《搜龙记》 楔子 正上方,极高极高的穹顶,有一束光透过穹顶的孔洞,如一道前窄后宽的光桥,直通约莫数百丈深的底端地面,最后泛散成模糊的巨大光晕,笼在人的身上。 这是一名身材婀娜的少女,蜂腰纤腿,尽态极妍。更难能可贵的是,她还拥有一张妩媚又不失大方的脸蛋儿。 “姐姐,胸前......是不是太鼓了呢?这样的身子对十六七岁的女孩儿而言,实在有些不合适?”少女目不转睛望着前方,笑容天真无邪,挺了挺胸脯,高耸饱满的秀峰紧贴着前襟,呼之欲出。 “或许,你的眼角应该再加一颗泪痣。” 除了少女站立的小小一隅自上方洒下些光亮映射出她无与伦比的美丽外,其余皆是无尽的黑暗。有人的声音从幽深处传来,很像吹响了掐扁的喇叭,尖利、干涩而又嘶哑。 “泪痣,那是什么?是首饰吗?”少女呆呆的问。 脚边光影一闪而逝,雾气升腾。弥散开来的黑霭萦萦绕绕着将少女轻轻裹了起来,可是当中,似有人桀桀在笑:“傻妹子,就是眼边多个小黑点而已。” “那有什么意思?不如这些白白软软的肉来得实在呢。”身前就是光洁的冰壁,少女左右转舞,在裙裾飞旋间欣赏着照在壁上那曼妙的身姿。 “可有好些人,唉,应该说有些男人,就喜欢盯着这无足轻重的小黑点看。觉得是素釉瓷瓶上那一撇碧翠的点睛之笔......我的乖妹子,听姐姐的没错。” 雾霭散而复聚,缠绕着少女快速蔓延。 少女格格娇笑着,秀丽的脸颊却突然迸射出极为强烈的光亮,几乎在一瞬间将四面八方的空空荡荡尽数点明,令人忍不住扬手遮挡。 当耀眼的强光消逝,黑暗重新遁回,衬得那从穹顶投下的光晕似乎黯然不少。 “姐姐,这样就成了吗?”那少女重现光晕之中,凑近了冰壁凝视脸颊,“我还是有点担心。毕竟、毕竟那人并不好接近,他的身边......” 雾气在她说话时渐渐散去,干涩嘶哑的声音似乎也随之渐行渐远:“他那样的人,姐姐我最是了解。放心吧,只要你到了那里,让他瞧见了,就没有人能拦得了你。天下男人都一样,更何况他呢?” 话语说到后来,喉头竟是仿佛含了水般“咕噜咕噜”响动,直到那“更何况他呢”五个字,几如山魈野兽发出的啸声,含混尖利,怪戾诡异,最终泯灭在不知尽头的黑暗深处。 “那妹子就听姐姐的话咯。”那少女轻轻说着,也不管对方是否还能听到,只顾着痴痴望着冰壁里的那个俏影。 她欣赏着自己,纤长的手指则缓缓举到了半空,动作很慢,似是依恋、似是犹豫,而穹顶上的光跟着她的动作,抑止不住持续暗弱。 “就这样吧。”少女嫣然一笑,喃喃自语,手臂随之一坠。 当那一束光忽然消失,穹顶的孔洞闭合,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湮灭,寂然深黑。 第一章 剑客行云 大晋,兴统六年。 这一年的初春似乎格外寒冷,去岁的凛冬延续至今毫无收敛的迹象。时值巳时,除了漫天飘飞的雪絮以及皑皑无垠的土地,颍川郡阳翟城的东南门外人迹寥寥。换做往日,因为有着远近乡镇村堡的百姓辐辏而来赶集买卖,城外原本就不甚开阔的洼地必然早已车水马龙。可如今,若不是那依旧在飞雪中岿然屹立的绵长城墙尚存几分雄壮的气势与颜色,只怕整个郡城都将与天地的纯白融为一体,在这雪天雪地间沉默静立。 四蹄没在及膝深的积雪中,马儿也失去了往日跃动的神采。那马的鬃毛耷拉披散,还不断打着响鼻、冒着白气,一走一顿的,似乎面对这恶劣的气候也颇感不适。若非背上骑士一个劲儿地催促,旁人有理由相信,它会将屁股一撅,径直趴下去好好休歇休歇。 放眼望去,目之所至,阳翟城外给厚厚的积雪铺满的官道上,时下只有三个人、三匹马踽踽而行。 两骑居前,一骑在后,相隔大约二十步的距离,即便并不算远,可在这飞雪白地的映衬下,落在后边的单人匹马依旧显出些林鸟失群的落寞。 “师父,他的马貌似不肯走了。” 前方两骑中,位置稍稍居后的骑士嘴角带笑,边说边扭头向后看去。他二十出头年纪,长得很漂亮,剑眉英挺、双眸如珠,那高而细的鼻梁与类似妇人的唇齿本来微微有失男子气概,可与他的眉眼相配,却是说不出的柔和适宜。 领头带路的那名骑士扯了扯自己厚裘的领口,以方便脖颈活动。转过身来,是一个年过四十的中年汉子。他的脸棱角分明、五官也如银钩铁划,极具线条与层次感,与额前颔下分布着的浅浅沟壑相映衬,虽然称不上俊朗,但也足以表现出他这个年纪的男人该有的沧桑与气概。 “到底是个不成器的家伙。”那中年男子嘴边碎碎念叨,只向后扫了一眼便转视前方,“城门在即,再走几步积雪会清不少,咱们去城门洞子里等他吧。”说完,用力一夹马腹,好让胯下那没精打采乘机偷懒的畜牲重新打起精神。 见前方的师父与师兄丝毫没有停留等候的意思,落在后头的那名叫做韩少方的少年不免有些焦急。他知道师父生性最是严苛,师兄的脾气也不和善,若让他们久等了,自己届时必然躲不过一番责骂嘲讽。这次出门游历,对他而言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可不愿让旁人失望。 走在前面的,一个是他师父季河东,一个是他师兄甄少遥。 腰间悬挂着的长剑随着他的催促晃动着,不断轻轻拍击在马的背脊,却没有带来什么额外效果。他夹马腹、拍马臀甚至长声吆喝,各种法子使尽,那马仍然不为所动,似乎铁了心不肯再向前迈一步。 几片雪瓣从他偶尔张开的领口溜进去,引起他一阵激灵。当不由自主地仰起头,他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师父与师兄渐行渐远,已经消失在城墙的根部了。 “臭马儿,坏马儿......”带着无奈与焦虑的心绪,韩少方只好跳下马背,伴随着自己的低声咒骂,牵过缰绳,徒步往前走。 韩少方拽着缰绳,步伐一浅一深,在雪地中艰难行进了一阵子后,前方官道上的积雪为之一薄。抬眼望去,只见师兄正自在牌楼下面掸着身上的积雪,师父则侧身与蹲坐在墙根的几名官兵闲聊着什么。他心思安定,重新上马,不一会儿就到了城门洞子附近。 “呼——” 一股热气绵绵出口,无意间却瞥见,一名年轻汉子正站在身后微笑着看过来。 那年轻汉子戴箬笠、着青衣、踏草履,与师兄差不多岁数,眉眼自是没那般俊秀,可身板硬朗魁梧,另有一番精神抖擞的豪迈气质。 “多谢阁下相助......” 韩少方发现那年轻汉子双手袖口上沾了点棕色的马毛,立刻明白适才牵马踏雪时对方在后头必然默默帮了不少忙,苍白的脸不禁泛起几抹淡红,忙拱手道谢。他同时注意到,那年轻汉子的腰间也悬着一把剑。 “举手之劳。”那年轻汉子浅笑着摆摆手,“我看兄弟是同道中人,能帮则帮。” 韩少方偷眼瞅瞅自己的佩剑,没来由心生窘迫。那年轻汉子抱拳道:“在下江夏郡路行云,小兄弟,你可是来自会稽郡正光府?”正光府弟子皆着白衣,袖口绣黄,佩剑的形制亦是统一,不难辨认。 “正是,会稽郡正光府见习韩少方,谢过路少侠。”韩少方很想多说一些话表示感激,可心存顾虑。眼前这位自称“路行云”的年轻汉子自报家门时并未捎上所属宗门流派,再通过他身处此等冰天雪地的严酷环境仍然单衣蔽体的潦倒模样判断可知,此人当是无门无派的“野剑客”。师父曾告诫过自己不止一次,不要与来历不明的野剑客过多纠缠。 “少方,怎么还不过来?” 不远处,驻足等候的季河东不满地嚷嚷着。 韩少方应一声,脸又红了,略有些着急地对那年轻汉子解释道:“路少侠,失礼了。师父唤我,先走一步。” 那年轻汉子没说什么,只是微笑着压了压箬笠。 人马渐远,雪落无声。 “这小子好没礼貌。” 这时候,从路行云的身后又转出来一人,望着韩少方的匆匆背影没好气地嘀咕。刚才推马也有他的份,可是韩少方似乎没看到他。他个子甚矮,还不及路行云的腰部,打扮一如孩童,圆嘟嘟的脸颊上头梳着两个冲天辫,有着童稚的可爱,然而语调却显得很老成。和单衣蔽体的路行云相反,他裹着件厚厚的夹袄,可是相较于面色红润的路行云,他的双颊因为寒冷泛出深深的红晕,两条鼻涕虫儿也在唇上晃晃荡荡的。 “对对,你大人有大量,别和他一般见识了。”路行云笑了笑。 那叫做对对的孩童抽了抽鼻子,不满道:“大人有大量?你又偷偷笑话我吗?”说完,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小小的身子晃荡不稳,几乎原地栽个跟头。 路行云蹙眉看着面容憔悴的对对,叹口气道:“天气酷寒,你本不该跟着我。找个暖和的地方安安稳稳睡上一觉,待到冬去春来,再出山不迟。” “现在已经是春天了,只不过冬狮子去得晚了些。”对对瑟缩着脑袋,脸色更红了,“你还嫌弃我。要不是我跟着你,这一路上,你可不知要吃多少亏呢。”不顾鼻子抽抽嗒嗒,又道,“今年底的姑因禅剑会你可一定要赶上,否则一晃又得过去五年。求不到谶语得不到机缘,只凭自己苦苦修练,终非长久之计。” 路行云朗声笑了起来:“对对,你太过抬举我了。姑因禅剑会会聚天下英萃,各个宗派无数弟子挤破了脑袋就为了争那寥寥几个名额。且不论以我的本领能否在会上一览众山小,脱颖而出,就遍数这数十年来的禅剑会,哪有一名野剑客曾冒出头?每次名额可不都给那八块金字招牌抢了去。” 对对不服气道:“八块金字招牌说起来响当当,但以我之见,你......你不在他们之下!” “我不在他们之下?”路行云朝对对眨巴眨巴眼睛。 对对被他看得心虚,声音高起低落:“别的不说,单论义气,就没人比得上你。” 路行云苦笑两声:“只听说禅剑会分知剑道、观剑气、比剑法这三个场次,却从未听说还有比较义气的。再说了,对对,我救你,算是阴差阳错,你大不必对我太过感激。” “不论如何,是你出手帮了我,没有你,我怕早就......哼!我即便不是人,但也懂得道义与感恩。”对对双手叉腰,气鼓鼓说道,“我就是要看着你登上云莲峰之巅,去见那归我精舍的大禅师,不然我就骂老天爷......骂他瞎了眼!” 路行云瞧他皱眉瞪眼的认真模样,忍俊不禁。 两人步行靠近城门洞子,那里,季河东正与人交谈。 “这听雪楼的美酒,又香又甜,在小老儿眼中,不比那京城的琼浆玉液差。”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兵,左手拄着红缨枪,右手拿着个小葫芦,缩在一个避风的角落里红着脸夸耀。看得出,他的葫芦里定是装着美酒,然而再看他满脸那恣意流淌着的涕液,路行云怀疑他是否分得清自己喝下去的是酒还是鼻涕。 季河东显然被浓郁的酒香吸引住了,以至于没有觉察到路行云与对对的到来。他伸出宽大的右掌,微笑着说:“老军爷,若是方便,能否将就些给在下解解馋?” 话音方落,那老兵嘴一撅,立刻就将葫芦往自己的衣甲里塞,连连摇手:“不成,不成。这可是小老儿好不容易沽来的,整日的精气神都靠它提吊着,给你一口,就是要我老命一分!”言罢,睁着那双微醺迷离的眼神,怜惜地看着怀中的酒葫芦,犹如看着自己的宝贝孙儿。 季河东爽朗笑了,他中气沛然,笑声在整个城门洞子内久荡不绝。韩少方小心翼翼牵马走到他身前,轻轻叫了一声“师父”。 “你总算到了。”季河东瞅他一眼,脸色沉了沉。 韩少方垂着脑袋,本候着他的教训,耳边季河东却道:“在下从无夺人所爱的习惯,既然老军爷这么说了,便想问问此酒由何处沽来?天寒地冻,道路艰辛,我师徒三个也想暖暖身子,扫扫一路的羁旅风尘。”这话自然是讲给老兵而不是他听的。 可是,那老兵拄着自己的红缨枪斜靠墙,砸吧着嘴,已然昏昏睡去。 季河东甚感懊丧,转眼看到一脸颓靡的韩少方,便来火气。正想借题发挥,另一头有其他官兵笑着提醒:“这老东西是咱城里有名的酒虫,你问他,听来的可都是痴人说梦。” 季河东听言语中有揶揄意味,更觉不快,另有官兵说道:“看三位也是风雪苦人,不说笑了。此去城中走到路口,左拐有条小巷,走到底再右拐十余步,就是听雪楼。这酒是他们自家酿的,坛数不多,去晚了可未必能买着。” 季河东这才转恼为喜,却感觉先前受到了怠慢而心存龃龉,也不言谢,黑着脸一拉缰绳大步向城内走去。甄少遥紧随其后,韩少方朝那几名官兵拱了拱手,来不及清理自己身上的冰雪,同样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城内有好酒,哈哈,这可太好了,不枉我一路艰辛。” 几步外,路行云侧耳倾听了季河东与官兵的谈话,心里痒痒。他平生至爱,一为剑,一为酒,尤其眼前这漫天飞雪的景色,在他看来更助酒兴。 可是,跟在身后一向话痨的对对此刻却少见的没有接话。回头一看,只见对对杵在原地,面色发白、双唇暗紫,眼神没有了灵动,死寂如灰。 “不好。” 路行云心下凛然,趁着几名仍在相互插科打诨官兵不注意,抱起对对就往外头走。手掌触碰之处,对对那瘦小的身躯竟是如同寒冰般僵硬刺冷。 刚拐到墙根隐蔽处,路行云顿觉手上一轻,急忙往怀里看去,目光所至,早不见了对对那稚嫩的面颊,只剩一叠衣裤,干干瘪瘪堆在怀中。 —————————————————————————————————————————————————— 新书上传,还望大家多多支持、多多宣传,感激不尽! 第二章 颍川阳翟 绒绒雪花顷刻停满衣裤,路行云伸手朝里头探去,随即摸出一块干巴巴的东西。 “唉,果然成了蛤蟆干。” 手中,那块褶皱凹凸、粗粗糙糙的干尸,便是适才还与路行云交谈的对对。 当今浩荡世界,人为万物之长,分布寰宇繁衍不息,数量万万千千,兴旺蓬勃。繁盛之余,又建大小邦国,占地自雄。地处中原腹地的大晋便是这些邦国中最为强盛者,几乎统一了天下,由是以天朝正统自居,威伏四海。 然而天地造化,复杂无穷,人虽一枝独秀,但亦有他族并存。 他族,大体分灵、妖两族。 灵、妖并无常态,若细分亦有万千小族群,但与人相比,无论外貌、习性、风俗等都大相径庭,因此双方经常滋生矛盾。 经过上千年的争斗,妖、灵不敌人之势大,如今在中原几乎销声匿迹,虽有剩余仍在苟延残喘,但迫于生存压力,亦不得不避免与人正面冲突,有些躲入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与世隔绝;有些则幻化成人形,小心翼翼与人杂处。 即便灵、妖均被人视为凶害,但有较大差别。 灵心本善,吸收天地纯净玄气修身养性,一旦修为达到,便能完全幻化成人形,毫无破绽,普通人根本瞧不出端倪,且灵更懂得与人和睦相处,所以世人对灵敌意有所减缓,以至于私下有不少人与灵友善,成为伙伴。 妖心本恶,多汲取阴阳相冲之煞气而成,故而心地不纯,哪怕修为深厚,幻化出的人形亦难免有各种漏洞,这些漏洞被人称为“露相”。又因妖欲望繁多,喜害人填饱私欲,是以只要有露相的妖被人觉察,必定遭受诛杀。 无论灵还是妖,其本身的力量都远在凡人之上,修练进度亦非寻常人可比拟,普通百姓难以抗拒。为了应对肆虐各地的灵或妖,人们孜孜不倦钻研武学,以图自保,并在与灵、妖抗争的过程中不断巩固完善,最后演变出了诸多武学流派,各逞其能。 然而人心不古,欲壑难填,最开始从应对灵、妖应运而生的武学终不免沦为各方势力争权夺利的臂助。时至今日,各门各派武学争奇斗艳,出发点却不再着眼于应付日渐衰微的灵族与妖族,而是绞尽脑汁朝着压制其他流派独步武林的方向发展着。 只大晋国内,五花八门的大小武学流派就足有数千个,当中最受推崇的便是得到大晋朝廷颁发金字朱底牌匾、俗称“八宗”的八个大流派。一个习武之人若出身类似八宗这般的名门大派,那么行走江湖,人人都会不由自主刮目相看。再不济,只要有些名气的流派报出来,旁人多少也会礼敬三分。如若不然,就会被视为无门无派的野剑客,被人轻视。 路行云正是这样一名野剑客。 去年重阳节,刚满二十岁的路行云奉师命,离开江夏郡出门游历,闯荡江湖。师门无派,路行云因此也无法在名前冠上门派名称,一路尝尽了世态炎凉。好在他生性乐观豁达,不以为意,仍然坚持历练。 除夕夜大雪如絮,身无分文的他没处落脚,只能缩在一家客栈的柴房锅炉边取暖,却偶然发现了同样孤苦伶仃的对对——那时的对对不是人形,而是一只即将冻毙的小蟾蛛。 路行云身畔别无他物,唯有一个酒葫芦,他可怜小蟾蛛,借锅炉热了酒,把小蟾蛛放在热酒中暖身子。没想到这一尝试收到奇效,小蟾蛛对对慢慢苏醒,最后幻化成人形,成为了路行云的伙伴。 “酒越好,我恢复就越快。”事后,对对向他透露。 “你倒会挑拣,那壶酒可是我花光了身上所有吊钱沽来的,贵得很。” “我会报答你的,不尽为了那壶酒,也为了你救我一命。”对对如是保证。 按照灵的习性,主要分为灵精与灵兽两类。 灵精喜欢烟火气,常幻化成人形与人共处,而且只要不是遇上险情或者其他特殊情况,普通人很难将他们辨认出来。即便有时他们只能在人世间做些底下卑贱的工作或是生活在僻陋的犄角旮旯,他们也乐此不疲。有些灵精甚至会与人相恋成婚,组成家庭。 对对就是一只本态为蟾蛛的灵精。 起初,路行云没对这只小蟾蛛怀有任何期待,毕竟人与灵习性截然不同,指望灵精具备人该有的诸如仁义礼智信等品质并不现实。所以他只想与对对挤一宿便分道扬镳。这世道虽说灵比妖更和善,但大晋的律法依然明令禁止灵与人公然共处。 路行云行走江湖,不想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谁想,对对就此缠上了他,一连跟着他走了数百里路,似乎打定主意跟他到底了。 “你带着我,有好处。”对对解释道。 随后的旅程,对对果真显示出了他身为灵精比人更加敏锐的洞察力。 路行云沿途多风餐露宿,是以时常遇见山精小怪滋扰。对对都能及时提醒路行云提前防备,甚至协助路行云斗妖斗人,确实多有助力,路行云与他相处久了,倒也渐渐习惯了他的陪伴。 本态为蟾蛛的对对非常不耐寒冷。按往年习性,隆冬初春这段时期,他应该正在一个暖和的地洞或岩窟,凝神屏息着冬眠,直到春暖花开的季节再出来活动,但是本年却有意外。他因为贪玩,太晚寻找合适的过冬场所,以至于在大雪到来之际无处藏身,只能病急乱投医,躲在客栈后头烧水的锅炉下边取暖,却没有想到,锅炉时烧时熄,难以持续提供温暖,令他很快被风雪包围。 当时被寒冷侵袭的对对神智不清,逐渐昏迷,要非路行云及时相助,他真有可能就此一命呜呼,断送了上百年修练的道行。他会对路行云心存感激,也在情理之中。 正因打定了主意跟着路行云历练,对对毅然放弃了冬眠的本性,化作人形在地冻天寒中勉力支持。他怕路行云趁他昏迷时将他抛弃,就用夹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用以抵御外界的寒冷。 纵使如此,他仍是高估了自己对寒风冰雪的忍耐力,就这两日的一场大雪,便把他冻得七荤八素,而适才在雪地对韩少方的施以援手的举动,则使他彻底倒在了雪中。 “还是得找个稳妥的地方安顿他。” 路行云将干尸对对揣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他续着丝丝暖气。他曾从对对那里了解到,成为干尸的对对虽是死状,但仍有微末脉搏护命,一如在锅炉边初见时那样,只要及时拯救,依然能够复苏。 “葫芦里没酒了。” 这两日着急赶路,没地儿落脚,酒葫芦和他的肚皮一样,空空荡荡很久了。 对对的干尸贴在胸口透心凉,路行云搓搓手,目光掠过城门洞子下东倒西歪的几名官兵,寻思:“刚听他们提到城内听雪楼有好酒,不如去那里沽上一些。对对不是说了,酒越好,他越得劲儿。” 于是路行云走上前,向那几名官兵打听了听雪楼的位置,接着又问:“再向几位军爷请教个事,这阳翟城附近,可有刀圭大夫?” “刀圭大夫......你小子要做什么?”几名官兵闻言,抖擞精神,明显警觉不少。 世间医术分三大派系,岐黄、雷桐与刀圭。岐黄是为正统医术的代表,看诊拿药,周济世人病疾。 相较之下,雷桐与刀圭可谓偏门。雷桐专指治疗鬼蛊妖术的大夫,而刀圭则指与灵、妖打交道的大夫。路行云本意想等对对缓过来后送去刀圭大夫那里安置,在禁止人与灵接触的大晋,他当众这么询问自然引起了官兵的注意。 路行云随即又找个借口:“习武之人跌打肿痛,更有内伤难愈,想买些灵丹妙药。” 刀圭大夫为防止朝廷找上门,一般会打出售卖丹药的幌子,只是他们丹药标价很高,绝非常人可以承受,所以慕名而去的人大多醉翁之意不在酒。既然有正当生意,即便挂羊头卖狗肉,朝廷不好强制拿人问罪,不过私底下心知肚明,盯得很紧,只等刀圭大夫自行露出马脚。 路行云虽然游历世间不长,心思却很活泛,他知道,若是官兵知道身边有刀圭大夫,是绝对不会吝惜多给对方介绍几单生意上门的。 几个官兵里有年轻的刚要喝骂质问,起先那拄着红缨枪打盹儿的老兵突然打了个喷嚏把那年轻官兵到嘴边的话吓了回去,接着咂巴着嘴抬起手指朝东一指,悠悠道:“从这里往东走八十里,有个叫辟弱水阁的地方,里头大夫叫桂子宛,卖的药顶呱呱。” 老兵一说话,其他官兵都敛声不语,目光滴溜溜的在路行云身上转。 路行云拱手道谢,那老兵复又魂飞天外了也似,闭眼睡了过去。 城内道路的积雪都已给巡兵更夫清扫到了两侧,堆积成如同田垄般的长垣。残存的薄雪化作水,合着路土混成泥泞,人走上去,衣衫的下摆不一小会儿就溅满了泥水污渍。 季河东皱着眉头,一手牵马,一手提拉着上身的轻裘,小心慢行。绢布材质的下衫好洗,若是貂毛的裘皮沾染上了污垢,出门在外,可不是那么容易能收拾好的。 韩少方默默跟在季河东的身侧。他运气不佳,踩进了道上隐蔽的几个坑洼,泥水渗入布鞋,说不尽的刺骨寒心。走在后头的甄少遥则多个心眼,静静盯着他的步履,引以为鉴,是以能够每每及时避开险处,一路安然。 天冷彻寒,纵使在城内,街道上的行人也寥寥无几,季河东三人照着城头官兵的指点,拐过两条巷子,眼前景象立刻豁然一变。 眼前的一条直街上车马如川、行人熙来攘往,不可胜计的正店、瓦肆、脚店内外皆热火朝天、嚣然鼎沸。再看各家各店那成排悬挂着、均自迎风飒飒的无数锦旆酒旗,直让人恍入繁荣梦华的江南天地。 “甫里先生未白头,酒旗犹可战高楼!”本一路舟马劳顿的季河东精神陡振,眉眼间也难得浮现出几丝笑意,“一路苦寒,不想柳暗花明处别有洞天,妙啊!” 甄少遥不知何时抢到了韩少方前头,一嘴逢迎:“自入颍川郡,已许久未见此等热闹。师父,此去京城仅剩百余里,转眼可至。眼下雪大难行,咱们大可不必贪赶路程,费神费力。何不就在这里歇歇脚,待天雪略散,动身不迟。” 季河东笑眯着眼,边听边点头。韩少方此时也走了上来,环顾许久不见的烟火气感叹不已,却没注意自己坐骑顿了顿蹄,带飞几滴污水,洒到了季河东的轻裘上。 当他觉察时,季河东早将一双怒眼瞪了过来。 “尽会添乱!”季河东小心翼翼拍着轻裘,不悦斥责,“我专程带你出来,着实是盼你能争气些!”说到这里,看看昂首而立的甄少遥,再转对韩少方道,“说过多少次了,平素里多些眼力见儿,为人处事向你师兄看齐,就照猫画虎也总得给我画出三分像不是?有这份心在,潜移默化自会有转变。出门历练的机会难得,你需得一路用心,回去后少在宗门中给师父丢人现眼!” 韩少方连声诺诺,惭云满面,偷眼看向挺胸玉立的甄少遥,半是羞愧半是羡慕。他入门晚,比起寻常垂髫年纪就打下童子功的师兄弟,论基础差了一大截。往后虽然加倍勤学苦练,却进步甚慢。数月前的弟子切磋,他输给了所有对手,甚至面对季河东总角之龄的幼子时也输了三招,一时成为正光府上下人尽皆知的笑柄。 “是,弟子谨记教诲。” 丢自己的脸可以,可若丢了师父师兄乃至正光府的脸,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第三章 争酒 正光宗作为八块金字招牌的八宗之首,乃是天下公认一等一的大流派,剑气双修蜚声天下。而且因其宗门立于会稽郡逍遥公府邸,故而通常又被称为正光府,既彰显国之重器的气概,又体现冠绝武林的渠首地位。 相较起路行云这样籍籍无名的野剑客,正光府出身的剑客个个都被视为天之骄子,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世人关注的焦点。故而头一次跟着师父及师兄出远门的韩少方处处小心,唯恐跌了正光府的份,辱没了宗门威仪。 正光府武学高深自不待提,更为人津津乐道的则是宗门弟子无一不是品相出挑之辈。如甄少遥俊秀绝伦的固然不多,可似韩少方这般平平无奇乃至有几分憨钝的也屈指可数。武功不济加之容貌浅陋,韩少方在宗门中受到编排嘲笑几如家常便饭。好在他生性淳朴温和,有自知之明,入门至今恪守门规与人为善,连口角也没发生过。 季河东口干舌燥,撇下韩少方,与甄少遥沿街而走。韩少方知趣,隔着几步落在后头。不经意间看见并肩而立的师父师兄谈笑风生,心里一股羡慕油然而生。羡慕过后,更添几分失落。 行至街道中段,季河东驻步,仰视身前一家酒楼牌匾,爽然笑起来:“就是这儿了。” 韩少方循着他的目光望向牌匾。酒楼门上高高挂起的金边牌匾上,镌刻着“听雪楼”三个朱漆大字,遒劲奔放、气势颇足。目光回落,再看这听雪楼内外,宾客络绎,纵然坐落在最为繁华的街道,亦显得格外出挑、分外热闹。 门外几步有拴马桩,左右各五排,左侧早已满满当当,右侧还剩几个空栏,季河东招呼甄、韩二人见缝插针将马都栓了上去,一嗅到酒香当即酒虫上脑,急不可耐跨槛入内。 楼分三层,一层偌大的厅堂内乌泱泱早已坐满了人。 跑堂的店小二引师徒三人在堂中站了好一会儿才等到空位。三人围桌坐定,季河东大手一招,吩咐小二道:“听人说你店里自酿有好酒,先上两坛,解解乏。” 一句话出口,那店小二却露出为难的神情,踌躇片刻,开口时有些局促:“三位爷风尘仆仆,一看就远道而来,小店本该供上自家好酒接风洗尘。可惜今日事有不巧,小店酿的酒恰都卖光了。大爷们若不嫌弃,小店里还有眉寿、红曲,同样甘醇味美......” 未等他说完,季河东便满脸不悦地打断:“千不巧万不巧,不巧我师徒刚到便卖光了酒,我看是你这店拿腔作势,好坐地起价欺负外地人吧!”说话时暗使了些元气,是以传到店小二耳中,激起气血翻腾。 那店小二迎来送往好些年岁,天南海北的人见得多,晓得季河东是练家子,半点不敢造次,皱着眉头,强忍着气血震荡的不适回答:“大爷见谅,今日店中最后一坛酒,委实刚刚售出,绝不敢有半分欺瞒......” “哦,是吗?” 季河东起初满怀期望,等来如此结果自然十分败兴,满腹恼火无处发泄,说着话右手双指出如射电,眨眼点上了那店小二的腕部。那店小二大吃一惊,着急着想甩手挣脱,可季河东的双指就好像粘在了他的腕部,半点不松动。 “到底还有没有酒了?” 季河东冷笑不止,暗运气息想再拿这店小二解解气。孰知气运一半,耳畔传来人声:“最后一坛酒是我买去了,你要酒,寻我便是。”这声音平缓低调却甚为绵长,直透人心。 季河东一震,立刻反应过来,竟是有人用同样传音入密的法子对自己讲话。 四周都是杂乱的交谈吆喝之声,嘈嘈如蜂蝇群鸣。季河东利用眼角余光暗暗窥视,却没有发现任何举止异常之辈,正稍稍扭头准备再找一遍,却听身前忽地有人说道:“在找我吗?”心里咯噔一响,猛然回目正视,却见四方桌自己对面空着的那个座位,不知何时已然坐上了一名年轻汉子。 “是......是你......” 旁座的韩少方见人一惊,唇齿嚅嗫。细看那年轻汉子,对方大概二十上下年纪,方颐阔口,双颊有短髯,唇上亦留着短髭。本一张刚猛的脸偏生长了双睡眼,倒给人无精打采的慵懒之意。倘不是近距离确认这年轻汉子的双眼是浑然天成,几乎以为他十多日未曾闭眼了。 这人可不就是阳翟城外对自己施以援手的那名野剑客嘛。 听雪楼生意兴隆,尤其是店中美酒更是紧俏,路行云到达时只剩两小坛。路行云将两坛全都买了下来,一坛泡着对对系在腰里等他复苏,另一坛则准备痛饮解解馋虫。但季河东师徒的出现让他打消了主意。 回过神来,季河东右手两指一松,那店小二吓得不轻,连滚带爬着溜了。他抬目瞧见那年轻汉子身前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坛已经拔开顶花的酒坛子,旋即想起适才耳边那一句“在找我吗 ”,轻咳一声,故作淡然道:“若是来送酒的,在下却之不恭。” 行走江湖绝不能输了阵势,即便不知对方底细,态度一样强硬。 “这酒好,先干为敬。”那年轻汉子不理会季河东,自斟自饮。 习武之人,外重技、内重气。技即技法招式,得其妙者四两拨千斤;气即元气内劲,以气御技一力降十会。大多数门派对技法与元气都有侧重,各有所长。正光宗内外兼修,皆独绝于世。 季河东长于剑术,但主修的“正光剑”剑术体系中用以修练元气的“凝山诀”也造诣颇深,技气相合,武学登堂入室,早过了凝气期三个阶段,进入化气期的飞瀑阶,剑气亦隐隐泛出淡金色,或许在本门流派中并不算拔尖,可出了师门放眼四海,自谓武学水平能与自己持平者当也不多。待细细品味,便感觉年轻汉子虽气息强于常人,倒不算特别出挑。 稍许衡量了实力,季河东稳下心神,怒意复起,挑眉沉声质问:“你是什么人?” 那年轻汉子也不做作,应声而答:“江夏郡路行云。”袖袂微动间手扣坛口,将身前的宽口大碗满上,并将酒坛轻轻置于桌案,“足下要吃酒,找我,不必用武功欺负旁人。” 这句话出口,季河东冷笑一声,干巴巴说道:“原来这位大侠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来着,失礼了。”语调上扬,多了些许轻浮。 他注意到路行云的腰间配有一把剑,似是剑道中人。 按江湖规矩,互报姓名时,当加上郡属流派与身份。比如季河东,出门在外均以“会稽郡正光府师范季河东”自我介绍,但路行云只简单说了一个郡属与名字,考虑到江夏郡如今并无有名的武学流派,以此推测,看似来势汹汹的路行云必然是名野剑客。 当今天下武学流派多如繁星,出身籍籍无名的小流小派尚且被人轻视。季河东乃天下一等名门正派正光府的弟子,论身份之显赫犹在寻常流派之上,又怎么会把无依无靠的路行云放在眼里。 “不过是野路子,虚张声势罢了。” 瞧不起对方的身份并不代表完全轻视,季河东素来谨慎,暗自思忖着下一步的应对策略。 世上武学脉络纷繁,除了流传最广的剑术,还有枪术、拳术、弓术乃至幻术、机关术、御灵术等等,各有千秋。单论剑术,各流派甚至流派下各细分修练方向之间也有霄壤之别。有喜欢一往无前开山架桥的,也有一味剑走轻灵的;有偏爱阴秀绵长以柔克刚的,也有钟意大开大合剑剑生风的。一个人穷毕生之精力,能在一二招数上有所造诣,便足以在江湖上打响旗号。若路行云出自名门大家,季河东多少了解招式套路,心中有底,可面对旁门左道,难保不会有出人意表的举动,更不能掉以轻心。 “观足下装束上的印记,是会稽郡正光府中高手。”路行云右手轻扶碗口,看似漫不经心,“怎么做起事来婆婆妈妈,像个娘们儿。” 他曾在城外遇见韩少方,自然知道师徒三人的来历,此时这么说不过刻意挑衅。 季河东尚未回话,甄少遥见师父屡被轻侮,看不过去,面带愠色对路行云呼叱起来:“你小子可别口出狂言!” 身为名门正光府的师范,季河东自三岁启蒙习武,四十年来心无旁骛孜孜不倦研习剑术,功力日渐纯熟。 他年方二十,便在第七届姑因禅剑会上大放异彩,得到“尚气轻生”的名号。十年后,第九届姑因禅剑会,他又几乎获得了登上云莲峰巅的资格,即使终究差了分毫,但亦可谓春风得意。 至如今,不要说在正光府内,就虎步江湖也是首屈一指的剑术名家。人人提起他名,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的剑,这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荣誉。身为季河东的亲传爱徒,一荣俱荣、一辱俱辱,当下路行云出言不逊,年轻气盛的甄少遥自然难忍。 心高气傲的季河东打量着路行云,眼珠轻转,在他眼中,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汉子武学修为确实超出寻常,可若真动起手来,他仍有十足的信心取胜。他甚至认为,放眼当下阳翟城乃至整个颍川郡,无人会是自己对手。 面对师徒冷肃的目光,路行云眨眨睡眼,不以为意,反倒将鼻头凑到坛沿故意用力嗅了嗅,大赞道:“好香的酒!” 被刻意忽视的怒火在胸腔慢慢燃起,可季河东到底自恃身份,想了想还是强行缓下脸色,双拳一抱,声若洪钟:“会稽郡正光府师范季河东,愿请路大侠切磋一二!”他故意将“师范季河东”五个字叫得格外响亮,但想对方既然行走江湖,听到这个名号,自然会一扫怠慢。说话时,右手一抖,只听“砰”一声,腰间宝剑已被重重扣在了桌面上。 这是剑道中人不成文的规矩,算是向举止无礼的路行云发出挑战。 读书的君子动口不动手,练武的君子则能动手就动手。 听雪楼中蜩螗羹沸,客人们都忙着与与友人亲朋高谈阔论、饮酒叙乐。季河东扣剑的力道虽大,却并未引起他人的注意。邻桌纵然有听到响动的,也无人关注。环境如此纷繁嘈杂,他们也只道季河东几个不过酒喝高了兴起而已。 “‘尚气轻生’季河东,名不虚传。”路行云见状,忽而一收慵懒,肃然抱拳,“恭敬不如从命,路某就领教领教正光府高招。”嘴角微扬,也将佩剑解了下来摆在季河东的剑旁。 二剑相对是为定战,君子一诺千金,这场比试在所难免。 楼中客众,难以大展拳脚,路行云提议出城寻僻静雪地相斗,季河东傲然应诺,招呼两名弟子即刻动身,出门时撞见那跑堂店小二,大剌剌地吩咐:“左手边那一桌瞧见了?座位和酒都不许动,我师徒三人去去便回。” 那店小二畏惧他霸道,一叠声答应。 甄少邀私下小声问道:“师父,那姓路的什么来头?” 季河东冷笑两声:“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罢了,为师今日是剑要赢,酒也要吃!”哼哼唧唧两声,显示出十分的自信,“吃酒讲得是一个四平八稳、潇洒自如,等战胜那臭小子,为师还要回来,坐着赏雪品酒!” 第四章 雪地红袍 雪后初晴,走出阳翟城西门,极目远眺无不是茫茫白色。 大雪连下了三日,积厚没膝,若非县城里组织兵丁、帮闲连夜铲除,恐怕眼前这条泥泞不堪的官道尚无法通行。 与城内街道相似,城外积雪也被扫到了官道的两旁,只是比起城内那条条雪垄,城外沿道堆垒起的雪犹如道道矮墙,直与寻常人腰胯等高。 韩少方一手牵马、一手扶额,环视前方零零散散依旧清理积雪的人,不禁感慨:“在江南生活了一辈子,出了远门,方才知道人世间还有这样的大雪。” 话音未了,背后马嘶连连,浑厚的嗓音接踵而至:“这雪算什么?若有机会,带你小子去看看西边的昆仑山、大雪山,那才叫气势磅礴!” 玄色轻裘、负剑在背的季河东牵马走近,一句话伴着白气从他口中说出,身后甄少遥也跟了上来。 “师父,你看在那边比试如何?”甄少遥指着远方说道。阳翟城外地形十分平坦,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大概二里之外,有河水蜿蜒曲折。河对岸,是一片极宽广的雪地,白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风雪难测,眼下光景正好,咱们赶紧寻地儿将剑比了。此处距京城已不远,咱们快马加鞭,争取今夜先到阳城落脚。”坐在马上的季河东悠然说道,仿佛与路行云的比试十拿九稳,“不要磨蹭了,快上马!” 韩少方应声翻身跃上马背,转头发现路行云正缓缓迈步走出城门洞子。 “果然是不上台面的野剑客,连匹马也没有。“甄少遥冷冷嗤笑,满脸鄙夷。 季河东毕竟有些气度,不去计较这些,只对两个徒弟道:“甭管他了,咱们先走!”说罢,一催马眨眼奔驰到了数丈之外。甄少遥“驾”了一声,紧紧跟随。韩少方看了两眼路行云,不见他动静,又见师父师兄远去,怕再被落下,双腿在马肚子上轻轻一磕,急忙追了上去。 师徒三骑奔驰不久,粼粼河面清晰可见。催马踏水过河,一家茶铺支在道边,茶铺旁正是那偌大平坦雪地。季河东“吁”着减缓马速,看来对此地满意。韩少方与甄少遥知他心意,先后勒马,缓行跟在后面。 看管茶铺的是个老妇人,季河东一跳下马背,她就迎上来寒暄揽客。季河东关心路程,先问:“老大娘,此处距离阳城县,还有多远?” 那老妇人堆笑回答:“向北再走二十里,有条小溪,溪水当中有块大石为记号。过了溪,向西不远就是阳城县境内了。” 季河东点点头,续道:“准备三盏热茶,我师徒三个待会儿用来解渴。” 那妇人见季河东眼放精光,眉宇间隐隐透出几分杀气,不敢多话,连声诺诺着去了。 季河东仰头看看,日正当头,以此估摸,在这家小茶铺稍作盘桓,待击败路行云,回听雪楼取了酒,日落闭门之前应当还能赶到阳城县。 他正准备找个位置坐下等待路行云,瞥见甄少遥与韩少方二人面有异色,疑问:“怎么了?”边问边顺着二人目光瞧去。 但见透过薄帷,几步外茶铺偏内的一张桌,有两人正对酌着谈笑风生。当中一人着白袍背长剑,竟是早前有过节的仇人。 仇人名叫司马轻,是心传宗弟子。心传宗本显赫一时,十七年前忽然衰落,徒众四散,随即泯然无闻,只这三年,又冒出不少传人,打着心传宗的旗号行走江湖,司马轻算是这些人里头的好手。他自十七年前心传宗中落后就未参加过姑因禅剑会,但仅有一次参会,便与季河东发生了纠葛。 季河东武学生涯中的头次惨败,便是拜这司马轻所赐。乍见仇人,往事涌上心头,如临其境。 他既惊且怕,彷徨间顿足原地,犹豫不进。司马轻也瞧见了他,主动笑着起手招呼:“哦,是季兄,幸会幸会。云莲峰一别,不想又在这里相逢!” 季河东用余光瞅两个徒弟,见他俩都是满脸迷茫,至今坐在马上未曾下来,于是脸上勉强挤出个笑拱拱手道:“司马兄你好。我师徒三个夜前必须赶到阳城,就不在这里耽搁了,后会有期!”整句话连珠炮一样说完,转身就想离开。 才迈开腿,司马轻却在身后唤道:“季兄留步!” 季河东胸口一跳,思忖这司马轻阴魂不散,实在晦气,今日需得速速脱身,否则再给他缠上,指不定闹出些幺蛾子。因而纵然听到呼唤,也充耳不闻,继续上马。没想到左脚才踏上马蹬,眼前忽地光影一闪,定睛再看时,却见另一侧,司马轻站在那里面带微笑,手上还拽着缰绳。 季河东暗呼不妙,可脸面一板,故意粗声质问:“司马兄这是什么意思?要强留人?” 仇人相见,即便没有分外眼红,亦是笑里藏刀。他只道司马轻惦记昔日龃龉欲要报复,故而说话时,已将手悄悄放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以防不测。 司马轻摇头道:“季兄误会了,我司马轻从不强人所难,只是今日事有不同。”话音落,向茶铺内点了点头,季河东顺他目光看去,此时一名中年男子从里头掀帷而出,“我到这里,凑巧遇上个友人,边吃茶边闲扯,几句聊到了昔日与季兄相会的事。我这友人素闻季兄‘尚气轻身’的威名,只恨无缘相会。如今也是赶了巧儿,还望季兄给我司马轻一个面子,让我这友人有一个拜见的机会。” 如此一说,季河东碍于情面难以当场拒绝,只得抱着走一步看一步的心态,无奈点头。 季河东表了态,韩少方与甄少遥这才先后下马,那陌生中年男子已经走到了几人面前。 此人目测三十多岁,一袭飘逸红衣,长发披肩,脸颊狭长无须,皮肤光洁如脂胜过女子,再细瞧眉宇亦是秀美异常,比起以俊朗著称的甄少遥,更多了几分阴柔。若非他偶尔随着口鼻扯动而隐约出现的皱纹显露出几分岁月的痕迹,就说他与甄少遥同龄,怕也没有人怀疑。 那红衣男子朝季河东拱拱手,笑起来露出洁白的两排牙齿:“季大侠,久仰大名!”说着,也不忘转头对着韩少方与甄少遥也礼貌性笑了一笑,只是在看到英俊的甄少遥时,秀口微张,有种讶异的神情一闪而过。 季河东素喜燕赵豪迈,这红衣男子乃司马轻好友已让他有三分难受,当下又见其人貌若新妇,举止也是无比扭捏,心中更是厌恶,勉强回个礼:“幸会,不知尊姓大名?”说时稍俯身,却不经意瞟见对方后腰也垂着一把剑,心中凛然。 那红衣男子抿嘴笑道:“正光府出来的大侠,说话就是客气。”笑罢,细声而答,“我叫陆辛红,季大侠叫我小红便是。” 一个中年男子,却让旁人叫他“小红”,听之令人发笑。然而这时的季河东是半点笑容也露不出来。韩少方看到,师父的表情已经凝固。 “南剑”陆辛红,又称“赤马花中剑”,出身、流派、年龄等皆不明,世人只知其剑术无双,与另三人被世人合称为“四大野剑豪”。 天下无门无派、散落江湖的野剑客多如牛毛,只有这“四大野剑豪”被公认为内外修为不输八宗大师的一流好手。他们行踪不定,神龙见首不见尾,出手争斗也极少,形象事迹大多仅存在于坊间那些零零散散、捕风捉影的传说中。 本来,无流派的山野之人上不得台面,纵然江湖吹得再神乎其神,也被诸多名门视为夸大其词,不屑一顾。直到十年前,有一人突然登门拜访会稽郡正光府,与宗门中的著名师范苏见深连续切磋了三日三夜,最终取胜而去,名声始才震动四海。 人们后来才知,挑战者不是别人,正是四大野剑豪中的“西剑”袁飞豹。至此,之前难登大雅之堂的四大野剑豪的真正实力方令江湖仰止。后来姑因禅剑会也曾给他们发出过请柬,然而无不是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许多人推测他们闲云野鹤惯了,卓尔不群,瞧不上此类道貌岸然的排场;也有人推测他们其实是看不惯禅剑会身后的庙堂背景。总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此类种种传言流散开来越传越神,四大野剑豪在人们心中亦更增神秘。 季河东对这些猜测都不感兴趣,但令他难以释怀的是,袁飞豹的手下败将苏见深,正是他的授业恩师。 苏见深与袁飞豹比试之际,季河东正在外参加第九届姑因禅剑会,未能亲眼目睹比试的过程,可回来见到元气大损、卧床难起的师父,不由震惊失色,当即便要去追那袁飞豹为师父报仇。 但苏见深劝住他,并半闭着眼给他说了一句话:“时机未至,火候尚欠,潜心自强,徐缓图之。”这十六字真言至今犹萦耳畔,成为季河东修练不辍、不断突破自我的动力所在。 自小入门的季河东被苏见深视作正光府的明日之星,着力栽培,季河东也不负他期望,进步神速,二人感情笃深,情同父子。季河东以父礼侍奉苏见深,并将苏见深的剑术造诣当做自己追赶的目标。 人世间武学经过长期发展,日渐成熟,将修练元气归结出一套相对普适的体系。 总体而言,修练元气以人自身为本,每个人生来就有一口元气存在丹田,与性命攸关,气散则人亡,或多或少不一而足。但丹田仅仅只能存放元气,却无法产生元气;人体的元气产生来自于五脏六腑,它们却又无法存放元气。这些新生的元气分离分隔,若不能及时存进丹田,则会被更新的元气替代消散。 所以修练元气的主旨在于“走脉”两个字。人体丹田固有的元气在体内沿着经脉流转,将沿途吸纳自身五脏六腑产出的其他元气,最终重新汇进丹田贮存。 走脉走得越广,能够汇进丹田的元气来源就越多;走脉走得越快,元气在体内走完一个周天注回丹田的速度就越迅速。走脉的这个特点类似水流汇入江河湖海的场景,所以世人据此通常将练气的水平分为三期十阶段。 凝气期在修练元气的各期中最基础,包含细涧、浅溪、静池三个阶段,是为练气者脱离单纯的武勇达到气技合一的起步时期。 季河东不到三十岁就已拥有远远超出浅溪阶的实力,被苏见深当作正光府“正光剑”这一剑术支系的主要传承人着力培养,但师徒间切磋过多次,季河东感觉到双方差距有如鸿沟,对师父所怀的崇敬之心更甚。 在那时的他眼中,苏见深当仁不让乃是全天下最上乘的剑客。然而,这样的想法在他见到床榻上那仿佛为厉鬼吸干元气、形容枯槁的老人后彻底破碎。 苏见深用有如游丝的气息详实描述了他与袁飞豹三日交手的过程,乃至精细到了一招一式。季河东虽未曾亲历,但通过言语,师父与袁飞豹相斗的激烈场面仿佛历历在目。叙述中,他听到师父说起最多的两个字就是“可惜”。 “可惜那一剑,只差了肋一寸,却教他闪了过去。” “这一剑又是可惜,贴他后颈过去了。” 苏见深的语气中有可惜,但更多的还是无可奈何。他又何尝不知道,高手过招,胜负从来都在方寸之间。看似仅仅毫厘的差距,却是以修练数十年计、可望不可即的天堑。 “师父,那袁飞豹多大岁数了?”谈到最后,季河东意难平,忍不住问苏见深。在他想来,如此经验丰富又出招老辣之辈,年纪定然较知天命的师父为大。 苏见深知自己这个徒弟心高气傲,没回答,可季河东锲而不舍又问了一次。 “与你相若。”苏见深叹了口气。 季河东当即呆了。想以自己才过弱冠的修为在武林中就已被视为不世出的天才,哪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师父居然和这样一个年轻人战成了平手! “居、居然还有这样的人在......”季河东结结巴巴话都难以讲清,他的内心委实被震惊所覆盖,震惊之下隐藏着的则是凡人的嫉妒以及挥之难去的恐惧。 苏见深沉默着没说话。季河东好不容易掩饰住自己惶乱的情绪,心生疑惑,询问:“若真有这样的绝世高手,怎么徒儿行走江湖这许多年,却没听到半点风声?”苏见深是江湖上众望所归的巨侠泰斗,一个能将他打平的年轻人怎么可能默默无闻。 苏见深长吁口气,答道:“他早年都在西北的边陲深山修行,直到近几月才返回中原。我也是经老友推荐才认识的他。” “老友......” 季河东若有所思,但苏见深似乎不愿在此话题上多扯。于是两人谈话的重点又转回到了剑斗的内容上。 谈到最后,苏见深对季河东说了一句:“十年内,那袁飞豹必定声名鹊起。你需时时自勉,切不可松懈半分。记住,这世上,从不缺聪明才智之士,缺的从来都是勤奋与努力。” 季河东连声称是,谨记师父教诲的同时,也将“袁飞豹”三个字永远刻在了自己心底。 果不其然,仅仅两年后,苏见深溘然长逝之际,袁飞豹的大名已传遍四海。只不过近几年来其人销声匿迹,下落不明,季河东又沉迷于自身的剑术修练,是以记忆渐渐淡了许多。 今日虽非撞见袁飞豹本人,却与齐名者陆辛红不期而遇,饶是自负剑术非凡,可季河东自谓还未达到师父过世前的水准,瞬间底气不足亦在情理之中。 第五章 正光剑一系 立足这小小茶铺,季河东生平头一遭有种饿狼未退又遇猛虎的危机感。 通过余光他小心打量了几遍红衣长发、风度翩然的陆辛红,愈加觉得在那张秀丽无暇的面颊下定是藏着嗜血的青面獠牙。 “季大侠。”不意间一个轻柔的声音传入季河东的耳朵,他一个哆嗦,抬眼看去,陆辛红正微笑着看过来,“怎么闷闷不乐的,莫非有心事?” 季河东感到有些被质问的局促,振作精神提气说道:“原来是陆大侠,久仰,久仰......”说着,就要抱拳,可对着面前这个面若桃花、艳压群芳的男子,又不免感到有些别扭。 “此去阳城不过咫尺,季兄何必着急赶路。我看不如来铺子里一同吃些茶水,休息够了咱们一同上路。”司马轻笑着说道。 季河东闻言一惊,试探着问道:“敢情两位也要去京城?” 司马轻点头道:“是啊。要不以小红往日喜在江南活动的秉性,我怎能在这儿与他遇见。”说着看了陆辛红眼,陆辛红则掩嘴一笑。 季河东面部僵硬,似笑非笑:“啊?哈哈,原来如此......那可凑巧得紧......” 陆辛红这时看向了甄少遥,轻声细语道:“你师父要在这里歇脚,郎君何不将马牵去那边栓了。” 甄少遥愣了一下,见师父无言默许,方才讷讷道一句:“谢陆大侠指点。”说完,牵了马就走。 陆辛红抿嘴笑道:“什么陆大侠,都说了叫我小红......” 韩少方也跟着甄少遥道声谢,走过陆辛红。但陆辛红的视线一直锁在甄少遥身上,睬也不睬他。他走了几步,忽然感觉脑后刮起一阵劲风,惊异之下稍稍偏头,眼前却见一个红色身影疾速掠过,径直扑向了走在前边的甄少遥。 无人料到谈笑之间的陆辛红会猝起发难,韩少方给劲风逼退两步。待下意识挡在脸前的右手撤下,只见不远处,甄少遥早已与陆辛红交手数招。 甄少遥不愧是正光府新一代的榜样,能得季河东青眼果然是有着真本领。他听见身后异动,不假思索回手就使出一招“剑拦虎”。这是正光府“正光剑系”的六招绝技之一,亦是正光府剑术各支系的通用基本功,以一个转身顺手拔出腰中佩剑迎向背袭之敌,由攻势带起架势。看似极为朴实简单,给甄少遥使出来却是行云流水效果极佳。飞身扑来的陆辛红为横在他胸前的锋刃所逼,不得已收势,飘飘然落在了一尺外,啧啧称奇。 季河东见爱徒受袭,下意识欲挺剑相助,但出鞘一半,司马轻的手却搭上剑柄,缓缓将剑按了回去,和颜道:“季兄莫急,小红他并无恶意。”语气平缓,不似戏谑。 既听此言,季河东微微颔首,暂时驻足静观其变。 韩少方本待拔剑上前,忽见甄少遥的“剑拦虎”使将出来,心下叹服,暗想:“这招本极稀松平常,门中新来的小师弟学个一月也了然于胸,不想师兄随机应变,立时扭转了不利。”又想这“剑拦虎”自己几年来翻来覆去也不知练习了多少遍,自以为纯熟无比,可威力较之师兄,无疑仍是远逊,不禁愈觉惭愧。 陆辛红一击不中,停顿片刻旋又发难,只见他纵身一跃,飞上一丈高,脚点树桠,从斜侧袭向甄少遥。 甄少遥并不慌张,沉心静气,背靠马匹先摆好一个四平八稳的守势,等陆辛红稍近,遽而扬剑上挑。剑锋从陆辛红飘散的长发中穿刺过去,陆辛红则贴着剑刃转身螺旋递进,洁白的右臂忽从一片鲜红中透出,径取甄少遥脖颈。 “来得好!” 甄少遥当机立断,脚下一点,从马鞍上方背跃过去。他这一避实是紧要异常,若慢上半拍,恐怕登时就要像那撮浓密的马鬃一样给陆辛红紧紧攥在了手里。 陆辛红不料再度抓了个空,有些恼怒,甩开手中马鬃。马鬃纷飞之时,眼前忽而寒光一闪,煞白剑芒不期而至,竟是甄少遥在喘息之余不忘回敬,意图转守为攻夺回主动。 “妙!”司马轻见此情景,抚手称赞起来,转对面色凝重的季河东道,“季兄的高徒不但剑术了得,智谋同样出众,远胜一贯的绣花枕头。先前说话多有冒犯,还请季兄海涵!”说着笑了两笑,又道,“若参加年底的禅剑会,必能大放异彩。” 姑因禅剑会每隔五年举办一次,举办当年腊月初十,之前接到请柬的各地豪侠都会应邀前往京城北郊的姑因山遮雀寺参会。 禅剑会流程分为知剑道、观剑气、比剑法三个步骤,将所有应邀参会者分为老、中、青三大组,分别考较多方面素质,每一组的第一名将得到登上云莲峰求取谶语的资格。季河东的确安排了甄少遥参加本年的禅剑会,因为在他看来,自己的这个得意门生很有可能在禅剑会上一鸣惊人。 季河东原本听他先夸一句,心里还受用,可又听到“远胜一贯的绣花枕头”只觉他依然语含讽刺,喜悦顿消。而后“禅剑会”三个字更触到他痛处,惹得他更加不快,故而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便不理会,继续观斗。 甄少遥白光闪闪连出三剑,均被陆辛红巧妙避开。 这还不算,瞧那件披在陆辛红身上的红色长袍飞扬舞动,铺张开来面积甚大极易刺中,可如今反而像活的一般,随着陆辛红的身体摇摆飘晃,居然也半点没让甄少遥的剑沾上。 司马轻笑道:“小红爱衣服,名不虚传。” 身旁的季河东则望之惊愕,想以肉身闪避刀剑不算稀奇,可在此之余还要兼顾纷乱而动的偌大长袍,陆辛红的这份预判与控制能力,当真闻所未闻。 甄少遥接着再攻,隔着马匹,陆辛红左右腾挪,甄少遥的剑上挑下刺,急出一头汗,就是半点也碰不着他。 “没成想人长得俊,剑法也俊。” 连续躲闪中的陆辛红好整以暇兀自微笑,话中带着调侃。甄少遥是何等傲气之人,屡攻不中已然恼火,又受戏弄,不禁怒冲云霄,当下大喝一声左掌用力拍在了马臀上。 那马吃痛,撒足奔开,甄少遥立刻抢上前去,疾出数剑,剑剑凌厉如风。 陆辛红犹想调戏,然而接了两招,顿觉对面剑术精妙远胜之前,心知不对,一跳五尺开外,问道:“郎君,你这几招可是出自‘剑流光’?” “不错,正是我‘正光剑系’绝技‘剑流光’!”甄少遥朗声回道,脸上红光泛起,半是兴奋半是自豪。 “正光剑系”属正光府最为上乘的剑术支系,饶是正光府弟子为数众多,除了“剑拦虎”这样的基本功人皆可学外,有资格正式参习“正光剑系”的少之又少,能被授后五招“正光剑系”绝技的更是寥寥无几,似他这年纪获此殊荣实可谓独一份。 很多人都说,甄少遥乃是季河东钦点的接班人,他本人也素以季河东衣钵的继承者自居。每当想到自己正掌握正光府的无上剑术,一种优越感就会自他心底油然而生。而此时陆辛红认出了自己的“剑流光”,无疑令他进一步自鸣得意。 陆辛红脸上微显讶异,说道:“瞧你年纪轻轻,不想’正光剑系’六绝技都掌握两绝了。”轻舒皓腕,“剑气也练了出来,虽然只是浅溪阶的淡白气。” 凝气期起步即为细涧阶,此时练气者刚开始走脉,人体内部封闭的脉络渐渐疏通,但孔穴并未能完全打开,元气通行艰难,甚至可能走到一半戛然而止,难以形成周天闭环,如山涧细流,仅有其形式而已,元气几乎无法被人利用在招式上。 细涧阶之后,是浅溪阶。进入此阶段的前提是在细涧阶元气走脉至少走通了一两道经脉,能够形成一个小周天回到丹田,走通的脉分布不广,也不顺畅,但大体能够利用搜罗周身得到的那些许元气加强力量。 江湖中大多数略有小成的习武者都能达到浅溪阶,从而做到以气御剑。此外,浅溪阶一个明显的标志乃是内气外展,比如剑客使剑时,会在剑上出现白色的剑气。 剑气的深浅纯杂全由剑客本身的元气水平决定。甄少遥的剑气很淡,基本可以断定刚进入浅溪阶不久。 甄少遥听他这话,没有多想,挥剑指地,骄傲昂首。季河东则眉头皱起,疑窦丛生——自家这门剑术极少现身江湖,这陆辛红能看出端倪算他见识广博,可怎么连招式的出处与名称都一清二楚? 但见陆辛红扬嘴一笑,眼波流动,看向甄少遥的神情尽显媚态,同时也将纤手移向了腰侧。 “若是‘剑流光’,我不出剑,怕有失礼数。” 剑柄带起一层红色薄纱,薄纱轻轻褪落,取而代之出现在甄少遥眼前的是一把长而细的剑。那剑形制颇为古怪,几乎比甄少遥的剑长出一掌,宽度却仅是它的一半。 细长的刃面两边开锋,在初春的阳光下映射出丝丝寒光,微显几分诡谲。 甄少遥看他拔剑,自然而然凝神屏气。他左腿居前,右腿蹬后,空着的左手直伸掌面对外,持剑右手则处在后,平端剑锋前指的佩剑。 陆辛红摇摇头道:“你摆个结结实实的守势做什么?”说着笑将起来,“要知道‘正光剑系’中的攻势可都是极尽攻击之能的招式,你这样用,如何显出它的厉害?” 甄少遥听他指摘,老大不服,正想还嘴,谁想几步外陆辛红身法奇快,剑锋一抖眨眼就欺了上来。 对方竟然不顾一切直冲自己的门户,甄少遥半点不慌,他摆的这个架势唤作“前桥锁玉”,虽不属于正光剑一系,但同样闻名,主守势。正光府主修剑术,支系繁多,各具特点。“前桥锁玉“属于宗门武学中的“金玉剑系”,守大于攻,甄少遥虽主修的不是这一系,但这“前桥锁玉”和“剑拦虎”同属入门基本功,是以也用得极纯熟。往日在宗门习练,从未给人突破过,即便对手是季河东,两下拆招,一时半会儿也破解不了。 因有着这个自信,甄少遥半点不退让,起手欲格陆辛红之剑。 孰料剑尚未动,眼前红光一过,右臂的“人迎”、“缺盆”两穴同时一酸,一阵剧烈的麻意登时从肩部袭遍了整条右臂。他“啊呀”叫了一声再也拿捏不住。声落,手中的剑也坠到了雪里。 这时候再看前方,不知何时,陆辛红已如一团红色的火焰,复又轻轻跃回了原位。 “这是......”不远处,观战的季河东双眼瞪若铜铃。此时此刻,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适才见到的场面,“怎么可能......” “‘正光剑系’六绝之一的‘剑点穴’。”侧边,司马轻淡然说道,“想来这一招季兄不会陌生。” 第六章 剑孔雀 新书起步,求推荐、求收藏~ —————————————————————————————————————————————— 雪地里,陆辛红缓缓收剑,季河东怔而无言一直看着剑柄消失在那为微风拂起、层叠波动的红袍褶皱中。 韩少方小跑上前,扶过摇晃不稳的甄少遥关切问道:“师兄,你的手......” 甄少遥咬咬牙道:“不碍事,肩上两处穴道给锁了,手麻得紧。” 那边陆辛红笑眼眯成新月:“郎君少年英才,我怎么舍得下重手。被锁的穴道只需半炷香功夫自会给气血冲开。” 甄少遥稀里糊涂落败,犹自沉浸在疑惑中半是惊奇半是不忿,左手扶肩道:“适才你的手距离我足有半尺,如何能点中我右臂穴道?” 陆辛红笑道:“我可不是用手点的,用的是剑。” “剑?”甄少遥双眉一挑,诧异道,“你说方才是以剑芒点锁我的两处穴道?” 陆辛红轻轻点头:“自然是,我手上别无他物,就想使那隔空点穴打穴的功夫也是不行。”边说边用手将垂挂到眼前的长发梢拨到鬓角,“这可是你正光府的‘剑点穴’,怎么,你师父没使给你看过?” 甄少遥与韩少方闻言皆惊,相顾错愕。甄少遥随即便叫了起来:“胡扯!‘剑点穴’乃我宗门绝技,从不传授外人,你使个旁门左道的障眼法就想来鱼目混珠,未免太过托大!”说完顾视季河东,希望能得到师父的认同。 陆辛红与他一起将目光投向季河东,涩涩笑道:“季大侠,你这徒弟外柔内刚、英气不凡,我着实喜欢。嘿嘿,若是合适,不如将他让给我,我必感激不尽!”说着,看向甄少遥的眼神中尽是怜爱。 司马轻亦抚须道:“季兄何不成人之美?” 季河东听出他是在开玩笑,然而有司马轻击败自己之事的阴影笼罩心中,不由得他不敏感,脸上无动于衷,心中早已破口大骂开来。但想这司马轻与陆辛红两人一唱一和、惺惺相惜,果然是蛇鼠一窝臭味相投,自己若与他们为伍,同桌把盏言欢,未免太掉身价。思及此处,不禁再生逃离之念。 可是在此之前,有个疑惑季河东难以释怀。陆辛红那一招“剑点穴”实在太过诡异,毫无疑问是自家宗门最为精妙的剑术。甄少遥说得不错,“正光剑系”六绝中的“剑拦虎”与“剑流光”都不算难学,“正光剑”一系弟子纵不说人人皆会,熟练掌握的也不少。可后四绝实乃宗门中寻常弟子难以企及的上等剑术,历来仅师范以上地位者才有资格学习,而且未必学得齐全。即便自己也是八年前才从师父苏见深那里继承了“剑点穴”的内容。 季河东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如今正光府中,除却自己与屈指可数的几名“正光剑”一系高手,还有谁能与此事相干。 司马轻瞧季河东铁青着脸一言不发,说道:“小红是有名的剑痴,但凡遇上有名气的剑术名门弟子,都会过上两招,季兄切莫较真。” 季河东十分不快,横他一眼:“你也看清了,陆大侠使的是我正光府的剑术。这是我正光府不传秘技,他又是从何学来的?”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差些忍不住将“从何偷学”几字脱口而出,碍于脸面好歹还是忍住了,但愤懑之情溢于言表。 司马轻轻摇其头:“这我就不清楚了。小红涉猎广博,或许曾有机缘巧合也未可知。” 二人正在交谈,陆辛红已然飘然到了近前,他身后,韩少方帮甄少遥栓好了马,也返身走了回来。 季河东强忍住怒意,对着陆辛红拱拱手道:“陆大侠,我有个疑问。” 陆辛红似乎对他心中所想洞若观火,瞥他一眼先说道:“你想问我是如何学得你宗门剑术吧?” 季河东点头,陆辛红则微微一笑:“正光府的功夫又不稀奇,我想学还不是信手拈来。” 此言一出,季河东当即勃然变色,想自己毕生奉若圭臬的至高武学在他嘴里竟被贬低如同凡品,直比扎他心还难受,紧绷了许久的怒气再也抑制不住,疾拔佩剑,刺向陆辛红。 这一拔一刺动作行云流水,较之此前甄少遥的“剑拦虎”更加赏心悦目。司马轻拍手笑一声“妙哉”,纵身一跃,跳上侧畔树桠继续观战。 眼到处,陆辛红与季河东早斗成一团,只见促狭的小小茶铺中,一红一黑两个身影纵横来去,剑光四射间身法腾挪、剑气四溢,虽然激烈却半点也没有打乱铺内哪怕一张凳一个碗。铺外正走着的甄少遥与韩少方首先大惊失色,继而目睹如此精彩的打斗,一时间也忘却了其他,均驻足看得痴了。 季河东实力远非甄少遥可比,一旦出剑即势若奔雷,招招刁钻狠辣,一剑连着一剑全不给陆辛红喘息的机会,直逼得空手的陆辛红前十余招只顾闪避。 到了二十余招,季河东攻势稍弱,陆辛红觑得机会,尖啸一声,反手拔剑,但看那一把细剑在他手里飞速挥动,闪光交织,直似有千万把一般舞成个弧形屏障,护在他身前。季河东每出一剑,轻则给挡回来,重则剑刃激荡回弹,几有反噬之险。 仅仅几个呼吸,二人实则已经交手数十招。韩少方听到甄少遥小声嘟囔句:“师父气乱了。”心下一震,定睛细看,果然发现相比起陆辛红的气定神闲有条不紊,季河东的招式比之初始明显凌乱缓慢了不止一拍,萦绕剑身的那淡金剑气也褪去不少。 这固然因季河东元气修为远不及陆辛红,更因他一开始就定下的策略——他自忖实力逊于陆辛红,所以初始攻势极其凶猛,几乎使出了十成功力,意图以一波惊涛骇浪迅速压制措手不及的陆辛红。可惜到头来还是失算了,陆辛红果然不愧“南剑”之称,实战经验着实丰富,虽遭突袭,却调整及时,不紧不慢,稳扎稳打逐渐扭转了颓势。季河东三板斧没有成效,后继乏力,顿时如同强弩之末,越打越没劲。 “季兄,罢手吧,这是‘正光剑系’第四绝‘剑孔雀’,独树一帜。你以‘剑流光’的招式轮个遍也破不了。”季河东犹自不懈,司马轻却不知何时已经落到了身边不远,出声劝解。 经他如此提醒,满头大汗的季河东始才幡然醒悟,转而想到这“剑孔雀”就连师父苏见深当初也未曾掌握透彻,陆辛红却是闲庭信步,轻轻松松就将它完美施展了出来。 一股恐惧瞬时间僵硬了季河东的身躯,他斗志骤降,骇然下就像一只受惊的猫,弹身跳到了三丈开外。 陆辛红轻笑一声,停招回剑,在场众人都看得清楚,自他拔剑以来,那踩在雪地上的双脚,竟是再也没有挪避过一寸。 高下已分,徒斗无益。季河东强自压下惧色,换上一副轻松的姿态,悻悻收剑。 陆辛红漠然道:“季大侠不愧正光府一等一的好手,若我拔剑不及,必是输了。”此话明上称赞,但讽刺季河东有失风度趁机偷袭之意昭然若揭。 季河东气喘吁吁走到近前颔首道:“陆大侠剑术了得,季某大开眼界。想再比下去,怕是两败俱伤。切磋点到为止最好,以免伤了和气。” 刚刚的剑斗连甄少遥都看得出孰胜孰负,何况司马轻、陆辛红这等高手。季河东明摆着往自己脸上贴金,自欺欺人来着,以免在两个徒弟面前难堪。好在他脸皮够厚,说起这话倒是一派自然。 陆辛红也不点破,冷着脸无多言语。他此时同样气息不调,满头的汗珠沾湿了鬓角,不甚明显的喉结也颇为频繁地咽动。虽说小胜了这一场,可方才季河东给他带来的压力看来也绝不容小视。 司马轻适时出来打了两句圆场,当下众人返身回茶铺里坐下寒暄——司马轻及陆、季三人一桌,韩少方则与甄少遥坐在旁桌——却是只言不提适才的冲突了。 见识了陆辛红的手段,季河东即便心焦气躁,知趣亦不再多问有关正光剑绝技的事,故此一坐下就低下头,拿着茶壶出神发怔。司马轻看他郁闷沉默,有意找个话题缓解凝结的气氛,于是问道:“瞧你师徒三个走的方向,可是要去京城?” 季河东点点头,没好气道:“是又如何?” 司马轻似笑非笑道:“若是向缁衣堂投名剌,就大可不必了。” 季河东嘴角一抽:“为国效力本是我正光府分内之事,实不相瞒,除了季某,宗门中还派出了许多高手,想来不日都将陆续达到京城。” 司马轻宴然笑笑,有意无意道:“为国效力?剑圣老爷子真好大胸怀。” 这句话不说不要紧,卜一出口,季河东师徒三人遽然站起,各扶剑镡怒目圆瞪,蠢蠢欲战。甄少遥年轻气盛,嚷道:“师祖他老人家如何决定,岂容你外人随意指摘?” 司马轻自知一语刺中正光府的忌讳,话锋一转,堆笑道:“三位稍安勿躁,司马冒昧了。剑圣是当世武学巨擎,更是我武道中人之楷模,言行举止均引人注目。司马境界低,话有孟浪,请海涵。” 甄少遥不依不饶道:“这且罢了,你刚又说不必向缁衣堂投名剌。什么意思?难道是瞧不起我正光府的剑术吗?若如此,会稽郡正光府见习甄少遥向前辈请教!” 司马轻听罢,先是愕然,而后与陆辛红相视而笑。甄少遥自觉受到了轻视,火气更旺,龇牙追问:“司马前辈不肯赐教吗?” “少侠,尊师在场,我不会与你动手。” “你这算......”甄少遥难听的话话到嘴边,一眼扫见面色不怿的师父,生生咽了下去,琢磨着对方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奇怪。 季河东横跨一步,将躁动的徒弟按回凳上,一抱拳道:“司马兄,口误人人都有,我正光府中人都不是心胸狭窄之辈,挥挥手权当耳边风不会计较。但咱们体面人讲敞亮话,你头前提到名剌的事,不似随口而言,可否说清楚。” 司马轻笑一笑:“原来季兄还是对这个更感兴趣。”瞧季河东沉着脸不说话,反问,“缁衣堂举办‘金徽大会’,延揽天下豪杰,季兄既然去参加,选拔章程应当了解吧?” 季河东答道:“分下、中、上三试,最终选十组三十人,得‘金雀徽’,成为金徽剑客,从今往后便有资格接受朝廷委托,为国效力。” “除了这个,还有呢?” 季河东冷冷道:“司马兄明知故问。取得金雀徽者,亦可得遮雀寺私藏的秘籍。” “私藏?季大侠这个词用的耐人寻味。”一旁陆辛红抽冷子皮笑肉不笑。 甄少遥面露不忿,正想反驳,又听司马轻接着说道:“季兄怎么说是季兄的事,不打紧。只是遮雀寺这里的规矩,倒说得有失偏颇了。” 季河东哼哼两声,昂起了头:“洗耳恭听。” “十组三十人能得金雀徽不假,不过往遮雀寺一行的资格,非人人可得。仅十组中每组推选出一人而已。” “那又如何?谅一小小破庙又不是那云莲峰青光寺,还遮拦得住层层选拔上来的高手?要得秘籍还不是探囊取物。” “确不是青光寺,但金刚僧、塔婆沙门,想必季兄听过。” “金刚僧,塔......”季河东闻言,表情登时凝结,怔怔说不出话来。 韩少方私下问甄少遥:“师兄,那是什么?” 甄少遥的脸色同样不好看,悄声道:“我也不甚清楚,只听宗门中有些常外出走动的师兄弟提过一嘴,都是似人非人的怪物,原以为是杜撰出来的传说故事,不想真存于世间。” “听说要得秘籍,还得过遮雀寺山门守寺人这一关。嘿嘿,到底是真是假,司马轻其实也在怀疑。”一言吓到众人,司马轻反而爽笑起来,“或许缁衣堂故意放出谣言,想先骇退一批胆怯怕事的宵小,这路数也不少见啦。船到桥头自然直,季兄不必太往心里去。” 纵然他这么说,季河东仍然有些失神,讪讪点头,咽了口唾沫。 第七章 拳剑 正说间,雪地里一声清亮的马嘶传来,是陆辛红的枣红马在不安地踏蹄。甄少遥伸脖子望了望远方,低声提醒季河东:“师父,那人来了。” “哦?季兄还有同行的朋友?”司马轻与陆辛红同时扭头看去。 “不是朋友,是找我比试的对手!” 季河东豁然立起,抓起桌上剑就要走。一步迈出,才催动的元气在体内猛烈翻腾,身子一晃,竟是不由自己倒坐回了凳上。 “师父!” 甄少遥与韩少方抢上前扶住他,同时关切。 司马轻摇起头:“不成,不成。季兄方才用力过猛,乱了气息,没个一宿功夫,难以恢复,更别提比剑了。”顺口编排陆辛红一句,“小红,这可你的不是了。” 陆辛红瓠齿微露:“无妨,这一架我去帮季大侠打。” “不用你去,我来!” 没等他起身,甄少遥嚷嚷着争抢先跳起来,然而步履轻浮,显然在与陆辛红的一战中受的影响也很大。 司马轻劝住两人:“别争了,你俩才罢斗,都歇歇吧。”眼神随即游到了六神无主的韩少方身上。 “他不行。”季河东短短说了三个字,很是丧气。韩少方亦有自知之明,低头不语。 司马轻环视一周,忽朗笑起来,声震四野。 “一群老弱病残,到头来还得我司马轻出手。” 甄少遥明知他故意调笑,仍气不过,奋力走出两步,结果脚下一绊,踉跄着在雪地里摔了个狗啃泥。 “省省吧,老实坐着。” 甄少遥耳边刮起一阵风,急视过去,一道精光正划过半空,直飞向十余丈外的雪原,观那形制,分明就是司马轻背上的长剑。 尚未回过神,眼角白影晃动,司马轻竟然踏着雪追那剑而去。剑与人一前一后,距离却是越来越近。 最后,在那长剑落地的一霎那,司马轻接踵而至,白袍袂飘间稳稳当当将剑柄攥住,人剑合一,挺立茫茫雪中。 此等身法,甄少遥与韩少方何曾见过,无不瞠目结舌。即使季河东,望此挥洒如意的动作都不由咋叹:“二十年不见,司马兄的身手真远非昔日可比。” 他自谓二十年来,功力大进远超寻常进度,可当下见识到了司马轻这惊人的人逐剑,骄傲之心顿消。 陆辛红目不转睛看着远处,努了努嘴:“心传宗这‘静心诀’的练气功夫看来有些门道,不是唬人的花花架子。” 他无心之言,季河东听了却格外刺耳。回想起陆辛红那一句“正光府的功夫又不稀奇”,再一相比,分明是将正光府置于心传宗这一不入流的野门派之下。若非身体当真不听使唤无复战力,季河东宁愿纠上两名徒弟不光彩的三打一,也要向陆辛红讨个说法。 司马轻落脚之地与正在雪原上赶马缓行的路行云相隔咫尺。路行云随即跳下马,手拉缰绳,一步步走到司马轻身前,抱拳道:“前辈身法了得,大开眼界。”接着自报家门,“江夏郡路行云。” “江夏郡心传宗司马轻。”司马轻冷峻的脸上没有半点善意。 “前辈也是江夏郡的,路某......” 路行云难得撞见江夏郡郡属的剑客,倍感亲切,还想聊上两句,冷不丁司马轻未出鞘的长剑已经搭上了他的肩头:“别啰嗦,季河东这一战,我替他比,动手吧!” “前辈,你......” 路行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闻“我替他比”四个字,身随意动,几乎是不假思索反射性地拔剑,但拇指才将剑刃顶出一小截,司马轻左手按上来连带着将剑刃又推回了剑鞘。 “唗!” 路行云兀自吃惊,司马轻的喉头滚出声响,将剑换到左手,右手从声起,朝路行云面门抓去。 使剑者往往拳剑并重,重剑而轻拳者,若遇上难以拔剑或者剑不在身边的紧急情况,不免成为待宰羔羊。另外拳术对练气亦有裨益,故而素来用剑名家的拳脚功夫也不会弱。与季河东一样,司马轻同样因路行云无门无派的身份而生出藐视,连剑也不屑拔,存心先试试路行云拳脚,探他基本功之深浅。 “那是心传宗的‘拒剑手’。”韩少方听见甄少遥暗暗低语,呼吸之间再转视前方雪地,路行云与司马轻已经双拳相抵,又听甄少遥戏谑道,“人言心传宗拳胜于剑,以致于失了八宗的地位,今日使出来果然名副其实!” 二人硬拼了一拳,司马轻原地不动,路行云身躯微微向后倒。再见司马轻撤招之际,周身荡出一股金气向四面八方掀起一层微雪,逼得路行云向后退了数步,以免沾染雪绒。甄少遥对韩少方道:“你瞧,这些雪绒都是给司马轻的元气激起来的,名为‘华衮拂尘’。不是心传宗的招数,不知司马轻找了什么机会从栖隐湖静女宗偷学来了。嘿嘿,心传宗自招牌砸了,树倒猢狲散,果然也没了规矩约束,再无正统传人。” 司马轻涉猎广博固然令人惊叹,但这种学习他家技法取巧的手段甄少遥是看不上的。 韩少方讷然怔怔,双眼发愣。 路行云抢到空隙,连忙拔剑,结果这一次剑依然没能拔出来——司马轻的剑锋先至! “小子,拳脚功夫倒也不弱,便不与你客气了!” 司马轻人如其名,身法迅如轻风,人剑一影。从适才的对拳中他感觉的到,路行云元气有基础。这世上,会招数易、能练气难,原本平平无奇的招数只要有了元气驱动,威力将远胜千百倍。因此,此时他不再犹疑,陡然疾起,意欲一剑定乾坤。 可他万万没想到,剑出无果,路行云目如射电、直盯剑刃,身子斜侧,右手食指和中指也在一刻间紧紧并拢着贴着剑刃顺势滑下,点向末端的剑格。 “不好!” 司马轻惊觉不对,不顾岔气的危险,猛然将整个前倾的身姿绷紧,硬生生刹住了去势,手腕来去两力相抗,几乎拉脱了臼。为了缓解反攻的劲力,他不得不接着向后连翻两个筋斗,落到四五步外方罢。这一套去而复返的动作,外人看着分外滑稽,内中艰险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路行云这时候长吁口气,先将腰间沉重晃荡的酒坛子轻轻放在一边,继而徐徐拔出了腰间佩剑。那剑包鞘其貌不扬,但看剑身,霜冷似冰、寒光凛凛,格调倒极是不同凡响,只可惜剑锋剑刃似乎有些钝了。 微喘着气的司马轻并无心思关注他的剑,声音仿佛从喉底一个个将滚出来也似,带着此前不曾有过的凶狠:“小子,你从哪里偷学来了我心传宗的绝技?” 路行云答道:“前辈说话,晚辈不明。” “别装蒜!”司马轻低咆着,“你刚才那一招是我心传宗独门的‘夺锋手’,我若不及时撤剑,下一刻,你的两指就将顺着剑刃点上剑格,逼我掉剑!” 诚如甄少遥的讥讽,心传宗虽还没到拳重于剑的地步,但较之其他剑术门派,招式里偏重拳脚功夫的部分占比亦可谓极大。尤其在空手夺白刃这一项上,独辟蹊径,研究之深堪称武林翘楚。 司马轻一开始不让路行云出剑的拳术是为“拒剑手”,如果未能收效让路行云拔出了剑,那么按照套路,他后续也会择机以“夺锋手”再度反制,哪料到会给路行云以相同的招数抢先一步。 “什么‘夺锋手’,晚辈这招另有名目......前辈怕是看错了。”路行云再次强调。 “放屁!老子用这招用了几十年,闭上眼也听得出它的套路,你拿什么哄我?” 路行云正色道:“这是大师兄教我的拳术,我用了十余年了。” “你师兄叫什么?” “无可奉告。” 司马轻一怔,旋即勃然大怒,飞沫从口中暴出:“臭小子,敢在老子面前耍贫嘴!”喝罢,暴起一剑。 路行云见他攻势汹汹,赶忙挥剑相格,边守御边观察他的路数。一连格挡七八招,暗中心惊:“怎么这人的剑法,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司马轻打定主意要擒拿路行云一探究竟,所以出手之际,招招凌厉,全无保留。剑剑相叠,一叠劲道强过一叠,饶是路行云尚能硬承着劈头盖脸而来的进攻,脚步却是控制不住,节节后退。 “大师兄......” 不知怎么,百忙之中,本该心无旁骛的路行云脑海中忽而浮现出了一张面孔。 只这短短的一瞬,他顿觉右臂一凉,急视过去,司马轻的剑锋掠过,割透了衣袖,划破了皮肉。 路行云赶忙定下心,沉着应战,然而稍一聚力,浑身突然间便如给千万只虫鼠啮咬般难受,胸口处更是叫人拿刀锥猛凿般剧痛,不要说挥剑对战了,就是多走两步也难。 “不好!” 路行云叫苦不迭,忍痛强行跳到一株大松树后。司马轻一剑劈在树干上,闪亮的金色剑气猛溢,将半面树皮都尽数掀去。 下一剑,路行云已避无可避。寒芒当眉心而来,路行云咬牙准备以肉身相抵,说时迟、那时快,但听“梆”一声清响,不知何人出手,竟将司马轻的锋刃硬生生挡了出去。 路行云与司马轻二人均自惊异瞧去,这才发现,原来这大松树后,本就藏着一人。 “阿弥陀佛,小僧现身突兀,有失礼数,请二位施主原谅。” 说话的居然是个身着灰色僧袍、手执齐眉棍的年轻和尚。 第八章 灰袍长棍 变生肘腋,司马轻暂时收剑,托在背后。 “唔,小师父是什么人,名隶哪座山门?” “小僧定淳,云莲峰青光寺赏峰院上座妙明长老是小僧的恩师。” 这自称定淳的和尚相貌平平,声音轻缓却有力,举手投足间自有一份大宗气度。 武林虽以八宗为尊,但除了八宗之外仍有一些名门大派同样声名远播,云莲峰青光寺地位超然,直出八宗之上。 青光寺自山门始开,距今已四百余年,论源远流长,远超八宗。更为非凡的是,青光寺不但在佛法方面造诣顶峰,其余武学、医术乃至百家经典无一不通,馆阁藏书茫茫无数,实为博采众长、海纳百川的宝地。 无论前朝大周还是今朝大晋,都多有皇帝在青光寺出家。所以,青光寺虽无御赐的金字招牌,但地位之崇高不耀自威,可谓当今武林最显赫的所在。 青光寺下分白龙、须弥、尼山、赏峰四院,单拎出来一个都是足以比肩八宗、在武林中占据重要位置的门派。 司马轻固然身手了得,然而毕竟是已经没落流派的在野弟子,自是不敢公然与背景深厚的青光寺弟子叫板,当下暗自寻思:“这小秃驴能接我着力一击,有些能耐。妙明位列青光寺四大长老,地位仅在四院总主持妙为之下。这小秃驴为‘定’字辈,又是妙明的亲传徒弟,不好招惹。”于是脸上堆笑,“原来是妙明长老的弟子,名师出高徒,卓然出尘。” 定淳双手合十,微微垂头:“施主谬赞。今日这场比试施主已操胜券,何必足尺加二。” 司马轻尴尬笑笑:“小师父说哪里话,我武道中人比试点到为止,绝无他意。”用余光打量路行云,暗想:“青光寺的秃驴出面干涉,不能再下手。这臭小子与季河东相识,终归逃不出我手心。先放他一马,日后找他算账。” 如此想着,便迅速收了剑,道:“胜负已明,就此告辞。路少侠,你与季大侠的一战,算是输了。”说罢,转身踏雪很快离去。 路行云望着他背影,终是站立不住,倒入雪中哼哼唧唧着脸色甚是难看。 定淳蹲下身,扯开他伤处袖布,见此时细细的伤口泛出黑紫,蹙眉说道:“少侠,剑上喂了毒,不可轻视了。”一面说,一面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从中倒出一粒粟米般大的小褐丸,捏碎了轻敷在伤处,接着又往路行云嘴里塞了一粒。 休息少顷,路行云始才慢慢缓过劲来,挣扎着要站起来,定淳扶住他,劝道:“药效还未完全发挥,少侠还是再坐一会儿为好。” 路行云口呼白气:“多、多谢小师、父相、相助......”顿了顿调匀呼吸,“请小师父帮忙看看,那边茶铺里的几个人,还、还在否?” 定淳摇摇头道:“不久前都打马走了。”随即叹息两声,“小僧是从听雪楼跟来的。原是担忧少侠与正光府大侠的比试,孰料结果却更不如人意。” 路行云嘿然道:“无缘无故,小师父怎么对我这种人发了慈悲?” “少侠在楼中路见不平,小僧都看在眼里。” 路行云沉吟不语,定淳续道:“《大智度论》中说‘慈悲是佛道之根本’。少侠与那店中跑堂小二素昧平生,却愿为之出头。小僧明白,少侠与正光府的大侠争的是个道理而非一坛酒。以侠行善,即慈悲,被小僧看到便是佛缘。世事无缘不聚,小僧亦无法视而不见。” “小师父是怕我被正光府的大侠击伤击死了?” “阿弥陀佛,少侠误解了。” “误解就误解吧,嘿嘿,总之现在结局也不坏......”话到一半,路行云陡然神黯,“可不论怎么说,我输给了司马轻相当于输给了季河东。替人争气,反倒差些把自己一口气给争没了。”语气中颇含自嘲之意。 定淳却道:“那人之胜,胜的不光明。小僧看来,这场比试胜败尚未分。” 路行云笑起来:“人不可貌相。看不出,小师父慈眉善目的,却也是个争强好胜之人。” “少侠何出此言?” “比试只看结果,愿斗服输。他能取巧赢了,是他的本事。我与他也不过萍水相逢,从此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两不相涉。但现在师父又说这场比试胜败尚未分,言下之意不是怂恿在下牢记此战之辱,日后再去挑战一次吗?” 定淳听罢一愣,已而口中默念:“阿弥陀佛,惭愧惭愧。不是少侠提醒,小僧触犯妄语之戒犹且不知。” 路行云与他交谈数句,只觉这和尚不但本事了得、心地善良,偶尔还兼有几分木讷,因此亲切起来。心念救伤之恩,也不忍再拿他逗趣,回想起司马轻那被挡开的一剑,询问:“小师父是青光寺的大德?” 定淳连连摇手:“大德何敢当,小僧粗陋浅薄,是寺里最不成器的。” 两人闲聊少许,路行云本性就开朗乐观,这下心情愉悦,那几分因失败受伤而滋生的哀怨郁闷也随着谈笑而逝。 “你适才救我的那一招,看着虚浮无力,怎么能挡住那千钧一剑?” 定淳摸了摸手执着的齐眉棍:“这是我寺赏峰院枪术‘日华枪’的守势,以点破面,用得好有四两拨千斤的功效。小僧适才歪打正着,其实也心惊胆战得紧。” 路行云疑惑道:“既是枪术,你为何拿着根棍子?” 定淳面露微笑:“少侠有所不知。我院中规定,枪头尖锐,利能杀人。而棍头圆润,能惩人而不易伤人。我释道中人慈悲为怀,特意以棍代枪,若遇为难者,则警示为主,不犯杀戒。” 路行云若有所思,点头称是。定淳说到这里,复摸出几粒小丸,递给路行云:“少侠,这是我寺中秘药半心丹,清新解毒、外敷内服皆有奇效。你留着这几粒,晨起时服用一粒,至多三日,体内的瘀毒就都化了。” 青光寺的丹药名闻遐迩,半心丹可谓其中典范,据说京城的许多王公贵族以重金邀购都难得,路行云没想定淳会对自己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慷慨解囊。不过他并未去接,反而问道:“听此言,兄弟是要走了?” “正是,寺中派我去京城,还要赶路。” 路行云随之站起,拍拍屁股上的雪,随口问道:“向闻青光寺高僧高深莫测,不轻易涉足尘世,小师父此去京师,有何贵干?” 定淳听他问,收回迈到一半的脚步,认真回答:“参加金徽大会。” “金徽大会......”路行云挠挠头,“我这一路走来,偶尔也听人说起这金徽大会,但不明就里,可否请小师父告知一二?” 不想定淳脸色一红:“实不相瞒,小僧对金徽大会并不甚了解,只知道是朝廷缁衣堂举办的选拔会,将选出精锐为国纾难。小僧此次下山,是受了寺里的指派。” 路行云点点头,若有所思道:“既是缁衣堂举办,当非小可。” 缁衣堂是具有朝廷背景的江湖门派,隶属大理寺,堂中要员亦都具备官身,可以说是朝廷面对江湖行事的特殊机构。 定淳又道:“金徽大会将在几日后开始,此去京城还有些路程,小僧还得赶路,少侠拿着这些半心丹,定时服用,不会有大碍。”说完,将几粒半心丹递给路行云。 “多谢小师父,后会有期。” 路行云道了谢,与行色匆匆的定淳分别,转回身捡起陷在雪中的小酒坛,稍稍拔开顶花。只见浸在酒里头的对对皮肤不再干瘪,光滑鼓胀了不少,但仍是僵直不醒。 他知道对对苦熬至今,心脉多有损伤,已非单纯用酒水滋润可救,必得找到刀圭大夫救治,回忆起在城门洞子得到的情报,心下决定按照老兵所说,去阳翟城东二十里的辟若水阁寻找那刀圭大夫桂子宛。 这片雪地在城西郊外,路行云原路折返,午后回到阳翟城,在城中穿行去往东门。行至中途,想到那坛放在听雪楼那坛未取的酒,不禁又勾起肚腹馋虫,由是顺道往听雪楼方向走,想碰碰运气。 到了听雪楼寻见那店小二,酒倒还在,但看听雪楼上下人头攒动乌泱泱遍坐客人,竟是没有了落脚地,路行云只得一手托着酒坛子走出了听雪楼。走街串巷寻觅多时,方在一间马厩隔壁找到几个零零散散的空桌椅,坐下来喝几口酒权当解乏。 空桌椅是马厩伙计喝水休息的场所,平日里忙活,少有坐下来的空闲。因此虽见路行云一个外人坐在那里,并不驱赶。 路行云没有碗,拎着酒坛对着坛口哗哗猛喝几口,顿时神清气爽,好不自在。有马厩伙计嗅到酒香,笑着打趣:“少侠这酒好,酒香散出去,怕是能帮咱们多招徕些酒鬼客人。” 路行云哈哈一笑:“若有客人买了马,我就分酒给他!” 话音刚落,却有一人从大道上大摇大摆走过来,大咧咧道:“伙计,我要买马!” 看过去,是一位衣着光鲜的少年郎。 那少年郎面如皎月,顾盼生辉,唇红齿白的模样十分周正,看得出是富贵出身。 马厩伙计见贵客登门,给路行云暗暗竖了个大拇指,迎接上去:“不知公子要买什么马,咱这马厩里头,刚到几匹黄骠,都是塞外苏蛮部贩来的良驹......” 不等那马厩伙计说完,贵公子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话:“本公子不要几匹,只要一匹,把你这里最好的马牵出来。”说着,指了指身后跟着的一名随从模样的汉子,“瞧见他手中的家伙什了吗?宝马配宝鞍,别磨蹭了。” 路行云抬头看去,那名随从正捧着一套鞍韂,那鞍韂绣金镶玉,璀璨夺目,颇是贵重。 马厩伙计见这架势,哪敢怠慢,他是行家识货,看得出那鞍韂货真价实,是十足的珍品,单论鞍韂的价格,便足够买下七八匹上好黄骠。无怪那贵公子一照面就是趾高气扬的模样,人家确实有那“宝马配宝鞍”的底气。 “宝马不但配宝鞍,更要配英雄,公子豪气,不如看看咱这里的镇店之宝。” 马厩伙计恭维不迭,去马厩里转了一会儿,随即牵出一匹高头大马。那马通体漆黑,昂视阔步神骏异常,兼得脖颈修长、背脊高耸、四肢挺拔犹如小树玉立,马蹄处则有白毛环绕,在阳光的照射下全身的毛耀出令人眩目的光泽,一眼可知是匹万里挑一的踏雪乌骓。 “这马不错。”贵公子登时眉开眼笑,接过马厩伙计的缰绳,爱抚踏雪乌骓。 “公子,宝贝无公价,你出个价,咱们商量着来。”马厩伙计笑着道。 贵公子拍拍手:“好一个宝贝无公价,你这话说到本公子心坎里去了。不过挑瓜还需敲三响,买马更需如此。这匹马看着着实雄壮,当得起‘宝驹’二字,但是否表里如一,还需骑上去试试。”随后招呼那随从,“你把鞍韂鞴上去试试。” 那随从愣愣地依言而行,将鞍韂往马背上鞴好。 “我试试马的脚力,你在这里等着。”贵公子矫捷地翻身上马,对那随从说道。 那随从想了想,点头答应。 “我去去就回。”贵公子又对马厩伙计说道。 马厩伙计觉得有随从在这里等着,没什么差错,便也答应。 时下那贵公子双腿磕了磕马肚子,正要离去,只听路行云忽道:“且慢!”却哪里搭话,吆喝着飞也似地去了。 马厩伙计见路行云站起,笑着劝说道:“兄弟真要信守承诺请那公子饮酒?且不着急,等买定离手了再说不迟。” 可是路行云目视急急远去迅速消失在街道人流中的一人一马,肃然道:“我看你恐怕等不到买定离手的那一刻了。” 一句话出口,两人皆惊。 第九章 辟弱水阁 路行云捧坛仰头,喉头翻动,将里边最后的福根儿笑纳。放下空荡荡的酒坛,眼到处,是那马厩伙计诧异的目光。 “兄、兄弟何出此言?” 路行云撑桌起身,先不回答,而是询问那贵公子的随从:“方才那位公子,你认识吗?” 出乎马厩伙计的意料,那随从摇着头道:“不认识,只知道他姓林。” 马厩伙计登时大惊失色,箭步上千扳住他肩头:“你俩不是一路的?” “一路?确实是一路来的......” “但并非主仆关系。”路行云替那随从往下说道,“他恐怕只是鞍韂铺子的人。” “兄弟说对了,我自家小本买卖,经营马具。买卖不大,但有家传七星宝鞍名扬颍川,这些年许多达官显贵登门造访小店,都对我家那七星宝鞍颇为垂涎。但我遵循祖训,不以钱财论买主,直到遇见那位林姓公子,与他相谈投缘,才决意折价将宝鞍配给有缘人。”那看似随从的汉子如此说道。 马厩伙计傻了眼,怔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头前那林公子是不是和你讲了宝鞍配宝驹之类的话?” “是......我和他商议价格,他人很豪爽,一口应承没有半分还价,却接着说这里有家马厩蓄着匹绝世神驹,也是他相中的宝贝,就劝我拿着宝鞍陪他一起过来,看看鞍与马是否合适。要是合适,他既买了鞍且买了马,刚好凑足一套,不必再来回辛苦奔波。我看他穿戴阔气、谈吐讲究,确是富家公子派头,又和他相谈甚欢,觉着家传宝鞍出手是大买卖,的确需得周全行事,所以就答应了他,跟他来了。”马具铺掌柜说着说着,脸上亦开始有些色变,“且慢,难道......” 旁边马厩伙计一拍大腿,哀叹道:“坏了,我还道你和他是一家人,留在这里不怕有变,不然怎么肯由着他骑马离去!” “哎呀!我看你能允许他试乘那宝驹,以为他是你这里的熟客,才没有多嘴......”马具铺掌柜哭丧着脸,“他要真设了局套你我,这一去必不会回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当下两人叹气连连,均手足无措。 “要么接着等下去,要么报官,二位可择一行事。”路行云抱手摇头道。 马具铺掌柜越想越不对头,带着哭腔道:“都到这步田地了,哪还能等,只怕等到天荒地老也等不回我的七星宝鞍!”又道,“找官府也不济事......”话说一半,抿嘴摇头。身为升斗小民,对一入衙门深似海的道理再清楚不过。按照衙门素来喜欢巧立名目出工不出力的做派,一旦打起官司,他只怕没等追回自己的传家宝,就得把铺子先赔进去。 “那匹踏雪乌骓乃镇店之宝,是我家掌柜历经艰险,去塞外苏蛮部走商买来的。从小马驹养起,已精心关照了三年才长成那般雄壮。”马厩伙计双眼通红,“掌柜的近日出去访友未归,要是回来知道踏雪乌骓给人骗了去,必定把我......把我......”说着说着,含泪哽咽。 路行云瞧这两人凄凄切切的样子,颇有些同情,但想那林公子委实太不厚道,使个计策自己是赚了个盆满钵满,却不免害得他人几乎面临倾家荡产的境地,于是想了想,咳嗽两声道:“倒还有个法子......” 正自黯然悲痛的两人听到这里,犹如溺水之际抓住了浮木,忙问:“什么法子?” “给我一匹快马,我替两位把东西追回来。” “这......” 两人对视,踌躇不定。才刚被人诓骗,倘若路行云和他林公子是一伙儿的,他两人岂不是雪上加霜。 “敢问阁下如何称呼?”马具铺掌柜小心问道。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夏郡路行云。二位若信我,我便尽力帮二位,若不信,那......”路行云拱拱手,迈步要走。他一向急公好义,可是那林公子骑的踏雪乌骓奔跑太快,只凭自己一双腿,他也有心无力。 “好,我给你匹马!”见路行云即将离开,那马厩伙计权衡了利弊,拉住了他,“路少侠,我自己有一匹马,虽比不上塞外名种,但胜在坚韧,你骑它去吧,多少能省些力气。”说完,果断转身走进马厩。 过了一小会儿,那马厩伙计便牵来匹白鬃黄骠马,将缰绳交到路行云手中。 “路少侠,就指望你伸张正义,还我二人一个公道。事成之后,我二人必涌泉相报!” 落难的马厩伙计与马具铺掌柜齐齐拱手,眼里头只剩期盼。 “好说!” 路行云才跨上马背,那白鬃黄骠马仿佛通晓人意,顷刻躁动不安地原地踏起了步子,响鼻不断,似乎做好了驰骋的准备。 正待去追那林公子,路行云忽而想到了对对,便道:“再问两位一件事,可曾听说过城郊辟弱水阁的桂子宛大夫?” 那马具铺掌柜应道:“听说过,但不是什么正经人,乡里乡亲很少有人去他那里问诊看病。少侠若要找大夫,我知道城里几个有名的......” “不必了,我先走一步,二位等我消息!” 路行云听到“不是什么正经人”就放心了,一夹马腹,打马径去。 那林公子人和马都光鲜亮丽,不乏路人关注。一路打听,也是出东门去了。 路行云暗想:“如此正好,等拿下那无赖,还能顺道拜访刀圭大夫。”如此想定,催马愈加急促。 正如马厩伙计说的,这匹白鬃黄骠马虽貌不惊人,却颇具耐力。出了城池,沿途大多尚未清理的厚厚积雪,马蹄陷在里头,抽拔困难,但白鬃黄骠马并不懈力偷懒,反而振作精神,口喷白气,哼哧哼哧一刻不停地在雪地中前进。 路行云沿途遇见几名刚捕鸟归来的猎户,向他们问到了踏雪乌骓的行踪,紧追不舍。 过不多时,从官道拐到山路,积雪更厚,时走时停,穿林跃涧。直到暮色苍茫,才隐约望见前方一片雪白上,有个小黑点在缓缓移动。 “是了,那踏雪乌骓四肢纤细、体态颀长,虽然跑得快,但不是耐久的品相。从东门出来到这里,少说也四五十里了,它势必倦怠跑不快了。我这匹白鬃黄骠马四肢粗短,头大背宽,一看就能吃苦耐劳,跑得越久,优势就越大。”路行云心里想着,拍了拍马颈。 少顷,随着距离渐渐缩小,路行云已能看清远处那一人一马正是自己追寻的目标。 那林公子似乎觉察到了路行云的追赶,在马上左摇右晃,看得出是在竭尽全力催赶坐骑。 “别想走!” 路行云咬紧牙关,不断催促着白鬃黄骠马加把劲。 那林公子显然早有防备,路行云正心无旁骛赶马向前,猛听得半空尖啸由远至近,哪怕是电光石火的瞬间,他仍然能靠着练气的底子听声辨位,在马背上挪移身躯。 两枚袖箭贴着衣角掠过,路行云摆正姿势,一眼望去,迷蒙天色之下,已不见了那林公子及踏雪乌骓。 路行云并不着慌,循着雪地马蹄印迹继续追踪,等到夜幕低垂之际,马蹄印的尽头直抵一道潺潺流淌的小溪。 小溪的对岸没有马蹄印,紧靠溪流却有座不大不小的木楼。 木楼外围有篱笆围着,大门则敞开着,路行云牵马走到门口,依稀能够辨清门匾上写着“辟弱水阁”四个字。 “原来不知不觉,居然追到了传闻中那刀圭大夫的居处。” 路行云一边想着,一边将白鬃黄骠马拴在门外的篱笆上。 “马蹄印到这门口就断了,对岸亦无线索,或许那无赖藏进了阁里头。” 一想到这里,路行云陡然紧张起来,摸了摸腰间微微晃荡的小酒坛:“不好,那无赖走投无路,强行藏匿在阁中恐怕会暴起伤人。刀圭大夫能有几分手段,恐怕抵挡不住,若有个三长两短,对对岂不是没救了!” 路行云越想越担心,拔剑在手,推门径入。 黑夜闭合,辟弱水阁内外无一亮光,伸手不见五指。路行云吹开火折子,慢慢搜索。 阁楼门亦开着,路行云探身进去,当先是个大木桌。木桌上有油灯,点燃油灯,室内顿时通明敞亮。 借着灯光,路行云这才发现脚下的木板上多有水渍,人脚印与马蹄印交杂其间一直通往幽深处。 “乖乖,果真是藏进了这里。” 路行云紧绷着心,跟着水渍的延伸缓缓步行,同时细致观察沿途每一个角落,生怕有人躲藏埋伏。 水渍越到后面越加凌乱。路行云走过楼阁后头的露天小院,夹道均是茂密繁盛的花草,其中好些逆季盛开依然长势喜人。他内心诧异,暗道:“这可奇了,天寒地冻,这些花草却枝繁叶茂的,难道这小院别有奥妙,还是那刀圭大夫用了什么神奇的法子栽种?” 尚未想清楚门道,“刀圭大夫”四字在脑中回响:“至今清清静静未见主人,莫非真着了道儿?” 脚步加快,穿过小院,到了楼阁最深处,眼前竟赫然出现一个黑黝黝的大洞。 吹亮火折子定睛细看,那大洞洞口极大,足以容纳四人并行,且往地下的坡度平缓,并不陡峭。周边多砌有青石砖快,连同大洞内壁也是砌砖整整齐齐,滑如冰壁,由此可见,这洞非天然,乃是由人精心修筑的。 水渍的印迹到了洞口已经渐渐干燥不可辨识,但毫无疑问,那林公子必然是牵着踏雪乌骓逃到了里面。 “或许那刀圭大夫也被挟持进去了,无论如何也得进去瞧个明白。” 路行云如此想毕,毫不犹豫钻进了大洞。 第十章 和气生财 与辟弱水阁的黑咕隆咚大相径庭,大洞看着深邃,可越往里走,洞壁两侧每格十余步都安置有油灯照亮,加之通道宽阔,走起来居然甚为顺畅。 大洞通道只有一条路,别无分支。路行云沿路所见,均是光溜溜的洞壁,看来这只是条单纯用于通行的地道,而非另辟暗室甬道的地宫。 两侧灯火明跃,一片静谧。路行云疾行不久,感到原先平坦的通道渐渐有向上走的趋势,便知将要出洞了。 又走几步,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嘶鸣。那声音在空荡荡的通道内久久回响,毫无疑问,是那匹踏雪乌骓发出的叫声。 紧接着听得有人呵斥,路行云心中一紧,健步如飞,终于在洞口看见了自己苦苦追寻多时的那一人一马。 “别走!” 那林公子发觉追兵已近,有些慌乱,强扯缰绳就跑。路行云哪容他再溜走,凝神聚气,挺剑直上。可刚出两步,熟悉的尖啸复起,路行云下意识侧身闪避,躲过了前两支袖箭,却未曾想,第三支袖箭不偏不倚,打在了他系在腰间的小酒坛上。 目不及视,但闻脆响,酒坛碎裂,流涎满地。 路行云暗呼不好,顾不上再追那林公子,蹲下身在一地碎瓷片中翻出对对的身躯。 月光顺着洞口照进来,对对那瘦小的身躯不再干瘪,可湿漉漉的绵软无力,仍处在重度昏迷中。 夜间虽没有下雪,但寒气逼人,路行云来不及考虑,迅速扯下衣裳左袖,将对对包裹起来,塞进怀里。他知道这绝非长久之计,举目寻找那林公子,想及时将他制服了问出刀圭大夫桂子宛的下落,可是洞口处,哪还有半个人影。 “糟了!” 路行云飞脚出洞,月光下,视线竟是豁然开朗。只见前方均是平阔地,数十步外,有溪水流过,一座巨大的宅院靠溪而建。纵然黑夜间唯有月光星光照拂,但仍然能看出那粉墙朱瓦以及无数飞檐斗拱。 仰头看去,能清楚地看到两座望楼从宅中高耸出来,大约有三丈高,上头亮光点点,想来是有人时刻瞭望戒备。将宅子内外隔开的是近一丈高的外墙,不是夯土墙,而是包砖的石墙,坚固非常。 再看紧闭着的大门,与一般人家不同,左右两扇上各有一个大泡钉,这是为了防止外包着的厚厚的铁板与内部的硬木门底松散开来。如此牢固的正面防御,怕是连一般小城郭也比不上。 “柳暗花明又一村,嘿嘿,等着我路某的不是村,而是个结结实实的庄堡。” 路行云看着那林公子牵马从大门走进庄堡,猫着腰静悄悄靠近,借着宅院外的松柏林掩护,仔细观察。 宅院正门高挂的灯笼下,那林公子短暂停留片刻,又往后看看,随后便牵着踏雪乌骓从大门开出的一道缝隙入内。大门关闭,门外两名劲装汉子背手挺立。瞧他们身板结实、腰间佩刀带剑的打扮,当都是练家子。 路行云暗自思忖:“那厮一定是吩咐了他们戒备我。”边想边抬头看看黑空中的望楼。倘若在门口动手闹出动静,势必被望楼觉察,届时引出更多敌人就麻烦了。 思及此处,尚未摸清对面虚实的路行云放弃了走正门的打算,在树林内小心穿梭,沿着靠溪水一侧慢慢绕行。他望着望楼上灯火的方向不断调整路线,直到两座望楼的灯火都背对着自己时,方才迅捷出林,翻过一段墙垣,跳进宅院。 宅院占地颇广,路行云弯弯绕绕,一路所见,游廊、屋檐处均挂灯笼照明,更多水榭楼阁、亭台别院,布置大多精巧。几次有人经过,他听声辨位,提前翻上游廊内檐躲避,加上昏昏明明的环境,并未暴露行踪。 路行云急于寻找林公子,但事到如今,他已然猜出那对方来历不小,同时开始留心探查这宅院的来历。夜色如墨,最显眼的唯有那盏盏通明耀目的灯笼,他注意到,这些灯笼无论大小,外侧都统一写有“和气生财”的字样。 “和气生财......和气生财......”路行云喃喃轻念,却猛然想到了在颍川郡听说的一则传闻。 那日路行云正在颍川郡昆阳城一家茶水铺子歇脚,旁桌有白衣与蓝衣两名茶客闲聊。 白衣茶客说:“城东的茶楼歇业了。” 黑衣茶客有些吃惊:“那家茶楼家大业大,据说还有官府背景,一向宾客盈门生意兴隆,几日前我还光顾,怎么说倒就倒?” “是,倒了。” “怎么倒的?” “还不是因为‘和气生财’四字。”白衣茶客轻晃着手中瓷杯,摇了摇头。 “原来如此。和气生财,不和气就破财,诚不欺我。”黑衣茶客声音突然小了,俯身靠着桌沿,叹息一声,“你这么说,我就不奇怪了。” “也不知那和气会有什么高明手腕,任凭你何种出身、何种背景、何种实力,被他盯上,若不乖乖遵循那‘和气’二字,到头来都难逃一劫。” “你小点声,不怕这里混了和气会的小绺子......” 两人谈到这里,声音渐渐细微不可闻。路行云听着奇怪,正想询问一二,但那两人似乎自己谈得后怕了,居然一齐起身,匆匆离店。 “和气会是什么?”路行云问那时跟在身边的对对。 “简单说来,就是颍川郡地下的第一大帮会,听说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通吃。郡内各地三教九流、千家百业,只要给和气会看中了,都要让出一杯羹来,否则没有好下场。” “官府不管吗?”路行云皱皱眉,“缁衣堂顶着盛名,颍川郡的分堂口难道坐视不理?” “这便是蹊跷的地方。和气会在颍川郡虽然呼风唤雨,但一直低调......或者说有意不显山露水,与和气会有交集的人,亦大多三缄其口,即便吃了大亏遭了大难,却从不支吾。缁衣堂背后靠着朝廷,即便实力雄厚,要动和气会,总得有所凭证吧?可如今连受害者都选择息事宁人,他们也无从入手啊。”对对说到这里,朝路行云眨眨眼,“况且,有坊间传闻,连缁衣堂与和气会之间,亦有讲不清道不明的干系......” “看不出,你这小蛤蟆,懂的东西倒挺多。” “谁是小蛤蟆?”对对腮帮子气鼓鼓,“再说了,你看我这样,实则已有上百年修为。我见识过的风浪,你想也想不到。” “失敬失敬,照你这上百年的资历,不该以孩童面貌示人啊,怎么着也得添上几根白发苍髯才像样吧?”路行云拱拱手,眉眼带笑。 “你这个凡夫俗子,一脑子浆糊。我是灵精,不是妖,幻化成什么,可做不了主。如若不然,谁愿意成日矮人一截的。” 路行云又笑道:“照你这么说,你幻化成这样,倒还不错。” 对对一怔,紧接着听出话里编排的意思,嘴巴一张就要怼回去,但是忽然间想到了什么,左右看看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快走吧。” 路行云想到方才两名茶客的异样神色,点了点头,毫不迟疑与对对走出了茶水铺子。 “和气会有多大能耐,让人闻之色变。” “其实大多数人也不甚了了,多是道听途说,传说越传越邪乎,便是那三人成虎的道理。然而,不管怎样,有一点可以认定,颍川郡内和气会的眼线遍布各个角落,若公开议论和气会的是是非非,的确有被盯上的可能。普通老百姓嘛,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两人转到个偏僻角落,才又继续对话。 时下路行云啧啧称奇,同时将“和气生财”与“和气会”都深深记在了心里。 回到漆黑静谧的宅院,路行云不由得联想:“莫非这座宅院与和气会有关?那无赖兴许就是和气会的人。” 对对后来还和路行云说过,和气会规模颇大,在颍川郡分东、西、南、北四个堂口,各设护法掌管事务,护法下面,有着无数听命行事的小绺子,专行那打探消息、坑蒙拐骗、收账寻人乃至杀人越货等腌臢事。 颍川郡是和气会的势力范围一家独霸,那林公子既然能在颍川郡境内行骗,十有八九便是和气会的小绺子。 虽说阴差阳错闯入了和气会的地界,但路行云并无半点畏难,反而有些高兴,他早有意对神秘莫测的和气会一探究竟,眼下条件正好,几件事揉一起办了。 走了一阵,身处细白砂铺就的庭院,路行云听得有几人交头接耳着过来,快速闪到假山后头。透过缝隙,三名劲装汉子经过,有人嘴里说道:“四大堂口的人能会聚一堂,已是两三年未有的场面。要我说,霍护法这一死,死的倒还有些用处,至少能将大哥们凑在一起,否则这样下去,咱们和气会恐怕就不和气咯。” 另一名汉子啐骂道:“就你小子嘴瓢,少说两句,不然给大哥们听去,我俩都得陪着你被割了舌头。” “你怕什么,大哥们都在房里待着,又不是千里眼、顺风耳,怕什么......” “......” 路行云等他们走远了,心道:“这必是和气会的宅院无疑。宅院深深,想找到那无赖不容易,不如先去探探和气会内部的情况。” 如此思定,跳出假山,顺着那三名汉子过来的方向快步流星走去。刚走出几步,眼前有一座三层高的阁楼矗立,左近月门处骤起人声,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你这月半点油水也没捞到,按堂规本想把你驱逐出去,但你小子命好,今日总瓢把子好不容易来一趟,我正寻思着要送什么礼物,你牵来了这宝马宝鞍,倒是一份大大的功劳。” “多谢护法容情,林某感激不尽,日后必全力报效帮会,报效护法。” 后边这细弱平顺的声音,当是那林公子无疑。 “这里没你的事了,先把马牵去后院吧。” “是。” 两人说到这里,路行云听到脚步细碎,侧身藏进两间屋当中的阴影,屏息等待。只片刻,一人一马从眼前缓步经过。 路行云怕在这里动手惊动旁人,不动声色,耐心跟在林公子的身后。那林公子练气功夫显然还不到家,始终未能觉察到异样。 不多时来到后院,院子很大,有数十间库房,更有数间马厩,路行云确定四下无人,纵身抢进,不等对方叫唤,一手捂住他嘴,一手箍住他腰。 那林公子挣扎着又要去拿袖箭,谁知就在霎时间,先是右臂尺泽穴上遽然酸麻,原本挺直的手臂也因之折起。自惊疑时,曲池穴又是酸麻袭来。曲池、尺泽二穴皆在手肘内侧先后遭到路行云压制,当下是再也动弹不得了。 第十一章 此世 自称林公子的汉子个头不高,身材瘦削,武功也不出众,一时难以反抗。 路行云担心闹出响动被旁人发现,将踏雪乌骓的缰绳套在拴马桩上后,就近寻了一间库房,挟制着那瘦削汉子进房,用脚带合了门。 “少侠、少侠饶命。”那瘦削汉子眼睛很大,滴溜溜转着甚是惶恐,“马与鞍韂,少侠提回去便是了,只求少侠手下留情,饶了小人性命。” 路行云威胁道:“马与鞍韂是我囊中物,要带走便带走,还需征求你同意吗?你想活命不难,我问你话,你老实交代,但凡有半点偷奸耍滑,可别怪我心狠手辣!”说着,装模作样拿手指弹了弹腰间长剑,铮铮有声。 “明白、明白,少侠要问什么尽管问,知无不言。” 那瘦削汉子对路行云的身手没有任何怀疑。因此即便路行云放开了挟制他的手,他也没有夺门逃走的意思。 “你叫什么,为甚要乔装行骗?” “小人姓林,排行十五。斗胆招摇撞骗,只为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哼,说得倒是轻描淡写。你吃这一口饭,可得砸了两家的饭碗。” “上面规矩严,小人依靠堂口混个生计,不得已而为之。” “好个不得已而为之,你的堂口,便是这宅院吧。”路行云冷笑道,“说,这堂口与和气会有什么瓜葛?” “这......这、这里是和气会的北堂堂口。” “你果然是和气会的小绺子。” 林十五蹙着眉赶紧点头:“对,我就是个微不足道的小绺子,少侠宰相肚里能撑船,别和我一般见识呗......” “少插科打诨!”路行云瞪他一眼,“桂子宛人在哪里?” “桂子宛?”林十五闻言一怔。 “辟弱水阁的刀圭大夫,你走他楼阁中的地道来此,还装不知道?” 路行云心思缜密,起初以为桂子宛可能遭遇了林十五的毒手,但一见楼阁深处那条精心修缮的地道,随即推断出桂子宛本人必然与这和气会的堂口颇有渊源。 “哦,他、他、他......”林十五吞吞吐吐半晌,神情紧张。 路行云手摸长剑:“想清楚了再说。” “他其实是和气会北堂的护法......辟弱水阁刀圭大夫只是个幌子,和气会北堂护法才是他的真实身份。”林十五知道路行云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想了想还是据实回答。 “竟有此事......”路行云不禁愣神。人都说刀圭大夫不正经,总走些旁门左道,可没想到,那桂子宛居然不正经到这般地步。 “这么说,你是桂子宛的走狗了。” 林十五老大不情愿地点点头。 路行云问话到这里,突然感到胸口一凉,伸手摸索,本还有几分蓬软的对对这时候又绷得紧紧的,全身如敷冰霜,坚硬似铁。再拖下去,他恐怕性命堪忧。 “这里有酒吗?” 库房很大,阁架陈列杂物无数,路行云吹起火折子,左顾右盼。 “少侠要什么酒?” “越醇越好!” 路行云把冰冷的对对握在双手中搓了又搓,极力给予他哪怕一丝温暖。 林十五环视并不明亮的库房,目光扫了几遍,最后停留在几步外的一个木箱子上。 路行云拨开他,大跨步上前打开箱盖,但见里头塞满了成团的干枯秸秆,秸秆团簇当中赫然摆着个舂米臼般大小的雕花酒坛。 拔开酒坛顶花,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顿时扑面而来,路行云酷爱饮酒,品尝过许多种类的美酒,但只这一瞬间嗅到的香醇浓郁,扪心自问有生以来从未遇到过,即便头前闻名遐迩的听雪楼佳酿,与这一比,怕也得逊色三分。 “少侠,这酒恐怕......恐怕......不好......” “这酒有什么不对?” 路行云瞅了眼林十五,见他欲言又止,刚要把对对放进去的手重新抬起。 “不是酒不对,是这酒的来历不同凡响。少侠若贸然碰了,不免惹祸上身。” 路行云笑道:“要说惹祸上身,我私闯你和气会堂口禁地,早就惹下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林十五踌躇道:“少侠有所不知,这酒非凡品,乃是万马城的极品佳酿‘大桑落’,日前由帮会南堂护法孙佛狸带来,专门献给总瓢把子的。和气会向来睚眦必报,若有人得罪了堂口中人,就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找回场子,更何况犯到总瓢把子的头上。小人身份低微,不敢和少侠叫板,可那总瓢把子,少侠还是不要招惹为好。” 荆棘鬼蜮万马城对路行云来说如雷贯耳,不因其他,只因其地盛产美酒,并以美酒进贡晋、燕等国之间,借之斡旋交涉于朝堂,保得弹丸之地在大国间得以长期独立自主。 路行云听到“南堂护法孙佛狸”,想到路上偷听到和气会堂口护法集会的事,转身揪住林十五的胸口衣襟,严声质问:“你们和气会的牛鬼蛇神聚在这里,又想打什么鬼主意?” 一句问话出口,没等来回答,火光中,却见林十五满脸通红。 路行云瞪着他道:“问你话呢,装聋作哑什么?” 林十五赶忙道:“好、好,小人说就是,少侠切莫动粗。” 路行云松开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对对轻轻放进酒坛。只见对对的身躯先沉入坛底,很快浮了上来,表面湿漉漉的,竟是焕发出此前从所未见的光泽。 “这酒当真有些门道。”路行云暗暗咋舌。 林十五阻止不了路行云,暗叹着整了整衣襟,说道:“月前出了大事,帮会东堂护法霍麟子被人害了,总瓢把子召集其余三名护法在此商议这件事来着。” 路行云道:“你帮会总瓢把子什么来头?” “说了怕少侠不信,一般帮众都没见过他,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只晓得在几位护法之上还有总瓢把子管着而已。”林十五右手五指并拢举在耳边,示意自己说的句句属实,“但想必总瓢把子门路极广,不然和气会绝混不到今日地步。” 路行云冷哼一声:“扯这么多,等于没说。”说罢,突然身形晃动,一掌拍出。 林十五猝不及防,后脑勺中招,当即昏迷过去。路行云拖他到库房深处藏着,喃喃道:“你做了错事,这就算给你的惩罚。”说着,见林十五瘦削单薄,心生恻隐,从旁边抱了一堆茅草盖在他身上,以免他冻死在这冰凉的库房内。 出了库房,后院冷清如故,路行云安置好踏雪乌骓,虽知今番未必能求桂子宛救治对对,但亦不想就此离去。和气会迷雾重重,他有意趁此机会窥其虚实。 路行云原路返回,待到楼阁附近,又听到了先前与林十五对话的沙哑嗓音,猜想是桂子宛,于是潜藏倾听。 “人带来了吗?” “马上就到,嘿嘿,荆棘鬼蜮万马城的少主,真是稀客呀。”回答的声音颇为粗豪。 “天下风流一石,他陈此世独占八斗,飞鹰走狗、风花雪月的把戏就没有他不在行的,你以万金赌局相邀,真是对症下药。” “那当然,我孙佛狸好歹以才智著称,对付这么个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还不是手拿把攥。”说话之人言语间甚显得意。 路行云想到林十五提供的线索,暗自点头。 “总瓢把子怀疑老霍的死与万马城有关,设下这个局,就是为了把陈此世这小子圈住,而且要把他圈得心服口服,理屈词穷。”桂子宛说道。 孙佛狸道:“你放心,我与老桑早已取信那小子,不把这小子玩个底儿掉,我孙佛狸就枉为聪明人。”此人口气不小,似对自己的智略十分自信。 路行云微微侧出身子,借着月光打量,楼阁门前,一瘦一胖并立交谈。 瘦的面色红润看起来不过三四十模样,却已满头白丝如同老翁,当便是桂子宛。 胖的五短身材,留着山羊胡子,一副精干模样,仍在夸夸其谈,自是林十五口中那南堂护法孙佛狸了。 正在这时,忽闻环佩叮当,从侧门先后走进两名男子。当先一个中年人体态健硕,仪表堂堂,后边跟着的则是名锦帽貂裘、身材颀长的年轻人。 年轻人穿着雍容,依稀可见长相清秀,且手持折扇,颇有几分玉树临风的气质。他的腰间,还佩有一把长剑。 桂子宛与孙佛狸停止对话,一齐迎上去,抱拳招呼:“陈公子、桑爷,恭迎大驾多时。” “原来那就是陈此世。” 路行云想着忽然感觉腰间一阵莫名的颤动,他手摸过去,颤动又消失了。 四人相互见礼,只听陈此世嗓音温和婉转,听着颇为舒适:“承蒙几位盛情邀约,小可今日特来献丑。” 桂子宛眯眼笑道:“陈公子豪迈倜傥,世人皆知,我这鄙陋宅院能得陈公子赏光驾临,实在蓬荜生辉。只怕招待不周,忐忑非常。” 陈此世轻轻摇动折扇:“桂兄太客气,我与孙兄是至交好友,朋友之间情义为先,其余细枝末节不必太过计较。况且自日前来到尊府,尊府上下一应服侍妥帖到位,小可如沐春风,赞叹的话都来不及说,哪里会感到半分不周。” 路行云暗想:“这陈公子倒也是个上道人物,可惜碰上了群更狡猾的老狐狸。” “大主顾已在三楼雅间等候,请陈公子、桑爷入楼。”寒暄几句,桂子宛说道。 这时,那中年人一伸手道:“陈公子,请吧。” 陈此世对他点点头:“桑老哥承让。”说完,跟着桂子宛,迈步先进了阁楼。 孙佛狸转头对那中年人一笑,眼神狡黠。 那中年人亦笑:“在京城都折了上千两银子的本钱,不就这里找补回来,岂是我桑杰作派。”又道,“咱们和气会睚眦必报的名头,亦不是浪得虚名。” 孙佛狸道:“今日合我和气会总瓢把子加三护法之力,必得拿下陈此世这小子。他陈此世不差钱,但想寻刺激,这万金赌局正合适他。说是万金,但总瓢把子的筹码将开到百万。上百万黄金,饶他万马城腰缠万贯,也不是轻易就能拿出来的。” 桑杰抚掌道:“说的是,把陈此世攥在手里,大名鼎鼎的荆棘鬼蜮万马城,也只能乖乖听咱们使唤。过了这一夜,咱和气会,算是真正飞黄腾达喽!” 两人说到这里,相视而笑。 第十二章 万金赌局 新书起步,还望大家多多支持! —————————————————————————————————————————— 和气会北堂口主阁分三楼,路行云潜伏暗处,等桂子宛几人尽数入内后,利用身法避开守卫的帮众,从背着月光的阴暗面悄悄飞跃到了阁顶,又跳上三楼外围的临空走廊,猫腰与扶栏平齐,贴着墙壁缓缓挪到一面镂空木窗处。 灯火光透过窗格斜照成大片光幕,他则藏身阴影,观察里头动静。 主阁三楼布置奢华富丽,室内烛火通明。几扇雕花屏风围拢,居中摆放一张极为罕见的黄杨八方大桌,桂子宛、陈此世、孙佛狸、桑杰相继现身桌边,又有一名身着黑袄的俊雅青年汉子走到陈此世身边,行礼道:“陈公子,在下石烂柯,久仰大名。”声音雄浑如钟,一听便知元气修为颇有基础。 “桑老哥?” 陈此世朝桑杰看看。 桑杰笑着说道:“这位便是将与陈公子博戏的大主顾石爷。石爷是颍川、汝南一带的巨商,论身外之物,我比起他,可谓溪流遇上沧海。” 石烂柯偏头摆手:“桑老弟过谦了。” 陈此世闻言,亦回礼:“哦,原来是石爷。从京城来的这一路,小可听孙、桑两位老哥提起你不止一次。说你虽然富可敌国,却从不悭吝,反而扶危济困、急公好义,品行传为江湖佳话。今日幸会,得睹清扬。” 石烂柯道:“陈公子言重,姓石的不过草野一俗人,哪比得上公子美名流芳。” 寒暄几句,桂子宛拍了拍手:“桌上瓜果酒水已备齐,二位准备好了吗?” 陈此世看到孙佛狸给自己使了个眼色,说道:“先请石爷上坐,我去窗边透透气。” 桂子宛干笑:“陈公子见过大风浪的人却说要透气,看来今夜必要大展一番拳脚。”转而对石烂柯道,“石爷先坐,吃些瓜果。” 陈此世走向镂空木窗,孙佛狸缓步跟上,两人正对路行云方向,路行云怕被察觉,原本斜侧的身子往边上正了正。但听陈此世小声问道:“孙兄,今夜赌局你可有把握?” 孙佛狸语气坚定:“公子放心,万事俱备只欠出手。这石爷性喜滥赌,每年为赌挥霍数十万两银子,与其对赌之人大多设局赚他,他不明就里,逢赌必输,却依然乐此不疲。今夜公子放开手脚,你我联手狠狠吃他一水,在他身上能赚到的,可比在桑爷那里多上数倍不止。” 陈此世心下稍安:“这便好,待会儿你我还是按老规矩来?” 孙佛狸点点头:“石爷亦是我多年挚友,信任我,因此今夜庄荷由我充当。你看那桌上有丹凤宝盒,是赌具。我将四张牌九地幺、二板、长三、大四分别为幺、二、三、四,择一置入。你做宝,我让石爷押,你若往宝盒里装张地幺,可将宝盒的凤头冲我,我劝他押四。装二板,将凤尾冲我,我劝他押幺。装长三,将宝盒反置将‘丹’字冲我,我劝他押四。装大四,便将‘凤’字冲我,我劝他押幺。如此这般,不需半个时辰,少说赢他百万。” 陈此世喜道:“那就全靠孙兄了。” 孙佛狸嘿嘿窃笑道:“包在我身上。事成之后,还请公子不要忘了我的几个辛苦钱。” “哈哈,自然不会忘......” 两人复回桌边,路行云斜过身子,继续暗中窥视。 双方先验筹码,陈此世远来,只带了一沓银票,但石烂柯地头蛇,起身指着摆在屏风边上的几个半床宽的大箱子道:“石某的本钱,全在这里了。” 几个大箱子都堆叠在一起,陈此世打开压在最上面的一个大箱子,满目所见,都是白晃晃的银锭银铤,只这一个箱子里装的,恐怕便足有上万两银子。 “下边的箱子里,尚有三四箱黄金珠玉,价值连城,若还不够,怀中银票要多少有多少。”石烂柯似乎有意在赌局开始前将陈此世的气势比下去,说话声调故意提高了八分,尽显炫耀之情。 陈此世没有与他争长论短的打算,只微笑道:“无论石爷有多少,小可都奉陪到底。” “爽快!” 石烂柯豪迈的笑声当即响彻整座阁楼,路行云暗想:“陈家公子要遭。” 过不多时,陈此世落座,孙佛狸讲了些场面上的规矩,双方便开赌。 正如孙佛狸向陈此世承诺的那样,一连七八把,除了起初两把孙佛狸有意让石烂柯获赢以取信他的小局外,基本都是陈此世赢。石烂柯心态不稳,明显急躁不少,后来抢过宝盒自己做宝,让陈此世猜,但陈此世与孙佛狸配合无间,仍然少输,不知不觉,从石烂柯的指缝间已经流出去数十万两银子。 “石爷,还玩儿吗?” 中途休息,陈此世得意洋洋,捏着一块蜜饯看向石烂柯。 石烂柯满脸不豫,忿忿道:“玩儿啊,怎么不玩儿,这才哪儿跟哪儿呀?”随即嗓子一粗,指了指身后堆叠的箱子,“几千几万的玩儿,小家子气,不尽兴、不痛快。陈公子是有身份的人,这么玩儿未免掉价。” 陈此世手里夹着蜜饯轻晃,饶有兴致道:“哦?不知石爷要怎么玩儿?” 石烂柯道:“来把大的,赌一次,一百万金子如何?” “一百万金子?”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惊诧。 大晋钞币兑换,一两黄金可兑白银十两,石烂柯这一次的筹码,便是一千万两白银。纵然是老赌客,也从未见过出手如此阔绰的主儿。 陈此世到底顾及面子,迅速收起惊讶的神情,强装镇定:“赌桌之上无戏言,石爷可别说笑。”即便身为万马城的少城主,一千万两白银几乎等同全城数年军费,也不是他想拿就能拿出来的。 石烂柯见陈此世不信,硬声道:“陈公子以为我拿不出这么多钱吗?” 孙佛狸立马跳出来道:“石爷别恼,你家大业大,咱兄弟几个都清楚。”说完,看了看陈此世,又朝他眨了眨眼。 陈此世心中一动,但毕竟忐忑:“我不是不信石爷,但是落桌为定、落袋为安的道理咱们都懂,石爷只凭一张嘴,终究算不得稳妥。” 石烂柯冷笑两声:“你怕我赖账?”随即对桂子宛道,“桂先生,借你纸笔一用。”说着,乜视陈此世,“陈公子,这样稳妥了吗?”听他意思,不惜立出字据也执意也要豪赌下去。 陈此世从小到大从未遭受他人如此挑衅,暗暗恼怒:“我背后就是万马城,要是和一个乡间土财主对赌跟不起筹码的事传扬出去,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行走江湖?万马城的名声也得被我抹黑了。老爹常说银子事小、面子事大。十分银子,宁可一分吃喝,九分也得拿来装点门面。他教诲得是,我可丢不起这人。” 桂子宛很快拿来了纸笔,石烂柯一语不发,埋头奋笔疾书立字据,孙佛狸走到陈此世边上拍了拍他,两人复走到镂空木窗边上浅声交谈。 “陈公子,大鱼入彀,只需拉网。赌这最后一次,黄金百万即是你囊中物。” “可我这次来,所有银票加一起也没那么多,跟不了注。” “哎呀,公子这是什么话,谁不知道你是万马城的少城主,黄金百万他一个小小商贾拿得出来,万马城难道拿不出来?你怎能被他比下去,他立字据,你也立字据,咱兄弟几个为你担保作证,他绝无多言。” 陈此世仍有犹豫,孙佛狸信誓旦旦道:“公子还犹豫什么,你我配合天衣无缝,筹码虽大,但最后还能让他赢了去?立字据走个过场罢了,有什么难的?” 听到这里,陈此世想到自己这次来的目的,心潮澎拜,望着孙佛狸笃定的目光,微微颔首。 “给陈公子拿纸笔来,这一局,陈公子跟了!” 两人转过身,孙佛狸急不可耐便大呼了出来,事到如今,陈此世骑虎难下,也只得挥挥袖子佯自洒脱,沿着唾沫坐回了椅子。 石烂柯拍手赞道:“陈公子果然爽快,姓石的不虚此行!” 字据相继立好,由桂子宛收在一起。石烂柯嘿笑询问:“有万马城兜底,陈公子就是阔气。这一局,怎么玩儿?” 陈此世偷偷与孙佛狸对了一眼,轻咳一声:“有始有终,我做宝,你猜。” “可以。” 石烂柯大大咧咧,似乎浑不在意之前的输着。陈此世看他底气十足的模样,反而有些心虚。 当下石烂柯及孙佛狸等都背过身,陈此世将那百万黄金的孤丁押在长三上,装入宝盒后重重反置摆上桌面,正想将“丹”字冲向孙佛狸,没成想忽闻脑后有人道:“切莫如此,只需把‘凤’字对着他。” 陈此世大惊,猛抬头顾视,但见石烂柯、孙佛狸等人还都背对着自己无动于衷,石烂柯则问道:“陈公子,完事了吗?”便知另有旁人用传音入密的法子与自己说话。 “你信我,吃不了亏。” 声音再次入耳,陈此世不知所以,却思忖即便拿“凤”字对着孙佛狸,石烂柯也猜不到是长三的牌,霎那间鬼使神差,不顾多想,依言而行。 其他人转过身,石烂柯瞥了瞥孙佛狸:“孙兄,此前我听你的,输多赢少,这次你甭开口了,我自己猜吧。” 陈此世一急,赶忙给孙佛狸使眼色,但孙佛狸此刻竟视若无睹,把头偏了过去。 “让我猜猜看,嘿嘿......”石烂柯摩挲着手掌,满脸笑容,飘忽的眼神在对向孙佛狸的宝盒“凤”字上停留,“我猜......陈公子在宝盒里装的,是四。” 孙佛狸不等陈此世说话,抢先问向石烂柯:“石爷,确定了吗?” “定了,就是大四。”石烂柯身子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双手摸头,“开盒吧!” 陈此世脸色微红,欲言又止。 孙佛狸带着难以捉摸的微笑,朝陈此世点点头:“陈公子,你见证,开盒了。”说着,双手利索着翻盒开盖。 “盒里的牌是大......” 牌还没取出来,孙佛狸就迫不及待吆喝起来,只是吆喝到一半,众目睽睽,他的表情瞬间僵住。 石烂柯吃惊,身子迅速往前一探,劈手抢过孙佛狸手中的牌定睛一看,亦是神情陡变。 第十三章 出逃 石烂柯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牌九,陈此世则呆呆地看着石烂柯。 “盒里的牌是大......不......是长......长三......”孙佛狸怔怔而言。 “去你娘的!”石烂柯回过神,勃然大怒,随手一抛将牌九砸在孙佛狸头上,“分明是大四!” 孙佛狸吃痛捂额,牌九落地恰好弹到陈此世脚边,陈此世俯身将它拾起,端端正正摆上桌面:“石爷,你我都看得清楚,牌是长三,不是大四。你猜错了,这局,是你输了。” “放屁!”石烂柯霍然起身,指着陈此世的鼻子大吼,“你小子使诈!” 陈此世摇头道:“有孙兄为庄荷作证,我下牌正大光明。” 石烂柯怒视孙佛狸:“你说,他到底使诈了没有?” 孙佛狸好生惶恐,左看看右看看,面对须发皆张的石烂柯终究胆寒,小声道:“使了。” 陈此世拍案而起,戟指孙佛狸:“孙兄,你胡说什么,大伙儿为证,我哪里做得了假?” 孙佛狸红着脸不答,桂子宛道:“陈公子,咱们凭良心说话,你使诈了,适才掉地上的大四给你暗中扔到了外边,现在这张长三是你事先藏在袖中的。” 桑杰亦面不改色,点头称是。 陈此世又惊又怒,还想再争辩,但听石烂柯道:“陈公子,我们都看到你输了,你不必强词夺理。你立的字据就在桂先生手中,你输了,照字据上做便是。” 孙佛狸摇头叹道:“陈公子,你是风雅之人,不要一时糊涂走错了路,毁一世英名。” 陈此世环视在场众人,怒容却在一瞬间消逝,转换为冷笑:“我算是明白了,你们几个是一伙儿的,联起手赚我来着。输的局也能硬生生拗成赢局,不讲道理。” 石烂柯负手在后:“不讲道理?凡事抬不过个理字,人证物证俱在,任敲哪家的门评判,都不会有人站在你这边。愿赌服输,爽快点认了,还能留些和气。” “人证物证?和气?”陈此世哂笑几声,“你要去报官不成?好啊,你拿着字据带着证人去申冤,看看普天之下哪里的衙门敢管我荆棘鬼蜮万马城的事!” 石烂柯眼神凌厉,语带威胁道:“陈公子,我以礼相待,你可别得寸进尺!” 陈此世折扇在寒夜中展开轻摆:“要钱可以,你得有胆子跟我去万马城拿。” “敬酒不吃吃罚酒......” 石烂柯双手缓缓往前放,却在一瞬间突然从袖中甩出两枚金钱镖。 陈此世急忙以扇遮挡,他的扇子登时爆裂,那两枚金钱镖势头不减,先后打在他的胸口,只听“噗噗”两下,他整个人犹如风中飘萍,向外横飞出去,撞碎了镂空木窗,直接摔在路行云的脚边。 “抓住他,关进地牢,新账旧账老子要一并算清!” 石烂柯一声令下,桂子宛、孙佛狸与桑杰齐齐闪动身法。 陈此世挣扎想跑,但前有强敌,后是临空扶栏,当真进退两难。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耳边响起人语:“跟我走。”陈此世没来得及反应,旋即只觉腰间一紧,竟是被人用力箍住了。 “什么人!” 桂子宛等人同时发现异状,抢出窗来,然而眼前所见,月下一道黑影已在屋瓦间纵跃远去。 路行云带着陈此世逃出楼阁,直奔后院。当其时,身后各类呼喊喧嚷越来越多,原本漆黑一片的夜空亦是被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想来必是和气会正在大举出动搜寻。 路行云中途不敢停顿,一口气抵达后院,才刚落地,左手边陈此世已经哇哇干呕起来。 “就你这身手,还敢来闯龙潭虎穴?” 路行云瞧他狼狈模样,哭笑不得。虽然身为大名鼎鼎万马城的少城主,但陈此世武功之低微出人意料。 陈此世干呕不断,路行云听着逐渐逼近的追兵声响也没空与他多说,喊一句“你在这儿等着我”,随即飞脚奔向库房。 库房内光线昏暗,路行云凭着记忆找到泡着对对的酒坛,想要把对对捞出来,可是手在酒水中搅了又搅,始终摸不到对对的躯体。他心下一震,忙吹亮火折子照看,只见灰黝黝的坛口里除了阵阵水纹,哪还有对对的身影。 “去哪儿了?” 路行云转念想到了被自己击昏的林十五,疾走几步察看,果然不见了本该斜靠在墙边的林十五,只留下乱糟糟的茅草。这时他发现,对角还有一道小门,小门在微风中轻晃。 “该不会对对被那小绺子偷去了......”路行云如坠云雾,“可那小绺子被我击昏,没个一宿功夫怎能清醒,难道他......” 正是思绪庞杂之际,却见月光从小门缝隙洒进库房,门板上似乎有着一条阴影。 走进细看,一根袖箭将一张纸条牢牢钉在那里,取下纸条,上面只写着“七日后京城卷云亭日昳时见”一行潦草小字。门口还有一支库房里的细墨笔扔在那里。 脚步急促,陈此世连滚带爬扑到库房大门口叫道:“追兵快到了,我把后门开了!” 路行云闻言,侧耳细听,喊杀声震天动地,怕是有成百上千人即将围来,他不得不暂时将对对的事放下,几个起落窜出库房,用力拉过陈此世:“上马!” 陈此世唯唯诺诺着随着路行云坐上踏雪乌骓,紧紧抱着路行云的腰,回头一看,满眼尽是晃动着的火把,端的是焦急无比:“快、快走、快走!” “坐稳了!” 路行云稍稍用劲,踏雪乌骓肌肉虬结,离弦箭般冲了出去,速度之快委实惊人,果然不愧宝驹。 踏雪乌骓如风穿过敞开的后院大门,路行云一边催着它,一边却想:“若是那小绺子偷去了对对,怎么这马......” “完了!” 想到一半,陈此世忽然大叫。路行云皱皱眉,没理会他。 耳畔风声呼呼,身后的追杀声则逐渐细微。路行云驰骋不久,确认了远近无人,才敢逐渐放慢马速。没想到此时,背后陈此世居然又干呕了。 “你没事儿吧?”路行云索性驻马不动。 “没、没事,马背、马背太颠,有几分难受罢了。”陈此世捂着嘴道。 路行云道:“荆棘鬼蜮万马城鼎鼎有名,传闻勇士如云,以一城之力可敌一国,你是万马城少城主,怎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 陈此世一愣:“你知道我?” “你被骗的前后我都看在眼里。”路行云叹道,“你交友不慎,险些被和气会的人套住。” 陈此世一听到“和气会”,表情似醍醐灌顶:“和气会?他们原来是和气会的?”又愤然道,“我听人说起过,还道是夸大其词,不想手段当真阴毒。” 踏雪乌骓耐力不行,疾驰过后喘息不止,路行云与陈此世先后下马步行。 陈此世放不下和气会的骗局,咬着牙道:“我奉家父之命送酒到京城,本顺便在京城游玩,没想中途撞见那姓孙的。那姓孙的引我与那姓桑的对赌,我听他的话赢了那姓桑的好几万两银子。他两人又对我说颍川有巨富石爷嗜赌,劝我来捞上一笔。唉,我信了他们的鬼话,一失足成千古恨。” 路行云道:“他们早就串通好了,姓孙的叫孙佛狸、姓桑的叫做桑杰,加上那个桂子宛,都是和气会的护法。和你做对手的石爷,不出意外,就是和气会的总瓢把子。” “石爷......石烂柯......”陈此世一脸不快,字从牙缝里蹦出来,“我记住他了,还有挨千刀的和气会......”说到这里,猛然想起还不清楚路行云的来历,肃然拱手,“多谢兄弟拔刀相助,陈此世这里向兄弟道谢,敢问兄弟高姓大名?” “在下江夏郡路行云。” “哦!”陈此世伸着白皙的脖子打量他片刻,“路兄是剑客?” “不错。” 陈此世点点头,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接着猛一跺脚:“完了!” 路行云疑惑道:“什么完了?” “刚才就想说的,我的佩剑入阁后被他们摘了下来,暂存在阁中。我这一走,人是保住了,剑却没了。” “和气会在颍川势力极大,千万别为了一把剑再犯险境。”路行云劝道。 适才他在阁楼外侧偷听时,大概从每个人的气息判断出,除了石烂柯,和气会的三名护法武功都不算太强,若正大光明一个对一个,他都有取胜把握。只不过对方人多势众,好汉不吃眼前亏。 “路兄有所不知,那把剑对我来说意义非凡。我......我离不开它。”陈此世低头,神情落寞,“要是有那把剑在手边,凭他们几个,还制不住我......” “意义非凡......”路行云不由自主瞅了瞅自己腰间的剑。 “罢了。”陈此世复抬起头,露齿一笑,“这是我自己捅下的篓子,与路兄无涉。他和气会要占我万马城的便宜,我万马城也不会任他胡为。” 无论多么落魄,一旦提起“万马城”,他总会流露出极为自豪的笑容。 路行云心道:“按理说这陈此世被和气会诓骗了,我既然遇见就该帮上一手。可是这小子自个儿也不是什么好鸟,会落到这地步是他咎由自取。他有万马城依靠,自有通天的法子给自己扬眉吐气,我还是点到为止的好。”想着想着又想到了下落不明的对对,心事一重,便决意不趟浑水。 陈此世见路行云眉头紧锁,奇怪问道:“路兄,你那时......怎么在场?” 路行云指了指神骏的踏雪乌骓以及它背上泛光的七星宝鞍:“和气会在颍川专门坑蒙拐骗欺压良民,这匹马和这副鞍都是他们巧取豪夺来的,我受失主委托,将它们物归原主。” 陈此世翘起大拇指赞赏道:“路兄真是侠士,我就喜欢和你这样人结交。” 路行云笑了笑,没说话。 远处的平野上出现零星光点,路行云知道是和气会的追兵。于是带着陈此世牵马绕路,兜兜转转,回到了辟弱水阁附近,找到了拴在那里的白鬃黄骠马。路行云把踏雪乌骓让给陈此世,自乘白鬃黄骠马,对他道:“上马,我们先回阳翟。” 陈此世跨上马背忍不住啧啧称奇:“这真是匹好马,主人家出多少价格,我都要了。” 路行云道:“先回去再说。” 当下两人两马,借着月光,在雪原上轻驰。 第十四章 山神庙夜谈 陈此世受不了剧烈颠簸,故而以疾驰见长的踏雪乌骓英雄无用武之地。路行云陪着他走走停停直到天亮才回到阳翟城。 城楼晨钟刚敲,路行云与陈此世牵马进城,很快找到那马厩。马厩伙计想是一宿没睡,红着眼无精打采清扫着门前霜雪。无意间瞅见渐行渐近的踏雪乌骓,连笤帚也不要了,连滚带爬着过来,端的是惊喜万分:“少侠,你可算回来了!”连连抚摸着踏雪乌骓,“我的好马儿、我的好马儿......” “现在是我的好马儿了。”陈此世闪出来,从怀里抽出两张银票塞到马厩伙计手里,“这些钱够不够买下这匹马?” 那马厩伙计见又是一个买马的,正下意识想拒绝,但瞟视银票数目,不由咽起了口水。 眼前这位公子哥给的可都是天下第一大字号牛饮钱庄发行的银票,数额巨大,休说买下踏雪乌骓,就把他整个马厩连店带马全盘下来也绰绰有余。 “我陈此世想买的东西,就没有买不到的。” 来的路上陈此世就对路行云说过,要买这匹马代步回万马城。 “这是牛饮钱庄的银票,世间敢仿造的人都去见了阎王,所以你好好收着吧,绝没有任何差池。”一夜落魄的陈此世恢复了从容,举手投足尽显阔绰,“若不够,我再添点?” “够、够了......”马厩伙计两眼发直。 路行云低声对他道:“那姓林的无赖是和气会的小绺子,这件事牵扯上了和气会,怕没那么好收尾。你把银票和那马具铺掌柜商量着分了,都趁早离开颍川为好。这么多银钱,足够在别处生活或立产业了。” “原来是和气会......唉......”马厩伙计脸色一变,点了点头,“我家掌柜今日傍晚就该回来了,我会转告他。马具铺那边,我今日就过去。”转而感激涕零道,“多谢少侠仗义出手,恩情无以为报......那匹白鬃黄骠少侠牵走便是,聊表心意。” 陈此世亦道:“路兄收下吧,也当是我的一份谢礼。” 路行云想到寻找对对的确需要马匹,便不推辞,朝马厩伙计与陈此世拱了拱手。 离开马厩,陈此世招待路行云去酒楼吃喝,路行云说道:“和气会在颍川郡一手遮天,广布眼线,你我也得速速离去。尤其是你,只有三脚猫的功夫,若被追上如何自保?” 陈此世考虑片刻,答应道:“路兄说的是。”说着抽出一张银票塞给路行云,“小可身无长物,就银票多,路兄拿着路上耍着玩,权当谢礼。” 路行云摇着头将银票推还给他:“无功不受禄,这匹白鬃黄骠有你的一份心意在,足够了。这么多银钱我用不着。” 陈此世叹口气道:“也是,路兄淡泊名利,是我唐突俗气了。然而不报答路兄,我这心里头终归是不好受。” 路行云道:“我喜欢饮酒,你万马城以佳酿闻名,以后有机会我去万马城找你,你请我吃一坛上好老酒便是了。” 陈此世大喜过望,点头如捣蒜:“原来路兄好这口,没说的,你若到了万马城,我直接带你去城中玉窟酒窖,在那里,可有的是琼浆玉露,必然让路兄尽兴,一醉方休!” “好。”路行云淡淡一笑。自觉这陈此世纨绔归纨绔、窝囊归窝囊,但颇有几分义气。 出了城门,陈此世要往东北方回万马城,问路行云是否顺路,路行云想到“七日后京城卷云亭日昳时见”这事,便婉拒道:“还有些事要办,不与陈兄同路,陈兄此去少停多跑,一路小心。” 陈此世在马上行礼道:“路兄有空,定要来万马城一聚,就此约定,不见不散!” “好。” 当下两人分别,各奔东西。 追踪林十五期间,路行云多受其袖箭偷袭,可以肯定被袖箭钉在门上的纸条是林十五留下的。对对昏迷不醒任人宰割,突然不见,必与林十五有关。 路行云虽然不知道林十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早将对对视为伙伴,纵然对方京城布下了天罗地网,也得闯上一闯了。 颍川郡东北与京畿接壤,路行云从阳翟出发,朝西北方赶路,经过阳城,很快到了嵩高山南麓,过了嵩高山的轘辕关,就是京畿地带。此时天色渐暗。路行云晚了一步,当日关口已宵禁无法通过,只得就近找地方过夜,明晨再行。 黑夜骤起风雪,原本打算去阳城关厢找客栈借宿的路行云顶着不断扑面而来的朔风坚持了半晌,终于有些遭不住。牵马在雪地山林艰行不久,遥遥望见缥缈的飞雪深处隐约有几点火光,加紧了脚步。 及至近处,雪天下是一座小小的山神庙,庙墙屋檐残破凋敝,但比起莽莽荒野,到底还能遮风挡雪。 庙里没人,但一尊坍塌半落的泥塑像前却供着一盏明灯。 路行云搜集了些干燥茅草铺在避风的角落,又取了塑像前破烂不堪的蒲团当枕头,准备将就一晚上,孰料没等躺下,“笃笃笃笃”,竟是有人在敲庙门。 打开门,风雪倾灌,有两人抱手佝偻着身子立在门外。 左边一人,须发皓白,骨瘦如柴;右边一人,宽脸长眉,黑矮敦实。 路行云见是两名老者,忙迎进来,关合了庙门。 “多谢少侠。”瘦老者掸着身上的雪花点头致意。 矮老者抖了抖头发,四下张望着问道:“就少侠一个人?” 路行云答道:“正是,不知两位老丈怎么冒雪赶夜路?” “本待过关去京畿,结果人老比不得年轻时候,腿脚慢了些,吃了个闭门羹,只能就近找地方休息。”瘦老者目光闪烁,“一开始还想回阳城,没料到突起风雪,老胳膊老腿的不灵便,这还有十余里山路实在顶不住,看到这里有火光,就着急忙慌凑过来了。” “倒和晚辈境遇一般。”路行云说着扶矮老者坐下,可是手刚一碰到那矮老者的背,触感却是坚硬如铁。 路行云只道是矮老者人老驼背,没多想,那边瞧见瘦老者还在拍雪,走两步过去帮忙,但拍了两下,从上俯视,赫然见着从那瘦老者的领口露出茂密的褐毛。 “少侠坐。” 矮老者发觉路行云动作一滞,马上扬手招呼。 路行云尚未答应,庙内陡然昏明交错闪烁不定,没有风,那盏唯一明亮的油灯自己却开始猛烈跃动。 灯光突灭,庙内顿时伸手不见五指,路行云只觉腰间一勒,竟有只手突然抓了上来。 “嘎啊——” 路行云触电般向后一避,似乎撞到了身侧的塑像,灯火瞬间大亮,但见那塑像泥灰簌簌直落,从中段开裂,而距它不远,本来坐在蒲团上休息的矮老者眼珠爆凸,张嘴直向自己扑来。 正当路行云准备接着闪躲,那灯火遽灭,眼前重归黑暗。路行云凭借着记忆朝另一边弹开,顺带一掌凌空劈下,但结结实实劈中了个硬邦邦的东西,反受阵痛。 “唔呃......” 手痛未消,腰肋刺麻袭来,路行云瞧不清状况,但知必是那瘦老者夹击所致。 若换在白日,他眼观六路,即便以一敌二也能拆上几招,可是黑夜里灯火旋明旋灭,逼仄破庙少有辗转腾挪的空间,他几次仓促退避,要么判断失误遭到攻击、要么磕磕绊绊东倒西歪,加之两名老者攻势迅猛,不断出招,路行云左支右绌,连拔剑还击的机会都争取不到,一时间情况大窘。 眼见有守无攻大落下风,路行云急中生智连翻两个跟斗,朝着庙门方向滚去,想冲出破庙一缓颓势。然而那两名老者似乎猜到他的想法,尖锐的清啸你来我往,用尽全力阻挡他逃离。 双方胶着混战,难分上下,正当时,听得“吱咔”声响,庙门忽而大开,一股猛烈的寒流立刻涌进破庙,大风呼呼中,路行云闻得耳边有人低语呢喃。只一小会儿,上窜下跳着的两名老者仿佛先后服帖,不再夹击路行云,反倒嗷嗷叫着跳到一旁甚显痛苦。紧接着庙门闭合,灯火燃起,再度将整个破庙照得亮堂堂的。 路行云怔怔看向庙门,只见那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定、定淳师父?”路行云讶异非常。灰僧袍、齐眉棍,可不就是此前在阳翟城外分别的青光寺和尚定淳。 “路、路少侠......”定淳大张着嘴,也很意外。 两人相对愣了片刻,角落里传来支支吾吾的呻吟。 路行云转头看去,一堆茅草之上,一只黑背老鳖与一只褐毛猢狲软弱无力地在一堆衣裤里头挣扎。不消说,这便是那两名老者原本的模样了。 “小僧适才念了我寺无始无明咒,这两只山妖百年修为已废,再无害处。”定淳走到黑背老鳖与褐毛猢狲边上,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灵与妖没有和人一样发展出修练的体系,但人仍从他们的能力以及习性上进行了一系列的划分。 山妖多是修为百年左右的妖,能幻化出一些类人形态,但露相破绽极大,几乎一眼可辨出,所以平素只敢在深山老林里活动,靠汲取一些尸腐煞气增强自身气息,偶尔侵害一些落单的人族百姓,杀死后汲取从元气转变过来的饱满煞气。 路行云虽然知道青光寺有专门压制妖的无始无明咒与压制灵的一念无明咒,可不曾想过竟有如此威力。他游历途中也时常遭遇意欲不轨的山妖,即便对方再弱,能出来害人好歹有着上百年修为,长长短短都免不了一番鏖战,怎可能动动嘴皮子就能获胜。 “这无始无明咒是我寺数百年精华荟萃的绝技,小僧以飞瀑阶的功力念出来,对百年左右的妖还是能彻底降伏的。”定淳嗟叹着道。 路行云摇头道:“青光寺能位超八宗,果真有道理。轻轻一念咒,就能免去苦斗,蛮力不如巧取,这份造诣实在令人钦佩。” 两人将混乱不堪的小庙内稍稍收拾,定淳问道:“少侠怎么在这里?” 路行云笑笑道:“恰好路过。” 定淳继续道:“小僧亦是前日途经此处,化缘时候听村民讲到山中有妖作祟,害人不浅。小僧便在这破庙附近潜伏,今日刚好抓个正着。所幸是小妖,得以快速制服。” “这两只畜牲配合无间,恐怕利用这破庙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小师父为民除害,大仁大勇。” “能除此害,也少不得少侠相助。”定淳依然很谦逊,随即微笑,“少侠伤好了。” “多谢小师父的灵丹妙药,早就恢复如初。”路行云抻抻手脚,蓦然想到对对:“要是对对在我身边,今夜怎会容得这两只畜牲逞凶。若非凑巧撞见定淳师父,我今夜凶多吉少。”思及此处,不由暗自叹息。 “此处距离轘辕关不远,破庙可避风雪,明日小僧就得过关去京城了。”定淳放下齐眉棍,搂起一堆茅草,“庙小,委屈少侠和小僧挤一挤,感激不尽!” 路行云帮着他把茅草铺开,同时道:“小师父客气了,往后咱们搭伙儿的时候还多。” 定淳略微惊讶,看着路行云:“少侠的意思是......” “正好我也要去京城。”路行云嘿嘿一笑。 第十五章 京城风冷 一连几日天色晴好,偶尔刮些小风雪亦是须臾便逝。初春的阳光照在万顷白色荒原,反射出粼粼光点。照在人身上,则是说不出的暖和舒服。 从轘辕关出发,沿北邙山南麓的官道而行,积雪多被清理,一路畅通无阻。眼见京城在望,路行云累日来的少许阴霾也一扫而光。 前方,拄着齐眉棍的定淳正向一名挑粪的老农打听道路。 “前面再走几里,便到京城洛阳府了。”定淳转回来,神情欢悦。 洛阳府素号“天下之中”,自前朝大周时即为帝都,历经近五百年兴旺繁荣。八年前大周末帝禅位,大晋取而代之,仍然以洛阳府为都城,因此昌盛不绝。当下城内外居民百万,崇墉百雉,商贾如云,人马往来络绎繁繁,实可谓天下第一城。 “京城我少时来过好几次。” 路行云以手抚额,遥望青黛色的城郭。搭伙赶路几日,两人渐渐熟悉,相处自然了许多,说话时也比之前随意从容。 定淳点头道:“少侠行走江湖多年,想必经常来这里的。” 他曾说自己供奉山门,很少出行,最远也不过奉命去云莲峰山脚下的草市摊子为寺中法事采买器具,可接着与路行云交谈起京城的风土人情却头头是道,不由令路行云有些惊讶:“小师父也来过京城?” “未曾,但从小到大在书册里读了不少描写京城风貌的诗词文章,久而久之也就熟了。” 路行云瞪大双眼:“没来过,光看书?” 定淳轻轻挠挠脑袋:“常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小僧此前只在脑海中想象过京城的蓬勃气象,但亲眼目睹才觉得,书上描写再细致,终究还是差了神韵。” 青光寺不但是武学宝地,也是阁藏各类经典的学府,寺里的僧人武学、文学、经学都要涉猎,相较其他一心修练功法的师兄弟,定淳抽出了不少时间用在研读典籍上面,所以单论经文造诣,他在青光寺中实是名列前茅。 “小师父真是奇才。“路行云摇着头连声嗟叹,没成想这看似木讷的小和尚居然学问渊博。本来藏了一肚子想拿出来吹牛的话题这时候统统都识趣地噎下了嗓子眼。 定淳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洛阳府分内外城,外城有好几个城门,但最近因雪寒地冻,关了大部分,二人从东面抵达,却只能绕上数里地去最北端的安喜门进城。 靠着墙根牵马慢走,身畔的行人大多抱怨不迭。其时日头虽好,可气温很低,由东北方崇山峻岭中刮来的寒风贴着墙垣扑面而来,冰冷入髓,直吹得人双颊都隐约泛痛。 路行云抱手低头只顾顶风向前走,不经意撞到了前方行人的背脊。那人趔趄几步,咒骂着转身怒视,满脸不悦,听声音是个青年汉子,然而他用绿布将脑袋包得严严实实,瞧不清相貌,只露出一对小眼以及鼻孔。 路行云道了声歉,可那裹头汉子嘴不饶人,依旧骂骂咧咧。与他同行的还有两人,一个宽脸大胡子,一个面白微胖,这时候都转身过来。 路行云见他们都拿着或别着剑,剑的形制虽不尽相同,但料是八宗弟子,怒气稍敛,按着规矩报上名号:“江夏郡路行云。” 那三个汉子听了先怔了一怔,而后那微胖汉子吃吃笑起来:“师父、师弟,如今这世道果然变了,任凭什么阿猫阿狗都吃了熊心豹子胆,一个劲儿往京城里头钻咯。”他当是瞅见了路行云也携有把剑,才故意这么说。 路行云双目圆瞪,再听那裹头汉子应和:“是啊,朝廷丢块肉,这些个阿猫阿狗就忙不迭来咬来抢,岂不知他们怎配吃肉,永远只有啃骨头的份。”言语尽显嘲弄。 “阿弥陀佛,天寒地冻,几位施主切莫因小事耽搁,还是快快赶路为好。”定淳生怕生出祸端,闪到中间,好言相劝。 那微胖汉子瞥一眼定淳,懒洋洋道:“敢问小师父宝刹何处?” 定淳合手垂首:“云莲峰青光寺赏峰院。” 三个汉子相互对视几眼,路行云听那微胖汉子低声道:“缁衣堂这次选拔阵仗倒大,连青光寺都惊动了。” 那宽脸汉子略沉稳些,咳嗽一声,低声暗道:“天气凛冽,可你们瞧这和尚,兀自满面红光,仿佛暖和得紧,如此反常想必是练气的高手。咱们办正事要紧,别节外生枝。” 窃窃私语几句后,那宽脸汉子先是对定淳行一合十礼,转向路行云漠然说道:“小子,这次你得多谢谢这位小师父,若不是他为你出头,今日这事可没这么容易收场。”接着抛出一句,“你无礼在先,我三人的姓名不愿说给你。但你既然主动自报家门,我也尊重你几分,好歹与你道个来历。”言罢,也不直接言语,而是提起了手中的剑。 剑一起,路行云只道他要动手,身子随之一架,那宽脸汉子全不看他,剑不出鞘,金光闪烁中隔空对着城墙砖壁划拉了几下。但见砖灰簌簌落下之际,壁上已多了一个巴掌大的“正”字。笔划写完,那三个汉子再不多话,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城墙拐角。 “不就撞了一下,又不是娇怯怯的姑娘家。”路行云嘟囔着,胸膛起伏。 定淳看见墙上的刻字,叹气道:“这三位亦为正光府的豪杰,并且身份或许不在师范之下。” 八宗中,主掌宗门者称为首席,另有一到两名次席为辅佐,往下则是有资格带徒弟的师范。徒弟分正选与见习两类,只要入门弟子,都有见习身份,通过各自宗门的考核,方能迈进正选行列。 各大宗门通规,见习外出必须着制服,只有师范以上身份者或极优秀的正选外出可以特准不着制服、不配制剑,任意装束。 路行云脸色苍白,盯着壁上那齐齐整整好似凿刻出来的字喃喃自语:“会稽郡正光府......” 定淳看着那“正”字道:“剑不出鞘、鞘不触壁,寥寥两连笔,即勾勒出了此字。正光府剑气双修的造诣果真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 经此小小风波,路行云不免有些郁闷,二人继续走一阵,为了躲避骤然变大的凛冽寒风,中途在城外的一家脚店打尖,稍作盘桓,路行云叫了的两盏热气腾腾的清茶,定淳轻呷一口,脸上登时焕发容光,直似佛光。 路行云看在眼中,好奇说道:“定淳师父,你的气色不同凡响呐。” 定淳略不好意思放下茶道:“这是小僧从小练的童子功,不想惊扰到了少侠。” “青光寺武学博大精深,你是研习哪一脉的?” 定淳如实相告:“我寺下分四院,小僧所在的赏峰院其实并不是主修武学的。说来惭愧,小僧年幼时,因抗拒练武,没少挨执法僧的教训。及至后来师兄弟们修为都有长进,小僧怕落下了,才开始努力练习,技法走了枪术这条路子,元气底子则是内丹龙璧功。” “枪术?”路行云努努嘴,“不知贵寺赏峰院的造诣比之蜀郡神流宗孰高孰低?” 天下武学流派推八宗为至尊,八宗中绝大都是修习剑术为主,只有蜀郡觅天山悬空绝壁神流宗是靠着枪术扬名。 “自然是比不上的。”定淳双手合十,低下头道,“八宗都是御封的金字招牌,小小的赏峰院岂敢攀比。” 神流宗与赏峰院的弟子从未正式切磋过,枪术高低优劣无从评判,出家人不争强好胜,定淳这么说是有意谦虚了。 路行云露齿笑道:“贵寺不也是御寺?论招牌,谁能有‘青光寺’三字响亮?在贵寺出家的皇帝两只手也数不过来。有消息称,当今圣上也准备赶着年底禅剑会的热闹,拜贵寺主持妙为神僧为师,成为又一个俗家弟子呢。” “这个小僧竟不知晓。”定淳脸上红光更盛。 “小道消息罢了,真实与否很难说。”路行云摆摆手满不在乎,“能投身青光寺赏峰院妙明长老座下为‘定’字辈亲传弟子,小师父真福气过人。” “福气吗?”定淳愣了愣神,喃喃轻语,“其实小僧自懂事起就在寺内生活,听说是被抛弃在山门的弃婴。”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舍了绝情无义的父母,得了慈祥和蔼的恩师,未尝不是件好事。” “嗯。” 谈及父母,定淳虽口中对路行云的观点表示附和,脸色却明显暗淡了。 “路某也是无父无母之人。”路行云说着也忍不住叹了声,抬眼对闻言讶异的定淳挤出点笑容,“路某少时父母双亡,比起小师父,倒还多出些伤感。” 定淳轻叹一声,面带怜悯道:“世间哀恸,莫过于骨肉分离。小僧襁褓不晓事,侥幸免了此劫,偶尔想起双亲面貌不过些虚无缥缈的幻象尚且免不了心生悲切,可少侠经历生离死别,感触更深切,如今尚能朝气蓬勃,只这一点,便是小僧望尘莫及的。” 路行云苦笑着摇摇头道:“路某独身一人漂泊江湖,若没有哄自己开心的法子,恐怕早就是一具无人问津的枯骨咯。” 定淳微笑着对他道:“路少侠,小僧有个疑问。” “但说无妨。” “几日前在阳翟城的听雪楼,你路见不平仗义出手。可适才与那三个正光府的人发生口角,小僧原以为你会愤而邀战,不想却失算了。两边都是正光府的人,怎么少侠的行为大不相同呢?” 路行云挠挠头,思索了半晌,摇着头道:“不知道,我就是看不惯习武之人横行霸道,至于别人骂我打我,我生气归生气,不到万不得已,倒是很少拔剑。”说着呵呵笑了起来,“都是一时意气,眨眼就过了。这不和小师父你说话的功夫,我几乎都将那三人忘了。” 定淳点头叹息:“少侠心胸开阔,实在难得。” 路行云搓着耳后骨道:“这算什么,我的大师兄脾气才叫好,比起他,我还差得远呢。” “哦?还有这样的人?”定淳不禁莞尔。 “他才是真正的打不还口、骂不还手,你拿他永远没办法。嘿嘿,不过他的死穴,也只有我知道。” “什么死穴?”定淳越听越是兴致勃勃。他在寺中二十年谨守清规戒律,从未有过任何出格举动,师兄弟们也都与他相仿,无不谨小慎微千人一面,自是没有听说过见识过旁人居然还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个性。 “他都五十岁了还打着光棍,一心一意想找个老婆,可又穷又老,没姑娘家瞧得上他,着急得很。平日任你再怎么折腾他他都不恼,可要是惹了他心仪的姑娘,他可就立时变了个人,不逼着你脱两层皮下来是绝不会罢休的。”路行云显然与他那个大师兄的感情很好,说话间满脸的笑意。 定淳虽觉得有趣,但听到“姑娘”两字,就有意不在这一方向继续探讨下去,换个话题道:“路少侠既然有师兄,那也当有师父了。” “我没有师父。”路行云大口喝着茶,“从小我就跟着大师兄练武习文,说是大师兄,实则就是师父咯,只不过他从不让我叫他师父。” “原来如此。”定淳咋舌轻拍光滑的脑门,“路少侠提过出身江夏郡......”边说边开始绞尽脑汁搜括起自己所知江夏郡的武学名家,可随即将视线移动到出神的路行云身上,语带哀怨,“少侠,你骗小僧了。” 路行云愣道:“我骗你什么了?” “你在名前加‘江夏郡’,但小僧看出来了,事实并非如此。” “我......”路行云神情登时沮丧不少,沉默不语。 “出家人不打诳语,少侠不是出家人,打些诳语也没甚要紧的。”定淳忽然又笑着安慰他,“不说这么多了,吃了茶,咱们继续赶路吧。” “定淳师父,并非我有意骗你。不过我的江夏郡,的确可以说是名不副实......”路行云一本正经起手将他扶住,“路上早该和你解释,心中委实过意不去......”咽口唾沫,指了指不远处的城墙,又用指尖沾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下个“正”字,“这段日子见了不少这个字,当着这个字,人就得磊落。” 定淳点点头,嘴角微笑:“少侠肯坦诚相见,小僧着实欢欣鼓舞。” 路行云语气抱歉:“我不是江夏郡籍贯,但我那大师兄确系江夏郡出身,虽然他始终没认我当徒弟,但我时时把他的‘江夏郡’挂在嘴边,实有不妥......你莫见怪。” “善哉,小僧极少出山游历,但也从师兄弟那里得知如今世道行走江湖,名头很重要。少侠这么做,无可厚非。” 路行云也笑了笑,缓解了些紧张:“我那大师兄曾说,这世上名门正派,大多虚伪鬼祟,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唯有青光寺的高僧,是真正的大贤大德,我现在也这么觉得。” 定淳瞄了一眼那“正”字,垂目而言:“少侠言重了。”转念却疑惑道,“可是江夏郡也没什么大来头的流派......哦,从前倒有一个......” “我生在巨鹿郡,那里更无什么有名门派,别地的名门大派我又哪里敢去攀附沾光,大师兄他的江夏郡虽然同样寂寂无闻,冠在名前总心安理得些。” 定淳颔首而言:“既有武功传授之实,倒是小僧心胸狭窄了。”接着道,“日前雪地比试,小僧亲眼目睹少侠武功精湛,远不是寻常人可比,名前顶个‘江夏郡’又有何妨。” 路行云听了这话,登时欣喜起来:“定淳师父所言当真?” 定淳认真道:“只怕江夏郡日后还需仰仗少侠扬名立万儿了。”继而问道,“可是尊师兄肯传授少侠诸般武功,不像是萍水相逢的缘分,怎么就不愿正式收你当弟子呢?” 路行云长叹一声,目光垂地,敛声无言。 定淳见他不想说,忙岔开话题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是小僧油水吃多了混了脑子,乱嚼口舌。” 那自怨自艾的模样惹得路行云不禁莞尔。谈笑中,天气似乎也没有刚才那么冷了。风势减小,路行云与定淳各添了一盏茶,准备喝下肚了就动身。 脑后不期响起几声清脆的铃声,定淳并不在意,可坐在对面的路行云脸色突然就凝固了。他正道又将遭遇什么是非,路行云已经将茶一饮而尽,起身迈步。 第十六章 平川 这毫无征兆地离开令定淳一惊。 “路少侠、路少侠!”定淳一头雾水,连声呼唤。 却见路行云走到门前张望着倒吸一口凉气,讷讷道:“那是......”瞬间置定淳于不顾,径直朝门外走去。 定淳舍了几枚铜钱在桌上,急急出门赶上几步外的路行云:“路少侠,怎么了?” 路行云不答话,眼神朝前一扫,定淳随他望去,寒风微拂的墙边,走着三名体态颀长的女子。她们均着素色衣裙,腰间悬着长剑,梳着与时下女子时兴的高鬓截然不同的双刀髻,看着更加简洁干练。 若在远处观望,这三名女子均体态窈窕娉婷,几如同龄姐妹,但当下走近了细瞧,才发现位居最前的那名女子年纪偏大,怕已近五十,虽有粉黛敷施风韵犹存,却仍然难掩色衰之态。和她靠得较近的女子年轻些,然而也得三十左右,鼻头有一颗小痣,容貌同样不俗。站在最后的那位则要年幼许多,大概十七八岁模样,皮肤白皙,瓜子脸、新月眉,单独梳着活泼的垂鬟分肖髻,但表情却是冷淡淡的。 那站在最前头的女子发现路行云与定淳靠近,上下打量了定淳后微微拱手,高声道:“栖隐湖静女宗桑曲姝见过青光寺的师父。道远天恶,有幸相遇。” 她这一句话虽十分客气,但满脸冰冷如霜直似刚从冰窟窿内走出来般,加之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给旁人听了,不要说接受她的致意,反倒心底先生了几分怵意。 定淳回礼道:“小僧定淳,给诸位女侠见礼了。” 桑曲姝冷峻的脸挤出点笑容,目光游移到路行云脸上。路行云抱拳道:“江夏郡路行云,久仰静女宗女侠们巾帼不让须眉的气概,有幸相见。” 静女宗不属于八宗,但与八宗渊源颇深,同样在武学方面颇有造诣。此外还因宗规铁律,只从女孤儿中招收弟子,更别具一格。 不过,他报出名号却没得到定淳那样的礼遇,桑曲姝只是略微点点头,又面向了定淳:“小师父远来,想必亦是冲着那金雀徽去的了。” “正是。我寺四院各出了一名弟子,小僧代表的是赏峰院。” 桑曲姝听到“赏峰院”,缓言:“贵院妙明长老是得道高僧,乃居士她老人家的至交,我也曾有幸聆听长老参禅授道。可惜这几年宗内出了不少乱子,一直无缘登门拜会。”说到这里,招呼另两名女子,“稚怀、期颐,这是赏峰院的师父,不要失了礼数。” 随行的两名女子闻言应诺,年长的道:“静女宗杨稚怀。”年少的道:“静女宗崔期颐。” 这时桑曲姝觉察到路行云始终盯着崔期颐看,不悦提醒:“路少侠,不知我这小师妹有什么看头?”与杨稚怀对视,各自皱眉。 又听面若寒霜的崔期颐暗暗说道:“师姐,他该不会和那姓李的是一路的吧?” “不会,姓李的再猥琐,怎会与什么江夏郡的野人同流合污。”杨稚怀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路行云回过神,急忙解释:“三位误会了,路某并非在看这位姑娘。”说着话,视线对向崔期颐腰侧长剑,“路某只是觉得这把剑似乎不同寻常。” “哦?没想到路少侠对剑还有研究。”杨稚怀冷笑道,“那你倒说说看,我师妹这把剑,到底哪里‘不同寻常’了?”言语中明显带着挑衅。 “三师姐,算了。” 崔期颐的声音就和她的脸一样的冰凉,听得出,路行云的回答令她不是很开心。 定淳忙道:“路少侠精于剑术,对宝剑敏感在情理之中。若有冒犯了三位女侠的地方,小僧这厢先赔个不是。” “江夏郡......”杨稚怀若有所思般轻念,随即轻蔑笑了笑,“精于剑术吗?” 路行云本来就心态好不容易动肝火,更何况对面站着的是三名女子,且听谈话她们和定淳的师门甚有交情,权衡之下淡然笑道:“路某名不见经传,定淳师父谬赞了。”接着朝崔期颐拱拱手,“是路某看错,请姑娘别见怪。” “看错了?你觉得我的剑不好吗?”崔期颐的回应出乎意料,“你想看这把剑,我便给你看。”柔荑轻摆,便要去拔剑。 可尚未等她的手触碰剑柄,桑曲姝轻咳两声,杨稚怀同时拉住了她的手低语劝阻:“师妹,何必较真呢。剑好不好,无需向外人证明。” 崔期颐转眼瞥见桑曲姝似有不怿之色,知道自己做法欠妥,立刻答应:“是,师姐。”转向路行云的眼神里明显含着几分不甘,“你看错了。” 路行云讪讪不说话,桑曲姝则道:“趁着风小,我姐妹三个得抓紧了赶路。缁衣堂的金徽大会三日后正式开始,届时会场再见。”说罢,秀发轻扬,与两个师妹翩然离去。 定淳舒口气,如释重负,路行云吐吐舌头道:“乖乖,静女宗这些女侠哪里是巾帼不让须眉,我看个个都是母老虎!”随即头摇得像拨浪鼓,“仅仅看把剑而已,都差些要动起手来也似,好生凶悍。大会之上,可千万别碰着这三个姑奶奶咯。” “少侠也要参加金徽大会?” 路行云道:“本来没这个想法,然而一路遇到这么多平日难觅的英杰好手,想想既然来了,不试试看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又道,“真金需火炼,正可借此机会验验自己成色如何。” “正光府、静女宗都只不过是这次选拔会的冰山一角,一叶知秋,三日后金徽大会,少侠可得留心了。”定淳轻叹着,很是担忧的样子。 路行云扬嘴挤眉弄眼:“你还是不放心我。” “小僧不是这个意思。缁衣堂此番代表朝廷广邀天下高手争夺金雀徽,三教九流岂在少数,少侠多谢小心总是好的。” “广邀天下豪杰不假,可贵寺佛门中人本不该争强好胜,怎么也来凑这个热闹?” 定淳先念一句“阿弥陀佛”,后道:“师命不可违。” “师命是什么?” “克己守分,是为弟子之礼。师父说了,等小僧被选拔上了,自然明白。” “也就是说,你现在连自己去做什么都不清楚?”路行云很是惊讶。 “清楚的。通过选拔会的下、中、上三场比试。” 路行云哭笑不得,忽而觉着眼前这个年轻和尚居然还有着倔强的一面,只能说道:“行,很好。”走了几步,依然忍不住问,“你刚和静女宗的人说寺里还有师兄弟来京城,他们在哪里?” “各院自行其是,小僧并不了解别院的安排,也不知道是哪几个师兄弟出寺了。” 静女宗三人早不见了踪影,路行云边走边想:“我绝不会看错,那崔姓女子的剑,没那么简单。”想到这里,将自己的佩剑当成个人般说一句:“是吧,剑兄。” 那把剑除了随脚步摆动,哪有其他回应。沉默良久的定淳此时冷不丁道:“这剑会说话?” 路行云哑然失笑:“你听到了?” “没有,可从前在寺内研读经文时,曾见书上记载了些关于剑的奇事怪事。但想若那些事都是真的,就剑能说话,亦不足为奇。” “什么奇事怪事?” 定淳看着像闷葫芦,可越相处路行云越感觉他实在是个内秀有趣之人。从颍川郡到京城这一路,他没少分享所知的稀奇事。纵使路行云自谓十多年来也算见过世面,可有些故事听来,仍如天方夜谭。 只可惜,定淳没能继续说下去。 有两人从雪地里飞奔着追了上来。 京城城周边道路的积雪虽然多被清扫,但时下路行云与定淳所行的这段路的敷雪仍足以没过腿肚子,走在上面阻力很大,可那两人竟身轻如燕,踏雪如履平地,转眼就到了身前。 一个少年,一个老人。 少年瘦长身材,眉清目秀,单论五官不算特别出挑,可胜在皮肤白皙几如敷粉,即便与静女宗的三名女子比也不输光彩。 老人须发皆白,可面如朗月、红润饱满,一看就是练气的行家,更兼身材宽大,就如同座小山,颇具气势。 二人背剑,却没穿宗门制服,衣装华贵。 路行云与定淳照例自告姓名,那少年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撞上青光寺的僧人,先附耳小声与那老人商议了一阵,然后拿定主意一般,抬头傲然道:“你和崔姑娘说了什么?”这当然是对路行云说的。 “崔姑娘?没什么......”路行云实话实说,并反问道,“二位是?” 那少年对他的提问置之不理,语气咄咄:“还敢狡辩?以为小爷耳朵眼睛都白长的吗?” 路行云道:“耳朵眼睛不好说,但这张嘴肯定是白长的了。”心中叹气,想自己到达京城仅仅半日光景,怎么遇到的剑客个个都盛气凌人。 那少年勃然大怒,老人及时将他挡住。当老人侧身时可见到他背后那把剑的剑鞘外还缠着厚厚的白布。 路行云心中了然,一拱手道:“没认错的话,二位是泰山郡一峰宗的大侠。” 泰山郡一峰宗亦为八宗之一,乃天下排名前三甲的大宗派。因宗派剑术推崇一招制敌,所以对剑有着特殊的要求,惯用的都是大剑,无论宽度还是重量都远远超过普通的长剑。但是世间剑的种类繁多,主大剑重剑的流派亦不鲜见,路行云之所以一眼认出对方来历,更主要的还是那裹缠着剑鞘的白布。 白布裹剑是一峰宗中不成文的规矩——大剑每见一次血,就是增一分煞气,需得多缠一圈白布将这煞气包藏起来,才能保证宝剑后续无往不利。再看那老人这把剑所缠有的白布厚度,少说也有三四十年的积累。再看那少年,他背后的剑鞘上也缠着些白布,但比起老人的无疑薄了许多。 “是又怎样?”来历被看破,那少年反而嚣张,伸长了脖颈喝叫。 定淳出面道:“小僧斗胆,敢问何事惹了二位不快?小僧这里先赔不是。” “没惹小爷,可招惹了崔姑娘!”即便定淳口气轻和委婉,那少年依旧怒意难平。 知好色则慕少艾,原来少年是争风吃醋来着。 路行云年轻气盛,但也不愿无事生非,尴尬解释:“路某找静女宗三位女侠攀谈,并无什么歪心思,仅仅问剑。” 定淳附和道:“小僧可以作证。” “问剑......”那少年顾视老人,“崔姑娘的佩剑?” 那老人略一点头:“他说的应该就是‘平川’。”肃面续道,“静女宗的镇宗之宝。” 那少年拧着脸质问路行云:“崔姑娘怎么说?” “她不肯示剑。” 那少年长长吁气,神情陡然放松,仿佛还带上点小得意:“我就说,崔姑娘是不会搭理你的。”语气倒不再夹带强烈的侵略性。 定淳适时道:“事情原委正是这般,静女宗的女侠们着急着赶路,与我二人并无过多交谈,还望二位不要再见怪了。”并趁机转移话题,“二位是代表一峰宗参加金徽大会的吧?” 那少年爱理不理。老人简单回道:“是的。” “小僧与路少侠同样为此而来。” “姚老,走吧。”那少年无心多说,拍拍老人宽阔的肩膀,“再耽搁下去,真要给崔姑娘她们甩远了。” “无需担心,在上林坊终究还会见着。”老人面色和蔼。 定淳听二人对话,便问:“上林坊是什么?” 那少年干笑起来:“小师父难道不是去报名选拔的?消息忒不灵通了。” 那老人和善些,解释道:“京城内以街道划分上百个里坊,上林坊是其中之一。咱们进城先投名剌给缁衣堂,通过了初筛,便会发给凭证统一去上林坊安顿。” 定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小僧实不知情。” 那少年轻浮笑了笑,睥睨对视路行云:“你小子油嘴滑舌,不知道拳脚是否也和嘴巴般厉害。希望能在大会上见到你,哼哼,可别连初筛都过不了。”言罢,身躯一震,从背后那大剑的白布缝隙,莹莹泛出淡金色光。 路行云见此,心生诧异,定淳垂首合十:“阿弥陀佛,施主年纪轻轻已有这等修为,选拔会上必能有所建树。”一峰宗的少年看着不到二十岁,浮躁异常,可是这淡金色的剑气证明他的武学修为已经迈过凝气期,进入化气期的飞瀑阶,足以媲美三四十年功力的老剑师,当真人不可貌相。 那少年志得意满,哈哈朗笑,与老人并肩走开,经过路行云时不忘提醒:“小子,崔姑娘的人和剑,你都别打主意。否则小爷背上的大兄弟,可不是吃素的!” 路行云凛然而立,对着一峰宗一老一少渐行渐远的背影抱拳道:“会场上见!” 第十七章 卷云亭 不知不觉就到了安喜门,穿过城门洞子进到京城内,行人往来憧憧,内中多有佩带兵刃者,偶尔擦肩而过,亦能风闻些“缁衣堂”、“金雀徽”之类的字眼,以此推测,其中好些应当都是近日从四方汇聚来京的准备参与选拔的人。 行走烟火繁盛的京城街巷,处处可闻有关金徽大会的谈论。可见这场由缁衣堂主持、为国家选拔精锐的盛会尚未开始就已然传得家喻户晓。 虽说定淳不明内情难以提供更多的有用的信息,但从颍川郡到京城,路行云余路留心打探询问,基本摸清楚了这场金徽大会的规则流程。 当今天下大晋虽说以强盛国力称霸,占据广袤的领土,却依然有着不少内忧外患。 外患,北疆塞外有控弦百万的苏蛮部虎视眈眈,西北方有已经覆灭的雍国余孽落日军流窜作乱,东北方有燕国不服王化屡兴刀兵犯境,西南疆有万里瘴气羊鬼洞诸部落敌对,东南浩瀚大海里也有鲛人岛等势力时常滋扰海岸。可谓敌国环伺,各怀叵测。 内忧,众多由于大晋篡周心怀不满的秘密帮会猖乱不绝,镇压难止。各地各处更有千奇百怪的山精妖灵荼毒百姓,就连大晋朝廷内部亦是暗流涌动,不甚安宁。 大晋兵强马壮,然而在很多情况下,单纯利用军队兴师动众不但无法妥善解决问题,还会付出巨大的成本与代价。 为了拔除肉中刺、祛除骨上疽,稳固朝廷统治,选拔素质过人的精锐为国效力势在必行,金徽大会便是为此服务的一个选拔会。 路行云对朝堂的功名利禄并不看重,他想要参加金徽大会,纯粹是为了锻炼自己。下山之前,大师兄曾对他说过,行走江湖不要怕麻烦,哪里有挑战就往哪里去,否则还不如在家蒙头睡大觉。 他记着大师兄的告诫,将金徽大会视作自己二十年武学生涯一块很好的试金石,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这段经历对自己未来必然都极有助益。尤其在得知八宗弟子许多都会参加金徽大会的情况后,他更坚定了自己想法。因为,他还有个从来没和旁人提过、只深深埋藏在心底的信念。 金徽大会的报名从几日前便开始了,报名者需往宫城宣仁门钟楼下报名并参加初筛,初筛不通过的无法报名。不过,路行云始终牢记着在和气会北堂口库房得到的纸条上内容,“七日后京城卷云亭日昳时见”,今日便是约定日子,再看看日头,刚过正午,他由是对定淳道:“定淳师父,我这里有件急事得办,不如你先去报名。” 定淳并不多问,思忖片刻道:“无妨,时辰尚早,少侠先忙。”说着指了指几步外的一家茶水铺子,“小僧在那里坐坐,等少侠回来。” “好,若是我迟迟不来,你就不必管我了。”路行云拱手道。他不清楚此去赴约将会有何种结果,甚至做好了一旦事不由人便放弃参加金徽大会的准备。 城西北卷云亭是京城一座不太出名的小亭子,路行云打听许久才找到去路。亭子位于城西北道政坊与进德坊之间的小山上。 辗转到达小山脚下时,仍有不少百姓拿着大笤帚清扫着周边残雪,可见山上道路未必好走。 路行云遵循扫雪百姓的指引登山,山路青石铺就,可是有冰霜轻覆表面,非常湿滑。他走得又快又急,几次差点栽了跟头。也因此故,小山人烟稀少,极为静谧。 寒林有乾鹊清鸣,路行云拾级而上,转过一道弯,赫然望见一座八角小亭矗立在路边。八角小亭上挂着小匾,上头正是“卷云亭”三个字。亭子里,果真候着个人。 “呼——” 一阵凉风吹过,路行云几步靠近亭子。亭中人听到脚步也转过身子,即便换了一套爽利黑衫还戴了顶暖帽,路行云还是认得他。 “好你个林十五。”路行云迈进亭子,肃面正视其人。他比对方高一个头,身体更是强壮一圈,居高临下俯视,双目锐利如刀,“你把我的蛤蟆偷哪里去了?” 白日明亮,细细打量,路行云发现,这个林十五肤白如雪,竟是连胡须也没有,不见男子气概,显得颇为阴柔,与他武功低微只会做些偷鸡摸狗勾当的行径倒是吻合。 “少侠误会了,我没有偷你的蛤蟆。”林十五面对气势汹汹的路行云,并无任何慌张,那气定神闲的模样与在和气会堂口库房那会儿大相径庭,“我救了他一命。” “救了他一命?”路行云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你?和气会的小绺子?” “对,就是我。”林十五昂起头,直视路行云,“你不信?”说话间甩手一抛。 路行云以为他又用暗器偷袭,迅速出手双指一夹,不料这次夹中的不再是袖箭,而是一枚金灿灿的元宝。 那元宝仅有小指盖般大,像颗豆子,但是路行云认识,这是对对生平至爱宝贝,唤作“指元宝”,平素都藏在口中,曾不止一次拿出来对路行云炫耀,说是自己跨过百年修为这道坎时的结晶之物,具有通灵聚气的功效。 “你哪里得来这指元宝的?” 路行云脑中蓦地浮现林十五撬开对对的嘴夺取宝贝的残忍画面。可转念一想,若是对对不主动透露,林十五如何能想到他的嘴里还藏着这么个小物件。 “还能怎么得来?当然是他给我的。”林十五负手在后,轻踱两步。 路行云跟上他,正色直言:“对对到底在哪里,告诉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林十五瞥他一眼,不满道:“好心没好报。”接着道,“你病急乱投医,把你的蛤蟆丢进那坛大桑落里头续命,原意是好,却低估了桑落酒的烈性。你的蛤蟆在酒里垂死挣扎,若非我及时将他捞出来,那坛大桑落可就真成蛤蟆泡的药酒了!” “还有这等事?”路行云愣了愣。 “哼哼,可不是,我带他出了库房,想去桂子宛的辟弱水阁寻治疗灵精的草药,谁能想到,才跑出去不久,你的蛤蟆恐怕是因酒性冲乱元神,竟生异变,瞬间胀大了十余倍,癫狂暴烈。我躲不过去,给他一口吞进了肚里。”林十五说着说着,满是幽怨看着路行云。 路行云感到匪夷所思,问道:“他肚子里......是什么样的?” 林十五白脸泛红:“又臭又黏,恶心极了!到了现在,我每每想到还倒胃口,这都是你那恩将仇报的蛤蟆干的好事。” 路行云连连摇手:“他不是我的蛤蟆,他叫对对,我和他,咳咳,只是搭伙赶路罢了。” “搭伙赶路,还能不辞辛苦来这里找我?那你可真够义气的。”林十五似笑非笑。 路行云岔开话题道:“后来如何了?” “你的蛤蟆......你的对对到底身体虚弱,酒劲过后便一泻千里,打回了原形又昏迷了过去,我才得以从他肚子里出来......”从林十五细微的表情看得出来,他对那时候的境遇仍心有余悸,“当时我不知身处何地,只能捡上他胡乱奔走,后来才知道,他吞了我后狂奔了一日一夜,速度赛过骏马,竟是直接越过了嵩高山到了京畿地带。” “原来如此......” “我看他气息逐渐衰微,还道已经无力回天,岂料峰回路转,在道上撞见一位高人......” “高人?” “正是,是一名对刀圭医术术极有造诣的前辈。他见对对奄奄一息,从行囊里取了两粒丹药给他服下。那垂死的对对居然旋即就睁开了眼。”林十五一本正经叙述着自己与对对的经历,“我随那前辈一起去了他的居处,诊断后说对对经脉损伤严重,需要长期将养,可交给他照顾。我觉得这是最稳妥的做法了,对对他也同意留下。所以,起初我想把对对带到这里交给你,现在就成了我一个人来了。” “那前辈必是造诣颇深的刀圭大夫。” “我看不像。”林十五摇头,“一般刀圭大夫,比如桂子宛,家中各色花呀草呀瓶瓶罐罐一大摞,数都数不过来,可那前辈的居处仅是竹林中小小一草屋,简单素雅,不像是刀圭大夫,倒像是......” “倒像是什么?” “我也说不清。”林十五微微一笑,“终归和刀圭大夫搭不上边。世间能人异士多了,能治疗灵精的总不见都得是刀圭大夫......你说是吧?”说完还朝路行云眨巴眨巴眼睛。 路行云忽然想起这林十五的身份,缓和下来的脸重新板正:“你不会在骗我吧?” 林十五道:“那指元宝是对对最心爱之物,要不是为了取信你,他怎会舍得离身。” “也有道理,以他的那暴躁脾气,若不乐意,宁愿销毁宝贝。”路行云听到这里,对林十五的话相信了七八分,“那位世外高人前辈住在哪里?” “你现在还不能去,对对没有遵循习性冬眠,早大伤元气,又在风雪中煎熬许久,需得好好调养,据那前辈讲,最早也得等气温转暖才有痊愈的机会。在此期间,受不得外人任何打扰。对对让我带给你指元宝,就是为了让你安心,还让我转告你,说什么救命之恩永不相忘,最近难以同行相帮,你带着这指元宝有助于修为,暂且当作他的心意。”林十五面有笑意,“看不出来,你长得莽莽撞撞的一个人,心地倒是不差,还能让一只小蟾蛛对你死心塌地的。” 路行云听罢暗想:“不单指元宝,这姓林的转述对对的话确是对对的口吻无疑,这么说,对对真就得了个好着落。”想到这里,心中大石落地,不禁长舒口气。 “你要见对对,就先等着吧。等春雪全部消融,虞美人开遍京城东面姑因山的时节,你回颍川郡阳翟城,敲小邋遢巷第三间院子的门,我在那里。”林十五说道,“此外别无他事,我还有事在身少侠若没什么想问的了,我先告辞了。” 路行云道:“且慢......” “嗯?少侠还有事?”林十五含笑站在原地。 “若没有猜错,林、林兄不是和气会的。”路行云犹豫片刻,还是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 林十五一怔,继而道:“何出此言?” “别的不说,你要真是和气会的小绺子,拿了指元宝这样的稀奇宝贝,必然不会再给我送来了。由此可见,你算有些良心......” “少侠是聪明人。”林十五别的没说,只简单说了这一句。 路行云点到为止,没有追问林十五的来历,也没有追问他混进和气会的目的,接着认真朝林十五行了一礼,口气温和:“江夏郡路行云,此前多有冒犯之处,请多多担待。另外感谢林兄仗义救了路某的朋友。” 林十五笑道:“这还差不多。”随即亦敛容抱拳,“我叫林施华,后会有期。”说罢,黑衫轻晃出亭径去。 第十八章 远来都是客 卷云亭没有预想中的危机四伏,林施华说话做事也很爽利,路行云原路返回去茶水铺子见定淳的时候,定淳都感到惊讶。 “少侠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不是什么大事。” “没想到这么快。”定淳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提起靠在桌边的齐眉棍,“小僧刚打听,大会报名处距此有些路程,每日报名酉时结束,咱们若要今日报名,得抓紧了。” “好,这就走。”路行云勉强一笑。 定淳看他有惆怅之色,问道:“少侠可是有难处?小僧若能帮上忙,愿助一臂之力。” “没有,多谢定淳师父好意,咱们走吧!”路行云回过神,猛然摆手。 经打听及查看城中布告,路行云与定淳辗转寻到靠近宫城宣仁门钟楼下的报名地点。到达时正值午后,宣仁门钟楼附近报名者云集,来往络绎、甚为热闹。只见数杆丈余大旗两侧对立,左边旗上写“龙飞九天兴大晋”,右边旗上写“马踏塞北定燕贼”,迎风招展飒飒。大旗之间,筑有一高台,当中有阶梯可登,报名者需排队次第上台。 几名佩剑带刀的劲装汉子哭丧着脸从高台挤出来,挨近几步外,路行云听得有人在抱怨:“咳,早知道第一道门槛就这般高,何苦千里迢迢来凑这个热闹。”听口音,当是江南一带来的远客。 路行云留了意,便问:“几位大哥留步,敢请教那‘第一道门槛’是什么章程?” 几名劲装汉子回头看来,瞅了瞅路行云的行头,不住摇头道:“小兄弟,劝你走吧。没个三四十年苦练的功夫,缁衣堂不收名剌。” 路行云与定淳相顾愕然,追问道:“报名还需看年纪?” “不看年纪,看功底。小兄弟,缁衣堂的人说了,没有浅溪阶的修为,趁早打道回府。你用剑,那么登上了台,就需给缁衣堂的人展示剑气。没剑气,顷刻就得给赶下台。若还胡搅蛮缠,喏,那几个晦气鬼就是下场。” 路行云顺着他努嘴示意的方向望去,百步开外钟楼横梁上,似乎悬吊着一排“长木”,可定睛再看,那些“长木”胖瘦各异,随风微微摆动间偶尔扭动,竟都是些被五花大绑成粽子也似的人。 “缁衣堂料到报名者鱼龙混杂,少不了刁恶之辈,尉迟堂主早就安排了好手维持秩序,胆敢冒犯,绝不会被姑息。”那几名劲装汉子中有人干笑说道,“小兄弟,你瞧着挺精神的,但是剑气,哈哈,恐怕还需练上十几二十年吧......”讲着话就走了。 浅溪阶是武学基础凝气期的第二个阶段,只在最初级的细涧阶之上,算是蛮力与武力的分水岭。 这世间练武之人多如牛毛,但大部分其实连第一阶段的细涧阶都难以逾越,他们有的缺少名师指点、有的没有正确的修练套路、有的则纯属天资愚钝,总之能达到浅溪阶,都可算是百里挑一的人杰。 参加金徽大会的名额有限,缁衣堂以此为门槛立刻就能刷掉一大批意欲浑水摸鱼的混子。 路行云没说什么,定淳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担忧名剌被拒,安慰道:“路少侠,那日你使剑,有白色剑气,气稳色正,是静池阶中段的水准,通过测验气技合一的初筛没问题。” 公正而言,路行云的元气修为足以媲美名门弟子,定淳心里有数。 “我不是在意这个......”路行云边说边环顾了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出招容易练气难,正式的比试还没开始,筛选的门槛就高到此等地步,可见此番金雀徽的授予必慎之又慎。只看眼前,闻风而来报名的各路豪杰岂止千数,有信心、胆量前来投递名剌的,想都是各郡的出挑人士。这里头定然不乏武艺高强之人。而他们当中,又有多少像我一样,仅仅只是静池阶的修为呢?” 不说别人,只说在城外撞见的那三名正光府中人及三名静女宗女弟子乃至一峰宗的一老一少,无论看哪个,武学修为都不可能在静池阶之下。 定淳劝道:“武学分习技法与练元气......练气固然重要,但招数的精妙、实战的经验、心态的起伏同样不能忽视。从古至今,从未听说只看练气水平的高低就能决定一场比试胜负的说法。”继而又道,“我寺练气功夫不俗,小僧有幸得授高明的练气功夫,初窥飞瀑阶。可扪心自问,真斗起来,兴许仍是少侠手下败将。” 路行云含笑着道:“常言道‘气过一阶,力胜十倍’,定淳师父太谦虚了。” “小僧都是真心话。” 即便知道定淳的话安慰为主,路行云的心情依然好转许多。一想到选拔比试上极可能碰上超强的对手,他半是忐忑、半是兴奋,如果说一开始是忐忑占了上风,那么现在兴奋带来的期待重新夺回优势。 “也罢,一峰宗的臭小子说在会场等我,真在这里就打退堂鼓,未免太没骨气,咱们走吧。”路行云昂首挺胸,陡然精神百倍。 定淳愉快道:“好,走。” 眼前咫尺,便是高台。 两人排在下方乌泱泱的队伍里足等了半个时辰才蹭上高台。 台上一排座,每个座位上均有身着皂服、戴乌鸦帽的缁衣堂徒众负责对接报名者,接受名剌。这些缁衣堂徒众长相各异,可在那顶形若鸟嘴、漆黑诡异的乌鸦帽的衬托下,无不显得漠然孤傲。 台上人虽繁多,但一个接一个秩序井然少有攘闹,毕竟不远的地方就悬吊着一排让人胆寒的“榜样”。此外,寻常人面对冷肃如同僵尸的缁衣堂徒众,平时纵有十分胆子,当下怕也收起来了七八分。 路行云身前一位便是定淳,接待的缁衣堂徒众验了他的青光寺度牒,连查验修为这一步骤都省略了,利索地将度牒及通过的凭证递还给他,嘴角难得泛出笑意:“师父持这凭证去上林坊寻地落脚,三日后卯时,再以此凭证由宣化门进宫城参加选拔即可。” 定淳道了谢,随后下台,路行云却没他这么顺利。缁衣堂徒众压根不看他的名剌,也不问他名字,先问:“出身何门派?” “无门派。” 那堂徒抬头看了看他,复低了头执笔记录:“惯使什么兵刃?” “剑。” ...... 相较于定淳的速战速决,路行云直折腾了近一刻钟才从台上挤下来。定淳瞧到他手里握着木质的凭证,笑着道:“恭喜少侠。” “同喜,同喜......”路行云撇着嘴,强颜欢笑,“没门派的人,浑如丧家之犬,连祖宗十八代都得翻出来说说。之后又要解释武学的传承来历,总之是把口水都说尽了,才求到这破木牌子。” “万事开头难,有了这凭证,三日后选拔,少侠可好好展露身手了。” “借你吉言。”路行云将木质凭证塞入前襟,“台上的鸟人说了,去上林坊住上好厢房。上林坊在洛水边,距此地有些路程,现在走,到那里日头也将落了。” 定淳笑着点头道:“小僧人生地不熟,仰仗路少侠前头带路。” 不管怎么说,旗开得胜领取了木质凭证,同样算是一种肯定。路行云的心情总体不坏,渐渐将与对对分别的事放下,一路与定淳说说笑笑,走到上林坊的一路并不觉得遥远。 街道口子上有人接引,路行云交谈几句转来和定淳道:“坊内厢房大多满了,还有几间位置稍稍靠北,但是......” “但是?”定淳不明就里。 “上林坊北接弄月坊,那里素来就多住女子......各色女子......白日好些,到晚间却是有些吵扰,怕耽误了小师父清修......”路行云说话时双眼不住往定淳脸上瞟。 定淳见他神色不太自然,基本能猜到了那弄月坊里是什么行当,垂目合十道:“阿弥陀佛。心中无欲,坐怀不乱。心中有欲,所见皆色。少侠不必担心小僧,正事为重。” “甚好,甚好......师父道行高深,是路某多虑了。”路行云厚颜强笑着返身又去和那接引人相谈,几句之后那接引人便迈步离去。 “都已办妥当,暮鼓声落前去坊北验凭证入住即可。”路行云面脸笑容,“一日走动下来,路某这没出息的肚子哭诉许久,不如咱们先找个地儿祭祭五脏庙?” 吃千吃万不如吃饭,定淳晨起只喝了碗稀粥,饶是练气功夫了得,捱到此时同样枵腹难忍,于是答应道:“甚好,小僧也饿了。” 因缁衣堂举办选拔会将通过初筛的入围者统一安置到了上林坊及周围几坊,故而沿洛水街岸行人如织,较之往常更是热闹喧嚣。 几处较大的正店酒楼都摩肩接踵给人挤满了,路行云带着定淳走街串巷,好不容易寻到了上林坊与铜驼坊之间的一家僻静脚店,那店里尚有寥寥空位。 店堂不大,一眼望尽,只东北、西北角落各一桌尚有空位,定淳指着西北角的那桌道:“不如坐那里好了。” 不料路行云直摇头道:“不行、不行。”余光瞄着那桌孤孤零零的一名客人,将声音往低了压,“你仔细看那人面目。” 定淳依言而行,随即露出几分诧异:“好像......不是汉人?”数百年前有大汉国威震四海五服,即便已经灭亡,但至今中原百姓都以汉家传人自居。 路行云正色点头:“高鼻深目、浅瞳窄颌,看来是北疆苏蛮部的。” 定淳一愣道:“苏蛮部与大晋素来不睦,派人来京城做什么?那人装束,亦不似觐见的使者......” 路行云不以为意:“大晋蒸蒸日上,万国来朝,别说苏蛮部,以前我在京城转悠,就那羊鬼洞、鲛人岛来的奇人异士我也见过不少呢。” 定淳讷讷道:“原来如此,小僧足不出户,孤陋寡闻了。” 他在书上看到过也听人说起过,当今大晋自接受前朝大周禅位、灭亡盘踞西北的雍国、招降偏安东南的越国后,如今只剩塞北苏蛮部、西南疆羊鬼洞、罗刹海鲛人岛以及辽东燕国几大劲敌不服王化。此次缁衣堂通过选拔会发布金雀徽,针对的正是燕国。苏蛮部虽正与大晋处于停战期,但传闻与燕国暗中勾结,双方关系剑拔弩张,值此风口浪尖还有部民深入晋国都城,实在不合常理。 那苏蛮人兴许对这点心知肚明,不晓得哪里弄来一套汉服穿着意图鱼目混珠,可五官面容到底改变不了,完全掩饰不住他的真实身份。 “手法拙劣,不是使者,亦非细作。”路行云嘟囔两声,“嘿嘿,即便如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苏蛮人,咱们能避则避。” “也罢,那没得选了,坐剩下那桌便是。” 迈步时,定淳忍不住偷眼再看那苏蛮人,只觉他年纪轻轻脸上却带着极重的忧郁之色,看了一会儿,待那苏蛮人目光扫过来,便赶紧转头。 东北角那桌也坐了两个人,路行云与定淳近前客客气气打了个招呼。 那两人都是中年剑客,同样和善,其中留着八字胡的笑了笑道:“远来都是客,我俩也是客人,与小兄弟、小师父凑凑无妨。”待路行云与定淳落座了,他还主动帮衬着斟茶。 定淳先自报师门,不出意外,引起了两名中年汉子的称赞。 “江夏郡路行云。” 一日来碰到的诸多情况让路行云现在说出这几个字都多了些忐忑。 所幸,那留八字胡的汉子并无怠慢之色,拱手回礼:“汝南郡花开宗师范赵侯弘。”另一名汉子道:“汝南郡花开宗师范孙尼摩。” 汝南郡花开宗亦属八宗,技法主剑术与幻术,宗门武学极为高深,对弟子要求很严格,每隔数年就会将一批赶不上修练进度的弟子无情扫地出门,所以在籍弟子是八宗里头最少的。相反,流落在江湖上好些厉害的野剑客,都是花开宗的弃徒。 路行云没想在这里能一次遇上两名花开宗的师范,肃然起敬,将佩剑解下横置桌面:“有幸与二位前辈同席,路某失礼了。”两剑相对是为定战,但单剑上桌除了挑战还含有尊敬的意思,这是练剑者表达好感最郑重的方式。 赵侯弘呵呵笑道:“都是武道中人,无需繁文缛节。” 路行云点头要将剑拿下去,孙尼摩却一伸手道:“少侠不急!”紧接着双指犹如夜叉探海,“啪”一声将剑鞘稍稍弹开,手法极快,等路行云反应过来,剑鞘与剑格间,已经露出一寸剑刃。 第十九章 上林坊 “孙前辈......”路行云怔了怔。 赵侯弘目光很快在剑刃上扫了扫,带些责备的语气对孙尼摩道:“老孙,你这爱剑的毛病可得好好改改。人路少侠没答应,你瞎起什么劲儿?” 孙尼摩悻悻道:“不好意思,冒昧了。路少侠,你收剑吧。” 路行云将剑重新别回腰间,替孙尼摩解围道:“孙前辈爱剑之情路某感同身受。实不相瞒,在城外,路某也做过几乎一模一样的事。” “哈哈,这么说来,路少侠与我这孙师弟倒是投缘。” 赵侯弘说着话再度起身想给路行云倒满茶水,路行云连忙护着茶盏道:“不可不可,应该路某给两位前辈满上才是。” “来到这京城,还分什么前辈不前辈的。哈哈,战场无父子,选拔会场同理。”赵侯弘喜欢笑,每说一句话都会笑。然而见路行云态度甚是坚决,就坐了回去,“我之所以说有缘,除了路少侠与孙师弟都爱剑这一说,还在于你我双方都是两人结伴。” 路行云说道:“两位前辈也是来参加选拔的?” 孙尼摩手指轻敲桌面:“现在这上林坊上下,但凡练过三招两式的,哪个不是为了金雀徽来的?”并道,“路少侠和定淳小师父不会例外吧?” “前辈说的对。” 赵侯弘接过话道:“不知你们是否清楚选拔的流程?” 定淳看向路行云,路行云答道:“选拔会分下、中、上三试,最后从万千报名者中选出十组三十人。” “太宽泛了。”赵侯弘笑眯眯道,“初筛只会发放二百四十块凭证,选手用凭证参加下试。下试一对一,选出一百二十人;中试二对二,六十组一百二十人选出三十组六十人;上试三对三,二十组六十人最终选出十组三十人。” “原来是这样,多谢前辈相告。” “按这个比法,一个人参赛,形单影只,到了中试、上试都不好组队,即使组了队,与另两人配合也难默契,发挥必定大打折扣。可若三人练好了参赛,却得分别先经过下试、中试两道考验,若小组支离破碎到了最后三个人凑不到一块儿,更是白辛苦一场。所以思来想去,还是两人参赛最合适了,只需经过下试一场各自为战,纵然到了上试,有两个人配合相熟,就来个陌生人,也不会给整体战力拖太多后腿。” 定淳咋舌道:“想不到里头还有这么多门道。”转念想起城外时自己面对路行云的询问时胸有成竹说的那句“克己守分,是为弟子之礼”,不禁脸色微红。 赵侯弘笑道:“哈哈,你我都是两人组,均为最明智的选择,英雄所见略同,岂不是大大有缘?”说罢,身子一动。这一次速度极快,不等路行云遮拦,已经手持茶壶将茶盏倒得满满当当。 赵侯弘与孙尼摩很健谈,特别是赵侯弘,说话都带着笑容,语气温和谦逊,和他相处令人如沐春风,欢笑间路行云整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只可惜没过多久,城头绵长浑厚的暮鼓声一下一接一下着传来,路行云张望窗外,天空已然开始昏暗。 定淳牢记着“暮鼓声落前去坊北验凭证入住”这句话,目示路行云。路行云懂他意思,将舔得溜光的面碗放下,用袖角抹干净了嘴,起身抱拳道:“两位前辈,我与定淳师父还要赶去上林坊递凭证办入住,这厢先行一步。三日后会场再见!” 定淳同时站起告辞,赵侯弘与孙尼摩将他两人送到脚店门口。 赵侯弘认真嘱咐道:“高手过招,技重于气。短短三日,想提升元气难,但进一步熟练技法并不难。能做的事还有很多。临阵磨枪不亮也光,可别沉溺在京城这纸醉金迷中,耽误了前程。” 路行云沉声道:“谨遵前辈教诲!” 双方分别,路行云与定淳沿着上林坊与铜驼坊的主街道往北走,到路口折向东,很快就到了上林坊北部区域。暮鼓依然长响不歇,日头却没得极快。 夜幕低垂,京城内华灯初上。相较于上林坊寥寥灯火、寂然无声,街道对面的弄月坊则是通明如昼、喧嚷欢庆直似佳节,坊内高阁花楼间传来男女狎欢取乐的浮浪之语不绝于耳。路行云为难地看向定淳,只见他双目微合,只顾向前走,低头合十着嘴唇嚅嗫,貌似在念诵什么清心寡欲的经文。 行到中途,侧里忽然有人呼唤道:“兄台慢走!” 路行云还道是弄月坊里头出来拉掮的龟公老鸨,正要喝骂驱赶,不想那人快步流星到了面前,是个手持宝剑、衣着规矩的青年。青年满头是汗,神情也有些疲惫,看样子像走了不少路。 “阁下是?” 不远处就是莺声燕语充盈的弄月坊,路行云对这青年的来历依然还有极高的警惕。 “在下汝南郡花开宗正选唐贞元。”那青年舒着气,平缓自己剧烈起伏着的胸脯。 “又是花开宗的。京城果真玄妙,不但能遇着苏蛮人,就连往日行走江湖被视作‘珍奇异兽’的的花开宗弟子都随地可见了。”路行云暗笑,不失礼节回礼道:“江夏郡路行云。” 这名叫唐贞元的青年似是有要紧事在身,心绪刚平复几分,一开口呼吸又急促起来:“夜间唐突,兄台海涵。唐某想问,兄台在这京城中,有没有遇到两个人?” “两个人?”路行云怔然语塞。这一日来,他在京城中见过、接触过的人,何止两个。 唐贞元意识到自己说的不够具体,疲笑着补充道:“是我宗门中的两个人,都四十左右年纪,一个八字胡、一个国字脸......” 不用他说完,路行云立刻回过神:“可是赵侯弘、孙尼摩两位前辈?” “对、对、对!”唐贞元连说三个“对”字,点头如捣蒜,“他们在哪里?” “刚与我在铜驼坊、上林坊之间的脚店见过面,唐少侠和他们走散了吗?” “不是的......”唐贞元咽口唾沫,尽是焦急,“那脚店叫什么名字?” 路行云观察唐贞元衣装与佩剑样式,确是实打实的花开宗弟子,也不隐瞒,将那脚店的招牌和位置都告诉了他,又道:“赵前辈席间说夜里要去洛水边走走,消消食......唐少侠脚店寻不见人,可去洛水边瞅瞅。” “好的,好的。多谢路少侠相告!” 唐贞元火急火燎,只来得及向路行云点头致意,旋即飞奔着消失在夜色里。 一转眼,空阔的街道上,已经不见了定淳的身影。 “糟糕。”路行云下意识朝弄月坊方向瞅了瞅,“那姓唐的该不会真是坊里耍花招的掮客......定淳小师父年纪轻、历练少,若定力不强......” 他不敢再往下想,飞脚往前跑了一阵,所幸在一家客栈明亮的大红灯笼下寻找到了那熟悉的灰袍与齐眉棍。并立着的还有白日在坊口说过话的接引人。 路行云先和那接引人接头,办好了入住的事,接着对定淳道:“还好早一步过来,咱们是这客栈最后两名客人。要来晚了,今夜就没着落喽。” 说话之时,那回响于天际许久的暮鼓声,不知不觉中已经与最后一缕阳光一并消失在了闭合的夜色中。 “唔......” 红彤彤的灯火中,定淳脸上浮现的气色倏然变换,或明或暗,极不稳定。 “这小师父体内元气有走火的趋势,得速速送进厢房修养呀。”接引人迎来送往,遇到过的人和事难以计数,立刻看出端倪,“也难怪,佛家弟子,本不该如此接近烟花柳巷。”叠手小腹处,暗自叹息,“缁衣堂仰仗朝廷支持,偌大个京城城,偏生选了弄月坊周遭这几个里坊安排住宿,不知是为了对外展示我大晋风华呢,还是为了振兴市井的烟火气呢......” 路行云只当作没听见,搀扶着表情愈加难受的定淳往客栈里走。客栈分两层,两人的厢房在二楼,堂中小二带路,领着找到厢房,随口问询:“二位客官可要吃点宵夜?” “不必了。”路行云打发走小二,不过受他提醒,暗暗思忖:“定淳师父那日在雪地用了几粒丹丸救我,有奇效。他现在神志不清的,给他服下几粒,或许可解燃眉之急。” 进到厢房里头,先把定淳的齐眉棍扔一边,将他在床上横放了,然后伸手僧袍往前襟里探,摸出个小小的青釉瓷瓶。 瓶身描有“半心丹”三个小字,路行云从瓶中倒出几粒,确认大小颜色与自己曾用过的一致,便小心翼翼塞了两粒到定淳嘴中,也不用茶水帮助下咽,就让它们就着唾液慢慢融化。 很快,定淳的眉头皱结成块,表情痛苦,路行云惶恐不安,以为用错了药。正不知所措,听得定淳轻咳几声,紧接着,只见他脸面红光猛然一闪,再看过去时,气色居然稳定了不少。 定淳紧闭已久的双目,也随之缓缓睁开。 路行云喜不自禁,拍起手来:“定淳师父,你可算醒了,路某真要给你吓死。” 定淳缓了缓神,尝到唇齿间有苦涩滋味,便问:“少侠给小僧服了半心丹?” 路行云点点头:“病急乱投医,还好结果不坏!”笑着将青釉瓷瓶交还给定淳,“路某借花献佛,出于无奈,请见谅。” 定淳撑起身子,盘腿坐在床上,打坐片刻,很快神色如常,最后深吸一口气,带着十分的惭愧道:“小僧修为不深,让少侠笑话了!”并感激道,“若非少侠睿智,随机应变,小僧几乎要折在这内丹龙璧功的反噬之下。少侠对小僧有救命之恩,小僧日后必涌泉相报!” 路行云浅笑道:“不必了,你在雪地救过我,这就算扯平了,谁也不欠谁。”进而疑问,“路某曾听闻内丹龙璧功乃贵寺最上等的练气功夫,怎么还有反噬的危险?” 定淳叹道:“诚如少侠所言,这内丹龙璧功不同凡响,既能练气,内中亦包含有大量技法,武学内容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练习下去实是没有尽头的......”说到这里长吁口气,“因此功修练道路绵延无穷,所以才有反噬这道命门。这命门看着凶险,其实对小僧等佛门中人而言,反而是用来救人的。” “练气走火还能救人?” “不错,少侠没听错。试想,练一门功法如登千丈高楼,楼如果中道崩毁,那么登楼者是自下层跌落受的伤害小,还是自高层跌落受的伤害小呢?” 路行云茅塞顿开:“我知道其中的意思了!” “内丹龙璧功高深莫测,越往深了练,越需要六根清净、心无杂念。倘若心怀一丝半点的尘世俗想,便立刻前功尽弃。万丈高楼毁于一旦,重则入魔暴毙,轻则走火废功。”定淳摇头轻叹,“譬如小僧,幸亏修练此功尚浅,即便受外界影响乱了心神,顶多吃两粒半心丹就缓过来了。自知今后时时以此为戒,务必拴牢心猿。可今日此劫要落到练习了数十年的人身上,想必已经......” 路行云喟然说道:“这也变相防止了有练成这门高深武学的人为祸世间。只怕他才动邪念,没来得及行不轨之举,这内丹龙璧功就先帮旁人将他清理了。反之,但凡能将此功练就大成的,只会是那些一心向善,造福世人的高僧大德。” “正是这个道理。” “可在路某这样的外人看来,这内丹龙璧功还是过于霸道了。” “霸道?”定淳不解道,“劝人向善,一心参禅,怎么能说霸道呢?” “总之路某不理解。也许不是佛门中人,难懂这其中道理吧。”路行云知定淳其实还是固执的人,不想和他争辩以免将他才恢复的元气再次打乱了。 “唉......”定淳愁眉苦脸,似乎为自己遇险而自责。 路行云在房间内转了转,将所有门窗都关得严丝合缝。侧耳倾听,弄月坊那边传来的声音被隔绝得微不可闻,这才心满意足:“好了,师父参禅悟道,不会再受打扰了。” 定淳心中感动,合十对着路行云拜了拜,口道:“少侠宅心仁厚,必有后福。” 路行云也不谦虚,露齿一笑:“交到定淳师父你这名朋友,早便是我的福气了。” 第二十章 二对三 次日清晨,用完早膳,定淳依照寺中习惯,要打坐做功课。路行云闲着无聊,便自己走出客栈转悠。 赵侯弘嘱咐那句“临阵磨枪不亮也光”犹在耳边,他却满脑子想的都是即将到来的金徽大会,哪里还沉得下心来温习剑术,但想:“大师兄教我的也就那三招两式,翻来覆去练了十余年,哪怕睡梦中闭着眼也能使得滚瓜烂熟。再练三日没啥用处,倒不如趁着这大好时光,四处走走看看,舒缓心情。”随即脑海中浮现一张冰霜般的脸来,“要是还能遇上静女宗那三名女弟子就好了。这次我好言相求,未必不能借过那剑看看。”目光顺下,右手同时握紧自己的佩剑,“我不会看错的......对吧,剑兄。” 比起靠近洛水之畔热闹的坊南,上林坊坊北冷清得多。日白天明,弄月坊也偃旗息鼓,没了晚上的动静,所以顺着坊北的主街道从西往东走,一路行人甚少。 上林坊往东几个里坊,路行云之前也没去过,信步游荡,走走停停,不一会儿居然迷失了方向。 再往东,人更加稀疏,路行云行至一条街巷,举目四望,寂寂寥寥不见一人,左右可见的房舍亦是破败寒酸,远逊上林坊附近。自觉无趣,正想要折返回客栈看看定淳情况,却蓦然听到十几步开外的有间院落传来争吵声。 有争吵就有人,有人就能问清楚回去的路。 路行云抱着这个想法健步如飞,很快到了院落前。可是近了细瞧才发觉院门上下枯藤虬结,柴门更是蠹蚀腐朽残破不堪,及踝长的杂草都蔓生到了脚边。院中露出头的一些房檐屋瓦,同样破损凌乱。看来这院落荒废很久了。 一只黑猫从他脚边受惊般窜过去,路行云回过神,立刻听到院落内有男人在吼:“臭小子,有些道理非要用剑说出口,你才能听懂吗?”声音竟是有些熟悉。 杂草丛生的芜秽院落内有四个人,全都带剑,一边三人靠门,另一人孤零零站在墙角。 听到响动,背对路行云的三人扭头顾视,果不其然,他们正是昨日在城外和自己起过龃龉的正光府剑客。 一个宽脸大胡子、一个面白微胖,还有一个细目高颧,估计应该就是那时态度最蛮横的裹头汉子了。 正光府三剑客见到突如其来的路行云,也很惊讶。那细目高颧的剑客语带挑衅意思道:“足下脚程好快,都从城外走到这里了。” 路行云不吭声,举目望向墙边那人,是个陌生少年。那少年估计比自己还小几岁,穿着蓝衫,身子窄窄瘦瘦,脸色像雪盐般惨白。看着弱不禁风模样,可胸膛却和手中的长剑一样傲然坚挺。 “只是顺路,无意冒犯。”路行云对这三个正光府剑客没好感,本来不打算纠缠,可直觉告诉他,对面的墙边少年需要他的帮助,“冒昧问一句,三位聚在这里所为何事呢?” “你是缁衣堂的吗?你的乌鸦帽呢?”那细目高颧的剑客冷笑不断,“我们聚在哪里,轮得到你管?” 路行云正色直言:“聚在哪里我不管,要做什么路某却得管管。”说着话,拇指上挑,当即将佩剑顶出一截。 那宽脸大胡子的剑客掠眼他将欲出鞘的剑,说道:“私人私事,足下要行侠仗义,天下大道万千,也不用管的这么宽吧?”清清嗓子,“足下现在走出这个院门,就当咱们没见过面。” “自欺欺人的事,路某做不来......”话未尽,鞘间寒光一现,路行云已横剑在手,“路某眼中所见,只是三名汉子将围攻一名瘦弱少年。” 那细目高颧的剑客观察到路行云剑刃上缭绕的白雾,笑笑道:“年纪不大,气技合一,不简单呐。”表情一凝,“不过就凭这想打抱不平,未免太不将我师徒三人放眼里了!”随即顾视左右,“师父、阿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身为正光府弟子,难道还有退却的道理吗?” “自是没有。”那面白微胖的剑客回话道,与那细目高颧的剑客同时将剑刃一转。登时间,醇厚的白气破了堤也似不断从剑身四泄出来。 那宽脸大胡子的剑客还想做最后的劝告,对路行云道:“在城外时,我师徒三人实在是给了足下面子,现在也请足下给我师徒三人个面子,不要再管闲事了。你我井水不犯河水,真想分个高下、决个胜负,会场上见便是了。” 他还道路行云终归对城外冲突耿耿于怀,想借这僻静地面出口怨气。即便他根本不把路行云放在眼里,可身为正光府弟子毕竟一举一动都关系重大,所以也不愿多生枝节。 路行云微微摇头:“路某不为私怨,只为道义。几位说了,要决胜负会场上见。那边的小兄弟看样子也将参加金徽大会,几位何必在此时此地急于动手呢?” “身手不知如何,口齿倒很伶俐。”那面白微胖的剑客假笑着道,“师父,少和他费口舌。就加他一个,也挣不脱我师徒三人的手掌心!” 那细目高颧的剑客附和称是,宽脸大胡子的剑客却没有赞同,反而皱皱眉,分别看了看蓝衫少年与路行云:“多打少,你们觉得我正光府仗势欺人。好,我正光府名门正派天下闻名,纵然报仇解怨,同样正大光明,不愿给人指摘......”言及此处,剑锋一动,“不如这样,咱们一个对一个,三局两胜如何?” “一个对一个?”他的两名伙伴同时怔住,“师父,你这是......” 那宽脸大胡子的剑客对他们的惊疑置之不理,继续道:“足下二人对我师徒三人,一个对一个。我兄弟三人每人只比一场,足下二人辛苦,得出一个人比两场。”语气郑重,看来是出自真心,“这是最大让步了。我等若胜,足下不可再插手此事。我等若败,即刻便离开此地。足下觉得如何?” 若一对一比两场,怕一胜一败难分输赢,可比三场,又缺了个人。这个主意倒可以说是折中之举。 虽然自己或者那蓝衫少年中有人将打两场,明面上仍然吃亏,但路行云看得出,宽脸大胡子的剑客实力必然在另两名剑客之上,却承诺只打一场,亦可算暗中让步了。听到这里,朝那蓝衫少年点了点头,那蓝衫少年双唇紧抿,默然无语。 “江夏郡路行云。”几人凑近,路行云深吸口气,抱拳说道。 “会稽郡正光府师范孟老方。”那宽脸大胡子的剑客同样抱拳。 路行云闻听“师范”,心下大震,眼角余光瞭到那宽脸大胡子的剑客的手中剑此时已隐隐泛出金光,实力少说飞瀑阶以上,心想:“那小兄弟到底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祸,竟然惹到了正光府的师范。”抬眼看向那一脸冷漠的蓝衫少年,很是疑惑。 “会稽郡正光府正选裴鲸。”那面白微胖的剑客接着自我介绍。 那细目高颧的剑客满脸不情愿,终究拗不过两名兄弟,别着脸敷衍地拱拱手:“会稽郡正光府正选殷弘会。” 四人轮番说完,目光齐刷刷聚到那蓝衫少年脸上。那蓝衫少年始终未发一语,看不出他对孟老方定下的比试是否赞成。 等了一会儿,那蓝衫少年终究还是开了口,声音清悦,细冷如刀—— “弘农郡无双快宗见习燕吟。” 无双快宗在十七年前才位列八宗,属于八宗中的后辈。即便资历较其他门派为浅,无双快宗的实力却不容小觑。其流派剑术一如“无双快”字面意思,以速度见长,个中高手甚至传说身法腾挪间能超过飞鸟,与风息化为一体。 无双快宗名头虽大,只是眼前这燕吟年少瘦弱,宗门身份更是只有入门即可得的“见习”。路行云本指望他身负绝技配得上接受正光府三人围攻,这时不由大失所望,暗自叫苦:“乖乖,如此看来,我路某人今日免不了与正光府剑客一番恶战。” “二位谁先与在下过招?”报了名号定了战,孟老方首先道,他的剑早为纯正金气轻覆,似乎做好了打头阵的准备。 “我来吧。”路行云挺身而出。光看剑气,正金色的孟老方就比裴鲸、殷弘会两人强上一级不止,或许已经进入的飞瀑阶的后段。在这个阶段,经过静池阶的沉淀,修练者已经能够将收获的元气有效控制。故而再次进行走脉时的力度与速度都远非凝气期三阶段可比。练气者将在走脉过程中感受到酣畅淋漓的快感,大肆攫取周身元气。实力迅速与凝气期拉开差距。 路行云虽也不看好燕吟对阵裴、殷中任何一个的胜算,却想自己能先抵掉正光府三人中的最强者自是好的。 燕吟没说话,安静地与裴鲸、殷弘会退到了一边,为路行云与孟老方的比试腾出空间。 路行云长吁一气,立足交错的乱草丛中,将剑横在胸前。技法分攻势、守势与架势,通常无论攻守,都必须在架势的基础上展开。他这架势练了十余年,一经成型,瞬时间周身脉络搏动如流,不断从丹田气海中提气灌注,大部分自手臂涌上剑身,在剑锋、剑刃等处缠上明显的白气。 “足下的气色纯正,虽无门无派,走的路子倒没岔了。” 观剑气、知深浅,孟老方纵横江湖数十载,自然晓得路行云这等修为远非一朝一夕可得,是下过苦功、受过正当指点的。明晰了此节,他对比试的态度更加重视,于是一运气,端端正正立了个正光府正统“金玉剑”一系“金风玉露”的架势。 “得罪了!”路行云身姿豹变,当胸递出一剑,直取孟老方躯干正中。 孟老方笑道:“可以!”没有如路行云预料那样由架势出守势,而是脚下一撤,以身法避开此招,接一招“剑流光”的攻势。 “剑流光”乃正光府“正光剑”一系六绝中最称迅捷的剑术攻势,孟老方连出三剑,皆似灵蛇出洞,压得路行云有守无攻,立时间便夺回了主动。 路行云急于挽回劣势,右手持剑招架,身子抢住机会往左前一侧,左手暴长、化掌为双指,在剑的配合下径直点向孟老方的金气长剑。 孟老方蓦地一怔,暗道:“这是......‘夺锋手’?”无暇多思,陡然大喝着仰身往后倒去。路行云见势,双足一点,间不容发纵身欺了上去。 “哈哈,这小子还是嫩了。” 破瓦寒檐下,裴鲸与殷弘会相视而笑。 面无表情的燕吟则在这时候微微蹙眉。 孟老方见心急的路行云入彀,气海云涌,整个人在空中瞬间就好似那陀螺般飞旋数圈,手中剑被带着犹如轮舞,退中带攻。 他这招正是“正光剑系”六绝之一“剑孔雀”,本来是完完全全的守势,可他精熟此道,挥散自如,是以能随机应变,凭才智因时制宜,将守势活用为攻势。 第二十一章 飞叶留春 简简单单的一个变招,饶是路行云见多识广,也极少与孟老方这级别的剑客交手,哪能想到对方在此等境地下还能转守为攻。 可他去势已成,万难再绷住身子及时收手,眼前金光闪闪,孟老方的剑刃近在咫尺,再迟一步准保为其所伤。他情急之下咬紧牙关,也不管重心何往,手起一剑直挡身前,意欲暂解燃眉之急。 “走!” 孟老方即将落地,不失时机扬剑撩向路行云的前胸。 这一招出的极诡极快,路行云被他旋转中的金光剑影早闪得眼花缭乱,如何能及时作出格挡。挡在前头的剑也像刚睡醒般,迟缓着赶将过去。 两剑相触,铮然清响。可是路行云到底慢了半拍,孟老方剑锋贴着着他的剑刃穿出,笔直向前稳稳当当。 “输了。”路行云暗叹,来剑锋芒毕露,已经无法阻挡。 然而,就在他懊丧之际,那剑锋居然出人意料,慢慢停在了一衣之隔前襟。 凝望之下,原本闪烁着咄咄金光的剑锋,竟几乎在刹那,黯然失色。 孟老方但觉身体如同破了个口子,冗聚各处的雄浑元气突然间烟消云散,连带着原本充盈不竭的气海,同样有些空空荡荡。他大惊失色,身随心动,右腕一抖,那剑就斜着从路行云襟前掠了过去,配合脚下旋转一周划过一个圆圈,干净利落地收回了剑鞘。 “胜败由天,不必手下留情。”路行云红着脸道。 裴鲸与殷弘会齐步奔上来,诧异着看了看路行云,又看了看孟老方的剑。他们素来了解师父孟老方,知他只要出剑,从不拘束,更无什么“手下留情”这一说。陡然收招还式,一定事出有因。 孟老方微微起手,示意无碍,裴、殷看在眼里,敛声不言。路行云回忆适才虚惊,将剑收起来,拱手称谢道:“有幸领教正光府剑术风范。这一比,是路某输了。” “唔,师父......” 孟老方身型有些不稳,裴鲸抄手在后,暗暗扶住他背,然而心中猛然一沉,瞪圆了双目。原来孟老方后背衣衫,此时已然为虚汗浸透。 “前辈技高一筹,路某输得心服口服。“路行云悻悻退到冷眼旁观的燕吟身边。 孟老方神色有些失常,裴鲸情知有异,给殷弘会使个眼色,等他引着孟老方走出几步,抖剑振声道:“接下来由裴某出战,二位何人应战?”他剑上白气腾绕,仿佛跃跃欲试,气色固然比不上孟老方,但自有一股锐气方张的活力。 “我......” 路行云刚想回头说“我歇一场,你先顶上去”,眼边蓝衫飘动,燕吟似视他为无物,自顾自迈步而出。 “接下来两场,你不要插手了......” 一句不带任何感情的话冷冰冰地从燕吟的背影传到路行云耳中,他登时不快,臭着脸就想找回场面:“你可别......”这次还是没能将句子说完整,即将出口的“小看我”三字在他的目光扫到燕吟缓缓出鞘的剑刃上时,又乖乖顺着喉咙滑回了肚里。 那是淡淡的金光。 “这小子的剑气居然练到了此等境界!” 包括路行云在内,院落中除了燕吟自己的所有人,都不禁一怔。 一个年纪十六七的少年,仅凭见习身份,剑气却是进入飞瀑阶才会出现的淡金色。即便茶余饭后闲扯说起,也颇令人匪夷所思,更别提现在亲眼所见了。 “弘农郡无双快宗见习燕吟,领教阁下高招。” 从燕吟的嘴里,破天荒一次性蹦出这么多字词。从他的双眸泛出的点点光泽,也在此刻显得凌厉无匹。 “见习......仅仅一个见习就能练出淡金色的剑气......嘿嘿,换做别人,我宁愿相信自己瞎了招子......”裴鲸极力控制着内心的震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些,“可要是你,我倒没那么惊讶。” “来。” 刚刚的长句可能把燕吟今日应说的字数都说光了。现在他简简单单一个字,就算应付了裴鲸。然而,这时的他,除了抬头垂手,别无动作。与平常站立的放松状态相比,仅仅多了左手上的一把剑。 “师兄,小心了。”殷弘会没料到自己的同伴会在元气修为上输给一个少年,本来四平八稳的心情瞬间紧绷不少。不过,更让他担心的,还是此时燕吟那好整以暇的姿态。 蓝衫在风中微扬,风势转时,裴鲸陡然出剑。 人剑同起,掠过飘摇草梢,有如流云。 浓云如绵,流云生烟。人称“白玉流云剑”的裴鲸,最擅长的便是正光府的“云烟剑”。 “云烟剑”属于正光府剑术技法的一系分支,对“以气御剑”的标准甚高,算是“气技双修、皆堪上乘”的正光府武学之代表。 