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之首席美食家》 第1章 大唐卓文君 天宝四载,正是草长莺飞、桃红柳绿的三月时节。 距京都长安四十里之外的新丰县,正午阳光下的城区内店铺林立,车水马龙,一派热闹喧嚣。 人声、车马声以及生意人的叫卖声,汇聚成一股声浪传出老远。 “新丰美酒斗十千,长安游侠多少年。” 在素以美酒闻名的新丰县,几乎家家户户都是酿酒好手,此处从来都不缺美酒。 百祥酒楼便是县城为数众多的酒楼之一,因为座落井字大街边上,所以生意十分兴隆。 已过了午馔时间,此时酒楼内只有零零散散的客人。 一辆装满时令蔬菜的小板车停在楼下,车边站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和一条几乎同小女孩等高的大黑狗。 小女孩长得粉雕玉琢,身穿鹅黄小襦裙,头梳朝天辫,她的任务是看护这一车菜蔬,以防过往行人和车马偷拿偷吃。 只见她双手叉腰,耸着小瑶鼻,一脸大人般的严肃表情,看上去似乎比官家的监仓官更尽职尽责。 而负责往酒楼后院膳房搬运菜蔬的,却是一对少男少女。 少年叫唐云,才过十六岁,生得眉清目秀,家住新丰县近效的石竹村,两年前进入百祥酒楼当学徒。 这一车菜蔬便是唐云母亲侯氏从石竹村拉来的,百祥酒楼的食客们所食的蔬菜几乎都来自唐家的菜园子。 少女叫宁茵,年方十五,杏眼,柳腰,身着绯裙,乃是宁掌柜的小女。 街坊邻居公认的美人,人送“宁家卓文君”美名。 “妮子,小心过往车马!” 唐云从酒楼里快步出来,向那朝天辫说道。 “知道了,阿兄。” 小女孩转身时,已换上了一副娇憨的笑脸,“阿兄,你累么?” 小女孩伸手出肥嘟嘟的小手,一边帮唐云擦着额上的汗水,一边心疼地道:“阿兄辛苦了!” “阿兄不辛苦,”唐云伸手在她小瑶鼻上刮了一下,笑道:“等阿兄卸完菜,就陪你斗草玩儿。” “好呀好呀!” 唐果欢喜地拍着小手说道。 唐云搬起一框萝卜转身奔进酒楼,那绯衣少女正快步走出来,俩人相视一笑,错身而过。 “宁姐姐,你也辛苦了喔!” 小妮子冲绯衣少女甜甜一笑,“果儿代娘亲和阿兄谢谢你咯!” 宁茵摸摸小女孩的脑袋瓜,莞尔一笑道:“我们果儿当真长大了,小嘴好甜呢!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不用说谢谢的。” 想着日后这小妮子就是自己的小姑子,宁茵又忍不住笑了。 与此同时,楼上一男一女说笑着从一间屋子里走出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穿青布裙的中年妇人,虽是一身农家妇人的打扮,气质却与寻常农妇迥然不同,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姝容与韵致。 陪同这妇人走出来的是一个身材有些肥胖的中年男子,此人正是百祥酒楼的主家宁百祥。 “请留步,这些年幸得宁掌柜扶持,不然我们唐家三口还真是难以度日。 云儿生性老实本分,多谢宁掌柜悉心栽培与照顾!” 妇人恭敬地行了一礼,笑着说道。 “弟妹这是哪里话!” 宁百祥忙伸手虚扶,笑呵呵地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当年若无唐贤弟照拂,我宁某人哪有今日? 常言道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贤弟过世之前把云郎托付与我,宁某人岂敢不尽心尽力?” 俩人一边叙话,一边向楼下行去。 行到楼梯口,侯氏顿住脚步,抬手拢了一下头发,沉吟片刻后,才抬起头说道:“宁掌柜,前次我与说的那件事,不知您意下如何?” “不知弟妹所言何事……”话未说完,宁百祥蓦地抬手一拍额头,自责般大笑起来:“瞧瞧我这记性!弟妹是说令郎和小女订婚之事吧?” 侯氏笑着点头,以唐家现在的境况,订婚一事,还真令她有些难以启齿。 自前些日子提起,宁家一直未明确答复。 这些日子她免不了多想,猜测宁家是否已存了悔亲的心思。 “好说好说,当年我与贤弟交好,亲口许下了这门亲事,如今儿女们都长大了,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只是……”宁掌柜犹疑的语气,使侯氏的心悬了起来,莫非真的要悔亲? “弟妹勿忧,请听我一言,”宁百祥胖脸上依然笑呵呵的,“依宁某愚见,此事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云儿虽在敝店学徒已逾两年,但尚未出师,男儿郎应以事业为重,不可被儿女情长所扰。 唐贤弟若是在天有灵,想必也希望云郎早日成材吧?” 侯氏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选择了沉默。 如今唐、宁两家相差悬殊,人家有意要悔亲,她也是无能为力。 二人在酒楼门口话别后,宁百祥登上了候在门外的长檐马车,他约了老友去福源茶肆品茗叙话。 如今宁百祥把酒楼的生意交给了大儿子宁炜全权打理,一来是对儿子的培养,一来自己年纪也大了,想做个悠闲的甩手掌柜。 唐云正蹲在门口陪小妹玩斗草的游戏,宁茵倚在她平日当垆卖酒的土台边,饶有兴味地瞧着热闹。 “妮子,跟为娘回家了。” 唐果儿躲在唐云身后,撒娇道:“不嘛,娘,我要跟阿兄在一起玩儿。” “听话,你阿兄是来当学徒的,不是来玩的!” 侯氏板起脸,招招手道,“快些,别老缠着你阿兄!” 唐果用力哼了一声,小嘴噘得可以挂酱油瓶了,她伸手指着板车道:“娘,那你用车车推我回家好不好?” “好,好,”侯氏无奈地摇摇头,“快些,娘回去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说着她扭头看向宁茵,目光有些复杂,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要是做了唐家的儿媳该多好,可惜这门亲事十有八九要黄了。 “宁姑娘有空到叔母家去玩。” “好呀,叔母。” 少女羞赧地垂下眼睑,向侯氏盈盈一福。 “云儿,你好生在这里学习厨艺,不可懈怠,听见了么?” 侯氏叮嘱儿子说道。 母亲的表情是严厉的,眼中却是满满的爱意。 “知道了,娘。” 唐云答道。 唐果已麻利地爬到了车上,笑嘻嘻地冲唐云挥着小手,娇声喊道:“阿兄,阿兄,记得早些回家喔!” 侯氏才将拉着板车离开,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白胖男子从酒楼大堂走出来,负手而立,腆着小肚腩,这位正是宁百祥的长子宁炜。 看见唐云和宁茵站在那里有说有笑,宁炜的胖脸不由一沉。 “唐云,你真当是来作耍的么? 还不快去后厨洗碗!我宁家好心收留你,不是让你来吃闲饭的!” 第2章 云郎自云中来 “阿兄,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云郎才搬完菜蔬,你就不能先让他歇歇么? 况且云郎是来学徒的,又不来打杂的……”宁茵蹙着眉头,一脸不悦地说道。 “兄长说话,你插什么嘴? 女儿家也不知道害臊,跟这废物在门口拉拉扯扯,成何体统!你兄长我在后厨颠了大半天勺,你没见你关心关心,你现在还是宁家人,胳膊肘怎的尽往外拐?” 宁百祥一妻一妾,宁炜乃是正室封氏所出,宁茵和哥哥宁鹏则是妾室柳氏所出,虽说妻不如妾,但妻的地位远高于妾。 况且宁百祥的正室和妾室一向不对付,各自的子女也彼此看不顺眼。 “阿兄,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妹妹?” 宁茵气得俏脸晕红。 “怎么,身为兄长,我不能教训自己的妹妹么?” 宁炜鼻孔朝天,满脸鄙夷,“这穷相骨头有什么好? 你放着那些殷实之家的儿郎不要,非跟这破落户搅和在一起?” 宁茵怒道:“阿兄你再出言无状,我即刻告诉爹爹去!” “尽管告去!看阿爹信你,还是信我?” 宁炜满不在乎,阴阳怪气地说道,“想抱得美人归,也得先照照镜子,看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你说呢? 唐公子。” 唐云本不想与宁炜斗嘴皮子,但对方主动把火烧到他身上,他自然也不会客气。 “既然宁兄要我说,”唐云抬手摸了一下鼻子,咧嘴笑道,“那小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没错,唐家确实贫寒,可我们不偷不抢,辛勤劳作凭双手养活自己,这有何错处? 倒是宁兄你身在福中不知福,厨艺不精还喜欢摆架子,得空就钻进赌坊呼卢喝雉。 身为宁家长子,如此不思进取,宁家家业迟早要毁在你手里。 可笑的是,宁兄连自己都管不好,却大言不惭地教训自己妹妹。 至少我的面皮就没这么厚,我几斤几两,我自己很清楚,不老宁兄过问……”“你给我住口!” 宁炜又惊又怒,惊的是他没想到一向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唐云,今儿竟敢跟自己针锋相对,辱骂自己,怒是恼羞成怒,因为唐云说的都是事实。 “你这个乞索儿,也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若非宁家收留你,你是什么东西!” 宁炜怒气冲冲,撸胳膊挽袖子作势教训唐云。 唐云却仍是一脸嬉笑:“我当然是好东西,难道你不是东西?” “你!老子今日非狠狠教训你一顿!” “教训我?” 唐云毫无畏惧之色,笑着摆摆手道,“恐怕你还没这个资格!怎么,想跟我动武? 信不信小爷我一拳能把你打到瓜哇国去!” 说着他跳后一步,拉开架势摆了个“黄飞鸿”招牌动作,用大拇指刮了下鼻子,学李小龙连连怪叫道:“啊打!啊打!啊打——”那宁炜猛然刹住脚步,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被唐云这花里胡哨的架势给弄糊涂了。 “扑哧——”宁茵忍不住掩嘴笑出声了,使劲憋住笑,抬头瞟了唐云一眼,心道这笑拳怪招也不知道他是自哪儿学来的? 以前的唐云,说好听点,是个老实本分的后生,说难听点,就是胆小怯懦全无半点大唐男儿英武之气的存在。 宁姑娘发现唐云变了,她想不明白一个人是如何在短短数日内,就变得让她都感到有些陌生。 但这种陌生却让宁姑娘心下暗喜。 当然,宁姑娘哪怕是想破脑袋也绝对想不到,唐云并非是大唐男儿,他来自一千三百年后的21世纪,从前畏畏缩缩的大唐少年已经死了。 “好你个破落户啊,竟敢对我不敬!你给我等着,回头我就找我爹说,把你轰出百祥酒楼。 还想娶我们宁家的小娘子,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宁家小娘子就算薄命死,也不会嫁给你这穷寒鬼!” “还有,你不是想学宁家菜谱么? 死了这条心吧你!宁家菜谱代代相传,传男不传女,别说你一个外人了。 就你那悟性,就算把我们宁家菜谱摆在你面前,那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唐云、宁茵二人面面相觑,宁茵一个箭步窜上去,拽住宁炜的袍袖,问道:“阿兄,你说的是真的?” “那不然呢?” 宁炜甩开宁茵的手,把脸撇向一边,冷笑道,“今天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瞒你。 你别想着这破落户了,爹和姨娘年前就帮你物色好了人家,你好自为之吧!” 说着宁炜一拂袍袖,转身走进酒楼。 唐云表情有些发呆,心道难怪原主在宁家当了两年学徒,狗屁都没学到,每回到关键时刻,这宁炜就把他支开,等他再回到炉灶前,那道菜早已出锅了。 这是故意防着他啊!唐云真替原主感到不值,在百祥酒楼白瞎了两年大好青春,以原主榆木脑袋,自然看不出宁家人的真实想法。 而侯氏又不了解真实情况,还当宁家是真心对待自己儿子的。 宁茵也愣在原地,樱唇蠕动却说不出话来,想她与唐云青梅竹马,天真地以为父母迟早会把她嫁给云郎,谁知父母竟瞒着她另外帮她物色好了归宿。 就在这对少男少女愣神的当儿,楼上突然传出阵阵吵闹声,夹杂着杯碟碗筷落地的碎裂声。 “出了什么事?” 唐云眨眨眼睛问道。 宁茵茫然地摇了摇头。 “走,看看去!” 唐云说道。 俩人一前一后跑上楼,循声直奔二楼东南角最好的雅间,俩人在门口突然停下脚步,惊愕地看着雅间内的满地狼藉。 “死厨子,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再做不出让我家公子满意的风味,休怪大爷我铁拳无情!速去备食!” 说话的是一个模样凶狠的黄衫大汉,只见他伸手揪住宁炜的衣领,厉声呵斥道。 旁边的桌案后坐着一位约莫二十出头的锦衣青年,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在他身后还恭敬地立着一个瘦猴一样的皂衣男子。 什么情况? 唐云眨眨眼睛,看见宁鹏站在锦衣男子面前赔礼道歉,为兄长宁炜求情。 跑堂伙计石大壮则气呼呼地站在宁鹏后面,拳头攥得紧紧的,怒瞪着那锦衣青年。 “韦公子从长安远道而来,敝店理应悉心照料,我等绝不敢糊弄公子,这道葫芦鸡确是我兄长精心烹制而成,只是……”“只是什么?” 锦衣青年敲击桌面的手指蓦地一停,抬头似笑非笑问道。 第3章 无敌叫化鸡 “只是葫芦鸡乃是长安的地道美味,并非敝店的招牌菜。 因此我兄长虽已尽力,可仍不能令公子满意。 韦公子,您看能不能换成敝店的招牌菜……”“休得啰嗦!” 那皂衣瘦个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家公子今日只想食鸡,别的菜肴都不稀罕!做不好葫芦鸡,有你们好看!” 宁炜方才在楼下的王八之气早已荡然无存,苦着脸道:“韦公子,这道葫芦鸡鄙人已做了两遍,公子想要的风味,鄙人实在无能为力……”“放肆!” 黄衫大汉扬手就是一记嘴巴子,“做不出为何方才不直言? 当我家公子是那些粗陋寡识的乡下人一般好欺么?” 说着他伸手将雅间内立着的人挨个指了一遍,冷笑连连地说道,“尔等今日若做不出正宗葫芦鸡,我就砸了这家破店!” “到底怎么回事?” 唐云一把将石大壮拉到门外,低声询问道。 石大壮跟唐云是一个村庄的,也是原主唯一要好的朋友。 很简单,俩人性格互补,原主胆小懦弱,王大壮则是初生牛犊天不怕地不怕,就是头脑有点简单。 “嗳!” 石大壮照墙上擂了一拳,“屁事也没有,那小子自长安来,我看他摆明是想挑事儿!” 石大壮把事情经过简单讲了一遍,原来那贵公子来到酒楼后点名要吃葫芦鸡。 葫芦鸡是长安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一道美味菜肴,但却不是百祥酒楼的招牌菜。 来客问这里的大厨能不能做? 宁炜当场就拍着胸脯打包票说能做,也不是他信口开河,他确实能做葫芦鸡。 谁知石大壮把葫芦鸡端出来后,那锦衣公子只尝了一小口,就把整盘鸡扫到桌下去了!想必是那贵公子从小锦衣玉食,嘴巴太刁,菜品稍有瑕疵,立时就品出来了。 哪有宁炜想的那么好伺候。 “不好吃就别吃,大不了不收他钱,为何摔盆子摔碗的,真当百祥酒楼的人好欺负,我去找他们评评理!” 石大壮气不过,撸胳膊挽袖要冲进去讨要说法。 唐云忙拽住他,笑道:“你看他们是讲道理的人吗? 你进去不是添乱子吗?” “讲不了道理,就拼拳头!当真以为我等怕了不成?” 石大壮瓮声瓮气地说道。 “何至于此?” 唐云摸了下鼻子,笑笑道,“大壮,你不过是一介跑堂伙计,一月工钱不过三百文,犯不着为这事强出头!” “云儿,你这话什么意思?” 石大壮表情愣怔,“这可是你未来老丈人的酒楼……”狗屁的老丈人,我把他当老丈人,他可没把我放在眼里。 唐云似笑非笑,拍拍大壮的肩膀道:“我只是让你别插手,以你的脾性行事,只会火上添油!至于我呢,不看僧面看佛面,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说着他探头看了看满面焦急的宁茵,不管宁家其它人对他如何,这小娘子对他却是真心实意的。 “你有什么法子?” 石大壮眨眨眼睛,“莫非你会做葫芦鸡?” “葫芦鸡我是不会做,”唐云嘿嘿笑道,“不过,我会做叫化鸡!” “何谓叫化鸡?” 石大壮抬手搔后脑勺,表情更疑惑了。 唐云笑道:“待会你给我打下手时,自会知晓……”话音未落,雅间里又是啪啪两声脆响,唐云快步走上去,就见宁炜脸上又多出两道血红掌印。 “云郎,这可如何是好?” 宁茵吓得一把抓住唐云的衣襟,“这般下去,不会出大事么?” 唐云拍拍小娘子的手,笑道:“别怕,有我呢!” “去不去? 再啰嗦,大爷我可就要动拳头了!” 皂衣大汉揪住宁炜的衣领,将他抵在墙边,瞪眼喝斥道。 宁炜捂着火辣辣刺痛的胖脸,哪还有半点素日颐指气使的架势,今日他面对的可是从长安来的贵公子。 指不定多大的来头,岂是百祥酒楼招惹得起的角色? “罢了罢了,这葫芦鸡本公子今日也不吃了。 赵干,你速去找安县令,让他派人来查封此店,永不得再开业!” 这出戏那贵公子大概看得有些腻歪了,招手叫过身后的皂衣瘦个,表情不耐烦地说道。 “喏!小奴这就去!” 家奴赵干点头应喏。 这下宁氏兄弟就彻底慌了,百祥酒楼可是他爹奋斗了大半辈子,才积攒下来的家业。 封了店,那还了得? “使不得!使不得!” 情急之下,宁浩扑上去拦住了那瘦猴的去路,“万事好商量嘛!我们赔钱可以吧? 韦公子,你说个数,只要敝店承担得起,一定会如数奉呈!” “瞎了你的狗眼!” 赵干伸手揪住宁浩,喝斥道,“你看我家公子缺钱么? 臭小子,你是存心侮辱我家公子还是怎的!抽死你个不长眼的东西!” 说着扬起巴掌照宁浩脸上呼上去……“阿兄……”见此情景,宁茵吓得小声惊叫起来。 “慢着!” 这时候唐云笑着走上前去,“区区小事,何必闹得鸡犬不宁? 这位公子,在下倒有个不错的提议,不知你可有兴趣?” 韦灿抬眼将对面的布衣少年上下打量一番,用玩味的语调说道:“你倒说来听听!” “韦公子大老远来到新丰,为何对本地风味置之不理? 韦公子乃是长安人,想吃葫芦鸡还不容易?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一方有一方的风物,一地有一地的美味。 只好某物,这叫嗜食,遍尝天下美味佳肴,方可称美食家……”赵干喝斥道:“放肆!你是何人,敢教训我家公子……”“好一个美食家!” 韦灿哈哈一笑,饶有兴致地看着唐云说道:“那你倒说说看,新丰县有何美食本公子不曾尝过? 你若合了本公子的心意,本公子不仅不再追究这破旧楼的责任,还会重重有赏你,可你若敢戏弄本公子,哼哼——看见庸厨没有?” 他伸手指了指腮帮子都肿起来的宁炜,“你的下场将会比他更惨!而且我会放火烧你这家欺客的破酒楼!你——敢不敢跟本公子打这个赌?” 韦灿以为这番话定能吓这田舍子一跳,谁知唐云却是微微一笑道:“一言为定!” 韦灿一挥手,眯眼笑道:“甚好,你速去备馔吧!” “云郎,你……”宁茵拉着唐云的袍袖,唐云安慰小娘子道:“莫怕,我自有分寸!” 说着冲石大壮招招手,“愣着作甚? 跟我进后厨!” 第4章 拍案而起 前世的唐云虽然只是个大四在读生,可论厨艺,他可是很多菜系大师们口中的“后生可畏”。 他生在名厨世家,爷爷唐长孺是华夏首屈一指的川菜大师,爷爷的爷爷曾是大清朝的御厨。 只是唐云万万没想到,穿越后自己竟又成了御厨的后代,或许这便是冥冥中注定之事。 “唐云!你想干什么? 你这是落井下石,百祥酒楼没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宁炜想扑上来跟唐云拼命,无奈被黄衫大汉牢牢钳制住了。 “唐云,宁家待你们唐家不薄吧?” 宁家二郎宁浩伸手拦住唐云,满脸怒容,“你这是存心想害死我们宁家么?” “宁浩,我这是在帮你们宁家!” 唐云说道。 “帮宁家? 你打算怎么帮?” 宁浩怒容满面,“你也打算给韦公子做葫芦鸡么?” 在百祥酒楼,除了主家宁百祥,就数宁炜的厨艺最得真传。 他都做不好葫芦鸡,何况唐云? 唐云的厨艺几斤几两,大家都心知肚明。 “老实说,我连葫芦鸡的样子都没见过。” 唐云摸着鼻子,笑笑道:“我要做的是叫化鸡!” 一听“叫化鸡”,在场所有人无瞪大了眼睛,何谓叫化鸡? “叫化鸡?” 赵干走回到韦灿身边,附耳说道,“公子,这田舍子莫非是在嘲弄您? 韦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虽有些怀疑唐云这是不是在变相嘲讽自己是叫花子,但好奇心压倒一切,他很想看看这少年能玩出什么新花样? “莫急,待会再收拾他不迟!” 韦灿冲家奴使了个眼色,然后笑着向唐云挥挥手,“速去烹制,任何人不得阻拦!” “唉,这可如何是好?” 宁氏兄弟都不敢再阻拦,可心里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此事若是被父亲知晓,指不定会气出个好歹来。 叫化鸡这道美味虽然诞生在明末清初,但从食材到调料,唐代一应具有。 首先是挑选一只嫩母鸡,杀鸡去内脏,然后找来黏土浇水搅成糊状待用。 准备好油盐酱醋,和姜、葱、蒜、椒盐,以及桂皮、丁香、草果等香料。 来到后院,唐云让石大壮抱来一堆新柴,他准备直接在院子里露天烧制这道美味。 先抹椒盐,再将调料、香料塞入嫩母鸡腹内裹严,接着上和好的黏土泥,带毛将整只鸡糊好。 这时石大壮早已把火烧旺了。 唐云用烧火的铁夹子在火堆里扒开一个坑,将整只鸡埋进火堆,火继续旺烧,半个时辰后泥干鸡熟。 叫花鸡这道美味穿越时空,来到了大唐帝国。 唐云把叫化鸡端到雅间,搁在长安贵公子面前,韦灿当时就一脸暴怒,拍案而起。 宁氏兄妹也都好奇地凑上来,只见铁盘上搁着一团乌漆嘛黑的东西,俨然是一块被烧焦了石头。 宁氏兄弟大眼瞪小眼,心想完了,老爹的酒楼怕是保不住了!“好小子!竟敢戏弄本公子!来,把他一条腿给我敲断!” “慢着!” 唐云不慌不忙地笑道,“韦公子何出此言? 在下尽心尽力地烧制出这道美味,整个大唐帝国可谓是独此一份……”“你说倒不错!” 韦灿怒视着唐云,“炙顽石确实是当今天下第一份!来啊,把这乡下小子的双脚都给我敲断!” 黄衫大汉狞笑着从左边逼近,那赵干也撸胳膊挽袖子从右边逼上来,唐云嘿嘿一笑,从袖中突然抽一把铁锤,高高举起道:“谁敢靠近一步?” 黄衫大汉和赵干闻言一怔,随即都哈哈大笑起来。 “好小子!敢向老子亮家伙,今日不废了你,我就不是韦府的家将!” 唐云置之不理,手起捶落,一锤照韦公子面前重重敲了下去。 只听“咔嚓”一声,那韦公子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弹跳起来,刚要指使两个家奴往死里打时,突然闻到一股浓烈香气,情不自禁地用力吸了吸鼻子,循香一看,竟是桌上那块乌漆嘛黑的石头——不对,此时那块乌黑顽石已经碎裂开来,里头被烤熟的嫩母鸡露出了真容,表面焦黄,肉质白嫩,随着热气香气四溢。 韦灿喉咙里古都一声,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扭头看向唐云道:“这、这是……”“不错,这就是叫化鸡!” 唐云将铁锤递给石大壮,用筷子扒拉一下,包裹在整鸡外面的黏土泥连同鸡毛悉数脱落,他抬起头微微一笑,“韦公子何不趁热食之?” 众人都被这股浓郁香气吸引,将桌案团团围住,那韦灿重新坐下,伸手试着撕下了一条鸡腿。 焦黄表皮下是细嫩洁白的肉质,韦公子迫不及待地把鸡腿送到嘴边,咬了一大口,咀嚼品味起来。 只觉得入口酥烂肥嫩,满嘴香气四溢,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惬意呻吟。 那家奴赵干问道:“如何? 公子……”“好吃!真好吃!” 韦公子飞快地啃着鸡腿,嘴上含糊不清地嚷嚷道,“我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鸡肉……天呐,太好吃了!” “咕噜噜……”不知道谁的肚子突然滚过一阵闷雷。 那赵干照黄衫大汉的小腿上一脚踢过去,斥责道:“没看见公子在享用美食么? 倒了公子胃口,小心你的脑袋!” 黄衫大汉赶紧捂住肚子,讪讪笑道:“是它自己要叫,我、我也管不住啊……”话音未落,那赵干的肚子也不听使唤地“咕噜噜”叫起来,黄衫大汉举起铁拳挥了挥,“还说我!你肚子不也在叫!” 赵干偷瞄着桌上的叫化鸡,贪婪地舔了舔嘴唇,嘿嘿笑道:“这、这个香味确实让人受不了!” 贵公子此时哪有时间管束自己的家奴,像个饿死鬼一样趴在桌上狼吞虎咽着,一边吃一边还神经质地摇头晃脑。 “我们走吧,莫要打扰韦公子用膳!” 唐云笑着向宁氏兄妹三人招招手道。 出了雅间,宁浩、宁茵兄妹和石大壮就把唐云团团围住了。 “云儿,你太了不起了!” 石大壮冲唐云竖起大拇指,“我等怎么就想不出这么好的法子来烧制嫩母鸡呢?” “你那打脑壳都想不出来,”宁茵笑着打趣道,“我等哪想得出?” 宁浩拍拍唐云的肩膀,笑道:“云儿,今日多亏了你。 若非你烧制出这等美味,宁家今日恐怕真要大祸临头了!” 说着对唐云郑重一拱手,“方才多有冲撞,还请云儿莫要见怪!” 只有宁炜站在不远处,斜眼看着唐云,很不屑地咕哝道:“有什么了不起的,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旁门左道,也就忽悠忽悠京都来的无知公子哥罢了!” 第5章 二癞子 石竹村的人几乎都姓石,石大壮是石竹村人土著,而唐家却是外来户,因此在村里处处受歧视。 石大壮是唐云唯一的朋友,这厮虽然脑子一根筋,但他心眼儿不坏,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正义感。 石大壮他老爹叫石敢当,是个木匠,常年东奔西走,他娘死得早,因此家里只有他带着六岁的弟弟石小当一起过活。 乡野小路上,唐云和石大壮沐浴着落日的余辉,向石竹村方向走去。 唐云背上的竹篓子里盛着一整支羊腿,石大壮则扛着六十斤面粉袋,俩人脸上都是高高兴兴的,石大壮还吹着口哨。 自下午那一档子事后,石大壮对唐云的印象发生了很大的改观,那道“叫化鸡”更是让他大开眼界。 尤其是那长安贵公子临走时赏给唐云的那十贯钱,甚至令石大壮眼红。 大唐开元天宝年间,一文钱可以买三颗鸡蛋,一只鸡只要三十文钱,一贯钱是一千文,十贯就是一万文!对于乡下人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小小巨款了。 唐云在佰祥酒楼当学徒,自然没有分文工钱。 石大壮是酒楼的伙计,一月工钱也不过两百文,一年才两贯钱,唐云今日一下就赚足了他五年的工钱。 唐云闲着走路无聊,就把下午宁家大郎情急之下讲的那番话对好朋友讲了。 石大壮起初一脸茫然,旋即突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怪不得呢!云儿,你在酒楼当了两年学徒,我就没见过你掌过几次勺,原来宁家压根就没打算真心教你啊!” 石大壮唾沫横飞地替朋友抱不平,然后伸手拍拍唐云的肩膀,一脸仗义地说道:“明儿我就去找宁家兄弟俩问个明白,宁家忘恩负义、误人前程,殊为可恨!” 当年唐云的父亲唐之尧和宁家长子宁百祥同在长安一家酒楼当学徒,所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五年后,唐之尧的厨艺已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过人的天赋,再加上勤勉,唐之尧的厨艺不断精进,名气很快就传到了皇帝李隆基耳朵里,李隆基御笔一挥,唐之尧鱼跃龙门,成了尚食局直长。 而宁百祥的天赋远逊唐之尧,只能离开长安,在唐之尧的资助下,回到家乡新丰县开了一家酒楼。 凭借在长安酒楼学到的厨艺,酒楼生意倒也越做越大,十年后才有了今天的百祥酒楼。 因此石大壮才有宁家忘恩负义之说。 “不必了。” 唐云笑着摇摇头,“自我爹过世后,宁家确实也时常照拂我们唐家……”“那不是应该的嘛!没有你们唐家,哪有现在的宁家?” 石大壮瞪着眼睛说道。 “大壮,”唐云停下脚步,笑看着石大壮道,“我决定要离开百祥酒楼了!” 石大壮表情一愣,见唐云似乎不是在说笑,便浓眉一皱道:“凭什么呀? 宁家欠你们唐家的……”“别说了,”唐云摆摆手道,“我意已决!” “云儿,你可不要一时冲动。 不是我说你,以你们唐家现在的境况……”唐云自然知道石大壮想说什么,唐家现在不仅家徒四壁,外头还欠着一笔五十贯的高利贷!更何况这笔高利贷还在以可怖的速度在滚动着,只会越滚越大。 而这恰恰是唐云想要做出改变的根本原因,现在他已完全接受穿越的事实。 身为唐家唯一的男人,他理应成为唐家的栋梁,尽快还清债务,让母亲和小妹都过上好日子。 “那你跟我说道说道,你有何打算?” 石大壮紧看着唐云问道。 唐云讪讪一笑:“到时你自会知晓。 天色不早了,咱们还是走快些吧!” 说着扶了扶背上的竹篓,径自走了出去。 “喂,等等我——”石大壮愣了片刻,也正了正肩上的面袋子,急步赶了上去。 石竹村距新丰县只有三里路,步行不过半柱香功夫。 二人到村口时,太阳已下山了。 座落在山脚下的村庄氤氲在淡淡暮霭之中,西天边是尚未褪尽的火烧云,家家户户都升起了袅袅炊烟。 远远看去,宛如丹青名家笔下的一副山居图。 “二癞子,你鬼鬼祟祟的作甚?” 在村口,石大壮突然怒喝一声,“是不是又被那张寡妇拿擀面杖撵出来了?” 听见石大壮的吆喝,路边槐树后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青年男子,吓得赶紧跑到跑到对面的柴垛后躲了起来。 “站住!说,你是不是又偷了张寡妇的肚兜? 不说我揍你!” 见石大壮捡起一根棍子,又要上去欺负二癞子,唐云一把拉住他道:“老吓唬他做作甚?” 唐云从大壮手里夺过棍子,吩咐道:“拿几块点心给二癞子吃,以后少冲人家乱吼怪叫的!” 三年前,唐之尧因犯食禁,触怒了李隆基,被判流放岭南。 唐家在长安的宅邸也被收回,侯氏只好领着唐氏兄妹俩离开长安,最后在石竹村落了脚。 岭南距长安近两千余里路,唐之尧行到半道上忽染恶疾,不久就死在了荒郊野外的一家破店中。 讣告传来,侯氏悲伤难抑,很快也病倒了。 为了治侯氏的病,唐家才欠下了那笔高利贷。 村人无不对唐家敬而远之。 除了石家,也只有二癞子不曾对唐家抛过白眼。 唐家小院孤零零座座落村庄最后头的山下,茅屋三间,前面是篱笆小院。 唐果怀里抱着一只病恹恹的小鸡仔坐在门槛上,用胖嘟嘟的小手抚着小鸡仔的脑袋。 “乖啊,小米粒。 只要你好好吃饭,你的病一定会快快好起来的。 你看大黑,能吃能睡,瞧它长得多壮实!” 那大黑狗趴在小妮子身边,温顺得像只绵羊,听到小主人提到它,便兴奋地摇尾乞怜,伸出猩红的舌头亲昵地舔了舔小妮子的手。 小院东边的简陋厨舍中,侯氏正忙着烧夜饭,不时传出锅碗瓢盆之声。 饭是粟米和芡实掺和在一起煮熟的粗饭,菜是自家菜园里种的蔬菜。 对他们这等贫户,十天半月能吃上一回肉就不错了。 这时大黑的耳朵突然竖起来,然后跳将起来,吠叫着冲出院子。 “唐果,快出去瞧瞧,是不是你阿兄回来了?” 第6章 整条羊腿肉 唐家院落左前方是一片小竹林,小竹林绕着一方池塘,唐云和石大壮一路行来。 “大壮,你回去吧。 颠当还在家等着你做饭呢。” “不急,”石大壮咧嘴笑道,“穷人家的孩子抗饿,你这又是白面,又是羊肉,我得安全把你送到家。” “要不你把颠当叫过来,一起到我家吃夜饭吧!” 唐云说道。 “不用不用,”石大壮抬手搔着后脑勺,“咱们是一起光屁股长大的,你还跟我客气个啥!” “阿兄阿兄阿兄……”一个娇小的身影从竹林后跑了出来,身后跟着撒欢的大黑。 唐云下意识地蹲下身,伸出双手将那娇小的身子抱在里怀里,笑问道:“妮子,有没有想阿兄?” “想啦想啦!” 小妮子搂住阿兄的脖子,笑嘻嘻地道,“我都让大黑出来看了好几趟了呢!” 那大黑狗也兴奋得围着唐云上蹿下跳的。 唐云一把将小妮子抱起来,笑问道:“在家有没有听娘亲的话?” “嗯,果儿还帮娘亲浇菜园了呢。” “真乖!” 唐云哈哈笑道,“走,回家,阿兄买了好吃的。” 一听有好吃的,小妮子一双大眼睛就亮了起来,一路上缠着唐云问东问西,迫切地想知道是什么好吃的。 看着背篓里一整条羊腿肉,和那一大袋上好的白面,侯氏好半响都反应不过来。 尤其是那九串铜钱,往桌案上一放,堆得像座小山。 “大壮,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么?” 侯氏目光直直地看着大壮。 石大壮摸着后脑勺,咧嘴笑道:“那还有假? 千真万确!小子哪敢骗侯婶您!” 侯氏又掉头问儿子道:“那……何谓叫化鸡?” “娘,你先做晚饭,煮些羊肉汤,我让大壮和颠当都过来吃夜饭。” 唐云上前抱抱侯氏,“此事日后孩儿再慢慢道与您听!” “好、好……”侯氏嘴上虽答应着,神情却仍是十分茫然。 “不了,我走啦!” 石大壮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家那几头羊还没喂呢。 我走啦!” 说着不由分说地转身一径儿出了院子。 唐云笑着摇摇头,心道这家伙怎么突然像个新妇子一样害羞起来了呢? “阿兄——”唐果从后头蹦蹦跳跳地走上来,左手拿着花糕,右手擎着一杯杏酪,踮起脚把吃了一半的花糕举起来,“阿兄你、你也吃……”唐云蹲下身,将她嘴边的花糕碎屑擦掉,笑道:“果儿吃,阿兄不爱吃甜点。” “那果儿也不吃了。” 小妮子的表情突然就变得十分伤感起来,原本像小松鼠一般动得飞快的小腮帮子也不动了。 “这是为何?” 唐云问道。 “今日果儿若是把点心都吃完了,明日可就都没有了喔!” 小妮子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布愁云。 唐云的心突然就揪了一下,他今天买回来的花糕和杏酪不过是些寻常之物,富贵人家中的孩子或许连瞧都不瞧一眼,可自家小妮子却把它当宝贝了。 唐果并非侯氏所出,乃是唐之尧的妾室辛氏所出。 唐之尧得罪后,辛氏受不了贫寒的生活,在一个夜里抛下女儿独自偷生去了。 小妮子其实怪可怜的,亲生母亲抛弃她时,她才只有两岁多。 “妮子,”唐云伸手轻轻扶住那对小肩膀,“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今日吃完了,明日阿兄再给你买。 阿兄以后一定会让你吃上这世上最好的点心和饮子!” “真的么?” 小妮子高兴地大眼睛亮晶晶的。 “当然是真的!不信咱们拉勾!” 唐云笑道。 小妮子欢喜地跳起来,各个小岛:“好呀好呀,果儿跟阿兄拉勾勾……”晚膳时分,唐家院落里难得一见地飘出了羊肉的诱人香气。 一家三口围坐在堂屋的食案前,气氛暖融融的。 在唐朝羊肉乃是贵盛之家的常食之物,贫寒之家能吃上猪肉就不错了。 小妮子坐在小板凳上,正埋头对着手里的一块羊肉用功,小嘴油光闪亮的。 唐云也是大口大口啃着羊肉,时不时伸手帮小妮子擦擦小油嘴。 只有侯氏吃得不那么心安理得,终究又忍不住出声问道:“云儿,刚才大壮说的可都是真的么?” 唐云抬起头笑笑,他知道母亲问的不是叫化鸡的事,而是下午宁家大郎说出的那番话。 这大壮嘴巴太快了,赶明儿非往他嘴上套副嚼子不可。 “娘,吃完饭再说!” 唐云拣了块肥嫩地好肉放到侯氏碗里,“你别操心了,孩儿自有主张。” “云儿,”侯氏目不转睛地看着儿子,“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想……”“孩儿是想离开百祥酒楼!” 唐云只好坦白从宽。 “这如何使得?” 侯氏忧心忡忡地看着儿子,“你如今身无一技之长,往后怎么过活,莫非你不记得你爹的遗愿了么?” “娘,你就放心吧!孩儿绝非一时冲动,孩儿已经为将来做好了打算!” 唐云笑着安慰母亲道。 他知道母亲是担心他的将来,若无一技之长傍身,待她百年之后,怕他的日子不好过。 “好吧,为娘支持你。” 最后侯氏也只得叹口气,点了点头,“咱们唐家人穷志不短,若是宁家真作那般心思,这百祥酒楼不去也罢。 明晨为娘上宁家把话说清楚便是了。” 唐云笑着点了点头,他知道母亲属于外柔内刚的性格,越处逆境就越刚强。 “娘,咱家库房里是不是还有一坛醪糟?” 唐云笑问道。 “有的,为何突然问起?” “没什么,”唐云笑着摆摆手,“我听说三日后就是酒神节了,我想酿些烧酒去参赛,万一孩儿得中今年赛酒会的头名,岂不美?” 新丰县自古以美酒闻名天下,每年三月三日上已日,便是当地一年一度的酒神节。 虽是民间赛事,但每年的酒神节赛酒会,县宰大人都会亲临会场,以示官府对这一节日的大力支持。 “我儿有此心,为娘甚是欣慰。 酿酒之事,就交与为娘吧。” 侯氏笑看着儿子道。 唐云笑笑,也难怪母亲不信他,那原主的确对酒事一无所知。 如果侯氏知道儿子早被人夺舍了,不知会作何感想? 第7章 醉倒酒鬼 “娘,还是让孩儿试试吧!” 唐云微微一笑道,“不亲自动手试试,如何学得会?” “也好,那你就试试吧!” 侯氏笑着点点头,心中十分欣慰,儿子似乎是一夜之间就长大成人了。 不再是从前那个胆小怯懦,还要母亲像只老母鸡一样庇护的小鸡仔。 侯氏心里甚至有了一种可以依靠的感觉。 李白斗酒诗百篇,一斛是十斗,一斗是十升,李白之所以一次能喝十升酒,不全是因为他酒量大,还因为古代的酒度数太低。 跟21世纪相比,唐代之所以酿不出高度酒,与酒曲不无关系,但根本原因却在于取酒工艺。 古代取酒是压榨术,现代却是蒸馏术。 压榨制酒要用到特制的榨箱,还有压板、砧、簟等附件。 其大致方法便是将发酵好的酒醪置于榨箱之内,酒醅装入榨箱内,使用滤布盛酒醪进行酒汁的榨取。 蒸馏术是后世西方传入,但蒸馏装置的雏形在唐代已经出现了,跟最原始的火药一样,两者都是道士炼丹的副产品。 这些技术流传到国外,被西方人发扬光大,再回输到国内,却被国人奉为伟大发明。 说一千道一万,不如及时行动。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当鸟儿们还在树上的窝里吊嗓子时,唐家母子就早早起来忙活了。 前几日唐云制作了一个简易的蒸馏装置,对于酿酒这件事,他可谓是蓄谋已久了。 既然穿越了,他没理由不好好利用优势来发家致富,不然对不起他在21世纪失去的那些物质文明享受。 唐果起床后脸都顾不上洗,就扑到橱柜前,发现昨日没吃完的点心还好端端地待在那儿,终于放下心来。 小妮子昨晚做了个恶梦,梦见大黑监守自盗,趁她睡觉时,带着石小当打开橱柜,把点心都偷吃了。 小妮子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点心,一边跟在阿兄屁股后头转来转去,好奇地看着阿兄在做一些她从未见过的奇怪之事。 两个时辰后,芳香扑鼻的酒液就顺着竹子管道,从蒸馏装置里开始流进搁在凳子上的小陶罐里。 一坛醪糟,蒸馏出来的酒虽然不多,但用来参加酒神节已足够了。 “好香呀!” 唐果的小瑶鼻使劲吸了吸,“阿兄阿兄,让果儿尝尝好不好?” 唐云笑着摇摇头,随手抽出一根筷子,沾了一点酒液,送到小妮子嘴边道:“有本事你别皱眉头!” 小嘴唇一下就把筷子吮住了,但很快小家伙的眉头就撇成了小“八”字,吐着舌头不满地嚷嚷道:“好辣好辣呀,阿兄!好难喝呀!” 唐云哈哈大笑起来:“难喝? 这东西我们果儿说了可不算,对那些酒头鬼来说,这可是人间至味!” 唐云酒装进一只精致的小瓷瓶,又倒了一陶碗搁在橱柜上,准备炒荤腥食材时用来去腥除臊。 刚把一切收拾停当,院中传来大黑兴奋的吠叫声。 唐云心想应该是母亲从县城送菜回来了。 “娘,娘您回来啦!” 唐果从厨房一溜烟跑了出去。 侯氏从院门口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虎背熊腰的后生拉着唐家那辆板车。 唐云走出去一瞧,竟是石大壮,板车上还蹲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嘴边还挂着两条鼻涕虫。 这小家伙就是小妮子噩梦里,偷跑进唐家偷吃她点心的小毛贼。 “大壮,你没去酒楼上工么?” 唐云一脸狐疑。 石大壮嘿嘿笑道:“云儿,我辞工了。 我跟侯婶说了,以后我跟你混了!” 卧槽!唐云险些就爆粗口了。 跟我混? 你丫太看得起我了吧!兴许是怕唐云骂他,石大壮放下板车后,一直绕着唐云走。 “云儿,别这么看着我。 跟你一样,我这个决定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熟你妹啊!我现在自己都养不活,还跟我混? 大家一起喝西北风啊!“那个,我口渴,先喝点水。” 大壮一直贴着墙走,嘿嘿笑着钻进厨房里去了。 唐云摇了摇头,扭头看见石小当站在板车边上,眼巴巴看着唐果手里的点心,不停地咽口水。 而唐果则炫耀般地一口一口吃着点心,一脸傲娇,倒像是故意馋颠当。 “妮子,颠当是不是你的好朋友?” 唐云笑问道。 唐果儿摇了摇头,旋即又点点头,小嘴含糊不清地说道:“他……常跟我一块玩儿,不过他太笨了,斗草总是输给我……”别看颠当比唐果大一岁,却是被欺负的那个。 不过这俩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颠当从来不记仇,头天被唐果欺负了,第二天又屁颠屁颠来找唐果玩。 “既然颠当是你朋友,那你有好吃的是不是要跟好朋友一起分享呢?” 唐云循循诱导道。 唐果很聪明,虽然有点舍不得,但还是点点头道:“那好吧。” 她从一盒点心里挑出最小的那块递到颠当面前,“喏,这个给你吃!” 颠当吸溜了一下鼻涕,也不介意,伸出脏兮兮的双手十分郑重接过女神的厚赐,还很有礼貌地说了句谢谢后,才把点心塞进了嘴里。 唐云摸摸鼻涕虫的脑袋瓜,刚要转身去找母亲,却见石大壮从厨房门口跌跌撞撞地晃出来。 “嗳,你怎么了?” 唐云愣道。 “没事,没事,”石大壮像个醉汉似地摆摆手,“我、我以为是水,谁想到是酒……”唐云心里咯噔一下,目瞪口呆地道:“你把那一大碗都喝掉了?” “小意思,”石大壮脚下踩着棉花似地晃了上来,“小爷我可是酒中大户,你又不是不知……只是奇了,今日这酒劲咋恁大哩?” 唐云无语了,这酒老子蒸馏了三遍,至少三十度!岂是你们唐代的甜酒饮料可比的? 也罢,喝了就喝了吧。 “行啊!” 唐云上前拍拍大壮的肩膀,笑道,“酒量确实可以,那一大碗差不多也得一斤了!” “那是自然,别说石竹村,就是整个新丰县,能喝过我石大壮的人,那也是屈指可数啊!” 大壮挑了挑大拇指,一脸洋洋得意,说话时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行!哥服你!” 唐云摇了摇头,抬脚向堂屋门口走去,“娘,今日你去百祥酒楼,陈掌柜是咋说的呢?” 刚踏上堂屋门口的石阶,就听身后咚地一声巨响,唐云猛然回头看去,就见石大壮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唐云脑袋都大了,你丫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第8章 酒神节 颠当吓坏了,撒丫子跑上来扑到兄长的身上,哇地一声大哭起来,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流:“阿兄,你咋的了? 阿兄你咋的了……”“没事的,颠当。” 唐云走上去把小家伙扶起来,一脸讪笑道,“你阿兄困了,睡了一觉就好了。” 话虽如此,但石大壮这一觉睡得可真死,直到后半响才悠悠醒转。 只见这厮从地上爬坐起来,表情错愕地看向正蹲在堂屋门口对着一排粗陶坛子敲敲打打的唐云。 “刚才发生什么事?” “刚才?” 唐云缓缓抬起头,瞪眼说道,“你丫也不看看日脚走到哪儿了? 现在是申时末!” 石大壮一骨碌爬将起来,拍拍屁股的灰土,一脸错愕道:“申时? 那我岂不是睡了五个时辰?” “你以为呢?” 唐云翻了个白眼。 “我弟呢?” “跟果儿一块,在菜园里帮我娘摘菜呢。” “摘菜作甚?” “废话,当然是明日一早往百祥酒楼送啦!” 石大壮走上来蹲在唐云面前,搔着脑袋,欲言又止道:“云儿,那个……你还不知道么?” “我知道什么?” 唐云随口说道,继续把坛子敲得叮当作响。 “你娘……”石大壮倏地站起身,瓮声瓮气地道,“百祥酒楼从明日起就不要你娘往那送菜啦!” 唐云蓦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大壮把话又重复了一遍,并转述了宁炜的原话,说是既然姓唐的破落户出息了,那日后唐家也就不需要他们宁家照拂了。 唐云目光定定地看着大壮,心道难怪母亲回来时一脸愁云呢。 “我就不信,没他们宁家,我们唐家还真过不下去了!” “那你可有什么打算?” “开酒楼!” 唐云把目光投向院子东南角的那两株石榴树,“开一家比百祥酒楼更威风的酒楼!” 石大壮伸出蒲扇大手,在唐云眼前晃了晃,“云儿,喝多了的人是我,怎么你反倒说起胡话来了呢?” “滚!” 唐云打开他的手,目光变得无比坚定,“我唐云说到做到!” 石大壮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抓住唐云的胳膊,嘿嘿笑道:“对了,云儿,你……能否教我做叫化鸡?” “有何不可?” 唐云的目光停在大壮脸上,“你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好的朋友,我不教别人,不能不教你!” “太好了!” 石大壮忖掌大笑。 “这事儿等酒神节过后再说,”唐云伸手搭在健壮后生的肩膀上,“大壮,既然你也辞工了,以后就过来帮我吧!咱们兄弟俩一起闯出一番大大的事业!” “好!闯一番大大的事业!” 似乎是被唐云眼中燃烧的热情所感染,石大壮差点就上当了,但他的头脑很快就清醒了。 “云儿,你跟说笑呢吧? 先不说别的,就说百祥酒楼光那栋楼就值一千贯!开酒楼是不是得先有座阔气的酒楼啊?” “此言差矣!” 唐云摇着脑袋说道,“比百祥酒楼威风未必就需要一家大酒楼,只要我们的菜做得比它好吃,只要我们的客人比它多,只要我们赚的钱比它多,那就是比它威风!” 石大壮愣怔了片刻,尔后伸手拍着唐云的肩膀,笑呵呵地道:“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那必须的啊!” 唐云负手立在门口台阶上,望着天边的晚霞,“后日便是赛酒会,届时你我二人携酒赴会,定能折桂而返!” 新丰县的酒神节已有些历史了,自前朝大隋就已经有了这个传统。 再加上官府大力扶持,声势一界比一界隆重。 三月三日,本就是大唐传统的上已节,此日人们在水边洗濯污垢,祭祀祖先,叫做祓禊仪式。 春和景明,正是草长莺飞桃花盛开的大好时节,上已节唐人们不仅要举行祓禊仪式,还喜欢到郊外踏青。 而新丰人在这一日既过上已节,又过酒神节。 街上热闹极了,百戏杂耍,各种琳琅满目小吃,让唐云目不暇接。 大唐天宝元年,紧承开元盛世之后,此时可谓是大唐的鼎盛时期。 不说帝都长安,就是一个小小新丰县,都可处处昭示着大唐繁华盛世。 当地折冲府的军士横刀执戟,正在巡视街面。 人潮中还隐藏着不少“便衣”,他们便是大唐公衙内一群很特殊的人群——不良人。 今年赛酒会跟去年一样,定在新丰县最有名气的酒楼——醉月楼。 同样是新丰酒,也分三六九等,不同酿酒作坊酿出来的酒,品质可相差悬殊。 赛酒会之所以定在醉月楼,不仅是因为醉月楼酿造的酒在新丰数一数二,还因为醉月楼的掌柜柴荣达是酒行的行首。 按照以往惯例,赛酒会上午是初赛,绝大多数参赛者将会在初赛环节淘汰出局,而下午则要在剩下的十二家中决出前三甲的名次。 县宰大人不仅会亲临会场,还会从县学书院指派的德高望重的博士参与美酒的品评。 “哟,快看,那不是百祥楼的小学徒么? 听说他嫌宁掌柜教得不好,前儿已离开百祥酒楼啦!” 见唐云和石大壮从远处走来,在街边做摆摊买卖的那些妇人瞬间聚拢起来,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 “真的么? 哪有徒弟嫌师父的道理? 这不是大逆不道么?” “谁说不是呢? 我听说把宁掌柜给气的,还说以后不许侯氏再往百祥酒楼送菜了呢!” “不过要我说,以唐家小儿的悟性,不学也罢。 你们谁见过当了两年学徒,连一道大菜都不会做的蠢蛋么?” “谁说不是? 要是宁掌柜肯教我家那小兔崽子,指不定早就出师啦!” 百祥酒楼就在这条街道的西头,常年在这里摆摊做小买卖的妇人家,对百祥酒楼自然十分了解。 唐云在百祥酒楼当了两年学徒,进进出出,大家自然都认识他。 “喂!你们这些妇道人家懂什么!” 石大壮听得直皱眉,怒声喝斥道,“明明是百祥酒楼不好好教云郎,云郎不得已才离开酒楼的!什么大逆不道,明明就是宁家忘恩负义!” “哎哟,这不是大壮么? 听说你爹一年多都没归家了,是不是在外头给你们兄弟俩寻了个新娘亲了哈?” 这些出来做买卖的妇人家,可不比那些居家过日子的小媳妇,脸皮都不知道多厚,不仅不怕石大壮,还趁机拿石家的家事说笑起来。 石大壮有点火大,撸胳膊挽袖子作势要上去收拾她们:“他娘的,老子今天非教训教训你们这些长舌妇……” 第9章 五十贯赏钱 唐云拉住他,笑笑道:“大壮,俗话说好男不跟女斗,子曰唯女人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你何必跟她们一般见识?” 石大壮回头看着唐云,愣道:“什么子曰……”唐云突然想起这厮斗大的字不识一个,更别说念书了,便伸手拉着他一边向前走去,一边解说道:“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女人和小人最难相处,跟他们亲近一点,他们就会对你不敬,跟他们疏远,他们就会怨恨你……”“那为何是子曰,而不是父曰呢?” 石大壮一脸正经地问道,“子难道比父说的还有道理么? 妇道人家爱花钱,是不好养,可小人难养吗? 我家颠当就很好养啊,只要每天给他口饭吃,他就能活蹦乱跳的……”唐云噗地一下笑喷了。 “大壮,这里子曰的子,就是孔子!当然,子并不是专指孔子,子是对男子的尊称,也是对老师的尊称。 比如老子、庄子、孟子等等。” 石大壮一脸恍然大悟,搔着脑壳嘿嘿笑道:“原来是孔圣人说的话,怪道这么深奥呢!” 二人说笑着就来到了醉月楼门外大街上,唐云抬头看了看那块紫檀木烫金牌匾,“醉月楼”三字龙飞凤舞,如欲飞动,简直是把字写活了。 前世看史书时,听那些历史专家说唐代是中国书法承前启后的巅峰时期,不说那些书法名家,只要读书人都写得一手好字,而那些官人们更个个楷法遒美。 这一路走来,哪怕是街边很不起眼的小店,店招上的字也是大有可观!醉月楼门内门外人喧马嘶,热闹非凡,真可谓是金作屋,玉为笼,车如流水马如龙。 “云儿,今年酒神节似比往年又要热闹几分,你看——”唐云顺着大壮手指的一楼大堂看去,只见黑压压一片人头,几无立锥之地。 人再多也得硬着头皮往里挤啊,报不上名连参赛的机会都无。 正当二人在人海中奋力拼杀时,一个肥头大耳的青年男子却是倒背双手,悠哉悠哉地从二楼踱下来。 只见该男子约莫二十四五岁,身穿一袭华贵的紫红襕袍,大肚腩上戴着一只麝香锦囊。 与其说这男子脖子上顶的是人头,倒不如说顶的是一只又白又胖的大包子。 肚子腆得都怀疑他走路能不能看到地面。 而跟在此人身后的青衣家奴却是瘦得像只猕猴,有个成语叫相形见绌,到这里却成了相形见笑。 “禹郎,你看,”那猕猴伸手指着在人海中游动的唐云,“那宁家小儿竟也来了。” 樊家侯脚步一顿,扭头看去,一对小眼睛骤然眯缝起来,那表情任谁都能看出他对唐云怀着满满的敌意。 “看样子,这破落户也是来参赛的吧? 来得正好,来得正好!本公子早想会会他了!” 这樊家侯便是宁家为女儿千挑万选的东床快婿,只是这件事樊、宁两家做得很隐秘,别说唐云、宁茵无从知晓,就是宁茵的哥哥宁浩都被蒙在鼓里。 可如今唐家和宁家似已彻底决裂,樊家侯觉得自己是时候站出来了。 “哟,这不是唐家郎君么?” 樊家侯居高临下地笑觑着唐云,怪声笑道,“怎么,来参加赛酒会?” 唐云循声望去,一眼就认出了樊家侯。 樊家可是本地首富,世代以酿酒为业,如今拥有县境内最大的酿酒作坊。 唐云之所以认识樊家侯,不仅是因为这厮是新丰首富之子,还因为这厮在新丰县名声响亮。 听说这厮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人在赌坊和倡楼的时间,远比在自家床上的时间多得多。 如果他知道宁家把女儿许给了这大烂货,非气吐血不可。 “原来是禹郎呀,”唐云笑着向楼上拱拱手,打起哈哈道,“久闻大名,今日得遇,实乃三生有幸!” 樊家侯表情一愣,心下暗自高兴,看来本公子的大名当真是令人如雷贯耳啊!“不敢不敢,”樊家侯假惺惺地拱手谦让,“我观君气性勃发,不知情者,还真以为云郎对今年的酒王势在必夺呢!” “借你吉言!呵呵,不过,我观君却如一泡屎!” 心里话唐云自然不会说出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日他是来争夺酒王和那五十贯钱的,没必要节外生枝。 “樊兄说笑了,在下不才,不过是来滥竽充数的,凑个热闹,凑个热闹而已。” 唐云继续打哈哈。 樊家侯仰头大笑,语气鄙夷道:“你倒是有些自知之明,谁人不知,这酒王的桂冠历年都是我樊家的囊中之物。 就连柴家、宁家都得甘拜下风,你唐家也想夺冠,那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唐云眉头微微一皱,笑着拱拱手道:“那可未必,你仔细看看小爷我,是不是极具黑马相?” “什么黑马相?” 樊家侯笑着嘲讽道,“唐家小儿,你是被痴心妄想冲昏了头脑了么?” 唐云反应过来,噢,大唐好像还没黑马相这个词。 “姓樊的,你听清楚了。 今年的酒王桂冠,本少爷要定了,到时让你给我舔鞋底!” “姓唐的,你敢对我家公子不敬,”胡健狗仗人势,伸手指点着唐云,“信不信我叫人打断你的狗腿!” “他算哪门子公子? 连鞋匠铺的打铁匠都不如,”唐云哈哈一笑道,“顶多就是个逆水蛤蟆!” “何谓你睡蛤蟆?” 石大壮笑问道。 “喏,”唐云伸手指着樊家侯,一脸嬉笑道,“你看他腿短肚子大,走起路来不像逆水而游的癞蛤蟆么?” 一听这话,现场当真是哄堂大笑。 樊家侯气得脸都紫了,气急败坏地冲唐云叫道:“姓唐的,有件事你一定不知情?” “是不是你爹又帮你找了个后母了啊?” 唐云咧嘴笑道。 厅堂内又是一通哄笑。 樊家侯摆手制止了正待发作的胡健,目光阴鸷地盯着唐云:“姓唐的,宁家已将小娘子许配与我,一月后就是我们定亲仪式,届时还请你到寒邸来喝杯喜酒!” “这破落户也配登樊家的厅堂? 还想着娶宁姑娘,真是做白日梦!他才是想吃天鹅肉的那只癞蛤蟆!” 胡健在边上帮主子的腔。 第10章 火红石榴裙 唐云先是一怔,旋即便大笑起来,边笑边指着樊家侯大声道:“宁家把小娘子许给你了? 你当宁掌柜老糊涂了么?” 看热闹不嫌事大,起初一屋子的人都站在那里看热闹,忽听宁家把小娘子许配给了樊家侯,都禁不住出声议论起来。 “唐云说的不错,除非宁掌柜老糊涂了,否则怎能将女儿许给这酒囊饭袋? 这不是把小娘子往火坑里推么?” “是啊是啊,宁掌柜不会不清楚这败家子的品行吧? 像这种又赌又嫖的烂人,给我多少银子,我都不会把女儿嫁给他!” “听见了么?” 唐云张开双臂,冲樊家侯嘿嘿笑道,“公道自在人心,除非宁掌柜灵魂出窍了,不然就不会干出这种蠢事!” “好你个忘恩负义的破落户,竟敢当众辱没师门!” 樊家侯一掌拍在楼梯扶手上,恶狠狠地瞪着唐云,“信不信由你!是真是假,待会自会揭晓!” 一想起待会就能看见如花似玉的宁茵姑娘,樊家侯便觉得没必要再跟唐云置气。 事实胜于雄辩,待会这穷酸小子不傻眼才怪!樊、宁两家早已暗通声气,打算借酒神节这个机会,让宁茵和樊家侯在醉月楼相遇。 宁炜再从中牵线搭桥,务必要让樊家侯在小娘子心中留下个好印象。 而宁茵原本是不喜欢嘈杂之处,但前儿从大壮那里得知唐云要来参加赛酒会,便主动要求宁炜带她一起前去醉月楼。 宁炜自然是求之不得,他和樊家侯是相识多年的赌友,俩人是臭味相投便称知己。 正是宁炜多次在父亲面前力荐樊家侯,也是他多方撺掇,最终让父亲对宁、樊两家的联姻点了头。 在祸害自己妹妹这条道路上,宁炜已经走得够远了。 便在此时,一辆油壁车在酒楼门口缓缓停下了,马车边上跟着一匹高头大马,马上的华服青年正是宁炜。 宁炜跳下马,随手将缰绳和马鞭交给家奴,快步走到车厢门边,满脸堆笑地说道:“小妹,醉月楼到了。” 宁茵纤手拈着裙子,缓步走下车来。 她今日上穿淡红衫子,下着石榴裙,头发也梳成了近来帝都富贵人家的女儿们流行的发髻。 当如花似玉的宁家小娘子走上来时时,厅堂之内立时出现了一阵骚动。 “快看,是宁家的卓文君呢!” “啊呀,当真是宁姑娘芳驾!” 宁姑娘长得美,又在自家酒楼前当垆酌酒,“宁家卓文君”的美名在本地早已尽人皆知。 坊间还流传着一句顺口溜,道是“东城神女胜木兰,西城娇娃赛文君”。 东城神女指的是城东县衙县宰大人家的千金安碧如,而西城娇娃就是指百祥酒楼当垆酌酒的宁家小娘子。 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年轻郎君们呼啦一下都涌向酒楼门口,唐云和石大壮也被人潮推到了门口。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 人群中一位穷措大(对书生的蔑称)目光灼灼,诗兴大发,摇头晃脑地吟道,“在小生若是能娶到似宁姑娘这等美娇妻,放弃功名利禄又何妨!” “你?” 旁边一黑脸汉子嗤笑道,“人家有卓文君之美,你可有司马相如之才?” 那措大只得摇头苦笑。 “嗳,唐云,你意中人来了? 还不速速出门相见?” 人群中有认识唐云的带头起哄道,众人都跟着起哄,七手八脚地把唐云往前面推去。 见了唐云,那措大又面露不屑,说道:“司马相如之才,在下恨不能追。 可唐家小儿大字不识一箩筐,连我都不如呢!” “人家跟宁家小娘子早有婚约,你不知道么?” “婚姻乃人生大事,应以两情相悦为是!岂可尽信媒妁之言?” “都给他娘的闭嘴!狗屁的婚约,唐之尧早他娘的死了,那劳什子婚约算个屁!” 在家奴胡健的协助下,樊家侯好不容易才从人堆里挤出来。 见了宁姑娘,他顾不上喘气,忙抬手正了正头上黑纱幞头,抬脚向宁氏兄妹快步迎了上去。 一张包子脸硬是烈成了一朵肥菊花“贤弟啊,何故迟到?” 看见樊家侯,宁炜忙笑着拱手说道:“原来梵兄早来了,恕小弟来迟,请梵兄莫怪!” 那樊家侯本想表现得器宇轩昂一些,无奈见了那桃腮柳眉樱桃小嘴的小娘子,小眼睛贼亮,正所谓天生猥琐难自弃。 “这位小娘子是……”“噢,”宁炜忙笑着介绍道,“这位便是舍妹。 小妹,这位便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樊郎。 还不快上前见礼?” “奴家见过樊郎。” 宁姑娘垂下眼睑,盈盈一福。 众目睽睽之下,即便宁家小娘子并非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人,却也有些难为情。 那樊家侯见小娘子面若桃花,体态袅娜犹如春风中的杨柳,不禁心神荡漾,恨不能一把将小娘子搂进怀中。 但表面上还要装作风度翩翩的样子,伸手虚扶,笑道:“小娘子不必多礼……”这时宁姑娘的杏眸蓦地一亮,目光也变得含情脉脉起来,莲步轻移,就向樊家侯迎将上来。 樊公子心下大喜,心道谁说宁姑娘心里只有唐家那破落户,这不见到本公子,爱慕之情不是溢于言表了嘛。 莫非她对我心属已久? 这、这真是令人喜出望外啊!既然宁姑娘这么主动,我身为男子,岂能过于矜持? 樊家侯兴奋得浑身的肥肉都打颤了。 “樊某恭迎小娘子……”谁知宁姑娘根本没看他,眨眼间与樊家侯错身而过,径直奔到了唐云面前,拉着唐云的手,满脸欣喜地道:“云郎,原来你早来了!” 樊家侯整个人钉在地上,两条胳膊还维持着相迎之态。 看到这一幕,短暂的寂静之后,众人无不大笑。 樊家侯心中的恼恨不言而喻,一把将宁炜扯到一边,怒声道:“宁炜,你不是说特意带令妹来与我相会的么? 怎么她直接就奔唐家那破落户去了……” 第11章 恶霸李和子 “梵兄莫恼,”宁炜连忙赔笑道,“你也知道,宁家早年确曾与唐家订下过婚约,况且从前舍妹与唐云朝夕相处,二人之间亲近之情不难想见——梵兄,你听我说,如今唐云大逆不道,不敬师门,我宁家已将他逐出酒楼。 往后他再也没机会亲近舍妹了。 樊兄诚能思之,不怕无法拥得美人归,何必急于一时对不对?” “这话倒也有理,”樊家侯皱紧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冷哼道,“先让那破落户得意两日,我樊某才是你们宁家的东床快婿!唐云没想到宁茵也会前来醉月楼,颇感意外地道:“茵儿,我以为令尊不许你来这种场合呢!” 宁茵勾下头,一脸娇羞地说道:“是奴家非要来的……”石大壮笑着打哈哈道:“既然宁姑娘也来了,那咱们还是赶紧进去报名吧,延误了报名可就不好了。” 众人自动闪开一条道来,这对少男少女径向里头的案台前走去。 不过这路自然不是为唐云让开的,完全是看在美娇娘的面上。 “唐家小儿若是多读些诗书,跟宁家小娘子倒也是十分般配!” 人群中不知是谁说笑了一句。 “只可惜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在宁家酒楼做了两年学徒,至今还只学了点皮毛。” 另一人附和道。 报了名,唐云领着小娘子转身走出酒楼,宁炜气冲冲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宁茵,你好不识礼!大庭广众之下,与男子手牵手,不觉得害臊么?” “手牵手怎么了?” 石大壮护在二人面前,双手环胸,“云郎和宁姑娘迟早要拜堂成亲的……”“放屁!” 宁炜怒声打断,“你这吃里扒外的蠢货,跟着唐云有你什么好处? 你迟早会后悔离开宁家酒楼的……”“你才放屁!我在你们宁家酒楼又得到了什么好处?” 石大壮抬头看天,哼声道,“一天到晚端菜送汤,忙得脚不沾地,一月才予我区区两百文钱,宁大郎,你有脸说老子吃里扒外?” “放肆!” 宁炜怒极,伸手指着石大壮的鼻子,“你、你……”“你什么你!” 石大壮打开他的手,脖子一梗,“还想教训我? 少来了,大爷我现在已不是你们宁家的伙计了!” “大壮,何必跟他浪费口舌,我们走!” 唐云伸手扯了大壮一下。 “尔等往何处去?” 唐云咧嘴一笑道:“你放心,反正不是拜堂成亲去!” 说着拉着宁茵的手走了出去。 “宁茵,你给我站住!” 宁炜怒不可遏地伸手指着宁茵,“你今日若跟他去,回家我让爹打断你的腿!在珠宝首饰行,唐云给宁茵买一支骨钗,这骨钗比荆钗高档不了多少,小娘子却是满心欢喜。 这可是唐云送给她的第一件正儿八经的礼物,俩人自小一起长大,生性木讷的唐云何曾送过她什么东西。 不知不觉就逛到了一家茶楼门口,唐云停下脚步,笑着冲石大壮招招手道:“大壮,你说咱们把饭馆开在这里如何?” “哪里?” 大壮表情茫然。 “喏,”唐云伸手指着那茶楼,“位置不错吧? 我打听清楚了,这家茶楼生意不好,主人家想去扬州做买卖,远行前打算卖掉这家店面。” 大壮瞪大眼睛道:“那得多少钱啊?” 唐云笑眯眯地伸出五指山。 “五百贯?” 宁茵也睁大了杏眼,看着唐云问道,“云郎,五百贯好多啊!” “不多不多,”唐云哈哈一笑道,“你们等着瞧,太阳落山之前,我就会挣到五百贯!” “怎么可能?” 大壮以为唐云又逗他玩,一脸嬉笑道,“别说五百贯,今日你若能挣到五十贯,我跪在地下跟你学狗叫!” “一言为定?” 唐云哈哈笑道。 石大壮拍拍胸脯道:“我大壮不打狂语!” “茵儿,你呢? 要不要也跟我打赌?” 唐云笑眯眯地看着小娘子。 “我、我……”小娘子迟疑片刻后,嫣然一笑,“好,咱们赌什么?” 唐云坏笑道:“如果你输了,唱支歌给我听。” “那若是云郎输了呢?” 宁姑娘俏皮一笑。 唐云笑着耸耸肩道:“要杀要剐,随你处置!” “茵儿哪舍得杀你,爱你还来不及呢!” 石大壮在边上嘿嘿怪笑。 “大壮,”宁茵扬起粉拳,威胁道,“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宁茵觉得唐云是戏言,并没有当真,但唐云说那话时展露出的自信与气度,却让她感到又陌生又喜欢。 这天下恐怕没有任何一个女子,会喜欢一个畏缩怯懦没有丝毫男子汉气概的男子。 三个人逛了大圈,眼看就到响午了。 远远看见一家饭铺的店招,上面写“萧氏饭铺”。 其实这家饭铺的主人,唐云等人都认识。 说起萧三娘其实是个不幸的小妇人,嫁到夫家没多久,一场大火将姑舅和夫主全烧死了。 才当了三个月新妇子的她,就成了寡妇。 如今她独自经营着这家饭铺,兼卖果子,聊以度日。 平时经过这里,饭铺的生意似乎并不好,让唐云意外的是,今日店铺门口却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堆人。 “好像出了什么事?” 宁茵转脸对唐云说道。 唐云点点头:“走,过去瞧瞧!” “怎么样,萧三娘,只要你答应做我们老大的女人,以后吃香的喝辣的,衣来张手饭来张口岂不美? 你一个妇道人家,何苦这般起早贪黑辛苦奔忙呢?” “臭婆娘,你最好识相点!我们老大看上你,那是你的福分!再不点头答应,有你好看!” 只见两个泼皮无赖把萧三娘堵在店内,既不许她出来,也不许她招呼客人,满嘴污言秽语,百般调戏。 门边的长条凳上还坐着一个精瘦男子,一对三角眼,两撇鼠须,正翘腿悠闲地嘴里嚼着槟榔,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萧三娘丰腴的身子上溜来溜去。 此人正是新丰恶霸李和子!新丰县的妇人哄孩童睡觉时,只要说句“再不睡觉,李和子就来了”,那孩童保准上床以被蒙头乖乖睡觉。 一个名字竟有如此神效,实为罕见! 第12章 仇人相见眼红 萧氏饭铺的生意之所以不好,跟李和子这帮恶徒三天两头跑来捣乱大有关系,街坊邻里想上门照顾三娘子的生意,却又怕撞上这帮横行霸道的泼皮。 萧三娘心下甚为羞恼,可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妇人,除了苦苦哀求,还能有什么法子呢? 围观的人群个个义愤填膺,却都是敢怒不敢言,他们都可怜萧三娘,无不在心下咒骂这帮泼皮不得好死。 无奈恶霸李和子的姊丈乃是本县县丞,这些年他在新丰县境内强抢豪夺、欺男霸女,可以说无恶不作。 石大壮率先挤进人群,胳膊肘碰了碰唐云,说道:“又是李和子那个贼王八!云儿,我们还是走吧!” 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唐云一见是李和子和他手下的泼皮刁坤、李二狗,双手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头。 唐家欠的那笔高利贷,是从如意赌坊借的,当然,最开始唐云并不知晓李和子就是如意赌坊背后的东家。 当时唐云借了五百文子钱,两年多时间利滚利滚成了个五十贯大雪球,翻了一百倍!别说五十贯,唐家孤儿寡母连利息钱都还不起,那李和子三天两头派手下刁坤、李二狗登门催债,无钱便以物抵债,就这样唐家很快就被搬空了。 如今唐家连睡觉的床都是用木板搭的,家中饲养的鸡鸭和几只羊早被这帮恶徒劫掠一空。 更令人气愤的是,这帮恶徒竟打起了唐果和那条大黑狗的算盘,那原主再孬,也不能眼睁睁看见小妹被他们卖到青楼去吧!也就是因为这事儿,十天前原主被刁坤等人一顿拳打脚踢,最后那帮泼皮见出了人命,才作鸟兽散了。 而唐云也就是这个时候穿越过来的。 “云郎,我们还是快些走吧!” 宁茵也急得伸手扯唐云的袍袖,一脸担忧。 宁姑娘和石大壮对唐家的家事都十分清楚,这李和子不仅生性残虐,官府中还有后台,不是寻常百姓敢招惹的。 让石大壮和宁茵大感吃惊的是,唐云不仅不走,还主动向李和子迎了上去。 “啧啧,原来是恶霸李和子!” 唐云哈哈大笑着走上前去,“怎么? 又出来欺男霸女了啊?” 那李和子闻声猛地抬起头,见是唐云,表情先是一怔,随即也大笑起来。 “原来是你!看来你真没死啊!甚好甚好,我他娘的还担心你死了,老子没地方要债了!” “你放心!小爷我有九条命死不了!不仅死不了,小爷我还会活得越来越好!” 唐云言大大咧咧走到李和子面前,眯眼笑道:“倒是你——李和子,你可要好活着,不然到时我有了钱,都不知道还给谁,岂不好笑? 哈哈哈……”李和子眉头一皱,心下意外,这破落户不会上次被刁坤打成傻子了吧? 竟敢这么跟老子讲话? “头儿,这小子是咒你呢!” 刁坤走到李和子身边,沉声道。 “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们这帮泼皮坏事做尽,还用小爷我咒么?” 唐云笑模笑样地说道,“说不定哪天突降天火,就把你这帮祸害一个个都烧成木炭疙瘩了……”“他娘的!” 刁坤冲上来一把揪住唐云,举拳就打,“我看你他娘的是活得不耐烦了!” “怎么?” 唐云面不改色,直视着刁坤的眼睛,“还想打死我一回? 恶人当真是永不知悔改!你既然想动武,敢跟小爷拉开架势打一场么?” 那刁坤举起的拳头硬是捶不下去,表情愣怔,心下直打鼓,这小子莫非脑子真的坏掉了? “啪啪啪……”李和子倏地站起身来,笑着鼓掌,可那对三角眼却是凶光毕露。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是吧? 甚好甚好,刁坤,唐家小儿要与你单打独斗,莫非你怕了不成?” “笑话!” 刁坤把脖子一梗,满脸冷笑,“老子好怕——怕打不死这兔崽子!” 一听唐家郎君要跟恶霸李和子手下的头号泼皮比试武艺,围观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就唐家郎君那孱弱的小身子,连一个健壮仆妇都打不过,何况是一身蛮横之力的刁坤。 这不是作死么? “云郎,你是怎么了?” 宁姑娘可吓坏了,抱着唐云的胳膊往外拽,“这帮人都是习过拳脚的,你岂是对手? 快些走吧,云郎……”“莫怕,我自有分寸!” 唐云对小娘子微微一笑。 “来来来,”李和子一脸邪恶,冲围观人群一抱拳,“诸位乡亲父老,劳烦大家给这二人让出一块场子……来来,唐家小儿,坤子,你二人上前来,我数到三,你们即可出手了!” 那刁坤根本没把唐云放在眼里,摩拳擦掌地向唐云逼近,一脸怪笑道:“穷小子,你要不要事先着人回家通告一声,让你家那半老徐娘提前备好棺材——噢对了,就你家那寒碜样儿,棺材怕是备不起,备一张破席把你卷巴卷巴……”刁坤话未说完,唐云突然动了。 “啊打——”随着一声怪叫,唐云毫无征兆地猛起一脚,照刁坤裆部狠狠攮了上去。 那刁坤毫无防备,结结实实挨了一脚,顿时一张大脸就扭曲了,噗通一声跪在唐云面前。 一招得手,唐云岂容对方有喘息的机会,紧接着又是一声怪叫,飞起一脚踹向对方面门。 刁坤上下几乎同时遭受重创,哪还有还手的余地,直接就被唐云踹翻在地,只觉头晕目眩,几番挣扎愣是爬不起来。 要么不出手,出手就要下死手。 笑话,小爷我会跟你公平打斗? 众人无不惊愕地睁大眼睛看着眼前一幕,也都回不过神来——这就完了么? 看不出来啊,这唐家小儿下手真够阴毒的啊!围观人群虽然不敢吱声,心里无不大感痛快!李和子看着直挺挺横在地上的得力干将,呆若木鸡——他娘的!说好的听我口令呢? 但阴毒这个词似乎是恶霸专用,怎么好意思安在良家子头上? “甚好甚好!唐家小儿,让老子亲自会会你,有本事你再暗算我一回!” 李和子目露凶光,向唐云逼了上来。 第13章 胡服公子 “你?” 唐云摆了摆食指,嘿嘿笑道,“你都不用小爷我亲自动手,自会有人来收拾你……”“谁?” 李和子狞笑道,“莫非你这破落户还请了帮手不成?” “不错!” 唐云向李和子身后伸手一指,“我的帮手便是县衙捕贼尉!” 一听捕贼尉,李和子蓦地回头看去,就在他回头的刹那,唐云这厮又动了。 李和子那张狞笑的瘦脸,此时看上去就更显狰狞无比。 他手捂裆部慢慢转过头来,指着唐云道:“你、你他娘的又使诈……”话未说完,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唐云面前。 “有么?” 唐云双手环胸,哈哈笑道,“我并没有骗你,你看捕贼尉带着不良人不是来了嘛!” 唐云说的是实话,方才他就叫大壮去醉月楼通知了新丰县的县尉郭锻。 唐代畿县有两个县尉,其中一个专掌治安捕盗之事,是为捕贼尉,又叫贼曹。 不良人的头领叫不良主帅,听命于捕贼尉。 今日是上已节兼酒神节,郭锻领着一帮衙役和不良人一早就在大街上巡视。 下午县宰大人要亲临醉月楼,他得负责官长此行的安危。 听说有恶霸当街凌辱良家妇人,郭锻立时就带人赶了过来。 若是平时撞见李和子作恶,碍于赵县丞的面子,郭锻或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今日不同往日。 “不长眼的东西!” 郭锻大手一挥,“茅诺,上锁,收监!” “诺!” 一个魁梧大汉应声,领着两个精壮不良人当即冲上来,三下五除二就将李和子连同手下泼皮锁却了。 那魁梧大汉满脸络腮胡子,而且竟然是个“独眼龙”!因左眼包在一块圆形黑布之中,右眼精光四射!“唐云!你他娘的给老子等着,我李和子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李和子挣扎着,一脸狰狞。 “好啊,”唐云拱手一笑,“小爷随时奉陪!” “带走!” 郭锻出声喝道,走出两步,突然又顿住脚步,回头将唐云上下一打量,笑道:“可是你把他们打趴下的?” 唐云微笑点头。 “少年人身手不赖啊!” 郭锻笑着摇摇头,“不过小心些,李和子很快会去找你的!” 唐云知道对方这是好心提醒自己,李和子等人今日吃了这么大亏,掉了这么大的面子,岂会善罢甘休? “唐家郎君,好样的!” “真他娘的痛快!今日真是大快人心!” 众人纷纷鼓掌叫好,石大壮笑着走上前,拍拍唐云的肩膀道:“云儿,没看出来你竟如此神勇!可惜我不在场,没看到你是怎么出手的!你何时学的武艺,教我两手啊!” “送你八字箴言!” “好,你说!”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大壮眨眨眼睛,愣道:“云儿,这分明是十个字……”“咳咳,”唐云笑着摆摆手,“不必在意这些细节!茵儿,我们走——”“云郎请留步——”便在此时,一个年约三十岁的美妇人从饭铺里快步走出来,向唐云款款一福,满脸感激之情。 “多谢云郎出手相助,小妇人感激不尽。 云郎若不嫌敝店简陋,请移步入内,容小妇人略备粗茶淡饭,以表谢意!” 唐云定睛一看,只见这小妇人体态丰腴,眉眼妩媚,的确是个令男人们想入非非的美丽尤物。 也难怪李和子处心积虑想霸占她。 “三娘客气了。” 唐云笑着拱拱手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小子不好叨扰三娘。” “云郎若不应允,小妇人会心下有愧的!” 萧三娘低眉顺眼,对着唐云又是一福。 “云儿,既然三娘如此盛情,你我再推迟,可就有点不像话了!” 石大壮在边上哈哈笑道。 “也好,恭敬不如从命,那就叨扰三娘了。” 唐云笑着摸了下鼻子,拉起宁姑娘的小手,道:“茵儿,我等也饿了,不如吃饱肚子好快些去醉月楼。” ……午时一过,醉月楼门外就贴出了大红榜单。 榜前人头攒动,若非两名手执棓棒的衙役守在那里,说不准贴榜单的木架都要被挤倒在地。 唐云虽未曾参加过赛酒会,但从原主的记忆中,不难得知那榜单上所列便是从初赛中脱颖而出的十二名参赛者。 上午前来赴会的人少说也有上百人,现在百分之九十都已被淘汰出局了。 “云儿,我去看下!” 石大壮迫切地想知道唐家的酒有没有上榜。 “不必看了,”唐云一副智珠在握地笑笑,“定是榜上有名!” 光论度数,唐云酿制的烧酒显然甩唐酒好几条大街,这点信心他还是有的。 倒不是他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这不是他个人的胜利,这是后世科技时代的胜利。 “也是,”大壮搔搔后脑勺,笑得有些傻气,“你那酒连头牛都能醉倒,何况人呢?” 这乡村后生的心思很简单,能醉倒人的便是好酒。 唐云把前日大壮在他家喝趴下的事,当笑话对宁茵讲了一遍,宁茵听了觉既好笑,又十分好奇。 “云郎,什么样的酒如此酷烈?” 一碗能灌翻石大壮的酒,自然让小娘子甚是惊讶。 因为石家父子的酒量,在当地是尽人皆知的。 “到时你一尝便知。” 唐云坏坏一笑。 宁姑娘眨巴着杏眼刚要问句什么,忽听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而近,两骑并髻疾驰而来,眨眼间就到了酒楼前。 前面白马上是一名年约十六七岁的美少年,生得唇红齿白,细皮嫩肉,身着华丽的翻领窄袖胡服,头戴珠帽,端的是英姿飒爽!后头紧跟一匹枣红蜀马,马上的少年年纪似乎只有十四五岁,一袭青色圆领袍衫,应是俊俏公子的仆从。 蜀马矮小,跟他娇小的身子倒是十分般配。 这主仆二人的出现,立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原本围在榜单前的人群也禁不住侧目以视。 “吁——”胡服少年公子翻身下马,落地轻盈中透着稳健,一看便是马术娴熟之人。 倒是那小随从却没主子那般潇洒,对马术一事显得很有些力不从心,不知是过于谨慎,还是生性笨拙,下马的姿势简直……不堪入目。 几乎像是抱树滑下来一般,落地后又没站稳,一屁股墩在了地上。 “噗——哈哈哈——”唐云以拳抵口,没憋住,大笑起来。 旁边的看客们也都哄笑起来。 第14章 女扮男装 “慌什么!成什么样子了? 尽给我丢脸!” 少年公子眉头紧蹙,回身训斥道。 小随一骨碌从地上爬将起来,拍拍灰尘,恬着脸笑道:“公子莫怪,谁叫小奴天性不善驭马……”“住口!还不快跟上来!” 少年公子模样凶巴巴的。 见这少年公子穿着、气度不凡,醉月楼的仆夫不敢怠慢,殷勤地从这对主仆手里接过缰绳,把马牵往后院马厩中去了。 俊俏公子正了正华丽胡服的大翻领,倒背双手,抬头挺胸地走上台阶。 小随从紧跟其后,不知是不是方才摔疼了屁股,走路有点不自然,突然一脚踢到了台阶,身子一个趔趄向前扑去。 俊俏公子猝不及防,被家奴一撞,身形也是一晃,险些被撞倒在地。 “噗——”唐云差点笑喷了,这对主仆二人真是有趣!“笑什么笑!” 俊俏公子稳住身子,抬头怒瞪唐云,“再笑把你舌头割了!” 唐云一把捂住嘴巴,冲对方不停摆手。 “没用的废物!” 俊俏公子抬脚作势要踹那小随从,但没踹下去,“回头再收拾你!” 说着掉头走了出去。 那小随从也是皮实,一边紧跟主子,一边扭头冲唐云扮鬼脸吐舌头。 万恶的封建社会,十三四岁放到侯氏,只是个初中生啊!“云儿,云儿,咱们的酒竟然名列第三!” 石大壮从榜单前跑回来,一脸心花怒放。 方才他趁榜单前人少挤进去看了一下名次,这可把他乐坏了。 每年的赛酒会,前三甲都被樊家、柴家和宁家预定了,别家鲜有机会挤进去。 “真的么?” 宁茵高兴得跳了起来,“大壮,我们真的是第三么?” “那还有假? 我瞧得清清楚楚!” 大壮一把搂住唐云的肩膀,“云儿,你果真是有备而来!我等只须稳住第三,以后唐家的酒就出名啦!” 第三? 呵呵,太没野心了吧!唐云故作平静,挥手向前一砍,“走,赶紧上楼吧!” 县宰大人说不定早就驾到了。 此时二楼与三楼之间的楼梯口早由不良人把手,除非是楼下榜上有名的人,否则一律不准上三楼。 刚上到二楼,唐云就听见了有袅袅琴音自三楼传来,扭头问大壮:“上头可有乐妓在表演?” “这种场合少得了乐妓? 我听人说每年的赛酒会,柴掌柜都要从群玉坊请几个头牌来助兴!” “你又知道?” 宁茵笑着打趣道,“看来你对群玉坊的姑娘们蛮熟的嘛!” “那是……”突然意识到说漏了嘴,大壮忙捂住嘴巴,嘿嘿笑道:“哪里,哪里,我都是听人说的……”“鬼信你!” 宁茵掩嘴窃笑。 “姓名?” 见唐云一行人走上来,一位不良人上前拦住去路。 另一位不良人却笑看着唐云道:“嘿,这不是在萧氏饭铺痛打打李和子的少年人么?” “正是小子。” 唐云微微一笑道。 他记得这位满脸络腮胡子的独眼大汉,好像叫茅诺。 “你叫何名?” 茅诺笑问道。 大壮插话道:“这位大哥,他叫唐云,我们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兄弟。 我叫石大壮,我爹叫石敢当,我弟叫石小当……”卧槽,人家问你了么? 唐云忙伸手扯了他一下。 最先发问的那个不良人看了名册后,抬头对茅诺说道:“茅哥,这少年名列第三!” “放行!” 茅诺大手一挥,哈哈笑道,“小兄弟不赖,打架够狠,没想到酿酒也是把好手!” “茅大哥谬赞了。” 唐云拱手一笑。 上到三楼,唐云眼前不禁一亮,这上面的气象跟下面果然是两个世界。 只见偌大的厅堂之内,张灯结彩,洋溢着浓浓的节日气氛。 屋梁上垂着华丽帷幕,地上铺着精美地毯。 厅堂正北面摆着一张巨大的七扇连屏,屏心素色薄纱上绘着一幅巨大的牡丹花鸟图。 画屏之前,两张梨花木桌案拼在一起,五位年纪不等的男子一字列坐案后。 当中一位中年男子身着一袭绿袍官服,体貌丰伟,气度不凡。 唐代官员六七品服绿,这名绿袍官员无疑就是新丰县的县宰大人安邦。 安邦左手边是一位二十出头的锦袍青年,右手边是一名四十余岁、绛紫脸膛的华服男子。 但此时唐云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些人身上,而是在周围富丽堂皇的陈设。 大厅中央的椭圆形地毯上,三名头梳双鬟、身穿绣罗舞衣的妙龄女子正在翩翩起舞。 而伴奏的琴音正是自那七扇画屏后而来。 仔细看去,从画屏薄纱没有翰墨丹青的间隙里,可以隐约看见抚琴的女子的朦胧倩影。 大厅东西两侧几榻罗列,几案上陈列着瓜果美酒,十数人已分席而坐,正在吃喝谈笑着。 最后唐云的目光才细看坐在画屏前面梨花木案台后的五个人,让他十分意外的是,坐在安县令左手边的锦袍青年,竟然是在百祥酒楼挑事的那个长安贵公子韦灿。 见安县令和韦灿频频交头接耳,貌似十分亲密,唐云心下狐疑,他记得上回那韦灿口口声声要让家奴去请安县令派人查封百祥酒楼,如此看来,这家伙跟安县令的关系匪浅呐? 在唐云胡乱猜测之际,大厅左侧的帷幕后两个贼头贼脑的家伙也正看向韦灿。 “小姐,你说那韦公子来咱们安府到底想做什么?” 小随从眉头微蹙地说道。 “我哪知道?” 俊俏公子摇摇头道,“我爹说他是长安韦县令家中的小公子,此番前来不过是为了一睹酒神节的风俗。 你知道的,走马斗鸡、飞苍走黄之事那些长安公子哥儿早就玩腻了,他们想出来看看异样的风景不是很正常么?” 阿鹿却是摇头说道:“可奴婢总觉得他对小姐没安什么好心,莫非小姐没注意他看小姐的眼神么? 小姐,奴婢倒觉得那韦公子不像是来看风景的,而是来看人的……”“看谁?” “看小姐您呐!” “休要浪语!” 安碧如伸手在小婢女的脑袋敲了个栗子,“管他做甚,本小姐对长安那些公子哥可没兴趣!” “噢——”阿鹿抬手揉了揉脑袋,娇憨一笑,“那小姐喜欢何样的男子呢?” 第15章 神女下凡 “多嘴!” 安碧如故意板起脸,“别嚷嚷了,小心叫我爹发现!今日你我作男子打扮,莫再叫我小姐,要叫我安公子……”“小姐!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安碧如正正自教训自己的贴身婢女,忽听身后传来一个男子洪亮有力的声音。 她蓦地回头看去,却见茅诺用那只精光四射的独眼盯着他,表情却带着些许戏谑的意味。 安碧如忙把食指竖在唇边,嘿嘿笑道:“小声点,茅大哥,叫我爹发现了,回家又得一番说教!” 来人正是不良帅茅诺,这安小姐对茅诺一向颇为敬重。 一来是这茅诺为人豪爽刚直,二来茅诺还是安小姐拳脚和马术的启蒙恩师。 这边石大壮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很快就找到了樊家侯和宁炜的座次。 即便是大厅左右两侧的座次也是有尊贵之分的。 樊家侯和宁炜各坐在左右两排座的上位,这两个位置最靠近大厅北面梨花木桌案,也即距安明府最近。 而在樊家侯身边却空着两个座位,也不知座位的主人起身出恭去了,还是那做为就是特意为他们留的。 “云儿,我们坐那边去!” 石大壮一脸诡笑,不容分手,就把唐云一径儿拽了过去。 走过去后,唐云才发觉了石大壮的意图,这厮摆明是炫耀心理,早上樊家侯还在讥诮唐云不知天高地厚来参加赛酒会,这转眼之间,唐云就已名列几年赛酒会的前三甲。 “咦? 这不是梵兄么? 真巧,你也在这,小弟还以为你被淘汰出局了呢!” 石大壮伸手猛拍樊家侯的肩膀,嘿嘿笑道。 那樊家侯、宁炜早看过红榜了,知道唐云已进入前三甲,俩人自然十分惊愕,方才他们正在谈说这事儿。 樊家侯自然见不了被自己嘲笑的对象与自己平起平坐,可一时之间,却又毫无应对之策。 唐云也不客气,在几案后席地而坐,石大壮和宁茵也跟着坐了下来。 那樊家侯憋了半响,才憋出一句话道:“尔等破落户少得意!要么是你们走了狗屎运,要么就是今年的评审都瞎了眼……”“岂有此理!” 石大壮一拍桌案,瞪着眼睛大喝一声,“樊家侯,你竟敢当众诽谤评审!你质疑评审,就是质疑县宰大人的眼光——安大人,安大人——”这厮竟然举手向安明府来回挥动,“安明府,小人冒昧,有事禀告,这樊家侯出言不逊,骂评审瞎了狗眼——”唐云脑袋都大了,真想捂住脸,告诉所有人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他一把将大壮的手打下来,瞪眼道:“老实点!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唐云石大壮嘿嘿一笑道:“云儿,这有啥丢人的? 那家伙本来就是对评审出言不逊嘛!” 大厅内人语声和琴音交织在一起,正在跟旁边一位白须老者谈话的安明府似乎并没听见石大壮的话。 然而那韦灿的目光去扫了过来,只见他眼睛蓦地一亮,立时起身向这边快步走过来。 唐云想躲,可来不及了。 他听大壮说韦灿这些天一直在到处寻他,没别的,就是想吃叫化鸡。 “唐云,你小子可把我找的好苦!韦某还以为你人间蒸发了,不期今日在此间寻到你了!” 韦公子立在唐云面前,拱手大笑道。 唐云不得不起身还礼,眨眨眼睛道:“咦? 韦公子还在新丰么? 在下还以为公子回长安了呢?” “哪有那么快?” 韦灿笑着摆手,“不瞒贤弟,去年元宵节,韦某在长安夜市上与安家小姐相见恨晚,韦某此番是来安府提亲的,事尚未成,何得言还家?” “安家小姐?” 唐云表情茫然。 石大壮出声解说道:“便是‘东城神女胜婉儿’那个安小姐,安府的千金小姐!” 这婉儿显然就是女皇武瞾时期的才女上官婉儿,什么女子堪比上官婉儿之才? 唐云眨眨眼睛,心里便对这“神女”起了好奇之心。 他笑向韦灿拱拱手道:“原来韦公子是来提亲的呀,那在下预祝韦公子心想事成啰!” “多谢多谢!” 韦灿也笑着还礼,“此事暂且不提,但有一事,韦某须得向贤弟求助……”话未说完,那边安县令向这边招呼道:“韦贤侄,贤侄,请上前来!” 韦灿只好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向唐云拱拱手道:“愚兄过去一下,稍候再来与贤弟叙话!” 唐云虽然还不知道韦灿的身份,但自上次酒楼之事后,宁炜却早已派人打听清楚了。 樊家侯自然也就知道了。 那是长安县令韦东成的小儿子,韦东成和安邦虽都是一县之长,但长安县是京县,新丰是次一等的畿县。 论地域,长安县地处天子脚下的京都,新丰却在京都郊外。 论品秩,京县的县令是五品,畿县的县令却是六品。 唐朝官制乃是九品正中制,每一品中又分上中下三等,因此看似只差了一品,其实差距巨大。 长安县令之子来到新丰,安明府岂敢怠慢,须得奉为上宾。 那樊家侯在边上都看傻了,什么情况啊? 他听说这长安贵公子可是个性格古怪的家伙,为何在唐家小儿面前却笑得像朵花似的? 看着樊家侯那精彩的表情,石大壮乐坏了,指着樊家侯大笑道:“哎呀!梵兄的下巴是不是脱位了?” 樊家侯连忙合上大嘴,把眼一瞪,冷哼一声道:“侥幸得进前三甲,有什么了不起? 今年赛酒会的桂冠,仍是我樊家的囊中之物!唐家也就止步第三罢了,穷小子趁早别做那份奢想!” “那可未必!” 唐云似笑非笑地说道,“往年是往年,今年我唐氏烧酒一出,神挡杀神,鬼挡杀鬼……”不等唐云说完,那樊家侯就拍着几案哈哈大笑道:“做你的春秋大梦吧!你们唐家的酒今年若是得中头名,老子就跟你姓!” “此话当真?” 唐云一脸嬉笑。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樊家侯用眼角扫了唐云一眼,冷笑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大家都听到了吧?” 唐云环顾左右,嘿嘿笑道,“樊家郎君要跟我唐云姓了!” “放屁!” 樊家侯瞪视着唐云道,“老子是说你若能拿下今年酒王桂冠……”“行!咱们走着瞧!” 唐云微微一笑道。 第16章 蟾中折桂 樊家侯口气是狂妄了一些,但樊家的酒确实不同凡响,樊家以酒起家,世代以酿酒为业,传到现在已然是第四代。 从制作酒曲,到投料发酵,再到取酒,其先进工艺在整个大唐都是数一数二的,在酿酒一行,樊家确实也可自称老大。 连仅次于樊家的柴家都得尊称樊家家主樊兴元一声兄长,这绝不是吹嘘。 约莫过了一炷香功夫,乐止舞歇,今年赛酒会前三甲的名次已然议定。 这个名次是由新丰商行行首、醉月楼掌柜柴荣达等前辈,会同县学书院几位博学的学官,从酒色、酒味等几个方面,对诸家送呈的参赛之酒加以综合考量,最后议定前三甲名次。 安县令代表官府致辞,这是往年惯例,安县令致辞已毕,由县学推举一位德高望重的学官宣布最终名次。 关键时刻到了,大厅之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齐齐引颈看向台上那位白须老者。 那老学官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手捧名册大声宣布道:“老朽现在正式宣布今年赛酒会前三甲名次,今年赛酒会酒王得主是——”老学官话语一顿,抬头看向下面几十双大大小小的眼睛,老顽童般一笑,伸手向前按了按,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唐氏烧酒!” 老学官终于念出了最关键的几个字,紧接又宣布了第二、第三名。 未等老学官话音为落下,全场已是一片哗然。 唐氏烧酒? 这是什么鬼? 从来没听说过啊!天呐,唐家今年竟斩获了酒王桂冠!一向霸占酒王头衔的樊家,今年却只能屈居第二,第三是宁家。 而柴家的酒今年竟跌出了前三甲!这一结果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除了唐家烧酒破天荒斩获酒王头衔,获得官府奖励的五十贯赏金,可柴家是怎么了,一向稳居第二的柴家竟然跌出了前三甲,而宁家却从去年第五一跃为第三。 就连石大壮和宁茵都因为意外之喜,直直地看着唐云,却半响都没反应过来。 唐云心下惊喜,脸上却也只是带着微微笑意。 酒王的桂冠他不稀罕,那五十贯赏金,他也没那么看重,此行最重要的是为了让唐氏烧酒扬名。 只要唐氏烧酒扬名了,不怕财源不滚滚而来。 现在唐公子终于放心了,看来唐人对酒的品味丝毫不差。 “宁茵,我等真的斩获酒王头衔了么?” 石大壮紧看着宁姑娘问道。 宁茵喜形于色,用力点下头:“嗯!咱们得了头名,咱们是酒王!” “哈哈哈……”反应过来的石大壮拍着案子大笑起来,伸手指着呆愣愣坐在那里的樊家侯,大声说道:“姓樊的,你不会言而无信吧? 这许多人可都听到了,以后你可就跟着姓唐啦!哈哈哈……”那樊家侯的脸都变成紫包子了,突然拍案而起,恼羞成怒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定是那帮老鬼搞错了!我去找他们评评理……”宁炜赶紧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说道:“梵兄切莫冲动,冲撞了安明府,罪责不小。 咱们还是先行回去,此事慢慢再议,慢慢再议……”“哈哈,樊家侯成唐家侯了!” 石大壮伸手指着樊家侯狼狈拂袖而去的樊家侯。 “唐家的猴子么?” 宁茵掩嘴窃笑。 唐云笑着摇摇头道:“就那逆水蛤蟆,想当我唐家的猴子,小爷我都一脸嫌弃!” “小姐,那浮浪子竟斩获了酒王头衔呢!” 帷幕之后,小婢女阿鹿笑看着安府小姐说道。 安碧如摇了摇头,轻哼一声道:“我看那酒未必就是他酿的,定是代族人来参赛罢了。” 在安小姐心里,一个少年郎如何酿得出打败世代以酿酒为业的樊家酒呢? “小姐仔细瞧瞧,那浮浪子生得倒是俊气,”阿鹿眼睛斜上,食指拨弄着樱唇,“书上怎么说来着……噢对了,面如冠玉,目似流星,端的是个翩翩美少年呐……”“就你嘴巴子碎!还不走,等着被我爹拿住么?” 安碧如倏地站起身,没好气地摇摇头,闪身消失在帷幕之后。 ……名利双收,有名就有利,唐云深知此理。 五十贯赏金是额外进账,这钱是官府出的,算是官府对本地酿酒业的扶持,很显然新丰酒乃是县宰大人的一项政绩。 科举制度发端于隋朝,在唐朝已是蔚为壮观,但科举及第只是取得了“出身”,真正任官还得经过吏部铨选这一关口。 “身言书判”是铨选的准则,身指体貌丰伟,言指言辞辩证,书指楷法遒美,判指文理优长。 如此这般选出来的官员,不说个个都是谈笑风生、书法遒美的美男子,却也算得是一表人才。 新丰县令安邦正是这一典范。 这是唐云头一次近距离面见县宰大人,第一观感良好,当真是仪表丰伟,态度看上去甚为亲和。 虽然安县宰说的是一些场面话,唐云仍有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除了安县宰,还有醉月楼的柴掌柜,新丰酒行的行首,柴荣达给唐云留下的感觉也不赖,是个极为爽直的粗犷之人。 即便今年柴家之酒跌出赛酒会前三,也未见柴荣达有什么不平之色。 相反,柴荣达对唐云十分客气,不仅为唐云雇了辆牛车,还吩咐酒楼的仆夫把那五十贯赏金抬到到了楼下。 一贯钱八斤,五十贯四百斤,不用牛车如何载得回去? “贤弟!贤弟请留步……”唐云与安县宰、柴掌柜拱手告辞后,刚走出去没几步,忽听韦灿着急忙慌地从后头赶了上来。 唐云只好停下脚步,回身拱拱手,笑着明知故问道:“咦,韦公子还没走么?” “贤弟啊,”韦灿奔上前一把抓住唐云,“在下别无他事,只一事相求,求贤弟将叫化鸡的食谱卖于在下——”唐云的脸瞬间就拉下来了,说道:“不卖!” 说什么,我可是要成为大唐首富的男银,后世任何一个经典食谱,在唐朝都可谓无价之宝,岂能只图眼前利益随便卖于他人? “为何?” 那韦灿表情一怔,随即一拍胸膛,“贤弟不妨开个价,多少钱我韦灿都出得起!” “多少钱——”唐云嘿嘿笑道,“小弟都不卖!” 第17章 此借非彼借 韦灿压制住怒气,道:“叫化鸡,本公子大爱,贤弟何不成人之美?” 哈哈哈,唐云笑了,小爷我成你之美了,谁成我之美? “韦公子喜食叫化鸡,尽管来找我,但食谱绝对不卖!” 唐云表情似笑非笑,语气却是斩钉截铁的。 韦灿怔在原地,怒火中烧,就要发作,可他知道若还想品尝叫化鸡的美味,就断然不得罪眼前这田舍郎。 “韦公子若无它事,小弟这便告辞了!” 唐云拱拱手,领着宁茵转身走了出去。 “公子一番好意,这小子竟不识抬举!” 家奴赵干凑上来说道,“要不要小奴找几个人把叫化鸡的食谱抢过来……”“蠢货!” 韦灿怒斥道,“我堂堂世家豪族子弟,岂会干那等鸡鸣狗盗之事!速去备马,还愣着作甚!” 那赵干忙住了嘴,快步走了出去,嘴上不敢言,心下却不服气,鸡鸣狗盗之事,公子你干得似乎也不太少了!韦公子摇摇头,叹口气道:“想我堂堂长安贵公子,竟受制于一田舍郎,这若是被长安那帮富贵子弟知道了,还不笑掉大牙,唉!” 明知宁家小娘子一直用钦佩的目光悄悄注视着自己,唐云却装作没看见,心下却暗自得意。 酒楼门外,石大壮正兴高采烈地跑前跑后,指挥醉月楼的仆夫将那四百斤铜钱搬上牛车。 实际上对于大批铜钱,唐代有一种更为简便的处置方式,那就是将这笔钱存放在县城的柜房,只取一张作为凭据的券书即可柜房之设,相当于后世的银行,本是为了南北来往的商贾便宜行事,别说几百贯,就是几十贯,从关中运回江南,都是一件要命的事儿。 后来这种柜房业务在唐代就发展起来了,也叫飞钱。 但这五十贯官府赏钱,唐云是打算搁在家中备日常之用,所以才决定拉回石竹村去。 可还没等唐云去拥抱那五十贯,却反被突然涌上来的七八个脑满肥肠的商人团团抱住了。 这些商人都想买断唐氏烧酒的配方。 “我出五十贯!唐家小儿,加上你今日所得赏金,你可就是百贯富翁了哈!你就把烧酒的配方卖于我吧!” “五十贯? 亏你说得出口!方才我等都尝了唐氏烧酒,老夫这把年纪了,从未尝过这等酷烈之酒,实不愧酒王美誉!我出一百贯,买断唐氏烧酒的配方!” “我出一百二十贯!” “一百五十贯!” “两百贯!” 众商贾你挤我推,争先恐后地举手出价,皆欲将唐氏烧酒据为己有。 唐云和宁茵早被挤散了,唐云被挤中间叫苦不迭,心道这些人真是异想天开,区区两百贯就想买断唐氏烧酒? 唐氏烧酒配方就是一座金山银山,手握此方,犹如在自家院中栽了一颗摇钱树,只要轻轻一摇,金银财宝滚滚而来。 “咳咳!” 唐云用力咳嗽一声,吵闹之声立时静下来,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只等他金口一开。 “诸位,恕小子无礼了!唐家烧酒只借不卖,诸位若诚心想要与我唐家……”还没等唐云把话说完,呼啦一下,一众商贾疯了一般扑向唐云。 借好!借好!这不等于白送吗? 在这些奸商的眼中,唐家小子早已幻化成了一条肥美的烤羊腿,谁不想一口吞下去? 可怜唐公子再次被七八个脑满肥肠的商人淹没了,十余只手疯狂撕扯着他,你争我抢,生怕送到嘴边的肥肉被旁人抢了去。 石大壮站在街边守着那一车钱,急着跺脚,就唐云那身子骨,他真有点担心他被扯散架了!“云郎,云郎……云郎你可安好?” 宁茵都急哭了,幸好那独眼不良帅茅诺领着几个不良人恰好从酒楼巡视过来,石大壮和宁茵赶紧向其求助。 那茅诺一听是新任“酒王”遭难,独眼一瞪,唰地一下拔出腰刀,雷霆一喝:“都他娘的给我住手!再不退后,统统收监!” 见是不良主帅茅诺,众商一哄而散,都退到边上装作没事人儿一般,有的抬头看天边余晖,有的低头做沉思状。 “人呢?” 石大壮瞪着一双牛眼,找不见发小了,目光向下一落,却看见唐云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精心梳理的发髻已然松散,一只袍袖都快都扯脱了,看上去又狼狈又可怜!“云郎,你可安好?” 宁茵上前把情郎搀扶起来,“云郎你还是速回家去吧!” 回家? 唐云从地上跳起来,笑话,银子还没挣够呢!“请诸位稍安勿躁,”唐云双手向下按了按,嘿嘿冷笑道,“此借非彼借,小子说的借非是将酒方拱手奉送,而是有条件的……”“什么条件? 你但说无妨!” 一众商贾再次拥上来,“诸位叔伯这等痛快,那小子就直言了!” 唐云整整身上袍衫,笑模笑样地说道,“若欲从小子手里借走烧酒秘方,须得满足两个条件……”“是何条件? 你只管道来!” 唐云笑眯眯地竖起食指,道:“其一,得唐氏烧酒配方之人,出人力物力负责生产制售唐氏烧酒,最终获利须得与小子五五分成……”“五五分成? 出人力物力者方才得五成,唐家郎君,你躺在家里睡大觉,却也能获五成之利,这也太过分了吧!” “就是!真过分!如此我等岂不是替他人做嫁衣裳嘛!真是异想天开!” “咳咳,小子的第二个条件是——”唐云不以为然竖起第二根手指,笑笑道,“除此之外,得唐氏烧酒配方者,尚需一次性付给小子五百贯,一文钱都不能少,最重要的是,小子太阳落山之前便要拿到那五百贯……”未等唐云话音落下,那些商贾当场就炸了。 “岂有此理!唐家小儿,你莫非了是穷疯了么? 痴人说梦!” “即便一次性能拿出五百贯,也不能答应他,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看他不如干脆去做山贼拦路抢劫,岂不来钱更快?” 唐云面带微笑,他本来想说这是签约费,但唐人肯定理解不了。 即便对富户而言,五百贯也算得上是一笔巨款了。 但唐氏烧酒之酷烈独步天下。 第18章 长舌妇 但凡有些眼光的人,绝不会看不出其中的价值。 只要扩大生产唐氏烧酒,到时候唐氏烧酒所创造的财富,别说五百贯,五百个五百贯都不止!商人重利轻离别,这些奸商大概也看清了唐云的目的,无形中结成了同盟,共同对抗唐云,企图迫使唐云做出让步。 “一百贯尚可商议!五百贯绝无可能!唐家小儿,你可知一百贯是多少,你们唐家一辈子也挣不到这么多钱!” “是啊,我听说唐家还欠了一屁股外债呢!现在有了这烧酒,便要狮子大张口!别说五百贯,就是两百贯,都无人愿出……”“我愿出五百贯!” 便在此时,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众人齐齐扭头看去,就见一个绛紫脸膛的华服男子负手从楼梯上踱下来。 “柴掌柜,你可真愿意出这个价?” 唐云转身看向柴荣达,笑问道,“除了五百贯,今后盈利还得分小子五成……”“方才我站在楼上都听见了。” 柴荣达笑着走上前来,“云郎无须赘言,这唐氏烧酒的方子,我柴某要定了!” 众商皆哑口无言。 这柴荣达莫非因为在今年赛酒会上失利,气疯了不成? 诚然,唐氏烧酒之酷烈古今未有,可五百贯加五五分成这么苛刻的条件,那也是古今未有。 柴荣达是酒行的行首,在众商贾之中素有威望,财大而气粗,柴荣达说要定了,众商便都知道自家已无希望。 此时他们反倒有些后悔方才未能当机立断,其实这些商人心下都明白,唐氏烧酒就是一颗巨大的摇钱树。 然眼下已悔之晚矣。 “好!柴掌柜果然是爽快之人!太阳落山之前,小子便要拿到这笔钱!柴掌柜可有异议?” “如你所愿,”柴荣达拍拍唐云的肩膀,哈哈一笑道,“云郎何不随柴某上楼详谈?” “小子正是此意!” 唐云笑着点头。 “请——”柴荣达侧身,伸手作请,唐云也不客气,叮嘱了石大壮和宁茵几句,转身走上楼去。 石大壮和宁茵都感觉身子轻飘飘的,犹似腾云驾雾,天呐,那可是五百贯啊!即便宁家坐拥上千贯家财,小娘子也无法想象五百贯堆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 “茵儿,你快掐我一下!” 石大壮扭头看向宁家小娘子,表情愣怔,“我感觉像是在做梦!” 上午在那家茶楼下面,他只当唐云那番话是拿他作耍,谁知唐云当真在太阳落山前拿到了买下那栋茶楼的钱。 这、这也太神奇了!简直就像西域的幻术!约莫一刻钟后,唐云从楼上走下来,走到宁茵和石大壮面前站定,也不言语,抬头看着天边的烧火云,长长地叹了口气。 宁茵和石大壮面面相觑,齐声问道:“怎么了? 跟柴掌柜谈崩了?” 唐云摇摇头,又点点头,只是从袖中掏出一张券书塞到宁茵手里,说道:“你们自己看吧!” 石大壮和宁茵脑袋抵着脑袋,凑上去看那券书,只见上面赫然印着五百贯的醒目字迹。 石大壮抬手揉了揉眼睛,没错,是五百贯!他猛然抬起头,目光发直地看着仰头看烧火云的唐云,喃喃地问道:“云儿,这……不会有假吧?” “耶!太好了!” 宁茵高兴地蹦了起来,“云郎有五百贯了!” “五百贯算什么,”唐云一手倒背,一手搭在大壮肩上,哈哈笑道,“大壮,以后咱们要赚它成百上千个五百贯。 走,回家!” “那我呢,那我呢?” 宁茵失落地噘起樱唇,“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赚钱?” “为何要带你?” 唐云回转身,一脸坏笑,“以后你就安心当你的管家婆,我在外面赚钱,你在家里数钱,岂不美?” 一听这话,小娘子立时心花怒放,旋即又陡然背过身去,双手胡乱地绞着裙带,羞不可抑地嗫嚅着说道:“人、人家……可没答应嫁于你呢!” ……回去的路上,石大壮总觉得心下不大安定,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全无平素那种大大咧咧的神气。 “云儿,你说咱们不会遇上劫匪吧? 要不把券书放到你身上?” 忽听石大壮这么一问,又见他那副神经兮兮的架势,唐云噗地一声笑喷了。 直到到了村口,石大壮一颗怦怦乱跳的心才落入原处。 “瞧,那不是唐家小儿么? 听闻他今日去县城参加赛酒会去了。” “赛酒会? 他二婶,你太看得起那破落户了。 那傻小子哪会酿酒?” “说的是!唐家小儿在百祥酒楼当了两年学徒,一道大菜都没学会,你说他会酿酒,我家母猪还会爬树哩!” 村口的屋檐下,几个村妪聚在那里扯闲篇,见唐云和石大壮走过来,就七嘴八舌议论开了。 “你们这帮熊娘们,没事就凑在一起嚼舌根子,哪家长哪家短跟你们有屁相关?” 石大壮一把扯住缰绳,停下牛车,怒声喝斥道,“再敢搬弄唐家是非,小心老子的拳头可不长眼睛!” “哟,这不是大壮么?” 被众村妪称为“他二婶”的那个妇人,将嘴里的瓜子皮一吐,斜睨着石大壮。 “怪道人家学堂的先生说,养不教,父之过呢!石敢当那老酒头鬼八成是横死异乡了,也不回来管教管家里这双有娘生没娘养的狗崽子!” 石大壮彻底火了,伸手指着杨氏道:“臭婆娘,有种你别走,老子今天非扇烂你那张臭嘴……”不好,要出事,唐云扑上去一把将石大壮箍住了。 “大壮,休要跟这些妇道人家一般见识!不让这帮长舌妇搬弄搬弄是非,她们活着还有啥乐趣?” “对了,大壮,你不是要学做叫化鸡么? 走,回去我就教你!” “喂!如果你非要动手,那这叫化鸡你就别学了!” 好容易才把石大壮劝住了,唐云松了口气,他知道这厮脾气一上来,九头牛都休想拉回来!“杨氏,你给我小心点!” 石大壮用手指点着那张扬氏,“下次再让我碰到你搬弄唐家是非,来自非撕烂你那张臭嘴不可谓!” 张扬氏并不畏惧,疯子似地跳着脚叫骂道:“来啊,来啊,有本事你上来打老娘一下试试!你个没有娘生没娘养的下作胚子……” 第19章 请家法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唐家与那张家也算是比邻而居,可摊上这么个恶毒的邻家妇人,这几年唐家三口可没少受这张扬氏的气。 一次“大黑”只因溜进张家院子偷吃了几块剩骨头,就被这恶妇从村东头撵到村西头,把大黑一条腿打瘸了。 这还不算完,又隔着自家后院土墙,对着唐家院门口足足骂了两个时辰,才算作罢。 唐云很想教训一下张扬氏,只是他现在的心思都在正经事上,暂时没时间找她算这笔账。 “二癞子,你过来!” 唐云冲躲在路边槐树后瞧热闹的那个孤单身影,笑着招招手道,“家中可还有吃的?” 那二癞子对一向温和待人的唐云没有什么戒备心,乖乖地从槐树后走出来,低头慢慢躇上前来。 唐云上下一打量,见他身上那件袍衫又脏又破,头上的幞头破得都露出了里头的巾子。 唐云碰了碰石大壮,让他拿一贯钱给二癞子。 “拿着!去买件衣服,剩下的买些吃食!” 不仅是二癞子吃惊得睁大了眼睛,就连屋檐下那帮长舌妇眼珠子也都快瞪出来了。 这可是一千文钱啊!这些村妪农闲时在家织一匹绢布,拿到市上也就卖个两三百文钱。 纵使是老手,要织出一匹绢,没有月余功夫下不来。 石家小子在百祥酒楼当伙计一月工钱才三百文钱,而唐家小儿竟然拿一贯钱随随便便送人了。 他是不是疯了? 他哪来这么多钱? 石大壮瞧着那帮长舌妇瞠目结舌的表情,终于乐了,哈哈笑道:“一帮没见识的村妇,区区一贯钱算了什么!瞧见没? 这麻袋里是五十贯!” 说着又从怀里掏出那张五百贯的券书,举起来晃了晃,得意洋洋地道:“这是一张五百贯的券书,瞧见没,让你们这帮粗陋村妇长长见识!” 四五个村妪你看我我看你,哪认识什么券书,她们只认得开元通宝!“收起来,收起来,”唐云摸着鼻子,嘿嘿笑道,“不要那么高调嘛!快收起来……”石大壮把券书塞进怀里,用蒲扇大的巴掌使劲拍打着车上的麻袋,“听见没? 一麻袋都是钱!云儿没出息,你们家儿子有出息,有出息倒挣几麻袋钱回来啊!” 在众妇茫然错愕的注视之下,石大壮得胜般地鼻孔朝天,一甩鞭子赶着牛车驶了出去。 呼啦一下,那帮村妇就把二癞子团团围住了,天那,真的是铜钱呢!货真价实的开元通宝!“那唐家小儿,莫不是去做山贼了么?” “我看像,咱们要不要去告诉村正,得让衙门派人来拿他才是!” 那二癞子双手捧着那一贯钱,心下却慌得不行,一是他不知道这么多钱他该怎么花,二是太受宠若惊了,以前这些村妇见了他都一脸鄙厌,躲得远远的,可今天这些妇人都围着他,用艳羡的目光看着他。 同样不知如何是好的,还有唐家主母侯氏,看见牛车上那几麻袋钱,还有那一张县城柜房开具的五百贯券书。 侯氏第一念头是自家儿子是不是伙同石大壮打劫了城里的柜房? 也难为侯氏了,要她立时接受眼前的事实,确实有些困难。 这三年来,唐家过的是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贫寒日子,一文铜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 可这些日子,儿子不停地从外头搬钱回家,侯氏心下竟莫名地觉得十分不安定。 “娘,这是我去药肆帮你抓的药,你一直气血亏虚,是时候补补身子了!” 唐云从怀里掏出一包中药,放在母亲手里,然后蹲下身,伸手扶着唐果小小的肩膀,笑问道:“妮子,好喝么?” 唐果正抱着一只比她脑袋还大的陶罐,咕嘟咕嘟地喝得满嘴白沫子,抬起头笑嘻嘻地道:“阿兄,这是什么饮子? 好好喝啊……”话未说完,却先打了个饱嗝。 “这是醍醐!” 唐云笑着帮小家伙擦了擦嘴,又摸摸她鼓起的小肚皮,“别喝太多,小心把肚子撑破了。 每天只能喝一碗知道么?” 醍醐是从酥酪中提制出的油,从牛出乳,从乳出酪,从酪出生稣,从生稣出熟稣,从熟稣出醍醐,醍醐最上。 醍醐算得上是唐代的贵族饮料了。 “啊……”小妮子有点慌,眨巴大眼睛问道,“阿兄你帮我看看,果儿喝了有一碗了么?” “差不多啦!” 唐云笑着摇摇头道,“不过,今日许你喝两碗,不能再多了!” “好耶好耶!” 小妮子开心地笑道,“阿兄,那果儿去倒碗里喝吧。” 说着抱着陶罐颠颠地向厨房奔去了。 “娘,你怎么反倒是忧心忡忡的呢? 大壮刚才都说了,这五百贯都是我从醉月楼挣的!不信明日你去醉月楼问问柴掌柜便知!” 唐云安慰了母亲几句,转身拍拍石大壮的肩膀,笑道,“大壮,你也辛苦了!上次买回来的羊腿还没吃完,你去喊颠当,一起来我家吃夜饭。 吃了夜饭,我好教你做叫化鸡!” “不辛苦,辛苦啥哩?” 石大壮搔着后脑勺,咧嘴笑道,“那、那我这就去叫我弟!” ……“请家法!快请家法!今日为父非教她长些记性不可!” 日暮时分,宁府庭院内突然传出一声怒喝,坐塌之上的宁百祥猛地一拍几案,怒气冲冲地瞪着跪在面前的女儿。 庭院中站了好些人,宁百祥大房封氏、二房柳氏,长子宁炜、次子宁浩,还一干仆夫仆妇。 诸人神色各异,有幸灾乐祸的,有惊慌失措的,也有看不出是什么表情的。 那宁炜嘴角一挑,扭头冲同父异母的弟弟宁浩喝道:“你是聋了么? 阿爹说请家法,你还不速去祠堂取鞭子来!” 宁炜心下自然是幸灾乐祸的,这出戏原本就是他挑起的。 今日从醉月楼回来,他就把宁茵跟唐家小子在大庭广众之下授受不亲的事,添油加醋地对父亲讲了一遍,还东拉西扯极力煽动父亲的火气。 按道理说,今日宁家在赛酒会上意外进入前三甲,宁百祥合当高兴才是,可还没等宁百祥的兴致完全高涨起来,就被樊家派人送来一封书札给扑灭了。 第20章 狐狸精 樊家送来的书中措辞极为严厉,说是樊家乃是新丰地界有头有脸的人家,宁家小娘子若是如此不知检点,他樊家可不敢高攀这门亲事。 书上还说什么若不是他们樊家赠送的上等酒曲,宁家酿的酒在赛酒会上绝无可能名列前三甲。 樊家的意思无非就是想让宁家知道,宁家若想得到樊家制曲的秘方,就得按照樊家的意思办事。 而当务之急就要管好自家的女儿,宁家既然将女儿许了樊家,那她的名声同样关乎樊家的名声。 宁百祥这几日原本就怀着一股无名之火,这火来自唐家小儿。 那唐家小子想离开酒楼,为何不亲自来跟他说? 这么不声不响一走了之,算怎么回事? 好歹他也吃了宁家两年饭啊!退一步讲,唐家小儿走了就走了,却又在外头散布谣言,说宁家忘恩负义这种话。 可就在宁百祥气得拍桌子要跟唐家划清界限时,自家女儿却如此不争气,难道没有那唐家小子,她就活不下去了么? 种种情由相互交织,最终酿成了宁百祥胸中的熊熊怒火。 “夫君,使不得!女儿家身子骨弱,如何经得起鞭笞? 茵儿行止若有不当之处,夫君尽可训斥,教她改过便是了!” 柳氏扑倒在宁百祥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想要护住女儿。 “不可!” 封氏在贴身婢女的搀扶下,从中堂走出来,厉声说道,“夫君,宁茵小小年纪就如此枉顾礼法,长大了那还了得!咱们宁家虽是商贾之家,可在新丰也是大户人家,岂可任她在外头胡来!” 说着封氏冷冷地扫了柳氏一眼,心下暗骂,狐狸精!有其母必有其女,成日里只知道勾搭男人!这封氏不如柳氏年轻貌美,一直忌恨宁百祥疼妾室胜过她这位正牌夫人,自从柳氏过门,俩人就一直不对付。 那宁百祥见柳氏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伤心,心也软了下来,瞪视着跪在面前的女儿,喝声问道:“我且问你,日后你还敢不敢再与那唐家小儿厮磨在一处?” 那宁茵虽然乖乖跪在地上,神情却是不见丝毫悔意,即便在父亲暴怒之下要执行家法,仍然是面不改色。 见她不答话,柳氏急得上前推她:“快说呀!告诉你爹,你日后再也不敢了!” 宁姑娘撇过脸去,说道:“云郎有什么不好? 他有什么错处,阿爹要如此待他?” “以前阿爹不肯将宁家菜谱传给他也就罢了,可如今云郎已然离开酒楼,阿爹为何还要对他抱持成见? 阿爹和大哥都说云郎没有出息,没出息之人岂能斩获赛酒会酒王桂冠? 女儿不孝,恕难从命!” 宁姑娘倔强地仰着瓜子脸,替唐云鸣不平,眉尖心头都是抗争之意。 “放肆!” 宁百祥腾地从坐塌上蹦起来,扭头瞪视着宁浩,“速速去取鞭子,为父今日定要行家法不可!” “哎呀,我的天呐!” 柳氏哭天抢地地扑上去,护住女儿,“夫君,这万万使不得啊!” “尔等贱婢,还愣着做甚?” 宁百祥伸手怒指战战兢兢立在旁边的仆人婢女,“把二夫人扶回房间去!” “快去!” 边上的封氏一脸得胜般冷笑,伸手支使几个仆夫仆妇,“动作快些,你们莫非也想挨几鞭子不成?” ……宁府之事,唐云自然毫不知情,此时唐家刚用了夜饭。 院子里点着风灯,唐云正在教石大壮怎么做叫花鸡。 关键是调料、香料的搭配与分量,另外就是黏土的选择,这道美味说破了,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很多东西都是这个道理,外人看似十分神秘,其实没有多了不起,不过是常人想不到罢了。 石大壮有些笨拙,唐云示范了三遍,他才基本掌握了其中要领。 然后唐云坐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要石大壮按照他说的步骤先做一遍。 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宁茵那张俏生生的瓜子脸,要说那张瓜子脸生得真是无可挑剔。 还有那双顾盼生辉的杏眼,转动之间也确实能让男儿们心动神迷。 唐云知道自己捡了个大便宜,小娘子对自己一片情深,自己也不能辜负了人家。 他又想起今日在街上那家店铺看到的扬州铜镜,扬州铜镜在唐朝驰名中外。 宫廷内用的“水心镜”,相当于后世的奢侈品牌,唐云暂时是买不起,但普通扬州铜镜,他现在还是有能力买几块的。 他看似在专注地盯着大壮在火堆前忙活,思绪却如脱缰野马四处奔腾。 前世他爹死得早,做为川菜大师的爷爷,为了让厨艺传承下去,从小就教他做菜。 从食材的选择,到刀工,再到火候,所谓名师出高徒,七八年下来,也算是尽得爷爷真传。 读大学他在全国烹饪赛上屡崭头角,也算是学有所成了。 川菜的味型最为丰富,虽说麻辣与川菜之间不可划等号,但麻辣绝对是川菜的根本特色。 无论是八大菜系,还是四大菜系,川菜是把麻辣发挥到极致的一种菜系。 有一样物事一直困扰着他,那就是辣椒!唐朝只有花椒,没有辣椒,辣椒原产于中、南美洲,它本是印第安人最重要的一种调味品。 明朝中末期,辣椒才传入中国,当时的名称叫“番椒”。 唐云既然要开酒楼,自然是要做擅长的川菜,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辣椒,他做出的川菜还叫川菜么? 正思想间,石大壮已将那只刚从火坑里扒拉出来的整鸡,用土陶盘子端了上来,兴高采烈地道:“云儿,我做好了,你看我手艺成不成?” 唐云站起身,讪讪笑道:“准能成!名师出高徒嘛!快把黏土扒了,我尝尝看!” “好嘞!” 石大壮把鸡放在地上,抓起一块石头嘭地一声,照包裹在整鸡外头的那层已铐干的黏土层敲去。 “尼妹!用得着使那么大力气么? 你当盖房子夯地基呢?” 唐云翻了个白眼说道。 石大壮嘿嘿一笑道:“云儿,你尝尝看!” 唐云深吸了两口气,一股浓郁鸡肉香气扑鼻而来,他点头笑道:“不赖!至少色香味三要,香味上你已达标了!” 可等唐云蹲下身定睛一看时,却傻眼了。 第21章 门可罗雀 叫化鸡刚从火坑里刨出来时确实是乌漆嘛黑的,那是因为外层黏土是直接接触火坑,但只要扒掉外层干黏土,里头的鸡肉绝对是外焦里嫩。 但眼前这只叫化鸡,扒掉外层黏土,里头依然是乌漆嘛黑的!“云儿,你尝尝呀!” 石大壮一脸兴奋地催促道。 唐云缓缓站起身,突然照石大壮小腿上就是一脚,怒道:“尝你妹啊尝!这都烤糊了好吗?” 早知如此,就不拿嫩母鸡给这蠢蛋做试验了。 太糟蹋东西了!“怎么了?” 石大壮只顾享受成功的喜悦,以为烤出来就完了,见唐云说烤糊了,他才凑上去细看,“咦? 怎么烤糊了?” “切莫忘了烤制时间,这叫火候懂么?” 唐云没好气地瞪眼说道,然后照石大壮屁股上一脚,“别浪费了,记得吃完!” 说着倒背双手,转身兀自走进了堂屋。 “啊?” 石大壮搔着后脑勺,这乌漆嘛黑的怎么吃? 突然瞥见颠当从堂屋里窜出来,忙伸手拉住弟弟。 “颠当,快来吃鸡!阿兄亲手为你烤制的!记得吃完,莫要浪费知道么?” 唐云立在西厢房窗边,看着颠当双手捧着那只叫化鸡,仰头望着阿兄,一脸天真:“阿兄,这可是乌鸡?” “臭小子,啥时候长见识了? 快吃快吃!” 石大壮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脑袋,笑模笑样地说道。 “我擦!” 唐云一脸惊愕,“这孙子,有这么坑自己亲弟弟的么? 吃出癌症来怎么办?” ……三日后,福源茶楼的门楣焕然一新,红木牌匾上“川味”二字,既无龙飞凤舞之姿,也无铁画银钩之力,然而却有一种特别的秀逸与生趣。 书法并非出自名家手笔,而是出自唐云抓菜刀的那只手。 前世除了厨艺,他最大的爱好就是书画了。 既然商人有儒商,那么厨师定然也有儒厨,在唐云心目中,爷爷唐长孺就是一位儒厨。 爷爷少年时拜了名师学书画,很有天赋,先学王羲之,后又学颜真卿,最终融会贯通,自成一家。 耳濡目染的熏陶之下,唐云也对书画艺术产生了兴趣,打小在爷爷指教下习练书画,或许是遗传的缘故,他的书法天赋不亚于在烹饪上的天赋,这很让唐长孺老怀弥慰。 唐云最喜欢的画家是明代八大山人,最欣赏的书家是五代杨凝式。 杨凝式绰号杨疯子,人虽有些疯癫,书法却是登峰造极。 很多人都把他与书圣王羲之相提并论,他的《韭菜贴》,被世人誉为天下第二大行书。 川味酒楼上下两层,一楼是大堂散座,楼上是窗明几净的雅座,从窗棂眺望出去,可以远望蜿蜒起伏的骊山山脉。 酒楼后是座小后院,正北朝南房屋三椽,后院之后还有一个小菜园子,兼有两间土胚房,也算是浓缩版的三进三出院落了。 但与百祥酒楼相比,还是差了一截子,毕竟百祥酒楼值一千贯,而这家酒楼五百贯就买下了。 开业一时爽,营业似坟场。 到了第三日,开业三天了,竟然没有做成一桩生意,门口罗雀,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这让唐掌柜大感意外,倒是有不少人蹙到门口向里头张望,可就是不肯进来,一旦唐云迎上去招呼,来者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唐云哭笑不得,老哥,小子开得不是黑店啊!细细想来,唐云认为自己或许高估了古人们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 大唐天下分十道(开元天宝年间似又增了两道),益州隶属剑南道,在长安千里之外。 所谓“扬一益二”,是说在大唐帝国,除了京师长安和东都洛阳,最繁华富庶的城市就是扬州和益州。 益州,巴蜀大地,物产丰饶,天府之国嘛。 那里是杨贵妃的出生地,不仅出产蜀马,蜀锦也是天下闻名,每年做为贡品进奉宫廷,京师朝贵无不以身穿蜀锦为荣。 唐人谁不晓得? 但酒楼牌匾上的“川”字,却让唐人不知所指,只因“四川”这个名称是宋朝才出现的。 唐云在想是不是应该把店名改一改,“川味”变“蜀味”,但思来想去还是作罢,改来改去,别最后弄成了四不像。 他要做的是正宗川菜,唐人们不知道,他就把川菜在大唐帝国普及开来,让川味俘虏所有唐人的味蕾。 没有客人,唐云也不怎么着急,万事开头难嘛,只要有一个唐人走进他的酒楼品尝了他的川味,川味之名就会传扬出去。 一传十,十传百,他唐云早晚要腰缠万贯。 但唐云不知道的是,自从他盘下这家酒楼后,宁炜就在背后恶意散布谣言,说唐家小子在赛酒会上得中头名后忘乎所以了,一个在百祥酒楼的半吊子学徒竟然也敢开酒楼,真是无知者无畏啊!等着吧,用不了多久,从醉月楼那里骗来的五百贯自会被那唐家小子败光了。 这条大街上谁不知道唐云以前是百祥酒楼的学徒,谁不知道唐家小儿学艺不精。 现在竟然不知天高地厚开起酒楼来了,谁敢去吃他做的菜? 傻子才花钱买罪受呢!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一传十十传百,因此就没人敢走进川味酒楼了。 卯时初刻,酒楼门外车辚辚马萧萧,热闹非凡,而川味酒楼却是异常安静。 一个布衣少年正在伏案疾书,案旁还立着一个壮实少年,正埋头专注地研墨。 两个少年一个面容清俊,一个则方脸大耳。 这幅画面看上去甚是滑稽不伦,大概没几个书生会请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来研磨理纸,这哪是红袖添香,分明就是水牛蹭痒嘛!“ok!大功告成!” 唐云缓缓直起身,抬手将垂到胸前的黑色发带扔到脑后,“大壮,来来,把这些都给我挂上去!” “挂哪?” 石大壮眨了眨眼睛。 唐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呡唇一笑:“要不……挂你脸上吧?” “噫!净说瞎话!字怎么能挂脸上呢,都是挂墙上的!” 石大壮说道。 “知道还问!快干活!” 唐云突然拉下脸,喝斥道,“我告诉你,大壮,别给我偷懒耍滑,我每月可是许了你一千文工钱!” 第22章 愚兄来迟 石大壮“噢”了一声,老老实实地拿起条幅向左侧墙边走去,小声抱怨道:“哼,还以为找了个好东家,没想到才出狼窝又入虎口……”“喂!你咕哝什么呢? 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唐云伸手指向石大壮。 “哪有?” 石大壮回头嘿嘿一笑,“没有的事!云儿,咱们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还分什么你我,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好兄弟一辈子对不对?” 卧槽,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噢,我的酒楼是你的,我的厨艺是你的,我的小茵儿也是你的么? 那你能给我什么? 除了一个榆木大脑袋,你他娘的能给我什么? 不多时,石大壮就把三副条幅都挂上去了。 唐云走过去,负手而立,仰头欣赏着自己的书法,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的字即便拿到几乎人人都是书法家的大唐帝国,那也是可圈可点的。 人有人品,书有书品。 书分上中下三品,三品之上还有妙品、神品,书入神品,算是登峰造极了。 唐云在书法上的野心倒不大,这辈子他的书法能入妙品他就喜死了。 神品他想都不敢想,虽说妙品之上便是神品,但两者之间可谓相差十万八千里。 古往今来,那么多书法家,有几人能超越王羲之? “云儿,教我念念上面的字呗!” 石大壮走上前,一脸虚心地讨教。 “这是‘剑客酒客慷慨至’……”唐云伸手指着左边第一个条幅,念诵道,然后又指着第二个条幅,“这是‘从来名士皆耽酒’。 这是两幅对联的上联,谁若能对出下联,就能免费吃上本公子的私房菜。” “是对子么?” 石大壮仰头看着墙上的条幅,一脸茫然,“写的什么意思,为何都是酒?”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唐云伸手拍拍石大壮的肩膀,眉头一皱,“现在最重要的是——我要的食材你都准备好了吗?” “还没有……”“没有你杵在这里干什么? 还不速去后厨备好食材,万一有客人登门,你让我怎办?” “你变了,云儿……”“还不快去!要不要我扣你工钱啊!” 唐云双手叉腰,一脸怒气冲冲的。 石大壮有些畏惧地瞟他一眼,转身一溜烟向后院小跑而去。 唐云这才抬手抚了一把脸,兀自摇头笑笑道:“唉,我这暴脾气啊!” 怎么人一当上掌柜,就控制不住自己脾气了呢? “愚兄来迟了!恭喜贤弟,贺喜贤弟——”便在此时,一人自门外快步走进来。 唐云听着声音耳熟,扭头看去,便见一袭锦袍的韦灿领着家奴赵干和家将元奎快步走进来。 唐云拱手回礼:“小弟恭候韦兄大驾光临!请进,请进!” “贤弟不必客气,”韦灿笑呵呵地道,“前两日贵店开业时,愚兄有些俗务料理,未能前来恭贺,还望贤弟见谅!” “哪里哪里,”唐云也是一脸笑呵呵的,“韦兄何等人物,敝店开业,岂敢劳动大驾!” “贤弟,你这么说就是见外了!” 韦灿伸手拍拍唐云的臂膀,笑道,“你我有缘,贤弟若不见弃,在下日后愿与贤弟兄弟相称,何如?” 唐云愣了一下,旋即咧嘴笑道:“韦兄抬爱,小弟莫敢不从!韦兄请——”说着把韦灿引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口,扭头冲后厨方向喊道:“大壮,韦公子来了,速速奉茶!” 唐代的茶制品大致分团茶和散茶,团茶就是压制成团状的茶饼,散茶制作上更为粗糙,一般是供给平民百姓饮用。 唐云还是很庆幸自己穿越的是开元天宝年间,而不是贞观年间,在开元以前,唐人饮茶仅限于南方,北方除了寺院和药肆,茶叶难得一见。 当时饮茶的方式,想想都让唐云蛋疼,以后世的眼光来看,那不叫烹茶,那简直就是煮汤。 料是茶叶,还要加盐、姜、桂、椒、桔皮、薄荷等熬煮成汤汁而饮等杂七杂八的调料,那是人喝的吗? 天宝年间饮茶方式虽仍是煮茶,但唐人们开始讲究起来了。 这才催化了此后茶圣陆羽《茶经》的问世。 现在天宝四载,想来茶圣已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了。 二十年后陆羽的《茶经》就是对安史之乱前后饮茶文化的一次系统化的总结。 让了几次茶后,唐云放下茶盅,笑看着桌对岸的韦公子道:“韦兄此番既是为提亲而来,却不知进展如何?” “别提了!” 韦灿饮茶的动作一滞,把茶盅用力往桌上一磕,一脸恼怒道,“那安家也太不识好歹了!我韦家累世簪缨,乃是长安城内的贵盛之家,可那安家对本公子的态度竟百般敷衍,冷若冰霜!” 敷衍的是安县宰,冷若冰霜的是安小姐。 “此话怎讲?” 唐云眨眨眼睛,“上次赛酒会上,我看安明府似乎对韦兄十分亲近啊?” “不是安明府,是安小姐!” 韦灿气得拍案而起,面窗而立,“算来我到新丰也有些时日了,然而却只见过安小姐两面!” 说着他愤怒转身,似乎把唐云当成了倾诉的对象,“贤弟,你说气人不气人? 我本豪门贵公子,安小姐竟然成天躲着不见我? 你说我哪点差了,本公子才貌虽不如潘安、宋玉之辈,可跟当今那些所谓美男子相比,却也不遑多让。 贤弟,你倒说说看,那安小姐凭什么就看我不上呢?” 哈哈,唐云心下大笑,这倒奇了,上次在醉月楼不知是谁说的与安小姐在京都的元宵之夜一见如故的!原来只是一厢情愿哈!“韦兄息怒,”唐云笑着拍拍韦灿的肩膀,“小弟只是个局外人,也没见过安小姐,不敢妄议。 不过男女之事讲究一个缘分,或许韦公子和安小姐缘分未到吧? 要小弟说,天涯何处无芳草,韦兄何必单恋一枝花……”“不行!” 韦灿怒声打断,“本公子既然来了,便不能空手而返,不然传将出去,我韦家岂不是让人看了笑话去!” “那韦公子有何打算?” 唐云端起茶盅悠悠呷了一口,表情似笑非笑。 “我自有法子让安家屈服!” 韦灿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盅当啷一响,恼羞成怒道:“既然安家不仁,那就休怪本公子无义了!安小姐越是看不上我,我就越要把她娶回家,到时候本公子非教她知道怠慢本公子的下场!” 我去!人家安小姐看不上你,这与不仁有何牵涉? 第23章 色香味形 越吃不到你越觉得香,无论如何要把人家小娘子弄到手,然后再虐待惩罚人家,这岂是真心来求亲的? 果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啊,唐云心思转了一圈,脸上却丝毫未表露出来,依然笑模笑样地说道:“韦兄,此事不能操之过急,反正长安到新丰不过四十里地,来一回不行就多跑几回,那安小姐即便是块石头,也有被焐热的那天……”“笑话!我堂堂一介贵公子,岂会如此低声下气去讨好一个小女子? 安家不识抬举,我就要让他们知道我韦家的厉害……”“好了好了,此事容后在议!” 唐云打着哈哈笑道,“今日是韦兄头一次光临敝店,小弟自当好生款待,容小弟去后厨炒两个菜,待会陪韦兄小酌几杯可好?” 韦灿眼前蓦地一亮,方才还是一脸阴沉,此时却已是雨后初霁,迭声说道:“甚妙,甚妙!不瞒贤弟,一听贤弟要下厨,愚兄就先吞口水啦!” 你丫属狗的么? 巴普洛夫咋不拿你去做条件反射试验? “哈哈,”唐云大笑,“请韦兄宽坐饮茶,小弟去去便回!” 饮馔之道经过几千年的发展,到后世形成了博大精深的美食文化。 川菜以丰富的味型而闻名全世界。 其中麻辣味是一种复合型味型,麻来自花椒,辣来自辣椒。 川菜是将麻辣运用到出神入化的知名菜系,当然,除了麻辣,川菜还有咸香、鱼香等数十种味型。 可惜的是唐代没有辣椒,唐云知道这件事无法改变,唯一可行的法子,就是使用其它辣味的调料代替辣椒。 眼下可供他选择的辣味调料只有两种,其一便是芥辣,就是民间说的黄芥末。 芥辣是实实在在的本土作物,乃是用芥菜的种子磨制而成,其味辛辣刺激。 其二便是茱萸,不错,就是“遍插茱萸少一人”的那个茱萸。 茱萸的果实未成熟前是黄色,成熟后为紫红色,其味辣中带香。 油盐酱醋糖五味,大唐都有,至于葱姜蒜韭,大唐也是应有尽有。 另外诸如桂皮、豆蔻等调味香料也有。 花椒也有,胡椒价格太贵,只有达官贵人才享受得起。 唐代宗时的宰相、大贪官元载最后被抄家时,竟抄出了八百石胡椒,这些胡椒跟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囤积在一块,胡椒在唐代无疑是贵重物什。 至于食材,肉类得去街市上购入,而时令蔬菜,唐家菜园子足够供应川味酒楼的需求了。 今日唐云准备做三道菜,麻婆豆腐、回锅肉和宫保鸡丁。 这三道菜在后世可谓是人人耳熟能详,几乎人人都吃过。 很多人都会做,至于做出来的味道如何,那就另当别论。 烹饪之道的核心不外乎几个要素,其一是食材的选择,其二是食材和调料的配比,其三是刀工,其四是火候。 最关键的就是火候。 食材和调料,石大壮早已备好,唐云只要负责掌勺即可。 酒楼刚开张没生意,唐云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好好调教一下那大块头。 石大壮好歹也在百祥酒楼当了几年伙计,对厨艺已有些基础,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唐云走进后院厨舍,桌上各种食材和备料一应俱全,五颜六色,煞是好看!每次唐云走进厨房,看着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新鲜食材,闻着空气中那些食材所散发出来的气味,心情就会大好。 上好的石膏豆腐,打成五分见方的颗,加盐在清水里泡着,牛肉末已切好,蒜苗切成段节,豆豉用刀按细。 虽然石大壮的刀工差,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可强求,但至少可以看出他态度十分端正。 “升火!开炒!” 唐云顺手抓过墙边的围裙系上,径自走到炉灶前。 干干净净的崭新铁锅,称手的铁勺,这些都是前些日子唐云亲自去铁匠铺叫师傅按照他设计的图纸专门打造的。 唐朝的烹饪手法以蒸煮为主,兼有煎、烤,但炒这种烹饪方法却不常见。 而川菜里猛火爆炒的菜何其多也!因此必须要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打造专门的厨具,方可称手称心。 “好嘞!” 石大壮痛快地应道,跑上前去拉动风箱,炉灶内的火很快就烧旺了。 所谓千滚的豆腐万滚的鱼,豆腐要先焯烫一下,去除豆腥味。 从营养学上讲,用盐水浸泡豆腐,是为了入味,同时让蛋白质凝固。 而在焯烫过程,豆腐的蛋白质会进一步凝固。 锅烧热,加入植物油,再加入适量的红油,这个红油是唐云花了很大心思才配置出来的。 然后倒入牛肉馅煸酥,此时油温不能太高,否则牛肉就不是酥,而是焦了。 这就是火候,没有真传和经年累月的经验积累,是不可能掌握最恰当的火候。 “哇,好香啊!” 石大壮站在边上,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口水。 唐云瞪他一眼道:“大壮,你要用心记住我炒每一道菜的步骤,不要分神!接下来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步骤!” 唐朝可没有郫县豆瓣酱,陶罐里的豆瓣酱是唐云按照郫县豆瓣酱配方亲手调制的。 没有豆瓣酱,叫什么麻婆豆腐? 再加入豆豉,一勺芥末面,继续煸炒。 加入姜末、蒜末,将姜蒜的香味煸炒出来。 “咕嘟”,石大壮在边上不停地吞口水,见唐云扭头瞪过来,他赶紧抬手划拉一下嘴边的哈喇子。 接下来烹入唐氏烧酒,这一步既可以去腥,同时可以把这个豆瓣酱的红色进一步激发出来。 此时后厨之内,已经弥漫着一股诱人的香味,石大壮虽然忍住了吞口水,却管不住自己的肚子,咕噜噜,他肚子里滚过一阵雷声。 “加水!” 唐云吩咐道,“半碗井水!” “噢!” 石大壮忙拿起半个葫芦瓢,转身去舀早上刚打回来的井水。 唐云把井水倒入锅中,吩咐石大壮加大火力。 烧开后,唐云开始调酱油,唐代的黄豆酱油已经很接近后世的酱油了。 最后一个步骤才是麻婆豆腐的不传之秘——勾芡。 豆腐表面光滑,不好挂芡汁。 秘诀在于要分三次勾芡。 唐云拿着勺,专往锅中冒泡处淋芡,同时用勺背轻轻地把豆腐和芡汁推散。 接着第二次、第三次淋芡,均是找冒泡的地方淋,边淋芡边推炒,务必要将锅里的豆腐完全包裹住,如此方可达到豆腐和汤汁水乳交融的效果。 第24章 水牛踢兔子 唐云一边娴熟地下芡,一边对身边的石大壮解说,“炒茶也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你看,这咕嘟咕嘟的声音,就是让这个芡汁和这个豆腐,进一步紧密结合。 出锅,入碟,您看这豆腐是不是每一块都均匀地包裹着酱汁,不仅好看,而且更好吃!” 说是秘传,说穿了就是这么简单。 但不说穿,一辈子也未必能悟到。 寻常人家都是一次性淋芡,结果芡是芡,豆腐是豆腐,达不到汤汁和豆腐水乳交融的效果。 关火,出锅,唐云拈了些许花椒粉均匀地撒在豆腐表面,好了,大唐第一道“麻豆豆腐”大功告成了。 “云儿,我能不能尝一口?” 石大壮目光几近乞求。 唐云笑着摇摇头道:“尝吧!记住这个味道,这叫麻辣味。 这道菜你要做出这个味道才算出师。” 石大壮根本没听见唐云苦口婆心在说些什么,那麻婆豆腐一入口,他顿感整个人差点都飞起来了。 “天啊!这滋味……”好吃得不得了,可要让一个斗大的字不识一个的石大壮说出几句文绉绉的话来赞美一下,那的确是为难他了。 唐云看着他那一脸销魂的表情,哈哈笑道:“听好了,麻婆豆腐的八字箴言是:麻辣烫香,酥嫩鲜活!” 麻辣是口感,烫是质感,香是所有的原料混在一起,在这锅气的形成当中,形成一种香味。 酥指的牛肉末,嫩指的是豆腐的这种质感。 鲜,就是所有的调料合在一起所突出的味道。 这道麻婆豆腐出锅后,因为豆腐这道食材之前的精心处理,嫩而不散,上菜时把碟往客人面前一放,碟中豆腐都有一种颤抖的感觉。 来自长安的贵公子很显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此时三道川菜已经摆在韦灿的面前了。 色香味形器,样样精致,组合在一起俨然艺术品。 味道,味道,味便是一种道。 韦灿嗜肉,最先盯上的是那道回锅肉,只见肉片切的是薄片,肥四瘦六,看上去干白油亮,配料青、红相配,煞是好看诱人。 他迫不及待地伸出了筷子,夹起一块肉送入嘴里,只觉肉质清嫩,咸香爽口,肥而不腻,当真是美不可言!贵公子微闭双目,细细品尝,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惬意地轻吟。 虽然坐在酒楼,却感觉飘在云端。 韦灿又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麻婆豆腐送进嘴里,只觉得一股麻辣的感觉从舌尖袭遍全身,这滋味真是……太销魂了。 唐云坐在对面,笑看着贵公子狼吞虎咽,斯文扫地,他知道这些菜对从未尝过麻辣味型的唐人而言,的确能在他们的味蕾上爆裂开来。 “来,韦兄!” 唐云举起酒杯,“这川味理应配上唐氏烧酒才算地道,可惜,柴掌柜的酿酒作坊还要些日子才能酿造出第一批唐氏烧酒,今日小弟且以桑落酒招待韦兄,满饮此杯!” 桑落酒在大唐比新丰酒名气更大,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里就开始有记载了,是河东郡的贡品。 所谓贡品,通常只有皇帝老儿和王公贵族才有机会品尝,李隆基还常以桑落酒赏赐宠臣安禄山。 这酒是醉月楼柴掌柜遣人送来的礼物,柴荣达偶得两瓶,送了一瓶给唐云。 不然唐云哪有这等口福? “好,好!” 韦灿连忙端起酒盅,眉开眼笑道,“贤弟,愚兄真想一辈子就坐在这里,吃着川味喝着美酒啊!” 唐公子心里咯噔一声,吓坏了,卧槽,你丫好歹也是个行了冠礼的成年人了,可别耍赖啊!当唐云和韦灿在楼上雅座推杯换盏之际,四个面色不善的男子正从新丰南街的如意赌坊里晃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三角眼精瘦个子,正是恶霸李和子。 与他并肩而行的正是他的左膀右臂刁坤。 后面还跟着两个手下泼皮,左边长得五大三粗的叫石阿牛,右边的瘦个是个斗鸡眼,叫李二狗。 李二狗屁颠屁颠地走上前,一脸谄媚地笑道:“头儿,有仇不报非君子,今日我等非去把唐云那小子的腿打断……”李和子突然停住脚步,冲李二狗勾勾手,李二狗殷勤地把脑袋凑了上去。 李和子照他脑门就是一巴掌甩了上去,破口骂道:“蠢货!唐云前些日子刚在赛酒会上得中头名,我等今儿就把他的腿打断,安县令怪罪下来,你他娘的替我去蹲大牢么?” “头儿教训的是!” 李二狗也不恼,搔着脑门点头哈腰地笑道,“那要不我等趁夜深人静把他新开张的酒楼点把火?” “你的意思是一把火烧了那什么川味酒楼?” 李和子笑模笑样地看着李二狗问道。 “正是!” 李和子讨好地笑道。 “转过去!” 李和子挥了挥手,“把头转过去!” 李和子哦了一声,乖乖把身子转了过去。 “石阿牛!” 李和子向身后的大块头招招手,“去,赏这蠢货一脚!” “好嘞!” 那石阿牛正闷得慌,一听这话就兴奋起来了。 往手掌心吐了口吐沫,搓着手走上前去,“狗子,这是头儿吩咐的,你他娘的可别怪我!” 那李二狗心下叫苦不迭,可他如果敢抗争,下场就会更惨。 李和子一向阴晴不定,从里到外坏得十分彻底。 那石阿牛照李和子屁股上就是一脚踹上去,这一脚就像一头水牛踢了兔子一脚,那李二狗整个人被踹飞出去,啃了一嘴的泥!李二狗挣扎着爬起来,斗鸡眼更明显了,嘴里呸呸呸地吐着土渣子。 见他那狼狈的样子,李和子、刁坤等人则笑得前仰后合。 “头儿说的极有道理,”刁坤出声说道,“如今那唐家小儿在赛酒会上出了名,我等不可明目张胆地去找他麻烦,这如何是好?” “再出名也只是个田舍子,要对付他还不容易嘛!” 李和子三角眼凶光一闪,“不能来明的,不会来暗的么? 他想要我断子绝孙,我便要他家破人亡!” 一想起那天的光景,李和子就觉下体生寒,到现在走路步子迈大了还扯着蛋疼。 “不过,现在那小子可是只大肥羊啊,光那栋酒楼就值五百贯!那一脚我等先替他记在账上,当务之急是要设法从他那里多搞些钱!” 第25章 大嘴巴子 “头儿说的是,那小子还欠咱们五十贯呢!” 刁坤嘿嘿冷笑道,“今日我等定要他如数奉还!” “五十贯?” 李和子阴冷一笑,“阿坤,你未必太没出息了!如今那小子可是五百贯身家,我等只取五十贯岂不是太便宜了他!” 刁坤说道:“可按照当初定好的利钱……”“当初是当初,现今是现今,”李和子出声打断,冷笑道,“我当初给他的限期是一年,现在都他娘的两年了,超过限期,收多少利息,老子说了算!” “头儿,那……我等今日去问他要多少钱?” 李二狗又屁颠屁颠地凑上问道。 “好歹要他个一百贯花花!” 李和子轻哼一声说道。 “一百贯?” 李和子眨着斗鸡眼,“头儿,唐云未必有这么多现钱,他那五百贯已变成酒楼了。” “没有现钱就去借嘛,再不济他还可以拿酒楼抵账对对!” 李和子仰头哈哈一笑道,“阿坤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至此,李二狗才算看明白了李和子的真正用意,原来他盯上了唐云新开的那家酒楼了。 楼上雅座内,唐云和韦灿已是酒过数巡,韦灿已经有了五分醉意,唐云看上去只是微醺。 倒不是说他酒量有多好,而是因为唐朝的酒度数太低。 唐朝的官,有清浊之分,酒亦分清浊,浊酒就是酒液浑浊不堪,还飘浮着米渣滓,有的酒色甚至泛绿,所以有“绿蚁”之称。 清酒品质明显高于浊酒,要酿造出清酒对工艺要求较高,唐代上好的清酒,算是后世黄酒的前身了。 新丰酒美酒斗十千,新丰酒多是清酒,而且度数比其它酒要高出几度,但仍然不会超过二十度。 在酒精刺激,韦灿对唐云愈发亲热起来,这厮举起起酒盅,摇头晃脑地笑道:“来,贤弟,为兄敬你一杯,我先干为敬!” 唐云也是来者不拒:“小弟奉陪一盅!” 两只酒盅刚碰到一起,楼下突然传来阵阵叱喝之声,那韦灿眉头一皱道:“何人敢到此撒野?” “为兄息怒,待小弟前去一看究竟。” 唐云脸上不动声色,心下却冷笑道,李和子,你来的正是时候!唐云走到楼梯口,向西安一看,就见李和子一脚踏在坐凳上,似笑非笑地环顾左右,身后刁坤、李二狗等人分列左右。 “我当是谁,原来是李兄啊!” 唐云笑呵呵地走下楼去,“吃了没,要不要上来一起喝两盅啊?” “少特么给我们头儿套近乎!” 刁坤冷眼瞪着唐云,“今日我等是要债的,实话与你讲,唐家今日若不在还纳那笔钱,小心你家的老娘和小妹妹!” “我们头儿说了,今日你不还账,就把你的酒楼拆了!” 李二狗跳出来冲唐云大喊大叫道。 “想拆我的酒楼得看你有没有那本事?” 唐云笑模笑样地走到李和子面前,“你倒算算看,小爷我还欠你多少钱?” “不用算,老子清楚得很,”李和子掏出一只槟榔扔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着,“不多不少,你总共欠老子一百贯!” 一百贯? 唐云心下笑了,他果然猜得不错,这厮见他现在有点钱了,便要狮子大张口。 “一百贯是不是?” 唐云大大咧咧地站在李和子面前,“老实说,一百贯还真不算多。 不过——”“不过什么?” 李和子眉头一拧。 “不过,”唐云凑上去,讪讪笑道,“我一文钱都不打算给你!” 李和子咀嚼槟榔鼓起的腮帮子突然静止,一掌拍在食案上,“小子,跟我玩这一套? 你最好给老子想清楚再答话!” “怎么着? 想动武?” 唐云哈哈一笑,“看来上次那一脚还是轻了!” “唐云!” 李和子那一对三角眼凶光毕露,“你说我把他们都卖给青楼,能卖多少钱啊? 哈哈哈……”“啪!” 唐云手起掌落,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李和子脸上。 这一巴掌打得又快又狠,十分果断,别说刁坤几个手下,就是李和子自己都被打懵了。 “等等——我刚看到了什么? 唐家小儿竟然当众打了恶霸李和子一巴掌?” 李二狗那对斗鸡眼用力眨了眨。 别说李二狗怀疑刚才那一巴掌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事儿说出去,哪怕是石竹村的二癞子都不会相信。 “你、你他娘的竟敢跟老子动手?” 李和子突然暴起,一脚将坐凳踹翻,吼声道,“都他娘的给我上,把他两条腿筋给我挑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李和子原形毕露,原本是来搞钱的,没打算跟唐云动武。 但他绝没想到唐家破落户竟敢动手打他的脸,这事儿若传出去,他李和子还怎么在新丰县混下去? 谁他娘的还会怕一个被唐家小儿打脸的恶霸? 那刁坤是个练家子,一个箭步冲上来揪住唐云,把他按在食案上,“挣”地一声,一把匕首插在了食案上,距离唐云的脸近在咫尺。 “说吧!还钱,还是变残废?” 刁坤将唐云牢牢按在桌案上。 唐云笑道:“我还你妈的蛋!想讹老子的钱,做尔等的春秋大梦去吧!” 说着他冲站在边上的石大壮使了个眼色。 “来人啊!快来人啊!” 石大壮突然扯起破锣嗓子,大喊大叫起来,“恶霸李和子要杀伤人命啦!快来人啊!” “有力气尽管喊!老子在新丰混了这么多年,如果扯起嗓子喊几声管用的话,老子早不用混了。” 李和子一脸狞笑,“阿坤,还等什么,挑了他脚筋!” “住手!何人胆敢在此放肆!” 一声暴喝自楼上传来,只见韦灿的随从黄衫大汉赫然出现在楼梯口,瞪视着李和子等人。 “你是何人? 大爷们在此办事,不想死的都给我滚!” 李和子正在气头上,哪管谁谁谁。 “嗬,好狂妄的口气!” 元奎冷笑着从楼梯上往下走,“原本不关我事,可你们打扰了我家少主人的酒兴……”“你家少主人又是什么东西?” 刁坤梗着脖子,一脸挑衅地道,“上去告诉你家少主人,让他死得远点……”元奎目光一凛,身形突然就动了,腾腾腾几个箭步直奔刁坤而来。 第26章 狐假虎威 那刁坤反应也极快,左掌一拍桌案,整个人骤然跃起,一脚照黄衫大汉的胸口迎踹上去。 二人反应和身形都极快,一看都是身怀武艺之人。 但在元奎面前,刁坤的招式还是落了下乘,还没等他那一腿踹到黄衫大汉,黄衫大汉钵大的拳头就已结结实实击中了刁坤的胸口。 这一拳似乎带着千钧之力,刁坤整个人又是跃在半空的,因此遭此重拳后,整个人倒飞出去,直接飞出酒楼门口,咚地一声摔在街边。 众人齐齐扭头看出去,只见那刁坤挣扎了两下,就不再动弹了。 那李和子眼见不妙,知道碰到硬手了,掉头就向门口逃窜。 但他还是晚了一步,只听嗖地一声,一只坐凳凌空飞出去砸在他的后背上,李和子身形一个踉跄,直接被砸趴下了。 “元谋不发话,你跑得了么?” 元奎拍拍手上的灰尘,走上去一脚踏在李和子胸口上,“贼王八!你方才的狂妄哪去了?” 说着蒲扇大的巴掌左右开弓,把李和子扇得晕头转向,嘴巴都打烂了。 “够了,莫要闹出人命,扫了我与云郎把酒言欢的雅兴!” 待元奎的蒲扇大巴掌又要扇下去时,韦灿慢慢从楼上踱下来,冲家将摆了摆手。 “韦家乃是京城官宦世家,向来以德服人,切莫随意出手伤人!” “是,公子!” 那李和子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伸手指着韦灿道:“你、你就是长安来的韦公子……”“不错,”韦灿走过去拍拍唐云的肩膀,“云郎乃是在下的至交,尔等对他不敬,就是对本公子不敬!你可听明白了?” 李和子彻底焉了,这厮再怎么恶,也斗不过长安贵公子。 前些日子他从姊丈那里听说过安府来一位长安贵客,却不曾想到自己无意中招惹了这尊大佛,只能自认倒霉!“怪李某有眼不识泰山,叨扰了公子的雅兴,李某罪该万死!还请公子大人不记小人,放小人一马!” 李和子低声下气地求饶道。 唐云走上前去,在李和子面前蹲下,嘿嘿笑道:“那我的钱,你还要不要了? 要不我叫大壮去拿给你……”李和子气得七窍冒烟,心下破口大骂:“这个王八羔子,纯心气老子呢,你真有心还钱,早把钱搬出来了。 老子也不至落到这步下场!” 但这话他哪敢直说,只能陪着笑脸道:“不敢不敢,云郎说笑了。 那笔钱咱们一笔勾销了。 但请云郎在韦公子面前替在下美言几句,在下日后再也不敢来川味酒楼闹事了!” “此话当真?” 唐云笑眯眯地问道。 “当真!当真!” 李和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不停地点头说道,“若有半句假话,李某不得好死!” 唐云站起身,拊掌笑道:“太好了!只是口说无凭,须立字为据!大壮,笔墨纸砚伺候!” 这事儿就这么了了,不管在古代还是现代,唐云都遵循着一个道理,拳头永远没有脑子好使。 恶霸李和子一直是唐家的大麻烦,不解决掉这心腹大患,他如何能安心开酒楼做生意呢? 三十六计他没读过,但这招叫借刀杀人,他却是知道的!李和子手下的喽啰李二狗是石竹村人,只因他打小生得弱小古怪,常被人欺负,为了不被人欺负,他才跟李和子混在一块。 他原本以为做李和子的手下,就再也没人敢欺负他了。 也确实如此,如今石竹村的人无不对他敬而远之。 可在李和子那里,他仍然是被欺负的那一个,有时候李和子为了寻开心,就叫石阿牛将他揍得鼻青脸肿的,挨的揍不比以前少。 李二狗也只能忍气吞声,能怪谁呢? 当初是他自己去如意赌坊找的李和子,如意赌坊什么地方,进去容易出来可就难啰。 而且他爹早年就犯有风湿病,如今骨关节都变形了,瘫痪在床,不替李和子到处作恶,他哪有钱给阿爹看病抓药? 表面上李二狗在李和子面前仍然是一副谄媚相,但心下却早对李和子恨之入骨了。 唐云叫石大壮拿了五贯钱给李和子家送去,李二狗在李和子那里一年都未必拿到这么多钱。 李和子自然感恩戴德,表示愿意为唐云效命。 其实唐云只要他告知李和子的行踪即可。 当唐云得知李和子今日要上门讹钱,恰好韦灿就登门了。 他好酒好肉款待韦公子,当然是想借这把好刀使一使!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他可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怎么能做赔本买卖呢是不是? “云儿,那韦公子若是发现咱们在利用他……”此时川味酒楼门口,唐云负手而立,石大壮站在他边上,看着韦灿远去的背影,有点担心地看着唐云说道。 “你的担心也不是多余,这韦公子无疑是把双刃剑,用得不好,反伤了自家性命!” 唐云伸手拍拍石大壮的肩膀,讪讪笑道,“不过,咱们不让他发现不就得了嘛!” “可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 石大壮问道。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唐云笑着摆摆手,把李和子刚才写的书契塞到石大壮手里,“先把这个放好了,再去把早上我在市集上买的新鲜虾米给我拿来!” “好嘞!” 石大壮拿着那书契转身走进酒楼,不一会提着一个竹篓子快步走了出来,“云儿,你要虾子何用?” “送给萧三娘的。” 唐云笑着接着竹篓子,“你留下看店,我去萧氏饭铺走一转!” 走到街上,他又突然停下脚步,“大壮,你这两日可曾看见茵儿了么?” “好几日没见了,”石大壮摇摇头道,“兴许她在家里忙什么事吧?” 唐云若有所思地摇摇头,他感觉有些不对劲,心道难道小娘子不再当垆酌酒,从此要坐在闺房内专攻女红了么? “大壮,现在没客人,你要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研究唐氏菜谱!” 唐云叮嘱了一句,迈开大步向街对面走去。 现在川味酒楼虽然没生意,但晚上却不能没人,他和石大壮早商量好了,俩人轮流睡在酒楼看店。 至于石家的几只羊,还有石小当,唐家会替他照顾的。 唐云到萧氏饭铺时,萧三娘正在忙着收拾食案上碗筷。 此时是未时初刻,午馔时间刚过。 萧氏饭铺生意再差,一到饭点还是陆陆续续有些人的。 看见唐云从门外走进来,萧三娘赶紧放下手中的物什,上前见礼。 第27章 实乃天赐 “云郎请进!用过午膳了么?” 萧三娘笑吟吟地问道。 “用过了,用过了。” 唐云笑着把手里的竹篓子递上去,“这里有些虾子,小子今日是来教三娘做饼的。” 萧三娘美目闪烁:“云郎会做饼?” “略懂略懂,”唐云摸了下鼻子,讪讪笑道,“今日我教三娘做虾饼。” “何谓虾饼?” 萧三娘眨眨美眸。 “喏,”唐云将手中的竹篓子举起来,“简言之,用虾子做的饼,自然就是虾饼啰!” 起初萧三娘有些云里雾里,毕竟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听说过世上还有虾饼这等吃食。 况且她也知道唐云以前在百祥酒楼做学徒,据说当了两年学徒,一道大菜都不会做。 还听说唐云不敬师门,现在已经跟宁家闹翻了。 但萧三娘终究与那些街边摆摊做买卖的无聊妇人不同,她从小就聪敏过人,讨人喜欢。 只是命运不济,才落到了今日这步田地。 自从上次唐云帮她赶走了恶霸李和子后,萧三娘就对他心存感激,她不相信那些传言是真的。 一个生得如此清俊,举止又如此文雅的少年,怎么可能是个蠢人呢? 虾饼的原料是生虾肉、葱盐、花椒,以及甜酒脚少许。 做法也很简单,适量生虾肉加少量葱盐、花椒和甜酒,加水和面,把面擀成饼,用热油炸透即可。 后世的常州虾饼名气很大,因其状似腰鼓,又叫“铜鼓饼”。 唐云有意要帮这个可怜妇人一把,之所以选择虾饼,只是因为取材方便,这些原料萧氏饭铺都有。 唐云一边解说,一边操作,对唐云娴熟老道的操作手法,萧三娘心下十分惊讶。 唐云给萧三娘的感觉是,他理应是坐在书堂内,拿本书念“关关雎洲,在河之洲”才对,可唐云在厨房里就像在书斋内一般如鱼得水。 “云郎真是巧思,奴家如何就想不出这等绝妙法子!” 萧三娘这句话无疑是发自内心的。 唐云也就笑笑,他知道并不是他有什么巧思,这只是他做为穿越者的优势罢了。 俩人相互配合得十分默契,萧三娘已经把平底铁铛中的油烧热了,待把油烧滚后,唐云把捏好的饼一个个滑进锅里,不多时,第一批虾饼就出锅了。 “三娘何不尝尝看?” 唐云抬头笑看美妇人说道。 “哎哟,云郎之手竟比那些闺中小娘子还要来得巧,捏出来的饼个个一般大小,圆润得可爱!” 萧三娘笑着打趣了一句,待虾饼稍冷却,她伸手拈起一个,满心欢喜地欣赏一番后,才送到嘴里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看着色泽焦黄,咬下却是外脆里软,香薷可口,洋溢着淡淡虾子的鲜味,因为用了葱盐,因此还有点咸鲜味。 萧三娘本以为这寻常的材料,即便通过唐云的巧手施为,也不过是虾子加面,再加些葱盐、甜酒罢了。 直到亲口品尝了,才意识到这是一种难得的美味,绝非是那几样物事的简单混合味。 “大是美味!” 萧三娘蓦然抬起头,兴奋地看着唐云,“云郎可否将此虾饼的秘方卖于小妇人?” 小妇人似乎突然看见前方的路上一片光亮,那是希望的曙光。 “三娘喜欢就好了,”唐云把最后几个饼滑进油锅,“这虾饼的制法,小子是送与三娘的。” “送与奴家的? 那怎么好?” 小妇人高兴得不知要如何感谢这一馈赠。 唐云笑道:“三娘日后就单卖这虾饼,其它果子点心就停了吧。 待小子闲下来,再教三娘做其它点心。” 上回唐云在这里吃饭时,就留心观察了一下,萧三娘铺中售卖的果子点心与别家点心铺无异。 没有特色,如何赢得顾客。 做生意要讲究差异化竞争。 “云郎,请受小妇人一拜!” 萧三娘激动得要给唐云行大礼。 “万万不可!” 唐云忙伸手搀住她,“我一个少年人岂可受三娘如此大礼? 三娘,你我两家店隔街相望,理应相互扶持照顾。 三娘若不弃,小子愿同三娘以姐弟相称,不知可乎?” “小妇人得此贤弟,乃是天赐,实乃三生有幸!” 萧三娘盈盈一福,眼圈红红地看着唐云说道。 大唐历史上闻名遐迩的骊山位于新丰县南二里,温汤位于骊山之西北的温谷,距县南一百五十步。 秦始皇陵在县东一十五里,坑儒谷在县西南五里,因秦始皇坑儒于骊山下,故得名。 石竹村就位于骊山西北麓,附近有两处风景名胜地,凤凰原和鹦鹉谷,其中鹦鹉谷唐中宗李显曾临幸过。 鹦鹉谷内重崖洞壑,飞流瀑水,宛若人间仙境。 每当春暖花开之际,常有自长安来公子女郎慕名前来游玩。 此时夕阳西下,一匹白色骏马疾驰在鹦鹉谷繁华盛开的丘陵之上,马上是一位面貌清秀的白衣少年。 从骏马的装饰,到衣着服饰,不难看出这是位富家少年。 眼看天色就要黑下来了,少年催马驰出鹦鹉谷,奔驰在凤凰原上,向不远处的石竹村方向绝尘而去。 唐家院落内,侯氏把一堆切好的菜蔬瓜果分别装进四只陶罐后,起身来反手轻轻捶打着酸软的腰背,抬头看了看天色。 “不知云儿何时回家? 是时候备夜膳了。” 还没等侯氏走到厨房门口,忽听一阵得得马蹄声由远及近,须臾间就到了自家院门口。 白衣少年翻身下马,向里头问道:“不知主人可在家?” 侯氏转身走上去,看见门外的贵公子,抬手拢了一下鬓发,笑道:“不知郎君寻谁?” “不寻谁,”白衣少年大大方方拱手一揖,“小子自鹦鹉谷游玩归来,眼见天色已晚,敢问伯母,可否容留小子借宿一宿?” 侯氏迟疑道:“只是寒舍鄙陋,粗茶淡饭,不足以招待贵客……”“无妨,”少年人笑着摆摆手,环顾左右,“我看此宅独在山下,前方荷塘修竹,环境甚是清雅,还请伯母好心收留小子一宿!” 说着再次恭敬一揖,弯腰不起。 “那好吧,”侯氏心善,不忍拒绝,“公子请入来宽坐,容村妇聊备些许茶果,略尽主任之分。” “有劳伯母!” 少年人感激一笑。 