代表并不意味着好练,修练元气没有天赋的话,委实难踏入“云烟剑”体系半步。纵然在英才辈出的正光府,能正儿八经走“云烟剑”这条路子的弟子依然少之又少。但裴鲸以其练气的异禀天赋,成功掌握了“云烟剑”修练的法门,进展飞速,乃至被宗门中前辈称赞为是将担任“云烟剑”一系复兴的关键人物。 他看着老成,其实年龄不算大,仅长路行云几岁,可同期练出来的白色剑气,却格外稠密浓厚,几若汤水,一看便知他当是在静池阶停留了很久。 静池阶是练气者遭遇的第一个瓶颈阶段。此前细涧、浅溪两个阶段即便能多多少少带回些元气存进丹田,然而未必与丹田相适,丹田始终会震荡抵牾,存进去的元气因此不稳定,既不好利用,也有不时流失的风险。所以练气者要达到此阶段,就需要将原本走动毛躁的元气平复下来,安安静静归于丹田,完全掌握。 江湖中能达到此阶段的人,基本都在一方小有名气。倘若在这个阶段急功近利,非常容易散功,修为功亏一篑。不少练气者太执着于进阶或者缺乏名师正道指点,都多多少少会在此阶段吃亏。 由此可见,裴鲸心思缜密,十分老成持重,并不急于求成冲上化气期进入飞瀑阶,而是有着十足的耐心细细梳理自己的元气。 定淳说过练气深浅不是胜败的决定因素,路行云那时候没附和他,实则内心深以为然。就当下看来,他甚至认为,裴鲸这静池阶的水准恐怕并不逊于燕吟的飞瀑阶多少。 一念之间,裴鲸剑锋已抵燕吟额前。他这一招剑术攻势名字很有意味,名为“冰生玉水云如絮”,看似不疾不徐,实则内含千斤力道。只见燕吟仍是懒懒散散的样子,仓促之下恐怕难挡裴鲸这精心准备的“见面礼”。 “他难道故意认输吗?”路行云捏了把汗,又有些无奈,“或许他早就看出,就算有我出手相助,也不会是正光府剑客的对手......” 只可惜,他的想法几乎在电光石火间即宣告破灭。 上一刻,燕吟的剑还垂指泥地。下一刻,却在金光大现中骤然刺在了裴鲸突前的右肩上! “呜啊!” 裴鲸诧异盯着左肩上滋飞的血花,双足落地,控制不住往后倒去。 殷弘会见状,惊怒交加,管不上什么规矩礼节,挥剑立刻从侧面直取燕吟。 “这可另算一场了。” 路行云不经意听到了燕吟幽幽说话。视线刚从一手按住伤口勉强稳住步伐的裴鲸身上挪向殷弘会,便见白金二色剑气交横四溢,当中火花爆闪,燕吟已竖剑相格。 “唔......” 殷弘会并未如想象中那样再度猛攻,反而往后一跳,落回了孟老方身畔。再看他,竟是气喘吁吁,神色不匀。 “结束了。”燕吟将剑插回去,声音平淡如同清水。 “师父!”殷弘会咬着牙,扭头看孟老方,孟老方却对他摇了摇头。 仅仅一招,胜败已分。 院中众人似乎还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默立良久,直到裴鲸斜着肩膀,一脸黯然,轻呼出声:“师父、师弟,走吧!”他有些不甘,并非因为自己和殷弘会败给了燕吟,而是奇怪孟老方那反常的虚弱。 眨眼之间,三场两败,孟老方叹口气,上前朝路行云拱拱手,又朝燕吟拱拱手,说道:“一招攻势‘飞叶’,后发先至,击败阿裴。一招守势‘留春’,乱中取静,力挫阿殷。都在短短瞬息,迅雷不及掩耳。人言无双快宗从来只求精准不求花哨。在燕少侠身上,三招取胜,名不虚传。”说完,谨遵前时诺言,毫不停留,当即与裴鲸、殷弘会相扶离开。 荒院一时间清静了不少。 路行云看得眼睛发直,若非孟老方走前那番解释,他仍不清楚燕吟的两场胜利究竟从何而来。 “燕兄......你与两人比试,都只用了一招,孟师范则说用了三招,还有一招是?” “是架势。” 路行云一点即通,悟道:“是了,无双快宗以速度取胜,架势越趋于平常,出招之际反能起到出其不意的功效。燕少侠那仿佛散漫的站姿,实则在拔剑那刻,已成架势。” “‘飞叶’、‘留春’,一攻一守闻名遐迩,却不知那架势之名叫什么?似乎少有听闻。”路行云继续问道。 那架势看着稀松平常,实无半点气势可言,名声不显亦有道理可循。只是路行云对武学极富探索精神,有此机会与无双快宗高手交谈,必是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燕吟瞥他一眼,没说话,细白的食指向自己剑柄上的两个字指了指。 那里镌刻着他流派的名字。 “无双......” 路行云怔怔半晌,燕吟转视别处,沉沉道:“送客了。” 荒院草长风大,两人的衣摆都随风晃荡,路行云咽口唾沫,环顾四周:“你住这儿?” “嗯。”燕吟回道,“清静。” 院子荒芜很久了,路行云猜测,以他的个性,当是嫌弃上林坊人多口杂的吵闹,宁愿住在这破陋之地。 “江夏郡路行云。”路行云接受了燕吟的逐客令,但走到院门口,顿住脚步,端端正正重新给这名让自己大开眼界的少年行了一礼。 背过身将欲离开,脑后燕吟竟然也回了一句:“弘农郡......燕吟。” 路行云嘴角一扬,快步而去。 一路询问,路行云找到正道,摸回了上林坊的客栈时已是午后。 厢房门半开着,里面有谈话声,路行云推进去,里头除了定淳,还有另一名灰袍僧。那灰袍僧估计三十来岁,浓眉大眼,笑起来脸上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经过一夜调养,定淳精神状态恢复如初,他笑着介绍道:“路少侠,这位是小僧师兄,法名定荟,为我寺白龙院弟子。” 路行云心知白龙院在青光寺四院中最是专注武学,不敢怠慢,抱拳致意。 “这位是江夏郡的路少侠,也报名了金徽大会。” 定芸躬身合十:“江夏郡亦属名郡,昔日心传宗曾显赫一时,堪与正光府一争雄长。少侠难道师承心传宗?” 路行云摇头道:“我不清楚。” 定芸显然比定淳见多识广的多,颔首轻语:“也是,心传宗自十七年前衰落,式微至今。弟子隐姓埋名,散落四方,就姑因禅剑会长期也难觅个中好手送去请柬。十七年光景,传道授业,至少都过了二三代,路少侠未必就晓得宗门的传承渊源。” 路行云回忆着道:“定芸师父,我问过我那授业大师兄,我不是心传宗的。” 定芸微笑道:“不管是不是心传宗都无妨,人在江湖,有真本领才是紧要。”接着道,“本年底的禅剑会广邀天下豪杰,即便无门无派之人,也是能参与的。以少侠的本事,去会上搏个出身。就算没机会登上云莲峰巅,只要有所斩获,必能名扬天下,往后行走江湖大有头面,乃至往后开馆授徒、自成一派亦无不可!” “无门无派也能参与吗?”路行云心中一动。从前,姑因禅剑会格调甚高,只为八宗及少数门派开放,仅放出少量名额给予部分特别著名的闲云野鹤。如果定芸所说确凿,路行云确实想去试试。若是发挥不错,行走江湖就能免去不少白眼。 定芸说道:“禅剑会由我寺主办、朝廷缁衣堂监督已整整三十年,自从八年前大晋代周,我寺就与太宗武朔帝定策改革禅剑会的制度,只不过没有广布消息,知道的人寥寥无几。现在兴统帝锐意进取,下旨到寺内,年底的禅剑会必须好好操办,发放的请柬将是以往历届的数倍,路少侠既然能通过缁衣堂金徽大会的筛选,参加禅剑会当不成问题。” 路行云点点头:“好,届时若得请柬,路某一定赴会姑因山。” 厢房来了外人,定芸与定淳草草聊了几句就告分离。临走前定芸从怀中取出一粒指甲盖般大的红丸来,交给定淳:“这是我白龙院自研的解烦丹。师弟修练内丹龙璧功,里头练气的‘螭龙诀’容易反噬。会场之上,少不了钻营幻术、媚术的旁门左道,师弟拿着这丹,一旦心意动摇元气冲突,就将它吞下,可保无虞。” 定淳满脸感激接过红丸:“多谢师兄赐药,不想连我院都尚未研制出来的丹药,还是白龙院先研制出了。”他所在的赏峰院首推医术,落后重视武功的白龙院自是少见。 “主持不是说了,‘人不极端、事不偏颇’,我院谨遵此语兼修他术,也是向赏峰院学习了。”定芸徐徐说道,“有事在身,不耽搁了,咱们会场再见。” “会场再见。”路行云心旌神摇,躁动的心绪似乎已经飘飞到了两日后的宫城会场。 第二十二章 雕花面具 晨光熹微,卯时刚过,宣化门外已是人头攒动、川流鼎沸。 钟楼大壁悬挂有一面朱红漆板,上头密密麻麻用小楷写满了通过初筛参与正式选拔者的名字。十二行、二十列,总共二百四十人,考虑到这二百四十人的武功修为几乎全在浅溪阶及其之上,如此数量的高手同时济济一堂的盛况说是京城近百年来前所未有的群英荟萃亦不为过。 宣化门外用于初筛的高台已经拆除,城门两侧分立数百甲胄鲜明、持枪荷戟甲士,威严森森。他们全都出自宫城禁军,初春的早晨寒风凛冽,象征着皇家天威的甲士们屹立不动,个个仿佛没有生命的铁人。 众甲士看护的门前大道上,则有黑压压一片缁衣堂徒众负责验收进城者的凭证,验一个进一个,绝无半点纰漏。路行云发现,拥挤在宣化门附近的人虽多,可真正上前递交凭证进城门的却断断续续、寥寥无几,由此可见大部分人都是自发到来围观看热闹或是拥送亲朋的。 万中取一,足见此次选拔会之严苛。 路行云与定淳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走到城门口,阳光自背后照射到头顶高悬着的城门牌匾,牌匾上“宣化门”三个大字金光闪闪,耀得路行云竟有些恍惚。 排在前列的一老一少瞧着熟悉,两人背后缠着白布的大剑更是显眼得很。因身边就是虎视眈眈的缁衣堂徒众,少年不意间瞥见路行云后倒没再主动寻衅,而是双眼眯成条缝,流露出十足的轻蔑。毫无疑问,他就是那在城外为了崔期颐争风吃醋的一峰宗少年了。 “泰山郡一峰宗正选李幼安。核验完毕,进门去吧。” 路行云听到检验凭证的缁衣堂徒众如此说道。 定淳微微摇头:“原来是一峰宗李少主,怪不得年纪轻轻就练到了飞瀑阶。” “李幼安,李少主......”路行云恍然醒悟。 一峰宗首席李病已花甲之年铁树开花,即是这李幼安。老来得子自然视为掌上明珠,百般宠爱呵护,李幼安继承李病已卓绝的武学天赋的同时也不免被惯成一个有名的桀骜少年。 路行云行走江湖多年,可没少听说“一峰宗李少主”四处闯祸的故事,自己“冒犯”了他的意中人,当然难逃他的“冲冠一怒为红颜”。 “泰山郡一峰宗师范姚仲襄。核验完毕。” 几名缁衣堂徒众对李幼安身边的老人点了点头,表示出几分尊敬。 这姚仲襄很有名,公认乃一峰宗武学的代表人物之一。他是李病已的师弟,也是李幼安祸事不断却始终安然无恙的护身符。 李幼安与姚仲襄进门后,路行云对定淳道:“李幼安身为一峰宗少主,想必少不了得到他爹及流派高手指点,即便吃些精进功力的灵丹妙药也大有可能。我之前在城东一间荒院偶遇另一少年,年纪比这李幼安还小几岁,同样有着飞瀑阶的水准,那才叫一个厉害。” 定淳吃惊道:“还有这等人物,看来这京城如今当真可谓卧虎藏龙了!” 过了宣化门,就是附属宫城的小东城。一门之隔,小东城广场上只稀稀落落站了不足百人。即便后续仍有人不断通过核验进来,但总数不过二百四十,就算全挤在一起,比起这偌大广场依然微不足道。 参与金徽大会的选手们东一簇西一簇,三三两两、林林立立,大部分都有伙伴,少数形单影只——毕竟选拔流程很早就泄露了出去,哪怕当初一个人来京城,这几日游荡在上林坊周边不管是不是刻意,总也会交到几个“朋友”。 定淳的师兄定荟与另两个灰袍僧从旁边走过来,路行云让出空间供他们师兄弟四个叙旧,自己走到一边,看见不远处那个在荒院邂逅的蓝衫少年燕吟正一个人抱着胳膊,站在那里晒着太阳闭目养神。本想上去打个招呼,可对方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然姿态让他半路打消了主意。 正在这时,忽有小声议论声四处起伏,路行云顾视左右,见许多人都窃窃私语着将目光投向宣化门口。三个倩影走出城洞阴影飘然而来,正是静女宗的三名女弟子。几日没见,或许是沐浴在寒冷天地的晨光下,她们衣袂飘飘、步履轻盈,仪态更显出清冷端和,直让人对“可远观而不可亵玩”这句话有了感同身受的认识。 路行云随即观察了广场上的选手们,发现男子占据绝大多数,纵有几名女子,也都是经年累月苦练苦修出来饱经风霜的年长妇人,论风姿容貌,哪里能与静女宗的这三位相提并论。 出尘脱俗的静女宗弟子的现身似乎为暗流涌动的紧张气氛起了一丝调和的作用。但选手们在欣赏他们赏心悦目美貌的同时,似乎忘了这三名女子同样拥有不可小觑的实力。 全场的焦点都在静女宗三弟子身上,李幼安手舞足蹈,也不顾静女宗三女对他熟视无睹,围在她们身边打转。 路行云眼尖,看到她们身后正光府的孟老方三人接踵而至。眼神斜瞭,远远站着的燕吟仿佛心有所感,此时睁开了眼,不过只瞅了孟老方三人一下,便背过身去了。 广场上风吹依旧,撩动墙边垂柳枝桠摇摆,分立各处的人则慢慢增多着。 路行云心念几日前把盏言欢的赵侯弘与孙尼摩,四顾寻找着他们。可是人未找到,先有人拍了他的肩膀。 “哟,路少侠,没成想在这儿也能遇见你。” 路行云看去,虽然背着光,但说话之人那张颇为阴戾的长脸印象深刻。 “司马......” 路行云本能地将手探向佩剑。 “......轻。哈哈,少侠贵人多忘事。” 右臂的伤疤犹在,路行云怎能忘掉雪地比试失利的耻辱,冷面不语。 司马轻并不介意热脸贴上冷屁股,笑容不减:“青光寺的那位小师父也在场吗?”不等路行云回答,抬眼看到咫尺外正与师兄弟们谈话的定淳,自问自答,“哦,原来在啊。哈哈,青光寺这次倒和正光府相仿,大动干戈呢。” 他背后两人,分别是季河东与甄少遥,亦不理他,唯有那个叫做韩少方的弟子身影不在,估计修为太差,没能通过初筛。 说话间,红袍细剑的陆辛红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捂嘴笑道:“司马兄,你就别再编排季大侠他们了,选拔在即,乱了心神可不好。”阴阴柔柔扭到甄少遥跟前,刺鼻的香气熏得甄少遥眉头紧皱,“小红可还期待着与甄郎君好好并肩作战呢。” 司马轻一笑:“你要和甄郎君并肩作战,那季大侠怎么办?” 他们四人一伙,即便全进了最后的上试,注定有人要孤军奋战,但听司马轻这意思,竟是认定了师徒二人只有一个能成为他们的伙伴。 季河东不悦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最后会怎么样,还得一步步走着瞧!”听口气,完全没有和司马轻成组的期待。 司马轻嘿嘿笑着,手一指,对路行云道:“你看到那个怪人没有?” 路行云顺着看去,远处靠近城门口,一人隐藏在柳树万千突噜噜丝绦的阴影中。独身一个的人不是不是没有,可似那人这般避众不群的倒也无二。除此之外,那人还披着黑麻斗篷、脸上戴着张鬼脸雕花面具,生怕给人认出来一般,极是古怪。 “那......那是何人?” “没人知道。”司马轻歪嘴道,“参加选拔的人来自五湖四海,你怎能人人识得。”眼神游移不定,直到盯住了另一个目标,“还有那苏蛮人......” 那苏蛮人路行云此前在店里见过,此时他正双手平托,仰面朝天诚恳念祷着什么经文也似,脸色一如既往的饱含忧愁。 “大晋宫城里堂而皇之出现了苏蛮人。嘿嘿,这金徽大会的选拔,实在有好戏可看喽!” 司马轻阴阳怪气迈步走向别处,路行云尚沉浸在对那面具客的猜想中,定淳领着三个人过来道:“路少侠,你看这是谁来了?” 路行云当即欣喜:“赵前辈、孙前辈,是你们!”一转眼,与他们并肩而立的尚有一个熟面孔,“唐......唐少侠,你也在!” 赵侯弘、孙尼摩与唐贞元,花开宗三人一齐现身。 “三位是一组的吧?” 路行云觉得如果花开宗两名师范、一名正选三人联手,必将是一股难以忽视的力量。 “原本没想到阿元会来......”赵侯弘的笑在阳光下看的人心里暖暖的。 唐贞元尴尬道:“在下临时报的名,赶上最后一个名额......” 路行云笑问:“难道唐少侠起先来京城不是参加选拔的?” 唐贞元刚要回答,赵侯弘轻咳一声插话道:“宗门中出了些小事,不足为外人道......”话锋一转,笑容复现,“路少侠,你与定淳师父是一组咯?” 路行云起初有这个想法,然而自打见定淳师兄弟相会,甚感无望。人家青光寺威名赫赫高山仰止,派出的四名弟子不用说也个个英杰。他们师兄弟间只要任意搭档,取得几场胜利实在如探囊取物般容易,何需与自己一个寂寂无闻的野剑客合作呢? 他正局促难答,谁知定淳应声道:“正是。”嗓音清亮,透出一股子坚定。 “定淳师父......”路行云心中一热,张口无言。 广场中心摆着一尊日晷,路行云与定淳进宣化门时为卯时三刻,等二百四十名参与选拔的选手不多不少悉数到齐,日影已经斜到了辰时附近。 宣化门钟楼铜钟连续三响,大门随之咯咯闭合。小东城广场西首的一座殿宇内,缁衣堂徒众纷纷而出,团簇着一名高冠武弁打扮的魁梧汉子走到广场中心。 “缁衣堂堂主尉迟浮屠。” 路行云听赵侯弘喃喃说道,而后随着人群被缁衣堂徒众引导着亦往中心拥去。 第二十三章 揭幕战 前头乌泱泱的都是起伏的人头,路行云踮起脚尖勉强看清尉迟浮屠的面目。 这位朝廷三品武官掌管缁衣堂已有十年,即便双鬓已经霜白,可他的五官神色依旧刚毅,抖擞的精神气不输十七八岁的少年郎。 作为朝廷涉足武林的重要机构,缁衣堂既有其官方的一面,亦有其草莽的一面。据说尉迟浮屠年轻时曾是江洋大盗,后来遭重大变故从良,从一名普通的缁衣堂徒众做起,逐步攀登上堂主宝座,缁衣堂也在他的带领下日渐壮盛。对很多江湖人士而言,朝廷不是他们的天,缁衣堂才是。 尉迟浮屠在日晷前的石阶上跨立,背脊挺直如苍松。他声若洪钟,传遍整个小东城广场,引得人人耳中嗡嗡、心潮澎湃。路行云听此沛然充盈的声音,居然都有些担心尉迟浮屠假若一时控制不好力道,提高了调,在场的很多人恐怕未及比试就得落下内伤。 “各位远道而来,应我大晋之需,皆称国家栋梁。今举办此选拔会,择优而取,意在为我大晋扫除奸佞、清灭妖魔。当务之急,便是组成精锐之师,渗透狂徒燕逆,张我国势、扬我国威!” “渗透狂徒燕逆......”定淳偷摸着问路行云,“是要去往到辽东燕国吗?” 路行云严肃点头道:“燕国与我国兵戈经年累月,年年不息。我国与燕国接壤的河间、渤海等郡生灵涂炭已久。兴统帝既然克雍都、降越帝,下一步必然是要除此心腹大患。” 定淳不解道:“听闻兴统帝早陈兵两国边境,难道以大晋之兵,还敌不过小小燕国,尚且需要通过金徽大会来做其他尝试?” 赵侯弘冷不丁道:“燕国那里,可出了大大的蹊跷事,单凭军队解决不了的......” 说到这里,尉迟浮屠的声音忽而大振,好似是讲到了重点,故意不让底下的听众分神。路行云对燕国的事也一知半解,刚想一问究竟,没等张口就为尉迟浮屠迸发的元气所激,登时间步履一虚。心中骇然,赶紧收起了散漫的心思,屏息凝神专心听讲。 尉迟浮屠这时候讲的是选拔会第一轮下试的章程。和先前从赵侯弘那里听来的一样,参与下试的二百四十人需一对一决出胜者晋级到下一轮中试,一共一百二十场,将转移到宫城内早就搭设好的擂台举行。十二座擂台同时开比,一日内就要将所有场次比完。 为保证公平,所有人将以抽签的方式决定自己一对一的对手。 来京城这几日,前前后后遇见了各门各派不少人。老实说,这些人路行云一个都不想在下试时就对上。 抽签仪式由缁衣堂堂主尉迟浮屠亲自主持,他的身前摆放了一个巨大的正方形黑漆木箱。木箱顶部开了个仅容一人手进出的圆洞,参与选拔的二百四十人依次上前,在尉迟浮屠的注视下从木箱中忙抽一块令牌。令牌样式都成双成对,只要抽到相同令牌的,互相就算做下试的对手了。 每个人都很紧张,因为二百四十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没人能耐大到了解在场所有选手的底细,未知总是最让人恐惧的。 “花开宗赵侯弘——“ 负责宣令的缁衣堂徒众拉成声调不断呼出名字。被叫到名字的人则快步出列,抽取令牌。 “呼,希望别和那戴面具的怪人对上。“ 赵侯弘走前自言自语了一句,似乎对那个神秘莫测的面具客深存忌惮。抽到令牌的人都统一站在了另一侧,那面具客已经抽过了令牌,不过仍是单独一人站着。 “镶黄‘捌’字号牌——“ 赵侯弘听着耳边缁衣堂徒众的长呼,看着手中木牌松了口气。抽过木牌的人脸上或喜或忧,或陡然失色或故作镇定,各不相同。他信步走到一名中年剑客的面前,朝对方笑了笑,可那中年剑客却笑不出来,反而愁眉苦脸。 “......” “青光寺定淳——” “......” “花开宗孙尼摩——” 路行云周围的人越来越少,对面领取了木牌的人群越来越壮大。他忐忑不安着四下看看,前后左右稀稀拉拉只剩十余人还在等候。此时此刻,他不禁有所怀疑,缁衣堂该不会忘了把他的名字记上去吧。 “......” “辛九郎——” 陆辛红随红袍飘出,他故意化名,以免引起不必要的事端。 “......” “司马轻——” 最后,连路行云讨厌的司马轻的离开都让他产生了些许的不舍,放眼四顾,没听到报名的只剩下了两人。一个他,一个静女宗的桑曲姝。 桑曲姝表情凝滞,透着凶横又带着不耐烦。看得出,即使这抽签纯粹只关乎运气,但与路行云这野小子并列成最后两名待命者处于睽睽众目之下的境地依旧让她感到有失颜面,很不高兴。 路行云的不安则更多来自即将到来的木牌抽取,他注意到,已经抽取了木牌的参与选拔者几乎都已经成双成对,唯独两人侧旁位置还空着。靠左的是在他看来最有信心战胜的对手、季河东的徒弟甄少遥,靠右的则是那来历不明、连赵侯弘都不愿面对的面具客。 一念之间,抽取木牌的最终结果,或许有着天壤之别。 “静女宗桑曲姝——” 当名字被大声呼出,桑曲姝脸色更差,一甩手双足一点,路也不屑走,一跃径直落到木箱处。 尉迟浮屠似乎认识她,微微一笑。桑曲姝并不领情,装没见着伸手往木箱中一探,抽出木牌交给缁衣堂徒众宣报。 “镶白‘肆’字号牌——” 桑曲姝闻言,嘴角一抽,不仅她,其他参与选拔者顿时都指指点点,议论起来。 没成想,下试便对上那面具客的人会是她。 即便那面具客以着装掩饰并刻意回避,可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举动其实早引起了旁人的注意。人对反常奇怪的事物都不会吝惜自己的想象力,在场的选手们很多都对面具客的身份私下进行了大胆的猜测。 有人从面具客佩戴的陈旧长剑出发,认为他极可能是早就蜚声江湖却始终难觅首尾的四大野剑豪之一;有人从面具客双手所缠的布条判断,他恐怕与注重拳术的八宗之一武威郡万里黄沙我师流大有渊源;更有人大胆推测,这面具客之所以遮面不示人,实是因为他正乃兴统帝身边近侍“御前四天王”中的一人,参与选拔会,定是作为潜伏者探查不为人知的秘密......总之莫衷一是、各自有理,使那面具客的身份显得愈加扑朔迷离。只是他们观点不同,坚持的一个原则却相同,即那面具客不管是谁,定然有着绝伦超群的实力。道理很简单,没有实力,戴个面具装什么大头蒜? 桑曲姝的看法和大部分人相似,她有着数十年的江湖经验,对危险的嗅觉本就比常人更敏锐。那面具客虽然一直不声不响的极为低调,但深藏若虚的道理她还是很清楚的。选拔场上危机四伏,谁敢保证这面具客不是想干那扮猪吃虎的把戏? 只可惜木已成舟,拿出来的木牌总不好再塞回箱里。纵然能,身为静女宗的大弟子,宗门的荣耀也决不允许她这么做。 “便宜了那野小子!” 桑曲姝不甘心地看了看路行云,故作淡然,转入人群之中。 虽说结果已定,路行云最后还是按照流程抽了木牌,并随即站到了甄少遥身畔。 “你以为占便宜了吗?” 石阶上,尉迟浮屠又开始陈述规章制度,然而路行云先听到身边有人朝自己低语,移目过去,甄少遥正仰面倨傲地看过来。 “你和我师父的账还没了结。师父的事,就由我来解决!” 路行云苦笑道:“已经有人替你师父打过了......”又道,“也罢,我看还是择机找你师父亲自交手便是。不然你们正光府弟子一个接一个轮番上阵,路某可吃不消。” 甄少遥龇牙怒目:“你瞧不起我?” “不敢。” “什么敢不敢的,少耍贫嘴!”甄少遥强按怒火,“你出言不逊冒犯了我,就不替师父出手,我也有十足的理由让你懂得什么叫祸从口出!” 路行云无可奈何,只得拱拱手道:“奉陪到底。” 尉迟浮屠后来强调的,都是一些比试中双方需要恪守的规则及道义。不得不说,立身江湖的缁衣堂行事作风还是非常贴合江湖中人习惯的,像暗器、毒药、蛊术等胜之不武的招数都在禁止之列,而且严格规定,比试点到为止,绝不可伤人性命,违者虽胜不取。 这一系列流程走完,日晷上已近巳时。一百二十场比试,分十个擂台一日比完,时间仍然很紧张。尉迟浮屠一声令下,一众缁衣堂徒众们领着二百四十名参与比试的选手走小东城侧门,正式进入宫城内的擂台场地。 “为什么将擂台设在宫城腹地?” “听说比试最后一轮,也就是上试,当今圣上会亲临观看,并亲手为最终胜出者授予金雀徽呢!” “什么,还有这等事?那可得好好卖力!” “......” 一路上,路行云听着队伍里持续不绝的小声议论。只是他并不特别在意什么“兴统帝”、“金雀徽”之类的,他现在无比的兴奋全都来自于对即将开始的比试的期待。 “这不同于江湖野斗,可是当着无数人正儿八经的较量!” 路行云一想到“正光府”三个沉甸甸的字,立刻血脉贲张。甄少遥想教训他,他又何尝不愿意与甄少遥比试。“教训”、“比试”,说法不同,最终目的都只有一个——击败对手! 宫城正南应天门前的广场比小东城广场还大上数倍,路行云等选手们抵达时,十二座上铺浅红大毯、四角插桩、高出地面数尺的擂台以三行四列的秩序排布,规规矩矩、整整齐齐。 广场上并没有如预想中有很多旁观者在场,除了角落里站哨的一些卫兵外,擂台周围几乎空空荡荡,肃清任何闲杂人等。距离最近的殿宇建筑,亦只遥遥可见罢了。整个比试会场空阔萧索,虽说冷清,倒也相应显得厚重庄重。 “听传报,号牌相符的即刻上台比试,不可拖延,否则立即取消资格、逐出宫城。暂时无需比试的可自由走动观看。若有或明或暗扰乱比试秩序者,缁衣堂将依法擒拿逮捕,押进天牢候审!” 尉迟浮屠大马金刀,独坐位于十二座擂台当中那数丈高的雄伟望楼,居高临下把控全场情况。其余缁衣堂徒众则来回奔走呼喊,有些通报着规则条例、有些安排着比试场次。 路行云没轮上第一拨,可最开始的十二场比试里,就有桑曲姝与那面具客。毫无疑问,那里吸引了最多的目光,观战者层层叠叠,将他们所在的擂台围得水泄不通。路行云找到定淳,两人一起凑了过去。 第二十四章 分晓 一边是不知来历深浅的面具客,一边是久负盛名的静女宗大弟子。选拔会下试的揭幕战,就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眼球。 立身擂台上,为逐渐当头的阳光照射,那面具客雕花面具的纹路笔触观之甚是精巧细致。路行云看得清楚,上面绘着的其实并非早前以为的鬼脸,其实是另一张人脸,只是由于轮廓以粗毫勾勒、空隙间颜料又多填彩色,是以显得花哨诡异。可只要仔细看就不难发觉,面具描绘的图案绝不是简简单单随手画就,应该是给人精心制作而成。 临战在即的桑曲姝可没有那么多闲情逸致观摩面具的色泽图形,她脸色肃杀紧绷如贴金箔,仔仔细细打量了面具客全身上下,半晌瞧不出端倪,于是出声喝问:“栖隐湖静女宗桑曲姝敢请阁下如何称呼?” 那面具客动动脑袋,似乎要说话,可最后仅仅点了点头,别无声响,继而用手点了点自己脸上的面具,那意思仿佛在说“我就叫面具客”。 “阁下还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吗?”桑曲姝对面具客的无礼甚感恼火,牙关微咬。 她身在静女宗这么多年,但凡与外人交往,对方无一不是毕恭毕敬。哪怕拜访名重天下的青光寺,寺内上到主持、下到弟子亦口口声声呼以“女侠”尊称,像眼前的面具客这般拿大之人当真见所未见。除非面具客是个哑巴,尚且情有可原,但桑曲姝认定,对方只是故意不说话罢了。 “既然阁下不肯动嘴,那就直接切入正题,直接动手吧!”桑曲姝沉着脸,伸手拔剑,可是拔到一半,目之所至,那面具客竟呆呆站在原地垂手不动,丝毫没有去碰腰间佩剑的意思,不禁惊怒交加,“阁下与我比试,难道连剑也不愿出吗?” 那面具客摇了摇头,围观众人一时哗然,不少人交头接耳道:“我看这面具客是在装腔作势,他抽到了静女宗桑女侠,自知装不下去了,索性放弃,一了百了。” 桑曲姝的本领名震江湖,多传她为静女宗宗主雾林居士之下第一人,有着足以战胜八宗师范的实力。 有人不同意,反驳道:“人家可能真有那本事也未可知!” 议论声嗡嗡切切,桑曲姝听在耳中,粉白敷就的脸都不由自主透出红来。身后不远,同门师妹杨稚怀提醒道:“师姐,切莫受那怪人故布疑阵的影响。兴许这人就是专练拳脚功夫,佩把剑不过掩人耳目,为的就是让你松懈好攻你不备!” 桑曲姝一身傲气,本来恼怒,听了这话反而寻思:“我静女宗技法同样包括拳术,与剑术并称于江湖。且不管这面具客是不是真的不会用剑,他赤手空拳上阵,我却依仗兵器锐利,未免有失宗门风度。”再想,“不如先与他过过拳脚,他若敌不过出剑,我亦可顺势出剑。”心中所想,半点都没有自己拳术输于对方的可能。 如此定计,她便也将手收回来,故意大声说话,以便台下围观者都听得清晰:“阁下不用剑,我静女宗更不会仗剑欺人。要比拳脚,一样无碍!”说罢,左腿前跨,右手一撩裙摆,瞬时自她周身荡出一圈淡赤之气,裹挟着灰尘,弥漫四散。 当下桑曲姝摆出的正为静女宗最著名的拳剑通用的架势“华衮拂尘”,所谓“华衮拂起处沾尘者非死即伤”,灰尘全都由元气激起,暗含挫脏震腑之威力,柔中带刚,可将近身冒犯者抗拒于数尺之外。 仰观着的甄少遥斜眼看向司马轻,见他嘴角仍自带着微笑,暗骂:“真不要脸!” 桑曲姝使出来的架势气势磅礴,掀起气尘的范围几乎蔓延到了擂台外,有些围观者靠得太近,为劲风逼迫,纵然以袖掩面,双腿还是不听使唤连连后退,直到给旁人扶稳方才止步,虚惊一场。 可更让人惊叹的,则是桑曲姝那淡赤的气尘颜色。习武之人,在化气期会先后遭遇两大瓶颈,一为飞瀑阶之后的清潭阶,一为化气期最后一阶段悬湖阶。 飞瀑阶元气虽然迅猛增长,但因为收纳范围太广、收纳速率太快,进到丹田后不免存在杂垢。正如雕塑,大刀阔斧之后必须得接着细细雕琢,否则一再忽视,若杂垢错漏过多,往后大量调动元气时,容易走火入魔或是气足而力弱。 所以江湖中高手大部分都会停留在飞瀑阶后的清潭阶,细细清理元气,尽量使之纯净,有的甚至将花费数十年时光。这也是许多没有名师指点,只靠自身远超常人的毅力与智慧的野路子能够达到的顶点。 如果能从清潭阶解脱,接着会进入奔河阶,这是一个相对平稳的阶段,与飞瀑阶类似主要集中精力吸纳元气充实丹田,但相较于飞瀑直下滚滚爆裂的境界,此阶段会安稳平静许多,对元气的汲取量不减但质更胜。 奔河阶过了,接踵而至便是堪称“截断天下一半英豪修练道路”的悬湖阶。此阶段的练气者在走脉方面已经没有更多的追求,转而将精力放到了丹田上。更关注如何有效利用元气与招式的配合协调。会力图将丹田之气如湖水悬空,以建瓴之势反流周身,给招式助力的同时完成走脉。 如此,则元气不再完全依赖丹田贮存,源源不绝,深厚无比。此乃勤能补拙的极限阶段,若是天资不足者,穷尽一生也无法进一步突破,不过即便不突破,到达此阶段的练气者也基本可称为武林宗师级别人物。涉足此阶段的剑客,剑气会慢慢演变成赤色。 故而即便桑曲姝的剑气赤色较淡,属于悬湖阶初段,但在场二百余位选手能比肩她的已经屈指可数。 “姜还是老的辣。”赵侯弘喟叹,“桑女侠受雾林居士亲传衣钵,人言胜过八宗的师范。我本还将信将疑,到底耳闻不如目见,悬湖阶......嘿嘿,都快到八宗次席水准了。” 路行云其实晓得桑曲姝武功超凡,此时亲眼目睹,当然印象更加深刻,不由咋舌暗想:“所幸那日京城外定淳师父为我出面,否则以桑女侠的暴烈性情、雷霆手段,我今日能否安然无恙站在这里还两说......” 回看擂台,气尘散尽,那面具客依旧稳立原地,岿然不动。 “好!” 只看那面具客硬受“华衮拂尘”而无半分动摇的功夫,认为他虚张声势的猜测不攻自破。此时人人都觉得将有一场精彩纷呈的大战将要上演,无不欢呼雷动,使劲叫好鼓噪着怂恿二人相斗。 桑曲姝见那面具客兀自呆立,时下已不敢再大意,口道:“阁下当心!”说话间兔起鹘落,迅速跃过相隔十余尺的距离,当头一掌,抓向那雕花面具,“阁下不肯主动现出真面目,就让我来代劳!”去势极猛,夹带劲风,那面具客尚未动作,台下围观人群早身临其境,“唔”的惊呼出来。 当是时,桑曲姝劈掌将至,那面具客身躯忽如触电般一颤,紧接着足尖轻转,微微侧身,在电光石火间让开桑曲姝的攻势。 台下观众见状,当即哄然。他们震惊,不在那简简单单的侧闪,而在这侧闪时机拿捏之准、速度之快,着实令人叹为观止。因为以桑曲姝身法之迅速,那面具客只要再迟分毫,决然护不住自己的雕花面具,在大庭广众之下露相必也在所难免。 桑曲姝的掌刀贴着面具客的斗篷边沿滑下,她却不等招式用老,凭借这极其柔韧的腰肢在空中强自扭转,另一只手旋踵再度撩向面具客的正面:“别想走!” 那面具客不疾不徐,往后翻个小小的跟头,顺势一踢,将桑曲姝的手别过去。桑曲姝两招失利,架势晃动不稳,原待稍稍凝神聚气,岂知那面具客似乎不需要呼吸换气也似,如鬼魅般的斗篷翻动,从中陡起一拳,迎着桑曲姝门户打来。 桑曲姝自谓身平遭遇强敌无数,可从未想今日这般早早就丢失了节奏,对方显然经验老道,觑准了她调整的空隙,猛下凶招。火烧眉毛顾眼前,桑曲姝暗呼一声,放弃聚气,凭着胸中仅剩的一口残气双掌齐抵,结结实实挡住了面具客这一拳。 “砰!” 两人元气拼搏,同时后退。不尽相同的是,桑曲姝脚步紊乱,如有趔趄,而那面具客则轻飘飘退立一尺外,四平八稳。 一股恶心涌到桑曲姝喉头,她急忙运气将之深深压下去,心中戚戚。对方刚才这一拳蕴劲如山,自己全力招架正好,却依然冲荡了丹田,几乎散功。 这一招,她认识。 “阁下......阁下是我师宗的?”桑曲姝勉强定气,质问道,“这一手的‘震海断江拳’,没有宗门正道指点,绝对使不出此等威力......阁下到底是什么人?” 回过神来的台下围观者这时同样有看出端倪的得意道:“我就说,这面具客只要出招,就得现形。没有十几二十年的修为,谁能将我师宗绝技‘震海断江拳’练就如此地步?” 人群中也有几名武威郡我师宗的弟子,他们全都面目铁青,不置可否。 台上台下无不惊疑,而那面具客面朝桑曲姝,照旧仅仅指了指自己的雕花面具。 “放肆!” 桑曲姝登时感觉自己遭受了嘲弄,大怒之下神情扭曲,复飞身抢攻,招招夺命,早没了最开始还存有的些许试探与客气。可她攻势虽猛,都被那面具客有条不紊一一化解。二人又过数十招,桑曲姝渐有疲意,心想:“这怪人拳脚功夫极佳,今日不出剑,磨下去对我不利!”想着,卖个破绽吸引那面具客来攻,趁机借着闪避就要拔剑。可是那面具客看透了她心思般半途收招,回身再攻,连出几掌,招招间不容发。 桑曲姝急切之下咬紧牙关,冒着走火岔气的危险,猛然提气,再次将那“华衮拂尘”使将出来,意图逼退咄咄逼人的面具客。 不出意外,这突如其来的一招架势的确替她争取到了少许时间,她抢到空隙,连忙拔剑,结果这一次剑依然没能拔出来。 斜眼用余光看,那面具客这时居然视“华衮拂尘”带起的气尘为无物,不声不响飘然到了身前,顺手卷起的袖口蕴含的内劲彷如一座铁塔,镇压得她拔剑的手半点动弹不得。 “你、你怎么会心传宗的‘拒剑手’?”桑曲姝讶然失色,手劲一泻千里。 不料就在此时,那面具客出人意料的用极为低沉的声音说了句:“既然不拔剑就别拔剑了吧。”声音嘶哑干脆,果然不是真的哑巴。 围观者中,见识过“拒剑手”的亦不在少数。路行云趁机调笑着对笑容尽失的司马轻道:“司马前辈,看到了吗?你流派的武功,外人会的,也大有人在。”说完暗想:“看来这面具客的来历还是难下定论。” 八宗规矩极严,若有人敢偷学其他流派的功夫,绝逃不过被废尽武功逐出师门的下场。可见这面具客不可能是武威郡我师宗中人。 对方既非武威郡我师宗出身,或许也非昔日江夏郡心传宗出身,可这两派武学却使得出神入化,桑曲姝摸不透他底细又连连受挫,方寸已乱,急喘着放弃拔剑,只想抽身而退,暂时稳住心神。 可那面具客无比老道,桑曲姝从内而外一丝半点的细微变化他全都洞若观火,只听他轻道一声:“桑女侠,得罪了。”拳随话出,不给桑曲姝半点反应的机会。 桑曲姝虽说势蹙,毕竟功底深厚,自保之力还是有的。然而她招架之势才起,眼看面具客拳风,登时怔然。 这一瞬间,密密匝匝挤在擂台四侧的围观者眼睁睁见证了桑曲姝身躯骤然僵硬,毫无抵抗着给面具客当胸一拳,打飞数尺之外,斜斜摔落擂台。 杨稚怀与崔期颐二人急抢上去将桑曲姝扶住,只见桑曲姝仰面朝天,双目瞪得铜铃般大,竟是愣住了。 “师姐!”崔期颐眼带泪珠,扭头一拔剑纵身上台,平指那面具客,“仙隐湖静女宗崔期颐请阁下指教!”剑芒森森,淡金剑气和主人的心情相若,翻腾跃动。“崔姑娘小心!” 台边再起一身影,晃到崔期颐身边,张开双臂护在她前方,却是一脸毅然的李幼安。 那面具客不为所动,脚下生根般站在擂台中央。围观者好些大声起哄,希望双方再战。正当崔、李将欲夹攻那面具客时,上空阴影笼盖,数丈高的望楼上有人当头跃下,缓缓平落至那面具客的身畔。 “尉迟堂主。”李幼安见状,拱手行礼,回眼一瞥,攒动的人群中,姚仲襄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尉迟浮屠不看任何人,目光直视远方依稀可见的宫殿檐拱,声滚如雷:“比试有规定,一场胜败不得由旁人滋扰,否则即刻免除滋扰者参比资格,逐出宫去。”又道,“念及此为首例,朝廷宽容博大,不予追究,三位速速下台,不得再逗留片刻。否则我尉迟浮屠及一众堂徒不得不失礼了。”气正颜肃,透露出一股不容辩解的威严。 李幼安再猖狂,也不敢在宫城禁地当着尉迟浮屠的面撒野,可是身后崔期颐因为愤怒快喘的气息声真真切切,暗自寻思:“尉迟浮屠武功深不可测,有他周全那面具客,合我与崔姑娘二人之力估计也难占便宜。况且惊扰了会场法度,必然逃不过剥夺比试资格的惩罚。”接着转念,“若是现在下去,将崔姑娘一个人丢在台上,崔姑娘必然深深怨我,今后再想接近崔姑娘只怕千难万难。”顿时天人交战,陷入进退两难,不禁开始后悔一时头脑发热跳上擂台的冒失举动了。 尚在为难,忽听杨稚怀高呼道:“师妹,下来吧,大师姐没事。”转过身,崔期颐红着眼,唤道:“大师姐没事吗?” 桑曲姝当下已经顺平了褶皱的素裙,气定神闲道:“期颐,你下来吧,别乱了规矩。” 崔期颐应一声,视李幼安及尉迟浮屠为无物般,飘然落地,抱着桑曲姝:“大师姐,我还道你、你......” 桑曲姝抚着她头发安慰道:“傻孩子,对方没下狠手。” 崔期颐抬起红通通的眼睛:“可师姐最后那一招,明明中途僵住了,难道不是那面具客暗中使了什么诡计?” 桑曲姝朝那面具客看看,转而叹口气道:“没有,那时候,是我自己疏忽了......这里人多口杂,等回去客栈再说。” 静女宗宗门三姐妹自顾自叙聊,李幼安突然间在睽睽众目下单独一人面对尉迟浮屠与面具客,顿时好生尴尬。 尉迟浮屠冷冷道:“怎么?李少主迫不及待想上台表现,与尉迟切磋一二?” “没有,没有!”李幼安忙不迭解释,一吐舌头,匆匆溜了。 李幼安走后,那面具客向尉迟浮屠躬身行一礼,随即也消失在了人群中。擂台廓清,尉迟浮屠面紧似铁:“请各位记住,我尉迟浮屠总会出现在最该出现的地方。”说着,振声而言,“下一场,继续!” 第二十五章 翾风回雪 临近日暮,夕阳余晖透过宫城飞檐斗拱的边角斜射在宫城正南应天门前的广场。 经过整日的较量,一百二十组下试队伍大多分出了结果。此时宫里已经临时差遣来了不少甲士,个个手提灯笼,围绕擂台挺立,照亮愈加昏暗的擂台以便剩余几场比试的顺利进行。 定淳的对手是名野拳师,运起劲来虎虎生风,煞有气势。路行云起初还颇有几分担心,但看定淳手执齐眉棍将一套“日华枪”行云流水使将出来,十招之内便将对手打了个七荤八素,始才自嘲着摇起了头。 那野拳师最后被一棍顶翻,当场昏死过去,比试随之结束。 可作为胜利者,定淳却无半点喜悦之情,下场的第一件事竟是着着急急地跑去寻找到那野拳师的伙伴,连连道歉,更取出一粒半心丹作为歉礼,塞到了那野拳师的嘴里。 “选拔比试又不是小孩过家家酒,免不了伤筋动骨,定淳师父这是何必呢。”路行云苦笑连连,“只要不伤及性命,已经算足了江湖道义。” 定淳叹着气道:“其实才交手两招,小僧便瞧出那位施主非小僧敌手。暗中劝说了几句,欲适可而止,化干戈为玉帛。可不知为何,那施主反倒恼怒起来,招招搏命,小僧最后无奈将他打翻,却是下手重了些。” 路行云讶然道:“这种话你怎么能在擂台上说出口呢?” 定淳一脸茫然:“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路行云好生无奈:“不是对不对的事......”言及此处只觉得一时半会儿也难对他解释清楚,只得囫囵道,“咳,算了,总之比完就罢,切莫多说。否则你这一席话给那练拳的听了去,刚喘上来的气儿恐怕又得岔过去。” 定淳满腹不解还想再问,话未出口,就听不远处缁衣堂的徒众报出了路行云的名号,不由深吸口气:“路少侠,总算到你了!”绷着的脸看似比路行云还要紧张。 路行云点点头,又听那徒众长呼道:“正光府甄少遥——” “走了。” 路行云刚把腰绳系紧,不防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一看,正是甄少遥。 “为了打你这么个东西,费我一整日光景苦等。这场次安排忒不合理,要早些安排,你现在恐怕应该已经在上林坊收拾铺盖准备滚回家咯。”甄少遥嘴角歪吊,满脸不屑。 路行云面不改色,拱拱手道:“请见教。” 这时候季河东走过来,提醒甄少遥:“不论对手是谁都别大意。”说着瞅了瞅路行云,神情冷漠。 “季大侠,你徒弟说要趁着这下试的机会替你比了听雪楼那场约战,作数吗?”路行云笑着问道。 季河东面沉如水,嘴唇微动:“一码归一码。” “好。” 路行云一笑,转对定淳点点头,立刻与甄少遥双双跳上擂台。 “第一百一十九场比试,镶蓝‘壹’字号牌,江夏郡路行云对会稽郡正光府见习甄少遥......” 缁衣堂的报令徒众大声宣读着本场的一些基本情况,路行云心潮起伏,趁隙环顾四周。 夜色渐渐由淡转浓,一百二十场比试只剩下包括自己这场在内的最后两场正在进行。而斜眼一看,隔壁擂台对阵双方其中一人似乎身有不适,直接弃比判负,所以自己与甄少遥的比试可谓本日下试的收尾之战。其他十一座擂台的灯火当下全部熄灭,仅自己所站的擂台周边灯火通明。 灯火与夕阳交映之下,几乎所有的选手们都聚拢了过来,他们神情各异,有喜有忧、有不屑有期待,更有定淳、赵侯弘、孙尼摩、司马轻等熟悉的面孔先后映入眼帘。从这一个个的眼神中路行云似乎能感觉到,他们都希望看到一场精彩的比试,为这惊心动魄的一日献上圆满的完结。 “请多指教......” 路行云本待打个招呼,孰料眼前亮光陡起,甄少遥早挺剑刺来。兴许有着睽睽众目助兴,甄少遥来势极猛极凶,很是兴奋。 “少侠小心!” 路行云听得不知哪里传来定淳的呼喊,心念电转,向后一滚,连翻两个跟斗,虽躲过一劫,但看着极为狼狈。 “哈哈哈哈,这是什么路数,驴打滚吗?”擂台周边爆发出哄然笑声。 定淳身边的人都在嬉笑,他不以为意,只是暗暗松气,无意间瞥见司马轻,见他与众不同,却是板着一张脸瞧不出喜怒。尚有些纳闷,又听擂台上呼叱数声,急忙抬头望去,但见路行云已经拔剑在手,接连挡住了甄少遥的几招。 “算你有些能耐!”甄少遥跳出几步外,斜剑傲立。剑锋剑刃均白气萦绕,“本待速战速决,早些吃饭,看来还得费些周折。”他原先很小瞧路行云,一上来就用出了得意技“剑流光”,哪料到没有奏效,嘴巴虽还硬,心中却多了些紧张。 “比试若不比得久些,怎能酣畅淋漓!”路行云横剑回敬,不恼反笑。 “给你脸了!”甄少遥对他的态度感到很不爽,可眼尖瞧见路行云的剑刃,立刻皱起了眉头,“你在耍我吗,你这剑,怎么比试?”借着灯火光能够看得很清楚,路行云的那把剑,剑刃是钝的,别说伤人了,恐怕割张纸都费劲。 “不用伤人,一样能赢。”路行云露齿一笑,复小声念叨,“是吧,剑兄。” 甄少遥瞠目看着路行云好整以暇和自己说说话又和钝剑说说话,一种从所未有被侮辱的怒火在胸中熊熊升腾起来,剑锋一翘,飞身再度疾出数剑。 “哎呀呀,甄郎急了。”陆辛红似笑非笑,轻轻捂嘴说道。 季河东冷哼一声道:“就算急了,料理江夏郡的野小子也不在话下!” 转视擂台上,路行云右手持剑,连格带挡防御无懈可击,反倒是甄少遥的攻势较之最初的惊涛骇浪有了明显的涣散。再过十余招,路行云卖个破绽,赚甄少遥一剑刺空,抓住机会抢进一步,左手顺势点上了甄少遥的剑脊。 陆辛红暗呼道:“这野小子居然会‘夺锋手’!”扭头瞪向司马轻没好气道,“你们心传宗怎么什么人都教啊?” 司马轻脸色很难看,紧抿着嘴唇双目微凸。季河东听到“夺锋手”三字,心里咯噔一下,也不顾许多,扯嗓提醒甄少遥道:“少遥,小心剑被夺!” 甄少遥听得真切,眼瞅着路行云的手指如同一滴水顺着剑脊直直向下朝剑格点去,情知不妙,咬紧牙关抽剑欲闪,不曾想,自己的剑仿佛给路行云的指头吸住了一般,连抽两下居然动也不动。 “糟了,给这野小子的气制住了。”甄少遥后背一凉。适才交手,他便觉察到路行云的元气修为在自己之上,不过他有十足的信心利用正光府绝妙的剑术更胜一筹。他却没有料到,路行云并未单纯依赖剑术,拳脚功夫同样不凡,这就打乱了他的阵脚。 剑若不能及时抽出,一旦路行云的指头点上剑格,甄少遥想想便猜得出自己必然会被迫掉剑。他是纯正的剑客,除了剑术别无选择。换言之,没了剑,他必败无疑。 胜败全在这一刻。 路行云眼如射电,直盯着自己的指头逼近剑格。据他所知,正光府拳术并不突出,甄少遥看着也不像另怀绝技之辈,因此他根本不担心甄少遥空着的那只左手。 可惜,他失算了。 指头距离剑格仅仅一寸,路行云猛然发现甄少遥左手起式,径直抓向自己的右手。 “唗!”甄少遥忽起暴喝,左手触及路行云的右臂,登时将一股劲气传进他的脉络。 路行云急忙收手,气海振作,分出元气抵抗外气侵入。呼吸之间,他的右臂中两气相抵,顿如云蒸雾罩,迸出浓稠的白烟自衣袖散逸而出。 “野小子看招!” 甄少遥的左手不知何时收了回去,取而代之脚步轻挪,整个人就似舞蹈般原地转了个小圈儿,右手的长剑随着复起,在一圈转毕之际,径直划向路行云的咽喉。 路行云始料未及,再度向后一滚,然而到底晚了一步,长剑撩过他的右臂,划开粗麻、划开皮肉,留下一道不浅不深的口子。 这一下,擂台周围再无人嘲笑他翻滚闪避的不雅,因为大部分人注意力都在甄少遥这突如其来的变招上。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一招委实与正光府的剑术路数不太一样。 台下,回过神来的围观者有些鼓掌叫好,陆辛红则小声惊呼,拍着胸口直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偷眼观察季河东,只见这名正光府的师范此时的脸色如丧考妣。 司马轻一样愕然,怔怔看着陆辛红,陆辛红则对他回报以一个淡淡的微笑。 另一端,观战的崔期颐有些难以置信,讷然问向自己的两名师姐:“正光府这招怎么......怎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桑曲姝嘴角微微抽动,字字如迸道:“当然了,就是我静女宗的‘翾风回雪’,这正光府的贼徒弟从哪里偷学来的,怎敢胆大包天,当着我三人的面使将出来?” “‘翾风回雪’......少遥这畜生,竟敢辱没师门!”季河东喉头翻动,双拳捏成了醋钵。因为愤怒,在灯火光的斜射下,额角的青筋亦根根暴起。 他是甄少遥的师父,对甄少遥在流派中的修练进度再熟悉不过,大大小小的切磋也不计其数,却也是今日才头一回知道自己的爱徒还会使静女宗的剑术攻势“翾风回雪”——正如他不会认错台上站着的是自己的爱徒一样,阅历广博的他也绝不会认错这一招。 “你这招挺厉害。” 路行云差一点跌落擂台,站在边沿,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话之际,忽而觉着右臂有些刺痒,扫了眼才发现伤口流出来的血正顺着垂下的右臂胳膊,一直流到了剑上。 第二十六章 龙湫 一招得手,甄少遥斗志陡升。灯火忽明忽暗,他一双眼通红,微微咬牙,跨立扬剑势若伏虎,显出十足的杀意。 “打回去,打回去!” 路行云右臂伤口渗出的血流到剑上,接着滴落脚边。 鲜血是战斗最好的助兴物,不仅甄少遥陷入狂热,擂台四侧围观选手们的热情也瞬间被点燃。 “不认输吗?”甄少遥身子微微前后摆动,跃跃欲试。 路行云瞅瞅自己的伤口,回眼朗声笑道:“这才刚开始,哪儿跟哪儿呢?” “死鸭子嘴硬。”甄少遥竭力压着声音,“那就给你多放放血。”说完,人剑齐出。 路行云屏息仔细观察敌势,可手腕轻颤,却是有一股力量牵引着他的右手向前而去。 力量来自他手中的剑。 记不清从何日何时开始,路行云确认自己的剑在某种状况下会动。此动非彼动,彼之动,借用使剑者的外力,带着剑挥斥方遒;此之动,剑主动引导使剑者,兴之所至,难以捉摸。 起初,路行云直以为自己患了癔病或中了蛊惑幻术,可在剑成功帮助他几次化险为夷之后,他不得不相信,自己的剑会自己动,而且剑术水平似乎还在自己之上。 他很惊讶,也很无奈。惊讶自不待提,无奈则在于自己对这把剑并不能做到呼之即来招之即去。大部分时候,只有它自己想动时才能让路行云感觉到它的特殊。 路行云想不通剑为什么会自己动,曾绞尽脑汁寻找过让剑随心所动的诀窍。只可惜尝试了整整十年,一无所获,动或不动自己根本做不了主。后来,他更愿意相信这把剑或许很懒,许多时候更喜欢装死图个清静。 适应了这把剑的脾性后,路行云对它另眼相待,称呼它为“剑兄”——即便它有着自己专属的名字“龙湫”。 “剑兄又动了!”路行云心中一紧。往昔,大半年碰上龙湫动弹一下已经可算运气极好,可是自打这次来了京城,短短几日,龙湫的活跃程度超乎想象,记忆中动静较大的不算擂台这次,还有两次。 “别看这把剑钝,却不是寻常之物。你拿着它,今后没那么容易就死了。” 回想起十年前大师兄对自己说的话,路行云会意一笑,不靠谱的人在离别时刻总算做了一件还算靠谱的事。 “小心了!”路行云全凭龙湫而动,口中大呼。 甄少遥见他毫不避让反而把剑对攻上来,不由一怔,脑海中意念闪过:“用这把鲁钝无锋的剑,还想伤我?”思绪未了,但听“当”一声响,敌我两剑已然交锋相错。 “没用的!”甄少遥眼神如炬,直盯着路行云的前胸,预期中,自己一往无前的剑锋将直抵其胸口,一举获胜。 只是忽然间,正待聚拢元气的丹田不知怎么,不受控制着剧烈翻腾起来。甄少遥暗自心惊,自思出招前的架势“剑拦虎”摆得并无半点纰漏。眼见路行云身躯在即,于是赶紧再度聚气,哪曾想,再度强行聚气使得他的丹田进一步震荡,下一刻,浑身就仿佛泄了气的皮球,竟是连半点气力也没有了。 “唔啊!” 甄少遥大呼一声,软绵绵的右手完全握不住剑柄。剑滑落手,路行云的剑反过来击中了他的胸口。 擂台下惊异声四起,没有人能想到,刚刚占据了上风的甄少遥会在一招之内完败。 路行云尚未收招,眼前红光一闪,一人从斜侧里掠过,将即将瘫倒的甄少遥抱了下去。那人散发红袍,姿容艳若桃李,是参会选手之一的“辛九郎”。 “剑兄!” 路行云明显感到手中剑剧烈颤动了一下,还在惊疑,但听一声长啸,尉迟浮屠自高空轻轻落下,声若虎啸:“正光府弟子甄少遥受击下台,无论能否再战,皆视作败者!”又道,“今日第一百一十九场比试,获胜者,江夏郡路行云!”言罢,飘然不知所踪。 四面立时爆发出热烈的呼声,路行云茫然四顾,似乎还未从胜利的突然中抽身。人生头一遭,当着这么多江湖好手的面,他独自站立高处,享受着只属于他的欢呼。 “嘿,江夏郡路行云,好小子,我算记住他了!” “虽名不见经传,却只用一招就制住了正光府的高手,手段不错。” 纷纷攘攘的议论声中,路行云愣愣低头,缓步走下擂台。定淳穿过人群祝贺道:“路少侠果然厉害,兵不血刃首战告捷!” 路行云对他点了点头,又笑了一笑,笑容里头甚至还带着些许腼腆。昨日一宿,他辗转反侧,脑海里闪现出无数今日擂台上的场景。他想象过自己如何被人无情击败,也想象过克敌制胜的场面。 印象中,胜利的喜悦必定激动人心,可当胜利真正在握,他却异乎寻常的冷静。 “今日一百二十场下试尽数比完,胜败记录在册。明日卯时,请一百二十名优胜者准时往宣化门外集合,参与中试!”尉迟浮屠想必已经走远,现在擂台上大声宣读章程的是一名缁衣堂徒众,“中试乃是组队二对二,再次提前通知,请各位早做准备。” 缁衣堂徒众一面说,在场众人一面陆续散去。这时候,黑漆漆的天空突然纷纷扬扬飘起了鹅毛大的雪花,风也大了起来。路行云放眼寻找甄少遥,然而甄少遥并季河东、司马轻等人早就不见了人影。 赵侯弘与孙尼摩、唐贞元走过来恭喜了几句,转而问道:“路少侠最后一招看似平平无奇,这么就收到奇效?难道还有什么练气的法门藏在剑招里头?” 路行云笑笑道:“没有,兴许是对方走火散气,撞了运道而已。”大师兄曾经千叮万嘱,这把剑的特殊之处最好不要与任何人提起,路行云一直恪守不忘。 赵侯弘赞许道:“胜不骄败不馁,路少侠身手了得,品性也让人佩服。” 宫城内悠长的鼓声不绝于耳,五人边走边聊。 路行云了解到花开宗的这三人都顺利通过了下试。毕竟花开宗剑客实力摆在那里,倒也没什么惊讶的。 出了宣化门,雪势愈发大了,赵侯弘仰天伸手,不知为何先叹一声,接着询问:“明日二对二,路少侠与定淳师父一组,可想好了配合的套路?” 路行云与定淳闻言,大眼瞪小眼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路行云干笑了几声,摆着手道:“没什么套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到了擂台再见招拆招便是了。”说着用胳膊轻轻撞了一下定淳,“是吧,定淳师父。” 定淳比他更没主意,点点头道:“是这个道理。” 路行云继续道:“只要不碰上赵前辈你们三个就行。”言及此处,忽而想到赵侯弘这边有三人,参加明日中试有人要落单,便接着问他们的组队计划。 唐贞元答道:“唐某临时来的,不比两位师叔磨合已久,明日另寻队友。” 赵侯弘笑着道:“寻的人倒不差,正光府师范季河东。不过也是对面先找上来的。” “季河东?” 路行云一怔。据他所知,另外参与比试的另外三名正光府剑客孟老方、裴鲸与殷弘会全都顺利通过了下试,亦多出一个。虽同属正光府,可季河东却宁愿与花开宗的唐贞元组队也不愿和他们仨搭伙儿,也不晓得有什么化解不开的阋墙之隙。 唐贞元面带尴尬道:“希望能靠着季师范侥幸再得一场胜,好与师叔们共会上试。”口气很是谦逊。 赵侯弘说道:“没事儿,不必强求,尽力而为。”并且对路行云与定淳道,“能参加中试的选手绝没有外强中干的混子,必须谨慎对待。今日观察下来,一峰宗的一老一小、心传流司马轻和那什么辛九郎、正光府的几个人,以及面具客等等,都是硬茬子,撞上了均免不了一番苦战。” 路行云应道:“对,还有青光寺、静女宗的选手,皆货真价实,没掺半点假。” 赵侯弘与孙尼摩相顾莞尔,定淳略有不满道:“路少侠,我寺师兄又不是货物,怎么说是‘货真价实’呢?” 路行云道声歉,又问:“‘货真价实’应该也能用吧,不然该怎么说?” 定淳想了想道:“‘名副其实’应当更加合适。” 路行云对他合十一拜:“我就是这个意思,言辞粗鄙,万望定淳师父原谅则个。” 定淳忙躬身回礼:“阿弥陀佛,少侠折煞小僧了。” 赵侯弘三人见他俩你来我往,均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聊着聊着就到了铜驼坊与上林坊的交叉口,赵侯弘三人住在上林坊南街,径直往前。路行云与定淳则折向北,沿着西街转去位于上林坊北街的客栈。 行到中途,忽听街旁里坊有激烈的争吵声,路行云驻步倾听,定淳劝道:“管闲事、落不是。明日还有比试,咱们还是快些回客栈吧。” 路行云哑然失笑,只觉这定淳有时候絮絮叨叨还挺爱管教,并不和他相拗,一叠声道:“好好好,走走走,天塌下来了咱也不管!” 怎料没等挪步,不远处枝桠一动,居然有人影掠过,直往洛水方向去了。路行云眉头一皱,正想追上,不防眼角处似有红缎在雪中飘飞,急视过去,一人裹着红袍正踏枝而来。 “你不是......”路行云认得他,乃会场上见过的“辛九郎”,手段了得。 “辛九郎”陆辛红瞥见二人,旋即落地,面带不善道:“想多管闲事吗?”说着话,脸色突然一变,“你......” 路行云亦觉腰间有东西在轻轻磕动,未及询问,陆辛红遥望远方,似乎有些焦急,撂下一句“别碍事”,随即脚尖轻点,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飞雪里。 定淳见路行云神情木讷,关切道:“路少侠,没事儿吧?” “没......”路行云摇摇头。 陆辛红走后,里坊里头无复声响。寒风夹雪,漫天漫地,路行云呼口气道:“走吧。”当下心无旁骛,与定淳径直回到了客栈。 第二十七章 如梦 客栈外头雪虐风饕,好在客栈小二早早备好了炉火送来,厢房里温暖如旧。 定淳叫了两碗面与路行云草草填饱肚子,想到明日将有鏖战,便欲早些上床休息。正端着铜盆准备泡个脚,却看到路行云坐在桌边发愣,桌面油灯旁摆着的则是他的剑。 “路少侠?”定淳疑惑着问了一声。 “嗯?”路行云回过神,朝他笑了笑。 “在想明日中试的事?”定淳放下铜盆,“还是这剑......这剑真会说话?” 路行云再次听他提到“剑会说话”,苦笑道:“不是,单纯累了。” “不如早些歇息,养足了精神,好为明日的比试准备。” 路行云沉默着思索了片刻,缓缓点头:“好。”随即起身去将窗户关严实,顺便调笑道,“这风雪有风雪的好处,我听对面弄月坊里,是一点儿声响也没啦!” “阿弥陀佛。”定淳除了这四个字,无言以对。 路行云大剌剌斜坐床沿,说话间已经开始解衣上的小扣,或许是风雪逐渐转盛,才关过的窗户居然开始“咔咔”颤动。 他起身又走到窗边,发现果然是窗未闭合,就着力将窗户向内拉了拉,可是那扇窗户似乎年久失修,边沿很有些凹凸不平,拉了几次都难以拉闭瓷实。 “这窗是从里面嵌进墙的,如果房内将它闭合了,外头的人决计进不来。”路行云观察着窗户的结构说道。紧密的风声从被窗沿的小缝分割得细细缕缕的,与此同时,尚有“啪啪”的声响间杂其中,看来住在附近厢房内客人也都陆续合窗休息了。 “睡吧!”路行云几次尝试无果,也懒得再试,只着亵衣迅速钻到了被褥里打着呵欠,“明日卯时还要赶去宣化门,这雪来得不是时候。” “窗合不上,怕外头的杂声吵到少侠。” 路行云并不在意:“辛苦劳累了一整日,躺下一闭眼就天塌了也叫不醒我,就不必操这个心了。你不睡,我才睡不踏实。” 定淳点头,踱到房内桌旁,看了眼路行云的剑,吹灭了灯火慢慢走回自己的床。 一躺下也不知昏昏沉沉睡了多久,路行云在梦中忽觉有人在拍自己的肩膀,挣扎几下,肩膀被拍得愈加急促,他长吐一口气,猛睁开眼,借着从门棂外廊道中透进房的暗光,出现在眼前的却是定淳的脸。 “不好了,路少侠!” 路行云依稀能辨出定淳的脸色很是焦急,神思仍然迷蒙,房内一瞬间灯火通明,却是定淳点亮了桌上的两盏羊油灯。路行云揉揉眼,才发觉定淳居然已经重新披上了僧袍。 “这......定淳师父,你这是?” 定淳急匆匆走到一扇窗前,推开窗户,风雪灌入房内,路行云仿佛一下子给扔进雪洞冰窟般,顿时感到阵阵寒意袭遍全身,身子不由自主在床上弓成个虾米状。 “将衣裤换上,咱们得即刻出门......不,出窗!” 定淳少见的态度严正,语气甚急不容置喙,说着顺手将安放在凳上的衣裤甩给路行云。客栈的大门已经关闭,现在外出,只能从窗户走。 即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路行云还是依言开始穿戴,期间定淳的催促急如星火:“快些,再迟便来不及了!” 路行云匆忙穿上草鞋,忍不住再问:“到底出了何事?” 定淳耐着性子回道:“有人偷走了路少侠的剑......” “啊?”路行云一张嘴,赶忙向桌上看看,果真不见了摆在那里自己的剑。这下心慌起来,动作随即利落不少。待披挂整齐,走到窗边从缝隙中窥视一二,只见眼前是那茫茫无边的黑暗,很显然现在不过午夜,距离晨光初曦尚有好几个时辰。 定淳双眉攒起:“也不知怎地,灯一灭我躺床上却没了睡意,辗转难眠。蹉跎很久,才开始有些倦怠,正要入睡,却听到有异响。” 雪夜外头风大,室内却是一片静谧,躺在床上的人的确很容易从规律的响声中分辨出细微的异常,且定淳元气修为不俗,耳聪目明远胜旁人,故而更是敏锐。 “异响?”路行云疑道。 “起初我也没多想,只道是累极了有些恍惚,可之后那窗户落合的声音再清晰不过,我侧耳倾听,不出所料,又听到了人落地的响动。若没猜错,适才定时有人从咱们房间的窗户跳出去了!”定淳振振而言,胸有成竹。 路行云听着离奇,将信将疑,走到窗边,掀起一条线缝,霎时间一阵猛烈的寒流直扑面门。他打个激灵起手将窗又闭上了,疑惑道:“看来外面风雪甚大,这漫漫黑夜,谁会顶风冒雪来偷我的剑?” 定淳摇着头走过来道:“这便是此事的蹊跷之处。事出反常必有妖,如今贼人尚未走远,赶紧追出去,一定还来得及!” 路行云疑云满面:“倒还有些古怪。路某与定淳师父元气都有基础,平日即便入睡,若有人摸进了房不会觉察不到。怎么今夜一点儿知觉也没有?”又加一句,“你也说了睡得很浅,更是大大的不应当啊。” 定淳毅然点头道:“少侠说的有道理,然而小僧绝无虚言,千真万确只在咱们房间的窗户给人闭合时才发现异样。” 路行云双眉凝成个深邃的川字:“我记得从窗户外头是进不来的。” 定淳认真点着头道:“对,除非把窗打破撬坏了。”目光游去,那窗户内外完好无损,“由此可见,贼人或许......或许是从咱们厢房的正门进的。” “正门?”路行云纳闷不已,“客栈大门一道门闩,厢房一道门闩。两道门挡着,外人如何能悄无声息地摸进来?” 话刚出口,走到门边的定淳摇头道:“咱们的门闩被人从外头穿过缝隙挑开了。” 路行云凑上前一看,神色陡变,随即拉开门,打开火折子照着看,只见门槛外的地板上却没有水渍:“人走大门来,还能不沾雪?”随即带上门,满是急迫,“先不管那么多了,既然人是跳窗跑了,咱们就先追上了,追到了人,一切好说!”说着一把将窗推开,窗外刺骨的夹雪寒风一时间犹如决堤洪水,倾泻进了房中。 “我这就走了!”路行云强忍着寒意,动作毫不拖泥带水飞身而出,一眨眼功夫,人就混入黑夜的暴风雪消失不见。 定淳看看窗外又看了看房内,亦不迟疑,催动元气保护身躯,翻身跃出了窗。 呼啸的风雪犹如暴怒的猛兽,肆无忌惮地摧袭着定淳唯一裸露在外的面颊。他努力挑了挑眉毛,可整张脸似给敷上了层膜般绷得又紧又硬。跳在前方的路行云回首瞥见定淳在那里挤眉弄眼,唤道:“赶紧的,这里有脚印。” 定淳闻言,快步跟上。说是“快步”,但旧雪未融新雪又覆,缺人清理的客栈后院中积雪甚厚,深度几乎没过腿肚,人在里头仅能如同打桩拔桩半停半走罢了。 “你瞅这脚印。”路行云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了纸头的余火,用身体掩着尽量不让它暴露在大风雪下,同时微微躬身照明身前的雪地。 定淳蹲下去仔细观察,果真见着白雪上印着一双脚印,那脚印很浅,又给落雪盖了几层,倘若不是全神贯注有意去看,压根注意不到。 路行云对脚印尖端的方向望了几眼,嘟囔一句:“这脚印的主人,是个高手。” 定淳点头道:“不错。”看看身后自己的脚印,“雪地松软如绒,这脚印的主人虽说没有那踏雪无痕的功力,但留下的印记也是极浅。”说到这里,也向前看看,“四周十步以内都未曾见其他脚印,可见此人的轻功非同小可。” 路行云肃道:“你我自无如此厉害的轻功,这脚印主人的身手或许远在你我之上。” 定淳听着他说话,也取出火折子双膝推着雪朝前走了约摸十五六步,在一株老松下停住:“少侠,这里又有脚印。” 路行云走过来,看看树下脚印,又看看贴着松树的砖砌坊墙,推测道:“那人恐怕从这里上了树,借而跳出了院子。”说完双腿一蹬跃出坊墙,定淳见状,紧随其后。 时值午夜,整个京城的街巷道路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甚至连更夫与当值的巡逻班兵也畏惧这狂风暴雪,深居不出,所以寻找起线索无形中少了许多干扰。 定淳与路行云又在一面墙的墙根外侧发现了新的脚印,目测距离方才翻出来的坊墙也差不多有个十余步,由此可见,这脚印的主人施展一次轻功,飞跃出去不会超过二十步。故而当下二人便以十五步为基准,次第寻找推进,接下来果真又寻找到不少脚印。 定淳走着,忽而觉得周遭的景致有些熟悉,略略顾视道:“这条巷子再走下去,貌似便到了洛水边。” 路行云应道:“不错,若记得不差,从那端的巷口出去,就能到铜驼坊。” 穿巷而过的寒风依旧凛冽,二人不约而同哆嗦了一下,定淳却觉得心里都开始发起凉来。耳畔路行云轻咳两声,呼吸声沉重:“看来那人也住在这一片。” “我看十有八九一早就盯上了咱们。”路行云严肃着继续猜想。 定淳疑道:“洛水两岸荒芜,那人又去做什么?” 路行云咬咬牙道:“不清楚,但能顶住这天寒地冻,想必有极重要的事情要办。” “应当是的。”定淳忍着双颊给冻出皲裂的刺痛点头,“可那人身手比咱们高出许多,若照上面了,恐怕对我二人不利,要不先回客栈,明日报给缁衣堂处置。” 路行云想了想,摇头道:“江湖事江湖了,缁衣堂顶着半个官字,矮身子求他们非真好汉。再说明日一早咱们就要参加比试,没了剑,咱们可没胜算。”话音刚落,鼻头处却忽而嗅到一股香气,疑惑道:“这里怎么有胭脂味?” 定淳转过身道:“胭脂?”才说出口,也嗅到了一丝不同的气味,“不是胭脂,是......熏香?” 路行云环顾周围,除了漆黑如墨的深夜以及那自苍穹落下无穷无尽的飘雪,并无其他,他用力抽了抽鼻子,除却冷飕飕的寒气,萦绕鼻尖的依然是那胭脂味。 “是熏香......”定淳喃喃自语,“也有胭脂味......”说话时,声音渐渐有些绵软。 路行云听他说完,也感觉到那淡淡的胭脂味中不知何时的确夹杂了些异样的香气。他正想回应定淳,骤然间一股酥麻之意缓缓自胸口处向全身弥散开来。转眼一看,定淳摇摇晃晃在原地趔趄,左摇右摆如同个酩酊大醉的醉汉,他尝试唤两声,但塞在喉头的声音仿佛有千斤重,却是怎么推也推不出嘴。 下一刻,晕头转向的定淳终于“扑通”扑倒在了巷子的雪路上,半点动弹也无。路行云好生急切,想走上去扶他,可谁想才迈出一步,整个身子犹似泰山崩塌,止也止不住地朝一个方向斜斜撞去。他手舞足蹈努力想要维持平稳,可视线之所见越来越模糊与昏暗,以至于完全暗淡,与沉沉的黑夜最终融为一体。 第二十八章 短歌诀 路行云知道自己也倒下了,但他却感受不到任何痛苦或冰冷,眼睛睁不开,嘴也发不出声,唯一感觉到的便是有人将自己拎了起来。 对方似乎在跑在飞,偶尔颠簸一下都能引起路行云胸腹中剧烈的恶心。 那人走了很久,路行云忍受着如同宿醉一样不断上涌的恶心欲呕,脑海中一片空白。又过一会儿,不再有颠簸,一切都平静了下来。 懵懂中,耳畔好似隐隐约约传进女人的哭声以及男人的叹息声,时断时续不绝如缕,他努力想要廓清自己早已混沌一片的脑袋,以便进一步听清声音的调色或是内容。 可也就是在这一刻,那原本就一片黑暗的双眼前猛然亮光一闪,紧接着他完全失去了所有知觉,彻底不省人事。 等路行云醒来,睁眼所见,昏明不定的油灯依旧腾跃,他发现自己居然端端正正躺在床上,盖着被子。一侧脑袋,对面床,定淳咂着嘴,睡得正香。 凳上自己的衣裤层叠有序地摆着,桌上的两盏油灯其中一盏也像刚烧完,灯芯上空冒着淡淡的青烟。 若非大雪中的那一切只是个梦?路行云错愕交加,因吃惊而突然张开的嘴带动了脸颊上的皮肉,瞬间引起了干裂的疼痛。他抚摸着自己有些皲裂的脸,倒吸了几口凉气。 定淳醒来时,窗外漆黑,雪落如旧。街巷间更夫敲梆吆喝,侧耳倾听,报的尚是四更天。他刚想起身,可是手脚仿佛重如千斤,一动不动。 “定、定淳师父,你总算醒了。” 发现定淳睁眼,坐在桌边的路行云一个激灵跳将起来。 “唔呃......”定淳催动元气,身体却依旧稳如磐石。 路行云发现异样:“你动不了?” 定淳头向左右一动:“能看能听能说话,就是四肢不听使唤。”说着话,余光在昏暗的灯火光下瞥见桌面上摆着一把剑,“少侠的剑找回来了?” 路行云挠挠头说道:“不是我找回来的,这剑和你我一样,不明不白就回到了厢房。那时咱俩明明身处冰天雪地之中才对。” “这是怎么回事?” 事情诡异,二人同时一愣。 “先不说这个,定淳师父,你动不了,或许是给人用气堵塞了穴道。” 江湖上点穴打穴的功夫不少见,像定淳这样的情况,十有八九是四肢的要害被制住了,解决之法只能是以气冲穴,或是等阻塞住穴道的元气自然散尽。 “有人在小僧缺盆、犊鼻、肩井、阳交四个穴道打入了元气。”定淳叹道。 缺盆穴位处左肩前侧,与位处左膝的犊鼻穴连成足阳明胃经的大部分。而肩井穴位处右肩,与右踝处的阳交穴连成足少阳胆经的大部分。这四个穴道一阻,足以造成身体左右两侧的瘫痪。 “冲不开吗?” “不行,堵在那里的元气甚是强劲,若无压倒之力的元气冲击无济于事。”定淳咬咬牙,“小僧自己试了几次,都不成。” 路行云毅然道:“让我试试。”说着,立刻将双手搭上定淳的右肩,想要先冲开肩井穴。岂料催动体内元气通过手掌打入定淳肩头,却有种撞上厚重石壁的反震感觉。连催三次,次次引得心脾震荡,甚至手掌虎口都微微作痛。 “这......” 路行云不死心,还要再试,但定淳出声劝阻:“打入元气的显然是一等一的高手,气劲雄浑异常,堪称锁钥,任凭少侠或小僧都冲不开的。” “难道只能等它自己散去?”路行云不甘心道,“照这状态,不过个四五日,怎能转好!” 定淳道:“小僧加倍努力,或许后日晚间即可无恙。”说到这里,忍不住叹息,“可要是这样,明日的选拔会就要错过了。” 路行云说道:“你且安心调息,先别想选拔不选拔的。”又道,“我现在就去找赵前辈、孙前辈,请他们出手相助。他们修为深厚,必然有法子。”说着豁然站起。 定淳不由一急,外头风雪怒号、天地彻寒,又似有来路不明的高手伺伏,路行云这一去实在情形未卜。 刚想开口相劝,忽见路行云提起剑,又将它重放桌上,双目直直盯着桌面。 “这是什么?” 路行云发现那盏熄灭了的油灯灯座底下压着一张纸,在灯火照射下反光,颇为突兀。便把纸抽出来展开,上头满满当当写一整页,中段工工整整则是“岱宗短歌诀”五个大字格外显眼。 “岱宗短歌诀?” 定淳闻言应道:“‘岱宗短歌诀’听说过,是泰山郡一峰宗的绝学,专用修练玄气的。” “玄气?” 路行也不由一怔。 人人都说,世间武学无外乎技法与元气,二者得一即能有所成就。但大部分时候,无论他们有意或无意,言语之中都将玄气忽略了。原因无他,好的玄气天赋实在是可遇不可求,完全不具备普适条件,甚至鲜有人真正见识过玄气威力,又如何能去谈论它呢? 习武之人所谓的“气”,通常指的是“元气”。所谓元气,即身体固有之气,人所皆有,只要按照套路修练,元气就能越练越深厚。借助刀剑等媒介运用,可以达到肉眼可见的明显色泽,即是练气功夫已经有所成就的表现。 但玄气不同,它是弥漫于天地之间的自然之气。 按道理,上至九天、下至五洋,玄气无处不在,其体量及深厚程度,亦是个人积蓄的元气所望尘莫及的。照此推断,倘若一个人能将周遭的玄气利用起来,挥控自如,那便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力量来源,就说做到以一人之气超越万人之气的境界,也并非不可能。 只可惜,古往今来,若论技法或元气,天资不足都多少能够以勤补拙、后来居上,可对玄气的掌控深浅,却极依赖于人本身的天赋,极难改变。 掌握玄气的天赋,按弱到强可分五个品级,是为劣、平、佳、秀、绝。寻常人的玄气的天赋品级基本都是劣或平,能称佳者万里挑一,秀者凤毛麟角,绝者则足为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了。 传闻中,就连目前一峰宗的首席李病已,只看玄气天赋,也未能达到绝的水准。 掌握玄气的天赋越高,只要加以引导,给予习武之人战斗中的帮助越大。玄气不在练气的体系内,能够在短时间借助外在力量内提升实力,对运用者的熟练程度与负荷强度造成强弱不一的损伤,可在以命相博的生死时刻施展出来,绝对值得。 “泰山郡一峰宗......” 天下至尊八宗挑选弟子都很严苛讲究,各有道理。作为其中一峰宗亦重剑术,且主张一招制胜。与无双快宗崇尚以速度占得先机不同,一峰宗走的则是玄气的路子。所以对入门弟子掌握玄气天赋的评判实为重中之重。 路行云借着火光皱眉再看,“岱宗短歌诀”一列右下尚有落款“泰山李病已”,竟是李病已的手稿,纸张枯黄褶皱,想来得有些年岁了。 “背面还有字。”定淳眼尖,提醒他道。 听了定淳的提醒,路行云将纸反过来看,空白处有一块内容用朱笔写就很是扎眼,不过字迹潦草与正面内容风格迥异,上面写着“练此诀可助和尚脱困”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仿佛是有意写给自己看的。 “有人把口诀给我,要我依着修练帮你冲开穴道。”路行云轻挥着纸张吁口气道,“估计剑兄及咱俩经此一遭,也与这个神秘人有关。” “既是李首席的手稿,难不成......” 路行云笑道:“李首席要做什么事做不成,还需要搞这神神秘秘的一套?” 定淳沉吟片刻:“少侠说的有理。李首席年高德劭,听说已三十年未曾下山,这张手稿怕是有人刻意取来的。剑失而复得,少侠和小僧也有惊无险,那人兴许并无相害之意。” 路行云不置可否:“也难说。” “少侠要练它?” “不知道,一夜光景能练出什么花头?对这口诀,定淳师父你了解吗?” 定淳想了一会儿道:“小僧曾在书中读到过,世人修练玄气,推崇一峰宗备至,而这‘岱宗短歌诀’又堪称一峰宗玄气研究的精华,乃是首席李病已总结前人百余年经验所得,承前启后十分绝妙,李病已因此被奉为宗师。” 路行云听着他话,看向纸面开头,轻轻念诵:“吾师从一峰宗已逾六十年,随师练武参道,裨益无穷......内中繁复冗杂不免常常徒费无用之功,耗人精神折人元气......今贻此册,结论本流派内外功之精髓......非急功近利一步登天,而有化圆为直开门见山之意......”心道:“上头写了‘今贻此册’,看来这一张纸乃是从一本册子上撕下来的。那册子乃李病已为总结一峰宗武学所写。他是武学泰斗博学多识,想必那册中武学,皆是他从毕生所学精挑细选而得。” 定淳接着说道:“小僧记忆有些模糊了,但依稀记得‘岱宗短歌诀’练习分一激二挖三增,即一层激发玄气,二层挖掘玄气,三层增进玄气。” “什么意思?”路行云搔搔鬓角,“激发......挖掘......增进......听着与修练元气大不相同。” “玄气终究是偏门,小僧具体不甚清楚。” 理论上,玄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人对玄气的掌握天赋有限,即便天资拔擢之辈也未必能有效驾驭从外部纳入体内的玄气,一旦控制不好,玄气便会反噬成伤,所以习武之人虽多,但真正去触碰玄气的少之又少。 路行云继续看纸上内容,边看边点头道:“定淳师父,看上面说的,一层并不难练,而且见效极快。” “一层......那就是激发玄气了......”定淳忽而紧张,结结巴巴道,“少、少侠还是别练了。” “为何?” 定淳解释道:“小僧听师父说过,玄气难练,尤在门槛。换言之,若玄气天赋未及佳者强行修练,一旦天地之气汇入体内,会因难以操控且与本身元气相抵牾,反过来损害五脏六腑。”言下之意,并不赞成路行云贸然修练玄气。 第二十九章 玄气 路行云闻听此言,先是一呆,继而笑了两声道:“当下无人能帮路某测出玄气天赋,若不亲自试试,怎能知道好歹?” “少侠三思。” “三思过了,要助你冲开穴道,这是最好的法子。”路行云正色道,“没有定淳师父你,明日我一个人去选拔会又有什么用处?” 定淳叹道:“选拔会场上临时组队者不少,少侠何愁找不到得力的伙伴。” 岂料才说完,路行云的头就摇得像拨浪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咱俩既然说定了并肩战斗,怎可轻言放弃?”目光坚定,“那时候你说和我一组,是义气。若你赶不上比试,大不了我也不比了,有什么!” 定淳闻言好生感动,却仍有些不放心,“可这口诀来历不明,那神秘人制住小僧,明显有意引导少侠练这口诀,只怕误入歧途。” “哈哈,定淳师父言重了。”路行云一笑,“路某无权无势、无门无派,只能算天地一沙鸥,无拘无束,所谓的正道邪道走了又走,哪里还分什么歧途不歧途的。对我而言,只要有路,就得去走一走。”更道,“而今那神秘人既然大费周章,定然不是为了仅仅谋害你我性命,何必在这‘岱宗短歌诀’上使诈。咱们不如顺藤摸瓜走下去,慢慢和他周旋。” 定淳沉默良久,方点头道:“也罢,就依少侠所言。只是练这口诀,需得万分小心。”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要真有缘无份练不出来,另当别论。”路行云爽然说道。 谈到这里,定淳轻舒口气道:“小僧已经明白少侠心意,少侠练吧,小僧不会阻拦了。”并垂目道,“少侠稳住心神练就是,小僧帮衬。” 于是路行云不再磨蹭,就在定淳床榻旁盘腿,依着纸上的口诀开始修练。 “岱宗短歌诀”一如其名,内容比较起其他繁杂了武学完全不算多。路行云记忆力很好,看了几遍就基本记牢了。 开头几句是提气洗穴的路数,他照做催动丹田,慢引元气,渐渐的脑袋居然昏昏沉沉生出倦意。 迷迷蒙蒙中,他只听得耳边有人不住呼喊,声音杳杳飘渺听不清晰。正自神魂颠倒,忽而一句“身如清泉,心如澄湖”莫名其妙浮上心头。 也不知怎么,他想到了这一句,自然而然开始往下默念,“气凝商曲,神归璇玑。吐纳以三,是为整气”。一边念着一边暗催丹田气息,情不自禁开始引气游走。那股气自丹田升起,先入商曲穴,而后沿着足太阴脾经一路向上直抵胸口处的璇玑穴,便如一股清流,灌入沿途各处穴位荡尽了体内的污浊,说不出的清爽畅快。 “紧中存松,张弛贯通......火至臻境,元念无形......“ 这口诀就如同连珠炮,起了个头就止也止不住地往下流转。 他将“岱宗短歌诀”一字不落细细回忆了一遍,顿觉周身上下说不出的痛快淋漓,身子好似为之一空,空荡荡毫无沉淀,当下便有种抑制不住的冲动又将“岱宗短歌诀”再次默念。第二遍念罢,身子却一反之前,居然充盈些许,胸口处的剧痛亦随之减轻不少。 再念第三遍,尚未念完,他竟已耳聪目明,完全清醒了过来。即便如此,他兀自念着“岱宗短歌诀”的口诀不绝。再念几遍,他深深吐出口浊气,感到四肢躯干仿佛轻盈若絮。 修练之时,路行云隐约怀中泛热,他知道那是对对赠物指元宝在发挥功效。 这世上有许多来历特殊的宝贝能为修练提供或多或少的助益,效果好的甚至可以帮人渡过仅凭自身苦修难以逾越的瓶颈。对对是集天地之灵气修成的灵精,由他结晶成的指元宝看来对玄气的修练能起到相当大的正面作用。 万籁俱寂,黑夜阒然。 说来奇怪,“岱宗短歌诀”似乎有种魔力,读之上瘾,着实引人入胜。路行云依着“岱宗短歌诀”的法门,孜孜不倦一连运气调息不辍。有些内容读起来生涩难懂,他便稍稍停下,征求定淳的意见。 青光寺为国之重宗,所藏书册甚众,不单佛经,道经、医术及各类方术等等都囊括其中。定淳对杂学兴趣很大,至今虽不能说将那些藏书全都通读个遍,但横向比较门中其他同代弟子,绝无第二人读书比他更多。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三教九流的书涉猎广泛兼悟性极佳,较之常人,定淳自然更能旁征博引将书中内容融会贯通。路行云理解起“岱宗短歌诀”中一些艰深部分不啻于以小锤慢凿万仞石壁,但换做定淳,只不过要略花些心思琢磨罢了,并非关山难越。 “岱宗短歌诀”统共三层,如若修练到了最后一层,照纸上描述,当能达到“似金乌纵横天地、鲲鹏遨游四海,所欲从心,用之不竭”的境界。在这句话的后边,路行云又想起尚有一行朱批小字,上书曰“余性愚钝,虽苦研数十载,始终难窥此层之虚实。料福缘已尽、灵骨不及,纵然百年亦不可即,待留与后人推敲”,乃是李病已的旁注。 “这口诀是李前辈归纳总结,可连他自己至今也未曾练成这最后一层的法门。玄气修练之玄妙精深,果然与天资有着极大干系。”路行云心中嗟叹,“短短一夜,我只要能练会第一层,就可谓万幸了。” 有定淳鼎力相助,路行云专心致志,顺利将口诀修习到了第七轮。到了这时神清思明、杂念廓尽,那快意却减少许多,倦怠陡增。 “练满七轮,若气息可贯通会阳、大杼之间随心如意,则一层已成,玄气可控,凡拳掌、兵刃,力道皆胜往昔远矣。” 路行云口念至此,意动运气,但觉一股气息似乎无中生有,自体外自凝于内,先入尾骨端的会阳穴,而后徐徐流腾到了背颈间的大杼穴,一时之间,四肢自根部直到尖端,热流来回涌动,仿佛贮满蒸汽。 他心知此时臂膀之间已元气充盈,立刻敛气凝神,将那些跃跃欲试的元气复又压回了自己的丹田,同时心喜:“这些元气不是来自我的丹田,而是汲取了天地之灵凭空而生,正是玄气激发出来的效果,看来第一层是成了!”随即又想,“原以为够不着修练玄气的门槛,如今看来我的玄气天赋还算不错。”由是更觉快慰。 定淳在旁边看得仔细,嘴边含笑:“少侠真是武学奇才,这口诀一练就会。” 路行云笑应:“人自身多多少少能掌握些玄气,第一层只用将它激发出来,本就容易掌握。”说话间,已将双掌再次搭上了定淳的肩头,“再来试试。” 他话音方落,定淳就顿时感觉到一股暖流不徐不疾在肩井穴周遭蔓延开来,犹如阳春化雪,穴道的厚重一点一点消弭,直到豁然畅通,轻快异常。 定淳肩头一抖,路行云知道肩井穴已通,屏气凝神,继续向缺盆、犊鼻、阳交三处穴道发力。但见一时间,路行云的脸上红光乍隐乍现,耀得房内也不断明暗交加。直到最后,定淳一声长叹,体内浊气散尽,手脚已能运动自如。 “多谢少侠相助!”定淳抻抻身子骨,欣喜非常。 路行云应一声“应该的”,转而回气固元,脸色很快恢复如常。 定淳看他貌似没有停下的意思,便问:“少侠还要往下练吗?” 路行云想了想道,“时辰还够,我想试试第二层。” 定淳迟疑道:“只这第一层已经够用了。” 路行云道:“趁着练就第一层的余热未尽,冲它一冲。定淳师父,劳烦你听我念诵,若有理解岔了或一语双关处,可及时言语提醒。” 定淳见他自信满满,便没多想:“少侠但练无妨。适才我观你面有青紫之色,正是纸上所言‘紫气东来’的征兆,说明对这口诀法门已经登堂入室,可再接再厉。” 路行云微微点头,沉沉吸了口气,继续运气导流。 定淳见他已经投入进去,自闭嘴不语,一面听着他诵念口诀,一面琢磨内中机窍。少顷,忽闻路行云口中念诵转成了痛苦的呻吟,急视过去,但见对方脸上青红之色交替显现,心知不妙,出声呼道:“路少侠、路少侠!” 几声大呼效果立竿见影,路行云面色一澄,浑身哆嗦一阵,猛然睁开双眼。定淳看得仔细,发现他发梢都已坠下点点汗珠。 路行云长长吐了口气,不住抚摸着兀自起伏不定的胸口,喘道:“方才练功练的入港,眼前忽而一片惨白。那惨白中却闪出一道红光,我被那红光吸引,跟着它走,仿佛游于云雾中,既捉摸不透也瞧不清前路,只觉神思越来越飘忽。到了后来,天边炸起个响雷,我当即醒了,就像做了个梦。” 定淳一震,心知这是走火入魔的预兆,倘不是自己发现得早及时喝断,难以想见路行云此刻会是什么样的惨状,不禁心下戚戚,合掌在腹缓缓说道:“少侠练成第一层时,其实已经吸取了玄气,带上了疲惫。而且口诀上说,这法门虽只有三层,但每层之间相去倍蓰,如同万丈天堑阻隔。一夜能练成第一层,花一辈子却未必能练成后两层。一如酿酒,不可急于求成,而需绵延不辍方可得其醇。一日之中,至多习练七轮往复,若贪得无厌,反而有弊无利。如今觉来,到第七轮,确确实实不宜再继续下去了。” 路行云答应着将纸张折好塞进里衬,面露微笑:“既然这样,那就不练了。这‘岱宗短歌诀’果然名不虚传,徐徐缓缓,奥妙无穷。” 定淳道:“小僧稍加调理,明日比试当无大碍。” 路行云抚掌道:“这样就好,明日二对二,你我当全力以赴。” 第三十章 中试 次日雪停,路行云与定淳穿过银装素裹的街坊按时抵达宣化门。进宫后一切流程如旧,只不过这次抽签换成了两人一组抽一块令牌。 “杨姑娘、崔姑娘。” 等候抽签的一百二十位选手大多两两组队排在了一起,站在路行云与定淳身后的是杨稚怀与崔期颐。 昨夜大雪,原本稍稍升高的气温再度骤降,今日见面,她们都已经在最外面套上了精致的貂裘,清丽之外显出几分华贵。 “定淳师父。”杨稚怀给定淳行了礼,对路行云仍故意视而不见。 “路少侠。”崔期颐和之前一样,语气还是冷冰冰的,但给定淳打了招呼后,不忘对路行云也点了点头。 “二位女侠携手,擂台上必然精彩绝伦。” 路行云想起城外的不快,有意恭维以缓解那日在城外造成的紧张关系。 不料杨稚怀没好气道:“别弄错了,我可没参加中试的资格。” 定淳咳嗽两声道:“昨日杨姑娘与路少侠是同时开比的,只是那时候杨姑娘身体有难避之恙,主动弃赛了。” “难避之恙?是什么恙?”路行云回忆起来,原来昨日最后时刻隔壁擂台上因弃赛被判负的就是杨稚怀。 “你......你好粗鲁!”杨稚怀秀眉微竖,瞪他一眼。 路行云茫然不知所谓,正有些尴尬,侧方忽而有人说话,声音沙哑奇特:“崔女侠,若不嫌弃,可否与在下成组?”众人谈话归谈话,可因要注意缁衣堂报令徒众宣报的人名,耳目还是颇为警觉的,然而即便如此,直到这声音响起,并无人觉察到不速之客已在不知不觉间靠近到只剩咫尺。 这是何等的身法? 路行云愕然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张令人记忆深刻的雕花面具。 崔期颐登时变了脸色,几乎要立刻拔剑,但手刚搭上剑柄,就给另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住了。 “期颐,说话归说话,不得无礼。” 静女宗的大师姐桑曲姝也是说到就到。她虽在下试落败,但尉迟浮屠说过,但凡金徽大会的选手,无论下试胜败,均可入宫观看后续比试。崔期颐成功晋级,她和杨稚怀自然陪伴左右。 “大师姐......” 桑曲姝比崔期颐年长几轮。说是师姐,其实平日里与崔期颐相处关系更像母女。崔期颐很服她,被她一声劝阻,瞬间安静了许多。 “那么多人求着与你组队,你都不允,莫非真要和那个苏蛮人凑合?”桑曲姝双眉紧蹙。 路行云听着这话四下张望,果然在一个角落找到了那苏蛮人。此时的他孤孤零零,看着仍然未能成组。再看另一头,燕吟同样傲然独立。说不得,这两个人若留到最后都没有队友,届时或许将被强制拼成一组。 “大师姐,这人胜之不武,我若和他成组......”崔期颐抿唇犹豫。 桑曲姝一脸严肃,眉角如削:“怎么?你还心存芥蒂?咱们练武修身之人应该胸怀宽广,拿得起放得下。比试归比试,愿比服输,有什么大不了的?”接着道,“昨日我和他比,输得心服口服。” 杨稚怀也耿耿于怀:“可是最后那一招,师姐不明不白就中了一拳......难道不是这人使了什么阴损的招式?” “不是什么阴损的招式,那一招用得精妙,我的的确确没防备过来。”桑曲姝态度强硬,一副不容置喙的态度,“就这么定了,期颐,中试你就和这位......这位前辈一组!” 面具客对崔期颐抱拳道:“还望崔女侠赏光。” 桑曲姝一向强势,当下口气威严不给人拒绝的余地,崔期颐只能乖乖遵奉,面具客则向桑曲姝与崔期颐微微躬身致意。比起擂台上的凌厉毕露,台下的他为人倒挺客气。 排在前面的人渐渐稀少,很快就将轮到路行云与定淳。路行云轻推定淳一把:“定淳师父,你是青光寺的高僧,虔心敬佛阴德深厚,手气定然比我好,签还是你抽吧。” 定淳脑袋直摇:“少侠说错了。昨日下试抽签,小僧眼睁睁看着你最后避开了面具客,化险为夷,论福缘运道,还是少侠厉害。” 路行云偷眼去看桑曲姝,果然见她脸色很难看,暗自好笑。 这时候抽签处刚好报到他和定淳的名字,便不推辞,大大咧咧走过去,伸手一抽。 缁衣堂徒众眼快记性好,省略了令牌描述,直接大声高呼:“中试第十五场,青光寺弟子定淳与江夏郡路行云对阵无双快宗正选屈生阳与无双快宗正选元铮!” 回到原地,桑曲姝淡淡道:“手气确实有两把刷子。” 路行云以为这话在夸自己,对她笑了笑,冷不丁听杨稚怀说道:“屈生阳、元铮都是近几年八宗中声名鹊起的后辈,五年前的禅剑会,这两人可是大大出了风头。”接着带上几分坏笑看着路行云,“一人擅攻、一人擅守,双剑合璧,可不好对付。” 定淳应声而言:“五年前小僧曾有幸观摩过屈、元二人的剑技,确属不凡。五年过去了,只怕他二人更有精进。” 路行云不禁甩起了手:“这么说我这签,还挺苦。” 桑曲姝意味悠长着说了一句:“你抽到的最好的签,不是昨日那一签,而是定淳师父组队这一签。”并对定淳道,“定淳师父,我不知你为何要与此人组队,既然组队了,我便也不多嚼口舌。但看在尊师的面上还是要提醒几句,无双快宗的这一对儿搭档不单个人修为深厚,多年来行走江湖斩妖除魔亦是配合无间,甚有默契。与他们比试,攻防之间容不得半点疏漏。老实说,这一战,成败不在你,而在他。”眼神一移,盯向路行云。 定淳合十道:“阿弥陀佛,本来就得依靠路少侠。小僧配合为主。” “他?”杨稚怀忍不住捂嘴遮笑。 桑曲姝打量了怔怔然的路行云,抿抿嘴终究还是开了口:“路少侠,青光寺赏峰院并不以武学为重,换做其他对手,定淳师父照应得住,可要对上屈生阳与元铮,你必须为主攻点,定淳师父为辅佐,这样才能周旋得开。” 路行云答道:“多谢桑前辈提醒。” 桑曲姝眼里尽是傲然:“我提醒你,不为其他,只怕你拖累定淳师父输得太惨,辱没了青光寺的金字招牌。” 路行云深吸口气道:“晚辈一定全力以赴。” 相较于下试的一百二十场比试,中试的场次虽说只有三十场,但成组相斗,一场的变数与转机无疑大大增多。 路行云与定淳抽到的第十五场比试开始的时候,已经日头高升,临近正午了。 “第十二场,花开宗师范赵侯弘与孙尼摩胜!” 刚要登上擂台,不防左近传来缁衣堂徒众的呼报声。路行云回头望去,那边赵侯弘正也看将过来。 两人遥遥相视着点了点头后,路行云深吸一口气,缓步沿着木阶与定淳先后跨立台上。横风呼呼,擂台中央的积雪早便提前扫除,只留边边角角还剩些雪的残影。 对面,两名剑客岿然并列,他们的衣摆和风飘动,剑已出鞘,照雪泛寒光。 “第十五场,无双快宗正选屈生阳、元铮对青光寺弟子定淳、江夏郡路行云!” 路行云听着缁衣堂报令徒众的宣报,先瞅了瞅不远处的两名对手,接着稍稍顾视定淳,只见他一脸严正,身板与手执着的齐眉棍一样笔直。 “他也来了。” 目光顺着定淳在向侧面擂台下扫过去,熙攘的人群中,熟悉的蓝衫少年孑然抱手,静静观望着。 “开比!” 一声清脆的锣声伴随着激烈的鼓声响起,只一刹那,擂台四面当即鼎沸。 “路少侠,开始了!” 定淳的齐眉棍仿佛浴光而生,尽显淡色金气。话音未落,眼到处,前方擂台两边,屈、元两人已经自左右快速包抄上来。 路行云曾经见识过燕吟的手段,深知无双快宗架势“无双”暗藏于无形的道理,随之凝神屏息,沉声道:“你左我右!” 谁知定淳却道:“不,我在前,你在后!”说完,灰袍一动,早飞跃挺进。 屈生阳先到,剑落如雨,叠连不绝。四周有围观选手惊呼道:“人言无双快宗‘飞叶’攻势锐利如同一柄柳叶刀。可被他使出来,何止一柄刀,我看是震动了长满柳叶刀的柳树,刀叶坠落漫天!” 众人无不惊叹,转目再看定淳,此时他的齐眉棍舞动翻飞,屈生阳的剑术看似气势十足,然而面对定淳的抵挡,竟没有可趁之机。 元铮后至,剑锋才扬,不想定淳忽地向后一翻身,手握棍底,笔直向他捅去。 “青光寺的小师父想要以一敌二吗?”众人讶异,议论纷纷。 擂台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屈生阳与元铮的战术很清晰,就是要凭借身法抄到前后,夹击取胜。但定淳似乎看穿了此节,脚步腾挪着将长长的齐眉棍甩动抡转,死死封住了二人继续向后渗透的路线。 屈、元见状,审时度势改变策略,舍了路行云,合力齐攻定淳。说来也怪,定淳对上屈生阳相持不下,现在再加一个元铮,局势依旧没有变化。进退之间,定淳单棍挡双剑,虽能防守,却也无法取得优势。 路行云当即思忖:“无怪桑前辈说此战胜败之数在我。定淳师父‘日华枪’看来是主打守势的枪术,加上他以‘内丹龙璧功’练就的深厚元气为底蕴,不能说以一胜二,但以一挡二短时内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如此想定立刻理解了定淳只身在前的用意,暗自点头,纵身挥剑直扑元铮。 第三十一章 决断 元铮久战无果,又见路行云抢来,心道:“青光寺的和尚防守严密,正面与他耗下去不划算。这用剑的小子来了正好,先将他制住,青光寺的和尚定然无法坐视,八九要露出破绽,那时候就有一锤定音的机会!”随即大喝一声,向后连退两步,有意引诱路行云。 路行云毫不迟疑,紧紧追击。 “江夏郡的小子要中计!”桑曲姝皱眉说道,“定淳小师父用意是让他侧攻元铮,着重突破。可他破局心切,给元铮勾引到了后面,到头来还是各自为战,可惜了定淳小师父的一片苦心!” 杨稚怀讥笑道:“野小子当然靠不住,定淳小师父可真倒霉。” 崔期颐则道:“或许路少侠有其他打算,元铮主动放他到了自家后方算是个机会。元铮要是败了,屈生阳不免腹背受敌。” 杨稚怀笑得打跌:“我的小师妹,你在说什么胡话呢。元铮手段如何你不是不知道,能在禅剑会上一鸣惊人的人,怎可能敌不过路行云这样的货色?” 崔期颐微微蹙眉:“但我看路少侠也并非一无是处。” 杨稚怀一怔:“你该不会是给昨日姓路的反败为胜的那一剑唬住了吧。”接着摇头,“正光府的臭小子本来就武功低微,要不是盗用我宗门武功,岂能占到便宜。路行云运气好捡了个软柿子出了些风头,你可别真当他有多厉害。” 桑曲姝这时道:“期颐说的有理,确实不能小看姓路的。此人野路子出身没错,可在下试时候我就仔细观察过,他的元气醇正,剑术亦是一板一眼有模有样。甄少遥是季河东的得意门生,基本功了得,姓路的能获胜,靠的是真本事。” 杨稚怀问道:“难道这姓路的小子故意掩藏身份?” 桑曲姝沉吟着道:“未必,我瞧他剑术有些心传宗的痕迹,应该与心传宗有渊源。” “心传宗?不是十七年前就销声匿迹了吗?”杨稚怀疑惑不已。 “是,心传宗弟子四散,没人再顶着这名号行走江湖。我对这流派也不熟悉,仅仅看出路行云使过几招有心传宗技法的影子。”桑曲姝说道,“兴许他师承心传宗而不自知,又可能只是零星学到了些许心传宗的武学......都说不准。” 十七年前,桑曲姝年纪尚轻,杨稚怀还是个小女孩,崔期颐甚至没出生,他们三个对于心传宗的了解都很浅薄。 三人边谈边看擂台,果真如桑曲姝所言,路行云与定淳此时已经分别捉对厮杀。定淳兀自缠斗屈生阳,难分胜负。路行云则出人意料,渐占上风。 “姚老,这小子剑术不错啊。无双快宗固然远不及我一峰宗,好歹也是名门,怎么给江夏郡的野小子压着打?”一峰宗少主李幼安追随崔期颐同样观看着路行云的这场比试,但见路行云越打越有劲,讶异地询问陪伴身边的师范姚仲襄。 姚仲襄结眉说道:“少主,路行云的剑术没变,你看他的剑气却变了。” 李幼安闻言急目看去,登时惊道:“嚯,已经是......是强白了?”浅溪阶到静池阶的过程中,纳入丹田的元气会慢慢从震荡转变为稳定,表现在外,剑客的白色剑气亦会从淡而杂变为浓而纯,经姚仲襄这一提示,细细再看,原本只有静池阶中段水准的路行云现在的实力毫无疑问,上升到了静池阶后段。 剑影错落,白光耀目。 “短短一日,这小子元气的造诣居然还能有进步。”李幼安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姚仲襄语气沉郁:“瞧他剑气腾动犹若活水,只怕他的剑气还要变。” “剑气还要变?”身为一峰宗的传人,李幼安稍稍一愣就明白了姚仲襄话中之意,“难道这小子,他掌握了......掌握了运用玄气的法门!” 回到擂台,元铮正苦苦支撑着路行云排山倒海般袭来的剑招。他浑然想不通,一个籍籍无名的年轻野剑客,剑术的威力为何能大到如此地步。有几次剑锋交错,他明显感觉到手臂剧震,一股灼热的气息登时会袭遍全身,要是自己不尽快催动元气周身固本,必定难逃散功架势崩毁的后果。可为了自救,又只能放弃攻出的剑招。是以相持良久,他从一开始攻守平分秋色无奈演变成了如今只能依靠守势“留春”一味防御罢了。 但听“铮铮”两声清响,两把剑再度相拼,余光掠见路行云的剑锋,元铮不由愕然。他万万没想到,鏖战多时,路行云的剑气竟然还能再度增强。 那是淡金色的剑气! 擂台四面,观战的选手们无不惊讶,大部分人都看出了路行云剑气变化的关窍。剑气能够瞬间提升,当然不是元气修练所致,只能是吸取了玄气助力。 他们之中,也有少数人通晓运用玄气的技巧,但无一不是声名赫赫的大门派出身。野剑客能练出元气,可是没有名师正道指点自练玄气,从未见过。 而且,从当下路行云的淡金剑气可知,只现在,他体内气息之强,已然够到了飞瀑阶的边沿,从浅溪阶到飞瀑阶,连升两阶甚至从凝气期跨到化气期的能耐,当真令人震撼。 惶急失色的元铮完全无暇顾及同伴屈生阳的战况。他的元气修为只在静池阶中段,此前招架突然增强气息的路行云已感到吃力,如今金光闪烁中,守势顿时难支。 定淳长于守、短于攻,要是不能在攻势上给他以支持,这场比试的胜利一定会被攻守兼备的无双快宗两名剑客夺走。因此出招前,路行云就想好了要利用“岱宗短歌诀”的窍门会聚玄气决胜,受元铮引诱造成各自为战的局面亦是他有意为之。 成与不成,全在眼下。 不过,元铮的意志力的确超出平常。纵然鼻孔眼角都渗出了血迹,他依然卯足了劲儿催起全身元气抵御路行云一剑又一剑的攻势。只因他知道,对玄气的利用是有时限的,只要能撑过这段最艰难的时期,等路行云玄气消散、浑身脱力,他就能重占上风。 这一点,路行云当然心知肚明,别人看不见,但从外部四面八方会聚身内丹田的玄气给予他的压力并不比元铮来得浅。即便有着一夜修练的功效,可他对玄气的掌握毕竟还称不上纯熟。玄气就像野马,风驰电掣,却也时时刻刻有着脱缰之险。 “再不决断,我就要输了。” 路行云心跳如鼓,苦苦思量。 “别小瞧我!”元铮从路行云一霎那涣散的目光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陡然怒起。他能接受失败,却不能接受被人轻视。盛怒的他凝神聚气,抓住路行云走神的空当,橫下心来改守为攻。“留春”转为“飞叶”,“刷刷刷”几剑,招招将无双快宗的一个”快“字展现得淋漓尽致。 “少侠当心!” 路行云正忙于招架暴起狂攻的元铮,仓促间忽而定淳的呼喊。余光掠去,定淳想必也是注意到了自己这边乍起变故,棍舞如龙,一边与屈生阳对招,一边还奋力挪动着脚步意欲过来支援。 “再不搏一搏,怎对得起定淳师父!” 路行云心念电转,目光顿时犀利烁烁。此时,他的周身有着包裹上了一层厚厚棉绒的触感,紧接着,无数清流之气好似约定好了一般,在同一时间从他的每一寸肌肤源源不断灌进他的体内。 擂台之上,光芒遽然大盛,惊恐万状的元铮在倒下的那一刻留在脑海中的画面无他,仅仅是面前一把泛着耀眼金色剑气的长剑。 那剑气闪耀如同三伏天正午那似火骄阳,劈斩之下势比雷霆万钧。 饶是元铮意志力再强,实力相差悬殊,也挡不住路行云雷霆万钧的连续两剑。 擂台上光芒四射,但见血花迸溅,原本钝拙的剑锋在剑气的护持下锐利无匹,稍稍划中元铮的胸襟,顿时冲开了皮肉。 “噫——” 围观众人惊呼乍起,元铮则身体不受控制,横飞出去。 急目再看,击败了元铮的路行云须发皆张,尽显凶悍之气,只听他大叫一声:“定淳师父闪开些!”随之气贯如虹,挺剑纵身朝兀自与定淳缠斗不休的屈生阳猛攻。 定淳早就观察到了路行云利用玄气暴涨剑气的举动,心里知道他对于玄气的掌握尚未真正到位,极有可能敌我皆伤,因此当即十分配合,虚晃一棍,接一个鹞子翻身向后避让数尺。 伙伴失利,屈生阳早就慌了神,但之前定淳给予的压力令他无法兼顾,直到这当口方才能抽身出来转身迎战。可没想到路行云身法极快,迅疾异常,他刚侧过身,就觉脑后生风,紧接着眼前虹光大亮,背后就像给马鞭狠狠抽了几下,火辣辣得疼。 他心中骇然,晓得这是将至未至的剑气灼烧所致,正要使出“留春”抵挡,但路行云并没留给他负隅顽抗的空隙。 余光到处,路行云的双指已然贴上他的剑刃,沿着剑脊飞划直下,等他真正回过神,虎口登时被千万根细针齐扎一般刺麻难耐,一时间右手虚脱无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剑滑落于地。 “唔......” 屈生阳面如土色,扑通跪地。身边,路行云挺立扬剑,对着他的脑袋作势要斩。 “路少侠住手!”定淳见已经全身为金光包裹着的路行云眉宇间蓦地透出股逼人的煞气,大声疾呼。脚下一点,奋不顾身冲向前。他知道,若是自己晚了一步,路行云必将铸下难赎的大错。 然而他还是慢了,不过好在,路行云的剑终究没能碰到屈生阳。 一个人影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径直挡在了路行云与屈生阳之间,而路行云的剑,也在同一刻被这人好似铁钳的双指紧紧夹住。 定淳及时刹住了脚步,长长舒了口气。 一脸冷肃的尉迟浮屠果然会出现在他最应该出现的地方。 “这小子玄气功夫还不到家,被心魔反噬迷了心智。要不是尉迟堂主恰到好处,今日这擂台上躺下的可不止屈生阳一具尸首。”李幼安冷笑着讥讽。 “少主说的是。”姚仲襄微微颔首。 “爹他到底什么时候把‘岱宗短歌诀’传给我?”李幼安说到这里,脸色陡然凶戾起来。 “首席只说时候未到。” “哼,总是时候未到,那小子和我年纪相仿,他是从哪里得来的歌诀?”李幼安咬牙切齿道,“他运用玄气的时的前奏我看得清清楚楚,和老爹、姚老你的套路一模一样!” 姚仲襄沉默须臾,附耳与他说了句,李幼安郁怒不减,但嘴里却不再出声了。 “第十五场,青光寺弟子定淳、江夏郡路行云胜。” 尉迟浮屠沉着的声音贯彻全场,人人忽而觉得,眼前这个不苟言笑的中年武官确实堪称整个选拔会的定海神针,仿佛有了他,一切都必将稳稳当当。 “大师姐,你看......” 目不转睛望着台上的崔期颐朱唇微启,似乎有些慌张,不自觉扯了扯桑曲姝的裙摆。 桑曲姝凝目瞧去,不远处,剑斩受阻的路行云周身金光已完全消逝,连带着他手上那柄剑的剑气,也在短时间内从金跌落成白,又从白渐渐暗弱。褪去了光华,路行云的脸颊竟然冰冰凉的惨无人色,毫无生气如同僵尸。 “催动了太多玄气,就得承担这个后果。”同样注意着路行云动静的姚仲襄摇着头叹道,“这位路少侠为了争一胜,怕是连命都豁出去了。” 比他们更早觉察路行云异常的则是定淳。 “路少侠小心!” 他高呼一句,才停下片刻的脚步旋即复动,抛弃了齐眉棍,飞身抢到路行云身前,就在双唇发白的路行云眼神迷离着将要倒地之际,将他牢牢扶住。 “定淳师父......”路行云眼神涣散,还是依稀瞧见了定淳焦急的面容,不禁笑了笑。虽然笑的很微弱,可定淳依然能感受到他心中的喜悦。 “我没给你拖后腿......” 说完这句话,四周的聒噪喧嚣骤然消弭,路行云眼前一黑,彻底昏迷了过去。 第三十二章 三人成组 再次睁眼,已是两日后。 路行云廓清了思绪,发现自己应当是回到了上林坊的客栈厢房。身旁寂然无声,但有阳光从窗缝透射进来,轻尘飘浮。他深深吐出口浊气,感到四肢躯干仿佛轻盈若絮。左右看看,不见旁人,便微微挪移,经络虽依旧有些牵扯,但难受明显减缓不少。于是索性缓缓摸爬起来,小心盘腿坐于床中,依照着固本培元的心法运功,手上也配合着微微动作。只不过双手才抬至胸前,房门“吱阿”声响,有人却在此时推门而入。 推门进房的正是定淳。他见路行云坐在床中,吃却一惊,道:“你这是做什么?” 路行云自不敢说在修练元气,微红着脸敷衍道:“我适才转醒,只觉躺久了甚感疲乏,就坐起来舒络舒络筋骨。”说着,忍不住轻咳两声。 定淳叹了声气:“少侠身子还要调理,切莫逞强了。既然醒了,仍需好好躺着。忍得一时劳苦,方能永逸。” 路行云讷讷点头,面对言辞恳切的定淳只能重新躺下。定淳替他盖好了被褥,道:“少侠胸口尚有郁结之气吗?” “你怎么知道我胸闷?“路行云疑问。 定淳回道:“这两日少侠都昏睡不醒,偶尔叫唤起来也只轻喊着胸闷。估摸着是外来的玄气在身体内尚未排遣完毕,与元气交缠积压在了一起。” “今日感觉好多了。”路行云抚胸说道,突然反应过来十分急切,“两日?哎呀,那选拔会的上试岂不是错过了?”通过脑海中残存的印象,他确认自己通过了中试,取得了参加上试的资格。 定淳安慰躁动难安的路行云道:“少侠不必担心,缁衣堂以中试凶险远胜下试、选手需要调理备战的原由将上试定在了中试比完后的第三日,明日才正式开始。” 路行云听他这么说,安心了几分。 “这催动玄气果真是难于驾驭的凶险手段,小僧起初还想以自身的元气替少侠冲舒,岂料二气在少侠体内相激,反而引起少侠苦痛,小僧就不敢再用元气了。好在随身带了些丹药,给少侠服下,慢慢化气,看来是有了效果。” 路行云笑着道:“贵寺灵丹妙药奇效显著,我恢复了有八九成了,明日定能够参赛。”又不好意思挠挠头,“总是让定淳师父破费,当真不好意思。” 定淳连连摇头:“少侠这话说的见外了,正如少侠说过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小僧救死扶伤是本职,你我更是一组的同伴,于情于理都该互相扶持,几粒丹药算得什么。”又道,“小僧曾在书中看到,运用玄气遭到反噬的人大多要三到五日方可转危为安,严重的甚至功废瘫痪。少侠能在短短两日重新生龙活虎,靠的不全是小僧的丹药。” 路行云哈哈一笑道:“定淳师父也是个爽快人!”然而思绪一动,面色一沉,“我修养到明日参赛问题不大,可却还有紧要事不知定淳师父留心了没。” “什么紧要事?” “上试需要三人成组,咱们这才两人......” “唔哦,这、这、这......”定淳闻言立刻窘迫起来,脸红泰半,“小僧这两日都只顾着少侠的情况,倒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端的是连呼惭愧。 “无妨,无妨。”路行云勉强笑道,“你没料到我会提前醒来,情理之中。”说着不由感动,瞧定淳那焦虑的模样,不消说这两日必是从未动过将自己抛弃另寻合作伙伴的打算,如此不离不弃的义气,实在难得。 “我觉得,咱们似乎有人选......”路行云托颔思索着说,“中试除了咱们,还有哪些人胜了?” 定淳想了想道:“小僧认识的人不多,但记得静女宗的崔姑娘与面具客的一组胜了,司马轻那组胜了,花开宗的唐少侠与正光府季师范胜了,还有......还有一峰宗的少主那组也胜了......” 路行云接过话往下说:“赵、孙两位前辈在咱们之前就胜了,估计咱们在城外遇到的那三个正光府的剑客同样能胜。”随即一问,“贵寺怎么样了?” 定淳答道:“我寺须弥院定享与尼山院定恩两位师兄输给了一峰宗少主他们。只有白龙院的定荟师兄和小僧成功晋级了。” “一峰宗的一老一少有那么厉害?” “是的,论起武学,除了白龙院,我寺确实比不得八宗的好手。” 路行云咧咧嘴:“那倒不,青光寺四院卧虎藏龙,没尽力罢了。”边说边掀被起身,“明日就是上试,我这就去找人入伙。” “少侠要找谁?小僧同去。” “不必了,那人喜欢清静,不爱人多叨扰,我认得路,速去速回。” 路行云穿了草鞋站直了腰板,顺手将腰带一紧,飞脚走了出去。那精神抖擞的模样就说他已经恢复完全也不为过。 从上林坊往东走,路行云轻车熟路,很快摸到了一座院落外头。 院落还是那么破落荒芜,不过路行云却没几日前的寂寥感觉。刚要扣动院门,不防身后有人高呼:“等等!”一转身,一老一少踏着将融未融的敷地残冰缓步现身几步开外。 和前几次见面时不同,李幼安双手持握着本应该背负在背后的宽刃大剑。大剑外边依然裹着层层白布,只是交缠白布间的缝隙,正肆无忌惮地散发出淡金光芒。 姚仲襄抱手在后,默立不语。双方相对,仅李幼安一人又向前跨了两步。 “李兄。” 即便此前发生过龃龉,路行云还是礼貌性地抱了抱拳。然而李幼安并未搭理,只将一双冷峻的眼将他从头到脚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 “李兄在找什么?”路行云露齿一笑。 “找蹊跷。” “蹊跷?” 李幼安收回目光,进而直直逼视着路行云:“找贼的蹊跷!” 路行云心知他有意挑衅,念着正事要紧,不想节外生枝,淡淡笑道:“哦,那路某可帮不了李兄,先走一步。” 脚才微微抬起半寸,却听李幼安骤然大喝:“小贼,哪里走!” 霎那间眼角金光暴起,数尺大剑自半空带起龙吟虎啸随风坠下。路行云早有防备,拔剑回身,想也不想格于头顶——泰山郡一峰宗的剑技“高山流水”名闻天下,一剑之力胜过崇山压顶,世上已不知有多少人输在这看似简简单单的一招之下。 只听“咣当”巨响,两剑剑刃相抵,伸出院墙的几枝红杏受震纷纷落地,路行云不受控制右膝一软,单跪下去。低头看时,双足底部四周,薄冰土地碎出无数裂缝。 “说!从哪里偷来了我一峰宗的绝学?”李幼安厉声质问,双手紧握粗壮的剑柄,持续不断向路行云施加压力。 路行云咬牙坚持,那宽刃大剑外裹白布未褪,可抑制不住的剑气直似小溪流水,从上而下,肆意倾泄在他的周身。 “说!”李幼安双眉倒竖,怒目圆睁,呜哇哇大吼。 值此僵持不下的当口儿,两人却不约而同听到了沙沙的脚步声。 “吱啊”一声,荒院大门打开,从里头走出一名蓝衫少年,低沉的声音冰凉一如未及消融的春雪:“吵。” 李幼安手不放松,抬头直斥:“哪里来的野种,给小爷滚远点!” 一句话骂出口,本待不再管这突如其来的蓝衫少年,孰料再看过去,门口的人影竟然不知去了哪里,心下一凛,本能地撤剑点地后退。果不其然,毫厘之间,那蓝衫少年的剑锋迅猛地从他飘起的袖口穿过。 “好快的剑。” 李幼安暗自心惊,等退稳了步伐,摆了个“不动如山”的架势,方才稳住心神。这时候他才发觉,那蓝衫少年似曾相识,应该在金徽大会上出现过。 路行云起身拍拍右膝的灰尘,垂剑对那蓝衫少年道:“燕兄,多谢。” 蓝衫少年燕吟扭头朝他看了看,没说话。 李幼安斜眼瞅了瞅燕吟的剑,内心大为讶异:“这小子看着比我还小几岁,居、居然也是淡金色的剑气。适才那一剑,身法奇快。元气既深厚,剑技也了得,到底是何方神圣?”想到此节,不禁懊悔没多在大会上多关注此人,否则当下不会这般被动。 “来。”燕吟左手持剑,挑衅地伸出右手朝李幼安招了招,本就苍白的脸色更蒙上了一层灰暗。 看得出,刚才李幼安的话冒犯到了他。 对方有两人,自己势单力孤,李幼安习惯性地转头去找姚仲襄。没想到,看了两眼,本来说好了留在那里伺机待动的姚仲襄却不见了踪影。 “人呢?” 李幼安大惊失色,这可是十余年未曾遇见的场面,姚仲襄不在,他就没了主心骨。 尚未回过头,一阵劲风扑来,李幼安暗叫不好,往后一仰,燕吟连人带剑犹如飞梭自他胸前上空疾速掠过,剑芒点点毫不收敛。 “且慢!” 李幼安满脑子都在猜测姚仲襄的去向,根本没了战意,手忙脚乱挡了燕吟几剑,连连叫唤。可燕吟浑不理会他,人来剑往,快如流星,几乎将方寸大乱的李幼安打哭。 路行云见燕吟几乎剑剑是杀招,虽知道李幼安足能自保,但燕吟攻得太凶,也怕万一真出了伤亡不好收场,于是连连高呼:“燕兄,停手吧!” 一叠声过后,燕吟不为所动,几乎完全沉浸在了全力猛攻李幼安的状态里。 无奈之下,路行云只好决定动手强行分开两人,未曾想,此时几丈外的屋瓦上,一人纵身跳下,当先手起几剑,转眼就干净利落逼退了燕吟。 “姚老,你去哪儿了?”李幼安的声音里几乎带着哭腔,一脸委屈。 “嗯......”姚仲襄猛然瞥见寒光瑟瑟的燕吟,迟疑片刻,附耳对李幼安说了几句话。 李幼安长大了嘴,愕然道:“什么?你难道解决不了?” 姚仲襄摇头叹息:“山外有山。”接着道,“此地不宜久留,先走为好。” “可......”李幼安齿咬下唇,恨恨望着并肩站立的路行云与燕吟,但不甘心归不甘心,姚仲襄与他说了话还是令他的理智重占上风。 “路少侠、燕少侠,多有得罪。” 李幼安愤愤不平地将大剑插回背后的剑囊,头也不回飞奔走了,姚仲襄等他拐过巷口,躬身朝二人抱拳致意。他与狂傲的李幼安正相反,全无前辈架子,非常客气。之后也很快追随着李幼安远去。 路行云看着来去匆匆的一峰宗一老一少,摸不着头脑,继而想起燕吟的仗义相助,倒持着剑拱手道:“多谢燕兄出手。” 燕吟摇摇头,又点点头:“你帮过我,我也帮你。” 路行云暗暗点头,这燕吟看似冷漠无情,倒也是个恩怨分明之人。又记起了自己来意,于是说道:“今日来此,叨扰了燕兄清静,非路某本意。” “嗯。”燕吟轻轻鼻哼着应了一声,脸上稍显局促,随即就转身要往院中走。 “燕兄留步,路某想问燕兄上试是否有了伙伴,若是没有,路某想邀请燕兄与我及定淳师父一组!”路行云生怕话说迟了等脚步轻盈的燕吟进院后再无机会,连珠炮似的将一串话迸出口。 考虑到燕吟孤僻的性格,路行云心里还挺忐忑,但是一想到中试时形单影只的燕吟,他有感觉自己有着一线希望。 “好。” 出人意外,自己话音未落,燕吟已经答应。 “燕兄!”路行云大喜过望,小跑上前跟着燕吟进了院子,“燕兄是答应了?” “答应。”燕吟点点头,又摇摇头,“送客了。” 路行云连声称是,嘿嘿笑着退出院子,等院门重新关闭,他还不忘隔着门喊道:“燕兄明日别睡过头了,会场上见!” “见。” 沉默寡言的燕吟又一次回应了他。 第三十三章 机缘 组队的事落实,路行云心情舒畅,连带步履都轻快不少。 向南走到教业坊附近,和来时的一路凋敝不同,这里烟火繁盛,夹道多有小商贩摆摊,行人商旅往来熙攘,颇有几分热闹。 路行云信马由缰,走走看看,不意路过一个摊位,却听有人道:“少侠留步。”看过去,一名身着浅黄道袍、头戴纯阳巾的中年道士正对着自己笑眯眯,中年道士的身边还站着一名半大红衣道童。 “道长是在叫我?” “不错。”中年道士白脸上三绺长须随风微荡,看着甚是仙风道骨,“耽误少侠片刻。” 路行云不明就里,靠近问道:“道长有什么事?算卦就罢了,我没钱,也不想算。” 红衣道童捂嘴偷笑,中年道士看了他一眼,一荡手中拂尘,道:“少侠何必如此,贫道仅是看少侠有眼缘,想点拨两句罢了。” “哦?不知道长要点拨些什么?” “首先恭喜少侠,通过了金徽大会的中试。”中年道士淡淡道。 路行云疑惑道:“道长怎么知道我通过了金徽大会中试?” “天机不可泄露。”中年道士神神秘秘道,“贫道还知道,少侠怀里藏着个宝贝。” 路行云脸一紧,压低了嗓音:“道长想要说什么?” “少侠放心,贫道没有恶意,只有好意。”中年道士同样小声道,“你怀里的宝贝不是凡品,长久带在身上必然会为你引来无数麻烦,弊大于利。你把它交给贫道,可保平安。” “无数麻烦?” “宝贝虽好,但少侠不过静池阶中段的武学修为,必然无法保它长久,甚至将引来杀身之祸。贫道并非危言耸听,少侠三思。” 路行云听到这里,忽而想起那夜修练玄气时指元宝泛热泛光的反应,思忖:“我能一夜之间掌握岱宗短歌诀的一层,不仅仅靠着自己本事,指元宝定然也起了不小的作用。照此看来,对对给我的这指元宝,的确堪称珍宝。这道士说的几句话,句句中的,不像招摇撞骗之辈,他说我压不住宝贝会惹火烧身,恐怕不是空穴来风。”然而转念又想,“指元宝是对对给我的信物,见宝如见人,我不过代为保管,日后还要将它还回去,怎能自作主张将它交给别人。” “少侠切莫执迷不悟,此间天子脚下太平,尚保无虞。但若出了城到了那些无法无纪的荒郊野岭,这宝贝就是大大的祸根。”中年道士面容恳切,“少侠若舍不得,贫道这里可以与你交换?” “道长要拿什么交换?” “机缘。”中年道士沉声道,“贫道给少侠指一条明路。” 世人习武,除了循规蹈矩,循序渐进积累自身元气提升武学水平外,也有其他的方式加快修练进程,其中之一便是机缘。 芸芸众生中不乏智者,比如青光寺的仙僧活佛鸟窠乐林大禅师传说就已经活了数百年,有大智慧。青光寺每五年举办姑因禅剑会,过关者将被领去云莲峰巅归我精舍,接受鸟窠乐林大禅师点化,看功德、给谶语、得机缘。得到指点的人依照谶语而行,往往有奇遇,能够大大增进修为,这是目前最正道也是最受推崇的修练捷径。 鸟窠乐林大禅师虽具有神通,可点化一次亦需大费元神,故而每届姑因禅剑会能得到谶语的不过三四者,无数人做梦都想通过谶语一步登天,成千上万挤破脑袋争夺资格,故而对大部分人而言,登上云莲峰巅的路也早成了可望而不可即的天路。 “机缘”两个字从鸟窠乐林大禅师嘴里说出来,无人不心悦臣服,可从眼前这名平平无奇的中年道士嘴里说出来,路行云忍不住大笑。 中年道士白净的脸颊红了一半,强自镇定:“少侠不信?” 路行云恭恭敬敬对中年道士行了一礼,继而一句话不说,拍拍屁股走了。 红衣道童望着路行云远去,笑得合不拢嘴,拍着大腿直道:“公羊先生,我可服你!” 中年道士甚是懊丧,喃喃道:“本以为唬住了那小子,结果......功亏一篑......” 红衣道童笑个不停:“那可不,你见过青光寺的老和尚下山来摆摊吗?饶你说得天花乱坠,最后‘机缘’两字,就天大的胆子也给你吓跑了。” 中年道士着恼道:“你笑什么,还不都是因为你这该死的吞金兽,贪心不足!” 红衣道童忽然不笑了,仰头询问:“公羊先生,我挺好奇,你是怎么知道那小子通过了金徽大会中试这码事的?真是掐指算出来的吗?” “当然不是,我有那本事,早开宗立派了。”中年道士撇嘴道,“这几日京城金徽大会的动静闹得多大,五湖四海但凡有些三脚猫功夫的武夫谁不是趋之若鹜。那小子带着把剑,看装扮穷酸一个,十有八九是外地来赶趟儿的破落户。日前金徽大会的下试、中试都比完了,不少人都陆续散去,偶然碰到几个拿剑带刀的,也是一脸忧丧,不消说,都是落败淘汰了的。只有刚才那臭小子,一路趾高气昂笑容满面,我由是猜他在金徽大会上占了便宜,不想一猜即中。” 红衣道童若有所思:“原来如此,没想到公羊先生还有这门绝活。” “这是看相最基本察言观色的套路,不算什么,我后来看出他的武学修为,那才是望气的硬功夫。软硬功夫加在一起,才能让人心服口服。”中年道士说着说着,又开始得意不已,“更别提你远远就感知到了那小子怀中的宝贝,只靠开头那几句话,那小子估计已经有了七八分相信。” 红衣道童玩着自己头上的小辫:“要不是你心急火燎,他怀中宝贝保不准交出来喽。” 中年道士脸色一黯,又是自嘲又是自我宽慰:“有缘无份,有缘无份......” 红衣道童撅起小嘴道:“那小子怀中的宝贝灵力百年难得一见,错过了损失可大。到嘴边的鸭子飞了,你要怎么赔偿我?” 中年道士摇头叹息不止。 东天刚刚肚白,熟悉的宣化门内东广场,二百余名选手们如期而至。但过不多时,随着缁衣堂徒众们的奔走呼号,选手们分成了两部分。左侧一部分人多,闲谈聒噪,皆是在此前下、中两次比试的落败者;右侧一部分人少,安静许多,仅数十人,等待抽签。 按规则,上试三对三,共六十人二十组参与。 现场选手大多已经各自成组,路行云四下看看,找到好几张熟面孔:左手边不远,司马轻、陆辛红、季河东三人并肩站立。司马轻与陆辛红谈笑风生,相比之下,季河东抿嘴铁面一语不发,很是郁闷的模样;右手边,李幼安、姚仲襄一老一少背对着自己,与他们一组的却是早先在客栈照过面的青光寺白龙院弟子定荟。李幼安斜眼看到了路行云,吐了口唾沫,又把头扭了回去;身后两排外,顺利会师上试的正光府的孟老方、裴鲸与殷弘会三人正窃窃私语着什么。 “路兄弟,早啊。” 赵侯弘一手轻轻搭上张望着的路行云肩头,孙尼摩则在他身旁微笑点头致意。 “两位前辈早。”路行云微微躬身,抱拳回礼。 孙尼摩看了看对面闲站着等待着抽签结果的那些被淘汰的选手,啧啧叹道:“两轮比试,直接筛去了近二百人,这些人里头,又有多少只因为运气不佳而淘汰的呢?规则如此,当真残酷。” 赵侯弘道:“江湖险恶,任务诡谲多变,朝廷选拔金徽剑客,考验的可不止武功,别看几轮规则短短几句话,谋略、眼光、口舌、心境等素质的考核都蕴含在内。现在的残酷,只为了为国选出真正合适的人选,也为了给不合适的人留条生路,以免日后在龙潭虎穴中徒然折了性命。尤其是北方,咳咳......”说着指了指等待启盖的抽签大木匣,“况且,真正残酷的还没来到,上试一输,一组三人全部落选。同伴选不好,饶你自己本事高强,也终究竹篮打水一场空。” “北方......去到北方,究竟所为何事?”路行云听着有些疑惑。 “谁知道呢,总之不会是让咱们去吃喝玩乐的。”赵侯弘故作轻松笑了笑,“说到底,那里可是敌国所在。有敌国就会有战场,战场上,除了死或生,还有什么呢?”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孙尼摩忽而叹息一句。 赵侯弘苦笑摇头:“同根生吗?我看是说不上的。”言及此处,话锋一转,“路兄弟,你们组还有一人在哪里?”眼中所见,只有路行云与定淳两人罢了。 路行云皱皱眉略显无奈:“我也正在纳闷......”眼看着就快轮到抽签,苦苦寻觅,却还是没找着燕吟的那一袭蓝衫。 “在。” 突然有个细弱的声音窜进几人的耳中,目光聚拢过去,只见一个面色苍白的瘦削少年不知何时抱手立在路行云肩旁。 “燕兄!”路行云终究找到了同伴,喜不自禁,定睛再看,原来他今日换上了一身鹅黄短衫,怪不得一直没注意到他。 “没记错的话,这位少侠是无双快宗的见习?”赵侯弘看过他的比试,颇有印象。 “无双快宗见习燕吟。” 只有自报家门时,燕吟的才会毫不犹豫吐出一串话来。 “姓燕......”赵侯弘与孙尼摩对视一眼,“听说贵派首席燕前辈有一独子......” “不是我。”燕吟摇着头打断他话。 “哦哦,冒昧了。”赵侯弘笑着点头。 路行云这时发现除了赵、孙,花开宗的另一人唐贞元始终没见身影,于是问道:“唐兄来了吗?”唐贞元与季河东中试是一组的,季河东就在咫尺,他必然也晋级了。 “贞元来不了。”孙尼摩回道,“道场有要紧事,首席他老人家急传他回去了。” “原来如此。”路行云嗟然不已,“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定淳则道:“若是缺了唐少侠,两位前辈找何人替代?” “没人。”赵侯弘轻咳两声,“我问过缁衣堂的人,他们说看在花开宗的面子上,我两人即可参比,不过若败了,他们可不理会。” “就算只两位前辈,我看也能胜。”即使是客套话,路行云其实对赵侯弘他们真的很有信心。八宗的名号从无虚浮,见识过同为正光府师范的孟老方的手段,花开宗齐名正光府,两名师范联手,足够抵上三人。 二十组的抽签很快结束,天光大亮时分,上试便正式开始了。 第三十四章 决胜 有五个擂台同时进行比试,路行云趁着没轮到的空隙将定淳与燕吟召集一团,商议对策。 尚在说话,不期耳畔银铃清响,继而淡淡的香气飘入鼻中,转头看,迎面先走来的正是那神秘的面具客。 路行云以为他是冲着自己来的,颇感紧张,不料人到近处,只是擦肩而过。跟在他后边的崔期颐抬眼瞅到路行云三人,微微笑道:“路少侠,定淳师父。”声音清动悦耳。 看来和中试一样,上试她依旧与那面具客同组。 “崔姑娘。”路行云抱剑朝她点点头。 和煦的阳光下,他发现这个女孩笑起来眼眸弯弯似细长的弦月,还是挺可爱的,毕竟她才十七岁,不比久经人事的两名师姐,那一丝的纯真无邪到底难以抹去。 “多笑笑岂不比那冰冷冷的一张脸来得好看?”路行云心中慨叹。 没说两句,李幼安忽然冒了出来,急急忙忙劝阻:“崔姑娘,你别和他们说话。”说完一眼看到燕吟,不自觉又往后退了两步。 路行云见状,笑问:“李兄和崔姑娘是一组吗?” 李幼安闻言,激昂的斗志瞬间颓然,唯见满脸失意:“不......不是......” 崔期颐此时一侧身,开条缝容一个人走进圈子,介绍道:“他和我一组。” 乍看之下,路行云与定淳均是吃了一惊。但见这人二十来岁,虽身着汉服,却长着一双浅蓝的眼,鹰钩般的鼻梁,再加满头的乌黑卷发,可不就是早前见过的那苏蛮人。 “鄙人阿吉素,见过几位少侠。”这自称“阿吉素”的苏蛮人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鞠了一躬,他行为举止彬彬有礼,声音也柔和如同山涧流水般叮当有致,汉话更是流利异常。 “你好。”路行云拱手道,“阁下是苏蛮人吧?”苏蛮人与汉人长相最大的不同就在眼睛,他们的瞳孔不类汉人的棕黑,全是浅蓝色。 “是的。”阿吉素知道路行云等人的疑惑,主动解释,“我家在塞北边疆,常跟着族人来中原做买卖,这次恰逢贵国召开选拔会,也来凑个热闹。” 苏蛮是个部落联盟,塞北部落繁多,也不尽是与晋国为敌的。 路行云哭笑不得,暗想朝廷选人是要为国效力,到头来要选用了个外邦异族,岂不怪哉。然而转念一想,缁衣堂公布的选拔会章程并未禁止苏蛮人参选,这个阿吉素能过关斩将一路坚持到上试,看来缁衣堂对他的身份也是认可的。 “不妥,不妥,大大不妥......”李幼安半闭着眼,摇头不止。 崔期颐并未理会李幼安,遥遥望见面具客向自己招了招手,乃道:“比试快开始了,先走一步。” “预祝二位凯旋......” 路行云话到一半,脸色猛然一变,定淳瞧他手放在剑鞘上,疑问:“少侠,怎么了?” “没事。”路行云深呼一口气。抬眼再看,崔期颐、阿吉素及李幼安都已经走远。 “咱们说到哪儿了?”路行云想重新接上中断的讨论。可燕吟似乎出神了很久,此刻始才醒悟过来般,一头雾水地摇了摇头。 “说到正光府三人的剑术特点。”定淳记忆很清晰。 “对。”路行云笑笑,脸色旋即一正,“孟老方,就是那个宽脸大胡子,是三人中剑术最高的,若论一对一,我看咱们无人能胜他。” “唔......”燕吟听到这里,嘴唇微动,似乎有点不服气,但犹豫片刻,终究没吱声。 定淳说道:“就交给小僧吧,小僧胜不了他,撑一段时间还是有自信的。” “知我心者,定淳师父也。”路行云很欣慰,“另外两人就交给我和燕兄,先翦除强敌的羽翼,再合力围攻。三打一,不信他孟老方还挡得住!” “好。” 定淳与燕吟不约而同,郑重点头。 过不多时,上试第十三场,路行云、定淳、燕吟对阵孟老方、裴鲸、殷弘会。 这场比试的受关注度非常高,擂台旁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层观众,他们大多倒不是为了路行云一组而来——一次性见识天下第一门派正光府的三名剑客携手作战,这可是极为难得的机会。 才比完上试的崔期颐缓步走下擂台,翘首望向躁动着的第十三场上试,桑曲姝与杨稚怀接到她,杨稚怀奇怪道:“咦,你的同伴呢?那面具客和......那苏蛮人......” 崔期颐转头四顾,果真不见了刚刚还并肩作战的那两人,摇摇头:“不清楚,我和他们在擂台下几乎没说过什么话。” “真没教养。”杨稚怀不满嘟囔道,“我静女宗帮他们顺利赢得了获取金雀徽的资格,他们却一声不吭就走了,真不把我静女宗放在眼里。” 崔期颐却道:“师姐,真说起来,这场比试,是他们出力多,我总觉得自己可有可无。” “什么意思?” “和中试时相仿,那面具客一开始故意收招,让我发挥,可真到了节骨眼上,他轻轻巧巧总能化险为夷。这场我先和那苏蛮人动手,但对面防守密不透风,最后依然靠着那面具客的三招两式,轻松拿到了胜利。唉,我看,就算没我,甚至没那个苏蛮人,那面具客一样......一样能顺利获胜。” “真是这样?”杨稚怀不可思议,“可我在台下看,你们都打得有来有回......” 桑曲姝忽而发话打断他二人道:“别猜这猜那的。世上奇人异士不少,偶尔碰上一两个算得了什么。往后行走江湖,吊诡的事可不止一件,若每每都一惊一乍的,如何照应得过来?事毕即了,你与他们再无瓜葛,调整好心境,不要再去钻牛角尖了。” 崔期颐连忙答应,桑曲姝听到不远处此起彼伏的喧闹,干笑一声道:“看来路行云那组表现的不错,咱们去看看情况。” 待三人挤进熙攘的人群,擂台上剑光错落,六人激斗正酣。 一如路行云事先谋定的策略,定淳十分耐战,即便对上师范身份的孟老方,也没有相形见绌,孟老方无法快速将他击败,被他一根齐眉棍拖着,分身乏术。 反观裴鲸、殷弘会两人,就势蹙多了。 几日前在燕吟居住的荒院中,路行云与燕吟就见识过他们的手段,心里有底。且因燕吟曾以一人之力瞬息间连败他二人,有这层阴影作祟,唯一可以依仗的孟老方帮不上忙,他二人几乎一开打就力怯了三分。 路行云让燕吟主攻,自己侧攻,纵然裴、殷有了准备不至于一触即溃,但面对燕吟娴熟异常的“飞叶”剑技攻势,依旧手忙脚乱,剑气浮动飘忽很不稳定。 “哈哈,正光府名头虽大,但亲眼所见亦不过耳耳。”有围观选手因为心理落差而大肆嘲讽起来,“被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逼到窘境,真也奇了。” “正光府是强,但无双快宗也不差。总不能说正光府首席是剑圣,弟子也个个打遍天下无敌手吧。”又有人说道。 “那少年姓燕,又是无双快宗的,无双快宗首席也姓燕,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燕白首的儿子不出名,连大名都没人知道,看来不是什么出挑之辈。否则你看看人家一峰宗少主,吆五喝六的排场多大,还有成名已久的老剑师贴身保护着呢。我看这少年一副寒酸模样,厉害归厉害,总之不会是燕白首的儿子。” “哎,你说,燕白首自己那么厉害,号称什么‘半剑圣’,怎么儿子不出名?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猫腻在里头?” “是有这么个说法,听说......” 几个早就落选的围观者说着说着,就开始肆无忌惮地扯起了无双快宗的一些流传在坊间的八卦,越说越开心,甚至捧腹大笑不绝。却不料正值兴头,眼前寒光一闪,先有人惊呼一声“小心”,众人慌忙低头,眼看过去,几步外的地面,一把长剑飞过,破石而入,斜斜钉在地上。剑上力道犹未散去,兀自带着剑柄剑刃微微晃荡。 复看擂台,燕吟与路行云已经将裴、殷二敌打倒在地,燕吟居高临下,面带阵阵寒意,俯视那几名慌张不堪的围观者。原来他在激战过程中仍有闲暇听辨四面声音,是以只等彻底击败了对手,就毫不客气地将剑甩了过来。至于后果,他恐怕也没想过。 路行云怕他生事,劝道:“燕兄,别和他们计较,孟老方还在。” “你就够了。”燕吟缓缓转过身,一派阴郁,居然就抱着手当起了甩手掌柜,走到了擂台一角观战,“我没剑了。” 路行云无言以对,几步外定淳鏖战不休看着急需支援,便顾不得许多,剑风呼呼,背袭过去。又见孟老方心无旁骛,故意大喊:“吃我燕吟一剑!”他自知燕吟的剑术在自己之上,为了给孟老方施加更大的压力,不管有枣没枣打三竿再说。 孟老方这时候已经知道自己的两个徒弟败北,本就心神不宁,再听路行云大喊,仓促之下无暇辨别真伪,急忙抽身避免被前后夹击。 桑曲姝见势,摇头冷笑:“野路子果然都会些旁门左道的招数。” 再看路行云挺剑直上,纵声再呼:“定淳师父!”却是在提醒定淳切莫让孟老方得到喘息的机会。既然燕吟放弃了围攻,只凭他和定淳两人面对定下心绪正面拉开架势的孟老方,未必能稳操胜券。 定淳心领神会,齐眉棍大起大落,间不容发。孟老方本来想转攻为守,使出“剑孔雀”来先将阵脚稳住,不能得逞。正在着急,耳侧剑风呼呼,他一个激灵认定是路行云抢攻,下意识地挥剑抵挡,等两剑相触方才发觉,自己中计了。 仅仅一个眨眼的功夫,他便感觉右手虎口刺麻无匹,纵使会聚元气抗拒,依然挡不住那不可避免的乏力。下一刻,两把剑同时落地,他的喉咙已给定淳的齐眉棍稳稳抵住。 “这......这旁门左道也......” 杨稚怀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崔期颐杏眼明睁,本来冷眼旁观的桑曲姝亦是微微张嘴。 原来,路行云此番攻击,使了个计谋。他仗着孟老方背对自己瞧不清楚具体状况,当先把剑抛投出手,吸引了孟老方的注意力,自己则趁机从另一侧迅速贴近,利用惯熟的拳技,逼迫孟老方掉剑,彻底结束了比试。 这也是路行云在瞬间决定的结果。孟老方实力太过强劲,他与定淳能缠他一时,难缠他整场,如若再度陷入僵局,其实获胜的希望将会越来越渺茫。 第三十五章 壬组 面对气技皆强的孟老方,路行云考虑过利用玄气增强实力的做法,但才动念,气海立刻就胶着混乱不已。说到底,他尚未从中试的透支中真正恢复,固然意志力支持着他站上上试的擂台,可要想短时间内再次催聚玄气应对强度更大的比试,实在太难了。 所以,短暂的权衡过后,他兵行险招。不想效果拔绝,最终以奇制胜。 “不会错的,心传宗的‘夺锋手’。”桑曲姝很是严肃,“这姓路的能把这招用得如此纯熟,必然有着心传宗的正统弟子指点。” “心传宗......”崔期颐听过这流派好几次,不由得心生好奇,“这到底是个什么门派?” “是个渊源悠久的剑术门派,悠久到大概......大概和正光府差不多时候创立吧。”桑曲姝双眼空洞,似乎回想起了一些事,“心传宗也曾光辉一时,当初八宗里,可没有无双快宗的位子,心传宗才是八宗之一。” “光辉一时算得什么,八宗又算什么,还不是一朝陨落,再无声息了。哪里能和我长久繁盛的静女宗相比。”杨稚怀不失时机地插话。 崔期颐疑惑道:“好端端的,心传宗怎么就失去了八宗的地位?” 桑曲姝叹口气道:“这件事我也说不清楚,问过宗主她老人家,她从来讳莫如深。你只需要知道,十七年前,也就是前朝大周永祚三年,心传宗就衰落了。” “大周永祚三年?”崔期颐怔住了,低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不想杨稚怀听到,快言快语替她把心里话说出来:“妹妹好像是大周永祚四年生的?嘿嘿,只隔一年还挺有缘分。” “师姐。”崔期颐轻轻拍了杨稚怀一下。 桑曲姝脸一板:“稚怀,你都多大人了,说话还没个正形。” 杨稚怀吐舌笑了笑,牵了牵崔期颐的手。 随着第十三场比试的落幕,不到正午,其余比试皆分出了结果。缁衣堂堂主尉迟浮屠自高楼上跃下,令一众徒众们引导着二百余位选手齐聚。 几句无关紧要的安抚客套话说完,尉迟浮屠中气一提,声传数里:“上试二十场皆已完毕。上试之所以用三对三决胜,实则与后续执行朝廷委派的组制息息相关。生死关头,非一人可挽狂澜,今日三人能齐心协力共克强敌,明日便能相互扶持为国效力。公平公正,可靠可信。”说着稍稍一顿,过了小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现在宣报最后抉择出的十组名单。甲组,赵侯弘、孙尼摩、孟老方......” “孟老方?他不是输了吗?”有选手不解议论。 旁边有知情人解释:“谁叫赵侯弘、孙尼摩两个着实厉害,以二敌三也能轻松取胜。但最终成组,还是得三人。尉迟堂主参夺后认为可以让他俩在落选者中挑选合适人选补进队伍里。孟老方的实力不俗,被挑进去实属正常。” “那怎么不挑桑曲姝?” “咳咳,兄弟你这就不厚道了。朝廷的委派想来大多险恶,出生入死尚且焦头烂额,谁还愿意身边日夜陪着只母老虎?” “......” 此等话有些传入桑曲姝耳里,令她脸色铁青,若非上头还有尉迟浮屠镇着,她真能起手将这些乱嚼口舌之人一个个拍死。 “......乙组,司马轻、辛九郎、季河东......” 这组实力有目共睹,倒无人质疑,不过总有人鸡蛋里挑骨头:“那辛九郎看着男不男女不女的,不知情的还以为哪家的花魁,让这样的人为国效力,当真合适?” “嘘,你活腻了。他那把细剑锐不可当,这种话你心里头想想便罢,别把老兄我也拉下水了。” “......丙组,面具客、阿吉素、崔期颐......” “每次听到这‘面具客’的名字真个奇怪,世上总不会真有人生来叫这名儿吧?” “你懂什么,人家武功你也看到了,是高人。高人嘛,怎能让你一眼看透把家底都给他翻出来?” 经过前后几场比试,选手们也见识了那面具客的本事,虽说仍然猜不透他的来历,但至少没有最初那样的新鲜感了。世间隐客高手多了去,总不可能一个个揪出来认清楚,人家既然自称面具客,那就当江湖上从此多他面具客一席之地就是。 “这苏蛮人居然也出头了,缁衣堂和朝廷怎么想的?” “我哪知道,或许是朝廷用以彰显大国气度的头面。你看当今圣上即位后消停过吗,完全和当年武朔帝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大有不收服四海不罢休的气概。大办这次金徽大会,不也为此?年底的禅剑会听说也想玩出些新花样来呢。” “咳咳,你小声点,嫌命长?话说回来,传言圣上会亲阅上试,怎么没见着人......” “圣上亲口和你保证过了?尽胡扯。嘿,一码归一码,这组里的那静女宗的小姑娘长得真标致,要我对上,哪里下得去手......” “......丁组,李幼安、姚仲襄、定荟......” “一峰宗的少主的确有两把刷子,不是徒有其名的草包。那老的一直收着打的,估计发威起来更厉害,毕竟是人传年轻时与燕白首交锋五十招不败的狠角色。燕白首什么人,半剑圣啊......” “青光寺可惜了,但这和尚自己两个同门师兄弟都折在一峰宗老少手里,竟然还能不计嫌隙,与他们联手,这份胸怀当真是佛门大德的造诣。” “......戊组......己组......庚组......辛组......” “......” “......壬组,路行云、定淳、燕吟......” 当报到这一组时,选手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路行云听着细细碎碎的声音,心里头却满是自豪。有议论说明有反差,就连他自己此前也从未想过,居然能顺利通过三场比试,一跃成为最后十组之一的成员。 转看定淳,他双手合十,默念一声“阿弥陀佛”。燕吟则抱着手闭目养神。路行云忽而觉得,自己的这两个伙伴都无比靠谱。 “......癸组......” 尉迟浮屠宣报完十组人的名单,长舒口气道:“金徽大会的选拔事关国朝,不单我缁衣堂,圣上他亦关注已久。今日圣上虽因为小故未能亲临为诸位鼓气,但已经传下令来,将在朝仪大殿等候十组队员,授予金雀徽,并给予鼓励。”说着拍拍手,“现在除却十组队员,其余人等退出宫外。十组队员,随我即刻前往朝仪大殿面圣。” 宫城深深,仿佛没有边际。路行云在选拔会的擂台附近抬头远望隐约能看见的飞檐斗拱直让他走得满身大汗方才能临近一窥真容。 眼前的朝仪大殿,顶端铺满了层层叠叠的金黄琉璃瓦,与阳光对映,熠熠生辉。琉璃瓦檐之下,一扇朱漆泡钉大门已然往两边展开,金甲护卫让开道路,朱红大毯从门口延伸,直通幽深殿堂。抬脚跨过高立的门槛,步入其中,顿时感觉遍体生凉。 脚底触及皆是光洁照人的白玉方砖,红毯两侧相对矗立几排数人围抱不住的云顶檀木梁柱,之间尚有钟磬、瓷瓶、花木等陈设,默默寂立。比起外观的辉煌,里头景象显然多了几分厚重庄严。 殿堂最上首,悬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丝楠木匾额,上书“朝仪天下”四个苍劲大字,潇洒自如有龙虎之势。匾额下方,是金漆雕龙宝座,但眼下空荡荡的没有人坐在那里。 宝座前一张宽大的案台旁,站着一名头戴高冠,宽袍大袖的老者。但看那老者尖嘴猴腮,无一根须髯却面扑厚粉的样子,应当是宫中的太监。 尉迟浮屠让十组三十名选手在距离案台五步距离停住,自己走上去对那老太监躬身抱拳:“卓伴伴,敢请圣驾现在何处?” 那老太监尖着嗓子回一句:“圣上今日龙体欠安,授予徽章的事由老身代劳,尉迟堂主不会嫌弃吧?” 尉迟浮屠少见地笑道:“怎么会,卓伴伴能赏光,尉迟高兴还来不及。” 定淳暗问路行云:“那老太监是什么人?连尉迟堂主都对他毕恭毕敬的。” 路行云回道:“他一定就是当今圣上的心腹卓茹茹,在宫中任职大黄门,总掌宫城内务。听说皇帝老子上到军国大事,下到选妃侍寝,都要和他商量来着呢。尉迟堂主地位再显赫,终究不过外官,哪比得上卓茹茹这样的贴身内官亲近御驾。” 尉迟浮屠与卓茹茹交谈了一会儿,路行云便看卓茹茹拍拍手,一时间不知从哪里钻出了许多小太监,一个对一个找到了待命着的选手们。 “圣上今日国事缠身,无法亲临大殿为我大晋的诸位精锐授予金雀徽,但诸位务必记住,圣上龙体不在此处,心却一直惦念诸位。诸位只要时时牢记‘为国效力,为君尽忠’这八个字,就不枉费圣上的一片关切之心了。” 卓茹茹一边说着话,一边走到选手们面前。凑近了路行云仔细看他,只觉得他形销骨立,眼眶凹陷像极了枯冢里的骷髅干尸,那瘦弱模样直让人觉得一阵风就足以将他刮走,半点也无法将他与传闻中身怀绝技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谢圣上隆恩。”选手们异口同声,声音在空旷安静的殿堂内久久回荡。 卓茹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再次拍手,那些个小太监得到了指令,当即各自取出一件东西,往选手们的胸襟上别去。路行云低头定睛一看,那东西拇指般大小,形如飞雀展翅,周身金色,不必说,自是众选手们心心念念多日的金雀徽了。 然而,当徽章别好,细细再看,路行云却发现有些异样。原来那金雀徽上飞雀的双眼内凹,留着两个空洞,与整体的鎏金相较,显得十分突兀,让人觉着别扭,似乎是刻意为之。也有不少选手怀有同样的疑问,先后疑惑地朝卓茹茹看去。 第三十六章 涅槃丹 卓茹茹早就料到此节,沙着嗓子道:“诸位莫怪,雀缺双眼,算不得真的金雀,要为金雀补双眼,拿到成色十足的金雀徽,还需通过最后一道试炼。” 尉迟浮屠适时补充:“此即为下、中、上试外的终试,通过终试,才算真正完成选拔。” 路行云听着心想:“之前坊间传闻,通过选拔之人有机会获取朝廷专门赐下的武功秘籍,这突如其来的终试或许与此有关。” 卓茹茹看着选手们开始躁动不安,伸出竹枝般的几根手指,小幅度挥动,示意大家平复下来:“诸位莫急,终试并非是要诸位再度对决,而是另一种比试方法。”说着,给尉迟浮屠使个眼色。 尉迟浮屠接话道:“终试规则,十组每组中抽选一人参与。被选出的十人将前往城北姑因山遮雀寺。在寺内待满三个时辰不死者,所在组全员徽上飞雀皆补眼,成为真正的金徽剑客。若有死者或重伤者,所在组全员收回金雀徽。”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大多惊讶,有人问:“寺里有什么,竟然如此可怖?”别的不说,就说“待满三个时辰不死”这几个字就足以令人毛骨悚然。想站在殿堂内的三十名选手都是历经层层选拔脱颖而出的高手,但尉迟浮屠却轻描淡写以生死作为裁决标准,可见遮雀寺的凶险。 可尉迟浮屠摇摇头,抿嘴不语。 “为何每组只能推举一人?”又有人问。 卓茹茹干笑道:“连自己的队友都不信任、都不熟悉,还有脸为国效力吗?死了队友,被取消了资格,也只能你自己有眼无珠。” “若不去呢?” 卓茹茹冷笑三声道:“不去没准能捡回条命,但这金雀徽,就不要拿了吧。” 这时司马轻出声询问:“曾闻遮雀寺中藏有绝世秘籍,不知是否属实?” 卓茹茹三角眼一吊,流露出邪魅的眼神:“你消息倒灵通得很呐。没错,遮雀寺内藏有无上绝学,是朝廷特意放在寺里头的,入寺者人人皆可得。嘻嘻,本来还没打算说,留给你们自己探,你既然将这事点破,老身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一听到“无上绝学”,选手们好些激动起来。卓茹茹道:“是要真正的金雀徽及绝世秘籍,还是贪生怕死宁愿几日辛苦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你们自己选。” 尉迟浮屠轻咳两声:“定好入寺人选的组,把入寺者的名字报与我。” 这一瞬间,选手们突然都安静了下来,肃穆的殿堂复又陷入寂静。 但很快,乙组就率先决定好了人选,司马轻自己跨步出来:“乙组,司马轻。”说完,回头看了眼自己的队友——陆辛红无所谓地笑了笑;季河东则阴着个脸,满是不甘。 继乙组之后,丁组人选亦定,李幼安昂首挺胸,一副舍我其谁的样子。 路行云听到几步外崔期颐连声道:“不行不行,还是前辈去为好。”原来与她同组的面具客与苏蛮人阿吉素都推选她入寺,“在下武功浅薄,怕一招不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的意思,自然是武功深不可测的面具客去十拿九稳。 “崔姑娘不去,我俩也不去,到手的金雀徽可就飞了。”那面具客幽幽而言,他不进寺的态度似乎很坚决。 阿吉素同样道:“论武功,崔姑娘实在我之上,遮雀寺,我去不合适。” 崔期颐闻言,咬唇踌躇良久,最后一双妙目无奈地朝面具客与阿吉素看了看。等尉迟浮屠的催促再起,她始才下定决心,主动呼道:“丙组,崔期颐。” 回到自己这组,路行云看看定淳,又看看燕吟,苦笑:“谁去?” 燕吟全无反应,开始闭目养神,定淳笑道:“咱们组,最该路少侠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定淳说着,便看了燕吟一眼。 说来也怪,燕吟好像心有灵犀,也在同一刻睁开了眼:“你去。” “......好的。”路行云不推辞,“路某武功不敢说三道四,但保命的功夫有自信胜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不说在寺里待两个时辰,就一日一夜,也尽随他去。” 定淳喜上眉梢:“小僧就知道少侠有本事。” “行。”燕吟没笑,可脸色一缓。 十组十人很快确定,尉迟浮屠与卓茹茹低声商量几句,而后道:“今日时间仓促,各位暂且回去好生休息。明日辰时,城北姑因山遮雀寺山门会合。” 卓茹茹主持完金雀徽的授予仪式便拖着长袍小碎步着走了,尉迟浮屠又吩咐几句,便让众人回去。 三十名选手鱼贯走出殿堂,摩肩接踵中,路行云忽觉腰间的龙湫暗暗晃动,心想:“又来了。”顺势抬眼看去,却见与自己并列,崔期颐同时对视过来。 “路少侠。”崔期颐主动打招呼,笑眼弯弯。 “崔姑娘。”路行云停步,礼貌点头。这时候,他明显感觉到,龙湫动得更剧烈了。 “索性趁着这机会......” 路行云正在思索,但听到崔期颐先问:“路少侠也是要去遮雀寺的吧?” “对。” 路行云答应一声,换口气正想开口询问一些事,可是一个身影冒冒失失闯到两人边上,径直张口:“崔姑娘,你可千万别和这姓路的说话!” 这口吻,除了李幼安还有谁? “那就寺内再见。”崔期颐又是甜甜一笑,迤迤然去了。 李幼安等她远离,端的是咬牙切齿:“小贼,崔姑娘为什么对你笑?” 路行云愕然道:“她笑不笑,我又做不了主。” “她对你笑过几次?” “这......”路行云哑口无言,然而瞧李幼安火急火燎几乎燃烧起来的模样,只能随口而答,“大概......大概四五次吧......” “四五次?”李幼安如遭雷击,双眼顿时黯然失色,呆滞地自言自语,“四五次......崔姑娘居然对你笑了四五次......她可从来没......没......” “从来没对你笑过是吗?”燕吟抽冷子道,“我看着你也笑不出来。” 路行云惊诧地瞪着燕吟,他还是头一遭听燕吟主动说这么长一句话,原以为燕吟在语言表达上有天生缺陷,没想到他其实有时仅仅不愿意多说罢了。 换别人,李幼安受此嘲讽,定然勃然大怒,不过说话的是燕吟,他心中戚戚,到了口边的犀利词汇全都瞬间掉回了肚子。 “路行云,你给我等着!” 气冲冲讲完这句话,李幼安整个人就好似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离般一垮,垂头丧气地去找姚仲襄了。 有些梁子莫名其妙就结了,路行云苦笑连连,对“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句话有了更深的感触。 赵侯弘与孙尼摩跟上前,望着李幼安的背影皱眉:“一峰宗的少主,对路少侠的态度着实不善啊。有什么过节吗?” “没什么过节,斗斗嘴罢了。”路行云面带微笑。 赵侯弘难得一见的严肃:“路少侠可要留心,终试之险,远胜此前三试。” “前辈何出此言?”路行云怔怔道,“难道寺里真有能致我等于死地的怪物?” “怪物倒在其次,最险的还是人心。” “人心?” 赵侯弘应道:“不错。十组十人进寺,最终却只有一人能得秘籍,犹如铁笼中饿兽为一块肉而互搏,你说险不险?”又道,“老实说,参加选拔会的人,一心为国效力的少,想要借此机会占夺遮雀寺内秘籍的才是大部分。” 路行云心如雷震:“前辈的意思是,会有人在寺内......自相残杀?” “传闻中,遮雀寺本就是刀山火海,而今又摆上个秘籍的香饵儿。这份凶险,哪里是什么中试、上试可比的?” 定淳听到这里,合十默念阿弥陀佛。 路行云有些难以相信:“可缁衣堂允许选手在寺内......寺内互斗吗?” “尉迟堂主前头可没提到不允许。” 路行云默然,燕吟冷冷道:“斗就斗。” 定淳叹口气,蹙起眉头:“路少侠,实在抱歉,小僧适才没想到终试还有这一劫......要不、要不还是换小僧去遮雀寺吧。” 路行云一愣:“这怎么行?” “可小僧看确定去遮雀寺的那些人里头......”定淳说着说着,又是一声叹息。即便话不说完,路行云也能明白他的意思。 论攻,路行云比不上燕吟;论守,路行云比不上定淳。而且赵侯弘说得很清楚了,遮雀寺这一行,既是夺取秘籍的佳时,也是报私仇的良机。不说其他几队,就只略微熟悉的几组中,确定去遮雀寺的司马轻、李幼安都和路行云有过节未了。路行云所面临的凶险定然远超同组的其他两名伙伴。 “他去吧。无碍。”燕吟顿挫着说道,“寺里不比擂台有规矩,你我未必及得上路兄。” “也对......”定淳闻言,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路行云故意道:“定淳师父,寺里太危险了,还是我去吧。” 定淳不好意思笑了笑:“好,就依少侠。” 赵侯弘拍拍路行云的肩膀,笑容温暖:“路少侠放心,赵某也是去遮雀寺的,届时定然能互相照拂。” 路行云抱拳道:“不敢,与前辈共勉!” 次日上林坊街巷还是晨雾迷蒙之际,路行云与定淳便早早起身,用了早膳后先去燕吟住地寻他会合,而后三人徒步出东城门,不多时就寻到了位于京城东郊的姑因山。 姑因山的山势并不险峻,但石阶蜿蜒曲折,走起来仍大费周章。眼见日头升到半空,驻足观望,也不过到了半山腰罢了。 远方隐隐传来悠长厚重的钟声,沿着湿润的青石阶拾级而行,两旁松林层叠荫荫,败落的针叶与积雪混杂,一派幽远深邃的景色。 三人在道边小亭内略略歇脚,路行云听着连续不绝的钟声问道:“定淳师父,听说遮雀寺原先隶属青光寺,是青光寺的别院?” “是,我寺本有五院,内院四,外院一。外院就是遮雀院,但改院为寺差不多有近二十年光景了吧。” “好端端的,遮雀院怎么就成了遮雀寺?” “小僧也不清楚。” 路行云面露讶异:“这样的事,应当是贵寺的大事。外人不清楚也罢,以定淳师父的博学广识,居然也不清楚?” 定淳摇头不迭:“当真不清楚。小僧少时就极少听旁人谈起遮雀寺,能知道它曾是我寺别院,还是偶然在杂记中看来的。除了小僧,寺里很多师兄弟都未必听过这个名字。” 路行云咋舌无言,定淳似乎想起了什么,伸手就从怀中摸出个小瓷瓶,还摸出一个小纸包:“路少侠,此行遮雀寺实在险恶,小僧有丹药,届时务必捎上。” 路行云知道小瓷瓶里是半心丹,但对那小纸包倒很陌生:“这里面难道是定荟师兄那时给你的丹药?” 几日前,白龙院弟子定荟曾在客栈厢房里赠给定淳一粒丹药,路行云有印象,但忘了丹药名。 “不是白龙院的解烦丹,这是我院的涅槃丹。” 这丹药大名鼎鼎,路行云如雷贯耳,实可谓是以医术闻名的赏峰院的镇院之宝。 “就是人言可将死人复生的涅槃丹?” “没有那么玄乎,但这丹药效力也堪称出类拔萃,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在,吞服此丹,可立时恢复元气。”定淳说道,“当然,仅对内伤而言,要是外伤过重,也是无济于事的。” 路行云怔怔接过半心丹的瓷瓶和那粒涅槃丹:“听说这涅槃丹极难炼制,恐怕要十年一成,整个青光寺也不见得有多少,定淳师父,你把他给我还是自己留着为好。” 定淳摇头道:“好钢要使在刀刃上,小僧对自己一手‘日华枪’的防守和‘内丹龙壁功’的固气功夫还是有信心的,用不着这涅槃丹。”他是赏峰院名列前茅的弟子,深受院长老妙明的喜爱,此次出寺来京城,这粒涅槃丹正是妙明给他的饯别礼物。 “哦?”燕吟冷不丁一抬眉。 “小僧胡言乱语,少侠切莫往心里去。”定淳看着燕吟的眼神,突然醒悟自己失言了,赶忙合十致歉。 路行云看他窘迫的样子,笑了笑压根不以为意,道谢着接过小瓷瓶和小纸包,揣进兜里。丹药本身轻如鸿毛,但路行云接过它们后身子却仿佛瞬间一沉。他遥望山巅那半遮半掩的寺脊一角,只盼今日可别真的用上这涅槃丹才好。 第三十七章 遮雀寺 古朴庄严的寺门紧紧闭合,遮雀寺山门外,选手们陆续抵达。 到了近处路行云才发觉,遮雀寺规模甚为巨大,仅仅大门口的立脚平台,就足以容纳到场的近三十名选手。而且黄墙青瓦,鼎炉齐整,一看就是长期有人修缮的。要不是“遮雀寺”三字在牌匾上分分明明写着,他甚至以为自己面对的乃是名扬天下的青光寺。 “入寺十人请出列。”尉迟浮屠面如铁铸,声音传彻空谷。 “路少侠,就看你的了。” 定淳与燕吟都拍了拍路行云的后背,以示支持。 “包在路某身上!”路行云最不缺的就是自信,大跨步上前。 “赵侯弘、司马轻、崔期颐、李幼安......路行云......”尉迟浮屠目光炯炯,仔细清点每一个入寺选手。直到十人确认无误,拍拍手,登时从他身后闪出十名缁衣堂的带甲徒众。 尉迟浮屠指了指身后的朱漆大门:“遮雀寺正大门已经十余年未曾开启,今日亦不破例。各位将分别由我堂中人带领,从不同的十扇偏门进入寺内。”说到这里,抬头瞭望东天一小会儿,“入寺后,一任行为皆无拘束,只要听到寺外有鼓声一轮三停三长,总共十轮敲罢,便往寺中神觉塔集合,届时我缁衣堂中人会在那里等候。” “神觉塔?” 尉迟浮屠听到有人疑问,回头一指,众人顺他目光看去,见一石砌高塔自寺中深处突兀矗立,重重叠叠,层次分明,不论寺内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作为定位点毫无问题。这塔路行云一来就注意到了,没想到就是神觉塔。 尉迟浮屠这时轻咳一声,继续道:“当然了,若有觉得中途不适主动退出,也是可以的。同样去神觉塔,塔院外有小缶,连续敲击十下,亦会有我堂中人出现接应。” “不适......”路行云暗暗苦笑,只觉尉迟浮屠这话说的也挺委婉,环视与自己同入寺的其他选手,果然大多神情严肃。 “总之一句话,听到寺外鼓声后抵达神觉塔,见了我尉迟浮屠面的人,其人及其所在组,皆能补上雀眼,成为真正的金徽剑客。” 十名选手齐声应诺,尉迟浮屠故意讲得轻描淡写又有些含糊其辞,实则给他们的压力更大,就如同风雨前的寂静,悄无声息却令人浑身不自在。 “崔姑娘,放心,有我在,每人能动得了你半根汗毛!” 几步外,李幼安信誓旦旦在向崔期颐献着殷勤,路行云听到他的声音,感觉好笑,反而一阵轻松,不过眼神游移时忽看到了赵侯弘,却见他一反常态,脸色阴沉沉的。 正感觉奇怪,以为是赵侯弘压力过重,还想出言安抚两句,这时有名一名缁衣堂徒众走到他身前,面无表情:“路少侠,请跟我走。”再看之下,其余选手都已经次第离去。 缁衣堂的这场选拔会,终于走到了最后的环节。 路行云跟着那缁衣堂徒众贴着寺墙弯弯绕绕了许久,直到四面只剩风声鸟鸣,方才转到一扇门前。 那门规格形制与气派的正大门截然不同,不但窄小低矮,还是铁质的,由三把大锁牢牢封住。缁衣堂徒众默默拿出钥匙开锁,钥匙转动时,清晰可见不少铁锈从大锁的锁身及孔洞周围落下,看来这扇门必然很长时间没被开启过了。 “叽咔——” 推门带起刺耳的声响,缁衣堂徒众朝路行云看了看:“请进。” 路行云点点头,几步走进去,却见那缁衣堂徒众随后便开始关门。 “你不进来吗?” “若有事,去神觉塔。” 铁门“砰”地用力闭上,那一面哗啦啦的想必是那缁衣堂徒众揪着铁链又开始上锁了。路行云摇摇头不再多说,放眼向前看去,自己正位于一座院落。 这院落看着很荒凉,墙角阴影处自然堆积着薄厚不一的残雪,地面上则满是因积水贴附着的枯败落叶。左手侧长着一株光秃秃的槐树,槐树地下的院墙开有一扇月门。怎么看,这院落也似多年没人打理了,倒与光鲜亮丽的山门场面大相径庭。 一只乌鸦在枝桠上叫了几声,振翅飞走。路行云四下看看,见不到其他景象也听不到其他声音,于是穿过月门,到了另一座院落。 这院落比前一个大上许多,北侧还有几间厢房,然而门窗上积灰颇厚,毫无人气。 路行云尝试着推了其中一间厢房的门,结果震动屋檐,扑扑簌簌坠落无数沙屑泥垢,一时间灰头土脸的。一叶知秋,于是打消了进厢房的主意。在院中来回走了几趟,除了紧闭的厢房和几株老槐树,同样别无他物。 通过一扇又一扇的月门,院落一个接一个,基本类同。路行云自觉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下去不是个办法,一眼瞧见高立的神觉塔,暗道:“与其胡乱奔走,不如先去找塔。要是外头鼓响了没到塔下,仍然无济于事。” 这样想着,就认准了神觉塔的方位,加快了脚步。 说来这遮雀寺确实广大,路行云身形飒飒,也不知经过了几座院落,遥遥远望,那神觉塔在眼中的大小似乎始终不变。天空日光当头,从入寺至今,不觉间恐怕也消磨了有一两个时辰了。 拐过一面粉墙,眼前景象忽而大变,无数两人高的盘龙石塔尊尊直立,直有二三十尊聚凑成林,气势磅礴。 这场面路行云从未见过,但曾听人说起,叫做“塔林”。这些盘龙宝塔里头一般都供奉着已故得道高僧的遗物遗骨或者镌刻着经文功德等文词。 整个塔林极为宽阔,路行云边走边看,但想:“若换成定淳师父来此,就这些石塔上头的文字便足以吸引住他,恐怕会将找神觉塔的事都忘却了。” 一眼眼扫过去,走马观花,只是忽然间,觉察到一丝不对劲。 “这尊石塔怎么损坏了?” 路行云后退几步,目光怔怔盯着一尊石塔。石塔缺了个角,低头一看,那一角石料就落在下方。 他蹲下身子,捡起石料,将它对上缺口,突然惊讶。原来石料与石塔缺口对上严丝合缝,不留半分空隙,再将石料翻过来看边缘,竟是整齐异常,貌似是给锐利之物直接削下来的一般。 “若是天打雷劈,必有碎渣,这缺口如切,定然是出自人为。”路行云眉头一皱,深感蹊跷。放下了石料,踱步绕着石塔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其他异样。正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听十几步距离外,有群鸦在喧闹叫喊。 “这寺人少,飞鸟倒多,或许就是这寺名的由来。” 路行云沿着声音的来源找过去,还没到近处,群鸦受到惊吓,扑扑棱棱同时飞起,黑压压满目,数量不下二三十只。 群鸦散尽,定睛一看,地上竟是一具躺在血泊中的尸体。 “这是......” 路行云瞪大了眼睛,三步并两步凑近了细看,那人的面容倒是有些熟悉,乃是戊组参与终试的选手。他微微张嘴,死不瞑目,左胸口的衣襟已然给血水渗成了黑红。 “左胸中了一剑,出剑之人剑法凌厉,几乎是一击致命。”路行云轻念着,不由转头又看向那尊受到损坏的石塔,“看来这塔林不久前有过争斗,以入寺那些人的剑力,一剑削下石塔一角并非难事。” 一阵凛冽的寒风卷来,日头隐没,灰蒙蒙的天空就像死人的脸一般苍凉。淅沥的小雨夹在风中不期而至,坠落在这片瓦砾遍地、杂草丛生的塔林。 “果然被赵前辈说中了,有人趁机在寺内杀人。” 路行云咽口唾沫,缓缓站起。雨滴“噼噼啪啪”打在他披覆的蓑衣上,向下流去。在他迈步的时候,有些雨水就会流进他的草鞋里。伫立短短时间,双脚泡在完全浸湿的草鞋里让他感到了些许的寒冷与不适:“还是得快去神觉塔。” 他毫不迟疑,戴上了背在后背的箬笠。迅速穿过塔林,沿途除了雨声与他自己的脚步声,没有其他任何响动。一切都是那么死寂,但却总让人隐隐感到不安,生怕会发生什么突如其来的危险。 塔林的尽头有个缓坡,那里似乎有游廊通往别处。这时候,一个尖利的啸声却突然在路行云的耳边响起。 路行云急忙转身,眼前黑影一闪,他只觉脸颊一凉,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带倒,重重摔在身畔的水坑中。泥水溅了他一脸,更多的则沿着他的衣口渗入到了内衬。一阵刺骨的寒意登时袭遍他的全身。 “混账!”路行云咬紧牙关,撑地而起。头上箬笠已经在刚才的跌倒中脱落,他乌黑而又浓密的头发重新暴露在灰天微雨之下。纵使如此,他也没有再次戴上箬笠的意图,而是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四周。因为他很清楚,眼下自己只要稍有不留意,便将惨死当场。 一边小心翼翼感知着身边一切风吹草动,他一边悄悄将右手望腰间摸去,缓缓拔出了吞龙剑。有剑在手,他淡定了些许。除了风雨声,周遭还是一片沉寂,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他继续用余光瞟看四面,全然不敢有半点掉以轻心。 一滴血珠顺着右颊滑落,他轻舒一口气,心想:“这寺里果然有着古怪。” 现在的他就像一尊雕塑般凝立不动,雨水已经完全打湿了他的头发,他不得不用力眨眼来摆脱眼前迷濛的水珠。 就在一闭眼间,那悚人的尖啸声又再度传入耳中。路行云心中一震,下意识地一猫腰,刹那间便觉脑后生风。 “好险!”路行云只想到这两个字,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感叹,顺势向前一滚,飞快蹲起向后急视。 只见两步距离外,一物似人非人、似猴非猴,缓缓立起。它高约一丈,遍体黑毛,两支手臂奇长,相较之下,它的双腿很短,却结实有力。细雨之中,无数雨珠镶嵌在它又粗又长的毛发中,在光线的反射下泛出奇异的光泽。而它那张狰狞丑陋的脸则更让路行云记忆深刻:猩红的双眼、朝天的鼻孔、外翻的嘴唇以及那布满褶皱的表皮,无一不令人生厌与害怕。 “这是什么玩意儿?” 路行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怪物,不禁遍体生寒。那怪物盯着眼前蹲伏着的人,不断从喉头发出颤抖而又低沉的响声。 “呃、呃......”怀揣着巨大的震骇,路行云双臂展开,面朝着怪物慢慢向后退去。按照他之前的观察,再退几步就是缓坡所在。往那边滚下去就是游廊,只要到了那里,这高大的怪物未必能追上自己。 路行云思索时那怪物并没有移动,而是用它尖锐的爪子挠了挠尖锥形的脑壳。它的嘴半张着,一股细流从它的嘴角流出,也不知是雨水还是口水。 他不断向后退却,一边仔细观察着怪物的反应。一步,一步,又一步,他在心底默念,只要那怪物继续待在原地不动,他很快就能逃出生天。 双方就这样默默地对望着,路行云的大脑一片空白,现在他唯一能听见的就是自己沉重的喘气声。路行云紧紧看着对面那怪物的脸,提防着它的一举一动,然而恍然间,他似乎看到了那张丑恶的嘴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不错,那怪物分明就是在狞笑。他瞬觉不对,正要转身,岂料背后啸声再起,一股强大的冲劲击中他的后背,顿时将他击倒在地。 这塔林中,原来不止一只怪物! 第三十八章 夺剑 路行云暗暗叫苦,原来眼前这只怪物早就布下了陷阱,只等着自己去钻。才想到这儿,怪物纵身一跃,快如射电,片刻就扑到了自己身前。他大叫一声,再次一滚,堪堪避开。与此同时,另一只怪物也飞袭而上,裂开大嘴,往他脖颈上咬来。 没有时间考虑,路行云将剑一横,抵在面前,怪物的獠牙与剑刃对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剑刃卡在它的牙缝中,因为双方力的对抗而产生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股湿热而又腥臭的气体从那怪物的口中朝路行云扑面袭来。 路行云恶心得想吐,脑袋都有些眩晕。那怪物的力气太大了,与它持久对抗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并且另一只怪物已经准备发动又一次的进攻。 事出突然,路行云无心恋战,只觉当务之急,是退避三舍而非缠斗。 压在路行云身上的那只怪物的嘴被剑刃隔住,但双手却向他的喉咙扼去。 逆境之中,路行云怒吼一声,蹬起一脚,踹中那怪物的下颌,同时拔出剑借势往边上一滚。 他才滚完,另一只怪物倏忽又至,挥舞起锐利的巨爪,朝路行云身上抓来。电光石火间,他急忙弓身快爬,手脚并用闪过一击。然而,这次运气不好,那怪物利爪一弯,竟然勾到了他的箬笠。 那怪物顺势猛扯,路行云立刻就被拉了回来,沉沉摔在水坑中,满嘴泥泞。而此刻,另一只怪物也步步紧逼,一股股热气不断从它们的嘴边喷出,路行云甚至能感觉到它们的唾液也流到了自己的头顶上。 两只怪物一前一后将路行云罩在了自己的身下,面对眼前这种形式,纵使是数次死里逃生的路行云也自忖凶多吉少。 只不过,路行云的眼神依然坚定不移。 “老子要死也不会死在畜生嘴里!” 路行云怒吼着陡然弹身,几股白气从剑锋猛溢而出,剑刃一转,一只怪物受到剑气逼迫,掩面趔趄。 另一只怪物见状,龇牙咧嘴,利如尖刀的五爪齐出,扎向路行云的面门。 路行云双臂暴长,起落之间,已然抄了一把泥浆在手。 “着!” 一扬手,那怪物闪避不及,圆睁大如铜铃的双目给淤泥浊水蒙得结结实实。 路行云瞅准时机,一剑递出,不偏不倚正中它咽喉。那怪物猝不及防,当剑拔出时,状若癫狂着用双爪去握自己的脖颈,想要将喷涌着鲜血的伤口堵上。可是,刷刷雨幕中,那喉头的血流直似山涧溪流,混着雨水,止也止不住。 “呸!”路行云胸口剧烈起伏,朝脚边吐口唾沫,“我当是什么怪兽奇珍,原来也是肉体凡胎罢了!”声音虽然还有微颤,但早已没了起初的慌乱。 “咕咕咕——” 怪物挣扎着,双爪放开喉部,无力地举起挥动几下。片刻后终于不支,发出一种类似夜枭的奇怪声音哀鸣着倒地毙命。它的双目失去光泽,手脚却仍然轻微抽搐。 路行云偏头怒视,那只尚且存活的怪物仿佛心生畏惧,居然手脚并用,狂奔逃走了。它矫健异常,起落如飞,眨眼就消失在了密密匝匝的塔林深处。 “呼、呼、呼......”路行云调节着呼吸,极力沉心静气,可以看到地上那具丑陋不堪的怪物尸体,就心绪难平,“这到底是什么?”一切来得突然,又结束得突然。要不是右颊上的伤口兀自火辣辣得发疼,他还以为自己做了个噩梦。 适才的搏斗虽然险象环生,好在除了右颊被刮破,没落下什么重伤。路行云将散乱的头发绑紧,捡起掉在不远处的箬笠。可惜的是,箬笠的顶部被怪物的爪子戳出了个孔洞。路行云摇摇头,复将箬笠戴上。 “少侠真是好手段呀。” 路行云刚走两步,忽然听到半空中有人鼓着掌说话。 细雨飘飞,一名白袍人飘然而至。 “司马......司马轻......”路行云停下了插剑回鞘的动作,原地不动。 “这塔婆沙门可不好对付,少侠三下五除二杀了一只,又吓跑一只,胆识可嘉。” 司马轻嘴角有着一抹极为油腻的笑意。 “你知道这怪物叫......叫塔婆......” “塔婆沙门,算是遮雀寺里的小角色。”司马轻轻描淡写说道,“我听说过传言,遮雀寺里好些魑魅魍魉,本来还不信,现在见了这塔婆沙门,看来金刚僧也不是凭空杜撰的。” “金刚僧?那又是什么?”路行云双眼一刻不停直视司马轻。或许是因为曾在阳翟城外的雪原遭过对方的暗算,他对眼前这个白袍剑客非常忌惮。 “我也只是听说过名字而已,你问我,我问谁去。”司马轻貌似对路行云的提防不以为意,说话间向前迈了一小步,“当然了,这并非重点。” 路行云敏锐,听出他话里有话:“你专程来找我?” “聪明。”司马轻两个字吐出口,笑容一收,“废话不多说,你应我两件事,我放你一条生路,并保你平平安安离开遮雀寺。” 路行云哈哈一笑:“哦?司马前辈还有这等好心?” 司马轻对他的嘲讽置之不理,自顾自说:“第一件事,说出你武功的来历,包括师承、招数等;第二件事,把你手上的剑给我。” 他说完,抱手等着路行云反应。路行云则道:“恕路某无礼,这两件事路某一件也不想答应。司马前辈要做好事,去找其他人吧。” 司马轻冷笑三声:“找其他人?找过了。现在人还在那边塔林里头躺着呢。”接着又补充一句,“当然了,他不像你还有的选。” 路行云心中一凛:“原来那名戊组的选手是给他杀了。” 司马轻看路行云出神,耸耸肩道:“少侠见过他了?哎呀,我下手很快,他绝无半分痛苦。比起去北边受长年累月的折磨,还是这样一了百了来得利索。” 路行云随之佯笑:“司马前辈人真好,只是路某消受不起。” 司马轻的笑容里顿时多了几分凶残:“少侠还是识时务为好,我司马可不喜欢与人扯皮。我和那小子说了一句话,赏了他一剑。少侠和我再多说几句,届时身上就不免会多出几个窟窿眼咯。” 路行云听到这里,长吁一口气。司马轻问道:“少侠想好了吗?” “想好了。” “那就好,我就知道少侠人聪明,办事也聪明。”司马轻释容道。 “不过路某有事想先请教请教司马前辈。” “什么事?”司马轻明显有些不耐烦。 路行云隔着雨询问:“前辈要我这把钝剑何用?” 司马轻狡黠冷笑:“那你拿着这把钝剑做什么?” “这把剑是故人所赠,有兄弟之情。” “兄弟之情?少侠好雅兴。”司马轻轻摇着头,“可有朋友告诉我,你这兄弟,来头可大得很呢。” 龙湫为雨水打湿,剑脊透亮。 路行云将它握紧,面带笑容:“我这把剑稀松平常,论锐利程度尚不及司马前辈的佩剑。不知是司马前辈的哪位朋友看走眼了或是开了个玩笑?” 司马轻阴着脸道:“臭小子,别给脸不要脸。就算别人不告诉我,在选拔会场上,我也看出了你这把剑的邪门。”剑锋一挑,“二选一,要活着出寺还是身上多几个窟窿?” 路行云闻言,淡淡回道:“这不挺好选?我要活着出寺,也不想多几个窟窿。” “臭小子找死!”司马轻耐心耗尽,怒意盎起。他身法极快,余音犹在嘴边就已欺至路行云身前。 两人贴得很近,手中剑都施展不开。路行云心下嘿然,知道司马轻想要活捉自己,岂能让他得逞,不退反进疾冲一步,左手化掌,右手化拳,分别打在司马轻的脸部与胸口。 “呦呵,臭小子连这招也会!”司马轻怪叫着向后倒去。路行云用的这招拳术他再熟悉不过,乃是自家心传宗拳脚功夫“心传拳”的基础守势“屈中无名”,在此守势过后必会接一个架势,展开反攻。 不出他所料,路行云将他逼开后,回身翻了两个跟斗,半猫着腰,平举着剑高过头顶,明显是在“屈中无名”后接了个剑术的架势。 “嘿嘿,‘清水剑’三架势之一的‘鸱势子’,臭小子倒还真有自信。”司马轻揩去眼角眉间的雨渍,狠狠说道。 司马轻看过路行云在选拔会上的表现,毫无疑问,路行云最惯用的是心传宗中“清水剑”一系剑术,这系剑术有“鸢势子”、“鸱势子”及“鹞势子”三种架势,不同之处在于,“鸢势子”多接守势,“鸱势子”多接攻势,而“鹞势子”则用于给聚气调息争取时间便于再次闪避。和此前多次对战时的情况相同,这次再战司马轻,路行云依然要以攻为主。 “以为我司马轻也像你在选拔会上遇到的那些废物一般吗?”司马轻长笑一声,淡金剑气骤现,金光为雨水折射,使他整把剑看着闪闪发亮。 司马轻同样以“‘鸱势子”起手,意欲对攻取胜。四目相对,剑锋已出。他出剑迅捷刚劲,对上基础不好的人,三两招就能分出胜负。但路行云基础不差,听声辩位的本领加之沉稳的心态完全可以应付此等招式。只见他并没有丝毫慌张,亦没有纵身逃开,只是凝神观察,在剑锋即到的那一刹那轻轻侧身闪开。一连避过六剑,步伐丝毫不乱。 “臭小子别猖狂!”司马轻一波攻势没能带来预期结果,有些气恼,但想可能是自己使的这“清水剑”路行云太过熟悉了,于是当机立断,改使流派另一系剑术“纯心剑”。这系剑术堪称心传宗最为正统上乘的剑术,纵然司马轻自忖也没学到家,但觉得用来对付路行云应当足够了。 “叮叮当当”的交锋声在微风细雨的塔林中时断时续,如若没有见到了两人招招夺命的残酷景象,直让不明就里的人以为这片幽寂地带正奏着犹如小桥流水的玲珑轻乐。 司马轻的变招收到效果,两人对拆七八招,路行云便不免左支右绌起来。 “着!” 司马轻雷霆暴喝,剑光刺目,这是他凝神聚气的全力一剑。 路行云前一手剑招用老,眼见来不及遮挡,岂料正是关键时刻,龙湫突然自行发力,带起他的右手以一个极为别捏的姿势斜斜上撩。剑锋掀起剑风,所经之处雨滴散碎如珠。 司马轻千算万算,没算到路行云会使出这般怪异的招数,只见胸腹受到威胁,毫不犹豫使出“华衮拂尘”,原地一转,衣袍随风鼓起,飞扬着扫向路行云。这衣袍看似柔软,但给司马轻一催,登时坚硬如铁。 龙湫击中衣袍,两边受震。等司马轻回眼再看,路行云却趁着这个间隙飞速跑开了。 “剑兄,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打不过他。” 路行云一边狂奔一边默念。这把剑的脾气他再了解不过,根据以往的经验,龙湫不动则已,一旦自己动了起来,必是要争胜的。可是现在他却明显感到龙湫仅弹动了那一瞬间就回归平静,可见那时候它单纯为了给自己保命罢了。 “臭小子,别跑!” 司马轻的咆哮随风而来。路行云脚步不停,他早就看准了塔林边缘缓坡,健步如飞几个呼吸,纵身跳入缓坡下的游廊。 司马轻冷笑一声,轻轻一跃,飞到廊庑之上,发功朗声道:“路少侠,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怎么躲躲藏藏的,好不爽利。” 路行云哪里管他,只是自顾自沿着廊庑穿行。司马轻见他不答,便也不再多费口舌,身子一斜,便从廊顶沿边疾行。一时间,路行云在下面奔跑,而司马轻则踏瓦追击。 第三十九章 金刚僧 论轻功身法,路行云比不上司马轻。他侧耳倾听着瓦片响动,判断司马轻越追越近,于是跑一段,忽地一个急转,翻过栏杆,跃入了另一条小石子路。 司马轻只道沿着廊庑奔跑,不防路行云忽然转向,收不住脚,只一瞬间两人就偏去了十余步的距离,瞧着路行云身影渐远,也只能恨声骂了两句,转身再追。 路行云见甩开了司马轻,心下刚刚一松,孰料此时脑后身影闪动,司马轻竟又迅速追及上来。他再也无暇后顾,沿着石子路奋力奔跑,但背后那人却如同鬼魅般如影随形,根本无法甩掉。 司马轻边追,边发声道:“路少侠,别跑了,你跑不过我的。”声音闲适,仿佛稳操胜券。 路行云充耳不闻,到了石子路尽头却是一座破败的别院,蹊跷的是,这院子居然四面无门。司马轻的脚步就在身后,总不可能再折返回去。情况紧急来不及多想,飞步跑近墙根,纵身而上,一举翻出院子。 到了对面,是一片低矮的小树林,这时候站在墙沿的司马轻身子一晃,路行云眼边寒光大闪,正是一剑刺来。 这招来势凌厉,路行云倒也不敢无视,顿足偏头一避,那剑锋刺个空,恰在与他鼻尖相距一寸的距离掠过。 路行云心中思忖:“不能和他纠缠。”一想之下略定心神,左掌探出去抓司马轻的剑。 司马轻知道他逼人掉剑的招数纯熟,回弹向后。路行云一击得逞,无心恋战,继续向林子深处钻去。很快,后方树丛便即窸窸窣窣响动,想来司马轻依旧紧追不舍。只是这片矮林树木间隙颇密,司马轻轻功再好也施展不开,是以一时半会儿也追不上路行云。 辗转多时,眼前豁然开朗,路行云窜出林子,重新拐进一座院落。此刻无意间抬头,不禁一怔。说来也怪,早前可望不可即的神觉塔竟猛然出现在了不远处。他不知道,这遮雀寺庭院无数,廊庑更是千回百转,可以说是个巨大的迷宫。要是沿着寻常道路走,弯弯绕绕,就走上三日三夜也未必靠近神觉塔塔下。但事发突然,他受到了司马轻追击,在这心无旁骛的一段逃跑时间里慌不择路,自是歪打正着冲破了这道桎梏。 临近了神觉塔,塔身较之在外围观望时显得更加雄伟高大,细雨激起的轻烟薄雾围围拢拢,萦绕塔身,而那塔尖一眼望不真切,直似冲进了云霄之巅。 “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去神觉塔,再和他拼命。要真拼不过,尉迟堂主不是说了,还可以击缶叫人。” 路行云打定主意,很快到了神觉塔所在的院落外。这院落占地极广,沿院墙奔走少顷,一扇黑色木质拱门赫然在目。司马轻的喊声传来,路行云心头一紧,当即推门而入,宝瓶形状的神觉塔就巍然挺立在十余步外的迷蒙细雨中。 “进塔再说。” 路行云遥遥看见塔底的门半开着,再看这神觉塔层层叠叠如同春笋,其内部必然楼阁错节,间室繁多,正好和司马轻继续消磨下去。 岂料才迈几步,侧边忽而风声大作,直似平地卷起风暴。路行云猛看一眼,却见一个巨大的身影凌空飞来,遮天蔽日仿佛乌云坠地,正大惊失色,那身影伸手就朝路行云后颈抓去。 路行云抬剑去挡,那身影竟不退避。路行云情知不妙,正待收势已来不及,只见那身影将身子一偏,一只手就从他胸前击出。这势大力沉的一拳正中路行云前胸,路行云浑身一震,像被大牯牛撞了个满怀,趔趄着倒退两步,难以支持,重重摔在泥泞里头,嘴角也渗出丝丝血渍。 “臭小子,看你还往哪儿跑!” 司马轻接踵而至,但话刚出口,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跳。伏地不动的路行云身边竟然站立着一名身高丈余的巨汉。这巨汉不但身高,体态也极壮大,披着一身金色僧袍,却包裹不住他虬结暴突的臂膀与躯干,整个人莽莽如尊铁塔,极为惊人。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金刚僧?”司马轻喃喃诧异。那巨汉不但穿着僧袍,光溜溜的头顶那六个戒疤也很是显眼,可等巨汉转过身正对过来,司马轻登时色变。原来这巨汉的肤色竟是诡异的暗青色,更令人骇然的是,它的面部并无五官,仅仅一个巴掌大布满血丝的的大眼居于正中,大眼之下,则是一张直向两边咧到耳根的大嘴。大嘴微张着,可以清晰的点出那一颗颗尖锐细长犹如剔骨尖刀的牙齿。 “独眼鲨齿,必定就是金刚僧了!” 司马轻轻声暗呼,眼神一斜,瞥见倒地不起的路行云,那把龙湫就落在他的手边。 “畜生,别碍事!”司马轻断喝一声,飞身去抢龙湫。 可是人未到,金刚僧一跃而起,巨大的身躯灵巧倒像只野兔,掌风呼啸,势大力沉纵劈过来。司马轻咬牙迎着来势,逆去一掌,两掌相击,他只觉腹中翻江倒海,就似有一股强大的元气冲入五脏六腑。只捱了小一下,就坚持不住,大呼着重重摔到门口阶脚。脑袋一扭,不意一眼扫到院门牌匾,上头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字——金刚禅院。 “好家伙,蛮力倒强!” 司马轻鲤鱼打挺起身,赶紧平复元气。接着清啸三声,双脚猛蹬石阶,剑在前人在后,离弦箭般突刺向前。这是他生平得意技“清水剑”中的最强攻势“水流三千”,将全身元气凝聚于剑锋一点,穿铜破铁,毫不费力。 金刚僧仍不躲避,反而原地扎个马步,抖动袍袖,迎着闪烁的金色剑芒露出左右两截暗青色的胳臂。顷刻间,剑芒骤然消失,司马轻愕然呆怔,他全力以赴的一剑居然被金刚僧以一对胳臂死死夹住。剑锋的光芒隐没在僧袍中,剑气散逸无踪,两掌合处,只听“咔”一声脆响,司马轻眼睁睁目睹了自己使用了多年的宝剑被生生折断。 “这是什么招数......” 司马轻惊慌失措,手执断剑踉跄后退,但他那惊讶的表情很快为恐惧所取代,金刚僧如野兽般嘶吼着再度跳跃,淡黄的唾液自他那链条般长的嘴里肆意飞溅。司马轻只觉天色猛然一暗,下一刻,金刚僧泰山压顶轰然落地,同时双拳并出,一齐打中司马轻左肩。 “唔啊!” 司马轻凄厉的惨呼贯彻整座金刚禅院,从他的左肩传遍全身的巨震几乎将他心脉尽数震碎,所幸他之前留着一口气护住心脉,才堪堪幸免于难。饶是如此,他的左肩胛骨不可避免全部碎裂,以至于整条左臂当下就似条软布,无力下垂摆动着。 “嘻嘻嘻嘻!” 金刚僧一招得手,出人意料笑将起来。那声音十分尖细,不像是它这般昂藏魁梧的身躯所发出,反倒像是久居深闺的怨妇奸笑。纷飞细雨打在司马轻惨无人色的脸庞,他疼痛之余,毛骨悚然。 正自彷徨时,金刚僧双颌紧闭,两排鲨齿摩擦发出“咯咯吱吱”的响声,司马轻觑得亲切,金刚僧那只猩红大眼血管贲张,直似要喷出血来,惊恐思忖:“我左手无力难以力敌,这怪物看着越加激昂,再拖延下去保不齐要死在他嘴中。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日后再找姓路的臭小子算账!”想到这里,拔腿就跑。他轻功很好,几个起落便飘到了数丈之外。金刚僧见他出了院门,却也不再追击。 金刚禅院里,还躺着路行云。他元气不及司马轻深厚,适才遭到金刚僧重击,体内翻江倒海腾爆欲裂,再一聚气,全身就像被利爪撕扯巨痛无匹。他情知受了非常严重的内伤,随即就想到了入寺之前定淳交付给自己的涅槃丹,于是趁着金刚僧与司马轻搏斗的空隙,咬紧牙关,勉强从衣襟摸出了丹药,咬掉油纸服下。 定淳说的果然没错,涅槃丹一入腹,立刻化作一股暖气向躯干四肢流转。天气彻寒,泥水冰凉,路行云却觉浑身暖洋洋的甚是舒爽快慰。过了一小会儿,他重新尝试着聚气,结果畅通无阻,甚至比之前还要顺当。 “青光寺丹药名不虚传。”路行云感叹不已,然而偷眼观察,金刚僧把司马轻也打得落荒而逃,哪里敢强起,只好继续闭眼装死。 “呼哧,呼哧......” 路行云听到金刚僧喘着气慢慢向自己靠近,暗想:“这怪物想来就是那金刚僧了,好家伙,真如其名,浑身刚硬似金刚,硬碰硬绝对制不住他。”又想,“它长着一口尖牙,不像是吃斋念佛的。但身披僧袍,总还是个和尚,不会破戒把我吃了吧?” 虽说不断宽慰自己,但金刚僧的脚步明显朝向自己而来,路行云仍然不免心慌,暗地里已做好了随时脱逃的准备。当是时,忽闻院外又起喧闹。 金刚僧步伐一刹,显然亦被吸引住了。 “崔姑娘,识时务者为俊杰,把剑给我,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往后永不相扰。” 路行云透过雨声凝神细听,蓦地一惊,这声音熟悉不过,当是赵侯弘所说。 “做梦!这把剑是我贴身之物,剑在人在,剑失人亡!” 这急切而不失清悦的嗓音出自崔期颐。 “哼哼,崔姑娘,赵某道理说尽,你不听,非要剑失人亡,也怪不得赵某手辣!” 赵侯弘再度说话,言语间明显多了狠戾。 “姓赵的,你枉为花开宗师范,竟干这等蝇营狗苟之事,只要我李幼安尚存一口气,就不容你冒犯崔姑娘!” 听上去,李幼安也在。 “嘻嘻嘻嘻!” 金刚僧不知怎么,陡然狂笑。这一笑,把院外三人的目光全都调了过来。 “这一定就是遮雀寺守院人金刚僧!”赵侯弘大呼着纵跃至金刚禅院的院门上头,一边看金刚僧,一边却发现了路行云的身影,“咦,那是......那是路少侠?” 路行云见有帮手到来,鱼跃而起,招手呼道:“赵前辈,我在这里!” “你......”赵侯弘脸上一闪而过的疑惑,“你没撞见......” “撞见谁?”路行云问道,随即向后跳出数尺,“赵前辈,这怪物厉害,有他守着这院子,咱们都讨不着好,需得将他先除去!” 崔期颐与李幼安同时瞧见的路行云,崔期颐喊道:“路少侠,你没事吧!”李幼安则道:“姓路的你还没死?” 路行云扬声回应:“我没事,但这怪物好生麻烦!” 几人才说两句,金刚僧抖转僧袍,倏地高高跳起,不攻距离更近的路行云,而是径直袭向站在院门上的赵侯弘。 “赵前辈!”路行云大呼挺剑去救,那边“砰砰砰”三声闷响,赵侯弘手起三剑,全都劈在了金刚僧那坚实异常的身躯上。 赵侯弘翻身落地,金刚僧不依不饶,穷追猛打。赵侯弘且战且退,渐渐挪到了院外。只见一瞬间,金刚僧如得指令,断然放弃了赵侯弘,返过身复攻身处院内的路行云。 赵侯弘舒了口气,通过短暂的交手他就判定,只凭在场四人任何一人单打独斗,都不可能战胜这莽撞的金刚僧。院内路行云兀自苦战,他眼睛一转,心生一个主意,回眼对朝自己蠢蠢待战的崔期颐与李幼安道:“不打赢这怪物,终试咱们谁也过不了!”说着撇下他们,一挥剑再次跳进院子,“路少侠,我来助你!” “崔姑娘,咱们走吧!”院内打成一团,李幼安劝道,“姓路的和姓赵的是一伙儿的,就让他们和那怪物狗咬狗!” 不想崔期颐这时却道:“不成,只凭我两个,斗不过赵侯弘。”言罢,自顾自飞身穿门。 “崔姑娘!” 李幼安哪还能想太多,急忙追赶。崔期颐足不点地,攻向金刚僧左侧,李幼安紧随其后向右侧抄掠。赵侯弘则正面抢攻。路行云见状,精神百倍,当中策应。四人身法齐动,一并围攻金刚僧。 第四十章 破绽 遭到围攻的金刚僧并没有显露出任何退避的意思,它那张脸上仅有的一只眼一张嘴都俄然大大张开,淡黄的清液自他细长的嘴角涎下,平添可怖。四个人四把剑围着他转个不住,可那暗青的双臂仿佛青铜铸就,坚硬无比,剑锋与之相触,居然还会铮然作响。 鏖战不久,金刚僧突然像给人挠痒痒般嬉笑出来,接着袍袖一振,扬起一阵劲风。这风头恰好带起四面八方掉落下来的小雨滴,朝外围齐齐迸去。说来也怪,那些自天空坠落的小雨滴本来又轻又软,散乱而无形状,可给这袖风一带,立时凝聚成了四股小水流,分别激射向四人。 “崔姑娘小心!” 李幼安的大剑白布尽褪,晃晃带风一斩而下。宽大的剑刃挡下一股射向崔期颐的水流,厚重的大剑都被震得嗡嗡起声。然而他全副心思都放在崔期颐身上,却无暇顾及另一股射向自己的水流。 “李公子!” 崔期颐急忙挺剑替他去格,却还是慢了一步,只听李幼安闷呼一声,胸口被水流击中,沉沉斜倒一边。 路行云亦是勉强避开了冲来的水流,见此情形,心道这金刚僧看似天魔乱舞,拳脚毫无章法,其实颇有古怪在里头,要是一个不当心,防不住对方倏然出招,不免着了道儿。 “李公子,还撑得住吗?” 崔期颐眼睁睁看着李幼安为自己奋不顾身,眼眶登时红了。抽身跳出战局,扶住摇摇倒地的李幼安,将他拖到旁边。 “崔姑娘,你别、别担心我,我还、还好......”李幼安原本痛得要叫娘,可转眼瞅见崔期颐一双水汪汪的妙目正关切地望着自己,端的是难以言喻的高兴。脸上笑一阵,又给疼痛逼得龇牙咧嘴,挤眉弄眼的模样甚是滑稽。 “你可真傻......”崔期颐让他靠在禅院的一株松树下,伸手就要解他胸襟。 “崔姑娘,你这是、这是......”李幼安大惊失色,脸涨通红,随即又是“哎呦哎呦”直叫唤。 “看看你的伤势。”崔期颐专心致志拨开他的衣襟,“我们静女宗对医术也是熟稔的。” “好、好......” 李幼安只觉双颊发烫,心道今番没给金刚僧打死,却要倒在崔期颐的石榴裙下。 衣襟稍开,崔期颐凝目察看,突然伸指在他胸口的几个穴道用力点了几下。 “哇啊!”李幼安登时痛得眼角挤出泪来。 “还好,多是皮肉伤。不过那股水流恰巧打中了神藏穴,你一峰宗擅长化用外界的玄气,现在气乱了,需要调息。”崔期颐认真说道。 “神藏穴?崔姑娘你怎么知道它和玄气有关?” “这穴位名中,‘神’对‘鬼’,指外界之气,而‘藏’对‘收’,便是收入体内的意思。‘神藏’二字连在一起即是将外界的玄气化为己用。我刚一戳它,你就痛得叫唤,明显是这一线穴道都岔气了。” “崔姑娘真是博学!”李幼安红着脸,感叹不已。 几步开外,赵侯弘大呼:“别磨磨唧唧的了,没死的就赶紧上来!” 少了崔、李助战,现在只剩他和路行云两个夹击金刚僧,已经大处下风,有守无攻了。 崔期颐帮李幼安整好衣襟就要起身:“你在这里待着。” “不可!”李幼安挣扎要站起来,“我怎能让崔姑娘独自再去冒险!”他的话说得掷地有声,只是屁股刚抬起几寸,身子就不听话地重重坐了回去。 “你没个半日光景恢复不了,别逞强!”崔期颐蹙眉对他道,回眸再看金刚僧那里,路行云已给金刚僧的拳风逼得节节后退,很是吃力的样子。 路行云正巧也望过来,忙里抽闲问一句:“人没事吧?” 崔期颐应道:“气乱了。” “接着!” 路行云边喊边抛来一个东西,崔期颐接过一看,是个小瓷瓶。 “这是青光寺的半心丹,给他服了!” “好!”崔期颐无暇多思,转身走到李幼安身前蹲下,并从瓷瓶里倒出一粒丹药。 “我不要姓路的假仁假义。”李幼安扭过头一副宁死不屈的表情。 “你不吃吗?” 崔期颐一瞪他,后头的话还没撂出来,李幼安已经满脸堆笑:“吃,吃,崔姑娘吩咐,岂敢不吃!”末了不忘补充,“这是崔姑娘的恩情,和那姓路的无关!”说着苦中强笑,眯眼貌似在等待着崔期颐喂自己吃药。 “你还愣着干什么?”崔期颐忽然嗔道,顺带将那粒半心丹和瓷瓶都塞到了李幼安手里,“先服一粒,感觉不行酌情再服吧。我先走了!” “好,好!”李幼安顿时大窘,才知道是自己一厢情愿了,还想说两句话化解尴尬,崔期颐纤影飘动,已经重返战局,接着对金刚僧展开攻势。 僵持至今,路行云渐觉疲惫,体内元气也不如开始那样源源生发。抢眼观察赵侯弘与崔期颐,同样气息不匀。再看那金刚僧,一双醋钵大的双拳依旧大开大合,舞得虎虎有力,当真是越打越带劲。 “这样耗下去,对我三人不利。” 路行云很确定金刚僧虽然长得有个人样,但身体内外构造必然异于常人,绝不能以常理揣度。激战中,他几次三番尝试寻找金刚僧的罩门软肋,但金刚僧全身上下暗青色之处,处处坚如磐石,剑刺不穿、拳打不动,连同下三路亦是无懈可击,似乎没有弱点。 “咳咳,或许让定淳师父或燕少侠进来和赵前辈、崔姑娘配合,能制住这怪物。选我来,真是他们看走眼了。” 路行云蓦地心生几分沮丧。披荆斩棘通过下、中、上三场比试,辛辛苦苦到得这遮雀寺,没成想最后仍不免功亏一篑,金雀徽到底是那看得见摸不着的镜花水月。他不为自己生气,却因为辜负定淳与燕吟的信任而感到愧疚。 然而思及此处,他心头猛然咯噔一响。 “且慢......看走眼......眼......” 一瞬间,他似有拨云重见天日的感觉:“果然当局者自迷,费了这么多劲儿,怎么就没想到这怪物的那只大眼睛极可能就是它的弱点所在!” 既然金刚僧的暗青色皮肤坚硬异常,那么就只能找它身上没有暗青色的地方下手。最明显的目标自然就是它那只大过笆斗的独眼了。那里,也是它周身唯一看得清有血液充盈之处。有血就有肉,血肉终究难敌利刃。 可是,要怎么才能贴近金刚僧,袭击它的大眼呢? 金刚僧凭借一双铁拳和飞扬的僧袍死死将围攻的三人限制在一定的范围外。别说贴近了,就看自金刚僧袍中不断震荡出来的劲风,靠近了都需要凝聚元气全力抵挡,否则眨眼便要给它激出内伤。 “别伤崔姑娘!” 正在焦急思索,冷不丁凭空炸响一声巨吼。路行云惊讶看去,半空中日光一黯,李幼安竟然出其不意一跃而起,以力劈华山之势,手持大剑砸向金刚僧的脑壳。 为了尽快恢复元气,心急如焚的李幼安吃饭一样一口气将瓷瓶里所剩的七八粒半心丹全部吞下肚,果真瞬间筋舒脉畅,聚气充盈。他本身的元气已算上乘,且自幼修练玄气,这一招“高山流水”更是用尽了全身气力劈斩直下。 大剑破风呼啸,雷霆万钧。 “畜生,去死吧!” 李幼安双目暴突,咬碎钢牙。 连同路行云在内,崔期颐与赵侯弘都给这无与伦比的气势逼得气窒。无论金刚僧再怎么坚不可摧,都架不住这足以开山断崖的一剑。 肆无忌惮的金刚僧在这一刻鲜见地表现出了畏惧,路行云看得分明,它往后退了两步,明显有些慌乱。 “好机会!”一个声音从路行云的心底传出。 李幼安这一剑蕴含力道实在太大,大到连他自己也难以掌控,所以金刚僧稍一闪避,剑刃无法随机应变,笔直砍到了地面。 只听“咯嘣”声起,一条裂缝犹如长蛇蜿蜒,迅速从剑锋一点弯弯曲曲延伸到数十步外,所经之处雨水泥水同时自两侧流入缝隙。裂缝尽头,神觉塔塔门外,陡然炸起扬天的污秽泥渍,稀稀哗哗四散坠地。 “李公子!” 崔期颐捂嘴惊呼,怔怔目视力竭的李幼安呻吟摔倒在地。 同一时刻,赵侯弘也叫起来:“路少侠!” 再看过去,只见路行云趁着金刚僧方寸微失的这个瞬间,出人意料地扑到了它的后背。 不同于此前的笑,金刚僧这时候遽然发出凄厉的惨叫,它疯狂抖动着双肩试图将路行云震下去,可是,猿猴般矫捷的路行云左手死死勾着它的脖颈不放。 “路少侠!” 崔期颐一横剑,就想出手相助,不过赵侯弘却喊道:“慢着!” 原来身躯庞大的金刚僧无论双臂如何挥舞,却是半点也摸不着自己的后背,这恐怕就是为什么它抵死都不让旁人贴近它身躯的原因所在。看它那抓耳挠腮又无计可施的毛躁模样,若非刚刚经历生死考验,崔期颐与赵侯弘甚至都忍不住要轻笑出来。 “它死定了。”赵侯弘长吁口气,始终紧张的双臂放松垂下,“谁能想到,如此凶悍无俦的怪物,到头来却奈何不了跳上自己身子的小虱子。” “嘻嘻嘻嘻!” 金刚僧那瘆人的奸笑迭至,可是,当下听来,是透着绝望的凄凉。 “抱歉。”路行云低吟一句,右手绕前猛然发力。金刚僧独眼占据面部的比例令他无需定位就能准确将剑锋送达。 随着水球爆裂般的噗呲一声,一股血柱从金刚僧的独眼中喷射数尺。正当前方的崔期颐与赵侯弘赶紧跳开,才避免为血雨淋到。血喷少顷,路行云只觉左腕箍着的金刚僧脖颈突地一松,赶紧抢在它状如小山的身躯轰然斜倒之际将将跃向几步外。 雨落簌簌,偌大的金刚禅院,瞬间复归沉寂。 第四十一章 禅院微雨 金刚僧死不瞑目,眼中虽不再喷血,但仍抑止不住源源外渗。血水在雨水的冲刷下肆意横流,很快将金刚僧的僧袍染成殷红。 “咳咳,怎么回事!” 路行云三人还凝望金刚僧的尸体发怔,不防它那高高隆起的身躯一阵抖动,李幼安满身血污泥垢,从尸体下头扒拉着爬出来。 “糟了,把他忘了。” 路行云一拍脑袋,三步并两步上前把李幼安拖出来。可李幼安一见路行云,气不打一出来,话没出口双眼先翻白,仰头昏了过去。 “李公子!”崔期颐也小跑到边上。 路行云低头拾起从李幼安袖里掉出来的瓷瓶,眉头紧皱:“他这是把半心丹全吃了。” “啊?”崔期颐一惊,“我只让他吃一粒!”静女宗医术闻名遐迩,堪比青光寺赏峰院,她知晓半心丹的药力,寻常日服两粒都算多的,更何况一瓶。 路行云摇头道:“他本就有伤,强行服下这么多半心丹,固然能在短时内聚气,可危害亦大。刚才那一剑又耗去了他十成劲道,却劈了个空,触地反震。诸般不利交融,他修为再强,也支持不住。” 崔期颐探了探李幼安的鼻息,又把了把脉搏,稍微松口气:“幸亏没有受到重创,然而为防落下隐疾,还是得及早送出寺去休养。”说着仰望天空,喃喃细语,“终试我想也应该快结束了。” “是快结束了。” 赵侯弘踩着雨水,持剑走了两步,脸挂微笑:“崔姑娘,把剑还给我吧。” “还给你?”崔期颐脸色一变,“这是我的剑。” 路行云忽而想起不久前在听到赵侯弘三人在禅院外的争吵,便问:“二位是为了这把剑起争执吗?” 赵侯弘点头道:“这把剑是我的,早年被静女宗偷盗,现在正好物归原主。” 崔期颐怒斥:“这把‘平川’是我静女宗的镇宗之宝,十几年前就收在宗门,你别扯谎!” 路行云疑惑不已,对赵侯弘道:“我也听说过此剑,却不知与赵前辈还有干系。” “他血口喷人,只想抢我的剑。我不给他,他就追杀我,幸亏中途撞见李公子,且战且退到了禅院。”崔期颐看出路行云与赵侯弘关系不错,不禁焦躁起来。 “怎么能说抢呢?崔姑娘,你年纪小,不了解过往的江湖恩怨。这剑本是我的,尊师雾林居士十几年前易容伪装从我手上抢夺,这些年才被我查清。现在你把剑给我,我既往不咎,你看如何?” “胡说八道!” 崔期颐盛怒之下一剑刺去,但被赵侯弘轻巧巧拨开了。 “哈哈,说不过我就动手,静女宗女侠们的脾气可真是一脉相承。” 路行云观两人举止,暗想:“赵前辈是花开宗师范,素有名望,人也和善,绝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崔姑娘态度坚决,也不似有意掩饰。难道当中还有什么隐情?” 赵侯弘此时扫了眼一动不动的李幼安,皮笑肉不笑:“崔姑娘,你就别较劲了。这把剑不该是你的。还给我,咱们一起出寺。你看李少主身受重伤,需要照料,可别再耽搁了。” 崔期颐听出他话里隐约的威胁意味,捏紧剑柄:“就算没了李公子,我也不怕你!” “不是怕不怕,凡事抬不过个理字。有些事你不懂,也别掺和。剑给我,便是我与尊师之间的事了。” 两人各执一词,路行云居中调停道:“只凭两位的言语,这事太不明朗。我觉着不如这样,等出了寺,咱们再寻知情者主持公道。届时这剑到底是谁的,自有分说。不必在这寺内干耗。” 崔期颐不说话,赵侯弘却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成、不成,以往就是因为静女宗的女侠们蛮横不讲道理,我才望剑兴叹。路兄弟,你知道,只要出了寺,崔姑娘的两名师姐必然全力周护同门,我势单力孤,找谁说理去,总不好带着花开宗和静女宗撕破脸面吧?”又道,“眼下别无旁人,机会最好。崔姑娘是明事理的人,把剑给我,出了寺咱们都不说,一切责任推脱给寺里头就是了。想必尊师也不会追究什么。” “想得美。”崔期颐冷冷回应。 “咳咳,崔姑娘,你这是在为难我赵某人......”赵侯弘讪笑不已。 崔期颐退后小半步,朝犹疑不定的路行云道:“呆子,你眼睛擦亮,他可不是什么好人。”说完这句又退半步,“我遇见他前,他可刚杀了一个人。” “赵前辈杀人?”路行云一愣,“杀了入寺的选手?” “不然呢?”崔期颐横眉冷对赵侯弘,慢慢横剑在胸。 赵侯弘尴尬一笑:“崔姑娘,为了把剑,你也别随意栽赃。那人死了是没错,可不是我杀的。寺内怪物繁多,我亲眼看着他被怪物杀了的。” 路行云亦道:“对,我在塔林就遭到了怪物袭击,听说那怪物叫什么塔婆沙门,厉害得紧!” “哦?”崔期颐冷笑不止,“那小女子倒要请教赵前辈,那杀人的怪物长什么模样,是否和路少侠见到的塔婆沙门如出一辙?” “这......”赵侯弘一时语塞,说话吞吞吐吐,“我......我没看清,总之......不是个人样......” “撒谎!”崔期颐柳眉倒竖,“我分明见你一剑捅进那人的前胸,难道你就是那怪物吗?” 赵侯弘闻言,静立片刻,继而转向路行云无奈一摊手:“路兄弟你看,这女人一旦吵起架,就不分青红皂白,什么话都说得出口。我赵某做人做事从来光明磊落,你信得过我,就帮我劝劝崔姑娘。” 路行云叹口气:“本是应该的......”后头的话还没说出口,与赵侯弘对视的双眼忽然出现了重影。随后,只觉浑身上下轻飘飘的,直似灵魂出窍。他能感觉自己的嘴唇在动,然而说了什么却完全听不见了。 “怎么回事......”路行云心中默道,可脑袋渐渐浑浊,像是顷刻灌了好几坛烈酒下肚,昏昏沉沉,浑浑噩噩。 正是如梦似幻简直要升天的时刻,右手莫名袭来一阵剧烈的刺痒。 “这是......这是......这是剑兄动了!” 当“动了”两个字从脑袋里蹦出,路行云在这一瞬猛然从梦境抽离也似,顿时神思廓清,视线重新清晰。 眼到处,还是那如丝细雨与肃穆的金刚禅院。 “路少侠,你......”崔期颐胸口起伏,满是忐忑。 “唔。”路行云甩甩头,但觉手中的龙湫微微颤抖。 只听崔期颐急喘着气道:“路少侠,你别受他蛊惑,这把剑我从小携带,与我心意相通。说来你可能不信,不少时候,它能对我的言行举止作出反应,可换做了其他任何人,它都不会理睬。”言罢,好似自己都觉得离奇,轻叹一声。 “哈哈哈哈!”赵侯弘仰天长笑,笑声震林岳,“崔姑娘,你可别胡扯了,说这样的话就想把这把宝剑占为己有吗?会有人信吗?”大摇其头对路行云道,“路兄弟,你听到了吧,崔姑娘黔驴技穷,完全不可信。” “我信。”路行云淡淡说道。 语调虽轻,但听在赵侯弘耳里不啻惊雷。他勃然色变,崔期颐则面露微笑。 “是吧,剑兄。“路行云不顾赵侯弘见鬼了的表情,微微垂头。 “路、路兄弟,你在说什么......别是给雨打昏了脑袋。” “没有,我清醒得很。崔姑娘的话,我信。而且我也相信,她才是平川剑真正的主人。” “路少侠!”崔期颐笑容复现,在金刚禅院的飘飞细雨中,显得格外灿烂。 赵侯弘的脸和天空一样阴沉沉的。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干笑道:“怎么,赵某说的这么多话,还比不上崔姑娘一声娇滴滴的‘路少侠’来得可信?” 路行云沉默半晌,方才缓缓说道:“赵前辈,我不知你为何杀人,也不知你为何要夺崔姑娘的剑。不过适才你对我用的‘捉心’,我可是感受得明明白白。” “你......”赵侯弘一怔。 花开宗不仅精于剑术,对幻术的使用亦是独步武林。“捉心”即是门派中的上乘幻术,只要四目相对,就可让修为浅薄之人任施术者差遣。方才那片刻的梦幻感觉来得突然,再一联系赵侯弘的来历,以路行云的见识及心智,事实昭然若揭。 “路兄弟,话可不能乱说。你是被这小妮子蛊惑了。”赵侯弘还是习惯性地笑了起来,可是那笑容不再温暖,而是隐藏着点点凶戾。 “赵前辈,解决这纠纷的法子路某已经讲明,一切等到了外头再说。”路行云肃面对他拱了拱手,身子不自觉往崔期颐的方向靠了过去。 赵侯弘一听这话,笑意顿释,斜嘴咬牙。 崔期颐走到路行云身边,声音很坚定:“我静女宗是江湖上有名的宗派,绝不会以势压人。真要是师父他老人家与你旧有过节,你去和她说。只要师父点头把剑给你,我绝无二话。” “好、好、好......”赵侯弘连说三个好字,表情愈加扭曲,到了最后,突然狂笑不止。 “当心。”路行云低声对崔期颐说道。 “嗯。”崔期颐稍稍转头,对他一笑。 “好一对郎才女貌,我果然没有看走眼。” 笑声骤然停住,赵侯弘目光锐利如刀,眉宇间散发出狠辣之色:“一把龙湫剑,一把平川剑,都各有好主人呐。嘿嘿,本道是先除了这小妮子,再把你这个臭小子宰了,既然行不通,那便罢了,你俩一起死吧,路上也好作伴!” “赵前辈,你何故如此!” 即便早有了心理准备,亲耳听到赵侯弘这一番话,路行云依然难以接受。毕竟就在短短一刻钟前,他还是那个笑容常挂脸上,会事前事后细心提醒并给予自己指导的前辈。瞬息之间,同一个人,形象判若云泥。 “他早就盘算好了,要拉拢你压制我和李公子。”崔期颐气息和禅院的气氛相仿,开始微微急促,“只是李公子横遭不测,他少了一个顾虑,才敢肆意妄为。” 赵侯弘冷笑道:“李幼安?你太抬举他了,就算他现在恢复如常,饶你们三个一起上,我也浑不放在眼里。” 路行云强自平缓翻涌的情绪,压着声音问道:“赵前辈,龙湫的事你从何得知?” “哈哈,从你还在娘胎里时就知道了。” 路行云嘴角一抽,沉声又问:“让司马轻来追杀我,也是你唆使的吧?” “不错,可惜这人是个废物。”赵侯弘轻蔑地看着自己剑刃的反光回道,“不过废物些也好,省得我再去他那里拿剑。” 路行云低头沉吟须臾,当他再次抬头,眼神已经变了:“好,多谢前辈。” “哦?谢我什么?”赵侯弘失笑道。 “谢你多给我一个与你动手的理由。” “哈哈哈哈!”赵侯弘大笑,剑光同时一耀,“和我动手,你俩真不怕死吗?” 路行云淡淡道:“和金刚僧斗时怕,和你斗,却半点不怕。” 赵侯弘呼一声将剑斜指地面:“我收着力,就是为了让那怪物替我将你们解决了。你这个臭小子坏我好事,而今又出言不逊,今日这金刚禅院就是你三人的坟场!”一句话说完,金色剑气漫溢如浓烟。 第四十二章 共鸣 崔期颐反应敏捷,见赵侯弘凶气一闪,当即毫不迟疑,先出一剑刺向他的腰肋。 赵侯弘偏身一斜,同时自跨间遽起一拳,不偏不倚正中崔期颐的左臂。 电光石火间,崔期颐只觉整条胳膊如被千斤铁锤砸击,酸痛焦灼异常,下意识地后退两步,靠在了路行云的身上。 “崔姑娘小心!”路行云轻轻扶住她,刚说出五个字,树影摇曳,赵侯弘随即掠到眼前,“刷刷”挥出两剑,一剑刺路行云,一剑刺崔期颐。 路行云先手帮崔期颐挑开来势,不防双目给赵侯弘盯住,一经对视,再度陷入“捉心”的幻术。身体不受控制,变得轻飘飘的。值此紧要关头,右手复又刺痛难耐,他恍然醒悟,接着趔趄半步,恰好避过赵侯弘迭至的杀招。回过神来,崔期颐挡在身前,剑光交辉,将赵侯弘逼退。 “剑兄,你又帮了我一把!”路行云默念着,脚尖轻点,跃上身畔槐树的枝桠。 向下看,赵侯弘与崔期颐正斗得激烈。 “此时正好!”枝桠微荡,路行云身轻如燕,身型挺直形如一字,从上空滑掠,径取赵侯弘顶额。这是他看准了的机会,除非赵侯弘有三头六臂,否则必有损伤。 谁知,这精心挑选的一剑还是给赵侯弘挡了下来,确切地说,是给赵侯弘身躯里透出的影子挡了下来。 正目而视,一股黑烟顷刻间萦绕在赵侯弘的周身,或聚或散,或起或落,很像披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黑色帷纱。赵侯弘的双手和剑也随之幻化成了烟雾状,与黑烟融为一体。只要路行云从斜刺里袭击,裹在赵侯弘周身的黑烟就会立刻升腾成人形——下半身依旧缠绕在赵侯弘的身躯,上半身则分出一只手,蓦然变出一把烟剑——替赵侯弘格挡住攻击。那烟剑看着稀稀疏疏,可真与钢铁制成的剑刃相触,依然清响。 这也是花开宗鼎鼎有名的幻术,名为“云影”。说到底,赵侯弘能用的依然只有他的双手,只是他的双手并剑身亦已烟化,与从黑烟中突起的其他烟剑一般无二。那变出来的烟剑虚虚实实都有,有些能与剑刃真正触碰,有些则让剑刃穿了过去。一招使出来,谁也不摸不清这一招是否是虚是实,这便是花开宗在陷入围攻时自保的绝技。 “花开宗的幻术名不虚传。” 路行云沉下心,绕到赵侯弘的侧面,提剑猛攻,赵侯弘则分出两支烟剑,一支与路行云周旋,一支与崔期颐相持。 崔期颐面对的那支烟剑进退倏然,招式奇诡,她心道:“这必是实的。”然而一个不留神,让烟剑划过右臂,却见烟雾迸散,并未造成伤害。下一刻,她起手一格,同样一支烟剑这会儿砰然作响,又变成实的了。 路行云也有着同样的困扰,有时催动全身力量,勉勉强强逃过一剑,结果虚惊一场。有时气短,急匆匆接招,倒是被震得猝不及防。仓促之下,根本无法判断来势若何,完全失去了节奏。 是以,虽说路行云与崔期颐二打一,久而久之,反而是赵侯弘稳占上风。 “再打一阵子,这两人必然后继无力。” 赵侯弘元气本就比路行云与崔期颐深厚,围攻金刚僧时,相比全力以赴的路行云三人,他基本没怎么出力,暗中养精蓄锐。因此打得越久,他就越占便宜。 路行云气息不调,且体内元气运转过快,渐渐感到乏力。斜瞭崔期颐,烁烁剑光亦是显现出暗弱的趋势。 “赵侯弘的‘云影’炉火纯青,不能再这样干耗下去。”他刚想到这里,眼起处,飘忽的烟幕中金气交错,赵侯弘的剑如灵蛇出洞直探过来。 “是虚是实?” 这一招以烟为掩护,来得极为迅疾,路行云一念闪过,已经迟了。说时迟那时快,他右手一重,给人拖拽着也似以一种极不协调的姿势猛然上撩。但听“梆”一声闷响,烟剑退散,龙湫竟然脱手而出,带着“嗡嗡”震动,自己飞到了半空。 同一时刻,崔期颐手中的平川不约而起,两把剑在空中不断盘旋,快如射电。 崔期颐没见过这种场面,秀口微张。路行云一个纵跃跳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向外围再撤两步:“崔姑娘,你待在这儿!” “这......这是......”崔期颐怔怔说不出话来。 “我的剑兄和你的......剑妹?看来是一路的。”路行云蹙眉而笑。 “剑妹?” 说不两句,盘旋少许的两把剑夹风带雨,遽然飞坠。 赵侯弘看得真切,赶忙聚起两支烟剑抵挡。龙湫在左、平川在右,相继而至,穿刺不绝,被挡一次,再攻一次。次次有快无慢,那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远远超过被路行云与崔期颐二人操持之时。赵侯弘应接不暇,两支烟剑招招皆实,哪还有功夫故弄玄虚。 “好机会。” 崔期颐听到路行云默念,不由看向他。路行云转目对她道:“稍等。” 卜一说完,身影晃动,人已在数尺之外。 雨势不知不觉变大,两把飞剑穿梭于滂沱淋漓的大雨,震震有声。它们进退起落全然难以捉摸,速度又快,时而在这边,一转眼又去了那边,更有譬如从腋下、裆下穿过等多种诡异难测的招式。纵然赵侯弘身经百战,也难以预判它们的动向,周身环绕的黑烟随之胡乱起伏,章法大乱。 赵侯弘见路行云与崔期颐失剑退避,潜意识里就把他们放在了次要位置。而今龙湫与平川锐气难当,他一心一意应对,仓促之间自是没注意到暗中逼近的路行云。 也许是觉察到了路行云的意图,两把飞剑忽然朝前并飞了一阵。 赵侯弘心慌意乱,注意力全在它们上面,暗想:“对这两个铁疙瘩用幻术必定徒劳,看来决胜还得用剑!”想到这里,周身黑影骤然一收,双手与剑的实体复现出来。 龙湫嗡嗡作响,震起雨水纷然,平川伴着它接着如流星划过,齐齐正刺赵侯弘。 赵侯弘不假思索,伸手扬剑,将全身元气灌注右臂,意欲一剑将它们从空中击落。可谁知,剑锋未到,路行云侧身先到。 “臭小子!” 赵侯弘惊怒交加,想要撤剑,可余光瞟见流星赶月般飞来的两把剑不禁犹豫。只这一犹豫,就断送了他最后的机会。路行云当机立断,双指并拢,不偏不倚点上赵侯弘直直挺翘的剑刃。 “别做梦了!” 赵侯弘嘶吼着扯动右臂,震支胳膊犹如给石膏封住,结结实实动弹不得。他虽然知道路行云的这招并不能单纯以气冲开,然而大急之下没想那么多,几乎下意识地强催元气,短短一眨眼,几乎将周身所有元气榨尽,倾注右臂,想要挣脱束缚。 “噗呲——” 飞剑一左一右近在咫尺,都停了下来。赵侯弘的目光却不在它们身上,连同路行云的动作同时停滞。 血花和雨齐溅,赵侯弘的元气实在太多雄厚,聚在右臂却又释放不出来,一连给赵侯弘催逼几次无处可泻,最后居然涨破右臂血脉,迸发而出。那血淋淋的右臂已然整支爆裂,血肉横飞。 “呜啊!”赵侯弘惨呼着向后倒去,长剑落地,无力地陷于泥水。 崔期颐此时飞奔过来,看到这番景象,不禁花容失色。 路行云正自愕然,只听“咻咻”两声,原本悬浮在雨中龙湫晃荡着落回手里。平川在因为赵侯弘的惨状而失神的崔期颐身前跃动了几下,直到崔期颐反应过来张开手掌,也乖乖钻回了原位。 “赵......”路行云心有恻隐,跨了一小步。 “别过来!” 赵侯弘在泥泞中滚了几滚,颤着声疯狂挥动尚且完好的左臂。他的四周,已经为血水染成红色:“别过来......” “路少侠......”崔期颐朝路行云摇摇头,将剑插回剑鞘。 路行云对她点了点头,呼口气,抹去了脸上的水珠:“你走吧。” “走?”赵侯弘一愣,旋即纵声大笑,“你放我走......嘿嘿,轮得到你放我走!” 路行云看着他状若癫狂的模样,脸色铁青,抿嘴不语。 “路行云......崔期颐......还有那、那李幼安......”赵侯弘半跪在地,粗喘着气惨笑着,“我记着你们,你们也当心,可别有朝一日把我忘了!”说到这里,双目陡然一圆,也不管那掉在身边的长剑,双足一蹬,飞上院墙。 “我的剑,我的仇......” 再望去时,赵侯弘人跃出墙外,早消失在灰天大雨中,只剩隐隐余音,在院中回荡。 金刚僧、赵侯弘的威胁先后解除,路行云与崔期颐两人将昏厥的李幼安背到神觉塔的门口,查看情形。 崔期颐封了李幼安几个穴道,说道:“他元气强劲,始终护体,不会出事,只是太累了。” 路行云点头道:“这就好。”抬头望向雨珠接天连地的天际,“时辰不早了,过不久就能把李公子送出去。” 不料崔期颐这时忽地眼眶一红:“赵侯弘要找的人是我,可我却连累了路少侠和李公子......” 路行云正色直言:“赵侯弘丧心病狂,勾连了司马轻要夺你我的剑。司马轻失败了,赵侯弘早晚也会找上我。所幸有崔姑娘相助,才幸免于难,哪里谈得上‘连累’二字。” 崔期颐听他这么说,挤出微笑,环顾四周道:“尉迟堂主说过,无论如何都要来神觉塔集合。怎么到了现在,就咱们三个?” 路行云掰着手指头算道:“进寺的十组,除了我们三个,赵侯弘、司马轻重伤跑了,他俩又各自害了一人,按理说还有三人才是。但我想,要是那三人能到神觉塔,只怕早就到了,至今未见,恐怕......” 两人心知肚明,都沉默不语。 路行云在塔檐底下摆放好李幼安,又给他注入一股元气帮他及早转醒,冷不丁一抬头,却见崔期颐正凝视自己。对看过去,崔期颐连忙将目光避开了。 “崔姑娘,有件事想问问你。”路行云忽道。 “什么事?”崔期颐身子一震,绷得紧紧的。 “你的平川剑,是什么来历?” “哦......”崔期颐整个人一懈,“是师父他老人家在我十二岁那年给我的生辰礼物,这些年我都带着它,从未分离半步。” 路行云笑笑道:“和我一样,我是二十岁时候从大师兄手里接过的剑。它叫‘龙湫’,不过我更喜欢叫它‘剑兄’。” “剑兄......”崔期颐莞尔一笑,“这倒很合适。从前我以为天底下只有我这把剑古怪,没想到它还有同伴。” “能通人意的剑,太蹊跷了。”路行云一手握拳,合在嘴前沉吟,“我一直想要弄清楚龙湫的内中关窍,但都没什么收获。崔姑娘你知道些什么吗?” “不知道。”崔期颐轻轻摇头,“我问过师父几次,她都没说。我想或许路少侠带上剑去找她,她能和你说。” “好......好......” 路行云尴尬挠挠头,一想到桑曲姝、杨稚怀的背后还有个老祖宗,就没来由地畏缩。 闲聊片刻,路行云朝洞开的神觉塔门内看了看,说道:“这塔门开着,不知里头有什么东西。进去看看,若能到塔顶,正好找找还有没有其他人散落在寺内。” “不如......不如路少侠去吧,我在这儿照顾李公子。”浑身湿漉漉的崔期颐迟疑道。 路行云没多想,应道:“也好,这寺里危机四伏,摸不准这塔上是什么情况。我先去,一旦有变,崔姑娘听到声音先带着李少侠走。” “好。”崔期颐点头。 当下路行云离了崔期颐与李幼安,独自步入塔门。真正到了里头,比在外面看时更加幽深。一连走出十余步,路行云回头一看,本来四五人宽的塔门不觉间已成了个小亮点。 第四十三章 神觉塔 “遮雀寺内神觉塔,神觉塔上有神仙。” 路行云不经意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一句童谣,微微笑着轻轻念诵。 整座塔全由大块的砖石堆砌,越往里越感到冰凉,也越是漆黑安静。 路行云几乎走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当口儿,正想取出怀中的火折子照亮,一转身,眼前一盏明灯高悬,橙黄的灯火光照亮了数级台阶。这是一道木质旋梯,仰头往上看,它从底部层层旋绕直通深邃不可见的塔顶,两侧每隔数十阶都会有灯点亮,仿佛深夜无边海洋中的灯塔点点。 塔外的风雨声早就细不可闻,路行云踏阶而上,木质台阶随着他的脚步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动,很显然年岁已久。四周都是出了奇的寂静,由此可见,这神觉塔虽古老,但设计精妙严谨,即便身处狂风暴雨,也绝无半点纰漏。 根据入塔前的观察,神觉塔总共有九层,路行云登上第二层,较之底层,明显可以感觉到空间变小了很多,但看通往上一层旋梯的高度,却高了不少。 路行云加快步伐,“蹬蹬蹬蹬”的脚步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塔内回响不绝。等停下来时,按照心算,理应是到了顶层。 “这塔不是九层吗,怎么还有台阶向上通?”路行云站在第九层的明灯边上疑惑,但只片刻他就想清楚了原委,“这塔在外头看着是九层,其实第九层内还分了好几层,只是不进来就不会知道。”又想,“遮雀寺果然反常,连造个塔都神神秘秘的。” 路行云在第九层稍作休息的空隙,取出火折子吹亮,沿着塔身内壁细细查看。一看之下,竟发现墙壁上雕刻着不少图案。它们有的似有人形,有的则摸不清首尾,千奇百怪,绝非路行云在人世间曾见过的任何死物活物。 “这些是什么?”路行云将火折子凑近了看,很是好奇。 移到一扇窗户处,这窗户从内部封死了,怪不得密不透风。窗沿右边,路行云眯眼细看,但觉一个图案似曾相识:“这......这是......是塔婆沙门?” 那图案旁刻着一行字,可不是汉字,路行云辨认了许久也没头绪。正是满腹狐疑,不想脑后一股阴风呼来,把火折子的燃火登时吹灭。 路行云本能地拔剑,回手照着黑暗挥斩两下,然而尽皆劈空。 “这塔里窗户都封死了,没有一丝半点儿的风,火折子怎么会灭?” 他如此思索着,背靠着墙,小心翼翼再度将火折子吹亮。没想到,火焰刚刚腾起不足半寸,斜刺里阴风又至,火折子还是熄灭了。 “乖乖,还有这等事?” 路行云暗自惊呼着架剑在胸,如临大敌。可是等了良久,除了火折子被灭,并无其他异状。扭头顾望,黑寂寂的塔内,唯见木质台阶侧的明灯。 他左右比划着,提防着任何可能的变故,慢慢挪动身子,朝台阶处退去。不过,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 “神觉塔上有神仙......嘿嘿,我看是神觉塔上活见鬼。” 路行云咽口唾沫,将剑收了。塔内的阴风来历不明,要真是有敌人在暗处窥视,那么凭这一身藏踪匿迹的功夫,真下毒手,自己要挡也挡不住。 “阁下既然不愿意我看壁上的图案,我路行云就不看了。但阁下大门开着,明显有意放外人进来,路某却之不恭。” 行走江湖礼为先,路行云不清楚塔里的蹊跷,但想礼多人不怪,要对方真个是潜伏在塔内的高人,先把话说清楚了总没错。 重复喊了几句,只有自己的声音回荡不绝,没什么其他的动静。路行云往上看看,尚有数盏明灯高悬头顶,便暗自思忖:“好不容易爬上第九层探知了塔内别有洞天,如果因害怕便折返也太没志气了。那阴风只把我火折子吹灭,未曾有进一步的举动,我只顾走我的路,静观其变。”想到这里,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照着那盏盏明灯指引的方向,继续登阶。 第九层再向上,层级之间相隔更高、每层的面积也越小。路行云到达顶层时,身处仿若一间小而昏暗的偏房。与其他几层不同的是,这一层的内壁上挂了不少灯,灯火跃动交相映照,把路行云整个人都照得红彤彤的。 环顾四周,空无一物,唯有一面内壁下,摆着一张小案几。定睛细瞧,那案几上还放有一个两掌宽的雕花木盒。 “这是......”路行云快走几步,正要触碰那木盒,孰料脑后竟是听到有人轻咳,顿时浑身一寒,不假思索拔剑戒备。 “咳咳咳咳......” 一个人影从背光的阴暗转出来,灯火光打在他脸上,使他那张凹凸深邃的脸庞阴一片、明一片的。 “卓......卓伴伴......”路行云讶然垂剑。朝仪大殿内,卓茹茹那刀削斧凿的干瘪脸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怔然之后,他想起眼前这个手持拂尘的老太监可是身份显赫的宫城大黄门,立刻剑锋朝下,抱剑行礼:“江夏郡路行云见过卓伴伴,恭祝卓伴伴千岁安康。” “看着一股苍莽气,说起话来倒还算有礼数。”卓茹茹伸出三支蜘蛛脚般细长纤瘦的指头,微翘三下,示意无需多礼,继而打量起了路行云,连声啧啧,“没成想,最后来到这神觉塔顶层的不是别人,却是你。” 路行云尴尬笑了笑:“路某误打误撞罢了。”接着问道,“不知卓伴伴怎么在这儿?” “自然是在等你!”卓茹茹一翻白眼,“也罢,能到这里,实力也好、运气也罢,都算你的本事。为朝廷赴汤蹈火,武功固然重要,福缘同样不可小觑。” 路行云抓抓鬓角道:“卓伴伴,路某也不都靠的运气......” “哈哈,咱家还当你是真谦虚,怎么,说两句就不乐意了?”卓茹茹干笑一声,很像乌鸦干号,“不过,你这样的人实诚,咱家喜欢。” “谢卓伴伴!”路行云应诺着,心里却发毛。 卓茹茹侧耳倾听了一小会儿,确认塔内再无其他人来,便指了指那案几上的木盒:“在昭仪殿时你也听说了,塔内藏着无上秘籍。喏,就在这盒子里,自己取吧。”边看着路行云掀开盒子边道,“也是机缘巧合,想来这典籍要是给八宗的人得了去,他们怕是有缘无份,徒增困扰。” 打开盒子拿出东西,是一本书,书封上写着“纯心拾遗”五个字。 “纯心拾遗?”路行云把目光投向卓茹茹。 卓茹茹道:“你听说过心传宗吗?” “听说过,十几年前是鼎鼎有名的剑术门派。” “好,听说过心传宗的‘纯心剑’一系吗?” “没有。”路行云摇了摇头。 “却也正常。心传宗本来就式微几近消亡,宗门名字都快泯灭无人知了,更何况武学。”卓茹茹淡淡说着,“‘纯心剑’乃是心传宗最高深的一系剑术,修习者极少。那个司马轻自称是心传宗弟子,咱家看过他的比试,虽说‘心传拳’、‘清水剑’等技法用得熟,但在这‘纯心剑’上的造诣只能算三脚猫。” 路行云闻言,想到不久前与司马轻的塔林一战,再看那本《纯心拾遗》,心中凛然。 “心传宗衰弱,树倒猢狲散,许多武功脉络也跟着失传了,其中这‘纯心剑’一系会的人本就不多,十几年过去,咱家看如今江湖,或许再无人能得其精妙。当然,内中原因除了‘纯心剑’本身难练,缺失篇章亦是大大的困难。” “缺失篇章?难道缺的就是这本《纯心拾遗》?” “反应很快嘛。你说对了,‘纯心剑’一系的典籍早就残缺不全,即便现在似司马轻这样的半吊子还能使上三招两式,但都称不上正宗。”卓茹茹傲然道,“练武讲究气技合一,纯心剑本有配套的练气章程,不按照正统的章程来不对路子,怎能真正练好这系武学。”又道,“江湖上失传的‘纯心剑’篇章有二,你手里的这本,就是纯心剑最正宗的练气心法‘清水御露蝉’。” “清水御露蝉?什么意思?” 路行云听着他的话,简单翻了翻书,果然见到字里行间不少“清水御露蝉”的字眼。 “练好纯心剑,所需的元气务必醇厚清澈,‘清水御露蝉’正着眼此道,堪称世间练气之精髓所在。只要练好了它,你的元气必将远远超过现有。” “多谢卓伴伴指点。”路行云点了点头,想着卓茹茹刚说的话,便问,“卓伴伴说‘纯心剑’失篇有二,这是一篇,还有一篇是什么?” 卓茹茹细眉一挑,啐道:“你小子是不是太贪心了?”接着冷笑几声,“另一篇的内容,远非现在的你能够企及,你只需一心一意,能练好这‘清水御露蝉’就谢天谢地喽......可别得意太早,‘清水御露蝉’没你想象的那么好练。嘿嘿,话说回来,即使你把这本书练得滚瓜烂熟,也未必能练另一篇......哼哼,多说无益......” 路行云肃立答应,可接下来的动作出乎卓茹茹的意料。只见他伸手将《纯心拾遗》放回了木盒子,并说道:“这是好东西,但路某不宜取之。” “放肆!”卓茹茹脸色陡变,尖叫一声,“圣上给出去的东西,是天恩。你不受,还要退回来,是不把圣上放在眼里!” 路行云没来得及回话,眼前当即灯影闪烁,须臾只觉喉间冰凉。低头再看,卓茹茹五爪已经紧紧地扼住了自己的脖子。他手指极长,结结实实将路行云的脖子扼牢。 路行云提气想要挣脱,可是几次尝试,周身的元气都是移动片刻便如坠深渊,登时无影无踪,惊想:“这老太监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我竟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第四十四章 难言之症 “呃......”路行云的脸涨成猪肝色,气息亦开始紊乱。 卓茹茹任凭路行云无力扭动了几下,怕真给路行云扼死了,突然撒手。路行云一股气由是突然冲起,引起他一阵难以抑制的剧烈咳嗽。 “怎么样?还敢出言不逊吗?”卓茹茹冷眼旁观。 “卓伴伴的手段高明,路某佩服。然而路某有自己的原则,没底的事卓伴伴就算杀了我,我也没法办。”路行云粗喘着气,态度依旧坚决。 “你有什么原则?”卓茹茹冷哼一声。 路行云调匀气息,回道:“路某自有师门武学,足以行走江湖。‘清水御露蝉’这样的高深武功路某受不起。” “话说得真傲,就你那两下子比司马轻的三脚猫还不如,不说别的,就说近期去北面的重担,当得起吗?” 路行云毅然道:“至少路某能来到塔上与卓伴伴见面。” 卓茹茹听他话柔中带刚,知他心意,连连摇头:“你可知道,出了这座塔,江湖上有多少豺狼虎豹眼巴巴盯着这本典籍。到嘴边的鸭子,你任由它飞了,可真是阔气呐!”嗓子一尖,“咱家也不与你胡搅蛮缠,再给你一次机会,别犯浑。我数三下,你把《纯心拾遗》拿出来,照样是你的。” “不必了。这本典籍路某取之不武,今日不拿,日后若有机缘再拿。” “日后再拿?”卓茹茹尖利的嗓音刺得人耳廓酸疼,“你可是要笑死咱家?实话告诉你,出了神觉塔,你只怕这辈子都再无见它的机会!” “一切随缘。”路行云风轻云淡,“路某从不强求。” “好、好,好一个一切随缘。”卓茹茹气歪了脸,戟指木盒子,“你不要它也罢,咱家现在就把它销毁,免得你出尔反尔!” 路行云一愣:“这就把它销去,是不是太过......太过暴殄天物了?” “不劳你费心了,这本书也只是手抄本,原本尚且安安稳稳藏在宫内,哪能带出来。”卓茹茹一扬拂尘,双眼一斜。 “路某不止一次听人说起心传宗的故事,敢问卓伴伴,这心传宗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以致突然中落?再有,这‘纯心剑’的缺失篇章,怎么又会深藏大内?” “嘿,你这小子,管的事儿还挺多!”卓茹茹老脸一鼓,双手叉腰,“实话告诉你,这本《纯心拾遗》乃朝廷开恩赐下的恩赏,只授给有缘人,你既然不要,那就闲事少管。和朝廷打交道,少问不该问的,这点道理以前没听过?” 路行云默然无言。 “不要就不要!”卓茹茹突然嗔怒着隔空一掌,路行云急视过去,但见木盒子微微一颤,盒子无恙,但搁在里面的那本《纯心拾遗》,瞬间碎为齑粉。 “唉。” 路行云不禁轻叹,却听卓茹茹冷言冷语:“机会不把握,后悔也迟了。朝廷说话,向来说一不二,为朝廷做事,就要有这样的准备。” 路行云勉强一笑。 “说到为朝廷做事......”卓茹茹年纪大,说不几句就满嘴唾沫,咽了两口下去,清清嗓子方才继续道,“咱家在这里等,不是为了给你絮絮叨叨解释《纯心拾遗》的来历,而是为了传达当今圣上的口谕。” “当今圣上的......口谕?”路行云一怔,随即回过神,正身再次低头抱拳,“请卓伴伴示下,路某洗耳恭听!”说着,心砰砰直跳起来。 “嗯......”卓茹茹眼光游移,略略沉吟,“在传达口谕前,咱家先问你,你对本朝的来历,了解多少?”说到这里,重新直勾勾盯着路行云。 “本朝......本朝乃八年前武朔帝接受大周禅让而开国,六年前武朔帝驾崩仙游,当今圣上遂继承大统......” “让你说的不是这些。”卓茹茹不耐烦地打断他,“这些事街头巷尾的黄口小儿都说得头头是道,还需要你提吗?” “除了这些,就只是永祚之变了......”路行云稍有犹豫,还是如实说道。 距今十八年前,还是大周的永祚元年,那一年,原本雍国的左执金吾卫大将军魏裘带兵叛雍投周,称为“永祚之变”。 魏裘是当今大晋皇帝兴统帝魏玄感的祖父、大晋开国皇帝武朔帝魏金羽的父亲,武朔帝即位后觉得这件事不太光彩,下令全国禁止谈论流传相关的任何消息,违者以叛国罪论处。在这种禁锢风气下,年轻的路行云也是从大师兄那里得知“永祚之变”的大体情况,当着卓茹茹的面说出口自然不免顾虑。 卓茹茹看了看他,倒没有计较:“无妨,不知就不知。有时候少知道些事,还能少些麻烦。”进而道,“众所周知,这次金徽大会选出的金徽剑客将北上为国效力铲灭燕逆。这是国事,自有缁衣堂安排。咱家来找你,为的是私事......或者说,宫城的私事。” 路行云正色道:“想必是圣上的事。” “不错。”卓茹茹微微含笑,脸色缓和下来不少,“这件事关系到皇家,事关重大。不能声张,只能说给对圣上忠心耿耿的人听。路行云,你是这样的人吗?” “济人之急,救人之危乃我侠义中人的分当所为,即使圣上也不例外。” “即使圣上也不例外......路行云,你好大口气,竟把圣上九五之尊与寻常草民同阶而论。哼,为国纾难,为君分忧,不该是我大晋臣民分内之事吗?” 路行云笑了笑,不置可否。 “好,不与你聒噪这些。怎么说你也是层层选拔出来的栋梁,今日能与咱家面对面,就证明了你有能耐。”卓茹茹点头不断,抚掌摩挲,“武功虽说低微,但不乏智谋,还有些福缘......看来圣上组织这场选拔会的决定的确明智。” 路行云稍觉讶异,照卓茹茹这么说,自己参加的这选拔会举办的本意难道并不在渗透燕国,而是为皇帝私人服务? 卓茹茹目光如炬,似乎看出了路行云的心思,假装漫不经心道:“你别想多了,圣上心在社稷,着眼的必是全局。金徽剑客为国献身责无旁贷,然而唯有你一人,需得多担些责任。”说到这里,声调一抬,“怎么,不肯为圣上效力吗?” “卓伴伴言过了。侠者为人解困,在路某眼里,人人都是一样的。” “算你识相。识相的人,总能少些麻烦。”卓茹茹对路行云的表态大体满意,“你既有此觉悟,再好不过。咱家长话短说,圣上要你去北面办件事。” “北面,指的是燕国吗?” “正是。你去了燕国后,要留意打探一个叫做‘天听台’的地方。” “天听台?听着甚是耳熟。” “呵呵,天听台琉璃宫,更耳熟了吧?就位于燕国境内,你需要找到它的具体位置。” 路行云这时猛地想起来,道:“哦,琉璃宫。”表情一凝,“但这可是、可是传说中的缥缈仙境,难道人世间当真存在此等地方?” “没有的话就不会让你去了。”卓茹茹平静道,“实则在你之前,朝廷已经派了些人去找过......咳咳,只不过他们能力不济,忙碌至今只能探出个大概罢了......北面的凶险,远非你站在这里能空想出来,当初那一批人被称作‘银徽剑客’,也有五六个绝顶高手,而今恐怕......恐怕还剩两个人吧......然而自去年年底,朝廷就和他们完全断了联系,杳无音讯。他们手里握有些关键情报,你去北面,首要任务,是找到他们。” “燕国茫茫无边,找两个人,岂不是大海捞针?” “大海捞针也得给咱家找出来!”卓茹茹撇嘴不悦,语气重了不少,“要不圣上大费周章布置遮雀寺这一场试炼纯当玩耍吗?怎么找他们,是你的事。找到了他们,你自然知道该做什么。记住,事办得好有功,朝廷不吝赏赐。办得不好偷奸耍滑,朝廷也有手段处置。明白吗?” 路行云暗自叹气,并不答话。 卓茹茹一张嘴直讲得口干舌燥,见路行云依然凝眉抿嘴思索着什么,便问:“你还有什么不解的地方?说给咱家听!” “听来卓伴伴的话,只记得‘天听台琉璃宫’和‘银徽剑客’两个词,就凭这两个词,路某心中实在没底。只怕到时候谢罪事小,误了圣上的委托事大。没底的事,路某向来不做。卓伴伴要是觉得路某强词夺理,圣上大可另择贤能。” “你!”卓茹茹两眼倒吊,恼怒之下提掌要打,可掌提一半,心念电转,又缓缓放下了,“来龙去脉是不可能说与你的,不过鉴于你身负重任,为了不辜负圣上厚意,咱家格外开恩,可以和你说一个原委,再说一个指点。要是这样你还嫌不够,那便是自己废物,吃咱家一掌也不冤枉!” “好。” “先说原委。”卓茹茹一面说一面斜过身去,负手在后,“当今圣上患有蒺藜心。” “啊?”路行云瞠目结舌,惊讶的样子不亚于初见塔婆沙门,“蒺藜心,这是、是真事?” “哼哼,看来你也听到过些坊间流传的消息了。”卓茹茹冷冷道,“事到如今,这事对你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圣上确实患有蒺藜心。” 路行云曾听人说过,“蒺藜心”算是世上最歹毒的病症之一,患此症者心脏的构造与旁人迥异,平日看不出端倪,但只要当事人一动七情六欲,其心脏即为立刻分瓣突起如同蒺藜,剧烈刺击五脏六腑,令人痛苦异常。 更吊诡的是,就算病患痛得死去活来,这蒺藜心却从不杀伤性命。换言之,只要病患不因其他原因身死,蒺藜心就是阴魂不散永远的折磨。 原先,路行云只以为这是说书人刻意编纂耸人听闻的故事,然而卓茹茹是兴统帝最亲近的人,说出来的话自是字字确凿。 当今圣上居然是传说中病症的患者,路行云只觉得此前遇见塔婆沙门和金刚僧的场面也没那么令人震撼了。 “天听台琉璃宫,有治愈圣上蒺藜心的珍惜出访。”卓茹茹点到为止。 “圣上怎么会患上蒺藜......” “住嘴,这不是你该问的。”卓茹茹脸色半阴半阳,“所以你当知‘重任’两字怎么写了吧?” 路行云微微点头。 “原委说了,再说指点。”卓茹茹转过身,“你去北面,找梁国公,他会给你些头绪。” 梁国公卫捷,曾在五年前率晋军讨伐燕国,那是晋燕之间的第一次大战,最后却因晋军军营突发的大状况而失败,世人一般称之为“易水之战”。 两年前,卫捷再次率军奔赴前线,战事虽比上次多有进展,但是目前正与燕军处于僵持阶段。不过,路行云对卫捷的了解更多来自于卫捷的另一个称号——黑虎公。 “黑虎公吗......” “你听说过他就好,他就在前线,届时怎么找他,不用咱家再费口舌了吧?” 路行云扬嘴一笑:“不用了。” “那么路少侠,咱家该说的、能说的都说了,圣上的这件委托你意下如何?”卓茹茹正视他,尖嗓嘶哑,“你放心,只要将找到琉璃宫这件事办成了,朝廷不会亏待、必有厚赏,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路行云道:“厚赏诚不敢当,圣上是好皇帝,既身染奇疾,路某理应帮他。” 卓茹茹笑容绽放,两颗尖锐的虎牙露出,显得阴惨惨的:“就知道没看错你。”又不忘提醒,“记住,今日我和你说的事,件件都要守口如瓶。说到底,这是为你好。” 路行云答应一声,卓茹茹便道:“典籍你不要,要办的事也和你说了,这塔里没什么好看的。你走吧,估摸着终试就要结束了。” “卓伴伴不走吗?” “我?”卓茹茹尖声笑道,“我走不走,你管不着,我自有我的路走。” 路行云听着这话颇为蹊跷,突然想起自己在第九层撞见的古怪,于是问:“这塔四面严实,密闭无风,可是路某却在塔内莫名其妙遇到几股阴风,吹灭了火折子,卓伴伴可知道是为什么?” 卓茹茹表情耐人寻味:“你是不是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貌似也没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咱们来这寺是进到了别人家,来这塔就是进到了别人房内。当客人的哪有在主人家动手动脚的?也亏得主人家脾气好,只是吹灭了你的火折子。明白了吗?” “卓伴伴的意思是这塔里......” “没什么意思,你快走吧。别在这里待太久了。”卓茹茹一挥手。 正说间,隔着厚重的塔壁忽而隐约传来沉闷的鼓声,路行云一怔,等回头再看,面前,卓茹茹那瘦长的身体居然一眨眼就没了。 “这塔里绝对有古怪!” 鼓声一轮三停三长,正是入寺前尉迟浮屠强调过的终试结束预示,十轮过后人若不到神觉塔旁,等同失败。路行云听到第二轮鼓声起,心中固然疑云重重,但还是分得清主次:“也罢,日后再来摸清这塔的面目。”当即脚步轻点,直下阶去。 第四十五章 约定 路行云身轻如燕,飞快下到神觉塔底层。才从阶上落地,不料“啪嗒”一声居然踩到了一大滩水里。这里距塔门还有数十尺的距离,绝非风雨吹打所致,致密的石质地面又不可能自己渗出水来,那么这滩水从何而来? 怪事接二连三,令人好生纳闷,耳畔鼓声不断,他便暂且放下此事,先朝着光亮处奔出塔。 塔外雨落如故,崔期颐听到响声转头看到路行云,笑靥如花:“路少侠!” 路行云回以一笑,只觉她周身干爽利落了许多。四下看看,坐靠在门口一尊石狮雕像下李幼安眨巴眨巴眼睛望了过来,大喜道:“李兄,你醒了!” “我、我早就醒了!”李幼安满不在乎地说着,一扭身子想要站起来,但动了两动,拗不过实在体虚,还是只能乖乖坐在原地。饶是如此,只凭他在前前后后受的那些创伤情况下尚能如此迅速地恢复,路行云就对他的元气修为大大敬佩。 鼓声已过了五轮,水气弥腾的金刚禅院里,依然只有他们三人。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组,最后还剩三组吗?” 天外忽而传来雄浑的声音,路行云尚未抬头,仿佛一片乌云飘过,一人自半空轻轻巧巧停在了另一尊石狮雕像的头顶上。 来人头戴乌鸦帽、身披玄袍,威严雄壮,正是缁衣堂堂主尉迟浮屠。 “咚——咚——咚——” 随着最后一轮鼓声余音渐了,尉迟浮屠披风飘动,跳下石狮雕像:“丙组崔期颐,丁组李幼安,壬组路行云,恭喜,你们通过了终试。从即日起,你们就是真正的金徽剑客。”话音未落,指弹三下,只听得“叭叭叭”三声轻响,路行云三人垂头一看,别在自己胸口的那金雀徽上金雀的空洞‘眼窝,都已然牢牢钉上一颗璀蓝的宝石。 有了宝石为眼,整个金雀徽登时改颜换色,看着传神如生。 三人道谢,尉迟浮屠看向半瘫在地上的李幼安,笑问:“李少主还支持得住吗?” 李幼安一口气提上来,咬牙扶着石狮雕像慢慢站起来道:“无妨,小伤罢了。” 路行云望着雨中的禅院道:“也不知其他几组人怎么样了?”赵侯弘与司马轻在寺里下毒手,寺里头更有塔婆沙门、金刚僧这样的怪物,实在凶险,“据我等所知,至少有两人都死在了赵侯弘及司马轻的剑下。” 尉迟浮屠脸色深沉,声似深渊:“其余五人,两个死在赵侯弘手里,一个死在司马轻手里,一个被塔婆沙门偷袭受了重伤,还有一个至今未能绕出寺院。死的都收到了寺外,迷路的也已派徒众去引了。”说到这里,目光一敛,“是以通过终试的,只有你们三人、三组。” “赵侯弘与司马轻在哪里?”路行云追问。 “早翻出寺院外墙不知所踪。”尉迟浮屠双手摊开,“他们不辞而别,等同放弃了金雀徽,我缁衣堂也不会再过问。” 路行云直视地面,没说话。尉迟浮屠转头一瞥高大的神觉塔,问道:“你三人之中,可有人找到藏在寺院内的无上秘籍?” 崔期颐与李幼安皆摇头,路行云稍稍迟疑,亦道:“没有找到。” 尉迟浮屠闻言,努努嘴:“呦,那可遗憾,福缘差了些。” 说话时,已有数名撑着黑漆纸伞的缁衣堂带甲徒众穿过院门进来,有的去收拾血水中的金刚僧尸体,有的则抬着担架去拉李幼安。 “滚开,老子不需要这些......”李幼安暴躁地挥舞双手,岂料腿脚一松,整个人踉跄着不由自主就摔到了担架上,“滚,滚!”他大叫抗拒,却困囿于身躯滞碍无法挪出担架,只能四仰八叉着手舞足蹈。 “各位的组员们还在寺外等候,天色晦暗,咱们先出寺去。”尉迟浮屠如此说着,大手一立招呼忙碌的徒众们,“赶紧收拾,随我出寺!” “是。” 路行云跟着应和一声,但迈步前,还是忍不住回头又看了看那矗立风雨中庄严肃穆的神觉塔。 遮雀寺山门外,已经没有了最初的热闹。 定淳与燕吟各自撑着油纸伞迎接路行云,路行云注意到,他两人胸前的金雀徽也都钉上了璀璨的蓝宝石雀眼。再扭头看了看四周,除了自己一组三人以及一如既往人数众多的缁衣堂众徒众,剩下选手屈指可数,想来在寺内出了事的选手所在组的组员得到坏消息后都提前散去了。 “丙组、丁组、壬组。”尉迟浮屠负手在后,轻轻点着头,在山门前慢慢踱步,“竟然最后有九人脱颖而出,这次金徽大会的成果当真不凡。” 路行云记得卓茹茹在塔内提到的银徽剑客的事,抿嘴不语,担架上李幼安不满地连声叫嚷:“十去其七,只剩三组九人还嫌多?是不是小爷也死在里面才好?” 尉迟浮屠微笑未答,姚仲襄咳嗽两声,问道:“敢请教尉迟堂主,而今终试比完了,我等金雀徽也得了,下一步该当如何,要北上了吗?” 一句话切中在场诸位选手的关键所在,一时间气氛安静非常。 尉迟浮屠摆摆手道:“这事倒也没那么急切。选拔会的过程与结果,还需进奏给圣上,由他评点并决定接下来的行动方案。在此期间,诸位只需等待即可。” “等到何时?”李幼安身心都不舒服,说话也没好气地故意拉长调。 尉迟浮屠回道:“尉迟与诸位约定,三个月后五月初五端午佳节,会于巨鹿郡荆棘鬼蜮万马城,不见不散。” “荆棘鬼蜮万马城?”众人均是一愣。 “金徽剑客北上,为军国大事,朝廷方面也要提前安排一系列事宜,不能仓促。万马城是朝廷在前线联系好了的一个中转点,去那里集合。”尉迟浮屠说道,同时咳嗽一声,“此去燕国,势必糜费时日,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三年五载亦不奇怪。诸位宗门里有什么要安排的事、手上有什么未竟之事,都可趁此处理完毕。” “三年五载......” 小声的议论稍起,李幼安扭头对崔期颐道:“崔姑娘,你青春年华岂能在苦寒的北地消磨,那里不适合你,还是继续回栖隐湖那种山清水秀的地方陶冶情操为佳。” 崔期颐摇摇头:“我宗门弟子都要外出游历磨练,师父他老人家说了,这次北上就是一个十足的磨刀石,我应该好好珍惜,而非知难而退。” 尉迟浮屠拍拍手道:“朝廷从不强人所难,时至当下,诸位还有最后选择的机会。要是觉得北上燕国的行程与将来的计划冲突,或是与原本的期望相悖,摘下金雀徽交给我,自动退出金徽剑客的行列。朝廷和我缁衣堂尊重诸位的选择,绝不会说半个不字。”继而话锋一转,“尉迟再说一遍,这是最后的机会,我数三下,没有退出的即视为通过这金雀徽与朝廷缔结了契约,往后再要反悔,那就等同于悖逆朝政、目无法纪的逆贼,如何处置,尉迟不说诸位也该心知肚明。”说完,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 山门外,所有人都肃立无声。 “二——” 尉迟浮屠又竖起一根手指,人群依然毫无波澜。 “少主,不如......”姚仲襄看着瘫软无力的李幼安,面有难色。 “混账,三个月,我还恢复不了吗?”李幼安脸涨得通红,大声呼叱,顺带把眼偷看崔期颐反应。 姚仲襄见他反应激烈,短叹一声,无复言语。 尉迟浮屠环顾四下,等了一会儿,方才缓缓竖起第三根指头—— “三!” 一声令下,尘埃落定。 姑因山,雨落如故。 “五月初五端午节,巨鹿郡万马城,尉迟恭迎诸位大驾!”尉迟浮屠面带微笑,抱拳示意。紧接着玄袍一掀,带着簇拥周围的缁衣堂所有徒众们成群结队下山去了。 “少侠果然智勇兼备。”定淳笑吟吟的撑伞替路行云挡雨。 路行云长长呼口气:“这寺里的古怪太多,有机会与你们细讲,真说起来,我能通过终试,还是靠了运气为主。” 定淳不禁疑惑:“寺里有古怪,小僧听说自十七年前最后一任主持妙乘法师圆寂,寺里头的僧众就都遣散了,一直空置到了现在。难道这些年里头没人照看,倒进了野兽凶徒?” 燕吟冷冷道:“没准是朝廷捣鬼。” 路行云道:“真相如何,我想有机会再来一探究竟。”转而问定淳,“这遮雀寺的最后一任主持法号‘妙乘’,与尊师、贵寺主持是同一辈分的?” “是,妙乘法师乃是同辈的最小的师弟,小僧该叫师叔。听说精通佛法,对佛理颇有造诣,小僧恨不能与他见面请教,唉,可惜可惜!” 路行云笑起来:“无需可惜,我在寺里的塔林,就读到了不少铭文,料想寺里还大有遗藏可探。往后有机会,咱们可以一起再去转转。” 定淳眼睛一亮:“当真?”随即又暗淡下来,“可是这遮雀寺封禁山门,受我寺与朝廷双方共管,若非遇上选拔会,恐怕也不会轻易打开。” 这时候,有人走来,路行云望过去,却是崔期颐。兴许是发髻为雨水淋湿不便盘结,她不知什么时候将原先的垂鬟分肖髻解下,如瀑青丝披散肩头,娇俏之外更添一丝妩媚。 “路少侠。”崔期颐正儿八经地抱拳行了一礼,“寺中相助之恩不敢相忘,往后若有难处可到仙隐湖一叙。”按照规定,非得金雀徽者不得接近山门,所以崔期颐的两个师姐和其他人一样,都只能在姑因山的山脚等候,此时与她同组面具客与苏蛮人阿吉素都默默走了,便只留她一个孤零零的样子。 “寺内并肩作战,称不上什么恩不恩的。今后北上燕国,还要相互扶持。”路行云笑了笑,“不过仙隐湖,路某终究还是要去的。”说着,看了看自己的剑,又看了看崔期颐的剑,意思不言而喻。 “好,我在栖隐湖等少侠。”崔期颐笑容顿现,如雨后初晴令人神清气爽。而后朝定淳、燕吟也点头致意后,信步离去。 “崔姑娘笑起来真好看啊。”定淳笑眯眯道,“静女宗三名弟子,最后优胜的却是资历最浅的崔姑娘,长江后浪推前浪,方为名门大派香火延传的精髓所在。” 燕吟却问:“老路,你去栖隐湖干吗?” 路行云应道:“有些事得请雾林居士解惑......” 话说一半,就有人叫道:“姓路的,崔姑娘和你说了什么?” 路行云无奈苦笑,回身拱手:“回禀李兄,崔姑娘向路某道别。” 一眼看去,自是凶神恶煞的李幼安。他此刻无法动弹,由身材魁梧的姚仲襄背着,极为不满,嘴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诸位,端午节再会。”姚仲襄替李幼安说了一句,健步如飞。 “她和你说什么了?喂,姓路的,你老实交代......”李幼安放声大叫,可是姚仲襄走得太快,他的声音很快就为风雨吞没,几不可闻。 “李兄,好好养伤!”路行云向着远影招招手。 身侧两步,与李幼安与姚仲襄一组的定芸正向定淳道别。 “师兄这就要回寺了?” “正是。白龙院里还有些课业未完,师父也有差遣,这些都做完,大概就到端午了,耽搁不得。”定芸拍拍定淳的肩膀,“我寺四名弟子,只有你我二人最终通过,白龙院与赏峰院这下在寺内可要大大出一番风头了。” 定淳叹气道:“出风头不敢想,但求不给师门丢脸便心满意足。” “你是赏峰院的后辈翘楚,往后给师门挣脸面的机会多多。”定芸一笑酒窝就深陷,看着很是平易近人,“对了,之前我给你的那粒解烦丹还存着吗?” 定淳点头道:“师兄所赠怎敢不保存好。” “嗯,那粒丹是我院千锤百炼的精粹,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服用。也莫要给他人服用。” “莫要给他人?” “是的,这丹药依据我寺佛功疏导脉络的道理研制,专制专用,旁人用了,反而有害无利。你给旁人用,就是害了人。” 定淳讷然点头:“明白了。” “你既然不肯随我回寺,那师兄就先走一步了。”定芸言罢一甩袍袖,足点湿滑起伏的青石阶,如履平地。 第四十六章 不平事 目送定芸远去,遮雀寺山门外仅剩路行云一组三人并立。 “定淳师父、燕兄,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路行云顾视二人。 “并无。”定淳回道,“师兄院里有功课未完,小僧却了无牵挂,难得下山一趟,正想好好走走看看,践行那‘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真理。” 燕吟同样轻轻摇头,面有沉郁之色。 路行云愣了愣神,随即舒眉展眼:“那可真是再好不过,路某这里正巧有件事要办,若能得二位相助,必当更加稳妥。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定淳不问内容,爽快答应道:“我三人既为一组,今后必要得相助相扶。即便端午之期未到,而今金雀徽已得,正该同舟共济。路少侠的事,便是小僧的事。” 燕吟亦点起头:“算我一个。” 路行云听闻此言,甚为感动,慨然而言:“好一个‘同舟共济’。我三人相聚时日虽不长,但经历的事件件重如泰山,足称得上生死之交。路某有幸结交两位兄弟,此生无憾!” 定淳与燕吟一齐点头称是。 路行云往下说道:“路某在寺里头时得知,原来那赵侯弘一早就计划好了要在寺内杀人。他想夺取我与崔姑娘的剑,但被我和崔姑娘联手击败后逃出了寺院不知所踪,我却还有事想要问他。” “赵前辈竟是表里不一的伪君子......”定淳好生惊讶。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见佞色谄笑者,不忍与坐语。”燕吟低着嗓音幽幽道。 路行云叹一声道:“是我看走眼了,险些栽到他手里。不过这件事不能就这样算了。” “路兄,你去栖隐湖,也是为了解你和崔姑娘的剑吧?”燕吟眼皮一抬。 “不错。”路行云点点头。 燕吟又道:“那么找到赵侯弘就势在必行了。” 路行云边想边道:“赵侯弘今日来寺孑然一身,又受了伤,必会先回居住的客栈收拾。咱们现在回城里堵他。” 燕吟皱皱眉:“你知道赵侯弘住在哪里吗?” “我记得在上林坊南街。”路行云看了看定淳,“下试比完那日傍晚,我俩和赵侯弘他们就是在铜驼坊与上林坊的路口分开的。” “嗯......”燕吟轻轻应了声,脸却紧绷着。 于是三人当下脚不点地下了姑因山,径往城中去。沿途并无停留,很快回到上林坊一带。寻到负责那一块选手投宿的接引人,询问花开宗弟子的居住的客栈。 那接引人听了路行云的描述,一脸茫然:“花开宗弟子有的,我记得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就住在南街往东第三家的宝来客栈。至于少侠所说另外两个中年汉子,倒是不记得有住在这里。” 路行云一惊,立马感到事情不妙,依着接引人的指引到了宝来客栈。问起花开宗弟子,客栈掌柜答道:“是有这么个人,是位姓唐的少侠,就住在二楼玄字五号房。只是两日前就已经退房走了。” “两日前退房走了?” “嗯。那时候那位唐少侠并未现身,是旁人代为退房的。” 燕吟追问:“那个人是什么相貌?” “是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剑客,大概四十左右年纪,说话时候喜欢笑。” 路行云吸口气道:“准是赵侯弘。”并道,“上试之时就未见唐兄的身影,原来那时候他的房间就已经被退掉了。” 燕吟用食指轻轻刮着鼻翼:“唐贞元是花开宗的正选,辈分比赵侯弘与孙尼摩小,估计是那两人的走狗......” “这......” 对燕吟的这个猜测,路行云却感觉有些不对劲。 “目前看来,赵、孙别有居处,咱们现在有两条线索可寻。一条找唐贞元的去向,找到了唐贞元,十有八九也就能找到赵侯弘。另一条查出赵侯弘与孙尼摩住在何处,赵侯弘受了重伤,不加调理无法远行,必然还要在城里逗留一段时间。” 路行云迟疑不已:“来的路上问过接引人,他并不知道赵侯弘与孙尼摩的踪迹,可见赵侯弘早有准备,没有住缁衣堂安排的客栈留下痕迹。偌大京城千家万户,要找到他们所在与大海捞针无异,更别提搜寻唐贞元这个会动的大活人了。” 定淳这时道:“倒还有个法子,或许能找到赵侯弘下落。” “什么?”路行云与燕吟同时看向他。 “我们去汝南。” 汝南郡花开宗驰名天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去到花开宗的道场,总算是一个头绪。 阳春融雪,离开京城后,即便被冻透了一整个冬季的泥土里偶尔还会透出丝丝寒气,但踏着官道而行,途中皑皑白雪的景象渐渐为青天绿地所取代。然而,不经意间突然降临的细雨,却仍能令人感觉到暮冬初春那犹在的料峭之意。 从京城往东南方向走,出了轘辕关又回到了颍川郡,路行云将白鬃黄骠马寄放在京城马厩,与定淳、燕吟步行经过颍川郡首府阳翟城继续向南,不几日就到了汝南郡境内的上蔡县。 汝南郡农商繁盛,人口稠密,且任侠风气极盛,早前去京城经过时因为大雪覆盖还看不出来,如今积雪消融的时候再来,行人往来络绎,就能看到许多轻衣带剑的习武之人身影。 “天下武学以剑为尊,汝南郡更有八宗之一的花开宗坐镇为表率,因此各门各派均主修剑术。单单这上蔡县,就有知名的剑术门派七八所,其中大部都与花开宗有渊源。”路行云侃侃而言。 上蔡县位处颍川郡与汝南郡交界地带,再向东不出十余里便是汝南郡首府平舆县。 当今唯有八宗再加一个静女宗可称为“宗”,专指与剑祖存在多多少少渊源关系的武学流派,能称为宗的流派不仅自身武学非凡,也受到朝廷的承认与尊重。除了八宗与静女宗,其他的流派只能称为“派”或“门”。 当日已是正午,路行云三人在上蔡城填饱了肚子,沿着贯通上蔡城与平舆城的汝水岸畔缓行。不多时,经过一座村庄,村头立着高大的牌坊,有几个皓首老人坐在牌坊下面晒太阳。路行云上前询问:“几位老丈,这里距平舆城还有多远?” 其中一名干瘦老人眯着眼打量着路行云:“后生,看你模样,是练武的?” 路行云低头看看自己的剑,笑了一笑:“那是自然,这把剑可不是摆设。” “唉,平舆城这几日不太平,老儿劝你绕道的好。” “哦?不太平,怎生不太平?”路行云本来想问了路就走,听老人这么说,兴趣丛生,反而追问起了缘由。 “你不是本地人,问这么多徒增烦恼。听老儿一句劝,速速改道吧。”那干瘦的老人摇着头架起腿,摆了摆手。 不过,坐在他身边的另一名长须老人却喃喃道:“瑞雪兆丰年,年来这一场大雪能压住鼠蚁蛇虫,却压不住魑魅魍魉。雪一化,又出来兴风作浪喽。” 路行云尚未开口,突然听到牌坊对面传来一阵喧闹,举目望去,十余名村民正团簇着涌出村口,顺着道路向牌坊这边来。等再近一些,能看清他们七手八脚扭着一名衣衫褴褛的落魄少年,那少年蓬头跣足,满身污垢,嘴角鼻间甚至还有斑斑血迹。 “何老,人逮到了,躲在村后乱石缝里。亏得经过的周婶眼尖留意,不动声色回村和咱们讲了,才能准备妥当,将这厮一举抓获。”村民中领头模样的对干瘦老人说道,态度十分恭敬。 “我......何老,我......”那落魄少年欲哭无泪,干嚎两声,“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 有村民一拳砸在他脑袋上,骂道:“现在知道错了!谁要你好好的家不顾,去练那劳什子的剑术!”说着又砸一拳,“倘若报应来了,要累及全村人,你死一万次也不够!” 路行云不明就里,问道:“素闻汝南郡民风尚武,路上也多见习武之士,练剑术有什么错?” 领头的村民是个满脸横肉的高个汉子,面对路行云的态度与面对那干瘦老人时截然相反,很是凶悍:“郡内别的地方如何俺不管,只俺们这岙头村,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规矩便是不准有人与花开宗有瓜葛!” “花开宗?” 此时那干瘦老人轻咳两声道:“这位后生,你不了解本村的情况,本村不是不允许习武,只是禁止与花开宗有任何干系。村内祠堂高悬着神灵手书的‘花开无期’四个大字,是为本村历代遵循的戒律。戒律如山,无论原因为何,我等也只有遵行的份。” “花开无期?”路行云越听越迷糊。 干瘦老人嘴唇一颤,没吱声。 “这不关你的事!”那高个汉子嚷嚷道,接着向干瘦老人请示,“何老,按戒律办?” 落魄少年闻言,先呜呜哇哇大哭了出来,干瘦老人盯着他迟疑了片刻,终究点了头。 路行云叉手在胸,听高个汉子招呼其他村民:“把何小七押回祠堂,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认了罪,再送上凄峰交给神灵制裁!” “何老、何......伯父!伯父!你发发慈悲放过小七儿,小七儿答应从此再不踏入村子半步!”落魄少年脸色煞白,涕泗纵横着哭求。 干瘦老人缓缓摇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是岙头人,不听教诲,难逃戒律惩处。我若放了你,祸害的就将是全村。” “啰嗦什么,男子汉敢做敢当,你把性命奉献给神灵,也算死前为全村人做件好事。”高个汉子睁目咬牙,奋力拖拽着挣扎不断的落魄少年。 路行云一听这话,当即惊讶,箭步过去拦住那高个汉子:“你方才说什么,要他性命?” 高个汉子傲慢地瞥他一眼:“是又如何?” 路行云正色道:“什么罪过竟然要以死谢罪,路某斗胆请教!” 高个汉子怒视他道:“别多管闲事!”一句话出口,身边村民登时间一并聚拢了上来。 “救救我!”落魄少年见状,犹如溺水者抓住了浮木,哭号连连:“少侠救我,我、我是花开宗的弟子,你救了我,宗门必不会亏待你!” 路行云正想细问,不料村民们忽然暴跳如雷,拳头如雨般乱打向那落魄少年。可怜那落魄少年后边的话还没出口,就被不由自主的惨嚎取代。 路行云怕真给人打死了,顾不得许多,挺身冲到人堆里头,一把抄出鼻青脸肿的落魄少年,跃到十步开外。 “把人放下!” 村民们群情激愤,然而见识到了路行云的身手,却无人敢贸然近前。 “何老,这厮仗着练过武,欺侮我辈。我这就去平舆城找缁衣堂主持公道!”那高个汉子义愤填膺,故意扯大嗓门好让路行云听得清楚。 缁衣堂为朝廷主理江湖事务的机构,总部设在京城,各个郡的首府亦设分部。 路行云将落魄少年放开,呼道:“诸位朋友,路某无意挑衅,只想听听事情的来龙去脉罢了!”伸手一指,“他在我身边跑不了,有我在诸位也抓不住他!” 牌坊的冲突将本来站在远处等候的定淳与燕吟引了过来,路行云三两句将事情的经过讲了,燕吟斜嘴道:“一伙刁民。”手指轻轻点上剑鞘。 路行云灵机一动,对二人道:“你们先看着这人,我去交涉。”说罢,轻轻两个起落,转眼就到了那干瘦老人身前。 村民还以为路行云自恃武功要伤那干瘦老人,无不攘臂瞋目,一拥而上要与路行云拼命。路行云大喝一声“慢”,手抓着剑鞘当中,横在胸前。剑不出鞘,但村民心有顾忌,又下意识地纷纷后退。 第四十七章 花开宗 “臭小子,你要做什么!” 村民们围成个圈,呼骂恐吓此起彼伏,目光齐刷刷对着圈内的路行云与那名来不及走的干瘦老人。路行云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礼貌地对干瘦老人抱拳:“老丈,若没猜错,你是这岙头村的村长。” 那干瘦老人显然比寻常村民练达得多,面不改色:“少侠所言不差,老儿姓何,不知少侠如何称呼?” “江夏郡路行云。” “路少侠是远客,却执意要管我村里的事,管得也太宽了吧。” “何老见谅,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我辈中人该做的事。”路行云轻轻摇头。 “不知事情的来龙去脉,贸然主持正义,好心恐怕要做成坏事。” “所以才想向何老请教。”路行云将剑缓缓放下。 站在外围那高个汉子大呼:“你别得意,我这就去平舆城找缁衣堂!” 路行云干笑一声:“兄弟还是省省力气吧,方才我的身手你也见到了,我不让你走,你是走不了的。”说到这儿,大拇指往后一翘,“那里还有我两个兄弟,身手都远超过我,有我兄弟三人在,就没人能走。” “你!”那高个汉子气得跳脚,可除了凭空挥打拳头,亦无可奈何。毕竟适才路行云辗转身法已初露峥嵘。作为汝南郡境内的老百姓,平日里接触来来往往的大多习武之人,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眼光还是有的。 领头的都没了底气,其余村民个个也都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着不吱声。那被称为“何老”的干瘦老人何老知道今日算是着了道儿,暗叹两声晦气。正在这时,头前那名与何老一起坐在牌坊下晒太阳的长须老人从人缝里挤出花白的头,悄么声对那何老说了几句话。 声音虽小,但路行云侧耳倾听,仍能听得清清楚楚,内容大抵是在劝解何老。 何老踌躇片刻,到底服了软,长叹一声道:“后生,既然你定要掺和这事,老儿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将事情的原委和你说了。我等行事,全按照村里戒律而为,绝不是我等蓄意作恶害人,这点你需明白,否则说什么都是空的。” 路行云点点头:“好。” 何老确认完这点,进而说道:“我们这岙头村香火已延续百多年,子孙繁茂、户户富庶,在汝南郡是数一数二的大村庄,能有今日气象,全亏了凄峰上的神灵护佑。”说到这里,伸手一指,“少侠你看,村后那座最高的山峰,便是凄峰。峰顶是神灵所在,我等经年供奉,从无丝毫怠慢,所以村子一直以来风调雨顺,和睦安然。” 路行云举头远望,见得一座山峰确实山势陡绝,直插云霄。 “凄峰上的神灵在几十年前布下戒律,不准我岙头村人与花开宗往来,否则必降罪罚,我等遵照行事,没任何差池。谁想到几年前,却出了何小七这么个不肖子孙!”何老看着失魂落魄的少年直叹气,“那边的何小七,说起来还是我的侄儿,人聪明学文识字一教就会,又生得一身好力气好身板,可惜自小顽劣,本事从不用在正道上。三年前听信了来村中讨水吃的过路剑客的蛊惑,觉得自己是练武之才,不顾他爹娘的恳求挽留,在一个晚上留了封信,便偷跑出了村,随后不知所踪。后来才知道,他去平舆城拜进了花开宗的门下。村里人不敢声张,只当他死了,不久前他娘过世,也没见他回来,没成想,昨日夜里却又悄悄溜回了村子......” 路行云回头看了一眼被定淳与燕吟看管着的何小七:“他的确自称是花开宗的弟子。” “花开宗?哼,大言不惭!昨日夜里,他带了壶酒,爬上村后的坟岗,找到了他爹娘的坟头,边哭边吃吃酒,鬼嚎了一晚上,村里还道是豺狼来着。” 不远处那高个汉子接话道:“今早村里的周婶上山,就远远瞧见了他,村里组织了一帮子人去拿他。他躲在石缝后头被揪了出来,身上确实带着一把破剑,但打斗起来哪有什么章法,被我几个拎着锄头三两下就撂倒了。这般身手,说什么花开宗,我看脑袋开花流还差不多!”他说完,身边村民群起哄然。 “不管他是不是花开宗的正牌弟子,只要与花开宗有涉,村里就容不得他。等执行了戒律,就要将他逐出村去!”何老说话掷地有声,甚是坚决。 “对!执行戒律,逐出村去!”村民们众口一词,大声应和。 路行云面露难色,何老继续说道:“路少侠,你行侠仗义,我小老百姓都佩服。可是你今日如若强行救走了小七儿,却是好力气用错了地儿,害了我全村。” “此话怎讲,莫非是凄峰上的神灵降罪?” “正是。神灵恩泽无限,却也有万钧之怒,早年曾有村民犯下不诚恳的错事,结果都受到了神灵的制裁。”何老严肃道,“神灵明辩是非善恶,无论做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大晋境内除了佛、道等世俗大教,仍有不少地方有着独特的信仰,岙头村对凄峰上的神灵虔诚敬拜,自有他们的道理。路行云本不想细究他人的信仰,但事关何小七的生死,他只能进一步问道:“敢请教凄峰上的神灵是何物?” 何老的脸色一正:“神灵就是神灵,哪里是什么‘何物’!” 路行云道:“且不知凄峰上的神灵的平素要如何供奉?” 何老听了,脸色一沉,抿嘴不言。 “神灵既然仁慈,正该悲天悯人、以德教化,何必要收去何小七的性命?” “如何裁断,神灵自有计较,轮不到我等凡人替他拿主意。”何老有些不悦道。 “也罢......”路行云沉吟着,一转眼看向神色凄凄的何小七。 何小七怆然道:“送去凄峰,我十有八九丧命......早些年......” “闭嘴!”不等他说完,何老陡然怒道。 路行云道:“本是同根生,何小七若犯了村中戒律实在罪无可赦,不如将他从族谱除名,从此与村子再无关系,好过让他受难。何老意下如何?” 何老摇头不迭:“不成,你这是蒙蔽神灵的举动,风险太大,不将他送上凄峰,必会给村子带来血光之灾。” 正说间,那长须老人走了过来,路行云刚才听到有村民叫他“周老”,料想也是村中德高望重之人,便行一礼:“周老,有何指教?” 周老道:“后生,你听何老说的这么多,句句属实。几十年来,平舆城周边总有厉鬼作祟,只我岙头安担无事。这都是我等遵从戒律,受神灵庇护的结果。你不知道,最近平舆那边可出了大事。” “厉鬼?那是什么?”路行云回想片刻,点头道:“记得两位头前曾劝我不要去平舆。” “唉,那厉鬼是汝南数十年来的梦魇,曾猖獗荼毒一时,无人知其虚实。近十余年销声匿迹,可不知何故,本年开春后,又重出江湖,平舆城远近多有人死在厉鬼手下,死相备极惨毒。” 路行云苦笑暗想:“又是凄峰,又是妖魔鬼怪,汝南郡当真有些蹊跷。” “我岙头能做的唯有小心谨慎而已。” 路行云长叹一声,无复言语。 “说了这么多,少侠也该明白我岙头的难处,还请不要再横加阻拦了。”何老清清嗓门向左右大呼,“把何小七带走!” 路行云心里寻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岙头生怕何小七引来祸水,要防范于未然,但事情毕竟没有发生,岂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带走何小七?看何小七那模样,凄峰上的神灵必然不是善茬,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他救走再说。” 当下暗自提气,刚想动手,孰料耳畔忽有喊声传至—— “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数百步外,一人轻足点地如蜻蜓点水,起起落落身形轻矫异常,一眨眼功夫就赶到了近处。 仔细看,是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女子,柳眉杏眼,手持一把鎏光青鞘宝剑,梳着及腰的马尾长辫,身着合身的淡色青衫,观之甚是英姿飒爽。 “花开宗正选傅玄菟,见过诸位!”青衫女子行礼道,说话声中气十足。 何老与周老等人一听“傅玄菟”这个名字,嘴角均是一颤。 外郡人或许不知傅玄菟是何许人也,但土生土长的汝南郡人氏人人皆知她乃是名闻天下的八宗之一花开宗首席傅东昌的独女。傅东昌痴迷剑术,早年无妻无子,后来更是遁入空门,无欲无求。傅玄菟其实并非傅东昌的亲生女儿,而是他在七十三岁那年在宗门门外捡来的养女。 花开宗在汝南郡声名卓著,是御赐的金字招牌。作为首席,德高望重的傅东昌备受敬仰,花开宗弟子平素也都遵循宗门规矩,以扶危济困为己任,年纪轻轻的傅玄菟则是他们中的翘楚。她虽为女流之辈,但深得花开宗武学精髓,剑术高深,更兼性格耿直刚强,一向锄强扶弱,在汝南郡内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女侠。 岙头村靠近花开宗宗门所在的平舆城,村民虽然避免与花开宗弟子打交道,但对傅玄菟早闻大名,因此傅玄菟一露面,何老与周老脸色都平顺了不少。 傅玄菟身子瘦瘦小小貌似纤弱,但举手投足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何老有些尴尬,眼神飘忽:“傅姑娘怎么有空来岙头?” “我奉师命来找何小七回去。”傅玄菟一眼就看到了远处的何小七。 旁边有村民嘲讽:“就小七儿那身手,只怕连我也斗不过。花开宗那么大的名气,教了何小七几年,就教出这么些三脚猫的功夫?” 傅玄菟面不改色,回应道:“诸位都知道,我花开宗看重弟子天资品性,择优而取。何小七虽说较之寻常人有几分天赋,但还未达到宗门正式收徒的要求。他一门心思要留在宗门,师父没有办法,就让他在宗门内做些杂务直到现在。可能他平日里见得多了会用一些简单的招式,可毕竟不是正式弟子,真斗起来,当然无济于事。” “原来是花开宗看门洒水的杂役,我说呢。”村民们交头接耳,“还装模作样带着把剑,装什么大尾巴狼。” 傅玄菟又道:“何小七固然不是我宗门的正式弟子,然而为宗门做事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早是宗门的一员。今日晨起,内外都找不到何小七的身影,师父就让我四处寻找,没想到他在这里。”转眼看到路行云,抱拳道:“阁下是?” “江夏郡路行云。” 很显然傅玄菟没听过这个名字,只是礼貌性地点点头:“久仰。” 路行云头往何小七方向一偏:“那边两位,一位是青光寺赏峰院定淳师父,另一位是弘农郡无双快宗见习燕吟燕少侠。”而后补充道,“村里要按照戒律送何小七上凄峰,我和两位兄弟迫不得已,从村民手中救出了何小七。” 傅玄菟皱眉朝屹立云端的凄峰瞅了瞅:“送上凄峰?” 路行云道:“正是。实不相瞒,我兄弟三人此行正要造访贵宗门,何小七既与花开宗甚有渊源,我等自不能坐视不理。” “哦?三位要去我花开宗?“ 傅玄菟的话音刚落,何老听到两人谈话,咳嗽一声道:“傅姑娘不会也来强人所难吧?” “何老言重了。”傅玄菟摇头道,“贵村有戒律不假,但何小七入我花开宗的门即是我花开宗的人,还请何老放人。”语气颇有几分霸道,接着立刻盈盈一笑,“来前我听师父说了,这次将何小七带回去,必然不会再让他出宗门半步。何老难道还信不过我花开宗吗?从此贵村就当没有何小七这个人便是了。” “这......”何老闻言,犹豫难定。他可以认为路行云一介野剑客信口开河,却没有底气质疑花开宗的承诺。傅玄菟说的很明白,带何小七回去是花开宗首席傅东昌的意思,他要是不答应,就等于拂了傅东昌的面子。傅东昌是什么人?声音提高八度,汝南郡乃至晋国都要抖三抖的厉害角色,这种大人物可不是他一个小小村长得罪得起的。 第四十八章 薪纳尊者 名门大派一出面,压迫力自远非路行云这样的野剑客可比。 周老凑近何老肩侧,小声劝说:“说到底,祖训只是为了保我全村安然。花开宗名满天下,绝非俗流,由他们将小七儿带回去,应当妥帖。何小七怎么说也是我岙头村出身,血浓于水,能饶他处且饶他吧。傅姑娘的提议不失为两全其美的法子。”又道,“神灵得罪不起,花开宗难道就得罪得起?” 何老听他这么说,转眼又瞅了瞅被定淳与燕吟看住的何小七,权衡了利弊,方才叹息道:“傅姑娘一诺千金,老儿信得过。” 这当口儿村民们倒没有此前对路行云那般的凶神恶煞,愣是鸦雀无声。不少村民看向傅玄菟的目光里都带着敬畏,胆大些的比如那领头的高个汉子,在光彩照人的傅玄菟面前颇有神魂颠倒的意味,恨不得代替了何小七跟着傅玄菟回花开宗去,哪还会吐出半个不字可言。 “何老放心,我花开宗说到做到。”傅玄菟昂首抱拳,长长的发辫晃动中稍稍分散,平添潇洒。她说的这句话虽然简洁,但背后却是花开宗百年来积攒的声誉,自不用旁人质疑。 何老强颜笑了笑,拎着板凳穿过牌坊,返身回村,村民们都跟他离去。不一会儿,岙头村口的牌坊附近,就空荡了许多。 几个人聚在一起,傅玄菟先严肃地训诫了何小七几句,何小七点头如捣蒜,连声诺诺。傅玄菟问他:“宗门待你不薄,你为什么不说一声偷跑出来?” 何小七满脸委屈:“想家了。” 傅玄菟不悦的神情随即缓和了不少:“想家了和宗门里说就是了。宗门又不是牢狱,难道还不准你回家吗?” 路行云则把脸一板道:“我们辛辛苦苦救你,你还扯谎?村里会怎么对你你心知肚明,之所以躲在花开宗就是不愿回家,怎么这下又想家了?” 何小七掉两滴泪出来,满是凄凉:“我在宗门这几年也留意搜罗村子的消息,不久前听人说老娘过世了,端的是五雷轰顶。但想生前来不及见,阴阳两隔就说什么也要送一程。就算何老他们把我大卸八块,娘的坟头我还是得去!”说罢,嚎啕大哭。 傅玄菟安慰道:“好了,你的苦楚我们都知道,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轻弹。你爹娘没了,村子不留你,宗门往后就是你的家。跟我回去,与首席他老人家说明缘由,他通情达理,也不会怪罪你的,你就安安心心在宗门住下去吧。” “好,多谢傅师姐解救。”何小七不住抹泪。 燕吟没好气道:“光谢她吗?” 何小七这才恍然大悟般一拍脑袋,忙不迭点头哈腰:“一时激动,说慢了些......多谢路少侠、多谢两位相助之恩,我何小七向天地发誓......” 燕吟冷哼一声,背过身去,不愿听他叽里呱啦发誓赌咒。何小七见状,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知趣地闭上嘴躲到了傅玄菟的身后。 傅玄菟郑重道:“何小七年纪小不懂事,三位别和他一般见识,我替他谢过!”话锋一转,“适才路少侠提到要去我花开宗宗门,敢问有何贵干?” 路行云正色道:“与贵派赵侯弘、孙尼摩两位师范在京城的金徽大会上有事未了,特来此处讨要个说法。” “啊?他们?”傅玄菟唇齿微张,同样讶异,“三位有所不知,我们也正四处派人寻找他们的下落呢,原来是去了京城!” 路行云哪料到傅玄菟会有此言,与定淳、燕吟面面相觑。 “不过他们目前难觅踪迹,或许还在京城,或许已经去了别处。”定淳面色凝重。 路行云道:“在京城,我等还遇见了贵派的唐贞元、唐正选。” “唐师兄他、他是师父派出去寻找赵、孙的人之一......”傅玄菟满怀忧虑,“他怎么样了?” “一样不见了人,最后一次见他,还是在选拔会二对二的擂台。” “和赵侯弘他们一起?” “是,听说原先计划着他们三人组队应付三对三的上试,岂料后来就没影了。” 傅玄菟一急,轻轻顿足:“糟了,贞元他怕是凶多吉少。” 路行云忙问:“此话怎讲?” 傅玄菟深吸两口气调匀了呼吸,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三位与赵侯弘他们有关,请速速随我回宗门见首席。” 路行云看她柳眉紧蹙,愁云密密,便答应道:“行,烦请傅姑娘头前带路。” 岙头村距离平舆城不算很远,五人疾行,不多时就到了城内。兜转几条街巷,眼前豁然出现一大片青石砖铺就的平地。 平地当中,坐落着一座古朴的院落。院门外栽着几株柏树,正门木匾上刻着的“暖庐幽斋”三个字,并无任何卓尔不同之处,很难想象这便是赫赫有名的花开宗宗门所在。 “师父他老人家数十年前就通过青光寺的妙明长老遁入空门,法号‘求心’,自称‘花开求心入道’,俗名早已弃之不用。三位届时见到师父,还请称呼法号。”傅玄菟微笑说道,“也因着这个缘故,朝廷几次三番想要为宗门加盖殿宇楼阁,以彰显气势,都被师父拒绝了。我花开宗弟子本来就少,院子小些同门之间低头不见抬头见,反而温馨。” 定淳叹道:“求心大师淡泊宁静之心,正合佛门返璞归真之要义。超脱尘俗,无愧于‘求心’二字。只从这点上说,就连我青光寺也愧有不如。” 路行云笑问:“求心大师与妙明长老交情莫逆,想必常走动的,定淳师父可曾见过?” 傅玄菟替定淳答道:“君子之交淡如水,师父与妙明长老虽为挚友,但生平见面亦只屈指可数的数次罢了。据师父自己说,最近一次,还要追溯回近二十年前的剃度礼,定淳师父年纪与我相仿,想必那时候尚未出生。” 定淳微微点头:“傅姑娘说的是,家师与求心大师默契神会,数十年如一日。” 几人边走边说,踏进花开宗宗门,最先见到的却是个布置精巧的庭院。庭院除了蜿蜒小道,皆由细碎的白砂石铺就,几株腊梅立在庭中,给纯素的场景增添几点并不突兀的亮彩。庭院北角,还有一洼澄澈如镜的清池并几座嶙峋假山,相映成趣。 沿道过前院,正堂有一名弟子候在那里,傅玄菟把何小七交给他,并问:“首席在禅房中吗?” 那弟子摇了摇头:“在后堂接待客人。” 傅玄菟脸色一紧,路行云疑惑道:“待客怎么不在正堂?” “师父年岁已高,这半月偶染疾病,不大活动。平日基本都在后院厢房、禅房间来回,如有客人,也引到后堂去相见,正堂前院都少走动。” “原来如此。”路行云答应道。暗想那求心入道今年已然九十出头,即便修为深厚,以耄耋之年终究难挡岁月侵袭。 不过一眼扫到傅玄菟,见她脸忽然涨红起来。 “傅姑娘,怎么了?” “有恶客临门,师父他疾病未愈,可别出什么岔子!”傅玄菟连珠炮般说着话,脚下生风,看着十分着急。路行云三人不明就里,亦快步紧随。 穿廊走了不久,不远处突然有人喧哗,傅玄菟更是急迫,纵身一跃,直接落在后堂门前。路行云三人随后赶到,一看过去,却见后堂中,时下正有四人并立。其中三人两男一女,衣着奇特,看似外邦人物。另有一光头老者身披白袍长须飘飘,一定就是花开宗首席求心入道了。 “爹!”傅玄菟跳进堂,大声呼道。 那三个外邦人见状,各自嘀咕。白袍长须的求心入道和蔼笑道:“菟儿回来了,还带着三位朋友?” 傅玄菟等路行云三人近前,相继介绍。求心入道听到定淳是赏峰院妙明的亲传弟子,眉眼笑意盎然,白眉微颤多问了几句青光寺的事。 那三个外邦人也留意了定淳的来历,当先一名矮壮敦实的中年男子操着并不流利的汉话大剌剌道:“哦,原来是青光寺的高徒,我三人还没去青光寺,不想先在这里遇见了。” 傅玄菟不理会他,对求心入道说道:“爹爹,你怎么还是见了他们?身体不好,就在房中好好修养坐禅便是了,与他们徒费什么精神呢!” 求心入道尴尬一笑:“他们连日叫门,一连五日,不见一面终归过意不去。” 傅玄菟气鼓鼓道:“早知道就让别人去找何小七了,你分明是想支开我。” “没有的事。”求心入道摇头苦笑,“何小七找着了?” “找着了。”傅玄菟不悦地抱着手。 求心入道连道两声好,轻挪两步给路行云三人介绍起了那三位外邦人。刚才说话的那名矮壮敦实的中年男子名叫提婆达罗。与他并肩而立的那名高大白胖男子则是他的师弟,名叫月额陀。还有一名黑瘦的女子,则是二人的师妹,名叫素黎。他们都是从塞外北疆来的僧侣。 路行云听说是僧侣,始才注意到三人俱为寸头。然而,再瞧他们面目,个个乖戾凶煞,哪有半点出家人的样子。 “你是青光寺的,可知我三人是什么出处?”提婆达罗手指着定淳呼问。 定淳不骄不躁,轻声细语:“如果没猜错,三位是薪纳寺的高僧。” “猜对了一半,勉强算你还有点见识。”提婆达罗粗着嗓子,每一句话都像喊出来也似声震屋瓦,“薪纳寺数百年前就灰飞烟灭了,如今只有薪纳僧团。” 对于“薪纳僧团”,路行云倒也略知一二。这薪纳僧团由苏蛮部境内的佛教僧侣组成,居无定所,领导者称为僧王或无上大尊,听说近年来在塞外声势不小。 “小僧在寺内经卷中看到过记载,数百年前佛法传来,分南北二宗,南宗以我青光寺为首,北宗即以薪纳寺为首。只可惜后来薪纳寺遭受劫难,毁于一旦,无复存在。散落的僧众聚集成了僧团,便是薪纳僧团。三位额前均刺有薪纳寺标志的无瞳眼,想必是僧团内的尊者。”定淳缓缓又道。 “小和尚懂得挺多。”提婆达罗皮笑肉不笑,“你知道南北宗,那么定然知道《百叶经》了。” 定淳一怔,旋即回道:“自然知道,这是我青光寺的镇寺之宝,有无边佛法蕴藏其中。” “可惜你依旧一知半解。《百叶经》和南北宗一样,分为上下两册。本来上册在薪纳寺,下册在青光寺,可是后来薪纳寺被毁,上册不翼而飞。世间流传,是给你寺趁机浑水摸鱼夺去了,而且就藏在这花开宗里。”提婆达罗哼哼赤赤,眼露凶光,“我薪纳僧团忍受了数百年的苦难,全因没有正统佛法为支撑,我此来,就为了拿回我们自己的东西!” 傅玄菟驳斥道:“笑话,佛门圣典怎么会在我花开宗的宗门!” 提婆达罗背后,素黎龇牙而言:“我们薪纳僧团行事自有依据,轮不到你来怀疑。” 傅玄菟毫不相让:“拿不出证据就想诬陷我花开宗,世上有这么便宜的事吗?你当我花开宗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轻易泼脏水的吗?” 提婆达罗冷笑三声:“小姑娘,你连着将我师兄弟三人挡在门外数日,我们都忍了,遵循的是中土先礼后兵的习俗。你要是逼人太甚,可得掂量掂量惹恼我们的后果!” 素黎声调尖长,傲然道:“你花开宗再有名,顶天不过开宗立派百多年。而我薪纳寺源远流长足有数百年,你拿什么和我们比?”进而撂下狠话,“我薪纳僧团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毁了你这宗门强夺了经书亦无不可!” 傅玄菟一眼瞪过去:“酒越酿越香,门派可未必越久越厉害。你们无端揣测栽赃我花开宗,还要进来宗门胡搅蛮缠扰乱我爹清修,可有半点礼仪?还说什么先礼后兵,当真让人笑掉大牙!”声音随即加重,“你问我拿什么和你比,拿这个!”话音落,堂内寒光一闪,她已是持剑在手。 提婆达罗冷淡道:“我说了先礼后兵,你们不要礼仪,别怪我们无礼。” 素黎斜眼看着蓄势待发的傅玄菟:“我们要动手,也只和能拿主意的人动手。”转身朝向求心入道,“求心大师,你和我师兄比一场,你赢了,我们自己滚出宗门。你输了,就得告诉我们《百叶经》的下落。公平公正,很好吧?” 却听求心入道长叹一声:“唉,实不相瞒,老朽数十年前便在青光寺许下诺言,不再用剑比试,破戒之日便是圆寂之时。还望尊者们理解。” “那也由不得你了!” 求心入道余音未了,只见提婆达罗一拳击出,平地起风,直扑他的面门。 第四十九章 求心入道 提婆达罗猝起发难,拳风呼呼倏尔与求心入道近在咫尺。千钧一发时刻,只见求心入道白袍微动,斜步向后退却小小一步,却恰好将这拳避了过去。 路行云当下诧异,暗自思忖:“这番僧出招突然、拳风又劲道十足。若换我站在求心大师的位置,如此短的距离内不要说闪避,就反应也来不及!” 再看提婆达罗志在必得的一拳未果,啐骂一声,同时不依不饶一拳又出。他背厚臂壮,身子前倾尽全力猛攻,就像一只狂暴的黑熊。 但这一次,不等求心入道挪步,傅玄菟挥剑一横,刃面与提婆达罗的铁拳相触,深深内凹。也亏得她这把剑质地软弹性足,才不至于当场断裂。 提婆达罗呼啸着向后翻个筋斗,傅玄菟斜身站稳,当即就要挺剑抢上。可不料身形未动,求心入道的右手不期间却搭上了自己的肩头。全身气力仿佛在这一刻消失殆尽,愣是想动动不了。 “爹!”傅玄菟急道,疑惑求心入道为何胳膊肘向外拐。这时候,那边的提婆达罗一抖双袖露出两截黝黑的手腕道:“能当我一拳,可还能当下一拳?”说完,脚尖一点,那壮实的身子浑如一枚石弹,激弹向傅玄菟。 傅玄菟被求心入道制住,难以出招反击,眼见提婆达罗下山猛虎般转瞬即至,求心入道却突然将空闲的左手朝前微微举起。 下一刻,提婆达罗中途双拳虚捏,形貌似乎大了一倍不止,此等形制按理难以聚力,若击中人身未免有自折指骨之虞。但定淳晓得那是薪纳寺最精湛的“阿难拳”,也是提婆达罗的成名绝技:五指虚张,当中实则蕴藏极强劲的力道,有折树碎岩的威力。傅玄菟若能用剑,游走周旋,尚不至于落败,可一旦给提婆达罗贴身逃脱不掉,那么早晚必将挨上势大力沉的一拳,身负重伤。 月额陀看着提婆达罗冲过去,忽闻燕吟不冷不热道:“人家花开宗都让步了,你师兄恐怕太过不依不饶了吧。”听罢脸上一冷,默不作声。 再看提婆达罗,显然这一去是使出了十成的力道,一拳击出,拳风带得几步外桌案上的茶碗筷筒都微微震颤,傅玄菟睁大眼睛叫道:“爹爹快松手......”可惜话没说完,提婆达罗形如挠爪的拳头已抵在咫尺,他下意识地想要闭眼,谁知提婆达罗的胳膊却在霎时间石化也似,稳稳当当停在了傅玄菟胸前半指距离。那扑面而来的劲风甚至吹斜了傅玄菟的额前刘海、吹乱了她的发髻。 “你......”当心呯呯剧跳的傅玄菟看见对面提婆达罗惊怒交杂到有些变形的脸,始才如醍醐灌顶般豁然开朗,微微移目,求心入道的左手竟然在这一刻不偏不倚搭上了提婆达罗的肩头。而再看求心入道,却是依旧面沉如水,仿佛在劝解两个争闹的孩子。 “求心大师的拳术不想已练到了如此境界。”求心入道轻巧巧的出手技惊四座,双手抱在胸前的路行云也讶然出声。 定淳始眉头紧结道:“求心大师这一招怎么与我寺的‘无量尊手’有七八分相似?” 路行云微微摇首:“不是相似,应该就是无量尊手。求心大师与妙明长老乃莫逆之交,挚友间相互切磋交流武功不是稀奇事,”续又言道,“传闻求心大师年轻时曾以神功降服两头捕食的斑斓妖虎,想提婆达罗、傅姑娘二人之迅猛岂在猛虎之下,眼下却给求心大师制得服服帖帖的,方知那些传闻当非讹传。” 再看前方,提婆达罗既给求心入道扳住了肩头,使劲浑身解数全身却纹丝不动,暗道:“老头子歹毒,用元气封住了我任督二脉,若我催逼过急,只怕会引火烧身。”思及此处,索性大声叫唤,“求心大师,你且让开,我这一拳下去波及甚大,恐怕误伤到你。”如此一来,把自己止拳不进的原因反说成是为了顾及求心入道的安危。 燕吟语带嘲笑:“比武相斗何必假惺惺的悲天悯人?一拳下去击倒两名花开宗的高手,正是你扬名立万的绝佳机会。” 提婆达罗听了,暗中再度蓄气使劲,意欲强行冲破求心入道的元气篱障。谁知元气一动,与求心入道的相抗瞬时间便如石沉大海,毫无回馈。他大惊失色,又接连尝试两次,均徒劳无功,再思:“糟糕,小觑了这老头子。花开宗以剑术、幻术见长,到他这里,连练气功夫都高深难测。”如此想着,忽觉气息翻腾,一股热流源源不断从丹田涌出来,分散在体内各处游走,急的他连叫不好,“他现以元气冲我丹田气海,是为了让我散功,我若嘴上再多说两句,他必会加逼以致我走火入魔。” 正惶恐踟蹰时,背后一直作壁上观的月额陀怒道:“还不将我师兄放开!”才说完,神情豹变,飞身跃过两排桌椅抢上前去,二话不说“呼呼呼”对着求心入道连出三掌。 他去势极快,不逊于提婆达罗,路行云暗自吃惊,但想果真人不可貌相,出招之际狠绝凌厉的月额陀与头前一张胖胖富态的弥勒佛形象判若两人。 当是时,求心入道一手制着傅玄菟,一手压着提婆达罗,面对突袭自己的月额陀分身乏术。但他并无半点慌乱,斜睨提婆达罗,道一声:“提婆大师累了,何不去旁桌歇歇。”声落手起,暗自庆幸摆脱控制的提婆达罗刚想配合月额陀夹攻求心入道,尚未运转功体,求心入道左袖一拂,他便顿感胸前似给丈八高的大浪击中一般,受一股极强的劲力裹挟着向后倒去。他咬紧牙关,全力抵抗那势不可遏的推力,但依然架不住节节倒退,以至于退却了五六步,最终重心不稳,仰面而倾,却恰好不偏不倚,坐在了路行云脚边的藤椅上。再想催功复上,可只觉周身上下酥麻如瘫,软绵绵聚不起半分力道,协助月额陀也无从谈起了。 那一头,以掌力成名的月额陀继续朝求心入道攻去,一掌连着一掌密不透风。求心入道右手犹自不放傅玄菟,是以难以抽身躲避,面对狂风暴雨般的掌击,他大多以掌对还。纵然月额陀不断调整出招的方位,但求心入道仿佛四面长眼,每每均能提前一步伸出左掌与月额陀相合,若不知二人在争斗,不明就里的人看到这“极具默契”的对掌恐怕会忍不住哑然失笑。 月额陀与求心入道卜一交手,就已有计较,思忖:“这老头的练气功夫了得,我的元气与他相比,可谓溪流对上沧海。如此造诣,恐怕能和无上大尊本人一较高下。”既有此自知之明,在与求心入道过招时几乎他都是点到为止,绝不拖泥带水,因为一旦拖延过久等来求心入道那排山倒海冲来的元气,自己必然扛不住。 看着高大个子的月额陀上蹿下跳,不断零敲碎打,路行云忍不住道:“你们薪纳寺的人也是奇了,前头一个交上了手就舍不得撤下来,这一个却半打半逃生怕给人逮住。”说完又笑了几声。这话一半说给在场众人,一半说给唯一剩下观战的薪纳僧团尊者素黎。 素黎哪容得他人言语相激,一听路行云的冷嘲热讽怒从心中起。眼观月额陀的确畏畏缩缩难以取胜,寻思:“今番不动手则已,既动手若我薪纳三僧加一起还斗不过花开宗一只手的求心入道,传将出去,我等往后还有何脸面行走江湖?”想到这,斗志陡升,正想拔剑上前,一念又至,“且慢,不可轻动。这求心老头武功高强,不是寻常角色。提婆达罗看着使不上劲,就我和月额陀两个,恐怕也未必能将他轻易拿下。” 这一犹豫,使得她已迈出半步的右脚不禁缩了回来,路行云瞥他一眼,嘴角带起一丝冷笑。求心入道同时也发现了素黎的蠢蠢欲动,暗想:“若那女尼上来,就麻烦多了。”心念电转下先是一掌迫使月额陀躲出两步,继而借这个跟空当反手一推,同时将傅玄菟震出数步,此时的傅玄菟与提婆达罗相仿,全身无力难以支撑,趔趄不稳几乎摔倒,亏得路行云及时走上去才扶着坐下。 也就是在这短短的半个呼吸间,等路行云抬头看却,月额陀的胸前已经结结实实挨了求心入道一掌。 没人确切看到求心入道究竟用了何种身法贴近月额陀,并破了他防御的架势以掌击中前胸。众目可见的,仅是中掌之后呆若木鸡的月额陀和立刻收招立如挺松的求心入道。 满脸赘肉的月额陀习惯眯起的双眼,但这时也瞪成了铜铃大小。他静静定格在原地,身子纹丝不动嘴里也无声响,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就这样过了须臾,正当众人都以为月额陀给求心入道暗中封锁住了周身穴脉的当口,求心入道却喟叹一声:“尊者多虑了,这一掌我半分力道也没用。” 这句话真真切切传入耳中,屏息凝神的月额陀顿时长吁了口气,原本紧绷如铁的肩头瞬间松垮了大半,直似才将背上的一座小山卸下,脚下一动恍然蹒跚两步几乎跌倒——方才自己门户洞开,倘若求心入道真当随那强如潮水的元气恣意倾泻,给自己造成的损伤怕也不比压上座大山来的小。 念及此处,月额陀惶恐之余不由对求心入道大为感激,连忙躬身致礼:“多谢求心大师手下留情。” 求心入道摆摆手,扬起的轻袖不经意在月额陀的脸上拂过:“尊者说哪里话,咱们武林中人相互切磋早有传统,只要能拿捏轻重点到为止,又有何妨。” 月额陀汗颜道:“求心大师说的是,你武功精湛出神入化,我远远不及。”说着一拱手,扯动肋下皮肉只觉有些掣肘。两人说话时,坐在长凳上的提婆达罗也跌跌撞撞走到了月额陀身边,素黎见二人挤眉弄眼似乎很是难受,便赶紧上前扶住。 “求心大师,说好的点到为止,怎么对我两位师兄还是没个轻重?”见识了求心入道的手段,素黎也收起的此前的一派骄横,语气同样轻缓了不少,不过她注意到提婆达罗与月额陀神情有些异常,是以发问。 求心入道抚须而言:“女尊者放宽心,我并未伤到他们,仅暂时封住了两位尊者的几处大穴位。天冷气干,人也有些心浮气躁,你们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何不先好好休息,以两位尊者的修为,最多一宿,那些穴道也都自然冲解开了。届时精神足了情绪沉静,咱们再聚,齐心平气和地商量,如何?” 经过适才的一番较量,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出,面对薪纳僧团高手,求心入道始终稳占上风,不要说素黎没有加入,即便她也跳进战局与自己两个伙伴们“三英战吕布”,想来也于事无补。本来求心入道武功的高深莫测仅限在传说中,像素黎这样傲慢的人暗自认定其人宝刀已老,但经过这场风波,他们可以说已被求心入道的身手彻底折服。 第五十章 孽徒 纵然狂妄但提婆达罗也识时务,心知今日大局已定,再纠缠下去只能自取其辱。 他心里固然仍有不甘,考虑再三还是决定适可而止 ,道:“我师兄弟三个常听人称赞中原英杰,当中又以求心大师为最,从不吝赞美之词。可所谓‘耳闻之,不如目见之;目见之,不如足践之’,我当时还道他们所说的都只是夸张粉饰,所以方才也存了一探究竟的心思。如今求心大师神通既显,我三人心服口服。之前说什么毁宗夺经的话,纯戏言罢了。” 路行云讽刺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三个张口就来,无理取闹,这就是与青光寺并称的薪纳寺僧人的德行吗?” 没想到素黎面不改色,振振有词:“薪纳寺在北地,与青光寺万里之遥,习俗不同。青光寺佛法根源《百叶经》下册,薪纳寺佛法则根源《百叶经》上册,理解不同。出家人不打诳语,只是你们中原的规矩罢了,何必强加于别人。” 傅玄菟则道:“好,那么与我花开宗比试,输了就自己滚出宗门,可是尊者们自己说的。信守诺言这般做人的规矩,可无分南北、无分派别吧?” 提婆达罗轻咳一声,双手合十:“当然。贵宗武功了得,我师兄弟三个甘拜下风,说到做到,自当滚出宗门。”略一停顿,抬眼望着求心入道,“但是《百叶经》的事,我薪纳寺终归是要找法子讨说法的。” 求心入道神色澹然,轻轻拂袖:“悉听尊便。” “咱们走。” 提婆达罗招呼了月额陀与素黎,三人正转身迈步,不防侧里人影一闪,有人挡在门口,声音低沉:“你自己说的,‘滚’出宗门,什么叫走什么叫滚,尊者们学识渊博,不用我解释吧。”话中格外强调了“滚”字。 说话的正是燕吟。 “你——”素黎气得跳脚,歪着嘴戟指燕吟。 求心入道叹口气,正想劝解,可万万没想到,提婆达罗居然道:“好,说滚就滚。”转而对两名同门严肃道,“咱们滚。”说罢,不顾在场众人的惊诧目光,首先坐地蜷成个球也似,打起了滚。 月额陀跟着叹口气,一言不发,学着他样,滚在地上。两人一前一后,骨碌碌地朝外头滚动。 素黎见此情形,大半张脸都红透了,转眼向堂上看去,无人不是瞠目结舌。 路行云尬笑两声,劝道:“女尊者,你是女子,就不必效仿两位师兄作派了。” 素黎性如烈火,路行云不说则已,而今听他这么说,只觉满满都是嘲讽,厉声呼叱:“薪纳弟子言出必践,师兄能做到,我就做不到吗?”话音才落,撇下本还尚存的一丝矜傲,同样打滚而去。 定淳目送三人前后离开,嗟叹不已:“出家人戒嗔戒痴,慈悲为怀。薪纳僧团的这三位尊者动辄发怒,举止乖张,依循的教条果然与我中原佛门大相径庭。” 路行云笑道:“入乡随俗,薪纳僧团虽是佛门,但地处塞外蛮荒之地,自然免不了沾染些剽悍粗莽。” 傅玄菟仍然担心,先对求心入道说道:“番僧秉性难测,我去看看,别再有生出什么幺蛾子。”又对路行云三人道,“三位要查的事,问我爹便是。我去去就回。”说罢,一小会儿身影就消失不见了。求心入道请路行云三人坐下,又让弟子看茶。路行云赞道:“早闻求心大师是当世武林一等一的巨擎泰斗,刚刚仅牛刀小试,就让晚辈大开眼界!” “形格势禁,不得已而为之。” 求心入道手端茶杯,波澜不惊的模样很难想象才经历过一场打斗。 三名番僧虽说输得狼狈,可路行云、定淳及燕吟都是内行,能看出门道。就拿并未动手的素黎来说,只论她发怒时散发的气息之强便足称顶尖,若是参加缁衣堂选拔会的下试一对一,有把握胜过她的选手绝不超过三人。更不必提修为明显高于素黎的提婆达罗与月额陀了。 他们之所以显得孱弱,实因对手太强。 端坐上首的花开求心入道面色红润,双目有神。若不是路上傅玄菟提过,路行云当真不会相信这名动若脱兔的老者已经九十来岁了;若不是亲眼所见那惊人的身手,路行云也不会相信这名慈眉善目的老者居然能与昔日名动四海的一代无情剑豪挂钩。 几人闲聊几句,路行云奇怪道:“那三番僧从哪里听说了宗门藏有《百叶经》的事?” 求心入道呼着茶道:“老朽亦是不解。唉,江湖上流言蜚语繁多,想是有人搬弄是非。” “那三番僧走前说了还要把这件事追下去,恐怕日后还会再来骚扰。” “无妨。”求心入道轻呷口热气腾腾的茶水,不以为意,“花开宗虽然人丁不旺,可个个精锐,不是随便谁人都能欺侮得了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少侠不必费心。” 路行云点头道:“有大师定海神针,自是高枕无忧。”接着身子稍稍前倾,“大师清修时间宝贵,晚辈不敢多叨扰。此来是想向大师问问赵侯弘、孙尼摩两位师范的下落。” 出人意料,当听到赵、孙二人的名字,本还泰然平顺的求心入道顿时剧烈咳嗽起来。咳嗽连连,仿佛难以抑止,到了最后竟是咳出一口血在帕上才算停住。路行云三人争相上前想要救助,但求心入道右手朝前一张,示意他们不必担心。 手帕洁白,却为黑红的鲜血浸透。求心入道先沉沉吸了口气,而后右掌横摆胸前,缓缓上抬,又深深吸了口气,一时铁青的脸色瞬间好转。 路行云想起傅玄菟说过求心入道疾病未愈,关切了几句,又道:“若大师贵体欠佳,我等改日再来叨扰。” 求心入道擦拭干净嘴角的血渍,将血帕扔进弟子端来的盛水铜盆:“不妨事,这是气出来的毛病,积在喉头的淤血咳出来就好了。” 路行云迟疑半晌,方道:“可是晚辈适才说的那两个人名犯了大师的忌讳?” 一直态度平和的求心入道听到这里忍不住愁眉叹气:“唉,师门不幸,出了那两个孽徒。报应、报应......”转而询问,“你们见到他俩了?” “在京城见过。”路行云如实说道,“听大师这口气,难道......难道他们不在宗门?” “早就不在了。三位既然是冲着他们来的,有些事即便丢脸,老朽也不便隐瞒。”求心入道神情凄然,“大半个月前,他们企图联手谋害老朽,事情未果即逃之夭夭。家丑不可外扬,老朽本道是派人寻到他们再捉回宗门自行处置,没想到三位就找上门来了。” 定淳大惊失色:“赵侯弘与孙尼摩竟敢欺师灭祖!” 江湖上,道义为先。恩怨情仇、杀人放火并不算什么稀奇事,但师徒反目就是大大的丑闻,更不必说欲图弑师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似赵侯弘、孙尼摩此类行径,不义而且不孝,传扬出去必为世人唾弃。 “他俩到底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路行云愤愤不平,联想起赵侯弘那日在遮雀寺的丑恶嘴脸,内心对其人更添厌恶。 求心入道轻叹:“老朽也不明就里。世事难测,人心更难测,老朽之所以把这件压着不传,自然怀有顾全宗门清誉的私心,另外想的也是将他俩找回来,问个清楚。毕竟师徒一场数十年,老朽看着他们长大,亦师亦父,不问清楚,心中这口郁气到死怕也难解。” 路行云道:“晚辈三人参加缁衣堂在京城举办的选拔会,赵、孙二人同样参加并且通过了比试。只是在终试环节,想要夺取晚辈与静女宗崔姑娘的佩剑,为晚辈与崔姑娘等人击败,从此逃遁不见。” 求心入道略微点头:“崔姑娘那把剑是名品,赵侯弘他们想必早就盯上了。” “与赵、孙一起出现的还有贵宗的唐贞元,然而自中试比完,就再没有见过他。晚辈等猜测,他或许凶多吉少。” 求心入道噫了一声,右拳轻捶大腿:“贞元是我派出去寻找他俩下落的,这孩子耿直纯良,想必是受了赵侯弘的蛊惑,否则此时我应当已经收到他的信了。”说着,痛心疾首之下,连眼角都湿润了几分。 路行云毅然道:“唐少侠一身正气,晚辈钦佩。晚辈一定竭尽所能寻找唐少侠。” 求心入道摇摇头:“这是花开宗的私事,路少侠不必趟这浑水。” “这不但是贵宗的私事,也是晚辈的事。”路行云一脸正色,“当初唐少侠其实通过晚辈才找到的赵、孙二人。所以致唐少侠遇险,晚辈也负有不可推脱的责任。倘若不能将唐少侠找回来,晚辈心里难安,无颜再行走江湖了。” 求心入道一抖袖口:“三位少侠急公好义,老朽这里谢过。”接着问道,“路少侠前面提到赵侯弘想夺静女宗崔姑娘的剑,崔姑娘人还好吗?” “崔姑娘一切安好,和桑、杨两位师姐想来当下已经回静女宗去了。” “这就好。”求心入道苦涩的脸上终于露出点欣慰的笑容,“赵侯弘与孙尼摩都可谓我花开宗的顶尖高手,江湖上能胜过他们的人不多。不过崔姑娘有师姐保护,自然无恙。三位结伴而行,互相也有照应。都不怕他俩暗算。” 路行云道:“多谢大师关心。既然赵、孙二人不曾转回宗门,晚辈恐怕还要再回京城找找线索,若有消息,一定通知大师。”边说边站起身来,“晚辈不扰大师清修了,大师好生将养身体,晚辈日后再来拜访。” 求心入道道了谢,眼神突然间却定格在了路行云腰间悬挂着的长剑。 “少侠,你这把剑,有些不同寻常呐......能否给老朽看看?” 路行云心头一震,赶紧解下剑,跨两步上前呈给求心入道。求心入道一手握着剑鞘,一手持剑柄,慢慢拔剑出鞘。一边拔,一边连声啧啧:“这把剑......” 第五十一章 线索 龙湫剑的秘密是路行云一直追寻的目标,当下见得求心入道若有所思,忙问:“这把剑怎么?” “这、这把剑好钝。”求心入道将剑完全拔出来,在面前轻轻摇晃两下,“若非少侠随身的佩剑,老朽还以为刚从锻炉打出来未曾磨利呢。” 路行云哭笑不得,但道:“这把剑是晚辈的大师兄托付下来的,说过不要打磨。晚辈拿着这把剑走南闯北,倒也顺手。” “钝剑无锋,能让少侠用着趁手,必有它过人之处。”求心入道细目微凝,往龙湫剑脊处的雕花一扫,“这把剑,与崔姑娘的剑,大有渊源呐。” “崔姑娘的......的平川剑?”路行云闻言,乍回忆起神觉塔外双剑共鸣齐飞的场面,“大师说的是,的确有些......有些耐人寻味的地方。” 这时候,求心入道“刷”一下将剑利落地收回了剑鞘,还给路行云:“崔姑娘的剑和路少侠的这把剑,均非凡品。老朽知道的不多,但想来静女宗的雾林居士应当了解内情。” 路行云答应着将剑重新佩好,然而面有难色。 求心入道知他顾虑,顺手从腰间取下一块小小的玉佩,塞到路行云的手里,路行云摊掌一看,是一只晶莹剔透的玉鱼。 “这空山玉龙鱼是老朽早年行走江湖挂在剑穗的物件。少侠拿着它去静女宗,静女宗上下必不会为难你。”求心入道笑了笑,“就当是老朽的谢礼,少侠务必收下。” 路行云点头谢过,将空山玉龙鱼收入怀中。没想到空山玉龙鱼一贴近肌肤,立刻泛出刺骨冰凉,一瞬即逝。他心知这与那指元宝相同,必是难得一见的宝贝,不由对求心入道更生感激。 求心入道送三人出堂,路行云扶着他道:“大师留步即可。” “好。”求心入道依言应和,继而道,“年纪大了脑袋糊涂,有些事到嘴边又掉进肚子,现在走两步倒颠出来了。前头一直想嘱咐三位一件事,今夜住宿,切莫留宿平舆城中。” 路行云被他一语点醒:“大师说的是否与近日肆虐平舆的妖魔有关?” 此时忽刮起一道穿堂风,将院中落叶呼呼卷起,林林散散飘落。求心入道长瘦的身躯在衬在其中好似一截干枯的树干:“原来三位少侠已经听说了。”随即低声而言,“这妖魔早数十年前就曾荼毒平舆附近,后来销声匿迹了好一阵,今年不知犯了什么煞星,雪化之后又把这妖魔催了出来。这妖魔行迹莫测,尤喜在午夜时分人人熟睡之际出没,就这半个月,平舆城内死在这妖魔手里的人少说也有七八人了,其中不乏远近驰名的高手,可见那妖魔的歹毒。” “这妖魔这么厉害?”沉默良久的燕吟抽冷子道。 求心入道回道:“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没人晓得那是什么东西。不过有一两个目击者侥幸存活,据他们说,那妖魔是人的形状,更蹊跷的是,行凶当晚还裹着一身袈裟。” “裹着袈裟?”燕吟不由看向定淳。 定淳红着脸忙道:“小僧可轮不到穿袈裟。” 路行云笑道:“没想到那妖魔还是吃斋念佛的,到底是个假和尚。” 求心入道单手合十:“从前似乎也有幸存者提到过袈裟的事,只因这个由头,那妖魔如今被称为‘袈裟鬼’,却是玷污了佛门。” 路行云暗自思量片刻,郑重道:“大师的话晚辈记下了。” 求心入道说完,转身回后堂去了。路行云三人转出院子,刚走到中堂,迎面傅玄菟大步流星走来,讶然道:“三位这就要走了?” 路行云拱手道:“唐贞元生死未卜,赵侯弘与孙尼摩仍逍遥法外,时间紧迫,不便多留。”接着又道,“适才从求心大师得了些指点,受益匪浅。” 傅玄菟感激道:“能得三位相助,一定能救回贞元,将恶徒绳之以法。”说到这里,稍稍低头,嚅嗫着欲言又止。 “傅姑娘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好,这里还有件事想拜托三位。”傅玄菟也是个爽快人,“我爹他本来年纪就大,又给赵、孙的事一闹,落下了病。他这是心病,寻常药剂治不得,眼见这些日子逐渐加重,恐怕不能再拖下去。素闻青光寺赏峰院有良药专用调理心火,本该是我宗门弟子去求,可三位知道,我花开宗弟子不多,此前为了找寻赵侯弘他们,大多散了出去,至今留在宗门里的不过寥寥,各司其职,都走不开。是以......可否麻烦三位代往青光寺一趟呢?” “傅姑娘说的应当是我院的‘清正调息丸’,那是我院的至宝之一,研制极难,如今存放在药库里头的数量屈指可数。”定淳徐徐说道,“但以求心大师的威望和与家师的交情,不必求,我院自当奉送。” 傅玄菟道:“我爹他性格执拗,贵院妙明长老是他挚友,他反倒坚决不答应去求药。我只能私下请三位相助。” 定淳道:“求心大师在青光寺出的家,算是我寺僧友,自当相助!” 路行云拍拍胸脯:“傅姑娘放心,给求心大师求药的事包在我三人身上。从京城向北渡黄河再过翻过几座山转眼就到了上党郡,不麻烦。”青光寺所在的云莲峰即位于上党郡境内。 傅玄菟又感谢了几句,转道:“天色将暗,赶路不差这点时间,三位不如留宿宗门,我再让人准备些饭食。” 路行云想了想道:“这样也好。” 当下傅玄菟带着三人去中院,寻了一间三床的厢房,找弟子收拾妥帖了供三人休息后便告辞了。不多久夜幕降临,何小七拎着提梁食盒来送饭,饭菜都是清淡的素食,清爽可口。路行云三个人吃,他就站在旁边候着。 “小七哥,问你个事,你熟悉赵侯弘和孙尼摩吗?”路行云嚼着饭抬眼说道。 何小七小声道:“还算熟悉,他俩可不是什么好人。” “哦?此话怎讲?” “他俩都是师范,地位很高,宗门弟子大多畏惧,更别提我这种杂役了。”何小七双手并在腹前举止拘谨,“赵侯弘是笑面虎,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孙尼摩是真的凶横。” “你倒是观察得很仔细。” “那可不,论识人,我何小七在花开宗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路行云笑了笑没接话,但暗自点头。很多时候确实只有何小七这样透明人才能更好地感受到他人的真性情。 何小七的话匣子一开就闭不上了,叽里呱啦倒豆般说了不少花开宗的八卦,路行云三人自顾自吃饭,有一搭没一搭和他闲聊几句。 “说起这两个月的稀奇事,袈裟鬼算是一桩。” 路行云弹下嘴边的饭粒,想起求心入道的提醒,便问:“据说袈裟鬼喜欢在午夜出没?” 何小七使劲点点头:“是的,少侠原来也知道。午夜人人酣眠,最少防备,那袈裟鬼之所以屡屡得手,挑的时间倒有讲究。”同时迈上两步,凑近了道,“实不相瞒,几日前,我还亲眼见过它。” 路行云刚好吃完饭,放下碗讶异道:“当真?” “童叟无欺。现在回想起来心里头还怕得紧,不过三位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该如实而言。”何小七压低声音,“几日前夜间,我起夜解手,忽听得院外有响动,似有人在走动,以为是毛贼窥探,便悄悄出了房间,想摸去院外一探究竟。岂料才走到院内,当时就有一个黑影从头顶掠过,踏上了枝桠。我吓了一跳,连忙闪到廊后,当夜月色有些朦胧,却仍有光亮。那黑影在枝桠上停了片刻便即飞跃不见,然而只凭仅有的几瞥,我依然能清楚记得那黑影身着袈裟,行貌似人,自是传闻中的袈裟鬼无疑。” “嗜杀成性的袈裟鬼从你身边经过,居然没为难你。”路行云笑道,“小七哥福气不错。” 何小七听了这话,脸不由一红。 定淳道:“那袈裟鬼实在猖狂,连花开宗宗门都敢随意来去。” 路行云伸开手臂道:“我倒希望今夜能遇上那袈裟鬼,和它过过招。” 何小七大惊:“少侠在说笑吧!那袈裟鬼凶狠异常,杀人不见血,人人避之不及,遇到了就是祸端。” “天大的祸也得解决不是?”路行云与燕吟对视一眼。 何小七摇头叹息:“几位真是艺高人胆大,说出来不怕丢人。那夜回房后,我吓得睡不着觉,在被子里哆嗦了一整夜,之后......”言及此处戛然而止,神情大窘。 路行云笑了笑,联系到岙头村的事猜出了前因后果,但不以为意。却听定淳猜测道:“那袈裟鬼会不会是赵侯弘或孙尼摩乔装打扮的?这两人行事乖张,兴风作浪也未可知。” 何小七一拍手:“真有可能。自从赵、孙两人逃出宗门,那袈裟鬼似乎就无影无踪了。屈指一算,得有大半个月了。” 定淳顾视路行云:“和金徽大会的时间贴合。” 路行云沉吟道:“赵侯弘他们是否与袈裟鬼事件有关,尚不清楚,并无直接证据将两者联系在一起,姑且把这两件事分开处理。否则互相纠葛影响,瞻前顾后的,反而影响咱们的正常思路。” 何小七又想起了什么,眼珠骨碌碌一转,右手捏拳一锤左掌:“对了,提到赵侯弘他们,我记得此前宗门中还来了一名奇怪的客人,兴许与他俩出走有关。” “何以见得?”路行云眉毛一挑,“奇怪的客人,又奇怪在哪里?” “之所以说有关,只因为那客人离开宗门不久,赵侯弘他们也随即不见了。那日首席他老人家还发了好大一通火,气得吐血了。”何小七挠着后颈说道,“那客人是名女子,观看外貌顶多三十,打扮花枝招展的饶有姿色,但说起话来沙沙哑哑像个五六十岁的老婆子,到底多少年纪我也摸不透。走近了,有股极浓重的腥臭味,就像......就像烂了半个月的猪肉......” 路行云哑然失笑:“这倒也奇了,长得年轻,声音却老,没有女子该有的脂粉香气,反而像市井屠夫般一身腥臭气。” “所以我才印象深刻。”何小七苦笑,“我本来奉命给她布置厢房供她落脚,但后来她不晓得说了什么话触怒了首席,被下了逐客令,我同样记得很清楚。” 路行云捏着下巴道:“这宗门看似静谧,听你说来,古怪还真不少。” 何小七苦笑:“可不是,名门大派嘛,往日立迎来送往,天南海北的人多了。我这种打杂的什么事都有份掺一脚,多多少少都有接触。” 路行云笑道:“小七哥说的这些,我三人都记下了,说不定需要时真有大处。”他这并不是客套话,有时候一个个事件就像凹凸不平的冰山尖角,在冰山藏在水底时,表面看各个角彼此独立,然而当冰山渐渐浮出水面,原以为独立的角其实底下连成一片。 得知了赵侯弘、孙尼摩以及花开宗前前后后的一些事,路行云现下隐隐感到,自己面对并追寻的真相绝不简单。 第五十二章 凄峰之上 何小七收拾碗筷的当口,路行云想到岙头村外的经历,问他道:“凄峰上到底有什么神灵,能让你全村上下如此钦服敬畏?” 大晋子民泱泱,信仰众多,除了传统的儒释道三教,更有供奉法器或信奉灵兽的杂教,不一而足。虽说傅玄菟以花开宗的威名将何小七救了出来,但村民提起凄峰时那复杂的神情一直在路行云的脑海挥之不去。 何小七面色苍白,别扭笑了一下:“少侠还是别问了。” 路行云不想强人所难,便道:“好,不问了。” 燕吟则突然说道:“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说完,冷峻打量着何小七。 这句话也不知是什么灵丹妙药,何小七一听,愣了愣神,旋即红起了脸,嚅嗫不已。 “要说就爽利说。”燕吟语气一重。 “我......”何小七犹豫再三,终于下定决心也似,将刚拎起的提梁食盒又放下,“好,我说。但是......” 燕吟不耐烦道:“不会说出去。” 何小七讪讪笑了几声,随后道:“说起那凄峰,是我岙头有族谱以来的神山。山上的神灵在我出生前就有了,我听村中老人说,那神灵住在凄峰已有数百年,恐怕比村子的年岁还大不少......” “能有数百年寿命,看来不是妖就是灵。” 路行云与定淳、燕吟相视点头。 “可不敢乱说。”纵然已经远离了凄峰,但何小七的敬畏之情不减,“村中世世代代都认定,神灵就是神灵,哪里会与什么人啊妖啊灵啊的搭界。“ “你见过神灵吗?”路行云问道。 “没有。神灵居住的万仞峰巅是圣地,村民平素绝不可轻易涉足,就连打猎樵采,也得绕避凄峰山麓。从古至今,只有每任村长有资格登上凄峰,与神灵交流。像我这种人,哪里有资格参拜神灵。”何小七满脸紧张,“况且凄峰高耸入云、山势雄奇,若没有神灵相助,寻常人绝难攀登。” 路行云道:“这么说,如今见识过凄峰神灵真容的,只有岙头村长何老了?” “还有前一任的村长,不过年事已高,神智不清了。” 路行云继续问:“何老要把你送去凄峰接受神灵制裁,听言语,要真是那样,你凶多吉少,这是怎么回事?难道神灵一怒之下,就要大开杀戒?” “神灵既保佑虔诚的村民,亦会惩戒不守规矩之辈。我小时候,村中先后有两个顽劣破落户被送上了凄峰,一个也没回来。那时何老对大家说,那两个破落户被神灵点化后羞愧难当,自杀赎罪了。” 定淳听到这里,说了句“阿弥陀佛”,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倘若那凄峰神灵真有这般大造化能以善言劝人幡然醒悟,怎会容他们轻易抛却性命?悬崖勒马难能可贵,他们若能从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那可是比单纯点化更大的功德。” 路行云道:“凄峰神灵到底不是悲天悯人的贵寺高僧,想必自有原则。” “自杀赎罪?”燕吟面无表情,轻轻摇头。 何小七忙道:“具体如何,我不清楚,全是道听途说。总之那两人死后,村民再无人敢对神灵不敬,村中供奉神灵愈加尽心尽力,从此便安然无事了。”转而道,“不管实情如何,那两人终归是死了,何老他们要把我送上凄峰,我哪能不怕。” 路行云这时道:“你说村中供奉神灵,如何供奉,立像烧香吗?” 何小七言及此处,忽而不安,眼神飘忽,脚底板如同生了针,不住轻踏。 路行云猛然想到之前在岙头村牌坊与何老对话,何老一样是在“供奉”这一点上戛然而止,当即疑窦丛生:“难道得用其他法子供奉?” 何小七知道今日实情盖不住,深深吸了口气,回道:“不用香火供奉。每十年,得从村中挑选童男童女两对,由村长送上凄峰。” “什么?童男童女?”路行云三人瞪目愕然,“这......这要做什么?” “侍奉神灵,并接受神灵教导。”何小七低头道,“十年一轮,旧的童男童女长大成人,被送下山,结为良缘,新的童男童女接替,从无间断。” “原来是这样......”燕吟想到了什么,一双眼睛盯着何小七,仿佛看透了他的心。 “三位别误会,这些童男童女下山后体态康健,并无任何异状,只说神灵神通广大、道高德重,十年来受益匪浅。他们中也有抱着孩子回村的,听说亦是神灵牵线搭桥的结果。” “这个神灵管得挺宽,不单保境平安,连月老都兼任了。”路行云笑笑。 “其实......其实村长何老他......就曾是童男之一。” 路行云点头道:“估计也只有曾经侍奉过神灵的人,才能帮神灵管理村子,并替他安排供奉吧。” “是这个道理。”何小七说完这些,如释重负长长呼气,“我在村子时日不久,且年幼无知,对凄峰的情况只知道这些罢了,能说的都说完了......还请三位不要见怪。” 路行云言语温和:“你放心,只要待在花开宗,就不会有事。至于那袈裟鬼......”说着看了眼抱手斜靠在一边的燕吟。 何小七连连点头道:“少侠说的是,小七一定谨遵教导,往后一心一意在宗门里服侍首席及各位师兄弟,不再胡思乱想添麻烦了。” 当下路行云三人没有其他话问,何小七拎上了提梁食盒告辞,匆匆消失在夜幕中。 等他走远,燕吟冷冷道:“这何小七和那何老都不是老实人,从方才一席话可知,当初何小七为什么逃出村子又为什么潜回村子的缘由,完全不像他们早先说的那样。” “人家有难言之隐,体谅体谅。”路行云拍拍他,“况且何小七刚才那一番话即便没明言,也终究算是将实情托出了。”接着道,“若有机会,还真想去那凄峰上瞧瞧到底住着什么神仙。” “神仙......惑众的妖灵还差不多。”燕吟不以为然。 路行云道:“只要不干伤天害理的事迫害村民便且由他去,何小七不是说了,那神灵有数百年道行,我看不会是老妖。” 老妖是妖的一种,妖的寿命一般在五百年左右,但有足够煞气支持的能活得更长。老妖的修为大多超过千年,为了苟延残喘,需要不断吸收煞气续命,所以有老妖活动的区域,通常人烟绝迹,就连其他妖类也不免为之侵噬。眼下岙头村丰衣足食、安泰和宁,不像遭受了迫害。 定淳道:“世间多有信奉灵兽之地,或许那凄峰上也住着一只灵兽。他既然以神灵的身份与人和平共处,也是一桩好事。” 路行云附和道:“是,要真无法无天惊动了花开宗,那神灵也逍遥不到现在。” 三人尚有要事在身,何小七有关凄峰的讲述虽然稀奇,但只全当茶余饭后闲聊罢了。 月明星稀,夜色凉如水。 侧耳倾听,街道上巡夜的更夫已敲响了五更天的梆子。路行云缓缓睁眼,月色透过窗棂打进厢房,不远处的两张床榻,一张睡着定淳,另一张则空着。 “少侠醒了?” 侧卧的定淳听到细微的摩挲声,动了动身子。他练气功夫了得,即便熟睡,但一旦有些许动静很快便能觉察。 “燕兄怎么不见了?” 定淳道:“出门了。”这时候听到五更天的梆子,补充道,“燕少侠出门正敲四更天,这么算来,倒足有一个时辰了。” “出门一个时辰?”路行云心头一紧,“莫非袈裟鬼来了?” “应当不是。小僧并未听到其他响动。当时以为燕少侠去解手,没想到还没回来。” “我去看看。”路行云披上外衣,穿上草鞋,抄起桌上的剑。虽然何小七说了袈裟鬼大半个月来都未曾露面,且燕吟身手不凡,但他依旧有些担心。 “小僧也去。” 路行云道:“无妨。你先歇息,我附近看看,若无燕兄踪迹,再回来与你商量。” 定淳答应一声,路行云早就三两步出了厢房。四顾冷寂的院落,除了几株柏树静立,别无他物。 “难道燕兄出了院子?” 路行云如此想着,双足点地,一起一落翻墙到了外头。 笔直的街巷两端都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路行云左右看看,只有更夫的吆喝隐隐回荡。他伸手往怀中摸火折子,还没摸到,背后突然有只手搭上了自己的右肩。 “谁?” 路行云猛要拔剑,却听得那人说道:“我,燕吟。” 近在咫尺,凭着月光,路行云看清了燕吟那瘦削的脸,松口气,放下剑道:“燕兄,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在这黑咕隆咚的地方做什么?” “睡不着,出来走走。”燕吟摇摇头。 “我还道你追袈裟鬼去了呢。” “一开始百无聊赖,是有这个心思。”燕吟一反白日的沉默寡言,说起话来利索不少,“可是在城内兜兜转转了好久,什么也没见到。” 路行云笑笑道:“看来咱们和那袈裟鬼有缘无份。现在回去吗?” “睡不着,不回去,再走走。” “也好。”路行云道,“我陪燕兄。” 于是当下两人借着月色,沿着街巷漫无目的地闲逛。二月间的夜风颇有凉意,但两个男人并肩信步在漆黑中穿行,却丝毫不觉畏难,反而有种孤独的快意。 在这种情境下,路行云发觉燕吟并非是个不善言辞之人,两人交谈十句话,其中倒有七八句是他在说。 话题从共同经历的金徽大会开始,由浅入深,渐渐转到了自己的往事。 燕吟似乎更想把他的往事分享给路行云。 “你说之所以参加金徽大会,实则是与你爹决裂的意气之举?”路行云听到一半有些惊讶,“你俩之间有什么矛盾,能走到决裂这步?” “不算决裂。我不认他,他还想让我回去。” “父母至亲,有什么坎儿过不去的?” 燕吟此时的脸色比银白的月光更加惨淡,咬着下唇恨恨道:“正因为是至亲,我才无法原谅他。曾经我是那样崇拜钦佩他,我觉得这世上除了他,再无人能被我视为终身追赶的目标。可是,他却伤害了我娘,让我娘含恨离世!” 路行云怔怔道:“究竟是什么事?” “我不想再提。”燕吟的眼神透出深深的忧郁,“我告诉他,没有他,我一样能练成剑术。总有一日,我会战胜他,并亲手杀了他,为娘报仇!” 路行云叹息道:“这又何必,他到底是你亲爹。你杀了他,最后伤害的还是你自己。” “你不懂我心里的那种痛!”燕吟摇摇头,“战胜他,是我活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 “这小子魔怔了。”路行云暗想,“好在有定淳师父在,找个机会把这事告诉他,让他好好开导开导这小子。” 燕吟发现路行云没应声,自嘲般笑道:“老路,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个疯子?” “没有。”路行云正色道,“我不理解你想做的事,但我想你一定有你不得不做的理由。就像我报名参加选拔会,人人都觉得我疯了,我还不是顺顺利利拿到了金雀徽?” 燕吟莞尔道:“你这比喻不算恰当。” 路行云试探着问道:“你是弘农郡无双快宗的,无双快宗的首席也姓燕,他和你.....”作为八宗里面新兴的宗门,无双快宗的名头在江湖如雷贯耳。不单因其简练精绝的剑术,更因宗门的首席是有着“半剑圣”之称的燕白首。 第五十三章 袈裟鬼 燕白首的武功究竟到达了何种地步没有人见识过全貌,但“半剑圣”这名号绝非空穴来风。而且仅凭他以一己之力,将原本寂寂无闻的小宗门在几年内带进天下瞩目的一流行列的壮举,便足见其人的实力。 可以说,比起似乎从降生那一日就笼罩着光环的正光府首席“剑圣”蔺人雪,燕白首无疑更受到怀揣着扬名立万雄心的晚辈的推崇与向往,路行云也不例外。 然而,燕吟的回答令他的一点期盼顿时消散无影:“没有关系,仅仅姓氏刚好一样罢了。燕白首只有一个儿子是窝囊废,另外没什么亲戚。”接着道,“无双快宗可以出师,你想必知道。我今年出师了,所以名头上虽说还挂着无双快宗的称号,但实则没什么直接干系了。” 和其他宗门不同,无双快宗采用的是收钱授徒的形式,弟子与宗门间并无强制的依附关系。自认为学武足够的弟子随时可以向宗门提出出师的申请。从此一切行为,与宗门再无瓜葛。 “你还是见习,就......” “为了杀我爹,我只能出师,不然会被大大约束。”燕吟阴沉沉道,“难不成你觉得我还不足以出师吗?” 路行云打个哈哈:“没有的事,随口一问。”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走出了很远。路行云远望天边似乎都泛出白晕,说道:“咱们回去吧,看着天都快亮了。” “好。”燕吟爽快答应。 说了大半夜的话,胸中憋藏许久的愤懑都倾泻殆尽,说不出的神清气爽。 “老路,多谢你了。” 路行云才想转身,忽听到他这么说,笑着道:“你我兄弟,没什么谢不谢的。” “除了我娘,你是头一个听我说这么多话的人。”燕吟眉宇间略显忧伤。 “嗨,没事儿。你这话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路行云摆摆手,转过身去,“让我瞅瞅,这回去的路......” “慢着,好像有点不对劲儿。” 话音未落,燕吟却突然皱起了眉头。 “嗯?” 路行云不明就里,顺着燕吟的目光往侧方看去,但见十余步开外的半空,竟有一个黑影,从月下掠过,飘进了一座院落。 “进了蟊贼,还是......”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均是砰砰直震,紧接着不约而同纵身跃至院门处。 冷风刮过,延伸出墙的柏树枝桠微微摇动,燕吟将耳贴上院门,探听院内虚实。 当是时,头顶黑影骤然笼罩。路行云余光掠见,那黑影从隐隐绰绰的柏树枝叶内迅疾窜出,身形极宽,仿佛一只大蝙蝠从天而降。 “小心!” 路行云向后连翻两个跟头,避过呼啸而来的黑影。仰身之时,有薄绸从鼻尖扫过,他定睛一看,那在风中波动如浪的“蝠翼”,其实是一件宽袍。宽袍之上,有点点晶亮在月光下反射明显,更有道道金缕穿绕袍间,这使得路行云蓦地记起一个词——袈裟。 “是袈裟鬼!”燕吟大呼,倚门拔剑。毫无疑问,何小七口中那销声匿迹大半个月的袈裟鬼在今夜重新现身了。 路行云深吸口气,想要看清那袈裟鬼究竟是何方神圣,可迎面劈来的长袖却令他不敢分心。那动作实在太快,他左手握鞘、右手握柄,剑才拔一半,便不得不临时横挡在身前,硬生生将攻势扛下。袖与剑碰撞的瞬间,一股极为强悍的元气从他双手冲入,一路冲破他周身驻气防护的穴道,直扑他的心室。他情知不妙,当机立断,撤掌弃剑,那强悍的元气戛然而止,虽不再前进,但带起雄劲的气力,将他整个人击飞数尺,直到重重的撞在墙上。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为了自保主动弃剑。 燕吟的状况好不到哪里去。那袈裟鬼震开路行云的同时,袍底掀起,坚硬浑如从地底刺出的锐利冰峰,直指燕吟颔下。 面对如此诡异的招式,燕吟避无可避,只得大喊着猛然向后一靠,压塌院门,顺势倒了进去。只见那摆动的袍底击中门框,登时激起木屑石砾迸溅无数。 正当路行云以为那袈裟鬼要继续攻击倒地的燕吟时,奇怪的事发生了。那袈裟鬼忽然似木偶断线,迈出踏在半空的左脚愣愣停住。而后发出一声好像狼嗥的怪啸,双足一蹬,居然反向跳上了枝桠。 袈裟鬼居高临下背着光,路行云依旧难以辨识其真容。对面燕吟鲤鱼打挺起来,刚想追上枝桠,谁知那袈裟鬼陡然振袖,枝桠颤动间,其影早往远方飞去,眨眼就隐没在了夜色里。身法之快,当真匪夷所思,以至于路行云与燕吟都失去了追击的想法。 “燕兄,还好吧!”路行云扶着腰,咬着牙勉强笑着。这时他看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正照射在燕吟的脚边。 “还好。” 燕吟紧绷着脸,反应略微迟滞。看得出,他尚未从适才与袈裟鬼的过招中回过神来。 路行云看到院内的屋舍中亮起灯火,一拍燕吟:“快走,免得惹上麻烦。” 两人几个起落离开院子数十步,很快就听到有男人与女人失魂落魄的尖叫。 “等天大亮了缁衣堂找去,又是一桩袈裟鬼活动的事件。”路行云脚步不停。 “按袈裟鬼的本事,只靠平舆缁衣堂的力量,是制不住的。”燕吟冷静道。 正说间,晨雾迷蒙的巷口转出个身影。 事起突然,路行云与燕吟下意识地以为是袈裟鬼复来,一齐出剑。 “别动手,是我!”对面的身影挥手急呼。 靠近了仔细看,来人手拖一棍、灰袍布鞋,却是定淳。 路行云与燕吟均舒了口气,慢慢收剑:“定淳师父,你怎么来了?” “小僧久候两位少侠不回,怕有什么意外,躺也躺不住,就出来看看。恰好绕到附近,听到这边有响动,是以来一探究竟。”定淳满头大汗,想是奔跑了很久,“有情况吗?” “运气好,撞见袈裟鬼了。”路行云说笑道,“差些真出意外。” “啊?”定淳闻言呆怔。 “好在袈裟鬼自己跑了,有惊无险。” “跑了?” “嗯。咱们边走边说。” 三人沿着巷道折行,等回到花开宗的偏门外时,东天已然大亮。定淳听了路行云讲述与袈裟鬼过招的始末,咋舌道:“何小七说袈裟鬼有大半个月未曾露面,不想今夜复又现身,真是惊险。” “这等妖魔鬼怪,哪里能摸着虚实。”路行云苦涩摇头,“这样也好,给我俩撞破,事传出去,平舆城里自能多些戒备。” “听两位描述,那袈裟鬼手段高强,本来稳占上风,怎么就主动跑了?”定淳疑道。 “我俩也正纳闷。袈裟鬼这件事疑点太多,一时半会儿理不出什么头绪。”路行云推开虚掩着的偏门,“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定然不是赵侯弘装扮的。” 三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公鸡飞上窝棚栅栏开始打鸣。旋即,几步开外,何小七的厢房内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为了避免两下见面多费口舌,三人悄悄摸回厢房,小憩休息。等再睁开眼,已至巳时。 何小七送来白粥馒头等早膳,看着睡眼惺忪的三人笑道:“三位可好睡功。”花开宗规定弟子至迟辰时一刻必须早起练功。何小七负责灶火,自是起得更早,见到三个巳时才起的懒虫,免不了稀奇。 “昨日赶路疲惫,一倒下去就梦见周公,倒让小五哥见笑了。”路行云一句话轻巧巧敷衍过去。表面上谈笑自若,回过头想起昨夜险境,依然心有余悸。 用完早膳,傅玄菟转来院子,给三人打了招呼。 路行云见她穿挂整齐,肩上还背着个小包裹,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便问:“傅姑娘要出远门?” 傅玄菟道:“不算远门,固始那边的小门派昨夜加急信件送来,说有外人踩牌,我得赶去看看。” 固始县亦属汝南郡,位于治所平舆县的东南二百里。所谓“踩牌”特指有其他门派登门挑战。花开宗在汝南郡影响巨大,郡内许多的门派都与花开宗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它们如众星捧月环绕着花开宗,花开宗反过来亦对它们进行指导与庇护。 路行云奇怪道:“江湖上竟还有门派敢撩拨到汝南郡境内。”众所周知汝南郡是花开宗的根基所在,外人无论踩谁的牌,都绕不过花开宗这一关。 傅玄菟叹道:“树大招风,避免不了。听说这次上门的是丹阳郡的人,实力不俗,宗门不派人过去不成体统。换作往日,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偏偏挨着这几日,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丹阳郡”三个字入耳,路行云便知傅玄菟火急火燎的原因了。丹阳郡这两年兴起了一个叫“千理派”的新门派,风头颇劲,四处踩牌。江湖上都说,千理派有冲击八宗的野心。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像花开宗这般的老牌门派,被千理派盯上也是迟早的事。 “阿弥陀佛,世事瞬息万变,福中有祸、祸中有福,转变须臾,皆有始终。傅女侠安心处理手上事,一切必能重回正轨。”定淳轻声安慰道。 路行云亦道:“对,傅姑娘切莫焦急,此去固始定能让外人领教花开宗的厉害。今日我三人也要启程去上党郡求药,想来亦不会出什么岔子。事头虽多,但都应付得了。” 傅玄菟抿嘴笑道:“多谢两位的宽解,我等着三位的好消息。”说着话锋一转,“我爹今日惯例闭关坐禅,三位就不必去见他了。”说完并足拱了拱手,先行告辞离去。 三人回房收拾行李,燕吟忽道:“袈裟鬼怎么办?”说话间,眼神颇有不甘。 路行云沉吟片刻,道:“事有轻重缓急,两件事需分主次,缠在一起,到头来只怕顾此失彼。求心大师身体有恙,求药的事为重。咱们先去上党郡,待求来了药,若那时候袈裟鬼这事还没着落,再慢慢周旋不迟。” 三人中,路行云虽说不上武功最高,但最能拿主意,定淳与燕吟听了,都点头称是。 离开宗门的时候,何小七送到门口,面有不舍:“三位速去速回。”继而垂下头,“宗门本就人丁不旺,年初以来接连出了几波乱子,人更少了。三位一走,后院空空荡荡的,让人心里不好受。” 路行云笑道:“空空荡荡的,不又给你逃回家的机会?” 何小七一吐舌头:“打死我也不敢了。让我回家,宁愿陪袈裟鬼睡一宿。” 路行云与定淳听罢,忍俊不禁,就连燕吟,也露出难得的微笑。 第五十四章 虺虺其雷 离开平舆城,三人沿官道赶路不几日便出了汝南郡,复至颍川郡。 其时春日融融,积雪基本不见踪影,一路上经过诸多县镇庄村,均是车马川流、人群熙攘,此前数月寒冬白雪压抑所致的萧瑟寂寥一扫而空。 三人相处日久,互相更为熟悉,没了拘谨几乎无话不谈。当然,身为习武之人,交流最多的自是武学。路行云无门无派,燕吟也自称脱离了无双快宗,他两人均没有八宗那样不得学习别派武学的条例约束,而定淳所属的青光寺海纳百川,本就鼓励对外切磋学习,所以三人在武学方面取长补短,并无任何顾忌。 一日,路行云正在溪边持长剑比划,燕吟俯身掬水抹了把脸,打量了他许久,摇头道:“老路,你的剑术不错,但有失偏颇。” 路行云停下动作,问道:“有何偏颇?” 燕吟边走边道:“之前我看了你的几场比试,只觉你虽攻势凌厉,但守势欠佳,或者说......你大多数时候都是以攻为守。” 路行云哈哈笑道:“燕兄眼尖,看出了端倪。我的剑术确实攻势为主,守势绝少。” “为什么?哪怕以无双快宗这般注重攻势的宗门,也有像‘留春’这样极上乘的剑术守势。习武要做到张弛有度,架势、攻势、守势缺一不可。” 路行云嘴角一扬:“燕兄这后半句话怎么听起来老气横秋的?” 燕吟脸一红:“你少胡搅蛮缠,我说真的,你攻强守弱,长此以往必是重大隐患。金徽大会上你之所以顺风顺水,全因为有老淳帮你守着,知道吗?” 路行云点着头道:“燕兄说的是,这短板我也晓得。只可惜我会的几招守势,都颇低劣,拿不出手,真对上硬茬子,恐怕还会成为破绽。有攻无守,亦是不得已而为之。” 燕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我教你一招剑术守势,要学吗?” 路行云莞尔:“难不成是贵宗的‘留春’?” 燕吟冷哼一声:“想的倒美,‘留春’看似简简单单,实则没有十余年无双快宗武学的基础,连门槛都跨不进,我纵然教你,你能学会吗?”同时满脸不快补充,“都说了几次了,我已不是无双快宗弟子,‘贵宗’这些词,趁早收起来。” “好好好!”路行云笑着答应,双手合十给燕吟鞠了一躬,“敢问燕老师要教我什么?” 燕吟一本正经道:“光说不练假把式,你现在拿剑刺我。” 路行云依言出剑,燕吟一如既往漫不经心地站着,可是当龙湫即将触及衣衫之时迅速拔剑一挡。剑锋相触只一下,路行云顿觉一阵刺麻从持剑的右手冲进身体,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 “这是......”路行云捏了捏剑柄,手掌却有些乏力。 燕吟收剑,道:“这招名叫‘虺虺其雷’,你适才感受到的,便是雷电。” “雷电?”路行云下意识朝天看看,但见万里无云,“没打雷啊!” “这招守势发出的雷电,取自散布四周的玄气。不需要打雷,只在与敌剑交锋的刹那,以自身元气搅动玄气,吸纳其中雷电之力,顺着剑冲进对手身体。”燕吟淡然道,“我收了力,不然你那时候必然拿不住剑的。” 路行云讶异道:“无双快宗还有这样的剑术?” 燕吟摇摇头:“不是无双快宗的剑术,是......是我自己学来的。” 路行云好生疑惑,心想:“燕兄之前是无双快宗的弟子,怎能私自练习其他武学?” 两人正比划,定淳走过来道:“今日入夜前赶到轘辕关落脚,现下出发正好。” 燕吟道:“且慢,我先把这招的要点告诉老路,要不了多少时间。”说完,便开始指点路行云出招用气的诀窍。 过不多时,路行云记下了要点,又跟着挥了挥剑,燕吟看着没什么问题,便道:“咱们先走吧。这招需要勤加练习,往后每日抽空练练。” “嗯......” 燕吟见路行云没有要走的意思,朝定淳看了一眼,转问:“路兄难道要试试?” “劳烦燕兄拔剑。”路行云轻轻呼口气,缓缓抬剑。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教你不过两刻钟,哪会有什么进展。”燕吟严肃道,“这招是上等守势,要沉下心慢慢练,你可别当成小孩儿过家家酒。” 话音未落,路行云的剑便已然慢慢刺来,速度很慢。燕吟没奈何,随手扬剑一挡。未曾想,当其时一股剧烈的麻痹感顿时袭遍右臂,直引得两排牙齿也是咯噔轻咬,酸楚不已。定淳见状,一探齐眉棍,将两剑拨开,燕吟如挣束缚,竟是难得一见,双手撑膝大口喘起气来。 “燕兄,你没事吧......”路行云垂剑,怔怔站着。 “你、你原来早就会、会这招......”燕吟攒眉抬头,“那还装模作样什么?” “我......我不会,纯属现学现卖。”路行云低头看看自己的龙湫,同样惊疑。 燕吟恼火道:“我学了五年都不敢说完全掌握,你两刻钟就学会了,是在戏弄我吗?”他明显感觉得到,路行云使出这一剑的威力,远在自己之上。 路行云摇头不迭:“我确实是按着燕兄的指导将这招施展,此前从未练过。” 定淳看出些端倪,对燕吟道:“这招看着与无双快宗剑术风格大相径庭,叫什么名字?” “不是无双快宗的剑术,叫‘虺虺其雷’,是哪里来的招数我也说不清。” “‘虺虺其雷’......”定淳将这四个字轻念一遍,脑袋飞转,“这似乎、似乎是心传宗的剑术。” “就是那个老掉牙了被挤出八宗的心传宗?”燕吟固然一向与无双快宗撇清关系,但听到被无双快宗取代地位的心传宗,言语神态仍掩盖不住的轻蔑。 “应当没错,传说中至高剑术能引天雷地火,但真正做到的却寥寥无几。书中记载,心传宗就有一脉武学走的是这个路子,这‘虺虺其雷’算是心传宗初窥门径之技。” 路行云问道:“燕兄,你从哪里学来的这‘虺虺其雷’?” “我忘了。”燕吟脸色一沉。 路行云并不追问,回想起旧事,乃道:“之前我遇到司马轻,他是心传宗的弟子,对我说了好些莫名其妙的话,似乎觉得我与心传宗有渊源。” 燕吟想了想,亦道:“那日在荒院,我好像听孟老方三人猜测老路与心传宗有关。” 定淳点了点头:“路兄下试之时,小僧也曾听擂台周边有人发此议论,难道路兄果真与心传宗有关?” 路行云苦笑道:“可我听大师兄说过,心传宗早就消亡了,我和他都不是心传宗的弟子......难道大师兄骗了我?” 燕吟亦道:“老路要有心传宗练气的底子在,能快速学会这‘虺虺其雷’倒不足为奇。” 定淳道:“路兄虽无门无派,但元气之纯正、剑术之精湛,不逊名门正派弟子,十分难得。若是心传宗传人,那一切都说得通了。”接着道,“或许其中还有什么隐情吧。” 路行云沉思稍许,摆摆手道:“这件事等我回去了江夏郡,找到我那死鬼大师兄再问个清楚。”同时咧嘴笑道,“总之燕兄教我的这招‘虺虺其雷’,看来真与我是绝配,一拍即合。” 燕吟冷哼道:“得意什么,还不是没留神给你占了便宜。” 当下三人吵吵闹闹、说说笑笑,再度启程。 过了轘辕关又到京畿河南郡,但三人并未再去京城,而是从偃师折向东,途径成皋、荥阳等地,北渡黄河,进入河内郡。走河内郡野王、沁水,北跨隔开两郡的绵延太行山南脉,就是青光寺所在的上党郡,但山高林密,并不好走,三人绕山道走了两日,仍未出山。 时值正午,莽莽野林,几缕阳光自林冠的空隙透过,映出树影婆娑。 三人走了半日,即便山风刺骨,仍是汗流浃背,寻了林中一小片草甸子暂且休息。 路行云拿着水囊咕噜噜喝了几口,听定淳说道:“从这里再向北,便到云莲峰了。”转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远端,只见天际边界仿佛有一座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太行山诸脉大多险峻雄奇,但相比那座山峰,仍是远逊。 “果然是云莲峰。”路行云吐吐舌头,“不比不知道,一比之下,其他山头簇拥左右,浑像一个个笋尖。” “昔日创寺祖师走访中原名山大川,历经数十年,方才选定了这座云莲峰作为开山立派之地。其峰自下而上,独然拔起,峭壁陡绝笔直如同莲茎,到了云顶,却又向四面延伸正似莲花绽放。祖师爷见山心喜,遂取‘云’、‘莲’合二为一,为它命名。” 路行云点头道:“恰如其分。” 定淳继续道:“云莲峰虽说有人烟已久,但寺院为了保持清静,几乎没怎么修缮道路。连天绝壁险峻异常,常人难登。纵然身手矫健之辈,也需提早一日在山下住宿准备,等待次日清晨登山,一鼓作气到达位于绝顶的寺院,否则一旦天色暗弱,再行山路,凶险万状。” 路行云感慨道:“无怪禅剑会由贵寺举办,却把会场定在姑因山。瞧云莲峰这形胜,光登山一项怕就要难倒一半英雄好汉,哪里还轮得到后续比试。” 定淳笑道:“路兄说得太夸张了,凭你我的功夫,上去还是不成问题的。”转而道,“不过今日咱们最好抓紧赶路,争取入夜前赶到寺里休息。” 三人正自谈话,蓦地刮起阵大风,又急又快,吹过树林引得叶片枝桠刷刷摇晃。路行云裹紧了衣服,想找棵树避避风,不意间眼角瞟见寒光一闪,打个激灵,大呼:“小心!”余音尚存,右腕突然被蚊子叮一般,微微刺痛。低头抬腕,发觉腕部已然多了个小小的红点。再看定淳与燕吟,也都怔怔站在原地。 “哈哈哈哈,小红好计策,借风出手,谁能察觉!”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林而来,路行云一念闪过:“司马轻......” 转眼再看,前方草地,另有三人凭剑挺立。 第五十五章 深林 那三人,一白衣,一红袍,分别是司马轻与陆辛红。跟在他们身后的,则是正光府见习甄少遥。 大风吹乱了陆辛红飘逸的长发,神情在凌乱的发丝遮蔽下显得更加迷离。他细剑微微抖动,分别点向路行云三人,同时念念有词:“姓路的小子,姓燕的小子,青光寺的秃驴。嘻嘻,一个没少。” 路行云听到“青光寺的秃驴”,怒从心中起,叫骂:“不男不女的东西,嘴巴放干净点!”说着话,暗自聚气准备应付眼前的不速之客,可是随即讶然张嘴。 这时候,一道红影骤至。 “你骂我?”陆辛红眯着眼,冷冰冰道。 “我说实话,没骂你。” 陆辛红手肘一抖,路行云反应得快,避开一个巴掌。 “你骂我了,你骂我‘不女’。”陆辛红没打到他,也不再打,傲然抬头。 路行云讪笑无语。 “臭小子,你们仨都中了小红的‘牡丹冰针’,至少半日内,别想催动元气。”司马轻瞅见路行云的动作与表情,嗤笑不已。 “你们......你们怎么在这儿?”路行云运气数次,元气都如泥牛入海毫无踪影,知司马轻所言不虚,于是将抽出一半的龙湫推回剑鞘,咬牙问道。 “你们能在这儿,我们怎么就不能在这儿?”司马轻歪嘴笑着,走到路行云身前,伸手夺过他的龙湫,“啧啧啧,当日在遮雀寺,为了拿这把剑,老子的命都差些搭上了。” 路行云任由他将剑拿去,无力反抗,但道:“你要是为了这把剑将我三人制住,大可不必,这把剑给你就是了。” “为了这把剑?”司马轻忽而仰天大笑,“对,我是为了这把剑。不过现在剑已到手,我还要其他东西!” “你要什么?”路行云怒眼圆睁。 “我要青光寺的秘籍。”司马轻眼神陡然变得冰凉,“把你在神觉塔拿到的秘籍交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 “哼,臭小子,你以为借着金刚僧的手打退了我,我就乖乖退出寺外了吗?实话告诉你,后边你与李家小子及静女宗小妮子的事,我前前后后都看在眼里!” “怪不得。”路行云哂笑一声,接着上下打量司马轻,“你的伤好了?” “当然,老子的练气功夫岂是你这等野小子能比的!”司马轻被他说到痛处,脸色一沉,故意使劲拗了拗当初被金刚僧重拳击伤的左肩,以示无恙。 “司马前辈果然了得。身康体健,却用下三滥的手段对付三个后辈。” “随你怎么说。这里深山老林,你叫破了天,也没别人理你。”司马轻冷笑两声,提剑在路行云的脑袋上磕了磕,“臭小子,把秘籍交出来。遮雀寺的秘籍就藏在神觉塔,进过神觉塔的只有你!交出秘籍,我就饶你三人一条生路!” “这厮想要秘籍,倒可以利用。” 路行云暗想,那边燕吟却先喊起来:“老路身上没有秘籍!” “嗯?” 司马轻双眼瞪如铜铃,路行云心念电转,急忙接话:“秘籍的确不在我身上!”说完,偷偷递给燕吟个眼色。 “放在哪里?” 路行云不答,反而先问:“若给你秘籍,你答应我个条件。” “什么条件?”司马轻乜视着他,“你们仨的小命都在我手上攥着,还谈什么条件?” “我把秘籍给你,你先放了他们。” “废话少说,你这臭小子诡计多端,老子岂是三岁小孩,听你诓骗!”司马轻骂道,“你先把秘籍给我,不然我将你们三人一个个折磨至死!” 路行云耸耸肩道:“那就没办法了,秘籍不在我身上。” “在哪里?你带我去找,找到了,我就放了他们!” “秘籍在我心里。”路行云笑笑,“司马前辈,你是老江湖了,扪心自问,若你取得了一本天下人人觊觎的秘籍宝典,敢把他随身携带吗?更别提像我这种武功低微的后辈,将秘籍携带在身,不久和孩童怀千金过市一样危险?” “此话当真?” “绝无虚假。事到如今,我与你说实话,神觉塔的秘籍,是心传宗‘纯心剑’一系武学,叫做‘清水御露蝉’,是顶顶高明的练气功夫。篇章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路某脑子还算好使,为保一命,早将内容背的滚瓜烂熟,牢记在心,原本却是烧掉了。” 这话不说则已,一说出口,司马轻如遭雷击,垂手呆立原地。他天资不俗,早年走宗门“清水剑”一系武学,已有所成,往后为了突破自我,潜心研习流派最称上等的“纯心剑”一系,却因少了关键的篇章而难以精进。路行云说什么都有可能是假的,只有这“清水御露蝉”几个字编不出来,此乃修习“纯心剑”至关重要的练气功夫,知之者甚少,纵然他自己也是数十年前偶然从师父那里听说过,深深铭记。路行云一个野小子,若非亲眼目睹了记载着“清水御露蝉”的篇章,是万万不会知道这个名字的。所以,他现下无比确信,藏在遮雀寺内的秘籍,就是被路行云得到了。 路行云看着司马轻呆若木鸡的模样,暗自庆幸自己从卓茹茹那里多问了几句。 司马轻震惊过后,气息明显急促:“你把‘清水御露蝉’的内容抄给我,我放他们走!” 路行云转过身:“你先放了他们,不然就杀了我,让这神功从此消失于世间。” 司马轻方寸已乱,连声答应:“好、好,我放他们,你说话算话!” 路行云道:“当然,命都没了,我要神功何用。”说着,对定淳与燕吟道,“定淳师父,燕兄,你俩先走,去青光寺等我。我这边事办妥贴了,就去找你们。” “路兄!”两人异口同声。 “放心,秘籍内容我都记得,司马前辈是讲信用的人,我不会有事。” 司马轻笑道:“路少侠说的对,江湖中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们安心走吧。” 定淳还想再说,不妨燕吟一手搭上他肩头,对他摇了摇头。 林中分别,司马轻、陆辛红与甄少遥挟持路行云朝云莲峰反向疾行,昼夜不停,直到次日清晨,远远已不见高耸入云的云莲峰,方在一汪清泉畔停下。 “这儿风景好,我喜欢。”陆辛红不知从哪里采来一朵黄花,捏在指间,扭胯挪步凑近甄少遥,“甄郎,这朵花送你,你说我对你好不好。” 甄少遥嘴角苦涩,抵掌在身前:“谢陆前辈。”口中称谢,却不去接花。 “唉,甄郎还是不喜欢,叫我‘陆前辈’敷衍我呢。”陆辛红顿时神情委顿,一转身就将小黄花扔入清潭,还不忘踢块石头过去,但石落水中溅起水花,他又尖叫着跑到一边。 路行云见着滑稽的场面,一时忘却了自己的处境,哈哈直笑。 司马轻斜眼过来:“好笑吗?忘了阳翟城外那一剑了?” 路行云不理他,径问甄少遥:“甄兄,你师父呢?” 甄少遥未答,陆辛红抢先说道:“他的师父就在这里!” “他师父是季河东,这里哪有季河东。”路行云说话间觉察到甄少遥的嘴角猛然一颤,连带着脸色亦黯淡不少。 司马轻道:“他已和季河东决裂了。” “我没有和师父决裂!”甄少遥闻言忽然叫道,“只不过师父他......师父他......” “季河东那夜可是提剑要杀你来着!这世间师父对徒弟呵护还来不及,哪有动手杀徒弟的?”陆辛红右手往后一甩,“要不是我救你出来,你现在哪还能顶着这张俊脸招摇过市,早成剑下亡魂啦。”说完,看向甄少遥的眼神一时竟又是痴了。 路行云心道:“是了,原来那一夜的风波恰好被我遇上了。” 甄少遥显然不认同陆辛红的话,嚷道:“师父他老人家的脾气我知道,只是一时激愤罢了。只要我回去好生给他道歉,并保证以后不再用‘翾风回雪’,他会原谅我。” “好啊,那你现在回去呗。”陆辛红细眼一挑。 “我......我......现在还不是时候......”甄少遥低下头,一派颓靡之色,与当日在金徽大会上那盛气凌人的姿态截然不同。 “甄郎,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大丈夫要明理识势,拿得起放得下。正光府有什么好,武功稀松平常,规矩却条条框框恁多。他们不要你,我要你。你拜我为师,我就把毕生所学都传授给你,不比在正光府庸庸碌碌一辈子来得好?”陆辛红换上笑脸,尖声劝说。 “我不要!”甄少遥突然怒道,“你别再逼迫我,士可杀不可辱,你便杀了我,我也不会背叛师门,认你为师!” 陆辛红却不着恼,貌似对他这幅态度习以为常了,只嘻嘻一笑:“甄郎你现在不肯,日后未必不肯。时间还早,你慢慢考虑,我等你。” 司马轻道:“小红是好意,你练了二十年正光府的武功结果怎么样也看到了,若不是小红教你的那招‘翾风回雪’,你在这位路少侠手下还坚持不了那么久。” 甄少遥吼道:“你闭嘴!我学艺不精,没能掌握正光府剑术精髓,是我不成器,干正光府武功什么事?你俩既然这么看不上正光府,就去会稽郡寻我师祖比上一比!” 司马轻听了,嘿嘿直笑。 陆辛红略有不悦:“别总拿剑圣压我,要我说,正光府除了剑圣,全都是酒囊饭袋。” 甄少遥勃然大怒,但知对方手段高明,只能强忍怒气,迈步走去远处。 几人吃了些干粮,司马轻急不可耐,拍了拍路行云:“路少侠,时候不早了,泉水对面有间木屋,咱们过去默写秘籍吧。”说着粗暴地推搡路行云,好让他起身。 “好、好......”路行云看了陆辛红一眼,将嘴里的干粮咽下去。 陆辛红忽道:“且慢,司马兄,那我呢?” 司马轻笑笑道:“你那乖徒儿生气了,还不去哄哄?” “这......”陆辛红有些不甘,“要不我和司马兄一起去?” “不必了,人多口杂,扰乱路少侠心神。秘籍内容精妙绝伦,失之毫厘差以千里,咱们还是小心谨慎些吧。”司马轻笑眯眯道。 陆辛红“唔”了声似乎仍想争取,但司马轻不给他机会,拎起路行云如拎野兔,蜻蜓点水越过清泉,转眼就到了木屋外头。 路行云回头看看张望着的陆辛红,问司马轻道:“司马前辈,路某斗胆问一句,待我把秘籍全部默写出来,陆前辈也要练它吗?” 司马轻冷着脸道:“这不关你的事,你只要把内容一字不落地交给我,闲事少管!”同时起手去推木门。这木屋看着像是附近猎户搭建,但长满藤蔓多有腐朽,想必长久没人住了,那门一推之下,竟是伴随着咯嘣大响,直接塌了。 “进去!”司马轻一面挥手扑着四散的灰尘,一面将路行云向里推。 第五十六章 非敌非友 屋内果然有一些简单的桌椅。但桌面因虫蠹多有凹陷,司马轻看见床板还算光滑,便将床拆了,把床板铺在桌上,又从怀中抽出一叠纸和一支笔交给路行云:“拿着!”接着自己取了水,就像个书僮站在路行云身边给他研墨。 路行云暗想:“今日要我写‘清水御露蝉’,我是抵死写不出的,但胡乱瞎写司马轻定能看出端倪。不如先用‘岱宗短歌诀’骗他,伺机而逃。”当下定计,便将烂熟于胸的几句口诀先写到纸上。 司马轻不等写完,抢先抄起纸认真读了遍,觉得遣词造句甚为讲究,不想胡乱编纂出的,还有的几分担心随之云散,堆起笑容轻拍路行云的后背:“写得好,慢慢写,千万别着急。要是有地方想不起来了,略作休歇也是可以的。” 路行云见司马轻被瞒过,暗自松口气,于是凭着记忆,在“岱宗短歌诀”的内容里东拼西凑先默了一段,其中有衔接不畅之处,便用自己的语言模仿补上,就这样,司马轻看了几次,依旧没发现任意异样。 “有些累了,先写这些。”路行云故意打个呵欠,长长伸了个懒腰,“我出去走走,想想后面的语句。目前纸上的已属前置功法,司马前辈先看起来便是。” 司马轻连声答应,注意力哪里在他身上。路行云写字时,他聚精会神字字看在眼里,只觉语句艰深晦涩,的确高深莫测。他虽剑术高明,但学识远逊定淳,自是难以在须臾之间窥见门径,是以路行云搁笔之际,他其实早就浸淫在对内容的琢磨中了。 直到路行云小心翼翼将出门时,他才为突然一暗的光线所惊,猛然抬头喝问:“你去哪里?” “坐了太久脑袋堵得慌。出去走走,想想后边的内容。” 司马轻正想阻止,但转念一想:“这小子还算听话,真逼他强默,只怕到时候出了纰漏,反而对我不利。昨日晚间陆辛红又给这小子下了针,想来他这两日都运不了元气,他就跑了我也追得回。更何况外面还有陆辛红、甄少遥盯着,他又如何能跑?”思来想去,到底放不下手中的“秘籍”,便板着脸道:“快去快回,别耍什么花样!” 路行云答应着出门,到了外面,阳光正好。他心中却远没有这般和煦:“适才路上有一陡坡,直落万丈。我虽难以运气,但滚下陡坡,司马轻他们也没办法来追。他们绕道到坡底,只怕要多费两三日光景,我若侥幸不死,这便是唯一逃出生天的机会。”又想,“大师兄说做好事积阴德,我此前也做了十几件大好事,只盼冥冥中能得天助,逃得此劫。” 如此想定,四下看看,并不见陆辛红与甄少遥的身影,暗自心喜:“太好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脚步匆匆,很快就转过了清泉,拨开荆棘入林。 按照记忆,路行云兜兜转转,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但见百步开外即是临崖所在,即便日头高照,断崖外边兀自雾霭飘绕。 他站在原地,长长吐了口气,左顾右盼,唯有风声鸟鸣,想道:“走吧,只有这样才能见到淳师父与燕兄。”瞬间下定决心,几视眼前万丈高崖陡坡为无误,大跨步向前。 然而,就在他距崖边仅剩七八步距离时,陡起一声纵贯空林—— “路少侠,你这是要去哪儿呀?” “糟了!” 路行云暗叫不好,抓紧加快脚步,想要纵身跳下高崖,岂料才走两步,平地卷起劲风,居然将他逼得倒退数步。 “不乖乖在木屋里头默写,跑这儿来了!” 陆辛红的声音与红影相继从半空掠过,路行云始料未及,肚上一紧,早被箍着飞向了林木深处。再落地,已不知离那断崖有多远了。 “你想跑。”陆辛红放开他,似有洁癖一般抽出缎帕反复擦拭着手,“没默完就跑,不讲信用,这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应该做的事。” 路行云本来心下天人交战,寻思该如何脱身,听得他说“不讲信用”这一句,突然计上心头:“不管行不行,今番都得试试。”想毕,脸色一松,道:“不是我不讲信用,是司马轻不讲信用我才要跑。” “他怎么不讲信用?”陆辛红正自顾自擦着手,这时候停了动作,看向路行云。 “陆前辈,我先问你,司马轻能请到你这样的高手做伙伴,是不是许给你厚礼了?” “嗯?关你什么事?” 路行云听他这么说,心定三分:“既关我的事,也关陆前辈的事。陆前辈若不想白白蒙受损失,最好如实相告。” 陆辛红翘起兰花指,欲要呵斥,可没来由想起清泉畔司马轻的态度,心念电转立刻转口:“是、是又如何?”说罢,斜身斜眼,仰头而立。 “若晚辈没猜错,司马轻许诺的重礼,就是遮雀寺的秘籍了。” 陆辛红傲然道:“臭小子脑筋挺灵活,但就算你猜到了又能怎样?不把秘籍默出来,不仅司马轻饶不了你,我也不会放过你。” 路行云先道声“是了”,继而笑道:“你把司马轻的话当真,他却未必言行一致。” 陆辛红颜色陡变:“你说什么!”指尖一弹细剑已在手中,“你这臭小子敢乱嚼口舌,我先把你舌头割了,只留你一双手默写!” 路行云正色道:“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无中生有。在木屋中我问司马轻是否要再默一份给前辈你,他当即大怒,先骂我自作聪明,然后说普天之下能修练秘籍的只他一人。我听在心里,实在害怕。想他既然说只他一人能练,想必待我默完便要杀我以绝后患,你说我不跑,早晚难逃一死,比起司马轻的利剑,这万丈高崖又算什么呢!” 陆辛红道:“照你这么说,司马轻也不会把秘籍分享给我了!” “是的。不瞒陆前辈,秘籍实乃心传宗的至高练气心法‘清水御露蝉’,司马轻怎可能将本门绝技拱手让人。” “‘清水御露蝉’......”陆辛红喃喃道,“原来如此,寺里藏着的竟是它。” 观他沉吟模样,想是亦对此名有所耳闻。 路行云道:“今日陆前辈若不信我而愿意信司马轻,便将我抓回去便是,但免不得竹篮打水一场空,给司马轻摆一道。司马轻歹毒,为了独占秘籍,保不齐会想出什么阴损的招数对付陆前辈。嘿嘿,这些我不好多说。但是......” “但是什么?”陆辛红追问。 “陆前辈若信得过我,咱俩联手,反戈一击各取所需亦未尝不可。” “什么叫‘反戈一击各取所需’?” “司马轻为人我信不过,但陆前辈的为人还是大大牢靠的。与其任由司马轻奸计得逞,对你我不利,不如你我先发制人,联手将他制服。而后我把秘籍默写给陆前辈,陆前辈放我回去,怎样?” 陆辛红听到这里,思忖:“司马轻武功不弱,我单打独斗,未必稳赢,这姓路的小子武功说不上高,但在金徽大会上表现可圈可点,算得上个帮手。我得他相助,对付司马轻的赢面就大了。”再想,“等击败了司马轻,以这姓路的小子的身手,还不是得听我差遣,倒也没甚顾虑。” 他和司马轻本来就是萍水相逢,因利益关系走到一起,这时听了路行云一番话,想到司马轻平日为人,自然大为动心。 “‘清水御露蝉’是心传宗至宝,我得了它,至少要用十余年练功。我大可挟甄郎远走天涯,边练功边缠绵,过那神仙日子,等出山之日,就是我和甄郎携手称霸江湖的时候。”他继续想着,慢慢竟是口干舌燥,心中瘙痒难耐。 路行云瞧他魂不守舍的样子,知道自己的劝说见效,再接再厉逼他做出决定:“陆前辈,我离开木屋已经太久,再拖下去司马轻心疑,必会寻来,那咱们可失去先机了!” 陆辛红受他一激,回道:“好,我答应你,帮你一把。但你记住,我陆辛红从来只会信人一次,你要但敢糊弄我,我了尽余生,也定要让你付出代价!” 路行云点头道:“陆前辈放心,我不求其他,只想活命。”说到这里,笑了笑,“既是联手,还请陆前辈先给我那牡丹冰针的解药。” 陆辛红冷眼瞅他,起手一摆,路行云猝不及防,右腕处再度刺麻。急视之下,那里瞬间多了一个小点。 “解毒的冰针已进你体内,你运气试试。” 路行云依言催动元气,起初还有些滞碍,但逐渐推气,几处大的筋脉先通,而后奇经八脉乃至周身大小脉络无不畅快,短短几个呼吸,身体复有充盈之感,不禁啧啧称奇:“陆前辈,你这冰针的功夫是从哪里学来的?” 陆辛红不耐烦道:“别废话,咱们现在就回去!” 路行云想了一想,说道:“不着急,我先走,陆前辈权且暗中跟随。我的龙湫剑还在司马轻那里,得先把剑拿来。” 陆辛红沉着脸点头:“好。” 两人一明一暗,到得清泉附近,却见司马轻站在木屋外头东张西望。路行云走上前挤出笑容:“司马前辈在找什么?”余光斜瞭,身后只是幽幽深林,看来陆辛红把行踪藏匿得很好。 “找你。”司马轻看到他,神色明显松缓,但随即黑了脸,“说是走走,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想找你来着。” 路行云佯笑:“出门腹痛,顺便解手,让司马前辈久等了。” 司马轻冷漠道:“别啰嗦了,接着写吧。写完了,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路行云点头称是,举步将行,可那抬起的脚却久悬不落。 “你小子又演的哪一出?”司马轻好生不快,大声抱怨,“他奶奶的,别婆婆妈妈的!” 只见路行云连连摇头:“司马前辈误会了,我突然想起来,接下来内容的关键一句,刻在剑上。” “刻在剑上?什么剑上?” “我的剑上。”路行云指了指司马轻腰间别着的龙湫。 “这剑上有字?”司马轻取下剑,端在身前扫视。 “就在剑柄上。”路行云靠近两步,“仔细看。” 司马轻将信将疑,聚起斗鸡眼极力辨认,果然发现剑柄上有一排小字,但字迹模糊,好些已不可辨认。 “兴......五......贺......路......他奶奶的,看不清楚啊!” “前辈给把剑给我,我看了就记起来了。”路行云伸出手。 司马轻心道:“这小子身受牡丹冰针,无气无力,给他无妨。”便将龙湫递了过去。 路行云接过剑,面露笑容,司马轻问道:“上面写了什么?” “上面写的是‘兴统五年贺路行云生辰之礼’。”路行云边说边将剑拔出鞘,“多谢司马前辈还剑给我。” 司马轻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气歪了嘴:“臭小子耍我!” 路行云收起笑容,面如止水:“我得秘籍不到一个月,就算刻字,字迹也不会这么快就糊掉大半。三岁小孩都明白的道理,司马前辈却不明白,怪得了我吗?”说到这里拔腿就走,“剑我拿走了,告辞!”转眼已在十余步外。 司马轻盛怒之下,哪里觉察到路行云的身法矫健恢复如昔,一心一意只是追击。 “臭小子再走一步,老子折了你双腿!” 路行云疾步俟近密林,感受到脑后劲风大作,急忙大喝:“陆前辈动手!” 话音未落,一片红云已自头顶骤然飘过。 第五十七章 细刃如轮 陆辛红在林中窥视已久,此刻疾出时机正好,趁着司马轻尚未拔剑的当口儿连点两剑。细剑在空中由势抖动,柔若无骨,但寒光凌厉直透人心。 伴随着形如皎月的细剑,两根牡丹冰针亦似流星激射而出。 变生肘腋,司马轻猝不及防,下意识先摆剑,“铮铮”挡掉两根先至眼前的牡丹冰针。但此举正中陆辛红下怀,细剑锋刃一晃,准确地在司马轻的右腕处轻轻一拍,司马轻整支右臂顿时骨麻筋酥,剑拿不住,径直跌落脚边。 正当时,路行云忽觉右手一重,龙湫同时主动挺进,引着他向司马轻右腋探去。千钧一发之际,司马轻只能选择弃剑后撤。 “好啊,一眨眼功夫,你俩竟勾结在了一起!”司马轻凭借不凡的身法跳出几步,喘定气息,看着并肩持剑的路行云与陆辛红,一下子全明白了。 “司马轻,我和你的合伙买卖到此为止了。”陆辛红冷冰冰道,“你走吧,看在伙伴一场的份上,我不为难你。” 没有了剑的司马轻在陆辛红眼中与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无异。 司马轻哪里想得到事态居然短短半日不到便急转直下,既惊且怒。但见他的脸色从蜡黄涨成赭红,又从赭红转为铁青。 “好一个臭小子,好一个贱骨头!”司马轻怒到极处,反而仰天长笑。 陆辛红薄眉斜挑,红唇轻抿:“司马轻,我脾气虽好,可也听不得肆意辱骂。给你机会你不走,真走不了了可别又怪我不给你机会!” 司马轻一脸怒色着干笑:“姓陆的,这臭小子莫不是刚才把你服侍舒服了,让你替他撑腰!”又气冲冲道,“说好了共享秘籍,你为何出尔反尔!” 陆辛红懒得多费口舌,瞥他一眼:“我改主意了,不行吗?” “你想独吞秘籍......”司马轻额前黑云密布,“你可知道,那秘籍实是我心传宗至宝。你没练过我心传宗的武功,难以入门。不如你我重修于好,共同钻研。” 陆辛红冷眼说道:“心传宗有什么了不起的?比之正光府如何?比之静女宗如何?我要学,还不是信手拈来。” 司马轻心知陆辛红今日打定了主意跟着路行云一条路走到黑,仅凭自己的只言片语难以扭转局势,心里掂量:“姓陆的本就不好对付,又有那臭小子捣乱,更加棘手。”可是一想到那还未默完的“清水御露蝉”心法,却是好生不甘,但想,“就这样走了,枉费我辛辛苦苦这两个月事小,宗门至宝落入外人手中事大。奋起一搏,胜负犹未可知。” 路行云见他眼珠骨碌碌地转,喝道:“司马轻,你还不走,等我俩送客吗?” 司马轻低头讪讪,似有无限悔意:“早知今日,日前就该逼你这臭小子当场将秘籍默写出来,省得夜长梦多。”说着,正面朝着两人,缓缓后退。 路行云与陆辛红以为他知难而退,紧绷的身躯随之松懈。陆辛红不忘说道:“司马兄,贵宗的秘籍先借我一观,待掌握其中精要,必然奉还。” 怎么说司马轻的身手在江湖中亦属凤毛麟角,身后还有心传宗为支撑。心传宗虽然败落几近二十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势力仍然不是孑然一身的野剑客陆辛红可轻易撩拨的。 “盘儿都破了,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司马轻幽幽道,“我司马轻与秘籍有缘无份,认命!”说罢,双足用力一蹬。 路行云看他姿态趋势似乎要窜进林子远去,正待收剑,孰料风云突变,司马轻双目陡然精光大亮,他腾起的身子随之在半空中猛地一拗,仿佛离弓弹珠,竟然反向路行云激射而来。 “唔呃——” 路行云喉头一抽,急忙闪避,但司马轻身轻如燕,身法极快,转瞬即至。 “跟我走吧!” 眼到处,司马轻双手暴长,钩爪也似勒紧路行云的腰带,狰狞大呼。他当下这一来实是迅猛,不要说旁边的陆辛红来不及阻拦,就连受袭的路行云,也未回过神。 陆辛红心下大急,知司马轻身法‘功夫在自己之上,若真让他掠去了路行云,自己定然难追。 可是剑才出,咫尺之外,司马轻用力一拽,已将路行云整个人提离地面,抢先要走。 正在这时,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一击得手的司马轻心花怒放,正待将路行云带走,突然间却感觉手里一轻。急目看去,惊见自己攥着的,只剩一条细细的布腰带,路行云本人居然仰面向后倒着连翻两个跟头,瞬间闪到了几步开外。 原来,路行云为了脱身,急中生智,顺着司马轻使劲的方向再加一把力,三下五除二如同壁虎断尾,舍弃了原本就疏松的腰带,顺势避走。 心传宗拳剑双修,司马轻失去长剑固然敌不过陆辛红,但制服路行云仍然不成问题,路行云很清楚一旦被他提住,势必被制得服服帖帖再无逃出生天的机会,由是顾不得雅观不雅观,随机应变。 路行云的衣衫本就单薄,这下没了腰带束缚,加上连滚带爬,浑身上下早在阳光下暴露无遗。陆辛红愕然顾视,脸刷一下变得比自己的袍子还红,连连嗔怪:“哎呀呀路少侠,你这是做什么,羞也不羞!”话是如此,两只眼睛却是直勾勾的盯着看。 “陆前辈,快动手!”路行云无暇顾及自己的体面,单膝跪着、以剑拄地,刹住后滚之势,同时大声疾呼。 “哦哦!”陆辛红受到提醒,意念回转。“呼啦啦”红袍翻飞,起剑飞身,如雨燕击水。 司马轻到手的鸭子飞了,又气又恼。刚落地,剑芒自额间亮起。他暗呼不好,因无剑抵抗,只得双掌用力一合,“咣”一下蟹螯般将陆辛红的细剑夹在掌中。 “心传宗的拳术能制普通刀剑,能制我的剑吗?” 司马轻听到陆辛红沉声碎念,脑袋忽然一片空白。 细剑转动,传出好似秋风刮起落叶的窸窣声。路行云定睛一看,但见司马轻原本紧夹的双掌,遽然血沫横飞,碎肉四溅。 “知道我的袍子为什么这么红吗?” 司马轻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看着眼前的惨象,似是呆了。陆辛红的低喃浅笑在他耳边萦绕,他却一个字也没能听进去。 血肉丰厚的一双手掌遭翻转如轮的锋刃侵蚀,顷刻间只剩森森白骨。 几点血滴打在陆辛红唇边,他伸出长长的舌头舔了舔,露出欣慰的神情。 “要怪就怪你自己有眼无珠!” 陆辛红突然长啸,面目有癫狂之色。路行云闻声,倒吸口气,胸口一荡。这声音及其尖细刺耳,不像人声,倒像是鼠叫,亦似哨响。偏生内中,还蕴有一股极大劲力,给人听来,又是难受,又是震撼。 “哇啊!”震惊无比的司马轻直似才发现自己失去了双手,歇斯底里惨嚎起来。 两股诡异凄厉的呼啸交叠,贯穿山岭,无数林鸟扑棱惊飞。 路行云骇然看着这一幕,感到龙湫也在微微颤动。 “我的手!我的手!”司马轻面无血色,双瞳惊恐撑大,浑身抖如筛糠,趔趄转身,边叫边没了命地狂逃,片刻即遁匿密林。 但陆辛红并未追击。 “陆前辈!” 路行云穿好衣服,走两步上前,却见陆辛红脸颊僵硬、双目充血,神色极是古怪。错落的光影下,他长身而立,光线照亮他半边身体,另半边阴沉暗淡,显得分外诡谲。 路行云心中戚戚,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向后倒退。 此时,清泉另一端有人喊道:“怎么了?” 看过去,适才不见踪影的甄少遥此时正沿着林间小道缓缓走来。 路行云觑得亲切,当甄少遥的声音响起,陆辛红的面庞直似大旱逢甘霖,倏忽舒展恢复,转眼又柔和了不少。 甄少遥走得近了,低头发觉地面上散落着鲜血碎肉,脸色陡变:“这、这是......” “司马轻想对陆前辈下黑手,赔了夫人又折兵。”路行云抢先道。 陆辛红瞪他一眼,迅速换上笑颜迎向甄少遥:“甄郎别怕,歹人已被我赶跑了,再也不会回来。”他说这话将细剑插回剑鞘,谁来也怪,刚刚血肉翻飞,那把细剑上居然干干净净,亮洁如初。 甄少遥松口气:“原来是司马轻,我早看他不像好人。”他从阳翟城外的茶铺伊始就对司马轻的印象很不好,“这种人,死了最好。” 陆辛红噗嗤笑道:“甄郎好凶哦。” 甄少遥无言以对,分别打量了陆辛红与路行云,同时问道:“你俩没受伤吧?” “没有。”路行云笑笑,可觉察到甄少遥的眼神里头流过一丝失望。 陆辛红神色如初,仿佛不久前的一切都没发生般:“甄郎,你去哪儿了?” “我去前边转了转,倒探得沿着木屋那边的路一直走,可到野王县,现在时辰尚早,咱们多走两步,能去县城过夜。” 陆辛红拍手笑道:“甄郎真体贴,要不是那姓司马的一味强求,谁愿意跟着他在这臭烘烘、脏兮兮的荒郊野岭风餐露宿!好几日没沐浴,我这身子上可难受的紧!”说到后来嘟嘴蹙眉,尽是委屈。 路行云点头附和道:“陆前辈说的是。” 陆辛红则道:“路行云,我不像司马轻那样不近人情,但没了他,秘籍你还是得老老实实地给我默全了。不过不在这儿,等到了野王城,给你开间厢房,你安心地默。如果敢对我偷奸耍滑,司马轻的下场你也看见了。” 路行云连声诺诺:“晓得了,陆前辈。” 三人商量定了,继续赶路,翻山越岭大半日,果然像甄少遥说的,赶在迟暮之际走出山林抵达了野王城。 野王城不大,无论人烟还是繁荣都远逊中原腹地的城池。陆辛红懒得入城,就在城外关厢地带寻了一家看着相对较为整洁的客栈打尖住宿。 客栈只两层七八间厢房,全都空着,陆辛红便吩咐掌柜开了两间,甄少遥起初极是忐忑,深恐陆辛红要求自己和他同住一间,但拿了钥匙上了楼,陆辛红道:“甄郎,劳烦你今夜委屈一下,和路少侠住一间。” 他又要洗澡又要梳理,忙得很,本意自是要甄少遥盯梢住路行云,言语中很是遗憾。可甄少遥如蒙大赦,点头如捣蒜,生怕他将说出口的话重新吃回去也似。 “路少侠,给你一晚上功夫,把秘籍内容默全,可以吗?”陆辛红看着路行云的目光就远不似看甄少遥时那么温柔,凌厉如刀。 路行云踌躇着道:“我尽量。” “早点默完,咱们早些分道扬镳,否则拖到端午节,你怕是去不成北方。”陆辛红暗暗威胁。由此可见,他虽然无缘成为金徽剑客,但也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缁衣堂安排的端午之约。 甄少遥则轻叹两声,满是幽怨。 第五十八章 合纵 三人分别进入厢房。陆辛红因要沐浴,便住了客栈最大的一间,位处二楼。路行云与甄少遥两人住的厢房普通,在一楼。 过不多时,窗外便已夜幕低垂。两人听到外头稍有喧闹,紧接着楼梯及二楼地板“吱啊吱啊”直响,想来是客栈中人给陆辛红送浴桶热水去了。 陆辛红在场,路行云与甄少遥两人还能有的没的说上两句,时下单独相处,反而无话可说。尤其是甄少遥,或许还对金徽大会上的失利耿耿于怀、或许对现状心怀不满,总之神情举止都显得很不高兴。 比起谦逊温和的韩少方,甄少遥无疑桀骜自负得多。他有这个本钱,自从二十二岁那年练成“正光剑”六绝之一的“剑流光”,无论在正光府内还是外出行走江湖都极少受挫。即使与师父季河东喂招拆招,他也游刃有余,更遑论与同龄人交手。潜移默化的影响令他认定,自己乃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注定成为武林中名垂青史的人物。 只不过,事与愿违,先是路行云的出现给予了他沉重一击,而后与师父季河东的决裂更让他惶惶不知所措。他这才发现,没有了正光府,他什么都不是。 “饭也吃过了,默吧。” 一沓纸、一支笔重重放在身前,路行云回头看看心不在焉的甄少遥,苦笑一声:“甄兄,笔、墨、纸、砚,这里可少了两样。” “都在包裹里,自己拿。”甄少遥闷声闷气回道,斜躺上床榻,面朝里侧。 路行云答应着挪步,边解包裹边道:“甄兄,好端端的,怎么就和尊师闹翻了?” “闹翻?胡说八道。”甄少遥不屑道,“师父脾气暴生气,家常便饭。过几日就好了。” “过几日......我怕甄兄没机会脱身。” “你说什么?”甄少遥鲤鱼打挺从床榻上跃起,双目圆睁。 路行云把墨和砚放好,拍拍手道:“谁都看得出来,陆辛红对你不怀好意,你难道不知道吗?” 甄少遥脸红着嚷道:“你少放屁!” “断袖之癖,路某行走江湖没少见过。那陆辛红一个大男人,偏生打扮的花枝招展,言语亦是大不得体,是什么样的人,不言而喻。”路行云似笑非笑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甄兄长得俊朗,可得多留个心眼。” “你......”甄少遥戟指路行云,喉头翻动却是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路行云见状继续道:“今夜我将秘籍默完交付,就此离开,便只剩甄兄与陆辛红两人。甄兄武功不及陆辛红,又与尊师闹掰了,陆辛红哪还有什么顾忌?接下来会对甄兄做出什么样的事,嘿嘿......不好说咯......” “你......”甄少遥的气势明显泄去泰半,双手无力垂下。整个人霜打的茄子也似,坐回床沿低着头,一派颓丧。 “我与甄兄虽曾交手,全属公斗,并无私怨。实话实说,甄兄一表人材,豪气干云,路某即便当日侥幸得胜,亦佩服甄兄手段高明。但想能取胜,实属运气,若再比上一场,胜败尚难定论。” “你当真这么想?” “当然。” 甄少遥听得路行云这番话,积郁心底大半个月的浊气顿消,再看向路行云的目光随即少了许多敌意:“我最后悔,不在输给你,而是听了陆辛红的鬼话,学那劳什子的‘翾风回雪’。若坚持用我正光府的剑术,未必会输,就算输了,师父他也不会怪罪于我......” 情绪缓和下来,他言语凄切,眼角竟泛起点点泪光。 “木已成舟,再悔无用。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只求别一错再错。” “一错再错......你这是什么意思?”甄少遥敏感,猛地抬头。 “继续帮陆辛红就是一错再错。” “唔......”甄少遥怔然。 “陆辛红挟持你,必远走天涯,你单枪匹马,难逃他手心。可是今夜有我,你我联手对付陆辛红,便有胜算。”路行云振振而言,“陆辛红武功虽高,但你我拼尽全力,纵然无法击败他,难道连脱身也办不到?” 甄少遥闻言,沉吟不语。 “哼哼,江湖都说正光府剑客轻生好义,敢为天下先,怎么到了甄兄这里就不好使了?莫非甄兄和陆辛红处得久了,血气已无,真成了绣花枕头一包草,空有皮相?” 甄少遥受他一激,勃然怒道:“你可别得寸进尺!” 路行云抚掌笑道:“对了,这才是我认识的正光府见习甄少遥!” 甄少遥听他“正光府见习甄少遥”几个字,旋而双眉紧蹙:“唉,可就算成功脱身,我又该往何处去?” 路行云想了想,道:“甄兄不必担心,我有一个法子,可助你将功补过,重返师门。” “什么法子?”甄少遥双眸一亮,身子探出,“你要真有法子,我一定帮你!” 路行云沉声答道:“我把遮雀寺内秘籍默给你。” 甄少遥脑袋嗡嗡,呆而无言。 相较司马起的处处小心,陆辛红极其自负,非但没有给路行云再下牡丹银针,甚至还毫无顾忌洗起了热水澡。但路行云知道他的自负并不盲目,无论轻功还是剑术,自己都远远逊色,就算趁他不注意跑出一日一夜,最后还是免不了被他追上束手就擒。 因此路行云打算兵行险招,正面击伤陆辛红再逃跑。当然,仅凭路行云自己,这计划绝难施行,所幸甄少遥被路行云的言语打动,答应联手对付陆辛红。 甄少遥之所以敢铤而走险,关键就在路行云承诺的“遮雀寺秘籍”。只要将师父念念不忘的秘籍献上,此前的过失当能得到宽恕。 “事成之后,你若食言,怎么办?”行动前,甄少遥依然担心。 路行云笑道:“当日比试,你我剑术伯仲之间,你大有机会取胜,我若食言,不正好给你一雪前耻的机会?” 他虽是说笑,但听在甄少遥耳中的效果却比任何保证来得更好。甄少遥无话可说,咬咬牙道:“行,记住你现在说过的话!” 两人持剑在手,掩门而出,先到大堂。时下夜深人静,远近无客,掌柜正招呼伙计收拾椅凳准备打烊,忽然瞥见明晃晃的两把长剑,吓得不轻。 路行云三步并两笔上前,捂住掌柜的嘴,甄少遥也同时剑指伙计,示意噤声。 “我问你,楼上那红袍客人,还在沐浴吗?” 那掌柜鸡啄米般点头:“在、在,刚伙计去门外询问,那客人说再过一会儿撤桶。” “好。”路行云松开手,“别出声,上面的是缁衣堂点名要捉的江洋大盗,不想上了性命折了买卖,速速回屋待着!” 野王县并无习武之风,又不是交通要道,平素往来极少剑客,“缁衣堂”、“江洋大盗”等字眼抛出来,自是威慑力十足。那掌柜闻言,端的是屁滚尿流,二话不说,带着伙计抱头赶忙躲去了后院。 甄少遥底气不足,前脚刚踏上楼梯,后脚问道:“能行吗?” 路行云转过头:“不行也得行!” 当下两人纵身跃起,双双登上二楼,距离厢房还有两步,便给房内陆辛红觉察:“你俩怎么来了?我现在忙得很,没空。” 路行云贴近窗纸,故意道:“陆前辈,我默完了。”趁着说话侧耳倾听,听得到尚有拂水之声,扭头给甄少遥使个眼色。 “默完就留在厢房,明早......” 不等陆辛红讲完,却是“嘭咔”巨响,路行云与甄少遥已然破门而入! 房内水气氤氲,弥漫模糊,路行云眼尖,目光掠到衣架,喊一声:“剑在那边!” 这时候耳边水震哗啦,情知不妙的陆辛红不顾赤裸,登时跃出木桶,掀起水花满室。 “两个小兔崽子!” “别让他拿剑!”路行云高呼着鹞子翻身,飞剑直取陆辛红。 “我来!”甄少遥咬紧牙关,同时夹击过去,剑光闪动,正是生平得意技“剑流光”。 陆辛红拿剑路线被封,赤条条的酮体难挡锐利的剑刃,中途紧急收势,身姿回翻,双手紧扳桶沿,身体斜斜高翘半空。 “臭小子,一早算计好了!”陆辛红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路行云更不答话,健步如飞,要去夺支在衣架边陆辛红的细剑。 陆辛红见状,尖叫:“做梦!”双手极力使劲,眨眼间木桶爆裂。热水穿透水雾,向四周激射飞溅,滴滴蕴含劲道。 “唔呃!” 水洒面积太大,路行云避之不及,浑身上下如遭冰雹,处处生疼,趔趄两步几乎跌倒。陆辛红双爪齐出,要抢先拿剑。但路行云岂能功亏一篑,忍着剧痛,仰身倒出一剑,直戳陆辛红毫无遮蔽的胸口。 正值此时,甄少遥亦飞身向前,出剑迅捷。陆辛红无可奈何,化爪为拳,一拳震开龙湫剑,继而一拳打飞手边铜壶,令之飞撞向甄少遥。 路行云被他拳风逼退,暗自揣度:“甚好,单论拳脚功夫,陆辛红还比不上司马轻。” 陆辛红自知路行云与甄少遥猝起发难正是为了让自己人剑分离,几招拿不到细剑,心念电转,趁甄少遥刚避开铜壶的破绽,啸道:“把剑给我!” 眼到处,他身如白绸,划过帷幔,袭向甄少遥。 铜壶上带水,打在甄少遥脸上,正是迷蒙。陆辛红来得快,完全不给甄少遥招架的机会,双指拈住剑刃,轻轻向后一拔。这看似轻描淡写的动作,在甄少遥那里却是另一番体验,浑似千百斤巨力拖拽,根本抵挡不住。 甄少遥长剑脱手,惊恐向侧边跳去,这时候听闻路行云呼道:“接着!”转眼看,路行云反应及时,已将陆辛红的细剑抄起掷了过来。 “去!” 甄少遥脚下打个圈儿,刚接剑在手,耳边乍起呼喝,陆辛红身形陡至。甄少遥回手一剑“前桥锁玉”,勉强守住门户,接着小跳三步,极力与陆辛红保持距离。 “甄郎,你也害我!”陆辛红带着哭腔说道。 事到如今,甄少遥早怀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硬声道:“若非你巧言令色,诓我偷学别宗武功,我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甄郎,我对你是真心的!”陆辛红哀声如啸,连抖手腕,长剑急递。 “救我!” 甄少遥使不惯细剑,剑术威力大减,被陆辛红的攻势逼得几乎气窒,无奈求援。余光一扫,路行云起落之间,已突袭向陆辛红后背。 “该死的臭小子!我先杀了你!” 陆辛红蛇腰腾挪,接连躲开路行云几剑,双眉倒竖。他联系到此前路行云劝说自己偷袭司马轻的事,猜出甄少遥定也是受了路行云的蛊惑,当即怒气难遏。 甄少遥心里明白今日与路行云只能同生死共进退,亦不含糊,奋力反击。陆辛红方寸之地两面受敌,随机应变,先挡两剑,旋即剑光如罩,又将那绝妙的守势“剑孔雀”给使了出来。 但听“咣咣咣咣”仿佛珠落玉盘,路行云与甄少遥受到守势反击,均被震开。 “被他拿到了剑,这就难办了。”激战良久尚无分晓,路行云反倒元气不稳,喘息急促。 隔着帷幕,甄少遥同样心有此感,寻思:“路行云这厮虽说有一张臭嘴,但今夜说的话倒中肯。这次逃不掉,陆辛红警惕大增,我便再无脱身可能。” 可是局势自陆辛红抢过长剑的那刻起,明显开始朝着有利于陆辛红的方向倾斜。甄少遥复想起当日雪地茶铺季河东对上陆辛红的那一场剑斗,心跳如鼓:“陆辛红剑术精妙,元气修为更在师父之上,就这么打下去,我俩胜算渺茫,必须下狠招!” 想到这里,急中生智,也不再攻陆辛红,而是挥剑毫不迟疑往自己脖上抹去:“陆辛红,你想要我,我偏不让你得逞!士可杀不可辱,我打不过你,唯有一死!” 陆辛红心心念念,一在遮雀寺秘籍,一在甄少遥,两者相较,甄少遥的重要犹在遮雀寺秘籍之上,听得此言,登时如五雷轰顶,满脑空白。也顾不上路行云,没口子大喊着“甄郎住手”,奋不顾身猛扑过去。 路行云见势,知道机会来了,心下一横:“成与不成,就看这一招!”心手合一,聚起浑身最强劲的一股元气,御剑疾刺。 这边路行云出招,那边陆辛红距离甄少遥只剩咫尺,但见剑刃即将触碰甄少遥的脖颈,哪里还管得上其他,左手电指,要将剑刃弹开。 毫厘之差,陆辛红将要弹指,忽见甄少遥嘴角露出一抹冷笑,登时震栗。目光怔怔,甄少遥手腕轻晃,那剑刃就说好了也似,从他脖颈边上轻轻蹭了过去。 “坏了!”陆辛红恍然大悟,只可惜,为时已晚。 正当时,一道鲜血遽然飙上半空,在白白水雾当中显得格外醒目。 “哇——” 这惨叫比之受炮烙之刑的囚犯有过之而无不及,听在耳中令人发毛。 甄少遥急视过去不禁大惊,原来路行云那一剑,不偏不倚,正削中陆辛红胯下那话儿。 陆辛红赤白的身子,瞬间被淋淋鲜血染红一半。 “走!” 室内水汽弥散,遮挡视线,路行云剑出得急,又挨上陆辛红陡然收招防备,自是没有料到原本指向小腹的一剑最终会偏差数寸。但不管怎么说,损伤陆辛红的目的已经达到,只见陆辛红面无血色,剑都掉了。室内温热,他却如坠冰窟,瑟缩着往角落蜷去。路行云抓住机会破窗就走。 甄少遥心惊胆战,亦随后赶上。 第五十九章 再战 两人头顶天星、脚踏泥土,脚不沾地连跑了一宿,直等到东天泛白,始才停下。 “你、你这人,还真狠!” 甄少遥扶着一株树,努力调匀气息,回想陆辛红的惨状,仍心有余悸。 “事出突然,我本没打算伤他要害处。”路行云叹着气抹去额前汗珠。 旭日东升,细细的阳光打在身上,两人一时均是无言。 “陆辛红身受重伤,想必是追不来了。”良久,甄少遥稳下心神,先道,“你我分道扬镳前,先把说好了事兑现了吧。” 路行云笑笑道:“甄兄,我和你道歉,遮雀寺秘籍,我没有。” 甄少遥从地上跳起来,怒气冲冲道:“想蒙我?给司马轻默的是什么?儿歌吗?” “那都是随便编造糊弄人的。”路行云实话实说,“我在遮雀寺没拿到秘籍。” “少废话,司马轻是什么人,凭你临时想出的三言两语能唬住他?我看你是不想给我遮雀寺的秘籍!” “甄兄确实误会了。路某对天发誓,绝没有得到遮雀寺的秘籍的半个字,否则天打五雷轰。”路行云指天誓日,“但你换个方向想,你我联手,逃出了陆辛红的魔爪,不但对我是好事,对你也是一桩大大的好事。” “你少哄我,告诉你,你今日不把秘籍给我默出来,就别想走!”甄少遥龇牙咧嘴,攥紧了从陆辛红那里夺来的细剑。 “甄兄,念在你我协力脱身的情谊上何必苦苦相逼。要秘籍我没有,路某孑然一身,别的没有,就有一股子气力,这次算欠甄兄一个人情。甄兄要有什么没办完的事,说出来,路某这就替你办去!” “闭嘴!”甄少遥大怒,暴起一剑,直取路行云咽喉。 路行云闪过,口道:“稍安勿躁!” “拿秘籍来!拿秘籍来!” 甄少遥疯狂出剑,嘴里反复吼叫,似已怒极。 路行云凭借身法辗转腾挪,然而甄少遥却毫无收敛的意思,便道:“甄兄,君子不强人所难,你再逞凶,路某可得出手自卫了!” 这句话一出口,甄少遥倒像被戳中,猛然收剑,回撤几步。 路行云松口气,可还没说话,甄少遥先道:“你倒提醒了我。金徽大会上那场比试让你侥幸赢了。我每每思及,没有一次不是痛心疾首。今日时候正好,这里无旁人干扰,你我就正大光明地分个胜负!” “分个胜负?” “你若赢了,我无话可说,立刻走人。你若输了,没说的,识相把秘籍默给我,而且从今往后行走江湖,报名号的时候在‘路行云’三个字前加上‘甄少遥的手下败将’,懂不懂!” 路行云无奈笑道:“何必非要分个胜负。” “就是要分!不赢你,我一辈子膈应!” “我从不做没有意义的比试。”路行云看穿了甄少遥的心思,纵使对方再怎么张牙舞爪,就是不为所动,“你就一剑贯穿了我,也胜之不武。” 甄少遥没话反驳,面对放弃抵抗的路行云,进也不成、退也不成。 路行云等了一会儿,看甄少遥还杵在原地,双手抱在脑后,悠然道:“没其他事的话,路某就先行告辞了。”“慢着!” 举步将行,甄少遥忽而伸手阻拦。 “你不是说答应为我办事吗?好啊,我现在就让你办!” 路行云听了这话,苦笑:“是要我和你比吗?” “不错。君子不强人所难,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可是想当场反悔,当那彻彻底底的无信无义之辈?” “当然不。”路行云语音陡然低沉,脸色亦变,右手一垂,龙湫已经缓缓出鞘,“我答应你,跟你比。你我的账,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那可未必,你赢不了我!”甄少遥嘴角抽动,眼放凶光。 林风瑟瑟,两人再度持剑相对。 “我赶时间,就不客气了!” 路行云先动手,逆风出剑。 甄少遥“呸”口唾沫,一如既往,先以“剑拦虎”的架势开场,接一招“前桥锁玉”。 试探性的攻击被挡,路行云浑不在意,但他却从这小小交锋中嗅出端倪:“这小子还用不惯陆辛红的细剑。” 还在厢房夹攻陆辛红时,甄少遥的左支右绌就给路行云瞧在眼里。那细剑在陆辛红手上虽说灵动异常,颇具危险,但形制毕竟罕见。像甄少遥这样用惯了正光府长剑的弟子自然一时半会儿难以上手。 用剑者,人剑一体,方能如臂使指。如果不熟剑、剑不从人,不但施展招式容易偏差,就对元气的发挥亦难尽其能。 显然,陆辛红的细剑没能给甄少遥带来战力上的提升,反而在他收招放式之际多有掣肘。换句话说,路行云觉得,甄少遥此时此刻的强度,尚不及当日金徽大会上的表现。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出招虽快,但散漫凌乱,草草无序。” 路行云有意主守,观察甄少遥的动作。看得出,甄少遥求胜心切,完全失去了一个剑客理应具备的对前后招连接的思考与布局。 甄少遥失去了节奏。 眼前,心浮气躁的甄少遥为求速胜,连连使出“剑流光”。 这“剑流光”纵然厉害,但以甄少遥的元气修为,也经不起短时间内连续施展。所以这几招“剑流光”看似前后不绝,路行云却敏锐感受到其势一招弱于一招,到了最后,几如强弩之末。 甄少遥犹不自知,依然竭力续上元气,以至于不但招式无力,守备亦荡然无存。 “时候到了!”路行云对自己说。 绵软无力的一招“剑流光”被架掉,甄少遥门户大开。路行云有意不攻,果不出所料,甄少遥再度积聚起体内残存的一点元气,舍身一击。这算是他的乾坤一掷,可惜,路行云全都算好了。 “虺虺其雷!”路行云低声一念,挥剑相迎。 两剑交锋,响声清脆,甄少遥则在这一刻浑身触电般剧烈震颤。 细剑落地,胜负尘埃落定。 “这......这是什么......什么招数?”甄少遥失魂落魄,跪在地上,呆滞着望着眼前一动不动的细剑,“你......你......” “这招叫做‘虺虺其雷’,专治你这样有攻无守之人。”路行云利落插回龙湫,并不停留,随即往外走边道,“这世间高明的武功多的是,可不止你正光府一家。”“什么......什么雷?”甄少遥蹙眉,猝然抓起细剑重新站起来,“路行云,你别走!” “比完了,你输了,我走了。”路行云头也不回,“你元气散了,没法比了。你我恩怨至此两清,互不相欠,后会有期。” 甄少遥闻言,有话要说,可如鲠在喉,直到路行云走远了亦未出口。凉风拂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无声细剑,只觉心头似乎没有了对路行云的怨恨,反倒是“这世间高明的武功多的是,可不止你正光府一家”这句话,在心底久久萦绕。 战罢甄少遥,日头渐升。路行云穿林跃涧,在莽莽深林中赶路。因为记得云莲峰位于东边方向,故而凭借着依稀感觉,一直迎着阳光疾行。 及至正午,前方道路仍遥遥无尽,路行云枵腹难忍,便寻思着捉只野味打打牙祭。他出身寒微,行走江湖一件单衣、一顶箬笠、一双草履加上一柄龙湫剑就是他的全部家当。既时常缺钱去客栈、酒馆打尖,自然精通诸多无本买卖。 远近荒无人烟,各种飞禽走兽很多,路行云跟定淳搭伙,向来尊重对方的戒律,平素亦尽量少沾荤腥,以免定淳难堪。当下孤身一人没了约束,遂有意猎只野兔或麂子,好好补些油水。 修习元气者,四体七窍兼修,耳功与眼功不会差到哪里去,更何况路行云是个中老手。所以屏息静气不多时,就发现了一只野兔窜过草丛,躲进荆棘。 “想跑?”路行云饭食有了着落,心里舒坦,飞步追了上去。 野兔狡猾,在荆棘间不断折返,路行云经验丰富,为避免自陷囹圄,跃至树杈,居高临下一面观察野兔的动向,一面点枝轻跃。他每每一跃,虽说跃出距离甚远,但免不了引起树枝剧烈颤抖,抖落枯叶纷纷。警觉的野兔听到响动,都会提前反应,调整对策。 路行云将情况看在眼里,自思:“小时候抓野兔,手脚笨拙,只能顶着荆棘草丛强追,到头来费时费力不说,还捎带划破衣裤损伤皮肉。后来长大了习武,能在高处追击,确实能避免好些麻烦省下气力,但到底动静太大,每每惊到野兔。倘若我的轻功能更进一步就好了。”转而忽想起了京城那夜与定淳顶风冒雪外出追踪的经历,“能够踏雪只留下难辨的浅印,那盗剑之人的轻功远在我之上。轻功有如此修为,其他功夫必定不弱,可到头来他却没有害我,反倒还回了剑,还以心法口诀赠我......他......他到底是什么来头,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他想着想着出了神,不防一截枝桠折断,脚踩个空,结结实实摔倒了地上。 “哎呦......” 屁股着地的路行云疼得龇牙咧嘴,躺着半晌才缓过劲儿来。等起身再看,附近哪还有野兔的影子。 “也罢,重头再来。” 路行云叹口气,揉着屁股四顾,忽而听见几步外有哗哗的山泉,于是循声走去,想先喝几口水解解乏。可没想到,到了近处,却傻眼了。 眼前从石缝中潺潺流淌的确实是山泉,然而这山泉,却像浸着染料,一片殷红。 “是血。” 路行云从空气中嗅到丝丝腥味,心生警觉,顾不上肚饿,迅速溯泉往上游找去。 第六十章 黄土不埋仇 很快,几株苍松当中的一具尸体映入眼帘,路行云皱眉看去,那尸体匍匐在地,有鲜血正源源不断从他体内淌出,渗入旁边的泉水。 “唔啊——” 路行云刚刚靠近,那“尸体”竟然挣扎起来。他稍稍翻身,路行云双眼瞪大,惊讶道:“司马轻!” 那“尸体”动作戛然而止,继而抽动几下,勉强靠着背后的松树,立身坐直。 “臭、臭小子......你、你怎么在这里......”声音虚弱,细如蚊音。 路行云看看身后红色的泉水,再看看自司马轻双手淋漓流溢的鲜血,一下子明白了:“你是渴了?” 司马轻皮肤蜡白,双眼密布血丝,听了这话,自嘲似的笑了一声,接着缓缓举起自己只剩白骨与些许皮肉的双手:“我忘了。” “你要水,我盛给你。”路行云见到司马轻如此惨状,不忍直视,纵有昔日恩怨,也不由动了恻隐之心,说着话就要去掬水。 “不、不必了!”司马轻竭尽全力喊道,右手控制不住一挥,不料砸在地上,掉了几块骨头,可他此时仿佛全无知觉,叫也不叫。 “你......”路行云怔在原地。 “我大限将至,多口水少口水,都、都不碍事。” 路行云闻言,叹口气:“我带你出去,找最近的大夫,或许还有救。” “没用。我双手废了,就苟活在世,也只能是生不如死。”司马轻惨笑摇头,“你行行好,就别再折磨我了。” “你这是何苦。” “少废话。我的性命,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司马轻越说越费劲,索性闭上了眼,“陆辛红呢?他在哪儿?” “他不在这里。” “嘿嘿......嘿,好小子,有能耐。”司马轻强笑几声,“不愧是我心传宗的人。” 路行云闻言,正色道:“我不是心传宗的。” “你别、别狡辩,你就是心传宗的,不然怎么、怎么会我心传宗的武功?”司马轻呼气连连,“夺锋手、拒剑手、鸱势子......一招一式,你都、都使得有板有眼,若不是得到我心传宗真传,哪有此造诣!” 路行云看司马轻双眉紧锁,脸色更不好看,知他时日无多,不欲与他争执:“也罢,你说是便是,但我可不认。传授我武功的大师兄,他不是心传宗的。”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你行走江湖这么久,这些事都看不穿,非、非认死理?”司马轻眉尖紧结,摇头叹气。叹两声,咳出一口血。 “你还是别说话了。”路行云看不下去,劝道,“我带你走吧。” “不、不就口血吗?见得少了?早晚都得流干净,不差这一口。”司马轻身子向后靠,明显不愿让路行云触碰,“你提到的大师兄,叫什么名字?” 路行云道:“他不让我说。他传授武功给我,如同我师父,师命不可违。” “呼——”司马轻长吁,气到尽处,嘴角渗出血来,“罢了、罢了,我心传宗师门不幸,横遭巨难,是逃不过的劫数。弟子散、散布五湖四海,有良心的还自称心传宗弟子,没良心的就冒名顶替,假模假样充个创派祖师......” 路行云听出弦外之音,打断他话:“我大师兄无门无派,你别指桑骂槐。” 司马轻一句话说完,休息了良久,期间一双眼死死盯着路行云。 “你我虽有嫌隙,但黄土埋人不埋仇,你有什么未竟之事说出来,我能帮则帮。” “能帮则帮?笑话,身为心传宗弟子,我要做的事,就是你该做的事。” 路行云听他坚持把自己认作心传宗弟子,又想起之前练习“虺虺其雷”时与定淳和燕吟的谈话,没奈何道:“什么事,你直说。” “你知道我殚精竭虑劝陆辛红入伙,又与赵侯弘他们联手,此类种种,是为了什么?”司马轻没直接回答。 “你说。” “全是为了心传宗啊!”司马轻一向如死灰般不受人待见的表情竟在此刻陡变,两行泪水遽然滚出眼眶,虚伪惯了的脸上从未有过的真情流露,“十七年前,我亲眼目睹宗门在旦夕间毁灭。只可惜那时候,我武功低微,纵然有千百般苦痛,对一切却是有心无力。然而长久以来,我就像给梦魇缠上,只要一合眼,就是那夜的大火、那夜的哀嚎......”话说多了,血沫涌上喉咙,只剩咕噜咕噜的喉音。 路行云道:“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重振心传宗?” “唔。”司马轻一时没法说话,点了点头。 “你要我做的事,也当与此有关。”路行云说着,轻摇其头,“我没法帮你。” “为甚?”司马轻强撑质问。 “这是你的使命,不是我的。” 司马轻沉默片刻,缓过劲儿,垂头丧气:“唉,你还是不认。” “见谅。” “光凭我一张嘴,哪怕说破天也没用,不过,你迟早会明白的。”司马轻最终做出了让步,“你、你放心,咳咳,我想让你做的事,绝非把心传宗扛在肩上走。你只需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就行了。” 林风呼呼,路行云凝面听着司马轻说话,并问道:“什么地方,什么人?” “鲛人岛,沈唯峰。” “地名听过,人名没听过。”路行云直言不讳,“而且我去不了鲛人岛。” 鲛人岛位于大晋东南的苍茫大海之中,自从前朝大周时便与内陆隔绝,相互少有交流。大晋继承大周政策,锁港禁航,只帆片桨不得入海,若有违抗者轻则充军、重则论死,处罚极严。所以在大晋国内,只流传着关于鲛人岛的种种传说,譬如那里的岛民因为长有类似鱼腮的构造而可以任意驰骋水中,以及非常擅长贸易、擅长制造战舰等等,千奇百怪、难辨虚实。 路行云曾在京城看见过鲛人岛觐见皇帝的使者,但那时使者全身为白绢包裹,只留出一双眼眸,自是看不清相貌身材。但想大晋与鲛人岛的往来仅限于当权政要,至于民间,哪会有半点了解的机会。 “我能让你去鲛人岛,但、但......”司马轻说到一半,嘿笑不已。 “但是一旦为朝廷知觉,便难逃重罪是吗?”路行云淡淡一笑,“我头前帮人做了不少事,要真算起来,脑袋掉了得有七八次了。” “爽快,我、我没看错你......” “去鲛人岛需阳渊东珠,是真是假?”路行云道听途说一些去鲛人岛的条件,阳渊东珠似乎是外人进岛的必需品。 “这是真的。” “那阳渊东珠有什么用处?” “我不知道,我没得到过,但我可以给你指条明路。” 路行云听到这里,俄而发笑:“原来你让我做的,都是你自己都没尝试过的事。” “不然我反正都要死了,还、还用得着拉下脸,求、求你这臭小子!” 路行云担心把他提前气死,敛容道:“去哪里拿阳渊东珠?” “西南疆羊鬼洞。” “好家伙,鲛人岛在极东南、羊鬼洞在极西南,都是渺渺不知其深的荒蛮异域,你这安排当真绝妙。我这一趟走下来,世间的山山水水怕是尽收眼底喽。” 羊鬼洞是西南山地部落联盟,终年处在无边瘴气中,毒虫野兽遍地,听说部民为毒滋养,擅长巫蛊炼毒之术。和鲛人岛类似,同属大晋的敌对势力,平日里没人会主动往那里跑。 “我只知道阳渊东珠在羊鬼洞的消息确凿无疑,至于它具体何处、有何功效,我、我就不知道了。等你得到它,自会了然。” “好......”路行云只觉脑袋嗡嗡作响,无言以对。 “若有朝一日,你果真见到了那沈唯峰,只需求得他出岛,我的事,就算妥了。” “求他出岛就行?他是什么人,和你振兴心传宗有什么干系?” “这些、这些真要说,几句话说不完的。你先记着、记着这些,船到桥头自然直。” “好一个甩手掌柜。”路行云暗想。 司马轻看他不说话了,以为他退缩,咳嗽着道:“怎、怎么?臭小子怕了?” 路行云回道:“不是。我只是想到,无论鲛人岛还是羊鬼洞,甚至我大晋内的金徽大会、遮雀寺,都是顶顶凶险的所在。你要办的事,听上去简简单单三言两语,其实真着手做,前前后后遇上的千难万险岂是想想能遇见的?你倒有胆气。” 这随口一说,不想激起司马轻心海激荡,他阴惨惨的双颊登时间如灌鲜汁,红的可怕,不顾嘴巴血沫横飞,强道:“你懂什么!既为心传宗弟子,只要能振兴宗门,纵然刀山火海又有何畏惧!你那大师兄、鲛人岛的沈唯峰,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若不是我本事不济,哪里还需这般大费周章!” 他声泪俱下,催动体内护心的最后一缕元气把这句话说得掷地有声,但话音刚落,身子如棉花般瘫软无力,双目同时失去光彩,竟是已到弥留。 路行云听他这番话,没来由肃然起敬,只觉这司马轻阴险狡诈归阴险狡诈,但却并非丧心病狂的烂人,反而心怀坚韧的信念,着实算得上条汉子。 正当路行云以为司马轻人之将死,准备掘土挖坑将他安葬之际,不想司马轻突然回光返照般顺顺当当说道:“我请你办这事,也不亏待你。我怀中有本册子,你拿着,比得上金山银山......”说到这里,昙花一现的光彩瞬间黯淡,“嘿......嘿嘿......有了这册子,再加上你腰里头的那把剑,这件事......这件事......” 路行云听得“腰里头的那把剑”,心下一凛,急问:“我这把剑有什么来历?” 一连三问,可惜司马轻嘴中喃喃,渐渐细弱,直到最后,双唇轻碰一下,斜倒在树边,再无声息。 路行云短叹两声,思忖:“人人都知道我这把剑有古怪,看来如今赵侯弘下落不明,或许先去静女宗是更好的选择。” 他默默将司马轻的尸体摆平,手摸到尸体前襟有鼓起,又想:“司马轻说这册子对我办事有利,先拿了再说。否则等尸体入坑,再动手动脚太过不敬。”于是伸手一探,取出了册子。 那册子颇为破旧,路行云无暇多看,就先塞进怀中。接着在山泉边择地,掘了刚好容纳司马轻的小坑,将之置入埋葬。 埋完了司马轻,路行云肚子又开始咕咕叫唤。他随后全神贯注,捉了只野兔,用火折子点起篝火烤熟了吃,腹中落实,顿时神清气爽。 向东继续走,及至迟暮,却绕回了早前为司马轻挟制停留的清泉木屋处。路行云暗想:“从这里再走,沿途多少有些印象,回到与定淳师父他们分别的地方出不了什么岔子,去云莲峰亦不会迷路。今日劳累,权且借此木屋过夜,等明早赶路吧。” 计划定了,路行云安下心神,开始坐在清泉边上草甸子上调理元气。运功至半,猛然想到从司马轻那里得来的册子,便取出一看究竟。 其时西日将沉,余晖洒满整个草甸子,映得泉水也波光粼粼。路行云借着夕阳,凝眉翻看陈旧泛黄的册子,却见上头图文并茂,竟是一本武学典籍,扉页上依稀可以辨清“心传”两字,看来所载都是心传宗的武功。 “司马轻和遮雀寺的卓伴伴一个路数,托人办事前给本秘籍,生怕我把事办黄了。”路行云笑了笑,“他们都说我武功路数像极了心传宗,正好看看。” 册子分几好部分内容,路行云从头翻看,三个清晰楷字“清水剑”映入眼帘。正章往下,与大部分武学典籍相同,当先传授的是修练元气的心法。练技先练气,是习武诸多一系万变不离其宗的原则。有些元气心法强劲,追求纯净,掺不得其他元气心法共练;有些元气稍弱,但适用面广。总之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全凭习武者所需择选。 “大师兄教我元气心法时说过,我练得心法不算霸道,不知这心传宗‘清水剑’一系的元气心法是如何的?” 路行云细细看去,原来这“清水剑”一系的修练元气心法名叫“静心诀”,下边有一行朱笔小楷批注,说这心法实为心传宗基本元气心法。 只不过,当路行云朝下再看,神情却不由自主,逐渐凝固。 第六十一章 宗门 暮色渐沉,山风轻拂,路行云认认真真将册子上描述“静心诀”的内容反复读了数遍,终于确信,自己长久以来修练元气遵循的套路与之如出一辙。 再往后翻,“夺锋手”、“拒剑手”等名词先后跃入眼帘。路行云一边看,一边不由自主起手照着册子内容轻轻比划。无一例外,这些技法招式自己都早已烂熟于心。 回想起司马轻、定芸、燕吟等人曾经说过的话,路行云猛然放下册子,望着天边那昏昏暗暗的薄云倒吸一口凉气:“乖乖,莫非我一直练的当真是心传宗的武学?” 可是,大师兄那信誓旦旦的面孔犹在眼前—— “心传宗早便没了,咱们无门无派,哪能是心传宗的弟子?” “难道......难道我曲解了大师兄的意思?” 天地苍茫,路行云升起篝火,望着明跃的火焰出神。 大师兄车大树,那个年过半百的老不正经,总有那么几次正经的时候。 “我现在教你三种架势,这第一种架势名字叫......‘大树一势’......记住,后接守势,能当千斤之击......” “‘大树一势’这名字......是师兄自创的吗?” “算、算是吧......你小子只管练,别问那么多有的没的......第二种架势‘大树二势’,后接攻势......第三种架势‘大树三势’,可容出闪避机会......三种架势运用不可拘泥不化,需要随机应变,方有奇效......” 路行云想到这里,眼神怔怔,嘴角微扬。 “只五年,五年光景,论对这三势掌握的熟练程度,你就比不上我了......但是直到今日我才知道,天底下哪有什么‘大树一势’、‘大树二势’、‘大树三势’,你教我的正是心传宗‘清水剑系’的‘鸢势子’、‘鸱势子’和‘鹞势子’。” 路行云将几根树枝丢进篝火,树枝燃烧,在火焰中毕剥作响。 通过对司马轻遗留小册子的仔细阅读,路行云发现自己生平武学在上面都有迹可循,哪怕精细到一招一式,全无差池。纵然他心中千百诧异,然而事实摆在眼前,自己修练元气的底子是“清水剑系”的“静心诀”,剑术亦皆为“清水剑系”招式,连同“拒剑手”与“夺锋手”等拳术则属“心传拳系”。 “既然同为心传宗,大师兄为何从未对我提起宗门诸事,反倒刻意避讳。难道内中还有什么难言之隐?” 路行云百思不得其解,若非有事在身,他真想连夜赶回江夏郡找车大树问个明白。不过转念一想,司马轻那句“你迟早会明白的”有如大锤,震撼着路行云的心灵。 “要我真是心传宗的,那么司马轻的使命,不也就是我的使命了吗?” 路行云突然间从心底涌出一股冲动,既有紧张又有悸动。对他而言,除了知道心传宗在十七年前销声匿迹之外,别无所知。但是,只要想到自己或许终于能在郡属与姓名间加上宗门之名,他就没来由的兴奋难当,即便那只是一个早便衰败了的门派。 “江夏郡心传宗路行云......” 路行云偷偷默念了几遍,心潮澎湃,只是澎湃过后,平添几分失落。 “实情如何,尚无定论。司马轻要我为他办的事恰好是一个契机。”路行云暗想,“在此之前,最好还是回江夏郡找大师兄一趟。” 当下定计,路行云安心不少,随机又摸出小册子,照着火光重新细看。这一次,因为心绪平和大体接受了自己的武功承袭自心传宗的事实,他开始有意关注起了内容的细节,包括对一些窍门及习武误区的阐述与提示。 一看之下,竟是大受裨益。原来车大树教他诸般武学时,皆是口授实操,对武学的内容的教授全凭车大树自己理解的深浅而定,其中有好些地方难以自圆其说甚至谬误。 路行云当初练武之时吃过不少苦头,常有滞碍,向车大树讨教,车大树有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故而一旦遇到困难,要么自己琢磨透、要么避而不练,整个武学体系其实并不完整,错漏之处甚多。 就拿“静心诀”来说,路行云由浅入深慢慢修练的十余年,大体方向没有错误,由是得以顺利通过细涧阶、浅溪阶,一路进展至静池阶中段,开始梳理元气。谁知,元气练到这里,却陷入了困境,仿佛人过泥沼,寸步难移。他大概清楚这是由于自己在浅溪阶走脉时粗枝大叶所致,虽然走通了几道经脉,但那些经脉上的穴道洞府却未必完全打通舒畅,便如淤泥堆积的溪流,水能过但过得甚为艰辛。 车大树的水平不够,无法给予路行云修练上的有效指导,所以当路行云武学进展越往上走,受到的制约也就越多。 路行云利用自己的参悟,慢慢练气疏通脉络,可这样一点一点凭空修练,势必效率低下。司马轻给予的这本小册子就像及时雨,滋润了路行云久旱的武学体系,让他本来周转不便的周身元气,立刻活络起来。 照着小册子上的指点,路行云全神贯注逐步攻克此前郁结不过的难关,不到一个时辰,全身上下如淋春雨,舒畅无比,元气自丹田引出,飞转游走于已经打通的诸道脉络,轮转快速、轻松自如,甚至主动开始渗透其他从未开辟过的脉络,从一开始的死气沉沉变得活跃异常。 路行云双手提到胸前,复缓缓放下,极力抑制着体内躁动的元气,会心一笑。他知道,片刻功夫,困扰了他多年的静池阶中段已成过眼云烟,他此时已经达到了静池阶后段,距离进入化气期的飞瀑阶,只剩一步之遥。 能够突飞猛进,说到底这还得益于“厚积薄发”四个字。他此前苦练许久并非没有成效,仅是缺了最后一道点拨,而今经由册上指导,便似受大坝阻挡的滔滔江水,闸门一开,自是飞流直下,极为顺利。 路行云后续照着册子,又将拳术、剑术等一一查漏补缺,不知不觉就到了后半夜。正如那夜修练“岱宗短歌诀”时一样,他半点不觉困倦,反而越练越清醒、越练越有神。 只是翻遍了整本册子,路行云的所有武功都找到了本源,却独独不见燕吟传授的那招“虺虺其雷”。路行云但想:“兴许那并不是心传宗的剑术,定淳师父记错了,亦兴许这本小册子未能记载那招,毕竟心传宗也曾是一大宗门,武功体系庞大,岂是这本小册子能尽数囊括的。” 寒月高悬,路行云兴之所至,绕着篝火舞剑生风。剑剑光闪、清啸连连,人影在清泉林间高低错落,腾跃不绝,可以说,这是他近几年来最为快意的时刻了。 一剑挥出,黑夜中乍现耀眼光芒,剑气如虹,斜斩过去,劈落无数枝桠。路行云大喊一声,再起一剑。这一剑聚集了他体内大半元气,破空而出,剑气划过如流星坠落,强烈的白光中,赫然夹杂了几点闪闪金光。 “慢慢练,不急。”路行云长吁口气,如此安抚自己,将龙湫收入剑鞘。他的武学已经步入正轨,只要继续往下走,飞瀑阶指日可待。 走到篝火边,拾起地上的小册子,路行云认真对它道:“你教了我武功,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那么心传宗的事,我路行云就此管定了。” 是夜路行云在木屋里睡了一夜,说是睡,实则因为高兴辗转一宿难眠。次日天才微微亮,林中雾气弥散,他心念定淳与燕吟二人,踩灭了篝火,继续赶路。 兜兜转转又过一日,抬头远望,天边的高空,已能依稀辨见那为云海缭绕的云莲峰。接下来,只要朝着山峰方向走便是了。 这日正午,路行云在林中歇脚,小道深处忽而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有人来了。” 路行云拔剑起身,世道不宁,在这等深山老林常有匪寇强人剪径。 可是等来者现身,双方同时一怔。 “是、是你?”骑在马上的韩少方长大了嘴,“路少侠,你怎么在这里?” 路行云朝他身后张望,果不其然,面带寒霜的季河东随即现身。 “季大侠、韩少侠,许久不见。”路行云抱剑拱拱手。 师徒两人先后下马,季河东顾视周遭,确认对面的路行云只是孤身一人,瞥了眼他手中的剑,冷冰冰道:“你在这里做什么?没钱了想打劫?” “路某要去青光寺办事。” “去青光寺办事......哼哼,那可真是值得好好夸耀的大事。”季河东撇撇嘴,“我问你一句,你可曾见到了我的徒弟甄少遥?” “见过。”路行云实话实话。 韩少方大惊道:“师兄人在何处,我和师父从京城一路费尽心思找他,好不容易找到这里,线索又断了......”说着发现季河东一眼瞪过来,赶紧抿嘴。 “路少侠,敢请教我徒弟的下落。”季河东轻咳着,收起了早先的倨傲,拱手相问。 “我与你徒弟甄少遥,都被陆辛红裹挟到了野王城,但联手挫败了陆辛红,随后分道扬镳。”路行云说道,“我们在野王城北部的山林分开,至于他后来具体去了哪里,我就不清楚了。” “联手挫败陆辛红,就你和他?”季河东明显不相信。 “正是。”路行云一派自信,“他向西去了,你们可往西边打听打听。” 季河东警觉道:“司马轻呢?” “死了。”路行云摇摇头,“被陆辛红杀了。” “陆辛红死了吗?” “没有,但受了......受了重伤......不然我和甄少遥逃不出来。” 韩少方这时对季河东道:“师兄既是向西走了,师父,咱们可速速追上去。” “不急。”季河东大手一立,眼神直直看向路行云,“我还有几句话要问他。” 路行云笑了:“如果路某没猜错,季大侠想问的是遮雀寺的秘籍。” “你识相就好,免我多费口舌。”季河东拔出剑,甩手插进脚边的泥地,“把秘籍交给我,我不和你计较。” “我没有秘籍,就算有,也不会给你。” 季河东冷哼道:“秘籍是我正光府的东西,物归原主,天经地义。” 路行云道:“秘籍不是你正光府的东西。” 季河东闻言,伸手拔剑,平提胸前:“你说没有秘籍,怎知不是我正光府的东西,前言不搭后语,逗老子玩儿吗?” 韩少方忐忑不安道:“师父,咱们这样明抢,不、不好吧?”正光府是天下第一大门派,宗门条规中明言做人做事需要磊落正直,季河东这般霸道举动,实在有违道义。 “滚一边儿去,懂什么你!”季河东呵斥韩少方,接着喃喃,“夺回了我正光府的秘籍,我旧宗才能真正压倒新宗那帮跋扈之徒。” “季大侠,秘籍不在我身上。”路行云肃道。 “那你怀中的是什么?”阳光下,季河东明显看出隔着衣服,路行云胸前有书册的印记凸起。 “这是,,,,,,”路行云哭笑不得,一时不晓得该如何解释。 “少废话,拔剑吧。”季河东傲然挺立,“连带着把阳翟城外的那一战给比了!” 路行云听到这话,斗志陡升,凝视季河东的双眼,爽快道:“好,奉陪到底。” 第六十二章 尚气轻生 眼见师父意志坚定、与路行云的决斗已成定局,韩少方轻叹口气,忍下劝解的话,牵着两匹马远远走开,驻足观望。 路行云剑锋下摆,精神抖擞:“季大侠,实不相瞒,当日我嘴馋,留在阳翟城听雪楼的那坛酒,早被我享用干净了。所以......” “所以什么?”季河东屏息凝神,说话间双脚跨立,举剑过剑,暗暗摆出了架势。 “你我约定胜者夺酒,路某既然提前占便宜享用了美酒,那么这一战就非胜不可了!” 季河东皮笑肉不笑道:“好大的口气,你不守规矩私自夺了酒,今日在这里,我季河东就好好教教你做人做事的规矩!”一道淡金色的光芒瞬间缠绕其剑,蠕蠕似蛇。 路行云大致判断季河东的元气修为已是飞瀑阶初段,虽然与自己的静池阶后段仅一线之差,但凝气期与化气期毕竟是两个大期,相隔如山,绝不可小觑分毫。因此右手提剑,左手挡在胸前,步履慢碾,聚精会神注视着季河东。 双方剑拔弩张之际,不妨灌木窸窣,竟有一只受惊的麂子突然窜到了中间的枯燥草地。 路行云一分神,但听仿佛撕扯布帛的“刷拉”一响,眼前血花飞溅,那只麂子瞬间为利刃劈成两端,寒芒从鲜血中劲透而出,迅猛如电,直逼自己的面门。 这招“剑流光”路行云十分熟悉,向后仰倒,利落地闪了过去。季河东剑招迭出,连连不断,他的剑术风格偏重进攻,交手时最擅长全力以赴迅速压制尚未进入状态的对手。那时候在阳翟城外的茶铺对战陆辛红,也是这个战术。 陆辛红手段高明,能化险为夷,谅路行云一无名剑客,如何能与陆辛红相提并论。 然而,他却低估了路行云的策略与技巧。 季河东是成名已久的正光府高手,路行云打定了主意慢慢周旋,因此最初立的架势便是是心传宗“清水剑”三大架势之一、主打闪避的“鹞势子”。 路行云本便掌握“鹞势子”,昨夜又经心传宗武学小册子的查漏补缺,如今使出来,更是纯熟无比,效果拔群。 季河东元气如泵,直出剑锋,“剑流光”纵横捭阖,流光溢彩,可是路行云有着“鹞势子”的加成,身法敏捷,招招闪避,即便偶有迟滞,也不过被刮破割裂衣衫罢了。 “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季河东屡攻不中,喘气讶异。参加金徽大会期间,他留心观察过路行云的比试,得出了路行云与自己的徒弟甄少遥武功伯仲之间的结论。谁能想到,十余日不见,路行云浑似变了个人,不但招式更加精妙舒畅,就连元气修为亦大有长进。 “难道这小子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某些灵丹妙药对于武学修练有极大裨益,下可以提升练气进度,上可以直接增强丹田元气,算是修练捷径之一。不过是药三分毒,效果越强的药物对人体副作用亦越强,若药力不耐,很可能适得其反。故而很多有条件的练气者都在备受煎熬的瓶颈期进行丹药的尝试,但里边终归收益的人少,而且此类丹药十分珍惜,通常只有名门大派的弟子此有机会获取。 季河东并不相信路行云有条件利用丹药帮助修练,但是除了这一点,他委实想象不出路行云的武功何以能在短期内进步神速。 “邪门......” 季河东的剑招慢慢乏力,路行云则瞅准机会,一翻身出三丈外,收拢架势。 路行云通过自己曾经交手过的正光府剑客私下揣摩,毫无疑问,季河东的武学修为在甄少遥之上,但就从刚才的交手看来,未必比得上孟老方。 “或许是我变强了?” 路行云此念刚出,季河东已然以猛虎下山之势,再度抢招。路行云摆主防御的“鸢势子”对拆两剑,星火四溅。两人剑气相交对冲,路行云的龙湫白光盛烈,季河东的长剑那金光却变得更淡了。 “季河东练武急于求成,过早进入了飞瀑阶,导致凝气期的基础未能夯实。” 路行云暗想,渐渐感受到季河东似乎后劲不足。他能想象得到年轻时便享有盛名的季河东所背负的压力。 季河东气喘如牛,手腕微颤。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此前的种种场面。 二十年前,他在第七届姑因禅剑会上表现突出,青光寺四院主持妙为当场称赞他“尚气轻生”,从此名扬四海。可谁又能想到,志得意满的他随后却在野外输给了名不见经传的司马轻,成为他终身难忘的耻辱。 十年后,潜心修练的他在第九届姑因禅剑会再度大放异彩,然而回到宗门,面对的乃是被与自己年龄相若的袁飞豹击败的师父。 当师父苏见深逝世,被誉为正光府“正光剑系”接班人的季河东茫然不知所措,几乎长达二三年找不到前进的方向。最后,当宗门其他剑系纷纷起势之际,他猛然记起苏见深那句“时机未至,火候尚欠,潜心自强,徐缓图之”,下定决心极力自强,意图以一己之力将慢慢衰微的“正光剑系”重新振作。 可惜的是,深感时不我待的季河东太过心急,忽略了“徐缓图之”这四个字。 正光府制度,只有成为师范,才有资格去一众见习中拣选弟子,为了尽快达到飞瀑阶取得宗门师范的资格,他数年苦修,终于在三十五岁那年成功越过了静池阶。但是,原本应该飞速修练的飞瀑阶在他这里修练起来却变得极为艰难。 整整五年,他毫无进展,顿足飞瀑阶初段不前,宗门中人都以为他是为了心平气和慢慢打磨着自己的武功,只有他自己才清楚,一路修练粗枝大叶,他欠下了太多的债。 四十岁,飞瀑阶初段,不算好也不算差,还能用“耐心”一词应付,倘若到了四十五岁,仍然没有进步,季河东明白,自己在正光府的地位势必一落千丈。他太害怕了,害怕到没有人相信在那张弘毅的面孔下的心是如此脆弱与恐惧。 “没有那小子的秘籍,我就算练到五十岁,怕也......” 季河东心如刀绞,又是后悔又是痛苦。在他眼里,对面站着的路行云不是一个简简单单与他争夺美酒的路人,而实可谓能够改变他人生轨迹的关键。 “把我正光府的秘籍还回来!” 季河东怒吼震林岳,剑光暴闪,出击纷纷如雨。路行云觇得他须发皆张得模样,晓得他意欲以命相搏,大为诧异。赶忙转为“鹞势子”后接闪避,准备先躲过这一波狂攻。只不过他没料到,季河东这次出招不单单用了以迅猛著称得“剑流光”,更在其间夹杂了“剑点穴”。 同为“正光剑系”六绝技之一得“剑点穴”算得上季河东得杀招,路行云虽然避开了剑锋,但季河东那冲突四溢得剑气道道如飞针,不少打在了路行云的手臂、弹中几处穴道,几乎令路行云拿不住剑。 路行云一面催动元气快速周转体内走脉,疏通被击中差些闭塞的穴道,一面接连后撤。若非季河东元气不足、“剑点穴”也未能练到家,无力在仓促间将路行云的穴道彻底锁死,只怕方才这一来一去,路行云已然败落。 季河东状若癫狂,越攻越猛,路行云频频闪避,鲜有反击的机会。两人再过十余招,路行云渐渐不支,一度想用拳术贴身肉搏,出“夺锋手”卸掉季河东的剑,可是季河东“剑流光”始终不停,全身如沐剑光中,哪里能够靠近一丝半点。 “‘尚气轻生’季河东,果真不要命。” 路行云挥剑坚持,头前季河东的招式明明开始迟滞,却旋即恢复威力,除非他能利用玄气补充自身气息,但正光府从无修练玄气的传统,是以解释只有一个——元气消耗过快的季河东为了取胜,甚至用上了压底的固有元气,瞧他浑身通红似待在蒸笼的样子,可以肯定,他那口固有元气正在他体内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走脉,竭力汇聚五脏六腑、奇经八脉产出的哪怕分毫元气。然而照他这样猛攻不舍,元气势必供不应求,如此竭泽而渔,一旦后继不上将固有元气也耗尽,那么最终等待着他的,只有死亡。 为了一本秘籍,宁愿赌上了性命,论凶悍,季河东犹在司马轻与陆辛红两人之上。 “我说了奉陪到底,就一定奉陪到底!” 路行云横下心,在闪躲的间隙,娴熟的转化了架势。这一次,他用了“鸢势子”。 当前情况,对攻绝对攻不过全力以赴的季河东,可是一味闪避,对季河东元气的消耗并不太大。路行云非常善于在战斗中随机应变,短短眨眼功夫,他就想好了对付季河东的策略,即以守势抵挡季河东的攻势,加大对方的元气消耗,只等对方元气耗尽,再转守为攻,一举奠定胜局。 “铮铮铮铮!” 响亮的交锋响彻整片寂林,路行云每抵挡一次,就能真切感受到季河东那锐利的元气意欲冲击自己的脉门。但是比起季河东,他仍然耐战,巩固元气护住周身,纵然被动挨打致使气血沸腾恶心得想吐,他依然紧绷不松,季河东都撑得住,他有什么理由撑不住! 双方勉力鏖战,各自咬紧牙关。 人影交错,一息空隙,路行云看得清楚,季河东的嘴角渗出来血迹。 “再打下去,他必死无疑!” 路行云真的很想出言劝告季河东收手,但季河东剑招间不容发,哪容他抽空说话。 “唔——” 季河东的气息在体内终于迸散难聚,他忍不住吐出一口血,但同一时刻,扬剑过顶,做好了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全力斩落的准备。 路行云起手,“虺虺其雷”蓄势待发。 可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突然有一道影子从半空跃落,生生停在两人的中间。季河东正要斩下的手猝然一抖,刚出丹田的最后一口元气随之转了回去。 “少、少方!”季河东又惊又怒,满口鲜血淋淋漓漓,“你捣什么乱!” 韩少方两手空空,神情凄然,并不拔剑,反倒“扑通”一下跪倒在季河东的身前,眼泪夺眶而出:“师父,别再打了!” “你......” 眼前就是自己的徒弟,季河东的剑高悬头顶,迟迟不动。 “季大侠,点到为止吧。”路行云松口气,跳出一丈外,托剑在背后。 韩少方跪在地上,垂首抽泣,深林复幽幽。 “唉......。” 季河东目视他良久,一口心气被打断,纵使满脸不甘,却也不得不向现实低头。他将剑扔在脚边,仰天长叹,显出无限的惆怅。 “我输了......” 第六十三章 下落 长剑孤孤单单落在枯草碎石之中,韩少方低泣片刻,俯身将它拾起,双手高高托举:“师父。” “不要了。”季河东摇摇头,“输剑不能要,晦气。”讲到这里,脸色黯淡,却是言不由衷伸手又接过了剑,“唉,罢了、罢了,输的不是剑,是人。” 路行云说道:“季大侠,令徒突然插手阻断,这场比试该算作不分胜败。你今日状态不好,改日你我再好好比上一比。” “不必了。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少方是我徒弟,我连徒弟都管不好,怎能比剑?这场比试,我季河东输了,输得心服口服。”季河东的声音铿锵有力,起手将剑插了回去。 韩少方闻言,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季河东蹲下身子,将他扶起来,轻声道:“你不该阻挡师父比试,但师父不会怪你。” 韩少方从小到大,从未见过师父对自己如此和颜悦色,刚才还不甚多的泪水,这时候竟是抑制不住簌簌掉落。 “师父......” 季河东略显颓丧,叹气道:“少遥不见了,战胜新宗的期盼也成了镜花水月,我这师父当的,咳咳,当真丢脸得紧。”说着,自嘲般笑了几声。 韩少方抹了把泪,恳切道:“师父,不要秘籍,咱们回去好好练剑,新宗练一日,咱们便练三日,不信最后旧宗胜不过新宗。” 季河东咧嘴笑了,拍拍他的肩膀道:“去牵马吧,咱们还得先把少遥找回来。” 韩少方答应着迈步,回头看了看路行云,对他点了点头。 路行云收起龙湫,道:“季大侠,承让。” 季河东道:“路少侠,你到底是不是心传宗的?季某虽然技不如人,但毕竟比你多活了一二十年,看得出,你招招式式,都与心传宗极为相似。” “哦?季大侠和心传宗的人交过手?” “那司马轻不就是一个?另外早年行走江湖,也曾碰上几个......” “原来如此,实不相瞒,有关心传宗的一些疑点,路某还在查。” 季河东听了这话,点着头道:“心传宗自失势,徒众或死或散,早无宗门可言,你精通心传宗武学,必与心传宗有极大渊源。人不能忘本,去查查心传宗的始末是应该的。” “不知季大侠对心传宗知道多少?” “心传宗覆灭那时,我不过二十出头,愣头青一个,哪能晓得多少事?”季河东哼哼唧唧道,“能提醒你的只有一点。” “季大侠请说。” “十七年前,心传宗覆灭,原本寂寂无名的无双快宗趁势而起,在短短一个月内便取代了心传宗的地位,成为八宗之一,你不觉得有些蹊跷吗?”季河东扯过韩少方递来的缰绳,语气平淡,“八宗均为国之重器,即便空出名额,也不该这般草率补缺,可是事情就这样发生了,你要探查心传宗的往事,这条线索不能不知道。” 路行云尚在思忖,季河东已经翻身上马:“你还年轻,有些陈年旧事未曾经历,我比剑输了,这几句话就当给你的贺礼。” “好,多谢季大侠指点。”路行云郑重抱拳。 季河东没再看他,拍马向西去了。后头韩少方跟上来,对路行云道:“路少侠,多谢你手下留情。” 路行云笑道:“不是我手下留情,是你奋不顾身及时挺身而出。你出现的恰到好处,要再迟一步,不是你被你师父的剑伤了,就是你师父岔气遇险。” 韩少方双眼兀自红着,道:“师父江湖诨号‘尚气轻生’,平素就是容易冲动的脾气。这几日寻不见甄师兄,他愈加急躁,是以今日才会......” “无妨。” 韩少方又道:“无论如何,我还是得向路少侠道谢。”说完,似乎想起了什么,“路少侠,你是不是与花开宗的那两位前辈关系不错?就是赵......孙......” 他因为武学修为太低没能参加金徽大会,但那几日常听比试回来的师父师兄和司马轻他们谈及大会的经过、人物。尤其路行云,算得上众人的重要谈资,他由是了解一些金徽大会上的事情。 “赵侯弘与孙尼摩!”路行云眼神一亮,“你知道他们下落?” “来的路上撞见过,师父还和他们聊了一会儿。” “聊了什么?”路行云仿佛在寻找赵侯弘的苦海中望见一叶孤舟,急忙询问。 “我没听见,但看到赵前辈他......似乎断了条胳膊。” “是的,在遮雀寺断的......” “赵前辈胳膊断了,精神还算不错,行动完全不受阻碍。” 路行云眉头结成个川字:“怎么会这样?他受了断臂重伤至今不到半个月,本不可能恢复得这么快。” 按照他之前的预计,身受重伤的赵侯弘少说要在京城将养几个月方能下地行动,这还算伤口痊愈顺利的情况,若不顺利,就卧床再长时间甚至伤情加重也是极有可能的。这也是他和定淳、燕吟有底气将追寻的事搁一边,先帮求心入道去青光寺求药的原因所在。然而当下听来,赵侯弘恢复速度超乎想象,甚至已经离开了京城。形势陡变,不由得他不警觉。 “我......我不清楚,赵前辈是花开宗师范,应该随身带了些疗伤的灵丹妙药吧......” “他们现在哪里?”路行云追问连连,“除了赵侯弘和孙尼摩,还有其他人吗?” “有的,有一个少侠,但昏迷不醒,听说是染风寒了,还有一个人披着斗篷长袍,站得远远的瞧不清样貌。” 路行云沉吟不语,根据韩少方的描述,目前可以搜集到有关赵侯弘与孙尼摩的三点线索:其一,赵侯弘的断臂之伤恢复的不错;其二,唐贞元的确在他们手上且昏迷未死;其三,与他们通行的还有一名神秘人。 韩少方拍着马颈说道:“路少侠,我得去追师父了,告辞!” 路行云抬头呼问:“在哪里撞见赵侯弘他们的?” “往东十余里名唤‘皮脱寺’的荒废寺庙——” 马蹄飞踏,疾驰出去的韩少方只剩尾音在林中回荡。 “往东,皮脱寺......”路行云将地点记在心中,举目望日确认了方向。 十余里的路程,脚步抓紧了日落前便可赶到。比起前往青光寺,路行云稍稍考虑,便决定先去皮脱寺追寻赵侯弘他们的下落。 沿着山林小道东行不久,翻过两道山岭,北面的云莲峰又给群山遮蔽不见了踪影。路行云正在小溪边掬水抹脸,见得一个樵夫慌慌张张从对岸跑来,任凭背后藤筐里的木材颠簸掉落,也无心捡拾。 “大哥,出什么事了?”路行云跳过小溪问道。 “有、有人死、死在那边......”樵夫慌慌张张指了指身后,脚不停步地跑远了。 路行云满心疑窦,照他指点的方向走去,见到一株大松树后有飞檐探出,心中一紧,不由加快了脚步。待接近了,眼前是座小小的庙宇。墙面房梁上的漆面大多脱落,枯黄的杂草从院子一直长到了庙堂里头,一派荒芜景象。 抬头看,庙宇大门上歪歪斜斜挂着张边角残破的牌匾,路行云嘴里轻念:“皮脱寺......”紧接着大叫一声“不好”,飞跃上了门前石阶。一转眼,却在一尊青铜大鼎边上发现有人倒在那里。 “唐兄!” 路行云扶起那人,不是自己苦苦寻觅的唐贞元又是谁?只是当下唐贞元的脸异常灰青,便似死去多时的尸体那般了无生气。 “他还没死。” 路行云呼唤几声,唐贞元都无反应,但是仍有微弱的呼吸与脉搏,并非像那樵夫说的那样死了。路行云稍稍放心,想到自己怀里还有路上定淳给的最后一粒半心丹,便立刻取出来塞进了唐贞元的嘴中。 过了一会儿,唐贞元的脉搏稍稍有力,但整个人依旧不省人事。 路行云凝视着他那悚人的泛青面颊,寻思:“唐兄气息未灭,脸却深青,很像是中了剧毒,我现在用半心丹先把他的气吊着,后续得快找良医诊治。”转念又觉得不对,“以赵侯弘与孙尼摩的心狠手辣,若要害唐兄,何必下毒这般费周章,难道唐兄昏迷,另有隐情?”虽是疑惑,可时下救人为先,不及多想,背上唐贞元就走。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时分,路行云背负唐贞元原路返回,刚走出几里路,唐贞元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路行云感觉到唐贞元的心在狂跳,暗道:“不好,唐兄伤得太重,纵然半心丹那样的灵药也快压不住了。” 回到与季河东师徒分开的出发地还剩七八里,而去云莲峰少说有二三十里,按目前唐贞元的身体状况,在这么长的路程中未必能坚持住。可是路行云不会医术,且丹药统统用完了,端的是束手无策。 又走三四里,薄暮笼盖山林,唐贞元双目紧闭说不出话,但沿途咳嗽的频率愈加急促,几次甚至喷出了血滴打在路行云的肩头。路行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找了个相对柔软的枯草甸子将唐贞元趴在上面,自在后边双掌探出,直抵其背,输送元气。 一股元气输入,如泥牛入海,登时杳无音讯。路行云好生惊讶:“唐兄体内元气居然枯竭至此,我的元气进去,仿佛酥雨落旱地,立时就被吸收了。”想着,尝试再聚拢一股元气,这次同样,元气刚出,就被如饥似渴的唐贞元吸纳得干干净净。 “这样不行。”路行云撤掌摇头。他给唐贞元输送元气的本意是帮助对方自身体内那微弱的元气加快走脉,提升自护能力,可是现在的情况是,自己的元气完全无法推动唐贞元的元气,唐贞元只顾攫取着外界的元气支持,却无法自行走脉聚气。换句话说,唐贞元的元气不但虚弱异常,而且还产生了异怠。 人体内的元气都具有相当活力,活力强弱取决于人本身的修为,但纵然初生的婴儿,固有元气的活力都远胜此时的唐贞元,作为名门大派的弟子,唐贞元会出现这样的状况只有一个解释——他的丹田遭受的重创。 丹田可谓练武者周身最为重要的所在,一旦受创,轻则昏迷、重则立毙,唐贞元凭借着多年的修为,尚能保一口气不灭,不过要重新振作,难度巨大。路行云不知道赵侯弘是用了何种方法能将唐贞元的丹田摧残至此,他只知道,若是一味输送自己的元气,永远也救不了唐贞元,只能落得个自己也元气大伤的下场。 去云莲峰的道路尚漫漫,路行云一时间左右无计。 第六十四章 铁皮大将军 唐贞元痛苦的呢喃呻吟充斥了整夜,路行云不眠不休,背着神智不清的唐贞元苦苦赶路,一直煎熬到天明。 想是元气太过微弱,越到后来,唐贞元的声音越小,乃至有如蚊音,细不可闻。 山路崎岖,夜间更难行,饶是路行云元气充盈,折腾至今同样疲惫不堪。待放下唐贞元,坐着调息良久,再往云莲峰方向看,缈缈云雾中,山峰似乎变得更远了。 黑夜无法辨明方位,想是那时着急忙慌走岔了道路。 路行云叹着气,给篝火添了些柴火,又薅了大把的枯草盖在脸色愈加难看的唐贞元身上用以保暖。距离云莲峰少说还有三四十里,路行云无法救治唐贞元,只能祈求唐贞元自己福大命大,能撑住到达青光寺。 四夜荒蛮,路行云饥肠辘辘,安置好了唐贞元往外围游荡,想猎些野味填饱肚子。然而这次运气不佳,过了很长时间,旭日都升到了半空,仍一无所获。 若没有食物、体力不济,负重赶路势必大受影响。路行云锲而不舍,耐心在林间草地徘徊搜寻,穿过几片密林又攀上几座山岭,顺着一道缓坡冲至底部,拨开齐人高的丝茅草,天光云影之下,光线大亮,目光到处,居然是一片极为宽广的大湖泊。 湖面碧蓝无垠,层层鳞浪随风而起,青烟似的薄雾轻飘萦绕,不时有水鸟急掠而过,溅起点点白浪,宁静寂远。 芦苇丛丛,绕湖滨漫生繁茂,路行云沿湖行走,不远处是一个渡口。 渡口无人,只一叶小舟独自横陈,随着浪涛微微起伏摇晃。附近视野极佳,路行云站在渡口向湖中延伸的长木板桥上朝着湖面远望,偌大湖面波光粼粼,平坦如镜,只在湖心缀有一点碧绿,那里当是一座小岛。 路行云观望许久,看不出个所以然,风景虽然秀丽,但肚子又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他弯腰捧了口水解渴,返身便走下渡口长桥。正想重登缓坡回林中去,没成想刚走出几步,不知哪里猝然一串鞭炮炸裂,“噼噼叭叭”声四起,余光一扫,从左右两侧霎时间疾冲过来两个黑影。 “什么东西!” 那两个黑影来得极快,路行云左闪右避均来不及,只得原地纵身高高跃起。耳边“嘭嘭”脆响,往下俯视,竟有两只山羊四角抵牾,狠狠迎头撞在了一起。 路行云莫名其妙,在空中翻身,向后倒去,可还没落地,眼前光亮大闪,他扭身急躲,数道劲风带起他凌乱的发梢,背后长木板桥“笃笃笃笃”一串连响,路行云扭头看去,长桥木板上,整整齐齐插了一排兀自颤抖着的羽箭。 “这到底是......” 路行云双足堪堪点地,随即再次跃起,果不出他所料,又有数排羽箭从周遭的林木芦苇荡里头激射出来,刷刷不绝,要慢上分毫,不免中招。这还不算,方才那两只对冲的山羊迟钝片刻后接着转向,在地面横冲直撞,与羽箭配合,几乎逼得路行云身无立锥之地。 疲于奔命的路行云对此突发状况大惑不解,即便能凭借身手躲避攻击,亦无暇拔剑,再说了,就算拔出了剑,他也不晓得该如何反击。 正当时,不远处传来“咔咔”几声铮鸣,羽箭骤停,连同那两只如癫如狂的山羊也呆立原地静止。路行云喘着气循声瞧去,但见有一庞然大物拨开灌木,踏着沉重的脚步走来,它的周身反射阳光,锃亮耀眼。再仔细看,那是一个铁巨人,周身层层叠叠、琅铛作响的铁甲铁皮,包裹成人形,严严实实,足有丈余高,整个看上去仿佛铁山铁塔,坚厚异常,每走一步都能在松软的河岸上留下一个深陷的印记。 铁巨人左右手还各握有一柄超长大剑,那刃面宽度超过寻常人的腰腹,它一边走,一边将两柄大剑不时相互碰撞,发出震耳的巨响,明显是在示威。 路行云生平遭遇最大的怪物便是遮雀寺的金刚僧,可是那逐渐逼近的铁巨人身躯犹在金刚僧之上,且那密不透风的铁甲似乎更加坚硬,路行云骇然无措,下意识向后退去。 铁巨人看着沉重,步履倒不慢,转眼就靠近到只隔七八步,那两柄长剑又长又宽,稍稍斜撩就似将抵至路行云的胸前。路行云纵身要跑,这时候却忽觉肩上一重,紧接着背后有人沉声道:“别动。” 不经意间,一柄长剑已然搭上了他的肩头。 铁巨人大跨两步走到面前,路行云整个人顿时被阴影遮蔽,冷汗涔涔直下,口道:“素昧平生,何苦为难?” 背后的人没有说话,铁巨人先高举双剑。路行云以为今日难逃一劫,正待拼个鱼死网破,不过那两把大剑并未如期斩下。抬眼一看,铁巨人铁甲包覆的双臂僵直在那里,连带整个身躯亦生了锈也似,纹丝不动。 “你去静女宗做什么?”背后的人语气冷肃,“老实交代,否则大剑落下,尸骨无存。” 路行云不明所以,应道:“我不去静女宗。” “那你停留在这渡口做什么?” “渡口?这......我只是路过罢了。”路行云眼神瞟向那被羽箭射满、体无完肤的长木板桥,还有不少羽箭浮荡在桥周边的水面,由此可见适才自己遭受的伏击之猛烈。 “路过?你......你叫什么?” “江夏郡心......江夏郡路行云。”路行云回道,同时询问,“这渡口和静女宗有什么关系?” “哼,还装模作样,敢说自己不是给静女宗通风报信的?”背后那人语速很快,咄咄逼人。 “我初来乍到,当真一无所知。”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路行云忽闻耳畔“叮叮当当”好像小锤打铁的齐响,正视过去,却见那铁巨人颈部的环扣一个接一个崩开,随后是“咣”的巨响,铁巨人背后铁片高高翻起,有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从里头跳了出来。 路行云瞠目结舌盯着那瘦小身影一瘸一拐走到自己身前,细看是一个秃顶的中年汉子,身高不满五尺,十分矮小,胡子拉碴更花白了一半,好生邋遢丑陋。 秃顶汉子双手叉腰,趾高气扬抬头打量了路行云,露出满嘴黑黄残缺的牙齿:“江夏郡路行云,什么来头,我没听说过。” 路行云下意识想抱拳,但手一抖,背后的人长剑一压:“别动!” 秃顶汉子挠挠光溜溜的脑门儿:“阿繁,我看他不像是给静女宗报信的细作。” “你看,你拿哪只狗眼看的?” 路行云心思渐定,听出背后站着的是名女子。 秃顶汉子听了,谄媚笑道:“两只狗眼都看了,嘿嘿。”说着还舔着嘴唇,伸出两指往自己双眼对了对。 “静女宗被咱们包围,躲在湖心岛里不出来,定然飞鸽传书向外求援,你放过他,届时吃亏的可是咱们!”背后的女子气呼呼道,“你们缁衣堂做事就这么不讲究吗?亏得还是朝廷的的得力臂膀!” 路行云反应快,一听“缁衣堂”,立刻对那秃顶汉子道:“前辈是缁衣堂的?” 秃顶汉子爽快道:“是。” 路行云手不动,用眼神示意,秃顶汉子慢吞吞贴近,一只手扶着路行云的大腿,吃力地踮起双脚,另一只手往他怀里摸去,很快摸出个金灿灿的物件。 “这是金雀徽,我是朝廷敕封的金徽剑客。”路行云说道。 “金雀徽......”秃顶汉子将手里的金雀徽翻来覆去地看,并将雀眼宝石置于光线下照映良久,继而出人意料张嘴轻咬金雀徽。 “前辈......” 路行云出声制止,余音未了,秃顶汉子笑道:“是真的金雀徽。” “金雀徽是什么?”路行云背后的女人问。 “月前朝廷以缁衣堂为主导举办金徽大会,选拔栋梁为国效力,通过者即得这金雀徽。”秃顶汉子将金雀徽轻抛又接住,很有些骄傲,“我虽然没有参与金徽大会的流程,但这批金雀徽都是我设计督造的,是真是假一目了然。” “一目了然,哼,我看你是一嘴了然!”路行云背后的女人没好气说道,但说话时候已将他肩上的长剑撤下。 路行云呼口气,收起龙湫,转身一看,是一名三十来岁的女子。她皮肤甚白,身段苗条,很有些姿色,但双颊内凹,眼边亦泛黑环,又显得十分憔悴。 “既是金徽剑客,那与静女宗干系不大。”秃顶汉子咧嘴笑着,口水从嘴角涎出都不曾觉察,“否则这辛苦得来的金雀徽怕是不想要了。”说完,一弹指将金雀徽抛还给路行云。 “敢问两位尊姓大名?” 秃顶汉子应道:“多有冒犯,小兄弟别见怪。我叫郑知难,是缁衣堂的香主。”又换上笑容代为介绍,“那位女侠芳名刘心繁,是、是......” “是无门无派的野剑客。”那女子补充道,对路行云拱拱手,“多有得罪!” 路行云环顾四周的狼藉场面,道:“两位在这里,是为了......为了静女宗?” 郑知难道:“日前出了一桩大案子,与静女宗宗主雾林居士羊玄机有关,朝廷派我来此请羊居士往朝廷一行,但静女宗上下极力抗拒,起了冲突......” 刘心繁切齿恨声道:“羊玄机罪大恶极,死不足惜,不将她绳之以法,我绝不会离开栖隐湖半步!” 路行云至此恍然大悟,转视湖面:“原来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栖隐湖。” “哼,栖隐湖与云莲峰相距不远,却没能受到佛光普照恩泽,反成了世间最最污秽之地,真是天大的报应!”刘心繁怒容满面,“躲在湖心岛一时可以,还能躲在湖心岛一世吗?” 郑知难瞧她气得发抖,连忙凑近了宽慰:“繁妹你别生气,这口气哥哥帮你出!缁衣堂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她羊玄机要么一辈子藏着不露面,只要敢出岛一步,必叫她吃不了兜着走!”一双脏兮兮的手小心翼翼搭上刘心繁衣摆,刘心繁却猛然一转身将他甩开。 路行云左右看看,不见其他缁衣堂徒众,以为都潜藏埋伏着。郑知难讪讪避开刘心繁,为了缓解尴尬,见路行云东张西望,道:“不必找了,方圆十里,就我一个缁衣堂的。” “就郑前辈一个?”路行云怔住了,想到适才郑知难那句“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郑前辈一个人围困静女宗?” “怎么?一个人就不行吗?在缁衣堂里,我老郑从来一个人干的是千军万马的活儿。”郑知难歪嘴笑笑,“杀千刀抠门的老尉迟,几年来死活不让我隐退,说什么视我如兄弟抵死不分离,可傻子都知道,他不就是贪图我便宜又能干吗?” 路行云愕然无语,郑知难指了指满地羽箭:“你觉得,我在说大话?” “没、没有......” “横冲木羊、箭鹧鸪,嘿嘿,这可都是我老郑的得意之作,往日使出来没人能躲,今日却让你逃过一劫,看来还需改进。”郑知难摇头吐舌。 “原来刚才楞头猛‘撞我的是木山羊,怪不得凶悍异常。”路行云心里想着,想起昔日听闻,问道:“郑前辈莫非就是京城有名的那‘机关老人’?” 郑知难笑容耐人寻味:“‘机关老人’,嘿嘿,不必客气,我还是喜欢他们叫我‘机关老狗’。狗有什么不好,每日开开心心,见着烂人就咬、见着骨头就啃、见着漂亮姑娘就吐舌头流哈喇子,不比那些装腔作势的人来得痛快实在?别人觉得狗是骂人的话,我却喜欢。”说到这里,不往给刘心繁抛个媚眼,“繁妹,我当你的狗每日围着你打转好不好?” 刘心繁红着脸,低声啐骂:“老没正形!” 郑知难不以为意,反而觉得占了便宜,手舞足蹈甚是开心模样。他看着虽然猥琐,可路行云时下是半点不敢轻视怠慢,因为眼前这个其貌不扬以至于短陋的男子,正是缁衣堂堂主尉迟浮屠的左膀右臂之一“机关老狗”郑知难。 郑知难是天下闻名的机关术大师,与传闻中一样,他本人手无缚鸡之力,可制造的机关、机械与陷阱,端的是巧夺天工,精妙绝伦。借助各式各样旁人难以想象的机关,他曾经多次创造过一个人击败数十甚至数百倍对手的辉煌战绩。如此彪炳经历与他的体格形成反差,由是在民间流传成了许多传说故事,路行云在京城不止一次听说过郑知难其人其事。当时还觉得传言太过夸大,但如今亲身体会,方知传言不虚。 “江湖上以为我只会躲在暗处放冷箭,所以叫我‘老狗’,岂不知从今往后,他们口中的‘老狗’要站起来了。就算堂堂正正对阵,这世间能胜过我的恐怕也屈指可数!”郑知难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走到那具高大如山的铁甲边,轻抚铁面,“我呕心沥血十年,一锤一钉造出了这副铁甲,我只要穿上它,饶是千八百敌人一起来袭,又有何惧!” 路行云道:“这是......” “我叫他‘铁皮大将军’,不,我就是铁皮大将军!”郑知难那并不灵便的腿脚突然迅捷,双手一撑,嗖嗖爬上铁甲,站在顶端张手大笑,得意不已。 第六十五章 水狮子 郑知难哈哈大笑,手舞足蹈,似乎完全沉浸在了打造出铁皮大将军的自豪中。不防铁甲陡滑,他脚下一溜,却骨碌碌滚到地上摔了个狗趴,灰头土脸的狼狈不堪。 “老郑!”斜着身抱手傲立的刘心繁见状,情不自禁抢上前扶起郑知难。 “没、没事!”郑知难本还揉着额头龇牙咧嘴,这下心花怒放,眉头紧蹙嘴却是笑着,看着又是别扭又是滑稽,“嘿、嘿嘿,繁妹你还是关心我!” “谁关心你!”刘心繁迅速甩手,跨出两步外,“不是怕你老身子老骨万一摔坏了,谁帮我向静女宗讨回公道,向羊玄机报仇!” “你、你相信我,就把我这老身子老骨豁出去不要,也会给你个交代。”郑知难信誓旦旦道,严肃不过片刻,就重重打了个大喷嚏,口水鼻涕齐出。 刘心繁双眼一红,默不作声,一个人走到芦苇荡旁,面朝湖水蹲下来,掩面啜泣。 路行云问道:“郑前辈,静女宗犯了什么罪过?” “是大罪过,否则哪轮得到我堂堂铁皮大将军出马?”郑知难望着刘心繁心急如焚,并不想和路行云多说,“这趟浑水你还是不要掺和为好。” 路行云点头道:“路某不敢干涉,但是现在却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不情之请?”郑知难皱皱眉头,“依我说,此乃是非之地,你还是速速离去吧!” “路某有位朋友身负重伤,命在须臾,急需救治。素闻静女宗岐黄医术独步天下,路某既然误打误撞来到了栖隐湖,希望能带朋友进去静女宗求治。” 青光寺遥不可及,静女宗却近在咫尺。静女宗的岐黄医术虽不及青光寺超凡绝妙,但在武林中亦是声名赫赫,唐贞元命悬一线,要救他绝不可放弃这个绝佳的机会。 “哼,还说你不是静女宗的细作!”刘心繁呼啦站起,身子紧绷握住双拳,“说!你是不是静女宗找来的救兵!” 路行云苦笑摇手:“当然不是......你看我这身手,静女宗的女侠们能看上眼吗?” 郑知难眼珠一转,道:“你那身受重伤的朋友在哪里?” “就在附近,只要前辈同意,我立刻把他带过来。” “好,你先把他带来。” 当下路行云健步如飞,快速回到林中将唐贞元背负至湖畔渡口,到了的时候,湖岸上的横冲木羊以及那铁皮大将军都已经被收拾起来不知哪里去了,只郑知难与刘心繁两人一短一长并立等候着。 刘心繁探了探唐贞元的脉搏与鼻息,有些吃惊,转头对郑知难道:“这人的的确确身负重伤,丹田非常虚弱。” “看他脸色就知道了,十几年来,我还是头一遭见着伤得这么重的人。恐怕他现在全凭最后一丝元气保着命,说徘徊在生死边缘并不为过。”郑知难扶着下巴沉着脸道。 “这位是花开宗的正选唐贞元,受奸人迫害以至于此,还请二位容情。”路行云诚恳道。 “原来是花开宗的弟子。”郑知难点了点头,“求心大师是朝廷敬仰的泰斗人物,他宗门弟子受难,是该伸以援手。” 刘心繁道:“就算我们放你过去,静女宗的人冷酷无情,未必会救他。” 路行云沉吟道:“去了唐兄还有一线生机,不去可真就一命呜呼了。” 郑知难道:“放你进去可以,但你既身为金徽剑客,理应帮助朝廷,你到了里面,可得帮我暗中查看宗门内情形,回来后如实告诉我。” 路行云想了想,道:“路某见机行事。” 说到这里,郑知难移目看向刘心繁。刘心繁稍稍踌躇,道:“你去吧,只是我看十有八九要吃闭门羹。”说着指着渡口外那一叶小舟,“乘舟去湖心岛,那里便是宗门所在。在湖面上要小心,湖底可不像表面上那样风平浪静。” “湖底?” “嗯......我不多说了,总之你自己小心。”刘心繁眼眶湿红,想必还没从前面的情绪走出来,说完这句话,就走到边上去了。 郑知难这时从背后取出一把弩机并几根粗短的弩箭交到路行云手上:“这是我精心制作的鹿头弩,威力极大,你拿着防身,或许用得到。” 路行云道:“这栖隐湖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郑知难笑笑道:“这么大的湖,东西可多了,碰上碰不上,碰上什么,全看你造化。”说着又挠起秃头,“不过静女宗的婆娘们知道我在外包围,只怕、只怕......”后边的话没说完,就摇头晃脑去追刘心繁了。 路行云低头看了看精致的鹿头弩,随即将它上了弩箭别在腰间,二话不说扛起唐贞元大步向渡口走。小舟摆荡,牵绳将它慢慢拉到岸边,路行云送了一股元气到唐贞元体内,继而小心翼翼将他放在舟中平躺,自坐舟尾,横置长桨,手握桨中段,使左右两端不断轮番斜拍水面,向着远方的浩渺烟波驶去。 一口气驶出数十丈远,回头看,渡口渐渐变小变窄,最终那环湖芦苇似乎连成了一线,将渡口及长木板桥那完全隐没其中。 四面茫茫,唯剩碧波荡漾。 春日融融,桨板拍起带着金边的水浪,路行云望着若隐若现的湖心岛暗想:“静女宗坐落在这般如画山水中,本该修生养性,超凡脱俗,却不知惹下了什么祸端,引出缁衣堂高手围困。”又想,“那位刘女侠神情凄切,一提到静女宗便怒发冲冠,貌似与静女宗有着血海深仇,这梁子恐怕不是简简单单可以化解的。” 小舟颠簸一下,唐贞元轻声呢喃,路行云看着他日益难看的脸色,不禁叹息:“只盼此去静女宗,女侠们能看在花开宗的面子上施以援手,否则唐兄当真在劫难逃。”想毕,浑身气力陡生,加快了划桨频率。 舟头劈波斩浪,湖水哗哗飞掀,原本平缓前进没来由再次颠簸。 “这里湖水尚深,怎会突然颠簸?” 路行云感觉奇怪,还在纳闷,小舟撞到礁石也似剧烈一晃,舟身向一侧猛倾。 “唔呃——” 唐贞元呻吟着滑动,路行云急忙站起,将身子往另一侧用力揿,稳住舟身。小舟缓缓停在湖中心,左右复归风平浪静。 然而,路行云再也不敢大意,他相信,湖底有东西故意使绊子。 他取下鹿头弩,对着静谧的湖面,屏息感知哪怕一丝波动。 小舟缓缓打转,路行云等待良久,不见任何异样,不愿干耗下去,正欲重新坐下划桨,岂料就在此时,周遭水浪打浪,浪花纷飞,自四面八方齐齐朝小舟扑来。 路行云跨立舟中,腰马合一,极力维持舟身平衡,可是浪水汹涌,似有股巨力指引着它们摆布孤立无援的小舟。接连不断的浪花拍击,越加猛烈,几乎飞贯半空,化作漫天水瀑哗啦啦倾泻舟中。到了后来,路行云只能弯腰用着左右手同时扶住小舟两侧,用尽全身力气与湖底的怪力抗衡。 “有种的就别藏着掖着,出来见真章!” 换在平地,无论对方强过自己多少倍,路行云总有周旋的法子,可时下立足小舟之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只有万顷水波起伏,敌人又躲在暗处,路行云实在有心无力,不知该如何应付。 就在无计可施之际,舟头猛然翘起,小舟前高后低几乎垂直于湖面,路行云能抓住舟身边沿保持稳定,可是昏迷的唐贞元却翻落湖中。 “唐兄!” 路行云一时大急,没奈何纵身窜进湖水去救他,小舟则彻底翻覆。 江夏郡水网密布、湖河众多,路行云从小嬉戏其间,水性不差。他一边游动,一边手持鹿头弩,警惕观察周遭情况。初春水温甚凉,路行云有元气护体问题不大,但对唐贞元却可谓雪上加霜。 湖水清澈,一眼可见唐贞元。路行云如鱼穿梭,在湖中上下潜游,很快救到唐贞元。谁知就在这时候,眼角似有大鱼冲过,路行云无暇多想,抬弩扣动机括射击。 弩箭划出一条水柱,但射了个空。路行云心知对方水性精熟,不愿在水中纠缠,急忙拖着唐贞元上浮。才游两下,耳后气泡腾腾,黑影骤至。路行云回手一拳,依然打空,脚下一重,竟是被人从下面猛拽。 路行云撒开手,任由唐贞元继续往上浮,双腿猛蹬,双眼往下看,只见幽邃的湖下,是一人形怪物。那怪物浑身披着浅白色的细毛,头大如笆斗,黄澄澄的双眼对上来,大过碗口。 万分紧急时刻,路行云忽而想到少时曾被大师兄警告在湖水嬉戏切莫太过接近湖中心,否则有被水狮子拖走的危险。 “水狮子是什么?”年幼的路行云眨巴着眼睛问道。 “是一种喜欢藏在水底的妖,与山妖相仿,有超过百年的修为。专挑你这样的细皮嫩肉的小孩儿打牙祭。”大师兄车大树张牙舞爪摆出狮子的架势吓唬他。 “那我更想去湖中心了,我想找水狮子玩儿!”小路行云笑嘻嘻。 “我怎会说出那样的蠢话!” 小时候的梦想终于如愿以偿,可时下的路行云却是半点也不欣慰。他空有一身武功无法施展,在水中左支右绌。抓着自己脚的水狮子力大无穷,一直往更深的湖底游去。 纵使有元气周护,但眼见头顶的光亮逐渐化为一缕丝线,路行云感受到了窒息的难受。 “完、完了......” 最后一口气化成气泡从他嘴角溜出,摇摇晃晃浮走,路行云头昏脑胀、四肢乏力,就在这一瞬间往更深的湖底沉了下去。 第六十六章 雾林居士 当溺水昏厥的路行云徐徐醒来,一眼望去,仍是如洗碧空。他感觉身子不断摇晃,扶着脑袋挣扎着起来,回头看,一个窈窕的身影正在舟尾摇橹。 “你醒了。” 少女稍稍侧头,笑眼如月,一袭天青色碎花长裙衬着碧天蓝湖,说不尽的柔和适宜。 “崔、崔姑娘......” 路行云撑手坐起身,波纹环荡,咫尺距离,便到了草木葱茏的湖心岛。 轻舟将至渡口,却又无缘无故震颤不止,路行云忙道:“湖底下的怪物作祟,可速速上岸!”说罢,刷一下拔出了龙湫。 “大珏珏,别调皮了。” 路行云全神贯注戒备,可是崔期颐若无其事,依旧自顾自摇橹,嘴里还念念有词。 轻舟很快靠岸,路行云与崔期颐先后登上湖心岛。路行云凝视浪涛,严阵以待,却见几道白浪轻拍,有一人破水窜出,飞空数尺,最后带着水沫稳稳当当落在二人身前。 这是一名白白胖胖的高大少年。 白胖少年皮肤白皙,头发也是灰银颜色,赤身赤脚,只穿一条犊鼻裈,笑容满面。 “这是客人,你怎么打翻了小舟,还把别人往湖底拽?”崔期颐十分严肃对那少年说道,口吻就像教训弟弟的姐姐。 “大珏珏以为他是坏人。”白胖少年委屈地缩成一团,圆咕隆咚的,很是可爱。 “他是客人,不是坏人。”崔期颐道,“知道了吗?” “知道了......”白胖少年撅着嘴嘟囔着,转而朝路行云深深鞠躬,“这位大侠,大珏珏错了......对、对不起。” 路行云看着他,吃惊道:“方才在湖中与我相斗的是你?” “是。”白胖少年道,“这些日子外边有歹人心怀不轨时刻想要登岛,我只道你和他们是一伙儿的,所以下手没轻没重,大侠原谅我吧。” “刚才我看清了,拖我双腿的是水狮子,难道你......”路行云怔怔道。 “大珏珏就是那只水狮子。”崔期颐接话道,“他是有着百多年修为的妖。” “妖?”路行云不自觉一摆龙湫。 崔期颐又道:“路少侠别介意,大珏珏虽是妖,但心地善良,已与宗门一起生活了几十年,我小时候常找他玩儿,就跟亲人一样。” “心地善良的......妖?”路行云有些不敢置信。 世人皆知,妖心本恶,为了持续修练或是延长性命,会不择手段残害生灵汲取煞气,眼前这个白胖少年表面看着憨态可掬,然而背地里恐怕亦是残忍异常。 “大珏珏生活在栖隐湖,湖里小鱼小虾无数,应有尽有,用不着做坏事。”崔期颐认真解释,“这些日子外边有敌人想要冒犯宗门,他自告奋勇守护湖面,是以给路少侠添堵了。” 路行云将信将疑,好歹收起的龙湫:“他叫......叫大绝绝?” “嗯,左边一个王、右边一个玉的那个珏,意思是美玉合璧,我起的名字,怎么样?”崔期颐微笑道。湖风习习,吹动她衣裳轻舞,发梢微动。 路行云对着皮肤湿湿滑滑的大珏珏打量一番,疑惑道:“素闻妖能幻化为人,但多少会有瑕疵,称为‘露相’。除非那数千年得道老妖,方能幻化得滴水不漏,大珏珏只不过百年修为,遍观上下,竟然瞧不出半点端倪。” 崔期颐忽而不语,大珏珏则道:“少侠说得对,我幻化成这样子,的确有露相的地方。” “哪里?”路行云看了又看,摇头问道。 “这里。” 视线对过去,大珏珏手指着自己被犊鼻裈遮挡住的裆部。 路行云顿然醒悟,伸出大拇指不住赞叹:“天赋卓绝、天赋卓绝......” 三人正交谈,林荫小道有人走来,是崔期颐的师姐杨稚怀。 杨稚怀瞥了眼路行云,道:“路少侠,你大驾光临我静女宗,所为何事呀?” 路行云道:“救朋友。”言及此处,“哎呀”一声,“不好,被湖水灌糊涂了光顾着说话,唐、唐兄呢?他还在湖里吗?”慌忙拿眼扫视湖面,可是湖面上除了那翻覆的小舟仍在漂浮,哪里有半个人影。 “人已经在宗门了,再迟一步,就有通天手段也救不了你那朋友。”杨稚怀翻了翻白眼。 路行云感激道:“多谢女侠相助!” 杨稚怀道:“别谢我了,要谢就谢我这面冷心善的小师妹。若非她苦苦哀求,我怎会容你这些外人踏上我静女宗的净土。”不怀好意瞄了眼崔期颐笑道,“小师妹见你们落水,可是着急地直跳脚,身为师姐,我怎忍心看她难受?” 路行云一愣,崔期颐脸上泛起红晕:“师姐!” “崔姑娘宅心仁厚,路某谢过!” “不用谢......”崔期颐故作镇定,“我先去前边安排。”还没说完就疾步先行离去了。 大珏珏抬脚想追,杨稚怀“唗”一声,瞪着他:“回去!” “杨师姐,我都好久没上岛玩了......”大珏珏憨憨道。 “说不让进就不让进,最近宗门不太平,你别进来添乱!”杨稚怀斩钉截铁,“回湖里去,盯紧了外围的歹人,倘使他们跨半步上岛,我就把你屁股打开花!” 大珏珏虎背熊腰的,在杨稚怀面前却是唯唯诺诺,很是畏惧她的样子,不舍地向远方崔期颐的背影望了又望,直到杨稚怀的手掌抬起作势要打,他才连滚带爬忙不迭窜回了湖中,瞬间消失不见。 “跟我来吧。”杨稚怀老大不情愿地对路行云招招手,“居士她老人家有话问你。” “居士?” “嗯。纵然小师妹再怎么求我,在静女宗,毕竟只有居士她老人家才能拿主意,她不点头,你早喂鱼了。”杨稚怀转身就走,“快点,别让居士她老人家久等!” 路行云应诺着跟着她沿着细碎的鹅卵石小道往岛内走去。 或许是大湖地带气候特殊,如今初春,各地多半还是积雪消融新叶抽芽的时节,整座湖心岛林木已然郁郁葱葱,繁茂非常。 远离湖畔,行经一条笔直的石板路,道路两侧梧桐成排,林冠相叠如盖。偶有光线射落地面,交错斑驳,整条道路直似洒满金钱般璀璨。 有许多身着素衣的少女在树林间穿梭,修建枝桠、松土浇水,见着了杨稚怀,纷纷问好,然而又见到路行云,无不飞霞满脸。 “她们本都是宗门从各处捡来的可怜弃婴,居士仁厚博爱,把她们养育成人,资质好的收为正式的弟子,资质差些的就留在宗门劳作。”杨稚怀挺了挺胸脯,想来她必然属于“资质好的”弃婴了。 路行云随口问道:“贵宗目前有多少正式弟子?” “正式弟子择取要求甚严,且居士她老人家十余年前就收期颐为关门弟子,所以数量不多,如今共有八......不,七个。”杨稚怀说到这里,突然神情陡变。 路行云看在眼里,暗暗称奇。 不久穿过梧桐小道,一条涓涓溪流横亘,环绕着更远处的一座草堂流淌。为水流滋润的草堂四周长满五彩多姿的小花丛以及纤细的秀竹,缤纷锦簇。经花丛再走几步,低矮的竹篱爬满了藤萝,崔期颐便站在竹篱内的院子里头。 院门外左右各写着一句诗,“桤林碍日吟风叶,笼竹和烟滴露梢”,读之令人为之心漾。 “居士她老人家在里边,只让路少侠进去,师姐和我在外头等吧。”崔期颐眼神飘忽。 “姓路的,见了居士把你那股草莽劲儿都收起来。居士她老人家虽然慈眉善目,可也有铁面无情的时候。到时候吃了亏,别怪我没提醒你。”杨稚怀一脸得意。 “多谢女侠提醒。”路行云朝他拱拱手,又朝崔期颐拱手,“崔姑娘,也多谢你。” “嗯......”崔期颐轻轻点头。 路行云眼神斜到杨稚怀身上,杨稚怀道:“别担心,你的朋友现在别院由我宗门弟子照顾,不会有什么大碍。” “好。”路行云这才放心。 草堂不大,屋顶敷着密密匝匝的苍白茅草,翠竹芭蕉依偎土墙竹窗,满壁绿荫。与花院及院内的石桌石凳合为一景,寂静淳朴。 推开草堂木门,入眼是一张桌几,上头摆着笔墨纸砚,靠内侧的香炉则燃出缕缕氤氲。阳光从窗棂斜射进堂,向光处,一名身着宽大纯白长袍的女子端坐在上首。 那女子衣白肌肤更白过霜雪,再一细看,漆黑如瀑的长发之下连眉毛也没有,唯有一抹极为艳丽的红唇分外抢眼。路行云走到近处,躬身行礼:“晚辈江夏郡路行云,见过居士。登门扰了居士的清幽,心下惭愧。” “江夏郡路行云......” 雾林居士羊玄机嘴角轻动。她面无表情尚可,但嘴一动,饶是满脸盖着极其浓厚的妆粉,也掩盖不住那条条道道被瞬间带起来的皱纹与沟壑。 白色的妆粉掉落乌木桌几格外清楚,路行云眼神不由自主随之看去,可稍一抬头,就与羊玄机那深邃有如冰渊的双眸对视在了一起。 “五十多岁的老太婆还打扮得花枝招展,让路少侠见笑了。”羊玄机声音干干涩涩的。 路行云急忙再度躬身:“晚辈不敢!” “门外站着的,是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再见我这糟老婆子,有些反胃属实正常。” 路行云无言以对,只能讪讪不答。 羊玄机干笑两声,道:“路少侠来岛之前,在湖岸见过那对狗男女了吧?” “是......” “他们能放你进来,是不是让你打探我宗门虚实来了?” 路行云暗自咋舌,乃应道:“是、是有这么一回事。” “你还算实在。”羊玄机笑了笑,妆粉落满桌几,“适才但凡有半分犹豫,你便死了。” 路行云惊愕看这羊玄机,只见这个女人凝面端坐,目光刺冷,就好似庙堂上的木雕泥塑,不掺杂任何感情。 “有其师必有其徒,原以为那桑曲姝算是难缠的主儿,不想这位老姑奶奶更胜一筹。” 路行云正想,羊玄机又道:“任凭对岸那对狗男女怎么折腾,我静女宗要收拾他们还不是易如反掌。哼,不过现在曲姝还没回来,再绕他们猖狂几日。” 路行云对静女宗与缁衣堂的恩怨没有兴趣,一心想着重伤不醒的唐贞元,说道:“路某来此别无他意,实是想请贵宗出手救治路某的朋友、花开宗正选唐贞元。他身受奇伤,气若游丝,再不救治就晚了。” “花开宗的正选?” “不错。”路行云说到这里,想起那日在平舆城花开宗宗门所在地暖庐幽斋,求心入道曾送给自己一件空山玉龙鱼的配饰,说可用以向羊玄机求援。因为他已经把空山玉龙鱼系在了龙湫的剑穗上,故而将龙湫从腰间取下,“剑穗上的空山玉龙鱼乃花开宗的信物,请居士过目。” 两边相隔几步,路行云走两步上前将剑平递给羊玄机,只见羊玄机不看那空山玉龙鱼,视线却停在了路行云腰间的佩剑龙湫的剑鞘。 “你这把剑,怎么有点像......”羊玄机摸着端端正正摆上桌几的龙湫,皱眉喃喃。 路行云不解其意,没有接话。可是,当羊玄机动手将龙湫从剑鞘拔出一截时,竟是突地勃然大怒,用力一掌拍在了桌上。 第六十七章 剑伤 身为武林名门静女宗的宗主,羊玄机蓄满怒气的一掌径直将那张本无比坚实的乌木桌几震得粉碎,连同周身数尺之内纸笔台杖等等,均往四面迸飞。 路行云起手遮挡猛扑过来的劲风,纵有元气护持,仍然连退数步,重重撞在木门上。 门外崔期颐与杨稚怀听到声响夺门奔进来。杨稚怀揪住不知所措的路行云,骂道:“臭小子,胆敢在宗门放肆!”崔期颐则趋步上前,扶着披头散发的羊玄机。 羊玄机宽大的长袖摆动,卷起落地的龙湫甩给路行云:“带上这把剑,滚出去!”狂躁中竟是连袖袍扫在了身边的崔期颐身上也不顾。 路行云接过带有空山玉龙鱼的龙湫,正持在胸前:“前辈何故发怒?” 羊玄机神情扭曲,满脸妆粉裂成一块一块,不住掉落,洒满地面。崔期颐秀眉紧蹙,忍着刚才受到波及的疼痛,劝道:“师父,你老人家消消气,什么事儿值得动这么大的肝火?” 静女宗里头,年纪最小的崔期颐一向得羊玄机宠爱,当下羊玄机的盛怒通过一掌宣泄了不少,再听到崔期颐的柔声细语,稍稍平缓情绪,长袖一甩:“让他滚。” 杨稚怀急于表现,马上拔出剑:“师父,这混蛋把你怎么样了,徒儿这就替你报仇!” 羊玄机冷笑道:”就凭他还能把我如何?我只是嫌他站在这里碍眼!“说完,白袍褶皱波动起伏,转身背立。 杨稚怀热脸贴冷屁股,便把恼火与尴尬发泄到了路行云身上,剑锋直指他的颔下:“混蛋,耳朵聋了,还不快滚出草堂!” 路行云还要说话,经不住杨稚怀粗暴推搡,趔趔趄趄退出了草堂。到了院中,路行云正感郁闷,崔期颐随后走出来,闭合了木门,蹙眉道:“路少侠,师父有令,让你立刻滚......离开这里,否则滞留一日便刺你一剑......” “为何?”路行云错愕道,“我遵照尊师的要求,把剑递给她,她就没来由突然翻脸了。” 崔期颐为难道:“对不住了路少侠,师父发话,不敢不从。” 杨稚怀叫道:“姓路的,让你滚你就滚,还想问居士她老人家的不是?” 路行云道:“那唐兄怎么办?” “人是你带来的,也一并带走。”杨稚怀气势汹汹晃着剑,“听到没有?” “不成!”路行云斩钉截铁道,“唐兄命悬一线,不能再耽搁,离开这里,必死无疑。”说完,复朝着草堂走了几步。 杨稚怀以为他要强闯草堂,急追上去,不料路行云在距离木门四五步外大声道:“路某不知何处得罪了前辈,这里先赔不是!唐贞元是路某的朋友,路某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去,恳请前辈能略施援手!” “他是你的朋友又不是我的朋友,是死是活,关我什么事?”羊玄机干涩的嗓音从草堂内传出,“速速滚出去,静女宗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便宜地方!” 路行云再道:“不看僧面看佛面,路某有求心大师给予的空山玉龙鱼,还请前辈看在花开宗求心大师的份上,发发慈悲!” “你的空山玉龙鱼倒是真的,我原也打算救唐贞元,可是现在改主意了。这世上,除了我自己,没人能左右我的主意。我不想杀你,趁我这个主意没变,你走还能捡回条命。” 杨稚怀怒气冲冲呵斥道:“姓路的,话说到这份上,你还死皮赖脸什么!我静女宗清净宝地,不想染了你的污血,你识趣些,快滚!” 路行云不理睬她,心下一横,昂首挺胸对草堂里的羊玄机朗声道:“路某粗鲁,若有得罪了前辈之处,路某愿赔不是,前辈什么时候气消了,再救唐兄。” “赔不是?你赔得起吗?” “事到如今,赔不起也得赔。”路行云道,“怎么赔,全凭前辈吩咐!我路行云但凡有一丝犹豫,不消贵宗动手,自己滚蛋!” “全凭我吩咐?”羊玄机语气一转,“你此话当真?” “是。” 草堂里头没了声响,杨稚怀与崔期颐不明就里,路行云昂首挺胸,大睁双目注视木门。 花丛摇曳,鹂鸟交啼,草堂内外一时寂无人声。 “刺他一剑。” 久之,羊玄机冷不丁抛出一句。 “啊?” 崔期颐与杨稚怀怔然对视。 “师父?” “刺他一剑。”羊玄机道,“他既愿赔不是,好啊,我刚说了,他滞留一日便刺他一剑,他决意不走,今日的剑先补上。” 杨稚怀没想到真要动手,结结巴巴道:“师父,真、真刺啊?” “废话,为师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何时收回过?他这人我不愿见,你俩代我教训教训他。” 崔期颐道:“师父,路少侠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向你诚心道歉不成吗?” “放肆!”羊玄机声音一振,透着愤怒,“天下罪过若都能以道歉化解,那还有那许多纠葛仇恨!稚怀,你来刺!” “我?” 杨稚怀手一颤,看了看崔期颐。 崔期颐红着眼低声对路行云道:“路少侠,居士她老人家性子刚烈,说到做到,你还是走吧。” 路行云岿然不动。 “稚怀,还在等什么?师父的话不顶用?” 羊玄机分明逐渐烦躁起来。 “路少侠......” 崔期颐已经顾不上许多,伸手去拉路行云,可是手一搭上路行云的肩膀,就被路行云的大手盖住了。 “崔姑娘,谢谢你的好意,但路某心意已定,为了唐兄,受一剑算得什么!” “稚怀!” 杨稚怀听得羊玄机怒吼,不敢再犹豫,慌慌张张推开崔期颐,挺剑对着路行云:“姓路的,最后问你一次,到底滚不滚!” “江夏郡路行云拜领贵宗一剑,来吧!”路行云浑然不怕,一脸坦然。同时暗中聚拢周身元气,护佑要害。 “好,如你所愿!”杨稚怀咬紧牙关,一剑送出。 “师姐!” 在崔期颐的惊呼声中,长剑噗呲没入路行云坚实的左胸。 路行云眉头一皱,饶是额头汗出如豆,竟是没有支吾一下,但双膝瞬间无力,跪倒在地。 “师姐,你做什么!” 崔期颐花容失色,急忙拉开杨稚怀,看着路行云胸前殷红,眼眶顿湿。 杨稚怀喘着气,提着剑走到木门前禀报道:“师父,刺了。” “刺得好。”羊玄机淡淡说道。 崔期颐又不敢当着师父问候,又不敢质问师姐出手,只能是忍着悲愤同样跪下,撑着路行云摇摇欲坠的后背。 路行云摆正身姿,当即收敛元神,开始运气走脉。适才杨稚怀出剑之际心慌意乱,剑锋歪了,没有伤及胸前要害,而是擦着皮肉过去。加之崔期颐及时拉开了杨稚怀,所以锋刃未透,出血虽多,但造成的伤害并不算大。 “这一剑,刺得我心头舒坦多了,但还不够舒坦。今日你不必走了,就跪在这里,没准我明日起来心情好,就改主意了。”羊玄机语气轻快。 “好,路某记住前辈的话!”路行云一边调息,一边应和。 “师妹,走吧,让他跪着。”杨稚怀顺利完成羊玄机交代的任务,志得意满,插回长剑招呼崔期颐,“你还跪在地上,脏不脏?” “可路少侠他......”崔期颐湿红的双眼看着路行云为血水浸透的衣襟发怔。 “这是他自找的,怪不得别人。期颐,你年纪小、历练少,终归太善良了,这样行走江湖迟早被人骗。听师姐的话,走吧。这姓路的狡猾,自有法子疗伤。” 杨稚怀说得大声,崔期颐生怕被羊玄机听去了引起猜忌,于是趁着杨稚怀不注意,塞了个香囊给路行云,低声道:“这里面塞的是我宗门自种的‘白霜干丝’,不但香敷在伤处亦有止血疗伤的功效,你拿着。” 路行云还没来得及道谢,崔期颐一抹眼泪,马上站起来,道:“师姐,走吧。” “走。” 杨稚怀扫了一眼捂着胸口的路行云,抬起下巴傲然走远。 崔期颐跟在她身后,走两步回头,给路行云比了比把香囊塞在胸前的手势。 路行云对她笑了笑,随即依言而行。果然,香囊一贴住伤口,起初颇有几分疼痛,但很快,疼痛被清爽所取代,仿佛有一股清泉自香囊流出,滋润着破碎的伤口。再过一会儿,路行云低头一看,血已经不流了。 想起崔期颐那泪眼婆娑的模样,路行云心下叹息,但想:“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同是雾林居士教出来的徒弟,有桑曲姝那样霸道的,也有杨稚怀那样泼辣的,更有崔姑娘这般温柔的。”接着想道,“我与崔姑娘素昧平生,她更是静女宗弟子,却肯把贴身的香囊给我疗伤,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善举,往后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报答她。”如此想定,徐引元气,伤口慢慢愈合。元气流通顺畅,预计明日便可无大碍。 “不知明日雾林居士心情是否能好,我身子骨结实,她就算再刺我几剑也不打紧,怕就怕唐兄的伤拖不起。”路行云虽然担心,但有求于人亦无计可施,只能先等明日,走一步看一步。这时,他忽想起龙湫,不禁纳闷。当时在草堂内,他看得真真切切,原本情绪尚且稳定的羊玄机明显是因龙湫的出现才受到了极大刺激,以至于暴跳如雷。 “这把剑,到底是福是祸?” 路行云轻轻抚摸着龙湫的剑鞘,苦笑不已。 是夜,草堂内外风平浪静。 跪了一宿的路行云被清晨送饭进草堂的静女宗侍女的脚步吵醒,睁着惺忪睡眼朝前看,是一大块白色。路行云揉了揉眼,看清晰了,宽袍大袖的羊玄机正站在那里,睥睨望着自己。 “前辈,早。”路行云打了个招呼。 羊玄机面色冷峻,没答应他,接过侍女的食盒,转身走进草堂关上了门。 路行云叹了口气,却听羊玄机道:“本想放你一马,可惜今早起来,你居然还生龙活虎的模样,看来刺你那一剑的伤不够重、让你跪一宿也不够累,我心里不痛快,又不想饶你了。” “前辈今日还想怎么着?” “没想好,先等着吧。” 草屋里面窸窸窣窣,羊玄机似乎已经开始用早膳了。 彻夜寒冻,单衣蔽体的路行云只靠着元气维持着体温,加之伤势尚未痊愈,实在有些精疲力竭,此时肚子咕咕直叫,更添难受。转转头,眉毛抬动,居然还有夜间敷积的薄霜落下。 “前辈,路某受点苦不打紧,可唐兄伤势委实耽搁不起。” “那你把他带走好了,我不会阻拦。” 路行云没办法,叹了口气。 “你放心,唐贞元的命有我宗门弟子保着,不会死。”羊玄机冷言冷语,“但你会不会死,我就不知道了。毕竟,你不是花开宗的人,我没必要再卖求心大师面子。” 路行云听到唐贞元不会死,大喜过望,忙道:“多谢前辈!” “嗯?谢我什么?” “谢前辈保唐兄不死!” “没出息。”羊玄机道,“他不死,就仅仅不死而已,没知觉没神志,和死了没两样。” “能保住性命便是好的。” “哼,多为你自己考虑考虑吧,我可没说放过你。” 路行云心中一凛。 整个白日,除了偶尔进出草堂服侍羊玄机的侍女外,只杨稚怀路过了路行云的身边。路行云叫住她道:“杨女侠,崔姑娘呢?” “不知道。”杨稚怀不想搭理他,迈步自去。 路行云颇有几分惆怅,想到崔期颐的笑眼,又想到她哭的样子,内心空落落的不是滋味。 “或许崔姑娘有别的要事,静女宗这么大,她总不会时时刻刻有功夫关注我这个无足轻重之人。”路行云这般想,倒是释怀了几分。 夜幕降临,路行云没等来羊玄机的半句话,忐忑不安:“雾林居士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既不答应帮我,也没有其他举动。”转而想,“不过静女宗岐黄医术声名远扬,唐兄的性命大致是无碍的,较之起初境遇已可谓大大好转,再多等上几日又有何妨!” 等到草堂内灯火熄灭,路行云料是羊玄机睡了,便也准备闭目养神。可是今夜气温急转直下,极为寒冷,路行云元气消耗较大,又没得进食,前半夜尚可靠着意志坚持,过了午夜,寒风阵阵,侵袭不绝,路行云跪在原地,蜷缩求取最后一丝温暖,可纵使如此,再勉力又坚持了半个时辰,终于有些受不了。他的头发、眉宇皆落满了飘荡过来的小雪绒,整个人如浸冰水,冰凉刺痛。 路行云哆哆嗦嗦,唇齿发颤,然而,双膝犹如生根,坚定不移。 林风呼啸,从各个角落钻出,肆无忌惮地扑向瑟缩着的路行云。正是最无助的当口儿,有人轻轻落在身后。已经反应迟钝的路行云连脖子都快扭不动了,欲回头看,却在瞬间感受到了久违的暖意。 第六十八章 夜渡寒湖 风寒霜冷,一层绒绒轻裘盖上了路行云颤栗的身躯。 路行云下意识地裹紧轻裘,同时回首看去。 微光稀疏,崔期颐正负手在后,含笑着看过来。 “崔姑娘,你怎么......” 路行云惊讶不已,但崔期颐食指在唇前一竖,又指了指近在咫尺的草堂,示意他小声。 “跟我走。” “这怎么行,我要走了,唐兄岂不是没救了。”路行云摇头。 “唐贞元不会有事,你信我。”崔期颐认真说道,“你等在这里再久,对救治唐贞元没有任何用处。居士、居士她老人家......她一早就打定了主意,要虐待你来着......”说到这里,暗暗叹息。 “这......”路行云无言以对。 “总之你先跟我走,我带你去找唐贞元。” 路行云寻思片刻,虽隐隐担忧,但又觉得崔期颐一向善良,终究是想见唐贞元的念头占了上风,点了点头,便要起身。岂料他跪在地上两天两夜,腿脚早已酸麻僵直,没等站直,腿肚子一软,整个人不由自己斜倒下去。 崔期颐怕闹出响声惊动了草堂内的羊玄机,不假思索赶紧扶稳了他。路行云借力站直,感激道:“崔姑娘,你人真好。” 崔期颐欲言又止,顿了一顿,简洁明了道:“走吧。” 两人蹑手蹑脚溜出院子,再由梧桐小道折向更外边,直到远离了草堂,方才敢开口说话。 “唐少侠被安置在了湖心岛北角的正安居,那里是宗门专门治疗伤者研制丹药的地方。”崔期颐边走边说,“他现在伤情稳定,已能睁眼说话,只是还动弹不得。” 路行云喜悦道:“贵宗岐黄医术果然非凡,我还道唐兄中了奇毒,绝难治愈。” 崔期颐道:“治愈还说不上,但唐少侠并非中毒,而是给人吸取了太多元气。” “给人吸取了元气?” “嗯,从迹象上看,他曾遭到严重内伤,下手之人有意将他打成不死不活的弥留之态,如此一来,徘徊在阴阳之间,他体内的元气就会更快转为煞气。” “转为煞气,照此说来,害他的是......” “不错,只怕有老妖害他,强行吸了大量的煞气,以至于触动了他倚为根本的元气。不过好在唐少侠底子好,终究留着一口元气藏在体内没化作煞气让老妖吸完,由此才得以存活下来。” 路行云暗想:“怪不得唐兄没有中毒迹象,丹田的元气却分外枯竭,原来是有老妖下毒手。”旋即想到赵侯弘与孙尼摩二人,“这两人果然险恶异常,不但自己坠入邪魔外道,甚至愈加堕落,甘与污秽的老妖为伍。” 崔期颐接着道:“宗门不可久留,路少侠到了那里,可与唐少侠一起离岛。我已在渡口备下了轻舟,送二位渡湖。” 路行云问道:“崔姑娘刚才说雾林居士她只想虐待我,并无意出手相助?” 崔期颐黯然道:“白日杨师姐去师父那里,是师父吩咐她的,过了今夜,师父和杨师姐不会对少侠手下留情,我听了师姐回来时透露的消息,所以才连夜找少侠。” 路行云道:“你是静女宗弟子,如此帮我,路某真不知该如何感谢。” “不必感谢,路少侠光明磊落,本就不该受此折辱,我虽是静女宗弟子,但也明白是非对错。师父她仅凭一己私怨报复少侠,是大大的错事,即便身为弟子又怎能熟视无睹。” 路行云心下感动,也很疑惑:“我与尊师只是头一次见面,尊师为何对我如此厌恶?” “我同样不解。”崔期颐叹气,“平日师父她老人家虽说严苛,对我们、对外人也颇讲道理,你是晚辈,照理说她更不该轻易动怒,这次却不知是怎么了。” 路行云道:“你放我走,要是被宗门知道了,必然降罪。” 崔期颐犹豫片刻,道:“我们快些走,没人知道是我放了你们。” 说到这里,路行云突然感觉龙湫在颤动,连带着发现,崔期颐腰间佩着的平川,一样嗡嗡发出轻响。 “你的剑兄,我的剑妹。”崔期颐眉眼粲然。 路行云微笑道:“对,我的剑兄,你的剑妹。” 两把剑颤抖了一会儿,相继归于平静。 “本来此行还想向雾林居士讨教我这把剑的来历,看来是没有机会了。”路行云惋惜道。 “路少侠不必担心,待居士她老人家心平气和了,我找机会问她。”崔期颐说道。 “崔姑娘,你的仗义路某铭记在心,往后若有需要的地方,使唤一声,就算上刀山下火海,路某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好......” 崔期颐轻应一声,若有所思。 沿着湖畔行走不久,满天繁星下,一座由四五间草屋组成的院子赫然在目。 “负责管理正安居的是我五师姐童丹然,时下她应该休歇了,咱们偷偷进去带走唐少侠。”崔期颐暗暗道。 两人当即从虚掩着的正门摸进去,左侧,路行云听到传来鼾声,估计那童丹然睡得正酣。崔期颐领着他慢慢走到右上角的一间草屋,小心翼翼推开屋门,屋内角落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借着这些许亮光,路行云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唐贞元。 唐贞元睡得浅,被响动惊醒,睁眼瞧见路行云,哼哼唧唧道:“路、路少侠?” “咱们走,此地不宜久留。”路行云说着去抱唐贞元。 “崔女侠,多谢你出手相助。”唐贞元用微弱的气息说道。 路行云听到这话,看向崔期颐,崔期颐脸红道:“都是小事,不必客气。” “原来日间之所以不见崔姑娘,她都在这里救治唐兄。”路行云愈加感动,“崔姑娘心地如此善良,我若不尽心报答,便枉为大丈夫。” “我给唐少侠服了宗门秘药‘圣铃摇心散’,虽只一日,但他丹田的损伤大体疗愈,走脉及积蓄元气已无滞碍,往后只需静心调理,休养数月,便能痊愈。”崔期颐帮着路行云将唐贞元驮在背上,“唐少侠的怀里还放了一小剂圣铃摇心散,可备不时之需。” 路行云脚步一顿,讶然道:“我听说圣铃摇心散是贵宗最为贵重的内伤药,十分珍惜,足与青光寺的涅槃丹并驾齐驱,崔姑娘你把这药给我们,若被宗门觉察必受责难。” 崔期颐摇头道:“不必多虑,我自有应对的法子。快走吧,切莫惊动了童师姐。” 路行云点点头,不再多说,背负着唐贞元跟随崔期颐绕出正安居,径直朝着渡口方向去。过不多时,渡口在望,一叶轻舟拴在那里,星光下随着风浪起伏。 “多谢崔姑娘,在此留步吧。”路行云走到舟边说道。 崔期颐道:“我送你们过去,不然怕大珏珏又出来捣乱。” 路行云觉得有道理,于是让崔期颐先上舟,与自己搭手扶过唐贞元。 待三人都在舟上安顿好,崔期颐解开缆绳,手持长长的竹篙点岸,路行云则坐着摇桨。 轻舟摇摇摆摆着离岸。 舟头刚刚调正的当口儿,岸边突然火光大盛。湖面瞬间被照得红彤彤,路行云惊奇看去,有不下二十人喧嚷而来,会聚一起举着火把围在渡口。 “好啊小师妹,原来你真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宗门待你不薄,你却心术不正,和这姓路的臭小子勾搭在了一起!” 为首之人扬剑大呼,她身后站着的,正是一脸冷峻的杨稚怀。 崔期颐见此情景,神情剧变,路行云观察到,她浑身上下都在颤抖。 “我说你白日为何将我支开,原来是为了争取时间窃取宗门秘药,给外人疗伤!” 与杨稚怀并肩而立的这名暴怒女子三十左右岁数,便是看管正安居的童丹然了。 “杨师姐,我可真后悔没听你的提醒,没觉察出崔期颐这小妮子的诡计!”童丹然阴阳怪气,“说来说去,我们还是太信任她了,谁叫她最得居士她老人家的欢心呢?”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若非师妹连夜赶来知会,我尚且蒙在鼓里!”杨稚怀恨声道,“小师妹,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 崔期颐听着杨稚怀与童丹然一应一和大声说话,双肩猛抖,情不自禁抽泣难遏。 “小师妹,苦海无涯回头是岸,速速回来,接受宗门裁决!”童丹然好不得意,呼声不断,“难道你为了两个外人,甘愿背叛师门吗?” “师姐,我没想背叛师门!”崔期颐忍不住道,“我只是......我只是......”然而,说到这里,却找不出合适的理由为自己辩解。 “只是什么?还不是对这姓路的野小子动了凡心?”童丹然冷笑道,“女大不中留,当真一点不错,不过到外边走了一趟,就立刻与野小子看对眼了。意志这般不坚定,如何对得起十余年来宗门的谆谆教诲?你眼里还有居士她老人家吗?” 路行云听到这里,喊道:“几位女侠切莫恶语伤人,崔姑娘行事光明正大,帮我、帮唐兄,全出自道义,绝无半点秽念!” “顾全了道义,却成了不忠不孝之辈!”杨稚怀冷笑道,“小师妹,趁居士她老人家大驾未动,你快回来吧,否则事情当真没有回旋余地了。” 路行云见崔期颐一听得“居士她老人家”时便泪如泉涌,踌躇难定,心道:“崔姑娘不但违令救了我与唐兄,更偷用了宗门秘药。雾林居士和杨稚怀这些人行事狠辣,落到她们手里,崔姑娘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尚在思量,崔期颐身子一倾,似要回应。可就在张嘴的一瞬间,一张宽大厚实的手掌捂上她的嘴,路行云不知何时已经挺身站起,护在她身前,洪声道:“贵宗不吝秘药,救治唐兄的事迹将成为江湖美谈,路某这里也代唐兄与花开宗向贵宗道谢,至于崔姑娘,她还要游历江湖,暂时不回宗门了!” 转头看,崔期颐明眸闪动如冬日里的繁星,目不转睛看着自己。 “说的好,说的好呀!”童丹然抚掌恶声大笑,“原来短短光景,郎情妾意早就打点好了退路。崔期颐,知人知面不知心,十余年来,我们都看错你了。” 话音刚落,童丹然手里令旗一挥,只见从左右茫茫芦苇荡中,瞬时冲出小舟十余艘,直向路行云三人扑去。 第六十九章 火羽飞鸦 静女宗的侍女们虽不是正式弟子,但武功身法也不弱。 湖水涌动,十余艘小舟上火把齐抛,火焰如飘荡的光练划过夜空,飞向路行云三人。 “崔姑娘!” 路行云本想与崔期颐配合,一个划桨、一个抵挡,但见崔期颐软弱无力地斜靠在一边,仿佛丢了魂魄,哪里还能帮忙。于是只能暂时罢了划桨的念头,拔剑拨开纷纷而来的火把。 龙湫轻挑,火把“扑通扑通”落进湖水。 “火羽飞鸦准备!” 路行云猛然听到杨稚怀的呼令,崔期颐突然回过神道:“路少侠当心,那是我宗门特有的机关术,绝不能让飞鸦上舟,否则你我必遭火焰焚噬!” “火羽飞鸦?” 路行云不解其意,数丈外,十余艘静女宗小舟围成个半弧,舟上的侍女整齐划一拿起放置在舟底的火羽飞鸦。那火羽飞鸦大如笆斗,形状像极了飞鸟展翅,身躯为特制竹筒、两翼为芦苇编就,还有一根数尺长杆用于操持。 “点火!” 童丹然在岸边踱步,挥剑指示。 侍女们闻声动作,两人一组协作,一人手持火把点燃引线,另一人则探出长杆,对准了路行云三人所在轻舟。 “火羽飞鸦内存炸药,触物必爆,不能抵挡,咱们快走!” 崔期颐泪眼汪汪,神情却是坚毅。 “好歹是同门,何必下此死手!” 路行云愤怒不已,想童丹然要对付自己也就罢了,这下召集众侍女发射火羽飞鸦,势必想直接炸碎轻舟,将自己、唐贞元甚至连同她的小师妹全都送进鱼腹。 “童师妹,你用火羽飞鸦,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杨稚怀紧紧盯着随舟起伏的崔期颐,有些迟疑。 “师姐难道忘记了宗门规矩?”童丹然没好气道,“崔期颐罔顾师命勾结外人,更窃取师门至宝,按宗门规矩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若饶她去了,你我在居士她老人家那里怎生交代?” 杨稚怀未答,童丹然更不理她,我行我素。 这边崔期颐紧抿双唇,已经开始匆匆划桨,那边听得“嗖嗖嗖嗖”尖利刺耳的呼啸声,十余支点燃引线了的火羽飞鸦从长杆急速脱出飞窜,肆无忌惮径冲向路行云三人。 “来不及了!” 舟身尚在轻晃,十余支尖啸着的火羽飞鸦已然迫近。路行云知道轻舟难救,电光石火间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揽过崔期颐就要跳进湖中。 未曾想,正值此千钧一发之际,湖水骤起波澜,忽而扬起一阵丈余高的水浪,仿佛一道水幕屏障,将距离轻舟只剩咫尺的火羽飞鸦统统挡了下来。 火羽飞鸦受阻势头大大顿挫,又沾上凉水,立刻失效。它们随着水幕落下,个个淹没在层叠湖浪中。 “大珏珏!” 浪花散尽,波纹起处,一个矫捷的白色身影正绕着轻舟快速游弋。 “这挨千刀的畜生!” 童丹然的咒骂不绝于耳,化险为夷,路行云呆怔片刻,猛然意识到自己还搂着崔期颐的纤腰,连忙放手。 崔期颐将木桨一放:“你来划船。” “好、好的。” 路行云刚坐下,十余艘静女宗小舟就追了上来。但游刃有余穿梭在湖面之下的大珏珏并不打算给她们继续前进的机会,瞬间恢复本态,一双利爪胜似精钢钻头,猛击舟身。 不多时,随着一系列的脆响,十余艘小舟的舟身都被他捅出了大窟窿。冰凉湖水立时倒灌,小舟皆沉,静女宗侍女们落水,无不惊慌失措地尖叫着朝岸边游去。 “大珏珏,你这个畜生,上岸来吃我一剑!”情况急转直下,童丹然气得跳脚,扯嗓怒喝。 “姐姐下来呗,我陪你好好玩玩!” 大珏珏重新幻化成那白白胖胖的少年模样,露半个脑袋在湖面起起伏伏,嘻笑挑衅。 童丹然知道自己在水中绝非精通水性的大珏珏的对手,虽是叫骂,可脚步半点不动。 “崔期颐,若还要脸,就速速回来,否则这辈子都别回来了!” 路行云转视崔期颐,见她脸上犹有犹豫之色,便替她回道:“死八婆,崔姑娘不回了!” “臭小子,你说什么?” 路行云洪亮的声音贯穿整个夜色迷朦的栖隐湖:“死——八——婆——” 童丹然七窍生烟,奋不顾身要跃进湖里,但被杨稚怀死死抱住。 “崔期颐你听着,你离开宗门,以后再也不是静女宗的弟子......” “居士她老人家马上就到,崔期颐你胆敢不见!” “崔期颐,你......” 从湖心岛传来的歇斯底里的辱骂随着轻舟长桨的不断摇晃渐渐细弱,大珏珏解决了追兵,返身回来帮助推舟,轻舟乘风破浪很快就抵达了对岸。 湿漉漉的大珏珏迈着碎步最后上岸,将从湖中救起的唐贞元轻轻摆在了岸边。路行云抱拳道:“珏哥,多谢了。” 大珏珏摇摇头:“我是看崔姐姐在舟上,不然才不帮你。” 路行云看了看崔期颐,她此时一言不发,低着头泫然欲泪。 “你帮了我们,静女宗的人能放过你吗?”路行云说道,“不如跟我们一起走吧?” “放心吧你,我住在湖里,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奈何不了我。”大珏珏满不在乎,“倒是你,想把我崔姐姐拐哪里去?” “这......”路行云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时候崔期颐好似心弦受到了触动,情难自已,一手捂嘴呜呜咽咽着跑了。 “崔姐姐!” 大珏珏下意识地追出两步,但仅仅两步,就生根一般不动了。 “你......” “我在湖里呆久了,不敢上岸,远离湖水几步,就心慌意乱很不踏实。”大珏珏望着崔期颐的背影叹息,“除非是湖心岛那熟悉的地方,可估计从今往后,恐怕湖心岛也去不了啦。不过也没什么,没有崔姐姐,湖心岛上也没啥好玩的。” 路行云沉默片刻,道:“你放心,我既然将崔姑娘带出来了,必然不会抛下她。” “谁稀罕,天底下想照顾崔姑娘的人数都数不过来呢!”大珏珏朝他吐吐舌头,“况且崔姐姐武功高强,也轮不到你保护她。” “哈哈......”路行云尴尬一笑。 “你们人族之间的事,恩恩怨怨复杂得很,我弄不明白,也没心思理明白。我只知道,崔姐姐对我好,我便也全心全意对她好。”大珏珏叹着气道,“宗门对她不好,她离开宗门也是好的。希望她往后时时碰上的人,也能像我一样对她好。” 路行云被他一顿“好”与“不好”说得有些混乱,大珏珏忽道:“你也要对她好!”甩下这一句,便急匆匆遁入茂密的芦苇荡,再度潜回湖中。 几步外,正有三人走过来。 身材矮小的郑知难举着火把在路行云眼前晃了晃,咧嘴道:“小子有些胆色,静女宗天罗地网,也能被你闯出来。” 路行云叹着气,抬头又见崔期颐与刘心繁。此时,刘心繁正箍着崔期颐不住发颤的肩头,低头与她嘱咐着什么,两人看似关系颇为密切。 郑知难顺着路行云的目光看去,解释道:“别惊讶,繁妹本也是静女宗的弟子。” 刘心繁闻言,脸色如霜:“再也不是了。非但不是,还与静女宗势不两立!” 路行云走了两步,轻声问道:“崔姑娘,你......你还好吧?” “嗯......” 崔期颐揩了揩泪水,从刘心繁怀里转头看向路行云。 刘心繁冷言冷语:“早提醒过你,静女宗的老少都是铁石心肠的恶婆娘,指望她们悲天悯人救你的朋友比登天还难。不过所幸你与你朋友逃了出来,还把我这小师妹救出了苦海,不算一无所获。” 路行云回想起羊玄机对自己态度的转变,暗暗叹息。 崔期颐这时道:“四师姐,你走吧,居士她老人家神通广大,凭、凭你和这位老前辈,是、是斗不过她的......” 刘心繁还没说话,郑知难跳到刘心繁身边和她排排站,老大不服气道:“老前辈?前辈就前辈,加什么‘老’字?我看着老吗?和你刘师姐不配吗?” “起开!”刘心繁不耐烦地将郑知难推到边上,正色对崔期颐道,“小师妹,宗门里数你心地最善良,我平日里也只爱与你亲近,你的建议我听。但听归听,要我放过静女宗,是不可能的。哪怕最后葬身在这栖隐湖,我也不会退缩半步!” 郑知难大拍手掌忍不住嚷道:“繁妹说得好,我陪你葬身这栖隐湖!”说罢感觉有些不对劲,刘心繁也怒眼瞪过来。 崔期颐黯然道:“师姐心中的痛苦,小妹感同身受。这件事,的确是居士她老人家做错了,然而......” 刘心繁不等她说完,泪如泉涌:“然而什么?为了一己私欲,就能把我、把我......”说到这里,哽咽十分,半个字也说不下去了。 崔期颐道:“前些日子,我见居士她老人家常在窗边出神垂泪,或许......” “小师妹,别说了。我知道你与她关系最密切,她也确实是我恩师。但生死大仇铸下便是铸下了,如何开脱得了?她能罔顾我的感受做下那样的事,说明对我已无情份,我刘心繁早已立下了不报仇毋宁死的誓言,绝不会动摇的。” “师姐......”崔期颐含泪凝视着她。 刘心繁突然改颜换色,擦拭眼泪抖擞了精神,说道:“师妹,为了这小子背出师门,你勇气可嘉。” “啊?”崔期颐一怔,扭头朝路行云看去。 路行云尴尬一笑,崔期颐面颊发烫,忙道:“师姐,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我想的哪样?”刘心繁难得挤出一丝笑容。 郑知难挺着肚子跳出来,左手向路行云一比、右手向崔期颐一比,随后两手并在一起,笑嘻嘻道:“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说着不忘加一句,“就像我和繁妹。” “去!谁和你一对!”刘心繁啐道。 郑知难哭丧着脸道:“难道、难道你还心念着那个、那个天杀的负心汉?” 刘心繁陡然色变,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对他的恨,半点不比对静女宗来得少!” 郑知难遭骂,却喜笑颜开,抚掌道:“再好不过!” 崔期颐思忖片刻,说道:“师姐,你虽然离开了宗门,但这辈子都是我的师姐。你有你的主张与信念,做妹子的不好多嘴。可毕竟有着手足之情,妹子也不想坐视你在栖隐湖吃亏。” 刘心繁一派傲然:“静女宗要是手拿把攥能将我与老郑击败,怎么一连十余日都龟缩在湖心岛上不动弹?”边说边拍了拍自己腰间的长剑,“静女宗上下的武学功底我心里都清楚,弟子里面除了桑师姐,无人能是我的对手。雾林居士名头虽大,但......嘿嘿......我不说你当清楚......眼下,也难与我争雄。” 崔期颐摇摇头:“桑师姐快回来了。” 刘心繁皱皱眉:“她去哪里了?” 崔期颐道:“自京城分别,我与杨师姐回宗门,桑师姐则向西去了,只说临时有要事办。” “向西?”刘心繁一寻思,猛然醒悟,“难不成她......” “师姐怎么了?”崔期颐见刘心繁神色有异,小心问道。 “没、没什么......”刘心繁心不在焉,唇齿亦显得不利索起来。 第七十章 上使 眼见刘心繁的脸色愈加凝重,知趣的崔期颐便不再追问。 郑知难说道:“崔姑娘,静女宗不要你了,你跟着我们吗?” 崔期颐闻言一顿,刘心繁直摇头道:“不成,静女宗上下丧心病狂,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杀来。小师妹触犯了门规本就难以得到宽恕,若被宗门的人发现与我在一起,更是凶险万状。静女宗都是些穷凶极恶之辈,小师妹还是走得越远越好。” 郑知难道:“繁妹说的在理,我一片好心,差点办错事。” 崔期颐听到这里,凝目望向尚有点点星火光的湖心岛,双目再度湿润。 刘心繁安慰她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小师妹,你相信师姐,静女宗绝不是你想象中的温馨港湾,你如今离开了那里,犹如逃出虎穴狼巢,不是坏事,反倒是大大的好事。”她一边说,一边将眼打量着路行云。 郑知难附和不迭:“是啊,是啊,能与情郎携手江湖,一对伉俪浪迹天下,羡煞多少人!”又看了看刘心繁,“我也觉得是好事。” 崔期颐道:“前辈,你别开我玩笑,我这是迫不得已,心里苦楚得很。” 刘心繁抿嘴一笑:“怕也是天意。” 崔期颐无言以对,路行云道:“崔姑娘仗义相助,情深意重,路某虽然武功低微,但无论如何也要护得崔姑娘周全。” 刘心繁点点头:“有男子汉的样子。” 路行云又对崔期颐道:“崔姑娘,我要去青光寺,你跟我一块儿走吧。就算贵宗的人追上来,想必也不敢在佛家重地造次。等唐兄痊愈了,我们再找机会重回湖心岛与尊师说和。” 刘心繁道:“青光寺并不算远,师妹可去那里调养心神。”紧接着冷冷一笑,“但往后是否有机会重返宗门,就不得而知了。” 崔期颐瞧她眼中凶光点点,暗自叹息。 郑知难遥遥看见栖隐湖上火光乍起乍落,皱皱眉头。刘心繁道:“师妹,你先走吧。今夜恐怕不太平。” 崔期颐刚想说“我帮师姐”,可一想到对面也是同门,到嘴边的话愣是说不出来。刘心繁知她心中纠结,牵着她的手道:“师妹,你心神不宁,先顾好自己。” 郑知难亦道:“你两个小娃儿先走吧,我在湖边布下了天罗地网,静女宗来再多人也讨不到便宜,你们若滞留此处,被机关误伤,反倒给我添麻烦。” 崔期颐握紧了刘心繁的手,泪光盈盈:“师姐,你多保重。” 刘心繁笑笑:“放心吧,师姐这么大人了,自己有主意。” 郑知难赶紧接话:“有我的铁皮大将军在,没人能动你师姐半根汗毛!” 当下路行云返身背起昏迷在地的唐贞元,走到郑知难与刘心繁面前,道:“二位前辈,我们先走一步,日后有机会再见。” 郑知难挥挥手,一转头,刘心繁拉过崔期颐正低声嘱咐着什么。 “你叫什么来着?”郑知难似乎对路行云颇有几分好感,“江夏郡路......” “路行云。” “哦,对。”郑知难嘿嘿两声,“我头前给你的鹿头弩还在吗?” 路行云道:“在。”说完侧了侧身,展示系在后腰处的弩机。 郑知难说了声“好”,伸手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两掌长的皮囊,走近路行云扣在了那鹿头弩的边上。 “前辈,这是......” “这鹿头弩你拿着防身吧,虽不比刀剑来得锐利,但总有能派上用场的时候。”郑知难轻拍两下路行云的后腰,“这包囊里装的是一些特制的弩箭,一旦射中目标,便会爆裂,足以炸碎巨石,威力极大。这弩和箭是一套,合起来便是我机关老狗的得意之作‘雷公鹿’。” “雷公鹿......无功不受禄,路某怎敢夺爱。”路行云惊讶道。 “别婆婆妈妈的了,我给你雷公鹿,可不是看上了你小子。”郑知难撇撇嘴,目光游移向了崔期颐与刘心繁,“懂吗?” 路行云心领神会:“晓得了,多谢前辈。” 这时刘心繁带着崔期颐走过来,扫了眼郑知难:“你俩说什么呢?” “没、没什么?”郑知难朝路行云眨眨眼。 刘心繁翻个白眼:“你们赶紧的,别耽搁了。”也不和路行云说话,直接招呼郑知难,“回阵地。” 郑知难一连声答应,规规矩矩跟着刘心繁往树林方向去了。路行云见崔期颐杵在原地不动,便道:“崔姑娘,咱们走吧?” 崔期颐点点头,神情落寞。 路行云背着唐贞元,与崔期颐经林道走了很久,沿途崔期颐只是低头奋行,沉默不语。路行云知她心有郁垒,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除的,亦不作声。 又过了很久,转过一道急弯,崔期颐突然停步转身。路行云脚步急刹,以为前方撞见了什么阻碍,却听崔期颐道:“你怎么都不说话?” 路行云如实道:“我怕打搅你。” 崔期颐咬咬唇,没回应,果断又走了。路行云暗暗称奇,只是继续跟着。 两人元气充沛,走了许久的夜路并不觉得多少疲惫,只不过后来唐贞元呜呜咽咽似有转醒的趋势。路行云发觉天光将明,便朝远远走在前方的崔期颐喊:“崔姑娘,此间地势平坦,一路过来看到几片薄田,想来有人烟,前边找个人家,暂且休息片刻。” 崔期颐走来轻握片刻唐贞元的手腕,说道:“唐少侠兴许因前番掉进湖水寒气入体,伤情有复起的趋势,需要及时喂药,的确得停一停了。” 路行云抬头接着依稀的晨光极目远望,能够辨得那直插云霄的云莲峰影,道:“我们在这里歇到正午出发,夜幕前定能赶到云莲峰脚下,再过一宿,等精神饱满了再一口气登上青光寺。” 崔期颐道:“好。” 路行云刚想多说两句宽慰的话,崔期颐早已飘然而去。不知怎么,自打离开栖隐湖,路行云总觉得崔期颐不像起初那么和善,反倒对自己有种莫名的疏远。然而感觉归感觉,他只道崔期颐遭遇变故心情低落,并未多想。 正如路行云所料,再走一阵,眼前阡陌交通,十余间草屋夹道排布,虽然敝陋,但整洁干净,井然有序。 阳光落下,其中一间草屋木门轻开,从里头走出个中年汉子来。那人伸着懒腰、打着呵欠,乍见路行云三人,仿佛受了一惊,回身就往屋内走。 路行云疾走想追,但崔期颐手一横挡他胸前:“且慢,有些不对劲儿。” 就在此时,忽闻几声锣响,那间草屋门户洞开,但见两条体态异常长大的白狼便似两道白色闪电,突然张牙舞爪着奔窜出来。 “你护好唐贞元!”崔期颐迅速将平川拔出碧鞘,“我来挡住它们!” 平川一现,锋芒毕露。 路行云虽说不明白草屋中为何会出现大白狼,心中却想着纵然那两条白狼凶猛,也绝不是有着飞瀑阶初段元气修为且剑术精湛的崔期颐的对手。 那两条大白狼仿佛也觉察到了崔期颐非同寻常的强劲实力,冲到中途截然而止,就在道边先后弓着腰龇牙咧嘴,以一个前低后高的蓄势待发之势与崔期颐对峙。 崔期颐知道对面的白狼畏惧自己,心下疑惑:“这两条畜生不像单纯莽撞的野兽,反倒颇能审时度势,似乎瞧出我不好对付。难道它们能看出我的架势,或是感受到我的元气?”像是这样想,但毕竟摸不清状态,便也不贸然行事。 这边白狼逡巡不前,那边路行云将唐贞元放在一棵树下,同样拔剑。那两条白狼更加犹豫,两双绿豆般的眼睛你看我、我看你,渐有畏缩之态。 考虑到唐贞元的伤情,路行云有意打破僵局,仗剑往前大跨几步,迫使那两条白狼挤在一起进退两难。其时有晨风乍然掠过,崔期颐眼角白光一闪,她一个激灵,急忙提醒路行云:“小心偷袭!” 路行云随声展臂,剑锋正要向来者掠去,却先听人道:“二位手下留情。”嗓音很是苍老。 两人目光同时从半空落到地上,但见一名皓首长髯的白衣老者缓缓挺起腰板,面容慈祥,手里还拄着一根翠竹杖。 两条白狼如见熟人,一时间在原地辗转不安,吐着舌头兴奋不已。 “老人家,这两条白狼......” “阿木、阿花,这幅模样成何体统?平素教诲都丢到哪里去了?”白衣老者语言平和,但一句话出口,那两条白狼听懂也似,无不是耷拉着脑袋敬畏模样。 路行云尚在惊讶,那白衣老者竹杖在地上一点,威严道:“还不快去收拾了行头,出来接待客人!” 只见那两条白狼哪里还敢迟疑,竟显露出无比顺从的姿态,先呜呜咽咽趴在地上摇了摇尾巴,而后互相追逐着重新跑回了草屋。 “荒野匹夫,不通礼教,让二位上使见笑了。”白衣老者一反刚才的强势态度,对路行云与崔期颐毕恭毕敬,说着,四下张望,“怎么没见另一位上使?” 路行云疑惑不解,道:“老人家,你说的上使是什么?” 白衣老者闻言,表情比路行云更惊讶:“怎么,二位难道不是静岳庵的上使?” “静岳庵?”路行云朝崔期颐看看,崔期颐亦是一脸茫然。 白衣老者愣了片刻,旋即神情释然,有如肩上卸下了一座大山,轻抚胸口:“老天开眼,二位原来不是静岳庵的上使。老天开眼、老天开眼......” 路行云见他神情凄苦,料有隐情,一连三问:“老人家,不知如何称呼?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口中的静岳庵,又是什么来路?” 白衣老者扭头看了看草屋,冷不丁清啸一声。声音悠长,但并不刺耳,好似箫声。再看之下,从那间木门打开着的草屋开始,一时间,竟是从十余间草屋涌出数十名村民。 第七十一章 四处士 村民众多,但仔细分辨,里头大多垂髫孩童,成年男女倒是寥寥无几。当中有一对像是夫妇的村民走到白衣老者面前,作揖致意。 路行云与崔期颐见这些村民虽然装束平凡,举止却颇为斯文,与乡野之人大相径庭,微微诧异。又听白衣老者道:“阿木、阿花,你二人遇事慌乱,险些酿成恶果,有违山学教诲,从今日开始三个月不许听讲,只可打扫庭院,反思过失,什么时候悟通了,什么时候再进学堂。” 那对夫妇面色一紧,随即道:“全遵处士吩咐。” 白衣老者环顾众村民:“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今后你们也要多多注意。学以致用不是空话,若言行不一,就读再多书、懂再多道理最后也只能成为空有皮相的衣冠禽兽。” 村民们闻言,无不肃然称是,哪怕是蹒跚不稳的小儿,同样一本正经抱拳答应。 当其时,路行云心中早便震惊不已,等白衣老者挥袖散去村民们,刚想询问,未及开口,另有三人踩着初晨松软的泥地缓步而来。 与白衣老者相仿,看面相,他们也都上了年纪。 有一名青衣老者脸尖脖长,眼如三角,笑道:“禅逸兄今日起得早,我还道山学要奋起直追,原来是外面来了朋友。” 白衣老者拱手道:“竹个兄早。”转对另两人,“狐机兄,快鲈兄。” 路行云瞧这四名老者均是风度翩翩的儒雅之士,料是村中耆老,心怀尊敬,行礼问候:“江夏郡路行云,见过四位老丈。” 四名老者齐齐拱手:“路少侠,幸会。”接着相继介绍,白衣老者自称“禅逸”,青衣老者自称“竹个”,边上矮个老者称“狐机”、黑胖老者称“快鲈”,均是此地乡贤。 “此地名唤‘四贤院’,本是乡学所在,我四人在院中为教师,各授学问。又因我四人于书册涉猎不同,各有所长,故而书院授业分有四种学问。竹个兄的学问名为‘林学’、狐机兄的学问名为‘洞学’、快鲈兄的学问名为‘湖学’,老朽的学问名为‘山学’,一院四学共传,视学生所需各自侧重。”禅逸处士说话字句清晰有力,的确是教师的风格。 竹个处士补充道:“这四贤院连同我等在内,本只寥寥十来人,不过后来名声远播,吸引了四面求学之辈,人丁愈加兴旺。学生们求识若渴,有些索性定居在此,甚至结为连理,如今说这四贤院成为了四贤乡也不为过。” 路行云道:“名师出高徒,路某粗人,适才所见不像在乡野,反而以为到了江南学府。” 四名老者听他这么说,都面有喜色,狐机处士道:“你说的当真?” 路行云道:“都是肺腑之言。” 快鲈处士好生欣慰,抚掌对禅逸处士等三人道:“看来我等辛辛苦苦耕耘这许多年,没有白费力气。” 狐机处士一对小眼珠转了转:“听这几句话,路少侠和后边的那位女侠难道不是静岳庵派来的人?”说话时,悄悄把原本叉在腹前的双手藏到了背后。 禅逸处士摇了摇头:“不是,我刚才还训斥了阿木和阿花险些伤害了好人。” 路行云想到自己的疑惑,唇齿欲动,崔期颐以剑鞘轻轻戳了戳他的背脊,他登时抿嘴不语。 禅逸处士瞧见远处躺在树下的唐贞元,询问其故。路行云如实相告,禅逸便道:“院中尚有几间干净敞亮的空房,少侠先用。我再让人整理毛巾铜盆,等早膳做好了,也会差人一并送去房中。少侠还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路行云答谢两声,道:“足够用了。”禅逸处士等四老旋即离去。路行云转回去将唐贞元背上,目光一扫远处,之前被禅逸训导的阿木与阿花沿道快步走来。 “前头多有得罪,请二位见谅。”阿木与阿花腆着脸道。 “无妨。”路行云看着两人淳朴的面容,笑笑不以为意。 当下由阿木与阿花带路将路行云三人带进一间空敞的草屋,继而又取来瓢盆诸物。 路行云在外边看不出来,到了里面才发现,屋内挂满了书画,书橱环陈,案几桌椅无一不全,很有书卷气息,哪里是寻常农舍可比的,不由更是敬佩禅逸等四位处士的风雅。 等阿木、阿花离去,路行云将唐贞元在床上摆好,问崔期颐:“崔姑娘,用圣铃摇心散吗?” “嗯,取半指剂量给他服下就没事了。”崔期颐回答着,踱步到门口,将木门闭上。 路行云从唐贞元身上摸出装有圣铃摇心散的小瓷瓶,倒出半指粉末到唐贞元的口中。这时候崔期颐走近了低声道:“路、路大哥,我心里、心里有些怕。” 路行云道:“你怕那两条大白狼?” 崔期颐轻轻摇头:“不止这个,你看。”手一伸,递来一件物什。 路行云接过一看,是面巴掌大的镜子。崔期颐往下说道:“这是我贴身玄煞古镜,是大珏珏在栖隐湖底找到送给我的,有灵异之力。你看它的镜面,是不是糊的?” 路行云一照镜子,只见自己的面庞在镜面上清晰可辨,于是回道:“不是糊的,很清楚。” “这就对了。”崔期颐蛾眉紧攒,“这面镜子照妖不照人,放在人堆里,它一片模糊,可若四周煞气环绕,它就会登时澄澈,照见妖形。” 路行云讷讷道:“我没看见妖啊,我只看到我自己。” 本来紧着脸的崔期颐听他这一句忍不住笑了:“傻子吗?照的是你,你又不是妖!” 路行云放下古镜:“你的意思是,镜面变亮,可知此地煞气充盈?” “正是。”崔期颐拿回古镜,“还记得方才那一对男女吗?那白衣老者叫他们阿木、阿花,可我明明听到,最初见着那两条白狼时,那白衣老者叫的也是这名儿。” 路行云道:“对,我亦对此很感奇怪,没来得及询问。”接着脸色一沉,“前面想不明白,现在有你的古镜在,我倒能想通。我们来了这里,只怕是进了山妖窟窿。不单那四个老者是妖,只怕方才见到的大小村民,也全都是幻化为人形的小妖。” 崔期颐想起数量众多的村民,背后生凉,道:“禅逸等人谈吐得体,举止俨然,看着不像是穷凶极恶的老妖。但是古镜不会骗人,那么、那么......”她虽然武功不俗,但自小几乎没有踏出过静女宗,江湖历练极少,时下遇见吊诡的事,不免慌张。 路行云沉吟不语。 崔期颐心里不踏实,又靠近他几步,眼巴巴看着他:“路大哥,怎么办?” 路行云道:“真正的老妖城府极深,我听大师兄说过,曾有幻化成美妇嫁入豪门,日夜吸取一家人元气长达十余年的老妖。他们的耐心与险恶,凡心难测。你看这里似乎是一番和平安泰的世外桃源景象,恐怕背地里,那一间间草屋背后,都是惨不忍睹的场面。” 崔期颐“啊”了一声,脸色陡变。 路行为自不知道,崔期颐虽然武功了得,但自小被静女宗上下呵护,练招都是与同门姐妹放对,除了大珏珏,从未遇到过其他的魑魅魍魉。要遇上武林好手,她自有法子应付,可要遇上奇形怪状的山妖精鬼,她怕是还没动手胆气就先吓掉了七八分。那日在遮雀寺面对金刚僧,她虽有怒气加持,可暗中依然力怯,远比不上对付赵侯弘时的全力以赴。 “这四贤院打着书香名邸的幌子,不知背后在搞什么勾当,那四名老者和颜悦色将我们引到这里,或许正是为了后续下毒手做准备。” “那我们走吧,别等那数十只妖怪齐齐围攻上来。”崔期颐很是不安。 路行云看了眼床上的唐贞元,道:“不急,唐兄气色刚有好转,先让他调养片刻。你待在这里,我出去转转,打探打探情况先。” 崔期颐连连摇头:“不,我跟你一起去。” 路行云道:“唐兄不能没人照看,你留在这里。另外真要出什么岔子,我们分头走,不至于被一网打尽。” 崔期颐没法子,只得答应,又道:“那路大哥你快些回来。” 路行云笑道:“好。” 才出草屋,路行云便听到木门给崔期颐迅速闭上了,暗想:“崔姑娘女孩儿心性,看来还是对妖魔鬼怪怕得紧。但她说的也没错,这四贤院小妖为数众多,处理起来相当棘手,那四个老者修为必然在众小妖之上更难对付。若给他们合力来攻占了先手,脱身就难了。当务之急可先探查清楚路线,以方便到时候突围。” 怀揣着如此想法走出一段路,沿途空无一人,村民都不知去向,耳边却听到朗朗读书声。路行云心想:“这也奇了,莫非这四贤院当真有学堂?”当即循声找去。 穿过一片竹林,一座古朴的四合院出现在不远处,读书声盈耳不绝。路行云见四下无人,加快脚步,飞跃至一扇木窗旁,透过窗往里看,但见室内整齐布列桌椅数排,坐满了孩童。一名黑胖老者手捧书卷,正在其间来回踱步,大声诵读,正是之前见过的快鲈处士。孩童们跟着快鲈处士摇头晃脑地读书,神情投入。 突然间,读书声戛然而止,路行云一惊,以为自己暴露了,却见快鲈处士将手里的书卷放下,抽出一把木质戒尺,面向一名胖墩墩的孩童严厉道:“站起来!” 那胖孩童战战兢兢起身,自觉将右手摊开,路行云眼尖,发现那胖孩童的右掌长满了细密的灰毛。 “啪!” 戒尺无情打在胖孩童的右掌上,那胖孩童身体一哆嗦,往后倒去。路行云定睛一看,只见须臾之间,那胖孩童倒在地上,变成了一只披着衣服的灰毛耗子。 “成何体统!”快鲈处士愈加不悦,大声呵斥,“小小苦楚都捱不住,立刻变回了本态,这般定力,如何是读圣贤书的材料。我数三声不变回来,明日起就不必再来了!” 这一句话犹如五雷钧旨,登时将地上那只瑟瑟发抖的灰毛耗子吓得满地打滚。滚了三下,白气暴发,那个胖孩童又重新站在了快鲈处士面前。 快鲈处士不再打他,让他坐下,朗声对众孩童道:“教不严、师之惰,为师之所以要罚他,不因其他,只因他在课堂上打瞌睡。我湖学专修礼节,可若是连听课都不能做到全神贯注、最基本的尊师礼节都视若无睹,何谈学习更高深的学问?”长叹一声,“我等妖族,原也分布广袤,繁荣昌盛,只因自以为是,瞧不上人族的道德经义,不肯学习彼之长处,是以逐渐沦落,以至于如今只能在山沟水潭苟延残喘。如此过活,又与那飞禽走兽有何异处?你们都是千挑万选出来、天赋异禀的可造之材,既具备天资,与禽兽区别,自该抓住这样一个机会,逆天改命,摒弃那浑浑噩噩的日子,活出个模样。” 众孩童正襟危坐,齐声道:“处士教训的是。” 快鲈处士接着道:“人族之盛,有他的原因。单论肉搏,我妖族天赋远在人族之上,至今却反而屈居下流,何故?全因不通学问也!有了学问,明白了礼义廉耻、通晓了古往今来、参透了世间奥秘,我妖族难道还比不上人族?”并道,“要进步,就得虚心。人族的学问是现成的宝库,我们要好好学习,取长补短。而且不单心里要进步,外貌也要进步,像适才变回本态的丑行,绝不可再次出现,知道吗?” “知道了!”众孩童呼应如山。 快鲈处士满意点头:“甚好!还有一点记住,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们学习,为的是自强,而非与人族争雄。否则本心不正,再多的圣贤教义也不能真正融合进心中。” 路行云听着端的是无比震惊,心想:“乖乖,如今时节,连山妖小妖都开始正衣冠、学礼仪了,听那老者几句话文绉绉的甚是有道理,恐怕学问已经在我之上。”又想,“如果事情是这样,这四贤院恐怕没有想象中的凶险。” 刚想到这里,不防背后有人道:“路少侠,你在这里做什么?” 第七十二章 剑尼天喜 路行云吃却一惊,转头急视,身后,须发散乱的禅逸处士正气喘吁吁。 “少侠快随我进屋。”禅逸处士唇齿发颤,貌似很惊慌。 屋内的快鲈处士听到响动,走到外头,见状问道:“禅逸兄......少、少侠,你们这是?” 禅逸处士回头张望两下,扶住快鲈处士,道:“静岳庵的人来了。” 快鲈处士闻言,脸色立刻煞白,手里的戒尺掉在地上:“是、是那个人吗?” “是,她一到就大开杀戒,洞学的学生死了一大片,狐机兄挡在那里掩护学生撤离,情况不明!”禅逸处士神情极为焦虑,眼眶也红红的。 “静岳庵果然狠辣,说到做到。”快鲈处士扼腕直叹,“对方的手段你我都见识过,只凭狐机兄,哪里遮拦得住!竹个兄呢?” 此时屋内学生听到了变故,均起骚乱,禅逸处士急道:“你先安稳住学生,往后门遣散!我留在这里断后!” 快鲈处士尚且犹豫,禅逸处士吼道:“去!再迟半步大家都走不了!”接着又对路行云道,“少侠,你也跟着快鲈兄去吧!” 路行云反复听到“静岳庵”这名字,联想到此前初至时禅逸处士等人说的“静岳庵上使”,乃问:“莫非是来的就是那劳什子的上使?” 禅逸处士点头道:“正是,对面寻仇来的,残忍无情,请少侠速速离去。” 话音未落,却听自竹林上空传来枭鸣,旋即又听有人长呼:“都在这里——都在这里——”听声音尖利异常,竟似是从枭鸣转变过来的。 路行云循声朝斜上方望去,只见黑影扑簌,一只黑羽大枭正在根根挺立的翠竹间穿梭来去。速度之快,几乎只能见着残影。 “这是......” 毫无疑问,人的声音是从黑羽大枭的嘴里发出,路行云犹在惊疑,那黑色大枭又不住呼鸣:“他们要跑——他们要跑——” 禅逸处士猛一推呆怔原地的快鲈处士:“走啊!” 快鲈处士趔趄两步,没等站稳,侧方突然从天而降一层极为宽大的白布,白布虽然在空中完全铺开成方形,但斜斜旋转下落,速度惊人。快鲈处士腾挪想避,但到底迟了一步,被那白布完全罩住。 “不好!” 快鲈处士在白布下不住挣扎,禅逸处士亦大呼着伸手去扯白布。正当时,路行云突见一道精光自竹林间划过,所到之处,竹子“劈劈啪啪”全都齐齐断裂,断口整齐如割,一片密集的竹林仿佛竖砖被斜劈成两半,转眼矮去了一层。 “啊——” 精光飞掠太快,以至于等路行云回过神来,精光已然冲进白布。紧接着,一声惨嚎从白布底下扬起,贯穿竹林。 路行云定睛一看,精光所至,白布之上,斜插着一柄长剑,从剑刃没处慢慢渗出的鲜血很快浸透了白布,大片殷红。 “快鲈兄!” 学生们震骇万分,完全失去了秩序,各自夺路狂逃,禅逸处士瞪眼高呼,大惊失色。 路行云箭步上前,正要掀开白布,孰料电光石火间,那柄长剑俄然剧烈摇晃起来,伴随着泉涌而出的血液,没有任何外力施加的长剑在一个瞬间骤然升空,先在上空自个儿打了几个转,而后向后疾飞。 顺着长剑飞去的方向看,一人从天而降,轻轻巧巧接过剑柄。 那人身着白袍,头上却戴着直披到肩部的黑色缥帽,整个人随剑在竹林间飘飞的碎叶中飞舞。 “剑尼天喜!” 禅逸处士张嘴大呼,双眼里含着的是抑制不住的恐惧。白袍飘动,黑羽大枭尖鸣着盘旋其上。 长剑再度飞出,闪着强光朝禅逸处士迅猛突刺。 “死——死——” 黑羽大枭完全展开双翅,宽大如云,遮蔽成荫。 这一次路行云提前准备,觑见飞剑将至,猛然挥剑。顷刻间,一股金气自飞剑锋刃处散出,路行云手臂剧抖,直似为巨石砸中般酸痛。饶是如此,好歹挡住了这一击。 “力道好强。” 路行云暗自惊叹,这凭这一剑,不远处那白袍人的实力就不在孟老方与赵侯弘之下。他不敢怠慢,正想夺剑,岂料那柄长剑似乎料到了他的打算,转了个圈,随即脱身而去,回到了那白袍人的手里。 禅逸处士竹杖撇到一边,吓得六神无主。那白袍人来的太急,他知道学生们难以疏散,接着路行云挡住飞剑的空隙稍稍镇定,扯嗓大呼:“全部回屋!” 学生们眼睁睁看着快鲈处士惨死,哪还有什么主见,夹杂着惊呼,攒攒涌动如同乱蚁,哄然向屋内钻去。 白袍人持剑缓缓下落,路行云定住心神,准备用自己最强的守势“虺虺其雷”对付。岂料眨眼间,风云突变,却听那黑羽大枭一声尖啸,那白袍人尚未落地,在半空突地举剑过顶。只一瞬间,长剑周遭金光大作,剑芒暴涨,汇成一道光柱。 黑羽大枭狂啸不息,白袍人就在即将踩到地面的刹那手腕斜挥。金色光柱随之纵斩,光线一时大盛,几乎耀得路行云无法睁眼。 震惊之时,却听轰然巨响,光亮骤然收束,取而代之是纷扬的尘土与迸溅的砖木——一剑斩落,学堂从中彻底碎裂,顿成废墟。 无数凄惨的呼号从杂乱的瓦砾下传来,勘勘躲过一劫的禅逸处士不由自主跪在地上,掩面干嚎。 “报应——报应——” 黑羽大枭收起宽大的翅膀,停到了白袍人的肩头,而白袍人已经仗剑直面路行云。 “你就是剑尼天喜?”路行云咬咬牙,握紧龙湫。 白袍人唯一路在外面的便是从缥帽透出的一双眸子。眸子澄澈而锐利,望之令人生寒。 “闪开——闪开——” 白袍人不说话,黑羽大枭振翅鸣叫。 路行云余光一扫,禅逸处士恍然不闻外事,正泪如雨下伏地极力翻拨砖块,一心救助被压在下面性命垂危的学生们。情况紧急,那些学生此时许多变回了本态,山鼠野兔、灰狐林雀等等从各个缝隙挣扎而出。 “闪开——闪开——” 路行云听着黑羽大枭的聒噪,径问那白袍人:“一剑杀伤众多生灵,算是佛门中人吗?” 白袍人一语不发,剑锋翘起。 路行云后边的话未及出口,对面身如迅电,已直冲自己门户! “哇!” 黑羽大枭急急飞起,其下光闪夺目,路行云与白袍人两剑紧紧格在一起。 路行云当下使的正是“虺虺其雷”,他通晓“岱宗短歌诀”引导玄气的法门,因此使用起玄气驱使的“虺虺其雷”更具效力。 几道火花绕着龙湫噼叭炸响,路行云见得白袍人露出来的两眼当中一紧,心知对方虽元气雄厚抗住了“虺虺其雷”的部分冲击,但仍然无法完全化解,必然要退。于是抢先一步,躯干斜倾,摆出攻势前奏“鸱势子”准备反客为主。 岂料白袍人并未按照他的预期后退,居然撒手撤剑,身形闪动,直欺路行云面门。 路行云低头一看,即便离开了主人,白袍人的剑依然死死挡着龙湫,纹丝不动。等回过神,那白袍人手起一拳,带着凌劲拳风,击向路行云的肩头。 只因提前摆好了以攻为主的“鸱势子”,路行云仓促间难以以守势应付,眼见将被击中,忽而自斜刺里探出一根竹杖,隔在路行云的身前。 白袍人拳路被挡,非常谨慎,并不再继续强攻,袍袂起伏犹如水纹,向后连翻,顷刻间退到了七八步外。路行云松口气,连带着手也一松。白袍人的那柄长剑如通主人心意,一样跟着飞了过去。 “少侠,我来助你!”禅逸处士将适才救路行云于千钧一发之际的竹杖,红着眼说道。他的身后,一些逃出废墟的学生们正在全力抢救其他同窗。 经过短暂交手,路行云基本判定出,那白袍人武学精湛,不但剑术了得,拳术同样不凡,元气修为更远在自己之上,正儿八经地放对,自己不是对手。更让路行云忌惮的是,他发现,白袍人的剑,同样不好对付。 “她叫天喜,号称剑尼,是静岳庵的使者。” 禅逸处士持杖摆个架势严阵以待,但路行云行家里手,瞥了眼就知长久醉心书册典籍的禅逸处士并不擅长打斗。 “静岳庵,是佛庙吗?怎么这女尼如此凶残?”路行云目不转睛,时刻注意着不远处剑尼天喜的动静。 “说来话长,不过她今日势必是为了灭我四贤院来的。”禅逸处士喉头翻动,声音颤抖。 听着周遭学生们的哭泣,路行云忿然道:“有什么仇怨,需下如此狠手。” 世间人与妖常不两立,但路行云并非墨守成规之人,尤其在见到与崔期颐关系莫逆的大珏珏后,他的心态开始转变。而在这四贤院的所见所闻,更颠覆了他以往对妖的认知。世间生灵皆是性命,无分高低贵贱,在路行云的眼中,那些坐在学堂内专心听讲学习道德经义的小妖,并不比普通人来得低贱。致力于将道德礼仪传授给原本蛮荒混沌的同族的禅逸处士等人,更让他肃然起敬。 剑尼天喜视妖命如草芥,一剑残害生命无数,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都未免偏激。 “这野尼姑......” 路行云稍稍弯腰,摆出个利于防守的“鸢势子”。剑尼天喜的进攻手段高明,势头又猛,与之对攻难占上风。 漫天灰尘缓缓沉积,陡然间,剑尼天喜人剑齐晃。 残影未逝,剑锋如龙,一往无前。 经过适才的小小挫折,这一击,剑尼天喜做足了准备。 路行云右手举剑,顿显“虺虺其雷”之势,果不出所料,剑尼天喜的长剑猛然暴气,浓密似云烟笼罩,劲力再添一倍,誓要硬碰硬冲破路行云的守势。 “来得好!” 路行云右手剑出为虚,左手急摆,在弹指空隙抽出扣在腰间的雷公鹿。那雷公鹿上一直提前装着支弩箭,用于应付突发情况,这当口正派上用场。 扳机叩动,弩箭劲射。剑尼天喜正心无旁骛,正面全力扑向路行云,哪里料到迎面弩箭疾来,眼神立变。也是她手段着实高明,饶是咫尺距离,依然强行变招,剑锋改直为斜,不往路行云去,而是点向弩箭。 只听一声脆响,剑尼天喜不偏不倚,点中箭头。 要换是寻常弩箭,受此一格挡,必然无能为力,可是,路行云的这支弩箭并非凡品。机关大师郑知难说过,此箭触物爆破,威力足以粉碎巨木大石。 “处士小心!” 路行云射出弩箭后,立刻纵身将犹自惊疑的禅逸处士往外侧扑倒,但听得爆炸巨响震天,身后一股热浪挟持极大推力拍中两人后背。路行云摔在地上扭头急视,几步开外黑烟弥散,草木皆焦,剑尼天喜不知是死是活。 第七十三章 威武不能屈 弩箭的爆炸致使原本便惊慌失措的四贤院学生们更加恐惧。禅逸处士蹒跚起身,顾视爆炸处,除了一个半圆坑陷以及尚未未散尽的黑烟,剑尼天喜已然不知去向。 路行云走过去,捡起掉落地上的一截破布,暗思:“这是那野尼姑缥帽的一角。”同时注意到脚边清晰可见点点血渍,“那野尼姑必然受伤了。” 剑尼天喜不在,禅逸处士与几名学生围拢上来。路行云道:“处士,你赶紧救助压在瓦砾下面的学生,那野尼姑交给我处理。” 禅逸处士老泪纵横,道:“多谢少侠古道热肠,老朽这里替四贤院上下向你道谢。”说着,弃了竹杖,与一众学生纳首便拜。 路行云将禅逸处士师生一一扶起,叹道:“路某何德何能,能当处士大礼。” 禅逸处士垂首道:“路少侠想必已经知道,老朽及这一片学生,并非大晋百姓,而是乡间野妖,虽然恬不知耻学了些礼义教化,却仍不免沐猴而冠,惹旁人笑。人与妖,两族大防,少侠不以我等卑劣,反而出手相助,老朽实在感谢!” 路行云慨然道:“处士说哪里话。路某书读的不多,但刚才有幸在学堂外聆听快鲈处士与众学生的问答,只觉字字在理,深明是非大义。有些感悟及认识,不要说路某,就比一些道貌岸然的老学究、老酸儒也不晓得高到哪里去。在路某眼里,无论是人是妖,只要辨正邪、知善恶,就是好的,就是值得佩服尊敬的。” 禅逸处士感动不已:“若世人皆能如路少侠这般想,人与妖两族之间,必能少去许多仇怨攻杀。” 又说几句,有人慌慌张张沿着竹林小道狂奔而来。 禅逸处士惊呼道:“竹个兄!” 满头是血的竹个处士跌跌撞撞,挥舞双臂:“不、不好了,狐机兄他、他被截住了!” 禅逸处士扶住他:“怎么了,慢慢说。” 竹个处士道:“我溜进洞里躲了那凶尼,正与狐机兄疏散学生,岂料那凶尼又转回来了。是祸躲不过,狐机兄独力挡着那凶尼,让我找到禅逸兄和快鲈兄,咱们四兄弟合力与那凶尼拼个鱼死网破!” 禅逸处士神色黯淡,看着那已被层层掩埋的白布:“快鲈兄死了。” “死了?” 路行云挺身而出道:“那野尼姑在哪里?路某愿出一力。” “就在西边桑林外,哪里是狐机兄洞学的分院,学生最多。那凶尼突然现身,似乎性情更加狂暴,二话不说,先出几剑害了好些学生,狐机兄不胜愤慨,便与她斗了起来。狐机兄虽在我四兄弟中最擅打斗,但料想不是那凶尼对手......”竹个处士凄凄然道,“快鲈兄也是死在那凶尼手里吗?” “是,那凶尼滥杀无辜,必然是为了灭绝我四贤院来的。不过适才这位路少侠仗义出手,将那凶尼击退,我才能捡回条命。” “唉,快鲈兄!”竹个处士痛心疾首。 禅逸处士道:“你我赶紧去桑林助狐机兄一臂之力,切莫让快鲈兄的惨剧再演!”转身吩咐学生们,“这里先交给你们,若有不妙,只顾逃去便是!” 学生们毅然回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师恩不敢忘,老师为学生捐躯,学生绝不苟且偷生,与老师们、与这四贤院同生共死!” 路行云暗叹:“常言道‘有教无类’,此等束脩之情,比之我大晋风骨有过之无不及。若不是今日阴差阳错来的这里,怎知妖族之中,同样存有人世间的情义。”想到这里,不禁又想起大师兄车大树,“大师兄曾说耳闻不如目见、目见不如足践,当初尚无法领会深意,如今却别有感触,或许这便是他要我游历四方的真意所在。” 三人往桑林方向疾行不久,先抵达四贤院内的一条溪流,溪边人影来去,正是手执短刀的狐机处士与剑尼天喜激战正酣。 盘旋周遭的黑羽大枭尖啸几声,往高处飞去,剑尼天喜的剑势陡然凌厉,几招之后,本就苦苦支撑的狐机处士再也抵挡不住,短刀脱手,肩头亦被剑气刮伤。 “凶尼休得猖狂!” 禅逸处士与竹个处士齐声呼喝,纵身跃进。这当口,为了救护挚友,他们已经顾不上自己恪守的礼义,在奔跑过程中变回了本态——禅逸处士是为长有一对数尺尖角的大白羊,而竹个处士则为周身青斑的铁头巨蟒。 狐机处士叫一声好,往后一翻,伴着水花阵阵,变作了齐人高的尖嘴黑狐。 三妖自三面围攻,怪叫不绝。 路行云目见此番景象,脚下突然顿滞。对面剑尼天喜虽说猖狂暴横,但显然是人,可自己现在却要跟在三只老妖身后去夹击她,一瞬间,不由得感到别扭。 剑尼天喜受雷公鹿弩箭爆炸波及,缥帽及左肩白袍都多有破损,白袍上星星点点的血迹正是她受伤的证明。可就算有伤在身,她在三妖间周旋腾挪,仍然来去如风。 三妖虽修为日久,但功法稀松平常,纵然合力,亦攻多守少。但见剑尼天喜身影迅捷,忽而在禅逸处士背后佯攻,忽而欺至竹个处士面前,又忽而乍然跃起至狐机处士头顶,直逼得三妖进退失据、顾此失彼,剑尼天喜一人几乎将他们玩弄于鼓掌之中。 黑羽大枭俯仰起伏,围绕着三妖飞行,喙里发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声响。 只过了片刻,三妖已然完全处在下风。 小溪渐红,不但狐机处士,禅逸处士与竹个处士也都先后挂彩。 剑尼天喜乱剑狂出,只见禅逸处士身躯剧震,剑锋划过脊背,在他白色的皮毛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印。 三妖本来配合紧密方能与剑尼天喜堪堪相持,禅逸处士遭不住伤痛向外围跌去,顿时出现漏洞。竹个处士与狐机处士惊慌失措,连连后撤。 禅逸处士伏地嘶喊:“路少侠!” 话音未落,路行云纵身抢上,“刷刷刷刷”四剑迭出。 黑羽大枭扑翅惊飞,剑尼天喜划剑而过,两人四目相对,路行云发现,她的眼神此时不知为何空洞至极,比之盲人更为无神,竟没有半分灵采。 “死——死——” 黑羽大枭的声音一样难听,但明显高亢了许多。 出乎路行云的意料,身处混战,剑尼天喜却是双目微闭。上空,黑羽大枭的尖啸长长短短、高高低低,仿佛杂乱无章,又恍如有序的乐曲。 剑尼天喜剑轮飞舞,带起溪水,透亮生寒。 路行云正欲使出“虺虺其雷”与之交锋,几步外,一人飞过三妖头顶,挺剑直刺。 “崔姑娘!” 一声清响,崔期颐利落架开了剑尼天喜的攻势。她主修的是静女宗最上乘的“霓裳剑”一系剑术,这招“林下风气”算得上其中最精妙的守势。 “死——死——” 黑羽大枭的啸声愈加急促,飞得也越来越快。 剑尼天喜稍稍迟滞,挥剑转进,崔期颐先是一闪,而后接上“翾风回雪”的攻势,待与剑尼天喜相隔咫尺,却是一虚招,但见溪水突突溅落向八方暴散,实招却是静女宗最有名的架势“华衮拂尘”。 路行云趁着剑尼天喜扬袍捂脸的间隙抢上前,但剑尼天喜脚尖轻点水面,飞速后移,迅速避开了他的攻击。 “别走!” 路行云大呼追去,崔期颐自后跟上,禅逸处士等三妖同样扑击。以一敌五,剑尼天喜似乎没有半分畏惧,在乱石滩站稳,旋即就要迎击。 剑尼天喜翻身先攻崔期颐,路行云从斜侧探剑,不期眼尖掠见黑影俯冲过来,心知是那一直徘徊着的黑羽大枭,以为它要来偷袭,想也不想,左手拔起腰间雷公鹿射出一箭。 弩箭在空中爆炸,黑羽大枭猝不及防,双翅烧焦泰半,惨号着坠落。同一时刻,剑尼天喜身躯顿然紧绷,弃了崔期颐连连后退,动作很是仓皇。 路行云与崔期颐两把长剑跟进,剑尼天喜扬剑一挑,三把剑在同一点相触。 “呃——” 一股强劲的元气从剑尼天喜的剑锋冲出,硬生生震开路行云与崔期颐。等身后三妖赶到,再看剑尼天喜,已然远远遁去。 三妖衣衫早被撑破,于是也没有幻化为人形。禅逸处士望着剑尼天喜远去的方向,踏着蹄子道:“这凶尼终是走了。” 竹个处士游移近前,吐着猩红的信子向路行云与崔期颐道谢。崔期颐见着竹个处士的真面目,颇有些畏惧,悄悄躲到了路行云身后。 路行云问道:“崔姑娘,你怎么来了?” 崔期颐双眼紧紧盯着竹个处士,嘴里回道:“我听见屋外似乎出了乱子,放心不下。” 竹个处士道:“我三个本态丑陋,吓到了姑娘,实在惭愧。” 狐机处士往卵石滩兜了一圈,回来时嘴里叼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 路行云接过木牌,上下打量。 木牌似是桃木质地,一面画了寥寥几笔,另一面则十分光滑。 “方才那黑枭死了,却无肉身,只留有灰烬,这木牌就落在灰烬内。”狐机处士舔舐‘着自己的伤口,“那黑枭除了叫唤,啥也不会,死得也莫名其妙。” 禅逸处士道:“这当也是桃符上人的爪牙。” 路行云询问道:“桃符上人是什么来路?” “便是那静岳庵的主人。”禅逸处士摇了摇头,“方圆数百里山林峻岭,山精野怪、飞禽走兽,都以静岳庵马首是瞻,受其差遣。如若不然,轻则责罚、重则屠戮。剑尼天喜便是静岳庵的杀手之一,称为‘上使’。” “处士如何与静岳庵结下了梁子?” “我四贤院虽是日益兴旺,却也引来了静岳庵的注意。但静岳庵行事霸蛮横暴,与我四贤院宗义背道而驰。桃符上人此前多次派人来,要求我四贤院上下为他效力,我与三位兄弟好言婉拒。昨日使者又来,说是桃符上人耐心耗尽,下达最后通牒。我等照例拒绝,没想到今日那凶尼二话不说便杀上门来了。” “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我四贤院是读诗书明礼仪的君子之地,怎能与静岳庵那些蛮野凶徒同流合污。”狐机处士愤愤不平,“亏得我等之前为了息事宁人,在四贤院内摆上了静岳庵的神龛供奉,没想到欲壑难填,静岳庵实在步步紧逼。早知终究逃不过去,神龛也不必摆了,还能避免污了我院的贤明纯净。” “静岳庵的神龛?” 禅逸处士道:“正是,屈服静岳庵的洞府林居都要建设神龛以示忠心。神龛里供着三尊牌位,称为‘三圣’,桃符上人居中,另两尊则居左右。”又补充一句,“另两尊牌位供奉者都不在上党郡,分在别处。” 路行云点点头:“原来如此。”接着道,“那野尼姑身手不凡,只凭四贤院,不是对手。今日她虽逃了,等伤势痊愈,必然卷土重来,与静岳庵的纠葛可没那么好理清。” 禅逸处士应道:“少侠说的是,原本我等还道四兄弟联手能与那凶尼斗上一斗,可如今才知太过乐观了,且现在快鲈兄不幸殒命,对付那凶尼更成奢望。为今之计,只有带着学生们避祸远方,逃出静岳庵的魔爪。” 竹个处士与狐机处士闻言,各自点头称是。 路行云环顾远近层叠井然的屋舍:“一走了之自是上策,只可惜了几位多年的经营。” 禅逸处士道:“无妨。道理读在胸中而非屋中,只要我师生尚存,就算风餐露宿,一样快活。另择荒山野岭定居,不过一时辛苦,只要四贤院的星火能继续传承,又有何憾!” 路行云听罢,微笑道:“三位豁达,路某佩服。”转视崔期颐,见她此时也不知不觉走到了前面,没有了最初的畏怕。 第七十四章 养剑 剑尼天喜肆虐后的四贤院满目狼藉,禅逸、竹个与狐机三妖各去收拢安抚学生,准备撤离的事。路行云与崔期颐一路走着,身边行色匆匆的学生络绎不断,他们有的是人形,有的则变回了本态,人与兽夹杂间行,场面颇为奇异。 路行云偷眼看崔期颐,发现她此时顾盼自若,并不像起初那么顾虑重重了。崔期颐貌似心有灵犀,凤眼轻抬:“你看什么?” “没有,我想问唐兄情况还好吗?” “问唐兄便问唐兄,加个‘没有’是什么意思?” 路行云笑笑道:“没有什么意思。” 崔期颐回道:“你心心念念的唐兄好着呢,放心吧。” “刚刚禅逸处士对我说,今日夜间就要带着学生们离去,咱们吃过午饭,也可动身了。” 崔期颐微微颔首,目光停留在左手道边的一座小屋。路行云随之看去,但见小屋无门,进深亦极浅,门户里只摆了三尊牌位。 “这想必就是四贤院的神龛了。” 两人走到神龛前,三尊牌位一高两低。路行云俯身拂去牌位上蒙着的灰尘,最高最大的一尊牌位雕刻着“上党郡桃符上人”七个字,便是指派剑尼天喜来此、静岳庵的主人了。往左下一尊看,乃是“巨鹿郡芦山客”;往右下一尊看,乃是“汝南郡白仙君”。 “光看名字个个都仿佛得道高人,可惜怕都是言清行浊的虚伪之辈。” 路行云才说完,身后脚步杂乱,有几人忽而冲过来,当先的正是阿木与阿花。 “少侠、女侠,不好意思。”阿木神情郁怒,朝两人拱了拱手,随即招呼身后的学生们,“快,把这令人倒胃的神龛砸了!”说完,猛挥手中长棍,带头将三尊牌位砸了个稀巴烂。 路行云与崔期颐闪到道边,看着阿木、阿花等操持着大棒铁锤打砸神龛。原本还算精致的神龛眨眼就残破大半。 “砸死他们!” “别让这些污秽侮辱了我四贤院的道义!” 望着怒火中烧的四贤院学生们,路行云心生怜悯,却又一时无言。 崔期颐拉拉他衣角,道:“走吧。” 两人绕开不断会聚过来毁坏神龛的四贤院学生们,路行云忽问崔期颐:“期颐,你觉得这四贤院真能教化出像我大晋国子监那样博学广识有救世济民之心的读书......人吗?” 崔期颐先是一怔,继而应道:“若能坚持,没准能行。若半途而废,决计不行。”说罢,稍稍垂首,嘴角轻扬。 路行云没觉察那么多,心里想着禅逸处士他们的境遇,暗暗嗟叹。知其不可而为之,是为大勇。禅逸、竹个等人虽然武功稀松平常,但路行云同样为他们的勇气所折服。 回到草屋,已有学生端来了饭菜。路行云看着碗里的蔬菜,疑道:“只吃蔬果,能维持你四贤院上下的生计吗?” 妖与人不同,要增强修为必须吸食煞气,而煞气只有死亡的生灵才能产生。似蔬果草木一类,蕴含的多是灵气,妖汲取不出也运用不了。四贤院周边田地众多,看得出这里的师生是靠着蔬菜米麦过活,倒与路行云的认知大有出入。 那学生回答道:“处士们说了,蔬果虽无法为修练提供助益,却能饱腹。我等在此学习经义,只为廓清神思、通晓道理,那才是大道所在。至于延年益寿,对我们来说,是次要乃至没必要的事。”接着道,“像我,修成人形前的的确确残害了不少生灵,是大大的罪过。读了圣贤书,明白了生活的奥义,回想往事,真不堪回首。现在让我再吃荤腥,是见了就感到恶心不适。” 路行云与崔期颐对视一眼,不知该说些什么。 吃完午饭,路行云聚拢元气缓缓输入唐贞元的体内。 和此前不同,元气输出,路行云明显感到唐贞元的身体热络起来,由此可见,在输入元气的帮助下,唐贞元固有元气已然能够开始自行走脉。 “唐兄的丹田恢复不少,总算脱离生命危险了。”路行云满脸欣慰。如今唐贞元虽然仍然昏迷,但只需好好调理,痊愈指日可待。 稍稍休息片刻,路行云去背唐贞元。崔期颐连忙上前搭把手:“路大哥,我来帮你。” 路行云看去,崔期颐脸颊微微泛红,眼角带笑,久违了的心情愉悦。 “你......”路行云背稳了唐贞元,回头看崔期颐。 崔期颐皓齿微露:“怎么了?” 路行云想了想,终究没说实话,但道:“走吧。” 两人走出草屋,四贤院早便喧哗混乱,四处都是行色匆匆的学生。已经幻化为人形的禅逸处士背个大包裹走来,道:“二位要走了?” 路行云说道:“承蒙处士接待,感激不尽。我等尚有要事,得先行一步。” 禅逸处士将竹杖一拄,躬身道:“禅逸代替四贤院师生谢过少侠、女侠才是。”并道,“目前全院都在收拾行李,日落前就要离开此地迁徙别处躲过静岳庵的报复,无法为少侠、女侠送行,请多担待。” 路行云环顾周遭,问道:“处士可想好去哪里?” 禅逸处士摇头道:“未曾,我等山怪野鬼,四海为家,漂泊到哪里就在哪里扎根。只求安稳平静,离静岳庵越远越好。”同时问,“冒昧问一句,二位要往何处去?” 路行云道:“云莲峰青光寺。” 禅逸处士说道:“云莲峰距此不算太远,现在出发向西北走,至傍晚便能到山脚下。山脚下有村,可寻人家借宿一晚,待明日清晨登山。” 路行云想起定淳和自己说过的话,问道:“听说云莲峰的路不好走,果有此事?” 禅逸处士道:“不错,云莲峰山势险峻至极,且并无修缮完备的道路,只有数千石阶通往峰巅,因在佛门重地,阶梯沿着笔直的山壁之上,犹如指节,所以这数千石阶又被称为‘佛指天梯’。那石阶极窄仅供一人勉强通行,且年久残破,上头又多覆杂草青苔,若遇上雨天,湿滑异常。途中尽是峭壁,没有可供休息的亭子,若不能一口气登顶,停顿再上可就难了。” 路行云道:“受教了。” 禅逸处士伸手往怀里掏掏,将一件闪闪发亮的东西递给路行云。路行云抽不出手,崔期颐代为接过。 “这是......”路行云一看崔期颐掌中物,是一块中心镂空的乳白色坠子。 “早年我与竹个兄曾沉迷邪魔外道,醉心修练,这坠子名叫‘羊宝蛇丹坠’,是那时候我与竹个兄修练所得结晶,颇具法力。后来机缘巧合,我与竹个兄等人受高人点化,行归正道,这坠子就无用了。少侠是习武修练之人,拿着这个坠子,以后能派上用场。” “此等大礼,路某怎能接受。” 禅逸处士肃然道:“一片心意,望请少侠收下。” 路行云见他态度坚决,只得答应。 离开四贤院,路行云心有惆怅,叹息不已。崔期颐问道:“路大哥,你叹气什么?” “我想到四贤院师生的言行及遭遇,不知怎么,好生可怜他们。只盼他们此番能逃过静岳庵的毒手,真正寻找到属于他们的世外桃源。” 崔期颐道:“好人有好报,他们和大珏珏一样,都是善良的妖,会有好结局的。”说到这里,低头瞅了瞅手里的羊宝蛇丹坠,“这坠子虽然不显山露水,但煞气重得很。” “哦?煞气?” “恩,我自接过了这坠子,就觉得怀中古镜一直隐隐颤动。但是这坠子里头的煞气虽重,却被抑制得很好,想来不会吞噬主人。” “禅逸处士等人虽然一心向善,但毕竟是老妖,这坠子又是他们早年修行用物,必然是极煞之物。不过既然你说煞气压得住,那就带着无妨。” 这羊宝蛇丹坠加上早前获得的指元宝及空山玉龙鱼,是为路行云目前拥有的三个宝贝。他打算抽时间将羊宝蛇丹坠与指元宝也系在剑穗上,形成一剑三宝。此举是为“养剑”,就算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剑,若有剑穗宝物浸润加持,将蕴含更多威力。更何况路行云认定,龙湫绝不是普通的剑。 向西北赶路接近迟暮,路行云眼看着原本似乎可望不可即的云莲峰逐渐变近变大,直到山下,极目仰望,灰暗苍穹之中,高耸的峰峦直插云海,如深渊倒悬,深不见底。 “下雨了......”几滴细碎的雨露从天空掉落,崔期颐抬着头嘟嘟嘴,“明日就要登山,若下雨,平添困难。” 路行云道:“明日看情况,希望这雨能停,天色已晚,就这附近找户人家借宿便了。” 云莲峰山麓草木茂盛,有些木屋零星散布。 崔期颐在前领路,瞧见几步外一间木屋外有妇人在收衣服,便过去搭讪。 不多时,崔期颐转回来,说道:“那位姐姐答应咱们过夜,只是她一人独居,家中住不下三人,只能住一人,住不下的要么住在边上的牛棚,问咱们答不答应。” 路行云道:“可以,只要她那牛棚不漏风漏雨便可,我带着唐兄住牛棚,你和她住。” 谁知崔期颐撇撇嘴道:“我也住牛棚。” 路行云哑然失笑:“你一个女孩子家家,住牛棚成何体统。我男子汉大丈夫皮糙肉厚,和猪牛羊待惯了,倒是适应。” 崔期颐一本正经道:“唐兄体质仍弱,不可怠慢分毫,若半夜出了状况,你能应付吗?” 路行云道:“这话说的在理,怕只怕苦了你。” 崔期颐道:“没关系。” 那妇人略微收拾了牛棚,路行云背着唐贞元刚进去,牛棚外就下起了瓢泼大雨。妇人慌慌张张跑回屋避雨去了。崔期颐帮着路行云扶着唐贞元躺在茅草堆叠的地铺上,刚走几步准备收拾自己的地铺,没想到身边一头大牯牛貌似吃坏了肚子,一阵响屁猝不及防崩出来,夹杂屎尿尽数招呼到了崔期颐的身上。 路行云惊视过去,崔期颐整个人木然站立,四肢僵直,一动不动。 第七十五章 暴雨 黏稠的粪水几乎喷满了崔期颐的半侧身子。她瞠目结舌,鹅蛋脸惨白无色,僵滞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出。 大牯牛哞哞两声,摇晃着尾巴,一步一顿走到角落大口嚼起了干草。 路行云回过神,连忙起身,崔期颐手脚不动,颤声道:“你别过来!”卜一张口,就见有几块黑乎乎的秽‘物自她发梢滑落。 “不把这些污垢洗掉,今夜你可别想睡好觉。”路行云苦笑连连。 “我、我......” 静女宗内部分工明确,一应脏活累活自有侍女去做。正式弟子十指不沾阳春水,养尊处优惯了。崔期颐是羊玄机最为宠爱的弟子,自小更备受呵护,接触的都是净衣雅室、熏香绣囊,就连解手的茅房,亦为上好大理石建筑,满室芬芳。说这牛棚是崔期颐有生以来待过最为脏污之地毫不为过。可如今,她不但身临此境,更进一步得到了牛棚主人“真诚备至的招待”,自是“受宠若惊”,不知所措。 “你这身衣裙决计穿不得了,得换。” 路行云说话间走出两步,此时一道闪电劈开黑夜,暴雨骤至,滂沱如注。 透过牛棚的窗户间隙可见不远处木屋亮着灯光,路行云想了想,摸遍全身,最后在裤腿的破洞里抠出几枚铜钱,摊在手上抛了抛:“我去对面问女主人买一身干衣裳。”继而挠挠头,“只是这洗刷,倒有些麻烦。”他是男子,没那么多讲究顾忌,外头雨势凶猛,往里头一钻任凭风吹雨打便可。但崔期颐毕竟女流,那样做未免过于粗俗无状。况且雨急风大,来势去势凌乱常变,未必能将恣意漫延的污水有效冲洗。 崔期颐试探道:“我记得来的路上有条小溪,不如我去那里......” 路行云摇了摇头:“小溪距此超过十里,黑夜又下大雨,来去太过艰辛。再说了,你洗干净了,难道穿上干衣裳淋雨走回来?否则就只能光着屁股走十多里夜路。” 话糙理不糙,崔期颐没法反驳,道:“那该如何是好?”她心里想着的都是静女宗那些精致的洗漱用具,然而毕竟清楚眼下的实际情况,有苦说不出。 路行云道:“我有法子,你在这里等我。”说罢,转身冲出牛棚,直奔木屋。 过了一会儿,浑身湿透的路行云回来,左手拿着一个木盆,右手拖着干燥衣裳藏在木盆下边。他先将干燥衣裳找个干净横梁挂起,自拎着木盆走到牛棚门外。 暴雨冲刷着牛棚屋顶,雨水顺着斜顶汇成一股又一股从前檐流下。崔期颐望着路行云冒雨跃上屋顶忙碌,不知其意。 不久之后,两手空空的路行云笑容满面落地,竖起拇指朝背后一点:“如何?”瞧过去,前檐处的几股水流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大股仿佛山泉般流淌的水幕,水幕如罩帘,自牛棚正门上方哗哗不止。以此冲洗,必能将周身洗净。 崔期颐惊喜道:“路大哥,你怎么办到的?” 路行云嘿嘿一笑:“我在屋顶拾掇了几块木板将几股水流引到木盆中,又将木盆斜靠着,只要水漫过盆沿,自然汇成一大股落下了。” 崔期颐笑道:“的确是好法子。” 路行云道:“别耽搁了,雨夜寒冷,你忍一忍冲干净了身子,速速换上干燥衣裳保暖。” 崔期颐答应一声,似乎忘了自己周身的污浊,迈着轻盈的步子向牛棚门口走去。但才走几步,突然心生踌躇:“可是......就在这里......” 路行云摆摆手:“你放心,我背过去,不看你。你洗完了,干燥衣裳就在手边不远。” 崔期颐别无选择,又熬不过身上难受,便依言而行。 “我开始洗了。”脑后崔期颐轻轻说道。路行云抱手背对着她,微微闭眼,一语不发。 洗漱声轻萦,路行云心无旁骛。 突然间,闪电带起惊雷炸响,路行云下意识猛然睁眼,却在电光一闪之际,见着身前地面映出一道纤长的影子。虽然转瞬即逝,但凭着遗留在脑中的印象,仍能记住那曼妙绝伦的身姿。 路行云心下一动,简直想在此刻回头看,然而念头才起就被压制下去。他暗自咋舌,想自己有着十余年“静心诀”的修为,定力之强远超常人,不知为何今夜竟会动摇,险些破功。咽口唾沫,却发觉自己早已口干舌燥。 “路大哥,我洗好了。”崔期颐甜腻腻的声线传入耳中,轻灵如铃,“衣服也穿好啦。” “好、好......” 路行云有些失神地点着头转身,不由一怔。闪动天际的电光照亮两人,眼前崔期颐解了髻子,长长的秀发微湿,往一侧拢着,双目湛湛有神直直看将过来,丰润的双唇娇嫩欲滴,似乎透露出与往日不同的魅惑。 “这套衣裙,似乎有些小了。” 崔期颐双目垂地,似乎略略含羞。她身材修长,自非普通民女可比,然而束紧了的衣裳却在无意间勾勒出她身材的绝美线条。 “看着不错。”路行云由衷说道。粗布麻衫难掩崔期颐的清丽秀雅,比起身着静女宗精制素色长裙时的冷肃,穿上寻常衣裙的崔期颐显得更加平易近人。 “好看吗?”崔期颐双眸一澈,带着些许期待。 “确实可以。”路行云笑了笑。 崔期颐没说话,微微低头含笑。 天空雷声隆隆,路行云却听到有人呻吟。 “唐兄?” 等路行云与崔期颐探看,唐贞元正捂着脑袋从茅草堆里撑起来身来。 “我、我这是在哪儿?” 路行云欣喜道:“唐兄,你终于醒了!” 唐贞元瞧见两人,讶异道:“路兄......崔姑娘?”继而打量四周,“这里不是静女宗?” “咱们已经离开了栖隐湖,左近就是云莲峰,明日去青光寺。” “去青光寺?” 崔期颐拢了拢胸前微敞的衣襟,点头道:“唐少侠,你伤在丹田,我虽以宗门圣药疗治,但尚未能完全除去病根,要恢复彻底,最好去青光寺请高僧出手。” 一句话倒是提醒了唐贞元,他面色一紧,下意识往腰间摸去:“赵侯弘与孙尼摩呢?” 路行云道:“你昏迷在皮脱寺,并不见赵、孙二人身影。” 唐贞元短叹着一拳砸在地上:“这两个奸贼,我给他们骗得好苦!” 路行云与崔期颐就在唐贞元身边的草堆上坐下。唐贞元垂头丧气道:“我奉师命寻找赵侯弘与孙尼摩,一路追寻到京城,听信了他俩的鬼话,参加金徽大会,没想到后来他俩突然翻脸,将我制住。唉,早知如此,当时就该先回汝南复命才是。” “我从求心大师那里听说,赵侯弘与孙尼摩企图弑师?” “路兄去过暖庐幽斋了?” “正是,我知赵、孙二人非善类,寻不见唐兄下落,是以找上门去。求心大师身体欠佳,贵宗又杂事缠身,路某遂答应了求心大师,代为寻找唐兄和赵、孙二人的下落。” 唐贞元动容道:“路兄,你我萍水相逢,你如此慷慨仗义,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 路行云笑道:“路见不平,自该相助。”接着问,“赵侯弘与孙尼摩谋害求心大师,究竟有何动机?” “具体情况我并不清楚。首席一手将他们带大,传授功法,视之如子,他俩却心怀此等恶念,当真禽兽不如!”唐贞元怅然道,“首席年事已高,经此打击,悲愤交加,落下了病。我等弟子,能做的只有将这两个奸贼绳之以法,交付师门处置而已。唉,只可惜武功不济,没有完成首席之命,反倒差些把命搭进去。” 路行云道:“赵侯弘奸诈无比,我也差些被他骗了。唐兄赤诚之人,不必太过自怨。” 唐贞元感激地朝路行云与崔期颐拱手道:“唐某多谢路兄、崔姑娘救命之恩。” 路行云道:“唐兄福大,虽身受重伤,所幸仍有元气固本,不然恐怕撑不到这里。说到底,还是唐兄自救。” 崔期颐点头称是。 唐贞元看了看身着粗布衣裙的崔期颐,略有奇怪:“崔姑娘也要上云莲峰吗?” 路行云替她回道:“对,崔姑娘游历江湖,因此搭个伙。” “原来如此......”唐贞元抬头,凝视牛棚外在闪电下一白一白的雨夜,“听说登上云莲峰的道路艰险万状,如今下了大雨,我若依然昏迷需要背负,势必给路兄造成极大麻烦。还好,身子骨争气,今夜挺了过来。”说完,暗暗依照本门练气心法要领运气,面有红光。 路行云看他一连三吐气,每一次吐气,神采就多一分振奋,称奇道:“唐兄,贵宗的练气功夫着实了得。” “我花开宗的‘浮舟渡江诀’越是元气空虚走脉越快,我调息一个时辰,元气就能恢复到原先的六成。明日登山,自当无虞。” 路行云若有所思道:“无怪唐兄最后一口元气坚韧耐久,经久不绝。”忽而想到此前一直不解的点,便问,“唐兄,你之所以昏迷,实因丹田遭受重创,当日伤你的,是何人?” 谈及此处,唐贞元的神情陡变,咽了口唾沫,似乎心有余悸。崔期颐问道:“你的丹田没有被外来的元气冲击,而是里面的元气流失过大造成气海枯竭,想来是给人强行吸取了。伤你的,是不是老妖?” 唐贞元道:“是不是老妖我不清楚。我自被赵侯弘与孙尼摩制服,周身穴道皆锁。他们带着我赶路,同行的还有一个怪人。那怪人早前曾拜访过暖庐幽斋,是个三十来岁打扮妖艳的妇人,当初似乎与首席不睦被逐,不知怎么与赵侯弘他们勾搭上了。嘿,如今想来,赵侯弘他们会背叛师门,兴许就是受了那妖妇挑拨。” 路行云想了想那时在暖庐幽斋听何小七说的一些话,沉吟不语。 唐贞元道:“路兄,你见过首席,他老人家还好吗?” 路行云回一声“无恙”,本想将提婆达罗三番僧上门索要经书的事告诉唐贞元,转念又怕体质尚虚的唐贞元心事过重影响恢复,于是暂时打消了主意,想日后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说,转而道:“路某受贵宗傅玄菟、傅正选的委托,特往青光寺为求心大师求药。等得了药送去汝南,路某就为贵宗搜寻赵侯弘与孙尼摩的踪迹。” 唐贞元再次道谢,路行云目视雨夜良久,道:“今夜咱们先好好休歇,明日去青光寺。那里还有伙伴等着,人多力量大,赵侯弘他们再奸诈,邪不胜正,终究逃不掉。” 牛棚外电闪雷鸣,天像裂开了无数道口子,暴雨汇成瀑布,朝大地倾泻。 第七十六章 佛指天梯 暴雨肆虐一夜,到了清晨,却是云销雨霁,唯有雾气在山林间弥散。 路行云将木盆还给那妇人,那妇人恰好煮了粥,三人各自吃了一些,颇为舒畅。 根据那妇人的指点,三人一路找到云莲峰脚下。传说中的佛指天梯在远处根本看不清楚,只有到了咫尺,才能见到那隐没在草木中的窄小石阶。 石阶的起点,有一座简陋的小亭。亭内无桌无凳,只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面写了字,字迹模糊,碑面亦有残缺,似乎年代久远,辨认清楚,乃是“欲速不达”四字。 “佛指天梯,欲速则不达。”路行云的视线顺着蜿蜒无穷的石阶一直绕上险峻的云莲峰,但想行走在如此陡峭的道路上,就算想快,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休歇了整夜,三人的精神状态都很不错。路行云对唐贞元略有担心,唐贞元觉察到了,笑道:“放心,昨夜走脉畅快,恢复比预期更佳。” “那就好。”路行云手一招,“咱们走!” 大雨虽停,但经过彻夜冲刷,石阶湿滑,并不好走。而且越往上走,道路愈加倾斜,到得后来,若非两侧尚有铁索可以借力,只凭双足,决计无法继续攀登。这时候再向四周看,只见满目皆是白茫茫的大雾,山林大地不见踪影,原来自己早已置身云海深处。 云雾浓厚,路行云走在最前面,回头看,咫尺几步已经很难看清崔期颐的面目。他暗自计数,每走五十阶即呼唤一声,得到另外两人的回应,才接着前进。 石阶一个接一个,似乎无穷无尽,四周除了云雾飘拂,寂静无声。前不见头、后不见尾,路行云的双脚在方寸间不断轻点,却不知自己已经走到了哪里。他的身上湿漉漉、凉丝丝的,有些汗水,但更多的则来自无处不在的水汽。 经过一段尤其狭窄的山涧,路行云脚踩潺潺流过的溪水,双手用力一拉铁索,一抬眼,不远处仿佛有个石窟。走近了看,石窟边缘断裂处较为突兀,看得出是人为开凿。那石窟浅得很,最多容纳一人抱膝蜷缩,但时下里头空空荡荡的。 路行云心下纳闷,但想:“难道青光寺的高僧们悲天悯人,心系登山者,才开了这石窟供人休息?”虽是这样想,但他毕竟元气充足,一时半会儿倒还无需休息。 正准备离开,路行云不经意却瞅见石窟的内沿歪歪扭扭似乎刻了小字。 “九百六十八......” 路行云读出口,猛然醒悟,这数字莫不是自己已经走过的石阶数目。 往上登阶不多久,又见一石窟,同样空无一物,路行云探脑袋一看,果不其然,上头刻着“九百九十八”。 崔期颐的声音自后透过白雾传来:“路大哥,阶边有石窟。” 路行云回道:“见着了,里头还刻了石阶的级数,人言佛指天梯全程多达数千阶,如今距离咱们走到底,还差得很远。” 崔期颐道:“我刚看过,出发至今,咱们不过走了一个时辰,按照这个速度,日落前应当能到达青光寺。” 路行云奇道:“你如何知道时辰?” 崔期颐应道:“我的古镜刻有铭文,镜面外缘有红斑自移。虽不知道确切的时间,但红斑移动匀速,可通过它掐算时间。” 路行云笑道:“这古镜不但能照妖,还有这般妙用,真是极品宝贝。” 崔期颐有些遗憾道:“只可惜不能当作养剑的配件。” 路行云道:“世间珍奇异宝不少,咱们往后路上多加留意,自能得到合心的宝贝。” 崔期颐闻言,忽而高兴:“对,往后路上多加留意。” 最后头的唐贞元叹口气道:“可惜我的剑不知去向,那把剑虽然不是什么名品,但自小佩戴,情如兄弟,我也给他配了好些宝贝将养,都打了水漂。” 路行云安慰道:“唐兄不必挂怀,等找到了赵侯弘与孙尼摩,或许可找到你的剑。” 唐贞元道:“但愿如此。” 路行云善于识人,他与唐贞元真正相处的时间固然不长,但早早发觉唐贞元是个较为缺乏自信的人,遇到挫折苦难往往会生出很多负面情绪,心情低落,所以与他说话,大多安抚鼓励为主,以免他心态失衡。 因为此前九八六十八与九百九十八都遇到了石窟,路行云一边与崔期颐、唐贞元交谈,一边心里数着石阶级数。 “一千零二十八......” 路行云抬头朝右侧山壁望去,果不其然,那里也有石窟凹进去,但是里头似乎有东西。 “那是什么?” 路行云心中嘀咕,快走几阶,赫然发现,那石窟里的东西竟是动了一下。他以为是山中野兽,才把剑搭上剑柄,那石窟里的东西突然叫了起来。 “啊——啊——” 声音干哑如同寒冬腊月的乌鸦,但毫无疑问,是人发出来的。 路行云靠到近处,不由一怔。原来那躲在石窟中的人蜷成一团,脸上乌黑不堪、身上的衣衫同样破烂如同地衣,若非还有双眼睛会动,真像极了黑炭淤泥。再仔细打量,他的皮肤犹如龟裂的旱田,沟壑纵横,甚至脸颊也像极了干枯的松树皮。 那人垂到下颚的长眉一颤,双眼却随之闭上,嘴唇轻动,开始低吟念诵起难以辨清的经文。 路行云看他沧桑枯槁上了年纪,便先拱手行礼:“在下江夏郡路行云,不知前辈如何称呼?”江湖中奇人异士数不胜数,来到这天下闻名的武学宝刹地带,自是一举一动都得谨慎。 那人没说话,双手合十,手中念珠慢转。路行云这时瞥见他的双手双脚长得极为怪异,不似常人,反而类似牛羊的蹄子,结成一块。稍稍侧背,背部竟然如同龟背高高隆起,与石壁触碰,砰砰有声。 “这......” 路行云以为撞见了山妖,当即抽手要拔剑。 羊蹄龟背老者轻咳连连,喉结剧烈翻动,但呜呜啊啊听不清在讲些什么,只有一股浓重的腥臭味直扑路行云的门面。 路行云强忍不适,问道:“前辈也要去青光寺?” 羊蹄龟背老者不答,只略微点头。 崔期颐从后面跟上,看到羊蹄龟背老者的模样大吃一惊,取出古镜,却发现镜面浑浊异常。 路行云与她相视,心知眼前这奇模怪状的羊蹄龟背老者确确实实不是山妖,但他的形貌为何与常人迥异至此,当真蹊跷。 崔期颐暗对路行云道:“佛指天梯虽为天险,但年年岁岁慕名前往青光寺的人不少,这人或许是山客之一。” 路行云听了,问那羊蹄龟背老者道:“前辈是否需要帮助?” 羊蹄龟背老者依旧不理不睬,嘴巴里支支吾吾,含混不清。 等了片刻,崔期颐道:“路大哥,我们走吧。” 路行云有事在身,看那羊蹄龟背老者没有回应的意思,亦不多说,复朝他拱拱手,双手便要去拉铁索。不想后边崔期颐忽道:“路大哥,这段石阶路好难走,你拉拉我好吗?” “好。” 路行云没多想,左手拉住铁索,右手去牵崔期颐。崔期颐将左手伸过去,右手拉着铁索。两人一前一后,徐徐前行。 唐贞元赶上来,没看到那躲藏在石窟里头的羊蹄龟背老者,倒是一眼望见前后牵手的两人,啧啧称奇,也不说话,只识趣地原地顿足停留片刻,等与两人拉开距离,方才动身。 路行云拉着崔期颐走了一阵子,慢慢感觉石阶路变宽些许,于是转头对崔期颐道:“崔姑娘,这里好走了。” “好,多谢路大哥。”崔期颐笑靥明媚,抽回了手。 路行云这才发现掌心内都是汗水,不由一呆。 不知是不是赶路所致,崔期颐双颊微红,四下看看,有口无心道:“唐少侠还没到?” “我在这里。” 唐贞元从雾气里钻出来,有些气喘。 路行云关切道:“身子还撑得住吗?” “无妨。”唐贞元信心满怀。 崔期颐低头看看古镜,道:“又走了两个时辰。” 路行云道:“我听说云莲峰因形如莲花得名,下为莲茎,上为莲花,所以越往上走,地势将越平坦。咱们适才经过了一段最险峻的道路,现在走起来明显轻松多了,以此推之,青光寺当也不远了。” 唐贞元道:“正当一鼓作气,直抵青光寺。” 三人合计过后,脚步不停。 约莫一个时辰后,走在最前方的路行云突然发觉脚下一平,转过一个急弯,拾级再行须臾,突然踏上了平坦的草地。草地间布满了丛丛云团,阳光从上空漫射,满眼光芒。路行云踩着湿润的草地小心翼翼走了几步,左右一看,虽说能见度极低,但可以确定的是,伴随自己数个时辰直似没有尽头的佛指天梯,终于到底了。 崔期颐与唐贞元相继达到草地,唐贞元长吁口气道:“这里想必就是云莲峰的莲花处了。咳咳,莲茎处那佛指天梯,果真名不虚传,兴许只有蜀中神流宗的觅天山悬空绝壁能与之一较高下。” 三人沿着草地的泥路走着,路遇一块石碑,上面写的是“一蹴而就”。 “峰下亭子写‘欲速不达’,峰上草地则写‘一蹴而就’,青光寺这是要登山之人快啊还是慢啊?”唐贞元不解其意。 “登山不在快,而在坚持。只有坚持,方能顺茎见莲、拨云见日。” 左近忽而有人踏着缓步穿过雾气走来,看将过去,是个年轻的僧人。 “定淳师父!”路行云见到故人,当即大喜过望。 “路少侠、唐少侠、崔女侠。”定淳微笑着一一见礼,又道,“路少侠,你果然顺利脱身了。” “那还不是易如反掌。”路行云毫不谦让。 “小僧恰好途径此‘一蹴而就碑’,不想就撞见了三位。草地湿寒,三位请先随小僧入寺。”定淳说完,转眼看向缥缈无尽的云雾。  第七十七章 云莲青光 穿过重重云雾,突然阳光大盛,自天际斜照。 路行云扶额前望,遥遥可见一座极为雄伟的寺庙坐落在悬崖峭壁之侧。阳光在云彩间反复折射,入眼并非刺目的金黄,而是有如夕阳余晖,令天地都呈现淡淡的浅红。 从见到寺庙开始,几人脚下道路就从草地变成了严整的砖石地,一直铺陈向寺院山门。山门外,夹道立有十余个齐人高的石雕僧像,它们神态姿势各异,皆具威严,听定淳介绍,是为守护山门前道路的十八罗汉。 走到青光寺正门前,路行云仰头瞠目,只见这山门极为高阔,足有十余丈高,与飞云平齐,兼宽大异常,足够同时容纳十余匹马并驾齐驱。不要说寻常大门,就连京城皇宫朱漆正门,论宽阔,怕也只有青光寺正门的十分之一而已。由此足见屹立百年不断修缮,且被称为“御寺”的青光寺之香火有多么繁茂。 定淳道:“我寺山门常年大开,以示海纳百川、来者不拒的胸襟。只每年元月初一开闭一次,扫除瘴气戾气,澄澈佛门。” 山门两侧,距离寺院高墙咫尺立有五尊丈余金身佛像,分东、西、南、北、中布置,每尊佛像下面,都设香炉供奉,青烟飘绕。 定淳合十礼敬:“此为五方佛,专护山门,分为不动明尊、阿弥陀佛、开敷华王、天鼓雷音以及大日如来,法力无边,出入山门,都必须祝香祷告。倘若不然,出入之际,将惹上亵渎之罪业。” 路行云道:“我听说这五方佛每一尊都代表着贵寺的一支流派,不知如何对应的?” 定淳回答道:“中部大日如来主光明普照,与我寺主持对应;东部不动明尊主对众生不生瞋恨,是佛经要义的化生,与我寺主研佛法的须弥院对应;西部阿弥陀佛主智慧功德,博采众长,与我寺主掌杂学经典的尼山院对应;南部开敷华王主随顺生灵之所欲,普度众生,与我寺主研医术丹药的赏峰院对应;北部天鼓雷音主使一切众生远离烦恼孽障,降龙伏虎,与我寺主研功法的白龙院对应。” 唐贞元指着远端道:“那里难不成就是传说中活佛所在的归我精舍?” 路行云顺着他的指向望去,只见茫茫无际的云海远端,一段陡岩从青光寺后笔直伸出,仿佛直通苍穹,位处太阳正下方,被耀目的光芒包裹,似乎与光辉融为一体。 定淳点头道:“不错,那里正是云莲峰巅。” 唐贞元叹道:“百闻不如一见,活佛羽化成仙,佛光普照。” 崔期颐亦是面露惊讶神色。她与唐贞元虽然是名门大派的弟子,但年纪尚浅,此前也从未造访过青光寺,亦不免为云莲峰与青光寺的雄奇峻伟倾倒。 三人跟随定淳向护门五方佛进了香,走进寺院。赏峰院院落位于寺院东南角,沿途寺庙屋舍栉比俨然,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云海深处,其间数座巨塔高阁拔地矗立,威势不凡。有绵延浑沉的念经声不绝萦绕,即便心浮气躁之辈,置身于此等环境,同样会平心静气,心生肃穆。 赏峰院内墙外围大门口立有几尊白玉八角经幢,雕刻有天人、狮子、罗汉等形象,走近了看,白玉表面凹凸不平,竟是布满了蝌蚪般大的文字。据定淳介绍,这些都是上古佛谶,蕴含着大智慧,但古文艰涩难懂,至今尚未能完全读通,专研佛经的须弥院时常有学究僧来此研究,倘若能完全破解里面的秘密,对今世佛法的完善必然大有助益。 走进赏峰院大门,主道侧方有卵石小道直通一座高台,定淳道:“那高台上的亭子是本寺八亭之首‘飞杪亭’,听说当年创寺祖师便是在那座亭中坐观云莲峰壮丽景色,大彻大悟,同时创出了‘内丹龙璧功’这样的绝学。” 唐贞元道:“原来‘内丹龙璧功’源出于此,我曾听首席讲起佛学武功,说以青光寺修练元气有四大神功,数‘内丹龙璧功’尤为难练。以贵寺之繁盛,有资格练习‘内丹龙璧功’的也寥寥无几,即便当今四院总主持妙为神僧,元气的底子也不是‘内丹龙璧功’。” 路行云闻言,心下诧异,去看定淳,定淳则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两声道:“主持虽没练‘内丹龙璧功’,但一身‘梵天白象功’的练气功夫修为同样震古烁今。” 唐贞元道:“以‘梵天白象功’成为寺院住持,妙为神僧是贵寺数百年来第一人,确实不同凡响。” 几人边走边聊,转到赏峰院的厢房处,期间有僧人见路行云等面生,上来询问,有定淳解释,都合十致意。 路行云没见到燕吟,由是询问定淳。定淳应道:“那日与少侠林中分别,小僧与燕少侠连夜赶路,很快到了青光寺,但连等数日不见少侠来会。一日,燕少侠忽然找到小僧,说临时有事要办,得先下山。小僧问他缘由,他只道要是路少侠到了,可去太原郡晋阳城找他,之后便离开了。” “太原郡晋阳城......燕兄去那里做什么......”路行云不明所以。 来到寺院一隅,定淳与一名僧人简单说了几句,那僧人随即打开两间厢房。路行云与唐贞元住一间,崔期颐住一间。 三人谢过定淳,定淳笑道:“三位不畏上山路艰,来访我寺,自是要好生招待。不过寺内禁忌荤腥,一日三餐清汤寡水,怕三位吃不习惯。” 唐贞元道:“早听说青光寺的斋饭天下一绝,有幸享用,哪里还去想什么大鱼大肉。” 路行云听得“上山路艰”,蓦地想起那羊蹄龟背老者,便道:“我在山路边遇到一人,那人看着年纪甚大,四肢极是怪异,不像人手,反而像是羊蹄,似乎也要来访寺庙。” “原来三位也看到他了。”定淳喟然叹息,“那人不知何处人氏,听寺里长辈说,其人早三十年前就开始登山了,可直到现在,也没能到达我寺。” “三十年?”三人闻之皆惊。 “那人不像三位身手过人,是全然不通武学的百姓,攀登佛指天梯对他而言,不亚于上青天。他为了登山,煞费苦心,情愿遭受那非人的折磨,从未放弃。” 路行云道:“是,以我三人的元气修为登山一日尚且疲惫,而且当中屡次受阻遭险,若是身手平平的普通人,在沿途没有休息点的情况下攀登,确实是巨大挑战。” 定淳问道:“三位遇见他时,身在何处?” “大雾遮目,身在何处不清楚,但知道是第一千零二十八级石阶。” 定淳“哦”了一声,连道“难得”。 路行云道:“佛指天梯足有数千级石阶,他只登一千零二十八级,何以称为难得?” 定淳道:“小僧听寺里长辈说,那人起初登山,一连三年都止步于五百级的位置,若遇上天气不佳的时日,怕是连三百级也到不了。前段日子小僧与燕少侠经过时,他才到九百级左右,没想到这短短几日,就突破千级了。” 唐贞元皱眉道:“照你这么说,此人不济至此,应有自知之明,还执着上山做什么?白白浪费了三十年的大好光阴。” “此人性格极为执拗,我寺此前也曾派人询问过他访寺的目的,他口口声声要见大禅师,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原来如此,大禅师神通广大,寻常人若能见一面,今生也值得了。”唐贞元抚掌摇头,神情里表现无限倾慕。 可以说,寿达数百岁,传言已经大彻大悟达到通晓天地奥秘的鸟窠乐林大禅师是江湖中无数人向往的所在,如果能得到大禅师的点示,那可是抵得上十余年修为的重大益处。 “寺里多次劝那人下山,那人充耳不闻,只要登山。有好几次中途遇险跌落山崖,寺里还曾派出弟子救治。”定淳继续说道。 唐贞元不解道:“他既这般执着,何不将他接上山。” 定淳道:“这件事关乎大禅师,就连主持也不能拿主意。于是特意去归我精舍拜访大禅师,征询他的意思。任由那人攀登而不施援手实是出自大禅师的授意。” “这......” “主持后来在寺内传谕,除非那人出现性命危险,否则任何人不得施以援手。”定淳沉声道,“只道他执迷不悟,难以战胜心魔,故以佛指天梯历练。” 路行云点头道:“的确是心魔太重,三十年光景,抽空下山练出一身武功再来登山,岂不是事半功倍?一味强登,着实算不上明智。” 定淳道:“是啊,可是身在局中,旁人的话都已经听不进去了。我寺就算将他带上云莲峰巅,他也未必真的欢喜。”又道,“佛指天梯构造特异,他这三十年锲而不舍,心无旁骛,整日整夜只是反复登山,那双手双脚都被石阶坚壁磨成了蹄子,周身皮肉筋骨也被摔被砸硬如龟壳,所以看着怪异。” 三人听到这里,各自叹息。 路行云继而与定淳说了唐贞元丹田受创的事,定淳道:“赏峰院有专门调理丹田的药物,唐少侠留在寺内静养几日,定能恢复如初。”同时记起求心入道的药,“求心大师所需的清正调息丸已经备好,随时可取。” 唐贞元道了谢,道:“我被挟持时,隐约听赵侯弘与孙尼摩的交谈,他们似乎要去北面,等我伤好了,必要追上他们。” 路行云思忖片刻,道:“唐兄,你有伤在身,不便轻动,这两人,还是交给我吧。” “这怎么行?”唐贞元连连摆手,“这是我花开宗的事,我岂能袖手旁观。” 路行云道:“不是这个意思,赵侯弘与孙尼摩早走没几日,我等现在追去,当还不至于太过落后,可求心大师的药还得送,倘若再回汝南,来去之间,恐怕与良机失之交臂。我想恰好唐兄要在寺内静养几日,等身体恢复了,那清正调息丸就由唐兄来送,求心大师也惦记着你,你早点回去,也不会让求心大师太过担心。” 唐贞元想了想,不甘道:“也是我武功低微,只会拖后腿,不然我等怎会如此被动。” 路行云道:“不必自责,有我在,必要还你还贵宗一个公道。” 定淳与崔期颐同时接话:“对。” 唐贞元稍有忧虑:“赵侯弘与孙尼摩武功卓绝,只路兄一人对付他们,怕是力有不及。” 这时定淳立刻道:“还有小僧。” 崔期颐同时前跨一步:“还有我。” 路行云笑道:“定淳师父,崔姑娘,你们当真?” 定淳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之前不是说好的,同生死共进退。” 崔期颐道:“我一个女子留在寺里终究怪怪的不自在。” 唐贞元见他们如此表态,点头道:“那我届时就在汝南等着三位的好消息。” 路行云肃然拱手道:“有二位相助,路某感激不尽!” 定淳笑道:“几日不见,路少侠怎么又客气了。”并道,“那咱们何时出发?” “宜早不宜迟,明日就走。”路行云迅速做出决定,“总之是向北走打探赵侯弘他们的下落,可先去太原郡晋阳城,找到燕兄再说。” 定淳答应道:“好,那小僧今日就先做好准备,取些丹药、宝贝在身,以应不时之需。”说着低下头,却是轻轻一叹。  第七十八章 紫狒狒 路行云见定淳眉宇间愁云密布,关切道:“定淳师父,你有什么心事?” 定淳挤出笑容道:“没事,只是近些日子家师忽然病了,小僧回寺至今都未能见得一面,心里头着实有些挂念。” 青光寺医术高明,赏峰院更是其中翘楚,各种丹药方剂不计其数,尤其擅长岐黄四大。 岐黄四大,分为地、水、火、风。地大,以坚碍为性,发毛爪齿、皮肉筋骨等皆归于地,需要与水相配,否则不能和合;水大,以润湿为性,唾涕脓血、津涎痰泪等皆归于水,需要与地相配,否则容易流散;火大,以燥热为性,身体暖气、心火脾性等皆归于火,需要与风相配,否则难以增长;风大,以动转为性,吐纳入息、周身动静等皆归于风,需要与火相配,否则没有精神。四大不调,则致大病。 赏峰院长老妙明精通岐黄四大,人称“涅槃罗汉”,传说有能通导阴阳,令死者还魂的至高手段,如今居然自己染上了无法见人的重病,实在令人惊讶。 路行云三人安慰了定淳几句,定淳不好意思道:“让三位见笑了,唉,小僧身处医学宝地,家师他更是当时一等一的医术名家,虽有小疾何足挂齿,成日瞎操心,实无必要。” 唐贞元道:“人之常情,我宗首席虽然修为高深莫测,但染了病,我也一样担忧。” 又聊几句,唐贞元与崔期颐各自收拾房间,路行云则与定淳走出厢房。 定淳对路行云逃出陆辛红与司马轻之手的过程很感兴趣,待听完路行云的叙述,端的是佩服不已:“路少侠大智大勇又有大福,果真与燕少侠说的一样。” “哦,他还说过这个?” “燕少侠对小僧说,你的武功虽不算极强,但克敌制胜的手段却是顶顶高明。就算再来几个陆辛红与司马轻,也困不住你。” 两人边走边聊,不多时来到一间禅房。 定淳道:“这是小僧平素打坐做功课的地方。”说着,却走进了禅房边上的小侧房,旋即拎着一柄长型兵器出来。 定淳将那长型兵器往脚边一竖,比他约莫还高半个头。路行云见那长型兵器头上包裹着厚厚的革袋,料是锐器。 果然,等定淳解开缠扎着的红绳将革袋揭下,散发着凛冽寒光的一柄钩镰枪赫然在目。 “小僧虽然身手平平,但此番下山也不愿拖了路少侠的后腿。齐眉棍教训人可以,但对上以生死相搏的恶贼野兽派不上用场,往后道路凶险,必得用上这把钩镰枪。” 定淳单手合十在胸前,一脸弘毅,站立如松,配上锋芒毕露的钩镰枪,竟是从未见过的威风凛凛。 路行云叫一声好,笑道:“弃棍用枪,定淳师父不怕误伤误杀了吗?” 定淳重新将革袋套上枪头:“有这特制的革袋套着,枪头伤不了人。不到万不得已,小僧不会轻易动用枪头。” 说不几句,突然有一名少年僧人神色匆匆跑过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喘气道:“师、师兄,心、心宝斋那里、那里......” 定淳一惊,他适才曾吩咐这个师弟去赏峰院专门藏药的心宝斋拿些丹药给唐贞元送去,眼下见师弟这副慌张模样,情知不妙:“心宝斋怎么了?你别急,慢慢说。” 少年僧人续道:“心宝斋破了个大洞,紫狒狒不见了。” 定淳对路行云说道:“心宝斋藏着我赏峰院上下研制的丹药,是药三分毒,其中好些灵丹妙药性子更烈,人若长期闻味,于身体反而有害。所以寺内特意养了紫、白、红、黑、黄五只狒狒替人看管丹药。这五只狒狒均生慧根,吸收天地玄气达数百年,不受丹药毒性之苦,且通晓人意会分门别类,向来将心宝斋打理得井井有条,今日不知怎么出了乱子。”转问那少年僧人,“斋内可有外人?” 少年僧人道:“没有,另外两名师弟正在检查丹药情况,急请师兄过去。” “好,这就走。” 定淳拖着钩镰枪飞步而行,路行云紧跟其后,很快来到一座造型方正严整的阁楼前。 大门敞开着,门口或坐或站着四只及膝高的狒狒,分别披着不同颜色敞开着的短褂,各自抓耳挠腮,原来定淳口中的颜色并不指狒狒的毛色,而是它们的衣色。 四只狒狒见到定淳,在原地吱吱大叫、捶胸顿足,接着一拥而上,将定淳围在中间。 定淳严声道:“斋里出了什么事?” 一句话问出去,原本还活跃兴奋的狒狒们顿时像霜打的茄子全都焉巴了,但见它们一个个退后,一排四仰八叉躺在地上,两眼翻白,竟开始装死。 “一群无赖!” 定淳似乎对狒狒们的行径见怪不怪,嘟哝着直接进门。 两名少年僧人迎出来,其中一人道:“小紫应当是从那个洞跑了。” 几步外,斋内白壁上豁然一个大洞,可以清楚望见洞外漂浮的云雾。 “这个洞,是谁砸开的?” 定淳走到近前细细查看,洞口边缘参差不齐,斋内地面亦有许多碎石断木,可见这个洞是有人从外面蓄意砸墙造成的。心宝斋临崖而建,从洞口探身向外看,出了茫茫云海别无他物,而云海之下,便是万丈深渊。 “那狒狒若从这里跳下去,估计已经粉身碎骨。”路行云一手托着下巴,皱着眉头道。 “里外都找过了吗?没见到小紫?”定淳顾问师弟们。 “没有,要是小紫还在附近,其他狒狒不会无动于衷。” 定淳好生疑惑:“这洞是外头砸的,小紫却是从里头跳出去......洞是小紫砸的?好端端的小紫又为何要寻死?”守护心宝斋五只狒狒的习性定淳都一清二楚,它们各有脾气,但唯一的共同点便是都贪生怕死,平素里不小心刮破个小口子都能吓得彻夜惨呼,怎么可能有胆量做出跳崖的壮举。 另一名少年僧人道:“前边我二人紧急照单点计的斋内所有丹丸草药,其他的都没问题,唯独半月前长老亲手调炼出的‘大元丹’不见了。” “大元丹?” 路行云看到定淳的额头瞬间渗出大片汗珠。 “是,只有大元丹始终找不到,而抽屉似乎有被人动过的痕迹,或许、或许被小紫偷去了......”三名少年僧人脸色戚戚,“听长老说,大元丹是对元气修为极有裨益的稀世珍宝,数十年炼造也难得一枚,本待是中秋节寺内各院大比试,展示钻研进度、比较能耐时作为出奇制胜的利器,谁想如今不明不白没了。”说到这里,三名少年僧人都不禁掩面哭泣。 定淳疑窦丛生:“照此说来,是小紫砸坏了墙,拿了大元丹。” 路行云道:“我看此事还有蹊跷,你说几只狒狒本职便是掌管心宝斋,它们若要偷盗丹药,在斋楼里头下手就是了,何必大费周章从外头砸墙进来?再者,一只狒狒,偷走提升元气修为的灵丹妙药做什么?” 定淳道:“此言有理。”再问三名少年僧人,“前后可发现什么可疑人物?” 一名少年僧人回道:“不久前定泛师兄曾经过心宝斋,与我三人闲聊了一会儿,随即离去,定泛师兄总算不得可疑人物吧。” “定泛师兄是我赏峰院自家人,无需怀疑。” 正说间,走门外走进个脸如金纸、身材魁梧的中年僧人,路行云见他气色,便知元气修为了得。定淳打招呼道:“定泛师兄,刚谈到你。” 定泛一看就是不苟言笑之辈,冷着脸道:“谈我什么?” 当下定淳将心宝斋的突发事故说了一遍,定泛双手背在身后,沉吟少许,却道:“师弟,前几日听你说,很快要下山去了?” 定淳一愣,进而点头,看了看路行云:“是的。” “这位想必就是你一直在等的路少侠吧?”定泛晃眼打量了路行云。 路行云与他见礼,又道:“明日就要下山。” 定泛复对定淳道:“一心做一事,你即将下山,这里的事就交给我处理吧。” “这......” “怎么,师兄都信不过了?”定泛昂首道,“你虽然是院中最得长老青睐的弟子,可也别把其他人看轻了。想当初,‘日华枪’一系的基础功夫,还不是我教授你的?”说到这里,顺便瞅了瞅定淳手中的钩镰枪。 “师兄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定淳脸红道,“这件事师兄接手必无差池。” “好,那你该干嘛干嘛去吧。”定泛抬抬手,似乎有些不悦,自往心宝斋里头走,那三名少年僧人见状,撇下定淳,全都跟了过去。 路行云道:“既有师兄主持,这件事你就不必再担心了。” 定淳叹口气道:“定泛师兄眼界武功都远在小僧之上,本来自是妥帖。但家师曾私下对小僧说,定泛师兄虽身处赏峰院,却痴迷武学,不走赏峰院正道,身上总带着几分邪气。我适才想起这句话,是以略有迟疑。” “哦?还有此事。”路行云笑了笑,没想到妙明长老这样的高僧也喜欢在人背后嚼耳根。 “不过定泛师兄在赏峰院威望素著,是名副其实的大师兄,我有这样的念头,是大大不该。”定淳脸又红了。 离开心宝斋,定淳说道:“唐少侠还需专人负责调理,小僧得去内院找执法僧报备。内院规矩严,外人不得进,路少侠可先留步。” 路行云道:“也好,等你办完了事,再来找我。” 定淳欲行,对面走来一人,却是当初一同参加金徽大会的白龙院弟子定芸。 “师弟,你回来了?”定芸笑容满面,“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几日就到了,时间仓促,没能去白龙院拜访师兄。” “你我什么关系,何需多礼。”定芸笑着摇头,转眼见到路行云,“哦,路少侠也在。” “明日我与路少侠便要下山去了。” 定芸道:“原来如此,哈哈,你赏峰院倒是清闲,我白龙院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我去处理,唉,也不知端午节之前能不能处理完。” “师兄是白龙院大弟子,身负重任,自然比师弟这碌碌无为的庸才忙碌多了。” “哎呀,我说定淳师弟,你就是书看得太多了,说起话来文绉绉的,让人不习惯。”定芸好生无奈,“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但我佛门中人,黄金屋和颜如玉都要不得,所以少读点书,像师兄这般多打熬气力才是正途。往后替朝廷做事,搅入江湖的纷争,光读书可不济事。” 定淳道:“师兄教训的是。”他天性酷爱读杂书,小时候被执法僧训斥了不知多少次都没改过来,定芸的这些话在他耳边也像阵风就过去了,“师兄这是要去赏峰院?” “是。我去赏峰院办些事情。”定芸说道,“妙明师伯身体好点了吗?” “不知,我这次回来没见到师父。” 定芸道:“妙明师伯到底年纪大了,偶染些小疾也不可避免,但想你赏峰院的医术水平之强,自可放十个心。只是你这次来去不巧,没法见到师父。” “嗯,下次再拜见师父。” 定芸又道:“之前我给你的解烦丹还在吗?” “一直贴身携带。” “这就好,留着它以备不时之需,记住,千万不能给别人用,明白吗?” “牢牢记得。”定淳答应道。 定芸有事在身,聊了几句就走了。路行云道:“这位定芸师父倒是个豪爽之人。” “白龙院武学精深,定芸师兄不但通晓本寺武功,更博采众长,从江湖上豪杰那里学会了许多武功,人若不豪爽,想来难以与人打交道。” “确实。”路行云笑了笑。当下两人分别,各去收拾。  第七十九章 摄魂法 云莲峰炽盛的日光很快消散。路行云停停走走,回到赏峰院厢房院落时,天地间雾气荡然无存,只见黑色苍穹之上繁星满缀,远近彩色光幕道道铺陈,犹如极光遮天般绚烂。 路行云惊愕于此番从未见过的瑰丽景象,驻足间竟是看得痴了。 “云莲峰天下宝地,青光寺国之重器。非云莲峰不足以承载青光寺,非青光寺不足以屹立云莲峰,相辅相成,精绝奇妙。恐怕也只有身处此等缥缈仙境,才能沉心静气,达到佛陀大彻大悟的境界。” 路行云看了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移步。眼神一瞥,玄若幻境的极光下,那独然挺起、昂霄耸壑的云莲峰巅直似明珠璀璨,依旧光彩夺目。 “归我精舍鸟窠乐林大禅师......”路行云暗自倾慕。 从厢房院落里走出两名年轻僧人,见着了路行云一齐行礼道:“施主,晚膳已经送去厢房,若有事,敲房外小铜钟,自有值班的师兄弟来照应。” 路行云道谢,向院内走去。偌大院落,仅有两间厢房亮着灯火。他本径直走向自己与唐贞元的厢房,但经过崔期颐的厢房时自思:“不知崔姑娘怎么样了。”于是踱步转身,轻扣崔期颐的房门。 崔期颐打开门,喜悦一瞬即逝,低下了头。 路行云发现她神色极是凄清,双目湿红,该是才哭过。 “斋饭吃了吗?” “没有。” 路行云笑道:“青光寺的斋饭名声在外,咱们明日就要下山,吃一顿少一顿。” 崔期颐勉强回以微笑:“没有胃口,吃不下。”继而道,“路大哥,你去哪里了?” 路行云说道:“陪定淳师父在寺内走了走。”接着问,“你是不是想家了?” “有点......”崔期颐笑容苦涩,走回床边坐下,“这几日一阵一阵的,有时候想,有时候又不想,只刚才那一小会儿,突然特别想。想师姐,想师父,想大珏珏......” 路行云道:“人在江湖、寂寞为友,我刚离开大师兄那段时日同样难熬,但咬咬牙撑过去,就习惯了。” 崔期颐无动于衷,双手撑在膝上,久之,垂头轻声道:“路大哥,你在安慰我吗?” 路行云一怔,道:“这是大师兄对我讲过的道理,我觉得受用,就......就分享给你。” 崔期颐道:“可我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等过了这阵子,雾林居士的气消了,我就送你回去,权且忍一忍。” “好,忍一忍......” 路行云听得崔期颐答应,正自松口气,没有想到,透过她那薄薄的青丝发帘看到,少女竟是落下了几滴眼泪。 “静女宗规矩极严,以我的年纪,本来没资格成为居士她老人家的嫡系弟子,是居士她老人家力排众议收了我。即便如此,从小到大,师姐们的风言风语未曾少过。为了不负居士她老人家的厚爱,我只能倍加努力,无论武功还是行为处事,都力争上游,乃至十全十美,只有这样,才能不给旁人指摘的机会、才能让我面对居士她老人家感到心安理得。在旁人人眼中,我便是静女宗最为出众优秀的弟子,居士她老人家甚至以镇宗宝剑相赠。旁人以为我在宗门过得舒心快乐,其实内中情况如何,只有我自己清楚。”崔期颐轻咬下唇,“路大哥,所以这次......你明白吗?” 路行云张嘴结舌,不知该如何作答。 “几年前,我在栖隐湖边救了被山妖袭击重伤的大珏珏,本以为做了件救死扶伤的好事,满心欢喜,可是却招致了师姐们的一致诘难。”崔期颐说道,“我那时万分伤心,虽知自己错了,却又觉得自己没错。可是师姐还是不住地数落我,和我大讲道理,我当时憋着难过,满脑子只想着一句话......” 路行云听到这里,自然而然问道:“什么话?” 崔期颐忽而抬头,红红的眼眶里头泪光流转:“你就不能哄哄我吗?” 路行云愣神:“我......”旋即反应过来这当是崔期颐说给她师姐的话,“哦哦,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什么?”崔期颐气极而笑,“算了,不说了。” 路行云张嘴欲言,但崔期颐起身道:“今日上山好累,我想睡了,你也回房睡吧。” “这......” 谈话戛然而止,路行云一脸懵懂被送出厢房,看到关上门前,门缝中崔期颐皎若星月的脸颊一晃,对他笑了笑。只是笑容中少了往日的甜美,多了些许疲惫。 无精打采转到自己的厢房,本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的唐贞元跳起来,热情迎上:“路兄,你总算回了。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当真无聊得紧。” 路行云从与崔期颐的对话中缓过神,问道:“现在身体好些了吗?” 唐贞元轻轻挥手道:“没啥问题,方才寺里的小师父造访,给我简单诊断罢了,说我走脉顺畅,将养几日必能痊愈。咳咳,可是一想到没法与你下山追击赵侯弘与孙尼摩两个奸贼,还是感到遗憾。” 路行云将龙湫放在桌上,想到遮雀寺一战,道:“赵侯弘身负贵宗绝技,变幻莫测,若是唐兄同去,知根知底,当能大增胜算。不过当下赵侯弘已失一臂,战力颇损,待寻到了燕兄,合我与定淳师父、崔姑娘,共四人之力,想来也不输赵侯弘与孙尼摩两人。” 唐贞元道:“我宗人丁不旺,师范寥寥无几,赵、孙算是一等好手,其中赵侯弘尤强,他受重伤,剑术威力大大削弱,对我等有利。但是路兄届时还是得提防着他的幻术,毕竟我宗剑术与幻术双修,失去了一只胳膊并不影响赵侯弘施展幻术。” 路行云点了点头:“当初在遮雀寺,我曾与崔姑娘合斗赵侯弘,他先对我使了‘捉心’,险些乱了我心神,而后又用‘云影’以一敌二,确实厉害。” 唐贞元道:“‘捉心’与‘云影’都是我宗幻术‘木偶谱’一系绝技,赵侯弘精通‘木偶谱’,这些招数自是用得炉火纯青。除了这两招,他还有一招幻术‘永香’,同样需要重视。” “什么是‘永香’?” “‘永香’乃‘木偶谱’里头的高明幻术。幻术大致分障眼法与摄魂法两类,‘云影’属于障眼法,‘永香’与‘捉心’一样属于摄魂法。世间用毒,多需媒介,或为草药、或为熏香、或为奇石,但‘永香’并不需要这些,只靠运用元气,就能将体内凝聚的异香释放。嗅到异香者定力若没有达到一定强度,登时便会筋软体松失去战斗力,以至于昏迷,任人宰割。”唐贞元说道,“至于体内储备的异香,则来自平日里持续吸食的珍贵草木精华。赵侯弘在暖庐幽斋的厢房,常年浓香弥漫,寻常人根本无法忍受。” 路行云听到这里,心中咯噔作响:“难道那一夜......”然而思索片刻,仍然迷雾重重。 唐贞元以为路行云沉默是忌惮“永香”的效力,继续道:“赵侯弘的幻术虽强,但强在障眼法,摄魂法相对较弱,所以破解不太难。摄魂法幻术施展,需有一个缓冲,称为‘前奏’。只要在前奏阶段将施展者或者中招者的幻术打断,幻术就破了。” “怎么打断?” “最有效的便是强烈的刺激,比如刺痛。”唐贞元笑笑,“听说有些心狠的为了摆脱摄魂法幻术的操纵,会让伙伴见势不妙直接以利刃划破自己的皮肉,恢复清醒。但是随着施展摄魂法幻术之人自身水平的提高,中招者想要摆脱的难度也就越大,前奏时间也会越短。以我对赵侯弘摄魂法幻术的了解,他们的前奏已经练得很短了,不知道那时候路兄是怎么摆脱‘捉心’的?” 路行云闻言,望向安安静静躺在不远处桌面的龙湫。 唐贞元只道路行云也是用锋刃割伤皮肉的法子脱身,道:“生死关头,只能如此。”又道,“若是有辟邪的宝贝在身,当能大大削弱赵侯弘的摄魂法幻术。” 世间宝贝数量繁多,种类亦不可胜计,按照效用分,比较常见的有辟邪宝贝、练气宝贝、融身宝贝等,像路行云的指元宝、空山玉龙鱼及羊宝蛇丹坠都是练气宝贝,崔期颐的玄煞古镜便是辟邪宝贝。其中有些宝贝可以用来养剑,有些则不行,这又是以是否具备加持能力的分类了。 “贵宗名门大派,主修幻术,但幻术却能用‘辟邪’的宝贝来对付,似乎有些不合适?” “幻术从前亦属于邪门歪道,只因我宗发扬光大,才跻身正术之列。”唐贞元坦然道,“花草能用为毒、也能用为药;刀剑能杀人害命、也能扶危济困。术在人为,人正则术正,人邪则术邪,这是首席他时常教导我们的话。” “求心大师果然活得通透。”路行云赞叹一句,接着道,“我没有辟邪的宝贝,崔姑娘那里倒有一个。”说到这里,想到崔期颐那耐人寻味的笑容,不由心里一沉。 唐贞元道:“毕竟摄魂法幻术非赵侯弘所长,只要心里留意不要误着了他的道儿便可。”并道,“其实我那把剑上系着一件辟邪宝贝,可惜不知掉在哪儿了。讲到这里,我想到一件趣事。哈哈,尚在京城时,我曾在街边路遇一大一小两个道士,有些稀奇......” 路行云笑着接话:“他们是不是想和你换宝贝来着?” 唐贞元惊讶道:“原来路兄也见过他们。” “那大道士舌灿莲花,想以机缘换我的宝贝,我没理会。” 唐贞元亦笑道:“我也是这般想,他一个落魄潦倒的道士随口一说就是机缘,那么把这云莲峰归我精舍的大禅师置于何地?” 路行云笑了笑,终归还是想到郁郁不乐的崔期颐,稍有烦闷。 唐贞元瞧出端倪,轻咳一声,道:“路兄,你刚才去崔姑娘那里了?” “哦?唐兄你知道了?” “我听到些响动。”唐贞元笑道,“崔姑娘怎么样了?” 路行云叹口气道:“似乎心情不佳,我本想劝慰几句,结果......唉,帮了倒忙。” 唐贞元思忖片刻,道:“路兄,崔姑娘的心情好坏,其实全在你。” “全在我?”路行云不解其意,“她思念宗门伤心难过,在情理之中,我又.......”说到这里,不意间视线一抬,猛然瞧见,阴暗的厢房的顶部开了个极为隐蔽的小孔,一只眼睛透过小孔,正冷冷地看将过来。  第八十章 紫磨金身 意识到有人暗中窥视,路行云迅速蹿出厢房,飞跃上房顶,然而房顶却空空荡荡。 举目四顾,远方似乎有个小点消失在漫天光幕中。 回到厢房,唐贞元问道:“怎么了?” 路行云抄起桌上的龙湫:“唐兄,你且留在这里,我去去便回。”说罢,撇下一脸茫然的唐贞元,风风火火健步出房。 朝小点远去的方向疾驰狂奔不久,辗转来到一座高台前。亮光从天际坠下,照明半片高台,路行云毫不犹豫,由高台木道拾阶而上,行至中途,忽然醒悟:“这不就是赏峰院的飞杪亭吗,高台顶端无路可走,追上去必能将那偷窥者堵个正着。” 如此思索,脚步愈急,不多时身侧霞光万道,上下皆是刺目的强光,似乎将一切照得通通透透,毫无阴晦。 路行云以手遮眼,透过缝隙勉强往下看,可是目之所至,已不见了高台,甚至黑夜也杳然无踪,见到的,只有变幻莫测的迷幻光彩。 “这是什么地方......” 路行云惊讶万分,再往脚下观望,只见不知何时,自己踏着的石板木阶已然为瑞光祥云所取代,雾气蒸腾翻滚,缈缈萦萦,仿佛置身万丈高空。 这是一个没有半点黑暗,只有光明的天地。 光束闪动,云霞齐飞。 “我是在天上、在天上的光幕中吗?” 路行云伸手触碰四周,流云自指缝逝去;抬脚轻踩,瑰云从附近聚拢。他就像被风云托着,如梦亦如幻,静静飘荡在不着边际的神秘地域。 正在诧异,不想眼前亮光乍起,急视过去,一道紫影闪电般从身前掠过。 “别走!” 路行云下意识叫了起来,脚步飞快。追出一阵,紫影不见,这才回过神,四下张望。 云絮依旧,身下虚空亦如旧。 他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短暂的惊异过后暗自思忖:“此地神奇,不似人境。前路、归路皆无迹可寻,与其瞻前顾后,不如大胆向前。”便如当初在幽深的神觉塔内探险一般,把心放下,再无顾忌。 失去目标,路行云漫无目的走了片刻,前后左右都是同样的光怪陆离,他也不晓得自己走到了哪里。 尚自迷惘,几步外,云浪忽然翻腾,从平地卷成一座齐腰高的平台也似。路行云定睛细看,但见那平台上被云雾缭绕着的,竟是一具躯体。躯体身着灰袍,像青光寺的僧人,但面部被浓雾包裹,瞧不清长相。 路行云快走两步想一探究竟,岂料将至那平台之前,突然刮来一道极其强劲的暖风,将他挡住,无论他如何用力前行,那风遇强则强,就是不让他再进一步。 “唔......” 路行云想要拔剑,但就这这一刻,他的双手猛地一紧,为一团小小的红云裹挟,动弹不得。连同脚下,也被红云缠绕,如陷深沼。 暖风呼呼,横吹愈烈,那平台云飞雾散,带着那具不知身份的躯体骤然湮灭。 与此同时,一个雄浑的声音直似春雷滚滚:“老东西,还不把舍利交出来,几百年了,你还想贪图多少香火!” 路行云听到这话,没来得及寻思,顿觉体内气海翻涌,难受至极。 “孽障、到底是孽障!”又一句话伴随着叹息而来,传到路行云耳中,好似一股清流,立刻将他几乎爆炸的胸腔疏通透彻。 路行云喘口气,勉强抬眼,霎那间,原本就彻亮的苍穹精光如焰。先是一道白光自东方冲来,而后一道金光自北方冲来,最后一道绿光自西方冲来,三道极强烈的光柱最终会聚成一点。稍稍瞥看,那一点光线之耀眼超过日轮。 “老东西,今夜你青光寺‘梵天白象功’、‘座狮地狱功’、‘孔雀净土功’三大神功合力,你能当此一击?趁现在告饶,还能让你体面地走!” “孽障休得猖狂,就让老衲来试你一试!” 对话双方不明何处,音透穹宇,每说一个字就像一把重锤敲击在路行云的心房。受制着的路行云此刻已然忘却了挣扎,因为仅仅从这几句对话,他就能切实感受到内中蕴含的力量,那是他从未见过,仿佛超脱人世束缚的强大力量。 光幕骤然大盛,路行云听得堪比天塌地裂的轰然巨响,眼前瞬间一白,耳鸣嗡嗡不绝,等白光散去,前方,那亮极了的光点剧烈爆发,巨大的光柱似利箭,直冲向更远的云海深处。四散的强光中,忽而映出一条长影,长影在云雾中游动,如游汪洋。 “那是什么......”路行云愕然瞠目,以为自己产生的幻觉。 长影很快隐没于彩云,紧接着,无比强劲的劲风从正面扑来,力达千钧。若非被红云困住,只怕只一眨眼功夫,路行云就得被吹飞。 “这红云难道不是困我,是为了护我?” 路行云想到这里,却听雷电交错、狂吼连连:“老东西着实厉害,难道凭借三大神功,还冲不破紫磨金光甲,数百年练就的紫磨金身,当真如佛谶说的那样,坚不可摧?” 旋即,有人回应:“孽障,你自以为读懂了只言片语的佛谶,就能在青光寺兴风作浪?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你已一错,切莫再错!” “嘿嘿嘿嘿!” 尖啸贯穿了整个天空,引得路行云险些晕厥。 “老东西,你倒提醒了我,三大神功奈何不了你,那么四大神功合力如何?那‘内丹龙璧功’虽然难练,但青光寺里,倒也不是没人练!” “孽障,你还不悔改!今夜若不阻你,我青光寺将永无宁日!” “交出舍利,速速圆寂,我就放过你青光寺。” 路行云听着两边你一句我一句,难受得紧,只能极力聚拢元气护住心神,甚至连痛苦的呼喊也发不出来。好不容易熬到声音止息,没想到一阵狂风突如其来,力道更胜从前。 风吹云散,一道紫金闪电自半空劈下。 “老东西找死!” 平地一声雷暴,路行云身边八方祥云顷刻化为乌云,层叠虬结,电光四射。下一刻,无数电花就像枝蔓攀爬大树,逆着紫金闪电的来势倒冲上去。 “轰——” 两道闪电猛烈对冲,天雷焚云,日月无光。 强大的冲击力逼得路行云睁不开眼,他只能感觉自身从上到下,有多处噼叭作响,想来是受到了两道闪电的余威波及。 “老东西,你真要与我拼个死活?”暴躁的声音炸响,贯耳隆隆。 路行云勉强去看,眼前原本祥和瑰丽的景色荡然无存,唯有无数飞电从上下贯穿,击穿黑云,道道林立。它们当中,两道最耀眼的大闪电正相持不下。 仙境瞬成地狱。 “看看最后是谁撑不住!” 那是声嘶力竭的吼叫。 路行云感到包裹着自己的红云向着大闪电的中心地带移动,急忙顾视,果不其然,四周云雾此时全都朝一个方向快速聚拢过去。他望着光焰熠熠的两道大闪电骇然想道:“那里的力量太强,以至于产生了强大的吸力,我若卷进去,难逃粉身碎骨的下场!”眼见大难临头,方才惊慌起来。 可是红云虽动,裹着他的力道却无半分松懈,他使劲浑身解数,也挣不开红云的约束。 “我路行云今夜就将不明不白死在这里?” 路行云不是贪生怕死的人,却不想莫名其妙地死去。 “放开老子!” 他用尽全力纵声大呼,然而他的声音面对震撼的电闪雷鸣,完全微不足道。 红云似通人性,避开了一道又一道从天而降的闪电,却义无反顾直扑那简直劈开天地的大闪电。 “放开老子!” 距离两道全力相搏的大闪电还有数十丈,路行云已经能够直接感受到电火带来的巨大冲击,他身体的每个关节都在磨动,每一刻似乎都有散架爆裂的危险。 路行云从未感受到绝望,这一次,他真的绝望了。 他闭上双眼,准备接受难以逃脱的天劫,岂料就在这时,双手如释重负,蓦地一松。 “剑兄!” 眼到处,龙湫在空中转了个圈儿,好像忙里抽闲打了个招呼,随即利落一挥,将缠在路行云脚上的红云亦尽数斩断。 “来!” 路行云陡然振作精神,一把接过龙湫,几个纵跃,躲过两道突袭过来的小闪电。 “我们走吧!剑兄,你果然是我的好兄弟!” 千钧一发之际得救,路行云心花怒放,虽不知逃往何处,但抱定信念躲那两道肆意倾斜着威力的大闪电越远越好。转身刚踩出一步,手中一重,龙湫居然出人意料,朝反方向直刺过去。 反方向,即两道大闪电竞争的核心地带。 “剑兄,你做什么?” 路行云大呼,想要撒手,可是龙湫将他的右手死死控住不放,并带着他一并飞起。剑穗在大风中飘舞,此时此地,他发现,不单龙湫的剑刃寒光凛凛,那系着的三个宝贝,同时锃亮,闪动着从所未见的光芒。 “这些到底都是什么?” 事到如今,路行云唯有叹气,放弃了躲避的念头。甚至望着那愈加接近,包围着无数电光的两道大闪电,也没那么恐惧了。 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他暗自一叹,心潮澎湃之下,却反而抓紧了龙湫的剑柄。这时候,他只觉,龙湫也是一颤,似乎与他心心相映。 “来吧。” 光柱近在咫尺,眼前乌云翻滚、雷电交加,席卷着接近的一切。 就在路行云抛却杂念,准备随着龙湫直冲两道大闪电交锋之界,他突然看到,自己的右脚上,有个东西。 电光大照,一只狒狒睁着大眼望着他,四肢则死死抱着他的脚踝。 狒狒身上披的,是一件紫色短褂。 第八十一章 缘灭 心宝斋凭空消失的紫狒狒没有葬身深渊,却出现在了这里。 路行云不清楚紫狒狒究竟在何时抱住了自己的脚,横风劲吹,紫狒狒双脚松开,双手依旧紧紧挂在他的身上。 “呃......” 路行云没有太多时间思索有关紫狒狒的事,因为电火环绕的那直似参天大树般的大闪电已迫在眉睫。他甚至感受到了满布四周的丝丝电流从自己眼皮穿过的刺痒。 “剑兄!” 龙湫剑锋笔直,坚定不移径指两道大闪电的交界。被龙湫带着横飞半空的路行云勉强睁眼,忍受着无比刺目的强光,见得那交界处乃是一个巨大的豁口,豁口中,无数小型闪电如丝网交织来去,密如梳齿。人若闯进去,必为万电穿心。 闪电的中心,又是无尽的闪电。 路行云的丹田遭受内外电流冲击,若非有元气死死护住,恐怕早已迸碎。他咬紧牙关,鲜血从齿间渗出。连带着双眼,也流出血泪。 “咻——” 眼前已是豁口边缘,路行云突然感到自四面八方电流涌动如潮,阵阵直扑向自己的身躯。他情急之下分散元气,护住全身肌肤。这一来,丹田气息变弱,气海风起云涌,只能靠着意志将它的跌宕震动死死压住。 “剑兄——” 路行云撕心裂肺大吼出来,他知道,往豁口越深,闪电的力量就越强,他的元气终归是有限的,绝对无法长久坚持下去。无论龙湫想要做什么,他唯有一口气舍命相陪。 龙湫微颤,但方向仍无半点偏移。 路行云气息急促,拧着脸努力向前看,但见不远处,闪闪电光之间,居然浮现一张巨大的面孔。那面孔盖住半边天,随着电流晃动,显然不是肉体,而是由聚散的云雾组成的。但它是那样大,大到路行云可以清晰看到面部的每一个细节。 那脑袋浑似雄狮,鬃毛翻动,双目滚圆如铃,鼻孔开阔朝天,方口甚大有如水池,两道极长的根须分在鼻下两侧随风游动,极为丑陋可怖。 “奸诈阴险的老东西,竟向外人求助!” 可怖面孔的双目就像两个幽深无底的洞窟,直视迎面飞来的路行云,硕大的方口一动,脑袋瞬间扭曲。暴烈的飓风自电光中心骤起,嘶吼着卷向路行云。 路行云周身衣物已为风暴电火侵噬殆尽,正自骇然,一道雷电劈下,直击他的后背。 强烈的麻痹从背脊迅速向全身蔓延开来,路行云强行走脉,力图聚集全身元气与侵入体内的电流抗衡。但电流势大,眨眼之间,已经攻破他背部所有穴道,分走四肢。 “他奶奶的,就差那么一点!” 路行云勉力强撑,将所有元气聚向持剑的右臂,以至连周护丹田与五脏六腑的元气亦尽数调运,只为了保证自己能紧紧握着龙湫不掉。他虽不理解龙湫的用意,却要为了自己这个好兄弟用尽最后一丝气力。 然而他毕竟只有静池阶后段的元气修为,对抗强大的电流,无论如何努力,依然落在下风。 要是能攀上飞瀑阶,就能反败为胜。可是,静池阶后段虽与飞瀑阶初段虽只一线之隔,却是凝气期与化气期两大武境时期的分界线,许多修练之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越过这条武学天堑,进入静池阶后段不久的他,如何能在短时间内提升自己的元气修为? “就差那么一点......” 电流暂时冲不破路行云右臂的元气,转而侵袭他的五脏六腑,只要心脏停歇、丹田崩毁,他一样难以继续持剑往前。 “哪里来的蝼蚁,敢与真龙争辉!” 暴戾的狂啸响彻天际。 “真龙?蕞尔小虫,切莫妄语......唵嘛呢叭咪吽......” 狂啸立时止息,随即传起浑沉的念经祷祝之声,声音很低,可穿透力异乎寻常的强大。 路行云浑浑噩噩,如在梦里,电流的麻痹已令他几乎失去知觉。 就在这时,朦朦胧胧的眼帘里,伸来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他松软无力的嘴被毛爪掰开,同时一枚拇指般大的丹丸被强行塞到了他喉部。 路行云本能地将丹丸咽下喉咙,陡然间,他浑身如沐春风,顿时轻快,双眼澄明,一刹那完全恢复了神志。他只觉元气源源不断从丹田涌出,扩向全身,不但将体内的电流顷刻荡清,还补向右臂,使得原本逐渐暗淡失色的龙湫陡然剑芒暴涨。 淡金色的剑芒与周围的华光融为一体。 剑引在前,路行云人随其后。 人剑一体,犹如飞梭,冲出最后咫尺距离,正中那可怖面孔的眉心! “老东西,你——” 狂啸再起,震天动地。 路行云听在耳中,一口鲜血再也忍不住,喷出了口。 “孽障!” 一声呵斥力沉逾山,梵音震慑,笼盖环宇。 狂啸霎那转成了凄厉的尖叫,巨大的紫金色闪电终于在相持中取胜,压倒下来,将那张巨大的面孔立时劈得支离破碎。 龙湫也在这一刻失去剑芒,与路行云一并,软弱无力地坠下高空。 煞白的光明遁去,雷电不再,黑暗重新包围天地。 仰面朝天坠落的路行云看得到,可望不可即的远端,已不是耀目到令人心悸的光华,而是那无比熟悉缀满繁星的苍穹。 “砰啷——” 龙湫先与地面的青石相触,余音不绝。路行云坠落了很久,只是在落地之际,却被一团柔软轻轻托住。身下,红烟四散。 他捡起龙湫缓缓站起,轻风微拂,入眼,是黑夜,是险峻的石壁以及丛丛杂草。 “叽叽叽叽。” 一个敏捷的身影跳到身前,低头看,身着紫色短褂的狒狒正捧着一叠衣裤,瞪大双眼。 路行云这才回过神,发觉自己浑身赤裸。他在惊愕中接过紫狒狒的衣裤,走到左近的飞杪亭里头将衣服换上。转眼再看那紫狒狒,只见其忽而僵在原地纹丝不动,双目隐隐泛出白光,似乎已经入定。 “路行云。” “哦......前辈乃何人?” 路行云听到极为苍老的嗓音,但四顾飞杪亭内外一片寂静,别无旁人。 “老衲鸟窠乐林。” “大、大禅师?”路行云浑身一震,“禅师在哪里?”他哪里想得到,自己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获得与鸟窠乐林对话的机会。 “我在云莲峰巅,现在借由这只狒狒与你对话。” 路行云看了看紫狒狒,咽口唾沫,尚未从惊奇喜悦中抽身,连带着声音都颤抖不已:“大、大禅师,适才在天、天上的,也是你吗?” “不错,正是老衲。”紫狒狒虽然面无表情,但唇齿舒张,似人般说话,“今夜有妖孽在寺中作祟,若非少侠舍身一击,后果将不堪设想。” “妖孽?大禅师说的是那、那张巨大的脸吗?” “正是,那便是为祸我青光寺的妖孽,可惜,还是让他跑了。” “跑了?” “是......原以为凭老衲一己之力足以降服此妖孽,谁知他经过多年蛰伏,功力已非昔日可比,甚至还驱动了青光寺......咳咳,阿弥陀佛......说千道万,是老衲小觑了他。” “那妖孽跑去了哪里?”路行云问道,“何不追上去?” “不成,与他相斗虽然取胜,但过程着实艰险。老衲已经耗费太多精力,难以为继。即便想追,也有心无力。好在他亦中我重击,身负重伤,短期难以再度滋事生乱。咳咳,往后就看老衲与他,谁恢复得更快了。”鸟窠乐林大禅师叹息不止,仿佛自话自说,前言不搭后语,“他心思缜密,打了老衲个措手不及,老衲的紫磨金身都险些给他破了。唉......可谁能料到,他竟能想出这种手段蛰伏在我寺中......可恨......可叹!” 路行云震惊之余,疑惑道:“大禅师,那妖孽到底是什么来历,竟有胆量祸害青光寺?” 青光寺名重天下,是一等一的武学圣地,不要说普通山妖老妖,就算强大如八宗,也不会随意招惹青光寺结下仇怨。路行云实在想不出何方圣神居然敢闯进青光寺,并与被誉为“仙僧活佛”的当世至尊之一鸟窠乐林大禅师为难。 “阿弥陀佛,此乃天机,现下对你讲还不到时候。”紫狒狒站在原地摇摇头,“但你既手持龙湫,在今夜解了我寺大难,一切亦是天意授受。有朝一日,自会清楚。” 路行云刚想问鸟窠乐林大禅师怎么知道龙湫,但转念想对方连自己的名字都能报出,所知所识必然深不可测,难以度量。于是识相不问,转而点头道:“晚辈明白了。”说着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龙湫,“我想的没错,我这剑兄果真大有来头。” “今年年底的姑因禅剑会你来吧,届时如果取得了来老衲归我精舍的资格,老衲自当与你说一些该说的事。在此之前,为时尚早。” 鸟窠乐林大禅师话语略显疲惫,显然未从激战的损耗中恢复。 路行云朝紫狒狒拱手:“晚辈记下了。” “今夜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这只紫狒狒。”紫狒狒指了指自己,“你舍生相助,是大智大勇,既帮了老衲,也救了青光寺。老衲已送了你一件礼物,作为答谢。”继而一声长叹,“二百年缘起,二百年缘聚,难道接下来,便是缘灭之日吗?咳咳,就说这些。” 路行云不明就里,试探着呼唤两声,鸟窠乐林大禅师却不再回答。紧接着,紫狒狒眼神一变,重新焕发活力,绕着路行云手舞足蹈蹦跳了两圈,旋即蹿进黑暗,很快消失不见。 只留路行云一人,站立飞杪亭,呆怔无言。 “大禅师说送给我一件礼物,是什么礼物?” 过了很久,路行云回过神,摸遍全身,没摸到什么东西,看看龙湫,同样毫无异常。 “那礼物,莫不成就是这套衣服?” 路行云左右寻思,想不出什么端倪,扯了扯衣裤的材质,感觉比较紧实,也很保暖,心中亦颇为满意。此时仰望天空,依旧光彩绚烂,远处的云莲峰巅,精光依旧。此时此刻,竟有恍若隔世的感觉。 回想不久前的离奇经历,内中细节大多蹊跷,路行云虽疑团重重,但他生性豁达,谨记鸟窠乐林大禅师那一句“有朝一日,自会清楚”,便不再惦记。渡过生死风波,所有的烦恼好似都烟消云散,包括追寻那暗中偷窥者的事,也都显得无足轻重,抛诸脑后了。 走下飞杪亭的高台,凉风习习。路行云体内元气充盈,步履轻快。 很快复归厢房院落,他猛然记起唐贞元说的话,望向崔期颐的厢房,不由自主顿步注视,五味杂陈。 走近房门,他心想:“崔姑娘应当是睡了。”迈步欲要离去,但想到崔期颐的笑容,却又鬼使神差轻轻扣动了门环。 他扣得很轻,打定主意扣了没有回应便回去睡觉。连扣两下,听房内毫无动静,忍不住短叹一声,转身便走。孰料这时候听的崔期颐的声音:“路大哥,是你吗?” “是......”路行云一怔,回到门前,“你睡了吗?” “睡了,路大哥,有什么事?” 路行云不是扭捏的人,刚想将自己的歉意道出,不想隔壁唐贞元听到响动,从房里走出来,见着他便高兴道:“路兄,你来了。快进房,刚刚你突然离去,出什么事儿了?” 路行云见状,不好继续待在门外,无可奈何看了看静默的木门,摇头走开。  第八十二章 好粥 经过那场玄妙的风波,回到厢房后的路行云无端感到身心俱疲。他本想和唐贞元说几句话,但身子一沾上床榻,困意立刻如山袭来,登时便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天已明亮。 唐贞元正在收拾水盆,见着路行云揉眼坐起,笑道:“路兄,昨夜去了哪里?怎么一回房脸也顾不上抹,和衣便睡。” 路行云笑笑道:“随意走了走。昨日攀登佛指天梯太累了,或许调息元气的功力还不到家,即便睡到现在,还是有些疲惫。”转而问道,“唐兄,昨夜寺庙内外,可有什么异状?” 唐贞元疑道:“异状?” “比如天空中的亮光......”路行云有意提示。 唐贞元应道:“那些光幕吗?寺里的小师父对我说,青光寺有佛祖庇佑,灵气充盈,向来佛光普照,即便夜间,天空亦常有彩光环布,不足为奇。” “哦,原来如此。”路行云暗暗点头,看来昨夜自己目睹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并没有对青光寺造成任何影响。 等路行云走出房门,院落内轻雾飘绕,空气里带有丝丝凉意,令人神思为之一清。他舒展双臂伸了个懒腰,却听侧边有人轻唤。 “路大哥,早啊。” “早......” 路行云答应着对视过去,但见崔期颐笑眼弯弯对他招了招手。她今日简单将长发束了束,发梢散在胸前,凌乱盖拂着那对秀癯的锁骨,锁骨下面,肌白胜雪一大片,莹莹映出晨光,直到隐没在棕灰的前襟之间。 崔期颐背手在后,娇娇俏俏蹦到路行云身前,抬头看他:“路大哥,准备动身了吗?”却见他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胸前,脸色一红。 路行云觉察不妙,摇摇头道:“这套衣服,你好像改过了?” 崔期颐道:“原先小了些,太过紧实,勒得气闷,我稍稍做了剪裁而已。”接着道,“不好看?” 路行云左右看看道:“好看是好看,只是在这佛门重地,未免有些......” 崔期颐佯装认真道:“是怕害了寺里的小师父们动凡心吗?”说完故意伸出纤指在锁骨上一抹,自己忍不住先笑,又朝路行云吐了吐舌头。 路行云看看她,无可奈何着苦笑:“你倒是很懂啊。”转而一想,静女宗又不是尼姑庵,里面的姑娘自无那么多禁忌条规要遵守,懂些世俗之事并不足为奇。崔期颐显然今日心情很好,那么昨晚的顾虑也就可以放下了。 崔期颐面带浅浅笑意,忽而抽出条布巾,绕在脖颈。布巾垂下,恰好将前胸的起伏遮蔽。路行云见那布巾质地颜色与崔期颐的衣裙相似,知是自衣裙剪裁所得,又听她道:“这样可以吗?盖着别人就看不到了......” 路行云刚要回一句“好”,不想崔期颐后面立刻接上一句:“只给你看过,好吗?”当下心头大震,到了嘴边的那“好”字,赶紧咽回肚去。 这时唐贞元也走过来,他没听清二人的对话,但见路行云神情不自然,笑道:“路兄,才说有些疲惫,现在就不疲惫了?” 路行云道:“随口说说的,吸入了青光寺的仙气,精神振奋。”心里想:“得亏唐兄及时赶到,不然十几年的‘静心诀’险些白练。” 三人坐在院中石桌边用早膳,唐贞元出现,崔期颐不再像刚才那么活泼,略显冷淡,一语不发,吃了半碗稀粥就开始静坐运气调息。路行云则一连吃了七八碗稀粥外加五六个馒头,犹自不饱。唐贞元忽而发现路行云换了套衣服,便问其故。路行云没想好怎么回答,崔期颐道:“想来必是他那好兄弟定淳师父相赠啦。”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刚落,听得几声清脆的金属触地声,手持裹头钩镰枪的定淳迈进院落,见到众人,一一打了招呼。 寺中厚重的钟声悠扬,路行云边吃边问定淳道:“昨日你不说寺内有早课集会,得先去念完晨经才好下山?怎么现在直接来了。” 定淳道:“晨起时接到执法僧通知,今日早课作罢。” 路行云动作一停,若有所思,过了须臾,才继续吃喝。 唐贞元吃饱了,放下碗筷,叹道:“身体不济,难以随三位下山,深感羞惭。三位此去,追击赵侯弘与孙尼摩为次,当先务必保证安全。若无必胜把握,不要硬来,只需将消息带回暖庐幽斋,由我花开宗后续自行清理门户即可。如果让三位因我花开宗事遭遇不测,唐某万死难辞其咎。” 路行云道:“唐兄不必太过担忧,只需在寺里好生将养,将丹药顺利带回汝南便是。下一次,我们在暖庐幽斋见。” 唐贞元看路行云信心满怀的模样,好生感动,亦无多言。又盛了一碗稀粥,平端起来,道:“唐某谢过三位仗义,此地无酒,以粥代酒,既为感谢,也为三位践行。” “甚好!” 路行云大笑,举碗与之一碰,两人仰头将粥喝尽:“好粥!” 青光寺的钟声渐渐止息,路行云与定淳、崔期颐三人与唐贞元告别,随即离开。 登上佛指天梯困难,原路下山,则更加艰难。路行云与崔期颐行走的速度比上山时慢了许多,定淳的身法并不比路行云强多少,但想是从小在云莲峰来去惯了,深谙石阶的走法,走在最前面却是如履平地,异常轻捷。 途中,又遇见了那孜孜不倦,日夜登山的羊蹄龟背老者。这次路行云没有停留,直接经过,顺便扫了一眼不远处石窟中雕刻的石阶级数。只见一夜光景,那羊蹄龟背老者奋力攀登了十级石阶,虽说距离终点依然遥遥无期,但看他面容,颇有喜色。 “他人之悲难体谅,他人之乐更难体谅。”定淳忽然叹道,“一夜十阶,对他而言是大大的喜事,但这十阶的进步却将带给他往后成百上千倍的折磨,到底是喜是悲?” “我觉悲,他觉喜,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他高兴就好。”路行云简单明了说了一句。 “他高兴就好......” 定淳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盯着路行云。路行云见他面色凝重,吓了一跳:“怎么了?” “阿弥陀佛,小僧愈加佩服路少侠了。” “此话怎讲?”路行云莫名其妙。 “那句‘他高兴就好’,一语惊醒梦中人,使小僧多年的困扰豁然开朗。” 路行云十分诧异:“这......我不过随口说说的。”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用最朴实的话语昭示出至理,才是真正的通透。”定淳一脸肃色,“少侠果然颇具佛缘。” 路行云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路下到云莲峰底,天色昏暗。三人寻了户人家借住一宿,次日继续赶路。 因为打定主意先找到燕吟,三人目标明确,一直向北走连通上党郡与太原郡的官道,畅行无阻,不出三日,即过羊头山,进入位于太原郡南部的大陵城地界。 太原郡是北方大郡,虽还未到首邑晋阳城,但大陵城的景象已颇繁茂兴旺。行人之中,可见不少人佩带着刀剑,脚步轻盈。 “太原郡与汝南郡一般,因有八宗坐镇,故而任侠之风极重。且比起中原腹地,太原郡近北疆,民风更为剽悍。听说这里信奉‘剑裁’,双方有矛盾,不讲道理,只靠刀剑分出胜负,胜者即占全理。”定淳说道,青光寺所在的上党郡与太原郡毗邻,他对太原郡的风土人情较为了解,“倘若双方有不通武学者,也不会示弱,而是邀请好手代替自己进行比试。很多豪杰会主动替人比试,并不索要一分钱,只要靠着一次又一次的比试打响自己的名头,即便受伤乃至身死,亦无怨无悔。” 路行云点头道:“太原郡豪气天下闻名,我早便向往,如今能亲身来此游历,大慰生平。”继而道,“坐镇太原郡的八宗,乃是墙宗,此前金徽大会,其他七宗的选手都见到了,不知怎么,没见墙宗的弟子。定淳师父,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定淳摇摇头,“兴许他们的弟子低调,化名参加大会,是以没注意到。” 路行云道:“墙宗武学一如其名,以守为主,坚固异常。听说上乘的守势就连正光府的‘剑孔雀’与无双快宗的‘留春’都有所不及,若有机会,真想领教领教。” 其时三人坐在大陵城外一家客栈歇脚,路行云谈起武学,声音不由自主大了些许,被旁桌四名汉子听在耳中,面有不豫。其中一名黑衣圆脸汉子冷哼道:“墙宗很厉害吗?值得你这厮如此吹捧,统统都是放屁!” 他的伙伴同时附和道:“是啊,只会仗着祖传的招牌招摇撞骗,实则有几分几两真不好说。”又道,“说什么超过正光府与无双快宗,真是胡吹大气,我看吹得再怎么神乎其神,恐怕顶天了也不过静女宗的实力。” 黑衣圆脸汉子哈哈笑道:“说的是,和静女宗的小娘子们过几招,应当还是可以的。” 有伙伴道:“那可不,要不怎么说姓杨的不务正业,成日成夜和他那老婆混在一起,没准他那老婆就是从静女宗求过来,特意与他对练什么双修的剑术来着。” 四名汉子说到这里,嘿嘿直笑,满是淫猥意味。 崔期颐听他们辱没墙宗时还捎带上静女宗,好不恼火,她本背对着那四名汉子坐,此时猛一转头,一双凤眼直瞪过去。 四名汉子瞧清楚她秀丽容貌,均是惊讶,那黑衣圆脸汉子舔舔舌头,暗暗赞道:“好漂亮的小妮子。”视线下移,从崔期颐的胸前直掠到她纤细的腰肢。 有名疤脸汉子继续调笑:“呦,我说是什么人能当众吹捧墙宗,果然都不是正经货色。你们瞅瞅,一个和尚,却和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坐一桌,要做什么?只怕吃饱喝足,今夜诵经就要诵到床头被尾上去喽!” 四名汉子一齐哄笑,肆无忌惮。 崔期颐正要反击,孰料眼角身影一晃,路行云面色如铁,已然当先站了起来。 第八十三章 震海断江 路行云生平最恼旁人惹他伙伴,时下那疤脸汉子一句话同时侮辱了定淳与崔期颐,他当然难忍,重重将龙湫扣在四名汉子围坐的桌面上,以示挑战。 黑衣圆脸汉子与疤脸汉子对视一眼,伸手去提龙湫,但龙湫被路行云手掌压住,纹丝不动。他凝聚元气,暗中使劲,仍然难以撼动龙湫分毫。 疤脸汉子见状,同样出手去提龙湫,与那黑衣圆脸汉子一齐发力。路行云面不改色,双眼陡然一睁,元气注满龙湫,桌面上登时金光大闪。 四名汉子大为惊诧,不约而同豁然起身。 路行云环视他们,冷冷道:“怎么,不敢应战吗?” 黑衣圆脸汉子见识到了路行云的淡金剑气,表情收敛。那疤脸汉子低声说了两句,四名汉子一语不发,连桌上的酒菜也不要了,一并匆匆走出了客栈。 路行云持剑坐回位上,定淳惊讶道:“路少侠,短短几日功夫,没想到你已经突破了静池阶的桎梏,进入飞瀑阶了。”他自金徽大会前就与路行云相识,一路陪伴,对路行云的武学程度再清楚不过,知道路行云最初不过凝气期静池阶中段水平,至今一个月不到,居然已然跃至化气期飞瀑阶的初段。青光寺内不乏武功天赋超卓的奇才,然而修练进展能比肩路行云的也从所未见。 曾与路行云在遮雀寺联手作战的崔期颐也很诧异,看着路行云发愣。 路行云经他们提醒,这才醒悟过来,挠挠头道:“哦,对哦,怎么我的剑气,突然就变了。”心中又喜又惊。喜的是自己实力提升,惊的是不知这提升从何而来。 “剑气淡金,是飞瀑阶的表现无异。”定淳满脸悦色,“恭喜少侠功力大进。” 路行云思忖:“我参加金徽大会时,元气修为不过静池阶中段,后来通过司马轻遗下的册子查漏补缺,才能进展至静池阶后段。往后无论去静女宗还是青光寺,都只顾奔波,并无闲暇练功,怎么莫名其妙就进到了飞瀑阶?”端的是百思不得其解,所能想到唯一的可能就是那夜青光寺的奇遇,“莫非那时候身处玄妙天地,获得了一些助益?”想归想,毕竟没有确凿证据,也不好询问定淳与崔期颐,只能将疑惑藏在心里。 虽说元气修为提升得莫名其妙,路行云依然颇为高兴。因为他知道定淳与崔期颐也都是飞瀑阶初段的元气水平,自己这一来,武学进度总归是赶上了这些出类拔萃的名门俊秀。 路行云道:“适才那四名汉子没有接受挑战,一言不发离开,脸色不善,或许别有图谋。咱们还是速速离开这里,切莫惹上麻烦。 三人稍稍休息,便即重新启程。走到街口,忽有一群人喧嚷着团簇而来,道路两边百姓见之如见恶鬼,纷纷闪避。 路行云瞧见之前起过冲突的黑衣圆脸汉子与疤脸汉子走在前面,转身要避,那两名汉子已经看到他,叫道:“老大,就是他,就是那个臭小子!” 路行云转身正对过去,但见众人之中分出一名昂藏大汉,正虎虎生风走来。那大汉身形甚是魁硕,虬髯满脸,敞开的前襟中可见肌肉紧绷,极为结实。 定淳从那大汉四平八稳的步伐判断出其人武力不凡,正想劝解,路行云抬手将他拦住,自昂首阔步上前,持剑拱手,朗声道:“江夏郡路行云!” 昂藏大汉睥睨着打量了路行云片刻,极不情愿回道:“武威郡叔山均。”倒也不是太原郡本地人。 路行云道:“阁下是来应战的?” 叔山均哼一声道:“不然还来给你们送行不成?”拇指一翘,指了指身后挺胸得意的几名汉子,“我兄弟说,与你有过节未了。他们是豪爽的人,自认打不过你,找我来给你点颜色瞧瞧,你说好不好?” 路行云从叔山均宽厚的肩膀上看去,那黑衣圆脸汉子一帮人并无羞惭之色,反而个个趾高气扬,似乎找人出头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了,转念想到太原郡的剑裁风俗,便道:“当然好。”行走江湖,若遇风波,能避则避,避不过去坦然面对就是。 叔山均点点头,一脸倨傲伸出了拳头。 路行云回头对定淳与崔期颐道:“这件事我揽下了,你们稍候。” 定淳道:“少侠当心。” 崔期颐亦道:“路大哥小心。” 叔山均不悦道:“后事交代好了没?” 路行云将龙湫一抬,剑鞘对着他的拳头,表示应战:“来吧。” “不知死活。” 叔山均低吼着握紧双拳,正待先发制人,不想身后黑衣圆脸汉子呼道:“老大,不好,人追来了!” “嗯?” 叔山均先不顾路行云,扭头一看,一名中年妇人从围观的人群中推攘出来,哭哭啼啼,再看之下,却是酥胸微露、云鬟半亸,形貌甚不得体。 “贱人,饶你一命,还敢蹬鼻子上脸!”叔山均脸色陡变,咬牙怒道,“不怕我一拳砸死了你!” 那妇人并不畏惧,指着叔山均对众人道:“这野汉虎狼心肠,一早就盯上了奴家。半月前奴家夫君亡故,他便常在夜间潜入奴家中,不顾奴家守节,就在灵堂前对奴家行禽兽之事。奴家生怕败坏名声,又惧他蛮狠,一直强忍不言,不料今日他又来糟践奴家,且放话要将奴家掠走,奴家百思无计,只能以命相拒!” 众人闻言,大多面露不忍,可是却无一人敢为那妇人声援,甚至看向叔山均的眼中,都颇含惧色。 叔山均哈哈笑道:“贱人,你要在我叔山均身上找公道,怕是找错了地方。不要说这里是大陵城,就算是晋阳城,你打听打听,我叔山均做事,谁人敢来指手画脚?”继而凶狠道,“我带你走,是给你脸面。你自己不要脸,还来指摘老子,老子连你的命也取了!” 那妇人寸步不退,道:“太原郡自有剑裁习俗,你敢应战吗?” 叔山均摊开手掌,戏谑道:“有什么不敢?谅在这大陵城剑裁,有谁敢对上我?你自己上吗?那感情好,老子正想再与你大战三百回合呢!”说完,与自己的一班兄弟大笑不止。 当众受到语言凌辱,那妇人咬唇落泪,无助地向后看了看,小声唤道:“恩公。” 众目会聚要看帮助那妇人出头剑裁的“恩公”是谁,只见从人群中又缓步走出一人。那人双手抱在胸前,微微低头,一语不发。虽说腰间配了一把长剑,可身形却是异常瘦小,半个叔山均也比不上。 “燕兄!” 路行云与定淳、崔期颐见到那人,皆是一惊。那面色苍白的少年,可不就是燕吟。 燕吟听到声音,抬头看了看,对路行云点头致意,却不多言,慢吞吞走到叔山均边上。 叔山均朝地上呸了口唾沫,骂那妇人道:“你这贱人,想是得了失心疯,居然找这么个小鸡崽儿也似的孩子与我斗。哼,今日我便要将你带走,却不让你当我老婆,而是在夕晖寨当一辈子任人蹂躏的奴婢!” 路行云观察到,当听到“夕晖寨”三个字,那妇人身子明显一颤,连带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们,亦是流露出恐慌的神情。 “小孩,你当真要与我剑裁?”叔山均俯视燕吟,满眼不屑。 “我不是小孩,我要杀你。”燕吟冷冷道。 叔山均听了,先是一怔,而后仰天长笑,笑罢,朝路行云道:“臭小子,你先等等。我收拾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再来收拾你!”说着,就带着笑,冷不防一拳砸向燕吟的天灵盖。 百姓们不禁发出惊呼,都以为羸弱不堪的燕吟将被一招打翻。但只在霎那间,燕吟身法一展,只挪半步,轻轻巧巧避开了叔山均的拳头。 叔山均好生吃惊,急忙收势,拳头距离地面半尺停住,泥土暴溅纷纷,原来那拳风仍然在地面冲出碗大的坑。 “这是我师宗的‘震海断江拳’。”路行云认出了叔山均的招数。他在金徽大会多次见识过武威郡万里黄沙我师宗“山海拳系”的“震海断江拳”,对这刚猛之极的拳术印象深刻。但看叔山均使出此拳的威力,尤胜金徽大会上我师宗的弟子。 燕吟躲过一拳,猛然拔剑,寒光一凛,一招“飞叶”迅疾送还。 “雕虫小技!” 叔山均不但不避,反而嗤笑着翻掌迎上。 长剑顷刻刺中肉掌,两人相持须臾,竟是各退一步。 “这汉子绝不是普通的混混。”路行云脸色渐肃。 八宗之中,只有我师宗专注拳术。人的双掌乃是肉长,对抗钢铸铁打的长剑大刀天生就处于劣势。我师宗为了弥补自身短板,发展出了两种应对的流派。一种是加强脚步身法,练有所成的弟子可以做到在方寸间辗转腾挪闪避攻击;另一种则是加厚拳掌的强度,练有所成的弟子双掌将变得坚硬异常,再加上元气保护,即便与刀剑直接交锋也不会损伤。 比起前者,后者涉及到躯体与元气的双重修练,要练出成绩难度无疑更大。所以当前我师宗内,寻常弟子大多走的是提升身法的路子,然而但凡师范以上的高手,无一例外都拥有一双无比坚韧的手掌。 明白了这一点,再看叔山均能以双掌硬对燕吟的长剑,便知他手段高明。 “我师宗的高手怎么会这里横行霸道?” 路行云望着呼咤翻转的叔山均,正是纳闷,不经意间听到几步外一名老者低叹:“惹上了落日军的人,这事就没法收场了......” “落日军......” 路行云脑海里顿时闪过许多传言,只是还没将它们连在一起,听得众人惊呼,神思瞬间被扯回激战现场。几步开外,燕吟频繁利用“飞叶”与“留春”,拆了叔山均十余招。叔山均并没有像很多对手那样,被燕吟奇诡的剑术迅速击败,反倒游刃有余。 燕吟对叔山均的能耐亦感讶异,往昔他与人交战,往往十招内已分胜负,却从未遇到像叔山均这样老道耐战之人,不由得开始心浮气躁。 路行云对局势洞若观火,心想:“燕兄的剑术以奇制胜,利在速战,速战不成,难以持久。这叔山均守势了得,架势也丝毫不乱,想要打开他的缺口,不再拆上百来招不会有希望。但是看燕兄剑术施展的趋势,只怕再拆二十招,就要落入下风。” 叔山均的元气修为并不比燕吟高明,但不巧的是,他的作战风格密不透风,善于久战,刚好克制燕吟的打法。 叔山均也看出燕吟虽剑术精妙,到底缺乏后劲。又多少忌惮他的凌厉攻势,是以打定主意放长线钓大鱼,慢慢周旋。 眼见又拆十招,燕吟脸色惨白,喘气急促,已有不支风险,叔山均却不知为何,突然向后翻出几步,主动停战。 第八十四章 落日旗 激烈的战斗戛然而止,燕吟提剑凝望,一羽棕隼如星坠落,从百丈高空准确无误停在了叔山均的肩头。棕隼脖颈转动,眼神凌厉,尖喙还叼着一面三角小旗。 旗面黄边黑底,还能清楚看到中心绣着通红的火焰。旗面微微摆动,带着那逼真的火焰似乎也开始跃动。 “落、落日旗......” 路行云听到身边不远处的老者骇然喃语,目光四扫,围观百姓们大多惊惶不安。 “他奶奶的,早不来晚不来,偏生老子要胜的当口来了!”叔山均不满大嚷,接过那面三角小旗,塞进兜里,顺手弹了一下那棕隼的脑袋,“混蛋,滚回去!” 棕隼尖叫着立刻飞走,这时那黑衣圆脸汉子问道:“老大,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寨子里有大事,速召我回去,一刻都不能耽搁!” “那这比试......”黑衣圆脸汉子颇有不甘,“难道就这样罢了?” “不然还能怎样?”叔山均挥挥手,“不如你替我教训教训他们?” 黑衣圆脸汉子连忙道:“那怎么成,小弟、小弟学艺不精,怕丢了老大的颜面。” 叔山均哂笑一声,撇开那黑衣圆脸汉子,对燕吟道:“小孩,这场剑裁我认输。那寡妇你喜欢老子便让给你,嘿嘿,人小骑大马,倒也后生可畏。”他虽认输,却仍要逞口舌之利,几句粗鄙无状的话就如几盆脏水,立时泼到了燕吟的头上。 燕吟嘴角抽动:“你再说一遍......” 叔山均将双掌摊开:“我认输,但事先说明,并非输给了你的剑术,而是输给了这面旗子。”说着又从兜里掏出那三角小旗晃了晃,“懂吗?” “别想走!” 燕吟怒目突瞪,双足轻点,仿佛平地生风,一剑直取叔山均的咽喉。 可是叔山均早有准备,双掌捏拳顺势挺起,摆出架势。及剑锋将至,瞬间接一守势,铁拳又散成蒲扇般的大掌,随着怒吼,“砰”一下将剑刃夹在掌中。 燕吟全力突刺,运劲直冲,长剑猛然溢出明耀的金色剑气。 路行云暗想:“这金色比我稍深,当是飞瀑阶中段的水准了。”又想到即便盛名在外的正光府师范季河东亦不过飞瀑阶初段的元气修为,私下嗟叹,“往日行走江湖,如若遇上凝气期浅溪阶或静池阶的剑客,就足称难得的好手。达到飞瀑阶的高手就在金徽大会上也寥寥无几,纵有也都基本是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了。然而时下定淳师父、崔姑娘,年纪都不大,燕兄更是年少,却都拥有飞瀑阶的元气修为,如此武学天赋,试问普天之下又有几人可以比肩?他们当之无愧是武林中年轻俊彦,我与他们为伍,真是荣幸。”赞叹之外,更觉一股不甘落后的动力持续鞭策着自己。 回看前方,叔山均的手掌似铁钳将燕吟的长剑牢牢夹住不放。燕吟脸色如霜,但双唇紧抿,脚尖紧紧压着地面,看得出正全力与之抗衡。 过不多时,叔山均突然双掌立撤,巨吼道:“去你的!” 燕吟咬唇出血,剑锋失了准头般猝然上扬,整个人也经不住,往后倒退数步。 叔山均冷笑道:“今日就到这里。”说着指了指燕吟,又指了指路行云,“老子有要事,没空陪你们玩耍了,够胆的话,来夕晖寨,老子好好与你们见个真章!”言罢,一跃十余步,如黑云般掠出人群,眨眼不见。他莽莽撞撞一条粗蛮大汉,不想身法同样了得。 围观百姓们陆续散去,那寡妇小跑至燕吟身前,跪地磕头道:“多谢恩公主持公道!”瞧她喜不自禁的模样,当也没想到燕吟能够夺下这场剑裁的胜利。 燕吟不看她,只呆呆望着自己斜垂的长剑。 路行云问寡妇道:“叔山均现在是跑了,往后若再来纠缠,你怎么办?” 寡妇摇头道:“不会,我太原郡即便品行最最低劣的破落户也遵奉剑裁胜过律法。叔山均是大陵城有名的恶人,一旦违背剑裁的宗旨,复来骚扰奴家,那么今后就没人再看得起他,他信义扫地,也混不下去的。” 江湖中人看重信义胜过性命,倘若信义崩塌,甭管你黑道白道,都得被人唾弃。剑裁是太原郡至高无上的准则,人人都在此准则下行事,叔山均要是推翻了这准则,除非他有通天的能耐将这准则彻底抹去,否则跳出准则,再想和信奉准则圈子内的人们打交道便千难万难了。 寡妇没有什么给燕吟的,给他磕了几个头就捂着脸匆匆离开。 燕吟持剑站立,木然无言。 路行云觉得他状态有些不对劲,呼唤了几声。没想到燕吟无神的眼睛看过来,却是噙满了泪水。 “燕兄,你怎么了?”路行云扶着他走到一旁坐下,“受伤了?” “呜呜呜呜......”燕吟泪如雨下,脸色更加惨白,“我、我又输了,呜呜......” 路行云与定淳、崔期颐互相看看,均是不解。 “我又输了......几日之内,连输两场......呜呜,我是废物......彻彻底底的废物......”燕吟将长剑仍在脚边,环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里头。 崔期颐安慰道:“你没输,那糙汉不是认输了嘛。” “不,我输了......” 路行云从未见过燕吟如此伤心。