第28章 误打误撞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牧童的歌声在荡漾,喔呜喔呜喔喔他们唱,还有一支短笛隐约在吹响……”唐云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嘴里哼着小调,看着满天晚霞,心里想着宁家小娘子。 方才他拿着铜镜准备送去给宁茵。 结果到百祥酒楼,还是不见小娘子倩影。 反倒是被宁炜堵在门外奚落了一通,唐云对宁家人还算客气,毕竟日后两家迟早要极为亲家的。 但现在看情况,宁家似乎还真想把宁茵许配给别家,虽然唐云相信宁茵对自己一心一意,即便宁家老头子把他许配给别家,小娘子也会宁死不从。 “丈大啊,小娘子是我的,我可是你的准女婿!你可不能这么对待你的东床快婿!” 唐云摇了摇头,心道明天无论如何要见到小娘子,宁家酒楼找不到,就去宁府去找。 走着想着唱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家门口。 “娘,我回来了!” 唐云走进自家院子,喊道,“妮子,阿兄回来了!阿兄给你买了好吃的,还不快出来?” 咦? 人呢? 唐云搔着后脑勺,环顾左右,听见有好听的,小妮子竟然无动于衷? 没等他走到厨房门口,忽听西边院角的浴室里传出哗啦哗啦的水声。 “小家伙,又让娘帮你洗澡,这么大了自己还不会洗澡!” 唐云笑着摇摇头,直奔浴室而去。 他想也没想,伸手嘎吱一声将门推了个大开,当看到浴桶中身子时,唐云当即就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了。 唐公子眼前是一片雪白,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紧接着就是一迭声刺耳的尖叫声自浴室内传出。 什么情况啊? 唐云懵逼了。 谁给唐果喂了激素? 怎么突然就长成一个婀娜多姿的妙龄少女了? 这不科学啊!这是不科学,因为此时坐在浴桶里的是傍晚扣门借宿的少年公子。 现在看来,很显然这位少年公子是女扮男装了。 浴桶里的香汤哗啦一声,唐云只觉得眼前一道白光疾射而来,心下大叫不好,抱头就地一蹲,那白光擦着他头上发髻疾射出去,増地一声钉入了身后的一颗李子树上。 唐云下意识地扭头一看,竟是一只银簪!“登徒子,休逃!” 浴室里传出一声娇喝。 mmp,不逃就没命了!唐云抱头鼠窜,一溜烟跑出了自家院落,靠在土墙上兀自抚着胸口,心有余悸地道:“见鬼了,那小姐姐是谁啊? 难道是我娘为我另找的小媳妇?” 便在此时,池塘那边的竹林后传来孩童的嬉闹声,唐云听见了妹妹银铃般悦耳的笑声。 “阿兄阿兄,你回来啦!” 见了唐云,小妮子如乳燕归林般飞扑上前,投入阿兄的怀抱。 “吓我一跳!” 唐云这才反应过来,伸手捏了捏小妮子的脸蛋,“阿兄还以为你长成大姑娘了呢!” 唐果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天真地说道:“阿兄,果儿会长大的!” 唐云一把将妹妹抗起来放在肩上,抬头看向牵着颠当的手走上来的侯氏,笑问道:“娘,你给我找媳妇了么?” “这孩子,胡说什么?” 侯氏笑着嗔儿子一眼,“咱们家徒四壁,哪家小娘子看得上眼?” “那……家里那个小娘子是何人?” 唐云愣道。 “小娘子?” 侯氏也愣道,“何来的小娘子? 家中只是来了位少年公子借宿,何来的小娘子?” 侯氏确实不知道贵客是女扮男装,他为客人准备好洗澡水,就出来寻两个小人儿了。 两个小人儿下午到河边钓鱼去了,别看颠当年纪小,却是个钓鱼好手。 俩人身上的衣服都是泥水,小脸儿也溅满了星星点点的泥渍。 幸好现在天气暖和起来了,不然非得患病不可。 “阿兄,今天果儿玩得好开心好开心哦!” 小妮子小脸儿一个劲儿往阿兄脸上蹭,小嘴娇声说道。 唐云在小妮子屁股上拍一巴掌,板起脸道:“以后不许再到河边钓鱼了,小心落水。” “不会的,不会的。” 小妮子摆着小手,“颠当会游水,他说就算果儿落水了,他也会把果儿捞上来的。 阿兄,颠当今天吊了好大一条鱼呢,你看——”颠当手里拎着一只鱼篓子,见唐云回头看他,忙挣脱了侯氏的手,屁颠屁颠跑上来把鱼篓子高高举起。 唐云探头一看,“好家伙,吊到这么多鱼,够咱们今晚大吃一顿了。” 云篓子里大大小小的鱼儿七八条,小鱼居多,一堆指头粗的小鱼压着一条巴掌大的大鱼。 侯氏显然是为颠当领着唐果到河边钓鱼而生气,她哪有心思看他们吊了多少鱼。 “娘,您别生气了。 这不是没事儿吗?” 唐云笑着安慰道。 唐家那么大菜园子,侯氏一天忙得脚不沾地,稍不留神,小家伙们就跑得没影儿了。 唐云想起自己的童年岁月也是这么过来的,小心翼翼未必不出事,前世的自己十分注意安全,结果还不是出了车祸穿越到了大唐。 侯氏瞪儿子一眼,说道:“出了事就晚了!小妮子若是有个好歹,将来如何向她娘交待?” 唐云愣怔了一下,没有接话,心下却道那狠心女人现在都不知道死哪去了。 小妮子听见大人提起她亲娘,也没什么反应,显然早就不记得柳氏了。 唐家西厢房内,安碧如已换上红妆,正对镜梳妆,她一个女儿家在这荒郊野外借宿,为了安全,原本是不想暴露女子身份的。 但方才被人撞破,若再作男儿打扮,无疑不合适了。 也不知那登徒子看了多少,一想到这里,安姑娘要死的心都有了。 要知道长这么大,自己的身子还从未被任何男子看过,竟然便宜了那乡下小子。 当时天光幽暗,浴室里只燃着一盏油灯,在加上浴桶上氤氲的热雾,安姑娘并没看清那登徒子的样貌,但仔细想来,那登徒子必定是与那侯氏是相熟之人。 安碧如也恨自己,她早该问问这侯氏家里有几口人,若是问清楚了,即便那门后无栓,她也好有所防备。 唐云同样没看清楚浴桶里的少女是何模样,只模糊地看到幽暗中的一团雪白。 第29章 有话好说 “娘,咱家来的客人是个女子吧?” 到了自家院门口,唐云再次问道。 “哪来的女子? 分明就是模样俊美的少年郎!” 侯氏笑着嗔了儿子一眼,定是儿子看花眼了。 “不能吧?” 唐云一脸狐疑,险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看错了。 便在此时,一个倩影从堂屋门口快步走出来,看见唐云从院门走进来,安碧如蓦地刹住脚步。 唐云也蓦地抬头看去,四目相对,安碧如表情错愕,伸手指着唐云:“你、是你……”唐云第一眼只觉得这女子似曾相识,然后就联想到赛酒会那日,在醉月楼门口遇到的那个胡服少年。 难道是他? 竟是个女儿身!唐云乐了。 “幸会这位女公子,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唐云嬉皮笑脸地向安小姐拱拱手,说道,“没想到吧? 小生便是这家里的男主人!这是我娘!” 又反手拍了拍趴在他背上的小家伙的屁股,“这是我小妹唐果!” 侯氏自然也十分讶疑,心道好端端一个少年公子,怎么转身之间就变成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了? 安碧如没想到登徒子竟是今年赛酒会的酒王得主,怎的稀里糊涂就投宿到他家来了!唐云虽见过安碧如,却并不知道对方是县宰大人府上的千金小姐,自然也就不知道这少女就是长安贵公子思慕的窈窕淑女。 “这位公子……”侯氏终于愣过神来,出声道,“这位姑娘可浴过身了么?” 这不问不打紧,侯氏这么一问,那安碧如立时又想起之前那一幕,心下又恼又羞,狠狠瞪了唐云一眼,转身向侯氏盈盈一福。 “多谢伯母盛情款待。” “姑娘远道而来,便是唐家的贵客,”侯氏笑着上前搀扶,“姑娘稍事休息,村妇这便去准备夜饭。” “阿兄,这位姐姐是何人?” 小妮子一骨碌从唐云背上滑下来,躲在阿兄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安碧如。 唐云摸摸小妮子的头发,笑笑道:“这位姐姐是来咱们家借宿的客人。 你去陪小姐姐玩吧。” 小妮子忸怩了一下,有些怕生。 见侯氏进了厨房,安碧如面色骤然一变,冲唐云勾勾手指:“登徒子,你过来!本小姐有话问你!” “有话就说呗!此间是小生家中,何必鬼鬼祟祟的?” 唐云笑呵呵地说道。 “你!” 安碧如目光像锋刃般斜划过来,“本小姐只说一次,你过不过来?” “好,好,小姐姐莫恼,小生这便过去,”唐云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到妹妹面前,“妮子,拿去和颠当一起吃吧!” 把小妮子支开后,唐云跟着安碧如进了堂屋。 安碧如走到堂屋中间,突然停下脚步,蓦然回头瞪视着唐云道:“你且老实回答我,方才……方才你看到了什么?” “方才是何时?” “少明知故问!” “姑娘莫非是指小生撞见你沐浴之事……”“住口!” 安碧如的俏脸腾地一下变得绯红,心下又羞又怒,娇斥道:“你只说你看到了什么?” “好像是姑娘在明知故问吧,”唐云摸了下鼻子,嘿嘿笑道,“小生自然是看见姑娘浴身啦!姑娘问得甚是无稽……”话音未落,一脸嬉笑就僵在了唐公子脸上。 卧槽,难道碰到了个身怀绝技的女侠? 唐云只觉眼前一花,根本没看清楚,也不知小妞手里的匕首是从哪里拿出来的,但那把雪亮匕首已此时却已抵住他的脖子。 “姑、姑娘有话好说……”唐云身体有些僵硬,不敢乱动,不愧是一千三百多年前的中古时代,冷兵器时代恐怕身怀绝技的人不在少数!“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多说一字废话,我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安碧如黛眉紧蹙,娇斥道。 “在下知无不言,但请姑娘下问!” 唐云干干笑道。 “你这登徒子,究竟看了多少?” “一点点……”“说实话!” “再多一点点……”“看来本小姐不从你身上取点东西,你这登徒子是不肯说实话了!” “小生说的都是实话——真的就看到两点啊!” 安碧如娇斥道:“何谓两点!” 我去,这话让人家怎么回答,好羞耻!唐云故作一脸乖巧状:“小生不乱说!” “说!” “那你不许生气!” “快说!” 唐云犹疑地伸出食指,在安碧如胸前胡乱点了两下,安碧如下意识地低头看去,起初没明白过来,待她蓦然醒悟时,那张俏脸整个都涨红了。 “好你个登徒子!受死吧!” 说话间,手中匕首照唐云的脖子直直横划而来。 唐云心下大惊,这三八还真敢下毒手啊!唐云故伎重演,抱头就地一蹲,这一招唐公子无师自通,或许是受到前世纪录片里土拨鼠遇天敌迅速钻洞穴的启发,从而悟出了这象形之术。 那匕首嗖地一声,从他头顶划过,一缕头发被削断,飘飘忽忽地落在地上。 唐云差点就吓尿了。 “娘,你儿子要没命啦!” 抱头就地一蹲的下一招就是抱头鼠窜,唐公子眨眼间就消失在堂屋门口。 安碧如手持匕首,追至门口,觑着逃进厨舍的唐云,唇角浮出一抹阴冷笑意。 “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这等奇耻大辱,我安碧如不报此仇誓不罢休!” “姐姐,给你吃——”安碧如感觉有人在轻轻扯她的衣袂,蓦地转头看去,起初没看到人,低头一看,就见唐果仰着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蛋,用黑漆漆亮晶晶的大眼睛注视着她。 安碧如心下一软,忙把匕首收了起来,蹲下身,笑看着唐果问道:“小妹妹,这是给我吃的么?” 唐果用力点点头,说道:“阿兄说姐姐是客,唐家要好好招待,这个饼给姐姐吃!” “姐姐谢谢你了,不知这是何饼?” 安碧如伸手接过那饼,笑问道。 小妮子摇摇头道:“果儿也不知道,是阿兄从县城买回来的。” 一听是那登徒子买回来的吃食,安碧如顿觉直泛恶心,忙把饼塞回到小妮子手里:“小妹妹吃吧,姐姐不饿!” “姐姐吃!好好吃的,姐姐你吃嘛!” 唐果稚声稚气地说道。 安碧如只好又接过饼,翻来覆去一看,虽然不知是什么饼,但显然这做饼师的手艺十分精巧,饼捏得甚是圆润可爱。 把饼送给小姐姐,唐果又蹦蹦跳跳地跑去找颠当玩去了。 安碧如心道真可惜,这么可爱的小妮子,阿兄却是个无赖登徒子! 第30章 酸菜鱼头汤 心想间,她扬手就把饼扔了出去,可就在那饼即将脱手之时,她忙又捏住了。 “好吧!看在小妮子的份上,本小姐就尝它一口吧!” 老实说,她在马上颠了大半日,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这饼外表焦黄看着十分诱人,安碧如把饼送到瑶鼻下闻了闻,还挺香的呢!安小姐试着咬了一小口,秀眉不觉一扬,只觉外脆里鲜,甚是香薷可口!眨眼之间,那饼就以神速消失在安小姐那两爿粉唇之间了。 安小姐感觉有些不妙,这不尝不要紧,一尝之下,她反而觉得更饿了。 她只恨那做饼师把饼做得太小了,根本不经吃,安小姐低头看着空空的手心,很是惆怅。 此时唐果和颠当正在院子东南角的石榴树下玩游戏,颠当威风凛凛骑着竹马四下奔驰,小妮子蹦蹦跳跳地跟着后面,时不时还往嘴里塞一口虾饼。 安小姐目光直直地看着唐果手里那半块虾饼,情不自禁地咽了一下口水,心道这可如何是好? 难不成叫本小姐去骗小孩子手里的点心么? 该死!这是何饼? 为何本小姐从未见过? 便在此时,侯氏端着两碗菜从厨房门口走了出来,看见安碧如神情发痴地立在堂屋门口,便笑道:“安姑娘请入堂屋就座,可以吃夜饭了。” 安碧如这才愣过神来,向侯氏行了一礼道:“冒昧造访,真是有劳伯母了。” “无妨无妨,家常便饭,真是怠慢贵客了。” 侯氏把两碗菜放到食案上,扭头冲门外喊道,“果儿,颠当,去洗手吃饭了。” “来啦来啦!” 唐云双手端着一个大瓷碗从门外快步走进来,“正宗酸菜鱼头汤,请君品尝!” 说着抬头冲安碧如挤挤眼睛,安碧如却是怒目而视。 “我去拿饭!” 唐云转身又出去了。 安碧如的视线落在食案上,因意外而表情茫然:“这是什么菜?” “我儿说是酸菜豆腐鱼头汤,”侯氏边摆碗筷,边笑着解释道。 酸菜豆腐鱼头汤又是什么鬼? 安碧如表情怔仲,“为何本小姐又未曾听过? 安府有专门负责饮馔的大厨,但凡大唐有的名菜,只要能找到食材,那大厨都能做出正宗味道。 可吃了这么多年,安碧如就是没吃过什么酸菜鱼头豆腐汤。 “别看这道菜其貌不扬,却是极富营养,用这汤浇饭,保准你吃得停不下来!” 不知何时,唐云已出现在安小姐身边,觍着脸笑道。 安碧如立时拉下脸来,哼声道:“你做的菜,我一口都不会吃!” “此话当真?” “本小姐一诺千金!” “安姑娘别客气,云儿,还不快给安姑娘盛饭?” 侯氏一手抱着小妮子,一手拉着颠当从门外走进来。 两个小人儿肚子本来就小,方才每人吃了三个虾饼,正在院中玩得不亦乐乎,还真没把夜饭放在眼里。 终于,五个人都在食案前坐了下来,唐云和安碧如面对面坐着食案两边,侯氏带着小妮子坐在北边,颠当背对堂屋门口。 为了表示自己说到做到,安碧如只吃侯氏做的“清炒笋子”、“猪肉羹”两道菜,唐云做的酸菜鱼头汤她愣是看都不看一眼。 但很快安小姐就有些招架不住了,因为除了她,在座的所有人都在夸赞那道酸菜鱼头汤。 “我儿厨艺果真大有长进,”侯氏既高兴又欣慰地看着自家儿子,“这道酸菜鱼头汤真是鲜美可口,实能下饭增进食欲!” “娘,阿兄做的汤好好喝!” 小妮子拍着食案嚷嚷道,“果儿还要喝,果儿还要喝!” 那颠当埋头扒饭,虽然没说话,但已经用行动证明自己对那道酸菜鱼头汤泡的喜爱。 刚才这两个小人儿可是嚷嚷着不要吃饭的啊!安碧如真有些坐不住了,定睛看向那道汤,心道真的那么好喝么? 恰在此时,侯氏笑着劝道:“安姑娘如何不喝汤? 姑娘不喜食鱼么? 那倒是我们母子疏忽了,合当事先问问安小姐的口味才是。” “伯母言重了。” 安碧如有些难为情地道,“这些菜都甚合小女子口味!” “那便好,那便好。” 侯氏伸手拿碗盛汤,“来,安姑娘,喝碗鱼汤。” 面对侯氏的盛情,安碧如也不好拒绝,只好双手接过汤碗。 在侯氏的注视下,只好低头呡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安小姐的眸子就亮了。 既有鱼的鲜味,又有酸菜的咸鲜味,还有豆腐的清香味,诸味完美地被收到了汤汁中,一口下去,真是酸爽无比!安小姐心下一咯噔,完了完了,本小姐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算了,反正不是我主动要喝的,是侯氏非我要喝,我却之不恭才喝的嘛。 把自己说服后,安小姐就不客气,咕嘟咕嘟一口气就把那小碗汤喝光了。 怎么办? 还不够啊!远远不够!这碗也太小了吧!安小姐把目光投向那一大碗酸菜鱼头汤,真想直接抱起喝个痛快!“安姑娘,不知这汤合你的口味么?” 唐云笑问道。 “尚可!” 安小姐拉下脸,随手把汤碗放在桌上,端起饭碗低头扒饭。 心下却反复念叨着,这可如何是好? 本小姐还想喝啊!要死了,方才为何要把话说得那么死,现在连丝毫反转的余地都无。 唐云似乎发现了真相,似笑非笑地说道:“安小姐要不要再来一碗? 在下知道方才安小姐的话不过是戏言,在下也没放在心上……”安碧拿筷子的手蓦地一顿,顿感眼前光芒万丈,那是希望之光。 “当真?” 她抬头看向唐云。 唐云噗地一声差点喷饭了。 安碧如羞恼地有些无地自容,狠狠瞪了唐云一眼,低头快速扒饭,若不是侯氏在场,手里的筷子早飞出去了。 “来,喝吧!” 唐云拿碗盛了一碗汤,递到安碧如面前,“有什么仇,也得吃饱了肚子再报。 让客人吃饱吃好,乃是我唐家的待客之道!” 安碧如抬头看唐云一眼,虽然那登徒子面上仍有戏谑之意,但她愿意将那几分戏谑之意当作是赔罪的诚意。 “那好,”安小姐把饭碗放下,“我是客人,却之不恭,怎好拒绝主人的好意?” 安小姐趁机把汤碗接过来,倒了一半放在饭碗里,然后端起饭碗往嘴里扒了一口。 哇!这滋味当真是妙不可言啊!诚如那登徒子所言,这酸菜鱼头汤最适合拌饭吃了! 第31章 飞星剑法 如果不是无意中闯入这栋民宅,她永远不会发现自己真实的饭量。 从前在家里餐餐都是大鱼大肉,可安小姐顶多也就吃个一碗半碗的。 今儿她已然吃了三碗饭,却是感觉跟没吃饭一样,腹中似乎出现了一个无底洞。 太可怕了!一个女子的饭量竟然这般大,这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但是,明知有损安府千金小姐的美名,她还是停不下来。 “娘,安姐姐比阿兄饭量还大呢!” 小妮子用扑扇扑扇的大眼睛看着安碧如,细细笑道。 安小姐一个踉跄,险些从凳子上摔下去。 “休得胡说!” 侯氏在小妮子脑袋上敲了个栗子,笑笑道,“能吃便是福,安小姐想吃多少便吃多少,切莫见外。” 终于,安小姐抬起头来,把腾出来的第四只饭碗慢慢放到食案上,神情却依然有些意犹未尽。 只可惜桌上那一大碗鱼汤只剩下一点底子了,不然她还能吃两碗。 “安姑娘可吃好了?” 唐云忍笑问道。 安小姐傲娇地把脸撇到一边,不去看他,只笑对侯氏道:“小女子吃得好饱,多谢伯母热情款待!” “安姑娘客气了,”侯氏温和一笑,“只怕农家粗茶淡饭,招待不周就是了。” 吃时一时爽,吃后就遭罪了。 只因安小姐吃得太饱,在床榻上躺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还不停地打嗝。 这可如何是好? 安小姐一骨碌爬将起来,走到西厢房窗边。 今晚月光皎洁,院中点着一只风灯。 风灯下,唐家母子正在把一堆菜蔬搬来搬去,也不知在忙活些什么。 安小姐心生羡慕,这农家的生活虽然辛苦一些,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自个虽生在官宦之家,衣食无忧,可未必会比田舍人家更自由快乐。 安小姐没有告诉唐家人,自己是离家出走,想来此时此刻父亲大人在家里定是急得团团乱转。 “阿爹,女儿不孝。 可女儿宁愿嫁给一个田舍郎为妻,也不愿嫁给那些不可一世的长安贵公子!韦灿一日不离开安府,女儿便一日不还家!” 安姑娘立在床边,正对月凝思,却突内逼。 在侯氏的指引下,安小姐直奔院后茅厕而去。 唐云看着那匆匆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扭头对侯氏说道:“娘,时候不早了,您早些歇息。 明日一早,孩儿自会将一切都料理停当。” 侯氏笑着点点头道:“云儿,为娘见识短浅,虽不知我儿所道这‘洗澡泡菜’为何物,却也觉得这洗澡泡菜断非等闲之物。” 这段日子经历了这么多事,看见儿子带给她的一个个意外惊喜,侯氏早已不把唐云当小孩看了。 “这是自然,”唐云自信满满地笑道,“娘,你就等着享福吧!儿子一定让您和小妮子过上好日子!” 侯氏一脸欣慰,笑着点了点头。 唐云从厨房里拎起一罐热水向院后的浴室走去,刚走到风灯照不到阴影处,忽见一条人影自墙后闪出来。 唐云只觉一物冰冷,丝毫不差地抵在了自己脖颈上,吓得他差点就把一罐热水扔了出去。 mmp!你丫当那匕首是管毛笔,随随便便就往人家脖子上戳,黑灯瞎火的万一戳个洞出来咋办? “听着!” 安碧如阴冷的声音幽幽响起,“今夜之事,若是传出去,我要你小命!” “姑奶奶你讲的是啥事啊?” 唐云无语凝噎。 “明知故问,”安碧如冷哼道,“你撞破我沐浴之事——还有我一餐食了四碗饭之事……”“你吃了我家那么米,还敢威胁我?” 唐云活了两辈子,都没见过这等蛮横之事!“住口!我只问你听明白了么?” 安碧如低声喝道。 “听明白啦!姑奶奶!劳烦你把匕首拿开行么? 夜深了,我现在要去浴身,你是不是一同前往……”“嗷呜!” 唐云话都没说完,一声痛嚎,捂裆就地蹲下了。 好半响他才缓过劲来,再抬起头时,那安小姐却站在堂屋门口若无其事地跟侯氏叙话。 似乎还说着什么好笑的事,侯氏都被逗笑了。 ……鸡叫头遍时,唐云忽听院中传来咻咻咻地奇怪声音,就好像前世看的古装剧中那些剑客比武时,三尺青锋破空之声的特效音。 唐云一骨碌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跑到窗户前,用惺忪的睡眼向院中看去。 只见一个衣红绡的玲珑少女正在舞剑,此时天边还只现出一点鱼肚白。 只见那红绡少女身随步走,步法灵动,身形矫健,剑若霜雪,一双短剑在她手里上下翻飞,周身一片银辉。 我嘞了个去!唐云揉了揉眼睛,你丫的这叫闻鸡起舞吗? 唐家就是三间破屋,侯氏和安小姐睡在他平时就寝的西厢房,只因西厢房那张床榻稍微好些,而唐云带着小妹睡在东厢房。 唐云身着一袭素色中衣,打着哈欠从堂屋里走出来。 “哟,舞得不错嘛!呵呵,比街上那些卖艺的舞得好看多了。 姑娘莫非是做杂耍营生的?” 一听这话,安碧如蓦地收住剑势,猛回头瞪向唐云,心中那个气啊!人家是正二八经师出有名,名门正派的剑术,这登徒子竟说人家是做杂耍营生的,这对安姑娘可是一种侮辱!“无知登徒子,这叫飞星剑法,不懂就闭嘴!” 你丫当是拍武侠剧呢? “哟,飞星剑法!” 唐云倚在门口,一脸嬉笑,“莫非你这短剑还能飞不成? 哈哈哈……”话音未落,只见一道亮光疾射而来,仿佛暗夜星空一颗激射的流星,“挣”地一声,一把短剑稳稳地钉在唐云颈后的门框上。 唐云的嘴巴大张着,怎么也合不拢。 脖子上汗毛根根直立,双腿发软,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地。 我去,这是什么? 武艺? 魔术? “你给我小心些!” 安碧如突然出现在唐云面前,一把拔出短剑,美眸凝霜,“惹恼了本小姐,下次这把剑就不是钉在门框上了!” 说着安小姐跃入院中,闪转腾挪之间,舞得周身一片银光。 第32章 云哥哥 唐云后背惊出一身冷汗,但这厮表面上还是不肯服输,装模作样地往院子东南角走去。 他在那两株石榴树下站定,斜睨了小姐姐一眼,丫的,真当小爷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软柿子呢!只见这厮垂手肃立,屈膝松胯,放松下沉,提左脚向左横开半步——陈式太极拳起式。 “太极者,无极而生,动静之机,阴阳之母也。 动之则分,静之则合。 无过不及,随曲就伸……”起手式后是野马分鬃,紧接着白鹤亮翅……这厮一边比划着,一边朗声诵道。 “人刚我柔谓之走,我顺人背谓之粘。 动急则急应,动缓则缓随。 虽变化万端,而理为一贯……”白鹤亮翅接左右搂膝拗步、手挥琵琶……也不知是被这二货的花架子唬住了,还是被他这一大段装逼的台词给吸引住了。 那安碧如再次收住剑势,好奇地转身看了过来。 唐云的眼睛余光一直在观察着安姑娘的反应,此时见小姐姐转身看过来,动作更夸张更骚包了。 幸亏是在大唐,如果是在后世,他把陈式太极拳练成这鬼样子,那些陈式太极拳门人会在脸上留几个脚印不可!“这……是什么拳术? 莫非是道家导引之术么?” 安小姐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 “哈哈,”唐云笑道,“不懂了吧? 这叫太—极—拳!” “何谓太极拳?” 安碧如眨巴着眼睛问道。 “真笨!” 唐云收势,负手立在石榴树下,一副少年宗师气派,“你没听见我方才所念的那段话么?” 其实他也不知何谓太极拳,更不懂那段台词的真意,只因后世太极拳已在高校普及,他马马虎虎能比划下来罢了。 “所谓太极,即是阐明宇宙从无极而太极,以至万物化生的过程。” 唐公子装起逼来十分忘我,“太极即为天地未开、混沌未分阴阳之前的状态。 易经有云‘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 而太极拳便是基于太阳阴阳之理而创立的拳术!” 还别说,这厮一番胡说八道还真把安小姐给成功糊弄住了。 安碧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道:“听上去倒不赖,但怎的看上去却是软绵绵的呢?” “妇人之见!” 唐云一脸傲娇地抬头看向东边那意乱喷薄而出的旭日,“你既知道阴阳相生相克的道理,却又不知道以柔克刚之理? 太极拳的神邃即是以柔克刚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安碧如原本就痴迷于武艺,此时又遇到了唐云这么个大忽悠,一时之间还真被迷惑住了。 “那……你可愿意教我太极拳么?” 唐云斜睨了安姑娘一眼,一拂袖子傲娇地转过身去,道:“此乃世上最高深莫测的武艺,岂可轻易教与他人?” “教教我嘛,教教我嘛!” 安碧如走上前来,伸手扯了扯唐云的衣袖。 唐云微微转身,扫了安姑娘一眼,说道:“教你也成,不过你可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道理?” “知道知道,”安碧如忙不迭地点头,“大不了我以后再不与你为难便是——不不,我保证日后一定把你当长辈一般供养,好不好?” 哈哈,这还差不多!小样,我还治不了你了!“那昨日之事,你可还记仇?” 唐云板着脸问道。 一想起昨日被唐云偷看沐身之事,安碧如的俏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勾下脸,小声支吾道:“那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你不说出去,我便不再追究,这样可以么?” “恩!” 唐云很勉强地点点头道,“那我暂时就收了你这个徒弟吧!不过,还有一事……”“何事?” 安碧如眨巴着眼睛问道。 唐云心下嘿嘿一笑,说道:“安姑娘长于短剑,而我长于太极拳,你我何不取长补短……”“云郎的意思是要我教你剑术?” 安碧如看着他问道。 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讪讪笑道,“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我自然不会勉强你……”“不,不,我愿意!” 安碧如赶忙说道,“只是云郎可曾练过剑术?” 剑术小哥哥不曾练过,贱术倒是颇有些功力。 唐云笑道:“倒是练过几十年刀法,不知可对练剑有些许帮助?” “是么?” 安碧如美眸一亮,“敢问云郎曾习何种刀法?” “唉,说来话长啊!” 唐云仰头四十五度,一脸深沉地看了看天边的朝霞,然后转脸看向安姑娘,一字一顿地道:“菜刀!” 什、什么? 菜刀? 安小姐忍不住翻起白眼,你家的菜刀是兵器啊? 因为成功忽悠住了安姑娘,唐云满满的成就感。 这么漂亮的小姐姐竟然会用这么崇拜的目光看着我,这还真有些不太习惯。 反正这个世界没有太极拳,说自己就是太极拳宗师也没人提出任何异议。 忽悠住一个算一个,他那几招花拳绣腿别看不中用,倒是比划得有模有样。 侯氏起身后看到院中一对少男少女在那里你来我往有说有笑,也很意外。 昨夜她可是感觉那安姑娘似乎对自家儿子有些看不顺眼的。 天下的父母都是一样,看见漂亮小娘子,禁不住会去想象对方若是当了自己的儿媳妇,那会是何样幸福光景? 平素唐家早膳都是粟米粥加韭齑,但家中有客,自然要设法把早膳搬弄得丰盛一些。 今日的早膳除了粥、韭齑,侯氏还特意做了鸡蛋卷饼,唐云把昨天剩下的几个虾饼也拿到了食案上。 一见昨日让自己意犹未尽的虾饼,安碧如眼睛就是一亮。 昨日偷偷问了唐果,她才晓得这饼叫虾饼。 “云郎,这虾饼可是在县城买回来的?” 唐云笑着点头:“正是!” “可否告知是哪家点心铺?” 安碧如紧看着唐公子问道。 唐公子嘿嘿一笑:“告诉你也可以,不过日后你得喊我云哥哥。” “切——”安姑娘禁不住翻个白眼道,“你年齿未必就比我大!” 唐云突然拉下脸,一拍桌子道:“孽徒,还想不想学太极拳了?” “想!” “要学艺,先得尊师重道!尊师就得喊师父——不,喊云哥哥!” “云哥哥,果儿要食虾饼!” 唐果伸手指着盛虾饼的小竹篾框子,嘻嘻笑道,“云哥哥帮我拿嘛!” 这小家伙手短,够了半天都没够上那蔑丝框子,只得求助阿兄。 “噗——”安碧如低头,掩嘴直乐。 唐云伸手在妹妹小瑶鼻上刮了一下,嗔道:“叫你鹦鹉别乱学舌!” 第33章 凶凶小萝莉 用过早膳,唐云就挑着一副担子就出门了,两边箩筐里各放着两只粗瓷陶瓮。 这些天除了几个跟韦灿一样从外地来新丰的行客外,本地竟无一人登门吃饭的。 一想起昨日宁炜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唐云就来气,毕竟年轻气盛,经不起挑衅,被宁炜一激,他的犟劲儿就冲上来了。 不是说我川味酒楼早晚关门大吉么? 让你看看小爷的厉害,到时候关门大吉的不会是唐家,是你们宁家!唐云远远地看见一个曼妙倩影立在自家酒楼门口,左右顾盼生姿。 宁家小娘子似乎特别中意石榴裙,闺房的衣箱里不少于七八条石榴裙,各种样式的,一天换一条,七日都不带重样。 “是茵儿!” 唐云心下一喜,加快了脚步。 宁茵看见唐云,也是心下一喜,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云郎,云郎……”不知为何,宁姑娘一见到心上人,突感鼻子一酸,眼圈都红润起来。 倒不是因为受了阿爹的鞭笞而委屈,而是因为小娘子害怕再也见不到云郎了。 唐云这些日子忙酒楼开张之事,哪里知道小娘子身心所遭受的痛苦。 “茵儿,你好像瘦了许多,这几日身子不爽么?” 唐云眉头微微一皱,关切地问道。 “云郎,奴家很好……”唐云不问不要紧,这一问小娘子的杏眸里立时泪光闪现,她忙勾下脸去,说道:“奴家只是有些想念云郎……”“出了什么事?” 唐云愣道,“如何哭了? 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快告诉我!” 宁茵赶紧摇头,含泪带笑地道,“奴家是见了云郎,心下欢喜……”“傻瓜,我又不是美男子潘安,见到我何至于高兴得哭了?” 唐云嘴上谦虚,心中却似灌了蜜一般。 想想后世那些女孩的种种姿态,中古时代的女子可真纯啊。 唐云自然是喜欢像宁茵这样的女子。 “云郎,何谓傻瓜?” 小娘子眨了眨杏眼,“好吃么?” “咳,”唐云摸了下鼻子,讪讪笑道,“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走,进去再说!” 石大壮快步迎出来从唐云肩上接过担子,唐云则拉着小娘子的手在食案前坐下了,嘘寒问暖起来。 “云郎,奴家今日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阿爹不许奴家再在酒楼前当垆酌酒,让奴家安心在家做女红。” “这是为何?” 唐云疑惑地问道。 “云郎,阿爹他、他……”小娘子欲言又止,杏眸中再次浮现泪光。 唐云急了,问道:“你爹他怎么了?” “阿爹已把我许给了樊家,八月十五中秋节就跟樊家大郎成亲!” “什么?” 唐云从坐凳上蹦起来,“难道这事儿是真的?” 宁茵含泪点点头道:“如今两家已通过婚书,阿爹还收了樊家的彩礼——云郎,我阿爹此番是铁了心了!” “别哭,”唐云伸手轻抚小娘子柔弱的肩膀,“你放心,我不会让那樊家得逞的!” “可……现在如何是好?” 小娘子用求助的目光看着唐云。 “你既已从家中跑出来,那日后便待在川味酒楼吧!” 唐云掰住小娘子的香肩,目光坚定地道:“我倒要看看那樊家能怎么办? 难不成他还敢闯进我的酒楼来抢人不成?” 小娘子顾虑重重:“那我爹和兄长他们……”“你且放心,”唐云拍拍胸膛,一副男儿大丈夫的气概,“川味酒楼是我的地盘,谁敢来这里抢人,先得问问小爷我答应不答应!” 虽不知唐云有什么法子应对这一切,但看着他智珠在握的气势和坚定的目光,小娘子便觉得无比心安。 “云郎,谢谢你!” 小娘子带着一脸羞涩的红润,情不自禁地投入了唐云的怀抱。 唐云轻轻揽住小娘子的娇躯,笑着安慰道:“乖,一切有我呢!” “咳咳……”听见石大壮的咳嗽声,小娘子难为情地从唐云怀里钻了出来。 这软玉温香唐云还没抱够呢,抬头瞪向石大壮道:“你丫有毛病啊? 嗓子不舒服去对面药肆抓药吃啊!” “嘿嘿,”石大壮伸手指了指那四只陶瓮,咧嘴笑道,“云儿,我是想问这些陶瓮要搬到哪里去?” “统统搬到酒楼门口!” 唐云倏地站起身,“今日小爷我要当垆卖泡菜!” “泡菜?” 石大壮一脸茫然。 那宁茵也是一脸不解,“云郎,何谓泡菜?” “就是菹菜!” 唐云笑看着小娘子说道。 唐朝腌制菜大体上分三类,一类便是菹,即是酸菜和腌菜,一类是鲊,是用盐和红曲腌的鱼。 还有一类是齑,比如唐家今早用来下粥的韭齑,其实就是用油盐酱醋调味的韭菜细末。 也许是职业习惯,来到唐朝后,唐云格外留心中古时代的食材。 结果令他十分意外,唐代的蔬菜品种十分丰富,唐人们常食的蔬菜就不下十几种。 与21世纪相比,只是名称上的区别罢了。 比如黄瓜叫胡瓜,大头菜叫芜菁,菘菜是萝卜的前身,芥菜是雪里蕻前身,藠头啊耦啊茄子啊等等,应有尽有。 此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唐云带着石大壮、宁茵也开始忙碌起来。 把四只陶瓮都搬到酒楼门外,把里头的泡菜捞出来盛在粗瓷大陶碗里,在当垆卖酒的土台子上一字摆开。 然后唐云又提笔挥毫,写了个小“广告牌”立在街边,上面写的是“洗澡泡菜,任君品尝”六个楷书。 因为时间仓促,唐云做的这批泡菜是洗澡泡菜,在后世的四川,洗澡泡菜可谓是家家户户常备之物。 洗澡泡菜的优势在于随泡随吃,泡上三日就能食用,非常简便。 宁姑娘今日不卖酒了,当垆卖起泡菜来了。 那“广告牌”一立起来,立时就吸引了路人的目光,一看是不需要花钱的吃食,又有如花似玉的宁家小娘子伺候,很快就有一堆男子围了上来。 “别挤别挤!他娘的你靠后站,明明是老子先来的!” “哎哟,你长眼睛了么? 踩我脚啦!” “喂,前头那位,不要钱你也不能猛吃吧? 还这么多人等着呢!” 一时间,就像是捅了马蜂窝似的,川味酒楼门口,立时就吵得不可开交。 石大壮扯着嗓子吼了几句也不奏效,最后还是唐家的小妮子来了,才把场面震住了。 “哼,都给我排好队!你,你,还有你,再敢插队,我叫大黑咬你们!” 第34章 洗澡泡菜 小妮子穿着戏服似的小襦裙,双手叉腰,在排成长龙的两列队伍中来回巡游,指挥若定,大黑狗威风凛凛地随侍小主人左右。 一旦小妮子伸手指着某人,那大黑就冲对方一通狂吠,吓得对方噤若寒蝉。 唐云和石大壮都看呆了,石大壮用胳膊肘捅了捅唐云,道:“云儿,你妹子牛啊,长大了可不得了!小小年纪就这等厉害,长大了岂不是悍妇一个,谁还敢娶她?” “这个无需你操心,我妹绝不会嫁到你们石家,你就别杞人忧天了!” 唐云得意地笑道。 石大壮搔着后脑勺,嘿嘿笑道:“我石家有什么不好? 我家颠当跟果儿可是青梅竹马……”“我唐家不要竹马,要宝马!” 唐云回答得十分干脆。 石大壮道:“宝马是不是太贵了? 骡子成么?” “没得商量!” 唐云拍拍石大壮的肩膀,讪讪笑道:“所以说,你从现在开始,就得拼命给我干活,没准等你家颠当长大了,你这个当兄长的还能为弟弟买一匹宝马来娶我家小妹!还愣着做什么,速去把那一车菜蔬卸了!” 说着唐云不在搭理他,径直向坐在大堂内稍事歇息的侯氏走去,“娘,您辛苦了!” “为娘不辛苦,这一路上多亏了二癞子。” 侯氏说着抬头向二癞子感激一笑。 那二癞子正站在侯氏身后,手里拿着一块破毛巾正在给侯氏扇凉风。 “二癞子,”唐云走上前去,拍拍对方的肩膀,“日后你帮我送菜可好? 我给他开工钱,一月五百文,你可愿意?” 二癞子不说话,只咧嘴笑着,一个劲儿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 唐云对侯氏说道,“娘,以后这送菜的事就交给二癞子吧!” 侯氏本想说这点事她能行,酒楼刚开张还没挣钱呢,不要乱花钱,但侯氏可怜二癞子,于是就点了头。 ……新丰县城的主干街道呈“井”字形分布,井字的四个交处便是十字街口,川味酒楼靠近“井”字右上角的十字街附近。 而百祥酒楼则位于右下角的井字十字街口,没错,唐、宁两家酒都在同一条街上,相距仅三百余米。 此时两个身着华服的胖子正从百祥酒楼门口走出来,一看他们走路那鼻孔朝天的架势,便知道是富家子弟。 “贤弟,愚兄岂是妄言? 你太看得起那破落户了,什么狗屁川味酒楼,我倒旬日之内就得关门大吉!” 樊家侯拍拍宁炜的肩膀,一脸幸灾乐祸地哈哈笑道。 “樊兄,俗话说小心驶得万年船,唐家小儿在赛酒会上独占鳖头,连尊府酿的酒都只能屈居第二,我看那破落户确实不容小觑!” 宁炜毕竟比樊家侯了解唐云,如果之前那道“叫化鸡”还是偶然的话,可“唐氏烧酒”也是偶然么? 起初他有些担心川味酒楼一开张,会抢了自家酒楼的买卖。 因此这些日子他派人家僮暗中盯着川味酒楼。 不过现在宁炜是彻底放心了,那家僮回报说,这五六日里不曾见川味酒楼有过一个客人。 “贤弟,你岂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樊家侯冷冷一笑,“我看他定是从哪个胡人那里学了什么西域的酿酒之法,今年的赛酒会他不过侥幸取胜罢了,不足为虑!” “现在看来,确是小弟多虑了!” 宁炜哈哈一笑道。 “走走,快走!” 樊家侯笑着催促道,“愚兄迫不及待地想去一睹那破落户的可怜相了!” 在樊家大郎的想象中,唐云眼下不是坐在酒楼门槛上愁眉不展,就是急得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 这二人便是专程去川味酒楼看唐云可怜相的,要知道上次在醉月楼唐云可把他气得不轻。 但很快樊家侯幻想出来的瑰丽画卷,被火热的现实扯得粉碎,那唐云既没有坐在门槛上发愁,也没有如同丧家之犬般惶惶不可终日。 哪里是冷清萧条,只见川味酒楼门口人头攒动,你拥我挤,比之端午节长安曲江边上观龙舟竞渡的场面还热闹呢!宁炜和樊家侯大眼瞪小眼,大失所望,他们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一连五六日门可罗雀的川味酒楼,今日为何被围得水泄不通? “这位老兄,此间发生了何事?” 宁炜一把扯住从人群里奋力挤出来的一条大汉问道。 那黑脸大汉正兀自摇头晃脑,一脸意犹未尽的样子,见有人拉住他,便十分不悦地吼道:“没长眼睛啊? 自己上前瞧去!” 说着撜开衣袖,径自走了出去,边走边砸吧嘴巴:“哎呀,大是美味!只可惜每人能得到一小块!” 一连问了好几个人,两个胖子才终于搞清楚唐家出了一道“洗澡泡菜”,不收文钱,任君品尝。 “洗澡泡菜?” 宁炜神情茫然,唐家破落户可真能作啊,上次是什么“叫化鸡”,他娘的这“洗澡泡菜”又是什么鬼东西? 见车马行的伙计李四哼着小调从对面走来,宁炜一把将对方拉了过来,许了五文钱,要李四挤进去帮他们拿点泡菜尝尝。 “得!你们等着哈!” 李四手里掂量着手里的五枚铜钱,哼着小调往人群里挤了进去。 宁炜和樊家侯把身子掩在街边一辆马车之后,好半响那李四才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喏,两位郎君要的泡菜!” 那李四走上前,摊开乌漆嘛黑的手,宁、樊二人凑上去定睛一看,竟是一瓣藠头,一片萝卜皮,外加一截藕片。 宁炜骂了一句娘,这物事与自家酒楼菹库里的菹菜似乎没什么区别,只是这洗澡泡菜看上去更新鲜,更滋润,更能激发食欲。 那樊家侯有些嫌李四手脏,宁炜顾不上这许多,伸手拿起那瓣藠头塞进嘴里,细细咀嚼起来。 见宁炜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樊家侯用手肘碰碰他,好奇地问道:“如何?” “好吃!真他娘的好吃!” 宁炜一脸兴奋,不住地点头,“酸甜脆爽,兼有微微辛辣之味,也不知如何泡制而成的?” 见宁炜一脸享受的表情,那樊家侯的喉头“咕”地一声,也顾不得李四手脏了,抓起那萝卜皮塞进嘴里。 “嗯!当真是酸辣脆爽!” 第35章 吝啬掌柜 李四原本是看在那五文钱的份上,此时见宁家大郎和樊家大郎个个表情销魂,心下也不禁起了好奇之心。 宁炜和樊家侯对视一眼,然后二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李四手里那小截藕片上,都想先下手为强,可又碍于面子,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去抢。 便在二人内心挣扎的瞬间,李四的脏手突然一抬,就把那藕片塞进了自己嘴里了。 似乎是怕宁、樊二人从他嘴里抢似的,这小子还没嚼两下,直接就把藕片吞进肚子。 那宁炜怒火中烧,一把掐住小伙计的脖子,用力摇晃道:“喂!老子可是与了你五文钱的!” “大不了退你两文!” 李四舔了舔嘴唇,嘿嘿笑道,“宁大郎,早知是这等美味,你就是与小子十文钱都不够呢!” “真是奇思妙想,这些寻常菜蔬,竟可以做得如此酸甜脆爽,余味无穷!” 宁炜仰头四十五度角,砸吧砸吧嘴意犹未尽地感叹道。 樊家侯瞪着他道:“你大概是忘记了你我二人是为何而来的?” 宁炜猛然醒悟,骤然换了一副脸色,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道:“什么破玩意!这能吃么? 难听得连猪狗都不想食!” 对了,这才是同仇敌忾的态度嘛!樊家侯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这二人似乎没意识到,如果连猪狗都不想食,那他二人便是猪狗不如的东西!“走,回去再说!须得尽快想个法子来,切勿让这川味酒楼兴盛起来!不然对你我两家都十分不利!” “是,梵兄所言极是!” 就在二人将要转身离去时,那宁炜眼睛的余光突然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竟然是妹妹宁茵!那樊家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当垆卖泡菜的宁家小娘子。 宁炜怒不可遏地道:“真是个不知羞耻的贱人!宁家的脸面都快被她丢尽了!我这便去把她拖回家去……”“不可!” 樊家侯却一把拉住他,黑着脸沉声道,“你现在过去一闹,整个新丰县的人就都知道令妹行止有失检点了。 宁茵好歹是你妹,也是我樊家未来的新妇,若真闹将起来,对你我两家都无好处!” “那如何是好? 难不成由着那贱人在外头胡作非为?” 宁炜怒气冲冲地道。 什么亲妹? 不过是庶母所出的贱种,若非还指望她与樊家联姻为宁家带来利益,他连一声妹妹都不想喊。 “贤弟莫急,愚兄倒是有一妙计!” 樊家侯那对小眼精光闪射,凑到宁炜耳边,如此这般地嘀咕了一阵。 那宁炜紧锁的眉梢徐徐舒展开来,拊掌笑道:“妙计!果然是条妙计!” 樊家侯也是一脸阴笑,碰了碰宁炜道:“走,咱们先回去!这次我非让那破落户吃不了兜着走!” ……直到过午时分,川味酒楼门口黑压压的人群才逐渐散去。 不得不散,那四陶瓮泡菜在短短两个时辰已被洗劫一空。 众人都累坏了,坐在大堂内小憩。 “大壮,去后面把我昨日泡的那壶茶拎出来!” 唐云对石大壮说道。 石大壮有些不满,嘟囔道:“云儿,你就不能让我先歇息片刻么? 方才我也没闲着啊!” “多嘴!扣十文工钱!” 唐云说道。 石大壮急了,拍案而起,一脸怒容:“喂,有没有搞错? 一次就扣我十文钱……”“对东家咆哮,再扣十文!” 唐云伸手弹了弹袍衫上灰尘,面无表情地说道。 石大壮伸手指点着唐云,恨恨地说道:“行,算你狠!” 看着石大壮气冲冲的背影,唐云笑了笑,扭头对唐果说道:“妮子,别缠着你宁姐姐,让她安静一会儿。” “不嘛,不嘛,”小妮子傲娇地搂住宁茵的脖子,“宁姐姐说要教我唱儿歌的,果儿学了儿歌好唱给阿兄听。” “儿歌你阿兄也会唱,回家阿兄教你唱呗!” 唐云说道。 “不,阿兄骗我,阿兄不会唱歌!” 唐果哼哼唧唧地说道。 原主质性孱懦而木讷,自然不会唱什么儿歌,唐云的性格跟原主相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 “小家伙,你竟然你阿兄!” 唐云摆过脸去,“莫后悔,你阿兄不仅会唱儿歌,还会玩很多游戏呢!” “真的么? 真的么?” 唐果从宁茵身上出溜下来,转身扑倒唐云怀里,“阿兄,你真的会玩游戏么?” “那是自然,”唐云一脸傲娇,“你阿兄我上天入地,无所不能……”“阿兄你教果儿嘛,果儿以后一定乖乖听话!” 唐果急不可耐地说道。 “好,好!” 唐云一把将小家伙抱起来,“不过得等阿兄空了,现在是午茶时间,不许胡闹。” “好呀好呀,”果儿拍着小手说道,“果儿也能喝下午茶么?” “当然啦!” 唐云哈哈一笑道,“果儿今天这么威风,阿兄自然要好好犒劳你的!” 石大壮拎着一把铜壶从后院走出来,唐果从阿兄身上出溜下来,殷勤地帮着摆茶盅。 “阿兄一只,果儿一只,宁姐姐一只……”“那我呢?” 石大壮问道。 唐果抬头看石大壮,嘻嘻笑道:“大壮喝井水……”看着石大壮像只气鼓鼓的蛤蟆一样杵在那里,唐云和宁茵都噗哈哈地大笑起来。 “我要辞工!你们唐家人都欺负我!” 石大壮一脸幽怨。 “出门左拐,恕不远送!” 唐云把石大壮晾在一边,笑着招呼宁茵,“来来,茵儿,我们开始喝下午茶。 这是我特意为你泡制的一种新茶,保准你喜欢!” “何谓下午茶?” “呃——”唐云抬手搔搔前额,“下午茶不是一种茶——不,它是一种茶,但不是一种茶的名字,而是一种生活方式……”见宁茵和唐果都疑惑地眨巴眼睛看着他,唐云有点忧愁,“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下午茶就是下午喝的一种茶……”呸!下午喝的茶,其它时间就不能喝了么? 唐云发现一个简单的问题,自己竟然不能做出正确的解释。 这何止是代沟!眼前如花似玉的明媚少女,和稚嫩女童,真论起来,这可是他的祖先啊!当两位小祖宗端起茶盅送到嘴边时,其实一切解释都是多余的。 “真好喝!” 宁茵把茶盅搁在食案上,“大壮,再倒一杯!” 既有茶香,又有奶香,茶和奶竟然可以调和得如此和谐。 第36章 平安租子 “还有我,还有我!” 唐果急得用胖乎乎的小手拍着桌子,“大壮,我还要喝!” 这边刚倒满,那边又喝完了。 石大壮拎着铜壶都倒不赢。 转眼之间,半壶茶就都进了两位小祖宗的肚子了。 “呃——”宁茵禁不住打了水嗝,忙捂住肚子,难为情地勾下脸去。 唐果可没这么顾忌,还当打嗝是好玩的事儿呢。 “呃——阿兄,果儿、果儿还想喝,呃——”“不许喝了!” 唐云摸了摸她鼓起来的小肚皮,拉下脸道,“再喝要出大事了!” 唐公子不是不想去摸宁姑娘的雪白肚皮,他是不敢,但不难猜到宁姑娘的肚皮肯定也是鼓得十分圆润。 “云郎,何谓奶茶?” 宁姑娘缓了片刻后,抬头问道。 “牛奶加茶!” 这次唐云选择了一个简单的答案,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 都说三年一个代沟,可他们中间隔着一千三百年的代沟啊!宁茵樱唇轻启,刚要问句什么时,放在肚子上的那只手突然按紧,脸红红地站起来道:“云郎,我先去趟后院……”唐果也跳了起来,娇声喊道:“宁姐姐,等等我,宁姐姐……”唐云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面前的茶盅送到嘴边呡了一口,蓦地发现石大壮拎着铜壶杵在边上,紧看着他。 “你不喝吗?” 唐云问道。 “我想喝,不过我要事先确定一件事。” 石大壮一脸严肃。 “何事?” “我想知道我喝了你的奶茶,你会不会又得扣我十文钱!” 石大壮一脸严肃地看着唐云。 卧槽,这厮摆明故意寒碜我呢!“我唐云是那么小气的人么? 你想喝就喝呗!” 唐云把手里的茶盅用力放在食案上,“这次我只扣你成本钱——三文!” 石大壮彻底怒了,把铜壶用力放在食案上,撸胳膊挽袖子,瞪着一双牛眼道:“好你个唐云,你不仁,也休怪我无义……”话未说完,就听见门外有人尖声喊道:“唐云,唐云,李和子又派爪牙去萧氏饭铺捣乱啦!” “如何又来了?” 唐云拍案而起。 来通风报信的是斜对面罗家药肆罗兴的小儿罗黑黑,听了唐云这话,罗黑黑翻个白眼道:“唐云,莫非你不晓得李和子一到月初就要挨家挨户收平安租子么?” 唐云突然想起来了,用后世的话说这叫小混混收保护费!按李和子的规矩,每家一月五十文,少一文都不行!就连百祥酒楼每月都要如数奉呈,否则李和子就会找人上门闹事,买卖人宁愿交点钱了事,不然李和子派人去闹几次,损失只会更大。 唐云怒道:“大壮,看店!小爷我去瞧瞧……”“莫去啦!萧三娘没钱交,那几个泼皮都气冲冲地走啦!” 罗黑黑笑嘻嘻地道,“不过明日午时他们还会来,说是再不交钱,就让萧三娘好看!” “真是岂有此理!我非好好教训一下这帮无赖不可!” 唐云大义凛然地一拍桌子你道。 “那我走啦!唐云,我可通知到你了,到时你可别忘记去帮帮那小寡妇!” 罗黑黑闪身消失在门口。 小兔崽子!唐云骂了一句,八成是看我上次救了萧三娘一回,所以特意上门来通知我的。 所谓寡妇门前是非多,说好听点,这兔崽子是一番好心,说难听点无非就是想看热闹。 莫非街上已开始传他和萧三娘的“桃色新闻”了么? “大壮,刚才咱们说到哪了?” 石大壮哼了一声,傲娇地摆过脸去:“你再这么抠门,咱们就恩断义绝……”“说的哪里话? 一家人怎的说起两家话来了?” 唐云笑说道。 “少跟我来这套!你今天总共扣了我二十三文钱了!” 石大壮瓮声瓮气地说道。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 唐云苦口婆心地劝慰道,“大丈夫这般小家子气,今后如何能成大事?” 石大壮表示不服气,唐云摆手制止他,讪讪笑道:“去把盛泡菜的陶瓮都洗干净了,明日二癞子来送菜时,着他带回去!” 说着伸手指了指食案上的茶壶,“喝吧喝吧,放心,不收你的钱!” 石大壮用力哼道:“这还像句话!” “记得炒几个菜,让茵儿尝尝咱们的川味,我去萧氏饭铺转一圈。” 唐云倒背双手踱出酒楼。 ……“去,即刻带几个下人去把她给我绑回来!这是要活活气死为父,一个尚未出阁的女儿家,竟跑到川味酒楼找那小子过家家去了!这还了得,传扬出去我宁家还要不要脸面了?” 宁府正厅内,宁百祥把桌子拍嘭嘭作响,嘴边两撇胡须微微颤抖着,怒视着站在面前的两个儿子。 “还不去快去!即刻去把她给我绑回来,自今以后,她休想再踏出家门一步!” “阿爹别动气,气坏身子可如何是好?” 宁炜上前扶父亲坐下,“儿子以为,此事不可用强,把事情闹大了,只会给街上那些长舌妇增添谈资……”“那你说怎么办? 就任由茵儿跟那臭小子待在一起吗?” 宁百祥猛地抬头,喷着唾沫星子叫道。 “自然不可放任不管,”宁炜笑着把桌上的茶盅端起来,送到父亲面前,“阿爹,你先喝口茶消消气。” 说着抬头冲站在对面的宁浩喝道:“还愣着做甚? 去,让膳房的人动作麻溜些,弄几个下酒好菜,今晚兄长要陪阿爹喝几盅!” “大郎,你倒是说话呀!你可有法子让你妹妹不再去找那唐家小儿?” 宁百祥哪有心思喝茶茶,瞪着长子问道。 “阿爹,孩儿倒有个妙计,只要阿爹不反对,孩儿即刻便去办!” 宁炜一脸阴笑,凑上去附在父亲耳边嘀咕了一阵,抬起头笑道,“阿爹,你看孩儿这一计如何?” “计策倒是不错,”宁百祥拧着眉梢,微微颔首,“只是唐家毕竟对我宁家有恩,这样做是否有些太不近人情……”“爹,您就是太心慈手软了,才让唐家小儿那般肆无忌惮!” 宁炜不以为然地道,“或许唐之尧对我宁家有恩,可他已经死了,这几年我宁家没少照顾唐家,即便有恩也都报了不是么?” “好吧!” 宁百祥把手中的茶盅往桌上用力一放,定睛看着儿子道,“大郎,那就依你的法子办!” 说着他把目光投向正厅门外的庭院,轻哼一声道:“唐家小儿,你既要与我作对,那就莫怪我不留情面了!” 第37章 骑竹马过洪塘 “月光光,照池塘。 骑竹马,过洪塘。 洪塘水深不得过,娘子撑船来接郎。 问郎短,问郎长,问郎此去何时返……”正是月上柳梢头的时分,安碧如抱着唐果坐在后院的秋千架上,秋千轻轻荡漾着,小妮子用稚嫩的声调悠悠唱着。 “果儿,这童谣是何人教你的?” 安碧如笑问道。 小妮子嘻嘻笑道:“这是宁姐姐教我的。 果儿唱得好听么?” “好听,真好听!” 安碧如笑问道,“告诉安姐姐,你宁姐姐是何人?” 唐果嘻嘻一笑,凑到安碧如的耳畔嘀咕起来,好一会儿才仰起脸蛋,说道:“安姐姐可别说是果儿说的,我娘亲说这些话不可随意对人说的。” “放心吧,安姐姐不会乱说的。” 安碧如点了点头,却又好奇地问道,“既然宁家把小娘子许了你阿兄,为何如今却又反悔了呢?” “果儿不晓得,”妮子摇了摇脑袋,“不过没关系,宁姐姐现在就住我家酒楼里,我阿兄不会让别人把宁姐姐抢走的。” “是么?” 安碧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么说,你阿兄还挺有大丈夫气概的嘛!” “是的,是的,”小妮子用力点点头,一脸认真地说道,“我阿兄可好啦!阿兄很疼果儿的,果儿长大了要嫁给阿兄做新妇子的!” “噗——”安碧如噗嗤一笑,轻抚小妮子的头发,笑道:“傻妮子,亲兄妹是不能成亲的喔!” “不嘛,果儿就是要永远跟阿兄在一起!” 唐果赌气般地说道。 “好好,那也得等你长大才好!” 安碧如笑得止不住。 “嗯嗯,果儿会长大的,”小妮子点点头,“明天起床果儿就又长高了呢!” 便在此时,一个少年人的身影从后院门口走了进来,抬头看向秋千架上一大一小两个美人儿,出声笑道:“夜深了,二位女郎为何还不回屋歇息呀?” “阿兄快过来,陪果儿和安姐姐一起作耍!” 唐果见了阿兄,开心地招着小手。 “明天再玩,今天洗洗睡吧!” 唐云故意拉下脸道,然后对安碧如笑笑道,“不知道安姑娘洗了么?” “你管我!” 安碧如瞟唐云一眼,“我这么大人了,不知道自己烧水沐身么?” 瞧瞧,这是一个客人该有的态度么? “那倒是,”唐云一脸坏笑,“安姑娘莫不是在担心上回的事重演,连浴室都不敢进了么?” “喂!别以为你教我习太极拳,就可以乱说话了!” 安碧如美眸一瞪说道,“我也教你剑术了,咱们谁也不欠谁!” “那你吃我烧的菜睡我的床,又该怎么算呢?” 唐云咧嘴一笑。 “你放心,我不会白吃白住的!” 安碧如哼声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本小姐自会有所报答的!” 唐云道:“那安小姐记得给两份报酬……”“你这话什么意思?” 唐云讪讪笑道,“你一餐能吃三碗饭,这可是我和唐果俩人的饭量……”“好你个奸商!” 安碧如气声道,“你一定要跟我算得这般清楚么?” “亲兄弟都要明算账,何况你我!” 唐云面色不惊地说道。 “行,我记住你的话了!” 安小姐气鼓鼓地说道。 “阿兄阿兄,今日在酒楼你说要教果儿唱童谣,难道你忘了么?” 唐果从安小姐身上出溜下来,颠颠地向阿兄跑去,跑到半路上却踩到了身上襦裙,小身子一个趔趄向前扑去。 唐云吓得一个箭步冲上去,牢牢接住了那个小身子。 “没事吧?” 唐云问道。 小妮子摇了摇头,趁机搂住阿兄的脖子。 唐云心下叹口气,是时候给小妮子买几件合身的小襦裙了。 这穿得跟戏袍似的,不好看不说,还容易自己把自己绊倒。 “阿兄又骗果儿。” 小妮子噘起小嘴。 “不骗不骗,阿兄现在就教你唱童谣。” 唐云一把将小家伙抱起来放在肩上,哈哈一笑道。 “一个眼里只有蝇头小利的奸商,哪会唱什么童谣?” 秋千上的安碧如嗤之以鼻。 唐云哈哈一笑道:“唐家云郎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何况区区几首童谣?” “这大话说的,也不怕风闪了你舌头!” 唐云不准备作口舌之争,抬头笑看着小妮子道:“阿兄今儿教你一首《鲁冰花》!阿兄唱一句,果儿跟着唱一句,可好?” “好呀好呀!” 妮子骑在阿兄肩上,高兴地拍着小手。 “啊~啊~,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天上的眼睛眨呀眨……”安碧如起初很不以为然,一个厨子只会在厨房里颠勺,哪会唱什么歌谣? 但听着听着,安姑娘却不知不觉地代入了歌曲中的情绪。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王氏,王氏于三年前因染上了时疫,才三十五岁就过世了。 多少个夜晚,安碧如立在闺阁的窗前,仰头看着夜空,在繁星中寻找着属于娘亲的那颗星星。 多少次午夜梦回,泪湿枕巾,只因在梦里回到了儿时与母亲点点滴滴的幸福时光。 想着母亲,听着唐云的轻声吟唱,安碧如的美眸里情不自禁地盈满了泪珠。 唐果虽然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所抛弃,可年少懵懂,并不能理解这歌谣所表达的涵义,只是觉得好听。 “阿兄阿兄,你再唱一遍嘛,再唱一遍嘛!” 唐云只得又哼唱了一遍,然后把妹妹从肩上放下来,说道:“好了,该沐身了。 乖乖听话,阿兄明儿再教你玩游戏。” “嗯嗯,果儿最听话了。” 小妮子笑嘻嘻地说道。 “走啰!” 唐云拉着妹妹的小手向前院走去,“夜深了,安姑娘也早点安歇吧!” ……“嘿哈!嘿哈!嘿哈……”天边才露鱼肚白,晨光微熹,农家小院中,一个少年人正手持木剑在那里操练开了。 唐云立志要做一个文武双全之人,习武的热情空前高涨。 只是这厮只顾上盘,没留心下盘,出溜一下,脚下踩到一块瓜皮,咚地一声,屁股着地,重重地摔在地上。 “哎哟喂……上剑不练练下剑,金剑不练练银剑,活该你!” 第38章 五发必中 唐云反手揉着屁股,痛得呲牙咧嘴,还没等他从地上爬起来,就听身后一声嗤笑。 “这叫顾头不顾腚,哈哈!剑走轻灵,刀行厚重,我还是头一回见人把剑术当刀法来练的蠢货!” 安碧如不知何时,出现在堂屋门口,手持她的七星宝剑,似乎也是早起练剑来的。 “小生不才,让安小姐贱笑了!” 唐云回转身,没好气地瞪了安碧如一眼。 安碧如忍俊不禁地走上前来,伸手拍拍唐云的肩膀,笑道:“要练武不怕苦,要练功不放松,继续继续!” “太难了。 这剑我不练了。” 唐云哼声道,“照这般速度,何年何月我才能练到人剑合一的境界?” 男不养猫女不养狗,男不练剑女不练刀。 “剑都拿不好,就想着人剑合一?” 安碧如无奈地摇摇头,“知道方才你为何摔了么? 还没学会走,就想着跳? 不摔你摔谁!” 唐云摸着鼻子讪笑道:“安小姐,这剑术可有速成之法?” “没有!” 安碧如脸色一沉,“但凡技艺,何来速成之法? 要想成为人上人,须要吃得苦中苦!” “可这剑术更适合女子习练,尤其是短剑,男子应当习练威猛一些的武艺。 安小姐,你可有什么一招制敌的威猛之术?” “也没有!” 安碧如摇头,哼声道,“要么好好练剑,要么练你的菜刀去!” 唐公子很泄气,菜刀怎么了? 练好了菜刀,照样天地缥缈任我行。 没听说过武功再高也怕菜刀么? 况且,本公子需要练剑么? 本公子已是天下第一——贱!“不过,”安小姐语气突转,“倒是有一样武器,或许适合你。” “什么武器?” 唐云眼睛一亮。 “你可知道弹弓?” 安小姐看着他道,“比之习剑,习弹弓就容易得多,只要眼力好,腕力不差,便能操弄自如……”“你是说弹弓?” 唐云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安小姐,不瞒你说,小生六七岁就玩弹弓了,从树上打下来的鸟掰着指头都数不过来呢!” 其实唐公子想说我玩弹弓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但在安小姐面前,他不敢这么放肆。 不过对于弹弓,唐云还真是自小就会玩,而且玩得倍儿溜。 “说得轻巧,”安小姐嗤之以鼻道,“喏,那边的两棵石榴树,五发之内,你若能击中一次树干,算你赢……”“撤!” 唐云笑得一脸孤傲,“安小姐也太小看我了。 五发之内,我若不能中四发,算我输!” “少说大话,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安碧如瞟唐云一眼,“我进去取弹弓与你!” “快去快去!” 唐云随手把木剑扔到一边,搓着双手,嬉笑道,“让本公子露两手给你瞧瞧!”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 丫的待会可别太崇拜我,我会不习惯的!少倾,安碧如手持弹弓从堂屋内快步走出来,把弹弓递到唐公子面前,“喏,我倒要看看,你有几斤几两?” 唐云:“……”你丫的在逗我吧? 这是弹弓? 这特么明明就是一副弓箭好吗? !不对!细看之下,唐云才发现安小姐手中的弓箭似乎与其它弓箭不太一样,为什么弓弦上会有一个小兜? 唐公子彻底懵逼了,难道说这就是古代的……弹弓? 那小兜明显是用来包裹弹丸的啊!完了完了,这误会闹大了!他完全不知道古代的弹弓和他后世所玩的弹弓是两码事。 古代的弹弓形制几乎与弓箭一模一样。 或者说古代的弹弓便是弓箭的雏形。 区别在于弓箭是用来射箭的,弹弓是用来射弹丸的。 “怎么了? 快拿着啊!” 安小姐有些不耐烦了。 唐云硬着头皮伸手接过弹弓,心道虽然有点误会,但终究都是弹弓,虽然古今形制不同,但本质是相同的,无非都是用来射弹丸的嘛!没道理他能玩转后世的弹弓,却玩不转古代的弹弓。 “试试看!” 安小姐笑着催促道。 唐云点头,试着拉了一下弓弦,第一下竟然没拉动,第二次用尽全力,才堪堪将弓弦拉开三分之二。 我他妈……这是什么玩意啊? 唐云这才发现这弹弓的弓弦竟然是牛筋做的,他知道古代的弓箭有软硬之分,难道这弹弓也有软硬之分? 不然为何自己拉起来这么费劲? 这他娘的!“切,不到四十斤的弓你都拉不开?” 安小姐一脸鄙视,把手里一只小绢袋扔给唐云,“喏,弹丸在里头。” 尼玛,四十斤的弓,难怪小爷我拉不开!唐云一阵腹诽,松开袋口一看,绢囊里头是小半袋瓷做的弹丸。 显然是瓷窑专门烧制的,上面还有花纹,精美异常。 这东西要是传到后世,都是价值不菲的艺术品啊。 用来打鸟岂不浪费? 好在是打对面那两棵石榴树,射出的弹丸总归还是能捡回来的。 大话已经说出口了,唐云心想自己若不露两手,怎么下台? 唐云把绢袋系在腰带上,摸出一枚塞进弓弦当中的小兜里,转身面朝其中一颗石榴树,慢慢举起了手中弹弓。 “噗!” 一丸射出,却没击中石榴树,弹丸也不知射到哪儿去了。 我草,不好,完全不适应!“噗!” 这一声不是弹弓发射的声音,而是安小姐的嗤笑声。 “真是说大话也不怕闪了牙!” 安小姐掩嘴咯咯直笑,“唐云,我真不知道你哪来勇气说出刚才那番大话的? 连弓都不会握,大可笑也!” “谁、谁说我不会握弓。” 唐云面子上过不去,不肯服输,“本公子一向弓马娴熟,不过最近忙于酒楼生意,手上有些生疏罢了。 看我第二弹绝不虚发!” 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唐公子深吸一口气,再次取丸张弓,噗地一声,第二发就出去了。 但那精美的瓷碗就像投入了池塘,连个响声都没有。 丫的又射偏了。 这下安碧如把腰都笑弯了。 “好一个弓马娴熟,哈哈哈,唐掌柜你还要脸不要?” 唐云气呼呼地道:“你等着,这第三发必中!” 第39章 徒手入油锅 “噗!” “噗!” “噗!” 五枚弹丸相继射出,却只听到发射之声,未听到一声击中树干的声音。 就连弹丸射到了哪里,唐公子都不知晓。 “停!” 安小姐拉下脸,“不要再射了,你几斤几两,本小姐够清楚了。 莫要再浪费弹丸了!” 唐公子心下那个气啊,腾腾腾三步并作两步窜到院东南角的两颗石榴树下,装丸拉弓,近距离地瞄准了其中一棵石榴树。 老子就不信射不中你!“噗!” “啪!” 这下射中了,但还没等唐公子笑出来,就见那瓷碗从树干弹射回来,咚地地一声打在了他的前额上。 这弹弓可不是后世小孩子们射鸟的玩物,而是正八经的武器!是可以用于战场杀人的武器!此弓乃是上等拓木为之,弓长十八拳,绷以牛筋,执弓者以拉圆为度,拉力以九斤二两为一个力,此弓需要三个半力。 此弓还算轻的,强弓需五个半力。 射出弹丸,着人即毙。 以唐云之力,就这四十斤的弓他都拉不圆,诚然如此,射出的弹丸威力也不容小觑。 即便是击中树干反弹回来,其力道亦不弱。 唐公子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冒金花,眼前一黑,直愣愣向后倒去。 “唐云……”只听得安碧如惊叫一声,唐什么都不听不见了。 ……次日,前来品尝洗澡泡菜的人几乎比昨日多出了一倍,唐云还是低估了古代口口相传的威力。 小妮子领着大黑来回巡弋,威风得不得了。 四只陶瓮很快就见底了,人群恋恋不舍地散去。 “云儿,你不会打算天天施泡菜吧? 咱们开酒楼可是要赚大钱的,这般只出不进还赚个屁的钱!” 石大壮抱怨道。 唐云骂道:“妇人见识!” 见石大壮瞪起牛眼,又忙改口道,“沉住气!” “唐云,唐云,午时了。 李和子的爪牙就要到了,你还不快去萧氏饭铺!” 罗黑黑从街头人群里钻出来,一脸嬉笑地冲唐云尖声喊道。 唐云把眼一瞪,作势要去拿他,那小兔崽子吓得一溜烟就跑得没影儿了。 “茵儿,我去瞧瞧。 大壮,做好饭你们先吃,不必等我!” “阿兄,我也要去!” “你跟宁姐姐老实待在酒楼,”唐云板起脸道,“阿兄去去便回,听话!” 午时一刻,李和子的手下刁坤果然领着李二狗、石阿牛准时出现在萧氏饭铺门口,看见唐云,刁坤神情一怔。 “刁坤啊,你还想挨揍啊?” 唐云漫不经心地抬起头,似笑非笑,“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你怎的就好了伤疤忘了痛!” 唐云嘴里说着话,手上的活儿也没搁下,他正在帮萧三娘炸制虾饼,萧三娘在旁边打下手,铁裆里的滚油汩汩冒泡。 “姓唐的,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不要得寸进尺!” 这话的意思很明了,李和子不会去川味酒楼收钱,但唐云也不要多管闲事。 “你若是去那宁家收钱,小爷我才懒得管,可你若是欺凌萧三娘,小爷我断不会袖手旁观!” “姓唐的,你跟萧三娘是什么关系,这么护着她? 我可告诉你,萧三娘是我们头儿看上的,你想跟我们头儿抢女人?” “哈哈哈,”唐云仰头大笑道,“这倒奇了!李和子看上的女人,别的男子就得麻溜溜地滚蛋? 大唐的美人们都是给他李和子预备的不成?” “坤哥,少跟这小子扯没用的!” 那石阿牛瓮声瓮气地道,“现在那韦公子又不在,怕他作甚?” “谁他娘的怕他了? 刁某行走江湖这许多年,刀架在脖子上都不眨一下眼睛,老子会怕一个弱不禁风的臭小子?” 刁坤冷哼一声,掉头冲唐云喝道,“姓唐的,你铁定了心要与我等为敌,是也不是?”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唐云随手把一只虾饼滑进滚烫的油锅,轻笑道,“怎么,要动拳头? 要不要腾出块地方来,小爷我陪你好好比划比划?” “唐云!” 刁坤一脸凶相,“你以为老子还会上你的当么? 识相的滚回你自家酒楼去,不然莫怪老子拳头不长眼睛……”“哎呀不好!” 唐云突然失声叫了一声,刚才卖虾饼收的两文钱不慎落入油锅中,他下意识地伸手就要去捞。 “使不得!使不得!” 萧三娘吓得赶紧拉住他。 唐云风骚一笑道:“三娘且放心,小子曾随一位婆罗门僧修习秘术,其中一道秘术就叫‘徒手下油锅’!三娘且看好了,待小子施展薄术将那两文钱捞出来!” 萧三娘一迭声道:“使不得!云郎,这万万使不得啊……”但此时唐云的手已呲溜一声,滑进了滚烫的油锅,整个手掌都没入滚烫油锅之中。 萧三娘吓得双手掩嘴,失声惊叫起来。 那刁坤、石阿牛等人的眼珠子也几乎窜了出去。 这、这小兔崽子莫非疯了不成? 那铛中之油汩汩冒泡,手伸进去岂不废了? 萧三娘兀自撇过脸去,不敢再看,连一向心狠手辣的刁坤都禁不住眯起了眼睛,眼角微微抽动了两下。 “三娘莫怕,区区薄技,不足一观!” 唐云却是一脸轻松,脸上不仅没有丝毫痛苦神色,反倒是一副极为享受的表情。 “嘿,摸到了,摸到了!” 唐云笑着把手从油铛里抽了出来。 萧三娘和刁坤等人定睛看去,只见唐云手指捏着两枚铜钱,而手竟毫发无损!那刁坤看看唐云的手,又看看那翻滚的油铛,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刁坤,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么?” 唐云笑眯眯地招招手,“来来,我教你一道咒语,只要你心下念诵‘一点都不烫’,我保你手入油铛安然无恙!” “骗鬼去吧!” 那石阿牛色厉内荏地瞪着唐云喊道,凑上去对刁坤,“坤哥,这小子又想使诈,你切莫上他的当!” 李二狗也出声道:“坤哥,这唐家小儿,我等可招惹不起,还是速速离去为妙!” “算你狠!咱们走着瞧!” 刁坤伸手指点着唐云,心下早打退堂鼓了,只是碍于脸面强自撑着,这时听两个手下如此一说,连忙顺着台阶溜下去了。 “嗳,坤哥,别走啊!” 看着那几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唐云哈哈笑道,“进来喝杯茶再走不迟嘛!” 见唐云这么热情,那帮泼皮的脚步迈得更快了,那刁坤抹了一把冷汗,一路嘟嘟囔囔道:“疯了,疯了,那小子定是患了疯病了!” 第40章 贪财小妮子 聚在门口看热闹的人群,也都惊诧不已。 “唐云,唐云,你可愿将此秘术教于我? 你若愿意,日后你到我家药铺抓药,小子一律给打七折如何?” 罗黑黑躇上来,笑嘻嘻地看着唐云说道。 “滚!” 唐云把眼一瞪,“我他娘的想把你小子塞油铛里烹了!” 说着一跺脚,作势要去拿罗黑黑。 罗黑黑吓得跳起来,撒丫子就跑,边跑边回头破口骂道:“唐云!你他娘的不识好歹!别来我家药铺看病,不然我下猛药毒死你个王八蛋!” 萧三娘心有余悸,神情仲怔地看着唐云,问道:“云郎,你……是如何做到的?” “无他,唯手熟尔!” 唐公子无比风骚地摆摆手道。 若是放在21世纪,这小把戏分分钟让人拆穿,但放到中古时代,他自己不说破,就绝不会有人洞察其中奥妙。 准确地说,应该是“无他,唯加醋尔!” 为了增强戏剧效果,唐云并没有事先告诉萧三娘,以至于真把小妇人吓得不轻。 但看到唐云的手当真毫发未损,小妇人也就放下心来。 “幸得云郎相助,小妇人无以回报,这如何是好?” 萧三娘既然感激,又内疚。 怎么能说无以回报呢? 如果你愣是要以身相许,宽衣解带投入小子怀抱,小子恐怕也无法坐怀不乱啊!“三娘言重了!经此一事,想必李和子那帮泼皮日后断然不敢上门来闹事了!三娘从此也可安心做买卖了!” 萧三娘对唐云深深施了个福礼,笑道:“承云郎恩遇,这两日敝店总计卖出了两百余枚虾饼,客人们都甚是喜爱!” “那就好,”唐云笑着点点头,“今日我再教三娘一道点心——红豆酥饼!” “红豆酥饼?” 萧三娘眨眨眼睛问道,“可是用红豆做馅么? “不错,”唐云笑道,“不知三娘铺中可有红豆?” “此物要去市上买,待小妇人备好红豆,云郎再教我可好?” 萧三娘开心地说道。 “恩,反正你我两家店这么近,三娘买好了红豆,隔街喊小子一声便是!” 唐云笑着摸了摸鼻子。 萧三娘俯首羞赧一笑:“还是小妇人去酒楼屈(屈尊,请)云郎的好!” 临走时,唐云还叮嘱萧三娘去古玩店找刻章师傅刻几枚印章,等红豆酥饼做好,在饼上印些图案,看上去会更为美观诱人。 唐家浪荡子背着双手晃回自家酒楼,饭菜已摆上食案,唐果早爬上坐凳,拿筷子敲着碗筷,一副急着大快朵颐的模样。 大家显然是在等他回来吃饭。 “小馋猫!” 唐云笑着走上去“想吃哪道菜,阿兄给你夹!” “阿兄,我要吃麻婆豆腐,我要吃麻婆豆腐……”见唐云回来了,宁茵才拿碗盛饭,先盛了一小碗饭放在唐果面前。 “云郎,这道菜为何叫麻婆豆腐?” “只因此菜出自一个叫陈麻婆的小妇人!” 唐云笑道。 宁姑娘笑着把满满一碗粟米饭递到唐云面前,眨眨杏眼道:“那陈麻婆是何许人?” “这陈麻婆嘛,她乃是蜀中人氏。” “云郎是自何处学得这道菜的?” “咳咳,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唐云笑着摆摆手,“来来,吃饭,吃饭!” 其实方才石大壮炒菜时,就让宁茵一一品尝过了,正是因为这些麻辣风味的川菜很对宁姑娘的口味,她才这么好奇。 石大壮的厨艺是唐云教的,那唐云的厨艺是谁教的? 大唐天下分为十道,新丰县属于关内道,巴蜀大地属于剑南道,关内道和剑南道相距千余里。 宁茵深知唐云从未出过关内道,连长安都没去过几回,他如何去蜀中拜了陈麻婆为师? “哎呀呀,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韦某当真是口福不浅呐!” 便在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自门外飘了进来,唐云扭头看去,就看见了韦灿那双放光的眼睛。 唐云只好起身相迎,讪讪笑道:“原来是韦公子,吃了没? 没吃一块吃点……”没等他把话说完,那韦灿已然入座,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挖了满满一勺宫保鸡丁塞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大嚼起来。 “来,吃吃,大家不要客气嘛!那个,唐贤弟啊,你已经吃好了么?” 唐云杵在那里,脸上笑嘻嘻,心里mmp,他真想问一句,谁特么才是这里的主人啊? “贤弟啊,这位不是那什么百祥酒楼的当垆女么? 怎会在此……噢愚兄明白了,原来你们俩……”“咳!” 唐云用力咳一声,飞快地夹起一块回锅肉放进他碗,“韦兄,多吃菜!如今我唐氏烧酒已然上市,今日一大早柴掌柜就派人给我送了两大瓮来,韦兄尽管放开了喝!” “甚好,甚好!” 长安公子一拍食案,哈哈笑道,“知我者莫若云郎也!愚兄原本是想出来散散心,可不知怎的,走着走着就神不知鬼不觉就晃到贵店来了。” 卧槽!蹭饭就蹭饭,你丫还敢编得再假一点么? 别说唐云,就连唐果都看不顺眼了,小眉头早已撇成了个小“八”字,凑到阿兄耳边哼声道:“阿兄,果儿一点都不喜欢此人!” 唐云干干一笑:“小孩子吃饭不许说话!” 说着舀了两勺宫保鸡丁放在小妮子碗里。 石大壮拎着一只精美的酒榼走上来,给唐云和韦灿的杯子满上酒,唐云笑着端起酒杯道:“来,韦兄,走一个!” “好,走一个!” 韦灿仰头一饮而尽,一脸陶醉状:“啧啧!这唐氏烧酒果然不负酒王盛名,想我大唐美酒万千,本公子却从未喝过这般芳香酷烈之酒!” 唐果终于憋不住了,拍着桌子冲韦灿大声道:“喝我家的酒要给钱的!” 那韦灿表情一怔,似乎才注意到唐果的存在,“贤弟,这位小娃娃是……”“舍妹唐果,”唐云讪讪笑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韦兄莫要见怪!” 见小妮子长得可爱,韦灿伸手要去逗弄,唐果一偏头躲开了,一脸嫌弃。 “小妹妹有些怕生!” 韦公子也不介意,哈哈笑道,“小妹妹放心,这酒钱我一定给,一定给!” “那你先给钱,再喝酒!” 唐果把胖嘟嘟的小手往韦灿面前一摊。 第41章 碧玉镯子 “元奎,汝等身上可带了银钱? 都拿出来与这小妹妹!” 那元奎、赵干忙低头对自己的身体上下其手,最后也没找到几文铜钱,那元奎只好从怀里摸出一只锦囊道:“公子,我等身上只带了些银子!” “都拿来,与了这小妹妹!” 韦灿一脸豪气。 “使不得,韦兄,这万万使不得啊!” 唐云忙摆手道:“一坛酒如何用得这许多银子……”“贤弟见外了不是?” 韦灿故作不悦状,“你我既以兄弟相称,岂能徒有其表? 你妹妹便是我妹妹,这些碎银便当是见面礼罢!” 那元奎上前把锦囊交给少主人,韦灿把锦囊搁在小妮子面前。 小妮子一把抓在手里,扑到唐云怀里笑嘻嘻地问道:“阿兄,这是多少文钱呀?” 唐果出手抓钱之快,让石大壮大为感叹,这果然是亲兄妹啊!唐云掂了掂锦囊,哈哈一笑道:“多得你都数不过来!” 一两银子约等于一贯钱,这锦囊里的碎银少说十两,换成开元通宝,就是一万枚。 小妮子如何数得过来? 十两银子在唐果眼里,是不计其数,在风流天子李隆基眼里,则恰好是虢国夫人、韩国夫人和秦国夫人三天的脂粉钱。 因为李隆基赏赐给这三位夫人每个月的脂粉钱就是一百贯!可见风流是需要花钱的!而对唐云而言,蚊子腿再瘦也是肉。 生意人若无分厘必争的勇气,如何能成为千万富豪!“哇,那么多么?” 小妮子这下开心了,笑嘻嘻地看着阿兄问道,“那有果儿手上这只碧玉镯值钱么?” 说着炫耀似地举起胖乎乎的小手臂在众人面前晃了晃,只见她手腕上套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碧玉镯,只因她手臂太细,她一举手那镯子就滑到肘窝里去了。 “吃饭吧,小祖宗!” 唐云笑着摇摇头,“这镯子不是小孩子戴的,吃完饭把镯子取下来,小心滑下来摔碎了!” 此物乃是安碧如从手腕摘下来送给她的见面礼,小妮子当即就学安小姐戴到自己手上了。 谁知韦灿一见那碧玉镯,眉头却是一皱,只觉得这碧玉镯似曾相识? 仔细一想,韦公子心下就是一跳,这不是安小姐的随身之物么? “小妹妹,这手镯的式样真是漂亮,你从哪儿买的呀?” 韦公子强行压住心中波澜,向唐果笑问道。 韦灿大方地给了小妮子很多银子,小妮子也大方起来,笑嘻嘻地道:“这是安姐姐给果儿的……”一听安姐姐三个字,韦灿顿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小妮子下面说了什么话,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如此看来,莫非安小姐藏身在唐家? 不对啊!唐云不过是个田家子,他跟安碧如是如何相识的? 一堆疑问瞬间涌上心头,韦灿哪有心思品尝桌上的美味? 韦公子虽没有当即起身离去,但今天的酒菜,他却完全吃不出味道。 他端起酒盅送到嘴边,偷眼察看唐云的神色,却发现他神色如常,丝毫不见任何异状? 莫非此安小姐非彼安小姐? 不能够啊!难道此碧玉镯也非彼碧玉镯么? 用午膳,韦灿匆匆告辞离去。 走出不多远,韦公子蓦地停下脚步,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 “听着,你们二人给我在这里好生盯着川味酒楼,只要那唐云离开,元奎跟上去,赵干速来府衙回报!” “遵命!” 元奎和赵干拱手应诺。 虽然二人不明白自家公子脸色为何骤变,却是不敢多问。 而唐云完全不知道自己已已被人盯上了,他只感觉那韦灿今日神色有些异常,但也并未去细想。 下午唐云去萧氏饭铺教三娘做红豆酥饼的法子,会者不难,难者不会,对唐云而言,大部分糕点只要原料齐备,他都能手到擒来。 他发现萧三娘十分聪慧,不论是虾饼,还是红豆酥饼,他只教一遍,萧三娘就能做得有模有样。 可比石大壮那大脑壳好用多了。 “云郎……”在唐云洗手要离开饭铺时,萧三娘出声唤住他。 “三娘有事尽管分付小弟!” “没、没事了。” 萧三娘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小妇人此生能得此贤弟,实是小妇人之福!” “能得三娘为姊,亦是云儿之福!” 唐云笑拱拱手道,“三娘,小弟先告辞了。” 萧三娘立在饭铺门口,望着那布衣少年的背影,以及他脑后飘逸的束发帛带,兀自挥动玉臂,却是幽幽地叹了口气。 其实小妇人想告诉唐云,她这个饭铺恐怕是开不了几日了。 三娘是赁屋做买卖,这饭铺的屋主叫孟怀福,两年的租期过几日就到了。 而孟怀福似乎并不打算再与她签赁屋契。 唐云远远看见自家酒楼门口围了很多人,吓了一跳,不对啊,今天的泡菜都施完了,这些人围在酒楼门口做什么? 仔细一看,那些人还向酒楼大堂里指指点点的。 唐云加快脚步走过去,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四五个胯刀的不良人从里头快步走出来。 为首的正是县衙不良主帅茅诺,那个独眼龙。 唐云拱拱手,问道:“茅大哥,你们这是……”那茅诺见是唐云,冷硬的五官稍稍松动,也拱拱手道:“小兄弟不必惊慌,例行公事,鄙人是从南城一路搜查过来的。” “敢问茅大哥,莫非近来出了什么命案不成?” 唐云眨眨眼睛。 茅诺笑了一下道:“县衙丢失宝物,具体事宜不便相告。” 说着抬手指着门上的牌匾,“此间可是小兄弟开的酒楼? 在此道贺了,祝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借茅大哥吉言!” 唐云笑着拱手道,“日后还请茅大哥多多关照!” “好说!” 茅诺哈哈一笑道:“鄙人也是贪杯之人,暇时定来喝个痛快!” “小弟恭候大驾!” 唐云笑着拱拱手道。 茅诺哈哈一笑道:“那鄙人就先行一步了。 再会!” 唐云目送茅诺等人走出酒楼,抬手摸了下鼻子,县衙丢失何等宝物,这些不良人要把县城搜一遍? 第42章 红豆酥饼 酒楼门口看热闹的人一帮人尚未散去。 “莫不是咱们县宰大人的宝印失窃了? 那可不得了,丢了宝印,京兆府怪罪下来,安明府可是吃罪不起啊!” “你这话说得荒唐可笑!宝印通常都是严加保管,岂会丢失? 我看八成是安夫人的百宝箱丢啦!” “这倒极有可能!我听闻那安夫人出行都是一身珠光宝气,百宝箱中定是塞满了金银首饰,被盗贼盯上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这帮闲汉站在酒楼门外说说笑笑,其实安邦在新丰为官四年,为民干了不少好事,官声颇佳。 从这帮闲汉的议论声中,也很容易听出来,他们是维护安明府的,对那个安夫人倒是颇有微词。 ……“哟,安小姐又去哪游玩了?” 唐云回到村口时,恰巧碰到策马而归的安碧如,便停住脚步,面带戏谑地挥了挥手。 生在富贵之家好啊,锦衣玉食,可以骑着骏马四处闲逛,几多逍遥自在。 安碧如今日身着一袭男式碧色圆领胯袍,骑在高头大马上,手握马鞭,英姿飒爽,衣袂生风,俊俏无匹。 安小姐扫了唐云一眼,不答他的话,反问道:“县城可有什么新鲜事?” “能有什么新鲜事?” 唐云笑着摇摇头道,“噢,我想起了,是有那么一件新鲜事儿,县衙似乎丢了一样宝物——”“何样的宝物?” 安小姐睫毛扑扑闪闪地看着唐云。 唐云说道:“我听街上人议论,说不是县宰大人的宝印丢了,就是县令夫人的百宝箱丢了。” “噗——”安碧如忍不住笑出声来,街上那帮闲汉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你笑什么?” 唐云愣道。 “我不能笑么?” 安碧如忍住笑,翻个白眼说道。 “安小姐莫非是想去县城玩? 早说嘛,明晨云哥哥带你同去?” 唐云嘿嘿笑道。 “撤,谁要你带?” 安碧如嗤笑一声道,“本小姐带你还差不多!” “这倒奇了,”唐云眉头一扬,笑问道,“安姑娘到底是哪里人氏? 不会是新丰县的吧?” 安碧如不理他,拍马前行。 “长安人氏?” 唐云抬脚跟上去问道,“长安的公子女郎们倒是常来凤凰原和鹦鹉谷游玩……”安碧如驾地一声,催马驰将出去,转瞬把唐云甩远了。 尼妹啊!唐公子的话还没说完呢!富家小姐都这么傲娇的么? 安碧如每次一见唐云那戏谑的笑容,就会禁不住联想到那日浴室的场景,她总感觉唐云笑得别有意味。 实际上安小姐对唐云的印象已大为改观,这倒不完全是因为他做的菜好吃,主要是还是因为她看到了唐云对整个家的担当,这一点特别让安小姐钦佩。 而安碧如也没有唐云想得那么逍遥自在,她原本就是出来散心的,阴差阳错撞到唐家的小院纯属偶然。 连她的贴身丫鬟阿鹿都不知她的行踪,安小姐担心的是父亲会不会因为自己急出病来,父亲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后母韦氏成日又只知与县司那帮官人的夫人们下棋击毬。 一点也不操心家事。 安家能有今天的地位十分不易,安邦从一个不入流的小吏做到司户,再到县令,如今名义上是一县之主,实际上却处处受到赵县丞的掣肘。 安碧如对父亲的处境十分清楚,可做为女儿,她不仅帮不上父亲什么,还尽让父亲为自己操心。 因此安碧如策马出游,也只是不想让自己坐在那里胡思乱想罢了。 唐家主母很忙,不是在伺候菜园子,就是再制作什么泡菜啊皮蛋啊,还有什么豆腐乳,这些都是安小姐从未听说过的吃食。 她听侯氏说这些吃食都是她按照儿子教的法子料理的,那登徒子的脑子里似乎装满了奇思妙想。 安碧如倒是想帮侯氏做点什么,可侯氏以她是贵客为由,无论如何都不让她上手。 尤其是那道什么洗澡泡菜,名字虽说极为不雅,吃起来却是十分酸爽可口。 安小姐一度怀疑,那登徒子是看了她洗澡才故意起了这么个不雅的名字来气她!次日是川味酒楼施泡菜的第三日,萧三娘也过来助阵,在川味酒楼门口临时设了个摊子。 把虾饼和红豆酥饼都一一摆了上去。 须臾之间,川味酒楼被涌上来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团团围住了。 这混吃混喝的人真一天比一天多啊!石大壮看着黑压压的人头,心下很是惆怅。 “驾!驾——”随着车夫的吆喝声,一辆装饰华丽的油壁车从县衙旁边的安府偏门驶出来。 天气一日比一日热起来,车厢内两名少女都换上了齐胸襦裙,着绿裙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纤瘦,着红裙的少女不过十三四岁,圆润的小脸上还带点婴儿肥,甚是娇憨可爱。 车内的绿肥红瘦,与河渠边上的桃红柳绿倒是相映成趣。 只是那红裙少女的心情却与窗外的明媚春光极是格格不入,只见她细眉微蹙,樱唇紧呡,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阿鹿,你就别担心了好么? 小姐她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绿裙少女拉起红裙少女的手,出声劝慰道,“况且咱家小姐一身武艺,就是碰到恶人,也足以自保啦!” 阿鹿出神地看着前面车夫头上的幞头脚儿,好似压根儿就没听见绿裙少女的话,突然,她蓦地转过脸,小手一把扯住绿裙少女的衣袖。 “如意,你说咱们小姐会不会想不开? 她会不会、会不会……”绿裙少女无奈地摇摇头,说道:“阿鹿,你能不能别再胡思乱想了? 咱们小姐岂会做出寻短见这种傻事?” “真的不会么?” 阿鹿仍是紧张兮兮的。 小姐离家出走这两日,她的小心肝一直悬着放不下,饭吃不好觉也睡不香。 阿鹿原本是县主簿张长贵家的婢女,只因张夫人是个悍妇,加之阿鹿有些笨手笨脚的,在张家时三天两头被主母鞭笞,经常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后来安小姐知晓此事后,把阿鹿买了下来,阿鹿才得以进入安府专心服侍小姐,告别了地狱般的日子。 如果小姐出事了,指不定安夫人又要把她卖掉,若有幸卖到好人家,她的日子还能过下去,若是卖到恶人家,她的命运又将如何? “若是小姐有个闪失,阿鹿也不活了,咕咚一声跳进井里,一切都了了。” 阿鹿兀自幽幽地叹口气道。 第43章 小侍女 “说些什么话!” 鸾儿掰过她娇小的肩膀,说道,“阿鹿,你别再自己吓自己好么? 现在郭县尉和茅大哥正带人城里城外到处搜查,相信很快就找到小姐的!” 阿鹿点点头,气声道:“都怪夫人,为何要逼小姐嫁给韦公子?” “夫人何错之有?” 鸾儿却不以为然,“那韦公子不仅生得风流倜傥,一表人才,韦公子的父亲还是长安县令,咱们小姐嫁入这等人家,还不是去享福? 况且安、韦两家若联姻,老爷几年八成就要升迁了,指不定还能在长安谋个京官做做……”“享福?” 阿鹿冷哼一声,“鸾儿你想得太天真了!京城有什么好? 天子脚下,那些京官们日日勾心斗角,尔虞讹诈,相互倾轧,今日是个三品,明日指不定遭人构陷,就被贬黜到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遭罪去了呢!” 鸾儿惊愕地眨了眨眼睛,旋即噗地一声掩嘴笑了,说道:“这话你是自何处听来的?” “小姐跟我说的呗!” 阿鹿瞟了鸾儿一眼。 鸾儿打趣道:“咱们阿鹿跟了小姐两年,也变成了个女校书了,言论竟这等高深莫测,真令小女子钦佩不已!” “去你的!” 阿鹿终于笑了,举起粉拳捶了鸾儿两下,“不许笑话人家!” “好了好了,咱们还是办正事要紧,”鸾儿好容易才止住笑,“咱们去萧氏饭铺买了虾饼,可以顺便去南市上逛逛,不知近来市上可有什么时新之物?” 一听虾饼,阿鹿禁不住又抱怨起来:“夫人也真是的,小姐都失踪两天了,她倒还有胃口食虾饼!” “夫人岂会不担心小姐的安危? 这两日夫人茶饭不思,只昨日偶然尝了郭夫人送来的虾饼,这才有了些胃口。” 鸾儿既是夫人的贴身婢女,自然是要替夫人辩护两句的。 而她心里却再清楚不过了,夫人之所茶饭不思,乃是因为前些日子进食太多荤腥之物伤了脾胃罢了。 阿鹿虽不知情,却凭直觉就做出了正确的判断,“哼,我看夫人就是不关心小姐死活……”“嘘——”鸾儿吓得一把捂住了阿鹿的小嘴,拿眼角瞟了瞟前头的车夫,“小声点儿,这话可不敢乱说!若是传到夫人耳朵里,你即便不掉层皮,也要被夫人贱卖掉!” 这话不假,唐律有明确条文,“奴婢类同畜产”,可当牲畜一般任由主人打骂发卖。 况且这位安夫人惯常会做戏,明明是大鱼大肉伤了脾胃,却说是为安小姐忧虑过度,除了虾饼,她吃不下任何东西。 安县令这才吩咐家里奴婢速去萧氏饭铺多买些虾饼回来。 说到安家和长安韦家的这门亲事,那也是安夫人的主意。 这安夫人的本家只是韦氏的旁系,可她竟神不知鬼不觉地搭上了长安韦家,还瞒着夫君擅自遣媒氏进京向韦家提亲。 韦灿听媒氏说安家小姐“貌比西施,才胜上官婉儿”,这才起了好奇之心。 可见现任安夫人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说起来她才是迫使安小姐离家出走的罪魁祸首。 不多时,油壁车便缓缓停在了萧氏饭铺门口,但出乎两位少女意外的是,萧氏饭铺今日似乎并没有营业。 “老丈胜常(问候语,相当于你好),请问这萧氏饭铺为何没开门?” 鸾儿从车窗里向街边卖穿铜钱绳串的老汉打听道。 “小娘子要买虾饼吧? 可径去川味酒楼,保管小娘子能寻到萧三娘。” 那老丈笑呵呵地说道。 “川味酒楼? 这名字怎么听着怪怪的……”鸾儿一脸狐疑地着放下窗帘,这边阿鹿已挑起对侧窗帘,一眼就看见了对面川味酒楼门楣上的牌匾。 她伸手一指,笑道:“鸾儿,在那儿呢!” “吁——”车夫把马车停在了川味酒楼门口,鸾儿和阿鹿掀起后车厢后帘,一前一后地走下车来。 “哇,何故这许多人?” 正当两位少女愣怔之际,一张清俊的脸人群中疏忽一闪,阿鹿眼前不由一亮,拉起鸾儿的手快步奔了上去。 “这许多人,咱们要等到何时去!” 鸾儿发愁了。 “无妨,无妨,我自有法子!” 阿鹿笑嘻嘻地说道。 说着她拉着鸾儿一低头就向人群里钻进去。 “嗳嗳,小娘子,没看到大家都在排队么?” “对啊,若不分个先来后到,岂不乱套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怪罪起来,一个五大三粗的络腮胡子一步横在阿鹿面前,双手环胸,低头觑着才到他腰间革带的阿鹿,嘿嘿笑道:“莫以为年纪小就可以插队,速回去排队!” “这位大哥,小女子跟这酒楼掌柜可是过命的交情!” 阿鹿仰着脸蛋,一脸严肃地说道,“小女子今日前来是有要事要找掌柜的相商,你拦住小女子,难道不怕掌柜的怪罪下来么?” “哈哈哈……”那络腮胡子仰头大笑道:“小小诡计骗骗那些老妪尚可,我实话与你说,方才有至少有七八个人都是这么说来着,你猜结果怎么着?” 见阿鹿怒视着他,一点都不配合,那络腮胡子只好自问自答,“结果老子每人赏了一脚,屁股都踹两半了!怎么,小娘子也想挨我一脚么? 哈哈哈……”“你!” 阿鹿气鼓鼓地瞪着络腮胡子,“你这死登徒子……”突见唐云向这边望过来,阿鹿赶紧蹦起来,挥着小手喊道:“嗳,掌柜的,好久不见,你可安好啊?” 趁那络腮胡子愣怔的片刻,阿鹿拽着鸾儿低头就从对方腋下钻了过去,一路披荆斩棘,好歹挤到了唐云面前。 “你……”唐云伸手指着阿鹿,只觉似曾相识,好像是赛酒会那日碰到的小随从。 “原来是你啊!你怎么是个女的……”“唐兄,请借一步说话!” 不容唐云把话讲完,阿鹿就他拽到了一边,嘿嘿笑道,“是我啊!唐兄,不瞒你说,小弟今日是男扮女装……”啊? 今日是男扮女装,这么说上次是女扮男装啰? 啊呸——那你丫到底是什么性别? 唐云神情有些茫然:“那么,前次与你同行的少年公子是……” 第44章 木克土你克我 “啊,她啊!” 阿鹿嘿嘿笑道,“他就是我家公子啊!上次我和我家公子是去赛酒会瞧热闹的……”你意思是说你是男的啰? 接着编!还你家公子? 你家公子在我家混吃混喝都三天了!唐云脸有点黑,人小鬼大,竟在小爷我面前睁眼说瞎话!但转念一想,唐云心下就乐了,看小爷我不趁机戏弄戏弄你!“不知这位小兄弟找在下何事?” 阿鹿笑道:“其实小弟是来买虾饼的……”“买虾饼是吧? 看到没——大家都在排队……”“不要在意那些细节嘛!” 阿鹿嘿嘿笑道,“小弟能与唐兄再次相遇,便是缘分,唐兄岂能不照顾一下小弟? 你看小弟我身子孱弱无力,唐兄岂忍心眼睁睁看着小弟在日头下苦苦相侯?” 得得得,你丫快打住吧!唐公子一脸懵逼,丫的从哪里偷学了我的台词? “望唐兄行个方便,日后小弟定有奉报!” 唐云心下那个无语啊,本想趁机戏弄她一下,却反被戏弄了。 可看对方一脸娇憨可人,还一个劲儿地扑扇睫毛对自己卖萌,他实在不忍心严词拒绝。 这小妮子不过十三四岁,而且跟自家小妮子长得竟又相像,俨然就是大了几号的唐果。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唐云沉声说道,“跟我来吧!” 唐公子把阿鹿带进酒楼,让宁茵用麻纸包了十几块虾饼和红豆饼,也不收阿鹿的钱。 “权当是见面礼,收下便是!” 唐云说道。 “这如何使得? 无功不受禄,小弟受之有愧!唐兄真是……太客气了!” 嘴上说着受之有愧,手上却麻利地将那包饼揽在怀里了,“唐兄,那小弟就告辞了,后会有期!” 说着踮起脚往门外瞟了一眼,眼珠子骨碌骨碌一转,然后对唐云笑着拱拱手道:“唐兄,可否借贵店屏风一用?” 不等唐云表态,人却直奔到里头的屏风而去。 等她从屏风后走出来时,手里那包饼不见了,襦裙下的小腹却圆鼓鼓的,好似怀胎三月的小媳妇。 唐云一个脑袋两个大,出声叫住阿鹿:“小兄弟且住,你这个样子出去,不太好吧?” 没准人家以为我对这小娃娃干了伤天害理之事呢!“不必在意这些细节嘛!” 阿鹿却是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嘿嘿笑道,“唐兄不必相送,这次小弟真的要走了!” 阿鹿手扶肚子,扯着同样表情呆滞的鸾儿,快步向门外奔去。 无数双大大小小的眼睛都齐刷刷看过来,盯着阿鹿圆鼓鼓的肚子,他们只想知道方才酒楼里发生了? 小娘子进去不过片刻功夫,肚子怎么就挺起来了? 这他娘的谁干的坏事,真是丧尽天良啊!“妖孽!真是个妖孽!”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木克土,土克金,你丫的是专程克我来了吧!唐云呆立在那里,心下秋风萧瑟,整个人都有点不太好了。 细心的人会发现,这天响午,川味酒楼门外又挂出了新的“广告牌”,大意是但凡入川味酒楼吃饭的客人,均可免费获得酒楼提供的泡菜一碟。 意思很明了,从今往后,只要到川味酒楼吃饭的顾客,才能有机会再品尝到洗澡泡菜的美味。 次日早上川味酒楼门口的热闹景象便不复存在,门可罗雀的冷寂景象再次重演。 “如何? 我说的不差吧!以泡菜吸引客人之举,何其愚蠢!唐家小儿毕竟年少不经事,他哪晓得那些市井小民过日子是如何精打细算的!” 百祥酒楼里,宁炜负手而立,对坐在对面的樊家侯,冷笑道。 转身冲回报的小伙计挥挥手,“去,继续去盯着!” “好得很!好得很!” 樊家侯兴奋地拍案而起,哈哈笑道,“我倒要看看那破落户接下来要如何应对?” “还能如何应对? 若是酒楼一直没生意,关门之日指日可待啊!” 宁炜一拂袖子道,“生意岂是那么好做的? 我宁家十几年劳苦,才挣得今日的家业!跟我宁家斗,他还嫩点儿!” “我遣人去赵县丞家送了一份大礼,”樊家侯阴仄仄地大笑道,“只待赵县丞答复下来,哼哼,就让那破落户在牢狱里做他的白日梦去吧!川味酒楼里,石大壮犹如无头苍蝇般急得团团乱转,而唐云则大马金刀地坐在食案前品茗读书。 手里那本蓝皮线装书,赫然是大唐开元年间朝廷修撰的《唐六典》。 “大壮,你丫能不能别转了,转得我头都晕了!” 唐云忍不住抬头翻个白眼道,“没看到本公子在发奋读书么?” 石大壮腾腾腾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用钵大的拳头捶着食案,瓮声瓮气地道:“唐掌柜,你这生意到底还做不做? 你若想读书,趁早把这酒楼卖掉,然后使点钱,入县衙书院安心读书以备将来考取功名!” 门边柜台后,宁茵也是眼巴巴地望着唐云,她早已把酒楼当成自己的家,这酒楼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没生意她能不着急么? “这是什么话?” 唐云很不悦地扫了石大壮一眼,“做生意是做生意,读书是读书,本公子可是要做大儒商的人,不多读点书成吗?” “可现在一个客人都没有,你我守着一家空店坐吃山空,日后喝一起西北风啊?” 石大壮一脸恼怒。 他没说出口的话却是,你的酒楼没生意,我能拿到工钱吗? 我拿不到工钱,到哪儿找媳妇去? “不急不急,还没到饭点呢?” 唐云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只须备好食材便是,记住,我吩咐你备的食材,一样都少不得!” 石大壮想做狮子吼,没客人你丫备那么多食材给自己吃啊? 但唐云并不理会他的恼火,摇头晃脑地朗诵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石大壮差点没忍住一脚就踹过去了,还窈窕淑女,没有钱,哪来的窈窕淑女? 便在此时,随着一阵说笑声,自门外走进来四名男子。 “佟掌柜、何掌柜,你们这是……” 第45章 日进斗金 这四位都是这条街上开店做生意的,彼此都相识。 “怎么,大壮? 你们酒楼莫非不做我们几人的生意?” “对啊,我们可跟你们川味酒楼无冤无仇,况且你们告示上白纸黑字写得一目了然,但凡入来用膳的,皆可得尝洗澡泡菜!” “你们是来……吃饭的么?” 石大壮用力搔着后脑勺,有些愣不过神来,这可是酒楼开业旬日来第一批本地客人。 “自是来吃饭的!这不,为了能占个好座,我等都及早来了!” 唐云踢了石大壮一脚,起身迎上去,热情招呼道:“几位掌柜里面请,敝店童叟无欺,告示上写得分明,几位尽可放心!” 说着转身向宁姑娘说道,“茵儿,快给几位掌柜上茶!” “大壮,你他娘的被点穴了么? 速去后厨把炉灶烧旺,待几位掌柜点好菜,我等便可以颠勺炒菜了!” 这边唐云刚招呼几位掌柜坐下,那边门外又急匆匆走进来俩人,左右环顾一圈后,方才哈哈笑道:“甚好!甚好!我等并未来迟,好座位随便挑!” 接下来陆续有客人入门,皆庆幸没有来迟。 到了午时饭点,客人一拨一拨走进川味酒楼。 很快楼下大堂就坐满了。 石大壮这下放心了,咧着大嘴直乐,颠起勺来觉得浑身是劲。 这旬日来,他也学会了七八道川菜的做法。 石大壮做不了的菜,唐云亲自出手。 宁茵负责添茶倒水,当然最重要的是负责收银。 目前菜价定地都不高,跟百祥酒楼等几家酒楼的菜价相差不大。 唐云的想法是先打开客源,价钱再慢慢往上提。 一开始就狮子大张口,只能把客人都吓跑了。 这些食客原本是抱着来吃泡菜的心思,所以都是草草点两个菜了事。 谁知等他们品尝到川味酒楼的菜肴时,个个大感意外,他们万万没想到川味酒楼的菜肴竟是这等美味!简直妙不可言,那种麻辣销魂滋味,当真是无法言传。 这时候大家早已泡菜碟子推到了一边,对着盘子里的菜大嚼大吃起来。 谁知越吃越觉得不过瘾,只能再点几道菜尝尝。 一直忙到申时,客人才陆续走出了酒楼,个个都挺着肚子,意犹未尽地走出去。 宁茵粗略点了点抽屉里的钱,短短两个时辰之内,竟然就入账一千余文钱。 即便扣除成本,也有近一千文的纯利。 这只不过是午膳,还有晚膳,如果再加上早膳呢? 宁家小娘子想都不敢想,要知道街上一家寻常店铺,一日也不过两百文钱的纯利,就是她宁家的百祥酒楼,一日进账也不过两三千文钱。 如此看来,川味酒楼一开张赢利就有望超过百祥酒楼,要知道川味酒楼可比百祥酒楼小很多啊。 一千文是什么概念? 大唐开元天宝年间物价,一斗米二十文,一斗面四十文,一匹绢是三四百文。 一匹普通马是五千文,一头黄犍牛只需三千文。 当然物价是变动的,就算是同一年月,亦有些微上下浮动。 如果川味酒楼提供一日三餐,一日纯利不低于三千文,即三贯。 也即是说,唐云一天赚的钱可以买一头壮年犍牛,两日赢利便可买一匹马。 做为一个穿越者,唐云对唐朝物价和银钱购买力,还只是一个粗略的认识。 但石大壮和宁茵却是正儿八经的大唐土著,他们岂能不知一顿午膳赢利一千文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唐家很快就能步入富户的行列,如果这种旺盛的势头可以保持下去的话。 当然,也意味着,石大壮很快就能存够老婆本了。 宁姑娘预料地不差,晚膳赢利是午膳的两倍,竟达到两千文钱。 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 在此吃午膳的那拨客人回去后定是四处宣讲,川味酒楼的菜肴美不可言,风味独特,况且价钱公道,物美价廉,老百姓自然喜爱。 到打烊后,石大壮和宁茵把今日赢利点了一遍,总计近六贯钱!百祥酒楼一日三餐赢利不过三贯,川味酒楼两餐饭就赢钱六贯。 问题是这是川味酒楼开张后的第一拨生意,假以时日,这个数目不知还要翻多少倍呢!宁茵和石大壮看着那堆铜钱,只觉身子腾空,飘在云端。 唐云看上去倒是镇定,他对自己的厨艺十分自信,虽然隔着一千三百多年的岁月,没道理前世人爱吃的川菜,唐人们就不爱吃了。 赚钱是一定的事,不过是早晚的区别罢了。 中古时代的人们,没有后世那么多娱乐,也没什么夜生活,遵循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自然规律。 因此酒楼打烊时,太阳也不过才降降下山而已。 宁茵和石大壮正忙着收拾食案,唐云从后院走出来,对二位笑笑道:“茵儿辛苦了。 我有点事,就先回村了。” “云郎辛苦了,早些回家歇着。” 宁茵对唐云莞尔一笑。 “我也颠了一天勺啊,怎么没人问我辛苦不辛苦?” 石大壮不满地嚷嚷道。 “嘿!非点到你的名字才算数吗?” 唐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说道。 “你体壮如牛,多干点活,累不着你!” 宁茵掩嘴窃笑。 唐云摸了下鼻子,笑笑道,“生意兴隆的话,年底给你分红!” “真的?” 石大壮眼睛一亮。 唐云一本正经地道:“我唐云何时骗过人?” “撤,昨天某人还说我只负责炒菜,洗碗不归我管,现在后厨的碗筷摞得比山还高,还不是要我来洗?” 石大壮瓮声瓮气地道。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 唐云讪讪笑道,“赶明儿我去雇几个伙计和厨娘来帮你打下手。” “还有——大壮,茵儿住在酒楼,你得负责她的安全,她少了一根汗毛,我拿你是问!” 石大壮心里来气,这伙计和厨娘还没影呢,自个反倒又添了一项艰巨的任务。 这世上的东家果然个个黑心!当初怎么说来着? 要一起闯出一番大大的事业,狗屁!走到街边,唐公子又转身折了回来,冲石大壮招招手:“大壮,把今天赚的钱都给我拿来!” “什么?” 石大壮仿佛没听明白似的,“你拿那么多钱做甚?” 唐公子咧嘴笑道:“去群玉坊喝花酒啊!” 第46章 花容月貌 石大壮和宁茵瞬间都惊愕地吃瞪大眼睛,石大壮扭头看向宁姑娘,嘿嘿笑道:“茵儿,他竟敢当着你说出这种话!” 宁姑娘面颊一烧,装作没事人似地埋头继续收拾碗筷。 石大壮奔上前搂住唐云的脖子,嘿嘿笑道:“那个,现在去是不是早了点? 这个时间群玉坊的姑娘们兴许都还起身呢!不如晚点我大壮陪你一起去快活……”“滚!” 唐云作势要踹他,“跟你说笑的,你没听说出来啊?” 石大壮立时拉下脸,瓮声瓮气道:“那你要那么多钱作甚?” “买牛!” “买牛作甚?” “代替你干活啊——当然是拉车啊!快去快去,再晚就买不到了,买不到你我就给你套上嚼子去拉车!” 唐云不耐烦地说道。 当石大壮把那六贯钱装进麻袋搬出来时,唐云开始有点后悔了。 好家伙!这五贯钱将近五十斤重!压得唐公子脚下打了个趔趄,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台阶上。 石大壮哈哈笑道:“感觉如何? 要不要我陪你去?” “快去帮你茵儿收拾碗筷!” 唐云怒哼一声道,“明天一早我就来检查卫生,一只碗没洗干净,扣十文!” 就问你那一贯钱经得起扣不? 真是没法活了,石大壮站在酒楼门口,一脸绝望地望着西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照这么个扣法,月底我他娘的非倒给唐家钱不可!“败家子!你敢扣我一文钱,我就叫颠当把唐果拐到天涯海角去!” 当唐云牵着新买的牛回到石竹村时,正是掌灯时分,家家户户屋顶上都升起袅袅炊烟。 “阿兄阿兄阿兄……”唐云一把抱起妹妹,放到牛背上,笑道:“喜不喜欢这牛?” “喜欢!阿兄,这么大的牛是谁家的呀?” “当然是咱们家的了!小妮子以后可得放牛啦!” “好呀好呀,”小妮子咯咯笑着骑在牛背上,“阿兄,我和颠当同去放牛好不好? 颠当,你过来,快过来呀!” 虎头虎脑的颠当不太爱讲话,即便是面对相熟之人也是如此。 见唐果招手喊他,他才抬手胡乱擦了把鼻涕虫,抬脚走了上来,仰头看着唐云道:“阿兄,我阿兄何时回来?” “你阿兄要看店,”唐云伸手摸摸他的脑袋,“如果你想你阿兄了,明天我带你去县城如何?” “不用了,如果我去了县城,家里的羊就没人管了。” 颠当吸溜了一下鼻涕,一脸认真地说道。 “真乖!” 唐云有些心疼,一把将他抱起来放在牛背上,“颠当,以后我家果儿跟你去放牛好不好?” “恩,颠当会保护果儿的!” 颠当点点头说道。 “颠当真是个有担当的小丈夫!” 唐云笑着点头,伸手在牛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走啰,回家吃饭啰!” “咯咯咯咯……”小妮子骑在牛背上,又怕又欢喜,银铃般的清脆笑声撒了一地。 从前唐家别说买牛了,羊都买不起,都是侯氏不分寒暑,手拉柴车去县城送菜,如今都累得出腰肌劳损了。 如今虽有了二癞子相助,但有了牛劳动效率自然会大大提高。 几个石大壮和二癞子加起来,能比一头牛能干么? 侯氏是真心感到高兴,在儿子的努力下,唐家正在发生急遽的变化。 照这般下去,即便不能回复夫君在世时的荣耀,好歹能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自从唐家被逐出长安、夫主死在流放半道上后,三年来唐家过的是牛马不如的苦寒日子。 现在侯氏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这是一头上等黄犍牛,花了四千五百文才买下来的,买了牛唐云又去一趟衣肆,剩下的五百文给侯氏、唐果各买了几身衫裙。 给颠当买了一双鞋子,给安碧如买了一方碧罗巾帕。 唐云发现安小姐似乎喜欢碧色,当时路过那家胡肆时,看着那方碧罗巾帕,很像前世去新疆旅行时所看到的维族少女用的巾子。 他也没多想,只觉得安小姐一定会喜欢,而且跟她的气质也很配。 在小妮子强烈要求下,唐云当即就把她身上那件“戏服”脱了下来,换上了崭新的鹅黄小襦裙。 唐果穿着漂亮小裙子在院子里飞奔起来,开心地像一只穿梭在花丛中的黄色小蝴蝶。 小妮子给黄牛起名叫老黄,现在小家伙一点不觉得孤单了,有了大黑,又有了老黄,还有那只被她精心呵护的叫“小米粒”的病鸡仔。 颠当怀里紧紧抱着唐云给他买的新鞋,时而低头看看脚上那双脚趾头露在外面的破麻鞋,时而又抬头看向在院中表演“服装秀”的唐果,吸溜着两条鼻涕虫一脸傻笑。 侯氏要帮他换上新鞋,小家伙硬是不肯,说是要等过节时再穿。 “安小姐,喜欢那条巾帕么?” 唐云扭头看向站在堂屋门口的安碧如,笑问道。 “不喜欢!” 安小姐纤腰一扭,转身进屋去了。 唐云茫然地眨眨眼睛,心里咕哝道:“给点面子好不好?” 安碧如进了西厢房后,迫不及待地把手里的巾帕展开,看了又看,心下甚是喜爱。 颜色是她喜欢的湖碧色,样式又十分新颖,此物不是中国之物,十有八九从遥远的西域而来。 “这狡童,还挺会讨女子欢心的,物件虽不贵,但难得的是本小姐中意!” 方才的一幕,侯氏从厨舍门口悄然看在眼里,她岂会看不出安小姐是喜欢儿子送的那方巾帕的。 她突然又想起宁家小娘子来,现在看来,宁家是吃了秤砣铁定了心不会把女儿嫁入唐家了。 做为一个母亲,禁不住在心里把两位小娘子细细做一番比较。 两位小娘子都生得花容月貌,挑不出丝毫破绽。 宁姑娘温柔勤快,日后铁定是个贤良温俭的好息妇,安小姐性格大方爽利,看得出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儿。 宁姑娘若是小家碧玉,那安小姐便是大家闺秀。 侯氏毕竟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年轻时又读过一些诗书,绝非寻常村妇,她看人的眼光是不差的。 侯氏决定找个机会探探那安小姐的口风,如果她是官宦人家的小姐,那就趁早断了这份念头。 第47章 非奸即盗 官宦人家是耻于同经商之家联姻的,除非是家资万贯的大富商。 如若安小姐非是官宦人家出身,那唐家兴许还有些许机会。 儿子过年就满十七岁了,既然宁家要悔亲,一个母亲要帮儿子另寻佳配,丝毫都不算过分。 中古时代的夜晚特别宁静,万籁俱寂,天空很蓝,星月璀璨,天地间只有此起彼伏的虫鸣声织成了一篇美妙夜曲。 已是二更时分,唐家院子周遭一片漆黑,只有东厢房里一灯如豆,灯光把一个略显纤弱的少年身影映照在窗纸上。 窗下的桌案边上,唐云看的还是那部《唐六典》。 此书全称《大唐六典》,开元年间官修,乃是开元年间名臣张说、张九龄等人编纂的行政性质法典。 这本书包罗万象,唐云记得后世历史书上说,此书是我国现有的最早的一部行政法典。 自穿越以来,唐云发现了一件甚是奇妙的事情,也不知什么缘故,他的记忆力好得不可思议。 但凡前世所见所闻,无不记忆犹新,就是穿越到大唐后的所见所闻,也能迅速形成牢固的记忆。 譬如现在看这本《唐六典》,旬日前看过的部分,只要稍一回想,所有内容都清晰地显现在脑幕上,俨然称得上是“过目不忘”。 “阿兄,裙子好漂亮哦!果儿要天天穿着它……”唐云蓦地抬起头,看向对面泥土夯的床榻,土塌上唐果翻了个身,小脚朝天一踢,被子就被踢开了。 “噗——”唐云掩嘴轻笑,原来是小家伙在说梦话!他心中涌起一股温柔的情绪,放下书,起身走上去,拉过被子轻轻给小妮子盖好,双手撑在床沿,细细端详着那张圆润小脸,小鼻子小嘴,睡姿憨态可掬,看着看着他的心就融化了。 以前他在书上看过一段话,说是不仅被爱是一种幸福,爱人也是一种幸福。 而男人天生有一种强烈的保护欲,若是被激发出来,这种保护欲会让男人产生一种幸福感,还会因为这幸福感变得更坚强。 唐云的保护欲被这位小萝莉给彻底激发出来了,他随她开心而开心,随她难过而难过。 每当他辛苦一日回到家时,看到小妮子从院子里飞奔出来,娇声喊着“阿兄阿兄”乳燕投林般投进他怀里,他就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又暖又软,所有的辛劳都顷刻间烟消云散了。 “阿兄,我要尿尿……”小妮子眼睛并没有睁开,却本能地察觉到阿兄近在眼前,伸出藕荷般的小手臂环住阿兄的脖子,迷迷糊糊地说道。 唐云轻轻刮了下妹妹的小瑶鼻,笑嗔道:“叫你别喝那么多鱼汤,现在要起夜了吧?” 他弯腰从床脚把马子拿到床边,把小妮子从床榻上抱起来,笑道:“尿吧尿吧,别乱动……”院外皎洁月光下,十数条黑影从前方竹林后窜将出来,然后分成两拨,猫腰悄无声息地摸向唐家院落。 这些人一到村口就都纷纷落马步行,因此就连石竹村的更夫都没发现有外人闯入。 眨眼间,唐家院落就已被这十数条黑影围住了,前面一拨人守住了前院门,另一拨绕到了唐家后院的土墙下。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夜行衣的瘦高个,脸上蒙着黑巾,在土墙上站定后,他伸手推了推身边一条胯刀黑影,沉声道:“你趴下!” 那带刀黑影当即趴在地上,蒙脸黑影毫不客气地抬脚踩在那人背上,从土墙上探出脑袋,看向亮着油灯的东厢房。 窗纸上映着一个纤瘦的身影,似乎正在看书。 “韦公子小心,这种翻墙越脊之事还是交给我们吧? 公子是长安来的贵人……”“郭县尉此话何意?” 韦灿一脸不悦之色,“难道你觉得本公子连这道土墙都翻不过去么? 我韦家子弟个个能文能武,弓马娴熟——况且今日之事,须得我亲自出马不可!” “既如此,我等愿听公子差遣!” 郭锻无奈地拱拱说道,“不知现在可否入内抓人了!” 捕贼尉脑袋都大了,他们是来抓人的,不是来行刺的!非得穿上夜行衣吗? “愚蠢!” 韦灿扫了郭锻一眼,出声斥道,“郭少府好歹是个九品官,难道没读过唐律么? 捉贼要捉赃,捉奸要捉双,据大唐律法,只要捉奸成双,本公子当场即可打杀了那奸夫!” 此话确实不假,根据唐律,若是当场捉住奸夫,即便把奸夫活活打死,官府也不会追究。 但问题是打杀奸夫重要,还是保住安小姐清白重要呢? 如果里头俩人真滚在一起了,会不会晚了一点? 站在郭县尉身后的魁梧身影正是不良主帅茅诺,自这韦灿来了安府,茅十八就横竖看他不顺眼。 治安捕盗,是捕贼尉和不良人的分内事,现在倒好,反倒要听一个外行指手画脚。 郭锻一把扯住茅诺,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不要得罪了这位长安贵公子。 茅诺用力哼了一声,只好憋住胸口那股窝囊气。 那韦灿趴在墙头,其它一干人都屏声静气趴在土墙之下,等待韦公子的号令。 “唐云啊唐云,本公子拿你当朋友,你竟敢勾搭我妻子!本公子今日若不打断你一只手——不,只能打断腿,留着他那双手烤制叫化鸡!” 少倾,韦灿眼睛蓦地一亮,只见对面窗纸上映出了两个人的影子,见惯了风月的韦公子,单看那影子便能断定,房内男女定是要行那苟且之事无疑了。 但这次韦公子判断失误了,房内的情形与韦公子的判断简直大相径庭,实际上不过是唐云把小妹抱起来尿尿而已。 “快!进去捉奸!” 那韦灿一声令下,率先跃上墙头,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韦公子已自墙头纵身跃下。 那英武的身姿,矫健的身手,跃上跃下一气呵成,把身后的郭锻和茅诺看得面面相觑,没想到这公子哥儿还真像是练过武艺的!其实那韦灿不过是失足从墙头一头栽下去的,幸好地上软绵绵的,脸先着急也无甚大碍。 韦公子心下大喜,伸手一摸,地上似乎铺了一层厚厚干草。 此时他本该思量一下为何地上会铺了这么厚的干草,但韦公子抓奸心切,哪顾得上那么多,从地上抓起一块砖头,咬牙切齿地要把唐云一砖拍倒在地。 第48章 兜头一马子 韦公子从地上一跃而起,蓦地发觉哪里不太对劲,这厮一头撞在了一团漆黑的物体上,依然是软绵绵一片,韦公子心下大喜道:“本公子当真是福星高照,连连出差却毫发无损!” 正当他暗自欣喜之际,忽听一声牲畜的响鼻声,还没等韦公子想明白那是马还是牛时,突觉腹部猛遭重创,身子不由自主地倒飞出去,咚地一声摔在地上。 “哎哟喂……”韦公子只觉得腹部剧痛,不禁失声痛呼,身后郭锻和茅诺等人纷纷从墙头跃下,忙将韦公子搀扶起来。 “怎么了? 韦公子。” 郭锻低声问道。 韦公子气得一拍地面,怒道:“被畜生踢了!” 那郭锻和茅诺想笑不敢笑,茅诺心道你他娘的活该,叫你神气活现地瞎指挥!“韦公子,你歇息片刻,这等小事交给我们就好,你是千金之躯,可不能再伤了自己了!” 郭锻好言相劝道。 这黑灯瞎火的,别说一个贵公子了,就是他们这些夜行惯了的人,偶尔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不行!” 韦灿挣扎着爬将起来,哼声道,“这事儿须由本公子亲自己处置,尔等跟在本公子身后便是!” “请听鄙人一言,待我等把唐云绑出来,韦公子再处置他不迟……”郭锻的话尚未说完,那韦灿一马当先,捂着肚子猫腰窜了出去,直奔东厢房的后窗。 郭锻无奈地摇了摇头,打了手势,带着众人跟上去韦灿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方才摔出去时,屋里唐云已听到了动静。 只是唐云并不知道是韦灿,以为是有贼人盯上了他家刚买的犍牛了。 “大胆的蟊贼!小爷我今天才把牛牵回家,你就惦记上了!不给你点厉害看看,你不知道我唐家的东西不好偷!” 唐云冷笑两声,目光在房中环视一圈,目光落在那只刚装了小妮子尿液的马子上。 马子就是溺器,从前叫虎子,后来为避大唐开国皇帝李渊父亲李虎的名讳,才改名叫做马子!在古代避讳是件很件很蛋疼的是,就是因为李渊的父亲叫李虎,以前的兵符——虎符,也得改成金鱼符!唐云走上去端起那粗陶马子,嘿嘿冷笑,来得真及时,还能喝口热乎的!哈哈哈!当韦灿摸到窗下时,唐云正好闪身藏在窗边的墙后。 韦灿回头扫了郭锻一眼,嗤笑道让你们这些乡下人见识下从京城贵公子的手段,瞧仔细了,什么才叫破窗而入!韦公子掏出一把小刀子,插入窗缝轻轻一撬,房中昏黄的光线从缝隙里投射出来。 韦公子收了刀子,左手掰住窗框,右手抓着那块砖头。 就在他准备跃入房内给唐云一砖头时,窗后猛然闪出一道人影,还没等他看清那人是谁,就见一只陶罐当头砸了上来。 唐云自然也没看清对方是谁,也无须看清楚,深更半夜不好好在家抱着孩子老婆热坑头的人,定是些犯奸作科之人,不是偷人,就是偷东西!唐公子没一丝迟疑,举起马子照那宵小之徒的脑袋用力砸了下去。 咔嚓一声,马子碎裂了成了无数小陶片,热乎乎的尿液浇了韦灿满头满脸。 可惜的是,在韦公子尝出那温热液体的滋味之前,人就一头栽倒,吭都没吭一声就晕死过去了。 “哎哟,坏了!” 郭锻心下一惊,果真还是出事了。 出发之前,安明府特意交待他,务必要保证这位贵公子的安危,韦灿若在他的治地内有任何闪失,韦东成无疑都会算在他头上。 “韦公子!韦公子……”郭锻一个箭步窜上去接住韦公子,只觉一股尿骚味铺鼻而来。 郭县尉忍不住皱紧眉梢,不用他下令,那茅诺向手下一帮不良人一挥手,率先破窗而入。 于此同时,唐家前院的柴门也被一脚踹开,五六个衙役一窝蜂扑入院中,唰唰唰一片拔刀声,刀锋在月光下寒光凛人。 “卧槽!这、这什么情况……”唐云目瞪口呆地看着自窗外窜进来的五六条大汉,都傻眼了,这哪是什么小毛贼,这他娘的就是一有组织有纪律的犯罪团伙嘛!“拿下!” 茅诺大手一挥,几个不良人如狼似虎般地扑向了清瘦的唐公子,眨眼间就把唐云用绳索给五花大绑起来。 “喂,你们为何抓我? 我犯了什么罪?” 唐公子用力挣扎着,冲茅诺道,“茅大哥,你们是不是进错门了? 这里是唐家……”“没错,是这里!” 茅诺嘿嘿冷笑,“若非看在你是酒王得主的份上,我等不良人通常一上来先一通拳脚伺候,打趴下了再绑——”“那你们还是先绑吧!” 唐云不悦地瞪了茅诺一眼,“只是茅大哥好歹也让小弟闹个明白,小弟怎么稀里糊涂就成了人犯了?” “小兄弟不必心急,到了县衙自然会有你申辩的机会。” 茅诺笑着走上前来,拍拍唐云的肩膀,“县宰大人为官清严,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当然,也不会放过一个恶人!小兄弟有胆量诱骗安小姐私奔,难道没胆量随鄙人去县衙走一趟么?” 诱拐安小姐私奔? 唐云目瞪口呆:“等等,茅大哥,你是说安碧如是安明府的千金?” 茅诺仰头哈哈大笑道:“小兄弟,这等无行之事你都做了,何必还要故作一副冤枉之状?” 说着独眼龙突然拉下脸,大手一挥,“废话少说,带走!” 此时睡在西厢房内的侯氏和安碧如早已被惊醒,无奈被几个衙役拦在外头不得进入。 “师父,师父!” 安碧如在外头急声喊道,“师父你抓错人了!这一切与唐家无涉,是徒儿自作主张从家里跑出来的!师父,你快叫他们放了唐云!” “小姐,恕茅某难以从命!” 茅诺从东厢房走出去,看着徒弟道,“这是安明府的谕令,茅某不敢不从,若放了他,茅某回去无法交差!请小姐放心,若是这位小兄弟当真与事无涉,茅某自会保他无恙!” “云儿,云儿……”侯氏急得不知怎么是好,可面对的都是一些面无表情的不良人和衙役,她只能求助安碧如。 “安小姐,都怪村妇有眼不识泰山,村妇若是知道你小姐乃是从自家里偷跑出来的,妇人断然不敢将小姐收留家中。 还请安小姐看在唐家多日来的竭诚相待,帮帮我儿!” 第49章 为何要跪 安碧如心下一阵内疚,她没想到自己一念之差,竟连累了唐家。 但既然一向疼她的师父都这么说了,她知道唐云势必要往衙门走一趟了。 “伯母请放心,我不会让唐云有事,请伯母相信我!” 安碧如拍拍侯氏的手,安慰道。 “娘,你别担心!” 唐云倒是一脸云淡风轻,“你儿子一没杀人,二没放火。 县宰大人清正严明,自然不会冤枉孩儿的!娘且放宽心在家相侯,孩儿很快就回来的!” “阿兄阿兄……阿兄你去哪儿?” 小妮子也被吵醒了,睡眼迷瞪地从土塌上滑下来,颠颠地跑到唐云跟前,紧紧抓住阿兄的手,仰着脸蛋问道。 “小娘子别担心。 我等只是请你阿兄走一趟,去去便回!” 郭锻走上前来,伸手摸摸小妮子的脑袋瓜。 然后冲茅诺一挥手道,“带走!” 但郭县尉显然小看了小孩子的理解力,他们只是说不出来,心里却是非常明白的。 “不许把我阿兄带走!不许你把我阿兄带走!” 小妮子双手叉腰,拦在郭锻面前,张嘴就呼左右护法,“大黑!大黑你快来!阿兄被恶人欺负了!” “小娘子别喊了,你家的大黑狗食了我等丢的饵食,正倒在那儿呼呼大睡呢!没准毒死了也说不准!” 一个身穿公服的衙役哈哈笑着从门外走进来,一脸肆虐地伸手去掐小妮子的脸蛋。 阿兄要被恶人走,大黑被毒死了,小妮子有些崩溃,那衙役班头袁天九的手一伸过来,小妮子就一把抱住,低头一口狠狠啃了下去。 袁天九啊啊惨叫起来,一脸暴怒,伸手就要去推小妮子。 还没等唐云做出反应,那茅诺一抬手,稳稳抓住袁天九的胳膊,独眼一瞪:“天九,你不会要对一个女童动粗吧?” 那袁天九一手被小妮子咬着不放,一手被茅诺攥得死死的,心下叫苦不迭,只能不停地跺脚来缓解剧痛。 “妮子,快松口!” 唐云眉头一皱,上前把妹妹拉开,“咬他做甚? 不怕脏你的牙齿?” 小妮子气鼓鼓地哼了一声,趁袁天九低头时,扬手就是一巴掌扇了上去。 “呸!” 唐果还觉得不解气,一口唾沫吐在袁天九身上。 那袁天九抬头瞪视着唐果,暴怒道:“你个小贱人!你他娘的属狗的……”话音未落,忽觉下身猛遭重击,一阵强大的剧痛袭来,袁天九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唐云收了脚,一脸阴冷地道:“嘴巴放干净点!” “小子!你够狠!” 袁天九伸手指着唐云,咬牙切齿地道,“你给我等着,咱们走着瞧!” 唐云冷冷一笑,转头对茅诺道:“茅大哥,你可说话算话? 若是小子与此事无涉,你能保小子安无恙么?” “一诺既出,重山无阻!” 茅诺捶打着胸膛,话音掷地有声。 唐云点点头道:“那还等什么,出发!早去早回!” “禀告郭少府,韦公子尚未醒转,请郭少府示下!” 一名衙役从后院跑上前对郭锻拱手问道。 郭锻一个脑袋两个大,沉声道:“速带几人送韦公子先行,务必尽快送回县衙客馆,找府医看视!” 那衙役应诺退下。 “韦公子? 莫非方才小弟一马子砸晕的人是韦灿韦公子么?” 唐云目瞪口呆。 直到此时,他才反应过来,那天在酒楼,他见韦灿看到小妮子手上那只碧玉镯后,就很不对劲,可惜当时他并未多想,没想到那时韦灿就已起了疑心了。 可他有什么法子? 他又不知道安碧如的真实身份,还当是大富人家的小姐呢!这真是躺在家里都被雷劈啊!……大唐官府,一日两衙,早衙和晚衙,相当于后世的上午班和下午班。 早衙一到,衙役班头袁天九就带着手下把唐云从县衙大牢里提了出来,押往县衙公堂。 端坐公堂之上的,却不是一县之主的安邦,而是县令的副官赵環赵县丞。 也就是李和子的姊丈。 唐代的官员都有别号,七品的县令称明府,八品县丞称赞府,九品的县尉称少府。 坐在赵環赵赞府左手边的,正是郭锻郭少府。 以右为尊,郭锻只能坐在赵環左手边,今日主审自然是赵環,郭锻只是陪审。 官大一级压死人,一个座位都严格遵循着规矩。 “啪!” 赵環抓起惊堂木用力一拍,装模作样地瞪着站在堂下的唐云,喝斥道:“唐云,你好大胆子,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小民又不是罪人,何故要跪?” 二人目光一触,唐云并无畏惧之色。 “好个刁民,若不是本官宽宏大量,非治你个藐视公堂的重罪!” 赵環抬手摸了下两撇胡须,冷笑两声,“还不速速报上姓名乡贯来?” “这位大人真是健忘,”唐云哈哈一笑道,“大人方才已呼出小民姓名,何得又问?” “大胆!” 赵環将惊堂木重重拍下,恼羞成怒地伸手指着唐云,“公堂之上竟敢藐视本官,来人,给我先重打二十大板!” 两边衙役齐声应诺,那袁天九着两名衙役走上前,三下五除二把唐云按在地上。 “臭小子,没想到这么快就落到老子手里了吧!” 袁天九凑到唐云面前,阴冷笑道。 这打板子可是门大学问,同样是二十板子,可让人只受点皮外伤,也可以致人死命!全看执仗衙役的下手之轻重。 袁天九往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心道今天老子不把你打个皮开肉绽,算你赢!“慢!” 就在袁天九把板子乱起来时,郭锻出声制止,“赵大人,此案尚未审讯,就打人犯板子,属下以为不妥……”“有何不妥?” 赵環用眼角扫了郭锻一眼,冷哼道,“此为讯仗,莫非郭少府没读过律法?” 郭锻拱拱手道:“讯仗是在确认人犯罪行之后,而人犯拒不招供情况下方可动用,可目下尚未审讯,哪有先行讯仗的道理? 属下以为赵赞府似对律法有所误解……”“放肆!” 赵環猛地扭头瞪向郭锻,“本官才是此案的主审,本官有权酌情处置!郭少府如此庇护人犯,莫非收了人犯的厚贿不成?” “赵大人!” 郭锻拍案而起,怒声道,“我郭锻行得正坐得正,那等包庇藏奸之事,非君子所为!赵大人休得血口喷人!” 从来都是恶人先告状,这赵環自己贪赃枉法,为官不仁,新丰老百姓送他一个绰号叫“赵不仁”,而他却反诬人家郭县尉收受贿赂。 第50章 乔模乔样 “郭少府既没有藏奸,又何必恼羞成怒?” 那赵環冷笑两声,阴阳怪气地道,“此案乃是安明府吩咐下来的,你竟敢怠慢,难怪你在九品县尉上连转数任也无法得到升迁呢!” “赵大人,公堂之上,请勿要谈论同僚私事!” 郭锻强压着满腔怒气,“既然安明府命我陪审,属下当然要秉公执法!我等还是速速审案,及早将案卷送呈安明府为是!” 说着抬头瞪向公堂下的袁天九,“尔等休得鲁莽,速速退下!” 那袁天九心下十分恼火,但郭锻是县尉是官,他是衙役是吏,自然不敢违抗长官命令。 那袁天九把目光投向赵環,赵環一脸忌恨地扫了郭锻一眼,不耐烦冲袁天九摆摆手。 “唐云,我且问你,安小姐是不是受了你的盅惑,才跟你私奔的?” 惊堂木拍下,赵環厉声喝问道。 “唐云,你不必惊惧,但据实情陈述便是!” 郭锻对唐云点点头道。 “赵大人此问,小民实是不知所谓,安小姐有腿有脚,她自己闯入我唐家小院,我唐家不过是略尽主人之分,这何错之有?” 接着他把安小姐怎么闯入唐家小院,怎么以借宿为由赖在唐家不走的事实,都一五一十地陈述了一遍。 对唐云这番话,不管赵環心下怎么想,郭锻是信了七八成。 很简单,安小姐乃是官宦小姐,唐云只是个田舍郎,并不曾听说他们从前相识,诱拐私奔一说,纯属无稽之谈。 “大胆刁民,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你若敢欺诳本官,本官自有法子惩治你!” 赵環一脸恼怒,重重拍下惊堂木,“本官再问一遍,你是如何诱拐安家小姐的? 速速从实招来!” ……与此同时,在安府东面一座幽静小院中,安碧如被困在楼上闺阁中急得团团乱转。 “来人啊!快来人啊!阿爹,你快放女儿出去!云郎是冤枉的,女儿离家出走,与云郎不相关!” 安碧如拍打着房门,向门外喊道:“阿鹿!阿鹿你死到哪里去了? 阿鹿,快给我开门!” 听着自家小姐焦急的喊声,藏在庭院花圃中的小婢女心下大乱,手里扯着一朵花瓣,小声念叨道:“开,不开,开,不开……”谁知越数心里越乱,气得小婢女把手里的花瓣用力掷了出去。 “到底开还是不开?” 阿鹿急得跺脚。 安碧如听到楼下的动静,三步并作两步窜到南窗下,伸手拍打着窗棂,怒斥道:“好你个贱婢!连本小姐的话都不听了!你等着,回头我就把你再卖到郑主簿家去!” 那阿鹿吓得打了个激灵,那郑家便是之前虐待她的那一家,小婢女急得团团乱转,这可如何是好? 放了小姐,老爷和夫人定要责罚自己,不放小姐,小姐就要把自己再卖回到郑家去。 “阿鹿,我数到五,你若再不开门,我说到做到,到时可别怪我不顾主仆之情!” “一……”“二……”“三……”小婢女终究承受不住这巨大压力,心态直接崩了。 “来了来了,小姐,婢子来救小姐了!” 小婢女抬脚向花厅门口奔去,穿过花厅,双手拎着裙子向楼上攀去。 得罪了小姐,小姐要发卖她是一句话的事情,得罪了夫人,至少还有小姐替她撑腰。 这笔账,阿鹿还是算得很清楚的。 “小姐,恕奴婢救驾来迟,还请小姐责罚!” 用管钥打开铜锁后,阿鹿噗通一声跪下了,抱住主子的腿,仰着泪汪汪的脸蛋,“阿郎责罚小姐闭门思过,奴婢方听鸾儿说起,便偷出管钥冒死赶来相救。 小姐乃是奴婢的再造恩人,没有小姐,哪有奴婢呐? 小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小婢绝不敢偷生!奴婢不求与小姐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与小姐同年同月死……”“够了,什么跟什么呀!” 安碧如又好笑又好气,“又偷我书橱上的书看了吧? 净学些花言巧语!快松开我,我赶着去救云郎!” 阿鹿一抹眼泪,眉开眼笑道:“小姐不发卖小婢了么?” “再说吧!” 阿鹿忙又抱紧了主子的腿,桃脸都贴上去了,“小姐不允诺,小婢不敢撒手……”“好了好了,”安碧如黛眉紧蹙,“你心里那点小九九,还能瞒过我么? 快起来,我答应暂不发卖你便是!” 明明是受命前来看守我的,还装作一副匆匆救驾来迟的样子。 大是可笑!“多谢小姐怜惜,婢子至死追随小姐身边!” 阿鹿这才放下心来,裂开小嘴嘿嘿笑道。 ……公堂之上,唐云和赵環之间的口舌之辩,已来来去去数个回合。 《唐律疏议》明文规定:“和奸者,男女各徒一年半,有夫者二年。” 《唐律疏议》又名《永徽律疏》,乃是大唐永徽年间,长孙无忌等奉敕所撰法律典籍。 赵環想治唐云一个“和奸”之罪,可他万万没想到,一个田舍子竟然有这等口才,对大唐律令比他这个县丞还精熟。 唐云言笑晏晏,有理有据,并未有任何亵渎公堂的言行,那赵環恼羞成怒,怒气郁结,却又无处可发泄。 有郭锻陪审,他也不好对人犯滥施刑罚。 就这口才,就这对律令之精熟,到他厅上做个小吏那都是屈才了啊。 郭县尉也甚是吃惊。 拿不到和奸的罪证,赵環只好搬出韦灿这尊大佛,说唐云蓄意重伤官宦之家的公子,按律当徒三年。 所谓徒三年,用后世的刑法术语,即是“劳动改教”三年。 “唐云,韦公子如今就躺在安府客馆中,头部重伤未愈,任你巧舌如簧,也休想脱罪!” 赵環目光阴鸷地盯着唐云,怒怕惊堂木喝斥道。 “诸夜无故入人家者,笞四十;主人登时杀之,勿论。” 公堂之下,唐云负手而立,神态不卑不亢,微微一笑道,“莫非赵赞府没读过这条律令?” 勿论,即是不负任何法律责任。 那赵環再次傻眼了,这、这他娘的真是农家出来的小儿? 唐云不仅指出该条律法出自哪部律法,还能指出是哪一页哪一行,就连对律法精熟的捕贼尉,也听得一愣一愣的。 很简单,他都没记得这么清楚啊! 第51章 夺人妻妾 别说自圣朝开国以来,一共出了几部律法,单是《大唐六典》那么多字,鬼才记得那么清楚呢? 哈哈,赵不仁,这下你没撤了吧? 郭锻扫了赵環一眼,心下冷笑道。 忽听啪地一声惊堂木响,那赵環倏地站起身,伸手怒指唐云。 “好你个刁民!莫非你以为只要熟悉律法,本官就对你无可奈何了么?” 他今日必须要严惩唐云,很简单,前两日他才收了樊家送上门的一份大礼。 即便没有那份大礼,他仍不能轻易放过唐云,不然回到家中,非被他那浑家(老婆)闹得鸡飞狗跳不可。 赵不仁虽然很厌恶李和子,可没办法,谁叫那是他小舅子呢。 李和子进来在这唐云手下接连吃亏,多次跑到赵府在他姐姐面前诉苦。 若不帮小舅子出这口恶气,别说什么巫山云雨了,赵不仁夜里怕是连床沿都摸不着了。 “来人!带人证!” 赵環话音尚未落下,自大堂门外就走进来两位白白胖胖的华服青年,唐云扭头一看,竟是樊家侯和宁炜。 唐公子当下意识到不妙,心思瞬间转了数圈,这俩货十有八九是为了宁茵而来。 “大胆刁民,你可知道樊家大郎和宁家大郎为何到此?” 赵環冷笑连连,厉声喝问道。 唐云摸了一下鼻子,笑笑道:“恕小民不知!” “好你个狡童!” 见那赵環高高举起惊堂木,唐云赶紧抬手捂住耳朵,他耳朵都快震聋了。 “樊郎、宁郎,二位速上前来。” 赵不仁招招手道,“宁炜,本官问你,令妹可是受了唐云的蛊惑,方离家出走的?” 那宁炜走上前,伸手直指唐云,冷笑道:“禀告赵赞府,是他!舍妹正是受了这轻薄小子的蛊惑才离家出走的!请赵赞府为小民做主,一定要严惩这败坏风俗的登徒子!” “宁大郎,本官再问你,宁家是否已将小娘子许了樊家?” 赵環志在必得,心下嘿嘿冷笑。 “是!” 宁炜拱手应道,“宁家于上月收了樊家彩礼,宁、樊家两家已互通婚书,只待八月十五中秋佳节行大礼!” 樊家侯不失时机地快步上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将婚书高举过顶,大呼道:“唐家小儿枉顾礼法,坏人姻缘,罪大恶极,当严惩不贷!请赞府大人为小民做主!” “樊大郎请起!” 赵環巍峨颔首,示意袁天九将婚书呈上来,“你且放心,对此等枉顾纲常人伦,夺人妻妾者,本官绝不会心慈手软!” 袁天九将婚书呈到公案前,赵環接过婚书,装模作样地翻开,边看边点头。 “和奸者,男女各徒一年半,有夫者二年。” 在唐代,男方给予女方的是通婚书,女方给予男方的叫答婚书。 一来一往,这段婚姻就具备了法律效应,相当于后世的结婚证书。 和奸就是通奸,对于女子而言,互通婚书后就算有夫主了。 唐公子根本不知道宁、樊二家已然互通婚书,此时他杵在原地,真有些反应不过来。 别说他不知道,就是宁家小娘子自个也不知道,这事儿完全是双方父母私下议定的。 “啪!” 惊堂木刺耳的声响将唐云震醒了,赵環虎视眈眈地瞪着他道:“大胆刁民,你还有何话可说?” 唐云哑口无言,正因他熟悉大唐律法,才更清楚此时纵使他巧舌如簧,也不能洗脱自己的罪名了。 “不知郭少府可还有何见教?” 赵環小人得志地挑起下颌,面带挑衅地笑意,转头看向郭锻,“足下乃是捕贼尉,深谙律法,本官倒想请教一二,似此等伤天害理之行径,该当如何判决?” 那郭锻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话来。 当然,这事儿也不能怪他。 对于唐云和宁家小娘子的清事,他原本就知之甚少。 “哼!” 赵不仁此时彻底满意了,鼻孔朝天,重重拍下惊堂木,“唐云,你服罪还是不服? 本官料你不服,遂已差人去了一趟川味酒楼,你若仍心存侥幸,不妨把小娘子带上来,来个同堂勘审……”“不必了,”唐云终于认清了形势,出声说道,“小民认罪!一切都是小民之过,与宁家小娘子无涉,宁家小娘子乃是在小民花言巧语盅惑之下,才离家擅入小民酒楼的。 大人无论治小民何罪,小民甘愿领受,只求大人莫再追究宁家小娘子之过!” “算你识相!” 赵環环顾左右,高声宣布判词,“本案现已查明,唐云坏人姻缘,败坏风俗,拟仗脊六十大板,以儆效尤!来啊,先把人犯押回大牢,待本官拟好判词,送县宰大人过目,择日行刑!” 那袁天九一挥手,领着几个衙役摩拳擦掌地扑向唐云,“小子,这顿板子你是躲不过的,我实话与你说,你别想好端端地走着离开县衙,下半辈子你就凑活过吧!” 这话很明了了,这六十大板,唐云就算不保住了小命,恐怕日后也无法再直立行走了。 三十大板都能打死人,何况六十大板!别以为这是赵县丞仁恕,他这是要让唐云落个非死即残的凄惨下场。 这一切都是赵县丞和樊家事先达成的交易,樊家侯只要唐云非死即残,而赵县丞只要樊家孝敬的那五十贯面值的券书。 唐云扭头去看宁炜和樊家侯,那二人皆是一脸阴笑。 ……停在县衙大门外的一辆卷棚顶牛车兀自震颤不已,立在车厢边上的两个青衣奴仆却是视而不见。 如果唐云看到这景象,指不定又要想多了,这跟后世的那什么震何其相似。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见云郎,让我去见云郎!” 宁茵拍打着车厢后门,语气焦急地冲外头喊道。 见宁炜和樊家侯洋洋得意地负手从县衙大门走出来,两个仆夫立时迎上去,诉苦道:“少爷,你可回来了!小姐在里头又喊又闹,小的们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那宁炜今日心情大好,对家中吓人的态度也和蔼了许多。 “莫要管她,任她喊破喉咙就是了!” “少爷,那现在……” 第52章 过府一叙 “现在?” 宁炜跟樊家侯对视一眼,仰头哈哈一笑道,“现在把小姐送回家去,县衙公厨可不管外人的饭!” “喏!那小的们先行送小姐回府了。” 两个仆夫双双跳上牛车,吆喝着牛车驶远了。 “樊兄,今日你我可算是大出了一口恶气了。 走,去我家酒楼,咱们好好喝几杯!” 宁炜畅快大笑道。 “知我者莫若贤弟!” 那樊家侯也是仰头大笑,“贤弟,我已差人打点了那个姓袁的衙役班头,明日行仗刑时,令他下手务必重些!哼,一个破落户想跟我斗,这次我看你还猖狂不猖狂!” “有劳梵兄了!” 宁炜呵呵一笑道,“此番那破落户不死即残,以后看他怎么经营那破酒楼!” 这二人各自遂意,川味酒楼没了唐云,关门之日指日可待,百祥酒楼便无须担心有人争抢生意。 而对樊家侯而言,唐云若是成了瘸子,宁家小娘子还会爱爱慕他么? ……“女儿不孝,阿爹要骂要罚,女儿没有半点怨言。 可云郎无辜受冤,都是因女儿而起,女儿恳请阿爹将唐云放回家去。 唐家盛情款待,女儿尚无寸报,反倒让唐家招此横祸,阿爹一向清正严明,宽厚仁慈,岂能让治下百姓蒙受此等不白之冤? 望阿爹三思!” 安府正厅内,安碧如跪在地上,看着堂前廊下负手而立的父亲的伟岸背影,含泪请求道。 而在安碧如身后的香檀木坐塌之上,端坐着一个肤白貌美的年轻妇人,头上梳的是时下长安贵妇们中流行的孔雀开屏髻。 一身华服,光彩照人。 这美妇便是安明府的现任夫人韦氏,只见她正低头逗弄着膝上的那只白猫,看似心无旁骛,实则父女间的对话,她都一字未落地收进耳朵。 婢女鸾儿站在韦氏身后,轻柔地替主母捶肩。 坐塌上的小几案上搁着两碟精致点心。 韦氏随手拿起一块红豆酥饼,轻启红唇,咬了一口,唇角立时弯起了一抹甜蜜的弧度。 “阿爹为何不搭理女儿?” 安碧如回头扫了一眼韦氏,眉头不由微蹙,“阿爹,女儿斗胆说一句,至于长安韦家那门亲事,除非女儿死了,不然绝不肯嫁入韦家!阿爹一向疼爱女儿,若非听信了某些人的谗言,如何忍心把女儿许给鄙厌之人?” 安明府的身体凝立不动,微微仰着头,似是在看庭院中的桃花,又似在看天上的行云。 安明府没反应,并不代表某些人没反应,那韦氏一听安小姐这话,随手将手里的半块虾饼扔到碟中,冲身后的贴身婢女摆摆手。 那鸾儿躬身退到一边。 “哟,不知夫君听出来没有?” 韦氏缓缓站起身,似笑非笑地走上前去,“妾身倒是听出来了。 碧儿方才话里头的某些人,怕是在说她这个恶毒的后母吧?” “我是不是说你,你心里最清楚!” 安碧如倏地扭头瞪着韦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阿爹耳边吹了什么风!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除非我死了,否则绝不会嫁入韦家!” “夫君,你听听,你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唻!” 韦氏手抚额头,脚下踉跄了两步,“鸾儿,快上前扶着我些,我头晕……”那安邦虽然背对着大厅,但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厅内的动静,他怕面对爱女的那双秋水澄澈的明眸,就会心软下来,因此只好背过身去,装作看云看花。 此时听见夫人喊头晕,便转过身来,关切地问道:“夫人,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那韦氏一副弱不胜衣的柔弱模样,摆摆手道,“夫君,方才碧儿的话,你可都听见了? 她眼里哪有我这个母亲的位置……”“我母亲已亡故,”安碧如倏地站起身来,冷哼一声,“你或许能取代我母亲在父亲心中的位置,但你永远都不可能取代她在我心中和在这个家的位置。 这辈子都绝无可能!” “哎哟哟,头疼,头好疼!” 那韦氏一把抓住了边上的鸾儿,脚下踉踉跄跄的似站立不住的样子,“夫君,妾身这是何苦来哉? 请夫君还是早日把妾身休了,如此便一了百了了!” “碧儿,你太放肆了!” 安邦扭头瞪向女儿,“她好歹是你的后母,你眼中若还有我这个父亲,日后就当对你后母多一份尊重才是!” 说着伸手指鸾儿,“还不快扶夫人回寝室歇着!” “是!” 鸾儿小心答应着,搀扶着韦氏向帷帐后走去。 “鸾儿,记得把那两碟点心端到寝室里来。” 走到屏风边上,韦氏扭头吩咐鸾儿道。 安碧如摇了摇头,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么病恹恹地似乎随时都有可能香消韵损,却还惦记着那两碟点心。 装模作样给谁看呢? 安邦目送夫人消失在屏风之后,一拂袍袖,又要从大厅里走出去。 “阿爹!” 安碧如忙出声喊道,“阿爹若执意不放云郎,女儿即刻收拾茵褥卧具,也搬到牢房里住去!” “你!” 安明府脚步猛然顿住,回身怒指女儿,旋即又笑道,“你但去无妨,我看哪个狱卒敢放你进去!” “女儿既要进去,自然有女儿的法子!” 安碧如唰地一下掏出锋利短剑,径直向门外奔去,“待女儿去去便回!” “站住!” 安明府有些无奈地问道,“我说女儿啊,你究竟意欲为何啊?” “杀他几个贪官!” 安碧如冷哼一声,“那赵县丞不是鸠占鹊巢么? 女儿这便去结果了他的性命,将他的人头摘来充作溺器……”“胡闹!” 安邦怒喝道,“堂堂朝廷命官,岂是你说杀就杀的,还不快把匕首收起来!早知如此,当初为父断不会让茅诺教你使这些刀枪剑棍!” 安碧如当然是装样子吓唬老爹的,见老爹怕了,她笑着收起匕首。 “阿爹,女儿不但弓马娴熟,近来又从高人处学得一技,名曰太极拳!” 安碧如嘿嘿笑道。 安明府进士出身,一介儒士,一向不喜刀枪剑棍,但不知为何,一听这“太极拳”的名字,却难得地起了些许好奇之心。 第53章 鸠占鹊巢 这自然与他熟读《易经》大有关系,一听“太极”二字,立时就联想到了意旨玄奥的《易经》。 莫非这太极拳的拳理源自于《易经》不成? 不待父亲发问,安小姐诶已在庭院中比划起来,还别说,这位官宦小姐在武学当真极有悟性,这太极拳他不过学了区区数日,却已能比划得甚是像模像样。 安小姐并非心血来潮,恰是用心良苦,走得是曲线救国路线,安明府看了大为惊奇,这太极拳与他既往所认知的拳术大相径庭,倒像是道家的养生之术。 然又与华佗的五禽戏、八段锦,以及《黄庭经》上的道家养生之术迥异。 “碧儿,此太极拳为何人所创?” 安明府大感兴趣。 “阿爹莫非想学?” 安碧如狡黠一笑。 安明府咳嗽一声,干笑道:“为父看这太极拳甚为奇妙,不知从未习武之人,可否习练?” “当然可以,”安碧如嫣然一笑,“授我此拳的高人说了,常练此拳,可得身轻体健延年益寿之功,即便是已至耄耄之年,仍能鹤发童颜!” “当真如此么?” 安明府问道。 “女儿岂敢欺瞒父亲大人?” 安碧如继续忽悠她父亲,“女儿习此拳不过数日,现如今只觉神清气爽,吃饭也好了,睡觉也香了,其中妙处不足为外人道哉!” 若是唐云在场,一定会为安小姐补上两句:“习练此拳,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走路也有劲了!” “咳咳……”安明府心下有点按耐不住了,他原本身体就不大好,正想着去学华佗五禽戏,可惜一直没找到精通此术之人。 现在听了女儿说的太极拳,正投了他的胃口。 “此拳甚合为父心意,那个,女儿啊,可否告诉为父你所说的那位高人现在何处啊?” “哼!” 安小姐傲娇地瞥过脸去,“那人现已被父亲大人投入大牢,怕是不会教你太极拳了!阿爹无望习此拳也罢了,还连累了女儿!” 安明府一脸茫然,道:“碧儿所说的高人,莫非是指……”“不错!正是唐云!” 安碧如哼声道。 “这如何可能?” 安明府连连摇头,“他不过是个田家少年……”对于唐云,安县令唯一了解的便是,他是今年赛酒会头名得主。 “阿爹似是忘了常说的那句‘有志不在年高’的话了罢!” 安碧如倒背双手,抬头看天上的浮云,“当朝神童李泌,七岁能诗,阿爹钦慕不已。 云郎天赋异禀,未及弱冠,独创太极拳,又有何不可?” “那倒是,那倒是,”安明府觍着脸笑看着女儿道,“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不如今矣!为父失言了!” “不独此太极拳术,就连阿爹那位年轻貌美的夫人所喜食的虾饼、红豆酥饼,亦是云郎所创!” 安碧如眼见形势大好,趁热打铁地笑说道,“女儿看云郎绝非寻常之辈,他日后定有一番大作为!阿爹不是一向爱惜人才么? 如今这等麒麟之才从天而降,阿爹怎的反倒把他投入大牢?” “碧儿所言可都是实情?” 安明府大感吃惊。 “女儿所言句句属实!” “来人!” 安明府沉吟片刻后,突然抬头冲中门外喊道,“备马,本官要去县衙公堂!” “喏!” 一个青衣家奴出现在中门,躬身领命,刚要退出去,就见自安府两位身穿青、绿官袍的男子自前庭影壁后快步转出来。 来者并非别人,正是赵县丞和郭县尉。 按照礼节,得由门仆先入来通传,主人方便接见后,来客方可入中门。 何况,安邦乃是一县之主,赵县丞前来面见长官,更应该循序尊卑礼数。 但是赵县丞到安府从来都是长驱直入,,根本不存在让门仆先行通报这回事。 而安明府似乎也习惯了赵县丞的嚣张跋扈,此时见赵县丞自中门而入,安邦便笑着拱手道:“有劳二位了,莫非是唐云一案已审定了么?” “回禀安明府,属下偕同郭少府,经过一番勘审,现已将此案审定,”赵县丞假惺惺地上前施礼,从袖中掏出文书,“这是属下拟定的判词,请明府过目。 此案影响极坏,请明府大人尽快批示!也好早些行刑,以儆效尤!” 属下拟定的判词,送呈长官过目,乃是官府行政的程式。 身为县衙的掌印之官,安邦签了字,这判词才会生效。 如果安邦认为判词有问题,有权驳回令属下重审。 但对赵县丞来说,从来没有重审这一回事,他拟定的判词就是最终案卷,送呈安县令过目,纯属走走过场而已。 这显然是下属对长官职权的僭越,但赵不仁不以为然,安明府也无可奈何。 赵不仁僭越的事又何止这一件。 安碧如方才所说的“鸠占鹊巢”丝毫不虚,不仅安小姐看得明白,县衙哪个僚属看不明白? 县令乃一县之主,主管一县行政,县丞为县令的副官,其职能是辅助县令处理行政事务。 但因为县令与县城的职能多有重合,通常的情况是县丞为了避嫌,会选择尽量不去触碰县令的权限。 因此,论品秩,除了县令,县衙之内县丞最大,但实际情况是县丞是县衙内最无所事事的那个官。 可在新丰县,这一情况恰恰反过来了。 不因别的,就因为赵县丞在京城有个身居要职的姊丈。 什么要职呢? 京兆府大尹!“不知明府大人以为如何?” 见安明府看完了判词,赵县丞拱手问道。 “这个,”安明府心下为难了,“赵赞府,你看此案要不要再审一审?” 那赵環一听这话,猛地抬起头来,“属下断案一向公正谨严,判词亦有理有据,何得需要再审? 莫非明府大人认为属下有何失当之处?” “没有,没有!” 安明府忙摆手,干笑道,“只是……本官以为未必要如此仓促结案,不知郭少府有何看法?” 安明府向郭锻投去求助的目光,他知道县衙之内,最能仗义执言的便是这郭锻了。 方才在公堂之上,因为事出突然,郭锻并无足够反应的时间,现在细细想来,也觉得此案仍有蹊跷之处。 “属下也以为有些不妥……” 第54章 昆仑奴 “有何不妥?” 赵環目光一凛,出声打断,“郭少府恐怕有僭越之嫌吧? 你若果真觉得有不妥之处,方才在公堂之上,为何不言? 现本官判词已然拟好,你方说不妥,不知郭少府是何居心?” 见郭锻张嘴欲辩,那赵環出声喝道:“郭少府!你处处与本官作对,莫不是以为本官怕了你不成? 本官倒要奉劝足下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莫要自毁前程!” 赵環一拂袍袖,转身用力哼了一声。 那郭锻脾性原本就爆烈,方才在公堂上又憋了一股怒气在胸中,此时又见赵環一副咄咄逼人,脾气突然就上来了。 “赵環,你以为我郭锻怕了你么?” “好!很好!” 赵環扭头瞪向着郭锻,目光阴狠,“赵環,你既要与本官为敌,那咱们就走着瞧!” “走着瞧便走着瞧!你以为你可以只手遮天么? 我郭锻就不信这个邪!我倒要看看你能猖狂得了几时?” 郭锻满面怒容。 赵環目露凶光,伸手指点着郭锻道:“姓郭的,你够硬气!你给我等着!” “赵環,你有什么阴谋诡计尽管使出来,”郭锻怒目而视,“我郭锻若是皱下眉头,算你能耐!” “好了好了!” 安明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愁容,“二位都是朝廷命官,如此大吵大闹,实是有失官仪!看在本官的面上,二位都消消气可好?” “哼!” 赵環冷哼一声,“安明府,判词我已送呈,你是否签字,那是你的事!属下告辞!” 说着转身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赵赞府息怒……”“属下也先行告退!” 郭锻也向安邦拱拱手,陡然转身走出去。 “郭少府留步……”那郭锻不仅生赵不仁的气,更生安邦的气,赵不仁之所以如此嚣张跋扈,还不都是安明府太过纵容的缘故。 结果安明府一个都没叫住,只好重重叹口气,低头看向手中的判词,真有些左右为难。 “阿爹,你岂能让那赵環在您面前如此放肆? 阿爹你才是一县之主啊!” 安碧如从假山后闪身出来。 安明府眉梢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今年是任期最后一年,当真得罪了赵環,这小人难保不在背后做手脚。 倒不是说安明府官瘾有多大,而是只有身居更高的职位,才能一展抱负。 相对于大唐天下,新丰不过是个巴掌大小的小县城,他再如何胸怀经世济国之才,也只能造福这一小片百姓。 “阿爹,难道你就这么放任不管么? 云郎眼下可正关在大牢里受苦的啊!” 安碧如很不满地看着父亲说道。 安明府叹口气,转身慢慢走回厅前的台阶上,喃声说道:“碧儿,你让为父再想想看,再想想看……”……唐公子也是心大,竟在牢房里美美睡了一觉,醒来时外面似乎天都黑了。 这是一个独立牢房,南向那面墙上开着一扇巴掌大小的窗户。 窗外已是漆黑一片,牢房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睡觉时他曾被狱卒吵醒过一次,是送午膳的,但那猪食一般的饭菜,对以美食家自居的唐公子来说,简直就是一种侮辱。 他宁愿饿死,也绝不会吃一口!大丈夫不收嗟来之食,美食除外。 他从杂草上爬起来,想活动活动筋骨,可肚子不争气,方一起身,腹中却咕噜噜唱起了空城计。 “咚!” 唐云脚下突然踢到一物,起初以为不是活物,抬起脚就要将那绊脚物踢到墙角去。 “郎君胆敢再踢一脚,磨勒定要郎君后悔!” 一个幽灵般的声音自脚下传来。 卧槽!唐云吓得向后一跳,什么鬼啊? 待他定睛看去,却见一人赫然盘腿坐在地上,牢房中漆黑一片,加之那人皮肤乌黑,也难怪唐公子没注意到。 想必是在他呼呼大睡时,狱卒又丢了个人犯进来。 唐公子忙拱手赔礼,笑问道:“得罪了!敢问老兄高姓,小子也好称呼……”“郎君莫非耳聋? 方才某甲(代称自己)已道出了自家姓名。” 那黑鬼幽幽出声说道。 “莫非阁下名字叫磨勒?” 唐云眨眨眼睛,又问道,“不知磨勒老兄何方人氏?” 中土大唐百家姓里,未曾听说有磨姓之人啊。 “郎君怎不说自己孤陋寡闻? 某是尼格利陀人!” 那黑鬼仍然盘坐在地上闭目养神,甚至都没抬头看唐云一眼,“不知郎君如何称呼?” 尼格利陀人? 哪里人? 尼格利陀人便是后世东南亚一带人,即便唐云知道,也不会想到会在牢房里遇到“昆仑奴”。 昆仑奴也是奴仆,只不过是海外来的奴仆,因为忠实可靠,深受唐人欢迎。 可以说,昆仑奴和新罗婢在唐代,是富贵之家引以为傲的资本。 相对于忠实可靠的昆仑奴,新罗婢则是以肤白貌美、性情温柔而著称。 “小子名唤唐云,不知磨勒大哥犯了何罪?” 唐云拱手问道。 漆黑的牢房里,唐云见不到人,只听到似有若无的一声叹息。 那磨勒似乎不准备回答他这个问题,唐云也不介意,人人都有避而不谈的忌讳,如果有人问他为什么会进来,他也未必想回答。 “磨勒大哥,想开点!” 唐公子大大咧咧地走过去,在那磨勒对面盘腿坐下,“来来,咱们说说话,怪闷得慌!” “请郎君坐到对面去,”黑暗中的身影出声道,“磨勒是死罪之身,郎君不怕沾惹了晦气么?” 唐云身体一僵,好容易来了个狱友,本以为有人作伴,却不曾想到对方竟然犯的是死罪。 唐公子禁不住想爆粗口,典狱官你玛丽隔壁的,把我跟死囚关在一起,是何居心? “无妨无妨,”唐云哈哈一声干笑,伸手拍拍磨勒的肩膀,出声吟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青照汗青嘛!磨勒大哥,你既是那个什么‘泥锅你托’人,为什么到我大唐来……”话未说完,唐云落在磨勒肩膀上的那只手就僵住了,他只感觉自己的手不是拍在人的肩膀之上,倒感觉像是拍在一块坚硬花岗岩上!“郎君,是尼格利陀!” 磨勒严肃纠正。 第55章 小妇人探监 唐云哈哈哈地又是一通干笑:“磨勒兄,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磨勒兄漂洋过海而来,是仰慕大唐的文化,还是爱慕我大唐的小娘子哈?” “郎君休得浪语,磨勒是个奴隶,是被卖到大唐来的,郎君如何扯到妇人身上去了?” 磨勒似乎对唐云的话甚为不悦。 唐云抬手摸着鼻子,讪讪笑道:“小弟失言了,若是不慎冒犯了老兄,还请老兄莫要见怪!” 黑暗中,磨勒的身体转向了一侧,不吭声,唐云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感觉自己被赤裸裸地鄙视了。 这家伙太无趣了!此情此景,讲讲黄段子聊以打发无聊,岂不挺好的么? 你一个死刑犯,想来也看不了几天的太阳了,一本正经给谁看? 唐公子把天聊死了!与此同时,在监牢大门口,两个当值的狱卒拦住了一个小妇人的去路。 “干什么的? 监牢重地,闲人免进,速速退却!” 狱卒甲把腰刀一横,出声喝斥道。 “二位大哥,请行个方便,小妇人就进去给我弟弟送个饭,还请二位大哥高抬贵手!” 萧三娘向两个狱卒陪着笑脸说道。 “少啰嗦!老子给你行方便,谁他娘给我行方便?” 狱卒甲不耐烦地挥手驱赶萧三娘,“走走,快走,再不走休怪老子不客气!” 狱卒乙则斜倚在监牢门边,嘴里叼着一根干草,脸上似笑非笑,小眼睛在萧三娘丰腴的身子上溜来溜去。 “此事也不是没商量的余地,我说小妇人,你若肯陪我们哥俩睡一宿,别说进去送个饭,你就是天天进去兜售吃食也无妨!嘿嘿,有我赵黑子照着你,保你来去通行无阻!” 听赵黑子这么一说,那狱卒甲也来了兴致,摸着下巴怪笑道:“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小妇人你以为如何?” 我呸!臭不要脸的无赖!想得倒是美得很!“二位大哥真会说笑!” 萧三娘面上却不动声色,依然陪着笑脸,“这半贯钱请二位大哥笑纳,还请二位大哥行个方便!” 见了钱,狱卒甲乙的表情立时变得无比生动起来。 那赵黑子呸地一声吐掉嘴里的干草,快步走上前,向左右瞄了两眼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结果那串铜钱塞入袖中。 干咳一声,扭头向狱卒甲递了个眼色,笑容可掬地对萧三娘说道:“快去快回,只能容你一盏茶功夫!” “多谢二位大哥高抬贵手!” 萧三娘低眉顺眼,盈盈一福。 哼!见钱眼开的东西!一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萧三娘挣点钱不容易,若非急着进去探望云郎,她哪舍得一出手就是五十文啊!监牢中,唐云百无聊赖地躺在地上的干草上,翘着腿,吹着口哨。 