在他的印象中,冷峻如冰的燕吟本该有着一颗同样坚冰也似的内心,但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了。 即便实力再强,燕吟终究只是名十六七岁的少年。 路行云安静等着燕吟抽泣了一会儿,觉得他情绪稍稍回落,方道:“燕兄,你不辞而别孤身来太原郡,所为何事?”接着道,“在此之前,你还和谁比试过吗?” 燕吟听了,泣声渐息,继而微微抬头道:“算了,不说了。” “大丈夫敢做敢当,说了又有何妨?”有一人从街角转出来,边走边道,“来我墙宗打了好几架,不过败了一场,说给旁人听,难道很丢脸吗?” 路行云等人循声看去,只见是一名三十来岁的妇人。她长相平平,不高且胖,嘴角还长着一颗大痣,说起话来摇头晃脑,像极了街坊中喜欢撮姻凑缘的媒婆。 “是你!” 燕吟霍然起身,瞬间敛容严肃,如临大敌。 路行云挡住那胖妇人,道:“前辈是谁?” 胖妇人淡淡一笑,伸出粗短的手指,指着燕吟:“你问他。” 燕吟稍稍犹豫,涩声道:“她是墙宗里最不成器的弟子......至少那时候她这么对我说的。” 路行云看向那胖妇人,那胖妇人眯眼一笑:“对喽,你还没忘。” 燕吟道:“原来一直暗中跟踪我的人是你。你胜了我不够,还想再欺侮我一次吗?” 路行云与定淳、崔期颐闻言,面面相觑。如此说来,燕吟在与叔山均比试之前的那一场失利,就是拜这胖妇人所赐。可是瞧这胖妇人圆咕隆咚,一派和蔼的相貌,浑如邻家擅长做饭洗衣的大嫂,哪里有半点身怀绝技的样子。 “前辈是墙宗弟子。”路行云一拱手,“敢请尊姓大名?” 胖妇人拈指如兰,扭捏一荡:“都说了是宗门最不成器的弟子,自然没有尊姓大名。” 谁知燕吟却道:“什么最不成器,都是扯谎。你三招就击败了我,何来不成器之说?你墙宗要是强到如此地步,天下还需什么八宗坐镇,单你一宗便足够了!” “三招击败......” 路行云心下一震,看向定淳与崔期颐,他们同样惊诧。只论元气修为,燕吟比三人都高,剑术亦是精妙。无论路行云还是定淳还是崔期颐,都无把握能胜过燕吟,可这看着手脚不甚灵便的胖妇人竟然三招就打败了他,这是何等的实力? 当下再看那胖妇人,只觉她虽说一派随和,但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不凡的安稳泰然。 “我墙宗不敢标榜在八宗中名列前茅,但论实力,却自认不弱于其他任何一宗。”胖妇人抿嘴一笑,“连我这关也过不了,如何挑战首席与次席联手?” 相较于其他八宗,墙宗别具特色,最强不在于个体,而在两人联手。单论个人实力,即便现任首席杨鹿蜀,放在八宗一众首席、次席中也难排上号,但要是他与次席饶姑砚联手,整体实力将有质的飞跃。 杨鹿蜀与饶姑砚恰好是夫妻,所以经常有他俩双修邪门剑术的流言蜚语。 燕吟垂头丧气,道:“你来这里,就为了让我无地自容?” 胖妇人道:“自然不是,有人约我来此,我又恰好途经这里。看到你在哭鼻子,就来瞅瞅。哈哈哈,瞧你现在作派,和那时宗门中的骄狂真是判若两人。” 燕吟本是极有心气的人,但而今却不动气,任凭那胖妇人调侃。 路行云道:“胜败兵家常事,燕兄年纪尚浅,再练几年,必有大成。” 胖妇人格格娇笑:“道理不错,但他这性子太刚,刚极易折,得拿醋再泡一泡。否则......”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你们既是他伙伴,又比他年长,自是懂得其中道理。” 路行云低声问道:“燕兄,好端端的,你去墙宗做什么?” 燕吟面色一紧,嘴唇动了动,却没回答。 胖妇人瞟了几眼燕吟,旋即道:“没其他事,就此别过。”言罢,慢吞吞走远了。 燕吟叹口气,道:“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路行云笑道:“我等都是兄弟,有什么丢脸的。你还年轻,现在输几场,以后找回来便是。”又道,“输赢胜败固然重要,但也没那么重要。最重要的,那口心气不能丢。” “心气不能丢......”燕吟点点头、耸耸肩,精神稍微振作。 路行云试探道:“你来太原郡......” 燕吟说道:“是我的私事,暂时不便透露。但是来太原郡的这几日,我打探到了一些赵侯弘与孙尼摩的线索。” “怎么说?” “我前日离开晋阳城,本待经大陵城回青光寺找你和定淳师父,没想住店时听几名客人闲聊,话里行间听出些端倪。我便逼问他们,得知他们是常年出塞贸易的脚商,几日前曾圈了一群骆驼往太原郡赶,不想中途遇上小型沙暴导致骆驼群惊散,得亏有三名旅人及时相助,不知施展了什么法术,立刻将癫狂的骆驼镇静了下来。那三名旅人要求他们送几匹骆驼代步,他们不敢不给,就此记在心里。” 路行云托着下巴道:“难道那三名旅人就是赵侯弘、孙尼摩还有一个神秘人?”他从何小七及唐贞元的描述中都听说有一名来历不明的美妇与赵、孙通行。 “我问了那三名旅人相貌,倒与赵侯弘他们大为相似,所以留心了。本待回到青光寺报信,没想今日就与你们相遇,方便多了,接下来可径直追去。” “赵侯弘他们往什么方向去了?” 燕吟道:“据那几名客人说,买了骆驼自是为了穿越沙漠戈壁。所以赵侯弘他们只有一个去处,便是朔方郡,那里是万里黄沙的起点。”  第八十五章 组长 从太原郡大陵城出发去朔方郡,中间隔着个西河郡。按照打听得来的消息,其实西河郡的美稷城就已经与朔方郡的大沙漠接壤,要是赵侯弘三人先期抵达美稷城,后续要在茫茫无边的沙海寻觅他们,怕是比大海捞针还难。 因此路行云一行人一刻都不停留,当日便离开大陵城往美稷城方向进发,预计夜间抵达西河郡首邑离石城住宿。 四人之中,路行云二十一岁,最为年长,又能拿主意,理所应当成为了带头大哥。定淳说道:“我壬组只因路少侠在终试脱颖而出才得以保留,没有路少侠就没有壬组。”随后便改口称呼路行云为“组长”,以示尊重。 燕吟自无异议,崔期颐道:“我不是你们组的,我还叫路大哥。” 定淳道:“我们四人同行,后边路上免不了遇到许多情况,倘若群龙无首,便会生出不必要的事端。路大哥为人稳重,咱们都听他的,齐心协力,就不怕那些妖魔鬼怪了。” 无论定淳还是燕吟、崔期颐,都曾或多或少受到路行云的帮助与鼓励,对路行云的为人及变通能力很服气,全都点头称是。路行云则道:“多谢三位信任,不过路某才疏学浅,遇到事情终归难以考虑的面面俱到,所以咱们往后一块儿拿主意,实在决断不了,就让路某出面碰碰运气。” “好。”其余三人异口同声道。 西河郡境内虽非万里黄沙的腹地,但已经能看出些端倪。一郡之隔,西河郡的景象与树木成荫的太原郡大相径庭。官道两侧大多是寸草不生的荒土砾原,刮起一阵轻风,都能掀起遮天沙尘,偶尔见到一两棵树,也都光秃秃的,毫无绿意。 “万里黄沙范围甚广,东西两端距离足有数千里。东端尽头在朔方郡,西端则在武威郡,北端更是直插苏蛮部的势力范围。”定淳记得寺中地理典籍上面的记载,与路行云交谈。他们身后,燕吟兀自郁郁寡欢,一语不发,崔期颐则用长布将自己的颜面裹得密不透风,生怕被飞沙走石划伤了面目。 “听说万里黄沙腹地沙暴无数、水源断绝,而且烈阳炙地没有半分生气,十个人进去,怕是只有半个人能活着出来。”路行云抿着嘴说道。 “半个人?” “那一个活着的能熬出来,却也遭受残毒摧残,半人半鬼啦。” 定淳笑道:“这个说法倒是贴切。” “你说赵侯弘他们去哪里不好,便要走万里黄沙这条路,他们要去哪里?” 定淳思忖着说道:“万里黄沙固然广大,但从朔方郡出发,出路最终只有两条。一条从西出,到达武威郡;一条从北出,进入苏蛮部。” 路行云道:“花开宗是天下名门,势力影响遍布整个大晋。赵侯弘与孙尼摩欺师灭祖,他们在中原多待一日就多一分被宗门捉拿归案的风险,更何况武威郡是我师宗的地盘,我师宗与花开宗一向和睦,他们过去,与自投罗网无异。”路行云考量道,“再者,去武威郡,离开京城向西走关中弘农郡、扶风郡,康庄大道,远好过去万里黄沙受罪,所以我猜,赵侯弘他们想去苏蛮部。” 定淳道:“不论他们目的何在,最好能在美稷城将他们截住。” 路行云点了点头,忽然想到青光寺那夜的事,于是问道:“定淳师父,人常言青光寺有四大神功,不知是哪些?” 定淳答道:“分别是‘内丹龙璧功’、‘梵天白象功’、‘座狮地狱功’与‘孔雀净土功’,都是我寺兼修元气与技法最最上乘的精深武学。” 路行云暗自点头:“是了,与那夜我听到的一样。”继续说道:“既是神功,那么贵寺练就的人定然不多了?” 定淳道:“这是自然,我寺武学支流繁众,但具备修习这四项神功的弟子却寥寥无几,全因这四项神功的修练门槛极高,寻常人难以企及,倘若强练,难逃筋脉尽毁的下场。几年前,小僧有名师兄就因强练‘座狮地狱功’,被化作烈焰狮子的心魔反噬,自焚而亡。” 路行云道:“原来如此,你说过自己元气走的是‘内丹龙璧功’的路子,可见天赋卓绝。” 定淳不好意思搔了搔光头:“小僧自觉愚钝极了,也不晓得怎么就能练这高明功夫。” 路行云道:“贵寺里练‘内丹龙璧功’的还有哪些人?” 定淳道:“据小僧所知,除了小僧,就只有家师妙明长老了。”转而道,“要练‘内丹龙璧功’,必得克制心魔,否则贻害无穷,好比之前组长见过的定泛师兄,他的武学根基在赏峰院出类拔萃,但却难以修练‘内丹龙璧功’,全因对武学过于痴迷,心魔太重,这在我寺中被称为‘心猿障’,不将‘心猿障’破除的人,是练不了‘内丹龙璧功’的。现在想来,或许小僧少时不愿练武无欲无求,反而因祸得福,得以踏入‘内丹龙璧功’的体系。” 路行云道:“贵寺妙为主持练的是‘梵天白象功’。”初到青光寺那会儿,他曾听唐贞元说起过,“似乎有些不合常理?” 定淳道:“不能说不合常理,只是我寺最近这二百年来主持多为‘内丹龙璧功’的大成者,妙为主持独精‘梵天白象功’,所以稀奇。但想来也没什么,毕竟我寺四大神功各有所长,无分高下,除了开山祖师乃不世出的奇才,一人身兼四项神功外,创寺至今四百余年,更无一人能做到这一点,通常都是四院分别研习一项神功。妙为主持能从专研佛法的须弥院脱颖而出,佛武双绝,足堪主持之位。” 路行云反应很快,道:“这么说,此前二百年,贵寺主持多是赏峰院出身了?” 定淳一怔:“组长怎么知道?”而后一想,赞道,“组长心思敏捷,小僧自叹弗如。” 路行云又道:“我记得当初去遮雀寺的路上,你曾提到遮雀寺本是你寺别院,后来改院为寺,脱离了青光寺,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定淳道:“遮雀寺相关的资料,小僧查到的不多,根据零星线索推测,估计就是在妙乘师叔当长老时脱离的,估摸着也就是前二十年左右发生的事。” 路行云疑惑道:“贵寺几百年的历史都记载地清清楚楚,二十年时间距今说远不远,怎么有关遮雀寺的信息却少之又少?” 定淳道:“小僧不清楚,翻遍了我寺文献,也绝少见到遮雀寺的字眼,所以......” 路行云道:“所以如果能进入遮雀寺一探究竟,没准能发现有价值的线索。” “正是,但是遮雀寺被朝廷封锁,难进。” “嗯,你我如今都是金徽剑客,与朝廷打交道的机会多多,日后未必没有入寺的可能。” 定淳颔首,若有所思,路行云道:“你曾说四大神功,每院研习一项,可是若换到二十年前,遮雀寺仍属于贵寺别院,又该研习哪一项神功呢?” 定淳有些惊讶,道:“组长怎么能想到这里?” 路行云道:“我只是胡猜的,哈哈,四神功对四院合适,但对五院就显得不匹配了。” 定淳面色凝重道:“其实小僧长久以来,也为此事困扰。”又道,“小僧虽比不上须弥院那些专门研究佛学佛史的学问僧,但因为自小杂学看得多,对寺院源流同样很感兴趣。正如组长所说,我寺精于修纂佛史,创寺至今数百年历史事无巨细都有档可查,唯独最近二十年的部分历史语焉不详乃至缺失断代。按理说,时间越近,史料越详实,可实际情况却截然相反,好生耐人寻味。” 路行云道:“莫非遮雀寺的背后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定淳摇着头道:“现在还说不清楚,待有机会,自是要查个清楚。” “查个清楚......”路行云想到这里忽然心里一紧。 定淳奇怪道:“怎么了?” 路行云肃然问道:“定淳师父,你很有学问,然而恐怕不是件好事。” “此话怎讲?” 路行云正要回话,不防前方道路忽而烟尘大起,竟是有着大队人马迎面而来。 烟尘飞扬之处,一杆大旗迎风招展,三角旗面黑底黄边,当中一团红色的火焰纹绣格外引人注目。 “落日旗?” 路行云脑海中刚闪过这三个字,突然听得定淳呼声“当心”,便见三匹快马飞驰而至。 马上骑士各持弧月弯刀,全不搭话,刀锋直取路行云的头颅。 定淳见势,手中钩镰枪裹头不取,斜刺里伸出,直直挡在其中一名骑士胸前。 那骑士一意冲锋,措手不及,撞到钩镰枪如撞到大树,惨叫着跌落马下。另两名骑士急忙勒马,但路行云此时已纵身跃起。剑光连闪两次,那两名骑士均被拍下马背,重重跌落在尘埃之中。 燕吟与崔期颐同时赶上,四人并排而立,遥望前方。透过飞尘,却见落日旗摇曳,又有十余骑自官道左右穿插。他们的中间,跌跌撞撞走着大量衣衫褴褛的百姓,一个个都被绑紧双手,似是奴隶。 “杀了挡道的!” 那十余名骑士见到三名伙伴落马,长声吆喝。他们或挥舞弯刀、或摇转套索,从两侧齐齐朝路行云四人猛冲。 定淳与燕吟两人刚要抢上前迎战,路行云拔剑道:“我来!”余音尚在,飞身几个起落,早已稳稳立于官道正中。那十余名骑士见他出头,掉转方向,不约而同合围上来。 此举正中路行云下怀,他余光掠见前后左右的敌人层叠围拢,就在将被数柄弯刀砍到的那一刻,骤然举剑,剑气随之爆震。但见一道电光环绕剧走,又听得一阵令人牙酸的“滋拉”声,十余名骑士几乎瞬间人仰马翻,全部摔到地上,手足麻痹、抽搐不止。 燕吟在后看得真切,张嘴结舌:“这是......‘虺虺其雷’......” 他全然想不到,当初他传授给路行云的这招守势,而今竟然能发挥出如此大的威力。 第八十六章 苏蛮少女 “虺虺其雷”这一剑术守势对元气与玄气都有要求,路行云既然元气修为进步到了飞瀑阶初段,施展出来效果自是胜过以往。而且不知怎么,每当使用这招,他都有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感,驱使着他越用越想用、越用越娴熟。 十余名来势汹汹的骑士瞬间丧失战斗力,哀嚎遍野。路行云剑锋一晃,在后边观望的几名骑士不敢再上,唿哨几声,结队纵马跑了,只留那群奴隶等在原地不知所措。 四人近前查看,都不禁一怔。原来这群奴隶,每一个人的双瞳都是浅蓝色的。 “阿弥陀佛,都是苏蛮部百姓。”定淳叹息道,“想都是被劫掠来的。” 大晋与苏蛮部为世仇,两国烽火屡屡不休。靠近塞外的太原郡、朔方郡等地双方势力犬牙交错,军民时而贸易、时而攻斗,反复无常。只看这些苏蛮人的处境,便知他们乃是将被贩卖到中原的奴隶。苏蛮人男子健壮、女子美貌,都深受中原官宦豪绅的青睐,常常有中原人为之豪掷千金,所以人口买卖一直是边境地带的热门生意。 当下苏蛮人大约有二十来人,无论男女清一色都青春正茂。 “两国交战,与这些百姓何干。”路行云把束缚他们的绳索一一斩断。他对人口买卖的行径深恶痛绝,而且当今大晋正与苏蛮部处于停战期,更不该私下掳掠这些苏蛮部民。 这些年轻的苏蛮男女基本不同汉话,最初的惊慌过后,知道路行云等人并无加害的意思,一个个都将手叠在胸前,用苏蛮人的礼节表示感谢。但之后显然内心深处依然不信任汉人,再也不愿交流,各自匆匆忙忙地跑了。 路行云本还想周护他们,毕竟那伙打着落日旗的凶徒或许还没走远,随时有卷土重来的可能,但见此情况,亦只能作罢。 燕吟漫不经心拿剑挑断身前苏蛮人手上的粗绳,突然听那苏蛮人道:“谢谢你。”声音细软悦耳,如清泉沁人心扉。他下意识抬眼看过去,却见一对深蓝色的大眼眸正对过来。眼眸里仿佛蕴有无限的温柔与星彩,令人如入大海,又似坠进银河。 这是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苏蛮少女。她留着齐肩长发,本来乌黑的发色因为沾染了太多的灰尘而略显浑浊,但那张鹅蛋脸,仍然如月光皎洁。 路行云也听到了那苏蛮少女的声音,走过来问道:“小妹妹,你会说汉话?” “回大哥哥的话,会一些。”苏蛮少女应道,音调十分纯正。 被救的那些苏蛮部民生怕敌人再来,大多散去,那苏蛮少女看着同族获救,好生欣喜。 “你叫什么名字?有同伴在这里吗?”路行云看她娇娇小小的身子,担心她一个人在路上又遭不测。 苏蛮少女道:“我的名字用汉话讲是阔阔拉,在我们部族里是草原上明珠的意思。”接着道,“我没有同伴。”面有沮丧之色。 燕吟忽道:“组长,我们送她回家吧。” 那名叫“阔阔拉”的苏蛮少女闻言,双掌一抱、脚尖微踮,惊喜道:“真的吗?”绝美的大眼睛扑闪,流光如珠。 路行云头一次见燕吟如此主动,略有诧异,望着阔阔拉天真烂漫的模样,亦不忍看她独自置身于此等莽莽荒原,便问阔阔拉:“你家住在哪里?” 阔阔拉想了一会儿,不好意思道:“我忘了......”“忘了?”路行云没想到有这个回答,“那么......在朔方郡还是西河郡?”这两个郡与苏蛮部较近,境内亦分布着不少隶属苏蛮部的小部落。 “我不知道。”阔阔拉双手垂在腹前,好像做错事的孩子,“我自离开了家,很快就迷失了方向,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只能走到哪里算哪里。” “这......”路行云不禁为难。苏蛮部占据北方的森林与草原,领土之广袤远超大晋,阔阔拉若不能正确指路,要将她送到家谈何容易。目前还要追击赵侯弘与孙尼摩,时间耽搁不起。 “对不起......”阔阔拉见路行云面色凝重,大气也不敢出。 “你一个女孩子家家,怎么离家出走?和家里人吵架了?”路行云问道。 阔阔拉摇着头道:“不是,我是出来找我哥哥的。” “找你哥哥?”路行云继续询问,“你哥哥怎么了?” “他才是离家出走,一去就没了消息。”阔阔拉提到自己的哥哥,眼睛一下就红了,“可是爹爹他却没空找哥哥,我好想哥哥,每日每夜都想。一个夜晚,突然在梦里有金色神鸟告诉我哥哥在哪儿。我很高心兴,就跟着金色神鸟走出来,走了好远好远,可是还没找到哥哥,就被大石头绊倒惊醒。但是哥哥不在那里,家也不见了。后来,我就被人抓住了......” 阔阔拉说着说着就哭了,路行云本来还心存顾虑,怕这少女装模作样别有用心,但此时看她伤心欲绝,心知是真情流露,便确信这少女实是单纯至极。 崔期颐走过去拉住她的手,柔声道:“妹妹别哭,我们帮你找到家。”转头对路行云道,“路大哥,别抛下她,好吗?” 路行云没接话,低声问定淳道:“定淳师父,你怎么看?” 定淳合十道:“任由这女施主孤苦伶仃走实在放不下心,还是得助她一臂之力。” 路行云道:苏蛮部那么大,又去哪里找她的家?找到了她的家,只怕赵侯弘与孙尼摩早便一头扎进万里黄沙了。”视线掠过几名还没走远的苏蛮男女,正想提议将阔阔拉交给他们,但那些苏蛮男人见路行云看向他们,全都慌张远走。 “两国成见太深,他们又刚遭汉人凌虐,心怀戒备不愿意再接受我的帮助了。而且将阔阔拉交给他们,也不安全。” 路行云思索了一小会儿,突然灵光一现,问向定淳:“对了,美稷城有苏蛮部的聚落吗?” 定淳道:“北疆地带的西河、朔方、云中、雁门等郡均胡汉杂居,美稷城是毗邻万里黄沙的交通枢纽,就算没有大的苏蛮人聚落,也当有不少苏蛮人往来。” 路行云拍手道:“这便成了,咱们恰好要去美稷城,到了那里,找靠谱的苏蛮人将阔阔拉托付了,往后怎么找到家,那些苏蛮人自然比我们更懂。” 定淳点头道:“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路行云打定主意,才转而对阔阔拉道:“小姑娘,你跟着我们吧,我们要去美稷城,你跟我们到那里,找到家就大有希望了。” 面对路行云这个陌生人的提议,阔阔拉没有半点防范的意思,嫣然一笑,跳起了苏蛮部的舞蹈,莲步翩跹间更是一个个道谢过去,显出十足真心:“谢谢大哥哥、谢谢小姐姐、谢谢比丘哥哥、谢谢小哥哥!”路行云与崔期颐相视而笑,定淳也点头致意——他熟读佛史,知道苏蛮部内佛门弟子多归薪纳僧团管辖,一般称为“比丘众”,“比丘哥哥”自是在称呼自己。 轮到燕吟,听到“小哥哥”的称呼,朝着笑容满面在身前轻舞着的阔阔拉呆楞片刻后,却随即背过身去。 阔阔拉跳了舞蹈,忽而咳嗽起来,一张小脸涨的通红。燕吟急忙转过身,瞧她险些摔倒,伸手将她扶住。 崔期颐立刻在她的水突穴与气舍穴分别点了一下,注入些许元气。 阔阔拉喘了几下,不咳嗽了,脸色亦逐渐转好,眼角还带着莹莹泪珠就开始解释:“太对不起了,我、我身子骨不太好,有时跳了舞就咳,跳得太差劲了。” 崔期颐道:“你是不是天生就有哮病?” 阔阔拉涩声道:“不清楚是不是,只是听族内的巫祝说这是我的天兆。” 时下苏蛮部的主要信仰是长生教派,巫祝即是教派中的掌权者,说出口的话被视为天意,即便王公贵族也从不敢忤逆。长生教派主张人生来有皆有“天兆”,是跟随一辈子逃不出去的劫数,每个人生来不止一个天兆,有好有坏,但无论好坏都应该坦然接受顺从,否则触犯天兆惹下天劫,死后便将坠入痛苦的无尽炼狱,无法进入长生仙境。 路行云等人对苏蛮部的风俗并不甚了解,崔期颐只是嗔怪:“你身体不好,还跳舞。” 阔阔拉红着脸道:“你们愿意帮我找家,我太开心了。对不起。” 崔期颐看着她身上衣裙破破烂烂多处透风,还沾满土灰脏污不堪,心里不忍,正想解下自己遮脸用的布巾给她盖上,不料燕吟先冷冷道:“给你穿上。” 看过去,燕吟居然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推给阔阔拉,自己只裹着一层内衬亵衣,原本就瘦削的身体在风中看着更加单薄。 “燕兄......”路行云刚想劝解,但见崔期颐给自己使了个眼色,便敛声不语。 阔阔拉怔住了,燕吟推了两下不见她接,索性将外衣直接披在了她的身上。 “走吧!” 燕吟送完衣服,头也不回,大跨步就往前走了。 崔期颐替阔阔拉将衣服穿好,微笑道:“这小哥哥不怕冷的,你穿正好。” 阔阔拉突然动容,泪水在眼框里打着转:“姐姐,你们人真好。” 燕吟忽而停步,侧头冷冰冰道:“你怎么连梦里的话都相信?” “啊?为什么不相信?”阔阔拉睁大眼睛,满是疑惑,随之开始自怨自艾,“唉,要不是我自己笨手笨脚摔倒了,或许哥哥他已经回家了。” 燕吟沉默片刻,脚步复动。 路行云走着,望着崔期颐拉着阔阔拉的背影,想到适才所见的落日旗,对定淳道:“记得在大陵城,那个叔山均接到的就是落日旗,这里也出现了落日旗。落日旗、夕晖寨、落日军,究竟是什么来历?” 定淳道:“落日军的名字,小僧倒是曾有听闻,大致晓得来历。” 路行云道:“落日军是什么来历?” “组长应当对雍国的事多少知道一些吧。” 路行云颔首道:“当今圣上的丰功伟绩,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三年前,即大晋兴统三年,晋军攻克长安,雍国覆灭。 第八十七章 北剑 八年前,大周末代皇帝石灵运突然颁布“罪己诏”,自认德才不配皇位,登上九十九层无极高台,将花花江山禅让给了晋国公魏金羽。魏金羽称帝,改元“武朔”,是为大晋开国皇帝武朔帝。 同年,原本臣服于大周,岁岁进贡的西北雍国、东南越国拒绝接受大晋的册封,相继脱离,更策动当时出兵讨伐辽东丽国的大周燕国公慕容铁山率军自立,建立燕国,形成了雍、越、燕三国联手对抗大晋的局面,使得平寂数百年的天下,再度风雨飘摇。 武朔帝在位期间为了收服三国,征伐不断,但直到武朔帝驾崩,都未有半分进展。五年前兴统帝魏玄感即位,继承先父遗志,刀兵不减。兴统二年,雍国丞相袁不疑毒死雍帝季子玉,造成雍国内乱。次年,晋军攻入雍国都城长安,灭亡雍国。三足缺一,站立不稳。两年后,越国臣服大晋。至如今,三国已灭两国,唯有燕国对抗不休。 兴统帝在位,功绩斐然,全国上下处处都流传着对兴统帝的歌功颂德,连三岁小儿都烂熟于心的历史,路行云自然不会陌生。 “你的意思,落日军与雍国的覆灭有关系?”路行云问向定淳。 “正是。我寺受封‘御寺’,除了为朝廷顾问、顺理礼节之外,更有替朝廷存档的责任在。”定淳缓缓说道,“譬如朝廷的官修史书,除了原档存在大内深宫,都会印出副档,送来我寺作为备份。以免一旦有变,国史毁于灾祸或是遭人篡改......” “铁打的江山,哪能说变就变,朝廷也太小心了。”路行云插句嘴道。 “朝廷的官员们心思缜密,自有度量,我寺也从不过问,只照单全收。”定淳接着道,“藏着朝廷书册的‘梼杌斋’不禁寺僧出入,小僧喜爱杂学,从前是那里的常客,得以翻阅了大量的史书,记得标着‘兴统四年立夏档’的一则档案上就提到了落日军。” “哦,怎么说的?” “上面洋洋洒洒写了数千字,归结起来便是昔日雍国的部分残党不愿投顺大晋,自发聚成了落日军,靠着万里黄沙的掩蔽躲避大晋的围剿,以打家劫舍存活,成为了流贼。”定淳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他们的大当主,组长应该听说过。” “谁?” “邓好酒。” “这名字......”路行云迟疑道,“我没什么印象啊。” “此人原名邓湿奴。” 路行云一拍手道:“你这么说我就知道了,‘北剑’邓湿奴,名头大的很。” 邓湿奴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客,为四大野剑豪之一。早年为西北响马,后来接受雍国招安,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打下功绩,屡屡加官晋爵,直至右金吾大将军,与左金吾大将军魏裘并称为国之双璧。 尤其在魏裘叛雍降周后,邓湿奴更成为雍国军队的顶梁柱,深受雍国朝廷依仗。此人虽说官位极高,但因出身绿林,豪气不减,喜与江湖中人往来,更养八百门客,经常与他们切磋武学、谈古论今。他没有门派,但善用双手大剑,威猛不可当,号称“千人难近”。雍国灭亡后,路行云就没听说过他的行踪,原来竟是成了大漠流贼的首领。 “邓好酒就是邓湿奴,却不知他为何改名。”路行云喃喃自语。 定淳道:“邓好酒为雍国效力数十年,忠心不二。据档案记载,晋军攻破长安城之际,他砍断雍国宫城前的丈余大旗,将旗帜披在自己身上,而后血战突围,手杀数百甲士,于万军中冲出城门。鲜血染透了旗帜,中心的‘雍’字被盖成红色的火焰,他便以此旗为号,招揽各地散落的雍国残兵败将,成立了落日军。” 路行云叹道:“真乃虎士,听了他这些事迹,相比之下,‘北剑’的名号都显得小气了。”又道,“他既成了流贼,既不是从前的右金吾大将军,也不再是纵横江湖的‘北剑’了。或许因此隐姓埋名,以示与过往断绝联系,也未可知。” 定淳道:“这个小僧就不清楚了,但前有叔山均欺凌百姓,后有落日军骑士劫掠无辜的苏蛮部民,如此行径,却远称不上英雄豪杰。” 两人正在交谈,前方忽听燕吟高呼一声:“有敌人!”急目四顾,果然见到远方从东、西、南三个方向掀起漫天黄沙,加之地面有节奏地微微震动,当是有着大拨人马包围而来。 路行云仰头,看见席卷天际的尘土上,有着无数棕隼盘旋,拔剑道:“是落日军!”看这情形,当是不久前败退的那十余名落日军骑士带着更多的同伙卷土重来了。 燕吟、崔期颐分别出剑,定淳也将钩镰枪横摆。路行云感受着大地的震颤,瞥了眼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阔阔拉,说道:“对方人太多,真打起来,咱们落不着好。”继而吩咐,“定淳师父、燕兄、期颐,你们带着阔阔拉先往北走,我来断后!” 定淳毅然道:“组长,同生死共进退!” 崔期颐也道:“路大哥,我们不会抛下你的!” 路行云摇了摇头,扭头朝燕吟喊一句:“燕兄,你只顾护好阔阔拉!其他交给我们!” “明白。”燕吟声音低沉,脸和他的剑意一般冷。 当下四人连同一个阔阔拉,快速向北面的缺口转移。 阔阔拉柔弱,猛跑几步,站不稳摔在了地上,“呸呸呸”吐着嘴里的黄沙。燕吟见状,来不及多想,将她拦腰横抱起来,健步如飞。 过不多时,首先从东面荒原出现黑压压的一片人马,数目大概百来人,个个用黑纱黑衣将周身及面庞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弯刀凛凛,在战马奔驰的起伏中整齐地闪出一道又一道的光墙。 “注意东面!” 路行云扬剑才喊出口,余光瞟见,西面同时出现大队敌人。片刻之后,南面敌人也陆续出现。三面合围,如三片黑云,急速掠过大地,往中心聚拢。 燕吟身法快,抱着阔阔拉已在百步开外,定淳也在五十步左右,只有崔期颐留在路行云的身边。 路行云无暇再去呼唤定淳与燕吟,因为就在眨眼间,东面的落日军骑士队已经冲到了自己面前。弯刀如林,伴着飞扬的马蹄,齐刷刷劈头斩来。 “路大哥!” 路行云正想用出“虺虺其雷”对付他们,但周遭尘土猛然荡开,靠近了七八名骑士禁受不住,向外倒去。 人马嘶鸣吼叫中,崔期颐抢到路行云身前,方才当时她用了“华衮拂尘”。 “你靠着我,别乱跑!”路行云大声疾呼。当是时,又有三名骑士挥刀冲来,他利用一早摆好的“鹞势子”先闪过两刀,继而瞅准机会,左手一点,以“夺锋手”逼掉另一名骑士手中的弯刀,顺手将他扯下马背。 崔期颐点点头,布巾从脸上脱落,在横风中飘飞。她连出数剑,剑剑中的,无一虚发。 一名骑士见状,从侧面偷袭,崔期颐已有防备,侧闪佯避,其实乃是虚晃一枪。虚中藏实,使的是静女宗的高明攻势“翾风回雪”。但听一声惨叫,那骑士胸口中剑,带着自己的战马朝前仆地。 这时候,南面的落日军骑士也到了。兴许是看到路行云与崔期颐战力不凡,他们一股脑儿都冲杀过来。路行云前后左右都是敌人,遮拦不暇,恨不得自己长了三头六臂。忙中抽闲往外看,但见前方道路同样战事胶着,显然那支从西面来的落日军骑士截断了自己与定淳、燕吟他们之间的道路。 敌人越打越多,路行云只觉不能这样苦战,正欲故技重施,吸引大拨敌人后以一招“虺虺其雷”群攻制敌,不防招式未出,从错落人影中先飞起一道蓝光。 路行云竖剑一挡,“咣啷”一响,只觉虎口剧震,暗自诧异于出招这人的武功,竟比普通骑士强上不知几倍。 蓝光回旋,一人从人堆里窜出,接过蓝光,大叫:“夕晖寨彭太英,来取尔等性命!” 说话的人是个中年男子,蓝衫蓝袍,骨瘦如柴,嘴角留了两道鼠须也似的胡须,形貌极其猥琐,他手里一把短剑表面涂着蓝色的染料,看着分外诡谲。 “彭太英......” 路行云正想着这名字,崔期颐陡起一剑,直指那彭太英。 彭太英“呦嚯”叫了一声,待看到崔期颐的面庞,又是“呦嚯”一声。 “走运!走运!” 崔期颐剑势极快,但彭太英似乎看得痴了,只顾傻笑。 “倒霉!倒霉!” 一剑避无可避,直插彭太英的肩胛骨,崔期颐淡金剑气一瞬传遍剑刃,将彭太英的脸照得闪亮。可是彭太英并没有尖叫,而是蹙眉嘟囔起来。 崔期颐怒道:“卸了你这条胳膊!”剑锋转动,只要将他肩胛骨处的经络尽数绞断。 然而彭太英的表现却出乎意料,他没有出手抵抗,甚至泛起了笑意。似乎对崔期颐插在自己身上的平川剑没有半点反应。 “好辣的姑娘,走运!走运!” 崔期颐大惊,急忙拔剑,但彭太英身子一僵,脑袋微侧,露出狰狞的微笑。森森黄牙吱嘎作响,肩胛骨处骤然大紧,居然将崔期颐的剑紧紧夹住了。 “不好!” 路行云发现崔期颐的脸上顿时流露出恐慌神色,挺剑上前。 彭太英全身突然如同枝节相磕,不住脆响,肩胛骨处尤为清晰,一听便是他体内的骨头正在强烈摩擦。 “你......你......” 崔期颐急忙撒手,平川就直挺挺地嵌在了彭太英的身上。彭太英吃吃直笑,任由长剑入体不管,突然掷出蓝色短剑。 路行云到的正是时候,他的“虺虺其雷”积蓄已久没能使出,这当口没有多想,剑锋在空中画个半圆,体内元气经由剑身弥漫开来,带起周遭玄气,聚起紫电,连剑带电一并击向那把蓝色短剑。 彭太英忽然色变,身形闪动,来抢自己的蓝色短剑。但路行云哪容他得逞,“虺虺其雷”如约而至,电光闪动,一剑击落那蓝色短剑。 “呜啊!” 彭太英脸色陡变,痛苦异常,半路佝偻着腰,黄胆水不住从口中涎出。 路行云低声道:“那把短剑就是他的乩身!”说着一脚踩住地上的蓝色短剑,斜身探进。右手龙湫一剑刺入他的左胸,左手按上他肩胛骨处的平川,齐转两剑,只见一瞬间,如常人般的血水立时从彭太英的体内激射而出。 彭太英尖叫着向后倒去,左右一众骑士见此情形,大多惊惧后退。 路行云拔出两把剑,将平川递给崔期颐道:“收好了!” 崔期颐呆呆地说了声好,接过平川。 路行云转头再看彭太英,却见他连同地上那把短剑已经不知所踪。 远端乍起阵阵惊呼,路行云与崔期颐以为定淳与燕吟那边出了什么事,抬头远望。人群纷纷乱乱,不见其他,只看到更远的地平线处,黑天遮日,隆隆啸啸仿佛地震,连接天地的一道大沙暴,正在快速席卷荒原的一切。  第八十八章 半尸人 大沙暴袭来,天空宛若夜幕低垂,顷刻灰暗无穷。大沙暴带起数不胜数的小沙暴,在荒原中似条条长蛇扭动,迅速扑向混乱的人群。 “跑啊!” “沙蛇来了,他大爷的!” 路行云在飞沙走石中举目眺望,此时此刻,所有的落日军骑士人惊马骇,恐慌的呼声此起彼伏,他们各自夺路狂逃,哪里还顾得上再来围攻自己与崔期颐。 大风沙沙作响。迎着逐渐猛烈的风势,路行云同样感到双足不稳。 “路大哥!”崔期颐低头拉着路行云的衣角惊呼,衣裙被风吹得就像横挂的旗帜。 “拉住我!”路行云一伸手,紧紧拉住崔期颐,将她的身子尽量贴向自己。 一阵飞砾“劈劈啪啪”扫来,路行云用身子挡住它们,身后崔期颐弯着腰,一手握着路行云厚实的手掌,一手遮住头部,极力避免遭到沙石砸击。 眼前一股强劲的灰色沙暴突然闯进人马之中,路行云眼睁睁沙暴所经之处十余名骑士人马俱飞,随着气流瞬即螺旋上天,无助有如风中飘萍。 路行云咬紧牙关,拉着崔期颐往外走,但只觉身子轻盈的崔期颐为劲风裹挟,有向外脱去的趋势,当下无暇细思,一把将她整个人揽进怀中,大声道:“抱紧我!” 崔期颐浑身紧绷,似是呆住了,继而沙砾瓢泼般刮来,她再无迟疑,双手箍牢路行云的腰,把头埋进路行云的胸前。 不过片刻,沙暴愈加猛烈,仿佛无垠荒原都被掀了个底朝天,沙土在上、悬空在下。 路行云走出几步,双眼勉强睁开,周遭半空盘旋的尽是人马兵甲,他听到背后震天动地的轰隆声愈盛,有人声嘶力竭喊道:“完了!大沙蛇到了......大沙蛇到了!”心知之前看到的那股巨大的沙暴已然迫近,更觉风鼓难挡。 “路大哥......” 崔期颐感到双脚轻轻离地,与路行云同时倾斜。 路行云知道一切都已太晚,双手也抱紧了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可是声音被呼啸的风声淹没。 崔期颐虽没听清路行云说了什么,但望着他坚毅的面庞,虽置身狂暴的龙卷黄沙生死叵测,却是没来由的安心。似乎视周围的凶险为无物,轻轻将脸贴在他领口。 昏天黑地也不知在空中几次翻转,又有几次碰撞,两人随着风暴的漩涡飘飞,身不由己。原先还偶然掠过耳膜的他人尖叫后来也杳不可闻。 直到漆黑一团的前方忽而透出几点亮光,努力保持清醒的路行云极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忍受着不断击打在全身的碎石沙砾,始终牢牢将崔期颐护在怀中。 浑浊黑暗的风墙孔洞渐多,光线从各个角落穿越,照在路行云与崔期颐的身上。 路行云心有所感,暗中凝聚元气。 果不其然,再过片刻,原先托着身体的风力陡然一轻。同一时刻,风墙瞬时分崩离析,化为乌有,两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自百尺高空笔直坠下。 好在路行云早有准备,凭借元气底子“静心诀”的走脉,在半空摆正身躯,落地之际,双足先至,元气化作轻烟,从脚边四溢,形成反冲之力,大大缓解了坠落的伤害。加之脚下细沙松软犹如绒毯,路行云抱着崔期颐只是往前不由自主踏出几步,便即稳稳当当站住了。身边相继有各种大小物件甚至人马坠地。他们自无路行云的本领,基本全都沉沉摔死或是重伤,顿时哀鸿成片。 路行云放开崔期颐,但见她闭着双眼,满颊红晕,恍惚着尚未清醒。 正当时,忽闻几声清亮的唿哨,路行云心里咯噔一下,环顾左右。沙暴已经消逝,阳光炽热,身处之地入眼皆为层层堆堆金黄的沙丘。可是轻风掀起细沙飞扬,居然又有数百骑从沙丘的背后绕出,自八方围城铁桶,慢慢向路行云与崔期颐所在的中心聚拢。 这些骑士所乘不再是战马,而是更为高大的双峰骆驼。 “呦嚯,当真是巴掌大的天下低头不见抬头见,怎么又是你?” 一峰骆驼踏过流沙,从不远处的缓坡走来。这骆驼不类凡品,浑身灰白,胸口披有厚实的白毛,更为奇异的是,它的背极为平坦,并无半个驼峰。悬在长长脖颈上的数个驼铃清脆作响,骑在上面的一名大汉翻身而下,扭着自己醋钵大的拳头,咧嘴大笑。 路行云认得他,惊讶道:“叔山均。” “是我。”叔山均傲然而立。他的背后,落日旗迎风飒飒、落日军勇士密密匝匝。 这时,几名落日军勇士拖着一具奇怪的躯体到了叔山均身前。 “狗东西,把老子放下!” 叔山均低头一看,浑身瘫软如同烂泥的彭太英叫骂不绝。他浑身关节都倒反扭曲,看上去就像反了脚、倒了背的椅子。 “嘿嘿嘿,彭老弟,怎么半日光景不见就成了这副打扮?”叔山均坏笑道,“出寨的时候不是说,要风风光光打个大胜仗给大当主献礼,可时下你这模样,与‘风风光光’四字,不太搭界啊!” “他奶奶的,就会说风凉话。老子的乩身给人坏了,又被沙蛇卷到不知何处,好端端个人,就像块烂泥被风沙揉搓,换你,还没老子这般风光!”彭太英骂骂咧咧,躺在地上一转眼瞧见路行云与崔期颐,登时色变,“他奶奶的,就是这臭小子!” “这臭小子怎么?” “他看穿了我的乩身,险些要了我命!他奶奶的,还有那小妮子!” “那小妮子怎么?” “老子喜欢她,要捉回寨里暖被窝!” 叔山均皮笑肉不笑道:“你个半尸人不回枯冢荒废里待着,还要什么暖床?就给你暖,你也无福消受啊!” 彭太英道:“闭上你狗嘴,老子心里想,不行?” 路行云听到两人对话,暗自心惊。他曾听大师兄说过,世上除了人、灵、妖,还有魔与怪。魔与怪非天造地长而成,而是人或灵遭受煞气的过度侵袭所导致的异化变体,人过煞成魔、灵过煞成怪。 就以人为例,若杀伐过度,长期浸淫在煞气之中,身心就会为煞气裹挟。倘若元气根基浅薄或意志不坚定的人,就极容易为煞气迷惑,丹田为煞气控制、元气成为煞气爪牙,失去心智乃至崩毁形貌。而那些被煞气侵蚀了大半,身体机理早已与常人迥异但尚存一丝神志的人,则称为半尸人。半尸人大多不愿意完全成魔,所以会将自己的最后一丝神志储藏在一件物品中,以免为体内的煞气吞噬,这样的物品就被称为“乩身”。 乩身的质地大小种类等都没有限制,彭太英的乩身就是他平素用惯了的蓝色短剑。一旦蓝色短剑受制,他那一丝仅存的神志就无法继续引导他的身体运转,从而会使得他体内的煞气与元气失去控制,交锋震荡,从而陷入两者皆不可用的境地。 “要不是大当主念及旧情,你们这些不人不鬼的半尸人统统都要滚回坟堆!”叔山均轻蔑地看着手足无力挥动着的彭太英。 路行云闻言,暗想:“定淳师父说过,落日军的大当主邓好酒曾是雍国右金吾大将军,落日军的成员也多来自雍国军队余部。死人的煞气重过万物,世间论杀伐重地,莫过于战场,这彭太英或许就是昔日雍国的将士之一。照此看来,偌大落日军,绝不止他一个半尸人。落日军,当真邪门。” 彭太英显然对叔山均的冷嘲热讽很不满意,嚷嚷着咒骂起来。畸形的关节吱嘎响动,如同竹节虫般在地上蠕动。 叔山均道:“你骂我也没用,你的蓝色短剑下落不明,我已差弟兄们四处搜罗。” 彭太英哼哼唧唧几声,斜眼再看路行云与崔期颐道:“无论我怎样,切莫放过他们!” 叔山均拗了拗脖子,道:“你放心,我与他们也还有过节未了。”旋即大手一招,呼叱一众落日军勇士,“把这对男女拿下!” 路行云见敌人围逼上来,伸手摸龙湫,不料却摸了个空。低头看到空空荡荡的腰间,暗自叫苦:“怀了,剑兄定然是遗失在了刚才的大沙暴中。”再看崔期颐那里,平川亦是不见踪影。 叔山均晓得路行云武功不差,几个起落一马当先。 路行云心道:“没有龙湫,只凭拳脚,不是叔山均的对手。落日军人多势众,崔姑娘又昏迷未醒,此番难以力敌。”想到这里,右手一举。 叔山均以为他要负隅顽抗,刚摆好了架势,却看到路行云的右手左右摆动,复画了一个小圈儿。这是江湖上约定俗成的规矩,习武之人耻于将“认输”二字说出口,做出如此手势,就相当于认输了。 “好小子,还算你识相!” 叔山均双手叉腰,神情倨傲。 边上落日军勇士看到了,上来几个胆大的,要将路行云与崔期颐绑住。路行云说道:“叔大侠,我在大陵城就闻你威名。今日甘拜下风,你再绑我,可少了几分英雄气概。” 叔山均心下窃喜,故作镇静道:“你闻我威名,什么威名?” 路行云随口胡诌道:“妇孺皆知,你是落日军第一勇士。” 那边躺在地上的彭太英立马大叫:“呸!呸!叔山均是落日军第一勇士,好不要脸!” 然而这临时想出了一句话没想到戳中叔山均的敏感之处。他生平最是好大喜功,追求名声,听得路行云如此说,好不舒坦,却把脸一板道:“不许这么说。”可是说归说,本来虎虎生风的架势荡然无存。 第八十九章 夕晖寨 路行云趁热打铁,接连奉承了叔山均几句。叔山均那满脸横肉泛起红光,笑容挂在嘴边,看得出极为舒适。 “叔大侠神功盖世,就借路某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叔大侠眼皮子底下耍花招。”路行云没见过这么喜欢听阿谀奉承的人,暗暗称奇,“是以这绳索就不要绑了吧,传扬出去,有损叔大侠的风范。” “好,不绑就不绑。”叔山均一挥手,示意几名手持粗麻绳的落日军勇士速速退下。 “笨蛋,他说好话糊弄你来着,你还真就信了!”彭太英站不起来,一对招风耳倒很灵光,将路行云的话都听在耳中,“不绑了他们,他们迟早要跑!” 叔山均扭头道:“闭嘴!有我在,你甭操心。”又嚷嚷道,“他奶奶的,离开寨子大半个月,回来个个人五人六的,都不尊重我了,还是这小子尊重我!” 彭太英鬼叫连天,叔山均充耳不闻,对路行云道:“小子,你是个识相的,我就不多为难你。但你与这小婆娘是我落日军的俘虏,怎么发落还得交给大当主决定,就随我往夕晖寨走一遭吧。”并且提起双拳晃了晃,“你俩乖乖跟着队伍走,别动什么歪心思,否则休怪老子铁拳无情。” 路行云道:“晓得,叔大侠放心。”接着道,“这沙漠酷热难当,走起来又极麻烦。路某皮糙肉厚不打紧,这位姑娘身子柔弱却经受不起折腾。叔大侠仁义之名远播,若有空着的骆驼,是否能够让一峰出来借给路某代步?” 不远处彭太英叫道:“放屁,那小妮子打起架来比七八个壮汉都厉害!” 叔山均不理会他,面色肃然点头道:“确实是这个道理。”随手指了一名骑士,“你,滚下来,把骆驼让给他们!” 那骑士一脸茫然跳下驼背,彭太英骂道:“叔山均,笨蛋,你疯了!” 路行云赶紧接上一句:“多谢叔大侠,叔大侠豪情盖世!” 叔山均舒眉展眼,抚掌道:“很好,你很尊重我。”转而指使几名落日军勇士,“去把彭头领绑起来,记得绑紧一些。” 彭太英耳尖,呼道:“叔山均,你不绑那臭小子和小妮子,却要绑我!你是不是记恨着上次投票选举小当主时我没投你的票!你这个心胸狭隘之辈!” 路行云骑上骆驼,将崔期颐抱在身前,拱手道:“叔大侠宽宏大量,路某好生佩服!” 叔山均对他点点头,返身走到彭太英身边,高大的身躯挡住阳光,布下一片阴影。 彭太英趴在地上,极力拧着脑袋往后转:“你要干什么?” “帮你骑骆驼!”叔山均大手一探,将彭太英像只小鸡崽儿也似拎起来,扔上一峰骆驼,“你全身瘫痪,形如烂泥,坐都坐不住,若不将你绑紧了,怎么骑骆驼?” 彭太英愣了愣,那几名本来准备捆绑路行云与崔期颐的落日军勇士全都跑过来,开始七手八脚将彭太英与骆驼的鞍鞯、辔头等绑牢。 “他奶奶的,轻点儿!”彭太英无可奈何,嘴里叫骂,“叔山均,你个腌臢货,今日之事,我记住了!”眼角瞥见,路行云带着崔期颐,正乘坐骆驼优哉游哉地经过。 叔山均一声绵长的吆喝,落日军骑士全体集结转向,往沙漠深处开拔。 路行云知道这是去往夕晖寨的路,顶着黄沙烈日,一路琢磨着如何脱身。但即便避免了被五花大绑、还得到了一峰骆驼,他与崔期颐中途逃亡的可能依旧微乎其微。 没剑在手,论拳术,路行云的“夺锋手”与“拒剑手”针对的都是手持兵刃的敌人,面对专修拳术、只凭一双肉掌逞凶的叔山均自然无用。而崔期颐的拳术也非其所长,是以就算两人联手,怕也难敌叔山均。 叔山均固然被路行云哄得心花怒放,但他认定路行云与崔期颐逃不出自己手掌,有恃无恐,恐怕才是愿意让骆驼出来的根本原因。 路行云尚在思索脱身之计,忽觉身前一阵轻微的攒动,低头看,崔期颐凤眼微睁。 “期颐,你醒了,太好了。”路行云低声道,颇为喜悦。 崔期颐微微转头,看看周围:“这是在哪儿......”猛然间发现自己竟靠在路行云的怀中,脸色剧红。 路行云道:“我们被大沙暴卷到了沙漠腹地,给落日军的人围住了......” 崔期颐一摸腰间,哎呀一声:“我的平川不见了。” “我的龙湫也不见了,想是被沙暴刮跑了。” 崔期颐道:“那怎么办?平川是居士她老人家送给我的礼物,我不能失去它。” 路行云道:“寻剑的事只能往后放一放,我们得先脱身。” 崔期颐悄悄观望前方,看到叔山均铁墙般的背影,秀眉微聚:“是他。” 路行云想了想,心道:“叔山均身手了得,又有数百骑士为爪牙,咱们现在被夹在队伍中间,不好强行突围。为今之计,只能先跟他去夕晖寨。” “去夕晖寨?那是什么地方?” “该当是落日军的老巢。叔山均想是寨子里的头领,说要将咱们交给大当主发落。”路行云说道,“落日军的大当主乃‘北剑’邓湿奴,不过如今已改名成了邓好酒。” “邓好酒......他是不是坏人?” 路行云道:“我不清楚。但从定淳师父那里听说,邓好酒曾在雍国当大将军,是舍身为国的义士,应当是讲道理的人。咱们与他没有仇怨,未必就是死局。” 崔期颐顾盼片刻,叹口气道:“定淳师父和燕少侠都不在这里。” “沙暴来得又急又猛,也不知他们怎样了,现在又在哪里......”路行云亦叹,但旋即正色道,“你别怕,有路大哥在,不会让你受委屈。” 崔期颐点头道:“嗯,有路大哥在,我一点不怕。” 驼队越走越远,茫茫沙海无边无际。中途路行云索要食物与水,落日军勇士都尽数提供。他们都是叔山均的嫡系,看到自己的头领对路行云甚是满意的模样,自不敢怠慢。所以虽说对前路充满了忐忑,但一路上路行云与崔期颐过得还算不错。 大漠的夕阳逐渐在天边布陈开来,红彤彤便似红幕。路行云与崔期颐共乘一峰骆驼,起初还不觉得有什么异样,但随着时间推移,偶尔因为颠簸起伏有些额外的接触,感受到对方近在咫尺的气息,都不禁心旌摇动。 霞光万道,几分挥洒在两人身上,崔期颐的脸不知是否因光线映射,格外通红,她明眸一扫,觉察到路行云在看她,嘴角一扬,贴着路行云的胸口道:“路大哥,你好像说过你元气底子练的是‘静心诀’?”声音突然娇娇糯糯,令人为之神漾。 路行云道:“是......是‘静心诀’,怎么了?” “那你现在怎么......心这般不静?跳得好快,好想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似的。”崔期颐眼睑微垂,睫毛轻动,面庞在夕阳下分外明艳动人。 路行云一时无言,只觉得口干舌燥起来。 崔期颐把他逼到没话说,颇有些小得意,不期发现远处的沙堆中亮光一闪,道:“路大哥你看,那是什么?” 路行云随她视线看过去,却见一把蓝色的短剑插在沙中。 “这不是......” 路行云对崔期颐眨眨眼,轻咳一声,朝身畔几名落日军勇士道:“我要解手。” 那几名落日军勇士不疑有他,但是说道:“我们跟你去。” 路行云道:“你们在身边我解不出来。”接着道,“我就在二十步内。” 那几名落日军勇士不敢做主,拍着骆驼去征求叔山均的意见,叔山均骂道:“他奶奶的,人解个手都要请示,真没出息!我叔山均手下养着你们这帮废物,传出去脸面都要丢尽了!” 遭到叔山均呵斥的落日军勇士哪敢多言,回来态度毕恭毕敬,就像是把路行云请出去解手。路行云用身子挡住那蓝色短剑的方位,飞跑几步,趁旁人不注意,将蓝色短剑抽起来,塞到腰间,并用上衣遮住。装模作样在原地解了手,很快回到了驼队里。 崔期颐暗道:“那是彭太英的乩身?” 路行云点点头:“正是,怕是被风刮到了那里。咱们留着它,以备不时之需。” 说话间,隔着几名落日军勇士,像货物被绑在骆驼上的彭太英突然叫道:“他奶奶的,老子的胸口怎么闷闷的,难受极了!是不是绳子绑太死了,给老子松松!” 路行云与崔期颐听了,相视一笑。 驼队迤逦而行,漫漫长路,直似没有尽头。 终于,当路行云一度以为驼队要在沙漠择地安营扎寨的时候,远处夕阳余晖低垂之处,黛色小山连绵横亘。再仔细看,那却不是小山,而是高栅连续的一座大城寨。 城寨外,一汪月牙状的清泉粼粼有光。围绕清泉,还长有不少胡杨灌木。 这是一个绿洲,犹如在万里黄沙中嵌入了一颗璀璨的明珠。 “那就是夕晖寨。”路行云正想着,驼队慢慢停下。 吆喝声四起,叔山均走过来扯了扯缰绳:“别腻腻歪歪了,下来吧,寨子到了。” 路行云扶着崔期颐,举目环顾,夕晖寨内外人影憧憧,除了搬运兵甲器械的落日军勇士们,还有不少妇孺从寨子的各个角落涌出来,或为勇士们擦拭身上的污垢、或为绕在周围载歌载舞,情意融融,一派热闹祥和景象。 叔山均道:“那些都是随军的家属,上到黄口小儿、下到白发老者,无一不有。哼哼,我本说接那寡妇来此过上好日子,她却不肯,真是没见识。” 崔期颐呛道:“你要真心喜欢她,怎会肆意凌辱她。她不来,是正确的选择。” 叔山均摊手道:“你切莫听风便是雨,我叔山均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知道廉耻。她不肯随我来寨子享福便罢,却栽赃我侮辱了她,我不也没说什么。” 崔期颐一怔:“你没欺负她?” 叔山均道:“你爱信不信。我早注意到她与隔壁汉子眉来眼去的,估计是找好了下家,才抵死不愿跟我。也罢,天涯何处无芳草,好看的姑娘哪里没有,我叔山均不在乎!”说着,瞟了崔期颐几眼。 崔期颐下意识往路行云身边靠近了些,抱手在胸前。 路行云道:“事情本可以讲清楚,你那一架,也大可不必打了。” 叔山均撇嘴道:“那不一样,和女人我不计较,有男人挑战,兄弟们在场,我哪能退却?嘿嘿,那小兄弟武功不错,只是还嫩了些,得再磨砺磨砺。” 路行云笑道:“原来如此,那么和路某的一架......” 叔山均道:“先欠着,终归要打的。” 彭太英被人解绑,从骆驼上抬下,听见三人的对话,气不打一处来:“叔山均,你个笨蛋,这两人是俘虏,你再看看他们,而今哪有半点俘虏的样子!” 叔山均不悦道:“你不尊重我?” 彭太英道:“我尊重你个屁。” 路行云听到这里,暗中将运转运气,猛然冲击腰间的蓝色短剑。彭太英登时剧痛,表情扭曲,无力的四肢也绕着身躯扭成麻花,嘴里颤声惨叫:“他、他奶奶、他奶奶的,疼、疼死老子了......” 叔山均摇摇头,着令手下将没有自理能力的彭太英运走,复道:“路兄,事到如今,你和这位姑娘也别当什么俘虏了。你尊重我,我也尊重你,你到这里,便是夕晖寨的客人。”他与路行云相处时间不长,但从路行云这里颇得满足,好感陡升。两人又都是性情中人,前仇抛却,自然亲近不少。 路行云笑笑道:“叔兄是豪杰,如若不嫌弃,让路某叫一声大哥。” 叔山均拍拍胸脯:“自然可以。” 崔期颐道:“那么见你寨大当主的事怎么着?” 叔山均抬头看了看寨子,道:“既然来了,见上一见也无妨,今日正好寨中有宴会,给你们加个座位便是。” 路行云道:“哦,如此凑巧?” 叔山均点头道:“对,近日有贵客登门,今夜的宴会便是接风洗尘宴。” 路行云与崔期颐相视几眼,回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完这话,不经意间目光往前方一扫,却见一个人从寨门处稳步走来,当即震愕。 第九十章 老疯妪 来人望见路行云与崔期颐,脚步猛地一顿,转身就要走。路行云那容他走脱,箭步追上前喝道:“孙尼摩,你还想逃哪里去!”伸手扳住了他的肩头。 孙尼摩身躯大震,路行云登时感到一股极为强劲的元气往自己的手掌冲击而来,猛然撤掌。崔期颐同时跑到身边,质问道:“赵侯弘在哪里?” “嘿嘿......”孙尼摩躲不过去,阴森森笑着回头,他面庞黝黑了不少,似乎这段时间也饱经风霜,“路少侠、崔女侠,好巧,你们也在这里。” 路行云瞧他早换上了一身大漠百姓惯穿的长袍,头顶脖颈也都围着布巾,说道:“甭管你打扮成什么模样,我也能认出你来。” 孙尼摩道:“怎么,二位加入了缁衣堂?听口气,来这儿是要抓我归案来着?” 路行云脸色紧绷:“此来与缁衣堂无涉,只为还花开宗一个道义。”接着道,“你与赵侯弘欺师灭祖,更残害同门,正要将你们带回暖庐幽斋,接受求心大师的惩戒。” 孙尼摩傲慢道:“是傅东昌那老不死派你们来的?” 路行云素重前辈,听到孙尼摩所言,又想到求心入道那宽厚慈祥的面容,不由得勃然大怒:“住口!求心大师德高望重,更是你的授业恩师,你不念师恩,反倒口出不逊,果真是背祖忘宗的不肖之徒!” 孙尼摩冷冷道:“傅东昌曾经是我的师父,但从踏出暖庐幽斋那一步起,花开宗与我,就没有半点瓜葛了。花开宗创立以来,每年都有弃徒,也不缺我与赵兄两个。求心他既然以仁慈自诩,怎么就不能网开一面,却是苦苦抓着我俩不放?” 路行云道:“放不放自有求心大师裁断,在此之前,你俩需得跟我回去。” “跟你回去?笑话,我与赵兄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怎会回去!”孙尼摩说话间往路行云腰间一看,“你的剑呢?” 路行云道:“你管不着。” 孙尼摩笑道:“早就知道你小子配不上宝剑,把剑丢了也是迟早的事。”又打量着崔期颐,“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啧啧啧,连崔姑娘的剑也掉了。” 路行云道:“废话少说,今日乖乖跟我们回去,回汝南见求心大师。” 孙尼摩斜眼看他:“我若拒绝呢?”话音落,右手一抖,电光火石间,长剑已出鞘。 路行云暗想:“曾听唐兄说,赵侯弘与孙尼摩各有所长,赵侯弘幻术强、孙尼摩剑术强。不看其他,只看他出剑的速度,就足见功力,凭我与崔姑娘现在手无寸铁的情况,必然拿他不下。” 尚在思索对策,不远处叔山均见双方剑拔弩张,快走凑近了道:“几位难道是老相识了?怎么一见面就要动刀动枪的,有什么过节?” 孙尼摩直勾勾盯着路行云,对叔山均道:“没什么过节,也不认识,这小兄弟看我的剑好,想看一看,我就给他看一看。”说着,问路行云一句,“看完了吗?” 路行云审时度势,哼了一声。 孙尼摩轻蔑微笑着插回长剑,道:“没其他事,我先走了。”言罢,昂首离去。 叔山均疑惑不解,路行云脸色一变,笑道:“叔大哥,没啥事,认错人了。” “哦,原来是这样。”叔山均应道,“那位孙先生就是今日座上宾之一。听说是汝南郡花开宗出身,这次专程来投靠大当主,为我落日军效力。” “为落日军效力?” “不错,大当主为了振兴落日军,求贤若渴。那位孙先生以及与他通行的赵先生、施居士都身手了得,有了他们相助,我落日军如虎添翼。” 崔期颐问道:“施居士,那是什么人?” 叔山均道:“我也只有一面之缘,远远看过,是个美艳妇人,与赵先生举止十分亲昵,不知是不是夫妻。” 路行云遥见孙尼摩的身影消失在城寨拐角,道:“赵先生和施居士人在哪里?” 叔山均瞥了眼西沉的日头,回道:“该是在忠烈堂,那里是我寨中总堂,今晚的宴席就摆在那里。现下夕阳将尽,宴席也快开始了。”同时道,“你们也过去吧。” 崔期颐看向路行云,路行云思忖稍许,道:“那就多谢叔大哥照拂了。” 叔山均说道:“不过在此之前,你们还是先去寨里的浣衣房把衣服换了新的,不然又脏又破的,席上不太好看。” 路行云没想到叔山均这糙汉还挺讲究,笑道:“好,就依叔大哥的吩咐。” 叔山均有事在身,聊了几句就先行离去。他性格豪迈,既然将路行云与崔期颐视作了客人,便不存防备之心,不但给了他们两块腰牌作为在夕晖寨内外通行的凭证,还指派了一名驼背汉子为两人引路。 夕晖寨内虽无高楼,但屋舍鳞次栉比,军民往来络绎,论繁茂程度几乎胜过中原腹地的好些镇集,很难想象在此荒芜浩瀚的沙海深处,竟还有这一块宝地存在。 崔期颐看着几名从身旁跑过、相互追逐嬉戏的孩童,自言自语道:“莫非我真的错怪叔山均了?” 路行云接话道:“传言落日军是穷凶极恶的流贼,时下看来,这夕晖寨却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味。”并道,“邓好酒曾是雍国高官,上马治军、下马治民,管过的人以千万计,统治这小小的一隅夕晖寨想来不在话下。” 领路的驼背汉子道:“这位少侠说的不错,我夕晖寨从无到有乃至发展到如今这派兴旺气象,全亏了大当主运筹帷幄,若没有他,就没有落日军、就没有夕晖寨。”说到这里,不无得意道,“原先散落在周遭甚至投靠晋国的雍国旧官,好些闻听风声,都不畏艰险主动来投靠呢,这些人里,有些是擅长行军打仗武艺高强的武将,有些是精通术数算筹政务突出的文官,落日军有了他们这几年更为强盛。嘿嘿,不少头领都劝大当主自立,打响昔日雍国的威名,可是大当主心念故国旧君,却是抵死不同意。” 路行云道:“落日军要自立,恐怕没那么容易,想当初万马城能以区区弹丸之地,见容于晋、燕两国之间,靠的可不是武力,其中的微妙,极难拿捏。”转而道,“你寨大当主智虑深远,不是你能想象的。” 驼背汉子谄笑道:“少侠见多识广,知道的自然比我们这些下人要多。” 崔期颐低声问道:“路大哥,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路行云道:“想要立国,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做成的事,当初燕国、万马城能自立,只靠自己是万万不行的,没有强大的外援,孤掌难鸣。” 崔期颐闻言愣愣,也不知听懂了没有。那驼背汉子耳朵灵,听到了这话,道:“少侠这就错了,我曾听旁人说,大当主他也在积极找外援呢。” 路行云道:“哦?什么外援?” 驼背汉子摇头道:“具体的我们这些下人就真不清楚了,听说今日来的座上宾,就与此事有关。” 路行云疑道:“你寨的座上宾不是赵先生一行吗?”赵侯弘与孙尼摩虽说武功高强,但脱离了花开宗只是江湖散人,背后哪有什么势力。 驼背汉子应道:“赵先生他们是几日前到的,昨日又新来一位贵客。” “新来一位贵客?”路行云说道,“你可知是什么来路?” “不知道,但能让大当主亲自出寨十五里迎接,只看这待遇比赵先生他们可高了不少。” 崔期颐猜测道:“不会是苏蛮部的使者吧?” 驼背汉子道:“必然不会,大当主生平最恨者,先为晋国、其次苏蛮部,只因当初在雍国做大官时,经常带兵与这两国交战。苏蛮部的使者,绝对踏不进夕晖寨的门。” 崔期颐略有些担心,看着路行云道:“路大哥,你说那新来的贵客,是否与赵侯弘他们有关系?” 路行云道:“不清楚,目前只凭我俩,没了宝剑,断然拿不下赵侯弘与孙尼摩,为今之计,先在寨内观察局势,随机应变。” 崔期颐咬咬唇,轻轻点头。 走到浣衣房附近,随处可见置于土道两侧的担架,上面躺着的都是在大沙暴中受伤乃至身死的落日军勇士。有七八名妇女正在帮他们脱下身上污秽的衣裤,一叠一叠放进随身的大木桶里。 有一名披头散发的老妪穿梭其中,时而卧倒、时而倒立,嘴里念念有词。 路行云仔细听,却是一首耳熟能详的童谣—— “杨柳儿活,抽陀螺;杨柳儿青,放空钟;杨柳儿死,踢毽子;杨柳发芽,打拔儿。” 老妪翻来覆去唱着这童谣,手舞足蹈,貌似兴奋不已。 崔期颐瞧她大概有六旬年纪,只披一件极为单薄的青衫,鹤发鸡皮,手脚露在外面,干枯如树枝,双目圆睁,嘴巴却大大咧开像是在笑,令人好不心惊。 “她、她是疯了吗?” 驼背汉子解释道:“哦,别理她,她是浣衣房的老疯妪,当年长安城破之际随军逃难来的。大当主念她是故国故人,慈悲为怀,不以她痴傻,将她安排在这里做事。说是做事,你们瞧她那不成体统的样子,哪里能做事。不过大伙儿觉得她年纪大了,脑袋也不清楚,随她胡闹,不与她一般见识,平素都只当她不存在,二位也不必管她。” 崔期颐点点头,蹙眉轻轻抚胸。 路行云道:“却是可怜。”才叹息两声,不期双目与那老疯妪对视,老疯妪忽而呆怔,紧接着嘴唇剧烈颤抖不知在说些什么。 “滚开!” 驼背汉子呵斥挡在路中间的老疯妪,但老疯妪不为所动,不单嘴唇,就连干瘪瘦小的身躯都抖如筛糠。 路行云正不知所措,只听得那老疯妪突然尖叫一声,居然不顾以前,纵身朝自己扑了上来。 “虎儿、虎儿,你是我的虎儿......” 路行云后退一步,那老疯妪扑了个空,跪在他的身前,长伸鸡爪也似的双手,眼里满是泪水,神情凄切。 “滚!滚一边儿去!” 驼背汉子不耐烦踢向老疯妪,但崔期颐护在老疯妪身前,厉声道:“不许欺负她!” 路行云与崔期颐是叔山均的客人,那驼背汉子得罪不起,只能讪讪道:“这老太婆发病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每见到年轻汉子,都要喊什么‘虎儿’,也不知是个什么玩意儿。” 崔期颐将那老疯妪扶到一边,好言安慰道:“老婆婆,你认错人了。” 老疯妪听了她的话,却是没了之前的癫狂,嘴里头喃喃不知说些什么,但泪水在浑浊的眼窝里打转,嘴唇也抿得紧紧的。 路行云心思缜密,心下有些奇怪:“这老婆婆既是雍国故人,但方才那一首童谣却是在中原流传最广,听她说话,也带着中原口音,难道另有身份?”想是这样想,但对方毕竟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老人,即便往日有什么经历也不值得探讨,自是想想便罢。 驼背汉子急于带路行云与崔期颐去挑衣服,说道:“别管她了,二位继续走吧。”说着就要动作粗暴去拉那老疯妪。 老疯妪害怕地向墙根缩了缩,崔期颐柳眉倒竖,正要阻止,但听“嗖”一声响,竟是一片枯叶凌空飞过,打在了那驼背汉子手背。 紧接着脆响爆起,那驼背汉子整个人就像受到巨大推力,横飞出去十余步,直到撞上一堵墙,震得土灰刷刷,登时晕倒在地。 一片软绵绵的枯叶何以厉害至此? 路行云讶然望向从浣衣房院内缓步走出的一个身影。夕阳下,一人面白长须,身材颀长,穿一身淡青长衫,如山岳屹立,儒雅中还带些霸道。 第九十一章 剑器浑脱 出手轻描淡写,威力已露峥嵘。 几名仆从自浣衣房内跑出来,看到如此景象,无不大惊,内中有人道:“落、落先生,不知此人,何、何处得罪了你。” “自恃武力欺负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婆婆,你们落日军口中的‘为国为民’,便是如此吗?”青衫中年人抬抬手,脸上红光大盛,“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辛辛苦苦将落日军经营到至此,靠的可不是欺软怕硬、横行霸道。” 几名仆从闻言大骇,连声诺诺,一个劲儿地道歉:“落先生误会了。我落日军的的确确以‘替天行道’为宗旨,平日里也都是这么做的。但偌大一个寨子,人马数以千计,总不免混入几颗老鼠屎,坏了风气。”言行举止极是恭敬,丝毫不敢得罪。 “哼,希望只是我一孔之见,而非一叶知秋。”青衫中年人说起话来甚是斯文,三缕长须随风微扬,神情端凝如山,令人望之心生肃重。 路行云听了青衫中年人的一番言语,颇为倾服,主动行礼道:“晚辈江夏郡路行云,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落青鹘,无门无派、无拘无束,天地一沙鸥。”青衫中年人淡淡说道。 崔期颐随即见礼,不过那老疯妪或许是方才受到了刺激,突然叫嚷起来,癫癫狂狂蹿进了浣衣房的院子。 落青鹘皱皱眉头,长叹一声。 几名仆从小心翼翼道:“落先生,衣衫既已换好,可以前往忠烈堂了。宴席半个时辰后开始,大当主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落青鹘点点头,对路行云与崔期颐道:“二位想必也要参加宴席,届时席上见。”说完,负手在后,迈步离去。 昏迷不醒的驼背汉子被人抬走,路行云与崔期颐只能凭借腰牌自己进去浣衣房。到了里头,找不见了那老疯妪,想是躲了起来。 崔期颐想着方才落青鹘的身手,道:“那位落先生手段高明,又正气凛然,没想到在落日军中,还有此等落拓人物。” 路行云道:“我听落先生口音,似是中原人氏,再听一番言语,不像是落日军的人。叔山均不是说,昨日有贵客驾临,落先生十有八九就是那贵客了。”又摇摇头,“落先生说他无门无派、无拘无束,可是能被落日军尊为上宾,绝非一般的闲云野鹤,必大有来头。究竟如何,等到了席上再探一二。” 崔期颐答应着,眉间略有愁云。 路行云关心道:“怎么了?” 崔期颐回道:“我只觉得,今日聚在这夕晖寨的,像赵侯弘、孙尼摩、叔山均还有那落先生,无论敌友,个个都实力不凡,心里头总有点......总有点......” 路行云不说其他,而是笑道:“不是说了,有你路大哥在,什么都不用怕。” 崔期颐道:“嗯......路大哥,有你陪着,我心里头就踏实。”接着眼光流转,“那、那你能一直陪着我吗?” 路行云心系当前,自无太多考虑,伸出右手在左肩上轻拍几下:“当然了。” 崔期颐闻言,忽而如释重负般莞尔而笑:“我现在一点都不怕啦。” 路行云瞧她精神复振,亦悦然道:“那便好,你我快快换了衣服,再去赴宴。” 落日军浣衣房服饰款式众多,无论汉家服饰还是苏蛮部服饰都应有尽有。看过了道边妇女扒死人身上衣服的场面,路行云能够猜出这些琳琅满目的服饰来源。纵然如此,毕竟当前情况特殊,也无太多芥蒂,便选了一套灰底印花的劲装换上。出门看到崔期颐,已将长长的秀发挽起,着一身素衣,同样显得干练精神。 两人一路行走,多引来旁人目光。路行云迷惑道:“这些人都看着我们做什么?” 崔期颐并排与他走,并不回答,只浅笑而已。 夕晖寨忠烈堂,堂前广场早是人声鼎沸。 一杆巨大的落日旗插在广场中央,以旗帜为中心向外散去,足以同时容纳万人的广场上摆满了大圆桌,桌上酒肉蔬果堆积如山,围坐圆桌,无数落日军将士攘臂喧闹,或是大快朵颐、或是嬉笑怒骂、或是划拳猜枚。有的面红耳赤,喝酒喝到兴头上,拔出刀剑猛砍桌椅;有的将啃到一半的猪脚强塞到别人口中,别人不愿,两人顿时扭打一团。总之兴冲冲、乱哄哄,既热闹又混乱。 路行云与崔期颐从当中穿过,走不几步就被波及,要么差点被人撞到、要么险些被横飞的酒肉砸中,全程左闪右避,好不惊险。甚至有醉醺醺的将士追着二人,强要敬酒作乐,二人好言拒绝,且战且退,混入纷乱的人群才得以脱身。 好不容易来到广场的一端,拾级而上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殿,虽远远比不上大晋京城殿宇的精致,但光看规模与高度,并不逊色。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石阶下站的是叔山均,他望见路行云与崔期颐,抚掌而笑,“路兄,崔姑娘,等你俩多时了。” 路行云道:“叔大哥客气。” “广场让给将士们快活,你们跟我进忠烈堂,里面宴席刚刚开始。”叔山均斜眼瞟了瞟先后跟随的二人,连声啧啧,“果然般配得很。” 路行云怔道:“叔大哥说什么?” 崔期颐却抢着道:“谢谢叔大哥夸奖。”继而暗自拉拉路行云的衣角,“路大哥你好笨,叔大哥夸赞我们衣服选的好,选的贴身呢。” 路行云挠挠头,忙道:“哦哦,多谢叔大哥了,随便选的,没多细想。” 叔山均惊讶道:“随便选的?”瞪眼看了看崔期颐,讷讷道,“你小子,没看出来......” 崔期颐脸一红,嗔道:“路大哥,你瞎说什么!”说完一甩手,从他身后跑到前头,自顾自走远了。 叔山均凑近路行云道:“路老弟,你不能学哥哥我,崔姑娘也不是寡妇。她是好姑娘,你得多加珍惜。有些话心里想想便罢,怎么能说出口呢?” “我说什么了我?”路行云一头雾水。 与广场上的喧嚷截然相反,忠烈堂内的宴席,就平缓多了。 也许是宴席才开始的缘故,从最上首往下,每名宾客身前摆着的无非几份瓜果,另就一些茶酒罢了。外头的吵闹声隐约传进宽阔的大堂,宾客们却是个个端坐,少有言语。 路行云与崔期颐在靠门的最下首处坐下,叔山均则另往别处坐。抬头往上首看,近百步外,一张金灿灿犹若龙椅的金箔太师椅上端坐着一名老者。 老者清瘦,留着苍白的八字胡,往后梳着的头发却是乌黑发亮,直似少年,再与他一身黑袍相配,更添龙虎精神。 “叮——” 清脆悦耳的磬响回荡在空空寂静的堂内,余音绕梁。 “当——” 钟声厚重,盖过磬响。 “咚——咚——” 鼓敲两下,浑沉回荡。 “哈哈哈哈!” 路行云正感到气氛诡异,不想靠近金箔太师椅左手第一席,有人突然扬声大笑。笑声中气沛然,响亮而舒展,完全压倒了鼓声。 循声望之,却是头前遇见的落青鹘。 “我曾听说,昔日邓大将军养八百虎士,不喜风花雪月,独唱燕赵之悲歌、饮万马之烈酒,壮怀激烈,以护国为荣耀、以护民为大任。怎么今日竟然崇尚起这等靡靡之音,少了慷慨义气,多了矫揉造作!”落青鹘的声音响彻大堂。 “落先生,这是昔年故国宫廷乐队,大当主费了好大功夫才引来寨子。你是上宾,今日以此规格款待你,实乃最大的尊敬。”一名眉清目秀的中年汉子应道。 “哦?阁下是?”落青鹘问道。 “落日军飞虹营头领张征舆。” 落青鹘道:“原来是张头领,人传落日军大小头领数十人,独张、叔、彭三人为翘楚,称‘三虎将’,其中张姓者以智谋见长,便是阁下了。” 张征舆道:“不敢当,只是时常出些馊主意,偶尔歪打正着而已。” 落青鹘摇摇头道:“肉糜虽好,惜乎落某吃不来。” 张征舆道:“菜点未上,落先生要吃什么,现在说出来,尚可调整。” 落青鹘突然长身站起,不看张征舆,面朝金箔太师椅上的老者,规规矩矩作揖道:“邓大将军,落某来夕晖寨,不求其他,但求两样。”言及此处,顿上一顿,“酒与剑。” 路行云听到这里,暗想:“那瘦老者就是大名鼎鼎的‘北剑’邓湿奴、落日军大当主邓好酒,本以为是像叔山均那样的巨汉,不想居然貌不惊人。” 这时张征舆代替邓好酒说道:“酒好说,寨内贮存产自万马城的美酒要多少有多少,落先生酒量再好,也保你一醉方休。但这剑......怎么个求法?” 落青鹘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五年光景不到,邓大将军的传统就需要落某一个外人提醒了吗?” 张征舆道:“你说的是......” 落青鹘轻轻拍手:“不错,剑器浑脱。” 崔期颐闻听这四个字,暗问路行云:“路大哥,剑器浑脱是什么?” 路行云道:“用中原的话说便是剑舞。当年邓好酒虽为雍国高官,但豢养门客众多,这些门客时常随他沙场征战,厉害胜过十万雄兵。但门客与普通兵卒不同,不通行伍,也不屑于令行禁止,因此无法用寻常办法训练。为了保证门客不懈怠,他遂行剑器浑脱,时常阻止门客舞剑相搏,胜者赏、败者罚,以此激励门客。” 崔期颐继续问道:“那为什么叫剑器浑脱,不就是比武吗?” 路行云道:“不一样,邓好酒鼓励剑器浑脱,只为了保持门客强度,禁止互相杀伤。所以剑器浑脱的首要一条就是双方纯为对招拆招,绝不能伤到对方分毫,否则立即判负。另外,为防止门客招式疏松,更定下规矩,一场之中,同样的招式不能重复用两次以上,如此,可最大程度督促门客们的武功灵活多变,不至于老化固化。” 崔期颐若有所思:“照此看来,进退之间,要以身法为主了。” 路行云道:“正是,不然怎么又叫做剑舞呢?你来我往,少了兵刃相交,却多了步法周旋,使出的招式又多而不腻,就跟舞蹈一样,令旁观者目不暇接。” 正说间,张征舆忽而笑道:“看来落先生有心试探我落日军的能耐,难道怕我落日军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吗?” 落青鹘坦然道:“不敢,只想开开眼界。” 张征舆闻言,看向邓好酒,见邓好酒微微颔首,便道:“自也无妨,酒与剑,都是我落日军至爱至宝,两者相较,剑更在酒上。如今酒还未上,就以剑先给落先生助助兴!”说到这里,目光往席间扫去,“哪位兄弟愿意招待落先生?” 叔山均听他们对话多时了,心里头感觉落青鹘拿大,颇为不忿,这时候觑得机会,当即就要挺身而出,好好显显手段为落日军争光。没料到侧旁一人抢先弹身而起,大声道:“我来吧,姓孙的入寨,尚无尺寸之功,斗胆借此露拙。” 说话之人却是孙尼摩。 落青鹘道:“阁下是?” 张征舆介绍道:“此为我寨新入伙的头领孙尼摩,曾是花开宗首屈一指的剑术名家。” “久仰久仰!”落青鹘脸色一动,打量孙尼摩,微微惊讶。 张征舆略带得意,接着介绍坐在孙尼摩身边,一名裹着头巾的汉子道:“这位也是花开宗出身的高手,赵侯弘,赵先生。他兄弟二人久慕我落日军大名,不远万里前来投奔,前几日刚到。嘿嘿,落先生,孙先生出手,你可满意?” 落青鹘道:“满意。” 孙尼摩这时道:“剑器浑脱,一人不好看,孙某想再找一人配合,可更精彩。” 张征舆道:“孙先生想找谁配合?” 孙尼摩的眼神一动,直接掠过众人,直指坐在末位的路行云:“他。” 第九十二章 一曝十寒 孙尼摩当众点名,路行云怎能装聋作哑。 崔期颐颇为担心,手不自主扶在路行云的小臂上,路行云对她微微一笑,低声道:“没事。”说完,轻轻挣开她的手,立起身来。 路行云大跨步走到孙尼摩身边,但觉众人目光一时均向自己投来。其中两道目光灼灼,顾视其人,一为灰布裹头的赵侯弘,他看上去病恹恹的,没有往日的活跃;一为挨着赵侯弘坐的美貌妇人,她容颜冶艳,一双白皙丰润的大腿在裙摆下若隐若现。 “江夏郡路行云。”路行云抱拳大声道。 叔山均介绍道:“这位是我带来的客人,路行云路少侠,他......他很厉害!”依照他的性格,本想还想替路行云吹牛几句,怎奈两人之间并未交过手,不知底细无从吹起,话说到一半只能硬着头皮诌一句“他很厉害”了事。 孙尼摩冷冷笑道:“很厉害?那是有多厉害?” 叔山均灵机一动,指着彭太英道:“老彭就是这位路少侠的手下败将。” 彭太英虽仍然没能找回乩身,但他当作乩身的蓝色短剑并未损坏,所以经过短暂治疗,扭曲的脊柱手足都已被扳回原状,行动无碍。他原先只想看个热闹,没想到突然当众出丑,自是气得满脸通红:“叔山均,你胡说八道什么!” 落青鹘看着路行云,抚须道:“能把落日军三虎将之一击败,实力必然不弱。” “这、这小子使诈,侥幸取胜而已!”彭太英大声嚷嚷,很不服气。 路行云对落青鹘拱手:“落前辈,我们见过。” 落青鹘看他两手空空,问道:“你擅长拳术?” “不是,我主修剑术,但来的路上佩剑不幸遗失了。” “剑客无剑,如折臂膀。两人行剑器浑脱,若无剑对拆,大失趣味。”落青鹘说道,“不如你拿我的剑先用着。”话音落时,手腕一抖,腰间长剑陡然出鞘脱身,却不似普通的剑般落在地上,竟然剑锋朝下,直立在路行云身前。 地面不是松软的泥土草木,而是光滑平实的大理石,剑锋一点细如麦芒,没有破坏半点地面,却能不借外力竖立笔挺,路行云知道,这并非因为剑本身构造有多特殊,实是落青鹘出剑之际施加的元气与力道正好无偏。 久不说话的邓好酒此时拍手两下,八字胡抖动:“这一手立剑在地的本领了得,纵以老夫数十年的功力,也未必能做到。落先生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技惊四座。” 落青鹘笑道:“奇技淫巧不足挂齿,比起邓大将军巨剑神威,我还差得远。” 邓好酒道:“老夫粗人,大开大合惯了,那些个细枝末节顾不上。落先生练剑如烹小鲜,精雕细琢至此,令人佩服。” 在场宾客见到长剑久立不倒的奇景,无不惊叹。纵然骄恣如同孙尼摩,也不自觉将神情举止收敛了几分。 路行云暗自咋舌:“若非元气极其精纯,怎能将力道控制到此等地步。” 孙尼摩斜视落青鹘,心想:“这鸟人武功高深、来历不明,如今借剑给路行云,难保剑上也藏了什么古怪。我要全胜,容不得半点纰漏。”想到这儿,刚要拔剑的右手收回来,呼道:“我也没剑,这把剑掉在地上,谁拿谁得吧!”说罢,身形闪动,纵身直取落青鹘的长剑。 路行云一直苦于无剑可用,眼见长剑在前,哪能拱手相让,亦去抢剑。 孙尼摩毕竟距离较远,虽然占了先机,但觑得路行云反应也很快,心念电转,去势急转,不向着剑,劈掌直冲路行云的脖颈。 “他奶奶的,招呼不打一声,这就开始了?”叔山均不满地嘟囔。 彭太英怼道:“剑器浑脱又不是耍猴,难道还要喊三二一再敲锣打鼓才算开始吗?” 落青鹘一言不发,飘然后撤两步。 转眼之间,路行云与孙尼摩早已拆了七八招。 所谓隔行如隔山,以幻术与剑术闻名遐迩的花开宗果然在拳术方面造诣不深。路行云落了后手,起初还有些慌乱,但接连挡住孙尼摩三四掌,只觉对方拳掌绵软无力,显然是驾驭元气的功力不到家,拳术与元气适配力较差,于是随后几招,渐渐转守为攻。 孙尼摩抢剑不成,对攻又处下风,心下又惊又急:“这姓路的小子怎么实力变了?”心乱影响情绪,甚至气息都开始急促,为了避开路行云的招式,甚至胡乱连喊“这招已用了两次了”、“再进一拳伤了我你就输了”,意欲以剑器浑脱的特殊规则扰乱路行云。 落青鹘将孙尼摩的狼狈看在眼里,顾视张征舆:“这就是花开宗的高手?” 叔山均叉手在胸前,亦哂笑不止:“花开宗想是主修嘴术的,拳脚没瞧出什么独到之处,一张嘴倒是出招有如排山倒海。” 孙尼摩又接几招,寻思:“再这样打下去难以收场。”心念电转,伸手往腰间摸去。 路行云眼观六路,迅速贴身,起手按上孙尼摩的剑柄。孙尼摩连续运气两次,竟然连剑都拔不出来。 “哦,这是心传宗的招数。”金箔太师椅上,邓好酒认出了路行云施展的乃是心传宗“心传拳”一系的有名拳术“拒剑手”,“这路少侠难道是心传宗的传人?” 彭太英道:“定然不是,想是哪里偷学来三招两式,病急乱投医胡乱使出来了。” 叔山均乜视他道:“偷学来三招两式,怎么就能把彭头领制得服服帖帖的?” 彭太英怒道:“你一再辱我,是想分个高下吗?” 邓好酒这时忽然咳嗽两声,叔山均瞪了彭太英一眼,两人各自闭嘴。 路行云用了两次“拒剑手”,的确不好再用,孙尼摩抓住机会,刷一下利落地拔出长剑。不得不说,只拔剑这一下加上长剑出鞘后随之摆出的架势,孙尼摩瞬间扫清前番颓势,仿佛变了个人,旗鼓重振,果然有着剑术名家的气势。 “来,臭小子!” 孙尼摩为了一雪前耻,左拳横放胸前,右手长剑扬起过顶,双脚并立,形如风中拂柳。 “‘春风十四剑’,嘿嘿,孙师弟要动真格的了。”坐席观战的赵侯弘幽幽笑道,“这一剑系是花开宗的顶尖剑术,这场剑器浑脱,至此其实已经结束。” 他身边,那美貌妇人吃吃娇笑:“师兄护着师弟,剑尚未出,就替师弟定了输赢。”她笑得花枝乱颤,虽然玉体包裹严实,但香肩耸动时仍然带起胸前波浪汹涌。此等春色被对面几名落日军的头领发现,一时间都不再看剑器浑脱,将双眼直勾勾盯着她看,都是痴了。 赵侯弘则气定神闲,目不斜视:“现在孙师弟摆的便是‘春风十四剑’中的架势‘春意阑珊’,等架势完全摆好,那姓路的小子没机会的。” “‘春风十四剑’这名字,说的是这一套剑术总共有十四种招式吗?”美貌妇人一边问,一边不忘媚眼如丝,来回在那几名落日军头领身上打转。 “自然不是。‘春风十四剑’总共四种招式,取‘春’、‘风’、‘十’、‘四’每字各一招。四招每招用两次,共八招也足够对付那小子了。” “嗯......嗯......” 美貌妇人听着他的讲述,身躯微微扭动,嘴里不自觉发出呢喃,显然已经心猿意马。赵侯弘瞧她双颊滚烫的模样,摇了摇头。 堂中,经验丰富的路行云同样注意到了孙尼摩的架势,暗想:“孙尼摩用剑了,我拳脚没有叔山均的水平,不用剑必败无疑。”当下偏头看了看兀自立在那里的长剑,悄悄摆了主闪避的“鹞势子”。 孙尼摩想:“他肯定要去拿剑。”但见路行云脚步微动,立刻如离弦箭般挺剑直刺。 这是“春风十四剑”中的攻势“一曝十寒”。 未曾想,这实是路行云的计谋。他知道先出剑的孙尼摩必然会打以剑凌己的想法,所以并不敢直接拿剑以免背后失守,所以佯装拿剑,赚孙尼摩全力出击,先以闪避错开,继而不退反进,利用“夺锋手”,再度以拳制敌。 赵侯弘见到这似曾相识的一幕,猛然呼道:“师弟小心!”他的一只手臂当初就是因为被“夺锋手”点住最终爆裂。惨烈的记忆如潮涌来,使他瞬间情难自己。 孙尼摩到底警觉,陡然收招,路行云一击不中,趁着孙尼摩身形向后的空当,赶紧回身拿起落青鹘的长剑。 下首处紧张观战的崔期颐听到有人点评:“这后生厉害,一招两变。孙先生不收招,就要被制住;若收招,就挡不住他拿剑。”不自觉心有一丝宽慰,又有一丝得意。 孙尼摩险些吃瘪,凝视已然横剑在身的路行云,硬声道:“臭小子,果真狡猾。”话音未落,剑锋再起,又是一招“一曝十寒”。 路行云挡住一剑,剑身颤抖如绢布,双手亦麻,这纵然因孙尼摩剑术威力甚大,与他多年来用惯了龙湫拿着其他长剑不称手亦有关联。 孙尼摩用过“一曝十寒”,回手以“和风细雨”的守势挑开路行云的剑招,继而又使出了“一曝十寒”。他这“春风十四剑”守势远多于攻势,往日对敌自是攻守混用无妨,但时下按照剑器浑脱一招只能用两次的规矩来,施展起来自是大为束手束脚。“一曝十寒”是他最凌厉的剑术攻势,为了争胜,便存侥幸心理,用了第三次。 叔山均眼尖,大叫:“耍赖、耍赖,这招已经用过两次了!” 彭太英道:“你哪只眼看到用过两次了?这明明是全新的招式!” 路行云一直遵行剑器浑脱的规矩,又用一次“鹞势子”勉强避过了孙尼摩的剑锋,可谁料孙尼摩仿佛完全把剑器浑脱的规矩抛诸脑后,一连两剑,剑剑都是“一曝十寒”。 “反了、反了!”叔山均怒道,“这招用了多少次了?” 彭太英见状,不再多言,唯冷笑罢了。 路行云用完“鹞势子”,再用主防御的“鸢势子”扛住两招“一曝十寒”,体内元气震荡,气血涌动。 孙尼摩不依不饶,剑术早便乱了套,完全跳出剑器浑脱的规矩,一套“春风十四剑”端的是想到哪里用到哪里。 “今日,我便要了你的命!” 路行云闻听孙尼摩沉沉一句,暗自心惊。 紧接着,孙尼摩淡金剑光闪动,杀气四溢。“一曝十寒”夹带狂风之劲骤然逼近咫尺。 当其时,路行云剑还未动,一人先跳到身前,竟是巨吼如雷,猛地一拳震开那凌厉无比的剑锋。 “剑器浑脱两个人如何好看,让我叔山均也来助助兴!” 叔山均攘臂怒视孙尼摩。 “说得好,加我一个!” 孙尼摩尚未回应,侧边蠢蠢欲动已久的赵侯弘将长袍一掀,跳入堂中,正对叔山均。 “他奶奶的,叔山均,老子早就想与你玩玩了!” 彭太英按捺不住,跟着赵侯弘起身。 可是刚说完话,听得身后有人冷冰冰道:“别想伤害路大哥。” 崔期颐长剑指地,脸如霜月。  第九十三章 斩象 转瞬之间,洁如明镜的忠烈堂中央,已站有四人。其时天色已经渐渐变暗,堂内烛火大照,增添光明。 席间一名落日军头领手忙脚乱爬起来,追着崔期颐走出两步:“我、我的剑......” “怎么?借你的剑一用,不可以吗?” 崔期颐侧身秀立,那寒霜般冷峻的容貌令人望之半是倾倒、半是震慑。 落青鹘笑道:“剑器浑脱,两人不如四人,四人不如六人,人越多,越是精彩。” “这......”那落日军头领不由自主停住了脚步,进退两难,只往最上首的金箔太师椅处看。 路行云、崔期颐与叔山均对上赵侯弘、孙尼摩与彭太英,剑拔弩张,各不相让。 大堂之上,所有的目光此时都聚向了落日军大当主邓好酒。 邓好酒喜怒不见于色,忽然掀袂起身,跨立椅前,张开双臂道:“好!甚好!老夫本道自从长安城陷落、八百虎士死伤殆尽,剑器浑脱将永远被人忘记,彻底消失在这世上,没想到今日却有机会重现天日!”言语忿激,大为振奋,“落先生,要不是你主动提起,老夫想必这辈子都不会再提剑器浑脱这四个字!” 众人正是不解,又见邓好酒咆哮戟指那呆立在堂边的一众幽幽柔柔的编钟管弦乐队:“滚!快滚!尔等全都给老夫滚出夕晖寨!” 落青鹘闻言,摇头嗟叹道:“这才有昔年‘一剑一城’的气势。” 数十年前,邓好酒尚为西北响马,凭借一柄斩象巨剑扫荡大漠,威名响彻十三州。朝廷为绝此巨寇,调集上万羽林甲士围困邓好酒及其党羽,将他们逼向一座边塞城关,准备赶尽杀绝。 生死存亡之际,邓好酒手持巨剑,奋勇无当,剑气贯穿天地,竟是一剑劈开垒土千层的城关,硬生生打开一条生路,死中求存。也从那时开始,“北剑”邓湿奴“一剑一城”的称号才算正式传开。 若不是世间还有人能以剑搬山捣岳,独享“大剑平山”之盛名,邓好酒的斩象巨剑声名必然更著,但即便这样,也掩盖不了“北剑”在“四大野剑豪”中最具传奇色彩的地位。 “舒坦!”邓好酒吼罢,重新坐下,手一招,“来啊,取酒来!” 早就准备着的几名落日军勇士登时哼哧哼哧将酒具搬上。 路行云看去,好生吃惊,但见那酒具并非杯盅壶碗,居然是一个两人方能合抱的大瓮。那几名落日军勇士也算得上是身体极为强健之辈,可合力抱着大瓮,仍然肌肉虬结、面红耳赤,似是用尽了九牛二虎之力。 邓好酒一反方才沉默寡言的作态,敞怀大笑,一脚踢翻身前的桌案,一伸手轻轻巧巧接过注满了美酒的大瓮。 那几名落日军勇士瞬间脱力,都东倒西歪向外摔去。当中,踞坐金箔太师椅的邓好酒则捧着千斤大瓮如捧三两小杯,将嘴贴上瓮沿,大口饮酒。 酒饮三分,七分“哗哗哗哗”如瀑流淌,向外涎去,醇正的酒香立时飘满整个大堂。 “好酒!” 路行云生平最喜美酒,嗅到气息便知瓮内的酒品质必然上佳,再见邓好酒饮酒的豪迈姿态,忍不住赞叹。 这声赞叹被邓好酒听见,他猛然放下大瓮,任凭沉重的瓮砸碎光滑的地面浑然不顾。 “此乃万马城的美酒,小嘬小酌哪里过瘾,是以老夫将上百坛酒全部灌在一起,用大瓮大缸一口气狂饮,才叫痛快!”邓好酒好不得意,打了两个嗝,“酒局中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来,几位剑器浑脱的兄弟,一起饮酒!”说完,左脚一踢,那大瓮嗡然有声,从地上咣隆隆滑动飞起,带着劲风径直冲向堂中六人。 赵侯弘、孙尼摩与彭太英见状,同时后退。叔山均挺身迎上,双掌齐出,“砰”一下死死抵住瓮壁。但大瓮来势不减,顶着拥有千钧之力的叔山均继续滑动。 路行云道:“叔大哥,我来帮你!”身随意动,亦从斜侧里出掌拍中大瓮。 大瓮微微一滞,依然在动。 崔期颐一语不发,跟着路行云上前。三人六掌一起发力,大瓮遽然停止。再一看,所经之处,大理石地面破碎殆尽。 路行云刚松口气,颈后凛然生风,他来不及回顾,低头急闪,两把剑锋“当啷”自左右交叉相触,并从瓮壁弹开。 “臭小子,去死吧!” 赵侯弘与孙尼摩偷袭不中,再度递进,招数全无保留,招招均蕴杀意。 “剑器浑脱可不准伤人!” 路行云未及回挡,余光所见青影迅至,落青鹘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只听见“蓬蓬”连续两响,赵侯弘与孙尼摩劲道十足的两剑,都刺在落青鹘的胸前。可落青鹘的衣袍中如藏风鼓,将剑锋逼开,霎那光景,仿佛身披金甲。金紫光错落交晖,将光洁的忠烈堂四面八方照耀无遗。 路行云脑海中突地浮现青光寺那一夜天地戕乱的震撼场面,暗自讶然:“这是难道是......是那‘紫磨金光甲’?”虽说落青鹘甲衣的宽厚以及光芒的亮度都与那时不可同日而语,但毫无疑问,已具其雏形。 “这是什么招式?” 赵侯弘与孙尼摩后退两步一并收剑,定睛一看,韧性十足的剑刃并未折断,却都弯了,就好像刚才刺到了坚固异常的铁墙,当下又惊又怒。 落青鹘双手合并,拢在胸前,金紫光骤然收束,无影无踪,大堂内瞬间一黯。 众人尚未回过神,那美貌妇人先呼道:“落青鹘,瞌睡虫,你想做什么?” 落青鹘冷冰冰道:“我做什么,你管得着吗?” “你别坏我好事。”美貌妇人一扫头前的荡漾神色,面孔狰狞,“否则我与小红都饶不了你!” “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小红做小红的事,井水不犯河水。但无论是谁做事,只要挡着我做事,我一视同仁。”落青鹘冷哼道。 美貌妇人双拳一握,随即放下,先是表情重归平静,连带着丰腴的身躯也软了下去。 他们这两句话说得极小声,只有路行云听在耳中。他别的没注意,唯独注意到了“小红”这个称呼,继而联想起了一袭红袍的陆辛红:“这里的小红莫非就是......” 还在琢磨,暴怒的叔山均当先跳到前边,指着赵侯弘与孙尼摩骂道:“不懂规矩的东西、背后偷袭的小人,有什么资格再行剑器浑脱!” 赵侯弘“嘿嘿”笑道:“剑器浑脱可没说不能伺机而动。” 孙尼摩帮腔道:“我们又不会伤人,你何必处处针对。” 彭太英亦道:“叔山均,比不过还是输不起?” 叔山均攥紧拳头,忿忿不平,回头看路行云,他正将长剑往瓮口一挑,卷起一道酒水,撇进口中。 “好酒!曼妙醇香,未饮而醉,饮却不醉,实为上品!” 路行云咂巴着嘴,回味无穷。 邓好酒纵声大笑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这几年来,老夫许久没有此等酒兴了。剑器浑脱不过助兴节目,而今剑也舞了,兴致也来了,何必再拘泥于剑场胜负?真正的胜负,兄弟们在酒场上见个分晓!”言下之意,这场剑器浑脱至此作罢,不必强分高下。 彭太英扭着手腕嘟囔道:“他奶奶的,老子还没动手,给叔山均逃了一命。” 叔山均听到,应道:“酒战完了,你我找个地方手底下见真章便是!” 赵侯弘与孙尼摩则悄默默退回席间。 邓好酒拍拍手,欲传唤仆役上菜上酒,正式开席,岂料此刻一名落日军勇士堂外狂奔进来,脚下磕在门槛上,骨碌碌滚到堂中,饶是鼻青脸肿,依然高呼:“急报——” “什么急报?”邓好酒酒兴被搅,大为恼火,递个眼色给张征舆。 张征舆走几步,喝道:“快说!” 那落日军勇士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苏蛮部大军已逼近寨子不足十里!”又道,“苏蛮铁骑漫天漫地而来,我军外围守备已被全部击溃。” 张征舆道:“外围的兄弟们都是废物吗?” 那落日军勇士道:“苏蛮部铁骑趁着光线暗弱,自三路杀至,我军猝不及防,全线失守!” 张征舆大怒,一脚踢翻其人,正待揪住问清细节,此时又有一名落日军勇士连滚带爬禀报道:“不好了、不好了!寨内四处火起,火势滔天,难以扑灭!军民奔走逃散,镇压不住!” 强敌将至,先祸起萧墙,满座宾客一时皆惊。当中许多头领骇然自失,手脚并用从席间蹿起,夺路而逃。张征舆连呼带打无济于事,场面乱哄哄成团成片,完全失控。 “城中烟火把控甚严,为何失火?”张征舆厉声质问。 “不知失火原因,但知火势最早是从浣衣房烧起来的,搁置在外头堆积如山的衣物熊熊燃烧似火山,泼水难灭!” 夕阳西下,天空早就暗淡,但透过隔窗向外望去,寨子内外,均火光冲天,胜过白昼。愈来愈多的哭喊厮杀声不住随风灌进忠烈堂,忠烈堂的烛火不显明亮,反而显得暗弱。 众人不听号令,慌乱四散,全无秩序。 大堂中央,张征舆岿然不动,高举落日旗:“叔山均、彭太英听令!”又接连喊了好几个头领的名字,意欲临危授命。 赵侯弘拉过孙尼摩,在纷乱的人群中捡到两把剑,道:“趁现在,杀了路行云!” 彭太英不知从哪里钻出,低声对他俩道:“你们帮我杀了叔山均,我帮你们杀路行云!” 三人正在密谋,不防最上首大吼似平地生雷,简直要将梁柱都震塌一般。偷眼瞧去,邓好酒面不改色,招呼左右—— “来,将老夫的斩象巨剑扛来!” 自被招安当上雍国官员,邓好酒已经数十年未曾动用过斩象巨剑。哪怕再度落草为寇,轮到需他动手的时候也微乎其微。 昔日一剑一城,气吞山河。今夜,便是重现江湖之时。 第九十四章 四逃比丘 邓好酒的斩象巨剑尘封多年,藏于忠烈堂的别室,时下几名落日军勇士奉命去取,尚未归来。落青鹘眼见堂中乱象,叹息道:“落日军虽勇,果真比不上昔日雍国虎贲的令行禁止。打家劫舍可以,但倚作开辟疆土的军队,还差得远哩!” 张征舆面红耳赤,道:“落先生你话说的太早了,这几年落日军扩张速度快,有好些宵小趁机混入了寨子。那些跑了的都是杂牌,我落日军真正的精锐,依然可靠。”说到这里,再度高举落日旗,“他奶奶的,叔山均、彭太英何在!” 一声令下,仍无回应。 落青鹘抱手望向堂中央大瓮所在之处,似笑非笑道:“他们现在可都忙着呢。” 那里,刀光剑影,数人正混战一团。 赵侯弘与孙尼摩杀路行云心切,听从了彭太英的建议,三人联手围攻路行云。叔山均哪容路行云有失,跟崔期颐并力相助。六人捉对厮杀,一时难分难舍。 彭太英一心只想做掉叔山均,见叔山均加入,抛却了路行云,直取叔山均。叔山均也恨他屡次轻慢自己,铁拳如风,纵身迎上。 赵侯弘暗骂一声,倒也不在意,他虽已失去一臂,但毕竟武功底子不薄,又有孙尼摩相助,即便崔期颐插手,仍有十足把握取胜。 路行云且战且思:“赵侯弘即便断臂,实力也在我之上,崔姑娘也非孙尼摩的对手。再这样下去,必败无疑。”斜眼瞧向怒吼连连的叔山均,“要是叔大哥能抽身过来,三打二,还有几分机会。” 可是同样身为落日军的嫡系头领,叔山均的实力与彭太英实在伯仲之间,两人你来我往,短期内如何能见高下。 路行云稍一走神,赵侯弘与孙尼摩两剑并至,齐斩而下。金光铺满地面,崔期颐挥剑使出“林下风气”奋力抵住,娇弱的身躯受对面强劲的元气冲荡,剧烈震颤。 “期颐!” 路行云急忙出剑,赵侯弘与孙尼摩同时撤招,崔期颐控制不住,往后倒退。 孙尼摩剑快,迅速再攻,刺路行云左肩。赵侯弘不甘落后,剑芒划过,戳路行云小腹。 这两人剑术都极高强,路行云手中只有一把剑,绝不敢做那先后拆解的托大之举,只能全力以赴,择一抵挡。然而若因此被另一剑所伤,必会瞬间丧失战斗力。他没有叔山均的铁掌功力,无法以掌力化解危机,情急之下,空着的左手往下一摆,无意间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这是......” 千钧一发之际,路行云无暇细思,抽出那东西便用。右手长剑接住孙尼摩的剑锋,左手挡在身前的,却是柄蓝色短剑。 作为彭太英注入神志的乩身,蓝色短剑的锐利与灵性非凡品可比,往日彭太英凭借此剑与他人战斗,如臂使指,无往不利,但终究极少撞上飞瀑阶以上的硬茬子,所以从来没有担心过蓝色短剑不够坚韧。只可惜,此时蓝色短剑碰上的,是赵侯弘卯足全力刺出的利剑。元气灌注如洪流,刹那便冲破了坚壁,冲进了蓝色短剑的深处。 “呃呃——呜呜——” 激战正酣没有分毫松懈的叔山均忽见张牙舞爪的彭太英身子似虾米般猛地一弓,紧接着双目登时翻白,整个人滚倒在地,患了癫痫一般抽搐不止。 一缕青烟自蓝色短剑的锋刃泄出,散无踪影。路行云拿捏不住,钢铁制成的蓝色短剑坠落在地,竟然像薄冰,碎成粉末。 叔山均往后跳了一步,惊讶注视在地面上扭动的彭太英。 短短功夫,彭太英的七窍都渗出的深黑的液体,微张的唇齿缝隙,黑烟绕动。 “嘻嘻嘻嘻,没想到在这里也能吃到美味佳肴,太好了。” 杯盘狼藉的坐席间,早已寥寥无人,可是那美貌妇人并未随众逃离,而是好整以暇仿佛无事发生,仍然斜坐在地。她望着渐渐失去动静、四肢开始僵硬的彭太英娇笑,舌尖在鲜艳欲滴的双唇边缘徘徊,如饮醇酒。 叔山均对彭太英恼怒,到底念着袍泽之情,并无杀他之意,见彭太英猝死,惶然不知所措,不由自主朝上首邓好酒那里看去。 邓好酒不看彭太英,而是盯着从彭太英全身孔窍弥散出来、进而汇聚成细细一股的黑气,摇头叹息道:“没死在长安城,却死在了这里。兄弟,老夫对不起你。” 黑气就像被细线牵着,一直流向那美貌妇人的红唇。 叔山均勃然大怒,喝道:“妖妇,你做什么?” 美貌妇人并不理会他,轻声呢喃,眼神迷离,似乎陷入了无尽的快乐。 叔山均只道彭太英被她害死,提着铁硬的双拳,凶神恶煞着大步流星过去。 赵侯弘见势,呼道:“别动她!” 叔山均正是气冲霄汉的当口儿,哪里听得到其他声音,眨眼欺至美貌妇人的身前。那美貌妇人犹然不绝,贪婪地吸食着袅袅飘来的黑气。 “妖妇!” 叔山均爪似铁钩,去提那美貌妇人,可就在即将接触的一瞬,那美貌妇人周身巨震,“哗啦啦”一响,精致的面庞与丰满白皙的身躯一齐碎成飞絮。飞絮团团,各自迸发,又化作更为细碎的灰尘。 灰尘散尽,从中霍然荡起一具躯壳。躯壳悬空,形如干尸,干尸裹着长裙,裙摆灰暗破烂。干尸的双目空洞,枯枝般的双臂无力下垂。 “果然是老妖!” 叔山均先是一怔,而后恶向胆边生,凝聚元气,直击悬浮着的干尸。坚硬的拳头打在上面,如同打在松软的棉花上。 干尸往外一荡,不知死活,稀烂的裙摆落下几片灰布,很快灰飞烟灭。 叔山均不依不饶,还想再打,可这次招式未出,身后忽有人将手搭在他肩上:“且慢。”回头一看,却是一直袖手旁观的落青鹘。 “落先生......” 叔山均不知他为何突然出手,再去找那干尸,只见那干尸这时已然飘出了大堂,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赵侯弘与孙尼摩发现那美貌妇人变成干尸飘走,对视一眼。 “师弟,走!” 赵侯弘本压制着路行云,如今却毫不犹疑首先收招,一跃撤出十余步。 孙尼摩不情愿地咬咬牙,凶狠地瞪了一眼路行云,“刷刷刷刷”接连使出“春风十四剑”的剑招。路行云与崔期颐急避,剑气打在大瓮上,大瓮裂缝横布,遽然爆裂。 “臭小子,早晚取你狗命!” 孙尼摩横剑一挥,借势便走,走前抛下一句话,满是怨愤。 “你大爷的,别跑!” 叔山均知道赵侯弘、孙尼摩两人与那美貌妇人是一伙儿,满心要追,可是一迈步,步履踩不下去,身子居然一点儿也动不了。这才发现,落青鹘的手,依然搭在自己的肩头。 张征舆快步走到叔山均面前,指责道:“见落日旗无动于衷,还与兄弟殴斗,叔山均,你胆子可大得很呐!” 话音方落,耳边“笃笃笃”三下,竟不知哪里传来了木鱼声。 这声音来得诡异,众人听得亲切,都停下言语,凝神细听。 过不多久,又从不同方向分别传来三波木鱼声,皆和开始类似,都是三声即罢。 人影不在,木鱼声却清晰可闻,张征舆阅历广,晓得有厉害人物到来,凭空一拱手,洪声道:“不知阁下何人,还请现身入堂一叙。”他这声音夹杂元气内劲,雄浑有力,响彻天空。 路行云一惊,暗想这张征舆看似文儒,不想元气修为如此深厚,恐怕比叔山均还要强上半筹。余光瞥见崔期颐,她嘴角微颤,似乎也颇受震动。 除了外头不绝于耳的喊杀喧嚣,许久没有回音,张征舆又提气喊了一遍,再过一会儿,又是一阵木鱼声传来,这下“笃笃笃笃”却是敲了四下。木鱼声罢,有人语响起:“齐了,齐了,这一下终于齐了!”径听之下,来者竟是不止一个。 路行云等全神贯注,一丝风吹草动也不放过,正纳闷时,一声从堂内传出,口道:“阿弥陀佛,贫僧四个,见过邓大将军。” 立在靠近大堂门口的,不止路行云,还有崔期颐以及张征舆、叔山均等人,如今有人飘然入堂,他们从始至终,居然半点也没察觉。浑身一憟,慌张转身看去。 却见灯火阑珊处,一人从堂内梁柱的阴影中悠然走出,上下作僧侣打扮,双手合十,显然就是刚才说话之人。 这人身法了得,饶是胆大如叔山均,忌惮之下,亦不愿与之太过接近,在那僧人快到接近自己时,后退几步,与众人尽可能靠拢。 那僧人走到堂中央,轻轻拍掌,登时又有三个身影分从阴影聚来,站定在他身旁。 路行云不认识这几个僧人,但发现身前原先无所畏惧的叔山均此刻竟是双目微凸,唇口半张,双手也颤抖起来,便知对方来历不凡。 四僧转身,一起向最上首的邓好酒行礼。 邓好酒冷哼着道:“大名鼎鼎的四逃比丘,如今也甘愿受苏蛮部驱驰了吗?苏蛮部信奉的不是那劳什子的长生教派,将薪纳僧团打压排挤如同过街老鼠,你们竟还认贼作父。” 四僧年纪都大,一名长眉僧道:“阿弥陀佛,薪纳僧团是薪纳僧团,青光寺是青光寺,一个遵奉《百叶经》上册,一个将《百叶经》下册当作圭臬,理念不同,虽同为释教,实则所学道义,相去甚远。” 邓好酒道:“阳琏真伽大师,你信什么,《百叶经》的上册,还是下册?” 长眉僧双目半闭,道:“小僧都信,也都不信。” 邓好酒笑道:“什么意思,是加入了长生教派,将佛门教义彻底抛诸脑后了吗?” 长眉僧轻咳道:“上册有上册的好处,下册有下册的好处。上册有不好,下册也有不好。要小僧独尊一册,小僧做不到。” 邓好酒道:“怪不得。”转视其他三僧,“临觉道忞、玉林通秀、大慧行思,哈哈,四逃比丘能够共聚一堂,莫非是从长生教派的大密法里找到了真谛,改换门庭。” 路行云听到这里,暗想:“是了,此前定淳师父曾与我说过佛史,其中有一则故事。青光寺乃天下佛门正宗,除了直属四院,更管辖十三州其余成百上千的寺庙。三十年前,曾有四名僧人登上云莲峰,与青光寺高僧辩论佛法,结果惨败于须弥院。四僧虽败,但气愤不过,遂脱离僧籍,北逃苏蛮部,是为‘四逃僧’,震动一时。北地受苏蛮部影响,称呼僧人为‘比丘’,眼前这四名老僧,想必就是当年的逃僧了。” 长眉僧长叹一声,道:“此非重点,小僧今日与道忞、通秀、行思前来,实为了劝邓大将军回头。” 邓好酒端坐金箔太师椅,岿然不动:“回什么头?” 长眉僧道:“交出小公主,一切好说。”  第九十五章 一剑一城 邓好酒听到“小公主”三字,斜嘴笑道:“荣利可汗的小女儿吗?听说还不足十六岁,大师怎么认为,老夫会对这样的小孩感兴趣。” 阳琏真伽的长眉随风微飘:“邓大将军是磊落之人,但贵军鱼龙混杂,歹人多有。” 邓好酒道:“苏蛮王庭戒备森严,控弦之士千千万万,我落日军上不了台面的三教九流,怎么能从大军之中将尊贵无比的小公主带出来?” 阳琏真伽道:“那小僧就不知了,小公主一夜失踪,从晋国境内逃回来的部民又说似乎看到了深蓝瞳色的少女被贵军所俘。深蓝瞳色,天地间仅小公主一人才有,邓大将军敢做敢当,就不要再敷衍小僧了。 ” 身材胖大的临觉道忞道:“邓大将军,此番苏蛮铁骑集结上万,准备周全,誓要踏平夕晖寨。你听听,如今寨子上下,还有哪处安生地方?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是不堪晋国压迫奋起反抗的大豪杰,可汗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只要爽快送出小公主,可汗愿意收手,并给落日军指条明路。” 邓好酒道:“指条明路?是要我投靠苏蛮部、为可汗效力吗?” 临觉道忞嘴角的肥肉抖动:“你可以这么理解。” 邓好酒忽而放声大笑,笑声回荡在忠烈堂中,嗡嗡入耳。 临觉道忞不悦道:“有什么可笑的?” 邓好酒摇头站起,拇指往后一翘,对着悬挂明堂的牌匾,那牌匾上写着“忠烈长存”。 “老夫连晋国都不放在眼里,你觉得光靠荣利的几句废话,就能把老夫压服吗?” 阳琏真伽叹道:“邓大将军切莫执迷不悟。” 邓好酒哂笑不止:“我若投靠了苏蛮部,才是误入歧途。” 临觉道忞道:“你不肯屈膝也罢,但是不交出小公主,今夜你苦心经营多年的这夕晖寨,可就要变作一片废墟,跟着你的上千将士,也必将尸骨无存!”语气大含威胁。 尖嘴猴腮的玉林通秀说话就像连珠炮,又快又急:“邓湿奴!苏蛮铁骑在外,我四个在内,无论内外局势,你都掌控不住,败局已定,脖子还硬挺什么!” 邓好酒道:“外部怎样,我现在还不清楚,但内部,嘿嘿,我掌控不住吗?” 阳琏真伽等四僧听到这里,突然感到背后刮起一阵风,转目看去,叔山均脚步追风逐电,已然跑到了大堂偏门。 临觉道忞叫声“不好”,硕大的身形弹起飞跃,竟是轻捷无比。 叔山均察知临觉道忞追来,朝门外大呼:“把剑给我!”原来此时奉命去扛邓好酒斩象巨剑的几名落日军勇士回来了。可是话才出口,便听到临觉道忞脖间的大念珠“哗哗”相触碰撞,已迫近咫尺。 “罢手!”临觉道忞身子倾斜,陡出一拳,直击叔山均后脑。 叔山均耳听八方,不敢怠慢,回转使出一招十分力道的“震海断江拳”。 两拳相撞,声震如闷闷春雷,强大的冲力向四面波及,将严实的大理石地面层层掀起,如大风刮动麦浪。 临觉道忞先收拳,后空翻落地。叔山均连退三四步,扳住门框才不至于跌倒。 “阿弥陀佛,小僧已打了一拳,阁下还想领教第二拳吗?” 临觉道忞重新起势,气息丝毫不乱。 叔山均不理会他,复向外呼道:“拿来!”一眨眼,右手多了一柄极长且宽的巨剑。 路行云目测,那巨剑从剑柄到剑锋,恐怕足有一丈,长度甚至超过了军队所用的长矛。宽阔的刃面上缺口遍布,显出身经百战的沧桑痕迹。这便是当年邓好酒的伙伴,陪伴他叱咤风云的斩象巨剑。 几名送剑的落日军勇士交出了剑,个个身体不受控制,瘫软在地,想是精疲力竭。饶是力大如叔山均,此时也只能握着剑柄,任由沉重的剑身斜靠在地。 “起——” 叔山均咬牙切齿,要举起斩象巨剑,但临觉道忞斗大拳头来的快,正好击中叔山均的左肩。但听几声脆响,叔山均的左肩胛骨并左肋骨、左胸骨等齐齐受伤,多有碎裂。 “罢手!” 临觉道忞右拳收,左拳继进。叔山均往后跌去,强忍剧痛,使出浑身气力右手使劲,将斩象巨剑勉强举起。 “砰砰砰”一连三拳,临觉道忞拳拳到肉,将叔山均原本紧绷似铁的身躯打得软如绵花。 “再不罢手,小僧可要再犯一次杀戒了!”临觉道忞厉声呼喝。 这时候,灯火一暗,一个黑影自半空掠过,伸手接过斩象巨剑。 “唔......” 叔山均再也经受不住,狂喷鲜血,重重摔在地上。 临觉道忞却迅速收招,连翻三个跟头,如临大敌。 眼前,身材瘦削的邓好酒跨立挡在叔山均身前,丈余斩象巨剑斜扛在肩头,目光如炬,威风凛凛。 “怎么样?还撑得住吗?”邓好酒稍稍回头,顾问仍在咳血的叔山均。 “嘿、嘿,巴掌大的小伤,不妨事,嘿......”叔山均气喘如牛,却是挤出笑容。 “阿弥陀佛,看来今日是免不了一战了。”阳琏真伽双手合十,叹气连连。邓好酒素以喜战闻名,让他拿到了最合意的斩象巨剑,如虎添翼。 张征舆见邓好酒得到兵器,抽出柳叶刀,道:“四位大师,苏蛮部的小公主不在我夕晖寨内,你们一味强逼,也得不到人!” “人”字尚在嘴边,那边玉林通秀却不管不顾,掠起地面上彭太英的尸体挡在身前,突袭过来。 张征舆顾不得多想,手起一掌拍向玉林通秀。他这招名曰“奔牛掌”,也是我师宗“山海拳”一系的招数,以力道雄浑著称。当初叔山均与他斗酒,以自身武学为赌注,结果输了半杯,便将这“奔牛掌”当作筹码传给了张征舆。没想到张征舆用起来特别顺手,甚至超过了叔山均本人,叔山均自觉羞愧,便不再用,这招就成了张征舆的绝招。 路行云看在眼里,暗暗吃惊:“这张头领外貌儒雅,招式竟是这般霸道,落日军果然卧虎藏龙,能独霸一方,并非没有道理!” 玉林通秀经验丰富,一眼便知张征舆使的是奔牛掌。他固然元气修为不俗,但也不愿硬接,顺手便将彭太英的尸体挡在身前。 他原意只是唬唬张征舆,使对方出手时不免投鼠忌器。岂知张征舆顾念兄弟情义,生怕彭太英尸体受辱,忙乱下生生强收右掌,身形不由一滞。玉林通秀觑得时机,从彭太英的腋下伸出一掌,打在张征舆腰间。 张征舆弹身跳开,只觉腰部一阵炽热,低首一看,本青白的外衫上已多了一个黑印,惊呼:“这是‘血纹掌’?” 玉林通秀嘴角微扬:“张头领好眼力。” “血纹掌”是一门极为邪诡的拳术,此招厉害之处不在以强劲力道摧心震肺,而在以缓劲徐徐侵入肌骨。受害者头日无恙,但随着时间推移,伤势逐渐加重,终受尽折磨而死,端的是狠辣残忍。 玉林通秀怎么说也曾是有名的高僧,没想到现在竟然练起了这等歹毒武学。 张征舆大怒,喝骂:“老秃贼,我等至少以礼相待,你为何下此毒手!” 玉林通秀好整以暇,笑道:“以礼相待?是以‘奔牛掌’来款待小僧吗?” 张征舆看着他手中的彭太英,怒不可遏道:“放开他!”足不点地,攻向玉林通秀左侧。 玉林通秀挟着彭太英,腾出单手迎敌,毫无乱色,原地一转,僧袍随风鼓起,飞扬着扫向张征舆。这僧袍看似柔软,但给玉林通秀一催,登时坚硬如铁。张征舆不防,连忙倒退,但退的稍慢,大腿外侧给划了一下,瞬间拉开个血口子。他暗惊:“这老秃贼好生了得,若给他扫到身子,还不得变作两截!” 张征舆暂退,须臾之间,玉林通秀却不愿相让,再次出掌。 张征舆毫不迟疑,迎着来势逆去一掌,两掌相击,张征舆只觉腹中翻江倒海,就似有一股强大的元气冲入气海翻腾。只捱了小一下,就坚持不住,大呼着重重摔到地上。 路行云见状,心道:“彭太英已死,叔大哥和张头领又接连受创,落日军今番凶多吉少,不知邓好酒会怎么应付......” 才想一半,耳畔忽闻虎吼—— “大师们,留神了!” 顷刻之间,堂内火光倏忽大亮,更生出一道风,卷动堂内,乃至吹乱了路行云的头发。 只见邓好酒独跃而起,斩象巨剑破空直斩,宽大如镜的剑刃反光,划出圆轮,听得“咯嘣”不住脆裂,竟是堂顶及周边梁柱皆为剑气所掠,纷纷破碎。 剑带狂风,尚未及地,早已席卷大堂。 “一剑一城的威势!”阳琏真伽惊呼,“三位,正可合力御敌!” 临觉道忞、玉林通秀与大慧行思听他呼唤,都放下手中之事,齐刷刷聚到一处。 阳琏真伽打头,四人一竖排对着剑刃的走向笔直站立,临觉道忞、玉林通秀与大慧行思以双掌抵住前一人的背部,最终直通阳琏真伽。阳琏真伽则双掌高举,聚精会神。 剑光如烈日坠地迸发金色强光,四僧的僧袍飞舞鼓动,须眉飘扬。 “着!” 阳琏真伽低声咆哮,猛然夹掌,四僧双膝同时一屈,通过阳琏真伽的手掌合力将剑刃夹住,阻其攻势。强劲无匹的剑气倾泄不尽,化成气浪,一波又一波往四面八方荡开。 路行云只觉整座殿堂都在瞬间颤动起来,土石簌簌,自上落下。 “这一招的威力恐怕远超邓湿奴本身的元气修为,看来他果真是天生运用玄气的奇才!”落青鹘暗自嗟叹,负手在后,任凭大风将他的长袍掀动不休。 可是,昔日“一剑一城”的场面未能再现,斩象巨剑攻势戛然而止,在阳琏真伽的掌中停下。此时此刻,堂内所有灯火都已被劲风吹灭,只凭堂外火光照射,无比昏暗的堂内,路行云看到,阳琏真伽的身上笼盖着一层华光,华光朦胧,似具大象之形态。 “梵天白象功......他是从哪里学会青光寺神功的?” 路行云听到落青鹘低语,不由一愣。 “好!好!竟然挡住了我一剑之力!”邓好酒落地,惊怒交加。 路行云但见不远处金光再起,似乎是邓好酒开始重新会聚元气与玄气,大殿大堂也在一瞬剧烈震颤起来。 “快走!”落青鹘拍了拍路行云的肩膀,飞身先蹿出大堂。 路行云亦感不妙,拉起崔期颐,追了上去。  第九十六章 心火 从忠烈堂奔出十余步,背后骤起仿若龙吟虎啸般的巨响。路行云回头一看,偌大殿堂猛烈摇震,就像处在狂浪中上下起伏。几道光束自空隙向外暴射,耀遍宽阔的广场。紧接着,光束顿收,殿堂崩响不绝,竟在眨眼间倾覆塌陷。 “轰隆——” 路行云拉着崔期颐快速辗转在广场那些横七竖八的桌椅之中。 崔期颐看到背后扬天灰尘,心惊难遏,道:“路大哥,里面究竟谁胜谁败?” 一旁飞掠的落青鹘代替路行云答道:“无论是谁胜了,对你们都没好处。” 广场人迹寥寥,想来听到寨外动静,那些落日军将士早已各奔东西。落青鹘遥望见正门外火矢乱飞、红光照亮半边天,料到那边定有大队兵马麇集,步伐转向,同时招呼路行云与崔期颐道:“往偏门走!” 不多时出了偏门,沿着昏明不定的道路走了一会儿,落青鹘忽然停步。路行云不解其意,下意识与崔期颐隔开几步站着。 “路......路少侠......”落青鹘抱手说道,“你和这位姑娘沿着此路一直走,能从水门出寨子。”夕晖寨引泉水绕作护寨河,所以即便位于大漠深处,仍设有水门。 “前辈不一起走吗?”路行云问道。 落青鹘耸肩笑笑:“落日军请我来此,我虽是客人,但就这么走了,未免有些不厚道。” 路行云道:“前辈是从中原来的。” 落青鹘道:“不错。”又道,“我事情尚未办完,走不了。路少侠,来这里做什么?” 路行云回道:“阴差阳错,被叔山均请来寨里做客,没想到碰上此等变故。” 落青鹘顾视远方,叹道:“落日军摊上这么大的事,恐怕很难收场,今夜过后,余波一时半会儿想也难平。”摇了摇头,若有所思。 路行云突然想起一事,故作镇定问道:“落前辈,适才在堂上,我偶然听到你提起有人叫做‘小红’。这个‘小红’,是否就是陆辛红?” 落青鹘惊讶道:“你居然认识他,他现在怎么样了?” 路行云道:“在京城有一面之缘,颇得陆前辈指点迷津。” 落青鹘啧啧两声:“没想到小红他连你这个类型的也不想放过。” 路行云尴尬一笑道:“并未深交,只是萍水相逢。自打那一面,再无交集。” 落青鹘道:“也罢,他怎么样,实与我干系不大。”说着,从腰里摸出一块铁质令牌,递给路行云,“路少侠,你的豪气我很喜欢。我不晓得你是什么来历、另有什么事在身,但你若想做一番事业,径可拿着这块令牌去巨鹿郡的岣嵝山室,到了那里自有指引。” 路行云看着躺在手掌中的令牌,道:“岣嵝山室?” 落青鹘道:“是的,地方不好找,但你记着,从巨鹿郡万马城向正北走,无论高山河流,都笔直走,切莫绕路。三十里后可见一块青石碑,上有残缺。你把这令牌塞到残缺处,自可获得下一步的指引。” 路行云笑道:“怎么听起来神神秘秘的?” 落青鹘眼神不住往别处瞟,似乎急于离开,道:“此间无暇与你细说,但男子汉大丈夫,立身天地间,怎能庸庸碌碌过一辈子。路少侠,在我看来,你是有能力有器量做大事业的人,所以将这块令牌赠给你。”说到这里,嘿然一笑,“当然,倘若你别有思量或有其他要事在身不便前往,自也无妨,只当我送你块废铁便了。” 路行云虽不知落青鹘所言“大事业”意为何指,但想:“缁衣堂约定端午节金徽剑客的会合地点就在万马城,既然距离不远,届时去看看情况亦无不可。”于是收下了令牌,点了点头,“记住了,落前辈。” 落青鹘再度审视他片刻,抚须道一声“很好”,随即跃过高墙,消失不见。 崔期颐说道:“路大哥,你刚提到陆辛红,他与这落先生是什么关系?” 路行云将令牌塞进怀里,道:“不清楚,但是落先生以及酒席上与赵侯弘一伙儿的那老妖,似乎都认识陆辛红。” 崔期颐听他提到那老妖,道:“那老妖好恶心,陆辛红看着也不像正经人。落先生一派正人君子的气度,怎么会与他们为伍。” 路行云道:“这些都还不清楚,先别管他们了,现在出寨要紧。”说话之时,夜风吹过,带来了愈加清晰的金鼓搏杀之声。 崔期颐应道:“好,从这里继续往前走吗?” 路行云道:“嗯,从水门出去,落先生的话应当可信。” 崔期颐嘟囔道:“落先生不是客人嘛,怎么对夕晖寨的结构这么熟悉。” 路行云道:“也许以前来过多次了。”说着,径直拉住崔期颐的手。 崔期颐暗暗惊呼,被路行云听到,疑惑道:“怎么了?”右手长剑一翘,十分警觉。 “没、没事。”崔期颐低下头。 路行云道:“那就好,你拉紧我,前路未卜,咱们可不能失散了。” “好。”崔期颐双颊微烫,回答却很认真。 两人走了一阵子,道路慢慢明亮起来。 崔期颐道:“路大哥,那边火势好大。” 路行云放眼瞧去,只见左手边百余步外,火海连成一片,吞没无数屋舍,不断有热浪随风袭来,吹在脸上隐隐炙痛。 那里的地形似有印象,路行云道:“火烧得最旺的那座院子,好像就是浣衣房。” 崔期颐道:“刚在堂上听说,大火最早就是从浣衣房烧起来的。” 两人正说,另一侧的黑暗中却听到有人喊道:“老秃贼,住手!” 正不知发生了何事,眼前转角先涌来十余人。 路行云与崔期颐刚起势准备迎敌,却看清楚来人都是些妇女,似乎是从浣衣房方向逃来的。妇女们视两人为无物,哭天喊地从侧方纷纷穿过,内中却有一人跌倒,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崔期颐认得她是头前被欺负的老疯妪,赶紧将她扶起来。 老疯妪双目圆睁,大口大口喘着气,神色极为恐慌,起身后二话不说,推开崔期颐混入一众妇女中逃之夭夭。 这时,又有人呼道:“老秃贼,看招!” 路行云抬头看去,但见不远处一青白身影从断壁残垣飞过,乃是张征舆。 火舌燎动,一名僧人自暗处掠出。 “大慧行思。” 路行云认得那僧人正是适才现身忠烈堂的“四逃比丘”之一。 “嚯嚯嚯,张头领,抛下你寨大当主来追我可不是明智的选择。”大慧行思的声音十分尖利,与他一张板正的国字脸极不相称,“一剑一城被连挡两次,想必邓大将军也想不到吧。三板斧失去了效力,他一人独斗三僧,恐怕坚持不住。” 张征舆道:“解决了你,我再去助大当主不迟!” 大慧行思尖声笑道:“张头领,你别说大话,不说你现在身中通秀老兄的‘血纹掌’,伤势沉重,就换做完好无损之时,也不是小僧的对手。” 张征舆怒道:“那就试试!” 双方你来我往,来去于火海内外,互不相让,激斗甚凶。 崔期颐暗道:“路大哥,怎么办?” 路行云道:“这两人打得起劲,我们悄悄过去。” 两人随即猫腰,借着阴影潜行。 张征舆虽然鼓起十足气势,但正如大慧行思所言,伤势甚重,不堪与敌。起初几招尚能对付,等大慧行思攻势逐渐凌厉,已然左支右绌,难以坚持。 大慧行思一直尖笑,身法腾挪,完全占据上风,好似捉弄着张征舆。张征舆心态失衡,更难反击。 “把人交出来,饶你一命!”大慧行思恶狠狠道。 “说过了,苏蛮小公主不在夕晖寨。”张征舆嘴角血流如注,兀自不屈。 “我来这里找什么人,你不知道?别装了!”大慧行思声音陡然提振,“小公主自有阳琏真伽他们去找,我要的人,你得给我!”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张征舆呸口血沫。 大慧行思出掌如电,不给张征舆任何喘息的机会:“真不交人?” “无人可交。” “好,那你就下地狱去吧!” 大慧行思猛然收招,主动跳进腾腾燃烧的火海。张征舆正是愕然,当其时,火蛇漫天飞舞,热风大作。正偷偷经过的路行云忍不住看过去,只片刻,无数火蛇聚拢成冲天火柱,火柱膨胀,迅速爆裂,当中仿佛一头雄狮纵跃,咆哮着扑出,势若焚天。 “‘座狮地狱功’......” 张征舆瞳孔剧缩,无比震骇,思量尚未及完全,便被火焰彻底吞噬。雄狮消失,带起无数火雷星雨坠地,“滋啦滋啦”掉在路行云与崔期颐的脚边。 “阿弥陀佛,小僧不过练成了三成的‘座狮地狱功’,张头领,你死,不怪小僧,只怪自己本事太差。”大慧行思从火海中飘出,发肤衣服半点无损,嗟叹不已。 “快走。”路行云对崔期颐说道。 可是此时解决了张征舆的大慧行思知觉敏锐,立刻发现了阴影中的两人。 “什么人,鬼鬼祟祟!”大慧行思来去倏如鬼魅,一晃无踪。 路行云知难逃过,起剑相迎。 大慧行思嬉笑道:“嚯嚯,这不是堂上的客人吗?是落日军的人吗?小僧一并收拾了。”双手一运,火焰从焚烧的屋檐蔓延到掌上,就像戴了火焰手套。 崔期颐同时举剑迈步,路行云心道:“合我二人之力,当能一战!” 大慧行思将至,路行云全力以赴,哪里想到就在此时,背后忽而清啸传来。 “糟了!” 腹背受敌,路行云意欲转身,可是崔期颐也不约而同转身。 身材肥大的临觉道忞从黑空现身,大慧行思叫了声“好”,不偏不倚,一掌打在崔期颐的背后。崔期颐受不住,脚下趔趄,路行云忙将她扶住,见她嘴角渗出血迹,面色痛苦异常。 “期颐!” 路行云抱着崔期颐,斜步将后背紧贴墙壁,不给大慧行思再出手的机会。大慧行思笑道:“道忞老兄,怎么到这儿来了,已经解决邓湿奴了?” 临觉道忞落地摇头:“有人插手,不好对付。邓湿奴已经突围了。” 大慧行思叹口气,又见崔期颐苍白无力的模样,冷道:“她中了我‘座狮地狱功’的一掌,掌力传进一缕心火在她体内,已经没救了。” 路行云闻言,勃然大怒。  第九十七章 左贤王 崔期颐身受重伤,双唇惨白,面如死灰,双眼似闭非闭望着路行云。 临觉道忞合十道:“阿弥陀佛,行思老兄,‘座狮地狱功’如此霸道的功夫,你却施加给一名女施主,未免太过凶狠无情了。” 大慧行思不悦道:“我不出手,难道等你的铁拳砸中她?那才算是凶狠无情呢。” 路行云轻摇崔期颐,低声呼唤:“期颐、期颐.....” 崔期颐全身松软,一丝力气也没有,倚在路行云怀里,听到他的声音,勉强开口:“路大哥,我心头像被、被火烧般炙热,好难受......”却是气若游丝,越说越细弱。 路行云道:“你且坚持一会儿,我给你疗伤!”说罢,左掌从她的腰间猛然注入一股元气,直趋她心室。 没想到元气到底,崔期颐没有丝毫缓解,反倒“唔呃”一声吐出大口鲜血。 路行云大惊失色,连忙停下,呼道:“期颐,你怎么了?” 崔期颐虚弱不堪,难以回答,几步外大慧行思说道:“‘座狮地狱功’的心火岂是你寻常元气可以化去的。你的元气一到她的心室,就会与心火缠斗,侵噬脏腑心脾,最终受害的,还是她。” 路行云怒道:“臭和尚,无冤无仇,你为何打她!” 大慧行思若无其事道:“你们落日军犯下的罪孽,就该由你们一个个偿还。” 路行云道:“我们不是落日军的,你找错人了?” “不是落日军的?”大慧行思看了眼临觉道忞,“那你们是......” 路行云抱着崔期颐,道:“现在说什么也晚了,你们若还念着佛门中人慈悲为怀的旨意,就把期颐的心火化解了。” 大慧行思摇头道:“除非小僧的‘座狮地狱功’有六成以上修为,达到收放自如的境地,否则这位女施主体内的心火化解不了。” 说不几句,通往浣衣房的道路又有大队人马出现,兵戈如林,甲片哗哗作响。 一骑被众星捧月般簇拥而出,战马边紧挂铜铃,宝雕弓、七星宝刀分垂两侧,后插招风雉尾。马上一名中年男子绛衣赤袄、红斾朱缨,形貌华丽非常,气度亦是不凡。 大慧行思与临觉道忞见了,撇下路行云两人,径去见礼,恭敬道:“见过左贤王。” 华服中年人踞坐高大的战马,扬鞭朝路行云点了点:“那小子是什么人?”他说的是汉话,但带着极重的口音。 大慧行思道:“无足轻重的路人。” 华服中年人不快道:“那就别在这等人身上浪费时间了。哼,精心布置的一场突袭,本待将夕晖寨从上到下一锅端了,没成想最后还是跑掉不少。” 临觉道忞道:“左贤王,事出突然,请你谅解。我与阳琏真伽、玉林通秀三人合力,拿下邓湿奴本不成问题,谁想即将成功,却有人出手搅局。出手之人本领不在邓湿奴之下,因此让他们跑了。” 华服中年人冷冷道:“我苏蛮信奉长生,本来杜绝一切异教。只因你四人是中原前来鼎鼎有名的高僧,才破例为你们各建一座寺庙,享受香火。这是天降的恩德,也是长生教大巫祝法外开恩的仁慈,你们理应心怀感恩,全心全力为我苏蛮效力,怎么事到临头,却开始喋喋不休找起理由来了?” 大慧行思一改此前的张狂神态,讪讪道:“大王,临觉道忞不是这个意思。” 华服中年人道:“不管事不是这个意思,三对二,拿不下对手,是不是你们不济?” 大慧行思无法反驳,道:“是、是小僧们本事差了。” 华服中年人又道:“三对二既然不敌,何不四对二,两个打一个还不行吗?” 大慧行思道:“是小僧们思虑不周。” 临觉道忞有些不服气:“大王,除了小公主还有人要找,这可是你说的。大慧行思中途抽身,也只是奉命而为。怪只怪邓湿奴的那个帮手来的太过突然。” 华服中年人道:“好,那么行思大师,我要的人,你找到了吗?” 大慧行思窘态毕露:“未曾......” 华服中年人点点头,冷笑道:“小公主没找到,我要的人也没找到。邓湿奴跑了,落日军的兵马也突围不少。嘿嘿,我苏蛮部兴师动众这一趟,是来夕晖寨游玩来着咯?” 大慧行思光溜溜的脑袋上不知是被热气闷的,还是被华服中年人咄咄逼人的气势压得紧张,布满了豆大的汗珠:“大王你放心,小公主和你要的人,小僧们还将继续搜索。至于邓湿奴,他有高手相助,又已警觉,要捉拿他不容易,他手下那些牛鬼蛇神,许多都是不受内外伤的半尸人,一时半会儿也难彻底铲除。” 华服中年人马鞭在手掌上轻点:“邓湿奴都跑了,你去哪里找小公主?”又道,“小公主是代表了长生天的圣女,她那对星辰般美丽的深蓝眸子就是最好的证明。大巫祝可是说了,倘若小公主出事,长生天必将大大震怒,将降下无限天劫彻底摧毁我苏蛮部的一切。哼,这种后果,你们担得起吗?” 大慧行思与临觉道忞唯唯诺诺,路行云闻言脑海中忽而浮现一张少女的面孔,但想:“奇了,早前那苏蛮少女阔阔拉的眼睛,是深蓝色的,难道她......”接着又想到阔阔拉曾经讲述的一些离奇经历,愈加惊疑。 这时候,崔期颐身体突然滚烫如炭火,呻吟不绝,血水从她的嘴角断断续续流出,染得她的下颌与前胸一片殷红淋漓,但看她神色,似乎已到弥留。 华服中年人听到响动,皱皱眉:“怎么回事?” 阳琏真伽从阴暗的转角缓步走出来,道:“这位女施主想必受了行思老兄全力以赴的‘座狮地狱功’,心火攻体,能撑到现在不死,实属奇迹。” 他的身后,跟着的玉林通秀接话道:“中我‘血纹掌’还有救,中了‘座狮地狱功’,心火难除,必死无疑。” 阳琏真伽道:“必死倒也未必,只要小僧以‘梵天白象功’施救,当能将心火压制数日,数日之后造化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玉林通秀点头道:“有道理,你的‘梵天白象功’与行思老兄的‘座狮地狱功’同属青光寺神功,修为又差不多,神功对神功,还是能试上一试的。” 路行云听到这里,心中喜悦,可同时那华服中年人冷冰冰抛来一句:“别说废话了,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死了就死了。几位大师还是抓紧时间找小公主吧!”说罢,马鞭一挥,就要带着人马转向别处。 岂料路行云此时高呼:“我知道小公主的下落!” “你知道?”华服中年人按住马鞭,惊讶道,“你是什么人?” “江夏郡路行云。”路行云清清嗓子,正色直言,“我知道小公主的下落,小公主的名字用汉话说,是不是叫做阔阔拉?”他说这话时心跳如鼓,打定主意碰一碰运气。 “阔阔拉”三字出口,那华服中年人浑身一震,马鞭在手上颤抖起来:“你真的知道小公主的下落?”苏蛮部的小公主,名字就叫做阔阔拉。 人人皆知苏蛮可汗荣利有小女儿阔阔拉被视为掌上明珠。荣利可汗非常疼爱她,生怕她受到外界一丝半点儿的伤害,平日除了贴身的侍女以及偶尔前来拜访的长生教派大巫祝,不让她与任何人接触,更别提路行云这么一个外邦人了。路行云既然能毫不犹豫报出阔阔拉的名字,说明必然与阔阔拉有过接触与交流。 路行云见那华服中年人瞬间焦躁不安,惊喜交加。惊的是自己见过的苏蛮少女阔阔拉竟真有可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苏蛮小公主,喜的则是崔期颐的伤势或许将因此迎来转机。 “大王,小公主的名字......” “没错,就是阔阔拉。” 华服中年人跳下马背,皮靴橐槖,踏地又急又重,很快走到路行云身前,双手在胸前交叠,行了一个苏蛮部的礼节。 “小王蒙巴图克,此前言语有所冒犯,望路少侠不要见怪。” 路行云道:“大王客气了。” “请问阔阔拉人在哪里?” 路行云心道:“这我可不知道,但要实话实说,崔姑娘就没救了。”稍微思索,回道:“我曾在西河郡附近沙漠遇到了小公主,当时她和一些部民都被落日军俘虏了,是我与这位姑娘将她解救了出来。” 蒙巴图克听了,点着头道:“对、对,就是这样,与从晋国逃回来的那些部民说的一样。没想到路少侠就是那时候出手相助的义士,小王在此谢过。”边说边行礼,态度诚恳。 路行云暗想:“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阔阔拉居然这么大来头,若不是那时的路见不平行侠仗义,哪有如今的机遇。” 蒙巴图克心急如焚,一个劲儿询问阔阔拉的下落,路行云心有定计,眼睛看着崔期颐,说道:“小公主具体往何处去了,只有这位姑娘知道。当时她与小公主交情最深,小公主把心中的秘密都说给她了。” “心中的秘密?” “正是,小公主说她在某夜受金色神鸟指引,才离家出走的,但究竟金色神鸟要求她去那哪里,她没有对我说,应当对这位姑娘说了。” 蒙巴图克不疑有他,道:“小公主是长生天在人间的使者,有连接天地的神通,若不是有神灵暗中指引着她,凭她一个柔弱的小姑娘,怎能穿越王庭城池的重重障碍,跑到外面去。”接着道,“那这位姑娘......” 崔期颐已然命在须臾,路行云抱着她,感受到她的心跳及脉搏逐渐微弱,急道:“再不救她,小公主的下落就再无人知晓了。” 蒙巴图克被他一说,自也大为紧张,回头喝问四僧:“谁下的手?” 大慧行思磕磕巴巴道:“小、小僧......” “哇呀呀,气死我了!”蒙巴图克双手捶胸,端的是痛心疾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残害无辜?” 大慧行思无言以对,阳琏真伽适时发声道:“大王勿虑,容小僧出手,能给这位女施主续命。”一面说,一面脚步挪动。  第九十八章 上品信徒 “四逃比丘”中,阳琏真伽与大慧行思的武学修为相对较高,分别掌握同属青光寺四大神功的“梵天白象功”与“座狮地狱功”。 这两套神功,“梵天白象功”主寒、“座狮地狱功”主燥,本泾渭分明,却又因皆属佛门武功体系,又相为表里,所以之间并不存在争锋相对的激烈互斥。是以阳琏真伽当下决定以“梵天白象功”来化解崔期颐体内的心火,丝毫不担心两种神功会在她体内激烈对抗。 “大和尚,当心些,不然小公主就再也找不到了。”阳琏真伽动手前,疑虑重重的路行云再一次郑重提醒他。 阳琏真伽道:“阿弥陀佛,少侠放心,小僧自有分寸。” 蒙巴图克是个急性子,阳琏真伽动手前一个劲儿催促着“快点快点”,等阳琏真伽单手握住了崔期颐的皓腕,又忙不迭小心说着“慢点慢点”。 阳琏真伽不动声色,但体内功法已然开始运转,并通过崔期颐的手腕传进她的体内。 过不多时,不省人事的崔期颐微微蹙眉,嘴角也稍许抿动。阳琏真伽满月般圆润的面颊上,亦是青红光交错闪现。 路行云发觉崔期颐的身子一会儿冰一会儿热,奇奇怪怪,心下担忧,正要出言询问,但一转眼,见得临觉道忞对自己摇了摇头,便强忍不语。 一时间,无人敢出声打搅,周围除了“噼噼啪啪”的火焰烧灼声,皆为寂然。 大约半刻钟后,正当阳琏真伽准备收关,忽有一匹快马飞驰而来,马蹄阵阵,马上骑士吆喝不断,在这安静的环境中显得极为突兀。 蒙巴图克攥紧马鞭,刚想派人截住那匹快马,与此同时,阳琏真伽却触电般猛然收手。 “真伽大师,怎么样了?”路行云急切问道。 阳琏真伽轻摇其头,道:“功亏一篑、功亏一篑......” 蒙巴图克听到这四个字,不知何意,但见阳琏真伽的脸色,猜出结局不好,当下怒将起来,喝令:“把那该死的东西拦住!”一声令下,登时就有四五名苏蛮铁骑出列,朝那匹快马冲去。 “功亏一篑,什么意思?”蒙巴图克看看依然昏迷着的崔期颐,眉头结成大块。 路行云红着眼道:“没救成吗?” 阳琏真伽低着头道:“倒也不是没救成,只是救得没那么完美。”接着解释,“适才小僧尝试以‘梵天白象功’的功法带着寒气化去这位女施主体内的心火。一连催入三道寒气,明显感到心火的气焰弱下去了不少,但想只要再接再厉,催入第四道寒气,则可彻底化解心火......” 说到这里,大慧行思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如此说来,真伽老兄‘梵天白象功’的修为,其实已在小僧的‘座狮地狱功’之上了。” 阳琏真伽继续道:“女施主体内的心火靠焚烧元气维持。正如草原野火遇草越烧越旺,只要女施主还有一口元气,心火便能一直存在。小僧寒气去攻,就像用泼水撒土的法子灭火,倘若不能坚持直到心火彻底泯灭殆尽,稍有疏忽,心火死灰复燃,便前功尽弃。”长叹连连,“只可惜,那用来扑灭心火的最后一道寒气被打断了,心火终究没能灭了。” 临觉道忞道:“关键时候,最忌受外界打断,那匹快马,来得不是时候。” 阳琏真伽面有惭色:“是小僧自己定力不足。” 蒙巴图克满心希望却等来这个结果,好不忿懑,道:“这姑娘,救不得了吗?真伽大师,我替你把住道路,保持清净,你再试一次。” 阳琏真伽道:“不行了,女施主的心火遭到小僧寒气的接连冲击,已经出现位移,若再强试,恐怕她的心室立时就将遭到心火焚烧,殒命当场。” 蒙巴图克道:“不试试怎么行?你不救她,她也要死了。” 阳琏真伽眼睑下垂,道:“不会,小僧虽没能化解心火,但几道寒气到底不是摆设。它们此时正在女施主体内尽可能压制心火,粗略估计,保持七日效果当无大碍。” 路行云道:“也就是说,七日内,期颐不会有生命危险?” 阳琏真伽一怔,缓缓道:“这么说倒也没错。但世事难料,凡事都没个准数......” 临觉道忞道:“善哉,七日之后,心火复盛,这位女施主仍然难逃一死。眼下她体内虽有寒气与心火周旋,勉强吊住性命,但内中诸般痛苦,常人实在难以想象。要小僧说,长痛不如短痛,今夜便送她一程便了。” 路行云护住崔期颐,怒道:“住嘴,谁都别想动期颐!” 蒙巴图克亦道:“她还没说出小公主的下落,怎么能死!” 阳琏真伽轻叹:“按照这位女施主当前的伤势,就算神思回转,最多也只能听到些动静,要说话动弹,当真难如登天。说千道万,是小僧救治不力。” 蒙巴图克拍着大腿,暴躁道:“难道就这样看着她死?就这样坐视小公主离我远去?” 四僧见他怒不可遏的模样,你看我、我看你,均是沉默。 路行云看出阳琏真伽欲言又止,知事情未必没有转机,便径直说道:“真伽大师,七日时间,期颐的性命,是否还有挽救的可能?” 阳琏真伽看了看其余三僧,又看了看蒙巴图克,踌躇再三,视线最后落到崔期颐身上:“唉,要救,还是能救的。” 路行云与蒙巴图克几乎异口同声:“怎么救?” 阳琏真伽幽幽道:“将这位女施主送去王庭,请长生教派大巫祝行大密法救治。” 蒙巴图克恍然大悟,拍手道:“对啊,小王怎么就忘了这办法!” 路行云则疑惑道:“大密法?” 阳琏真伽等四僧纷纷抿唇摇头,不愿再说。蒙巴图克道:“我长生教派的大密法有贯通天地、融会轮回的无边神通,甚至能将死人复生。要是大巫祝愿意出手,将这姑娘治好并非难事。”说着,面色一蹙,“只是、只是这其中还有一个难点......” 路行云道:“什么难点?” 蒙巴图克道:“有资格接受大密法的,必须是长生教派上品信徒,这些都是我苏蛮部高贵之人。以这位姑娘的身份,只怕不会被大巫祝接受。但这位姑娘知道小公主的下落,自然是我苏蛮部的贵客,只是长生教派上品信徒这事......” 路行云道:“什么是上品信徒?” 蒙巴图克道:“我苏蛮部万千子民,人人信奉长生教派,但绝大多数都只是为长生天祈祷颂福的下品信徒,长生天对于他们,就是高不可攀的神灵,偶尔为他们布下福祉或降下劫数,都只在长生天的一念之间。可上品信徒不同,他们需得接受大巫祝的观皮察骨、审视心灵的一系列仪式,方能得到这至高荣耀的身份。上品信徒能够通过被大巫祝与圣女守护、万年不灭的魂灵篝火与长生天交流,请求长生天为自己纾难解惑,长生天与上品信徒,亦师亦友,关系密切。” 路行云点头道:“原来如此。” 蒙巴图克神情颇显骄傲:“上品信徒少之又少,但我苏蛮王族,个个灵皮神骨,皆为上品信徒,小公主更是当代圣女,我库路浑达氏族,果真是上天派下统治万民的神族。” 路行云道:“长生教派既然如此神通广大,必有慈悲心拯救期颐。” 蒙巴图克道:“我长生教派不讲慈悲,只讲与长生天是否相契。若不相契,无论你是何等身份、何等来历,都不屑于理会。”又道,“这位姑娘看着灵秀,在大巫祝那里或许有几分机会,但要成为上品信徒,最后还要得到圣女的祝福。唉,这就是最大的难点。” 路行云心知肚明:“阔阔拉是圣女,找不到她,崔姑娘就不可能成为上品信徒,但不成为上品信徒,长生教派大巫祝又不会救治她。” 正不知如何是好,蒙巴图克忽道:“不过要救这位姑娘,倒未必要她成为上品信徒。” 路行云道:“此话怎讲?” “我苏蛮王族既与长生天是朋友,自能沟通一二,称述事情原委,长生天看在我苏蛮王族的面子上,应当能有所通融。这样的情况,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蒙巴图克说道,“但是请长生天为外人施展大密法,当然需要些代价。” “什么代价?” “这个就说不清了,小王不敢妄自猜测。”蒙巴图克双手交叠,显得非常诚恳,“一切听从大巫祝的指示。” 阳琏真伽这时说道:“大王的意思,要把这位女施主带去北庭吗?”面有难色,“北庭距此地万里之遥,只怕以这位女施主的伤势,撑不到那里。” 苏蛮部虽立足草原,但幅员广袤,所辖地区草原、森林、高山、沙漠、沼泽等各式各样的地形都有,部民亦是游牧、农耕、渔猎等产业并存。国无都不立,苏蛮部也有都城,但与中原大有差别,分泡龙、红石、秋桦、白芦四都城。白芦位处极北的霜海之滨,所以通常又被称为北庭。 蒙巴图克摆手道:“月前可汗金帐刚从的北庭迁到了南庭,从这里出发,不需七日就能抵达。”可汗金帐以一年四季为度,轮番驻跸四都城,时下为春季,乃以象征春天的泡龙城为停留之地。泡龙城坐落在大草原南部,即为南庭。 阳琏真伽默然无语。 蒙巴图克对路行云道:“要救这位姑娘,只能去南庭,大巫祝随金帐转移,当下也在那里,烦请少侠带着她跟随小王走一遭。”并道,“二位是贵客,这位姑娘更是有伤在身,无论在途中还是到了南庭,我苏蛮部都会尽心服侍,不会有丝毫怠慢。” 路行云闻言自思:“如今要救崔姑娘,只能先去南庭求助那大巫祝了。至于阔阔拉,唯有祈求定淳师父与燕兄他们没有被沙暴吹散,能将她交到靠谱的苏蛮人手中,送回南庭。”想是这样想,内心自也做好了一旦事情有变,见招拆招的准备。毕竟,随机应变,是他行走江湖最赖以为生的本事。 路行云答应了蒙巴图克,蒙巴图克欢欣不已,知道崔期颐骑不了马,照路行云的要求,去寨内搜寻马车。 与此同时,之前骑在快马上驰骋的那名骑士也被带到了蒙巴图克面前。 蒙巴图克刚要怒斥,但见是自己派出去打探军情的心腹哨探,勉强按住怒气,道:“有什么情况?军队堵住邓好酒了吗?” 那哨探摇头道:“未曾,我军四面围拢,正要将邓好酒等落日军一网打尽,没想到发生了稀奇事。”说话间,神情甚是恐慌。 第九十九章 宣威沙漠 苏蛮部左贤王蒙巴图克是大可汗荣利的侄儿,自十六岁踏上战场,为汗国东征西讨、开疆拓土二十年,立下战功无数,被誉为“可汗手中最锋利的弯刀”。 身为沙场宿将,蒙巴图克什么样的风浪没经历过,当下很不高兴道:“什么稀奇事?” 哨探回道:“我军里外重重数层将落日军残兵败将围得水泄不通,突然狂风大作,刮得军队阵型大大涣散,当时飞沙走石甚急,所有人都无法睁眼。风刮了约莫一刻钟才停,可是数百落日军,居然全都凭空消失不见了。” 蒙巴图克惊道:“他们趁机突围了吗?” “倘若突围,我军必有损伤,但点计过后,并未发现哪怕一人受伤。”那哨探直摇头,“我军将士都是长生天赋予勇气与体魄的精锐,尚且抵不住狂风,落日军丧家之犬,怎有能力突围。” 蒙巴图克道:“说的也是,但......但毕竟数百人,难道就这么没了?” 哨探道:“落日军虽然不见踪影,但那一大片的沙土有下陷的迹象,仿佛底层有许多洞口一般,或许洞口都被沙子盖住了。” 蒙巴图克想不明白,问阳琏真伽四僧道:“大师们可知道这是什么状况?” 阳琏真伽思忖片刻,道:“小僧曾在经卷上读到过,万里黄沙以东称为‘宣威沙漠’,本有古国月戎,与数百年前的大汉国为敌,后来被汉军灭国,汉军以威势远扬大漠,遂将其国所在的沙漠赋予‘宣威’之名,以张国势......” 蒙巴图克听到这儿,不以为然道:“什么宣威沙漠,太过狂妄,可惜我苏蛮部崛起之际,汉国已经日薄西山,没能真刀真枪干上一仗,遗憾啊遗憾。” 阳琏真伽先赞一句:“苏蛮铁骑天下无敌,想来就算汉国最鼎盛之时,也是敌不过的。”转而接上前边的叙述往下说道,“传闻月戎国覆灭当夜,天地狂啸,黄沙翻腾如巨浪,陆地沉陷,将月戎国的城池与军队臣民都卷到了地下,等汉军赶到,所见只有一望无际的沙海罢了。” 蒙巴图克不住点头道:“这个故事我小时候听奶妈说过,印象深刻,一直以为是编出来吓唬小孩的,不想还真有其事。” 阳琏真伽道:“所以宣威沙漠周边长期流传着地下王城的传说。” “地下王城?” “不错,说是月戎国臣民不甘国家灭亡,冲天怨气化作煞气,将他们全都变做了亦人亦鬼的怪物。白日他们在沙漠深底沉睡,到了夜间,就会像游鱼出水,从地下钻出来,在茫茫黄沙中寻找故国故土的幻象。” 蒙巴图克大笑道:“哈哈哈哈,真伽大师,你看的佛经,是故事书吗?”说着挥了挥马鞭,“管他是人是鬼,遇上我苏蛮铁骑,一律踏平。” 阳琏真伽道:“这则故事真实与否已难以考证,但可以当成一个线索。试想,落日军的将士有许多都是半尸人,半尸人同样是人遭受煞气侵噬的结果。小僧推测,落日军或许很早以前就做了准备。” 蒙巴图克道:“你的意思是,落日军利用半尸人挖了地下通道?” “大有可能,狡兔三窟,邓湿奴是沙场宿将,心思一向缜密,区区落日军能在大晋、苏蛮两国间来去自如,屡次在围剿下化险为夷,难道不奇怪吗?” 蒙巴图克脸色冷峻:“若真如此,真还小看了邓湿奴。此人如此狡诈,继续纵容下去,久之必成我苏蛮边疆大患。哼哼,趁着与晋国停战的这段时期,看来往后要将剿灭落日军作为重中之重了。”又道,“照此看来,敌暗我明,再滞留下去对我军不利。” 大慧行思道:“大王,要退兵了吗?” “嗯,用兵进退之理,尽在小王掌握。”蒙巴图克说着,转头看向崔期颐,“小公主的事有了着落,今夜行动,已经成功了。咳咳,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那么另外一人......”大慧行思踌躇道。 蒙巴图克道:“哦,你不说我还差些忘了。那个人,你们留下继续追踪吧,大军用不上,以四位大师的身手,应该不成问题吧?” 大慧行思不说话,临觉道忞硬气道:“没问题。” 蒙巴图克对崔期颐知道阔阔拉去向的事深信不疑,收起了头前的跋扈骄横,对路行云态度极佳,说话都带着笑容。苏蛮军队从寨内找到一辆宽敞的马车,似乎是昔日雍国宫廷的御驾,又选了四峰最为温和且强壮的骆驼牵引。崔期颐躺在层层虎皮铺就的车厢内,平稳舒适如同躺在奢华的江南拔步床上,丝毫不必担心会受颠簸之苦。 路行云亲自驾车,刚爬上乘舆坐定,蒙巴图克走到边上,将手搭在扶栏上,似有话说。 “见过大王。”路行云学着苏蛮人的礼节,叠手致意,“多谢大王慷慨,给予此等宝驾。” “应该的。”蒙巴图克笑了笑,“这次若能找到小公主,小王欠你个大大的人情。小王大婚之日,必邀请你来赴宴,为座上宾。” “大婚?” 蒙巴图克拍着强壮的胸膛,道:“正是,我已向可汗请婚,只等阔阔拉回来,就与她成婚。所以阔阔拉既是我的堂妹,也是我的未婚妻。” 路行云听了这话,暗自点头,应道:“大王放心,只要崔姑娘无恙,我们一定帮你找回小公主。”说这话时寻思:“但愿阔阔拉别在沙暴中出了意外才好。” 蒙巴图克咧嘴一笑,似乎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路行云与崔期颐身上,郑重回了一礼。 苏蛮军队离开夕晖寨前,又在寨内添了几把大火。滔天火焰冲破黑夜云霄,慢慢化作一层火红的薄暮四散开来,在空中久久飘荡。 路行云随着川流不息的苏蛮军队向无边黑暗的沙漠驾着驼车前进,回头看看昏睡的崔期颐,又想到叔山均、落青鹘、邓好酒等人,短短一日光景,竟有种恍惚之感。 军队一连行进了三夜三日。期间,蒙巴图克常来探看崔期颐的伤情,颇为关切。路行云与他交谈,了解到原来当初在西河郡沙漠遭遇的那一场大沙暴,竟将自己与崔期颐卷到了宣威沙漠的腹地,与苏蛮部南庭的距离甚至比大晋边境还近。 “南庭泡龙城位处两国边境,因此不只是国都,更是受长生天保佑坚固的军事堡垒。从前周国聚集重兵攻打过泡龙城不知多少次,除了损兵折将,一无所获。”蒙巴图克十分自豪,“真说起来,早个数百年,泡龙城还是你们中原王朝建的要塞,嘿嘿,建起来守不住,正应了你们中原的那句老话......叫什么来着?” “替他人做嫁衣裳。”路行云几日来都在听蒙巴图克吹嘘苏蛮部的强大,已经麻木。 “是啊,就是这句话。”蒙巴图克笑得见牙不见眼,“不过你们现在的皇帝,算是个识抬举的,早早就与我国相约停战,表面上说什么不愿看到两国边境百姓生灵涂炭,假仁假义的,背地里打什么主意,难道还瞒得过我苏蛮部?” 路行云道:“打什么主意?” “哼,还不是想先把燕国这颗钉子拔了。”蒙巴图克说道,“雍国灭了、越国降了,就剩个燕国和背后的丽国硬挺着。燕、丽两国靠着联姻并在一起,只要燕国败了,凭丽国弹丸之地,也难敌晋兵。等拿下燕国,消灭完周边小敌,你晋国皇帝就能一心一意,来图谋我苏蛮部这个大敌喽。” 路行云道:“大王倒是想得很透彻。” 蒙巴图克道:“可惜你晋国皇帝还是太年轻了,算盘打得再好,也赶不上变化。燕国虽小,却硬得很,那燕国皇帝慕容铁山极擅长以少胜多,是小王为数不多佩服的统帅。你晋国军队在燕国连连碰壁,至今十万精锐还陷在那里进退两难,要取胜,谈何容易。” 路行云道:“那么以贵国之强,怎么就甘心坐山观虎斗?” 蒙巴图克就等着他问这句,马上说道:“这就是我苏蛮部聪明的地方。二虎相争必有一伤,等时机成熟了,就是我国出手的最佳时机。”他只当路行云是江湖上的闲云野鹤,远离庙堂,即便知道些内幕,也没渠道传到本国朝廷,所以谈起话来并无顾忌。 路行云笑笑道:“再不出手,恐怕坐失良机。” 蒙巴图克惊讶道:“你说这话,有什么缘由?” 路行云道:“没有,世事变幻无常,我只随口一说罢了。” 蒙巴图克没有怀疑,道:“夜长梦多这个道理,小王也懂,只是目前时机还不成熟。” “此话怎讲?” 蒙巴图克不愿多说,但道:“军国大事,要考虑的还有很多,岂是一拍脑袋就能定的。”继而笑道,“小王知道晋国人都坏得很,但路少侠你却是个例外。你是个人才,不如留在我苏蛮为可汗效力,我给你当大官,金银财宝美人要多少有多少。” 路行云道:“路某青菜豆腐吃多了,大鱼大肉吃不习惯。”说完,瞅着车厢里的崔期颐。 蒙巴图克也看崔期颐,嘿笑道:“这汉家姑娘长得好看,就放在我苏蛮部也是一等一的美人,你好福气,有这么个老婆。” 路行云摇头道:“她不是我老婆。” 蒙巴图克讶然道:“哦?她不是你老婆啊,那你怎么对她如此倾心倾力。”眼珠子一转,“这样就太好了,等把她救起来,我收她做小老婆。” 路行云闻言,怕他当真,忙道:“我没说完,她不是我老婆,她是我未婚妻。” “哦。”蒙巴图克听到“未婚妻”,蓦然想起阔阔拉,黯然神伤,“那算了。” 路行云这时候听到车厢里崔期颐剧烈咳嗽起来,忙钻进去看,但崔期颐胸脯起伏几下,又平缓下去,并不见任何转醒的迹象。 转出车厢,却见蒙巴图克已经下车跨上了他那匹高骏异常的汗血宝马。 路行云见他面色凝重,眉间却有欣喜之色。 “泡龙城到了。” 路行云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沙漠的黄色在地平线处渐渐为浅浅的绿意所取代,绿意的背后,隐约可见一座城池巍然屹立。  第一百章 泡龙城 百章一个里程碑,求票票,求扩散~ —————————————————————————————— 距离泡龙城还有十余里,周遭环境忽而大变。宣威沙漠的漫漫黄沙终于延续到了尽头,大道两侧,所见皆是及膝高的青青草地。杨树、桦树星罗棋布于内,更有滩涂溪流环绕,飞鸟不时鸣叫掠过,生机盎然。 近城五里,有巨大的尖刺鹿角栅栏与堑壕土台层层叠叠,兼有高楼烽火瞭望,壁垒森严。绵长高耸的城墙如群山并立相连,城上守军铜围铁马,旗帜飘扬如云。驻防的苏蛮军队环城结营,一队队兵马往来巡逻,衣甲反光,凛凛生威。 蒙巴图克骑着汗血宝马挺直腰板,带着最精锐的骑士们在前耀武扬威,一路哨卡纷纷开让,畅通无阻。不久,从城外直到城内,雄浑的号鼓长响,似在迎接大军的凯旋。 路行云在路上听蒙巴图克描述了无数次泡龙城的坚固宏伟,心中对这座控扼大晋与苏蛮两国交通咽喉的军事重镇早有预期,可如今亲眼所见,仍然为它的雄峻折服。到了城关厢地带,驼车慢慢放缓,抬头可见高高的灰色城墙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蔓藤,枝叶开张,显出年代的久远。城门高悬一块巨型白底牌匾,上面写的却是黑色的汉字。 “天下第一关......” 路行云不自觉读了出来,蒙巴图克就在侧旁,眯眼遥指那牌匾道:“泡龙城最早只是一座汉国边塞关卡,这块牌匾听说就是那时候汉国时留下来的。我苏蛮部自夺来此城,数百年经营,才将它扩大到如今规模。之所以留着这牌匾,正是为了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我苏蛮部神威无敌,连天下第一关都唾手可得的荣光。”又道,“泡龙城有城门十余座,但从古至今,可汗进出泡龙城,只会走这’天下第一关门’,否则不足以炫耀武功威仪。” “大汉都灭了好几百年了,这么做还有必要吗?”路行云苦笑道。 蒙巴图克道:“那当然,汉国也好、周国也好,晋国也罢,中原王朝不管怎么变,对我苏蛮部而言都是一样的。”接着又用马鞭点向城头上高耸的那座碧瓦朱甍的奢华城楼,“我苏蛮部惯例,可汗每次迁都来此,都要在那城楼上遍阅全军,那可是天地间少有的显赫场面,可惜你来迟了些,没能看到。”说这话,脸上流露出无限的神往之情。 入城后目之所见,泡龙城的繁荣更是出人意料。 路行云驾着驼车,跟着军队边走边看,夹道坊巷市井买卖并朴、酒楼歌唱热闹非凡。百姓川流如织,有挑担赶路的、有驾牛车送人的、有赶着毛驴拉货的,有驻足为军队喝彩的。以高大的城楼为中心,两边的屋宇鳞次栉比,另有茶坊、酒肆、脚店、肉铺、庙宇、公廨等幢幢林立,风格像极了汉地,几乎能与中原最为繁华的城池一较高下。 “泡龙城地理位置非常险要,是晋国与我苏蛮部茶马互市的核心地带,各地商贾会聚,因此不仅是军事重镇,也是商业宝地。论富庶,我看恐怕你们大晋的都城也比不上吧。”蒙巴图克摇头晃脑,又开始夸耀起来。 路行云目光扫过沿街商铺所陈列那些琳琅满目的珠玉珍宝,暗想:“只看繁华,这泡龙城确实可圈可点,并不在大晋京城之下。苏蛮部能称雄北方数百年不衰,与中原王朝屡屡争雄,也有它的道理。” 听闻军队归来的部民从各个角落前来会聚,人潮涌动,追随在军队左右。蒙巴图克说了几句,意气风发,张开双臂、纵马驰骋,享受着围观部民热烈的欢呼。路行云看着这群情激昂的场面,颇为咋舌,更听到不少人念诵起难以听懂的经文,想来必是在进行着与长生教派有关的祈祷。 四峰骆驼自己缓行,不用催赶,路行云耳边呼声如啸震耳欲聋,觉得不自在,正想进车厢瞅瞅崔期颐的情况,无意间却发现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两个身影甚是扎眼。 一个紫衣道人,一个红衣道童。 路行云记得在京师时曾与他们打过交道,没想到迢迢千里,他们居然也到了这里。 红衣道童见路行云看自己,脑袋一斜,圆滚滚的脸蛋笑容绽放。 只可惜,驼车转过个街角,一大一小随即消失在茫茫人海。 路行云来不及多想,蒙巴图克骑马挤到驼车边,道:“前方就是可汗金帐所在。” 数百步外,一道内河横亘,河水清澈见底,几座白玉拱桥飞跨两岸。桥面非常宽阔,足以容下七八辆马车并驾齐驱。 军队在桥前停住,不再前进。路行云驾着驼车,与蒙巴图克等寥寥数骑继续前进。 过桥之后,迎头立着一面高矗的玉墙,围绕玉墙,是宽大的庭院与花园,其中碧叶红花、鸟语花香,布置甚为典雅。它们被水道分割,点缀着带着玉石雕琢花边的喷泉和水池,形制与中原园林大相径庭。 “这些园林都是请手艺最好的犬奴打理,一年四季景色都不相同。” 蒙巴图克带着驼车在玉墙前止步,路行云跳下乘舆,一眼看去,掩映的草木中,有好些人在忙忙碌碌,他们或拿大剪子修着枝桠,或拿着水壶浇灌着花圃。令人吃惊的是,他们虽然清一色穿着长袍带着方帽,一张脸,确是毛茸茸往前突出的狗脸。 “小中原在极东的海岛上,与我苏蛮部的疆域接壤,臣服于我苏蛮可汗。我苏蛮部给他们提供庇护,他们则每年进贡心灵手巧的犬奴工匠为我苏蛮王族服务。” 路行云怔怔看着那些辛劳工作着的犬奴,回忆起从前听四方游历之士讲述的故事。 小中原是国名,其国无论君王臣民,都长着狗脸,并以狗脸为荣,若是有人天生鼻短下巴凹,长得像普通人,反而会被视为怪胎。虽说如此,他们从上自下,却都仰慕中原文化,不但宽袍大袖、高冠博带一如中原王朝,从前还会经常派遣求学生来中原王朝的国子监就学,学成则归国弘扬文化,教谕不化,因此自称“小中原”。 然而大周前期,与苏蛮部在东方作战失利,丢失了大片疆域,小中原因此与中原王朝断绝了联系,从此杳无音讯。照此看来,后续当是臣服在了苏蛮部的铁蹄之下。 路行云本道小中原只是传说故事,或早已覆灭,哪里想到有朝一日竟能亲眼看到其国子民,自是大为诧异。 蒙巴图克瞧路行云表情,不无得意道:“我苏蛮部疆域幅员万里,属国无数,管辖千奇百怪的国度多了去了,可不止小中原这一国。”接着面朝玉墙道,“这里就是南庭金帐所在宫殿,需要步行入内。你和那位姑娘是我苏蛮的贵客,房间也安排在里面。那位姑娘行动不方便,小王招呼几个壮奴背她。” 路行云制止道:“不必,我背她就行。” 蒙巴图克哈哈笑道:“未婚妻不准让人碰吗?你中原人就是放不开。”说归说,倒也不勉强。 玉墙一侧有扇金碧辉煌的大门,大门上光彩熠熠,镶满了各色宝石。蒙巴图克带路,往里走去,入宫后,不仅参天的玉石柱根根竖立,连带着走廊以及宫殿建筑结构,皆为玉石质地,与中原建筑的木质结构截然相反。路行云借着从天顶射下的光束左顾右盼,只觉好像行走在庞大的洞窟内,啧啧称奇,又背着崔期颐,只觉她软绵绵的身体紧贴着自己,微微发热,始终担心,便问道:“大王,什么时候带期颐去见大巫祝?” 蒙巴图克道:“不着急,我刚问过了,大巫祝今日有事,抽不出身。今日路上辛苦,你与未婚妻好好休息,明日再见大巫祝不迟。”并道,“阳琏真伽不是说了,你的未婚妻能撑七日不死,眼下时间还没到。” 路行云闻言,叹口气,这时有一名华服大胡子中年人快步走来,与蒙巴图克说了几句话,用的是苏蛮语言,路行云听不懂,只发觉那大胡子中年人神色紧张,说话时候还不住拿眼神瞟向自己。蒙巴图克则暗有喜色。 大胡子中年人走后,蒙巴图克将路行云带到一个岔道,指着左边的玉石走廊道:“你与姑娘走这边,自有下人带你们去住的地方,接下来一应吃喝,都会照料周全。你们只管休息,明日大巫祝那边安排好了,小王自会来找你们。”说着,将一串金珠链子挂在路行云脖间,“带上这个,你就是我苏蛮部的人上人,可以自有出入宫殿。宫殿里好玩的事物可多了,你大可随意走走,不必拘束。”言罢,带着几名贴身侍卫,大摇大摆走向了右手边的黄金走廊。 路行云背着崔期颐又走了一阵子,被领到一座陈设精致的庭院。庭院四面被回廊围住,只院中一间石屋,几名女子跪在屋前,恭敬等候。她们看见路行云,莺莺燕燕一并起身迎接,路行云瞪目看去,她们通体雪白,丰腴的身段除了披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再无遮蔽,说一丝不挂也不为过。 几名女子将路行云围在中间,香气扑鼻,先说了几句路行云听不懂的语言,发现路行云一头雾水,便改用了汉话娇滴滴道:“大爷辛苦了,奴婢们扶大爷进屋。”没想到说得竟是字正腔圆。 路行云被她们挤住,微微一动便是吹弹可破的肌肤,所幸他个子高,抬头目视别处不去看她们,以免尴尬,但道:“你们是晋国人?” 身边带路行云来此的女官道:“她们都是丽国进贡的艳奴。丽国盛产娇美女子,从小就教会各国语言以及各种服侍人的技巧,宫里养着也有许多。这几个艳奴都是左贤王差遣过来专门给贵客解乏用的,贵客不必与她们客气,随意打发。”苏蛮部没有宦官的传统,宫内事务基本都是由女官主持,倒也像模像样。 几名艳奴面色潮红,一心在路行云面前逞能争宠,个个面色潮红、身体滚烫,娇‘喘着极力凑近了路行云,崔期颐都几乎被她们挤下来。 路行云咳嗽一声,问那女官:“你说我不必与她们客气,随意打发是吗?” 女官以为路行云已经把持不住,掩嘴笑道:“正是,贵客自便。” “好。” 路行云点点头,忽而身躯一震,那几名艳奴猝不及防,都四仰八叉被震离了他的身体。 紧接着,路行云瞅准空隙,一脚一个,准确无误踢中那几名艳奴的屁股。 连连尖叫声中,那几名艳奴被先后飞踹到几步外。路行云脚上收了劲儿,她们落地又都跌进松软的绒草堆中,所以仅仅受惊,并未有什么损伤。 女官从未见过如此场面,瞠目结舌,呆立原地。 “就凭你们也想让我‘静心诀’动摇?到那边好好待着!” 路行云正如此想着,顾盼自雄,继而见到绒草中那一堆白花花呢喃着重新挣扎起身,似乎锲而不舍,不由大惊,赶忙推门进屋。 第一百零一章 董剑仙 这些艳奴生来就被灌输无条件无底线服侍男子,曲意逢迎、逆来顺受是她们与生俱来的本领,是以虽被路行云拒绝,却不气馁,不屈不挠地从绒草间爬起身。路行云前脚刚进屋,随后就传来了她们手忙脚乱的追赶声。 艳奴个个姿貌过人、身段不俗,可那阿谀谄媚的面孔在路行云看来却与行尸走肉别无二致,并未半点心动。尤其他成长在中原地带,即便没上过学生性洒脱,但儒家当道,男女大防的思想自也接触许多,耳濡目染得久了,看到女子如恶狼猛虎般主动,自是惊吓大于惊喜。时下他虽能以极强定力自控,却委实不堪其扰。 女官善解人意,知路行云为难,手中团扇轻轻一摆,说了一句苏蛮语,正娉娉袅袅小跑着的艳奴们戛然止步,战战兢兢挤在门前,全都低头垂手。团扇再摆几下,艳奴们如受指令,排成一队列,转身走上回廊,须臾远去。 耳边登时清净,路行云松口气,对那女官微微一笑,却有些好奇,问道:“你与她们说什么了,一句话就把她们打发走了?” 女官抿嘴笑道:“我对她们说,这位贵客已经有了心上人,忠贞不渝。” 路行云苦笑连连,道:“原来如此。” 女官接着道:“屋中自备了茶水点心,贵客自可享用。一日三餐,宫中也都会安排送来。若有其他需要,摇动银铃,奴婢随叫随到。”一边摇着团扇,一边指了指从屋檐垂下的一串雕花银铃。 路行云点头道谢,那女官带着笑容离开。 石屋内外皆装点华美,松软的兽皮毛毯门口一直延伸铺满整屋。不知从何飘来的淡淡异香酥缕缕萦绕,满屋芬芳馥郁。 路行云将崔期颐轻轻抱上形如蒲叶的金丝软床,崔期颐一睡进去,整个人登时陷下去大半,好似漂浮在水面。 “苏蛮部风土人情果真与大晋相异,床软得跟松糕一般。” 路行云将绸被轻轻盖上崔期颐的身子,不想此时却听到崔期颐忽而呻吟两声。他大喜过望,以为自己听错了,将脸凑近侧耳倾听,只可惜再无动静。 “期颐......” 路行云轻唤着观察崔期颐。因体内有心火烧灼,崔期颐的脸色始终潮红不退,凑近了细看,因为保护得好,几日舟车劳顿并未给她带来风沙侵蚀的痕迹,反而让她的脸颊显得更为清癯,唯有那一抹红唇依旧饱满丰盈。 “唇乃五脏六腑之征,唇色转变往往意味着身体的转变。”路行云心道,“唇红齿白本是体健心康的表现,但期颐这像抹了胭脂,也太红了。”想是这样想,可是凝望之下,心头有种异样的感觉。 几名胴‘体毕露的艳奴尚不能令路行云心移半分,可安安静静躺着一语不发、包裹严严实实的崔期颐却让路行云有些神魂飘荡。 路行云目光顺着崔期颐的嘴唇往下,掠过白皙的脖颈直到遮盖的绸被边缘,看不到身段。脑中居然没来由记起云莲峰脚下牛棚雷雨之夜那一闪而过却又动人心魄的曼妙影子,自思:“和期颐比起来,那些艳奴、苏蛮女子可差得太远了。”越是想着,此前有关崔期颐的各种画面联翩而来。 “再坚持一下,等明日见到大巫祝,必有转机。” 路行云望着崔期颐紧闭的双眼,继而想到那双弯弯笑眼,顿时感到胸闷难当。不觉间,眼角却湿了,而后鬼使神差着低头在崔期颐的额前碰了一碰。 “不好。” 路行云猛然抬头,心中连呼罪过,但想:“期颐冰清玉洁的身子,却给我污了一块。” 正在自责,听得有两个娇怯怯的女声从门口处传来:“拜见贵客。”移目过去,两名艳奴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 和之前几名艳奴一样,这两名艳奴身上披纱薄得透明,窈窕体态毕露无遗。 路行云叹口气道:“宫殿富丽堂皇,还差几块布给你们遮一遮吗?” “遮一遮?”两名艳奴相视讶异,似乎从未听过这种说法。 路行云知道与她们多说无益,瞅见她们手中端着的铜盆,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其中一名艳奴道:“替贵客擦拭身体。” 另一名艳奴补充道:“贵客一路风尘,要干干净净才好休息。”她的手里还捧着一叠新衣服。 路行云闲云野鹤,平素身上脏了痒了,顶多跳到野外江河中冲洗一番,连用木桶泡的热水澡都没洗过几次,哪曾接受过旁人擦洗身体的服侍,当下断然拒绝道:“我就不用了,你们服侍那位姑娘吧。”他知道崔期颐平素最是爱干净,故而不愿意在崔期颐落难之时让她受了委屈。 两名艳奴早听说路行云是名粗野的贵客,不敢再求,答应过后就往床边去。一人开始倒热水,一人则掀开绸被为崔期颐宽衣解带。 路行云自觉待在石屋不合适,于是决定利用艳奴给崔期颐擦拭身体的时间,到外边去转转。毕竟对他而言,苏蛮部的一切都很新奇。 有蒙巴图克送给他的一串金珠链子,在宫殿可以畅行无阻。他原先想就近在宫中转转,但考虑宫内毕竟戒备森严,怕走错路惹上些没必要的麻烦,又想起入宫前所见热闹非凡的泡龙城街景,于是打定主意出宫一行。 身为浪迹天涯的剑客,有烟火气的地方才是他最喜欢的。 苏蛮金帐宫殿千回百转,以金珠链子开路,宫中所有人都对路行云毕恭毕敬,有求必应。经过几番指点,路行云走出了宫殿外围的高大玉墙。 阳光绚烂,普洒在遍眼黑瓦白墙,街道旗旆高高飞扬,突兀横出的无数飞檐之下,车马粼粼而来,行人袂云汗雨。 路行云行经市井,这才发现先前迎接凯旋军队时拥堵不堪的街道原来是如此宽阔。 摩肩接踵,所见各种样貌、各种装束的人络绎不绝,亦不乏汉家装饰的男女或是中原地区的僧侣,路行云暗叹:“大晋虽说强盛,但论开放包容,与苏蛮却差得远了。只此短短十几步,见到的异域奇士已比我在中原前二十年见过的都多。” 路行云走走停停,兴趣盎然,正在一间脚店前的地铺看几名红发碧须不晓得来自何方的人表演叫卖货物,没想到耳边闻得有人道:“街市千旗遮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说的是极为熟悉的中原官话。 “这位少侠请了。” 大红大紫高矮两个身影来到面前。 “是你们。”路行云端详眼前的紫衣道士与红衣道童,“你们怎么也来到了这里?” 紫衣道士摸了摸唇边的小胡子:“都是漂泊之人,这句话也可以送给少侠。” 红衣道童不说话,站着憨笑。 路行云拱拱手道:“相逢即是有缘,江夏郡路行云请教二位高姓大名。” 红衣道童抢着回答:“我叫朱鲤,算不上高姓大名,我身边这位,才是高姓大名。” 路行云惊讶不已,上下打量那紫衣道人,见他三十左右年纪,形销骨立,嘴边两撇小胡子稀稀疏疏,不见仙风道骨,看着倒有几分猥琐:“原来阁下是高人,失敬失敬。” 紫衣道士挥着手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嘴角却是带着得意的笑。 “那么阁下是......” 紫衣道士刚要回答,红衣道童朱鲤跳着脚叫道:“他姓董,叫做剑仙。” “剑仙?”路行云闻言身躯一震,好生吃惊。 中原以剑术为大道,故而绝顶高手多为剑客,其中被公认位于最顶点的即是天下第一大剑宗正光府的首席蔺人雪,他被称为“剑圣”,传说剑法之精绝已经超脱人世武境束缚。除此之外,还有著名的譬如无双快宗的首席“半剑圣”燕白首、一峰宗首席“大剑平山”李病已等,但他们无一例外,没有一个的称号能与“剑圣”比肩。 面前这个紫衣道士是剑仙,剑仙比之剑圣,似乎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紫衣道士有些尴尬道:“敝名不足道,人送外号‘剑仙’,将就着用。” 路行云背后冒汗,寻思:“将就着用,难道他还看不上‘剑仙’这般称号?我出门游历前大师兄曾说四海江湖多奇人异士,有着不少隐藏的绝世高手,不想在这里就遇见了。”眼神立变,再度拱手,“董剑仙,幸会。” 紫衣道士道:“幸会、幸会,呵呵......” 路行云想道:“既是剑仙,必为使剑的名家,用的剑岂会是凡品。”他生平爱剑,自是希望能目睹剑仙所用之剑的真容,可是目光在董剑仙周身反复搜寻,连剑的半个影子都没见到,好生纳闷,“阁下是剑仙,怎么身上没见宝剑?” 朱鲤笑道:“他这个剑仙前面还有个字要加呢。” “什么字?” 朱鲤伸出胖胖的指头,点了点自己的樱桃小嘴:“这里。” “嘴?”路行云一怔。 朱鲤拍手欢颜:“对喽,嘴,就是嘴,他是董剑仙,也是嘴剑仙。” 董剑仙不好意思道:“都是薄名、都是薄名......” 朱鲤嬉笑:“以嘴为剑,锋利无比,还要什么宝剑?” 路行云尚且惊疑,以为董剑仙能口吐飞剑,董剑仙却将脸一板,对朱鲤道:“我说过多少次了,嘴剑仙我不喜欢,你别总提。” 朱鲤吐吐舌头:“但你就是嘴剑仙啊。” 董剑仙正气凛然,挺胸跨立道:“对他说,我还有一个称号是什么?” 路行云道:“阁下还有称号?” 朱鲤生起闷气也似,将小脑袋一偏:“哼,你自己说,我才不说!” 董剑仙这时候突然露出非凡的自信,将身子一挺道:“不瞒少侠,我这剑仙成名之地,却是在京城弄月坊十八胡同,单枪匹马对战近百名女魔头,那一夜腥风血雨,现在想来犹然历历在目,最后我事了拂衣去,只留满目疮痍。剑仙之名,由此奠定,从此人送外号......” 路行云听得入神:“什么外号?” “胯下剑仙。” 路行云听罢,这才想起当初参加金徽大会时居住的上林坊对面就是弄月坊,至于那弄月坊里有什么古怪,不言自明。又听“女魔头”、“胯下剑仙”等语,豁然明白了董剑仙的内情,当即大笑。 董剑仙不高兴道:“有什么好笑的?” 路行云敛容道:“路某只是区区一匹夫,没想能与董剑仙此等奢遮人物相逢相识,喜不自禁,激动地笑出来了。凡夫俗子,自控不足,请剑仙见谅。” 董剑仙不以为意,大度摆手道:“无妨,但凡常人听到我这称号,多是要抖三抖的。” 路行云负手在后,饶有趣味道:“敢问剑仙今日莅临泡龙城,有何指教?是要将我大晋剑仙的威名,远播异域外国吗?” 董剑仙自信道:“有这个打算......”话未说完,膝盖上就被朱鲤打了一下,疼得“哎呦哎呦”直叫唤。 朱鲤收起笑容,肃道:“路少侠,不知你还记不记得那日在京城见面的事?” 路行云道:“自然记得,你们想和我换宝贝来着。” 朱鲤道:“今日依旧是这章程。”语气瞬间老气横秋。 路行云笑道:“难道又要以那机缘交换吗?” 朱鲤摇摇头,先不说话,反手解下了背后用红布包着的长条包裹。  第一百零二章 变天 朱鲤一手托着红布长条包裹,一手拉开系绳,一把形制精美绝伦的银鞘长剑安安静静躺在红布之上,却是崔期颐的佩剑平川。 路行云吃了一惊,伸手取剑,但朱鲤迅速后退两步:“慢着!” “你从哪里找来的这把剑?”路行云问道。 朱鲤道:“地上捡来的。” 路行云道:“这是崔姑娘的剑,烦请小朋友把剑还给我。” 朱鲤抱着剑,笑道:“既然是崔姑娘的剑,为什么要还给你呢?” 路行云正色道:“崔姑娘现在身体有恙,不方便出来,我是他的朋友,替她拿回剑。” 朱鲤头摇得像拨浪鼓:“那可不行,且不说这把剑是不是真是你口中那个崔姑娘的,就算是,你与她的关系我也不清楚。宝剑价值连城,绝不能交错人了。” 路行云道:“你这个小朋友,怎么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一点不可爱。” 朱鲤笑嘻嘻道:“你还和小朋友讲道理吗?” 路行云不想跟他胡搅蛮缠,转对董剑仙道:“你家孩子怎么这样跟大人说话?你是他家长,你拿主意吧。” 董剑仙闻言,踌躇半晌,吞吞吐吐道:“其实......他、他是我家、家长......” 路行云以为他在说笑,道:“你俩合起伙作弄我来着?你这么大人,听一个小朋友的?” 朱鲤叫道:“他不听我听谁的?来泡龙城可是我的主意,这把剑也是我找到的!” 路行云说道:“剑仙老哥,我敬重你,你可不能不讲道理。你看看那把剑,剑柄上面是不是刻着‘平川’两个字。” 董剑仙道:“不用看,有的。” 路行云点点头道:“还是老哥爽快。我没有骗你们,所以把剑给我吧。” 董剑仙支支吾吾几声,无动于衷,路行云不耐烦,径直贴身上去抢朱鲤怀里的剑。岂料手指距离朱鲤只分毫,却从指端暴起一阵极为强烈的刺麻感,旋即袭遍全身,使他自顶至底如被雷电贯穿,不由自主绷直了身子。 路行云暗自诧异,立即聚集元气对抗,复进一步。当其时,朱鲤周身泛起微微光泽,线条流畅通明勾勒出他身躯的小小轮廓,隔着一拳距离将路行云的手弹了回去,仿佛躲在一道电罩中。 这一次,路行云只觉浑身麻痹异常,难以控制地往后跌去,碰塌了身边的货架。周遭骂声传来,他恍若不觉,瞠目结舌,沉浸在巨大的诧异中。这时候天空忽而闷雷滚滚,风云骤变,伴随着飘飞的细雨,整座泡龙城为黑云笼盖,顿时昏暗。 “轰——隆隆隆——” 雷响不绝,街道之上,行人奔走、货商收摊,惊呼怪叫此起彼伏。 董剑仙仰望浓云,展开手掌,任凭雨珠滴答打落在上面,喃喃道:“泡龙城的雨,可是少见得很呢。” 路行云回过神来,稳住了身姿。须臾之间,雨势哗哗骤然由小变大,慷慨激烈,砸得地面都噼啪乱响。他立在如注大雨中,须发随涓涓水流凌乱,怔怔说道:“你......你方才对我用的是......是‘虺虺其雷’吗?”目光直向朱鲤。 朱鲤笑而不答。董剑仙咳嗽者道:“路少侠,你要这把平川剑,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你说。” 董剑仙道:“用你龙湫剑上的三个宝贝,换这把平川剑。” 路行云肃道:“龙湫丢了,不在我这里。” 朱鲤细眉一挑:“我知道你的龙湫在哪里。” 路行云冷冷道:“平川剑也不是你偶然捡到的吧?” 朱鲤狡黠笑着道:“是呀,就是我走着走着就捡到的。”说着扭头对董剑仙道,“对吧?” 董剑仙道:“路少侠,你不必多想,总之现在平川在我们手上,而我们又知道龙湫的下落。用你三个宝贝换两把宝剑,这买卖你做不做?”他宽大的道袍被雨水打湿,如今紧贴在骨瘦如柴的身上,整个人弓着身子,直似落汤鸡般佝偻。 路行云心道:“无论指元宝还是空山玉龙鱼、羊宝蛇丹坠,对我都很有意义,不是普通的宝贝能比,怎能说不要就不要。” 董剑仙看出路行云的犹豫,劝道:“路少侠,你是聪明人,怎么执迷不悟。找不到龙湫,你那三个宝贝也一样没了。” 路行云思忖片刻,终是不愿看着与崔期颐的爱剑失之交臂,于是回道:“好吧,我答应你们就是。大丈夫一诺千金,你们可不能骗我。” 董剑仙抚掌道:“这便是了。” 朱鲤亦是粲然一笑:“好,说到做到。”这句话出口,蓦然从乌黑的天际射下几缕阳光,又过不多时,雨势遽收转小,竟是云销雨霁。 几道彩虹跨过蓝天,亮丽清新。 路行云咽口唾沫,说道:“就这么说定了,把剑给我吧。” 朱鲤道:“不着急,这把剑可以给你,但是得等到离开泡龙城之后。” “离开泡龙城?”路行云皱皱眉。 朱鲤道:“当然,你的龙湫不在这里,而在数百外,我们得一起去找它。” 路行云自思:“那场大沙暴太过猛烈,我与期颐尚且被卷到远方,更何况剑兄。”当下想到至爱宝剑竟能失而复得,心生欢喜,可一转念想到崔期颐尚有性命之虞,又是难过,“可惜期颐现在看不到平川,否则必然欢喜。” 董剑仙道:“要找龙湫剑宜早不宜迟,它现在落在两名高手手里,那两名高手行之甚速,要追上他们就不能再拖了。”接着道,“明日午时,我们就出发。” 路行云为难道:“明日恐怕不成,崔姑娘身受重伤,明日需求助苏蛮大巫祝救治,我委实走不开。” 董剑仙看看朱鲤,朱鲤满脸不乐意道:“那么后日午时,说什么也得动身。” 路行云寻思了会儿,点头道:“那就后日。” 董剑仙道:“后日午时,我们在城北文庙等你。” 路行云道:“泡龙城竟然还有文庙?” 董剑仙应道:“那可不,泡龙城毗邻大晋,亦受汉地文化熏陶,城中居住的汉民也不少。文庙附近正是汉民的聚居区。你随便问人,都能给你指路。” 朱鲤接过话:“等后日我们见面了,我就把平川给你,你先拿着用。” 路行云想了想,道:“好,就这样吧。” 董剑仙道:“路少侠,你说了大丈夫一诺千金,我们也是言而有信的人。后日午时你若不到,就是失信的行为,我们从今往后都不会跟你打交道了。” 路行云供拱手道:“放心,剑仙老哥。” 董剑仙笑道:“别单单叫我剑仙,有些不自在,你要么就叫全称,要么就叫我公羊。” “公羊?” “对,公羊是我的道号,低调一点。” 路行云打量他,暗想:“你号称什么胯下剑仙,可半点没有出家人的样子。”嘴上道:“好的,公羊先生。”继而给朱鲤打个招呼,“小朋友,你好,问你个问题。”言语比之前和蔼了许多。 朱鲤歪着脑袋:“你问呗。” 路行云佯笑道:“你刚才对我用的是不是‘虺虺其雷’啊?”他用哄小孩的语气说这句话,显得极是别扭。 朱鲤道:“不是。”说到这里一顿,咧嘴笑起来,“要有,也是它的祖宗。” 一紫一红大小两个人随即离去。 路行云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朱鲤留下的话,不解其意。久之,乃想:“那红衣道童古灵精怪,像个小大人,兴许胡言乱语开玩笑罢了,我和他计较什么。”当即释然,不再纠结。 因突降暴雨,原本车水马龙的街道只剩寥寥人迹,路行云没甚逛头又浑身湿透,遂打道回府。算着时间,那两个艳奴也该服侍完崔期颐了。 重新由高矗的玉墙到了宫中,路行云依照记忆走了一阵,眼前景色却是越来越陌生。再走不久,他确信自己已在这道路繁复异常的巨型宫殿里头迷路,叫苦不迭。东张西望想找个人问路,可不知是到了饭点还是怎么,一路竟连半个人影也没有。 他漫无目的,沿着点缀有石榴石的金黑大理石回廊走着,四周寂静无声、针落可闻。 “这里怎么回事,安静得诡异。” 穿过一道石拱门,路行云耐不住性子,正想扯嗓大呼,不期听到远处似有人在窃窃私语。他侧耳倾听,声音来自左手侧的一座大庭院。 “大王,你舟车劳顿,未及歇息就来看奴家,奴家心里过意不去。”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声音娇美婉转。 路行云想道:“说的是汉话,说话的女子是汉人吗?” “只这几日,小王想你想到不行,哼哼,荣利个将死之人,哪里能照顾好你。” 路行云心头咯噔一响:“听着怎么像是蒙巴图克?”因此警觉起来,纵身藏到庭院外的喷泉下面,继续听着对话。 女子道:“你可别太大意,你叔父身体不差,差的只是......”话没说完,应当是接了手势。 男子道:“脑袋浑了与死去有什么差别,他可是苏蛮的可汗,脑袋都不好使,怎么当可汗?”说着便笑,“脑袋不好使,也服侍不好你这美人呐。”而后又是一连串淫猥的笑声,想来手上大有动作,那女子亦是连呼带笑。 女子笑了一会儿,忽然认真道:“说真的,你什么时候给我名分?” 男子答道:“我要给你名分,也只会给你可汗王妃的名分不是?” 女子道:“我现在已经是可汗王妃了。” 男子道:“我给你的是可汗大王妃的名分,而且是我的大王妃。” 女子“嘘”了一声:“小点声,你太张狂了。” 男子道:“怕什么,荣利脑子一团浆糊,人人都知道,要不是我左贤王蒙巴图克替他撑着,苏蛮的天早就塌了。现在万事俱备,就差一个机会。” 路行云听到这里,心想:“果真是蒙巴图克,他怎么会在这里?那女子又是谁?” 女子道:“你独揽苏蛮军权,又逼走了小王子,顺风顺水,还要什么机会?” 蒙巴图克冷哼道:“这还不够,要让所有部族心甘情愿臣服在我的帐前,我还需要荣利册封我为驸马,这样我才能名正言顺在可汗死后继承他的位子。忘了告诉你,可汗已经答应了我的请求,或者说,以他现在的状态,不得不答应,嘿嘿嘿......” 女子嗔怒道:“驸马?你要娶阔阔拉?” 蒙巴图克先呼道“阿兰别走”,低声柔声细语几句,貌似在安慰那女子。 “你娶了阔阔拉,那她必是大王妃了,有我什么事?你一直都在哄骗我!”女子带着哭腔道,伴随啪啪几下,似在捶打蒙巴图克。 蒙巴图克笑道:“女人就是女人,想得简单极了。”旋即压低了声音,不晓得与那女子说了些什么,那女子马上格格娇笑不止。 “你是个顶顶坏的大坏蛋。”女子的语调又变成了软绵绵的。 蒙巴图克道:“为了你,我只能当坏蛋。” “又哄我,当我不知道吗?”女子嘟囔道,“我听说,你这次凯旋归来,带回来个女子......似乎......似乎还是汉人?好啊,你除了我,居然看上其他的汉人女子!” 蒙巴图克道:“你错怪我了,那女人是我一个朋友的未婚妻,朋友妻不可欺,你们汉人的这句话,我也是知道的。” 女子哼哼道:“朋友妻不可欺,那么叔父妻,就好欺负了吗?” 蒙巴图克道:“瞧你这说的,要不是我居中斡旋,你能从千里之外的中原来到这里吗?” 女子道:“你以为我想来吗?”又道,“说,我和那个汉人女子,谁更好看?” “这还需要问?当然是你了。”蒙巴图克信誓旦旦道,“我向长生天发誓。” 路行云怔然,此时又听到了那女子银铃般的笑声。 第一百零三章 邀请 喷泉流水哗哗,路行云潜伏其下,越听越不对劲儿。 女子娇笑罢了,道:“都说苏蛮的男子粗野,可现在看你,却是小嘴抹了蜜。” 蒙巴图克笑道:“那当然了,我苏蛮大国礼仪博大精深,岂是中原晋国可比的。我想你在晋国宫中,定然没有在我苏蛮这般快意舒服。” 女子道:“那是自然,我虽自小入宫,受人敬仰倾慕,但内心的苦楚,谁人能知?”短短一叹,“都说母以子贵,可那晋国皇帝不近女色,碰也不碰我,我哪有出头之日。” 蒙巴图克道:“连堂堂真龙天子都疲软无力,晋国之衰败由此可见,怎么与我坐拥万千雄壮男儿的苏蛮相比。我蒙巴图克又是苏蛮部男儿中的佼佼者,晋国皇帝不给你孩子,我给你,你我在一起,生他十个八个,把我蒙巴图克的血脉散播流传开来。” “又在胡说了。”女子娇嗔道,“谁答应与你生孩子了。” 蒙巴图克道:“你是长生天赐给我的礼物,我怎能违抗长生天的意思。” 女子道:“干长生天什么事?” 蒙巴图克道:“是我牵线搭桥,促成了苏蛮与晋国现在的太平。晋国皇帝送我苏蛮岁币,还献上自己的妹妹嫁给荣利那老匹夫。我那时怎会想到,晋国皇帝的妹妹竟实则是他的老婆,嘿嘿嘿嘿,我起初愤怒,可看到了你,气都消啦。你说,若不是晋国皇帝和荣利的脑袋都出了问题,我如何能得到你?这不是长生天促成的良缘是什么?” 女子道:“你倒也无须太得意,晋国皇帝没有嫡系的姐妹,无儿无女,要与苏蛮可汗联姻,自是只能冒名顶替了。” 蒙巴图克道:“怎么?晋国皇帝不成器,他老爹、爷爷也不成器?偌大皇室里连个合适联姻的女眷也找不出来吗?想我苏蛮部的王族女子,可是数以千计呢。” 女子道:“你不是知道晋国的事体吗,晋国自开国以来传承不过祖孙三代,哪来得及开枝散叶。晋国前一个皇帝武朔帝本来有机会多留几个子嗣,可惜死得早了。” 蒙巴图克道:“武朔帝怎么死的?” 女子道:“我不清楚,我那时候年纪还小,没机会到深宫侍寝,不然必定抓住机会,把武朔帝拴得死死的,哪轮得到兴统帝那小子冷落我。” 蒙巴图克大笑道:“你倒是自信得很呢,可我怎么听说,武朔帝身边有绝世美人,曾令他一连数月罢朝废政,连正派皇后都扔一边不看一眼呢。” 女子道:“看不出来,我的左贤王大人知道的真不少。” 蒙巴图克笑道:“那绝世美人是什么来历?” 女子恼道:“怎么?你连她也不想放过?” 蒙巴图克急忙安慰道:“不是,我有了你,哪还敢打其他女人主意,单纯好奇罢了。” 女子气鼓鼓道:“我不知道。” 蒙巴图克道:“好,不知道就不知道。我的好阿兰,别生气咯。”又道,“我今日摒退了你这蓝宫上下的闲杂人等,就是为了不受别人打扰,好好陪你。” 路行云往后面听着,皆是两人调笑寻欢之声,不堪入耳,正想离去,没想到身旁突然有人低声道:“施主,你在这里做什么?”声落手起,往他肩上搭去。 “嗯?” 路行云回身挡了一掌,两掌相触,他只觉对方掌力绵柔,却有排山倒海之力向自己涌来,抬头看去,却是“四逃比丘”之一的临觉道忞。 临觉道忞拳掌功夫了得,当日连叔山均都逊他一筹,路行云抵不住他掌力,往后撞去,但听得“咯嘣”声响,喷泉被撞碎一角,泉水顿时倾泻流涎满地。 蒙巴图克提着裤子小步跑来,见着狼藉景象,一脸诧异。 临觉道忞双目微闭,道:“阿弥陀佛。” 蒙巴图克怒气冲冲道:“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 临觉道忞道:“小僧接到大王传唤,特来觐见。” 蒙巴图克便系上裤子边道:“我不是说了晚上在绿宫见吗?玉林通秀呢?” 临觉道忞回道:“我与通秀老兄分别了真伽、行思,遵照大王的派遣,各去处理小事,小僧处理快了些,就提前来见,禀报形势。想来通秀老兄再过不久也将到了。” 蒙巴图克道:“你不在绿宫等我,怎么找来蓝宫了?” 临觉道忞淡然道:“从旁人处打听来的。” 蒙巴图克看着他,很是不快,只觉“四逃比丘”中就数这个胖大和尚最喜欢与自己顶牛,正想教训几句,眼瞅见路行云,更为恼火:“你呢?你干什么来的?” 路行云尴尬道:“走错了路,不小心转到这里。” 蒙巴图克看着破碎的喷泉:“这又是怎么回事?” 临觉道忞道:“适才小僧见喷泉下藏着个人,以为宫中进了贼,出了一掌。” 路行云道:“我掉了几个铜钱在地上,正蹲下来捡铜钱,没想到被大师误当成了贼人。” 蒙巴图克猛摇头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小王现在有要事处理,你们全都退出蓝宫!” 临觉道忞躬身道是,路行云亦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两人随后离去,默默沿着一条回廊走。 路行云道:“道忞大师,宫里道路我不熟悉,劳烦你为我指条路。” 临觉道忞点点头道:“自无妨,施主先跟着小僧便是。” 路行云问道:“道忞大师,你可知道荣利可汗出了什么事?” “出事?施主指的是?” “身体方面。” 苏蛮可汗荣利少年即位,数十年来带领苏蛮先后与大周、大晋交战,声威盖世,被视为中原王朝最危险的敌人。中原地区都会用“再哭引来荣利把你捉去草原喂狼”之类的话吓唬哭闹的小孩,是以在路行云的记忆中,荣利算是鼎鼎有名的人物。 这样的枭雄,即便称不上英明神武,至少也是智勇兼备,然而路行云从蒙巴图克的话里行间,听到他对荣利的态度尽是轻蔑。尤其是那句“脑袋都不好使”,印象深刻,想来荣利必是遭遇了什么变故。 临觉道忞迟疑了片刻,应道:“小僧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从数月前开始,可汗就闭帐不理政事了。” “不理政事......”路行云还想再问,但临觉道忞双目半闭,似乎不愿再说,于是换个话题,“我记得左贤王让四位大师留在宣威沙漠继续追踪什么人来着,怎么大师这就回了?” 临觉道忞道:“大王觉得身边缺人办事,所以临时将我与玉林通秀召回,方便使唤。宣威沙漠那边,有阳琏真伽与大慧行思也够了。” 路行云道:“阳琏、临觉、玉林、大慧四寺在中原虽比不上青光寺地位崇高,但同样为佛门显赫之地,即便对佛法理解不同,四位大师又何必弃寺远遁北疆呢?” 临觉道忞叹道:“世人皆谓我四人是辩论输了,才离开中原。但佛经辩论,胜败本是常事,我四人自小研读经义,哪里会是那般心胸狭隘之辈。唉......” 路行云疑道:“可我听青光寺的僧人说过这件事的始末,言之凿凿,难道四位大师北上,另有缘由?” 临觉道忞摇着头道:“若尽信史,不如无史。青光寺主掌中原释教,兼揽佛史编纂的大权,他们要怎么写,我们也没办法改变。”接着脸上浮现几分愤慨,“当时情况,我四人不及早脱身,恐怕下不了云莲峰;不尽快北逃,就永远无法离开中原。”路行云看着临觉道忞红光满面,诧异万分。 临觉道忞道:“我四人本谓天地之大,已无容身之地,岂料来到苏蛮,又获新生。” “又获新生?指的是苏蛮替你们重建寺庙之事吗?” 临觉道忞道:“心中有佛法,便似佛祖坐一莲叶,亦成大雄宝殿,区区几座寺庙,又算得了什么?我四人之所以愿意留在苏蛮,只因为长生教派......”说到这里,眉间皱起,僧袍一摆,指向左前方,“施主,你走这边。” 眼前,是个叉路口。左边是玉石走廊,右边是入宫时经过的檀木走廊,身后来路则是黄金走廊。 路行云暗叹一声,点头道:“多谢大师指点。” 临觉道忞眼皮微抬,宽厚的身躯转过去,沉沉说道:“施主,宫城深深,可别再走错路了。”说罢,踏步径往檀木走廊方向去了。 路行云顺着玉石走廊很快回到自己住的石屋。 女官在门口候着,见了他恭敬行礼道:“贵客,女贵客的身子已擦拭完毕了。” 路行云道谢,推门进屋。奢华精美的蒲叶床上,崔期颐平躺依旧,但全身满是风尘的衣裙已经换成了光鲜亮丽的苏蛮长袍。转头看,床前整整齐齐放着好几叠衣裤,各式各样都有,当然也有汉服。 “我为汉人,自当穿着汉服。” 路行云身上又湿又脏,觉得与屋内的整洁美丽太不相称,又怕不当心弄脏了崔期颐的新衣服,所以选中了一套中意的汉服,就在室内换了起来。 换完新衣服,又擦了擦脸颊,抹干了头发,路行云登时神清气爽。这才靠近床前,观察崔期颐的情形。 “也不知那些艳奴做事细心不细心,可别弄伤了期颐,火上浇油。” 路行云趴在床前,凝视崔期颐的脸蛋儿,却见她双颊生晕,如似火烧。 “这是怎么回事?” 路行云大为吃惊,只道是艳奴不小心弄伤了崔期颐,心里着急,就要探身查明。 不想手才触碰到绸被,崔期颐睫毛颤动,双眼竟是缓缓睁开。 “期颐,你醒了!” 路行云大喜过望,疾声呼唤。但一连呼唤几次,崔期颐除了眨巴眨巴眼睛,别无回应。 “哦,是了,期颐虽能睁眼,但说不了话,手脚也动弹不了。” 路行云想到阳琏真伽曾说过的话,暗自点头。 饶是如此,他仍然高兴,在崔期颐的床前坐立不安,时而起身踱步,时而与崔期颐述说这几日经历的事,好生兴奋。 崔期颐只是静静地听着,不时眨眨眼。 说到后来,路行云猛然想到平川的事,笑道:“期颐,我今日撞见两个人,他们找到了你的平川剑,我已经答应他们,和他们走一趟,这样既能拿回你的平川,也能找回我的剑兄。你说,我运气好不好?” 路行云兴致勃勃等着崔期颐眨眼回应,但不知怎么,崔期颐此时却没有眨眼,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你怎么哭了......” 路行云伸手提她揩去眼泪,然而揩去一滴,又滚出来两滴。揩去两滴,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抑制不住地涌出。 正在这时,屋外女官说道:“贵客,有使者来了。” 路行云转头一看,一名穿戴讲究的苏蛮官员立在门外。他问道:“什么事?” 苏蛮官员道:“右贤王让小人找路大贵客一叙。” “右贤王?”路行云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是左贤王还是右贤王?” “是右贤王。”那苏蛮官员轻咳两声,“右贤王说他有些事关于长生教大巫祝,想与路大贵客谈谈,希望路大贵客能赏光。” 第一百零四章 自知之明 路行云从未与苏蛮右贤王打过交道,本来纳闷,但那苏蛮官员提起“长生教大巫祝”,暗自思量:“蒙巴图克说大巫祝能救治期颐,莫不是他自己分身乏术,把这件事委托右贤王来办了。”如此一想,便答应道:“既是右贤王有请,路某自当一行。” 苏蛮官员诚恳地行了一礼,面有喜色。 路行云嘱咐了女官几句,女官回道:“贵客放心,有奴婢在,绝不会怠慢女贵客分毫。” 苏蛮官员道:“右贤王已在红宫等候,路大贵客随小人来。” 当下路行云跟着那苏蛮官员重新在曲折的宫殿回廊内穿梭,直走到天顶上透出的日光渐渐暗弱,方才经由一道颇为雄伟壮观的红漆大拱门来到左贤王的居所红宫。 中途路行云从那苏蛮官员口中了解到,当今苏蛮分左右两贤王辅佐可汗处理政务,左贤王即是可汗的侄儿蒙巴图克,右贤王则是可汗的亲弟弟满都海。 和骁勇善战的蒙巴图克不同,已经年过五旬的满都海毕生都浸淫书卷,通晓各国历史文化,更喜欢研究各教各派,还曾给多部佛经写过批注,算是个才子。 路行云心里想着大巫祝,问了几个有关长生教派的问题,可那苏蛮官员都讳莫如深。 满都海的红宫中最富丽堂皇的建筑是他的书楼,形制大类中原,甚至木门两侧还挂有汉文书写的对联,右云“清风荣草木”,文气十足;左云”快剑斩妖魔”,锋芒毕露。 书楼大门外站着一人,身着金襕袈裟,看到路行云,当先一惊:“是你!” 路行云看去,不由愣住,眼前这僧人正是当初在汝南郡暖庐幽斋见过的番僧提婆达罗。 提婆达罗往路行云身后张望几下,并不见其他人,问那苏蛮官员:“大王让你去请的路大贵客,就是他吗?” 苏蛮官员毕恭毕敬,半鞠躬道:“正是,尊者。” 提婆达罗不晓得路行云的名字,也不清楚路行云的来历,但暖庐幽斋那一次不愉快的经历令他至今难以释怀,他认定路行云与求心入道关系匪浅,虽抿嘴不语,但眼神中充满敌意。 书房里有人,听到声音迈步走出,是个大腹便便、肥头大耳的中年人。他头戴一顶穿心红角皮帽、腰系一条绛罗翠袖,身上碧绸长袍上三串带子拴着十二个玉蝴蝶黑玉牙子扣儿,整个人看着十分贵气。 路行云料是满都海,上前见礼:“江夏郡路行云,拜见右贤王。” 满都海看他双手交叠在胸的举止,呵呵笑道:“你才来苏蛮,这套礼节倒已经学得像模像样了。”转而道,“你来自江夏郡......那里古有夏国,地处大江之滨,故取‘江’与‘夏’相合,是为江夏郡之名的由来。其地连南阳、汝南、长沙等地,比郡连江,是中原大郡。” 路行云听他掉了一地书袋,暗暗咋舌:“这苏蛮王爷文绉绉的,真像个老夫子。” 提婆达罗斜视路行云道:“大王,他可不是好人。” 满都海讶异道:“原来尊者与路少侠认识。” 提婆达罗道:“这人与汝南郡花开宗是一路的,我师兄弟三人吃瘪那次,他也在场。若不是他们一意为难,《百叶经》上册恐怕已经拿到手了。” 路行云道:“我虽然与求心大师及花开宗有交情,但当日我并不清楚内情。” 提婆达罗道:“你就是求心入道的帮凶。” 路行云道:“我亲眼所见,你师兄弟三人以多打少,还是被求心大师轻松击败,我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怎能说是求心大师的帮凶?” 提婆达罗被他戳到痛处,陡然怒道:“你说什么!”旋即手起一拳,朝路行云打去。 路行云来不及拔剑,只得双臂交叉护胸。拳风先至,他瞬间感到强悍无比的一股子劲力,如开闸放出的滔天洪流,猛烈冲击着自己的身躯。 “慢着!” 满都海张手断喝,提婆达罗听到,就在拳头即将贴到路行云肌肤的一霎那收招,连转几个圈停在几步外,负手在后,冷哼一声。 拳劲散去,路行云仿佛迎面压着的一面沉厚石墙撤去,急促喘了几口气。他曾眼睁睁看着求心入道将提婆达罗三番僧玩弄于股掌之间,委实想不到,那时狼狈不堪、几乎无法还手的提婆达罗时下这一拳之力,竟是如此骇人。 “路少侠是本王的客人,还望尊者给几分面子。”满都海淡淡说道。 提婆达罗道:“不如捉了这人,上门要挟求心入道交出《百叶经》上册。只要拿到了《百叶经》上册,就能复兴薪纳寺,复兴了薪纳寺,宣扬我释教宗义,令世人幡然悔悟重新遵奉大道,就能将那些异教杂碎从苏蛮彻底清理出去!” 满都海面沉如水,道:“尊者,你还是太心急了。”又道,“早前我与僧王交谈,他说如今异教猖獗,人心已变,要恢复释教在草原上的昔日荣光,仅凭《百叶经》上册,只怕仍然不够,若只为了《百叶经》上册将中原武林惊动,必不利于大局。” 路行云耸耸肩道:“尊者,你就算把我捉去,也着实没什么用处。”说着,平复了心绪,对满都海说道,“大王找我来,是为了《百叶经》吗?若是为此,我帮不上忙。” 满都海道:“不是。” 路行云继续道:“是为了长生教派的大巫祝吗?”他听得提婆达罗的一番话,已然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满都海面带歉意道:“也不是。”说着咳嗽几声,“实不相瞒,这是本王为了请路少侠来此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 路行云闻言暗想:“我才来泡龙城不到半日,右贤王似乎就知道了我要找大巫祝的事,是左贤王告诉他的,还是他另有消息来源?”心下自生警觉。 满都海看得出路行云的疑虑,道:“路少侠,你放心,本王找你,绝无歹意,不然......”说着看了看满脸不快的提婆达罗。 路行云道:“不知路某有什么地方能为大王效力的?” 满都海不回答他,反而发问:“蒙巴图克承诺找大巫祝救治你朋友,要你帮他做什么?”神色甚是严肃。 路行云知瞒不过他,便道:“找个人。” “是阔阔拉吧。”满都海直言不讳。 “嗯......”路行云再看满都海,明显觉察到对方的眼神变得锐利了许多。 “你知道阔阔拉在哪儿?” “不知道,只有我那受伤昏迷的朋友知道。” 满都海听到这里,点头不迭:“这就对了,本王就说,蒙巴图克那样的人,绝无好心。”接着道,“路少侠,本王有个请求,不知你可否答应?” “什么请求?” “你若找到了阔阔拉,送来我这里,千万不要让蒙巴图克得到她。” “这......”路行云迟疑片刻,“可是路某已经答应了左贤王,不能出尔反尔。” 提婆达罗怒道:“大王,这人铁了心站在左贤王那边,是我们的敌人,和他多说无益,不如我们现在拿下他,再冲去将他的朋友也拿了!” 满都海摇摇头,道:“尊者,你别急。” 路行云道:“路某虽然是微不足道的江湖浪客,但也知信义二字的沉重,今日就算尊者一拳打死我,我也不会改主意的。” 满都海道:“中原的经典,本王读过不少,你的想法本王理解。”顿了顿,忽而问道,“蒙巴图克原话怎么和你说的?” 路行云道:“他让大巫祝救我朋友,我帮他找到小公主。” 满都海点头道:“这就对了,他只让你找到小公主,可没说找到后将小公主带给谁。”继而一笑,“是这个道理不是?” 路行云苦笑道:“道理不错,可是路某做事不能这么做。” 满都海道:“蒙巴图克能给你好处,我也能给你。”想了片刻,拍拍手道,“如果你找到了小公主并将她带给本王,本王就保你迎娶小公主,成为我苏蛮驸马怎样?从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荣华富贵享受不尽。” 提婆达罗叫道:“大王,不能这样!怎能让一个汉人当我苏蛮部的驸马!” 满都海道:“可汗尚且娶了汉人女子为妻,阔阔拉为何不能嫁给汉人?” 提婆达罗不再说话,只将一双眼死死盯着路行云不放。 路行云初来乍到,屁股还没坐热,苏蛮部的各方人马就陆续找上门来,一会儿左贤王要要寻找小公主却勾搭上可汗的妃子,一会儿右贤王也要找小公主且许诺帮自己当驸马,他一个外人哪里摸得清苏蛮内部的种种纠葛,亦不愿莫名其妙就卷入苏蛮宫廷的争斗,所以现下对满都海的提议没有任何心动,唯一想着的就是避而远之。 满都海见路行云久久沉默,主动问道:“路少侠,你意下如何?” 路行云道:“大王,不好意思,路某恐怕配不上苏蛮部的驸马之位。” 提婆达罗听罢,松了口气。满都海却有些惊奇:“你当真不愿意?”要知道,苏蛮部之强盛,为天下侧目,能当上苏蛮驸马,在旁人眼中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可是大福在前,路行云竟是说拒绝就拒绝。 路行云叹口气道:“路某粗野之人,当不起小公主千金之躯,也过不惯锦衣玉食的日子,万望大王见谅。” 提婆达罗冷笑道:“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满都海很是失落,叹气无言。 路行云抬头看看天顶光线已没,心念崔期颐,于是主动告辞。 满都海道:“好。”复叹气不止,“要是阿吉素还在,事态怎会发展到这一步......” 路行云听得“阿吉素”这个名字,大为耳熟,忍不住道:“阿吉素?”他记起金徽大会上与崔期颐一组的人里,就有一个苏蛮人叫阿吉素。 满都海猛一抬眼:“怎么?路少侠知道他?” 路行云本想说知道,但转念一想,世间重名者不少,此阿吉素未必就是彼阿吉素,而且自从金徽大会结束,他就再没见过那个阿吉素,真说熟悉也谈不上,于是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回道:“不知道。” 满都海再度敛容无言。 提婆达罗望着路行云远去,心有不甘,道:“大王,就这样放过他吗?” 满都海沉默半晌,道:“路行云是死是活,本王不关心,本王关心的,只有小公主。” 提婆达罗道:“路行云不肯配合,蒙巴图克狼子野心,必定要利用路行云得到小公主。” 满都海道:“找到小公主,是本王与蒙巴图克目前仅有的一致念头,但正如你所说,蒙巴图克是恶狼,绝不能让小公主落在他手里,否则,我苏蛮就真的完蛋了。” 提婆达罗攥紧双拳道:“那接下来该怎么做?” 满都海思索了一会儿,附耳与他说了几句,提婆达罗边听边点头,赞许道:“大王果然是饱读诗书的智谋之士,如此一来,小公主必然是我们的了。” “嗯,不过此计要成,需要打点注意的地方还有许多......”满都海细小的双眼泛出点点光芒,“僧王那里,本王去打招呼,至于路行云......” 提婆达罗道:“就交给我吧。大王不是说了,路行云不重要,是死是活无足轻重。” 满都海摇着头道:“内中轻重,你自己拿捏吧。” 提婆达罗嘿嘿一笑,摩拳擦掌。  第一百零五章 神堂圣泉 次日午时,蒙巴图克的使者如约而至。 使者自称库路,是左贤王绿宫的管家,即昨日路行云在宫中见过的那个大胡子中年人。他对路行云说,大巫祝已经答应接收崔期颐,这是寻常人难以企及的荣幸,而带给崔期颐这莫大荣幸的,只能是左贤王蒙巴图克。 库路带着四名壮奴,前后合力担着形制有如小屋般的肩舆。肩舆里面铺着又厚又软的棉绒毯子,路行云将崔期颐抱进去,轻轻放在棉绒毯子上。 崔期颐睁着眼,怔怔看着路行云。 路行云微笑道:“期颐,别担心,长生教派的大巫祝法力广大,一定能将你治好。” 崔期颐眼含柔情,眨了眨眼。 长生教派是苏蛮汗国的正统信仰,作为执掌长生教派的首脑,大巫祝在苏蛮汗国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受万民敬仰,就连可汗也要称呼大巫祝为仙师,以师礼恭敬对待。大巫祝既为可汗之师,除了教谕万民的本职,还是可汗处理军国大事时的帮手。 在苏蛮汗国,一切大事向来不是可汗的一言堂,需经过左贤王、右贤王以及大巫祝三人的讨论,方能决定,所以这三人又被称为可汗三顾问。大巫祝因为身份特殊,在三顾问中分量尤重,因此也会随着可汗金帐四处转移。 大巫祝居处亦在宫中,尊称“神堂”。 神堂周身皆为红砖雕砌而成,高矗雄伟,尖端直上突破了天顶,使得洒落下来的光线都减弱不少。堂前方方正正的碧蓝大水池清冽如鉴,倒映出神堂的恢弘气势。厚重的立柱、圆形的塔楼、狭窄的的窗户以及一个个连续的半圆形拱门都令人感到无比的肃穆敦实,抬头只看片刻,古朴庄严之感便直奔心扉。 大水池中喷泉涓涓,绕池而行,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两侧均是精心打理的花圃。花圃种满了纯白无瑕的蔷薇,朵朵如手掌般大,花瓣在风中轻摇,细腻轻盈。神堂大门为金黄的琉璃制成,无数紫色玛瑙镶嵌在内,在此等环境下不显奢靡,尽显高雅。 库路轻轻扣动门环,琉璃大门打开条小缝,蒙巴图克的声音传来:“终于到了。” 路行云背负崔期颐入内,库路则叠手小腹,站在门外等候。 神堂穹顶极高,排排繁复的水晶灯散发出冷冽的幽光,四面淡金色的墙壁上,铁质烛台火焰燃烧,光明带来阴影,投射在柔软的红色毛毯上,暗暗沉沉。长廊宽敞而冷清,蒙巴图克暗道声“跟着我”,引着路行云沿往深处延伸的长长毛毯走去。 连续穿过几扇昏暗无比的木门,每扇木门前,都有两名身着黑纱长袍、脸蒙黑帘的女子帮忙开关门。她们均乃长生教派的圣侍,路行云听库路说过,这些圣侍都是从民间精挑细选出来的通灵女子,从小就被摘除了身体的一些部分,没有生育的能力,也没有任何感情,一心一意听从大巫祝的指导,为长生天服务。 最后一扇门不是木门,而是紧闭着的铁门。 路行云发现铁门上不像木门有把手门环,而是光溜溜的一块,正奇怪该如何开门。但见看门的圣侍默默从黑袍中抽出一把匕首,接着双肩一抖,丝滑的黑袍从上半身脱下,堆在腰间,她细秀的脖颈与丰满的胸脯展露无遗,肌肤在深黑丝袍的映衬下白皙胜过湖盐。 蒙巴图克咽口唾沫,颇有些神情不属的意味,但那圣侍并未半点分心,似将旁人视为无物,眼睑低垂,自顾自将锋利的匕刃刺向心窝。 路行云大惊失色,一手托着崔期颐,一手下意识想阻止,但蒙巴图克低声道:“别慌。” 这时候,匕刃深深没入那圣侍的肌体,鲜红的血从伤口的缝隙直涌而出。 圣侍细眉微蹙,仿佛感受到了痛苦,却没有因此丧命。血流如注,她任凭匕首插在胸前,双手往伤口抹去,直到双手沾满了淋漓的血,转而走近铁门,以手为笔、以血为墨,画起了图案。 灯火昏沉,路行云错愕之下瞧不清那图案是什么,只听到“嘎嘣嘎嘣”好似机扩弹开的声响,紧接着,铁门竟是向着两侧,缓缓分开。而那圣侍此时转过身,双手握着匕首,将它拔出来。说来也怪,随着匕刃出体,明显能看到那本来甚宽的伤口一点点地愈合,等匕首完全拔出,眨眼之间,那圣侍胸前完好如前,哪还有半点伤口的痕迹。 圣侍不动声色,重新披好黑袍,蒙巴图克拍了拍路行云道:“走吧。” 眼前,铁门已然完全打开,一个宽阔的大堂赫然出现。 光线从大堂高高在上的几道狭窗斜射下来,交错在堂中央巨大的喷泉上。喷泉里溅跃流淌的水并非清水,而是浅浅的蓝色。 喷泉对面的宽大石柱下,站有一人,穿着长袍头蓬,背对着门瞧不清相貌,但身材极其高大。 “那就是大巫祝。” 蒙巴图克抛下一句话,径直上前,在距离那长袍人五六步的距离停下,弯腰叠手,低声又说了几句话。 长袍人慢吞吞转过身,路行云看到,那是一个面容沧桑的老者,五官深邃,茂盛的花白胡子几乎将他的口鼻都遮盖不见,但神情却颇为慈祥和睦,既像是通天彻地的智者,又像是邻家常坐在树下给孩子讲故事的老爷爷。 路行云还发现,即便光线暗弱,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依然散发出令人难以忽视的光彩。 过不多时,蒙巴图克走回来,对路行云说道:“大巫祝答应解救你的朋友,现在把你的朋友放到喷泉中吧。” 路行云看着那喷涌着的浅蓝色不明液体,不禁迟疑:“放进喷泉里?”在他原本的想象中,要治疗崔期颐的伤势,是中原把脉问诊的那一套流程,哪能想到苏蛮治病的习俗竟与中原相差悬殊至此。 蒙巴图克道:“你别想前想后的了,大巫祝的法力岂是寻常医者可比,救人的方式当然与众不同。这口泉水是长生教派的圣泉,普通教众能沾上一点都是奢望,你朋友身在其中,自能受到圣泉的保护。” 事已至此,路行云别无选择,将崔期颐从背上轻轻放下,又将她横抱起来,一步步走向圣泉。他低头一看,怀中的崔期颐也在看着他。 “成与不成,已非我能掌握,但愿期颐有福,大巫祝不是庸医。” 路行云想到这里,闭上双眼,将崔期颐身子举起,缓缓放进圣泉。再看时,圣泉流动,崔期颐纤长的身子在浅蓝色的水中逐渐下沉,分裂开来的水漫过她的四肢、小腹、前胸,最后在她的面部完全闭合。 “期颐!” 路行云看不到崔期颐,突然心生急躁,一个箭步紧贴喷泉的边缘,往下看,让他震惊的是,就在崔期颐沉没的水面之下,空空荡荡一片浅蓝,哪有半个人影。 “期颐哪里去了!” 路行云只觉自己受到了欺骗,扭头朝蒙巴图克咆哮。 声音在幽静的大堂遍遍回荡,蒙巴图克道:“路少侠,你切莫担忧,你的朋友已经融在了圣水之中,这有这样,才能保全她的性命。”又道,“大巫祝说了,要完全治好你的朋友,需要时间,短则三五日,长则十天半个月,说不准。为了防止你朋友在此期间出现意外,只能用圣水存续她的体魄精神。” 路行云道:“那么大巫祝究竟何时动手治疗期颐?” 蒙巴图克道:“大巫祝觉得时机成熟了,动手只在一念之间。在此之前,他需要全神贯注为你的朋友祈祷,与长生天沟通。咳咳,可惜阔阔拉不在这里,否则与长生天沟通施行大密法便方便多了。也亏了我面子大,长生天才愿意在没有圣女为媒介的条件下,贸然寻求长生天的帮助。” 路行云听到这里,抬眼看向那长袍老者,但那长袍老者此时又背过身去了。 “我能与大巫祝说些话吗?” 蒙巴图克摇头道:“不行,大巫祝从不和上品信徒之外的人说话。否则就是触犯教条,将受长生天严惩的。” 路行云忽而心里难过:“若是期颐真有意外,适才那一面难道就是我与她的最后一面?”不由追悔莫及。 蒙巴图克看出路行云的焦虑,胸有成竹道:“路少侠,你放一百个心,长生教派是我苏蛮部的信仰,绝不是那些杂流杂教能比的。大巫祝答应了救治你朋友,就必然能治好她。只有成功,绝无失败。”接着笑道,“况且,小王还等着你朋友醒过来,说出小公主的下落呢。小公主对我苏蛮太重要了,小王再怎么托大,也不敢肆意玩弄国运。” 路行云听了,始才稍稍心安。 蒙巴图克道:“大巫祝祈祷期间,杜绝一切打扰,为防万一,小王会差遣临觉道忞日夜守护神堂。” 路行云道:“好,有劳大王了。” 两名圣侍走来,对蒙巴图克说了几句苏蛮语。蒙巴图克转而说道:“路少侠,我们走吧,神堂不好久留。” 路行云点头,心事重重的随他离开。 到了外头,蒙巴图克忽而问道:“路少侠,你昨日去蓝宫,是为什么?” 路行云道:“没事,只是走错了。” 蒙巴图克笑笑道:“那日听说宫中进了贼,不知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响动?” 路行云摇着头道:“没有。” 蒙巴图克的笑容耐人寻味,走了几步,又问:“你的朋友要在神堂待一段时间,路少侠可有什么打算?” 路行云道:“在街上遇到两个旧相识,和他们聚一聚。” 蒙巴图克惊讶道:“旧相识?” 路行云道:“异土相逢故乡人,自然倍感亲切。” 蒙巴图克若有所思,继而笑着说道:“泡龙城昨日下雨了,却是稀奇事。按照往年情形,这雨最早也得再过两个月才来。看来我苏蛮福泽广布,连上苍都受到了感动,降下甘霖滋润我臣民。这几日或许还有雨来,路少侠没事就别出门转悠了。” 路行云道:“好的,多谢大王提醒。”一转眼,却发觉他神情极为冷峻。 第一百零六章 糖葫芦 回到石屋,路行云彻夜辗转难眠。有时想到崔期颐的伤势与诡秘难测的长生教派,有时又想到苏蛮宫廷左贤王与右贤王的明争暗斗,他虽是落拓不羁的性子,但此时亦不免有种被旋涡慢慢卷入、身不由己的危机感。 尤其想到一旦崔期颐醒来,面对蒙巴图克等人的问询无法道出阔阔拉的下落,势必将陷于危局。箭在弦上,自己却还没能想好退路,越想越是担心,生平头一遭感受到了随波逐流的无助。 不知不觉,时已至清晨。 路行云洗漱罢了,神思廓清,想道:“事到如今,只能先取回龙湫与平川再说。倘若回来后,期颐伤势已痊愈,我自当向左贤王说明原委,他刀剑相加也好、要求追查阔阔拉也罢,所有责任我一力承担。”一夜苦思解惑,还不如起床洗把脸来得有效。 因记着与董剑仙、朱鲤的约定,路行云用完早膳,穿戴齐整了便出石室。卜一出门,女官候在那里,笑眯眯行礼问道:“贵客这是要去哪儿?” 路行云随口应付道:“四处转转。”也不与她多话,径上回廊,走出几步,忽而心想:“不对啊,我并未摇动挂在屋檐下的那串银铃,她怎么自个儿就来了。”当下返身回去庭院,那女官却已经不见了。 “怪了......” 路行云暗暗觉得蹊跷,但觉这苏蛮宫中风云诡谲,不应停留太久,于是加快脚步,迅速跑出了宫殿。 今日碧空无云,天光不错。路行云沿道问路,很快来到城北文庙。 泡龙城是苏蛮领地,但文庙内外行人进出如流,香火鼎盛,由此可见,城中必也定居住着不少汉人。以文庙为中心,远近街道布置与中原腹地的城镇别无二致,路行云看着熟悉街景、听着汉话乡音,甚感亲切,心情复振。 文庙前的两个威风的汉白玉大石狮当中,红衣道童朱鲤舔着一串糖葫芦看着路行云。 这孩子虽是一副纯真无邪的模样,但路行云并不敢有任何轻视。 “路少侠,你不守时。”朱鲤张口囫囵吞下一颗糖葫芦,悠然说道。 “我怎么不守时了?” “说好了午时,你来早了。” “怎么?来早了我们就不能早点出发?”路行云居高临下看着朱鲤。 朱鲤抬头,粉粉嫩嫩的脸蛋一鼓一鼓:“可是公羊先生还没完事。” “没完事?”路行云左右看看,果真没找到董剑仙,“他在干什么?” “他说他要练剑。”朱鲤面无表情,两排贝齿木然上下械动,“他说许久没练剑了,生怕剑法生疏,出发在即,他要加倍努力,从昨夜至今,废寝忘食彻夜练习呢。” 路行云道:“好的。”又道,“那就等他练完了再走。” 朱鲤坐在台阶上,发着呆不说话。 过了片刻,路行云见朱鲤那串糖葫芦吃得差不多了,笑道:“小朋友,还想吃吗?想吃的话哥哥给你买。” 朱鲤笑道:“好,谢谢路少侠。” 路行云拿着几个铜板,问街角卖糖葫芦的小贩要了串糖葫芦,拿到朱鲤面前晃了晃:“小朋友,糖葫芦买来了,你要吃可以,但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朱鲤笑容依旧:“那我不要了。” 路行云道:“你还没听我问的是什么,怎么就拒绝?” 朱鲤道:“我突然不想吃了,你自己吃吧。” 路行云无可奈何,正没台阶下,这时候董剑仙突然匆匆忙忙跑来,嘴里不住说道“我来晚了”,一看路行云手中那鲜艳欲滴的糖葫芦,直接抢过放进嘴里:“辛苦了一日一夜,什么都没吃,恰好拿它解解馋。”转视路行云,故作惊讶,“哦呦,原来是路少侠,哎呀呀完了完了,我走得急眼花没看清楚,实在对不住......”说到这里,将那串带着口水的糖葫芦抽出来递向路行云,“要不你拿回去吧,我不能夺人所好。” “没事,你吃吧,我不好这口。”路行云嫌弃地摆摆手。 “对不住、对不住......”董剑仙谄笑不已,理所应当吃起了糖葫芦。 路行云对朱鲤说道:“平川剑可以给我了吧。” “给你。”