那扇巴掌大小的窗户,距离地面足有两丈高,即便他学会壁虎功爬上去,也不可能逃出去,除非他同时学会了缩骨术。 那磨勒不肯搭理他,唐云好无趣,只好回到自己的地盘上躺尸,可是肚子里一直在唱空城计,饥渴交加,怎么也睡不着了。 “云郎,云郎……”起初唐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萧三娘会跑到监牢中来看他,以至于萧三娘喊到第三遍时,唐云才一骨碌从地上翻坐起来。 “三娘? 三娘……是你么?” “是我!云郎,你还好么? 奴家来看你了!” 这时监牢外的过道里突然被火炬照得通亮,一个干干瘦瘦的狱卒手擎火炬将萧三娘引到监牢门口。 “听着,你只有一盏茶功夫!” 赵黑子把火炬插在过道墙壁上,再次提醒萧三娘一句,旋即转身离去。 这厮有了钱,第一念头想的不是酒就是女人。 “三娘……”“云郎……”俩人隔着监仓的那扇铁门,执手相望,小妇人的美眸立时泛现泪光。 虽然二人相识不久,但唐云在萧三娘的心里已然成了十分亲近之人。 这画面若是搭上配乐,妥妥的琼瑶苦情戏。 唐公子一想到这,心里头又忍不住笑了。 “云郎,你还好么? 他们有没有打你……”萧三娘话音未落,突然瞥见盘腿而坐的磨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失声道:“昆仑奴……”唐云不明所以,顺着萧三娘的目光看过去,不看则已,一看唐公子吃了一惊。 “我嘞了个去!哪来的黑鬼?” 唐云见那磨勒确实是个黑人,卷头发,身上穿的跟寻常唐人也不相同,只能说上身围着几块粗布衣料,一侧肩膀袒露在外,一侧臂膀上还戴着臂钏,下身是条有些奇怪的裤子,裤腿很宽松,脚脖子处用麻带系着,脚下是一双破麻鞋。 唐云想起前世在哪里看到过唐代昆仑奴的形象,不是唐墓壁画,就是历史类的图片。 此时猛然看见昆仑奴赫然坐在面前,如同刚从壁画上走下来一般,唐公子甚是意外。 但那昆仑奴却依然淡定地坐在那里,闭目养神,对突然出现又脏又臭监牢里的美艳小妇人,也是视若罔闻。 “云郎,你饿了么?” 萧三娘忙把跨在臂弯里的小竹篮放在地上,揭开覆盖在上面的蓝碎花布,里头的吃食仍然冒着丝丝缕缕热气,小妇人把吃食一样一样拿出来,从铁门的缝隙里递给唐云。 唐云确实饿坏了,暂时把那昆仑奴丢在了一边,抓起陶罐,也不问是酒还是水,仰头咕咚咕咚先灌了一大口,喝着喝着,他的眼睛就瞪大了。 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嘴巴,急声问道:“唐氏烧酒?” “是的!” 萧三娘笑看着他道,“今日亭午柴掌柜去川味酒楼找你,说是第一批唐氏烧酒已酿成。 现在新丰县各大酒楼都有唐氏烧酒出售了呢!” “老柴还说了些什么?” 唐云眨眨眼睛问道。 “对了,奴家一高兴险些把要紧的事都忘记了。” 萧三娘笑吟吟地看着唐云道,“柴掌柜亲自送了请帖,请云郎清明节去胡玉楼小酌!这是请帖——”胡玉楼,哪个胡玉楼? 电影中那个胡玉楼么? 唐云接过请帖粗粗看过,请帖上说柴荣达清明节要在醉月楼摆酒请唐云,还说要介绍几位大唐名士给唐云认识。 “这老柴,还跟我卖起关子来了。” 唐云笑着摇了摇头。 第56章 不受嗟来之食 柴荣达只说那几位名士乃是神仙中人物,在大唐可谓是家喻户晓。 唐云见了定会欣喜交加,可却没有透露那几位名士的身份。 神仙中人物? 谁? 大唐开元天宝年间,帝国空前强盛,在这锦绣富丽的繁荣气象下,涌现出一批又一批名垂青史的文人骚客,说这是一个群星璀璨的时代,丝毫都不为过。 算了,不管了!先填饱肚子才是正事!唐云抓起地上那乌漆嘛黑的泥球,用力往地上一磕,外表被烧烤得坚硬焦黑的你快瞬间碎裂开来。 去掉焦黑黏土,里头被烤地焦黄的嫩母鸡还冒着丝丝热气,唐云抓住两条鸡腿用力一扯,那嫩母鸡就被撕成了两半。 “恩!不赖!” 唐公子一边大嚼大啃,一边啧啧有声,“大壮的叫化鸡算是可以出师了!对了,三娘,你啥时候去的酒楼? 我不在,大壮有没有偷懒? 你告诉他,他敢偷懒我扣他工钱!” 萧三娘噗嗤一声,掩嘴笑了。 唐云忙碌的嘴巴却是一滞,目光直直地看着对面的萧三娘,有些痴神。 “最是那是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掩嘴失笑的萧三娘,不仅有着成熟小妇人的丰韵,又兼有少女般的娇羞。 真是不要太诱人!况且今日萧三娘出门前,又精心对镜梳妆了一番,一向椎髻、青裙朴素打扮的她,今日特意穿上了压箱底的鲜华襦裙,头上还梳了个高髻,插着一只白角梳篦,整个人愈发显得妩媚动人起来。 见唐云直愣愣地看着她,萧三娘的面颊如羞涩少女一般染上了红晕,垂下眼睑羞道:“云郎,莫非奴家脸上有脏东西么?” 唐云愣过神来,忙摆手,讪讪笑道:“没、没有,三娘今日端的是美艳不可方物!” “贫嘴!” 萧三娘依然勾着头,抬手理理云鬓,羞嗔道,“奴家蒲柳之姿,何谈美艳?” 嘴上虽这么说,听了唐云的赞誉,小妇人心里却是欢喜得紧,她甚至有一种心如鹿撞的感觉。 就连当年与亡夫相遇时,都未曾有过这种奇妙的感觉。 这边唐云又大吃大喝起来,还忙里偷闲地与萧三娘说说笑笑。 那边磨勒却坠入了煎熬的地狱之中,大快朵颐的唐云早已把那昆仑奴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那磨勒本来是在闭目养神,心如死灰,但很快就被从监门处飘荡过来的美味给扰得心神大乱。 不知是何等好酒,竟如此方向酷烈!那鸡也不知是如何烹制的,香味为何这等浓郁!磨勒喉头“咕”地吞了一口口水。 唐云并没有听到磨勒吞口水的声音,但紧接着一阵滚雷似地腹鸣声,他却是真真切切地听到了。 咦? 这半只鸡我都快吃完了,肚子为何还这么响亮? 唐云用手按住肚子,一脸狐疑,但旋即他就咧开嘴笑了。 “磨勒兄,可是你的肚子在叫?” 他扭头看向昆仑奴,嘿嘿笑道。 那磨勒瞟他一眼,继续闭目养神。 嘿!这么任性啊!唐云心下觉得好笑,冲萧三娘打了个手势,然后抓起鸡和酒坛子,跑到磨勒跟前盘腿坐下。 “磨勒兄,你饿不饿?” 唐云把鸡腿送到嘴边,狠狠啃了一口,“磨勒兄,你渴不渴? 来来,这半只鸡我还没动过,送给你吃吧!” 说着这厮又举起酒往嘴里猛灌一口,抹了一把嘴边的酒液,哇地一声发出销魂之声。 丫的我就不信你这么淡定!“郎君请自重!” 磨勒睁开眼睛,面带愠怒地看着唐云道,“磨勒不受嗟来之食……”可未等他把话未说完,腹中再次“咕噜噜噜”滚过一阵响雷。 “磨勒兄言重啦!” 唐云忍住笑,拍拍胸膛,一脸仗义地道,“小弟与磨勒兄在此相遇,亦是缘分!仁兄只知大丈夫不受嗟来之食,却不知盛情难却的道理么? 来来,即便磨勒兄犯的是死罪,也得吃饱了再上路,宁做饱死鬼不做饿死鬼嘛是不是?” 那昆仑奴扫了一眼唐云递到他面前的烤制得香喷喷的嫩鸡,意志犹如风中之烛,早已动摇了,厚厚地嘴唇蠕动两下:“这……”“这什么这!拿着吧!” 唐云直接把那半只鸡塞到他手里,“来,吃两口肉,喝一口酒!这酒你准喜欢!” 说着把那小陶罐搁在俩人中间的干草上,扭头向铁门外的萧三娘说道:“对了,三娘,大壮为什么不来看我?” 唐云借机走开,跑到铁门边,笑看着萧三娘问道:“说什么好兄弟一辈子,如今小爷我落难了,他连看都不来看我一眼!哼,那厮不会想趁火打劫想独吞我的酒楼吧!” “云郎说笑了。” 萧三娘忍俊不禁地说道,“非是大壮不想来看云郎,大壮说越是你不在,他越要守住酒楼,不能让客人们因为酒楼东家不在,就去别家酒楼吃饭去了。” “是么?” 唐云哈哈一笑道,“行!有他这句话,为师心下大慰!” “云郎,”萧三娘美眸中闪过一丝忧虑神色,紧看着唐云问道,“不知县司要如何发落云郎?” “三娘莫忧,”唐云大大咧咧一笑道,“常言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唐云有几条命,死不了的!” 他不是宿命论者,但他知道人世间有太多自己无法掌握之事,冥冥之中有一只大手在操控着每个人的命运。 “云郎……”“三娘要说什么?” 萧三娘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有把侯氏旧病复发之事告诉唐云,她知道即便告诉唐云,他现在也是鞭长莫及,只能给他心里添堵罢了。 “没什么,”小妇人避开他的目光,勉强一笑,“云郎要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 唐云笑笑道,“对了,小弟想拜托三娘一事,不知三娘可否去一趟石竹村,代我看看我娘和小妮子?” 唐公子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母亲侯氏和小妹唐果,前世他父母早逝,是爷爷奶奶把他带大的。 奶奶走了以后,爷爷很快也病倒了,他就是在参加完爷爷的追悼会归途中出的车祸。 前世他已经没什么亲人了,来到这个世界后,他终于体会到了母爱,那是千金不移的人间至爱。 第57章 老爷来了 现在他完全代入了其中,已无法自拔,也不想自拔。 他只想陪着侯氏和小妹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还有宁家小娘子,想必早已被抓回家中关起来了。 无论是哪个世界,总有一些恶人,总有一些靠掠夺别人而活、道德观念缺失的垃圾。 不知不觉,铁门内外的二人都暗自神伤起来。 “时间已到,小妇人速速离去!” 赵黑子从外头快步走进来,冲萧三娘吆喝道。 萧三娘眼圈泛红,抓住唐云的手,急声道:“云郎,好生照顾自己!” “放心吧!” 唐云故作大大咧咧地挥挥手,“三娘也要珍重!时辰不早了,早些回去歇着吧,小弟现在吃饱喝足了,也要美美睡上一大觉!哈哈哈!” 萧三娘一步三回头,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把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落在了身后。 “唉!” 待萧三娘窈窕的身影消失在过道拐角处,唐云兀自叹了口气。 樊家侯、宁炜那两张胖脸兀自在眼前浮现,樊家侯也就算了,那宁炜却是为了什么? 我与他不过是些嘴上的矛盾,他何以要对我下毒手? 目光不经意瞟向那昆仑奴,却见他纹丝不动地盘腿而坐,似乎从来没动过一样。 “咦? 你真的不吃么?” 唐云抬脚走上去,“磨勒兄这是何苦? 有的吃就吃点吧,吃饱了好上路!” 这厮嘴巴也够损的!县司或许还没下死刑判决呢,他就口口声声催人家上路了。 但下一瞬间,唐云就发现不对劲了。 那半只鸡呢? 你丫别告诉我那半只鸡自己跑了? 他弯腰抓起地上陶罐,我去,里头都空了!把陶罐口朝下倒过来,一滴酒没剩!你妹啊!我叫你两口肉一口酒,可没叫你喝得一滴不剩!美酒可供长宵之乐,现在一滴酒都没了,漫漫长夜你丫叫我乐个屁啊!“磨勒谢过郎君酒肉之赐!” 磨勒睁开眼睛,向唐云拱拱手道。 算你狠!你丫好歹让我知道你是怎么在眨眼间就把半只鸡和一罐酒干掉的吧? 唐公子自然不会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在昆仑奴面前盘腿坐下,一脸嬉笑道:“来来,磨勒兄!来来,咱们谈谈天,顺便说说地!” 你丫既然喝了我的酒,吃了我的鸡,不能再对我那么高冷了吧? “郎君想问磨勒什么?” 昆仑奴看着唐云道。 比如你家几口人啊? 你老婆孩子在哪儿啊? 你今年贵庚啊? 你背着老婆孩子,在外头还有没有相好的女人啊? “随便聊,随便聊,”唐云笑呵呵地道,“敢问磨勒兄犯了何罪?” 唐云双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那张黑得发亮的脸,准备听一个荡气回肠的唐人传奇故事。 “杀人!” 磨勒道。 咳,你丫这回答还真是简单明了啊!好歹给点情绪啊,不然我会以为你杀人跟杀鸡一样简单!“那个,磨勒兄啊,你杀的是何人啊?” “该杀之人!” 磨勒说道。 “该杀之人又是何人?” “主人!” 主人? 唐云用力眨了眨眼睛,你丫行啊,敢杀主!这死刑是妥妥的了!读过《唐六典》唐公子,岂会不知奴仆杀主的罪行之重。 在唐代,人分良贱,奴婢是贱人,一旦被人买回家,就得当牛做马。 主子死了,主子的后代仍然是奴婢的主子。 而奴婢的后代,也仍然是主子家的奴婢,名为家生婢。 主子打杀奴婢,可以轻判,如果奴婢本身有错,即便被主人活活打死,官府也几乎不予追究。 但奴仆杀主,却要罪加一等!“磨勒兄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唐云笑着摇了摇头道,“你既然是奴婢,理应安安分分的当你的奴婢。 不能因为主子骂了你两句,不能一言不合就对主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大唐是个法治社会,你这么搞不是乱套了么?”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三天过去了。 三天虽然过去了,那份判词依然搁在县宰大人的案头上,安邦每次看到它,都有种如鲠在喉之感。 与其说那判词如鲠在喉,不如说赵县丞是卡在安明府喉咙里的一根鱼刺,拔掉的吧,或许会引来横祸,不拔掉吧,实在难受得紧!县宰大人负手立在窗前,仰头看着朗朗乾坤,大有一副“长叹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错了错了!不是哀民生之多艰,而是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县宰大人转身走出书房,准备去安府东南角的小院里转转。 这几天女儿因为唐云的案子,一直在跟他赌气。 这让安明府甚是苦恼,安明府对现任夫人虽然很好,但最爱的还是亡妻秦氏。 秦氏虽然出身贫贱,但多年来与安明府患难与共,在他人生中最艰难的那几年,秦氏不离不弃,还常常激励他不要灰心。 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参军任后,他被朝廷调选为新丰县令。 可秦氏却染上时疫,缠绵病榻数月后,最终还是离开了这个世界。 这是安明府心中不容碰触的伤痛,正因为如此,他更加疼爱女儿安碧如。 每次看到女儿,安明府总是会想起她母亲秦氏的好,看着女儿慢慢长大,是安明府最感欣慰之事。 因此,他也无法忍受爱女对自己不理不睬,他决定觍着自己这张老脸去赔罪,看说些好话能否换来女儿的笑脸相迎? “小姐小姐,老爷来了!” 正在院中浇花的阿鹿见老爷从月洞门走进来,忙扔下手里的水罐,掉头向对面八角亭奔去。 “告诉我爹,女儿不愿见他!” 正自信笔挥毫抒解心中郁闷的安小姐,蓦地抬起头冲阿鹿气声说道。 那阿鹿领命,掉头迎向老爷,可安明府背着手已走了上来,她忙又掉头奔到亭前,急声道:“小姐小姐,老爷已经入来了!” “哼!” 安碧如扔下手中的毛笔,背过身去,“来了也不见!” “啊呀!为父来得不巧了!” 安明府笑呵呵地步入亭中,“扰了我儿雅兴,为父真是罪过罪过!” “哼!” 安碧如背对着父亲,只用鼻孔答话。 第58章 青山与白云 安小姐今日素衣琼配,莲脸星眸,把她那苗条的体态衬得越发苗条了,往八角亭的红栏前一立,宛如一幅清丽绝尘的仕女图。 那安邦仍是一脸笑意,走到石桌前,手捋美髯,不住颔首道:“多日不见,我儿书法似大有长进!莫非有什么书翰高人再背后指点我儿么?” “是又如何?” 安碧如陡然转过身来,黛眉紧蹙,“那高人正是被阿爹囚在监牢里的云郎!” 安小姐并不是胡说,自她在唐家西厢房里发现了那两纸书法,忽有所悟,偷偷临摹数日后,书法的确大有长进。 当时安小姐偷偷问唐果,唐果告诉她那两纸书法是她阿兄的墨迹。 当时安小姐还不相信,一个田舍子如何会作书法? 况且那书作一勾一画,功力深厚,几近妙品!于是安小姐趁白天唐云去县城之际,躲在西厢房内反复临摹,虽然她发现无论自己怎么用心,都难以将其中神韵学到手,但临摹过程中,意外发现在自己书法境界得以大大提升。 “这就是我儿的不对了!” 安邦故意沉下脸说道,“为父知道你想救那唐云,可也不至于把他说得跟神人一般!一个少年人,再如何天赋异禀,也不可能是全才!” 也难怪安明府疑心,那唐云不仅精于饮馔之道,还创出了拳理深奥的太极拳,如今又说他是个书法奇才。 这让安明府如何相信? “阿爹,”见父亲不信,安小姐也不恼,走到父亲面前说道,“若云郎果真是书法奇才,你可愿意放他回家?” “这个,”安明府一时哑然,“这书法是书法,岂能与案子相提并论?” “哼!” 安碧如背过身去,“我就知道阿爹怕了那赵環,为了不得罪他,阿爹不惜酿成冤案!先不说冤枉一良家儿郎,阿爹于心何忍,只说女儿自小把阿爹奉为天字第一号的清官,可如今才发现一切不过是女儿想当然了!” “碧儿,那唐云诱拐宁家小娘子是实情,岂能怪我冤枉了他?” 听女儿这一番话,安明府心下竟有些委屈。 天底下哪个父亲不希望自己被女儿奉为榜样,发现在自己的光辉形象就要在女儿心里坍塌了,安明府岂能不急? “女儿但问一句,阿爹敢不敢打这个赌?” 安碧如再次转身直视着父亲的眼睛,问道。 安明府负手踱步,迟疑了片刻后,终于抬起头说道:“赌就是赌!若那唐家小儿果真是个书法奇才,为父立时就放他回家……”“阿爹不怕得罪那赵環了么?” 安碧如不动声色地问道。 “为父何时怕过他?” 安明府用力一拂袍袖,“为父不过是怕他在堂兄面前诋毁为父清誉……”“阿爹为官清严,官声颇佳,这几年在新丰为民办了那许多好事,深得老百姓爱戴,那赵環小人即便无中生有任意诋毁,可公道自在人心,阿爹又怕他作甚?” 安碧如说道。 “我儿所言极是!” 安明府点点头道,“这两年为父深受赵環掣肘之害,为父再也无法忍受他的嚣张跋扈了!” “孔夫子说唯小人女人难养也,阿爹,你越是让着他,他越是得寸进尺,如今阿爹名义上是新丰县宰,实则那赵環才是一县之主!阿爹绝不可再一味姑息忍让,要让赵環小人知道,谁才是新丰县的父母官!女儿支持阿爹!” 安小姐素来有男子气概,此时看上去愈发像一位正在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少年英才了。 安明府点点头,孩童般狡黠一笑道:“那若是我儿输了呢?” “女儿若是输了,心甘情愿嫁给那韦灿,毫无怨言!” 安碧如斩钉截铁地说道。 安明府神情一怔,旋即却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安明府终于猛然醒悟,原来爱女已经有了心意之人了。 连日来,他竟然没想到这一点,看来女儿这一趟逃家之行,顺便帮他带了东床快婿回来。 “哈哈哈……”一念至此,安明府又是一阵大笑,似是为了自己的一时糊涂,亦或者纯属心下觉得痛快。 便在此时,从月洞门方向传来悉率的脚步声,夹杂着妇人的迭声训斥声。 “没用的东西!区区小事都办不妥,要你何用? 明日我便命人去找牙人来府,将你这没用的贱婢发卖了事!” 随着怒斥声,摇曳多姿的韦夫人从花圃后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大气不敢出的婢女鸾儿。 “夫人,你怎么来了?” 安邦快步迎出亭子,伸手搀住韦氏,“身上可好些了? 何不在寝室歇着?” “夫君,妾身气得哪还躺得下?” 那韦氏满脸气愤地抓住安明府,告起状来,“夫君,你一定替妾身出这口恶气!” “夫人,究竟是何人把你气成这样?” 安明府皱起眉梢。 “你还不快告诉老爷!” 那韦氏扭头瞪了鸾儿一眼,突然瞥见安碧如立在亭中,便笑模笑样地挥挥手,“碧儿,我听你爹说,这几日你身子有些不爽利? 今日可好些了么?” “假惺惺的!” 安碧如瞟了后母一眼,却不答话,转身走到石桌前,自顾自地端详起方才自己写的两纸书法,上面一纸却是一首五言诗:“彼看是忘忧,我看如腐草,青山与白云,方展我怀抱。” 那边鸾儿把他去萧氏饭铺买饼遭拒的事,一五一十地向安明府讲述了一遍,安明府当即就怒了。 “真是岂有此理!既是开门做买卖,为何独独不卖于我安府的人? 我安某人在任三年有余,对新丰百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那萧三娘为何不肯卖饼与你? 快说!” 鸾儿见老爷一脸盛怒,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奴婢实是不知,还请老爷息怒!” “没用的东西!” 那韦氏走上前去,“去了两次,一枚饼都没买回来,要你何用? 明日我便发卖了你!” “这倒奇了!人家店铺开门做买卖,不卖有不卖的道理,人家莫非连这点权利都没有么?” 安碧如放下手中的宣纸,抬头看向韦氏,“况且,这与鸾儿何干? 鸾儿不过是个跑腿的下人,那萧氏饭铺不想卖饼与她,莫非叫她放火烧了人家的店不成?” 第59章 围攻赵府 “起来吧!” 安明府低头对婢女说道,“我且问你,那萧三娘可说了些什么话?” 鸾儿战战兢兢立在边上,歪着脑袋想了想,像是突然记起什么来了。 “老爷,奴婢倒是听那萧三娘说了一句话,可奴婢不敢讲!” “你但说无妨!” 安明府皱着眉梢道。 “那萧三娘说老爷是非不辨,冤枉好人,她就算把饼扔了,也不会卖给安府的人!” 还没等安明府说话,那韦氏就炸了。 “夫君,你听听!你听听这是什么鬼话!夫君在任三年,一心想着造福一方,这些市井小民也太不识好歹了!” “夫君,此事断不可就此作罢!萧三娘可以不买饼与安府,但她的店也休想再开下去!” 当韦氏喋喋不休之际,安氏父女俩却是隔空对视,父女俩无疑都意识到了,那萧三娘是在为唐云鸣不平。 “夫君,夫君,你看这如何是好啊?” 韦氏扯着安明府的袍袖,又是气恼,又是可惜。 如果封了萧氏的店铺,那日后她还能不能再吃到虾饼和红豆酥饼,就得另说了。 自嫁入安府,这几年她吃过各式各样的饼,可没哪家的饼这等令她念念不忘!就连做梦都在想着!“这事儿倒也简单,女儿倒有一个法子,保准让娘亲有吃不完的萧氏饼,但不知阿娘可愿意听女儿一言?” 这时安碧如已经走出亭子,来到了庭院之中。 “是何法子? 碧儿,你快说!” 安小姐终于肯喊她一声阿娘,这事纵然让韦氏心喜,然而让她更心喜的是,安小姐竟然有法子让她继续吃萧氏的饼。 “对啊,碧儿,你有何法子,说出来让为父和你阿娘听听!” 安明府一脸欣慰地看着爱女道。 安明府最担心的是,女儿无法接受韦氏,此事可谓是他的一桩心事。 因此听到女儿肯喊韦氏一句娘,心下自然也是欣喜万分。 “此事甚易!” 安碧如负手踱步,笑问道,“阿娘可知萧氏饼是何人所创?” “萧氏饼,自然是萧氏所创了。 难道不是么?” 韦氏一脸茫然。 “非也!” 安碧如突然站定,回头嫣然一笑,“那虾饼和红豆酥饼,乃是唐云所创!唐云心善,怜萧三娘孤苦无依,遂将虾饼和红豆酥饼的制作之法授之于萧三娘。” “是的是的,老爷,夫人,”鸾儿接话说道,“那萧氏店以前是主营饭菜的,卖饼是近来才有的事。” “天底下竟有这等人物!” 安明府心下既惊且喜,看着女儿道,“我安某若是将这等人物投入大牢,岂不妄哉? 来啊,即刻传命张典狱,速将那唐云请到此间,本官倒要亲自见见此子!” 叫化鸡、虾饼、红豆酥饼,唐氏烧酒,如果此子只是精于饮馔也就罢了,可他竟又自创太极拳,还是个书法奇才。 对于痴迷书法的安明府而言,不见此子,实为憾事!安明府当即手书一简,命书吏急送县衙大狱。 那书吏名叫李环,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怀揣县令的手谕,径自出了安府。 出了安府,右手方向通往县衙公廨,但奇怪的是,那李环并未往右边去,而是出门直接左拐,顷刻间就汇入了车水马龙的街头。 不多时,李环来到了一栋豪宅门前,只见这豪宅中门洞开,粉墙连亘,门口蹲着两只张牙舞爪的石狮子。 巍峨门楣上是一块紫檀木门额,上书“赵府”二字,正是新丰县丞赵環的府邸。 在县衙一干同僚之中,赵府最是豪阔,与之相比,一县之主安县令的府邸都自愧不如。 见李环匆匆而来,门吏并未阻拦,李环径自入门,直奔中门,对一个立在中门边上的青衣小厮说道:“董慎,还不速去通报赵赞府,说我有要事禀报!速去,延误了大事,你担当不起!” “喏!” 董慎不敢怠慢,立时转身入内通报去了。 少倾,那赵環的身影就出现在东厅的廊庑下,李环抬脚快步走上前去,躬身拱手道:“见过赵赞府!叨扰了大人,小的罪该万死!” “好了!” 赵赞府负手立在廊下,微微一抬手道,“你行色如此匆匆,究竟有何要事通报?” “请赵赞府过目!” 那李环也不多话,走到廊下,双手将安明府的手谕呈递到赵環面前。 赵環稀疏的眉梢一皱,接过那书简,打开一看,面色顿时阴沉起来,随手将那书简掷了出去。 “好个安邦!竟敢违逆本官的意旨!” 赵環恼羞成怒地怒叫道,“来人,速速备马,本官要前往安府!” 赵環冲立在中门边上的董慎喝道,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安邦,本官倒要看看你怎么向我解释? “禀告赵赞府,”那肃立在廊下的李环迟疑了片刻,鼓起勇气拱手道,“小的看此番安明府之意已决,此事似已无可更改!” “屁话!” 赵環怒瞪李环,伸手指着他道:“他安邦是个什么东西!敢跟老子对着干!老子动动手指头,就能捏死他!我看他这个县令是不想当了!” “请大人三思!” 李环拱手道。 “也罢!” 赵環用力一拂袍袖,目光阴狠地道,“他既然不想做这个县令,那老子就替他做好了!” 说着他把目光投向恭立在对面的书吏董慎,说道:“速到本官书房,替我拟一份发往长安的书札!” “唯!” 董慎躬身领命而去。 这董慎话虽不多,但头脑灵活,行动敏捷,办事干脆利落,因此颇得赵環信赖。 “请大人示下,不知安明府的这道手谕如何处置为妥?” 李环小心地问道。 “还能作何处置? 你送去张典狱那儿便是!” 赵環怒哼一声,“就先让姓安的再得意两日,本官自有处置!” 赵環不耐烦地挥挥手,“你速去,莫要让姓安的对你起了疑心!” “唯!小的这便告退!” 李环拱拱手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刚走到中门,却见那董慎神色慌张地跑了上来,边跑还回头张望,险些跟李环撞在一起。 “你慌什么慌?” 李环怒道,“外头出了何事……”话音未落,那李环也无须再问了,起初他只是隐约听到大门外的街上传来争吵之声,紧接着那吵闹声就越来越近了。 似乎眨眼间已到了赵府大门口。 “不、不好了!老爷,有人围攻赵府……” 第60章 爱屋及乌 “什么?” 赵環大吃一惊,“何人如此猖狂? 竟敢围攻朝廷命官的府邸? 你快说!” “小的也不知,”那董慎战战兢兢地说道,“估摸着有二十多号人,领头的好像叫什么大壮……”“他们为何要围攻赵府?” 赵環从廊庑下快步走到庭院中,瞪着董慎喝问道。 “小的实是不知……”董慎哭丧着脸道,“只听他们在门外叫骂不止,满嘴污言秽语,嚷嚷着要大人出去对质,他们还骂大人……”“说!那些刁民骂本官什么?” 赵環怒不可遏地喝道。 “小的不敢说……”赵環一把揪住董慎的领子,喝问道:“快说!” “他、他们骂大人是贪官污吏,说大人是非不辨,草菅人命,”董慎抖抖索索地说道,“他们还骂大人是新丰县一颗毒瘤,鱼肉百姓,不知羞耻,叫嚣着要大人滚出新丰县……”“混账东西!” 那赵環一巴掌抽了上去,气得眼角不停地抽动,“好一帮不知死活的刁民,我要让你们一个个都吃不了兜着走!你即刻从后园角门出去,去县衙找郭县尉,叫他速即派不良人前来缉捕这些贼人!速去!” “李环!你迅速召集府中家仆,务必要守住大门,切莫放一个刁民入内!” 赵環又快步走到李环面前命令道。 “遵命!” 李环领命而去。 那赵環站在庭院中,好半响反应不过来,这帮刁民究竟要干什么? 谁给他们的胆子,竟敢围攻朝廷命官的府邸!赵县丞开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莫非这些刁民是受人指使的? 看来姓安的,这是铁定了心要同老子斗一场了是么? 好,甚好!老子叫你知道什么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李环迅速将赵府家奴召集起来,总计有二十余人,事已至此,他的身份怕是要藏不住了。 “不得放一个刁民入来,擅闯者给我往死里打!” 赵環气急败坏地叫嚣道。 “尔等可都听见了么? 若是让那些刁民闯入,伤了大人,你们个个休想好过!” 李环环顾那二十余个手持棍棒的家奴,“可尔等若是护卫有功,大人自然不会亏待于你们!走!跟我来!” 李环振臂一呼,率领二十余号家奴从中门冲了出去。 二十余个家奴和门外二十几个围攻者,迅速展开对峙之势。 那些围攻者见赵县丞不仅不出来,还派了一帮刁奴前来反扑。 怒火一下就点燃了,场面反倒是愈来愈失控了。 “儿郎们!大家都看到了么? 赵狗官根本不会出来见咱们这些低贱的草民!儿郎们,咱们冲进去把那狗官揪出来游街如何?” 喊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石竹村的后生石大壮。 只见这厮上身穿一件系带的对襟汗衫,下身着一条犊鼻裤,背对着赵府大门,冲面前那二十余个青年儿郎,振臂高呼道。 “冲进去!” “冲进去!” 众人齐声呼喝,愤怒的叫喊声,犹如泛滥的洪水一般一浪高过一浪,即便是立在中庭之内,门外的对峙叫骂声仍然清楚地传入赵環的耳朵,这让他越来越心烦意乱。 “老爷,老爷……”便在此时,一个浓妆艳服的妖冶妇人在两个婢女的搀扶下,从厅堂门口急步走来。 这便是赵環宠爱的夫人李氏,这李氏原本是群玉坊的头牌,叫做李赛风,只因生得美艳妖冶,甚得赵環欢心。 为了这个女人,赵環不惜将一向妇德谨严、持家甚俭的结发妻子陈氏休回了本家。 “夫人,你出来干什么?” 赵環急步迎上去,“外面一帮刁民在闹事,我已命董慎前去县衙请援,你且速回内室……”赵不仁话未说完,那李赛风如同受惊之鸟般扑进赵環的怀里,迭声道:“夫君,这要是让那帮刁民冲进府中,可如何是好? 夫君,妾身听到那些吼叫声,就吓得心惊肉跳的……”“夫人莫忧,一帮斗大的字不识几个的穷刁民,能成什么大事? 你且放心,为夫断然不会让他们冲进来的!” 面对小鸟依人的夫人,赵不仁的王八气冲天而起。 “是啊,夫人,咱们府中的家仆有二十几个,那帮刁民也不过二十余人,况且咱们占据地利,断不会让那帮刁民闯进来的!” 一个梳着双环髻的青衣婢女笑着安慰赵夫人道。 赵夫人心下这才安定了一些,仰脸看着赵環问道:“夫君,那帮刁民为何要围攻赵府?” “还能有什么?” 一听这话,赵環就来气,“还不是你个不争气的弟弟闹的,就那废物,夫人你还当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 设若为夫有那么个浪荡子弟弟,非亲手将他活活打死不可!” 那李氏神情一怔,旋即怒目圆睁道:“夫君此话何意? 那是我亲弟弟,我耶娘死得又早,我这个做姐的能不管他的死活么?” 说着兀自勾下脸去,从袖中抽出巾帕,抽抽噎噎地道,“妾身算是看明白了,夫君这是嫌弃妾身了,以前夫君乃是爱屋及乌,对舍弟是多方照拂,如今夫君嫌妾身人老珠黄了,夫君怕是已生了嫌弃之心了!呜呜呜……”那赵環心下本来就不爽,又见小娇妻哭哭啼啼的,心下更是恼火。 “哎呦喂!娘子这是想到哪里去了? 这两年为夫对你如何,你心里不清楚么? 如果不是爱屋及乌,为夫何得拼着被御史弹劾的风险,千方百计护着你那不争气的宝贝弟弟?” 恼火归恼火,但表态是一定的,谁叫赵赞府被这狐狸精迷得要死要活的呢!那赵夫人用巾帕拭了拭眼泪,扬起一张楚楚动人的泪脸,在赵赞府胸膛上轻轻捶了一拳,破涕为笑道:“那是妾身多虑了。 夫君如此厚爱妾身,妾身愿生生世世服侍夫君!” 一看那梨花带雨的美人脸,又听这柔情款款的话语,赵環早已心旌摇荡了。 若不是外头的刁民正在围攻府邸,他早已把那狐狸精一把抱进内室,好好翻云覆雨一番!“大人,不好了!顶不住了,那帮刁民要冲进来了!” 便在此时,那李环跌跌撞撞地从中门外冲进来,左眼上淤青一片,显然是在双方对峙时挨了黑拳了。 “废物!” 赵環忙扭头看去,心下大吃一惊,怒斥道,“他们二十几人,个个手持棍棒,如何连几个手无寸铁的刁民都对付不了?” 第61章 武松打虎 “回禀大人,那帮刁民足足有四五十人……”那李环手撑着月洞门,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他们要大人即刻放了唐云,不然,他们就要一把火把赵府给烧了!” “唐云?” 安明府身体一凝,“这帮刁民竟是为了那唐云来的么?” “正是!” 李环应声道,“小的也是出去了,才发现领头的正是百祥酒楼的伙计。 那石大壮说唐家小儿是无辜的,不放人,他们就不会退去!” “石大壮既然是百祥酒楼的伙计,为何要替唐家小儿出头?” 赵環一脸错愕。 “许是二人是好兄弟罢!” 李环说道,“我在安府曾听说安夫人喜食的虾饼和红豆酥饼就是唐家小儿所创,唐家小儿自在赛酒会上得中头名后,就开了一家酒楼,那石大壮现在就在川味酒楼里做工……”“原来如此!” 赵環咬牙切齿地道,“我道这帮刁民为何要围攻本官私第? 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竟是冲唐家小子来的!” 只是他不明白,石大壮不过是个酒楼伙计,他何以煽动得起这帮刁民前来闹事的? 围攻朝廷命官可是重罪!“大人,速做决断!小的们实在快支撑不住了,还请大人速派不良人前来救援……”“董慎!董慎何在?” 赵環突然想起早已命人去县衙搬救兵,“怎么还没回来? 这贱奴,回头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夫君,前几日方同郭县尉翻脸,今日他会否有意懈怠?” 赵夫人出声道,“那帮不良人素来可只听命于安县令和郭县尉……”“夫人言之有理!” 赵環突然反应过来,面色阴沉地叫道,“好你个郭锻,你这县尉也不想做了么? 你们都给老子等着,老子要让你们都不得好下场!” “夫君,可现在如何是好啊?” 那王氏战战兢兢地道,“那帮刁民四五十人,府中家奴哪里顶得住? 他们果真冲进来……”赵環又气又急,如同一只无头苍蝇般团团乱转,那李环上前禀道:“大人,以小人愚见,为今之计,看来只有向安明府求助了!” 赵環猛地抬起头,怒道:“求他? 他算什么东西!他来跪着求我还差不多……”“夫君息怒!” 那王氏扯扯赵環的袍袖,说道,“妾身以为李环说得对,妾身知道夫君与安明府不和,可如今那郭锻有意怠慢,只有安明府方可支使不良主帅茅诺。 现在除了求助安明府,别无他法可施!” “大人,请速决!” 李环拱手道。 赵環沉着脸,不停走来走去,突然站定,咬咬牙,抬头冲李环道:“好吧,好吧!李环,你速去安府跑一趟!从后院西北角翻墙出去,告诉安明府,把唐家小儿放了!” “遵命!” 李环领命而去。 弄清楚了这帮刁民的意图之后,赵環紧张的情绪渐渐缓和下去,但是一口恶气憋在胸中,却无论如何都呼不出来。 安邦、郭锻、唐云,尔等且等着,待老子缓过来,再一个个收拾你们!敢在老虎头上拔毛,甚好!老子要让你们一个个都不得好下场!……“说时迟,那时快;武松见大虫扑来,只一闪,闪在大虫背后。 那大虫背后看人最难,便把前爪搭在地下,把腰胯一掀,掀将起来。 武松只一闪,闪在一边。 大虫见掀他不着,吼一声,却似半天里起个霹雳,振得那山冈也动,把这铁棒也似虎尾倒竖起来只一剪……”讲到关键之处,唐云突然住口,将右手往旁边一摊,一只邢窑白瓷酒杯及时地落在了他手上。 “好酒啊!” 唐云将白瓷酒杯送到嘴边,不急不缓地呷了一口“唐氏烧酒”,在铺着厚毡布的竹塌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似乎没有再把故事讲下去的意思。 “武松若是喝了唐氏烧酒,别说上景阳冈打虎了,我看他连景阳冈都爬不上去!” “云郎,你倒是接着往下讲啊!” 拿着酒壶侍立一旁的赵黑子,急不可待地催促道,“这上不上下不下,某等皆如飘在半空,着实难受!” “是啊是啊,云郎,你倒是接着往下讲啊!” 牢房中,四五个狱卒把竹塌上的唐云团团围在中间,一个个都眼巴巴地看着他,他们早已被梁山好汉武松的英雄事迹给深深吸引住了。 唐代虽然还没出现明代的话本戏曲,但已有了明代话本戏曲艺术之雏形。 据后世史学家研究,唐代一共出现了四种说唱类型,分别是说话、俗讲、转变、唱词文。 共同特点是,兼说兼唱,风格诙谐,还有乐器伴奏。 唐云曾经在历史书看到过,说是唐代的俗讲非常流行,而且声势浩大,上到公主,下到民女,无不热衷去寺院听俗讲。 但他并不知道赵黑子等人都以为他定然随某个民间艺人学过“说话”,不然何以将武松打虎讲得如此惊心动魄,令人茶饭不思。 “莫急莫急,本公子讲了这么久,喉咙都快生烟了,尔等且让我喝几口小酒,润润嗓子再说吧!来,赵黑子,再给我切两片羊肉下酒,有酒无肉不成筵席!尔等还想不想听武松打虎了?” “想,想,当然想听啊!” 旁边几个狱卒迭声应道,乖乖上前服侍唐云,切肉的切肉,倒酒的倒酒,无不殷勤备至。 唐公子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众狱卒的服饰,忙里偷闲地冲对面的幽暗角落举了举杯,哈哈笑道:“来,磨勒兄,小弟敬你一杯!尽管放开了吃,切莫客气,磨勒兄吃饱了好上路!” “云郎,”那赵黑子凑上来,觍着脸讨好笑道,“现在酒也喝了,肉也吃了,是不是该接着往下讲了?” “赵黑子,你可别把我逼急了,”唐云把眼一瞪,“逼急了小爷我索性倒头一躺,做我的春秋大梦去!” “别,别,千万别!” 赵黑子急得直摇手,赔笑道,“云郎慢慢喝,慢慢吃,我们等,我们等,等多久多成!哈哈!” 第62章 万万不可 “这还不差多!” 唐云又慢条斯理地举起邢窑白瓷杯,呡了一口唐氏烧酒,然后伸手指着躺倒在竹塌旁边草垛上的独眼大汉,摇头笑道,“我看茅大哥一时半会怕是醒不转了,让他躺在这里呼呼大睡不大合适吧? 你们是不是先把茅大哥扶回去歇着?” “无妨无妨,”赵黑子咧嘴笑道,“茅大哥当今豪士,向来随遇而安,不拘小节,小吏料定他不会介意!但请云郎快些把武松打虎这段讲完,以好让我等几个的心肝落回原处才是啊!” 那茅诺原本是来监仓探视唐云的,来之前他还担心唐云在狱中遭受欺凌,谁知入来一看,却见他正跟那死囚磨勒在监仓中推杯换盏,吃喝笑谈得不亦乐乎。 喝的是方向酷烈的美酒,吃的是肉香浓郁的叫化鸡。 别说这大狱之中,就是外头富贵之家,寻常也难得这等珍馐美味。 好酒的茅大侠哪受得了如此这般诱惑,加之唐云盛情相邀,茅诺岂有拒绝的道理? 接下来很快就上演了让唐云熟悉的一幕,喝着喝着,那茅诺突然一头栽倒,怎么叫都叫不醒了。 此时,折磨够了那几个狱卒,唐云擦了擦嘴边的酒渍,哈哈笑道:“来来,咱们继续,话说那武松……”“武松”二字刚一出口,就见蹲在铁门外把风的那名狱卒腾地一下蹦起来,抱拳施礼道:“见过张典狱……”“放肆!尔等皆在值守,何得聚堆喧哗?” 外面过道里响起一个中年男子的怒斥声,随着脚步声,一个约莫四十岁的皂衣男子背着手走上前来。 “真是岂有此理!尔等这是……”走到铁门口的张典狱蓦地顿住脚步,表情愣怔地看着监仓里的热闹场面,只见四个狱卒围在一张竹塌之上,而竹塌之上舒舒服服横卧一人,像个睡罗汉似的。 在看清楚那人正是唐云时,张典狱的眼珠子都快瞪出去了。 这孙子……这小日子过得比老子不知滋润多少倍啊!与此同时,一股酒香与肉香糅杂的浓郁香气扑鼻而来,张典狱嗅到了骨头的狗一般,鼻翼嗡动,追寻着香味的来源。 赵黑子眼珠子一转,忙放下手中酒壶,快步走上前,躬身抱拳道:“张典狱息怒,某等原本皆在值守,可茅大哥来了后非拉某等入内喝酒吃肉,某等不敢违逆,因此、因此才……”说着拿眼角瞟了瞟干草堆上鼾声如雷的不良主帅,那张典狱一听茅诺的名字,已冲到嘴边的怒斥声硬生生给憋了回去,似乎对茅诺有所顾忌。 “属下失职,愿领责罚!” 赵黑子单膝跪地,俯首请罪。 张典狱不耐烦地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下不为例!” 说着背着手踱进监仓,鼻孔朝天,明知故问道:“唐云何在?” “小民在榻上!” 唐云这才竹塌上爬起来,笑着拱拱手道,“不知张典狱俯临,小民有失远迎!” 这孙子……比老子还会装模作样!嘴里说着有失远迎,身子却似绑在了竹塌上,连屁股都没抬一下。 “罢了,罢了。” 张典狱心下极为不爽,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摆摆手,“唐云,你速即收拾行卷,随我出去。” “去哪?” 唐云搔着后脑勺问道。 张典狱面色一沉,道:“安明府有令,将你放归……”“啊……”一听这话,唐云还没什么反应,赵黑子等五个狱卒就先失声惊呼起来。 “张典狱,这万万不可啊!唐云乃是戴罪之身,岂能说放就放?” 这话从赵黑子脱口而出。 放他回去,谁他娘的给我等讲武松打虎的故事? 今日若是不听完下半截,这不上不下的卡在半空,还让不让人活了!“有何不可!” 张典狱把小眼一瞪,道,“安明府口谕!尔等敢怠慢不成? 还不快快为唐云打开脚链”“噢!” 赵黑子哭丧着一张瘦脸,慢慢躇到竹塌边上,一边从腰上解管钥,一边嘀嘀咕咕道:“县宰大人是发什么疯,一会抓一会放……”“你在嘀咕什么?” 张典狱喝斥道。 “没什么没什么,”赵黑子抬手搔搔后脑勺,咧嘴一笑,“属下这就帮云郎打开脚链……”只听“咔嚓”一声,脚链打开,赵黑子站起身来,眼巴巴地看着唐云道:“云郎,你好歹给兄弟们吃颗定心丸,那武松究竟有没有结果了那只吊睛白额猛虎啊?” 唐云仰头哈哈大笑,猛然收住笑声,正色看着赵黑子道:“你猜!” 赵黑子当即就黑脸了,险些就要拔刀动武!所谓人不可貌相,别看赵黑子长得又黑又瘦,这厮可是身怀绝技,武艺非凡。 真要动起武来,一串唐云,都不够他练手的。 “唐云,此案经过县宰大人复审,现已查明,和奸之罪纯属莫须有,”张典狱背着双手,一副高高在上地看着唐公子,“你随张某先到安府走一遭,安明府要亲自与你叙话!” 一会儿有罪,一会儿无罪,闹着玩呢!唐云的心思在数息之内已转了数圈,心中不知是喜,是怒,说抓就抓,说放就放,这县衙办案到底还有没有规矩? 真是……太任性了!他压根儿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些什么,安明府突然升起的惜才之心,安小姐为了救他所做的努力,石大壮带人围攻赵府的威风,赵县丞迫于压力主动向安明府发出求救书函。 这一切他都无从知晓。 能无罪放归自然是好事一桩,如此便能回家跟母亲和小妹团圆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唐云心下竟起了一股逆反情绪。 或许是张典狱高高在上的姿态和那张胖脸,令唐公子生厌,好像他来宣布唐云无罪,唐云就该对他感恩戴德似的。 总之如今县宰大人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已大打折扣,这源于之前他对安明府的期望值太高。 不是说清正严明,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吗? 不会那么巧吧,小爷我恰好就是你明府大人漏掉的那个倒霉蛋? “安明府要亲自与我叙话?” 唐云似笑非笑地看着张典狱问道。 “不错!” 张典狱拿目光觑着唐云道,“这可是你小子的福分,还不速速随我前往?” 这孙子……你不是应该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地向老子谢恩么? 第63章 郎君珍重 “笑话!” 唐云突然拉下脸道,“你说去就去,小爷我可是有性格的人,不是谁的面子都给!” “县宰大人的面子你不给……”张典狱一脸茫然,愣不过神来,这种事他从来没遇到过,寻常人听见县宰大人有请,早就喜得合不拢嘴了。 这孙子……哪来的傲气? “唐云!你好大的狗胆!” 张典狱怒声喝斥道,“你竟不识好歹,敢违逆县宰大人的钧命……”“说不去就不去!就算用八抬大轿来请,小爷我也不去!” 唐公子傲娇地把脸一甩,“别说是安明府了,就是皇帝老儿来请我,也得看看小爷我的心情如何?” “噫!” 张典狱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好你个狂妄小子,我看你定是患了狂病了!” 张典狱气得七窍生烟,“莫非你还想赖在这监仓里不成?” “哈哈!” 唐云负手而立,仰头大笑,“张典狱,你总算说对了一句话,小爷我还真就想住在监仓里不走了!” 有萧三娘天天往这送好酒好肉,有那昆仑奴磨勒教他龟息之术,闲得无聊时,还有那一帮狱卒甘愿簇拥着他,以满足他的虚荣心。 更有不良主帅茅诺罩着,这监牢中谁敢欺负他? 说句不客气的话,他俨然成了县衙大狱中的地下王者了!这逍遥快活的日子,唐公子还真是有些不忍割舍!“唐云!” 张典狱伸手怒指着唐云,叱喝道,“你去是不去?” “不去!” 唐公子一甩脸子,干脆一转身把自己丢在竹塌上躺下了,翘着二郎腿,悠然自得地道,“县宰大人若诚心要向我赔罪,让他亲自来请我好了,或许小爷会卖他几分薄面……”“嗬!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 “哪来的乌鸦呱呱呱地叫得人心烦,赵黑子,还不快将那只乌鸦替我撵走!” 唐云手枕后脑,晃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地说道。 “遵命!” 赵黑子下意识地出声应道,可刚走出两步,整个人就钉在地上动弹不了。 “云、云郎郎,这万万使不得……”“什么使得使不得的!天下乌鸦都是一般黑,你若是怕了,小爷我亲自动手!” 说着唐公子翻身坐起,从怀里摸出那副弹弓,刚要伸手去掏铁丸时,身子突然打了个颤抖,整个人坐在那里也无法动弹了。 我嘞了个去,她怎么来了? 只见安碧如一袭绯色短跨袍,腰间悬着短剑,头上梳着一个利落的发髻,很像后世的丸子头。 方才那句“狂生”,就是安小姐发出的叱喝。 隔着铁门,安小姐目光阴阴地盯着唐云,很显然她来了不是一时半会了,方才唐公子那番话亵渎明府大人的话,她都听到了。 “咦? 安小姐怎么来了? 哎呀,恕小生有失远迎啊!请进,快请进——赵黑子,还不快倒茶,不,倒酒!” 唐云的表情似乎很意外,手中的弹公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塞在了茵褥之下,热情洋溢地起身迎上前去。 “请安小姐多多包涵,监仓条件是差了些,只有烈酒,没有香茗,不过安小姐若是想喝茶,小生即刻着人去外头买就是……”“唐云你真是够了!” 安小姐面凝寒霜,心下却是哭笑不得,啪地一声,手中马鞭抽在铁门上,“你还真把监仓当自己家里了!” 唐云手摸鼻子,讪讪笑道:“安小姐,小生这不是苦中作乐嘛!” “赵黑子!” 安小姐喝住屁颠屁颠要去倒酒的狱卒小班头,黛眉紧蹙,“你好歹是个县司的属吏,给人犯端茶倒水,你到底有没有骨气?” “没有……”话出口后,赵黑子忙抬手捂住嘴巴,觍着脸冲安碧如嘿嘿笑道:“安小姐,谁叫小的被他拿住软肋了呢!” “什么软肋?” 安小姐疑惑地眨眨眼睛,“你是不是上了那狡童什么当?” 赵黑子一脸苦涩地道:“安小姐不妨问云郎好了。” 这几日他真有些鬼迷心窍了,一上值就围着唐云转,下了值也没心思跟那帮兄弟去群玉坊喝酒作乐,也不知道那《水浒传》究竟是哪个无行文人写的,杀千刀的,赵黑子对那《水浒传》的作者真是又恨又爱。 竟能把他迷得茶饭不思,连女人和酒都没兴趣了。 安碧如却没有问唐公子,她要绷住,她要在唐云面前保持住自己一贯的冷艳之姿。 “唐云!我且问你一句,我爹爹有请,你到底去是不去?” 安小姐冰眸一凛,蓦地娇喝一声。 “去去去!” 唐云一迭声应道,忙跳下床榻,“怎能不去呢? 县宰大人有请,那是小生三生有幸,小生岂有不去的道理? 走走,我们快些去,莫让县宰大人久等,小生可不想失礼!” 那张典狱再次倒吸一口凉气,目瞪口呆地看着唐云。 这孙子……好不要脸啊!“唐云,方才你分明说就算安明府派八抬轿子来请你,你都不去……”“有吗?” 唐云快步奔上去,一把将张典狱的手按了下去,又伸手摸摸对方的脑门,“咦? 张典狱,你不发烧啊? 怎么倒说起胡话来了!哈哈,我知道了,防擦你一定是听错了对不对?” 唐云转脸看向安碧如,笑得一脸菊花:“安小姐,咱们可以出发了么?” 那张典狱脸都绿了。 走到监仓门口,唐云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落下了什么东西,回身冲盘腿坐在对面角落里的昆仑奴,郑重一拱手道:“磨勒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小弟有心要搭救你,可你老兄犯的是杀主重罪,恕小弟爱莫能助。 剩下的酒肉,权当小弟为你践行了!吃好喝足好上路!今日一别,便是永绝了!” 幸好那昆仑奴不介意,不然天天被唐公子往死里咒,还没到正法那日,就已被活活气死了。 然而,唐公子虽然毒舌,可他确实无能为力。 这磨勒在长安杀了自家主子,一路逃到新丰县。 结果被茅诺带人给拿住了,明日县衙就要将其解送京师。 他的杀主之罪将由京兆府勘审,死刑也要由京兆府执行,轮不到新丰县衙。 “郎君珍重!” 那磨勒一如既往的淡定身影,只是向唐云略一拱手。 第64章 贵公子好惨 “赵黑子,你他娘的想偷喝唐氏烧酒,能不能等老子再走远点啊!非是小爷我小气,我他娘的是担心磨勒大哥把你丫踹出翔来!嗳,还有记得把茅大哥送回去!” “云郎,那武松打虎呢?” 赵黑子追出铁门问道。 唐云回头看他:“打个屁啊!武松被老虎吃啦!” “啊……”赵黑子和那几个狱卒下巴都脱位了。 这、这不对啊,这他娘的好像不合逻辑啊!若是这个结局,开头何得把武松写得恁般威武神勇,这杀千刀的文人,你娘的不会写传奇故事就别写嘛!唐云摸着鼻子,嘿嘿笑道:“下次我给尔等换个版本,武松自从喝上唐氏烧酒后,终于爆发出洪荒之力,一口气就打死了九条大虫!” “啊……”赵黑子和几个狱卒下巴再次脱位,这、这他娘的会不会太夸张了啊? 又不是大力金刚,武松再孟浪,岂能一口气打死就条大虫? 逗我玩呢嘛? 是纸老虎么? 但唐云没空解答他们心中的疑惑,同安碧如快步离开了县衙监牢。 一路上,唐公子始终跟安碧如保持着三步安全距离,功夫小妞不好惹!片刻功夫,二人就来到了安府大宅门外,入大门,转影壁,过中门,穿中庭,长驱直入。 最后来到了后花园的月洞门前,安小姐快走几步,从月洞门内喊道:“爹,云郎来了。” 唐云探头向月洞门内望去,只见花园东南角的莲塘边上,矗立着一座雕梁画栋的亭阁。 亭阁之中加上奴仆婢女,立着六七人。 当唐云看到那韦公子也立在中间时,突然像是被人戳中了笑穴,噗噗哈哈地扶着月洞门大笑不止,前俯后仰地像个不倒翁。 只见那长安贵公子的整个脑袋几乎都包在素帛之中,乍一看之下,像极了一个刚下葬的木乃伊。 哪里还像什么贵公子,活像个从战区逃难出来的倒霉流民。 向来神气活现的表情,早已被凄风苦雨取而代之。 那韦灿不见唐云还好,一见唐云怒火攻心,差点没喷出一口血来。 这事儿他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当天夜里他以为抓奸成功,谁知那厢房里除了唐云,就是唐家小妮子,显然是他自己判断失误。 而现在真相大白,唐云根本就没有诱拐安碧如,是安碧如自己无意中撞进了唐家小院。 况且,当时郭县尉一而再地好心提醒他,是他自己不听劝,非要一马当先,结果落到了这步下场!因此,这事他怪不到任何人头上!“喂,还不快上前参见我爹?” 安碧如对唐云怒目而视,一记粉拳捅在唐云腰眼上,唐云吃痛,笑声戛然而止。 “小民唐云,参见安明府、安夫人!承蒙县宰大人恩遇,小民得免不白之冤,得脱灾厄!小民有生之年,定深念明府大人仁恕!” 唐云快步走到亭阁之下,郑重其事地躬身一揖,琅琅有声地说道。 “云郎请起,不必拘于俗礼!” 安明府走出亭阁,降阶相迎,“倒是本官失察,让云郎在狱中受苦了!” 从在赛酒会上第一次看到唐云,这段日子安邦又从韦灿和女儿口中,反复听到这个少年人的名字。 现在仔细看来,这农家少年果然是生得面若冠玉,目似流星,神气秀发,面对他这一县之主,竟不见丝毫局促之色。 难得!此子果然不同寻常之辈!安夫人是头一次见到唐云,此时正立夫君身边打量着唐云,她眼中的唐云,身形略显纤瘦,俊逸非凡。 布袍和束发乌巾随风飘逸,端的是一个翩翩美少年。 即便安夫人对这田舍子怀有很深的成见,也不得不承认对面的少年身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虽然从头至脚无一丝半缕的绫罗绸缎,立在那里,却能令人眼前不禁一亮。 “爹,他受的哪门子苦!” 安小姐在边上轻哼一声道,“女儿方才去监仓之中,见他躺在竹塌之上大吃大喝,不知他对那帮狱卒施了什么法术,竟让他们个个都对他俯首帖耳。 就连我师父都跟他称兄道弟,现已醉倒在监仓之中人事不醒来着!” “哦? 有这种事?” 安县令神情一怔,旋即哈哈一笑道,“不知云郎会何法术,竟连一向桀骜不驯的茅诺都被你收服了?” “也没什么,”唐云一摆手,讪讪笑道,“小民不过是给他们说了一段奇闻传说罢了。” “哦? 是何奇闻传说?” 安明府引着唐云向亭阁上走去,阁中摆着一桌丰盛酒菜,“云郎请入座,本官今日略备薄酒,一来是感谢前些日子唐家对小女碧儿的热情款待,二来是向云郎谢罪,安某失察,以至于云郎横遭冤狱……”“明府大人言重了!” 唐云拱手一笑道,“小民乃是田家子,皮糙肉厚,比不得那些贵介公子哥儿,在狱中关押几日,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那韦灿原本心里就憋着一股恶气出不来,忽听唐云这话中似有所指,立时就蹦了出来。 “唐云!你休得猖狂!这笔账,本公子早晚要跟你算清楚!” “咦? 韦兄也在这里?” 唐云眨着眼睛,故作一副惊讶状,“什么账啊? 怎么,韦兄在川味酒楼还有酒钱没结清么?” 说着大方一摆手道,“算了算了,你我还分得这么清楚做甚? 我唐云岂是那等毫厘必争的奸商……”“住口!” 韦灿怒声打断,“你少在本公子面前装糊涂,瞧瞧,你仔细瞧瞧——”韦公子抬手指着自己被包得密不透风的脑袋,眼睛喷着怒火,“此仇不报,我韦灿誓不为人!” “哟!韦兄这是咋滴啦? 何人敢下此毒手?” 唐云一惊一乍地看着韦灿道。 韦公子怒气攻心,真想一口老血喷唐云一脸。 “姓唐的,你尽管装下去,本公子早晚要双倍奉还!” 唐云轻笑道:“你想怎样?” “我也要砸你一马子!须得是蓄满便溺的马子!” 韦灿怒瞪双眼。 第65章 园中之园 “凭什么?” 唐云笑得一脸云淡风轻,“我又没深更半夜去爬你家的窗户……”“凭什么?” 韦灿冷笑道,“就凭我是贵家公子,而你不过是个田舍郎……”“你试试看!” “我自会讨回公道!” “咳咳,二位莫要吵啦!” 安明府忙上前劝和,“本官今日设宴,就是希望二位能一笑泯恩仇。 如今真相大白,误会得解,二位何必要睚眦必报呢?” 说着冲侍立在边上的阿鹿和鸾儿招招手,“来啊,速把酒盅都满上!” 阿鹿和鸾儿抱着酒壶上前酒斟酒,安明府端起酒盅,看着斗鸡似的两位年轻郎君,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两位且听安某一言,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二位自打相识以来,不是一直都以兄弟相称的么? 何得今日丝毫不顾往日情分,反倒成了仇人了? 来来,二位请举杯,满饮此杯,之前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何如?” “哼!” 韦灿一拂袍袖,摆过脸去,“我韦氏一族累世簪缨,士大夫子弟耻于与田舍郎并肩而立,同席而坐!恕小侄不能领受明府大人这番好意,在贵府叨扰多日,小侄这便向安明府辞行,即日便启程回长安去!” 说着向安氏夫妇略一拱手,扭头狠狠瞪了唐云一眼,转身一径儿出了亭阁。 安明府追至亭外台阶上,大声唤道:“韦公子,韦公子请留步!安某断无逐客之心啊!” 安夫人也追至亭外,急声喊道:“韦郎,韦郎……”“韦公子好去!要不要本小姐派人去送送你?” 安碧如哈哈一笑道。 见韦灿走远,安夫人一把扯住安明府袍袖:“夫君,这可如何是好啊? 得罪了长安韦家,咱们可吃罪不起啊!” 安夫人的鸾儿算盘落空了不说,还因此得罪了长安韦家,心下又急又气,回头狠狠瞪了唐云一眼。 唐云俊逸仪表所带给她的那丝好感,也顿时烟消云散。 “现在知道怕了?” 安碧如轻哼一声,“当初你若不去招惹那韦家,那韦灿又如何会找上门来!” “我看碧儿说得不错!” 安明府看着韦氏道,“夫人,你这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面对安氏父女的交口指责,韦夫人心下又气又羞,神情郁郁地道:“妾身突感身子不适,先行回屋了。” “也好,”安明府向鸾儿招招手,“还不送夫人回屋歇着!” 那韦氏一跺脚,在鸾儿搀扶下径自从台阶走了下去。 “明府大人,如果小民记得不错,《唐律疏议》上有‘为婚妄冒’之条,那韦家以权势强娶良家女子,属以大易小,妄冒为婚,此乃犯律之事!” 唐云起身走上前,对安氏父女微微一笑说道。 闻听此言,安小姐眼前一亮,紧看着唐云问道:“哦? 那唐律上又是如何定罪的?” “诸为婚而女家妄冒者,徒一年。 男家妄冒,加一等。 未成者,依本约;已成者,离之。” 唐云负手而立,朗声说道。 安明府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却叹口气道:“对于那些朝贵高流,律法从来都网开一面的,唐律上虽有此项,可韦家乃是京师的名门望族,朝中大有人在,韦东成若果真以此事怪罪下来,安某怕是要终老在此任上了!” “怕什么!光脚不怕穿鞋的!韦家若是欺人太甚,安明府何不上疏皇帝老儿,李隆——当今圣上岂会坐视不理? 依草民愚见,越有钱的人越怕死,官位越大的人越怕丢掉乌纱帽!小子就不信那韦家能一手遮天不成!” 不对啊!神龙政变时,李隆基不是把韦氏一族杀得差不多了吗? 难道又死灰复燃了? 现在是天宝四载,距安史之乱尚有十年,那风流皇帝李隆基现在应该还没完全沉湎于声色享乐完全昏聩吧? “爹,我看云郎话糙理不糙!” 安碧如点头附和道,“阿爹与其提心吊胆过日子,不如什么都不要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新丰乃是京师附近的畿县,女儿不信那韦家敢胡作非为!” “碧儿,你说的是!” 安明府手捋美髯,微微颔首,“为父这些年只知一味忍让,以至于让赵環之流得寸进尺,几乎骑到为父头上来了。 自今以后,为父绝不会再迁就。 为父也想通了,在哪里做官还不是做官,无非都是为了造福一方百姓。 就算为父终老在这七品小县令任上,我看也没什么不好嘛!” “阿爹,你终于想通啦!” 安碧如伸手挽住父亲的胳膊,欣喜地说道。 “多谢云郎点醒!” 安明府伸手拍拍唐云的肩膀,笑道,“没想到我官场历练这么多年,却不如你们两个小人儿看得透彻!真是惭愧啊!” “阿爹,不要说这些啦!” 安碧如笑道,“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嘛。 阿爹你看——今日阳光明媚,阿爹何不邀云郎去看看你那些奇花异草?” “好!” 安邦哈哈一笑道,“云郎若不介意,你我便以叔侄相称,不知你意下如何?” “啊……”唐云一脸错愕,怎么凭空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这县令大人不会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嗳,唐云。 我爹对你如此爱悦,你倒是说话呀!” 安小姐急得往唐云腰眼上捅了一粉拳。 “好啊,好啊!” 唐云咧嘴笑道,“安明府厚爱,小民荣幸之至!” 心下却骂娘了,安碧如,你若再敢捅我腰眼子,小爷我就——捅你肚脐眼!“阿鹿,去前面叫几个小厮,把酒菜都搬到药圃中去!” 安碧如扭头吩咐小婢女,“我们要去药圃中饮酒赏花。” 不多时,奴仆们已将一切准备妥当。 跟着安氏父女沿着蜿蜒花径向药园中行去。 安府的后花园是园中套园,曲径通幽,大花园深处还藏着一个小园子。 只见那小园子周遭围着竹篱,里头尽是些寻常不可见的奇花异草。 这些花花草草都是做为“花痴”的安县宰派人四处搜罗来的,多年来才拥有了今日的气象。 进入药圃,空地上摆着一张古朴石桌,桌上杯盘罗列,唐公子和安氏父女互相揖让落座。 安碧如哧哧笑道:“云郎,若非投缘之人,我爹还不轻易将外人带到这洞天福地中来呢!” 第66章 二王父子 “安叔如此厚爱,小侄诚惶诚恐!” 唐云恭恭敬敬拱手一揖,心下却讪笑道,我这是给你爹面子好吗? 你丫当我稀罕来这里? 万一被蛇咬一口,亦或被毒蜂蜇一下,你丫负责啊? “贤侄不必拘束,把此间当做自己家便是,”安明府看看唐云,又看看女儿,笑得一脸和蔼,“往后闲了多来走动走动,碧儿,你说呢?” 唐公子心下一个激灵,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莫非县宰大人真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 想把自己许给我? 步步,太危险啦!“这几日让贤侄受委屈了,安某理应自罚三杯,以谢失察之过!” 安邦笑呵呵地端起酒盅,仰头一饮而尽。 “安叔言重了!” 唐云也举起酒盅,“小侄一介穷生,安叔既然执意要自罚,小侄奉陪三杯便是!” “还有我!” 安小姐一拍桌子,一脸豪气地举起酒盅,“本小姐亦奉陪三杯!” 唐云摸着鼻子,讪讪笑道:“安小姐行不行啊? 酒乃穿肠之物,不行别逞能……”“唐云,你敢小觑我么?” 安小姐柳眉倒竖。 “不敢不敢,”唐云嘿嘿笑道,“安小姐可是‘东城神女赛木兰’的女中豪杰,小生岂敢小觑于你?” “喂!你这分明就是取笑我!” 唰地一下,安小姐随手就拔剑了,啪地一声把剑拍在桌上,美目圆睁,“什么东城西城,皆是外头那些好事者乱扯的,我便是我,既不是什么神女,亦不是什么花木兰!” 唐云噤若寒蝉,靠啊,一言不合就拔剑,真有点受不了啊!呵呵,韦公子真是逃过一劫,他若真把这功夫小妞娶回家,非隔三差五变一回大熊猫不可!安明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手捋美髯,哈哈大笑道:“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你们二人前世定有宿缘……”“阿爹!” 安小姐俏脸含羞,扭过身子去,“谁跟他前世是冤家? 他就是一个好色登徒子……”“安小姐,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我唐云虽是一介寒生,却也是知书达理之人,你可莫要在安叔面前诋毁小生清誉!” 唐云觍着脸笑道。 “我呸!你还清誉!你若是知书达理,岂会不知非礼勿视的道理?” 安小姐羞愤地说道。 “啥非礼勿视?” 唐云故作迷糊。 安小姐怒道:“少装蒜,上回在你家偷看我沐……”说到这里,安小姐突然抬手捂住樱唇,面颊腾地一下就红了。 “说啊!安小姐,怎么不往下说了?” 唐云笑得一脸欠揍。 “你!” 安小姐又恼又羞,“阿爹,你看这狡童欺负我!” “为父倒觉得是碧儿在欺负云郎,”安明府哈哈笑道,“我看云郎温文尔雅,非是欺负女子之人,倒是碧儿你一身武艺,为父却有点担心云郎被你欺负……”“爹!我才是女儿啊!您怎么不担心女儿,反倒担心起他来了?” 安小姐委屈极了,“这狡童惯擅装模作样,阿爹切莫被他蒙骗了!” “好了好了!” 安明府拍拍爱女的手,笑道,“来来,别光叙谈,喝酒!” 什么外人,这是我安某人未来的乘龙快婿!此间的确是个优雅的所在,闻着馥郁的花香,听着啁啾的鸟鸣,品尝着香醪嘉馔,再加上对面的颜如玉,就连一向不懂风雅的唐公子,也禁不住感叹,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啊!酒巡了一圈,安明府突然想起太极拳一事,饶有兴致地虚心向唐云请教起来。 唐云也不客气,将之前忽悠安小姐的那一套玄乎其玄的东西又拿来忽悠她老爹,结果是这安氏父女俩都被他这史上第一神棍给忽悠住了。 面对安氏父女俩地热情相邀,唐宗师免不了又要亲自一展神功。 安明府从来没见过这等拳术,当即为之折服。 太极拳好歹也是传承了几百年的知名拳术,至少理论上已是无懈可击。 话题不知不觉从太极拳转移到了书法。 书法艺术在东晋出现了第一个高潮,最具代表的就是王羲之王献之父子,史称“二王”。 但在这个时期,书法还只是名门士族阶层的高雅文化活动。 唐代,是书法发展的又一个巅峰。 在唐代书法就是全民艺术,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平民百姓,无不以写得一手好字引以为豪。 一方面这是一门艺术发展成熟的必然趋势,另一方面与唐代空前繁荣的社会生活相关。 还与一代英主李世民对书法的热爱,对王羲之的极力推崇,以及把书法纳入科举与官员铨选制度之中,有着莫大的关系。 书之盛莫盛于唐,书之衰莫衰于宋。 书法在唐代达到鼎盛后,进入宋朝却进入了一段低靡期。 就像宋代的文人骚客也会作诗,但绝不可能再超越唐诗,因为诗歌在唐代已是尽善尽美。 但是,在唐与宋之间的五代,却出现了一位大书家,他的书法成就丝毫不逊色于东晋二王,也不逊色于唐代欧、虞、颜、柳。 他的传世墨宝《韭菜贴》,被誉为继王羲之《兰亭序》之后的天下第二大行书。 此人便是杨凝式,人送绰号杨疯子。 所谓师古人,师造化。 唐云擅长行书和草书,他的行书深受杨凝式的熏陶,他临摹杨凝式的墨宝,几近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当然,唐公子一向自我标榜他是个有性格的人,人云亦云、亦步亦趋,绝非他的行事风格。 因此他的行书虽出于杨凝式,却非照葫芦画瓢,而是有自己的独特气质。 而他的草书则取经于王献之,兼学“颠张醉素”,唐公子尤其痴迷于王献之所创的“一体书”。 所谓一体书,就是狂草,从头到尾一气呵成,字字相连,血脉贯通,宛如一体。 二王齐名,书法造诣不相上下,王羲之的字灵和,王献之的字骏迈,王羲之的字略存古意,有含蓄之美。 王献之的字完全去掉了隶书笔意,因此更加研媚流美,痛快淋漓,在东晋晚期、宋、齐年间,王献之的影响一度超过了父亲王羲之。 第67章 仙苑奇葩 直到梁代,由于梁武帝对王羲之的推崇,并批判了爱研薄质的世俗观念,王羲之的书法因为质朴有古意,被推上了书法的最高神座。 到了唐代,皇帝李世民可谓是王羲之的狂热追随者,由于他的极力推崇,王羲之在书法史上的至尊地位就牢固地竖立起来了。 但实际上,王献之的书法成就丝毫不逊色于乃父,他的草书“一体书”更是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草书大家。 “颠张醉素”的狂草,皆是本自王献之。 唐云非常喜爱王献之的《十二月贴》,尤其是《鸭头丸帖》。 安县宰惊讶不已,他没想到唐云小小年纪,对书翰一道的高深见解,就连他这个浸淫书翰几十年的中年人都自愧弗如。 这倒不是因为唐云真的是个奇才,只是因为他是带着几千年中华文化的深厚积淀穿越到大唐来的。 对于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布衣少年,安邦是愈看与喜欢,若不是怕吓着了唐云,恨不得亲自为爱女做媒,把眼前这个绝世奇才收为安家所有。 人心情一痛快,酒自然就喝得痛快,酒过三巡,安明府便有了七分醉意。 唐云微醺,安小姐的酒量却出乎了他的预料,只见安小姐除了面颊微微潮红、眸光更闪亮之外,似乎看不出任何饮酒的痕迹。 “走,贤侄”安明府兴致高涨,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让安叔领你去药圃一游,安某的药圃之中奇葩仙草可是比比皆是!” “爹,你小心些!” 安小姐忙起身搀住父亲,笑道:“什么奇葩仙草,都是些不知从哪里挖回来的野花野草,云郎未必感兴趣!” 开圃中药草,四处搜罗古药方,此乃唐代文人士大夫的风尚。 “贤侄请——”安县令引领着唐云一边沿着花径向药圃深处行去,一边兴致勃勃地指着一畦畦药草的来历,以及四气五味。 一一道来,如数家珍。 可怜的唐公子对药草并无兴趣,可喝了人家的酒,又不好扫人家的兴致,只好硬着头皮不断点头,口称“受教了”。 曲径通幽,柳暗花明。 正在兴头上的安明府向前方一指,哈哈笑道:“贤侄请看,那边有数十种奇葩仙草,容安某一一向你道来……”啊? 还有啊? 唐云干瞪两眼。 “噗——”醉意朦胧的县宰大人压根没注意到唐云无奈的表情,可安小姐却都看在眼里,瞄着唐云掩嘴哧哧笑个不停。 这县宰大人分明就是一花痴嘛!唐云摇摇头,只好抬脚跟了上去。 但后来唐云回想起这一天的光景,心下却对县宰大人的盛情充满了感激。 因为,正是在安府的药圃之中,唐云发现了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后所梦寐以求的真正奇葩——辣椒!听上去似是不可思议!可前世吃了二十余年辣椒的唐云,岂会连辣椒都认不出来? 当时,唐云的目光只是浮光掠影般不经意间一扫,以为不过是某种曾经见过的药材,亦或者是他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就是一株开着小白花的辣椒树。 而当他的目光再投过去时,心下禁不住猛地一跳,难道那不是辣椒么? “可是,这怎么可能……”唐云用力擦了擦眼睛,再看过去时,鼻子竟是一酸,那种感觉好似一个穷酸文人在中元灯会上……“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我的天呐!” 此时的唐云完全感觉不到安氏父女的存在,脚步踉跄地直奔那仙草而去,噗通一声,一脚踢到了土垄上,人直接了就扑出去。 但这厮压根儿没顾上疼,顺势就地一滚,人已扑到那株辣椒树面前。 只见唐公子颤抖地伸出双手,却又不敢去触碰,仿佛他一触之下,那仙草就会不翼而飞,亦或者碎成齑粉。 安氏父女面面相觑,不明所以,见唐云趴在地上对着那株药草,竟有种“执手相顾无言,无语凝噎”的含情脉脉之感。 幸好安小姐机敏过人,当即大喊一声:“不好!云郎似是羊癫疯发作!” 说话间,扭头冲药圃门口的小婢女喊道,“阿鹿,速去医坊请黄老!” 土垄边上放着一把小铁锹,唐公子伸手一把抓在手里,撞到这等稀世珍宝,唐公子自然想将其据为己有,只有掘出来带回自家菜园安置下才算妥当。 铁锹刚举起,又突然顿住,不行,所谓人挪活树挪死,树且如此,何况一株尚未长成的辣椒呢!他突然想起一件要事,整个人犹如狸猫般从地上跳将起来,一个箭步窜至安明府面前,因为太过狂喜,整个表情和姿态都显得有些癫狂。 “安明府,这辣椒是自何处得来!” “辣、辣椒……贤侄,有话好说,切莫冲动……””见唐云手攥铁锹冲上来,安明府没来由地吓得倒退两步,“贤侄,那不过是一株不知名的野花……”“不错,小侄问的便是这野花!” 唐云神色癫狂,双目精光四射,“快说,这野花自何处得来!” 说话间,唐云提着铁锹逼近安明府,但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手里攥着一把铁锹。 安明府踉跄着向后倒退,“此、此物来自宝云寺……”“宝云寺在哪?” “在庆山之上……”唐云步步紧逼,语气咄咄逼人,安明府节节后退,心脏咚咚直跳。 边上的安碧如如临大敌,云郎兰来不是羊癫疯,怕是狂病发作!庆山是新丰县城北面的一座高山,宝云寺便位于庆山的半山腰上,情急之下,原主的记忆便有些脱节。 “宝云寺可还有此物?” 唐云兴奋得满脸涨红,安明府已被他逼到土墙边上,“安县宰,宝云寺可还有此物?” 安明府退无可退,心下叫苦不迭,“或、或许许还有一些,或许没有了……”“为什么没有了? 到底有是没有?” 唐云整个像打了鸡血,亢奋得想大喊大叫,“有还是没有,安明府倒是给句痛快话啊!再不说小侄可就……”再不说小侄可就亲自跑去宝云寺盗仙草了!唐云后半句话尚未出口,安碧如凌空一跃,嘿地一声,一掌照唐云后颈砍上去。 “谁偷袭小爷……”唐云吃痛,眼前直冒金花,还没等他扭过头去,眼前突然一黑,噗通一声一头栽倒在地。 第68章 恶梦惊魂 “爹,你没事吧?” 安碧如跑上去搀住父亲,“幸亏女儿当机立断,不然这狂生非伤了阿爹不可!” 安明府抬手擦擦额上冷汗,故作镇定地摆摆手道:“无妨,无妨……云、云郎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的,狂病发作呗!” 安碧如拍拍小手,照唐云腿上踢了一脚,轻哼一声道,“敢伤害我爹,砍不死你!” 唐公子比窦娥还冤,他若泉下有知的话,定会哭天抢地:“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 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唐云做了个梦,这个梦开头是幸福的,因为他梦见自己买了一百亩地,地里种的全是辣椒。 正是丰收时节,红彤彤的辣椒堆积如山,一车一车正在发往大唐天下十道三百五十八个州,换回来的银钱堆成了一座大大的山坡,而他正双手叉腰立在山坡之上,意气风发地吟诵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可那个“小”字尚未出口,突然被石大壮一脚踹趴在地上。 那石大壮似乎还不解气,拎起唐云一条腿,把他当布偶似的,抡起来左右摔打,一边摔打一边大骂道:“叫你扣我工钱,叫你扣我工钱!” “莫打了,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的。 大壮,你且饶了他吧!” 宁家小娘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大壮身边,扯着大壮的衣襟,“石郎,这么多钱,足够咱们远走高飞了,何必再结果了唐云的性命?” “小娘子所言极是,我就饶了这奸商的狗命吧!” 石大壮把唐云扔出去,拍拍手,哼声道。 宁姑娘小鸟依人地投进大壮怀抱,石大壮意气风发地把将宁姑娘搂紧了,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快哉快哉,想不到我大壮这辈子也有风光之日啊!” “石大壮你狗日的,你夺我家产也罢了,竟敢偷你阿嫂!亏老子还把你当兄弟!” 唐云双眼布满血丝,发疯似地扑上去要跟石大壮拼命。 未及他靠近,石大壮一脚又把他踹飞了。 “姓唐的,你可还记得自己以前说过什么?” 石大壮一手揽住美人的纤腰,一手指着唐云,嘿嘿冷笑道,“你的就是我的!你的钱就是我的钱,你的娘子就是我的娘子,你家小妮子就是我弟的小娘子!还宝马——我呸!给我滚下去吧你!” 石大壮飞起一脚踹在唐云屁股上,唐公子从银钱堆成的山坡上骨碌碌滚了下去……“啊啊!不要!钱和小娘子都是我的……”唐云只觉天旋地转,浑身骨头都硌得生疼,石大壮肆意的狂笑声似乎充斥于整个天地之间。 一辆油壁车正疾驰在乡野土路上,车轮被石头猛地硌了一下,猛地一个颠颤。 与其说唐云是被吓醒的,倒不如说是被马车颠醒的,他猛地睁开眼睛,看见的却不是石大壮和宁姑娘,而是一张近在咫尺的鸡皮鹤发的老脸。 唐公子当即就吓尿了,因为那张老脸正噘着嘴往他脸上凑上来……唐公子想都没想,一拳就照那老脸上攮了上去。 只听“哎哟”一声,床边的老者突然抬手捂住左眼,踉跄着摔了出去。 “哪来的老不修!真不知害臊!竟敢对小生行那苟且之事!” 唐云猛地翻身坐起,伸手怒指老者。 唐公子压根没注意旁边安小姐那张成“o”型的樱口。 “竖子,老人都敢打,小心天打雷劈!” 那老者一手捂着眼睛,一手指着唐云,气得颌下银须颤抖不止。 “好你个老鬼!你还有礼了是吧!” 唐云眉头紧皱,举起拳头,“信不信让你再吃本公子一拳!真是人心不古,一把年纪,竟有龙阳之好!” “你、你你……”那老者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就喷出来。 “黄老!” 安碧如忙上前将老者搀住起来,“小女子刚说这狂生犯了狂病,您偏不信,现在晓得小女子所言不虚了吧!” 唐云吓得一跳,瞪着安碧如道:“安小姐是从哪儿蹦出来的?” “本小姐刚从魔盒里蹦出来的,”安碧如陡然转身瞪向唐云,双手叉腰,“唐云你好大胆子,竟敢对黄药师动粗!” 什么? 黄药师? 唐云伸手在自己大腿上用力掐了一把,莫非老子又穿了? 穿到了《射雕英雄传》了? “管他什么黄药师,”唐公子把脸一甩,“谁叫这老鬼想非礼我!” “你个蠢货!” 安碧如气得直翻白眼,“黄老是在帮你扎针催醒……”“安碧如,你快拉倒吧!” 唐云哈哈干笑道,“这老鬼平素就是这般帮那些妇人扎针的? 真是猥琐!哼!” “闭嘴!” 安碧如怒道,“你先摸摸自己的脸!“我脸怎么了? 长成美男子是我的错么? 美男子就要被人非礼……”话没说完,唐云突然就自动闭嘴了。 你妹啊,哪个杀千刀的把我的脸扎得像个刺猬!唐云抬手往脸上一抹,抓了一把银针下来。 “噗——”安小姐掩嘴窃笑起来。 “老鬼,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唐云怒视着银须老者,喝问道。 幸好黄药师深谙黄庭经养生之术,一股浩然之气长存胸中,不然非被这竖子活活气死不可。 “嗳,你好些了吧?” 安小姐走上前问道。 唐云抬头瞟了一眼,哼声道:“反正死不了!我倒是想问一句,你们二人究竟是何居心,要把小生劫持到哪里去? 安碧如,你别忘了,我可是太极拳一代宗师,小心我一个四两破千斤把你和那老鬼统统扔出马车……”“你个蠢货!没发现这是去石竹村的方向么?” 安碧如哭笑不得。 “啊?” 唐云忙扑倒车窗边,掀帘往外一看,“你们这是……”安碧如叹口气,看着唐云,迟疑地道:“你娘病倒了,我爹请黄老专程去为伯母瞧病的……”“什么?” 唐云再次跳将起来,一把抓住了安小姐的肩膀,“我娘她怎么了? 啊,我娘她怎么了?” “你莫心急,”安碧如出声安慰道,“伯母此番乃是旧疾复发……” 第69章 凄凄惨惨 原来唐云在安府药圃被安碧如一掌砍晕后,一个叫阿能的乡下少女急匆匆地来到安府。 阿能是萧三娘的外甥女,从蓝田县来到新丰县才几天时间,只因萧氏饭铺的生意一日比一日兴隆,萧三娘一个人忙不过来,遂托人带信去蓝田,叫外甥女过来帮忙。 阿能原本是受姨母所托,前往县衙大狱给唐云送酒食的,顺便将侯氏病重的事告之唐云。 结果听说唐云在安府,阿能忙又跑到安府扣门求见。 这些日子萧三娘一直在石竹村照顾侯氏,萧氏饭铺已经关门歇业好几天了。 “阿能呢?” 唐云看着安碧如问道。 “喏——”安碧如伸手向前面车辕上一指,“我和黄老怕你发疯伤着人家小娘子,让她跟车把式坐前面去了。” “发疯?” 唐云搔着后脑勺,问道,“我有发疯么? 我跟你爹在药圃中聊得好好的,不知哪个杀千刀的从后面偷袭我——等等!我记起来了!” 唐公子伸手一把攥住安小姐的皓腕,安小姐心下一跳,慌忙摇头道:“云郎,你一定记错了!绝对不是我干的——”“不是你是谁?” 唐云把眼一瞪,“当时药圃中只有我、你和你爹……”“云郎啊,你有所不知,”安小姐把唐云按在座上坐下,美目盈盈地道,“说起来也是怪事一桩,其时天空突然由晴转阴,乌云堆积,一颗流星自天外疾射而来,眼见就要击中云郎,小女子本想舍命相救,只是终究迟了一步!云郎,我安家视你为上客,我爹对你行的降阶之礼,这些你都是知道的。 今日云郎无端伤在安府,我和我爹恨不能以身相代,实在是我安家对不住你!云郎若是怪罪,就怪罪小女子一人好了!我爹他对你可是爱悦有加……”“打住!” 唐云一把拨开安小姐的手,倏地长身而起,“安碧如,你休想花言巧语蒙混过关,这笔账咱们日后再算!” 还流星!你丫咋不说彗星撞地球!若小爷我真被一颗流星击中,还会好端端坐在马车上,早他娘的被打到外太空去了!……于此同时,石竹村唐家东厢房里的气氛,却是说不出的凄凄惨惨戚戚。 唐果趴在土塌边上,用胖嘟嘟的双手紧紧抓住侯氏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娘,你醒醒,呜呜……娘,果儿好怕啊!呜呜呜,娘你快醒醒!娘……”“我儿莫哭……莫怕,娘没事的……”侯氏吃力地睁开眼睛,目光慈爱地看着小妮子,“娘只是累了,想好好睡上一觉……”侯氏连说出一句完整话的力气都没有,想伸手帮小妮子擦擦眼泪更是不可能做到。 “娘,你骗人!娘不是睡觉,娘病得很厉害!” 小妮子鬼灵精的,可没那么好骗,“阿兄,阿兄你快回来!阿兄,你在哪儿?” 萧三娘坐在床边,看着哭成泪人儿的小妮子,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三娘,求求你,带果儿去找阿兄!” 唐果起身扑上去抱住萧三娘的胳膊,不停地摇晃着,“娘亲病得很厉害,阿兄一定会请最好的医师来给娘瞧病!三娘,果儿求求你了,带果儿去找阿兄吧!” 萧三娘抬手偷偷拭了拭眼泪,却正好对上枕上侯氏那张晦暗的病容,侯氏张了张嘴,想对萧三娘叮嘱一句什么,却没力气把话说出来,只是艰难地向萧三娘摇了摇头。 萧三娘自然明白侯氏想说什么,侯氏是不想让她把她病重的事告诉儿子。 儿子在狱中一定吃了不少苦头,何必再增添他内心的煎熬呢。 侯氏并不怕死,死了正好可以跟夫君相见了,只是小妮子还没有长大,云儿还没有娶亲生子,去地下见到夫君后,夫君定是要责怪于她。 萧三娘咬了咬嘴唇,她实在有些撑不下去了,本来她是答应过侯氏的,不把她病倒的事告诉唐云。 起初她也觉得侯氏说得对,唐云身在狱中,自身难保,告诉他这个消息,于事无补,不过徒添伤悲罢了。 可现在侯氏不是病倒那么简单,而是危在旦夕。 此时若还把唐云蒙在鼓里,万一侯氏有个什么闪失,将来云郎肯定会怪罪她一辈子。 因此今天她让外甥女阿能去监牢送酒食时,让阿能把侯氏病危的事告诉唐云。 萧三娘觉得做为儿子,理应知道母亲病危的消息。 可面对侯氏那央求的目光时,萧三娘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侯氏,唐云已经知晓她病危的消息。 “娘!娘,孩儿回来了!” 正当萧三娘心下挣扎之际,忽听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唐果反应最快,抬起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喜出望外地叫起来:“是阿兄,是阿兄回来了!” 话音未落,小身子已飞一般奔出厢房。 唐云正急步从院门口奔进来,见那娇小身影从堂屋门口跑出来。 “妮子……”“阿兄……”唐果一头扑进阿兄的怀里,唐云紧紧抱住了妹妹。 小妮子“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阿兄怎么才回来? 娘病得好重好重,果儿好怕……”“乖,别哭,别怕,”唐云鼻子一酸,轻抚着妹妹颤抖的小肩膀,“有阿兄在,娘亲不会有事的。 要相信阿兄!” “嗯嗯!” 小妮子用力点头,“果儿相信阿兄,阿兄一定会救醒娘亲的!” “真乖!” 唐云一把将妹妹抱起来,抬脚向堂屋门口走去。 此时安碧如早已轻车熟路地引领着黄老进入了东厢房,黄老正坐在床榻边上,聚精会神地体察侯氏的脉象。 “娘……”唐云没想到这才几日功夫,侯氏就病成了这样,眼泪就禁不住湿了眼眶。 侯氏看到儿子突然出现在床前,又惊又喜,天下没有哪个母亲不希望自己病重的时候,儿女们都围在病床前的。 “唉,我儿终究还是回来了。” 侯氏在心里叹息一声,并没有丝毫怪罪萧三娘的意思。 黄药师不愧是黄药师,虽然不是《射雕》中的东邪,却是新丰县赫赫有名的神医。 听安碧如说起,唐云才知道黄鹤竟是药王孙思邈的徒弟,不过黄鹤拜师时,孙思邈已是一百余岁的高龄了。 但后来不知为何,黄鹤竟被孙思邈逐出了师门,安碧如说似乎跟一张神秘药方有关,那药方便是五石散。 第70章 大唐黄药师 据说五石散是一种强效麻药,可使人忘记痛苦,飘飘欲仙,但同时又严重损害人的身体和寿命。 晚年的孙思邈除了著书论说,还曾吩咐弟子们将一些有害人身的药方集中起来加以焚烧,这就是“毁方”。 而黄鹤却认为那些药方虽然对身体有害,但对某些病症却有着独到而神奇的疗效,可师命难违,黄鹤只得将其中几张药方偷偷抄录下来,不意却被一个小师弟发现了。 小师弟到师父那儿告状,孙思邈一怒之下,将黄鹤逐出师门,而被黄鹤保存下来的三张禁方,其中便有五石散。 听安碧如讲完这个故事,唐云也就是笑笑而已,感觉就像看了一篇唐人传奇小说。 他在后世的药店里曾经看到过五石散这种中成药,难道说后世的五石散跟古代的五石散是两种不同的药方,还是孙思邈修改后的版本? 真正的五石散难道真被孙思邈焚毁了? 尽管对安小姐讲的这个传奇故事不以为然,但那黄鹤的医术确是令唐公子刮目相看。 用四个字形容就是“立竿见影”,在黄鹤施针的过程中,侯氏的病势看上去就大为缓解。 不到一炷香功,黄鹤起针时,侯氏竟能在萧三娘的搀扶下,靠着床榻坐起来了。 不仅青紫的嘴唇有了血色,灰浊的眼睛也亮了很多,原本晦暗的面容竟然隐约焕发出一丝神采。 犹如一堆即将彻底熄灭的灰烬,突然间燃起了火光。 唐云知道母亲是心痹之症,这是侯氏的旧疾,上一次发作是两年前突听父亲死在流放半道上的噩耗之际,此次发作却是因为儿子被官府抓走,以至于精神受到严重刺激,气急攻心,从而导致旧疾复发。 所谓心痹,相当于后世的心血管疾病,有可能是冠心病心绞痛,也有可能是心肌梗塞,这种病即便在后世都是一种凶险疾病,常常数个小时内就能致人于死命。 侯氏接连两次从死神的魔掌之下逃脱,不可谓不是一种奇迹。 “黄老您请——”唐云满脸堆笑,伸手将黄鹤引到堂屋开方子,当他看到黄鹤淤青的左眼,险些又笑出声来。 “哼!” 黄鹤用力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走出了东厢房,“若不是看在县宰大人的面上,老夫岂会受你这份窝囊气?” 黄药师深谙药性,在养生之道上造诣颇深,与县宰大人乃是忘年之交。 “小子有眼不识泰山,还望黄老恕罪!” 唐云躬身作揖,低眉顺眼地道,“黄老要打要骂,小子绝无半句怨言。 但请黄老看在安叔的面上,一定要救救我娘。 小子来生来世就算为黄老当牛做马,也在所不辞!” 这话说得漂亮,但并非无懈可击,唐云说的是来生来世愿为黄鹤当牛做马,却不说今生今世。 古人们似乎很吃这套,唐公子可不吃这套,他可是受过九年义务制教育的新时代好青年,岂会相信来生来世这种鬼话。 “何用你多加絮言?” 黄老向堂屋门外的苍穹一拱手,高声说道,“人命至重,有贵千金。 一方济之,德逾于此。 老夫自会为病家殚精竭虑。” 嘿!这小老儿不仅医术好,医德看来也不差,倒像个苍生大医。 虽说当年被孙思邈逐出师门,但对师父还是心存敬意的嘛!“人命至重,有贵千金”这段话,即便是唐云,也知道是出自药王孙思邈的《备急千金要方》。 小老儿在堂屋的桌案前坐下,唐云陪着着笑脸,在边上殷勤地研磨理纸,那黄鹤也不迟疑,拈笔一挥而就。 唐云拿起方子一看,用力眨巴眼睛,我去,这老头真是写得一笔好字,简直就是——鬼画符!唐公子愣是一个字没认出来,但愿药肆的抓药伙计能认的,不然这方上的药谁配的出来? 唐公子也不敢多问,始终陪着笑脸,拱手一揖道:“有劳黄老了。 请黄老稍宽坐,我这就叫三娘去煮茶……”请萧三娘煮茶,他自己得迅疾赶往县城抓药。 “不必了,”黄老倏地站起身,哼声道,“你的茶,老夫不敢喝!” “为啥?” 唐云眨眨眼睛,“请黄老尽管放心,我家的茶没毒……”“是你有毒!” 黄鹤用力瞪了唐云一眼,扭头冲厢房内喊道,“安小姐,你可随老夫一同回县衙……”话音未落,黄鹤的目光就钉在了对面的墙壁上,那只是一堵简陋的土墙,似乎并无甚可看之处。 可神医却看得目光发直,缓缓走上前去,待他走到墙边,唐云才发现神医注意的是墙上那对条幅。 只见左边写着“我见青山多妩媚”,右边写着“料青山见我应如此”。 先不说文采,单这手字就将神医的目光牢牢黏在了上面。 别看这小老儿开方是鬼画符,那只是医家为了保密药方配伍惯常使用的手段。 这老头儿的书法学的是初唐名家——李世民的侍书(相当于书法老师)欧阳询。 “此书是何人所作?” 黄老禁不住出声问道。 唐云言笑晏晏,一脸谦恭拱手道:“正是小子拙笔……”黄鹤突然回头看他,脱口说道:“你?” 接着不知为何,就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粗野狂生一个,也写得出这等好字? 你当老夫眼瞎啊?” 唐云忍不住翻个白眼,老头,我不就是打了你一拳么? 你也不能以偏概全啊!李后主、宋徽宗那等亡国之君,都是天纵奇才,何况俊逸潇洒如我。 “咦? 唐云,你又作书了? 不错不错,看这笔墨,似乎较前又有所精进啊!” 安小姐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旁边,仰脸细看墙上的书法,似乎极为欣赏,“噫!这两句文采也甚是非凡,可是你所写? 没想到云郎书文俱佳嘛!”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唐云负手而立,仰头哈哈一笑道。 其实唐公子更佩服安小姐的文采,“青山与白云,方展我怀抱”那两句,真是写得漂亮,写得英气勃发的!而他自己不过是个臭不要脸的文抄公罢了。 “这书法……当真是这粗野狂生所作?” 黄鹤紧看着安碧如,老脸上就写着四个字——难以置信。 第71章 欢声笑语 “黄老。” 安碧如掩嘴一笑,说道,“您别看这狂生平时喜欢装疯卖傻的,单论书法,小女子倒乐意喊他一声师父!” 黄鹤干瞪眼睛,哑口无言,难道是老夫老眼昏花了么? “笔墨尚堪一看,至于那两句——”黄鹤干笑两声,“简直臭不要脸!” 说着一拂袍袖转身径自步出堂屋,头也不回地道,“安小姐,咱们即刻打道回府!” 这就算鉴定完毕了么? 唐云愣在原地,笑得一脸傻逼:“黄老,我谢谢你啊!” 给我的评价是太高了,小生真是受之有愧!虽然黄鹤有那么一点老不修,让唐公子颇为不喜,但说起他的医术,唐云不得不竖起大拇指。 在服了黄鹤开的两剂药后,侯氏竟然能下地走动了,仿佛前两日卧病在床危在旦夕的事,根本就是一场幻觉。 唐家小院里再次传出欢声笑语声,小妮子的笑声还是像从前一样,犹如银铃般悦耳。 “阿兄,你真笨耶!是先抬左脚,不是先抬右脚啦!你看我,像这样……”唐果一边说,一边抬左脚再抬右脚,系在腰上的铜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叮铃铃清脆的响声。 院中,唐云、唐果、颠当和阿能四人围成一个圈儿,每人腰上都系着一只铜铃铛,一边拍手一边跳舞,玩得不亦乐乎。 这种游戏属于踏歌,不过这种玩法却专属于儿童。 有李太白的古乐府诗《襄阳歌》为证:“襄阳小儿齐拍手,拦街争唱《白铜鞮》。 旁人借问笑何事,笑杀山公醉似泥。 鸬鹚杓,鹦鹉杯。 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 这是一种发源于襄阳的古老儿童游戏,玩这种游戏时,儿童们一边跳,一边要唱着“襄阳白铜蹄,反缚扬州儿”的童瑶。 这首童瑶的名字叫《襄阳蹋铜蹄歌》,乃是推崇王羲之书法贬低王献之书法的梁武帝所作,铜蹄代指马,白是金色之意。 “哎呀,阿兄,你又出错了啦!” 唐果停下来,一脸较真地指出阿兄的错处,“不是跳来跳去,是要像骑马一样,身子要跟着跑马一样前后摇晃的,你怎么比颠当还笨啊? 再出错,我可要把你罚下去了!” “好吧!” 唐云一个脑袋比两个大,觍着脸笑道,“阿兄保证这次不再出错了,别把阿兄罚下去好不好?” “好吧,那别再出错了喔!” 唐果鼓起小腮,一副小大人般摇头叹口气,“颠当,阿能姐姐,我们再来!” 这时候侯氏扶着墙从厢房里慢慢走了出来,倚在堂屋门口,笑看着院中的儿女们。 “娘,你怎么出来了? 快回屋躺着!” 唐云忙抬脚奔上前去。 “无妨,无妨,”侯氏笑着摆摆手道,“娘好多了,出来晒晒太阳。” “哦,”唐云转身把坐塌搬到堂屋门口,扶着侯氏坐下,“晒晒太阳也好。 累了叫我,我扶您进屋。” “别管我,你去陪妮子作耍吧!” 侯氏一脸欣慰,笑着挥挥手,“阿能,待会留下来吃了午膳再回县城。” 梳着双鬟的农家少女,转身笑对侯氏说道:“伯母,我不饿,待会我还要回县城……”“一定要留下来吃饭,”侯氏挽留道,“这些日子难为你和你姨母跑前跑后,伯母和云儿还没好好谢你们呢!” “吃了午膳,我与你一同去县城。” 唐云也笑着挽留道,“我自县衙回来,还没时间去酒楼走一趟呢。” 这乡村少女虽然皮肤略黑,其实长得不差,唐云听萧三娘说,自从阿能来了以后,她可轻松多了。 可见小娘子既勤快,又能干,连唐云都嫉妒了,川味酒楼正缺人手,他也很想招几个像阿能一样朴实又勤快的小娘子当厨娘呢。 “云郎,云郎……”就在这当儿,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少年气喘吁吁的呼喊声。 唐云扭头看向院门口,没听出是谁的声音,阿能却立时听出来了。 “云郎,好像是宝儿来了。” “宝儿是谁?” 唐云眨眨眼睛。 “就是荆宝!” 阿能笑看着唐云说道,“石大哥新召的小伙计……”阿能正说着,一个圆头圆脑的少年风一般从院门外跑了进来,看见唐云,突然刹住脚步。 “阿能姐,东家可在? 小子有要事寻他……”荆宝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上气不接诶下气地看着阿能问道。 “我就是,出了什么事?” 唐云笑着走上前问道。 他看这小伙计圆脸大眼,可爱得简直就是颠当的翻版。 “东家!” 荆宝眼睛蓦地一亮,抬脚跑上前抓住唐云的袍袖,“不好了,东家,酒楼出事了!” “别急,你慢慢说——”唐云伸手拍拍小伙计的肩膀,扭头对唐果道,“妮子,去给小哥哥倒碗水喝。” 准确地说,川味酒楼还没有出事,只是有一帮不明来历的人上门闹事。 也不知那些人是从哪里来的,似乎并非是新丰本地人。 今天这帮人在川味酒楼吃的早膳,用早膳时还齐声夸赞川味酒楼的“皮蛋瘦肉粥”是稀世美味!结果一个时辰后,这帮人突然折身而返,横七竖八地在川味酒楼门口躺了一地。 说是吃了川味酒楼的皮蛋瘦肉粥后,一个个上吐下泻,去街对面的药肆找罗大夫一瞧,罗大夫诊为食皮蛋瘦肉粥中毒。 原因很简单,这五个人晨起后除了在川味酒楼食用皮蛋瘦肉粥外,不曾食用其它吃食。 “现在如何?” 唐云出声问道,显得很镇定,“那帮人还躺在酒楼门外么?” 荆宝点头说道:“他们堵在酒楼门口又叫又骂,我和大壮哥怎么劝都没用。” “他们骂的什么话?” “他们骂川味酒楼……伤天害理,还骂、还骂东家您良心被狗吃了,竟敢用发霉的鸡卵做粥给他们吃,扬言说川味酒楼若不赔钱,他们就是死在川味酒楼门口也不走!” “赔多少钱?” 唐云笑问道。 “一人五十贯,一贯都不能少,否则他们就去报官!” 荆宝气愤地说道。 第72章 壮汉抒情 唐云似有所悟地点点头,拍拍荆宝的肩膀道:“别担心,你且先回酒楼,我随后便来。 告诉大壮,切莫动粗。 我自有处分。 你一路跑来的吧? 辛苦了,荆宝!” “不辛苦,不辛苦,”小伙子抬手搔后脑勺,一脸憨笑,“东家,那宝儿先走了。” “去吧,路上慢点走,别摔着。” 唐云笑着挥挥手。 侯氏立在堂屋门口台阶上,一脸忧心地看着儿子。 “娘,没事的。” 唐云回转身,安慰母亲道,“我去县城看看,如果孩儿预料地不错,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他们!” “是何人在背后指使?” 侯氏看着儿子问道。 “娘您别操心了,孩儿自会稳当处置的。” 唐云上前搀住侯氏,“我扶你回房歇着吧!二愣子你来一下!” 蹲在院子东南角石榴树下看蚂蚁搬家的二愣子,站起身,对唐云咧嘴一笑。 “我去趟县城,家里就交给你了!” 唐云说道。 二愣子被主家委以重任,整个人立时挺直了腰身,把胸膛拍得嘭嘭作响,只咧嘴冲唐云笑,却依然不发一言。 唐云笑着点点头,他已经习惯了二愣子的行为法则,二愣子不喜欢说话,一向都是用行动证明。 当唐云赶着牛车,载着阿能来到县城时,差不多就是午膳时间了。 川味酒楼门口果然围着很多人在看热闹,唐云让阿能先回萧氏饭铺,然后一甩鞭子,驾着牛车直奔自家酒楼。 “快看,川味酒楼东家来了!” “咦? 不是被告进大牢了么? 怎么就回来了?” “早出来了,听说他娘病重,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这唐家小儿倒真有些能耐,被樊家告进了大牢,竟还能安然无恙地走出来。” 见唐云驾着牛车疾驰而来,众人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吁——”牛车在酒楼门口缓缓停下来,唐云站起身,高高立在车辕上,向围观众人一拱手道:“各位乡亲父老,兄弟姊妹,请大家给小子行个方便,小子开酒楼是做生意的,诸位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酒楼还如何招待客人? 请父老乡亲们行个方便,小子给大家行礼了!” 说着郑重其事地向大家躬身行礼,大多数人都是通情达理之人,见唐家小儿以礼相待,人群很快就散去一大半。 人群一散开,唐云才看见那五个横七竖八躺在酒楼门口大声叫唤的不速之客。 而那些不速之客看见唐云的架势,都已猜到他的身份。 于是都在地上翻滚起来,叫唤得得更起劲了。 “云儿,你自何处来?” 石大壮挥着胳膊,急匆匆从酒楼门口跑出来,一上来就打了唐云一个结结实实地熊抱。 唐云也打了一拳回去,哈哈笑道:“云郎自然是云端来嘛!” “哈哈,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石大壮扑上去就是一个大大的熊抱,兴奋得拍打着唐云的背脊。 唐公子有一种被熊掌拍打的感觉,且被那双粗壮的胳膊箍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你丫箍水桶呢!先放开我!我、我喘不上气了啊……”石大壮松开唐云,搔着后脑勺,上下打量着自己的总角之交,嘿嘿笑道:“我这不是太想念你了嘛!你说这一晃就是五六日过去了,自打那个夕阳无限好的傍晚,你打从酒楼离开,便是一去不复还,把这么大的烂摊子丢给我大壮了……”“得得!抒什么情!” 唐云伸手推开他,“给你加工钱还不行么?” 一听这话,石大壮虎躯一震,再次扑上去把唐云箍住了,嘿嘿笑道:“加多少?” “加一贯行了吧? 快松开我啊,”唐云的小身板哪吃得消,气得举起手中牛鞭,“我他妈……”“哎呀呀!” 石大壮嘴巴都快咧到脑门了,“唐云,我怎么感觉像做梦一样!” “那你继续!” 唐云摇摇头,径直向门口走去,也不搭理地上那一堆人在卖命叫唤,直入酒店大堂。 “李二狗见过东家!” 一个瘦得麻杆似的青年从里头快步迎出来,恭恭敬敬地向唐云躬身一揖。 唐云看看李二狗,又扭头看看一脸憨笑的大壮,你妹啊,这什么情况? 小爷我离开不过数日,你丫就在酒楼里安插了这么多心腹,这是要架空东家的节奏? 唐云突然就想起三日前做的那个噩梦,禁不住浑身一个激灵。 “原来是狗子,来酒楼帮忙的么?” 唐云笑眯眯地看着李二狗说道。 “东家大恩大德,狗子没齿难忘,这辈子狗子愿为东家当牛做马,任东家差遣!” 李二狗怕唐云不接纳他,一直躬着身子,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好事,好事!” 唐云伸手将李二狗搀起来,笑眯眯地道,“跟着那李和子,你一辈子就是个无赖,跟着我,没准以后还能挣点钱娶个漂亮媳妇!只要你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恩,你先去忙,二狗!” “多谢东家不计前嫌,收留小人!” 李二狗再次躬身行礼,然后转身去帮荆宝干活去了。 石大壮嘿嘿笑道:“唐云,非是我擅作主张,是你走了后,我实在忙不过来啊……”“不要说了。” 唐云摆摆手。 “你不怪我擅作主张了么?” “不怪了,”唐云抬头看着石大壮,笑眯眯地说道,“木已成舟,无可更改了。” “你不生气就成!我还以为你会大发雷霆……”“不生气,不生气,”唐云哈哈笑道,“不过,虽然有些事无可更改了,但有些事还是可以随意更改的。” “什么事?” “比方说你的工钱……”石大壮的牛眼瞬时就瞪出来了:“唐云,你想反悔不成? 大丈夫一言既出……”“说什么呢,”唐云依然笑眯眯的,“我唐云是那么言而无信的人么? 说给你加到一贯就加到一贯!” “那你是什么意思?” 石大壮瓮声瓮气地道。 “笨啊!” 唐云用手中鞭子敲了瞧大壮的脑袋,“我可以给你加工钱,也可以扣你工钱啊!” “又扣?” 石大壮瞪眼道,“那你要扣多少啊?” “不多,以后五十文起步!” 丢下兀自发愣的大壮,唐云转身哼着小调向后院走去了。 第73章 胡姬貌如花 石大壮如坠冰窖,好半响才反应过来,冲唐云背影作狮子吼道:“姓唐的,你够狠!亏我冒死去救你……”对于门口那些不速之客,唐公子很沉得住气,一看他们那拼命叫唤的样子,他就联想到大壮为了不被扣工钱卖力干活的样子。 虽然他不知道这帮人是从何而来,但十有八九是受人指使,而躲在幕后的无赖小人,他也能猜到是谁。 起初他还不确定,但当他进入后厨,细细询问了事情的详细经过后,心下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 早上的皮蛋瘦肉粥是石大壮亲自熬煮的,大壮拍着胸脯拿性命担保,绝对没用任何一种坏掉的食材。 唐云相信他的话,其实事情的真相就如同一盘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同一锅粥,早上那么多客人,为何唯独这几个陌生人吃出了问题? 唐公子负手而立,仰头四十五角,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跟小爷我玩苦肉计,结局不是苦尽甘来,小爷我要让你苦不堪言!樊家侯、宁炜,你们二人最好给我小心点,小爷我不是狠心之人,但狠起来可以不是人。 害我坐了几天监牢也就罢了,害小爷我差点失去了母爱!此仇不报,我唐云以何立于天地间!“云儿,现在怎么办?” 大壮凑上去问道。 “先晾着他们,”唐云轻笑道,“过了今天这把新鲜劲,明天他们就没劲了。 我不相信他们服了仙丹妙药,可以几天不吃饭,即便躺在门口一动不动,也是会饿肚子的!” “可他们要去报官怎么办?” “噗——”唐公子笑了,报官? 县宰大人是我叔,不良主帅是我大哥,报官? 笑死人了!“你问问他们去报官的路上需要多少盘缠? 需要多少,尽管开口,本公子出了!” 唐云拍拍石大壮的肩膀,转身仰头大笑出门去。 “去哪啊,云儿?” 石大壮在身后愣怔了片刻,探头冲外面问道。 唐公子的嚣张气焰,让大壮产生了错觉,他感觉唐云不是去县衙蹲了几天监牢,而是被县宰大人招为东床快婿了似的。 “去三娘铺里转转。” 石大壮浓眉一皱,禁不住抱怨道:“你个浪荡货,一回来就要出去浪,也不问问这些日子我有多累?” 但唐公子没浪成,出门就被醉月楼的伙计盛六子拦住了。 “六子见过云郎!” “咦? 你怎么来了?” 唐云笑看着盛六子道,“醉月楼近来生意可好?” “托云郎的福,”盛六子笑着拱手道,“自从唐氏烧酒一出,醉月楼日日顾客盈门,座无虚席,每天都有人为争座位打得头破血流的呢!” 我去,这么夸张!有钱一起赚,柴荣达是个有眼光的商贾,我唐云要合作也只跟这种人合作!“六子,你今日为何而来? 莫不是柴掌柜又从哪里搞到什么好东西,叫你送来给我一观?” 唐云笑问道。 “郎君莫非忘了么?” 盛六子笑着拱手道,“今日我们东家在城南胡玉楼设宴,广招宾客……”“该死!” 唐云抬手一拍额头,这才想起来,“六子,幸好你来提醒我,不然我可真就忘记这茬子了。” “我们东家在酒楼相侯多时,一直不见郎君,所以命小的过来看看。” 盛六子笑着说道。 “六子,你回去禀报你东家,说我即刻动身,午时之前必能准时到胡玉楼!” 唐云拍拍盛六子的肩膀说道。 “诺,六子这便回去禀告东家。” 小伙计笑着转身离去。 听说唐云要去城南胡玉楼赴宴,石大壮眼前立时浮现出平时经过胡玉楼楼下时,看到的那些个貌美妖艳的妙龄胡姬,心下便有些痒痒。 “云儿,柴掌柜只邀请你一人么?” “那不然呢?” “其实胡玉楼我去过一回,”石大壮大脸笑成了一朵菊花,“你若是不识路,我可以带你去。” 唐云心下噗地一声笑了,你丫是想让我带你一起去吧!“不劳你带路,我也知道那家胡姬酒肆!” 唐云沉下脸道。 想什么呢? 带你一起去赴宴,谁帮我赚钱啊? 我开这么大一家酒楼,一天没有入账,那就是亏!石大壮眼见无望,也就死了心了,埋头闷声干活。 “别泄气!” 唐云上前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过些日子,咱们再去一回,就你,还有我,如何?” “此话当真?” “真金白银的真!” 唐云笑着点头,“届时我请你,不要你花一文钱!” 安抚好石大壮,唐云才转身出了后院。 好歹是去赴宴,赶着牛车去有点不像话,唐云做了个明智的选择,把板车给卸了,他要骑着牛去。 到胡玉楼时,差不多刚到午时。 唐公子本来也觉得没什么,要不是跟柴荣达投缘,他未必肯来。 喝酒这件事要看对面坐的是什么人,若是投缘之人,把酒言欢,谈笑风生,自然是人生一大乐事。 可若是对面坐的是令自己鄙厌之人,那美酒再香,也喝不尽兴。 当唐云看到胡玉楼门口当垆酌酒的胡姬少女时,他终于理解了石大壮,为什么一听胡玉楼,那厮就两眼冒光。 唐代女子当真是可以穿坦胸装的,来自西域的胡姬穿着就更大胆了,真是胸前如雪脸如莲啊!此时,那少女胡姬面前围着一堆少年郎君,争先恐后要品尝胡姬手中的美酒。 直到今日,唐云才知道古代当垆酌酒是边榨边卖,而不是他想象中的成酒。 而且他没想到那少女胡姬看上去不过是十三四岁的年纪。 天啊,万恶的封建社会,这个年纪在21世纪,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初中女生呢。 很显然那少女胡姬有点忙不过来,只顾埋头榨酒,压根就没注意到那些少年郎君们在她雪胸和纤腰上溜来溜去的色眯眯的目光。 当然,或许她是知道的,只是视而不见。 酒肆主人让貌美胡姬当垆酌酒,原本就是为了吸引顾客的注意力。 可是在哪个世界,都有一些胆大妄为之辈,这不,其中一个尖嘴猴腮的青年大概觉得光看不够过瘾,所以趁少女胡姬埋头榨酒的当儿,突然出手在她柳腰上用力抓了上去。 第74章 雪衫儒士 所谓男人的头女人的腰,都是不可随便触摸之处。 遭此黑手,那少女胡姬吓得啊呀一声,几乎跳起来,手中的银杯也倾倒了,把自己胸前的罗衫给打湿了。 “小娘子怎么这么不小心,来来,本公子帮你擦擦——” 那瘦猴青年笑得一脸猥琐,突然出手袭向少女胡姬。 少女胡姬躲闪不及,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借过!借过!借过……” 唐公子嘿嘿笑着拍牛直冲上去,“我家这犍牛脾性可有些凶,别怪我没提醒你们,万一被牛角挂一下,可莫怪我了!” 猛然见一头健壮黄牛直冲上来,那帮沾花惹草的家伙顷刻间一哄而散,十几双大大小小愤怒的目光同时射向唐云。 “哪来的粗鄙田舍子,如何尽驱牛往人堆里行,”那个瘦猴跳着脚冲唐云怒骂道,“伤着本公子,要你狗命!” 方才他差点就得手了,结果被唐云一搅和,失手了。 “嘿!” 唐云的目光在对方身上的锦袍上一扫,笑道,“峨眉山的猴子真能跑,竟从剑南道跑到关中道来了!” “噗——” 一听这话,那美丽胡姬禁不住掩嘴嗤嗤笑起来。 “好你个穷生,敢戏弄本公子!本公子非教训教训你!” 那瘦猴挽胳膊撸袖子,作势要冲上来教训唐云。 “有种上来!” 唐云像个将军一般高坐牛背之上,居高临下地冲那瘦猴招招手,“大黄,去踩死那只猴子!” 见唐云真的崔牛要上去踩他,那瘦猴吓得掉头就跑,便跑边喊:“踩杀人命啦!踩杀人命啦!” “哈哈哈……” 看那厮抱头鼠窜的狼狈样子,唐云痛快大笑起来。 那少女胡姬也是掩嘴哧哧笑个不停,还偷眼打量着唐云。 唐云扭头看去,正对上小胡姬那双美眸,禁不住心下就荡了个秋千,真有种被触电的感觉。 只见那小胡姬头梳三鬟,肤白如雪,尤其是那双碧蓝的眸子,深邃澄澈犹如一潭秋水,在长而密的卷睫毛映衬下,真让人不经意间一头就栽进去了。 “让小娘子见笑了!见笑了!” 唐云回过神来,笑着拱手一揖道。 听了这话,那小胡姬反倒笑得更厉害了,直接弯下腰去。 唐云觍着脸笑道:“小生姓唐名云,人人都唤我云公子,姑娘若不喊公子,可唤作云哥哥可也……” 只听自天外传来画外音:“臭不要脸的,别以为到了古代就可以随便调戏良家女子了!” 那小胡姬抬头看唐云,四目相对,小胡姬小脸一热,忙垂下眼睑,学汉家女子一般向唐云盈盈一福,说道:“奴家的名字唤作失满儿,公子可以唤奴家汉名春香……” 话未说完,又忍不住掩嘴嗤嗤笑起来,只能背过身去,心道这位骑牛的公子可真是太有趣了! 便在此时,一个小胡儿快步从酒肆门口跑出来,向小胡姬喊道:“春香,春香,掌人让遮不略来传话,今日酒肆客人繁多,命你到楼上去侑酒!” “好,知道了。” 小胡姬边笑边答应着,向那胡儿招招手,“遮不略,你帮这位公子把牛牵到后面马厩里去。” “春香,牛怎么可以入马厩呢?” 遮不略扭头看向唐云,双手一环胸,抬抬眼皮道,“他是我们酒肆的客人么? 我遮不略可从来没见过骑牛来酒肆的汉家公子唻!” 嘿!你个胡奴子,竟敢狗眼看人低。 “谁说不能骑牛来胡姬酒肆消遣了,”唐云把眼一瞪,举起马鞭作势要教训那小子,“还不快把本公子的牛牵进马厩,好生看管,少了一根牛毛,我就拔光你的头发!” “快去啊,遮不略!” 胡姬少女笑着催促那胡儿道,“小心我告诉掌人,打你屁股!” 那胡儿这才把手从胸前放下来,不屑地哼了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向唐云走来。 “这还差不多,你们掌人的巴掌会打屁股,本公子的鞭子也是可以的!” 唐云挥着鞭子哈哈笑道。 “前面的郎君可是唐贤弟?” 自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唐云回身看去,就见四骑从远处驰来。 两骑在前,两骑紧随其后。 四匹马都是上等良马,银鞍玉勒,马上的四位男子皆是气度不凡。 一骑领先,眨眼间就到了跟前,是一匹上等的突厥敦马,骑在马上的男子四十余岁,身高马大,紫红脸膛,头戴皂罗幞头。 正是醉月楼掌柜柴荣达。 “吁——” 柴荣达勒住胯下宝马,笑向唐云拱手道:“当真是唐贤弟,贤弟久等了吧?” “没有没有,”唐云笑着拱手回礼,“小弟也是方到而已。” 这柴掌柜家财万贯,自有一种从容与阔绰的气度,令人无法忽视。 但当唐云的目光落在柴荣达身边的那位中年男子身上时,注意力一下子就集中了过去。 只见那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一袭雪衫,丰神伟岸,气质超卓,饱满的额头显示此人拥有一颗充满智慧的头脑,如夜空般深邃如星光般明亮的双眼,昭示此人对世事有一种敏感而深刻的洞察。 在暮春的熏风中,雪衫和颌下三绺美髯迎风招展,仿若谪落人间的上仙一般出尘脱俗。 一言概之,此人光芒四射,即便他尚未发一言。 在这位中年男子的映照下,原本气度阔绰的柴荣达立时沦为了黯淡的凡夫俗子。 唐云禁不住出声问道:“这位是……” “贤弟莫急,这位便是柴某要向你引荐的大唐名士,”柴荣达哈哈一笑道,“请,待上楼后容柴荣一一向贤弟介绍可好?” 唐云点点头,笑着伸手一让道:“柴掌柜请——”说着向那雪衫男子拱拱手,“这位远客请!” 后头两匹骏马上的男子一老一少,亦是气度非凡,青年身穿一袭黄罗绣衫,约莫二十七八岁,体态神骏,剑眉星目,目光凌人。 悬在腰上的那柄长剑,镶金嵌玉,很是惹眼。 那老者身穿皂罗袍,约莫六十余岁,须发灰白,但神态矍铄,双目炯炯有神,尤其是颌下那一把银须,看上去很有几分仙风道骨。 一向自诩为美少年的唐云,在这等人中翘楚面前,都情不自禁地生出自惭形秽之感。 第75章 酒仙李太白 四人刚走上楼梯,就听见楼上传来节奏欢快的曲乐之声,此时唐云的注意力被胡姬酒肆所散发出的浓郁异域风情所吸引。 从房屋的布局、陈设,到装饰,无不散发着西域风情。 “啊,原来是柴掌柜大驾,鄙人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一个身穿华丽翻领胡服的中年男子自楼上快步迎出来,只见此人深目高鼻,头戴卷檐虚帽,便是胡姬酒肆的掌人史玄荣。 这史玄荣是地道的粟特商人,来自昭武九姓的康国,唐人习惯于称之为“兴胡”。 不过史玄荣来到大唐十几年了,早已习惯了大唐的生活,还学会了一口颇为流利的汉语。 他当初来新丰开酒肆时,曾得到过柴荣达的帮助,柴荣达既是他的好朋友,也是他的恩人。 “史掌柜,你我相识多年,何必这么客气。” 柴荣达笑着拱手回礼。 “你们大唐人有句话,叫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粟特商人恭敬地笑道,“史某人幸得蔡掌柜恩遇,才有了今天的好日子!史某人岂敢忘本?” “好说,好说!” 好话人人爱听,蔡掌柜岂能例外? “史掌柜,今日我带了长安贵客上门,你且把最好的葡萄美酿给我拿出来!” “既是长安贵客,史某人自当竭力款待!” 史玄荣抬高双臂,向走在柴荣达身后的唐云等人一一拱手致意。 待史玄荣将唐云他们热情迎到楼上大厅时,唐云才知道为什么大唐的文人对胡姬酒肆那么迷恋。 偌大的华厅之内,飘荡着瓜果和异域香料的独特气味,墙壁上挂着精美的羊毛壁毯,大厅正当中铺着一块巨大的红氍毹,红毯上四个体态丰腴而不失玲珑的妙龄胡姬正在翩翩起舞——不对,绝不是翩翩起舞,这应该是大唐闻名遐迩的胡旋舞,在欢快而充满激情的敲击乐器伴奏下,四名美艳胡姬飞速旋转着。 这些异域美人,个个头戴珠冠,身穿红罗舞衣,打着赤脚,雪白的胳膊和小腹都袒露在外,随着舞姿,胳膊上的臂钏和脚腕上的铜铃铛,也跟着发出急促地叮铃铃清脆响声。 而大厅四周几案罗列,几十位年纪不等的大唐男子盘腿坐在茵席上,无不聚精会神地欣赏这热情四射的胡旋舞,鼓掌声喝彩声此起彼伏,还有些喝多了的男子围在氍毹毯周围跟着胡姬手舞足蹈。 先不说他们跳得如何,但这气氛实在可称之为火热。 唐云像个刚进城的乡下人似的,几乎都看呆了。 这火热的气氛比之后世的酒吧,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果然只是个乡下小子!那佩剑的黄衫青年扫了唐云一眼,心生不屑,柴掌柜不知发的什么疯,竟声称对方为少年英才。 方才在楼下,若不是柴荣达出声打招呼,他还以为是哪个误入闹市的放牛牧童呢。 “诸位上客,这边请——”史玄荣笑着将唐云一行人引领到雅间,准确地说这是一处相对于独立的空间,类似于后世酒吧里的豪华卡座。 里头四张几案呈c形面向大厅,柴荣达特意安排唐云和那个穿雪白袍衫的中年男子坐在一处,黄衫青年和银须老者坐在一处,柴荣达自己坐在东道主的座位上。 几案上陈列着马奶子葡萄、甜瓜、胡桃等瓜果,银壶,金叵罗,还有行酒令的酒胡子。 所谓金叵罗,即是金杯,叵罗是粟特语的音译。 有李白的诗为证:“蒲萄酒,金叵罗,吴姬十五细马驮”。 唐云伸手抓过那酒胡子,好奇地把玩起来,这酒胡子其实是个木偶人,高鼻深目,翠帽朱衫,活灵活现。 将酒胡子放在盘中,随手一转,木胡人像不倒翁一样疾速旋转,然后缓缓停止,伸手指着谁,谁就喝酒。 “撤——”那黄衫青年见唐云一脸好奇地摆弄着桌上的酒胡子,心道“看样子连胡姬酒肆都没来过吧? 不过是个见识短浅的田家子而已。 真不知道柴荣达为何非要带上这田舍郎,阳春白雪之雅会,有这下里巴人,真是大煞风景!”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唐公子有感于今日的所见所闻,诗兴大发,随口吟出了李白的诗句。 “好诗,好诗,这诗端的是应情应景呐!” 柴荣达哈哈一笑,看着唐云问道,“唐贤弟,你可喜欢李供奉的诗?” “李太白的诗谁不喜欢?” 唐云摸了下鼻子,笑笑道,“除了李太白,上下三千年,试问谁吟得出‘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这等气势非凡的诗句呢?” “不错,柴某还喜欢‘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此句气势甚是宏伟!” 柴掌柜笑着说道。 “总不如‘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莱人’这句隽永!” 对面的银须老者也是爽朗一笑。 “依我看,这些诗统统都不足为道,无一不是疯狂之语,诸位太过赞誉啦!”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而说话的人,却是那位白衣胜雪的中年男子。 此人看上去似乎有些郁郁不乐。 “既然你说太白的诗不足为道,那阁下倒作出几篇佳作出来,让小子仰慕一下啊!不是小子妄言,像李太白这种天纵奇才,古往今来,找不出第二人。 阁下的才华莫非胜过李太白么?” 一听有人贬低自己的偶像,唐云想都没想,就开口怼了回去。 听到唐云这充满愤懑的辩驳之言,在座的几人,包括那位贬低李白的雪衫中年男子,表情皆是一怔,旋即却都仰头大笑起来。 “嘿,你们笑什么?” 唐云摸着鼻子,疑惑地眨眨眼睛,“小子就是觉得李太白之诗才空前绝后,谁敢说自己有李太白之才?” “他就是啊!” 柴掌柜伸手指着雪衫男子,笑对唐云说道,“唐贤弟,恕柴某介绍迟了,这位便是天纵奇才的李供奉李太白是也!” 天宝四载,李白在长安,任职翰林院供奉,人称李供奉。 “谁……”唐云眼珠子都瞪出去了,“你、你是李白……你是诗仙李白?” 第76章 大力士李白 “唐贤弟,不用怀疑,”柴掌柜哈哈笑道,“他就是如假包换的谪仙人——李太白!” 哎哟我去!唐云感觉一个浪头打过来,险些将他打翻在地。 虽然是席地而坐,他却有一种腾云驾雾之感。 李白,天啊,李白!太不真实了!我竟然见到李白了,不是画像,也不是影视剧,而是活生生的李白啊!但一浪未平一浪又起,柴荣达转身面向那位银须老者,拱手介绍道:“这位是吴博士道子!” 吴道子年轻时即有画名,曾任兖州瑕丘县尉,不久即辞官不做。 开元年间以善画被召入宫廷,历任供奉、内教博士。 画圣吴道子? 额滴歌神啊!活生生的吴道子耶!吴带当风的吴道子!“这位是裴将军旻!” 天宝四载,裴旻任左金吾卫大将军,李白的诗、张旭的草书、裴旻的剑舞,被誉为“唐代三绝”。 天啦撸,剑圣裴旻? 唐云被接二连三地大浪打得有点晕头转向,这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大名,真的把唐公子给震撼住了。 这唐代三绝今日差点就凑齐了,只差一个草圣张旭,不过吴道子就是张旭的弟子之一。 唐云何幸,竟然跟这等人杰同席而坐,把酒言欢。 介绍完三位大唐名士,柴荣达接着介绍唐云,“诸位,这位郎君便是鄙人向诸位提起的少年英才唐云。 别看他小小年纪,却是个大大的妙人啊!哈哈哈!” “妙人?” 裴旻嗤笑一声道,“倒真是妙得很,恕裴某见识寡陋了,还真是没见过这等妙人!” “见笑了,让诸位前辈见笑了,”唐云揣着明白装糊涂,起身作了个罗圈揖,“小子何德何能,哪堪柴掌柜如此盛赞!大家听听也就罢了。” 眼前都是名重一时的人杰,即便唐云听到了裴旻方才的嘲讽,也不生气。 反唇相讥乃是他最擅长的事,然而唐公子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自己一个无名小辈,在这些大名鼎鼎的人物面前,先摆正好自己的位置。 李白和吴道子的姿态却是十分爽朗,见唐云拱手致意,他们也都笑着拱手回礼,口称后生可畏。 “诸位名士远道而来,”介绍完,柴荣达笑着一拱手道,“鄙人做个小小东道,今日咱们来个不醉不归如何?” “甚好!” 李白手捋美髯,笑着颔首道,“我等到新丰来,就是来喝酒的,不喝个痛快,岂不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柴荣达拍拍手掌,从帷幕后走出来三位青春美貌的胡姬,其中一位看上去才十三四岁的模样。 唐云扭头一看,正是刚才在楼下当垆酌酒的少女胡姬失满子。 那失满子看见唐云,又想起这位汉家儿郎方才骑在牛背上威风凛凛的样子,不禁又掩嘴笑起来。 “来来,姑娘们,”柴荣达笑着招呼道,“好生伺候这几位贵客,伺候好了,赏钱少不了!” 失满子在唐云身边跽坐下来,另外三名胡姬则各自走向别的几案,都在客人身边坐定了。 待胡姬们的素手在金叵罗里斟满自西州而来的葡萄美酿时,柴荣高举金杯,豪气满怀地道,“来,诸位先饮满三杯!” 无人提出异议,在座每个人都是连干三杯,每喝一杯都把酒杯倒过来,示意一滴都不剩。 一方面唐人好酒,另一方面东道主盛情款待,拒酒是对主人的不尊重。 唐云一边喝酒一边暗暗打量李白,前世读大学时,他跟同样喜爱李诗的舍友开了一个玩笑。 一说起李白,他脑海里就自动涌现几个关键词,一个李白是个大力士,二个李白天生海量。 说李白是个大力士,有诗为证:“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一贯钱八斤重,十万贯钱是多重? 李白的腰力恐怖如斯啊!说李白天生是海量,是因为他动不动就“会须一饮三百杯”,要么就是“斗酒诗百篇”。 唐代的斗分大斗和小斗,大斗相当于后世的八千毫升,小斗相当于后世的四千毫升。 而四千毫升约等于四斤。 常人喝醉了还能写一百首诗吗? 可见李白的酒量至少在一斗以上。 “酒非默饮之物,虽有貌美胡姬的侑酒,仍须行令以助兴,不知诸位名士雅意如何?” 三杯下肚后,柴荣达那张紫红脸膛,愈发显得红了。 行酒令可谓是文人骚客们必备的宴饮游戏,众人都是一副“自当如此”的表情,唯独唐云有些傻眼。 酒令对他而言,却是个陌生之物,这具肉身的原主没进过一天学堂,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哪里会行什么酒令。 “怎么? 唐家郎君不善酒令么?” 说话的是裴旻,这句话表面看着是随口一问,但裴将军的脸上却是大写的鄙视,好似在说“我等名士之间的雅会,你一个粗鄙的乡野小子来瞎凑什么热闹,看你怎么丢人现眼!” “请东道设令——令格为何?” 李白对柴荣达拱拱手,笑问道。 柴荣达虽然不是什么文人骚客,但是新丰县酒行的行首,新丰美酒闻名于世,柴荣达自然也非无名之辈。 新丰既有美酒,又是风景胜地,距长安不过三十里地,骑马不过两炷香的功夫,因此京师那些富贵之家,及文人骚客,常来新丰游玩买醉。 南来北往的商贾途径新丰县,也会作短暂逗留,而这些酒徒的落脚点,通常就是醉月楼。 李白就是这么跟柴荣达认识的,柴荣达的豁达,李白的豪迈,俩人一见如故,颇为投缘。 这俩人的性格就注定他们的朋友遍天下,李白在长安落脚之前,从巴蜀下三峡,游历江南,这一路结识了众多朋友,可以说相知满天下。 “令格不难,在座诸位每人赋诗一篇,不过,须得应今日之景,如何?” 柴荣达哈哈笑道。 “赋不出诗来,又当如何?” 裴旻出声问道。 “赋不出自当受罚,”柴荣达伸手指着那只圆形大酒杯,笑道,“罚一卮酒如何?” 卮是一种盛酒器,容量四升。 唐云直直地看那银质酒卮,我去,这是饮酒,还是饮牛? 倒不是他怕自己会醉,而是怕自己喝不下,肚子里装不下!“甚好!甚好!” 众人都笑着齐声呼喝。 第77章 一壶酒三尺剑 只有唐公子哭丧着脸,他没有唐人的诗才,更没有唐人的肚量——唐人正是因为喝的是低度酒,所以一次喝下的量肯定多。 经年累月,肚量能不大吗? “哪位姑娘可为席纠?” 柴荣达对那四位胡姬笑问道。 四名胡姬相互看看,另外三人都伸手指向坐在唐云身边的小胡姬,齐声笑道:“春香慧黠过人,又是酒中大户,当为席纠!” 所谓酒中大户,即是海量。 春香也不推迟,大方地站起身向柴荣达盈盈一福,算是接受了。 看不出来啊,小小年纪就被众胡姬推为“酒中大户”了。 裴旻似乎有些急不可耐,向柴荣达拱手道:“那咱们就开始吧!东道主请先——”柴荣达虽是个商贾,但跟文人骚客打交道多了,也粗通辞章。 况且酒宴上赋诗行令,娱乐第一,诗才第二。 只要符合令格,就算通过了。 众人只图一乐,没人会去追究是否对偶是否切韵。 因此柴荣达也不客气,况且他事先早有准备,早早就打好了“腹稿”,只见“财气奔放”的柴掌柜缓缓站起身,腆着个大肚腩,伸手指着案上的酒胡子,摇头晃脑地吟诵道:“鼻何尖,眼何碧。 仪形本非天地力。 雕镌匠意苦多端。 翠帽朱衫巧装饰。” 吟毕,大财子向众人笑着拱拱手道:“献丑献丑了。 哈哈哈!” “好诗,真是好诗!” 唐云率先鼓掌,一脸崇拜地仰视着柴荣达。 实际上,这厮根本就没听清楚柴掌柜那一口富有浓郁家乡口音的官方普通话。 丫的,这就算过关了? 待会小爷我赋一首打油诗,看能不能蒙混过关。 “请这位贵客赋诗——”春香举着手中的令旗向李白一指,笑说道。 诗仙微微颔首,长身而起,负手踱到窗前,窗外不知何时已下起了濛濛细雨,细雨中的郊野像一副湿润的泼墨山水画。 今日是清明节,下点雨倒也应景。 然后李白又把目光投向春香等四名貌美胡姬,抬手轻捋美髯,出声吟道:“琴奏龙门之绿桐,玉壶美酒清若空。 催弦拂柱与君饮,看朱成碧颜始红……”说着走到自己座位后,端起案上的金叵罗,仰头一口饮尽,哈哈大笑道:“胡姬貌如花,当垆笑春风。 笑春风,舞罗衣,君今不醉将安归。” 卧槽,好诗好诗,不愧是诗仙,一张口就是传世名篇!这诗唐公子完全听明白了,吟咏的对象就是胡姬酒肆,不单是听明白了,几乎可以说他这对这首歌是倒背如流!唐公子吓出一身冷汗,心有余悸,只因那会儿他诗兴大发时,差点就把这篇吟诵出来了。 只是一念之差,他选择了诗仙已经“发表”过的作品,而不是这首才将横空出世之作。 不然的话,诗仙没准会抽出袖中三尺剑,上前就要结果他的性命。 在唐云的印象中,李白除了是个酒中大户,腰力惊人,他还是个深藏不露的剑客。 李白的一生,用九个字概括足以:一壶酒,三尺剑,万卷书。 史书说他“十五好剑术”,任侠使气,据说无论走到哪里,袖中都藏着匕首。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他有他自己的诗为证。 在这一点上,李白与初唐诗坛领袖陈子昂的经历极其相似。 都生在蜀中,都是家中殷富,少年时都尚侠好剑术,都曾因击剑伤人,差点惹下官司,最后都是家里花钱消灾。 最后都离开蜀中,来到了京师长安,最后都名垂青史。 陈子昂之诗风骨狰狞,一反六朝诗歌的彩丽颓靡,从而被后世诗家誉为“诗祖”。 李白诗风清新俊逸,浪漫奔放,用陈子昂的一首诗来形容,便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但李白豪迈不羁,岂会独怆然而涕下? 此诗一出,连春香等几个胡姬都禁不住拍手喝彩。 柴荣达提议大家举杯为这首诗干一杯!“云哥儿,巡到你啦!” 春香笑嘻嘻看着唐云道。 唐云看了看桌案上那银卮中满满的酒液,第一个念头就是抄!必须抄,他可不想把一大卮酒灌下肚子!问题是抄谁的呢? 唐公子脑幕上像后世候机大厅的led屏,历朝历代的名篇如密密麻麻的航班信息一般飞速滚动。 抄谁的? 抄谁的? 唐云不自觉地站起身来,似乎抄谁的都可以,只要吟咏的是目前事即刻。 可一紧张,唐公子突然得了选择障碍症。 此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空突现彩虹,一阵柳笛声自远处悠悠传来。 唐云定睛一看,只见开阔的原野上多了一头牛,牛上坐着一个戴笠披蓑的牧童,一边赶着牛往家走,一边吹着柳笛。 唐公子灵光一闪,心下喜道:“有了!今天不是清明节嘛,又有牧童,虽然在窗外,那也是目前事啊!” “我看唐家郎君是憋不出来了,何不甘愿受罚?” 裴旻嗤之以鼻道。 这话不仅难听,而且煞风景。 赋诗是多么高雅的事,那得说突然灵光一闪,怎么能说是拉屎一样“憋”出来的呢? 唐公子心下不悦,但现在他想到了一首应情应景之作,与其反唇相讥,不如用“实力”打他的脸!“裴将军,我若是口占一篇,能与李供奉那篇比肩,你就把那酒卮酒饮尽如何?” 唐云笑眯眯地看着裴旻说道。 所谓口占就是没有腹稿,当场吟哦。 若是石大壮在场,看到唐公子这种笑眯眯的表情,心下定会为裴将军担心了。 这笑眯眯的表情意味着唐公子要使坏了。 “嗬,好个狂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裴将军冷笑道,“一个乡野小子竟然敢跟李供奉相提并论!” “我只问你敢不敢跟我打这个赌?” 唐云脸上浮着一朵菊花。 “赌便赌!” 裴将军嗤之以鼻,伸手指着桌案上的酒卮,“你若能口占一篇,能与李供奉方才那篇旗鼓相当,我裴旻喝两酒卮!你若吟不出来,亦当浮两大白!” 浮就罚,大白是专门罚酒的盛酒器。 唐云摸着鼻子,嘿嘿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裴旻斩钉截铁地说道。 柴荣达、李白、吴道子都笑起来,都好奇地看着窗前负手立的唐家少年。 第78章 清明雨纷纷 那春香心里也暗暗替唐云着急,两大酒卮就是八升,都近一斗了。 即便不醉倒,灌下去肚子也够难受了。 “春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肠……”唐才子装模作样地开口吟道,心下暗道当朝文人骚客的作品我是不敢抄,但几十年后杜大才子的名篇总可以吧? 杜牧生于公元803年,现在是天宝四载745年,近60年后杜大才子才呱呱坠地呢。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两句诗一出,诗仙原本就神采奕奕的目光猛地一亮。 那裴旻也是神情一怔,心道这乡下小子还真懂辞章,莫非本将军看走眼了?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杜牧这首《清明》,显然最后两句才是诗眼,没有后两句,此诗断不可能传颂千古。 此诗中有酒,而且应眼前景。 “好诗!大是好诗!” 李白率先鼓掌,脸上分明写着“后生可畏”四个字,“云郎果真是少年英才,鄙人今日能听到这等好诗作,实乃不枉此行!” 说着转脸看向神情发呆的裴旻,哈哈笑道:“裴将军,看来你要浮两大白了!云郎此篇远胜于鄙人拙作!” 那裴旻连连摇头,这乡野小子竟能作出这等好诗!裴将军很是不可思议,但却也不含糊,一拍桌案站起身来。 “愿赌服输!裴某甘愿浮两大白!” 说着也不含糊,端起那酒卮仰头往嘴里咕嘟咕嘟灌下去。 唐云看得直皱眉,这等喝法豪爽是豪爽,就是有点太糟蹋酒了。 “满上!” 裴旻把酒卮放在桌案上,抬手一擦嘴边酒液。 裴旻身边的胡姬抱起玉缸把那酒卮满上,裴将军一鼓作气端起酒卮,唐云忙出声叫住了他。 “裴将军,方才不过是戏言,喝一酒卮即可,不必再喝了。” “这像什么话!” 裴将军有些恼怒地瞪向唐云,“我裴某向来说一不二!” 说着举起酒卮咕嘟咕嘟又是一通猛灌,再放下酒卮时,裴将军用力甩了甩头,哈哈笑道:“痛快!罚酒也是酒!来来,我等继续行令——好吧!巡到裴某了对吧?” 唐云笑着摇了摇头,好在那裴旻似乎也是个酒中大户,灌了自己两大酒卮后,除了两颧酡红之外,神色依然如常。 可就在裴将军酝酿情绪准备吟诗之际,忽听外面传来阵阵吵闹之声,唐云侧耳一听,那声音竟甚是耳熟。 “史掌柜,你这话少爷我就不爱听了!雅间是我提前订好的,你凭什么让给别人?” “长安来的贵客是客,我等就不是客了么? 废话少说,叫他们让出雅间,我等今日非要那雅间不可!” 听出是樊家侯和宁炜的大嗓门时,唐云摇头笑了,还真是冤家路窄,又见面了!“咦? 怎么是他?” 第一个迈进大厅的人正是宁炜,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正对面雅间里的唐云,目光一移,就看到了柴荣达。 倒不是宁炜看不到别人,而是因为雅间内在座的五人,他只认得唐云和柴荣达。 下一刻,那樊家侯也迈进大厅,顺着宁炜的目光,也一眼就看到了唐云。 “史掌柜,你可听明白我刚才的话了?” 一股无名之火腾地冲上来,樊家侯转身一把揪住史玄荣,“速即让他们让出雅座,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宁炜以为樊家侯没看到柴荣达,扯扯他的袍袖,低声提醒道:“那个,柴掌柜也在……”“柴掌柜在又如何?” 樊家侯一拂袍袖,哼声道,“姓柴的是商行行首,我爹还是新丰首富呢!况且凡事分个先来后到,这雅间我昨日就预定了,他抢我雅间,就是有意与我樊家为难!” 实际上樊家侯的怒火不是冲着柴荣达,而是冲着唐云的。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要让唐云在县衙大牢中非死即残,而不是坐在胡姬酒肆里,品着西州来的葡萄美酒,身边还坐着青春美妙的胡姬。 他那一大笔银钱扔出去,竟然连个泡都没冒一下。 今天原本是想来胡玉楼找点乐子,又被唐家小子抢了雅间,樊家侯如何不气? 那史玄荣自知理亏,只是作揖赔罪:“樊郎,旁边的雅间亦甚好,今日樊郎若肯迁就,酒肉之资,敝店不收分文……”“谁他娘的稀罕你那几个破钱,”樊家侯满脸恼怒,冲粟特商人吼道,“我只问你,去不去把他们赶出雅间……”史玄荣躬身一揖,咬咬牙道:“恕鄙人难以从命……”柴荣达对他有扶持之恩,他不能忘恩负义,况且他虽不知那几位长安客的身份,但看气度,定是官宦中人物。 新丰与长安近在咫尺,得罪了他们,长安那些豪贵伸伸手就能把他这家胡姬酒肆给拆了!“史玄荣,你敢跟我樊家对着干!咱们走着瞧!” 樊家侯咬牙切齿地道,然后冲厅外四五个刁奴一挥手,“去,把那雅间给我腾出来!” 今日出门,樊家侯和宁炜各带了两名家奴,唐云一行却是五人,四对五,那些家奴未必是对手。 但这口气,樊家侯一定要出,樊家可是新丰首富,自己预定的雅座竟被人抢了,传将出去,以后他在新丰还有什么威势可言。 “小子尔敢!” 柴荣达拍案而起,戟手怒指樊家侯,“我与令尊多少还是有些交情,好歹你得称我一声叔,你竟敢无视长辈,指使家奴冲撞柴某,你当柴某人是个摆设么?” “柴掌柜,我是得喊你一声叔,但你倚老卖老抢我雅间,在下也只好冲撞了!都给我上,回头重重有赏!” 樊家侯一脸阴邪地叫嚣道。 为首的家奴已冲至雅间门口,几个胡姬都吓得掩嘴惊叫起来。 唐云心下一千只草泥马奔腾呼啸,不是好端端地赋诗来着嘛,怎么突然就上演全武行了? 正当唐云要有所动作时,忽听一声龙吟,裴旻腰间一道白练倏忽一闪,唐云只觉眼前猛地一花,似有银蛇舞动,然后“呛”地一声,风止树静。 第79章 少年奇才 唐公子的手刚摸到腰间的弹弓,还没来得及取出来,裴将军已经完成了一次拔剑、击剑和收剑的一系列动作。 而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家奴,身上的皂袍却如同柳絮般片片飞落,里头的汗衫也是被划得稀烂,关键是竟未伤及一寸皮肤。 那家奴像个木头人一般杵在那里,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前胸,面如死灰,突觉大腿根一热,才发现自己吓尿了。 唐云也是看得呆若木鸡,这拔剑的速度和用剑的丝毫分寸……你他娘的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几个家奴都同时刹住脚步,你看我我看你,谁还敢往前冲? “咳咳,”唐公子开始狐假虎威了,起身走上前去,“哟,这不是樊大郎和宁大郎么? 怎么,来喝花酒啊? 真是巧了,要不进来一起坐坐? 我等这里正兴酒令赋诗呢,要不尔等也来一篇? 樊大郎先来,还是宁大郎先来?” 那樊家侯和宁炜对视一眼,皆是惊魂未定,赋诗? 赋你娘的头,你看我等像会赋诗的人么? 别说叫这二人赋诗一篇呢,就是让他们背诵古今诗家的名篇,都有可能背不出完整一篇来。 要说掷个什么骰子,喝个花酒什么的,他们绝对是老手,吟诗作赋,尔等想多了,吾辈打娘胎出来就不好这口。 “樊兄,罢了,不就是个雅间嘛,让于他们又何妨?” 那宁炜早已沉不住气了,不说那几位气度不凡的陌生客人是不是他宁家招惹得起的,就是柴荣达,他们宁家也不敢太过得罪。 作诗赋词,他和樊家侯加起来都比不上半个秀才,动武,那就更不是他们的对手了。 还能怎么着? 识时务者为俊杰。 “好汉不吃眼前亏!樊兄,那些人恐怕来头不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快走吧!” 宁炜不由分说地拽着樊家侯转身走了出去。 那樊家侯现在自然也看出对方那些人绝不好惹,现在他岂有不顺着台阶往下出溜的道理? 要不怎么说这俩人是气味相投的知己呢,就这关键时刻互相递台阶的心有灵犀,就值得二人将对方奉为至友了。 小人从来都不会认为自己是小人,如果他们有自知之明的话,也就不会成为小人了。 这种结果,自然是史玄荣愿意看到的,樊、宁二家的郎君自己斗不过别人,这怪不到他头上了。 史掌柜在前面引路,陪着笑脸道:“二位郎君,请随我来。 对面的雅间视野也甚为开阔,丝毫不逊色于那间,二位何必作意气之争呢?” “二位公子,那在下就不送了哈?” 唐云冲樊、宁俩人挥挥手,笑呵呵地道,“要不要在下帮二位叫几个胡姬侑酒? 千万别客气,唐某请客!” 你们付钱!一段风波就此过去,热烈欢快的鼓乐重新响起,舞姬们继续表演。 这间酒肆最好的雅间内,酒令游戏继续进行,自唐云吟出了那篇《清明》,李白、裴旻和吴道子无不对他刮目相看。 尤其是裴将军,再也不敢小觑坐在他对面的“牧童”了。 这一次诗酒之会,从午时一直持续到了掌灯时分。 众人起身时,都已酩酊大醉,就连唐云也有了七八分醉意。 他只知道那个叫遮不略的小胡儿一坛一坛往雅间里送葡萄酒,究竟送了多少坛,他已经记不清了。 四名侑酒的胡姬搀着一众酒徒走出雅间,春香自然是搀着唐云的。 唐公子头脑一热,索性就装出十分醉态,脚下走起了迷踪步。 “哎呀,云哥儿,你小心些!” 春香的小身子偎了上来,吃力地抗住了唐云。 “那还不是因为你会劝酒?” 唐云低头看着小胡姬宛如山茶花般美艳的脸蛋,哈哈笑道:“失满子,你的酒量真挺可怕的啊!” “哪里,”春香勾下脸,赧然一笑道,“奴家今日也喝得够多啦!” 说话间,唐云扭头向斜对面的雅间里张望了一眼,只见里头觥筹交错,樊家侯和宁炜一人搂着一个妖冶胡姬,似乎是樊家侯说了什么淫荡之语,那几个妖冶胡姬都在拿东西扔他。 “哼,就这种四处寻花问柳的人,还想娶茵儿为妻,做你的白日梦吧!” 唐云心中恨恨,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宁百祥把自己的女儿送入了樊家的魔窟。 来到胡姬酒肆楼下,一众酒徒立住身子彼此话别。 “云郎,恕某直言,某已是很久没喝得今日这般畅快了!” 李白笑着向唐云拱拱手道,“云郎若不介意,某愿与云郎约为忘年之交!”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用红璎珞系着的小玉珏,“此决乃是蓝田玉所制,是某前日途径蓝田县时偶然得之,所谓‘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蓝田玉之于云郎是再相称不过的事了。” “太白兄天纵奇才,小弟仰慕已久,”唐云拱手笑道,“只是这蓝田玉太过贵重,小弟……”“唐贤弟!既是太白的一番美意,你不收就是却之不恭了!” 柴掌柜在边上哈哈笑道。 “那好吧!” 唐云双手接过蓝田玉珏,“可小弟并无准备,不知该回赠太白兄何物为好……”唐公子摸遍全身,除了怀中那一袋铁丸和靴中那副弹弓,身上连一个铜钱都没有,难道要以身相许不成? “云郎,虽说礼尚往来,”李白手捋美髯,爽朗一笑道,“可天生我太白,并不拘泥俗套!什么也不必回赠,但愿还能同云郎一醉方休!” “这个好说!” 柴荣达哈哈笑道,“云郎家中唯独不缺的就是酒,还是大唐天下最酷烈之酒!太白兄若思一醉,明日某等便可去川味酒楼寻云郎。 云郎,你该不会推拒吧?” “怎么会?” 唐云笑呵呵地道,“明日小弟摆酒一桌,但请诸位前辈赏脸赴宴!小弟敢不尽心尽力款待?” “甚好,甚好啊!” 柴掌柜笑着对李白、裴旻和吴道子拱手道,“明日一行,保准诸位流连忘返!川味酒楼的唐氏烧酒天下独一无二,云郎烹制的川味亦是天下无双,诸位口福不浅呐!” 柴荣达之前并没有告诉李白等人,如今风靡新丰县的唐氏烧酒便是唐云所酿,李白刚来,也还没有听说过川味酒楼的菜肴风味独步天下。 现在听柴荣达这么一说,个个都好奇起来,他们谁也没想到这田家少年不仅诗才横溢,竟然还精于饮馔!当真是个少年奇才! 第80章 酒壮怂人胆 “云郎小友,”吴道子走上前拍拍唐云的肩膀,“老夫也没有任何准备,不过前几日偶得一管狼毫笔,便赠予云郎,还望不要嫌弃!” 说着画圣从袖袋中摸出一管毛笔,众人定睛一看,皆露出艳羡的神色。 狼毫乃是采用黄鼠狼尾巴毛精制而成,已是珍贵难求,而这支笔的笔管竟然是上等羊脂玉所制,就更是弥足珍贵了。 画圣送出的笔,岂是寻常之物? “长者赐,不敢辞!小子拜领了!” 唐云躬身一揖,双手郑重接过狼毫笔。 那裴旻看见李白和吴道子都对这田家少年厚礼相加,也想送出点什么,可想起在酒席上曾冒犯过唐云,若自己的态度转变太快,确是有些拉不开脸,说白了,就是放不下大将军的架子。 “云郎,柴某在今年的赛酒会上败在了樊家和宁家之下,实是心有不甘。 幸得云郎所赐唐氏烧酒秘方,即便樊宁二家的酒胜过我柴家的酒,可有了唐氏烧酒相助,我柴家酿酒作坊的生意定会把樊宁二家甩出好几条大街。 柴某一直想好好谢谢云郎,今日柴某就将此突厥敦马相赠,聊表心意,还请云郎切莫推辞,一定要收下!” 柴荣达说着冲从马厩方向走出来的家仆招招手,抓起唐云的手,从家仆手中抓过马缰塞到唐云手里。 幸福来得太快,仿佛雪花般飘洒而下,唐公子被一波又一波幸福冲得有点头脑发昏。 “今天还真是……来对了!哈哈哈!” 唐云心下大笑道,一匹突厥敦马不便宜,但对家财万贯的柴掌柜而言,却是九牛一毛。 这礼我得收下,有了这突厥敦马,小爷我以后至少不比骑牛出门了。 那裴旻见众人都出手阔绰,再也无法淡定了,自己若再不出手,即便李白等人不说他什么,但柴掌柜和那田家子八成会觉得他这长安来的大将军未免太小气了。 “愚兄亦有一物相赠,”裴将军一个箭步走到唐云面前,从袖中掏出一方镀金银牌,“他日云郎若去长安,必可用上此金牌。 凭此金牌,宫城以外的长安城诸门均可畅通无阻!” 唐云目射精光,直直地盯着那块金牌,心道这牌子威力这么大? 虽然不知道自己何时会去长安,但只要留着这块金牌,早晚会用得上!“那、那小弟我可就不客气啦!” 唐云喜不自禁,手在袍衫上擦了擦,嘿嘿笑道,“多谢裴将军厚赐!” 唐公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金牌抓在手里,冲几位长安大佬笑着一拱手道,“小弟多谢诸位厚赐!明日午时,请诸位屈尊降驾川味酒楼,小弟亦有薄物相赠!今日时候不早了,小弟就先行告辞了!” 众人在胡姬酒肆话别后,纷纷翻身上马,柴荣达已钻进了府中来接他的豪奢马车,不多时,一众酒徒皆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春香,那我走啦!改日再会!” 唐云翻身上马,向小胡姬拱拱手。 “云哥儿好去。” 小胡姬举起素手轻轻挥了挥。 “驾——”唐云潇洒地跨在马上,单手控缰,拍马而去。 他那头牛,柴荣达早已遣家仆先行送回川味酒楼了,完全不用他唐公子操心。 柴掌柜的性格看上去颇为粗犷,没想到还挺细心的。 小胡姬失满儿立在酒肆楼下,看着云哥儿骑着那匹突厥枣红骏马,犹如一团火焰般疾驰而出,眨眼间消失在街衢的尽头。 失满儿兀自挥挥纤手,眉头淡淡的落寞,犹如凝结的夜露。 唐公子估摸着小胡姬应该看不到自己了,这才勒住缰绳,放慢马速,抬手抚着胸口,只觉双腿发软,心中狂跳。 他连忙上身前伏,紧紧抱住了马脖子。 虽说原主会骑马,可他不会骑马啊,虽然前世在旅游景点骑过马,但骑过马和会骑马是两个概念。 真是打肿脸充胖子,为了在小胡姬面前展现自己英姿勃发的一面,方才竟然学裴将军直接翻身上马,纵马疾驰。 灯火荧煌的街头,只见一人一骑漫步街头,马鞍上的少年的身子几乎是趴在马背上的,双手死死抱住马脖子。 哪还有半点英姿勃发的样子,乍一看之下,简直就是马革尸还嘛!“吁——”行到一个岔道口,唐云勒住缰绳,抬头向右手边一条街道望去,远远地可以看见宁府朱红大门外的那一对绛纱灯笼。 自从那天半夜被县衙公人们破窗而入拿入大狱,唐云就再也没见过宁家小娘子。 凝思片刻后,唐云掉转马头,拍马向左边的街道驰了出去。 不多时就来到了宁府临街的院墙之下,正门唐云自然不敢去,那里肯定有门仆值守。 唐云的计划是从没人的地方,翻墙而入,此处院墙里头正是西偏院,里头那栋红楼便是宁家小娘子的闺阁。 此时小娘子一定是在屋内,唐云扭头左右张望,见没人经过,他拍马悄悄靠近院墙,然后小心翼翼从马背上立起来,双手攀上墙头,因为是踩在马背上的,所以唐公子直起身时,比院墙高出了一个脑袋。 他探头向院中张望,只见对面闺阁内亮着灯盏,在灯光映照下,碧纱窗上映着他熟悉的倩影。 那倩影一动不动地似乎正坐在案边写着什么,唐云知道宁家小娘子虽不是什么才女,但认得的字比他这具肉身的原主要多得多!正常的读书写字不成问题,唐云的自恋症发作,心道莫非小娘子在给我写情书么? 写什么情书,没什么比执手相望互诉衷肠更直接了。 茵儿,我来啦!真是酒壮怂人胆!唐云嘿嘿一笑,搓搓双手,纵身一跃就要翻身上墙,忽听院墙里头传来一阵悉率之声,紧接着是一声犬吠,就见一物自墙内纵身跃起,张开大嘴照唐云的手腕啃了下去。 唐云吓得一跳,本能地抽回手,可惜已晚,袖子还是被狗叼住了。 幸好他右手里攥着马鞭,情急之中,举起马鞭把照那狗头狠狠一戳……只听那狗嗷呜一声惨叫,从墙头噗通一声摔了下去。 此时在正门值守的门仆已然听到动静,呼喝着拎着棍棒向这边跑过来。 边跑边扯着嗓门大喊大叫,“抓贼啦!抓贼啦!” 第81章 突厥敦马 与此同时,正对面的碧纱窗突然掀起来,宁家小娘子的倩影出现在窗口,唐云连忙举手向小娘子挥动,喊道:“茵儿,是我!没事的,我只是来看看你,你可安好?” 没事才怪,再不走就被抓了!宁茵一听是唐云的声音,惊喜交加,挥动素手,颤着嗓音喊道:“云郎,奴家安好。 你快走吧,再不走就被他们抓住啦!” “好吧,那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茵儿,你放心,你是我的人,你一辈子都是我唐云的女人!” 小娘子喜极而泣,挥着素手喊道:“快走吧,云郎珍重!” 唐公子不敢再逗留,一缩身直接趴在马背上,扬起一鞭抽在马屁股上,那突厥敦马吃痛,嘶鸣一声,前蹄人立而起,唐云一拉缰绳,掉转马头,疾驰而去。 “唐家小子,休逃!” 三个门仆挥舞着手中棍棒,又叫又喊,紧追不舍。 幸好唐云骑的是匹马,而不是他家那头老黄牛。 不然非被人抓奸不可!呸!这是爱情,哪来的奸情? 须臾间,突厥敦马就把那几个家仆甩得没踪影了,唐云一口气驰马回到川味酒楼。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了,石大壮带着李二狗和荆宝,早已把酒楼里里外外收拾打扫干净了。 石大壮估摸着唐云怕是直接回了石竹村,正要吩咐李二狗去关门时,忽听一阵急促马蹄声,只见一人伏在马上,冲酒楼门口驰骋而来。 “吁——”唐云勒住马,从马上爬下来,姿势像极了那日在醉月楼门口阿鹿下马的姿态,几乎就是像从树上出溜下来似的。 在川味酒楼门口横七竖八躺着的那几个无赖汉,一整天没吃饭了,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哪还有力气折腾? 起初都是装死,现在不用再辛苦伪装了,再不吃饭,明早没准真就死了。 但一见唐云回来了,四个无赖重又打起精神,又开始在地上翻滚呻唤起来。 唐云脚步一顿,笑了笑,依然没搭理他们,直接从他们身上跨了过去,冲里头喊道:“我回来了!今天赚了多少钱?” “云儿,是你啊!好漂亮的马,谁家的?” 石大壮从大堂里快步迎出来,目光直直地看着拴在门外的那匹枣红色骏马。 “当然是本公子的坐骑了!” 唐云快步走进大堂,一屁股在桌案前坐下,“快,口渴死了,给我倒杯水!” 李二狗连忙转身向后院走去。 石大壮在唐云旁边坐下,抬手扇了一下鼻子,笑道:“一身酒气,你喝了多少酒?” “没数啊,几十杯吧!” 唐云摆摆手道,抬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咦?” 石大壮低头看着唐云布袍上的尘土一块一块的,“云儿,你这是去买醉了,还是去翻墙偷人去了?” 唐云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一身灰土,抬头摆摆手,一脸讪笑:“别在意这些细节,关键是今日小爷我可是满载而归!你看看——”唐云站起身,从怀中掏出那支玉管狼毫笔,又从袖袋中摸出那块蓝田玉珏,以及那方金牌。 “怎么样?” 唐公子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栓在门外树上的枣红骏马,“这四样,哪样不是好东西?” 那石大壮瞪眼道:“云儿,我知道了!你不是去偷人了,你是去打劫金银铺了对不对?” 石大壮一脸惶恐地攥住唐云的手,苦口婆心地道:“云儿,你可别傻啊!咱们酒楼日进斗金,你为什么还要去干这种不法事!走走,我现在就带你去衙门自首!县宰大人看在你自首的份上,一定会从轻发落的……”“然后呢?” 唐云眨眨眼睛问道。 “别担心,云儿,”石大壮一本正经地看着唐云,“你主动自陈顶多做个两三年就能出来……”“我他妈……”唐公子气得举起手,作势要抽自己的发小,“然后你就可以占我的酒楼,觊觎我的小娘子了对不对?” 你丫咋不去李隆基的梨园混呢? 戏这么多!“嘭!” 唐云接过李二狗递过来的陶碗,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甘甜井水,突然想起了母亲侯氏,母亲的病还没好利索,自己出来这大半天了,得赶回去看母亲了。 “把牛牵出来,咱们一起回石竹村!” 唐云抬手一抹嘴巴,倏地站起身,“现在有狗子和宝儿看店,你不用天天都睡在在这里。” 他一说要牵牛,那李二狗就笑着接话道:“不劳大壮哥!小的去就是了。” 说着转身一溜烟就向后院的马厩跑去了。 嘿,这小子倒是蛮激灵的,唐云起初还担心李二狗跟李和子游手好闲贯了,不适合当伙计。 唐云和石大壮走出去,石大壮倒背双手,围着那匹草原好马不停转悠,口中喃喃有词:“不赖,不赖,是匹好马……”“瞎嘟囔什么? 搞的你会相马似的!” 唐云瞟了他一眼道。 “云儿,你可别小看我,”石大壮仰起头,装模作样地道,“这马肯定不便宜,我看至少十几贯吧!” “十几贯?” 唐云哈哈干笑两声,伸手在马臀上拍了一巴掌,很内行地说道,“亏你说得出来,这马没有二十几贯下得来?” 两个大外行在那里一脸严肃地谈论着,若是柴掌柜听到这番议论,非气吐血不可!人家柴掌柜用了一颗云珠从突厥马贩子那里换回来的良驹,竟然被这俩憨货说成是十几贯二十几贯的货色,几十贯的东西,财大气粗的柴掌柜送得出手? 这时候李二狗牵着那头黄建牛走了上来,把绳子递给唐云。 石大壮嘿嘿笑道:“云儿,你骑牛,我骑马?” “狗子,进去取把铜镜来,”唐云假意对李二狗说道。 “东家要照镜子?” 李二狗挠挠头问道。 “东家帅成这样,还需要照镜子么? 让这厮好好照照!” 唐云指着石大壮,“长得像只陈年水桶,还想骑草原骏马,美女嫁丑夫相称么?” “给你!” 石大壮气呼呼地把马缰塞进唐云手里,“你意思是说我骑牛才相称?” “那你以为呢?” 唐云抬讪讪笑道。 第82章 强龙地头蛇 唐云翻身上马,方才情急之中一通纵马驰骋,竟然有了意外收获,好歹先前那种怕被马甩下来的恐惧感荡然无存了。 石大壮翻身上了牛背,唐云扭头冲他哈哈一笑道:“你别说,大壮,你骑在牛背上,还真是有几分大将风度!” 石大壮:“……”什么意思? 这是夸我威风八面呢,还是嘲笑我只配骑牛? 粗野朴实的乡下壮小伙用力眨眨眼睛,有点反应不过来。 看着川味酒楼的东家和执事人转眼走远了,躺在地上那帮无赖汉的卖力演出也戛然而止。 领头的两个吃力地支撑起身子,面面相觑,什么个情况啊? 这就走了? 他娘的当我们都是空气? “头儿,这样下午不是办法啊!眼下如何是好?” 那个瘦黑脸的吞了一口口水,润了润干枯的喉咙,声音嘶哑地问道,“要不咱们还是撤吧?” 声音能不嘶哑吗? 扮了一整天死尸,根本没挪过窝,没饭吃,自然也没水喝。 “收人钱财,替人消灾!说好三天的,现在才一天,就想撤? 三宝,咱们虽然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民,可也不能言而无信!” 说这话的是一个身高马大的壮汉,嗓音同样沙哑,就像用钝锯木头一般刺耳难听。 这壮汉叫窦虎,做人颇讲信义,这几个流民都很听他的。 “虎哥,活人岂能让尿憋死? 为了那十贯钱,咱们都饿死在这里值当么?” 马三宝有些泄气地道。 “三宝,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窦虎摇了摇头,叹口气道,“只是我们收了樊家的钱,若是不照姓樊的话去做,我们在新丰怕是再无落脚之地。” “头儿,你总得想个法子,我们只答应在这酒楼门口躺三日,又没答应不吃饭,只要不让人看见不就得了嘛!” 马三宝有气无力地说道。 “尔等再忍忍!” 窦虎点点头道,“等夜深了,我去找姓樊的汇报情况时,顺便弄点吃的回来!” ……在胡姬酒肆时,有葡萄美酒、夜光杯,有酒家胡、胡旋舞,在酒精和情欲的刺激性下,樊家侯暂时把烦恼抛到了脑后。 可回到家里,喝了两碗解酒汤后,樊家侯躺在床榻上愣是翻来复去睡不着,仇恨犹如烈焰般烧灼着他的心。 宁大郎拍着胸脯向他保证过,如今他妹妹被禁足在闺阁中,在中秋亲迎大礼之前,断不可能再让她跑出宁府半步。 即便如此,樊家侯胸中那股恶气还是咽不下去,只要眼前浮现唐云那张不可一世的小白脸时,樊家侯就恨不能将他剁成肉块!就在樊大郎在寝室内来回踱步时,帷幌之外传来脚步声,家奴胡健的声音自外传入。 “少爷,窦虎求见!” 来得正是时候,樊大郎顿住脚步,“让他在厅上等着!” 窦虎有些局促地立在樊府的华堂之上,环顾四周奢华的帘帷几榻,地上铺着名贵石头打磨而成的地砖。 他一低头就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那一身脏兮兮的破麻袍子和蓬草般的头发,令他立时涌起一股自惭形秽之感。 那胡健装模作样地立在对面的云母屏风前,既不延座,也无端茶递水之意,嘴角挂着一抹嘲笑。 随着一阵急促脚步声,樊家侯负手从帘帷后慢慢踱了出来。 “窦虎见过樊少爷!” “免了吧!” 樊家侯一抬手,眉梢拧起,“窦虎,可别怪本少爷没提醒你,你若是想敷衍了事,别说剩下的五贯钱不与你,本少爷还要追究你延误本少爷大事的罪责!” 如果这些流民当真卖力,唐云只会疲于应付,哪还有闲心去胡玉楼吟诗作对? “樊少爷,此话从何说起?” 窦虎眨眨眼睛道,“小的既收了樊少爷的银钱,岂敢敷衍了事!我窦虎虽是一介流民,可也是条重然诺的汉子……”“少跟我装蒜!” 樊家侯伸手指着窦虎的鼻子,“我且问你,为何到现在都没闹出点动静来?” “樊少爷当真冤枉小的们了!” 窦虎躬身抱拳道,“从大早上到现在,小的们是一步也没离开过川味酒楼,滴水未进,小的若有半句假话,愿遭天打雷劈!” “那为何姓唐的还有闲心去胡玉楼喝花酒?” 樊家侯一甩袍袖,喝问道。 “樊少爷,此事小的也是满心糊涂啊!” 窦虎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道,“无论小的们在酒楼门口如何哄闹,那唐云既不驱逐,也不喝斥,就连一点生气的样子也看不出来!而且……对于小的们出现在酒楼门口,川味酒楼的客人们似乎也都混不在意,进进出出,吃吃喝喝,一点都不耽搁。 顶多停下脚步看小的们几眼,打趣两句罢了。 小的们真是没撤了。” “哦? 那姓唐的竟这么沉得住气么?” 樊家眉梢紧拧,气冲冲地来回踱步。 他处心积虑想出这招苦肉计,却似狠狠打在水面上,没伤到任何人,甚至连一片水花都没溅起。 “樊少爷,要不趁小的们现在内毒为解,速即报官吧?” 窦虎建议道。 报官? 我他娘的也想报官啊!樊家侯心下恼怒,嘴上却说不出来。 报官原本是这个计划的第二步,可他娘的那赵县丞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竟然把他派去送礼的下人给轰了出来。 樊家侯当时气得暴跳,把赵環的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 之前送的五十贯打了水漂也就算了,现在竟然分文不收了。 莫非赵不仁要跟他樊家划清界限不成? 可民不跟官斗,即便是身为新丰首富的樊家,也不敢直接跑去质问赵不仁为何拿钱不办事。 他娘的,这天下还有不吃屎的狗么? 如今,就连一向自以为吃准了赵不仁心思的樊家侯都变得无比迷惑起来。 这也难怪,樊大郎哪里知道赵府最近发生的事,他到现在都没搞明白,唐云究竟是如何化险为夷,安然无恙回到家中的。 他只听说似乎是县宰大人赦免了唐云的罪行,县宰大人还特意派县衙病坊的黄老前往石竹村帮侯氏诊病。 但樊家侯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一县之主为何会赦免唐云这个破落户,又为何对他爱护有加? 第83章 皮蛋瘦肉粥 樊家侯更不知道,赵不仁眼下正忙着对付安邦和郭锻,根本没闲心管他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况且,上次石大壮带人围攻府邸的事,仍令赵不仁心有余悸。 大唐天下毕竟是李隆基的,不是他赵家的,赵不仁也怕自己在新丰胡作非为的事闹到李隆基耳朵里去,尤其是在他跟安邦和郭锻相斗之时。 这节骨眼上,赵不仁哪还敢到处收受贿赂? “报屁的官!接着闹!他娘的给我狠狠地闹!” 樊家侯伸手指着窦虎,怒不可遏地道,“我就不信闹不出一点动静!” 