朱鲤屁股一抬,露出下面放着的红色长布包裹。 路行云伸手取过包裹,轻轻一抖,红布落下,崔期颐的爱剑平川在阳光下冷素依旧。一股清凉的感觉直透他的心底,这是与手持龙湫时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怎么样,还称手吗?”董剑仙三下五除二嗦完所有的糖葫芦,满口大嚼着问。 “当然。”路行云笑道,“天下就没有我路某不称手的剑。” “那就好。”朱鲤拍拍屁股站起来,“人到齐了,我们走吧。” 路行云别好剑,道:“我们去哪里?” 董剑仙道:“泡龙城以南二百里,针叶莽原。” 路行云沉吟道:“针叶莽原......我听说是晋国与苏蛮交界之地,两国都不管,素来荒蛮无比,不仅有山精野怪肆虐,两国走投无路的巨盗悍匪也会藏身,我的剑兄,竟然会在那里。”心有疑惑,“二位是怎么知道的?” 董剑仙道:“天机不可泄露,你只要相信我们便是。” 换作他人,路行云定然不理会这类空口白话,但他记得前日朱鲤惊人的表现,内心震撼犹未消散,只觉这两人虽看着不靠谱,实则必然有着大来头,自是无多言语,点头道:“好,我相信你们。” 三人随即出城,直奔南方。 泡龙城周边军事戒备森严,但路行云有蒙巴图克的一串金珠链子在身,可比任何通行证都好使。苏蛮军官军士只要见着了这金珠链子,甭管原本多么嚣张跋扈,一个个都像泄了气的皮球,再三敬重。 朱鲤看得眼直,羡慕道:“哇,路少侠,你这个金珠链子好漂亮,送我吧。” 路行云道:“这可不是玩具,你一个小朋友,戴链子做什么。” 朱鲤撅撅嘴道:“本来还想着,你如把这链子给我,我就回答你的问题呢。” 董剑仙插嘴问道:“什么问题?” 朱鲤指着路行云道:“你问他。” 路行云想了想道:“下次再说吧,这条链子不只好看,用处太大了,我还得用它。” 朱鲤哼了一声,别过头不再理他。 路行云看朱鲤一个人生着闷气在前走得远远的,问身边的董剑仙道:“公羊先生,你怎么收养了这么个孩子?”他已然看出董剑仙与朱鲤绝非父子关系,由是发问。 董剑仙叹口气,又摇摇头:“此言差矣,我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收养这么个孩子啊,是他自己找上我的。” 路行云越听越奇:“这孩子自己找上你的?这是怎么回事?” 董剑仙低头道:“是......但是这件事,却不太好说......” 两人交谈不几句,朱鲤蹦蹦跳跳回来,道:“你们看,前面有马车。” 路行云见得一辆马车停在路边,三名苏蛮军士正坐在地上休息,说道:“这是苏蛮用来运送物资的马车,你难道想坐?” 朱鲤笑嘻嘻道:“不可以吗?有了马车,我们就省事多了。” 路行云拍了拍自己脖中挂着的金珠链子:“我去试试。”径直走向那三名苏蛮军士。 三名苏蛮军士见有来历不明的人靠近,全都警惕地起身拔刀。 路行云说明了来意,照例晃了晃金珠链子,三名苏蛮军士见之惊异,但交头接耳一番后,收刀行礼,当中一个会讲汉话的说道:“贵人,这辆马车上装的是极重要的一批军资,上峰给了死命令,入夜前必须送到目的地,故而马车借不了,请贵人谅解小人们的难处。” “我们要去南面,要是顺路的话......” 苏蛮军士摇头道:“小人们要去的是东面,恐怕路不对。” 路行云见他们态度恳切,自也不愿相逼,回头对跟上来的朱鲤说道:“这辆马车不能借,我们路上再找找其他的吧。” 朱鲤不乐意,跳到一名苏蛮军士身边,伸出了手。那苏蛮军士不解其意,但看这孩子冰雪可爱,以为他和其他孩子一样,仰慕军人,是来讨拉手的,便和蔼地将手递了过去。可谁也没料到,就在两手相触的刹那间,那苏蛮军士竟“噗啦”一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另外两名苏蛮军士眼睁睁看着同伴没了,大惊失色,左顾右盼找人,路行云却看到,那消失的苏蛮军士原先站着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堆灰烬。 “慢——” 路行云惊呼未落,朱鲤左手与右手已经分别拍中了那两名苏蛮军士的身子,又是“噗啦噗啦”连续两声,所有的苏蛮军士在眨眼间不翼而飞。 朱鲤转过身,笑道:“路少侠,现在可以坐马车喽!” 路行云身子僵滞,张目结舌:“你......你杀了他们......” 一阵风吹来,地面上三堆灰烬齐齐飞散,飘动如絮。 董剑仙赶到现场,捶胸顿足:“唉!你不是说过,再也不杀人了吗?”言下之意,那三名苏蛮军士,果真是被朱鲤变成了灰。 朱鲤看两人非但没有夸赞自己的意思,反倒接连诘责,好生委屈:“我说没有人来伤害我,我就不会杀人,但是他们、他们都不给我马车,伤害我了......” 董剑仙道:“他们伤你什么了?” 路行云则退后一步,抽出平川剑正对朱鲤:“说,你到底是什么来路?”他已认定,眼前这个看似纯真无害的孩子,很可能是老妖变出的幌子。 只是话音才落,便见朱鲤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双眼翻白,先往后倒去。 董剑仙见状,急忙抢上前将他抱住,叹息不止:“又晕了,和前日一样。” “和前日一样?”路行云又想起前日那场没来由的大雨,当下看向昏迷的朱鲤,满腹惊疑。  第一百零七章 吞金兽 感谢书友prozjz的打赏,今日加更感谢!还有一更在下午三点! ———————————————————————————— 趴在董剑仙背上的朱鲤不一小会儿就传来了沉重的呼吸声,看样子当是睡着了,从嘴角涎下的口水一直流到了董剑仙细长的脖子上。 路行云态度坚决,剑锋点地:“公羊先生,我们一路同行,你总得给我交些实底吧?不然哪日这孩子不高兴了把我也拍成灰,我找谁说理去?”说着暗暗后悔没把崔期颐的玄煞古镜随身携带,看看这出手杀人的孩子是否妖孽——那面镜子没被沙暴吹散,一直留在崔期颐身上,崔期颐换衣后就放在石屋里。 董剑仙劝道:“路少侠你别紧张,这孩子人其实不坏......” 路行云道:“不坏?一言不合拍死三个无辜之人,这叫不坏?” 董剑仙脸红道:“他不成心的,或言之......他不在意这些......” 路行云目光逼人,肃声道:“你老实说,这孩子是不是妖孽?” 董剑仙叹口气道:“妖孽自不是妖孽,可要说凡人,也不是凡人。” 路行云冷笑几声,道:“不是凡人,难道还是天上的神仙不成?” 董剑仙道:“路少侠,这么和你说吧,这孩子到底来自何方,我实则也不清楚,只是他找上了我,与我生死相依,我中有他、他中有我,可谓难舍难分。” 路行云眉头紧锁:“你这话什么意思?” 董剑仙道:“他......他其实是从我肚子里蹦出来的......但绝不是我的孩子......” 路行云听着稀奇,道:“从你肚子里蹦出来?你一个大男人,还能生孩子?” “不是我的孩子。一日我在弄月坊玩耍,正值酣处,忽然口放精光,闪得人睁不开眼睛,等我回过神,就见着他站在身前对我笑。你说前后数月,我饮酒练剑如故,哪曾有过十月怀胎的感觉,世间又哪有孩子是从嘴里生出来、下地就能走的?” 路行云道:“天下妖孽灵怪的奇闻奇事我听的多了,你这故事还是头一遭听。” 董剑仙尴尬道:“这不是我编的故事,是的的确确发生的实在事。我胯下剑仙老董好歹是一方有名人物,就算要编故事,也得编个符合我气概的,哪里会编这等令人羞于启齿的丑事。”接着道,“这孩子出来后,就缠着我,要我养他。说来奇怪,这孩子年纪小小,不但口齿伶俐,还少年老成,很懂些人情世故。更妙的一点,居然不需要喂养食物,整日里活蹦乱跳,也没见他说过一个‘饿’字。” 路行云冷笑道:“山妖老妖都以吸食煞气存活,他自然不需要喂养食物了。” 董剑仙道:“非也,这孩子不是妖,不然我长期与他相处,即便不被他吸食干净,也逃不过印堂发黑的征兆,你现在瞅瞅,我印堂气色如何?” 路行云看了两眼,道:“先生身体不错,印堂发红。” 董剑仙忙道:“你可别乱来,我、我是剑仙,厉害得很!” 路行云道:“公羊先生,你是讲道理的,我自然与你讲道理。” 董剑仙被他一唬,手脚发软,背上的朱鲤差点滑到地上。他急忙双脚一颠,将朱鲤驮正了,继续说道:“但是这孩子有点不好,就是喜欢搜罗宝贝。” 路行云想到朱鲤反复觊觎自己三个宝贝的事,暗自点头。 董剑仙道:“他要的不是普通的宝贝,都是本身具备神通奇效的宝贝。唉,也为了他这癖好,我损失惨重,说他是我的吞金兽,毫不为过。那日我与他在京城行走,他就突然对我说,前方有个人身怀厉害的宝贝,要我帮他一起得到,也正是那次,与少侠初见。” 路行云点头道:“看来他能感知到宝贝的存在。”神思快转,“这么说来,你与他来泡龙城,不会也是追踪着我,特地从中原千里迢迢赶过来的吧?” 董剑仙不好意思道:“当初少侠回绝了我们,他感到很生气,下定决心找其他宝贝,但过了一阵子,又惦记起你的宝贝了,说你的宝贝是罕见的珍品,说什么也要得到。而后他感知到你在北方,就与我一路北上,直到泡龙城。” “他要宝贝做什么?” “拿来......拿来吃的......”董剑仙苦笑连连,“他每得到一个宝贝,就当场吞下肚子,无论那宝贝是何种材质,他都能吃得津津有味,咂巴有声......我都怀疑他的牙口、他的五脏六腑,是不是钢铸铁打的。” “拿来吃?”路行云不可置信,“你说他不吃食物,原来他是将宝贝当食物来吃。” “他每次吃完宝贝,都甚是满足模样,有时还打起饱嗝。我起初大为诧异,问他为何吃宝贝,他只说大声叫着‘还不够’,其他则不愿透露,我也不敢多问。” “还不够......”路行云沉吟片刻,望着时下双颊红通通的朱鲤,“他这么厉害,怎么会晕?” 董剑仙道:“我与他相处期间,只觉他虽有超凡的神通,但身子骨却是虚弱,每次显了神通,必会力竭,亦不知为何。或许正应了那句话,‘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故练功是逆天而行之事,与天道相悖,运功施展,则要受到天罚。” 路行云道:“先生不愧为嘴剑仙,佩服。” 董剑仙没听出他语含讥讽,得意不已:“这不算什么。” 路行云道:“这孩子来得蹊跷,又凶顽异常,你和他相伴,就不怕他暴起把你也杀了。” 董剑仙闻言摇头,一脸毅然之色:“不会,他不会的。他的神通你也见识过了,他从未伤我,反而救过我的命。且他又是从我口中蹦出来的,虽不是我亲生的孩子,但朝夕相处,我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小弟弟。” 路行云纳闷道:“他不是人、不是妖,听你描述,似也不是灵,那到底是什么?” 董剑仙叹道:“以我的见识广博,也实难想透,到了后来,索性就不想了。” 路行云点点头,道:“我知道了,平川之所能被找到,定然也归功于他的感知。而龙湫目前在两个高手那里,以他的手段,未必能制服那两个高手,所以就近找我相助。” 计划被路行云一语道破,董剑仙大度笑了笑:“对。”并道,“路少侠不觉得这是双赢之举吗?” 路行云收剑回鞘,道:“你说是就是吧,我总归觉除了丢掉三个宝贝,啥也没得到。” 董剑仙见他敌意消了泰半,试探着问道:“那我们继续赶路?” 路行云道:“还能如何?继续走吧。”说完,看着渐渐随风消散在空中的灰烬,长叹一声。 董剑仙喜道:“好,少侠果然拿得起放得下。”屁股一撅,先将朱鲤扔上了马车,紧跟着自己飞快爬上车架。 路行云道:“你做什么?” 董剑仙提起缰绳,道:“驾车啊,人死不能复生,却不能白白死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三位壮士的舍身相助的情谊,老董铭记在心,以后一定找个和尚为你们超度。” 他一个道士却念着佛语,不伦不类。路行云知道与他没什么道理可说,唯有摇头罢了。 军资沉重,董剑仙一路驾车一路卸货,直到马车厢内空空如也,四轮已然转动如飞。 出泡龙城之南百里,抵达大晋、苏蛮两国的交界地带,不但军民绝迹,景象也苍茫起来。大片大片的松林替代了低矮的灌木草原,甚至地形也开始慢慢变高变陡。 大风呼呼,马车颠簸,路行云坐在车厢里,遥望远方林海漫布,喃喃道:“那就是针叶莽原。” 董剑仙驾车很久,腰酸背痛,肚子也“咕咕咕”的直叫唤,便暂且停车在一株大松树下休息,取留下仅有几盒军资中的食物填饱肚子。 路行云跳下马车,想找个地方解手,忽而听到似曾听闻的声音。 “笃——笃——笃——” 木鱼声清晰,一下接着一下。 董剑仙怔住了,道:“我还没去找和尚,和尚自己找上门来了?” 路行云“刷拉”拔出平川,道:“大师,现身吧!” 当其时,马车上人影一晃,一人身披僧袍,单脚立在车厢上。 “玉林通秀大师。” 路行云看清楚了脸,心中一紧。 “嚯嚯,路少侠,你好呀。夕晖寨一别,已有许久没有再见了。”玉林通秀说话急促,声音也很尖细,隐隐透着一股阴鸷。 路行云见识过他“血纹掌”的狠辣,没有丝毫松懈,说话当口已经摆好了架势:“我听说左贤王召大师去泡龙城听用,大师这么来这里了?” “哦,你连这个都知道,谁告诉你的?哼哼,是临觉道忞吧?” 路行云不回答他,反道:“大师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玉林通秀大笑:“嚯嚯嚯嚯,回答你的问题,你当自己是左贤王?” 路行云道:“如果我没猜错,是左贤王派你来的。” 玉林通秀道:“这还需要猜吗?” 路行云冷冷道:“他让你来杀人灭口?” 董剑仙听到这里,骇然失色,几乎从马车上跌下来:“杀、杀人灭口?我与左贤王井水不犯河水,他为何、为何要杀我?” 路行云道:“他要杀的人是我。” 董剑仙抚着胸口,连连呼气:“那就好、那就好......” 玉林通秀道:“原来在场还有其他人,那没法子,只能一视同仁,全都处理了。” 董剑仙从车上滚下来,肝胆俱裂。 玉林通秀道:“路少侠,你自裁吧,中了我‘血纹掌’极其痛苦,死状亦惨,不如你一剑抹脖子来得痛快潇洒。” 路行云道:“那可不成,抹脖子溅自己一身血,哪里算得上痛快潇洒。” 玉林通秀问道:“那你觉得怎么才算痛快潇洒?你说吧,我人最善良,都满足你。” 路行云冷笑道:“千法万法,自是都没有一剑贯穿了大师来得痛快潇洒。” 玉林通秀另一脚也放下,稳立高处:“好,我满足你,就看你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了!”说罢双目爆睁,一跃直扑路行云。  第一百零八章 残招 玉林通秀尚未接近,先从宽大的袖袍中甩出两道精光。 高度警惕的路行云,起剑一挡。 “啷——” 一个木鱼掉落在地,路行云后退一步。 “当——” 一个钵盂被劈成两半,路行云再退一步。 “哈哈哈,大师连念经吃饭的家伙什都丢了,是打算还俗了?” 路行云脚跟站定,剑锋微扬。平川剑运用起来比龙湫剑少了几分厚重,多了几分轻盈,稍许减轻威力的同时,能非常流畅地串连起每招每式。 玉林通秀本待突施冷箭打乱路行云的方寸,但后手“血纹掌”到时,路行云毫不慌乱,笔直刺出一剑,锋刃直指玉灵通秀的掌中心。 “唗!” 玉林通秀喉结翻滚,出掌依旧。 掌剑相碰,两股元气猛地对冲,路行云手腕一抖,剑锋划个圆,急退两步。他之所以突然撤招,有意让玉灵通秀失去平衡,可见玉林通秀在原地站立如松,身形丝毫不晃,便知他收放自如。 “光试元气修为,这老和尚恐怕已经到了飞瀑阶后段。” 元气越练到后面,只一阶之中的小段差距也颇为巨大,尤其在飞瀑阶这等走脉飞速发展的阶段,飞瀑阶初段的路行云自是难以在元气上与玉林通秀抗衡。 “嚯嚯嚯,没想到,少侠年纪轻轻,元气倒也练得甚强。”玉林通秀皮笑肉不笑地赞赏一句,“天赋不错,如此下去,顶多再过十年,少侠必能成为江湖顶尖的剑术名家,嚯嚯嚯嚯,可惜、可惜了......” 路行云淡然笑道:“现在就说可惜,未免太早。” 玉林通秀长眉抬起:“哦?是吗?”眼神立变,双掌如夜叉探海,往路行云胸前拍来。 “‘血纹掌’毒辣,给打中一下,此战便必败无疑。” 路行云秉持着此等想法,主打“鹞势子”接连闪避,时刻与玉林通秀保持距离。 玉林通秀掌风呼呼,口道:“躲什么,与小僧一较高下!” “血纹掌”实是玉林通秀一等一的掌法,也是他能与其余三僧并驾齐驱的绝技。瑟瑟发抖的董剑仙趴在车架下面凝神观之,只见玉林通秀掌若鹰击、身若迅雷,路行云虽持利剑却只能闪躲,暗想:“这野和尚好厉害,路少侠好像打他不过。他妈的,野和尚说弄死了路少侠还要把我弄死,我岂能让他得逞!”一瞥脚边,恰好有颗石子,拾起来径投过去,大呼:“和尚留神,暗器来了!” 以他的手法劲力,这颗石子就算打上了玉林通秀,也没甚作用。然而玉林通秀身经百战,不知他的底细,虽然全力猛攻路行云,也时刻提防着他偷袭,这时听闻他一声提醒,心中登时一寒,不辨石子来势如何,双足一点,撤到旁边。 路行云正有些遮拦不住,董剑仙出手相助,大大缓解了他的压力,趁此机会重新聚拢元气、稳定心神,喊道:“剑仙老哥,多谢了!” 玉林通秀听得“剑仙”二字,心头一震,斜眼瞧着车架底下的董剑仙,寻思:“这人名头竟然如此响亮?剑仙剑仙,我离开中原这么久了,难道是什么后起之秀吗?” 董剑仙发现玉林通秀的目光掠向自己,吓得直哆嗦,手脚并用往车厢后面爬去。 玉林通秀又想:“这人看着一副窝囊模样,哪有半点剑仙的气度?”即便这样想,依然担心董剑仙想使什么扮猪吃虎的伎俩,因此心神不宁。 路行云觑准时机,疾攻数剑。 玉林通秀冷笑着闪转腾挪,双掌忽上忽下,招架不断。两人连拆十余招,玉林通秀元气不断沉积,待得时机成熟,右掌陡起全力一击,带起烈风。 路行云看在眼里,绝不敢硬抗这一掌,可对方出手太过凌厉,他又不知该如何抵御,手中虽有剑,这当口仍然无所适从,就跟拿了一段木头无异。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耳边响起人语:“刺他裆部。”声音平静安和,字字清晰,就如有人附耳说来一般。路行云哪及细想,身子一倾,将平川直指下方刺出。 玉林通秀动作极快,路行云虽然变招,但一来听声音指点需要反应时间,二来使用平川毕竟不那么熟练,按理是来不及招架的。可暗中说话那人似乎早就考虑到了这一节,路行云向前一倾身子,恰好避开了上头玉林通秀的掌风,手掌贴着路行云的后背掠过。玉林通秀陡然转掌朝下,欲拍路行云背部,但余光瞄到下路路行云的剑锋已抵自己小腹,若再贪攻,就算打中了路行云,自己也免不了来个前后贯通,心念电转,一个鹞子翻身,转到两步开外。 这短短呼吸间一来一去,当真间不容发,路行云堪堪躲了玉林通秀一击,连呼侥幸。 玉林通秀当下震惊,想着方才短短一瞬,路行云竟能与自己快速拆招之际突然变招,这份能耐生平从未见过。再想其人招式怪异,招招紧要,显然剑术颇有造诣,今番要想圆满完成任务看来有些难度。 但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双足猛蹬,再使血纹掌向路行云无剑的左手侧拍去。凡使剑之人,拿剑的惯用手势必训练精良、反应急速,不过一般剑客,往往忽视了弱手侧的锻炼,所以遇到有经验的对手很容易被从弱侧突击。 先前玉林通秀正面攻来路行云都颇有些手足无措,这时对方看准时机斜攻而来,更是不免慌乱。他情急之下将剑一横,意图阻挡,那人语复至,口气半是不屑半是嘲弄:“错了,错了。躲是躲不开的,刺他的秃瓢。” 路行云虽不明何人指点,但觉声音中蕴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当即将剑顺势递出,直至玉林通秀眉心。这一下他恍然大悟:玉林通秀自左侧攻来,自己右臂挺剑而出,左侧身子自然而然向后挪去,看似简简单单的一招,不但避开了对方,同时还接有反攻之利。 玉林通秀果然大窘,他这一掌全力而出,誓要与路行云硬碰硬对抗一次,可对方再施妙招,还是避开了自己的掌力。他赶紧收势,但元气已从气海源源不断涌出,沿着自己主修的足阳明胃经一路流转,突然间强行停止势必会引发岔气的危险。然而若不如此,自己的额头就会径直撞到路行云的剑锋上,绝无存活可能。他拿捏轻重,顾不得许多,全身登时就像被绳子牵引一般坠到地面,紧接着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转视路行云的剑,剑锋距离自己额头不过一寸距离。 “嘿、嘿,路少侠果然厉害......”玉林通秀讪笑着抹了抹嘴边的血迹,“厉害”二字未落,不防全身又是一震,又吐两三口血出来。他心知自己的心脉已然受伤。 剑未落实,就逼得对手自伤,路行云曾听大师兄车大树说过,他见过最厉害的人没有半式实招,仅凭虚招,就能挫败对手,甚至让对手死在自己的剑下。如今看来,这却并非是大师兄酒后吹牛。 “阿弥陀佛,武林代有才人出,路少侠有真才实学,小僧可得认真了。” 玉林通秀眉间聚起黑雾,眼含杀意,说是自己认真,实则内蕴威胁。 路行云知他要作最后一搏,暗想:“他这一来,必定凶猛异常,我若继续闪避,除了自乱阵脚别无他用,一旦疏忽,立刻毙命。不如硬抗他一手,他心脉已伤,若强攻无果,伤势加重,就是我反败为胜的机会。”又想,“只可惜郑知难前辈送我的雷公鹿遗失了,不然有它在,胜算大得多,只能以守势决胜!” 当前他最强的剑术守势便是“虺虺其雷”,“虺虺其雷”已经不止一次帮助他在最困难的时刻化险为夷。时下手中拿着的虽不是剑兄龙湫,但亦是绝代宝剑。他不丁不八原地站稳摆好了“鸢势子”,会聚元气,暗暗祈祷:“平川啊平川,看在你主人的面子上,这一次,就和我一起,全力抗住。” 念想一闪而逝,路行云遽而感受到,平川竟然微微颤动。 他没空诧异,因为此时,双目暴凸嘶吼着的玉林通秀右掌已呼啸到了面前。 咫尺所见,那肉掌血红无比,该是凝聚了玉林通秀极限力道的致命一击! 路行云屏息起势,利用“岱宗短歌诀”的法门吸纳外界玄气,与自身元气会成一股,但听“劈劈啪啪”宛若豆萁爆裂的脆响,平川之上,电光疾走。 “呵呵,你这算是‘虺虺其雷’吗?” 最紧要的时刻,路行云正是心无旁骛、神思纯澈,突然,那熟悉的声音再度传入他耳。 “你这‘虺虺其雷’,充其量只是残招罢了。” 路行云一字一句听得清楚,同时感到腿肚子一重,忙里抽闲看去,朱鲤圆溜溜的大眼睛转了转,一只小手搭在他腿上。 “他怎么......” 路行云才想到一半,却倏忽感到腿肚子一热,继而,周身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沸腾起来。几乎眨眼之间,平川剑上,一道天雷自天空坠落,注入剑芒,四面八方的玄气同样如江河入海,统统分布剑锋,闪耀逼人。 玉林通秀情知不对,但木已成舟,生死对决不可避免。 针叶莽原的上空,乌云骤然压低,其时虽是午后,但天地间黑压压、阴沉沉,直似入夜。顷刻,电闪雷鸣,雷波万丈,玉林通秀的身躯隐没在平川剑强烈的白光之中,一道天雷接着一道天雷,不断自黑暗的苍穹缝隙间劈落,雷电带起狂风、狂风引来暴雨,山河色变,震若虎咆! “这才是真正的‘虺虺其雷’,看清楚了吗?” 朱鲤闲庭信步,将手掌一撤。但见玉林通秀站立之处,狂雷收如天牢,轰碎一切,雷化为火,炎墙拔地遮天,烈烧乱舞片刻,怒张变作炼狱焚炉。 玉林通秀掌力未至,顿时灰飞烟灭。 马车也被落雷击碎,董剑仙连滚带爬,躲过交加雷电,藏在在一株松树后,目睹着这惊世骇俗的场面。 第一百零九章 重逢 雷电骤停,乌云消散,天空云开日见。 董剑仙发觉抱着松树的两手发烫,哇哇叫着抽手摊掌一看,满是黑渍。原来自己藏身的这株大松树,周身已然被落雷劈得焦枯。 “谁教你的‘虺虺其雷’,肯定是个半吊子,如此厉害的招式,在你手里怎么只剩残招,跟过家家酒般儿戏?”朱鲤歪嘴笑着,吹了口气。脚边不远,薄薄的灰烬飞扬。 路行云呆呆瞪着平川,自言自语:“这才是......才是‘虺虺其雷’?” 朱鲤道:“不过也在情理之中,你修为尚浅,能力还远不足以策动风云,只会残招也够用啦。”又道,“你会运用玄气,这很好,往后只要瞅着阴雨打雷的天气用‘虺虺其雷’,威力就能大增。嘿嘿,今日若本有雷雨,兴许我都不用出手喽。” 路行云道:“玉林通秀,他......他已经死了吗?” 朱鲤道:“当然,渣滓都不剩了。哦,还有些灰在飘。” 路行云骇然无言,不自觉后退一步:“你、你究竟是什么来头?” 朱鲤微笑道:“我没有什么来头。”说着脸色湛红,脚步虚浮在原地蹒跚。 董剑仙冲过来抱住朱鲤道:“你做什么?命都快没了,还出来逞强!” 朱鲤道:“我不能再睡,这里距我要的三个宝贝不远了。” 路行云环顾四周,地面坑坑洼洼,林木也被击毁了大片,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倒吸一口凉气,对董剑仙道:“公羊先生,你不会真是剑仙吧?” 董剑仙点点头道:“是的啊,我就是剑仙啊。” 路行云叹口气,将平川插回剑鞘,望着他怀里眼神迷离的朱鲤道:“他还好吗?” 董剑仙道:“不太妙,浑身发烫,想是神通施展过度的表现。” 路行云喃喃道:“果真有神通。若非亲眼所见,尚不知世间还有如此强大的招式。” 朱鲤动了动,勉强打起精神,催促道:“别说了,我们要找的东西就在山林中,等天暗了,又不好找了。”声音渐小,显得极为虚弱。 路行云问道:“你感知到了?” 朱鲤道:“嗯,你的龙湫和三个宝贝,边上还有两名高手把守。” “两名高手?” “只看元气修为与你伯仲之间,具体手段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董剑仙将朱鲤背起来,道:“马车没了,我背你。”转对路行云道,“路少侠,方才那个凶巴巴的野和尚为何要害你?” 路行云道:“他是左贤王派来杀我的。” 董剑仙一惊,朱鲤从他背上滑下来一半,叫道:“笨蛋,背稳些!” “左、左贤王?那不是、不是苏蛮的大王吗?”董剑仙的嘴唇发颤,“路少侠,你怎么和这样的大人物有过节啊?” 路行云道:“我和他没过节。” 董剑仙后怕道:“他不会盯上我了吧?” 路行云道:“他不认识你,只因你恰好和我在一起,玉林通秀才想杀你。” 董剑仙道:“还好那野和尚死了......”说到这里贼眉鼠眼望四周张望,“他该不会有同伙吧?他妈的,斩草除根,不能放跑了!”口气铿锵,但视线却饱含无助。 路行云道:“先生放心,不会有同伙,要有也都被雷劈死了。” 董剑仙嘿嘿笑道:“那就好。” 朱鲤的小脚在董剑仙的屁股上一踢一踢的,呼道:“快走嘛!” 董剑仙遭不住,唯唯诺诺,快步走向莽莽山林。 路行云跟在后面,心想:“左贤王派玉林通秀杀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是因为我在喷泉后偷听,还是因为我见了右贤王?”寻思半晌无果,“也罢,无论如何,他还指望着期颐说出阔阔拉的下落,期颐没醒前,他不会对期颐下手。龙湫就在附近,我拿了剑得速速回去,想办法救出期颐。”由是心情急促起来,脚步也跟着变快了。 针叶莽原一如其名,入林之后,所见全是苍劲挺拔的松树,光线灰暗,密密无边。离开了道路,脚踩之处,地面咔咔脆响,松软如膏,也不知是积累了几千几万年的针叶泥土。 林木无声,西风萧索,根据朱鲤的感知,当下龙湫剑停在不远处的山坳中,应是两名高手正在那里休息。董剑仙不无担心道:“你说那两名高手本事不在路少侠之下,以一敌二,路少侠有胜算吗?” 朱鲤道:“怕什么,不还有我吗?” 董剑仙道:“你再勉强自己,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朱鲤嘿嘿直笑:“我不要大罗金仙救我,等拿到了那三个宝贝让我吃下去,就算我还剩一口气,也立马能变得生龙活虎!”说完,吐了口唾沫在董剑仙的脖子上。 董剑仙骂道:“他妈的,你这该死的小兔崽子!”骂归骂,背驼手托依然稳稳当当。 路行云听到这里,问道:“小朋友,你吃宝贝做什么?宝贝不是拿来吃的。” 朱鲤道:“对我来说就是拿来吃的,吃得越多,我身体越好。” 路行云道:“小朋友,你是不是有病?” 朱鲤不快道:“你说什么?” 路行云解释道:“我看你身子骨弱得很,与你的广大神通不相符啊,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说出来,哥哥帮你拿主意。” 朱鲤笑道:“多谢你了,我不需要你帮我拿主意。” 路行云见他口舌密不透风,谨慎得紧,暗想:“这孩子鬼精,比五六十岁的人还要老练,套他的话不容易,且再找机会。” 三人在荒林行进,一路倒无意外。 不久之后,站上一片高坡,朱鲤朝下面吐口唾沫:“就在下面。” 董剑仙脖后湿了大半,道:“你说话便说话,别乱喷口水!” 朱鲤恼怒不已,一口咬在董剑仙的脖子上。 董剑仙惨叫一声,身体不自主四仰八叉,将朱鲤抖落背脊。朱鲤掉在坡上,骨碌碌滚下去,董剑仙不顾一切扑追,也跟着一起滚下高坡。 路行云本来还计划着来个出其不意攻敌不备,见状暗骂:“两个笨蛋!”却从坡旁草甸子一截一截绕行。 绕到中途,忽听得山坳里有人大叫:“人来了!”心头一惊,生怕董剑仙与朱鲤遭遇不测,纵身直接从半坡飞跃。 山坳里杂草遍生,路行云在地上滚了几滚,刚要起身,林深草惊风,自半空中寒光遽至。他侧滚一下,顺手拔剑,正想反击,却听见熟悉的声音:“组、组长,是你!” 定睛一看,面前两步,是定淳错愕的面容。 路行云大喜过望,鲤鱼打挺立起,道:“定淳师父!” “哦,组长。” 一丈远的地方,飘摇高草丛中,燕吟抬头,但长剑搭在瘫软在地的董剑仙肩头不动。 路行云哈哈大笑,振臂高呼:“定淳师父、燕兄,原来是你们,我可真想你们!” 定淳将钩镰枪插在软软的泥土中,亦笑道:“千想万想,不曾想会在这里见面。” 燕吟瞥着董剑仙道:“组长,这人是......” 路行云道:“这人是我朋友,自己人。”说着四下搜寻一番,却不见了朱鲤的身影,“咦,还有一个小朋友在哪里?” “小朋友?”定淳皱皱眉,“什么小朋友?” 燕吟将剑一收,不晓得对谁说道:“出来吧,没有危险。” 路行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只见一块大青石的后面,转出来个怯生生的少女。 “阔阔拉!” 那蓝宝石般的眼睛不是阔阔拉又会是谁。 “大、大哥哥......” 阔阔拉小心翼翼地走到燕吟的身边停住了,路行云发现,她双手还捧着一把剑。 董剑仙拍着道袍上的灰土,边起身边道:“好啊,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 燕吟眼神冷肃:“谁跟你是自家人。”一句话差点把董剑仙吓得重新倒地。 定淳道:“组长,你去了哪里?” 路行云道:“说来话长,可惜崔姑娘现在还在泡龙城,不能与你们相见。” 定淳问道:“崔姑娘在泡龙城?那里是苏蛮部的南庭,难道......” 路行云摇摇头道:“这件事说来话长,早晚还要将她救出来。”接着道,“你们呢?” 定淳道:“那一场大沙暴将你与崔姑娘还有大部分落日军人马都卷走了,我与燕少侠带着阔阔拉趁机冲出围困,路上还捡到了龙湫。”指了指阔阔拉,“就是那把。” 路行云笑道:“我能找到这里,也全亏了龙湫作为指向标。” 定淳讶异非常:“龙湫作为指向标?这把剑难道真的会说话,千里传音吗?” 路行云道:“有人能感知到龙湫和它剑穗上的三个宝贝,这才得以一路找来。” 定淳道:“还有这等妙事,是谁有如此本领,能感知宝剑?” 路行云道:“不止宝剑,他连你与燕兄的存在都感知到了。原以为来此将遭遇一场恶战,谁知竟是自家兄弟,哈哈哈,老天有眼,让我等相逢!”扭头四顾,找不到朱鲤,“奇了,那个小朋友怎么一下子就消失了?” 定淳先喜后忧,叹了口气。 路行云疑惑道:“怎么了?” 定淳道:“相逢本是大好事,但恐怕将组长也拖进泥沼。”端的是一脸愁云。 路行云道:“出什么事了?” 这句话出口,对面松林突然枝桠齐震。燕吟转头见势,喊声“糟了”,就要去拉阔阔拉,谁知一人如飞电闪过,竟比燕吟还快不止一拍,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掳走了阔阔拉。 阔阔拉尖叫不断,那人飞上一株松树的林冠,一手扣着阔阔拉的后颈,一手拎着从阔阔拉手中夺来的龙湫,笑声震山林:“哈哈哈哈,一人一剑,终归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当其时,深林簌簌,有十余人同时冒出松林,人人站在柔软的枝桠上,在高处围成个弧,身子飘飘如旗,随着枝桠晃动,却是站得极稳。 东侧有人不满道:“顾老弟,你把人和剑都拿了,却叫我们新宗如何收场?这次行动,说好了新宗、旧宗不计前嫌,同舟共济,你这样做,未免太不给面子了。” 路行云循声远望,认得那人,宽脸大胡子,乃是金徽大会照面的选手孟老方。再看他左右,分别是徒弟裴鲸与殷弘会。 “正光府师范孟老方......”定淳暗对路行云道,“那边的是正光府师范顾时清。” 顾时清便是挟持着阔阔拉的人,他样貌与姓名相反,戟髯阔背,十分粗壮。 路行云听到“顾时清”,颇为震动,但震动的原因不在于顾时清,而在于他的哥哥。 顾时清的哥哥,名闻遐迩,乃会稽郡正光府次席之一,人称“剑花满江湖”的顾连山。 第一百一十章 剑花满江湖 “剑花满江湖“顾连山本年五十岁,作为名门正宗正光府的两名次席之一,他地位显赫,誉满天下,然而,他人生的前四十年却始终在默默无闻中度过。 顾连山不是正光府的正式弟子,他是当今逍遥公的家臣之子,但为偏房庶出,不得父亲喜爱,自幼以奴仆身份侍奉当今正光府首席“剑圣”蔺人雪,是蔺人雪身边捧炉研墨的贴身书僮,长大之后只在正光府中负责掌管酒水器皿、迎来送往的杂务。那时候,所有人都只当他是逍遥公府邸一名寻常的仆役,从未注意到他。 相反,顾连山同父异母的弟弟顾时清被家族视为掌上明珠,着力栽培,小小年纪就拜进正光府学习剑术。顾时清天赋不俗,与孟老方、季河东等人同被誉为正光府的新生主力,但三十岁那年却遇上一件大事。 那一年即大周永祚七年,“四大野剑豪”之一的“西剑”袁飞豹登门挑战正光府,并在三日三夜的比试后击败蜚声一时的正光府成名师范苏见深。当时顾时清在场,眼见己方高手落败,气愤不过,追上袁飞豹便打,谁知连过十余招,大感不支。袁飞豹恼顾时清不依不饶,剑招凌厉、分寸不让,在场正光府弟子畏惧袁飞豹凶悍,无一敢上前支援,顾时清遮拦不住几有性命之险。 危急时刻,顾连山从人群中分出,以地上树枝为剑,数招逼开袁飞豹。袁飞豹见他招招精妙,不愿继续纠缠,扬长而去。众人惊叹顾连山剑术之余,却猜不出他师承何处。但顾连山每招每式,在正光府诸剑系中都有可寻迹,由是传言,他实是受了早已关门不纳弟子的蔺人雪暗中亲传。 这件事很快传到蔺人雪耳中,顾连山随即被传召问话。蔺人雪只问了顾连山两个问题。 一问顾连山武功从何而来。 顾连山直言自己平素在正光府中走动,经常遇上各剑系弟子练剑拆招,有时匆匆一瞥、有时驻足观看,凡数十年,各种招式不知不觉便烂熟于胸。私下无人,便会偷偷拣取树枝照着所见所闻,依样画葫芦,日日不辍,是以慢慢娴熟。他通过观察,只能学会剑术技法,元气自是无从入门。所以招式练习久了,元气修为跟不上,自是时常感到气血滞涨不顺,那时候以为身体染疾,寻医问诊久久无效,无奈之下只能找到正光府中的弟子询问疏导活血化淤的法子。 那些弟子们从未想过顾连山的不适是由元气不足引起的,因为日常生活蒙他照顾,向来亲切,所以均愿意指点迷津,内容大多来自本身修习元气的方法。顾连山按照他们的指点推气吐纳,竟然迅速痊愈,于是往后只要遇到气血不畅,不找大夫,只找弟子求助。 这里学一点,那里学一点,虽零零碎碎不成体系,但数十年积累,东拼西凑,居然被他完整练会了几套正光府的元气心法。而且这些练功的法门,都走的是正光府最为正统的大道,因而他武功路数来源虽杂,但本质极为纯正。 剑术技法与元气修练相辅相成,互相促进,加之他确是不世出的武学奇才,到四十岁时,他实际上已经成为了正光府内数一数二的剑术高手。他救自己弟弟的时候满心急切,没有多想,出招全凭多年习惯,但是流畅异常,凛然可畏。 一问过后,二问顾连山是否想保全武功。 正光府律令极严,破规矩者从来严惩不贷。顾连山不是正光府的正式弟子,没有经历见习、正选的一系列测试选拔,虽练成了极上武功,性质却与偷学功法无异,此罪由宗门裁决,应当废尽武功,逐出府去。 然而,顾连山毕竟贴身服侍为蔺人雪鞍前马后数十年,蔺人雪不免动了恻隐之心,可宗门铁律,岂能罔顾,权衡之后给了他一个选择的机会。要么接受宗门律令抛弃一身绝学离开正光府,要么完成试炼堂堂正正将武功保留下来。 所谓试炼,蔺人雪要求顾连山必须即刻登门拜访除了正光府外的其余七宗,并且向七宗发起挑战。向七宗发起挑战,有名堂,称为“踩牌”。若能成功踩牌七宗中的半数,博得至高威名,那么正光府接纳他成为正式弟子就再无疑虑。 八宗为武林至尊,任何一宗的首席或者次席,其实力都是寻常人难以企及的巅峰。世间踩牌者不少,但有胆子向八宗踩牌的寥寥无几。不论踩牌者是何种身份、何种背景,在挑战的那一刻,他的性命就已经与他的剑绑在了一起,纵然战败身死,绝无人会追究被挑战者的任何责任。 可以想见,以其余七宗的崇高地位,一旦遭到挑战,必然存有杀鸡儆猴威慑旁人的心思,全力以赴。而他们的实力,个个可怖难言,只要下了杀手,活口难留。 被废武功,尚能保存性命,倘若对上八宗,九死一生。更别提,顾连山需要做到至少战胜四宗,放眼四海,不要说此前籍籍无名的顾连山,就是名头响亮的老剑师,对此也是想都不敢想的。 换言之,蔺人雪给了顾连山选择,是自甘下流、束手就擒,回归庸庸碌碌的生活,还是向死而生、奋起一搏,向天下证明自己。 前者偷生,后者成仁,两者皆为绝路。 顾连山不假思索,选择了后者。 蔺人雪端坐不语,顾连山向蔺人雪诚诚恳恳磕了四个响头,拂袖而去。 半个月后,顾连山首先击败太原郡墙宗首席饶颇黎,致使其人羞愧退隐,让位于女婿杨鹿蜀,顾连山声名大振。 又过一个月,顾连山拜访蜀郡神流宗,与首席祝青神在觅天山悬空绝壁坐而论道一昼夜,祝青神亲送顾连山出宗门,自称输于唇枪舌战,并称赞了一句“剑客楷模顾连山”,顾连山名扬四海。 再过一个月,顾连山来到弘农郡挑战无双快宗。无双快宗首席燕白首不在,次席燕长行应战。在与燕长行的比试中,顾连山领悟了剑术妙谛,集自身数十年杂学,厚积薄发,在实战中提炼出了一套全新的剑术,是为“火龙剑”。每逢他出剑,剑之所至,火花四爆,犹如璀璨花开,故而又被称作“剑花”。燕长行败于“火龙剑”一系剑术,顾连山剑能生花之名不胫而走,又因他在短短三个月不到的时间内足迹横亘千里,战绩辉煌,故而得到了“剑花满江湖”的美誉。 连续成功踩牌墙宗、神流宗与无双快宗,顾连山在世人的无比震惊中距离最终目标还差最后一宗。 正当人人都以为,他会在其余四宗内再挑一个对手拼死完成目标,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回到了会稽郡,回到了蔺人雪的面前。他说最后别无所求,只想死在蔺人雪的剑下、死在正光府,只有这样,他才觉得自己死得其所、死得心甘情愿。 蔺人雪最终没有与他动手,只说已耳闻“剑花满江湖”之名号。 顾连山从此正式成为了正光府的弟子,而且受到蔺人雪的倚重,被任命为次席。要知道,当时正光府已经有了一位次席,一宗两次席,蔺人雪开创八宗之先河,对顾连山的倚重不言而喻。 顾连山的传奇事迹传遍大江南北之际,路行云年方十岁。和许许多多热血澎湃的少年一样,顾连山不屈不挠、死中求存的精神深深打动了他幼小的心灵,激励着他刻苦修练,不断突破自我。他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顾连山那样,以微末的身份登门挑战八宗,将他们一一挑落剑下,彻底打响自己的名声。 林风吹拂,路行云望着随着站定枝头、随风摆动的顾时清,心潮涌动。 顾时清得意不已,呼道:“孟师兄,旧宗与新宗虽是一起行动,但最初目的并不在于夺剑夺人,这只是顺手而为的意外之喜罢了,分那么清楚做什么?” 孟老方道:“不成,我等辛辛苦苦辗转千里,不能一无所获,大功要分,小功也得分。” 顾时清笑道:“我若不肯,你奈我何?” 孟老方也笑了起来:“顾老弟,你别不识抬举,新宗、旧宗,好不容易揉在一起,你可别为了一己私欲坏了和气。顾次席可是说了,正光府以和为贵,你连哥哥的话也不听吗?” 顾时清道:“他是我哥哥,但我是旧宗的,你听他的,我不听他的。不过是一个偏房生的贱种,你少拿他来压我。” 孟老方闻言,笑容顿收:“不管他是不是你哥哥,你说这种话出来侮辱顾次席,是不把我新宗、不把我孟老方放在眼里!” 顾时清看看阔阔拉又看看龙湫,仰头大笑:“除了首席与铁次席,我谁也不服!” 路行云看着两人在林冠上嘴来嘴去,暗想:“素闻正光府内分新、旧两宗,明争暗斗互不相让,不想居然水火不容至此。”忽而又想到了金徽大会上季河东师徒与孟老方师徒老死不相往来的场面,摇头不迭。 孟老方与顾时清又说几句,只觉顾时清愈加口无遮拦,不由得大怒,喝道:“顾时清,你少放屁,在宗门我看在顾次席的面上让你三分,到了外面,你道我还需再三忍让吗?” 顾时清冷笑道:“谁让你忍让了?就该在宗门里一较高下,好让你早早明白你我之间的差距,明白在旧宗面前,新宗只不过是哗众取宠的跳梁小丑罢了!” 孟老方骂道:“混账,敬酒不吃吃罚酒!”说罢,轻点轻荡荡的枝桠,整个人居然像离弦箭,朝顾时清疾速冲去。 顾时清也骂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早想教训你了!”一手捉着阔阔拉不放,另一只手提起龙湫便挡。 其余正光府弟子见两人愤而动手,不知所措,只能站在原处观战, 孟老方习惯将守势“剑孔雀”用作攻势,飞行之时早已周身旋转轮舞,带起针叶哗哗纷飞,其中好些迎面射向顾时清,顾时清只能连续挥动龙湫遮拦,嘴道:“新宗没什么好鸟,尽会使些下三滥的手段!” “下三滥的手段,看你挡不挡得住!” 孟老方须臾逼近,剑光直落。顾时清抬起龙湫一顶,但听“砰”一声闷响,孟老方前进之势受阻,仰身向后翻转。顾时清手上一震,握着龙湫的手微微松动。 “别想走!” 顾时清正待攥紧了龙湫追击,岂料就在此时,龙湫居然像条泥鳅般,从他的手掌嗖一下滑了出去,径直坠向十余步外的草甸子。 第一百一十一章 人如松 龙湫脱手,顾时清急忙去够。岂料龙湫坠落甚速,快如光电,顾时清既要提防孟老方偷袭,还要顾着阔阔拉个大活人,分身乏术。 宝剑飞行一阵,径直刺入路行云身前一寸草地。 路行云拔剑在手,喜悦道:“剑兄,许久不见!” 孟老方见此情景,冷冷说道:“顾老弟,我看分个高下的事,还是缓缓吧。” 顾时清望着重回路行云手中的龙湫,恼羞成怒,大声应道:“正合我意!”又道,“那把钝剑果然非同凡响,啧啧,一个不留神,还给它溜了。” 另一端,燕吟靠近了路行云与定淳,面色惨白:“怎么办,阔阔拉被捉了。”神情之局促,与他一向冷漠超脱的表现大相径庭。 路行云道:“没说的,必须把她救下来。” 他没想到阔阔拉会在这里,如今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只要能将阔阔拉带回泡龙城,就能换出崔期颐。 定淳道:“正光府是天下正宗,行为处事向来遵守江湖道义,怎么如今恃强凌弱?待小僧与他们说道说道。” 燕吟讥笑两声:“别瞎忙活了,他们岂是讲道理的人,前番与他们好言说了多少次,他们哪里肯听,看来他们今番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路行云瞟着环列高处的正光府剑客们,不解道:“怎么和他们纠缠在一起的?” 定淳道:“我三人借着沙暴冲出重围,辗转到了沙漠边陲的一座镇子,不料与几名正光府的弟子遇见,领头的就是那两个......”说着指了指孟老方身边不远的裴鲸与殷弘会,“起初交谈尚属正常,可他们后来看到阔阔拉,神情大变,直呼什么‘蓝眸少女’,二话不说就要抢人。燕少侠与小僧不得已将之击败,没想到他们后续更添人手,连孟老方与顾时清都追来了。孟老方又认出了龙湫剑,更是不依不饶,我三人且战且退,一直退入此苍茫深林,借着林木与地形周旋,却还是没能将他们甩了。” 三人交谈几句,远处孟老方呼道:“路少侠,我认识你,你是个晓理明势的人。你劝劝燕吟,让他跟我们走一趟。” 路行云佯笑道:“哦,抢了少女还不够,还要抢少年吗?哈哈,正光府光景不好,如今开始做牙婆的买卖了?”忽而想到金徽大会前孟老方师徒三人围攻燕吟的事,暗想:“燕兄果然与正光府有着非比寻常的过节。” 燕吟面紧似铁,抿嘴不吭声。 路行云暗中将平川递过去,道:“燕兄,你先用着这把剑。” 燕吟接过剑,嘴角一动,点了点头。 定淳抽起钩镰枪,往地面上用力一拄,少见的怒气浮现:“各位苦苦相逼,究竟意欲何为?正光府为天下名宗,有什么事不好坐下来商议,非得刀剑相向。” 孟老方笑问燕吟:“燕少侠,咱们坐下来聊聊,如何?” 燕吟呸一声:“废话少说。” 孟老方摇着头道:“青光寺的小师父,听见了吗?不是我正光府不愿以礼相待,怎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事情走到这一步,属实无奈。” 路行云道:“你倒也不用委屈,在京城你带着两个徒弟以众欺少的场面,我可记得清清楚楚。你是有名的剑客,这么做无论怎么解释都说不过去吧?” 孟老方闻言,脸色顿红。顾时清阴阳怪气道:“哟嚯,原来孟师兄已经动过手啦?可这小子却还逍遥自在的。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师徒三人竟然连个小小少年都拿不下。回来还说什么京城警卫甚严,不便下手,真是可笑至极。”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孟老方被当众揭短,羞惭万分,“当时也是这姓路的小子横出搅局,否则,我岂能让燕吟走脱。” 顾时清道:“再加一个人,你也还占了人数优势。你是什么人?呵呵,新宗师范里头第一流的高手啊,就再加十个人,又有何惧?” 孟老方恼道:“顾老弟,你不必揣歪捏怪讥讽我。我恪守江湖道义,所以那次没能拿下燕吟,是我的失着,我认。这一次,他跑不出我的手心。” 顾时清道:“好啊,那我就拭目以待。” 孟老方瞪着他道:“拭目以待?你什么意思?想袖手旁观不成!” 顾时清摇摇头:“怎么会,你有你的打算,我也有我的打算。蓝眸少女已在我手,我现在想要的,只有那把宝剑。至于燕吟,是你的将功补过的机会。” 孟老方转嗔为笑道:“这么做很公平,新宗与旧宗,各取所需。” 顾时清将阔阔拉往旁边一推:“你们看好了她!”顺手抽出腰间长剑。 阔阔拉惊呼失神,站不住树枝,往下跌落,但两名正光府弟子眼疾手快,将她挟住,又拎回林冠,动作粗暴,摆布拖拽如同操纵木偶。 路行云正想吩咐两句对策,然而当其时,燕吟怒目圆睁,早飞身高高跃起,挺剑直逼顾时清,喉中迸发从所未有的大吼:“混蛋!” 顾时清呵呵笑着,抖了抖剑刃:“孟师兄,你的猎物找我来啦,再不动手,这份功劳,我就笑纳咯。” 话音未落,一人足尖轻点,如蜻蜓点水,点过根根细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截断了燕吟的攻势。 “那可不行。”孟老方的数尺剑芒明耀,两招干净利落地挑飞燕吟,“燕少侠,你对手是我。” 片刻之间,两人已战成一团。光来影去,倏忽难辨。 裴鲸跟着孟老方跃下林冠,直取定淳,迅速将他与其余人等切断。 金徽大会上,定淳的防守能力有目共睹,策应水平更是突出。若让他施展开来,局部的一对一很可能变成数人之间的混战,将极大影响到对己方迅速克敌制胜。所以裴鲸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利用定淳守强攻弱的特点尽可能困住定淳,使他无暇协战旁人,即便攻不破定淳的防御,只要保证自己不被击败,对己方整个战局便是有利的。 路行云一眼就看穿了正光府剑客们使用的战术,他的本意自是要先帮助定淳抽手,与他联手迎敌,但顾时清飞剑已到面前。 龙湫摆动,抵开敌刃,一种极为熟悉与亲切的感觉油然而生。用过了各式各样的剑,终究比不上龙湫的得心应手。 顾时清接过被弹开的长剑,感受到剑身震颤剧烈,寻思:“这小子的实力不俗,不可小看了。”随即收起了懈怠,转身一挥。 剑锋划过草甸子,草地登时撕开一道半掌深的口子。 路行云瞅准猛然扬起的剑锋,着力招架,火花四溅,龙湫在一霎那几乎脱手。 顾时清斜嘴道:“怎样?”神态颇为得意。 他主修正光府剑术“金玉剑”一系,方才这招是“金玉剑系”中的攻势“金石为开”。 “金玉剑”在正光府诸多剑术派系中算是好练的,所以修习“金玉剑系”的弟子多如过江之鲫,熟练掌握“金石为开”的同样不少。不过众望所归,皆推顾时清练就的“金石为开”威力为二百年来宗门第一。 正光府武学博大精深,高手如云,顾时清自知比较综合素质,自己在宗门并非顶尖,但单论一招一式能被公认为第一,亦是无上荣耀。尤其在“金石为开”这等人人都可练的招式上脱颖而出,更能凸显出他出类拔萃的天赋。 一招知深浅,路行云暗想:“龙兄虎弟,顾时清的身手了得,剑术精湛,不是季河东那样外强中干之人能比的。要击败他,恐怕不易。” 顾时清一招占到主动,不等招式用老,连续出招,攻势咄咄逼人。招式配合步伐转换,如行云流水,绵密无比。 路行云勉力抵御,同时观察形势。 林冠上,燕吟与孟老方激战正酣。十余步外,定淳一人独挡裴鲸并另外两名正光府剑客的围攻,胜负难分。再一转眼,草甸子边缘接近缓坡处,董剑仙正连滚带爬躲避着殷弘会的追杀。 “糟了,把他忘了。”路行云暗暗叫苦。 正光府剑客各有使命,殷弘会也不例外。他本见董剑仙一系道袍,长身挺立,以为是硬手,不敢拿大,招呼另外三名伙伴围攻过去。岂料董剑仙半招不会,哭天抢地扭头就跑,反而令他一怔。 “哼,没想到是个草包。” 殷弘会性情暴躁凶顽,虽见董剑仙手无缚鸡之力,却也不想放过。他始终记着在京城荒院中与燕吟的一战,视之为奇耻大辱。又见董剑仙与燕吟为伍,似乎是朋友,根株牵连,有仇恨加持,自生出杀心,意欲除之而后快。 董剑仙哪里使他的对手,端的是魂飞魄散、须发散乱,手脚并用在石堆草木之间逃窜。三名正光府剑客全都收了剑,站在原地看他的笑话,只殷弘会不依不饶,紧追不舍。 “他妈的,姓路的就是个灾星,跟着他准没好事!”董剑仙屁滚尿流,脑袋从屁股底下钻过去,骨碌碌一滚,好不容易避开了殷弘会的一剑,“今番性命休矣!” 殷弘会半带愤怒、半带戏谑呼道:“废物,别跑!早早到爷爷这里领上一剑,来个痛快的!”说完,身影疾晃,追上去一脚将董剑仙踢翻在地。 董剑仙退无可退,没奈何,涕泗纵横跪在殷弘会面前,磕头求饶。 殷弘会面目狰狞,剑锋点着董剑仙的脑袋:“你是燕吟的朋友,爷爷饶不了你。” 董剑仙骇然道:“燕吟是谁?” 殷弘会嗤笑道:“大难临头,连朋友也不认了?我耳朵听得见你的花言巧语,我的剑却听不见。”言毕,剑锋直刺而出。 董剑仙命在须臾,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当口儿,但见左前方草丛骤然亮光大闪,忽有一道白虹激射,径入他口中。他连哭喊声都无暇发出,呆若木鸡吞下白虹,仰面倒去,恰好避开了来势极凶的一剑。 殷弘会没刺中他,恼怒非常,怒道:“还想跑!”当即使出素以轻捷见长的“剑流光”,奔走如飞,不给董剑仙半分喘息的空档,一心置他于死地。 可这一次,董剑仙不再躲避。 殷弘会剑锋到处,距离董剑仙的小腹只剩咫尺。 电光火石的间隙,董剑仙突然翻身而起。剑刃随他转动,几乎带着殷弘会臂膀扭断。 殷弘会心惊肉跳,慌忙撒手,急目看去,但见草丛之中,董剑仙岿然正立,左手垂下,横在胸前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竟是牢牢夹着自己剑锋。 “耍够了吗?” 董剑仙面色严正,不怒自威,姿态神色与之前判若两人。宽大的道袍迎风鼓起,袍袂翻飞,凛然如松。 “你、你......” 殷弘会张口结舌,不知所措。眼前,董剑仙道貌岸然,双指稍动,听得“咯嘣”脆响,那把精钢千锤百炼锻造出来的长剑,竟像是干枯易碎的秸秆,凭空一折为二。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一斩破天雷 殷弘会只觉一股前所未见的强大压迫力扑面而来,不由自主往后退去。 董剑仙举步生风,晃身贴近。 双方相距只剩半拳,殷弘会手中无剑,仓促之际,只得劈掌打向他的脖颈。 董剑仙稍稍侧头,避开攻击,双手随即平托。顿时,地面隆隆颤动,散布草木石砾的根根松针仿佛为磁铁吸引,同一时间全都笔直升起,随着气浪起伏,如在水中悬浮。 殷弘会站立不稳,更被眼前景象震慑,斗志丧失,跌跌撞撞往边上跑去。 董剑仙目光如刀,陡然精光盛放,无数松针倏然自四面八方会聚,簇簇成股,齐动犹如海洋群鱼,在半空飞速穿梭,直扑兀自狂逃的殷弘会背脊。 针落成雨,殷弘会尚不及惨叫,就被推着摔出十余步,重重倒地。松针似铁针,扎满他周身,体无完肤。 数丈之外,大力压制着路行云的顾时清见此情形,怛然失神。正光府虽只重元气修练,但对玄气亦有研究,弟子不通其道,却知其理。他蓦地记起几年前蔺人雪曾经点评元气与玄气两种修练路径的优劣,当谈及修练玄气的优点时,态度亦颇为肯定。 这便是,胸中有云岚丘壑,刀剑细转写意,草草一条横线自成春江潮水。 玄气练到极处,能运用天地之力随心所欲,心之所向,欲无不就。 可是,人不同于灵、妖,毕竟天生以元气为本。以正光府之强,为登极顶点,依然不免抛弃玄气,精研元气。或问世间,有谁尚能胜过正光府高手? 凡人之力,运用玄气终究有限。 不过,当下顾时清脑海一念闪过:“他不是人。” 董剑仙竟能驱动松针,瞬间击杀殷弘会。这般威力,至少在顾时清数十年的生涯中,从所未见。 殷弘会不声不响便即死去,余下三名正光府剑客却不信邪,先后飞身出剑,自三面夹击董剑仙。 风云突变,一道闪电划过天际。 顾时清惊觉,暗道不好。猛然想起不久前针叶莽原上空那来去不定的电闪雷鸣。 只是这次,闪电过后,董剑仙陡然色变,躬身“哇”地吐出口血来。 三名正光府剑客寒锋均至,直逼董剑仙面门。 董剑仙闷哼抬头,左手扣一剑、右手挡一剑,任由第三剑疾刺。 三名正光府剑客中的两名剑断人飞,中间一剑不依不饶,须臾便要贯穿董剑仙的头颅。 “去死!” 年轻的正光府剑客咬紧牙关,誓要为同门师兄报仇雪恨。他苦练剑术十余年,多年的练习使他的手腕值此关键时刻自然而然绷紧,比铁犁木更硬、比松树干更直。只隔分毫,他相信,世上无人能避开这一剑。 谁料董剑仙并不闪避,出人意料张开嘴,长剑从他唇边掠过,只进寸余,但听“当”一声响,长剑居然被他紧紧咬住,纹丝不动。 那名正光府剑客突然受阻,虎口剧震,全力以赴的身躯瞬时与长剑脱节。 董剑仙长剑在口,伸手一掌搭在了那名惊慌不已的正光府剑客肩头。 “噼噼啪啪”,电花沿着长剑爆裂,那名正光府剑客也在同时如遭雷劈,焦枯委顿。 轻风将烟尘吹散,些许飘落董剑仙的头上袍上,他却在这时候又吐了口鲜血。 顾时清一剑挑开路行云,纵身跃至高处,道:“孟师兄,有鬼!” 孟老方其时与燕吟缠斗,只觉燕吟虽然实力不如自己,但斗志极其旺盛,越挫越勇,想要将之拿下,并非易事。当下听顾时清呼喊,抽身问道:“怎么了?” 顾时清道:“你徒弟死了。” 孟老方之前心无旁骛,这时闻言大惊,先看裴鲸尚且活的好好的,再看殷弘会。只见董剑仙周围三具尸体横陈,其中一具周身如披猬衣,伏尸在地,自是自己的爱徒殷弘会无疑。 “阿会!” 孟老方登时间悲愤交加,立刻舍了燕吟,转身足点轻叶细枝,攻向董剑仙。 “剑......公羊先生!” 路行云望着满嘴是血,步履蹒跚的董剑仙,极为焦急。适才对方的惊人之举虽然厉害无比,但此刻模样,几乎与昏迷倒地只剩一线之隔。 孟老方愤怒已极,凌空便出剑,剑气暴溢,破风形成扇面。 剑尚未击中董剑仙,他脚边四周的丛草就已给剑风剑气压得大片大片偃伏贴地。 董剑仙长发散乱,丝丝缕缕,一直低着头,无动于衷。 孟老方长剑从他颈后骤然斩落。 “纳命来!” 孟老方声嘶力竭,带着无限怒意卯足元气。当是时,董剑仙周身如蒙荧光,荧光闪动,一束光脱离其身,直冲九霄云外。 紧接着,闷闷滚了许久的暗雷在天际爆裂,孟老方剑锋抖动,好似触到了坚壁、又似陷入了棉絮,在分寸间来回进退,无法伤及董剑仙肉身分毫。 顾时清仰望逐渐乌黑的天,却见乍起电光穿过浓云,直落千丈,不由惊呼:“糟了!” 孟老方亦注意到了天雷轰顶,他鹞子翻身,抽出长剑,就在天雷打在自己身上的一霎间,反手斜斩,一斩破天雷! 雷火旋张,将他须发衣裳烧尽泰半,他面如焦炭,虽然保下性命,但浑身泡肿,麻痹难当,连剑都抓不稳,几个起落躲到数丈外。 一切就发生在面前,裴鲸毛骨耸然,撇下定淳,直奔孟老方,将他扶住:“师父!”一扶之下,触电般收手,低头一看,满手是血。 孟老方周身皆是血水,已失神志。 “师父!” 眼见师弟惨死,师父身受重伤,裴鲸方寸大乱,心无战意,抱起孟老方就走。另有几名正光府的剑客惶惶无助,也跟着走了。 顾时清见状,喊道:“带上蓝眸少女!” 一转眼,但见燕吟狂剑不休,早将挟持阔阔拉的几名正光府剑客逼开。 顾时清返身去拦燕吟,然而余光掠见,路行云与定淳都追将上来,暗暗叫苦。尤其是远处身手惊人的董剑仙更让他恐惧。但想:“今番形势不利,不可恋战,那蓝眸少女与青光寺和尚及无双快宗剑客有干系,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这笔帐先记着,下次再去讨个说法!”如此思定,招呼左右:“别管他们了,我们走!” 孟老方、顾时清等一众正光府剑客,很快消失在了深林之中。 燕吟抱着阔阔拉落地,轻声道:“下来了。” “唔......”阔阔拉想是受极了惊吓,纤弱的身子缠斗不住,低泣着紧抱燕吟,躲在他怀里就是不肯松手。 燕吟苍白的面颊,泛出些粉红。他经过与孟老方的激斗,呼吸急促、血液涌动,其实本该坐地调息才是,但此时的他,极力稳住并不强壮的身体,硬邦邦站着不动。 路行云宽慰了阔阔拉几句,耳边草木窸窣,转眼看去,红衣道童朱鲤拖着董剑仙慢步走来。 董剑仙双眼翻白,口吐白沫,想是晕了。朱鲤走一步咳嗽一下,快到身前,竟而“哇啊”大喷血柱,小小的人儿扑倒在地。 定淳赶紧上去想帮助朱鲤,但朱鲤甩开他的手,恶狠狠道:“小秃驴,滚远些!”态度虽极其蛮横,但虚弱显而易见。 “小僧这里有救治内伤的‘半心丹’......” “不要你这些秃驴的丹药!”朱鲤冷冷打断他话,“说好的三件宝贝,给我吧!”说着,从地上挣扎起身,盘腿坐在原地。 路行云道:“小朋友,你刚才去哪儿了?” 朱鲤道:“我没有去哪里。” 路行云走到董剑仙身边蹲下,探了探鼻息。朱鲤道:“他死不了,哼哼,若非当初形势逼人,我如何会借这废物的壳儿。可惜他还是太弱了,当不得我的力量。早晚我必要恢复本尊,一展峥嵘。” 定淳听得“本尊”二字,问道:“阿弥陀佛,小施主,你是灵精吗?” 朱鲤嘎嘎直笑:“灵精,你这小秃驴没礼貌,瞧不起我?” 路行云听他左一个“小秃驴”,右一个“小秃驴”,不快道:“小朋友,你这么丁点大人,说话要注意礼貌。” 定淳摇头道:“这位小施主只是幻化成人形罢了,若变回本态,自无这般小。” 朱鲤咳嗽着道:“这个小秃驴说的是,我本该夸奖他两句,怎奈我平生恨透了秃驴,有好话也是不会说的。” 路行云疑惑道:“你难道和青光寺的和尚有仇?” 朱鲤道:“无仇无怨,但......”说到这里,胸口剧烈起伏,血从口出。 路行云抱手皱眉:“你受伤了。公羊先生说了,你不能再逞强。” 朱鲤冷笑:“我若不逞强,这废物今日就死了。”眼光扫了扫不省人事的董剑仙。 定淳说道:“阿弥陀佛,这位道长身怀惊世绝技,威力之强,实乃小僧生平仅见。今日若不是他出手,恐怕凶多吉少。” 路行云接话道:“定淳师父,这位道长道号‘公羊’,姓董人称剑仙。早前还有些不行,觉得名不副实,今日一见,手段高明,当之无愧‘剑仙’之名。” 朱鲤叫道:“放屁、放屁,统统放屁!今日是我借了他的壳,没有我,这废物顶什么用?只怕一剑就给人刺死了。” “借了他的壳?”路行云一怔,转视定淳,“什么叫做‘借壳’?” 定淳摇着头道:“不清楚,书中也没见过。世间灵精,有幻化成人的,没听说过还有什么‘借壳’的本事。” 朱鲤道:“要不是那时候情况危急,我又怎么会找上这废物,唉,造化弄人,一失足,却与他难舍难分了。” 路行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他气色前所未有的差,嘴角渗血不断,道:“公羊先生没有性命之虞,躺一会儿给点丹药就能转醒。你有严重内伤,不能再拖下去,得尽快治疗。” 朱鲤道:“你说的是,但我疗伤,不用丹药。我说过,帮你找到宝剑,你把宝剑上的宝贝给我。我吃了宝贝,就能好一些。” 路行云一晃龙湫,剑穗上三件宝贝晃荡,完好无缺。 朱鲤等得不耐烦,凶起来:“磨蹭什么!拿来!”情绪激动,又吐两口血,几乎晕厥。 路行云不答,默默看着他。 朱鲤似乎有些绝望,凄凄惨惨道:“我就知道,这世间的人,就没有好的。我尽心竭力,帮你们击退强敌。而今命在旦夕,你却恩将仇报,当场食言。早知如此,我就该、我就该......”说着说着,竟是泪如雨下,哽咽不成声。 第一百一十三章 善哉善哉 红衣道童朱鲤此时一收之前老气横秋的语气,完全像个孩子般号啕大哭起来。众人对他的来历以及所说的话都不甚了解,即便想劝慰,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嘿嘿......嘿嘿......”朱鲤哭声渐止,神情转而阴恻恻的,冷笑连连,“也对,我接连透支,元神大损,而今实力当真连个三岁小儿也比不上,你们任何一人,要捏死我比捏死只蚂蚁还容易。嘿嘿,是不是这道理,路少侠?” 定淳、燕吟及阔阔拉都看向路行云。他们与朱鲤初见,自是不明路行云与朱鲤的纠葛。 朱鲤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后,唇如烈焰、面如死灰,缓缓闭上双眼。 路行云沉吟片刻,突然出手,从剑穗上扯下了三件宝贝。 朱鲤听得响动睁眼,唇齿嚅嗫,面露诧异,又带着几分期盼。 路行云道:“指元宝、空山玉龙鱼、羊宝蛇丹坠,这三件宝贝对我都极重要,但我既答应了你以宝贝换剑,自无出尔反尔的道理。”说罢,将三件宝贝递给朱鲤。 朱鲤道:“你真不后悔?你这三件,可都是三乘的宝贝。” 世间宝贝数量并不多,个个珍惜,但按照功效品质,仍可分为五个级别。五乘最次,往上直到一乘为最佳,三乘宝贝已经可以视作难得一见的极品。路行云因缘际会,先后获得了三个三乘宝贝,足令旁人眼红。但当下他让出宝贝,毅然决然,竟无半分犹豫。 路行云道:“给你吧,我不要了。” 燕吟道:“组长,这小东西邪门得很,你真要把宝贝给他?” 路行云笑笑道:“留了宝贝却丢了信义,太不值当,手中空空又有何妨,不过又摘桃花换酒钱罢了。” 燕吟点点头,不再多言。 朱鲤道:“看不出来,你小子一副成日没睡醒的邋遢模样,心里倒很通透,若非你我相遇迟了,和你当伙伴倒也不错。”说完,瞥眼看了看倒地不醒的董剑仙,叹了口气。 燕吟冷冰冰道:“小东西,你气都快喘不上来了,要宝贝做什么?” 朱鲤不理他,径自将三个宝贝整整齐齐摆在自己的膝前,嘴里念念有词。 定淳忽然一怔,跟着轻声道:“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路行云暗自惊诧,但见朱鲤文风不动,先是指元宝自个儿从地上飘浮起来,而后空山玉龙鱼、羊宝蛇丹坠也紧随直上。三件宝贝滴溜溜在朱鲤眼前转圈子,越转越快、越转越急。只须臾功夫,所见只有三道残影飞掠,一道白影、一道金影、一道黑影,它们本还互相追逐,可到了后来,交缠融合为一道杂影,无分轩轾。 朱鲤睁眼,喉头滚动:“定!” 杂影如受召唤,陡然转向。 朱鲤一张嘴,那道杂影流水般就此顺势飞入其中。 路行云与燕吟、阔阔拉各自惊讶,定淳则叹道:“阿弥陀佛。” 朱鲤骤而红光满面,照耀的身前草地都似有红霞绽放。他咂巴咂巴着嘴,很是满足模样,竟然还打起了饱嗝。 路行云道:“你把那三件宝贝都吃下去了?” 朱鲤回味许久,道:“元气、玄气、煞气各自足备,天下间再没有比这更美味的食物了。”说着话,神色渐渐恢复正常。 定淳单手合十,躬身问道:“小施主,你与我寺天外谛听有何干系?” “天外谛听?” 定淳道:“正是,云莲峰巅华光之所在,常有声音遥传,缈缈难辨,被称为‘天外谛听’。” 路行云好奇道:“那声音在说些什么?” 定淳摇头道:“没有人听得清,就和赏峰院外立着的那几尊经幢上刻着的上古佛谶一样,向来是须弥远学问僧研究的重中之重。” 朱鲤道:“你寺的天外谛听扯上我做什么?” 定淳回道:“近年须弥院破译出天外谛听的一小部分内容,当中便有一段被翻为我寺‘般若波罗蜜多咒’,传说可与金光、银头、波罗、波罗僧、摩诃这五方揭谛沟通。小僧听到小施主开头念的一小段,正是我寺‘般若波罗蜜多咒’的原文原音。” 朱鲤笑笑道:“你们这些秃驴,只靠着整日苦思冥想,居然也能钻研出些门道。”又道,“你寺的天外谛听与我无关......嘿嘿嘿,或者说也有点关系......” 定淳上前一步,颇有些急切道:“难道小施主知晓天外谛听的奥妙?” 朱鲤玩起了自己冲天辫,吐吐舌头道:“我知道,但我不敢说,否则有人不会放过我。” 定淳一愣,道:“谁?” 朱鲤骂道:“小秃驴笨蛋,我要是说出来了,不就是在自找麻烦吗!”继而撇撇嘴道,“不过看在你这小和尚心思淳朴,不是虚伪狡诈之辈,便给你提个醒儿,你那破寺,早非佛门善地,所幸目前还有一名祖灵硬撑着,不然,嘻嘻,青光寺就要改名黑光寺喽!你要不想惹祸上身,还是趁早离开了吧。” 定淳讷讷道:“祖灵......黑光寺......” 朱鲤慢吞吞站起身,拍拍屁股。 路行云道:“你伤好了?” “好?”朱鲤哈哈一笑,“就凭三个三乘宝贝?” “那你......” “恢复了一成吧......但是只靠这一成,也够我再去找下一批的宝贝啦。”朱鲤抱手在脑后,好整以暇说道,“你这小子嘴巴臭,但还算讲信用。” 路行云眉头紧锁,看着朱鲤一指点在了董剑仙的额头。只一会儿,董剑仙呜呜咽咽,身子扭动,开始慢慢转醒。 朱鲤朝路行云笑了笑,路行云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是什么?” “哈哈,我一直陪着你,可惜你却不知道。”朱鲤摇了摇头,半是嘲讽、半是苦笑。 路行云一头雾水,董剑仙揉着脑袋手脚并用着坐起,环顾四周:“这、这是哪里?” 朱鲤小脚一踢:“笨蛋,还认识我吗?” “你......”董剑仙转眼看到路行云,“哦,路少侠。” 路行云道:“敌人都跑了,我拿回了剑,小朋友也拿到了三件宝贝吃了。” 董剑仙释怀而笑,抚掌道:“好,甚好啊!”同时左右张望,“那些人......” 路行云道:“这次多亏了公羊先生临危不惧,大显神威,才能挫败强敌。”斜眼一看朱鲤,见他气鼓鼓嘟着嘴,却不说话。 董剑仙手指自己:“我?” 路行云点头道:“正是,剑仙之名,名不虚传。” 董剑仙若有所思,长叹一声:“也是,这已不是我第一次梦中杀敌了。”几眼瞟到殷弘会等人的尸体就在不远处,更是悲天悯人,“阿弥陀佛,又犯杀孽,但是这些人死有余辜,权当我公羊替天行道,善哉善哉。”边说,边在朱鲤的搀扶下站直身子。 朱鲤道:“说完了吗?” “说完......了。”董剑仙怔了怔。 朱鲤道:“好,走吧。” 董剑仙道:“去哪儿?” 朱鲤舔舔嘴唇道:“找下一批宝贝去,仅凭三个宝贝,还不足以治好我的伤势。”说着,朝路行云挥挥手,“再见了,路少侠。” 董剑仙为难道:“你不说了,这次宝贝找到,就和我分道扬镳。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从此两不相干。” 朱鲤道:“我想好了,只靠这么零零散散的宝贝支持,我绝难痊愈。富贵险中求,更别提治病救命。这一次,我要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件大宝贝,只要得到它,我不但能治好伤势,还能功力大进,你必须得帮我。” 董剑仙迟疑道:“我......” 两人吵吵闹闹,渐行渐远。 路行云道:“这一大一小,当真是两个怪人。” 燕吟道:“是不是人,还不好说。” 定淳叹息道:“那位红衣小施主虽是幼稚样貌,但说起话来字字珠玑。” 路行云想到朱鲤说的一些话,便问:“他提到了青光寺,说有祖灵,祖灵是什么?” 定淳应道:“人、灵、妖虽为三族,但修练越到后面,就越是殊途同归,正如人能成魔、灵能成怪,世间有些得到大造化,气息步入臻镜之人,可以做到化身为灵,具备超越人与灵的玄妙力量,这便是祖灵,又说得道升仙。” 路行云沉吟道:“不说那小朋友是不是在胡言乱语,就说青光寺若真有祖灵,只怕也只能是鸟窠乐林大禅师了吧?” 定淳怔了怔,道:“是......组长你......” 路行云道:“那小朋友神神叨叨说了许多,摸不清虚实,但董剑仙的实力毋庸置疑,兴许其中,大有内情。” 燕吟忽道:“借壳是什么?” 定淳道:“小僧才疏学浅,遇到真的知识就原形毕露了。有关借壳、祖灵的事,实在参悟不透,还是等有机会回去赏峰院,向师父求惑。” 路行云道:“所言甚是,我等都是凡夫俗子,在这里瞎猜无用。”看到燕吟后面站着的阔阔拉,眼神一变,“何况目前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办。” 定淳道:“是关乎崔姑娘的吗?”他早前不见崔期颐,又听说她人在苏蛮南庭泡龙城,便感到几分不妙。 路行云当下将定淳与燕吟拢在一处,简要叙述了自己这段时间在夕晖寨与泡龙城的经历。定淳听到后来,道:“阿弥陀佛,没想到阔阔拉乃是苏蛮小公主。” 燕吟铁青着脸,神色严峻。 路行云道:“无论左贤王还是右贤王,都想得到阔阔拉,在没有得到阔阔拉之前,他们断然不敢对崔姑娘下手。所以,要救回崔姑娘,关键得利用好阔阔拉。” 定淳道:“组长,左贤王既然已对你动了杀心,玉林通秀一死,他必有提防,我们此行再去泡龙城,恐怕凶多吉少。” 路行云硬声道:“再凶多吉少,也得走一趟。如若不然,饶他千难万险、刀山火海,我也要打破城池,救出期颐!” 定淳未答,却先见燕吟冷哼着,转身走向不远处惶惶无措的阔阔拉。 第一百一十四章 贺春天 路行云发觉燕吟面色不怿,与定淳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燕吟并不理会两人,径直去牵阔阔拉的手,声音低沉:“我们走。” 阔阔拉屡受惊吓,这时候瞪大湿红了的双眼,怔怔看着路行云与定淳。 燕吟拉了阔阔拉一下,见她无动于衷,暴躁起来,呼道:“走啊!” 阔阔拉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是好,泪水再度充盈眼眶。 路行云快走两步,伸手想攀燕吟的肩膀。但就在触及的一霎那,燕吟身如触电,紧绷弹开,阔阔拉的胳膊被他一甩,疼得落下几滴泪珠,抱手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胳膊里哭。 燕吟神情一变,咬唇欲言又止。 路行云挡在阔阔拉身前,问燕吟:“燕兄,你要去哪儿?” 燕吟道:“反正不去泡龙城。” 路行云道:“不去泡龙城还能去哪儿?” 燕吟狠狠道:“听你说的,苏蛮那些什么贤王,没一个好人,阔阔拉怎能落到那些人手里!”眼神此时此刻竟是像头嗜血的孤狼般凶悍。 路行云道:“阔阔拉本就是苏蛮小公主,泡龙城是她的家,我们得送她回家。” 阔阔拉听到,抽抽嗒嗒道:“泡龙城是阔阔拉的家,蒙巴图克和满都海叔叔都是好人,阔阔拉想回去。” 燕吟道:“你不是要找哥哥吗?我陪你去找。” 路行云皱眉道:“你别胡说,阔阔拉的哥哥是谁你知道吗?” 燕吟道:“我不知道,但就算找上一辈子,我也不会送阔阔拉去泡龙城!” 路行云一压嗓子,凑近他道:“你误会了,苏蛮部那些人虽不是好人,但对阔阔拉都是真心实意的。左贤王蒙巴图克想娶阔阔拉为妻,右贤王满都海是阔阔拉的亲叔叔,他们不会把她怎么样的。” 燕吟闻言,脸色更加难看,双唇颤抖:“你......你说什么,蒙巴图克想......” “想娶阔阔拉为妻。”路行云说道,“阔阔拉是他未婚妻,回去荣华富贵一辈子。” 燕吟突然大吼:“住嘴!” 路行云吃了一惊:“怎么了?” “都是巧言令色的托词!”燕吟两排牙齿咬得嘎嘎直响,“你说这些,不就是想利用阔阔拉去换崔姑娘!” 路行云正色道:“是,我们替苏蛮人找回小公主,崔姑娘就能得救。崔姑娘是我们的伙伴,不能弃她于不顾。” 燕吟道:“你自己欠下的账,凭什么要阔阔拉替你还?” 路行云道:“什么是我欠下的账?崔姑娘身受重伤,只有苏蛮长生教派能够治好......” 燕吟不等他说完,腰间寒光一闪,登时绰剑在手。 路行云严肃道:“燕兄,你究竟要做什么?” 燕吟一字一顿:“我要带走阔阔拉。” 路行云身后,阔阔拉抬起头,眼泪汪汪。 “你该不会是......” 路行云心中忽而生出一种设想,不寒而栗,可是话还没有说完,燕吟肩膀就撞了过来,口中大呼:“别挡我!” “你别冲动!”路行云顺势起手,一招“夺锋手”直点燕吟手里握着的平川剑。 燕吟反应快,后撤半步闪避开来,横眉怒目:“你让不让?” 路行云没回答他,转头吩咐错愕的定淳:“看好阔阔拉。” 燕吟知他意思,道:“世间无人能拦我,你也不例外。念在往日情义,我数三声。三声过后你再不让开,休怪我剑下无情!” 路行云苦笑道:“燕兄,值得吗?” 燕吟嘴角抽动,缓缓挤出一个字:“三——” “三二一。”路行云一溜儿将数字全报了,“你要动手,便动手吧。” “好......”燕吟面无表情,轻轻点头。余音未了,一剑直取路行云的颔下。 路行云见识过无双快宗的武学,知燕吟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架势“无双”一直都在,随时可能暴起。这下并不慌张,拇指一挑,龙湫飞出,挡住平川。 “铮——” 清响过后,路行云与燕吟已经两剑交错。 路行云明显感觉到燕吟的元气似有不足,当是前番在与孟老方的激战中使尽全力所致,隔着剑对他说道:“你这‘飞叶’攻势动作迟滞,威力已无,何必再苦苦坚持。” 燕吟咬咬牙,道:“少说大话,先败我再说!”言罢,顺势转身,抽回平川。 两人剑来剑往片刻,路行云觉察出燕吟气息不匀,牛喘一如与叔山均比试之时,暗暗摇头,只用守势消磨着他的元气。饶是燕吟力竭,但却奋不顾身,路行云全力防御,依然险象环生,几次都险些被刺中,可见无双快宗剑术精妙实在非同小可。 又斗了一会儿,燕吟浑身大汗淋漓,虚汗直冒,兀自死战不退。路行云正准备贴身肉搏,以拳术取胜,岂料一柄钩镰枪从天而降,当中隔断两人。钩镰枪的枪头裹着的布至今未除,但枪柄黑漆凛凛生光,照样威势十足。 燕吟拄剑喘气不止,定淳慢慢走到两人中间,拔起钩镰枪,道:“别打了。” 路行云叹口气道:“定淳师父,终究还是让你出面了。” 燕吟冷笑道:“你帮谁?” 定淳的本事有目共睹,可以说,他若加入战局,足以左右胜败之势。 路行云知道事已至此,用不用剑都没有意义了,于是将龙湫收了回去。 定淳道:“路少侠、燕少侠,小僧谁都不帮......小僧只帮组长。”继而接着道,“此前便已说定,我三人一组,同舟共济、休戚与共,遇事不决,全凭组长决断。送阔阔拉回去,合情合理,组长的决定并无差池,更何况,阔阔拉自己,也是想回去的。” 阔阔拉站起身,擦了擦睫毛边的莹莹泪珠,道:“大哥哥,小哥哥,你们别再打了。没了梦里的神鸟指点,我的哥哥是找不到的。我想爹爹了,我想回去。”说到后来,嘤嘤咛咛的,竟又忍不住落泪。 路行云道:“燕兄,阔阔拉已经受足了委屈,你若真为了她好,就不要再逼迫她了。” 燕吟听了这话,呆立无言,连带着平川也掉落,陷在松软的杂草丛中。 微风拂过,草木摇曳。 路行云摇摇头,回身对阔阔拉道:“小公主,我们回去吧,回泡龙城。” 阔阔拉破涕为笑,甜甜应了声,又奇怪问道:“大哥哥,你怎么知道我是小公主?” 路行云不忍心与她说明真相,但道:“你爹爹想你了,让我来找你。” 阔阔拉喜不自禁,拍手道:“爹爹他让你来的?太好了,爹爹终于醒了!”几缕阳光从林冠斜照过来,映出她娇嫩无比的面庞,纯真可爱,仿若天上之人。 路行云笑道:“是啊。”内心俄而却有些愧疚。 燕吟目睹此情此景,黯然失色。 路行云与定淳、阔阔拉往外走出几步,阔阔拉暗暗拉了拉路行云的衣角:“大哥哥,小哥哥怎么站在那里不动?” “他......”路行云看向燕吟,招呼道,“燕兄,走吧。” 燕吟面容死寂,无动于衷。 路行云停下脚步,正要再唤,可就在这时候,燕吟朝反方向拔足飞奔而去。 “燕兄!” 路行云急忙要追,但燕吟身法迅捷,旋即就消失在了莽莽深林。日光垂落林冠,四野的光束在这一刻骤然收拢。 “小哥哥......”阔阔拉秀口微张。 路行云走上前将平川捡起来,转回来道:“他有事要办,我们先走吧。” “哦。”阔阔拉垂头丧气,默默答应。 定淳低声道:“组长,燕少侠他到底生什么气?” 路行云道:“无妨,等他想通了,自会来找我们的。”说着,看了看独自走在几步外的阔阔拉,“有些事,他自己想不通,别人也帮不上忙。” 定淳若有所思,道:“阿弥陀佛,小僧明白了。《大般涅槃经》里说‘女人大魔王,能食一切人’,小僧初还不解,如今算是解了几分。” 路行云仰望渐渐昏沉的天际线,道:“天与地终究只能遥遥相望,却永远不可能碰在一起,碰在一起的,只是那永远够不着的远方。” 三人偕行赶路,天黑前出了针叶莽原的边缘,找到一处山洞过夜。 阔阔拉疲惫不堪,裹着路行云脱下的外套,就在篝火边沉沉睡去。 野外的荒原颇为寒冷,路行云与定淳在篝火边烤着火交谈。定淳似对燕吟很是担心,道:“黑夜漫漫,不知燕少侠如何了。” 路行云道:“燕兄虽还有孩子气,却终究不是孩子了。行走江湖,只看生死,不论温饱。”话是这样说,拿着拨动柴火的木棍,明显顿挫。 定淳扭头望了眼阔阔拉,道:“将她送回去,对她不知是福是祸。” 路行云道:“对她自是难测凶吉,但可以肯定,不送她回去,对我们定是有祸无福。” 定淳道:“组长,你说日间曾与玉林通秀有过一战?” “嗯,其人被天雷轰碎,尸骨无存。”路行云摇头说道,“我当时用了一招‘虺虺其雷’,但有那红衣道童助力,威力远胜以往。” 定淳点头道:“玉林通秀位列‘四逃比丘’,手段高明,昔日在青光寺与他交过手的师兄都对他‘血纹掌’的厉害记忆犹新。能将他轰碎的威力,自是强大无比。” 路行云道:“所以我觉得那红衣道童与那道士不是常人。” 定淳道:“可惜他们来去匆匆,否则,小僧倒有满腹疑问想要请教。” 路行云说道:“我在泡龙城曾与临觉道忞谈话,听他说来,‘四逃比丘’当初北逃,似乎另有隐情。” 定淳道:“看佛史记载,这四僧在我青光寺偷偷抄录经幢上的佛谶,还意欲潜入我寺藏经的揭谛斋盗取珍贵文书,是以按照戒律缉拿,却被他们抢先跑了。” 路行云沉吟不语,定淳问道:“临觉道忞和你说了什么?” 话才出口,篝火突然跃动烈烈,洞口黑影一遮,竟有一人裹挟着冷风钻进来。 “什么人?” 路行云与定淳正想抄起手边兵刃,那人却一屁股坐在了篝火外沿,搓着手哈着气道:“借、借火,借火暖暖身子,多、多谢了。”听着像是个结巴。 火光照亮那人外貌,是一名胡子拉碴的圆脸汉子,他身材粗短,看着三十左右年纪,身披黑羔皮裘服头戴赤花边毡帽,鬓傍还插着朵野花,虽是其貌不扬,却别有风骚。 “阁下何人?” 路行云打量那圆脸汉子,瞧见他裘毛下隐约露出长剑,保持警惕。 洞外是黑漆漆无边无际的荒野,来历不明的圆脸汉子烘着火,大为惬意。 “不才安、安定郡贺春天,嘿嘿,天气恶、恶寒,赶路多时遭、遭不住,借个火。” “安定郡贺春天。” 路行云暗自记下,身子一动,怀里掉出来个物什,滑到那自称贺春天的圆脸汉子身前。 “咦?这是......”贺春天捡起那物什,面有喜色,“磨刀令,原来二位也要去狮、狮威山。”说到这里,拱手正声道,“安、安、安定郡贺春天,江湖上给个‘剑起烟霞’的诨号。” “江夏郡路行云。”路行云点点头,不知他话中意思,“狮威山?那是什么地方?” 贺春天疑惑道:“巨鹿郡万马城北三十里狮、狮威山,你有磨刀令,还不知道吗?”说完,将手上的物什抛还给路行云。  第一百一十五章 磨刀令 路行云握着铁质令牌,用拇指轻轻扣抚其表面:“原来这东西叫做磨刀令。” 贺春天瞅着路行云道:“怎么,给你这、这块令、令牌的人,没让你去狮威山吗?” 路行云沉吟着没有回答。 这时候贺春天见到定淳,疑惑道:“小师父莫非是青光寺的高僧?” 定淳点点头道:“小僧赏峰院定淳。” 贺春天肃然起敬,拱拱手道:“失敬了。我老贺年少时也曾出、出家,嘿嘿,可惜没有慧根,在寺院里洒水扫地了三五年,就还俗了。” 定淳“哦”了声,道:“贺施主在青光寺出家吗?” 贺春天摆手连连:“哪、哪、哪里有这本事,能在青光寺出家,都是几世修来的福报,我老贺凡夫俗子一个,侥幸跟着大慧寺行安禅师学了几年皮毛功夫。” 路行云与定淳同时一惊,诧异道:“尊师是......” 贺春天腆着脸笑道:“不错,正是‘四逃僧’之一大慧行思的师、师弟大慧行安。当年大慧行思北逃,为中原佛门唾弃,大慧寺也遭重创,香火几乎断绝。好在行安禅师接、接任主持后励精图治,才将大慧寺臭了的名声渐渐洗、洗清,那时候大慧寺和尚四散,人丁凋零,行安禅师广收、收、收弟子,我才有机会见缝插、插针,补了空缺。” 定淳道:“我青光寺总揽天下佛门,戒律森严,不过当年大慧行思等人形势虽然恶劣,却罪不及寺庙,大慧寺千年古刹,却受牵连衰落,可惜可叹。” 贺春天道:“我老贺生、生性浮躁,沉不下心研读佛经、参禅悟道,行安禅师不欲束缚我的天性,让我还俗为俗家弟子,至今我老贺的名字,还、还录在大慧寺的僧籍上呢。” 路行云道:“世间佛寺,少有用剑的,贺兄却带着剑,从哪里学来的剑术?” 贺春天笑道:“这倒值得一说。”接着道,“行安禅师是我开手的师父,但我这一身本事,却另得高人传授。那、那高人不是别人,正是‘西剑’袁飞豹。” “袁飞豹?” 贺春天道:“正是。十多年前的中元节,恰逢大慧寺一年一度的集会,寺内众僧在十方业林为大慧行思的罪孽念经消、消业。我师父登门拜访,提、提出要参阅大慧寺的镇寺经书《地狱度难经》,行安禅师自不会答应,但袁飞豹不依不饶,要求比武取经。” 定淳道:“大慧寺的《地狱度难经》只是残本,而且大慧行思北逃后,即被我寺收去。尊师索要经书之时,大慧寺应当已经没有了。” 贺春天道:“或许吧,当时行安禅师也如此推辞,但我师父不知内情,以为大慧寺搪塞,执意要比武,他那时说了一句话,嘿嘿,我老贺至今记忆深刻。” “什么话?” “他说他要挑遍天下有名宗派,就拿大慧寺先练练手。” 路行云闻言,没来由心神一荡。 “行安禅师好不容易复兴、复兴寺庙,若再三示弱,定然威信扫地,一番辛苦成、成果付之东流,故而退无可退,只能应战。”贺春天眯眼叹息,“可惜我师父剑术精绝,行安禅师虽说道行深厚,依旧难以匹敌,只数十招就大、大败亏输。当时我师父名声不显,却轻易胜了高僧,大慧寺上下哗然,皆以为行安禅师名不副实,人心涣散,原先稍有起色的大慧寺复又衰落,行安禅师羞愤难当,不久也圆寂了。” 定淳摇头道:“大慧寺最终没落原来中间还有这一段历史,佛史上倒无记载。” 贺春天笑笑道:“丢人的事,自是无颜外、外传,况且那时候大慧寺日薄、薄西山,我师父也还没有去江南挑战正光宗一战成名,自是关注不多,知道的人也不多。” 路行云道:“那贺兄与袁飞豹又如何相识?” 贺春天道:“我在场目睹袁飞豹的厉害,大受震动,袁飞豹离寺后,连追他二十里,最终在他面前,以磕头九十九次得以拜他为师。” 路行云眉头皱起:“你是大慧寺的俗家弟子,师门才输,就去改投袁飞豹,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贺春天咧着嘴道:“我老贺生平不信其他,只信奉强者。在大慧寺待了几年,自、自以为练就了一身本、本领,但在我师父的剑下,全是狗屁倒灶,那些腌臜的把式不练也罢。为了学到真本领,磕几个头又算什么。” 路行云脸色一黑,默不作声。 贺春天继续道:“要说我师父的剑术确实厉害,我跟他学了十年,功力大、大进,远非昔日可比。又、又因我元气有些‘座狮地狱功’的底子,所以与剑术结合,能出剑生烟。我、我那‘剑起烟霞’的诨号就是这、这么来的。” 定淳慨叹道:“‘座狮地狱功’出自《地狱度难经》,大慧寺的经文固然不完全,但只按照残本修练出来的‘座狮地狱功’一样威力不俗,堪称大慧寺的镇寺绝学,你只是大慧寺的俗家弟子,跟着行安禅师不过几年,他就愿意将此等绝学传授给你,足见对你的信赖与看重啊。” 贺春天面不改色,撇撇嘴道:“行安禅师是好人,可惜太弱了。” 定淳接着道:“贺施主,你在此荒野苦赶夜路,去狮威山做什么?” 贺春天道:“其实我只需端午节前赶到狮威山就行了,我之所以赶、赶路,是为了去针叶莽原找几名朋友,与他们会合。” 针叶莽原腹地素来是穷凶极恶之徒藏匿的乐土,贺春天一股子草莽剽悍气质,他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人不言而喻。 贺春天往下说道:“这些日子传出些风声,‘东剑’的名、名号似乎空出来了,我这次去找我那些朋、朋友,想让他们捧我,好取而代之。” “四大野剑豪”是为数不多名声响彻天下的野剑客,在世人心中,“西剑”袁飞豹、“北剑”邓好酒、“南剑”陆辛红以及“东剑”曹山人的江湖地位并不比八宗那些绝顶高手来得低。贺春天无门无派,对“四大野剑豪”的头衔自是非常眼红。 “小僧听说,‘东剑’曹山人似乎早已北上了?”定淳试探问道,不太确定。 贺春天应道:“啊,是的。两年前,朝廷组、组织了一批人去燕国,称为什么银徽剑客,曹山人也是其中一员。可是近日传闻他们在燕国遭遇重大变、变故,死的死伤的伤。嘿嘿,曹山人久久没有消息,想是死了,‘四大野剑豪’岂能虚位太久,我老贺武功名气俱佳,自然要、要搏来‘东剑’的名号。” 路行云冷冷道:“要成为‘四大野剑豪’,可没那么容易。”他与陆辛红交过手,也曾见识过邓好酒“一剑一城”的威势,当下看着贺春天眉飞色舞的轻浮样子,对其人的实力并不相信。 贺春天道:“你指武功吗?实话实说,我自认为已不输给袁飞豹了。”谈笑间,烘着篝火的双手一绷,火焰顿时张狂,直冲洞穴顶部。 定淳急忙催动掌风,将火焰向一边拍去,以免伤及尚在酣睡的阔阔拉。 贺春天心满意足地收手,佯装漫不经心道:“飞瀑阶初段元气外加催动些玄气的手段,嘿嘿,不足挂齿。” 路行云脸色肃正。飞瀑阶初段的元气修为已可谓不俗,贺春天在此基础上却还有着运用玄气的天赋,着实难能可贵。劣、平、佳、秀、绝是为玄气运用的五个品级,以贺春天泰然自若的模样判断,他的玄气天赋极有可能在佳及以上,这可是万里挑一的才华。 贺春天发现路行云与定淳都不说话,好生得意,还觉得不够,取下腰间佩剑,晃了晃剑穗,火光照亮,那里系着一个半掌大的葫芦。 “青宝葫芦,嘿嘿,不大常见,也就、就二乘的宝贝。” 以吸取天地精华指元宝的品质,尚且只是三乘的宝贝,不知贺春天从哪里得来这个葫芦,竟然比指元宝还要珍稀。 贺春天显摆完了,故意很快将佩剑收起来,并将青宝葫芦掩盖在裘毛之下,若无其事哼着小曲儿玩弄起了晃动的火舌。 洞穴安安静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贺春天不见路行云与定淳说话,颇不自在,抓耳挠腮了片刻,突然道:“对了,小师父,你问我去狮威山做什么?” 定淳道:“是。” 贺春天道:“我也不知道。” 路行云抬起眼皮:“给你磨刀令的人也没说吗?” “没有。”贺春天摇头,“一日清晨,我睡醒起来,这磨刀令,就、就放在门外,除了压在令牌下、下面的一张纸条,别无旁人。”并道,“不过纸、纸条上写了,此次得到磨刀令的,皆是江湖中身负绝技的高手。既然令牌送到我手上,想来此言不、不虚。此去狮威山,正好扬名立万,坐实我‘东剑’的身份。” 路行云道:“如此听来,路某得到这磨刀令,却受之有愧。” 贺春天笑道:“路兄谦虚了。” 路行云不再说话,靠在洞壁上闭目养神。 贺春天大感没趣,便问定淳:“小师父,你们要去哪里?” 定淳道:“去泡龙城。” 贺春天道:“泡龙城?恐怕不是好去处。” 路行云闻言睁眼,定淳问道:“此话怎讲?” 贺春天道:“我来的路上经过泡龙城,发现城外兵马调动频繁,声势颇大,怎么看好像有战事将临啊。” 路行云心头一跳,道:“兵马调动?” 贺春天道:“是啊,有一股大军驻扎城西郊外,全军白甲,还有一股大军驻扎城东郊外,全军黑甲。白甲军与黑甲军划清界限,相隔对峙,虽都是苏蛮人,可明显互有敌意。” 路行云忽觉不妙,豁然起身,对定淳道:“事情有变,咱们今夜就得赶路!”  第一百一十六章 战云 结合此前经历,路行云不难推断出,泡龙城外针锋相对的两支苏蛮军队当分别隶属左贤王蒙巴图克与右贤王满都海。他虽不知短短时日,双方为何剑拔弩张至此,但隐隐有预感,其中内情应该与身处苏蛮政治漩涡中心的崔期颐有关。 阔阔拉被路行云轻轻拍醒,揉着惺忪睡眼支起半个身子:“大哥哥,天亮了吗?” 路行云道:“还没有,不过我们得赶路了。”另一边,定淳已经拾起了钩镰枪。 贺春天坐在那里,奇怪道:“路兄,你们要去哪里?该不会是泡、泡龙城吧?”转眼瞧清阔阔拉的样貌,吃了一惊,“这、这女、女娃子,是苏蛮人?” 路行云将阔阔拉扶起来,对贺春天道:“贺兄,我等有事在身,得先走一步。”说完,拉着阔阔拉就往洞外走去。 贺春天在后面喊:“路兄,泡、泡龙城形势不妙啊?你去那、那里......”不见路行云答应,又喊,“喂,你还去、去狮威山吗?”话才出口,茫茫黑夜除了回音震荡,哪里还找得到路行云三人的身影。 阔阔拉身体虚弱,腿脚又慢,路行云便背着她走。 漆黑一片的荒野朔风扑面,呜呜咽咽,阔阔拉将头紧紧贴在路行云的背后,不敢吱声。 路行云感觉到她心跳甚速,稍稍扭头问道:“身体不舒服吗?” 阔阔拉声如细丝:“大哥哥,外面好黑,我、我怕。” 路行云心石化开,一股柔情涌来,轻声回道:“别怕,有大哥哥在。你继续睡,睡醒了,泡龙城就到了。” 阔阔拉颤声答应,抱紧了路行云。 一路上风势虽大,但好在夜空繁星璀璨,月轮高悬,适应了黑暗后,倒不至于难辨道路。 定淳紧跟着路行云,问道:“组长,泡龙城军队调动,难道与崔姑娘有关?” 路行云严肃道:“左贤王与右贤王都想通过崔姑娘得到阔阔拉,按理说阔阔拉没出现,他们不会轻举妄动,而今突然调兵遣将,极有可能是崔姑娘那里出了变故。” 定淳最佩服路行云的就是他能在短时间内捋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当下听了,暗自点头,又道:“会出什么变故?” 路行云道:“我能想到的有两种可能,其一,崔姑娘被提前治好转醒了,但我和她尚未沟通过,她有可能说漏嘴了。其二......”言及此处,面凝如山。 定淳心知肚明,叹道:“但愿不是第二种可能。” 阔阔拉这时忽而道:“大哥哥,是不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路行云一怔,说道:“没有,你在,能帮大哥哥大忙。” 阔阔拉似乎心有所感,小心翼翼道:“蒙巴图克和满都海叔叔做错了什么?他们都是好人,大哥哥,你不会和他们打架吧?求求你,不要打他们。”她见识过路行云等人惊人的武功,知道仅凭蒙巴图克或满都海绝非路行云的对手,即便不明白路行云火急火燎赶去泡龙城做什么,但生怕出事,自是心急如焚。 路行云安慰道:“你放心,我不打他们,我最讲道理了。” 阔阔拉开心不已:“那太好啦,蒙巴图克和满都海叔叔都是讲道理的人,尤其是满都海叔叔,以前经常给我讲许多道理呢!” 路行云道:“他们若愿意和我讲道理,我自然乐意讲道理。” 阔阔拉笑道:“大哥哥你真是大好人,我真想带你去见我爹爹。” 路行云愣了愣:“你......你爹爹......” 阔阔拉点着头,轻磕在路行云的背脊上犹然不觉:“我爹爹喜欢打架,他身边有好多打架厉害的人。但他又讲道理,遇到不讲道理的人才会打架。你既讲道理,打架又厉害,他一定喜欢你。”说着说着,声音却小了,“只可惜......只可惜他生病了,不知道这次回去,病好了没有......” 路行云道:“你常提你爹爹,你娘亲呢?” “啊?”阔阔拉语气一顿,“我没有娘亲......” 路行云生怕说错了话惹哭了她,正想补救,没想到阔阔拉却先笑了:“爹爹对我说,娘亲去了遥远的地方生活,那里很美丽很幸福,有数不尽的鲜花与小鸟、点不完的星星与鱼儿。我也想去,但爹爹说舍不得我,让我陪着他。我最听爹爹的话,就答应了他。他说,有朝一日,他和我都能见到娘亲,到那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就能永远生活在一起了。”她说的很认真,偶尔还拿手比划,听得出来,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与憧憬。 这就是她心中的期盼。或许在旁人听来一笑置之不以为意的言语,却是支撑着她精神与信念的力量源泉,让她在寂寞时振奋、悲伤时开心。 四野漆黑如墨,天地间冷冰冰的,但阔阔拉充满希望的话语,却令路行云心头泛起暖意。 “好。“路行云浅浅笑着,眼角有些湿润,不经意想到燕吟,竟然感到了几分后悔。 然而前路漫漫,终究还是得继续走下去。 路行云与定淳脚步甚急,披星戴月兼程赶路一夜,到了次日正午,距离泡龙城只剩二十里。 原本人口还算稠密的城池周边许多地方都人去楼空,只剩空空荡荡的屋舍。由此可见,贺春天所言泡龙城外战云密布的情况不虚。 “百姓逃离,是大战将至的预兆。” 路行云走进一间空屋,将尚在酣睡的阔阔拉缓缓放在一张床板上,又找了些破旧的衣物给她盖好。她的眼角尚有泪痕,看来这几日没少偷偷哭过。 “阿弥陀佛。”定淳看着阔阔拉,萌生怜悯之情。 路行云道:“定淳师父,泡龙城形势不明,阔阔拉对我们很重要,不能轻易暴露了。你留在这里照看她,我去城里探一探。”并道,“若有突发状况,你只管走,带着阔阔拉回昨晚我们待过的那个洞穴等我。记住,除非我亲自过来找你,否则任何人向你索要阔阔拉,都不能交出去。” 定淳没来由的一阵紧张,咽口唾沫:“记住了,组长。” 路行云道:“那好,我先走了。若三日没回来,你也别等我了,自己走就是了。” 定淳道:“也......也将阔阔拉带走吗?” 路行云迟疑片刻,点点头道:“嗯,带上她,去找燕吟吧。” 饶是定淳养气功夫了得,此时此刻,神情亦是难掩紧张:“组长,你这一去,多加保重。” 路行云笑道:“我你还信不过吗?”说罢,扣紧了腰间的平川,提着龙湫大步离去。 根据从贺春天那里得来的情报,路行云猜测泡龙城外的白甲军与黑甲军分别属于蒙巴图克与满都海。他沿途遇到几名从城里逃出来的百姓,一问之下,自己猜测果然符合实情。 城西郊驻扎的白甲军队是蒙巴图克的亲兵“霜月军”,听说每一名将士的雪白盔甲都取极北霜海底部的千年寒铁作为材料,每年千锤百炼方能制成寥寥几副,如今成千上万的盔甲,都是经过数百年父子兄弟传承的积累。披挂盔甲的将士,无不是世代袭替的苏蛮勇士,剽悍异常。 霜月军是可汗帐前最精锐的军队,素来由“可汗手中最锋利的弯刀”蒙巴图克统带。相较之下,满都海的黑甲军只是苏蛮汗国普通的将士,但数量众多,连百姓都看得出是白甲军的几倍。 路行云当务之急是摸清楚崔期颐的处境,所以打定主意,先去泡龙城中的神堂走一遭。 泡龙城周边早已部署了无数兵马警戒,路行云潜行向前,发觉封锁道路的都是黑甲军,因此并不露面。纵然蒙巴图克曾派遣玉林通秀追杀自己,但他现在秉持的仍然是优先与蒙巴图克交涉的信念,所谓做事有始有终,毕竟当初安排崔期颐进入神堂的是蒙巴图克。 路行云趁一队巡逻的苏蛮黑甲军不注意,击晕了一名解手落单的士兵,拖进林中隐藏,将他裹在最外面的黑袍黑甲穿到自己身上,用以掩人耳目。继而追上巡逻队,默默跟在最后。 巡逻队规矩甚严,士兵不准交谈或是东张西望,自是不知有外人混进来。领头的军官回头远远瞥了眼,见最后的士兵跟上了队伍,也就不再注意。 路行云随巡逻队在城外兜了几个圈子,望见领头军官与其他军官交接,随即带着队伍向城中去,暗自欢喜。 沿途把守道路的都是黑甲军,连同城门上下也都满眼黑云。路行云暗想:“两王相争,莫非还是右贤王占了上风?若如此,我是不是该找右贤王去?”不禁踌躇,转而思忖,“长生教派是苏蛮国教,大巫祝的地位显赫,举足轻重,无论两王再怎么闹,总没胆量犯到神堂去。还是去过神堂再做决定吧。咳咳,荣利可汗到底得了什么病,竟纵容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 领头军官出示了令牌给守门士兵查验,之后带着巡逻队进城。路行云找个机会脱离队伍,闪进暗巷,这才发现,家家户户都紧闭房门,戒严甚紧。他利用身法,在街巷间起起落落,避开不时交错巡视的苏蛮士兵,很快到了宫殿外的玉墙。 玉墙周遭无人把守,大门则开了条缝隙。路行云走进门,脚边却躺着几具尸体,有两名守门的甲士,还有几名歪嘴吐舌的犬奴。尸体渗出鲜血,兀自流淌,看来死了没多久。 路行云抓紧了龙湫,加快脚步,凭借记忆,在千回百转的回廊中行走,前往神堂。于路不时可见倒在廊中的尸体,不但有士兵、官员,更有女官、艳奴等。 神堂将近,路行云已经遥遥可见那为红砖叠砌的建筑,甚至连大水池中喷泉的水流声都清晰可闻。只是正待转过一个急弯,忽听神堂外,有人呼喝:“老贼头,事到如今,还不赶紧弃暗投明,俯首称臣!”音色十分熟悉。 路行云心一紧,靠着一根大理石柱,偷偷向神堂方向窥视。 只见风雅秀丽的神堂花园中,一人立足喷泉中心的突起小尖顶,负手在后。只看那背影及一身番袍,便知是薪纳僧团的尊者提婆达罗无疑。 提婆达罗俯视前方,不远处神堂的琉璃大门外,赫然立着身材胖大的临觉道忞。 琉璃大门紧闭,临觉道忞双拳紧攥,面色凝重。 提婆达罗干涩的嗓音再起:“老贼头,你家主人胆小如鼠,听到右贤王举兵,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只顾着连夜逃去城外军营找他的亲军藏身,你这条走狗还守什么门!” 临觉道忞说道:“左贤王没给贫僧下指令,贫僧誓死不离。” 提婆达罗道:“左贤王来不及给你下令,右贤王可以。看在你我都是佛门中人的份上,我给你指条生路,就今日起,放弃左贤王,改投右贤王如何?” 临觉道忞摇头道:“贫僧虽帮左贤王做事,却非他的仆从。何来改换门庭之说?” 提婆达罗道:“你听了蒙巴图克的花言巧语,猪油蒙心,真以为他替你们建了几座破庙,就真心实意会助你们弘扬佛法了?笑话!蒙巴图克心里只有他的长生教派,唯独右贤王,才是如今苏蛮最信佛崇佛之人,你认贼作父,沉沦已久,还不速速弃暗投明!” 临觉道忞道:“尊者此言差矣,贫僧求的,不是一座寺庙,贫僧求的,还有其他。”同时一擂双拳,“要闯门便闯,想进门,得踩着贫僧的尸体进!” 提婆达罗冷笑:“你们这些中原来的和尚,个个冥顽不灵,可见《百叶经》下册实在没有半分用处,与我薪纳僧团的差距,就和霜海的水一样深不见底。”说完,身躯骤然腾空,偌大喷泉也在这一刻,爆裂粉碎。 第一百一十七章 闯门 提婆达罗脚尖掠过花圃中朵朵白蔷薇,片叶不沾,疾影难辨。但他所经之处,自背后掀起扬天狂风,带起蔷薇花瓣碎末如雨,与迸射的喷泉水露交错,漫漫满布。他双拳虚捏、五指虚张,掌心却有极强金气翻滚成团,这招数便是路行云曾在暖庐幽斋见过、薪纳僧团的高深拳术“阿难拳”。 临觉道忞虽以拳掌功夫见长,但眼见提婆达罗此等控制元气的造诣,亦不免震骇。后退一步,背部却已与神堂琉璃大门紧紧贴合,无处闪避。 提婆达罗拳劲强甚,未及击中临觉道忞,先将琉璃大门的震得裂缝横生,嘎嘎作响、碎屑纷纷。临觉道忞咬紧牙关,退无可退,只能双足蹬地、出拳相抵。但听一声沉闷巨响,飘荡天空的无数白蔷薇立时坠落为满天花雨。 纯洁的白色花瓣落在提婆达罗与临觉道忞的身上,两人双拳相对,在这一瞬间似被定身。但路行云看去,登时一惊,原来临觉道忞身躯不动,脚下却是向后平移了半尺,将琉璃大门生生撞破一个大洞。 临觉道忞口吐鲜血,抽拳再击,正中提婆达罗胸口。 提婆达罗只是浑身一震,后手也出拳,连续几拳打在临觉道忞身上。 临觉道忞连连吐血,奋力反击,但大致打出一拳便要遭到提婆达罗三四拳还击,不一小会儿,胸前僧袍早就殷红大半,反观提婆达罗,仅仅嘴角渗出些血丝罢了。 路行云见此情形,暗想:“这两人都擅长拳脚,又都是元气充沛、周身坚韧之辈,所以选择正面强对,半点不闪不避,硬碰硬的来。但现在看,还是提婆达罗更胜一筹。” 想到这里,那边提婆达罗与临觉道忞拳拳到肉、闷响不绝,又打出了十余拳。 临觉道忞终究遭受不住,步履虚浮,向后仰倒。提婆达罗冷笑着便要踩过他的身体,怎料此时从破毁的琉璃大门内,突然冲出五六道黑影,直扑提婆达罗。 路行云见她们个个披着黑袍、黑帘遮面,都是守护神堂的圣侍,又想:“提婆达罗凶蛮异常,仅凭这些女子如何是对手。” 果不其然,提婆达罗遭遇突袭,半点不慌,双袖鼓舞,乱拳呼呼连续可比惊涛骇浪。眨眼之间,几名圣侍都尖叫着被弹到两边。 “好狗不挡道!” 提婆达罗清理了前路,迈步要走,这时几名圣侍复起,自四面围攻齐上,不依不饶。 路行云想到那日随蒙巴图克进神堂时,圣侍伤口自愈的场面,寻思:“是了,提婆达罗的拳头虽说沉重,但就算将她们的筋骨打断,短时间内也能愈合。” 提婆达罗被缠住,恼怒非常,大喝道:“不知死活的东西,长生天的走狗虫豸!不将你们挫骨扬灰,如何能显出我薪纳寺佛门的厉害!”说着,运掌于胸,骤然自他两掌间生出一团金云,金云怒张,化作盏盏天灯也似,飞旋在提婆达罗的周身,渐渐笼盖成光罩。 几名圣侍几乎同时陷入光罩,就在此时,提婆达罗振臂怒啸,金色光罩迸发如阳炎破碎,登时将几名圣侍吞噬得干干净净。 这不属于技法体系攻势守势或架势的任何一种,路行云却知道此乃练就了高明元气心法的结果。譬若青光寺的神功梵天白象功与座狮地狱功,将它们练到一定程度,元气在体内基础雄厚,便能做到内气外展。即不但能抵御敌人攻入体内的气息,更能发散出去,提前一步将敌人的攻击挡在体外,甚至主动攻击敌人。 这便需要施展之人极强的元气功底以及元气控制能力,二者缺一不可。缺前者,抵御效果薄弱;缺后者,则存在元气发而难收、逃逸散功的隐患。 路行云目前元气修为处在飞瀑阶初段,重点仍然是积攒元气。若要真的做到元气的收放自如,必须越过飞瀑阶,进入下一个阶段的清潭阶,清潭阶正是雕琢元气,努力将元气掌握纯熟的主要阶段。 “不自量力的东西!” 提婆达罗的手中攥着其中一名圣侍半截长发,手指松开,长发飘散,她的主人却早已化为齑粉,消失无踪。 “这番僧果然厉害。” 路行云心砰砰直跳,屏气凝神。提婆达罗一人连败临觉道忞与几名圣侍,本领之高强毋庸置疑。他自忖未必便是临觉道忞的对手,更难当提婆达罗的双拳,自不敢贸然露面自投虎口。 提婆达罗进入神堂,路行云随后纵身跳到花园,躲在残破的大喷泉后边。他去过神堂,知道前后只有一条笔直的路,此时进去,必然为提婆达罗觉察,是以继续静观其变。 过了不久,先有一阵风从神堂内吹出,提婆达罗身影再现,路行云偷眼看去,他的肩上还扛有一个长长的麻布袋,里面不知装了什么。 提婆达罗并不逗留,扛着麻袋很快遁去。路行云这才匆匆穿过倒塌了琉璃大门,往神堂深处跑去。 神堂的几扇木门都已经被打开,直到铁门,亦是半开着。 路行云看到脚边有一具圣侍的尸体,只是头颅已被焚烧成灰,上半身的黑袍被扯烂,胸口似被人用手活活剖开,鲜血淋漓,死状极惨。 “想必是那番僧为了打开铁门,痛下杀手。” 路行云心寒不已,叹了口气,忍受着周遭浓重的腥臭味,飞奔至大堂。 大堂空阔寂静如旧,流淌着蓝水的巨大喷泉也完好无损。 路行云心系崔期颐,纵身跳进喷泉水池找了半晌,哪有崔期颐的人。联想起那时崔期颐身体融消在水中的情形,遂想:“这泉水有古怪,或许要找到长生教派的大巫祝才能将期颐变出来。”于是翻出水池,大步流星绕着大堂找起了长生教派的大巫祝。 苦苦寻觅多时,终于在一根宽大的石柱后发现了一名靠柱而坐、披着长袍斗蓬的老者。路行云看到那双湛蓝的眼睛和花白的胡子,料是大巫祝无疑,连声呼唤,却得不到回应。当下着急,伸手一推,岂料大巫祝身子一斜,双手僵直,原来竟是死不瞑目。他大惊失色,探探鼻息,已然全无,又拨开袍襟看,但见其人胸前,有着一道深深淤黑的拳印,想是受了重击,当场毙命。 统治苏蛮汗国的国教长生教派最高领袖大巫祝,居然被提婆达罗一拳打死了? 路行云百思不得其解,反复确认,最后只能接受这个事实。他颇有些失魂落魄在大堂游荡许久,找遍了所有角落,不时呼唤,甚至又下水池摸了几番。然而,崔期颐真如人间蒸发了般,杳无音讯。 喷泉哗哗,在路行云一连串的呼喊落定后,听起来分外清晰。 路行云低头踱步至喷泉边,俄然心生一股大怒,拔出龙湫,用力纵劈,剑气如虹,径直将喷泉整整齐齐斩为两半。蓝色的泉水,顿时流涎满地。 “期颐到底去了哪里?” 怒气宣泄完了,路行云稍稍心静,提着剑站在流淌的泉水中思忖。 “提婆达罗来神堂做什么?他是右贤王的干将......右贤王当日说了,必要得到阔阔拉......右贤王眼线遍布宫殿,或许、或许一早就探得了期颐知道阔阔拉下落的消息......” 路行云想着想着,思绪慢慢廓清。 “所以提婆达罗来神堂是......是为了掳走期颐......他没达到目的,绝不会善罢甘休。也就是说,方才他扛着的麻袋......” 路行云浑身一悚,全身泛起鸡皮疙瘩,当即就要追出神堂。可走了几步,又想:“不成,且不论提婆达罗已走远难以追踪,就算我追得上他,如何能是他的对手,只能白白丢了性命。看来为今之计,只能舍了左贤王,去右贤王那里,用阔阔拉交换期颐。”转而有些为难,“不过,期颐内伤是否痊愈了?若右贤王仅仅让提婆达罗带走期颐,却没办法治好她,到头来又有何用?”思及此处,端的是纠结万分。 他边想边走,不意回到了琉璃大门处,低头瞧见满脸是血的临觉道忞,摇了摇头。 这胖大和尚虽说行事不端,但那日两人在回廊同行交谈,路行云却隐约感到其人内心深处似乎藏着极大的委屈与怨念,今日遽而身死,不免有些惆怅。 未曾想,刚要离开,临觉道忞身子一动,居然咳嗽了两声。 “大、大师......”路行云脚步迟滞,吃惊道,“你还撑得住?我这里有丹药,先给你用上。” 临觉道忞口带血沫,虚弱道:“不劳少侠费心,贫僧经脉尽断、脏腑皆碎,断无存活的道理,这条性命算是交代了。咳咳咳咳,贫僧杀戮过甚,违反释教慈悲为怀的宗义,已经做好了下十八层地狱、偿还业报永世不得超生的准备。”说着话,却轻轻抖了抖僧袍大袖,从里头掉出一张牛皮纸。 路行云俯身拾起牛皮纸,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写了许多文字,个个小若蚊蝇,疑惑道:“这是什么?” 临觉道忞没回答他,反而道:“今日清晨,贫僧......咳咳,贫僧听说少侠的朋友在治疗中似乎出了岔子......身体......身体状况不妙......” 路行云惊道:“出什么事了?” 临觉道忞嘴角流血不止,满是血泡:“不、不清楚......还没到死的那一步,但、但是凶险异常,离死也不远了。” 路行云面色陡变,颤声道:“怎、怎会如此......” 临觉道忞道:“长生教派终不靠谱,要救你朋友,咳咳,还得靠我佛门的法子。” “什么法子?” “找到阳琏真伽与大慧行思,他们一个会梵天白象功,一个会座狮地狱功,都是我佛门至高绝顶神功,两功齐发,当能彻底熄灭心火,救你朋友。” 路行云道:“若这样能救,当初何必将我朋友送来泡龙城?” 临觉道忞道:“神功有效,但阳琏真伽与大慧行思的功夫没练到家,要催动功法救你朋友,势必元气大伤,他们还要帮左贤王做事,自不愿意为你朋友作出牺牲。”接着道,“可是,你......咳咳,你把这张牛皮纸交给他们,他们就愿意救你朋友了。” 路行云看看手中的牛皮纸:“把这个交给他们?这上面写着什么?” 临觉道忞长叹道:“数十年苦心孤诣忍辱负重,才换来这一张牛皮纸。道忞福薄,没缘分看到正统佛门光大的那一日,就让阳琏真伽他们得些好处吧。咳咳,无所谓了,我四人最初说好了同心协力,本也不该、不该各藏私货,走到今日这地步......” 路行云犹豫不决:“可是我朋友被右贤王的人抢走了,我去找左贤王,救不了她啊!” 临觉道忞双目圆瞪:“你不送牛皮纸,你朋友必然重伤而死!”中气十足说完这一句,吐出口血,当即圆寂。  第一百一十八章 蓝宫秋月 临觉道忞溘然长逝,神堂内外复归寂静。路行云细细思量,权衡利弊。 目前大致情况,崔期颐十有八九被提婆达罗掠去了,若要救出崔期颐,便需以阔阔拉为代价向右贤王满都海交换。但临觉道忞死前又说,崔期颐伤势如今加重,只有阳琏真伽与大慧行思两人合力,方能将她治愈。可是“四逃比丘”属于左贤王蒙巴图克阵营,这一来,或许不可避免要去与左贤王蒙巴图克交涉。 蒙巴图克与满都海争锋相对,无论倒向那一方,均非万全之策。 路行云左思右想,忽而萌生出大胆的主意:“我只要救得期颐平安归来便是,苏蛮部内斗谁胜谁败,与我又有什么关系?阔阔拉与牛皮纸是我手上的两个重要筹码,并不冲突。我大可以用阔阔拉从右贤王那里换出期颐,再用牛皮纸换取阳琏真伽与大慧行思救治期颐。临觉道忞不是说了,他们四个和尚并非左贤王的仆从,行事未必全看左贤王的脸色。”如此思定,稍稍烦躁的情绪平稳,长吁了一口气。 泡龙城的大宫殿由各个小宫殿组成。蒙巴图克住在绿宫,满都海则住在红宫。从提婆达罗与临觉道忞的对话可知,满都海起兵发难,蒙巴图克吓得连夜逃到了城外霜月军大营避祸。再结合泡龙城上下遍列黑甲军的态势综合判断,满都海在两王之争中占据优势,所以其人当下大概仍在红宫坐镇,掌握全局。 泡龙城宫殿道径错综复杂,即便路行云去过红宫,但离开了神堂,一时半会儿也没能找准方向。沿着仿佛没有尽头的回廊走了许久,眼前景象忽而熟悉起来,但并非是期望中的红宫,而是那日阴差阳错撞见蒙巴图克私通可汗妃子丑事的蓝宫。 宫前喷泉的破损尚未修复,路行云往里走了两步想要探探有无其他的小路,忽而自思:“去红宫的路上可没经过蓝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等是非之地,还是尽早离开为妙。”于是拔足便走。 不想正在这时,背后有女子呼喊两句,说的是听不懂的苏蛮语。 路行云看去,喷泉另一端站着的那女子周身黑袍、面帘半遮,装扮一如神堂圣侍。 那圣侍见路行云无动于衷,语气加强,似乎很不高兴。路行云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披着的黑甲未除,对方保不准将自己视为了普通士兵。尚在犹豫,那圣侍却抽出把匕首,快步逼来。 “且慢。“ 轻风拂过蓝宫,卷起丛丛小花,乱花飞絮里,一名二十来岁的少妇,绿妒轻裙、缓步香茵。 “求别人做事,怎么还凶巴巴的?” 说的是纯正的中原官话,声音粉腻酥融,令人闻之神摇。 少妇转过喷泉,迈过鹅卵石路,白足如玉竟不着丝履,小腿修长而光滑,仅覆着一层宝蓝轻纱。视线上移,轻纱直到膝上几寸方为绿裙遮蔽,浑圆丰润的大腿只留有一截雪白,若隐若现。 “娘娘恕罪。“ 圣侍撇下路行云,急忙在少妇身前单膝跪下,也用汉话回应。 到了近前,路行云看得清楚,眼前这少妇云髻峨峨、略施粉黛,虽着宽松绿袍,但腰间以一串由琥珀与珍珠穿成的带子紧系,衬得腰肢玲珑有致。下身纤秀紧实的双腿自不必提,上身百花褶连成袍口,露出大半个胸脯,微微可见两片殷红隔着一道又深又长的沟壑,傲然相望。 少妇轻抬皓腕,环臂那些亮闪闪的手镯铃铛铃铃脆响。她压颈含笑,小巧葱鼻下那一抹豆蔻般的红色最为引人注目:“你是右贤王派来的人吗?”神情间带着几分娇媚,又带着几分圣洁。含羞半露的躯体比之那些一干二净的艳奴,更使人为之血脉贲张。 路行云担心惹起不必要的麻烦,点点头道:“是。”眼神掠向别处,不好意思直视。 圣侍突然起身,硬声道:“娘娘,看来宫中传言是真的,奴这就结果了他!” 少妇忽而脸色一正,颇显庄严雍容:“若传言为真,才需要他帮忙。” 圣侍连声称是,瞪着路行云不说话。 路行云看着那少妇挪步向自己靠来,人未到,先嗅一股清香,在鼻中萦绕,极是舒爽。 “你帮我一个忙好吗?“ 少妇微笑,在距离路行云半拳之地停下,仰头看他,双眼含情如呦呦小鹿,柔情似水。 路行云生平头次见着如此妖娆多姿的女子,饶是极力克制,亦不禁浑身燥热。 “好吗?”少妇再问,轻轻摇晃,甚至带着娇嗔。胸前汹涌,夺人心魄。 路行云道:“不、不知能帮到娘娘什么?” 少妇娇笑,伸出手指灵动地在路行云面前一挑,余香不绝:“你先跟我来吧。”说完,似是料定路行云会跟上,自顾自往十余步外蓝砖砌成的宫殿走去。 路行云暗想:“这恐怕便是那日与蒙巴图克幽会的女子,荣利可汗的妃子。”那少妇虽说风情万种,但他心中而今只念着崔期颐的安危,一瞬之后,自是稳下了心神,“两王相争,她也听到风声。那圣侍对我颇怀敌意,她为何还要我帮忙?” 此时,圣侍道:“娘娘邀你同行,你不走吗?不走,只有死路一条。”说罢,清啸一声,登时从蓝色宫殿方向,又跳出两名圣侍。 三名圣侍均手持匕首,将路行云围在当中,虎视眈眈。少妇转身,对他嫣然一笑。 路行云寻思:”且去看看,若能得些有利的情报,届时也可用在与右贤王谈判中。“神堂外,他见识过圣侍的身手。老实说,光论武功,即便以一敌三,他也有全身而退的把握。可是,圣侍那伤口自愈的稀奇能力让他很是忌惮,若无必要,他不愿意与她们纠缠不休。 少妇见路行云跟上,继续前进。 不多时到了蓝色宫殿门前,门上挂着汉字牌匾“秋月观”。 路行云道:“娘娘是中原人?” 少妇笑道:“我少时曾在京城秋月观住过一阵子,不知少侠知不知道,就在道政坊与进德坊之间,离卷云亭不远。自嫁来此地,独在异乡,每每思乡情切,便斗胆恳求可汗,将蓝宫改为了秋月观,聊以换取些微昔年闺中风暖、陌上草熏的意味罢了。” 路行云点点头,猛然惊觉,结结巴巴道:“娘娘难道已经知道了我的......” 少妇抿嘴笑道:“苏蛮士兵哪有汉话说得有你这般好的?不用我猜,是你自己交代的。” 路行云回想方才场面,暗自叹气,自己的定力,终究还没练到家。 三名圣侍都束手规规矩矩留在门外,两人对话无人听见。 少妇继而道:“不过无妨,你帮我个忙,我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路行云道:“什么忙?”抬眼看,前殿堂内,摆着方方正正一张床。 大堂宽阔,别无陈设,空空荡荡的空间,只有这一张床,显得极为突兀诡异。这还不算,绕床四周,摆着一盏盏拳头大的油灯,灯灯相连,犹如长蛇。火苗窜动,将床体照映得极为通透,莹莹反光。原来,这张床并非木材质地,亦非其他常见材质,竟是由一整块寒冰雕琢而成。 路行云发现床上安安静静还躺着个人,好生讶异。 少妇说道:“这张床材质取自极北霜海中心的万年寒岛冰晶,寒气之烈,当世无匹。即便猛火烧灼,也不会融化半分,你靠近试试。” 路行云依言而行,走近几步,顿时感受到一股极其强烈的寒意袭遍全身,直似在数九寒冬落入冰湖,又似在腊月飞雪掉进风洞,情不自禁双臂合抱。 “这张冰霜床是极寒极阴之物,女子体性为寒,若近到半步,必冻僵倒下,所以向来只阳刚气盛的男子才能触碰。“少妇说到这里,从门外跑来一名圣侍,将一件华贵的黑貂大氅给她披上御寒,她顺手拢了拢氅衣,遮住裸露的肌肤,”我是可汗的妃子,赐号为‘兰’,这里是我的寝宫,平素除了可汗,男子若无公干,只容女官女仆出入。我要动这冰霜床,只能求你帮忙。“ 路行云边听她说,边凝目注视床上躺着的那人。但见酷寒的白气缭绕间,是一名老人。老人的胡子都已花白,脸上亦无血色,布满了沟壑横纹,显然饱经风霜。 老人衣着精致,须髯头发也精心打理过,虽双目紧闭,但鹰眉狮鼻,依稀可见昔日威严模样。 “娘娘,我要怎么做?“ 寒气逼人,路行云站了不过一小会儿,就已经四肢冰冷,赶忙催动元气护体。 “你将这根针插在他的右侧的太阳穴上。“ 兰妃瑟瑟发抖着,手从大氅中探出,递过来一个小布包。 路行云接了布包展开,里头裹着一根中指般长的金针。 “只有这样吗?“ “不。“兰妃摇摇头,”等金针插入,他必将狂性大作,那时候,需要你死死将他按在冰霜床上,坚持一炷香的功夫,等他狂性消退便是了。“ “狂性大发?“路行云皱皱眉。 兰妃道:“你别担心,金针插入,导出他体内寒窒之气,他脉络初通,气息紊乱,便会带起狂乱。但既不咬人、也不打人,你只需制住他,不要让他太快离开冰霜床,导致阴阳失调即可。一炷香后,冰霜床的寒气均匀分布在他体内,他便能恢复正常。” 路行云道:“娘娘也是武道中人?怎么对人体气息运转之理如此熟悉?” 兰妃笑道:“少侠误会了,我不会武功,我是听别人说的。” 路行云喃喃道:“别人说的......恢复正常?他现在......现在莫非.......” 兰妃娇嗔道:“少侠,你就别犹犹豫豫的了,快快插入金针吧。” 路行云点头,当即就要取针刺向老人的太阳穴,不想当是时,却蓦然觉察到,老人的双目中,闪现一缕幽光,不由自主停手迟疑。 第一百一十九章 解蛊 老人紧闭着的双眼忽而微张,泛出幽幽荧光,路行云拈针右手不由猛地一缩。 “怎么了?“兰妃觉察些异样,轻声问询。 路行云思忖再三,终究忍不住,道:“娘娘,容我多句嘴,这位老者,难道便是大可汗?” 兰妃轻舒口气,抚着胸口:“我还想出了什么岔子,原来是这个......”接着道,“当然了,我不说过了嘛,蓝宫是我的寝宫,除了大可汗,普天之下还有哪位男子有资格睡在这里?” 路行云道:“原来是大可汗,失敬。”说着,双手交叠,朝那无知无觉的老人郑重行礼。 兰妃笑将起来:“你是晋国人,大可汗带领苏蛮兵马不止一次侵犯晋国,杀人掠财,犯下累累罪行。你不仇视他,反而还向他致敬,是何道理?” 路行云正色道:“我不敬他大兴刀兵、残害无辜,而敬他凝聚各部,为本国人民谋福祉的气概。” 苏蛮汗国虽雄霸北疆数百年,但亦如最终覆灭的大周,曾一度走向衰微。在内,各部各族谋叛脱离风起云涌;在外,各大敌国不断挑衅侵边。说汗国处在风雨飘摇中,半点不为过。 荣利成为可汗后,励精图治,先恩威并施,整顿离心离德的部众,使原本一盘散沙的苏蛮各部重新团结在了可汗大纛之下。而后纵横捭阖,利用军事外交等各种手段稳固了外部局势,苏蛮汗国由此雄风重振。荣利可汗亦得以在“可汗”之号前冠一“大”字,被视为苏蛮汗国的中兴之主。 兰妃支吾两声,媚眼如丝,娇滴滴道:“看不出来,少侠倒是爱憎分明的豪迈之士。” 路行云笑道:“豪迈称不上,做人做事从心而已。” 兰妃娇笑罢了,催促道:“那你、那你快把针插过去吧。” 路行云道:“大可汗身患何种病症,需要睡在这等冰霜床上?如我这般血气方刚的青壮男子尚且难以长久忍受寒气,大可汗上了年纪,岂能捱得住这等折磨?” 兰妃叹口气,道:“你不知道,大可汗身患怪病,当初遍寻汗国名医都难以确诊,眼见命在须臾,所幸一名世外高人及时现身,提出以冰霜床的法子续命,大可汗方能延寿至今。” 路行云道:“素闻长生教派有神通,大可汗患病,没有向他们求助吗?” 兰妃秀颈轻旋:“长生教派虽神通广大,但术业有专攻,到底不是救死扶伤的医生大夫,内伤外伤尚可出手相助,治疗疑难杂症就未必在行了。” 路行云看看不声不响不动弹的荣利,道:“那么大可汗的病治的如何了?” 兰妃道:“那世外高人当时有要紧事在身,左贤王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请动。只不过那世外高人留下冰霜床续命的方法后,就先走了,说等办完事回来,再彻底根除大可汗的怪病。我们现在,也只是依照那世外高人遗留下的嘱咐,维持着大可汗的性命而已。” 路行云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兰妃道:“大可汗虽无法言语行动,但心脉仍在搏动,身体也有消耗。因此每隔七日,便要取特制汤水灌进口,补充所需。今日刚好到了时候,便得将他抬下床细细调理,往日左贤王忠孝,都会亲自过来服侍,但这次却迟迟没来,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路行云沉吟不答,复提起金针对向荣利的右侧的太阳穴。 兰妃双拳微微握住,提醒道:“少侠记住,刺了针,就要防着大可汗发狂,切记不能让他掉下床,否则遗祸无穷。” 路行云道:“明白。”当下就要出手,可是,就在金针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间,他看得清楚,荣利眼中的幽幽荧光,从一直泛亮,突然转为明暗交替。 “这......“ 路行云吃了一惊,神思飞转,顿然想起了大师兄车大树曾经说过的话。 那时候路行云尚未出师远游,练习元气与剑术之余,车大树也会传授给他一些偏门的知识以备不时之需,其中有次便讲到了蛊惑术。 “世间有些旁门左道的妖人会使蛊惑术给人下蛊,中蛊者轻则神智不清,重则如行尸走肉,受人驱驰而不自知。这是极恶毒的技法,在中原武林比下毒暗器更遭人唾弃,是以早早就消匿无踪,但五湖四海之大,总有些奇人异士钟情于它,苦练钻研。你往后行走江湖,各色人等都会遇见,还是得提早了解一二。“ “蛊惑术怎么给人下蛊的?两人相斗,招招间不容发,岂容旁人给自己下蛊?“ “你就错了。你以为江湖上人人都讲道理,练武只为了与人正大光明地对决分个胜负?哼哼,告诉你小子,人心叵测,真要算计你的人,许多根本就不会堂堂正正与你照面。或是暗中下毒、或是突施冷箭,招数多了去了,只要能谋你性命,无所不用其极。就说这蛊惑术,其实可分蛊术与惑术,惑术且不论,下次再与你说,单说这蛊术,给你下蛊的手段可防不胜防呢。“ “比如说?” “人在江湖行走,总免不了跌打损伤,况且人身肉长,偶尔也会生出些小疾小病不是?很多下蛊者就会扮作和尚道士啊、大夫郎中啊,给你把脉看病,表面上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实则在你不经意间,他赠你的药剂、刺你的针、贴给你的药膏等等,兴许都藏了蛊引子。只要这蛊引子进到你的体内,你就身不由己,乖乖受他们摆布喽。“ “他们这么做,胜之不武。“ “不武就不武,小子,可不是所有人都只为了争那胜败一口气而活。他们摆布你,要你对他们言听计从,杀自己的父子儿女、害自己的师父朋友,岂不更加歹毒?“ “确实......这蛊惑术压根就见不得光,正式比试也派不上用场,纯粹害人用的。“ “害不害人还两说,主要看下蛊者心底如何。嘿嘿,但既然练了这种阴毒技法的,想必内心也没有几个是纯洁善良的。“ “倘若有人中了蛊术,有什么可辨之处?“ “有,你若见一人行为举止异常,不似常人,可看他双眼。如果双眼如常人般黑白分明,只是浑浊些许,那么此人只是傻子笨蛋。可如果双眼泛出荧光,而且时暗时明像点了灯,那便大有可能迷失了心智,中了蛊术。“ “荧光?“ “你不是见过夜间坟茔周遭的绿光鬼火吗?便是那样子的。人被下蛊,即使还能动弹,心实如死,又和埋进坟茔有什么区别呢?“ “这蛊术这么厉害,可有解法?大师兄,连世上最烈的毒都有解药,这蛊术再厉害,总不会盖过毒术吧?“ “我就说你这小子机灵。听着,蛊术不过是迷人心智的技法罢了,自然解得。解蛊方式有两种,一种叫做咒解,一种叫做气解。“ “咒解?“ “之前我不是和你提过当世医术的三大流派,你忘记了?“ “没忘,岐黄、雷桐与刀圭。“ “不错,其中雷桐一派便是专门治疗鬼蛊妖术的。我想想......对了,青光寺你记得吧?“ “记得,青光寺渊源广大,是少有对医术的三大流派都有造诣的宗门。“ “青光寺最著名的三咒即是压制妖的无始无明咒、压制灵的一念无明咒以及解蛊用的明心见性咒。念咒之人只要功力够深,对着中蛊者念咒,就能解除蛊术,方便得很。“ “青光寺只凭口舌,就能免去许多麻烦事,当真厉害。“ “人家可是传承数百年的名门大派,看似简单的咒语,都是前人世世代代苦心专研、沉淀悠久的结果,可不是随随便便一拍脑袋抄在书上的胡言乱语。“ “大师兄,你会咒语吗?“ “我不会,那是青光寺独门绝技,就算知道咒语内容,没有青光寺元气作为底子,也只是空口白话,全不济事的。“ “那怎么办?遇上了蛊术,我岂不是......“ “非也,除了咒解,还有气解。哼哼,气解,才是最正统也是最广泛解蛊的法子。“ “气解,是用元气解蛊术吗?“ “正是,好小子。你我寻常人,不像青光寺的大和尚会念经念咒,能凭借的,只有一身元气。中蛊不能自拔者,大多是蛊引子入体作祟所致,用咒语可以粉碎蛊引子,用元气,也可以将蛊引子从中蛊者体内逼出。只要没了蛊引子,中蛊者就能恢复了。“ “嗯,我记下了。“ “好,我现在就教你气解,用元气逼出蛊引子的法门......“ “......“ 蓝宫秋月观前殿大堂中,路行云似乎置扑面寒意于不顾,怔怔立在冰霜床前,拈针右手久悬不决。 “你还在等什么?“ 兰妃说了好多话,只为了打消路行云的顾虑,到头来见路行云依然踌躇,耐心渐渐消失。 路行云不理她,仔细盯着荣利眼中时明时暗的幽幽荧光。那荧光每闪动一下,路行云仿佛对荣利遭遇了蛊术更多一分肯定。 兰妃恼道:“还不快刺!”声音颤抖,带着难以掩饰的怒意。 路行云充耳不闻,因为这当口儿,他想起了阔阔拉。 那么纯真无邪的女孩儿,身为强大的苏蛮汗国的小公主,她本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可是事到如今,路行云却感到,她实在不幸。 荣利不仅是阔阔拉的父亲,更承载着阔阔拉的梦想。 “我已经后悔了一次,这次,不能再后悔了。“ 路行云思及此处,手中金针骤然落地,在兰妃的尖声惊叫中,他双手齐出,将荣利整个人从冰霜床上抱下,几个起落停在了宽阔的大堂一角。 “你......你在干什么!“兰妃花容失色,跌跌撞撞往后退去。 路行云将荣利轻轻放在铺在地面柔软的虎皮毛毯上,毅然道:“我要给他解蛊。” “解、解蛊?“兰妃一脸的不可思议,“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话音刚落,门口三名圣侍,黑影如燕、匕现寒光,已然同时冲进大堂! 第一百二十章 一念之差 路行云持剑一挺,龙湫出鞘,在空中旋转如月轮,扫向汹汹攻来的三名圣侍。 三名圣侍黑袍波涛纷动,当中伸出洁皙藕臂,疾刺匕首,架开龙湫。 路行云飞身跃起接过龙湫,顺势在半空划个弧,一剑震开两名圣侍。余下一名则趁此机会,逼近路行云,意欲贴身肉搏发挥短匕首的优势。路行云虽主修剑术,亦会拳术。当即左手抽回,觑得精准,两指直点向她的手腕。 那圣侍哪里晓得“夺锋手”的厉害,不但不退,反倒出招递进。 “来得好!”路行云暗呼,双指触及投怀送抱的匕刃,顺势下滑。 那圣侍陡然感觉右臂僵直,想收招收不回、想将匕首丢弃丢不了,大惊骇然。一眨眼功夫,便匕首落地,赤手空拳向后跌去。 另两名圣侍见伙伴吃亏,自左右夹击复至,路行云剑动矫若游龙,先挡两下,而后猛地聚气,剑锋拉出一道电光,出其不意使出了“虺虺其雷”。 三名圣侍惊叫着齐齐后退,但旋即卷土重来,路行云斜身闪过一招,剑锋上扬,挑破其中一名圣侍的肩膀。但两人身形交错,他眼睁睁看着对方肩膀伤口几乎瞬间愈合,完好如初。 “果然,长生教派有古怪,我即便将她们砍伤刺破,终究奈何不得她们。” 路行云一面招架三名圣侍疾风暴雨般的攻势,一面寻思破解之法。提婆达罗以极凶横霸道的功夫将她们灭为灰烬,断绝复生可能,路行云自是做不出如此毒辣的事。可不将她们灭为灰烬,她们就会前仆后继、绵绵不绝地缠上来,恁地无法摆脱。 如何才能取胜? 路行云且战且退,很快被逼到大堂一角,身后便是不省人事的荣利。 “别伤了大可汗!” 兰妃急急切切,奔上几步,却不防太过靠近冰霜床,遭不住寒气袭体,跌在地上抖如筛糠。 路行云忽来灵感,起手刷刷几剑,在包围中破开个缺口,接着撇下三名圣侍纵身扑向兰妃。 兰妃瘫在地上惊恐无助,路行云将要迫近之际,却有意猛然一顿。此时他听得脑后风声,毫不迟疑,卯足元气回身再度使出“虺虺其雷”。 三名圣侍一心顾着兰妃,不料路行云会中途反攻,猝不及防,全部中招。她们如雨燕遭雷,在半空麻痹掉落,掉落的地方不偏不倚,就在那张冰霜床上。 冰霜床寒气浓白骤起,顷刻将三名圣侍包裹。她们发出凄惨的尖叫,不住挣扎,但那冰霜床似有吸力,将她们的身躯牢牢固住。 只过小一会儿,三名圣侍声响与动作越来越无力。路行云瞧见她们眉毛头发上都结起了绒绒冰晶,全身蜷缩成团,当即一个接一个,及时将她们拖离冰霜床。手触肌肤之处,凉透心扉又坚硬异常,活似冰雕,仿佛稍一用力就将破碎。 路行云将三名圣侍小心翼翼摆在大堂另一角,探知鼻息。她们虽性命犹存,却是唇齿打颤、精神恍惚,完全丧失了战斗力。 兰妃趴在地上,惊恐万状。 路行云不管她,回到荣利身边,将他上身托直、盘腿而坐,先从他脉搏处打入一股元气,以助身形稳固不动。继而走到他背后同样盘腿坐下,双掌贴上他背脊,缓缓送出强劲的元气,分走阳维脉与阳跷脉。 与预料中的情况相符,荣利的这两道脉络不见丝毫阳盛,反而阴寒之气逼人。 “荣利可汗中的蛊术未惑乱心境,只闭塞了他的奇经八脉,大师兄说过,此类蛊术相对好解,蛊引子由气息构成没有实体,冲散即可。”路行云运气时思忖,“男子气阳,下蛊之人刻意用寒气压制,阴盛阳衰,奇经八脉闭塞,荣利可汗自是神智难清。可男子自身属阳,迫于阴寒一时,久之必然慢慢恢复,下蛊之人为了巩固效果不至于阴阳倒转,就借用了这冰霜床的寒气由外助内,保持阴寒不散,心思着实歹毒。” 兰妃看着荣利暗淡的面庞不时容光焕发,害怕道:“少侠,你可别胡来,大可汗有个三长两短,泼天的责任可不是、可不是你能担得起的!” 路行云充耳不闻,双目炯炯有神,接连几掌磅礴元气打得自己都气海翻涌。但觉荣利体内原本壅塞的气息已开始慢慢自行流传,分明就是脉络打通的迹象,于是再接再厉,暗想:“甚好,用作蛊引子的寒气没了冰霜床相助,并不强劲,用我的元气相解,绰绰有余。” 兰妃红唇轻咬,似满心不甘,可有三名圣侍的下场为前鉴,又投鼠忌器,不敢动作。 荣利脸色缓和,复现血肉生气,路行云集中精力,双掌相叠,注入最后一道元气,在荣利体内诸多经脉慢走,虽然艰难异常,但所经之处已然大致可行,滞碍皆是其人本身功底原因,并无外力相阻了。 久之,路行云收拢元气,平息气海,身前的荣利,竟在这时候咳嗽一声。 兰妃花容失色,期期艾艾道:“大、大可汗......” 路行云扶着荣利站起,只觉其人手脚乏力,身形不稳,知是体质尚虚,还得细细调养。 “阿......阿兰……” 荣利重重呼出一口浊气,一眼便见错愕无措的兰妃。 兰妃连滚带爬到他面前,伏地大哭:“大、大可汗,你终于醒了,你终于醒了,臣妾心里好开心!” 荣利示意她起身,环顾左右:“唔,这里是蓝宫......已经到泡龙城了吗?” 兰妃道:“可汗在路上病倒了,所幸长生天降福,赐下神医治好了可汗的怪病。” 荣利摸了摸自己浓密的花白须髯,道:“神医,哦,是那妇人吗?哈哈,没想到她的法子当真有效。” 兰妃点头不迭:“是啊是啊,汗国那么多大夫都束手无策,只有那妇人手到病除,真是神医了。” 荣利道:“她人呢?” “早便走了,当有别事在身。臣妾按照她嘱咐的方法细心照顾可汗,未曾有丝毫松懈,天可怜见,也是可汗洪福齐天,如今病灶已除,可喜可贺!” 荣利叹气道:“怪病缠身是我的天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他声音颇有威势,只是对着兰妃时明显改得温柔多了。 兰妃连声道:“不辛苦、不辛苦,能照料大可汗是臣妾三生三世积攒来的福分。”说着,梨花带雨嘤嘤咛咛抱住了荣利。 两人依偎了一会儿,荣利斜眼瞥见黑甲当身的路行云,浓眉紧皱,嘟嚷了一句话。 路行云听不懂苏蛮语,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应。荣利勃然色变,瞪向兰妃。 兰妃突然大哭,扑通跪在,垂首道:“大可汗息怒,泡龙城动荡不安,这、这人趁乱潜入蓝宫,想对臣妾行不轨举动,臣妾抵死不从,他却逞凶,将三名圣侍都、都打翻了!”同时膝行上前,扯住荣利的衣袍下摆,“大可汗,还好你醒了,你、你可得给臣妾做主!” 路行云听她这般说,恼道:“我救了大可汗,何时曾对你行不轨举动?你别血口喷人!” 荣利闻言,额角的青筋随着呼呼的粗气一鼓一张,叱道:“我苏蛮勇士怎会有说汉话的?说,你是哪里来的细作?”一怒之下,挺胸摆拳虎虎生威,端的是气势凛人。 路行云知荣利全然不相信自己,就算解释再多也无济于事。 那边兰妃哭得更加凄切,路行云暗想:“好心帮这苏蛮老头,这苏蛮老头不辨是非,却要与我为难。若不尽早脱身,只怕夜长梦多。”当下便想不理不顾,径直冲出大堂一走了之。 谁料尚未行动,蓝宫外忽然鼓噪嚣嚣,似乎有大批人马到来。 路行云等人正纳闷,堂外有人高呼:“兀那汉家婆娘,右贤王大驾临门,快将大可汗交出来。我等先礼后兵,数三声不应,就别怪不给你情面!” 兰妃伏地扭头往外看,吓得说不出话。 外头呼声再起:“荡妇!妖婆!你的姘头已经夹着尾巴逃出城去了,凭你小小蓝宫几个弱女子,怎敢与右贤王作对?右贤王仁慈,念你身份,留些颜面。速速出来拜见,否则等兵马踏入,追悔无及!” 兰妃泪眼盈盈,望着荣利。荣利道:“右贤王不好好待红宫主持城中军政,来蓝宫做什么,难道忘了我的禁令?” 外头人马等了半晌没听见回答,隐约有几人商议,荣利满腹狐疑,才想问个清楚,当是时,先有一人飞身蹿入大堂,五指成爪,直取荣利脖颈。 兰妃惊叫,荣利一时愣住,路行云眼疾手快,挥出一剑。 来人受阻,在空中连翻两个筋斗,立于堂门处。 路行云认得他,高大白胖,乃是当日大闹花开宗三番僧之一的月额陀。 “你......” 月额陀细细打量了路行云的脸,看来也认出了他。 与此同时,又有一人快步过来,见到荣利,先是嗔目结舌,之后膝盖一软,跪地纳头便拜,大声道:“汗兄,原来你已苏醒!”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正是右贤王满都海。 荣利冷冷道:“哼,原来你还认识我这个汗兄。” 满都海满头汗珠,面色苍白,回头喝道:“还不快退下!” 月额陀亦是手忙脚乱,倒退出堂。 满都海道:“汗兄,你醒了就好。小弟日思夜想,都在等着这一日。” 荣利侧过身道:“哦,是吗?我怎么听说,你巴不得我一病下去,就永远起不了身呢。” 满都海慌道:“是谁乱嚼口舌?完完全全颠倒黑白!” 荣利道:“还需别人嚼口舌吗?你带着高手、兵马杀气腾腾进逼蓝宫,想怎样?哼,我才病了没多久,就要来欺负兰妃孤弱女子了吗?” 满都海汗水涔涔直下,哪敢抬头:“汗兄误会了,小弟此来,本意是为了保护汗兄。” “保护我?” “是,左贤王兴兵作乱,目前在城外整顿霜月军,旦夕就要攻城,小弟生恐汗兄病体未愈,有什么万一,便来请汗兄去红宫。” 兰妃冷冰冰道:“大可汗移驾四庭,除了北庭我不去,其余三庭到哪里不是住在我的寝宫,这是惯例定制,一向安稳,如今又会有什么万一?” 荣利点点头道:“正是。”说着话,就将兰妃抱了起来,搂在怀里。 满都海知兰妃素得荣利宠爱,是目前可汗群妃中最有可能攀上大王妃宝座的女人,本有一肚子的怨气要对荣利倾诉,可看到两人许久未见、情意更浓的境况,到了嘴边的话都识趣地咽回了肚里,改口道:“小弟主持军务,战事将至,心神不宁,因此行事过激了些,还望汗兄......兰妃娘娘恕罪......”忍气吞身,尽是伏低做小。 荣利紧着脸,道:“我患病不能理事这段时间,究竟出了什么乱子,蒙巴图克一向忠顺,我也待他甚厚,怎么就叛乱了?” 满都海还没回答,兰妃抢着道:“左贤王哪有叛乱,可汗应当记得,患病之际,是谁鞍前马后服侍最周到?是谁一力承担起保护汗帐的职责,彻夜宿卫?是谁不遗余力,为可汗遍寻名医,最后请来了神医相助?” 荣利点着头道:“对,这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兰妃面寒如霜,对满都海侧目而视:“倒是右贤王,莫名其妙带着兵马硬闯我蓝宫,虽口口声声为了保护大可汗,但是内中如何打算,实在耐人寻味。”说着,伸出手指,点着站在不远处的路行云,“这黑甲兵,是你的人吧?他来宫内打伤了圣侍,还要轻薄我,你给个说法吧。” 荣利一想到路行云,更添恼怒:“对,这人是怎么回事?” “黑甲兵?”满都海知道这时才小心抬了头,看到路行云,不禁呆了,“怎么是你......” 兰妃捕捉到满都海的异样,娇嗔道:“可汗,你看他,分明就是居心不良!” 荣利怒火中烧,直直瞪着满都海。满都海咽口唾沫,道:“此人与小弟无关,小弟也不知道他来此何干!” “他在狡辩!”兰妃一口咬定路行云与满都海有勾结,“这黑甲兵前脚才到,右贤王后脚就到了,他一定是来打头阵探虚实的!” 满都海汗如雨下:“汗兄,你要相信我!” 荣利沉吟片刻,神情居然缓和几分,慢悠悠道:“满都海,你是我的弟弟,我俩从小一起长大,我当然信你。不过,你做的这些事,让我猜不清摸不透,我很不舒服,你得证明对我的忠心。” 满都海忙道:“多谢汗兄,小弟对汗兄的忠心天日可鉴......” 荣利摇头打断他的话:“什么天日可鉴,那都是中原人的说辞。你读了太多中原人的书,都快忘了我苏蛮男儿的本质。我苏蛮男儿,一向说的少,做的多。你要向我表忠心,简单的很,就现在,拿下这黑甲兵,让我好好审问一番便是了。” 路行云听罢,暗自叫苦,谁能想到一念之差,竟让自己深陷泥沼。 第一百二十一章 你不仁我不义 满都海自顾不暇,又想到那日路行云拒绝自己、执意与蒙巴图克合作的选择,便顺水推舟,斜视兰妃、对荣利道:“这小子来历不明,既然惊扰到了汗兄与兰妃娘娘,自然要拿下好好审问审问,保不准能顺藤摸瓜,获取些不为人知的内情。” 路行云道:“右贤王,你我见过面,当初还是你邀请我去红宫的。大丈夫光明磊落,认识就认识,何必遮遮掩掩的!” 兰妃道:“大可汗你听,他们果然暗中勾结。” 荣利面沉如水,低声道:“满都海,你还犹豫什么?” 满都海咬咬牙,豁然站了起来,对路行云喝道:“死到临头,还想反咬一口?来人,把这胆大包天的细作拿下!” 路行云心中骂娘,横剑撤步。 月额陀重新跳进大堂,双掌摩挲,盯着路行云狞笑:“领命!” 路行云呼道:“我知道阔阔拉的下落!” 荣利闻听此话,脸色一变,急问:“阔阔拉找到了?” 满都海脸上青一阵紫一阵,五味杂陈。 兰妃亦是惊讶,说道:“肯定是这小子为了保命瞎说!” 荣利摇摇头道:“他知道阔阔拉的名字,还知道阔阔拉走失了,不像随口胡言。” 满都海暗自寻思:“这小子恐怕就是蒙巴图克派来与兰妃接头密谋的线人,神堂的小妮子已得手,我可不能在这小子身上栽了跟头,万万留不得他。”随即心思一转,不动声色道:“日前查明,小公主被奸人掳走,奸人是什么来头现在不得而知,但听这小子口风,其人定然与小公主被掳有莫大关联,今日将他拿下,便可揪出奸人,救回小公主。” 荣利怒不可遏,朝路行云吼道:“你欺我爱妃,又夺我爱女,我荣利堂堂苏蛮大可汗、长生天的宠儿,岂容你如此放肆!” 事已至此,路行云暗自叹气,心知自己当下就算将阔阔拉的所在老实交代出来,也难保有好下场。之前对自己千叮万嘱不可卷入苏蛮内部的漩涡之中,可是人在河边走岂能不湿鞋,一招不慎,形势急转直下。 满都海急不可耐,大呼:“动手!” 月额陀听了,当即出手擒拿路行云。 路行云退却几步,月额陀不依不饶,咄咄逼人。 因为见识过提婆达罗的手段,路行云心里有数,不欲与月额陀交手。况且蓝宫外,尚有数百披坚执锐的甲士严阵以待,硬碰硬,自己注定没有好结果,所以,打定主意周旋为上,伺机逃跑。 满都海见路行云只带着月额陀在大堂内兜圈子,避而不战,便提议让外头的甲士入内围困堵截,但遭到兰妃的断然拒绝。荣利亦道:“久闻薪纳僧团大名,这位尊者既是僧团内的高手,捉个蟊贼想必不在话下,就让我们看看他的厉害。” “是,汗兄。” 满都海听罢,心思活泛:“大可汗早年笃信长生教派,近年受我影响,似乎对释教产生了兴趣。今日若凭月额陀一己之力制服那小子,大可汗对薪纳僧团的印象必定大大改观,长远看来,于我大有好处。”因此打消了调用甲士的想法。 月额陀拳脚虽猛,但身法不及路行云,绕了几圈连路行云的衣角都摸不到,渐渐焦躁。 路行云心道:“这样下去,能逃一时却终非长久之计,要脱身,只能冲出大堂,可是外面甲士层层叠叠,我若贸然出去,只怕腹背受敌,存身无地。”左思右想,忽生一计,“你等不仁,也别怪我不义。”心念电转间,脚步骤然加快。 月额陀情知穷追无益,于是半路停下,既喘口气,也观察路行云动向。 谁想路行云竟然趁此空隙,几个起落欺至荣利身前! 其时包括荣利本人在内,兰妃、满都海等见路行云在月额陀的追逐下只顾仓皇逃窜,不由生出几分轻视,更有置身事外的错觉,哪里想得到路行云会临时掉转枪头。 路行云双手直抓荣利,荣利受惊,下意识将怀里的兰妃往外推,但毕竟体虚,脚下一绊跌了个大跟头。 路行云没抓到荣利,顺手将兰妃抢了,暗想:“也罢,这女人够用了。”面前满都海慌慌张张要跑,就顺势照他屁股上狠踹一脚,清开前路。 “谁敢动我!” 路行云冷哼一声,余光见到月额陀正全力赶来,不待兰妃挣扎,一把将她拦腰提起,扛在肩上,直接冲出大堂。 在外备战的甲士见状,正要张弓搭箭、枪戟齐攒,然而荣利着急忙慌赶出来连声呼喊道:“谁都不要动手!” 满都海也是惊出一身冷汗,双手不断挥动:“万万别伤了兰妃!” 这正是路行云想要的结果,他并不迟疑,双足轻点,自半空掠去。一众甲士受到警告,谁敢轻举妄动,全都只能仰头眼巴巴望着。 月额陀追将出来,面部怒极扭曲,吼声如雷:“小子别跑!”在荣利与满都海一连串的催促中,径穿庭院。 庭院甚大,路行云所经之处虽说甲士纷纷闪避,但仍然有些阻碍,月额陀用尽全力横冲直撞,倒是渐渐追及。 路行云前方挡着破损的大喷泉,眼见要被追到,情急之下一巴掌拍在兰妃的屁股上。兰妃娇贵之躯,哪里经受得住,吃痛大哭。 月额陀吓得一顿,路行云由是转过大喷泉,向外逃去。 “别让他跑了!” “把兰妃救回来!” 荣利与满都海一前一后心急火燎赶上来,跺脚无措。 月额陀丰润的白脸涨的像颗番茄,只觉让路行云带人从自己眼皮底下溜走实乃今生罕见的奇耻大辱,甩下一句:“可汗放心,小人誓死将那小子抓住!”随即远去。 路行云记着来时的路,健步如飞,忽起忽落。沿途撞见一些慌不择路奔走的女官、艳奴,都踢开了事。身后月额陀不见身影,但他清楚,其人必定在苦苦追寻着自己,故而亦无丝毫松懈,继续赶路。 出了宫殿玉墙,穿梭在城中街巷,很快引起了巡逻队的注意。 路行云更不搭话,出其不意,三招两式击败数名黑甲兵,夺了匹战马骑乘,将兰妃置于马背,扬鞭疾驰。 泡龙城戒严,道路无人,易于奔驰。路行云纵马狂奔,往往在巡逻队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就已冲突而去,就算偶尔遇到些障碍,也暴起剑招,杀得苏蛮黑甲兵们措手不及,由是从宫殿至城门一路还算顺畅。 背后追兵越聚越多,喊杀震天,路行云跃出城门,眼前一座巨大的鹿角木横陈挡路,上头还缠满了尖锐的荆棘,若不清除,战马难行。 乱箭射来,几乎伤及路行云与战马,路行云知至此紧要关头只能向前,万不可停步半分,是以催马如故。鹿角木近在咫尺,他龙湫在手,在马上怒吼斜劈,一道金色剑气自锋刃处爆出,形若半月,掠过地面带起飞沙走石。 随着“咯嘣”巨响,剑气尽头,鹿角木在烟尘中轰碎。 周遭苏蛮士兵见状,各自惊走。 箭雨自后簌簌不绝,战马才越过鹿角木,遽然悲嘶。 路行云扭头,却是马臀上中了一箭,血流如注。他生怕战马再度中箭,重伤倒地,情急之下不顾多想,双手往兰妃的头上、胸前、腰腹乃至足踝等处乱摸,将她那琳琳琅琅的诸多配饰扯下,不住地抛洒在地。不出他所料,苏蛮士兵看到这些珍宝首饰,个个双眼发直,顾不上再追,全都开始满地哄抢。 跑了一阵,仍有部分追兵,但路行云摸来摸去,却摸不到首饰了,摸到兰妃的外衣,暗道:“这件黑貂大氅估计价值连城,也能拿来用用。”手随心动,当即不顾兰妃哭喊,将她披在外面的黑貂大氅拽下,往后扔弃。 再过一会儿,经过一条小溪,路行云再看,缈缈远方只有泡龙城尚余残影,并无半个苏蛮士兵了。 路行云心里盘算:“那些苏蛮将士都是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老兵,追踪之术定然高超,更别说那番僧也在追我。此时回去找定淳师父与阔阔拉,只会将祸水引向他们。我与定淳师父约定过了,长时不见,他就会带上阔阔拉去针叶莽原边缘的洞穴等我,我亦可先去针叶莽原,利用那里的复杂地形甩掉那番僧与追兵,再与定淳师父他们会合。”如此思定,掉转马头,投南而行。 走了约莫十余里路,到了一片胡杨林,战马脚步虚浮,越走越慢。路行云及时下马,刚刚抱下兰妃,便见那战马趔趄几步,倒地不起。想来它既身受箭伤流血过多,全程又奋力飞奔不得休息,因此力竭而亡。 路行云自思:“看来只能走去针叶莽原了。”却感觉怀中一颤。 那里,兰妃打了个喷嚏,面色潮红,双眼湿漉漉的。 “糟了,之前只顾脱身,忘了将她留在城外。”路行云暗自叫苦,“此地荒郊野岭,天又将黑了,总不好让她自己走回去。听说这荒原上,夜晚可有不少豺狼游荡。” 兰妃神情委顿,环臂抱手,瑟瑟发抖。没了黑貂大氅保暖,这路上冷风猛吹,可把她冻得够呛。 路行云觉得总的给她个选择,便道:“给你两条路。一条路,自己走回泡龙城。另一条路,先跟着我,往后有机会再送你回去。” 兰妃遭受这一番风波,原本端丽的发髻、整洁的绿袍以及秀丽的妆容早就狼藉一片,蓬头垢面的样子更无半点雍容华贵可言,整个人就像中邪也似呆呆杵在原地,既不说话,也不动弹。 路行云看她这般颓丧模样,不禁生出几分怜悯,自觉下手重了些,可转念想到她在蓝宫中对自己的胡口攀咬,又气不打一出来。不过,终归敬她身份,说道:“你披件衣服,不然容易着凉。”说着脱下自己的外袄,递给她。 兰妃受了提醒,这才发现自己袍襟松垮,胸前敞露,傲人的身材春光无限,却是没了在蓝宫中的妖媚妖娆,登时红了脸。 路行云道:“你陷害我,我借你逃出城,咱们算扯平了。现在我不为难你,你要回去,自便吧,我是不会回去的。”说完,感到不能再耽搁了,提着龙湫接着往前走。 脑后脚步沙沙,兰妃光着脚丫跟来了。 路行云知她选择,但还是再度提醒:“针叶莽原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跟我到那里,没准儿处境会比一个人回泡龙城更凶险,你自己想清楚。” “嗯。”兰妃裹紧了路行云的外袄,小声应道。 第一百二十二章 故人 北风萧萧,路行云自顾自走。不出几步,听得身后有些异响。转头看,兰妃神情沮丧。 路行云走回来蹲下身,发现兰妃的右脚上多了一道浅浅的伤口,自思:“我倒忘了她没穿鞋,这遍地碎尸粗砺,让她光脚走,和上刀山没什么区别。”于是默不作声,坐在地上,将自己在泡龙城宫殿换来的上好牛皮靴脱了,递给兰妃,“娘娘,不嫌弃的话将就一下,或许大了些,却也好过光着脚。” 兰妃接过靴子穿上,泫然欲泣,问道:“那你穿什么?” 路行云不回答,自去道边草丛弯腰采集。 兰妃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道:“我问你话呢。” 路行云道:“我编草鞋。” 兰妃蹙眉道:“草鞋穿起来应该很不舒服吧。” 路行云道:“娘娘宅心仁厚,不然你穿草鞋,把靴子给我如何?” 兰妃闻言,没敢接话。路行云搜罗了一些蒲草,坐在石头上搓草绳,她就蹲在边上看。 只片刻,路行云得了几条草绳,又选一片宽厚的蒲草压平展开当底。草绳绕着蒲草紧密排列成道道经条,草鞋底初现轮廓。兰妃面露讶异,啧啧称赞:“原来草鞋是这样编的,少侠好手艺。” 路行云道:“不多些手段,如何行走江湖。” 兰妃点了点头,瞥见不远处有条小溪,便道:“少侠,我去那边洗洗脸,妆粉掉了大半,和眼泪一起糊在脸上,很不舒服。” 路行云道:“你去便去,有什么好说的。” 兰妃连连答应,小跑着去了。不一会儿转回来,又对路行云道:“好了。” 路行云双手不停,抬眼看了看,却发现洗去了脸上的金粉浓妆,原本抚媚撩人的兰妃居然多了几分清纯。不过想想也是,虽说地位尊崇,她的实际年龄也就二十来岁罢了,没了妆容服饰相配,自然回归本来容貌。此外,因为怕冷,她将路行云的外袄裹得紧紧的,外袄包裙,妖冶的体态亦遮掩不见。如此一来,路行云倒对她稍稍改观。 “在蓝宫里头,你为何栽赃陷害我?” 兰妃本来听路行云主动说话,颇为欣喜,随后似当头被浇了一盆凉水,不知该如何作答,支支吾吾道不出个所以然。 路行云并不逼问,转而道:“我知道,你跟蒙巴图克有一腿,你要我帮你将荣利可汗从冰霜床上挪下来,恐怕也是为了蒙巴图克。” 兰妃惊恐道:“蒙巴图克......你怎么......” 路行云道:“蒙巴图克回城那日就与你见了面,你俩说的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不必再装聋作哑了。” 兰妃轻咬下唇:“原来那时候的喷泉是你......” 路行云道:“蒙巴图克对可汗的位子垂涎已久,荣利可汗是不是他下蛊弄昏的?” 兰妃摇头道:“我不知道,蒙巴图克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路行云将尚未编完的草鞋一放:“你还想骗我?” 兰妃哭道:“我确实没听他说过,他见我,只会说当上可汗便让我当大汗妃之类的好话。除此之外,他心里怎么想,又做了哪些事,我也想知道!” 路行云继续编草鞋,说道:“那么满都海呢?他来蓝宫做什么,难不成你和他也有一腿?” 兰妃急道:“你将我想成什么样的人了!那种又胖又丑的老头子,我可看不上!”又道,“右贤王是大可汗的亲弟弟,大可汗对他很信任,这几年将四庭军政都交给他主持,他在宫中眼线无数,什么消息都逃不过他的手心。” 路行云道:“荣利可汗说,他一向住在你的寝宫......莫非右贤王是来抢荣利可汗的?” 兰妃道:“右贤王与蒙巴图克向来不对付,他总是一副对大可汗忠心耿耿的模样,但依我看,十有八九包藏祸心,日思夜想着的一样是可汗的宝座。蒙巴图克在时,对蓝宫以及大可汗保护十分周密,他无从下手,这次蒙巴图克走得急,未曾安排布置妥当,他肯定是打探到我蓝宫空虚,才敢带人来犯,抢夺大可汗。” 路行云接着问道:“你让我挪大可汗,要挪到哪里去?送出城给蒙巴图克吗?” 兰妃道:“怎么会!蒙巴图克胆小如鼠,一个人跑了,连我也顾不上,哪还会想到大可汗!我挪大可汗,真的只是遵照神医的嘱咐,定时给他喂药罢了,绝无其他图谋。” 路行云笑笑道:“也是,蒙巴图克当可汗八字还没一撇,在他成事之前,你要保住荣华富贵,就得先保住大可汗的性命。” 兰妃泪眼婆娑:“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女人吗?” 路行云道:“不然呢?我还要夸你温婉贤惠,善于为夫君分忧吗?” 兰妃捂着脸,呜呜咽咽着哭。 路行云又问:“荣利可汗到底得了什么病?你朝夕服侍他,总不会连这个也不知道吧?” 兰妃道:“我确实一无所知。整个冬天,大可汗都待在北庭白芦城,那里滨临霜海,冷得紧,我从来不去。两个月前,大可汗金帐从白芦城移来南庭泡龙城,听说途中因为打猎染上了病。原以为是风寒,结果到了泡龙城,整个人都似火烧般烫,口不能言、手脚发颤,召集了全城名医均难以诊断,直到一名神医出现。” 路行云警觉道:“这神医什么来历?” 兰妃道:“是蒙巴图克找来的,具体来历不明,我只见到是个女人。” “女人?” “嗯,大概三十来岁,面容姣好......或说......妖艳......” 路行云若有所思:“三十来岁的女医......妖艳......这却稀奇了。” 兰妃道:“蒙巴图克风流成性,我起初还道那女人是他的相好,定然不靠谱。没成想那女人一出手便见效,几根金针插上去,大可汗的身躯瞬间就不烫了。她说大可汗的病不常见,要治好急不来,只能慢慢疗愈,冰霜床就是在她的建议下从泡龙城暗无天日的万年地窖中抬出来的,只为了给大可汗解燥用......” 路行云听她说到这里,心中一动:“大可汗患病,身体发烫,需要用冰霜床抑制燥热,这描述听来怎么似曾相识?” 兰妃见他面色凝重,奇怪道:“少侠,有什么不对的吗?” 路行云思索良久,缓缓说道:“如果我的猜想没错,大可汗旧病未愈,就给人下了蛊。我出手助他解蛊时,他的旧病其实早已给冰霜床治好了,所谓患病,都是下蛊者的谎言。” 兰妃满眼疑惑,不解其意:“所谓患病,都是下蛊者的谎言?什么意思?” 路行云回过神,耸耸肩道:“没事,你往下说吧。” 兰妃道:“其他倒没什么了,那神医应当有要事在身,并未在泡龙城多留,教会我照顾大可汗的章程后,就先离去了,说等办完了事,就会回来。我没有法子,只能依言而行,每日勤心勤力,耐心等待。可等到现在,也不见她踪影。” 路行云道:“那神医还有什么特征没有?” 兰妃道:“少侠对她感兴趣吗?让我想想......哦,对了,她身上熏香极重,衣囊里也多备香料,气味之浓,连我这般女子也难忍受......不知这算不算是特征......” 路行云点着头道:“是了,是了......” 兰妃忽而凑近路行云,柔声道:“少侠,你看我老实交代了这么多,能不能大人大量......不要和我计较了。” 路行云笑道:“我与你计较什么?” 兰妃眼睛放光:“那你能送我回泡龙城吗?我保证你将我送到后,能安然离去,不会受到半点为难。大可汗已经醒了,他最听我的。” “是啊,最听你的,险些令我出不了城。”路行云沉声道,“我的好朋友被苏蛮人扣住了。我迟早要将她救出来,原先我还打算放你走,如今想想还是算了。相比之下,把你当作人质更好,在荣利可汗和蒙巴图克那里,你都算得上大筹码。” 兰妃傻眼了,怔怔难言。 路行云穿上草鞋,刚好合脚,很是满意,当即迈步道:“走吧,不然等追兵上来,刀光剑影的,我可难保你的安全。” 兰妃魂不守舍应了两声,跌跌撞撞紧随在后。 两人一路南行,兰妃脚步极慢又怕苦怕累,拖累路行云亦进展甚缓。好在针叶莽原不算太远,经过一日一夜走走停停,两人仍然到达了针叶莽原的边缘地带。 兰妃疲饿交加,叫苦连天,路行云正想施展老本行,去林中打些野味充饥,忽而见到穿过林木的一条小溪边,有青烟袅袅升起。 “那里想必是篝火,没准有吃的。” 路行云带着兰妃快步向烟起处走去,但见粼粼溪水畔生着一堆大篝火,有三人围着篝火坐,一边烤肉、一边交谈。 针叶莽原素以藏污纳垢闻名,路行云不确定对面三人是敌是友,就让兰妃站在原地,自己先上前试探。 篝火边的三人见了路行云,先后起身,是三名汉子,个个腰间刀剑晃荡。 路行云还以为是早前交手过的正光府剑客,正想拔出龙湫以防万一,对面有人先招手大呼:“哦,是路兄。” 阳光下,贺春天笑容满面。 路行云松口气,走近了拱手见礼:“贺兄。”转眼打量两外两名汉子,一名干瘦眼窝深邃,一名燕颔虎须身高体壮。 干瘦的汉子颇为警惕,持剑问道:“是自家兄弟?” 贺春天道:“是我的好兄弟。” 干瘦的汉子这才道:“在下韩造极。” 另一名汉子的手从腰间的弯刀上松开,行了苏蛮人的礼仪,用不标准的汉话自我介绍:“哈尔勒。” 路行云道:“江夏郡路行云,幸会。”看样子,韩造极与哈尔勒都是无门无派之人。而且听哈尔勒的口音以及看他服饰风格,应该是苏蛮人。 贺春天道:“这、这位韩兄早年是雍国的将军,雍国覆、覆灭,他不愿为晋国效力,浪迹宣威沙漠,大、大、大有名气。” 说是大有名气,可路行云没听过,仍是笑道:“久仰了。此前有幸与‘北剑’邓大将军会面,落日军威名赫赫,韩兄怎么不在那里?” 韩造极仰头傲然道:“落日军算什么?一群流贼罢了,吹得天花乱坠,好似个个忠义无双,实则不还是整日干那些鸡鸣狗盗、打家劫舍的勾当?与其为邓湿奴卖命,听他指手划脚,倒不如我自己单干来得痛快。” 路行云道:“哦?韩兄做什么买卖?” 韩造极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剑:“无本买卖。” 路行云道:“晓得了。” 贺春天接话道:“韩兄的无本买卖可不一样。” 韩造极摆摆手道:“贺兄,往后有机会再说吧。” 贺春天笑了笑,转而拍了拍哈尔勒宽厚的肩膀:“哈尔勒是我新近认、认识的兄弟。他本是荣利可汗帐前铁、铁甲亲卫长,身手万里挑一,可惜遭奸、奸人挑拨,被放逐极北。他不堪去那苦寒之、之地,中途杀了押解、解的兵,自此投身江湖。” 哈尔勒摇晃着大脑袋,阴着脸,嘴里低声念着听不懂的经文。 路行云道:“能与各位英雄好汉结识,是路某的福气。”他虽然说话客气,但韩造极与哈尔勒都颇有桀骜之气,爱理不理,没多少热情。 贺春天道:“路兄不是去泡龙城了?去而复、复返,遇到什么事了?” 路行云叹口气道:“说来话长,只是腹腹空空,想先与伙伴蹭些吃食。” 贺春天笑道:“无妨,刚打了一只野鹿,够、够吃得很......” 才说到这儿,却有一声长啸穿过林木、掠过溪面,贯入众人耳中,内中夹含强劲的元气,引得脑中嗡嗡直响。 路行云惊讶想道:“何人竟有如此功力?”放眼望去,见得远方一人正足点溪水疾速奔来,那一身宽大的红袍光鲜亮丽,在这萧然环境中直似一团火焰翻腾。 “竟然是他!” 路行云登时大惊,几乎转身要走。来者他再熟悉不过,红衣秀色、长发飘飞,一身潇洒写意,正乃“南剑”陆辛红是也。  第一百二十三章 好兄弟 冤家路窄,路行云暗自叫苦,正不知该如何面对,却听贺春天先大喊一声:“‘南剑’来了,兄弟们抄家伙!”当下与韩造极、哈尔勒拔剑挥刀,一齐迎向陆辛红。 四人在溪中遭遇。三对一,刀光剑影,闪耀不停。 陆辛红以寡击众,剑舞如轮,丝毫没有慌乱,反倒嬉笑:“贺春天,你不是要争夺‘东剑’的称号吗?‘四大野剑豪’齐名江湖,你不与我单打独斗,如何有脸成为‘东剑’?” 贺春天脸红通通的,左右呼咤道:“说的是,韩兄、哈兄,你们先闪开,看我制服他!” 韩造极与哈尔勒闻言,也不客气,立刻退到几步外:“贺兄,看你的了!” 贺春天剑横在眼前,猫着腰绕着陆辛红缓缓兜圈。 陆辛红笑道:“不错、不错。”双袖下摆,剑锋没入水中,一派气定神闲的姿态。 贺春天以为他松懈,找准机会,大吼出剑。路行云远远看去,他的剑刃淡金色剑气飘荡,浓漫如烟。 其时已至黄昏,夕阳斜射云端,照亮大半天空。晚霞粉淡,好似霓裳低垂压在头顶。贺春天的剑气从淡金忽而转为赤红,厚厚层层,恍惚之间,直让人以为是天空的云霞落在了他的剑上。 路行云见状讶异,从贺春天最初淡金色的剑气判断,他的元气修为与自己相仿,不过飞瀑阶初段,然而剑气变为赤红,那可是悬湖阶才有的元气水准。 哪怕从飞瀑阶初段至悬湖阶初段,当中还隔着清潭阶与奔河阶共两阶八段。想当初路行云催动玄气,帮助自己的元气修为临时从静池阶中段跃至飞瀑阶初段,仅攀一阶两段都几乎因负荷过大而丧命。贺春天再怎么天赋异禀,也不可能瞬间将自己的元气修为提升到悬湖阶的水平。 再一想,路行云暗道:“对了,贺春天曾说他元气底子是‘座狮地狱功’,与剑术结合,能做到出剑生烟,这样看来,他的剑气恐怕并非本身赤红,而是化成烟后为夕阳映照的结果。” 陆辛红本从容不迫,觑得贺春天的剑烟,细眉一挑:“哦,原来这就是‘剑起烟霞’,好看是好看......”说到一半,骤然起剑,不偏不倚,打中贺春天的剑锋。 剑震烟碎,贺春天脚下水花暴溅,身不由己往后趔趄。 “只不过中看不中用,唬得了别人,唬不了我!” 陆辛红嘴角轻扬,收拢翻出去的长袍,长剑重新斜指溪流。 贺春天虎口发麻,好不容易才抓稳了剑柄,呼道:“韩兄、哈兄,咱们一起上!” 陆辛红道:“怎么,你又不想要‘东剑’的名号了?” 贺春天一本正经道:“要,自然要,但我不与你单打独斗了。” 陆辛红道:“哦?这是什么道理?” 贺春天哼声道:“我打败了你,只能说、说我比‘南剑’厉害,不能说我比‘东剑’厉害,打下去没有、没有意义。”说着向其余二人招手,“韩兄、哈兄快来,还愣着干什么!” 韩造极与哈尔勒心知今日己方三人休戚与共,只能同生死共进退,听了贺春天的呼唤,亦不迟疑,吆喝着再度夹攻陆辛红。 路行云仔细观察了一阵,只觉陆辛红应付三人的围攻游刃有余,暗想:“短短两个月不见,这陆辛红的功力见长,贺春天有飞瀑阶初段的元气修为,剑术也不差,韩、哈两个弱一些,但终归也达到了静池阶的标准。三人合力,居然仍处于下风。”又想,“如果我上去助阵,四打一,当能与陆辛红拼一拼,但是此时陆辛红似乎还没有发现我。我致他身残,他必然对我恨之入骨,若给他缠上,后患无穷。” 正是犹豫不决的当口儿,突然从身后传来尖叫,路行云急忙回头,只见十步开外的草地上,兰妃摔在那里。当是她想靠近自己,但靴子不合脚,着急忙慌着被绊倒了。 路行云暗道不好,转看小溪方向,果然,陆辛红锐利的目光直透过来。 “啊!”陆辛红失声惊呼,当即剑招变幻,刷刷几剑逼开贺春天三人,径直飞向路行云。 路行云跑过去扶起兰妃,才转身,陆辛红身法极快,已然落到面前。 “陆前辈,久违了。” 路行云避无可避,只好硬着头皮打个招呼,挤出些尴尬的笑。 陆辛红面色阴沉道:“哼,我找了你好久。” 路行云咽口唾沫,右手慢慢滑向腰间:“哦,是、是吗?” 陆辛红道:“你怎么走那么快?” 路行云道:“我......陆前辈,你听我解释,那时候我、我不是故意的。”他深知自己的实力与陆辛红差距太过悬殊,取胜希望微乎其微,所以还想用嘴皮子进行最后的挣扎。 陆辛红摇摇头道:“太迟了。” 路行云知道多说无益,右手疾动想抽出龙湫舍命相搏,谁知就在此时,陆辛红出手更快,瞬间将他的右手握住。 “完了。” 正当路行云万念俱灰之际,他看到,陆辛红脸色陡变,居然露齿一笑。 陆辛红笑了,笑得很温暖,不见半点刻意。 “路少侠,我一定要谢谢你。”陆辛红蹙眉柔声道。 “谢谢我?”路行云懵里懵懂,怔怔不解。 陆辛红将长剑插回剑鞘,将右手也腾出来握住路行云的手,神情满是恳切:“是你让我突破了我自己。让我明白,有时候,只有对自己狠一些,才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贺春天三人自后匆匆赶到近处,气喘吁吁本待厮杀,见此情形,都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陆辛红道:“你那一剑,破除了我的心魔。我经历的今生最痛苦的一晚,可自从那一晚后,我却得到了解脱,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快乐。你那一剑,让我领悟了人生的妙谛。原来我苦苦挣扎了三十多年,都是虚度光阴,还不及你那一剑的痛快。唉,我找到了我自己,真正成为了心中的那个我。”说着,红唇轻抿,流露出一丝羞涩,又有一丝喜悦。 路行云张大着嘴:“啊?啊......啊,那很好......好的很......” 陆辛红双手叉腰,仰望着天空似有无限感慨,长叹道:“你的精准一剑不仅让我重获新生,也助我武功大进。实不相瞒,之前,我无论如何努力,都难以突破清潭阶的桎梏。可自从受了你一剑,短短时日,武功却突飞猛进,一举迈进了奔河阶。我现在才知道,限制我元气修为的,不是外界的人和事,而是我自己的魔障。而仅凭我自己,又万难狠下心打破那魔障,幸亏有你助我一臂之力。” 路行云苦笑道:“原来如此,能帮陆前辈跨越武学瓶颈,我也感到荣幸。” 陆辛红松开紧握着的双手,拉着路行云道:“不管你有心无心,到底帮了我大忙。我心里感激得紧,这段时间一直想着找到你,对你道谢呢。老天有眼,让你我在此遇见,我说了心里话,着实轻松快活不少,嘻嘻。” 路行云拔出满是鸡皮疙瘩的双手负在背后,勉强笑道:“是的,我也高兴极了。”这倒是真心话。 贺春天不明就里,探头探脑道:“路兄......你们......” 陆辛红斜睨他一眼,问路行云道:“这三个不成器的东西,是你朋友吗?” 贺春天马上道:“他是我的好兄弟。” 陆辛红冷笑摇头道:“胡说八道,他是我的好兄弟。” 贺春天坚持道:“不,他是我的好兄弟。” 陆辛红眼含殷切,道:“路少侠,你是谁的好兄弟?” “我是你们两个的好兄弟。”路行云说道,“陆前辈,我和你是好兄弟。贺兄,我和你也是好兄弟。但你们,却不一定是好兄弟。这个道理没错吧?” 贺春天点点头:“没错。” 陆辛红这才心满意足:“有道理。” 路行云哄好了这两个人,松了口气。 陆辛红大袖拂动,用余光傲然瞟了瞟韩造极:“看在你是路兄朋友的份上,放你一马,往后招子放亮些,别没大没小的。” 韩造极听了,红着脸点头哈腰。 路行云疑惑道:“陆前辈怎么和韩兄有误会?” 韩造极红着脸不说话,贺春天替他说道:“韩兄在途中看走了眼,以为陆前辈是美貌女子,就上去戏弄了几下,是以被陆前辈追杀,逃到针叶莽原。”继而叹口气,“要早知道是陆前辈,哪会有这场误会。” 路行云道:“竟有此事?” 陆辛红则道:“我不美吗?” 路行云深谙其心理,立刻翘起大拇指:“美,顶呱呱的美。许久不见,陆前辈出落得更标致了。” 陆辛红笑道:“路兄说笑了,我丑得很。”又道,“别叫我陆前辈了,叫我小红。” 贺春天道:“好,小红。” 陆辛红板起脸道:“小红轮得到你们叫?你们三个谁敢叫我小红,我就撕烂谁的嘴!” 贺春天额头冒汗,连声答应:“好、好,陆前辈。” 陆辛红转眼看到兰妃,道:“哦,路兄,这是你的女人?好美啊。” 路行云道:“不、不是的,她是......” “她是兰妃娘娘。”一直不声不响的哈尔勒忽道,“我见过她,在可汗的帐前。” 兰妃杏眼大睁:“你是谁?” 哈尔勒冷哼道:“我的贱名说了娘娘也记不起来,不过我从可汗帐前铁甲亲卫长落到如今地步,都是拜了娘娘所赐。”说完,莽莽撞撞一条大汉,眼角居然湿红了。 兰妃受惊,紧贴着路行云道:“我、我真不记得了......如果有得罪过你的地方,还请你、你原谅......” 哈尔勒苦笑摇头:“事情都发生了,还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陆辛红道:“苏蛮人,你别动什么歪心思。不然十个你,我也削成碎片。” 哈尔勒默然不语。 路行云正想问陆辛红一些问题,不料远端突起狂风,刮过林冠,引得针叶哗哗脱落。 “这风好生突兀。”贺春天喃喃道,“看来又有高手来了。” 路行云举目远望,但见茂密的松林中,有个身影足踏细枝,起伏不定。那人体态高胖,身着僧服,正是番僧月额陀。他摸上龙湫,肃然道:“不好意思,有仇家追来了,我先应付。”话音刚落,却已有两个人一左一右同时踏足挡在他身前,一个陆辛红,一个贺春天。  第一百二十四章 孔雀破阎罗 月额陀的宽大身躯自松林上方呼啸而过,雄浑嗓音响彻天空:“小子,可算找到你了!”随即看到陆辛红等人,“怪不得胆大包天,原来还有朋党接应!” 陆辛红问路行云道:“这胖头陀是谁?要找你麻烦吗?” 路行云持剑在手:“他是薪纳僧团的尊者,替苏蛮右贤王办事。我在泡龙城坏了右贤王好事,他特意追来拿我回去审问。” 贺春天横跨一步道:“路兄,你、你是我的好兄弟,这个人,我帮你料、料理了!” 陆辛红环臂抱手,冷冷道:“你行吗?薪纳僧团的高手可不好对付。” 贺春天道:“看着便是!”话音未了,一剑已出。 月额陀刚刚落地,本还想说几句话,却见贺春天剑气直逼,连忙大袖掸起,鼓风阵阵。 贺春天笔直往前身子登时受阻,往旁侧斜倾,饶是咬定牙关,仍是抵不住风劲,不由暗自心惊,但想:“这胖头陀元气不俗,与他硬碰硬绝讨不着好。”进而萌生退意,却又有顾虑,“适才与陆辛红交手,我已经丢了几分颜面,倘若再输给这番僧胖头陀,韩造极与哈尔勒两人必定轻视我,我这个大哥就当不稳了。要是我胜了,路行云欠我一个大大的人情,我又可以收一个小弟。”这般思忖,战意重新坚定。 月额陀挡了他一剑,大声威吓:“右贤王令,只捉拿首恶,罪不及旁人。这小子闯下了弥天大祸,是汗国的敌人。你们如果识相,就别插手,否则死无葬生之地!” 路行云道:“我救了大可汗,大可汗与右贤王反要拿我问罪,好没道理!我问心无愧,虽只一人,就算你以一国之威势压我,我也不会屈服!” 月额陀道:“小子,你别嘴硬,是非曲直,自有王法裁断。在这苏蛮地界,什么是王法?大可汗便是王法。你觉得委屈,好,随我回泡龙城见大可汗与右贤王。大可汗是千古英主,右贤王亦是一代贤臣,他们圣明公道,绝不会冤枉你的。” 路行云笑道:“圣明公道?只怕未必。要真是圣明公道,你们薪纳僧团怎么就被驱逐了?莫非比起长生教派,你们薪纳僧团的教义的确存在偏颇谬误?” 月额陀闻言,无法反驳。贺春天见他抿嘴不语,讥讽道:“薪纳僧团的头陀把经、经文都读到屁股里去了,一个个不思弘扬佛法,只想着为权贵奔走,争、争名夺利,怪不得比不上南边的青光寺香火鼎盛,受天下敬仰。” 这话不说则已,一说出口,触及月额陀的痛处,他当即勃然大怒。 贺春天警觉,剑锋剧抖,稍稍旋转。 “薪纳僧团才是佛门正宗,南边的冒牌货招摇撞骗,早就背离了经书本旨,何德何能与我们薪纳僧团相比!” 月额陀气愤不已,正待出招,没想浓烟扑面,遮蔽了视线。 这便是贺春天“剑起烟霞”的惯用伎俩,利用烟雾扰乱敌人,再趁机偷袭。 “死头陀,看招!” 贺春天抓住机会,突进疾刺。可是浓烟当中,突然破开,赫然显出月额陀的身躯。他左手袍袖横扫,瞬间将大半烟雾包进袖口,右手劈出,此即为薪纳僧团的绝技之一“阎罗刀”。气聚于手,以手为刀,斩落见阎罗。 路行云见识过叔山均“震海断江拳”的刚猛,深知拳术练到高深处,一双肉掌实与钢铁无异。果不其然,贺春天剑挑中了月额陀鼓起的袖袍,没能伤到月额陀分毫,月额陀手刀灵便,手起刀落,不偏不倚打中了贺春天右腕。 贺春天硬吃一记猛打,手骨嘎噔几乎爆裂,所幸元气有保护,不至于重伤。但到底疼痛难当,手松剑坠。 月额陀冷笑连连,“阎罗刀”凌空再劈。 剑客无剑,正如虎失其爪、鹰失去其喙,战斗力势必一落千丈。 路行云正要施以援手,尚未动作,只见贺春天面红过耳,当胸拍出一掌。 月额陀手刀抵住贺春天的掌面,微微顿挫,竟然主动撤招,往后跳去。路行云看得很清楚,他那飘荡的袍袖边缘,燃起了点点火苗。 “哼,想不到你居然会使‘座狮地狱功’。” 月额陀摆袖两下,将火苗灭去,面露诧异。 贺春天捡起长剑,昂首挺胸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月额陀笑容诡异,幽幽道:“‘座狮地狱功’厉害,但你的功夫远没练到家,嘿嘿,就比左贤王身边的大和尚,也差了许多。” 贺春天道:“什么大和尚?除了我,苏蛮还、还有谁会‘座狮地狱功’?”又道,“肯定是冒、冒牌货。你这头陀不、不识货,给人糊弄了。” 月额陀阴恻恻道:“僧王说过,中原四大佛门神功都是偷梁换柱我薪纳僧团无上心法的劣等武学,人人得而诛之。你会‘座狮地狱功’,便留不得你!”说罢,左右开弓,两把手刀齐斩,将“阎罗刀”的威力更添一倍。 贺春天连忙招架,月额陀“阎罗刀”的每一招都朴实无华,怎奈均是狠辣刁钻。渐渐的,贺春天虽然还能勉力僵持,但已然有守无攻。 路行云心知这样打下去贺春天终究难以取胜,刚想助战,眼角红袍晃动,陆辛红当先挪步,一边走,一边慢慢拔剑。 “走开。” 陆辛红冷面如霜,长剑看似随意一挑,利落地逼开了贺春天。 贺春天终于等到陆辛红出手,跳着脚闪到边上,道:“我打够了,这胖头陀,已、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就由你拿、拿下他吧!” 月额陀看见陆辛红挡在面前,面似敷粉、唇点丹红,一副盈盈弱弱的模样,起手就推。 陆辛红袍底一荡,气息猛溢,倏地震开了月额陀。 月额陀站稳脚跟,张口结舌。 路行云思索道:“陆辛红这招看着像静女宗的架势‘华衮拂尘’,他又曾经教过甄少遥静女宗的剑招‘翾风回雪’,貌似深谙静女宗武学,这是怎么回事?” 疑惑未解,那边陆辛红再度出剑,剑光如惊风吹雪,飘忽绝伦,方才还盛气凌人的月额陀这时候仓惶闪避,显得颇为狼狈。 “这次用的是正光府的‘剑流光’......‘四大野剑豪’之所以冠以‘野’字,便是由于他们全都无门无派,只靠自身天赋跻身绝顶高手行列。按理说,陆辛红没有拜师,决然学不会正光府或静女宗的武学,可如今看他施展招数,又娴熟流畅、极为纯正,仿佛有着数十年的功底......他、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陆辛红剑招变幻无常,看似轻飘飘的,内中实则蕴含锐利无比的劲道。月额陀识货,完全不敢怠慢,使出浑身解数拆解,然而越拆手脚越乱。他后来惊觉,不是因为自己出招变慢,而是因为陆辛红的剑越来越快。 猝遇强敌,完全出乎意料。原先稳操胜券的月额陀不免焦急,“阎罗刀”慢慢涣散。 路行云心想:“强中更有强中手,这白胖番僧的实力虽强,但比之陆辛红,仍是逊色一筹。”想到这里,眼神立变,目光到处,月额陀的“阎罗刀”掌锋蓦然金气收敛,一股稀薄的黑气笼罩其上。 霎时间,月额陀宽敞白皙的印堂发黑,周身光泽黯淡,如蒙着层淡淡的黑幕。整个人的五官亦狰狞起来,金刚怒目、阎罗竖眉,从他的双眼口鼻尽皆飘出细线般的黑雾,跟随着他快速辗转的身形动荡。 黑雾的形态大异元气,路行云登时惊怖:“这、这......莫非......” “薪纳僧团的头陀,当真是往复轮回地狱的恶鬼,要成魔入邪吗?”陆辛红同样诧异。 月额陀凶恶笑道:“我薪纳僧团上通佛下通鬼,今日便让你等看看真正的‘阎罗刀’。”说话间,眉间阴鸷之气大盛,浑身凝绷黑云也似,扑向陆辛红。 陆辛红道:“果然是番邦异教,如此邪典路数也敢尝试。”说罢,长剑翻飞,在身前舞成圆弧,明光耀眼如雪莲迎风绽放。 路行云点头暗道:“这是正光府的‘剑孔雀’,论造诣,比孟老方更加精纯。” 月额陀运劲浑厚的“阎罗刀”与“剑孔雀”触及片刻,猛然弹开。他满身凶戾此时迸散开来,惨叫着往后倒去。 陆辛红收剑回鞘,冷冷道:“就算是阎罗,今日也得认输。” 月额陀面色苍白,想要说话,但一张口,却“哇呀”喷出一大口血,一屁股坐倒在地。这时候再看他,双眼无神,神情极是颓然。 “把这个头陀拿下!”贺春天知大局已定,大喜呼喝。身边韩造极与哈尔勒本还担忧月额陀余威尚在,犹犹豫豫,而后见得其人七窍均渗出血迹,身形确实虚浮,便冲将上去,从怀中掏出麻绳,七手八脚将他绑成了粽子。 陆辛红道:“此等邪道,以你的修为尚且驾驭不住,我的剑招只不过打乱了你攻击节奏,可是你如今内伤沉重,却不是受了我的剑伤,而是自身气息反噬所致。还好你元气底子不弱,不然,哼哼,只怕今日真要去阴曹地府的阎罗殿点卯报道了。” 月额陀惨无人色,双目闭上。 陆辛红舒口气,转对路行云道:“路兄,除了这头陀,你还有其他追兵吗?” 路行云摇头道:“多谢陆前......小红出手相助,剩下的,都是我自己的事了。” 陆辛红抿唇一笑:“哈哈,跟我还客气什么。” 贺春天走上前道:“‘赤马花中剑’名、名不虚传,足以担得‘南剑’威名。” 陆辛红乜视他:“那你呢?你担得起‘东剑’名号吗?” 贺春天面不改色道:“差也差不多。” 陆辛红冷哼着不理他,朝路行云一笑:“能帮上路兄的忙,我心里舒坦多了。可惜我尚有要事在身,要赶去巨鹿郡,可恨三个不成器的东西耽搁了我太多时间。” 路行云说道:“你也要去巨鹿郡?” 陆辛红浅笑道:“怎么,不可以吗?你有万马城之约,我亦有狮威山之约。” 贺春天听了,惊道:“狮威山?陆前、前辈,难、难道你有、有磨刀令?” 陆辛红没回答他,只是一撇袖子:“磨刀令都发到你这等人手里了?可笑,可笑,瞌睡虫做事毛躁。”转向路行云,“路兄,没准到时候你我在巨鹿郡还能相见......嘿嘿......”也不说告辞,就带着唇边一抹诡异的笑,飘然远去。 贺春天望着红袍遁入深林,怔怔无言。 韩造极与哈尔勒脸色更不好看,说道:“老贺,陆辛红要去狮威山,这......” 贺春天道:“怕什么,你们答应了跟我去狮威山,有我在,没什么好怕的。” 韩造极干笑道:“我怎么觉得这事不太靠谱。” 贺春天肃道:“什么意思?此前还说的好好的,这就要反悔了?” 韩造极扭头看哈尔勒:“老哈,你怎么看?” “我觉得还得商量商量。” 哈尔勒目光却是对着路行云,确切的说是对着路行云身畔楚楚可怜的兰妃,眼中流露出一丝仇恨。 韩造极也看着兰妃,舔了舔嘴唇。 路行云情知不妙,手搭在剑柄上,沉声道:“你们想干什么?” 韩造极与哈尔勒异口同声:“交出这女人!” 贺春天起手劝道:“老韩、老哈,路兄是我好兄弟,你们别乱来。” 韩造极道:“他是你好兄弟,我们就不是你好兄弟了?昨日我三人刚刚结拜,你若不是满嘴放屁,就别把胳膊肘向外拐,咱们联手拿下这小子和这婆娘,我两人还答应你去狮威山,否则......”嘿嘿冷笑。 路行云知道贺春天轻浮,虽然此前口口声声叫自己好兄弟,但自己与他并无任何交情可言,韩造极与哈尔勒发难,他会怎么做实在难说。 预料之中,贺春天的神色马上就变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人蛛 针林起风,无数细砂石沙沙作响。一泓清溪蜿蜒如练,向着远方涓涓流淌。 四周突然寂静无比,路行云却感觉到了周遭强烈的杀意。 贺春天在短暂的沉默后,面朝路行云拔出剑来。韩造极微笑点头,与哈尔勒脚步轻碾。 三人围成个半圆慢慢逼近,兰妃战战兢兢,双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路行云的胳膊。 “路少侠,你没必要周护这婆娘。把她纳出来,大伙儿一起痛快过了,顺势也拜个把子如何?”韩造极一双刀削也似的细眼死死盯着兰妃,生怕她从自己的视线中消失一样,“在这北疆苦寒之地苦熬至今,许久未见如此标致的妞儿了,嘿嘿。” 哈尔勒前踏一步:“韩兄,这可是荣利可汗的宠妃,今日你可赚大发了。” 韩造极笑道:“哈兄,我知你与他有仇,放心,今日我让你先报仇。” 哈尔勒宽阔的刀面转动,闪出冷冷的光:“多谢了。” 贺春天阴着脸,不言不语。 路行云心道:“果然,这三人适才对我客气,全因畏惧陆辛红的厉害。陆辛红一走,什么好兄弟都远远抛到了脑后。若是一对一,仍凭他们任何一个,我都能应付,可要一拥而上,我还得顾及兰妃,只怕力有未逮。”兰妃是他的俘虏,也正因如此,他才觉得有责任保护兰妃,他虽希望兰妃受到惩罚,但并不希望兰妃被不相干的韩造极等人侮辱。 贺春天这时道:“路兄,闪开吧。三打一,你必败无疑。” 路行云淡淡回道:“我连剑都未拔,你怎知我不能胜?” 贺春天道:“除非你是陆辛红,可惜,你不是陆辛红。” 韩造极冷笑道:“贺兄,他把这狐媚子带在身边,恐怕早已鬼迷心窍了,多说无益。”说话间拗头扭脖,各处关节发出“咯嘣咯嘣”的脆响。下一刻,他肋间与背脊两处衣衫突然兹拉破开,两对竹节般的长手分别从两侧的衣衫破洞中伸出来,每只手上都持有一把短刀,整个人亦随之伏地,八肢齐动,浑如一只大蜘蛛。双脚与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持剑与长出来的四只长手扬起,形貌极为丑陋可怖。 兰妃骇然失色,吓得将脑袋埋在路行云的臂膀间,颤抖不止。 路行云见韩造极这般异样,同样震惊,暗想:“这人诡异,不是山妖灵怪,却能长出手脚,是什么来历?对了,他曾是雍国将领,莫非与那彭太英相仿,是受到煞气侵蚀的半尸人?听说半尸人半人半魔,同类相残,可将对方吸收,躯体融合。恐怕韩造极这恐怖模样,就是由此生成的。” 韩造极嘴巴咧开,唾液不受控制从嘴角流下,双目睁大鼓突,哈着气道:“快......快把那小妞儿送过来!”每说一个字,都会引起肢体的节节响动。 路行云心想:“韩造极的乩身不知藏在哪里,找不出乩身,很难对付他。” 尚在思索,对面哈尔勒心急,不等其余两名伙伴,抡起弯刀、自先动手。 路行云抬手,紧握剑鞘,运用元气将龙湫从鞘中逼出,直射哈尔勒颔部。 哈尔勒急忙收手,绷住身子往后倒,情急之下,却是门户大开。路行云对兰妃道:“待着别动。”同时跨步抢前,接着龙湫,随之递出一招,直取哈尔勒的心窝。 韩造极怪叫着挥剑替哈尔勒解围,四只长手短刀也轮番斩落。 路行云见势,龙湫旋转环拉,使出“虺虺其雷”,电光在淡金剑气中闪烁,直似云裹闷雷,韩造极刀剑虽多,但仍遭不住这招守势,几只手猛然齐缩。 “他的剑术竟有如此造诣!” 眨眼功夫,路行云连续击退哈尔勒与韩造极,剑无虚发。固然有些出其不意的加成,但实力亦毋庸置疑。吃瘪了的韩造极神情扭曲,哈尔勒则涨红了脸。 贺春天一怔,而后不假思索刺出一剑。 哈尔勒喝道:“咱们三个一起上,不信他还招架得住!”说完,哇哇大叫,有搏命之意。 正当时,却听“噗呲”一下,路行云急视过去,他的胸前,透出了半寸剑锋。 “啊!”哈尔勒张嘴痛呼,单膝跪下、单刀拄地,左手捂住胸口,指缝瞬间被涌出的鲜血填满。他的背后,贺春天面无表情,抽回长剑。 韩造极惊怒道:“老贺,你干什么!” 贺春天面色恬淡:“主持公道。” 韩造极道:“你不刺姓路的,却刺你的结拜兄弟?” 贺春天冷道:“我和这苏蛮人相、相识不过一日,他自己不、不要脸认我当大哥,我心里实则不耐烦得紧,并未把他当作兄弟。现在他要为难我的真兄弟,我就不客气了。” “你的真兄弟?” 贺春天点头道:“对,路兄是我的真兄弟。” 韩造极两排牙摩擦嘎吱嘎吱:“你和这姓路的认识多久?” 贺春天道:“一见如故。” “他妈的,贺春天,你犯浑吗?” “哼,打我兄弟的主意,你们才犯浑。” 韩造极忽而八肢用力,高高跃起:“反复无常的小人,我要你好看!” 贺春天呼道:“找死!”剑烟骤起,迅速将自己与空中的韩造极都笼罩进去。 路行云看着迷迷茫茫,拉上瘫软无力的兰妃,后撤几步。耳边断断续续传来激烈的交锋之声。等他停下再看之际,浓厚的烟雾已然散去,淡淡萦绕轻烟薄雾中,贺春天长剑滴血,满身亦沾满鲜血,然而韩造极伏地抽搐,那四只长手,竟已被斩去三只。 兰妃不敢直视,掩面扑到路行云怀里。 韩造极不住呢喃,在地上翻滚几圈,四只长手不见,只留下身上三个血淋淋的窟窿。 贺春天傲然道:“怎么样,我这‘东剑’,当得当不得?”说罢,顺手送出一剑,将摇摇欲坠的哈尔勒彻底捅倒。 韩造极痛苦不堪,挣扎起身,阴惨道:“贺、贺大哥,小弟错了。你大人大量,饶小弟一条性命。”又道,“你‘东剑’之名,名副其实。” 贺春天道:“这还差不多。本来我还想找你们去狮威山给我造势,现下看来,我实力已够用,全然用不上这些把戏了。念在你还叫我声‘大哥’,就饶你一命,速速滚开吧!” 韩造极口齿流血,道:“多谢大哥饶命,大哥恩情,小弟没齿难忘。如今有伤在身不方便,等养好了伤,再行报答。” 贺春天道:“好,滚吧。”态度之冷漠,仿佛路人。 韩造极道了谢,趁他不注意,拖起哈尔勒的尸体就跑。贺春天看了看他,没有阻止。 战斗告一段落,路行云这才回过神,感受到了胸膛边的柔软温暖,将兰妃推开,道:“人走了,可以睁眼了。” 兰妃双颊潮红,杏眼湿润,颤颤巍巍扭头顾视,即便不见可怕的韩造极,但见到满地是血,亦不多看。 贺春天拍着手,笑呵呵道:“路兄,我的好兄弟,敌人被我赶、赶走了,你说我这个兄弟,当得称职不称职?” 路行云尴尬一笑,道:“称职。” 贺春天用肩膀撞他一下,使个眼色道:“我知道你也要去狮、狮威山,到时候可别不、不认我这个好兄弟哦。” 路行云默然无语。 贺春天斜眼瞟到捆在树下的月额陀,道:“这头陀闭着眼,一声不吭,不知在养神还是在装死。他是你的仇家,趁着手热,我也帮你料理了吧。” 路行云摇头道:“不必了,留着他性命吧。我与他有仇,可并未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贺春天将刚拔到一半的剑插回去:“哦?放了他吗?你可得想好了。”月额陀的手段他心里有数,即便对方受伤,仍然忌惮。 路行云道:“不,他还有用。” 贺春天点头道:“你要带走他?” 路行云思索了一会儿,道:“嗯,但我当下还得去个地方。”他来针叶莽原本来打算利用复杂的地形甩掉月额陀,而今月额陀已成阶下囚,他便想到了与定淳的约定。 按照约定,定淳等不到路行云回归,便会带着阔阔拉前往距此不远的山洞暂避风头,所以路行云打算先去山洞与他们会合。 贺春天很能揣摩人意,当即说道:“这头陀胖大,又一副不死不活的模样,想必会大大拖、拖累你。不如你先去办事,由我、我来看着他,准保万无一失。” 路行云寻思片刻,道:“如此最好,就怕耽误了贺兄。” 贺春天连连摆手道:“不耽误、不耽误,离端午节还早,我原先就、就打算在此地多、多待一段时间,你只管去办事,我在这附近等你。” 路行云抱拳道:“好。”心道:“我去山洞等到了定淳师父与阔阔拉,就着手与右贤王交涉,换回期颐,前后相隔不会太久。贺春天武功终究不弱,有他盯着,应当出不了什么岔子。”于是定下心来,对兰妃道:“我们吃点东西,继续赶路吧。” 兰妃道:“好。”跟着路行云与贺春天向溪边的篝火走去。 走到半路,兰妃忽对路行云道:“少侠,这个给你。” 路行云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一看,却是之前临觉道忞托付的那张牛皮纸,不知道怎么跑到了她的手里。 兰妃说道:“我刚在地上捡到的,觉得不是寻常之物。” 路行云纳闷道:“这张牛皮纸我一直放在身上,怎么掉了,莫非是适才交手时身形晃动遗落的?”细看又发现牛皮纸缺了一角,“咦,这里缺损了......” 兰妃道:“恐怕是打斗中破的,风吹不断,也许缺损的部分被风吹散了。” 路行云心事重重,并不多疑,道:“也罢,不管它了。”暗自思忖:“这张牛皮纸上记着的文字稀奇,又有看不懂的蝌蚪文,又有汉文,届时见了定淳师父,给他看看。” 虽说临觉道忞临死前郑重其事将牛皮纸交给路行云,要他转交给阳琏真伽与大慧行思,但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将崔期颐从右贤王手里救出来。不见人,哪怕阳琏真伽与大慧行思就起死回生只能,也无用武之地。 兰妃低头抿唇。 路行云吃几块肉,又撕了些细条给兰妃吃,逗留须臾就向尚在大快朵颐的贺春天告辞。 “这、这就、就走了?不多休歇一会儿?” 贺春天刚杀伤了自己两个结拜兄弟,这时候若无其事,依然食欲上佳,如此强大稳定的心态,倒是难得。 路行云与兰妃转身要走,贺春天假装若无其事道:“娘娘,你外袄的领口开了。” 兰妃往下扫了眼,登时脸红。路行云的外袄对她来说本就偏大,刚刚手忙脚乱的,不经意间又多拉扯,慌里慌张无暇顾及,自然未曾发现自己的失仪。她单手将领口捂住,又羞又恼:“你不早说!” 贺春天道:“我才发现。”并道,“你长得这么漂亮,在宫里是好事,在江湖上,可就是大大的祸事。嘿嘿,不过你大有可能回宫的,权当我胡言乱语吧,耳边风过。” 兰妃只觉他话里有话,没等琢磨,路行云拍拍她肩膀,轻声道:“娘娘,走吧。” 走出几步,她心潮涌动,抬头对路行云道:“少侠,我能不能求你件事?” 路行云疑惑,道:“什么事?” 兰妃略带些腼腆道:“我想请你教我剑术。”  第一百二十六章 再遇 兰妃的请求出人意料,路行云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少侠不肯吗?”兰妃很是失落,“也对,我是你的俘虏,哪有资格提这提那的。” 路行云道:“不是我不肯教你,只是练武之事得从小打基础,内外兼修、循序渐进,需要日积月累的练习方有所成。尤其剑术,在各种技法中更属难练,哪里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 兰妃道:“我知道。” 路行云皱起眉头:“知道还问?等救了我朋友,我就放你回去,时间太短来不及的。” 兰妃低头道声“好”,沉默片刻,继而抬头笑道:“刚心血来潮罢了,这下又不想练了。” 路行云摇摇头,见她脚步趿拉,似乎走得有些吃力,便道:“靴不合脚,不舒服吗?” 兰妃笑道:“还行,没事的。”说着,眼角鼻头却是红红的。 两人走了一阵子,天色暗弱下来,荒原狂风骤起,寒意颇重。 兰妃疲惫走得慢,路行云思量后觉得还是休息一宿,等天明了再赶路为宜,于是就近搜集了不少野草及树枝松针,又找了几棵大松树,在松树间迅速搭了座简易的草棚。 草棚不大,但能遮风,路行云让兰妃缩在里侧,自用宽阔的肩背挡在进风的外侧。 兰妃窸窸窣窣动个不住,路行云问道:“怎么?身上还是冷吗?” “身上还好,就是手脚冰冷,冷得难受。”兰妃使劲搓着手,弱弱说道。 路行云伸手一贴兰妃的手背,果然冰凉凉像是冰块。 兰妃将身子往外挪了挪,正想开口,路行云却在这时收手,说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些松香柴火,生个火堆好取暖。” 兰妃道:“不必了吧,外面漆黑一片,怕是不好走。” 路行云道:“我不走远,就在附近,去去便回。” 兰妃点头不语,只把身子又往草棚里侧缩了缩。 路行云出了草棚,往松林深处走。今夜月明星繁,慢慢走着等适应了微弱的光线,周遭景象倒也依稀可辨。他沿途搜集了些松香放在兜里准备用来助燃,不期脚边一个黑影快速跳过,“是野兔,不如趁着搜罗柴火的空当捉只野兔,也好当作明早的口粮”,如此想定,便先不捡拾木柴,直追那野兔而去。 松林空隙大,便于腾挪穿梭。路行云不靠双眼,但凭耳功判断方位,在林中不断起落。大半个月来,他元气修为进步甚大,已经能做到足点无声,故而野兔不会受惊,跑跑停停。路行云看准时机,扑地如鹰,瞬间将野兔扣在手中。 路行云心满意足,徒手把野兔剥了皮,绑在腰间,转身才走几步,忽而瞧见松林远端的幽深处,竟似有点点亮光。 “这么晚了,是谁在那里?”此地离开贺春天的所在已有数里,距离与定淳约定的山洞也尚有路程,路行云心下奇怪,“难道是韩造极逃到了这里。”他知韩造极为人狠辣又觊觎兰妃,想到这里,便悄悄往亮光方向摸去,主动探明情况,以免到时候再次陷入被动。 潜伏到了近处,路行云蹑手蹑脚,躲在一颗松树后头张望,却见十余步外的平地上燃烧着一团篝火,几名汉子席地而坐,正在烤火交谈。视线正对过去,两个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竟分别是顾时清与季河东。 除了身为正光府师范顾时清与季河东,其余五人都穿着正光府制式的白衣,身份应当都是正选或者见习。 路行云好不诧异,当即屏气凝神,细瞧他们动静。 顾时清翻转着手中的烤肉,神情悠然,季河东则一如既往,面颊如生铁般僵硬。 两人坐得近,却久久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季河东忍不住嚷道:“别烤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吃得下?” “饿了要吃,困了要睡。铁次席不是说过了,人最重要的是做到‘克己自律’四个字。若是连按时吃饭睡觉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到,何谈其他。”顾时清说着话,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烤肉。 季河东道:“孟老方伤了啊。” 顾时清干巴巴道:“伤了就伤了,我当时在场,看得清清楚楚。天降落雷,他竟然用剑斩雷,岂能不伤。”接着道,“还不是他贪心,放着正事不做,非要去抢什么宝剑,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可笑可笑。” 季河东道:“天降落雷......没想到普天之下竟有人的武功达到了此等造诣。” 顾时清冷笑道:“不稀奇,我见别人也做到过。” “谁?” 顾时清欲言又止,转而道:“不说也罢,你觉得铁次席做不到吗?” 季河东道:“铁次席剑术出神入化,未必不可。” 顾时清点点头道:“那不就得了,江湖广大,总有能人异士。我记下了施招者的样貌,是个落魄道人,已经吩咐弟子联系缁衣堂调查去了。缁衣堂在江湖上的耳目无数,手眼通天,他就算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也能查处来历。” 季河东啧啧道:“一个落魄道人,居然能勾动天雷,如此厉害人物却不显山露水,奇怪啊奇怪。” 顾时清阴着脸道:“与我正光府为敌,届时就让他在江湖上大大出名一番。” 季河东道:“这事交给缁衣堂办,那道人走到天涯海角也没用。” 顾时清话锋一转:“此番北上,我旧宗虽胸怀宽广愿意与新宗一道,但他们却明显心存芥蒂,处处刁难。孟老方是新宗的干将,他这一伤,新宗的气焰就下去了,你看看,现在都不肯与我们同行,夹着尾巴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季河东道:“孟老方嚣张,让他尝点苦头也好。但我等毕竟背负宗门使命,少了新宗相助,只怕......只怕......”说着长叹摇头。 顾时清道:“只怕什么,我堂堂正光府,还怕那几条杂鱼不成?” “杂鱼......”季河东神情莫测,“目前探得的情报,此事已经涉及到了蜀郡、武威郡、豫章郡......”话音渐小,以至于路行云听不清楚。 顾时清手停下来,漠然道:“只有他们吗?” 季河东惊道:“还不够?” 顾时清冷峻道:“偌大江湖,这泰山北斗的位子,也不是人人有资格坐的。想挑战我正光府,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能耐。哼,让他们自求多福吧。” 两人随即压低了声音,路行云当下暗想:“如此听来,这些正光府剑客来此,并不为了抢夺阔阔拉与剑兄,而是另有目的。” 少顷,顾时清大快朵颐,季河东道:“听说你们想抢的那把剑,主人便是路行云。” 顾时清道:“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怎么,你认识他?” 季河东恨恨道:“少遥之所以叛出宗门,与路行云有莫大关系!” 顾时清点头道:“那路行云身手不错,又奸猾狡诈,确实不好对付,当日若非有异人相助,他早已死在了我的剑下。”咬了口烤肉接着道,“说来也怪,此人无门无派无背景,却持有绝世宝剑,也不知他的宝剑,是从哪里偷来骗来的。” 路行云心道:“让你失望了,我的剑兄是大师兄给的。” 季河东道:“不只宝剑,他身上还藏着我宗门秘籍。” 顾时清一怔,表情陡然严肃:“你说的是......” 季河东道:“路行云参加了金徽大会,最后只有他进去了遮雀寺的神觉塔。塔里藏着秘籍,我猜想就是被路行云拿去了。” 顾时清左手托着下巴:“不对啊,我听孟老方讲,他查到宗门遗失的秘籍别有下落。” 季河东手指轻搓:“你信他还是信我?” 顾时清看了他一眼,道:“既然你知道秘籍在路行云身上,怎么不趁着在京城,就近将秘籍取回来?” 季河东闻言,支支吾吾几下,道:“我这不是因为、因为少遥的事,心神不宁吗......” 顾时清道:“你找到他了没?” 季河东叹气握拳:“说来话长,他实是受了陆辛红的蛊惑。” “陆辛红?你说的是‘南剑’陆辛红?” “不错。” “你刚不还说甄少遥叛出宗门与路行云有关。” 季河东眉头结块:“总之与陆辛红与路行云都有关就是了。”一想到这里,胸膛就因为苦闷开始剧烈起伏,“我从路行云嘴里逼问出了少遥的大致去向,但苦苦寻觅都不见他的踪迹,直到接到宗门传信,不得已将这事暂时放下,转来此处。” 顾时清道:“他是你爱徒,受了什么蛊惑、犯了什么大事,要走到背叛宗门的地步。” 季河东叹气道:“他偷学了别宗武功,是......是静女宗的剑术......” 顾时清道:“只是如此倒并非不可饶恕。” 季河东黯然神伤,道:“是我太过严苛了......那夜我怒不可遏,几乎杀了少遥......” 顾时清短叹道:“你呀,就是性子太过刚烈,年轻人嘛,偶尔误入歧途很正常,这不就需要我们当师父的加以引导,帮他们回归正道吗?” 季河东道:“你说的是,我也后悔了。哪怕带他回去受一番责罚也好过如今杳无音讯。” 顾时清将空空如也的木签子扔在脚边,道:“不顶千尺浪,难得万斤鱼。甄少遥是你爱徒,也是我旧宗冉冉升起的新星,只要他没死,让他多经历些风浪也好。等他想明白了,自会回到宗门,那时候,我也帮你说说情,想来能留着他的性命甚至弟子身份。”继而道,“你别忘了,顾连山当初犯下的过错,可比他大多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是我旧宗优良后辈,铁次席也不可能不加以斟酌。” 季河东听他说完,大为释怀,拱手道:“多谢顾师弟。” 顾时清挥挥手道:“都是旧宗兄弟,应该的。” 两人闲谈几句,季河东道:“且不知接下来要怎么做。” 顾时清道:“孟老方伤了,事情还得继续办。大概情况你也知道了,那些个杂鱼不远万里,来到此等不毛之地,为的定然不是游山玩水。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揪住狐狸尾巴,追查下去,将罪恶的源头揪出来。” “罪恶的源头......”季河东若有所思。 “当然,那些个杂鱼连我正光府都不服,难道会互相服气,幕后一定另有高人撺掇。” 季河东担忧道:“继续追查,只怕打草惊蛇。” 顾时清道:“怎么,你怕了?” 季河东提高声调道:“我何时怕过?” 顾时清笑笑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只凭我们这几个人,动起手来必吃大亏,所以只是打探消息为主,避免暴露。等事情有了眉目,就及时收手。” 季河东道:“这样妥帖。” 顾时清又串上一木签子的生肉,烤了起来:“你以为我不想速战速决?实话告诉你,等追查的事办完了,我也要找路行云。这人现在对我正光府,可是大大紧要呀。” 季河东问道:“是的。” 顾时清眼神突然犀利不少:“哼,可不单单是秘籍和宝剑,实话告诉你,苏蛮的小公主也在他手里。” “苏蛮的小、小公主?” 顾时清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邪诡:“夺得了苏蛮小公主,乃是一件大大的奇功。足以令我旧宗地位,彻底压过新宗。” 路行云听到这里,心生寒意。 第一百二十七章 言志 针叶莽原夜色凄清,篝火上空细碎的火絮满布飘飞。 围坐篝火边的正光府剑客们陆续起身,路行云听到顾时清呼喊:“都歇了,明日早起赶路。”接着指点着几名弟子,“你们轮流执勤,现在先去外围排查一下。” 当即就有两名弟子领命,交头接耳朝路行云所在的方向走来。 路行云心道:“若被正光府的人发现,一切皆休,得速速脱身。”思毕,猫着腰脚步轻缓,借着松树掩护悄悄遁去。 沿着原路返回,身后红通通的火光慢慢变成了小点。路行云边走边想:“正光府剑客行踪不定,我那草棚与他们距离太近,恐怕暴露,还是得及早离开。” 不久,草棚在望,还差几步,里头兰妃的声音就传出来了:“路少侠,是你吗?” 路行云钻进草棚,把食指比在唇前:“嘘,要不是我,你该怎么办。” 兰妃一双杏眼水亮亮的,不胜欣喜:“我就知道是你来了。”却见路行云双手空空,不由得神情一滞,“怎么了?出了什么意外吗?” 路行云道:“对,今夜这里不能待,咱们得赶紧走。” 兰妃丧气道:“我走不动了。” 路行云没奈何,道:“我背你走吧,快点。” 兰妃道:“好。”脸上挂着笑意赶紧从草棚里钻了出来。 路行云背稳了她,喃喃自语:“倒不像想象中那么重。” 兰妃双手环着他的脖颈,馥郁动人,却没有说话,只把头轻轻靠着。 路行云步伐矫健,奔向荒原。 细月仰躺天边,清云如烟似雾,弥蒙在月光四周。光芒清冷,淡淡柔柔,将本该漆黑的天空渲染成墨蓝颜色,将大地照得一片雪青。 路行云许久没听见兰妃动静,只道她睡着了,岂料忽听她道:“路少侠,你行走江湖,去过秋月观吗?” “秋月观......哦,前几日刚去过。” 兰妃轻笑道:“不是那个啦,我说的是京城.....洛阳的秋月观。” 路行云道:“没有。” “自十岁离了秋月观,十多年了,我再未回去过。今夜不知怎么,突然特别想回去了。” 路行云道:“你别看月亮,那玩意儿邪乎得很,一觉睡醒,就不想了。” 兰妃笑着说道:“你怎么知道我看月亮了?你在看我吗?” 路行云道:“我眼睛长在前面,要看路,怎么看得到后面的你。” “你的心眼呢?”兰妃语气这时候变得娇怯怯的。 “什么心眼?”路行云反正走路无聊,就陪着她插科打诨。 “这里的心眼啊。”兰妃说着,双手从他的脖间滑落,抱在了他的胸前。 路行云只觉背上一阵柔腻,轻咳两声道:“别乱动,不然掉下去了。” “好,我不乱动,我就这样。” 兰妃的手骤然抓紧,尖锐的指甲几乎透过路行云薄薄的衣衫抠进他的肉里。 路行云苦笑道:“在我背过的女人里,你是最不安分的。” 兰妃猛然松手,声音亦重了几分:“你背过很多女人?” 路行云道:“前几日就背过一个,她可听话了,不像你这样。” 兰妃不悦道:“她肯定是装的。” 路行云道:“你也认识,正是荣利可汗的女儿、苏蛮的小公主阔阔拉。” 兰妃讶异道:“阔阔拉真的在你手上啊?” 路行云道:“我和朋友将她解救,本想简简单单送她回家,谁曾想事情会演变成今日这般模样。唉,真是造化弄人。” 兰妃道:“她在哪里?” 路行云道:“和我朋友在一起,不出意外,你应该很快就能见到她。” 明日是路行云与定淳他们分开的第三日,按照约定,定淳等不到路行云,就会带着阔阔拉回路行云现在要去的山洞。 兰妃冷冷道:“她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妮子,你喜欢这种类型吗?” 路行云道:“她很可爱单纯,我很喜欢。” 兰妃道:“你把她当女孩的喜欢,不是当女人的喜欢。”又道,“你不会只喜欢女孩不喜欢女人吧?” 路行云道:“自然喜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兰妃笑了笑,心情变好了一样,但过了片刻,似乎想到什么,问道:“你有喜欢的女人了?” 路行云愣了愣,才道:“没有。” 兰妃道:“肯定有。” 路行云道:“你别胡思乱想了,累了就好好休息。” 兰妃笑嘻嘻道:“看来是被我说中了。” 路行云无言以对,叹了口气。 兰妃右手的葱指探到路行云的右颊前,轻轻画着小圈儿:“让我来猜猜,你喜欢的女人是谁......”继而乍然呼道,“啊,我知道了!” 她故意留了点空当,但见路行云不理不睬的,便自顾自说道:“是阔阔拉......嘻嘻,不对,她太小了......哦,你是不是心里面偷偷喜欢我啊?” 路行云道:“蓝宫的事我还记着,你别太得意了。” “人家只是开个玩笑,干嘛这么凶巴巴的。”兰妃委屈嘟囔了两句,“那我不开玩笑啦。” 路行云问道:“你十岁就进宫服侍皇帝,至今十多年了,就像读书的想金榜题名、出将入相,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最终归宿如何?” 兰妃道:“十岁就服侍皇帝?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又道,“我在晋国皇宫长到十八岁,才见了皇帝第一面。那时候我满心想的,就是往上爬,最后当然是想尝一尝皇后母仪天下的滋味了。可是后来我即便被册封为妃,其实常年也见不到皇帝几面。你别误会,不是我不够美,而是皇帝他......他有难言之隐吧,总之不单我,后宫空有三千佳丽,得到皇帝宠信的微乎其微......你说要当皇后,我总得给皇帝留个龙种才有机会吧?可是我等不来皇帝临行,独守孤宫数载,日夜冷清相伴,那当皇后的梦,就渐渐消磨殆尽了。” 路行云想到当初在神觉塔与卓茹茹的那段对话,暗自点头。 兰妃继续道:“可是后来,机会又来了。一日,宫中大黄门卓公公将我及几个妃子暗中叫在一起,问我们谁愿意以皇妹的身份远嫁苏蛮。那时候宫里的嫔妃整日见不着几个外人,都过着与世隔绝般的日子,谁知道苏蛮是什么样、荣利可汗又是谁。只捕风捉影些流言,印象里苏蛮便是那野兽遍地、人与野兽无异、茹毛饮血的蛮荒地狱,是以宁愿一辈子不见皇帝枯死深宫也不愿意远嫁去苏蛮......” 路行云道:“可是你愿意。” 兰妃道:“不是我愿意,我那时候也怕得紧,可是,我更怕一眼看到头,枯死深宫的结局。后来你便知道,我来到了苏蛮,当上了汗妃。” 路行云道:“在大晋当妃子和在苏蛮当妃子,有什么不同?” 兰妃道:“我在苏蛮,至少能见到可汗。我一点也不喜欢他,但可汗就是皇帝啊,我能得到他的宠信,心里头还是高兴极了,总觉得活在这世上,不是庸庸碌碌的。而且苏蛮大汗妃的位子一直空着,我极有可能登上大汗妃的宝座,也就相当于当上了皇后。” 路行云道:“哦,如此听来,你算得上初心不减,始终如一。” 兰妃道:“我说了这么多,那你呢?你所希望的最终归宿是怎么样的?” 路行云不假思索道:“我是练武之人,世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我要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客,创立天下第一的宗派。” 兰妃道:“听起来好厉害,你现在排第几?我看你剑使得绝妙,应该有前十名了吧!” 路行云尴尬道:“别说前十了,当今江湖人才济济,高手多如牛毛,武功胜过我的人只怕能从京城洛阳的上林坊排到进德坊的卷云亭。” 兰妃先是惊讶,而后笑个不住。 路行云道:“虽说如此,我也不会放弃。终有一日,逍遥府的正门,将为我打开。” “逍遥府的正门?” 路行云道:“当世武学的顶点便是会稽郡正光府的首席、人间剑圣蔺人雪。正光府就是逍遥府,只有踩牌正光府成功之人,才有资格从从正门走出来。但百余年了,那正门却从来没有为外人打开过。”言语间,半是憧憬、半是心潮澎拜。 兰妃疑惑道:“踩牌?” 路行云道:“你可以理解为击败蔺人雪。” “蔺人雪......剑圣......听着就好厉害,击败他,路少侠,你能做到吗?” “那当然了。“路行云郑重点头,“哼,不止逍遥府,玉皇顶、暖庐幽斋、秋涛夏云、崛围山场、旃檀书院、万里黄沙以及觅天山悬空绝壁这些地方,我都要一一走遍。” “这些又是什么?” 路行云道:“都是中原武学造诣最高的所在,不越过他们,就无法登上武学的顶点。” 兰妃闻言,颔首道:“哦,我好像听懂了。”接着补上一句,“又有些不懂......不过总之觉得很厉害就是了。” 路行云心有所感,转头向后看了看兰妃。 兰妃美目流盼:“怎么了?” 路行云摇摇头,道:“没什么......你是第一个听我说这些没有笑的人。”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无垠荒原倒也没那么肃寂可怖了。 经过两座风蚀而成的土垒,路行云指着远方的小山包道:“山洞就在那边。洞有数尺深,还有篝火围子可用。生起火来,今夜是冻不着了。” 兰妃眺望地平线处浮现的几道微弱蓝光,道:“好像天快亮了,北疆地带,冬季初春日头比中原来得要晚。” 路行云加快脚步道:“我们先进洞,洞里有干草窝子,你睡一会儿吧。我生火烤野兔,烤好了再叫你。我的朋友还没来,不着急。” 兰妃笑道:“好。少侠,你人真好。要不是想到我是给你抢出城的,我都想谢谢你了。”并道,“对了,少侠少侠叫了这么久,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路行云回道:“路行云。”不禁笑了,“聊到现在,连名字都忘了说。” 兰妃道:“投缘的人都会忘的,毕竟比起交谈的内容,名字倒成了无足轻重的过场。” 路行云道:“你说的有点道理。”再道,“江夏郡路行云。” “江夏郡?”兰妃拍拍手,“真是太巧了,我也是江夏郡人氏,不过早早去了洛阳,所以听不出口音。” 路行云道:“我是巨鹿郡人,江夏郡是我......是我大师兄的籍贯,我跟着他练武,按照江湖规矩,名前就得冠上‘江夏郡’这三个字。和你相反,我自幼长在江夏郡。” “你叫路行云......我不占你便宜,也把名字告诉你吧。” 路行云等着她说出名字,但她却变卦了,道:“算了,算了。名字我不用许多年了,我名字里带个兰字,兰妃的封号就是这么来的。你就......