窦虎张嘴欲言:“樊少爷……”可樊家侯不给他任何辩白的机会,气急败坏地一挥大手,道:“本少爷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本少爷只要你闹得那川味酒楼鸡犬不宁!天天给我去脑,我就不信闹个十天半月,他唐云还能这么悠闲? 你若把这事儿闹大了,本少爷重重有赏,没闹起来,剩下的五贯钱尔等休想再拿到分毫!” “樊少爷……”“胡健,还不送客!” “走吧,还指望留下来吃宵夜不成?” 那胡健走上前伸手推着窦虎一把,“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办不成事,有你好看!” 窦虎无奈地摇了摇头,胸中也憋着一团火气,可这樊家乃是新丰首富,哪是他们这些流落他乡的穷汉招惹得起的? 正所谓穷不跟富斗,富不跟官斗。 翌日,日出时分,当街衢上的买卖人打开门准备开始一天的生意时,川味酒楼之内,却早已是热火朝天一派繁忙景象了。 今晨鸡叫头遍的时候,唐云和大壮就早早来到了酒楼,来时顺便从石竹村拉了一把车菜蔬过来。 侯氏的病已然良愈,压在唐公子心头的那块巨石总算落地,他现在可以全身心投入他的美食大业了。 见唐云骑着“追风赤”远远走来,那马三宝振作起精神,碰了碰身边的窦虎道:“头儿,那小子来了!” 窦虎抬起头,眼睛微微一眯,点了点头。 马三宝的手悄悄探入怀中,掏出一物,冲身后几个弟兄沉声喝道:“能否成事,就看今朝!他娘的打起精神来,都放机灵点!” 说着从地上一跃而起,咳嗽,清嗓子,手中之物猛地一摇,发出“拨浪拨浪”的脆响。 “嗳嗳,父老乡亲们,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请听鄙夫一言,川味酒楼谋财害命,唐家小子无良奸商……”马三宝一边摇着鼗鼓(拨浪鼓),一边唱念昨夜就编好的戏词,戏词的内容无非就是他们几人流浪汉在贵地的悲惨遭遇。 配合着马三宝的说唱艺术,窦虎领着手下三个弟兄高度配合,卖力表演起来,这一出叫“就第十八滚”,边翻滚边捂着肚子高声痛嚎,就跟服下了鹤顶红似的。 街边人群呼啦一下涌了过来,马三宝见有了听众,唱念得愈发声情并茂了。 说到有病无医、露宿街头的心酸之处,免不了要摒两把鼻涕,强行挤出几滴苦涩之泪,而说到唐云为富不仁的可恨之处时,又是一通肝肠寸断地捶胸顿足。 真可谓是观者动容,闻者落泪,就连戏中的大反派唐公子,也都被这富有激情的表演感动得落泪。 川味酒楼很快就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团团围住了,一拨又一拨人闻风赶来。 整个场面真可谓是观者如堵,万人空巷。 就连每月三八日寺庙的俗讲,都没这么热闹声势。 唐云原本以为大壮的戏就够多了,现在才发现,跟眼前这位爷比起来,大壮是小巫见大巫了。 真是不可多得的奇才啊!唐公子心下禁不住感叹一声。 一碗皮蛋瘦肉粥引发的小插曲,愣是被这位爷构思成一出经典说唱曲目。 太特么有才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丫的如此华丽的表演,道具竟然只是一把小拨浪鼓? 也许这就是艺术吧!说书人的道具也不过是一方“醒木”嘛。 “他娘的!真把这么当茶肆了!” 石大壮早看不下去了,从酒楼内冲出来,挽胳膊撸袖子就要上演“全武行”,“快滚,再不滚,休怪老子拳头不饶人!” “嗳? 别这么破坏气氛嘛!” 唐云一把拽住他,笑着摇摇头道,“大壮啊,常日里你只知颠勺,偶尔也要受点艺术熏陶!人家都没收你钱,你还赶人家? 好好欣赏,好好欣赏!” “云儿,他们这是在影响咱们做买卖啊!” 石大壮瞪着眼睛,瓮声瓮气地道。 唐公子伸手按了按大壮的肩膀,笑着摇摇头,没有再说话,跟石大壮谈艺术,不如去对牛弹琴。 “辛苦,辛苦!” 唐掌柜立在酒楼门口,冲窦虎一拱手道,“这位大哥真是……太客气了!我说这两日店内都是窗明几净的,原来是是诸位把地上的灰尘都帮我擦干净了,真是有劳了这位大哥了!” 汤掌柜言郑重其事地拱手致谢,然后笑眯眯地转身跨进门槛,似乎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忙回身冲那马三宝咧嘴笑道:“继续翻滚吧!阿信!嘿嘿!” 人家为招揽生意,还得花钱去请戏班子,这他娘的有免费戏班子,唐掌柜真是求之不得。 不一会儿,唐掌柜只会石大壮、李二狗和荆宝等人,把大唐里最大的那张食案抬出去摆在酒楼门口,然后从后厨把一大锅皮蛋瘦肉粥抬出来。 “开张!速速开张!” 唐云笑着吩咐大壮等人道。 李二狗和荆宝站在食案后,拎着大勺把桶里的粥一碗碗盛出来摆在食案上。 见准备得差不多了,唐云才信步走上前去,用力咳嗽两声,直接跳到凳子上,变戏法似地从身后亮出一面铜锣,一手持锣,一手持锣锤,“当当当当当当”对着锣就是一通猛敲!“乡亲们呐!今日敝店酬宾,皮蛋瘦肉粥一律五文钱一碗,仅此一锅,售完即止!五文钱一碗,先来先得,投钱取粥,来迟了可就没这份口福啦!” 唐掌柜趁着这股热闹劲儿,临时决定搞一场促销活动。 “当当当当当当当……”敲锣的声音迅速压住了拨浪鼓的声音,唐公子站得高,声音传得远,这一敲一喊之间,原本汇聚在门外看苦情戏的人群,哗啦一下,潮水般涌上来围住了那张大食案。 第84章 给你臭鸡蛋 五文钱,只要五文钱,比前些日子整整便宜了三文钱啊!如此美味的皮蛋瘦肉粥,竟然只要五文钱!根据马斯洛需要层次理论,“饮食男女”才是人类最基本的需求,只有吃饱了肚子,人才可能去追求精神上的需求。 看戏是精神需求,皮蛋瘦肉粥是生理需求!况且边喝粥边看戏,一点也不耽搁。 原本围在马三宝面前的是一片黑压压人头——无数双或同情或同仇敌忾的眼睛,眨眼间突然消失不见,马三宝甚至一度怀疑方才万人空巷的轰动场面是否真的发生过? 老子一介流民,要聚集这么多仰慕者,有多不容易!马三宝无法承受这巨大的落差,他娘的老子这不是替人做嫁衣裳吗? 突然,马三宝感觉有人在拉自己的破布麻袍,低头一看,却是一个扎着朝天辫的女童,正用肥嘟嘟的小手摇晃着他,仰着一张粉雕玉琢的脸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好吧!好歹还有这么一个忠实的看客!” 马三宝仰头四十五度角,感动得几乎要热泪盈眶了。 “嗳——”女童冲马三宝勾勾葱白小手指,马三宝一脸和蔼地弯下腰,伸手摸摸女童的小脑瓜,道:“小妹妹,你是不是还想听……”话未说完,就见那女童突然从袖中掏出两只鸡蛋,对着凑上来的那张大脸就砸了上来。 “叫你在我家店门口汪汪乱叫!臭死你,臭死你!” 女童见自己得手,飞快地吐舌头扮个鬼脸,然后小身子陡然一转,飞也似地向立在酒楼门口的唐云跑去。 那马三宝被糊了一脸臭鸡蛋,心下恼怒不堪,冲藏在唐云身后知探出半个脑袋的小女娃,怒喝道:“你给过来,你他娘的……”哗啦一声,突降一阵瓢泼大雨,兜头浇在马三宝身上,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 “哎呀!恕罪!恕罪!” 李二狗手里端着木盆,一脸嬉笑地趴在楼上窗台上,“小的手突然抽筋,实在不是有意要得罪楼下这位壮士……”那马三宝接二连三地遭受打击,精神几近崩溃,跳着脚冲楼上吼道:“这是什么水?” “是小的擦桌子擦窗户的水,”李二狗仍是一脸嬉笑,“壮士莫恼,小的也没擦几张桌子,水不是很脏,真的不是很脏……”“我弄死你个不长眼的狗东西!” 那马三宝抬脚就往酒楼门口冲去。 刚踏出一步,胳膊猛地被人一把抓住,马三宝猛回头一看,就对上窦虎那张胡子拉碴的黑脸。 “休得鲁莽!跟女童和下人置什么气!” 经过这两日的观察,窦虎看得很清楚,别看这酒楼的东家是个少年人,但这少年怕是没那么好对付。 别看那厮整天笑嘻嘻的,说不定就是笑里藏刀。 一切都是以川味酒楼的门槛为限,他们胆敢踏进川味酒楼半步,唐云就有了对付他们的理由。 窦虎知道不是姓唐的宽宏大度,对他们的闹事丝毫不介意,只是他暂时还没有找到可以下手的破绽。 窦虎敢肯定,只要马三宝踏进那道门槛,姓唐的定会有所动作。 更别说闯进酒楼去打他的人了。 一个少年,竟然能开这么大一家酒楼,岂是等闲之辈? 毕竟是多吃了几年饭,窦虎自然比马三宝城府要深得很多。 窦虎猜得一点都不错,虽然唐果那两只臭鸡蛋不是唐云让她扔的,但李二狗那盆抹布水就是唐掌柜授意的,目的无非是要故意激怒马三宝。 人在愤怒的时候,最容易出错。 只要马三宝踏进酒楼半步,唐云立时就会让茅诺把这帮无赖投进大狱。 “头儿,我看这事儿没法办了!” 马三宝泄气地一屁股坐在门外台阶上,“不如拿着这五贯钱跑路得了!反正咱们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民,去哪过不是过!” “三宝,你想得太简单了!” 窦虎摇摇头,叹口气道,“你可知道那樊家侯为什么要找咱们,就是因为咱们都是四处游荡的流民。 闹出大事,打发咱们一走了之。 可正是因如此,他还不得防咱们一手? 也许还没等咱们跑出这条大街,那樊家侯就要对咱们下黑手了!” “那咋办? 难道连这五贯钱都要退还给他不成?” 马三宝哼声道,“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光脚的还怕他穿鞋的么? 大不了咱们跟他拼了!反正烂命一条!” “你以为富人的钱好拿么?” 窦虎摇摇头道,“沉住气,等今晚我再去找姓樊的覆命时,探探他的口风再说!” “大哥,我等又饿了!” 一麻脸瘦子凑上来,哭丧着脸道,“眼下若是能喝上一碗皮蛋瘦肉粥,那该多美啊!” “喝喝喝!” 马三宝气得一巴掌甩过去,“昨夜你一人就吃了五枚烧饼,现在辰时不到,你又他娘的又饿了!饿死你个王八羔子……”话音未落,忽听一阵咕噜噜噜擂鼓声,马三宝忙按住肚子,嘿嘿笑道:“老子这不是饿了,不饿的时候肚子也会叫的嘛!” 嘴上虽这么说,眼睛却下意识地往对面食案上热气腾腾地皮蛋瘦肉粥扫了一眼,情不自禁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这皮蛋瘦肉粥真他娘的……香啊!当初真不应该答应这茬子破事,可那十贯钱对他们这帮穷汉而言,确实是巨大的诱惑。 若是拿到十贯钱,一两月内好歹不会再饿肚子。 ……人一多就涉及到管理的问题,唐云暂时只做了简单分工,李二狗负责去集市买鸡鸭鱼肉等荤菜,荆宝是跑堂小伙计。 唐云是主厨,石大壮是副手,当然名义上是这样,实际上唐云教给石大壮的那十几道家常小菜,大壮现在完全掌握了。 虽然在火候和刀工上,仍然没法跟唐主厨相提并论,但对于半道出家的石大壮而言,能做到这个地步,唐云已经十分满意。 别小看早膳,早膳做好了,比午膳和晚膳赚得都多。 目前川味酒楼主打的早膳是皮蛋瘦肉粥和扬州炒饭。 唐云完全可以玩更多的花样,但他觉得没必要,做好这两样吃食就足够了。 这些古人们哪吃过皮蛋瘦肉粥,他们连皮蛋是怎么做出来的都不知道。 第85章 大方的妮子 新丰县隶属于京兆府,京兆府管辖整个雍州,包括京都长安。 雍州距扬州好几千里,有几个新丰人去过扬州? 正因为他们没去过,所以对烟雨江南充满了遐想。 一听这扬州炒饭来自扬州,几乎都是扑上来哄抢。 这炒饭来自扬州是不错,却不是来自一千三百年前的扬州。 唐云看着木桶里的铜钱越堆越高,眼睛都快笑没了。 唐果一早就缠着阿兄带她来县城玩耍,阿兄全权委派她负责收银,替代的正是以前宁姑娘做的职位。 问题是小妮子还没摊位高,只好让她踩在一张方凳上。 但这并不影响小妮子的热情,只见她双手叉腰,黑漆漆的大眼睛紧盯着排队取粥的顾客,大黑如一位忠实仆人守护在小妮子身边,谁敢浑水摸鱼? 想吃霸王餐? 你梦中来吧!“妮子,累了么? 要不要下来休息一会?” 唐云端着一只木托盘从后厨走出来,满脸疼爱地笑问道。 唐果扭头冲阿兄娇憨一笑:“不用,阿兄。 果儿一点不累!” “那你小心些,别从凳子上摔下来了。” 唐云叮嘱道,然后抬头吆喝一声,“来了,扬州炒饭四碗,请问是哪几位老兄点的?” 这一忙就忙到了已时初刻,等客人散得差不多了。 唐云把小妮子从坐塌上抱下来,嘿嘿笑道:“来来,妮子。 该咱们数钱了!” “好呀好呀,”小妮子笑嘻嘻地说道,“果儿最喜欢数钱了!” 唐云伸手在妹妹的小瑶鼻轻刮一下,哈哈一笑道:“果然是我亲妹!数完钱,阿兄带你去三娘店里玩去!” 石大壮掀起帘子,从后厨走出来,一边用巾帕擦着脸上的汗,一边向埋头数钱的唐氏兄妹走上来。 一看那兄妹俩围着钱桶数得不亦乐乎、财迷心窍的样子,禁不住哼了一声:“果然是伙计流汗,东家数钱!” “说什么呢大壮,”唐云抬起头,笑模笑样地道,“我唐云可从来没把你当伙计看……”“是么? 那你当我是什么人?” 石大壮一脸不屑。 “那还用说,当然是合伙人啊!” 唐云义正言辞地说道,“年底你是有分红的知道不?” 我呸!有你这么对待合伙人的吗? 每月发两贯工钱打发了,还动不动就扣工钱,除去扣掉的钱,老子拿到手的都不足一贯了!“是么?” 石大壮冷笑道,“唐掌柜年底打算分我多少钱? 三七分,四六分……”“哎哟,别在意这些细节嘛!” 唐云一脸讪笑,“你说你现在还在学徒期,怎么能只想着钱呢? 别急,别急,过了学徒期再说嘛!” 唐云嘴里说着话,手上的钱依然数得飞快:“啧啧,这天底下最快乐的事非数钱莫属了。 你说呢? 妮子。” “嗯嗯,数钱好好玩!” 小妮子抬头冲阿兄娇憨一笑,“阿兄,大壮好像蛮辛苦的哦,咱们要不要给大壮一点零用钱?” 唐云数钱的动作一滞,心道说什么呢,这可还没到发年终奖的时候!可既然小妹都开口了,做兄长的自然不好显得太吝啬。 不愧是我唐云的妹妹,就是菩萨心肠!“既然咱们果儿这么有善心,那阿兄就随你了!去吧,给大壮点零用钱打酒喝!” 唐公子一脸大方地说道。 唐果用胖乎乎的小手在木桶里抓了一把钱,将要转身去送给大壮,脚步却突然一顿,用葱白小指拨着下唇:“大壮好像不怎么喝酒呢。” 说着小妮子把手里的七文钱拿了两枚放进钱桶里,“大壮,给你五文钱够不够?” 石大壮感动得鼻子一酸,心道这唐氏兄妹真他娘的大方啊,这一顿早膳能挣近五千文钱,就给我五文钱? 小妮子蹦蹦跳跳地走到大壮面前,举起小手:“喏,大壮,你还不快拿着?” 石大壮低头看着唐果手里的五文钱,心道蚊子再瘦也是肉啊,这五文钱就能给未来的媳妇儿买朵花胜(假花)。 石大壮含着屈辱的泪光,刚要伸手去接钱,忽听小妮子道:“等等,大壮——”小妮子又从五文钱中拿掉两文,然后把那三文钱放到大壮手里,娇憨一笑:“大壮,喝太多酒不好,你打三文钱的酒喝喝就是了。” 说着一转身,蹦蹦跳跳地跑回去继续数钱了。 石大壮低头看看手里那孤零零的三文钱,又抬头看看被唐氏兄妹围住的那一桶钱,有一种要冲进后厨拿刀砍人的冲动。 便在此时,忽听门外有声音喊道:“唐云唐云,恶霸李和子又去欺负萧三娘了,你还不快去英雄救美?” 一听这话,唐公子将手里一把铜钱往木桶里一甩,倏地蹦起来,冲正在扫地的荆宝喊道:“宝儿,帮我去后厨拎把菜刀出来,要最锋利的那把!” “云儿,你可别冲动啊!砍死了李和子,你也要坐牢的!” 石大壮赶紧奔上来拽住唐云,完全忘记了方才自己想砍死唐云那回事。 谁知唐云并不理会,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酒楼门口,冲跑到街边的罗黑黑喊道:“兔崽子,你他娘的是我家养的鹦鹉么? 三天两头跑我家门口叫两声? 再来,小爷我砍死你个兔崽子!” 唐公子显然是把对他老子罗兴的气一块儿都发泄出来了,可不嘛,门口那五个无赖汉就是被他爹诊为食物中毒的。 那帮无赖汉是中毒了没错,但他们是主动服毒自残的好嘛!“唐云,你他娘的爱信不信?” 罗黑黑冲唐云撅起起屁股,用手拍打屁股故意气唐云,“可别怪你爷爷我没告诉你,萧三娘就要被李和子霸占了!你爷爷我这就去看那小妇人的热闹去!” 抛下这句话,罗黑黑一溜烟就跑掉了。 唐云又好气又好笑,这小兔崽子,鸟都没小蝌蚪大,就到处自称爷爷了。 摇了摇头,转身向街对面看去,萧氏饭铺虽然不在川味酒楼的正对面,但只要避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马,还是能看到萧氏饭铺门口的情况的。 起初唐云以为罗黑黑是来捣乱的,李和子没道理再去找萧三娘的麻烦,正常人谁会接二连三地吃亏后,还不长记性? 可当他看到萧氏饭铺门口黑压压一片人头后,才知道罗黑黑并没有说谎,看那景况八成李和子又来了。 他娘的,真是狗带不了吃屎! 第86章 岭南蛊师 “大壮,看店,我去去就回!” “阿兄,你要去哪?” “乖,待在店里别出来。 狗子,宝儿,看好唐果!” 唐云气冲冲地跨出门去,老让李和子那孙子这么惦记着萧三娘,可不是件让唐公子愉快的事儿。 “东家,让小的陪你一同前往!” 李二狗从身后跑上来。 “你不怕李和子?” 唐云回头看着他。 李二狗抬手挠挠头,咧嘴笑道:“不怕!” 说一点都不怕那是假的,毕竟恶霸李和子在二狗心里留下了浓厚的阴影。 但奇怪的是,李二狗只要跟着唐云身后,便觉得那李和子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行,你来吧!” 唐云点了点头。 “东家,”李二狗伸手一把拉住唐云,“小的听说最近李和子不知从哪找了个术士,指不定就是请来对付东家的,小的以为东家还是小心些为妙,最好不要再跟李和子起正面冲突……”“术士?” 唐云顿住脚步,眨眨眼睛问道,“什么术士?” “听说那人是从岭南那边来的,会下蛊毒,有人说是蛊师,我也不太懂。” 李和子一脸严肃地说道,“不过,据说那蛊毒厉害得很呐,被下了蛊毒的人,一般都活不了。 而且有的蛊师会隔空下蛊,只要知道对方的生辰八字……”“噗……”看着李和子一本正经的表情,听着这番荒诞不羁的言论,唐云忍住笑喷了。 李二狗以为唐云会吓一跳,谁知他竟然笑得前仰后合的。 “蛊、蛊师,哈哈哈……”唐云极力忍住笑,“我说狗子,蛊师东家见得多了,别怕,有我呢!” 后世他看了那么多网络小说,有一段时间他很沉迷奇门术士类的小说,不过看得多了,千篇一律的故事情节,让他很快就觉得腻歪了。 “噢……”李二狗识趣地闭上了嘴巴,心道东家果然不是凡人,常人谈之色变的蛊师,东家竟没一丝惧意。 见东家丝毫不以为意,狗子自己也把心放下来了。 看来自己想多了,东家岂会怕什么蛊师,应该是蛊师怕东家才是。 不说别的,就东家那一手徒手入油锅捞铜钱的本事,那也是够他记一辈子的法术啊。 “萧三娘,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若老早就答应做我等的阿嫂,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连个做买卖的店子都没了的下场。 萧三娘你这是何苦来哉!” 萧氏饭铺里,刁坤和石阿牛一左一右拦住萧三娘,刁坤一脚踏在凳子上,手摸络腮短须,似笑非笑地说道。 “你们凭什么!这店面是孟掌柜的,你们凭什么赶我们走!” 阿能扶着姨母,怒视着刁坤和石阿牛。 “孟掌柜!” 那刁坤冷冷一笑,扭头冲门外喝道,“你进来告诉她凭什么!” 身材臃肿的孟怀福蹲在门外的台阶上,听见刁坤喊他,并没有起身,只是扭头往店里头张望一眼。 “对不住了,萧三娘!孟某人已将此店以四百贯卖于李和子了,还请萧三娘尽快搬出去吧!” “孟掌柜,”萧三娘睁大了眼睛,“此时你为何从来未对我说过,如何突然就要把这店卖出去了?” “得罪了,萧三娘。 孟某已同李和子签了卖房契了!三娘还是速速搬出去吧!” 孟怀福摇摇头道。 “孟掌柜,你怎么能这样?” 阿能怒道,“我们的租期还没到,你凭什么提前赶我们走?” 孟怀福摇摇头,不再答话,干脆起身躲到一边去了。 “听见了么? 萧三娘。 你不是心比霜雪要做节妇么? 没了这家店,看你以后吃什么喝什么?” 石阿牛一脸不怀好意,“我阿牛好心劝你一句,你若现在从了我们头儿,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一个妇道人家何必要这般劳苦维持生计呢是不是?” “我呸!” 萧三娘冲坐在店铺门口长条凳上嚼槟榔的李和子,啐道,“李和子你死了这条心吧!我萧三娘就是薄命死,也不会嫁给你这种到处欺男霸女的恶棍!你们这帮恶徒,连我这等孤苦无依的寡妇都不放过,小心天打五雷轰!” “敢咒我们头儿,我他娘的扇死你……”那石阿牛一脚踹开凳子,扬起蒲扇大的巴掌照萧三娘那美艳的脸蛋作势就要扇去。 “不得放肆!” 李和子慢悠悠地出声喝斥,脸上却是笑嘻嘻的,“萧三娘果然是贞洁烈妇,可我李和子偏偏就好这口,不是小寡妇老子还没兴趣呢,老子就喜欢你这种又美艳又贞节的小寡妇!” 萧三娘啐道:“光天朗日下行此丑行,真是猪狗不如!” “哼哼,萧三娘,你骂得好!” 李和子一脸冷笑,“既然你宁死不屈,老子今儿就成全了你!” 说着冲刁坤和石阿牛使个眼色,“你们还愣着作甚? 现在这家店铺归我李和子所有,把萧三娘跟我弄出去,里头的家什统统给我扔大街上去!” “谁敢?” 阿能突然从姨母身后跳出来,伸手指着刁坤和石阿牛,“你们这些不要脸的恶棍……”“去你娘的!” 未等阿能话说完,那刁坤伸手一把揪住阿能的头发,一拉一推间,噗通一声,阿能就被摔出门去,“哪有你这乡下妞插嘴的份!” 阿能的脑袋正好磕在门外的木柱上,只觉额前火辣辣刺痛,额头上立时淤青一块,中间起了一个小包。 勤快能干是一码事,可毕竟是个柔弱小女子,十个阿能也扛不住刁坤这一推之力。 “阿能……”萧三娘吓得惊叫起来,抬脚向门外奔去。 “阿姨(姨母习称)莫出来,阿能无碍,切莫让这帮恶棍得逞!” 见姨母要出来扶他,阿能顾不上痛,忙爬起来冲萧三娘摇头摆手,“你一出来,他们断然不会再让咱们进去了!” 萧三娘脚步一顿,愣在那里,一时间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哼哼,”李和子翘着腿,优哉游哉地坐在长条凳上嚼槟榔,“别以为赖在里头不出来,老子就没撤了!” 第87章 狐假虎威 说着笑冲石阿牛道,“你他娘地还等什么,快把那臭婆娘给我弄出去!” “头儿,这、这我怎么下手啊?” 石阿牛扎煞着两条粗壮膀子,“阿牛可不敢对未来的阿嫂造次……”“呸——”李和子扭头往地上吐了一口槟榔水,冷哼一声道:“这臭婆娘要做贞节烈妇,你还他娘的那么客气作甚? 把你的能耐使出来,只要这臭婆娘给我丢出去就成!” “好嘞!” 一听这话,石阿牛哪还有什么顾忌,搓着蒲扇大手,向萧三娘步步逼近,嘿嘿笑道:“萧三娘,那你可就别怪我阿牛不懂怜香惜玉了哈!” “你敢碰我,我就一头撞死在你们面前!” 萧三娘美目圆睁,一脸寒霜,步步后腿,“石阿牛,你、你敢……”“我阿牛有什么不敢的?” 石阿牛嘿嘿笑道,“有我石阿牛在,你想死怕也没那么容易!哈哈哈!怎么? 还盼着对面的小情郎来救你么? 别想了,没那长安韦公子撑腰,他连只狗熊都不是……”“让开!让开!我们东家来了,让开让开——”便在此时,李二狗的声音在人群外突然响起,随着说话声,李二狗大模大样地扒开人群,回身向唐云躬下身子道:“东家请——”唐云也不客气,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阿切——我说谁他娘的在背后念叨小爷我呢!” 唐云假意打了个喷嚏,似笑非笑地道,“原来是你个王八蛋!李和子,你个不长记性的狗东西,是不是还想尝尝老子的无影脚啊!啊打——”说着一声怪叫,做了个蹩脚的二起脚。 那李和子骤然听到这话,大腿下意识地夹紧,只觉裆下阴风阵阵袭来,身子禁不住打了个激灵。 猛一抬头,正好对上唐云那张清俊面庞和那双微微眯起来的笑眼,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 不认识你爷爷我了么?” 唐云哈哈一声干笑。 李和子倏地从条凳上蹦起来,伸手指着唐云,冷笑道:“原来是你个孙子!你倒还真有些胆量,上回让你从大牢里跑出来,算你命大!今日你若再多管闲事,老子就再送你进去吃牢饭,哼哼,老子就不信你次次都能安让无恙地走出来!还有你——”说着李和子的目光射向李二狗,“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早晚打折你的狗腿,等老子收拾了姓唐的,再收拾你不迟!” 狗子见李和子阴毒的目光射过来,心里还是禁不住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唐云身后躲去。 “哈哈哈,”唐云仰头一阵狂笑,“李和子,你骂他是狗东西,那你又是什么玩意儿? 狗子现在是我唐云的人,有本事你再动他一根手指试试,我唐云不踢你个断子绝孙算你赢!” 那李二狗一听这话,差点就感动得热泪盈眶了。 跟李和子这么多年,李和子这帮人不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就不错了,岂会像唐云这么护着他? 李二狗突然有了一种做人的感觉,做狗太久了,差点就以为自己是条狗了。 “李、李和子,我狗子再也不怕、怕你了!” 李二狗从唐云身后跳出来,壮着胆冲李和子喊道。 “行,你给老子等着!” 李和子伸手冲李二狗点了点,回头冲刁坤和石阿牛怒喝一声,“愣着做甚? 把你那娘们给我扔出去!我倒要看看姓唐的有什么本事来救那臭婆娘!” “谁敢!” 几乎与此同时,唐云也是一个箭步冲上去,冲屋内暴喝一声,“别怪小爷我没提醒你们,谁敢动萧三娘一个手指头,小爷我就让他生不如死!” 别看石阿牛往那一杵像堵石墙,突然见唐云眉头一竖,还就真杵在那里不敢动了。 “阿牛你个怂货!” 刁坤对石阿牛抬腿就是一脚,“怕他个球!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子,就把你吓成这个鸟样!” 说着抬头冲唐云冷笑一声,仿佛在说“老子就动这婆娘了,你他娘的能把我咋滴吧”,说着伸手抓向萧三娘的玉臂……“找死!” 唐云纵身一跃,人已站在了门口的台阶上,下盘是个前弓后绷的弓箭步,双臂也像拉弓一样拉开了。 那李和子定睛一看,只见唐云手里举着的竟是一把弹弓,也不知他是从来变出来的。 李和子眨了眨眼睛,愣是好半响反应不过来,咋? 学北方夷戎弯弓射大雕啊? 店内刁坤和石阿牛也是面面相觑,但数息之后,李和子和刁坤皆哈哈大笑起来。 “瞧瞧,姓唐的还学上武艺了?” 李和子噗地一下吐掉嘴里的槟榔渣,“我倒要看看他学了些什么三脚猫功夫!” “会使么? 要不要老子教你怎么瞄准啊?” 刁坤嘿嘿冷笑道。 “坤子,少他娘跟他废话!” 李和子断喝一声,“把那婆娘给我拖出去了!“好嘞!” 刁坤嘿嘿冷笑着,伸手照萧三娘香肩上抓了上去,还没等他的手落在萧三娘肩膀,忽听脑后嗖地一声厉啸,啪地一声,一粒小拇指头粗的铁丸就不偏不倚地击中了他的手背!“啊呀——”刁坤吃痛,抽回手,低头一看,手背上立时出现一块淤青,一个血包眼看着就鼓了起来。 “姓唐的,我他娘的先废了你……”那刁坤抬脚就扑向唐云,刚踏出一步,猛然见一粒铁丸迎面疾射而来。 正常情况下,一粒铁丸射出,去掏下一粒铁丸时总得数息功夫,这跟射箭一个道理。 可刁坤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唐云换铁丸的速度竟如此之快。 眼见那铁丸在瞳仁中疾速放大,他的双脚似是被钉在了地上,竟然丝毫无法移动,只是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 “噗!” 铁丸原本是瞄准他那张满是横肉的大脸的,这一缩脖子可得不了,那粒铁丸恰好击中了他的右眼。 只听一声杀猪般的痛嚎,刁坤当场倒地,双手捂住右眼,仿若一条被渔夫扔在旱地上的大鱼,在地上扑腾翻滚起来。 唐云也有点傻眼,他万万没想到那厮自己用眼睛迎上了铁丸……那李和子也是目瞪口呆,眼睁睁地看着在地上扑腾翻滚的刁坤,俨然感觉自己的臂膀被生生砍下了一边。 可不是么? 这刁坤跟在他身边十余年,就是他的左膀右臂! 第88章 剑如飞星 “姓唐的!我李和子定要叫你血债血偿!” 李和子黑着脸冲唐云咬牙切齿地叫喊道。 “罪过罪过!” 唐云口称罪过,手里换铁丸的速度一点没耽搁,“刁坤,你跟着李恶霸作恶多端,这怕是老天对你的报应……”唐公子话音未落,就见李和子把食指塞进嘴里,一阵尖锐的哨音自李和子嘴里冲了出来。 什么情况? 被砍了一条胳膊,还有心思冲街上的娘们吹流氓口哨? 李和子的目光燃烧着怒火,似乎还带着一丝怜悯,好似在说“姓唐的,这都是你自找的!” 就在唐云一脸茫然之际,围观人群中两道幽灵般的目光疏忽一闪,那双眼睛的主人是一个皮肤黝黑的瘦个男子,那张瘦脸上就像戴了张木刻的面具,看不出丝毫情绪。 一根乌黑的竹管从那黑瘦男子的衣袖中滑出,只见他缓缓抬起胳膊,把那乌黑竹管一头送到嘴边,只听“噗”地一声轻啸,一枚毒针自竹管中疾射而出。 那毒针正是奔唐云的后颈而去的,而此时唐云却丝毫未察觉有何异样,只是觉得李和子看他的目光甚是奇怪。 说时迟快那时快,那毒针在空中行进的速度比唐云发射的铁丸只快不慢,且更不容易引人察觉。 就在那毒针射入唐云后颈的刹那,只听“嗖”地一声,有一银光闪闪之物自西边人群里疾射而出。 那是一把锋利的短剑,论个头比毒针不知要大多少倍,可在空中疾射速度却比那毒针快得多。 就在那毒针射中唐云的千钧一发之际,那匕首后发先至,只听“叮”地一声轻响。 毒针被短剑一阻,就像突然折去翅膀的毒虫,倏然坠落。 而那短剑去势却不见丝毫停顿,“增”地一声钉入萧氏饭铺门楼下的木柱上,锋刃竟有一半没入了木柱之内。 人群突然发出一声惊呼,所有人齐齐扭头看向那木柱,却不知那短剑自何处而来,但这匕首的主人显然内力惊人。 我去——唐云差点就吓尿了。 怔怔地瞪着木柱上那把似是自天外飞来的雪亮匕首,他的第一反应是这把短剑的主人想暗算他,只是学艺不精,失了准头,因此只削掉了他颈后的几根汗毛……唐公子哪里知道,正是这把短剑救了他一条小命。 但唐云很快就觉得不对,这把短剑似曾相识,怎么那么像安碧如的七星短剑? 这样一想,他的脑袋原地掉转一百八十度,看向与柱子相反的方向,果然就看到了一身碧色短跨袍的安小姐。 与此同时,那黑瘦男子见一击不中,忙又往乌黑竹管里塞了一枚毒针,鼓动丹田之气,对着唐云的侧脸,噗地一声吹了出去。 但他没注意到此时自己身后却出现了一个体态神骏的黄衫青年男子,几乎就在他发力一吹的同时,那黄衫青年似乎是不经意地在他胳膊肘上一碰,别看只是轻轻一碰,那毒针行进的轨迹立时发生了偏移,毒针自唐云的颈侧疾射而过,无声无息地钉入一个精瘦男子的额头之上。 那李和子见蛊师一击不中,正等着他再次出手,他哪里会想到这第二枚毒针竟直奔自己而来。 别看这厮是个恶霸,可他从来都没想过要学点武艺,只因武艺一道太多艰辛,李和子哪吃得下那等苦!若是知道有今日,这厮大概会后悔吧!唐公子刚要举手向安碧如打招呼,忽见李和子脚下一个踉跄,像喝醉了似地从门楼下跑出来,刚跑出两步,噗通一声一头栽倒在唐云脚下。 唐云吓得一跳,见李和子眼球往外鼓凸着,白眼球格外瘆人,身子如羊癫疯发作般猛烈抽搐着。 “我去!你这是咋地啦,哥们?” 唐云抬脚踢了踢李和子,李和子也没反应。 那岭南来的蛊师也傻眼了,人家李恶霸花钱雇他来是对付唐云的,结果这厮一出手就把雇主给干掉了!干掉也就罢了,谁他娘的给老子付钱啊? 天外飞来画外音:“主人已死,有事烧纸!这一趟活你白干了,赶紧脚底抹油逃回岭南去吧!” 蛊师意识到大事不妙,脑袋一缩,收了吃饭的家伙,原地一个三百六十度转身,低头就往人群外钻。 “咚!” 一头攮在了那个黄衫青年的胸膛上,蛊师猛然抬起头,正好对上裴将军的笑脸。 “恕罪,恕罪!” 蛊师匆匆一拱手,猫腰就要从裴将军腋下钻过去。 “恕你娘的罪!” 裴将军伸手揪住蛊师的后领,一把将他拽了回来,“去你的吧!” 裴将军将蛊师向前面一推,抬脚照对方屁股上又补了一脚。 那蛊师脚下一个踉跄,从人群里跌扑出去,噗通一声摔在唐云身后,啃了一嘴泥。 唐云蓦然回过身来,正对上裴旻那双桀骜不群的眼睛,唐云奇道:“咦? 裴将军怎么来了?” “哈哈!” 裴旻仰头大笑道,“愚兄若是不来,你恐怕早已遭此贼毒手了!” 说着上前一脚踏在蛊师的胸口上,怒喝一声:“说!你这恶贼,都在背后干了些什么混账事? 把你的毒针都拿出来给大家瞧瞧!” 毒针? 唐云这才猛然醒悟过来,怪道恶霸李和子突然就跳起霹雳舞来了? 莫非是中毒针了? “可、可小弟什么都没看到啊?” 唐云神情茫然地道。 “笨蛋!” 安小姐背着双手,笑嘻嘻地走上前来,“自己都快被毒针扎成马蜂窝了,竟丝毫没有察觉!还太极宗师呢,我看就是个太极粽子!” 说着径自走到那木柱前,玉臂一扬,抽匕首在手,看都不看,随手一插,匕首却却已入腰间剑鞘。 “多谢裴将军搭救之恩!” 唐云躬身向裴旻深施一礼。 “那我呢?” 安碧如挑起下颌,“你怎么谢我?” 唐公子摸着鼻子,讪讪笑道:“安小姐救了小生一命,除了以身相许,安小姐要小生如何谢,小生便如何谢就是了。” “我呸!” 安小姐美眸一瞪,“谁稀罕你以身相许了。 脸皮比三层铁甲还厚,真把自己当美男潘安了。” 唐云嘿嘿一笑:“总之多谢安小姐了。” 正说话间,人群呼啦一下闪开,两骑自外行来,马上一雪衫男子冲唐云高声笑道:“唐贤弟,我等正准备去贵店赴宴,你却在这里大打出手,看来今日我等来得不是时候!” 说着,李白扭头看吴道子,俩人对视一眼,都仰头大笑起来。 第89章 唐氏香醪 “这少年当真是个妙人!” 吴道子手捋银须,笑道,“老夫当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他却转身就把恶徒的一只眼睛给射瞎了!” “李供奉、吴博士,两位前辈就不要拿小生取笑了。” 唐云笑着拱手作揖,“请二位前辈先到川味酒楼暂歇,小生少倾便回。 狗子,快把李供奉和吴博士带到酒楼雅间就坐,好生祗应!” “何人敢在此闹事?” 李白和吴道子刚催马驰将出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人出声暴喝。 “咦? 赵黑子,你怎么在这?” 唐云睁大眼睛,好奇地问道。 那赵黑子快步走上前来,拱手笑道:“云郎,你可把我害惨了!我这些日子可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咋地啦? 哥们,想婆娘了?” 唐云嬉笑道。 “婆娘倒是常想,”赵黑子无奈地摇摇头道,“不过近来没心思想婆娘,只想着那武二郎武松了!” “噗——”唐云乐了,这丫的还惦记着那武松打虎呢!“都是我的不是!” 唐云拱手笑道,“回头我保证把故事讲完了!对了,你真干上不良人了?” “托云郎的福!” 赵黑子哈哈笑道,“要不是云郎在茅大哥面前替我说话,我还不知道猴年马月能干上不良人呢!” “咦? 不良人这么吃香的么? 到处缉捕贼人,你不怕牺牲啊?” 唐云眨眨眼睛问道。 “不良人没别的好,”赵黑子身子一挺,拍着胸脯咧嘴笑道,“就是够威风!比当狱卒威风得多!” “你高兴就好!” 唐云哈哈笑道,然后伸手指点着李和子一帮人,“这些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欺男霸女,为害一方,有劳黑子把他们丢进大狱,好好惩治惩治!” “没说的!” 赵黑子扫了一眼仍在地上抽搐不止的李和子,“这李和子的恶名,尽人皆知,去年还打瘸了我表弟的腿,老子正没机会收拾他!” “甚好,甚好!” 唐云笑着拍拍赵黑子的肩膀,“闲了到酒楼来坐坐,我请哥儿几个喝酒!” 唐云请人喝酒,自然是喝芳香酷烈的唐氏烧酒了。 因此赵黑子为首的几个不良人皆是兴奋不已。 要知道现在的唐氏烧酒,可不是人人都能喝得起的新丰第一名酒。 即便柴掌柜的酿酒作坊日夜忙碌,也是供不应求,只得不断提高价钱。 关于唐氏烧酒,坊间现在流传着一句歌谣,好像是说什么“不怕张弓拔刀,唯畏唐氏香醪”。 只因唐氏烧酒的酒劲酷烈,即便是彪悍威武如茅诺,也得喝趴下。 新丰美酒斗十钱,唐氏烧酒价更高,但仍然供不应求。 因此,现在能喝到唐氏烧酒,对大唐儿郎们而言,成了可以到处吹嘘的资本。 “哥几个,还等什么? 统统拿下!” 赵黑子一挥手,几个不良人一拥而上,把李和子等人都给锁上了。 这三个恶棍,就只剩下石阿牛安然无恙了。 但这大块头却是一脸木然,精神有点崩溃。 “站住!孟掌柜,我可没叫你走!” 见那孟怀福转身想溜之大吉,唐云突然出声喝道。 孟怀福吓得一个哆嗦,缓缓转过身来,笑得比哭还难看,“云、云郎,这事儿……孟某也是被逼无奈啊!你也知道李和子心狠手辣,哪是我这等升斗小民招惹得起的? 不过你放心,这店我继续租给萧三娘,她想租多久就租多久……”“租?” 唐云信步走上前去,笑眯眯地道,“租来租去,你不嫌麻烦,我还嫌麻烦!你这店铺我买了,你开个价吧!” 孟怀福心下一愣,摆摆手道:“这、这恐怕不合适吧?” 说什么呢,在闹市上有这么一间店肆,虽说地方不大,却是源源不断的财源。 卖了虽然能得到一大笔钱,可放在这里收租金显然更稳当!“什么不合适!” 唐云眉头一拧,脸色一变,“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不是要把这店肆卖给李和子的么? 怎么现在又不卖了? 噢,我明白了,你是跟李和子合起伙来欺负萧三娘的对不对? 说!” 对这种欺负可怜小寡妇的男人,绝对不能心慈手软!那孟怀福一个哆嗦,忙摆手道:“云郎,你就大人不计小人过,我孟怀福对天发愿,从今往后孟某若再赶萧三娘走,孟某就不得好死……”“晚啦!” 唐公子冷哼一声道,“你现在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萧三娘租期未到,你凭什么强行要把他赶走? 要不咱们就到市署找市令说道说道,再不行就找县宰大人说道说道……”“别,别,我卖,我卖还不成么?” 孟怀福哭丧着脸说道。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这唐家小儿如今已是今非昔比了。 听见什么李供奉、吴博士,这些升斗小民未必知道那是李白和吴道子,虽然他们或许读过李白的诗看过吴道子的画。 但现在双手环胸立在他旁边的小美人,谁不认识? 那是县宰大人的千金——东城神女赛木兰的安小姐!这唐家小儿怕是跟县宰大人的关系匪浅啊!就连那帮不良人都对他唯命是从,李和子那么穷凶极恶,都接二连三栽在唐家小儿手上了,孟怀福可不想落个跟李和子和刁坤的凄惨下场。 “这还差不多!” 唐云笑得一脸菊花,伸手搭住孟怀福的肩膀,“其实,孟掌柜,你又不止这家门店对不对? 我听说你儿子要娶媳妇,人家女方要一大笔彩礼,你可以拿这笔钱去给儿子娶个美娇娘。 钱重要,还是子媳重要? 你还想不想有生之年抱孙子了?” 孟怀福眨着小眼睛,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儿子要娶媳妇不假,自己正为女方家索要的那笔彩礼发愁,可问题是唐家小儿怎么知道的? 也罢,也罢,看来这姓唐的是早惦记上自己这家门店了!姓唐的要为萧三娘买下这点店肆,自己何不顺水推舟送个人情呢? 以后指不定还有什么事会求到姓唐的头上!“卖!云郎,这店肆我就卖于你了!” “孟掌柜果然是痛快人!” 唐云伸手拍拍孟怀福的肩膀,哈哈笑道,“只是,这个价格,莫非真要四百贯么?” “两百贯,两百贯!” 孟怀福拱拱手道,“李和子逼孟某,孟某才那般狮子大张口的!” 第90章 你才是恶霸 “噢,”唐公子作恍然大悟状,“不过,两百贯倒也接近市上行价,不多,不多也!只是,后面那块巴掌大的地,孟掌柜,你看,是不是就干脆送给我得了!小子知道孟掌柜是爽快人,既便小生不开口,孟掌柜也会这么做的是不是?” 孟怀福心里差点就骂娘了,谁敢说这兔崽子不是预谋已久的? 店肆后那块地确实只有巴掌大小,但起两间小屋还是绰绰有余的!单卖那块地,少说也得二三十贯呐!“孟掌柜,你不说话,那就默许啰?” 唐云亲热地拉着孟怀福的手,“走走,今日你我就把卖房契给签了!省得我睡一觉起来,就把这事儿给忘了,到时候又去麻烦你,便是小生的失礼了!” 你会把这事儿忘了? 快拉倒吧!你个兔崽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惦记上我这家店面的? 真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啊!孟掌柜简直一肚子苦水没地方吐。 “阿能,快快准备纸砚笔墨!孟掌柜日理万机,咱们可别耽搁了孟掌柜的宝贵时间!” 唐云扭头吩咐道。 笔砚纸墨一摆出来,唐云拈起毛笔,唰唰唰几下一挥而就,拿起卖房契吹了吹墨迹,双手递到孟怀福面前。 “孟掌柜,请你按个手印!我这儿就不耽搁你了!按了手印,您老有事就尽管去忙吧!” 孟怀福双手捧着那卖房契,就像做梦一般,今早起来还一切如常,怎么现在突然就把自家的店肆给卖了呢? 唐家小儿,真孙子!可事已至此,他哪还有反悔的余地么? 看着孟怀福离去的背影,唐云的脸笑得像朵白菊花,安碧如不知何时走到他旁边,俩人并肩而立。 “唐云,我到现在才发现,原来你才是新丰县最大的恶霸!” “噫!” 唐云故作吃惊状,“安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传出去,你叫小生以后怎么做人?” “嗬!” 安碧如嗤之以鼻道,“你早就是恶霸一个了,还想做什么人……”“哎呀!可怜的阿能!” 唐公子像是没听见安小姐的话一般,抬脚向阿能快步走上去,“瞧瞧,瞧瞧!那帮恶棍把小娘子欺负成什么样了!真不是人,连小娘子都下得去手!走走,我送你去隔壁罗氏药肆上药去!对了,三娘,这卖房契你可千万收好了——”唐云转身把卖房契塞到萧三娘手里,萧三娘愣看着他道:“云郎,这、这不合适!这么重要的物件,你得让你娘收着……”“哪里不合适了? 这店肆原本就是为你买的,房契不与你与谁?” 唐云摸着鼻子笑笑道。 “我?” 萧三娘大吃一惊,伸手指着自己,“云郎切莫说笑!这可是房子……”“房子盖起来还不是给人用的?” 唐云笑呵呵地道,“拿着,三娘。 以后你就有自己的店了,再也没人来赶你了。 你大可安心做你的买卖!” 唐公子不容分说地把房契塞到萧三娘手里,扶着阿能向门外走去。 唐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也把边上的安小姐惊到了。 怎么说也是两百贯的房子,怎么能说送人就送人呢。 安小姐真的看不懂了,这家伙的心思太让人难以捉摸了。 刚说他是恶霸,现在却成了救助可怜寡妇的圣人——呸,圣人是皇帝老儿,他算什么圣人!“哎呦喂,李供奉他们还等着你回去下厨招待他们呢!你赶紧回去吧!” 安碧如抬脚追上来,“阿能交给我吧,我送他去罗氏药肆上药!” “也好!” 唐云笑着摸了摸鼻子,“那我先行一步了!” 走出两步后,他突然又顿住脚步,扭头问道:“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我今日宴请的是李供奉他们,你来作甚?” 一听这话,安小姐顿时怒火攻心,差点就要拔剑了。 “唐云,你什么意思? 怕我把你吃穷了么? 你以为我愿意去你那破店?” “若不是柴掌柜有事要晚点来,李供奉他们又不知川味酒楼在哪,他们都住在县衙边上的馆驿中,我不带他们来,他们能找到你那破店么?” 虽然忍住了没拔剑,但安小姐的眼神却比剑更锋利。 唐云吓得如过街老鼠,掉头钻进车马喧阗的街衢,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在自家酒楼门口,唐云正好碰到匆匆赶来的柴掌柜,二人相互寒暄着往里头走去。 “贤侄,这、这是……”看见横七竖八躺在酒楼门口装死的那几个无赖汉,柴掌柜停下脚步,疑惑地瞪着眼睛。 “莫管,莫管!” 唐云笑呵呵地一把将柴掌柜拉进大堂内,“这是小生请来坐躺尸表演的艺人,柴掌柜不必在意这些细节!” 柴荣达刚还想问句什么,可当他目光落在通往后厨的那道青布帷子时,注意力即刻发生了转移。 “贤侄,可否容为叔去后厨瞻仰一番……”“不可以!” 回答柴掌柜的却是李二狗,李二狗伸手指着门边的小木牌,嘿嘿笑道:“后厨禁地,外人勿进!” “贤侄,你看——”柴掌柜不甘心,“你我是叔侄,为叔岂是外人? 让为叔进去看两眼,为叔实是好奇川味是如何烹制出来的?” “抱歉啊!柴叔,”唐云摸着鼻子嘿嘿笑道,“这规矩可是酒楼所有人共同定下的,就连小侄也不能违反!不然众人群起而攻之,小侄实在招架不住啊!” “好好,为叔不看了成吧?” 柴荣达气呼呼一拂袖子,转身走了出去。 还你也不能违反,骗鬼去吧,小兔崽子!柴掌柜很是有些伤感,真有些后悔上次将那匹用一颗云珠换回来的突厥马,就那么稀里糊涂地送给了这忘恩负义的小兔崽子了!“柴叔,你可切莫介怀啊!” 唐云在身后笑着殷勤挥手,“李供奉他们在楼上相侯多时,请柴叔上楼先替小侄陪陪客人!” 目送柴荣达气冲冲地上了楼,唐云扭头向门口瞟了两眼,心道好得很嘛,现在连一声哎呦都懒得叫了。 我看你们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第91章 鱼香肉丝 “阿兄,你怎么才回来呀?” 唐果从围屏后跑出来,一把抱住了阿兄的双腿。 “你阿兄行侠仗义去了!” 唐云伸手捏捏妹妹的脸,笑道。 “那怎么不带果儿去?” 小妮子仰着粉雕玉琢的脸蛋,有些不满地道,“果儿也要跟阿兄去行侠仗义!” “好,下次阿兄带你去!只要你乖乖听阿兄的话!” 唐云哈哈一笑道。 “果儿一定乖乖听阿兄的话,”小妮子不住地点头,伸手一指,“你看,果儿刚才还跟狗子学烹茶了呢!” “噗——”唐云乐了,摸摸小妹的脑袋瓜,“以后不许再叫狗子了,你该叫他阿兄!” “不嘛,我有一个阿兄就够了。” 小妮子一脸傲娇地说道,“而且我叫二狗,二狗每次也都应的,他还一个劲儿冲我傻笑呢!” “你要是再叫狗儿,阿兄就不带你去行侠仗义了!” 唐云故意拉下脸道。 “噢!” 小妮子用手指拨着嘴唇,“那我叫狗子叫三兄如何?” “那谁是二兄?” “当然是大壮嘛!” 唐云揉揉她的头发,笑道:“恩,这样挺好的。 你好好跟你三兄学烹茶,阿兄进去炒菜了!” 实际上,今天一大早,唐云就把这次宴会的食材都备好了,六菜一汤。 麻婆豆腐,回锅肉,宫保鸡丁,鱼香肉丝,素材是菠菜,拍黄瓜,汤是酸菜鱼头汤。 前三道菜和素炒菠菜、拍黄瓜,石大壮做出来的味道已经很有水准了。 唐云进后厨时,石大壮已经把宫保鸡丁和拍黄瓜做好了,唐云只要炒鱼香肉丝和炖制酸菜鱼头汤即可。 在后世的八大菜系中,川菜的味型最为丰富,酒楼和家庭常做的味型就不低于二十余种。 麻婆豆腐是麻辣味,鱼香肉丝则是鱼香味。 每一种味型,代表一种风味。 鱼香味的特色是:咸辣酸甜,四味兼备,姜葱蒜香味浓郁。 能在这道菜中吃出鱼香味,却看不到鱼的影子。 是这道菜最神奇的地方。 一只小陶瓷碗摆在食案上,这只碗是调汁碗,加盐,加酱油、糖、水豆粉,加糖兑成滋汁。 姜、蒜米和黄芥末放在汁碗一边。 葱花、木耳、豌豆尖,放在汁碗的另一边。 火烧旺,铁锅放上去,倒入植物油,烧成七分热。 将用水豆粉拌匀的肉丝倒入锅中,炒到散籽、发白,接着下姜、蒜米和黄芥末,炒出香味后再下葱花、木耳、豌豆尖等配料炒匀。 最后一步将滋汁勾匀倒入锅中,炒转,便可以起锅了。 “哇,好香啊!云儿,真的是鱼香味呢!” 石大壮用大手往鼻孔里扇着香气,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唐云。 起初他不明白不用鱼怎么会能做出鱼香味来呢,而现在——他依然不明白!配料他一清二楚,炒制过程他在边上也看得一清二楚,可就是想不明白这些食材和配料是怎么炒出鱼香味的? “云儿,莫非跟你徒手下油锅捞钱,皆是幻术不成?” 石大壮眨巴眼睛问道。 “幻你个头!” 唐云瞪他一眼道,“让你好好看,你瞎想什么呢!只要你掌握好火候,按照我教的配料比例,也一样能炒出鱼香味!你先记住就好,以后自然会明白其中的道理!” “噢!” 石大壮抓抓了头,笑笑道,“你是我东家,我不听你的,定又要扣我工钱!” “好好说话!” 唐云瞪眼说道。 “你是我师父,你说的话,徒儿知道肯定不会差!” 石大壮咧嘴笑道。 “恩!以后都得这么说话!” 唐云一副孺子可教地拍拍大壮的肩膀,“还愣着作甚? 赶紧把最后两道菜炒出来!楼上客人还等着呢!” 美食讲究个色香味形器,如果在这五个方面都能做到极致,那一道菜就是一件艺术品。 “小生不才,今天略献博技以待贵客,诸位莫要客气,就当这是自己家里就好。” 当五菜一汤摆在楼上雅间的桌上时,唐云搓着手,彬彬有礼地对客人们说道。 不管是庸厨,还是神厨,归根结底都是一介厨子。 而身为一名厨子,最大的满足无非就是来自顾客的赞誉。 顾客的赞誉当然是来自口腹之快的满足,唐云相信自己精心烹制的菜肴,定能俘虏唐人的味蕾。 不管是诗仙,画圣,还是剑圣,都将成为他唐公子的俘虏。 在川味酒楼刚开张还没客人登门时,柴荣达就曾多次前来捧过场,后来三天两头派伙计到川味酒楼来点“外卖”。 安碧如就更不用说了,若不是那晚不良人突然破窗而入,她恐怕还要唐家赖不少日子呢。 只有李白、吴道子和裴旻是头一回登门品尝唐云的厨艺,此时他们都伸长了脖子,看着桌上的五道菜,又抬起头互相对视一眼,好家伙,五菜一汤,他们一道菜都不认识。 这、这能吃么? 显然是能吃的,他们心里也都清楚如此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若是不能吃,那真是暴殄天物了。 “等等,”唐云咧嘴一笑,“还差一道主食,小子这就下去拿——”“还是我去吧!” 安小姐倏地站起身,笑笑道,“就你那慢腾腾的架势,等你把主食端上来,黄花菜都凉了!” 说着不由分说地抬脚向楼梯口走去,唐云在身后问道:“你知道我家的饼放哪的么?” “自然是厨舍,难道是放在你被窝里的么?” 安小姐不客气地回敬道,咚咚咚地踩着杉木楼梯板,消失在楼梯口处。 嘿,有这么跟主人家说话的么? 唐公子一脸不悦,丫的这股幽默感,小爷我可有点反感啊!“诸位上客,不如你们先吃,小生还是下去一趟,我怕安小姐找不到放饼的食柜!” 唐云对桌边的四位客人笑着拱拱手道。 “但去无妨,”李白手捋美髯,哈哈笑道,“虽是美食当前,可也不急在这一时,岂有主人家还没上桌,我等就自顾大快朵颐的道理?” 唐云笑着转身走了出去,心道这才叫素质,安小姐真应该学学这些大唐名士的仪范,女儿家成天舞枪弄剑的,性子怎能不越来越粗放? “什么? 就三枚饼,这哪够五个客人吃的? 逗我玩呢!” 第92章 红豆生南国 当安小姐从食柜里端出那只蔑丝小框时,一对美眸立时就瞪圆了。 唐云要取饼做主食,她以为没有几十枚,也得七八枚吧,竟然只有三枚!安小姐气冲冲地端着蔑丝框往外走,打算去找唐云算账,但刚走出两步,脚下突然一顿,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不行,现在即便跑去揪住唐云痛打一顿,他也不可能立时变出一堆饼来,七个人分的话,她连半块都分不到。 怎么办? 好办!安小姐嘿嘿一笑,伸手拿起一枚红豆沙饼送到嘴边,以比小松鼠吃一枚坚果还快的速度解决了一枚。 “好了,这下感觉心里舒服多了。” 安小姐抬起头,抬脚往外走去,刚走到门口,突然发现心里还是不怎么舒服,他低头看看蔑丝框里的两枚饼,其中一枚好像是虾饼,她记得自己有段时间没吃过虾饼了。 她探头向楼梯口方向张望了两眼,然后兀自点点头,心道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那狡童若是问责,大不了都推到小妮子头上。 嗯,就这么办!安小姐闪电般出手拈起那枚虾饼,一口就咬掉一半,可就在这时,看见唐云快步从楼梯上走下来。 做贼心虚的安小姐吓得一跳,环顾左右,并无藏身之处……“安小姐,你到底找着食柜了没有啊? 我说你找不到,你偏不信!” 唐云嘟嘟囔囔地走过来了。 情急之下,安小姐把手里的半块饼都塞进小嘴,但之前那半块她都没咽下去,这又塞进了半块,既无法咀嚼,又无法吞咽,两边腮帮子各鼓起一大块,倒真像个松鼠了。 “嘿!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唐云突然看见安小姐抱着蔑丝框杵在那儿,面色狐疑地说道,“快上去啊!客人都等……”话没说完,唐公子脸色骤变。 “饼呢? 你怎么就拿了一枚,一枚够谁吃的? 快!把饼都拿出来!” 安小姐见没法遮掩了,只好抬起头,指了指自己腮帮子,嘿嘿笑道:“都在这儿了……”唐云表情一怔,眉头都竖起来了。 心里已经拍桌子了,你丫的在逗我吧? “你是说……你把那七块饼都干掉了?” 唐云看着安碧如问道。 什么什么? 七块? “明明就是三枚,我只偷吃了两枚!唐云,你可别冤枉好人!” 安小姐瞪眼说道。 说着抬手抚着胸口,情急之下强行把饼都吞了下去,差点噎住。 “好人?” 唐云一脸冷笑,“三块你偷吃了两块,还算好人? 别走,等我问问唐果,要是七块饼都是你吃的,我叫你好看!” 唐公子心下呵呵了,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多知书达理啊,呵呵!唐公子冲后院喊道:“唐果,唐果,唐果你给我过来!” “嗳,阿兄,你喊我么?” 唐果娇憨而稚嫩的声音从后院里窜出来。 “食柜里的饼是不是你偷吃的?” 唐云沉声问道。 “是呀是呀,阿兄真笨,把饼藏在食柜里,被果儿一下就找到啦!” 一袭鹅黄小襦裙的唐果正蹲在后院的铜炉子跟前,正跟李二狗拥炉烹茶。 “你一下就吃了七块?” 唐云快步走上去问道。 “是呀是呀!” 唐果蹦起来,扑上来抱住阿兄的双腿,仰着被炉火烘烤得粉红的脸蛋,“果儿是不是好厉害的?” 唐云原本是兴师问罪来的,见妹妹如此这般娇憨可爱,一下没绷住,哧地一声笑了。 “不愧是我唐家的女儿,真能吃!哈哈哈!” 唐云嘻嘻笑道:“阿兄,你找我何事?” “没事了,”唐云伸手擦擦她额头上的细汗,“别离炉子那么近,看把你热的!” 说着抬头冲李二狗说道,“狗子,小心些,别让妮子靠火太近!” “喏!” 李二狗忙起身应道。 “阿兄阿兄,我刚跟狗子学的,阿兄你看——”小妮子两只黑漆漆的眼珠子突然向鼻侧靠拢,一下子变成了“斗鸡眼”,“阿兄,你会么? 你会么?” 唐云差点晕倒,冲李二狗叫起来:“狗子,我叫你教果儿烹茶,不是叫你教他学斗鸡眼!” “东家,我没教,小妮子非要学我!” 李二狗一脸委屈地道,“我让她别学,她不听我的咋办?” 唐云心里那个痛啊,他还指望着妹妹学好烹茶学好女红,以后许个好人家,这要是变成个斗鸡眼,甭说长得多花容月貌,也没哪户人家肯要啊!没人要,我他娘的到哪去收彩礼去!难道真要把小妹嫁给颠当么? 石家是有大房子,还是有宝马啊? “不许学斗鸡眼,听到没有? 再敢学,阿兄不带你去行侠仗义了!” 唐云蹲下来,扶着妹妹的双肩,凶巴巴地说道。 “噢,”小妮子小嘴一瘪,一脸委屈,“果儿知错了。” “乖,跟狗子好好学烹茶,以后才会嫁个好郎君!” 唐云伸手摸摸妹妹的小脸蛋说道。 “有你这么做兄长的么?” 来到外面大堂,安碧如瞪着唐云说道。 “怎么了?” “唐果还这么小,你就想着把她嫁出去的事了。 是不是想收一大笔彩礼啊?” 心中小九九被安小姐当即揭穿,唐云老脸一红,摸着鼻子讪讪笑道:“哪有的事? 我都是为了小妮子未来的幸福,嫁入豪门,生活有保障!” 说着唐云看向她手里框子里那枚孤零零的红豆酥饼,转移话题道,“就一块了,咋办?” “不会叫萧氏饭铺多送点啊!” 安碧如翻个白眼说道。 “你都看到了,今天发生这种事,三娘哪还有心思做饼?” 唐云皱眉道,然后耸肩笑道,“好吧,要不这样吧!” 安小姐眨眨眼睛:“哪样?” “把饼给我!” 唐云嘴角一扯,露出了奸商惯常的笑意。 安小姐好奇地跟着唐云再次返回后厨,不多时俩人都是一脸笑嘻嘻地走了出来。 唯一能看出来的就是盛那枚红豆酥饼的蔑丝框换成一只精美的越州青瓷,上面还盖着一方素帛,素帛上题着一首诗:“红豆生南国,春来花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第93章 新丰一绝 “你且先上楼去,我去趟萧氏饭铺,看三娘能不能现做一些饼。” 唐云向安小姐挥挥手,快步向酒楼门口走去。 楼上的客人确实都等急了,美食当前,菜香四溢,却不能下筷子,天底下岂有比这更让人坐立不安的事? 好在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只见安小姐手里端着一只精美的越窑青瓷,笑盈盈地走了上来。 “让几位上客久等了,人间至味——红豆酥饼终于出场了!” 安小姐郑重其事地把青瓷碟搁在桌上,李白、吴道子和裴旻的目光一下都集中到青瓷和那方素白巾帕上。 “红豆生南国,春来花几枝……”李白摇头晃脑地将那篇题诗朗声读了一遍,然后手捋美髯,仰头笑道:“好诗!好诗啊!敢问安小姐,此篇是何人所作?” “那狡童说让诸位上客先猜猜,若是猜不到,他稍候再来告诉诸位。” 安小姐笑说道。 “云郎怎么还没上来?” 李白问道。 “噢,他去萧氏饭铺了,”安小姐笑眯眯地说道,“去去就回,去去就回。 云郎请诸位上客先食饼,请看——”玉手一伸,那方巾帕被掀开了。 几位客人皆是目瞪口呆,这、这就是传说中的萧氏饼? “为何切得这般细小?” 柴荣达眨着眼睛,一脸茫然。 安小姐嘿嘿笑道:“此饼珍贵异常,大唐帝国天下十二道三百余州,虽幅员辽阔,却再也找不出一块与此饼一模一样的饼来!” “哦? 如此说来,此饼乃是云郎为招待我等,特意精心制作的?” 柴荣达神情惊讶。 安小姐哈哈一笑道:“正是!还是柴掌柜有眼光,云郎说此饼的配方是从一西域婆罗门僧人处得来,采用了十余种珍贵的食材、药材及名贵香料,经过七七四十九天,才得以制作完成。 其珍贵可想而知。” “是么?” 众人都听得一惊一乍地,四双眼睛都紧盯着青瓷中被那枚已切分成四块的红豆酥饼,纷纷出声赞叹。 此饼若不是珍贵异常,岂会只有一枚,岂会用这么精美的越州青瓷来盛装。 再加上那首《相思子》衬托,这枚侥幸从安小姐嘴下逃脱的红豆酥饼,立时脱下了锅炉边的烟火气,变得无比高大上起来。 “请诸位贵客一尝!” 安小姐伸手示意,笑吟吟地说道。 四位男宾这才愣过神来,纷纷出手,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小块,送到嘴边还不舍得一口就吃掉,像品味王母娘娘的蟠桃般一点一点细细品尝着,另一只手还放在颌下,生怕掉下一粒残渣,便宜了地上的蚂蚁。 好一会儿,四位男宾终于将手里的小块红豆酥饼吃了下去,人人表情意犹未尽,心下怅然若失。 “老夫突而觉得身子骨轻快了许多,有一种飘飘欲仙之感,不知诸君以为如何?” 吴道子捋着白须,看着李白和裴旻说道。 李白砸吧着嘴,感叹道:“不错!从前鄙人在终南山时,曾服食一枚经九转才炼成的金丹,然而却没有服下这小块红豆饼所起的功效,鄙人现在觉得神思悠然,如飘在云端啊!” “甚善!” 裴旻一拍桌子,仰头哈哈大笑道,“此饼不愧是云郎经七七四十九天烹制而成,当真胜过灵丹妙药!这厮也很想学文人骚客拽拽文采,可惜一介武夫,绞尽脑汁也没没挤出什么高妙之论。 安碧如把脸都憋红了,才憋住没笑出声来。 果然是一群装模作样的文人骚客,竟然把从本小姐嘴下的漏网之鱼,愣是夸成了灵丹妙药!哈哈哈!笑杀本小姐了!文人的话当真是信不得的!“来来,开席开席!” 安小姐双手一拊掌,嘿嘿笑道,“再不开席,这一桌子珍馐可就要凉透啦!” 说着率先拿起筷子。 吴道子伸手指着楼下,道:“可主人家他……”“什么主人家,我也算半个主人家了,”安小姐嘿嘿笑道,“我说开席便可以开席,诸位贵客莫要再客气啦。” 说着迫不及待地向那盘鱼香肉丝伸出筷子,见这半个主人家都动筷子,又被一桌子美味折磨得都快疯掉的男宾们,哪还忍得住。 顷刻间,桌上觥筹交错,五双筷子在嘴巴和盘碟之间穿梭如飞,几个人都吃得风生水起。 “这川菜果然名不宣传啊!大是美味,我李白向来自诩见多识广,却从未吃过如此风味独特的菜肴!” 李白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赞不绝口。 “老夫看这食材,虽比不上宫中的御膳,但论其风味,我看远在御膳之上啊!” 吴道子夹起一块回锅肉塞进嘴里,老眼放光地说道。 裴旻举起酒盅,哈哈一笑道:“来来,好马配好鞍,川味配唐氏烧酒,这才堪称新丰一绝!” “以柴某看,川味酒楼何止新丰一绝,足以堪称大唐一绝!” 柴荣达跟着举起酒盅,满嘴油光得哈哈大笑道。 这边众人吃得不亦乐乎,那边唐云拎着一篮子刚出锅的萧氏饼,在三娘的手挥目送下走出来。 哎呦,客人都等急了吧? 我这个主人家不在场,他们又不好意思动筷子,看来我招待不周啊!唐公子着急忙慌地往自家酒楼走去,一路小跑来到楼上,抬头一看,只见桌边五人都正襟危坐,除了安小姐因为背对他而坐,其它四位脸上个个都是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 突见唐云从楼下跑上来,那四位脸上的心满意足瞬间消失不见,纷纷避开唐云的目光,装作没事人似的。 李白仰脸四十五度看着窗外,手捋美髯,似乎正在酝酿诗意,裴将军低头看着脚下,似乎陷入了沉思。 吴道子手沾茶水,在桌面上划来划去,似乎是灵感迸发,想要将那捉摸不定的灵感速记下来。 “恕罪恕罪,小生来迟了!小生怠慢了贵客,实在愧疚得很呐!” 唐云并没有多想,一边走上去,一边笑着拱手赔罪,“现在可以开席了!可以开席了!” 看看,古人们就是注重礼节,主人家不上桌,就是菜都凉了,也绝不会伸手去拿筷子。 背对着唐云的安碧如一手捂嘴,一手紧紧抓住桌子,两只肩膀一颤一颤,笑得都快岔气了。 第94章 如意娘 最后实在憋不住了,倏地站起身,冲几位男宾拱拱手道:“小女子有点急事,先行告退了,失礼了!” 说着转身向唐云迎面走来,低着头,飞快地擦身而过。 “嗳,没吃饭就走?” 唐云摸着鼻子,一脸疑惑,心道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的? 安小姐这么大一个吃货,竟然不吃饭就要回家? 待他再次回转身,方才被安碧如遮挡的视野一下开阔了,只见桌上杯碟狼藉,五只盛菜的盘子空空如也,那盛酸菜鱼头汤的大瓷碗干净得就像被猫舔过似的。 三只空酒罐横七竖八地倒在桌上。 唐公子双脚钉在地上,头顶上一群乌鸦呱呱呱地飞过,你大爷啊,我、我这是被打劫了么? 不是说古人重礼节么? 不是说名士风范么? 不是说唐人的筵席有着浓郁的文化气息么? 莫非小爷我穿的是一个假唐朝? “诸君真是……太不客气了啊!呵呵……”唐云站在桌边,耷拉着双肩,好歹给小爷我留一口啊,小爷我忙活半天了,到现在一口热的都没吃上。 “咦? 此乃何物?” 李白突然伸手指着搁在窗台上的一盒牙签,没话找话地笑问道。 说着干脆起身走了出去,诗仙也实在不好意思跟唐云发生目光接触。 “牙签啊!” 唐云没好气地大声说道。 “何谓牙签?” 吴道子也起身向窗边走去。 “牙签就是审人犯时往指甲里插的竹签子!” 唐云没好气地胡诌道。 三位长安贵客、大唐各领风骚的三位名士,终于心满意足地从川味酒楼里走了出来。 每个怀里都抱着一坛唐氏烧酒,手里还拿着牙签剔着牙,怀里还鼓鼓囊囊的,揣的正是萧氏饼。 这架势典型的“吃不了兜着走”的风范。 最让唐云受不了的是,这三个人还都挽着袖子,敞着怀,说是唐氏烧酒酒劲太大,浑身上下燥热得不行。 这画风辣得唐云几乎都睁不开眼睛,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三个人的身份,就他们这袒胸露怀、剔着牙、旁若无人的架势,打死他都不敢相信他们是诗仙、画圣和剑圣!“今日叨扰了,不必相送,云郎请回吧!” 吴道子满面红光,回头冲唐云挥挥手。 “贤弟请回吧,我等都知道回馆驿的路,”李白仰头哈哈一笑,“今日真是不枉此行啊!贤弟,明日我等再来时,记得那道回锅肉要多炒些,夹两筷子就没了,实在不痛快啊!” 明日? 意思是说你们还要来啰? 唐云脚下一个踉跄,忙伸手扶住了门楼下的柱子,只觉一阵眩晕感突然袭来,四肢乏力,险些都站不稳了。 一股飒飒凉风自脚下袭来,唐公子禁不住打了个激灵,他摇了摇头,勉强打起精神,回身一把扯住石大壮的袖子。 “大壮,接下来咱们歇业几日吧!这段日子你也辛苦了,是时候给你放几天假了!” “为啥?” 石大壮眨眨眼睛,“我还好啊,没觉得太累……”唐云双肩泄气地一耷拉,垂头丧气地抬脚往大堂里走去,心道简直对牛弹琴!天下谁能懂小爷我这种被一帮斯文土匪‘洗劫’的感觉啊? 石大壮带着李二狗、荆宝上楼收拾桌子去了,唐云独自坐在大堂一个太阳照不到的角落,一口一口扒着残汤剩饭……要是宁家小娘子在这里,一定会心疼我的,唐公子仰头看着房梁,长长地叹口气。 不知茵儿最近咋样了? 就在这时,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唐云头也不回挥了挥手道:“店主犯了严重郁症,吃饭明日再来!” “云郎……”立在门槛外的人似乎不太确定背对他坐在那里长吁短叹的人就是唐云,小心翼翼地出声问道。 “谁啊? 说了现在不接客——呸!店主今天心情不佳,歇业三日……”任性的店主话未说完,就听见从楼上走下来的李二狗说道:“东家,是宁家二郎!” 一听是宁家二郎,唐云忙放下碗,起身拱手施礼道:“原来是宁兄啊,得罪得罪,快快请进!有些日子没见了,宁兄可安好?” “愚兄一切安好。” “宁伯伯可安好?” “家父也安好。” “宁大郎可安好?” 唐云一脸热情地问道。 他若安好,便是晴天霹雳了。 边上的李二狗掩嘴窃笑,东家这是准备问候宁家祖宗十八代么? “进来啊,快进来坐!狗子,奉茶!” 唐云笑着向宁浩迎了上去,“你我二人别因为不常见面就生疏了。 虽然我跟你兄长有些恩怨,可跟你没什么关系。 宁兄,你可明白小弟的意思?” 唐公子这话不假,宁家二郎虽然有些不太爱说话,但品性十分正直。 以前唐云在百祥酒楼当学徒时,这宁家二郎从来没对他摆个臭脸,就是对酒楼的伙计说话也是和颜悦色的。 而且宁浩和妹妹宁茵兄妹情深,如果宁浩真关心自己妹妹幸福的话,现在理应对宁炜也十分不满吧? 只是宁炜是假借宁父之手把宁茵许给了樊家大郎,在讲究孝行的唐代,违逆父亲,顶撞兄长,都是不孝行径。 “不了,”宁浩有些局促地立在门外,摆摆手道,“我来这儿是受舍妹所托,有一物奉呈!” “何物? 快快,拿给我瞧瞧!” 一听是宁茵送来的物什,唐云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硬是热情地把宁浩从门外拽了进来。 那宁浩从怀里摸出一物递到唐云面前,“舍妹说,她要对云郎说的话,都在这一纸红笺里头……”还没等宁家二郎话音落下,唐云就迫不及待伸手把那一纸红笺抢在手里,背过身去,三下五除就拆开了。 只见红笺上是一首诗: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 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这首诗的文字其实很浅显,但其中情意却很深沉。 “只因相思过度,以致于魂不守舍,恍惚迷离中竟将红色看成绿色。 如果你不相信我近来因思念你而流泪。 那就开箱看看我石榴裙上的斑斑泪痕吧。” 第95章 天干物燥 唐云认识这首诗,这诗显然不是宁茵写的,这是当年唐太宗驾崩后,出家在感业寺为尼的武媚娘,写给唐高宗李治的情诗。 唐云双手紧紧攥住红笺,把这首诗在心里反复默念了数遍后,才突然抬起头看向宁浩。 “这字可是茵儿的手笔?” “正是!” 唐云再次低头看红笺,是蝇头小楷,一笔一画写得极为认真,仿若刚入学堂的儿童写下的。 在川味酒楼的那几日,唐云得空时就教宁家小娘子写字,宁家小娘子是识字的,只是不懂书法。 见字如面,唐云笑了,那些像儿童写下的一字一句,在他眼里显得那么稚拙而可爱。 “云郎,我得走了。 我是抽空跑出来的,万一被我兄长发现定又要训斥我了。” 宁浩看着唐云说道。 “明白,明白!” 唐云笑着点头道,“那我就不留坐了,多谢宁兄了!” 若宁浩赞成父兄把妹妹许给樊家的决定,是断然不会答应帮妹妹送书札的。 唐云心下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 “宁兄请留步,小弟尚有一事相求,”唐云抬脚追出门去,拱手一揖,“只是……小弟不知当讲不当讲?” “云郎但说无妨,”宁浩回身看着唐云,“只要我宁浩办得到的,一定竭力而为!” “好兄弟!” 唐云拍拍宁浩的肩膀,满脸堆笑地道,“你看,我和茵儿有些日子没见面了,小弟很想见茵儿一面,不知宁兄可有什么法子?” 宁浩迟疑地道:“这个,在下恐怕……”“譬如,你把值夜的仆夫支开,”唐云脸上尽是狡黠笑意,循循诱导道,“再在院墙里头放把梯子——我是说夜里,在宁伯伯和宁伯母就寝之后——”“这个,”宁浩看上去很为难,内心似乎正在做激烈地斗争,“搬梯子不可能,定会被府中的仆人发现的……”“那宁兄可有别的法子?” 唐云眨着眼睛问道。 “倒是有一个,”宁浩突然定睛看着唐云,“但不知云郎愿不愿意……”“这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唐云想也没想,就拍着胸脯道,“只要能跟茵儿见上一面,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唐云也不眨一下眼睛!你只说是什么法子便是!” “狗窦!” 宁浩只说了两个字。 狗窦? 狗窦不就是狗洞么? 唐云张开的嘴巴好一会儿才合上了,咬咬牙道:“行!那就钻狗窦!不知什么时候方便?” “子时初刻如何?” “一言为定!” “那我先告辞了!” 宁浩拱拱手,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走好啊!大舅哥!哈哈哈!唐云笑容可掬地立在台阶上,手挥目送。 “当当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哒哒哒!” 三更时分,夜深人静。 一个打更人提着风灯,从宁府门前的街上慢悠悠地走过,打几声锣,再敲几下竹筒。 打更人一路敲过去后,自不远处一栋民宅的墙角暗影中,忽然闪出一个蒙面大汉——不对,看身形,只是个蒙面小子。 身上还穿夜行衣,犹如过街老鼠般,贴着墙角出溜一下横穿街道,迅速藏身在了宁府院墙的阴影之中。 蒙面人环顾左右,见附近没人出没后,猫腰贴墙向前一路急行,十数步后,蒙面人突然刹住脚步。 “我去!这狗洞真他妈小,小爷万一卡在里头,岂不是成了案俎之鱼,任人宰割了!” 也罢,狗洞若开那么大,就不叫狗窦,叫门了。 “小卿卿,你可知为了你,云郎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唐公子出溜一下趴在地上,化身为狗,一切都很顺利。 顺利得让他产生了一种这狗洞是不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周遭一片漆黑,果然是月黑风高杀人夜——呸,应该是有情人千里来相会。 这让唐公子联想到了《西厢记》里的桥段,那张生色胆包天,月夜翻墙去会崔莺莺,结果被崔莺莺一顿臭骂,狼狈万分地又翻墙而逃。 云郎我的艳福应该不会那么浅吧。 要说那宁浩真是善解人意,工作做得十分到位,不仅支走了巡夜的仆夫,为了百无一失,还把不远处那盏风灯给拿走了。 唐云嘿哟一声,从狗洞里钻了过去,起身拍拍身上尘土,刚一抬起头,蓦地发现一道白影出现在对面,吓得唐公子咚地一声重又一屁股跌在地上。 “茵儿? 是你么?” 那抹白影并不言语,却是频频向他招手。 莫非小娘子听说我要来看她,激动得跑出来迎接我了么? 当真与《西厢记》里的意境吻合了,“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啊。 唐公子心下顿时就躁动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直奔那白影而去,叫一声“我的小卿卿”,直接就扑上去一把抱住了小娘子。 那抹白色身影看似是有形之物,可当唐云扑上去时,却似抱了一团空气。 唐公子因为冲劲太猛,直接扑空,脚不知踢到了何物,痛得他想骂娘,却只能嘶嘶倒吸凉气。 唐云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条白裙!他这才想起来,此处乃是宁茵闺房外晾晒衣物的所在。 “特么叫你精虫上脑,冲动的惩罚,此言不虚!” 时间宝贵,不容耽搁。 唐云强忍脚上传来的尖锐刺痛,一瘸一拐地向前方亮着灯光的绣楼奔去。 所幸这座内院他曾经来过,那还是他在佰祥酒楼当学徒的时候,因此他的方向感还是准确的。 只见绣楼窗纱上映着宁家小娘子的倩影,那倩影在房内转来转去,似乎正在焦急等待着什么。 唐云心中一暖,之前吃的那点苦头,根本就不算什么事了。 他迫不及待地摸到门边,学了两声猫叫。 但房内却没又回应,他又学了两声猫叫,还是不见宁茵前来应门。 唐云心下狐疑,难道宁浩没告诉茵儿接头暗号? 亦或者……唐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不会……有诈吧? 如果宁浩伙同他兄长宁炜,以及樊家侯,一起来对付我咋办? 若果真如此,那我可就算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也不用费心去洗清,当场就会被他们乱棍打死! 第96章 无语凝噎 正在唐公子心下惶恐时,随着一声轻微吱嘎声,房门突然打开一道缝隙,宁茵探出头来向外张望。 小娘子没看到她的情郎,柳眉不由微微一蹙,心道不会的不会的,阿兄最疼我了,岂会骗我? 突然,一个黑衣人从门边的暗影中跳将出来,吓得小娘子差点尖叫起来,忙用手捂住小嘴,转身就往屋里头跑。 “茵儿,莫怕,是我!” 唐云嘿嘿笑道。 一个声音自天外飞来:“这孙子真是作死!” 听到唐云那熟悉的声音,小娘子顿住脚步,蓦然回首,脱口道:“云郎……”“茵儿……”唐云从门缝里钻进去,一对有情人执手相望,却是无语凝噎。 那宁家小娘子乃是真情迸发,杏眸中泪光闪闪,唐公子眼圈泛红,也是真情流露,不过这厮是痛的。 “茵儿,你能不能先抬抬脚……”小娘子情急之中,正好一脚踩在唐云方才受伤的那只脚背上。 宁茵并没看见情郎方才在外面乱扑乱抱的丢人一幕,她一把抓住情郎的手,转身向放里头奔去。 “快,云郎,咱们快点上床!” 什么? 上床? 小姐姐,这……合适么? 可小生……还没心理准备……莫非小娘子想自荐枕席? 唐公子再次精虫上脑了,人家是好了伤疤忘了痛,这厮比人家忘得更快。 去他娘的心理准备,先扑倒再说!俩人着急忙慌地爬上床榻,宁茵手脚麻利地放下粉色鸳鸯帐幔,鸳鸯帐四角垂着着流苏香囊。 粉色帐幔中,香药糅合着少女的体香,一波一波扑打着唐公子的心脏。 唐公子急不可耐地搓着手,下意识地抬手去解圆领下的盘扣,但小娘子接下来一句话,却犹如一盆冰水自兜头浇了下来。 “现在好了!” 小娘子轻抚起伏不定的酥胸,吁出一口气,笑看着情郎,“待在外面,窗纱上会投下影子,会被人发现的。” 唐公子动作和周身血液立时凝固,一群乌鸦呱呱呱从他头顶飞过,我他娘的都准备好了,你就跟我说这个? “云郎,你热么?” 小娘子眨眨眼睛。 唐云忙把手从扣子上放下,讪讪笑道:“不热不热,一点都不热茵儿,那我们……接下来干点好呢?” “叙话呀!奴家有好多好多话要对云郎讲呢!” 小娘子脸蛋红扑扑的,羞涩地垂下眼睑。 这气氛,这情调,这时间地点,不是应该做爱做的事么? 难道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内,我只能乖乖坐在床上陪你叙话,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太好了!小生正有此意,小娘子真是与小生心有灵犀一点通哈!” 唐云心里咬牙切齿地说道。 起初是唐云握住小娘子白嫩纤手,深情款款地注视着小娘子,听她娓娓诉说着相思之苦。 不知不觉,俩人的姿势发生了改变,变成了并肩相偎相依,小娘子的头枕在唐公子的肩膀上,静静地听着唐云叙说着近来川味酒楼发生的事。 “云郎这辈子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小娘子仰头凝视着情郎的眼睛,目光里柔情似水。 当然做爱做的事啊!“我啊?” 唐云摸了下鼻子,讪讪笑道,“赚很多很多钱,买很大很大的房子,然后让你、小妮子,还有我娘,从此都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 茵儿,你呢?” “唔,”小娘子用手指拨了下樱唇,然后嫣然一笑道,“奴家最想去长安曲江看端午节龙舟竞渡!” “茵儿没去过长安么?” 唐云诧异地问道。 新丰和长安如此之近,怎么连长安都没去过呢? “倒是跟我阿兄去过几次,”小娘子莞尔一笑,“可去的时候都不是端午节,因此一直没看过龙舟竞渡,听说端午节那日,曲江边上人山人海,热闹极了!” “此事甚易,云哥哥带你去!” 唐云笑着拍拍胸脯道。 小娘子开心地点了点头,紧接着神色又黯然下来,“可惜只能等到明年了,眼下别说长安,我连门都出不得,只能成天到晚待在府内,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小鸟。” 唐云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安慰她,他伸出手臂将小娘子紧紧揽在了怀里。 “当当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哒哒哒——”远处的街道上传来打更人有气无力的报更声,唐云听见更声,突然挺起身子道:“坏了!时间到了!你阿兄说他只能拖着那巡夜仆夫一炷香功夫,我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一听这话,小娘子的眼圈又泛红了,嗓子哽咽地道:“云郎,那你快回去吧,时辰也不早了。” 嘴上这么说,手却依然紧紧拉着唐云。 “乖,我还会来看你的!相信我,茵儿!” “奴家相信你!” 小娘子泪光莹莹地看着情郎说道,终于缓缓松开了手。 “那我走了。” 唐云心里也不好受,一咬牙转身走了出去。 “云郎,你且放心,奴家这辈子是你的人,下辈子还是你的人,生生世世都是你唐家的人!” 唐云的脚步一顿,心中热血翻涌。 小娘子在身后哽咽地说道:“今生今世……若不能为云郎持帚箕,奴家毋宁死(不如死)……”唐云转身奔到床边,把小娘子抱紧在怀里,小娘子抬起一双泪眼,楚楚可怜,樱唇微启,细密的贝齿……唐云脑中一热,低头吻了下去……“唔……唔……”小娘子猝不及防,举着双手不知所措,但很快她的节奏就被唐公子带偏了,一双玉臂环住了唐公子的腰上,主动迎合起来……五天后,萧氏饭铺经过一番装潢重新开张,此时萧氏饭铺不再叫萧氏饭铺,叫“红豆坊”,也不再经营饭菜,而是主营各式花糕。 这自然是浪荡子唐云的主意,就连门楣上那块牌匾都是他亲笔书写。 在三娘那双妩媚凤眸的恳求之下,别说叫他写几个字,就是让他创几个字,这厮也当仁不让。 开业酬宾,所有花糕一律五折。 今晨鸡没叫,萧三娘就带着阿能起身了,张灯升炉,开始炸制花糕,所有的原料都是头一天就备好的。 第97章 羞杀芙蓉 一大早,唐云就前来给萧三娘当帮手了。 自从母亲侯氏的病好利落后,这厮就常常住酒楼了。 人家石大壮家里还有五只羊和一个弟弟要照看,做为一个有梦想的奸商,唐云知道管理员工有时候是要打打感情牌的。 唐云带着荆宝抬了两张大食案摆在红豆坊门外,上面的竹编大簸箕,就是乡村人用来晒东西的竹编器物。 四只大簸箕里的虾饼、红豆酥饼和蓑衣饼,都摞得高高地像一座座小山。 没错,唐云又把蓑衣饼的配方教给了萧三娘,唐公子对萧三娘可谓是推心置腹、毫无保留。 别以为唐云真的那么高尚,只因萧三娘执意要把红豆坊的盈利与他作三七分成。 唐云若不应允,萧三娘就不肯接受那张房契。 唐云是那种有便宜不占的高尚之士么? 绝对不是,两辈子都不是!在一番假意推辞后,唐公子就欣然接受了三娘的美丽请求。 唐云七,三娘三,红豆坊转眼间就变成了唐家的产业,与其说红豆坊是红豆坊,倒不如说红豆坊只是唐氏饮食文化产业下的一个分店罢了。 你说唐掌柜岂有不尽心尽力的道理? 萧氏饼的风味独特,美味爽口,价钱又公道,在新丰县已小有名气,再加上今日开业大酬宾,热乎乎的饼一摆出来,立马就被早已等候在街边的人群团团围住了。 唐果头顶冲天小辫辫,手拎曳地小襦裙,身后跟着那条对主子憨厚对外人凶恶的大黑狗,像市场上的果毅巡弋般在人群中神气活现地踱着小方步,众人都很自觉地排好了队形。 而萧三娘和阿能各据一张食案,忙着收钱售饼。 唐云和荆宝店内店外地跑,为萧三娘和阿能打下手。 唐云从店内拎了一只竹编小框,笑模笑样地走出来。 门口街边燃着一堆篝火,唐公子把小框里的竹筒一个个丢进篝火,不一会儿便响起了“嘭嘭嘭”地爆竹声。 唐代并没有后世的爆竹,这时的爆竹就是爆竹,爆竹最原始的意义。 两辆牛车一前一后从南城方向疾驰而来,銮铃响了一路,行人纷纷避让,前面是一辆华丽油壁车,后面是一辆稍显平常的牛车。 “以贱为贵”是唐代的一种社会风尚,马虽然比牛贵,但皇族、贵族出行无不以驾牛车为风尚。 因此人马喧阗的通衢大街上,牛车比马车只多不少。 “以贱为贵”实际上是社会强盛的一种体现。 这就像后世那些富豪们吃腻了山珍海味,就喜欢吃一点农村的粗茶淡饭,开惯了豪车,就喜欢骑骑脚踏车什么的。 “吁——”快到红豆坊门口时,牛车放慢了速度,车夫“吁”地一声,把车缓缓停下了。 油壁车尚未挺稳当,车把式就跳了下来,快步走到车厢后头,躬身掀起门帘,一个俏丽侍婢从车上跳了下来,身上穿的是一件男式圆领袍衫。 “小姐快下来,好热闹呢!” “矜持一点,你好歹是个女子!” 车内传来一声斥责,紧接着一个头梳垂髫分梢髻的妙龄少女手拎裙裾,姿态蹁跹地从车内走了出来。 只见这少女十六七岁的模样,莲脸星眸,明眸皓齿,绯红衫子,碧罗曳地裥裙,胸前如雪脸如莲,步履盈盈地向红豆坊门口走来。 “安姐姐,你来啦!安姐姐……”见了那碧罗裙少女,唐果大大的眼睛蓦地一亮,拎着小襦裙迎了上去。 唐云听见妹妹的娇喊声,蓦地抬头看去,第一眼他根本没认出安碧如,再仔细一看,方才认出来了。 额滴个神啊!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的么? 安小姐今天何以打扮得怎么有女人味了!咋的,要去相亲啊? 唐云发现安小姐不仅画了眉,还抹了胭脂,檀口粉嫩湿润,像刚从枝头摘下的樱桃般诱人,定然是抹了口脂。 唐代历史,唐代并不那么熟悉,但唐诗三百首他还是很熟的,所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淫!“日高邻女笑相逢,慢束罗裙半露胸。 莫向秋池照绿水,参差羞杀白芙蓉。” 红豆坊门外若有个莲池,安小姐这明媚的姿容,当真要羞杀了池中的芙蓉花!当真是闭月羞花之貌!安小姐平常爱作男子装扮,不是劲装短跨腰悬剑,就是翻领胡服腰垂承露囊。 今日画风突变,薄罗衫子绯红裥裙配着绢香囊,唐公子一时哪反应得过来? 但安小姐明媚的笑脸,在看到唐公子那张猥琐的笑脸时,顷刻间烟消云散,好似自始至终都没笑过似的。 “安小姐怎么又来了?” 唐公子笑呵呵地迎了上去。 瞧,这小子又要作死了!一听这问候,安碧如的画眉立时倒竖起来,任凭一个人的外表如何多变,性情却是难以更改。 “姓唐的,什么叫我又来了? 你以为本小姐乐意看你那副奸商的嘴脸!若不是我爹命我前来祝贺,本小姐才懒得来呢!” 但当唐云的目光落在阿鹿怀里抱着那只扎着红帛带的锦盒时,眉头一跳,立时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热情。 “你看你,来就来了嘛,还带什么礼品……”唐公子绕过安碧如,径自走向阿鹿。 安小姐横开一步,挡住唐云去路。 “干什么? 本小姐是来向三娘道贺的,这礼盒自然是送与三娘的,与你何干?” “噗——”阿鹿拿眼瞟唐云,掩嘴窃笑不已。 “好,好,送得好,送得好啊!” 唐云哈哈干笑两声,“安小姐有请——”哼,红豆坊是我的,萧三娘是我的,这份贺礼自然也是我的——啊呸,三娘是我认的姐,这话可不敢乱说啊!“是安小姐啊,快屋里坐,我这忙得走不开,实在是对不住!” 萧三娘抬头向安碧如抱歉一笑。 “三娘只管忙,我又不是头一次来,我知道茶果摆在哪里的,自己来自己来!” 安小姐很自来熟地嘿嘿笑道。 说着回身冲站在车边的两个仆夫一挥手,喝斥道:“愣着作甚? 还不快上来!” “小姐,你看——”其中一个仆夫伸手指着前面排起的“长龙”,一脸为难地说道。 “蠢货!” 阿鹿一个箭步走上前,双手一叉腰,瞪眼道,“咱们小姐出来买东西还要排队? 废话少说,速即上前取饼!” 第98章 铜臭气息 那两个仆夫也不含糊,径自走向前面的食案,从怀里各掏出一只绢帕——不,不是绢帕!待那折叠的“绢帕”展开时,唐云才发现那是两只大绢袋!这尼玛……是要干吗? 只见那两个奴仆手脚麻利地撑开绢袋,就开始往里头装饼,手上装得飞快,嘴巴也动得飞快,显然是在记饼数。 众人都是认得县宰大人家的千金小姐,对于安小姐的插队,没有人出声抗议,恰恰相反,似乎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之事,人人都是一副欣慰的笑脸。 那安邦在新丰县任上铺路修水,为老百姓干了不少实事,有一个具体数字可以为证。 安邦到任之前,新丰县的户口是两千户多一点,而安邦来了之后,三四年间,新丰县的户口增至三千余户。 几近新增一千户,只因在安县宰的治理之下,新丰县老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人口才得以飞速增长。 眼看安县宰在新丰县的四年任期就要到了,十乡八里的里正、耆老正在商议着为安县宰立德政碑的事。 安县宰的爱女插个队算个事儿么? 况且现在县城里没几个人不知唐云和县宰大人的亲密关系。 但是,唐公子可不是地地道道的新丰人,对于安小姐“嚣张跋扈”的行径,很有些意见。 插队也就罢了,问题是安小姐这哪是买东西,简直就是打劫嘛!“我说安小姐,你这是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 安碧如扭头横了唐云一眼,伸手指着边上的告示,“‘开业酬宾,一律五折’,这不是写得分明么?” 唐公子一脸茫然:“是啊……可我没让你拿袋子来装啊? 总共就是三簸箕饼,你要装走两大袋子,让别人买什么?” “可你也没说不让别人拿袋子来装,不是么?” 安小姐笑眯眯地看着唐云,笑得甚事狡黠,“你有限制顾客买饼之数么?” 唐云张着嘴,无言以对,丫的有你这么钻空子的么? “装!两只袋子都给我装得装不下为止!” 安碧如懒得理会唐云,伸手指挥着家仆,“咱正大光明地买饼,又不少给一文钱对不对?” 唐云:“……”那你丫也别逮着便宜就往死里占啊!你丫好歹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这么占我这小百姓便宜合适吗? 安碧如双手环胸,仰头看着门楣上的牌匾,似乎颇为欣赏:“嗯,某人的笔法似是又长进了不少……”唐云得意地笑道:“那是,小爷我可是拿画圣谁送的狼毫笔书写的……”自从得了吴道子送的玉管狼毫笔,唐公子就骚情得不行,不仅亲笔书写了红豆坊的匾额,还在把那王维那首《红豆词》写在了红豆坊内最显眼的那堵墙壁上。 在发现王维现在尚未写出《红豆》时,唐云心安理得地把这首脍炙人口的名篇占为己有了。 再加上上次在胡玉楼那首《清明节》,唐公子现在不仅是新丰县有名的奸商,还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诗人。 因为谪仙人李白、吴道子等名士联袂推荐的缘故,唐公子不仅在新丰县声名鹊起,他的诗名还一路传到了长安、洛阳。 人们争相传抄《清明》和《红豆》,一时洛阳纸贵。 唐公子话音未落,听见安小姐继续说道:“笔法、笔墨是不错,可笔意却是差强人意。 当真是书如其人啊!” “嗳,你这话什么意思?” 唐云愣道。 “嘁!” 安小姐扭头扫了他一眼,轻笑道,“一个掉进钱眼里的奸商,写出的字自然是沾满了铜臭气息!哈哈哈!” 唐云:“……”我特么……唐云在心里已把安小姐按在地上狠狠摩擦了数回了。 “小姐,再也装不下了!” 一个仆夫抬起头道。 “那还愣着作甚? 速速搬上车去!” “是,小姐。 两袋子饼,不多不少,恰好是两百枚!” 另一个奴仆抬手擦了把汗,恭声报道。 “我算算——”唐云的脑子立时变成计算器,数息之间就算明白了,冲安碧如呡唇一笑,“安小姐,一枚五文钱,不多不少,刚好一千文钱!给钱吧!” 说着向安小姐摊出手掌心。 “不就是一贯钱嘛,本小姐有的是钱!” 说着,安碧如开始在自己玲珑有致的身子上上下其手,然后蓦地抬起头,故作惊疑之状,“咦? 出门时我明明带了钱囊的,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呢?” 说着扭头问忠心小婢女,“阿鹿,你带钱了么?” 阿鹿不假思索地把小脑瓜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干脆。 安小姐又扭头问那两个仆夫,两个仆夫也连连摇头。 “你看,云郎啊!” 安小姐笑眯眯地看着唐云,“不是本小姐要赖账,而是今日出门确是忘了带钱,要不——先赊账? 改日本小姐一定如数还纳!” 唐公子的脸色当即就黑了,你丫在逗我呢吧? 特么你没带钱,装饼时还敢装得那么理直气壮!“怎么?” 安小姐伸手拍拍唐云的肩膀,依然笑眯眯的,“你我相识也非一两日了对吧? 我爹是县令,莫非你怕我赖账不成? 云郎啊,做生意要把眼光放长远一点,咱们可是要做一辈子朋友的,云郎切莫做那井底之蛙呀!” 唐云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一堆粗口堵在喉咙里,只是不知道该爆哪句更能泄愤。 “阿鹿你看,云郎当真是爽快人!” 安小姐扭头冲小婢女挑挑下巴,笑道。 阿鹿背过身去,掩嘴哧笑不停,像个占了便宜的小狐狸。 小姐真够坏的,出门时就打定主意要摆云郎一道,嘴上却能把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小婢真的要向小姐好好学习才是呢。 安小姐占了唐云这么大一个便宜,自然心下欢喜,冲仆夫招手道:“嘿,还愣着做甚? 打道回府!” 唐云木然地立在红豆坊台阶上,目送安碧如沾沾自喜地登上油壁车,安家车队在成功打劫了红豆坊后,迅速驶离了案发现场。 明明是温暖和煦的初夏天气,唐掌柜却是感觉天地间秋风萧萧,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千憋万憋,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第99章 名动京师 “小爷决定了,以后就在川味酒楼和红豆坊门口都要张贴一道醒目告示——‘安碧如和狗不得入内’!” ……“小姐,咱们这么欺负云郎,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油壁车上,阿鹿掩嘴窃笑,看着安碧如说道。 “有甚过分的,川味酒楼日进斗金,现在红豆坊又开张了,那奸商的生意越做越大,日进斗金。 咱们讹他这点饼算得了什么。” 安碧如笑道,脸上看不出丝毫内疚情绪,反倒心里觉得痛快得紧。 “小姐,你听——”阿鹿撩开车窗帘子,伸手向街对面一指。 安碧如抬头看出去,只见街对面是一座气派的红楼,门庭大开,烫金匾额上书“群玉坊”。 这就是新丰最大的妓院群玉坊,楼上挑着一排绛纱灯,每到夜晚灯火辉煌,即便是白天,也有一种喜气洋洋过节的热闹气氛。 此时楼阁上击筑弹筝,丝管齐作,伴随着清亮的歌声隐隐传来,群玉坊的姑娘们正在排练新曲,歌词正是近几日火遍新丰的《红豆词》。 “哼,这群玉坊的姑娘们倒是起得早!” 安小姐嗤笑一声,“敢情昨夜都不曾接客么?” “小姐,你有所不知,”阿鹿掩嘴嗤地一笑道,“此事还得怪罪在云郎头上,现在那些秦楼楚馆都在争相拿云郎的诗谱制新曲,为了抢占先机,姑娘们也只能起早贪黑了。” 此话不假,除了群玉坊,就连一向以胡风吸引客人的胡玉楼,也在加紧排练以《红豆》词谱的歌舞。 粟特人向来极有商业头脑,自从上次胡玉楼迎来了一干大唐名士,那史玄荣就开始动脑筋。 他不仅把那日李白等人所做的诗篇誊写在彩版上,张挂在胡玉楼最显眼的位置,唐云的《红豆词》一出,史玄荣又忙找来书家把诗抄录在彩板上了。 如今胡玉楼已有唐云的两首作品,若是唐公子知晓此事,一定会派人去收取版权费的。 史玄荣还让胡姬们换上大唐女子的罗裙,将红豆词编成舞曲,让胡姬们抓紧排演,好吸引更多有钱的唐家子走进胡玉楼。 胡旋舞和葡萄美酒当然是胡玉楼的特色,可偶尔也得换换花样,让肤白眼媚、金发碧眼的胡姬暂弃热烈奔放的胡舞,而像群玉坊的姑娘们翩翩起舞,想必会让客人们耳目一新的。 胡姬们从大早上就起身排练,此时都已娇喘吁吁、香汗淋漓。 胡玉楼最受客人欢迎——也是胡旋舞跳得最好的胡姬康娅,此时向坐在北窗下羊毛地毯上的乐工们打个手势,厅内诸般乐器戛然而止。 “姐妹们,暂歇片时,饮些浆水,吃些果子,待会继续排演!” 康娅拍拍手,笑着向众舞姬们说道。 这康娅乃是康国人,十年前追随史玄荣来到大唐,与史玄荣情同父女。 因为出色的舞技,俨然成了胡玉楼的摇钱树,自然也就成了众胡姬的领头人。 “失满儿,这《红豆词》当真是云公子所作么?” 康娅举起罗帕擦擦香汗,扭头看向斜对面正手擎金叵罗饮浆的小胡姬,笑着问道。 那失满子也方从氍毹舞毯上下来,因为运动的缘故,小脸儿潮红一片,因为她肤白胜雪,腮颊上的红晕犹如来自西域的红宝石般,煞是美艳!“那可不,”一听有人问及唐云,失满儿忙放下金叵罗,笑得一脸得意,“这等好诗,若非是云公子那等少年英才,谁做得出来?” 正因为舞曲是《红豆词》改编的,失满儿这次可是全身心地投入到这支舞的排演之中。 “真不敢相信耶!清明那日,来咱们胡玉楼的那几位客人,竟都是大唐一等一的名士!” 另一个浓妆妖冶的舞姬走上前,拉起失满儿的手咯咯咯笑道。 “小女子虽不懂诗词书翰,可李太白的大名,谁不曾听过? 他的诗谁不曾读过? 真难以相信李白到过咱们的胡玉楼,早知如此,当初好歹也要上前细瞧一番才是呢!” “胡媚儿,现在知道后悔莫及了吧?” 失满儿轻哼道,“不独李太白,那吴道子、裴旻,哪个不是大唐一等一的名士? 不然,云公子岂会跟他们在一起饮酒作诗?” 这话听上去,好像是在夸李白等名士,实际上是在夸唐云。 好像在说只有李白、吴道子那等名士,才配跟唐云坐在一起饮酒作乐似的。 “失满儿,不知云公子何时会再来咱们胡玉楼呢?” 胡媚儿掩嘴窃笑道,“若是云公子再来,小女子当主动请缨上前侑酒,也好一睹云公子的风采!” “就你这浪蹄子,岂能入得云公子法眼?” 失满儿瞟了胡媚儿一眼,精巧的小下巴高高挑起,“不过前次我与云公子话别时,云公子倒说还会再来胡玉楼,至于何时复来,那就要看云公子何时得空了。 云公子岂是那些街头的闲汉? 他既要经营酒楼,又要读书做文章,自是难得有闲饮酒作乐了。” 那康娅、胡媚儿等人,原本就误认为失满儿与唐云的关系非浅,现在听了失满儿这番话,就更加确信无疑了。 因此个个脸上都露出了艳羡之情,云公子貌比潘安,才堪宋玉,这等少年俊才,自然是那些怀春少女梦寐以求的萧郎了!而面对众胡姬艳羡的目光,小胡姬失满儿心下也是无比得意,哪个少女还没有一点虚荣心呢? ……“能令公子白重生,巧使王孙千遍死”,这句话说的是一个能令天下男人们销魂蚀骨的神仙去处。 在京师长安,这个地方就是平康坊北里。 平康坊北里位于长安城东北方向,北靠皇城,东临东市,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日日茶水马龙,热闹非凡。 此处既是仙窟,也是销金窟。 只要一进入平康坊,满眼尽是桃红柳绿,满耳尽是莺声燕语,满楼红袖灿若云锦,就连空气中都流溢着浓浓的脂粉香。 若要问平康坊北里名气最大的妓院,十个人就有十个人告诉你,非天香院莫属。 天香院的姑娘们不仅个个如花似玉,还多才多艺。 第100章 北里花魁 那些前来平康坊买春的男人们,都不是穷人,他们不缺女人,但他们还是隔三差五地往平康坊跑,两天不去就浑身都不自在。 最看重的不是妓女的容貌,而是她们的才艺,北里的女人们能给予他们在家得不到的东西。 与其称那些女子为妓女,倒不如称她们为伎女更确切。 深受大唐文化熏陶的日本国,直到21世纪都还保留着艺伎文化。 而艺伎这个词,最初的来源便是一千三百年前的大唐帝国。 就连“买春”这个词也是始于大唐。 嫖娼就是嫖娼,狎妓就是狎妓,可大唐男人却偏说买春。 大唐文人骚客们无不以狎妓为雅事,就连诗圣杜甫都曾写下过很多观妓诗。 总而言之,在唐代,狎妓是一种文化。 与后世那种一手交钱一手宽衣的钱色交易,可谓相去甚远。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色鬼有妞看。 这不,一大早上天香院的花月阁上就上演了仙女下凡的一幕。 三名着红披绿的妙龄女子正在排演歌舞,曲子却是时下传遍京师的那篇《红豆词》。 舞榭中央,一身段苗条的妖冶女子正在翩翩起舞,只见她头梳三鬟高髻,身穿绛罗纱裙,眉眼如画,水袖飘飞,时而如春柳拂水,时而如青云出岫,端的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这位妖冶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以舞技著称的天香院头牌,有“火凤凰”之誉的赛多娇。 舞台边上的绿衣少女双瞳点水,两颊桃红,年齿不过十五岁,体态虽娇小,却自有一种秀曼风流。 只见她素手轻敲檀板,小嘴犹如绽破的樱桃,清喉娇啭,比那枝头上黄莺儿的晨啼更为美妙动人。 这少女名唤洛真,亦是天香院的头牌。 而最最引人注目的却不是这二位名姝,而是靠北壁画屏而坐的那位抚琴女子,只见那女子白衣胜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虽是素妆淡服,却是秀媚天然,竟比那些靓妆艳服的女子更为光彩照人。 这女子名唤张窈窕,乃是天香院的都知,更是平康坊北里当之无愧的花魁。 都知,相当于一家妓院的领班,统领诸妓,除了假母,一家妓院里都知最大。 只有见过张窈窕的男子,才晓得什么叫做“国色天香”。 那些有幸跟张窈窕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们,都无法相信,为什么上天对这个女子如此偏心,既给了她倾国倾城之貌,又给了她冠绝天下的才艺。 张窈窕的琴技不仅是平康坊第一,就是代表了大唐帝国才艺最高水准的李隆基的梨园,里头也找不出几位琴技能与张窈窕旗鼓相当的女弟子。 然而,张都知最令世人称誉,却不是她的琴技,而是她的诗才。 她的诗作得有多妙? 就连谪仙人李白看了她的试卷都禁不住拍案叫绝,你说有多妙? 这三位女子无一不是才色俱佳,是当今北里声价最高的三位艺伎,被人称为平康坊三绝。 此时,花月阁对面的街衢边上早已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黑压压一片男人的脑袋,当然也有不少女子。 男人们个个像鸭子一般伸长了脖子,望眼欲穿,而那些女子也是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个个都是一脸艳羡之色。 只要是女子,谁不希望自己拥有让男子们趋之若鹜的才色? 谁不希望那些男子们为了自己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无奈她们既无倾城之貌,亦无倾国之才,这辈子也不可能成为那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幸运儿了。 而那些男人,不管老少,个个你推我挤,前扑后拥,生怕错过眼前一睹花魁真容的难得机会。 并非人人有幸出生在富贵人家,并非人人都有钱去天香院买春,况且即便你家财万贯,也未必就有机会一亲芳泽。 要知道张窈窕可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俗妓,任凭你貌比潘安,家财万贯,也未必有机会登上花月阁。 除非张都知对你青眼相加。 而今日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天香院三绝齐聚花月阁,各呈绝技,端的是百年难遇了。 可惜的是,花月阁位于天香院的内院,与外面街衢之间,隔着方圆数亩的莲池。 时节已是四月下旬,池上莲叶丛丛,粉色的荷苞穿插其中。 透过淡淡的薄雾,向华月阁远眺,只见对岸绿波红槛,碧瓦珠帘,宛如仙境。 此时此刻楼阁上那位名妓哪有半点烟火气息,分明就是从天而降的仙女。 “奈何!奈何!” 一个鲜衣花帽的少年郎君,扼腕叹息道,“此生若是让本少爷登花月阁一游,就是让我少活十年八年,我他娘的都认了!” 此人姓阴,名庭生,乃是长安巨富阴家阴百万最小的儿子,别看这厮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却已惯常眠花宿柳。 昨夜这厮就宿在天香院中,一宿酣战,人困马乏,正睡得香时,突然就被家奴来福推醒了,说是老爷提前从洛阳回京,让他快些回家,不然叫老爷发现他又到这北里鬼魂,非打断他第三条腿不可。 阴庭生当即就吓得从床上蹦起来,匆匆穿戴后就往外跑,谁知刚跑出天香院大门,就见莲池边黑压压一片人头。 一听说是张窈窕、赛多娇和洛真在花月阁上联袂演出,这厮瞬间就把老爹提前回京一事抛诸脑后,横冲直撞地拼命向池边挤去。 隔着数亩莲池,其实根本看不清楚三位妙妓的芳容,但别忘了,人的想象力是非常神奇的,看不清楚的细节,都会自动脑补齐全。 阴庭生边看边想入非非,直看得口涎直流而不自觉。 好半响才回过神来,抬手划拉了一把哈喇子,说出了那番感慨之言。 一听这话,众人纷纷扭头看过来,只因这话端的道出了所有男人们的心声!只是,当大家一看是阴家小儿后,就都露出了不屑的表情。 这阴庭生可是长安城内有名的狎邪少年,败家子,仗着家里有钱,斗鸡走狗样样精通,小小年纪,却已是狎妓高手。 长安城的百姓家在教育自家儿子努力上进时,就常常拿这阴家小子当反面教材。 现在见阴庭生这幅口涎直流的猥琐模样,又听了他这句没出息的感叹,谁会不嗤之以鼻。 第101章 大唐公主 尤其是那些已有了子女的男人们,好歹已为人父,如果自家的儿子也像这没出息的败家子一样,那就完了。 “哼,本少爷迟早要登花月阁一游的!” 对于众人鄙视的目光,阴庭生丝毫不介意,反倒是一脸志在必得的气势,“张窈窕,你迟早会爱上本少爷的,本少爷到时一定会好生疼你的!哈哈哈……”这阴家小子的笑声尚未落下,就听见人群外传来家奴来福火急火燎的叫喊声。 “少爷少爷,不好啦!少爷……”“你这贼狗奴,慌什么慌!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没看到本少爷正在观妓么?” 阴少爷被打扰了雅兴,自然十分不悦。 “少爷,老爷来抓你啦!” 那来福上气不接下气地从人群外挤进来,“老爷领着一干家奴来抓你了,还带着绳索,说是要把少爷抓回去吊起来,非打断少爷一条腿不可!” “啊……”一听这话,那阴庭生顿时色变,一下就怂了。 要知道这厮前不久刚在平康坊惹出一桩祸事,他老爹花了一大笔钱才将把事态平息下去。 可这厮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痛,他老爹才刚踏上去洛阳的马车,这厮掉头就又跑到平康坊来鬼混了。 “快走快走,千万别叫我老爹抓个现形……”这就好似抓奸,只要不被老爹抓个现行,还有回转的余地,若是被抓了现行,就百口莫辩了。 只是阴家小子刚要往外人群外钻,一个好色鬼恰好迎头挤了进来,两个脑袋咚地一声就撞在一起。 那阴家小儿毫无防备,被人猛地一撞,脚下踩空,人仰马翻,咚地一声从池边倒栽下去,水花溅起丈余高。 众人一看阴家小儿落水,不仅不上前施救,反倒是个个拍手叫好,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莲池那边琴音袅袅,歌声悠悠,莲池这边水花四溅,哄笑连连,整个场面当真是热闹极了。 ……此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些了力度。 千门万户,古老的长安城氤氲在暖暖艳阳之下,若是从上空鸟瞰,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统括在坚固的城墙之内,犹如棋局般规整。 但假若置身在这棋局之中,却完全不会有这种呆滞之感,因为长安城实在太大了,当真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艳阳下的长安城犹如亘古遗留下来的一座神邸,乃是中古时代天下最大的一座城池。 朱雀大街宽达一百五十余米,从外郭城的明德门直通皇城的朱雀门,这条史上最宽阔的大街无疑就是长安城的南北中轴线,把长安城一分为二。 朱雀大街以西隶属于长安县的管辖之内,街东则隶属于万年县的管辖范围。 二者又都统属京兆府的管辖。 而在这偌大的棋局最北边,矗立着世上最宏丽的宫殿建筑群。 远远望去,犹如层峦叠嶂,光是那重重叠叠的琉璃屋顶,以及宏达的斗栱,就足以够震撼人心。 建筑在龙首原上的大明宫自不必说,就是兴庆宫,那也是壮美无比。 自开元十四年,皇帝李隆基从大明宫移至兴庆宫听政,兴庆宫就已与东内大明宫、西内太极宫,成三足鼎立之势。 兴庆宫最具特色的建筑莫过于勤政务本楼和花萼相辉楼,但实际上这是同一座宫殿建筑的两面,铭匾上的题名正是李隆基所起。 西边对着诸王邸宅和西内太极宫的一面,铭匾上题写着“花萼相辉楼”,花萼相辉四个字取意于诗经里的名篇《棠棣》,乃是歌颂兄弟之间相亲相爱同心同德之作。 李隆基感激大哥宁王李宪把大唐江山让给他,同时也寄托了自己对一干兄弟们的希望。 南边对着东市的一面,铭匾上题写着“勤政务本楼”,这是李隆基的政治宣言。 开元天宝盛唐时期,勤政务本楼乃是唐王朝的政治中心,因玄宗在此执行政事,颁发诏书,试制举人,举行大典与宴乐活动而名传于世。 在中国历史上,玄宗李隆基是个极富戏剧性的皇帝,他的一生可分为前后两个截然不同的阶段。 前一个阶段励精图治,开创了大唐开元盛世,是一位毫不逊色于其曾祖父李世民的一代英主,后一阶段则是一个沉湎于声色,荒废政务的昏君。 后人皆以为安史之乱是大唐帝国由盛转衰的分水岭,殊不知从李隆基罢免宰相张九龄,启用李林甫为相开始,就已为大唐帝国的倾覆埋下了祸患。 自李隆基封禅泰山之后,就有自满之意,开始疏于政务,在霸占了儿媳妇杨玉环后,更是“从此君王不早朝”了。 天宝四载,大唐帝国国泰民安,依然是世上最强盛的帝国,但风流天子李隆基却迈开大步走在昏君之道上了。 勤政务本楼之后,就是天子象征的龙池,龙池东北岸上矗立着一座亭子,名曰沉香亭。 此处便是天宝元年,李隆基和杨贵妃在此饮酒赏牡丹之处,李太白赋诗助兴,在此处写下了流传千古的《清平调》三篇。 相对于兴庆宫其它热闹的宫殿,位于龙池西北方向的大同殿则显得静谧得多。 大同殿承担着祭祀李唐祖先和道教始祖老子的职能,这里还是李隆基崇道求长生不老的道场。 在这一点上,大同殿与大明宫内的三清殿颇多相似。 大同殿内,一年四季香烟缭绕,供奉着许多来自大唐天下的名道士。 而在大同殿东北方向有一座不引人注意的偏殿,任谁也想不到,在这幽深的偏殿之内,却住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妙龄少女。 “红豆生南国,春来花几支,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殿庭之内,一羽衣玉冠的小道姑伫立廊檐之下,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肤白胜雪,亭亭玉立,手拿红拂,身上的羽衣在轻风中微微拂动,整个人仿若一尊被玉工精雕细刻出来的玉人儿。 但如果凑近一看,会发现这少女眼有些碧,鼻子有些高,比之别的女子,有一种很不一样的风情。 此时这玉人儿久立廊下,视线落在庭院东南角那两棵桃树上,以几不可闻的声调轻声吟着《红豆》词。 那两棵桃树已然凋谢,落红满地。 第102章 高力士 在这羽衣小道姑身后五步之内,立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道姑,手里端着一方漆盘,漆盘上是精美异常的秘色瓷茶灌和茶杯。 刚煎好的茶,丝丝热气氤氲在茶盘上方,周遭空气里茶香弥漫。 对于诱人茶香,那羽衣小道姑似乎并没有闻到,对面的两棵桃树在她眼中已幻化为两棵红豆树,结满了喜人的红豆果。 “公主,茶都快凉了,你先喝两口吧?” 身后的小道姑终于忍不住出声打破了这份沉静。 任谁也想不到,这玉人似的小道姑竟然是大唐公主李虫娘——当今圣上的亲生女儿呢。 风流天子李隆基无疑是一个多产的皇帝,据后世史学家不完全统计,除去夭折的子女,李隆基共有23个儿子,29个女儿。 但一个父亲,哪怕他是皇帝,对自己的子女也是有偏心的。 武惠妃生前最受李隆基宠爱,因此她的子女也最得宠。 武惠妃生有四子三女,两个儿子夭折,剩下二子三女。 两个儿子十分受宠,尤其是寿王李瑁。 李隆基爱屋及乌,太宠李瑁了,结果连儿媳妇杨玉环一并给宠了。 武惠妃的三个女儿分别是上仙公主、咸宜公主、太华公主。 上仙和咸宜公主已经出降,唯有太华公主还待在皇宫之中。 这位太华公主可谓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今年刚被册封为太华公主,正准备下嫁杨锜——杨玉环的堂兄。 俗话说母以子贵,但这话反过来也是成立的。 前太子李瑛之所以不受李隆基喜欢,就是因为他是赵丽妃所出,赵丽妃歌姬出身,后来虽然被册封为了妃子,但很快就失宠了。 李瑛虽然被册封为了太子,但结局却是不仅被废了太子,还被赐死。 虽然是受了武惠妃和李林甫的栽桩陷害,但如果李隆基真疼爱李瑛的话,岂会对亲生儿子下此毒手。 李虫娘的生母是曹野那姬,并非大唐中土人,而是中亚粟特人,乃是曹国进贡的舞姬。 姓曹,名野那,野那翻译成汉文是“最喜欢的人”,姬是她的身份,也就是舞姬。 曹野那姬因为擅舞,一度也受到李隆基的宠爱,这才有了女儿李虫娘。 这也就李虫娘的鼻子有点高,眼睛有点碧,肌肤胜雪的原因,用后世的话说,这李虫娘是个混血儿。 李虫娘之所以被父皇冷落,自然是因其母亲地位卑贱,还有一层原因,是她是未足月而生。 用后世的话说,就是个早产儿。 李隆基以为这是不祥之兆,很讨厌这个女儿。 不仅不把她当女儿看待,还给她起了个“虫娘”的名字,命令她披上道家羽服,主持宫中的道观,以图驱灾辟邪。 李虫娘至今尚未被正式册封为大唐公主,虽有大唐公主之实,却无公主名号,自然也就没有封邑。 听见侍女的话,李虫娘这才回过神来,手中的红拂轻轻一挥,道:“先放那儿吧,本宫现在不想喝。” “噢,”小宫婢如意噘噘小嘴,“公主,那首《红豆词》真的那么好么? 这几日奴婢见公主反复吟诵它,也不知究竟好在哪里?” 听到这话,李虫娘终于露出了笑意。 “你自然是不懂的,诗的妙处,只有懂诗的人方能领会。 不独文章诗词,这世间万事万物,也只有懂的人方能领会其真谛。” 自从三年前公主奉旨入驻这大同殿,如意就发现公主的性情变了许多,经常说一些让她摸不着头脑的话。 不过如意早就习以为常了,她认为都是那劳什子道教典籍把公主带坏了。 因此,如意十分怀念从前和公主在兴庆宫的快乐日子。 “公主,这红豆词诗意浅显,连奴婢都读得懂,可除了朗朗上口,似乎并无什么高奥之处呀?” 李虫娘走上前来,玉手从羽衣宽袖中探出,端起茶盅轻呡一口,方才抬头微微一笑道。 “如意,你方才之言已然道出了此诗的妙处,那便是人人皆能读懂,却又非人人作得出来。 换言之,此诗道出了人人心中之所有,却是人人笔下之所无!作诗最难的便是用平常的语言道出永恒的意旨。 这难道还不妙么?” 李虫娘甚为欣赏当世大才子王维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的下半阙“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尤其隽永,这篇《红豆》之隽永绝不在王诗之下。 “人人心中之所有,人人笔下之所无……”如意歪着小脑袋,一脸懵懂。 “但不知作者是何等样人物,”李虫娘缓缓抬起头,似是在欣赏碧空上的流云,又似乎是思绪已飘出了很远,“想必作者定是个聪明绝顶之人……”“聪明绝顶……”如意眼睛蓦然一亮,“公主,这个奴婢倒是明白的!” “哦?” 李虫娘回转身,微微一笑,“你明白什么?” “公主是说……作这《红豆词》的诗人,是个秃顶的糟老头么?” 如意一脸认真地说道。 李虫娘突然有种扬起拂尘打人的冲动,怒斥道:“本宫是这个意思么?” 如意缩了缩脖子,小嘴一瘪,说道:“那公主又说绝顶什么的……”李虫娘无语了,在这高高的皇城之内,她这个奴婢怕是最笨的那个了。 更无奈的是,她竟然是她身边唯一可信赖之人。 便在此时,忽听殿外传来一个细声尖气的声音,拉长了声音喊道。 “高公公到——”随着通报声,一个身材高大,身穿紫袍,头戴貂蝉笼冠的六旬男子,自门外快步走入,只见此人身形高大,面白无须,手拿拂尘,行走之间,气度颇为不凡。 此人便是有“大唐第一宦”之誉的宦官高力士,乍看之下,任谁也不会把他跟一个阉人联系在一起。 他更像一位跨马驰骋沙场的军将,而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宦官。 此时的高力士职任右监门大将军,知内侍省事,爵位是渤海郡公。 就是说他是右监门大将军,同时又管理着整个内侍省的事务。 内侍省什么地方? 那阉人窝!皇宫之内,所有宦官都隶属于内侍省。 内侍省掌传达诏旨,守御宫门,洒扫内廷,内库出纳和照料皇帝的饮食起居等事务。 皇宫中所有宦官和以上这些事情,统统都在高力士的管辖范围。 第103章 阿兄起床 虽说他的官衔封爵还远没到顶,但此时他的地位,已然尊崇无比。 其地位高到什么程度? 不说别的,就从皇族对他的称呼上就可见一斑。 天子李隆基要么尊称他为将军,要么亲切地喊他力士。 太子得喊他二兄,亲王和公主都得喊他阿翁。 驸马辈都得喊他一声“爷”!“老奴参见公主殿下!” 即便是这位被天子冷落到宫廷角落的公主,高力士在礼仪上依然是不敢怠慢。 宫廷风云变幻,谁说今日被冷落的公主,来日不会恩宠相加? 当然这跟高力士和谨谦恭的性格大有关系,史书上说他:“恩遇特崇,公卿宰臣,因以决事;中立而不倚,得君而不骄;顺而不谀,谏而不犯”,以至于“近无闲言,远无横议”,故“天子终亲任之,士大夫亦不嫉恶之”。 无论是为人,还是为臣,高力士都是相当成功的。 这也是他数十年在大内中屹立不倒的根本原因。 “公主殿下自入大同殿以来,深居简出,老奴未能常来问候起居,还望公主恕罪!” 李虫娘和如意面面相觑,均不知高力士为何突然造访。 这大同殿的偏殿之内,常日里少有人来。 高力士乃是父皇身边的第一内侍,即便父皇有旨,宫中内侍何其多也,也未必会派高力士亲自己来宣旨。 何况父皇怕是早把她这个女儿忘到瓜哇国去了,怎会突然想起来了? 但毕竟是高力士,李虫娘也不敢怠慢。 “高翁快请起,”李虫娘身披羽衣,行的自然是道家的作揖礼,“高翁这么说,真是折煞虫娘了。 不知高翁今日是为何事前来?” “倒不是什么要事,”高力士抬头笑看着公主,拍了两声巴掌,“公主,陛下着老奴来,是为公主赐食来的。” “哦?” 李虫娘眨眨眼睛,心下更为诧异了。 身为李隆基的女儿,虽然没有公主的封号,但公主的身份却是一出生就注定的事。 既为公主,自然会享受公主的待遇。 依照常例,一年四季各地的贡品源源不断地被送呈皇宫,只要是皇族的一份子,都会按例分到一份。 哪怕她那一份是太华公主等人挑剩下的,也理应有她的一份,不过是多与少好与坏的区别。 令李虫娘意外的是,今日父皇竟遣高力士亲自前来赐食,这却是三年来从未有过之事。 两个面白清秀的小黄门各自拎着黑漆食盒快步走进来,高力士一挥拂尘,吩咐道:“把盖子打开,让公主过目!” 两个小黄门揭开盒盖,李虫娘好奇地看过去,只见食盒里盛的都是花糕……不,不是花糕——似乎也不像寻常所食的果子,跟西域的胡饼也大不一样。 李虫娘眨眨眼睛,一时竟猜不出究竟是何吃食。 实际上,两只食盒里盛的不过是新丰县红豆坊所制的虾饼、铜鼓饼和红豆酥饼罢了。 那虾饼烤制得焦黄焦黄,看上去极有食欲,尤其是那红豆酥饼,不仅外观圆润可爱,每只饼上都用印着红豆图案,显然是木质印章印上去的,看上去煞是赏心悦目。 身为皇族,见识自然非凡,可眼前这食盒中似饼非饼、非糕非果的新奇吃食,公主倒真的从未见过。 “高翁,不知这是……”高力士指着那食盒,笑道:“此乃新丰县所产的点心,这是虾饼,这是铜鼓饼,这带印花的是红豆酥饼……”虾饼、铜鼓饼、红豆酥饼……听着这一串新奇的名字,李虫娘心下就更是好奇了。 小宫婢如意也是看得两眼放光,忍不住直吞口水,这饼定是美味可口!“新丰县……”李虫娘知道新丰县出产美酒,只是头一次听说新丰县出的饼也能进入皇宫,想来绝非寻常吃食。 见公主表情发怔,高力士慈和一笑,道:“这些饼是前几日清明节假时,李太白等人去新丰游玩顺便带回来的,陛下和太真娘子尝了都赞不绝口,遂遣老奴给诸位亲王公主都送些尝尝鲜。” “难为父皇还记得虫娘……”话音未落,李虫娘又抬手忙住了嘴,垂下眼睑道:“虫娘失言了。” “公主乃是陛下的亲生女儿,陛下岂会忘了你? 只是陛下政务繁忙,公主天性又喜静,陛下偶尔疏忽了公主,也是在所难免。 还请公主莫要介怀才是。” 为尊者讳,可以说是封建时代身为臣子和子女应有的觉悟。 哪怕是皇帝或父母做得不对,做为臣子和子女都得替他们掩护,甚至是辩护。 尽管高力士心里十分同情李虫娘的处境,尽管他不知道李隆基是因真的想起了被扔到大同殿的这个女儿,还是因为喝多了唐氏烧酒后所说的胡话。 “高翁说的是。” 李虫娘违心地说道。 “此饼大是美味,公主快尝一尝吧。 老奴有事不能久留,先行告退。” 送走了高力士等人,李虫娘看着食盒里的饼,神情依然有些发怔。 “公主,要不咱们先尝尝?” 如意笑嘻嘻地说道。 “馋猫!” 李虫娘嗔了她一眼,“要尝也得先去净手!” “公主说的是!奴婢这就端水去!” 鸾儿嘿嘿笑着快步走开了。 “红豆酥饼……”李虫娘拈起一枚红豆饼,对着阳光细看,莫非这红豆饼与那篇红豆词有什么关联么? 红豆词刚从新丰传到长安,父皇就命乐人李龟年和张野狐以《红豆词》谱制新曲,又让太真娘子领着擅舞的张云容、擅歌的念奴等梨园弟子排演新舞,可谓是热闹得很。 难道制红豆饼的饼师就是作红豆词的才子么? 想到这里,李虫娘兀自摇头笑了。 她笑自己思想太天马行空了,这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况且,君子远庖厨,诗和饼乃是风牛马不相及之事,一个人若是既精于饮馔之道,又能作阳春白雪之词,那岂不是可称天下奇才? ……“阿兄阿兄,快起身了,安姐姐来了!阿兄阿兄……”唐果每天夜里睡得早,起得自然就早,这天才刚蒙蒙亮,就见小家伙像只小树袋熊似趴在唐云身上。 两只白嫩如耦的小手分别揪住阿兄的两只耳朵,噘着小嘴一迭声喊道。 被妹妹这么一闹,唐公子被吵醒了,但意识尚处在朦胧之中,一听“安姐姐来了”,唐公子还以为自己在做噩梦,莫非安小姐又来打劫了? 第104章 心头之恨 可怜见的云郎,安家小姐究竟在他心里造成了多大的阴影面积,就连梦里都吓得不轻!“阿兄阿兄,快点起身啦!阿兄快起身啦!” 见叫不醒阿兄,小妮子小嘴一噘,出溜一下滑下床去,一溜烟跑出卧房,往屋门口一站,上身前倾,两只小手攥起粉拳,深吸一口气,冲外面娇声大喊起来。 “安姐姐,我阿兄硬起不来,安姐姐,我阿兄硬不起来,安姐姐,我阿兄硬不……”第三句硬不起来还没喊完,突然从小妮子身后的门口踉踉跄跄地抢出一条人影来,伸手一把捂住了小妮子的小嘴。 “唔唔……”小妮子挣扎着扭转身子,一看是阿兄,立时露出一脸憨笑,喜道:“阿兄你终于起身了!安姐姐在外头等好久了呢!” “不许再喊阿兄硬不起来了!” 唐云板起脸说道。 这要是传出去,还有娜家小娘子看得上我? 哪怕小爷我胜过美男潘安,怕是也娶不到媳妇了。 天底下,有哪个女子愿意牺牲自己的性福啊? “嗬!” 便在此时,一声轻笑声自南边的院门处传来,安碧如一袭绯红短跨袍,脚踩黑锦靴,双手环胸倚在门边,檀口里咬着一根青草,远远地觑着唐云。 “就你这懒鬼还想当大唐首富? 我看呐,你连新丰首富都当不了!” “嘿,你一个女儿家,怎么能随随便便闯人家内院呢?” 唐云翻个白眼说道。 安碧如一脸笑意,脚步轻盈地走上前来,俏丽的莲脸一甩,道:“谁叫你不起身的,我不叫不良人把你踹醒,就算便宜你了!” 你特么……幸好你爹是县宰,不然就你这嚣张跋扈的样子,老子非一天把你按在地上摩擦七八回不可!唐云气得不想跟安小姐说话,拍拍妹妹的肩膀道:“妮子,去前面叫狗子煎茶,小爷我准备起身喝早茶了。” “好的,阿兄。” 唐果抬起小脚跑到安碧如跟前,扬起脸蛋,“安姐姐,你跟我阿兄一起喝早茶么?” “不了,果儿,安姐姐待会还有要事。 谢谢果儿!” 安碧如蹲下身,摸摸小妮子头上的朝天辫。 “那好吧。” 小妮子一溜烟跑出了后院。 这时唐云和安碧如都缓缓站起身来,安小姐倒背双手,似笑非笑地向唐云面前走去。 “快点穿好衣裳,我阿爹今晨兴致极高,要与你一起爬山看日出!” 大清早爬山,你爹这是什么毛病啊? “休得磨蹭,速速穿衣起程!” 见唐公子兴致不高,安小姐出声喝斥道,一手已按在腰间捡把上了,“还不快些……”说话间,安小姐的目光无意间向下一滑,这一滑,剩下的半截话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只见安小姐的莲脸腾地一下涨成了石榴色,檀口不自觉地张成了“0”型……咦? 这是什么毛病? 唐云见安碧如神色突变,好像突然像被人掐住脖子拎起来似的。 “嗳,大家快来看啊!安家小姐羊癫疯发作了!宝儿,狗子,快把我那只破鞋捡来,要即刻塞住安小姐的嘴,免得她咬伤自己舌头……”唐云双手在嘴边作喇叭状,扯起嗓子冲外头大声喊道。 这厮还记得上次那一箭之仇,趁机报复。 “死登徒子!我砍了你!” 安碧如唰一下就拔剑了,一个箭步扑将上来,锋刃映照着晨曦之光,照唐云吓唬直刺上去。 唐云差点吓尿了,脚底似安了弹簧,身子嗖地一下向后弹出两步之远,身子已落入堂屋门槛之内,双手交叉护住下身。 “死婆娘,你这是要我唐家断子绝孙啊!” “本小姐就是要你唐家断子绝孙!” “有本事你到我娘面前说这话试试!” “少拿伯母压我,本小姐今日非刺你一个窟窿不可,不然难消我心头之恨!” “恨你妹啊!你大清早吵醒我,我没找你算账,你倒怪罪起我来了!我看你丫就是羊癫疯发作!” 嘭地一声,唐云把正屋的门用力甩上了,安碧如手中的短剑一下刺到了木门上!不愧是把宝剑,弯而不折。 “死登徒子!有种你别出来!缩头乌龟王八蛋!” 安小姐抬脚哐哐哐地踹门,又恼又羞地叫骂道。 唐云以背抵门,手抚胸口,疯婆娘,大清早发什么神经啊这是!唐公子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下意识地低头一看,表情一怔,随即咧开嘴笑了。 “原来如此!我当是什么事呢!” 怪我啊? 身为一名童男子,大早上我的反应不是很正常么? “死登徒子,你出不出来?” 安小姐在外面气势汹汹地叫喊道。 唐云嘿嘿笑道:“安小姐,咱们有话好商量,天底下没过不去的坎!再说了,是你自己乱闯人家内院,没看到更出格的事,算你运气好!” “我呸!有本事你别出来,出来我便刺你个对穿!” 安小姐抬脚踹门,恶狠狠地叫道。 对穿? 唐云禁不住打了个激灵,索性耍赖道:“那行,是你不让我出去的。 让你阿爹在家等着吧,日出是看不成了,日落或许还行!哈哈哈!” 唐云栓了门,大笑着向卧房走去,不慌不忙地套上麻布袍衫,又坐在铜镜前,慢条斯理地梳起头发来。 唉,也不知男人留这么长头发做什么,每天浪费在这头乌黑秀发上的时间,都能炒出一桌子好菜了。 安小姐踹门踹累了,坐在门槛上,娇喘吁吁地道:“登徒子,你当真不出来?” “打死都不出去!” “你就不怕我爹怪罪下来?” “安明府不会无端怪罪于人!” “好吧,那本小姐不刺你个对穿了!” “刺我个半穿?” “不刺你总行了吧?” “准备用拳脚对付我?” 唐云一边梳头,一边见招拆招,跟小爷我玩文字游戏,你还嫩点? “你放心,我不动你一根寒毛!” 安碧如只好妥协道,“只要你不把方才的事告诉他人,本小姐可以不予追究。” 第105章 山寺老僧 “搞得好像是我的错似的!” “好好,都是我的错,是本小姐不该乱闯你家内院,成了吧?” “还行,你再对天发个愿!” “你!” “不乐意拉倒,让你爹等着看日落吧!” “好好,我发愿!” 安小姐仰脸看天,指天为誓,“我安碧如若伤了唐云一根寒毛,愿遭五雷轰顶!” “这还差不多,暂且信你一回!” 唐云伸手抓起桌上的黑色帛带,三下五除二将梳好的发髻束好,这才起身向堂屋里走去。 “我出来了哈!” 唐云一手扶门,一手去拉门栓。 咦? 人呢? 打开门,唐云跳将出去,环顾左右,却不见安小姐的身影,却见妹妹从后院门口颠颠地跑进来。 “阿兄,安姐姐在门外等你,让你快些去呢。” 唐云正了正衣襟,走上前,一把抱起妹妹,笑着走出了内院。 川味酒楼门口立着两匹骏马,那匹白色的是安小姐大宛宝马,那匹枣红色突厥敦马的正是唐云的坐骑——追风赤!“荆宝,你东家有何特殊嗜好?” 安碧如骑在白马上,笑眯眯地看着正在往突厥敦马上安放马鞍的小伙子。 “嗜好?” 小伙计抬起一张圆脸,有些茫然地道,“安小姐,不知书法算不算?” “不算!” “烹饪呢?” “也不算!” “安小姐,我们东家就这两大嗜好,小的没发现东家还有什么特别的嗜好呀?” 小伙计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什么来。 “算了,”安碧如泄气地摇摇头,“当我没问,我刚才问的,别告诉你东家可好?” “安小姐之命,小的岂敢不从?” 荆宝一脸憨笑,然后伸手拍拍马鞍,“好了,东家怎么还没出来,让安小姐好等,小的进去催催!” 荆宝转身进了大堂,刚转过屏风,就看见唐云抱着妹妹走了出来。 荆宝在嘴边竖起食指,凑到唐云耳边道:“东家,方才安小姐在打听你的嗜好,看那样子八成不怀好意,东家要小心些!” “知道了。” 唐云伸手摸摸荆宝的脑袋,笑着点点头。 好你个安碧如,明的不行,就想来阴的,当小爷我是吃素的么? 唐云也装作毫不知情,想看看安小姐要耍些什么把戏,翻身上马,拍马驰出。 “安小姐走那么快做什么?” 唐云从后头赶上去,“这太阳都晒屁股了,日出肯定是看不成了,除非天上有两个太阳!哈哈!” “不要跟我说话!” 安小姐蓦然回首,眸凝寒霜,“下流胚子,不足与语!” 说着策马驰将出去。 “嗳,安小姐,等等我啊!” 唐云嘿嘿笑道,纵马紧追不舍。 ……好在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 安县令叫唐云去爬山,也并非是为了看日出,而是要领唐云去拜见宝云寺的慈元大师。 宝云寺在庆山上,慈元大师便是宝云寺的寺主僧。 亦是安家的门徒僧。 所谓门徒僧,是指由富贵之家供养,当富贵之家有什么丧事或者祈福之事,便由这一寺的僧人主持法事。 在中古时代,很多寺庙的高僧都是那些富贵之家的门徒僧。 而且慈元法师,道法高深,又擅茶道与书道,与县宰大人常常聚在一起谈禅论道,品茗论书,二人私交甚笃。 自从上回唐云在安府药圃中发现那株辣椒时,便请安明府代为引荐,他要去宝云寺后园一探究竟。 即便确实没有辣椒树,能在土里能扒拉出一些辣椒籽,那也是求之不得的珍贵之物。 安明府告诉过唐云,这辣椒跟一个大秦景教的传教士有关。 那位景教徒是个探险家,曾去过美洲大陆,后来他漂洋过海又来大唐游历。 偶然间与慈元大师相遇,并曾在宝云寺盘桓了一段时日,为了感谢慈元大师的款待,景教徒临别时赠送给慈元大师很多稀奇之物。 辣椒籽就是其中之一,景教徒怕中土大唐人不会栽种辣椒,起程离开大唐之前,在宝云寺后园择了一角之地,教授慈元大师种植辣椒之道。 只是慈元大师对园艺之事似乎并不太感兴趣,景教徒走了之后,起初他还吩咐寺中小沙弥去给辣椒浇水施肥,但没过多久,不管是慈元大师,还是小沙弥,都把这事儿彻底忘掉了。 谁会去关注那些长得奇形怪状的植物幼苗呢? 大唐海纳百川,大唐人对新事物的接受程度,比起21世纪的人们也不遑多让。 可那是因为他们切实地感受到了新鲜事物的用途,比如胡服胡马胡人胡舞,比如来自西域的琉璃宝石香料羊毛地毯,唐人能切实地感受到这些新事物对他们生活带来的便利与舒适体验。 但辣椒不是,没人用辣椒做过菜,他们没机会对辣椒有任何切实体会,因此,辣椒很自然地就被唐人忽略了。 后来,那几十株辣椒幼苗几乎都干死了,只有三四株幼苗顽强存活了下来。 还好三月三那日,安明府与慈元法师相约出游,归来时慈元法师又邀约安明府入寺品茗。 安明府这才发现了那几株辣椒苗,对于花痴的安明府而言,但凡他没见过又能开花的植物,都一律视为奇葩异草。 慈元大师成人之美,当即就叫小沙弥把那几株辣椒苗连土带根挖出来送到了安府。 总共三株辣椒幼苗,因为移植的原因,到了安府药圃后死了两株,唐云看到的那株,应该是大唐帝国目前唯一的一株辣椒树。 庆山海拔四千多米,宝云寺位于半山腰靠上一点的位置,沿着山路再往上攀登一盏茶功夫,就是山巅。 当唐云爬到宝云寺山门前时,已喘得像只大风箱。 “我、我不行了。 歇、歇歇再爬……”唐云双手撑着膝盖,仰头看看走在陡峭山路前面的安氏父女,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那安氏父女虽然也是腰酸腿软,却没像唐公子这么狼狈。 “噗——”见唐云在脚下张着嘴吐着舌头,喘得就像条三伏天里的热狗,安小姐噗嗤一声就笑了。 “阿爹,你看他!都说女子不如男,那说的是人中之龙,就唐云这人中之虫,我安碧如一个顶他仨!” 第106章 茶疗之父 “不得无礼!” 安明府嗔了女儿一眼,对唐云笑笑道,“贤侄,不如一鼓作气登上去,一歇可就再也不想动啦!” 在安氏父女俩的鼓励之下,唐云好歹坚持了下去。 山门前,立着一个小沙弥。 “小僧智永恭迎县宰大人、安小姐,师父已在禅院煎茶相侯。” 小沙弥在前面引路,过了山门,再行一段山路,便是宝云寺的寺门,只见两扇黑漆大门,左右两带朱红院墙。 唐云不由睁大了眼睛,不知那院墙是用什么涂料刷的,墙面通红似血,不知是墙体不够平整,还是涂料起皱,乍一看上去,竟有一种殷红血液顺墙流动之感。 唐云用力摇了摇头,再定睛看去,一切才恢复如常。 只因方才一刹那的恍惚,对着那朱红寺门,唐公子心底竟浮出一丝恐惧感。 “施主请——”小沙弥将唐云一行人引到一座偏院,恭立门边,伸手把安氏父女和唐云请了进去。 这是一座禅院,里头比想象中要开阔很多,只见一排僧房掩映在森然松柏之中,看上去甚是幽密寂静。 唐代的寺庙和宫廷建筑虽有等差,但所有寺庙建筑几乎都是仿照宫廷建筑的形制而建。 一律斗栱宏大,出檐深远,雄壮雍容,犹如大唐帝国之雄踞于世界的东方。 在“尊崇儒术,兼重佛老”的大唐帝国,佛、道并存,地位都非常之高。 不远处,一位身着福田袈裟的老僧立在菩提树下,见唐云一行人从门口入来,缓缓转过身来,单掌一竖,宣了一声佛号。 只听这老僧嗓音开阔,纶音洪亮,声如撞钟!唐云有一种被声波震到的错觉,这洪亮撞钟一般的声音,不知是天生的,还是内力惊人之故? 待再走近一些,唐云才看清了,只见那老僧眉毫雪色,身形朴野魁梧,皮肤略呈古铜色,往那一站仿若一尊金刚铜像。 “安县宰光降敝寺,老僧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大师说的哪里话? 你我乃是相交多年的老友,何必这般客气,”安邦走上前,笑着拱拱手道,“我等今日冒昧前来,叨扰了大师清修,理应是我等向大师赔罪才是!” “安明府言重了!” 老僧爽朗大笑,转身看向唐云,“我看这位少年人眉清目秀,骨骼清奇,莫非就是安明府要向老僧引荐之人么?” “正是!” 安县宰手抚美髯,微笑颔首道,“云郎,上前参见慈元大师!” “小子参见慈元大师!” 唐云拱手作揖,“久闻大师之名,仰慕已久,今日得见,实乃小子三生有幸!” 这老和尚看样子很不简单,礼多人不怪,多说些好话,又不会掉块肉。 况且今日前来又是有求于人。 那慈元宣了声佛号,大笑道:“看来安明府在郎君面前讲了老僧不少好话嘛!” “哪里,哪里?” 安县宰也大笑起来,“大师法力高深,能别形骸,善出尘垢,乃是当之无愧的高僧大德。” 这边一行人说笑之际,那边空地上煎茶的炉火烧得正旺,小沙弥智永正蹲在炉火边专注地烤着茶饼。 饮茶之风兴盛于一千三百多年前的大唐,此后又经过宋朝文人士大夫的发展,茶道渐至臻于完善,此后绵延千余年而不衰。 大体上而言,饮茶方式经历了三次大的变化,那就是唐代的煮茶法,宋代的点茶法,以及之后的泡茶法。 比之后世泡茶法,唐人煮茶之法甚是繁复,首先要烘烤茶饼,为的是去除潮气,有让沉睡茶叶缓缓苏醒之意。 接着是把铐香的茶饼放进茶碾子里碾碎,然后再投入茶釜之中煮,在煮的过程中要加盐加姜葱加茱萸甚至加酥乳,总之调味品不下七八种。 原因无它,只因用杀青法制成的茶饼,味道极其苦涩,若是不加入调味品,一般人根本吃不下去。 唐代制茶用的是最简单的杀青法,说白了就是通过蒸制杀青。 至于炒制杀青,那是明代以后才普及的。 至于茶叶的发酵技术,那出现得就更晚了。 “哇,这茶好香啊!” 安碧如吸了吸鼻子,循着香味看向正在烘烤茶饼的小沙弥,“慈元大师,这是什么茶?” 慈元哈哈大笑道:“安小姐看来也是懂茶之人,倒不是老僧诳语,老僧此茶的确有些不同凡响,乃是三原县的陈明府所赠,若非安小姐和安明府前来,老僧当真有些舍不得拿出来示人!” “可是三原县县令陈藏器?” 安县宰表情有些讶然。 身为慈元大师和黄药师的共同朋友,安县宰自然是认识陈藏器的,因为陈藏器也是慈元和黄药师的共同朋友。 既然是陈藏器所赠的茶叶,那自然不是寻常之物。 陈藏器? 陈藏器是谁? 边上的唐云眨眨眼睛,初听这名字,他只觉得很是耳熟,却一时又记不起是在哪里听说或看到过。 幸而唐公子在穿越时空时意外获得的“特异功能”,只要他下意识地去想某个人某件事,脑幕上就像安装了一个搜索引擎似的,无数信息瞬间就涌现而出。 只要是他见过听过的人和事,不论前世还是今生,不出片刻,就会清清楚楚地显示在脑幕上。 啊!想起来了!“竟然是他!” 这位陈藏器可是唐代最牛的药学家,也许你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你一定会知道中医药上史有一本叫做《本草拾遗》的重要著作。 自《神农本草经》诞生以来,虽有陶弘景、苏敬补集诸说,但遗逸尚多。 到了唐代,陈藏器汇集前人遗漏的药物,于开元二十七年撰《本草拾遗》10卷。 但后世中医药大学的学子们都只听说过这本书,从未见过,很简单,这本书早就轶失了。 轶文散见于北宋名医唐慎微著的《证类本草》中,可见北宋人还有机会看到这本书。 陈藏器一生致力钻研本草,不仅是第一个发现罂粟药用价值的人,还是第一个深入研究茶叶药用功效的人。 第107章 深山老井 他调配了很多茶疗秘方,开元年间玄宗第十八子李瑁身患怪病,太医束手,最后是陈藏器用茶疗把李瑁的怪病治好的。 唐玄宗因此亲赐陈藏器“茶疗鼻祖”的金字牌匾。 陈藏器因此声名大显,慕名前去三原县找他寻医问药的人,把他府邸的门槛都踩烂了。 李时珍在写《本草纲目》时,显然没少借鉴《本草拾遗》这本书。 这从他对陈藏器的至高评价就看得出来。 “博极群书,精核物类,订绳谬误,搜罗幽隐,自本草以来,一人而已。” 这意思是说唯一能跟《神农本草经》相媲美的,只有陈藏器的《本草拾遗》。 呵呵,牛人啊!唐公子抬手摸了下鼻子,他只记得药王孙思邈是个苍生大医,开创了人类医学史上的多个世界第一。 这陈藏器没孙思邈牛,但比后世那些所谓的老中医可厉害得多了。 不愧是锦绣盛唐,不愧是开元天宝盛世,不仅仅是国库丰盈,也不仅仅是那四十万马匹。 盛唐之盛不仅仅体现在政治军事,也不仅仅是唐诗书法,这种强盛体现在社会的方方面面。 单就医学而言,有孙思邈的《千金方》,有陈藏器的《本草拾遗》,有孟诜的《食疗本草》。 又是食疗,又是茶疗。 唐代医学之发达,可见一斑了。 “大师,贵处可有《本草拾遗》这本书?” 唐公子眼下最好奇的就是这个了。 “自然是有的,陈公的大作,老僧岂会没有?” 慈元大师笑道。 唐公子嘿嘿笑道:“可否借小子一览?” “莫非郎君也懂医?” 慈元哈哈一笑道,“这倒是老僧眼拙了,不想郎君于医道也有所……”“大师误解了!” 唐公子讪讪笑道,“小子并不懂医,纯属好奇,纯属好奇!” “好说,好说!” 慈元大师笑道,“难得郎君求知若渴,稍后老僧让弟子将医书取来赠与郎君便是。” “如此就多谢大师了。” 唐云嘿嘿笑道。 二人正客套着,忽见对面树丛后闪出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沙弥,手里拎着一只粗陶罐子。 或许是陶罐过沉,或许是走了很远的山路,那小沙弥有些气喘吁吁,边走边擦着额头上的汗水。 小沙弥法名智远,慈元大师最小的弟子。 智远是受了师父指派,去后面山涧取泉水去了。 山涧泉水是煮茶最上等的水,次一等是江河之水,井水最末。 见了唐云和宁氏父女,那小沙弥忙放下手中陶罐,行礼道:“小僧参见安明府、安小姐……”说着转脸看向唐云,似乎不认识,慈元喝斥道:“呆头呆脑的,这位是云郎!” “见过云郎!” 慈元大手一挥,道:“尔等用心煮茶,稍有懈怠,小心尔等的皮肉!” 说着慈元转过身来,单掌一竖,笑道:“茶尚未煮好,不如请诸位随老僧前往后院一游如何?” “好啊好啊!” 唐云忙出声应道,“多谢大师了。” 来的路上他听安氏父女说过慈元大师好清静,不喜外人打扰,让他意外的是这老和尚倒是蛮主动的。 拐了两个廊庑,穿过几道门,不一会就来到了后园的门口。 进到园子,唐云放眼一看,却有些傻眼了。 这真的是寺庙的后花园么? 别说花园,就是菜园的称呼都配不上。 分明就是一座杂草丛生的废园嘛。 几乎看不见一朵花,除了野花。 正如安县宰先前所言,这老和尚还真是对园艺丝毫不感兴趣啊!“郎君请——”慈元站在园门口,伸手把唐云和安氏父女请了进去。 唐云心里很泄气,可既然来了,不进去转一圈,总有些心不甘。 “喏,郎君请看——”慈元伸手指向院子东南角那一畦之地,“那里便是之前景教僧人下种之处,郎君大可去搜索一番!” 唐云谢了慈元和尚,掉头冲安碧如笑道:“安小姐何不助小生一臂之力?” “本小姐可不想跟你一起发狂!要寻你自己寻去!” 安小姐傲娇地把莲脸一甩,显然还在生早上的气呢。 唐云耸耸肩,只好灰着脸径自走了出去。 园中蒿草长得都有半人之高,唐云从北面开始搜索,安氏父女从南面开始,唐云搜索得十分仔细,恨不能掘地三尺。 可即便他的心如此虔诚,结果却依然毫无收获,很快就跟安氏父女碰头了。 “找着什么了么?” 唐云直起身,紧看对安氏父女问道。 “找着了!” 安小姐把手伸向唐云,似笑非笑,“你看——”唐云低头一看,就想骂人:“这不是草么?” “这里除了草,难道还有别的么?” 安小姐没好气地翻个白眼。 “贤侄,”安明府开口了,“这里怕是再也找不着什么了。 即便还有辣……”“辣椒!” 唐云提醒道。 “对,辣椒!此间即便还有辣椒留存,想必也干死了不是?” 安县宰笑呵呵地道,“你看,慈元大师一心向禅,不爱花花草草。 我看贤侄就不必再做无用功啦!” “这倒是!” 唐云点了点头,讪讪笑道,“要不……咱们把这里的杂草割了,再仔细搜搜?” “要搜你自己搜去,本小姐可不想再陪你发狂了!” 安小姐白嫩的小手都被草叶子划出了好几道血痕了。 可嘴上虽这么说,最后还是乖乖地陪着唐公子除草、松土,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不停,劳动的双手却从未停下……就这样,唐公子把安氏父女好一通折腾,除了草,又把地翻了一遍后,唐公子彻底死心了。 但死心的同时,他心里也踏实了。 这种感觉其实不难理解,就像一个人意外得到了王羲之的《兰亭序》,谁会希望这世上还有第二份呢? 一颗好,一颗好,一颗就是无价之宝!唐公子的注意力终于从辣椒树上移开了,趁着安氏父女和慈元大师在叙话的当儿。 他好奇地向井边走了过去了,探头往里头一看,却意外地发现这口井里不仅有水,在阳光的照射下,他发现那井水还挺清澈的。 “咦? 我还当是一口枯井呢!” 第108章 拔剑吧少年 想来这园子原本应该是用来种菜的,这井水无疑是用来浇园的。 唐云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无意间一瞥,发现井栏边上有一条小路,就是那种“世上本无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的路。 这条小路似乎是通往后山的,唐云心想难道这园子还有个后门么? 唐公子倒背双手,沿着小路走了出去。 却没发现后墙哪里有门,没有门,那这小路是通向哪里的? 正心想间,突然起了一阵山风,风过后山的密林,发出沙沙声响,让这座废园突然有了一种无法言传的古怪气氛。 而就在风过密林的瞬间,唐公子突然听见了一声呼救声。 那声音极其微弱,以至于唐云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他下意识地撇过脸来,突然发现园子西北角的灌木之后,竟然显露出另一口井的井栏。 但他又不太确定那究竟是井栏,还是别的什么木构之物? 而方才的呼救声似乎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唐云莫名地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刚踏出一步,想走过去一探究竟,忽听脑后劲风袭来,竟似有一座小山突然压在他的肩膀上,唐云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直接一屁股坐下去。 他猛地回过头去,正对上慈元大师那张金刚似的大脸,以及雪色眉毫下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 “郎君欲往何处去?” “我、我方才似乎听见有人在呼救……”“此间除了你我,不见其它人影,何来人语? 更何况是呼救之声!” 慈元的手仍然压在唐云的肩膀上,“郎君想来是听差了,老僧以为不过是风过树梢之声罢了。” “噢……那我可能真听差了吧?” 一时间,唐云也没了主意。 “想来我那俩徒弟已煎好了茶,郎君何不随老僧入禅院吃茶去?” 慈元对唐云微微一笑,这才把手拿开了。 尼妹啊!这老和尚莫非真是的什么得道高僧? 明明是一只手轻放在我肩膀上,却为何有一种泰山压顶之势? 一路上唐云百思不得其解,没道理啊,小爷我年纪轻轻,精神十分健康,岂会出现幻觉? 可这里是佛门静地,又怎么会有呼救之声? 那慈元似乎并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与安氏父女一路说说笑笑来到前面的禅院。 此时智永、智远师兄弟果真已煎好了茶,一个正在炉前烘烤茶饼以备煎第二壶茶之用。 一个正从食盒里往陶瓷碟里取点心。 斜对面的老松树下摆着一方青石桌,桌上陶罐里盛着刚煮好的茶,还摆着三具茶盏茶托子。 所有茶具清一色粗陶器,十分简约古朴。 “安明府、安小姐,这边请——”慈元将按时父女引到石桌边上,又回头对唐云道,“郎君也请过来吃茶。” 唐云因为方才在后园被慈元那凌厉的目光一刺,直到现在心里还有些忐忑。 四个人相继落座,唐公子没话找话地道:“咦? 这茶具甚是雅致,不知是哪个窑出产的?” 古人十分讲究茶具,皇宫里用的茶碾子茶杯茶罐非金银即美玉,富贵人家所用亦非等闲之物,不是越窑青瓷,便是邢窑白瓷。 “南青北白”嘛,唐代四大名窑之首,越窑和邢窑每年都要挑最好的成品进呈朝廷。 但眼前的茶具,显然既非越窑,亦非邢窑。 “此乃是潭州铜官窑出产的茶具,”慈元笑着解释道,“老僧最喜欢的便是这铜官窑茶具,至于青瓷和白瓷,虽然烧制得精美异常,却不免同这清净的禅院有些格格不入了。” 唐公子点了点头,对茶道,他确实一窍不通。 “小子方才看智永小师父煎茶,发觉那煎茶的茶铫,内壁施釉,外壁反倒是素面露胎,这又是为何?” 此时唐公子看上去一脸白痴。 按他的理解,既然是茶具,自然要讲究美观。 理应是外壁施釉才是,怎么倒反过来了呢? 安县宰和慈元对视一眼,都大笑起来。 “贤侄有所不知,”安县宰解释道,“这内壁施釉为的是滑于内,易其摩涤,便于煮茶时茶末充分溶解在泉水之中,而外壁素面露胎,却是为了沙涩于外,吸其炎焰,更利于焰火之热气传导。” “原来如此,小子受教了!” 唐公子笑着拱拱手道。 前世他以为日本茶道博大精深,现在才明白日本茶道之源竟然在一千三百多年前的大唐帝国。 日本和果子抄袭唐代果子,日本抹茶抄袭唐代末茶,日本和服抄袭唐代花钗礼衣,日本豊楽院模仿大明宫……真是够了!整个国家都是抄袭的!“唐掌柜,小女子有句话要送与你!” 安碧如眼睛瞟着唐云,“不知你要听不要听呢?” “什么话?” 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 “子曰: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 安小姐笑嘻嘻地说道,“不要以为作了两篇好诗,就真把自己当大才子了。 要想成为李太白那等扬名天下的大诗人,唐掌柜还差得远呐!” 唐公子当即就拉下脸来,瞪着安碧如道:“小生也有句话要送与你,不知安小姐想听不想听?” “有话尽管道来!” 安小姐一脸豪气,“本小姐虚怀若谷,哪像唐掌柜听了不好的话就吹胡子瞪眼的!” 唐公子勾了勾手指,道:“来,我悄悄告诉你!” 安碧如把脑袋凑上来,唐公子附耳说道:“俗话说头发长见识短,妇人之言不可听,小生向来不跟女流之辈计较!” “你!” 安小姐把眼一瞪,伸手指着唐云道,“姓唐的,早上那笔账,我还没跟你算清楚呢!你当真以为本小姐怕你不成?” 唐云见安小姐的手摸到了腰间的短剑,讪讪笑道:“哟,不知是谁说的虚怀若谷,这就受不了要拔剑相上了?” 安碧如用力哼了一声,气呼呼地道:“谁说本小姐受不了了? 谁说本小姐要拔剑了? 本小姐挠痒痒不行么?” “哎哟,慈元大师好心煮茶款待我等,本是一桩雅事,安小姐怎能作出如此不雅之举?” 唐公子咧嘴笑道。 第109章 白猿献茶 “你!” 安碧如气急,咬牙切齿地道,“你给我等着,我早晚要好教训你一顿!哼!” “好了好了!” 安县宰笑着插话道,“我就说你们二人是天生的一对冤家,所谓不是冤家不聚首!要闹回去闹,别让大师看笑话!” 慈元仰头哈哈一笑道:“老僧观这二人,怕是有一段宿缘呐!” 安县宰笑而不语,伸手要去端茶盅:“来来,喝茶喝茶!” “且慢,”慈元伸手按了按,扭头叱喝一声道,“老袁,何得如此无礼,安明府降驾,还不速速上前递茶?” 唐云抬起头,一脸茫然,老僧身后的禅院中,除了那两个小沙弥外,并无他人,老袁是谁啊? 还没等他愣过神来,就听旁边老松上哗啦一声响,一个通体雪白之物嗖地一下从树上窜将下来,带起了一股急风。 唐云毫无防备,吓得险些从石凳上一屁股出溜下去。 只见一只老白猿落在禅院中,径直向石桌前走过来。 “这、这……”唐公子伸手指着那老白猿,一脸惶恐,“这哪来的啊?” 慈元和安氏父女对视一眼,都大笑起来。 “哎哟喂,唐掌柜啊,你的脸色咋这么难看哩?” 安碧如拍着桌子,咯咯直乐,“想不到英勇神武的唐掌柜,竟被一只老猿吓得面无人色,真是有损你的英武!” 尼妹啊!要是突然从头顶上跳下来一只野兽,你丫能镇定自如么? “贤侄莫怕,”安县宰伸手扶了唐云一把,笑道,“此猿已被慈元大师驯化,断不会伤人,贤侄尽可放心!” 驯化? 也就是说,这老白猿是这老和尚的宠物? 我去,人家养猫养狗,顶多养只猴,这老和尚竟然养了一只老白猿!“老袁,还不上前见礼?” 老僧手捋白须,从容自如地笑道。 那老白猿下肢直立,上肢挠了挠头,走上前,向着唐云和安氏父女躬身一揖,脸上竟然带着人类般的热情笑容。 但在唐云看来,那笑容倒更像是一只猿猴在对人呲牙咧嘴。 “敬茶!” 老僧吩咐道。 老白猿依言而行,伸手端起石桌上的茶托子,一摇一晃地走到安县宰面前,恭恭敬敬地将茶递到客人手里。 “有劳了。” 安县宰也不客气,伸手接过茶盏。 那老猿转身把茶托子放回到桌上,又端起另一只茶托子向安碧如敬茶。 安碧如笑着接过茶盏,问候道:“老袁,好久不见,你看上去倒愈发健朗了!” 那老白猿又是一通呲牙咧嘴,像是在跟安小姐客套。 唐云忙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讪讪笑道:“不敢劳动老袁,小子自己来,自己来,呵呵呵。” 这厮哪敢让一只老猿递茶啊!见他那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安小姐噗地一声,险些将嘴里的香茶喷了出来。 “看你平时神气活现的,今儿怎么就怂了呢?” 在老白猿递了一圈茶后,慈元笑着冲老白猿摆摆手道:“行了,老袁,你退下吧!” 那老白猿似乎能听懂慈元在说什么,点了点头,向客人们又是拱手一揖,抓深纵身一跃就是数丈,已然落在对面的讲经台上了。 再纵身一跃,冲天而起,上肢已经抓住了头顶松树的横杈,然后荡了个秋千,再一跃就跃上了苍翠的树梢。 “哗啦哗啦……”松树林由近及远,一阵响动后,老白猿彻底消失了身影。 唐云看得有点呆,牛啊,能把一只野生猿驯化到这种程度,这老僧的本事看来真的不小!安小姐总算逮住了机会,不断地出言奚落唐公子。 唐公子自知方才太过失态,只好低头喝茶,忍了。 “郎君诗才横溢,《清明》和《红豆》两篇诗作堪称名篇,”慈元放下茶盏,把目光投向唐云,“老僧今日能与这等少年俊才品茗畅谈,亦是人生快事。 不知郎君目下可否口占一句以助雅兴呢? 安明府,你说呢?” 安县宰笑道:“如此甚好!不过,今日良辰佳景,何不各作一篇,他日若是回想起来,亦是雅事一桩啊!” “好啊好啊!” 安小姐拍手笑道,“今日天气好,茶好,咱们何不以茶为题,各作一篇茶诗?” “既然安明府和安小姐有如此雅兴,那老僧只好滥竽充数了!” 慈元仰头大笑道。 安碧如笑着起哄道:“如今云郎诗名正盛,在新丰地界内,人人都称云郎是大才子。 大师,阿爹,咱们何不让唐大才子先来?” “噫!” 唐云拉下脸道,“怎么能让我一个晚辈先来呢? 还是让大师和安叔先来吧!” “让你先来就先来!” 安小姐把眼一瞪,“大师和我爹把这个机会让给你了!对吗? 阿爹,大师……”安县宰和慈元大师连声附和,都表示赞成安小姐的提议。 安小姐掩嘴窃笑,看你臭美,你若今日再作出一篇佳作来,小女子就真的服你!好你个安碧如,就那么喜欢看我出丑? 你放心,我唐云是谁,那是穿越者,诗我不会作,难道还不会淫嘛!历史小爷我虽然不感兴趣,但前世好歹也是熟读唐诗三百首啊!既然要装逼,那就要装得清新一点。 见无法推辞,唐大才子突然长身而起,负手踱到菩提树下。 一副正在酝酿诗意的样子,少倾,他突然转身面向石桌,看样子已是胸有成竹了。 “怎么? 你有了?” 安小姐眨眨星眸,问道。 你丫才有了!“只有几句残句,算不得有了!” 唐云呵呵一笑,快步走回到石桌边,端起茶盏送到嘴边,品了一口,出声淫道,“一碗喉吻润……”说着又品了一口茶,继续淫道:“二碗破孤闷……”安氏父女和慈元大师面面相觑,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也是诗? 但唐大才子并不理会他们诧异的目光,一手端茶,一手负在身后,信步走了出去,仰头四十五度,“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 “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 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呢?” 安小姐催问道。 起初大家都觉得唐云吟的诗不是诗,词不是词,但听到第六碗时,才蓦然发觉不简单。 第110章 一起命案 如此灵气飘逸的句子,岂非寻常之人作得出来? 形散而神不散,端的是自有一股风流在其中啊!“哈哈!” 唐大才子蓦然转过身来,向安小姐摆摆手道,“七碗吃不得,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众人都怔住了。 安县宰突然站起身来,笑着一拊掌道:“好词!好词!没想到贤侄随口一吟,都是金句啊!” 人家李太白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 我这差远了。 “名下果然无虚士,”慈元和尚竖起单掌,表情肃然地道,“郎君之才,足堪‘才子’之名!老僧浸淫茶道数十年,自忖深谙茶禅一味,可与郎君此篇相比,老僧实是相去甚远。 郎君此篇端的是别有一番意蕴在其中啊!” 安小姐没话说了,伸手提起茶罐,往唐云的茶盏里添了茶,双手端茶恭恭敬敬递到唐云面前,“来来,唐大才子,以茶代酒,以表小女子对阁下的仰慕之情!” “哈哈,”唐大才子仰头一笑,双手接过茶盏,“恩,这才是仰慕者当有的姿态嘛!” “刚夸你一句,尾巴就翘起来了!” 安小姐哼了一声,伸手就要把自己敬的茶收回。 便在此时,忽听那智永快步走上前来,禀报道:“安明府,院外有人求见!” 安县宰抬头问道:“是何人?” “道是县衙的不良人,姓赵……”“莫非是赵黑子?” 安碧如疑惑地眨眨眼睛,“他怎么寻到这里来了?” “怕是有要紧事,带他进来!” 安县宰招招手道。 不一会儿,智永领着一个身着公服的黑脸瘦个快步走了进来,果然是县衙新任的不良人班头赵黑子。 “属下参见安大人、安小姐,参见慈元大师!” 赵黑子上前拱手施礼。 见唐云坐在其中,赵黑子又向唐云拱拱手。 唐云笑拱手回礼,嘿,这小子今日怎么看起来这么严肃,平时的嬉皮笑脸去哪了? 安县宰问道:“赵班头,可有要事禀报?” “正是!” 赵黑子点头道,“确有一桩要案,要请大人亲自督办……”安县宰还没从唐云那篇七碗茶歌里醒过来味来,突然被人打扰,多少有点不耐烦,“有事就直说吧!” “这……”赵黑子扭头看了慈元和尚一眼,表情有些迟疑,安邦见他那副模样,就起身走了过去。 赵黑子凑上去,低声耳语了一阵,那安县宰脸色顿时一变,出声问道:“茅诺何在?” “在山门前恭候大人。” 赵黑子拱手道。 “你且先出去,本官少时便来!” 安县宰冲赵黑子挥挥手道。 赵黑子躬身而去。 “爹,出了什么事?” 安碧如站起来问道。 安邦没有答话,走上前向慈元拱手一揖,道:“还望大师海涵,今晨城南出了一桩命案,安某须回衙处置,改日再来奉陪大师吃茶!” 慈元和尚站起身来,竖起单掌,宣了一声佛好:“阿弥陀佛,公务要紧,安明府不必拘礼,尽管便宜行事。” “那安某就先行告退了。” 安邦又对慈元拱了拱手,扭头对女儿招招手,“碧儿、云郎,我等这就向大师告辞吧!” “安明府稍候,”慈元大师叫住众人,转身吩咐徒弟智远,“速回僧房取两包茶来,让安明府带回去。 再把那本《本草拾遗》取来赠与云郎。” “多谢大师了!” 唐云笑着致谢。 慈元和尚将一行人送出禅院,一直目送客人消失在蹬道的拐角处,才又宣了声佛号,转身进了禅院。 “属下参见安明府、安小姐!” 见安邦一行人从山门走出来,茅诺忙上前见礼。 “茅诺,你且将案情详细道来,”安明府脚下并不停,出了山门,继续向山下行去,“那死者又是何人?” “启禀大人,那死者乃是县上金银铺的掌柜权万纪,现年五十岁,权府就在南街上……”“既家住南街,为何会死在城南庄园之中呢?” 安县宰停下脚步问道。 “大人容禀,这权掌柜从祖辈开始,世代经营金银铺为营生,家资丰厚,在城南郊区有一座大庄园。 只因旬日前这权掌柜染上了时疫,为了寻个清净之所养病,这才搬到了城南庄园。” “噢,”安县宰点点头,又问道,“现在尸身在何处?” “就在县衙验尸房,庾伍作正在勘验尸身……”“那我等速回衙署,待本官看了尸身后,再行计议……”“依属下之意,等庾仵作出了尸格,大人看看尸格便好,”茅诺拱手道,“至于尸身,大人最好还是别看了。” “这又是为何?” 安县宰脚步又是一停。 “大人有所不知,那权掌柜死相可怖,身上伤痕累累,几无完肤……”茅诺随着安县宰一边往山下走,一边将案情细节一一道来。 那权万纪一向起得早,可今日到了日上三竿,迟迟不见起身,跟着去庄园贴身侍候的仆人心下狐疑,于是就去老爷寝房查看。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那家仆当即就吓晕了过去。 原来权万纪整个人就像睡在一滩血池之中,帐幔上也是血迹斑斑。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权万纪的喉部赫然一个血窟窿,喉管都被撕扯了出来。 县衙接到报案后,郭县尉即刻就领着茅诺、赵黑子等人前往城南勘查案发现场,还没等他们走到权万纪的寝房门口,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入内一看,就连他们这些见惯了血肉模糊场面的人,都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郭县尉和茅诺一直断定权万纪系他杀无疑,问题就是何人会对权万纪如此残忍? 不止是残忍,简直是丧心病狂。 凶犯究竟使用的何种武器,权万纪身上满布一道道血痕,每一道血痕都深及骨肉,尤其是喉部那一道致命伤,更是令人不忍直视。 何样的利器才会造成如此可怖的伤口? 除非凶犯的手是钢铁做的,否则断然不可能道道伤口都深及骨肉!起初,唐云以为茅诺和赵黑子的描述得有点夸张,但等到了县衙的验尸房,唐云才觉得他们说得还不够夸张。 第111章 验尸惊魂 看来安碧如坚决不跟他们进验尸房是明智的选择,该死的好奇心,唐云的肠子都快悔青了。 这尼玛,他怕是要十天半月不敢吃肉食了,弄不好夜里睡觉还要做噩梦!“庾七,你可勘验清楚了,这权掌柜死亡时间是昨夜几更?” 好半响安县宰才回过神来,抬头询问仵作。 那仵作长得黑黑瘦瘦,活像一具刚从停尸台上走下的尸首,还是一具因为停置太久几近被风干了的尸首。 位于县衙西北角落里这座阴暗验尸房,光线十分幽暗,赫然看见一具可以活动的干尸,唐公子自然是吓了一跳。 况且唐云进来时,那庾七正在趴在尸台上给权掌柜开膛剖肚,也不知他在找什么器官,脑袋都快钻进权掌柜敞开的肚子里头去了,乍一看上去,就像一只怪物正趴在那里吸血吃肉。 当时那庾七双手血淋淋的,竟然连副一次性手套也不带——这不是屁话嘛!一千三百多年前的唐代哪来的一次性手套?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同气相求,近尸首者竟长出了几分尸首的气质。 那庾七抓过一块破布,擦擦血淋淋的双手,回话道:“大人,如果小的没判断错,权掌柜应该死于昨夜五更左右……”“非也!我看权掌柜当是死在昨夜三更以前,不可能死在三更之后!” 众人都扭头看向唐云,因为这厮竟然否定庾七的判断。 别看那庾七不过四旬年纪,但已跟尸首打了整整二十年的交道。 这人不赌不嫖,无任何不良嗜好,只因是个仵作,都快四十的人了,连个媳妇都没讨到。 而也正是因为如此,那庾七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这验尸房摆弄这些尸身。 他不仅是新丰县衙经验最老道的伍作,就连临近几个县出了命案,也时常会派人专程跑来请庾七过去帮忙。 可以说,在验尸房这个地方,庾七说了算。 他说死者死于何时就死于何时,他说死者死因为何就是为何,无人有底气质疑他的判断。 因此当唐云否定庾七的判断,众人看他的目光就像看一个傻子。 “你是何人?” 那庾七阴森的目光横扫过来,稀疏的眉梢皱了皱。 “咳咳,”安县宰干咳两声,讪讪笑道,“这位是唐云。 云郎,庾仵作乃是县衙资质最老的仵作!庾七,云郎喜欢说笑,你不必介怀……”“出了命案,想必县宰大人也想早日破案,如果小子明知权掌柜死于三更之前,而只是为了不触犯庾伍作就选择缄口不言,岂不是要白白浪费官府的许多人力物力?” 唐云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此时看上去竟然正气凛然。 “好小子!” 那庾七将脏兮兮的毛巾用力掷在案上,盯着唐云道,“看你小小年纪,想必这勘验尸身的活儿,你怕是从来没做过吧? 如果我猜得不错,你怕也是头一回进这验尸房吧?” 这话意思再明了不过了,翻译过来,无非就是“哪来的兔崽子,嘴上毛都没有,竟敢在老子面前放大话!” “庾仵作好眼力!” 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讪讪笑道,“小子确实是头一回进验尸房,也确实从未干过验尸的活儿。 可小子家乡有句俗话说得好,没吃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虽然看悬疑小说是为消遣,可古人不是说开卷就有益嘛。 悬疑小说虽然是小说,但小说毕竟来源于生活。 “好一句没吃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庾七哼哼冷笑两声,伸手示意道,“那就请你重新勘验尸首,总不能你说是三更就是三更吧,总得有个依据是不是?” 哈哈哈!唐云心下大笑,他知道庾七料定他不敢去动那具血肉模糊的尸身,因此拿话激他。 “庾仵作,你怕是没听懂小子家乡那句俗话。 并非一定要小子亲自动手勘验尸身,方才庾仵作验尸时,小子在边上已看过了。” “呵呵,”庾七干笑两声,“那你说权掌柜死于三更以前,敢问依据何在?” “别心急嘛,庾仵作,”唐云眉头一扬,负手踱步,“诸位前辈,小子想先请教一个问题,诸位可知尸斑是什么吗?” “尸斑……”那庾七干瞪两眼,不止庾七,安县宰、郭县尉、茅诺、赵黑子等人皆愣看着唐云。 唐代哪有尸斑这个词? 即便大家能猜到尸斑与尸身应该有关系,但绝不会知道具体所指。 唐公子拿着21世纪的法医学术语在中古时代装起大尾巴狼来了,心里还沾沾自喜,这就叫知识的不对等,忽悠你没商量!别看安县宰也是一把年纪了,可他的求知欲却是十分旺盛,“贤侄,这尸斑究竟为何物? 可是在这尸身之上……”“诸位请看——”唐云信步到尸台前,伸手一指道:“喏,这就是尸斑!” 他指的是权掌柜手臂上的一块斑纹,那斑纹紫红色,有点像瓶底红酒的颜色。 “血坠就是血坠,叫什么尸斑!” 庾七嗤笑一声,表情极为不屑,“何必扯七扯八,但言你判定依据便是!” 没错,古代的仵作并非没有注意到尸身上的斑纹,但人家不叫尸斑,叫血坠。 而且古人们已认识到根据血坠可判断死亡时间,只不过没有后世法医学那么精确罢了。 “这就来了!” 唐云哈哈一笑道,“若欲知死亡时辰,须先知人死后这尸斑将会发生何种变化……”“人死如灯灭,尸斑还会有变化么?” 赵黑子眨巴着小眼睛问道。 “赵班头有所不知,”唐云笑着摇摇头道,“人死后生命气息自然不会再有任何变化,但身体内外却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微妙的物理学变化……”“简直就是一派胡言!又是尸斑,又是物理学,小子,你哪学来这许多稀奇古怪的词?” 庾七终于忍不住了。 “噢,”唐云也是一愣,旋即自嘲似摇头笑笑,“请庾仵作再耐心些,小子定会给你个满意的答复!” 只顾一时嘴皮子快活,却忘了这些现代名词了。 别说物理学,唐代怕是连格物学这个词都不见得有。 第112章 冠冕堂皇 “简而言之,言而简之,”唐云不再废话,伸手指着权掌柜手臂上的一处尸斑,“人死之后,两个时辰内开始出现尸斑,八个时辰之前,指压尸斑,尸斑并不褪色。 而八个时辰后进入浸润期——好吧,诸位不要在意这些稀奇古怪的名词,只要知道尸斑的这个时间变化就好了。 人死八个时辰之后,指压尸斑却不会再出现褪色现象。 因此在验尸时,只要观察尸斑变化,便可以轻松断定死者的死亡时间,当然仍须综合尸斑的分布区域和颜色,这样判断将会更为精确,其误差不会超出半个时辰。 方才小子断言权掌柜死在三更前,便是观察这尸斑得出来的……”“这就对了!” 唐云话音甫一落下,那茅诺就重重地一拍大腿,瞪大眼睛道,“安大人,若权掌柜果真死在三更之前,那一切就对上了!” “此话怎讲?” 安县宰问道。 “今晨我等去城南田庄勘查时,权掌柜的贴身仆人曾道,昨夜子时前后,他曾隐约听见异响,便起身走到东厢房门外问老爷发生了何事,但里头并无人应,仆人虽然心下狐疑,却并未进入东厢房查看,只因权氏庄园靠山,庄园之内时有野兽出没,仆人以为又是山上野物下山到园中觅食,才未想太多,重又回仆人房中睡下了。” “也就是说,”安县宰摩挲着下巴,“凶手很可能在三更前就已身在庄园,而在仆人听到动静时,权掌柜十有八九已罹难了?” “属下正是此意!” 茅诺点头应道。 “如此说来,”安县宰扭头看唐云,“贤侄于死亡时间的断定竟是对的……”“请大人三思!” 庾七出声道,“自唐云进入验尸房,小子并未看见他触碰过尸身,他何以……”“庾仵作,小子不是说了吗? 有些事情并不需要亲自去做才会了解。” 唐云干咳两声,讪讪笑道,“小子虽未触碰过尸身,但庾仵作却一直在摆弄权掌柜的尸身啊,庾仵作莫非不会记得自己曾指压过权掌柜颈侧的尸斑了么?” “好吧,那你何以认为血坠——好,就按你说的,暂且称之为尸斑,你何以得出尸斑会在两到八个时辰内会出现上述之变的?” “问得好!” 唐公子仰头哈哈大笑,以掩饰自己的心虚。 最让他头痛的就是有人追问他那些学识的来源。 为了解释麻婆豆腐,他不得不去剑南道的成都府魂游了一趟,为了解释唐氏烧酒的来历,他不得不东拉西扯,最后搬出一位莫须有的师父——婆罗门高僧,才让那些质疑他的人都闭上了嘴巴。 不错,今日这件事,自然还是要拽出那位专业背黑锅的婆罗门高僧来镇压场面。 “至于其中的道理,小子也无从知晓。 小子是从一个婆罗门高僧那里听来的,小子深信那婆罗门高僧所言不虚,庾仵作若是不信,自可去做试验。” “……”庾仵作又被新名词噎住了,“试、试验……拿什么试验……”“当然是拿动物做试验啦,难道拿活人?” 唐云摸着鼻子讪讪笑道,“不过活人不行,死人总是可以的。 庾仵乐意的话,今晚便可去坟场盗挖尸体,一定要刚下葬的尸体,庾仵作大可搬几具尸体回家好好观察研究嘛!” 庾仵作:“这……”这兔崽子真够损的,这不是怂恿老子去盗墓吗? 身为一个跟尸身打交道的狂人,庾七从前确实经常拿动物做试验,以至于死在他手里的狗啊羊啊冤魂无数。 在验尸房开膛剖肚,庾七早已习以为常,可对于拿人做试验,哪怕是死人,他终究还是有所顾忌。 古人迷信,怕遭报应,即便身为仵作亦是如此。 至于后来的法医鼻祖宋慈,那显然是离经叛道的狂人一个。 可纵观上下五千年,能青史留名之人,哪个不是狂人? “云郎当真是个妙人!” 安县宰手捋美髯,仰头大笑道,“本官在想,这世上的事,还有云郎不懂的么?” “依茅某之见,云郎开酒楼是屈才了,若是去应试,定能考个状元回来!哈哈!” 茅诺和赵黑子等人都纷纷出声夸赞。 “谬赞,谬赞!呵呵呵……”唐云一脸讪笑,“无他,无他,小子不过是善于借鉴罢了。” 臭不要脸的,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不过是史上第一抄货罢了!……川味酒楼的生意蒸蒸日上,唐掌柜的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看到钱库里越堆越高的开元通宝,听到百祥酒楼生意越来越惨淡,唐掌柜笑得都快合不拢腿——是合不拢嘴。 石大壮虎背熊腰,身强体壮,是个又能干又好忽悠的理想伙计,唐掌柜对自己用人的眼光十分满意。 如今唐掌柜已很少下厨了,除非是对刀工和火候有过分要求的菜肴,否则石大壮都能搞定,不劳烦他颠勺。 这厮成日里就背个手楼上楼下的转悠几圈,在发现店里伙计们并没人敢拿着他的工钱不干正事之后,唐掌柜感觉自己里里外外都十分地畅快。 当然,每天少不得要去红豆坊浪两圈,好歹是自己的产业,他能不上心么? 但萧三娘根本不需要他操心,红豆坊里里外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什么? 说唐掌柜一天到晚不干正事? 人家到了晚上才会去干正事,没看见他隔三差五就要戴上蒙面巾溜进宁府后院去么? 谁说那不是正事了? 传宗接代还不是正事,难道蹲在街边看小娘子们扭腰扭屁股才是正事? 光说不练,假把式!那是石大壮和李二狗那些人才干的事!只看看就能让那些花枝招展的小娘子们怀孕传宗接代么? 当然了,人家宁家小娘子虽不是什么书香世家,却也懂得自怜自爱的道理。 顶多让唐掌柜拉拉手,要不再亲个嘴,还想得寸进尺——不许!在汲取了数次被宁家小娘子咬得哇哇直叫之后,唐掌柜痛定思痛,从此走在了发乎于情,止乎于礼的伪君子之路上了。 唐掌柜发下宏愿,必须努力赚钱攒钱,然后买栋三进三出的大宅院,然后再光明正大地登门求亲。 第113章 蒙面女贼 他相信到时候自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一定能成功说服宁老头子认下自己这个乘龙快婿。 他也相信宁老头只是一时糊涂,听信了宁大郎的怂恿,才把女儿许配了樊家那只逆水蛤蟆的!世上哪有父亲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往魔窟里送的道理呢?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匆匆,又是风骚的一天过去了。 夕阳西下,川味酒楼最后面的小菜园里,唐云跪在地上,双手合什,余辉中那张清秀面庞,洋溢着难得一见的虔诚。 “佛祖在上,弟子唐云只求佛祖保佑她茁壮成长,断不可让小子有幼子夭折之伤,请佛祖以琼浆滋养之,以熏风爱抚之,待到丰收之季,弟子自当上寺庙为佛祖烧大香以还今日之愿!” 祷告完毕,唐掌柜缓缓睁开眼睛,低头看向面前那株辣椒树,此时那颗辣椒树小白花已经谢了,结出了颗颗小辣椒,只是最大的一颗都还没小拇指大呢!从唐云把这棵辣椒树自安县宰的药圃中移植到自己菜园中,已经过去三天了。 这三天内,唐掌柜无时无刻不在提心吊胆,生怕这株仙苑奇葩枉死在他无穷尽的贪欲之下。 所幸连日来,这株仙草并未有任何夭折的迹象,在他百般关爱、万般呵护之下,长势甚是喜人。 唐掌柜那颗悬着的心这才缓缓落下。 他从篾匠那里特意定制了篱笆,将辣椒树围在其中,每日一早亲手松土浇水。 就连他最疼爱的小妹,也不许她触碰辣椒树一下,何况酒楼其它人? 太阳落下山去了,暮色四起,川味酒楼门口,荆宝站在凳子上,正在点亮门楼下的灯笼。 后面菜园中,唐掌柜终于恋恋不舍地站起身来,若不是光线黯淡看不清了,想必他还要继续与仙草深情对望。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唐掌柜对那颗辣椒树的惺惺相惜之情,真可谓是感天动地了。 方一起身,突感下腹胀痛,唐掌柜这才意识到尿憋,他拍打了拍打布袍前襟上的尘土,扭头四下一看,周遭寂静无人。 这厮咧嘴一笑,撩起袍衫,掏出家伙,对着那仙苑奇葩就呲了上去。 肥水不流外人田,只有这仙草才配享用本公子的童子尿。 谁知刚尿到一半,忽听身后传来悉率之声,唐掌柜打了激灵,猛地回头看去,就见一个脑袋从墙后探了出来。 “什么人?” 这一声断喝尚未出口,就被唐掌柜吞了回去,他心下一凛,不会有人偷仙草来了吧? 他一把提上裤子,猫腰几个跨步,闪身藏在了院墙下的土胚房后,好个大胆蟊贼,你这也太心急了吧? 天色尚未黑透,你他娘的就开工了么? 定睛看去,果然是个蒙面蟊贼!此时那蒙面人已然爬上了墙头,回头向身后张望两眼,又低头向院中扫了两眼,刚要纵身往下跳下时,忽见土胚房后窜出来一人……“大胆蟊贼,看你往哪跑?” 唐掌柜准备先发制人,几步窜到墙边,纵身一跃,一把抓住了蟊贼的手腕,用力往下一扯。 墙上之人本来就被唐掌柜吓得不轻,突然被他猛力一扯,整个人就直接扑了下去。 那唐掌柜心下一跳,这是什么蟊贼? 怎么一点定力都没有,他娘的跟扯一张纸片轻飘飘地就下来了。 “啊……”那蒙面人惊叫一声,噗通一声,就把唐云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下面。 若是此时有人经过,一定会发现这二人的姿势十分古怪。 像烙饼似地叠在一起不说,上面的人把下面的人的脑袋整个压在了下面。 唐掌柜心下十分恼火,虽然他眼前一片漆黑,但听力无碍,尽管对方只啊了一声,他也能判断出压在他上面的人是个女的!“好个女蟊贼,休想逃走!” 唐掌柜一声怒叫,伸手就抓了上去,也不管抓到了哪里,总之不能让蟊贼逃走了。 那“女蟊贼”根本就没想逃之夭夭,人家是吓得不轻,只是想挣扎着爬起来而已。 “啊呀……”女蟊贼又是一声惊叫,趁她翻身躲开时,唐掌柜也顺势一骨碌翻坐起来。 只是刚一坐起,忽见眼前一道白影迎面扫来。 “啪!” 唐掌柜顿觉脸上一阵火辣辣刺痛,心下愈发恼火,好个嚣张的女蟊贼,偷窃未遂,竟敢打主人家的脸!小爷我今日不好好治治你,你当川味酒楼的唐掌柜是好惹的么? 此时天色已然黑透,黑灯瞎火的,他哪知道刚才那一抓抓了不该抓的地方。 唐掌柜被这一巴掌反倒扇出了王八之气,直接扑将上去,犹如一只豹子将一只小白兔扑倒在地上。 “哼哼!” 唐掌柜一脸冷笑,“来啊,有本事你再扇我……”“啪!” 那女蟊贼被钳制在地上,却丝毫没有迟疑,扬手又是一巴掌,扇得干脆利落!趁唐掌柜懵逼之际,那女蟊贼一个翻身,挣脱了他的钳制,转身向前面爬去。 唐掌柜两边脸各挨了一巴掌,心下暴怒,“小爷我今日非把你就地正法了不可!” 说着一跃而起,再次将女蟊贼面朝下扑倒在地,举起巴掌就照人家撅起的小翘臀用力拍下去。 “啪!” 那女蟊贼啊地惊叫一声,猛回头怒骂道:“死登徒子!去死吧!” 抬脚就照唐掌柜脸上踹了上来。 唐掌柜求胜心切,躲避不及,眼见穿绣花鞋的一只小脚照自己脸上直蹬上来,心下大叫不妙,这一脚非把小爷鼻子蹬歪不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墙外突起骚动。 似乎有一拨人正在往这边赶过来,腾腾腾地急促脚步声,伴随着粗暴的吆喝声。 “快追!千万别那贱婢逃走!” “大哥,我看她刚才就是跑进这条巷子的,八成就在这座院中!” “很好!听令,把这栋院子给我围起来!” 墙外顿时乱哄哄一片,而墙内的二人也都怔在了原地。 唐掌柜何等激灵,突然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哈哈哈!” 他一把抓住那女蟊贼的手臂,仰头大笑起来,“来来,有人来寻你了!让小爷我送你出去!” “不!不要……”“什么不要不要的,”唐掌柜哼哼冷笑道,“若是小爷我猜得不错,想必你定是哪个大户人家逃出来的奴婢吧?” 说着陡然一转身,扯起嗓子冲墙外喊道,“嗳,快来人……” 第114章 不良主帅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蒙面女子直接扑将上来,伸手一把捂住了唐掌柜的嘴巴,连声道:“不要!别、别喊……”蒙面女子像是陡然变了个人似的,紧紧抓住唐云的手,眼睛里全是乞求的意味。 唐云一把打开她的手,扯起嗓子将要再喊时,忽见那蒙面女子噗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伸手一把扯下了脸上的罗巾,仰头眼巴巴地望着唐云。 “小女子不幸冲突了郎君,郎君要打要罚,小女绝无二话,只求郎君不要将小女子拱手交给外头的恶人。 小女子若是落在那帮恶人手里,就再也活不下去了!” 唐云整个人突然被钉在了原地,张着嘴巴,却再也喊不出一个字。 在蒙面女子扯下罗巾的刹那,即便天光黯淡,他仍有一种光芒四射之感。 以前看书看到“肤白胜雪”这个成语,他怎么也想不出肤白胜雪是多白,但在蒙面女子扯下面巾的刹那,他当真有一种看到一片初雪之感。 至于那张面容更是精致得无可挑剔,而且他发现这少女似乎跟大唐中土的女子长得有点不一样,至于哪儿一样,他一时也形容不上来。 “只求郎君可怜可怜小女子,小女子乃是新罗人,不到十岁就被人卖到了大唐,买下小女子的是长安的大户人家,如今小女年齿十六,那家少爷见小女子生得标致,便冀生猪狗之心,欲强行占有小女子。 小女子宁死不屈,少爷便气急败坏要把小女子卖到北里做妓女。 小女子这才不得已逃了出来。 可那户人家在京师有权有势,眼下长安县衙的不良人正满城搜捕小女子,小女子昼伏夜行,历经磨难才逃到了新丰县,本以为终于逃出了魔窟,谁曾想京师的人很快就追来了。 可怜小女子薄命至此,天下之大,竟无我一个小女子的栖身之所!望郎君怜悯!” “快快请起!快起来!” 唐掌柜忙伸手将少女从地上搀扶起来,把胸脯拍得山响,“小娘子莫怕,此间乃是小生的地盘,小生不点头,任何人都休想把你从这里掳走!” “郎君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只要郎君不把小女子交给外头那帮恶人,小女子下辈子就是为郎君当牛做马,也是心甘情愿!” 新罗少女深深地施了个福礼,眼泪汪汪的,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哈哈哈!唐云胸中陡然升腾起一股王八之气,小爷不要你当牛做马,端个茶递个水岂不更好? “说什么呢!我唐云岂是那种见死不救落井下石的卑劣小人?” 唐掌柜笑眯眯地在人家的小手上拍了拍,然后一脸嫉恶如仇地喝骂到,“真是岂有此理,天下竟有这等咄咄怪事!小娘子放一百二十个心,此事我唐云管定了!” 这厮完全忘记了,方才还扬言要将人家就地正法之事呢。 “里头的人听着,我等乃长安县不良人,今日前来追捕人犯,里头的主人速速将门打开!耽搁我等办案,尔等吃罪不起!” 墙外喊话的是一个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年轻男子,长了一对三角眼,一看就不像好人。 当然,大唐不良人本来就是从恶人中挑选出来为官府所用的一类人,为的是以恶制恶,以毒攻毒。 岂有好坏之分? 此人名叫任嚣,而站在他旁边的魁梧中年大汉,正是长安不良主帅崔豹。 只见那崔豹一对铜铃大眼,满脸虬髯,眉梢处一道醒目刀疤,瞪起眼时模样甚是可怖。 任嚣是崔豹的副手,这二人的关系不同寻常,俩人是烧过香的拜把兄弟。 “小娘子别慌,跟我来!” 唐掌柜色胆包天,对墙外的警告听而不闻,拉着少女的纤手径直向对面的土胚房跑去。 来到土胚房边上,唐云将那几捆干柴移开,地上竟露出了一块破旧的方形门板,他上前抓住门板把手用力一掀,门板下竟是个黑咕隆咚的地窖。 寻常人家挖地窖并非什么稀奇之事,这地窖不过是用来储藏粮食蔬果之用,富贵人家里也挖地窖藏冰,以供夏日消暑之用。 但唐家菜园里的这座地窖还是很不同,与其说这是一个地窖,倒不如说这是一座隧道。 这隧道直通前面第二进起居院落的西厢房的床榻之下,也就是唐云的寝室。 此隧道并非唐云所挖,而是前任茶楼主人所掘,但前任主人已移居三千里外的扬州,即便唐云想问问这隧道是做什么用的,怕是也不能够了。 “快,快进去躲起来!” 地窖边上有扶梯,下去并不困难。 那新罗女子探头向里头张望一眼,表情迟疑道:“这……”“放心,待小生打发了那帮恶人,马上就接你出来!” 唐云保证道。 但人家小女子不是担心出不来,人家是怕里头有老鼠蟑螂什么的,况且又是黑咕隆咚,自然有些畏惧。 但这种畏惧没持续多久,因为相对于被外头那帮恶人抓回去,生不如死,小娘子宁愿被老鼠和蟑螂吃了痛快。 待小娘子下去后,唐云把木板房下去,重又搬过那几捆干柴把入口掩藏起来。 “咳咳……”唐掌柜拍拍手上的灰尘,转身快步奔到菜园子通往前一进院落的门口,突然出声吼道:“大壮你丫死到哪里去了? 有强盗要破门入来劫掠,尔等还不速速操家伙护院?” 他这一声咋呼发出去,醉月楼上下顿时就炸了。 不一会,就见石大壮举着两把菜刀从后厨气势腾腾地冲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人。 个个手里操着家伙,窦虎手里拎一把榆木条凳,马三宝肩上扛着一把铲子,一干人在石大壮率领下,气势如龙似虎地直奔后面菜园子而来。 不错,那窦虎马三宝一帮人,已被唐云收服,有了唐云,窦虎和马三宝等人就有了保护伞,那樊家侯也不敢拿他们怎么样。 有了窦虎等人,唐云就有了足够的劳动力,这几日他能过得如此逍遥自在,就是因为酒楼突然多出了这拨劳动力。 “云儿,谁他娘的吃了豹子胆,敢抢咱们川味酒楼? 真是要钱不要命,抢到了钱,有命花么?” 石大壮鼻孔朝天,瞪着一双牛眼,大摇大摆地跑到唐云面前。 第115章 家园保卫战 “狗娘养的,来一个弄死一个!” 窦虎趁机拍着胸膛向东家效忠,“只要东家吱一声,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窦虎眼睛都不眨一下!” “哈哈!是条好汉!” 唐掌柜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仰头大笑。 那马三宝也牛皮哄哄地道:“以前我马三宝听虎哥的,现在虎哥听东家的,我马三宝自然惟东家马首是瞻!” “不错不错,是条大虫!” 唐云哈哈一笑,扭头看向李二狗,脸当即就拉下来了,“我说狗子,你拿双筷子干什么?” “东家,”李二狗搔着后脑勺,嘿嘿笑道,“小的情急之中,一时没找到趁手的家伙!” 尼妹啊!莫非这筷子就趁你的手了? “待东家将那贼人拿下,小的就用这筷子捅他娘的鼻孔!看谁敢不招?” 李二狗鼓着一双斗鸡眼说道。 唐掌柜举起手,忍了又忍,才没把那一巴掌甩出去。 丫的果然天生一种欠揍的气质,看来以前经常挨恶霸李和子揍也是有原因的。 “还把筷子扔了?” 唐掌柜怒斥一声,伸手向院墙下一指,“去,抱一把竹竿子来!” 说着扭头冲石大壮和窦虎道:“你二人守住角门,不可放一个盗贼进来!大宝,你带其他人跟我来!小宝——”唐掌柜扭头冲荆宝招招手,“你年纪小,就别瞎掺和了。 速去街上武侯铺报信,就说盗贼光顾唐家酒楼,让他们速来处置,他们若处置不了,就去县衙向不良人请援!” 现在川味酒楼有二宝,为了便于称呼,唐云管马三宝叫大宝,管荆宝叫小宝。 “东家,这是你的武器!” 荆宝走上前把那副弹弓递到唐云面前,唐云笑着接过来,摆摆手道:“去吧,小心些!” 一切安排妥当,唐公子手挟弹弓,指挥李二狗把竹竿子分发到马三宝等人手里。 “听着!待会若是有人敢逾墙而入,见手打手,见头打头,绝不能让一人落入此院!” “遵命!” 众人听命而去,马三宝、李二狗各自带一人守住东、西墙,唐掌柜守住正北面的墙壁。 “里头的人听着,老子最后再警告一次,尔等若不再速速开门,休怪我等破门而入了!” 院墙外头,长安不良帅崔豹气势腾腾地来回踱步,怒不可遏地吼道。 任嚣凑近,说道:“大哥,何用多加絮言? 直接破门而入,狠狠教训下这帮刁民!” 这帮人在长安可是威风八面的,要入哪户人家,谁敢将他们拒之门外? 说起那崔豹,就更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此人一向心狠手辣,在京师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别说寻常百姓,就是那些穷凶极恶之辈,听到崔豹的名头,也无不胆战心惊。 不说黑白通吃,至少在长安城的黑暗世界里,这崔豹可以说是畅通无阻。 但此番毕竟出外办案,虽说长安县贵为京县,新丰县不过是个畿县,但长安、新丰毕竟不相统属,因此崔豹也不能毫无顾忌。 “去你娘的吧!” 院墙之内,唐掌柜冷笑道,“有种就冲进来,没种滚得远远的!别说你是长安县不良人,就算你是皇宫的大内侍卫,也不能乱闯平民百姓的宅院!” 那崔豹脾性暴烈,本来就已憋了一肚子火气,忽听里头的人竟然这么不把他这放在眼里,哪忍得下这口气? “去,把那角门给我踹开!” 一声令下,守在角门边上的两位壮汉就都直起身,后腿几步,借着向前的冲势,飞起一脚照门板上猛力踹上去。 “咚!” 然而那门板却是牢不可破,听声音就知道这扇木门里头被堵死了。 “再踹!狠狠踹!老子就不信今日还进不去这座院子了!” 那崔豹把眼一瞪,大手一挥,“其他人都给我上墙!” 这边两个壮汉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卖命踹门,那边四五个不良人就扑向墙边,纷纷出手攀上墙头。 “哈哈!外面的孙子们终于耐不住性子了!” 唐掌柜干笑两声,一挥手,“兄弟们,不要怕打坏了竹竿子,给我下点力气!明日东家给你们加鸡腿!” 噼里啪啦的声响顿时此起彼伏,里头的人敲得不亦乐乎,外头的人痛得呲牙咧嘴。 不良人当然不是是个人都能干的,不说个个身怀绝技,那也是各有本事,都有武艺在身。 可武艺再高,也怕菜刀。 铁手再硬,也怕竹竿!挨了一顿抽打之后,一干不良人都不敢再伸手了。 “废物!一群废物!” 崔豹气得暴跳如雷,那边门踹不开也就罢了,这边四五个人,竟然没一个上墙的!唐掌柜手挟弹弓,独自守住正北墙,弹无虚发,安碧如果然明智,传剑不如传弹,经过这么久的习练,唐掌柜对安小姐传授的弹弓十三式,已十分娴熟,并且有了自己独特的领悟。 只见这厮一边搭弹射箭,一边忙里偷闲地鼓舞士气,可谓指挥若定。 “我唐家的私宅,岂能说闯就闯? 就问你怕不拍抽!” “大哥,我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要不咱们还是向当地县衙请求援助吧?” 任嚣凑到崔豹跟前,建议道。 那崔豹猛地抬起头,怒道:“叫我崔豹向那独眼茅诺请援,这不等于告诉他茅诺,我崔豹无能么?” “大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任嚣劝解道,“咱们对这边不甚熟悉,那茅诺就不一样了。 有他出面就好办了。 当务之急,咱们是要把人犯拿回长安问罪,若是让人犯再从眼皮子底下跑了,咱们回去可不好交代啊!” “哼!” 崔豹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不耐烦地摆摆手道,“去吧去吧!真想不到我崔豹一世威名,竟然被一群刁民拦在了门外!” 只是现在已经不用他崔豹主动去县衙求援了,茅诺已带着一干不良人匆匆赶来了。 “吁——”川味酒楼大门外,独眼虬髯大汉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扭头喝问旁边的武侯:“为何大门紧闭?” “茅主帅,云郎带着仆从正在后院跟盗贼对峙……”“蠢货!” 茅诺怒斥道,“什么盗贼不盗贼,那分明是就长安那帮无法无天的不良人!” 第116章 指挥若定 “小的也只是听说,云郎派人到武侯铺通报时,只说是盗贼劫掠……”“算了,尔等看住前门,不得放一人入内!” 茅诺吩咐了武侯,扭头冲赵黑子一挥手道,“走,我等速去后面的巷子!” 那崔豹心下又怒又急,正腾腾来回踱步等待救援时,忽听侧面巷道传来急促脚步声。 “都给我停手!” 崔豹举起右手,所有人都消停了下来。 就见前面巷子里拐出来七八条人影,为首的是一个独眼魁梧汉子,正气势腾腾地迎面走上来。 那崔豹固然威名在外,但新丰县的独眼不良帅,亦非无名之辈。 崔豹老早就听说过茅诺的大名,而茅诺也听说过崔豹的大名。 只是这二人一直没机会见面。 “阁下可是新丰不良人茅诺茅主帅?” 崔豹拱手问道。 “正是!” 茅诺仰起头应道,“敢问阁下是谁? 为何在此大动干戈?” 这显然是明知故问,就是有意不给崔豹面子。 很简单,因为崔豹也没给他茅诺面子。 正常情况下,别的州县公人要入新丰地界办案,官府之间要先行公文。 若是情况特殊,当然也可以事急从权,但好歹会派个人到县衙知会一声。 这是程式,或者叫做规矩。 而且这样一来,便可借助当地官府给予的力量和方便,办案效率自然会高得多。 很简单,茅诺在新丰当了这么多年不良帅,妓院赌馆里的明线暗线自然不少,有他的鼎力相助,什么人找不出来? 这帮孙子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竟然不声不响就从长安跑到新丰地界闹得无言脏器,连声招呼都不打,根本就是没把他这个不良帅放在眼里!那崔豹却并未意识到这一点,听见茅诺问他来头,便笑着拱拱手道:“在下便是长安县不良之帅崔豹!” 咦? 此处不该有掌声么? 没有掌声,也应该有一片久仰啊幸会啊之类的恭维之声才是!为何一片寂静? “阁下莫非没听过在下的名字?” 崔豹禁不住出声问道。 “抱歉,未曾听闻!” 茅诺面无表情地道。 崔豹眉梢不由一皱:“难道你们不是赶来助在下一臂之力的么?” “笑话!” 茅诺冷哼一声道,“有人在骚扰恐吓本地百姓!我身为新丰的不良帅,岂会助纣为虐?” “嗳,对面的刀疤汉,”赵黑子一脸嬉笑道,“你可知道尔等围攻的是何人?” 任嚣站出来接话道:“何人?” “那是我们头儿的好兄弟云哥儿!” 赵黑子嬉笑道,“我看尔等是活得不耐烦了,平白无故围攻云哥儿的私宅,就问尔等怕不怕死!” “放肆!” 任嚣出声喝斥道,“我等乃是堂堂长安县衙的公人,岂容你在此任意诋毁!那什么云哥儿包庇窝藏官府通缉的要犯,尔等不出手相助也就罢了,莫非还敢上前拦阻不成?” “要犯?” 赵黑子仰头哈哈一笑道,“要犯老子是没看见一个,盗匪倒是看见一帮!” “你!你竟敢骂我等是盗匪!” 任嚣怒道。 “骂你是轻的,”赵黑子嘿嘿冷笑道,“尔等再不速速退去,休怪刀剑无情!” “哈哈哈……”那崔豹突然仰头一通狂笑,用一对铜铃大眼瞪着茅诺:“好一个独眼不良帅,老子算是看出来了!你是来为这院中的刁民提供庇护来了,是也不是?”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茅诺却是面无表情。 “茅诺!” 崔豹喝斥道,“你身为官府不良人,明知我等前来追捕人犯,却从中作梗,你这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我劝速速退却,如若不然,待我回头向官长禀告,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崔豹,你他娘的少吓唬人!老子不是吓大的!” 茅诺面色突然一凛,“现在给你两条道,要么带着你的人即刻滚蛋,等请了长安县衙的公文再来不迟。 你若不听劝,那咱们就只能兵刃相见!” “哼!” 崔豹冷笑两声,“开弓岂有回头箭? 只要不是王公大臣之家,整个长安城千门万户,我崔豹想去哪里,还没人敢说个不字!何况一小小新丰县!” 说着大手一挥,出声吼道,“弟兄们,今日不入此院,我崔豹的名字从此就倒过来写!都他娘的给我冲进去!” “尔敢!” 茅诺断喝一声,“兄弟们,这帮孙子若是敢靠近院墙一步,就给我拔刀伺候!” “坏了坏了!” 唐掌柜一直在里头侧耳静听外头的动静,眼见事情要闹大,他若再不行动,今晚怕是要有人死在他家的院墙之外。 “外头的好汉们,大家切莫冲动啊!先听小子一言,那什么长安不良人是吧? 你们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想入我家院子瞻仰一番,何必破门逾墙呢对不对? 想进来就直说嘛,何必这么委婉呢是不是? 远来是客,贵客登门,小子岂有不开门相迎的道理?” 墙外崔豹和任嚣一听这话,肺都要气炸了。 这孙子,我们在外头掉皮掉肉围攻了这么大半天了,你他娘的难道不知道我们是要进去? “愣着做什么,大开方便之门!” 唐掌柜出声命令石大壮和窦虎,“我唐家乃是好客之家,尔等如此对待远客,简直有辱我唐家门风!” 石大壮和窦虎的脸也都黑了。 怎么好好的,突然就背上这么大一黑锅了呢? 吱嘎一声,角门终于打开了。 唐掌柜从门口跳了出去,向茅诺和赵黑子拱拱手道:“咦? 茅大哥、黑子,你们二位要来,怎么不走正门?” 一听这话,茅诺的手就有点痒痒,你他娘的大门关得死死的,一个苍蝇都飞不进去,老子这么大块头,还能化成一缕青烟从门缝里钻进去不成? “唐云,我且问你,你有无庇护官府缉拿要犯?” 茅诺出声喝问道。 “哎呀!茅大哥,你可别吓唬小子!庇护窝藏逃犯是犯法之事,小子就算吃了豹子胆,也不敢窝藏官府要犯啊!” 唐掌柜面色大变,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那崔豹和任嚣面面相觑,原本他们以为院内领头的定是个孔武有力的大汉,谁知竟然是个嘴上毛都找不见几根的乡下小子。 第117章 照价赔偿 这茅诺威名在外,品味未免也太差了,竟然跟这等乡下小子称起兄道起弟来了。 “那便好!” 茅诺点点头,扭头看向崔豹道,“阁下不是要缉拿逃犯么? 难道还要主人家跪下求尔等进去不成?” 那崔豹重重哼了一声,大手一挥道:“走!进去给我搜!” “且慢!” 唐云出声喝道,“尔等若是搜不到人犯,又当如何?” 未等崔豹说话,那任嚣一步跨上前,拍着胸脯道:“搜不到人犯,老子从里头爬出来……”见崔豹瞪过来,那任嚣忙住了嘴,但为时已晚,话已出口,无可收回了。 “哈哈哈!” 唐云仰头大笑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这么多人都听到了,想来你也没脸反悔!” “大哥,我亲眼见那贱婢逃进巷子,攀上了这家墙头,绝不会有差!” 那任嚣底气十足地向崔豹说道,“除非小弟见鬼了!” 那崔豹点了点头,猛地抬头瞪向唐云,“臭小子,待我拿住逃犯,再教训你不迟!” “那你可得好好搜了!记得把上上下下里里都要搜到!” 唐掌柜则是一脸嬉笑,“你放心,本店无偿为诸位好汉提供照明!宝儿,狗子,速去张灯!” 一干如狼似虎的不良人纷纷涌入菜园子,从菜园到中院,再到前面酒楼,前前后后上上下下顿时呯呯哐哐响成一片。 这帮不良人在长安城入户搜查,翻箱倒柜,摔盆打甄,向来无所顾忌。 这他娘的哪是官府公人在搜查,简直就是土匪闯入民宅打劫嘛。 唐掌柜算是见识了。 但已经引狼入室,再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约莫过了半柱香功夫,响动才慢慢停歇了。 “劫匪”们纷纷从四面大方再次向后面的菜园子汇集而来。 “头儿,前面的院子里里外外都搜遍了,什么也没有!” “头儿,前面酒楼上下都搜了,不见人犯影子!” “大哥,这菜园里似乎也没有……”说这话的人,正是方才把胸脯拍拍嘭嘭作响绝不会看差的任嚣。 那崔豹的面色一片铁青,甩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 “混账东西!你确定看仔细了?” 能不火大么? 费了那么大劲儿,好不容易才进了这座宅院,为此还得罪了那位独眼煞星!若是搜不到人犯,不说回长安没法向官长交待,就是那独眼煞星也会因此笑掉大牙。 不良人相当于半个道上之人,在道上混,讲的就是面子。 尤其是这崔豹,自认为威名在外,尤重脸面!“再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犯给我找出来!” 崔豹恶狠狠地吼道。 一声令下,七八条大汉再次四散而开,川味酒楼前后上下再次响起了呯呯哐哐翻箱倒柜之声。 唐掌柜脸都黑了,石大壮急得来回奔走,瓮声瓮气地道:“搜归搜,打坏了东西,你们必须照价赔偿!” “放心!” 崔豹从鼻孔哼出一声道,“一堆破烂值不了几个钱,打坏多少,老子双倍赔偿!” “喂!你说谁家一堆破东西呢!” 石大壮一下就火了,瞪起牛眼喝问道。 “算了!” 唐云一把抓住他,“现在阻止也晚了,此事咱们回头再计议!” 少倾,那些豺狼虎豹再次向菜园汇聚而来,都是一脸颓丧,摇头叹气。 很显然没有任何收获。 “咳咳……”唐云咳嗽两声,哈哈笑道:“我说崔主帅,莫非你还想再搜一遍不成?” 崔豹气得照任嚣的脸上高高举起了蒲扇大巴掌,可那毕竟是自己的结拜兄弟,这第二巴掌愣是停在半空甩不下去。 “内部矛盾,你们自己回家解决好吗? 小爷我没兴趣看你们自相残杀!你们该搜的也搜了,该摔的也摔了。 现在可以从我家院子里消失了么?” 那任嚣左脸上一个大巴掌印,肿起半边,满心委屈:“大哥,我明明看见……”“你还说!” 崔豹喝斥道,“别说是一个人,就是一只兔子,这么搜也当搜出来了!” 意思就是你他娘的肯定看差了!“走!” 崔豹大手一挥,沉声喝道,“那贱婢肯定跑不远,给老子继续追!今晚若不是拿不到人犯,尔等谁也休想安歇!” “站住!” 唐掌柜一声断喝。 “怎么?” 崔豹鼓起铜铃大眼,“你还想阻拦我等不成?” “你,可以走了!” 唐云似笑非笑地对崔豹挥挥手道,然后突然伸手指着任嚣,“你,滚出去!” 那任嚣啪一下,手就按在了刀把上,恼羞成怒地瞪着唐云道:“你算什么东西!你让我滚我就滚……”“住口!” 崔豹喝斥道,似是不忍心看自己的结拜兄弟丢人现眼,又摆过头去,只是有气无力地挥挥手,“滚出去……”那任嚣整个人顿时就蔫了,霜打的茄子般垂下脑袋,就在他要往地上出溜时,那崔豹毫无征兆地再次喝道:“且慢——”只见那崔主帅目光直直地盯着正对面那两间土胚房,准确地说,是盯着土胚房前面地上一方蓝色罗巾。 虽然天上有月光,院中有灯光,但那巾帕是宝蓝色,在黯淡的角落里并不显眼。 连唐云都没有注意到。 而当他顺着崔豹的目光看到那方巾帕时,心脏骤然猛跳,我擦,那新罗少女的面巾什么时候掉落的? 来不及多想,唐云只想先下手为强,谁知那崔豹似乎预料到他会有所行动似的,抢先几个大跨步奔到土胚房前,一把将那方罗巾抓在了手里。 “哼哼,”那崔豹五指搓动,感受着罗巾柔滑的质地,目光缓缓扫了唐云和石大壮等几个仆人伙计,阴阳怪气地道,“好一块漂亮的罗巾,这院子里都是男人,臭小子,你可别告诉我这是你们男人的随身之物……”“我就喜欢佩戴罗巾怎么滴,你有意见啊?” 唐云仰起头,虚张声势地道,“小爷我就有佩戴女人之物的嗜好,犯法么?” “倒不犯法,哈哈哈——”崔豹仰头一通狂笑,“看来我是冤枉自己兄弟了,这罗巾怕是某个女子不慎遗落之物吧?” 第118章 玉素娘子 说着那崔豹伸手一把揪住唐云的领口,恶狠狠地喝问道:“说!你把那贱婢藏在什么地方? 你若不老实交待,即刻将你锁却,解回长安问罪,到那时候你可就叫天不灵叫地不应了!” “去你娘的吧!” 唐云用力撜开崔豹的手,怒气冲冲地大声喊道,“这就是小爷的东西!是小爷前几日从一位胡商那里买的……”“那胡商现在何处?” 崔豹像豹子盯着自己猎物般紧盯着唐云。 “我他娘的哪里知道?” 唐云极力镇定,大声叫道,“行商四海为家,今日在新丰,明日可能就到了蓝田……”“你买来何用?” “送人!” “送于何人?” “安小姐!” “安小姐又是何人?” “你他娘的怕是脑子糊涂了吧?” 唐云正了正领着,冷笑道,“堂堂县宰大人的千金,你竟然问她何许人!” 那崔豹表情一怔:“你说的是安明府的千金?” “废话!” 唐云叫道,“不行你去问安小姐,前段时间我是不是送了一块罗帕给他!那罗帕也是西域产的,跟这块只是式样稍有不同,颜色一模一样,都是宝石蓝色!不信你可以问茅大哥,他是安小姐的师父!” “此事我可作证!” 茅诺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来,“茅某是个直性子,向来不说二话,安小姐随身的那方罗帕,茅某确实亲眼见过!” “哦?” 那崔豹低头看看手中的罗巾,略作沉吟,猛地抬起头喝问道,“你与安小姐是什么关系?” 唐掌柜轻哼一声,翻个白眼道:“郎情妾意,你说是啥关系? 说了你也不懂,你这等粗人,只知道打打杀杀,懂什么叫儿女情长么?” 这厮面上看着理直气壮,心下却为自己捏了把汗,幸亏自己反应快,若不是突然想起自己曾送了一方罗帕给安碧如,今日怕是无法收场了。 也是巧了!这条罗巾和当日送给安碧如的罗帕,不仅款式十分相近,而且竟然都是宝石蓝色。 与其说是巧合,倒不如说是那新罗少女命大,又逃过了一劫。 不然那崔豹借着这条罗巾,喝令手下再把这菜园搜一遍,怕是要发现那座地窖了。 “好!” 崔豹抓紧了罗巾,瞪着唐云道,“且待我去县衙拜见安明府,核查此事,如果你说的是实情,那是老子小题大做,可是你小子若敢欺我,我定锁你回长安县衙问罪!我们走!” “恕不远送!” 唐云哼声道,伸手直指任嚣,“你——给我滚出去!” “滚!” 崔豹也出声怒喝。 那任嚣苦着脸,膝盖一弯,噗通一声把自己摔倒在地,在唐云和石大壮一干人的嘻嘻哈哈大笑中,十分笨拙地一路滚到了角门边上,然后狼狈异常地从门槛上爬了出去。 “真扫兴!” 唐云摇了摇头,“一点都不圆润,毫无美感可言!” 说着转身向茅诺等人拱拱手道,“茅大哥辛苦了!黑子,改天来喝茶啊!” 打发了那帮瘟神,送走了茅诺、赵黑子等人,唐掌柜吩咐石大壮栓了角门,并找来一根榆木板子,把门又加固了一道才放下心来。 “听着,这几日我等要加强戒备,今晚开始,尔等轮流值夜,虎哥、大宝,今晚你们二人当值。 绝不能让任何人翻墙进入院中,若有闪失,拿你二人问罪!” “是!” 窦虎拱手应道。 马三宝拍着胸脯道:“有我兄弟二人值夜,东家大可高枕无忧,别说人,就是一只鸟也不会放进来!” “恩!” 唐掌柜满意地点点头,“这个夸张修辞用得好!尔等先回前面酒楼,卯时起更时,再来菜园值夜!” “大壮,你去厨舍做两道拿手小菜,再把皮蛋瘦肉粥热一大碗!” 唐云叫住石大壮吩咐道。 “云儿,你又饿了么?” 大壮眨着牛眼问道。 “你尽管去做便是,我自有道理!” 唐云把人都打发走了后,环顾左右,然后灭了风灯,摸黑向土胚房走去。 搬开那几捆干柴,掀开木板门,探头向地窖里试着喊了两声:“小娘子、小娘子……”“郎君,是你么?” 黑咕隆咚的地窖里新罗少女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我!小生来接你出去了!” 唐云嘿嘿笑道,忙活了半天,不就是为了这一刻么? “郎君,小女子什么也看不见……”“你无需看见什么,只要摸到地窖边上,顺着梯子往上爬便好了。” 唐云笑着提醒道,“小生在上面会接住你的!” 下面响起一阵悉悉率率之声,不多时,唐云的手就触到了一团绵软之物。 “郎君,你摸到的是小女子的脸……”唐云忙缩回手,讪讪笑道:“抱歉抱歉,把你的手伸给我……”终于,唐云把新罗少女安然无恙地从地窖里接了上来,嘿嘿笑问道:“不知小娘子芳名是……”“小女子名唤玉素,年齿二八……敢问恩公高姓大名?” 月光下,新罗少女对着唐云盈盈一福,心下感恩戴德。 玉素? 名字真好听!新罗应该就是后世韩国人的祖先,这点历史常识,唐云还是知道的。 隋唐时期,朝鲜半岛被新罗、百济和高句丽等国家统治着,隋炀帝三征高句丽,几乎都以失败告终。 到了唐代,新罗的扩张招致高句丽和百济的不断进攻。 新罗处境危急,遣使入唐请求出兵干预。 在唐朝军队的帮助下,新罗先后灭掉了百济和高句丽。 而自唐高宗咸亨元年开始,唐朝、新罗两国为了争夺对百济和高句丽故地的统治权而爆发的七年间战争。 双方各有胜负,谁也不肯认输。 而唐朝迫于西部战线上与吐蕃作战的压力,在控制了大部分高句丽故地后,停止了与新罗的战争。 而新罗也很识时务地向唐朝请罪称臣。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唐朝豪门贵族家兴起豢养新罗婢和昆仑奴的风气,有买就有卖,甚至还伴随着杀戮。 而这新罗少女玉素,便是上层社会这股风尚的牺牲品。 “来,玉素娘子,请随我来。” 第119章 拜见大仙 唐云拉着少女的小手,径直来到了前院,把玉素带到了西厢房,待他将屋内的灯盏点亮时,不禁又看直眼了。 虽然那新罗少女身上衣裳看上去脏兮兮的,脸上也是黑一块灰一块,头发多日不打理,也如蓬草一般。 但在灯光下,依然光彩照人,好似夜间绽放的一朵昙花。 “郎君为何这般看着小女子?” 玉素被唐云盯得好不自在,鼓起勇气抬起脸问道。 “啊,没什么,没什么,”唐公子哈哈一笑,转身去倒水,“玉素娘子一定渴了吧? 先喝点水压压惊。” 这新罗少女一路逃亡,东躲西藏,已经连续几日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渴是真渴,只是相对于渴,饥饿尤甚。 接连喝了三杯浆水后,渴是不渴了,然而却愈发觉得饿得不行。 只是不好意思向这位刚救了自己一命的少年恩人讨吃食。 便在这时,吱嘎一声,堂屋的门被推开了。 石大壮端着一只黑漆木盘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 “云儿,我做你爱吃的回锅肉,还有麻婆豆腐……”石大壮的脚步和话头几乎同时刹住了,手里托盘上热气腾腾的饭菜,险些都打翻在地。 “云、云儿……这、这哪来的美人?” 大壮目瞪口呆,一对牛眼直愣愣地瞪着新罗少女。 “噢,忘了介绍了,”唐掌柜哈哈一笑道,“这是大壮,此间酒楼的掌勺大厨。 大壮,你下巴快掉进碗里了你知道么? 没见漂亮小娘子么? 这位小娘子……就是传说中的田螺姑娘!” “田螺姑娘?” 大壮一脸茫然。 云儿的厢房里怎么突然就出现了个这么美的小娘子了? “真是孤陋寡闻!” 唐云讪讪笑道,“田螺姑娘就是田螺修炼成仙了,她见我是个衣服破了没人补的单身汉,所以才幻化为人形前来照顾我的起居。 还不速速上前拜见田螺大仙?” “噗……”玉素禁不住被逗笑了,心道没想到这少年郎君,不仅生得俊逸非凡,不仅嫉恶如仇一身正气,想不到谈吐还如此风趣诙谐。 “噢,”那石大壮忙把托盘放在案台上,噗通一声跪在了玉素面前,“小生石大壮拜见田螺大仙!” 这就对了了!如果不是大仙,岂能从天而降? “起来吧,”唐云哈哈一笑,“逗你的,大壮。 其实这位漂亮小娘子,乃是官府追缉的逃犯……”唐云话没说完,就听噗通一声,那石大壮惊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转身一把抱住了唐云的大腿。 “云儿,你好糊涂啊!你竟敢窝藏官府追缉的逃犯,你不要小命了么? 啊?” 大壮哪里会想到真的有逃犯入了院中,直到现在,他才晓得长安那帮不良人并非无中生有,只是被唐云欺瞒过去了。 “云儿,你上有老,下有小,你若是秋后问斩了,我石大壮可没那么大本事帮你照顾阿婶和唐果啊!云儿,你快去官府自陈吧!” 唐云脑袋都大了,怒喝一声道:“快起来,你一个大老爷们,这像什么话!” “就不起!除非你现在就将这逃犯解送官府!” 石大壮紧紧箍住唐云的大腿,“云儿,官府就是官府,哪是咱们这等升斗小民惹得起的? 况且这是长安县衙追缉的重犯……”“重你妹啊!” 唐云喝斥道,“你仔细看看,这么美的小娘子能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么?” 石大壮表情一怔,转头看向新罗少女,也是啊,美得像下凡的仙女,岂会是重犯? “大壮,你有所不知!” 唐云摇摇头道,“这位玉素小娘子是新罗人,受了奸恶之徒的诓骗,才被卖到我大唐来的。 骨肉分离、背井离乡也就罢了,结果又不幸被卖到了一户恶人家为奴,那户人家的少爷想霸占她,小娘子宁死不从,那家就要把她卖到北里去当妓女。” “北里是何等地方,你没去过,难道没听说过么? 那是有钱人的仙窟,却是妓女们的地狱。 一旦进了那地狱,还有机会出得来么? 大壮,你也是条汉子——虽然是一条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汉子,可这么简单的是非黑白,你分不清楚么?” “这位小娘子才是无辜受害者,买下她虐待她的那户人家才是罪大恶极,而崔豹那帮不良人,不过是权贵人家的走狗!” “云儿,我听明白了!” 大壮摒了把鼻涕,顺手在唐云裤腿上擦了擦,“你怎么不早说呢?” 唐云一个脑袋两个大,但看在这厮豁然开悟的份上,对裤腿上油亮闪光的鼻涕,他只当做没看见了。 “云儿!” 大壮一骨碌翻身爬起来,紧紧攥住唐云的胳膊,“你的意思是把这小婢女重新发卖,卖一户好人家?” 唐云表情一怔,突然伸手向门外一指,厉声呵道:“滚出去!” “怎么了,云儿?” 大壮眨眨牛眼,“我说错了么?” “大壮,你没说错,”唐云忍了又忍,笑眯眯地扳住大壮宽厚的肩膀,“不过在发卖之前,咱们是不是要先她养得白白胖胖的,这样日后才能卖个好价钱对不对?” “云儿说的对!” 石大壮咧嘴笑道,“从明日起,我大壮亲自下厨为这小婢女准备饭菜,不出十天半月,定能将她养个白白胖胖!” “大壮真是深明大义!” 唐云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挤出一脸笑容,“但有一条,此事万不可声张。 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待来日买了好价钱,我分你一半做老婆本!” “好极!好极!” 石大壮哈哈笑道,“云儿大可放心,我大壮的嘴巴,就是铁钳也撬不开!” “恩,大壮的嘴巴向来严实,这我自然是信得过!” 就你那张大嘴,如果我不特意叮嘱你,“新罗婢貌美如仙,唐掌柜金屋藏娇”的特大新闻明日就会传遍新丰县的大街小巷。 将大壮送出堂屋门口,再三叮嘱后,唐云才算放下心来,待他回到屋内时,床榻上却不见了玉素。 扭头一看,却看见玉素正趴在桌案上“狼吞虎咽”,唐云脚步一顿,无声地笑笑,转身悄悄退了出去。 第120章 光棍苦光棍乐 “光棍儿苦,光棍儿苦,衣服破了没人补;光棍儿乐,光棍儿乐,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月朗星稀,银辉满庭。 唐云坐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时而仰头望月,时而低头看看自己的影子。 突而想起有两日未去宁府赴桑中之约了,明晚该去见见小娘子才是。 次日一大早,红豆坊门口就排起了长龙,自从开业以来,生意一日好过一日。 如今的红豆坊不仅在新丰县名气大,附近州县的很多富人都纷纷派自己奴仆驱车赶来,只是想买些红豆坊的饼回去尝尝。 虽然累了很多,但萧三娘和侄女阿能心里却是欢喜得紧。 当然,最欢喜的莫过于唐掌柜了。 三七分成,大头都是他的。 “快看呐,云哥儿来了呢!” “呀,真是唐大才子!嗳,你们听说没有,那篇《七碗茶歌》,也是唐大才子作的!” “是么? 不是说是宝云寺的慈元大师所作么?”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七碗茶歌》确是从宝云寺流出来的,却不是慈元大师所作,此歌作者正是云哥儿!” “云哥儿可是去宝云寺喝茶了? 那慈元大师的茶可不是人人喝得到的!” “撤!那也得看人!以咱们云哥儿的才气,去宝云寺喝茶,慈元大师与有荣焉!” “那倒是!听说现如今长安无论是王公大臣,还是歌楼楚馆,都在争相传抄咱们云哥儿的大作。 云哥儿当真是咱们新丰县的骄傲哩!” “过奖了,过奖了!” 唐大才子恬不知耻地迎上前去,作着罗圈揖,“小生不才,这大才子之名,实不敢当!哈哈哈……”其实这厮心里美得很,不过是故作谦恭姿态。 但唐大才子毕竟是个奸商,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怎么多挣点钱。 “诸位,诸位,小生有个好消息通告诸位,”唐大才子走上台阶,转身面对无数双仰慕的眼睛,“红豆坊自明日起,将开通会员制,欢迎大家踊跃入会,前十名名会员,将无偿得到小生亲笔诗作一纸。 名额有限,先来先得,切记切记!” 此话一出,场面顿时沸腾起来。 唐大才子超卓的诗才,已是人所共知的事,唐大才子的书才,虽不如诗才,但在新丰县,那也是数一数二的。 唐大才子亲笔书写自己的诗作,可称得上是诗书双绝。 即便是那些不懂诗书的人,听了也十分激动。 自己不懂不要紧啊,拿回去给自家儿子研读便是,在唐大才子的光辉照耀之下,指不定自家儿子就开悟了,将来别说步云哥儿的后尘,只要能及上云哥儿的一半能耐,那也是光宗耀祖之事啊!“借问云哥儿,何谓会员制?” “啊,问得好,问得好!” 唐云笑着拱拱手道,“简言之,这会员制就是你们先把银子交给红豆坊,而红豆坊发一张契书给你们,以后你们不必带银子来,只要报上契书上的序号便能购买红豆坊的糕点。 会员的好处在于,不仅可以享受所有糕点七折优惠,日后红豆坊有任何福利,都会优先考虑我们的会员。” “这……”“诸位乡亲父老但请放心,你们随时可以注销会员,剩下的钱红豆坊将如数奉还。 大家尽管放心,我唐云虽然还不是什么大富豪,好歹也是有两家店铺的东家,我也不是什么大唐名士,可好歹有了些许名气。 你们说,我会自毁长城自损名声么?” “这倒是!那我就办一个会员!” “我也办一个!” “还有我!” 原本排得好好的队形,一下就乱套了,众人纷纷涌向唐大才子,无数双热情之手向他面前伸来。 唐大才子吓得一个踉跄,忙道:“诸、诸位,小生说的是明日,不是今日……”幸好有萧三娘和阿能在,她们眼见不妙,忙奔上来拦住了众人。 唐云赶紧退到了店内,咳咳,粉丝们真是……太热情了!萧三娘和阿能费了老鼻子劲,才将热情的群众劝住了。 唐云在红豆坊内坐下,正喝茶压惊,突听门外人群里响起一个异常刺耳的男声:“好一个会员制!不就是绞尽脑汁想把大伙儿的钱往自己钱柜里装嘛!诸位父老乡亲,尔等切莫上当!你们的钱入了唐掌柜的钱柜,再想要回来就难喽!” 唐云放下手中茶盏,长身而起,冲门外冷笑道:“古人讲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宁大郎倒好,别的没长进,倒愈发地下作阴损了!别说三日,就是三年后相见,你还是孙子一个!” “唐云!我宁炜不好过,你他娘的也休想好过!有种出来说话,别作缩头乌龟躲在妇人后头!” 宁炜从人群中闪身而出,一脸阴冷地盯着唐云。 唐云笑笑,负手踱到店门口,挑挑眉头道:“我唐云即便是躲在女人背后的缩头乌龟,那也比你这种将亲妹妹拱手送入魔窟来换取自己富贵的冷血动物要强一百倍!” “那是我的家事,跟你屁的关系都没有!” 宁炜冷哼一声,脸上丝毫不见愧意。 “谁说不关我的事,小生与令妹青梅竹马,情深意重,你从中作梗,葬送了我和茵儿的终身幸福!父老乡亲们,你们都来评评这个理!” 这事儿虽然不是尽人皆知,但同一条街上的老百姓都有所听闻,现在见了宁炜,无不伸手对他指指点点。 “你、你放屁!” 宁炜气急败坏地喊道,“舍妹天生丽质,我这个做兄长的正是为了她的终身幸福,才要千挑万选个鸾儿郎君……”“那樊家侯吃喝嫖赌,无所不精,算什么狗屁鸾儿郎君!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下半辈子你就就等大家戳你脊梁骨吧!” “不嫁樊家,难道嫁给你这个破落户——噢对了,你现在也算是新丰县的大户了!可那又怎么样? 我是宁家的长兄,长兄如父,过问妹妹的亲事,天经地义,总之,我就是不让舍妹嫁到你们唐家,姓唐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第121章 东家何在 “像你这种败类,根本不配立于人世,更不足为语!” 唐云一拂袍袖,“赶紧从我面前消失,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 “我自然要走的,不过,”宁炜呵呵冷笑道,“今天我要当着众人的面,正式向你发出挑战!” “挑战? 挑什么战?” 唐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你看了便知!有种别躲,是死是活,咱们分出个高下!” 那宁炜瞪着唐云,从袖中掏出一纸,交给随从家仆,“去,把战书交给他!” 战书? 唐云满腹狐疑。 待接过那纸展开一看,蓦然抬起头道:“宁大郎,你要跟我比拼厨艺?” “正是!” “你这赌注下得未免太大了?” 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愣道,“拿两家酒楼当赌注合适么? 百祥酒楼乃是你爹一辈子的心血……”一听宁家和唐家要比拼厨艺,而且竟然拿各自的酒楼当赌注,围观人群再次沸腾了。 虽然近来川味酒楼的生意蒸蒸日上,百祥酒楼受了川味酒楼的压制,生意一落千丈,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况且风水轮流转,谁说百祥酒楼就再无抬头之日呢? “废话少说!就问你敢不敢?” 宁大郎喝问道,“当着众人的面,你给个痛快答复。 你若不敢,就趁早躲在妇人背后做你的缩头乌龟去!哈哈哈!” “你确定要这么做?” 唐云眯起眼睛问道,“我怕你输了酒楼,把你家老头子给活活气死!” “放屁!” 宁大郎破口骂道,“我是宁家长子,三年前我爹就已把酒楼全权交给我掌管。 你还是趁早为自己拣条后路,自身难保,还瞎操心别家的事!大可笑也!” “宁大郎,我成全你!这份契书我签了,阿能,给我取笔墨来!” 唐云当机立断,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没有什么比让宁大郎成为彻头彻尾的败家子,更让他解气了。 况且,到那时候,即便宁家想把小娘子嫁给樊家,樊家未必还看得上输了酒楼一无所有的宁家。 到时候或许不必自己再去抢,小娘子就是他唐家的人了。 “云郎,万万不可啊!” 听唐云要接受宁大郎的挑战,萧三娘急得奔上前来,紧紧抓住唐云的手臂,“切不可意气用事啊,云郎!” “三娘放心,我绝不会输给宁大郎!” 唐云镇定自若地说道。 “比拼之事,变数颇多,”萧三娘苦口婆心地劝道,“云郎如今这番家业,来之不易,万一……”“三娘为何不乐观一些?” 唐云伸手拍拍三娘的手背,笑着安慰道,“有一万种胜算,三娘何必去想那一个万一? 即便输了川味酒楼,我不是还有红豆坊嘛!阿能,笔墨伺候!” 说着转身快步走到桌案前,拈笔舔墨,洒然落笔,一挥而就。 然后把笔一掷,抬起头道:“拿走!三日之后,咱们赛场上见!” 宁大郎接过家奴递过来的战书,低头扫了一眼,仰头哈哈大笑:“姓唐的,你就等着将川味酒楼拱手相让吧!” “宁大郎当真是王八之气冲天,也不知是谁给你的底气?” 门口台阶上,唐云负手而立,冷笑道,“到时候你别跪在小爷面前痛哭流涕,乞求我将酒楼还给你就谢天谢地了!” “三个月前,你不过是我宁家门下一走狗,三个月后你又能长进到哪里去? 不过是靠着些许旁门左道吸人眼球,就你那些花里胡哨的把式,糊弄糊弄外行人还可以,对于厨艺行家来说,狗屁不是!” “究竟你是狗屁,还是我是狗屁,三日后即见分晓!现在请从我眼前消失,不送!” 唐云摆摆手,转身径入店内。 萧三娘欲言又止,她知道战书既已签订,自己在多嘴也是无益,因此只好轻轻叹口气。 唐云却是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继续大马金刀地坐下吃茶,可手中那杯茶才喝了两口,就听见李二狗在门外咋咋呼呼。 “阿能,东家何在?” “在店内吃茶。” “怎么了? 慌慌张张的?” 唐云有点不悦地抬起头来问道。 “东家,赵班头来了,说有要事找你相商!” 李二狗笑笑道。 唐云看看李二狗,又看看手中那杯茶,邪门了,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就不能让小爷我安安静静把这杯茶吃完么? 新丰县再出命案,作案手法跟上次如出一辙,死者遍体鳞伤,体无完肤,惨不忍睹。 今日的死者却是一名波斯商人,名叫尼巴卡,五旬年纪,新丰最大的一家珠宝店的掌柜。 权万纪一案,丢失的是一扇七宝枕屏,就寝时放在枕边挡风的,那枕屏虽小,其上却镶嵌七种罕见宝石,价值连城。 据说是从前隋宫廷中流出,最后被权万纪购入家中。 权掌柜宝释得不得了,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却不想因此惹祸上身,搭上了性命。 而这位波斯商人丢失的却是一只玉碗,这只玉碗据说极有来头,曾是波斯王庭的镇宫之宝。 波斯亡国后,这件宝物流出宫外,几经碾转,最后被尼巴卡重金买下。 显而易见,凶犯是为了求财,但让所有人都想不通的是,凶犯为何要对被害人施以极刑? 没错,就是极刑!这让唐云不禁联想到后世那些变态杀手所制造的连环凶杀案。 他心道莫非一千多年前也有这种变态狂? 如果是凶犯在盗宝时,被主人发觉,他有一千种方式可以让主人闭嘴,为何要选择最狠毒的一种? 更让人惊愕的是,尼巴卡的贴身仆人泥涅斯今日早上被人发现突犯狂病,疯疯癫癫地说主人是被一只豹子杀死的!还说得有板有眼,说那是一只花斑豹子,个头比三只猫还大!对泥涅斯突然得了狂病,所有人都很意外,但对于他的胡言乱语,当然没人去较真。 一个癫狂之人所说的话,谁会当真呢? 比酒鬼说话更不可信!一个又一个令人既意外又惊愕的事接踵而来,在验尸时庾七发觉尼巴卡身上散发出一种似有若无的药味。 其实在权万纪身上,庾七也闻到了相似的药味,只是那股药味很淡薄,当时他并不确定。 安县宰特意着人把黄药师也给请来了。 黄药师凑到尸身上仔细一嗅后,对安县宰说尼巴卡身上的药味很可能就是罂粟。 这一发现让所有人大感不解。 第122章 解甲归田 在陈藏器之前,没有哪个医家去关注过罂粟的药用价值,罂粟入药,始于陈藏器。 就在慈元大师赠送给唐云的那本《本草拾遗》中,陈藏器将罂粟的药性清清楚楚地写在纸上,说罂粟具有敛肺、涩肠、止咳、止痛和催眠等功效,并将罂粟可治之病一一列出。 可问题是郭锻和茅诺在询问死者家人时,家人都否认尼巴卡患有《本草拾遗》上所列证候,尼巴卡患有风病,但陈藏器所列的证候之中并未出现风病一条。 医书古籍上所说的风病、风疾,或卒病,说的都是同一类疾病。 也就是后世西医上的心脑血管疾病。 此病常见症状为经常性头痛,四肢颤抖,走路不稳,有时还伴有语言障碍。 一旦发生心肌梗塞或脑溢血,病家可当即倒地不起。 卒通猝,猝不及防的猝。 在大唐这是一种富贵病。 周所周知,李渊、李世民,和唐高宗,以及唐末的几位皇帝,李氏王朝死于风疾的皇帝不下七位。 这尼巴卡是个大富商,身患风疾不难理解,难以理解的是,他身上所散发出罂粟药味从何而来。 似乎没道理可言,亦无人可给出合理解释。 安县宰找唐云来,当然是为了让他验定尼巴卡的死亡时间,死亡时间对于破案地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 唐云就倒霉了,面对那些体无完肤的尸首,可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浪漫事儿。 真应了那句话,装逼一时爽,装后火葬场!从阴暗的验尸房走出来时,唐云长长吁了一口气,刚想出声请求县宰大人饶命时,茅诺上前抓住他:“云郎,可否借一步说话?” 来到院子的花坛前,茅诺笑着拱拱手道:“云郎今日可有什么要紧事要办?” “要紧事?” 唐云摇了摇头,笑道,“小弟能有什么要紧事,不过是日日瞎忙活罢了!” “太好了!” 茅诺哈哈一笑道,“今日午时,请云郎到县衙后院走一遭,届时愚兄当派人在县署角门奉侯贤弟,请贤弟务必准时赴约!” “县衙后院在哪?” “到时你去了便知!” 茅诺神秘一笑,“茅某现在有公事要办,先行一步了。” “嗳,茅大哥……”唐云想问清楚是什么事,可茅诺已转身走出去了。 唐云笑着摇了摇头,大老爷们,还跟我玩神秘? 此时安县宰尚未离开,正负手立在墙边树下,时而仰头凝思,时而低头叹息,看似在琢磨案情,又似在为某人某事伤怀。 “安叔,想什么呢?” 唐云上前问道。 安县宰回转身,盯着唐公子的脸看了看,又摇头叹口气,伸手在唐公子肩上重重一拍道:“走!跟我回府,陪为叔下两盘棋!” “什么棋?” “围棋呀。” “不会!” 唐云直摇头,这么高大上的玩意,我哪会玩啊? 安县宰表情一怔,旋即哈哈笑道:“无妨无妨,此技甚易,以贤侄的聪明才智,一学便会!” “可小侄还有事啊!” 唐云摸了下鼻子。 “什么事比下棋还重要?” 安县宰拉下脸道,“走走,莫非你连为叔的面子都不给么?” 唐云几乎是被安县宰连哄带骗地拉出了验尸房所在的院子,安府就在县署公廨旁边,刚上马就要下马了。 安县宰直接把唐云拉进了自己的书房,当即命老仆金升摆上棋案,又命升炉煮茶。 用的便是前番宝云寺慈元大师相赠的香茗。 有些事,看着感觉好难,真的去做了,却发现原来也没想象中那么困难。 在安县宰的指点下,唐云很快就摸清了围棋的路数。 下得如何? 那还用问!烂透了!好在安县宰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是打着下棋的幌子,把唐云骗到私第罢了。 下了几盘棋,吃了几盏茶,安县宰把棋局一推,抬头问道:“老金,去厨舍看看,午膳可备好了?” 也不等老仆来回话,安县宰长身而起,拍拍唐云肩膀道:“走走,陪为叔小酌几杯!” “安叔,小侄看您心事重重,不知何故?” 唐云问道。 “还不是那个赵不仁!” 安县宰一拂袍袖,哼声道,“自从前次我同他闹翻后,他一直在背后处心积虑对付本官。 这不,前几日他拟好奏状,命亲信家仆快马加鞭送去了京兆府,奏状上罗列本官在新丰任上贪赃枉法之事,还状告本官嫉贤妒能,煽动民情围攻赵府,意欲借刁民之手致他于死地!” “有这种事?” 唐云大感吃惊,“这真是恶人先告状啊!那赵不仁在新丰为祸一方,官声臭不可闻,他竟还有脸状告叔叔您!” “随他去吧!” 安县宰冷哼一声道,“我安某人坐得端行得正,不怕那等奸邪宵小之徒!顶多就是罢官免职,安某倒也想过过那无官一身轻的逍遥日子!” “安叔堂堂一县之宰,不会说罢就罢吧?” 唐云眨着眼睛。 他以前就听说京兆府少尹是赵環的姊丈。 京兆府管辖着包括长安、万年两个京县在内的,长安周边二十余个县,新丰县自然也在京兆府的管辖之内。 京兆府的长官是大尹,官秩从三品,少尹两名,辅佐大尹。 大尹的排场有多大? 时下流传京师的一句谚语便可说明一切,“不立两县令,不坐两少尹。”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京兆府尹和六品县令之间还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自然没那么快,”安县宰摇头一笑道,“好歹也会派个御史下来装模作样地核实一番后才会有最终处置。” “好个赵不仁,坏事做绝,早晚遭报应!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唐公子眉头紧锁,一拳擂在棋盘上,棋子四处飞溅。 见他如此,安县宰颇感欣慰,心下叹道我要是有这么个贴心贴肉的儿子该多好!好在老天有眼,子婿也一样!子婿子婿,相当于半个儿子!哈哈哈……“安叔,既然官场如此黑暗,”唐公子蓦地抬起头,一把拉住安县宰的手,表情极为诚恳地道,“你不如就解甲归田吧!当了这么多年县令,所刮民脂民膏够您养老了吧!您何必死守着这六品小县令一条道走到黑呢,啊?” 安县宰:“……”幸亏不是我儿子,不然本官非活活掐死他不可! 第123章 天生冤家 安府敞亮的华堂之内,大家围坐在饭桌边上,安县宰和唐公子频频碰杯,酒榼里装的是大唐鼎鼎大名的剑南烧春。 即大唐烧酒。 但此烧酒,非彼烧酒。 唐代所谓的烧酒就是烧酒最原始的意思,即把酒加热以防止酒酸败的一道工序,与后世的烧酒是两码事!正因为如此,唐氏烧酒一出,就能迅速大行其道。 但无论如何,在大唐剑南烧春算是品质极佳的酒了。 唐云现在懂了,后世的四川为什么产名酒,这是有历史渊源的。 安夫人也在座,虽然每次看到唐云,安夫人仍禁不住会想起长安韦家和那可怜的韦公子,但安夫人是识时务的妇人,上次好事没办成,还差点为安家惹来一场大祸,安夫人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过错。 况且时过境迁,长安韦家就让他成为过去吧。 眼前的这少年似乎一点也比那韦灿差什么,除了出身低微,其它方面比那位长安贵公子要强太多了。 现在这少年早已今非昔比,就他那家酒楼就日进斗金,不仅有财气,还有才华,那几篇诗作,安夫人是极喜欢的。 年纪轻轻,翩翩少年,就有如今的财富和名气,他日还不知道要威风成什么样呢!正是基于这种心理,那安夫人对唐云的态度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眼前的布衣少年,她是越看越顺眼,越看心理越欢喜。 “来来,多吃点,云郎。 粗茶淡饭,也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安夫人频频为唐云夹菜,安县宰则频频与唐云碰杯,倒是那安小姐,今日反倒显得异常安静。 只顾低头扒饭,也不说话,偶尔抬头偷瞄唐云一眼,又做贼心虚似地赶紧垂下眼睑。 才吃了半碗饭,就倏地站起身来,“爹,娘,女儿吃饱了。” 说着也不等父母回话,一扭身就要离开饭桌。 “哎呀!叔父,叔母,安小姐是不是生病了?” 唐云故作一惊一乍地道,“从前安小姐在我家时,一顿能吃三碗,怎的如今吃半碗饭就饱了?” 那安碧如刚走到门边,突听这话,脚步就一顿,回头狠狠瞪了唐云一眼,也不说话,只一跺脚快步走了出去。 安氏夫妇对视一眼,都大笑起来。 那安小姐出了厅堂,却并不走远,而是站在庭院的花圃前,时而一脸忧郁地抬头看云,时而垂首看着花丛中蝴蝶翩飞,一脸傻笑。 丫的啥毛病啊? 这春天都过去了,还患思春病呢? 见唐云的目光落在外头的爱女身上,安夫人伸手悄悄扯了一下夫君的袍袖,安县宰点头会意,咳嗽一声,笑看着唐云道:“贤侄啊,你对碧儿的一片钟情,为叔已然知晓了。 难得你有这番心思,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看这事儿宜早不宜晚,今年端午节,安叔和你叔母就想把你俩这桩好事给定下来……”“啥好事啊?” 唐云把目光从庭院里收回来,一脸懵逼地问道。 “自然是你和小女的婚事……”“噗……”唐公子直接喷饭了。 这思维不是跳跃,简直就是精神病人的思维奔逸!我跟功夫小妞——哪跟哪啊!“夫君,你看,把云郎吓着了吧!” 安夫人嗔了安县宰一眼道,“云郎虽是满腹学识,可毕竟还只是个少年人呐!妾身早说这事儿不可操之过急,夫君偏不听!” “人生总有第一次嘛!云郎什么都不必再说了,为叔什么都知道啦!” 安县宰不以为然,依然笑呵呵道,“你既然对碧儿一片痴情,为何不早些告诉为叔呢? 老实说,自初次见到云郎,安某就已有了择婿之心……”打住!“安叔你都知道什么了?” 唐云整个人都是懵逼的。 安县宰饶有兴致地将昨夜长安县不良帅崔豹上门求见一事对唐云讲了一遍。 “安叔我……”“你对小女的一片痴情,让为叔和你叔母都大受感动!” 安县宰伸手按了按,笑容满面地道,“你不必难为情,此事我看这就这么定了吧!为叔和你叔母将择日亲自去石竹村拜见令堂大人!” “这、这……”唐公子哑口无言,急得都快哭了。 方才一切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有人把我的终身大事给定下了呢? 安县宰爱才心切,恨不得明日就为爱女和贤婿举办成亲大礼,正在兴头上的安县宰,根本就不给唐云开口澄清事实的机会。 直到离开饭桌,唐云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那口气差点就上不来了。 “云郎,你去院中陪碧儿说说话,”安县宰笑眯眯地说道,“这里不用你管,自会有下人来收拾!去吧去吧!” 唐云苦着脸从华厅中走出去,见安小姐正立在院墙下,手里拈着一棵萱草,兀自出神。 在古代,萱草有着独特的含义。 又名宜男草,其含义可见一斑。 “咳咳……”唐云干咳两声,抬脚走上前去,安碧如似是吓了一跳,陡然转过身来,把手里的萱草藏在了身后。 “碧儿,你爹他……”“云郎,昨夜那崔豹所言……”俩人异口同声,又都有点窘迫地住了嘴,各自撇开头去。 唐云想说的是“你爹他太欺负人了!” “女士优先!” 唐云伸手示意安小姐先说。 安小姐忸怩地道:“昨夜那崔姓不良帅登门求见,问了我一些古古怪怪的话,他说云郎你对我一片情深,问我晓得不晓得?” “你怎么答的他?” 唐云问道。 “我、我说心长在他自个肚子里的,他怎么想,我如何晓得?” “他又掏出一方罗巾问我,云郎可曾送了一方颜色相同的罗巾于我,还叫我拿出来给他瞧瞧……”“然后呢?” 唐云摸了下鼻子。 “然后他似乎很不高兴,匆匆告辞走了。” 安小姐说着把身子扭了过去,背对着唐云问道,“云郎,你当真对我……”停!唐公子觉得如果再不开口还原事实,就再也不能澄清了。 “碧儿,你和你爹都误会啦!你听我说……”唐云就把昨晚在川味酒楼后面菜园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都对安碧如讲了一遍,当然,关于他藏匿新罗少女的情节,被他下意识地隐瞒了。 “碧儿,你看我俩天生冤家,一见面就吵,咱们俩做做哥们还成,至于儿女之情,怎么可能……” 第124章 一揖到底 “我也觉得不可能!” 安碧如陡然扭过身来,“我所仰慕的乃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岂会是云郎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生? 况且,商人重利轻离别,本小姐最不喜经商之人了!即便云郎对我有心,本小姐对你也无意!” “正所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是也!” 唐公子仰头哈哈一笑,说开了,他也就没心理负担了。 “如此说来,小生在安小姐心理,确实是一无是处哈!” “那也不是,”安碧如强颜欢笑道,“好歹你同那些奸商还是稍有不同,你还能写两笔好字,作两篇好诗,不是大雅,亦非大俗,勉强算个不雅不俗吧!” “好个不雅不俗!” 唐云似笑非笑道,“不知安小姐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还是连夸带损呢?” “你不会自己琢磨?” 安小姐翻个白眼,“我早说过了,我们可以做一辈子的朋友,但绝不适合做恋人!” “对对!我们适合做一个被子的朋友!” 唐云讪讪笑道。 “本小姐有些犯困,想去小憩片时,云郎自便!” 安小姐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唐云笑着挥挥手,完全没看出安小姐有何异样,只有安小姐知道自己心里有多难过,难道我在他心里就那么不讨喜么? 安小姐脚步很沉,鼻子发酸,人生头一次,为了一个男子,他的心情如此难受。 直到听到安府厅上的滴漏之声,唐云才猛然想起与茅诺的约定,坏了坏了,约在午时之前,现在都午时三刻了。 唐云匆匆入厅向安氏夫妇话别,然后转身径直出了安府大门。 刚跨上马走出去没多远,就见一个挎刀大汉纵马迎面而来,向唐云拱手道:“云郎为何来迟? 茅大哥已相侯多时,请云郎随在下速去县衙后院面见茅大哥!” “怪小弟疏忽,有劳章大哥前面带路!” 唐云拱手回礼。 这彪形大汉他认识,茅诺的左膀右臂,名叫章彪。 “云郎是茅大哥的好兄弟,大家都是自己人,不敢当大哥之称,叫我彪子便好!” 章彪拱手笑笑道。 自县衙角门进入,拐来拐去,最后来到了位于县衙西北角落的一座偏院前。 在院门口,章彪勒住马,回身拱手道:“到了,云郎。 此院便是我等不良人的起居之所。 云郎今日认了门,往后闲了常来坐坐,我等可都喜欢听你讲水浒传里的英雄好汉传奇!” “好说!好说!” 唐云讪讪笑道。 二人落马,把马系再拴马桩上,一前一后从院门口走了进去。 这偏院比唐云想象得要大很多,里头数排房屋一直延伸到院子的后墙之下,最前面那排房屋前是一个很宽敞的院子。 地上铺着砖石,一边摆了两个大兵器架上,上面刀枪剑棍十八般武器,样样齐全。 院子左边却是一个长宽各数丈的沙坑,也不知具体是做何用途,唐云猜想很可能是个摔跤场——噢,在唐代应该叫角抵!乍一看上去,倒像是一家武馆的场子,或者是明清时期镖局的阵势。 便在此时,一个魁梧身形从堂屋门口闪身而出,哈哈笑道:“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云郎,你怕是忘了同愚兄的前约了吧?” “小弟疏忽了,给茅大哥赔罪!” 唐云躬身一揖到底。 “快快请起!” 茅诺忙上前搀扶,“来得倒也不算太迟,好歹黄花菜还是热乎的!” “大哥,”赵黑子也从堂屋里走出来,笑道,“进去边喝边聊吧,兄弟们都饿得不行了!” 唐云一脸茫然,什么情况? 不是喊我来吃饭的吧? 被茅诺拉进堂屋,唐云放眼一看,只见厅堂内摆着两张大食案,每张食案看上去可供十余人同时用餐。 此时案上各摆了十余道菜,碗筷杯碟齐全。 旁边的木柜上放着五只泥封好的酒坛。 “来,上酒!” 茅诺大手一挥,“云郎可是此间的稀客,待会诸位当多劝几碗才是!” “好嘞!” 章彪伸手抱起一坛酒,敲开泥封,从前到后开始往碗里注酒。 “茅大哥,你这是……”“云郎有所不知,”赵黑子拱手笑道,“今日乃是大哥的寿诞,近月来,我等可没少去川味酒楼蹭吃蹭喝,多有叨扰。 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恰好今日大哥寿诞,我等略薄酒小菜,特请云郎前来一醉!” “啊呀!今日竟是大哥的贵降之日,小弟真是失礼了!” 唐云向茅诺一拱手,“恕小弟不知者无罪,这寿诞之礼,小弟改日一定补上!” “什么礼不礼的!” 茅诺重重一拍唐云肩膀,“我等皆是粗人,没那些穷讲究!废话少说,喝酒!今日除了当值的兄弟,其它人都都他娘的给我放开了喝!” 偌大的堂屋之内,顿时又是碰杯声,又是祝贺声,又是怪叫声,端的是热闹非凡!谁说唐公子不重情意,那是因为没碰到情投意合之人!无情未必真豪杰!遇到像茅诺这种粗犷又不失细腻的好汉,唐公子自会升腾起一股“舍命陪君子”的豪情。 仗义屠狗辈,负心读书人。 唐云向来喜欢跟这种生性朴实率直的粗汉们打交道,才高八斗,也抵不过这些粗汉的真挚情义。 这顿酒,从午时一直喝到太阳下山,唐云来到大唐后还没这么痛快淋漓喝过一次呢!茅诺、赵黑子、章彪等人早喝趴下了,只有唐公子堪堪屹立不倒。 今日当值的两位不良人将东倒西歪的唐公子扶上马,“云郎,可要我等送你回酒楼?” “不用送,不用送,本公子好得很……告辞告辞……再会再会……”两个不良人对视一眼,都是一脸忧心匆匆,这要是让云郎在半道上出个什么闪失,头儿还不砍了他们!可问题是其他人都喝趴下了,他俩要当值走不开啊!“光棍儿苦,光棍儿苦,衣服破了没人补。 光棍儿乐,光棍儿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街边晚归的人们,看到他这幅模样,无不掩嘴窃笑。 这谁家郎君? 喝成这样了,明明是骑着马,却跟坐船一样。 还有这光棍儿词,他自己编的么? 啧啧,想媳妇想成这样,也堪称当今奇观!唐云晃晃悠悠一路向城西方向行去,行到井字大街的岔道上,忽听一阵急促马蹄声响起,扭头就见一骑从斜里横冲上来。 皂衣黑马,一阵风似的。 第125章 月高风黑 唐云一个激灵,一把勒住缰绳,身体猛地上前倒伏,双手下意识地紧紧箍住了马颈,险些从马背一头栽下去。 幸好他本来行速就不快,不然两匹马非撞在一起不可!在两匹马擦身而过之际,那匹黑马上的皂衣人还扭头往这边扫了一眼,对方并没有看清楚倒伏在马背上的人是谁,但以唐云的角度,却恰好看到那个人的脸。 “是他?” 尽管只是匆匆一瞥,唐云还是认出了对方,只因对方曾给他留下过很深刻的印象。 唐云坐直身体,用力晃了晃脑袋,如此风驰电掣是赶着去投胎么? “驾!” 也不知是一种什么心理作祟,唐云一抖缰绳,纵马直追了上去。 追出一条横街,却发现失去了目标。 此时已近西城门,路边店铺稀少,街灯昏暗,唐云立马左右环顾,看不见袁天九的影子。 “算了,发什么神经,回家洗洗睡吧!” 正待他掉头要往回走时,忽听前面一声马嘶,一人拎着风灯从街边店铺里快步走出来。 翻身上马,纵马驰出,直向城门而去。 唐云心下愈发狐疑,这黑灯瞎火的,袁天九究竟要去哪里? 去喝花酒,出城门可没有妓院了。 去偷人,荒郊野外,偷鬼啊? 一想到鬼,唐云不禁打了个激灵,他突然想起城西五里之外确实有一片乱葬岗,关于那座乱葬岗的奇闻怪谈,常日里他从自家酒楼来吃饭的客官们那里听闻得不少。 袁天九总不会是因为晚上吃多了,想去乱葬岗踏月夜游吧? 然而,唐掌柜却不幸言中了。 或许是那袁天九先入为主地给他留下了恶人的印象,他总觉得那家伙不是去干什么正经事的,遂鬼使神差般一路追踪了下去。 最后竟真被那袁班头带到了城西五里外的那片乱葬岗。 “一定有鬼!” 唐云勒马藏身在一座土坡后,“一定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只见那袁天九径入乱葬岗,又往前行了一段路,终于在一座土堆前立住马,翻身下马,放下手中风灯,在那座坟堆前跪了下来。 唐云放眼望去,那座坟堆似乎是一片坟堆中稍微像样点的一座,坟前以一块破木板代碑,碑前横放着一块条状石板。 像是为摆放祭品而设。 唐云见那袁天九跪地不起,好半响没动静,仿佛是在祷告。 真他娘的诡异啊!莫非是来祭拜亲友的? 可为何偏偏晚间来祭拜? 难道说出于某些不为人知的特殊情由,不能明目张胆来祭拜,只能偷偷摸摸地来么? 正在唐云百思不得其解时,那袁天九突然立起身来,警惕地左右环顾一圈后,才伸手拎起风灯,重新上马,沿来路疾驰而去。 “我擦!黑灯瞎火跑了五里地,祭拜却如此草草了事!有鬼,一定有鬼!” 待那袁天九远去后,唐云凝立马上,心下正在作激烈地思想斗争,是去一探究竟,还是打道回府? 虽然是接受过现代科学武装的头脑,可一想到此处就是乱葬岗,就禁不住头皮阵阵发麻,心里直发憷。 此时云散月出,银光皎洁,大大小小数十个土堆杂乱无章地散布在这荒郊野外,一阵风吹来,野草沙沙作响,不远处的枯树枝上传来老鸦叫声,那声音听得无比瘆人!真他娘的好意境!让人忍不住腿肚子打哆嗦!“吉利!吉利!好鬼相遇,恶鬼相避!” 把从宁家小娘子那里学来的祷祝之词默念三遍,一股王八之气顿时冲天而起。 那袁天九一恶人,尚且不怕鬼,我唐云一身正气凛然,岂会怕那些脏秽之物? 唐云一咬牙,翻身下马,不敢停留,一鼓作气,直奔那座坟头而去。 还没等他站定,忽听身后一阵悉率之声,吓得唐公子原地跳转一百八十度,很神经质地呵斥道:“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奉太上老君之命,急急如律令!破!” 剑指所指示之处,却是一只仰着脑袋看着他,似乎一点也不惧人的黄鼠狼。 “滚!畜牲!” 唐掌柜恼羞成怒,跺脚喝斥道。 赶走了黄鼠狼,唐云转身在坟前蹲下,定睛一看,只见那破木板上的墨迹清晰可见,却只是很简单的四个字:“杨氏之墓”。 唐云将墓志默念了一遍,那躺在黄土垄下的杨氏就被他唤醒了,蓦地睁开眼睛直瞪着他。 唐云只感觉自己的魂魄脱离躯壳飘荡在半空,赶紧闭上眼睛,双手合什,虔诚祷告:“阿弥陀佛,这位素昧平生的杨氏大姐姐,小子无意打扰你的清梦,求你快快闭上眼睛,好生安睡吧!阿弥陀佛……”杨氏终于合上了眼睛,唐云不敢怠慢,伸手在木碑前一通摩挲,手无意间触碰到了那块横放的条状石板,那石板竟然一点分量都没有。 他一把将那石板掀开,借着月光,低头一看,只见一张折叠的黄纸赫然出现在眼前。 “果然有鬼!” 他迅速捡起那黄纸,三下五除二展开凑到眼前,却傻眼了。 “这……什么鬼东西?” 上面的字就像鬼画符,他一个字都不认识!莫非是巫术? 道门符咒? 不对!唐云的脑子突然灵光一闪,这是梵文!唐僧玄奘从西域取回来的佛教典籍,在没被翻译之前,都是用这种梵文书写的!可恨他连标点符号都不认识——本来也没有标点符号!不论前世今生,他都没有阅读梵文的相关记忆,因此,也无法调动大脑细胞库中丰富储存资源。 而那位婆罗门高僧是专业替他背黑锅的存在,并没有教过他识读梵文经卷。 便在此时,忽听那枯树枝上的老鸦嘎嘎惨叫两声,哗啦一下振翅飞离树梢。 似乎是被什么吓到了似的。 于此同时,唐云身后不远处再次传来悉率之声,起初他以为那只黄鼠狼又回来了,扬手驱赶却不奏效,这才扭头去看。 这一看不得了,唐掌柜的魂魄完全飞出去了。 只见惨淡月光下,一红衣女鬼正从对面缓缓走来。 “我滴个娘亲啊!” 唐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把手中的黄纸胡乱一卷往石板下一塞,掉头就跑。 还不敢直起身子,如果不是旁边一座土堆遮挡,那红衣女鬼肯定早发现他了。 低姿匍匐前进,蹭蹭蹭,唐掌柜展现出有史以来最敏捷的一面,一溜烟就爬到了坟堆后方藏了起来。 第126章 神秘梵文 猫腰缩头,浑身打摆子,大气不敢出。 他随手抓住了一块石头抱在怀里,以备防身之用,又似乎只是想抓住点什么东西,让自己镇定下来。 随着悉悉率率之声,红衣女鬼飘然而至。 唐云还不敢细看,生怕发现那头巾下是一张骷髅脸,到时候保不准自己会出声尖叫。 那红衣女鬼在坟堆前凝立不动,环顾左右,然后才蹲下身,又是一阵悉悉率率之声后,那女鬼重又立起身子,转身飘然而去。 直到那女鬼去远了后,唐云才敢大口喘气,尼玛,吓死小爷了!猫腰爬到坟堆前,第一眼他没看出异样,第二眼时才发现那石板被动过了!唐云心下叫声不好,伸手掀开石板,那黄纸卷果然不见了!这帮人到底搞的什么名堂? 红衣女鬼是人扮的? 为的是取走石板下的梵文黄纸? 这是在给我玩地下党接头的游戏么? 必定如此!问题是究竟是什么事,让这帮人不惜黑灯瞎火跑出五里之地,又“盛装打扮”来这乱葬岗一游? 诡异!实在是太诡异了!且先回去,此时回头再慢慢琢磨!走出去两步,唐云突然发现自己手里还抓着那块石头,不禁哑然失笑,唐云啊唐云,你也会被吓成这幅样子么? 他又突然意识到这块石头的体积与重量极不相称,这世上有空心菜、空心萝卜,有没有空心石头,唐云没注意过。 他把那石头拿起来,对着月光仔细一看……荒野的乱葬岗上,突然响起一声比老鸦还凄惨的叫喊。 月光下,坟堆之间,一布衣少年像抛烙铁似将手中骷髅头甩了出去,撒开腿没命似地往前跑去。 ……“妮子,妮子,阿兄回来了!快出来,让阿兄好好抱抱!” 一辆卷棚顶的簇新马车在石竹村唐家小院门口缓缓停下来,唐云从车辕上一跃而下,笑着冲院中喊道。 “阿兄阿兄,你回来了么? 果儿好想你呀!” 唐果一阵小旋风似地从堂屋里奔出来,飞扑到阿兄怀抱里。 唐云一把将小家伙抱起来,哈哈笑道:“恩,又沉了些!不错不错,看来在家有好好吃饭!” “是呀是呀!” 小妮子搂住阿兄的脖子,咯咯笑道,“娘亲说要多吃饭,才会快快长高呢!” “没错!” 唐云刮了下妹妹的小瑶鼻,笑道,“娘亲呢? 娘亲这两日可安好?” 侯氏正从屋内迎出来,看上去气色甚佳,只是神情似乎不悦,上前拉住儿子的手道:“兔崽子,你不回来,为娘倒要往县城去寻你了!” “有事啊? 娘。” 唐云正在逗妹妹,随口问道。 “明知故问!你还想瞒着娘不成?” 侯氏蹙着眉头,忍着怒气道,“妮子,你下来。 兔崽子,你跟为娘进屋,为娘要当面问你!” 唐云其实猜到了,想必是为了他与宁大郎比拼厨艺之事,这一关怕是不好过吧!“娘,孩儿才将回来,你容孩儿先歇口气。 您看,午时将近,娘何不先进厨舍搬弄饭菜,孩儿赶了这么远的路,肚子饿得紧!” 唐云觍着脸,嘿嘿笑道。 “你啊你!” 侯氏又气又想笑,伸手在儿子额头上一点,“为娘本以为你已长大成人,谁想你突然做出这等草率之事。 那宁大郎乃是宁家长子,尽得其父真转,虽说他又赌又嫖,可对待家传之技,却是不敢稍忘。” “儿啊,宁大郎习厨艺之时,你尚不知在何处。 你怎么敢同他比试? 就算比试厨艺,又何至于把整个酒楼都押做了赌注!为娘当真要被你气死了!” “好了,娘,此事咱们母子稍后再议可好?” 唐云安慰地拍拍侯氏的手背,笑笑道,“眼下孩儿却有件更为要紧的事,要与娘商议!” “有什么事比这事更要紧的?” 侯氏不以为然,“这孩子也真是……”“娘,你稍候——”唐云把妹妹放下来,快步走出院子,伸手一把掀开青布帘子,对里头笑笑道:“玉素,下来吧。 去见见我娘和小妹。” 玉素今日身穿一条碧色七幅印花裥裙,薄罗衫子掩酥胸,为了掩人耳目,头上戴着帷帽。 隔着若隐若现的素纱罗帷,那张精致小巧的脸蛋,有一种雾中看花水中望月的朦胧神秘美感。 就连唐云都禁不住浮想联翩。 在新罗少女抬手将罗帷掀起的刹那,仿若云散月出,银辉满院。 侯氏都看呆了,她哪里会想到马车上还藏着一位标致美人儿。 “小女子玉素拜见主母,拜见小娘子。” 玉素走到侯氏和唐果面前,拎起裥裙盈盈拜倒。 “好俊的小娘子!云儿,这是谁氏之子?” 侯氏只看着儿子问道。 唐果躲在兄长身后,好奇地打量着玉素,“阿兄,这位姐姐好像画中的仙子呀!” 唐云笑着摸了摸妹妹的脑袋,对母亲说道:“娘,管她谁家小娘子呢? 总之她现在是我们家的了!” “胡说!” 侯氏出声斥责,一把将儿子拉到一边,“儿啊,你莫非忘记前车之鉴了么? 咱们唐家是本分人家,那坑蒙拐骗之事,你断不可为!” “娘,你想哪去了?” 唐云故作轻松地哈哈一笑道,“玉素真不是谁家的小娘子,她是从新罗逃难到我大唐的可怜女子,孩儿见她无家可归,露宿街头,又见她生得标致,性格温驯,于是孩儿就想到娘大病初愈,家里没个服侍的,玉素也愿意来我们家服侍娘亲您,娘,这可是孩儿的一片孝心呐!” “当真如此?” 侯氏虽然不敢相信这么标致可人的小娘子,会心甘情愿来家里服侍她。 但她也相信儿子自有分寸,断不会干出拐骗良家女子的糊涂事儿。 若果真是流落街头的异国女子,唐家真是捡了个大便宜了。 就这俏生生的模样儿,她哪敢拿她当奴婢看,就是给自己儿子当个媳妇儿都够了。 “娘,咱们进屋说,进屋说!” 唐云一脸讪笑。 把这新罗女子藏在酒楼后院,不安全,万一那不良帅崔豹突然杀个回马枪,岂不糟糕? 唐云不得不选择说谎,他若将真相告诉母亲,侯氏哪里敢收留玉素在家中? 进入屋内,唐云再次展现出在睁眼说瞎话上的过人天赋,把谎言编制得有声有色,无懈可击。 第127章 女无美丑 天下哪个母亲会怀疑自己的儿子欺骗自己? 既然儿子拍胸脯保证所言句句属实,侯氏的心也就缓缓落下了。 “娘,只是这玉素逃难而来,尚未落籍,此事暂不便声张,待孩儿择日替玉素落了籍,那一切就圆满了。” 唐云哈哈笑道。 侯氏信以为真,拉起玉素的手,看了又看,越看越喜欢。 “仙子姐姐生得好白呢!” 唐云围着玉素转着圈儿,一脸地羡慕。 小家伙总算找到一个比自己肤色还白的人了。 “你仙子姐姐是新罗人。” 不过一千多年前的韩国,可没人造美人,绝对是货真价实的小美人儿。 唐果眨巴着亮晶晶的大眼睛,问道:“阿兄,什么是新罗人?” “小孩子别问那么多,”唐云笑道,“总之你仙子姐姐是自遥远的大海那边的某个岛上而来的……”“可是娘亲说的蓬莱仙岛?” 小妮子穷追不舍。 唐云无语了:“你说是就是吧!” 果然是蓬莱仙岛上来的仙女,怪道比果儿长得还好看呢!唐果对玉素极为感兴趣,热情地拉起玉素的手道:“仙子姐姐,我们去后面荡秋千玩儿好不好? 你荡过秋千么,可好玩呢!” “玉素,你去吧。 同我小妹妹联络联络感情呗!” 唐云也极力怂恿道。 玉素初来乍到,本就有些紧张,又被侯氏看新妇子一般看了又看,心下十分难为情。 一听这话如蒙大赦,向侯氏盈盈一福,就被唐果拉着出了堂屋。 面带笑意目送玉素走出去后,侯氏这才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抬头看着儿子道:“云儿,你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唐云想不起来,直到他看到堂屋北面壁龛前摆着果子、点心,还燃着高香,他才蓦然回过神来——今天竟然是父亲的忌日!虽然占据了原主的记忆,但唐之尧客死异乡时,他年纪尚小,他同这便宜父亲又素味蒙面,相对于慈母侯氏,他对父亲的感情则要薄弱得多。 不过既然是父亲,那面子工程肯定要做一做的。 唐公子的神情陡然一变,阳光明媚被凄风苦雨所取代,他转身快步走到壁龛前,噗通一声跪下了。 “父亲大人在上,请受不孝子一拜!非是孩儿不记得父亲大人的忌辰,而是孩儿不愿想起,只要孩儿一想起父亲当年客死异乡之事,就五内俱焚,悲痛难以!痛当奈何,父亲大人已乘鹤仙去,独留孩儿与老母、小妹相依为命!若是父亲大人在天有灵,当保佑孩儿、母亲和小妹平平安安、幸福美满!来年清明,孩儿定当以百万纸钱孝敬父亲大人!” 唐公子声泪俱下,时而磕头如捣蒜,时而捶胸顿足,当真让人以为他是痛贯心肝!那侯氏被儿子的一番孝心打动,又想起夫君的音容笑貌,也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 “我儿,快起来吧!难得你有这番大孝心,也不枉你父亲对你的爱重!” 侯氏上前去扶儿子。 爱重? 什么爱重? 唐云抬手擦了擦被他硬挤出来的几滴眼泪,除了壁龛上那副“写影(画像)”,他对那便宜父亲完全无感啊。 “云儿,你随为娘进来,有一事,为娘早想对你说了。” 侯氏拉着儿子的手进了厢房,在床榻前坐下,“前次为娘病重时,便存了这份念头。 可为娘思虑再三,最终忍住了没有开口。” “什么啊? 娘。” 唐云眨眨眼睛,“莫非阿爹真给孩儿留下了几箱金银珠宝么?” “我儿,你爹生前一向乐善好施,就是对那些街边的乞儿,也是出手大方。 因此家中并无积蓄。 好在当年陛下对你父亲恩宠有加,不仅将东市附近的一座大宅子赐给了唐家,逢年过节也每有嘉赏。 那时节虽说唐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吃穿用度却也不愁。 然伴君犹如伴虎,恩宠转瞬成灾厄。 陛下受了奸佞之辈的栽赃诬陷,一怒之下就将你父亲免职下狱。 紧接着御笔一挥,下旨将你父亲流放三千里之外的岭南,同时把咱们孤儿寡母赶出了长安城,永不得再回京,唐家的宅子等一应家资悉数充公!若非陛下顾念旧情,为娘和你小妹就都要被没入掖庭宫了。” “唉!当年为娘变卖了所有首饰,才在这石竹村购地买屋,这才有了现在的栖身之所啊!” “可惜可惜……”唐云摇头晃脑,心道长安城那栋大宅子想必得值上千贯吧? “娘,我爹他到底因何获罪啊?” “说来话长。” 侯氏叹口气,抬头望向直棂窗外,神情如烟云般恍惚,“我儿,这也是为娘今日欲对你言说之事啊!” 原来那唐之尧本是大内尚食局正七品的直长,尚食局的长官是奉御,直长是奉御的佐官。 虽然官秩不高,权位不重,却因常年服侍在皇帝左右,倒也不敢有人不敬。 所谓宰相门下七品官,宰相的门仆都相当于七品官员,更何况是天子身边的御厨呢。 那唐之尧不仅厨艺超卓,为人更是和谨谦恭,不恃才傲物,不因宠而骄,因此备受玄宗李隆基恩宠。 又所谓“女无美丑,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 何况是正受皇帝恩宠的那些人呢。 有人宠,就有人妒。 好景不长,便有奸佞之辈暗中谋划,用计栽赃陷害唐之尧。 唐之尧因“有违食忌”,致玄宗李隆基食物中毒,最终获罪下狱。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皇帝的饮食要随季而变,随时而定,其中尚有诸多食材配伍搭配的禁忌。 皇帝乃九五之尊,因御厨疏忽而致龙体有损,这本是杀手重罪!又有奸佞之辈在背后兴风作浪,若非李隆基顾念旧情,唐之尧当立即处死,家眷没入掖庭。 而最后将唐之尧流放三千里,将侯氏赶出长安城,已算是从轻发落。 “娘,究竟是何人在背后现在栽赃我爹?” 唐云忍不住问道。 “云儿,为娘终究只是个妇道人家,宫廷争斗错综复杂。 为了一己私利,今日之友,明日之敌,变幻无常。 况且你爹因饮馔一道应召入宫,随侍帝侧,看似风光,可在那些权贵眼中,你爹终究只是个厨子。 唐家在京师无权无势无靠山,况且你爹生性耿直,不懂阿谀逢迎之道,不参与朋党之争,唐家身处繁华京城,犹如扁舟飘在茫茫海上,不出事则已,一旦祸事临头,人人避而远之。 为娘哪里会知道是何人在背后下毒手?” 第128章 月上柳梢头 唐云表情发怔,说难听点,这不等于死都不怎么死的嘛!看来长安城并不是那么好混的地方,“不识宰相,无以得迁,不因交游,无以求进”,性格耿直,不懂经营人脉的人,到哪里都是吃不开,古今中外,概莫例外。 况且那宫廷之内,步步锦绣,步步杀机,更非常人的去处。 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没有那么多权利的争斗,开家店,赚点钱,娶个小娘子,平安快乐才是人生的真谛!“娘,孩儿看您有些累了,你上床歇会吧?” 唐云伸手扶住母亲,“孩儿自去准备午膳,你就别操心了。” “云儿,你等等!” 侯氏一把拉住了儿子,“为娘有一样物什要交于你!” 说着侯氏起身走到墙边的立柜前,拿出管钥打开了最上面的一个抽屉,小心翼翼地从抽屉里抱出一只木匣子。 这匣子竟是紫檀木的材质,上面镶嵌着的螺钿,做工十分精美,看上也很是高档。 绝非普通百姓家应有之物。 紫檀小匣子是上了锁的,侯氏不知从哪又拿出一把小钥匙,塞进锁孔,只听轻微咔嚓一声,这才打开了。 “我儿,你既决意要与宁大郎比试厨艺,为娘知劝你不住,如今你已长大成人,为娘也相信你做事定有自己的道理。 为娘只希望你能三思而后行,切不可意气用事。 此匣中是一本食谱,乃是你父亲毕生心血之作,本就是你爹为你准备的安身立命之本。” “你爹常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对自己的儿子,他也是这么想的。 若给你留下万贯家财,你也总有用光的那日,若是把饮馔之道写下来传给你,比给你留下万贯家财都有用!” “食谱秘籍?” 唐云一下来了精神,“娘,这么好的东西,你怎么现在才拿出来? 既然我唐家也有祖传食谱,当初你何必把孩儿送到百祥酒楼当学徒,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三年光阴,还受了三年的窝囊气!” “我儿莫恼,为娘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才迟迟没有把这食谱拿出来。” 侯氏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原来她准备在儿子十六岁时,将此菜谱拿出来交给儿子。 可还没到唐云十六岁,侯氏就发觉儿子并未遗传父亲在厨艺上的天赋,因此心下就有些犹疑不定。 所谓一朝被蛇,十年怕井绳。 夫君厨艺精湛,最后还落了个客死异乡的凄惨下场,儿子既无厨艺天赋,何必再把这食谱拿出来呢? 侯氏反倒因此心安了不少,她心里想着儿子迟早会自己意识到自己的天赋不足,迟早要离开百祥酒楼另谋出路。 儿子将来做什么都成,侯氏只希望一家人能平平安安的。 可是,出乎她预料的是,自从儿子从百祥酒楼出来后,就整个像换了个似的。 不仅厨艺突飞猛进,还开起了酒楼。 钱越赚越多,名气也越来越大,大大出乎了侯氏的预料。 如今她没有理由,为了一己私心,阻碍儿子的发展与前程。 况且此番儿子要与宁家比拼厨艺。 宁百祥和夫君的厨艺原本同出一门,后来因为各人际遇不同,夫君入宫做了御医,宁百祥回新丰开了百祥酒楼。 走的是截然不同的道路,二人离开师门后,又都各有精进,厨艺上各有所长。 但无论如何,终归是同出一门。 根本的东西很难改变。 当初儿子在百祥酒楼,宁家遮着掩着,不肯将家技传于外人。 现在儿子要与宁大郎比试,把他父亲留下来的食谱拿出来,让儿子好好研读,厨艺自能更上一层楼。 同时也能知己知彼,如此胜算就会更大。 听了侯氏的解释,唐云才晓得母亲用心良苦,便郑重地点点头道:“娘,你放心。 孩儿断不会败给那宁大郎的!” “我儿切不可掉以轻心啊,”侯氏苦口婆心地劝道,“那宁大郎虽不求上进,却是秉承家技于一身,不可小觑!此菜谱为娘今日就交给你了,你要好生保管,好生领悟,你父亲的厨艺精华,尽在其中!” 吃了中饭,侯氏拉着玉素的手在前院中叙话,唐云坐在屋后的秋千架上,研读着父亲留下的名为《调鼎集》的食谱心得。 读着读着,父亲的脸庞幻化在眼前,时而拈须颔首,时而微笑摇头,似是正在向儿子耐心指点食谱中的奥妙所在。 见字如面!唐云心下感慨,这是父亲亲笔所著食谱,字里行间还细心地留有小注,显然是为了以后他能读得更明白。 唐云眼前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一个画面,夜深人静,父亲端坐在书案前,一字一字一段一段写下去。 他写的时候脑子里也一定会浮想联翩吧? 会想到将来儿子捧着他的著作研读的情景吧? 这时母亲悄然出现在父亲身旁,轻轻为父亲披上一件外套,父亲抬起头来,或许会问一句“我儿睡熟了么? 没有踢被子吧?” 说着又与母亲相视而笑。 这密密麻麻的字迹,不是毫无生命的铅块字,一笔一画都是包含着感情,字里行间蕴含着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拳拳之心,殷殷希望。 写影上的画像,此时在唐云心里已变得有血有肉起来,变得亲近起来。 手捧食谱的唐云,感觉自己就坐在父亲的对面,父亲的面提耳命,叮嘱声声,似在耳畔。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月上中天,人约深闺。 毕竟是有违礼法之事,传将出去,唐公子可能影响不大,但宁家小娘子就得背着污名度过余生。 起初二人万分谨慎,生怕被人发现,要么躲在床榻帐幔中卿卿我我,要么干脆熄了灯,隐身在黑暗中摸摸扣扣。 就怕灯光将影子投在纸窗上,泄露了二人深夜私会之事。 但三番两次下来,这二人的胆子就愈发大了。 当然,更主要的是出于对宁家二郎宁浩的信赖,相信他在约定的时间段内不会让任何人靠近后院深闺半步。 此时,闺房之内,二人当案而立,案上陈列着纸砚笔墨。 宁家小娘子手拈着毛笔,唐公子站在她伸手,一手揽着她的纤腰,一手伸出去将小娘子的葱白小手包裹其中。 “山房……”白麻纸上两个小楷字,像两只喝醉的苍蝇般东倒西歪的,但没人生来就能写一笔好字,小娘子正儿八经地练书法不过是被禁足之后的事。 第129章 山无棱天地合 “茵儿,别绷着身子,放松。 身子松了,手臂才会松,手臂松了,腕才会六面运动自如。” 唐公子装模作样地似在用心教授,实则早已心猿意马,软玉温香抱在怀,淡淡的处子之香,萦绕鼻尖,仿佛嗅到了来自天府之国的栀子花香。 俄顷,白麻纸上又多出了“春事”二字,字势依然歪歪扭扭的。 宁家小娘子也很为难,被自己的情郎抱在怀里,她岂能完全放松下来? “山房春事……这是何意?” 《山房春事》乃是唐代著名诗人岑参的一首七言绝句。 唐云讪讪笑道:“此乃诗题……”“云郎,奴家怕不是作书的材料。” 看着纸上的四个字好似四只喝趴下的苍蝇,小娘子不禁有些泄气。 “还不错啊,”唐公子哈哈一笑道,“好歹这二字可堪一看!” 这厮竟提笔将那“房”和“事”二字分别圈出,“茵儿,可认得这二字么?” 小娘子不知有诈,笑着点头:“这个奴家自然认得!” “当真认得? 念给我听听。” 唐公子居心拨测,笑得一脸猥琐。 小娘子只当师父在考察自己,娇声念道:“房——事——”话犹未了,蓦然察觉到唐公子的不良用心,小娘子的俏脸唰地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儿,跳转身捶打着情郎的胸膛,嗔骂道:“云郎,你好坏呀!” 唐云心满意足地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那小娘子愈发羞得无地自容,趁唐公子笑得得意忘形之际,突然照他手臂上低头一口啃了下去。 “啊……”唐公子痛得直叫唤,可谁叫自己居心不良呢,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哪个女人是好照惹的? 宁家小娘子抬起头,得胜般地笑了。 “茵儿……你可是属狗的?” 唐云搓着手臂,嘴里嘶嘶倒吸着凉气。 低头一看,赫然一排血印。 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啊? 不就是耍个流氓嘛,人家是种草莓,我却被种牙印!“云郎才是属狗的呢,奴家属兔的!” 宁茵掩嘴窃笑。 唐公子哪里晓得,人家小娘子并非是要报复她,恰恰相反,小娘子这是太爱他了。 因为这就是唐代女子向情郎表达爱意的方式,名曰“啃臂之盟”。 这才叫深刻,深入骨髓,岂是种草莓那等轻浮之举可比? 正所谓恨得牙痒痒,爱得也牙痒痒,不咬一口,无法排遣心中对情郎的浓烈爱意。 “疼么? 云郎。” 小娘子俏皮一笑道。 “你说呢?” 唐公子没好气地道。 “要不要……补偿?” 小宁子低垂眼睑,羞答答地说道。 “不要!” 唐公子任性地摆过脸去。 哼,打一棒给颗甜果子吃,哄小孩呢!小娘子大奇,睫毛扑扇:“亲亲……都不要么?” 唐云突然转过脸来,搓着双手,坏坏一笑道:“这个可以有,来来来,让云郎来个深水炸弹——”“不要!” 见唐公子一脸猥琐,小娘子有点后悔了,吓得转身往床榻边跑去。 “哪里跑?” 唐云抬脚就追,哼哼冷笑道,“既要亲亲,那就要亲个够!你咬得多卖力,云郎便要亲得多卖力!啊哈哈哈……”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又到了唱《难忘今宵》的时刻。 一更人二更火,三更鬼四更贼,院墙外的更夫哒哒哒地敲响了三更的更声。 “我得走了,茵儿。” 唐云站起身,随手拿起了放在床边的弹弓。 这弹弓几乎已成为唐公子的随身之物,尤其是在干这种窃玉偷香之事时,没有利器防身,唐公子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宁茵心下恋恋不舍,快步走到桌案前,将自己前几日摹写的一幅字拿起来递到唐云面前。 “此贴奴家用了三日方临摹而成,送于云郎。” 小娘子脉脉含情地看着情郎说道。 唐云接过字帖,展开一看,临摹的是汉乐府名篇《上邪》:“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唐云心下感动,这是一个大唐女子的爱情宣言,是小娘子至死不渝追随情郎的决心。 小娘子初学书道,字体虽然歪歪斜斜,然而一笔一划都饱含着发自肺腑的情真意切。 唐云将字帖收好,塞入怀中,对小娘子微微一笑道:“茵儿,你放心,此生我唐云一定娶你为妻!” 头上新月娟娟,小娘子目送情郎背着弹弓的英姿消失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之中,方才收回目光,仰头望着那一弯月色,双手合什,心下虔诚祈求上苍,但愿这偷偷摸摸的日子早日过去,她热切地盼望着光明正大走进唐家的那一天。 世上本无路,走得多了,也就成了路。 来来回回摸索了几次后,哪怕周遭伸手不见五指,唐公子也能轻车熟路地摸到后院墙根下,那里的狗窦正在静悄悄地等着他。 人类的适应性真是强大,如今对于那只狗窦,唐公子心里仅剩的那点排斥之心都消失了。 钻进钻出,就像进门出门一样自如,还透着一股子行云流水般的美感。 麻利地钻出狗窦,唐公子一甩头上的帛带,潇洒地拍拍手,刚要抬头走出去,只听脑后“嗖”地一声,似有某物突然破空而来,又稳稳地落在了身后的墙头之上。 唐云身形一凝,猛地转身看去,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朦胧月光下,一只豹子——不对,是只大猫!一时之间,唐云根本分辨不出那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那怪兽蹲踞在墙头上,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看上去似是十分安静,但从它弓身姿态和竖起的耳朵上,不难察觉出它随时可能向他纵身扑上来。 唐云脑子里突然一阵电光火石,猛然想起那只豹子——那位波斯富商的仆从泥涅斯所说的疯话中的那只豹子!唐云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无法动弹,心脏砰砰直跳,他不敢动,也不敢叫,生怕激怒了那只怪兽。 “额滴个神!” 两世为人,他从来没见过这鬼东西,比豹子要小,比猫要大,个头恰好就是那位泥涅斯所说的三只猫大小。 第130章 奇哉奇哉 有着豹子的皮毛,却有着猫头鹰的眼睛,那双眼睛看上去不禁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咋办? 咋办?” 夜路走多了果然是要碰到鬼的啊!唐云下意识地就摸到了背上那张弓,他完全处在一种被动防御的状态,但他很不确定,在自己抽弓填弹之前,会不会就被那怪兽先扑倒在地了。 野兽在夜间的视力比人类要锐利得多,这是众所周知的常识。 月光下,宁府后院的曲巷中,一人一兽无声对峙着……便在此时,天地骤然一暗,月亮隐入云层,说时迟那时快,唐云突然动了。 一个懒驴打滚就地一倒,紧接着一个翻身,而与此同时,墙头上那只怪兽也突然动了。 只听嗖地一声,那怪兽自墙头俯冲而下,直直地扑将上来,恰好落在唐云的立身之处。 扑空之后,那怪兽猛然掉转头来,冲着唐云再次纵身跃起……此时唐云已经抽弓在手,刚好填上铁丸,危机时刻,奇迹出现,四十斤重的弓竟直接拉满了。 就在那怪兽跃起的刹那,唐云拉弓射弹,而此时那怪兽正高高跃在半空,距他不过咫尺。 “嗖——”铁丸疾射而出,不偏不倚,恰好射中了怪兽的左眼,怪兽惨叫一声,应声落地,左眼流血不止。 但怪兽似乎并未因此而丧失攻击力,再次掉头面向唐云,那对猫头鹰般的瘆人眼睛死死瞪视着唐云。 此时的唐云岂敢大意,迅速填弹开弓,就在他将要发射第二弹之际,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 让他意外的是,那怪兽听到那尖锐哨音,就像一个忠仆听到了主子的召唤似地,竟然扔下唐云,转身一个纵跳,嗖地一声跃上了丈余高的墙头。 “噌噌噌……”紧接着又是几个纵跳,在窄窄的墙头上来去自如,如履平地,眨眼间就消失在夜色中。 唐云看得目瞪口呆,就这弹跳力,若是换成了人,那就是飞檐走壁的轻功啊!唐公子整个人虚脱一般跌坐在地上,这才发现里头的中衣几乎湿透了,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扭头去看方才那怪兽落脚之处,只见地上都是横七八竖的爪印,竟然像被铁耙耙过似的。 这几日在验尸房看过的那些尸首在他脑海时不停闪现,这爪印与那些尸首身上的伤痕何其相似!“感谢月亮公公!感谢安大小姐!” 若不是安小姐教授他这弹弓之术,若不是安小姐教授他的弹弓十三式中,有一式叫做“泥牛入海”,明日他很可能就会赤身露体地横躺在县衙验尸房的冰冷台子上。 这“泥牛入海”便是在就地一滚躲避敌方攻击的同时,迅速抽弓填弹,趁敌方一击落空时,变被动为主动,骤然发动反击。 “安小姐,你可是救了小生一命啊!” 果然是技多不压身,迟早有派上用场的一日。 只是唐云百思不得其解,那怪兽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还那声尖锐的似是来自地狱的哨音,又是何人所为? 尚未等唐云想明白,次日一早,安小姐又在大清早堂而皇之地直入酒楼后院。 其时唐掌柜正坐在院中石桌前喝早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唐公子当然要好好享受一顿美好早茶。 但一听到安小姐的来意,他直接就弹跳起来。 “什么? 又发生命案了? 这次死的又是哪个倒霉的富商?” 安小姐似笑非笑道:“这次死的人,唐掌柜想必不陌生……”“什么意思? 我认识的人? 是谁?” 唐云一脸愕然。 “宁府!” 安小姐答得言简意赅。 “宁府?” 唐云手中的茶盏险些坠地,“哪个宁府? 你倒是说清楚啊!” “还有哪个宁府? 自然是你那心爱小娘子所在的宁府了。” 安小姐轻哼一声。 “宁伯父死了?” 唐云眼睛都睁圆了。 “非也!” “那是宁氏兄弟?” 唐云脑袋嗡嗡直响,总该不会是茵儿出事了吧? 安小姐摇头,伸手一把抓住唐云的手,蹙起眉头道:“啰嗦甚!快跟我去验尸房,大家都等着你呢!你去了不就知道死的是谁了嘛!” 安小姐竟然在这事上卖关子,唐云心下很恼火,可也不敢逼问这功夫小妞。 到了县衙,钻进验尸房一看,唐云那颗悬在嗓子眼上的心才终于落了下去。 死者不是宁百祥,也非宁氏兄弟,更非宁茵,而是宁家的管家刘丰。 宁家失窃之物却是一件碧玉环子,乃是宁百祥花重金买回来准备送给爱妾柳氏的生辰之礼,只因想给柳氏一个惊喜,所以买回来先存在府中财物库,谁想就被贼人惦记上了。 那碧玉环是宁百祥从诃陵胡人那里购得,产自南海岛国诃陵国,自是稀有之物。 看到那伤痕累累的尸首,很显然同前两起命案,系同一个凶犯所为。 黄药师经过查验,确认刘主管身上也有罂粟的气味。 这就奇了,那刘丰不过四旬年纪,既往身康体健,并无任何旧疾。 近来也未听说身染疾患,更没去药肆抓过药,为何他身上也有罂粟的气味? 更让唐云想不通的是,三起命案,死的都是有钱的大户人家,大户人家家里仆从众多,可三起命案竟然找不到一个目击者。 别说目击,就耳闻,也没有一个人。 都是天大亮后,不见死者,去找时才发现他们都命丧黄泉了。 经过观察尸斑颜色和分布,以及指压试验,这些人死亡时间都是三更前后,也就是午夜子时。 也就是说,等他们被家人发现时,都已经死了六七个时辰了。 郭县尉认为凶犯绝非生手,十有八九是个惯犯。 茅诺以为凶犯很可能武艺非凡,夜入大户人家,如入无人之境。 “尔等都言之有理,”安县宰脸色阴沉,吩咐郭锻道,“郭少府,你速去查找卷宗,看看从前是否发生过类似作案手段的凶杀案。” “黄老,你有什么想法? 刘管家生前并无任何疾患,为何也服下了罂粟?” 安县宰扭头问黄药师。 “此事实在令老夫费解!” 黄鹤连连摇道,“这罂粟各大药肆中虽有出售,却并非常用之药,偏偏这三名死者身上都散发出罂粟的气味,其家眷却都一致否认死者近来有服食罂粟之事!奇哉!奇哉!” 第131章 凶兽猞猁 在众人讨论案情时,唐云却满腹心事地走到院墙边,兀自发呆。 这些日子,他频自遭遇怪事,这些事看上去似乎各自独立,可细细想来,却又似乎有着某种内在关联。 也许缺少了某个关键环节,而那个关键环节恰好就能将这些怪事串联起来。 可那关键环节究竟是什么呢? 唐云立在树下,手摸下巴,想来想去,也没个头绪。 “贤侄,你可有什么发现?” 不知何时,安县宰出现在唐云身后。 “我……”唐云欲言又止,摇摇头道,“诸位都是行家,尚且为此案头痛不已,小侄不过是个外行人,能有什么发现?” 安县宰点点头,神色郁郁。 在他的治地内发生这种连环命案,若是再不能再将凶犯绳之以法,被赵不仁捅到京师,京兆府怕是要插手了。 唐云想了想,出声道:“不过,小侄昨晚……”“如何?” 安县宰看住他。 “安叔,可否借一步说话?” 唐云道。 安县宰表情微怔,旋即笑道:“好,好,去为叔府上再议如何?” 唐云想将昨晚遭遇那只怪兽的事告诉安县宰等人,但又怕被人追问“深更半夜,云郎怎会出现在宁府?” 即便无人将他列为可疑嫌犯,也免不了怀疑他是去干不正经的勾当。 但这事儿事关重大,他不得不讲。 宁府后花园的八角攒尖亭中,安县宰、郭县尉、茅诺围坐在桌前,大家都表情怔怔地盯着唐云。 都像是听了一个奇闻怪谈。 “怎么? 你们不信?” 唐公子郁闷了,我可是冒着泄露隐私的风险道出实情的。 “咳……”安县宰回过神来,仰头大笑道,“贤侄,你昨夜可是喝多了?” “老弟好雅兴!三更时分,还在外头踏月寻诗,与你相比,老哥就是大俗人一个啊!” 茅诺伸手在唐云肩上重重一拍,哈哈大笑道。 寻尼妹啊!早知无人相信,小爷我何必多此一举。 “不过,”郭锻出声笑道,“据云郎所说,在下以为那怪兽定是猞猁无疑!” “那是什么鬼东西?” 唐云睁大了眼睛。 “此物非大唐中土所有,乃是西域所进贡,只因它敏捷矫健,可窜至丈余高捕捉猎物,遂为皇家狩猎时所必携之猛禽。 此猞猁似豹非豹,似猫非猫,体形比豹小,却比猫大。 又因其生性凶猛,须得专门的猎师加以驯服,驯服过程极其复杂,非常人所能为。” “不错,猞猁乃西域所贡,非寻常百姓家所有。 八成是只猫,老弟怕是看花眼了!” 茅诺哈哈笑道。 “小生差点就命丧那怪兽之手,当时与那怪兽近在咫尺,岂会看错?” 唐云倏地站起身,恨恨一拱手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小生这便告辞!” “云郎留步,我等并非此意,”郭锻出声叫住唐云,“在下以为,云郎定是有所目睹,那猞猁非寻常之物,在下并未曾听说此地有哪家里养了猞猁,若非云郎有所目睹,就算是瞎编,也无从谈起!” “郭少府言之有理!贤侄请坐!” 安县宰手抚美髯,看着唐云道,“劳贤侄将昨夜之事再道一遍如何?” 唐云却没有再提昨夜之事,因为他突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也是突然灵光一闪了,他突然就将那天夜里在乱葬岗看过的那张黄纸梵文与昨夜宁府的遭遇挂上钩了。 这两者一挂上钩,唐公子突然就有了意外发现。 他发现那黄纸背面的两幅地图之一,似乎就是宁府的地形图。 这念头一起,唐云自己都吓了一跳。 假如他这一发现成立的话,至少可以说明三件事情。 其一,这连环凶案与赵县丞赵不仁有关联。 因为那袁天九是赵不仁的亲信。 其二,正是因为有人向凶犯提供了可靠消息,凶犯才频自得手。 或许这也是凶犯在仆从众多的大户人家能来去自如,而不被闲杂人等发觉的根本原因。 其三,他在乱葬岗看见的那红衣女鬼,很可能就是犯下这累累罪行的凶犯,即便红衣女鬼不是凶犯,那也是同凶犯密切相关之人。 如此看来,那张黄纸一跃成了破案的关键!“黄纸? 梵文?” 当唐云把追踪袁天九误入乱葬岗之事对众人说完,对面三个人皆是张大嘴巴都说不出话来。 唐家小儿哪来这么多离奇经历? 即便是编造,无根无据的,这想象力也太富丽堂皇了吧? 真可谓是天马行空!“起风了,请诸位先合上嘴,也不怕闪了牙齿!” 唐云没好气地哼声道。 众人这才都闭上了嘴巴,唐云却是一拍桌子,冲侍立在花园月洞门前的仆人喊道:“笔墨伺候!” 不出片时,唐公子就把那张黄纸上的一段梵文和背面的两幅地图,复制在了宣纸之上。 “都在这里了!” 唐云直起身,把笔一扔,“尔等爱信不信了!” 众人都起身围上去,脑袋抵着脑袋,细细观摩起来。 凭借穿越时意外获得的超强记忆能力,虽不敢说一笔不差,但大致上也不会有太大的出入。 郭锻不识梵文,茅诺一个只认得自己名字的粗野汉子,看梵文等于看天书。 但还有安县宰啊。 安县宰素来崇尚佛教,又有老友慈元大师指点,对梵文也算是颇有研究。 况且那黄纸上的一段梵文并没有什么生僻字。 安县宰全认的。 “明日子夜,宁府财务库。 后日子夜,甄家东阁。 君且一游。 不日即有贵人从京师来,此事宜即收手,切记!” 这段梵文一经安县宰译出,包括唐云在内的所有人都是瞠目结舌。 截止今日,案情是越来越扑所迷离,官府毫无头绪,更无人将此案与赵環赵不仁联系在一起。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无意中卷到里头来的唐云,倒突然成了破获此案的关键人物。 安县宰等人再也不敢怀疑唐云所说的事实,事实上,黄纸上的那段梵文,与黄纸背面的两幅地形图上标注的红圈,十分契合。 况且宁府的财物库,昨晚已不幸被凶犯光顾过了。 如果那张黄纸果真是赵不仁为凶犯提供的内幕消息,那么凶犯下一个光顾的地方,便是甄府的东阁。 “甄府家主是何人?” 唐云出声问道。 郭县尉抬起头道:“便是县上最大绸缎庄的掌柜甄重,也是新丰的大户,家中不仅有染布坊,在井字大街上还有两家绸缎庄。 家中殷富至极!” 第132章 上有老母 “甄府东阁又是什么地方?” 唐云问道。 “据在下所知,甄府东阁便是甄家小姐的闺阁……”郭县尉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话音戛然而止,与此同时,安县宰和茅诺也几乎同时意识到了什么。 三人对视一眼,安县宰伸手一拍桌子,道:“恶贼定是盯上了甄府的镇宅之宝!” 郭县尉和茅诺纷纷点头。 “是什么?” 唐云却是一脸茫然。 茅诺道:“一颗来自西域的夜明珠!” 郭县尉点点头道:“那甄重早年丧妻,膝下只有一女,名唤甄美丽,甄掌柜视女儿为掌上明珠。 为了讨女儿欢心,哪怕女儿要天上的月亮,甄掌柜也会毫不迟疑上天摘月,何况是可以用钱财换来的珍宝器玩? 那甄掌柜听说一个古董商家里有颗罕见夜明珠,夜里放在家中,满室生辉,亮如白昼。 甄掌柜不惜重金求购,最后把那颗夜明珠送给了女儿做生辰之礼。 如此大手笔,自然引得街头巷尾热议不止,县上的人没有不知道这事的。” “真有这么神? 能把家里照得亮如白昼,那得多大一颗夜明珠啊?” 唐云无法想象。 “明府大人,黄纸上的明晚子时,便是今晚子时,我等须尽早着手准备,还请大人示下!” 郭锻倏地站起身,向安县宰拱手请命。 安县宰点点头,长身而起,在亭中来回踱步,唐云、茅诺也都站起身来。 安县宰突然立住脚步,抬头看着郭县尉道:“此乃天赐良机,事不宜迟,即刻前去布置。 今夜务必将那凶犯一举擒获!” “那赵不仁……”“赵不仁那边不可操之过急,此人素来狡诈多端,切莫打草惊蛇。 今天亭中所议之事,绝不可外泄,谁若走露了风声,严惩不贷。 待拿下凶犯,再对付赵不仁不迟!” 安县宰神色严峻。 郭锻和茅诺皆拱手称是。 茅诺道:“大人,我看那凶犯绝非寻常之辈,他若是发现今夜甄府东阁之中无人,势必会起疑心,依鄙夫愚见,须得有人扮作那甄小姐留在东阁之内,那恶贼心下不疑,才会自投罗网。” “你所言极是!” 安县宰点点头道,“茅诺,你即刻从手下物色勇健机敏之人,今夜披上女子服饰扮作那甄小姐……”“大人,属下以为最合适的人选就在眼前!” 茅诺扭头看向唐云,笑笑道,“此人非云郎莫属!” “此话怎讲?” 安县宰表情一怔。 “请大人细思,”茅诺拱手说道,“云郎是唯一见过那红衣女鬼之人,亦是唯一与那只猞猁有过近身搏击的人,那头猞猁必定是凶犯所豢养之猛兽。 若是由云郎扮作那甄小姐,我等瓮中捉鳖之计的胜算便可大为增加。 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唐公子差点就蹦起来了,茅诺,你他娘的居心何在啊? 老子把你当大哥,你他娘在关键时刻捅我一刀!“这……恐怕不妥!” 安县宰眉梢一挑,神情不悦,“云郎不过是一介文弱小生,怎好让他以身涉险?” 说什么呢,这可是我安某人的东床快婿,他若是缺个胳膊少条腿,你他娘赔得起? “对对对!” 唐云赶紧接话道,“为民除害,小子死不足惜!可小子上有八十岁的老娘,下有嗷嗷待哺的小妹,家里还有头黄牛,一群鸡仔……小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他们孤女寡母的……唉!” 说着唐公子背过身来,用额头一下一下撞击亭柱,喉头哽咽道:“我那可怜的老母、小妹……”“郭少府,你意下如何?” 茅诺掉头问郭锻。 郭锻看看一言不发的县宰大人,又看看肩膀耸动的唐公子,欲言又止:“我看此事……须得云郎自己拿主意!” “不去不去!” 唐云连连摆手道,“你们忍心把我一个白面秀才往虎口里推么?” “我忍心!” 一个声音自月洞门方向传来,唐云抬头看去,就见安碧如负手走了过来。 “女儿,你莫不是生病了?” 安县宰大感意外。 这天下哪有把自己的情郎往火坑里推的? 安小姐却不答父亲的话,径直走到唐云面前,似笑非笑道,“怎么? 把你吓成这样?” “我不是怕……”“那是什么?” “我这是孝!” 唐云大义凛然地说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我岂能只图自己逞一时之勇,而对家中老母小妹不管不顾呢?” 都说风险与机遇并存,可冒这么大的风险,机遇在哪里? 事成之后,是把甄小姐送给我做小妾,还是把那夜明珠送给我照夜白? “怕死鬼!” 安小姐嗤之以鼻道,“你不去,我去!” 唐云目瞪口呆:“你……”你丫怕是老太婆上吊,活得不耐烦了吧!那可不是一般恶人,那是穷凶极恶!况且那凶犯身边还有一只凶残嗜血的怪兽!“唐云,难道你不想娶宁家小娘子娶回家么?” 安碧如不动声色地问道。 “想啊!” 唐云下意识地应道,“嗳,你怎么突然扯到这上面来了? 这跟我去不去当诱饵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安小姐冲他勾勾手指头,“你过来——”唐云走上前去,安小姐附耳道:“我知宁家已与樊家互通婚书,不过此事也不是毫无回旋的余地。 今夜你若敢往贾府东阁一游,我便让我爹为你做主。 那樊家干的不法之事亦不在少数,我爹若诚心帮你,自有法子拿住那樊家的软肋,到那时樊家自保不暇,哪还会跟你争夺宁家小娘子?” 这话倒也有道理,唐公子眼前不禁一亮,可问题是安县宰会为了我以权谋私? 安小姐似乎瞧出了唐公子的心思,嘿嘿笑道:“此处人多眼杂,不可声张,待本小姐徐徐为你图之。 我爹就我这么一个女儿,我若以死相求,你猜我爹会不会帮你?” “当真?” 唐公子信以为真。 “本小姐何曾骗过你?” 安小姐笑眯眯地说道。 唐公子略一沉吟,抬头说道:“好!我去!” “这就对了了!” 安小姐满意地拍拍唐云的肩膀,“男儿大丈夫,岂会这点勇气都没有?” 安县宰、郭锻和茅诺面面相觑,安县宰上前问道:“碧儿,你对云郎说了些什么?” 第133章 水杏儿脸 “不过是些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罢了。” 安小姐轻描淡写地摆摆手道,“爹,此事当速做准备,天色一黑,便将云郎送入甄府。 女儿愿与云郎同往,贴身护卫之!咦,爹,你这是什么表情? 你女儿我一身武艺,机智过人,你老人家还信不过我么? 况且届时我师父挑选一众好手,在甄府布下天罗地网,任那恶贼如何凶残,亦难以逃出升天!” 安小姐从前一时兴起之下,也没少客串不良人参与缉拿凶犯的行动。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唐云心意已决,为了自己和茵儿的终身幸福,他甘愿放手一搏。 人家小女子都敢以身涉险,他好歹是个七尺男儿,岂能让安小姐看不起。 能有什么风险呢? 或许还没等凶犯靠近,就被一干不良人合力拿下了。 响午时分,包括茅诺和赵黑子在内的七名不良人装扮成为往贾府送绸缎的役夫成功混入贾府。 而随后抬着空箱子出来的七名役夫才是甄家的真正奴仆。 一个偷梁换柱的小把戏,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 不知不觉,又到了夕阳西下时分。 在暮色四起,却尚未掌灯时间段内,一辆鱼轩车驶离了位于闹市区的甄家的一处绸缎庄。 甄家小姐通常是早上乘车到自家的绸缎庄帮父亲料理买卖,傍晚时分再乘车回府。 周围店铺的掌柜、伙计,没有谁会怀疑车中坐的女子并非真的甄小姐。 但实际上,无论是甄小姐,还是甄小姐的贴身奴婢,都已换了人。 真的甄小姐和奴婢从早上进入绸缎庄,自始至终都没出来过。 “噗嗤……”安碧如扮的奴婢,一路上好似香腮破了个洞,噗嗤噗嗤笑个不停。 “小姐你生得如此俊俏,将来也不知会便宜了哪个臭男人,就连奴婢都有些妒忌了!” 安碧如拿钱瞟着端坐在车窗边的大家闺秀,掩嘴嗤嗤笑道。 只见那甄小姐头梳双鬟望仙髻,脚踩红线履,罗裙红衫,酥胸半露,俊俏脸儿,水杏眼儿,画眉弯弯,檀口娇嫩,妆容那叫一个精致。 “小姐,你头上的玉钗斜了,奴婢帮你重新插好吧!” 安小姐一脸嬉笑。 “安碧如,你走来,我不想跟你说话!” 唐云一甩领巾,扭头看窗外,表情恨恨地道。 “哎呀,甄美丽大小姐,别这么郁郁不乐嘛!若是教旁人看见了,还以为我们小姐犯了相思病了呢!” 安碧如咯咯笑道。 “安碧如,你够了没有? 一路上你咯咯咯个没完没了,公鸡打鸣啊你?” 唐云实在忍不住了,气得蹦了起来,却一头撞到了车棚顶,头上的高髻立时就被撞歪了。 “你看看,你看看,叫你好生坐着你不听,幸好有奴婢在身边贴身服侍你,来来,奴婢帮你重整发髻吧!” 唐云气得一屁股坐了下去,却因为动作幅度太大了。 “啊呀!” 安碧如吃惊地掩住嘴,一惊一乍地道,“小姐,你春光乍泄……”“炸尼妹!” 唐云猛地扭头瞪过来,伸手指着安碧如道,“安碧如我警告你,你再咋咋呼呼,小爷一脚把你踹下车信不信!” 容易吗我,为了伸张正义,小爷我是做出了多大的牺牲!两世为人,今日豁出去扮了一回伪娘,你丫的逮住这个机会,没完没了是吧? “哎哟妈呀!这是咋回事啊? 这裙子……我、我他娘的真要疯了!” 唐云目瞪口呆,没想到方才那一脚没踢到人,却把裙子扯开了一道大口子!“哈哈哈……”安碧如都会笑岔气了。 子夜将近,甄府笼罩在一片如水的月光中,显出一种异乎寻常的静谧气氛。 唐云感觉这与小说中描绘的月黑风高杀人夜大不相同,恰恰相反,今晚的夜色美极了。 但他很清楚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一场鲜血淋淋的杀戮即将拉开序幕,或许有的人生命将会终结在这个美好的月夜。 但这个人绝不会是他,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无法预测自己生命的终点会在哪里,哪怕死亡距他仅有咫尺之遥。 这是一座两层的阁楼,灯光早已熄灭,给人的感觉是那位备受宠爱的甄小姐已然上床安歇了。 “果真是一稀世之宝,也难怪被贼人所惦记!” 我都差点惦记上了。 阁楼中,唐云立在甄小姐的妆台前,细细鉴赏着那颗夜明珠。 他无法确切地说出那颗夜明珠的大小,差不多跟他前世在体育课见到的铅球相差不多。 夜明珠被安放在妆台上一只香檀木盒中,盒盖是打开的,夜明珠反射着月光,虽然没有照得阁楼亮如白昼那么夸张,却也相当于点了一只烛光。 安碧如虽然立在七步之外的窗棂边上,借着夜明珠的清辉,唐云仍能看清楚她那张莲脸的轮廓,连她的五官也是隐约可见。 那甄掌柜也算是一宠女狂魔了,竟把这样一颗稀世珍宝放在阁楼上给女儿当蜡烛用。 “怕么? 甄美丽小姐?” 安碧如扭头看他,笑问道。 “怕!我怕这辈子都买不起这么大一颗夜明珠!” 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讪讪笑道。 “贪财奴!” 安小姐撇撇嘴。 “像你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官宦小姐,哪知道钱的重要性?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懂不懂?” 唐云哼声道。 “不懂!” 安小姐不以为然,“钱再多也不过一日三餐,房再多,也不过夜宿三尺。 要那么多钱何用?” “道不同不相为谋!” 唐云摆过脸去。 “谁稀罕与你相谋?” “你看,你我在一起,说不上三句,准会吵起来!” “总比没话说要强吧?” “这倒是,吵架也是一种交流嘛!” 唐云讪讪笑道,“安小姐,你毕竟是个女子,难道你一点都不怕么?” “怕!怕这游戏不够刺激!” “安小姐威武,小生甘拜下风!” “你那么怕的话,何不上床拿被子把自己蒙起来? 待本小姐拿住那恶贼,自会叫你出来的!” “笑话!” 唐公子把胸脯一挺,嗤笑道,“你当真以为我胆子那么小? 实话告诉你,小生三岁时就敢……” 第134章 虚惊一场 话音未落,忽听房梁上“咔嚓”一声,说时迟那时快,唐公子突然就地卧倒,紧接着顺势一滚,人已经钻进妆台的下面。 整个动作连贯自如,一气呵成,堪称行云流水。 安小姐都看呆了,拱手道:“唐公子好身手!可惜用错了地方!一只爬上屋顶的野猫就把唐公子吓成这样,真有脸说自己不怕!” “你确定只是只猫?” 唐公子愣道。 “你仔细听听!” 安小姐嗤笑道。 屋顶果然传来喵喵地猫叫声,唐公子笑了,尼玛,虚惊一场,从妆台下爬出来,拍拍手上的灰尘,一脸讪笑道:“安碧如,你当真以为我是怕么? 非也非也,本公子只是想试试那招‘泥牛入海’在屋内能否施展得开罢了?”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要脸何用? 你想的话,把我的脸送你好了!” “本小姐才不稀罕!” 唐云笑道:“原来安小姐也不要脸!嘿嘿!” “你!” 安小姐气得扬起粉拳,“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本小姐懒得跟你……”安小姐的话音戛然而止,眉头一簇,耸耸鼻翼,问道:“嗳,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异味?” “有啊!” 唐云无声笑笑,“不知那甄美丽小姐平时所用什么香料,闺房内香喷喷的……”“住口!” 安碧如低声喝斥道,“你仔细闻闻——”唐云吸了吸鼻子,眉头也不由皱起来,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抬脚冲到床榻对面的桌案前,一手扯下肩上的领巾,一手抓起案上茶罐,把茶水倒进茶托子,把领巾投进茶托。 还没等安碧如看明白他要做什么,唐云就抓起领巾三步并作两步奔到了她面前。 “快,拿湿巾捂住口鼻!” 唐云把领巾一端递给安小姐,自己拿起领巾另一端把自己鼻子捂住了,“这就是罂粟的气味!” 此前出于好奇之心,唐云不仅看了好几遍《本草拾遗》,还特意跑到酒楼对面的罗氏药肆买来罂粟研究。 “啊……”若非领巾捂住口鼻,安小姐险些叫出声来。 “他来了!” 唐云伸手指了指屋顶,低声提醒道。 “现在怎么办?” 关键时刻,安小姐的方寸有点乱,“发信号么?” “不可!” 唐云一把拉住她,摇头道,“沉住气!现在我上床躺下,你躺在我上面——噢不!你躲在屏风后面!” 安碧如一把抽出腰上短剑,将领巾一分为二,二人各持一段领巾,向床榻边奔去。 待二人刚藏起来,就听嘎吱一声,窗户被推开了,皎洁的月光随之投射进来。 一物自屋顶跃下,噌地一下落在窗台上。 唐云躺在床榻上,心脏砰砰直跳,跟擂鼓似的,目光透过帐幔,向窗边看去,虽然看不真切,却能认出就是那只猞猁!唐云心下大惊,事情有些出乎预料,他没想到那恶贼会先来一个投石问路。 让猞猁先行进屋,一测虚实。 他若现在向潜伏在门外的茅诺等人发出信号,待在屋顶上静观其变的贼人定然惊觉,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他若是不发出信号,自己会不会遭到那只凶兽的攻击? 那天夜里险些命丧凶兽利瓜,唐云岂会不惧? 那猞猁蹲踞在窗台上,往屋里扫了两眼,弓身跃起,噌地一下落在屋内。 且径直向对面的床榻边上走来。 尾巴高高翘起,很显然准备随时扑杀活人。 唐云全身寒毛根根直竖,心里直骂娘,直到此时,他才恍然大悟,为什么那恶贼在大户人家屡次得手,却没有一个目击者。 就那波斯富商的贴身仆人泥涅斯的狂证显然是吓出来的,他的确是疯了,但说的却不是疯话。 他一定是见过这只凶兽!有这条凶兽相助,那贼人作案不仅更顺利,在加上罂粟的致幻作用,即便受害者侥幸活下来,也一定不能准确地描述所见所闻。 这不仅仅是故弄玄虚,而是有意制造迷雾,让人无法窥见真相。 此时那凶兽越走越近,唐云大气不敢出,被子下面攥弓捏弹的手心不自觉地渗出了细汗。 似有一种夜风吹入,帷幔轻轻抖动,那猞猁身子一纵,两只前脚就搭上了床沿,一条腿抬起,撩开帐幔,那颗似豹非豹似猫非猫的脑袋从帐幔外拱了进来,一对猫头鹰似的眼珠微微眯起来。 唐云有种想张口呼救的冲动,但却喊不出来,此时他若是大喊一声,不仅会吓退屋顶上异常谨慎的恶贼,还不能化解自身的危机,恰恰相反,那凶兽受了激惹,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一通撕扯……一想到在验尸房看到的那些血肉模糊的尸身,唐云心下就是一个哆嗦,玛丽隔壁的,早知会是这样,他断然不会答应这桩破事!真是一只凶兽!那夜在宁府后巷,明明击中了它的眼睛,难道自己看错了? 还是说这凶兽根本不知疼? 便在此时,一条黑影赫然出现窗户边上,一记倒挂金钩悬在屋檐木梁上,向屋内张望两眼后,方才纵身一跃,从窗口抢了进来,落地声竟然微不可闻。 听见身后动静,那凶兽身子微微一顿,扭头看向主子,摇了摇尾巴。 那黑衣人脸上蒙着黑巾,中间又隔着帐幔,唐云看不真切,他只看到那黑衣人身形甚是魁梧,脑袋很大,尽管不发一声,却有一种无形的威势。 “敕!” 那黑衣人冲凶兽一挥手,嘴里发出一个怪异的单音节,然后从怀中摸出一只黑囊,径直往对面的妆台奔去。 而那猞猁似乎听懂了主子发出的命令,弓身一跃纵上床榻,探出前肢将被子往下一扒拉,唐云的脸就整个露了出来。 一人一兽四目相对,那猞猁的左眼却蒙在一方鸡蛋大小的黑布之下,这让他的右眼看上更加瘆人!兽类在夜里的视力比人类强太多,或许是认出了唐云,只见那猞猁顿时呲牙咧嘴,两颗獠牙锋利无比,一头就照唐云扑将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唐云拉弓的手骤然一松,那枚铁丸嗖地一声疾射而出,只听噗地一声,正中猞猁的右眼。 那猞猁惨叫一声,从床榻上倒栽下去。 与此同时,自屏风后射出一道亮光,直奔黑衣人后心而去。 第135章 原来是他 那黑人刚把夜明珠放进黑囊,忽听宠兽一声惨叫,猛地扭头看向床边,还没等他回过神来,眼睛的余光中,一把短剑从屏风方向疾射而来。 安碧如知道若不能先发制人,让这恶贼有了防范之心,再想得手就难了。 因此她这一出手,几乎用尽了全力。 那短剑寒光闪射,去势疾如流星。 任那贼人武艺再高强,也是防不胜防,噗地一声,短剑射入贼人后背。 虽然偏离了贼人后心,却也没有落空,剑锋没入尽半。 那贼人闷哼一声,趁他脚脚下踉跄之际,安碧如一把推倒屏风,从角落里跳将出来。 “恶贼休逃,你的死期到了!” “嘭!” 房门被踹开,茅诺手持横刀,率领三个不良人,从门外一跃而入。 而这边唐云也没闲着,怕那猞猁再对他发动攻击,便跳下床,随手抓起床边的凳子,照那凶兽脑袋哐哐就砸……那贼人后背中剑,两面受敌,踉跄着向窗边退去。 安碧如和茅诺步步紧逼,忽见那贼人随手抛出黑囊,几人心下一慌,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夜明珠,摔碎了可不得了。 趁他们去接夜明珠的当儿,那贼人纵身跃上窗台,扭头看向自己的宠兽,这一看不要紧,见自己的宠兽趴在地上奄奄一息,那贼人顿时目眦欲裂。 而那唐云还举着凳子上下挥舞,完全没注意到黑衣人已生生将插在后背的短剑拔了出来,反手就照他胸口掷了上去。 “云郎小心——”情急之中,安碧如来不及多想,也是投剑而出,两柄短剑在唐云胸前骤然相遇,叮地一声,火花四射,顿时像两只折翅的鸟儿般应声坠地。 “云郎……”安碧如奔上前,刚将唐云从地上扶起,而那蒙面人似乎非要置唐云于死地,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五枚小拇指粗细的梭形物件,照安碧如和唐云随手洒将出去。 唐云惊叫一声:“小心暗器——”安碧如从他手中一把夺过坐凳,噌噌噌,三枚梭形暗器顿时没入凳面,一枚擦着安碧如的发梢疾射而过,还有一枚不知射到哪里去了。 唐云惊魂未定,只见安小姐眉头一蹙,身子微微一晃,面露痛苦神色,唐云忙伸手搀住她道:“你怎么了?” “没事……”安碧如摇了摇头,“屋中尚有罂粟气味,你速下楼去,我去擒那恶贼!” 此时茅诺已跃出窗户,上了屋顶,赵黑子紧跟着翻身上了屋顶,那黑衣人显然早已逃到了屋顶之上。 屋顶上咔嚓咔嚓的瓦当碎裂声不绝于耳,兵器相交之声,以及喊杀声响成一片。 “碧儿小心……”唐云伸手刚想叫住安小姐,安碧如已跃出了窗台,眨眼间就翻身上了屋顶。 他突然想起方才与那黑衣人对视的刹那,看到那蒙面黑巾上那如雪的眉毫,眉毫下那双鹰隼般的锐眼,以及那朴野魁梧的身形……难道是他? 唐云转身奔向门口,咚咚咚地下楼来到院中,院中灯光荧煌,人影晃动,屋顶上喊杀声一片,一路向城北而去。 那恶贼当真了得!背上中了安碧如一剑,又在茅诺、赵黑子这等高手围攻之下,竟然迟迟拿不下来!唐云只觉浑身无力,一屁股坐倒在石阶上,突感手上黏糊糊的,凑到灯光下一看,吓了一跳,左手心竟满是鲜血!他蹦起身,上上下下将自己检查一番,却发现自己并无受伤,这才想起方才安小姐痛苦的神色,唐云心下一跳。 “快!去告诉茅大哥,安小姐受伤了!” 他随手扯住一个不良人,急声说道,“快去啊!” ……县衙大狱最西北的角落,有几间单独设置的牢房,其它牢门都是用木头构造,这三间牢门却是生铁为之。 此处是专门为那些穷凶极恶的凶徒所打造的栖身之所,其中一间三日前送进来一名重囚,正是制造了近来人人闻之色变的连环凶案的凶犯。 虽然幕后可能另有主谋,但说此人是残杀四名受害人的刽子手,怕是无人异议。 此时正对牢门的墙壁前,那刽子手被铁链结结实实地绑成了一个大大的“人”字形!三面是厚实的青砖墙,牢门是生铁所制,除了排泄溺物的小洞通向外界,这间地牢连风都钻不进来。 纵使那刽子手本事再大,也是插翅难逃了。 乍一看,那凶犯是个髨头(光头),仔细一看,才知道那是个和尚,头上的九颗戒疤清清楚楚,都是当初受戒时用香火烫上去的。 这和尚年纪还不小,不在五旬之下,如果不是上身赤裸,谁也想不到一个老和尚,身体竟然如此强悍,浑身竟不见丝毫赘肉,肌肉遒劲,犹如老树盘根。 只可惜身上的道道鞭痕,有损于这份健壮之美,但这鞭痕却不是用香火烫的,而是不良人手中的鞭子所留下的。 那鞭子乃是为了审讯囚犯特制的,上面密密麻麻的钉子,一鞭子下去,必定血淋淋一片,但即便是浑身鞭痕,那老僧竟然自始至终不发一言。 大有一股“宁死不屈”的气概,似乎在向所有人宣示“要命有一条,别的没有!要杀要剐,给老子来个痛快的!” 此时这牢房内还有五六个人,或站或立,目光无一例外地紧盯着对面的重囚。 众人面前摆着一张木案,案后坐着两位各穿青袍和绿袍的男官员。 其后立着一少年人,不知嘴里嚼的什么东西,刺激的味道让那张清秀面庞整个都涨红了。 “叫你别吃,你非要吃,现在感觉如何?” 旁边一位莲脸星眸的少女碰了他一下,掩嘴窃笑道。 “嘘——”少年人打了个停的手势,低声笑道,“你爹在审讯囚犯,小声点儿!” “慈元,释教素以慈悲为怀,普度众生,你既已披上了袈裟,为何又起杀机,屠涂生灵,残害百姓?” 安县宰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紧盯着对面的老僧,只因过于惊愕和愤怒,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微颤。 第136章 好个妖僧 “本官当初真是瞎了眼,引你为至交,对你敬仰有加,谁知你竟是一披着袈裟的恶魔!如今你已落入法网,断无走出大狱的可能!你若认罪伏法,本官念在旧情的份上,网开一面,许你留个全尸,如何?” 那慈元闭着眼睛,在五六个人的注视之下,竟旁若无人地闭目养神。 “黄元霸!” 郭县尉一掌拍在木案上,“莫以为你拒不认罪,我等就拿你束手无策。 实话告诉你,你的底细我等已摸得一清二楚!你原本是潭州铜官镇一恶霸,横行不法,为害乡里!只因与当地大户吴家有隙,就怀揣杀猪刀,夜入吴家,杀伤吴家上下七八口,酿成了当年震惊潭州府的惊天灭门案!你料定当地官府迟早要拿住你,于是连夜出逃,一路北行来到新丰。 宝云寺前寺主慈云大师受你蒙骗,怜你无家可归,遂收你为弟子。 慈云大师坐化之前,又对你委以寺主的重任,谁知你恶性不改,再开杀戒!你现在若是将实情原原本本地道来,安明府金口一诺,保你全尸一具,你若不识好歹,本官有的是法子叫你招供!” “郭少府,休同这贼秃废话!” 茅诺早已忍耐不住,出声喝道,“来啊!烙铁伺候!这贼秃既不怕鞭子,那就让他尝尝烙铁的滋味!” “喏!” 那赵黑子点头应道,伸手将火炉中的烙铁抽了出来,那烙铁早已被烧得红通通的。 这时节除了街上的烤饼铺,还有地牢中,生炉子的地方不多了。 只见那赵黑子举着烙铁,嘿嘿冷笑着,向黄元霸走去,“老贼秃,那天夜里你伤了我好几位兄弟,老子一直憋着气,今天让你尝尝我赵黑子的手段!” 说着那赵黑子举着烙铁照黄元霸胸口按了下去……“且慢——”一直没出声的唐云,这时突然出声叫住了赵黑子。 包括赵黑子在内的所有人都齐齐扭头看向他。 “啐——”唐云快步走到炉火前,张嘴将口中的槟榔吐到炉中,“真他娘的难吃!” 说着抬起头来,向众人笑着拱拱手道:“茅大哥,赵班头,人犯也是人啊,你们怎能这么不人道呢? 那烙铁是烙猪毛的,怎能拿它烙人呢?” “云郎,你这话就不对了!” 赵黑子不悦地道,“这妖僧伤了我等好几位兄弟,况且你那天夜里也险些被这老贼的暗器打成马蜂窝……”“赵班头莫恼,请听小弟把话讲完嘛!” 唐云走上前,仰头哈哈笑道,“诸位请看,这老家伙浑身肌肉遒劲,一身横练功夫,且内力深厚,抽了他三天鞭子,他竟一声不吭!可见来硬的不成,这烙铁对他怕是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不过小子以为,只要是人就有软肋,人人都自己的软肋,而有些软肋是人所共有的……”“唐云,你怎么那么啰嗦? 你有什么好法子,直说不行么?” 安碧如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说道。 “安小姐真是急性人呐!” 唐云干咳一声,掉头看着茅诺问道:“茅大哥,这地牢之中可有蚂蚁?” 茅诺疑惑地眨眨眼睛道:“蚂蚁自然是有的,只是云郎突然……”“有就好,有就好!” 唐云哈哈一笑道,“可否命人去街上买一罐蜂蜜回来?” “云郎,你要蜂蜜做何用?” 茅诺彻底听糊涂了,这蚂蚁和蜂蜜有关系么? 这蚂蚁蜂蜜和审讯囚犯有关系吗? “茅大哥,你试想一下——”唐云负手而立,笑眯眯地道,“既然这地牢中不缺蚂蚁,待蜂蜜买将回来,我等扒光那妖僧的衣裳,用刷子在他身上均匀涂抹上蜂蜜,成群结队的蚂蚁自然会闻风出动,不出一个时辰,那老秃驴身上定然是黑压压一片……”“呀!” 安碧如先受不了,用双手搓着手臂,好似蚂蚁爬到她身上了似的,“唐云你好恶心啊!” 众人面面相觑,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这岂止是恶心!这简直就是丧尽天良啊!然而,这他娘的真是个好主意啊!” 始终一声不吭,就是面对烧红的烙铁,眼皮也不眨一下的老家伙。 在听了唐云这番话伺,猛地睁开眼睛,怒瞪着唐云,破口大骂道:“小兔崽子!有朝一日,我若是能恢复自由身,老子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哈哈哈!” 唐云仰头大笑,“别说有朝一日了,你怕是这辈子都甭想出去了!噢不,用不了一辈子,顶多数月,秋后问斩懂吗? 明年春光明媚之时,你坟头上想必已是芳草萋萋了!” “云郎果然巧思!” 茅诺伸手在唐云肩上重重一拍,哈哈笑道,然后扭头冲赵黑子道,“黑子,速照云郎说的办!” 安县宰和郭县尉交换了个眼色,都不住地摇头,虽是默许了,却都在心里叹道,幸好这小子走得是正道,若走得是邪路,定然也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魔!便在此时,铁门外一个身着青布袍衫的老者快步走了进来,向安县宰说道:“老爷,老奴有要事禀报。” 安县宰回头看去,见是自己的贴身老仆金升,便对县尉低声说了两句,起身走了出去。 “老爷,不好了,京师来人啦!” 金升急声说道。 安县宰眉梢不禁一跳,问道:“你可知是什么人?” 老仆金升歪着脑袋想了想,答道:“听那赵县丞说,好像、好像是位御史大人……”安县宰心下不由一沉,这御史终于还是来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金升,你先回去。 我随后便回府!” 那金升诺诺地转身走了。 “郭县尉,你出来一下。” 安县宰走到铁门边,向郭锻招招手。 郭锻快步走了出来,安县宰紧看着他道,“本官有事须先行一步,这里就交给你了。 务必拿到慈元的画押供状!若幕后主谋果真是赵不仁,那我等便拿到了反击赵不仁最有力的武器!” “属下明白!” 郭县尉郑重一拱手,“大人请放心,就是拿铁棍撬,下官也要把那老东西的牙撬开!” 第137章 清创缝合 安县宰转身离去,郭锻立在身后若有所思,虽然他猜不到具体出了什么事,但他隐隐有种预感,安府怕是要有大祸临门了。 “安小姐,不随令尊回府么?” 郭锻走进牢房,对安碧如笑笑,看似只是随口一问。 “安小姐的伤尚未痊愈,待我帮她换了药,她方可回府。” 唐云抢先替安碧如做了回答。 “好,好,”郭县尉笑得有些不自然,“换了药早些回去。” 郭锻只是出于一番好心,但他也不知道自己的预感准不准,万一是自己想多了呢? 于是也没再多说什么。 那安小姐更没有多想,三日前她协助不良人亲手将恶贼抓住,兴奋劲儿尚未褪去,得看着老贼秃亲口招供,这事儿才算圆满完成了。 “碧儿,走,先跟我去病坊换药!” 唐公子笑着招招手。 安碧如虽然心下有些排斥,嘴里也很想骂一句登徒子,但身体却很诚实,乖乖跟着唐云一路出了县狱的大门。 无他,只因唐公子的法子十分奏效,他原本以为身上的伤没个十天半月甭想好,谁知这才过了三日,伤就大好了。 三天前的那个晚上,安碧如因为中了恶贼淬过毒的暗器,很快就感觉头晕眼花,恶心欲吐,幸好唐云及时让人通知了茅诺。 这才让安小姐在追捕慈元的过程中免于受伤,唐云当即让人将安小姐送回川味酒楼,亲自对安小姐施行了清创缝合术。 接下来两日的换药,都是安县宰派人护送女儿前往川味酒楼找唐云换的药,只是今日唐公子来观摩审讯,才把医箱顺便带来了。 穿过了几道院门,拐过了几处回廊,最后来到一座幽静的大院落。 此间便是县学的书院,位于衙署的最后方,读书朗朗,鸟语花香,郁郁葱葱的树木之间飞檐峭壁若隐若现,当真是个做学问的好地方。 东边的廊屋门上的铭匾上写着“病坊”二字,这里是黄药师的地盘。 县学中不仅教授四书五经,经史子集,还教授医学,既然有经学博士,那自然就有医学博士。 除了博士,还有助教,以及为数不少的医学生。 别看黄鹤有时候很老顽童,但好歹是个从九品下的医学博士。 这县学病坊也在他的执掌之内。 那黄药师对唐云所谓的“清创缝合术”更是好奇,黄元霸发射的是淬过剧毒的暗器,即便是他全力为安小姐诊治,没有七八日功夫亦难以见效。 唐家小子的清创缝合术,究竟是何等奇术,竟如此这般奏效? 无奈之前他对那小子不太友善,因此也拉不下老脸来登门求教,可今日唐云竟主动来到了他的病坊。 机不可失啊,错过今日,怕是难窥那清创缝合术之妙了!“不行!无论如何,老夫今日一定要一窥究竟!” 黄药师当机立断,在唐云转身关门时,突然走上前,恬着一张老脸,拱手笑道,“小兄弟,老夫有一事相求,还请小兄弟赏脸!” “何事? 黄老不必客气,有事但说无妨!” 唐云笑着拱手无礼。 见唐云态度不错,黄药师心下大喜,紧走两步,笑问道:“老夫对你的清创缝合术甚是好奇,可否让老夫进去观摩一二?” 一听这话,唐云变脸比翻书都快,回答得也十分干脆利落。 “不方便!” “这却是为何?” “安小姐冰清玉洁,眼下正待字闺中,换药之事,少不得要宽衣解带,岂能让男子围观?” 唐公子振振有词地说道。 黄药师不甘心,又紧走两步,拱手道:“还请……”“嘭!” 房门突然就从里头关上了,黄药师碰了一鼻子灰,愣了好半响,才回过神来,气得暴跳,隔门指着唐云骂道:“竖子!目无尊长的竖子!安小姐待字闺中,不容围观,你可以,老夫不可以? 莫非你不是男子? 小兔崽子,气死老夫了!” 黄药师抬手一下一下抚着心口,气得一把银须都翘起老高。 “好白啊!” 即便今日是第四次看到安碧如宽衣解带露出香肩的画面,唐云仍觉得眼前蓦然一亮,就像推开窗户猛地看见一片初雪。 大概是因为身上有伤的缘故,这几日安小姐都是一袭红妆,解开外头碧罗小衫,里头就只剩下贴身的红色陌腹(肚兜)。 越是若隐若现,越令人遐想连篇。 当然就是借唐公子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让安碧如看出他心中的邪恶念头,所以也只能在心里小小意淫一把。 再说人家安小姐是为了保护他才受伤的,他也不好意思过分意淫。 揭开覆在伤口的素帛,唐云从医箱里拿起一只小瓷瓶,瓷瓶里装的是唐氏烧酒。 多亏了这东西,安小姐的伤口才没有感染,清洗伤口后,再洒上三七粉,最后也洁净的素帛重新包扎好。 唐公子熟能生巧,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就完成了。 “好了。 不能见水,黄老开的汤药还要接着吃几日。” 唐云一边收拾医箱,一边出声叮嘱道。 对于安碧如的意志力,唐云是深感佩服的,即便是第一次清创缝合,唐氏烧酒往新鲜创口倒下去,安小姐也不过是呻吟两声,硬是没叫一声痛,虽然行完清创逢术后,唐云发现她面色煞白,满头冷汗。 “唐公子果真是多才多能,不知这医术又是从何处学来的?” 安小姐一边整理衣衫一边笑问道。 唐云脱口而出:“那自然是……”“自然是你那位无事不通的婆罗门高僧师父对不对?” 安小姐嘿嘿笑道。 唐云哈哈干笑两声道:“知我者,莫若安碧如也!” 这厮哪会是什么医术,前世他一天医都没学过,若不是穿越时意外获得的超能力,他懂什么清创缝合术。 当然,那清创缝合术也不是多复杂的手术,不过是门诊小手术罢了。 但凡看过几遍的人,都学得会。 以唐公子获得的超人记忆能力,自然对其过程记得一丝不差。 但他很清楚,这次手术的成功,八成要归结于唐氏烧酒。 要知道在中古时代,哪怕是一点小擦伤,若是感染了细菌,那都是分分钟死人的事。 第138章 罗钳吉网 譬如古代妇人生孩子,那是一个女人的大难,可谓九死一生,死于生产的妇人不计其数。 虽然原因不止一种,但感染显然是一个主要原因。 这件事以后,唐云才意识到唐氏烧酒,不仅能喝,还能治病。 或许可以推广一下,没准又能创造成堆成堆的金银财宝。 ……安邦尚未走进中庭,就感觉整个气氛都很不对劲,除了守在门外的两条魁梧大汉,中庭内还竖着五六个皂衣大汉,个个腰挎横刀,凶神恶煞。 来者不善!即便安县宰知道是赵不仁从京师招来了御史,已有心理准备,然而看到眼前的阵势,心下禁不住惶然。 那韦氏见丈夫从外头走进来,忙起身迎上去,心下如释重负。 夫君不在家,自然是安夫人迎客,然而今日登门的客人却让她很是恼羞成怒,却又不敢轻易发作。 那赵不仁,韦氏自然是认识的,虽然是他十分厌恶之人,可对于他的嚣张嘴脸,韦氏早已领教过,因此并不感到意外。 让她意外和羞恼的,却是此时大大咧咧坐在主位上那个满脸横肉的绿袍官员,那官员约莫三十余岁,一看面相就知绝非善辈。 赵不仁介绍说此人姓吉,乃是京兆府的法曹参军。 法曹参军是州府六曹之一,掌检定法律,审议、判决案件等事。 大唐官服之制,三品以上服紫,五品以上服绯,六品以上服绿,七八品服青。 见对方身穿绿袍,安夫人起初以为这吉参军不过是刘御史的随从,然而使她惊讶的是,那刘御史却在吉参军面前俯首帖耳,很有一种唯马首是瞻的意思。 自韦氏从内室出来时,吉参军那双小眼睛就自始至终不曾从这美妇人身上移开过,虽然满脸堆笑,但给韦氏的感觉却是极为猥琐。 韦氏被吉参军盯得浑身发毛,可上门是客,且又是京师来人,不敢得罪,她也只好强壮笑颜应承,只盼着夫君早些回来。 此时见夫君从走进来,韦氏像是见了救星一般起身迎了出去。 那吉参军见了安邦,这才收敛了脸上那份猥琐,懒洋洋地起身把手一拱,哈哈笑道:“多年不见,安明府别来无恙?” 那安邦定睛一看,骤然变色,立在对面的绿袍官员竟然吉温!说起吉温,安县宰不仅是熟悉,那是相当的熟悉!只因这吉温在转迁京兆府法曹参军之前,乃是新丰县的县丞,现任县丞不赵不仁的前任。 吉温在新丰任县丞时,安邦的职位是户曹参军,安邦升任县令时,吉温就离开了新丰县。 同僚数年,安明府岂不会不知吉温的本性。 而那吉温入京师后,投靠了奸相李林甫。 在李林甫的授意下,伙同御史台主簿罗希奭,大兴刑狱,任意罗织罪名,残害忠良,成了李林甫排除异己的一把利刃。 说吉、罗二人是继武瞾时期的来俊臣和周兴后,人神共愤的又两大酷吏,丝毫部为过。 有吉温和罗希奭的地方,就有冤狱,就有酷刑惨叫和血腥杀戮,时人称之为“罗钳吉网”。 猛然见那刽子手赫然站在对面,安邦岂能不色变? “吉大人光降敝府,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安邦强自镇定,上前拱手施礼。 那吉温仰头哈哈两声干笑:“客气客气!安明府好福气啊!贤夫人年轻貌美,贤淑端庄,真叫我等艳羡得紧呐!哈哈哈!” “吉大人谬赞了!” 安邦强装笑脸,拱手问道,“贱内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吉大人多多担待!敢问吉大人下顾,不知有何贵干?” 不等吉温开口,边上的赵不仁嗤笑一声道:“安大人何必明知故问,吉大人和刘大人此番前来,自然是为安明府贪赃枉法之事,当今天子圣明,百官之中岂会容忍你这等害群之马!” “笑话!” 