你就叫我阿兰吧。” “你是苏蛮的汗妃,我一介江湖剑客,这么叫你......” “在宫里我是汗妃,在这里我也是江湖人,你是瞧不起我吗?” 路行云笑笑道:“好,阿兰就阿兰。” “阿兰见过路兄。” 从兰妃转为阿兰,她煞有介事地抱拳致意,但左右手却错了,显得不伦不类。 路行云不以为意,起落轻盈,很快找到了之前那个山洞。 阿兰从路行云的背上跳下来,腿脚有些软,路行云将她扶住。洞里干草厚厚成堆,没什么变动,阿兰坐在上面,双手抱膝,怔怔盯着路行云收拾残余的柴火、解下野兔。 “一日一夜没合眼了,你不睡会儿?” 阿兰道:“我看着你,看累了就睡。” 路行云摇头道:“我有什么好看的。” 阿兰道:“我怕过了今日,就再也看不到你了。” 路行云心里咯噔一下,正当说话,洞外却骤然传来骨碌碌的车辕声。他毫不犹豫将手上的东西扔了,肃道:“你在这里等我。”言罢,拔剑出洞。 洞外百步开外,朦胧的旷野中,一辆马车正在飞驰,马车顶端还有两个黑点,似是人立足其上。 第一百二十八章 参破禅机 朝阳自天地相交的白线处透出,放射出万道光芒。迎着马车,满眼霞光。 路行云扶额凝望,灰色的僧袍、紫檀色的佛珠,马车顶部站着的两个身影逐渐清晰。 拉车的驽马似乎受了惊吓,撒开四蹄越跑越疯。车轱辘在崎岖不平的荒野中转动,不断磕在突兀的石块土垒上,剧烈颠簸摇晃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裂开。 终于,距离山洞还有二十步,驽马被一道深堑绊倒仆地。噼里啪啦,缰绳辔头齐齐脱断,左侧的轮子径直迸飞了出去,车厢也在同一时刻向着一侧倾倒,车厢顶部的两个人则及时纵身跳跃,相继落在陷于尘土的车厢前。 驽马挣扎起来,哀嘶不绝,拖着残缰断绳飞驰向远方。路行云看到,车厢的帘幕掀起,一柄钩镰枪先探,紧接着,灰头土脸的定淳从里头钻了出来。 路行云看到了定淳,车前并立的两人也看到了路行云。 “哦,是你。” 左边的僧人长眉飘动,慈眉善目,正是“四逃比丘”之一的阳琏真伽。右侧尖嘴猴腮的老僧则是“四逃比丘”中的另一人,大慧行思。 “组长。” 定淳重重拄枪在地,面有喜色,他钩镰枪头部的裹布已经卸下。 路行云朝定淳点点头,对阳琏真伽于大慧行思道:“二位大师别来无恙,天大地大,不想又在这里相逢了。”又道,“且不知二位大师有何见教。” 大慧行思面色阴郁,尖着嗓音道:“见教不敢当,但想见一人而已。” “什么人?”路行云明知故问。 大慧行思冷肃道:“不必装傻充愣了。玉林通秀呢?他在哪里?” 路行云如实道:“不瞒二位,玉林通秀大师已经圆寂了。” “你、你杀了他?” 大慧行思浑身一震,转视阳琏真伽,两人脸上皆有惊异之色。 路行云道:“玉林通秀大师武功卓绝,我是没本事杀的,下手的另有其人。” 大慧行思咬咬牙道:“玉林通秀的肉身何在?” 路行云叹口气道:“他被天雷击灭,化作灰烬,尸骨无存。” 大慧行思勃然大怒,喝道:“胡说八道!小子,我二人就在眼前,还敢当面欺瞒?你用了什么歹毒的奸计害了玉林通秀,从实招来!” 路行云道:“我说的句句属实。” 大慧行思道:“杀了人还要毁尸灭迹,嚯嚯,路行云,你真好手段,我小看你了。” 阳琏真伽长叹一声,自言自语:“唉,到头来,两张牛皮纸,都收不回来吗?” 路行云听到“牛皮纸”三字,心中一动,但大慧行思先道:“真伽老兄,临觉道忞的牛皮纸或许别有藏处,但玉林通秀的牛皮纸必定是给这路行云窃去了。什么天雷击灭、化作灰烬,一听就是假话!” 阳琏真伽道:“那该怎么办?” 大慧行思硬声说道:“拿下路行云,撬开他的嘴,看看里面有没有牛皮纸。” 路行云道:“二位大师莫要相逼,有话好说。我与左贤王有约定,在没见到他前,你们都不能动我。” 大慧行思冷笑不迭:“约定?哼,不就是找回小公主吗?不需要你,我们已经找到了。” 路行云闻言一惊,顾视定淳,只听阳琏真伽道:“我与行思老兄本在泡龙城外奉命行动,击杀意欲渗透进霜月军大营的敌方细作,谁想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竟无意间搜到了小公主的踪迹。” 定淳满脸愧疚道:“当时小公主口渴,小僧外出找水,与他们撞见。小僧找了个理由偷跑回去,好在寻到了辆马车,护着小公主跑到这里,没想到还是给他们追上了。” 阳琏真伽道:“这位小师父,你的‘内丹龙璧功’造诣不浅啊,我与行思老兄险些就因为你的‘龙闸’功亏一篑了。” 路行云疑惑道:“‘龙闸’是什么?” 定淳解释道:“是‘内丹龙璧功’的一种守势,施展出来效果极佳,可以利用元气将对手的经脉暂时扣住,如闸门挡水,使之自身元气难以周转。” 大慧行思哼哼道:“起初我俩不知道你这个小和尚竟会使‘内丹龙璧功’,最初追上马车时一时疏忽大意,才让你断后成功,有机会跑远。” 定淳道:“终究是功夫没练到家,闸不住二位大师。” 阳琏真伽道:“青光寺四大神功,会的人寥寥无几,有资格修练‘内丹龙璧功’的更是凤毛麟角。小师父,你法号是什么,尊师是谁?” 定淳道:“小僧赏峰院定淳,家师妙明长老。” 阳琏真伽点着头道:“妙明长老宅心仁厚,是你寺里为数不多的好人,也只有他,才能清静寡欲,练习‘内丹龙璧功’。你继承了他的衣钵,说明你的心地也很纯良。” 定淳大摇其头道:“大师此言差矣,我寺僧侣,个个必修佛经,早晚功课日日不辍,明心净性、与世无争,都是一心向佛的好人,小僧能练‘内丹龙璧功’,只是阴差阳错罢了。” 阳琏真伽笑笑道:“小师父不必谦虚了。和尚念经有口无心,说的没错。这几十年来,我等早已看穿了中原佛门的种种虚假鬼祟,早不屑做那些浮于表面的无用功了。你心思单纯,出淤泥而不染,是大大的好事,往后说不定能一莲托生,去往九品莲台。”佛门中,一莲托生代指往生西方极乐世界,九品莲台则是阿弥陀佛的净土。 定淳道:“只要潜心修练,人人皆可得大造化。二位大师功底深厚,切莫再错。” 大慧行思哑然失笑:“小和尚,你在点化我们吗?” 定淳脸一红,道:“不敢,二位大师功力深厚,内心自有明台清镜。” 阳琏真伽露出一丝苦涩的笑道:“我们犯下太多罪孽,轮回来生、修成正果之事,早不奢望了。唯求此生此世能参破禅机、一窥真理,也不枉费大半生呕心沥血。” 路行云问道:“真伽大师,‘参破禅机、一窥真理’,此言何意?” 大慧行思冷冷道:“你问的也太多了,我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路行云无奈道:“路某指天誓日,虽曾与玉林通秀大师交过手,但他不是我杀的。他的躯体,的的确确已经化为了灰烬。” 大慧行思摇头切齿:“一派胡言、一派胡言......”神情又是愤恨,又是惋惜。 阳琏真伽思忖片刻,合掌温言道:“路施主、定淳师父,你们不愿意透露玉林通秀的消息便罢,此间若有难言之隐,往后化解开了,再找机会交流就是。但是今日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把小公主带回去。路少侠,这是你与左贤王的约定,总不会再为难了吧?” 路行云道:“定淳师父,小公主在......在车里?” 定淳答道:“是,不过刚才车厢翻倒,不巧撞了额头,昏过去了。” 大慧行思道:“小和尚,这下你没理由阻拦了。” 定淳看向路行云,路行云沉默半晌,声音低缓道:“不行,你们不能带走小公主。” 大慧行思登时色变,眉毛口鼻挤在一起:“你说什么?” 路行云坦然以对,正色直言道:“我的朋友被人劫走了,我要用小公主换回她。” 大慧行思气得面红耳赤,阳琏真伽幽幽道:“若没猜错,你要想把小公主送给右贤王。” 路行云道:“大可汗已醒了,你们还分什么左贤王、右贤王的?本来我可以把小公主交给你们,但是右贤王手底下的番僧把我朋友抢去,番僧的心思我摸不透,为了保险起见,我暂时还不能放了小公主,希望你们能够谅解。” 阳琏真伽与大慧行思对视一眼,沉吟少许,道:“路少侠,你放心,大可汗出来主政,左贤王与右贤王冰释前嫌,还是一家人,你现在把小公主交给我们,你的朋友后续也会安全归来的。” 大慧行思点头道:“正是如此。” 路行云尚在犹豫,定淳面色严正道:“二位大师说的不是实情,就在昨日,小僧在城外,可亲眼见着了几番混战。兵马从城外杀到城内,又从城内杀到城外,伏尸遍野。就小僧离开之际,大战仍在胶着。” 阳琏真伽眉头一跳:“这......” 路行云顿时警觉,道:“二位大师,这是怎么回事?” 阳琏真伽还想自圆其说,大慧行思早不耐烦,尖声道:“真伽老兄,你还与他们废话什么?两个乳臭未干的娃娃,还怕他们不成?” 路行云撤步躬身道:“二位大师要来强的?” 阳琏真伽叹着气,说道:“我也不想,只是路少侠,你既不愿说出玉林通秀的去向,也不愿交出小公主,终归欺人太甚在先。”更道,“实情正如定淳师父说的那样,泡龙城不太平,我们不会答应你把小公主带给右贤王的。” 路行云心下好不惊讶,还在思索城内外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对面大慧行思呼啸而起,大呼道:“啰啰嗦嗦半日,比不上我一掌来得痛快!”起势之际,周身燃起明火,虽然跃动缭绕,却全然不伤他纤毫。 “‘座狮地狱功’来了!” 路行云深知此功厉害之极,火势扑面袭来,他并不硬接,足尖连点几下,向后退却。 “组长,我来帮你!” 定淳舞动钩镰枪,虎虎生风,拔足才走一步,身畔阳琏真伽飘然而至,双目似闭非闭,嘴里念念有词:“世间枪术派别繁多,但论高明,还得推青光寺与神流宗为最。青光寺枪术大开大合,挥扫为主,利在防守;神流宗枪术矫捷奇诡,转刺腿脚,利在进攻。我曾领教过神流宗的枪术,自愧弗如,这次就再来领教领教青光寺的高招!”说罢,催动元气,四野灰蒙蒙的,他的身上却如敷一层白色荧光,华洁异常。 路行云与定淳无法会合,只能各自为战。 “座狮地狱功“霸道,路行云十分忌惮,即便持剑在手,还是连连闪避,不挡一下。且战且退,到得山洞口子上,心道:“不成,若进洞,空间狭小,这老和尚一招邪火放出来,我死无葬生之地。”于是趁着大慧行思发功时候,往山洞一侧扑倒。 大慧行思步步紧逼,叫道:“哪里走!”双掌明焰翻腾,火舌舔舐。 路行云正在计较御敌之策,不想洞口突然有人出现。 大慧行思大惊失色,以为另有敌人偷袭,当下不假思索,一掌呼出。但听砰地闷响,路行云睁目看去,那沉沉一掌,竟结结实实打在了阿兰的身上。 第一百二十九章 抉择 大慧行思因阔阔拉与玉林通秀两件事对路行云甚是憎恨,催动“座狮地狱功”全无保留,招招致命。当下一掌蕴含极强劲力,没能拍中路行云,却拍中了阿兰。阿兰连呼喊都来不及,当即如个纸片人般横飞出去,沉沉撞在洞口的石壁上。 路行云急忙抢上前去,抱起阿兰瘫软的躯体。 大慧行思笑道:“好,自投罗网。”说罢,运起十成掌力,直攻路行云的门面。 路行云无法再退,举剑欲硬扛一掌,却听不远处阳琏真伽呼道:“慢着!” 大慧行思闻听,触电般收手,结眉转视:“怎么了?” 阳琏真伽虚晃几招,找个空当,撇开了定淳,飘然而至。他不说话,凝目看向阿兰。 “这、这是......” 大慧行思迷惑不解,也顺着他目光瞅了两眼,这下一张老脸顿然失色。 阳琏真伽痛心疾首,叹息连连:“坏了、坏了,你这一掌,可将兰妃娘娘打死了。” 路行云的怀里,阿兰面如死灰,嘴角渗出血丝。 大慧行思慌了神,后退两步:“我、我实在没有想到兰妃娘娘竟然会在这里。” 阳琏真伽道:“目前泡龙城形势不明,兰妃娘娘若坏在你我手上,恐怕左贤王他......” 大慧行思不胜恚忿,喝问路行云:“你到底是什么人,劫持兰妃娘娘意欲何为!”他方寸大乱,想到路行云的每次出现都会彻底打乱自己的全盘计划,竟然有些无可奈何。 路行云没有理他,只把双掌抵在阿兰的背上,咬紧牙关连连运气注入,可一连试了几次都无济于事。阿兰反倒苦楚呢喃起来,身子柔若无骨往前倒去。再将她抱住,只觉她浑身已然被炭火炙烤一样发烫。 “路少侠,罢手吧,兰妃中了‘座狮地狱功’,体内心火大盛。你元气注得越多,那心火就烧得越旺。”阳琏真伽摇头不迭。 路行云情知凭着自己的功力无法化解心火,又想起崔期颐也是相同遭遇,怒从心中起,骂道:“贼和尚,有武功没武德,怎生如此不讲道理,随意伤及无辜!” 大慧心思有愧,被骂了也敛声无言。 阳琏真伽蹲下把了把阿兰的心脉,“唔”了一声道:“还有气在。” 大慧行思忽道:“真伽老兄,火烧眉毛顾眼前,眼下迎回小公主要紧,兰妃娘娘的伤势,只能暂时放一边。” 路行云道:“放一边?她命在须臾,再放下去必死无疑!” 可是话才说完,却见大慧行思面放红光,双掌自小腹端提,沉声道:“比起小公主,兰妃娘娘的死活无足轻重。兰妃娘娘死了,我不过小错,小公主没了,我犯下的就是大错。” 阳琏真伽听他这么说,稍稍思忖,立刻起身,同样开始运功。 那边定淳拖着钩镰枪匆匆赶来,呼道:“组长,你没事吧!” 照路行云起初的想法,与定淳会合,两人携手攻守互补,勉强能与两名老僧一战。然而时下听着相隔咫尺阿兰那轻微而又痛苦的呻吟,他心绪不宁,实在无心再战。 “路少侠,最后给你个机会,交出小公主,今日事就此罢了。” 阳琏真伽的“梵天白象功”周转开来,无论脸颊还是手掌,均泛出华光,宝相庄严。他身侧,大慧行思两掌间烈火翻飞,早已蠢蠢欲动,只等路行云说出个“不”字,便要发功猛攻。 定淳抡起钩镰枪,旋转如轮、呼呼带风,正要从两名老僧的背后掩护路行云,不料听到路行云先道:“等等,我有话说!”由是中途生生收招,立足原地观望。 阳琏真伽以为路行云想通了,饱满的双颊微笑浮现:“很好,路少侠,你说。” 路行云伸手摸了摸里衣,抽出一张牛皮纸晃了晃道:“二位大师,眼熟吗?” 这一下,阳琏真伽与大慧行思均是心头大震,掩盖不住的惊诧:“这牛皮纸从哪来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路行云将牛皮纸攥在手心,道:“临觉道忞给我的,他被提婆达罗乱拳打死,临死前嘱咐我替他保管这牛皮纸。” 阳琏真伽看了看大慧行思:“道忞老兄确实是死于薪纳僧团的绝技‘阿难拳’,我道有谁能连续打中道忞老兄一十八拳直至将他活活打死,原来是提婆达罗那恶头陀。阿弥陀佛,造孽啊造孽。” 大慧行思道:“薪纳僧团欺人太甚,害死道忞老兄的仇,我迟早要报!” 阳琏真伽的双眼直勾勾盯着那牛皮纸,不由自主向前跨出一小步:“路少侠,道忞老兄的这张牛皮纸对你们是无用的,你把它给我吧。”说着,手都几乎要伸出来了。 路行云道:“我虽不知这牛皮纸究竟写着什么,但临觉道忞弥留之际依然念念不忘它,足见它的重要。如你所说,这张牛皮纸上的内容我看不懂,留着本也无用,但只现在,它却对我大大有用。” 阳琏真伽又往前走了半步,路行云攥紧了牛皮纸:“大师且住,再走的话,我一用力,这张牛皮纸登时化作粉碎。” 这句话不说则已,一说出口,本来还强自镇定的阳琏真伽与大慧行思均是色变,面露恐慌,一叠声道:“你、你可别乱来,我们不动、不动就是了。” 路行云暗想:“这张牛皮纸果然大有蹊跷,今番定要好好利用。”想毕即道:“二位大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给你们这张牛皮纸,用来换取小公主,如何?” “换取小公主,你......” 大慧行思双眉倒竖,戟指要骂,可是阳琏真伽却对他摇了摇头。 “真伽老兄,难道你要答应他吗?你难道忘了,我们在左贤王面前立下了军令状,费了多大心思才寻到小公主?就这样白白放任小公主离去被右贤王得到,岂不可惜!” 阳琏真伽思忖了一会儿,道:“行思老兄,我且问你,当初我四人逃下云莲峰,冒佛门之大不韪,跋涉北上,栖身此苦寒异域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 “找到小公主固然不易,但期间花费的时间与三十年来我四人的苦心孤诣相比,全然微不足道。”阳琏真伽双掌相合,全身上下的华光慢慢褪去了,“我四人为左贤王效力,图的是什么,难道真是为了贪图富贵、争名逐利吗?” 大慧行思叹息道:“你说的对,是我本末倒置了。” 阳琏真伽道:“你我十恶不赦,已无往生来世可言,等着我们的,只有阿鼻地狱。我们辛辛苦苦至今,追求的不正是现世的大彻大悟,不留遗憾吗?只要有朝一日真能参透禅机,不必轮回漫漫,度过那庸庸碌碌、浑浑噩噩的几生几世,只一世性命便足矣。” 大慧行思默然不语。 阳琏真伽说到这里,自身的“梵天白象功”已然完全消去。大慧行思的双掌火焰,亦渐渐止息湮灭。 “我四人分别钻研,各有所成,一旦失去了这张牛皮纸,大半生的呕心沥血就将毁于一旦,此实乃比死去还要痛苦的折磨。”阳琏真伽边说边向路行云点头,“路少侠,我答应你,小公主你带走吧,只需将那张牛皮纸给我便是了。” 大慧行思嘴唇嚅嗫,似心有不甘,却欲言又止。 路行云点头道:“大师是明白人。”接着又道,“我还需要二位大师帮个小忙。” 大慧行思忍不住道:“你别得寸进尺了!” 阳琏真伽不动声色,手一抬挡住大慧行思,缓声对路行云道:“你说,只要力所能及,我二人必定相帮。” 路行云道:“临觉道忞大师圆寂前对我说,治疗‘座狮地狱功’造成的心火,可由二位大师协力,一方施放‘梵天白象功’,一方施放‘座狮地狱功’,阴阳互济、冰火调和,就能把心火消除,是否有此说法?” 阳琏真伽道:“有。‘梵天白象功’的功法与‘座狮地狱功’相反,本可用于消除心火。只是其功属性偏寒,轻重缓急难以拿捏,但心火在人体内活动,偏生又是个精细活儿,只要稍稍位移些许,就有焚尽五脏六腑的危险,所以若有‘座狮地狱功’作为助力,两种功法便能相辅相成,互相抑制调和,从而达到消除心火的最优效果。” 路行云听了,十分欣喜,暗自思量:“临觉道忞没有骗我,阳琏真伽与大慧行思神功合力,的确能治好心火,那么期颐就有救了。”想到此处,说道:“好,我想请二位大师发功,救我的朋友。” 阳琏真伽长眉低垂,道:“哦,是那位女施主吧?难道长生教派没有治好她?” 路行云道:“出了点差池。” 阳琏真伽与大慧行思相视,各自沉吟。 过不多时,阳琏真伽道:“那女施主人在何处?” 路行云知道两名老僧这是答应了,乃道:“尚在别处,我很快就能将她接出来......”话说一半,怀中忽感大热,低头看,阿兰秀眉紧蹙,面色从灰白转为了淡红。 “阿兰......”路行云一惊,把住她的脉搏,却是紊乱异常。 阳琏真伽摇头苦叹:“兰妃娘娘伤势过重,恐怕命不久矣。” 路行云急道:“二位大师何不先救她?” 阳琏真伽束手道:“不行。要以‘梵天白象功’与‘座狮地狱功’并力消除心火,我与行思老兄必得全神贯注控制元气,做到分毫不差,其中消耗的元神元气甚巨,远非寻常可比。兰妃娘娘伤势比你那朋友重得多,要是现在施救,那么我与行思老兄定要全力以赴,还得冒上走火岔气的危险,就算治好了她,也需休息一个月,方能将气海重新充实,再救你朋友。一个月的光景,你朋友料想坚持不住的。” 路行云道:“那先救我朋友......” 阳琏真伽道:“也不行,且不论救了你朋友,我与行思老兄是否还有精力救兰妃娘娘,哪怕真就这样做了,时间亦是不够。兰妃娘娘本就不是习武之人,底子薄弱,受的伤又重,只怕、只怕最多还能活一炷香的功夫。” “一炷香的功夫......” 路行云哪里想得到情况急转直下,居然会到得这般田地。他抱着浑身滚烫的阿兰,不禁百感交集。这时候,阿兰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仿佛伤势已至最凶险的境地。他轻唤两声,哪里还有回应,当下蓦地想到之前在山洞中,阿兰认认真真对自己说的那一句“我怕过了今日,就再也看不到你了”,铮铮铁汉,就在这一刻潸然泪下。 第一百三十章 无所谓对错 阳琏真伽与大慧行思等候片晌,等不来路行云回应,反而见他落泪,相觑狐疑。阳琏真伽道:“路少侠,你要救你的朋友,我二人鼎力相助。还请你不要食言,把牛皮纸给我们。”只道路行云犹豫是因为不相信自己。 路行云并不是这么想的。 起初,泡龙城蓝宫中,阿兰搬弄是非,致使路行云身陷险境,行径颇为恶劣,路行云对她并无半分好感。抢她出城,一当挡箭牌,二也用作日后与苏蛮交涉的筹码,仅此而已。但只相处了不到三日时光,如今望着怀中双颊潮红、奄奄一息的阿兰,路行云却不愿她就此死去。 阳琏真伽看看路行云,又看看阿兰,说道:“兰妃娘娘该是劫数到了,逃不过去。生死有命、命不由人,路少侠,放手吧。带我们去找你的朋友。” 路行云道:“兰妃若死了,你们如何向左贤王交代?” 大慧行思道:“我们奉命追查小公主的下落,兰妃娘娘是死是活与我们何干?再说了,区区一个女人,死了就死了,左贤王是做大事的人,岂会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路行云笑笑道:“也对,左贤王大帐美女如云,不差这一个。”话这么说,但带着嘲讽。 阳琏真伽猜出他的心意,试探着道:“路少侠,我与行思老兄的功力只够救一个人。你若想让我们救兰妃娘娘,你那朋友便救不成了。两个人救谁,你选一个吧。” 大慧行思冷笑道:“兰妃娘娘果真天生丽质,有颠倒众生之能。” 阳琏真伽轻轻摇头,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这时候,神智不清的阿兰突然红唇微颤。当下僻静,几人均听得清楚,她的声音碎碎柔柔的,竟是轻唤着“路少侠”三个字,双手也同时紧紧箍住了路行云的脖颈。 路行云心头如蒙锤击,一时怔住了。 阳琏真伽呼口气,有意无意道:“兰妃娘娘回光返照,再不救,可就来不及了。” 路行云恍然醒悟,抹去眼角残泪,正色道:“救她吧。” 大慧行思愣了愣,问道:“谁?” 路行云红着眼将阿兰的双手从脖间拿下:“救她。”说着,却抑制不住又滚落两滴泪。 阳琏真伽慎重道:“路少侠,你决定了?” 路行云默然。 “好。”阳琏真伽毫不迟疑,瞬间出指,点向阿兰的额角,“行思老兄,快!” 大慧行思回过神,不假思索同样伸出一指,点向阿兰的另一侧额角。 路行云扶住阿兰,不让她倾倒。当是时,但见一指如风、一指如火,几乎在同一时刻点中阿兰。阿兰青颦丛蹙,原先涨红的脸顿时青白交加。 阳琏真伽与大慧行思胸膛鼓起、用力顶指,脸色亦骤然大变,阳琏真伽的白脸变红了,大慧行思的红脸则变白了。 “唔,她的心火实在太旺。”阳琏真伽咬紧牙关坚持着,“武功底子越弱之人,遭受心火侵袭的速度越快,适才又耽搁了这么久,要将她从垂死拉扯回来,还差些功夫......” 大慧行思道:“我们这么救人,和把死人救活有什么区别?再这样下去,休说兰妃娘娘救不回来,只怕你我的性命都要搭进去!” 路行云闻言,急道:“二位大师,我能发功相助吗?” 阳琏真伽道:“不成,你的元气不属于佛门武学,贸然加进来,只会打乱我们的元气,有弊无利,咳咳,要是临觉道忞、玉林通秀他们任何一人在场,就好办了......” 大慧行思忽道:“那里不是还有个青光寺的小和尚,让他来!” 阳琏真伽连连点头:“说的是,那小师父出身佛门正统,又会‘内丹龙璧功’,刚好与我二人功夫相适!”头也不转,径直大呼,“小师父!小师父!快来帮忙!” 定淳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看向路行云。 路行云道:“定淳师父,事情紧急,你来吧!” 定淳肃然道:“好,就容小僧试试。”说罢,将钩镰枪靠在洞壁上,当即运起“内丹龙璧功”。 三僧合力,分别出指点中阿兰,阿兰的气色瞬息万变,一阵雪白、又一阵如敷金箔、接着一阵红光似火,循环往复,连番不绝。 路行云帮不上忙,只能静静站在旁边观察,不知不觉,他的手心与后背,均满是汗水。 少顷,阿兰身躯大颤,随之吐出口黑红的血来。阳琏真伽、大慧行思与定淳先后收手,各退三四步。 路行云惊道:“如何了?” 三僧不答,各自半闭着眼,运功调息。 路行云重新抱住阿兰,此时感觉到她本来火热的全身,似给清泉荡过,冷却不少。 阳琏真伽率先睁开双眼,咳嗽几声,缓缓道:“阿弥陀佛,路少侠,兰妃娘娘的命算是保住了。” 路行云喜道:“太好了!”再看之下,阿兰的脸颊,已经渐渐转为了温和的粉白。 大慧行思也调整过来,喘着气道:“好险、好险,差点先去阎罗殿报道了。” 阳琏真伽道:“我三人的功夫都没练到家,适才看着短短时光,其实就我等感受如同度过数个寒暑,实乃生平未有之煎熬。亏得小师父拿捏得好,功法绵绵如絮,否则但凡有半点差池,我四人性命便登时葬送了。” 大慧行思转视定淳,目光柔和了很多,面带赞许道:“这个小师父年纪轻轻,对元气的掌控能力却好生不凡。素闻‘内丹龙璧功’挑主人,他有此武学天赋,能练‘内丹龙璧功’,也不稀奇了。” 他们把话说完,定淳吐气呼气几次,始才恢复,刚想说话,脚下一软,若非及时撑着洞壁,怕就得跌倒在地。 “小僧‘内丹龙璧功’练得实在浅薄,给二位大师拖后腿了。” 阳琏真伽淡淡笑道:“称不上。”又道,“妙明长老现世福报,得了个好徒弟。” 大慧行思点了点头,想到之前的约定,沉下脸道:“路少侠,你说话算话,把牛皮纸给我们吧。” 阳琏真伽道:“兰妃娘娘已经度过最难的生死关头,往后只要再治两次,体内心火就能完全灭去。” 路行云道:“再治两次?用‘梵天白象功’与‘座狮地狱功’吗?” “正是。”阳琏真伽应道,“残余心火不旺,只靠我与行思老兄,足够了。” 路行云低头看,阿兰紧紧贴着自己的胸膛,睫毛微颤,脸上不见痛苦,有如安睡般平静详和,心想:“让她经受了这一遭,已是大苦大难,我再挟持她,太过无情。她内伤并未痊愈,还需持续治疗,不如就此让她回去吧。” 大慧行思着急,道:“怎么不说话,想反悔吗?”走出半步,当即气海涌动震荡,难以运转,看来元气消耗极大,已经无法再支撑他施展武功了。 阳琏真伽道:“路少侠,食言而肥,非侠义之道。” 大慧行思则放出狠话:“我与真伽老兄固然功力大减,但你这边的小和尚也好不到哪里去。真要继续强斗,胜败犹未可知!” 路行云毅声道:“二位大师,我说到做到,牛皮纸你们拿去吧。”说完,一弹指,将牛皮纸弹给了阳琏真伽。 阳琏真伽接过牛皮纸,粗粗扫了两眼,喃喃道:“不错,不错,是我们要的东西。”继而却大皱眉头,“怎么缺了一角?” 大慧行思恼火道:“这又是什么花招?” 路行云道:“想是拉扯时损坏了,缺角不知掉在了哪里。” 阳琏真伽细细端详片刻,道:“缺角倒也不算太大,联系前后字句,这部分内容应该不难推导出来,罢了,罢了。” 路行云道:“二位大师,你们把兰妃也带回去吧,把她治好。”并道,“按照约定,小公主我留下了。” 大慧行思听了,对阳琏真伽道:“真伽老兄,你怎么看?” 阳琏真伽捂着胸口,凝面道:“路少侠重诺守信,我们也不反悔。左贤王见我们带兰妃回去,必然欣喜,也算是有功了。” 大慧行思心知阳琏真伽的消耗不在自己之下,无奈道:“好把,便宜这小子了。” 路行云振声道:“二位大师,承让。”转而将阿兰横抱起来,暗自嗟叹:“你那时候说的没错。”思及此处,心里头居然有些空空荡荡的难受。 阳琏真伽与大慧行思得了牛皮纸,别无所求。大慧行思将阿兰驮在背上,凝望远处倾斜在风沙里头那静静的马车车厢,一语不发。 “路少侠,就此别过。下一次若再见,可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阳琏真伽长眉飘飘,双手合十,似笑非笑。 路行云拱手道:“好,记下了。” “你与我们的账,还没了清!”大慧行思恶狠狠甩下一句,随即纵身跃上土丘,几个起落便远去十余丈,阳琏真伽亦追了上去。 薄薄的风沙卷动,他们的身影很快渺远。 路行云垂手远望,直到天边一轮旭日完全升上天衢,逐退群星与残月,方才怅然回身。 “江湖儿女嘛,总是聚少离多的。” 路行云蓦地又想到大师兄曾对自己说过的话,心绪稍稍平复。但看着定淳笑着从洞口拖着钩镰枪朝自己走来,满心的冰寒退去,取而代之又是温暖。 “组长。” “定淳师父。” 路行云的眼睛红了。 和煦的朝阳洒在定淳的灰色僧袍上,一切又是那么亲切与熟悉。路行云原以为自己早已适应了孤独,此时此刻他才发现,那只是内心苦苦支撑着的假象。 “他奶奶的,风沙有点大。”路行云揉揉眼,咧嘴笑道,“定淳师父,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定淳亦道:“小僧头前在路上还为组长提心吊胆,现在想来全是杞人忧天。” 路行云苦笑道:“说起来倒没那么轻巧,几次差点就栽了。”于是将这三日来的经历都说给了定淳听。 尤其讲到单枪匹马冲出蓝宫、杀出泡龙城的一段,引得定淳不禁慨叹:“组长真是大智大勇之人,换做小僧,绝无此等胆勇魄力。” 路行云道:“嘿嘿,狗急跳墙而已。” 定淳道:“而今强敌退去,所幸保下了小公主,依照组长的策略,接下来便是要带小公主去右贤王那里换回崔姑娘?” 路行云黯然道:“定淳师父,你怪我吗?” 定淳道:“佛经有辩,若杀一善人可救天下人、若为救一人弃救眼前人,该当如何,又孰是孰非?少侠如今,便陷此迷局中。” 路行云摇头道:“我想不通。” 定淳道:“凡事未必就要想通了,有些事也许本就无有通不通之说。” “这是什么意思。” “若一件事反复琢磨都不知是非对错,那么此事到底是对是错,又有什么区别呢?换言之,亦错亦对,便无所谓对错,无论怎么选,都是一样的。” “都是一样的......” “是,这是家师妙明长老说的,做事只需从心而为,对错不在本心。”定淳意味深长道,“如果刚才路少侠做了另一个选择,现在还是会有此一问的。” 路行云若有所悟,颔首道:“原来如此。”只一瞬间,胸口如大石落地,轻松不少。 定淳微微笑了笑,继而猛然色变,一拍手道:“哎呀坏了!提了这么多次小公主,却忘了她还昏在车里!” 路行云道:“小公主是救回期颐的关键,我们千辛万苦保下了她,绝不能有什么差池!” 两人急急忙忙沿着沙砾小路跑下小山包,很快到了残损的车厢前。 “定淳师父,你把着车架,别让它倒了,我抱她出来。” “好的。” 定淳答应着,双手紧握车辕,从沙土中将车厢抬起,容路行云探身进去。可是,路行云掀开帘幕往里只摸索须臾,就抽身扭头,一脸惊愕。 “怎、怎么了?” 定淳感到不妙,咽了口唾沫。 “里面没有人。”路行云失魂落魄。 第一百三十一章 瓦力士 朝霞辉映,普照荒原。 路行云再度掀起马车车厢的帘幕,这下定淳也看清楚了,里头空空如也。 “怎会如此?”定淳惊讶万状,放下车辕,“小僧一路护着小公主,绝无闪失。” 路行云凝面不语,细细检查车厢内外。 阳琏真伽与大慧行思离去前一直身处自己的视线中,绝无抽身夺走阔阔拉的可能。难道阔阔拉真如草原上的露水,值晨曦来临之际,自行蒸发了不成?这当然不可能了,况且定淳说过,阔阔拉在颠簸中撞了脑袋,以致晕厥,始终倒在车厢里头。 综合判断,阔阔拉离奇消失只有一个解释,便是当山包上几人混战正酣的当口,另有他人偷偷摸摸,暗中将阔阔拉掠走了。 定淳焦急万分,搓着手道:“组长,怎么办?” 路行云冷静道:“不急,人不会凭空不见,必有线索。”说完,低头环顾车厢周围。 不多时,在几步外发现了异常。 “这是个脚印?” 定淳蹲下身子,眼前松软的沙地上,陷着两个差不多深浅的印迹。这两个印迹,各分四个叉,可是却不像人的脚印,宽大似蒲扇,形状则与破裂的芭蕉叶相近。 路行云观察片刻,回头望向车厢,喃喃说道:“相隔大约有十步了。” 定淳四下张望:“远近只有这一个突兀的印迹。” 路行云点点头,以这两个印迹的所在为起点,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走了十步,及至最后向北走到头,却找到了隐没在草丛间的另一双印迹。 定淳惊道:“那人一跨之距,竟达十步。” 路行云肃道:“不止如此,你看那边。”抬手指点,顺看过去,稍偏几寸的一块大石边上,一个土洞赫然出现。土洞开口大如瓮口,能够同时容下两人挤进去,只因给飘摆的高草丛掩盖,是以不易发觉。 定淳走到土洞前,洞口黑黝黝的深不见底。他将钩镰枪往里一探,枪柄没入大半才戳到了土洞底部,由此可见,土洞在下面转变了方向。 “组长,小公主莫非在洞里?小僧进去看看。” 路行云趴在地上,往里头喊了几声,侧耳倾听回音,几次过后,说道:“不必,贸然下去,太过凶险。这条土洞不深,走向应当与地面平齐,我们在地面上走即可。” 定淳疑惑不解,路行云又道:“洞口翻起的泥土新鲜,所以这土洞一定是新掘开的。掘洞之人手段高明,但在地下行动,毕竟漆黑难辨方位,他若迂回绕弯,自个人就得先迷了方位,所以土洞的在地下必定是直走的。这里的土洞向东北方,我们也往东北方走。” “他在地下,我们在地上,能堵住他吗?” “地下气闷,待久了就会窒息,就算那掘洞之人本领了得不需要换气,小公主也得换气。我猜每隔一段路程,那掘洞之人便要破土到地面换气,顺便确认方位无误。我们赶紧追,没准儿能在他下次换气的时候把他揪出来!” 定淳猛点头道:“好,走!”他青光寺元气功法修为不俗,时间虽短,但恢复了很多。 当下两人脚不沾地,疾疾飞奔,出东北方二里,果真在两棵松树间又发现一个土洞。 “人已经走了,土洞换往正北去了。” 路行云喘口气,与定淳马不停蹄,继续追寻。阔阔拉柔弱,憋不了多久的气。她一口气的时间,掘洞之人在地下便能便掘土边行走将近二里路程,速度实在惊人。 “这究竟是何方神圣......” 复行数里,途中又找到了两个土洞,但都不见人影。 直到不远处一条小溪涓涓流过,路行云大喜过望,拍手道:“成了!”纵跃几步,跳上溪边的一块青石。 定淳随后赶到,正当时,青石近处,松软的地面突然鼓动。但听“扑扑”两声,浮土向四面八方飞溅,顿时从地面破开一个大洞。 路行云“刷拉”拔剑,眼到处,洞口先冒出一顶沾满了泥土的竹笠。紧接着,竹笠的主人似乎觉察到了不妙,那竹笠却又缩回了洞。 “别让他跑了!” 路行云大喝一声,定淳早有准备,挥动钩镰枪高高跃起,闪烁着金光力劈直落。枪刃触地,深深刺入地下,恰好切断了土洞退路。 地面尘土再次耸动,瞬间裂开一条缝隙。与此同时,一个身影自缝隙中破土而出。他这一跃高达数丈,径直落向小溪对岸,带起沙土哗哗自半空散落。 路行云与定淳相顾惊愕,连忙踏过溪水,紧追不舍。 那人落地,正待再跳,可是忽而想到了什么,本已弯曲的膝盖就此呆滞住了。 路行云与定淳近前,将那人前后堵住,定睛一看,都不禁张大了嘴。原来站在那里的不是人,而是一只青皮大蛙。这青皮大蛙身型不高,但极为健壮厚实,尤其是胳膊与大腿,肌肉虬结、壮硕异常。他除了头戴斗笠,身上还披着绣有红色牡丹的短褂短裤,除此之外,腰间甚至别了一把短剑。 青皮大蛙半蹲,硕大的水泡眼半眯着,一会儿向左转向路行云,一会儿又向右转向定淳,雪白宽平的下颔起伏不定,十分警觉模样。 路行云正待发问,青皮大蛙眼神立变,手伸向短剑。定淳不容他动作,钩镰枪刺探如龙,直取他门面。 青皮大蛙喉头发出“咕噜噜”的响声,将头低下。钩镰枪刺中竹笠,居然被弹开了。 路行云暗暗称奇,趁机夹击上去。那青皮大蛙已然拔剑在手,连挡两下,招式板板正正,却是像模像样。 这时,定淳把钩镰枪竖插脚边,双手合十开始念咒。 路行云知道青光寺有三咒,无始无明咒与一念无明咒分别对压制妖与灵有奇效。这青皮大蛙装扮如人还会使剑,不是妖就是灵,势必逃不出法咒的威力。 定淳先念了一遍无始无明咒,不见青皮大蛙有任何反应,又念了一遍一念无明咒,青皮大蛙脚步一晃,似受到些许影响,但也就仅此而已,“呱呱呱”大叫三声,出剑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风,攻向路行云的动作迅捷无比。 路行云接了几招,心道:“这虾蟆剑术可以。”心念电转,有意卖了个破绽。 青皮大蛙并未察觉,手足翻动,劲道极强,带动短剑也是招招凶横。 路行云觑准时机,出指点上青皮大蛙的右掌,要用“夺锋手”破掉他的剑,谁想虽然点中肌肤,却不见效,青皮大蛙手腕抖转依旧。 用了十多年的拳术今番头一遭失效,路行云讶异非常,想道:“是了,这大虾蟆不是人,躯体构造与人迥异,恐怕体内气息走势亦与人大相径庭。‘夺锋手’能制住人的穴道气脉,对他却没有效果。”才想到这里,胸口已中一拳。 “呃啊......” 路行云吃了青皮大蛙势大力沉的拳击,气海震动,连退七八步。稍稍站定,对面青皮大蛙转而攻向了定淳。他圆墩墩的身形看着鲁钝,但剑术不凡。一把短剑在他手中寒光闪闪,时而轻盈如燕、时而骤如闪电,虚实结合、疾缓交叠,甚有章法。 行走江湖这么久,路行云遇过的山妖精怪也不少,但大多是依靠本身天生绝技与人为敌,却从未见到武功如此精妙之辈。 路行云忽来兴致,长啸一声,挺剑背袭。 青皮大蛙虽然骁勇,但腹背受敌,还是遮拦不住。路行云与定淳配合多次,很有默契,攻守互补、密不透风。二打一,只一小会儿,那青皮大蛙嘴角泛出白沫,剑术也变得凌乱不少。 路行云抓住机会,剑走偏锋,挑向青皮大蛙粗壮的后脑,龙湫划过,嗤嗤声响。 青皮大蛙抵剑急拆,两剑交错,他遽然感到体内气息迸射,持剑右手登时无力。尚不知所措,定淳钩镰枪拍中了他的腰,他“呱哇”大叫,摔倒在地,短剑也掉了。再想聚气,浑身上下已是半点力气都没有了。 定淳拄枪跨立,僧袍飘荡,一派威严。 路行云看青皮大蛙始终挣扎不起来,问道:“他怎么了?” 定淳回道:“小僧刚用了‘龙闸’,将他的体内的气都束缚住了。法咒对他无效,所幸‘内丹龙璧功’还是派得上用场的。” 路行云闻言点头,收了剑。 青皮大蛙坐在地上,知道今日败局已定,垂头丧气。 “人呢?”路行云懒得废话,开门见山。这青皮大蛙既然似人打扮,必也会人言。 “人不在我这里,呱。”青皮大蛙闷声说道,声音混沌,像喉咙有口痰似的。 路行云道:“人去哪里了?” “被别人接走了。” “接走了?”路行云疑道,“怎么回事?” “就在前面两个洞,呱呱,有接头的等在那里,我把人交出去了。” 路行云怒道:“接头人是谁?” 青皮大蛙倒也实在,回答道:“接头人是薪纳僧团的。” 路行云呼口气道:“果然是薪纳僧团。”转问,“你又是什么来头?” 青皮大蛙水泡眼骨碌碌直转:“我叫瓦力士,呱,只是给人办事的,少侠别迁怒于我。” “瓦力士?你是妖还是灵?” 自称瓦力士的青皮大蛙道:“我是灵精,呱。” 定淳道:“既是灵精,小僧方才念咒,你怎么没有被制?难道是小僧功力浅了?”青光寺的法咒威力随念咒者的功力深浅强弱不一,他自忖即便自己法咒不足以完全压制瓦力士,但也不至于毫无作用。 瓦力士道:“离开洞府之前,我们就知道中原地带有一些专门针对妖、灵的法咒,呱呱,因此会加以训练定力,用来对抗。你念的咒有效,一度让我头晕脑胀,但我还撑得住,呱呱呱。” “洞府?”路行云道,“你从哪里来的?” 瓦力士道:“呱,我来自西南疆羊鬼洞,呱,我还有几个师兄弟涉足中原,只为了赚些辛苦钱。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仅仅办事而已,至于办的事是好是坏、是对是错,从不过问,这是我们的操守。如果有冒犯少侠的地方,呱呱,还请原谅。” 路行云冷笑道:“你干了这种偷人的勾当还想让我原谅吗?” 瓦力士扑闪扑闪的大眼中立刻噙满了泪水:“呱呱,我真的不知情,薪纳僧团给了我钱,让我找人,我找到了交人,如此罢了。其他的事,我一概不知,呱呱!” 路行云沉默片刻,道:“你起来吧。” “好,好,多谢少侠谅解。”瓦力士转悲为喜,拍着屁股起身,“那我走了,呱。” “慢着。”路行云伸手将他拦住,“你不是主犯,但有从犯之过,没这么容易脱身。” 瓦力士颔下的白皮一鼓一鼓的:“少侠要怎么样?” “薪纳僧团的巢穴在哪里?你知道吗?” “知道,呱,泡龙城东北一百五十里,丹珠宝地。”瓦力士当下手无缚鸡之力,气势全无,勾头勾脑、战战兢兢的样子,“少侠难道......” 路行云严正道:“对,带我去。” 此言一出,不单瓦力士,连定淳都不禁错愕。 第一百三十二章 火烧薪纳寺 世间佛教分南、北两大支系。 南系佛教以中原云莲峰青光寺为祖庭,恪守《百叶经》下册之教义;北系佛教则以北疆忘性峰薪纳寺为祖庭,信奉《百叶经》上册之宗旨。两系各执精要,开枝散叶,虽然关山阻隔、甚少来往,却都香火鼎盛,徒众如云。 然而五百多年前,笃信佛教并尊薪纳寺为国寺的合图部覆灭,苏蛮部取而代之,成为新的北疆霸主。苏蛮部虽因皈依长生教派从而发迹,但顾忌薪纳寺势力雄厚,一统各部成立汗国后,曾一度打算继续维持薪纳寺的国寺地位。 长生教派自然不肯,自认有功于汗国,力争正朔,随后邀约薪纳寺辩法‘论道,一较长短。薪纳寺起初拒绝,可架不住苏蛮汗国居中施压,再三推脱不成,只能答应。于是便发生了由苏蛮部有史以来唯一被冠以“天可汗”称号的药葛罗可汗为主持、汗国群臣以及各部贵胄为旁观、堪称北疆佛史上最重大事件的“药葛罗大辩论”。 药葛罗可汗在泡龙城筑造了百丈高坛,容纳长生教派派出的十名智者与薪纳寺派出的十名尊者进行辩论。辩论一直持续了七日七夜,最终以薪纳寺三名尊者气得当场圆寂、一名尊者晕头转向跌下高坛摔死、其余六名尊者哑口无言收场,长生教派大获全胜。 一败涂地的薪纳寺颜面扫地,威望一落千丈,原本信仰佛教的诸多苏蛮权贵纷纷改换门庭,投入了长生教派的怀抱。薪纳寺不甘心失利,经过半年精心准备,主动向长生教派发起挑战,要求再次辩论。 长生教派欣然答允,双方重登高坛。岂料在辩论期间,一名薪纳寺的尊者不小心露出了随身携带的短剑。药葛罗可汗严加审问,这才知道,原来薪纳寺早已做好了准备,一旦辩论不利,就要当场以武力发难,将长生教派的智者们全部击杀,甚至还有意挟持药葛罗可汗。 药葛罗可汗大怒,不等辩论结束,便召集数千甲士将一众薪纳寺的尊者们尽数逐出泡龙城,立刻宣布长生教派为国教,之后更下达了北疆佛史上的大灾难“灭佛天旨”。他颁布敕令,拆毁苏蛮汗国境内所有佛寺佛塔,强制勒令原先信佛的部民改信长生教派,若有不从,格杀勿论。 薪纳寺也不是善茬,以药葛罗可汗暴虐无道、受异教蛊惑为由,号召汗国广大信众揭竿而起,抵抗暴‘政。被鼓动的善男信女从汗国的四面八方会聚奔赴薪纳寺,保卫山门,前后计达数万,声势浩大。 药葛罗可汗对薪纳寺的行径深恶痛绝,调动一手组建、汗国最精锐的霜月军把薪纳寺团团围住。薪纳寺人数虽多,但全是不通行伍作战的乌合之众,哪里抵挡得住大军冲击。药葛罗可汗亲率霜月军强攻忘性峰,无论薪纳寺的僧侣还是信众一视同仁见人就杀,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将半座山峰都染成了红色,血水漫山遍野流淌,汨汨成河。 薪纳寺上下抵挡不住,溃败而去,药葛罗可汗为了斩草除根表现灭佛之决心,一把火将古刹薪纳寺烧成灰烬,彻底断绝了北系佛教的祖庭根基,他也因此等乖张暴戾举动,得到了“佛敌”之号。 兴许是此举惹怒上苍、又或是受到了薪纳寺无数冤魂的诅咒,正值壮年的药葛罗可汗在烧了薪纳寺半个月后,突然患暴疾身亡。传言药葛罗可汗的死因是马上风,但其子钦仁可汗显然不这么觉得。 更加吊诡的是,曾经作为攻打忘性峰主力的霜月军将士体质发生了变化,他们人人力气猛增、耐力暴涨,披着上百斤的重甲还能步履如飞,连续行军数百里都不觉疲惫,四肢身躯仿佛机械。可一到冬天,便会个个体热发烫,仿佛内置火炉,一旦降温不及,随时就会自燃而死,他们的后代在继承了他们武勇的同时也继承了这项奇怪的特质。 后来根据长生教派的指点,唯一的破解之道便是每年冬天将所有的霜月军将士带去北庭白芦城附近的霜海,让他们在极度严寒的环境下,披衣带甲,浸入凉心刺骨的霜海水中一日一夜,便能压制往后一整年的奇热。 许多霜月军将士忍受不了如此残酷的折磨,畏难潜逃,但其中大部分被发现时,都已经烧成了一具焦尸。在损失了数百名珍贵的霜月军将士后,钦仁可汗严格管制霜月军,并以汗国荣耀约束将荣誉看得比性命还重的霜月军将士,总算弹压住了惶惶不安的霜月军。后来更将每年前往白芦城定为规矩,由此成为了苏蛮大汗金帐追随四季在四庭都城之间迁移这项惯例的前身。 钦仁可汗心思缜密,觉得父亲的死与霜月军将士的奇变虽然表面看着毫无关联,但暗地里一想,却有共性,即它们都在薪纳寺被付之一炬不久突然发生了。 早在药葛罗可汗攻打忘性峰之初,当时尚为王子的钦仁可汗就曾多加劝阻。虽无果,但他心里对火烧薪纳寺之事大不认可。如今怪事继而连三,他考虑再三,派人找到薪纳寺的残余僧侣,网开一面,不再派遣军队追杀他们。 不过钦仁可汗到底不敢忤逆了药葛罗可汗的遗命与长生教派的立场,鸣金收兵的同时要求薪纳寺僧侣们今后不得兴建佛寺佛塔,广泛弘法收徒,只保留香火延续便罢。 侥幸逃出生天的薪纳寺僧侣们祖庭都没了,哪还敢提要求,自然答应。没有了寺院容身,他们只能栖息在山林,结庐而居,又自觉如此境地辱没了先贤,便弃去“寺”字,改称“僧团”,以此明志,只等有朝一日翻过身来,再建寺庙。 比起日渐隆盛的青光寺,遭受重创的北系佛教靠着薪纳僧团苟延残喘,始终寂寂无闻。白云苍狗、沧海桑田,数百年过去了,现在的世人只知道薪纳僧团乃是一群躲藏蛮荒之地苦苦修行的僧侣,哪里还想得到当年北系祖庭忘性峰薪纳寺的显赫。 若不是路上精通佛史的定淳将薪纳僧团的来龙去脉粗粗讲了一遍,路行云也不知道这早已随风远去、几乎湮灭的一段历史。 “呱呱,小师父博学多才,我算是长见识了。” 瓦力士负手在后,走起路来宽大的身体一弓一弓的,像是瘸腿。照他的话说,平时弹跳惯了,顺着路行云与定淳的步伐一步步慢走,当然不适应。 定淳道:“近些年,听说薪纳僧团颇有起色,慢慢振作起来了。我寺固然与北系释教在佛法上有分歧,各成一派,但毕竟同源,去年主持还提起要组织些人手,来北疆找到薪纳僧团,给予支持的事。” 路行云想起“四逃比丘”,点了点头,没说话。 定淳继续道:“这或许与苏蛮国内政策变动有关,传闻当今的苏蛮可汗,似乎不那么排斥释教中人呢。本来薪纳僧团若能在北疆复兴,实可谓我释教的一大幸事。” 路行云笑笑道:“苏蛮王室里确实有人推崇释教的,但是薪纳僧团的人对你青光寺恨得牙痒痒,他们若翻身了,未必给青光寺好脸色看。” 定淳道:“小僧也知道,唉,其实都是误会。佛史上有许多前辈的批注,其中就几条指出,薪纳僧团认为自己之所以在‘药葛罗大辩论’时失利,全因《百叶经》上下册不齐、佛法不完善的缘故,故而对保存有《百叶经》下册的我寺心怀怨念。” 路行云苦笑道:“莫名其妙,祸从天降。我看当初在暖庐幽斋遇到的那三个番僧,张口闭口不是对《百叶经》上册很是自豪吗?怎么又觉得没了《百叶经》下册就不行了?” 瓦力士大嘴一张一合,道:“我觉得,薪纳僧团目前光景不错啊,我去丹珠宝地的时候,那里塔林密布、头陀众多,呱呱,繁荣得很呢。” 定淳道:“薪纳僧团出了一个人杰,正是当下的僧王穆德祖赞。此人厉害,薪纳僧团就是在他的手上慢慢起势的。” 瓦力士道:“小师父,僧王厉害在哪里?” 定淳脸红道:“小僧不清楚......只知道厉害......” 瓦力士张开血盆大口笑了起来:“呱呱呱,小师父懂得虽多,都只是些皮毛。” 定淳叹息道:“是的,小僧极少出寺,听得多、见得少,所以很多事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让......让你见笑了。” 瓦力士猩红的长舌头在嘴边舔了舔,眼球突突转动。路行云问他道:“你去过丹珠宝地,见到僧王了吗?” “没有,呱呱,和我接头的是个女的,自称是薪纳僧团的尊者。” 路行云冷冷道:“她给你多少钱,让你替薪纳僧团偷苏蛮小公主?” 瓦力士双眼半眯,道:“不多,十片金叶子,呱。” 金叶子是各国之间通行的货币,一片金叶子抵得上中原二十两银子,路行云冷笑道:“薪纳僧团倒也没有听起来混得那么惨嘛,出手好大方。” 瓦力士一本正经道:“这是我出洞府干的第一份活儿,要求不高。呱,上次见到师兄,他给人办事,一次收到过五十片金叶子。呱呱,北疆苦寒之地,果真穷困,等这件事了结,我也要去别的地方赚大钱。” 路行云道:“你还有师兄?” 瓦力士吐吐舌尖道:“那当然了,和我一遭出洞府的,连我在内,共有师兄弟四人。师父让我们出来赚钱,谁先赚足了一千张金叶子,回去找他,就能得到奖励。” 路行云道:“你身手不凡,你师父想必也是世外高人,怎么如此俗气,不思静心修练、摆脱世俗干扰,反而掉钱眼里了?” 瓦力士呱呱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却不往下说了,转而道,“你说的,呱,带你们到了丹珠宝地,就放我走。” 路行云道:“哼,自然如此。你别动什么歪心思,否则再给你上一道‘龙闸’。” 瓦力士忙道:“别别别,我受不了。”偷眼看了看定淳,“这功法好生厉害,呱呱,我全身软绵绵的,竟然一点力气也用不上。” 路行云道:“不然还看着你跳走或者挖洞跑了?”又道,“你这遁地的本事倒是罕见,也是你师父教的?” 瓦力士忽而得意,大叫几声,整耳欲聋,接着说道:“呱呱,实不相瞒,这是我师父的独门绝技,呱呱,全看根骨,难练极了。就说我那三个师兄弟,想学却一点儿也学不会,只有我,学到了三成功力。”继而下颔收缩,显得神秘兮兮,“其实我这次来中原,不单单是赚钱来的,还肩负师父交代的一个重大任务,呱。”  第一百三十三章 幻想境 瓦力士来自万里之外的西南疆羊鬼洞,那里崇山峻岭绵延不绝,林木极为繁茂,传言若无向导一头扎进去,只怕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走出来。而且明沟暗渠瘴气充斥,无数毒虫猛兽泛滥横行,堪称世间最凶险难测之地。 路行云对羊鬼洞地理风貌全然不懂,但想起当初司马轻在垂死之际的嘱托,心知有朝一日需要前往羊鬼洞,所以当瓦力士提起相关事情,便暗自留意着听。 “我的师父尊号‘土龙真君’,羊鬼洞便是他修仙修道的洞府了。” 路行云听到这里,疑惑道:“原来羊鬼洞是你师父的居处,我先前以为是西南疆部落的统称。” 瓦力士鼓起双颊,呱呱叫道:“部落?可笑!我西南疆与中原大不相同,灵多而人少、灵强而人弱。确实有不少人族部落分布,但都奉我羊鬼洞为宝光福地,成百上千的大小部落围绕洞府聚族而居,虔诚进贡,半点不敢怠慢的,哪像现在......” 路行云道:“原来在西南疆,灵占主导地位,土龙真君便是土皇帝。” 瓦力士双手叉腰,不高兴道:“我师父早有了通天彻地的神力,即将得道成仙,可不屑当什么皇帝。你们中原的皇帝送给他当,他也不会要的,呱呱!” 路行云笑道:“那可厉害得紧啊。”又道,“我听说人世武境练到顶,还有道境位居其上,看来你师父是要得道成仙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要发达了,恭喜恭喜。” 定淳道:“道境只是存在书册虚无缥缈的传说,从未有凡人达到过。佛经中提到,凡道境,要经历雷法、蜕解、夺舍、无相等劫数,最后才是羽化,直登仙境。玄之又玄、妙之又妙,以凡人之能,武境尚且难以攀登极顶,更不用说道境、仙境了。” 瓦力士道:“你这个小和尚,真是读书死、读死书。呱,我且问你,若世间没有人达到过道境,那些个劫数又是怎么来的?就像小孩子从没见过牛马,他怎能描绘出牛马的相貌?呱呱呱?” 定淳头摇得像拨浪鼓,道:“这不一样,牛马是真实存在的,道境却是虚无缥缈的。就像讲给孩子听的神话故事,所谓道境仙境应该都是先贤幻想中的境界。” 路行云忽然想到此前的经历,问道:“贵寺的鸟窠乐林大禅师,会不会突破了武境?” 定淳愣了一下,回道:“小僧不清楚......小僧从未见过大禅师,遍数青光寺上下,拜谒过归我精舍的,也只有四院住持以及各院首座长老罢了......”稍稍停顿,续道,“但是大禅师已经住在归我精舍数百年,想若是凡人,岂有此等岁寿?所以小僧无法确定......” 路行云道:“世间武学按修练元气的造诣,分有三期十阶二十六段。道境怎么分的?” 定淳挠着脑袋道:“小僧只知道道境不分阶段,分为个个劫数,当头的是雷法......” 路行云点了点头,道:“雷法劫什么说法?” 定淳道:“按佛经的解释,当可任意驱使雷火、策动风云。” 路行云一拍手:“是了,定淳师父,你还记得在针叶莽原林中的那一战吗?” 定淳怔然,喃喃道:“组长,你说的是董剑仙?” 路行云抚摸着下颌角:“驱使雷火、策动风云......有些事初时没头绪,但久而久之,就会感到些端倪。” 定淳道:“不过把武学练到高深处,这些事也未必不能做到。” 路行云若有所思,继续问道:“渡过雷法劫数之后,又是什么?” “蜕解。佛经说,欲渡此劫,便要做到脱离肉体凡胎的束缚。” “脱离肉体凡胎的束缚......”路行云眉头紧皱,“那么再往后呢?” “再往后是夺舍,可惜从夺舍开始,佛经只列出了劫数之名,再无相应的描述了。夺舍具体内容如何,小僧不清楚。”定淳缓缓道,“实话说,这也是我寺目前主要研究的一个方向。须弥院的一些学问僧猜测,答案或许能从赏峰院外、刻在那些八角经幢上的上古佛谶中找到,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须弥院的研究有所突破。” 路行云道:“原来如此。” 定淳不好意思道:“听组长说了这么多,小僧当真惭愧,枉读了这么多书,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 路行云笑道:“我只是胡乱问问,单纯好奇而已。真说想到了什么,也不见得。” 瓦力士插嘴道:“呱呱,雷火风云比得上我洞府遁地之术厉害吗?” 路行云道:“你的遁地之术确实神奇,天雷劈下来,也奈何你不得。” 瓦力士昂起硕大无朋的脑袋:“我的遁地之术只是皮毛,我师父土龙真君的遁地之术,那才叫惊世骇俗呢。可惜,你们见识不到。” 路行云道:“无妨,有机会必要去西南疆见见世面。” 瓦力士舌头一弹,快速将掠过眼角的一只小飞虫卷进嘴里,咕噜咕噜着说道:“我师父地位崇高,也不是说见就能见的。呱呱,你们对我客气点,我心情好,下次给你们引荐。” 路行云道:“那是自然,你带我们去丹珠宝地,我记着你人情,往后到中原,给你介绍几个有钱的主顾,让你赚得盆满钵满。” 瓦力士宽宽的眼帘瞬间拉起,露出小灯笼也似的双眼:“这还差不多。”可随即打量了一下路行云的装束,失望不已,“瞧你这穷酸样,呱呱,还认识什么有钱的主顾。” 路行云抱手道:“怎么,以貌取人?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瓦力士摇头晃脑道:“也罢,就信你一次。” 路行云这时道:“你前面不是说,土龙真君派你出来,还有重大任务吗?” 瓦力士道:“是呀,呱呱。”语停片刻,“我说了,我师父生平最得意的,便是遁地行走之术,呱,他用起来和我用起来,截然不同。我是他几个弟子中唯一能学会遁地术的,但亦难以精进,师父曾拿着玉菩提如意敲我的头,叹息不已。我知道他还是觉得我根骨差了点,没能完全继承他的衣钵。后来有一日,他找到我,让我外出赚钱途中,留意寻找根骨奇异之灵,若找到了,一定要带回去见他,他要收为关门弟子。” 路行云道:“根骨......你们灵的根骨若以人的角度看,当是掌握玄气的天赋了。” 瓦力士拍着蹼掌:“对,师父说,中原等地,把我们灵的根骨用掌握玄气的天赋代称。分为劣、平、佳、秀、绝五个品级,要我牢记这套体系,以免到了异乡不通习俗,错过良机。当然了,我们灵生来就汲取天地之气,根骨或者说掌握玄气的天赋最差也有佳品,所以师父让我找有着绝品级的人或灵。” 路行云苦笑道:“要找到玄气天赋绝品级的人,比登天还难。你还是找灵靠谱。” 瓦力士道:“我也是这么想的。然而出来行走至今,尚未遇见合适的。就算是灵,能天生将玄气运用炉火纯青的也十分罕见。呱呱,你们身边若是有线索,务必告诉我。这件事帮我办妥了,那可是比帮我赚钱更大的人情,我一定带你们见师父去!” 路行云道:“你师父倒有情怀,一意要将他的神通传下去。还千方百计要赚钱,真是世外高人,让人猜不透、摸不着。” 三人聊着聊着,原本还怀有了敌对情绪慢慢淡化了。走了一日一夜,瓦力士身上“龙闸”失效,他倒也不逃跑,变得心甘情愿为路行云与定淳带路了。 自针叶莽原往北,沿途多见乱军难民,由此可见泡龙城的大战仍在继续,甚是激烈。 路行云三人避开军队,绕向东北方向又走了两日,虽然一路上风餐露宿、披星戴月,但有着营救伙伴的信念在,只觉心中有火焰萌动,倒不觉得凄苦。 经过一片湿地,据瓦力士所说,再走十里,就抵达了薪纳僧团当今的圣域丹珠宝地。 前方的天空,布满了金色的云。四面天色阴阴郁郁,只有那一片光芒万丈。 “薪纳僧团的头陀们不好惹,呱呱,我能感受到他们身上的气息。”随着距离丹珠宝地越来越近,瓦力士有了一丝担心,“就拿那个与我接头的女尊者说吧,我能靠遁地之术逃走,但真要硬碰硬过招,我肯定打不过她。所以,你们可别指望我替你们打架,我路带到,就先走了。提前知会你们,到时候别怪我不讲义气,呱呱。” 定淳同样忧虑,道:“不说薪纳僧团的其他人,就说曾在暖庐幽斋见过的那三个尊者,个个身手了得,若真打起来,我们必无胜算。” 路行云沉声道:“我知,我们这次去不是抢人的。”进而道,“小公主已经被他们掠去了,我只要期颐回来。”一瞬间神情黯淡了许多,“不论她是死是活。” 定淳轻轻一叹,默默跟着路行云走了一段路,才道:“薪纳僧团久处北疆,风俗剽悍,不讲道理怎么办?” 路行云道:“无妨,我手里还有薪纳僧团的俘虏,跟他们交换。”接着道,“前边有件事忘了和你说,前两日在针叶莽原,我曾与薪纳寺的一名尊者交手,得到陆辛红帮忙,将那尊者击败捉了。现在那尊者还扣押在针叶莽原,由一个弟兄看着。” “陆辛红?他这么也来了。“定淳讶异道,”还帮忙......”他曾听路行云说起致陆辛红身残的经过,印象中陆辛红应当对路行云恨之入骨才对。 “误打误撞......”路行云也不知该怎么和定淳解释,“总之他与我的恩怨一笔勾销了。” 定淳惊叹道:“组长果真手段过人,神奇、当真神奇!” 路行云勉强一笑。这时一阵寒风扑面而来,他顶风抬头,却发现远端的树下,似乎躺着个人。 第一百三十四章 迦蓝业林 路行云心头一震,对定淳与瓦力士道:“我先去看看。”说完,飞步跑到百步外的树下。 果不其然,阔阔拉正倒在树边,仰面朝天,大睁着眼。 “大哥哥,你来了!” 阔阔拉神情疲惫,声音也很虚弱,但听得出,她很激动。她的白嫩的脸颊与一身衣裙沾满了砂砾泥渍,长发乱蓬蓬的,若不是那双湖蓝的眼眸泛出足以震慑人心灵的光彩,整个人真与叫花子没什么区别了。 路行云伸手去拉她,可指尖触及之处,那葱绿织锦的皮袄竟是蓦地化成了片片碎屑。 清风荡过,碎屑带走了皮袄衣裙。阔阔拉的躯体也随风消逝,只留下一句“大哥哥,你来了”在耳边若有若无。路行云惊愕失色,用手极力去拢那些如絮飘飞的碎屑,可是到了后来,碎屑化成了粉末,进而彻底泯灭不见。 突然雷光一闪,照得满地光亮,接着一个焦雷,震得路行云双耳嗡嗡发响。霹雳就像是从树上打下来一般。天空犹如破口,雨水大片大片地泼将下来。仰头看,头顶那大团大团的金色祥云不知何处去,闪电包裹着乌云,滚滚而至。 “组长——” 背后定淳的声音高起低落,被抽走了也似,越来越小,语音却拖得极长。 路行云顶着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扭头看,滂沱雨雾中,哪里还找得到定淳与瓦力士的身影。这时候,眼前的树干上忽然浮现出一竖金色大字,浮动不定如涟漪上的荷叶。字体奇异,不是汉文,也不像苏蛮文,他看不懂,拿手一探,没想到手透过大字,径直探进了树干之中。 金光骤然大盛,路行云只觉一股强大的吸力将自己吸往树干。他的眼中只剩下刺目的光芒,直到一个巨大的光晕迎面冲来,就在他与光晕相撞的一刹间,周遭那电闪雷鸣嚣狂环境为之一静,四面八方的光线缓缓褪去,入眼只剩下漫天漫地的灰色。 熟悉的庭院、熟悉的高塔,甚至还有熟悉的人。 不过他们全都禁止不动,无声无息。天地间的景象,仿佛全都蒙上了一层灰布,暗暗沉沉。 姑因山遮雀寺,神觉塔外,金刚禅院。 金刚僧宽大的袈裟展开,似在朝天怒吼。 李幼安和他的大剑一起,躺在金刚僧的脚边。 赵侯弘与金刚僧相隔两步,架剑摆势。双唇紧抿,神情阴郁叵测。 崔期颐柳眉微颦,臂展剑直,双足悬在半空。她的剑锋,距离金刚僧,只剩半寸。 路行云瞠目结舌:“期颐......”只觉恍如梦幻,不由自主踏出一步。这一步踏在地上,从他脚底顿时荡出一阵波纹,瞬间带起斑斓颜色。波纹席卷寂静的灰暗,天地重焕鲜活的色彩,呼啸的风雨声、清脆的交锋声几乎同时灌进了他的耳中,雨水眨眼就打湿了他的发梢衣服,脚踩着的地方,也变作了满地泥泞。 “快,得想个法子制服这怪物!” 路行云听到赵侯弘在大叫。崔期颐的剑刺中金刚僧坚硬的躯干,被生生弹开。 路行云转眼朝崔期颐看去,她也正看过来,眼睛里面少了后来的温柔,更多的是当时的冷艳。 金刚僧晃了晃,有点站立不稳。路行云虽然脑海中甚是混乱,但却想着:“是了,金刚僧的弱点在于那只独眼!”半步距离,金刚僧背对着他,正是出手的好机会。 “嘻嘻嘻嘻。” 金刚僧阴森的怪笑乍起,比凉风冷雨更透人心寒。 路行云刚要出手,可没来由心生一种恐惧,那一次他成功,可这一次,他还能成功吗?一旦失败,短短距离,自己势必逃不出金刚僧那尖牙铁手。 上还是不上? 路行云犹豫了。 金刚僧步步急逼,双掌劈头盖脸,呼向崔期颐。崔期颐且战且退,满脸惊惧。 路行云心念一转,一股勇气陡生,当即却是不管不顾,再度纵身往金刚僧宽阔的背部跃去。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错过了出手的最佳时机,他只知道,此时此刻,他绝不能退缩分毫。 就在即将抱上金刚僧之际,路行云就像给定身法定住了一样,悬在空中上下不得。金刚僧、赵侯弘、李幼安乃至崔期颐,他们的表情与动作重新凝结。 路行云看见雨滴停在自己的眼前,光幕剧闪,他忍不住闭眼,再睁开眼时,四下却是黑漆漆的。 一道闪电划过,路行云低头看,身前地面银光一现,一个曼妙绝伦的影子赫然呈现。 他立刻想到了云莲峰下的暴雨之夜。他心里清楚,此刻只要一回头,便是天下最美好的景色。 “路大哥。” 崔期颐的嗓音娇柔无限,更带了几分魅惑,听在心中,引起阵阵动荡。 路行云脑海中没来由又浮现出崔期颐的笑容笑眼,方寸大乱,立时就要转身,只是刚侧身些许,泡龙城中,崔期颐那惨白失色的面容浮上心头。他心思大变,难过自忖:“是我没有照顾好她,如今又有什么脸面面对她?”这般想着,侧斜的身子随即又摆正了。 外头闪电再起,雷鸣轰然,地面上已然没有了崔期颐的影子。他深呼一口气,慢慢闭眼,再等睁开眼,果不其然,又是一次改天换地。 山林苍茫,风吹草荡,自己的手中多了三件东西,定睛细看,居然是指元宝、空山玉龙鱼与羊宝蛇丹坠三件宝贝。 “把宝贝给我吧。” 朱鲤盘腿坐在他的脚前,头仰着,嘴角渗血,一副阴惨惨的模样。 路行云心道:“这三件宝贝都有奇效,是世间至宝,又都有来历。他身受重伤,我就算不把宝贝给他,他也奈何不得我。况且他人虽小,却狡猾诡诈,未必是什么好人,我把宝贝给他治病救命,该也不该?” 朱鲤双目流下泪来,凄凄凉凉哭了起来。路行云只觉内心有个声音对自己说:“别被他骗了!”握有三个宝贝的手却是怎么也伸不出去。 “呜呜呜呜。我就知道,就不该相信你。你们人,没一个好东西,之前我就该把你们全都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才好!” 路行云闻言,想道:“这小孩凶狠,要杀人,恐怕是个祸害。”但转而又想,“不成。我若不将宝贝给他,在他眼里当不当的成好人不重要,自己却先失了做人的准则。大师兄说,人字一撇一捺,左边为信、右边为义,信义在身,方才支撑得起一个人字。我失了信义,别的不说,先自不再成人,往后就算行走江湖,与那些孤魂野鬼何异?”思及此处,再无反复,毅然决然,将三个宝贝递给朱鲤,口道:“给你。” 刚说完,山河色变,天地似乎彻底翻转了。他身处地动山摇,惊异自失,但见平底卷起风沙,细碎的砂砾掠过,现出偌大荒原。几步外的土垒上,阳琏真伽与大慧行思目光逼人,声音浑沉:“路少侠,想好了吗,到底要救哪一个?” 怀中清香入鼻,路行云看去,阿兰双颊生晕,软玉般的身子正紧紧贴着自己。 “路少侠......” 阿兰红唇微动,犹如梦呓。搭在路行云胸前的十指轻轻抓了抓,无助地像只幼兽。 路行云才经历了与崔期颐的种种,一想到崔期颐或许将因为自己的一念之差伤重而死,不禁心痛如绞。可性命垂危的阿兰就在咫尺,路行云甚至能感受到她微弱的呼吸与心跳,如何忍心看着她在痛苦中死去。但是,当初的选择就是对的吗? “若一件事反复琢磨都不知是非对错,那么此事到底是对是错,又有什么区别呢?” 路行云正是最纠结踌躇时刻,猛然想到了定淳说的那番话。 “如果刚才路少侠做了另一个选择,现在还是会有此一问的。” “是了,当初如何,现在便也如何。”路行云定下心神,“否则患得患失,前前后后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这念想一出,尚未等他开口,目之所至,老僧、天地、风沙、林木等等都如画布,开始斑驳破碎。无尽的黑暗再次将他吞噬,他却没有之前那么惶惶不安了。 瞬息之后,路行云视线逐渐清晰,他看到,面前仍然是那宽大的树干。但黑云散去,再无电闪雷鸣。祥云复聚,金光自天顶直射,温暖柔和,荡清的灰蒙,普照大地。 “哼哼,臭小子,没想到你竟能通过迦蓝业林的考验!” 路行云还没回过神,提婆达罗不知从何处跳上了一根树桠,居高临下俯视。 “你把期颐掳到哪里去了!”路行云怒道,纵跃拔剑。 提婆达罗笑道:“好啊,迦蓝业林的考验能通过,却不知能不能通过我的考验?”话音刚落,跳下树桠,挺出一拳。 路行云剑锋被闪过,左手拍向提婆达罗的肩膀。提婆达罗改拳为掌,双掌一对,路行云经受不住那如山似海扑来的雄浑劲力,登时摔在树边。 提婆达罗冷笑一声,落地追击,运起了“阿难拳”的十成力道,右拳陡然红胀、形貌堪比锅炉炭火,意欲一招将路行云废了。 正在此时,路行云只见不远处苍穹中的金光会聚成柱,往自己这边斜射,疾速坠在十步外的对面上。光柱闪灼人眼,路行云以手遮面,仅从指缝间窥视,却先听到叮当叮当的銮铃声萦绕九天,紧接着从光柱之中传来声音,声音空灵却异常浑厚有力,振聋发聩:“提婆达罗。此人已在迦蓝业林中展现了真不怯、真不欲、真不贪、真不悔,四不从始至终,初心不改,是真人真心,切莫再与他为难了。” 梵音似空谷回响,经久不绝。提婆达罗听了,双手合十,低头退到边上。 光柱光线愈加强烈,路行云当下见得,有一个身影自光柱中缓缓而出,高大堪比山丘。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丹珠宝地 纵然光线刺眼极了,路行云的瞳孔还是在此刻因为震惊骤然放大。 光柱之中,一个极其庞大的身影慢慢显现,仿佛小山拔地而起。当那身影完全移出光柱的那一霎那,原先的万丈光芒甚至被他的极宽广的身躯挡住,致使四野骤然黯淡不少。 路行云现在看清楚了,那是一名僧人,面如金纸,周身裹着用金丝玉线编织成的精襕袈裟。袈裟遍体镶满了玛瑙宝石,泛出斑驳陆离的柔和光泽,融合在一起,仿佛天界的七彩云霓。 僧人不是站着,而是盘腿坐着,可即便是坐着,依然高达数丈,几乎能与泡龙城宫殿玉墙的高度相提并论。曾经见过的金刚僧与铁皮大将军等巨人与他一比,犹如孩童。他坐着的是一尊莲台,莲台之大,盖过楼宇,与地面隔着半人高的空隙,悬浮平移。周围数以百计的僧侣密如群蚁,不断转着佛珠,徒步簇拥着莲台,嘛呢默念着佛经法谒。梵音阵阵,低缓但极具穿透力,汇集成有节奏的念诵,响遏行云,直似仙班奏乐。 光柱收回苍穹,金色祥云铺满天际。莲台带着华光在距离路行云二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虽然是在二十步外,但路行云已经被巨大的阴影笼罩,即便不抬头,浑身自上而下也因面临那强大的压迫力而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一众僧侣头陀沉缓的念诵声不绝,就在莲台的周围席地坐下。 提婆达罗见路行云呆怔在那里,暗中提醒道:“僧王驾到,还不速速见礼。” 路行云胸闷得喘不过气来,此时,定淳提着钩镰枪跑到他身边,与他比肩而立,咽着口水仰望宝相雄伟又被称为无上大尊的僧王穆德祖赞。 穆德祖赞华光四周,宝瓶、宝盖、双鱼、莲花、右旋螺、吉祥结、尊胜幢、法‘轮这八吉祥缓缓旋转。他手持每颗珠子都大如人头的摩尼宝,头向左偏一偏,僧侣们登时山呼:“娑——“头向右偏一偏,僧侣们又随即山呼:“度——”一连数次,震天动地。 路行云蓦然发觉,本就在手边的那颗大树忽而不明所踪,取而代之的竟是一尊浮屠佛塔,再看周围,并不止这一尊浮屠佛塔,或高或低的无数浮屠佛塔犹如雨后春笋般根根矗立。荒野不复存在,地华天宝,置身之地原来本是佛门圣域。 “这就是丹珠宝地吗?”路行云愣愣问道。 定淳道:“想来便是,僧王就在眼前,他正是北系释教之首。”说完,清清喉咙,提起元气洪声道:“南系释教云莲峰青光寺赏峰院弟子定淳拜见僧王。” “北南释教源出一系,同气连枝,不必拘礼。”穆德祖赞俯视二人,语速轻柔,但每说一个字,都会在天地间回荡许久,令在场所有人耳中如敲黄钟大吕。 路行云则按照江湖礼节抱拳道:“江夏郡路行云,见过僧王。” “好。”穆德祖赞简简单单回道。 提婆达罗指着路行云道:“大尊,他们是来抢人的!” 穆德祖赞道:“我已知道。”又道,“路少侠,你要找的人在这里。”说话时,莲台精光乍放,继而一道紫色虹光划过半空,坠落在路行云身前。 虹光退去,一袭素衣的崔期颐静静躺在那里。 路行云大惊失色,连忙抢上前抱住崔期颐,大呼:“期颐!期颐!”可是任凭他如何呼喊,崔期颐始终没有反应。 穆德祖赞道:“女施主心火已至脏腑深处,命在旦夕。” 提婆达罗嗤笑道:“长生教派果真只会胡吹大气。” 路行云扑通跪地,大声道:“僧王,你神通广大,发发慈悲救救期颐!” 穆德祖赞道:“女施主生死徘徊,如死如生。在此婆娑世界,我无法令死人复生。可惜了,本来净琉璃世界尚通,自有药师佛可为女施主解脱。” 路行云不解,道:“什么是婆娑世界,什么是净琉璃世界?” 定淳道:“佛经中言道,我等所在之世界,名为三千大千世界。众生安忍于十恶,忍受诸烦恼,不肯出离,为三恶五趣杂会所在,故需要弘扬佛法,超度万物生灵。三千大千世界另一称呼便是婆娑世界。除了婆娑世界,其实尚有极乐世界、妙喜世界、净琉璃世界、密严世界等,皆为净土,去法与存生之道均不相同。又有佛经说,其实世界广多,存于人心,实在难以胜计,即所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的道理。”稍稍停顿,接着道,“净琉璃世界中有药师佛,全身透彻、身蓝色如琉璃,清净无染有柔光,故以‘琉璃光’为功德名号,全称药师琉璃光佛。药师佛中的‘药’字就是医人心、离轮回的意思,他曾发十二大愿,愿为众生解除疾苦,哪怕是死者,也能复生。” 路行云红着眼道:“那么药师佛在哪里?” 定淳摇头道:“不在这里,在另一个世界。” 路行云向如山耸立的穆德祖赞虔诚敬拜道:“僧王,这世间是否还有能将期颐治好的法子?如果有,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愿意试一试!” 穆德祖赞道:“你来时,我曾暗自许愿。你若过了迦蓝业林的试练,做到四不,便助你一臂之力。如今你确实初心不改,是真性情中人,来到丹珠宝地,我自无不管不顾之理。” 提婆达罗道:“大尊,他想夺走小公主。” 穆德祖赞轻轻摇头,道:“他不会的。” 众僧侣随之再度呼道:“娑——度——” 提婆达罗不敢再说,只听穆德祖赞道:“素黎尊者,请把小公主带出来吧。” 曾登门暖庐幽斋的女尊者素黎面容肃穆,从一瓣莲花后闪出。透过闪耀着的幻光,路行云看到,她还牵着一名女孩儿。 “大哥哥!” 女孩儿颜如朝露,另一只手伸起来使劲招了招。 “阔阔拉......” 路行云呆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穆德祖赞瑶音玉震:“路少侠,我已许了右贤王,辅佐他廓清汗国奸佞,小公主便是完成此事的重中之重,是故小公主不能交给你,望你见谅。” 路行云望着阔阔拉,阔阔拉则侧仰起头,望着莲台之上的穆德祖赞,满目热切:“大佛阿爷,阔阔拉又见到你啦。” 穆德祖赞眯眼笑道:“小公主长大了。”语音和笑容一样慈祥温和。 路行云却在这时跪在了崔期颐的身前,垂泪道:“难道期颐......当真难逃一劫吗?” 穆德祖赞道:“路少侠,你不必心焦。我说过要助你一臂之力,便会做到。我虽然法力浅薄,无法救治她,但小公主可以。” 阔阔拉闻言,也看到了崔期颐,顿时甩开了素黎的手,径奔向崔期颐。将临近时,脚下一绊,扑倒在地,摔疼了膝盖却犹自不觉,继续爬到了崔期颐的身边。 “小姐姐,你怎么了,小姐姐,小姐姐......” 路行云强忍着伤悲,问道:“僧王,可否明示?” 穆德祖赞双手合十,环绕莲台的僧侣们如受指使,一齐大声念起了难懂艰涩的经文,瞬时间充斥山峦大地,不断灌入路行云的双耳,轰轰鸣鸣。 久之,穆德祖赞厚重的声音响起:“小公主,来。” 阔阔拉本伏在崔期颐身上抽泣,一听到召唤,甚是听话,当即起身。路行云发现,她的双目已经不是那澄澈的湖蓝,而是变成了空洞的乳白色。 “来。” 穆德祖赞再道一声,阔阔拉双足离地,躯体竟是凭空飘浮而上,晃晃悠悠,犹如一片薄叶,慢慢地飘向了穆德祖赞的胸前。 “住。” 穆德祖赞右掌轻轻将她托住,背后华光立时迸射亮如日焰。那原本绕着他不断旋转的八吉祥法器戛然而止,他手中的摩尼宝佛珠亦不再晃动。 “小公主,你被长生教派奉为圣女,实则与我佛门才有着正宗渊源。今日,便现身吧。” 路行云听着奇怪,阔阔拉明明就在穆德祖赞的掌心,他却说“便现身吧”,明显前言不搭后语。正自惊疑,忽然突如其来听得有人道:“老子离开你们这群臭和尚都快六百年了,你这等小辈,有什么面子让老子现身?”嗓音苍老却雄浑异常,足以媲美穆德祖赞。 路行云道:“谁在说话?”但见穆德祖赞头颅微微低下,目光直视右手掌中的阔阔拉,不由愕然,“难道......难道说话的是......阔阔拉......”想想又觉得大不可思议。 却听穆德祖赞道:“数百年前的误会,如今也该化解了。” 那人道:“怎是误会,你祖宗头陀贪心不足,有个薪纳寺犹且不够,执意南下,我岂能容他放肆。长生教派,便是我惩治你们的手段!” 穆德祖赞道:“祖宗佛陀虽然离去,但尚有佛陀座下大弟子供奉着你,难道续不上香火吗?” 那人冷笑道:“残败的香火,不要也罢。你们臭和尚侮辱了我,我让你们永远后悔!” 穆德祖赞道:“今番不是我求你,而是另有旁人。” 那人道:“什么人?”声音落下,阔阔拉的头向着下方一扫,“是那个野小子吗?”说到这里,突然大叫,“不好,你骗我,今日是要决个死活!” 穆德祖赞道:“我不骗你,但你也看到那野小子,看到了他的......” 那人忽而歇斯底里尖啸:“别再说了!”声动九天,如雷贯耳。 站在下面的路行云与定淳只道是天上打了个闷雷,差些受震跌倒。与此同时,那团团金色祥云似被闪电劈开,碎成一块一块,与黑云间杂分布。 穆德祖赞接着,唇齿震颤,一连吐露了诸多梵语,路行云一个字也听不懂。 到了最后,穆德祖赞闭嘴不语,那人则狠狠道:“小和尚,你想吓唬我?” 穆德祖赞道:“你畏惧的东西就在眼前,数百年过去了,世间早已换了模样。你逃得了一时,若不长久打算,安能逃得了一世。” 那人沉默半晌,道:“你帮我?” 穆德祖赞道:“你帮我,我帮你。” 第一百三十六章 月牙儿 穆德祖赞字字铿锵有力,短短一句说完,换来的却是许久的沉默。 佛音萦回环绕,路行云忽而感到两边腰侧皆有异动。 不用看也知道,定是龙湫与平川颤抖了起来。 路行云将右手扶在平川剑上,暗想:“平川啊平川,你要是能说话,现在一定也很是伤心吧......”说完,却觉着平川猛然一晃,剑身自个儿从鞘中出脱出,明闪闪插在了崔期颐身边的地面。 正值此时,苍老的声音再次从阔阔拉的躯体内传出:“好、好......好和尚,好厉害的和尚......”惨笑着续道,“你要我帮的忙,便是救地上的少女吗?” 穆德祖赞轻轻颔首:“救这少女,不为帮我,而是帮你自己。” 那人冷笑道:“臭和尚,你未免也太小瞧我了。” 穆德祖赞淡淡道:“不是小瞧了,而是不敢小瞧你的敌人......咳咳......” 那人犹豫片刻,终于道:“好吧好吧,逞口舌之便,是你和尚的长处。我法力无边,救个人、哪怕是死人,又有何难,只不过......” 穆德祖赞道:“你是在担心小公主吗?” 那人道:“自从离了你们这群臭和尚,我已经不知经历过多少长生教派的圣童圣女了。老实说,数百年来,这小姑娘与我最是相契,我很满意她。不过可惜,这小姑娘也是数百年来体质最差的一个。我不忍心弃她而去,只能收敛功法,始终蛰伏潜藏。” 穆德祖赞道:“能让你大发慈悲,小公主确实有过人之处。” 那人道:“我借了她的壳,在她死之前,便该休戚与共,怎么会害她?你这臭和尚看似忠厚老实模样,语涉机锋却处处嘲讽,心坏得很。” 穆德祖赞不与他争辩,但道:“若要救那女施主,小公主将会如何?” 那人道:“你知道,我与她命同一体。我施法,自可承受反噬,可她身子孱弱,虽受万分之一的波及,也将受到重创。” 穆德祖赞道:“伤及性命吗?” 那人道:“这次倒不至于,但下次可不一定了。实话实说,此次过后,我的神通最多还能施展两次,超过两次,小姑娘定遭不住......嘿嘿......到了那时,我恐怕就得换壳了......” 穆德祖赞皱眉道:“借壳未必对你有利,何必执着于此?” 那人笑道:“我几个兄弟存在此世间,不死不灭、无往生无未来,行为处事但凭心之所向罢了。我喜欢借壳,它们有的喜欢幻化,装神弄鬼,有的则喜欢展露本尊,独霸一方,你要问为什么,却没有答案,只能说各有所好。”更道,“嘿嘿,若无我这喜好,何来你薪纳寺、何来中原青光寺?说千道万,你还不得感谢我这喜好吗?” 穆德祖赞道:“你是佛源之一,至今仍是我僧团供奉的圣灵,享受香火。” 那人道:“说什么都晚了,真正从心里崇拜信仰我力量的是长生教派,而不是你们这群口是心非的臭和尚。我厌恶你们,绝不会再回来的。” 穆德祖赞叹口气,道:“往事随风去,不必在此夹缠不清。” 那人戏谑道:“臭和尚动凡心,着急救貌美的女施主喽。”随即道,“好,我帮你,但你说过帮我,也别食言。不然......哼哼......” 穆德祖赞点点头,道:“你可以回去了。” 那人长笑连连,笑声越来越小,很快淹没在阵阵诵经声中。 穆德祖赞右掌继续托住阔阔拉,左手粗大的中指与拇指相扣,凌空弹出一个响指。当是时,阔阔拉的双眸如海水涌入,重现深蓝。 “大佛阿爷......”恢复了神志的阔阔拉面对穆德祖赞大过半边天的面庞,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转头向左右看了看,双手向后抻直了,“啊,这里、这里好高啊!” 穆德祖赞目光柔和,话语低缓:“那么便先下去吧。”说完,右手平平往下降,及至与莲台高度平齐时,轻巧巧吹出一口白气,阔阔拉整个人登时被那团白气包裹,悬空起来,慢慢落到了地面。 阔阔拉正对路行云与崔期颐的方向,大感诧异,却听穆德祖赞道:“小公主,躺在地上的女施主,你是认识的。” “认识,小姐姐对阔阔拉很好。可是她怎么了,一动不动的,是生病了吗?” 穆德祖赞道:“她生病了,而且生了很严重的病,危在旦夕,现在只有你能救她。” “我能救小姐姐?”阔阔拉的眼中泪水盈盈,“我要怎么救?”说着话,心急如焚,跌跌撞撞又朝着崔期颐走去。 穆德祖赞道:“你救她,却要伤了身子,虽不碍性命,终究有所损耗。你若决定要救,便与我说,若不救,只能说这位女施主难逃劫数。”又对路行云道,“救与不救全在小公主,她救人的代价你也明白,无论结果如何,希望你都能接受。” 路行云虽然听到了穆德祖赞与那人的大部分对话,可除了知道阔阔拉能救崔期颐外,一概不懂。他正色道:“僧王,我接受。”边说,边将崔期颐抱起来,看着逐渐靠近的阔阔拉,“小公主,你决定吧。” 阔阔拉脚步一滞,呆在原地出神。 此时此刻,天光地影、塔林山丘、巨大的僧王以及一众僧侣都成了看客。 阔阔拉没说话,双眼又变成了乳白色,嘴唇不动,苍老的声音再临:“别磨蹭了,她的心已经告诉我,她要救这少女!”话音未落,突然从阔阔拉的躯体内荡出一片黑雾。 黑雾聚散无常,直让路行云看得眼花。过了片刻,黑雾渐浓,不经意间,从中心走出一个人来。那人不是阔阔拉,身材高大,再看相貌,竟是龙头蛇身、朱冠紫服,碧烟蔽其左,紫气舒其右。 “这是什么?”路行云见之惊骇。 那人不言不语,双手一拍,只听得天际炸起个响雷,一只怪物应声破云而出,头生长角长须,电目血舌、朱麟火鬣,长有千余尺,形如龙又如蛇,千雷万霆激绕其身,霰雪雨雹齐齐皆下。 莲台四周梵音大作,穆德祖赞的身上亦华光盛放。 那人大呼:“落!” 一瞬间,那怪物就从九霄云天直冲而下,犹如一条金练自银河急坠,所向无阻。 路行云看得真切,那怪物径朝着自己与崔期颐来,不由慌乱,下意识去拔龙湫。怎奈那怪物速度太快,顷刻已到。硕大无朋的狰狞脑袋肆无忌惮地撞向崔期颐,遮拦不及,在却瞬间隐没,原来不是实体而是幻影。那千尺长的身体不断消失在崔期颐的体内,而路行云也同时感受到,自己紧紧抱着的崔期颐的身体,变得燥热异常。 当怪物的幻影完全不见,路行云再去找那人,那人亦不声不响地缩回了黑雾,收进阔阔拉的双眼。 阔阔拉猛然惊醒,怔目张嘴,脸色煞白。 路行云怀中,崔期颐体温急升骤降,恢复如常。随后,居然呢喃两声,缓缓睁开了眼。 “期颐!”路行云欣喜若狂,大叫道,“你终于醒了!” 阔阔拉踩着小碎步跑过来,也惊喜道:“小姐姐,小姐姐!你的病好了?” 崔期颐气若游丝,但眼神中柔情似水。 路行云道:“现在体内体外,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吗?” 崔期颐摇了摇头,搂着路行云脖颈的双手泄劲一松,但路行云的大手已经稳稳地将她的细腰托牢。她笑了笑,双眼就像两弯月牙儿,透着难以言喻的开心。 这时,穆德祖赞道:“女施主的内伤已经治愈,我答应少侠的话,做到了。” 路行云振声道:“多谢僧王慈悲为怀。”又对着阔阔拉笑道,“小公主,多谢你了!” 阔阔拉小脸扑红,道:“谢我做什么?我什么也没干。” 路行云看看崔期颐,崔期颐也在看他,虽不说话,却把头埋在他胸前,用一双扑闪扑闪的眼睛望着他,似蕴有无尽的言语。 “让你经历了这一场劫难,全都是我的过错。” 路行云想到这些日子的提心吊胆与悲欢难定,不禁感慨万千。他心中曾经一度绝望,只剩荒漠,谁知命运无常、峰回路转,崔期颐又回到了自己身畔,这世界上又有什么比失而复得能够更加让人快慰的呢?他记得大师兄曾说,行走江湖,要体验七情六欲、悲欢离合,方能成人。当时迷惘,只觉凭借手中一把剑、胸中一腔血,所到之处,便是江湖。这时才知,没有体会过这些,就远称不上是江湖中人。 穆德祖赞听了路行云的道谢,先道:“好。”又道,“照你我之前的约定,小公主将留在丹珠宝地。” 路行云心道:“苏蛮内部变乱迭起,泡龙城兵灾不休,是凶险之地。小公主看着与薪纳僧团甚有渊源,留在这里,自好过四处漂泊。”于是道:“好。” 尚未说话,阔阔拉道:“大哥哥、小姐姐......你们要离开我了吗?” 路行云道:“小公主,这里已是苏蛮地界,僧王会保护你的,他会送你见到爹爹。”他固然不清楚泡龙城目前局势如何,荣利可汗处境又是如何,但想着自己终不过是名江湖草莽,怎能随意插手苏蛮汗国内部纷争,更不愿再度卷入漩涡,所以有意抽身。 阔阔拉眼含泪水道:“我知道,可我就是舍不得你们。”言及此处,扭头看向定淳,“还有比丘哥哥,对我也很好,我也舍不得。” 路行云道:“你放心吧,我们都记着你。往后有机会,还能再见面的。” 穆德祖赞道:“小公主,我受大可汗与右贤王的嘱托照看你,你先在丹珠宝地住下,往后自能与大可汗他们重聚。” 阔阔拉点点头道:“好的,大佛阿爷。”接着道,“大佛阿爷,我能留大哥哥他们在丹珠宝地多玩几日吗?” 穆德祖赞道:“自无不可,只怕少侠他们还有事在身。” 几人说话间,忽而听到“呱呱呱”一阵聒噪,早前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瓦力士不晓得从哪里蹦跶出来,手舞足蹈:“好厉害!好厉害一个头陀!”他身后,有一胖头陀飞步跑来,不是别人,正是在针叶莽原落败的月额陀。 再瞧月额陀手里还提着一个人,却是神色沮丧、颓唐万分,一见到路行云几人立刻叫嚷不住:“好兄弟!好兄弟!快来救我!”  第一百三十七章 局面 月额陀到了近前,狠狠地将手中之人甩在地上,凶神恶煞道:“此等废物也想困住我?”原来竟是将贺春天生擒来了。 贺春天似乎是被封住了穴道,不停扭动就是直不起身,只能破口大骂:“贼头陀,用奸计取巧,敢把爷爷解开,正大光明打一架吗?” 月额陀冷笑道:“你傻我可不傻。你已经是我砧板上的肉,如何宰割,还不都在我一念之间!”说着,遥望穆德祖赞合十行礼,“弟子月额陀,拜见大尊。” 穆德祖赞道:“这是怎么回事?” 月额陀道:“这两人勾结,陷害弟子,将弟子绑在针叶莽原。”边说边用手指点路行云与贺春天,“所幸弟子机智,反败为胜。”言语间神情好不得意。 贺春天大口呼气道:“死头陀不要脸,若不是我善、善心大发,哪里轮得到你嚣张。” 月额陀乜视贺春天道:“此人狂悖已极,居然要挟弟子,想与我薪纳僧团合作。弟子顺着他的话哄了几句,他就神魂颠倒了,乖乖把弟子的绳子解开了......” 路行云闻言,面沉如水,道:“贺兄,可有此事?” 贺春天脸红了大半,更是结巴:“对、对......不、不对......不、不全对......”说到这里,叫道,“死头陀!趁我不备,偷、偷袭我!” 月额陀淡然道:“又不是擂台比武,还要与你讲规矩不成?有种你那时候别解手、别把背后露给我啊。”说完,哂笑不止。 贺春天垂头丧气,无言以对。月额陀眼放凶光,死死盯着路行云:“大尊,他不是好人,如今自投罗网,正该将他拿下!” 没想到阔阔拉忽道:“大哥哥是好人,你别乱说!”声线纤细,却蕴含着一股子坚定。 月额陀不知道阔阔拉的身份,以为是路行云一伙儿的,斥道:“小妮子闭嘴!”然而一眼瞥见她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心头咯噔一响,“等、等等......你是......” 提婆达罗咳嗽一声,从浮屠佛塔后闪出来:“师弟,这位是小公主,切莫口无遮拦。” 贺春天见月额陀神情大变,好不痛快,讥讽道:“死头陀,不是嘴、嘴巴厉害吗?骂呀,怎么不骂啦?” 月额陀恼怒,暗中踢起块土,泼到脸贴地面的贺春天嘴里。贺春天正咧嘴笑,这下满嘴都是沙土,连呸带骂,直将毕生的污言秽语都招呼了出来。 提婆达罗听不过去,喝道:“大尊座前,岂容你放肆!”疾出一指,点中贺春天后颈。贺春天登时如同霜打的茄子,焉巴下来,一张嘴兀自一张一合,却是半点声音都没了。 月额陀指着路行云道:“大尊,这小子可恶,不仅大闹泡龙城,坏了右贤王的大事,还把大可汗的妃子掳走了,实在是罪大恶极,绝不能放过他!” 路行云道:“兰妃已经回去了。” 月额陀四下找不到兰妃的身影,道:“回哪里去了?” 路行云道:“之前我将兰妃交给了阳琏真伽与大慧行思。” 月额陀右拳砸在左掌山:“好啊,你小子果然是左贤王的细作!” 路行云冷冷道:“我要是左贤王的细作,在蓝宫时,兰妃何必栽赃嫁祸给我?她是左贤王的人,你应当知道。” 月额陀道:“左贤王阴险极了,谁知道与兰妃勾结,在大可汗面前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转而肃道,“大尊,有件事得说明,大可汗已经苏醒。” 穆德祖赞道:“我知道的,右贤王派人和我说了。” 提婆达罗接话道:“泡龙城早打成一锅粥了。” 月额陀惊讶万分:“大可汗苏醒,本该稳定局面,怎么又打了起来?” 几步外,素黎说道:“左贤王派出高手,将......将大可汗劫走了。”说话时,面如死灰。 月额陀大张着嘴:“劫、劫走了?从宫中劫出城的?” 素黎低头道:“对。” 月额陀道:“泡龙城给右贤王的大队兵马层层守护,又有你贴身防备,是什么样的高手,有本事将大可汗劫走?”继而道,“难不成是阳琏真伽他们几个?可凭他们的实力,恐怕做不到这一点吧?” 素黎阴阴沉沉道:“不是那几个南方来的和尚,若是他们,我足以应付。将大可汗劫走的另有其人。”稍稍停顿,“那人是使剑的绝顶高手,当时先一剑劈开了宫殿玉墙大门,在众目睽睽之下直闯红宫。我与他交手,力不能敌,眼睁睁看着他将大可汗带走的。等右贤王调集重兵赶到,那人与大可汗已然不见了踪影。” 月额陀咋舌道:“什么人居然如此张狂?”他听出素黎言语中的后怕意味,想自己与素黎武功水平差不多,纵横北疆多年,罕逢敌手,却第一次听说有此等蛮横之人。 素黎道:“那人青巾裹面,瞧不清相貌,只说替左贤王迎接大可汗圣驾。” 提婆达罗道:“可恨我当时不在,否则必不让他轻易离去。”又道,“他敢堂而皇之的闯进宫殿,自是没将我薪纳僧团放在眼里,嚣张,太嚣张了,岂有此理!” 素黎道:“左贤王心怀异志,蛰伏已久,暗中笼络了不少英雄豪杰。原以为阳琏真伽几个和尚便是他的倚杖,不料除了他们,还有底牌。” 月额陀咬牙道:“左贤王真个不择手段,为了达到目的,连大可汗都敢明抢。” 提婆达罗道:“他谋划已久,趁着大可汗昏迷,早将汗国的精锐部队掌握在手。要不是右贤王还握有泡龙城的军队,只怕苏蛮的天这次就被他翻过去了。” 月额陀道:“大可汗被左贤王夺去了,怎么办?” 素黎道:“右贤王已经派人传开,说左贤王狼子野心,挟持大可汗意欲不轨。汗国的大军有五支,右贤王握有两支、左贤王也握有两支,暂时旗鼓相当。时下流言四起,说左贤王有意先退兵回秋桦城整顿兵马。” 苏蛮汗国泡龙、红石、秋桦与白芦四庭都城各有一支军队驻扎。西庭红石城是右贤王满都海的封地,驻扎在那里的军队加上荣利可汗自己直辖的南庭泡龙城军队,便是两支。而左贤王蒙巴图克的封地在东庭秋桦城,秋桦城的军队加上如今被他控制的可汗金帐亲卫霜月军,亦是两支。 “这么说来,留守北庭的太师,便成了关键。”月额陀沉吟道。 苏蛮太师哈苏是长生教派的智者,且担任过荣利可汗少时的老师,目前坐镇北庭白芦城,手里同样拥有一支军队,他支持哪一方,哪一方就能占据优势。 提婆达罗道:“太师是大可汗的心腹,左贤王挟持大可汗,恐怕对他的立场会产生较大影响。如果右贤王不能打出正义的旗号,必将落于下风。” 月额陀心中一动:“这么说......” 提婆达罗道:“是的,作为大可汗当下唯一的血脉,小公主就是最佳旗号。” 月额陀道:“唯一的血脉......小王子呢?” 提婆达罗肃道:“小王子下落不明,有传言称,他给左贤王害死了。” 月额陀摇头叹气:“大可汗如此信任左贤王,哪里料得到左贤王会恩将仇报。” 提婆达罗道:“左贤王被野心蒙蔽了双眼,走上了不归路,现在说什么都迟了。我们不能寄希望他幡然醒悟,只能尽一切努力,辅佐右贤王,阻止他窃夺汗国权柄。” 月额陀道:“那是自然,左贤王暴虐无常,又信极了长生教派,一旦让他得逞,我薪纳僧团哪里还有活路?大尊苦心经营至今,才让僧团慢慢恢复元气,绝不能出任何岔子!”这时复对路行云道,“你还想把小公主怎么样?” 穆德祖赞道:“月额陀尊者,路少侠此番已与我僧团了清,同意把小公主留在丹珠宝地。” 月额陀左眉一挑:“哦?是吗?” 路行云道:“我本无意与诸位争夺小公主,此前种种,皆是误会。” 阔阔拉正色道:“你们不要再欺负大哥哥了。” 月额陀想了想,小公主既归于己方,兰妃是死是活其实无关紧要,但终究咽不下针叶莽原中失利的那口气,踢了贺春天一脚,道:“那么他呢?” 路行云道:“说过了都是误会。”言及此处,朝穆德祖赞拱拱手,“僧王,你大人大量,不要与我朋友一般见识,放了他吧。” 穆德祖赞缓缓道:“冤家宜解不宜结,月额陀尊者,地上这位朋友并没有做什么对你我不利的事,出家人慈悲为怀,还是饶了他吧。饶了他,迦蓝业林中,你的浮屠塔,便可再添一级。” 月额陀本来满是不情愿,可听到“你的浮屠塔,便可再添一级”,当即喜上眉梢,偷眼看了看提婆达罗与素黎,忙不迭答应:“好,谨遵大尊教诲。”言讫,毫不迟疑,一掌拍在贺春天的背上。 贺春天打了个寒战也似身子一抽,紧接着鲤鱼打挺跳将起来,指着月额陀的鼻子怒骂:“好个死头陀,爷爷要给你些颜、颜......”情绪激动,在“颜色”这个词上结巴了,却连“色”字也懒得说,当场就要拔剑拼命。 路行云见势,忙道:“贺兄,不要激动,还不先谢谢僧王。” 面红耳赤的贺春天经他提醒,突然想到不远处还有一个如山坐着的穆德祖赞,当是时,背后透出一阵凉意,战战兢兢拿余光去撇穆德祖赞,心想:“乖乖,那个大头陀的娘怎么生的他,居然长得这般巨大,且不说他武功如何,就凭那体型,一掌压下来,也够我老贺喝几壶的。这里是那死胖头陀的巢穴,还有成百上千个死头陀盯着我看,好汉不吃眼前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日后有机会再来寻仇!”只短短一停,那股火气降下去,立刻变得害怕胆怯了。 “罢、罢了。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你。”贺春天将拔出一半的剑插回去,佯装镇定对月额陀嘟囔道。 阔阔拉这时拉了拉路行云的衣角,认真询问:“大哥哥,你们能留下来陪我吗?” 路行云思忖片刻,摇了摇头。 阔阔拉好生失望,红着眼道:“为什么?” 路行云握住崔期颐的手,道:“对不起了小公主,我们手上还有一件极重要的事得办。等办完了这件事,一定来找你,好吗?” 阔阔拉道:“你们要去哪里?能告诉我吗?” 路行云点点头,与定淳对视一眼,毅然说道:“宣威沙漠。” 阔阔拉落寞极了,道一声:“好吧。”却忽然抬了头,满怀期盼,“大哥哥,你能帮我个忙吗?” 路行云道:“什么忙,你说。” 阔阔拉道:“你能帮我找到哥哥吗?他叫阿吉素。你如果在路上遇见他,就和他说,阔阔拉很想他,让他早点回家。” 第一百三十八章 荒原野店 此前,路行云曾听苏蛮右贤王满都海提起小王子阿吉素,当时不愿卷入风波,全当耳边风过了。而今阔阔拉又说起阿吉素,路行云却不得不留心。 定淳说道:“这个阿吉素听着耳熟,是不是......”说着朝崔期颐看了看。 崔期颐躺在路行云怀中,轻轻点头。 路行云道:“如果真是同一个人,找到他不难。三组金徽剑客,他也有份,与期颐同属丙组。端午万马城之约,当能见到他。”转而对阔阔拉道,“放心,大哥哥记住了。” 阔阔拉破涕为笑,拉起了崔期颐的手:“小姐姐,你要好好养病,等病好了,阔阔拉还有好多有趣的事想和你分享呢。” 路行云听他这么说,微微一笑,目光掠过崔期颐微红的双颊,更是欢喜。 穆德祖赞了结了小公主阔阔拉的事,便不多留。大风拨开祥云,一道光芒从中射出,照耀在他的身上,将他完全笼罩。光柱连天通地,莲台周围金光强烈,众僧侣纷纷起身,将身体融入光柱。 提婆达罗面目冷峻,看了路行云两眼,道:“今日大尊在场,不便与你计较。但你记住,《百叶经》下册我一定会拿回来,暖庐幽斋的耻辱,我也一定会加倍奉坏。”说罢,纵身飞跃,很快隐没在莲台华光当中。 素黎牵着阔阔拉道:“小公主,我们走吧。”与月额陀追赶提婆达罗而去。 阔阔拉仍是依依不舍,回头不断招手:“小姐姐、大哥哥......”声音却与身影一样逐渐渺远。 贺春天嚷嚷道:“死头陀,有种留、留......留......”他本来想逞威说“留下来单打独斗”,可是实在太结巴了。月额陀回头瞪他两眼,久久等不出他后话,也懒得再等,径自离去。 光线收束,返回天际。薪纳僧团所有的僧侣也都在这一刻不知去向,那一座座浮屠佛塔亦凭空消失,偌大迦蓝业林复变为了空空荡荡的荒野。 “留下来单、单打独斗......”贺春天好不容易将憋了许久地几个字说出口,索然无味。 瓦力士聒噪起来:“呱呱,厉害、厉害,薪纳僧团与僧王名不虚传。” 贺春天道:“怎么就厉害了?都、都不敢与我老贺动、动手!薪纳僧团臭名远扬,果、果然名不虚——传——” 瓦力士眯起水泡眼,轻蔑道:“比你厉害,呱。” 贺春天勃然大怒,拔剑道:“臭虾蟆,你说什么?信不信把、把你皮剥了泡酒?” 瓦力士干笑:“呱,就凭你?” 眼见两人一言不合就要打架,路行云阻止道:“佛门净地,不要喧嚣,否则僧王去而复返,恐怕就不像刚才那么和气了。” 贺春天剑招顿收,摇头晃脑道:“有理、有理,君子动口不动手。” 瓦力士也有几分顾忌,只冷笑而已。 定淳取出几粒半心丹给崔期颐服下,崔期颐的气色缓和不少。路行云看她睡眼惺忪地模样,自思:“期颐虽然转醒,又有半心丹护住了心脉,但毕竟久未进食,身体虚弱得紧,还得好生歇息调理。”于是说道:“定淳师父,我们走吧,此地向南不远有一家野店可以落脚,日落前应该能赶到。” 贺春天一愣,问道:“路兄,我的好、好兄弟,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路行云道:“我们要找落日军。” 贺春天有些惊讶道:“找落日军?要去入伙吗?” 路行云道:“不是,受人委托,找几个人。”又道,“你知道上哪儿找落日军吗?” 贺春天沉吟片刻道:“我没和落日军打过交道,但韩造极那厮与落日军颇有往来。我听他说起,落日军的老巢夕晖寨就在宣威沙漠。” 路行云点点头道:“我知道,可是头前苏蛮军队曾攻打过夕晖寨,将寨子烧了。落日军上下突围而去,短期内应该不会再回夕晖寨了。” 贺春天笑道:“韩造极这个浑人,有时候还算有眼、眼光。他对我说,落日军的大当主邓好酒自以为是极了,夹在大晋与苏蛮两大强敌之间,却脖子死、死硬不肯向任何一方低头,妄图凭借一己之力恢复雍国基业,最终绝对落不得好。如今看来是应、应验了,嘿嘿,只是没想到,大晋没动手,苏蛮却先动手了。”撇撇嘴继续道,“邓好酒本来挺好一盘棋,却下到现在这、这种局面,帝王当不了,只能当个流贼,整日担惊受怕。怪只怪他有勇无谋,不懂大丈夫能屈能伸这个道理。看看人家万马城,弹丸之地都能过、过得有滋有味,和陈家的人比,他差的太远了。” 路行云道:“邓好酒是流贼没错,却有他的操守。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贺春天不屑道:“志大才疏,眼高手低。” 定淳皱眉道:“宣威沙漠只是万里黄沙的一小部分,夕晖寨已被烧成白地,茫茫沙海,又去哪里找落日军?” 贺春天道:“这我就不知道了。韩造极曾经提到,落日军有明暗两、两处巢穴,随时来去转移,以备不时。明巢人人皆知,当是那夕晖寨无疑,但暗巢是什么、在哪里,韩造极含糊其辞没说清楚。嘿嘿,怕是连他也没去过吧。” 路行云疑道:“暗巢?这倒闻所未闻。” 贺春天道:“听着玄乎,但我老贺猜、猜测,就算落日军真有暗巢,应当也藏在宣威沙漠。一明一暗两个巢穴遥相呼应、互为退路,总不至于相隔万里,那来、来去之间,可太不方便了,毕竟万里黄沙的深、深处可是出了名的险恶。” 路行云边想边说道:“这话有理,无论如何,宣威沙漠都得去,即便落日军不在那里,也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瓦力士道:“你说要给我介绍大主顾,就是在宣威沙漠吗?” 路行云摇头道:“不是。”接着道,“等我办完了宣威沙漠的事才能给你介绍大主顾。” 瓦力士道:“那就算了,我本来还想跟你走一趟。不过什么什么沙漠的,呱呱,一听就是鸟不拉屎的穷地方,肯定没钱赚,我不去了。” 贺春天听到这,眼皮一抬:“你要找什么大主顾?” 瓦力士道:“找能给我金叶子的大主顾。” 路行云解释道:“这位瓦老兄收人钱财替人消灾,要找些赚钱的门路。” 贺春天闻言,一拍手道:“要赚钱找我啊!” 瓦力士因为刚才的龃龉对贺春天还抱有敌意,听他这么说,以为故意戏弄自己,冷冰冰道:“呱呱,你还知道怎么赚钱?”扫视贺春天,一脸鄙夷。 贺春天大大咧咧道:“我没钱不表示我兄弟没钱。我兄弟多、多了去了,总有事要办、总有钱要使,你如果真有本事,跟着我,往后不愁赚、赚不到钱。”不忘看着路行云加一句,“是吧,我的好、好兄弟。” 路行云心想你兄弟有没有钱我不知道,但都是韩造极那样的妖魔鬼怪倒是真的,嘴上道:“贺兄交游广泛,门路自是多的。” 瓦力士大喜,鸣叫声震耳欲聋:“好,我跟着你,你带我赚钱!” 贺春天心中窃喜,脸上一本正经:“我勉为其难答应你,但是事先说、说好,你要赚钱,就得听我的话,要认我当、当大哥。” 瓦力士点头如捣蒜:“只要你能带我赚足了金叶子,我就听你的。” 贺春天摆摆手道:“好说,好说。” 路行云发觉崔期颐已经彻底睡了过去,着急将她安顿妥当,便道:“我这位朋友需要休息,不好耽搁太久,眼下就要动身,贺兄,一起走吗?” 贺春天思索一下,堆起笑容:“路兄,你们要向南走,我却打算向东走,不对路。”顺带问瓦力士,“你要往哪里走?” 瓦力士道:“我听大哥的。” 贺春天满意道:“很好。” 当下两边告别,分道而行,路行云横抱着崔期颐,与定淳健步如飞。 一路不停,日落前果然到了野店。 朔朔寒风中,野店旗斾飘摇,不远处的拴马桩处,几匹高头大马踏着碎步、打着响鼻。 路行云心道:“这里已经有人住了,却不知还有没有空的房间。” 定淳走在前面,掀开门帘要进,没想到与此同时,有人从里面走出来,两下撞个满怀。 对面那人身材高大,在门外站住了步子。定淳倒退几步,稳住身形,连忙道歉。 路行云看去,那人是名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身高膀宽,一脸精悍之色。他看了看定淳,也拱手致歉:“小师父,没注意,不好意思。”语气平和,倒无半点凶戾之气。 这时候,店内先传“叮当叮当”的金属碰撞声,有人呼道:“老关,怎么了?” 随后便见门帘一荡,一名约莫六十岁的老者气势汹汹走了出来,他年纪虽大,头上已见花白,身高不盈六尺,但精神健旺,目光炯炯,凛然有威势。 老者右手拄着一柄比他还高两头的单刃精铁长戟,左手则拖着一杆九尺雕花红缨枪。 “接着!” 老者右脚一抬,将红缨枪踢给中年汉子。 中年汉子拿了枪,却笑道:“牛爷,没事。” 老者不为所动,神色冷峻,打量着路行云与定淳,目光冷峻:“你们是什么人?”尤其见到路行云抱着一名双目紧闭的少女,更是警觉。 定淳对着那中年汉子合十道:“小僧青光寺定淳,无意冒犯了壮士,还望壮士万勿介怀。” “青光寺?”老者与中年汉子互看一眼,显然很诧异,“小师父来此何干?” 定淳道:“路经此地,想借宿一夜。” 这时,野店透出些许亮光的门帘后又有人长笑,笑声爽朗:“哈哈哈,一峰宗的人没到,青光寺的师父却先到了吗?”掀帘现身,是个三十来岁窄脸细眼的俊秀男子。  第一百三十九章 哥哥 俊秀男子来到老者与定淳之间,伸开双臂,笑道:“牛老,青光寺怎么会和正光府扯上关系,不必如此。”又对定淳行合十礼,“小师父,天色将暗又是荒郊野岭的,我等不免有些紧张,还请你多担待。”言谈举止颇为和气。 野店远近多沼泽湿地,所以院内覆有一层细沙用来祛除霜露湿气。路行云注意到,那俊秀男子走的那几步路,竟然没有在松软的细沙山留下哪怕一个脚印。再看那中年汉子与老者,他们周围,同样没有脚印。 “好厉害的轻功。” 路行云暗暗吃惊。世间修习轻功身法的宗派并不少,但能练到如此地步的少之又少。再看他们手中的长戟与长枪,归属不言而喻。 “蜀郡觅天山悬空绝壁神流宗。” 当世武林诸多技法中,剑术最受推崇,修习之人最多。但剑术以下,仍有颇多宗派是靠着其他种类的技法闻名。神流宗即以枪术为立身之本,稳坐“八宗”交椅。 与青光寺赏峰院以“日华枪”为代表大开大合的枪术不同,神流宗的枪术来源于对宗门所在地觅天山瀑布与绝壁两大胜景的参悟,讲究杀敌于方寸间,绝少劈、打、扫、砸,而多刺、挑、戳、搠,如灵蛇出洞,极是灵活轻便。 要将此等枪术运用自如,相应的,使枪者的身法必也得做到迅捷无比,否则枪到人未到、枪退人未退,难以做到人枪合一,自也难得神流宗枪术的精髓。故而在神流宗武学总纲内,轻功的重要性与枪术并驾齐驱,身为神流宗弟子,枪术再好而轻功不济,都只能算作下等。 俊秀男子似乎猜到了路行云与定淳的想法,主动介绍道:“哦,鄙人蜀郡神流宗正选谢摇光。这两位是我宗门师范牛爷与关爷。” 中年汉子持枪抱拳:“蜀郡神流宗师范关心凑。” 老者稍稍犹豫,阴着脸道:“蜀郡神流宗师范牛孝章。” 路行云回礼道:“江夏郡路行云。”心中凛然。 无论牛孝章还是关心凑,年龄都比谢摇光要大上不少,可前后几句话,却一直都是谢摇光在掌控局面,看似不合常理,其实并不奇怪。因为谢摇光虽然只是宗中正选,但却有着“天下最强正选”的威名。江湖流传,他智勇兼备,其实早有资格晋升师范,只不过当上了师范就得收徒教学。他一心专研武道,不愿分心旁顾,所以才几次拒绝担任师范,仅此而已。他在江湖上名声已响,是不是师范,对他并无多大影响,他亦不在意。 路行云道:“我与定淳师父要南下回大晋,今日天色已晚,远近只有这一家店,不晓得店里面还有没有空的房间?” 牛孝章满脸不乐意,正要说话,谢摇光使个眼色给他,说道:“这么大一家店,我三人哪能占得许多地方,有地方住。”此时见店掌柜恰好探出脑袋,又道,“掌柜的,生意上门啦,快去给这几位新来的客人开两间房。” 店掌柜唯唯诺诺,一叠声答应了。谢摇光目光移到崔期颐身上,见她穿一身苏蛮衣裙,疑问:“这是......苏蛮人?” 路行云道:“不是,这位姑娘是栖隐湖静女宗弟子崔期颐,此前受了伤,刚好不久,需要将养。” 谢摇光闻言惊讶道:“啊?她......她是期颐?”说着,快步上前探看。 崔期颐闭目昏睡,谢摇光左看看右看看,连连摇头:“变了、变了......” 关心凑笑道:“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崔姑娘打小就是个美人胚子,如今想必出落得更加漂亮了。” 谢摇光抿嘴不语,关心凑笑容满面:“老谢,那年的事我都还记得呢,怎么,故人就在眼前,却不敢相认了?” 路行云道:“原来三位认识期颐。” 关心凑咧嘴道:“哪里还止认识,崔姑娘少时还曾与老谢定过亲呢。” 谢摇光脸色立变:“老关,你这大嘴巴子,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有意无意说一句,“人家现在都名花有主了。”眼神在路行云的脸上游荡。 路行云忙道:“各位别误会,我与期颐只是朋友。” 关心凑听了,轻轻撞一下谢摇光,打趣道:“听到没老谢,你还大有机会。这么多年了,每次吃酒,你都要为了那件事大倒苦水,追悔莫及。而今崔姑娘长大了,你也成熟了不少,切莫再次错过喽。” 谢摇光肃道:“老关,你别胡说。”眼神却始终停在崔期颐那里。 这时店掌柜又出来,说已收拾好了房间,备下了热茶。关心凑哈哈笑了几下,道:“既然大家都是朋友,就收了兵刃,快快进店吧。” 牛孝章闷声闷气道:“你们去吧,我在外面吹吹风。”似乎心情不佳。 这家野店是店掌柜将自家房屋改建而成,有上下两层。上层与一般的客栈无异,分为多个厢房。下层只放了几张方桌,当中一个圆形的大火炉最是显眼,几条长凳围火炉摆成一圈,客人坐上去,就像家人一样可以围着火炉烤火闲聊,颇为温馨。 路行云念着崔期颐,先将她抱上二楼,在厢房中安顿好。转身刚要走,却听她咳嗽了两声,小声道:“路大哥,你要去哪里?我、我胸口有点闷。” 听到这久违了的声音,路行云心头大震,连忙回到床前,但见崔期颐睫毛微颤,睁眼看着自己。 路行云道:“胸口闷,定是心火灭了尚有遗余浊气窒碍心房,必须要及时化去。”刚想起指点向崔期颐胸前的云门、气舍等穴,为她疏导气息,却有顾虑:“我不是点穴打穴的能手,隔着棉被厚衣,未必能做到一点就中。而且那几处穴道位置太过私密,我若下手,太过唐突。”一时竟有种进退两难的感觉。 然而崔期颐呼吸愈加急促起来,中间还夹杂着剧烈的咳嗽。路行云不禁着急,又想:“不成,再不出手,这许多日子的辛苦恐怕付之东流。”于是心一横,掀开棉被一角,伸手去解崔期颐胸前的对襟。 崔期颐秀目大睁,惊道:“路大哥,你、你做什......”话到末尾,又是胸口闷住,难以言语。 路行云郑重道:“期颐,我得把你胸中的浊气化去,对不住了。”说完,不再迟疑,指出如电,迅速解开了崔期颐外衣对襟的大纽扣。 对襟敞开,明亮的火光下,崔期颐胸前如白滑的绸缎,令人目眩。罗衣轻覆,将两边春色半遮半掩,只印出圆匀的轮廓。轮廓中那两大片丘陵也似的鼓突,饱满洋溢,把罗衣前一竖排小小纽扣的踞间都涨成了个个小圆孔。路行云看准了位置,连点几下,此时崔期颐白玉般的脸庞却是醉了一抹红云,再无半点声响。 “期颐,好些了吗?” 路行云旋即收手,怀着愧疚将崔期颐罗衣以及外衣上的纽扣相继扣牢,接着将棉被盖好。 “好多了。”崔期颐应道,将脸往棉被下藏了藏。 “那就好,你等着,我去给你拿碗稀粥来。” “路大哥。”崔期颐忽道,“谢谢你。” “应该的。”路行云笑了笑。 “其实,我很早就想谢谢了你,只不过......只不过一直说不出话来......” 路行云讶异道:“很早就想谢谢我......难道你......” 崔期颐道:“嗯,我都听得到、感觉得到,你前前后后为了我做的事,我都知道。” 路行云没想到其他,却先想到初到泡龙城时自己鬼使神差曾亲了崔期颐一口,不由大为窘迫,正想找个理由溜走,听得崔期颐道:“路大哥,你答应我件事好吗?” “什么事?” 崔期颐气息调顺,容光焕发:“路大哥,你能答应我永远对我好吗?” 路行云道:“那当然了。”心想这算什么问题。 崔期颐此时此刻脸红红的,更显得明艳动人:“那你、你当我哥哥好吗,我从小就想要一个哥哥。”说完,眼里带着几分忐忑。 路行云不假思索道:“好啊,我本来就是你的路大哥。” 崔期颐低低一笑,又道:“好,那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行云哥哥。”说着,一连叫了好几声“行云哥哥”,又是喜悦又是俏皮。 路行云怕她岔了气,劝道:“好好好,行云哥哥对你好,现在你别乱动,乖乖躺着休息。” 崔期颐道了声“好”,马上不动了,眼睛直溜溜盯着路行云,惹得路行云不禁微笑。 “期颐听话吗?”崔期颐轻轻咬唇,话语中带着几分期待。 路行云听到这极尽柔媚的一句话,顿时心化,怔怔道:“好......听话......” 崔期颐道:“那你要对期颐更好。你是期颐的哥哥,但对期颐要像对女儿一般好。” 路行云心道:“我又哪里来的女儿?”嘴上自是应承不迭。 崔期颐仿佛开心极了,道:“行云哥哥,我想吃粥,我饿了。” 路行云道:“好,我正要给你去取粥,稍等我一下。” 崔期颐认真点头,就在路行云起身将走的时候,道:“行云哥哥,你过来,我有句话说。” 路行云不明就里,将头凑过去,没想到,崔期颐朱唇贴近,却在他的脸颊上啄了一下。 “唔唔,胡子好扎人。”崔期颐躲进被子。 路行云当即愣住,浑然不知所措。就在这时,忽听得背后有人冷冷道:“路少侠,下面粥热好了,你可以下去了。”看过去,却是谢摇光。 谢摇光负手在后,脸如白纸,甩下这一句,朝房中扫了两眼,便信步离去。  第一百四十章 细雪火炉 路行云下楼,定淳正与神流宗的师范们围在火炉边吃粥闲聊。关心凑看着谢摇光,笑问:“老谢,崔姑娘还好不?有没有安慰几句?” 谢摇光道:“期颐身体不适,我不打扰她。”一面说着,一面从大锅里舀出碗粥,递给路行云,“路少侠,夜间寒冷,你吃点热的,暖和暖和。” 路行云谢过了,就在定淳边坐下,谢摇光又取了一个小碗盛粥,道:“这碗给期颐吧。路少侠,劳烦你待会儿送过去。” 关心凑道:“老谢,你这什么意思,好多年不见了,还不抓住机会拉拉近乎?” 谢摇光道:“就是因为好多年不见了,才怕突然现身太过孟浪。” 关心凑笑道:“好,我老关不懂风花雪月,这些事,还是你懂。你可是我神流宗头一号的美男子,明着暗着喜欢你的姑娘多了去,自是轻车熟路。” 谢摇光瞪他一眼,道:“又说些没正形的话,我的心里只有武道,在‘千岩泉枪术’尚未大成前,我绝不会分心。” 关心凑道:“‘千岩泉’、‘白练飞’、‘洗青壁’,是宗门三大顶级枪术。你和首席一样,练的是‘千岩泉枪’,若是真能大成,恐怕能从正选直接跃至次席呢,嘿嘿,次席位置空了那么久,也该有人坐上去了。” 谢摇光瞥他两眼,自顾自用长筷拨弄着大锅里沸腾的粥,道:“我说过了,正选也好、次席也罢,对我都无关紧要。我只想练功,其他什么也不想管。”又道,“次席的位置又不是‘千岩泉枪’一系弟子世袭的,老关,你练的‘白练飞枪术’与牛爷练的‘洗青壁枪术’都很了得,大可以试试啊。” 关心凑摇头不迭:“算了算了,我老关没那想法。当次席,可不只是武功好就顶用,要顾及的麻烦事可多了。我老关怕麻烦,也不是那块材料,牛爷那暴脾气更不适合。看来看去,宗门里,唯有你年纪轻、武功高,还能服众,次席的位置,非你莫属。” 谢摇光笑了笑,没说话,用长筷轻轻搅着菜粥发怔。 说话间,野店大门被推开,门帘立时被朔风掀起。牛孝章穿过门帘,神情严肃走到火炉边,抖了抖皮袄,许多细碎的雪花纷纷落下。 “下雪了?”关心凑问道。 “有点小雪。这鬼地方,甭管白日日头多大,一到晚上,准保下雪。”牛孝章将长戟靠在墙边,没好气说道。他的浓眉浓须上,也都是点点雪白。 关心凑打趣道:“外面没人了?” 牛孝章绷着脸道:“老关,你这人有时真讨厌极了。我都是为了大家好,才甘愿吃些苦头,你还冷嘲热讽的。哼,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倘若正......敌人杀上门来,攻我们个措手不及,我看你怎么办。” 关心凑笑道:“还能怎么办?小小野店,我神流宗三系枪术都齐全,试问江湖上有谁手拿把攥能将我三人瞬间制服?” 谢摇光低着脑袋道:“老关,牛爷经验老到,提醒的是。不说别人,就说定淳师父和路少侠,谁能想到茫茫野原,又是夜幕沉沉,他们会忽然到来。”并对定淳与路行云分别拱拱手,“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关心凑道:“我没埋怨牛爷的意思,他的话,我向来都听,刚刚只是调侃几句罢了。唉,我嘴贱,我嘴贱!”说着举起手掌轻轻拍了嘴巴几下。 牛孝章将外袄脱下来,铺在火炉边的架子上烘,嘟囔道:“雪一旦下,就真没人来了。今夜我不守夜了,他奶奶的,老身子老骨头恁地卖命,你们两个年轻后生却只管躲在这里烤火,一点不尊老。” 关心凑嘿嘿笑了几声,扭头问定淳:“小师父,你们到北疆来做什么?” 定淳道:“受了花开宗委托,找两个人。” 关心凑一愣,谢摇光手上也停了。 牛孝章粗着嗓子道:“找什么人?” 路行云回道:“花开宗有逆徒背叛师门,我与定淳师父还有崔姑娘正在追查其人下落。一个赵侯弘、一个孙尼摩,三位在路上可见到过?” 谢摇光闻言,继续搅动起菜粥。关心凑则道:“我猜也是花开宗出乱子。求心大师的严苛在八宗内是出了名的,江湖上厉害的野剑客,许多都是被求心大师逐出师门的。嘿嘿,如今赵侯弘与孙尼摩也走了,花开宗还有人吗?” 牛孝章道:“有求心大师在,花开宗的招牌就倒不了。不过,他却是个十足老顽固,一旦他百年了,花开宗恐怕......哼哼......”话语中带着几分怨气,又带着几分讥讽。 关心凑道:“赵侯弘、孙尼摩两个,也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与他们见过几次,孙尼摩浑人就不说了,赵侯弘看似和气,其实是笑面虎,心里小九九不少。” 路行云道:“关大哥,你看人很准啊,我就被赵侯弘蒙蔽过。” 关心凑摇头道:“我也吃过他的亏。”脸色不太好看,好像想起了往事。 谢摇光这时放下长筷,也找了空位子坐了,问道:“人找了吗?” 路行云叹口气道:“未曾,中途起了风波,期颐受了重伤,所以跋涉至此求治。” 谢摇光道:“受了什么伤?治好了吗?” “她身中‘座狮地狱功’的心火,所幸已经痊愈了。” 关心凑连声啧啧:“被‘座狮地狱功’伤了好能转好,必有后福。”抬眼看看谢摇光。 谢摇光沉吟片刻,道:“出招者若没猜错,是‘四逃比丘’。” 路行云道:“对,他们现在为苏蛮左贤王做事。” 关心凑烘着手道:“苏蛮境内兵荒马乱,也不知出了什么乱子。” 牛孝章抽冷子:“管他出了什么乱子,和我们有关吗?要得无事,少管闲事。” 路行云吃完了一碗粥,抹着嘴说道:“三位千里迢迢从蜀中来此,又为何事?” 牛孝章道:“小子,我前一句说什么你没听见?” 关心凑阻止他道:“牛爷,别这么说,人家先和我们说了来历,礼尚往来嘛。” 牛孝章冷哼一声,抱着胳膊转向另一边:“好,你礼尚往来吧,我老牛粗人,不懂这些门道。你大嘴巴漫天说去,到时候事情办黄了,可别怨我没提醒过。” 关心凑笑笑,不以为意,对路行云道:“凑巧,我们仨也要找人,先去东边的秋桦城落脚,顺路经过这里。” “秋桦城......”路行云想了想,没有多说。 定淳却道:“三位莫不是要找正光府的人?” 此言既出,神流宗三人同时一惊,关心凑手中火筷直接脱手落到了火炉里。 牛孝章双眉与双眼拧在一起,跃跃欲动:“小师父,你何出此言啊?”余光瞄向不远处的长戟。 定淳没察觉异状,道:“之前在南方的针叶莽原遇到了一批正光府的剑客。” “谁?” 定淳刚想说,路行云咳嗽两声先道:“不清楚,只是打眼看过,认得是正光府弟子的服饰,却没什么交流。” 牛孝章暗暗咬牙:“他们果然到了。” 路行云与定淳感觉到气氛顿变微妙,各自讶异。 久之,谢摇光笑着拍了拍手道:“原来正光府的兄弟已经到了,那正好。”接着道,“我们的确要找他们,小师父,多谢你了。” 定淳道:“人在异乡为异客,出门在外,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谢摇光道:“天色暗了,牛爷、老关,碗里粥都吃完了,咱们早点休息吧。一峰宗的人今晚不到,明日必定早早到了。” 本来一直笑容满面的关心凑此时面无表情,道:“好的。” 牛孝章额头阴沉沉的,微微点头。 路行云暗想:“正光府、神流宗、一峰宗同来北疆,不知所为何事?八宗名声并驾齐驱,但凑在一起的时候却少之又少,如今这般阵仗,都快赶上姑因禅剑会了。” 思及此处,谢摇光已将凉在旁边许久的那碗粥端了过来:“路少侠,劳烦你了。”嘴角一抽,欲言又止。 路行云接了碗,神流宗三人各自取了枪戟,沓沓上楼歇息去了。 “定淳师父,我们住上楼左手边第三间房。”路行云知道定淳每晚要照例打坐,伸手往楼上一指,“我去期颐房里喂她吃些粥。” “行。”定淳应了,然而提起钩镰枪,却踌躇不行。 “怎么?” 定淳道:“不知为何,小僧总隐隐感到些许不安。” 路行云沉吟少许,说道:“见机行事,能不节外生枝便不节外生枝。”人在江湖,有些麻烦事说来就来,完全不可预期。 定淳叹道:“希望没事。” 当下两人一齐到了二楼,路行云轻轻推开崔期颐房间的门,正想唤她吃粥,然而看她闭着眼,粉润的脸蛋轻轻鼓动,知是睡熟了,便不打扰,将碗放在桌上,自回房去。 是夜,路行云与定淳心下提防,都睡得很浅,所幸除了窗外朔风怒号,一夜无事。然而,次日清晨,他们却是被一阵巨响惊醒的。 楼下喧扰,貌似有人破门而入。 和衣而睡的路行云一个激灵,从床上跃起,道:“我去看看!” 出了房门,扶着栏杆往下看,只见门帘飞掀,光线照进来,店掌柜竟给人一脚从院中踢进了火炉旁。随之而来,有人呼喝道:“神流宗的人在哪里?小爷来了!” 一老一少相继跨进店内。 少年听到楼上响动,抬头一看,恰与路行云对视,勃然色变:“怎么是你!”  第一百四十一章 请喝茶 白布缠大剑,一老一少,却是一峰宗的李幼安与姚仲襄到了。 店掌柜倒在火炉边呻吟,李幼安熟视无睹,怒瞪路行云:“姓路的,你来这儿干什么?” 神流宗三人听到动静,先后出房。他们认识姚仲襄,都抱拳尊敬道:“姚老。” 姚仲襄回礼,李幼安大声叫嚷:“怎么,认得姚老不认得小爷我吗?” “这位是我宗门正选,李幼安李少主。”姚仲襄代为介绍,“那边是神流宗正选谢摇光、师范关心凑与牛孝章。” 李幼安心下不爽,撇撇嘴道:“一个都没听说过。” 谢摇光道:“哦,原来是李少主,久仰大名!”关心凑与牛孝章也都行礼。 李幼安颜色稍霁,但看到路行云,仍然不忿:“神流宗也是有名有姓的名门大派,怎么和这等野剑客混在一起?” 路行云道:“刚好借住了一家店罢了。”说着纵身跳下,落在火炉边。 李幼安退后一步,只道他要发难,没想到路行云不看他,而是将店掌柜扶了起来。 店掌柜捂着胸口,大喘着气,手指弯曲对着李幼安:“你、你这后生,好不蛮横,说了还没到开门的时候,你、你却强要闯门......还、还动手打人......” 李幼安冷笑道:“挡我的道儿,踢你一脚算轻的,若真惹得小爷兴起,一剑便劈塌你这家破店,信不信?” 店掌柜叹着气,不敢作声。 李幼安道:“给小爷备些茶水吃食,吃饱喝足了好上路。” 店掌柜闻言,弯着腰踉踉跄跄着去了。谢摇光三人也下了楼,道:“李少主、姚老,你们如约赶到,我们便安心了。” 姚仲襄声音浑沉:“惭愧,南边泡龙城附近烽烟四起,道路断绝,绕路耽搁了些许,还好赶上趟儿了。咳咳,略作休息便出发吧,月底得赶到秋桦城,时间紧得很。” 李幼安哼哼唧唧,大剌剌坐下。不想此刻,忽听到楼上有人道:“行云哥哥,怎么了?”一听之下,端的是触电般又从长凳上霍然弹起。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名修长窕窈的女子斜靠着扶栏环顾,似是刚刚睡醒,手抓着蓬蓬松松的秀发,眼神中又是慵懒又是迷离,即便如此,那绝美的娇憨之态依然让人怎么也移不开目光。 “崔、崔姑娘?” 李幼安大惊失色,一时呆住了。 关心凑昨夜虽与崔期颐见过,但那时店外光线不好,只粗粗扫了几眼,完全没有印象,这时看得仔细,不由咋舌:“乖乖,几年不见,崔姑娘原来生得了这般姿色,恐怕连天上的仙女也不过如此吧。”斜眼去看谢摇光,他果然一样在发怔。 路行云不及多想,“登登登”快步奔上二楼,崔期颐不顾旁人,甜甜笑道:“行云哥哥。” “你不在床上休息,出来做什么?” 崔期颐道:“我休息还不够久吗?昨夜一觉睡罢,当真是再也躺不住了。” 路行云皱皱眉道:“你先回房,等我端来粥饭。” 崔期颐应了声,不意瞧见了李幼安与谢摇光,笑容消失,转身就走。 李幼安伸手张口:“崔姑娘......”不自觉走出几步,木然一会儿,继而瞪向路行云,两只眼里都要喷出火来。 路行云下楼,李幼安一个箭步冲上前,揪住路行云的领口:“畜生!” 饶是脾气再好,路行云也受不住李幼安再三无礼,用力拍掉他的手,径朝火炉走去。 李幼安火爆脾气,看到崔期颐对路行云的态度是自己前所未见的温柔,大醋坛子早打翻了,而后又听崔期颐说什么“昨夜一觉睡罢,当真是再也躺不住了”,方寸大乱,以为路行云已经对崔期颐做了不轨之事,端的是妒火中烧。 路行云本想舀一碗菜粥,不防听到背后李幼安切齿大呼:“我要杀了你!” 当是时,劲风旋踵而至。 路行云收手一避,李幼安的宽刃大剑从肩旁擦过去,剑外白布爆飞殆尽。剑气冲霄,激射出去,将火炉、大锅乃至长凳等当场劈成两半。 火星自炭火中溅起,冒着白气的菜粥流涎满地。 姚仲襄道:“少主不要冲动!” 但是李幼安怒气已极,哪里还劝得住,挥起大剑,在店中卷起狂风。 关心凑见状,也想出手阻拦,才踏出一步,谢摇光扳住他肩膀,轻轻摇头。 路行云急‘抽龙湫,连挡李幼安两次纵斩,几乎站立不住,自思:“一峰宗的剑术势大力沉,李幼安元气修为虽然与我差不多,但每一招都能使出十成十的威力,不能与他硬拼。”随之往几张四仰八叉翻倒的长凳间一滚。 李幼安一剑砍在地上,见路行云闪开,并不再拔起,而是推着大剑疾速向前。大剑的剑锋斜陷在地,如铁铧犁地,所经之处,泥土哗哗翻起。这招名叫“力士开壑”,与他惯用举剑过顶的斩击“高山流水”同属一峰宗主要剑术“一峰剑”,是为在地铲击的攻势,用以弥补一斩不中瞬息间难以周旋的迟滞。 路行云不停后退,李幼安则推着大剑紧追不舍。 眼见路行云退无可退,李幼安吼道:“看你还往哪里去!”元气更添,攻势愈猛。 路行云急中生智,不退反进,李幼安措手不及,剑锋尚未抬起。便见路行云猛地跃起,脚尖在大剑的脊背上轻轻一点,继而飞身出剑,直取李幼安的咽喉。 李幼安来不及收剑,无所适从之际,姚仲襄立刻要替他拦下这一招,谁想尚未出手,当先一道青影透过门帘,飞速掠进店内,“咣当”一下,将路行云逼开。 谢摇光凛然道:“抄家伙!”关心凑与牛孝章各执枪戟,严阵以待。 李幼安虽然获救,但吓得不轻,扔下大剑,连蹦带跳躲到姚仲襄身后。 路行云摆个架势,欲问来者何人,一眼看去,当即惊讶道:“落前辈!” 横七竖八的长凳中间,一袭青衫、长立如松,正是当初在夕晖寨见过的落青鹘。 楼上崔期颐与定淳都跑了出来,崔期颐急切道:“行云哥哥,你没事吧?” 路行云道:“我没事。” 李幼安刚想说话,然而又有人走了进来,他瞅得清楚,骇道:“燕吟?” 少年面色苍白,唇薄如纸,一语不发,默默站在门口。 路行云又惊又喜,亦呼道:“燕兄!” 可是,燕吟将头偏了偏,并未回应。 那边谢摇光、关心凑与牛孝章三人握紧了兵刃,往前慢慢蹭步,这边姚仲襄俨然道:“阁下不请自来,报上名号。” 满地狼藉的野店内,气氛一时凝重异常。 店掌柜从后门端来茶水,见此情形,木雕泥塑也似傻在原地。落青鹘淡淡一笑,道:“茶来了,不先尝尝吗?”说完抬手一挥,只见店掌柜端着的方木盘上,茶壶突然爆裂,茶水飞溅,分别落进紧凑着的几个茶杯中。店掌柜吓了一跳,不由自主松手。 就在同时,落青鹘身形晃动,青影迅移,眨眼功夫已出数尺,贴近店掌柜,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托住往下坠的方木盘,顺带左右轻摆,稳稳当当将几个茶杯接牢。 “来!尝尝热茶!” 落青鹘右掌震动,快速旋转起方木盘,每转一周,就有一个茶杯飞出,准确无误地飞向店中的其他人。除了楼上的定淳与崔期颐以及店掌柜,在场每个人手里都接了一杯茶。 “好茶。” 落青鹘将空空如也的方木盘扔了,手持茶杯,细嗅茶香。路行云定睛看着茶杯,杯中仅覆有薄薄一层茶渍罢了。不过,落青鹘露这一手,自然震慑的意义大于请人喝茶了。 “好身手!”牛孝章赞了一句,却摔杯挺戟,“可是我老牛从不吃陌生人的茶水!” 谢摇光把茶杯放下,说道:“阁下武功高明,鄙人佩服。是敌是友,还请道个万儿。” 落青鹘笑道:“难道江湖中人,不是友,就一定是敌吗?”说罢,袖口抖了三抖,左手瞬间多出一块方方正正的令牌。 姚仲襄愕然道:“磨刀令?阁下是......” 落青鹘道:“落青鹘,无门无派、无拘无束。怎么样,现在诸位觉得,我是敌是友呢?” 谢摇光点点头道:“阁下说得没错,的确非敌非友。”口气松了不少。与他相似,本来精神紧绷的关心凑与牛孝章,都收了架势。 路行云抱拳道:“落前辈,自从夕晖寨一别,不知这段时间过得如何?” 落青鹘道:“还可以,收了个好徒弟。” “好徒弟?”路行云看向燕吟,“燕兄,难道你......” 燕吟默默无言,落青鹘道:“不错,燕吟已经拜我为师了。” 路行云丈一头雾水,正待询问缘故,李幼安叫道:“你有磨刀令了不起吗?我也有!”边说边往侧兜掏出一块铁令牌,“谁没有?” 姚仲襄低声提醒:“少主。” 落青鹘道:“你也有磨刀令,很好。看来这次的磨刀英雄会,会很热闹。”又道,“不过,给你发放磨刀令的,应该不是我。” 李幼安道:“我一峰宗收到了磨刀令,遍数上下,也只有我才有资格代表一峰宗出面参加那什么磨刀英雄会。是不是,姚老?” 姚仲襄道:“正是。” 李幼安好不得意,接着道:“其实仅凭这块铁牌子,还不足以请动小爷我的大驾,我听爹说,这场......” 姚仲襄不容他说完,出声打断道:“落先生,你是磨刀英雄会的主办人?” 落青鹘笑道:“你抬举我了。我哪有这个本事,充其量最多只能算个跑腿的。” 在场众人刚见识过他惊人的武功,谁也不敢小瞧他,如今听他口口声声说自己“只能算个跑腿的”,内心无不揣度,那磨刀英雄会的水会有多深。 第一百四十二章 至强枪术 磨刀令一出,野店内紧张气氛顿时大为缓和。 落青鹘抖了抖长袖,负手在背后,慢悠悠说道:“我来此地,讨一杯茶水,再与各位同去秋桦城,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谢摇光见众人都将目光投向自己,清清嗓子,道:“落先生能赏光同行,求之不得。” 落青鹘略展身手,实力彰显无遗,他既然与磨刀令大有干系,那么便是友大于敌,与他结伴不失为得到一大强援。 姚仲襄这时抱拳道:“多谢落先生出手相助。” 落青鹘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又对路行云道,“路少侠,你也要去秋桦城吗?” 李幼安叫道:“什么?姓路的也要去秋桦城?他也有磨刀令吗?” 路行云回道:“落先生,我暂时去不了,目前手头上还有些事要办。” 落青鹘道:“你是否要找落日军?” 路行云心中一动,忙道:“正是,落先生可知道落日军的下落?” 落青鹘道:“我不知道啊。那夜我出手帮邓大当家打退了‘四逃比丘’,便分道扬镳了。后来我回去夕晖寨查看,发现寨子已经被烧成了白地,远近还有不少苏蛮兵马巡逻检视。” 路行云道:“唉,落日军去向不明,茫茫沙漠,找起来却是麻烦。” 落青鹘稍稍沉吟,道:“你是不是想找那个独臂人?” 路行云知道他说的是赵侯弘,点头道:“对,那独臂人叫做赵侯弘,与他的伴当孙尼摩都是花开宗的叛徒。我受了求心大师的委托,誓要找到他们!” 李幼安冷笑道:“赵侯弘与孙尼摩都是武林中成名已久的高手,就算你能找到他们,打得过他们吗?” 路行云义正词严道:“找不找得到和打不打得过是两码事。” 定淳与崔期颐下楼来到路行云身边。崔期颐秀丽的面庞凛若冰霜:“李公子,不许你再为难行云哥哥。” “行云哥哥?”李幼安呆呆念了一遍,哭丧着脸,“你为什么叫他行云哥哥?” 落青鹘此时叹口气道:“路少侠,李少主说的没错,赵侯弘与孙尼摩武功高强,绝非易与之辈,如今又投靠了邓好酒,得了靠山,更难对付。只凭你单枪匹马,奈何不了他们。” 岂料才说罢,定淳一拄钩镰枪,肃然道:“不只他,还有小僧!” 崔期颐亦道:“还有我。”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路行云两边,神情坚定。 一直不言不语的燕吟这时候嘴角抽动,踌躇片刻,道:“师父,我有个请求。”视线匆匆忙忙在路行云三人身上一扫,复垂到地上。 落青鹘道:“你说吧。” 燕吟道:“我想先找落日军,之后再去秋桦城。” 路行云怔怔道:“燕兄......” 落青鹘则道:“你想帮他们?” 燕吟冷冰冰道:“不,我只想找到落日军。”说完,双唇紧抿。 落青鹘了解他的秉性,略略思索,道:“也好,把没有了结的事都了结了,往后就不会再瞻前顾后的。”继而道,“秋桦城你就不必去了,必是赶不上的。端午节前,去狮威山找我便是了。” 燕吟不吭声,仅点了点头。 李幼安失色道:“什么?他也要去狮威山?哎呀呀,怎么谁都要去狮威山,早知道这样,我、我就不下山了......” 落青鹘复道:“还是那句话,落日军虽然败了一阵,夕晖寨也没了,但称不上元气大伤,他们还有退路,势力依然强劲。你们寥寥数人,此去实在凶险。” 路行云道:“多谢落先生金玉良言,但路某受人所托,既是答应了下来,绝不会半途而废。至于找到他们后怎么做,船到桥头自然直。” 落青鹘笑道:“路少侠,你真是洒脱之人,我没看错你。就凭你的胆勇与信义,狮威山的磨刀英雄会,就有你一席之地。” 路行云拱拱手道:“不敢当。”接着对燕吟道,“燕兄,你......”正想将那日在针叶莽原的龃龉说开了,可是燕吟不等他话说出口,转身便掀起门帘走了出去。 定淳道:“组长,怎么办?” 路行云道:“燕兄心里头对我们还有气,唉,都是我的错。等追上他,把阔阔拉的事讲明白,他应当会好受些。” 崔期颐道:“那我们走吧。” 路行云摇头道:“不急,你好久没吃东西了,先垫垫肚子。若是身体尚虚,不用勉强,就留在这店里休养,我与定淳师父把事办妥了,再回来找你。” 崔期颐嫣然一笑,道:“你忘了,我可是静女宗的弟子。方才洗漱后吃了些白霜干丝,元气恢复大半,早就不饿啦。”说到这里,捏紧了手中的平川,“行云哥哥,你帮了我那么多,我也一定要帮你。这次,说什么也要跟你一起走。” 路行云动容道:“期颐,当初让你身负重伤,我愧疚万分。往后,我就算粉身碎骨,也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 崔期颐心怦怦而跳,双颊如明珠生晕,小声道:“好,知道啦。” 李幼安两排牙齿咬得格格直响,道:“崔姑娘,你切莫听信这姓路的鬼话,你今日跟他去了,准保要大吃苦头。还不如留在这里,将养几日,随我们一起去秋桦城。听说那秋桦城是苏蛮最富饶繁华的所在,我们去那里玩好不好?” 崔期颐撇他一眼,直截了当道:“不好。”并冷道,“你巴不得我吃苦头吗?” 李幼安闻言,大为慌张,双手乱摆:“没、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路行云正待向众人告辞,谢摇光默默走上前,幽幽道:“期......崔姑娘,你还认得我吗?” 崔期颐侧过头,神情犹如冰雪出尘,淡淡道:“有点印象。” 谢摇光一改此前英姿勃发的气色,颇有些吞吞吐吐:“这个、这个东西送你。”右掌摊开,却是一枚形如水滴的孔雀石。 落青鹘识货,抚须道:“原来是神流宗的至宝‘瀑心绿意’,难得难得。” 李幼安双眼发愣,问道:“那是什么?” 姚仲襄回道:“神流宗的二乘宝贝,传闻生在飞瀑之中,历经数万年水流冲击,汲取了天地之灵气。持有者将它与肌肤相贴,对元气提升大有裨益,还能在持有者受到攻击时,分担伤害。” 李幼安咋舌道:“这么厉害的宝贝,谢摇光也舍得给?” 却听谢摇光道:“这枚瀑心绿意我带在身上很久,没什么用场。上面虽然有了一些裂缝,但想来还能抵御不少伤害,崔姑娘,你拿着吧。”说着,右掌一递。 崔期颐冷言道:“你没用场,我就有用场了吗?”不但不接,还干脆背过身去。 谢摇光自知失言,讪讪道:“期颐,许多年不见了,就当是我的见面礼,也当我的......赔罪礼,好吗?” 崔期颐道:“赔什么罪?我想不起来,并不需要你送赔罪礼。”顺带在众人面前拉起路行云的手,“行云哥哥,我们走吧。” 李幼安质问道:“姓谢的,你做过什么对不起崔姑娘的事?” 谢摇光垂头丧气,摇头无言。 李幼安又喝道:“姓路的,放开崔姑娘的手!” 路行云的手被崔期颐紧紧攥着,哪里抽得出来。他看到崔期颐眉宇间尽是愠怒,暗想:“不知谢摇光和期颐从前有什么过节,竟然让期颐对他如此抗拒。” 崔期颐拉了拉路行云,蹙眉道:“行云哥哥,我们走嘛,好不好?” 路行云点点头,道:“诸位,我等先行一步,山高水长,有缘再见......”话未说完,就急急忙忙被崔期颐带了出去。 李幼安气得不轻,迈步想追,但是姚仲襄拦住他道:“少主,还有正事。”经此提醒,终究顾及自己肩负的使命,饶是心里着实不是滋味,也只能强行按下。 定淳欲走,谢摇光道:“小师父,帮我个忙好吗?”边说,边将瀑心绿意塞到了他的怀里,“你找个机会,把它交给期颐,有劳有劳!”单手合十行礼,态度十分恳切。 “好。” 定淳耳根子软,不忍拒绝他,便将瀑心绿意收了下来。 谢摇光如释重负,笑了笑,但笑容中尽是苦涩。 关心凑道:“小师父,今日时间仓促,下次有机会,我神流宗‘白练飞枪’一系,想向你讨教一下枪术。” 定淳连连摇头道:“阿弥陀佛,讨教不必,贵宗的枪术超凡脱俗,不是小僧三脚猫功夫能够比拟的。” 关心凑道:“我宗首席曾说,天下枪术称得上高明的,唯出我宗与贵寺两处。贵寺中枪术支系庞多,与我宗门的枪术各有千秋,大体并驾齐驱。唯有一系枪术,连首席也承认,我宗门略有不及......嘿嘿......” 定淳道:“哪一系枪术?” 关心凑双眉一耸:“‘妙法莲华枪’,传说中的至强枪术之一。” 定淳眼睑低垂道:“是有此说,但可惜了,这一系枪术早已断绝,如今世上并无传人。就连修习的方法,也失传了。” 关心凑“啊”一声,道:“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牛孝章道:“老关,你这话说的也太大了。凭你的‘白练飞枪’,就敢说能稳胜青光寺的‘日华枪’、‘见照枪’等支系吗?” 关心凑嘿笑道:“这不是志存高远吗?我神流宗要问鼎世间枪术的顶点,总不能对‘妙法莲华枪’避而不谈吧?” 牛孝章道:“着实未必,我看,首席若将‘千岩泉枪’练到大成,威力绝不会在那‘妙法莲华枪’之下,就算是绝顶剑术,亦未必是他敌手,到了那时,武林中数百年来奉剑为尊的格局,哼哼,恐怕要变上一变了。” 定淳着急着追赶路行云与崔期颐,不再逗留,行礼道:“我寺素来好客,诸位要是愿意,可抽空上云莲峰切磋切磋。” 关心凑咧嘴笑道:“好,一定。” 定淳点点头,匆匆离开。  第一百四十三章 玄煞古镜 离开野店,崔期颐低着头,只顾疾走。路行云见她神情悒悒,便也没有询问缘故,但想:“期颐若需我相助,自会讲明。”不由捏了捏掌中柔荑,只觉又是滑腻又是温暖。 崔期颐的脸在风中泛红,终是不语,匆匆脚步却缓和了下来。 路行云回头看,野店在远方已经成为一个模糊的小黑点,定淳正健步赶来。 三人会合,定淳左右看看:“组长,燕少侠呢?” 路行云道:“不知,但他既要找落日军,也当是向南去了。” 定淳道:“泡龙城乱军混战,能避则避,不如暂时转向东南。” 路行云点头道:“好,我曾经打听过,泡龙城的南边就是大晋的朔方郡。朔方郡的临戎城便毗邻宣威沙漠北部,我们可以从那里进沙漠。” 当下定计,再无疑虑,先向东南绕过泡龙城。虽是绕路,但沿途所见,因为战火流离失所的部民百姓多有,许多携家带口,坐在瑟瑟寒风中发怔,孩童啼哭、男女低泣,景象十分凄凉。 路行云叹道:“苏蛮虽然是大晋敌国,可是兵连祸结殃及的还是无辜百姓,但愿阔阔拉回归,能尽早平息苏蛮的动荡。” 崔期颐道:“若有机会,我还想去见见她。” 路行云认真道:“会有机会的。” 崔期颐笑着点点头,本来还有些郁结的心情慢慢转好了。 三人复行数里,日头高升,已至正午,眼前的大道上突然横七竖八出现几具尸体,看那黑袄黑甲的装束,均是苏蛮军士。 路行云检查了尸体的伤口,凝眉道:“全都中剑而死,一招毙命。剑招又快又准,很像是燕兄‘无双剑’一系剑术的攻势‘飞叶’。” 定淳道:“极狭却极深,若真是燕少侠所为,他的剑术又有提升了。” 路行云肃道:“燕兄似乎拜了落前辈为师,恐怕得到了落前辈的指点。”进而道,“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遇到一起的。” 定淳道:“此事等找到燕少侠再问不迟。” 路行云“嗯”了一声,忽而眼神凌厉,呼道:“谁?”纵身直跃,从几步外的草丛中揪出个人来,是名中年汉子。 中年汉子浑身打颤,跪地道:“好汉饶命!” 路行云瞧他衣衫褴褛,瘦似饿殍,不像歹人,便松开了手问道:“你是什么人?” 中年汉子哭着道:“小人是泡龙城跑出避难的汉家百姓,带着妻女逃到此地,被苏蛮人追上了。那些剐千刀的苏蛮人不分青红皂白,污蔑小人是晋国细作,小人的妻子抗辩几句,就被斩死,小人的女儿亦被马踏而死。苏蛮人要杀小人,所幸一名少年好汉突然出现,杀了那些苏蛮人,小人才侥幸拣回条性命。适才正在林中掘坑埋葬妻女,听得响动,以为是苏蛮人又来了,就躲在草丛里避祸,哪料到是好汉们。” 路行云闻听他一番泣诉,心中悲凉,从裤腿里摸出从泡龙城宫殿得来仅有的几片金叶子,塞给中年汉子道:“这些你拿着吧,往后好安身。” 中年汉子泪如泉涌,磕头连连道:“多谢好汉!多谢好汉!” 路行云道:“你见到那少年好汉,长什么模样?” 中年汉子道:“瘦瘦白白的,但剑术了得,三两招就将那些苏蛮人都放倒了。不过好像不爱说话,小人给他磕头,他径自去了。” 路行云道:“他往哪里去了?” 中年汉子伸手指了指,正是通往南方的道路。 两下别过,走出一段路,崔期颐道:“行云哥哥,你把钱都给了那人,我们拿什么吃饭住宿?” 路行云一愣,挠挠脑袋:“啊?我、我一时没想那么多......”很不好意思自嘲道,“唉,早知道留下一片金叶子了,现在一穷二白,往后怕是只能喝西北风了。” 崔期颐浅浅一笑道:“行云哥哥,你喝西北风,我也跟着你喝西北风。你肚量大,喝七分,但要留三分给我。” 路行云道:“好啊,我照顾你,给你喝四分。” 崔期颐笑地直打跌:“多谢行云哥哥慷慨解囊。” 定淳咳嗽两声道:“不成,不成,你们把西北风都分完了,小僧喝什么?” 一言既出,三人皆笑。 晚间路过一个镇子,镇子不大,倒是从早年的边关马市发展来的,有好些商铺。崔期颐将随身的一些小首饰在当铺换了碎银,又去成衣店置办了一套大红飞鱼窄袖衫,将身上的苏蛮衣袍换了下来,长袍变窄袖,整个人更显出飒爽精神。 路行云赞道:“汉人穿汉服,果然还是这身衣服更加利落。” 崔期颐在长铜镜前左右看了看,心满意足,道:“这就行啦,那一套苏蛮的长袍虽然华丽,但不灵便,不适合使剑。”转视路行云,“行云哥哥,你的那件外袄呢?” 路行云迟疑片刻道:“哦,掉了。不碍事,我不冷。” 崔期颐一本正经打量了他一会儿,将信将疑道:“掉了?该不会是送人了吧?” 路行云道:“没有,确实是掉了。” 崔期颐努着嘴,抱着苏蛮长袍道:“这件袍子应当也能当不少钱,这样一来我们的盘缠就足够了,不如给你置办一件外衣吧。” 路行云道:“没必要,我不穿衣服都可以的。” 崔期颐摇头道:“那怎么行,你跟我来。”不由分说,拉起路行云就往当铺走。又见定淳跟在后面,丢了几粒水丝银子给他:“定淳师父,你的僧衣没地方买,镇子那边有用皂角抹衣服的地方,你自己去吧。” 定淳木木道:“哦,好、好的。” 那件苏蛮长袍是苏蛮宫中的上好服饰,即便当铺掌柜极力压价,依然当得了不少银两。崔期颐接着带路行云去成衣店挑选新衣,左看看右看看,有时皱眉、有时舒颜、有时还会微笑,态度极是认真。 路行云看着她全神贯注的模样,忽然心下一动,但想:“从小到大,印象中似乎只有十六岁那年,大师兄给我买过一件新衣服。那时候我身量长大,原先的衣服已经完全穿不下了。这么多年来,不论寒暑,我都穿着大师兄给我买的那件衣服,缝缝补补、增增减减,虽有改动却从未换过,可惜那件衣服留在了泡龙城的宫殿中没能带出来。大师兄说,在江湖上,除了他这般最亲近之人,别人连我的生死都不会关心,哪里还有闲工夫关心我的衣着?没想到,第二个给我买衣服的,竟是期颐。” 崔期颐挑中了一件,自顾自摆弄着说道:“这件不错,应该很衬你呢......” 此时此刻,路行云凝视崔期颐微微红润的侧脸,只觉难以言喻的柔美,一时呆了。 崔期颐问了两声,没听路行云回应,一转头,发现他正傻傻看着自己,不由地抿嘴笑道:“行云哥哥,你在想什么呢?” 路行云回过神,见到眼前崔期颐正拎着一件精美的青罗褶儿,不假思索道:“好看!” 崔期颐将青罗褶儿往他怀里一推:“好不好看,试试再说。” 路行云笑了笑,依言接过青罗褶儿以及配套的白缎束带,穿得齐整,崔期颐上下看看,当即拍手踮脚道:“真是好看极了!”目光掠见从青罗褶儿下摆处露出路行云那双自己编的寒碜草鞋早已破损了大半,顺手又给他选了一对清水布袜与一双细结底布鞋。等路行云全都穿戴妥当,她反而不说话了。 “怎么了?还是不合适吗?”路行云问道,“那我现在就脱了。” “别。”崔期颐把他的手按住,稍稍仰头,眼波流动,“很合适,我只是觉着你像......” “我像什么?”路行云居然有点紧张。 崔期颐不知怎么,眼角泛出点点泪光,低着头贴近路行云宽厚的身子:“我只是觉得你真像极了我的哥哥,我梦里经常梦见的那个人。”话音越说越小,脸却越来越红。 路行云讶然道:“你还有哥哥?” 崔期颐突然推开他道:“傻子行云哥哥,我除了傻子行云哥哥,哪里还有其他哥哥!”那含嗔带笑的姿态,道不尽的明艳动人。 路行云敞然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两人刚出成衣店,便见道路一侧定淳腆着脸,缓缓走来。 路行云觉他神色很不自然,问道:“怎么了?” 定淳叹息连连道:“罪过罪过,小僧找到了那家皂角浣衣店,交了银子,店主人却要小僧当场将僧袍脱下。可怕那浣衣店上下,全是女子,我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下脱掉僧袍,便想讨回银子,先不洗了。但那店主人说什么也不肯退,反而教唆一帮女子一拥而上,将小僧的僧袍活脱脱扒了下来。小僧存身无地,蹲在地上,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所幸佛祖照佑,僧袍洗得快,小僧从一默数到一百零六,便洗好了。小僧接了僧袍,胡乱穿上跑了出来,至今心有余悸。唉,早知如此,就不该上门。” 路行云与崔期颐相视莞尔,道:“定淳师父能过此劫,可喜可贺。” 有了银子,三人在镇子找客栈住了一宿。次日清晨,补充了干粮水壶,才继续动身。 又走两日,当周遭环境慢慢从浅短的草原矮树林转变为细土黄沙,远远还能望见起伏的山峦上屹立着城垣与烽火台,路行云知道,已进朔方郡的地界。 一路上,三人不断打听着燕吟去向,但燕吟似乎人间蒸发也似,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他们只能期望燕吟走的也是这条路,会到朔方郡的治所临戎城落脚。 朔方郡境内,黄沙遍地,目之所至,全是光秃秃的土丘,毫无绿意生气。不时能经过几条干涸的河床,这些时令河在夏秋涨水,冬春断流,脚踩在上面,吱嘎作响,与寻常道路不同。 崔期颐跟在路行云身后慢慢走着,不防脚下一绊,虽然及时稳住了身形,但从怀中掉出一件物品,是崔期颐贴身携带的玄煞古镜。即便经历了许多波折,这件宝贝依然没有丢失,算是一件幸事。 路行云俯身将玄煞古镜捡起来,正要交给崔期颐,忽觉不对,道:“期颐,你说过,若一处煞气越重,镜面当会如何?” 崔期颐凑近道:“原本浑浊的镜面将变得澄澈......”一看之下,玄煞古镜的镜面,竟然清清楚楚映出了她与路行云的面庞。  第一百四十四章 岩洞掌印 玄煞古镜的镜面清晰异常,这说明,这条河床必有蹊跷。 路行云慢慢拔剑,沿着河床再走一段路,看到不远处龟裂的泥面上,出现一个小洞。 洞不大,仅拳头大小,路行云用龙湫试探,居然插不到底。 崔期颐在后面唤道:“行云哥哥,你看这是什么?” 路行云转回去,见崔期颐视线对着的泥面,同样有着好几个小洞。 定淳走来,道:“组长,奇了,这片干河床怎么如此多的小洞?”不留心不知道,一留心才发现远近周遭,竟分布着不计其数的深黑小洞。 路行云蹲下来细细打量了一番,眉头紧锁:“你们看,洞口的泥土是向外翻的。” 定淳心领神会道:“所以这些洞是从地下通出地上而成。” 崔期颐咬咬唇道:“那是什么?该不会是蛇洞吧?” 路行云一语不发,继续往四周寻找相似的小洞。渐渐的,越往其中一个方向走,原本还算稀疏的小洞变得密集起来。 直到河床一角,几片层叠的岩石下面,泥土翻裂、沟壑纵横,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地洞,地洞之多,甚至交错连成好几道深渠。 路行云眼尖,见得一个大洞边有人的脚印,抬头环顾,惊觉不远处,居然插着一把剑。 剑无鞘,锋刃入土甚深。定淳用钩镰枪将之勾起来,没什么异样。 路行云接剑一看,当即心头大震道:“这是燕兄的佩剑!” 当初在京城荒院,燕吟曾向路行云展示过剑柄上的刻字,眼前那两个略有模糊的字“无双”,路行云怎么也不会认错。 崔期颐这时叫道:“镜子发光了!” 看过去,玄煞古镜上本用来标示时辰的那个小红点有如水滴般化开,融于镜身。时下天色阴沉,整个镜子都泛出幽幽红光。 崔期颐托着玄煞古镜左走几步、右走几步,镜子散发出的红色光芒时亮时暗,越是靠近燕吟佩剑所插的位置,就越是耀眼。 定淳道:“这里有个大洞,不是小洞连成的,像是曾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崔期颐身子一悚:“是、是什么、什么东西?” 路行云拍拍手,站起身道:“这里除了众多洞口,地上还能依稀辨得好些脚印与剑划过刺过的痕迹,不久前应该发生过一场激烈打斗。” 定淳略一沉吟,道:“莫非燕少侠在这里遇敌了?” 路行云道:“大有可能。这些地洞必然与燕兄遇到的敌人相关......” 定淳道:“敌人自地下攻出,难道是与瓦力士一样的遁地术?” 路行云思忖片刻,道:“不太像。况且瓦力士也说过了,遁地术是高明的技法,并非人人都能学会的。地洞这么多,很难想象是一人所为,我猜燕兄遇上的敌人,必不止一个。” 定淳喉结翻动,紧张道:“敌人不止一个......剑客剑不离身,燕少侠的剑留在这里,人却不见了,难不成遭遇不测了?” 路行云肃道:“目前还很难确定啊。” 几步外,崔期颐弯着腰,说道:“行云哥哥,定淳师父,你们来,这里有个大洞。” 两人走近,却见崔期颐手里的玄煞古镜红光亮如明灯,在逐渐昏黑的环境中将洞口照得清清楚楚。这个地洞颇大,大到能同时容纳两个人并肩进入。 定淳咽口唾沫,问道:“组长,下去吗?” 路行云看看天,夕阳隐没在远方的群山间,不知不觉,已快入夜了。临戎城的轮廓隐约可见,若是现在继续赶路,夜色完全闭合前,当能在城关厢地带找到客栈住宿。但是,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即逝,他沉声道:“我下去看看,你们在上面等我。” 定淳道:“组长,我跟你一起下去。” 路行云道:“期颐,你就在这里等我们吧。” 崔期颐望着远近无数黑黝黝的地洞,心中发毛,道:“不,我还是和你们一起。” 路行云点点头道:“好,我们共进退。”说完,先踢了脚边一块石头到洞里。 石头骨碌碌滚得无影无踪,久久没有回响,路行云等了一会儿,不再犹豫,跳进地洞。一瞬间,头顶的红光消失,他只觉自己像是躺在了倾斜的冰壁上,竟是哗哗疾速地往下滑去。下方是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所经之处,嗅到的皆是浓郁的泥土气息。 过了许久,路行云感到脚下一空,下意识地俯身扑倒,不想最终却“哗啦”一声,掉落进了一泓水潭。 路行云水性极佳,扒拉几下就游到了岸边,只听到背后“呼啦哗啦”接连两响、水花大溅,当是定淳与崔期颐也到了。 崔期颐会水,定淳却是个旱鸭子,在潭水中胡乱扑腾。路行云连忙游过去,给他搭一把手。三人相继上岸,崔期颐的玄煞古镜红光极盛,将周围照映得很是亮敞。 原来,这是一个地下洞窟,这一泓水潭乃是洞窟的尽头。水潭之侧,路行云三人面对的方向,一条岩洞蜿蜒通向幽深,岩洞的上下生有不少笋尖也似的钟乳石,钟乳石上滴着水,岩壁也是湿漉漉的。 路行云抬头看看水潭的上方,倒生着无数钟乳石,足有数丈高,密密麻麻的,连那地洞的口子都找不到,心知无法原路返回了,便往岩洞里走去。 崔期颐心慌道:“行云哥哥,等等我。”赶忙上前紧随其后,定淳则居末尾。 岩洞黑漆漆的,很是静谧。行走其间,可以清晰听见每一个人的呼吸,除此之外,便是那“滴答滴答”不绝于耳的清脆水滴声。 路行云拿着玄煞古镜照路,俄而停步。 崔期颐道:“怎么了?”语调微颤。 路行云蹲下身轻声道:“这里有血迹。” 借着玄煞古镜的红光,果然见到几块突起的岩石上,洒有斑斑鲜血。 路行云伸手指蘸了血,嗅了嗅道:“这血很新鲜,落在这里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崔期颐道:“是燕吟的吗?” 路行云摇头道:“不晓得,如果是他的,那他的处境不妙,我们得加快脚步了。”说着拉起了崔期颐的手,“你跟紧我,不要再走散了。” 崔期颐一怔,点头道:“好。” 又走一阵,脚下的硬岩变成了松软的泥地。路行云再次停顿,道:“等一下。”当下不用他说,崔期颐与定淳都看得分明,几步远的泥地上,全是杂乱无章的脚印。 “这些脚印很像是人的。”路行云边思量边道,“但若是人,怎么不穿鞋?” 崔期颐抱着他胳膊,四下张望,忽而道:“那里是什么?”语气颇含惊恐,路行云明显感受到她的心在砰砰狂跳。 定淳上前定睛一看,道:“阿弥陀佛,这不是人的脚印。” 只见众多脚印间,赫然夹杂着几个巨型掌印。那掌印极宽大,抵得上四五个人手掌的宽度,而且指头长而细,指端之处更是深深扎进地面,可见有着极为锐利的爪子。 路行云沉声道:“我少时与大师兄上山入江,见多了飞禽走兽,这掌印却从未见过,又像是人的,又像是猫的,而掌根部分,又有点像驴蹄。” 定淳道:“这几个大掌印的边上,也有血。” 三人一时都没有讲话,前后都是阴森森的幽暗,偶尔有阴风嗖嗖掠过,红光照壁,映在掌印脚印上,气氛显得分外诡谲。 路行云呼了两口气道:“走吧,脚印在这里,说明前方道路可行。” 定淳走到前面,拿过玄煞古镜道:“我开路吧。”他的“日华枪”守势很强,在这洞中一旦施展开,能将道路完全遮护住,倘有变故可以很好地进行防御。 路行云道:“嗯,一切小心。”沉稳如他,此刻亦不免生出几分忐忑。 岩洞弯弯绕绕,始终难抵尽头。三人走了一段,泥土地面又被坚岩取代,那些脚印复不可寻。定淳走得远,只剩远远一点红光,声音在黑暗中回荡:“组长,这里有岔路!” 路行云与崔期颐接踵而至,但见身前岩洞一分为二,左右各有一个岩洞可行。 定淳道:“走左还是走右?还是......还是分道走?” 路行云四下看看,道:“本来有脚印还好帮助判断,现在没了脚印,这两条路看着毫无差别,却是难选。”继而态度坚定,“不论选哪条路,我们都不能分开。” 洞里湿凉凉的,定淳仍然浑身冒汗:“行。组长,你选条路走。” 路行云想了想,接过玄煞古镜,往左一放,转而往右一放。红光亮度差不多,但多试几次就明显发现,放在左边时比放在右边仍是稍稍明亮。 “左边的煞气更重,我们走......” 路行云稍加考虑道:“走右边吧。” 定淳与崔期颐答应着,随他走进右边的岩洞,徐徐前行,各自警惕。可是越往深处走,玄煞古镜上的红光却微弱了不少。 崔期颐突然道:“行云哥哥,地面好像、好像变了。” 路行云本来心无旁骛地走路,经她提醒,低头看去,果真看到自己脚踩着的已然成了平正的青砖地。顾视身后,十余步外,硬岩地与青砖地存在一个泾渭分明的交界处,但想是自己有心事思索没注意,脚下触感又比较相近,所以没有察觉。 起初,青砖地砖块破碎、横七竖八乱糟糟的,但随着道路的推进,青砖地愈加整齐,乃至每一块青板砖都贴得严丝合缝,没有半点断裂突兀。 定淳道:“好奇怪啊,这些青板砖显然是人为加工而成,难道在这地底洞窟,还有人住着?”正在纳闷,红光照射,数尺距离的岩壁尽端,现出一扇铁门。 铁门旁边垂着一盏灯,原本熄灭,可是等路行云三人接近,竟而自个人亮了起来,照在铁门上,可以看到铁门的把手与门锁。 路行云起手触碰门锁,那门锁“啪啦”脆响,却断裂掉落在地,想来定是腐蠹已久,早已失去了效用。 “组长......”定淳神情严肃,将钩镰枪架在肩上,做好了准备。 路行云略略一顿,接着径直拉开铁门。 第一百四十五章 人情薄似秋云 铁门一开,迎面便是令人目眩的光。 路行云偏头闭眼,右臂微遮,过了许久才慢慢将眼睛睁开。光线似乎减弱了许多,但他知道,方才之所以觉得光刺眼,只因自己在幽黑的岩洞走了太久。 光照之下,三人无不讶然结舌,原来铁门的后面,竟是一条平整堂皇的走廊。 走廊四壁光洁,雕有精细的花纹,墙上每隔几步便嵌着一尊烛台,然而烛台上并没有蜡烛,半圆的凹槽中,放着的是拳头般大的明珠。明珠泛出华光,明亮胜过火焰,交映照耀,使得整条走廊没有半点阴晦角落。 崔期颐朱唇微启,抚摸着廊壁上的花纹,情不自禁道:“好美啊。” 定淳道:“这些花纹不像中原风格,倒与苏蛮有几分类似。” 路行云亦道:“是的,不过感觉更加细致。”他在泡龙城的宫殿中来去好几次,见过苏蛮的花纹风格,却与这里的并不完全相同。 崔期颐朝前看,走廊一眼望不到尽头,但视线能到达的地方,全都亮亮敞敞的。 三人顺着走廊继续走,路线笔直。 等到身后铁门那里的透出的黑暗已经难以辨清,崔期颐略有担心道:“这条路好长,怎么走也走不到头似的。”又道,“除了这些明珠,空空荡荡的,也没有半个人、半点响。” 路行云点点头道:“是啊,好生奇怪。路上我仔细留意了,却再未发现血渍与脚印。” 崔期颐道:“难道说,我们那时候走错岩洞了?” 路行云想了想道:“那也未必,先在这里找找,看看有没有什么门道。” 这时候,走在前面的定淳忽道:“组长,这里有门。” 路行云拉着崔期颐急趋数步,果然见到一扇半圆状的大门。门扉紧闭着,敲了敲,应当是硬木质地。 定淳尝试着推了一下,出乎意料,大门轻而易举被打开了。 三人走进去,却在脚边发现损坏了的两截门闩。 路行云捡起两截门闩,比对了一下,道:“这是一根门闩被人用利刃砍断了,切口整齐,下手的必定是一等一的高手。” 面前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三人复行一阵,很快又找到了一扇大门。这扇大门同样门闩被人砍断,但是这次进门,却不再有长廊连通,取而代之,是一间颇为宽敞的明室。与大门遥遥相对,明室的另一端,也有一扇门,但那是一扇铁门,不用触摸,也能感受到它散发出的钢铁寒意。 路行云道:“木门变铁门,这扇铁门后,兴许有线索。”说着,起手去推铁门。 可是,与木门不同,铁门岿然不动。 路行云暗运元气,一掌拍向铁门,没想到,掌力不仅没能打开缝隙,只听“嗡”一声震响,他整个人如受千斤巨力推搡,居然被猛地弹开了。 崔期颐扶住路行云道:“行云哥哥,你还好吧?” 路行云摇摇头道:“我再试试。”边说边默念“静心诀”,将全身元气在脉络间周转开来,等到一股极其强劲的元气在丹田气海会集成团,陡然提振气息,送气于双掌中心,屏息凝神,纵身直向铁门冲去。 可惜结果没有任何改变,路行云“呜哇”大叫,再度被铁门弹开老远,重重摔在地上。 崔期颐与定淳赶紧上前察看,路行云只感到胸口鼓胀,愣是憋着一口气不敢吐出来。 定淳出手,一指点在路行云的胸口。路行云顿觉一股壅塞之感消散,重获轻松,一连吐息数次,方道:“铁门材质奇特,又似有强大的玄气附着其上,无法强行破门。”拍拍屁股站起来,“还好最后收住了气,不然遭到严重反震,必受内伤。” 崔期颐道:“这铁门既无门闩,也不带锁,应当有机括可以打开,我来找一找。”眼神往左右一瞟,却突然定住了,脸也瞬时煞白。 “怎么了?” 路行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禁一怔,但见明室的一个角落,似有个人靠坐在墙边。 走近细看,却是一具枯骨。从骨头外尚可辨析的衣着判断,这是一名男子的遗骸。 路行云查看了枯骨的情况,肃道:“此人左侧肋骨尽断,当是给人震断心脉而死,死了怕有好几十年了。”又见枯骨右手边掉着一把短刀,“掌骨粗厚,又有短刀在身,当是一位习武之人,不知是何来历。”环顾左右,确定整间明室,再无其他的尸骸了。 定淳道:“那是什么?”伸手一指,隐约可见枯骨衣衫的下摆处露出纸页一角。 路行云抽出纸页,原来不止一张纸,而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想来册子本贴身保存,但人死后尸体腐烂,册子就顺着空隙滑下来了。 册子页数不少,但扉页以及大部分内容都因为腐蚀残败不堪,上面的字迹亦难辨认。路行云翻了翻,只有剩下的两三页还算完整,写的都是汉文。 路行云粗看两眼,疑惑道:“这是他的日谈册,记录每日经历所用。最后这一日,写的是承命十三年八月十四日......承命十三年,这是何时的年号?” 定淳应道:“承命是前朝大周睿宗皇帝在位时用的年号,距今怕有二十多年了。” 路行云点点头:“二十多年了?无怪只剩下一具枯骨。”接着看日谈册上的内容,“八月十四日这篇日谈写的是一封信,写给的是‘灵娟吾妹’......中间一段话好像被血盖住了,瞧不清楚,我看看,往下便是......”看到这里,脸色陡变。 崔期颐道:“便是什么?” 路行云沉声道:“上面写,这是他与三字贼及四字贼下到地下王城的第五日。” 崔期颐道:“地下王城?难道说,我们正在地下王城之中?” 路行云颔首道:“照此看来,十有八九。地下王城,这个名字我怎么在哪里听人提起过?”然而一时间却想不起当时的情景与细节了。 定淳道:“小僧曾在书上读到,宣威沙漠一带曾有古国月戎,数百年前被大汉所灭,宫殿楼宇全都被大沙暴卷入地下,是为地下王城。” 路行云连声道:“对、对,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定淳道:“此间若真是传说中的地下王城,那么这人来此何干?” “今日,三字贼说,王城中的两件至宝既都已获得,便可速速回到地上。四字贼点头附和,说要将至宝供奉给朝廷,以换取功名,一洗他往日罪孽。吾却不以为然,国家无道,反以至宝进献,岂非助纣为虐之举?至宝既得,自当用于正道,怎能用于换取功名利禄,此举与侠义道相去甚远。吾据理力争,二贼虽唯唯,眼中却有凶光。自下王城来,吾耳闻目见,已知此二人秉性,只因至宝未全,姑且再与二贼共处些时日......” 路行云读到这里,崔期颐问道:“三字贼与四字贼是谁?” “上面没说。”路行云摇了摇头,“册上只说‘吾温某与二贼本义结金兰,互以生死托付,岂料旦夕之间,人心不古,兄弟情散,爱之恨更切,不愿再呼以姓名,只取姓名长短呼为三字贼与四字贼。此二贼往日吾妹亦曾见,身份不言自明’,后面还写了一句诗,说什么‘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呜呼’。” 崔期颐看他认认真真的模样,忍俊不禁:“‘呜呼’就不用读了啦!” 路行云挠挠头道:“我是粗人,没注意,哈哈,坏了意境。”笑了笑,往下看表情复变严肃,“至宝得二,却不算全。明日,吾与二贼当再探王城,寻找密室。密室钥匙吾随身携带,二贼眼红却无可奈何,却不知是幸事还是祸事也。” “密室钥匙?”定淳与崔期颐对视一眼,“密室......该不会就是这里吧?” 路行云一直将内容读完,到了最后一句:“明日即是中秋佳节,却无法再与吾妹共赏秋月,呜呼悲哉。兄剑谁手白。”乃道,“写信的人自称温某,落款又自称剑谁,看来姓名便是温剑谁了。温剑谁......似乎有所耳闻......谁与我提过来着?” 定淳道:“此人小僧全无印象,或许是数十年前江湖上的豪杰吧。” 路行云将日谈册再翻几遍,实在找不到什么其他线索了,便将之轻轻放回枯骨的胫骨一侧,抱拳道:“温大侠,多有冒犯,还请海涵。” 定淳思索着道:“这位温大侠显然是因内伤过重而死,他字里行间,对那三字贼与四字贼全不信任,会不会最后是给那两人害了?” 路行云道:“有可能,我看他伤情,他在受伤后应当没有立刻死去,仍然坚持了挺长的时间,或许是从别的地方走到这里,再也无法动弹了,才含恨而亡。” 崔期颐嗟叹道:“他说与那二贼本是兄弟,怎么最后却闹到反目成仇的地步?” 路行云道:“他们三人来此,为的是找寻什么王城至宝。白酒红人面、黄金黑世心,为了金银财宝自相残杀的事不少见。” 崔期颐望着地上的枯骨,忽然心有所感,眼睛一红,抱住了路行云的胳膊。 定淳道:“若果真如温大侠所说,地下王城中存在密室,那扇铁门后,难道就是密室?” 路行云道:“就算是密室,铁门也打不开啊。” 定淳道:“温大侠说,密室钥匙他随身携带,不如先看有没有钥匙?” 路行云答应道:“好。”转而对枯骨郑重行礼,“温大些,再得罪一下,见谅。”随即出手在枯骨上下摸索了一番,可惜一无所获。 定淳叹道:“是了,二贼害死温大侠,自不会留下钥匙。” 路行云拍拍手,看了看枯骨,缓缓踱步到铁门前,喃喃道:“先别说钥匙,这要是密室大门的话,我怎么找不到锁在哪里?”仔细打量了好几遍,心中没来由咯噔一下,豁然开朗,张大嘴道,“我、我知道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艮宫位 铁门隐放寒光,路行云将手轻轻贴在门扉之间,慢慢往下滑,滑动约莫半尺,突然停住了。 崔期颐与定淳齐看过去,铁门正中位置,有一个比手掌略大的圆形凹面。 “这是机关吗?”崔期颐弯腰观察,“我起初还以为是门上的雕花图案。”凹面很浅,瞧不出有什么异常。 路行云轻轻按压,并无任何动静,凝神说道:“这里恐怕就是门锁所在。” 崔期颐惊讶道:“门锁?这可奇了。” 路行云道:“世间擅长机关术之人,能制各种样式的机关锁,实在千奇百怪。这铁门表面处处齐整,只这一块突然下陷,与周遭的花纹图案相比,毫无美感不似装饰,定藏着关窍。” 崔期颐道:“那么、那么钥匙呢?” 路行云道:“要破机关锁,要诀便是依着门锁的形制找到钥匙。期颐,你看这凹面的大小形状,眼熟不眼熟?” 崔期颐怔怔道:“我瞧不出来。” 路行云手指轻移,在浅凹的左上角与右上角各点一下。圆形之外,那里分别又突出两个圆弧形的凹槽,就像是长了一双耳朵。 经此提醒,崔期颐恍然大悟,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道:“这、这不就是玄煞古镜的形制吗?”说着,立刻将已经收进怀中的玄煞古镜重新取了出来。 其时明室光亮,玄煞古镜被托在手上,镜缘、镜耳乃至上面雕刻的花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定淳忽而一愣,伸手道:“崔姑娘,劳烦将镜子给小僧看看。” 崔期颐将玄煞古镜交给他,他皱眉细看须臾,面现惊异之色。 路行云问道:“有什么蹊跷的?” 定淳目不转睛,郑重说道:“这镜子边缘及背面所雕刻的图案,似与赏峰院外经幢上的佛谶相仿。” 崔期颐道:“啊?原来镜上的都是文字,我之前觉得漂亮,只道是花纹而已。” 定淳越看越肯定:“绝对不会错,那些上古佛谶小僧从小看到大,与这镜上雕着的图案如出一辙。”复将玄煞古镜还给崔期颐,“阿弥陀佛,若有机会,还想请崔姑娘借镜子一用,小僧带上云莲峰,或许对我寺的研究大有帮助。” 崔期颐点点头道:“当然可以。” 路行云道:“这镜子有神通,一定大有来头,说不定这扇铁门后面就藏有镜子的秘密,现在先把它放进凹面里试试吧。” 崔期颐依言而行,时下三人均是一惊,只见玄煞古镜扣紧了凹面,严丝合缝,就连两只镜耳也都精准贴合了圆弧形凹槽,居然无比合适。 路行云听到周围忽起异响,拉过崔期颐,呼道:“快后退!” 三人连退两步,眼前,大铁门隆隆地震颤起来,不少灰尘碎屑从边缝中扬出坠落。 “门要开了。”路行云屏气沉声道 铁门颤动愈加剧烈,却不从中打开,反倒向下缓缓沉降。 不多时,铁门完全沉没于地下,透过四面弥散开来的尘土,眼前,又出现一个明室。 这间明室更宽更大,然而环顾四周,内里除了一尊半人高的方台竖立,别无他物。 三人进到大明室里面,走近方台,发现方台上,放着一宗卷轴。 定淳正要取卷轴,路行云拦住他,摇了摇头,先拔出龙湫,往方台上一点。果不其然,龙湫轻动,却从方台的下方突然激射出一排利箭! 路行云急往后仰,堪堪闪过。这时候,三人脚下本来坚实的地面开始晃动轰鸣,紧接着,竟是在一瞬间四分五裂,迅速分出了无数的方格石板。 三人每人都踩着一块石板。石板犹如漂浮于波涛,起伏不定,人站立其上,摇摇摆摆,重心极其不稳。石板与石板的缝隙之中,不时冒起些碧绿的泡沫,偶尔落在石板上,都会滋滋作响,显然腐蚀力极强。 路行云呼道:“密室布有机关,下面都是毒水,小心为上,掉下去天王老子都救不了!”言及此处,回头看看,身后的铁门却已在不知何时重新升起闭合了。 崔期颐道:“玄煞古镜还在门外,我们怎么开门?” 路行云咬紧牙关道:“退路已断,如今只能向前了。” 崔期颐道:“怎么向前?” 路行云盯着不远处已然立在那里的方台道:“得到那宗卷轴,兴许有脱身之法。”言罢,踏出一步,落脚于身前的另一块石板。未曾想,还没来得及跨过去,那石板自个儿先沉没了。 毒水“咕噜咕噜”上涌,顷刻将石板完全吞没,路行云急忙收脚,心有余悸道:“这路不好走啊,走一步沉一步。这样走,只怕还没摸到方台,我人先没了。” 崔期颐也尝试着走出半步,可是足尖才触及石板,自石板间的缝隙骤然激射出一股毒水,幸亏她身法不错,莲步轻挪,在方寸间避开了毒水,双手展开,维持住了姿态,但刚才那一步,终究是不敢再走了。 路行云道:“走石板有门道,切莫轻举妄动。”一转眼,看见定淳紧皱眉头,若有所思。 崔期颐不敢动,左右顾视,惶惶道:“行云哥哥、定淳师父,你们看,这些石板并非停在原地,它们、它们都在转动。” 路行云闻言,四下张望,包括自己站立的石板在内,明室内的所有石板果真绕着中央的方台在缓缓旋转,不禁大为诧异。 定淳思索良久,说道:“组长,崔姑娘,你们先别动,让小僧试试。”话音卜落,迈步就走。 路行云刚想劝阻,话到嘴边却收了回去——定淳这一步,踩得结结实实、稳稳当当。 定淳呼哧呼哧喘着气,一连又走出几步,步步安全,直到与路行云只一线之隔,方才停下。 路行云惊讶道:“定淳师父,你是怎么办到的?” 定淳抹了把额角的汗水,道:“阿弥陀佛,小僧按照八卦方位来走,还好没走错。” “八卦方位?” “正是。小僧初时不解,但听到崔姑娘的提醒,见石板皆动而方台不动,随即想到看过的经书上曾说‘伏羲坐于方坛之上,听八风之气,乃画八卦’的话,再以八卦图为指示,观石板分布,确实与卦相相合。” “原来如此。” “小僧好读书却不求甚解,对八卦也是一知半解,好在也够用了。”定淳笑笑道,“八卦中蕴含相生相克之理,遵从此理走,便能避免触动机关。石板虽然杂乱繁多,其实只是标示了八宫、天干、地支而已。小僧本来站的方位乃是震宫,之后走的几步,依次经过了巽、离、坤、兑四宫,便是遵循了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的五行生克之理。接下来只要再走乾、坎、艮三宫回到震宫,即是一周天,想来当能破除此机关了。” 路行云敬佩道:“定淳师父果然博学多才!” 定淳憨笑两声道:“总算能帮上组长的忙了。”又道,“组长,你和崔姑娘不用动,只小僧走便是了。”说完,继续按照八卦方位行走。 路行云与崔期颐看着他安然无恙绕了大半圈,中途却再度停步,低头作沉思状,便问:“怎么了?” 定淳长呼口气道:“小僧已从震宫走到坎宫,只差艮宫就能回到震宫完成了一周天,艮宫位极为重要,包含丑土、寅木两个地支,其中丑土合住坎水,寅木又是甲木之根,艮宫将子丑之水传至寅卯之木,用来达到五行生克之循环。小僧担忧,踏上艮宫的这步,没那么容易,若是踏错了,前功尽弃,还得连累了组长与崔姑娘,唉......” 路行云笑道:“你无须多虑,没有你,我们寸步难移,你已经走了大半圈,距离最后仅一步之遥,千万不要行百里半九十。” 崔期颐亦道:“定淳师父你走吧,我们相信你。” 定淳听了,大受鼓舞,点头道:“好,小僧这就走!”当下毫不迟疑,踏上艮宫的石板。 当其时,三人脚下的石板都猛烈颠簸不已。定淳失色道:“难道踩错了?”急视最后一块代表震宫的石板,正被毒水快速吞噬。 路行云极力平衡着身体,指着震宫石板大声道:“这是最后一块了吧?” 定淳面色煞白,失神无措,仅点头罢了。 却见路行云这一刻毅然跃起,纵身直扑那已泰半没入毒水的震宫石板,可就算能扑到,照他这么奋不顾身,也必将遭受毒水的侵蚀。 崔期颐惊呼:“行云哥哥!” 定淳一样骇然:“组长!” 为时已晚,路行云整个人已经沉沉砸进了毒水! 就在此时,明室亮光大放,崔期颐与定淳猛然感到,立足之地变得坚实了。低头看,那些分裂着的众多石板竟然恢复成了原先模样,缝隙不见,那可怖的毒水也不明所踪。 几步外,路行云四仰八叉倒在那里,大睁着双眼发愣。 崔期颐快跑上前,跪在地上,泫然欲泪:“行云哥哥,你、你怎么这么傻啊!” 定淳瞠目结舌道:“组长,你没事吧?” 路行云呆了呆,蓦地甩甩头、打了个激灵,抓着头发坐起身:“幸好、幸好,我最后一扑,双手碰到了石板......咦?那些毒水呢?本该灌进我口鼻了啊。” 定淳也是茫然,喃喃道:“石板重结、毒水消失,难道......难道刚刚的一切,都是幻术?” “都是幻术......”路行云愕然道,“能将幻术与机关术结合精妙如斯,设计这密室之人,定有着极高的才华与灵感,不知是何方神圣。” 崔期颐破涕为笑,红着眼睛,微嗔道:“行云哥哥,你以后不许这样了。” 路行云道:“不能怎样?” 崔期颐认真道:“不能再吓唬我了。你答应过要好好照顾我,怎么能抛下我呢?” 路行云叹口气道:“对不住了,我那时候只怕震宫没了,所以......” 崔期颐道:“我知道,这次不算,下不为例。” 路行云笑应着,与她一并站起来,看了看周围,道:“过了这一关,这间密室,应该没有机关了吧?” 于是三人再次靠近方台。路行云伸手拿起那宗卷轴,只觉颇有分量,再看头尾,都镶有金边,甚是精致华贵,暗暗称奇。打开几寸,当先赫然出现一竖朱笔大字——“妙法莲华枪总纲十六至二十八”。还未及说话,只听轰然巨响,明室的一角突然炸开个大豁口!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太岁府鬼 原来还有机关! 路行云将卷轴往怀里一塞,瞟了方台一眼。果不其然,卷轴摆放的位置还有一个小小的机括,把卷轴取走,那机括就随之触动了。 明室一角,滚滚烟尘之中,遽而传出凄厉的尖叫。 这尖叫像极了猫被踩到尾巴那绝望到令人心悸的惨嚎,直教路行云鸡皮疙瘩遍生。 定淳横摆钩镰枪,跨步在前,凛然道:“组长,你们快找出口!”话音方落,眼前烟尘激荡,从那大豁口处猛地掠出一道白影。 白影在距离钩镰枪半尺的地方停下,一阵接着一阵的尖叫充盈明室。一头大如犀象、浑身披满了白毛的怪物正肆意摇晃着它硕大的头颅。它前肢如虎豹,利爪如刀;后肢如牛羊,坚蹄厚重。前肢长而后肢短,整个身体站着就和蹲着一样。浑身毛发又粗又长,茅草也似,从背脊往两边垂下。最可怖的是它的头颅,吻突如鳄,唇齿翻动又如羊嘴,头顶长着两对树杈般的犄角,形貌极为可憎。但是它却没有眼睛,只有小小的鼻孔以及耳朵,都在喷着白气。 崔期颐畏惧怪物,惊恐道:“那是什么?” 路行云道:“人传古墓或有禽兽吸食煞气化为怪物,称太岁府鬼。这地下王城已沉寂数百年,恐怕煞气充斥,有怪物在此不足为奇!”又道,“此间危险,我们快走!” 崔期颐道:“大门还闭着,往哪里走?” 正说间,那太岁府鬼仰头厉啸,挺胸凸肚,抬起双爪、继而猛砸向定淳。 定淳双手持紧钩镰枪,使出“日华枪”的守势往头顶一架。岂料太岁府鬼来势极强,定淳的守势只坚持了片刻,立刻崩坏。 “定淳师父!” 路行云大呼着拔剑,好在定淳倒地后往侧边翻滚,不至于被太岁府鬼的利爪刺穿。 “哧——” 太岁府鬼张开大嘴,露出两排尖利的牙齿。定淳抖擞精神再起,手持枪尾,将钩镰枪抡圆如轮,屏在身前。 “组长,快!”定淳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大声疾呼。 路行云拉着崔期颐,沿着明室寻找出门的机关,但上下摸遍,未见任何出路。再看定淳,仗枪跃动,奋力与凶猛的太岁府鬼周旋。可是太岁府鬼虽无眼,却似能耳听八方,身法非常矫健,不仅避开了定淳的攻势,还屡次抓住破绽,倒逼定淳节节败退。 自打与定淳结伴同行以来,路行云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狼狈,暗想:“照此情形,只我与定淳师父联手,也未必能胜。期颐害怕,帮不上忙。”他手上湿漉漉的,全是崔期颐手心渗出的汗水。 “行云哥哥,退路打不开!”崔期颐捏拳使劲在铁门上捶了几下,毫无用场。 路行云略一沉吟道:“看来要出明室,只能从那豁口走。” “豁口?”崔期颐愣了愣,眼看过去,那里定淳正与太岁府鬼斗成一团。 路行云松开手道:“期颐,我去引开怪物,你择机先跑。” 崔期颐道:“行云哥哥,你和我一起!”偷眼看那狰狞的太岁府鬼,脸色惨白。 路行云来不及多想,道:“好,你跟紧了我。”说罢,几个起落,出剑直击太岁府鬼。 定淳正是左支右绌、阵脚大乱的时刻,太岁府鬼的利爪自他左侧横扫,路行云竖剑一格,将爪子挡掉,道:“把它引开,我们走豁口!” 太岁府鬼知又来敌人,更露狂态,双爪迭出不穷,虽都被躲过,但也将周遭一大片的石板地面劈砸粉碎。 定淳道:“这怪物招数奇诡难测,不好对付!” 路行云道:“我知,不缠斗,找机会就跑!” 当下两人且战且退,徐徐将状若疯狂的太岁府鬼往明室的中间带。 崔期颐跟在后面,想战又不敢战,拿着平川剑进退不得,束手束脚。 路行云连挡数次攻势,忙里抽闲,回头喊道:“期颐!”示意她赶快往豁口出去。 崔期颐尚在犹豫,定淳一不留神,给太岁府鬼从地上抄起,紧紧捏在爪中。路行云大惊失色,剑舞如飞,将太岁府鬼腹间白毛削散纷纷,可仍然难以伤及其皮肉。 危难之际,定淳默念起了无始无明咒,太岁府鬼一声尖叫,身躯颤抖,连带着爪子也松开了,两爪一张,捂住了自己的双耳。 定淳挣脱落地,呼道:“就是现在!”当即送出一枪,刺中太岁府鬼门户洞开的胸膛。 路行云亦不迟疑,飞身跃起,卯足了劲儿再起一剑。 枪与剑一齐没入太岁府鬼浓厚的白毛,但都为坚实似铁的硬皮所阻,难以寸进。太岁府鬼回过神,双爪猛然挥下,分别劈向路行云与定淳,势不可挡。 路行云情急之下,抽剑上扬,使出“虺虺其雷”。 一时间,太岁府鬼环身电飞,行动顿时一滞。 “走!” 路行云与定淳对视一眼,同时收招,朝豁口方向连跳几步。 然而没有想到,“虺虺其雷”的效果转瞬即逝,太岁府鬼出爪迅速,长爪如钩,竟挂住了路行云的腰带,顺势将他往后扯。 “坏了!” 路行云一屁股坐倒在地,仓促间如何能脱身,想用剑抵御,也无从下手。 太岁府鬼尖叫连连,另一只利爪径直朝着路行云的天灵盖砸去。 当是时,定淳的钩镰枪难以回援,路行云亦难以自救,正是命悬一线的当口,忽见剑光闪烁,太岁府鬼那分外坚硬的爪子竟然被生生斩断。 “哧——” 太岁府鬼呼号着往后拗去,路行云只觉掌心一柔,视线到处,崔期颐眼眸灵动,虽说双眼还是红通通的带着些泪珠,只是秀眉之间,隐隐多了几分英气。 “期颐!” 路行云心中一动,手掌用力,反将崔期颐牢牢牵住。 “这边!”定淳松口气,招了招手,跃出豁口,“有路!” 三人到了外边,复见一条长长的走廊。后头太岁府鬼再度狂叫,声音更为尖利,他们不敢停留,顺着走廊狂奔。 不过,这次走廊的路不再那么好走了。 只见走廊前后,铺地石板格格耸动,下面仿佛有异物蠢蠢。几步外,一块石板猛然掀起,缝隙间,却伸出一只如枯枝般的手来。 那枯手黑瘦如皮包骨,无力地招摇。 崔期颐毛骨悚然,惊叫起来。刹那间,更多的枯手从走廊的各个角落出现,有气无力地勾动,目之所至,延伸向无尽远方的走廊内,就好像长满了不计其数的豆芽菜。 路行云心念电转,道:“原来地面上的那些小洞,都是拜它们所赐!” 定淳道:“这些都是什么?” 路行云道:“此处既是故国月戎的地下王城,那么依据传说,当住着无数臣民。这些臣民当初被大沙暴带到地下,不甘心亡国耻辱,怨气充斥,难以挥发,又与他们死后的煞气交混缠结,那些死去的臣民因此都变成了半尸人。” 定淳讶异道:“半尸人?” 路行云道:“半尸人杀不死,但要杀人吸食煞气,速速通过这里!”说罢,连挥几剑,将面前的枯手尽数斩断,可是斩断一茬,又生一茬,似乎无穷无尽。 定淳走出几步,背后窜起几只枯手来,树根倒生般将他的腿脚缠住,力气甚大,几乎让他寸步难行。他急忙拿钩镰枪戳,但戳掉一只,紧接着又会生出数只,顾此失彼,哪里应付得来。 路行云剑刃摆动,利用“虺虺其雷”清除了自己脚边的枯手,听到后头太岁府鬼的声响越来越近,呼喝道:“快念咒!” 定淳登时醒悟,双唇微念,无始无明咒一出,正不断涌现的枯手如同潮水急退,大片大片收回地下,前路瞬间畅通无阻。 三人脚不点地,狂奔疾走,一路上不时有大批半尸人的枯手来袭,但都被定淳念咒清退,但是身后的走廊里,依旧持续回荡着太岁府鬼的尖叫,由此可知,它还在紧紧追击着。 换了几次方向,穿过几扇木门,跑过几条走廊,三人元气修为都有飞瀑阶水准,算得上颇为深厚,可是至今也不由气喘吁吁。 定淳道:“再这样跑下去,什么时候才是头?” 路行云侧耳倾听,太岁府鬼追击声犹在。 崔期颐却道:“这里好大,是、是什么地方?” 三人四顾,原来此前跑路仓促,不知不觉间竟已来到了一间大堂。 大堂四壁嵌满了置于明珠的烛台,十分明亮,四面各有一扇木门,除了三人来的那一扇,还有三扇门可选。 路行云走到其中一扇木门前,刚想推开,岂料手尚未至,木门自己开了。 “谁?”有人从门后现身,路行云一惊,横剑质问。 “我。” 三人一看,均是愕然,亮光照在那人脸上,苍白瘦削,竟是燕吟。 “燕兄!” 时下的燕吟仿佛比往日更加弱不禁风,他的没有拿剑,双手无力地垂在腰间,左肩衣衫破烂,还有斑斑血迹。 “那畜生......追来了?” 燕吟觉察到了即将到达大堂的太岁府鬼,嘴角抽动,一派阴郁。 路行云道:“是,那是太岁府鬼,甚是厉害。” 燕吟不甚明显的喉结微微翻动,低声道:“把剑给我。” 路行云怔了怔,顺着他目光低头看,始才想起之前在地面上时,自己将燕吟的佩剑捡了带在身上,于是解剑递给他,道:“你要与太岁府鬼相斗?” 燕吟剑尖指地:“不杀了它,我们走不了。” “走不了......”路行云疑惑道,“莫非那怪物......” 燕吟不吭声,往太岁府鬼将至的方向走去,神情俨然。走出几步,但听巨响炸起,迎面木门带墙破开,太岁府鬼张牙舞爪,冲进了大堂。 第一百四十八章 人鬼忏悔 太岁府鬼尖啸昂首,刺得人耳膜生疼,浓密的白毛抖动,双爪在地面来回划刻。此时的它,因为断了一根爪指,愈加狂躁。 燕吟毫无畏惧,怒喝道:“畜生纳命来!”突然金光闪动,剑锋去势神妙无方。 路行云心道:“燕兄的剑术的确进步了不少,如果真是得到了落前辈的指点,那么落前辈既通拳术又精剑术,实力委实深不可测,到底是何来历?”复看过去,燕吟矫若猿猱,正灵活地与太岁府鬼周旋,剑气越发纯正,“不对,燕兄的剑术没变,变的是剑气。他的剑气金光熠熠,已超过了飞瀑阶,只怕达到了清潭阶的水准,这才是他招数威力显得更强的原因所在!可是燕兄先前的元气最多飞瀑阶中段,如何能在短期内快速跃升至清潭阶?莫非、莫非落前辈教他的不是剑术,而是运用玄气的法门?” 无双快宗的剑术一如诗词之字,数量少却极尽精华,皆为经过千锤百炼得来的杀招。杀意之外,更讲究丰神脱俗,姿式娴雅。燕吟深得无双快宗剑术精妙,运剑写意、意势酣畅,进退之间,飘然若燕。 太岁府鬼虽逞凶蛮,但渐渐亦有仓皇之态。 路行云心下讶异:“燕兄武功如此高强,此前怎会被这怪物伤了?”才想到这里,忽听“刷刷”两声,燕吟三剑接连似惊雷疾电,剑意由巧变狠、由轻化重,瞬发之中,已削下太岁府鬼的两根爪指。 这正是无双快宗著名的连环攻势“垂绿寒”,即“垂阳”、“绿令”、“寒月”这“无双剑”一系三招攻势连发,比之常用作单招的攻势“飞叶”更为凌厉,只要不被预判打断,无往不利。 太岁府鬼再损两指,尖叫着往后倒去,燕吟步步紧逼,意欲跃起,不料正在此时,从地面上猛地冒出大片枯手,将他的双脚紧紧抓住。 “唔——”燕吟一个趔趄,拄剑站稳,恨恨不已,“该死的东西,又来了!” 太岁府鬼觉察到燕吟受蹙,后腿在墙壁上一蹬,立刻带着啸声反扑。 燕吟抬剑要挡,可是横遭掣肘。那些枯手用力拽住他的腿脚,甚至有些还从缝隙里爬将出来,浑身黑黝黝的干尸也似,抱住了他的身体。 太岁府鬼张开尖牙利嘴,如泰山压顶般袭来。燕吟难以行动,眼见凶险,忽而一弧电光劈空划过,龙湫剑先到,“虺虺其雷”环绕大作,紧接着路行云斜肩猛‘撞,硬沉沉一下,径直把太岁府鬼撞到墙边,却不防怀中卷轴受此震荡,掉落到了不远处。 路行云在地上滚了两圈,飞快起身,这时候又有不少枯手冒出来要去勒他的双脚,他荡剑直斩,同时呼道:“定淳师父!” 定淳应声念咒,“无始无明咒”一出,堂内无数枯手干尸顷刻退缩。此时,他看到几步外骨碌碌滚来的卷轴,俯身拾起,一眼便看到卷轴上“妙法莲华枪”这几个朱红大字。 燕吟脱困,足尖轻点,往后退了几步。 太岁府鬼双爪齐抱,形如巨锤,棒槌舂米般连连挥砸,一时间砖石迸溅,所砸之处个个坑陷。 “这怪物疯了,小心!”路行云呼道,不敢硬扛,只得连连闪避,当下与燕吟两人绕着太岁府鬼兜圈子,伺机而动。 崔期颐见势,心念路行云,饶是畏惧太岁府鬼狰狞可怖,仍然仗剑向前。 三人合力,转灯也似围攻太岁府鬼,太岁府鬼虽然凶蛮,可时间一长,依然难以顾全周身,时不时中招,愤怒尖叫,渐渐露出疲态。 “定淳师父呢?” 当下路行云、燕吟与崔期颐皆全力以赴,唯独不见定淳身影。路行云余光掠见,定淳站在外围,正全神贯注盯着手中的什么东西在看。 鏖战半刻钟后,相持难下,路行云感到吃力,呼道:“定淳师父,快来!” 谁知定淳道:“容小僧再看半刻钟!” 路行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暗暗叫苦,只能勉力支撑。 又过半刻钟,太岁府鬼跃起,轰然落地,将三人瞬间震开数尺。路行云单膝跪地,呼道:“定淳师父!” 定淳仍道:“再给小僧半刻钟!” 三人继续奋战,纵然感到太岁府鬼动作较最初迟缓了许多,但本身元气亦多有消耗,尤其是燕吟,本就不耐久战,之前想是又催动了玄气,而下气喘如牛,最是劳累。 如此打下去,胜败实难预料。 路行云但想:“我三人对付这怪物已到最关键的时刻,只要定淳师父加入,便有胜机!”想着这次不管定淳在看什么都要让他来助战,正想开口,却突然听到外围的定淳大叫一声,朗声念诵起了“无始无明咒”。 太岁府鬼俄然浑身发怵,肢干僵硬。路行云觑准时机,一啸清如鹤唳,元气急聚,咬碎钢牙,使出最强力道的“虺虺其雷”。 “无始无明咒”加上“虺虺其雷”,太岁府鬼连续僵直,木在原地。燕吟与崔期颐夹击并进,剑落如流星坠地,一左一右分别自上而下插进太岁府鬼的两只利爪,利用全身之力,舍身将利爪死死钉在地上。 “哧——呜——” 太岁府鬼凄厉哀嚎,周身黑雾震荡,将三人同时逼开。然而,正当时,一人破开团团黑雾,身裹虹光,疾疾飞向太岁府鬼! 枪笔直,人笔直,人枪合为一字。 虹光贯射,冲进太岁府鬼全无遮护的胸膛。只见黑雾骤然鼓动,虹光亦盛放瑰丽,对抗须臾,终是虹光压倒了黑雾,堂内污浊顿时一扫而清。 “哧——” 太岁府鬼瞬间化为灰烬,只留下最后的尖叫,萦绕大堂。 路行云、燕吟、崔期颐怔怔看着虹光褪尽。灰烬之上,定淳面带华光,持枪而立。 “定淳师父......”路行云惊讶道,“你这一枪,好猛!” 燕吟道:“‘日华枪’原来还有此等攻势,开眼界了。” 定淳讷然道:“那怪物......死了吗?” 路行云点头道:“没了。” 定淳缓过神来,长舒口气,道:“‘妙法莲华枪’,名不虚传。” “‘妙法莲华枪’?”路行云记起这个名字,看到定淳左手拿着的卷轴,又往自己怀中摸了摸,“这卷轴怎么......” 定淳脸一红,道:“适才组长与怪物激战,这宗卷轴不小心掉了。小僧拾起来见上面写着‘妙法莲华枪’,便多看了两眼,仓促间学了一招半式,没想到......竟有奇效。” 路行云道:“我记得这卷轴上写的是‘妙法莲华枪总纲十六至二十八’。” 定淳点头道:“正是,不过当时情况紧急,小僧只看了开头的第十六式,那式叫做‘人鬼忏悔’,本道是胡乱学着,所幸歪打正着,破了那怪物的命门。” “‘人鬼忏悔’?”路行云说道,“‘妙法莲华枪’究竟是什么来路?” 定淳道:“是我寺传说中的至强枪术,不过早便失传了,不想能在这里得到图谱。” 路行云摇头道:“短短时间,就能学会一式,定淳师父果然天赋异禀。” 定淳道:“这门枪术似与小僧修习多年的‘日华枪’有共通处,第十六式‘人鬼忏悔’小僧也只是粗通而已,远远称不上练会。” 路行云肃容道:“未学全的一式就能把那凶残的怪物灭了,‘妙法莲华枪’着实有些门道。” 定淳道:“也需你们先前消耗了那怪物大半精力,否则绝无这般顺利。” 路行云笑道:“‘妙法莲华枪’,听名字便与佛家极有渊源,想来修习也需佛门元气为底子。定淳师父,还是你带着吧。” 定淳想了想,道:“好,这是我寺失传了的枪术,等日后回到寺里,得奉给主持、师父他们参夺。” 路行云道:“可是这卷轴上只说‘十六至二十八’,前面的十五式哪里去了?” 定淳道:“不知,或许也在这地下王城中?” 谈及此处,燕吟却咳嗽两声,伸手捂住了肩头。 路行云道:“燕兄,你受伤了,吃些丹药。” 定淳取出一粒半心丹递给燕吟,但被燕吟挡开了,他转过身道:“小伤罢了,走吧。” 路行云知他性格,给定淳使了个眼色,复道:“燕兄,那日离开,你去了哪里?” 燕吟背对着他,淡淡道:“孤魂野鬼,漫无目的。” 路行云道:“那落青鹘......” “到底还追不追落日军了?”燕吟说道,“你们不追,我自去追。” 路行云轻轻一叹,道:“燕兄,阔阔拉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你大可以放心了。” “安全的地方?”燕吟冷笑一声,“这世间还有安全的地方?” 路行云道:“她回家了。” 燕吟道:“她的家不安全。” 路行云道:“连家都不安全,那么她应该去哪里?” 燕吟道:“等办完了这件事,我就去带她,带她去安全的地方。” 路行云心下一惊,旋即只觉得燕吟在逞强说气话,不想再与他争执,便道:“也罢,走吧。” 燕吟不声不响,弯腰在太岁府鬼灭亡的灰烬里头摸出一个半掌大的小圆盘,喃喃道:“就是这个。” 路行云问道:“这是什么?” 燕吟道:“这是那怪物的乩身,也是我们继续往前的钥匙。” 崔期颐说道:“行云哥哥,我的玄煞古镜还落在铁门那里,怎么办?”但是转头看看,来时的路都因为太岁府鬼的追击崩毁殆尽,大块的碎尸断木阻塞走廊,哪里还能通行。 路行云安慰她道:“地下王城就在此处,将来有机会,再来一次,取回镜子。” 崔期颐考虑片刻,点头道:“好,那我想来的时候,你可不许推三阻四。” 路行云正色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又对燕吟道,“拿这钥匙,要开哪扇门?”大堂四面分别有一扇门,除了来时的那扇,还有三扇。  第一百四十九章 佛轮真鉴方典 燕吟看着正前方的木门道:“这扇门不用进了,我看过,东西被拿走了。” 路行云道:“什么东西被拿走了?” 燕吟道:“不知道,有座方台,上面没东西。” 路行云想了想道:“还是看看为好。”说完,带头与崔期颐及定淳推门入内。 门内亦是一间明室,一尊方台‘独立正中。 方台上空无一物,但是光照甚明,可以看见侧边刻着一行小字。 “机关已破,方典已取。钵罗山四狂徒留记。” 路行云轻念着,燕吟抱手站在门口道:“我说了,没有东西。” 崔期颐道:“钵罗山四狂留记......莫非是那位温剑谁大侠留下的刻字?” 路行云纳闷道:“钵罗山四狂徒,听着分明是四个人,但温大侠的日谈册上只提到了还有三字贼与四字贼,未必便是同一伙人。” 崔期颐道:“钵罗山在哪里?” 路行云摇头,自然而然看向定淳。 定淳想了想,说道:“有关钵罗山,小僧才疏学浅,不明地理,但方典......似有耳闻。古佛经上说,佛法本源于外域,由祖宗佛陀带进中土。因这个缘故,早期诸如《百叶经》等佛门经典都是以外域文字书写的,后来才慢慢抄译为汉文。但佛书甚广多,卷帙浩繁,仅凭祖宗佛陀等三两人、一两代如何能翻译过来,而且越到后来,早期高僧多有亡故,接手的僧侣不通异域文字,更难继续翻译,所以,便有几位高僧合力,编纂了一本《佛轮真鉴方典》,将异域文字与汉文一一对照,用来指引翻译。却不晓得这里的方典和小僧口中的方典,是否一致。” 路行云道:“方典这名字,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这种稀罕东西,不太可能撞名,这里原来放着的,应该就是你说的《佛轮真鉴方典》。” 定淳道:“可是《佛轮真鉴方典》数百年前就遭窃了。哦,佛史上提到,‘妙法莲华枪’的相关宗卷,也是那时候一并遗失的。自那以后,我寺才专门营建了心宝斋,专门管理这些书籍册簿。”又道,“《佛轮真鉴方典》遭窃,是我寺数百年来第一大悬案,内情如何,至今未知,东西也始终没能追回来。那时候,早期的高僧们已经全部亡故,学问僧们难以往下翻译经卷。从此以后,心宝斋里的一批佛经以及那些经幢上的异域文字,就无人能够解出,便成了难以捉摸的上古佛谶。现在我寺须弥院的学问僧,只能通过比照古时已经翻译的异域文字与汉文,对佛谶进行推测,但异域文字的法则与汉文大相径庭,这样一点点推测,自是进展缓慢乃至不可避免多有错谬。”说到这里,忍不住一声长叹,“要是《佛轮真鉴方典》还在,我寺百年来的诸多疑云都能告破了。” 四人转回大堂,路行云指着右手边那扇木门道:“这扇门后看过了吗?” 燕吟道:“看过了,一样,一尊方台,空无一物。” 四人前往察看,方台上也刻着一行字,却是“机关已破,卷轴已取。钵罗山四狂留记”,看来原本应该放有一宗卷轴。 定淳拍拍怀中的卷轴:“此处的卷轴或许就是‘妙法莲华枪’第一到第十五式吧。” 路行云手指轻轻刮着颔下胡须,略略沉吟,道:“钵罗山四狂究竟是什么人,有怎么能寻到这隐秘的地下王城。他们和那温大侠,又有什么关系?” 燕吟道:“这些日后再说吧。这里和刚才那间明室都无路可走,只剩一扇门了。” 路行云边走边说道:“那扇门你进去过。” 燕吟道:“嗯,里头还有一扇铁门,铁门用寻常手段打不开。” 转进那扇木门,眼前一道半圆形的大铁门挡着,形制与此前那扇大铁门相似,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铁门中心那放钥匙的凹面,要小一些。 路行云看到铁门外侧的墙壁上有字,看着读道:“太岁照临,要开此门,需钥匙。钥匙未得,几日探访,或从太岁府鬼身上得来,暂记之。”这次倒不是刻的字,而是写的,仿佛临时记录而已。 燕吟道:“退路已断,只能打开这扇铁门找路。”说着,将太岁府鬼的乩身放进凹面。 铁门隆隆颤抖,很快下沉。 路行云疑惑道:“燕兄,你为何对这机关了如指掌?” 燕吟道:“这机关在秋涛夏云很常见。” 秋涛夏云是一座规模极宏大的园林,无双快宗宗门即坐落在那里。 铁门之后,不出意外,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廊。 燕吟带头在前,道:“且走,看通往何处。” 四人在长廊内缓行,一路上不时有半尸人出现,都被定淳的咒语压制了下去。 走到后来,长廊的光亮渐次变弱,以至于昏黑难辨前路。 定淳感觉背上凉飕飕的,有些担忧,问道:“组长,还要往前走吗?” 路行云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太岁府鬼都被我们干掉了,走便是了。” 燕吟取出火烛吹亮,借着星星点点的幽光探路。四人脚下的石板碎裂满地,连同廊壁亦多有破损,这一段路极是破败模样。直到长廊尽头,却有块巨石挡着。 路行云道:“这里曾经发生过坍塌,石头堵了路,得把它挪开。” 定淳道:“这么大的石头,除非上百名力士一齐使劲,才有挪开的可能。” 燕吟道:“黑灯瞎火,哪里去找上百名力士?”面有不甘。 崔期颐道:“难道只能无功而返了吗?”说着,看着路行云,期盼他能拿个主意。 燕吟看看路行云,摇了摇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并不相信在此等境况下,路行云有法子将这块巨石挪开。 没成想路行云沉思片刻,却道:“有了。” 定淳惊讶道:“组长,你不是在说笑吧?” 路行云笑笑道:“上百名力士我找不来,但找来成千上万的劳力,还是绰绰有余的。” 燕吟双目睁圆,道:“你可别说大话。” 崔期颐道:“行云哥哥,要怎么做?” 路行云食指比在唇前,小声道:“嘘——你们听。” 时下四人都屏息凝神,但听安静得针落可闻的长廊四壁,由远及近,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异样声响。 燕吟脸色一变:“半尸人!”当即摆剑准备迎战。 路行云阻止他道:“不必如此,有定淳师父,它们伤不了我们。”稍稍停顿,续道,“定淳师父一路都在轻念无始无明咒,它们难以靠近。但它们关在这地下王城数百年,对新鲜煞气无比渴求,受本能驱使,如同那太岁府鬼一般,会死死跟随着我们,所以现在听到的,便是它们正在赶来的路上。” 定淳道:“我们走了这么久,吸引的半尸人也越来越多,地下王城曾是古国,臣民何止千万,要不小僧现在就念咒将它们驱走。” 路行云道:“你把它们驱走了,我们的劳力就没啦。” 定淳一愣,转而张大嘴巴道:“组长,你的意思是,要用半尸人搬巨石?” 路行云道:“不错,你且慢念咒语,听我指示。” 定淳素来相信路行云,点头答应,燕吟则紧抿薄唇。 四人静静等候了一会儿,只觉周遭的杂响渐大,长廊似乎都开始震颤。由此判断,当有大批大批的半尸人正穿梭地下,从四面八方急急涌来。 崔期颐心中一寒,揪紧了路行云的袖口。路行云则将她的手牢牢握住。 须臾间,四人脚下的石板“咯吱咯吱”,均开始弹动。燕吟咬牙,持剑瞪着地面。 定淳道:“组长!” 路行云道:“稳住!” 余音尚存,听得“噗噗噗噗”仿佛一连串的水泡爆破,长廊上下左右壁面在同一刻土石崩坏、刷刷直落如尘幕,无数枯手破墙伸出,还有好些急不可耐的半尸人甚至探出了半个身子,一手抻直,一手撑着破洞边缘,将自己使劲拔出来也似。 长廊顷刻直如结藤连果,挂满了不可胜计奇形怪状的半尸人。它们面目似干尸可怖,大多身体残缺,有缺了手脚、有损了躯干,有些连脑袋都断了大半,个个都像从地狱爬出来索命的厉鬼。 崔期颐面无人色,杵着一动不动。 燕吟挥剑要砍,路行云道:“念咒!” 定淳汗如雨下,立刻念起无始无明咒,只见几乎是在一瞬间,原本密密麻麻围拢向四人的众多半尸人潮退纷纷,仓皇失措之下搅动泥土,复引起隆隆巨响。 路行云大呼:“把它们往巨石方向逼!” 定淳闻言,转动身躯,面对巨石,单手合十念咒不停。 那些半尸人受咒语驱使,群走如牛羊,许多都钻进巨石周边的泥土逃窜。一个接一个,多如过江之鲫。很快,拦路巨石所处之地大为松动,只听到闷响大作,巨石往斜侧一跌,竟是容开一道缝隙可以通行。 路行云拉紧崔期颐,低头猛走:“快!” 四人抓住机会,快速挤过缝隙。刚过完,巨石再度滚动,又将通道堵严实了。 路行云才松口气,又听见长廊内外响声愈演愈烈,情知不妙,招呼道:“走,别停!来的半尸人太多,这条走廊只怕要全塌了!”说话之际,头顶沙土已然坠落不绝。 四人在黑暗中拔足狂奔,滚滚烟尘撵着屁股迸溢,身后长廊一截接着一截轰然塌毁。 奔跑许久,路行云蓦然发觉,前方长廊重新明亮起来。他无暇细想,因为后方长廊坍塌如山倒,不容他们迟疑半步。 “组长!前面有门!”定淳满嘴沙石,纵声疾呼,几步外,赫然出现一扇大门。 路行云看得清楚,那是一扇木门,门口明珠璀璨。 “撞进去!” 背后的大塌陷带起沙暴如飓风席卷,路行云来不及细思,一马当先,横手在额前,奋不顾身冲向木门,崔期颐、定淳与燕吟紧随其后。 “砰!” 四人破门而入,将木门撞翻,先后扑倒在地,眼前景象亮如白昼。 一抬头,路行云看到,几步外,孙尼摩正满脸愕然,盯着自己。  第一百五十章 报应 飞尘渐渐落定,能够看清孙尼摩那几近扭曲的面孔。 “什么人?” 从孙尼摩背后闪出几名绰刀在手的汉子,却都是落日军的勇士,齐声呼哧。 孙尼摩脸颊一抽,转身要走。 路行云反应过来,陡然蹦起,此时一把尖刀搠至,他侧身闪过。 那出刀汉子踉跄两步,手腕却给路行云反手点中,只一下,就被“夺锋手”逼掉了尖刀。 其余几名落日军勇士大步围拢,定淳单手往地上一撑,另一只手挥动钩镰枪,势道雄雄,瞬间将他们逼退。 路行云从缝隙中探身过去,伸手扳住孙尼摩的肩头。 孙尼摩回身出掌,被路行云格开,想要拔剑,连拔两次,剑柄都被路行云以娴熟的“拒剑手”按回鞘内。 “臭小子!” 孙尼摩面红耳赤,赤手空拳与路行云连过数招,气息渐乱。此前在夕晖寨,他就因为拳术不济,在与路行云的对阵中落了下风,这时候方寸大乱,自是愈加不敌。 周围尚有十余名落日军勇士,全都杀奔上前。定淳、燕吟与崔期颐哪容他们掣肘,联手迎战。剑起枪落,不多时便大获全胜。 孙尼摩余光瞥见左右落日军勇士全都被打倒在地,更无心恋战,卖个破绽抽身想跑。可是定淳三人已经堵住了他的退路,与路行云合力,将他团团围住。 四打一,饶是孙尼摩为花开宗有名师范,手中无剑,也难以支持,很快束手告饶。路行云出指将他几处关键穴道点住,又取麻绳将他五花大绑,方才放心。再看之下,原来自己身处的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地窖。 地窖里灯火通明,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品,有刀枪剑戟,也有布匹粮秣,甚至还有美酒腊肉,只有一条茅草铺就的小路通向地窖外头。 定淳沿着茅草小路细细察看了,转回来道:“组长,没有其他人了。” 路行云应一声,蹲下身子,面对坐靠在一坛大瓮旁的孙尼摩道:“没想到我们会来吧?” 孙尼摩有气无力抬头,看看不远处那个大破洞道:“你们怎么会找到这里?”又摇头叹息,“我早觉得这仓库四周有蹊跷,总能听到异响,只道会不会有人在挖地道,没成想乌鸦嘴果真应验了,呸呸呸呸!” 路行云道:“这是什么地方?” 孙尼摩丧气道:“你能挖到这里,还明知故问?这不就是落日军暗寨仓库。”又道,“这暗寨隐蔽极了,你们怎么找到的?” 路行云道:“你是俘虏,怎么问题比我还多?从现在开始,只许我问你答。” 孙尼摩叹口气,脑袋向后拗去,闭上双眼。 路行云道:“原来落日军的暗寨就在临戎城靠近宣威沙漠的地下,无怪难以搜寻到踪迹。我且问你,赵侯弘身在何处?” 孙尼摩道:“赵侯弘早走了。” “去哪里了?” “这......” 路行云面色一沉,一指点在孙尼摩的胸口,孙尼摩顿时惨嚎起来。 “你现在几处大的穴道都被我封住了,完全无法走脉。我这一道元气,从你的璇玑穴注入,从上直下,连过华盖、紫宫、玉堂、膻中,沿途冲击穴道洞府,你无法阻挡半分,便是钻心的疼。要是我再注入一道元气,从你神阙穴自下直上,与前一道元气相会于膻中穴,准保舒服得紧。”路行云说着,并拢双指,悬在唇边。 孙尼摩龇牙咧嘴:“小兔崽......”话到嘴边却不敢说,只连声道,“罢了、罢了,我说!” 路行云微微一笑,不再折磨他,双指疾出,不是点在神阙穴,而是再度点在璇玑穴,使两道元气相冲抵消。 孙尼摩如释重负,喘了几口气,缓缓道:“赵侯弘跟着邓好酒去苏蛮了。” 路行云疑道:“去苏蛮做什么?” 孙尼摩道:“落日军自夕晖寨被烧,从地道逃到此处的地下暗寨,大有损伤。邓好酒愁眉苦脸好几日,最后听了施居士的建议,带领落日军北上苏蛮了,说是要借道去什么地方,后来又说有生意可捞。咳咳,具体怎么想的,我也不清楚。” 路行云道:“施居士,便是那个妖妇?” 孙尼摩点点头道:“不错,那妇人手段了得,邓好酒本是油盐不进的死心眼,不知怎么被她三言两语说动了心,不仅抛却了经营好多年的暗寨,还让那妇人当了军师,地位仅次于他。老赵,哦不,赵侯弘与我沾那妇人的光,也当上了左、右护法,哈哈哈哈。”最后的笑声干巴巴的,显出十足苦涩与自嘲。 路行云问道:“那妖妇什么来历?” 孙尼摩道:“我之前不认识,年初有一日,她造访暖庐幽斋,似乎与求心那老匹夫闹得不愉快,但是赵侯弘却与她合得来。我只听赵侯弘的,对她并不甚了解,平时也很少交流。”转而道,“这妖妇说话,经常提到‘我家公子’。她这样神秘莫测的一个人,每每提到‘我家公子’,眼中总会闪出精光,似有无限的倾慕,可见那什么公子,定非常人,定然大有来头。” 路行云听了,只觉旧的问题没解决,反而迎来了新的问题,遂沉吟不语。 定淳说道:“邓好酒北上,莫非是听说了苏蛮内乱,想去浑水摸鱼?” 孙尼摩摇摇头道:“我说了我不清楚。邓好酒虽然给了我个右护法的身份,却不信任我,一切大事都把我撇开,只与施居士与赵侯弘商议,连叔山均那些寨中老人都没资格参与。我倒也无所谓,只要有吃有喝有金叶子拿,那些劳什子的破事,我也懒得管呢。” 路行云道:“他们去了苏蛮,你怎么没去?” 孙尼摩苦笑道:“我断后负责押运辎重,大事我不管,这种肥差我可得管管。今日本将最后一批辎重装车就一走了之,哪料得到你们会来。” 路行云道:“他们离开多久了?” “五六日了吧。” 定淳想了想,说道:“如此算来,他们恐怕已经进入苏蛮地界了。” 路行云道:“老实交代,这暗寨还有多少落日军人马?” 孙尼摩回道:“都在地上躺着呢,之前大部队都陆续走干净了。最后这批辎重不多,留下押送的人也少。”言语间颇有些后悔,“早知如此,这点微末辎重就不要了。” 路行云看他腰间插了好几片晃眼的金叶子,道:“谁叫你贪心。”说完,伸手将那些金叶子全都囊括进了自己怀里。 孙尼摩痛心疾首,仰头长叹:“报应、报应啊!” 路行云冷冷道:“的确是报应,你欺师灭祖,罪大恶极,正要拿你回去,交给求心大师发落!” 孙尼摩此时却道:“你们都被求心那老匹夫骗了。要说罪大恶极,他才是罪大恶极!” 路行云道:“还要血口喷人!求心大师宅心仁厚,武功武德皆大成,实为当世一等一的大宗师,岂容你这种人肆意侮辱!” 孙尼摩笑道:“武功大成或许没错,武德大成?哈哈,真是笑话。” 路行云记起与求心入道见面时那张慈眉善目的面孔,恼火道:“你做错了事不知悔改,阴阳怪气什么?”当即出指再度点中他璇玑穴进行惩戒。 孙尼摩痛得涕泗横流,连声求饶,路行云这才放过他,道:“还敢不敢口出狂言了?” “不、不敢了......”孙尼摩低着头,一脸颓然。 定淳道:“组长,我们要回苏蛮吗?” 路行云想了想,道:“暂时不了。苏蛮目前形势险恶,落日军亦是行踪不定,我们找不到赵侯弘,只怕先得惹上麻烦,不如等局面稳定一些再去。”又道,“我们先把这姓孙的押回汝南,再与求心大师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当下路行云四人押着孙尼摩走出仓库,在落日军的暗寨转了转,并无其他收获。 路行云对定淳道:“想来此间本是地下王城的一部分,不知怎么给落日军找到,改造成了暗寨。若不是那块大石头阻挡道路,恐怕先发现温大侠遗骸的不是我们,而是落日军了。” 定淳道:“我们在地下王城走动,许多暗门未入。想来以地下王城之大,尚有大片区域未曾被人探访,仍然扑朔迷离得很呐。” 崔期颐道:“行云哥哥,你答应过我有朝一日还要再走一趟地下王城,我的玄煞古镜还留在那里呢,你别忘啦。” 路行云点头道:“自然不会忘。” 落日军的暗寨修有石阶,路行云等人照着孙尼摩的指引,从石阶往上,很快回到了地面。月明星稀,入眼却是一片夜色。 路行云道:“在地下暗无天日,不知过了几日几夜。” 定淳深深吸了几大口气,颇有些酣畅淋漓的意味,忍不住赞道:“还是上面舒服,在下面闷得慌,一上来就觉得神清气爽,畅快极了。” 说话间,燕吟抱剑在怀,幽幽道:“事情已办妥,我走了。” 路行云道:“燕兄,你要去哪里?” 燕吟道:“我答应了师父,要去找他。” 路行云道:“我们是一组,你也答应过我,要同赴万马城端午之约。” 燕吟道:“我并未食言,端午之时,我将去狮威山。狮威山,就在万马城附近。” 路行云正欲再说,燕吟一转身,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独自离去。 孙尼摩笑道:“哦呦呦,这就拆伙啦?金徽剑客,这一下还剩几个啦?” 路行云冷冷道:“闲事少管,不然把你的嘴堵上。” 从朔方郡回汝南郡千里迢迢,如果一直绑着孙尼摩太过招摇。回到地面,路行云便将孙尼摩身上的麻绳解了,让定淳用“龙闸”制住孙尼摩周身元气。如此一来,孙尼摩说话行动一如常人,却再也无力反抗逃脱了。 短短几个眨眼的功夫,再看远方,月光下,已经没有了燕吟那瘦削的身影。 路行云暗自叹息,更有几分无可奈何。正是怅然若失之际,忽然感到掌心一暖,有人牵住自己的手,甜甜道:“行云哥哥,我们走吧。”一抬眼,见到崔期颐与定淳都微笑着看着自己,不由得心头又是一热。 第一百五十一章 进得去出不来 路行云一行人离开临戎城后一路向东,跋涉数日,经过五原郡、西河郡,又回到了太原郡。预计在太原郡逗留二三日,略略歇脚并补充些给养,再沿着官道,直趋坐落在上党郡境内的云莲峰青光寺。 