安邦扭头瞪向赵環,“我安某人向来行得正坐得端,岂容你在此任意栽赃诽谤? 赵環,莫以为我不晓得你是何居心……”“安邦!” 赵不仁阴冷一笑,厉声呵斥道,“你掌印一方,不知造福百姓,一味徇私舞弊,贪赃枉法。 御史言官早已风闻你的恶名,京兆府大尹萧大人十分震怒,此番遣吉大人、刘大人前来,便是推鞫你的罪行!” “住口!” 安邦怒声叱道,“赵不仁,你休要血口喷人!我安某为任一方,虽谈不上什么政绩,却也为百姓做了不少实事!说起贪赃枉法、徇私舞弊之事,安某倒希望吉大人、刘大人好好稽查一下赵大人,赵不仁这三个字可是新丰百姓送给赵大人的美誉!” “安、安邦,你休要胡说八道!本官光明磊落,吉大人慧眼如炬,明察秋毫,岂会相信你的诬告?” 赵不仁目光阴狠地瞪着安明府,急赤白脸地叫喊道。 “哈哈哈!” 安邦却是仰头大笑起来,“好一个光明磊落!赵大人是否光明磊落,只要吉大人去街上随便转一圈,自会知晓!” “大人休听他胡诌,下官为官清廉,两袖清风,绝无贪赃枉法之事,还请大人明察!” 赵不仁转身向吉温一揖到底。 那吉温原本在边上看热闹,此时见赵環向自己求助,才干咳一声,哈哈干笑两声道:“赵大人既是光明磊落,又何必在意旁人的话呢? 况且,此番吉某和刘大人是奉命前来找稽查安大人的,无意节外生枝。” “大人英明!” 赵不仁躬着身,满脸堆笑。 “安大人,”吉温转头看向安邦,“你我虽有同僚之谊,然吉某乃是受命行事,还请安大人全力配合,不要与本官为难!” 安邦拱手道:“吉大人既是受命而来,下官岂敢为难? 只是不知大人意欲何为?” “找安大人问问话!” “既是问话,大人但问无妨,下官定当以实相告!” 安邦拱手说道。 “如此甚好!” 吉温脸上似笑非笑,“安大人果然深明大义!来啊,请安大人上路!” “上路?” 安邦心下一跳,神情茫然,“去哪?” “自然是请安大人入京兆府问话,”吉温嘿嘿一笑道,“若系小事,吉某自然不敢劳动安大人,然安大人所犯乃是重罪,本官也是爱莫能助啊!” 第139章 大人好福气 “重罪?” 安邦又急又怒,紧盯着吉温道,“敢问吉大人,安某犯的是什么滔天罪行?” 自他得知赵不仁秘密遣心腹入京,他便知道迟早会有御史找上门来。 他也知道赵不仁为了扳倒他取而代之,定是凭空捏造了许多“罪证”。 但安大人始终相信捏造的事实必定漏洞百出,赵不仁绝不可能指鹿为马,把白的硬说成黑的!然而眼前的事实,却让安大人无比愕然。 京兆府竟然派了酷吏吉温下来,且还要押他入京师问罪!吉温倒背双手,一脸冷笑,懒洋洋地走到安邦面前,“安大人莫非以为收受重金贿赂、侵占百姓良田之事,还不算重罪……”“绝无此事!” 安邦怒声打断,伸手直指赵環,“这都是他人诬告!绝非事实……”“是不是事实,届时自会有结果!” 吉温笑着轻哼一声,“怎么? 安某敢违逆府尹大人之命么?” “就是!” 边上的赵不仁皮笑肉不笑地道,“如若是诬告,安大人怎的恁怕入京呢? 莫非安大人心虚畏罪不成?” 安邦怒视着赵不仁道:“笑话!安某有甚惧怕? 只是此事太过荒唐……”“既无甚畏惧,何不随吉大人一同入京?” 赵不仁阴阳怪气地笑道。 “……”面对小人的诬告,安县宰竟有些无言以对。 “来人!” 吉温举手一挥,“把安县令拿下!” 候在门外的数名皂衣大汉如狼似虎般冲进厅堂,把安县宰控制住了。 “夫君、夫君!这是怎的,他们要将你拿到哪里去?” 因为不想看见吉温那张可恶嘴脸,安夫人方才避开了,只让婢女鸾儿在外头添置茶水。 那鸾儿见势不妙,忙入内室报知夫人,韦氏吓得一跳,慌慌张张地从内室快步奔了出来。 安邦乃是一介儒士,面对酷吏吉温和如狼似虎的皂衣大汉,真可谓是秀才遇到了兵,有理没人听。 况且事已至此,这一趟京师之行怕是免不了了。 “夫人不必惊慌。 为夫不过是去京师行一遭,去去便回,夫人稍安勿躁。” 安县宰安慰夫人道。 “去不得啊,夫君!” 韦氏上前一把拉住了丈夫的手,急切地说道,“赵不仁摆明没安好心,此去定是凶多吉少!请夫君慎思啊!” “韦氏,你最好让开!” 赵不仁快步走上前,冲韦氏喝斥道,“去得也得去,去不得也得去,岂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说了能算的?” 说着抬头看安邦,一脸幸灾乐祸,“安邦,府尹萧大人之命,我借你俩胆,你敢违逆?” “赵不仁,你这个奸佞小人!谁不知府尹萧大人是你姊丈,定是你这小人串通好萧炅,要陷害我夫君!” 安夫人倏地扭头瞪向赵環,怒容满面。 “大胆!” 赵不仁色厉内荏地怒喝道,“你一个小妇人,竟敢无端诋毁府尹大人,该当何罪!” “哈哈哈!” 那吉温却是一通大笑,倒背着手走到韦氏面前,“安明府当真是好福气,贤夫人就连生气都是这般美妙动人!真令我等好生羡慕,赵大人,你说呢?” 那赵不仁忙笑着附和道:“吉大人所言极是!” 说着还一脸猥琐地凑到吉温耳畔,悄声道:“吉大人若是看中了这美妇,下官倒是有一计,包吉大人拥得美人归!” “哦?” 一听这话,吉温的小眼睛突然精光一闪,“你倒说说看——”“大人,”赵環抬头冲安邦挑挑下颌,嘿嘿笑道,“此地说话不便,稍后容下官详禀!” 再无耻之人,也做不出当着主家的面,图谋人家的美娇妻,吉温伸手拍打着赵環的肩膀,哈哈干笑道:“好!甚好!赵大人若能成就这桩美事,本官定有厚报!” 无论是对于赵環,还是对于吉温,这倒是意外之喜了。 赵不仁没想到像吉温这种生性残忍之人,竟然如此好色。 既然吉温看上了韦氏,他没道理不成人之美。 府尹大人萧炅是他姊丈不假,但越是处在高位之人,越是会谨言慎行,岂会堂而皇之地去打压一个跟自身地位相差十万八千里的小小县令。 扳倒安邦取而代之,此事最终还是要靠像吉温这种人去落实,况且自从吉温扯起奸相李林甫那张虎皮后,其身份地位早已水涨船高。 明面上他是京兆府的七品法曹参军,可因他是当朝宰辅跟前的红人,就连京兆府大尹萧炅都得卖他几分薄面。 况且,罗织罪名,屈打成招,本就是吉温之辈最擅长的事。 对于京师官场之事,赵環十分清楚,只要他借花献佛把韦氏送到吉温怀里,别说是扳倒安邦,就是让他此行有去无回,亦非难事。 只要安邦一死,这韦氏失去了依靠,还不是案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而吉温没想到此行还能顺手牵羊,这一趟出京,出得不冤!“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安夫人又急又怕,哪有心思去想赵環对吉温说了什么。 “夫人莫忧,正气存内,邪不可干!我就不信去了京兆府白的就能把白的变成黑的!夫人只管静心以待,拙夫不日便会回来。” 安邦轻拍着韦氏的手背,又扭头吩咐侍女,“鸾儿,好生照顾夫人!待小姐回来,告诉小姐老爷去了京师,不必多言!” “奴婢省的!” 鸾儿恭声答道。 “安大人安心上路吧!好歹你我同僚一场,下官自会帮你照顾好贤夫人和令千金!” 赵不仁一脸假仁慈,心下却冷笑连连,任你姓安的骨头再硬,到了京兆府大狱,在“吉网罗钳”十二般酷刑之下,姓安的还能保持目下这等松竹般高洁的姿态么? 哼哼,跟老子斗,老子让你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安大人与贤夫人真是恩爱啊,一次小别,都这般难分难舍!” 吉温的目光落在韦氏身上,哈哈干笑道,“来啊,速即护送安大人启程入京!” 说着转身向刘御史一拱手,笑道:“刘御史,阁下且先行一步,我与赵大人尚有些私事要议,日落之前定会赶回京师!” 第140章 快活似神仙 那刘御史不敢多问,拱手称是。 几名皂衣大汉早已把安明府反剪双手用绳索绑利索了。 “入京途中,还请安大人本分些,我手下这些人可不比你这县衙内的公人,安大人若敢耍什么花样,他们可不会手下留情的!带走!” 安碧如抬头看向自家门口,蓦然发现有两个身穿魁梧大汉门神似竖在那里,柳眉不由一蹙。 “站住!闲人退却!” 见她走上来,左边的门边跨步上前,唰地一声将横刀拔出一截,大声叱喝道。 安小姐心下一怔,旋即怒目而视,斥骂道:“瞎了你的狗眼!谁是闲人? 这是我家!滚开!” 俩门神对视一眼,趁二人愣怔之际,安碧如伸手一搡,抬脚就往里头快步奔去。 走出两步,又突然顿住脚步,回身喝问道,“尔等是何人? 在这里作甚?” “你既是安府之人,进去瞧瞧便知!” 那门神一脸狞笑。 安碧如斜了对方一眼,身子陡然一转,直奔中门,忽闻中庭内传出呼喝之声,伴随着一个妇人的啜泣声。 细听之下,竟然是后母韦氏的哭声。 安小姐心下一跳,刚奔到月洞门口,就见几个皂衣大汉押着一个官服中年男子向外走来。 安小姐定睛一看,竟然是自己的父亲!“爹!” 安小姐两个箭步抢上前去,急问道,“爹您怎么了?” “让开!” 前头一个皂衣大汉伸手拦住安小姐,厉声呵斥道。 安小姐怒火攻心,闪电般出手,一把攥住对方手腕往左边一带,起右脚照对方下盘猛地一扫,只听咚地一闷响,那皂衣大汉当即被扫倒在地,立上立下,两只脚都朝天了。 旁边的皂衣大汉见势不妙,一把抓住了腰上横刀,可还没等他拔刀,一只穿绣花鞋的小脚就在他眼前迅速放大……“嘭”地一声,那皂衣汉子被安小姐一脚踹出去好几米,颓然跌坐在地上,一脸迷瞪地看着安小姐,两条血虫从鼻孔里爬出来老长却是浑然不觉。 好可爱的绣花鞋!好霸道的劲力!“唰!” “大胆!给我拿下!” 京兆府的衙役班头封陟勃然大怒,拔出横刀,几名皂衣大汉瞬间就将安碧如围住了。 “且慢!” 吉温倏地举起手,目光在安小姐娇俏的身子上上下一溜,似笑非笑地道:“安大人,这位可是令千金?” 未等安邦答话,安碧如瞪着吉温,怒不可遏地道:“你是何人,为何绑我父亲?” “哈哈哈!” 吉温仰头大笑,心下却对安县令当真嫉妒起来,“安大人,你可当真是好福气!不仅家有美娇妻,还有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 安邦没想到女儿会突然出现,痛苦地闭上眼睛,叹口气,然后突然睁开眼,脸色一沉,喝斥道:“碧儿,你让开!为父要往京师一行,不日即可归来,你在家好生照顾你母亲!” “爹!你去京师作甚?” 安碧如眉头紧蹙,满心狐疑,“眼看就到端午佳节了,您不是说要带女儿和母亲去骊山游玩的么? 怎么突然就……”“住口!” 安邦硬起心肠,沉声喝道,“此事与无关,速即让开!” “爹——”“让开!” “母亲!我爹为何要去京师?” 安小姐急步奔到韦氏面前,一把抓住韦氏的手,“这些人又是什么人?” 那韦氏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抬头跟夫君对视一眼,她岂能不明白夫君的意思,岂能不了解女儿的性子。 若是将实情直言相告,女儿断不会让这些人将她父亲带走,那势必又要引发一场乱子。 先不说在五六个皂衣大汉的围攻之下,女儿会不会吃亏,即便她将这些皂衣大汉统统打倒在地,那也是于事无补,只会让事态变得愈发糟糕。 “碧儿莫要忧心,你爹不过是应京兆府尹萧大人之请,入京是为公务,去去就回!” 安夫人强装笑颜,拍着女儿的手道。 “我不信!” 安碧如挣脱韦氏的手,陡然转身,伸手怒指赵干,“赵不仁,是不是你要害我爹?” “哎哟,安小姐,这话可怎么说的?” 赵環嘿嘿干笑道,“赵某虽与令尊不和,可那都是为了公务,私下里赵某与令尊还是有些同僚之谊的,岂会害你爹? 况且赵某区区七品小县丞,想害你爹也没那么大本事……”“你闭嘴!” 安碧如冷笑道,“谁不知京兆府尹萧炅是你姊丈? 你与我爹素来不和,上次因为唐云的案子,你与我爹更是水火不相容,一定是你在背后诬告我爹,不然我爹怎么会抓起来?” “好大的胆子!竟敢直呼府尹大人尊讳!来人,把她给我抓起来,一同押往京师问罪!” 那封陟用刀指着安小姐,怒喝一声。 ……唐云径入地牢,章彪早已将蜂蜜买了回来,大家都在等着唐云,等着看好戏。 不等也不行啊,唐公子所说的逼供之法,众人都是闻所未闻,自然只能让唐公子亲自施为了。 唐云也觉得自己义不容辞,他很想亲眼看见慈元在自己的手段下老老实实地招供。 说干就干,唐云拿着刷子就开始干活了。 唐云埋头刷,那黄元霸破口骂,唐公子刷得越是一丝不苟,那黄元霸就越恼火。 小兔崽子!老子非活剥了你不可!你给老子等着,等老子出去,定杀你全家!” 唐云充耳不闻,只把慈元当成了一堵墙,正经得有点不像是他。 如此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唐云终于把老秃驴浑身上下都刷了一遍。 “待黑压压的蚂蚁爬满在你身上,小爷我看你还骂得出口么?” 唐云丢下刷子,直起身冲慈元嘿嘿冷笑。 内力绵厚是不是,有本事你用内力震飞那些蚂蚁!说着背起手绕着圈儿检视自己的劳动成果,“恩,不赖!小生十分满意!” 说着又掉头对郭县尉和茅诺笑笑道:“两位大哥,外头阳光明媚,碧空万里,老待在这阴暗地牢里,岂不是辜负了好时光? 你我何不找个清静之处小酌几杯,饮一盅酒,吟一篇诗,岂不是快活?” 第141章 字大如斗 三人说笑着刚走出地牢,就见一老者急匆匆从远处奔来,边跑边喊道:“云郎,云郎,大事不好了!京师来人把老爷绑走啦!” 唐云和、郭锻和茅诺顿住脚步,面面相觑,郭锻虽然知道京师来的御史到了安家,却不曾想到事态会这么严重。 那安家老仆见了唐云,就像见了救星一般,噗通一声跪在唐云面前,拱手道:“求云郎救救我家老爷和小姐吧!小姐她……”“碧儿怎么了?” 唐云心下一跳,忙弯腰将老仆搀起来,“金翁,您先别着急,慢慢道来——”原来安碧如联想到之前听父亲说起赵不仁暗中派心腹去京师寻他姊丈之事,又见酷吏吉温出现在自己家中,便意识到父亲此行必定凶多吉少。 以安小姐的性质,岂会眼睁睁看着父亲去送死? 安小姐在打伤了数名拦截他的京兆府衙役后,拍马追了上去,意欲将刘御史一行拦截下来,将父亲救回。 “坏事了!” 听了金升的话,唐云急得原地转圈,“碧儿怎可如此冲动!” 打伤京兆府衙役已不是小事,如若再拦截朝廷御史,强行将父亲抢回去,那罪行无疑就更大了。 况且,既然是京兆府府尹之命,即便安碧如把父亲救下了,很快就会有大批人赶来新丰捉拿安氏父女。 如此一来,安家当真就是灾厄临头了!安氏父女情深,唐云是知道的,安小姐的性子,他也是了解的。 “追!” 唐云蓦地抬头看郭锻和茅诺,说道,“务必赶在安小姐追上刘御史之前,将她拦下!茅大哥,你可愿与我同往?” “安小姐是我徒弟,茅某岂忍心看她铸成大错?” 茅诺看着唐云,大手一挥道,“快,事不宜迟!” 二人径自奔出院门,翻身上马,纵马飞驰而去,向西北京师方向而去。 ……川味酒楼,后院东墙被重新粉刷,在午后的阳光下,雪白耀眼。 一面容俊秀的布衣少年,手拿狼毫,以墙为纸,正在泼墨挥毫。 笔是大笔,笔杆粗细犹如烧火棍,盛墨汁的不是砚台,而是一只比酒坛略下的陶罐子。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少年人写的是刘禹锡的《陋室铭》,字如斗大,写到酣畅处,头上的乌巾看上去都飘逸起来。 众所周知,大字比小字难写。 所有书家都可以在纸上把字写得漂亮,却未必能在墙上和匾额上挥洒自如。 能提铭匾、碑额的才是真正的书法高手。 正是深知此理,布衣少年才让仆从把这东墙粉刷,准备在墙上练习写大字的才能。 而在内院西墙的柰子树下,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和一个斗鸡眼仆人正坐在树荫中斗花斗草,玩得不亦乐乎。 只见树下花圃前满地狼藉,残花败枝铺了一地。 与此同时,一匹白色骏马自城东向着川味酒楼方向疾驰而来,马上是一名莲脸星眸的美丽少女。 只见这少女身穿宝蓝色短跨袍,白色锦靴,腰悬短剑,纵马驰骋,英姿飒爽无匹。 只是少女的俏脸上却笼着寒霜,眉头微蹙,像是满怀心事,又像是心下正兀自气恼。 “吁——”在川味酒楼门口,少女勒住马缰,救活小伙计荆宝快步迎出来,笑问道:“安姐姐怎么来了?” 安碧如并不答话,翻身下马,把缰绳丢到荆宝手里,径自走入酒楼。 穿过大堂,从后门向后院拱门快步走去。 “安姐姐,你来了么?” 唐家小妮子抬起头,娇声喊道。 安碧如勉强一笑,向小妮子挥挥手,转身径直向东墙边的布衣少年走去。 “唐掌柜好雅兴!” 安碧如目光紧盯着唐云的背影,冷笑道,“我爹爹在京兆府大狱中受罪,你却在这里舞文弄墨!” “让安小姐见笑了!” 唐云并没有回头,手中的笔丝毫未见停滞,“小生不过是忙里偷闲苦中作乐罢了。” “唐云!” 安碧如逼近两步,一声娇喝,“我且问你,你到底有无将营救我阿爹的事放在心上?” “安小姐,你看小生的大字写得如何?” 唐云放下笔,回头笑看着唐小姐,答非所问,“给点意见好不好?” “你!” 安小姐怒火攻心,“姓唐的,谁有心思看你写字? 我只问你,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安家的事放在心上?” “没有!” 唐云抬手摸鼻子,讪讪笑道。 “好你忘恩负义的东西!” 安碧如气不打一出来,瞄见那只盛墨的陶罐,腾腾两步走上前,伸手抓起照粉墙上就掷了上去,只听咔嚓一声,陶罐四分五裂,墨汁洒得满墙都是!不仅把唐云写的《陋室铭》给糟蹋了,就连空白待书的半边墙也给污染了。 “哎哟喂!” 唐云一声惨叫,目瞪口呆,“我昨日才命小宝刷的墙,现在全糟蹋了!唉,又得重新刷!” “姓唐的!你扪心自问,我阿爹对你如何?” 安小姐对那堵墙毫不理会,目光犀利地瞪着唐云问道。 “叔父对我甚好!” 唐云说道。 “那本小姐对你如何?” “亦甚好!” “既然我安家待你不薄,如今我安家有难,你岂能袖手旁观?” 安小姐字字如箭,齐齐射向唐云。 “小祖宗,我唐云岂是忘恩负义之人?” 唐云放下笔,走到安小姐面前,“安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安碧如怒声打断:“住嘴!你刚才分明说你并未将我阿爹的事放在心上”“我是没放在心上,我是放在此处的!” 唐云抬手指着自己的脑袋,咧嘴笑道。 “你!” 安小姐气得用力瞪了他一眼,帛带扎束的纤腰陡然一转,“昨日你半道将我拦下,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救出我爹。 你若出尔反尔,我定你要你狗命!” “小生拍胸脯保证的事,自然会竭尽全力!” 唐云笑着向旁边的石桌前走去,随手拿起桌上的弹公,“然而此事非同小可,事涉京兆府,须得想出个周全之策,切不可鲁莽行事!” 第142章 人证物证 说话间,他填弹张弓,嗖地一声,弹丸破空疾射而出,噗地一声,不偏不倚地射入三米开外那具用干草扎成的人形靶的额头正中!待他要重新填弹张弓之时,安碧如抢上前一步,伸手一把夺过弹公,俏脸含怒,“你可等,我爹等不起!万一我爹在京兆府大狱中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杀死我爹的罪魁祸首!” “安小姐,你这话是怎么说的?” 唐云摸了下鼻子,摇头笑道,“我好心好意要救你爹,怎么突然就成了罪魁祸首了?” 安碧如满脸愠怒:“昨日如果不是你将我拦下,我早已将我爹救下……”“救下又如何?” 唐云转身面对安碧如,正色道,“如果不是我和茅大哥追上你将你拦下,此时你就不会出现在我面前,而是同你爹一样被关在京兆府大狱中受罪!” 安小姐满脸涨红:“你!” “听我一句劝,”唐云摇摇头道,“越是紧要关头,就愈是不能自乱阵脚!人在冲动之下必有冲动之举,而冲动之举,不仅于事无补,反倒是会让原本棘手之事变的愈发棘手!” “你不要告诉我,你窝在后院挥毫泼墨弯弓射弹,是在放松自己,为的是想出一个搭救我阿爹的良策?” 安碧如哧笑一声道。 “正是如此!” 唐云哈哈笑道。 “那你可想到了什么妙策?” 安小姐翻个白眼问道。 “虽没想到什么秒测,却也不是毫无所获,”唐云讪讪笑道,“好歹我考虑的大方向是正确的!” “什么大方向?” “五个字——解铃还须系铃人!” “唐云,你不识数么?” 安碧如再次翻起白眼,“这明明是七个字!” “哎哟我的大小姐,何必在意这些细节!” 唐云笑着转过身去,在石桌前坐下,“小生的意思是此事因赵不仁所起,要救出叔父,还得从赵不仁处着手!” 解铃还须系铃人——赵不仁? 安碧如沉吟片刻,快步走到石桌前,在唐云对面坐下,“那还等什么? 那妖僧昨夜不是已招供了么?” “慈元的确已将赵不仁供了出来,他承认是赵不仁在背后指使他杀人夺宝,可问题是没有证据啊!” 唐云叹口气道,“光有人证,没有物证,难以将赵不仁打垮,况且,京兆府尹萧炅是赵不仁姊丈,若非铁证如山,难以致赵不仁于万劫不复之地!只有人证物证皆在,整个证据链完整无缺,方能将赵不仁钉死!” 赵不仁派袁天九送去乱葬岗的梵文黄纸是有力物证,可惜的是,慈元每次拿到那些梵文黄纸,看后便当即烧掉了。 “何谓证据链?” 安小姐眨巴星眸问道。 “不必在意这些细节,”唐云摆摆手道,“我且问你,你觉得慈元是那种任人摆布的角色么?” “不像!” 安碧如摇头,“那妖僧一身横练功夫,内力深厚,如果没有什么把柄落在赵不仁手里,他岂能听凭赵不仁差遣?” “不错!” 唐云点点头,“不过有一种可能,假如赵不仁许了慈元什么好处,这种好处正是慈元所急需的,他也有可能与赵不仁达成某种交易!” “交易?” 安碧如摇摇头,一脸不解,“一僧一俗,且从未曾听说他们二人有什么往来,他们之间有什么交易?” 唐云笑笑道:“咱们先假设慈元和赵不仁之间存在某种秘密交易,慈元帮赵不仁杀人夺宝,那些珍宝很可能是赵不仁拿去孝敬京师那些权贵的,那么,做为回报,赵不仁能给予慈元什么东西?” 慈元窃夺的都是些价值连城的珍宝,既然是交易,那么赵不仁给予慈元的想必亦非寻常难以得到的东西。 “那是什么?” 安碧如星眸闪烁,满心疑惑。 唐云道:“我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不过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赵不仁给予慈元的东西,就是有力的证物!而且如此一来,他们二人的动机就都明确了,证据链相对完整了。” 安碧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蓦地抬起头道:“唐云,难道赵不仁不说,那物证就没法找到么?” “甚难!” 唐云摇了摇头,“赵不仁阴险狡诈,岂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况且,自你爹被押往京师,如今县衙之内,他赵不仁说了算。 如果我猜得不错,赵不仁已同慈元暗通声气,他会告诉慈元,只要扳倒了你父亲,他就会把慈元放出牢狱!” “所以如今我等再想从那妖僧嘴里得到什么,就难上加难了对么?” 安小姐紧看着唐云问道。 “正是如此!” 唐云摇摇头道。 “阿兄阿兄,果儿要喝水!” 小妮子从对面树荫下颠颠地跑上前来,扑倒阿兄怀里娇声喊道。 “狗子,”唐云抬起头,“去取一罐醍醐来……”“阿兄,果儿不想喝醍醐。” 小妮子噘噘小嘴道。 “那取一罐甘露来!” 唐云吩咐李二狗。 “果儿不想喝甘露!” 小妮子依然噘着小嘴。 “嘿!醍醐、甘露都不想喝了?” 唐云伸手轻刮妹妹的小瑶鼻,哈哈笑道,“小家伙嘴巴都这么刁了么!甚好甚好!” 醍醐和甘露可都是大唐一等一的饮料,寻常人家都喝不起,只有像唐云这种日进斗金的“暴发户”才有能力在家中常备这种贵族饮料。 所谓富养女穷养儿,为的就是要培养女儿家的贵族气质。 唐云很满意,这说明在自己的富养之下,妹妹越来越有贵族气质了。 将来一定能成功嫁入豪门,换回几十车珍宝聘礼,哈哈哈!“阿兄,果儿只想喝水!喝井水就好!” 小妮子抱着阿兄的脖子,笑着撒娇道。 “好好!” 唐云宠溺地把妹妹抗在肩上,起身向井栏边走去,拿起水瓢从刚打上来的井水中舀了半瓢水,“妮子,井水咱们偶尔喝喝可以,但醍醐和甘露要常喝知道么?” “为什么呀? 阿兄。” 小妮子解了渴,抬起粉嫩小圆脸,眨巴着大眼睛问道。 “不为什么,”唐云伸手擦擦妹妹的小嘴巴,哈哈一笑道,“就为阿兄买得起!” “噢,”小妮子不求甚解,从阿兄怀里滑下来,“阿兄,狗子还等着果儿去斗花呢!” “去吧!” 唐云带着一脸满足的笑意点点头,“别树叶和鲜花都摘光了,好歹留几株美化院落!” 第143章 灵光一闪 “安大小姐,要不要来一口?” 唐云面带笑意,将手中的水瓢递了递,“我家这口井的井水异常甘甜爽口,丝毫不逊色于醍醐与甘露。”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笑?” 安碧如哼了一声,陡然转过身去。 “难道茶饭不思,夜不能寐,便能找到关键物证了么?” 唐云讪笑道,“你不喝我喝!” 说着这厮举起水瓢,对嘴咕咚咕咚一连灌了数口,发出夸张地惬意之声,走到井栏边上,伸手要将水瓢丢进木桶中……就在这一刹那,他的动作突然一滞,眼睛瞪大,安碧如习惯了他平日里嬉笑怒骂,见怪不怪。 “怎么? 井水中有毒?” 唐云把水瓢扔进木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皓腕,道:“快!跟我走!” “嗳嗳……去哪儿? 喂,放手啊!” “去宝云寺!” “去那作甚?” 唐云加快脚步,急声道:“如果小生猜得不错,我等要的物证定是在那山寺之中!” 二人拍马离开了川味酒楼,径直往县城西北方向驰去。 路上唐云才把自己在井栏边的灵机一动之事告诉安碧如。 原来唐云突然想起前番去宝云寺的事,那日他没有找到别的辣椒树,却是在禅院后面的荒废菜园中听到了一声女人的呼救声。 只是因为那声呼救十分微弱,加之当时慈元的阻拦误导,唐云并未多想,以为自己听到的不过是风过松林的声音。 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当时慈元的罪行未发,他无法把不好的事同佛门清净之地联系在一起,因此那声可疑的呼救,很快就被他遗忘在了记忆深处。 方才也不知怎的,看见井栏的刹那,脑海中突然电光火石一闪,那声呼救再次传入耳中。 “唐云,你没搞错吧? 那口井中有水,怎么会有人,没有人,何来呼救之声?” 安碧如问道。 唐云扭头看着她道:“安小姐有所不知,那荒废菜园中不止一口井,当时你和你爹看到的那口井中有水不差,但我说的是另一口井……”“另一口井? 在何处?” 安碧如疑惑地眨着眼睛。 “在菜园西北角落,只因有灌木丛遮掩,所以你和你爹并未发觉。” 唐云双腿用力一夹马腹,架地一声,催动胯下“追风赤”。 “再快些!自前番去宝云寺至今,已近旬日,我担心有人会先咱们一步,找到那口枯井!” “谁? 赵不仁?” 安碧如拍马跟上,问道。 唐云点头道:“不错!此前你爹派人封了慈元居住的那座禅院,而要进入后面的菜园,必须经过禅院,因此不会有人进出。 可现在你爹被捕,赵不仁若想毁灭证据,定会暗中派人进入那座菜园。 但愿他现在还没有行动!” 约莫一顿饭功夫,二人驰马感到了山下。 在山门前,二人翻身下马,一刻也不敢停滞,沿着蹬道旖旎向上攀登。 唐云现在想来,才发觉那座菜园的位置相当独特,北面是陡峭山林,东西两面是寺庙建筑的墙面,慈元居住那座禅院,是通向菜园唯一的路径。 来到禅院门口,发现门上的封条完好无损后,唐云才稍稍松了口气,兴许赵不仁还在琢磨着找个什么样的理由进入禅院,既可以毁灭证据,又不致引人怀疑。 好在唐云并不需要理由,他先去找宝云寺的知客僧,说是受安县宰之命,前来复查慈元居处。 若是唐云独自前来,也许并不顶事,但有安小姐在,那知客僧丝毫疑心都没有,拿起管钥就领着二人来到了禅院门口。 撕掉封条,打开铁索,推门而入。 二人穿门过廊,径往禅院最后头的菜园奔去。 唐云很快就在菜园角落丛生的蒿草中找到了一架木梯,这架木梯更加印证了唐云心中的猜测。 这架木梯比寻常百姓家中使用的木梯要长得多,显然是为上下深井而备。 二人抬着木梯来到了那座枯井边上,小心把长梯放下去。 “你下去,我在这里守着。” 安碧如抬脸看着唐云说道。 “当然是我下去了,你以为你爹不在,我就欺负你么?” 唐云面带讪笑,伸手拿起知客僧提供的那盏风灯。 “就你多嘴,速去速回!” 安碧如翻了个白眼道。 唐云提着风灯,沿着木梯,身体一级一级往下落,嘴上还不肯闲着。 “安小姐,我若有个三长两短,你要替我好好照顾我娘和小妹!” “乌鸦嘴!本小姐与你非亲非故,你死了,与我何干?” 安碧如没好气地说道。 “唉,当真最毒莫过妇人心啊!” 唐云嬉笑道,“我冒着生命危险下井寻找物证,还不是为了救你爹。 我不求回报心甘情愿救你爹,你怎么就不能去照顾我娘和小妹呢?” “闭嘴!好好看脚下!” 安碧如娇斥一声。 也许是因为对深井中未知的事物有些恐惧,也或许是被头顶上安小姐这一声娇斥吓得注意力涣散了。 唐掌柜脚下突然踩空,为了控制住重心,忙用双手抓住梯子,谁知左手上的风灯脱手而出,啪嗒一声坠入井底。 糟了!唐云暗叫不好!“灯呢? 怎么灭了?” 头顶上传来安碧如的声音。 “掉井里了!” 唐云摇了摇头。 “你等着,我去管那老僧再要一盏!” 安碧如道。 唐云仰起头道:“算了!时间宝贵!幸好我身上带了火镰,下去后重新点灯就是了!” “那你小心些!” 安碧如叮嘱道。 “知道了!” 唐云心下腹诽,哼,现在才知道关心我? 也许是因为唐云下落得慢,也许是这口枯井确实幽深,唐云感觉自己过了很久,都还没到井底。 突然,他的鼻翼扇动,嗅到井底散发出一股特别古怪的气味,就连他自己都无法形容这种气味。 除了腐臭味,还糅合着草药腐败的气味。 甚至还粪便常年堆积在一起所发出来的那种恶臭味。 “呃——”唐云的喉咙禁不住发出一串古怪的声音,这绝不是在打饱嗝,而是被那股形容不上来的难闻气味熏得胃内翻江倒海,连连干呕。 第144章 账簿在何处 “怎么了? 云郎,发现了什么?” 安小姐的声音自头顶上空传来,像是来自遥远的世界。 唐云抬手把束发黑色绢布解下来,撕下半块蒙住口鼻,这才堪堪忍住了连连干呕。 终于下到井底了,井底似乎是铺了厚厚一层干草,踩上软绵绵的。 他蹲下身,伸手在漆黑一团中摩挲着那盏风灯。 然后重新点亮了风灯,提着风灯站起身来,举起风灯往地上一照,果然是铺了一层干草——不对,不是干草,而是药草!方才唐云在梯子上闻到的那股腐败药草味,便来源此处。 再仔细一照,除了草药植株,还有根茎类中药。 其中最多的根茎类中药竟然是黄精!唐云虽然不懂中草药,但黄精这味大名鼎鼎的中药,他还是知晓的,况且在陈藏器那本《本草拾遗》中,对黄精这味中药也是大书特书,图文并茂,因此他一眼就认出是黄精。 黄精味甘而性平,味浓而气薄,入脾、肺、肾三经。 陈藏器认为黄精这味中药尽得土之精华灵气,那位“茶疗祖师”还在自己的大作中引用南北朝著名医药学家陶弘景对黄精的论述。 陶弘景把黄精这味中药称为“仙人余粮”,不仅是因为黄精可嚼食饱腹,还因为他是历来道门追求长生不老的灵药。 “什么情况啊这是?” 黄精这味中药在药肆中属于昂贵药材,寻常百姓根本买不起,而慈元竟然把这么多黄精投入深井,却是为哪般? 唐云抬起头,摩挲着下巴,怎么也想不通,便在此时,井边几具白漆木架子突然进入唐云眼睛的余光。 是什么? 唐云扭头看去,举起风灯一照,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得唐云倒吸一口凉气,向后踉跄两步,一屁股墩在地上。 哪是什么白漆木架子,那是两具森森白骨!两句白骨十分完整,靠在井边,完全可以想象出他们临死之前奄奄一息的姿态。 “哎妈呀!吓死老子了!” 唐云神经质地从地上一跃而起,纵身跃上梯子,抬头冲井口那一线光亮处,扯着嗓门大喊:“安碧如,你速去报知郭县尉和茅大哥!这井底有鬼啊!” “有鬼? 喂,你在说什么啊?” 头顶上方传来安碧如疑惑的声音。 唐云感觉颈后汗毛根根倒竖,口感舌燥,“你等会,我上来跟你说!” 说着逃也似地顺着梯子往上爬,还没爬出几步,一道身影从井底黑暗中突然窜了上来,死死抓住了唐云布袍的下摆。 唐云下意识地提灯一照,吓得险些一头从梯子一头倒栽下去。 女鬼!虽然明知这个世上不会有鬼怪的存在,可是灯光映照下的那张脸,明明就是一张女鬼的脸。 那张脸几乎就是一只骷髅头上包裹着一张惨白的人皮,披头散发,头发枯黄得犹如深秋路边的一蓬杂草。 深陷的眼窝,毫无生气的目光,被枯黄粘连的头发遮掩着,看上去要多可怖有多可怖!若非那女鬼及时发出了声音,唐云差点就一脚踹上去了。 “救、救我……”次日正午,县衙。 唐云和安碧如从地牢门口走出来,立在门楼下,俩人心下都是松了一口气。 “真没想到,身为佛门中人,慈元竟然干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真是闻所未闻!亏我安家一师礼待之,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呐!” 安小姐仰头看上,神情和语调都有些惘然。 唐云轻哼一声道:“称他为妖僧,想是当之无愧。 如此草菅人命,竟只是希图长生之福!为了长命不死,竟拿那些人去做试验,群玉坊这些年凭空消失的那些女妓,真是可怜可叹!” “那些妓女身份低贱,不过是达官贵人的玩物,她们一朝堕入烟花柳巷,大都与亲友断绝了往来。 也难怪赵不仁会对她们下手!” “谁也没想到赵不仁竟然才是群玉坊幕后真正的东家!” 唐云点点头,扭头看着安碧如,“如今真相大白,赵不仁和那妖僧的动机和罪行昭然若揭,只待你我将罪证上呈朝廷和京兆府,即便京兆府尹萧炅是赵不仁的姊丈,想来他也不敢包庇藏奸!” “除非那萧炅是个傻子,不然他不可能冒着自毁前程的风险,在罪证确凿的情况下,仍要要袒护自己的小舅子!” 安碧如轻哼道。 唐云点点头,笑问道:“对了,安大小姐,你不是说手中还掌握着赵不仁另一份铁证么?” “不错,是份有力的物证!” “不知是何物?” “一册账簿!” “账簿? 安小姐自何处得来的?” 安碧如扭头看了他一眼,道:“此事说来话长。” “没关系,”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小生有耐心,咱们边走边聊。” 安碧如扫他一眼,抬脚走了出去。 “这些年,我爹和赵不仁明争暗斗,我爹向来不喜与人争斗,赵不仁以为我爹软弱可欺,步步紧逼,愈发放肆,竟然安插心腹到安府做仆人。 赵不仁或许也瞒得了我爹,却瞒不过我。 我见那仆人形迹可疑,便暗中派人查探他的底细,确认那人是细作后,我和我爹决定将计就计,并未立即拆穿赵不仁的把戏,而是有意散布虚假消息给那细作,那赵不仁不仅未抓到我安家任何把柄,还屡次被我戏弄,十分光火。 与此同时,我和我爹也神不知鬼不觉在赵府安插了心腹,那人名叫董慎,乃是我安家的家生奴,年纪轻轻,却是头脑机警,办事谨慎,很快就获得了赵不仁的信任。 很快董慎就发现赵不仁手上有一册秘密账簿,那账簿存放在密室中,上头记载着这些年赵不仁收受的贿赂。 只是赵不仁从不让人靠近那密室半步,我和我爹也不希望董慎的身份暴露,因此让他不必操之过急,待时机成熟后再伺机行动。 如今事态紧急,不得不铤而走险,我命董慎这两日无论如何要将那册账簿拿到手,为此我还特意求助黄老。 黄老同我爹是至交,他也在为我爹的安危着急,自然肯帮我。 我将从黄老处得来的‘曼陀罗’交给董慎,董慎将曼陀罗吓到了赵不仁的茶水中,最终得以进入赵不仁的密室,成功将那册秘密账簿拿到了手!” “账簿现在何处?” 唐云问道。 第145章 钦佩之至 “便在我身上!” 安小姐将手探入怀中,拿出账簿递到唐云跟前,“喏,你拿回去,尽快梳理一遍。” 这账簿陈旧蓝封皮,纸卷微微泛黄,一看便知已用了数年之久。 “昨夜我粗略翻了翻,赵不仁这些年收受的钱财,绝不在千贯之下!明日一早咱们进京,兵分两路,你去京兆府投状,我在暗中护卫和接应你,以防止有人杀人毁证!” “不是吧?” 唐云睁大眼睛,“这么说我还有性命之忧?” “你以为呢?” 安小姐瞟他一眼道,“越是铁证如山,敌人越可能铤而走险!一旦失去这些证物,日后再想扳倒赵不仁就难上加难了!” “你是说——”唐云摸着鼻子,“京兆府尹有可能会帮助赵不仁毁灭证据?” “不错!” 安碧如点点头道,“之所以咱们要兵分两路,其一我在暗处,能更好的保证你的安全。 二来一旦你失败,我还可以想法子将诉状投到御史台或者大理寺去。” “安小姐倒想得十分周全!” 唐云讪讪笑道。 “你知道慈元窃夺的那些珍宝都去了何处?” 安碧如看着唐云问道。 唐云道:“自然都在赵不仁那里——难道都拿去孝敬他的姊丈京兆府大尹萧炅了么?” “你只猜中了一部分,”安碧如轻笑道,“那萧炅拿到了那些珍宝后,定然会拿去孝敬京师中那些权贵。 你可知官官相卫的根由,便是他们的利益是紧紧绑缚在一起的!” “安小姐言之有理!” 唐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此说来,表面上我们要对付的是赵不仁,实际上除了赵不仁,我们还要面对隐藏在重重幕后的那些京师权贵!不仅仅是一个赵不仁,也不仅仅是京兆府尹萧炅!” “没想到安小姐对官场之事,这般了解,实令小生钦佩之至啊!” “去你的!” 安小姐柳眉一蹙,把眼一瞪,“都什么时候了,你竟还有心思说笑?” “对了,你方才说的曼陀罗是什么鬼?” 唐云讪讪一笑道。 “曼陀罗乃是黄老精心配制的迷魂药,人喝下去后,在数息之内,便会感觉周身乏力,困倦嗜睡,可睡死数个时辰,即便针刺皮肤,亦不会醒转。 而醒转之后,对倒下之前半个时辰之内的事,全无印象,就好似有一段时光凭空从记忆中消失了一般。” “选择性失忆?” 唐云手摸鼻子,眼神兴奋,“那小老儿牛啊!不对,不是说黄老只是偷了孙药王的几张禁方么? 怎么就研究起毒药来了?”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安碧如轻摇螓首,“黄老在拜入药王门下之前,就已多用药之术颇有研究,尤喜制方,常常以配制出功效独特的药方为能事。 也真是因为此种痴好,后来才拜入孙药王门下,不过是想从药王那里取经而已。 孙药王晚年要毁方,黄老自然不愿,这才干出了潜入尊师内室偷药王的糊涂事,偷了也就偷了,却不巧被孙药王的一个小徒弟撞见了!” “原来如此!原来那小老儿还是个药痴!怪道用药入神,其应如响!” 唐云恍若有思地点点头。 他曾亲眼目睹黄鹤救治母亲心痹证的全过程,印象十分深刻。 心痹证即是后世的冠心病心绞痛、心肌梗塞一类的疾病,这类疾病在后世都是医学难题,那小老儿一副药就治好了母亲。 而且自那以后,侯氏的心痹证再未发作过。 说那小老儿用药入神,一点都不夸张。 “有意思!” 唐云眼珠子骨碌一转,“看来我得找时间好好找他谈谈人生才是!” 唐掌柜以一个奸商的觉悟,很快就打起了黄鹤的主意。 “走吧!” 安碧如伸手拉了他一下,“你我分头准备,明日卯时初刻,在川味酒楼门口汇合。 务必在明日午时前赶到京师,成败在此一举,唐云,你可莫要临阵脱逃!” “安小姐说的哪里话?” 唐云摇了摇头道,“安明府对我有知遇之恩,如今安明府有难,小生岂能袖手旁观?” “那便好!安碧如点点头,抬脚走了出去。 “对了,后日便是端午佳节了,”唐云加快脚步跟上去,笑笑道,“我听说长安曲池有龙舟竞渡,热闹非凡,你我既去京师,何不顺道去曲池一游?” “姓唐的!你还有没有良心?” 安碧如顿住脚步,回头怒瞪着唐云,“我阿爹在狱中受苦,你还有心事去曲江看龙舟竞渡!” “哪有?” 见安小姐的手已握住了短剑,唐云吓得退后一步,讪讪笑道,“我也不过是随口一说,不去便不去,你那么凶做什么?” 戌时三刻,月上柳梢头。 县城十字大街上,却依然灯火荧煌,人来人往,人声嘈杂,川味酒楼的后院中则显得静谧了许多。 院中亮着一盏风灯,西厢房里亮着一盏油灯,虫子在花圃和墙边的草丛中名叫,飞蛾扑打着透亮的窗纸。 唐云端坐在西厢房内的桌案前,正在拟写明日进京的诉状,案头上还摆着慈元签押的供状,以及从安碧如那里拿到的那册秘密账簿。 突然,院中响起脚步声,随之传来荆宝略带童稚的通报声。 “东家,百祥酒楼的宁二郎求见,道是有要事相告。” 唐云手中的笔一滞,抬起头,隔着窗纸说道:“请他进来叙话。” 脚步声由远及近,嘎吱一声堂屋的门被推开,唐云起身迎了出去,拱手笑问道:“宁兄入夜至此,不知有何要事?” 那宁浩三步并作两步窜上来,伸手一把攥住了唐云的手臂,急声道:“不好了,云郎!明日樊家的花车就会到宁府大门,将迎娶舍妹入樊家!” “什么? !” 唐云脑中轰然一声,目瞪口呆,“不是说中秋节才行亲迎大礼的么? 何以樊家花车明日就上门了?” “唉!” 宁浩重重叹口气道,“我也是才得到的消息,此事是我爹和我阿兄同樊家父子私下议定的,大概是怕节外生枝,此事一直瞒着,直到方才,我爹才将此事告知于我。 而舍妹至今尚蒙在鼓里的!” 第146章 京师长安 “真是岂有此理!” 唐云一拳捶在门框上,手破了却丝毫未察觉,“你爹和你阿兄这不等于私下把令妹卖了嘛!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父亲,哪有这样的兄长!” 唐云急得在屋内团团乱转,定是那樊家看我不死心,怕再生变故,想打我个措手不及!“云郎,现在如何是好?” 宁浩紧看着唐云,“事不宜迟,你赶紧像个法子救救舍妹吧!一旦明日樊家吧舍妹节奏,那云郎与舍妹的事,就断无转机了!” 唐云面色阴沉地点点头,宁浩说得不错,只要宁茵坐进樊家的花车,在世俗的眼中,宁家小娘子就是樊家的人,他若再想将宁茵带走,等同于夺人妻妾,那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唐云懊恼地捶打着自己的额头,自宁茵被禁足后,他一心想的是挣钱,他以为只要挣足了买一套大宅院的钱,再登门求亲,对宁百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加上唐、宁两家上一辈残存的那点交情,宁百祥想必也没理由再阻止他和小娘子的亲事。 可谁知樊家却突然来了这么一手,令他防不胜防!“云郎,我是偷着跑出来的,不便久留,还请云郎救救舍妹,身为兄长,我断不想眼睁睁看着舍妹嫁入樊家的魔窟!” 唐云脚步突然一顿,猛地抬起头来,啪地一张拍在案上。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当务之急,唯有一计,方可帮你令妹避此一难!” 宁浩眼睛一亮,紧问道:“是什么? 你快说!只要是为了舍妹,在下定当竭力相助!” 月上中天,万籁俱静。 一条黑影从宁府侧墙外的街道一闪而过,沿着墙下的阴影,一路绕行到后院北墙之下。 唐云警觉地四下环顾,然后身体一蹲,身法娴熟无比地自狗窦一骨碌钻了进去。 内院漆黑不见五指,每次唐云来时,宁家小娘子闺房前的风灯都会事先熄灭,这自然是宁浩所为。 与以往不同的是,宁家小娘子闺房内亦不见丝毫光亮,宁姑娘想必早已熄灯就寝。 她事先并不知道自己的情郎今夜会来,直到现在,她仍然不知自己的命运已然被自己的父兄做主了。 “哒!哒哒!哒哒哒……”唐云像以往一样先学了几声猫叫,但屋内始终未传出动静,想来小娘子早已熟睡,他只好抬手敲门。 “是谁?” 在连续敲了三次门后,屋内才传出小娘子怯怯的问话。 唐云没答话,只是捏着鼻子学了两声猫叫。 “云郎……云郎是你么?” 宁茵心下一跳,忙伸手撩起帐幔,急匆匆地摸黑下床,快步奔到厢房门口,“云郎,是你么?” “茵儿,快开门!” 唐云沉声道。 小娘子心下一喜,扑到门边,拉开木绡,唐云抢身而入,一把将小娘子揽入怀中。 小娘子身子一颤,柔声道:“云郎……”“茵儿,你听我说——”唐云喘息未定,吞了一口口水,“你父兄与樊家私下议定,明日樊家的花车就要来迎你过门!此事你父兄和封氏一直有意瞒着所有人,包括你和你的母亲!” “啊……”黑暗中,小娘子惊呼出声,“那、那现在如何是好? 云郎,奴家生是你唐家的人,死是你唐家的鬼,奴家宁死也不嫁入樊家!阿爹和大兄若是强逼,奴家一头撞死在他们跟前便是……”小娘子话音未落,樱唇已然被唐云的手掩住了,“别说傻话!你父兄一意孤行,卖女求荣,既然他们对你我无情,也休怪我无义!我唐云岂是坐以待毙之人!” “云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违逆父兄,乃是大不孝!” 小娘子心急如焚,仰脸看着情郎,杏眸在黑暗中闪烁不定,“眼下你我如何是好?” “狗屁的大不孝!” 唐云怒哼一声,“你父兄根本就不把你当人看!凭什么父亲要子女大孝,而父亲却可以不理会子女的死活!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突然,外头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屋内二人皆是一惊,唐云沉声道:“不好!想必是你父兄怕出现意外,派人来内院看护你了!” 小娘子身子微颤,鼻息急促,下意识地抱紧了情郎的腰,“云、云郎,咱们现在怎么办?” “好办!” 唐云回答得十分干脆,冷笑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茵儿,跟我走!” “去哪?” 唐云扳住小娘子柔弱的双肩,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笑笑道:“茵儿不是一直想去长安曲江看龙舟竞渡么? 不是想去乐游原游玩,去长安寺庙看傀儡戏么?” “去长安?” 小娘子脱口问道。 即便周遭伸手不见五指,唐云依然能感觉到小娘子的杏眸蓦地一亮。 “不错!” 唐云笑着点头,语气异常坚定,“去长安!现在就去!” ……长安城东南西北的城墙,各有三个大门,坚固高耸的城墙,巍峨的城门楼,在金色晨曦的映照下,宛如亘古遗留下来的一座神邸。 不愧是中古时代天下最宏丽的一座都城,比同时代的西方最大的都城罗马城都要大十余倍!还没有进入城内,只是站在城门下,仰望着那高大的城墙,就已令人心生震撼之感。 而且这种震撼感,绝非后世那些冰冷的高楼大厦所不能比拟的。 新丰县位于长安的东南方向,距长安不过四十里地,一匹中等马屁奔跑的时速二十公里左右,从新丰到长安不过只需一个时辰。 但唐云的“追风赤”是一匹上等突厥良驹,时速可达六十里。 从新丰到长安半个时辰足够了。 只因夜深天黑,一路上行得慢些罢了。 昨夜丑时初刻出发,丑时二刻就已到了长安西郊。 只是夜间不开城门,唐云和宁茵才在西郊投宿一家小客栈暂歇,不过天一亮,二人便早早地骑马来到了西城墙的正门金光门下,等待城门大开。 从金光门入城,隔一坊之地,就是西市。 严格而言,西市是丝绸之路的起点和终点。 第147章 樱桃饆饠 在开城门之前,唐云和宁茵就已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流车马之中,这些等待入城的人,有来自西域的商队,也有自西郊而来入城做买卖的贩夫走卒。 有骑马的,有骑骆驼的,有马车、牛车,以及载着西域珠宝、香料、药材和银器的驼队。 驼铃声声,身着各色异域服饰地波斯人、粟特人、大食人,甚至是突厥人和东罗马人。 唐云目不暇接,整个人异常兴奋,仿佛做梦一般。 尽管前世看历史剧时也想象过长安的繁华,如今身临其境,只觉得从前看过的那些历史剧,简直就是对大唐盛世的侮辱。 这种热闹与繁华,这种强国的气度与威严,这种开元天宝盛世的锦绣气象,岂是侯氏那些粗制滥造的历史剧所能复原得出来的。 随着击鼓声,城门终于开了。 就像打开了整个盛世繁华的大门。 唐云一手揽着怀中人,一手纵缰前行,夹杂在熙攘人流中涌入金光门,直到进入西市,人流分散,周围的世界才渐至开阔起来。 西市占据两坊之地,大得无法想象。 西市有二百余个商行,每个商行就有上千家店铺,二百余行加起来的店铺难以计数。 “美好的一天从早餐开始,”唐云低头看着怀中人,目光温柔,“小卿卿,饿了吧?” 宁茵抬头看一眼情郎,满面羞红,轻轻摇头。 “不饿才怪!” 唐云哈哈一笑道,“自昨夜到现在,除了喝水即刻,咱们还没吃过什么东西呢。” “如今终于来到了长安,云哥哥自然要带你遍游京师美景,遍尝京师美食,方不辱你我到此一游。 哈哈!茵儿想吃什么,只管告诉云哥哥!” “什么都可以么?” 小娘子笑问道。 “那当然了!” 唐云伸手轻刮小娘子的瑶鼻,“一切茵儿说了算!” “唔……奴家想吃饆饠可以么?” 小娘子想了想问道。 “没什么不可以的!走,去吃饆饠!” 唐云纵马驰出,哈哈笑道。 一地有一地的风物,一地有一地的美食。 新丰酒名甲天下,长安的“西市腔”亦是天下名酒。 长安虾蟆岭的郎官清、阿婆清亦是闻名于世的名酒。 新丰有各种特色美食,长安亦有,韩家的饆饠,萧家馄饨,庾家粽子,都是名动京师的美食。 光药王孙思邈创制的名食,就有黄芪牛肉、葫芦头等不下十余种,当然药王是医药大家,他创制的美食是从食疗出发地,孟诜之所以能成为食疗鼻祖,受孙思邈的影响定然不浅。 长兴坊位于皇城之前,西侧距西市四坊之地,西靠小雁塔所在的安仁坊,北面隔一坊之地,是国子监所在地务本坊。 东面隔两坊之地就是东市。 长安城规划森严齐整,俯瞰之下,犹如一座巨大的棋盘,但是身在其中任何一坊,却丝毫没有这种感受。 这是因为坊中面积巨大。 每个里坊内都有十字大街,民宅就分布在被十字大街分隔出来的四个区域内,每个区域类似于后世的居民小区。 小区中又有着四通八达的十字街,大街小区纵横交错,犹如一个小世界。 韩家饆饠店就位于长兴坊靠近十字大街交汇处的东街上,韩家饆饠在京师早已名声遐迩。 唐云翻身下马,伸手直接将小娘子从马背上抱了下来,在众目睽睽之下,闹了小娘子一个满脸通红。 此时太阳才刚从东边升起,正是早馔时分,韩家饆饠店顾客盈门,进进出出的食客络绎不绝。 唐云却是不以为意,一脸嬉笑,他在拴马桩上系好马,拉着小娘子的手径入店门。 果然是京师名食,楼下大堂内早已人满为患。 “二位客官请,楼上有雅座,小的替你们带路。” 店小二快步上前,笑脸相迎,“本店主营各色饆饠,有樱桃饆饠、蟹黄饆饠、天花饆饠……”店小二一边热情地引着唐云和宁茵上楼,一边像后世相声演员报菜单似一口气报出了十数种各色饆饠。 楼上食客也不少,偌大的空间被木质横隔分割出若干间小雅室,雅室与雅室之间虽非完全独立,但当食客们都落座后,是看不到相邻雅室内的景象的。 唐云和宁茵面对面坐下,唐云把包袱和肩上用黑布包裹的弹弓取下来放在桌上,抬头一笑:“小二,就你方才所报的前三种饆饠,各上一份尝尝!” “好嘞!二位客官稍候!” 小二笑着答应,躬身退下了。 “云郎,此店生意当真兴隆!” 宁茵笑看着情郎道,“比咱们川味酒楼的生意还好呢!” “哈哈,”唐云笑道,“那可不!茵儿,长安上百万人口,一传十,十传百,东西足够好,财源自会滚滚来!” 日进斗金这四个字,对川味酒楼是形容词,但对这韩家饆饠店,这四个字却是实打实的。 有那么一刹那,唐云有一种把川味酒楼开到长安城来的冲动念头。 只是母亲侯氏怕是不会答应。 繁华的长安城,是母亲心中的痛。 唐云心里十分明白。 “两位客官,请慢用!” 店小二把黑漆木盘上的三盘饆饠一一放在桌上,躬身退下。 唐云的记忆库中有饆饠的相关记忆,但一直不知饆饠究竟是为何物。 勿论他,就是后世那些史学家也是各执一词,直到今日,唐云终于知道所谓的饆饠,或许是外来语的音译,实际上是一种带馅的面食。 乍一看类似于后世的包子,只是比包子制作得更为精巧,看不出有任何稀奇之处。 但是当唐云拿起筷子开始品尝时,才发现了其中的妙处。 樱桃饆饠即是以樱桃为馅,蟹黄饆饠以蟹黄为馅,让唐大厨意外的是,那樱桃饆饠在蒸熟后,里头的樱桃竟然丝毫不见变色,犹如刚从枝头采摘下来的一般新鲜。 至于那蟹黄饆饠,一个字——鲜!两个字——鲜美!竟这等高超的手艺,怪道生意如此兴隆!二人正大快朵颐,忽听旁边雅室传来一个女子的斥骂声。 “哪来的宵小之徒,何故擅闯他人雅室? 如此恬不知耻,还不速速退却!” “哟!好厉害的小嘴!在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在下姓阴——”“大可笑也!管你姓阴姓阳,与我何干!再不退下,有你好看!” 第148章 红衣少女 “哈哈哈!小姑娘,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阴庭生岂是吓大的? 你愈是不让小生入来,小生便愈是要入来瞧瞧!” 听着隔壁雅室内一来一去的吵嘴,唐云和宁茵不禁面面相觑,唐云放下筷子,扭头看了过去。 只见隔壁雅室门边立着三位男子,为首的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面皮白净,头戴花帽,一看就是那种家境不凡的顽劣少爷。 站在他左右的是两个身穿家仆服饰的年轻男子,都松松垮垮地站在边上,一脸嬉笑。 让唐云意外的是,站在花帽少年对面的竟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侍女打扮,虽然伶牙利嘴,说起话来却仍带着一个小女孩般的稚气。 唐云摇了摇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饆饠,心道莫非在古代,顽劣少爷调戏民女的戏码经常上演? “大胆!” 小侍女娇喝一声,“叨扰了我家小姐用膳,你吃罪得起么? 尔等三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哦?” 那花帽少年一脸痞笑,“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长安城有名有姓的大家小姐,不说本少年悉数见过,却也相差无几。 可本少爷怎的就不知你家小姐是哪家小姐呢?” “怕是想扮小姐充门面吓唬少爷的!” 旁边的家奴似笑非笑地帮腔道。 “撒谎扯虎皮,也不仔细想想,长安城哪来的蓝眼睛大家闺秀? 我看倒像是哪家酒肆的胡姬!” “放肆!” 小侍女耸起鼻翼,凶巴巴地道,“敢说我家小姐是酒家胡? 睁大尔等的狗眼瞧清楚了,坐在尔等面前的贵人是……”“如意!” 小侍女话未说完,一道倩影倏地立起身来,制止了小侍女,不动声色地看着对面的花帽少年,“不知这位阴少爷下顾,有何赐教?” 唐云循声看去,眼前不禁一亮,只见那女子素衣琼佩,约莫十五六岁,美得惊人!那种美是一种超凡脱俗的美,似乎不沾染一丝俗尘之气。 就像她纤腰上佩戴的那块美玉,晶莹剔透,未见丝毫烟火气。 更让唐云意外的是,那少女的瞳仁竟然隐约呈现出一种宝石蓝色,几乎白皙如雪,这种白与玉素的那种白又大不相同。 瑶鼻小巧,而富有立体感。 唐云脑海中电光火石一闪——混血儿? “赐教不敢,只是方才在楼上得见姑娘芳容,惊为天人,小生以为今生若不能与姑娘一叙,实为余生最大的憾事!” “哦? 然后呢?” 那丽人呡唇一笑,依然不动声色。 虽是素服淡妆,却依然光彩照人。 唐云不禁联想到“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诗句。 “然后?” 花帽少年表情一愣,旋即哈哈笑道,“我听闻今日保唐寺有戏场,还有傀儡戏,姑娘若不弃,小生愿随姑娘一同前往保唐寺瞧热闹去。 不知姑娘雅意如何?” “这倒巧了!” 那丽人微微一笑,“我主仆二人,正准备早膳后前往保唐寺看傀儡戏呢!” “哈哈哈!” 花帽少年得意地拊掌大笑,“甚好甚好!看来小生与姑娘有宿缘,莫非是上天特意安排小生来为姑娘牵马坠蹬的么? 啊哈哈哈……”唐云差点就喷饭了,这厮年纪轻轻,倒说得一嘴土味情话!“只是,”那丽人上前两步,依然面带微笑,“奴家并不想与阴少爷同往——”“这是为何?” 花帽少年眉头一皱。 “因为你不配!” 丽人莞尔一笑。 “大胆!” 在这长安城内,除了皇亲国戚,没人敢拒绝我家少爷的好意!” 一个家奴恶声恶气地威胁道。 “听见了么?” 花帽少年冷笑两声,“今日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来啊,请这位姑娘即刻出发——”“喏!” 两个家奴齐声应道。 那小侍女急了,跳到素衣女子跟前护住主子,伸手指着那两个家奴,“尔等敢踏进半步,我、我让你们都不得好死!” “吓唬谁呢? 走开!” 两个家奴恶声恶气,撸胳膊挽袖子就要上前动粗,就在这二人的手抓向那位丽人的刹那,只听突然想起“嗖嗖”两声尖锐破空之声……下一刹那,两个刁奴齐声痛嚎起来,一手紧攥着另一只手,面色都突然变得煞白,弯着腰几乎站立不稳。 而在他们的手背上,赫然插着两枚梅花形飞镖,锐利的飞镖深及筋骨,几乎从掌心透出。 唐云眉头一跳,猛地扭头,顺着那两道光亮发出的方向看去。 对面的雅室中,却立着两个妙龄少女,左边的穿一袭绯红短跨袍,头戴黑纱帷帽,肩上背着一个用黑布包裹的长条形之物,与唐云肩膀的弹公极为相像。 红衣女子旁边立着一个小鼻子小眼的绿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手里拿着一把剑鞘做工十分精美的长剑。 二人皆是一副气定神闲之状,双臂环胸,完全看不出方才的梅花镖是这二人所发。 见唐云看过来,那绿衣少女把眼一瞪,似是警告之意,又似是嫌恶。 “宫主,你可注意到那少年肩上背着的也是一张弓么?” 绿衣少女凑到红衣少女耳畔小声问道。 红衣少女轻笑道:“那又如何? 骑马的一定是将军么? 背弓的一定是侠士么?” “宫主高见!” 碧衣少女瞄着唐云,掩嘴窃笑。 与此同时,唐云旁边雅室内的花帽少年却是大惊失色。 “谁……谁使的暗器? 有种站出来!知道本少爷是什么人么? 胆敢伤了本少爷一根汗毛,让尔等吃不了兜着走!” 红衣少女和绿衣少女对视一眼,都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笑意。 看那阴家少爷的表情,就像看着一个傻子。 “宫主,要不要奴婢给他一点厉害瞧瞧?” 绿衣少女笑问道。 “罢了。” 红衣女子嗤笑道,“这等酒囊饭袋的废物,你不怕脏了你的手么? 我们走!” “去哪? 宫主……”“符儿,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在外喊我小姐!” 红衣少女很不悦地说道。 “是,小姐。 咱们现在去哪?” 绿衣少女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第149章 诗名在外 红衣少女道:“方才你没听到他们说保唐寺有傀儡戏么? 你我好不容易来长安一回,何不去瞧瞧热闹?” “小姐说的是!” “茵儿,我们走!此地不宜久留!” 唐云伸手抓过桌上的包袱和弹公,拉着宁茵的小手,转身径直出了韩家饆饠店。 “茵儿,方才听他们说保唐寺有戏场,保唐寺距此甚近,你从前一直说想看傀儡戏,咱们何不去保唐寺看戏可好?” “好呀好呀!” 宁茵拊掌一笑,满面欢喜。 在距离保唐寺仅一街之隔的一家茶肆二楼,唐云和宁茵正好吃茶,茶桌上搁着几碟十分精致的点心。 若不是心里一直记挂着营救安明府之事,今日应该是唐云最快乐的日子。 良辰美景,香茗美食,又有与自己情投意合的小娘子在身边陪伴,人生最快乐的日子莫过于此了。 正是已时初刻,距保唐寺戏场开场还有一段时间,此处无疑是等待戏场开场最佳去处。 或许是因为保唐寺戏场的缘故,茶楼上下几乎座无虚席。 想必其中茶客们,大都也是奔着保唐寺戏场而去的。 唐云猜得不错,保唐寺位于平康坊,距风流薮泽之地的北里很近。 因此没到保唐寺有戏场的日子,各大妓院的名妓都争相前往保唐寺看戏。 除了女妓,富贵家的小姐们也是个个都打扮得花枝招展,驱车前来保唐寺看戏。 史书上就曾有过大唐公主不顾小叔子病重,乔装改扮偷偷溜出皇宫到寺庙看戏,结果被皇帝好一通训斥的记载。 有戏场的日子,寺庙中除了香烟袅袅,梵音阵阵,还有衣香鬓影,桃红柳绿。 正因如此,无论是太学的青年学子,还是富家少爷,官宦人家的公子,都如过江之卿般纷纷涌入保唐寺。 女子们自然是来看戏的,而那些男子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山水之间罢了。 因此这座茶楼中在座的几乎都是年轻男子,当然也有女子,在与唐云隔着两张茶桌的位置,就坐着三名女子。 其中俩人都戴着帷帽,只有那个侍女穿着的素面朝天。 那两名戴帷帽的女子即便是吃茶吃点心,也没有摘下头上的帷帽,只是优雅地撩起面前轻纱的一角,吃得小心翼翼。 这倒不是因为她们的长相丑陋,怕以真面目示人,会吓到旁人。 事实恰恰相反,这两名女子个个都是才艺双绝的北里女妓。 戴素纱帷帽的是便是以琴艺和诗才著称的北里花魁张窈窕,戴杏黄色帷帽的则是以歌著称的俞洛真。 这二人连同今日未到场的“火凤凰”赛多娇,一向被人誉为“北里三绝”的天香院声价最高的三名女妓。 正因她们的名气太大,才怕被人认出来。 若是被人认出来,不说吃茶吃点心了,怕是像这样静坐片刻的机会都要被人掠夺了去。 “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 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 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便在此时,忽然响起吟唱声,一个陡然拔高的男声,压倒了茶楼内的一片喧闹。 吟唱《七碗茶歌》的是一位身着紫红襕袍的青年男子,长相和气质均颇不俗。 只是吟唱的声调和吟唱时的姿态过于夸张,使人一瞧便知存着炫耀的心思。 “有人在吟唱云郎的大作呢!” 宁茵抬头看唐云,俏皮一笑道。 “谁啊? 这等无聊!让人不得安生!” 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讪讪笑道,“唉,小生只是想安静吃两碗茶啊!” 唐大才子一脸无辜,心下却是颇为得意,他没想到自己的大作流传这么广。 尽管他也是抄袭者,可这是无疑是穿越者的福利。 只要原作者不在这个时代,那么这些名篇都只能归到他头上,任何人也抢不走。 “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 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那紫红襕袍的英俊男子边吟唱,边摇头晃脑,不知情的人还真以为这《七碗茶歌》就是他所作呢。 唐云的眉头突然一皱,他感觉那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下意识地回头看了过去。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心下就咯噔一声,那吟诗的英俊男子竟然是韦灿!真是冤家路窄!头天到京师,竟然就碰到了他!于此同时,坐在唐云侧方不远那张茶桌后的张窈窕心下也是莫名地一跳,蓦地抬头向紫红襕袍的男子看去。 “呀!莫非姐姐仰慕的那位大才子来长安了么?” 洛真笑着打趣道。 张窈窕的小侍女采儿也掩嘴偷笑,“姐姐,要不要么没上前请那位才子过来一叙?” “去!” 张窈窕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素手一挥,轻斥道,“那是韦明府家中的公子,尔等不认识么?” “妹妹倒是认识的,”采儿掩嘴哧哧笑道,“就怕姐姐爱才心切,把韦公子错看成新丰的那位大才子呢!” “少贫嘴!” 张窈窕娇斥道,“如此哗众取宠,吟唱他人诗作以为荣耀事,岂不荒唐可笑? 奴家虽未曾见过那位大才子,却也相信他绝非如此孟浪轻浮之人。” “姐姐说的是!” 采儿和洛真对视一眼,都嗤嗤笑个不停。 “我说韦兄,如今这《七碗茶歌》已传遍长安城,词客士女,无人不知。 韦兄若欲一展食材,何不现作一篇,也好让小弟顶礼膜拜!” 说这话的是坐在韦灿对面一个穿花茄色锦袍的男子,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乍看之下,也算是一表人才,细看之下,却给人一种阴邪之感。 他这句话说得客气,实则隐含着嘲讽之意,只因他知道韦灿断然作不出这等佳作。 “贤弟,此篇虽非愚兄所作,然愚兄却与《七碗茶歌》的诗人是旧相识。 愚兄不过是触景生情,让贤弟见笑了。” 韦灿笑着拱拱手道。 一听这话,那张窈窕心下又是一跳,再次转脸看了过去。 周围几张茶桌上的茶客们也都纷纷扭头看向韦灿。 从《清明》诗,到《红豆》词,再到《七碗茶》歌,那唐大才子的作品虽只有寥寥数篇,然篇篇都是一等一的佳作。 据说李太白对唐大才子也是赞不绝口,多吃声称唐大才子与他是忘年之交。 第150章 一箭之仇 唐云每出一篇新作,不出三日,就会传遍长安城,士女争相传抄,就连那些做纸砚笔墨买卖的店铺,进账都会连翻数翻。 唐大才子的四篇佳作无一例外都被北里的女妓们谱制成曲子,广为传唱。 就连皇宫的梨园,唐大才子的诗作也深受乐人们喜爱,不是被谱成舞曲,就是被谱成歌曲,据说天子李隆基在欣赏了那些歌舞后大加赞赏。 也即是说,虽然在座的都知道近来新丰县出了一个名叫唐云的大才子,很多人都熟读唐云的诗作,但茶楼内,除了韦灿,并无人见过那位唐大才子的真容。 而对于唐云而言,在他的人进入京师之前,他的诗名早已在文人士女之间广为流传。 市井之中,近来还流传着一本署名为唐云的诗集,这本诗集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各大坟典肆,公然售卖。 而且销量非常好,北里花魁张窈窕就是购买那册诗集的第一批人,但她也是最早发现那册诗集是冒名作假。 不过是某个无良奸商连同无行文人打着唐大才子的才名,图谋暴利罢了。 蒙蒙那些年轻读书人尚可,但对那些对诗赋真正有品鉴能力的人,很轻易就能发现除了开首四篇佳作是唐大才子的作品,其余十数篇均是冒名作假而已。 戏剧的是,对此唐云却一无所知。 或者说他严重低估了自己在新丰县之外的名气。 “哦?” 那穿花茄色锦袍的男子眉头一挑,“这倒是让小弟颇感意外,莫非是韦兄前次去新丰时,与那唐云有过一面之缘?” “何止是一面之缘!” 韦灿表情恨恨地道,“在下与那唐云熟得很呐!” 熟得他化成灰,老子都认得出来!“如此说来,”那穿花茄色锦袍的青年哈哈一笑,“看来韦兄对那唐云的印象十分深刻嘛!莫不是你与他有什么过节么?” “此事说来话长,”韦灿阴冷一笑,“总之,最好莫要让我在看到他,不然我非报那一箭之仇不可!” 在韦公子看来,那是夺妻之恨。 只是长安好贵子弟都爱面子,若是他承认自己求亲失败,等于承认自己无能,岂不被对面的萧炎看了笑话? 邪门了!唐云暗自骂娘,勾下头去,若是真被韦灿发现他的存在,别说营救安明府,他怕是自身难保啊!在新丰,他有安县宰撑腰,有茅诺、赵黑子等一帮不良人兄弟,还有石大壮等一干喽啰壮威。 很多麻烦,他派人递一纸便笺,就会有人帮他摆平了。 可在长安城,他无亲无故,毫无根基,韦灿要想对付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唐云如坐针毡,不敢冒然起身离去,怕韦灿发现他,又不敢久留,真是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云郎怎么了?” 宁茵关切地问道。 “没、没什么,”唐云讪讪笑道,“只是看见了一个不想见的人。” “是那韦公子么?” 宁茵问道。 对于长安贵公子到新丰求娶安明府家千金一事,小娘子也是有所耳闻的。 唐云点点头道:“别回头,茵儿。 找个机会,我们悄悄离开茶楼。 此番前来京师,不便及外生枝。” 在来长安的路上,唐云把安明府遭赵县丞栽桩陷害的事都告诉了他,小娘子知道情郎此次长安之行有更艰巨的任务。 “韦公子当真认的唐云么?” 张窈窕虽然贵为北里花魁,但终究是女妓身份,仍要受制于人。 就是这保唐寺的戏场,也不是想来就来,必须向鸨母交纳一贯钱,方能获准离开北里。 长安距新丰不过四十里地,寻常人想去一趟新丰不难,但对于她们这些女妓,别说去新丰,就非易事。 张窈窕思忖着要不要让侍女采儿去向韦灿狄个话,邀他上前一叙。 对于韦明府家的这位小公子,张窈窕并不是陌生。 韦公子原本就是北里的常客,而且对张窈窕思慕已久,只是始终没找到一亲芳泽的机会。 张窈窕并非是担心韦灿不会前来叙话,而是担心自己的决定会不会过于冒失。 人人都知道她是诗痴,她可以声称自己只是仰慕唐云的诗才,即便不能见上那位大才子一面,若能有幸得到他的居止,日后鸿雁传书,探讨诗书,亦不失为一桩雅事。 就在她心下左右徘徊,拿不定主意之际,忽听门外咋咋呼呼奔进来三位男子。 为首的正是在韩家饆饠店吃瘪的长安巨富阴家的小少爷阴庭生。 对于阴少爷,张窈窕丝毫不陌生。 别看阴庭生小小年纪,却已是风月场上的老手。 凭借着挥金如土的本色,以及能言会道的本事,在北里那是十分吃香。 “庭生,你怎么才来?” 萧炎面色不悦,直呼其名。 称对方的字是尊敬,对方称自己的名是谦恭,但若是直呼他人的名,却是一种无礼。 这萧炎乃是官宦人家的公子,向来就看不起商贾人家。 这不仅是萧炎一个人的好恶,这是整个时代的好恶。 但没办法,虽然心里看不起,但人家有的是钱啊!钱这个东西,谁不喜欢。 韦灿、萧炎、阴庭生,两个官宦公子,一个商贾之子,三人中萧炎的地位最高,因此明知萧炎看不起他,阴庭生却丝毫不介意。 “唉!” 阴庭生大大咧咧走上前,一脸懊恼地道,“别提了!说来气人!方才小弟在韩家饆饠店门前邂逅一女子,惊为天人!小弟便尾随进了韩家饆饠店,伺机上前搭讪。 谁知有人暗中出手,伤了我两名家奴,坏了小弟的好事!” 韦灿和萧炎对视一眼,韦灿笑道:“贤弟乃是长安巨富之家的少爷,谁这等不识好歹,敢打伤贤爪牙(尊称对方的奴仆)?” “他奶奶的!” 阴庭生伸手端起茶盅,一口饮尽,“小弟琢磨着八成是外乡人干的,长安本地人谁不认识本少爷? 谁敢管本少爷的闲事?” “贤弟莫恼,”韦灿似笑非笑道,“若是再遇到对贤爪牙出手之人,愚兄定为你出这口恶气!” 第151章 入幕之宾 “多谢大哥厚爱!” 阴庭生一拱手道,“只是当时韩家饆饠店人多眼杂,小弟也并非看清是何人出手!” “少爷,依小的看,定是那两个女子所为!” 旁边的家奴一脸恼恨地插话道。 “放屁!” 阴少爷把眼一瞪,“那般标致的女子,怎会行凶商人? 况且我与她无冤无仇,她何以要针对我等? 理由呢?” “小的以为,其一那二人不像本地人,想必是外乡人。 其二当时楼上雅间只有那二人身上带兵器,似是习武之人!” “小事一桩,何必再提?” 阴少爷很大度地一摆手,“那天仙般女子左右今日要到保唐寺看戏地,待会尔等都给我擦亮眼睛,仔细给我找!” “是,少爷!” 两个家奴不敢多嘴,心下却忍不住腹诽,伤的是小的们,对你少爷你自然是小事一桩了。 对一向以怜香惜玉自我标榜的阴少爷而言,女子犯错是可以原谅的事,美丽的女子犯错,就更是情有可原了。 虽然那红衣女子戴着黑色帷帽,他并未看清对方的容貌,但她身边绿衣女子的俏脸他是看得清清楚楚,主子的相貌难道比侍女还差么? “贤弟,”韦灿伸手拍拍阴庭生的肩膀,哈哈一笑道,“你我三人既以兄弟相称,你的事便是我的事,愚兄定会帮你找到那天仙般女子,以慰贤弟思慕之情!” “阴少爷并非是没见过美人的田舍郎,阴少爷惊为天人的女子,想必一定是万里挑一的绝色!阴少爷倒说说看,那女子长得何等颜色?” 萧炎一边把玩着茶盅,一边似笑非笑地问道。 “这个嘛,”不学无术的阴少爷顿时词穷,双手比划着,“眼眸似蓝宝石,肌肤如钟南山巅之雪……像胡人,又像唐人,总之,美得要人命就是了!” 韦灿和萧炎对视一眼,表情都是一怔,旋即都仰头大笑起来。 “听贤弟这么说,莫非那女子既有唐人血统,又有胡人血统不成?” 韦灿笑问道。 “对对对!” 阴庭生忙不迭点头,“想必那女子的双亲有一人必是胡人!” 萧炎笑道:“阴少爷的话,倒是让我愈发好奇了。 不知比之北里花魁张窈窕若何?” “没法比,”阴庭生嘿嘿笑道,“所谓春花秋月,各有各的美,实在是无高下优劣之分。” “萧公子,百闻不如一见!” 韦灿哈哈笑道,“与其我等在这里乱做猜测,不如去找到那天仙般女子,一探究竟如何?” “甚好!” 萧炎大笑道,“走走,去瞧瞧!究竟是何样的女子,竟让阴少爷如此失魂落魄?” 三人旁若无人大笑着下楼去了。 “祸害!当真是长安城三大祸害!今日不知是哪家的小娘子又要遭殃了!唉!苍天无眼呐!” 众人纷纷附和,“又能奈何? 这三人一个是韦县令家的公子,一个是京兆府尹家的公子,那阴庭生虽非官宦人家,却是家财万贯。 寻常人家哪招惹得起,受了欺负也只得忍气吞声啊!” 听到这话,唐云眉头一皱,心道原来那穿花茄色的青年就是京兆府尹萧炅的儿子!这倒是大大出乎了唐云的意外。 “茵儿,咱们走吧!” 唐云站起身来。 下了楼,宁茵去了后院小解,唐云立在门楼下,若有所思地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 今日保唐寺内外人山人海,他们二人汇入人流,犹如鱼入大海。 如果这样都能被韦灿撞到,那就是冥冥中注定无法躲过这一劫。 忽听身后传来悉率脚步声,唐云下意识地回转身,以为是宁茵。 但从门内走出来的却是三名妙龄女子。 其中二人都戴着帷帽,而在转身的刹那,唐云肩上的弹公横扫而过,正好挑起了其中一名女子帷帽的面纱。 就在面纱被挑起的刹那,唐云眼前蓦地一亮,就仿佛雨后初霁,一道彩虹赫然挂在天际。 街上那么多带着帷帽的女子,可他随随便便这么一挑,就挑中了一位国色天香。 这种几率在前世是不是该去买一注彩票试试运气? 张窈窕毫无防备,双眸愕然地睁大,檀口微张,虽是吃惊,却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见对面那张俊秀脸庞,剑眉星目,虽是一袭布衣,却给人俊逸不凡之感。 “喂!你这无赖小子!光天化日之下,乱挑女子面纱,当真是无礼至极!还不快走开!” 采儿一步抢上前,拦在张窈窕和唐云之前,凶巴巴地怒视着唐云,一迭声斥责道。 唐云忙低下头,拱手赔罪:“小生失礼了!还望姑娘恕罪……”“恕什么罪!还不快滚?” 采儿双手叉腰,奴哼一声道,“莫非你以为本姑娘不知道似你这等无赖市井之徒打的什么歪主意么? 现在人便宜你占了,还不快滚!莫非还想做花魁的入幕之宾不成? 真是痴人做梦异想天开!” 唐云表情愣怔,眨眨眼睛道:“花魁……”怪道生得天姿国色呢,原来是北里花魁啊!这运气,随便一挑都能挑中一个花魁!“嗬,得了便宜还卖乖? 别告诉我,你不认识花魁?” 采儿摆过脸去,怒哼一声。 “这位小娘子,小生的确不认识什么花魁!” 唐云拱拱手。 “哪来的田舍郎?” 采儿眉头一蹙,“管你认识不认识,总之我不想再看见你!你若再赖着不走,只要我大喊一声非礼,自会有无数男子想要你的狗命!” “莫名其妙!” 唐云摇了摇头道,“小生在等人,为何要滚?” 采儿伸手指着唐云的鼻子,气声道:“你!” “好了,采儿!” 张窈窕伸手扯了扯侍女,“我看这位公子方才也是无心之举,你何必苛责他呢?” “无心之举?” 采儿哼声道,“姐姐,这种无赖之徒,咱们见得还少么?” “好啦,快走吧!戏要开场了!” 张窈窕拉着侍女的手走了出去。 “算你走运!” 采儿回头瞪着唐云,依然气鼓鼓的,“别让本姑娘再看见你!” 走下台阶,张窈窕蓦地停下脚步,缓缓转身回望,而此时唐云已然背过身去,正在帮宁茵整理发髻上的珠钗。 “看见了么? 姐姐。 那人当真不要脸!” 采儿愤懑不平地道,“你看他一转身又勾搭上别的小娘子了!” “走吧!” 张窈窕摇了摇头,抬脚走了出去。 第152章 寺庙观戏 朱红院墙之内,殿阁楼塔,青台紫阁,气势恢弘。 廊庑式屋顶,雄壮阔大的斗栱,令人联想到皇宫内的巍峨与宏丽。 在????古代,也只有道观寺庙建筑可以模仿皇宫建筑。 ??佛??门乃是清净之地,但有戏场的日子例外。 如果站在高处俯瞰,便可看见保唐寺周围人潮汹涌,人头攒动。 ?保???唐寺大门外的空地及街衢上,正在上演着百戏。 所谓百戏,不是某种戏的名称,而是各种戏的统称。 ??什??么飞丸跳剑、角抵,什么斗鸡、跳剑,而且还有充满异域风情的龟兹舞和幻术表演。 ?人???语马嘶,喝彩声,笑闹声,各种声音汇聚而成的声浪,传出去好几里地。 幸亏小妮子在边上解说,唐云才看出了一点门道。 ?不???远处围着一堆人,一个络腮胡魁梧大汉,头顶一根大杆子,那杆子足有两米多高,约莫碗粗。 ????杆子中上部分接着几排横杆,在那横杆上竟然立着三个孩童,在上面做出倒立、翻筋斗等各种高难度动作。 唐云看得心脏突突直跳,这比走钢丝还玄乎啊!走钢丝好歹钢丝两端的固定是牢靠的,不可能突然断掉。 万????一那络腮大汉突然脖子抽筋,上面的三个孩童岂不是要一命呜呼? ?“???云郎,这叫寻幢!” 宁茵挽着唐云的胳膊,笑着说道。 “????????云郎,你瞧——那是鱼龙曼延!” ?只???见旁边的人群中两个少年手里拿着鞀鼓,引逗一条鱼和一条龙,那龙鱼身上也各有一名幼童在做各种惊险表演。 二人一边看热闹,一边享受着从街上小摊上买的荔枝膏和杏酪的美味,来到了保唐寺门口。 方才在路上他们已打听清楚,傀儡戏的戏场所在。 新丰县也不是没有傀儡戏,只是长安汇聚了全天下最出色的艺人、匠人,保唐寺的傀儡戏是最好看的。 一路打听,唐云领着宁茵顺利找到了傀儡戏的戏场,这里是在紧邻东大殿的一座偏殿。 出于光线的考虑,傀儡戏是在在偏殿之内上演的。 稍显空旷的殿内,最前面是一块素纱幕布,傀儡戏艺人和伴奏乐师都已在幕后各就各位,似已准备停当。 幕布前的空旷地上摆着无数的坐垫,唐云牵着小娘子的手进入殿内时,只见人头攒动,几乎座无虚席。 而且看客们大都是女性,果然无论是古代还是后世,爱看“肥皂剧”的都是女人。 唐云眼尖,很快就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发现了一张空桌垫,他忙拉着宁茵快步走了上去。 俩人坐下后,唐云松了口气,这傀儡戏显然不是天天都有,如果今天找不到座位,白跑一趟,岂不是辜负了小娘子? “如意,可知今日会上演哪些戏?” “小婢听闻今日有《司马相如琴挑卓文君》、《昭君怨》等一共五出戏目呢!” 唐云扭头看去,心下不由乐了。 坐在他旁边坐垫上的人,竟然是在韩家饆饠店被那富家少爷调戏的那两名少女。 那名小婢女的伶牙俐齿虽然给唐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最令他好奇的是,却是那名雪衣素面的少女。 很简单,他是第一次看见古代的“混血儿”。 以唐云的判断,那少女是混血儿无疑。 只是不知道是唐人和哪个国度的人所生的混血儿。 混血儿大都生得很美,这名少女也不例外,雪白的肌肤,挺巧的瑶鼻,闪烁着宝蓝色瞳仁,模样十分迷人。 即便对方素衣琼佩不施粉黛,即便是安安静静跽坐在光线偏暗的佛典内,却依然如同鹤立鸡群,鹤立鸡群之感。 “小姐,你瞧,那儿郎目光灼灼似贼!” 小婢女附在主子耳畔,窃笑道。 李虫娘扭头扭头看过去,发现一个清俊的布衣少年正用灼灼目光直视着他,李虫娘心下没来由一跳,不由自主地勾下头去,伸手扯了下小婢女的衫子,嗔道:“休得浪语,兴许人家是看别人呢!” “小姐,那儿郎真的在偷觑你嘛!” 如意噘噘小嘴,然后扭头瞪向唐云,“嗳,你是来看戏的,还是来看人的?” 唐云表情一怔,忙道:“看人……噢不,自然是戏……”“既是看戏,你为何盯着我家小姐看个不停?” 如意眉头紧蹙,质问道。 “姑娘这是哪里话?” 唐云摸了下鼻子,讪讪笑道,“小生不过是想看看此间还有无更好的座位……”“莫非我家小姐脸上写着有无座位么?” 小婢女针锋相对地质问道。 唐云尴尬的一比,无言以对:“呃……”“咚咚锵锵……”便在此时,前面锣声突起,一人提着铜锣从幕布后笑着走出来,宣布今日将要上演的戏目。 唐云捏了一把虚汗,他以为安碧如的小婢女阿鹿就够伶牙俐齿的了,没想到大唐的小萝莉一个比一个厉害!他扭头看宁茵,本想对小娘子解释两句,却见小娘子伸手握住他的手,安慰道:“那小娘子好生无礼,云郎莫恼!奴家听闻长安多悍妇,看来此话丝毫不假呢!” 唐云表情一怔,轻抚着小娘子白嫩的小手,嘿嘿笑道:“还是我的小卿卿最善解人意了!” “小姐,那人一看就是个花心肠子!” 小婢女再次附耳对李虫娘道,“吃着碗里瞧着锅里,你看他身边就坐着一如花似玉的小娘子,竟还有心思偷巧别的女子。 小婢真替那小娘子鸣不平!哼!” “好了好了,莫管闲事,戏要开始了!” 李虫娘笑着摇摇头,却是情不自禁地扭头偷瞄了唐云一眼。 “少爷,街上大大小小的戏场,小的们都找了个遍,并未发现那名女子!” 两名奴仆从寺门外急匆匆跑进来,向立在殿庭中的阴庭生大声报告。 此处乃是位于保唐寺中轴线上的大雄宝殿,长安三贱皆负手立在台阶上。 “阴少爷,这大雄宝殿,我等也都搜遍了,并未发现阴少爷所说的那名女子!” 韦灿和萧炎带的几个家奴这时也纷纷从大雄宝殿内跑出来,大声报告。 第153章 人生三喜 阴庭生眉头紧蹙,扭头看韦灿和萧炎道:“这倒奇了!莫非那天仙般女子并未到保唐寺来看戏?” “贤弟,”韦灿仰头大笑道,“你怕是被那天仙般女子戏弄啦!或许她原本就没想过到保唐寺来看戏,只是信口一说罢了!” 阴庭生点了点头,心下却仍不心甘,抬头瞪向自家奴仆,喝问道:“来福,尔等当真里里外外都搜了?” 那来福不过是十三四岁,却是阴少爷最信赖的贴身家奴,只见他歪着脑袋想了片刻,凑上前笑道:“少爷,只剩下东大殿没搜……”“为何不搜东大殿?” 阴少爷当即喝斥道。 “小的这就去搜!” 来福忙恭声领命,从另外两名奴仆一挥手,“走,瘦东大殿去!” “阴少爷,可真是个痴情种!” 萧炎语带讥讽,轻笑道,“只是,即便阴少爷寻到了那天仙女子,人家若是不肯卖你面子,又当如何? 既然那女子如此不凡,想必不是寻常百姓家之女,莫非阴少爷要强抢不成?” 阴庭生凑上来,笑得一脸菊花,讨好地道:“光天化日之下,小弟自然不敢那般胆大!可这里不是有萧公子嘛!谁不知京兆府尹大人最宠爱他的小儿子,有萧公子替小弟撑腰,光天化日之下,抢它几个女子回家又如何? 官府敢管吗? 不看僧面也看佛面,我可是萧公子的百果香火的兄弟!” 虽然萧炎打心里看不起官宦人家出身的阴少爷,但听到阴少爷这番恭维话,心下还是十分受用的。 况且阴家家主阴百万和萧炎他爹萧炅也是交情不浅,萧炅就不止一次教导过儿子权钱互生的道理。 若是阴少爷那里有取之不尽的银钱,就他爹给的那点钱,哪够这两位贵公子平时花天酒地的开销。 对于长安三贱,长安百姓都看得明白,何况是他们自己。 “萧炎大尹子,庭生百万儿,非关道德合,只为钱相知。” 坊间早已有童谣流出,可见这三位富贵家公子平时可没少在长安城惹是生非,若不是闹得民心生怨,何以编出这等童谣。 只是这三人有权有钱,长安老百姓敢怒而不敢言罢了。 “哈哈!” 那萧炎挺起胸膛,一脸豪气,“阴少爷,此番我若能帮你得偿所愿,你可别忘了我。” 萧公子最近手头又紧了,昨日问父亲要钱,钱没要到,还兜头盖脸挨了一顿训斥。 今日心情一直欠佳,但一想到又可以趁机从阴少爷那里变相勒索到一笔好处费,心情顿时就明朗了起来。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阴庭生心领神会,笑着一拍胸脯道,“只要萧公子帮小弟将那天仙妹妹收归我有,萧公子要多少银钱,只管开口,小弟要才没有,银钱倒是几辈子也花不完!” 萧炎和韦灿对视一眼,心照不宣,那韦灿看上去似乎对阴少爷客气些,但内里自然也是瞧不起商贾之子的,无非跟萧炎一样,都不过是看在钱的面上。 “那还等什么? 走,去东大殿!” 韦灿笑着拍拍阴庭生的肩膀,“贤弟,你可别忘了我的那一份喔!” 一众人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大雄宝殿,刚往东大殿走出没多远,就见来福上气不接下气直奔上来。 “少、少爷……找到了!找到了!” 阴庭生眉头一跳,抢上几步,一把攥住来福,问道:“在哪?” “东大殿偏殿。” “在作甚?” “看傀儡戏!” “甚好!” 阴庭生仰头哈哈一笑,只觉浑身气血直往上冲,“韦兄、萧兄,我等速去东大殿!” “看来贤弟的美梦就要成真啦!” 萧炎笑着点点头,“韦兄,我们三人乃是拜过香火的兄弟,你我自然要助阴少爷一臂之力!” “实在抱歉!” 那韦灿却似被钉在了原地,目光直直地看着从对面行来的三名女子,“贤弟,你陪阴少爷先去,愚兄少倾便到!” 那萧炎一脸狐疑,顺着韦灿的目光看出去,表情也是一怔,旋即伸手拍着韦灿的肩膀,笑道:“原来韦兄的艳福也来了!哈哈哈!看来今日只有在下是孤身一人了啦!” 对面一路行来的正是北里花魁张窈窕一行三人,那韦灿对花魁心仪已久,无奈一直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张窈窕不比北里其它伎女,除非他青眼有加之人,别的男子别说一亲芳泽,就是连见一面都难。 现在这么好的机会,韦公子岂会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 那可是北里花魁啊!别说一亲芳泽,就是有幸被邀请到花月楼一坐,听花魁弹奏一曲,就是一件可在长安那帮贵公子们面前炫耀之事。 那萧炎和阴庭生原本也是极为贪恋张窈窕的美色,若是平素撞到张窈窕,二人早已像闻着腥味的猫一样凑上去了。 但不巧今日阴庭生有了新目标,而且自知无才,难以讨得张窈窕的欢心,心下在几息之间就做出了取舍,选择了那位天仙妹妹!而萧炎正急需银钱,也在瞬间做出了取舍,很简单,虽然张窈窕不爱钱,但天香院的鸨母眼里可只认钱。 若是没有钱,别说亲近张窈窕了,他怕是连天香院的门都进不去。 况且,既然是韦灿先发现的,他总不能堂而皇之去跟拜过香火的兄弟去抢女人吧? 因此,阴庭生和萧炎都故作潇洒地在扫了张窈窕两眼后,毅然决然地转身走了出去。 “哎呀,这不是张都知么?” 韦灿则快步向张窈窕一行人迎了上去,满脸堆笑,自认为很风流倜傥地上前拱手施礼。 “不期在此间遇到张都知、洛真姑娘,小生实是三生有幸!我说今日一早起来,喜鹊就在树上鸣唱,原来是预示着这件喜事呐!” “嗬,真不知这位公子喜从何来?” 花魁的小侍女采儿上前拦住韦灿,语带讥嘲地冷笑道,“人家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他乡遇故知——此乃人生三大喜事!这位公子之喜似是来得有些莫名其妙了!” 韦公子一时语结,仰头哈哈大笑,然后恭恭敬敬地向小侍女拱手一揖,舔着脸皮道:“姑娘谈吐实是有趣!至于在下之喜嘛——虽说此处非他乡,但在下与张都知却是故知!” 第154章 美人芳心 “强词夺理!” 采儿冷着脸,轻哼道,“我家姐姐与公子素不相识,何来故知一说?” “姑娘有所不知,”韦灿向着花魁拱手笑道,“诸位姐姐妹妹,虽不曾认识我韦灿。 看韦灿却认得诸位姐姐妹妹,长安城内,谁人不曾听过张都知和洛真姑娘的芳名? 在下不仅听说两位姑娘的芳名,而且慕名已久,张都知诗才惊艳天下,在下日日诵读张都知的诗,见字如面,如闻其面如见其人,在鄙人心里,张都知早已是鄙人的故知了。 不期今日在下在此间遇到钦慕已久之人,难道还不算是人生一喜么?” “嗬!大是可笑!” 采儿双手叉腰,挑着下巴盯着韦灿,“小女子不得不承认公子的确反应机敏,不过你心里在想什么,却是瞒不过我!看你的样子,想必不是寻常人家的男儿,可为何行事如此冒失,难道就不怕有辱门风么?” 那张窈窕和洛真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二人才将帷帽摘下来,不想就被人一眼认了出来。 “罢了,采儿。” 张窈窕出声唤住了小侍女,对那韦灿盈盈施礼,“奴家蒲柳之姿,才疏学浅,当不得公子如此谬赞。 吾辈此行便是去东大殿看戏,若是公子无甚要事,奴家就失礼了!” “哎呀!” 谁知韦公子突然拊掌大笑,“太巧了!在下也是要去东大殿看戏的呀!若蒙不弃,在下愿为张都知和几位姑娘引路!” ……与此同时,偏殿之内,前面的幕布上正在上演傀儡戏,下面所有人都聚精会神,不知不觉间都代入了戏中。 宁姑娘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那幕布上的傀儡人物做戏,手里擎着荔枝膏和杏酪,却是忘记了吃。 唐云扭头看宁姑娘,摇了摇头,无声地笑了。 不论前世今生,他对戏都不感兴趣,但能让小娘子看得这么如痴如醉,他也是心满意足了。 在此之前,唐云并不知道唐代的傀儡戏为何物,以为不过是前世的皮影戏之类。 现在看到了,他才知道唐代并没有皮影戏,这傀儡戏不过是以木偶人为道具,那些艺人在幕布后操控着木偶人做戏。 除了有锣鼓等乐器伴奏,那操控木偶人的艺人还要配音。 此时情节正在演到大才子司马相如因汉武帝召见入宫出任官职,而且自京中传出朝中权贵要将自家千金许配给司马相如的谣言。 卓文君信以为真,极度情伤,她拿出花笺,决定作诗一篇与自己的萧郎:“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 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唐云知道卓文君这首诗《白头吟》,流传千古,即便是在21世纪,几乎妇幼皆知,没几个年轻人不会吟的。 唐云看着幕布上黯然神伤、伏案疾书的卓文君,也不禁跟着吟道:“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哪来的麻雀聒噪?” 旁边的小侍女扭头瞪着唐云,一脸嫌弃,“莫非你也想学那司马相如,欲要背情弃义?” 说着又瞄了宁茵一眼,摇着头,啧啧道:“可怜的傻女子,轻易将心交给了薄情郎,将来想必也有悔恨落泪之日吧!” 唐云眉头一皱,说他可以,凭什么平白无故把我家小娘子也拉进来? “我若是一只麻雀,那姑娘想必就是一只喜鹊吧?” 唐云摸着鼻子,讪讪笑道,“我聒噪也不过是一张嘴,你却有两张嘴,聒噪起来着实令人有些受不了!” “喂!你说谁有两张嘴?” 那小侍女就像一只被突然踩了尾巴的猫,顿时就炸毛了。 双手叉腰,伸手指着唐云的鼻子,“你把话说清楚!” “哎哟喂,好好的一个姑娘,竟然耳背!” 唐云笑着直摇头,“可惜啊,可惜了这张小俏脸了,今后怕是要嫁不出去了!” 小侍女小脸涨红,小手紧紧捏着粉拳,眼睛几乎都瞪圆了。 一看就是怒到了极点,且正在蓄势待发。 “怎么?” 唐公子竟没意识到祸事要临头了,在作死的路上越走越远,“不服气啊? 看来你不仅只有两张嘴,我看你浑身都是嘴!” “去死吧!你这无赖之徒!” 那小侍女突然从坐蓐上跳起来,小手一提裙子,一脚就向唐云踹了上去。 唐云吓得一跳,一言不合就要动武? 长安的女子都这么暴躁的么? 也是唐公子走了狗屎运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远处突然响起阵阵吆喝声,伴随着急促脚步声由远至近。 众人都扭头看去,皆是一脸愕然。 只见四五个家奴打扮的男子,气焰嚣张地正在驱赶殿内观戏的男女,径直向唐云所在的方向奔上来。 “你——给我滚蛋!” 出乎唐云意外的是,领头的竟是一个十三四岁稚气未脱的少年,而就是这家伙,居然伸手指着唐云的鼻子,让他滚蛋!真是叔可忍,嫂不可忍。 唐云也快气炸了,这长安究竟是什么地方,到处都是小人当道。 方才那小侍女要踹他,这会来个嘴上毛都没一根的小东西要他滚蛋!“哪来的小屁孩? 乳臭未干,竟然对小爷我颐指气使!” 唐云居高临下藐视着那小家伙。 尚未等来福发火,那小侍女立即趁机煽风点火。 “小哥哥,揍他,快揍他!看到没——”说着小侍女从鬟髻上在下一根珠钗,“你若把他当场揍趴下,这枚珠钗就是赏你的了!” 来福心下一怔,旋即裂开嘴笑了,冲小侍女拱拱手道:“好说好说!既然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得罪了姑娘,小厮自然要替姑娘出出这口恶气!” 这一出手,既能得到一枚珠钗,又能博小美人芳心,对来福而言,这种一箭双雕之事,自然是多多益善。 “小哥哥英明神武,定不负小女子厚望,定会将这无赖打成残废!” 小侍女拍手笑嘻嘻地道。 “你这贱婢!” 那李虫娘一个脑袋两个大,伸手一把将如意扯到一边,轻斥道,“早知你在外头如此巧做乔装、惹是生非,我何必带你出来……” 第155章 深情厚谊 李虫娘话音未落,忽听那来福挽胳膊撸袖子冲到唐云面前。 “所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小子,你也不问问此间是何人的地盘,撒野撒到这儿来了!” 说着猛地向后退出两步,一挥手,“哥儿几个,给我动手教训他!” “切——”那如意嗤笑一声,我当你多厉害呢,结果只知道躲在背后当缩头乌龟!冲锋陷阵——说什么呢? 来福心下嘿嘿笑道,好歹我也是个少爷心腹之人,岂可将自己置身于险境之中。 少爷没了我来福,如同断了一臂,没了我来福,少爷哪天战死纱场了如何是好? “住手!” 就在几个刁奴把唐云团团围住时,李虫娘突然出声喝斥道,“尔等三五个人欺负一个,算什么本事!” 说着伸手指向来福,“你若真有能耐,就自己上前去与那位郎君单打独斗,你敢么? 如此恃强凌弱,岂不叫人笑话!” 李虫娘早已看出那来福是个胆小鬼,她料定对方不敢上前,这番话不过是想平息由自己小侍女惹出来的一场毫无必要的争斗而已。 “哈哈哈……”那来福仰头大笑道,“这位姐姐说得好!我来福确实没那份能耐!惹姐姐不悦,小的万死!” 说着冲围着唐云的那几个刁奴摆摆手,喝斥道,“尔等还不闪到一边去,没看到姐姐不喜打打杀杀么?” “算你还有几分眼色,”李虫娘轻笑一声,盯着来福道,“我若没看错的话,想必今日已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吧!” “姐姐好记性!” 来福咧嘴笑道,“姐姐既然认出我来了,想必也已知晓小人的来意!姐姐请看,我姐少爷来了!” 李虫娘顺着来福的目光,抬头看了出去,就见那阴少爷快步向这边走来,一张脸都快笑成朵花了。 “你家少爷倒是有几分锲而不舍,”李虫娘不动声色地道,“果然还是跟来了!” “那是!” 来福拍着胸脯,替主子打了保证,“我家少爷对姐姐可是一片痴情,还请姐姐给我家少爷一个机会,寻个自在的去处与我家少爷叙一叙!” “我若是不肯呢?” 李虫娘微微一笑。 “佳人若是不肯,那自然是小生之过,说明小生尚未打动佳人芳心。 不过请姑娘放心,小生绝不轻言放弃。 自今以后,有姑娘的地方,便我阴庭生。 无论姑娘你是嫌我还是恨我,小生我对姑娘的一片痴情绝不改变。 哪怕是海枯石烂沧海变桑田,小生总有等到姑娘芳心暗许的那一日!” 起初周围的人都对阴庭生怒目而视,因为他突然闯入,叨扰了大家看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浪漫而刻骨铭心的好戏。 不过很快大家就发现,似乎眼前这出戏倒也不赖,此时听见阴庭生这一大段表白之词,好事者们都开始鼓掌起哄。 唐云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这厮脸皮竟然比自己还厚,这一段土味情话,配上那厮深情而伤感的姿态和语调,对于那些不经世事的小娘子,绝对是很有杀伤力的。 “好感人!” 李虫娘轻轻拍手,笑看着阴庭生道,“没想到阴少爷果然是一片痴情,小女子好生感动!看来今日小女子若无任何表示,怕是要有负阴少爷的深情厚意了!” 从在韩家饆饠店听到几个刁奴说对面的少年是阴家少爷时,李虫娘便已猜到了他的身份。 倒不是因为那阴庭生有多了不起,而是因为阴家乃是长安排名第三的巨富人家。 而阴家的小少爷不学无术,成日里就喜欢沾花惹草往女人堆里钻,李虫娘也是有所耳闻的。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好巧不巧地撞上了他!那阴庭生一听这话,顿时喜上眉梢,那一大段话不过是他从书上学来骗那些天真小娘子的。 只是没想到眼前这天仙般人物,莫非也吃这套么? 这倒是让他喜出望外。 “如此说来,姑娘这是愿意赴小生的桑中之约了?” 所谓桑中之约,是指男女之间的私密幽会。 李虫娘依然不动声色,“怎么? 莫非阴少爷不乐意么?” “乐意!乐意!” 阴庭生迭声答道,“小生求之不得,岂会不乐意?” “那就请吧!” 李虫娘微微一笑。 幸福来得太突然,阴少爷竟激动得竟有些手足无措了,连声笑道:“好好!姑娘请——”“小姐!去不得!” 小侍女如此急了,一把拉住李虫娘的手,“姓阴的一看就没安好心,小姐这一去,万一有个好歹,奴婢可怎么向家里交待!” “我意已决,无须多言!” 李虫娘扫了侍女一眼,抬脚走了出去。 唐云都看傻了,什么情况啊? 完全不合逻辑!难道长安的女子都这么天真无邪的么? 如此美丽的少女,就这么一番天花乱坠却是莫名其妙的土味情话,就被俘虏了么? 果真如此,小爷我岂不是动动嘴巴,就有数不清的美人要对我投怀送抱? 唐云读中学时为了追女仔,曾经在地摊上买过一本情话大全的盗版书。 因为穿越时获得的超能力,那本情话大全,他从头到尾都记得清清楚楚。 如果一段情话就可以俘虏一个美人……唐公子不敢去想了,怕自己当场幸福死!“贤弟,这位……可是你说的天仙般女子?” 见阴庭生领着一素衣琼佩的少女从里头走出来,那萧炎的目光都看直了。 “如何?” 阴庭生把萧炎拉到一边,洋洋得意地道,“不比天香院三绝逊色吧?” 那萧炎的目光黏在李虫娘身上,根本扯不下来,喃喃自语似地道:“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呐!没想到在这长安城内,竟有这等绝色,亏我还自认为阅尽天下美色!” “哈哈!” 阴庭生得意大笑,“不瞒萧兄,此绝色已邀我去后院叙话,不是小弟夸口,不出三五日,此女定会被本少爷拿下!” “什么?” 那萧炎没来由地大吃一惊,“她已经答应你了?” “虽然她尚未明言,但她既邀我去后院叙话,想来也是对小弟芳心暗许了。 不然何以会连戏都不看了,如此这般着急邀我去后院? 恕小弟失礼了,回头再与萧兄细谈!” 第156章 非他莫属 说着这厮喜不自禁地搓着双手,快步跟上了走在前面的李虫娘主仆二人。 萧炎怔在原地,心道这、这怎么可能? 如此绝色,竟然看上了阴庭生这等俗人? 与其说萧公子是惋惜,倒不如说是艳羡得不行!不见李虫娘不要紧,一见之下,顿生渴慕之心!在原地怔了片刻,才突然愣过神来,抬脚瞧瞧跟了上去。 戏场再次安静下来,《司马相如琴挑卓文君》一出戏早已演完,现在正在上演《昭君怨》。 “茵儿,我内逼,去趟茅厕,你在这里等着我,千万别走开!” 唐云手捂小腹,凑到宁姑娘面前说道。 “云郎快去!” 宁姑娘实际上也有些内逼,只是戏太好看了,她不忍错过任何一段,“奴家哪儿也不去。” 唐云笑着点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待他走到外面廊檐下,恰好看见那天仙女子和阴家少爷一路说说笑笑,消失在东廊拐角处。 也不知那阴家少爷说了些什么,天仙女子悦耳的笑声远远地传来。 唐云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明白一个冷美人为何突然就变得热情似火了。 唐云并不内逼,他不过是想一探究竟,但与其说是一探究竟,倒不如说他内心深处,不希望那么貌若天仙的女子被那阴家少爷给蒙骗了。 到底是出于什么动机跟了出来,就连唐云自己也说不清楚。 “小姐,咱们去不去看热闹?” 唐云一出偏殿,距殿门不远的坐褥上,一名绿裙少女出声问身边的红衣女子。 突然立起来两名妙龄少女,一名穿红衣、头戴黑纱帷帽,另一名少女衣一身绿,手攥一把精巧的长剑。 “宫——小姐,那萧炎往后院去了。” “走,跟上去!” 红衣女子沉声道。 偏殿之后,院墙之内,是一座十分僻静的小院。 想来是因为地处僻静角落,又无甚热闹可看,所以游人稀少。 “家奴不许带入!” 在小院门口,李虫娘莲步一顿,回头看着阴庭生说道。 “好说好说!” 阴庭生立即冲跟在身后的来福等人道,“尔等听见了么? 都给我待在外头!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入!” “喏!” 来福等人都拱手答应。 进入院中,李虫娘回头对阴少爷莞尔一笑,道:“把门关上,插上木绡。” “姑娘吩咐,小生岂敢不从?” 阴庭生都快喜死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家奴止步,院门反插,小娘子这是要让小生为所欲为啊!行到院中中央,李虫娘又是羞赧一笑:“小女子失礼了,暂请阴少爷背过身去,闭上眼睛,二十息后方可转过身来。” 此时阴少爷本该想一想为什么,但忘乎所以的阴少爷什么都没想。 乖乖转过身去,虔诚地立那里,专心致志地默数着自己的气息,只盼着时间过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一个女子把男子带到这等僻静之所,还能干什么? 小美人这是已然做好了让他为所欲说的心理准备。 一想到美人那吹弹即破的雪白肌肤,闪烁着宝蓝色神秘光亮的美眸,以及那鲜润欲滴的樱唇。 阴少爷都快疯了,整个世界在他心里都已变成一片粉桃色,那便是天下男子都梦寐以求的温柔乡啊!“十五、十六、十七……十九、二十!” 阴少爷猛地睁开眼睛,迫不及待地转过身去,肉麻兮兮地喊道:“小卿卿,本少爷来啦!哈哈……”后面的大笑却是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突然掐住了脖颈——人呢? 我的天仙妹妹呢? 阴少爷左右环顾,那天仙妹妹像是突然消失了,不见踪迹。 而院子中央却立着一名陌生男子,那男子约莫十七八岁,头上戴冠,身着白罗绣袍,剑眉星目,初夏的风扬起他的罗袍,整个人犹如玉树临风。 9600“你、你是何人? 为何在此?” 阴庭生壮胆喝问道,“你把那小娘子藏哪去了?” “何必慌张? 问题可以一个个问嘛!” 那白罗绣袍的英俊青年,似笑非笑地道,“你且放心,本公子在教训你之前,会让你死得明明白白的!” “放肆!” 阴少爷色厉内荏地喝斥道,“你可知我是什么人,本少爷乃是长安巨富阴家的少爷……”“谁不知道长安巨富阴家?” 那英俊青年负手而立,轻笑道,“谁不知道长安阴少爷的大名? 本公子若是没记错的话,阴少爷有个诨号叫阴三多——钱多、闲多、姐姐妹妹多!是也不是?” “住口!你究竟是何人? 你、你意欲何为?” 阴少爷预感不妙,边说边向后倒退。 “阴少爷既然进来了,何必急着离开呢?” 那白罗绣袍的青年嘴角微扬,“况且,没有本公子的应允,你以为自己走得脱么?” “来人啊!快来人啊!” 阴少爷心态直接崩了,掉头就往院门口跑去,便跑边扯起嗓门大喊大叫。 什么天仙妹妹,先保住自己的小命才是正道。 天仙妹妹虽然少见,但一辈子总会遇到一两个,但若是没了小命,那也无福消受啊。 好歹是商贾家的少爷,账还是算得十分清楚。 此时来福等几个刁奴正倚在院门对面的墙边谈论着长安哪家的小姐最美,哪家的婢女最俏,意见不统一,发生了争执,一个个手舞足蹈,吐沫横飞。 在他们看来,此时自家少爷再安全不过了。 凶残饿狼与柔弱小绵羊同处一院,危险的只能是那只小绵羊。 因此,几个刁奴并未留神院内的动静。 而那萧炎却在后院通往前院的过廊里走来走去,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阴庭生同那天仙般女子进了后院,韦灿正在搭讪北里花魁张窈窕,今日只有他一无所获。 “我可是京兆府尹家的贵公子,凭什么只有我两手空空? 韦灿也就算了,可阴家那俗不可耐的东西,凭什么能俘虏美人芳心?” 萧公子当然想不通,他原本就是那种见不得别人比他好,尤其是艳福这种关乎一个男子颜面之事!他真希望此刻能天降陨石,直接砸到那败家子头上,只要他一命呜呼了,那天仙般女子,便非他莫属了。 第157章 姑姑莫怕 那阴少爷听到外面毫无动静,心下一沉,不顾一切地扑向院门,可就在他的手刚抓到木绡时,忽觉身后疾风袭来,一条坚实有力的胳膊就已搭在了他的肩上了。 “阴少爷何故作女子之态?” 那英俊青年嘿嘿笑道,“来来来,初次会面,你我须得好好‘认识认识’……”“认识你大爷!” 阴少爷心下既恼羞又惊惧,猛地一发力,突然扭转身,同时以迅雷掩耳之势,一拳照那张英俊面庞挥了过去。 这阴少爷没学过武艺,但从小打多大却却没少打架,深知先下手为强的道理,且在偷袭方面颇有经验。 他原以为那白罗绣袍的青年虽然看着英武不凡,却也不像什么身怀绝技之人,定然躲不开他这一拳。 但他这招百试百灵的偷袭之法,今日却失灵了。 那英俊青年似乎是早料到他会偷袭似的,脑袋稍稍一偏,竟然轻轻松松就躲开了他的突击。 不仅躲开了,同时还闪电般出手,攥住了阴庭生的手腕,一记顺手牵羊,阴少爷顿失重心,整个人擦着英俊青年的白罗绣袍跌扑了出去。 只听“咚”地一声,阴少爷就趴在地上了,嘴巴磕在砖砌的地面上,牙齿都松了几颗,一嘴的血。 “来人啊!杀伤人命啦!来福,你他娘再不来,老子回去就阉了你这贱奴!” 阴少爷拍打着地面,嚎叫起来。 “咦? 我似乎听见少爷在呼救?” 院外,来福的身子突然一凝,瞪眼看着另外几个家奴说道。 另外三个家奴面面相觑,旋即又都嘻嘻哈哈地大笑起来。 “来福,此时该叫喊的,怕不是少爷,而是那小娘子才是!” “就是!即便是少爷在叫喊,那也是痛快淋漓地叫喊!来福,你怕还是个童子之身,因此不知那男女情事是何等销魂蚀骨!” “去你的!” 来福把眼一瞪,“谁说我来福是童男子,老子早八百年就不是童子之身了!” 一众刁奴又是嘻嘻哈哈一通狂笑,却没人相信阴少爷此刻正在被人殴打!“你既然还能又嚎又叫,说明你伤得还是轻了!” 英俊青年的声音突然在阴少爷头上响起,阴少爷猛地抬起头来,一骨碌翻身坐起,想往后出溜。 “阴少爷,你太让我失望了!” 英俊青年一脚踏上去,将阴少爷踩在地上,似笑非笑地道,“之前你在韩家饆饠店威风八面的雄风去哪儿了? 来来来,你我好好说道说道!” 说着伸手一把攥住阴庭生的胳膊,直接拖起就走。 这顿皮肉之苦怕是免不了了!阴少爷心下叫苦不迭,天杀的来福,回头本少爷非杖毙了你个贱奴不可!英俊青年把阴少爷拖到对面的佛堂前才停下来,一脚踏在阴少爷胸口上,扭头冲佛堂内喊道:“姑姑,小侄把那不知死活的东西给你带来了,听候姑姑处置!” 便在此时,那佛堂的门吱嘎一声被拉开了,李虫娘和侍女如意快步从里头走出来。 “好啊!” 阴少爷气得拍打着地面,叫喊起来,“原来你们是一伙的,果然是最毒莫过妇人心。 我对你一片痴情,你却在此设好陷阱,等我往下跳!你们给我等着,我绝绕不了你这对狗男女……”“啪!” 一声脆响,英俊青年手起掌落,一个大嘴巴子结结实实地落下去,阴少爷的半边脸顿时就肿胀起来。 “再敢对我姑姑无礼,小心你的狗命!” 英俊青年怒目而视。 这一巴掌打真他娘的结实!躲在院墙后的唐云也忍不住扶住了腮帮子,但打得真他娘的痛快,最重要的是,既然有人替天行道,那就不劳他动手了。 他偷偷尾随,原本是想伺机教训下那阴少爷一顿,谁知那天仙女子竟早已想好了对付那恶少的法子。 看来他是误解那天仙女子了,七仙女看上凡人董永是个特例,但不是每一位仙女都那么没有追求。 唐公子彻底放下心来,若是天仙女子那么容易就动了凡心,看上了阴家那个酒囊饭袋,他没准因此患上什么抑郁症也说不准。 现在他只要躲在墙头安静欣赏这出戏就好,这出戏可比那傀儡戏好看多了。 出人意外,情理之中,情节不断反转。 唐公子看得津津有味,那穿白罗绣袍的英俊年轻人同天仙女子真的是姑侄关系吗? 那男子的年纪明显要比天仙妹妹大两岁好嘛!“天仙妹妹——不,天仙姐姐饶命啊!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再纠缠天仙奶奶了,求天仙奶奶饶小的一命!” 那阴少爷被打懵了,也被打怕了,捂着腮帮子,嘴巴一瘪,差点没忍住就要哭了。 “哟,阴少爷,小女子都快不认识你了!” 李虫娘边说边缓缓走到阴庭生面前,“那当初那份神气活现的劲儿去哪了?” 阴少爷捂着肿胀的腮帮子,哭丧着脸道:“天仙奶奶饶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 “混账东西!” 如意快步奔上前,一脚踢上去,怒斥道,“我家小姐有那么老么?” “小的知错!天仙姑姑饶命,不要再打了!” 阴少爷慌忙改口道。 “呸——”如意啐他一口道,“你是什么东西? 姑姑也是你叫的? 小心把你舌头剪了!” 阴少爷慌忙紧闭嘴巴,不停拱手讨饶。 “姑姑,要不要小侄打断他一条狗腿,帮姑姑出气?” 英俊年轻人笑看着李虫娘问道。 “罢了!” 李虫娘素手轻挥,“我谅他从今往后再也不敢出现在我面前,他既然认错求饶,且放了他吧!” 说着李虫娘转过身去,似是再也不想多看阴少爷一眼。 “还不快滚!” 英俊男子一声怒喝,“再让我看到你,非打断你的狗腿!” 那阴少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向院门口逃去。 “姑姑还去看戏么?” 英俊男子向李虫娘问道,“小侄今日无事,不如陪姑姑去看戏吧?” “罢了,兴致全被那恶少给搅和了。 豫儿,咱们还是早些回宫吧!” 李虫娘轻轻叹口气道。 “也好,”英俊男子笑笑道,“那让小侄护送姑姑回宫便是。 如意,姑姑的马车停在何处?” “回世子殿下,马车停在在寺门之外。” 如意恭声答道。 第158章 怕疼闭眼 李豫点点头道:“姑姑,咱们走吧。 日后姑姑要出宫,可要记得带些护卫,宫外可不比宫内,这长安城上百万人口,贩夫走卒,三教九流,云龙混杂,姑姑是女儿家,不比我等儿郎,出外还是要小心些才好。” “豫儿说的不无道理,只是似阴家小子那等嚣张跋扈之人,还是少数。 不过是奴家进来运气差了些,好不容易出趟宫,却撞上这等宵小之徒。” 李虫娘微微一笑道。 三人说说笑笑向院门口慢慢走去,可还没等他们靠近院门,忽听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夹杂气势腾腾的呼喝之声。 李豫和李虫娘面面相觑,便在二人愣怔之际,从院门口已窜入三人,中间一人正是鼻青脸肿的阴家少爷。 “就是他!” 阴庭生伸手怒指李豫,杀气腾腾地喝道,“把他给我宰了!不报此仇,我阴庭生誓不为人!” 阴少爷的怒气是真真切切发自肺腑的,只因他猖狂长安城这许多年,只有他欺凌别人,自己却从未吃过亏。 纵使是曾过过亏,也从未吃过今日这么大亏。 对他而言,今日之辱,若是不报,今后他还有什么资格在长安城耀武扬威。 立在阴庭生身边的人却是韦灿和萧炎,方才见阴庭生满脸是血从院中跑出来,二人都是大吃一惊。 问清缘由后,二人当即就拍胸脯保证要替阴庭生做主,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好歹是结义兄弟,有人痛揍阴庭生,便是往他二人脸上抹黑。 “喂,是你把我兄弟打成这样的么?” 韦灿伸手指着李豫,喝问道。 那萧炎却站着没动,目光直直地盯着李豫,有片刻的愣神,他只觉得眼前这英武不凡的青年似曾相识。 究竟在哪里见过,他却想不起来了。 似乎是来自一份遥远的记忆,十分模糊,不够真切。 但萧公子也没费心去回想,既然是来为兄弟讨回公道的,那就只有四个字——干他娘的!身后七八个刁奴鱼贯而入,带领刁奴冲进来的正是韦灿的左膀右臂,赵干和元奎。 眨眼间,李氏姑侄和小侍女就被团团围住了。 “给我打!” 那元奎一声断喝,率先抢步而出,一拳轰向李豫面目。 李钰仓促应战,向后掠出两步,那元奎如影随形,连发重拳,毫不留情。 “打死他!打死他!” 阴庭生在边上跺着脚又喊又叫,“哎哟喂……”腮帮子一阵刺痛袭来,忙抬起头,想揉又不敢揉,呲牙咧嘴的。 “贤弟莫恼,哥哥帮你出这口恶气!今日那厮断无逃出去的可能,何时贤弟觉得痛快了,我再让他们住手!” 韦灿伸手拍着阴少爷的肩膀,出声安慰道。 “莫要伤了那天仙小娘子。” 阴庭生伸手向李虫娘一指。 “哈哈,”韦灿仰头大笑,“贤弟的心意,愚兄明白。 男的活活打死,女的统统留下!” “知我者莫若韦兄啊!哎哟喂……”阴少爷还没笑出来,就痛得倒吸凉气。 唐云今日真是捡了个大便宜,眼前这出戏真是惊喜不断,可谓是精彩纷呈!他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该干点什么才好,那叫李豫的小青年身手似乎不错,可现在被十余人群挑,他怕是难以应付。 别的先不说,单那元奎就十分不好对付,他可是见过元奎是如何虐恶霸李和子的得力干将刁坤的。 当然,唐公子并没想到正义不正义的,他只觉得看那阴庭生不顺眼。 虽然在此见到韦灿,他有所顾忌,但他是躲在暗处放冷箭,应该不至于暴露目标。 一念至此,唐云反手将肩上的黑布囊取下,解开拿起弹公。 而院中,在元奎等十余人的强势围攻之下,李豫节节败退,已退到了佛堂门口的台阶上。 似乎已无退路,但此时李豫的头脑却十分清醒,断然不能转身逃进佛堂,若是那样,自己必死无疑。 好在那帮恶徒并无意对付李虫娘,这才让他稍稍安心。 早知如此,自己就不逞一时之勇,让那些侍卫跟进来就好了。 今日乃是看百戏的日子,寺庙内外人声鼎沸,哪怕他喊破喉咙,候在寺外的那些侍卫也听不到。 “唉,想不到我堂堂广平王,今日竟要受辱于一群市井恶徒!” 广平王李豫心下不禁一叹。 “看你还能往哪逃?” 那阴少爷在来福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奔上来,恶狠狠地瞪着李豫,“你不是要打断本少爷的腿么? 来啊,先把他的腿给我打断!” 诚然,这帮恶徒再胆大包天,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于这佛门地杀伤人命。 但是,除了取人性命之外的事情,却没有什么是他们不敢的。 很简单,他们有能力摆平一切。 众刁奴已将李豫按住了,李虫娘和侍女早已被推进了佛堂,关着门,他们看不见外头,只能凭声响做出判断。 “豫儿,豫儿……”李虫娘的粉拳一下一下捶着厚重的木门,着急万分地冲门外喊道。 小侍女也是满脸焦急,紧看着李虫娘道:“公主,你若再不表明身份,广平王殿下怕是要被他们……”“眼下我们即便摆明身份,那帮恶徒会信么?” 李虫娘摇摇头道,“谁会相信大唐公主和世子殿下会不带护卫私自出宫? 若是此时再摆明身份,那帮恶徒只会认为我等为了脱身而信口胡说,只让他们笑话罢了!” “元奎!看你的了!” 阴庭生一脸邪恶笑意,向元奎伸出手去,“喏,家伙都帮你准备好了!” “阴少爷放心,元某定让这不知死活的东西,走着进来横着出去!” 那元奎伸手从阴少爷手里接过一块厚实的青砖,嘿嘿冷笑道。 “甚好!回头本少爷定会重赏于你!” 阴庭生仰头狂笑道,“去,把他一条腿敲断,出了事本少爷花钱摆平!” 元奎手攥青砖,向李豫步步逼近,狞笑道:“你倒是生得风流倜傥,可惜了,你得罪谁不好,得罪长安三公子!怕疼就闭上眼睛,元某给你来一个利索的!” “少废话,有种就敲!不过,我有句话要提醒你,你已经半只脚踏进地狱了!” 李煜似乎无所畏惧,直瞪着元奎,眼睛都没眨一下。 第159章 邂逅花魁 “唬我?” 那元奎表情一怔,旋即仰头大笑,“你以为你是皇亲国戚? 我元某从过军,杀过人,不是吓大的!受着吧!小子!” 那元奎的眼神突然一冷,手起砖落,可就在那青砖落下去的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嗖地一声厉啸破空而来。 “噗!” 那元奎的魁梧身形似是被点了穴道,突然一凝,青砖从高高举起的手中滑脱,哐当一声调在台阶上。 下一刻,随着一声痛叫,元奎双手抱头,就地蹲下了。 “谁? 谁发的暗器? 有种给我死出来……”韦灿惊惶四顾,却找不见冷箭从何处而来,那萧炎的目光投向唐云潜伏的那堵围墙,似乎有所察觉,伸手一把扯住韦灿,叫道:“在那……”萧炎的手刚一抬起头,忽听又是一道破空厉啸声,小公子哎呦一声痛嚎,一只膝盖不由自主地噗通一声跪地,紧接着整个人倒在地上,抱着膝盖满地翻滚。 “丫的,就你眼尖,不射你射谁!” 唐云摇头嗤笑一声,同时手法娴熟地填弹张弓。 可就在他举弓再次瞄准院内时,忽听身后一阵疾风袭来,他猛地回头看去,就见绿衣少女赫然立在面前,一把锋利的长剑抵住了他的脖颈,那剑锋似是锋利无比,有一股森然寒气直透皮肤。 “乖乖放下弓,饶你不死!” 说话的却不是绿衣女子,而是立在不远处的一名红衣女子。 “这什么情况啊?” 唐公子目瞪口呆,“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好说好说!” 唐云可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即便是,那也是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好汉,“姑娘的手可千万别抖,非是小生贪生怕死,而是小生上有八旬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小妹,小生实是死不得!” 唐公子乖乖地缴械投降,为了万无一失,他丢掉弹公,自动抱头蹲下了。 “噗……”立在不远处的红衣少女差点没忍住就笑出声了,见过贪生怕死的,没见过这么贪生怕死的!上有八旬老母,下有小妹嗷嗷待哺? 你家八旬老母还能哺育幼女? “不想死,乖乖听话!” 绿衣少女娇喝一声。 “听话,必须听话!” 唐公子嘿嘿笑道,“小生一介田舍子,两位姑娘若是求财,怕是选错人了。 姑娘请看院中那几位锦衣公子,个个都是家财万贯的富家公子,姑娘何不去打劫他们……”“住口!谁说我们要打劫了?” 绿衣少女眉头一蹙,喝斥道。 “那两位姑娘是——”唐公子一脸茫然,突然大惊失色,双手紧护胸口,“这万万不可啊!小生虽然生得俊气了些,顶多也就是个中等偏上的相貌,与那美男潘安相差何止千里万里……”“胡说什么!再胡言乱语,我结果了你的狗命!” 绿衣少女恼羞成怒地瞪着唐云。 “啊?” 唐云愣道,“那是小生误会,可是二位姑娘既不是求财,又不是求色,那却是为何?” 那红衣少女突然感觉有点头疼,抬手扶了一下额头,见过不要脸的男人,就是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男人。 还以为自己是一朵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么? “好一个巧舌如簧的小人!” 红衣少女缓步走上前来,“说,你藏匿此处,有何图谋?” “小生冤枉!小生不过是看看热闹,顺便练练弹公而已。” 唐云抬头看着红衣少女,讪讪笑道,“这位姑娘,小生好心提醒一句,这大热天的姑娘头顶斗笠面遮麻布,会长痱子的!” 红玉一听这话,都快气炸了。 什么眼神啊!这是斗笠么? 这是当今妇人引为尚的帷帽。 更让红玉气不过的是,这厮竟然把她遮脸的素纱说成是麻布!还有,那痱子又是鬼? “站起来!” 唐云噢了一声,十分配合地直起身来,“要不要面墙抱头? 放心,我绝不会偷袭……”“闭嘴!爬到墙上去!” 红玉娇喝一声。 唐云十分利索地爬上墙头,觍着脸对红衣少女讪笑道:“姑娘,小生真的是上有老母,下有小妹……”话未说完,唐公子的眼睛就睁圆了,因为他看见红衣少女突然起脚照他屁股上踹了上来。 “啊……”唐公子太无助了,在空中挣扎了两下,咚地一声落入院中,啃了一嘴青草。 幸好下面是松软草地,并未重伤。 “噗噗……”唐云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吐掉沾在嘴上的青草叶,刚一抬起头,却发现被十余人团团围住了。 “啪啪啪……”有人在鼓掌,然后听到鼓掌的人惊喜交加的声音,“今晨起身时我家院中的喜鹊就一直叫个不停,起初本公子以为预示的是与北里花魁邂逅一事,现在本公子才明白,原来那喜鹊预示的是与唐掌柜重逢之事。” 唐云定睛一看,鼓掌说话的人正是韦灿。 看来这一劫是躲不过去了,唐云无奈摇头。 “原来是韦公子啊,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唐云郑重一拱手,嘿嘿一笑。 韦灿拱手回礼,似笑非笑道:“托唐掌柜的福,在下无病无灾,唯一不足的是,有一桩心事一直未了。 不过想来得偿所愿的日子就在眼前啊!” “哦?” 唐云明知故问道,“不知困扰韦公子的心事是什么? 不如说出来,或许在下可以为韦公子出谋划策。” “哈哈哈……”韦灿仰头大笑,“唐云,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么?” “什么?” 唐云继续明知故问,“莫不是佩服小生一表人才、厨艺高超,才色双绝?” 在这二人一来一去犹如打着机锋似的对话时,那红玉和侍女符儿已从墙头飘然而下。 而佛堂的门也早已打开,李虫娘带着如意也都跑出来了。 从天而降的唐云立时成了所有人关注的中心,一时间竟无人再对李煜下手。 李虫娘、如意一左一右地将李豫从地上搀起来,原本想着趁乱溜出去。 只是刚走出几步,忽然听到“唐云”这个名字,李虫娘没来由地心下一跳,蓦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第160章 幸会幸会 但唐云此时被十余人围住,她根本看见被人唤作唐云的男子生的是什么模样,莫非有人同新丰大才子重名? 这边唐云和韦灿仍在打机锋似地对着话,韦灿笑道:“我最佩服的,不是唐掌柜高超的厨艺,也非唐掌柜的诗才,在下最佩服的莫过于唐掌柜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若是不仔细考量,十有八九的人都会被唐掌柜的外表所欺骗。” “说得好!” 唐云也是仰头大笑,“既然韦兄对小弟如此钦佩不已,小弟难得来一趟长安,韦兄做为地主,是否要盛情款待一二?” “唐掌柜尽管放心!” 韦灿走上前两步,笑看着唐云,咬牙切齿地道,“本公子一定会‘盛情款待’你的!” 李虫娘又一次没来由地心跳不已,莫非真的是他? 这世上芸芸众生,重名之人不在少数,可那人的话中明明提到了厨艺和诗才,世上断无这等巧合之事!“如意,扶殿下出去。 我去去便回。” “小姐……”如意想唤住公主,但公主却已走了出去。 “大胆狂徒!方才是不是你躲在暗处偷袭我等?” 说话的人却是萧炎,此时小公子瘸着一条腿,若不是被一个家奴搀扶着,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对唐宇和韦灿之间的恩怨略有所闻,但此时他来不及管他人之间的恩怨,先清算这笔账再说。 “咦? 这位公子何出此言? 你凭什么说小生躲在暗处放冷箭?” 唐掌柜一脸茫然,“我不过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生,弓马之事绝非小生所擅长……”“闭嘴!不是你又是何人?” 萧炎怒指唐云,喝问道。 “这就奇了!” 唐掌柜满脸委屈,“今日这保唐寺人山人海,此间虽然僻静,却也时有游人往来,你凭何断定就是小生所为,有人证物证么?” “有!人证物证俱在!” 一道清亮悦耳的声音自墙下传来,众人齐齐扭头看去。 就见一红衣女子亭立在墙边的石榴树下。 此时红玉已将头上帷帽摘下,露出了姣好容貌,眸似秋水,脸欺腻玉,当真是桃红柳绿不足以比拟。 “这位姑娘,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与我为敌?” 唐云虽然也被惊艳到,但相对于惊艳,此时气愤明显占了上风。 唐公子心里那个气啊,方才被一女流之辈一脚踹下墙头也就算了,现在竟然还不肯放过我!“只因你是个阴险奸猾小人,缩头藏尾背后放冷箭,此等行径,岂是君子所为!” 红玉轻哼道。 “你!” 唐云一时语结,这叫以骑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好吗? 对付阴险奸猾小人,就得非常规手段!“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红玉冲侍女符儿一挑下颌,符儿随手将弹公和盛弹丸的锦囊丢到萧炎面前。 “要证明是他背后放箭,只要查验一下弹丸,立见分晓!” 红玉双手环胸,轻笑道。 那来福奔到萧炎面前,“萧公子请看,这是方才射入院中的弹丸!” 那萧炎伸手接过,又命家奴捡起地上的锦囊,从锦囊中取出弹丸,两厢一对照,确凿无疑。 “好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竟然真是你干的!” 那萧炎怒喝一声,猛一挥手,“来啊,把他的手给我废了!” “且慢——”韦灿突然出声,伸手拦住了元奎等人。 “韦兄,你这是要护着他? 小弟的腿可是因他而瘸的……”“贤弟,我等乃是官宦人家贵公子,于光天化日之下打打杀杀,岂不是有损你我身份?” 韦灿似笑非笑地说道。 “那你究竟要如何?” 萧炎眉梢紧皱。 “依愚兄之见,与其在此处废了他双手,不如将他拿入县衙问罪!” 说着韦灿凑到萧炎耳边低声道,“只要他进了长安县衙大狱,到时候贤弟想怎么对付他,还不是易如反掌!” 那萧炎恍然大悟,两声道:“还是韦兄思虑周全,此事全凭韦兄做主!” 此事偏院中也是人多眼杂,若是当众废了唐云双手,万一有人传出去,有辱官宦人家的声誉。 只要把唐云拿下,丢进大狱,在那终年阴暗不见日光的角落,想怎么整治唐云,都更加容易更为隐蔽。 很简单,当今长安县衙掌印之官正是韦灿的父亲。 如此一来,韦灿能报当初的一箭之仇,而萧炎亦能报今日之恨!“来人,将此人拿下!速即送往县衙问罪!” 韦灿突然一声断喝,伸手直指唐云,笑得一脸阴险。 仿佛在说“唐掌柜啊唐掌柜,你可还记得我当初之言,有朝一日你若落在本公子手里,当初之辱,本公子定当双倍奉还!” 女人祸水啊!唐云心中那个气啊,若不是那两名女子从中作梗,他岂会落到这步田地!现在如何是好? 小娘子还在戏场里等着自己,安明府还在京兆府大狱中等着自己,安碧如还在家里等着自己。 此时唐公子当真有一种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伤感。 可现在想逃也逃不脱了。 不说被十余个家仆团团围住,单说那元奎,他十个唐云也对付不了。 挣扎无益,不如乖乖束手就擒,免受皮肉之苦。 “多亏这位女侠出手相助,若非女侠出手相助,我等还真没办法拿下那恶徒!” 拿下了唐云,韦灿、萧炎和阴庭生都转身看向那红衣女子,齐齐拱手施礼。 “什么狗屁女侠!” 唐云回头扫了那红衣少女一眼,奴哼一声,“助纣为虐,你算哪门子女侠?” 红玉却不理会唐云的愤怒,略一拱手回礼,微微一笑道:“三位郎君不必多礼,似那等奸猾小人,人人得而诛之。 小女子不过是路见不平,举手之劳罢了。” “敢问女侠高姓大名? 今日之恩,日后也好相报!” 韦灿再次拱手笑问道。 红玉拱手笑道:“小女子贱姓徐,名双芙。 还未请教三位公子名讳?” 长安三贱相互对视一眼,都高高兴兴地报出了自己的大名,而那红玉似乎对那萧炎情有独钟。 “原来是京兆府尹大人家的公子,幸会幸会!” 第161章 公子珍重 萧炎心下不禁喜出望外,心道谁说本公子没艳福,不过是来得晚些,这不就来了嘛!“不敢不敢!” 小公子作揖回礼,故作一副谦谦君子之态,“女侠若不弃,我等愿略备薄酒,敢请女侠移玉趾屈尊俯就筵席?” “三位公子下顾,小女子莫敢不从!” 红玉十分爽快地答应了。 “甚好!甚好!” 萧炎看看韦灿,又看看阴庭生,“已近午时,我等不如就请两位女侠移步吧?” 就在他们刚抬脚走出去,忽见来福跌跌撞撞从门外跑进来,大声喊道:“少爷,不好啦!人犯被劫走啦!” “啊……”众人皆是目瞪口呆,“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劫走官府要犯?” 来福直直地指着院外,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是、是、是他……”“你这贱奴,何故话都说不利索了!” 阴庭生出声喝斥道,“究竟是何人所为?” 来福吞了一口口水,大声说道:“就是方才穿白罗绣袍的男子……”怎么可能? 韦灿等人面面相觑,若不是唐云突然从天而降,那厮眼下恐怕早已被他们打断腿了。 那人虽然英武不凡,仪表不俗,但终究是双拳难敌四腿,他能侥幸逃脱,已属万幸。 还敢跑回来劫走人犯? “他人呢?” 韦灿喝问道。 来福道:“韦公子是问那穿白罗绣袍之人,还是问那唐云?” “自然是问他们二人啦!” 韦灿怒目而视。 “那穿白罗绣袍之人,带人从我等手中劫走唐云,便迅疾离开了保唐寺。” 来福如实答道。 “带人? 带的是什么人? 他身边除了两名女子,还有旁人?” 萧炎紧皱眉梢。 “也带了家奴么?” “军士!” 来福心有余悸地道,“都是身披软甲的军士,依小人之见,那白罗绣袍断非寻常人家子弟,个个强悍无比,数息之内,就把我等十余人全都放倒在地上。 现在他们都还躺在地上爬不起来呢!” 一听是甲士,韦灿和萧炎不禁失色,做为官宦子弟,他们岂能不知寻常百姓家是断不可私藏甲胄的。 若来的果真是甲士,那白罗绣袍绝非出自普通富贵之家。 “今日之事,不会引祸上身吧?” 韦灿紧盯着萧炎。 萧炎却不以为然道:“怕什么!虽说能轻易驱使甲士之人,其身份不低,可本公子乃堂堂京兆府尹之子,他能奈我何? 京兆府内亦有甲士,背着我爹,我也可以驱使他们,这有何大惊小怪的!” 韦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只是让那姓唐的跑了,当初一箭之仇,不知何时能报?” “这有什么何难?” 韦灿嗤笑道,“寻常人要找偌大的长安城内找人,的确如同大海捞针,可你我岂是寻常之人?” 俩人对视一眼,都心领神会笑着点头。 “也罢,”韦灿摇摇头道,“既然那白罗绣袍能驱使甲士,想必来头不小,今日之事就不要再提了。” 找到唐云,一雪前耻,这才是眼下韦公子最在意之事。 9900一辆华丽马车在十二名甲士的护送下驶离了保唐寺,径向平康坊东门而去。 行在马车前头的三骑,当中是一位身穿白罗绣袍的英俊青年,他左右是两名身材高大的甲士。 平康坊东面紧邻东市,出平康坊东门,便是东市西大门。 约莫一刻钟后,马车在东市门口缓缓停了下来。 李煜掉转马头,催马来到马车前,出声说道:“到了,姑姑。” 最先从车上跳下来的是侍女如意,如意手脚麻利地将下马登安放平稳,然后伸手掀车帘。 李虫娘手拎裙裾,在如意搀扶下,走下车来。 紧接着从车上跳下来的却是唐云和宁茵。 “多谢姑娘相送,若非姑娘和公子出手相助,小生今夜怕是要入长安县衙的大狱中过夜了。” 唐云郑重其事地向李虫娘拱手一揖,宁姑娘也是满心感激,跟着情郎向李虫娘和李豫施礼。 “公子客气了。” 李虫娘眼睑低垂,盈盈一福,“若说到感激,也是我们姑侄先感激公子救我等在先。 若非危机关头,公子暗中相助,我们姑侄岂会轻易脱险?” “那小生就不客气了,小生初到长安,尚未找到落脚处,就不留二位用午膳了。 二位请回吧!” 唐云哈哈一笑,再次拱手施礼。 在唐代公子这一称呼,绝非寻常人可担当得起的,通常是用来称呼那些出身官宦之家的子弟。 唐云穿到大唐后,也很想博个公子的名衔,可惜的是,有人以才子称他,有人以君称他,但称呼他为公子的人却是寥寥可数。 而李虫娘从一见面就以“公子”称呼他,这让唐公子感觉自己真的成了唐公子,况且称呼他公子的又是如此天仙般人物,他心下自然十分爽快。 “公子珍重!” “再会!” 李氏姑侄向唐云和宁茵挥挥手,目送二人向东市大门行去。 直到唐云和宁茵进了东市,李虫娘才收回目光。 “莫非姑姑认得此人?” 广平王殿下内心很是有些不解。 他这个姑姑虽然年齿比他还小两岁,虽然备受圣上冷落,面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太华公主,仍能不卑不亢,即便被圣上丢到大同殿里,也看不出丝毫怨意。 在李豫看来,他这个姑姑似乎早已安心于富丽堂皇的皇宫一隅的清冷道观偏殿中,与黄卷清灯相伴。 韶颜稚齿的芳华年齿,似已堪破红尘。 然而,今日竟对一布衣少年青眼相加,全然不同于往日清心寡欲的风仪。 虽说那布衣少年生得十分俊逸,可姑姑岂是以相貌断论人的市井俗气女子? 诚然那布衣少年暗中相助,使得他们姑侄得以脱险,相救之恩,大不了以财帛相谢便是了。 可为什么除了感激之情外,姑姑的眼眸中还隐藏着某种让他猜不透的心思呢? “豫儿,听说前些日子父皇和太真娘子在梨园亲自督导内人们排演歌舞,而你一直侍驾在前,你可知为太真娘子新舞所配的新词为何?” 李虫娘面带微笑,却是有些答非所问。 “这个侄儿自然知道,不就是最近风行长安的《红豆》词么?” 第162章 初次入宫 唐玄宗有孙百余人,李豫是嫡皇孙。 史载他“宇量弘深,宽而能断。 喜惧不形于色。 仁孝温恭,动必由礼。 幼而好学,尤专《礼》、《易》,玄宗钟爱之。” 李豫英姿勃发,能文能武,因他有祖爷爷李世民遗风,因此深受玄宗李隆基喜爱。 十五岁就被封为广平王。 十年后的安史之乱,就是他,救国于危难之间,就连唐玄宗李隆基就夸赞“李俶”有唐太宗李世民的风范安史之乱中,李豫随同父亲——皇太子李亨前往灵武。 李亨在灵武即位,遥尊李隆基为太上皇。 李豫被拜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他披挂上阵,带兵先后收复长安、洛阳。 宝应元年,太上皇李隆基和皇帝李亨相继驾崩,李豫登大宝,是为唐代宗。 相对于翰墨丹青,李豫更喜欢弓马武艺,但他对那些文人墨客却是十分敬重。 又因为他深受皇爷爷李隆基宠爱,时常随驾在前,自然知道为太真娘子所制新舞配曲的是《红豆》词。 他还听说作《红豆》词的人是个奇才,不仅能作出这等阳春白雪的诗作,以飨读者,还深谙饮馔之道,以风味独特的美食满足他人口腹之欲。 皇爷爷对于他所制的烈酒与美味赞不绝口,太真娘子还央求皇爷爷带她去新丰的川味酒楼品尝美味呢。 “那豫儿可知那红豆词是何人所作?” 李虫娘面带笑意地问道。 “听说那人乃是新丰县的奇才,名叫唐云。 虽说此人是近来才开始崭露头角,然却大有名动天下之势。” 李豫笑看着姑姑道,“就连翰林院的李太白和吴博士等我大唐名士都对唐云赞不绝口。 侄儿对那唐云也是仰慕已久,只可惜无缘得见,待闲暇之时,侄儿定当亲往新丰……”“豫儿何必多此一举?” 李虫娘呡唇一笑,“那人如今已到了长安,豫儿想与他相交,想必不是难事。” “哦?” 李豫眼睛目光炯炯,问道,“他在何处?” 李虫娘掩嘴一笑,抬起皓腕,向东市方向一指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李豫目瞪口呆,怔怔地望着已汇入东海人海中的唐云的身影,“姑姑,你说他就是新丰奇才唐云?” “正是!” 李虫娘莞尔一笑,“只是这一路上,豫儿一直想着保唐寺之事,并未留心那布衣少年对不对?” 好半响李豫才收回目光,喃喃地道:“怪道姑姑对他青睐有加,倒真是侄儿有眼无珠,侄儿见他一袭布衣,却是俊逸非凡,却不曾想到他就是那新丰奇才!” “豫儿不必后悔,”李虫娘笑着安慰道,“如今唐云到了长安,想必三五日之内是不会离开的,豫儿若与他有缘,自有再见之日。” “姑姑所言极是!” 李豫笑着点头,忍不住又抬起头向东市方向张望,心中不知不觉已打定了主意。 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今日出手助他脱险之人,正是他仰慕已久之人。 然而世间的事,就是如此奇妙。 就说他们姑侄二人,姑姑备受陛下冷落,侄儿却深受宠爱,然而这二人打小却是气味相投,惺惺相惜。 与其说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姑侄血亲,倒不如说他们打小在一起玩耍长大的朋友。 ……东、西二市分据长安城的东西两端,后世“东西”这个词便是从此处而来。 西市的商行主营日常百货,走的是平民路线,而东市的商行主要经营珍稀货物,走的是奢侈路线。 唐云之所以选择下榻在东市内的悦来客栈,是因这东市位于皇城跟下,距离京兆府官署和长安县衙都很近,他此行最重要的事就是营救安明府。 东市显然是最好的落脚地,俩人在悦来客栈住下时,已是午时。 唐云叫客栈伙计将饭菜送到二楼上房,填饱了肚子后,他安顿好小娘子,独自出门去了。 在来长安的路上,唐云已将安家的事告知宁姑娘,宁姑娘知道情郎此行还肩负着饮酒安县宰的重任。 因此小娘子并不多问,只叮嘱情郎注意安危,早些回来。 唐云骑马出了东市北门,沿着皇城之前的大街,径直向东行去。 这条宽带数十米的大街直通长安城东面正门春明门。 而春明门之内就是兴庆宫,自开元二十三年之后,皇帝入住兴庆宫,这里便已成为唐王朝的政治中心。 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远远看见皇城城墙之内矗立着一座巍峨秀丽的建筑,在正午的阳光下,重檐歇山之顶,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唐公子所看到的那座建筑,便是兴庆宫的标志性建筑物——花萼相辉楼,也是勤政务本楼。 面朝西面十六王宅的正是花萼相辉楼,面朝东市方向的是勤政务本楼。 站在楼上,整个长安城尽收眼底,皇城根下的东市就更不待言了。 六十里之外的终南山连绵起伏,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却有着犹如水墨一般的意境。 “站住!下马,出示门籍!” 兴庆宫正南面三门,中间一门是天子出入的御道,百官出入均走侧门。 皇帝临时召见近臣议事,则从西门入。 对于群官百僚而言,那是莫大的荣宠。 隔着城门尚有几米,唐云就两名顶盔带甲持戟军士给拦下了。 这是隶属于十六卫的监门卫军士。 “两位军爷,”唐云笑容满面地拱拱手道,“小民并无门籍……”两位军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眼睛一瞪,喝问道:“没有门籍不得入皇城,速速退却,皇城之内岂是尔等闲人随意出入之地!” “两位军爷,”唐云依然笑容满面,“小民虽说没有门籍,却有一物劳烦二位军爷过目。”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块金牌,伸手送到两位军士眼前,“不知二位军爷可识此物?” 那金牌却是当初剑圣裴旻馈赠之物,唐云虽知道这金牌非同一般,但其威力大笑,他却是不知。 此时他表面看上去似乎十分镇定,心下就七上八下,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进宫? 第163章 回纥公主 两位军士定睛一看,却是再次面面相觑,上下打量着唐云,“你是何人? 此金牌从何而来?” 唐云不知道的是,整个长安城持有此金牌的人都是屈指可数,且大都是皇亲国戚,或是伸手皇帝恩宠的近臣。 两位军士见唐云坐骑虽然是一匹漂亮的上等突厥马,可他一袭布袍,浑身上下看不出丝毫贵气,不禁疑上心头。 监门卫肩负看守城门的重任,若是让居心叵测之人混入皇城,那可是掉脑袋的事。 “说!金牌可是你捡来的?” 军士甲手中的长戟一横,厉声喝问道。 你大爷!唐云心下腹诽,这可是纯金打造的,你去捡几块给小爷瞧瞧!“小民不敢!” 唐云笑着拱拱手道,“不瞒二位军爷,此金牌乃是友人所赠,绝非是捡来的……”“是何人所赠? 如实道来!” 军士乙喝问道。 唐云笑道:“乃是裴将军裴旻所赠,此番小民正是前来寻裴将军的,还请二位军爷高抬贵手!” 两位军士再次面面相觑,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军士甲问道:“你当真认识裴将军?” 金吾将军裴旻乃是一代剑圣,谁人不识? “就是借小民十个胆子,小民也敢诓骗两位军爷,”唐云笑呵呵地道,“裴将军与草民兄弟相称,军爷若是不信,大可遣人去金吾卫府核实!” “你既是裴将军友人,又有金牌在手,我等也不敢横加阻拦,不过你我等好心提醒一句,冒名潜入皇城可是杀头的重罪!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军士甲笑看着唐云说道。 这二人也是看唐云一袭布衣,所以才起了疑心。 实际上只要手持此金牌的人,尽可自由出入皇宫。 监门卫值守军士一律不得阻拦,至于金牌是偷来的还是捡来的,都与他们无关,上头也怪罪不到他们头上。 “多谢提醒!” 唐云拱手施礼,“请军爷放心,草民一介白面书生,绝非心怀歹意的邪恶之徒!” “记住!皇城内官署重重,不得纵马,无故冲撞了官人,亦是大罪!去吧!” 两位军士挥手放行。 唐云迷路了,一个从来都不是路痴的人,今日竟然迷路了。 前世他无论是去深山老林徒步冒险,还是去异国他乡观光旅游,从未迷路的他今日竟然在大唐皇宫中迷路了。 唐公子想问路,可又担心身份暴露,招致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不敢问路,他就像一只无头苍蝇般在金碧辉煌的兴庆宫内乱闯乱撞。 原本的计划是,他和安碧如一起到长安来,他在明,安小姐在暗,俩人勠力同心,相互配合,如果他去长安县衙的行动失败,那么安小姐立刻就会把状纸投往御史台。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把安邦从长安县衙大狱中营救出来。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谁也不会想到在启程前夜,宁浩送来了那样一个意外的消息。 事出紧急,唐云也没来得及通知安碧如,连夜潜入宁府,带着宁家小娘子从狗窦爬了出去。 樊家侯和宁炜曾经诬陷他诱拐宁茵,害得唐公子在新丰县衙大狱中关了三天两夜,然而这一次,他正儿八经地坐实了诱拐良家少女的罪行。 暂栖长安西郊小店的那个夜里,唐云一夜未眠,既然安碧如未能同行,那营救安明府的计划不得不进行修改。 他一个人必须孤注一掷,把全部力气使在一处,长安县衙就不去了,直接去御史台投状。 即便他是从后世穿越而来,也知道要把状纸顺利递到御史中丞的案台上,绝非易事。 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求助于他人——这个人还不能是寻常之辈,必须有能力帮他把状纸送呈到御史台。 堪当大任的只有三人,李白、吴道子和裴旻。 毫无疑问,这三位大唐名士,都有这个能力。 但唐掌柜精明地认识到,最最合适的人选是李太白。 这不仅是因为李太白对他十分赏析,还因为谪仙人豪迈不羁,是任侠使气的性情中人。 连皇帝老儿和高力士这等权贵都不放在眼里,还怕帮朋友递一纸诉状么? 唐云是打着找裴将军的幌子,实际上是直奔翰林院而去。 上回在新丰,他隐约记得李白曾跟他讲过,翰林院位于兴庆宫西边。 因此他一入皇宫,到了龙池,就掉头往西边行去。 宫殿重重,殿庭深深,绕不完的复廊,穿不完的重门,结果穿来绕去,唐掌柜终于迷路了。 就在他立在原地,表情茫然地环顾四周时,突然传来女子的笑闹之声。 唐掌柜循声望去,只见从前面宫殿的一角走出来七名宫女,清一色都穿着翻领窄袖胡装,梳着类似后世丸子头似的发髻,手持弓箭,腰束革带,佩戴箭囊。 定睛一看,七名宫女竟然都是胡人,没一个唐人。 深眼窝,长睫毛,秀挺的鼻子,多情的眼神。 眼前这些英姿飒爽的胡女,立时就与留在唐云脑海中新疆美女的印象重合了。 “回纥人?” 崛起时盛唐、称霸大漠的回纥汗国,到了开元天宝年间,回纥和大唐的关系越来越近,十年后的安史之乱,若不是回纥出兵援助,想必安史之乱就没那么快平定了。 唐云用力眨眨眼睛,可大唐皇宫内怎么这么多回纥女子? 而且个个穿着劲装,挟弓配矢,这是要干什么去啊? 行在最前头的是一个约莫二十二三岁的回纥女子,眼眸迷人,体态丰腴,既有着男子的英武,又不乏女子的妩媚,浑身散发着浓郁的异域风情。 只有他的弓镶金嵌玉,想必是这对回纥女子的头领。 蓦然看见唐掌立在对面,那回纥女子穿黑锦靴的脚一顿,疑惑地眨眨迷人大眼睛,跟在后头的六名回纥女子,也都是一怔,笑闹声戛然而止。 似乎是因为此时唐掌柜的表情更为呆愣,那女头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后头六名回纥女子也都嘻嘻哈哈地大笑起来,都用眼睛瞄着唐云,交头接耳起来。 “咳咳……” 第164章 唐家儿郎 那女头领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忙又大声咳嗽两声,冲那六名笑成一堆回纥女子喝斥道:“肃静!宫禁之内,不许大声喧哗!” 笑闹声再次戛然而止。 唐掌柜的眼睛睁得更大了,若是光听声音,任谁也不会认为那是一个回纥女子在说话,汉语说得太流利了!“敢问郎君是何人,为何在此徘徊不已?” 毗伽公主忍笑向唐云走出两步,行的是男儿之礼。 唐云回过神来,拱手回礼,笑问道:“小生不幸迷路了,还望姑娘指点迷津。” “噗——”毗伽公主再次忍不住笑出声来,后面那些回纥女子也都跟着笑闹起来。 “肃静!” 毗伽公主立时板起面孔,回身喝斥道。 然后回身看向唐云,笑问道:“不知郎君要往何处去?” “小生此行要去翰林院拜会友人,谁知走着走着竟迷路,还请姑娘指点!” 唐云摸了下鼻子,讪讪笑道。 “翰林院去此不远,”毗伽公主用她那双迷人的眼睛注视着唐云,也不回头,伸手向后一指,“郎君只要再穿过那条过廊,在往前行一箭之地,便是翰林院了。” “多谢姑娘指点,小生这厢有礼了!” 唐云郑重其事地一揖到底。 “多谢姑娘指点,小生这厢有礼了!” 待唐云走远,队伍中一名十六七岁的回纥少女,学着唐云方才施礼的架势,对着毗伽公主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底。 “兹鲁比娅,就数你最顽皮!” 毗伽公主笑骂道,“在大唐帝国,你这样学人家是很不礼貌的举止!” 话虽如此,做为礼仪之邦,大唐帝国繁复的礼仪的确让这些来自大漠的回纥女子们深恶痛绝,不说五礼,就是亲朋好友之间的礼仪,都够这些异域女子头痛的了。 这些回纥女子随着毗伽公主来到大唐两年了,至今仍未完全习惯。 每次看到唐人只见拜来拜去,她们在边上看着就忍不住想笑。 “公主应该褒奖奴婢才是,怎么反倒指责起奴婢来了呢?” 兹鲁比娅吐了吐舌头,笑着狡辩道,“奴婢们随公主前来大唐的初衷,不就是为了学习大唐,为我大汗国所用么? 这其中不仅包括了医术,也包括了诸多礼仪……”“住嘴!” 毗伽公主板起面孔,“你这伶牙俐齿的贱婢,本公主早晚要替你找个唐家子嫁了,省得你在本公主耳边聒噪!” “不要啊!公主!” 兹鲁比娅吓了一跳,“我的亲友都在大汗国,我的家也在大汗国,奴婢左右是要随公主一道回到咱们大汗国的啊!” 毗伽公主不理她,娇喝一声:“整队!都成什么样子了。 明日就要出发去禁苑狩猎,大唐皇帝陛下钦点我等我射生,待会去了校场,都跟我好生练习,不许偷懒,丢了咱们大汗国的脸面,本公主把尔等统统嫁给唐家儿郎!” ……约莫一盏茶功夫,唐云垂头丧气地从翰林院走出来。 “奶奶的,出师不利啊!” 唐云摇着头沿着来路往回走,李白真是闲不住了,x年前李白离开蜀中,游历天下,直到了三千里外的扬州。 后来经李隆基御妹玉真公主和时任礼部侍郎的贺知章等人举荐,才得以入被皇帝召见,做了翰林院供奉。 清明节假那几日,李白同吴道子、裴旻联袂出游,最先去的是终南山玉真公主别馆,接着游蓝田、白鹿原,再然后去的新丰。 这才过去不足月余,竟然又同吴道子去了嘉陵江。 皇帝老儿原本是命吴道子去嘉陵江采风绘制图稿,再回到长安将八百里嘉陵山水绘成巨幅图卷。 结果李白找了个借口,死乞白赖地也跟去了。 出了翰林院,再回到方才遇到回纥美女的地方,唐云掉头往皇宫北面快步行去。 别无他法,现在只能去找裴旻了。 这回倒是顺利,唐云很快就找到了金吾卫府,听说他要找裴将军,值守门口的军士不敢怠慢,立即领着唐云往裴旻办差的东厅走去。 “将军,有人求见!” 来到一座大厅门口,军士恭声通报。 “不见不见!说了本将军今日谁也不见!” 裴将军正于南窗下的案前正襟危坐,案上摆着一叠稿纸,似乎是文辞枯竭,将军正咬着笔头,紧皱的眉梢成了一个明显的“川”字。 唐云上前一步,笑道:“新丰唐云求见……”“谁他娘的老子也不见……”话音未落,裴将军猛地抬起头来,当看见唐云笑模笑样地立在对面门口时,裴旻眉梢不由一展,丢下笔管,纵身而起,哈哈大笑着迎上前来。 “贤弟,怎么是你啊?” “唉,”唐云以手抚额,故作伤感状,“既然裴将军谁也不见,那小弟还是走为上!” “得罪得罪!” 裴旻讨饶似地拱手笑道,“唐大才子登门造访,愚兄岂有不见之礼?” 古人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新丰一别,不过月余,唐云的诗名果然就传到了长安城。 当初他目中无人,只因唐云骑牛去胡姬酒肆,就以为他不过是个乡野少爷。 幸好在唐云吟出那篇《清明》诗,他及时转变态度,这才给自己留了退路。 裴旻这人虽是一介武夫,却爱附庸风雅,恰恰是因为他不擅诗赋,才不希望别人把他当成只知舞枪弄剑的莽夫!俩人一番寒暄之后,唐云也就不再客气了,直接表明来意。 原本他以为李白吴道子和裴旻三人,裴旻的性情最不好捉摸。 事实上,史书上也称裴旻xx。 但裴旻的态度却出乎了唐云意外,裴旻当即就拍着胸脯表示这事包在他身上。 “愚兄不才,但好歹愚兄叨忝金吾卫将军一职,出入宫禁,抱你往御史台递一纸诉状,又有何难?” “如此,小弟就拜谢裴兄了!” 唐云起身就要行大礼。 裴旻忙站起身,搀住了他,哈哈笑道:“贤弟,你可莫要折煞愚兄,愚兄一介粗野武夫,若是动脑子的事,愚兄自然帮不了你,然此事对愚兄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贤弟就不必客气啦!” 第165章 书痴大尹 “小弟感激不尽!” 唐云笑着说道,“诉状小弟带在身上,只是那物证皆留在客栈。 不知裴兄家主何处,回头我就将一应物证送呈尊府……”“不必如此,”裴旻大手一挥,“新丰一别,已有月余,贤弟既然到了长安城,便由愚兄做个小小东道,晚衙鼓声一响,愚兄即刻前往东市寻贤弟,你我少不得要痛饮几杯才是!” “好说好说!” 唐云笑着应道,“那小弟就先行告辞了,在悦来客栈恭候尊兄大驾!” 裴旻亲自将唐云送出金吾卫府院门,才折身返回。 7200京兆府在光德坊,而与光德坊紧隔一条纵街的通义坊的显要地段,矗立着一座阔绰的私人府邸。 门楣上的“萧府”二字,门外石阶两边的石狮子,都无形中透着一种威严之势。 此处正是京兆府大尹萧炅的私第,这座私第竟然占了八分之一坊的偌大面积。 从萧府大门口走进去,庭院深深,不知道要穿过多少门洞,拐过多少过廊,才能走到后院角门。 此时在位于萧府内院的一间书房内,赵不仁正小心侍立在檀香木书案旁,一边磨墨,一边偷觑着对面紫袍中年男子的脸色。 那紫袍男子约莫四旬年纪,身材臃肿,一张肥得像只猪头,只要稍稍一动作,脸上、身上的肥肉就跟着颤动不已。 书法是高雅之事,作书亦是高雅之事,然而像这样一个胖得像猪的人,实在让人生感觉不到任何高雅之气。 与其说那紫袍男子在作书,倒不如说是一只猪就在那里拱着猪圈木栏。 问题是,这人还偏偏喜欢挥毫泼墨,并且自我感觉良好。 “姐夫,你看——”赵不仁的瘦脸上堆着笑容,“咱们要不要先下手为强……”此时萧炅最后一笔正好落定,随手将狼毫递出去,赵不仁连忙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 那萧炅的目光并未离开案上的宣纸,向后推开两步,倒背双手,品鉴着自己的大作,胖脸上露出笑意,微微颔首。 “好字!真是大手笔啊!” 赵不仁凑上前,装模作样地欣赏起来,“姐夫,就你这一手字,别说都中,就是整个大唐帝国,怕是也难以找出并肩之人啊!” “哈哈哈……”萧炅仰头大笑,摆摆手道:“言过其实了,言过其实了。 虽说本官年过三旬方习书,但这多年并无一日懈怠,这才有了今日之书境!” “大器晚成!大器晚成!” 赵不仁一脸谄地笑道。 “比之初唐四家若何?” 萧大尹笑问道。 所谓初唐四家,便是指初唐四大书法名家,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和薛稷,尤其是欧阳询和虞世南,并称“欧庾”,其书法均入妙品之境。 其中欧阳询还是一代英主李世民的侍书。 初唐四家的书法成就,已是举世公认的事实,而萧炅竟然把自己拔高了与初唐四杰并举的位置。 其狂妄就连赵不仁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姐夫之人,光明磊落,一身正气,姐夫之书,笔法精到,浑然天成,一如其人。 至于初唐四家,除了欧庾,其余二人不过徒有其名罢了。 姐夫之书已甄妙境,比之欧庾,那是有过之而不无及啊!” 即便是厚颜无耻的赵不仁,在发出这番狂妄之论后,也禁不住有些耳热心跳。 “哈哈哈……”萧大尹表情一怔,旋即再次仰头大笑,“谬赞,谬赞了!” 何况萧大尹的字,连那些以替官府和富贵人家抄书的书生都不如。 但萧大尹这种莫名其妙的狂妄自信,却是有其缘由的。 其一,显然是来自他的无知。 无知者无畏嘛。 其二,为了巴结他,那些评鉴他书法的人,都不得不昧着良心,极力夸赞。 久而久之,萧大尹的自信不断膨胀,最终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他之所以喜欢当众作书,一方面自然是卖弄风雅,另一方面就是渴望别人的夸张。 而他之所以如此渴望他人称赞,恰恰是因为他对自己的书法没有自信,缺什么补什么,越是粗鄙不堪之人,越是希望自己给人留下风雅的印象。 直到萧大尹心满意足地坐下,赵不仁殷勤递上香茗,萧大尹才漫不经心地问道:“方才你说那唐云已入京师?” “正是!” 赵不仁恭声答道,“唐云此来,必有所图。 属下认为慈元的那份口供必在他手上……”“区区一个乡野小子,何足为虑!” 未等赵不仁把话讲完,萧大尹就摆手打断了,“这里是京师,他一个乡野小子能翻起什么大浪!” “姐夫说的是!” 赵不仁满脸堆笑,“别说他一个乡野小子,在这京师,除了陛下,和一干皇亲国戚之下,还是姐夫您说了算!” “只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唐云虽然只是一个田舍小子,可这小子生性狡诈,极难对付!不可不防!” 他的小舅子李和子那等凶残,却在唐家小儿面前,三番五次栽跟斗,若非安邦出了事,想必那小子到现在还被关在县衙大狱中呢!“那你的意思?” 萧大尹呷了一口茶,抬眼扫了他一眼。 “属下以为……”“老爷!老爷不好啦!” 便在此时,庭院中传来一惊一乍的喧哗声。 家奴杨虔保从外头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混账东西!” 萧大尹出声喝斥道,“一点礼数都不懂,没看到我正在会客么?” “老爷不好啦!少爷的腿被人打瘸了!” “什么?” 萧大尹拍案而起,“伤势如何? 是何人所伤? 又是在何处受的伤? 你快如实道来!” 萧大尹难以置信,竟然有人敢打他的儿子!杨虔保道:“老爷,少爷是保唐寺被人打伤的。 小人听说那人姓唐名云……”一听唐云这个名字,萧炅和赵環皆是一怔,面面相觑,唐云? 那家奴把今日在保唐寺之事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萧大尹上前啪啪两巴掌直接把那家暴扇倒在地,“混账东西!成日里就知道领着少爷到处惹是生非,少爷的腿若真是残了,我要了尔等的狗命!” 杨虔保顾不上擦掉嘴角的血迹,一骨碌爬起来跪在萧大尹面前求饶道:“小人知错了,还请老爷饶命!” “少爷现在何处?” 第166章 美味葫芦头 “在夫人房内。” 萧炎的膝盖确实中了唐云一弹,但唐云当时留了手,并不想致人伤残,萧炎为了激起父亲的怒意,故意授意家奴杨虔保将伤势说重。 萧夫人院中乱哄哄的,婢女奴仆进进出出,送水的拿药的,萧炎正躺在床上呻吟不止,萧夫人坐在床边哭哭啼啼的,不停地出声咒骂打伤儿子的人不得好死。 “夫人,炎儿伤势如何?” 萧大尹快步从门外走进来。 那萧夫人倏地站起身,奔上前紧紧抓住萧大尹的袍袖,哭诉道:“夫君,您快快看看吧!您的宝贝儿子就要残废啦!” “哭什么!” 萧大尹喝斥道,“哭有用么? 还不派人去请大夫?” “已遣人去请府医了!” 萧夫人仍是哭哭啼啼,“夫君,你一定要替炎儿做主!天子脚下,竟有人公然打伤官宦子弟,这还了得!咱们可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啊!” 萧大尹虽是妻妾成群,却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萧炎乃是萧家的独苗,向来都当成宝贝一样供着,宠溺之情可想而知。 “我儿,你觉得如何?” 萧大尹快步走到床榻边,心疼地看着儿子。 那萧炎见父亲来,装得更卖力了。 “爹!你一定在替儿子报仇!那唐云目无法纪,无法无天,光天化日之下持械伤人,阿爹若是不严加惩治,孩儿岂敢再走出家门一步!” “我儿,你安心歇养,为父一定让让姓唐的为你偿命!” 萧大尹轻声安慰儿子,目光阴狠地说道。 “还不去快催请府医!” 萧大尹赫然立起身,瞪视着侍立在边上婢女,“小心服侍少爷,出了差子,小心尔等皮肉!” 那赵不仁免不了也要上前察看外甥的伤势,顺带又安慰姐姐赵氏几句,这才起身看向萧大尹。 “姐夫……”“来我书房!” 萧大尹沉声打断,黑着脸快步走了出去。 在赵不仁看来,这可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的好机会,借着这个由头,把唐云一并丢入大狱,那安家就只剩下一对孤女寡母,再也无人替他们伸冤鸣不平了。 ……唐云出了皇宫,沿着皇城根下的宽阔街衢,打马向西行去,他想去京兆府大狱探监。 京兆府位于光德坊。 兴庆宫在东市之北,光德坊位于西市之东,虽然两者都在长安城内,但它们之间隔着一炷香的路程。 据说从东门到西门,不行要走好几个时辰呢。 “吁——”进入光德坊,就在快要到京兆府衙门时,唐云却突然勒住了马,歪着头想了又想,还是决定放弃去京兆府探监的念头。 很简单,他不想打草惊蛇。 来长安之前,他就得到消息,赵不仁似乎也到了长安城。 如果赵不仁知道他也在长安城,即便不主动对付他,也会提防于他。 唐云于安府的亲近关系,现在整个新丰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还是不去为妙,去了也解决不了什么,甚至他连京兆府的大狱都进不去,当务之急是营救安明府!” 打定主意,唐云拍马往回走,光德坊西边紧邻大唐西市,里坊内亦是车水马龙,十分热闹。 唐云一边走一边好奇地环顾左右,看着街边鳞次栉比的店肆,以及那些叫卖的贩夫走卒。 