孙尼摩是江湖成名已久的剑客,为了防止被人认出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路行云在临戎城给他买了一件黑色斗篷,遮罩他的脸面身躯。孙尼摩身中“龙闸”,自知难以与三人为敌,便也打消了反抗的念头,一路上只是插科打诨着闲聊,排遣忧愁。 “路少侠,我和你说些求心入道的事,你怎么每次都不愿听?”高峻雄伟的太原郡治所晋阳城遥遥在望,孙尼摩旧事重提,“你受求心那老匹夫蒙蔽太深了。” “闭嘴!”路行云瞪他一眼,“再说什么‘老匹夫’之类的字眼侮辱求心大师,别怪我对你不客气!”说罢,一脸毅然,举起手指晃了晃。 孙尼摩叹口气,无复言语。 崔期颐道:“我听师父她老人家说起过,暖庐幽斋的花开求心入道大师是当时大贤,不但武功出神入化,对禅道佛理的见解也是鞭辟入里。与青光寺赏峰院首座妙明长老常有佛法上的切磋,给佛经做了许多注释,颇有心得。” 路行云道:“求心大师是怎么样的人,不必说也人尽皆知,岂是三两盆脏水能污蔑的?” 孙尼摩摇摇头,冷笑不迭。 路行云道:“你笑什么?且不论求心大师品性如何,就从你与赵侯弘不顾同门之谊对唐贞元痛下杀手的举动看出实在是生了蛇蝎心肠,我怎会信你这种人的话!” 孙尼摩硬声道:“唐贞元憨包,执迷不悟。这种为虎作伥的蠢货,死了也活该!” 崔期颐道:“你别总有恃无恐的模样,等到了暖庐幽斋,见过求心大师,你就笑不出来了。” 孙尼摩撇撇嘴道:“哼,那倒未必。求心入道虚伪得很,未必会杀我。” 崔期颐冷冷道:“是怕家丑外扬吗?你倒是对求心大师的心理拿捏得很准啊。”又道,“但你恐怕要失望了,求心大师和我们说了,绝不姑息你与赵侯弘这种悖逆狂徒,一定严惩不贷!”她并没有去过暖庐幽斋,之所以这么说单纯是看孙尼摩不顺眼吓唬他罢了。 孙尼摩昂首道:“女人的话我从来不信,走着瞧吧。” 崔期颐恼火起来,看向路行云娇嗔道:“行云哥哥,你看他!” 路行云清清嗓子道:“我再说一遍,除非我们问你话,你要是再主动胡言乱语,往后就不要再想讲话了。” 孙尼摩哼哼唧唧道:“哦,老公给老婆出头来了。啧啧,小夫妻联手,厉害厉害!”说到这里,脸色一变,赔上笑脸点头哈腰,“最后一句,最后一句!” 崔期颐脸红不语,路行云刚想教训一下孙尼摩,却听定淳道:“晋阳到了。” 不知不觉,四人已经走过了晋阳的城门洞子。 此时正值午间,城内车马熙攘,沿街无数商铺敞门迎客,叫卖吆喝不绝于耳。 崔期颐许久没逛过这等街市,自是兴致勃勃。她出身静女宗,耳濡目染,生性'爱美爱打扮,对胭脂水粉之类的物什最是感兴趣,当下边走边看、走走停停,不时把玩小物件,不时又将视线直往成衣店瞟。 “行云哥哥,我们走了这么久,身上衣裳都脏破了,不如趁在晋阳,换一换吧。”崔期颐停在一家名为“云想记”的成衣店前彻底停下了脚步,绛唇微抿,期待地望着路行云。 此前路行云在落日军的库房与孙尼摩身上搜罗到不少金叶子,富得流油,手一碰腰边悬挂着的布囊,都是沉甸甸的响。但他朴素惯了,自己上下看看,觉得衣服虽说蒙上了一层灰,也多了几个破洞,但总体还过得去,找机会洗涤缝补即可,实无必要买新衣服。然而,看到崔期颐略带疲惫的神色,心想:“期颐正是青春年华,本该在栖隐湖养尊处优,吃好穿好,如今却跟着我风餐露宿,辗转千里,实是吃了许多苦头。我早前就立下暗誓,只要她渡过心火的难关,就绝不再委屈她。男子汉大丈夫不能食言,她想买新衣服,买便是了,我和她说我不需要,免得再多破费。”想到这里,解下腰间的布囊,交给崔期颐,道:“这些你拿着吧,自己想买什么就买,却不必给我买了。” 崔期颐接过布囊,嘴角轻扬,露出一排洁白的编贝:“行云哥哥最好啦,你放心吧,我会斟酌着买,不会乱花钱的。” 路行云点点头,指着街巷那一端的客栈道:“上次途径晋阳,我看到那里有客栈可住,你在这里逛着,我先与定淳师父去客栈安顿好,再回来找你。” 崔期颐笑道:“好啊,你快去快回,我想和你一起逛。” 路行云答应一声,与定淳带着孙尼摩继续向前走,发现孙尼摩表情怪异,问道:“你挤眉弄眼什么意思?” 孙尼摩道:“没什么意思,只觉得路少侠借花献佛,真是大方极了,无怪小女孩喜欢。” 路行云道:“待会儿到了客栈,你就待在厢房里不许出来,吃食我会给你送。” 孙尼摩嘬嘴道:“那敢情好,能得到路少侠的服侍,过过当老爷的瘾,这一遭也值了。” 三人到了客栈,开了三间上房。定淳对路行云说道:“组长,你去忙。小僧恰好要做功课,孙尼摩就交给小僧看看管吧。” 路行云道:“好,我先去找期颐。” 两下分别,路行云按照原路往回走,但想崔期颐应当还在“云想记”拣选衣裳,脚步如风,旋即就到了店门口。然而入店转了转,却不见崔期颐的身影,于是向掌柜询问去向。 崔期颐容光照人,掌柜自然印象深刻,说道:“适才那位姑娘在店里挑了一件女裙、一件男袍,还让我包起来,像是要买了,但一转眼人却不见了。喏,你看两件衣服还在案台上摆着呢。怎么,郎君是来给姑娘付账的吗?” 路行云皱眉道:“人不见了?她没说什么吗?” 掌柜直摇头:“不声不响就走了,我正纳闷来着呢。衣服也不知要不要包了。” 路行云看了看那两件精致的衣服,暗想:“这不像是期颐的作风,难道她临时改主意,去客栈找我们了?我怎么来时路上没见到她?”想到这里,撇下掌柜的大步走了出去。 只是再去客栈,亦不见崔期颐。路行云又想:“该不会是逛到别处去了。”心中越想越觉得蹊跷,便开始沿街打听崔期颐的下落。 街上人来人往流动甚大,路行云连问七八人都未曾看见崔期颐,直到兜回“云想记”成衣店的门口,坐在门口台阶上的叫花子道:“这位爷,你可是在找人?” 路行云道:“正是,找一个高高白白的少女,刚就在店里,不知去了哪里。” 叫花子先道一句“我看到了”,继而低头心不在焉玩起了地上的蚂蚁。 路行云知他故意摆谱,好在身上留有些散碎银子,摸了一粒丢给他,问道:“她往哪里去了?” 叫花子得了好处,笑得眼见牙不见眼,一叠声道谢,回道:“小人回爷的话,适才看到那位姑娘跟着别人走了。” 路行云惊讶道:“什么人?带兵刃的吗?”他只道崔期颐是被人掳走了,不免发慌。 叫花子道:“没有,那人头戴幕离,瞧不清面目,但是个女子。”想了想又道,“身材短矮又有些富态,比你那姑娘差得远了,两人出了店,就向着城门方向走了。 ” 距此不远,便是晋阳城的北门。路行云走到城门洞子,守门的军官认得他,略带调侃道:“怎么刚进城又要出城了,莫不是细作?” 路行云故技重施,摸了几粒散碎银子给那守城军官,道:“兄弟可曾见到与我同行的姑娘?” 军官迅速收起银子,沉声道:“半刻钟前出城了,西北方向......”似乎欲言又止。 路行云追人心切,虽看他神色有异,却也没有多问,谢过就走。 出城向西北走四五里,偏离了官道,人烟渐渐绝迹,只田亩间偶尔可见些耕牛低头吃草。 眼前是一片槐树林,土路没入林中,路行云看到田垄边上有名男子坐着。那男子约莫五十左右岁数,身着短褐,皮肤黝黑,胡须稀疏凌乱,头上戴着一个头巾,眉毛又长又黑耷拉下来,一副哭丧脸。他的脚边放着一根扁担、两桶粪水,貌似是个浇田施肥的农夫。 路行云沿途并未找到崔期颐的踪迹,便向那农夫询问。 农夫说道:“你找她们做什么?” 路行云道:“我朋友不辞而别,怕是遇上了事。” 农夫摆摆手,悠然道:“不会有事的,你回去吧,接下来要做什么便做什么。” 路行云听他话说的奇怪,心知眼前这农夫势必知道崔期颐的去向,便道:“我从不抛下朋友。” 农夫双手放在膝盖上,笑了笑,法令纹深邃:“你叫什么名字?” 路行云抱拳道:“江夏郡路行云。”此时他已经感觉到,眼前这个农夫不寻常,必有来头。 农夫道:“江夏郡路行云,嗯嗯,没有宗派吗?” “没有,路某只是一名野剑客。” 农夫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泥土,回头看了眼茂密参天的槐树林,道:“野剑客......你知不知道,过了那片林子,是什么地方?” 路行云摇了摇头。 农夫道:“林子的后面便是崛围山,那可不是一个好去处,你回去吧。” 路行云一愣,继而道:“崛围山?莫非就是墙宗的宗门所在地?” 农夫道:“不错,太原郡崛围山场墙宗不好招惹,你别去了,否则进得去,出不来。”说话间,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根木枝。 第一百五十二章 越线 路行云看着那农夫低头认认真真在泥土地上划了一条线,接着跨过那条线,面对自己站立,手里的木枝则软绵绵地垂着,微微晃动。 “原来大伯身怀绝技,失敬了。”路行云再度抱拳,神情肃然。内行看门道,练武十多年,他的直觉无比敏锐,那农夫虽然貌不惊人,但举手投足寥寥几个动作,便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老江湖。木枝细弱,却有如刀剑平白冒出锐气。 农夫憨厚笑了:“少侠言过了,种地的庄稼人,哪里有什么绝技可言。” 路行云道:“那么大伯划拉这一道,有何用意?” 农夫用木枝轻轻敲打着自己的膝盖,说道:“我希望少侠不要越过这条线的好。” 路行云跨出一步,同时拔出龙湫:“我若执意要跨出这条线呢?” 农夫叹道:“那我就只能用这根木枝给少侠指指方向了。” 路行云点点头,道一声“好”,脚步骤然加快,眼见左脚要迈过线去,那农夫的木枝却倏然刺向了他膝前半寸。他心下一惊,急忙收脚,同时向那农夫瞧去,只见那农夫嘴角带笑,朝自己点了点头。 “少侠,请回吧。” 路行云对农夫的话充耳不闻,这一次先抬右脚,可是尚未向前踏出,忽而一道残影坠下,他下意识后退两步,身前,那木枝正正直直插在线前。 “少侠,请回吧。” 农夫仍然站在线后,笑容和蔼。 路行云心道:“丢了木枝,看你再怎么拦我!”想罢,抖动龙湫疾冲,口中大呼:“大伯,留神了!”余音犹在,才前进半步,蓦地撞上一堵墙也似,剑震人抖,不由自主倒退七八步。加上之前的两三步,须臾之间,竟然已经距离那道线足有十步远了。 农夫手握木枝,微笑道:“路少侠,请了。” 路行云暗自惊异,知道眼前这农夫绝非寻常高手,沉下心来,双足一点,挥动龙湫猛攻,再无半分顾忌。 农夫见此情形,摇了摇头,站在原地,仅用木枝与路行云对招。 龙湫虽不锐利,但也颇有分量,再有路行云的元气加持,不要说一根细小的木枝,就一棵松树也能劈倒。可是此时此刻碰上农夫的木枝,却没占到半点便宜。路行云每次出剑,都被木枝准确无误地隔开,带着极大的劲道回弹。每弹一次,路行云就感觉自己的剑撞上了厚实的石墙也似,不仅虎口剧痛,连周身元气也震荡不止。 两人对拆十余招,路行云发现,那农夫从始至终并无半分闪避,只采取守势,每招每式都结实抵挡,脚下居然生了根般纹丝不动。如此坚固的防御力,实乃路行云生平仅见。 “大伯为何只守不攻?”路行云攻不进去,回身落在几步外。 农夫道:“你我并不在比武,何来守势攻势之分?” 路行云叹道:“你只想把我挡在,不让我去崛围山。” 农夫道:“少侠见谅,这么做是为了你好。” 路行云笑道:“好与不好,只有我自己知道。”又道,“大伯莫非是崛围山场的人?” 农夫苦笑两声道:“算不得,人家看不上我。不过崛围山场对我有恩,我自当报恩。” 路行云道:“大伯要报恩,我则要义气。朋友生死未卜,我不会放弃的。” 两人复斗,路行云毫无保留,猛攻如狂风暴雨,然而剑锋到处,都会被无情化解,他只觉那农夫的招式千转百回,时而巧柔、时而刚猛,全然无套路可寻,当下暗想:“此人剑术高明,委实深不可测,所幸他只为将我逼退,否则,只怕二十招内,我便输了。”刚想到这里,龙湫剑与木枝一碰,顿时横生一股无比强劲的推力,令他往后倒去。 路行云急忙插剑在地,想要稳住身子,岂料剑虽入地,却难阻去势,“噼噼泼泼”在地面切出一道深壑,最终也没能阻止急退中的路行云一屁股坐下。 “回吧。”农夫将木枝扔道草丛里,拍了拍手,“今日便到此为止了。” 路行云拄剑起身,道:“你不要木枝,还想赤手空拳将我挡住吗?” 农夫笑道:“不用木枝,你也越不过线。” 路行云闻言不服,运气要上,岂不料连续催动几次,气海竟然甚是空虚无力。他大惊之下,自忖道:“原来适才与他交手,他每一招守势都化去了我不少元气。我只顾强攻,却没注意到元气已经散失泰半。” 墙宗守势天下无对,路行云现在已经确定,那农夫十有八九崛围山场墙宗高手,即便不是墙宗弟子,与墙宗必然也有极大的渊源。 没有元气,便无法再战,路行云只能盘腿调息。 农夫看了看路行云,又看了看日头,道:“你元气损耗太大,不调养一日一夜,是恢复不了的。”转身用扁担将两桶粪水挑起来,“一日一夜,你的朋友就不在崛围山了,你再去也没用,听我一句劝,走吧。”说完,挑着粪水桶,唱起山歌小调,转入槐树林中。 路行云听着山歌逐渐杳远,目光慢慢垂下,落在几步外地面那道线上,怔然许久。过了好一会儿,他回过神,记起怀中还有定淳的半心丹,转忧为喜:“太好了,那人已走,我服了半心丹,恢复元气不成问题。”手随意动,立刻掏出装有半心丹的小瓷瓶,服了一粒丹药,顿时感觉体内元气走脉迅速异常,不出一刻钟,浑身上下元气重新充盈。 即便有那农夫的告诫,路行云仍然不准备半途而废,但想至少要探清崔期颐时下的处境,再随机应变不迟。于是拔起龙湫,毫不犹豫地走进了槐树林。 林中有诸多小道,平日里当多有百姓樵采,路行云沿道行走,一路警觉,生怕再遇上那农夫。兜兜转转不久,出了林口,不远处,一条山道逶迤直上。 群山连绵如涛似浪,满山桦柏成林,路行云登山徐行,忽闻有人喊叫:“师范,等等!”一眼看去,只见一人转过山坳,脚步匆匆向着自己这边过来,还有两人正追赶着他。 跑在前面那人见到路行云,停住脚步,双手叉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道:“你是什么人?要上山?” 路行云看对面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郎君,腰间佩剑,抱拳道:“江夏郡路行云。” 年轻郎君道:“哦,你也是剑客。”随即道,“太原郡墙宗师范杨沛之。” 这时身后两人赶到,却是两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着统一制式,对自称杨沛之的年轻郎君道:“师范,你要去哪里?次席让我们带你回去。” 杨沛之道:“我信都写了,怎么还纠缠不清的?难道你们和次席都不识字吗?” 两名汉子道:“我们只遵照次席的吩咐行事。” 杨沛之冷笑道:“听次席的话,就不听我的话,是不是?我这个师范其实一文不值。” 两名汉子道:“我们听师范的话,也听次席的话,但是请师范也听次席的话。” 一句话当即惹恼了杨沛之,他睁目骂道:“我为什么要听她的?我意已决,这次不会改主意了。你们回去告诉她,就说我杨沛之好男儿志在四方,小小崛围山岂放在眼中!” 两名汉子互相看看,道:“这些话还是请师范自己对次席说吧。次席有要事在身,出不了宗门,勒令我们这次无论如何要把师范你带回去。” 杨沛之冷笑不迭:“好啊、好啊......”手放在剑柄上,却是慢慢往后退却。 两名汉子道:“师范,还请你体谅,我们不想与你为难。” 路行云问道:“你们也是墙宗弟子?” 杨沛之道:“是,他们都是我宗门的正选。嘿嘿,这世道果然翻了天,正选都敢爬到师范头上撒野了。”说话间又退两步,躲到了路行云的背后。 路行云正不知所谓,忽听杨沛之小声道:“路兄,你身手好吗,帮我个忙,帮我把他俩赶走,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两名墙宗汉子生怕杨沛之跑了一样,齐步上前,瞪着路行云道:“让开!” 路行云本来还不想帮杨沛之,这下改了主意,大剌剌将双手伸直了道:“不让。” 两名墙宗汉子更不答话,当即拔剑。 路行云眼疾手快,使“拒剑手”阻了其中一人,紧接着使“夺锋手”,又点上另一人的手腕,险些逼他掉剑。 两名墙宗汉子颇有些惊诧,跳开两步道:“没想到是个硬手,上山想干嘛?” 路行云道:“拜访崛围山场,找我的朋友。” 一名墙宗汉子呼道:“杨师范,次席说近日将有恶客临门,该当就是此人。此人或将对宗门不利,你我速速将他拿下!” 杨沛之支支吾吾,嘴里不知说些什么,但手上是半点动作也没有。 两名墙宗汉子顾不得杨沛之,相继拔剑,对路行云步步紧逼。 路行云龙湫当胸,正要伺机出招,不防突然从林中飞出一人,当头一拳,将一名墙宗汉子打翻在地。 那墙宗汉子头破血流扑倒在地,口中大叫:“小心,有同伙!”话音未落,身边那人一拳砸落,打在他的背上,只听“咯嘣”脆响,他七窍流血,显然已经脊骨尽断而死。 另一名墙宗汉子见势不妙,拔腿就跑,可是才跑出三四步,山风带来尖利的呼啸,一支利箭不偏不倚,正中他的后颈。他一个趔趄,尚未倒地,而后却是“咻咻咻咻”连珠箭接连不断,五支羽箭从他的颈部直到背部,整整齐齐成一线排布,将他当场射杀。 路行云愕然,杨沛之更是目瞪口呆。 出拳之人吐了口气,粗声道:“真不经打。”却是个骨瘦如柴的中年汉子。诡异的是,他身形虽然窄瘦,但一双胳膊却是极粗壮,黑黢黢的,细看竟披满了黑毛,犹如猿猴。 路行云听到脑后也有人说话:“嗯,这位就是杨沛之,杨师范吧?”转眼看,一个矮矮胖胖的汉子手持一张神臂弓,踩着一截树枝,居高临下。他身形肥硕,但身子保持稳稳当当的,轻如鸿毛。 骨瘦如柴的汉子嗤笑道:“师范,他也配?与他这种人同为师范,老子都觉得窝囊。”说罢,对路行云道,“这位兄弟也是来此公干的?怎么面生?” 树上那矮胖汉子跳下来,落地无声,道:“豫章郡天林宗孟慈航。” 骨瘦如柴的汉子道:“武威郡我师宗丁怖。”瞅了两眼战战兢兢的杨沛之,对着路行云开怀大笑,“哈哈哈兄弟好手段,先把这小子拿了,接下来事就好办了。”言罢,伸手就去揪杨沛之的衣领。 第一百五十三章 崛围山场 丁怖的黑毛手刚伸出去,便被路行云用带鞘的龙湫格开了。丁怖怪眼圆睁,嚷嚷道:“你小子什么意思,想独吞功劳?” 孟慈航拍拍丁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对路行云抱拳道:“还未请教。” 路行云道:“江夏郡路行云。”继而看了看杨沛之,“我与这位兄弟萍水相逢而已。” 丁怖道:“哦,原来是野剑客,那就不要多管闲事。”说完,再次伸手,没想到又给路行云起手挡住,不由勃然大怒,“他奶奶的,想挨揍吗?” 路行云道:“素闻八宗精诚团结,二位却在崛围山公然杀害墙宗弟子,恐怕有失道义。”赵侯弘与孙尼摩背叛宗门的车鉴在前,他虽听到天林宗与我师宗的名号,却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丁怖左右扭扭脖子,双拳紧握、指节爆响:“关你什么事?” 孟慈航眼睛一转,说道:“路少侠,你也要去崛围山吧?” 路行云道:“正是,我的朋友或许在上面。” 孟慈航想了想道:“哦......是不是一个穿大红飞鱼窄袖衫、身材颀长的少女?” 路行云道:“孟兄知道她的下落?” 孟慈航点着头道:“那便是了,她的确在崛围山场......恐怕......恐怕凶多吉少......” 路行云惊道:“此话怎讲?” 孟慈航手托下巴,先道:“你知不知道前阵子墙宗出了一桩大事?” 路行云一脸茫然:“我来此地不过半日,墙宗近期发生了什么?” 孟慈航道:“墙宗虽是八宗之一,但这两年声势远不及往昔,原因便是宗内出了一个女魔头。这个女魔头虽然是次席,但却骑在首席的脖子上作威作福,墙宗上下人心涣散、门规松弛,被她搞得乌烟瘴气的。几日前,那女魔头又作起妖来,哈哈哈,把堂堂首席都赶跑啦......” 路行云忍不住道:“墙宗首席杨鹿蜀、次席饶姑砚不是夫妻吗?” 孟慈航一拍手:“对啊,不是冤家不聚头,正因为是夫妻,才闹到如此地步。”接连嘿笑几声,“杨鹿蜀算是饶家的半个上门女婿,老首席饶颇黎在位时,他尽是拿低做小,因此得到了饶颇黎的信任,心满意足接过了首席之位。但他既得势,本来面目显露无遗,就开始沾花惹草起来。哈哈,本来嘛,此乃我男儿天性,以他的地位权势,娶个三妻四妾也很正常,没什么好说道的。可谁想那饶姑砚是头母大虫,醋缸子里泡大的,生性奇妒。只因杨鹿蜀去逛过晋阳城的几处窑子,就把人家的门楼掀了个底朝天,缁衣堂出面都劝不住哩......” 路行云咋舌道:“还有这等事......” 孟慈航继续侃侃而言:“这还不算。此事一出,晋阳城乃至全太原郡所有的窑子都不敢再接待杨鹿蜀了,可怜那杨鹿蜀心痒难耐,却无处发泄,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啊。” 丁怖故意道:“杨鹿蜀不是有老婆吗?” 孟慈航瞟他一眼,轻咳道:“嗯,是有老婆,但是......”挤眉弄眼几下,两人同时大笑。 路行云无意间瞧见杨沛之的脸色逐渐凝固,心正疑惑,听丁怖问道:“那么杨鹿蜀后来怎么样了,从此清心寡欲了吗?” 孟慈航往下说道:“非也非也,远水解不了近渴,他便打起的窝边草的主意。” 丁怖应和道:“厉害厉害,此路不通另有他路,果然是一宗首席,总有奇思妙想。”又道,“墙宗女弟子不少,杨鹿蜀自是笑得合不拢嘴。” 孟慈航道:“可惜好景不长啊,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几日前,东窗事发,杨鹿蜀的荒唐事恰好被饶姑砚撞破,醋坛子打翻,墙宗哪里还有宁日?杨鹿蜀遭不住饶姑砚这头河东狮的怒气,又自知理亏,当日便只身下山了,将宗门事务都留给了饶姑砚打理,夫妻俩自此一拍两散喽。” 路行云听到这里,疑惑道:“这件事与我朋友有什么关系?” 孟慈航正色道:“怎么没关系?杨鹿蜀奸情被撞破,那与他有染的女弟子却逃走了,路兄,那便是你的朋友吧?” 路行云哭笑不得,道:“我朋友不是墙宗弟子。” 孟慈航本来胸有成竹,这下顿时尴尬,张嘴道:“啊?不、不是墙宗的?那、那我怎么见你朋友跟在饶姑砚身后,满是愁眉苦脸的模样?” 路行云摇头道:“定然不是同一个人,但听你描述,大红飞鱼窄袖衫确是期颐的装束,却不知她去崛围山场做什么?” 丁怖嗤声道:“饶姑砚才走了丈夫,心里扭曲得很,不会有好事。” 孟慈航忙接话道:“对,路少侠,你得把你朋友救出来啊。” 三人说着,一直沉默不语的杨沛之突然叫道:“你们再胡说八道,休怪我不客气!”虽是拔剑在手语音愤怒,但嘴唇颤抖,显是害怕极了。 丁怖乜视他,哼哼道:“怎么,说了几句实话,就不爱听了?” 杨沛之道:“你们潜伏在我宗门附近窥视许久,究竟想干什么?” 丁怖道:“想干什么?给你娘的信上都写得明明白白,只是你娘不识抬举!” 路行云听了,稍稍思忖,猛然醒悟,看着杨沛之道:“难道你是......” 孟慈航道:“他娘是饶姑砚,爹是杨鹿蜀。” 路行云点头道:“原来是杨少主。” 杨沛之咬唇低头:“别叫我少主。” 丁怖笑道:“不然叫你杨师范吗?哼,扪心自问,‘师范’二字,你当得起吗?没有经过姑因禅剑会的锤炼,仅靠着父母口头相赠,这么大顶帽子,你戴得住吗?” 杨沛之脸上青白交加,呼吸大为急促,过了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当不当得起,戴不戴得住,还轮不到你来说!” 丁怖神情一变,说道:“孟兄,带个残废的杨沛之上门,饶姑砚不会不要吧?” 路行云劝道:“丁兄,别冲动。”并问,“你们上崛围山场,所为何事?” 孟慈航道:“不便透露,请见谅。但路少侠要上山与墙宗为敌,我们就是一路的,可以联手。” 路行云道:“我没有与墙宗为敌的意思,只想找到我的朋友。” 孟慈航轻笑道:“只怕到时候事不由人,不得不为敌。”转而道,“不管怎么说,现下你我一并上山便是了。” 杨沛之道:“路少侠,你别听他们的,他们都不是好人。” 路行云想了想道:“杨兄,我的朋友在饶次席手中,必须去问个明白。你是墙宗中人,不如随我们走一趟。”又对丁怖与孟慈航道,“二位与墙宗的仇怨,路某不明,但希望二位在见到饶次席之前,不要再滥杀无辜了。” 杨沛之闻言,大叫:“我不回去!”说完就要往山下跑。 “哪里跑!” 丁怖健步如电,双掌齐出,望着杨沛之的后背拍去。路行云见势,反手自丁怖腋下架起。丁怖心道:“终究要给这小子一些颜色看看。”当即不打杨沛之,双掌改单掌,与路行云结结实实对了一掌。 因曾与叔山均交手,路行云深知我师宗的拳术刚猛无俦,故而出掌三分实七分虚,以便及时撤招抽身。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感受到丁怖那浑厚异常的掌力犹在叔山均之上,退出几步才将残留的劲道卸完。 丁怖见路行云硬受了自己一掌,并没有震出内伤,自思:“这小子实战水平了得,颇知进退。看他还带着剑,当是名剑客,若出剑与我相斗,恐怕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思及此处,朝观望着的孟慈航使了个眼色。 孟慈航喊道:“路少侠,我们无意伤害杨沛之。” 话音未落,丁怖已经闪到了杨沛之的身后,杨沛之回身一剑,直刺丁怖胸口。 路行云正要再次出手,不料持剑右手竟被孟慈航神臂弓的弓弦勒住。 孟慈航笑吟吟道:“路少侠不必担心,丁兄拿捏得住轻重。” 路行云不答,伸左手想将弓弦拨开。然而孟慈航脚步一转,弓弦瞬间将路行云右手缠得极紧,弓梢上挑,恰好点开了路行云的左手。 豫章郡旃檀书院天林宗亦为八宗之一,以书院儒道为核心,修习礼、乐、射、御、书、数君子六艺,在武林中以“射”之弓术与“御”之马术闻名。天林宗的弓术远射威力自不待提,近战却也是一流,不输刀剑。天林宗首席桓峤当年就曾创下仅凭一把弓,连败十余名江湖高手却未发一箭的壮举。 孟慈航的神臂弓制作精良,弓弦坚韧,两端弓梢也裹缠了金箔,更有如匕首般的尖刃刺出,看得出也是精于近战的高手。 路行云双手被孟慈航一把弓制住,片刻间难以挣脱,再看杨沛之那边,虽以长剑格挡赤手空拳的丁怖,却章法大乱,招式凌乱,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丁怖笑道:“假货就是假货,一试便知。”拳脚迭出,不多时,就劈掌将孟慈航的长剑打掉,喝一声“过来吧”,话音未落,便将孟慈航拎小鸡般拎在手里。 孟慈航身子悬空,双手双脚无助地扒拉,口中不住叫骂:“混账!放开我!” 路行云诧异心想:“杨兄既是师范,实力何以如此孱弱?恐怕最多只有正选的水准。难道丁怖所说他未经姑因禅剑会而获师范之事乃是实情?” 杨沛之受执,孟慈航也松开了弓弦,笑眯眯朝路行云拱了拱手:“多有得罪。” 丁怖道:“路少侠,你还要与我比试比试吗?”言罢将杨沛之往地上一丢,腾出双手。 路行云摇头道:“二位说到做到,路某也没有理由为难。” 孟慈航道:“好,我们先上山吧。” 杨沛之心知今日难逃,满脸忧愁,叹了口气。 四人顺着山道往上,走了好一阵子,先过一石门。石门孤零零的立在那里,上面苔藓成斑、藤萝交杂,显出古久年岁。路行云只觉突兀,多看了几眼,丁怖皮笑肉不笑道:“当年墙宗的开山老祖就是在这石门一战扬名立万,奠定江湖地位,却哪里想得到墙宗会变作今日这般光景。” 过了石门,山道骤然变窄,经一羊肠小道穿过几个石洞,夹道佳木茏葱、奇花闪灼,一带清涧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环境清幽。再走一步,面临高崖,低头看,山道往下,山坳之中,有一座院落飞楼插空、粉墙环护,巍然而立。 四人绕下山崖,庭院前土地平坦宽豁,一块巨石立在院门不远,上书“崛围山场”四字。 看门的墙宗弟子早奔入院落禀报,很快,便从院门内涌出一众人。 当头一名白胖妇人被墙宗弟子们簇拥在中心,神态俨然,路行云看到她嘴角那颗明显的大痣,心想:“这人好眼熟。”眼神不经意游移,却在人群里头猛然发现了崔期颐的身影,只见她站在一角,神情复杂。 第一百五十四章 白衣红缎 白胖妇人一眼就看到了杨沛之,面现红光,怒目睁眉道:“放了我儿子!” 孟慈航冷笑道:“放你儿子可以,但你总得给我们个说法吧,把信撕了算怎么回事?” 丁怖则道:“饶姑砚,你赶走老公,这墙宗可就是你说了算啦。可别因一念之差,让大好宗门毁于一旦,就不怕到时候饶老爷子听说了厥过去?”接着吃吃笑道,“你缺老公,我也缺老婆,不如将就一下,我还能替你拿个主意。” 饶姑砚道:“你等贼子,还不够格让我回信。我把信撕了,什么意思,难道不懂吗?” 丁怖摇头晃脑道:“好大口气,信是谁写的你心里有数,谁给你的胆量把信撕了的?” 饶姑砚盯着哭丧着脸的杨沛之看了一会儿,道:“你等好歹也是名门正派出身,怎么尽做些鸡鸣狗盗之事,如此行径,和贼寇又有什么区别?” 丁怖道:“绕次席果然伶牙俐齿,我问一句你要回问我十句,无怪老公被你吓跑了。” 路行云对他们的争执不感兴趣,举手高呼:“期颐!” 崔期颐也看到了路行云,脸色陡变,却没回应,反而往人群后面躲了躲。 路行云大为疑惑,走上去想问个明白,孰料才跨出两步,饶姑砚呼道:“将这人拦住!” 一声令下,当即就有数名墙宗弟子挥剑将路行云围在中心。 路行云左右看看,眉头紧皱,透过人缝看见崔期颐低着头,无动于衷,心道:“期颐可能真被墙宗挟持了,我得救她出来。”想罢,抽出龙湫道:“饶次席,请你放了我朋友。” 饶姑砚道:“你是谁?你朋友又是谁?” 路行云回道:“江夏郡路行云,崔期颐是我朋友。” 饶姑砚看向孟慈航与丁怖:“他是你们找来的帮手?可笑可笑,堂堂天林宗与我师宗,还要请野剑客来助阵,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路行云心念崔期颐,身躯只微微倾斜,数名墙宗弟子便一齐围攻上来。 剑光错落,组成剑阵,密不透风,又如一道坚实的剑墙,步步紧逼。路行云向左他们便向左、向右他们也向右,亦步亦趋。他们虽是联手,但很有默契,阵形始终严密,看得出平时没少练习联合作战。 路行云观察片刻,自忖:“这些墙宗弟子从四面越聚越拢,终要将我困死阵内,左下方那人年纪偏小,剑招力道较弱,是个破绽,可从那里打开缺口。”于是佯攻右下,扯动剑阵向右倾斜,却在刹那弹身回返,暴起一剑,刺向左下。 左下方那名年轻的墙宗弟子恐怕是实战太少,临场遇险果然慌乱。路行云两个空翻,落在他身后,疾出两指顷刻他手中长剑点掉,顺带一掌将他推向追赶上来的剑阵。其余墙宗弟子生怕伤到同门,前后推搡,顿时乱了。 丁怖抚掌笑道:“路少侠好手段。”又讥讽道,“闻名天下的墙宗,只能靠一些见习以多欺少吗?这位路少侠虽是野剑客,但我看就算是你们墙宗的师范也未必比得上。嘿嘿,饶次席,要不要考虑亲自出手啊?”墙宗的剑阵松动,并未被破,但路行云能从中脱身,实力依然不可小觑。说路行云能胜过墙宗师范是虚,想激饶姑砚动手是实。 饶姑砚冷冷道:“就这水平,还轮不到我出手!”说着偏过头,“阿纯,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剑客一点颜色看看!” 一人应声出列,先道:“太原郡墙宗正选杨纯,请阁下指教!”眼看过去,却是个面容娟秀,着白衣系红缎,身段窈窕的少女。 路行云与杨纯略一对视,只觉其人眼神异常凌厉,微微诧异。 当是时,但见杨纯轻盈一跃来到面前几步,对其余墙宗弟子道:“你们先退下,待我击败他,让他领教我墙宗正选的厉害。”说话间长剑出鞘,剑柄上也缠满了红缎。 路行云扬声道:“饶次席,路某此来,不为与贵宗较量长短。贵宗是武林大宗,武学精湛,路某自认不敌。还请饶次席行个方便,让我与朋友说几句话。” 饶姑砚道:“你要跟朋友说话,还得问问人家愿不愿意与你说话。” 路行云朝崔期颐那边看去,却见崔期颐一语不发,呼唤几声,崔期颐也只作不闻,当下又是纳闷,又是心急,不由自主拔足向前。 杨纯目不转睛看着他,双手握剑,横置耳边:“先过我这一关。” 路行云见此情形,心知今日要见崔期颐难免一战,肃道:“若不让,路某只能得罪了!” 杨纯清亮的眼眸向斜侧看去,路行云情不自禁也将目光游移,只这一分心,人影闪动,带起轻风,杨纯的长剑早刺向了他的肋间。 路行云暗暗叫糟,急忙闪避,可仍给杨纯的剑锋划破了衣裳,险些伤了皮肉。 丁怖大急,喊道:“路少侠,可别被美色迷惑,这小妞厉害得紧啊!” 路行云缓过神来,舞动龙湫与杨纯相斗。 身为墙宗弟子,杨纯的剑术七分守势、三分攻势,门户极严,毫无破绽。两人拆了十余招,路行云始终游离在距离杨纯一步的距离,兜着圈,怎么也攻不进去。他知道这是墙宗最为强调的“剑距”,即以守势将对手挡在一定距离外,用以确保自身的安全,剑术修为越高,与对手的剑距就拉得越开。 路行云一旦进入杨纯的剑距范围内,杨纯就会使出十成十的守势,将他逼开,只有当路行云位处剑距范围之外,杨纯的那三分攻势才会偶尔出现。 两人再过十余招,依旧难解难分,饶姑砚哂笑道:“怎么,连我宗门正选都打不赢,还想挑战师范、还想挑战我?”话是这么说,可手放在剑柄上,颇有跃跃欲试的意思。 孟慈航暗中对丁怖道:“那小妞有点门道,路行云恐怕一时半会儿赢不了,想激饶姑砚动手,还得另辟蹊径。” 丁怖道:“怎么个另辟蹊径法儿?” 孟慈航瞥眼看身边的杨沛之,杨沛之瑟瑟发抖,道:“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借你的手一用。”孟慈航阴鸷一笑,突然将神臂弓套上杨沛之左手,再一拧,弓弦立刻紧紧缠住了他的手腕。 杨沛之疼得惨呼连连,饶姑砚陡然色变,厉声尖叫:“别动我儿子!”舔犊心切,顾不上许多,脱离众弟子,只身跃出院门,直扑孟慈航与丁怖。 孟慈航手里使劲,嘴里呼道:“来了,丁兄,快!” 一句话出口,饶姑砚瞬息间已至身前。她持剑在手,怒冲九霄,状如一头狂怒的母狮。 丁怖心中骇然,却牢记早前计划,心一横,迅速从背后取出一把早就装填好的弩机,粗粗对准饶姑砚便射。 饶姑砚盛怒之下没有防备,但仅仅咫尺,她依然能够及时调整身形,在方寸之间以电光石火之势闪开了激射过来的弩箭。可出人意料的是,“轰”的一声巨响,射在她脚边的弩箭却引起了猛烈的爆炸。 爆炸波及甚广,数尺之外尚自酣斗的路行云与杨纯都受震分开。 路行云在地上滚了几个圈儿,单膝跪地,望着前方浓浓升起的黑烟,讶然自思:“这是雷公鹿?”此等爆炸效果,与当初郑知难送他的那把弩机与特质弩箭如出一辙,转而又想到杨纯,正要找她,却见她已经跑到了黑烟之中。 孟慈航与丁怖带着杨沛之也跳到了几步开外,惊叹道:“这玩意儿果然了得,郑老狗人靠不住,手艺却靠得住!” 黑烟散去,饶姑砚双掌撑地,满身血淋淋的。 杨沛之魂飞魄散,失声叫道:“娘!”想要跑去,却给丁怖死死拽住,只能任由涕泗横流。 杨纯到了饶姑砚身畔,跪下轻声呼唤。饶姑砚痛苦万分,道:“好孩子,我......”后边的话还没说出口,登时感到火辣辣生疼的腰间一凉。 杨纯神情漠然,手里握着一把匕首,而那匕首的锋刃,完全没入了饶姑砚的身体。 “娘!”杨沛之撕心裂肺大呼着跪倒在地。 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了杨纯,无不错愕。 饶姑砚再也支持不住,瘫软如泥,往一侧倒去,手指杨纯:“你.......你......” “娘,对不起。“杨纯面色冷峻,冰寒如霜,用力将匕首往深处送了送,“这是阿纯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 院门口呆怔的墙宗弟子始才回过神,一拥而上要救饶姑砚,可听得“咻咻咻”一连串的尖啸,一排羽箭插在地上,孟慈航拨动弓弦,得意洋洋道:“谁敢再进一步?”继而道,“好,好啊,原来墙宗的内线的是她,妙、妙极!” 墙宗弟子都惶恐不安,又见孟慈航箭术了得,一时间竟无人敢再往前。 饶姑砚满脸都是血污,嘴里也冒着血泡,想说又说不出话来。杨纯缓缓起身,道:“不错,勾引首席的人是我,失踪的那个女弟子,其实早给我杀了。”嘴角流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我同情首席,他实是正人君子,只因你猜忌过重,才背负了恶名。他若不走,你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说到底,害了你的,是你自己。” “唔......“ 饶姑砚仰天躺倒,残缺的面目扭动,居然仿佛是在微笑。 杨纯剑锋对准她的胸口:“我告诉你这些,你也活不成啦。谢谢你这些年的养育之恩,然而,你和杨鹿蜀终究不是我的生身父母。”说罢,目光一凝,将剑递出。 未曾想,正在此时,一人从院门逡巡不前的人群中跃出,出招如风驰电掣,只一下,就将杨纯的剑刃弹开。素色纱裙轻扬,挡在饶姑砚的身前。 路行云正视其人,暗暗吃惊,原来栖隐湖的大弟子桑曲姝,也在这崛围山场。 第一百五十五章 双璧 桑曲姝现身大大出乎了孟慈航与丁怖的预料。孟慈航皮笑肉不笑道:“哦,原来静女宗的桑女侠也在这里,都是老相识,早该出来叙叙旧啦!” 丁怖道:“桑女侠,这是我八宗的事,你静女宗就不要插手了。” 桑曲姝道:“静女宗不插手,我却要插手。” 孟慈航与丁怖对视一眼,再看地上,饶姑砚口鼻血如泉涌,显然已到弥留之际。 桑曲姝悲愤道:“究竟是谁指使你们下此毒手!”说到这里,横眉冷对杨纯,“小畜生,滚开!” 杨纯柳眉倒竖,骂道:“老贼婆,你骂谁小畜生?”话刚出口,眼前素影如同飞燕般的轻盈晃动,袖起飞鸿,只听“啪啪”两声,她左右两颊瞬间多了两片红掌印。 桑曲姝收手,负在背后,傲然道:“骂你小畜生。” 杨纯惊怒交加,左手捂脸,右手长剑一抖,径直刺向桑曲姝,尖声道:“老贼婆受死!” 剑至中途,却是凭空停住,再难寸进。 路行云心道:“华衮拂尘。” 只见桑曲姝脚步微旋,四周当即仿佛朱砂抛散,荡出一股赤色烟尘,将杨纯往外推去。 “该死的老贼婆......”杨纯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连连后退,嘴里依旧不依不饶。 桑曲姝面容如冰,玉手抻出剑鞘里的青剑,手腕一转,连刺三剑。 第一剑“和光同尘”,直攻杨纯右肋。 杨纯急忙横剑格挡,但剑格被刺中,浑身上下如受锤击,几乎跌倒,好在用了墙宗剑术守势,堪堪守住门户,却不愿失了主动,大着胆子回劈一剑。 桑曲姝原地打个旋儿,第二剑“翾风回雪”接踵而出,长剑蓦地翻过,压上杨纯剑刃,带着杨纯的剑转动。 杨纯持剑之手顿时绞痛,只得撤招。桑曲姝的第三剑“风禾尽起”随之点向了她的胸口。 静女宗“霓裳剑”一系剑术用了三招,便占尽优势。路行云暗想:“这三剑一剑比一剑精妙,承接又极是顺畅,桑女侠的剑术实已到出神入化的境界。”又想,“最后这一剑精准已极,那白衣少女是怎么也躲不开了。” 杨纯的墙宗剑术虽娴熟,但面对招招间不容发的桑曲姝,依然手忙脚乱,确实来不及抵挡那即将到来的“风禾尽起”。 当是时,听得“咣”地一声清响,桑曲姝剑路一偏,却是那边孟慈航急发一箭,挡开了她的剑。杨纯呼口气,趁机向后几个空翻,躲得远远的。 桑曲姝怒视孟慈航,道:“天林宗的高手也要与我过上几招吗?” 孟慈航射完箭,却收起了弓,笑道:“桑女侠武功精湛,我甘拜下风。” 桑曲姝没再理会他,正想蹲下身探看饶姑砚的伤势,岂料背后杨纯尖叫道:“老贼婆,吃我一剑!”适才接连受蹙受阻,杨纯咽不下这口气,抓住机会卷土重来。 “放肆!” 桑曲姝并不起剑,左掌迎着杨纯剑势来路拍出。 杨纯的剑锋在距离桑曲姝掌心半寸距离凝住不动,用力前送,竟无法向前推出分毫,剑刃却因为元气劲道堆叠,向上缓缓弓起。 “唔......” 杨纯大惊,想要抽剑,但桑曲姝抢先推出掌力。这招“风林拳”一系拳术的“快雪时晴”迅猛异常,杨纯的剑刃弓到极处,当场“咯嘣”从中崩断,杨纯本人也给后续涌来的元气冲击,瞬间摔出十余步远。 丁怖对孟慈航道:“孟兄,怎么办,要和桑曲姝动手吗?” 孟慈航摇摇头道:“饶姑砚想必是活不成了,我们削弱墙宗的目的已经达到,不必节外生枝多结下静女宗的梁子。” 说了两句,杨纯踉踉跄跄跑过来,恼道:“怎么还不动手?我们三个合力,难道还打不赢那个老贼婆吗?”又指着路行云道,“那人是什么来头,与我们是一路的吗?” 孟慈航道:“不是,但他似乎与墙宗有纠葛。” 杨纯道:“那人剑术不差,拉上他,四打一,先灭了老贼婆,再灭墙宗!” 当下路行云见到饶姑砚惨状,于心不忍,走到桑曲姝身边道:“桑前辈,我这里有青光寺的半心丹,内用外敷都可以,应该对治疗饶次席的伤势有效。” 桑曲姝看也不看他,冷笑道:“假惺惺装什么好人?不要你的药,我自有药。”一面说,一面取静女宗的丹药给饶姑砚服下。 可是饶姑砚双目圆凸,口里都是血水,哪里还能将丹药咽下去。 路行云叹口气,一转眼,发现崔期颐走到了面前,喜道:“期颐!” 崔期颐面有难色,回道:“行云......路大哥。” 路行云心想:“无怪期颐那时不打一个招呼就走了,却是桑前辈来了。” 桑曲姝抢救饶姑砚好一会儿,却觉饶姑砚气息逐渐衰微,悲从心起,复又生出怒意,霍然起身,瞪着路行云喝道:“路行云!你逼死了姑砚,我要你血债血偿!”她见路行云与孟慈航、丁怖等一同上山,便认定路行云与他们是一伙儿的。 路行云彷徨失措,道:“桑前辈你误会了,我......” 桑曲姝盛怒之下那容他分说,道:“你大闹我宗门、掳走我小师妹的账还没了清,今日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说罢,长剑疾刺。 路行云没料到桑曲姝竟会突然出手,不及拔剑招架,剑尖已至其咽喉。 崔期颐惊呼道:“大师姐!”想要劝阻,却也迟了。 就在此千钧一发时刻,一道凌厉的剑气劈空斩到,震开了桑曲姝的长剑。 桑曲姝只觉剑气分外强悍,讶然想道:“什么人居然如此厉害?” 众人转目看去,但见山道上,一人转了出来。 路行云认得那人,喊道:“大伯!”竟是之前在山下与自己划道过招的农夫。 桑曲姝神情立变,道:“杨鹿蜀......” 农夫一手拿剑,一手摘下头上戴着的笠帽,露出阴影下那双盈满泪水以至于有些浑浊的眼睛,嘴唇不自主地抽动:“她......她......” 桑曲姝长叹一气,拂袖背过身去。 杨鹿蜀一步一顿,缓缓靠近饶姑砚,中途转头看到杨沛之,杨沛之哭道:“爹!” 孟慈航心中戚戚,拉着杨沛之后退两步。 杨鹿蜀的目光继而又扫到杨纯的身上。杨纯面不改色,淡淡道:“爹......” “你还认我这个爹吗?” 杨鹿蜀苦笑摇头,竟是不顾杨沛之,也不顾杨纯,接着向饶姑砚走去。 孟慈航道:“不好,半路杀出个杨鹿蜀,灭了墙宗的事恐怕难办,先走为上!”看了看失魂落魄的杨沛之,“把这小子带上!” 丁怖应道:“好!”说着,舒展健硕的黑毛长臂,将杨沛之抓住,“走!” 杨沛之遮拦不住,无比绝望,没想到此时忽闻天空传来清啸,杨鹿蜀突然折返,腾空而起,在空中旋身,引剑挥出一片绚烂的光幕。 光幕朱红,洋洋漫漫似乎将半空都染成了绯色。 丁怖双臂齐冲,手掌往上顶住,使一招拳术守势“托天手”,笼起月弧般的金芒气墙,将自己与杨沛之护在里面,意欲阻挡杨鹿蜀的剑气。 杨鹿蜀毫无退意,凝聚的剑气反而在半空化开,似点点繁星自星空中坠落而下。丁怖身躯大震,双臂亦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路行云自忖:“丁怖主防,杨首席本该凝神聚力,集中剑气将之冲破才是,怎么自己先将剑气散了。”再看一眼,登时醒悟,惊想,“难道此举并不为了打击丁怖,而是......” 眼到处,杨鹿蜀迸散的剑气急坠,如一把把锐利的匕首肆意穿插,打在地上,土飞石碎,逼得本来围在丁怖身畔的孟慈航与杨纯都不得不跃到远处躲避。如此一来,就不用再分心顾及旁人,只一意对付丁怖即可。 路行云双眼看得直了,短短呼吸瞬间,杨鹿蜀的剑气重新聚齐,长剑挥洒,刺眼的剑芒直冲而起。剑过处,习习生风,吹动远近十余丈内槐树上一片片嫩叶飘落纷纷。 只一下,杨鹿蜀的剑斩灭了丁怖的金芒气墙。丁怖大叫着往山下滚去,杨鹿蜀则伸手一揽,将杨沛之救出。 孟慈航审时度势,道:“快走!”追着丁怖便跑。 杨纯站在原地,望着杨鹿蜀。杨鹿蜀也看着她,许久,终是叹口气,别过了头。 桑曲姝看着杨纯离开,道:“杨鹿蜀,害了姑砚的真凶就在那里,你就这么放任她去?” 杨沛之满脸是泪,恨声道:“爹!日防夜防家贼难防,今日若不是杨纯突施冷箭,娘她也不会、也不会......”说到一半哽咽到难以自己,但掩面痛哭而已。 杨鹿蜀面色沉郁,不发一语,蹲下身子,牵起了饶姑砚的手,叹道:“阿砚,你我相争一辈子,谁也不服谁,却是我身为丈夫,小肚鸡肠了。”垂泪道,“墙宗双璧,若联手则天下无双,可惜你我注定永远也无法联手。” 桑曲姝恼火道:“事到如今,你还说这些做什么?老婆的仇、墙宗的乱子,你管不管?” 杨鹿蜀黯然神伤,道:“我已经不是墙宗中人了,墙宗的事,轮不到我管。我现在只是崛围山下的农夫,仅此而已。” 桑曲姝骂道:“你还算男人吗?” 杨鹿蜀道:“那一夜,我答应了姑砚与墙宗一刀两断,我答应了她的话若做不到,那才不算男人。” 桑曲姝咬牙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两人说到这里,却见饶姑砚被血块粘着的眼帘勉强睁开了些许。 杨鹿蜀握紧了饶姑砚的手,唤道:“阿砚......” 饶姑砚血肉模糊的脸上依稀能看出点表情,那是一丝笑意。她轻轻道:“蜀哥,我不怪你。”说罢,手脚最后一丝气力消散,气绝殒命。 桑曲姝悲痛欲绝,一眼看到杨鹿蜀那失神却显得格外寡淡的面目,怒从心中起,道:“不管她是不是你妻子,她是我的朋友,我要为我朋友报仇!”说完,逼视路行云,杀气四溢。  第一百五十六章 老前辈 桑曲姝怒到极处,当下就要对路行云动手。然而杨鹿蜀抬手阻道:“桑女侠,且慢。” “怎么?我为你老婆主持公道,你还不愿?”桑曲姝两排牙齿咬得格格直响,“他与孟慈航、丁怖还有你宗门的叛徒是一伙儿的,如今那三个跑了,这笔帐就得由他来偿还!” 杨鹿蜀轻摇其头:“这位兄弟与我宗门今日之祸无关。” 路行云道:“桑女侠,实不相瞒,路某上山来不为其他,只为寻找期颐。” 桑曲姝脸都气歪了,瞪着他道:“你找期颐?怎么,她是你的人,我带她走还需向你禀报不成?”一转头脸黑下来,“期颐,莫非你俩已经有了苟且之事?” 崔期颐脸面登时大红:“大师姐,没、没有!” 路行云道:“桑女侠,路某对天发誓,绝不敢玷污了期颐冰清玉洁的声名。” 桑曲姝嘴角抽搐:“你的话,我不信。” 崔期颐此时扑通跪地,垂首道:“大师姐,期颐未得师门允许,擅自取药,还背出师门,自知罪孽深重。如何处罚,全凭大师姐吩咐,只求不要牵连路少侠。”说着泪眼婆娑看了看路行云,“路少侠并未迫我分毫,这一切都是、都是我自愿的。” 路行云闻言,动容道:“期颐,你何必如此!” 桑曲姝表情极其难看,骂道:“姓路的,不许你再呼期颐的名字!”转而对崔期颐道,“期颐,是不是他给你服了什么毒药胁迫你了,你说出来,有大师姐给你做主!” 崔期颐摇头泣道:“没有!”青丝旋动,粘上了她湿润的眼角和脸颊。 桑曲姝犹自不信,怒视路行云道:“贼小子,哪里学来的蛊惑术?我才回栖隐湖,便听说你将期颐掳走的事。我那时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将你废了,以免你再为非作。今日无论你说什么,新仇旧怨定要了清!”言罢,陡然出掌,猛拍向路行云的胸前。这一掌在极怒状态下使出,自是蕴足了她十成力道。 不料杨鹿蜀再度出手,与桑曲姝结结实实对了一掌。两人身形皆剧震,各退两步。 “杨鹿蜀!”桑曲姝怒不可遏,“你到底帮谁?” “阿砚的死,我已错了。若继续坐视你伤害路少侠,便是一错再错。”杨鹿蜀寂然道。 杨沛之此时亦道:“路少侠确实与那些凶徒不是一路的,我被他们挟持,路少侠还舍身护我来着。”说着,朝路行云挤出些微笑。 见杨鹿蜀父子都为路行云辩护,桑曲姝愤然神色变为冷笑:“好、好,你们墙宗都是些不识好歹的家伙,白长一副胳膊肘只会向外拐,我又何苦替你们主持公道!可惜姑砚潇洒一生,却嫁了这么个是非不分好丈夫、生出这个么黑白不明的好儿子!”言及此处,喝道,“期颐,我们走!” 崔期颐抹着泪水应声而起,无复往昔的明动,怛然失色。 路行云问道:“桑女侠,你们要回栖隐湖去吗?” 桑曲姝斜眼看他:“不然去哪里?这崛围山场,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路行云看着神色戚戚的崔期颐,担心道:“期......崔姑娘回到宗门,你们将如何对她?” 桑曲姝淡淡道:“宗门自有法规,师父她老人家自有决断,轮不到你来管!”牵起崔期颐的手拂袖就走,“杨鹿蜀,孟慈航说的是,你们八宗的事,我静女宗没资格管,往后你千万不要来栖隐湖找我们帮忙!”杨鹿蜀叹道:“桑女侠,你这又是何必呢......” 崔期颐却怯怯道:“大师姐,我、我能、能再说句话吗?” 桑曲姝声色俱厉:“你要说什么?”瞟了眼路行云,气得身子发颤,“不许说!” 崔期颐听了,咬咬唇,在这一瞬心底陡生勇气,不管不顾,径自转身跑向路行云,将他紧紧抱住,泪水打湿了路行云的衣襟,却无言语。 路行云怔然,低头想看崔期颐,可是崔期颐随即放开了手,回到了桑曲姝身边。 “贱人!”桑曲姝忍不住怒气,猛地给了崔期颐一巴掌,“静女宗的脸面都给你丢尽了!” 崔期颐哭道:“我没说话!” 桑曲姝起手又要打她,但手举到半空又放下,恨声道:“且先回去,不要在外面丢人现眼了!”继而威胁路行云道,“姓路的,我今日在此警告你,从今往后,不准再靠近栖隐湖半步,否则我宗门上下,就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将你杀了!” 路行云对这些话充耳不闻,眼看着发髻散乱的崔期颐,就要上前,然而杨鹿蜀伸手按在他胸口,轻轻摇了摇头。 一转眼,桑曲姝与崔期颐已经远去。 杨沛之跪在饶姑砚的尸体旁,悲从心起,大哭不绝。四周墙宗弟子围拢过来,无不凄然。 路行云虽是心乱如麻,还是强忍着难受道:“杨首席,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吩咐。” 杨鹿蜀道:“别叫我首席了,我说过,已不再属于墙宗了。” “爹,你别这么说,娘她那时候,说的都是气话。娘死了,若你也走了,宗、宗门该、该怎么办啊!”杨沛之泪如雨下,越说越伤心。 杨鹿蜀道:“孩子,宗门的事,我自会料理,但这首席之位,断然是不会再当了。” “为什么?”杨沛之大叫,“除了你,还有谁能当首席?” 杨鹿蜀长叹一声,沉吟片刻道:“首席之位,还得找你姥爷。” 路行云道:“莫非是饶颇黎、饶老前辈?”饶颇黎是饶姑砚的父亲,也是前任墙宗首席。 杨鹿蜀点了点头,杨沛之道:“姥爷多少年前就退隐江湖了,还能出山吗?” “事不由人,出不出山,也只有请过了才知道。” 路行云道:“饶老前辈身在何处?” 杨沛之回道:“姥爷他自打从首席的位子上退下来,便开始云游四海,三不五时会回崛围山场看看......上一次回来,还是两年前了。” 路行云疑道:“既如此,怎么找到饶老前辈?” 杨鹿蜀道:“他虽漂泊无定,生平却有几个挚友,常登门造访,有时在挚友处一住就是大半年,由此或许能寻到踪迹。”又道,“论剑术,他在我之上;论打理宗门的手段,他也在我之上。若不是当初那一场失利,哪里轮得到我当首席。” 路行云道:“杨前辈,你说的可是饶老前辈与顾连山的较量?” 杨鹿蜀点头道:“是,顾连山赢了半招,侥幸取胜,这也是爹他生平最为遗憾之事。若是彻彻底底输了,倒也认了,可偏偏只输了一招半式,唉,说到底还是造化弄人。” 与饶颇黎的对决是顾连山的成名战,饶颇黎蜚声江湖数十年,居然一朝输给了初出茅庐的新人,心里受到的打击自然巨大,会卸任首席也可以理解。 路行云道:“饶老前辈有哪些挚友?”杨鹿蜀讶然道:“怎么,难道路少侠有意帮忙吗?” 路行云道:“贵宗出了大事,有诸多事务要处理,杨前辈和杨师范都走不开,要是信得过路某,路某自当帮忙。”他感念杨鹿蜀接下桑曲姝全力一掌对自己的维护,知恩图报,又同情饶姑砚身死,自然愿意挺身而出。 杨沛之道:“不如让我去找姥爷吧!” “不行!”杨鹿蜀一想到孟慈航等人尚未走远,断然拒绝,“你留在这里,哪也不能去。”考虑了一会儿,说道,“路少侠,若你真能帮我们这个忙,墙宗便欠你一个大人情。” 路行云道:“人情不必,行侠仗义,乃我辈分内之事。” 杨鹿蜀面带赞许,念道:“江夏郡路行云......”话锋一转,“好,路少侠,你方便的话,可去两个地方找我爹。一个是汝南郡平舆城的暖庐幽斋,一个是巨鹿郡荆棘鬼蜮万马城。” 路行云一惊,道:“暖庐幽斋?莫非求心大师就是饶老前辈的挚友?” 杨鹿蜀道:“不是,我爹的挚友是求心大师的女儿,傅玄菟、傅正选。”并解释道,“他俩是忘年交,之所以相识,说起来还有一段趣事,日后有机会说给你听。” 路行云颔首道:“原来如此......” 杨鹿蜀往下说道:“至于万马城,万马城多佳酿,我爹他嗜酒如命,是以与万马城的陈老城主是顶顶要好的酒友,每年都会抽空去那里醉上旬月才过瘾。” 路行云道:“路某也好酒,见了饶老前辈,倒是有聊头的。” 杨鹿蜀叹道:“要是这两个地方都找不到他,再做计议吧。” 路行云道:“好,恰好这两地我早晚都得去,找饶老前辈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杨鹿蜀握住路行云的手,黯然神伤道:“路少侠,你一身正气,又有胆勇,在山下时我就感觉得到。我杨鹿蜀要是有你一半的果决,今日事也不会演变到这个地步。” 路行云暗自嗟叹,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又不知如何开口。 当下他辞别杨鹿蜀父子,离开了崛围山场,下山回到晋阳城,沿途孑然独行,心情复杂,想到适才崔期颐的举止神情,更不由惆怅,几次有冲动要去追寻崔期颐,转念一想:“期颐终归是静女宗弟子,我也答应将她送回去,这次桑女侠来带她,我又有什么理由阻拦呢?她是雾林居士的爱徒,如果我一意阻拦,致使她与宗门彻底反目,才是大大的过错。” 一路上他反复用类似的话宽慰自己,才得以略略释怀。然而到了城内,途径那家“云想记”成衣店,忽而记起就在不久前崔期颐还在这里为自己挑选衣裳,终于抑制不住鼻头泛起酸楚,眼睛也红了。心头仿佛被挖走了一块,空空荡荡,脑海也一片空白。 “云想记“的掌柜正站在门口,见到路行云,笑容满面迎上来道:”大爷,那两件衣服我还给你留着,要不要包起来?“ 这一句触动路行云心弦,他忽然感到无边的寂寞,勉强笑道:“不必了,让你久等了。”说完,加快脚步,匆匆离开。 客栈就在不远,路行云心烦意乱,想着调整好情绪再去见定淳,于是先找了一家酒楼坐下,点了一壶酒,两碟小菜。刚将酒杯满上,忽然有三人从侧里出现,分别坐在了一张四方桌剩余三个空位上。抬眼看去,自己正对面坐着的人微微一笑,正是崛围山场上那白衣红缎的女剑客杨纯。 第一百五十七章 群雄割据 不同于崛围山场上的冷酷狠辣,时下的杨纯眉眼含春,双颊柔光若腻,皓腕竖直如玉珪,掌心轻托下颔,微偏着脑袋,眼眸灵动,目光在路行云的脸上打转。 路行云怔然,道:“杨、杨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杨纯嘴角弧线扬起,丹唇逐笑开,露出整齐的榴齿。她嘴唇的线条长而流畅,虽然少了些许温婉,却也多出几分动人的风情。 “怎么?我就不能在这儿吗?”杨纯身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白瓷碗,她伸手将碗往桌中心推了推,指如削葱,“分我些尝尝,如何?” 路行云点头道:“好。”视线向左右各一瞟,左边坐着孟慈航,右边坐着丁怖。 白瓷碗满上了酒水,杨纯单手一抄,侧身仰头。碗口倾斜,酒水肆意横流,一些喝进嘴中,一些则流进她的襟口。 路行云见孟慈航与丁怖没带碗,说道:“二位要不要......” 两人摇头。一人道:“戒了。”另一人道:“不会。” 路行云在崛围山场目睹了他们三人与墙宗的仇怨,虽说与自己无关,但一想到杨纯将匕首刺进饶姑砚身体的无情,依然感到深深的隔阂,因此等杨纯放下碗,便道:“路某还有事在身,先走一步。” 杨纯将碗一推,道:“好酒,还要。”双眼直直看着路行云。 路行云无奈,又帮她满上了酒,杨纯同样一饮而尽。 而后杨纯连饮三碗酒,路行云说道:“杨姑娘,这壶里还有酒,要不你自己倒吧?”起身欲走,却见她眼中泪光闪烁。 杨纯一言不发,夺过酒壶,对着壶嘴便喝起酒来。酒水从缝隙流淌滴落,她的泪水也随之簌簌直下。 路行云瞧她脸色变红,酒量并不算好,而且神情异样,于心不忍,俯身去抢酒壶,劝道:“杨姑娘,你不能再喝了。” 杨纯手一挡:“别管我!”可是与路行云的手碰撞,酒壶没拿稳,摔到地上碎成一片。 孟慈航与丁怖各自叹气,转视别处。 路行云道:“杨姑娘,你醉了。” 杨纯伏在桌上,眼神穿过发隙,似有似无:“我......我没、没醉......” 孟慈航这时说道:“路少侠,劳烦你帮个忙,三楼有厢房,你把她送上去好吗?” 路行云道:“你们为何不送?” 孟慈航道:“实不相瞒,我们虽然与她同行,却也是今日才头一次见面,全不熟悉。我与丁兄都是有家室的人,多少......咳咳......多少有些不合适......” 丁怖道:“孟兄果然天林宗的才子,恪守礼教。”又对路行云道,“我毛手毛脚,最不懂怜香惜玉,还是路少侠来吧。” 孟慈航手指轻敲桌子,笑道:“路少侠速去速回,下来还有些话要说。” 路行云只得答应,转到桌对面,扶起杨纯道:“杨姑娘,走吧。”无意间揽住她的腰肢,只觉不盈一握,再看她面容,端的是娇艳若滴,连忙别过头去,定下心神。 上至三楼,刚进厢房,杨纯却是脚下一绊,扑在了地上。 路行云道:“杨姑娘,你、你没事吧?” 却听杨纯气息急喘,道:“别叫我杨姑娘,我不姓杨,我......我不配姓杨......” 路行云一想到她背叛杨鹿蜀与饶姑砚的行径,忍不住道:“无论出于何种原因,父母至亲血浓于水,你也不该做出那样亲者痛仇者快的错事!”他本不愿与杨纯这种人多说半句,但那口愤懑之气终究抑制不住。 杨纯支起身,跪在地上,忽而掩面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嘴里含混不清:“你什么都不懂,又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 路行云厉声道:“路某粗俗愚钝,但大是大非还是懂的!” 杨纯抽噎道:“杨鹿蜀和饶姑砚,不是我的亲生父母。” 路行云愣了愣,旋即肃道:“那又如何?我没怎么读过书,但也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师门养育之大恩。你说的没错,你确实不配姓杨!”撂下这一句,怒气冲冲便要离开,眼神到处,却见杨纯手里多了一把匕首,锋刃对着自己的喉咙。 “你干什么!”路行云一个箭步上前,劈手将匕首打掉,“你真是不可理喻!” 杨纯泪如泉涌:“我姓不了杨,难道改姓柴吗?” 路行云顿了顿,道:“姓柴......原来你叫柴纯。” 杨纯道:“我姓杨十多年了,活在这世上,便只是杨纯。可是今日,我却亲手杀了我娘,我没有资格再姓杨。世间再无杨纯,柴纯又是谁?我不明白,倒不如一死了之!”说罢,身子一扑,就要去捡匕首。 路行云抢先将匕首踢进角落,道:“杨纯也好,柴纯也罢,都只是名字,人若死了,这些名字也无甚意义。你与墙宗的恩恩怨怨,我不了解,也没法评判对错,但是我却不许你就这样死了。” 杨纯含泪道:“为什么?” 路行云道:“你若是对的,便不该死。你要是错的,便还有债要偿。一死了之,天底下没有这么容易的事。” 杨纯闻言,低头凄然:“你、你好狠......” 路行云正色道:“这就是道义。人生在世,若不明道义,与蝼蚁何异?” 杨纯垂泪道:“为什么酒喝醉了还会醒,我真想喝到大醉,就这么一直醉下去。这样,就不必再计较什么杨纯柴纯了。” 路行云当下想起了孟慈航曾说过的话,道:“我有件事要问你。” 杨纯道:“什么事?” 路行云道:“杨鹿蜀杨前辈,真的......” 杨纯摇摇头道:“你靠近些。” 路行云不明就里,走到杨纯面前。 杨纯跪坐于地,挺直腰肢又往前挪了挪,一语不发,抬起头媚眼如丝,手却开始解起了他的腰带。 路行云大惊,后退两步道:“你别乱来!” 杨纯似笑非笑,道:“当日我在杨鹿蜀房中,便是如此。可是饶......唉,她来得正巧,她的脾气,我最是了解,就算是这一下蜻蜓点水,瓦解她夫妻间的信任,也足够啦。” 路行云道:“你没有被饶次席捉住?” 杨纯道:“灯光昏暗,我背对着她,她瞧不清我的模样。首席又全力周护我,连挨次席三掌,让我有足够的时间脱身而去。后来我又杀了个同门师姐,谎称她畏罪潜逃,这件事就这么移花接木化解掉了,简单得很。要是杨鹿蜀后来知道我不但杀了同门,还要杀饶次席,他恐怕追悔莫及吧。” 路行云道:“不用恐怕,这已成事实。你到底是谁,要把墙宗害到如此地步?” 杨纯嚅嗫良久:“我......我......”继而道,“我不能说,但你要是我,你也只能这么做......” 路行云瞪起眼道:“你们往后,还要迫害墙宗吗?”他先后得到杨鹿蜀几次指点周全,眼下又确定了杨鹿蜀的人品,自然对杨鹿蜀及墙宗的同情更切,原先还想着不多管闲事,此时侠义之心顿生,却打定主意要好好管一管这桩闲事。 正如大师兄车大树曾说过的那样:“什么是行侠仗义?不多管闲事,怎么行侠仗义呢?” 眼前,杨纯摇着头道:“我不知道,我也只是......只是奉命行事......”说话间,气息越加无力,想是身心俱疲加上酒劲袭来,再也坚持不住了。 不过多时,杨纯倒地沉沉睡去,路行云将她抱到床上安顿好,掩门而出。 下到一楼大堂,孟慈航与丁怖还坐在那里。孟慈航招手笑道:“路少侠,过来坐。” 路行云本来不想搭理,可心念墙宗的安危,决定打探些消息,便又坐回了桌边。 孟慈航与丁怖自己喝清茶,却又叫了一壶酒,殷切地给路行云的酒杯倒满:“杨姑娘她还好吧?” 路行云道:“喝醉了,已经睡了。” 丁怖道:“今日她大义灭亲,精神可嘉。一个弱女子,能做到这般地步,佩服佩服。” 路行云问道:“二位此前不认识她?” 孟慈航道:“有过书信联系,但没见过面。” 路行云冷笑道:“你们里应外合意欲颠覆墙宗,原来蓄谋已久啊。” 孟慈航坦然道:“形势使然,逆势而为者,终究要接受制裁。” 路行云道:“墙宗做错了什么?” 孟慈航道:“身在江湖,妄图置身事外,什么都不做,就是大大的错误。”又道,“路少侠,你一定很奇怪,同为八宗,我天林宗与丁兄的我师宗,为何要找墙宗的麻烦。” 路行云握着酒杯,久久不饮,神色毅然:“正要请教。” 孟慈航道:“这本是绝密,现在却可说给你听。” 丁怖看了眼孟慈航,孟慈航对他道:“丁兄,利箭已发,就算现在昭告天下也无妨。告诉路少侠,也显得我们真心诚意。” “好吧。”丁怖略有犹豫,最后还是点了头,一口喝完了杯中茶水。 孟慈航道:“路少侠,据你所知,以往武林的格局是如何的?” 路行云皱眉道:“武林的格局?指的是八宗......” 孟慈航替他说道:“数十年来,武林至尊,推八宗为最。八宗之中,又以正光府为首。没有错吧?” “嗯。”路行云点了点头。除了八宗,其实还有青光寺、静女宗等宗派,但它们要么身兼其他事务、要么武学底蕴还不够深厚,论对武道追求的纯粹与高度,仍然难比八宗。 孟慈航继续道:“风水轮流转明年到我家,正光府做了数十年的老大,对江湖无尺寸之功,自己内部反而还生出了乱子,说实话,也该退位了。”说到这里,脸上容光焕发。 路行云心里一惊,道:“你的意思是......” 孟慈航道:“大势不可挽,中原武林已经到了群雄割据的时代,正光府已无复当年煊赫,理所应当,要把首领的位子让一让啦。” 丁怖双手抱臂,郑重点头:“不错,武林如水,若不动起来,始终死水一潭,终究要发臭发烂。正光府看着光鲜,其实就像潭底的淤泥,已经烂到无以复加,让这样的宗派领导武林,只会带领我中原武学走向没落。” 路行云倒吸一口凉气,听得孟慈航压低声音,坚定道:“天林宗、一峰宗、无双快宗、神流宗、我师宗,五宗已经联手,誓要将正光府推翻!” 第一百五十八章 投名状 孟慈航话说出口,颇有几分洋洋自得的意思。路行云心想:“此人张口就来,未必能全信,但天林宗与我师宗意欲对抗正光府之事应当是真的。”接着说道:“贵宗的恩恩怨怨,路某管不着,可是贵宗要对付的是正光府,为何牵扯上了墙宗?” 丁怖哼了一声,道:“正光府势大,几宗若不联起手来,怎能将之彻底拉下马?可恨饶姑砚冥顽不灵,不懂这个道理,抵死不愿加入我们。既然这样,便是我们的敌人。在墙宗倒向正光府前,先下手为强,有什么不对的吗?” 路行云叹道:“仅凭臆测就要灭人家口,不是侠义之道。” 孟慈航道:“争霸武林你死我活,谁讲侠义谁就是笨猪蠢牛。”咳嗽几下,“就拿正光府来说,蔺人雪当初若不是踩着心传宗废墟,如何能带着宗门登上武林巅峰!” 路行云听到“心传宗”,心头一震,说道:“心传宗究竟是怎样的宗派?我常听人提起这个名字,却不知道有什么原委在里面。” 丁怖道:“早个几十年,江湖上还没他正光府什么事呢,那时候顶厉害的,是心传宗。”又道,“老孟,你天林宗有文化,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应当比我熟悉。” 孟慈航应道:“心传宗覆灭是件大事,但蹊跷的是,江湖上有关此事的记载倒不多。我宗玲珑塔阁藏书千千万,却没有一本是专门论述此事的,每每只在边缝夹页的空隙一笔带过。当年我查阅经卷时就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专门问过桓首席,不过以他之博学,对此事也不甚了解。我猜,这件事当年或许被人有意压下去了。” 丁怖道:“我听说几十年前,蔺人雪还不是‘剑圣’的时候,曾与心传宗首席有过一场决战。最后结果,自是蔺人雪胜了,从此成为‘剑圣’......但要说高手过招,胜了就胜了、败了就败了,在武林中本属稀松平常。可是自从那一场决战之后,心传宗居然就迅速败亡了,不但首席下落不明,连宗门也被付之一炬。正光宗从此一跃而起,取而代之成为了武林第一宗派......嗯......怎么想都不对劲儿啊。” 孟慈航道:“这就是吊诡的地方,正光府得位不正,本就没资格占着龙头老大的位子。”又道,“你别忘了,后来静女宗就退出了八宗,恐怕便是静女宗宗主雾林居士知道些什么不为人知的内情,才作出此等举动,足见正光府上位实在有见不得光的地方。” 路行云暗自点头。他也从车大树那里听到过类似的说法,数十年前,江湖本有九宗显赫,静女宗是后来退出的,所以虽不属于八宗,仍然有资格与八宗一样称为“宗”。 孟慈航这时看向路行云,笑了笑道:“路少侠,之所以把这些告诉你,实是希望你能站到我们这一边。” 路行云不解道:“此话怎讲?” 孟慈航道:“正如你所知,正光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绝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可除了正光府,其余七宗又不是铁板一块,还有墙宗、花开宗这样的顽固派不肯合作。因此要充实反正光府联盟的实力,仅凭其余几宗还不够,必须将江湖上的力量也团结起来。你的本领我们见识过,你的为人我们心里也有数,若能加入我们,我们这联盟便如虎添翼。” 路行云摇头道:“路某武功低微,有自知之明,只怕帮不上什么忙。” 孟慈航道:“此言差矣,岂不闻聚沙成塔、汇流成河的道理?我们现在正缺路少侠你这样的英豪,你出一分力,日后正光府倒台了,必少不了你的好处。” 路行云道:“路某做事从来不求好处,只求问心无愧。正光府与我无冤无仇,我没有理由与正光府为难。” 丁怖闻言,面露不快,孟慈航则道:“那么那位穿着大红飞鱼窄袖衫的姑娘,算不算理由呢?”说完,看着路行云微笑。 路行云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严肃道:“你指的是什么?” 孟慈航道:“我看出来了,你对那姑娘甚有情意,那姑娘对你也是一样。两情相悦,本是一桩大好事,可惜被桑曲姝那寡淡的老太婆生生拆散,你心里一定很不是滋味吧?” 路行云正色道:“崔姑娘本就是静女宗的人,回去合情合理,说不上什么拆散不拆散的,你们要是想用这个劝说我,就趁早打消主意吧。” 孟慈航道:“路少侠是性情中人,拿得起放得下。然而,我提那姑娘,意不在此。” 路行云冷哼道:“什么意思?” 孟慈航道:“八宗事起,静女宗也难独善其身。唉,当真应了那句话,头发长见识短,女流之辈行为处事全无大局可言,可惜啊可惜,雾林居士也做了和饶姑砚相同的决定。” 路行云右手顿松,酒杯在桌上磕响:“你们还想把静女宗拖下水?” 孟慈航道:“事关全局,这等战略上的部署,不是我与丁兄这个级别的人可以拍板的。实不相瞒,对静女宗的围攻早就开始了,一旦宗门被破,那位姑娘的下场......咳咳,实在难以预料啊。” 路行云猛然想到曾在栖隐湖见过的郑知难,心念电转,考虑片刻,故意道:“对了,你们在崛围山场击伤饶次席的弩机,似乎不同寻常。” “你说的是这个吧?”丁怖一笑,手往腰间一摸,“啪”地将一把弩机摆上来,细看之下,形制与雷公鹿如出一辙。 孟慈航道:“这玩意儿叫做‘雷公鹿’,是极高明的机关术制品,还有特制的弩箭相配。一发射出去,摧树裂石不在话下。饶姑砚以血肉之躯生生挨了一箭,自是难逃一劫。”并道,“墙宗在八宗中虽属最弱,但也不是我与丁兄两个可以叫板的。没有这玩意儿加持以及杨姑娘的内应,我们哪敢贸然行事。” 丁怖道:“这就叫做那什么工......器......” 孟慈航接话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宗门桓首席是此番反正光府联盟的谋主,每一步都做了周密计划。这一次虽说没能将墙宗覆灭,但也给予了他们重大打击,行动基本算是成功了。” 路行云道:“如此厉害的弩机,是从哪里得来的?难不成是无双快宗?”无双快宗除了剑术也擅长机关术,但通常擅长设置陷阱,制物则稀松平常。他这么说,实是有意套话。 孟慈航眼神狡黠,笑道:“怎么,路少侠问这许多,是对加入我们感兴趣了?” 路行云佯装坦然道:“多问几句,心里有底。” 孟慈航双袖一摊,道:“告诉你也无妨。这雷公鹿得自机关术大师,郑知难、郑老狗。” 路行云点点头道:“哦,是他,有所耳闻。” 孟慈航扫了眼雷公鹿,道:“郑老狗的机关术天下无双,有他相助,一人胜过百万兵。这小小的雷公鹿算什么,还有许多匪夷所思的厉害东西没拿出来使呢。” 路行云道:“郑知难不是朝廷的人吗?” 孟慈航眯着眼道:“对啊。” 路行云疑惑道:“可正光府背后是逍遥府,逍遥府背后是朝廷......” 孟慈航抚掌大笑:“路少侠能想到这里,果然才思敏捷,哈哈哈,孟某没有看错人。”随即话锋一转,“只是此中细节,就无法与你透露太多了。你只需知道,饶他正光府有朝廷撑腰,我们也浑不怕他。” 路行云听了,便不再问,默然不语。 孟慈航道:“围攻静女宗的计划,我无权改变,但从中捞一两个人出来,还是说得上话的。路少侠,不如考虑一下?” 路行云思忖道:“这姓孟的说得眉飞色舞,显然对围攻静女宗胸有成竹。他与丁怖再加一个杨纯,仅仅三人就能将数百人规模的墙宗搅得天翻地覆,手段着实了得。照此看来,静女宗只怕也凶多吉少。说千道万,静女宗是期颐生活的十余年的家,宗门若遭灭顶之灾,我就算把期颐一个人救出来,她必也悲痛欲绝。我若真为了她好,就该阻止静女宗的这场浩劫。”想到这里,不禁咽了口唾沫,“但是静女宗此事涉及八宗,兴许还涉及到朝廷,我一个武功低微的野剑客,就算插手,又能做些什么呢?” 孟慈航见路行云一直不说话,问道:“路少侠,意下如何?” 路行云继续沉思:“什么都不做,静女宗可能将重蹈墙宗的覆辙,我不知这事尚可,现在知道了,怎能视而不见?孟慈航想让我加入围攻静女宗,我是万万不会答应的。对抗正光府,也非我意愿......”思及此处,灵光一现,“不如......不如权且答应了孟慈航,潜伏在他们阵营里,伺机而动,就刺探些情报,也是好的。” 丁怖等得不耐烦了,催促道:“路少侠,答应不答应,你倒给句爽快话!” 路行云将神思一收,道:“你们真能保证我那朋友的安全?” 孟慈航笑道:“啊,路少侠终于想通了。”拍拍胸脯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天林宗最重礼义,放出去的话,从无虚言。” 路行云道:“好,但我能做什么?” 孟慈航与丁怖对视了一眼,说道:“路少侠别心急,你答应归答应,事关重大,可没那么草率。我们可以当你的引荐人,把你推荐进联盟。” 路行云道:“便是那对抗正光府的联盟吗?” 孟慈航道:“正是,这联盟有个名目,叫做‘狮威盟’。” “狮威......“路行云登时惊讶,“狮威盟......” 孟慈航皱眉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路行云摇了摇头道:“没、没有......” 孟慈航道:“两个月后的端午节,在巨鹿郡有一场大会,叫做‘磨刀英雄会’,届时群豪荟萃,共济一堂。我与丁兄届时将会作为引荐人把路兄带进去,从而正式加入联盟。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项必要的条件要完成,才具备被引荐的资格。” 路行云道:“什么条件?” 孟慈航道:“必须立一道投名状,表明心迹。” 路行云问道:“投名状,莫非要我去围攻静女宗?” 孟慈航挥挥手道:“不是,静女宗自有其他同伴负责,我与丁兄及杨姑娘既重挫了墙宗,接下来便要去汝南郡,路少侠可在那里立投名状。” 路行云听罢,心头大震,立刻猜出了孟慈航三人的下一个目标——汝南郡暖庐幽斋花开宗! 第一百五十九章 以筷代剑 孟慈航面不改色,沉声说道:“汝南郡的花开宗最近出了乱子,如今正是将之一举拿下的大好机会。” 路行云问道:“什么乱子?”心想难不成赵侯弘与孙尼摩背叛师门之事已经传开了。 孟慈航道:“前段时间,有门派踩牌汝南郡,花开宗出面调停,结果没兜住。” 路行云蓦地想起离开暖庐幽斋前与傅玄菟的那番交谈,道:“莫不是丹阳郡千......” 丁怖点头道:“不错,丹阳郡千理派,这两年发展势头强劲,四处踩牌。汝南郡的大小门派都与花开宗有渊源,千理派欺负到汝南郡地界,花开宗作为龙头自不可能放任不管。听说花开求心入道派了义女傅玄菟处理这件事,结果......嘿嘿嘿......” 路行云心头一紧:“结果怎么?” 丁怖道:“结果傅玄菟把自己也搭进去了,给千理派的人捉了,口口声声要求心入道亲自出面接受挑战才肯放人。”又道,“然而求心入道年纪大了,似乎还身体抱恙,始终没有回应,只将宗门高手尽数派出营救傅玄菟,所以时下花开宗着实空虚,咱们直捣黄龙,必能一鼓成功。” 路行云暗想:“求心大师虽然武功卓绝,但病体未愈,行动不便。而且江湖地位摆在那里,岂会随意接受江湖宵小的挑衅。此前花开宗遭到赵侯弘、孙尼摩之流的背叛,如今又生出傅正选这场变故,实在是内外交困。倘若孟慈航他们再趁虚而入,恐怕、恐怕凶多吉少。” 孟慈航见路行云面色凝重,道:“路少侠,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攻打花开宗之事刻不容缓。你加入我们,我们的胜机就更多一分。” 路行云道:“求心大师是当世武学巨擘,哪怕花开宗只剩他一个人,就凭我们三个再加杨姑娘,也未必能够稳赢。”他在暖庐幽斋见识过求心入道与薪纳僧团三番僧的那场比试,自己也曾与三番僧交手。老实说,三番僧的武功绝不在八宗师范之下,由此可见能将三番僧玩弄于鼓掌中的求心入道,实力委实深不可测。 孟慈航笑道:“路少侠不必担忧,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我们也不是傻子,要只看账面实力,不要说暖庐幽斋,就算崛围山场我们也不会去的。” 路行云微微点头,崛围山场墙宗弟子众多,纵然饶姑砚不出手,只靠见习与正选们结成剑阵,只守不攻专心围困,就耗也把孟慈航三人耗死了。但先是杨沛之被捉、随后饶姑砚冒进、最终杨纯背袭,一整套计划行云流水,却是达成了远远超出自身实力的战果。用事实说话,路行云对孟慈航的自信并没有任何轻视。 丁怖张嘴笑道:“还是天林宗的桓首席厉害,‘一步百计’实非浪得虚名。”说罢与孟慈航相视而笑。 时下路行云心想:“必须将他们的计划打探出来,好提前告知求心大师,让他早做防备。”因此询问:“不知攻打花开宗,桓首席定下了什么章程?” 孟慈航微笑道:“我已得桓首席锦囊,尚未拆开。此去汝南郡,中途还要再见个人,之后才能看锦囊里的妙计。” 丁怖道:“就不能提前看吗?” 孟慈航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成不成,桓首席将一切都安排妥了,决不能违拗丝毫。否则就像桓首席说的,牵一发而动全身,终将引起难以挽回的失败。” 丁怖连声啧啧:“好厉害、好厉害,不愧是熟读兵书的桓首席。” 路行云见孟慈航口风甚严,知他心思缜密,不是好糊弄的主儿,于是道:“那么路某接下来该做什么?” 孟慈航道:“路少侠如果下定决心要加入我们、加入狮威盟,就拿这次攻打花开宗作为投名状,明日清晨即可与我们一起动身赶路。” 路行云思索片刻,回道:“路某这里倒还有些事要处理,恐怕无法同行,请见谅。” 孟慈航略略沉吟,道:“无妨,十日后,路少侠可去汝南郡平舆城外凄峰山脚的洞溪亭,我们在那里会面。只等一日,若不见路少侠,便算路少侠变卦了。” 路行云点头答应:“好,十日后,洞溪亭。” 孟慈航与丁怖都不饮酒,与路行云聊不几句就上楼休息去了。 路行云自思:“无论他们有什么计划,必须提前赶到暖庐幽斋知会求心大师。此去汝南郡,还要先去一趟青光寺看看唐兄的情况,着实耽搁不起。”如此想着,生出几分急切,一把抄过酒壶,咕噜咕噜将酒一口气喝了个干干净净,随即离开。 转到客栈,定淳在一楼大堂里坐着,看到路行云,起身道:“组长,你来了,崔姑娘呢?” 路行云摇摇头,叹道:“静女宗的人找来了,期颐她跟着师姐先回宗门去了。” 定淳点点头,闻到扑面而来的酒气,道:“你喝酒了?” 路行云道:“路上口渴,喝了几口。”心中却感到几分落寞,转而朝楼上厢房看看,“孙尼摩还老实吗?” 定淳道:“他被小僧施加了‘龙闸’,自无反抗之力。不过适才小僧在房中坐禅,他却始终絮絮叨叨说话,小僧厌烦,便下楼图个清静。” 路行云道:“他说了些什么?” 定淳道:“尽是些埋怨的话,只道组长和小僧不辨忠奸、颠倒黑白。” 路行云冷笑道:“他是不是说了求心大师的坏话?” 定淳道:“正是,他还要我放了他。” “他说不动我,便来说你,说来说去只是想脱身而已。” “小僧也是这般想,是以不耐烦他。只是他中间有几句话,小僧听来颇是心惊肉跳。”路行云与定淳走到桌边,相对坐下,定淳继续道,“他说求心大师滥杀无辜,汝南郡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袈裟鬼的真身其实便是求心大师。” “袈裟鬼......求心大师......”路行云摇头道,“牛头不对马嘴,亏他想得出来。他现在为了脱身,当真失了理智,满口胡言乱语,我看去青光寺这一趟,还是点了他的穴道,不让他说话为好,不然怕是扰闹了佛门净地。” 唐贞元虽然得到了青光寺的收留医治,但痊愈时间不明,要是尚未离寺,路行云打算还是由自己将求心入道需要的丹药送去暖庐幽斋。 定淳道:“好,小僧正可回去看看师父。”上次他没见到赏峰院首座妙明长老,很是遗憾,但想这次若见到了,也算慰藉。 路行云道:“明日一早,我们便走。”当下将自己追崔期颐上崛围山场以及下山遇到孟慈航等人的事简明扼要说了一遍。 定淳震惊道:“几宗联合反抗正光府?此事一出,恐怕整个武林都要被掀个天翻地覆啊!” 路行云一脸肃然道:“目前能够确定,天林宗、我师宗参与了此事,其余几宗或许是孟慈航夸大其词亦未可知。” 定淳道:“天林宗首席桓峤号称‘一步百计’,我师宗首席赫连宝盖则号称‘震海断江’,这一文一武联手,已经足以撼动武林格局了。要是无双快宗、神流宗、一峰宗再卷入,强如正光府,怕也难以抵挡......”忽而色变,“那日在北疆野店遇上的神流宗与一峰宗的人,会不会也与此事有关?” 路行云面凝如山:“尚难定论。”续道,“江湖格局如何变化,我无力左右,但却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花开宗遭难。我们要抢在孟慈航三人之前,把消息告诉求心大师。” 定淳道:“不如今日就走,距离敲暮鼓关城门还有一个时辰,此去青光寺要绕行上党郡,能提早一些便提早一些。” 路行云应道:“行,填了肚子就上路。” 两人议定,点了三碗阳春素面,路行云上楼将呼呼大睡的孙尼摩带下来,孙尼摩嘟囔抱怨不绝:“怎么又要走了,赶路好几日,腿脚酸麻......” 说到一半,路行云出指猛点几下,孙尼摩登时只是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了。 “吃!”路行云将阳春素面推到孙尼摩面前。 孙尼摩感到气氛有点不对劲,老老实实依言而行。 三人赶在暮鼓前出了晋阳城,往东南方向走。不三日,至上党郡南部的泫氏城。云莲峰即在泫氏城更南方的群山之中。沿泫氏城外官道行走,途径一村口,却见前方人群层叠,拥堵了道路。走近一看,数百人当都是附近的百姓或者路过的商旅,围拢成圆,空出的中心对摆着一条长凳,两人相对跨坐,手中各持一根筷子。 路行云暗暗吃惊,原来坐着的两人他都认识,正是正光府正选甄少遥与他的师弟韩少方。 长凳边,还站着一名蓝衣汉子,紫膛脸、浓髯粗豪,腰间配一把宽刃短剑。 “你俩是师兄弟,有同门之谊,动真刀真枪万一伤了,有损情义,我看以筷代剑互搏便是。谁先中筷,就算谁输,如何?”蓝衣汉子拍了拍手,显然一名仲裁人模样。 “随便。”甄少遥面带难以捉摸的笑容,“少方,你可得想清楚了。” 韩少方低头沉默,眼角红红的。 围观众人也有不少老江湖,似这般的切磋规矩还是头一遭听说,均讶异道:“以筷代剑,这是什么路数?” 蓝衣汉子四顾朗声道:“各位,剑是长的,筷也是长的。心中有剑,就拾一秸秆也如握利刃。况且筷身短小,闪避全在方寸间,上身扭转腾挪足以胜任,也省去了下身的大动干戈,岂非天作之合?” 韩少方闻言,微微低头沉思片刻,最终看向甄少遥,点了点头。 路行云满心纳闷:“季河东寻找甄少遥不得,已经去了北疆,他的小徒弟却没有跟去,怎么反而找到了甄少遥?现在这架势,又是要做什么?”颇觉耐人寻味。 这时候,蓝衣汉子居中大声喝一声:“开始吧!”围观众人纷纷呱躁起来。 路行云心道:“且看一会儿动静再说。”打定主意,敛声静观。 “师弟,请了!” 甄少遥手上拿着的虽是筷子,但脸上一如既往还是那自信中带着几分傲慢的神情。 “师兄,请......”韩少方艰涩一笑,还在答礼,谁知甄少遥霎时双眉倒竖,口中“唗”一声冷不丁已将筷子直刺韩少方心窝。 第一百六十章 坐斗 甄少遥果然有着一身的好底子,虽是轻筷在手,可招式凌厉异常,仿佛持剑一般。韩少方吃却一惊,下意识想要后仰避开,耳边蓝衣汉子声音同时响起:“刺他天池!”却是不退反进,与他自己所想南辕北辙。 天池穴在左乳附近,乃人之门户所在,韩少方不及多想,抬臂挺筷,中平刺出。他本以为这第一招就将败下阵来,孰料电光石火间与甄少遥四目相对,对方原本极为锋利的目光却猛然回落。当他回过神,余光所见,甄少遥收招回式,正满脸惶急将自己的筷尖拨开。 “小子,今日一战,你照我的话出剑,必胜无疑。” 韩少方又惊又喜,正手足无措,又听到蓝衣汉子如此说道。他心头一震,转视甄少遥双目圆睁,直瞪着自己,围观众人攘臂只顾叫好,似乎并没有听到蓝衣汉子的话语。再看那蓝衣汉子,双眼似睁非睁,假寐一般,便知道蓝衣汉子是在用传音入密的法子指点自己。 “你比你师兄高半头,手也长了些许,一寸长一寸强,他若与你硬拼了这一合,必然失败。”蓝衣汉子解释道,韩少方哑然无语。记忆中,每当与师兄切磋,自己永远是处于守势的一方,守到最后招式散漫退无可退,自然落败。可今日,居然能以攻对攻,逼退了师兄。此时此刻,他的心境说是山崩地裂也不为过。 甄少遥原想先发制人,打韩少方个措手不及,好一招拿下胜利,谁知却险些阴沟里翻船,自然咽不下这口气,右手一摆,意欲卷土重来。 韩少方瞧他左路空空,正想乘虚而入,蓝衣汉子却道:“笨蛋,那是他设下的陷阱。习武之人,十式九虚的道理你不懂?难怪武功一塌糊涂!” 一席话说得韩少方羞惭满面,蓝衣汉子继而速道:“他既想用左路赚你,你便反其道行之,给他个突如其来。”紧接着指导道,“刺他大陵!” 大陵穴位于右手腕的内侧,而右手正是甄少遥的持筷手。韩少方得了上一招的便宜,对蓝衣汉子的话已经无复怀疑,言听计从遵命出招。这一次效果依旧立竿见影,甄少遥再度动摇起来。 按照以往的经验,甄少遥认定韩少方临战经验浅薄,属极易中计之人,本待这一筷虚实结合,赚韩少方入彀找回些颜面,然而韩少方的反应又出乎了他的预判。他这一刺是卯足了劲儿,期待一举成功,所以向腰腹借力,上半身整个都不由自主前倾过去,是以面对韩少方迎面而来的一刺,毫无回圜的余地。 只听一声“着”,韩少方情不自禁喊出声来,目光所至,筷尖也同时抵在了甄少遥的右腕上。 一击中的。蓝衣汉子双目微睁,面带微笑,甄少遥惊恐惶然,众人雷动欢呼,路行云看在眼中,也不由轻声叫起好来。 蓝衣汉子尚未开口裁断胜负,甄少遥急赤白脸呼道:“前番商定刺中胸口算赢,这才刺中手腕,不作数!”同时呵斥韩少方,“愣着作甚,再来,我的手又没被砍掉!” 蓝衣汉子抿嘴不言,甄少遥已然抽回呆滞在半空的右手,回视韩少方。韩少方正没奈何,又听蓝衣汉子道:“刺阳池,再刺极泉!”这两穴道一个在左手腕,一个则在右腋下。 韩少方毫不迟疑,将筷送出。甄少遥仓促回招,然而架势尚不及摆,勉强挥动右手保护自己的左侧。正值此时,韩少方忽然心领神会,适时改变攻势,引着筷尖向左掠动,继而猿臂轻舒,穿过徒然游弋的甄少遥右手防线,不偏不倚,击中了他右腋部的阳池穴。 “嗯,你小子还有点脑瓜。”蓝衣汉子语带赞许,仓促之间,韩少方虽无暇看他脸,但想必是带着微笑的。 与此同时,甄少遥立时感到一阵酸麻自右腋瞬间袭遍整条胳膊,捏在指尖的筷子都几乎把持不住,他心绪难平,连连大吼“不算”,韩少方不给甄少遥恢复的机会,又连续快刺甄少遥紫宫、鸠尾、灵虚诸穴,甄少遥左支右绌,眨眼间防御全线崩溃,门户洞开。 路行云暗暗吃惊,心道:“这位韩兄弟的攻势虽称不上迅疾,但出招方向精巧绝伦,远出甄少遥之上。本以为他武功不济,没想到竟是深藏不露。” 说来神奇,以往在宗门与甄少遥切磋,韩少方只觉对方出招迅捷犹如鬼魅,自己就像一只老乌龟,全然跟不上节奏,防不胜防。可现在,甄少遥的动作在他看来,是那么的慢,慢到自己已经将招式使出一半,他才能反应过来,匆忙拆招。 “一步慢步步慢。你若不如他灵活精练,那就得想法子夺回主动。否则一直被动挨打,如何能够取胜?如今他已经输给了你至少三招,就这三招的功夫,他是永远也追不上来了。”蓝衣汉子看着犹自苦苦支撑的甄少遥,对韩少方如是道。 “给他个了断。” 两人又拆了几招,蓝衣汉子语调平静,似乎胜利本理所应当属于他和韩少方一样,“三个呼吸,每呼吸一次,你刺一个穴位。分别是天突、石门与天池。” 韩少方暗自点头,抬头再看那早已气喘不匀、面色斑驳的甄少遥,不知怎地居然心生一丝愧疚。 只这一动念,甄少遥觉察到他手上动作迟滞,双目立刻重放光彩,大喝一声,转守为攻。 “抬肩穴!” 一声迅如闪电,韩少方手随心动,笔直刺出一筷,目标直指甄少遥左肩。甄少遥难得抓到机会,急于出手,是以此时缺乏应对的后招,为了自保,只得奋力将身子向后拗去,堪堪避开。若非长凳那一端有韩少方压着,此时他恐怕连人带凳都要摔在地上。 “笨蛋,战场之上,岂容你妇人之仁!”蓝衣汉子骂道。 韩少方深吸口气,定下心来,记着头前蓝衣汉子吩咐,间不容发攻势接踵而出。先戳天突穴,那里位处锁骨正中临近咽喉,甄少遥受此威胁,本能撤筷上提自保。可韩少方当下已经完全领会蓝衣汉子的用意,不等招式用老,急转而下,径取甄少遥下方处在腹股沟间的石门穴。 甄少遥疲于奔命,又急急向下掩护,这一次但差分毫只怕就要给韩少方得逞。他正自偷松口气,却听见韩少方嘴里喃喃,兀自念叨着什么“十式九虚”,心头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可惜为时已晚。眨眼功夫不到,韩少方的最后一招已经离弦。 这一次,落后太多的甄少遥再也无力追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韩少方的筷子向着自己胸脯的方向直捣黄龙。 不偏不倚,筷尖轻点,正中左乳边的天池穴。 韩少方没有使劲,可甄少遥却陡然泄气,原先挺直的身板登时松塌下来,直似被真正的利剑刺中一般。 “师兄!”见师兄颓然欲倒,韩少方忘却了比试,急呼出声。 但蓝衣汉子的声音再度钻入耳:“他没事,只是适才紧张过度,如今突然松懈,气血不调罢了。” 韩少方这才放心,再去看甄少遥,忽觉胸口一紧,木然低头,却见一手支撑半靠在长凳上的甄少遥不知何时已将他的筷尖顶在了自己的胸口。 “我胜了!”韩少方尚未回过神,甄少遥早已手舞足蹈,满脸得意之色。 韩少方茫然回顾蓝衣汉子,却见他脸一沉,张嘴说道:“这么做,未免有失正光府的风范。” “正光府?哼哼,我已不是正光府弟子,正光府风范不风范的,与我何干!”甄少遥嘴角冷笑,眼神中竟透出凶光。 韩少方蹙眉道:“师兄,你这是什么话!” 蓝衣汉子看着甄少遥道:“我看到他的筷子先点中的你。” 甄少遥立刻摇头:“一派胡言,那是我设下的圈套,特意赚他进来。他的筷尖的确碰到了我的外衫,可距离肌肤,尚差毫厘。”又理直气壮道,“他没戳中我,但适才他的痛呼大家都听的分明。照此看来,是谁胜了?” 蓝衣汉子不答,目视韩少方,韩少方偷看甄少遥,见他一脸严正盯着自己,到底为难,缓缓低下了头。一阵寒风自道边林中吹来,韩少方与甄少遥俱感受到了冰寒。虽是筷斗,可直到当下胜败结局尘埃落定,二人才发觉,自己的头发与后背均早已湿透。 四周围观之人有看不过去的,出声指责甄少遥。甄少遥浑不在意,昂首道:“你们这些门外汉,看个热闹得了,有什么资格评头论足?谁胜谁败,你们又怎么知道?” 饶是蓝衣汉子再怎么恬然淡定,面对甄少遥公然抵赖的信口雌黄也不禁动气。他并不多说,但嘴角连带着眼皮都微微颤动起来。 正当时,路行云跨步而出,指着韩少方说道:“我看到了,是这位兄弟的筷子先刺中的。”说着,走上前,手捏甄少遥天池穴位置的衣布,“是了,这就是证据。” 众目看去,但见甄少遥衣布上,有个不太显眼的小洞。原来方才他与韩少方虽然以筷代剑,但较量之时免不了催动元气,即便筷子头圆润,刺到衣上,依然具备穿透布料的锐利。 甄少遥脸色大红,等看清楚了路行云的脸,瞬间转为煞白:“你......路行云......是你!”言罢,腾地窜起身。 韩少方亦惊讶道:“路少侠!” 蓝衣汉子大笑:“好啊,好一个抵赖不了的证据!” 甄少遥道:“这是我衣上本来就给蛀虫咬出的破洞,你们别胡搅蛮缠!这场比试是我胜了,少方,我不会跟你回去的!”撂下这句话,看了看路行云,慌张欲走。 韩少方急忙站起道:“师兄!” 当是时,蓝衣汉子一脚踢中长凳,只见那长凳直直往前滑行,斜挡在了甄少遥的身前。 甄少遥恼羞成怒道:“怎么,输不起,出尔反尔吗?”拇指一挑,剑刃出鞘。 蓝衣汉子看到甄少遥的剑,眼神立变,说道:“这把剑从哪里得来的?”话出人动,瞬息便贴近了甄少遥,再看之时,甄少遥那尚未拔出来的剑,已经在他手中,身法之玄奇、手法之迅猛委实令人震撼。  第一百六十一章 磕五个头 当初甄少遥联手路行云击败陆辛红,同时夺得了他的佩剑。这把剑纤细而长,十分秀气,剑脊上还雕有云霞也似的图案,剑柄上则刻着剑铭“齐霞”二字,该当就是它的名字了。 一开始,用惯了正光府制式长剑的甄少遥使起齐霞剑很别扭,总觉得自己的剑招无法发挥出应有的效果,而且受到对前任剑主陆辛红不良印象的影响,一度想要将这把剑拿去典当了事。直到有一次,他在路上与几名刀客起了口角,遭到围攻,危急关头施展“金玉剑”一系的基础守势“前桥锁玉”,竟然顷刻间将猛攻着的刀客们尽数击败。从那时起他就慢慢发现,齐霞似乎对守势的加持极大,大到自己守势剑招的威力,远远大于自己本身应有的实力。 “这是一把宝剑,无怪能成为陆辛红的随身佩剑。” 自此,甄少遥完全收起了典当齐霞剑的心思,转变想法,把自己剑术中所有与齐霞不相适的招式尽数雪藏,只留下了一些最合适齐霞施展的剑招加以习练精熟,真正成为了齐霞的剑主。 自己的剑被夺,自是难以忍受的羞辱。 蓝衣汉子细细看剑,喃喃道:“齐霞......陆辛红难道已经......” 甄少遥怒不可遏,喝道:“对,他被我杀了,这把剑早就是我的了!”说罢,斜身探步,夹手夺剑。 蓝衣汉子稳立不移,只一跺脚,骤然间,四方土地猛烈震颤,犹如地震。围观众人惊慌失措,纷纷抱头逃窜,甄少遥同样东倒西歪,倒退三四步。 过不多时,地震止歇,甄少遥脸白如纸,涩声道:“阁下是什么人,强夺我剑,意欲何为?” 蓝衣汉子瞟着他道:“这把剑我收下了。” 甄少遥怒道:“岂有此理!”纵身而起,直扑那蓝衣汉子。 蓝衣汉子笑了笑,登时从全身爆发出强烈的劲气,气流刮动草木、卷起砂石,绕着他疾速笼罩飞旋,而他整个人则处在气旋的中心。 甄少遥大吃一惊,想要收招却已经来不及,卜一触碰到气旋的外沿,瞬间衣裳碎裂、身躯如撕,不受控制直飞上数丈高度,继而坠落。韩少方见状,连滚带爬追过去,抢在他落地前将他接住。两人齐齐摔倒,那蓝衣汉子周身的气旋随之消失。 “师、师兄......” 韩少方挣扎起来,想拉甄少遥一把,但甄少遥直接粗暴地将他推开了:“滚开!”继而又冲向那蓝衣汉子,“把剑还给我!” 蓝衣汉子手持齐霞,朗笑道:“很好,很好.....”说完,左手抬起,一拳打翻甄少遥。 甄少遥口鼻皆血,趴在地上一时神情恍惚。 韩少方含泪,带着哭腔道:“师兄,我们不要剑了,我们回宗门吧。” 甄少遥缓过神,抬起满是泥垢的脸面,不顾韩少方,只死死看着齐霞:“我的剑.....” 蓝衣汉子这时感受到手中的齐霞遽而一颤,本是笑容的脸陡然敛肃:“难道......”看了眼齐霞又看了眼甄少遥,有些不可思议。 韩少方扶起甄少遥,再劝道:“师兄,我们回去......” 甄少遥闻言,泪水涌了出来,却没有再打骂韩少方,怅然道:“少方,我已经想通了......” 韩少方以为他回心转意,惊喜道:“师兄是答应了?” 甄少遥摇头道:“我已经想通,不再是正光府的弟子了。” 韩少方急道:“为什么?师父的脾气你知道,那时候只是一时气愤,他后来对我说过多次,甚是后悔。你回去,师父定然欢喜。况且,按宗门律令,妄自修习外宗武功者,修习招式罪轻、修习元气罪重,你不过只学了一招外宗招式,就算宗门处罚,也不会有大事的!” 甄少遥苦笑着道:“少方,你想错了,我不会去,不是惧怕宗门处罚......” “那是......为什么......”韩少方一愣。 “今日不把话讲清楚,你怕不会死心。唉,罢了、罢了......”甄少遥叹了几声,神情俨然,“你知道在京城,我与师父闹翻的那天晚上,他对我说了什么吗?” “不知道......终归都是些气话......” “哈哈,若是气话,我哪里会走到今日这步。”甄少遥惨然一笑,“师父对我说,我虽然天资不错,但练到头,也不过与他进阶的轨迹相仿而已......真正能继承他衣钵,乃至肩负起振兴‘正光剑系’的人,是......是......是你......”最后一个“是”字连说三次才说出口,说话之时,他的眼中充满了幽怨、嫉妒、羡慕、失落与无奈。 韩少方尚未反应过来,怔怔道:“这......这个‘你’是、是谁?” 甄少遥冷笑道:“就是你,韩少方。” 韩少方如遭雷击,呆若木鸡。自投入正光府以来,他武学修为进展甚慢,几次宗门的大小比试无一胜绩,自认为丢尽了师父季河东的颜面,季河东对他也从未有过什么好脸色。说什么振兴“正光剑系”,他想都不敢想,他只希望能一直待留在宗门,给师父师兄们打下手、当陪练,便心满意足了。 “这一定......一定是师父的气话......”韩少方汗如雨下,“我练宗门最基础的‘剑拦虎’十年,还不及师兄的十分之一,实在大大的笑柄,哪里还敢奢望其他。” 甄少遥道:“得了便宜卖乖吗?师父那时候的表情,我犹在眼前。他那样的人,会打你、骂你,但绝不会与你说笑,更何况......” 韩少方双眼发直,说不出话。 “更何况,他告诉我,最先发现这一点的,不是他,而是铁如常......” 正光府两大次席,新宗顾连山,旧宗铁如常。 “铁次席?” “哪怕师父那时候想开玩笑,也不会搬出铁次席来开玩笑吧?” 正光府首席蔺人雪已经多年不理宗门事务,全部交付给铁如常与顾连山打理,这也从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宗门内两派的割裂与对立。 “这......这......” 甄少遥道:“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原来这么多年来,我全然想错了。师父心里真正寄予厚望的不是我,而是你。他打你、压你,全是为了磨练你心智与意志,哼哼,这倒是对了,铁次席不也曾经是这样过来的吗?” 韩少方摇着头道:“师兄别说了,你回去吧,什么振兴‘正光剑系’、击败新宗的目标,都需要你来担负。我是什么样的材料,我心里很清楚,和师兄你,没法比。” 甄少遥道:“我回去有什么用?铁次席和师父从未将我放在第一的位置培养,我又何必热脸去贴冷屁股。正光府的无上剑术,我这辈子注定是学不到了。嘿嘿,倒也无妨......”略略一顿,“这世间高明武功多的是,可不止正光府一家。”目光直视不远处的路行云。 蓝衣汉子听到这句话,点头道:“说得好,正是如此,正光府武功算什么,其实也稀松平常。”继而提了提手中的齐霞,“这把剑,你想拿回去吗?” 甄少遥扑通跪下,道:“请前辈赐教!” 蓝衣汉子将齐霞扔在甄少遥的身前,朗然道:“拜入我的门下,这把剑,拿回去!” 齐霞剑就在眼前,但是甄少遥目光愣愣,踌躇难决。 韩少方大急:“前辈,他是正光府的人,怎能再拜你为师?” 蓝衣汉子道:“本来我看你师兄弟相争,只想做些路见不平的仗义事,帮你劝回师兄。但时下看来,你师兄是顶顶争强好胜之人,不回去,对他才是最好的选择。”并道,“你师兄说的不错,你虽然武功稀烂,只因头尾两个窍门被人有意掐住,中间的基础与积累却是异常雄浑,空有修为却难以发挥,一旦时机成熟,武学修为连跃数个阶段,突飞猛进亦不在话下。然而这都是你正光府师长们的事,我无权插手。” 韩少方束手讷讷,听得蓝衣汉子接着对甄少遥说道:“你的武学天资也属上乘,不过相对你的师弟不太对正光府的路子罢了,大可不必妄自菲薄,而且你的脾性我很喜欢,对我的胃口。早个二三十年,我与你一样,也是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嘿嘿。” 甄少遥闻言,仿若醍醐灌顶,低头道:“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蓝衣汉子道:“你要学高明的武功还是学我的名字?” 甄少遥一呆,他生平最是喜好干净,这当口也浑然不顾,在泥地上连磕三个响头。一磕,敬天地鬼神; 二磕,尊师门祖师;三磕,从此以师为父。之后,抬起渗血的前额望向蓝衣汉子。 岂料蓝衣汉子摇着头道:“错了,还差两个。一个磕给对你有养育之恩的师父,一个磕给对你有栽培之恩的正光府。磕完这两个,你便与正光府再无干系。” 甄少遥点点头,道:“是。”当即便要依言而行。 “师兄!” 韩少方连忙抢上前想要阻止甄少遥,但蓝衣汉子大袖一挥,鼓动劲风直冲韩少方。韩少方哪里抵挡得住,滚了几个跟头,直到路行云的脚边。等到他灰头土脸再爬起来时,甄少遥的头已然磕完了。 “很好,我之前有个徒弟,但不成器,如今收你为徒,实是难得的缘分。”蓝衣汉子摸着浓密的须髯,大为满意。 甄少遥捡起齐霞剑,抱拳道:“谢师父赐剑!” 蓝衣汉子点点头,道:“没什么事的话就走吧。”转身大步离开。 甄少遥应诺,最后看了眼路行云与韩少方,跟随蓝衣汉子远去。 韩少方一伸手,迈出半步,却又停住了,站在原地,垂头丧气。 路行云安慰他道:“人各有志,甄少侠要走,即便你师父出面,也拦不住。” 韩少方流泪道:“是我逼走了甄师兄。” 路行云道:“不是你,而是他自己。”又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哭什么。” 韩少方听了,起手用衣角抹了去泪水,道:“路少侠,你要去哪里?” 路行云回道:“去汝南郡。”同时问道,“你与甄少侠,是怎么回事?” 韩少方道:“我与师父分别,要回会稽郡。不料路上偶遇甄师兄,就想把他劝回去。甄师兄不肯,要与我比试剑法,输了才肯回去。师父不在身边,我自知不是师兄的对手,又万万不想放弃这个机会,于是决意一战。那蓝衣汉子主动出来主持,提议以筷为剑的比法,后来还用传音入密的法子指点我。可惜我实在是太笨了,即便这样,到头来还是留不住师兄。” 路行云道:“那蓝衣汉子是高人,今日只怕你师父在,也留不住甄少侠。” 韩少方凄道:“那怎么办?师兄就这样走了。” 路行云道:“这件事凭你也拿不定主意,还是等回到了正光府,再让师长们决定吧。” 韩少方想了想,道:“也只有如此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心魔幻像 今日有事更晚了,见谅! —————————————————————————————————————————————— 路行云等人与韩少方同行至云莲峰脚下,即告分别。路行云等人登云莲峰,韩少方则继续赶路回会稽郡。 纵然佛指天梯攀登艰难,路行云也不敢冒风险将孙尼摩的“龙闸”解开,只让他可以重新出声讲话,以免陷入困境时双方沟通不利。又找了一根粗麻绳,两端分别绑在自己与孙尼摩的腰间,连在一起,保证孙尼摩的安全。但这样一来,因有孙尼摩掣肘,登山的速度不可避免大为减慢。 途中再次遇到那羊蹄龟背老者,攀山高度却是比之前不进反退,再看他伤痕累累的模样,当是不久前遭遇了险情。孙尼摩看到他,摇头道:“这老头不言不语,但双目中怨气冲天,恐怕早晚要堕入魔道啊。” 传言中,人之怨气过重,便会转为煞气,煞气过甚,将吞噬人心,使人成魔。 路行云道:“青光寺的高僧们自有分寸,不用你多操心。” 三人从清晨开始登山,走走停停,直到临近日暮,方才抵达青光寺。 赏峰院的僧人定洋出来接引。比起定淳另一个眉目冷峻的师兄定泛,他身宽体胖,面若圆盘,笑起来很是和蔼。 “这位是......”定洋见过路行云,但不认识孙尼摩。 定淳道:“此人是花开宗的叛徒孙尼摩,正要将他带回暖庐幽斋,听从求心大师发落。” “原来如此。”定洋点点头,“求心大师乃是师父的挚友,宗门不幸,我等自当相助。” 定淳问道:“师父痊愈了吗?”上次来,妙明长老染病不能见人,他一直心心念念。 “痊愈了,这几日已经开始上台讲经。” 定淳面有喜色,路行云道:“不知花开宗的唐贞元、唐少侠还在不在寺里?” “哦,唐少侠呀,他本是小僧负责照看的。”定洋微笑道,“他伤无大碍,早下山去了。” 路行云欣慰道:“这便好。”又对定淳道,“唐少侠既然已经回暖庐幽斋,我们留宿一夜,明日便动身吧。” 定淳答应了,继而道:“组长,你先随定洋师兄安顿,我去拜见师父。” 两下分开,定淳安放钩镰枪后,径往赏峰院大禅堂走。 月明星稀,寺院上空依然华光笼罩,照明道路。定淳缓步徐行,不久到了堂院,但见大禅堂内灯光微明,心道:“师父尚未歇息,应还在参禅。”生怕突然出现有所惊扰,由是脚步更慢。 靠近了门扉,正待敲门,却先听到一串银铃般的娇笑。定淳心头一惊:“怎生大禅堂还有女子在?”青光寺戒律甚严,外客尤其是女客有专门安排的活动及住宿场所,不得允许绝不可在寺内随意走动,“难道是师父的香客?” 妙明长老学问渊博、豁达大度,在江湖上朋友甚多,比如静女宗的雾林居士羊玄机、桑曲姝等都与他交好,常来走动。 定淳虽然疑惑,却不敢贸然冲撞了师父待客,于是在门前停步静候。那笑声落下,旋即又道:“妙明长老,你是一代高僧,德高望重,就甘心一辈子窝在这小小的赏峰院吗?” 这时传出妙明长老苍劲有力的声音:“佛言:‘比丘当知足’,赏峰院虽小,佛法却大。身在此间,一闭眼即是无限天地,何苦不知足?” 女子闻言,笑道:“果不其然,长老金口一开,即是莲花朵朵。”微微一顿,“佛法广大不广大,小女子看不穿说不破。但只知其大,而不知其理,就算是长老你这样的贤者,恐怕也很难受吧?” 妙明道:“女施主此言何意?” 女子道:“先前提的条件长老不肯应允,是小女子心意未到......”说着,似乎拿出了什么东西,“长老,我以此物向你交换,你答应吗?” 妙明原本沉稳的语气瞬间变得惊讶:“这......这是......你、你从哪里得来的?” 定淳好奇,透过窗棂格子的缝隙往里看去,妙明长老的身子背对着自己,他的对面,则站着一名妙龄女子。那女子一头乌黑流苏髪,斜插芙蓉暖玉步摇,耳际珍珠坠轻动,面容娇艳,胸前锦缎裹胸,窈窕身姿轻转带起碧色长裙微微散开,华贵中带着些许轻佻。 “我从哪里得来的,难道长老猜不出来吗?” 妙明神情陡变,只喃喃不住:“怪不得、怪不得......” “这女子是谁?手里拿着的又是什么?” 定淳尚在纳闷,忽而身后有人大步走来,道:“咦?定淳师弟,你怎么站在外面?” 回头看,却是定洋。 定淳未答,身前大禅堂内灯火骤然灭掉。只片刻,再度亮了起来。 妙明出声道:“定洋、定淳,你们进堂吧。” 定淳心中忐忑,与定洋推门而入,出人意料的是,并不宽敞的堂内,竟不见了那女子。 “人去哪了?” 定淳讶异四顾,妙明则道:“定淳,你回来了。” “是、是,师父。”定淳回过神,看向妙明长老,只见他长眉低垂,目光慈祥,仍是一如往昔的让人感觉到心安与亲切。 定洋说道:“师弟回寺短暂落脚,明日还要下山。” 妙明看了看定淳道:“我听说了,你跟着江夏郡的路少侠北上追人,人追到了吗?” 定淳回道:“追到了孙尼摩,让赵侯弘跑了。”接着道,“明日弟子就与路少侠去暖庐幽斋,将孙尼摩带给求心大师。” 妙明轻轻点头:“求心大师与为师是数十年的至交好友,帮他追回此等孽徒,本是我赏峰院分内之事。定淳,你做的很好。” 定淳恭恭敬敬道:“还有一件事需禀明师父。”说着,从怀中掏出载有《妙法莲华枪总纲》的卷轴,交给妙明。 “这是......竟然是妙法莲华枪......”妙明一怔,“你从哪里得来的?” “弟子在宣威沙漠阴差阳错进到了古月戎国的地下王城,取得了这宗卷轴。不过这宗卷轴只记有‘妙法莲华枪’第十六至第二十八的招式,想来当还有另一宗的卷轴遗落在那里,却没能寻到。”定淳正色道,“除此之外,似乎我寺之前苦苦追寻的《佛轮真鉴方典》本也藏在地下王城,可惜也已经被人取走了。” 妙明道:“古月戎国的地下王城......”双目直视卷轴,若有所思。 定洋摩挲着手掌道:“师弟这一趟出去,可真是立了大功。‘妙法莲华枪’乃我寺失传数百年的至强枪术,如今得了部分,即便不完全,对我寺武学的发展,必然也有重大助益。”更道,“白龙院不是一直自恃武功高深吗?我赏峰院得了这卷轴,只要加以钻研,今后武学成就必不会在其之下。”越说越是得意。 妙明道:“定洋,我寺四院一体,休戚与共,怎能说出这样见外的话来。白龙院武功越强,是我寺的成就,应该感到高兴,切不可滋生此等兄弟阋墙的心态。” 定洋嘟囔道:“师父以德报怨,可是白龙院的那些张狂之辈,恐怕不会领情。” 妙明道:“我等做好自己的事即可,别人怎么做,是他们的事。自己尚且没有做到的事,如何要求别人也做到呢?” 定洋不敢再顶嘴,恭敬道:“明白了,师父。” 妙明道:“这宗卷轴,为师自有处置......定淳,你看过上面的内容吗?” 定淳如实回道:“当时有强敌迫近,弟子情急之下学了开篇第十六式‘人鬼忏悔’御敌,还请师父责罚。” 妙明道:“我寺不像八宗,不禁弟子随意练武,你看卷轴情有可原,不必自责。”说完,随手将卷轴往案台上一摆。 定洋此来,为的就是告知明妙定淳与路行云前来的事,事情说完,随即告退。定淳想一起离开,却给妙明叫住了。 妙明道:“你适才在门外,可听到什么响动?” 定淳点了点头:“似乎、似乎有女施主在......”继而张望,“可是......” 妙明道:“那是为师产生的幻象。” “幻象?” “正是。你我都练‘内丹龙璧功’,都知道此功要义在于祛除心魔,摒弃邪念,越往高深了练,便越是如履薄冰。那女施主是为师心中情欲生出的幻象,为师与她对话,意在破除此欲障。如此,才能使修练更上一层楼。等你往后练得多了,自然见怪不怪。” “哦,弟子明白了。”定淳愣愣应道,“若是如此,弟子往后可得多加注意。”他说着便想起自己当初住在上林坊时,因受隔壁弄月坊影响而生出的窘态,自认为定力修为还远远不够。仅听到些响动就差点走火入魔,距离师父这样美色当前却坐怀不乱的境界差得太远了。 妙为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道:“若无其他事,你便退下吧,‘内丹龙璧功’的反噬厉害,为师还得调息静修。” 定淳应了一声,便即告退,可将要出门之际,却又给妙为叫住了。 “师父......” 妙为一双粗糙削瘦的手握在一起,沉吟片刻,最终只简简单单道:“一切小心。”说罢,走到大禅堂中心的蒲团边坐下,闭眼入定。 定淳从大禅堂离开后并未前往路行云的厢房,但想羁旅数日,今日又是爬了一日的佛指天梯,疲困交加,路行云应该早已休息了,自也困倦。饶是对妙为提到“内丹龙璧功”的心魔幻象心有余悸,回房倒在床上,连晚功课都没做,很快沉睡。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定淳去找路行云,进了小院,已见路行云站在那里,面带焦急之色。 “定淳师父!”路行云一见定淳,快步迎上。 “组长,怎、怎么了?”定淳觉察到有情况发生。 路行云说道:“今日晨起一睁眼,孙尼摩不见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粉身碎骨 路行云与定淳一样,昨夜沾枕即睡,全然不省人事,但他在睡前还是留心将孙尼摩周身重要穴道都封上了,再加“龙闸”效果未卸,使之完全无法动弹。 定淳往厢房一看,果见房内空空荡荡,别无人影。 “难不成......孙尼摩自己冲开禁锢......跑了?” 路行云并不认可定淳的猜测,道:“不会,他若有这个本事,一路上机会多多,早就跑了,哪里还会等到现在。”并道,“而且以他那睚眦必报的个性,对我必然恨之入骨,要报仇,昨夜就是下手的好时机,但我却安然无恙。” 定淳想不清楚,在房内低头踱步。 路行云皱眉道:“与此同理,要是他的同伴比如赵侯弘找上门将他救走,也不可能放过我的。” 定淳道:“这可就奇了,小僧昨日刚给他加了新一道的‘龙闸’,可确保他至少三日内无法运转功体,就算组长没有封他的穴道,他也跑不掉的。”没有元气加持,普通人想通过佛指天梯下云莲峰,比登天还难。 路行云道:“是啊,除非他......他在寺内躲起来了......”可这么想,又不对头。 两人百思不得其解,院外脚步急促,一人穿过晨雾大步走来。 定淳抬头道:“定洋师兄?” 来者正是定洋,只见他满头大汗,不断咽着口水,显得颇为慌乱。 路行云心有所感,迎上去道:“定洋师父,出什么事了?” 定洋摇摇头道:“这话、这话理应我问你。” 路行云愣了愣神,定洋道:“我纠结一夜,今早打定主意,还是过来看看情况。” 定淳道:“师兄,什么情况?” “我......”定洋犹豫片刻,乃道,“昨夜我离了大禅堂,去心宝斋整理丹药......” 定淳疑惑道:“那么晚了,师兄还去心宝斋做什么?” 定洋解释道:“上次心宝斋不是出了紫狒狒盗宝的事吗?斋内狼藉混乱,本来是定泛师兄负责带人整理,但是后来定泛师兄去白龙院交流了......你也知道,过不多久寺里就要举办一年一度的大比,论武功,定泛师兄在我们赏峰院数一数二,这次白龙院有意与我院联手,定泛师兄若能得到他们的指点,武功势必大有精进。这是个好机会,定泛师兄不想放弃,所以私下找我,让我代他整理心宝斋......” 八宗有姑因禅剑会选拔宗门优秀人才,青光寺内部也会举办“摩诃论武会”。此会三年一度,虽名为“论武”,但经过数百年发展演变,比较武功已经不是主要内容。本着青光寺总揽天下杂学、诸子百家无一不通的原则,白龙、须弥、尼山、赏峰四院都会在此会上展示自身一年来的各种成果。比如须弥院专攻佛史,便会通报对上古佛谶的研究进度;赏峰院侧重丹药调制,就将展示最新的配方及功效等等。 当然,考较武功在大会上仍然属于不可或缺的一环,因为四院虽然有不少专属的研修项目,但只在武学这一领域,都有涉猎,而且差距不大。历代主持对武学都很看重,认为既是展现弟子精神风貌的重要手段,也是保证寺院屹立武林数百年岿然不动的根基。能在大会上通过武学一鸣惊人的弟子往往能获取特殊的嘉奖,所属的分院,也会沾光。 白龙院百年来武学方面发展迅猛,连续几次摩诃论武会,都在武学方面拔得头筹。定泛是赏峰院中最痴迷武学之人,可由于“心猿障”一直没能有进一步的突破,要是能得到白龙院高僧的点拨,自是大大的好事。 三年一度的摩诃论武会与五年一度的姑因禅剑会在本年刚好碰上,是为青光寺的大年,意义更著。听说本年摩诃论武会的武学优胜者甚至有机会去归我精舍面见鸟窠乐林大禅师,是以各院不少弟子雄心勃勃、摩拳擦掌,都想一展拳脚。 定淳略微有些吃惊道:“白龙院何时如此大度了?”白龙院在武学上一枝独秀,已经摘得了好几次比武的桂冠,没有理由将自己的心得与经验分享给外院弟子。 定洋道:“一开始我也觉得惊讶,但昨夜听了师父的一番话,甚觉惭愧。想白龙院的妙诚师叔与师父一样,胸襟似海,自也有四院一体、相互提携并济的宽广胸怀,哪里是我们这些小辈可以私心揣度的。” 妙明那一句“四院一体,休戚与共”犹在耳边,定淳听到这里,点了点头:“阿弥陀佛。” 定洋一摸脑门儿:“说到哪里了?”想了一会儿,“哦,对了,说到我替定泛师兄整理心宝斋......咳咳,整理斋房自是小事,但少了紫狒狒,斋内另外三只狒狒随之地位动荡,始终争闹不休,所以我得安抚它们,同时还要制定新的规矩......” “什么新的规矩?” “使心宝斋管理更加严密有效的规矩,从今以后,心宝斋不止有狒狒看管,院内弟子也要轮流前去值守......除此之外,各种丹药橱柜的摆放也得按照稀有程度重新调整......” 定淳道:“这一听,整顿心宝斋确实是繁重的工作。” 定洋叹气道:“那可不,师父说了,摩诃论武会之前无论如何要把这事办妥了。心宝斋出乱子,本来已经给我赏峰院抹黑,要是迟迟调整不好,更授人以柄,大会上一定会被其他分院指摘。”摇了摇头,“是以我这几日都是熬夜整理斋房......昨夜也不例外......” 路行云苦笑起来:“莫非心宝斋昨夜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定洋道:“那倒不是,若是如此,我今早恐怕不是来这里,而是已经跪在大禅堂外请罪了。”言及此处,面色凝重,“我昨夜整理斋房时,经过二楼外沿的回廊,迷蒙中,似乎、似乎看到有人从悬崖上坠了下去......” 路行云登时色变:“有人从悬崖上坠了下去,在哪里?” 定淳指着厢房,亦是大惊:“是、是这个方向吗?” 定洋道:“是啊......从心宝斋二楼,可以直视到这片厢房。” 路行云居住的厢房位于悬崖边,推开窗,下面便是看不见底的万丈云渊。 “师兄,你可看清楚了?”定淳的额头都渗出了汗珠。 定洋道:“不会看错的,那人掉下去时,还在伸出峭壁的松枝上挂了一下。” 青光寺的夜晚常年笼罩有薄薄的华光,是以并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此间厢房距离心宝斋虽有千尺,即便看不见人脸,看到人的身影还是不成问题的。 定洋微微垂头道:“我那时看到,也吓了一跳,只道是自己劳累,出了幻觉,如此安慰自己。等后来回去休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这件事,就是睡不着,堪堪熬到天亮,实在放不下,所以过来看看......”说着,看到路行云与定淳的脸色极不好看,震愕不已,“你们可别吓唬我,真、真出事了?”路行云胸口起伏,长长吐了口气:“孙尼摩不见了。”他此时基本认定,孙尼摩的失踪与定洋昨夜的目击有重大联系,况且定洋连“还在伸出峭壁的松枝上挂了一下”这种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更不会是幻觉所致。 定洋张大了嘴,结舌无言。定淳跑到厢房内的窗边仔细查看了,道:“不对,这扇窗很长时间没被打开过,边沿的积灰完好无损,孙尼摩不是从窗户掉下去的。” “师弟,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那个坠下悬崖的人,是......是孙尼摩?”定洋浑身一悚。 路行云道:“我看十有八九,不然好端端一个人,怎会人间蒸发?” 定洋道:“会不会是躲到哪里去了?” 路行云道:“那么坠下悬崖的又是谁?” 定洋哆哆嗦嗦:“不知道啊。” 定淳道:“再过不久有晨会,将要点名,谁没来且无正当理由,应当......” 路行云肃然接话:“反之,如果寺内僧人都齐整,那么就说明,那坠下悬崖的就是孙尼摩了。”顺便问道,“定洋师父,除了我,寺里最近还有其他客人吗?” 定洋道:“没有,唐少侠离去后,再无其他客人登门。” 路行云长叹一声,摇头不迭。 三人随即绕到厢房后边临崖地带寻找线索,果然在一处陡崖处,发现异样。 路行云透过缭绕的云雾,看着下方数尺那截折断的松枝道:“是了,定洋师父说那人在挂到了松枝,应当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 定洋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瞪大眼睛道:“罪过,罪过!” 路行云问定淳道:“这里下去,是什么地方?” 定淳道:“是一个叫做佛歇岩的山谷,传说祖宗佛陀来到云莲峰时,曾在那里歇脚。我院经常组织弟子往四处采药,小僧小时候就去过佛歇岩。” 路行云点头道:“事到如今,只能先去佛歇岩找一找,若是能找到尸体也是好的。”从这里掉下去,饶孙尼摩有通天的本事,也绝无生还的可能,必然粉身碎骨。 定淳眉头紧皱道:“但是这里峭壁万仞,断然下不去,要去佛歇岩,只能先下佛指天梯,再绕路过去。” 路行云道:“事不宜迟,现在就去,若下山天黑了,又得等上一夜。春暖花开,山林中许多野兽出没无忌,迟了怕孙尼摩的尸体被野兽叼走啃食。” 定淳道:“好,不如就此下山。”继而道,“组长,你先去寺门等我,我取钩镰枪来。” 定洋呆呆地看着两人,说不出话来。 路行云道:“定洋师父,待会儿寺内晨会,劳烦你点点人,看看有没有缺额。若坠落悬崖的真不是孙尼摩,我与定淳师父恐怕还会回来。” 定洋这才说道:“那、那是、是自然的......” 当下定淳去取钩镰枪,定洋则失魂落魄,领着路行云去到寺门口。 定淳还没来,路行云在脑中苦苦搜括昨夜的思绪。可是,昨夜睡得实在太沉,当真没有觉察任何蛛丝马迹。 尚自局促不安,却忽然见到远处的草甸子上有人飞奔。 定洋讶异道:“又有人攀上佛指天梯了......” 路行云定睛看去,当即失色,他看得清楚,来人一头漆黑卷发,面容深邃,却是早前在金徽大会上遇见的那个苏蛮人阿吉素。 第一百六十四章 笼中鸟 “阿吉素”是苏蛮小公主阔阔拉哥哥的名字,路行云虽不知参加金徽大会的那个阿吉素是否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但脑海中早不自觉将当初所见那张棱角分明且带着沉重忧郁的面庞想了无数遍,此时一看到本人现身,自然反应迅速。 “路少侠......”阿吉素脚步顿住,先打了招呼,这次却没有用苏蛮礼仪,而是与汉人一样抱拳致意。他此前与崔期颐一组,与路行云照面多次,也有印象。 定洋道:“阿弥陀佛,施主此来,有何见教?”因有心事,故而面色紧张、心神不宁。 阿吉素汉话流利悦耳,单手合十回道:“这位师父,我叫阿吉素,想请贵寺解惑。” “哦,愿闻其详。” 阿吉素拭去额角汗水,道:“我有朋友身死,全身无一伤口,却浑身灰青、双目如霜,不知是什么缘故?” 定洋怔然道:“可是被毒死的?” 阿吉素浅蓝色的眼珠异常明亮:“应当不是,我找了仵作验尸,并没有沾染半点毒药。难道天底下真有杀人于无形的毒药?” 定洋身为赏峰院弟子,对各种药理颇为精通,寻思了片刻,说道:“杀人于无形的高明毒药确实存在,但正如‘无形’说的那样,中毒者并不会有‘浑身灰青、双目如霜’的症状。小僧见识短陋,未曾听说过施主朋友的这般死状。” 路行云则问道:“你的朋友?” 阿吉素是苏蛮人,又内向深沉、不喜交际,此前一直形单影只、独来独往,不知怎么就有了朋友。他与崔期颐都是金徽剑客丙组成员,路行云心念崔期颐,便忍不住多问。 “嗯,一个多年的老朋友,也是苏蛮人。”阿吉素显得有些局促,“我与他去一个地方办事,结果稍稍分离,等回过头,他就......他就死了......” 定洋道:“去一个地方办事?” “这......”阿吉素咽了咽口水,犹犹豫豫不敢回答。 路行云看得出他心中藏了事,便直接道:“阿吉素,你认识阔阔拉吗?”苏蛮人礼仪,除非是高官显贵,不然都可以直呼其名,不算作失敬。 阿吉素眼睛猛然大睁,声音都不禁颤抖:“你、你怎么知道阔阔拉?” 路行云点点头道:“这就对了,原来你就是苏蛮的小王子。” “我......”阿吉素神情复杂,看得出,他并不太想承认,可是内心的担忧还是促使他追问下去,“阔阔拉,她......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路行云道:“我数日前刚从苏蛮返回中原,苏蛮动荡,左贤王与右贤王大打出手,相持不下,阔阔拉也卷了进去。”当下便将如何将阔阔拉从落日军手里救出,以及泡龙城宫殿内蒙巴图克与满都海的明争暗斗简要叙述了一遍。 阿吉素听完,双手交叠在胸前,眼含泪水,仰天祈祷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一滴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他抹去泪痕,叹息道:“这种局面,我其实早有预料。实不相瞒,我正是苏蛮的小王子,来中原,便是为了寻求避免之法,怎料到头来还是......还是无力回天。” 路行云道:“你的父亲荣利可汗被左贤王劫持了,右贤王手里则攥着你妹妹阔阔拉,双方实力旗鼓相当,我看非得打个天翻地覆,否则谁胜谁败,当真难说。” 阿吉素黯然沉默,久之情绪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哀道:“我就不该意气用事,如今覆水难收,害了父汗,还害了阔阔拉,我留在中原还有什么意义?我、我真是太愚蠢了!”说着,双手捂住脑袋,当场跪地,泣不成声。 路行云伸手将他扶起,好言劝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事已至此,再怎么自怨自艾都是徒然,得想法子化解困境才是。” 阿吉素怆然自失道:“路少侠你说得对,我失态了,实在抱歉!”双手抹花了脸,红着鼻子,虽然强行敛容镇定,只是看着模样愈加辛酸。 路行云瞧在眼里,暗想:“这个阿吉素看着比我大不了几岁,但行为举止倒很沉稳,即便悲痛,也没有方寸大乱。”旋即想到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阔阔拉,“要是阿吉素当时还在泡龙城,蒙巴图克与满都海未必就敢刀兵相见。”思及此处,疑惑道:“阿吉素,你不远千里来到中原,究竟所为何事?” 阿吉素悲凄道:“我来中原,并非自愿,只因蒙巴图克相逼,不得已出逃避祸。” 路行云讶异道:“蒙巴图克是左贤王,你是小王子,他如何能把你逼走?” 阿吉素道:“仅凭蒙巴图克,当然逼不走我,谁知他与父汗的宠妃兰妃勾结,往我身上泼脏水,我却不得不走。否则,他们接着就要借父汗的名义,将我烧死。” “将你烧死?”路行云不可思议,“我听说,苏蛮各种刑罚,数火刑焚身最是严酷,遭受火刑而死之人,死后是无法得到长生天的谅解与宽恕的。” 阿吉素道:“路少侠说的不错。若不是犯下重大罪过之人,不会被判以火刑。然而......唉,蒙巴图克构陷我侮辱兰妃......在苏蛮,侮辱大汗的宠妃是十恶不赦的重罪,我一旦被长生教律庭判定犯了此罪,绝对逃不出火刑的惩罚。” 路行云点头,暗叹道:“原来如此。”这时候听到“兰妃”二字,心中端的是五味杂陈。 阿吉素道:“父汗身患怪病,不理人事,只能任由蒙巴图克与兰妃肆意妄为。我趁蒙巴图克尚未对我下手之际,连夜南逃。长生天护佑,没被发现。”双手再次交叠,满怀虔诚,可随即低头,“而今看来,还是过于冲动了。留在苏蛮,尚有回旋的余地,离开了苏蛮,等同于抛下父汗与阔阔拉不顾......苏蛮的大祸事,全是我贪生怕死酿成的!” 路行云道:“蒙巴图克狼子野心,蓄谋已久,你就算留在泡龙城,结果想来也不会变。”又道,“你决意出逃,才是以退为进的妙招。” 阿吉素不解道:“以退为进的妙招?” 路行云郑重点头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是苏蛮小王子,苏蛮总有你一席之地。先把性命保住,日后定有机会重返苏蛮!” “日后定有机会......”阿吉素稍稍沉吟,继而一声长叹,“可惜直到现在,我忙忙碌碌,连来中原的头等大事都没能办好,怎有脸再回苏蛮?” 路行云道:“什么头等大事?” 阿吉素摇着头道:“父汗他身患怪病,难以理事,集我苏蛮境内名医,都束手无策。我素闻中原医术高深,所以逃离苏蛮后,直接来了中原,意在寻求救治我父汗的方法。” 路行云道:“放心吧,你的父汗已经痊愈了。”随之将自己在蓝宫中阴差阳错解除荣利所受蛊惑术的经历详细讲了。 阿吉素喜极而泣道:“父汗原来是受了蛊惑,无怪之前怎么诊断,都查不出病因。”说到这里,大为感激,便要再度跪下,“路少侠,你的大恩大德,阿吉素目前无以为报,只能给你磕几个响头,请你接受!” 路行云阻拦他道:“不必不必!等你回去坐稳了位子,给我几坛好酒就行!” 阿吉素迟疑道:“坐稳了位子......” 路行云笑道:“苏蛮四分五裂,可汗却受制于人,收拾旧河山、匡扶社稷,不是你小王子应该承担的重任吗?” 阿吉素道:“收拾旧河山,谈何容易。苏蛮国内混乱,周边各国作何反应尚未可知,我现在一穷二白,还能做些什么?” 路行云扶着他肩膀,道:“万事开头难,但那口心气,却不能少了。” 阿吉素心有所感,一语不发,不过已不再流泪。 路行云此时续问:“你还没说,你那朋友......” 阿吉素道:“嗯嗯,他叫乌力吉,是我苏蛮四大勇士之一......” 路行云中途插话:“苏蛮四大勇士,我在泡龙城也曾听人提及,不知是哪四人?” “日则格、查干、乌力吉、哈尔勒,他们都是我苏蛮军队最精锐的战士,深得父汗信任,为我苏蛮开疆拓土,效命沙场数十年。”阿吉素沉声而言,“听乌力吉说,我逃离苏蛮后,他与查干放弃军中职务,一路苦苦追寻,历经艰险打听到我参加了金徽大会,是以才能找到我。日则格与哈尔勒还留在军中。” 路行云道:“哈尔勒?嗯......据我所知,他也离开军队了。” 阿吉素连问道:“是吗?路少侠居然知道他的下落?他人在哪里?” 路行云想到哈尔勒被贺春天偷袭又被韩造极掠走的事,道:“我见过他,但他受了重伤,后来是死是活,我就不清楚了。” 阿吉素道:“哈尔勒是条硬汉,是霜月军最为勇敢的英雄,他肯定也被陷害了。”转而道,“四大勇士在军中威望都很高,如果他们能帮我,回去苏蛮,倒不再是天方夜谭。” 路行云道:“乌力吉与查干是来迎你回去的吗?” 阿吉素应道:“他们是这个意思,金徽大会结束便要劝我回去。但我那时候一心要救治父汗,这件事没办完前,怎能回去。” 路行云道:“你为什么要参加金徽大会?” 阿吉素回答道:“我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漂泊无助,自当看到机会就要试上一试。传言称大会的优胜者有秘宝奖励,我是以也想要争取一番,即便那秘宝不是灵丹妙药,必然也是极有价值的东西,往后作为用来换取救治父汗的药方或者丹药的筹码,也是可行之策。”苦笑道,“可是我还是太过高看我自己啦,我那三脚猫的身手,在苏蛮还能显摆几下,到了中原,真正站上你死我活的擂台,就全不够看了。咳咳,如今想想,往昔在宫中,我能屡战屡胜,或许也是武术教师或陪练伙伴看我身份,有意相让罢了。” 路行云道:“这句话说得对极了,你一辈子待在宫中,实则便是当了一辈子的笼中鸟。人不入江湖就如同鸟儿不翱翔蓝天,永远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深浅与善恶。” 阿吉素合掌在胸前道:“我现在算是知道了,在苏蛮我是至高无上的小王子,但到了江湖,我只是一个......一个无足轻重的尘埃......” 路行云道:“那倒不是,你能参加金徽大会并取得金雀徽,足以证明你的实力。” 阿吉素勉强笑了笑,沉默良久。 路行云正想说话,阿吉素同时也开口道:“谢谢你,路少侠。” “无妨,都是肺腑之言。” 阿吉素道:“说了这么多,让路少侠和这位师父劳心劳神。唉,正事却还没说。” 路行云轻点头道:“你的朋友......乌力吉......” 阿吉素道:“我不想再隐瞒了,我虽然终试没有进去遮雀寺,但知道寺内藏有至宝,后来与乌力吉与查干说了,他们便建议我潜入寺庙盗宝......” “潜入遮雀寺盗宝?”路行云惊讶道。 阿吉素面带愧色:“是,也许乌力吉之死,便是长生天对我的天罚吧。”转眼看了看定洋,“一念之差,犯下过错,还请师父见谅。” 定洋听路行云与阿吉素的对话听得如痴如醉,哪里还想许多,只唯唯而已。 阿吉素道:“数日前的深夜,我三人谋划定了,趁夜色偷偷摸上姑因山,绕过守寺的缁衣堂徒众,从后墙翻进了遮雀寺,本觉得十分顺利,没想到后来,却发生了诡异之事。”  第一百六十五章 追查佛歇岩 当夜,阿吉素与乌力吉、查干趁夜躲过缁衣堂的耳目,顺利潜进遮雀寺。月轮皎洁,院落明荧如洗,蒙蒙黑天之中,唯见一座高塔矗立远端。直觉告诉阿吉素,寺内所藏秘宝,定然就在那高塔之中。 路行云听至此处,便道:“那塔名为神觉塔,里面确实有些古怪。” “‘遮雀寺内神觉塔,神觉塔上有神仙’,是这么说没错吧?”阿吉素涩涩一笑。 路行云道:“不错,你竟然也听过这句童谚。” “坊间有小孩们踢毽子,我路过时听他们念念有词,似当作口彩,就留心了。” 路行云问道:“后来如何?” 阿吉素道:“神觉塔遥遥在望,但去往神觉塔的路,却没那么好走......” ...... 三人在不计其数的院落间穿行,辗转多时,久久绕不出去。乌力吉性格暴躁,抽出佩刀,对着面前的古松劈砍两刀,以泄心中愤懑。可未曾想到,月光下,树皮脱落、枝干受损之处,竟然流出了如人血一般鲜红的液体。 乌力吉大怒,骂道:“一棵呆树也敢吓唬长生天的勇士吗?”说完,又接连挥出几刀。 刀锋所至,砍中坚硬的松树直似砍中了人的身子,红色的液体迸溅横飞。眨眼间,乌力吉浑身上下都湿漉漉、血淋淋的可怖。 阿吉素惶恐不安,劝阻道:“长生天的智者说过,世间万物皆有灵性,这棵树年深日久,或许得到灵悟,与凡品不同,切不可亵渎了。” 乌力吉不信邪,大声道:“树不会讲话,也感觉不到喜怒哀乐,我就算将它砍断了,又有什么大碍?”说话间,手起一刀,卯足全身力气,猛地将刀尖插进树干当中。 这一次,树干爆裂,红液从破缝中肆意激射出来,阿吉素大惊失色:“乌力吉住手!”耳边忽而听到一阵刺耳的尖叫。 乌力吉张皇失措,刀也不及拔出,后退两步道:“这、这树、树在叫!” 查干眼疾手快,拉过阿吉素:“小王子当心!” 三人急避,在远处站定,但见眼前红液沿着树干潺潺向四周流涎,与此同时,从那松树的周身开始不住散发出浓重的黑雾。 满地银光交映,黑雾包裹着红液,场面显得极为怪诞。 原先怒气冲冲的乌力吉此时双瞳张大、唇齿打颤,边退边说:“不、不......”仿佛看到了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也似。 阿吉素觉他神色失常,正要说话,然而此时黑雾剧烈喷涌,瞬间笼罩三人。 “小王子,走!” 查干情知不妙,护着阿吉素往院落一侧的月门走。阿吉素回头看乌力吉,可是浓浓雾霭中,早已瞧不清乌力吉的身影。 两人跌跌撞撞跑到隔壁的院子,阿吉素听到身后传来几声轻啸,引起周身不自觉长满了鸡皮疙瘩。苏蛮地域广大、通达四海,无论雄狮猛虎还是怪犀巨象,他都见识过,却从未听过如此诡异的啸声。 “不好,乌力吉还在那边!”阿吉素凝视对面的团团滚动的黑雾,双拳紧握。 查干道:“小王子在此等候,我去看看!” 阿吉素将他拦住:“事出反常,先等雾散去。” 过不多时,怪啸消弭,黑雾也渐渐散去。 两人返回一看,那座院落中,肆意横流的红液不知去向,甚至连那棵被乌力吉劈砍的松树亦是完好如初。树边,则躺着一个人。 ...... 青光寺,山门石阶上,定洋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口称:“阿弥陀佛。” 阿吉素道:“乌力吉那时候已经断气。我与查干生怕再滞留下去也将遭遇不测,不敢久留,带着乌力吉的尸体便逃出寺去。”继而道,“恐怕、恐怕有妖魔暗中作祟。” 路行云思忖着道:“我在遮雀寺里头曾遭到塔婆沙门、金刚僧的袭击,这些都是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怪物,但它们都无法做到杀人于无形。乌力吉的死状,倒让我想起一个朋友......花开宗的唐贞元。” 阿吉素道:“唐贞元?似乎......似乎是金徽大会的选手?” 路行云点头道:“正是,他被奸人所害,元气几乎被吸干,险些丧命,后经静女宗与青光寺先后治疗调理,方才转好。” 这时有人从寺门里走出来,朗声说道:“佛经有言,万物生灵之生老病死、因果循环,都与元气、玄气与煞气密不可分。而这三种气,并非截不相混,玄气能滋长元气、元气能化为煞气、煞气也能归于玄气,生生相息、互为表里,之所以将它们区分,只因世上人、灵、妖三大族对不同种的气运用能力高低深浅不一,人擅元气、灵聚玄气、妖喜煞气,如是而已。比如人之将死,周身府门无法控扼自身元气,便会转为煞气。” 路行云看去,笑道:“定淳师父,你来了。” 定淳道:“组长,让你久等了。” 阿吉素俨然道:“小师父说的是,我的汉人师父也曾提到过这些道理。人擅元气......妖喜煞气......这么说,唐贞元是被妖害了?” 路行云道:“大有可能。”随即想到了那与赵侯弘、孙尼摩同行的神秘妇人。 阿吉素扶着下巴道:“难道......难道乌力吉也是元气耗尽而死的?”转而道,“我听闻青光寺医术超凡脱俗,原意是来寻求高僧相助,诊断出乌力吉的死因,看来倒是想错了方向。” 路行云道:“中原之地,灵、妖十分罕见,更不必提能一次将人元气吸干的老妖。实话说,我最初看到唐贞元的状貌,也以为是中毒了,全然没想到他的元气会被吸取。” 阿吉素点头道:“是了,照此推知,山下那个人,也是如此。” 路行云心头一震,问道:“山下那个人?” 阿吉素道:“嗯,我与查干离开了京城洛阳,直奔青光寺,但想这一次说什么也要见到寺内的高僧......” 尚未说完,定洋疑惑道:“这一次?难道还有上一次?” 阿吉素道:“我初来中原,最先拜访的就是贵寺,只是当时贵寺的守门师父说什么也不让我入寺......说寺院不接待苏蛮人......” 定洋道:“啊,是......这是我寺院很早以前就定下的规矩......” 路行云道:“青光寺海纳百川,吸引四方善男信女,本该一视同仁,怎么还区别对待?” 定洋不好意思道:“话是这么说,但唯有苏蛮人不行,老祖宗的话不敢不从。” 定淳道:“其中有缘故,数百年前,曾有北疆薪纳僧团的僧人伪装成香客入寺欲行不轨,虽被发现没造成什么损失,但往后我寺为了防微杜渐,就禁止苏蛮人上门了,咳咳,之前苏蛮与中原一直不睦,互相敌对封锁,所以这条规矩倒也没有什么大的影响。” 阿吉素道:“多谢小师父解惑。” 定洋惭愧道:“师弟果然博学多识,我不及也。” 阿吉素继续说道:“我与查干走到山下一处叫做佛歇岩的地方,不料当场从天上掉下来一个人......” 路行云惊讶道:“那人如何模样?” 阿吉素道:“是一个中年汉子,宽鼻方颔、留着短须,哦,眉头还长着一颗痣。” 路行云与定淳互看一眼:“孙尼摩!” 阿吉素道:“是,好像是这个名字,我在金徽大会上也看到过他,有些面熟。他掉下来时候也许压到了许多枝桠灌木受了缓冲,虽是死了,却并没有摔得面目全非......然而一张脸,与乌力吉死时相仿,是吓人的灰青。” 路行云连连点头:“他的尸体还在佛歇岩吗?” 阿吉素应道:“还在,我让查干守在那里......孙尼摩从云莲峰上落下,我就想定与青光寺有关,入寺求证的心思更加急切,昨夜等不到天明,就先连夜登山,好在没出什么意外。” 定洋失神道:“莫非、莫非我寺,真有老妖潜藏?”他一想到孙尼摩被老妖吸干元气扔下悬崖的场面就毛骨悚然。 路行云道:“目前难下定论,不过贵寺还是得抓紧时间排查,防患于未然。” 定洋心惊肉跳,唯唯道:“是......是......” 路行云道:“定淳师父,事不宜迟,我们速速下山,查看孙尼摩的情况。” 定淳答应,阿吉素亦道:“好,一起下山。” 三人沿着佛指天梯转下云莲峰,到山脚时不过正午,可见道路虽艰险,但走得多了自然驾轻就熟。复行数里,来到佛歇岩一带,路行云远远看到,一名鹰鼻细眼的瘦长汉子站在高草丛间,手持弯刀,四下警惕。 阿吉素唿哨一声,那瘦长汉子便道:“小王子!” “查干,有情况吗?” “不久前有两匹野狼来抢尸体,被我杀了,除此之外,没什么情况。” 走到近处,便见孙尼摩仰天倒在那里,不远处还横陈两具血迹斑斑的野狼尸体。 阿吉素介绍了路行云与定淳,查干听说是青光寺下来的人,点了点头收起弯刀,但是抿嘴不语,眼里凶光依旧,看得出并未完全放下戒备。 正如阿吉素所描述的,孙尼摩脸色灰青,毫无人色,直如一尊上了色的陶俑。他周身衣裳多有残破,有些被下落时的枝桠划破,有些则是查干与野狼争斗时留下的痕迹。 路行云蹲下查看一番,道:“不错,与那时唐少侠的状貌一模一样。” 阿吉素道:“也与乌力吉一样。” 查干道:“小王子,乌力吉的死因,有眉目了吗?” 阿吉素道:“有些端倪,但线索还不够,这位路少侠与这位定淳师父就是来帮我们找出害死乌力吉凶手的。” 查干道:“乌力吉是我最好的兄弟,要是能找出杀他的凶手,查干向长生天发誓,必然全力报答这份恩情。”铮铮大汉,说到这里,眼眶竟是有点湿润了。 路行云道:“你放心,此事不仅关乎乌力吉的死,也关乎我等正在追寻的真相,你兄弟的事,也就是我等的事。” 查干神情一缓,猛点头道:“多谢了!”寻即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帛,交给阿吉素,“这是与野狼搏斗时,从尸体里掉落出来的,我看不懂,请小王子过目。” 布帛展开,上面却是潦潦草草画着一幅图。 第一百六十六章 山景图 布帛展开,布面淡黄,约只两掌宽,上面用细墨线勾勒出简单的图案轮廓。图案主体似是山景,线条粗放,唯有底部用了较为细腻的笔触画了一座撮角亭子。亭侧一条粗线直达山巅,看着像是道路。粗线两旁,还有许多小细线密密排布,不知为何物。山巅一侧,则落了几点墨渍。 阿吉素将布帛拿给路行云与定淳。路行云细细看罢,道:“这幅图上并无半个文字,但孙尼摩既然贴身携带,想来大有门道在里面。若能找到图案所示之处,当能有所发现。”又道,“不过中原地带,高山凉亭那可多了去了,要找到确切位置无异于‘大海捞针啊。” 定淳道:“凉亭常见,但多是竹亭、茅亭、石亭等样式,似这图上的撮角亭子却少见,而且这山上还有许多长短不一的细线,倒也稀奇。” 路行云道:“且留着此图,等见了求心大师,让他看看。”当下先将布帛收了起来。 定淳道:“孙尼摩莫名横死,不像是自杀,或许昨夜真是遭人毒手了。” 路行云思忖着道:“是谁非要致孙尼摩于死地?” 定淳轻摇其头:“小僧也着实纳闷,我寺守备甚严,外人绝无可能潜进寺内,更不必提在寺内杀人了......”接着道,“但要说我寺内僧人下手,更不合常理。且不论寺僧认识孙尼摩的没有几个、实无害他的理由,就说孙尼摩那元气耗尽的死状亦非我寺僧能为。” 路行云点头道:“对,孙尼摩入寺不到一日,见过他的寺僧不过三四人,他还被我等封了口舌、遮了面目,就算寺僧中有要找他报仇的,也不会短短半日就得到消息。” 定淳道:“如今只能期盼定洋师兄将此事禀明寺里,全寺统一排查了。只要将佛指天梯的路一堵,若真是有贼人偷偷上山行凶,插翅也难飞。” 阿吉素道:“那么孙尼摩的尸体怎么处置?” 路行云问查干道:“他身上还有其他东西吗?” 查干道:“没有,我仔细搜过一遍,连个铜板也不剩,那张布帛还是藏在他前襟夹缝中的,只因前襟被野狼的利齿划破,才掉了出来。” 路行云稍稍沉吟,看着定淳道:“好歹是江湖上有名的剑客,将他埋了吧。” 定淳合十道:“好,小僧念经为他超度。” 当下四人合力,将孙尼摩掩埋在佛歇岩。路行云道:“孙尼摩已死,我们得把这个消息尽快带回暖庐幽斋,但是害死他的凶手现在很可能仍在云莲峰上。我们既受求心大师所托,做事怎能没头没尾,我看还是等青光寺的排查结果出来再动身吧。” 定淳道:“我寺弟子多达万人,若一一走访排查,恐怕需得大半个月光景,更不必提各院自有独立的规矩律令,一时半会儿难以协调统一......” 路行云惊讶道:“大半个月?那可耽搁不起。”青光寺规模宏大他一向清楚,但却第一次听说寺内弟子居然有万人之谱。 定淳道:“我寺弟子既多,又散布颇广,各有执事。虽分为四院,但四院下面还有各堂各房,支系繁杂。平素除了集会等活动,哪怕同属一院,不同堂房的弟子之间,也难得见上几面。说来惭愧,赏峰院弟子二三千人,小僧至今认得的面孔还不到百个......” 路行云道:“然而在江湖上,青光寺弟子却不多见呐。” 定淳道:“我寺山门祖律,无论参禅悟道还是衣食起居,皆在云莲峰上,是为‘身在宝地方能去芜见性’,弟子无事不得随意离寺,沾染红尘烟火。除非是江湖中比如姑因禅剑会之类的大事需要我寺弟子出面,否则平素里,弟子都是不下山的。”并道,“包括小僧在内,常在江湖上行走的多是我寺正系弟子,此外旁系弟子以及火工、苗圃等杂务和尚大多一辈子都待在云莲峰,足不出户。” 青光寺弟子分为正系与旁系。正系弟子无不天资过人,谱名僧籍前列,学习寺中正统武学兼修医术、佛史等杂科,并有资格参加诸如摩诃论武会等寺内重大活动乃至竞争寺内职务。相较之下,旁系弟子即便能学习武学与杂科,也都是些皮毛,平时协助正系弟子处理寺内事务为主。另还有杂务和尚,几乎没有机会接触到高深知识,纯打下手罢了。 定淳与赏峰院的师兄定泛、定洋,以及之前一起参加金徽大会白龙院的定芸、须弥院的定享、尼山院的定恩等,都是赏峰院“定”字辈的正系弟子。 路行云肃然道:“青光寺香火延续数百年不绝,果然有他的道理。” 定淳道:“小僧自幼长在赏峰院,但老实说,往日去的最多的只是大禅堂、心宝斋等地,至今赏峰院的许多地方从未踏足。若此次真要全寺动员排查杀害孙尼摩的凶手,势必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费时费力不可避免。” 路行云道:“可是我们等不了那么长时间,孟慈航他们再过几日就要着手攻打暖庐幽斋,不论孙尼摩是死是活,都得抢在他们前见到求心大师。” 定淳皱眉沉思半晌,乃道:“组长,不如你我分头行动。你去汝南郡,小僧再回青光寺,等排查结果出来,再去汝南郡找你。” 路行云想了想,道:“也好,你与定洋师父若能说动贵寺的主持、长老答应展开全寺排查最好不过,倘若不行,你也能在寺内继续探查,看看还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 定淳认真道:“组长放心,这件事就包在小僧身上。” 阿吉素也拱手道:“小师父,劳烦你了。希望下次再来青光寺,能知道乌力吉的确切死因。”孙尼摩与乌力吉的死状甚为相似,杀害孙尼摩的凶手与乌力吉之死或许大有渊源。 路行云问道:“阿吉素,你们接下来去哪里?” 阿吉素道:“父汗既然已经为路少侠所救,寻医求药的事便可打住了。我在京城洛阳时遇上一个人,他邀请我去颍川郡一叙。我看他人不错,便想先赴约。” 查干皱皱眉头道:“小王子,那人看着贼眉鼠眼,不像好人......你当真要去颍川郡吗?” 阿吉素道:“不可以貌取人,他说的话,你也听到了,对我们大为有利......”说着压低嗓音,又与查干说了几句。 查干点点头,不再多言。 几人各有要事,便告分别,定淳先回青光寺去了。阿吉素临走前对路行云先后救了阔阔拉与荣利的义举再次言谢,满怀恳切。 路行云道:“我此去汝南郡,要经过颍川郡,何不同行?” 查干附耳对阿吉素低语片刻,阿吉素随即婉拒道:“路少侠要赶路,我与查干沿途还要办些小事,恐怕拖累了少侠。” 路行云抱拳道:“行,路上保重,后会有期。”之后独自一人,穿林而去。 林木深深,午后和煦的阳光被林冠切碎,洒落于地,一路斑驳。 路行云边走边思索着孙尼摩之死的前因后果,只觉其中疑点甚多,越想越没有头绪,转念心道:“我就猜再多,也无济于事,还不如速速去到暖庐幽斋,把这些情况告知求心大师。求心大师阅历广博,见识远远超过我,定能瞧出端倪。”如此思定,原本沉甸甸的心情舒畅,心无旁骛,加快了脚步。 及至晚霞满天、层林尽染,却有阵阵清风夹杂着清新的气息从侧方拂过。 路行云停步,朝风吹来的方向扭头看去。 透过林木,可见浩渺大湖上波光潋滟。湖风起处,带起涟漪,微浪生烟,偌大湖面直似揉皱了的锦缎,布满点点如碎银般的闪亮。 不知不觉,走到了栖隐湖。 路行云想到崔期颐,忽而心生一股思念,不自觉往湖水方向走去,然而走出两步,暗想:“静女宗上下对我怨愤非常,期颐宗门之事未决,我若贸然登门拜访,只会适得其反。”于是叹了口气,转身欲离,“也罢,等办完了花开宗的事,再找机会吧。”但是心念又改,“不成,孟慈航说过,要对静女宗不利,我大可以不上岛,但既是到了这里,不如将周边情况探查一番,也好早做准备。”由是下定决心,拨开草丛走到了岸边。 因为有着上次被郑知难部署的机关袭击的经历,路行云这次屏气凝神、百般小心,只待机关一出就能立刻应对。他来来回回走了几趟,并未触发任何机关,环顾四周,亦不见半个人影。 沿湖绕了半里,来到渡口。渡口空无一船,却有一人白衣乌帽,独坐木板桥,静静面对半红湖水。 那人三十来岁年纪,身材瘦削,颔下留有长须,路行云看到他鱼篓边上放了鎏金鞘碧玉柄的长剑,料是江湖侠客,便主动道:“江夏郡路行云,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然而那人一动不动,双目直直看着湖面,仿佛入了定。 路行云打了几个招呼,见那人都不理会,心道:“是个怪人。”不再自讨没趣,转身便走。 不料那人这时候突然道:“你心里一定在说我是个怪人。” 路行云道:“不敢。” 那人道:“说了就说了,敢做不敢当?” 路行云道:“是路某无礼。” 那人道:“你要去静女宗?” 路行云摇头道:“不去。” 那人道:“你是来看我钓鱼的?” 路行云道:“不是。只偶然路过,打扰了阁下雅兴,深感抱歉。” 那人不声不响,继续看着湖面。 路行云忍不住道:“我想问阁下一件事......” 尚未说明,那人先道:“我在这里钓了半个月的鱼了,除了钓鱼,什么也不知道。” 路行云闻言,暗想:“这渡口及湖岸本来危机四伏,他却说在这里钓鱼半个月了,可见此间郑知难的机关早已解除......难道说静女宗的围困解了?”想是这样想,到底无法求证,故而说道:“打扰了,先走一步。”不管怎么说,栖隐湖周遭的机关解除,算得上是好消息,湖心岛的静女宗内有雾林居士及一众弟子坐镇,想来也轮不到自己继续操心,悬着的心因此放下了许多。 离开渡口将要重返林中,却听身后那人大呼道:“哈哈,终于钓上一尾!”转头看,夕阳下,那人右手持杆,左手正握着一条金灿灿的小鱼,仰头长笑不止。 第一百六十七章 人不在 从上党郡到汝南郡,辗转近千里,路行云在途中先后遭遇了数场战斗。其中既有面对盗贼强人的反击,也有主动挑起或被动接受的比试。按照他目前飞瀑阶初段的元气修为,其实已经够到了八宗师范的门槛,凭恃如此实力行走江湖,自是鲜有敌手,所战皆胜。 结合这些强度不一的战斗,路行云有机会将自己目前的武学修为做了一个盘点。 先说元气心法,路行云练的是心传宗“清水剑系”的“静心诀”。 “静心诀”实际上是一种细水长流的基础心法,一如其名,练习者心要静,越心急越练不成。好在路行云从小练起,通过十余年孜孜不倦的修习,元气底子打得极为坚实。再加上后来按照司马轻遗留那本《纯心拾遗》进行的查漏补缺,路行云可以说将“静心诀”的整套体系贯彻得非常彻底,练到了“静心诀”本身的上限。 如果再练下去,想从“静心诀”的涓涓细流汲取足够多的元气修为、提升至飞瀑阶中段,恐怕要花上数十年的时间,实在得不偿失。是故路行云基本放弃了从“静心诀”寻求元气突破的打算。现在的他,迫切需要一套能与“静心诀”相适且更加高深的进阶元气心法。 再说技法,路行云最熟练掌握的有两种,一为剑术,一为拳术。 剑术是他的主修技法,以心传宗“清水剑系”的剑招为重。“静心诀”相同,他利用《纯心拾遗》将自己招式的不足大大改善,尤其是其中“鸢势子”、“鸱势子”与“鹞势子”三种架势,切换流畅,在实战中应变效果极佳。 拳术则是他的辅修技法,练的是心传宗的“心传拳系”,代表招式“拒剑手”与“夺锋手”对付起依赖兵刃的对手时威力甚强,使用好了常常能达到以弱胜强的目的。不过这套拳术基本全是针对兵刃的守势而无攻势,是以遇上拳术高明之人往往没有一战之力,因此路行云通常把拳术作为出敌不意的奇招使用。 除了通用的心法及剑术、拳术,路行云还能运用“岱宗短歌诀”催动玄气助力,以及“虺虺其雷”这样渊源不明的偏门剑招,但这两种武学对身体的副作用都相对较大,尤以“岱宗短歌决”为甚。故而若非遇上难缠的对手,路行云不会轻易使用它们。 按理说,熟练掌握“清水剑系”与“心传拳系”招式,且有着稳固飞瀑阶初段元气修为的路行云在江湖野剑客中武功已经算得上出类拔萃,足以笑傲一方,但见识过诸多强敌的路行云依然深深感到自身武学的不足。 人在江湖如逆水行舟,对手们都在竭尽一切可能提升实力,一旦松懈,不进则立退。曾经击败过路行云的强敌们都被他铭记在心,与剑客楷模顾连山一样,成为激励着他不断前进、突破武学桎梏的动力。 大师兄教的东西已经练到头了,不满原地踏步的路行云自然而然开始思索提升之道。他最先想到的,便是《纯心拾遗》。 司马轻的这本手抄武学册子主要分为两部分,前部分即是路行云已经练得滚瓜烂熟的“清水剑系”的招式与心法,后部分则是“纯心剑”一系武学。 从《纯心拾遗》这个标题看来,“纯心剑系”似乎是主体内容,但比起记载了足足十余页的“清水剑系”武学,“纯心剑系”仅寥寥数页罢了,有的也只是招式,找来找去,都找不到对应的心法。路行云以“静心诀”的法门催动元气,练了几招,全然不得其法,生怕强练下去走火入魔,便不再练。看到最后,却见末尾写着一行小字——“缺心法及至强剑招,甚憾”,由此可见,司马轻自己也没能练成“纯心剑”一系武功,所以他用得最多的还是“清水剑系”招式。 该如何更进一步? 世间不乏天赋异禀的武学奇才,不但能将所学武功融会贯通,更能旁征博引,自辟武学天地,典型的例子便是一峰宗首席“大剑平山”李病已。他将一峰宗诸多运用玄气的法门汇总,去芜存菁,提炼出了堪称前无古人的“岱宗短歌诀”,自己也因此成为武林中受人敬仰的大宗师。又比如正光府次席“剑花满江湖”顾连山,从实战中领悟绝技“火龙剑”一系剑术的精髓,完成了自我武功的重大升华,亦成传奇。 至少在现在,路行云没有类似他们自创武功的本事。并非他慧根不够,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自创武功也需要庞大的武学积累,武学天赋强如李病已、顾连山,若是没有数十年积攒下来的武功基础,也绝无可能从无到有,凭空顿悟。 路行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抽空回一趟江夏郡。毕竟自己的武功是大师兄车大树教的,该往哪个方面提升,他应该比自己更加了解。况且,司马轻以及心传宗的事一直压在心中,也得找大师兄问问情况。 风尘仆仆连续数日羁旅,路行云抵达了汝南郡平舆城,屈指一算,明日便是与孟慈航三人约定会面的时日,自己的辛苦没有白费,终归是抢先了一步。 暖庐幽斋幽静如故,路行云走到门口,恰好撞见何小七在扫地。 “路少侠!”何小七抬眼看见路行云,大为惊喜,苕帚扔在地上,轻拍身上的灰尘上前相迎,“你这一去,可有好些时日了。” 两人寒暄了一会儿,路行云道:“我有事要拜访求心大师,不知是否方便?” 何小七眉头蹙起,道:“来的不巧,求心大师不在斋中。” 路行云问道:“求心大师去了哪里?”只道求心入道就近走动。 何小七摇着头道:“当日我只见首席头戴笠帽、还缠上了绑腿,说要出远门访友,具体去往何处,就不清楚了。” 路行云讶然道:“求心大师的病好了吗?” 何小七犹犹豫豫道:“既然能出远门了,应当、应当是好了吧......” 路行云继续询问:“唐贞元唐正选在吗?” 何小七面露凄凉之色:“也不在......”叹口气续言,“少侠有所不知,宗门近期生出风波,傅正选给外郡强人困住了,宗内许多高手也都卷进去了。” 路行云从孟慈航那里听说了傅玄菟身陷丹阳郡千理派之手的事,皱眉点头:“这么说唐正选是去救傅正选了。”转而问道,“求心大师难道眼睁睁看着傅正选遇险?” 何小七道:“或许首席出门正是为了解决这件事。”又补充道,“唐正选回来的时候,也问我首席的去向,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带给首席,不过后来听说傅正选的变故,当日就火速离开了。如今留在暖庐幽斋的,只剩十余名见习。”从他的话里可知,求心入道当是在唐贞元回来前便离开了暖庐幽斋。 花开宗弟子数量在八宗中属最少,不但次席之位长期空缺,连师范也寥寥无几,自从赵侯弘与孙尼摩叛走,只剩三人,其中一人已经双腿尽断,卧床多年。江湖传言,本来今年的姑因禅剑会是正选中的翘楚唐贞元与傅玄菟升为师范的好时机,但照目前情况看来,花开宗是否能顺利参加姑因禅剑会,尚未可知。 路行云心想:“花开宗素来信奉弟子贵精不贵多,自有它的好处,但弊端也颇明显。一遇动荡,就容易被外敌盯上。千理派想踩着花开宗上位、孟慈航等人想趁机灭了花开宗,从策略上看,其实都是正确的选择。”随即说道:“宗门没有师范或正选留守吗?” 何小七道:“有......也没有......” 路行云疑道:“你说有,指的是莫师范吗?” 傅玄菟是求心入道的义女,身份特殊,花开宗仅剩能战的师范韩寺林与黑鹭不可能坐视不理,只有个瘫痪的莫通天,也算不得战力。 何小七道:“不止,韩师范也在,但是重伤难起。” 路行云惊讶道:“韩师范重伤?难道千理派如此猖狂,已经打上门了?” “不是......”何小七忽而四下看看,凑近了小声道:“路少侠,你有所不知,前段时间,袈裟鬼肆虐,连续杀伤多人。韩师范自告奋勇,追查袈裟鬼的下落,却在某日夜间,给突袭而至的袈裟鬼击成重伤,如今不要说出战,就是神智都迷糊得紧,却是、却是连莫师范也不如了。” 路行云道:“竟有此事,袈裟鬼猖狂如斯!” 何小七戚戚然道:“这袈裟鬼着实厉害,想我宗门剑术之强,首推韩师范,却也落得如此下场,少侠要是住在城内,可千万得防备好了。” 路行云暗叹:“屋漏偏逢连夜雨,花开宗着实不幸。只剩下一个师范,自是得全力救援傅正选了。”口上则道:“那袈裟鬼最近有出没吗?” 何小七道:“那怪物神出鬼没,谁知道什么时候出来?时时刻刻留心准没错。”说话间哆哆嗦嗦,似乎袈裟鬼随时都会袭来也似。 路行云点头道:“我知道了。”随后记起杨鹿蜀所托之事,暗自思忖:“傅正选既然困在别处,那么饶颇黎老前辈肯定也不在这里。这件事,还得再想法子。” 两人沉默片刻,何小七道:“路少侠,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进去坐,我泡茶给你。” 路行云抬手道:“不必了。”求心入道不在,宗门也没有能拿主意的人,进去也无用。 “那么......”何小七发现路行云的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也不由自主紧张地勾头弓腰。 路行云道:“你立刻告知宗门上下,所有人最好赶在明日前散去,否则将有灭顶之灾。” 何小七瞠目结舌:“路、路少侠,你、你说什么?” 路行云道:“我的话你还不信吗?” 何小七踌躇道:“不是不信,只是,我一个打杂的,人微言轻,怕是说不动众弟子。” 路行云正色道:“说不动也得说!”他本想自己进去传告众人,但想求心入道、傅玄菟、唐贞元等熟人都不在,花开宗上下更无理由相信自己一介外人。 何小七道:“这、这......” 路行云怒喝道:“还不快去!” 何小七吓了一跳,但看他一派毅然神色,自不敢再磨蹭,手忙脚乱地去了。 路行云心乱如麻,当下心中所想,唯有与孟慈航等人说好的碰头之地——洞溪亭。  第一百六十八章 金弋 路行云出平舆城后一路寻访,渐行至凄峰南麓。 其时风和日丽,一条瀑布如同白练,自峰巅飞流直下,积成碧潭。碧潭侧畔随风轻摇的草木丛间,矗立缓坡之上洞溪亭昭然在目。 沿着亭外铺就的条石路走进亭内,空无一人。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路行云背靠亭柱、安坐亭廊,听着鸟鸣瀑音,仿佛从刀光剑影的江湖抽离,一时感到难得的惬意,不觉间竟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阵急促的拍击将路行云从睡梦中惊醒,他下意识地弹身而起,手摸向腰间龙湫,却是一念闪过:“莫非是孟慈航他们来了?”定睛一看,薄薄夕阳映满亭子,眼前站着一名面生的青衣汉子。 青衣汉子三十出头年纪,颊窄颌长、双目微凸,生了张马脸,说话声音洪亮异常:“兄台来此,是为了花开宗吗?” 路行云虽不认识这青衣汉子,但想自己的确是为花开宗而开,于是点了点头。 青衣汉子当即面有喜色,左顾右盼片刻,走近道:“你来挺早的,东西带了吗?” 路行云不解其意,略略迟疑,那青衣汉子立刻板起了脸:“怎么?当年名声响当当的‘通天剑’莫大侠也会出尔反尔吗?” “‘通天剑’莫大侠?”路行云愣了愣神,转问道,“你说的是花开宗的莫师范?” 花开宗那位瘫痪多年的师范莫通天早年名声响彻中原,大师兄车大树有时候喝了酒兴起,会给路行云讲述一些江湖往事,里面就曾提到莫通天。 花开宗主修剑术与幻术,两种技法并驾齐驱、地位相当,所以花开宗的弟子往往会选择两者之一作为自己着重修习的方向,比如赵侯弘擅长幻术、孙尼摩则擅长剑术。但莫通天不一样,他是花开宗百余年来罕见的能将剑术与幻术一同练到高深境界的弟子,真正做到了“剑中带幻、幻中藏剑”的花开宗武学旨义,一度被誉为求心入道的接班人。然而,意外发生在了四十三岁那年,他因练功走火入魔,以至双腿俱废、半身不遂, 莫通天到底练了什么样的武功会产生如此严重的后果?不但莫通天,就连唯一的知情人求心入道也讳莫如深,渐渐自也无人再提这事。 残废后的莫通天深居简出,平日除了吃饭解手,全不见人,从此淡出江湖,至今已有十余年。若不是路行云曾经听说过他的名号,恐怕也反应不过来。 青衣汉子见状,疑云顿起,后退两步:“你不是莫大侠派来的人!” 路行云道:“孟慈航人在哪里?” 青衣汉子道:“孟慈航?你、你在说什么?”面色登时大变,转身要走。 路行云觉得蹊跷,自不可能放他离去,急追上前。 青衣汉子在亭口猛然拔剑,回指路行云:“你到底是什么人,来这里有何图谋?” 路行云道:“我还要问你呢!” 青衣汉子恼起,骤起数剑,白色剑气溢满亭子。 路行云赤手空拳接了数招,心道:“这人剑术既快且急,有正光府‘正光剑’的影子,但又不完全相似,少了几分正大,多了几分奇诡。” 青衣汉子意在脱身,几招逼开路行云,纵身出亭。 路行云飞步急追,两人一前一后,直跑出十余里路。 夜色渐浓,路行云跟着那青衣汉子在山林中穿梭,绕了几个弯,远处青影稍闪即逝,已经不见了那青衣汉子的踪迹。 路行云不想轻易放弃,就拿出少时追踪野兽的本事,细细搜寻那青衣汉子的下落。走不多时,人没找到,透过迷朦月色,却先见着一个黝黑的大洞。 大洞四壁长满了浓密的藤蔓,乱叶满布,即便白日,也未必能被人轻易发现,路行云能在漆黑的夜里找到入口,实属运气。他只道那青衣汉子有可能躲藏进了洞里,于是在洞外找齐了木棍、枯枝、干草,撕了一片裤腿制成简易的火把,又搜集松脂作为引燃物,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燃了,入洞探寻。 这洞比想象中的要深,路行云听着自己的呼声在洞内回荡,走了十余步方才走到尽头。火光一朝,角落果真站着个人。 “看你还往哪走!”路行云左持火把、右持龙湫,大步逼近,但见那人背对着自己,忽而面朝洞壁蹲下了身,“哈哈哈,还想遁地逃走不成?” 到了近处,路行云却发现那人并不是自己要找的青衣汉子,看那高束的发髻以及纤弱的身板,仿佛是名女子。 莽莽深山,幽幽‘洞窟,怎会有女子深夜逗留?路行云瞬间判断自己遇上了山妖。 “转过来!”路行云声色俱厉地大喝,同时将剑搭上了那女子的后颈,“快!” 女子蜷缩在地,虽是瑟瑟缩缩,可无论路行云如何催逼,就是不愿转身。 路行云将火把插进洞壁上的石洞,伸手扯过那女子的后襟。他力含元气,劲道颇强,只一下就将那女子拎了起来。 女子大惊,慌忙用手捂住脸面,路行云左手将她制住,呼道:“别乱动!”当下借着光线细看。没成想这一看,反倒顿然收手,被吓的倒退了好几步。 原来那女子转过来,竟是长着一张惨不忍睹的面目。这已不能用丑陋来描述,只看那似是灌脓囊肿的脸上,挂满了如同葡萄般的结瘤,又有泛白流汁的腐肉烂肉堆积在结瘤的夹缝中,甚至连五官也难以辨清,直叫人肠胃翻涌,恶心想吐。 “好个可憎的山妖!”路行云强忍不适,勉强振作精神,“这是你的巢穴?” 女子闻言,呆呆站在原地,浑身剧颤。路行云发现,从她的面部不断留下了液体,起初还以为是结瘤的颗粒爆浆出脓,后来才醒悟,那些都是泪水。 路行云眉头紧锁道:“说,害过多少人?说完了,我送你上路!” 妖能练到人形,十分不易,只靠吸食山林禽兽的煞气绝对不够,必然出山害过人,吸过不少元气雄浑之人死后产生的煞气。路行云对妖并无执着的憎恶,可一旦碰上了,也不会放过。 女子无言,哭得更加伤心了,满脸垂下的烂肉随之抖动。 路行云不愿再面对这张脸,道:“你不说,我便动手了!”说罢,箭步向前。 没想到这时候,那女子跪下了,口道:“饶命、饶命,大侠饶命!妾身不是妖,是、是人......是人!”声音混着呜咽,却是珠圆玉润,犹如九天轻吟。 路行云听到这曼妙的嗓音,不由一怔。 女子边哭边道:“妾身不是妖,大侠不信,妾身证明给大侠看!”说着,捡起脚边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就要朝手腕割去。若是妖,受此一割必会显出本态。 路行云起剑疾出,将女子手中的石头点掉,却在此时看得清楚,那女子的手腕上,竟是不止一条疤痕,那些疤痕在白皙皮肤的衬托下,显得极为扎眼。 女子倒地,伏地抽泣。路行云不禁心生恻隐,当下缓和了语气:“你真不是妖?”又道,“你手腕上的那些伤是......” “不是妖,妾身不是妖......”女子怕自己的脸再次引起路行云的反感,只敢对着地面说话,“回大侠的话,妾身一路来此,也遇到了好些像大侠这样,要取妾身性命的大侠。妾身为了活命,每次、每次都只能割破手腕用以证明......虽然疼,但好歹能捡一条性命......” 路行云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女子道:“丹阳郡......离这里好远......”丹阳郡在东南,与地处中原腹地的汝南郡相距千里,中间更有高山大江阻隔,跋涉颇是不易。 路行云不可置信道:“你从丹阳郡走到了这里?”可不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耐心,要是遇上仇视妖的剑客,只怕不说话只看女子的相貌,就将她当场杀了。 女子语音泪中带笑:“嗯,妾身的运气好,几次以为要丧命,最后还是转危为安。”更道,“有次,一个剑客大哥认定我是妖,正要杀我,临了却说杀了我还脏了他的剑,就没有下手。大侠,你说我幸运不幸运?”似乎一想起这件事,便殊为喜悦。 路行云无言以对,收起了剑,道:“对不住,冒犯了。”对方即便面目可憎,怎么说也是女人,无论如何自己此前的举止都过于无礼了。 “啊,没、没关系......”女子先是惊讶,而后声音一沉,“妾身长得这么丑,大侠没错......” 路行云心下怜悯,主动将女子扶起,但女子却像触电般挣开了,别过脸去。 “大侠,妾身的脸还是、还是不看为好......” 路行云听她声音涩涩的,笑道:“你怕我看到你的脸,又对你凶巴巴的是吗?放心,不会的。”说着话,不容那女子反抗,再度将她扶起,“地上冰凉,对身体不好。” 女子突然哽噎:“大侠,你......” 路行云看着她的脸,纵然千百般的难受,依然微笑:“我是江夏郡路行云,你叫什么?” 女子道:“啊,路大侠,妾身......”稍稍犹豫,“妾身小字金弋,自小身边人都叫惯了。”说了一半,还是深深低下了头,但却不忘规规矩矩给路行云福了一福。 路行云道:“金弋,很美的名字。” 金弋哀道:“可是妾身的脸,却不美。” 路行云道:“金弋,你既在江夏郡,怎么一个人不畏艰险千里迢迢跑到这深山老林里?还有,你的脸,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世上没有人天生长成这样,面目全非只能是遭遇了不测。 金弋闻言,泪雨簌簌直落,泣不成声。 路行云道:“若有难处,对我说,我帮你做主!”青衣汉子没追到,没想到遇上不平事。 金弋哭道:“路大侠,你别管我,这件事......” 路行云拍拍胸膛道:“你说吧,世上就没有我办不成的事。” 这一下,金弋哭得更加伤心了,路行云就静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金弋说道:“路大侠,你真愿意帮我吗?” 路行云点点头:“当然,只要你愿意让我帮。” 金弋想了想,道:“路大侠,你真是好人,我很感激你,可是这件事太过凶险,我不想让你为了我以身犯险......” 路行云浑不在意,但道:“你先说事。” 金弋叹了口气,道:“好。其实不瞒路大侠,妾身之所以在这里,是为了一个负心人。” “负心人?” “嗯,他是我的未婚夫,他不辞而别,我苦苦追寻,只为见他一面。” 路行云道:“他在哪里?” 金弋道:“别,你别去找他,我怕、我怕你......” 路行云笑道:“怎么,他很厉害吗?” 金弋认真点着头道:“他很厉害,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之一。而且现在的他,比从前更厉害啦!”她虽说口口声声称呼对方为“负心人”,但说到这里,语气里还是透露出掩饰不住的仰慕之情。 路行云道:“他有多厉害?” 金弋道:“他很厉害......别人都,都杀不死他的。” “此话怎讲?” 金弋缩了缩身子,显得颇为害怕:“之前,我娘家有个人上门找他寻仇,一剑将他的脑袋砍了。然而.......” 路行云心头一跳:“然而怎么?” “然而我亲眼看到那负心人将自己的头捡起来,一手提头,一手使剑,虽然血流满地,但他最后还是将仇人杀了。”金弋说着这段经历,声音都带着颤,可见当时场面之震撼。 “一手提头,一手使剑......”路行云愕然失色。“血流满地”明摆了不是依靠乩身作祟的半尸人,难道金弋的未婚夫,当真是不怕刀劈斧砍的不死之身? 第一百六十九章 负心人 江湖上奇诡的事路行云听得多了,但从未听说有人能提着自己的脑袋继续使剑杀敌,时下忍不住问道:“你的未婚夫是谁?”但想如此厉害的角色,必然不会籍籍无名。 金弋小心翼翼道:“他、他叫俞轻霄。” 路行云在脑海中搜括了许久,对这个名字并无半分印象。 金弋补充道:“他是千理派的掌派。” 如此一说,路行云方才恍然大悟。 八宗再加一个静女宗,乃当前武林中仅有九个有资格称为“宗”的门派,其他门派无论规模大小,都不可擅自称“宗”,而且对应“首席”、“次席”、“师范”等名号,只能另以“掌派”、“副掌派”、“组头”等对应称呼,一旦僭越,必将遭受八宗与朝廷的联合讨伐。这是八宗与朝廷权威的体现,也是维持武林安定的重要举措。 千理派是新兴的门派,最近两年从丹阳郡快速崛起,路行云虽然不时能够听到“丹阳郡千理派”之名,但对其并不了解,甚至“俞轻霄”此人也是头一遭听说。 金弋弱弱道:“那负心人剑术高超,手下四大组头也都个个了得。大侠,你还是别招惹他们了......你、你走吧,就当我什么都没说,也从未见过我。” 路行云笑笑,不以为意,反而问道:“俞轻霄是什么来历?” 金弋轻叹两声,道:“路大侠,你当真要帮我吗?” 路行云点点头:“你不用顾忌太多,只需将事情原委讲出来,我若觉得对手太厉害,不用你说,自己就先跑啦。” 原本凄凄惨惨的金弋闻言,破涕为笑,却带动脸上的烂肉摇荡,又赶紧侧过身子背光而立,喃喃低语着什么。 路行云靠近道:“怎么了?” 金弋道:“没什么,我只是想到小时候姆妈说过的话。她说人一生的善报恶报,皆有定数。不必在恶报时怨愤,也不必在善报时得意。善报恶报如影随形,一报还一报。唉,我曾铸下大错,遭到恶报自有其道理,如今善恶轮转,善报终是到来,路大侠,你就是我的善报吧?” 路行云道:“你抬举我了,我不过一介野剑客,只是见不得好人蒙难、坏人得势而已。”又笑道,“你的姆妈倒是颇通道理,有大智慧。” 金弋认真点头道:“那当然了,我自小没了娘亲,她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哦,她、她早已不在世了,我一时却是忘了......”说到后来,复又抽噎,“她是因我而死,我会变成如今模样,都是报应。” 路行云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金弋哭了一会儿,回道:“路大侠,刚刚你问到俞轻霄,其实就在三年前,他还是正光府的弟子呢。” “正光府的弟子?”路行云沉吟道,“是师范吗?”正光府人员颇众,是为八宗之最,名列师范者亦多。俞轻霄既实力不俗,至少该是师范级别,可若是师范,在江湖上多多少少会有名声,不至于全无听闻。 金弋道:“不是,他只是正选,但是、但是他的武功可不弱,我看比许多师范还厉害!” “这又是为什么?”路行云好生纳闷。 能在八宗中成为师范,既是对自身武学修为的肯定,也是莫大的荣耀,更是江湖地位的体现。除非是像谢摇光那样觉得成为师范传道授业会使自己分神的武痴,否则成为师范有利无弊,何乐而不为? “我也曾问过他为什么不更进一步,参加姑因禅剑会取得师范的身份。按他的实力,自是毫无问题的。”金弋继续说道,“然而他那时对我说,要是成了师范,每日都要应付各种各样的弟子,就无法再专心陪伴我了......” “这......” 路行云听出金弋的声音中明显带有对往事的眷念,心想:“我虽没见过那俞轻霄长什么样貌,但见金弋对他神魂颠倒,想来定是个伶牙俐齿的美男子。” 金弋言及此处,自觉失态,话锋一转:“唉,后来我才知道,什么无法再专心陪伴我之类的话,都只是他哄我骗我的甜言蜜语,他的最终目的,其实在于一本武功秘籍。” 路行云道:“什么武功秘籍?” 金弋道:“《千理剑谱》,载有正光府‘千理剑’一系剑术,是正光府的极上乘的武功,那时候已经断了数十年没有传人了。” 路行云摸着下巴道:“我知道他为什么不肯当师范了。” 金弋点着头道:“大侠果真是聪明人。正光府的规矩,倘若当上师范,那就与《千理剑谱》无缘啦。” 师范在宗门的内职责在于将自己一系剑术的武学发扬光大并传授给徒弟,在武学上要求精益求精而非涉猎杂驳,就算掌握别系剑术,也不会引以为主。但正选不一样,相较承担额外教学责任的师范,在武学上有更多的选择,比如孟老方的徒弟裴鲸,就因为天赋异禀,继承了长期式微的“云烟剑”一系剑术,今后走的路子,定然与师父截然不同了。俞轻霄一心得到《千理剑谱》,恐怕打得也是类似的主意。 路行云道:“看来俞轻霄后来还是取得了《千理剑谱》,不然不会有现在的千理派了。” 金弋忽而黯然道:“他自是英雄了的,可是,若无我一力帮他说话,他又如何能从一众争夺者中脱颖而出,取得剑谱......” 路行云疑惑道:“你对正光府之事如数家珍,难道也是正光府的......弟子?” 金弋笑道:“我哪有那身手,我是逍遥府的。” 正光宗的首席蔺人雪是逍遥公蔺人松的亲弟弟,正光宗依托逍遥府才得称正光府,体现出非同凡响的地位,是为“一府两门”的典故。若说正光府豪侠荟萃,那么逍遥府则显贵云集。昔日越国的官员,在越国灭亡后,大多作为家臣继续供职于逍遥府,效忠逍遥公,整个会稽郡乃至东南,说是逍遥府的独立王国亦不为过。 路行云怔了怔:“你是逍遥府的人......” 金弋有些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音调忽高忽低:“嗯,我是逍遥府的......逍遥公是、是我爹爹。” 路行云陡然色变:“你可别开玩笑!”逍遥公身为昔日国君,身份尊崇已极,儿女也都个个金枝玉叶,怎么可能来此荒莽野林。 金弋道:“纵然大侠不信,这也是实情,我是爹爹最小的女儿。” 路行云稳定了心神,看着眼前面目可憎的金弋,愈加感到事情的离奇:“你接着说。” 金弋失落道:“正光府的铁次席本来定了一场大比试,获胜者可得《千理剑谱》。比试前那负心人要我通过爹爹,阻止顾家、熊家的子弟参加......我去向爹爹求情,爹爹传召了几家当主,后来像顾时清啊、熊非语啊,他们统统都退出比试了......” 逍遥公家臣众多,尤以顾、熊、温三家为大,这些家臣的子弟近水楼台先得月,很多都从小拜师正光府。顾时清与熊非语都是名声响当当的剑术名家,江湖人听到名字都要敬畏三分,可在金弋说来,却是平平淡淡、波澜不惊,就像说起自己亲朋伙伴一样随意。 “......他剑术本就很好,没了强敌自然而然如愿以偿得到了《千理剑谱》。他得到剑谱后,武功日益精进,渐渐没了敌手,一日忽来找我,坚定不移说要带我离开逍遥府......” “这又是为何?” “嗯,不瞒大侠,他其实也是我爹爹家臣之子,只是他的家族并不显赫,爹爹始终不允许我与他好,看他俞家不起。爹爹他想把我嫁去......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也好像是叔父的意思......总之就是不许我再见他......” 路行云了然,道:“所以他想带你私奔。” 金弋落泪道:“我与他一起长大,心里只有他,再也装不下别人,爹爹要将我嫁给别人,我宁愿死。他要带我走,我很乐意,我只觉得有他在身边,就算去到天涯海角,我也心甘情愿!” 路行云叹一声,不想在这件事上追根问题,以免触及金弋的伤心事,于是道:“后来呢?” “那日夜里,我随他逃出逍遥府,不料被姆妈发觉,先追了上来。”金弋说到这里,掩面痛哭,“姆妈苦劝我们回头,但当时我满心热切,只想与他浪迹天涯,再不受旁人约束,便断然拒绝。姆妈也是剑术高手,见劝说无用,动起手来......我亲眼看到,他那一剑径直贯穿了姆妈的胸膛......” 路行云肃道:“你可是说过,姆妈是你世上最亲近的人。” 金弋失声道:“我、我对不起她!”随即又道,“这是我造的孽,我甘受恶报......” 路行云道:“素闻正光府规矩极严,俞轻霄带你离开逍遥府,就相当于背叛了正光府,正光府岂能饶他!” 金弋道:“嗯,当时他对我说,有情人历经磨难方成眷属,我深信不疑,心想哪怕是正光府追上了我们,要将他置于死地,我也随他去死,倒什么也不怕。”略略停顿,“我们凭着这股胆气,从会稽郡逃到了丹阳郡句容城,终于被正光府的人追上了,足有两名师范、五名正选,要真斗起来,他以一敌七,还要兼顾着我,实难取胜。” 路行云道:“可他还是胜了。” 金弋道:“他没有力敌,想了一出计谋。先让我出面,以言语瞒过了两名师范,让他们松懈,并在酒水里兑下迷药,将他们迷晕,他自己则从暗处出手,杀了他们......”继而短叹数声,显得颇是悔恨,“那五名正选中最先反应过来的一人也给他一剑刺死,剩余四人受他威慑,居然弃剑乞降。后来也不晓得他与那四人又说了些什么,那四人竟对他心悦诚服,情愿跟着他了。” 路行云道:“那四名正选后来就成了你所说千理派的四大组头?” 金弋道:“正是如此。” 路行云接过话道:“正光府后来没有再派人来吗?” 金弋道:“他带着我们东躲西藏了一阵子,往后让我写了一封信,以死要挟,我爹爹最心疼我,恐怕也因为这个缘故,不敢再加以逼迫了吧。” 路行云苦笑道:“俞轻霄若无你,想来早就成了一抔黄土了。” 金弋哀道:“我不想让他受到伤害,一切都由着他,只盼他能娶我为妻,他也信誓旦旦向我保证,终有一日要将我明媒正娶过门,但在此之前,他还需要变得更强。” 路行云道:“变得更强,他莫不是还想有朝一日回去正光府提亲?” 金弋双手环抱,似乎感受到了无尽的寒冷,慢慢蹲下身子,抽泣不止:“若是如此,就一辈子我也等他。可是、可是他为了变强,完全走上了岐路,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妖女,把我完全抛弃了......” “此话怎讲?”路行云敏锐感到,接下来金弋要说的,将是整件事情的关键。 第一百七十章 就爱喝烈酒 “千理剑”虽为正光府上乘剑术,但正光府武学支系之多岂可胜计。俞轻霄依靠着《千理剑谱》武功大进,足以在江湖上立足,但距离开宗立派乃至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去逍遥府将金弋“明媒正娶过门”还远远不够。 金弋一面追忆往事,一面叙述:“我修书给爹爹,但言若俞轻霄死了也绝不独活。爹爹也派人转告我,不会再来逼迫我,不过绝无可能答应我与俞轻霄成婚。爹爹他,或许是想等我回心转意吧......”摇了摇头,“自那以后,我跟着那负心人定居丹阳郡句容城。那负心人为了立足存身,起初带着四个帮手开了个武馆,收钱教人武功。他是正光府出来的,自然不是寻常武师可比,渐渐名气大了,就把招牌一换,开宗立派,当上了‘千理派’的掌派,别人知我与他的关系,好赖也称我一声夫人。现在想来,那时候虽说艰苦,但我与他相敬相爱、互相勉励,却算得上是我最开心的一段时光了。” 路行云道:“如此听来,俞轻霄倒非一无是处。” 金弋闻言,忙道:“他、他本性纯良,实是世间少有的体贴之人。哪知后来坠入歪门邪道,一去不复返。” 路行云道:“你前边提到一个妖女?俞轻霄坠入歪门邪道,怕是与那妖女有关吧?” 金弋猛点头,浓稠的汁液不住从颔下洒落:“正是,但我一开始并未觉察,直到有次那负心人与正光府的剑客决斗,才感到异常。” 路行云疑惑道:“等等,你不是说你爹答应不再逼迫你们了,怎么正光府的人又来了?” 金弋道:“我自小没离开过逍遥府,与正光府的弟子们也多熟稔。爹爹一道命令下去,正光府自不会大动干戈追杀俞轻霄了,可是私下里有不少曾与我交好的正光府弟子都以为我是给那负心人掳走的,依然私下明察暗访,登门寻衅。只要是一对一,每次挑战那负心人都不会拒绝。他说但凡拒绝一次,就是对我之爱的一次伤害。” “原来如此。”路行云暗自摇头。 “那负心人苦练‘千理剑’一系剑术,武功高强,寻常人根本奈何不了他,但终归还是遇上了强敌。那是正光府‘破阵剑’一系的正选,我只知他姓黄,在府内颇有名气,但不记得全名了。他当着那负心人的面说仰慕我已有多年,正要击杀那负心人,带我回去。不想这一句话激怒那负心人,两人于是在大雨中激战。”金弋的声线时起时伏,昔日惊险景象历历在目,“那黄姓正选的确厉害,想那负心人的剑术已非常厉害,一时半会儿竟也奈何不了他。斗得久了,那黄姓正选耐不住,转眼见我在旁观战,就虚晃一招,径直来抢我。那负心人念我安危,急忙来救,没想到这是那黄姓正选设下的圈套,专门为了引他上当,好打破僵局。” 路行云道:“俞轻霄败了吗?” 金弋嘴里嘶嘶吸着气,道:“没有......”踌躇半晌,极力调整情绪,“我当时吓得呆住,但记得很清楚,那黄姓正选双腿摆开,双手横剑在胸,只见亮光一闪,居然、居然就把那负心人的脑袋给砍了下来......” 路行云道:“哦,是了,正光府‘金玉剑系’的守势‘前桥锁玉’。”他曾与多名正光府剑客先后交手,对他们都用过的基本守势“前桥锁玉”十分熟悉,一听描述便即了然,“能以正光府弟子人人惯熟的招式出奇制胜,那黄姓正选必定是主修‘金玉剑系’的高手。” 金弋惊奇道:“路大侠,原来你也懂正光府的剑术。” 路行云苦笑道:“被这招打得多了,能不长记性吗?” 金弋懵懵懂懂,路行云道:“你继续说吧。” “嗯嗯,好的......”金弋点了点头,“我见那负心人受重创,几乎晕厥,那黄姓正选见状大喜,当下要来拉我。怎料就在一瞬间,那负心人的剑,自背后刺穿了他的胸膛。剑锋带血,一点一点都打在我的额头上......”语调剧烈颤抖,仍然心有余悸,“那黄姓正选身子倒下,我一眼看去,那负心人一手握着剑柄,一手提、提着自己的头,正从雨中缓缓站起......” 路行云道:“看来他当时就已经有不死之身了。” 金弋战栗着道:“他在我面前将断了的脑袋安回脖子上......接着,那妖女就出现了......而后我便吓晕了过去......等我醒来,心里好生担忧,便找那负心人怕他出事,不过他脖颈剑伤全无,竟是安然无恙。我只道世间武学奇妙多端,因为不懂,也没往这方面多问,只质问他那妖女的来历,不想那负心人却向我下跪,保证那妖女只是武学上的朋友,绝无其他关系,唉,我鬼迷心窍,信了他的鬼话!” 路行云道:“你说的那妖女是什么人?” 金弋道:“我不清楚,她神出鬼没,寻觅不到踪迹,但有几次那负心人行踪鬼鬼祟祟,如今想来,当是与那妖女勾搭去啦。”边说边叹气,“其时我对那负心人相信不已,全然没有料到他会背叛我。然而过了不久,那负心人突然主动告诉我,他在练一项神功......” 路行云道:“便是那断头不死的神功吧。” 金弋道:“应当是的,他说只要练成了这神功,就谁也不怕,就能堂堂正正回逍遥府向我爹爹提亲了。我好生欢喜,问他神功有无练成,他却说,还缺少最重要的一步。” 路行云听到这里,面色一凝。 金弋的声音逐渐幽沉:“他对我说,他这神功,需要一个女人为媒,引功入体,他希望我能当他的人媒。我问为什么,他说他所需要的人媒必须是从未练过武功的空元之身,否则体内元气与他运起的气息冲撞,对他不利。而人人体质不一,即便都是空元之身,也有高下优劣之分。我是当世‘剑圣’的侄女,天生的空元体质最是合宜,如能相助,他神功必成云云。” 路行云道:“你答应他了?” 金弋道:“我是他的未婚妻,又有什么办法?他甜言蜜语说尽,甚至撒泼打滚、跪地磕头,我就算有顾忌,也不忍心让他失望。况且,如果真能帮助他练成神功,他、他就能迎娶我过门,我们就能真真正正在一起了!” 路行云沉吟道:“断头不死,还要利用空元之身修练,他到底在练什么神功?” 金弋道:“这些我都不懂,但当他把我带进一间暗房后,我就感到不妙,可为时已晚......” “此话怎讲?” “暗房里只有几支红烛,黑雾缭绕,那妖女就站在中间,我分明看见,那些黑雾都是从那妖女的口鼻中喷出来的......” 路行云一愣:“黑雾?” “我吸了几口黑雾,当即昏迷过去,沉睡之时,做了好几个梦,有时像坠入了炼狱被烈火灼烧,有时又像夹在冰缝中冷得透不过气......呜呜呜呜......”金弋说着说着忍不住哭泣,“当我再度醒来,我的脸、我的脸就变成了这个样子......”火光斜射在她的脸面一侧,直如被反复犁过的荒田,凹凸起伏,“我找那负心人哭闹,那负心人任由我打骂,却始终一语不发,我大哭了三日三夜,他最后却一走了之。所有人见我丑态,无不避而远之。我失魂落魄,大病了一场,若非还有亲近的丫鬟不离不弃服侍,恐怕、恐怕早已死了......” 路行云道:“你的脸必定是那妖女造成的,只要找到那妖女,或许还有救治的希望。” 金弋道:“唉,可惜我找她不到。我病体稍稍痊愈,又要去找那负心人,没成想,却撞见那负心人与那妖女在一起饮酒取乐,神态举止甚是亲昵。我肝肠寸断,抽出堂中宝剑就要将那妖女刺死,谁知那负心人居然出手阻拦,让我不得无礼.....我、我......”她说到这里,怨愤极了反生疼痛,不禁捂住了胸口,“我让那负心人杀了那妖女,将我的容貌变回来,那负心人吞吞吐吐,只说时候未到。我又问他何时娶我过门,他还没说话,那妖女却肆无忌惮先道......” 路行云瞧见她满脸稠液中混杂着血丝,好生怜悯,劝道:“不用说了。” 金弋惨笑几声道:“事到如今,说了也无妨,反正那句话已然深深刻在了我的心底。咳,咳咳咳,那妖女说,像我这样的丑八怪烂蛤蟆怎能配得上俞大掌派风流倜傥。说完,当着我的面,坐到了那负心人的腿上。那负心人虽然面容尴尬,将她推开,却、却从始至终,未再看我一眼!” 路行云摇头道:“造孽、造孽......” 金弋凄然道:“路大侠,我当真是‘丑八怪烂蛤蟆’吗?” 路行云正色道:“在我看来,那妖女心如蛇蝎,才是丑八怪烂蛤蟆!” 金弋笑道:“路大侠,谢谢你安慰我。” 路行云道:“那么俞轻霄的神功练成了吗?还是说,他找你,只是那妖女的诡计,故意毁了你的容貌?” 金弋抱着脑袋道:“他一定是练成了神功的!要是我的容貌没毁,那妖女哪里比得上我?那负心人说今生今世只要我一人便足够,他、他不会骗我!” 路行云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模样,连连叹息:“但他终究还是骗了你。” 金弋尖声道:“那妖女一定是用了什么妖术,慑住了霄哥的心魄,否则霄哥与我立过山盟海誓,岂会背叛我,他可是说过一定会娶我的!” 路行云想到了苏蛮荣利可汗中蛊惑术的事,道:“这确实有可能......厉害的蛊惑术确实能操控人心。那妖女旁门左道,或许与之相关......” 还未说完,金弋大喜着扑过来,双手抓住路行云的胳膊摇晃:“路大侠,我就知道,霄哥不是坏人,一定是受了那妖女的蛊惑!”烂肉散发的恶臭,一阵接着一阵弥散开来。 路行云道:“这件事尚未可知,至少联系到俞轻霄断头不死,没有那么简单。” 金弋松开手,回过神,受到惊吓也似慌慌张张退到角落:“对、对不住路大侠,我失礼了。”战战兢兢,很是自卑。 路行云还想说几句宽慰话,却听金弋续道:“我见不得那负心人与那妖女作态,当即心如死灰,不顾一切跑了出去,但想一死了之,免得苦楚。唉,只是我笨手笨脚,在途中被荆棘绊倒,摔晕了过去。这一晕,就像是一瓢冷水,让我冷静了不少。醒了后,我想起了姆妈说过的话,就是那句‘善报恶报,皆有定数。一报还一报’的话。我想,我一意孤行,害死了姆妈、害苦了爹爹,更害死了许多为我而来的正光府弟子,变成这般丑恶模样,是我的恶报,我理应受着。但我并非大奸大恶之人,从此一心向善,总会有善报再来的。所以,我说服了自己,慢慢忍耐,慢慢等待,终于、终于等到了路大侠你!”说话间双手抚胸,显然宁静了不少。 路行云道:“俞轻霄还有那妖女后来为难过你吗?” 金弋摇头道:“那倒没有,那负心人像是心中有愧,一应吃喝用度都按例拨付,只是不愿见我。我怎么也见不到他,却比死了还难受。大半个月前,亲近的丫鬟偷偷对我说,那负心人带着四大组头和那妖女出远门了,似要去汝南郡办事。我觉得这恐怕是我见他的机会,随后简单收拾了行李,独自一人便跑了出来,追寻他的踪迹。只是,唉,他们都是练武之人,行走甚快,我走得慢,有时还不认路,又不敢问人,只怕一问把自己的性命也问没了......只能昼伏夜出,摸小路走,皇天不负苦心人,也算是来到了这里。” 路行云道:“你一个弱女子跋涉千里,而且......咳咳,其实经历的困难比寻常人更多,却还能安全无伤,足见机智与运气,这些都是你的善报。” 金弋失落道:“可是这些还不够,我......” 路行云沉声道:“我会替你要个说法。”顿了顿,补充一句,“找俞轻霄要个说法。” 金弋道:“路大侠,你古道热肠帮助我,可是我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的。” 路行云笑笑道:“没什么好报答的,真要报答,等办完了事,给我买几坛酒便是。” 金弋道:“什么酒?” “烈酒。”路行云淡淡说道,“酒越烈越香,我路行云就爱喝烈酒。” 第一百七十一章 组头 路行云对金弋的遭遇颇为怜悯,决意帮她讨回公道。 金弋涕泣感谢,却因情绪激动,引起了剧烈的咳嗽,整个人往一边倒去。 路行云从怀中取出一粒半心丹,凑近道:“你服下这丹药,对身体有益。” 金弋连连闪躲,捂着脸道:“路大侠,你别过来,我怕吓着你!” 路行云摇头道:“不会的。”说罢手掌一挥,带起劲风,尚自燃烧着的火炬应势而灭,洞内登时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 金弋大惊,不明所以,却听路行云道:“我听你声音,又听你叙述往事,想象得到,从前你一定是位美丽动人的女子。现在我虽然瞧不见你面目,但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一张绝世佳人的脸,心里高兴极了。” “路大侠,你......”金弋破涕为笑,“你又没见过我从前的模样......”声音顿时一缓。 “那有什么关系,古时候的美女多了,我一个都没见过,但想起来,终归是美的。” 黑暗中,金弋却没有说话。路行云还道自己说错了话,不意掌心忽而感到一阵酥软,紧接着葱指划过,将那粒半心丹取走了。 过了片刻,听金弋道:“路大侠,谢谢你的丹药,我好多了。”继而弱弱补上一句,“你、你人真好。” 路行云笑笑道:“应该的。”转而道,“对了,你可知俞轻霄在哪里?我好去找他。我把他找来,让他当面向你赔礼道歉,再不济,也要让他与那妖女将你的脸变回原来的样子。” 金弋道:“我才到汝南郡不久,全然不知情形,本待过几日再出去打探,没想到......”话说一半嗓音登时收紧,“啊,不好,他回来了!” 路行云疑道:“谁?”与此同时听到了洞口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金弋急忙说道:“路大侠,你且不要出声,我来应付他。” 事发突然,路行云闻言,默然不语,打定主意先静观其变。 来人走得很急,边走边大呼:“夫人,夫人在吗?” 金弋清了清嗓子,调整语调,回道:“哦,二弟,你来了。” 那人到了几步开外停下,呼口气道:“夫人没事就好。” 金弋道:“让二弟忧心了。妾身从句容城到这里千里路都安然无恙,如今躲藏在这隐蔽的洞内,不会有事的。” 那人叹气道:“夫人,你说你,好端端的,跑来这儿做什么!这次我们跟着掌派,要办一件极凶险的事,容不得半分纰漏,掌派要是知道你在这里,必然方寸大乱啊!” 金弋冷冷道:“你只关心你掌派乱不乱,就不关心我吗?想当年在正光府,我看着你从一个毛头小子长成一名剑客,这般情谊难道比不上那负心人的几句鬼话?” 那人道:“夫人的恩德,我郭意都铭记在心。但今时不同往日,夫人呐,你听我一句劝,还是早早回去吧。” 金弋道:“我当你把我带到这里,是为了帮我,原来是怕那负心人知道我的下落,迁怒于你。哼,我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怎能轻易离去!” 那人道:“我那时候有事在身,实在没料到会在半路上撞见夫人你啊,把你安置在这里,也只是权宜之计。我已经想好了,一早就雇辆马车载你回去,你若觉得不舒心,再买两个丫鬟路上解闷。” 金弋恼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我要什么那负心人不给我?需要经历这千辛万苦到头来只求一辆马车、两个丫鬟!郭意,我最后问你一次,帮不帮我?” 那人道:“夫人,我说过了,汝南郡之行事关我千理派发展壮大,是重中之重,不能有任何闪失。我要是带你去见掌派或者告诉你掌派所在,我郭意成为千理派的罪人还是其次,坏了掌派的大计才是真正要命!”又道,“更别说,今日掌派让我办的事还出了岔子,接下来绝不能再有什么差池了。” 金弋道:“他让你办什么事?” 那人迟疑片刻,道:“夫人不懂,说了也没用。” 金弋道:“事情既然都办砸了,还苦苦挣扎什么?不如带我去见那负心人。” 那人苦笑连连:“夫人,你别再迫我了。” 路行云听到这里,寻思:“此人乃俞轻霄的手下,若是将他擒住,当可找到俞轻霄。”想到这里,听见金弋惊呼,似乎是摔在了地上。 那人关心道:“夫人怎么了?”当即往前走了几步。 路行云心念电转:“是了,金弋故意将他引到我的跟前,好让我我下手!”当下毫不迟疑,迅速掏出火折子,吹了一口。 火光一闪而逝,那人猛然转头道:“什么人!” 然而路行云早已看准了他的方位,在这一瞬间凭借记忆沉沉一指点在那人的缺盆穴上,随指注入一股强劲的元气,将他脉络封住。 那人怪叫着仰头倒去,路行云抢上前将他揪牢,喝问:“你是俞轻霄的手下?” “他叫郭意,在千理派四大组头中排第二。”金弋幽幽说道。 郭意大叫:“夫人,你......他是谁?” 路行云应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夏郡路行云,专杀负心人!” 郭意惨兮兮道:“啊呀夫人,你就算对掌派恨之入骨,也不必买凶‘杀人,请杀手来啊!”他短短时间已经暗自几次聚拢元气冲击被封住的脉络,但无济于事,心知路行云的元气修为高过自己,故而惶恐不已。 路行云道:“我自愿的。你掌派的所作所为,着实不地道,我正要管上一管!” 郭意道:“我掌派从未犯下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千理派的兴盛。” 路行云冷哼道:“那么金弋夫人呢?怎么解释?” 郭意愣了愣,下意识转了转头:“夫人,你全都和他说了?” 金弋道:“不然呢?那负心人做下的事,就不许别人说?” 郭意叹息道:“夫人,你变成而今模样,我们也甚惋惜难受,但说千道万,最伤心的还是掌派他自己,毕竟你是他的未婚妻,他想帮你还来不及,绝无害你之意!” 金弋怔怔道:“这是他亲口和你说的吗?” 郭意道:“这......” 金弋冷笑道:“是啊,他与那妖女寻欢作乐还来不及,怎会想到我。他把我供起来养着,却始终不见一面,又和将我害死有什么区别!” 郭意道:“恐怕时候未到......夫人你也知道,掌派一心扑在门派事务上,等门派变大变强了,他肯定会来见你的。” “时候未到......时候未到......每次都是这么说......”金弋阴测测道,“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一月两月,还是十年八年,还是......” 郭意道:“掌派心思难测,我说不准啊,或许这次汝南的事办完了,就能来见夫人了。” 路行云喝道:“你别胡说八道了,俞轻霄与金弋夫人实如夫妻,这世上哪有妻子见丈夫,还得拐弯抹角,七绕八绕的?俞轻霄总拿些鬼话搪塞夫人,就是不想见她。你明知如此,还有样学样,来哄骗夫人,当真是一丘之貉,臭味相投。” 金弋这时回过神来一般,提高声调道:“郭意,你也骗我!枉我从前对你的好!” 郭意结结巴巴道:“夫人,你、你错怪、怪我了,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路行云道:“好啊,俞轻霄在哪里,你说出来!” 郭意犹豫良久,道:“不行,我办不到。” “看来得给你点颜色瞧瞧。”路行云冷峻道,“夫人,下点狠手,你不介意吧?” “任大侠处置。”金弋平淡如水。 路行云刚把手搭上郭意的肩膀准备施招,郭意感觉到他出招的手法,立刻惊觉,呼道:“原来是你!怪不得听着声耳熟!” “你......”经他这么一提醒,路行云也醒悟了,“你是洞溪亭的那个人!”日落前,他曾在洞溪亭与一名来路不明的青衣汉子交手,之后苦苦追寻至此,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那青衣汉子竟然就是郭意。 金弋道:“洞溪亭?” 路行云笑道:“我正要找他,他却自己送上门,此番还得多谢夫人了。” 金弋正茫然,郭意道:“你一直追我做什么,我不认识你!” 路行云道:“现在不就认识了。”手上随之用力,捏得郭意嗷嗷惨叫,“说,俞冲霄在哪里?”千理派与花开宗也有瓜葛,照此看来,不管是为了金弋还是为了花开宗,都必须将俞冲霄找出来。 郭意呜呜呃呃痛得说不出话,颤抖不止。 路行云稍稍放松,道:“说吧,否则我注几道元气到你体内翻江倒海,你的苦楚将胜过现在百倍!” 郭意左右寻思今日是难逃一劫了,又实是熬不过疼痛,呲牙咧嘴挤出几滴泪道:“好,我说、我说!大侠请放手!” 路行云松了手,郭意喘息几下,丧气道:“掌派他们留在距此二十里的鹧鸪桥。” 金弋重复一遍:“鹧鸪桥。”怕自己忘记又怕路行云忘记。 路行云道:“除了俞冲霄还有哪些人?” 郭意道:“还有我派另外三个组头以及副掌派......” 金弋勃然大怒:“好啊,那负心人果真喜新厌旧,还让那妖女当副掌派了!” 郭意道:“副掌派确实颇有手段,我等都服气。” “你......”金弋气极,反而语塞。 郭意道:“路大侠,你手段了得,但定然不是我掌派的对手......更何况副掌派和三个组头也在,你没有帮手,孤身一人去鹧鸪桥,决计讨不着好。所以夫人这件事,想管也未必能管得了,不如放了我,你我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如何?” 话音刚落,便听路行云笑道:“谁说我没有帮手?” 郭意听罢,心下骇然,只将一双眼在黑暗中左右瞟去,只道路行云还有什么同伴潜伏着尚未现身。 第一百七十二章 六一神功 郭意几处脉络要穴给路行云一道强劲的元气封住,自是难以聚气反抗,心下暗暗叫苦,转而求告金弋:“夫人,你见识过掌派的神功,快劝劝这位大侠,好让他迷途知返。” 金弋亦有些担心,问道:“路大侠,你的朋友多吗厉害吗?他们在哪里?” 路行云笑道:“我的朋友不多但厉害得很,对付俞轻霄足够了。” 金弋又问:“你现在就要去鹧鸪桥找、找那负心人吗?” 路行云回道:“夫人放心,俞轻霄的事我自有安排......夫人,你孤苦伶仃在这荒山野岭太过凶险,不如去平舆城找个地方歇着,我将事情办完了,再与你碰头。” 金弋道:“我如今这般模样,到了城里反而比在野外更加凶险......大侠,你不必管我,一路千里迢迢我都捱过来了,能照顾好自己的,我就在这里等着大侠。” 路行云点点头道:“好,夫人好自为之,我先走一步。”说着扯过郭意,“走!” 郭意虽运转不了功体,但行走无碍,随路行云来到石洞外头,道:“路大侠,你当真要去鹧鸪桥啊?我带路吧。” 路行云道:“你心里打什么算盘以为瞒得过我吗?我们不去鹧鸪桥,先去洞溪亭。”郭意难以脱身,自是想将路行云引去鹧鸪桥自投罗网。路行云自信但不自负,怎会轻易以身犯险。况且,他与孟慈航等人尚未碰头,花开宗的事还没有分晓,哪能半途而废。 月明星灿,两人沿着林道赶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路行云便打听起了千理派的情况,郭意自知一意隐瞒没什么好果子吃,也知无不言。 “掌派主修‘千理剑’一系剑术,此本为正光府中极偏门的剑系,长久没人练了,不想与掌派甚为相契。掌派能引剑飞空,来去如意,造诣已达化境。”郭意言语中透出对俞轻霄的极大仰慕,“曾有宵小狂徒登门挑战掌派,但尚未进门,便被飞剑取了项上人头,掌派那时人还坐在正堂饮茶。此即为‘三百步外取人首级犹如探囊取物’,在丹阳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路行云道:“飞剑杀人?曾听说剑术有‘掷剑’的用法,看来‘千理剑系’便与此大有渊源。无怪俞轻霄一门心思想取得《千理剑谱》了。” 当今之世剑术的用法主要是手持劈刺挥砍的“使剑”,但其实自古以来,尚有“掷剑”、“吞剑”乃至“御剑”等多种练习剑术的方法,但大多式微失传。 郭意道:“偏门的剑术并非不好使,只是寻常人练不会罢了。掌派天生奇才,独具慧眼,有朝一日定能将‘千理剑’一系剑术发扬光大。” 路行云道:“金弋夫人说,俞轻霄还练有一项神功,能做到断头不死。” 郭意忽而兴奋起来,拍手道:“对,此即我掌派能睥睨武林的关键。” 路行云笑了笑道:“俞轻霄什么时候睥睨武林了?这话说大了吧!” 郭意摇头连连:“不大不大,有这‘六一神功’在身,等掌派大成之日,便是睥睨武林独步天下之时!”神情一派敬仰向往。 路行云道:“哦,原来叫做‘六一神功’。” 郭意道:“道法有云‘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六一神功’便得源于此。”又道,“丹药炼制时必须合于天地之数,故而需六一泥固济封釜,确保升华之气冷凝,神丹之物不泄。而修练‘六一神功’一如筑炉炼丹,需要容器固气培元......” 路行云出声打断他道:“且慢,‘固气培元’,固的是什么气?你我练功,也都需要固气,将元气固于体内,可我听金弋夫人说,俞轻霄为了练‘六一神功’,将她作为人媒......那么这固气就是固到了金弋夫人体内......元气若不能存在自己体内,逢敌战斗又如何能做到如臂使指、挥洒如意?” 郭意愣愣道:“这个我、我就不清楚了。” 路行云道:“俞轻霄没有让你练那‘六一神功’吗?” 郭意道:“神功哪是人人都能练的?听掌派说,那神功凶险异常,稍有不慎就会身心俱灭,万劫不复。他也是因为天赋异禀还得到箫夫人指引,才能无恙。但终究是不敢急于求成,只能一点点慢慢修练,所以至今还没有大成。” 路行云道:“箫夫人是谁?” 郭意道:“哦,就是副掌派......姓萧名佳,听说是在汝南郡修道的世外高人,之所以出山,专为寻找明主辅佐,与掌派算是英雄际会,惺惺相惜。” 路行云疑惑道:“在汝南郡修道?” 郭意道:“是。不过箫夫人深居简出,神秘得很,往常也只与掌派交流,即便是我们几个组头,对她也不甚了解。不过,她既能指点掌派修练‘六一神功’,想来必也是鼎鼎厉害的人了。” 路行云道:“你和其他三个组头,都是正光府弟子,为何要临阵倒戈,投靠俞轻霄?” 郭意道:“这怎么能是临阵倒戈呢?这叫弃暗投明,在正光府,我等只会庸庸碌碌一辈子,但在掌派手下就不一样,千理派是会成为武林渠首的大宗派,掌派也将成为名垂千古的大宗师,跟着掌派,大有前途!”说到这里,转而劝道,“路大侠,你武功不错,我千理派正是招贤纳士的时候,你若想要要个好前程,不如加入我们吧!我们携手,一起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一起打天下!” 路行云道:“怪不得俞轻霄要笼络你们,原来个个都是人才。路某才疏学浅,没资格与各位称兄道弟。” 郭意嘿嘿笑了两声,低头不语。 路行云道:“你们野心勃勃,要把千理派做大做强,所以才打上了花开宗的主意?” 郭意道:“正是,花开宗离丹阳郡近,近几年人丁凋零,首席求心老儿又时常染病,正是将他们连根拔起的好时机。要是能取代花开宗成为八宗之一,便是重大战果。” 路行云冷笑道:“若论离丹阳郡近,会稽郡不是更近吗?” 郭意吞吞吐吐道:“那、那不一样......正光府......汝南郡是箫夫人修道之地,拿下汝南郡,往后对掌派修练神功也是大有好处。” 路行云道:“就凭这欺软怕硬的品性,还想问鼎武林至尊?看看当年‘剑花满江湖’是怎么做的?” 顾连山初出江湖挑战各宗时没有挑选近些的花开宗、墙宗或是天林宗,而是直接赶路数千里去川蜀挑战当时声势如日中天的神流宗,可见其心志的自信与坚定。 相比之下,千理派趁着花开宗时运不济的当口趁虚而入,在路行云看来,完全只为了争名逐利,哪里有半点江湖义气可言。 郭意答不上来,只道:“不一样,不一样......” 路行云道:“日落前在洞溪亭,你口口声声说到了‘通天剑’,哼哼,你们与莫通天,又有什么勾当?” 郭意这时候犹豫起来:“这......” 路行云道:“如果我没猜错,莫通天是你们的内应。”从当时郭意的神态举止判断,莫通天十有八九是倒向了千理派。 郭意略带悔意,道:“是,大侠说的不错。莫通天确实,答应帮我们拿下花开宗。” 路行云道:“莫通天残废多年,为什么要与你们合作?” 郭意道:“因为......因为......因为掌派与箫夫人答允,能治好他的腿。” 路行云怔了怔,旋即点头道:“哼,‘六一神功’能把断头复生,治一双腿自是不在话下。”接着问道,“治好一双腿,换莫通天内应......除了这些,就没有了吗?”他心思敏锐,觉察到有些不对。因为以花开宗当前空虚状态,就算没有莫通天,恐怕也难挡住千理派的进攻,而且莫通天一个双腿残废之人,又能给千理派带来多大的帮助? 郭意稍稍局促,口道:“没、没有了......” 路行云道:“真没有了?” 郭意哭丧着脸道:“真没有了,即便有,掌派也不可能事无巨细都对我说。派中的一切机密,都是他与箫夫人定夺的。” 路行云沉吟片刻,转而道:“而今留在鹧鸪桥的,有哪些人?” 郭意道:“掌派、箫夫人......还有高行止、卢法尚、胡瓜三个组头......另还有十名弟子。” 路行云道:“倒真是大动干戈。”心道:“还好没有贸然前去。” 郭意道:“路大侠,我把这些都说给你,不是贪生怕死,而是认定,即便你知道了这些秘密,知道了莫通天内应、知道了我派实力,也没办法阻止我派击灭花开宗了。” 路行云皱眉道:“何出此言?” 郭意道:“因为最近几日,花开宗剩下唯一一名师范黑鹭也被我派击伤逃遁,掌派认为,即便没有莫通天,花开宗也已无力反抗,要么今夜、要么明日,就将把花开宗剩下的正选、见习一网打尽。” 路行云心中一紧:“今夜......明日......” 两人边走边说,月至中天,已到洞溪亭附近。 郭意不解道:“路大侠,你把我带到这里做什么?” 路行云尚未回答,已经听到“铮铮铮”的兵刃交锋之声,抬眼望去,洞溪亭外,竟然有三人来去激战。 郭意见之大惊,失声道:“老三、老四!”原来当中两人正是千理派的组头卢法尚与胡瓜。 路行云借着通明的月光细视,只见一女子白衣红缎,以一敌二,跃上洞溪亭的一处撮角,扬剑面对卢法尚与胡瓜,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却是杨纯。她持剑的右臂白布破碎,鲜血淋漓,想是在交手中受了伤。 亭子一角,尚有一人双手抱头,缩在哪里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