突然感到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仿佛自己正在做梦,他有点不相信自己正走在一千三百多年前大唐帝国京师长安的街道之上。 可一切又是那么真实,他可以看到形形色色的熙攘人群自身边穿过,听得到人喧马嘶,听得到他们正在谈论天气谈论物价,甚至讨价还价的声音,可以嗅到从胡饼铺中传来的面香和芝麻糅合在一起的浓郁香气。 “葫芦头?” 行到光德坊东街,在河渠的桥头有一家店铺门楣上的牌匾一下抓住了唐云的目光,唐云立马细看。 那店铺的门边还挂着一个陈旧看上去十分有年头的葫芦,这是什么店? 卖什么的? 禁不住好奇,唐云拍马往店门口兴去。 翻身下马,径直走到店铺门口,门边那只葫芦,显然已不具备实用功能,像是店主人的一种有意陈设。 探头往门内张望,只见大堂内摆着四五张桌椅,里头人声喧哗,座无虚席。 店内小伙计把白巾帕往肩上一搭,笑脸迎了出来:“这位客官,您想吃点什么? 敝店主营葫芦头……”“何谓葫芦头?” 唐云一脸白痴。 那小伙计也有点意外,笑道:“客官不是长安人吧? 葫芦头乃是风靡京师的美味,此吃食不仅美味可口,还能延年益寿呢!” “哦?” 唐云来了兴致,“不知道这道美味究竟是什么食材烹制而成的?” “猪肠!” 小伙计笑道,“葫芦头乃是用猪大肠与小肠之间的部分为食材,食材的准备身为繁复,要经过捋肠子、捋肠子、刮肠子、翻肚子、摘肠子、回翻肠子、二次按肠子、漂洗肠子、二次捋肠子、笊肠子、三次捋肠子、煮肚子,一共十二道工序方可完成,精心备制的食材,与祖传的八珍汤,以及花椒、茴香和肉桂等五味入锅,如此烹制出来的葫芦头肥而不腻,味道又鲜又美,吃一口满嘴留香,妙不可言呐!” 猪大肠与猪小肠之间的部分,那不就是肥肠么? “当真这么好吃?” 唐云抬手摸着鼻子,眨眨眼睛问道,“既然是猪肠,为何又叫做葫芦头呢?” “只因那猪肠在烹熟后,形似葫芦,因此才有葫芦头之名。” 小伙计耐心地解释道。 “原来如此!” 唐云呵呵一笑道,“那你给我来两份,我带回家吃可好?” “当然可以。” 小伙伸手将唐云引入店中,帮唐云倒上茶水,“客官稍候,小的这便是去通知厨工准备。” 一盏茶功夫,那小伙计手里提着一只碗口粗的竹筒快步走上前来,“客官,里头是二人的分量,加上竹筒,一共三十文!” 三十文? 真他娘的贵啊!开元通宝年间,一斗米维持在十五文上下,敢情一碗葫芦头就接近一斗米的价了? 即便长安物价比新丰高,这葫芦头也实非平民饮食。 看店铺楼上楼下座无虚席,一片喧嚣,这店铺掌柜还不得赚疯了? 第167章 一路跟踪 但既然都进来,就只能掏钱了。 唐云把三十文开元通宝放在桌上,说声“告辞”,起身快步走出了店铺。 小娘子虽然来过几次长安,但毕竟不是在新丰,再加上女子天性胆小,想必不敢随意出门闲逛,此时一定乖乖待在客栈之内等我。 想到这里,唐云催动胯下之马,往城东驰去。 日将暮,漫天云霞,十分壮丽,与古老而雄伟的东方大都,共同渲染出一副气象瑰丽的古老图卷。 唐云回到东市时,一轮融钢似的太阳徐徐落下山去。 街灯陆续亮了起来,唐云抬头望去,灯火辉映下的长安城,又是另一种气象。 将马牵马厩,唐云快步奔上楼去。 一路上唐公子心里始终想着宁姑娘,竟然丝毫未发现有一男一女已经跟踪了他一路。 男的是个约莫三十余岁的魁梧大汉,一身劲装,浓眉大眼,满脸络腮胡子,女的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莲脸星眸,一袭干净利落的宝蓝色短跨袍,腰悬短剑,眉头紧蹙。 “小姐,现在去找他么?” 络腮胡子问。 少女看着悦来客栈门楣上的牌匾,有片刻失神,好半响才回过神来,淡淡地道:“不必了。 现在还不到现身的时候。 师父,走吧,天不早了,咱们也该去找个下榻处才是。” “小姐说的是!” 络腮胡子点头道。 “茵儿,我回来了!饿了吧? 我给你带了长安美食葫芦头……”走到房门口,唐云笑着推门而入,定睛一看,却是大吃一惊!屋内满地狼藉,原本放再桌案的行礼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房内却空空如也,小娘子不见了。 “哐当!” 唐云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手中的竹筒失手坠落,竹筒的盖子被震开了,葫芦头和汤汁顿时倾泻而出。 下一瞬,唐云猛然转过身子,冲了出去,边跑边喊:“茵儿,茵儿,茵儿你在哪?” 冲到楼下院中,唐云一把揪住从对面走过来的一名仆役,大声喝问道:“看见宁姑娘了么? 看见宁姑娘了么?” 这名仆役与唐云年纪相仿,唐云记得他名叫和仲子,因为名字特别,入住时唐云还拿他的名字说笑了两句。 那和仲子似乎被唐云的样子吓得有点傻,拨浪鼓似地摇头,就在唐云要推开他的刹那,他却是又点了点头。 “方才来了三名男子,说是宁姑娘病了,而郎君有要事在身脱不开身,遂遣他来的送宁姑娘去医坊瞧病……”“那三人长什么模样?” 唐云瞪着眼睛,用力摇晃着和仲子,“你说啊!” “小的看他们个个恶声恶气的,”和仲子摇着头道,“可他们说是郎君的好友,况且小的看宁姑娘浑身乏力,似已神志不清,小的不敢阻拦……”唐云用力推开了和仲子,转身快步奔出门去。 此时天色早已黑透,夜市上灯火荧煌,唐云立在悦来客栈门口的台阶,举目四顾,茫茫人海,他该去哪里找宁茵呢?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初到长安,竟然发生这种事!“冷静!冷静!” 唐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宁茵一定是被人绑走了!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韦灿的报复,在新丰因为自己的缘故,韦灿没有拥得美人归,遂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绑走了自己的情人。 除了韦灿,就只剩下一种可能,那就是赵不仁。 唐云用脚趾头也能想到,因为他深夜拐跑了樊家的新妇子,恐怕早已在新丰掀起轩然大波。 对于这种风流韵事,人们向来津津乐道,传播速度自然极快。 赵不仁虽然人在京师,想必也已经知道这件事。 千不该万不该,今日在保唐寺理应避开长安三贱,因为赵不仁很可能就是从萧炎那里得知了自己身在京师的事实。 于是他就是派人前来绑走了宁茵,目的无非就是想得到他手中所掌握的关于慈元的那份画指口供。 客房内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行礼就是明证!万一事败,赵不仁还可以竖起捉拿诱拐良家少女的淫贼的幌子。 对赵不仁而言,宁茵既是幌子,又是要挟他的利器。 为了一个女子,连日进斗金的川味酒楼都不要了,连声明都不要了。 这个女子对他重要不重要? “打的好主意啊!” 唐云紧咬牙关,眼睛都快喷出火来。 但他知道愈是危急时刻愈要保持头脑冷静,既然赵不仁是出于这个目的,他应该还不敢对宁茵做什么。 一想到小娘子暂时是安全的,唐云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不能自乱方寸,唐云心念至此,转身走进客栈。 回到楼上,踏进客房,他的目光左右一扫,然后眼睛亮了亮。 果然如此!他冷笑着向床榻前走去,在凌乱的行礼边上,他发现了一封书札。 “明日午时,城南大业坊废弃砖窑见。 只许你一人前来,若欲小娘子安然无恙,你最好依言行事。 届时咱们一手交物一手交人。 你知道我要的什么!” “刺啦——”唐云将书札一撕为二,走到灯盏前,引燃了火焰,眨眼间那张白麻纸就焚为灰烬。 “跟小爷玩这套,咱们走着瞧!” 唐云嘴角一扯,眼神冰冷,走到窗棂前,负手而立,恨恨地道:“赵不仁,这次我要把你打入地狱,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悦来客栈位于东市南大街上,门口车来车往,行人络绎不绝。 唐云自客栈门口走出来,和仲子紧走几步,赶上来,小心翼翼地问道:“郎君,要不要……报官?” 唐云扭头看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那郎君……你意欲何为啊?” 和仲子问道。 “无为!” 唐云呡唇一笑,“喝酒去!” 啊……和仲子双眼睁大,一脸不可思议。 方才还跟一头幼崽被叼走的母老虎似的,怎的突然就一脸云淡风轻了呢? 小娘子被人绑走了,还有心思去喝酒? 但唐云并没有理会和仲子的情绪,抬脚走了出去。 因为他远远地看到裴旻骑着马驰过来了。 第168章 深入虎穴 一天之内,只有两个时间段,在行走的人最少,一个是夜里子时以后,一个是白昼午时。 过午时分,人们刚在家里用罢午膳,少不得要歇息片刻,不会一吃饱饭就到处溜达。 唐云从来不承认自己是小人,当然他也不是什么君子。 用一句前世的话说,他不是什么恶人,可一旦恶起来就很可能不是人。 已时四刻,唐云就出门了。 大业坊距长安外郭城南门仅有三坊之地,距离北面皇城下的东西,丝毫不必东市到西市近多少。 唐云驰马向城南驰去,独自一人,不敢带旁人,约莫一盏茶功夫,远远地看见远处耸立着一座高塔。 这塔唐云认识,就是大雁塔。 当然现在这塔叫慈恩寺塔,塔下就是闻名于世的慈恩寺。 佛教密宗在东方的祖庭。 最开始是为安放玄奘自西域取回来的经卷和佛像而造,在玄奘死后,慈恩寺声明日盛,从未见衰落。 而大业坊和慈恩寺所在晋昌坊隔着一条纵街相对,不出唐云预料,自他从悦来客栈出来后,就发现一路上被盯梢了。 盯他的人并不遮遮掩掩,似乎根本就不怕被他发觉,直到唐云拍马入了大业坊坊门,那二人才消失了身影。 长安城一百一十坊,居民并非是均等分布,大体上而言,东北方以富贵人家为主,西北面以平民为主。 愈是靠近西北面,愈是人烟稀少,这一方面自然与长安城的地势有关,东北地势高,东北角落的大明宫建在龙首原上,地势最高。 西北地势低洼卑湿,是穷苦老百姓居住地。 长安物价腾贵,房价尤甚,大诗人白居易说“长安居,大不易”。 西北面的房价相对便宜了许多。 另一方面西北角落距东、西市远,购物十分不便,这也是富贵人家会喜欢定居在长安东北那一片区域。 起初唐云看到街道两边民房鳞次栉比,炊烟袅袅,可越往南行,房屋越少,炊烟越少,又行了一段路,路上连一个行人都不见了。 “好地方!” 唐云嘴角轻扯,冷冷一笑,“果然是个好地方!” 远处那片断壁残垣的所在,想必就是书札上所写的废弃砖窑了。 这砖窑方圆半里之内,绝无人烟,看样子废弃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砖窑内蒿草丛生,旁边树林中偶尔穿出一两声鸟鸣,使得周遭死寂一片。 唐云立马环顾左右,心下忍不住冷笑道:“就这破地方,就是自己被人杀了埋了,也绝无人知晓!” “驾!” 唐云拍马疾驰向前,眨眼间就来到了砖窑的门口,如果发挥想象力,将那些断壁残桓联系在一起,不难相见当初这座砖窑的面积一定不小。 “赵不仁!你家爷爷来了!” 唐云翻身下马,大大咧咧地向前走去,“还不快出来见礼? 小爷我一人赴会,你能把小爷怎么样吧? 哈哈哈……”唐云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胯袍扫过齐腰高的蒿草,发出悉悉率率的声响,然而他的目光扫过之处,并未来见半点人影,也听不见任何人语声。 “他娘的!” 唐云立住脚步,双手叉腰,“赵不仁,你个狗东西!少他娘的装神弄鬼,你若再不出来,小爷我可就不奉陪啦!” “啪啪啪……”随着一阵轻轻鼓掌声,从远处一截断壁后突然闪出一人来,“唐云,你果然来了!不赖,只身赴虎穴,你也算条好汉!” “好汉不敢当!” 唐云很快就镇定下来,负手而立,“赵不仁,你今日竟然亲自出马,看来你很在乎小爷我手里的东西!” 在俩人说话间,赵不仁周围像雨后春笋般唰唰唰立起七八条人影,个个面无表情,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唐云身上。 “唐云,赵某一直认为你是个聪明人,”赵不仁头戴皂罗幞头,一袭便服,“聪明人不做傻事!如今安县令已成阶下囚,你何必还站在一条沉船上呢?” “唐少爷,你我虽说有些过节,可我赵某打心里欣赏你的才干,”赵不仁似笑非笑地道,“你若投靠我,我保你从今往后尽享荣华富贵,赵某人不才,但帮你成为新丰首富还是绰绰有余的……”“哈哈!” 唐云仰头干笑两声,“赵县丞这是想拉拢我么? 小子可不敢上你这条船,一艘要下沉的船,自是处处风险,可好歹也比上了你的贼船要好得多吧!你说呢? 赵不仁。” “姓唐的!” 赵不仁厉声呵斥道,“你别不识好歹!你以为凭你一己之力,可以救出那姓安的么? 这里是天子脚下,那些大人物吐口唾沫就能淹死你……”“赵县丞所说的大人物莫非是指京兆府萧大尹么?” 唐云一脸嬉笑,“从三品的京兆府大尹的确算得上大人物,可小爷我行的是正道,邪恶之人,虽然能猖獗一时,又有几个是好下场? 这世上终究是邪不胜正!” “好人未必就好下场!” 赵不仁冷哼一声道,“唐云,既然你一意孤行,鹿死谁手,咱们走着瞧!” “废话少说!” 唐云向前踏出一步,喝声道,“你要的东西,小爷我带来了。 我要的人在哪里?” 赵不仁笑了笑,举手挥了挥:“带上来!” 话音未落,就听哐当一声,不远处一间破房子的破木门突然打开了。 两个凶神恶煞的皂衣男子,押着宁茵从里头快步走出来。 “呜呜呜呜呜……”看见自己的情郎,宁姑娘眼睛蓦然一亮,无奈嘴里塞着一团巾帕,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茵儿,茵儿你没事吧?” 宁茵身上原本干干净净的襦裙,已变得脏兮兮的,也不知道上面粘的是泥还是土,白皙的脸上污渍也是一块块的。 唐云下意识地赶上去两步,赵不仁厉声喝道:“站住!东西呢?” “一手交人一手交物!” 唐云沉声道。 “不不,”赵不仁轻笑道,“先交物,再交人!人你已经看到了,安然无恙,至于东西,赵某须得先过目!非是赵某出尔反尔,而是你诡计多端,赵某人不得不留个心眼啊!” 第169章 杀人灭口 “我既然来了,”唐云冷笑一声,右手探入怀中,“就证明我接受了你的条件。 如果我所携之物是假的,岂会活着离开这里?” “唐云,你确实是个聪明人!” 赵不仁哈哈一笑道,“去,先把东西拿上来让我过目!” 即便你所携之物是原本,你也不能活着从这座废弃砖窑走出去。 等老子验过东西,即刻送你上西天!此间虽然荒僻了些,但风景还不赖,把你就地掩埋,也算是我赵某人看了同乡的情分。 放心,你绝不会孤单的。 既然你与宁家小娘子情深义重,我会让她陪你一起去的!一直站在赵不仁身旁的皂衣刀疤脸大汉走到唐云跟前,一把抢过唐云手里的东西,走回去转呈赵不仁。 赵不仁打开细细看了,不错,正是慈元画指的那份口供,是原本无疑!“东西不假吧?” 唐云不动声色地笑问道,“供状你既然验看了,现在是不是该放人了?” “放人? 唐云,你未必太天真了一些!” 赵不仁抬起头,却是一脸阴冷笑意,“若是你没有打伤我外甥,你或许还能捡条命回新丰,可惜你胆大包天,竟然出手伤人致我外甥左腿伤残,莫非你以为京师权贵是那么好说话的么?” 唐云面色一肃,怒斥道:“赵不仁,你出尔反尔!光天化日之下,你莫非还想要小爷的命不成?” “哈哈,”赵不仁干笑道,“赵某的确很欣赏你的聪明才智,可惜啊,你站错了方位,与我赵某为敌,你只有死路一条!” 说到这里,赵不仁眼中凶光毕露,猛然喝道:“来啊,结果了他!” “呜呜呜呜呜……”闻听此言,最先变色的却是宁姑娘,她拼命挣扎起来,挣脱了那两名男子的束缚,撒腿向唐云冲了上去。 “啪!” 刚跑出还没几步,就被那刀疤脸一把抓住,随手就是一记巴掌,小娘子脸上立时现出一道血印,一个趔趄,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你!” 唐云暮目眦欲裂,伸手直指那刀疤脸,“小爷我不会放过你的!” “是么?” 刀疤脸狞笑两声,“那得看看你有没有本事先保住自己的小命!都给我上!” 呼啦一下,唐云就被七八个皂衣男子给团团围住了。 想跑,一点可能都没有!即便能跑,唐云也不可能丢下宁姑娘,自己却逃命去了。 以唐云现在的身手,没有弹弓在手的话,别说七八个亡命之徒,就是一对一,恐怕也难有胜算。 更何况,赵不仁显然是想速战速决,以避风险。 这里虽然荒无人烟,毕竟是在外头,毕竟是青天白日。 因此他带来的这帮亡命之徒,个个身上藏着利器,这些人也都看出来了,眼前这布衣少年毫无危险气息。 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因此都没有丝毫犹豫,纷纷向唐云扑将上去。 唐云瞳仁猛地一缩,脚下唰地一声,后退侧身,堪堪躲过了冲在最前头的一个黑脸大汉手中的羊角匕首。 但布袍还是被锋利的匕首花开了一道口子,还没等缓过神来,第二人手中的匕首眨眼间就又刺了上来。 此人正是方才打宁姑娘的疤脸大汉,名唤高昱,正是这帮亡命之徒的头目。 而那黑脸大汉名唤邓甲,是高昱最得力的手下。 对于这种背负数条人命,人上沾满鲜血的人而言,自是最清楚如何能在出其不意间致人于死地。 趁着邓甲的掩护,高昱刺出的这一刀,就是想一击必中,彻底结束今日这档子事!唐云果然反应不过来,明知再不躲,这一刀势必就要在自己身上来个对穿,可他就是挪不动步子,眼睁睁看着那锋利匕首,带着一阵瘆人寒气,直逼自己胸口……“嗖——”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响起破空厉啸之声,不知从哪儿突然飞出半块砖头,天外陨石般向高昱后脑疾射而来。 高昱颈后汗毛陡然一竖,感受到突然自脑后而来的危险,魁梧的身形硬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横移半步,那半块砖头擦着他的左耳疾射而去,嘭地一声砸在对面那堵残垣之上。 高昱心下一惊,虽然他没看到人,但此人内劲定在自己之上。 “这么多人欺负一个文弱少年,算什么本事!” 随着说话声,一抹蓝色倩影自唐云右手边的断墙后闪了出来,唐云惊了一跳,失声道:“嘿!你怎么来了? 来了也不吱一声!” “闭嘴!” 安碧如杏眸一瞪,娇斥道,“还有脸说我? 见色忘义的家伙,有了宁家小娘子,你就把答应救我爹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没良心的东西!” “嘿!这话怎么的?” 唐云摸着鼻子讪讪笑道,“我不就是没带你一起来长安么? 你也不用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吧!我唐云一般不对人做什么承诺,但做了承诺一定会兑现!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一诺既出,重山无阻嘛!茅大哥你说是不是?” 此时茅诺也已从墙后走将出来,方才那半块砖头显然是他抛出来的。 茅主帅与安碧如并肩而立,对唐云笑笑道:“云郎,这事儿我可帮不了你,你自己对安小姐解释吧!” “姓唐的,你少在这里假惺惺的!” 安小姐忍了一肚子怨气,没处发泄,“这事儿本小姐回头再找你算!” 唐云一声哀嚎:“茅大哥你不仗义啊……”“住嘴!” 赵不仁腾腾几步奔上前,一脸阴冷地盯着安碧如和茅诺,“看来都到齐了,那正好,送你们一块去死!” 他娘的!竟然在这里拉起家常来了!当老子是个摆设么? “赵县丞何必恼羞成怒?” 茅诺哈哈一笑道,“至于谁死谁活,赵县丞说的可不算!” “赵某知道茅主帅和安小姐武艺非凡,”赵不仁冷笑连连,“可实话告诉你们,赵某今日带的这些人也都是个顶个的高手!” “高手?” 茅诺大笑道,“忘了告诉你了,你安排在附近把风的人,已悉数被我等给处分了!莫非这就是你所谓的高手?” “把风的是把风的!” 赵不仁气急败坏地喊道,“我这里七人是不是高手,待会你自会知晓!” 说着扭头瞪向高昱,“全都就地结果了,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第170章 女侠出手 高昱点头应诺,大手一挥,吼道:“都给我上!” 安碧如和茅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踏步上前,迎头冲了出去。 但很快就赵環带来的七名皂衣男子围在了中央。 安小姐手上的双剑上下飞舞,茅诺手中横刀也是呼呼生风,一时间喊杀声和冰刃相击之声四起,这座废弃已久的砖窑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知道遭遇了高手,高昱除了让邓甲对付唐云,其余人全部投入了战斗。 唐云想去救宁姑娘,直奔对面的宁姑娘,无奈被邓甲死死缠住,他只好应战,就地捡了一根手腕粗的榆木棍当武器,他很清楚自己的身手,不敢硬碰硬,只得不左支右拙,疲于应付。 茅诺不愧是茅诺,高昱很快就在他面前露出了败相,而安碧如毕竟是个女子,被五个亡命徒围攻,被逼得步步后腿,看上去已有些不支。 好在见高昱节节败退,有俩人转而去帮助对付茅诺,安碧如这才稍稍松口气。 如果茅诺能尽快将高昱等人打倒,再转身去帮安碧如。 师徒联手,必然能迅速控制场间,转败为胜。 可就在高昱节节败退之际,忽听那赵不仁大喝一声道:“两位女侠,二位既是受托前来助阵的,何故迟迟不肯现身?” 话音未落,就在之前关宁姑娘的小破房内,一抹红色倩影闪了出来,后面紧跟着一抹绿色身影。 唐云定睛一看,差点就骂娘了。 竟然是昨日遇到的那两位女侠,一位穿红衣,一位穿绿衣,俩人各自抱了一把剑鞘装饰十分精美的长剑。 那红衣少女肩头依然背着那只用绢布重重包裹的长条状之物,也不知究竟是何种宝贝,似乎走到哪就背到哪,却又不肯轻易示人。 “一干乌合之众,也值得我家小姐出手?” 绿衣少女挺身上前,仰着俏脸,神情十分不屑。 赵不仁稀疏的眉梢一皱,道:“尔等莫非想出尔反尔不成? 昨日你们可是亲口……”“住口!” 符儿把眼一瞪,娇斥道,“我家小姐向来侠义心肠,说一不二,岂是出尔反尔之人?” 赵不仁愣道:“既是如此,那你们……”“你休得再催逼!” 符儿轻哼一声,“我们主仆二人既答应了,自不会食言,待几个么么鼠辈再厮杀片刻,能活到最后的自然是技高一筹,届时我和我家小姐再出手不迟!” 绿衣少女说话时,那红衣少女却是不发一言,只是抱着剑,冷眼旁观场间一众人相互厮杀,面带似有若无的微笑,似乎在欣赏一出表演。 一边是搏命厮杀,一边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看红衣少女那悠闲自得的模样儿,跟在佛寺看戏似的。 唐云蛋疼得紧,真想念一段咒语,祈求上天突降陨石,收了那小妖精!只是事态紧急,唐公子纵使对那红衣少女恨得咬牙切齿,也无暇报仇,且不说小娘子还在恶人手里,就他面前那个彪形大汉,他也只有招架之力,毫无还手之力。 幸好他身法步法灵活,才堪堪自保。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功夫,场间两帮人很快就分出了高下,唐云这边已明显占据了上风。 见高昱一帮人已然露出颓势,赵不仁开始急了,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太高估了这帮亡命之徒的实力。 那高昱乃是他的外甥萧炎极力举荐之人,说什么这帮亡命之徒个个身手不凡,且十分守规矩,完全靠得住。 “我呸!” 赵不仁恨恨地吐了唾沫,“狗屁的身怀绝技,七八个干不过两个人,其中还有一个是女流!” 赵不仁并没有把唐云算在其中,在他眼里,唐云不过是乡下狡童,论武力,根本不值一提。 这天下来的外甥果真是天生就是来坑舅舅的!只是,赵不仁也没想到茅诺和安碧如会突然从天而降,如果他们二人不来,唐云这乡野小子恐怕早已葬身在这废弃砖窑了。 情急之中,赵不仁猛地掉头看向那红衣少女,腾腾腾三步并作两步窜上前去,汗道:“我说二位女侠,莫非你要看到刀架在赵某脖子上,才肯出手啊? 你倒是上啊!” 红衣少女仍不答话,扫了赵不仁一眼,对绿衣少女道:“符儿,你可选好了?” “小姐,那个独眼大个,好似极难对付,自然就交给小姐了。” 绿衣少女嘿嘿一笑道,“至于那个蓝衣女子,让符儿去结果她好了!” 话音未落,人已飞身而出,挣地一声拔剑在手。 “嗳,小心些……”红玉张了张嘴,但符儿早已杀入阵中,似乎根本没听见她的叮嘱。 符儿看不出来,红玉却是早已看出那蓝衣女子同样不好对付。 此时那帮亡命之徒,除了头目高昱和缠住唐云不放的那邓甲尚堪一战,其余五人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哀嚎呻吟不绝于耳。 那符儿和安碧如刚一交上手,心下就暗叫不好,看来自己是低估了对手的实力。 对手那双短剑早已入了上品之境,而她自己的境界不过是个中品。 那茅诺正在收拾残局,高昱已然是强弩之末,只剩下苟延残喘了。 便在此时,茅诺颈后寒毛骤然一紧,同时传来一声娇喝:“恶贼看剑!” 话音未落,红玉的剑已然杀到。 茅诺躲闪不及,猛向后掠出三米,定睛一看,发现竟是个细皮嫩肉的小女子,不由仰头大笑道:“我说这位姑娘,看你生得如此俊俏,不好好在闺阁中专攻女红,跑到外头来舞刀弄剑,茅某若是不慎划伤了你的小脸蛋,岂不是罪过?” “住口!” 红玉面若桃花,冷若冰霜,“想划伤我,那也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恶贼,出手吧!” 说着再不容茅诺多说,玲珑身形跃起,再次杀到了茅诺的面前。 茅诺收敛笑意,横刀格剑,二人你来我往瞬间厮杀在一起。 高昱这才有了片刻喘息的机会,同时也禁不住吃惊,不知这红衣少女是何方神圣,武艺竟如此了得。 第171章 愚兄来迟 他们这帮人盘踞在在长安近郊多年,干的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营生,专为富贵人家“抱打不平”。 长安那些富贵人家不便抛头露面的事,皆可交由他们这帮人处置。 这些年来他们也从未失过手,而且严守道上规矩,找上门的生意也越来越多,日子过得不差。 他们没想到的是,今天碰到硬茬,他们一行七人,竟惨败在一个半瞎的独眼络腮胡和一个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手上,真乃奇耻大辱!更让他吃惊的是,这红衣少女的武艺竟在那独眼龙之上!一边是手攥横刀的粗犷络腮胡大汉,一边是手持长剑的艳若桃李的少女,两厢形成强烈对比。 “咻咻咻……”红衣少女和她手中三尺长剑似已融二为一,身形灵转,长剑凤吟,周身被一片银辉笼罩。 看去似乎毫不费力,剑势却极其凌厉。 才过了七八招,茅诺心下就暗自吃惊,他手中那柄猛悍之刀,竟然抵不住那轻灵之剑的攻势。 而且对方所使的剑法,他从未见过,一招一式都极不寻常,格、刺,点、崩、洗,既轻灵又凌厉,剑招看似无意,却招招致命。 “想我茅某一世英名,莫非今日要败在如此一个娇俏客人的少女手上么?” 茅诺心中既惊诧,又有些无奈,这长安城果然是卧虎藏龙,不是小小新丰县可比啊!“哈哈哈!安小姐,茅诺,尔等束手就擒的话,我赵某保你个全尸!要怪就怪你们不该到这长安城来!” 红玉一出手,场间瞬间反败为胜,赵不仁得意地大笑起来。 幸亏留了一手,不然今日可就要大意失荆州了。 今日此举极为冒险,事情要做得隐秘,最隐秘的方式自然是杀人灭口,一劳永逸!杀掉唐云,再治安县令一个死罪,从今以后,新丰县就是我赵不仁的天下了。 啊哈哈哈!唐云卖了个破绽,趁邓甲招式已老,唐云突然变招,闪身绕到邓甲身后,猛地一脚向对方裤裆撩了上去。 那邓甲哎哟一声,捂裆跪下了,唐云猛地抬头瞪向赵不仁,怒喝一声:“姓赵的,你得意地太早了!恶有恶报,今日就是你自取灭亡之时!” “哈哈哈!” 赵不仁瞪着唐云,狂笑道,“唐家小儿,你在说笑么? 看不到我胜局已定了么? 唐云,你若再负隅顽抗,我让你死无全尸!” “人算不如天算!赵不仁,今日就是你的死期,负隅顽抗的是你,你还是速命你的人束手就擒,免得我伤害无辜!” “臭小子!” 赵不仁冷笑道,“死到临头了,还这么嘴硬!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说着扭头冲场间的红衣少女大喊道:“两位女侠,不要恋战,务必速战速决,尔等今日帮赵某除掉这三个人,赵某定有厚赠送!” “多少钱都不好使!” 唐云伸手指着赵環,哈哈大笑道,“你自己的狗命都难保,凭什么厚赏人家……”话未说完,忽听脑后疾风袭来,唐云猛地掉头看去,只见那黑脸大汉又凶神恶煞地扑将上来。 “哎哟我的娘亲,这又不是拍戏,你怎么还不死?” “杀了那小子!银钱赵某给双倍!” 赵不仁跳着脚冲唐云喊道。 场间茅诺已然受伤,红玉的剑在他身上已留下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虽然左支右拙,但败局已定。 安碧如虽然比那符儿技高一筹,却被绿衣女子缠住不放,无暇分身去救师父。 再者那高昱缓过劲来,从侧路攻向茅诺。 “是了结的时候了!” 赵不仁一脸狞笑,一低头从鞋帮里抽出一把匕首,猛地扭头瞪向宁姑娘,“看来宁家小娘子,得我亲自动手了!” 赵不仁突然掉头瞪向宁茵姑娘,一弯腰从狞笑着逼近宁姑娘。 “唐云,我要你让眼睁睁看着你的小娘子死在你面前!” 唐云猛的抬起头,见赵不仁手持匕首逼近宁茵,目眦欲裂,就在他分神的当儿,邓甲手中的刀已到了。 唐云本能地闪身一躲,可惜差了半分,左臂被刀锋狠狠划了一道,殷红的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赵不仁,你敢动她一下,我让你不得好死!” 唐云瞪着血红一双眼,声嘶力竭地冲赵不仁暴喊一声,而臂膀上的伤竟然丝毫未察觉到。 那宁茵见情郎受了伤,吓得尖叫起来,无奈嘴上被塞着巾帕,根本喊不出来。 “姓唐的,你现在急了?” 赵不仁并没有停步,走上去一把将宁姑娘从地上拎起来,“跟我赵某人作对,我让你死不瞑目!” “哈哈,这话你托梦给老子说吧!” 赵不仁伸手扯住宁姑娘的头发,将宁姑娘的脖子往后掰,露出雪颈,“对不住了,小娘子,要怪你就怪唐云吧!” 说着眼中凶光一闪,匕首照宁姑娘凝脂般的脖颈上划了上去。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听一阵马蹄声从远处疾驰而来,杀气腾腾的。 “统统放下武器,束手就擒,敢轻举妄动者,格杀勿论!” 十余匹快马眨眼间就奔至近前,将砖窑中这片荒废空地给围了起来,马上军士已然弯弓搭箭,齐齐瞄准了赵不仁、红衣女子和高昱一帮人。 “金吾骑巡?” “哐当”一声,赵不仁手中的匕首应声落地,整个人犹如梦寐般立在原地,瞠目结舌地看着从天而降的进屋禁军。 金吾骑巡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裴大将军,你怎么才来? 再来迟一步,你就等着给小弟收尸好了!” 唐云一肚子气,昨夜他和裴旻约定,待他入砖窑半个时辰后,裴旻就要带人冲进来包围砖窑。 现在都一个时辰过去了!“恕罪恕罪!” 裴旻自知理亏,向唐云拱手赔笑道,“贤侄莫怪,临发之际出了点小意外……”恕你妹啊恕,你再来迟些,茵儿性命就不保了!唐云心下腹诽,但此时显然不是问罪之时,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脚将赵不仁踹翻在地,将宁姑娘搀扶起来,急声问道:“茵儿,你可受伤了?” 除去口中巾帕,宁姑娘顾不上把气喘匀,含泪看看唐云的脸,又看看唐云臂上的伤,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云郎,你胳膊不要紧吧? 云郎,都是奴家连累了你!” “没事儿!” 唐云嘿嘿一笑,“茵儿说反了,是我连累看你,不是你连累了我……”“云郎!” 不等唐云把话说完,小娘子一声娇唤,扑上去一把抱住了他,嘤嘤哭泣起来。 “别哭了,现在没事了。” 唐云也紧紧抱住了那个娇柔的身子,轻声安慰道,“一切都过去了。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第172章 卿卿我我 “是我不好,奴家都成了云郎的拖累了!” 小娘子抬起泪脸,心下十分自责。 “是我不好!” 唐云深情地注视着小娘子,“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把你独自留在客栈。 如果我带你一起入宫……”“行了行了!” 安碧如脚步有些踉跄地走上前来,不耐烦地道,“你俩有完没完!大庭广众之下卿卿我我,脸皮真够厚的!” 方才的一番厮杀,受伤是难免的,安小姐的香肩、玉臂都有剑伤,所幸都是皮外伤,并无大碍。 闻听此言,宁姑娘的俏脸立时就红成石榴,头低得都快碰到胸口了。 “宁姑娘,我不是说你!” 呛地一声,双剑入鞘,安碧如向宁姑娘笑笑道,“我是说姓唐的,他可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宁姑娘听我一句劝,切莫太过相信他!” “喂!” 一听这话,唐掌柜不乐意了,倏地挺身而起,怒视着安碧如道,“什么叫我忘恩负义? 你说我忘什么恩负什么义了!我不顾个人安危,冒着身家性命,只身闯入长安城,我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救你爹!” “为了救你爹,我差点连性命都不保了!你竟然说我忘恩负义,安小姐,请你摸着良心说话好嘛!” 唐云越说越激动,他确实有点委屈,今日他险些就葬身在这废弃砖窑了,他可不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快乐单身汉,他上有九十岁的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幼妹,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母亲和小妹可咋办? 见唐掌柜火了,安小姐反倒笑了起来。 实际上她知道唐云入京是来搭救他父亲的,她之所以生气,乃是因为唐云没有带她一起前来。 “好了好了,”安小姐嘿嘿一笑道,“我只是随口说说,你又不是不了解我的性子,有口无心,别生气了好么?” “哼!” 唐掌柜傲娇地摆过脸去,“人家委屈,不想理你!” “噗嗤——”安碧如和宁茵几乎同时笑出声来,宁姑娘掩嘴娇笑,目光含情地注视着自己的小情郎。 安小姐又好气又好笑,快步走上前,扬手照唐云胳膊上用力一拍,道:“哎哟喂,怎的跟个女子似的!咱们是兄弟,一辈子好兄弟对不对? 对于好兄弟,唐掌柜是不是应该宽宏大量一些?” 真不巧,安小姐一巴掌正好拍到唐掌柜的痛处,正是被邓甲手中之刀划伤的地方。 唐云痛叫一声,捂着胳膊就地蹲下了,宁姑娘吓了一跳,忙上前搀住唐云,急声问道:“云郎,云郎你怎么了?” 唐云强忍伤痛,抬头瞪着安碧如,咬牙切齿地道:“安碧如!你是不是故意的啊?” “唐掌柜,你可别冤枉我!” 安碧如咯咯直乐,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天,“我对天发誓,本小姐真不是故意的!” 这边三人嬉闹之际,那边裴旻和茅诺正在打扫战场,这二人一个是不良主帅,一个是金吾卫大将军。 做起这种事就好似文人操弄笔墨一般,得心应手,不出片刻,整个战场就清扫已毕。 “云郎,云郎——”裴将军从远处快步走上前,向唐云拱手笑道,“一干匪贼悉数拿下,赵環也难逃法网,裴某这就将他们解往大理寺,云郎放心,赵環身为朝廷命官,伙同这帮亡命徒在光天化日杀伤人命,他的官也不用当了,新丰县也不用回了,裴某敢担保姓赵的这次再也翻不了身!” “多谢裴大哥相助!” 唐云转身,忍痛向裴旻拱手谢道。 “云郎莫要客气!” 裴将军拍着胸脯笑道,“裴某身为金吾卫大将军,这本是我分内之事!但请云郎回家歇养,待金伤良愈,咱们择日再好好喝个痛快!告辞!” 说着裴旻转身大步流星地转身走了出去,大手一挥道:“统统带走!敢在老子眼皮底下跳腾,老子让你们一个个吃不了兜着走!带走!” “且慢——”唐云突然出声,向裴旻走去。 “裴大哥,容小弟片刻,小弟有点私事要办!” “请便!” 虽然裴旻不知是何事,对唐云却是十分大度。 唐云点点头,转头看向这帮亡命徒的头目高昱,脸色一沉,向对方缓缓走了上去。 此时那高昱的双手已经被绑缚在了身后,一个军士笔直地立在他身后看守着他,唐云沉声道:“给他松绑!” “这……”那军士有些为难,看看唐云,又看看裴旻。 裴旻没言语,只是伸手示意照做。 待那军士给高昱松开了双手,唐云的目光落在对方脸上,似笑非笑道:“怎么? 还不服气? 没想到自己一世英名,结果栽倒一个文弱小生手里是不是?” “废话少说!我高昱既然落在你们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老子若是眨一下眼,我他娘的跟你姓!” 高昱梗着脖子,用眼睛藐视着唐云。 “吆喝!还挺有英雄气概的!” 唐云哈哈一笑,也不生气,“我都快有点欣赏你了!可惜啊可惜,你并不是英雄,你不过是个匪首!小爷我也并没有兴趣,陪你闲聊,我自我问你,方才你是用哪只手打的我家娘子?” 站在唐云身后的宁姑娘表情先是一怔,没明白过来,但旋即她的脸蛋就涨红了。 “嗳,谁是你家娘子!云郎你好无赖啊,人家还没和你成亲呢!” 这话宁姑娘当然没说出口,虽然是怨言,但心里却似灌了蜜似的甜蜜幸福。 站在身后不远处的安碧如,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不知为何,看到唐云和宁茵俩人卿卿我我甜甜蜜蜜的幸福模样,她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感觉自己有些喘不上气来。 唐云并没有注意到宁姑娘娇羞忸怩的样子,沉着脸,目光冷冷地瞪着高昱,喝斥道:“说!你是自己动手,还是要小爷我亲自动手?” 那高昱自知今日栽了,这辈子怕是就要这样玩完了,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栽到一个乡下小子手里。 “就是老子打的怎的……” 第173章 报仇雪恨 高昱的话还没说完,突感一阵疾风袭面,见唐云手起掌落,啪地一声,一个大嘴巴子就抽在了自己脸上。 “这一巴掌是本钱!” 唐云恶狠狠地瞪着高昱,“现在本钱清了,不过小爷我的息钱有些高!” “啪!啪!啪!啪……”唐掌柜左右开弓,一连就是五六巴掌甩了过去。 也顾不上扯着胳膊上的伤口剧痛无比,只顾着替自家娘子出气。 “怎么着? 服不服?” 唐云瞪视着高昱,一脸戾气。 那高昱嘴角全是血,牙齿都被打松了几颗,脑袋都打懵了。 “还不服? 行啊!不服小爷我打到你服为止!” 唐云抡起大巴掌又要甩上去,却突然被宁姑娘拉住了。 “算了,云郎!他已经得到了教训,就放过他吧!” 小娘子抱住唐掌柜的手臂,用央求的目光看着他。 “吁——”唐云收住手,吁出一口恶气,伸手指着像霜打的茄子般的高昱,冷笑道,“既然我家娘子求情,小爷我就放你一马!小爷只是想让你知道,谁敢动我的女人,我一定十倍千倍地要他偿还!” 听到这话,宁姑娘又忸怩着勾下头去了,幸福却在她心里荡漾开了。 有个这么护着自己的男子,天底下哪个女子还有她幸福呢? 安碧如却是越来越感觉待不下去了,直想一走了之,可又不好走,只好悄悄背过身去。 而那赵不仁听到唐云这番话,却是吓得有些心惊肉跳,他下意识地往几个匪徒身后躲藏。 “赵不仁!” 唐云一声断喝,猛地扭头瞪向赵環,“该轮到你了!他不过是动手,而你竟敢对我家娘子动刀子!哼哼!” 唐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羊角匕首,一脸狞笑,一步一步逼近赵環。 “裴将军!裴将军,你身为金吾卫大将军,岂能看着他在此行凶伤人!” 赵不仁陷入孤立无援,只得向裴旻求救。 “当然不能!不过赵環——”裴旻似笑非笑地看着赵不仁道,“你既然对一个手无寸铁的柔弱女子下毒手,那你也算不得人了!既然你不是人了,那我金吾卫也管不着了对不对?” “你!” 赵不仁又惊又怒,跳着脚叫嚣道,“我姊丈可是京兆府大尹,姓裴的,我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一定也没好果子吃!” “是么?” 裴旻依然似笑非笑,“可是如果我等什么都没看见的话,萧大尹想问罪,怕是也没里头吧!” 说着掉头冲那帮金吾卫军士笑道,“你们说是不是?” 说着裴将军带头转过身去,其余十余名军士也跟着齐刷刷背过身去了。 赵不仁绝望了。 “赵不仁你去死吧!” 唐云毫不犹豫,冲上去飞起一脚,将赵不仁踹翻在地。 “赵環,没想到你也有今日!我呸——”唐云一脚踏在赵環胸口上,低头觑着他,照他脸上就一口唾沫,“赵不仁,你不仁,休怪别人无义!小爷我说的不差吧? 害人者先害己!说,你想怎么个死法!” “你、你敢……”那赵環被唐云踩在地上,不停地挣扎着,面如死灰,再怎么说他到目前为止,还是朝廷命官,他不相信唐云敢真对他下手!但唐云已经动了,手起刀落,手中的匕首毫不客气地扎了下去。 赵不仁一声痛嚎,忙着捂住大腿,但鲜血直涌,怎么捂得住? “救、救命啊!杀伤人命啦!杀伤人命……”“叫吧叫吧!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这鬼地方!” 唐云一脸嬉笑,“这不是你刚才告诉我的么? 此间荒僻数年,距最近的民宅数十丈远,谁没事跑这儿溜达是不是?” “唐云——噢不,唐公子,唐老爷,求你高抬贵手,放小人一条生路吧!” 赵不仁彻底绝望了,顾不上鲜血直流的伤口,像只猴子似地向唐云拱手作揖求饶。 “哈哈哈……”唐云仰头大笑,心下十分痛快,然后低头觑着赵不仁道:“没想到新丰一霸,竟也有低声下气向人讨饶之日!罢了罢了,你真当我会杀了你,我可没那么傻,杀人偿命,为你这种败类偿命,那无异于是我的奇耻大辱!况且,今日你已走到末路,断无翻身的余地!有劳二位军爷将他扶起来,好歹是朝廷命官,让他趴在地上吃灰成何体统……”唐云话音未落,忽听身后响起急促脚步声,他蓦然回头,就见一道蓝色倩影飞身扑来。 尚未等唐云愣过神来,安碧如手中的短剑已刺入赵不仁腹中,短剑没入大半,赵不仁刚被两位军士扶起来,尚未站稳,身形猛然一凝,张大张嘴,直瞪着站在他面前的蓝衣少女。 安碧如脸若冰霜,冰眸中射出仇恨的焰火。 “完了!” 唐云心下咯噔一声,他几乎忘记了安碧如的存在,他早该想到以安小姐的性子,很可能会手刃赵不仁,替父报仇。 只是他方才一心想着为自家娘子复仇,暂时忘记了安小姐的存在。 那裴旻也惊了一跳,目瞪口呆地看着安碧如。 那赵不仁满脸惊怖,目光从安碧如的脸上一寸一寸往下滑落,最后落在安小姐手中的短剑上,看见那短剑已没入自己腹中大半,像扎破了一只皮囊,里头的鲜血直往外冒涌。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末日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仓促,如此猝不及防。 很快,赵不仁的脸色如同死灰,双脚开始吃不上力,噗通一声,像摊烂泥似地瘫软在地上,整个人除了急促的喘息,再也动不了。 “安碧如!你闯下大祸了!” 唐云终于反应过来,怒瞪着安小姐。 “不用你管!” 安碧如蓦然转过脸,直视着他,“不杀了赵狗,难平我心头之恨!即便为此偿命,我也在所不惜!” 说着她掷刀在地,扭头向目瞪口呆的裴旻,神情十分平静,“裴将军,小女子不想跟你添麻烦,你抓我吧!” 裴旻这才反应过来,合上嘴巴,摇头叹口气,抬脚走上前来,“我裴旻生平头一次见安小姐这等烈女子,裴某心下甚为钦佩!但杀人偿命,裴某也只能秉公执法,天子脚下,裴某又忝为金吾大将军,担负京师治安重务,实在不敢乱法!” 说着一挥手,喝道,“来啊!将安小姐拿下!” 第174章 扳倒县丞 “裴大哥你……”“休得多言!” 裴旻猛地瞪向唐云,“贤弟免开尊口,此事裴某必须秉公处置!” 唐云急了,这如何是好啊? “呛!” 横刀出鞘,茅诺两个箭步冲上去护住安碧如,断喝一声道,“赵狗死有余辜,安小姐这是替天行道!碧儿是我徒弟,安家又对我有恩在先,诸位,茅某得罪了!今日谁若敢向前一步,休怪茅某刀下无情!” “茅主帅,你这是何苦?” 裴旻浓眉紧皱,“这里是京师,天下脚下,纵使我等不阻拦于你,你以为凭一己之力,可以安然无恙地离开长安城么?” “不劳裴将军多加絮言!” 茅诺毫无俱意,用魁梧身形护住爱徒,“纵使是命丧京师,也好过束手就擒!裴将军,请命你的人退却,茅某不想伤害无辜性命!” “茅主帅,我知你是条汉子!” 裴旻劝说道,“与其你和爱徒舍命相拼,不如把安小姐交给我。 替父报仇,虽于法不容,却是情有可原,我大唐有孝治天下,裴某定将今日之事会如实奏报陛下,兴许陛下法外开恩,赦免了安小姐的罪也未可知!” “恕难从命!” 茅诺出声打断,扭头看向唐云,“云郎珍重!若茅某和安小姐出了意外,还请云郎设法救安明府脱险,拜托了!碧儿,跟为师走,谁敢挡路,杀!” “且慢——”裴旻出声叫道,快步走到唐云面前,伸手用力按了按唐云的肩膀,道:“贤弟,茅主帅不信任愚兄。 还请贤弟务必相信大哥,大哥一定会秉公论处!当今天子圣恩浩荡,定能赦免安小姐之罪,还请贤弟替我劝住茅主帅才是!” 裴旻边说边悄悄向唐云使眼色,唐云先是一怔,旋即会意,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只顾站着自己的角度去考虑问题,忽略了裴将军的身份。 裴旻身为金吾卫大将军,在众目睽睽之下,怎能给别人留下口实? 因此,此事只能私下周旋,方才妥当!“好!” 唐云点头,目光投向茅诺,“茅大哥,你我相识也不是三五日,我只问大哥一句,你信不信得过小弟?” 茅诺不知其意,神情有些茫然:“自然信得过!” “那好!” 唐云走到茅诺跟前,直视着他的眼睛,“小弟现在请你放下武器,你可愿相从?” 唐云也是边说边悄悄向茅诺使眼色,无奈茅主帅生性耿直,直来直去,根本不理会这些小伎俩。 “别的事可以,此事恕茅某难以从命!” 茅诺出声打断唐云,似是谁人也不能再劝住他。 幸好安小姐一向机敏过人,很快就捕捉到了唐云通过眨眼睛传递的暗号。 “师父,我看唐云说得不差!” 安小姐抬头看着茅诺道,“当今天子圣明,小女子今日所为乃是替父报仇,彰显的正是大唐的孝道。 即便小女子有罪,想来也无性命之忧。 师父,我看咱们还是放下武器,京师禁卫森严,咱们未必能逃得出去。 即便今日逃出去了,莫非从今以后咱们师徒二人要亡命天涯不成?” “这……”茅诺为难了,浓眉紧皱,似是在权衡利弊。 “好了,茅大哥!” 唐云趁机把茅主帅手中的横刀抢下了,讪讪笑道,“你信得我,我信得过裴大哥,裴大哥定会向陛下求情,安小姐必能安然无恙!” 裴旻趁机挥手示意手下将安小姐拿下了,唐云则软磨硬施托住了茅诺。 别看这厮平素同安小姐不太对付,而肉疼天生冤家,一见面就吵嘴,可他们二人就是在这种吵吵闹闹中建立起了深厚的兄弟之情,他岂能眼睁睁看着安碧如被拿入大理寺大狱。 况且,安明府还在大狱中尚未救出,待安明府脱险后,他要如何向他交待? “放开我!放开我!有本事公平比斗,一边用弓弩瞄准,一边耀武扬威,算什么本事!” 符儿挣扎着,怒骂着,“混账东西!休得对我家小姐无礼!我家小姐跟萧大尹家公子萧炎可是好朋友,敢对我家小姐无礼,你吃罪得吃么?” 与小侍女喋喋不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红玉却是一言不发,与其说她是逆来顺受,倒不如说她是智珠在握。 因为他知道,以萧大公子的本性,若是听到她被捕,舍了性命也是要来相救的。 兴许还没等她们走到大理寺门口,萧公子的救兵就到了。 倒是今日这事却出乎了她的意外,她没想到那布衣小子竟然能调动金吾卫,那可是京师十二卫之一。 整个京师的安危,金吾卫都有权插足。 因此在离去之际,她忍不住停下脚步,远远地向唐云张望。 这布衣小子究竟是什么人,就连金吾卫大将军都与他称兄道弟。 “看什么看!” 唐云敏锐地捕捉到了来自远处的目光,“再看把你吃掉!” 若不是自己受了伤,又担心宁茵受到惊吓,急于想送小娘子回客栈歇息,他还真想跟那红衣妖精论论理。 她凭什么三番五次插手本公子的事? 就凭你艳若桃李冷若冰霜? 哼,你最好祈求佛祖包邮,别让小爷再撞到你,下次落在小爷手里,有你好看!“茵儿,走,我们回客栈!” 唐云伸手拉起小娘子的手,又扭头对茅诺道,“茅大哥,你也随小弟通往悦来客栈!安氏父女的事,咱们回头再议!” ……风险与机遇并存,唐云对这个道理的认识又加深了几分。 若不是以身涉险,他岂能这么轻易拿住赵不仁的把柄? 若是拿不住赵不仁的把柄,又岂能这么轻易将他扳倒? 在小小新丰县,县丞算是个大官了,可到了这京师,一个七品小县城狗屁都不是。 赵不仁劫持良家女子,又诱杀他,别说一个七品芝麻小官,就是京兆府大尹,这也不是小罪。 赵不仁倒了,萧大尹为了自保,别说设法营救,怕是巴不得躲得越远越好,以免惹火上身。 这赵不仁与萧家只是裙带关系,裙带关系岂能与骨肉血亲相提并论。 赵不仁一倒,没人构陷安明府,安明府从大狱出来是早晚的事。 况且有裴旻从中周旋,此事已无意外。 这唐云入京的第一件大事算是办妥了,心情不免轻松了许多,突然想起昨晚把好好的两竹筒葫芦头打翻了,只觉得十分惋惜。 第175章 再尝葫芦头 次日一早,他就做了一个美丽的决定,带小娘子亲王那家店铺品尝葫芦头美味。 当然,还有茅诺。 茅主帅担心安小姐安慰,一夜未睡好,唐云不停出言安慰他,裴将军重义气,他既然答应了保安小姐周全,自然会竭力为她周旋,安小姐绝对有事。 安小姐的确没事,裴旻当时不过是做样子给人看的,回到皇城,并没有把安小姐投入大狱,而是悄悄把安小姐安排在了鸿胪寺的客馆内住下了。 裴旻连夜拟好奏折,只说当时情况混乱,赵不仁狗急跳墙,想劫持宁茵为人质,所幸被安小姐救下了。 危急时分,安小姐别无他法,不慎将赵環杀伤,谁想那赵環竟一命呜呼了。 拟好奏本,裴旻抬起头笑笑道:“唐云,此番你已签下裴某一个大人情,看你今后如何偿还?” 安小姐是没事了,可唐云这边却又出大乱子了。 说起来裴旻跟宁家也是有些交情的,上次他去新丰游玩,承宁家多方照顾,况且唐云和裴旻的私交似乎也不错。 茅诺也渐渐放下心来,相信了唐云的话,唐云和安碧如虽说一见面就吵,但就连茅诺也看得出他们二人关系非浅。 唐云断然没置安碧如生死于不顾的道理,既然他看上去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想必已是智珠在握。 今日已是五月初四,明日就是端午佳节,长安城内开始荡漾起节日的气息,家家户户的门板上都插上了艾草,窗口都飘出了竹叶的清香。 不难想见,千门万户中的长安百姓都在准备明日包粽子的芦苇叶和竹叶。 已时初刻,当初升的骄阳刚把整个长安城笼罩其中时,唐云、宁茵和茅诺三个从东市的悦来客栈走将出来。 客栈的伙计和仲子早已把两匹马牵了出来侯在门外了,笑问道:“郎君今日要去哪里作耍?” “和仲子,你晓得那个叫葫芦头的食店么?” 唐云伸手拍拍和仲子的肩膀,“今儿我等就是要去那里品尝美味的!” “葫芦头啊?” 和仲子咧嘴笑道,“小的自然是知晓的,别说小的,葫芦头的名气,都中人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哦? 竟这等有名!” 唐云颇感惊讶。 “可不是嘛!” 和仲子笑道,“那葫芦头乃是孙真人当年创制的美食,背后又有张食医亲临指导,除了招牌菜葫芦头,声名遐迩,同时还供应十数种佳肴,据说葫芦头的吃食不仅美味,还能疗疾呢!” 什么什么? 孙真人? “难道是药王孙思邈?” 唐云摸着鼻子问道。 “不是孙神仙又能是谁呢!” 和仲子点头说道。 “那张食医又是何人?” “张食医名鼎,已故孟奉御的徒弟,孙真人的徒孙……”“等会!” 唐云伸手打断,“孟奉御又是何人?” 对于唐云的孤陋寡闻,和仲子颇感意外,却还是笑道:“孟奉御名诜,乃是宫内前尚食局奉御……”“孟诜!” 唐云瞪大了眼睛,“你说的是那个食疗鼻祖孟诜?” 写出《食疗本草》,开创食疗的鼻祖孟诜!“什么食疗鼻祖?” 和仲子一脸茫然。 唐云反应过来,忙摆手,讪笑道:“没什么,没什么。 我想起来了,孟诜我认识的!” “那张鼎便是孟诜的亲传弟子!” 和仲子点头说道。 唐云这下理清了,孟诜是孙思邈的高徒,张鼎是孟诜的高徒,当年孙思邈创制了葫芦头,并把身上盛酒的破葫芦给了那店家,那店家把葫芦挂在门口,当做镇店之宝。 前世唐云对中医颇感兴趣,自然知道孙思邈写了《千金要方》,其中的“食治篇”就是讲食疗的。 后来徒弟孟诜把“食治篇”增订著成《补养方》,这是一本讲食疗的专著,因此孟诜才被后人奉为食疗鼻祖。 说起《食疗本草》这本书,孟诜的高徒张鼎功不可没,《食疗本草》一开始并不叫《食疗本草》,后又经张鼎增补,始名《食疗本草》。 “如此说来,”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食疗才是那家店的金字招牌啊!” 和仲子咧嘴笑道:“别看门口挂的那破葫芦,那可是孙真人的遗宝!店主胡禄把那破葫芦视为自己的命根子来着!” “啊? 店主叫胡禄?” 唐云乐了,哈哈笑道,“这名字起得好,这名字起得好!” 说着转身向宁姑娘挤眉弄眼道:“来,娘子,咱们去胡店主那里吃葫芦头去!哈哈哈!” 宁姑娘的俏脸晕红一片,小娘子很不适应,虽说被自己的情郎唤作娘子,她心里是欢喜的。 如果是在屋内,他这么喊,小娘子或许也就默许了。 可唐云这厮有点不分场合,更不理会小娘子的羞赧难为情。 “都叫人听见啦!” 小娘子伸手在情郎胳膊轻轻掐了一下,低声娇嗔道。 既扭捏娇羞,又欢喜幸福,端的是欲语还休,欲嗔还爱,有千种风情。 “听见怎么了?” 唐云哈哈一笑,“我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晓得,茵儿是我唐云的亲亲小娘子!” 说着不容分说,一把将娇羞难抑的小娘子抱了起来,哈哈笑道:“来来,娘子,让夫君抱抱,举高高!” 那和仲子牵着马缰立在边上,看着这二人,咧嘴嘿嘿直乐。 茅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用力搔着粗壮的胳膊,真想冲唐云骂一句“臭不要脸”!把小娘子抱上马,唐云紧跟着翻身上马,茅诺已拍马走了出去。 唐云驰马赶了上去,向他哈哈笑道:“茅大哥,今儿街上可真热闹啊是不是!” 由于街上人群熙攘,车如流水马如龙,足足行了半个时辰,唐云一行人才进入了万年县。 朱雀大街自南向北,将整个长安城一分为二,东面是长安县,西面是万年县,两县又统属京兆府管辖。 “茵儿,你看——”唐云伸手向桥头那挂着只破葫芦的店铺招牌一指,“咱们到了!” 来到店铺门口,前儿那伙计李四快步迎上前来,堆着笑脸:“客官里头请!幸而客官今日来得早,不然都没位置了!” 第176章 赛马圈套 “哦? 生意这么好?” 唐云讪讪笑道,“这名人效应害死人呐!走,茵儿,茅大哥,我等快快进去占个座!” 李四将唐云一行人引到楼上,唐云环顾左右,果然是楼上楼下人满为患,只有角落的两张食案还空着。 唐云摇摇头,只好跟着李四走了上去。 唐云一行人的出现并不引人注意,虽说一个是翩翩美少年,一个如花美眷,一个是悍勇无的络腮大汉。 但只因他们三个都穿着粗布衣裳,又不是那种哗众取宠的主,因为并未引起旁人的主意。 可天下的事,有时候就是那巧,在对面靠窗的一张座位上有人一眼就发现了唐云。 而且那人正是唐云的仇敌韦灿韦大公子。 坐在韦灿旁边的不是别人,正是京兆府大尹家的小公子萧炎。 另外在座的三位分别是京兆府和长安县衙的官宦子弟。 韦灿和萧炎对视一眼,也都很意外,但很快这二人临时就起了歹意。 方才这桌正在热议之事,也正是如何报仇雪恨。 报复的对象正是唐掌柜。 那萧炎昨日以为唐云这次死定了,谁知大出意外,不仅损了夫人,还赔了舅舅!正对唐云恨得咬牙切齿时,唐云却大摇大摆地出现了。 韦公子自然也很想借萧家这把利刃报当初在新丰的夺妻之恨,他也没想到唐云能死里逃生,因此他又将一帮狐朋狗友召集一处,商议着怎么对付唐云,怎么让唐云又来无回!远远地盯着唐云,韦灿很快就计上心头,向萧炎勾勾手,凑到对方耳边嘀嘀咕咕了一阵,然后抬起头嘿嘿一笑道:“如何? 来暗的不行,咱们就来明的!” 萧炎眼珠子一转,伸手一拍桌子道:“好!就这么着!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此番本公子亲自出马,我就不信弄不死他!” 说着眉头一皱,看着韦灿道:“只是,我与那唐云并不相熟,我怕他不会答应……”“贤弟大可放心!” 韦灿拍拍胸脯,胸有成竹地道,“此事交给愚兄便好!想当初在新丰,我与他也有些交游,对他颇为了解!” “如此甚好!” 萧炎一拱手道,“若能报得此仇,小弟定有厚报!” “贤弟言重了!姓唐的乃是你我二人的共敌,对付亦是我所愿!” 韦灿阴冷一笑,冲萧炎摆摆手示意对方静观其变,他自己一拍桌子倏地站起身来,负手向斜对面的角落走了出去。 “我当是谁,原来是唐掌柜!” 韦灿哈哈一笑道,“唐云,说来你我还当真有些缘分,可惜啊,你我原本可以成为好朋友,现在却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韦公子有何贵干?” 唐云也有些意外,扫了韦灿一眼,“若无要事,请离开吧,不要影响了小爷的心情!” “哈哈哈!” 韦灿负手大笑,定睛看着唐云,“本公子也不是什么闲汉,既上前来找你,自然是有要事!”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唐云不耐烦地摆摆手道,“红袖能添香,你杵在这里,只会倒小爷的胃口!不说快走!” “唐云,”韦灿也不生意,似笑非笑道,“听闻你骑术了得,今日我是来向你宣战的!” 唐云一怔,瞪眼道:“你听谁说我骑术了得? 瞎了你的狗眼了,小爷我学会骑马才不过两旬功夫!挑战? 挑你妹啊!” “抱歉!” 韦灿哈哈笑道,“本公子并无妹妹,让唐掌柜失望了。” “那你有姐姐没?” 唐云翻个白眼道。 “姐姐倒是有两个,”韦灿笑道,“只是一个已为人妇,一个已人母……”“那算了!” 唐云摆摆手道,“小爷我对少妇没兴趣。” 韦灿耸耸肩,冷笑道:“好吧!我以为唐掌柜少年英雄,没想到今日去心甘愿做了缩头乌龟……”“韦灿!你骂谁是缩头乌龟?” 唐云拍案而起。 韦灿笑道:“你既不承认自己是缩头乌龟,为何不敢应战? 如果你当真少年英雄,又何惧赛马? 又不是斗剑,输了也就输了,并我性命之忧!” 说到这里,韦灿轻咳两声,“况且,难道你就不怕我三番五次去纠缠你么? 新丰是你的地盘,长安可是我的地盘,只要动动嘴皮子,你在长安城就甭想清净……”“mmp!” 唐掌柜眉头一皱,“你以为小爷我怕了你了么? 说吧!这马怎么个赛法?” “痛快!” 见唐云中计,韦灿哈哈笑道,“说来也简单,我从我那帮朋友里挑出一人同你赛马,你若赢了,你我的仇一笔勾销——”“我若输了呢?” 唐云冷笑问道。 “你若输了,”韦灿干笑两声,“那你就得付出点什么东西,只是你一个乡野小子,也没什么是本公子看得上的,呵呵,除非是从你身上拿点东西下来,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哈哈哈!” 唐云仰头大笑,“想从小爷身上拿掉东西下来,姓韦的,你打错算盘了吧!” “那你比还是不比?” 韦灿沉下脸,威胁道。 “比!为什么不比!” 唐云笑眯眯地看着对方道,“说吧,什么时候比?” “今日响午如何?” “在什么地方比?” “至于地点嘛,”韦灿回头扫了萧炎一眼,道,“不如就定在乐游原吧!” “好!” 唐云一拍桌案,“就这么办!不过——”“不过什么?” “如果你们的人输了,你我的仇一笔勾销之外,我还有一个条件!” 唐云眯眼笑看着韦灿。 “什么条件?” “我要去长安县衙见个人!” “谁?” “到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答应便赛,不答应马上滚开!” “好!我答应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看着韦灿转身离去,唐云往地上啐了一口道:“呸!你是什么狗屁君子!” “云郎,切不可与人赛马啊!” 小娘子急了,紧紧拉住唐云说道。 唐云拍拍小娘子的小肩膀,安慰道:“放心,我自有分寸!” “云郎,”茅诺也出声说道,“我看那韦灿没安好心,依茅某看来,这一定是个圈套!” “茅大哥,你以为小弟是傻子么?” 唐云眯眼笑道,“何况是个傻子,都能看出这是个圈套!” 第177章 欲思一会 我才学会骑马,韦灿是知道的,他故意激我应战,无非就是想让我跳进他的圈套,他也知道我少年心性,经不起激将。 “云郎,你明知是圈套,为何要答应他?” 小娘子一脸忧虑。 “娘子,”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嘿嘿笑道,“你看不出夫君这是将计就计么?” “什么将计就计?” 茅诺问道。 小娘子也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小情郎。 “小事一桩!” 唐云摆摆手道,“此事稍后再议,别忘了我等来此是为了品尝葫芦头的!” 所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祸端通常都起于一个人最得意忘形之际,唐掌柜又开始作死了。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不对,应该是边插艾草少一人——今日是端午节嘛!” 葫芦头是道风味独特的美食,喝的又是千年难遇的长安名酒——西市腔,三四杯酒下来,唐云无形中就起了诗兴。 才离开新丰没两天,他就开始想念母亲和小妹了。 在公众场合吟诗赋词,本来就是唐代的文人骚客引以为尚的雅事,并不会有人指指点点,就连普通老百姓都习以为常了。 别说吟诗赋词了,就是在店家的墙壁上挥毫泼墨,也不会有人阻拦。 如果是名家,那更是店家求之不得之事。 然而,唐云万万想不到他吟唱的这首诗的作者就坐在他旁边的一张桌上。 “嗳,臭小子,你何故随意篡改他人诗作?” 旁边座位上坐着两名中年男子,年纪都在四旬以上,一个白衫,一个穿黄衫,对唐云表示不满的正是那个穿黄衫的男子。 “跟你有关系么? 你是王维,还是你是王维他爹?” 唐云正在兴头上,又喝了些酒,原本他也想学学唐代的文人骚客们饮酒赋诗,无奈没有诗才,只能背诵一篇,谁知却被人教训,他说话便有些不轻不重起来。 “嗬,这浮浪小子,嘴巴还挺硬的!” 那黄衫男子拍下筷子,倏地站起身,挽胳膊撸袖子,“看来我今日不教训教训你,你是不知道厉害!” “单挑群挑?” 唐云也拍案而起,伸手指着对方道,“嗳,要不你们两个老头一起上,是你们为老不尊,可别怪我不尊老爱幼!” “嘿!还反了你了!” 那黄衫中年人真有些火了。 “算了算了,”却被旁边的白衫中年男子拉住了,“何必跟一个少年计较? 况且今日乃是端午佳节,那一句他改得甚是有趣!” “恩公!” 那黄衫中年男子向对方一拱手道,“这等无赖小子,斗大的字不不识几个,却在这里篡改恩公的大作,还口出狂言,不教训教训他,他当真无法无天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唐云当即就傻眼了。 什么什么? 此诗的作者? 莫非是大才子王维?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王维已端着酒盏走上来了。 我滴个娘亲,唐云吓得就要往桌子底下出溜,王维却先开口了。 “这位小兄弟,方才是我朋友的错,你莫要介意,来,我敬你一杯,算是替我朋友赔罪了!” 唐云只好从桌子下钻出来,直起身讪讪笑道:“阁下言重了。 是小子酒喝多了些,出言不逊,还请阁下和阁下的朋友莫要介怀才是!” 唐掌柜倒不是为当众篡改王维的大作而恐惧,他恐惧的是抄袭,端午节那日在胡姬酒肆,他公然抄袭王大才子的《清明》诗,并享受着王大才子的劳动成果所带来的声明。 他不确定,此时的王维有没有作出那篇《清明》诗,如果有,那他的麻烦就大了去了。 “小兄弟改得好,改得妙!” 王薇笑吟吟地看着唐云,“当此端午佳节,每个远在异乡的游子,谁人不思念自己的故乡和亲人? 此诗虽是王某小作,作于重阳节,可思乡之情是共通的,无论是重阳节,还是端午节,亦或是别的节日,游子们的思乡之情却是相同的,你说对不对,小兄弟?” 大才子就是大才子,文如其人,温和谦逊,没有半点大才子的架子,唐云不禁心生佩服之情。 方才唐掌柜吟诗之际,恰巧也触动了王维的思乡之情,尤其是他的弟弟王缙,他们兄弟二人感情非常之好。 王维的弟弟可不是什么无名之辈,他不仅是唐中期的宰相,同时也是大名鼎鼎的书法家。 十年后的安史之乱,王维受安禄山胁迫当了伪官,平定叛乱之后,王维被唐王朝定罪下狱,弟弟王缙请求选择削官为兄长赎罪。 其兄弟感情之深,可见一斑。 “好说好说!” 唐云哈哈干笑两声,斟满酒,举杯,“不敢承阁下错爱,还是小弟敬阁下和阁下的朋友,以为赔罪!我先干为敬!” 唐云仰头一口饮尽,又斟满酒杯,再次一饮而尽,连饮三杯。 “小兄弟果然是性情之中,既然你连饮三盅,王某若不奉陪三杯,岂不是让人以为我以大欺小?” 王维哈哈一笑道。 “阁下莫非就是大诗人王维王拾遗?” 唐云抬手一抹嘴巴子,嘿嘿笑问道。 这厮不过是个无良奸商,哪是什么性情中人,他不过是抄袭了人家的诗心虚,想喝酒压惊罢了。 王维饮了杯中酒,抬头笑道:“小兄弟怎么认得王某?” 唐云笑而不答,继续问道:“‘清明时节雨纷纷’那篇大作可是阁下的大作?” “非也!” 王维摇摇头,笑看着唐云道,“清明篇乃是新丰才子唐云的佳作,王某岂敢专美?” “当真么?” 唐云眼睛一亮,急声道。 心想看来王维这个时候还没作出《清明》诗,他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自然当真!” 王维哈哈一笑道,“那唐云才气非凡,王某十分钦佩,欲思一会,只是无缘得见呐!奇妙的是,我与他素味蒙面,却大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若是有朝一日,能见到唐才子,王某定邀他前往蓝田敝庄一游,非畅饮三天三夜不可!” “哦?” 唐云乐了,哈哈笑道,“看来阁下才是真正的性情中人!那新丰唐云不过是一无良奸商罢了,阁下真是谬赞啦!” “什么? 莫非你认得唐才子?” 王维神情一怔,急声问道。 第178章 痛饮三日 “这位小兄弟,方才是我朋友的错,你莫要介意,来,我敬你一杯,算是替我朋友赔罪了!” 唐云只好从桌子下钻出来,直起身讪讪笑道:“阁下言重了。 是小子酒喝多了些,出言不逊,还请阁下和阁下的朋友莫要介怀才是!” 唐掌柜倒不是为当众篡改王维的大作而恐惧,他恐惧的是抄袭,端午节那日在胡姬酒肆,他公然抄袭王大才子的《清明》诗,并享受着王大才子的劳动成果所带来的声明。 他不确定,此时的王维有没有作出那篇《清明》诗,如果有,那他的麻烦就大了去了。 “小兄弟改得好,改得妙!” 王薇笑吟吟地看着唐云,“当此端午佳节,每个远在异乡的游子,谁人不思念自己的故乡和亲人? 此诗虽是王某小作,作于重阳节,可思乡之情是共通的,无论是重阳节,还是端午节,亦或是别的节日,游子们的思乡之情却是相同的,你说对不对,小兄弟?” 大才子就是大才子,文如其人,温和谦逊,没有半点大才子的架子,唐云不禁心生佩服之情。 方才唐掌柜吟诗之际,恰巧也触动了王维的思乡之情,尤其是他的弟弟王缙,他们兄弟二人感情非常之好。 王维的弟弟可不是什么无名之辈,他不仅是唐中期的宰相,同时也是大名鼎鼎的书法家。 十年后的安史之乱,王维受安禄山胁迫当了伪官,平定叛乱之后,王维被唐王朝定罪下狱,弟弟王缙请求选择削官为兄长赎罪。 其兄弟感情之深,可见一斑。 “好说好说!” 唐云哈哈干笑两声,斟满酒,举杯,“不敢承阁下错爱,还是小弟敬阁下和阁下的朋友,以为赔罪!我先干为敬!” 唐云仰头一口饮尽,又斟满酒杯,再次一饮而尽,连饮三杯。 “小兄弟果然是性情之中,既然你连饮三盅,王某若不奉陪三杯,岂不是让人以为我以大欺小?” 王维哈哈一笑道。 “阁下莫非就是大诗人王维王拾遗?” 唐云抬手一抹嘴巴子,嘿嘿笑问道。 这厮不过是个无良奸商,哪是什么性情中人,他不过是抄袭了人家的诗心虚,想喝酒压惊罢了。 王维饮了杯中酒,抬头笑道:“小兄弟怎么认得王某?” 唐云笑而不答,继续问道:“‘清明时节雨纷纷’那篇大作可是阁下的大作?” “非也!” 王维摇摇头,笑看着唐云道,“清明篇乃是新丰才子唐云的佳作,王某岂敢专美?” “当真么?” 唐云眼睛一亮,急声道。 心想看来王维这个时候还没作出《清明》诗,他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自然当真!” 王维哈哈一笑道,“那唐云才气非凡,王某十分钦佩,欲思一会,只是无缘得见呐!奇妙的是,我与他素味蒙面,却大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若是有朝一日,能见到唐才子,王某定邀他前往蓝田敝庄一游,非畅饮三天三夜不可!” “哦?” 唐云乐了,哈哈笑道,“看来阁下才是真正的性情中人!那新丰唐云不过是一无良奸商罢了,阁下真是谬赞啦!” “什么? !莫非你认得唐才子?” 王维神情一怔,急声问道。 第179章 解救发疯 “哦?” 唐云乐了,哈哈笑道,“看来阁下才是真正的性情中人!那新丰唐云不过是一无良奸商罢了,阁下真是谬赞啦!” “什么? 莫非你认得唐才子?” 王维神情一怔,急声问道。 唐掌柜乐了,哈哈一笑道:“认得认得,小子与他算是朝夕相处的老朋友啦!” “噗——”宁茵坐在边上,禁不住掩嘴窃笑不已。 茅诺无奈地摇摇头,对于唐云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他早已领教过,见怪不怪了。 “哦?” 王维眼前蓦地一亮,“那小兄弟同唐大才子是故交吧? 可否引荐王某与唐大才子相识?” “好啊!” 唐云咧嘴笑道,“王拾遗乃是我少年成名,如今已经是我大唐鼎鼎大名的大诗人了!比之王拾遗,唐云不过是无名小辈,不值得阁下如此厚爱!” “噫!” 王维忙摆手道,“话可不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焉知来者不如今? 那唐云才华横溢,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王某不过是区区一介七品谏官,算不得什么!” 当真是文如其人,王维大才子果真无比谦逊啊!从古至今,文不如其人的无良文人斯文败类多如牛毛。 譬如武瞾时期的宋之问,人品就跟他的嘴一样臭不可闻,尽管诗才洋溢,尽管从被武瞾恩幸一时,最后的下场还不是无比悲惨。 王维,字摩诘,号摩诘居士,现在宫中任左拾遗,天性淡薄,崇尚佛学,眼下正过着半仕半隐的生活。 后人更是把他誉为“诗佛”。 他在蓝田有一座风景优美的庄园,号辋川别墅,辋川别墅曾经是武瞾时期诗人宋之问的私产。 宋之问死后,辋川别墅辗转被王摩诘购下了。 王维淡泊名利、操行高洁,宋之问利益熏心,为了荣华富贵不择手段,杀侄夺诗,卖友求荣,上演了一幕幕丑拒,这二人的性情和品行天上与地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然而却是辋川别墅的前主和现主,不可谓不令人唏嘘。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是王摩诘写他半官半隐生活的《终南别业》,还诸如《红豆》、《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更让人称道的是那篇《送元二使安西》,其中“劝君更君一杯酒,西出阳光无故人”真是脍炙人口。 此篇被度为《渭城曲》,千古不朽。 唐云抄他的那篇《红豆》词,亦是千年传颂的名篇。 王维是名副其实的大才子,诗书画三绝,且精通音律,“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说的正是这位老兄。 对于这种牛掰人物,唐云自然敬仰有加。 因此也不自觉地变得谦逊起来,抬手向王维一揖道:“王拾遗所言极是,小子受教了!” “哪里哪里,”王摩诘摆摆手,笑道,“我看小兄弟英姿勃发,气度不凡,想必也不寻常之人。” 唐云很难得地感觉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答话了,低眉顺眼,拱手而已。 “对了,小兄弟,王某真是失礼,敢问小兄弟名讳?” 唐云讪讪笑道:“小子姓唐——”“哦? 你也姓唐?” 王维颇感意外,笑看着他道,“莫非……你同那唐云是亲属?” “不错!” 唐云讪笑道,“唐云是小子的堂兄!” “呀!果真如此,原来你同那唐才子是同族兄弟!” 王维伸手按在了唐云肩膀,神情激动地道,“那小兄弟定要帮王某这个忙,务必代为引荐啊!” “好说好说!” 唐云嘿嘿笑道,“待小子回到新丰,定帮王拾遗引荐,请阁下放心好了!” “如此便多谢了!” 王维一手拿酒壶,一手拿酒盅,斟满一杯举起,“来,我满饮此杯,以表谢意!” 从楼上走下来时,唐云不禁再次感叹起来,盛世大唐,果然是群星璀璨,没想到出来吃个肥肠,都能撞到个大诗人。 方才经大诗人介绍,他才知道那黄衫男子竟然是韩干,唐代有名的大画家,素以画马著称。 杜甫有篇诗作名为《丹青引增曹将军霸》,咏的是曹霸出神入化的画技,而曹霸以画马著称于世,韩干正是他的弟子。 韩干年少时家贫如洗,以帮酒肆送酒为营生,后被王维赏识提携,才一步步有了今日的成就。 因此韩干对王维感恩戴德,一直视王维为恩人。 因此见有人篡改王维的诗作,才会作出过激之举。 知道了事情缘由,唐云自然不再生韩干的气,在王维的撮合下,俩人连饮三杯,一笑泯恩仇。 “嗳,云郎,你没事儿吧?” 见唐掌柜脚下一个趔趄,宁姑娘吓得赶紧伸手扶住了他。 “没事没事,”唐云仰头哈哈大笑,“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我没醉,只是认识了大诗人,觉得痛快罢了,不免多喝了几杯!” 说着掉头看茅诺,伸手勾住对方的脖子,笑道:“茅大哥,你今儿可不太够意思,喝得还没小弟一半多呢!” 茅诺笑着摇头道:“待救下安氏父女,你我再痛饮不迟!” “噫!” 唐云脚步踉跄,笑向茅诺道,“原来大哥有心事啊!你尽管放心,安小姐绝对不会有事!” “可万一……”“万一安小姐有个三长两短,你把小弟大卸八块如何?” 唐云拍胸脯,喷着唾沫星子道。 丫的哪来这股王八之气? 宁姑娘有些无语,吃力地搀着唐云向街上走去,嗔道:“你还是先想想今日响午赛马之事吧!” “放心!” 唐云凑近小娘子的俏脸,喷着酒气道,“你夫君天下无敌,一准能赢,不信你等着瞧!” “小娘子别理他!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如今前有狼后有虎,他竟然还敢把自己灌成这样!” 茅诺瞪视着唐云说道。 唐云笑而不语,实际上他并没有全醉,顶多半醉,不过是借酒耍疯揩人家小娘子的油而已。 身为大哥,当此之时,他自然要替小兄弟考虑,他从宁姑娘手上接过唐云,“小娘子,你去叫辆马车,他现在站都站不稳,别说骑马了!况且响午就要赛马,先让那匹马好好休整一下,再喂些精料……”“嗳,茅大哥,跟我的追风赤有甚关系?” 唐云嚷嚷道。 第180章 一等好手 “怎么没关系?” 小娘子彻底无语了,“你响午就要赛马,不靠追风赤,难道你用两脚跟人家的马跑么?” 唐云笑着摇头:“娘子,大哥,你二人都误解啦!我是说要跟韦灿赛马,可我并没说要用到马啊!” “不用马赛马,那你用什么?” 小娘子一脸茫然。 “我用马啊——呸!” 唐云也把自己缠进去了,“我的意思是说,我不用普通的马——我要用竹马跟韦灿赛一场!” 宁姑娘和茅诺对视一眼,小娘子小肩膀一耷拉,无可奈何地看看着茅诺道:“大哥,你看云郎,他今日真的喝晕了呀!” “崩听他胡言乱语!” 茅诺话不多,一向用行动表示,话音未落,一把将唐云钳在腋下,腾腾腾迈开双腿,大踏步向前走去。 “嗳,放我下来!嗳嗳,大哥,你快放我下来!” 唐云像条鲤鱼似地扑腾着,嚷嚷着,“小弟还有要事要办,耽搁不得,若是不抓紧时间去办,今日还当真要被那韦灿把敲断不可!” ……都中长安城,不仅是桃红柳绿美人如云,还有诸多风景胜地,拍在前三甲的,的自然非曲江池、乐游原和慈恩寺莫属。 在唐代但凡称为“原”的地方,必然是地势高耸的所在,大明宫所在的龙首原如此,蓝田县附近的白鹿原如此,这乐游原也概不例外。 早在千年前前的秦汉,曲江一带就以风景秀丽而负有盛名。 有一天,汉宣帝偕许皇后游幸乐游原,迷恋于绚丽的风光,以至于“乐不思归”。 后来在此处建乐游庙,乐游原就以庙得名。 到了唐朝,权倾一时的太平公主在此添造亭阁,营造了当时最大的私宅园林,是为太平公主庄园。 乐游原位于长安城东南向,登原远眺,北面外郭城的千门万户,再远一些是宫殿巍峨的皇宫,,皆一一俯视如掌。 南面是风景秀丽的曲江芙蓉园,西南向是佛典重重的慈恩寺,最醒目的自然是高耸入云的大雁塔。 如此胜地,自然一年四季游人不绝,尤其三月上已、九月重阳这些传统佳节,更是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虽说目下是时节是初夏,但日中时分,阳光还是分外炙热。 悦来客栈的后院中,一布衣少年正埋头对着一堆竹器敲敲打打,如此这般他已忙碌近两个时辰,早已热得汗流浃背。 旁边站在俩人,一坐一立,坐在凳上的是个打着偏袒博的络腮胡大汉,立着的是个是穿着粗布衣裳的白胖小伙子。 这二人都紧盯着布衣少年的一举一动,几次要上前帮忙,都被布衣少年给制止了。 “我说云郎,你到底在作甚? 老哥看了半响,仍是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茅诺打着偏袒博,仍觉得天气太热,手里举着把破蒲扇不停地往自己身上扇动凉风。 那和仲子人本来就胖,看上去似乎更热,不停挥动着那方用来擦桌子的脏毛巾一下一下扇着风。 但热归热,这二人始终没有离开,无他,他们的好奇心完全被唐云正在做的事攫住了。 “郎君,竹马小的见过,可小的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郎君这样的,这是什么竹马?” 和仲子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 唐云抬起头,胡乱擦了一把汗,嘿嘿笑道:“别急啊,待会你们自会知晓!” 说着继续埋头敲打。 事不宜迟,必须赶在寅时之前将竹马彻底组装成功。 原本唐云可以更省力气的,但他早就意识到这竹马是个大财源,不肯轻易将此技泄露出去,因此他在和仲子的陪同下,一连跑了三四家作坊。 当然,他事先就绘制好了图纸,只让那些作坊按图行事即可。 目的就是让那些手工作坊只能管窥一斑,而不见全豹。 然后他再雇人将那四样部件一一送回悦来客栈,最后由他来亲自实施组装,以及最后的调试。 “云郎,你先歇歇吧,我看距寅时还有一个时辰,可别累出病来了!” 随着轻盈脚步声,宁姑娘端着一只黑漆托盘从客栈后门走出来,别的她也帮不上忙,但这端茶递水的活儿她还是能干。 若不是小娘子准备的凉茶,没准儿唐掌柜热中暑了也难说。 小娘子走上前,将新烧好的凉茶倒入唐云身后木案的陶罐中,又拿起陶罐,把几只小陶碗都倒满了。 “小娘子辛苦了!” 茅诺快步走上前,端起陶罐一饮而尽,仰头发出一阵惬意之声,“云郎你可真有福气,小娘连凉茶都烧得这么好喝,菜一定烧得更好吃了!哈哈哈!” “大哥,”唐云笑着还嘴道,“你这话是不是在暗示小弟,你也想媳妇了? 要不小弟为你做媒,给你相个漂亮媳妇? 说老实话,你也老大不小,是时候找个漂亮女人为你暖炕,不然大冬天你不嫌冷啊?” “去你的吧!没大没小,敢拿大哥说笑!” 被唐云这一番打趣,这粗犷大汉的表情竟看上去极不自然,竟有几分害羞之意。 唐云见了不由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娘子,你说咱大哥是不是想媳妇了? 啊?” 唐云把目光投向宁姑娘。 “懒得理你!” 小娘子却是摆过脸去,把纤腰一扭,“我去街上给你们买些茶点来吃!” 说着逃也似地快步走远了。 说笑归说笑,唐云手底下的活儿一直没停。 于此同时,在东市西面紧邻东市的宣阳坊,位于长安县署不远处的一座朱门大第的后院马球场内,也是十分热闹。 场内一皂衣魁梧男子纵马疾驰如飞,黑衣黑马,远看之下,犹如一阵黑色旋风。 场边的四五锦衣青年皆是鼓掌喝彩,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站在最前头的真是韦灿和萧炎。 “如何?” 韦灿一边鼓掌一边扭头向萧炎,哈哈笑道,“元奎的马术在都中那是数一数二的,就算是羽林军,也找不出几个这等好手了!” 说着伸手拍拍萧炎的肩膀,嘿嘿冷笑道:“贤弟,你的仇便是我的仇,昨日那唐云侥幸逃过一劫,但今日他可那么好的运气了!” 第181章 公主犯相思 “韦兄,你这招实在是妙!” 萧炎点点头,一脸阴笑,“姓唐的在大庭广众下,公然应战,绝无反悔的余地。 只要姓唐的输了赛马,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所谓愿赌服输,唐云若是输了赛马,届时你要杀要剐,还不是任由贤弟施为!” 韦灿嘿嘿冷笑道。 “若是他不来呢?” 萧炎问道。 “他敢!” 韦灿一拂袍袖,冷哼道,“依我对他的了解,他既然答应了,不会不来!眼下他和宁家小娘子人在都中,都中是你我的地盘,他今日若不出现,本公子有的是法子让他不得安宁!” 说着韦灿伸手拍拍萧炎的肩膀,一副智珠在握地笑道:“况且,他还有求于我!” “哦?” 萧炎眨眨眼睛道,“他求韦兄何事?” “说是要入长安县衙大狱见个人!” 韦灿若有所思地说道。 “什么人?” 韦灿一摆手道:“谁知道什么人? 咱们且先不要管他要去大狱中见何人,当务之急,是要叫他输了这场赛马!” “只要他敢来,必输无疑!” 萧炎哈哈笑道,“贤爪牙骑术千里里挑一,姓唐的才买了马不过两旬,他若是能赛过元奎,老子从今天往后爬着走!” “那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吧!哈哈哈!” 韦府的马球场上,响起两位官宦子弟肆意畅快的大笑声。 兴庆宫,大同殿。 “如意,如意,你出去瞧瞧豫儿来了么?” 李虫娘在偏殿的廊檐下来会踱步,时而仰头看看日头,时而侧耳静听殿内的铜漏,尽管这几年在大同殿内为青灯古卷为伴,养成了他淡薄的性子,但此时此刻她心里却是没来由地有些发急。 “公主,你何必急于一时呢?” 小侍女如意快步从殿内走出来,摇了摇头,“现在是已时末,距午时四刻还早呢!以前公主做什么事都慢条斯理的,如今为何这么着急忙慌的了?” “叫你去你就去!” 李虫娘没来由地一阵羞恼,娇斥道,“再多嘴把你的舌头割了!” 小侍女吓得一把捂住樱唇,麻溜地向殿庭门口快步奔去,嘴上虽不敢再说什么,心下却还在腹诽自己的主子。 这也难怪,李虫娘天生就不是个冒失的女子,尤其是在进入大同殿这几年,无形中受到那些道士女冠和道家典籍的图荼毒,性子似乎变得越来越淡薄了。 平素往那儿一站,就像一朵秋风中的菊花,端的像古人所谓的“人如淡菊”。 可自从前日在保唐寺遇到了那唐云,如意发现公主整个人都变得不对劲起来,她也说不好哪里不对劲,总觉得公主的人虽然早已从保唐寺回来了,却把心落在保唐寺了。 哼!都是那个臭唐云惹的!什么大才子,最无一用是文人,光会吟诗作赋有什么了不起的!有本事弃笔投戎,横戟立马,浴血奋战,报效国家,那才是真二八经的男儿大丈夫呢!“呀!” 李虫娘刚走到门口,蓦然发现一袭白罗绣袍的李豫英姿勃发地从远处快步走来,“奴婢参见广平王殿下!” “不必多礼!” 广平王殿下抬抬手,温和一笑道,“如意,姑姑可等急了?” 李豫,后来的唐代宗,于开元十四年十二月十三日生于东都上阳宫,是唐肃宗李亨长子,母为章敬皇太后吴氏。 初名俶,十五岁时封广平郡王。 唐玄宗有孙百余人,唐代宗是嫡皇孙。 史载李钰“宇量弘深,宽而能断。 仁孝温恭,动必由礼。 幼而好学,尤专《礼》、《易》,能文能武,除了武瞾时期的台子李弘,在李家王朝的历代子孙中,只有李豫最得太宗遗风,因此深受唐玄宗李隆基恩宠。 公园七五五年,安史之乱爆发,很快京城陷落,李豫跟随父皇唐肃宗李亨,搜兵灵武,担任天下兵马元帅,为靖平国乱,立下过汗马功劳。 “谁说不是呢!” 如意趁机埋怨道,“也不知怎的了,自从前日从保唐寺归来,公主就有些魂不守舍,书读不下去,茶喝不香,连字都不写了!” 李虫娘的习惯是每天都要临摹二王书法,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从无间断,但这两个日公主竟然不写字了。 因此如意才有这般大惊小怪的。 “哈哈哈!” 毕竟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姑姑,听到如意这般一说,李豫顿时就明白了姑姑的心意,姑姑这是犯了相思病了啊!“豫儿,你怎么才来?” 听到外头的脚步声说话声,李虫娘快步迎了出来,看着侄儿笑说道。 “如意,你是不是又在广平王面前说我什么坏话了? 仔细你的皮肉!” “没有没有!就是借奴婢十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在背后妄议公主啊!” 如意慌忙摆手,嘿嘿笑道。 “姑姑,如意什么也没说,”广平王殿下为小侍女开罪,笑道,“姑姑,侄儿一向最喜欢喝你的茶,时节已是初夏,天气一日一日热了起来,惟有姑姑的茶最能消渴!” “茶?” 李虫娘眉头微微一蹙,“既是要去乐游原郊游,须得早些出发,茶什么时候不能喝? 非得现在么?” 李豫心下一怔,旋即笑道:“可现在为时尚早……”“还早?” 李虫娘眉头蹙得更紧了,“你也不看看日脚走到哪儿了。 豫儿,赶早不赶晚,我等还是早些出发,早去早回为妙!” “呃……”李豫这下彻底相信小侍女的话了,扭头跟对如意对视一眼,如意挤眉弄眼的,仿佛在说“看到了么? 殿下,奴婢可没说假话噢!” “也好,也好。” 广平王殿下哈哈一笑道,“既如此,那我等就早些出发吧!如意,速去吩咐下人备马!” ……当唐云一行人到了乐游原时,已是午时三刻,他与韦灿约定午时四刻准时赛马。 唐云叫客栈伙计和仲子帮忙去车马行雇了一辆马车,唐云和宁茵坐马车前往,茅诺骑马随往。 “呀!果然名不虚传啊!” 唐云撩起窗帷,欣赏着乐游原上的大好风光,“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这话说得一点不错!” 第182章 乐游原赛马 “哇,风景真的好美呢!” 宁姑娘也不住地出声赞叹。 此番入京师,宁姑娘最想去游览的两处胜景,除了曲江,就是乐游原。 若不是担心唐云赛马的事,她当真在陶醉在这人间仙境之中了。 “他们倒是守时,早早就来了!” 唐云把目光投向远处,眉头一扬,冷笑两声。 他当然知道不是韦灿和萧炎守时,他们是盼着早点把他弄残,这是报仇心切!“哼!” 唐云冷笑道,“你当小爷我是吃素的? 好歹小爷是活了两辈子的人,跟我玩,老子玩死你!” “吁——”马车在一座雕梁画栋的楼阁前的平地上缓缓停了下来,唐云从车上跳下来,转身将宁姑娘从车上抱了下来。 然后潇洒地甩甩头发,哈哈笑着向对面的韦灿和萧炎快步迎了上去。 “韦公子,萧公子,咱们又见面了!” 唐云嘿嘿笑道,“如果小爷料得不差,方才你们二人还在担心我会不会不敢来了!” 韦灿和萧炎对视一眼,韦公子哈哈一笑道:“哪里,韦某信得过唐大才子的为人,唐大才子绝非言而无信之人!” “谬赞,谬赞!” 唐云哈哈笑道,“如今我也来了,咱们就废话少说,直接赛马吧!” “且慢!” 韦灿伸手指着停在对面的马车,目光阴仄仄地盯着唐云道:“唐大才子,莫非你没听仔细? 今日你我是赛马,不是赛车? 你不骑马来,竟坐车来了!” “马?” 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马在马车之上,来来,请两位公子移驾几步,让二位见识见识小爷的马!” 唐云也不等韦灿和萧炎搭话,掉头径直走了出去。 韦灿和萧炎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茫然,但还是抬脚紧跟了上去。 来到马车前,唐云伸手一把撩开车帷,指着车内道:“当当当!二位请看——”那韦灿和萧炎伸长脖子,向车内定睛一看,表情更茫然了。 “这、这就是你说的马?” 韦灿伸手指着车内的竹器,眉梢一拧,“姓唐的,你莫非想耍我们不成?” “唐云,你不敢就不敢,何必装神弄鬼?” 那萧炎也是一脸恼怒地瞪视着唐云。 “二位此言差矣!” 唐云伸手往车上的竹器一指,笑呵呵地道,“此物确实是一匹好马——竹马!” “竹马?” 韦灿和萧炎面面相觑,都是瞠目结舌的表情,韦灿道:“你、你要用竹马跟我的大宛宝马赛?” “正是!” 唐云负手而立,一脸傲娇,“怎么? 你们不敢了? 我说过跟你们赛马,可并没说是什么马!竹马不是马么?” 韦灿和萧炎再次面面相觑,张着嘴都说不出话来。 韦灿最先反应过来,伸手将萧炎拉到一边。 “贤弟,愚兄大意了!不曾想这小子突然出了这么个招,也不知他所谓的竹马是何物!不过这小子一肚子坏水,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想得出来!现在你看如何是好?” “小弟也是从未见过那物什!” 萧炎也是表情茫然地摇摇头,“竹马谁没见过? 可竹马是儿童戏弄之物,与此物大不相同!” “贤弟,要不就答应他?” 韦灿试探地道,“我看那物什也不过如此,一只竹器,何惧之有? 难不成她还能骑着那竹马跑过元奎的汗血宝马不成?” “正是!” 萧炎点点头道,“我看姓唐的不过是虚张声势,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比马跑得更快的物什? 何况咱们那匹马可是正如八经的汗血宝马!” “答应他?” “跟他赛!” “不知二位有何话要说?” 见韦灿和萧炎神神秘秘地在对面叨咕了一阵,转身走回来,唐云笑吟吟地问道。 “既然你作死,那我们只好成全你了!” 韦灿哈哈笑道,“唐云,你可别反悔,这可是你自己的选择!” “小爷行事从不反悔!” 唐云负手而立,眉头一挑道,“小爷倒是有一句奉劝二位,二位若是现在甘拜下风跪地求饶,我宅心仁厚,就放你们一马如何?” “去你娘的!” 萧炎怒道,“你算什么东西!本公子要你成全? 姓唐的,你害我舅舅,我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今日我非要断了你一条腿不可!” “萧公子,大话可别说得过早!” 唐云轻笑道。 “那咱们走着瞧!” 萧炎怒瞪着唐云道。 “怕你啊!走着瞧就走着瞧!” 唐云一拂袖子,轻笑道,“废话少说,比赛开始吧!” 唐云让车夫把竹马车上搬下来,唐云推着竹制的脚踏车向对面的韦灿和萧炎等七八位富贵公子面前走去。 众人皆是一怔,旋即都哈哈大笑起来,无不伸手指着唐云和唐云手中之物,有人甚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唐云,真他娘的作死!这破东西跑得过汗血宝马么?” “就是!我看他今日惨啰!小公子的刀斧手已在待命,只要姓唐的输了赛马,断无走着离开乐游原的可能!” “现在我倒是有些同情起这乡野小子来了!你说他在新丰待得好好的,为何非要跑到京师来送死呢!” 这些话,唐云一字不落都停在耳朵里,可他并不介意,他知道这是时代与时代只见的鸿沟,唐人不可能会想到千年后的这个世界,会出现那么多比马跑得快的物什,别说飞机高铁什么的,就说寻常的汽车,这个时代最好的汗血宝马都得甘拜下风!比赛程式十分简单,在乐游原上定了两个节点,之间相距大约相当于后世的一千五百米跑到,来回两趟,谁先回到起点谁将胜出。 “开始!” 一名身着黄衫的执事者手举彩旗,猛地向下一挥,同时咚咚咚地开始敲鼓,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鼓声中,两匹马几乎同时从起跑线上冲了出去。 汗血宝马冲在前面,唐云骑着竹马紧随其后,众人无不大惊失色,这他娘的是什么鬼东西,竟然跑得如此之快。 虽然竹制脚踏车明显落在了汗血宝马后头,但这个速度已是令唐人们大惊失色,要知道那物什可是竹制的,材质廉价,汗血宝马可是稀有之物,不说寻常百姓家,就是普通的官宦人家,也未必能得到一匹正宗的汗血宝马。 第183章 风驰电掣 换言之,这物什既跑得快,价钱又贱,若是得到此物的制法,大量制作出售,那岂不是要发大财了? 这笔账就连斗大的字不识一个的客栈小伙计和仲子都想得到,何况是这些读过书的贵介公子们。 但论聪明,论头脑,这些人怕是远远要逊色于唐云。 唐门都能想到的事,奸商唐云找就想到了。 这也正是他之前选了好几家作坊分别制作部件,最终还要由他自己进行组装的原因。 唐掌柜也很无奈啊,他想申请专利,可是中古时代不仅没有专利,唐人们连这个意识都没有啊。 “竹马终究是竹马,再快也跑不过千里马!” “看这情势,姓唐的怕是难逃今日这一劫喽!”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 他一个乡野小子跑到京师来跟贵公子斗,这不是自寻死路嘛!” 围观的七八个官宦子弟,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有人替唐云感到惋惜,姓唐的能制造出如此精良的竹器,想必是个极其聪明人。 尽管他那竹马还是跑不过千里马,可跑过牛和骡子,那是绰绰有余了。 官宦子弟未必个个都是坏种,换言之,人好人坏,跟他是什么出身没有关系,休戚相关的是秉性和家教。 当然更多人是站在韦灿和萧炎这边,臭味相投,蛇鼠一窝,这些少年、青年既然同韦灿和萧炎称兄道弟,自然是臭味相投了。 此时,脚踏车已远远落在了汗血宝马后头了,且两者之间的距离正在越拉越开。 单趟跑到终点时,唐云已落下数十米了。 元奎身为韦家的部曲,向来对韦家忠心耿耿,即便主人毫无来由地递给他一杯毒酒,他也会毫不迟疑地一口干掉。 这就是所谓的愚忠,封建礼教熏陶下的产物,臣子要忠于君主,家人要忠于主子。 在唐代,无论是奴婢,还是家臣部曲,名义上是主子的家人,本质上他们永远都是奴仆。 他们的子女称为家生子,生来就是奴仆,他们世世代代都是奴仆。 以至于连他们自己都觉得那是他们的宿命,是天经地义之事。 赵干也好,元奎也罢,他们并不知道人人生来都是平等的道理,既然一朝为奴,他们这一辈子都要中心于主子,甘愿为主子当牛做马。 韦公子说了,只要元奎今日获胜,他要赏赐给元奎一个漂亮女子,并为他操办亲事。 元奎自然求胜心切,他掉头往回跑出一段距离后,才迎面撞上了唐云。 “哈哈哈,小子,你今日算是栽了!” 元奎哈哈一笑,拍马飞驰出去,俩人擦身而过。 元奎跟着主子去过新丰,对唐云也算是比较了解。 他知道唐云的脑瓜子极其聪明,从未见他吃过亏,就算是跟自家主子斗,也从未吃过任何亏,吃亏的都是自家主子。 但这一次,很显然唐云要输了。 而且今日落败的代价甚大!唐云也不答话,踩着脚踏车冲向终点,待那站在终点上的执事者举起手中彩旗,示意他可以掉头时,他才打转车把手,掉过车头往来路驰将出去。 “小爷会输? 开什么国际玩笑!小子,现在爷让你见识见识此物的真正速度!” 一念至此,唐云突然加速,两腿交替踩着脚踏,由于两腿上下倒腾速度太快,现在只能看到虚影了。 众人看不清他的脚,但竹马突然加速,他们还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奇哉!奇哉!原来这竹马还可以任意调节速度么?” “天呐!那竹马加速了,比之前跑得快多啦!” 众人惊呼起来,韦灿和萧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无不惊愕,他们原本以为胜券在握,谁知唐云突然加速!“那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萧炎惊怒交加,目光直直地看着风驰电掣的竹马,“他、他竟然赶上来了!” 唐云不仅追上来了,而且场上已呈现赶超之势,韦灿和萧炎脸上原本的笑容正在一点一点僵化。 “快看!茅大哥!” 宁姑娘喜得跳起来,“云郎追上来了,云郎追上来了!” 茅诺也为唐云捏了把汗,终于放下心来,出声道:“这臭小子,原来还留着后手呢!” 唐云追上了元奎,并迅速赶超元奎,风驰电掣般向起跑线冲去。 马上的元奎又惊又恼,挥舞皮鞭狠劲抽向马臀,不停地大声吆喝道:“驾!驾!你这畜生,你可是汗血宝马,今日你若是落败,回头公子非用斧头活活劈了你不可!” 那汗血宝马似乎听懂了这番威胁之词,一声嘶鸣,扬蹄向唐云追赶而去。 但为时已晚,唐云骑着竹马已近终点,就在汗血宝马穷追不舍时,唐云一鼓作气,直直地向起跑线发起了最后的冲刺。 冲过起跑线,唐云并没有停下,又直直驰出去数十米,才堪堪刹住了脚踏车。 “还不行啊!” 唐云抬头擦了一把汗,笑着摇摇头道,“刹车系统还需要改进,不跑快还行,一跑快简直刹不住车!” “云郎,云郎!” 小娘子撒丫子向情郎奔去,边跑边举手欢呼,“你赢啦!云郎,你真的赢啦!” 唐掌柜因为事先就知道自己胜出的几率很大,因此即便现在真的赢了,也不会太过惊喜。 倒是宁姑娘和茅诺,事先一直悬着一颗心,现在看见唐云胜出了,自然喜出望外,有些情不自已。 “哈哈哈!” 唐掌柜也很凑趣,丢下脚踏车,迎上前,一把将小娘子抱起来,不停地转圈,“为夫何时输过? 赢,是我唐云的常态,输绝对只是个意外!那韦灿和萧炎越是报仇心切,我越是让他二人孔夫子搬家!” “何谓孔夫子搬家? 云郎。” 宁姑娘笑嘻嘻地问道。 “尽是输/书嘛!” 唐云哈哈笑道。 ……与此同时,在十数丈之外的太平公主庄园的一座高阁之上,立着一男二女,方才赛马的全过程,这三人都悉数看在眼里。 准确地说,这里是太平公主的故庄,自从太平公主谋反被李隆基诛杀后,这处豪奢庄园被李隆基分赐给了宁、申、歧、薛四王。 此时这三人就身在宁王的庄园中,两年前宁王李宪薨,这栋庄园到现在还闲置着,天子李隆基到现在也没有任何处置。 第184章 心照不宣 宁王李宪生性淡薄,对大哥李隆基有让位之贤,因此李隆基对这位大哥十分感激和敬重。 大哥去世两年多了,李隆基仍沉浸在悲伤中,想念大哥时会从兴庆宫顺着夹道偷偷跑到这处庄园来走走,他并没有想过要把宁王的故庄赐给臣下。 “姑姑!此人侄儿一定要结交,此生若不能与唐云引为知己,定会是侄儿此生一大憾事!” 广平王殿下的目光直视着李虫娘,看上去心情极为激动,就好似他无意中发现了一件特别有趣的物什,人的天性就对新奇的事物有着浓厚的兴趣,又或者说,在广平王殿下眼中,唐云是他意外发现的瑰宝,且这件瑰宝有可能随时从他面前消失。 艳阳之下,李虫娘白皙的面颊透着微微的红晕,张了张樱唇,却是欲言又止,她很想说我也想去接近唐云啊!但一想到自己的身份,她还是把这话咽了回去。 思春的女子看上去都是光彩夺目的,周身都会散发出一种异乎寻常的美。 这实在是件神奇的事,李虫娘向来厌弃靓妆艳服,她就像一支春风中亭亭玉立的荷花,无意与群芳争春,却是占尽了春光。 她的艳美,是荷花的艳美。 此时的李虫娘很想跑出庄园,径直跑到唐云面前,看着他说“唐云,明日端午佳节赛龙舟,万人空巷,你我何不同去一游!” 啊呸!天底下哪有这么不要脸的女子,何况,她好歹是大唐公主。 即便是被冷落在皇宫角落里,她也还是大唐公主。 这是她生来就注定、无可更改之事!正当她斟酌着字眼,不知如何开口时,小侍女如意却是兴奋得边跳边鼓掌,道:“公主,世子殿下,那竹马当真神奇,小婢从未得见,小婢想近前瞧个仔细,还请公主和世子殿下应允!” “看什么看!” 李虫娘转脸瞪了侍女一眼,“你不是说唐云也无甚了不起,如今为何这般雀跃?” “公主莫怪!” 如意嘿嘿笑道,“奴婢也没想到他会造出这等稀奇物什,奴婢从未见过。 之前奴婢以为他不过是个书呆子,没想到竟是这等有趣之人!” 那“竹马”乃是更古未有之物,何止你没见过,想必我大唐皆无一人见过。 “如意,不得无礼!” 广平王殿下沉下脸,佯装训斥状,“公主出宫,除了你,向来不带其它随从,你若走了,公主若有个闪失,你担罪得起么?” “奴婢知错了,奴婢不去就是了。” 如意勾下头,恭敬地向广平王殿下福了一礼,“奴婢情急之下失言了,还请世子殿下恕罪!” “好了,”李虫娘这时反而倒大度地摆摆手,抬头看着广平王道,“豫儿,不如你我就依了她吧!这小妮子性子古怪得很,她的好奇心若是得不到满足,一连多日都会魂不守舍,届时丢散落下的,还不够我生气的呢!” “这……”李豫看上去有些迟疑,“只是怕出什么差池,公主金枝玉叶,若是再像那日在保唐寺一般遭遇市井无赖之徒,侄儿回宫可没法向皇爷爷交待!” “怎会如此?” 李虫娘轻描淡写地笑道,“这天底下还是好人多些,若是每回出宫都遇到歹人,那我的运气岂不是糟糕透顶了!” 父皇? 父皇才懒得搭理我呢!李虫娘已记不清她最近一次见到父皇是什么时候了。 “小侄遵命,”广平王殿下点头,露出了不多见的顽童般笑意,“不过眼下人多为患,待众人稍稍散去,咱们再去如何?” “如此甚好!” 这姑侄二人都心照不宣地微笑点头,他们自小一起长大,犹如亲生兄妹,岂能看不出对方的想法? 只是碍于皇族身份,他们若要去结交平民百姓,总要寻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说白了,二人不过是做戏给小侍女如意看的。 唐云根本不知道有人在暗处看着他,他甚至都没有发现远处的楼阁之上站着三个人,即便他注意到了,也不会留意。 很简单,眼下他正在做一件十分要紧的事。 “韦公子、萧公子,”唐云满脸笑意,向韦灿和萧炎拱手道,“你二人在都中,那都是名声在外之人。 况且今日围观者甚众人。 韦公子,之前在葫芦头店中,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话,可是你亲口说的,愿赌服输,现在你们输了,以二位公子的身份和人品,该不至于做出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之事吧?” 这话是有意抬举韦灿和萧炎,目的是把韦灿和萧炎的退路先堵了。 无非就是想让他们乖乖兑现之前的承诺。 一个坏人可以坏到骨子里头,但这并不是说他浑身每一根汗毛都坏。 一个小人可以卑鄙无耻到极点,但他也不是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日日都那么卑鄙无耻。 换言之,坏人也好,小人也罢。 他们也要面子,也好被人恭维,正因为他们是坏人,就更不想给人留下坏人的印象。 听到唐云这番话,韦灿和萧炎对视一眼,都无可奈黑地摇了摇头。 尽管他们不想承认,尽管他们一百个不情愿,内心极其不甘心。 可事实摆在眼前,与其给众人留下一个输不起的印象,倒不如这事就先让姓唐的占个便宜。 来日方长,只要姓唐的还在都中,他们有的是手段对付他。 这帮长安贵介公子,平素经常打赌,今日若给他们留下输不起的印象,往后如何在他们面前立威。 长安城越是有身份的人,越好面子。 “行!唐云,今日我二人输了,愿赌服输,我们二人绝非输不起的人!” 韦灿上前一步,看着唐云道:“我韦灿说一不二,你我之间的仇,从今往后一笔勾销!” “哈哈!” 唐云哈哈一笑道,“甚好!韦公子果然有君子之风!” “走!” 韦灿轻哼一声,转身一挥手,“不管怎么说,今日大家都辛苦了。 天香院,今天本公子请客!” “且慢!” 第185章 附加条件 唐云突然出声叫住韦灿,“韦公子,在下实在不愿打扰诸位公子去天香院喝花酒的雅兴,只是,韦公子似乎忘记了一件事!” “何事?” 韦灿蓦然转过身来,瞪着唐云。 “韦公子可还记得附加条件?” 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似笑非笑道,“若是在下赢了,在下要去长安县衙见个人!之前在下说得清清楚楚,韦公子莫非不记得了?” “噢,”韦灿故作一副突然想起来的样子,笑道,“我当什么事,小事一桩,唐掌柜想去见什么人,自去便是……”“韦兄,借一步说话!” 未等韦灿把话说完,那萧炎一把将他拉到一边去了。 “何事?” 韦灿问道。 萧炎怒道:“你就这么轻易答应他了? 你知道他去狱中见什么人么?” “管他见什么人,”韦灿面露不悦道,“别的我不敢说,长安县衙角角落落,他若想去,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情!” “韦兄!” 萧炎一脸恼怒,“姓唐的不是你的朋友,他可是你我的仇敌,你绝不能像帮朋友一样帮他!” “帮他?” 韦灿表情也迟疑起来,“此话从何说起……”“咱们先不管他去见什么,”萧炎眼中凶光闪烁,“但韦兄不能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他……”“那要如何?” “让他付出代价!” “可今日是咱们落败……”“难道韦兄不想转败为胜么?” “贤弟的意思是……”萧炎冷哼一声,冲韦灿勾勾手,韦公子凑上前,萧炎附耳一阵嘀咕后,抬起头道:“如何?” 韦灿眼珠子转了转,拊掌一笑道:“好主意!哈哈!” 他兴奋地伸手拍打着萧炎的肩膀,“如此一来,可就有好戏看了!报仇的最高之境,就是借刀杀人!哈哈,这主意好,实在是妙啊!” 唐云站在对面,只看见韦灿和萧炎交头接耳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嗳,韦公子,你到底怎么个说法?” 唐云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莫非你真想反悔?” “反悔?” 韦灿笑模笑样地走上前来,“唐云,我韦灿向来说一不二。 我爹是长安县县宰,别说你要入县衙大狱见个人,就是小住几日,都不成问题!” “住就免了!” 唐云摆摆手道,“就是去见个朋友,你答应不答应?” “答应!必须答应!” 韦灿哈哈笑道。 唐云心下狐疑,这丫有病吧!输了赛马,还笑得这么开怀? “很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一早,我自会去长安县衙寻你,到时候你可别忘记今日的话!” 说完唐云冲韦灿拱拱手,回头向宁姑娘和茅诺一挥手,笑道:“茵儿,大哥,咱们凯旋而归,找个地方喝两盅庆祝一下!” “又喝? 去哪喝?” 茅诺问道。 “天香院——呸!” 唐云赶紧自己掌嘴,嘿嘿笑道,“说顺口了,我特么去天香院作甚? 去东市的泰和酒楼!” 说着这厮拿眼光去嫖宁姑娘,刚才一时失言,生怕小娘子给他脸色瞧,小娘子倒是没给他脸色看,却是把身子转到一边去了。 “娘子,方才我只是说顺口了。” 唐掌柜免不了要解释两句。 小娘子转过身,气鼓鼓地道:“是说顺口了,还是说漏嘴了?” “绝对是说顺嘴了,”唐云赔笑,往韦灿那帮人努努嘴,“被那些人给带偏了!” “唐掌柜!我的话可还没说完呢!” 韦灿的话不冷不热地在身后响起,唐云猛地回转身,诧异道:“咦? 韦公子,你怎么还走? 虽然你今日落败,可在下并没有请你喝酒安慰你的计划!” “撤!” 韦灿嗤笑一声,“屁大点的事,本公子还不放在心上的。 本公子要说的是,你若是想入县衙大狱见朋友,先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卖个面子,给我等去北里天香院一醉!” “你这是出尔反尔? 之前你可没说还有这条件!” “既然你能提附加条件,我为何不能?” 唐云怒道:“你这是胡搅蛮缠,有意搪塞!” 可不是嘛!方才只是说漏了嘴,小娘子就有点不悦,若真去天香院一醉,小娘子还不得给他颜色看!“去不去在你!” 韦灿突然硬气起来,“你当真以为县衙大狱是什么人都可以进出的么? 鬼知道你想去见什么,万一是去见死囚,即便我是县宰大人家的公子,那也是要担责任的!” 唐云:“……”“怎么? 不去了?” 韦灿冷笑一声,“不去甚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贤弟,咱们走!” 这韦灿已吃定了唐云,既然他去见的是个朋友,那想必交情非浅,不怕他不去。 “走喽走喽,去天香院喽!” 萧炎趁机起哄,“诸位,明日便是端午佳节,今晚天香三美将在花月楼歌舞助兴,先去先得,最先到天香院的十名恩客将有幸登上花月阁一亲芳泽。” “当真如此? 这可是天大的艳福啊!” “啊呀!果真如此,那还等什么,我等还是速速前往天香院吧!” “快走快走!” 一听今晚可以登华月阁观赏天香院三美献技,那帮贵介公子个个都似打了鸡血似的,落败的情绪一扫而光,有些人的心早已插翅飞向天香院。 唐云扭头看看勾着脸一言不发的小娘子,又扭头看看渐渐远处的韦灿和萧炎,心下直发急,不知如何是好。 “慢着——”情急之下,唐掌柜当机立断,冲韦灿喊道:“就是龙潭虎穴,小爷我也要闯一闯,何况就是座妓院,在下去便是了!” “痛快!” 韦灿蓦地立住脚步,回身笑看着唐云道,“既如此,那唐掌柜何与我等同往?” “不急不急,”唐云忙摆手,讪讪笑道,“诸位先去,在下有点家事处理,酉时四刻,在下准到天香院!” 韦灿看看唐云,又看看宁姑娘,转脸与萧炎对视一眼,仰头哈哈一笑道:“如此也好,那我等且先行一步,届时在天香院恭候大驾,不见不散,唐掌柜!” 说着韦灿和萧炎掉头快步走了出去。 第186章 夕阳无限好 “啪!啪!” 响起了皮鞭子抽在牲畜的脆响,马车掉头往回行去。 车厢内,宁姑娘不说话,注视着乐游原的风景从车窗内快速闪过。 “那个,”唐云搓着双手,舔着脸皮笑道,“茵儿,你知道的,我并非是贪恋美色,留恋花丛,可如果我不答应他们去天香院,我就不得进入县衙大狱。” “云郎,你去县衙大狱作甚?” 宁姑娘转脸看着自己的情郎,问道,“安明府不是被关在京兆府大狱的么?” “我不是去看安明府,安明府如今已转危为安,我倒是不太担心,我是想去长安县衙大狱探望一名朋友。” 唐云笑看着宁茵说道。 “看谁?” 宁姑娘疑惑地眨眨眼睛。 “还记得我前番在新丰狱中结识的磨勒大哥么?” 唐云摸着鼻子解释道,“我与磨勒大哥虽只是一面之缘,但也算得上是患难之交,况且他在狱中还把龟息之术传授于我。” “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既然到了京师,理应去探望一下。” 唐代的死囚通常都是秋后问斩,现在是五月初夏,距离金秋十月,还有挺长一段时间。 想必那磨勒理应还被关在县衙大狱之中的,也不知道他过得如何,想起磨勒那沉默而傲娇的态度,唐云就哑然失笑。 自来到京师,他发现自己竟没来由地很想念那位昆仑奴老兄。 “既是如此,”宁姑娘点点头,呡唇笑道,“云郎去就是了。 云郎如此重情重义,想来那磨勒大哥在我大唐无亲无故,定是十分孤单寂寞!” “茵儿,你不生气了?” 唐云心头一热,凑上前一把抓住了小娘子的小手。 “为何要生气?” 宁姑娘笑嗔道,“云郎与那些贵介公子不同,他们是去循环左肋,云郎是不得已为之。 云郎如此重情重义,奴家心中感佩上犹不及,岂会生气? 奴家何幸,奴家一介粗陋小女子,能与云郎这帮正人君子相知相爱,那是奴家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茵儿!” 唐云激动地一把将小娘子揽入怀中,“是我唐云的幸运才是,今生今世能与小娘子白头偕老,此生无憾了!” “谁与你白头偕老?” 小娘子羞红了俏脸,在唐云胳膊上轻轻一掐,“奴家可还没假如唐家呢!” “迟早都要生米做成熟饭的!” 唐云痛快地哈哈大笑道。 “讨厌死了!” 马车刚行到前方的岔道口,从左手方向突然冲出一骑,险些与马车撞在一起,所幸那马上之人骑术精湛,硬是在紧要关头,勒住了马缰,胯下骏马人字而立,一声嘶鸣传出很远。 “喂!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小心!会出人命知不知道?” 唐云一把撩起窗帷,冲对方怒道。 “小爷我还没成亲,还想好好活着,你若是老太婆上吊——活得不耐烦了,你大可回家斟一大杯毒酒……”“咦? 这不是唐公子么?” 骏马上身穿白罗绣袍的广平王,故作一副意外状,睁大眼睛看着唐云笑道。 “嘿!怎么是你啊?” 唐云也颇感意外。 此事未免太巧合了些,可唐云根本不知道自己也被那姑侄二人盯上了,自然也不会疑心他们二人这是有意在这岔道口堵着他呢。 “唐公子,你这是打哪来呀?” 李豫翻身拍马向前,一脸欢喜。 这李豫对他有搭救之恩,唐云心下很感激,况且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见了自己,喜上眉梢,自己总不能表现得极不耐烦吧? “没什么事,”唐云掀开车帘,跳下车,向李豫拱手笑道,“就是在客栈闲着无聊,来乐游原看看风景。 毕竟自古以来,乐游原都是京师胜景嘛!无数文人骚客都在此间留下了脍炙人口的名篇!” “哦?” 李豫也起了兴致,拱手笑道,“恕在下冒昧,写乐游原的诗赋倒是不少,可在下并未听说有什么特别出彩的篇章。” “怎么没有?” 唐云负手而立,转身看向西斜的日头,仰头四十五度角看天,风骚地吟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这两句岂不脍炙人口?” “咦?” 李豫兴致勃发,紧看着唐云,“在下孤陋寡闻,这两句确实精妙,不知全篇如何? 敢请公子赐示!” “好说!” 唐云咧嘴笑道,“此作上阙是‘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李公子觉得如何?” 李豫不答话,只是连上了下阙:“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吟毕,侧着脸沉吟片时后,蓦地抬偷看向唐云,两眼放光,“唐公子,此诗确是一篇佳作,比之当今大诗人李白、王维、贺知章的诗,丝毫不见逊色!” “是吧?” 唐云哈哈大笑起来。 那可不,大才子李商隐的诗,岂是等闲? “请教唐公子,不知此作诗题是什么?” “就叫《乐游原》!” “好诗!大是好诗!但不知是何人所作?” 唐云脱口而出:“你不知道吗?” 转念一想,他乐了,这篇《乐游原》,除了他,当今世人还真没有一个人知道,因为李商隐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五十年后那位旷世大才子才会降生来着。 见唐云仰头大笑,见他这般态度,广平王殿下恍然大悟,紧看着唐云道:“我知道了,唐公子,此作定是你所作!一定是今日有感而发所作对吧!唐公子果然高才,在下恨不能追,只有仰慕的份啊!” “这……”唐云张着嘴,说不上话,这次他真没想抄袭,对面也不知道哪户人家的公子哥,这脑补能力也太强吧!但唐掌柜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奸商,既然李商隐五十年后才出生,这篇佳作又是人家安在自己头上的,盛情难却,他也没必要较这个真。 安在自己头上的又不是狗屎,明显是一顶桂冠,无疑会让他的诗名更盛,这对他想必应该是件好事!名利双收,其实说的是一件事,那就是名,有利不一定有名,但有名一定就有利!“惭愧!惭愧!” 唐云厚颜无耻地哈哈笑道,“方才在下游览乐游原,看着红日西沉,遂有此感叹,让足下见笑了!” “哪里哪里!” 李豫翻身下马,恭敬地向唐云拱手一揖,“此等绝世佳作,堪于李白、王维等大诗人比肩。 在下有幸与公子相识,实乃三生有幸。 若是公子不弃,在下愿与公子以兄弟相称,还请应允!” 第187章 才貌双全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唐云并未注意到停在李豫身后不远处的那辆华丽马车,准确地说,他并非没有注意到,只是没有去多想。 唐代社会风气开放,女子以骑马出行为尚,譬如安碧如,她出行都是骑马,很少坐车。 但总有一些女子不爱抛头露面,尤其是富贵之家的妇女。 而男子通常都是骑马随行。 “妙!实在是妙!尤其是下阙,端的是脍炙人口!如果不出我所料,此诗三五日之内,便会传遍长安城!” 李虫娘安静地坐在华丽马车上,侧耳静听,一边关注着车外的动静,一边禁不住啧啧赞叹。 唐才子驱车登古原,触景生情,“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与首句“向晚意不适”首尾照应。 晚景之所以如此美好,就是因为他正是在黄昏这个时候。 只有黄昏这个时候,才会有这般无限美好的夕阳。 ???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换言之,才子常有,而真正懂得才子之心的人不常有。 李虫娘似乎注定就是唐大才子的知音,这二人若是最终能够成为红颜知己,兴许真能引发一段千古佳话。 李虫娘才是真正读懂了这首诗,就是李豫,他虽然觉得此诗甚妙,然而理解却有误。 他以为《乐游原》的下阙,不过是在感叹晚景虽好,可惜不能久留,似乎有一种英雄英雄末路美人迟暮的萧索寂寞之感。 他也不想想唐云才多大年纪,他再多愁善感,再怎么为赋新词强说愁,心态也不会如此老态龙钟吧。 李商隐也不过四十余岁,大才子心情不好,独登乐游原,看到夕阳西下,触景生情,也绝非是一种人之将老风烛残年的愁闷心情。 “这就奇了!公主,怎的唐公子篇篇都是佳作?” 小侍女如意眨巴着眼睛看着李虫娘,不明所以。 她只知道公主可不是那么随随便便就会称赞别人的女子,须得是绝佳好诗,才会让公主由衷赞叹。 就是当今大诗人李白、王维的诗,也没有让公主这等不吝溢满之词。 莫非是这唐公子的诗才比李白还要好么? 如意感觉这篇《乐游原》词浅意浅,似乎并无什么高妙之处。 李虫娘笑着摇摇头,伸手在小侍女的额头轻轻一点,道:“你不懂诗,岂能领悟这诗的妙处?” 如意噘噘樱唇,有些不服气地道:“公主又小觑人家。 奴婢虽然不通诗书,但服侍公主这么多年,也认得好些字了呢!” “那未必就是读懂了。” 李虫娘莞尔一笑,“这就好比读书,你认的那几个字,可未必真正懂那几个字的意蕴。 我前番就同你讲了,诗的高妙之处,不在字意,而在意境,用最浅显易懂的字写出人人心里有而人人笔下无的意思,才是真正的佳作!” “噢,”如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道,“那公主的意思是说,那唐才子便是百年难遇的俊才啰!” 说着一拊掌,笑嘻嘻地道:“哎呀,这可不妙了!那唐大才子不仅才高八斗,还是个百里挑一的俊美少年。 怪道自从遇到了他,公主整个人都变了呢!” “贫嘴!” 李虫娘扬手示意要掌她的嘴巴子,李虫娘吓得一缩头,笑嘻嘻地连称“死罪”。 李虫娘摇了摇头,不再理她,伸手将窗帷轻轻撩起一角,向唐云看去,似在回答小侍女的话,又似在自言自语:“名士固无虚士,才子又岂能无貌?” “咦?” 小侍女凑上前来,车窗边俩人脑袋抵着脑袋,“公主,唐才子要作甚? 他怎么把那竹马从车上搬下来了? 莫非要把竹马赠于世子殿下么?” “想必如此。” 李虫娘也颇感意外。 如意激动得都要蹦起来了,拍手欢呼道:“太好啦!太好啦!公主,那唐才子当真是大度,竟把竹马送给咱们了!公主,回头咱们有得玩啦!” “嘘——”李虫娘吓得忙竖起葱白纤指,“若是被唐公子听到了,仔细你的皮肉!” “这却是为何?” 如意不明所以地看着李虫娘,问道,“公主既然那么想见唐公子,为何却又躲在车内不出去呢?” “你懂什么!” 李虫娘故意沉下脸来,嗔了小侍女一眼,“再嚷嚷,今后再不带你出宫了。” 小侍女忙抬手捂住樱唇,不敢再言语,只是把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即便是那些市井中那些妇人,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去接近一个男子,何况她还是大唐公主。 李虫娘幻想过,有朝一日能与唐云面对面坐在一处品茗赋诗,那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而且她很清楚唐云迟早是要离开京师的,她决意要赶在在他离开长安之前,同他再会。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想自己太过冒失,最好一切都来得水到渠成,最好能给人顺气自然的感觉。 李虫娘想着心事,看着不远处唐云和李豫拱手话别,然后登车离去。 待唐云的马车驶出去老远后,李豫仍围着那竹马不停地转圈,似乎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怕一个不慎,就把这天下奇物毁坏了。 车上李虫娘和如意对视一眼,也都不耐烦起来,李虫娘道:“走,咱们下车看看去!” 小侍女巴不得了,她就等着这句话了。 “好嘞!” 如意跳起来,快步走到车后,伸手掀起车帷,“公主请——”俩人下车径直向广平王殿下走去,李虫娘笑问道:“豫儿,唐公子可是这竹马送给你了?” “正是!” 李豫抬起头来,看上去十分开心,“只是,此物机关奇巧,弥足珍贵,侄儿当真有些手足无措啊!” “我看此物并无那般娇贵!” 李虫娘兴致勃勃地围着脚踏车转了两圈,莞尔一笑,“豫儿,你可别忘了,方才唐公子用此物跑赢了一匹汗血宝马!若当真那么容易毁损,早该面目全非了不是!” “姑姑言之有理!” 广平王殿下放下心来,冲车夫招招手,“来啊,把竹马搬上马车——”一听这话,小侍女不乐意了,伸手扯着李虫娘的衣袖,央求道:“公主,唐公子既然把竹马送给咱们了,可不是让咱们抬回宫中当摆设的。 奴婢以为目下太阳尚未落山,此间又甚为开阔,咱们何不骑着这竹马畅快玩它一玩呢?” 李虫娘和李豫对视一眼,都齐齐扭头看住小侍女,道:“你会骑竹马?” “不会!” 小侍女摇头,嘿嘿笑道,“可方才咱们都看得分明,唐公子能骑,咱们为何不能骑?” “此话倒也对,”李虫娘点点头,笑看着李豫道,“要不,咱们也来个东施效颦?” “姑姑的话,小侄莫敢不从!” 广平王殿下笑着点头应道。 实际上他早已跃跃欲试了,可又没有十足的把握——老实说,他三成把握都没有——好歹他也是堂堂世子殿下,若是在人前栽个大跟头,他可丢不起这个脸!不得不说这还真是一件奇事!即便是面对一匹未被驯服的烈马,英勇无匹的广平王殿下,也从不惧怕,可面对这么一个竹器,他竟然心中很有些发憷。 夜幕降临,千家万户灯火。 而位于长安城东北方向的东市,却依然是车马盈市,罗琦满街,东市旁边宣阳坊北里,在上万盏绛纱灯,与深蓝夜幕上的璀璨星光,交相辉映。 乍一看上去,宛如人间仙境。 但只要进入北里,嗅到空气中沁人心脾的脂粉香气,即便是初来乍到的外地游子,也知道这便是长安城的销金窟。 天香院便是北里最大的一座销金窟,此时天香院灯火荧煌,门外大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门口人进人出,络绎不绝。 但进去的人多,出来的人少,正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时辰,正是那些有钱有闲的男人们花天酒地的开始。 以天香院的名气,囊肿羞涩之人断然不敢踏进门槛半步,这倒不是说贩夫走卒就不喝花酒,只是说他们有他们的去处。 在北里那些狎邪的曲巷中,在那些灯光幽暗的所在,自有他们的去处,花钱不多,依然能找到细皮嫩肉的女妓。 但天香院就是天香院,这三个字就是一道无形的门槛。 此时在天香院一座偏院,被灯的树影之下,两个青年男子的身影,脑袋抵着脑袋正在低声说话,似乎正在密谈。 “韦兄,你可都打点好了?” 萧炎紧看着韦灿,语调阴沉地道,“今晚咱们若再失手,恐怕再下手就更难了!” “放心吧!” 韦灿笑着安慰他道,“一切准备妥当,只待那乡下小子入来,他只要进了天香院,我叫他有去无回!” “小弟自然是信得过韦兄的,”萧炎点点头道,“只是那姓唐的不仅命大,且狡诈多端。 咱们不得不要考虑得更周全才是啊!” “他不够是运气好些罢了!” 韦灿冷哼一声道,“可一个人运气再好,也不可能次次都化险为夷,转败为胜!贤弟,你我可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第188章 天香三美 “只要唐云敢来,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韦灿阴仄仄一笑,“杨公子是何等人物,别说唐云,就是你我,都得仰其鼻息,唐云若是染指他的女人,岂能活着离开长安城?” “老子就是要让他有来无回,今晚我倒要看看他还有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萧炎咬牙切齿地道。 二人正密谈着,一个干瘦的皂衣男子快步从院外奔进来,走到韦灿面前,恭敬拱手道:“少爷,他来了!” “哦?” 韦灿眼睛一亮,向同样眼睛一亮的萧炎,哈哈笑道:“走,贤弟,咱们面上的事要做足,不可先露了马脚,速去门口恭迎唐大才子!” 唐云和茅诺相继翻身下马,把马缰丢给门口迎来送往的仆役,抬头端详着在两盏绛纱灯映照下的匾额。 “天香院……”唐云笑呵呵地道,“茅大哥,你看这三字倒写得不赖,像出自名家手笔,天香院为了这三个字,想必掏了一笔不菲的润笔费啊!” “真不懂你们这些文人!” 茅诺却是大摇其头,“好端端的字,为何偏偏不好好写,写得东倒西歪的,像一个个醉鬼似的!” 唐云瞬间闭嘴,若不是他一向对茅主帅敬重有加,非回一句“对牛弹琴”不可。 这叫书法,写得规规矩矩还能叫书法? 正说话间,只见从门外快步走出来两位锦衣青年,走在前头的那个满脸堆笑,向唐云拱手笑道:“哎呀,唐公子,你怎么才来啊? 我和萧公子可等你许久了,待会非得罚你不可!” “好说好说!酒非默饮之物,今夜花好月圆,如花梅娟,在下自然要多饮几盅,方对得起这良辰美景!” 唐云摇着手中的折扇,仰头哈哈大笑。 “唐公子果然是风雅之人,我等今夜能与唐公子举杯邀月,实乃三生有幸!” 韦灿笑呵呵地恭维道。 “咦? 萧公子怎么了?” 唐云冲沉脸瞪着他默声不语的萧炎挑挑下巴,“在下看小公子脸色似乎不佳,莫非足下突然发现自己身患绝症,亦或是媳妇跟下人私奔了不成?” 那萧炎脸都厚了,心下恶声恶气地诅咒道:你他娘的还身患绝症,你他娘的媳妇被下人拐跑了。 “哈哈,唐公子当真风趣!” 韦灿冲萧炎使眼色,笑着调和气氛,“恕在下浅陋,不知唐公子手中所持是何稀罕物什?” “啊,”唐云摇扇的手停下,唰地一声,很潇洒地合上折扇,“此物名唤逍遥扇,区区微物,韦公子若是喜欢,在下送你一把就是了!” “不敢当,不敢当!” 韦灿笑着摆手道,“我看此物不同寻常,想必所费不薄,君子岂能夺人所好!今日响午,在下已被公子的奇思妙想所折服,公子所造的那竹马,着实令我等大开眼界!想我大唐天下,奇人异士,卧虎藏龙,当真令我等钦佩不已啊!” “韦公子过誉了!” 唐云唰地一下又把折扇打开,潇洒地挥动着,哈哈笑道,“其实此物并无甚稀奇,乃是自渤海道高丽国而来。” 唐宋之前,并无折扇,三国时诸葛亮用的是鹅毛扇,开元年间,李隆基赐给张九龄的是白羽扇,其实说白了,鹅毛扇和白羽扇是同一种扇子。 唐宋以前僧人和高士用的是麈尾,是一种用鹿尾毛制成的扇子,至于妇人所用,皆是绢帛所制的团扇。 但就是没有折扇,折扇是唐宋之后自高丽国传入。 今日唐云在造竹马时,灵机一动,用造竹马的废料造了一把折扇,扇骨上糊的是宣纸,又在宣纸上洒了几点墨水,信笔涂抹了两笔,一副墨梅图便跃然纸上。 自古书画一道,画起源书,善画之人未必善书,但善书之人,必定善画。 准确地说,善书之人要学习绘画,无形中已打下了坚固的底子,往往事半功倍,也很容易取得成就。 唐云有一种奇妙的感受,就在他踏入天香院时,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对他而言,是十分陌生的,无论前世今生,他都没有光顾过妓院这种地方。 倒不是他不想去,前世路过那种地方时,偶尔也会有一种进去潇洒一回,无奈囊肿羞涩,只好作罢。 今夜是他头一回走进这种地方,钱多的人自然不在乎这点钱,他们觉得自己是在游仙窟。 可对于穷人来说,却是一掷千金的销金窟。 好在是韦公子请客,他盛情难却,若要他自己掏腰包,唐掌柜自然不会来。 如今唐掌柜也算是小有积蓄,但身为一个奸商,吝啬是美德。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他可是要成为大唐首富的男淫!周遭到处是衣香鬓影,莺声燕语,空气里飘散着脂粉浓香,身在其中,真有些像喝醉了似很有些熏熏然。 当然,若是说得难听点,那就是一群庸脂俗粉在打情骂俏。 唐云听说天香院有几个头牌,拥有能令公子百重生、巧使王孙千回死的绝世才色。 他不知道传闻是否属实,在这等烟花柳巷之中,真的有这样的存在么? 而当韦灿领着唐云穿过重重院落,来到华月阁下时,立时就被楼阁上飘扬下来的琴声所吸引。 单听琴声,他便感觉弹琴之人,一定是个心性高雅之人。 既又文如其人之说,那便也有琴如其人之说。 一个满肚子男盗女娼之人,岂会弹出这等犹如天籁般的高雅之音,甚至听上去都有些曲高和寡之嫌。 待登上华月阁,见到那操琴女子时,唐公子不觉眼前蓦然一亮,只见对面的紫色幕帘之后,一个体态曼妙的女子若隐若现,琴声便是从那幕帘之后如行云流水般袅袅飘散而出。 唐云凝立不动,却如沐春风。 看来传闻未必就是虚假的,至少这个传闻就得到了证实。 虽然隔着紫色纱帘,但唐云敢肯定那操琴女子定也有着绝世的容颜。 “哈哈!” 见唐公子有些痴迷地望着对面纱帘中透出的曼妙倩影,兀自出神,韦灿不禁大笑起来。 “唐公子,可认得那操琴女子?” 唐云愣过神来,摇了摇手中折扇,讪讪笑道:“并不相识。” “无妨,”韦灿哈哈笑道,“唐公子才高八斗,今夜不无一亲芳泽的良机!” “哦? 此话怎讲?” 唐云眉头一扬,笑问道。 “常日里,我等儿郎难有机会入得这后院来,尤其是北里花魁张都知,纵使你家财万贯,权倾一时,若不得美人的青睐,也休想踏上花月楼半步!” “但明日乃是端午佳节,有个特例,”韦灿笑看着他道,“当此之时,天香三美将会一同亮相,载歌载舞,以助众恩客雅兴!况且今年又不同往年,今晚此间儿郎均有一亲芳泽的机会,但自有一人能最终如愿,前提是他能在今晚诗会中夺魁。” “等等!你是说那操琴女子便是北里花魁张都知? 她唤何名?” 唐云颇为兴奋得笑问道。 “正是,他便是那个能令公子百重声,巧使王孙前边死的张都知张窈窕!” 韦灿笑呵呵向唐云说道。 纵使你才貌双全又如何,乡下来的就是乡下来的,当真就是个土包子!韦公子脸上笑眯眯,心下却是干冷发笑。 比才貌,他发现断无胜出唐云的可能,现在终于找到了优越感,并为此而感到十分欣慰。 “别说你这土包子了,就是公子王孙,都罕有如花魁青眼的,我等长安官宦子弟,就更无可能,何况你一个土包子,莫非还真想一亲芳泽不成?” 从一开始,韦灿就觉得唐云全无可能,倒是他自己却是势在必得,胸有成竹,只因他早就得到了内幕消息,因此事先就不惜重金买了十数篇佳作,以备今夜之需。 韦公子对张都知的才色觊觎已久,他觉得今日是个良机,若是错过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有机会。 “噢,原来她就是张窈窕啊!” 唐云看上去似乎更加兴奋了。 他隐约记得唐代历史上有个叫张窈窕的女诗人,韶颜稚齿,就不幸沦落风尘,却不甘堕落,洁身自好,而且才色绝佳。 尤擅诗文,与丹青一道,也有着不俗的造诣。 没想到,今日叫他遇到了真人!此时此刻,他还真想一睹花魁芳容呢!唐云的好奇之心,落在韦灿眼中,却成了一脸好色之相。 但这正是他想看到的结果,唐云越是好色,他今夜便越有可能坠入他精心设计的陷阱。 咳咳,这还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好人心里总往好处想,恶人心里总往恶处想。 韦公子自己好色,在他眼里别的男人就没一个不好色的。 “唐公子请落座,”韦灿笑容满面地将唐云引向对面的座位,“目下该来的都来了,好戏将要上演!” 此话一语双关,韦公子不仅要看天香三美载歌载舞的好戏,他也要看唐云的好戏。 唐云扭头一看,只见对面陈设着十数张几案,几案后铺着锦席,十数个青年男子席地而坐,无一例外都伸长了脖子,有的目不转睛地盯着着北面那一道紫色纱帘,颇有望眼欲穿之感。 有的左顾右盼,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唐云心想既然是天香三美,那男子们定是在另外两位绝世佳人吧? “来了!来了!快看,赛多娇和洛真姑娘出场了!” 场间突然响起一个男子无比兴奋的喊叫声,唰地一下,在场十数个男子的脑袋齐齐转向斜对面那扇绘着梅兰竹菊的纸屏。 第189章 如痴如醉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北里花魁张都知,唐云尚未看见,只能透过那道紫色纱帘,瞄见一个曼妙倩影,因此他并不知道古代的花魁到底美成什么样。 在看到天香三美中的另外二位美人赛多娇和俞洛真时,唐云当真有些《西厢记》中张生见到崔莺莺的惊艳之感。 这两句诗情不自禁地跃入他脑海中,这两位美人若是晚生一千年,不是令人趋之若鹜的交际花,也堪当大众情人。 一人着绯红裙,一人着湖蓝裙,头上乌髻堆云,插着几枚簪子,盈盈行走间,肩上的薄纱披帛轻轻飘扬。 “这哪是什么妓女?” 唐云眼睛发光,“这明明就是两位刚从云端飘然而下的仙子嘛!” 赛多娇是个烈性子,为人处事看上去大大咧咧,心直口快,这性情容易得罪人,但更多人倒是十分欣赏她的爽利。 俞洛真年纪十六岁,是天香三美中年纪最小的,在生人面前,她显得有些沉默寡言,但在熟人面前,却又是一副烂漫可人的风情。 赛多娇和俞洛真行到众人面前,皆是盈盈一福,随同他们进入华月阁的,还有一班乐人。 每一座青楼之中,都养着一班乐人,即便是门庭冷落的妓院,也会有熟悉的乐人,以备不时之需。 乐人各就各位,或站或立,手上拿着笙、箫、方响、檀板,还有鼗鼓、羯鼓等各式的鼓。 唐云坐在锦茵上,同所有在座的男子们一样,也变成了伸长脖子的鸭子。 “看这架势,今晚的节目想必就要上演了!” 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心中讪讪笑道。 “来,唐公子。” 坐在他左边的韦灿,伸手拿起酒盅,“今夜花好月圆,又有天香三美侑酒,实乃人生之至乐!前番我去新丰,承蒙唐公子盛情款待,如今唐公子来到都中,在下今日借此机会做个小小东道。 唐公子,今夜咱们来个一醉方休如何?” “此话甚合我意!” 那萧炎也端起酒盅,笑看着唐云和韦灿,“男儿大丈夫,不打不相识,一笑泯恩仇,不如一醉泯恩仇。 唐公子是客,我先干为敬!” 说着萧炎举杯一饮而尽,唐云看看韦灿,又看看萧炎,心道不妙啊!事出反常必有妖!几个时辰之前,这二人还个个对他吹胡子瞪眼,似有杀父之仇似。 这转瞬之间,就要化干戈为玉帛了么? “怎么? 唐公子不给面子么?” 韦灿似笑非笑道,“莫非怕我等在酒里下毒不成?” “唐公子未免多虑了。” 萧炎放下酒盅,轻笑道,“这酒是从一壶里倒出来的,我和韦公子喝得,莫非你喝不得?” “哪里话,哪里话!” 唐云哈哈干笑两声,伸手端起酒盅,“即便两位公子想害我,也不会连自家性命都不要了吧? 我一个乡野小子,哪里值得两位贵公子陪葬!” 韦灿和萧炎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不好看,韦灿心下腹诽,似你这等乡下狡童,我等若不施苦肉计,你岂会上钩? 此时乐声旖旎响起,赛多娇站在前面的华丽锦席上,柔臂舒展,随着乐声的节奏翩翩起舞。 “红豆——红豆生南国——”而俞洛真手持檀板,陪着乐声轻轻敲打,紧接着檀口轻启,阁楼上即时响起天籁般的歌声。 而那道紫炼之后,张窈窕的琴声时而低徊,时而清扬,如怨如慕,令人心驰神往。 唐云大感意外,俞洛真唱的竟然是《红豆词》。 天香院三美以《红豆词》度曲,又编排歌舞,这支舞曲一出,就受到恩客们的极力追捧。 一时间,天香院其它数十首舞曲,皆被众妓抛到了一边。 天香院有一流的乐人,有一流的舞姬,也有一流的美人,当所有这些合在一起,无疑就成了众恩客的饕餮大餐。 华月阁上,顿时笙歌娇舞,连同庭院中的花好月圆,一同组成一副人间仙境图卷。 众恩客听得摇头晃脑,看得如痴如醉,每一个人都睁大了眼睛,生怕漏掉了什么。 而那将成为他们这一生最引以为憾的事。 唐云对音乐没什么研究,对舞蹈更没什么兴趣,他从21世纪而来,在那个时代,广告铺天盖地,能看得你直想吐。 流行歌曲也如那些广告一样,无孔不入,只要走在大街上,你的耳朵就会被无情地强暴。 至于什么美声唱法,唐云也不是没听过,但总觉得不合胃口。 直到此时此刻,当他听到俞洛真的歌声,他才终于懂得什么才是真正的歌手。 他终于懂得什么叫真正的舞蹈,什么叫绕梁三日不绝,什么叫三月不知肉味。 这一趟没白来,至少今晚的所见所谓,修正了他对妓院的既往观念。 唐代的妓院和后世那些发廊,根本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嘛!一曲借宿,稍作歇息,紧接着乐声再次响起,载歌载舞,天香三美各呈绝艺。 平素这些富贵子弟即便是想见天香三美一面都难,今夜却是个例外,他们不仅可以登上华月阁,还可以尽情欣赏天香三美的才色。 “来来,喝酒喝酒!” 韦灿再次举杯,笑向唐云道,“唐公子,今夜咱们来它个不醉不归如何?” “好啊!” 唐云咧嘴笑道,“韦公子、小公子如此爽快,在下岂有不领情的道理?” 萧炎附和道:“甚好!唐公子果然是爽快这人!” 说着冲立在边上的侍女道,“去,拿三只大杯来,这小杯子倒满了还不够一口喝的,一点都够劲!” 唐云也没去阻止,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今晚他既然赶来,自然也就做了一些准备。 换了大杯,韦灿和萧炎连番举杯向唐云敬酒,唐云来之不拒,他也清楚不能拒绝,毕竟他是有求于人。 就这样三人一边喝酒,一边观赏歌舞,唐云也不记得赛多娇跳了几支舞,俞洛真唱了几支歌了。 他更不知道自己已经喝了多少杯了,只觉得自己已有了五分醉意,“不行了,不行了,憋得厉害,二位先喝着,在下去趟后院,等我回来接着喝!” 见唐云如此爽快,韦灿和萧炎的戒心大为消减,也都哈哈笑着道:“速去速回,别掉进茅厕便好!” 第190章 仿佛彩云 茅诺陪同唐云刚一走下楼去,萧炎就迫不及待地向韦灿使眼色,韦灿一脸阴笑,向萧炎点了点头。 萧炎则转身,向立在边上一位身穿绿衫的少女招招手,那少女神色一变,快步走上前,战战兢兢地看着萧炎。 “是时候了。 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萧炎眼神冷厉,似一匹狼盯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羊羔,“乖乖按本公子说的做,本公子不仅保你平安无事,还能拿钱给你母亲治病,你若敢违逆本公子的意思,我就活埋了你!” “还望公子怜悯,小女子愿听公子差遣。” 绿衣少女面色苍白,俯首帖耳,屈身行了个福礼。 “很好!记住,不可先露了惬意!” 萧炎满意地点点头,一挥手,“速去办吧!” 见那绿衣少女转身离去,萧炎回头向韦灿一笑,俩人都没有言语,却都露出了阴冷笑意,心照不宣。 ……“云郎你是越来越能喝了,以茅某看,那帮公子哥儿没安好心,你我还是谨慎行事为妙!” 茅诺扶着唐云下楼时,很有些苦口婆心地劝道,听语气似乎还喊着一种挖苦的意味。 安碧如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茅主帅一直十分担忧,却见唐云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他就莫名地来气。 而在唐云看来,茅诺这个男人很有意思,他是海量,却很懂得节制,该喝酒时那叫喝得一个痛快,不该喝酒时,绝不去碰酒杯。 譬如今晚,他就滴酒不沾,谁劝都没用。 韦灿和萧炎那帮公子哥软硬兼施,无计可施,好在这粗犷汉子并不是他们今晚要下手的目标,只好由着他了。 “无妨,无妨,”唐云却是一脸漫不经心地哈哈笑道,“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大哥以为小弟喝多了,其实小弟清醒得很呐!” “清醒?” 茅诺哼声道,“脚都打软了,这还叫清醒?” “大哥有所不知,”唐云走到茅厕边上,一边松腰带,一边讪讪笑道,“大哥可曾听说过醉拳?” “何谓醉拳?” 茅诺摇头。 “小弟从华月阁上下来一路上,打的就是醉拳,看似醉得不像样子了,其实招招致命!” 唐云哈哈笑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茅某从未听说过世上有此拳术!” 茅主帅十分自信,他确信自己从未听说过这两个字。 “如果大哥有兴趣,改日小弟向大哥仔细演示一遍,大哥自会明白了。” 唐云甚至抖了抖,提起裤子,“大哥可注意到小弟打醉拳时的步法了么?” “看到了又如何,不过是踉踉跄跄不成样子罢了!” 茅主帅不屑一顾。 “非也非也!” 唐云从茅厕走出来,笑看着茅诺道,“这醉拳的步法甚是高深莫测,有个名头,唤作迷踪步法。” 也就是已经穿越到了唐代,若是在21世纪,这厮敢如此大放厥词,东拉西扯,胡说八道,早被人打得鼻青脸肿了。 迷踪步是人家霍元甲迷踪拳的步法,这厮硬是把它跟醉拳强行拉扯在一起,唐忽悠并不想成为什么高深莫测的人,他只是希望自己看起来高深莫测就足够了。 “上楼还喝么?” 茅诺搀着唐云往回头,“我看时辰不早了,我等还是早些回去歇息罢!” “喝!为何不喝?” 唐云一脸不乐意,“人家好酒好肉伺候着,况且那天香三美岂是等闲能见着的人物?” 夜生活才开始呢!如果小爷我现在就急着离开,岂不是扫了长安诸位贵公子的兴致。 唐公子觉得韦灿和萧炎在接下来,应该还有很出声的发挥,他要拭目以待。 当二人再登上华月阁时,楼上歌舞暂歇,整个阁楼上的气氛却是愈发沸腾了。 “行酒令?” 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看着在座所有贵公子们无不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之态。 “不是说要举行诗会么?” “唐公子有所不知,”见唐云回来,韦灿起身笑道,“张都知临时改变了主意,说是若论应景,吟诗作赋倒不如行酒令里得热闹一些!” 韦灿哪里知道张都知临时改变主意的缘由,起初张都知的确是准备举行诗会的,可她也不曾想到今夜来的都是一帮不学无术的贵公子,若硬是举办诗会,会让那帮贵公子难堪,而她自己也会十分尴尬。 企望这帮不学无术的贵介公子能吟出“红豆生南国,春来花几支”的佳作,岂不是笑话? “也好,也好!” 唐云随遇而安,笑呵呵地道,“行酒令的确比吟诗作赋更热闹些!” 二人说话之际,忽听场间一阵骚动,有人高声喊道:“看!张都知出来了!” 花月楼上的喧哗声戛然而止,场间静得似乎连一枚绣花针落地声都能听到似的。 唐云听见韦灿的呼吸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也不知是不是灯光的缘故,唐云发现韦灿的目光闪烁着绿光。 两名小侍女,一左一右,同时将那道紫色纱帘轻轻撩了起来。 帘内,一名年约双十的妙龄女子赫然立在那里,一袭杏黄罗裙,身段窈窕,眉如远山含黛,肤若桃花含笑,既无北里其它女妓的媚态,却又有着能让天下男子都怜爱的惊人魅力。 看不出她身上的衣裳有多华贵,也不见她梳了多高的发髻,然而整个人却是光彩夺目,就仿佛是彩云行走在深蓝色的夜空,是一种能令天下男子发狂的与众不同的美。 来到大唐帝国,唐云也见不少古代美人了,可此时此刻,他仍有一种惊为天人之感,他真的有些怀疑人生。 就这等要才色双全的女子,为何会沦落风尘? 与其说他是个伎女,倒不如他是个大家闺秀,然她眉眼间所散发出来的神采,以及一举一动所显示出来的高雅之态,就是那些大家闺秀们也都望尘莫及。 唐云既然提到‘沦落’二字,只能说他那是在自作多情,谁说这些女子一定就是是沦落至此的? 谁说她们一定就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呢? 古代妓院里的女子未必个个都要以色侍人,多的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多的是出淤泥而不染,甚至比世间其她女子更特立独行的存在。 第191章 酒令游戏 身在这烟花柳巷之中,并非所有女子都放弃最后的尊严,自甘堕落,随波逐流。 此间就是一个小世界,如同外界那些千千万万的女子一般,她们在此间努力地活着,好好地活着。 “姐姐,你瞧——”花魁的小侍女眼尖,一眼就看见了立在人群中的唐云,“竟是前日我等在饆饠店门口撞见的那个轻薄小子!” 张窈窕定睛一看,也甚为惊讶,从唐云的穿着来看,他并不像是富贵人家子弟,可今夜来到华月阁的皆是长安城内有名有幸的公子哥儿,他怎么会出现在此间? 莫非他也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 但花魁就是花魁,且这些年周旋在众公子王孙中间,在众人面前早养成了喜怒不行于色的本事。 这倒不是说她多有心计,而是在这种复杂环境中,她不得不作些伪装。 唐云站在对面,原本就十分惊艳,突然看见花魁的目光扫过来,他心下不由一跳,实际上在那两名侍女掀起帘子的刹那,他便已认出了张窈窕,在那家饆饠店他们有过一面之缘。 只可惜他并没有给张窈窕留下什么好印象,尤其是花魁那个伶牙利嘴的贴身小侍女。 但花魁的目光看上去只是不经意地一扫,似乎并不愿意在唐云脸上多做逗留。 唐云摸着鼻子,一脸讪笑,心道看来今日他断无一亲芳泽的机会啊!唐代的酒令是一种游戏,也是一种文化,尤得文人骚客的喜欢。 酒筵行令大致章程,若是二十人共饮,,立一人为明府,,所以规其斟酌之道。 明府管骰子一双,,酒钓一双,此皆律录事分配之。 明府决定酒筵中游戏的起结并订立罚酒的规则。 明府之下又设录事两人,录事通常由“善令、知音、大户”之“饮材”担任,?在酒席中的作用是辅助主持,是行酒令的具体执事人。 根据分工的不同,录事主要分为“律录事”及“觥录事”。 律录事又称为“酒纠”、“席纠”,负责保管骰子、酒钩等戏具,并司掌席间宣令行酒。 觥录事又称“觥使”,席间执酒令旗与酒令纛维持饮次秩序,并核查罚酒的情况,如席间出现“言笑动众、暴慢无节、累累起坐、附耳嗫语”等行为,律录事警告规劝,如未能制止,则由觥录事出面纠查犯令之人!并投酒令旗与酒令纛于犯者座前,犯者必须拱手认错,饮尽罚酒。 玉烛录事则专事酒筹筒的保,行令之时按照明府所定次序,由玉烛录事捧酒筹筒至宾客处,请宾客们掣签行令。 张窈窕既为明府,席纠自然非酒中大户的赛多久莫属,俞洛真担任觥录事,而玉烛录事自然是由花魁的小侍女采儿来担任。 张窈窕宣布酒令的令格后,四人各司其职,酒令游戏就正式开始了。 在唐代,行酒令和吟诗在筵席中是很常见的活动,虽然是两种不同的活动,却并非泾渭分明,不相牵涉。 譬如今日的酒令的内容还是逃不出诗文,其轨则便是众人轮流吟诗,开头一字须得相同。 为此,张窈窕还举了个“孤”字,加以说明,假设前一个人吟“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后一人吟“孤月沧浪河汉清,北斗错落长庚明”,这便是过关,以此类推。 与吟诗最大的区别是,就是所吟之诗,不必是自己作的,上到先秦《诗经》,下到本朝诗词,只须记得就好。 在张窈窕刚宣布完轨则,酒令就开始了,张窈窕吟道:“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韦灿早已按耐不住,花魁话音未落,他就抢先站起来接住了。 有点意思!唐云笑看着众人你来我往,有为自己接上而兴高采烈的,有接不上而被众人起哄罚酒的,整个场间好不热闹!“这位公子,该你接下一句了!” 赛多娇用手中的小彩旗指着唐云,笑说道。 未等唐云站起身,那小侍女就翻个白眼,向赛多娇道:“姐姐,他就一登徒子,哪会吟诗?” 赛多娇掩嘴咯咯咯笑道:“我看那少年公子倒是生得俊逸非凡,那日在街上想必他也是无心之举。” “切!” 采儿哼声道,“你看他笑得那么猥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小侍女对唐云已有了先入为主的看法,因此无论唐云笑得灿烂,憨厚,或者是温暖,在她眼里都不过是笑得猥琐罢了。 唐云却是缓缓站起身,不慌不忙地吟道:“白马从骊驹;青丝系马尾,黄金络马头;腰中鹿卢剑,可值千万余。” 他吟的是汉乐府名篇《陌上桑》里的诗句,此诗一出,天香三美的眼睛皆是一亮。 很简单,同一个字已连巡了十余人,那些大家耳熟能详的名句,早已被人抢先了一步。 因此越到最后越难接上,巡到后头,若不是对历朝历代的诗词极为熟悉的话,就只能哑口无言了。 而唐云不仅接上了,似乎还接得十分轻松,甚至可以说是很随意。 同那帮贵公子们抓耳挠腮的窘相截然不同。 “哼!妄自显摆!明明吟一句接上便是了,他倒好,恨不得将整篇诗都唱出来!” 采儿自然又是鸡蛋里挑骨头,“好似那诗是他作的,他若真有能耐,自己吟几篇好诗出来听听,以我看呐,他就是一个字都吟不出来的蠢材!” 瞧瞧!这伶牙俐齿,若是唐云真听见她在背后这番议论,非气吐血不可!酒令游戏继续进行,但张窈窕把轨则换了,增加了难度,现在不仅要第一个字相同,而且全诗每一句的开头一字都要相同才算过关。 众人一听,无不大惊失色。 对这帮长安公子哥儿来说,方才的章程已经够严厉了,十余人近乎一大半都被罚了酒。 现在全诗每一句开头一字都要相同,其难度可想而知。 “韦公子,不如你先来吧?” 赛多娇用手中小彩旗指着韦灿,笑吟吟道,“今晚七轮酒令,全过关者,方能成为花魁的入幕之宾,你可不要错过这等好机会喲!” 第192章 才高八斗 对韦灿和萧炎,别说是天香院的众妓人,就是整个北里,他韦公子的大名也是几乎尽人皆知。 很简单,这二人乃是北里的常客。 如果说在新丰县,宁炜和樊家侯是一对人尽皆知好兄弟,那么在长安城,韦灿和萧炎也是如此。 先不说他们的名声是好是坏,但名声在外却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若是平素,韦公子恐怕早就无言以对了,可为了今日,他可是费尽心思做了充足的准备。 就是为了今日能一展风采,从而得到大才子张窈窕的青睐。 所谓皇天不负有心人,该他韦灿大显身手的时候到了。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韦公子信步离席,负手踱步,充满感情地注视着张窈窕,朗声吟道,“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衫开。” “好!韦公子果然博闻强记,学富五车,真乃我等楷模,我等钦佩之至!” 萧炎头一次站起来鼓掌喝彩,在座一干贵介公子们也都齐声喝彩。 张窈窕、赛多娇和俞洛真三美对视一眼,赛多娇心道“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的? 这韦公子怎的突然变得舌灿莲花起来了?” 赛多娇原本是有意戏弄韦灿,韦灿在她心里原本是长安这帮贵介公子的代表,是不学无术的象征,谁知韦灿竟对接如流,真是出乎了她的意外。 “韦公子果然高才!” 赛多娇笑吟吟地看着韦公子道,“韦公子请坐,稍候小女子定当敬韦公子一杯才好呢!” 韦公子向她一拱手,哈哈一笑道:“姑娘厚爱,在下何敢辞?” 那得意洋洋的架势,简直就像在向世人宣布“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共分一斗!” 酒令游戏继续进行,唐云暗暗着急,唐代果然是一个诗与书的国度,吟诗作赋是每一个读书人都擅长之事。 正因为如此,李白、杜甫、贺知章、王维等这些大诗人,虞世南、欧阳询、张旭、怀素、颜真卿、柳公权这些大书家,他们的大声名才愈发来之不易。 很简单,因为在唐代每个人读书人都会作诗作书,善诗善书之人,自然多如牛毛,要想出类拔萃谈何容易? 今日登上华月阁的这帮贵介公子们,很显然在来之前都做了充足准备,花魁张窈窕诗名在外,来参加她的雅会,其中必定有着跟诗文有关的游戏环节。 唐云担心的是等酒令巡到自己时,其难度是个人都能想得到,每一句诗开头第一字都要相同,从古至今也没几篇这样的诗作啊!前面的人如果都吟出来了,巡到他时,他该淫什么? 好在这一次巡次有所改变,之前是从那头往这头巡,这次是从这头往那头巡,唐云前头还有五人。 唐云的心没来由地越跳越快,待巡到他前面一个纨绔子弟时,唐云额头上竟然渗出了细细冷汗。 因为他发现他唯一记得一篇开头第一字相同的诗,竟然在他开口之前就被他人淫出来了。 这特么太扯淡了,他只记得那一篇,现在被人抢先一步,他如何是好? 难道要自己口占一篇新诗? 快拉倒吧!虽说唐云不是那种不识字的乡野少年,可真要他作诗,他就只能干瞪两眼了。 什么平平仄仄,什么都对仗,他压根一窍不通。 唐公子也很无奈啊,他小学老师没教过他这些!“春日绣衣轻,春台别有情。 春烟间草色,春鸟隔花声。 春树乱无次,春山遥得名。 春风正飘荡,春瓮莫须倾。” 唐云唯一记得那篇诗名叫《和邢端公登台春望句》,是唐大诗僧皎然的名篇。 一口气就是八个“春”字,如果由他吟出来,定能震惊全场。 可已被他人抢先了一步,唐云打人的心思都有了。 这八个“春”字诗一出,包括天香三美在内的在座所有人,无不鼓掌喝彩。 不高兴的还有韦灿,韦公子方才还以为自己已经旗开得胜了,谁知很快就有人抢占了他的风头。 抢占了唐公子和韦公子风头的贵介公子,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袭花茄色锻袍,正志得意满地向众人拱手致意。 此人姓柳名遇春,柳遇春柳公子乃是长安富豪柳家的公子,长安三大首富排名第一的是王家,排名第三的是阴家,排在中间的便是这柳家。 韦灿向来就与这柳遇春不对付,早又过节,无奈这柳公子仗着自家财大气粗,也没把韦灿放在眼里。 别看众人齐声喝彩鼓掌,可心里头却有点不是滋味,他们都很清楚,虽然游戏尚未结束,但很难再有人淫出更多的“春”字来了。 换言之,这一轮柳遇春已是稳操胜券。 丫的不愧叫柳遇春,一口气就占了七个春字,再加上他名字里的那个春,丫的占尽春光啊。 “肃静!肃静!” 赛多娇举起小彩旗向众人一指,“游戏尚未结束,须得巡完一圈,方知谁人将获得最后胜利。 接下来该唐公子了吧?” 赛多娇用小彩旗指向唐云。 “这次看他还得意个什么劲儿!” 采儿瞄着唐云,轻哼一声道,“真有能耐,就吟一篇带八个春的诗来听听!” “不许幸灾乐祸!” 赛多娇悄悄伸手掐了采儿一把,“谁不晓得这其中大有运气的成分,谁先出手谁占便宜,对后面的公子哥儿们明显有些不公平!” “公平?” 采儿揉着胳膊,哼声道,“能死里逃生才叫真正有能耐之人,那唐公子若真是个才子,定能后来者居上!可惜啊可惜,他算哪门子才子,他不过是个使劲无赖之徒罢了!” 此时众人的目光齐齐地投向唐云,唐云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站起身来。 若是留意他的表情,一定会发现此时唐云的表情明显轻松了许多。 “柳公子可谓是占尽春风啊!” 唐云信步走到柳遇春面前,负手而立,讪讪笑道,“论春字多寡,在下以为你已然胜券在握,因为再没人能吟出带九个春字的诗篇——”“嗳,这位公子,莫非你不识数么?” 采儿语带讥嘲地向唐云说道。 唐云扭头看她,讪讪笑道:“到底是在下不识数,还是姑娘算术一塌糊涂?” “喂,你说什么?” 采儿怒目而视。 “我说你算术一—塌—糊—涂!” 唐云迎着满脸愠怒的小侍女,一字一顿地道,“不服气么? 不服气我考考你,五加五等于几?” “当然是十啦!你傻,我可不傻!” 采儿当然不服气啦,气鼓鼓地瞪着唐云大声道。 “错啦!” 唐云伸手指着采儿,笑嘻嘻地道,“这位姑娘算术果然糟糕透顶了!” “谁说错了? 五加五不等于十等于几?” 采儿小手攥着拳头,已然恼羞成怒了。 “让本公子告诉你答案好了!” 唐云笑嘻嘻地看着小侍女,举起双手,“五加五明明等于两只手好不好!” 众人先是一怔,旋即都轰然大笑起来。 “你——”小侍女一时气结,伸手指着唐云,娇斥道,“果然就是个无赖,天香院不欢迎无赖,你要么接下酒令,要么从这里滚出去!” 唐云负手而立,脸上云淡风轻,咧嘴笑道:“那我要让姑娘失望了,因为本公子要接下酒令!” “笑话!” 采儿讥笑道,“你以为你是谁? 新丰唐大才子么? 即便是唐大才子来了,也未必能接得下去,你何德何能——”“谁说新丰唐才子来了,也接不下去?” 唐云乐了,摸着鼻子讪讪笑道,“如果连他都接不下去,那还算什么狗屁大才子!” “姐姐你看——”采儿跑到张窈窕面前,摇着她的玉臂,“你看那无赖敢诋毁唐大才子!” 小侍女以为可以搬出来花魁来杀杀唐云的威风,因为张窈窕对新丰唐大才子的诗才十分仰慕,自从她读到第一篇唐诗,就深深被唐才子的才华所惊艳,此后唐大财每一篇新诗一传到长安,她就会第一时间拜读。 当然,这并不是说唐大才子的诗比李白等大唐第一流大诗人作得好,而是阴差阳错,唐云抄袭的几篇诗作,正好是花魁所喜欢的风格。 萝卜白菜各有所好,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可是张窈窕似乎并没有因此而生气,以她的风雅与修养,岂会因为一个无关的人诋毁了自己钦慕的大才子几句,就脸红耳赤上前争吵。 那岂不是大煞风景,她可北里花魁!采儿见花魁不出声,只好独自应战,转身瞪视着唐云道:“好,那你接吧!你若能接住,我就服你,你若接不住,立即从华月阁滚下去!” “姑娘,你胃口怕是没那么可怕吧?” 唐云笑嘻嘻地道,“在下这身量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你能口服得下?” “死无赖!懒得理你!你赶紧接酒令!” 采儿怒不可遏地瞪着唐云娇斥道。 “姑娘别急嘛!” 唐云哈哈笑道,“你得允许本公子稍作酝酿——哎呀,有啦!” 一听“有啦”,众人都止住了笑闹,所有目光都再次集中在唐云身上,连张窈窕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唐云。 花魁当然是千里挑一的人物,可花魁也有好奇心啊!这无赖小子,当真能接得住么? “春水春池满——”唐云信步徜徉,时而抬头看月,时而低头看低,“春时春草生——” 第193章 才子佳人 采儿翻起白眼,忍不住腹诽,这吟诗,还是羊拉屎呢? 一粒一粒往外蹦? “春人饮春酒——”唐云顿住脚步,扭头笑看着采儿,冲她挤眉弄眼,有意气她,“春鸟弄春声。” 吟毕,唐公子睁开眼睛,从自我陶醉中清醒过来,蓦然发觉场间鸦雀无声。 就连那伶牙利嘴的小侍女也是仲怔地看着他。 仿佛所有人都被突然点了穴道似的,在那一刹那,唐云感觉整个华月阁上,只有他是活物,其他人都是静止不动的。 怎么了这是? 唐云眨眨眼,心道莫非大家都被我的风度迷醉了? “好诗!比起前两篇名家之作,此作不遑多让!” 出声赞叹之人,竟然是北里花魁张窈窕。 要知道花魁一向不喜这些贵介公子,只是身在红尘,又不得不强装笑颜勉强支应。 接连八个春字,让张窈窕顿觉一阵温煦的春风迎面扑来。 然而也只是该言语时方才言语,不该言语,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要想博得花魁一句溢美之词,不说难如登天,亦是大不易之事。 韦灿和萧炎二人,你看我我看你,这是什么情况啊? 敢情他们今夜忙活了这半日,都是替他人做嫁妆不成? 不必多言,花魁这一句赞叹已然显露出她的心迹,不得不让这帮贵介公子们往坏处想——这布衣少年不会就是最终成为花魁入幕之宾的那个幸运儿吧? 下一幕,所有贵介公子们的眼睛几乎都瞪圆了,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花魁身上。 因为花魁竟然起身向那布衣少年走过去了。 “小女子见过唐公子,唐公子高才,令小女子钦佩不已。” 张窈窕面带微笑,向唐云盈盈一福,“小女子冒昧,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唐云一脸傻笑,当真有些受宠若惊了。 “承蒙下问,”唐云拱手笑道,“小生姓唐名云。 姑娘乃是北里花魁,犹如花中牡丹,今日能一睹姑娘芳容,实是小生荣幸!” 一听“唐云”二字,张窈窕的身子不禁微微一颤,眼眸睁得大大,看上去满脸不可思议。 “你……你是……”“姑娘怎么了?” 唐云眨眨眼睛,“莫非小生方才之言有何不妥么?” “你、你就是新丰才子唐云?” 那采儿抢先来紧盯唐云问道。 唐云唰地一下打开了手中折扇,讪讪笑道:“正是在下,不知姑娘有何赐教?” 不愧是北里花魁,很快就缓过神来了。 “小女子蒲柳之姿,当不得公子如此夸赞。” 张窈窕强耐住心下的喜悦之情,又是一个深深福礼,“公子大名,小女子早有耳闻,应该感到荣幸的是小女子才对!” “哪里哪里,”唐云潇洒地挥着折扇,满面春风地道,“听闻姑娘才色双绝,今日得见,果然名不宣传。” “好了啦!” 采儿发急地说道,“姐姐,唐公子,你们二人就不要在这里寒暄来寒暄去了。” 说着转脸看着唐云,笑道:“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屡次对公子出言不逊,还请公子莫要挂怀才是。” “岂会如此?” 唐云仰头哈哈一笑道,“恰恰相反,小生就是欣赏你这等心直口快之人!” “多谢唐公子海涵!” 才不过数息之间,小女子对唐云的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唐公子,你可知道我家姐姐可对你……”“思慕良久”四个字尚未出口,小侍女只觉得胳膊一阵麻痛,蓦然转过脸,正对上张窈窕那双充满警告意味的目光。 然而正是因为小侍女说的是实话,张窈窕才会有如此过激反应。 尽管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加快的心跳和发热的脸蛋,却无论如何是不会受她控制的。 张窈窕怎么也想不到让她崇慕有加的新丰才子就在眼前。 在见到唐云之前,她曾无数次在脑海中幻想过唐大才子的模样,要么温文尔雅的,要么风度翩翩。 可今日一见,唐云带给她的感受,却与她想象中的样子截然不同。 说温文尔雅,却又带着些许孟浪。 说他风度翩翩,眼中却又闪着狡黠的目光。 好似都像,又好似都不像,正因如此,在突然知道眼前的布衣少年就是新丰唐才子时,张窈窕的内心才有一种被冲击感。 她心中似有千言万语要对唐云讲,可临到跟前,却是半句话都讲不出来。 “咳咳……”赛多娇犹如一阵夏夜的轻风般款款走上前来,伸手轻轻扯了下张窈窕,“姐姐,唐公子,我看大家还是各自归座,有甚话稍候再讲也不迟对不对?” 说着一个劲儿向张窈窕使眼色,那神情好似再说“来日方长,细水长流,何必急于一时,若是把你的唐大才子给吓着了,反倒是不好了。” 采儿笑得一脸天真烂漫,附和道:“对对对,酒令游戏还没完,众公子还在等着,我看还是继续往下巡吧?” “不必了。” 张窈窕轻摇螓首,盈盈一笑道,“酒令之戏,我看到此为止吧。 谁若不服,可当众吟诗一篇,让众人加以评鉴,若有超过唐公子之才,他就是今晚的胜出者。 若无,不如就此作罢。” 赛多娇和采儿面面相觑,二人都发觉张窈窕今夜十分反常,在他们二人看来,张窈窕是外柔内刚型的女子,按她以往的性子,当着众贵介公子的面,他绝不会说出这番话。 花魁此言一出,场间顿时变得闹哄哄起来,有指责张都知不公平的,有对唐云表示不服气的,还有为自己错失良机而呜呼哀哉的。 众人都迫切地希望有人站出来杀杀唐云的威风,危难之际,众人都把目光投向韦灿和萧炎。 虽然这二人向来是这帮贵介公子的首领,众人自然希望此时韦灿和萧炎能站出来帮他们出这口恶气。 新丰大才子又如何,这里是京师,让一个乡野小子——听说还是个厨子,如此上不了台面的身份,允许他同座饮酒已是宽容,若是教他把今晚的桂冠也摘了去,那无异于是他们的奇耻大辱。 然而这只是他们心中的一个美梦,闹了半响,韦灿和萧炎也没有站起来。 倒不是他二人不敢站出来,而是肚子里墨水太少,即便能口占几篇诗,也不可能将唐云头上的光环夺走。 “既然诸位公子无人站出来,我看就此作罢了。” 张窈窕猜得不差,这帮贵介公子,果然没有一个儿郎令带给她惊喜意外之人,哪怕是一丝惊喜也聊胜于无。 “且慢——”终于,韦灿还是站了起来,脸色阴沉地看着唐云和张窈窕道:“恕韦某冒昧,柳公子和唐公子的诗中均是八个春字,可结果是唐公子胜出,柳公子落败,这却又是为何?” 韦灿的想法很简单,即便自己没了机会,也不能把这个便宜让唐云捡走了。 他和唐云宿仇未报,岂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仇人享受这份艳福? 他宁愿把这个便宜让给向来与他不喝的柳遇春,也不愿意给了唐云,好歹柳家乃是京师三富之一。 所谓大富即大贵,当今圣上都是这么说的,那岂会有假? 张窈窕却是不动声色,盈盈向韦灿一福,微笑道:“其实倒也简单,柳公子诗中的八个春,是从他人那里摘取的,而唐公子诗中的八个春,却是他自己的。 胜与败,岂不是一目了然么?” “此话何意?” 萧炎怒视着张窈窕道,“恕萧某听不明白!” 张窈窕轻轻一笑,心道果然是一帮酒囊饭袋,面上却依然微微一笑道:“采儿,不如你告诉二位公子好了。” 采儿和如意,一个是花魁的贴身侍女,一个是公主的贴身侍女,虽然都是侍女,但因为侍奉的主子不同,机遇便不相同。 采儿常年跟在有着“女学士”之称的花魁身边,耳濡目染之下,不仅能分辨出诗的好坏,偶尔还能口占两篇凑凑热闹。 李虫娘虽然爱诗,也喜欢读诗,却是不大作诗,公主最喜欢的还是书法,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除非极特殊的情况,否则一日须得写满一张宣纸,这是她的日课。 而如意在耳濡目染之下,就能分辨出一幅字的优劣,在公主的指导下,她绳头小楷写得不赖。 “二位公子还不明白么?” 采儿笑嘻嘻地看着韦灿和萧炎,“小女子但问一句,二位公子可曾在哪里听到过唐公子方才所吟之诗呢?” 韦灿和萧炎对视一眼,都摇头道:“未曾听过。” 直到这时,韦灿才突然反应过来,睁大眼睛看着唐云,道:“方才那篇诗,是你现做的?” “莫非韦公子以为在下连这点小才都没有么?” 唐云唰地一下合上折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还是韦公子认为在下是浪得虚名?” 韦灿哑口无言,双肩彻底塌了下去。 “就是!” 采儿笑嘻嘻地道,“所谓名下无虚士,唐公子诗名远播,若这点才能都没有,岂能配得上大才子的美誉?” “才子未必回回都能作得出好诗来吧,想大书家王献之,于兰亭雅会上,就因为作不出诗来而被罚了酒!” 只见一人似笑非笑地走上前来,唐云定睛一看,却是那富家公子柳遇春。 第194章 谈笑风生 “柳公子言之有理!不过——”唐云唰地一下,又风骚地将折扇打开,“王献之以书名世,作诗本非他所长,况且即便像李白那等诗仙,也未必回回都能写出名篇佳作,在下不过是恰好来了灵感,运气罢了。 承让承让!” 什么狗屁灵感,不过是突然记起了这篇诗而已。 说运气好倒是真的,不早不晚,偏偏就在危急时刻想起来了,关键时刻没掉链子。 一听方才那诗是唐云自己作的,在座近二十余名长安贵介公子哪还有底气表示异议,即便他们心里仍然很不服气。 “韦兄,没想到今日让这田舍郎占了便宜!你我真是太大意了!” 萧炎脸色阴沉,凑到韦灿跟前说道。 “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韦灿咬牙切齿地道,“如今咱们新仇旧恨跟他一起算!” 这韦公子也够倒霉的,只要有唐云在,他似乎就注定了情场失意。 从前是东城有女赛木兰的安碧如,现在是北里花魁张窈窕。 但凡韦公子看上的女子,只要唐云出现,他似乎就永远不可能得到。 “对!” 萧炎眼中喷着怒火,“小不忍则乱大谋!花魁又怎么样,难道她比的女人多出些什么么?” “如何? 进展看还顺利?” 韦灿点点头,低声问道。 “一切顺利!保管那田舍郎今晚横着从天香院出去!” 萧炎目光阴鸷地说道。 “唐云,”韦灿扭头看向那边正在跟花魁嬉笑逗乐的唐云,“让你再猖狂片时,今晚我要让从横着从天香院出去!” “唐公子当真风趣!五加五,为何是两只手呢?” 采儿眨巴眼睛紧看着唐云问道。 唐云轻摇折扇,哈哈笑道:“你这小妮子可真够记仇的,到现在还记着呢!” “那可不,”采儿噘噘樱唇,“但凡惹到本姑娘的人,下场都十分凄惨!” “哦?” 唐云又是仰头大笑,“听起来倒甚是可怕,在下十分好奇你所谓的凄惨下场为何?” “这个嘛,”采儿嘿嘿一笑道,“等你惹到本姑娘了,自然会知晓。” “果然是个伶牙俐齿的小家伙!” 唐云笑道。 “你才是小家伙呢!” 采儿不服气道。 “他哪是什么小家伙,他可是当今的大才子,”赛多娇一直在变大插科打诨,“听闻唐公子不仅诗作得好,书法也也是一流,而且精于饮馔之道,他创制的红豆酥饼,同他的才名一样名动关中一带!” 说着她又是拿眼瞄了张窈窕一眼,笑吟吟地道:“姐姐这是怎的呢? 自从唐公子表露身份,姐姐就未曾发一眼,莫非姐姐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这可就不对了,一个女子心心念念想见到他心仪的萧郎,而此时那萧郎近在咫尺,姐姐不是应该心花怒放么?” “去你的!” 张窈窕香腮飞上红霞,又气又笑地瞪着赛多娇,“赛多娇,你再浪语,仔细回头我撕了你的嘴!” “妹妹不敢了。” 赛多娇脸上依然笑吟吟,掉转话头说道,“呀,唐公子手中所持何物? 可否借小女子一观?” “这有何不可?” 唐云啪地一声合上折扇,“此乃逍遥扇,自渤海道高丽国所来!姑娘尽管拿去瞧好了!” 其实张窈窕早已注意到唐云手中的稀奇物什,那物什在唐云手里一开一合,潇洒自如。 而且她注意到那扇面上绘着一副甚有意境的墨梅图,可惜那物什在唐云里并不消停,她想仔细看看那副墨梅图却看不清楚。 此时见赛多娇接过那把折扇,赛多娇和采儿忙都凑了上去。 三只脑袋额头低着低头,目光都落在那折扇的扇面之上,唐云在边上看乐了,这可是令京师所有男子们都梦寐以求的三颗头颅啊。 如今却都挤在一起,在争赏他的丹青。 “姐姐,这墨梅画可真好哩!” 采儿像个行家似地啧啧赞叹道。 她在书画上的那点小小领悟,都来自张窈窕的耳提面点,她都看出好来了,张窈窕自然早就发现了。 这幅墨梅图绘制得似乎极为随意,倒像是画家兴之所至,随手拿起毛笔信手涂抹了两把。 然而正是这般随意,使得这幅墨梅图跟别的画作所展现出来的一派工整,形成鲜明的对比。 但并不是人人信笔涂鸦都能涂抹出如此有意境的墨梅,墨梅图上每一笔看似无意,实则画家早已胸有成竹。 然后下笔才又了韵味和神气。 书画同源,不是说笔画越工整,就越可能是杰作,果若如此,那馆阁体一派岂不是人人都是书法大家? 不管书还是画,其最高境界都体现在韵味和神气之上,又韵味和神气的作品,方能登峰造极,踏入神品之境。 这就好似一个人,生得再好看,若是双眼无神,整个人给人的印象可就差远了。 “大才子,此墨梅图可是你所作?” 采儿抬起脸,一脸仰慕地看着唐云。 “正是小生拙笔,让姐姐妹妹们贱笑了!” 唐云哈哈一笑道。 赛多娇也抬起头,冲唐云竖起大拇指,笑吟吟地道:“唐公子可真是个大奇才,诗书画三绝,当今天下,比之鼎鼎大名的王拾遗,那也是不遑多让哈!” “岂敢岂敢,”唐云一脸讪笑,“王拾遗是前辈,又是小生的兄长,小生岂敢妄自标许!” “王拾遗是你兄长?” 此话一出,天香三美都不约而同的抬头紧看着唐云,个个都是一脸不可思议。 那王维可是当今世上一等一的大才子,本朝他的诗名与谪仙人李白不分仲伯,都伸手圣上的嘉赏。 王维虽然只是个六七品的拾遗,好歹是个京官,京官的地位岂是地方官可比? 以他的才能与名气,加官进爵,那都是迟早之事。 唐云既是新丰的乡野少年,不仅认识大诗人王维,还与王维以兄弟相称,这如何不教三位姑娘吃惊? 要知道像王维和李白这些一流大诗人,大唐天下多少读书人都将他们视为榜样,多少读书人想得到他们的耳提面点,甚至不远千里慕名来到京师,想要交结他们,可要见上他们一面,何其难也! 第195章 琴弦心弦 “唐公子,敢问这是何门何派的画法?” 采儿喋喋不休地问道。 “无门无派,”唐云一脸讪笑道,“若真要给它分个门派,那就是写意派,更准确一点,应该是文人写意派。” “文人写意派? 这是何派?” 采儿掉头看张窈窕,“姐姐,你可曾听说过这个写意派?” 张窈窕轻笑摇头,此时此刻,实际上他并不关心唐云的画法出自何门何派,她只知道自己极喜欢这幅墨梅图,极喜欢这种写意画法。 唐云笑而不语,来到这个世界上,需要他解释的事情太多了,久而久之,他宁愿选择沉默,因为沉默便是最好的解释。 任由这些古人们去发挥好了,她们越猜不到,他在她们心目中的就愈发神秘莫测。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诚然可贵,然而有所保留,给别人留下点想象空间,亦是一种美德。 书法史上,自古就有晋韵、唐法、宋意之说。 所谓晋韵,即是晋人的书法最注重气韵,二王书法就是代表。 唐法即是唐人书法法度森严,虞世南、欧阳询是其中代表,所谓宋意,是指宋代书家最讲究意境意趣。 再者,元、明、清尚态,是说元明清三朝书家崇尚摹古。 艺术与政治看似不想牵扯,实际上却是紧密相关。 一个朝代的艺术特色就是该朝国势和社会风气的反应。 文人写意画又叫士大夫画,写意画的特色是不追究形似,只注重神似,最讲究意趣与神韵。 虽说文人写意画始于唐宋,盛于元明清,但唐代的主流画派却是工笔画,譬如张宣的《郭国夫人出游图》、《捣练图》等仕女图,就是典型的工笔画,而文人写意画在唐代似乎还处在萌芽状态。 到了宋朝,文人写意画才逐渐成为名门名派,这与宋人的书法标格是相辅相成的。 书画不仅同源,其历史发展轨迹同样是亦步亦趋。 因此,当张窈窕看到扇面上的墨梅图,自然会生出极为新奇之感,而且以她的书画内涵,一眼就看出这所谓写意画贵在似与不似之间。 其意趣也就在这似与不似之间,若是把一朵墨梅画得惟妙惟肖,反倒会给人乏味之感。 而这兴之所至时的信笔涂鸦,却极有趣味,而且一笔一画中,都展露出画家个人的情趣与灵魂,以及他作画当时的心境。 但这一切鉴赏与仰慕之情,都是在花魁的心里进行的,她面带微笑,却不说透,宛如一朵开在春风中的梨花。 这世上有很多事,说破不如不说,写意画贵在似与不似之间,男女之事却贵在说与不说之间。 “哎呀,唐公子,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有美人相伴,就把我等都扔在一边了。 唐公子可是受在下邀约而来,怎好把地主扔到一边,自顾自去寻乐子了呢。” 说话的人是韦灿,他一边向唐云走去,一边笑呵呵的地说道。 给人的感觉,他纯属在打趣,并非真是这么看待唐云的。 但既然韦灿这么说了,唐燕和张窈窕怎好意思再立在那里叙谈。 花魁向唐云盈盈一福,低眉浅笑道:“都是小女子不识大体,让唐公子为难了。” “哪里哪里,”唐云摆摆手道,“韦公子岂会是小气之人? 他不过是跟小生打趣来着,对吧韦公子?” 唐云将计就计,他知道自己这么一反问,韦灿只能点头了。 “自是如此啊!” 韦灿向唐云和张窈窕一拱手,笑呵呵地道,“算起来,韦某与唐公子也算是老相识了,岂会不知唐公子洒脱之仪范? 况且唐公子诗书画三绝,又是一表人才,无论走到哪里,势必会成为士女们追捧的目标。 对此在下是十分理解的。 哈哈哈!” “韦公子过誉了!” 唐云哈哈大笑起来。 “走走,萧公子在那边可等急了,他说没有你,他滴酒不沾!” 韦公子笑呵呵地道。 “哦?” 唐云也笑道,“没想到萧公子还是性情中人,这倒是令在下十分意外啊!” “那可不,”韦灿哈哈一笑道,“唐公子初到京师,与萧公子不过两面之缘,岂会知道萧公子为人如何?” “这倒是,韦公子言之有理啊!” 唐云笑着附和道。 这厮脸上笑嘻嘻,心中mmp,倒真是个不拘小节的性情中人,如果不拘小节是不择手段之亦,如果睚眦必报也算是性情中人的话。 酒令之后,又是载歌载舞,张窈窕欣然落座,抚琴助兴,耳朵尖或者知音之人,必定能从琴声中听出花魁心境之改变。 这前后不足一个时辰,张窈窕的琴声由如慕如怨到欢欣雀跃,仿佛雨过天晴,两只喜悦飞上梅梢欢快鸣叫。 有喜鹊,有梅梢,这便叫做喜上眉梢。 琴声即为心声,琴弦即为心弦,只可惜唐云并非是那个知音之人。 这货就是一音盲,前世去ktv唱歌就找不着调,对丝竹管弦就更陌生了。 司马相如可以琴挑卓文君,张窈窕亦可将心曲化为琴曲,不着痕迹地向唐大才子倾诉爱慕之情。 唐公子并非不解风情之人,可他却听不出曲中之意,可怜花魁今儿也算是对牛弹琴了。 起初唐云还好好的,同韦灿、萧炎等人把酒言欢,欣赏乐舞,虽是逢场作戏,可能白吃白喝,唐掌柜还是很高兴的。 但很快他就感觉很不对劲,是他自己很不对劲,头有点晕,胸闷气短,说不上来的感觉,他想去红栏边上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可他发觉自己身上没劲,双腿发软,唐公子内心惶惑不解,醉酒的感觉他自然是知道,很显然这种感觉并非是醉酒所致。 莫非我身有暗疾,今日又喝酒过多,暗疾被酒精突然引发出来了? 响午之前,在葫芦头食店就喝了不少“西市腔”,今晚在天香院比在葫芦头喝得还要多,似这般手不释杯的情形,在唐云的生活中还是不多见的。 他可不是石大壮他爹石敢当,一天从早到晚没个清醒的时候。 唐云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茫然地摇摇头道:“二位兄台恕罪,在下有些不适,容在下稍作歇息……” 第196章 头重脚轻 “唐公子怎么了?” 未等唐云话音落下,韦灿突然抬起头来,一脸关切地问道。 唐云摇摇头道:“也不知怎么了? 方才还好好好的,突然就感觉尤其头晕胸闷,四肢乏力……”“莫非是突发急症?” 萧炎也放下酒盅,关切地看着唐云问道,“依在下看来,没这种可能呀。 两个时辰之前,唐公子还在乐游原赛马呢,若是有暗疾在身,为何偏偏这时候发作?” “无妨无妨,”唐云摆摆手道,“兴许是今日身子太过疲乏,又饮了不少酒,所以才突感有些不适。” “不如这样,”韦灿扭头看萧炎,用商量的口吻道,“找间静室,扶唐公子先去歇息片刻?” “在下也正有此意!” 萧炎点头,转脸笑看着唐云道,“只不知唐公子意下如何? 你且放心,不满你说,我和韦公子乃是天香院的常客,对此间院落和侍女仆役都甚是熟悉,找个去处让唐公子稍作歇息,不过是一句话的小事。” “也好,”唐云点点头,向茅诺道,“茅大哥,有劳你扶小弟一把!” 那茅诺虽然没有出声,却一直在边上静观其变,他隐约感觉今日的酒席有诈,可诈在何处,他一时却又不说上来。 他虽未喝酒,却自始至终没离开过唐云身边半步,唐云和韦灿、萧炎喝一样的酒,吃一样的菜,他们二人都好端端的,果若有诈,那也肯定不会出在酒菜上。 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除了酒菜,韦灿和萧炎还能使什么诈呢? 对面的琴音没来由地戛然而止,仿佛突然断了弦似的,张窈窕目光直直地看着唐云,似乎已忘了自己正在抚琴。 幸好阁楼上还有一班乐人在,虽然琴音突然中断,但其它诸般乐器却并没有都跟着停下来。 因此场间一帮贵介公子虽然个个都是一脸诧异,却不知花魁的琴音为何突然中断,但华月阁上歌舞未歇,明月从轩窗中投射进来,如果有人打从楼下过,定会以为楼上那帮贵公子仍在花天酒地作乐。 “采儿,”张窈窕向小侍女招招手,“去,看看唐公子怎么了?” 采儿会意,转身快步向唐云的座位走了过来。 此时茅诺刚将唐云搀扶起来,茅主帅明显感觉到了异样,同之前他扶唐云去入厕时的情形大不相同,那时唐云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这次似乎像是真的喝醉了一般,整个人都往下出溜。 若不是茅主帅用力搀扶着,想必唐云早已出溜到地上去了。 “唐公子怎么了?” 采儿上前问道。 茅诺头也不抬地道:“喝多了。” 茅主帅这个人,唐云算是很了解了。 此人四肢发达,头脑却也不简单,他自然不会直说此间有诈。 且不说目下他的疑心是不是对的,即便是对的,也不能这么说。 事情还没有到撕破脸的时候。 “噢,”采儿也并没有多想,“唐公子还好么? 要不,扶唐公子去楼上稍作歇息可好?” “我无妨,”唐云吃力地抬起头来,笑着摆摆手道,“只是感觉头晕气闷,浑身无力,其它倒还好。” 采儿点点头,向唐云和茅诺说道:“唐公子不必客气,请随我来吧。” 韦灿和萧炎对视一眼,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韦灿急步上前,笑对小侍女道:“姑娘真是菩萨心肠,既然姑娘这么说了,咱们还是赶紧送唐公子进去罢。” 采儿在前头引路,茅诺搀扶着唐云,韦灿和萧炎紧随其后。 在从席间到天香楼一路上,两位贵介公子不停地用眼神交流,只是行在前头的诸人不曾发觉罢了。 华月阁只是花月楼东南面一座临湖的楼台亭阁,上有皎月,下有莲花,自然就唤作华月阁了。 此间乃是天香三美平素度曲排舞的所在,当然,偶尔也会像今日这般设宴款待恩客。 出了花月阁,一条铺着锦席的廊桥通向对面的天香楼,穿过廊桥,进入天香楼,只见粉墙画笔,绣幕重重,熏香袅袅。 韦灿和萧炎什么奢丽的场景没见过,可进入天香楼后,二人也禁不住睁大了眼睛。 花月楼住着天香三美,除了五六个近身服侍的小侍女,此间素来是男士止步之处。 就是院中那些干杂役的小厮,也不能踏入天香楼一步。 今日若不是借着送唐云入内歇息的幌子,韦灿和萧炎岂能进得来? 而唐云之所以能进得来,那是花魁对他青眼相加。 “到了到了,就是前面的静室。” 小侍女在前面停下脚步,回头笑向唐云和茅诺说道,“天香楼上唯一闲置的一间屋子,里头有榻有凳,又极安静,唐公子可入内好好歇息,我会派两个侍女在门外听候使唤。” “不敢劳烦姑娘。” 唐云在门口驻足,向小侍女拱手致谢,“容在下歇息片刻就好,不敢过于叨扰。” “如此也好,免得她们吵着公子了。” 采儿笑看着唐云道,“公子有所不知,侍女们都被姐姐们惯坏了,从早到晚叽叽喳喳个不停,比那树上的雀儿都要聒噪呢!” 唐云以为躺下歇歇就好了,谁知感觉却越来越糟糕,且特别嗜睡,躺下没多会儿,唐云就睡了过去。 茅诺不放心,一直在门外守着,而韦灿和萧炎在把唐云送进来后,就跟着采儿离开了。 “唐公子是怎么了?” 见采儿走过来,张窈窕出声问道。 “说是喝多了,没想到唐公子酒量不怎么样嘛!” 采儿掩嘴笑道。 “那现在可好些了?” 张窈窕问道,“你可煮了解酒汤与他喝下?” “姐姐,妹妹原本也是想去煮解酒汤的,”采儿摇摇头道,“可唐公子说想安静歇歇,妹妹也不好打扰呀。” “哦,”张窈窕根本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听说唐云躺下歇息了,她也就放下心来,“待会你记得过去再看看,若是公子好些了,速来报我知道。” “放心吧,姐姐!妹妹已吩咐了红儿,她会留心唐公子的,”采儿掩嘴窃笑,“前儿采儿病了,姐姐可没今日这般上心呢!” 第197章 一个恶梦 “再贫嘴,罚你抄书!” 张窈窕嗔目道。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唐云突然惊醒过来,他做了一个恶梦,梦见自己被五花大绑押往西市的独柳树执行死刑。 西市独柳树是处决死囚之处,相当于后世明清的菜市口。 烈日当空,唐云跪在刑场上,当监斩官丢下竹签时,刽子手的大刀高高举起,带着烈日的反光挥下之时,唐云突然惊醒了。 在睁开眼的刹那,他的时间感和空间感全无,周遭静悄悄的,室内燃着一盏绛纱灯,帘幕低垂。 唐云有些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扭头一看,正好看见一轮残月高挂窗空。 “坏了,时辰应该不早了!” 一念至此,唐云翻身坐起,扭头就冲外头喊道:“茅大哥,茅大哥……”外头却并无人应,唐云面色狐疑,咦,茅大哥不会丢下我,独自回了客栈了吧? 待他头脑再清醒一些,突然发觉他所在的这个房间很不对劲,虽然他进入这个房间时,头脑也不太清楚。 可彼时好歹隐约记得室内的大致布置,当时他进来注意到了室内是一盏蒙着浅绿纱罩的灯,而现在室内却是一盏绛红色纱灯。 而且这粉色的墙壁,内间披红挂绿的,明显就是一个女子的卧房嘛!最令他感到愕然的是,他发现自己身上的布袍不翼而飞,之前他可是合衣躺下的,这一点他记得清清楚楚。 “不好!要出事!这绝对不是我之前进入的那间屋子!” 唐云心下惶恐,将要从床榻上爬下去,手却不经意间碰触到某物,那物什软绵绵的,竟然还带着人类的温暖。 唐云吓得一蹦老高,像只受惊的猫似地一跃从塌上蹦了下去。 “额滴个娘亲,这是咋回事啊? 睡在他身边那个半罗女子是谁?” 茅诺无故消失不见,床榻之上却多出了一个女人!美人计么? 唐云脑袋一片空白,无论是何朝何代,烟花柳巷之地表面上笙歌艳舞,莺莺燕燕好似人间温柔乡。 可实际上这种地方向来都是十分不太平。 恩客们因为争风吃醋从而大打出手的事,三天两头常有发生,偶尔错手将人打残打伤,也是常有之事。 这还不算最坏的,有些妓馆鸨母,伙同手下掌控的妓人设下陷阱,谋财害命,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果然有诈!” 唐云此时的头脑十分清醒,他现在他理应以最快的速度逃离此地,逃得越远越好。 可他就是忍不住好奇心,缓缓向床榻边上靠拢,他想知道睡在他身边的女子是谁? 总不至于是花魁爱之心切,主动献身了吧? 不可能!虽然他同张窈窕才两面之缘,可他感觉张窈窕不是那种女子,若是见了心仪男子就往前扑,天底下没有这样的花魁。 长安北里的妓人,没有上千,恐怕也得好几百了。 一个女子要想从众女妓中脱颖而出成为花魁,是那么容易的事么? 能成为花魁的女子,必定有不凡之处。 如果真是那样,唐云不仅不会觉得自己艳福不浅,反倒会看低了张窈窕。 花魁,百花中的牡丹,百鸟中的凤凰。 唐云伸手撩起被角,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他十分肯定不是张窈窕,可也没想到是赛多娇啊!这、这特么什么情况啊? 赛多娇的性情虽说热烈奔放了一些,可好歹也是天香三美之一,她有这么解渴么? 况且当时在花月阁阁,他并没有发觉赛多娇对她有什么献媚之处,何以突然就主动献身了? 只有一种可能,唐云脑筋飞速旋转,那就是他和赛多娇都同时被下药了。 待他们失去意识后,被人有意安放在同一间屋子的同一张塌上的,而做下这一切的人无疑就是韦灿和萧炎。 唐云不是到了现在才反应过来,他早就看出韦灿和萧炎动机不纯,道理显而易见,若不是有所图谋,为何非请他到天香院来一番花天酒地? 他们并非好兄弟,他们是新仇加旧恨的仇人!问题是此间到底是何处? 茅诺会不会有事?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随着一阵粗重脚步声,茅诺大步流星从外面走进来。 “云郎,你没事了吧?” “无妨,事情办得如何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茅诺笑着点头。 “甚好!” 唐云点头道,“事不宜迟,“即刻把韦公子请过来!” 茅诺点点头,转身又快步走了出去,数息之后,茅主帅重又走了进来,肩上背着一个人。 是个男子,一看那锦袍绣服,唐云就知道是谁了。 “快,想必萧炎很快就来了!” 唐云催促道,“也不知到他是到哪里搬救兵去了!” 他事先虽然有所防备,可他自始至终都不知道韦灿和萧炎这回究竟想用什么手段对付他,因此他也不能预先想好对策。 直到方才发现躺在他身边的人是赛多娇后,他才意识到某种可能,而且他预感很快就会大批人杀将过来。 他隐约感觉韦灿和萧炎很可能是想借刀杀人,且那人的身份一定很不寻常,韦灿和萧炎想借的刀,定是一把无比锋利的刀!茅诺刚把人事不省的韦公子放到床榻上,外头突然就响起了急促杂沓的脚步声,似有十余人匆忙赶赴过来,却听不见人语声。 “大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再不走可就来不急了!” 唐云伸手去扯正在为韦公子宽衣解带的茅主帅,“甭管他穿不穿衣衫,今儿这事儿他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就叫玩刀者常自伤,害人者反被人害。 唐云和茅诺推开纸窗,一前一后刚翻身出窗外,就听见外头有名男子出声喝问道:“人在何处?” “就在里头!杨公子进去一瞧便知!” “瞧你娘的头!” 那人怒骂道,“萧炎,你他娘的安的什么心,为何不早早通报于我?” “杨公子莫怪,您也知道,今晚天香院雅会,小弟被那帮臭婆娘缠得实在脱不开身呐!” 这声音一听就是萧炎,窗外唐云和茅诺对视一眼,都是无声一笑,唐云招招手,示意茅诺赶紧走。 他不知道被萧炎称为杨公子的是何人,但那人说话声里就透着一股王八之气。 而敢在萧炎面前说话如此粗鲁的人,其在京师的地位无疑要高过萧炎一头。 第198章 有始有终 萧炎父亲贵为京兆府大尹,已然是从三品大员,莫非来者的官秩要高过从三品不成? 不可能啊!唐云满心狐疑,听那人说话声音,分明年纪不大,应该跟韦灿、萧炎等人的年纪相仿。 如此年轻,官秩会比京兆府大尹高? 但有一点唐云十分清楚,那就是接下来可有好戏看了!走出去没几步,忽听楼上传来一阵骚乱,呯呯哐哐的,伴随着一个青年男子的痛嚎之声。 其中还夹杂着一名女子的尖叫声……唐云和茅诺同时立住脚步,二人对视一眼,唐公子一脸担忧地说道:“茅大哥,你说会不会出人命啊?” “不知道。” 茅诺笑着摇头。 唐云摇头叹口气道:“但愿韦公子能撑得住!” “云郎,你怎么反倒担心起他来了?” 茅诺摇了摇头道,“你们可是冤家对头!” “与其说是冤家对头,”唐云讪讪笑道,“倒不如说是游戏伙伴,若是没有韦公子,我的人生该多么无趣啊!” 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更是其乐无穷。 如果没有韦公子陪他玩儿,唐云似乎再也找不到比韦公子更佳的游戏伙伴了。 啊哈哈哈!这出戏进行到底,只差一个尾声,凡事要有始有终,唐云决定要让这出戏圆满地结束。 虽然对韦灿和萧炎而言,这是一出搬起石头砸断自己脚的悲剧,但对唐公子而言,这却是一出喜剧。 唐云和茅诺是从天香楼的后窗翻下去的,待他他们从后院一路行到前院时,整个天香楼已彻底骚乱了。 天香楼下围着很多看热闹的男女,都是从别的院子来的,那些男的显然是在天香院留宿的恩客,而那些女子自然就是天香院的妓人了。 此时已是四更时分,睡梦中的花魁张窈窕、俞洛真,以及采儿等一干侍女都被韦灿的嚎叫和赛多娇的尖叫声给惊醒了。 不一会儿,楼上的喧闹声越来越近,一行七八个壮汉押解一个衣衫不整的青年男子从天香楼走了出来。 唐云定睛一看,不错,那青年男子正是他的好伙伴韦公子,此时的韦公子已是鼻青脸肿,腿似乎也挨了棍子,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而那一帮青壮清一色皂衣皂裤,个个手里都操着家伙,走在这帮皂衣青壮前面的是一个约莫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的青年男子,锻袍锦靴,乍一看上去,倒生得仪表人才。 仔细一看,才发现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戾气,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发现自己女人被别人睡了的缘故。 不用问,唐云也能猜到此人应该就是萧炎嘴里的那位杨公子,现在看来,这杨公子怕是和赛多娇有什么亲密的关系。 而对于他们的关系,韦灿和萧炎都是知道的,因此他们才设计想陷害唐云,无非是想借杨公子这把刀来结果了他。 可惜事与愿违,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俩人处心积虑挖了这么大一个陷阱,却是为自己的准备的。 那萧炎紧跟在杨公子身后,此时完全看不到之前那种不可一世的神态,哭丧着脸像是刚死了爹似的。 萧炎也是大吃一惊,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躺在床上的男子不是唐云,而是他的死党韦灿。 而且,那唐云又去哪了? 想曹操曹操就到了,随着一声哈哈大笑声,唐云从围观人群中信步走了出来。 “噫!小公子怎么愁眉苦脸的? 难道突然发现自己罹患绝症,还是媳妇跟下人私奔了?” “你……”萧公子像是见了鬼似地眼睛睁得溜圆,伸手指着唐云,结结巴巴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我应该在哪里?” 唐云笑问道。 “你你……”萧炎指着唐云,心中的恼怒不言而喻,他突然扭头向那锻袍锦靴的英俊青年状告道,“杨公子,是他!是他觊觎赛姑娘美貌,这无赖见赛姑娘生得貌若天仙,遂冀生占有之心,也不知他使了什么下作的手段,将赛姑娘迷晕,在下无意中察觉他的险恶用心,这才匆匆赶往杨府……”“放你妈的屁!” 唐云爆了粗口,面上却自始至终带着微笑,“萧公子,话可以乱吃,女人可以乱上,话可不能乱说!众目睽睽之下,你胡乱攀扯陷构于我,究竟是何居心?” “所谓捉贼要捉脏,捉奸要捉双,对赛姑娘图谋不轨的人已然捉到,你为何还要攀扯我? 萧公子,我看你是喝糊涂了,是你自己傻了,还是你把小爷我当傻子,还是你把那位杨公子当傻子?” 跟唐云耍嘴皮子,萧公子哪是对手? 在唐云连珠炮般的连番质问下,萧炎张着嘴巴,只觉胸中翻江倒海,嘴里却吐不出半个字来。 “够了!” 杨公子厉声呵斥道,“萧炎,你嫌现在还不够乱么?” 说着伸手点了点唐云,“他讲得不差,我看你是患了狂病,你匆匆忙忙唤我来,就是要我抓你好友韦灿么?” “哈哈,这位公子果然是同道中人!” 唐云一拊掌,笑呵呵地看着杨公子道,“杨公子,此事万不可轻易放手,不要以为那登徒子是长安县宰家的公子就手下留情,夺妻之恨等同杀父之仇,此仇不报,男儿大丈夫何以立于天地之间?” “你是何人? 本公子该怎么做,用得着你来指手画脚?” 那杨公子瞪视着唐云,喝斥道。 “在下不过是一乡野少年,”唐云一脸讪笑,“还望杨公子恕罪,在下失言了!” 唐云才不想为自己惹麻烦呢,一个韦灿一个萧炎就够他玩了,此人地位远在韦灿和萧炎之上,他绝不希望对方成为自己下一个游戏伙伴。 “哼!” 那杨公子冷哼一声,“速即闪开!好狗不挡路!” “到底是狗挡路,还是人挡狗?” 唐云也不生气,讪讪笑道。 “你嘀咕什么?” 杨公子眉头一拧。 “没什么没什么,”唐云伸手一指头顶,嘿嘿笑道,“我是说天上有条狗……”“哪来的野小子!还不滚?” 第199章 青春万岁 杨公子身后猛地窜出一条满脸横肉的壮汉,用手中的刀指向唐云,粗声喝斥道。 唐云闪到一边,抬头看天,一脸狐疑道:“啊不对!现在是两条狗了!果然是天生异象啊!” “我们走!” 那壮汉一挥大手。 当反剪双臂的韦灿被两名皂衣男子押解着从面前走过来的刹那,唐云突然惊呼一声:“呀!韦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哎哟喂,天可怜见的,韦公子到底坐下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到底是谁下手这么重啊?” 那韦灿猛然抬头瞪向唐云,凌厉的目光似乎都能杀人了。 “姓唐的,咱们的仇不共戴天!只要我韦灿不死,我就与你势不两立!” “韦公子言重了!” 唐云笑嘻嘻地道,“来日方长,韦公子何必急于一时? 此一劫难,韦公子一定要安然度过啊!瞧瞧,额头上怎么肿起这么大一个包,来,我给你揉揉吧?” 韦灿只觉胸中一阵撕裂,差点一口老血喷到唐云脸上了。 “好去好去,韦公子一路走好,不送了哈!” 唐云立在原地,带着一脸亲和的微笑,手挥目送。 ……“青春万岁,年轻就是好啊!” 虽然昨夜四更天才回到客栈歇息,可次日一早唐公子早早就起来了,只是稍微有点困,精神气却依然十分饱满。 这要是前世,熬夜起来应该就会像霜打的茄子了吧? 不对,前世他也不过二十好几,还不算老啊!宁姑娘昨夜也没睡好,因为担忧小情郎的安危,一直睡不安稳,直等到四更天唐云回客栈了,她安心睡着了。 不过今日她却起得比唐云还早,唐云起身时,宁姑娘正好端着一只铜盆从门外走进来。 “不多睡一会儿了么?” 宁姑娘关切地问道。 “不用,我好着呢!” 唐云对小娘子温和一笑,“昨日在乐游原就跟李公子约好了,今日一同前往曲江看龙舟竞渡!” 说着他缓缓走到小娘子跟前,笑笑道:“茵儿,你不是一直盼望着能到曲江看龙舟竞渡么? 今儿咱们用了早膳就出发,夫君一定陪你玩个痛快,如何?” “好呀,”小娘子勾下脸,羞赧一笑,“只是不知道安小姐现在怎么样了? 茅大哥似乎很担心呢。” 宁姑娘把手中铜盆放在木架子上,又转身去拿巾帕。 “放心吧!安小姐不会有事的!” 唐云一副智珠在握地笑道。 宁姑娘拿着毛巾走上来,笑着点点头道:“云郎先洗脸吧,奴家去楼下端茶水。” 宁姑娘一早起来就开始手脚麻利地烧水煮茶,因为小娘子知道唐云有喝早茶的习惯。 “今儿就不喝早茶了吧?” 唐云笑笑道,“等我洗好了,咱们就下楼用早膳,我猜那李公子很快就要到了。” “也好,”小娘子点点头,突然又感叹道,“若是安小姐也在,跟咱们一起去曲江看龙舟竞渡,那就更热闹了呢!” “她啊?” 唐云走到铜盆前,接过小娘子递上来的巾帕,一边洗脸一边道,“还是算了吧!我跟她一向不对付,在一处就斗嘴。 这次她被抓起来,我这才过了两天安生日子!” “原来云郎怕安小姐哈?” 宁姑娘掩嘴窃笑。 “怕? 笑话!我唐云天不怕地不怕,我会怕她一个女流之辈?” 唐云埋头洗脸,嘴上却连珠炮似的,“茵儿你不知道,我那是让着她!她若是得寸进尺,等哪天惹毛我,我会叫她哭得很有节奏!” “是么?” 宁姑娘掩嘴窃笑道,“云郎果真不怕安小姐?” “怕——我怕打哭她,没时间哄他啊!” 唐云哼声道。 小娘子那么崇拜我,我岂能让她看到我的软弱之处,必须要在她心目中竖立起英明神武的形象,让她一辈子都仰视我。 心念至此,唐公子没来由地感觉背后一股森然杀气突然靠近,他拿起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猛地回过头去。 他心脏猛地一跳,整个人呆若木鸡,尼玛,我一定是出现幻觉了!唐掌柜用力晃了晃脑袋,扭头向宁姑娘问道:“茵儿,你看见我面前有人么? 我怎么感觉好不真实啊!” “噗嗤——”宁姑娘掩嘴哧哧笑起来。 安碧如双手环胸,两弯柳眉紧蹙在一起,目光闪耀着剑刃的锋利光泽。 “云郎,安小姐今儿一大早就回来啦!” 宁姑娘在边上笑着说道。 “娘子啊,你变了,你不爱我了!” 唐云感觉很无力,摇头叹气道,“你竟然伙同外人来捉弄自己夫君!你以为我不知道安小姐安全回来了么? 其实我早就知道好吗? 方才我那番话纯属戏言,不过是想激安小姐现身罢了!” 这厮知道个屁,不过反应倒是挺快,不快不行,以他对安碧如的了解,若是他不及时改口,下一刻安小姐就要拔剑了。 “唐云,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安小姐依然保持着双手环胸的姿态,直视着唐云的眼睛,不冷不热地问道。 “还能有什么?” 唐云讪讪笑道,“本公子能文能武,才貌双全,天下女子仰慕我也是在所难免的!你以为名士好当么? 成天被一群仰慕者围追堵截,日子不好过呢!” “我呸!” 安小姐往地上啐了一口,“唐掌柜,我最佩服的就是你这幅嘴脸!” “什么嘴脸?” 唐云哈哈一笑。 “油腔滑调的嘴,不要脸的脸!” 安小姐用力瞪了他一眼道,“若不是看在你全心全力营救我和我爹的话,本小姐早把你的舌头割掉了!” “用不着这么毒吧!” 唐云抬手摸着鼻子,讪讪笑道,“咱们可是一被子的好兄弟啊!” “少说好听的,甜言蜜语骗骗宁姑娘还可以,本小姐可不吃这一套!” 安小姐傲娇地摆过脸去。 “那安小姐吃葫芦头么? 那可是人间至味!” 唐云笑着讨好道。 “不吃!” “那吃葫芦鸡么? 葫芦鸡可是长安人尽皆知的美味!” “不吃!” “那你洗脸了么? 没洗凑着洗洗,我脸上也不脏,你将就一下,节约用水……嗳,嗳嗳,你、你这是干什么?” 见安小姐的手一把抓向纤腰上的短剑,唐云掉头就向门口逃窜去。 第200章 惹不起躲得起 跑到门口,唐公子扶着门框,扭头冲屋内喊道:“所谓君子动口不动手,安碧如,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一言不合就拔剑的毛病啊? 哇草——”“救命啊!救命茅大哥!大哥你快管管你的爱徒——就她这臭脾气,早晚要死在自己手里!” 不对,是我特么早晚要死在她手里啊!……在唐代,清明节反倒不如清明节前两日的寒食节受重视。 但端午节在唐代却是与寒食节同等重要的传统佳节,在长安,无论是皇城之内,还是皇城之外,都有着极为浓郁的节日气氛。 唐代端午节有很多习俗,首当其冲的自然就是悬艾的习俗,家家户户都要在门口悬艾,就连皇宫也不例外。 其次是包粽子吃粽子,还要往水里投粽子以示对楚国骚人屈原的纪念。 再者人们相互之间赠送长命缕,所谓长命缕就是用五种颜色的丝线编制的手绳,顾名思义,长命缕相当于平安符。 李豫果然早早就来到了悦来客栈,他进门时,唐云正在客栈一楼大堂吃“古楼子”。 所谓古楼子,其实就是胡饼的一种,只是一种更高档的胡饼,这种胡饼不仅要用到羊肉,还要配上椒豉,润以酥,放到炉中待羊肉烤到半熟,就可以取出来吃了。 这古楼子属于豪贵之家的饮食,其做法对平民百姓家无疑十分奢侈,逢年过节能吃上一回就不错了。 如今的唐掌柜虽说不上大富,比之长安三大富,他那点家资还不够看的,但在小小新丰县,他也算得上是有钱人了。 川味酒楼和红豆坊的生意越做越好,假以时日,即便他不能成为新丰首富,但成为新丰第三富,甚至是第二富,是迟早之事。 既然到了长安,自然要好好享受一番长安的美食,这是立志成为大唐第一美食家的本色。 “哎呀,李兄来得可真早啊!” 唐云站起来,哈哈笑道,“恕在下失礼了,正在用膳,不便起身相迎。” “无妨无妨,”李豫摆摆手笑道,“倒是在下的失礼,一大早就登门叨扰了。” 说着世子殿下的神情一怔,目光紧看着唐云的额头,“唐公子,你受伤了么?” “受什么伤啊!被人打的!” 唐云抬手摸了下额头上的大包,倒吸一口凉气,一副不平之色。 “何人敢欧伤唐公子?” 李豫眉头一皱,上前一步说道,“请公子告诉在下,在下一定帮公子讨回公道!” “算了,”唐云扭头瞟了安碧如一眼,“好男不跟女斗,对敌人最残忍的手段,不是以牙还牙,而是继续纵容她为非作歹,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早晚有人来收拾她!” “喂,你指什么桑骂什么槐呢!” 安小姐蓦然抬起头,瞪向唐云,“明明是你自己不慎撞到门框上了,倒怪起我来了!” 唐云怒道:“你不追我,我会撞到门框?” “我追你,你也不能慌不择路呀!” 安小姐嗤笑一声道。 唐云把剩下的一块古楼子扔到盘中,怒向安小姐道:“真有意思!你举着剑追杀我,难道小爷我还要等你上来砍我几剑不成?” “噗——”看着他那副倒霉样子,就连安碧如自己都没忍住,直接就喷饭了。 那李豫起初不明所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好半响他才看明白了。 也不由笑了起来。 既然是家斗,他一个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唐公子慢慢吃,为时尚早,咱们也不必急于一时。” “我差不多吃饱了。” 唐云抬头看向李豫,笑笑道,“李公子吃了么? 没吃上来一起吃点?” “不了不了,”李豫笑着摆摆手道,“在下用过早膳来的,唐公子慢慢吃,不急不急。” “是么? 李公子的家早膳都吃的那么早的么? 那李公子想必很早就起身搬弄早饭了吧!” 唐云哈哈笑道。 这不废话嘛!人家堂堂世子殿下,还要亲自下厨搬弄早膳? 当今太子李亨的嫡长子,东宫之内,伺候李氏父子的宦官侍女卫士,林林总总加起来没有上千人,也有大几百。 “是啊是啊!” 李豫笑呵呵地道,“在下习惯早起,一到五更准时醒了。” “好习惯好习惯!” 唐云哈哈笑道,“在下就惫懒得多了,若是睡觉也能赚到钱,在下倒宁愿日日睡到日头晒屁股啊!” “哈哈哈!” 世子殿下先是一怔,旋即哈哈大笑起来,这唐公子当真是个趣人!按道理讲,对“动必由礼”的世子殿下来说,他最讨厌粗陋之人。 可眼前这少年虽然说话很随意,却并不让他觉得反感,反倒觉得唐云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那种气质愈发吸引他了。 “要吃饭就好好吃!” 世子殿下不介意,安碧如却是眉头一簇,扭头横了唐云一眼,“吃饱了就别坐在这里!” 唐云拉下脸来,瞪着安小姐,欲言又止,好一会儿倏地站起身来,伸手指着安小姐道:“我、我特么——继续惯着你!走,李公子,咱们那边说话去,眼不见心不烦,这世上有个别小女子,似乎从来就不曾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个女儿身呐!” “唐云,你这话什么意思?” 安小姐拍案而起。 唐云回头看她,耸耸肩道:“不好意思!” 俩人来到客栈门口,立在门廊下,唐云伸手指着停在街边的那辆马车,随口问道:“李公子做马车来的么?” “不,在下骑马来的。” 李豫笑道,伸手指着系于门口拴马石的那匹体态神骏的西域宝马。 唐云也笑道:“在下还以为那马车也是随公子一起来的!” “马车的确是随在下一起的!” 李豫笑看着他道,“恕在下冒昧了,家姐也想去曲江看龙舟竞渡,所以就一起来了。” “令姊也来了么?” 唐云愣道,“何必请令姊下车来喝杯浆水呢?” “小女子失礼了。” 便在此时,小侍女如意从车上走下来,回身撩起车帷,一素衣琼佩的女子从车上款款走了下来。 “咦?” 唐云表情茫然,“我记得李公子上回在保唐寺分明是唤她姑姑的,怎么突然变成姐姐了?” 第201章 端午佳节 “有吗? 唐公子想必是听差了吧?” 李豫看着唐云说道。 “啊,抱歉抱歉。” 唐云摇了摇头,失笑道,“大概是在下真听差了。” 李虫娘已走上前来,向唐云盈盈一福道:“小女子见过唐公子,保唐寺一别,不想今日又见面了。” 昨日在乐游原,李虫娘自始至终没下过马车,所以唐云并不知道当时李虫娘也在场。 “是啊是啊!” 唐云笑着点头道,“能与姑娘同游曲江,亦是一桩幸事!” “公子乃是当今大才子,能与公子一同出游,是小女子三生有幸!” 李虫娘微微一笑道。 “姑娘过誉了。 小生不过是淫了几篇诗,算不得什么大才子。” 唐云讪讪笑道,“姑娘何不先进去坐下歇歇?” “多谢公子相邀,小女子荣幸之至!” 李虫娘莞尔一笑。 ……朱雀大街宽一百五十米,长五千米,处于长安城的正中轴线上,连接长安城南门明德门,和皇城南门朱雀门。 出了明德门,是一条笔直的官道,直通四五十里外的终南山南麓的石砭峪。 在穿越之前,即便唐云知道朱雀大街的长度和宽度,知道它是当时世界上最宽阔的大街,他也只是能得到一个模糊的概念和印象,可身临其境,他才终于体会到那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一个人骑马行走在朱雀大街上,另一个站在慈恩寺高塔之上向下鸟瞰,在鸟瞰者眼里,行走在朱雀大街上的那个人,简直小得像只蚂蚁。 这并非是在说慈恩寺塔有多高,而是在说将一个人放在朱雀大街上,他会显得渺小如同一粒尘埃。 当然,朱雀大街上永远都不可能只有一个人,除非中夜宵禁之时。 今日乃是端午佳节,十数万人出门向城东南方向的曲池方向行径,而即便数万人同时涌向朱雀大街,人头攒动,也没有人满为患的感觉。 所有人都朝着一个方向行进,就像一股洪流涌动,人喧马嘶,各种声音汇聚在一起的喧嚣之声,简直要震彻寰宇。 唐人有点唏嘘,怪道唐人们管朱雀大街叫天街呢。 见自己爱徒安然无恙地归来,茅诺悬起的那颗心终于是放下了。 心情甚佳的茅主帅骑在一匹皮毛黝黑发亮的高头大马上,一路上都哼着小调。 也不知道他哼的是哪个山旮旯里的调调,不仅唐云和宁茵听不懂,就是安碧如,也听不懂他师父究竟哼的是什么鬼。 这个调调茅诺哼唱了十数年,安小姐早已习以为常,并不像唐云和宁姑娘那样觉得怪得离谱。 事实上,安小姐压根儿就是充耳不闻,当一个人有心事,她是不会留心周遭环境,既好似在自己四周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安小姐的眼里只有唐云,至少在此时此刻,她的心里的确只有唐云。 初升的阳光并炙人,天街两边清一色的古槐,阳光从槐树茂密的枝杈和树叶见投下斑驳的光影,投落在行进中的那辆张贴着车马行商标的油壁车上,以及随在马车后的安碧如和茅诺身上。 “去吧!安碧如,你从来都不是胆小鬼,今日你如此畏畏缩缩,成何体统?” 安碧如鲜润的小嘴微微呡着,内心似乎正在做激烈地斗争,她一手攥马缰,一手紧紧握成拳头,而拳头紧靠在自己微微起伏着的胸口。 只因拳头攥得太紧,或者攥得太久,她的手心里已渗出了细汗。 被她攥在手里的那串长命缕已然沾上了她的香汗。 这长命缕乃是前两天她在皇城之内的鸿胪寺客馆中闲来无事时所亲手编织的,对于安小姐而言,对刀枪剑棍亲热,对女红陌生。 单这串长命缕就费了他整整两日功夫,终于编织好了,她又觉得自己编得太丑了,一直不敢拿出来示人。 说起来她也并非是因为闲来无事才去编织这鬼东西,她潜意识里是有目的的,只是这种目的并不是十分清晰而已。 不然,安小姐宁愿去练剑打发时间,也不会费尽心力去编什么长命缕。 她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送给唐云。 她也早已想好了借口,可以对唐云说这是为了感谢他竭力营救自己的父亲,又是端午节送的,唐云应该不会想太多吧? 唐云也许不会乱想,倒是她自己想得太多,太过复杂,以至于始终犹豫不决,迟迟不敢把长命缕拿出来。 “安碧如,痛快点,要么上去把东西丢给他,要么就收起来,永远不要再拿出来,不要在折磨自己了好么?” 安小姐从来没有这么为难过,就是手刃赵環时都没这么为难过。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唐云完全不知道有位女子正在为他挣扎着,车帘挑着,他和宁茵倚在车窗边,一边看街景,一边随口吟道。 “不对!这诗分明写的是春天,眼下已是初夏,虽应地,却不应时!” 宁姑娘笑看着情郎说道。 “应景就好了,”唐云摸着鼻子,讪讪笑道,“大不了把下阙改改,改成‘最是一年夏好处,绝胜槐荫满皇都’如何?” “这个好,这个好!” 宁姑娘拊掌笑道,“此句改得不俗!奴家甚喜!” “那可不,”唐云哈哈笑道,“你夫君岂是浪得虚名?” 所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淫——不对,应该是“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抄”。 唐才子已经抄出了境界,抄着抄着也逐渐找到一点点诗兴。 “云公子可真是个大才呢!” 见唐云一副高处不胜寒的架势,宁姑娘掩嘴窃笑道。 “嘿!” 唐云拉下脸,佯怒道,“娘子,我发现你越来越调皮了。 看来我得为夫得限制你和安小姐再交往下去,再让你跟她一起玩儿,你早晚被她带坏了。” “哪有?” 宁姑娘俏皮地眨眨眼睛,“我觉得安小姐人不错,不仅人美,武艺也高,性情又爽快!” “是么? 我怎么没发现?” 唐云轻哼一声,他可是没忘记额头上还顶着一个大包呢。 “云郎,你觉得安小姐美么?” 宁姑娘眨动一双杏眼,笑看着情郎问道。 “美!美丽冻人!” 唐云讪讪笑道。 “那……”宁姑娘羞赧一笑,情不自禁地勾下头去,“那云郎觉得奴家美么?” 唐云表情微怔,随即“噗”地一声笑起来。 唉,天下的女子果然个个都是有一颗玲珑心思。 不就是想让我告诉她,究竟是她美还是安碧如美嘛。 “当然美啦!” 唐云忍住笑,道,“我唐云的娘子岂能不美?” 宁姑娘双手下意识地绞着裙带,嗫嚅似地问道:“有多美?” “美极了!” 唐云看着她道,“美得就似石竹村我家院中那颗石榴树盛开的样子。” “真的么?” 宁姑娘勾着头,俏脸晕红,忸怩了一下,“奴家不信。” 不信才怪呢!小娘子心里早已像灌了蜜似的了。 “为什么不信?” 唐云倏地站起身,坐到小娘子身边了,开始抒情了,“任这世上有风景万种,我唐云独爱你这种。” “云郎……”小娘子情窦初开,三两下就被唐公子的甜言蜜语给融化了,整个人直软在了唐公子怀里。 “娘子……”“夫君……”动情之时,小娘子忘乎所以地终于喊出了一句夫君,仰着一张娇嫩的瓜子脸,樱唇轻启,红润诱人。 四目相对,唐云心下一热,就有点想犯罪的冲动。 此时此地,周遭有万人涌动,青天白日之下,犯罪唐公子是不敢,但亲个小嘴,他是没任何心理负担的。 而宁姑娘的身子犹如一根青藤般缠绕着唐云,眼神开始变得有些迷离起来,似乎正在等待着情郎对她做点什么。 唐云宁愿做那只禽兽,也不愿成为禽兽不如的东西。 因此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揽住了宁姑娘软得像牛皮糖的纤腰,低头就啃了下去。 就在两张嘴唇就触在一起的刹那,忽听一阵马蹄声靠近,车帘被人从外头一把聊起来,安碧如的莲脸出现在窗口,冲里头说道:“唐云,我有一样物什要送……”“送给你”三字尚未出口,安小姐的话头就像被掐住了似的,惊愕得睁大了眼睛。 可怜安小姐终于鼓足勇气,准备来个了断,于是纵马赶上来,伸手撩起车帘,整个行动一气呵成,毅然决然。 只是怕自己突然泄气,因此饼没有去看唐云,只想把话说完,直接那串长命缕从车窗里扔进去算完。 天下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巧,好巧不巧恰好就撞到了里头二人情难自已的一幕。 车帘子唰地一下重新落下,安小姐拍马驰了出去。 车中二人迅即分开,唐云扑到车窗边,喊道:“嗳,安小姐去哪?” “要你管啊!” 安小姐头也不回地臭骂道,“你这死登徒子,光天白日之下,你要脸不要脸?” 唐云一脸茫然,啥? 啥意思? 小爷我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小爷在我自个租赁的马车上亲个嘴而已,犯王法了么? 马车走得这么慢,五千米长的朱雀大街,小爷我找点事做,这时间怎么打发? 跟我家娘子亲个小嘴总比跟你斗嘴安全吧? 我是登徒子? 真有意思! 第202章 天子失踪 “臭无赖!臭登徒子!臭不可闻的家伙!” 安小姐一边纵马向前奔去,一边不停地臭骂道,此时此刻,她恨透了唐云,即便这种恨意毫无来由。 天下岂有没有任何来由之事? 恨有多种,有一种恨却来自于爱,只是安小姐没有明确意识到这一点罢了。 直到到了曲江边上,安小姐也没有给唐云好脸色,看见他也当没看见,视若无物。 唐云感觉十分蛋疼,脸色就像这五月的天空般阴晴不定,这就是女人!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在路边,宁姑娘俏脸晕红,方才被安碧如撞破了,她的神态很有些不自然,也不敢去跟安小姐对视。 “唐公子,埠头就在前面了。” 旁边的华丽马车上,小侍女采儿扶着公主从车上缓缓走下来,李豫举起手中的马鞭挥了挥,笑对唐云说道。 出发前,李豫已经告诉唐云,看龙舟竞渡最好的去处,不是在江边,也不是在那些江边亭阁上,而是江中的画舫。 李豫还告诉唐云,他已事先租赁了一艘画舫,以供今日观看龙舟竞渡之用。 唐云自然很高兴,只要不需要他掏腰包支付画舫租赁之费就好了。 此时虽然才过已时三刻,但观看龙舟竞渡的人们已经陆陆续续赶到了,来得早才能寻个观赏龙舟竞渡的佳处。 来晚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往年端午节,这曲江边人满为患,黑压压全是人头,被挤得十足掉到江里的人可不在少数。 当然,除了游人,还有商人。 只见江边的开阔地上摆满了小摊,鳞次栉比,沿着江岸线一字排开,叫卖声此起彼伏。 唐云跑到一处卖粽子的摊位买了一包粽子,又买了些蜜饯和小吃食,然后才拉起宁姑娘的手向埠头快步走去。 此时李豫和李虫娘姑侄二人,以及茅诺和安碧如师徒二人,都已到了埠头,一辆华丽画舫从远处向小埠头缓缓驶近。 画舫总共两层,五彩稠幔随风招展,节日喜庆气氛浓郁。 “唐公子去做什么去了?” 李虫娘没看到唐云,出声问道。 “去买东西了。” 如意笑着答道,说着伸手向对面一指,“小姐你看——”唐云和宁茵手拉手向埠头快步走来,每个人怀里都抱着好几个盛吃食小纸包,边走边说笑,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真好!” 李虫娘没头没脑地说道。 如意眨动睫毛,不解地问道:“什么好?” “没什么。” 李虫娘摇摇头。 有时候公主忍不住去想,假若她不是生在皇家,不是当今天子的女儿,那她的生活会是怎样的? 因为她的生活与平民生活相聚太远,她想不出那会是什么样? 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那就是她一定会比现在过得开心。 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了,她笑是因为那些场合必须要笑,并不是因为她想笑。 在世人们眼中,她是大唐公主,吃着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享受着这个世上最奢丽之物。 她应该感到快乐,应该为自己公主而感到无比自豪。 而不是常常幻想着去过平民的生活。 因此,当她看到唐云和宁茵脸上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快乐时,她十分羡慕,同时又有一种寂寞、无奈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登上画舫,里头的奢华出乎了唐云的想象,似乎里头所有的东西不是镶金带银,就是装饰着美玉和玛瑙。 而且唐云发现自己是多此一举,因为画舫上什么都有,他完全不需要带任何东西上来。 “这李公子果然豪阔无比,如此奢华的画舫,租赁之费一定不低吧!” 唐云环顾左右,心下颇为感叹。 其实这厮想多了,哪需要什么租赁费,这画舫压根儿就是皇家的东西,画舫上的五六个侍女也都是宫女。 只是怕吓倒唐云,李豫和李虫娘姑侄才有意向唐云隐瞒了他们的真实身份,如果告诉唐云他们一个是大唐公主,一个世子殿下,唐云即便不被吓跑,也会心存顾忌,那绝非姑侄二人所希望看到的。 此时距龙舟竞渡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众人都坐在画舫上品茗观赏曲江风光。 天空晴朗,太阳已经升起很高了,好在今天的阳光并不是特别炙人,或许这就叫天公作美吧。 当他们坐在曲江画舫上优哉游哉地享受节日的轻松惬意气氛时,位于长安城北面的皇宫的宫殿群也氤氲在温暖的艳阳之下。 可外人不会知道,在位于兴庆宫龙池北面的天子寝殿之内却是乱了套,无数小宦官小侍女到处奔走,个个都是一脸惊慌失措的表情,侍卫们也都如临大敌,仿佛有敌人要攻入宫内似的。 原因很简单,当今天子李隆基突然失踪了!跟天子一同失踪的,还有那即将被册封为贵妃的太真娘子杨玉环。 这可了不得了!先不说皇帝九五之尊,皇帝的安危关乎整个大唐社稷的安稳,万一有个闪失,这可如何是好啊!一个约莫五旬年纪的紫袍男子快步冲殿内走出来,冲那帮早已被吓得团团乱转的宦官侍女们怒不可遏地叫喊道:“快去找!把皇宫每个角落都给我找一遍,找不到皇上,我让你们的脑袋统统搬家!” “饭桶!一群饭桶!” 挥舞着双臂,就像在驱赶鸡鸭一样驱赶着那帮小宦官和小宫女的紫袍男子,正是李隆基最信任的人高力士。 只是因为去出了趟宫回来,皇上和太真娘子就都不见了踪影了。 高力士如何不气? 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竟然看不住两个人!实际上,今日之事,也不能怪那些小宦官和小宫女们,是皇上让他们退出寝殿,皇帝只要一张口就是圣旨,谁敢抗旨不遵啊? 等宦官宫女们推出去后,风流天子李隆基三下五除二就换上了早已备好的便服,然后拉着太真娘子,带着几个贴身侍卫和宫女,偷偷从后门溜出了寝殿。 为了避人耳目,李隆基和杨玉环还各自做了必要的伪装,他们没有走正门,半盏茶功夫不到,他们就轻车熟路地钻进了复道。 第203章 神奇爱情 所谓复道,是指兴庆宫东面、紧邻宫墙的一条遮蔽通道,与其说是复道,倒不如说是一条半封闭式的长廊。 这条复道从兴庆宫一直通往曲江,即是说沿着这条复道,可从长安城北一直走到曲江池。 复道的设置,原本就是为了皇帝出行之便利。 毕竟是天子,有时候出宫又不想引起子民们的围观,走复道最好的选择。 当然,设置这条复道的初衷,只是为了方便皇帝和嫔妃们去曲江游玩而已。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条复道最终却是为李隆基和杨玉环偷溜出去,给予了极大的便捷。 修建复道时,李隆基的生命中还没有出现杨玉环这个女人,一切都只是个意外,而这个意外将会给李隆基和整个大唐帝国带来一场巨大的危难。 只是这次危难,贵为天子的李隆基无法预见,杨玉环也不会想到,天下老百姓更是没有那种远见。 他们只是以为阿公抢了儿息妇,这事儿有那么一点不道德。 即便李隆基贵为天子,这事儿也还是有那么一点不道德。 李隆基年轻时英明神武,头脑十分睿智,虽然已过了六旬千秋节,也还没有完全老糊涂。 他自然知道自己这事儿办得有那么一点不体面,因此他并没有急于册封杨玉环。 起初在近臣高力士的建议下,李隆基以为母亲祈福为由,变相威逼儿子李瑁把妻子送入宫内道观。 李隆基特意赐道号太真,宫中人都呼杨玉环太真娘子。 没过多久,李隆基暗度陈仓,把杨玉环从宫中道观接了出来,现在杨玉环名义上还是道观的女道士,实际上早已与自己的阿公生米做成熟饭了。 英雄白头,美人迟暮,这都是世上最残酷而又最无可奈何之事。 九五之尊的李隆基也不例外,十年前的五旬千秋节之后,他就常常为自己逐渐老去而感到伤感。 于是他开始荒废政务,却对道家神仙之术表现得十分热忱。 有很长一段时间,李隆基每天按时出现在宫中道观,跟道士一起修炼黄庭延年益寿之术,并且坚持服用道士为他精心炼制的丹药。 为此还特意在宫中修建了一座殿堂,专门供他修仙炼丹之所。 过了两年,李隆基发现自己的衰老进程并没有因为他如此虔诚向道而有所延缓,他陷入了极度的苦闷和更伤感的情绪之中难以自拔。 就在这个时候,他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儿息妇杨玉环。 多情的李隆基对自己的儿息妇一见钟情,无法自拔,他觉得自己此生若不能与杨玉环在一起,将会是他这一生最大的遗憾。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率土之民,莫非皇臣。 身为九五之尊,他对天下人拥有生杀予夺的大权。 整个天下都是皇帝的,天下的女人哪个不是皇帝的? 天下所有人都是他的臣民,即便是他最宠爱的儿子李瑁,终归还是他的臣子。 既然是臣子,主上想要的女人,哪怕这个女人是臣子之妻,臣子也理应拱手相让。 不然就是不忠不孝。 为了得到一个女人,李隆基苦思冥想,处心积虑,身边又有高力士出谋划策。 再加上李瑁为人胆小怕死,李隆基最终如愿以偿。 自从拥有了杨玉环,道观李隆基不去了,只要跟杨玉环在一起,他就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充满了活力,洋溢着火焰一般的生活激情。 换言之,只要跟杨玉环在一起,李隆基感觉自己还是很年轻。 这是爱情的力量,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它不仅可以超越年龄,甚至可以超越生死。 但也是因为有了杨玉环,李隆基就更加荒废朝政了,有诗为证,“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李隆基认为自己为了大唐帝国贡献了自己的青春和毕生的心血,如今在他的治理之下,帝国空前强大,国泰民安。 而他年纪大了,是时候享受清福了。 李隆基能文能武,精通音律,擅诗词,原本就是一个会享受懂享受的人。 臣子们和宫中近臣,无不感觉皇帝自从得到了自己的儿息妇,不仅开始荒废政务,而且变得越来越古怪。 准确地说,应该是变得越来越贪玩,越来越儿戏,越来越没有一个天子的样子。 先不说别的,就是偷偷溜出皇宫这事儿。 只要一时兴起,也不管有多大的政务等着他处分,也不管龙案上的奏折堆得有多高,他都可以统统抛诸脑后,带着那个女人就神不知鬼不觉溜出宫去了。 今日还算好得了,毕竟是端午佳节,天下百官放假,没有政事要议,没有奏折要批——可即便是这样,也不能说走就走,当皇帝能这么任性的么? “三郎,今日曲江边上必定人山人海,定是热闹非凡!” 此时复道上,一匹看上去无比温驯的白马上坐着一个身着襦裙罗裙的年轻女子。 正兴致勃勃地看着身边一匹枣红骏马上的黄袍老年男子。 那女子虽然穿着普通宫女的服饰,但绝世的容貌和雍容华贵的气度却不是一个宫女可以比拟的。 如果用四个字形容,便是“姿质丰艳”。 但这并不是说她肥胖,顶多只能算是微胖,而这种微胖又是那么恰到好处,增之一分则嫌长,减之一分则嫌短。 看上去似乎一切都恰到好处,而且眉眼间那一股娇媚,可令天下男子为之倾倒。 但这种娇媚却是与生俱来的,并不是北里那些妓人般故意做作出来有意讨好男人的。 而那名老年男子约莫六旬年纪,虽然须发已然灰白,但身形依然十分伟岸,棱角分明的脸庞,眼睛依然显得深邃,似乎可以洞穿万物似的。 用四个字形容,无疑就是“气度非凡”。 这六旬男子不是别人,正是九五之尊的当今天子李隆基。 那姿质丰艳的女子正是杨玉环。 “自当如此!玉环,今儿咱们好好玩个痛快,你说好不好?” 李隆基用宠爱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女人,他答话时脸上的微笑和目光里的柔情,给人的感觉却是他不是在看着自己的女人,而是在看着十分宠爱的女儿。 “当然好了!” 杨玉环拊掌笑,迅疾又眉头微蹙,“只是,那些大臣想必又要在背后议论臣妾了。” “让他们议论去吧!” 李隆基哈哈一笑道,“嘴巴长在他们身上,他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人生一世,贵在适意耳!朕又不是牛,莫非还要朕拉犁拉到死不成?” 说到这里,李隆基忍不住用力哼了一声。 “噗——”杨玉环掩嘴噗地一声笑了,用一双媚眼瞄着李隆基道:“三郎真是的,三郎您可是九五之尊,怎么能打这么低贱的譬喻呢!” 见杨玉环笑了,李隆基也跟着笑了。 没有比看着自己深爱的女人开心,更让李隆基开心的事了。 “陛下,微臣斗胆进言,微臣请求加速行进,不然内侍定会派人追上来了。 到时候可就……”说是偷偷溜出来的,但毕竟是皇帝,不可能一个随从也不带。 此次出宫,李隆基带的人很少,但至少也有七八名。 宠臣杨国忠就是其中之一,杨国忠身兼殿中御史等多项职务,但现在还不是他最风光的时候,杨国忠最风光的时候,一身兼二十余职。 但即便如此,如今在宫内,他也称得上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了。 唯一令他惧怕的只有俩人,其中一人就是当朝宰辅李林甫。 另一位正是高力士,高力士高力士原名冯元一,高力士之名乃是女皇武瞾所赐。 能文能武,膂力过人,箭术更是百发百中,遂有“力士”之名。 他年未十岁就被阉割送入皇宫,因其聪明机警,深受女皇武瞾喜爱,亲派宫女悉心抚养,并让他认宦官高延福为养父,入内庭宦官学堂学习诗书礼仪。 少年时代就与李隆基相识,此后先后参与了诛韦氏一党、平太平公主之乱等宫廷政变,最后辅助李隆基登临大宝。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皇帝老儿是好伺候的人么? 在尔虞讹诈、凶险无常的深宫之内,高力士能从一个小阉童一步步成为大唐宫廷之内权利最大的宦官,可见其绝非寻常之辈。 他与那些靠阿谀奉承,或靠裙带关系上位的权臣不同,他是靠着大大小小的功勋累积才有了今日的崇高地位。 高力士与李隆基君臣五十余年,患难与共,生死相依,二人的关系早已超越了君臣,更超越了主仆。 玄宗李隆基朝代名臣悍将何其多也,他的子孙何其多也,最后却只钦点了高力士一人陪葬。 更神奇的是,这二人出生仅差一年,却卒于同年。 真可谓是“不求同年同月生,只求同年同月死”的一对千古好基友!随行人员除了杨国忠,还有杨国忠的堂妹、杨玉环的姐姐杨氏——后来的虢国夫人,随同出游的还有两位大将军,一位是金吾卫大将军裴旻,李隆基极为欣赏裴旻的剑术,因此出行往往会让裴旻随驾。 另一位大将军姓张名卫,身穿花钿绣服,张卫乃是千牛卫大将军,是皇帝身边唯一可以带刀宿卫的进侍,带的还是史上最利的千牛刀。 女性随从除了出氏,还有三名宫女,其中两位是杨玉环的贴身宫女,一个名唤张云容,另一个名唤谢阿蛮。 第204章 虱多不痒 还有一名李隆基极喜欢的歌姬,名唤念奴,不仅姿色过人,而且拥有一副美妙绝伦的嗓音,乃是大内梨园首席歌姬。 李隆基精通音律,自然对念奴的绝艺十分赏析,不仅时常召念奴至御前演唱新曲,有时候出游也将念奴带在身边。 兴之所至,便会让念奴献唱几支歌曲,以助游兴。 听到杨国忠的提醒,李隆基忽而才意识到自己这是偷着出宫的,于是挥手招呼众人跟上,然后扭头向杨玉环道:“玉环,你兄长言之有理,朕三番五次偷着溜出宫,那高力士老奴早已气急败坏,若是被他撵上来,可当真有些不妙啊!” “陛下,都是臣妾之错,若非臣妾想看龙舟竞渡,陛下也不会背着高将军,扮成这样仓促出宫……”“无妨无妨,”李隆基轻捋美髯,大笑道,“又不是要出长安城,不过是去趟曲江池,那老奴能把咱们怎么样? 民间有句俗话,玉环可曾听说过?” “臣妾愿洗耳恭听。” 杨玉环呡唇一笑。 “那些债台高筑的市井之徒,时常安慰自己说债多不愁,虱多不痒,那老东西挤兑咱们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对不对? 咱们只要听着,不与他计较,他念叨他的,咱们玩咱们的!” “陛下,你怎么愈发像个孩童了呢。” 杨玉环掩嘴轻笑道。 李隆基笑道:“大概这就叫返老还童吧,朕听闻人的年纪越大,就愈发像个孩童,看来言之有理啊!” “那从今以后,臣妾就叫陛下老顽童好了。” 杨玉环掩嘴哧哧地笑。 李隆基一抖纵缰,向杨玉环靠近,凑到她耳畔,轻声说道:“若是只有你我二人在场,玉环唤什么,朕都答应着。” “老—顽—童—”杨玉环哧哧笑着向李隆基喊道,不过只是做嘴型,并没有发出声音,李隆基自然看得明白,仰头大笑,痛快应道:“嗳!朕听见了!” 一个不停地叫着老顽童,一个不停地大声答应,俩人你来我往,玩着这种连市井儿童都觉得无聊的游戏,而这二人却是觉得极为有趣,乐此不彼。 杨玉瑶向行在李隆基后面的杨国忠招招手,笑着说道:“我说杨大人,陛下和玉环妹子在干什么? 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杨国忠驰马靠近,笑笑道:“自然是说到了什么趣事。” “趣事?” 杨氏翻个白眼,说道,“你当老娘是瞎子么? 他们明明没有说话,何来的趣事? 你尽讲鬼话!” “哎哟,妹子!” 杨国忠觍着脸,讨好地笑道,“陛下和玉环妹子开心就好了,你想那么多做什么。” “那倒是,”杨玉瑶转怒为喜,媚眼如丝地看着杨国忠说道,“对了,杨大人,今日可是端午佳节,今晚你要不要在府中陪你的夫人呀?” 杨国忠脑筋转得比寻常人要快数倍不止,一听杨玉瑶这话,他就知道对方这是故意敲打他。 当初杨国忠还在蜀中尚未进京之时,就与他这个远方堂妹有私情,杨玉环得宠之后,第一个召进京师的便是她这个风情万种的姐姐。 然后才是杨国忠,说起来,若不是杨氏姐妹在李隆基面前为其美言,兴许杨国忠至今还待在蜀中混日子呢。 自然也不会有日后权倾天下的奸相杨国忠。 人生的机遇就是如此奇妙,有时一念之差,就会造成两种截然不同的境遇。 因此,杨玉瑶可算得上是杨国忠的贵人。 杨国忠也是心知肚明,自然要小心翼翼地奉承着这个远方堂妹。 “妹子说的哪里话。 老夫老妻了,说什么陪不陪的。 倒是妹子孤身一人在京师,为兄时常有些担心啊!” 说到这里,杨国忠俯身凑到杨玉瑶面前,讪讪笑道:“不如今晚让兄长去陪你可好?” “死样儿!” 杨玉瑶嗤地一笑,伸手在他额头上一戳,“有贼心没贼胆的东西,少在老娘面前说好听的!别看你嘴上说得动听,内里全无心肝,我还不知道你?” “妹子这就冤枉死我了!” 杨国忠继续舔着脸皮,举起右手发愿道,“皇天在上,我对妹子的真心日月可昭,若有半句虚掩,我杨某愿招天打雷劈——”“好了好了,”杨玉瑶一媚眼抛过去,笑吟吟地道,“我知道你是真心的好了吧? 那我今晚预备好酒菜,你可要早一些来,莫让我等急了!” “好说好说!” 杨国忠笑容可掬地连连点点头,“一定准时到,一定准时到!” 史书上说杨国忠身材高大,仪表堂堂,性情多疑善猜,尤精于心算之术。 这或许就是杨家的遗传,因为杨玉环也是心算过人。 此时的杨国忠还不到四十岁,时来运转,平步青云这四个字安在他头上,那是恰如其分。 初到京师,他只是裴将军麾下的一个小小兵曹参军,然后是度支郎,升迁速度令人咂舌。 接下来是殿中御史,现在是度支员外郎,马上就要升任侍御史了。 虽然品秩仍低于裴旻,但如今杨国忠的地位,却是裴将军望尘莫及的。 看着杨国忠的升迁速度,就连裴旻都唏嘘不已。 杨国忠自己也是志得意满,大器晚成怎么了,尔等早早释褐入仕又怎么了,多数人还不是在原地踏步。 老子这叫后来者居上,早晚有一天,我杨国忠要坐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个显赫位置。 ……今年端午节的龙舟竞渡,似乎比往年还要隆重。 因为往年就只有十艘龙舟,今年翻了一倍,竟然达到二十艘龙舟。 这可不是民间的寻常龙舟,这可是朝廷为庆祝端午节而特意造的豪华龙舟。 每一艘龙舟长达数丈,前面刻着龙头,后面刻着龙尾,通身雕镂着龙鳞。 涂朱画彩,远远看去,十分奢丽。 “哇,云郎,你看——好壮观啊!” 宁茵拍着手,激动地抱住了情郎的胳膊。 唐云负手而立,也被那些龙舟所吸引,他笑着点点头道:“是很壮观,也不知道造这么一艘龙舟需要花多少银子。 虽然我不太懂这些,但至少这些龙舟比我前世看到的那些龙舟要货真价实得多!” “前世?” 宁姑娘蓦然抬起头,注视着唐云。 第205章 英雄白头 “没什么没什么,”唐云意识到自己失了嘴,忙摆手掩饰道,“我是说这些龙舟比我以前看到的龙舟要壮观得多!” “云郎以前在哪里看过龙舟?” 宁姑娘问道。 唐云哑然,因为宁茵知道他没离开过新丰县,而新丰县的端午节是没有龙舟赛的。 “记不清了。” 唐云一脸讪笑,“大概也是在这里吧,小时候——你知道的,我是在京师出生的……”“知道。” 宁姑娘笑着点头道,“奴家听说过,云郎的父亲当年还是宫中御厨呢对不对?” “你咋知道的?” 唐云摸着鼻子,笑问道。 “听我爹说的,”宁姑娘嫣然一笑道,“我爹说叔父的厨艺十分精湛,就连皇上也是赞不绝口呢。” “那是当然!” 唐云哈哈一笑道,“要不怎么说有其父必有其子,没有利害的老爹,岂会有我这么出色的儿子?” “噗嗤——”宁姑娘掩嘴窃笑,拿眼瞄着唐云,“就是就是!以云郎如今精湛的厨艺,云郎称第二,想必无人敢称第一。” “好啊,茵儿!” 唐云张牙舞爪,作势要扑上去,“我就说你跟她学坏了,你还不承认? 都学会挤兑为夫了。 今儿为夫非得好好收拾你不可!” “安姐姐,救我!” 宁姑娘纤腰一拧,吓得逃开了。 见安碧如正立在对面,她慌不择路,径直冲了上去。 “干什么?” 安碧如一把将宁姑娘护在身后,瞪起一双星眸,“唐云,亏你到处以才子之名妄自标许,一点都不懂礼数,不知道这是在李公子船上么? 张牙舞爪的成何体统?” 在来的路上,无意中目睹车中那暧昧一幕,安小姐受了极大的刺激,心头正憋着一股莫名的气,找不到发泄处。 唐云这厮作死,偏偏就撞上来了。 一看对面那莲脸星眸,他就记起额头上还顶着个大包呢。 “安碧如,好男不跟女斗,我不想跟你争吵……”“撤!” 安小姐一脸傲娇,嗤之以鼻,“搞得本小姐好想跟你吵似的。 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唐云的确不想跟她吵,可又忍不住想还嘴,“你只要知道本公子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我呸!” 安小姐一点面子都不给,当着众人无情嘲讽到,“拜托你出门照照镜子,就你那副得意忘形、自以为天下第一的丑陋嘴脸,看着就让人直犯恶心!” “安碧如,你说谁一副丑陋嘴脸呢?” 唐云勃然大怒。 “云郎,安姐姐,你们都别吵了好不好?” 宁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忙上前劝阻,“李公子和李小姐好心邀请咱们到此观赏龙舟竞争,咱们若是吵来吵去,岂不让人看笑话?” 听到这话,唐云和安碧如都冷静下来,但谁也不服气谁,俩人几乎同时用力哼了一声,陡然转过身去。 宁姑娘突然又觉得太好笑了,这俩人的年纪加起来也有三十好几了,怎么都还跟儿童似的,一见面就吵? 那李虫娘和李豫已立在对面看了一会儿,此时姑侄二人对视一眼,也都忍俊不禁。 这唐公子当真有趣,诗才那么高,头脑那么机警,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唐公子该是学富五车,才熏陶出了如此俊逸不俗的气质。 可怎的偏爱跟女子吵架? 而且吵起架来,那股子俊逸非凡的气质哪儿去了? 简直就像个孩童嘛!“真是古怪的家伙,不过本宫喜欢他!” 李豫心下哈哈大笑,走上前拉住唐云,道:“唐公子,你胸怀宽广,怎么倒与一女子计较起来了?” “女子?” 唐云故作一脸茫然状,“李公子是指何人?” “自然是安小姐了。” 李豫笑道。 唐云一脸惊讶:“她? 李公子是说她是个女子? 哎呀!” 唐云一拍大腿,“你看我好糊涂啊,我一直以为她是个大老爷们啊!” “噗——”李氏姑侄禁不住再次笑出声来,李虫娘笑着走上前道:“昨日小女子反复吟诵公子那篇《乐游原》,尚有不解之处,还望公子赐教。” 你看,人家公主就比世子殿下会劝架,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把唐云拉开了。 而宁姑娘也找了个借口,把安小姐拉到了另一边。 如此一来,俩人就没机会再吵了……在距离唐云所在的画舫不远的江面上,一艘比李豫的画舫更奢华更宽敞的画舫正缓缓行驶在江面之上。 实际上,这两艘画舫相聚并不远,只是被中间一座江楼所阻隔,彼此相互看不见罢了。 在那首画舫的露天观景台上,立着四五人,为首的六旬美髯男子,正是天子李隆基。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李隆基遥望乐游原方向,反复吟诵着这篇诗作。 虽然此时此刻吟诵此作,一不应时,二不应景。 但李隆基还不是一遍遍吟诵着,这诗自然是好诗。 而且契合了大唐天子内心深处的某种情绪,且这种情绪又是难以用言语表达的偏偏这篇《乐游原》就表达出来了,而且表达得那么深刻,却又那么含蓄。 真是一篇佳作!李隆基心中啧啧称赞。 但好诗未必都能令人喜悦,有时候反倒令人伤感和烦恼。 文人骚客们喜欢伤春,李隆基却喜欢伤老。 叹年华流逝,鬓染霜雪。 无奈英雄白头,青春年华一去不返。 “逝者如斯啊!” 李隆基内心深处的那股伤老情绪再次涌现,自从遇到杨玉环后,他已有许久不曾为自己逐渐苍老而伤感了。 今日却被这篇《乐游原》逗引了出来。 “裴将军,此诗系何人所作啊?” 李隆基缓缓转过身,直盯着对面佩剑而立的威武大将军。 方才裴将军站在画舫上,随口吟出唐云的新作,谁知就被江风吹到了天子耳边。 见李隆基眉梢紧皱,裴将军预感不妙,他本想随便编个人名应付一下,可转念一想,万一自己会错意了呢? 何况他骗得了一时,也骗不了一世。 以唐云的诗名,这诗很快就会传到皇城之内。 欺君是要杀头的! 第206章 野无遗贤 “陛下,此诗乃是微臣的忘年交唐云所作。” 裴将军上前拱手施礼,恭敬地答道。 “唐云?” 李隆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可是新丰那个什么才子唐云?” “禀陛下,正是!” 裴将军硬着头皮道。 李隆基用力哼了一声:“又是他?” “陛下,您之前不是还夸那唐云是个奇才么? 怎么今儿读到他的新作,反倒心生不悦呢?” “什么奇才!竟作些令人伤感的歪诗!” 李隆基轻哼一声,“此子现在若在朕面前,朕倒要重赏他!” “陛下果然仁爱!” 杨国忠忙笑着走上前,一脸谄媚地笑道,“我大唐素来广招贤才,朝中人才济济,野无遗贤。 陛下若是有意,微臣将那唐云征召入京便是。” 但这次杨国忠的马屁拍得有点不对路,只见李隆基似乎更为恼火了,猛一拂袖道:“朝中既然人才济济,要他一个乡野小子何用?” “微臣失言了。” 杨国忠表情一怔,忙拱手赔罪道:“只是方才听陛下说要重赏他……”“朕是要重赏他,不过是赏他两记大巴掌!” 李隆基把眼一瞪,“本来好好的心情,全被他的歪诗给毁了!什么狗屁诗才!” 可怜的唐云,他哪会想到抄首诗也能得罪人,更关键的是,他绝想不出这诗到底哪里惹到天子了? 李隆基的表情也跟着一怔,突然瞪大眼睛,向裴旻问道:“裴将军,诗赋一道,讲的是触景生情,有感而发。 诗题既为《乐游原》,难道说那乡野小子人在京师不成?” 裴将军心中一咯噔,他本来以为可以蒙混过关,谁知陛下并没有完全老糊涂。 现在如何是好? 如果告诉陛下唐云人在京师,陛下会不会真把唐云召来赏他两个大嘴巴子? 可如果不据实禀报,欺君之罪他又如何担当得起? “陛下,微臣不敢讲。” “为何?” “唐云乃是微臣小友,微臣若是说他在京师,唐云就会吃嘴巴子,微臣若是说他不在京师,那又是欺君之罪!因此微臣十分为难!” 李隆基一怔,旋即仰头哈哈一笑,“裴将军,你尽管如实道来,朕收回成命就是了。” 裴将军暗自吁出一口气,躬身禀道:“唐云他人……眼下的确就在京师……”“恩,很好!” 李隆基手抚美髯,满意地点点头,接着转身向张卫说道,“张将军,你即刻遣人去寻唐云,寻到他也不必带他来见朕,直接把他丢进曲江喂鱼便是!” “这……”张将军和裴将军面面相觑,裴将军心下那个悔,说好的天子纶言如汗,怎么一掉头就出尔反尔? 张将军也很为难,虽然他与唐云并不相识,但他与裴将军却有同僚之谊,他若是真把唐云扔进曲江,裴旻岂有不介怀的道理? “恩?” 李隆基并没有吹鼻子瞪眼的,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这么一个似乎很不经意的声调,便已不怒自威,那张卫岂敢抗旨,忙躬身领命:“微臣遵旨!微臣这就吩咐下去!” “恩!” 李隆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是出了一口恶气。 “陛下,臣妾以为陛下的做法极为不妥!” 众人皆是一惊,齐齐扭头看向出声之人。 说这话的正是杨玉环。 倒不是说杨玉环恃宠而骄,杨美人从来都没有恃宠而骄,甚至当初他是极不情愿离开夫君李瑁的。 但她一个弱女子,有什么力量去跟一位君王抗衡? 倒也说不上忍辱负重逆来顺受什么的,刚入宫时,她的确有些抵触情绪,但渐渐也就接受了现实。 不接受又能如何? 再然后她也渐渐发现了李隆基的好,渐渐对他生出了感情。 蜀中女子多半心直口快,甚至有些风风火火的。 最典型的莫过于杨玉瑶,相对于姐姐杨玉瑶,杨玉环的性子已算是很内敛了。 “哦?” 李隆基的目光投了过来,“那你倒说说有何不妥?” 若是别人,敢在皇帝面前这么说话,势必会惹得龙颜大怒。 但杨玉环就是杨玉环,李隆基不仅没生气,面上似乎还带着一种鼓励她说下去的微笑。 “陛下你想啊。” 杨玉环款款走到天子身边,“陛下您求贤若渴,天下才子能人云集京师,陛下可知为何?” “为何?” 李隆基明知故地笑问道。 “正因为陛下仁慈,优待他们,尊重他们,能力异士感念陛下恩德,都愿为朝廷效命。” 杨玉环满脸认真地看着天子。 “今日陛下若是把唐云丢进曲江,明日此事便会传遍长安城,如此势必会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使他们对朝廷心存戒意,从此以后宁愿隐居深山,也不愿再为朝廷效力了。 这对陛下,对我大唐,无疑都是极大的损失。 二来——”李隆基微笑点头,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二来嘛,”杨玉环俏皮一笑道,“臣妾着实不知陛下为何动怒,陛下不曾见过唐云,只是读过他的诗,喝过他酿的烧酒,吃过他制的红豆饼,那唐云多才多能,乃是我大唐不可多得的奇才,陛下理应厚待于他,可陛下倒好,反倒要将人家丢进曲江喂鱼。 我若是唐云,我一定——”说到这里,杨玉环话音一顿,笑而不语了。 “你要怎样?” 李隆基伸手拉起她的手,笑呵呵地问道,“玉环,为何不说下去?” “臣妾不敢说!” 杨玉环勾下脸道。 “朕恕你无罪,你但说无妨。” 李隆基爽快地笑道。 “即便臣妾说出诛心之言,陛下也恕臣妾无罪么?” 杨玉环露出了极为天真的笑脸。 “那是当然,”李隆基哈哈一笑道,“玉环哪怕说出诛心之论,朕也不会追究!快说,你若是唐云,你会如何?” 杨玉环放心地点点头,掩嘴嘿嘿笑道:“我若是唐云,一定会以为陛下不幸罹患狂病,而且病得还不轻呢!” 李隆基一怔,旋即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指着杨玉环道:“你啊你啊!也只有你敢在朕面前发此狂语!就是高力士那老奴也不敢如此!” 第207章 吵架模式 “陛下,你不会反悔了吧?” 杨玉环上前抱住李隆基的手臂,轻轻摇晃道,“陛下说过不生气的。” “朕不生气,”李隆基仍然笑得止不住,“朕只是觉得有些感慨,若是朕这辈子没遇到你,是不是身边连一个敢说真话的都没有!” “那陛下是觉得开心啰?” 杨玉环笑问道。 “开心,当然开心!” “那陛下还要张将军去捉拿唐云么?” 李隆基笑着伸手揽过杨玉环,笑得连连摇头:“玉环啊,你当真以为朕老糊涂了么? 当真以为朕要将那乡野小子丢进曲江喂鱼么?” “那陛下是……”杨玉环仰起脸来,不解地眨眨眼睛。 “此子声名日显,怕是不出三年五载,便有望成为与李供奉并肩的大诗人啊!” 李隆基笑着说道,“朕倒是很想见见这个奇才!玉环你看,这画舫飘在江面上,即便张将军吩咐下去,他手下的人一时半会也上不了岸,到他们能上岸之时,朕兴许就收回成名啦!” “陛下,你真坏!” 杨玉环崛起嘴唇,嗔道,“大家险些就被陛下骗过了!” 李隆基说的倒也是实话,自从第一次喝了唐氏烧酒,他就一直惦念着那烈酒的味道。 只可惜年纪大了,侍御医极力反对他饮如此酷烈之酒,最后李隆基只能与御医各退半步,每天顶多只能喝一盅唐氏烧酒。 可哪怕他贵为天子,也是生平头一回喝到如此芳香酷烈之酒,哪里忍得住? 酒瘾一上来,他就只能背着御医喝,偷偷摸摸像做贼似的。 这让李隆基感到很有些憋屈恼火,想他堂堂大唐天子,喝口小酒,竟然要偷偷摸摸像做贼似的。 这当皇帝还有什么意思? 但御医是为了他好,况且李氏皇族的祖辈中犯风病者很多,御医完全是出于对天子的爱戴,因此李隆基也不好拿御医如何。 结果只能迁罪于唐云,若是他酿不出如此酷烈之酒,他这个天子也不必去做贼了。 李隆基甚至想过要将唐云征召入宫,专门为他酿烧酒。 但他知道这很不现实,只能作罢。 就是前几日,他还同杨玉环商量着要偷偷溜出宫去,去新丰游玩一趟,顺便见见唐云那个乡野小子。 看看他究竟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为何几千年来,唯独他能造出如此酷烈之酒? 莫非他是酒神转世不成? 出乎天子意外的是,唐云竟送上门来了。 于此同时,在另一艘画舫之上,唐云、宁茵和安碧如正站在观景台的护栏边,饶有兴致地看那些舵手陆续登上龙舟,开始做着各种准备。 而李氏姑侄二人似乎是有意要避开了他们,悄然走到对面去了,俩人站在那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声音很低,但从李虫娘的神情上看,却似乎有些忧虑。 “姑姑,你就别再想那么多了!皇爷爷并不喜欢看龙舟竞渡,我看他八成是不会来曲江的!” 世子殿下宽慰公主说道。 李虫娘摇了摇头道:“但愿父皇不会来吧? 我本应该待在大同殿,专心侍候太上玄元皇帝,若是教父皇瞧见我未经许可擅自出宫,非大怒不可!” 常人并不能了解公主的担忧,因为不是每个父亲都会厌恶自己的女儿,因为厌恶所以才会无比严厉。 与其说是严厉,倒不如说狠心。 你无法想象一个人内心的复杂程度,他可以很多情,也可以无情,他可以把大唐打造成世上最强盛的帝国,也可以亲手毁了它。 李隆基无疑就是这样很复杂的人。 “皇爷爷也会带着太真娘娘偷偷溜出宫去,何况你我,皇爷爷一定不会怪罪你的!” “况且,皇爷爷是让姑姑去主持宫中道观,又不是让姑姑遁入道门。 姑姑已经做得很好了,皇爷爷又岂会生没有来由的气?” 怎么没来由呢? 李虫娘无奈地摇摇头,她知道李豫不会懂,他是父皇最宠爱的长孙,自然不会理解她的切身感受。 “好了,姑姑。 即便皇爷爷来曲江了也没什么,曲江这么大,哪有那么巧就恰好碰上了呢? 即便不幸被皇爷爷碰上了,小侄也会竭力为姑姑开罪,姑姑莫非不信侄儿么?” 李虫娘也不知道该怎么答话了,默然地点了点头,既来之则安之吧。 唐云,她是一定要见,她知道唐云总归是要回到新丰去的,若是不趁着今日这个机会见上一面,不知有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即便因此带来什么后果,她也甘愿一力承担。 “走吧,豫儿。” 李虫娘呡唇一笑,“我们姑侄二人是地主,不可冷落了客人。” 此时虽说龙舟竞渡尚未正式开始,但空气中已经嗅到了紧张热烈的气氛,所有舵手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个个都是虎背熊腰的壮汉,清一色的黑色短打,额上都缠着红色帛带,黝黑而结实的身体犹如一座座小铁塔。 个个精神抖擞,斗志昂扬,蓄势待发,一场异常激烈的比拼即将拉开帷幕。 而江岸之上,早已是人山人海,楼台亭阁内也竖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所有人都挥臂呐喊,欢呼声雷动一般。 唐云原本对龙舟竞渡没什么兴趣,他有点讨厌这种人山人海的场面,如果不是为了陪宁茵,他今天很可能不会出现在这里。 但此时此刻,身在其中,他也不能不被这种火热的气氛所震动,无形中也变得热血起来。 “加油啊!红队,我看好你们!你们一定会战胜对手,凯旋而归!” 唐云举起手臂,向他看好的战队摇臂呼喊。 “疯子!” 旁边的安小姐扫了唐云一眼,嘟囔一句,似乎是有意要跟唐云作对似的,她也举起玉臂,大声喊道:“蓝队!本小姐看好你们!你们要加油,一定会把红队打得落花流水!” 嘿!跟我杠上了是吧? “嗳,你凭什么那么肯定蓝队就会把红队打得落花流水?” “那你凭什么肯定红队一定会赢?” “我可没说红队一定会赢,我只是一种祝愿——祝愿你懂么?” “我不懂又怎样?” “噢我忘记了,安小姐成天舞刀弄棒的,书自然读得少,不懂也情有可原啊!” 第208章 嘿小老头 “姓唐的,你信不信我一脚把你踹到江里去?” “信!我当然信!青天白日之下杀人你都做了,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安碧如不敢做的?” “唐云,我警告你,再敢废话,休怪本小姐无情!” “哟!哟哟!安小姐莫非很有情么?” 这怎么又杠上了? 宁茵脸都黑了。 李豫和李虫娘也是面面相觑,都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这俩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 人家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唐云是头上顶着个大包,他就敢忘了痛。 这厮真是一天不作死,就觉得缺少点什么,安碧如再次被激怒了。 “找死!” 安小姐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向唐云扑了上去,就在她起脚要踹过去时,宁茵扑上去将她死死抱住了。 李氏姑侄二人也忙上前劝架,安碧如冲唐云说道:“唐云,回头你要向我解释清楚!” “别逗了,我向你解释什么?” 唐云耸耸肩,不置可否,“安碧如,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过分了,再这么嚣张下去,咱们割席断交好了!” “断交就断交,谁怕谁!” 安碧如气咻咻地说道。 便在此时,唐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划桨之声,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去,就见一艘更为奢华的画舫从对面缓缓驶了过来。 哇塞!这画舫够气派!今日长安富贵人家的画舫不在少数,无非是为了近水楼台先得月,能坐在画舫中喝着美酒,近距离地观看龙舟竞渡,自然比顶着日头站在岸上的老百姓们来得更惬意。 当然,炫耀这件事是不分古今中外的,富贵人家从来不放过任何一个炫耀的机会。 今日显然也是值得炫耀的日子。 比拼的就是我家的画舫比你家画舫多一层,我家画舫比你家画舫更宽敞,我家画舫上的彩画比你家画舫更美奂美轮。 这种炫耀是不需要言语的,只需让下人摇着自家画舫在岸边来回游荡,高下优劣自有分晓。 但在唐云眼里,今日数十艘画舫,再也没有见过比李豫这艘更奢丽的了。 直到这艘镶金堑玉奢华绝伦的画舫突然出现。 如此精美无匹的画舫是从哪里来的? 难道是从对面的紫云楼驶出来的? 不对,紫云楼是当今天子李隆基的行宫,若那画舫是从紫云楼出来的,立在画舫上那小老头又是谁? 难道是皇帝老儿不成? 但这个念头一蹦出来,就被唐云摇头否定了,仅从那小老头儿普通的穿着看,就绝不会是皇帝老儿。 唐云只是瞄了两眼,便收回了注意力,长安富豪多了,他瞎操什么心!“对了,安碧如,方才咱们吵到哪儿?” “疯子!” 安碧如觉得好气又好笑,这狡童连吵架都一心二用,竟然还有心思忙里偷闲去欣赏风景!但此时唐云并没有发现李虫娘的惊愕,甚至是惊骇的表情,只是那艘画舫出现得太突然了。 躲是来不及了,可她也还没做好上前参见父皇的准备,一时间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那李豫却是不见丝毫惊惧之色,反倒是给人一种意外喜悦地的神色。 “嗳,对面的臭小子,可否上前一步讲话?” 李隆基见是自己疼爱的长孙,心下一喜,冲李豫招招手。 尚未等李豫答话,唐云就先自作多情起来了。 “嗳,小老头,你别倚老卖老,我娘都没叫过我臭小子,你这老头儿凭什么啊?” 唐云伸手直指天子,面色不善地大声喊道。 要跟安碧如断交,说他心里头一点都不介意那是假的,正恼之时,恰好听到李隆基的招呼,唐公子当即就怼了回去。 李隆基先是一怔,刚要发作,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一身平民的装扮,不能暴露身份。 大唐天子还从来没遇到过敢这么跟他说话的人,要不是今日不便表露身份,唐云搞不好就人头落地了。 李隆基沉着脸,心下踌躇着要不要给对方一点厉害看看,忽听杨国忠抢上一步,冲对面画舫上的唐云喝斥道:“小子不得无礼!我家主人乃是当朝贵人,看在你年少无知的份上,暂且不与你计较!还不速速退避?” 杨国忠也早已看到了世子殿下,既然那臭小子在李豫画舫上,想必同李豫关系非同一般,因此他也不好对唐云做出更过分的训斥。 “嘿!邪门了!” 唐云眉头一皱,伸手指着杨国忠道,“小爷我光明磊落,凭什么见到你家主人我就要退避? 你见了小爷,为何不速速退避?” “你!好个狂徒!” 算你运气好,若是平素,老子非把你的狗腿打断不可!“对面那位公子,”杨国忠把目光投向李豫,满脸堆笑道,“我家主人想请公子上前一叙,不知公子可愿赏脸?” 不是李豫不知阻拦,而是李豫一时间根本反应不过来,从小到大,他从来没见过有人敢这么跟皇爷爷讲话。 就不说皇爷爷,就那杨国忠,也绝不是好惹的角色,这要不是我和姑姑在场,唐公子今日怕是要遭殃了!此时听见杨国忠对他说话,李豫才猛然反应过来,忙快步走上前,恭恭敬敬地向李隆基行了一礼。 “长者有请,晚辈岂有不从的道理?” 一看皇爷爷、太真娘娘等人的穿着,世子殿下就已经猜到皇爷爷今日怕是又是偷着溜出宫的。 皇爷爷为什么要乔传改扮,还不是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身份,那他自然就该替皇爷爷保密。 两首画舫缓缓靠近,就在李豫将要过到对面画舫上去时,唐云突然一个箭步窜上去,伸手拉住了李豫。 兴许是唐公子觉得心里还不够踏实,这个死他作得还不够到位,“李公子,何必理他? 他让你过去你就过去,咱们岂能那么没有骨气?” 说着冲对面画舫的小老头和中年男子,挑起下颌,大大咧咧地喊道:“听着,小老头,还有你——小老头的恶奴!你有什么话就说,吾辈又不是聋子,无话更好,速速闪开,龙舟赛就要开始了,拜托你们别挡吾辈视线!” 一听这话,李隆基和杨国忠都快气炸了。 第209章 玉环圆润 而李豫则吓坏了,瞪大眼睛看着唐云,心中都给唐云跪了,大哥,你一心求死我不拦你,可你别带上我啊!那可是九五之尊的大唐天子啊!别说是你,就是我,也不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啊!“噗——”有人忍不住突然笑出声来了,似乎是已经憋了许久。 李隆基龙颜大怒,猛然回过头去,见是杨玉环,这才缓了缓神色,道:“玉环,何故发笑?” “臣妾有一言,不知陛下可愿一闻?” 杨玉华强忍着笑,笑吟吟地看着天子道:“臣妾以为那小生颇为有趣,陛下又是出来游玩的,何必因为他人的无礼而置气呢? 况且不知者无罪,那小生又不知陛下您的身份,还望陛下息怒!” “臣妾看那小生为豫儿仗义直言,想必他们二认关系非浅,就是看在豫儿的份上,陛下也应当对那小生网开一面才是。” 李隆基本来已经决定要给冒犯他的无礼小子一点厉害看看,但听到杨玉环这番劝解之言,胸中怒气顿时烟消云散。 一个女子都拥有如此胸怀,他堂堂大唐天子,胸襟气度莫非还不如一女子么? 想到这里,李隆基笑着摇摇头,欣慰地道:“玉环啊,你可当真是这世上最可爱的女子啊!好罢,今日无论他人对朕说出多么无状之言,无论他人对朕作出多么无礼之举,朕一概不予追究!如此,玉环可还满意?” “陛下果然好胸襟!” 杨玉环向李隆基盈盈一福,低眉浅笑道。 李隆基哈哈一笑道:“宰相肚里尚能撑船,朕是天子,岂能不如一宰相?” 说着转身,伸手指着对面画舫上的唐云,“这位后生,你且稍待,老夫这就过去!” 不是吧? 脸皮这么厚,我话都说得那么难听了,竟然不生气? “嗳,老头,你是不是太无聊了些? 不找个人说道说道,你怕自己会闷死啊?” 唐云无奈地摇摇头,但毕竟是六旬老者,他非要过来,唐云总不能把搭在两艘画舫中间的踏板抽掉吧。 “孙儿拜见祖父大人!” “女儿拜见父亲大人!” 李豫和李虫娘快步迎上前,齐齐拜倒行礼。 李豫仰着脸,因为在曲江池遇到爷爷而感到意外惊喜。 而李虫娘却是俯首,低垂着眼睑,显得极为拘谨,心下噗通噗通直跳。 “都起来吧!” 李隆基微微抬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女儿李虫娘。 “来来,豫儿,这几日怎么不见你去拜望爷爷?” 下一刻,李隆基就把李虫娘忽略了,却笑容满面地上前拉起李豫的手,叙起话来。 李虫娘起身恭敬地立在边上,依然勾着头,不敢多言。 李虫娘知道父皇早已发现了她的存在,只是不愿对她说话,越是这样,李虫娘的心就越是七上八下。 “爷爷,这位公子是孙儿的好友,还请爷爷莫要降罪于他!” 把李隆基从踏板上搀扶下来,李豫便向唐云招招手,向李隆基解释。 什么鬼? 爷爷? 唐云两眼瞪大,真是坑货队友啊,既然这小老儿是你爷爷,你丫为何不早说? 这不是明摆着让小爷我难做么? 可人家世子殿下也得有机会说才好,你一开口就把话说绝了,世子殿下想把你拉回来也来不及了。 “那个,”唐云摸着鼻子,磨蹭地走上前去,一脸讪笑,“原来是李公子的爷爷? 恕小子无礼了!小子向来口不择言,还望大人不记小人过!小子这就给爷爷行大礼赔罪!” “免了免了!” 李隆基看上去十分大度地摆摆手,笑道,“不知者无罪,今日乃是传统佳节,朕……老夫赦你无罪!” “如此便多谢爷爷海涵了!” 唐云躬身深深一揖,心道这小老儿还真有趣,你以为你谁,还赦我无罪? 我若不是看在李豫面上,才懒得搭理你。 赔了罪,唐云转身离去,他知道这小老头肯定会看他不顺眼,他也不杵在他面前讨嫌了。 “爷爷,你一定猜不到他是何人?” 李豫笑看着李隆基,卖起关子来了。 “何人?” 李隆基向那布衣少年扫了一眼,“不就是一个粗鲁的乡野小子么?” 说到这里,李隆基拉起李豫的手,“豫儿,不是爷爷不让你结交朋友,只是这种不识礼数的粗野家伙,还是不要与他走得太近!咱们李氏家族的人岂能与这种人相约出游?” “爷爷,你误会唐公子啦!” 李豫笑道,“唐公子方才心情不佳,因此说话才有点冲,爷爷就不要再生他的气了。” 李隆基用慈爱的目光注视着李豫,笑着摇了摇头,问道:“怎么? 他也姓唐? 若不是看在豫儿的面上,今日爷爷岂能轻饶了他?” “爷爷何出此言? 为何对唐姓之人如此不喜?” 李豫茫然不解地问道。 李隆基哈哈一笑道:“没什么,爷爷只是今儿对唐姓之人十分鄙厌!” 见李豫仍是一脸不解,杨玉环款款走上前来,面带戏谑的微笑说道:“豫儿,你爷爷今日被一个唐姓少年给得罪啦!” “为何?” 李豫眨眨眼睛。 杨玉环笑道:“豫儿可知新丰才子唐云?” “啊……”李豫突然睁大了眼睛,转身扫了一眼正在那边跟宁姑娘嬉闹的唐才子,“新丰唐云不仅诗才横溢,还精于饮馔之道,据说诗书画三绝,满脑子奇思妙想,多才多能,对这等奇才,豫儿岂会不知?” “便是这位奇才得罪你爷爷啦!” 杨玉环掩嘴窃笑。 李豫干瞪两眼,有些拿不定主意了,方才他还打算向李隆基引荐唐云,可既然李隆基对唐云极为不喜,他现在若是强行引荐,那不是帮唐云,那是害在唐云。 “是么? 那唐云不是在新丰么? 怎么,眼下他人在京师么?” 虽说李豫是个动必由礼的人,但绝不是那种迂腐的书呆子。 关键时刻,他绝不会让儒家那些条条框框限制自己。 “听裴将军说,那唐云近日来到了京师,只是眼下不知他身在何处?” 杨玉环笑吟吟地说道。 说话间,扭头向站在人群最后的裴将军看了一眼,似乎在问“对吧裴将军?” 第210章 如芒在背 裴将军也是一个脑袋两个大,这事儿说来也巧了。 方才他有事去了一趟画舫底舱,结果唐云就闹了这么一出。 待他再上来时,大错已酿成,无可更改了。 他早已发现唐云,唐云却尚未看到他,唐云大概没想到裴旻会出现在这里,且裴将军有意站在人群最后,就是不想唐云发现他。 一旦唐云发现他的存在,势必要上前见礼。 那就彻底无可挽回了。 好在现在世子殿下,似乎也有意在帮助唐云隐藏身份,有了世子殿下横在中间,裴将军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这样下去显然不是办法,唐云迟早会看见他。 “该如何是好呢?” 裴将军虽然站在人群里没有动,心下却是急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世子殿下想得简单,他以为只要自己不说破唐云的身份,那就不成问题了。 待皇爷爷一走,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可他压根儿不晓得唐云和裴旻早已相识。 李隆基对太子李亨不甚满意,甚至是怀着高度的戒心,当年也是迫不得已才立了李亨为太子。 但他对李豫这个长孙却是极喜爱,与其说李豫有他太祖父李世民的遗风,倒不如说李隆基觉得这个长孙能文能武有他的遗风。 这边祖孙二人手拉手叙着话,那边唐云和宁茵等人正在说笑。 似乎众人都很放松,唯独俩人浑身都紧绷着,一个自然就是裴将军,他大气不敢出,躲在人群中,生怕被唐云看见了。 另一个自然就是李虫娘,她始终恭敬地立在边上,静听着对面祖孙二人嘘寒问暖。 也是大气不敢出,生怕父皇突然向她问罪。 好在一切都很快就结束了。 咚咚地鼓声已然敲响,宣示着龙舟竞渡就要拉开序幕。 “豫儿,要不去爷爷那儿,陪爷爷一起观赏龙舟赛可好?” 李隆基笑看着孙子说道。 “还望爷爷恕罪,”李豫拱手行礼,“若是平素,孙儿自然是要陪在爷爷身边的,只是今儿孙儿的友人在场,孙儿若是弃他于不顾,便是孙儿的失礼了。” “说得好!” 李隆基伸手拍着李豫的肩膀,哈哈一笑道,“不愧是我李隆——好孙儿!你说得对!那爷爷就先行一步了。” “恭送爷爷!” 李豫笑颜相送,“明日一早,孙儿就去问爷爷起居!” 李隆基满意地点了点头,向杨玉环、杨国忠等随从一挥手,“咱们走,让他们年轻人待在一处吧!” 裴将军和李虫娘几乎同时松了口气,可就在他们登上踏板将要离开之际,唐云突然转身快步走了上来。 “老爷子要走啊? 老爷子走慢些,曲江很深,千万别掉下去了。” 唐公子一如既往地大大咧咧地向前拱手施罗圈揖,“诸位慢走,小子再次恭送诸位长者!” 李隆基不听这话还好,一听这话,气得脚下一个趔趄,若不是张将军手疾眼快一把搀住了他,还真就失足掉进江里。 李隆基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心下那个气啊!这兔崽子嘴真贱!“朕是圣名天子,朕是千古一帝,朕是一代明君!朕要让玉环看到朕海纳百川的胸襟!” 李隆基心下仿佛念祷祝之词般不停地念叨着,以压制直往上冲的怒焰,然后缓缓转身看向唐云,面带长辈慈爱的微笑。 “少年人不必客气,有空可随豫儿来老夫家中坐坐,你既是豫儿的至交,日后自然要多多亲近才是!” “好说好说!” 唐云咧嘴一笑道,“来日方长,小子择日定当过府拜见老爷子!” 李隆基脸上笑眯眯,心中咬牙切齿,“无妨无妨,来日方长!” 朕早晚要扒你这混蛋小子的皮!“呀!裴将军……”唐云的目光无意中瞄见了人群中那魁梧而熟悉的身影,表情甚是愕然,“是你么? 裴将军!” 裴旻心中那个气啊,眼看就要混过去了,这小子就不能安分点么? 裴将军见躲不过去了,只好抬起头来,先发制人,几个箭步窜到唐云面前,一把捂住了唐云的嘴巴!“莫出声!回头跟你解释!” 唐云不明所以地点点头,裴旻松开他,略一拱手,转身匆匆走了出去。 幸好此时李隆基已过到对面画舫上去,只隐约听见小兔子似乎喊了一声裴将军,不过他转念一想,那兔崽子没理由认识裴将军,因此那一声很可能是豫儿喊的。 年纪大了,天子对自己的听力也没从前那么自信了。 尽管他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但一时却也想不出所以然。 这世上有一种人,他有心有肝,也是从娘胎里蹦出来的,但这种人却天生就很残忍,甚至以作恶多端为乐。 京兆府法曹参军吉温,很显然就是这种人。 萧府的广厦华堂之中,京兆府大尹坐在正厅之内的精美波斯茵席之上,面前的食案上摆着好酒好菜。 其中有一道才分外醒目,大概是烹制得有点老了,因此看上去黑乎乎的,即便不黑,寻常人乍看之下,也认不出那是何物。 而实际上,但凡有些生活常识的人都晓得盘中之物为何,不就是一堆臭虫么? 只是没有人食用臭虫罢了。 但唯独有一人却视臭味为美味,假若三五日不食臭虫,就觉得浑身难受不对劲,甚至是坐卧不宁,其它珍馐佳肴都视而不见。 此人正是京兆府大尹萧炅,自从他第一次吃到臭虫后,从此以后一发不可收拾,而且使用量渐次增加,到如今一次能吃下整整大盘臭虫。 即便是因此而生出了口臭的毛病,萧大尹也在所不惜,好在此物乡野之间随处不可见,并不难得。 萧大尹有两大嗜好,一嗜书法,而嗜臭虫。 对此都中之中,早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食案前,萧大尹正襟危坐,正对着面前一大盘臭虫吃得津津有味,案上还摆着好几个盛佐料的碟子,萧大尹夹起一只臭虫,在佐料碟里沾了沾,塞进嘴里,肥头大耳立马神采焕发,连那对小眼睛都变得炯炯有神了。 第211章 大尹嗜好 坐在边上的吉温忍不住直犯恶心,他感觉萧大尹见了臭虫,就好比是好色之徒见了美人的感觉。 他想不通,那臭气熏天的东西真的就那么美味么? 当然他亦无须想通,更不会将厌恶之情表露在脸上。 甚至他还要在边上小心伺候着他这位顶头官长,倒不是因为他仰慕萧大尹的书法,所以甘愿对萧大尹俯首贴身,而是萧大尹掌握着他的命运和前途。 现在的吉温还没有完全得到宰辅大人李林甫的完全信任,还在向李猫逐渐靠拢的紧要关头。 在他还没有找到更大的靠山之前,在萧大尹面前,他还不敢有任何放肆的举动。 而对于吉温的殷勤备至,萧大尹也觉得是理所当然,若他那帮属下不对他毕恭毕敬,或许他才会觉得意外。 五品以上是通贵,三品之上就是清贵了。 说句不客气的话,在京师,除了圣上和宰辅大人,萧大尹还真没太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大唐天下,天子说了算了,而长安城却是他说了算。 当然,前提必须是在不触犯皇权龙威。 “大人,那安邦就这么放了?” 吉温膝行至前,动作麻利地把萧大尹空出来的酒盅满上,小心翼翼地问道。 一听这话,萧大尹刚举起来的筷子突然一顿,脸上的神采也顷刻间烟消云散。 “啪!” 筷子拍在食案上,萧大尹把眼一瞪,“吉法曹,休要再提那安邦!一听那名字,本官就怒火烧身!” 实际上,萧大尹和安明府并不太熟,虽然安明府在萧大尹的管辖之下。 所谓臭味相投,安明府志行高洁,乃是造福一方的清官,而萧大尹身居高位,却是任人唯亲,四处收受脏贿,贪婪成瘾。 一香一臭,如何调和? 就连立志要成为大唐第一名厨的唐掌柜也办不到啊!倒是吉温和萧炅,蛇鼠一窝,臭味相投,不需要任何调和,也能完美得融合在一起。 因此,萧大尹并非是在生安邦的气,他是在为整件事而生气。 那没脑子的小舅子死不足惜,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幸而他贵为京兆府大尹,在京师人脉通达,这才免遭引火烧身。 而如今安邦一案,已移交御史台,他无权再插手,也不敢再过问,当此之时,还是明哲保身为要!安邦的人虽然还关押在京兆府,但萧大尹不但不敢把他怎么样,还担心他突然暴病身亡,那到时候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因此这两日他还特意命典狱官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务必让安明府在大狱中活得健健康康的。 一旦案子有了结果,御史台发话了,他就会第一时间把安明府送走,越快越好。 简直就是个大麻烦!“下官失言了,还望大人恕罪!” 吉温忙拱手赔罪,堆着笑脸道,“不过请大人放心,下官已在李相国面前反复为大人开罪,想必大人绝不会受此事牵连!” 这话果然拍对了地方,那萧炅换上了一副和蔼的笑容,点点头道:“如此便多谢吉法曹为本官美言了。 你且放心,只要本官在,保你日后辉煌腾达!” 萧大尹岂能不知道吉温和李林甫的关系,他早已看出李相国似乎对吉温颇为赏识。 日后没准能荣登高位。 “大人,下官以为那唐云虽年未弱冠,倒是不容小觑啊!” 吉温低头看着手里的酒盅,不咸不淡地说道。 这话似是感慨,又似是有所指。 “哼!” 萧大尹脸色再次一沉,说道,“此番暂且让他捡条狗命回去,待此事平息下去后,我自要好好收拾他!” “大人莫恼,”吉温觍着脸,讨好笑道,“大人若果真要报此仇,下官倒愿为大人分忧解难!” “哦?” 萧大尹扭头看着他,问道,“吉大人,不知你有何妙策? 我听闻那唐云是个奇才,才名远播,他的诗文在京师的文人士子圈中颇受追捧。 此事不可操之过急,要想一个万无一失的法子才是!” “大人深谋远虑,令下官十分钦佩!” 吉温笑着恭维道,“请大人放心,下官自有法子对付他,管保既让大人解了恨,又不会连累到大人!” 萧大尹笑道:“若果真有这等好主意!吉大人何不说来听听——”俩人正说话间,忽听门外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一小侍女急匆匆跑进来。 “老爷,老爷不好了!夫人、夫人她……”萧炅和吉温对视一眼,萧大尹稀疏的眉梢一拧,喝问道:“说啊,夫人她怎么了?” “夫人她在内院到处找白绫,夫人嚷着说要去见她弟弟赵大人!” 什么? 萧炅一拍几案站起身来,斥骂道:“你们这些贱婢!那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拦下来!” “老爷……”那侍女急赤白脸地说道,“奴婢们都劝不住,还请老爷示下……”“滚出去!” 萧炅小眼一瞪,一声怒喝,“夫人若是有个闪失,我把你们这些贱婢一个个扔进后院的枯井!” 那侍女吓得一颤,匆忙一福,转身跑了出去。 “大人,也难为尊夫人了。” 吉温起身拱拱手道,“赵大人惨死,尸骨未寒,而元凶却逍遥法外,也难怪尊夫人想不开。 还请大人去看看尊夫人为好!下官不便久留,先行告辞了!” “吉大人,那本官就不相送了。” 萧大尹向吉温略一拱手,抬脚快步奔出门去。 与此同时,在东市泰和酒楼二楼的一间靠窗雅间之中,却是欢笑声四起,五六个身着华服的贵公子正在喝酒行酒令。 在座的还有两位妙龄少女,一名绯衣,一名绿衣,不错,正是红玉和侍女符儿。 上回在那座荒僻的废弃砖窑被裴旻绑走之后,并未受罪,也未受到丝毫的惩戒。 这当然是萧公子忙前跑后为极力周旋的结果。 是他恳请红玉出手相助的,结果出事了,他岂能撒手不管? 当然,这是萧公子明面上的说辞,其实他早已对红玉心生爱慕之心,起了怜香惜玉之情。 当然,在他那帮朋友眼里,萧公子不过是起了好色自信,想将红玉据为己有罢了。 因此才要在红玉面前表现出他的本事,他的言而有信,无非是想博得美人芳心罢了。 只不过这一次,萧公子稍微些许改变,没有从前那般猴急,甚至有“发乎于情,止乎于礼”的意味。 这倒让那帮贵介公子们感到十分好奇起来。 萧公子这回玩儿的是欲擒故纵之术,不是他起了改邪归正之心,而是不彬彬有礼也不行啊。 动武? 那他可找对人了!别看红玉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他的武艺可是深不可测,别说萧公子了,就是十个萧公子都不够看。 况且那小侍女符儿就像红玉的一条尾巴,如影随形,一刻也不曾离开过主子身边。 “罚酒罚酒!哎呀,我说阴少爷,如此简单的酒令,你都接不住,看来你回头好歹也找几本诗集翻一翻嘛!” 萧炎伸手指着阴庭生,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乐游原赛马没有阴少爷,天香院喝花酒也没有阴少爷,但这次泰和楼之会,阴少爷出现了。 然而,此次却不见了韦公子。 萧炎倒是想去把韦公子叫来,可问题是韦公子来不了啊!到现在韦公子还躺在床上下不来呢!染指杨喧的女人,不送掉性命就该谢天谢地了。 韦灿的父亲若不是长安县县令,今日萧公子绝没空到泰和楼买醉。 为什么? 好友出殡之日,他能不去送葬么? “读书?” 阴少爷拍着胸脯,咧嘴嘿嘿笑道,“本少爷天生不是那块料,至于喝酒玩女人,本少爷倒是无师自通!” “喝你的罚酒!” 萧公子把眼一瞪,“连罚三杯,不许有一滴余沥!” 真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开口就是酒和女人。 萧公子不愿给红玉留下任何不良印象,若是他的朋友言行粗鲁,气味相投方为友,岂不是也证明他也是个粗陋寡识的东西? 越是不学无术,就越不想让旁人觉得他不学无术。 “姑娘,怎的不言语?” 萧公子换了一副温和表情,笑向红玉说道,“可是嫌阴少爷言语粗鲁? 若是如此,本少爷将他赶出酒楼便是!” 大唐帝国,商贾在世人眼中,地位低贱。 而阴少爷在萧公子眼中,也没什么地位。 况且那阴少爷脸皮甚厚,也不计萧公子的仇,萧公子屡次对他无礼,他依然屁颠屁颠地追随在萧、韦两位公子屁股后头。 “非也!” 红玉没开言,符儿却出声了,“萧公子,我家小姐有些乏了,想找些回客栈歇着。 我等欲先行告退,不知可否?” 萧炎愣了愣,旋即爽快一笑道:“有何不可? 既然姑娘乏了,何必勉强支撑? 不如让小生送姑娘回去如何?” “这自然是好,”符儿笑着应道,“萧公子如此怜惜我主仆二人,小女子感激不尽!” “姑娘说的哪里话?” 萧公子彬彬有礼地说道,“姑娘自洛中远道而来,在都中无亲无故,小生身为地主,与姑娘又如此有缘,理应多方照顾,何足言谢?” 第212章 老友相见 红玉和侍女符儿住在西市的永安客栈,客栈就在永安渠桥头,客栈门外就是通衢大街,因此出行极为便利。 长安城客栈多如牛毛,红玉之所以选择住在永安客栈,实际上出行的便利并不在她的考虑之内,西市是丝绸之路起点与终点,贩夫走卒,三教九流,以及南来北往的客商。 诸色人等云集西市,环境极其复杂,而这正是红玉选择住在西市的根本缘由。 泰和酒楼位于东市,距离悦来客栈不远,换言之,红玉几乎要穿越整个长安城,方能回到下榻之所。 红玉、符儿坐在一辆装饰极其华丽的马车上,萧炎骑着高头大马紧随在侧,时而冲前头挡路的行人叱喝两声,时而扭头看看车窗红玉那张绝美侧脸。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红玉的脸盘红润有光,当真是人如其名,宛如一枚千金不易的红玉。 “本公子提出送美人回去,而美人欣然答允。 这是不是预示着条件已然成熟,本公子是不是应当正式向美人表达爱慕之情了?” 萧公子心下跃跃欲试,越想又觉得万事俱备之欠东风,越想来越感觉今日红玉看他的眼神似乎带着某种热切的期盼。 这真可谓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之前本公子所付出的种种,不就是为了能拥得美人归眠嘛!哈哈哈!虽然坐在马上,萧公子却感觉整个人如飘在云端似的。 马车是萧公子在长安最好的车马行为美人租赁的,车把式对长安城每个角落都了如指掌,驾轻就熟,一路上穿过十数道坊门,终于来到了西市东门。 入了东门,向前又行了约莫一盏茶功夫,马车穿过永安渠的拱桥,在永安客栈门外缓缓停了下来。 “多谢公子一路相送,公子待小女子犹如兄长,此前若不是公子倾心营救,此时此刻,小女子恐怕已入大狱。 公子神恩,小女子永记在心,只是无以回报,惟有全心全意为公子效劳,以报答公子厚顾!” 红玉下了马车,款款走到萧炎面前,盈盈一福,似是极为动情地说道。 “快起来,快起来!” 萧炎忙伸手虚扶,大度一笑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何况是在下请姑娘相助,姑娘才不幸中了圈套。 要怪就怪那唐云,姓唐的阴险狡诈,上回当真是在下大意了。 在下对姓唐是恨之入骨,无奈一时也拿他没有法子啊!” “但请公子放心,”红玉眸光闪烁地看着萧炎道,“他日那狡童若落在我手上,小女子定要严惩他不可!” 萧炎点点头道:“也请姑娘放心,在下永远都会站在姑娘身边,为了姑娘,不说是托人求情,即便是赴汤蹈火,在下也在所不辞!” 萧公子两眼放光,热情洋溢,红玉被他看得勾下头去,含羞道:“小女子永远铭记公子的恩情!” “嗳,又来了不是!” 萧炎大度一笑道,“以后你我之间若是再这般拘泥,那就是见外啦!” “小女子谨依公子吩咐!” 红玉眼睑低垂,烟视媚行,愈发显得娇羞可人了。 那萧公子早已看得心痒难耐,心中兴奋得直搓手,不行,趁今儿这机会,一鼓作气,快马加鞭,兴许真就彻底把这可人儿拿下了。 “小姐,咱们该进去了。” 符儿出声提醒道,说着转脸看向萧炎道,“公子请回吧!” 回? 回妈的头!这个节骨眼上,本公子能就这么撤了么? 错失今日良机,何时才有下手的机会? “那个,”萧公子抬手摸了下鼻子,“若是姑娘不介意,不如就让在下送两位姑娘上楼如何?” “这……”符儿睁大眼睛,拿不定主意,把目光投向红玉,“小姐,你看……”那红玉向着萧炎又行了一记福礼,欲拒还迎地说道:“客栈内乱哄哄的,小女子怕公子进去不适应……”“哪里,哪里,”萧公子哈哈一笑道,“不瞒姑娘说,长安城内什么地方,在下不曾去过? 在下只是想上去看看姑娘住的客房好不好,若不是不好,我便叫那掌柜给调换一间好的,在下的意思是姑娘莫要多心,在下一番关切之情,还请姑娘不要推拒啊。” “既如此,小女子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推拒呢?” 红玉娇羞一笑说道。 “如此甚好,那在下就送姑娘进去吧!” 萧炎喜不自禁地说道。 待本公子上了楼,再找个借口将那尾巴似的小侍女支走,哼哼,今日若能把小娘们拿下,等生米做成熟饭,她就不乐意,日后也不得不委屈相从了。 萧公子不是不担心自己一旦露出马脚,激怒了红玉,自己的小命可就难保了。 但正因为有此忧虑,因此才早早就所准备。 哼哼,待小娘们中了我的西域迷魂香,武艺再高有何用,不必本公子亲自动手,你就得主动宽衣解带上前伺候本公子。 进了客栈,上了楼,一路来到红玉入住的客房门口,符儿上前打开门,让到一边。 红玉抬头对萧公子微笑道:“公子请——”……同一时间,在京兆府大门口,两名年纪相仿中年男子正站在那里手拉手嘘寒问暖,身穿常服的中年男子似是刚从京兆府衙内走出来,对面身穿官袍的男子似是特意来迎接他的。 “进来多亏王御史尽力周旋,安某才得以脱此灾厄。 如今又于百忙中抽出时间来此迎候,安某实在是内心有愧啊!” 安邦轻拍着王御史的手背,神情颇为激动地说道。 只是在狱中待了几日,安邦整个人似乎都消瘦了,憔悴疲惫自不必待言。 为了逼供,被吉温和那位张御史押解到京师的当日,吉温就指使典狱官对安邦动用了酷刑。 别看安明府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儒士,但牵扯到一生名誉之事,他顷刻间就变成了钢铁之士。 尽管吉温那帮酷吏冷血无情,但安明府紧咬牙关,始终没有屈服。 不能屈服,只要他承认了自己贪腐的罪行,那他前半生苦辛积累的官声和操行就毁于一旦了。 然而,第三日,那吉温却没再去大狱,也没人再对他用刑,恰恰相反,狱卒还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他。 当时安明府一头雾水,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吉温和张御史将他押解到京师,就是为了兴师问罪,现在既没人前来刑讯,还好吃好喝供着他。 莫非是他们想彻底将他这颗眼中钉拔掉——杀人灭口!直到御史台派人下来提审安邦,安邦才意识到事情似乎有了转机,只要御史台插手,京兆府自然就不敢为所欲为。 王御史就是御史台拍下来提审他的两名陪审之一,王御史名唤王允,与安邦的交情非浅。 当年他们是同年同科,在释褐为官之前,二人就已相识,并且互相欣赏,将对方引为知己。 只是后来二人一人到地方任官,一人留在京师为官,虽然长安和新丰相聚甚近,然各自公务繁忙,这些年二人也难得见上一面,时间一久,自然而然地就显得二有些生疏了。 直到裴旻将一纸诉状送到御史台,王允才知道安明府人在京师,并且下了大狱。 虽说当时还不知究竟,但王允相信安邦绝非贪婪小人,更不可能成为一名贪官。 王御史出身名门之后,有祖辈的荫庇,所以一入仕就是弘文馆校书郎,这个官职虽然品秩不高,却是令天下士子们都无比艳羡的美官。 这个官职不仅是日后升迁的踏脚石,简言之,就是做几年校书郎,下一个职务必定是非同一般。 而且校书郎是在皇城之内办公,接触天子和王公大臣的机会多,这对日后的仕途有百利而无一害。 而安邦出身贫寒,全凭十年寒窗苦读,才取得了做官的出身,可即便如此,他与王允相比,身份与地位也是天壤之别。 但王允敬佩安邦的为人品行,早已视安邦为知己,尽管出仕后,二人不常相见。 但他对安邦的敬重之情却未受丝毫影响。 因此在知道安邦不幸遭难时,才千方百计从中周璇,可以说安邦能得脱牢狱之灾,王允在背后出了很大的力。 “安兄言过其实了,小弟不过略尽绵力而已。 想当年你我二人同年同科,常常夙夜不寐,通宵畅谈,只是后来各自忙于公务,才疏于来往,但当年你我二人的友情,王某不敢稍忘。 听闻安兄无端下了大狱,小弟岂会袖手旁观? 况且安兄乃是遭奸人所害,小弟身为御史,更应秉公而断,岂能让好官受冤,恶官当道? 唉,只是小弟也不过是一个小小御史,官微言轻,不能尽如我愿啊!” “贤弟,你我虽然多年不曾秉烛夜谈,可愚兄发现贤弟却是一点没变,贤弟能保持初心,愚兄甚感欣慰!贤弟也不必太过介怀,这天下之事,岂能尽如人意? 自古以来皆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当朝又岂能例外?” 安邦伸手拍拍王允的臂膀,王允握住安邦的手,二人心情都颇为激动,仿佛又回到了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 “走!安兄,你多日在狱中受苦,今日真相大白,你我二人得好好喝几盅!” 安邦哈哈一笑道。 “好!” 王允痛快应道,“小弟今日做个小小东道,咱们来个不醉不归,如今那赵環已自取灭亡,再不能为非作歹了!咱们理应好好庆祝一番!” “说得好!” 安邦哈哈一笑道,“这第一杯咱们就敬赵不仁,祝愿他早日入十八层地狱接受烈火煎熬,以赎他生前所遭的罪孽!” “哈哈哈……” 第213章 唐之美食 直到哺食四刻,沸腾的曲江才渐渐消停了下来。 此时正是夕照时分,漫天火烧云,整天天空如火如荼,煞是壮观!唐云扭头看着宁姑娘氤氲在橙红夕阳之中的那张俏丽面孔,只觉得此时的小娘子就像三月盛开的桃花,美艳无比。 那安碧如和茅诺骑马随在后头,亦是有说有笑,仿佛尚未亢奋的情绪中缓过来,方才的龙舟竞渡端的是激动人心!尤其是最后紧要关头,更是扣人心弦,江岸上呐喊助威声练成一片,响彻云霄。 来时路上不快的心情一扫而光,整个人看上去也是容光焕发。 唐云怎么也没想到在古代一场龙舟竞渡,江边人山人海,声势何等浩大!放在后世,绝对不会有这么多人去看,没有电视电脑,没有手机,每个传统佳节都是古人们备受重视的日子。 唐云身在其中,不能不被感染。 “娘子,累了么? 想吃什么,夫君带你去!” 车厢中,唐云笑看着倚窗看街景的宁姑娘。 宁姑娘转脸笑看着自己的情郎,俏皮一笑道:“什么都可以,奴家全凭云郎做主!” 看着她如此乖巧,唐云伸手在她的瑶鼻上轻刮一下,笑道:“那咱们去泰和楼吧? 泰和楼距悦来客栈近,且他们那里的几道招牌菜还是相当精致的!” 能被大唐未来第一美食家称赞的酒楼,还真是应当觉得荣幸倍至!唐大厨可是很少夸张人家的菜肴做得比自家好!“茅大哥,宁小姐,”唐云起身将脑袋探出车窗,笑喊道,“咱们直接杀到泰和楼,小生做东,今天咱们一定喝个痛快!” “但凭贤弟做主!” 茅诺回身冲唐云一拱手,大笑道。 自从爱徒平安归来,茅主帅的心事就去了。 连日来滴酒未沾的粗犷汉子也起了痛饮一番的心思。 “安小姐呢?” 唐云把目光投向安碧如,舔着脸皮笑问道。 “要去就去,问我作甚!” 安小姐回头扫了他一眼,满脸不屑地说道。 “安小姐说的是!” 唐云笑着摇摇头,天底下没有比女人更记仇的生物了,惹到了女人,如果没有表示,这仇她能记你一辈子。 当然,如果你对她好,她也能记一辈子。 “李公子,”唐云看向骑马行在前面一辆马车边上的李豫,“你和李小姐可不许推脱,多吃承公子厚意,无以回报,今日还请公子赏脸俯就筵席!” “却之不恭,受之有愧!” 李豫笑着拱拱手道,“既然唐公子相邀,我们姑侄二人,岂能不去?” “如此甚好!” 唐云哈哈笑着消失在窗口,坐定看着宁姑娘道:“茵儿,你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想吃的美食,尽管告诉夫君。 夫君明日带你好好玩个痛快!” 唐公子估摸着此次长安之行,差不多就要结束了。 如今赵環已死,安碧如也化险为夷,就等安县令从狱中出来了。 待安县令平安归来,便是离开长安之日。 “这几日云郎带着奴家已经吃了很多美食了,”宁姑娘俏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乐游原也去了,今日又看了龙舟竞渡,奴家已然心满意足了。” “你开心就好!” 唐云拉起宁姑娘的白嫩纤手,目光深情地说道,“夫君所做的一切,无非就是为了让你,还有我娘和小妹,过得更快了更幸福!” 小娘子被唐掌柜灼灼目光看得羞赧地勾下脸去,说道:“奴家只要跟云郎在一起,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 “娘子,你可真容易满足!” 唐云心下一热,一把将小娘子揽入怀中,哈哈一笑道,“不过知足常乐,成堆的银钱本身并不能给人带来任何快乐,钱只是为幸福快乐保驾护航的工具而已!” 小娘子深以为然,并且为自己的小情郎能说出如此高深的道理,而钦佩不已。 温馨的夕照之下,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行在朱雀大街上,行在数以万计的人潮之中,整个画面犹如一副色彩浓郁的古老画卷。 “诸位客官安和!快里头请,不知几位客官今晚想吃什么些什么,本店的招牌菜式是——”见唐云一行人从车上马车纷纷下来,泰和楼的伙计笑容满面地快步迎了上来。 对于酒楼伙计而言,每天见过的人不计其数,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什么没见过? 时间一久,自然就养成了察言观色的本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此时他见停在街边的两辆马车装饰都很华丽,又见行在前头的两位年轻公子,气度不凡。 态度自然十分热情。 “不必介绍了,贵店地招牌菜本公子一清二楚。” 唐云笑着摆摆手道,“怎么,本公子昨日还来过,你这就不记得我了么?” “恕小的眼拙了。” 那伙计赔着笑脸道,“昨儿小的家中有事,公子所见的想必是舍弟。” “哦?” 唐云乐了,笑道,“你们兄弟皆在这泰和楼做工么? 我说我怎么觉得眼熟来着。” “让公子见笑了,请公子和诸位客馆随小的上楼上雅间就坐!” 伙计殷勤备至地引领着唐云一行人向楼梯口走去。 此时正是华灯初上时分,装潢讲究的酒楼内,已掌灯。 唐云上次和裴旻来这里,吃的是鱼,泰和酒楼的招牌就是全鱼宴。 鱼都是从曲江或者昆明湖里打捞出来。 原材十分新鲜,再加上酒楼的厨师技艺精湛,味道甚是鲜美无比!唐代平民饮食习惯与后世有很大不同。 南方主食是米饭,北方以为主,具体而论,北方是以饼为主,各种饼多达几十种。 唐代有各种各样的饼,比如蒸饼、煎饼、胡饼、汤饼等等。 而北方肉食却以羊肉为主,羊肉膻味大,所以能去膻味的胡椒在当时地位极高,价格也非常贵。 在唐朝有的时候,鸡鸭鹅等禽肉是不算肉的。 一代英主李世民为了防止御史巡查的时候加重各地的负担,便要求御史出巡不能吃肉。 马周巡视各地的时候,每到一个地方,一定会要求给他鸡吃。 有地方小官便告上京师。 李世民却认为他只禁止御史吃肉,但是并没有禁止吃鸡,所以马周并没有犯错。 唐朝渔猎风气很盛,钓鱼很常见,而且盛行“切鲙”,即后世的生鱼片。 打猎得来的猎物,诸如鹿、兔子、野猪、熊,也经常出现在唐人的菜单里。 风流天子李隆基就独创了一道菜式叫“热洛河”,就是用狩猎时猎获之物当场烹制成的。 至于蔬菜,后世很常见的西红柿、土豆、青椒、红薯、洋葱、辣椒、玉米,唐朝都沒有。 即使现在常见的大白菜、菠菜都不算是常见的蔬菜。 白菜是因为品相不佳,菠菜则是刚刚引进价格太贵。 秋葵叫“冬苋菜”,在唐代身为流行,而后世却不太常见了。 唐代有一种很常见的蔬菜,叫做薤,后世这菜叫“藠头”,但同样也很不常见了,只在南方部分省市还有。 至于唐代的烹饪之法,相对后世比较单调,基本就是煮、蒸、烤三种,真正的炒菜要到宋代才有。 说到调料。 当时辛香料还是蛮多的,常用的花椒、胡椒、豆蔻、桂皮、陈皮都有了;也有些比较复杂的调料,诸如豆豉、豆酱,葱姜蒜也都有了;不过辣椒当时却也没有。 中华民族的饮食文化源远流长,后世大清朝有“满汉全席”,唐代有烧尾宴和曲江宴等各种大型主题筵席。 烧尾宴是新官宴请同僚或大臣进献皇帝而举办的宴会。 《旧唐书·苏瑰传》载:“公卿大臣初拜官者,例许献食,名曰烧尾。” 关于“烧尾”的含义,有三种说法:一说是人之地位骤然变化,如同猛虎变人一般,尾巴尚在,故需将其烧掉;二说新羊初入羊群,会因受羊群干犯而不得安宁,只有火烧新羊之尾,它才会安定下来,人从平民进到士大夫阶层,如同新羊初入羊群一样,一时难以适应新环境,故需“烧尾”;三说是鲤鱼跃龙门,必有天火把尾巴烧掉才能变成龙。 三种说法都有升迁更新之意,故取名“烧尾宴”。 烧尾宴的形式有多种,喜庆家宴、皇帝御赐宴席都是其重要的形式。 烧尾宴之所以出名,除了它的含义以外,更主要的还是因为它的规模,其奢华程度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韦巨源官拜尚书令左仆射时,曾在其家中设烧尾宴宴请皇帝,并将那次烧尾宴的菜单记录在案。 食单中所列食品,水陆八珍,应有尽有,既有饭、粥、糕饼、混沌、粽子等粥饭糕点,又有鱼、鸡、鹅、兔、羊、猪、牛、鹿、熊、狸、驴、犊、鳖等肉类烹饪的菜肴。 从菜点品种看,荤素兼备,咸甜并陈,奇异者就有五十八样,其中有乳煮的“仙人脔”,生烹的“光明虾”,活炙的“箸头春”,冷拼的“五生盘”,笼蒸的“葱醋鸡”。 油炸的“过门香”;有的菜点还运用了镂切雕饰工艺,如印花的“汉宫棋”,挤花的“汤浴绣丸”,雕花的“玉露圆”等;有的配料及花形各异,如“二十四气馄饨”,即花形、馅料各异的二十四种馄饨。 而“素蒸音声部”,以蓬莱仙人为形象的蒸面糕,可见唐代饮馔水平的高超。 第214章 父女团聚 三月三日上巳节的曲江宴,也是唐代十分浓重的筵席。 此日长安城外游人如织,纷纷涌向郊外的曲江池畔,观赏春景。 皇帝在曲江池畔赐宴群臣,以示与臣属共欢共享之意,以示盛世太平,君臣同乐,官民同乐,不仅允许皇亲国戚大小官员随带妻妾和侍女以及歌妓参加曲江盛大的游宴会,还特许京城中的僧人道士以及平民百姓共享美好时光。 唐代诗人杜甫的《丽人行》,描写的正是当时曲江宴会的情形。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美人如云,珍馐罗列。 “紫驼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盘行素鳞。 犀箸厌饫久未下,鸾刀缕切空纷纶。 黄门飞鞚不动尘,御厨络绎送八珍。” 每年新进士发榜后,天子都要在曲江举行宴会庆贺。 因为此时正值暮春,京城樱桃成熟,所以此时的曲江宴又称为樱桃宴。 除了曲江宴,尚有杏花筵的名目,“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一千多年来,把大魁天下、高中榜首当做人生最大的喜事。 一个读书人十年寒窗,经书磨破,一朝中的,那他就是一县、一省乃至全国的明星。 随之而来的社会地位、政治地位的急剧变化,足以让饱受科场之苦的莘莘学子为之癫狂。 从李唐开始,历朝历代对科举非常重视。 在唐代,每次科考结束,中央政府都要邀请新科进士和状元参加名目繁多的庆祝活动。 其中最著名的,是在长安城东南曲江岸边杏花园内举行的曲江赐宴,又叫杏花宴。 宴后,还要到大雁塔上题名留念。 诗人孟郊(进士)有幸躬逢盛会,那种历经跋涉、登临绝顶的快意与畅达,至今仍让人心动:“昔时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遍洛阳花。” 大唐帝国空前强盛,唐代的饮食文化亦是到达了有史以来的巅峰。 唐大厨有志成为大唐第一美食家,穿越到大唐后,自然没少留心唐代的美食文化。 到了现在,他对唐代的饮食已有了足够的了解,若论其中对他帮助最大的,自然是那个便宜父亲遗留下来的那本烹饪笔迹《调鼎集》。 唐之尧从小就喜欢厨艺,通过自己的刻苦努力,最终成为一名厨艺精湛的名厨,名气传到皇宫,被天子征兆入宫,成为尚食局直长,那可是所有厨子的骄傲。 做为一名厨子,能成为一名御厨,此生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但唐之尧并没有满足现状,在成为御厨之后,仍然勤学苦练,孜孜不倦,厨艺不断精进,最终其厨艺甚至达到了出神入化之境。 《调鼎集》就是他毕生心血所集,薄薄的册子字数并不多,却是言简意赅,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就像一部经典,一言一字,都值得反复咀嚼,每一次翻开书页都有崭新理解与认识。 就因为读了父亲留下的《调鼎集》,唐大厨似乎整个人生境界都发生了变化。 如果说从前他只是一个精于川味的大厨,可自从他研读了父亲的遗著之后,对大唐饮食重新进行了定位。 他原以为毕竟是一千多年前,比之后世,大唐饮食应该是粗陋的,读了父亲的遗著后,他才惊讶地发现到了唐代,中华民族的隐私文化已经达到了很高的程度。 他将唐代饮食文化与后世的川味融汇贯通,相互间取长补短,他的厨艺就在这种努力下无形中已大有精进。 此番长安之行,又使他对京师的饮食文化有了切身的感受。 京师卧虎藏龙,名厨如云,不说别的,这就泰和酒楼的全鱼宴就不容小觑。 此时此刻,唐云一行人被伙计引领到楼上雅间,虽然天色才将黑下来不多久,泰和酒楼上上下下都几乎已坐满了。 唐云等人在靠西窗的一雅间纷纷落座,那伙计笑容满面地向唐云问道:“公子既已熟知泰和酒楼的菜式,小的不敢多嘴,还请公子示下。” “好说好说——”唐公子笑着点点头,刚要点菜,忽听隔壁雅间传来一声男子的笑声,这笑声却是似曾相识。 “李公子和李小姐是客,晚宴的菜式就由李公子和李小姐做主吧!” 唐云伸手一让,对伙计说道。 不待李氏姑侄二人谦让,也不管宁茵等人愕然的目光,唐云已倏地站起身来,只道了句“我去去便回”,就抬脚匆匆向隔壁雅间走了去。 安碧如和茅诺对视一眼,茅诺摇头问道:“这小子是一刻都不会安分!莫非是又看见什么美丽女子了么?” “管他呢!” 安小姐轻哼一声道,“他爱看谁就看谁去,与我何干!” 要过问也是宁姑娘过问,哪轮得到我? 我是他什么呀? 什么都不是——不对,本小姐是他的冤家对头!便在此时,忽听隔壁雅间传来唐云的大呼小叫声,安小姐表情一怔,忍不住张嘴又要奚落两句,但旋即他就听到了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 爹? 是爹爹? 安碧如的身子下意识地从凳上弹坐起来,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叔父,你何时出来的? 也不通知小侄一声,害小侄等得好苦啊!” 隔壁雅间内,唐云拉住安邦的手,表情激动地嘘寒问暖起来。 那安邦方才已从王御史口中得知,这些天唐云为了营救他东奔西走,很是不易!安县令心中既感动,又欣慰,他没看错人,那小子果然有良心,如此能文能武,人品又极佳的少年,这辈子若不能看到自己的女儿嫁给这样的男子,那将是他人生的一大憾事。 在唐云出现之前,安邦的心意已决,此番回到新丰县,第一要务就是要撮成安家和唐家这门金玉良缘!谁知这个念头一出,唐云就从天而降了。 安县令自然欣喜交加,若不是在酒楼,他一定会给唐云来一个热情洋溢地大大拥抱!“来来,贤侄,快坐下!” 安邦拉着唐云的手,指着王御史介绍道,“这位仁兄乃是公正不阿的御史大人,亦是为叔的故交!王御史,这位少年,便是你口中所说的少年英雄唐云!” 王允虽然知道有个新丰少年为了营救安邦,只身来到长安,东奔西走,甚至不惜以身赴险,险些葬身在城南的废弃砖窑,却并不曾亲眼见过唐云,此时一见之下,只见那少年生得俊逸非凡,眉眼间神采飞扬,虽是一袭布衣,往那一站却令人无法忽视。 “久仰久仰!” 王御史站起身来,笑着向唐云拱手,“后生可畏,王某甚感钦佩!若是安明府不介意,王某倒也想认下这少年英雄为侄,不知少年人意下如何?” 唐云表情微怔,旋即拱手行礼,裂开嘴笑道:“好啊,当然好啊!王叔在上,请受小侄一拜!” 说着就要行大礼。 那王御史赶紧避席走上前来,搀住唐云,甚为喜悦地说道:“贤侄请起,贤侄请起,王某当不起这等大礼啊!” 说着抬头看安邦,哈哈大笑道:“安兄,恕弟无礼了!并非小弟有意要与你争侄,而是王某见才心喜……”“得了吧,王御史。” 安明府也是仰头大笑,“你分明是见唐云一表人才,前途不可限量,眼红嫉妒,才要当众认侄!” “安兄果然明察秋毫啊!” 王御史拱手笑道,“王某确实有私心啊!王某一见唐云,即刻就想到了……”这边王御史还没说出他想到了什么,就忽听门外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女子惊喜交加的呼唤声。 “爹——”安碧如从门外奔进来,立在门口,眼圈泛红地看着自己明显消瘦了一圈的父亲。 那安邦立在原地,眼中闪现泪光,紧紧看着自己的女儿。 虽然只是几日功夫,可她却分外想念自己的女儿。 女儿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牵挂,这也是他在狱中面对吉温等酷吏的严刑拷打,苦苦坚持下来的根本缘由。 “碧儿……”“阿爹……”父女俩紧紧拥抱在一起,一时间尽管有无数话要说,却一句都说不出来,眼泪却是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唐云和王御史立在边上,都笑看着小别重逢的安氏父女,都真心替他们感到开心!“好了好了。” 最后还是王御史出声说道,“二位,今日是个大喜之日,咱们应该开心庆祝一下,至于伤感之事,过去的就让过去吧!” “碧儿,这位是王御史,王御史是为父的至交好友!” 安邦伸手示意,对女儿介绍道,“快叫王叔!” “王叔!” 安小姐抬手抹了一把眼泪,掉头看向王御史,盈盈一福。 “不必多礼,”王御史面带温和笑意打量安小姐,颇为感叹地道,“都说女大十八变,安兄啊,没想到令媛如今已出落得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了!” 安小姐勾下头,羞赧一笑。 “碧儿,”安邦笑着说道,“你很小的时候,我带你来长安拜望你王叔,想来现在已过去七八年喽!” 第215章 看什么看 王御史点点头,伸手示意,笑看着大家道:“来来,别站着,大家都入座!坐下聊,坐下聊!” 眼睛却仍然看着安小姐,似乎对她极为感兴趣,笑着问道:“碧儿,你今年多大了?” “回王叔的话,小女子今年已是二八年齿。” 安碧如很礼貌地答道,面带娇羞之色。 唐云在边上乐了,原来安小姐也有这般娇羞的模样? 认识安碧如以来,今日他是头一回见她哭,也是头一回见她露出这种无比娇羞的模样。 安小姐以往给他留下的印象,却是“花木兰”似的女中豪杰印象,心直口快,敢作敢当,一派男儿郎的气概。 似乎缺少了那么一点小女儿的柔情。 可没想到安小姐垂下眼睑含羞的模样,还挺让人动心的,至少唐公子在边上看得有些怦然心动。 见唐云带着一脸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看着他,安碧如立时蹙起眉头,把眼一瞪,虽然没言语,那神情却是在发出警告。 “看什么看!再看一剑刺穿你!” 唐云禁不住打个哆嗦,把收回目光,抬头看头顶的房梁,装模作样地数道:“一、二、三……”“贤侄,你在看什么?” 安邦笑问道。 “回安叔话,小侄在树上燕子窝呢!” 唐云看也不看安明府,继续数数。 “疯子!” 安小姐翻了个白眼,轻哼一声道,“这酒楼之内,何来的燕子窝?” “哎呀!安小姐果然是火眼金睛,这都被你发现了!” 唐云把目光投向安小姐,一惊一乍地说道。 “你!” 安小姐伸手指唐云,心下气急,却又不好当场发作,只好又把伸出的玉指情不愿地收了回去。 安邦和王允都被这对少男少女给逗乐了,安明府哈哈一笑道:“贤侄,来来,这边坐!坐到为叔身边来,多日不见,为叔着实万分想念你啊!” “爹——”安小姐很不情愿,向她爹嘟起小嘴道:“别让他坐过来好不好?” “为何?” 安明府哈哈笑道,“是不是你们二人又吵嘴了?” “哪有?” 安小姐低下头,忸怩着说道。 安明府笑得更大声了,看看唐云,又看看自家女儿,道:“还没有? 我早看出来了!” “是他先惹我的!” 安小姐蓦然抬头,怒视着唐云。 “嘿!” 唐云瞪大眼睛道,“谁惹你了?” 说着向安明府投去求助的目光,“叔父,小侄比窦娥冤还冤呐!叔父须得为小侄做主才是啊!” 这厮哭丧着脸,让人一看,感觉他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窦娥冤为谁?” 坐在对面的王御史忍不住出声问道。 “啊——”唐云表情一怔,旋即抬手摸了下鼻子,讪讪笑道,“虚构的虚构,王叔不必在意这些细节!” “碧儿!” 那边安明府沉下脸,怒视着女儿问道:“云儿一向诚恳厚道,安守本分,你为何老欺负他?” “他诚恳厚道——”“他安守本分——”安小姐重复着父亲的话,完全反应不过来,不停地眨动那双杏眸,天呐,这说的是唐云吗? “说!” 安明府一拍桌子,低声斥道,“先不说云郎是否真招惹了你,即便他真招惹了你,你也不许仗着自己身怀武艺,就任意欺负他!” 搞什么,那小子可是我安邦的乘龙快婿,老欺负他,把他气走了怎么是好? 虽说大唐帝国不缺男儿郎,也不缺对女儿倾心已久的少年公子,无论是家财万贯的,还是权重一时的,无论是貌比潘安的,还是才追宋玉的。 安县令只能用“过江之卿”来形容,太多了!但是,唯独没有唐云这等让自己完全满意的少年儿郎,简直挑不出一丝毛病,完全符合他对理想佳婿的所有准则。 安小姐又气,又觉得好笑,她真怀疑自己的老爹是不是在牢狱中受了什么大刺激,现在人都变得有些糊涂起来了。 那狡童人情一套背后一套,惯常油嘴滑舌,狡猾透顶,老爹竟然说他诚恳厚道安于本分,如果这六个字安在安府的老奴金升,或者石大壮身上,倒是恰如其分。 安在这狡童身上,简直就是笑话!安小姐深吸一口气,倏地站起身来,伸手指着唐云,准备历数唐云这些日子所犯下的罪行。 便在此时,门外响起了噼里啪啦的脚步声,茅诺等人一个一个都出现在了门口。 茅主帅在隔壁雅间等了半响,仍不见爱徒归来,以为出了什么茬子,遂起身寻了出来。 而其他人等似乎也都察觉到哪里有些不对劲,也都纷纷跟了上来。 “属下参见明府大人!” 茅主帅喜出望外,快步奔进雅间,向安邦行参拜大礼。 “起来,快起来!” 安明府笑呵呵地站起身,虚扶了茅主帅一把,“茅主帅,此番长安之行你辛苦了。 幸而陪护在小女身边,不然以她的性质,指不定会惹下什么大乱子!” 唐云站在边上,不敢言语,心下却冷笑道:“呵呵,安县宰,你那宝贝女儿都在光天化日之下拔剑砍人了,还不算出大乱子么?” 茅诺笑着冲站在门口的李氏姑侄二人招手,一一向介绍彼此的身份。 雅间内响起一片寒暄、恭维之声,最后安县宰发话了。 “二位小友,安某有个不情之请——二位小友与云郎是朋友,今日诸位在此相聚亦是缘分。 安某欲邀二位小友一同过来就座,人多热闹,咱们今日好好痛饮一番,不知二位小友意下如何?” “承蒙安明府不弃,小生岂敢不从?” 李豫倒是爽快,笑着拱手说道。 李虫娘也是笑着点头。 这下好了,两座人并作了一桌,除了安邦和王允,其他人都是年轻人。 安邦向大家讲述了这几日在京兆府大狱中的生活,所有的痛苦在回忆起来,才会带有了些微旁观者的态度。 即便这种痛苦才刚刚过去。 况且因为萧大尹和吉温等人对安明府的态度在短短数日内发了急遽而重大变化,这事儿本身也待着强烈的戏剧性。 在安明府把酒叙说时,几位年轻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在狱中的故事吸引住了。 第216章 惊险历程 待安明府讲述了自己的狱中生活后,唐云自告奋勇地向安明府和王御史讲述了这几日他在京师的不寻常经历。 倒不是唐公子夸大其词,这几日的经历对他而言却是算得上极不寻常。 先是拿着配大将军所赠金牌,偷偷潜入皇宫,虽然有惊无险,却也是冒了极大的风险。 那金牌理应是皇帝的禁军十三卫所佩,虽说只要手举那枚金牌,长安城可以畅通无阻,当然,宫城之内的大内例外。 接着是宁茵被劫持,唐云冒着性命危险单刀赴会,虽然他头天夜里就和裴将军事先约定好了,届时裴将军会带人马杀过来救援。 但谁知道裴将军那边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事实也证明裴将军那边确实出了点小茬子,结果来迟半步,若是没有茅主帅和安小姐中途杀到,否则唐掌柜就真的要葬身那片废弃砖窑了。 他迎娶白富美,成为大唐首富,走上人生巅峰的美梦就要彻底破碎了。 紧接着就是与韦灿和萧炎斗智斗勇,从乐游原赛马到天香院寻欢作乐,看似都是潇洒享乐之事,实则却暗藏杀机。 唐大英雄凭借自己两世为人的人生经验、过人的勇气,以及小心谨慎的态度,面对步步杀机,他却逐一化险为夷,在最后被逼到悬崖峭壁之际,还能以牙还牙,反将一军。 实属不易!比之安明府冰火两重天的戏剧性故事,唐云所讲的自己在京师的经历,显然更扣人心弦。 尤其是对李氏姑侄二人而言,唐云的经历俨然就像时人所写的那些传奇故事,听得这姑侄二人连筷子都忘记动了。 他们甚至对唐云经历的一切心驰神往,尤其是李豫,他原本好武胜过好文,一向喜欢古代那些名将纵马沙场建功立业的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 无奈从他出生到现在,大唐疆域广阔,国泰民安,即便边疆偶有不宁,也无须他这个世子殿下亲自带军迎敌。 正因如此,李豫在听到唐云这些故事时,恨不能化身成唐云,亲赴虎穴,经历那些惊心动魄的一幕一幕。 只有一人在边上一直对唐云冷眼旁观,“多大点事,讲得绘声绘色的,端的是口若悬河,把天都要吹爆了!” 从前在新丰县衙的大狱中,唐云用《水浒传》一百单八好汉的英雄故事吊住了一帮狱卒的心,从而为自己争取到了比在外头住客栈还优厚的狱中生活享受。 从而那时候起,安小姐就对唐公子那张嘴佩服得五体投地了,这回不过又是故伎重演罢了。 另一方面,唐云所经历的这点事,在她眼里还根本就不算事儿。 倒不是说她真的对唐云所经历的一切嗤之以鼻,她真正嗤之以鼻的只是唐云这个人,而不是他所经历的那些事。 实际上,安小姐对唐云还是充满了感激之情的,只是把它悄悄放在心上了。 “好了!” 唐云一拊掌,呡唇一笑道,“故事讲到这里就结束了!下面的环节就是大块吃肉大块喝酒了!” 王御史随声附和,笑道:“贤侄说得是!这酒冷了没什么,这一桌全鱼宴若是冷了,味道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好!” 安明府伸手拿起酒盅,站起身来,“来来,大家都举杯,为了今日的聚会,咱们先满饮一杯!云儿,为叔对你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今日为叔坐庄,你和你这两位长安友人一定要喝个痛快!” 此时此刻,安明府脸上的笑容是发自肺腑的。 说着扭头看向自家女儿和茅诺,“碧儿、茅主帅,你们都辛苦了!安某先干为敬了!” “安叔稍等——”唐云伸手叫住安邦,一脸讪笑,“这么说,这顿全鱼宴是安叔请客啰? 那待会我吃饱喝足可就直接溜了,我可不掏银子!” 此话一出,原本热烈的气氛骤然冷却下来,在座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盯向唐云。 这厮——真是太煞风景了!“说你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你果真就是!我爹既然说他坐庄,自然就是我爹给付酒资!” 安碧如狠狠地瞪了唐云一眼,气声说道。 “我、我这不是事先问清楚嘛!” 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嘿嘿笑道,“问清楚了我才好安心吃吃喝喝啊!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撤——”回答唐掌柜的却是一片嗤之以鼻声,就连宁姑娘都有种像背过身去的冲动,替唐云感到难为情了。 唐云却是丝毫不以为意,舔着脸皮笑道:“咦? 怎么突然安静了? 来来,该吃吃该喝喝!吃完了大家好上路!” “我呸!” 众人皆是无奈摇头,心下极为鄙视,这唐公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有时候聪明绝顶,舌灿莲花,有时候却是连几句漂亮场面话都不会说了,大家好不容易才把场间的气氛终于烘托到了顶点,他几句话就像是几桶冷水,照着众人兜头浇下,险些就导致冷场了。 难道这就是奇才怪才的风范? 天下所有的奇才都这么古怪的么? ……“二狗,苍蝇好吃么?” “苍蝇怎么会好吃? 你干吗问这个?” “因为方才的油饼有只苍蝇,却被你一口吃掉啦!” “……”李二狗直瞪着桌对面的唐果,嘴里那一口油饼瞬间卡主喉咙,险些一口气上不来一头栽倒在地。 李二狗一把端起桌上的陶碗,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凉水,好半响才终于顺过起来。 这熊孩子!你为什么不早说啊? 非等我把那苍蝇嚼巴嚼巴吞下去了,你才不慌不忙地对我说出实情!小小年纪就已经这么古怪,论古怪,跟他兄长有得有一拼!自从进入川味酒楼,李二狗就下定决心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因此不管东家在店内还是不在,他都始终如一地勤勉努力,谨言慎行。 但方才那一刻,他险些就没忍住就爆了粗口。 事实证明,成功的代价就是不断地忍耐,幸而他方才忍住了,不然他今后的命运也许会十分地凄惨。 不因别的,只因唐云突然就出现了酒楼门口,犹如从天而降。 第217章 苍蝇好吃 李二狗紧绷的脸皮突然就放松了,取而代之却是一种意外的惊喜表情,他将要起身相迎时,唐云却伸手制止了他,示意他别出声。 “二狗你怎么了? 怎么不说话了? 是不是苍蝇不好吃?” 唐果现在人还没大唐里的桌案高呢,她只能爬到凳子上,才能正常跟李二狗对话。 此时她正双手托腮,好奇又面带些许戏谑表情地紧看着李二狗,嘻嘻笑道。 “妮子,你想你阿兄么?” 李二狗起了报复的心理,也用笑嘻嘻的表情看着唐果。 “怎么不想?” 唐果小老人似地叹口气,“昨儿夜里我做梦都梦到阿兄啦!呜呜,果儿好想阿兄呢!” “哦?” 李二狗嘿嘿笑道,“妮子在梦里看见你哥还在京师了么?” “不不不,”唐果一连串摇头,“果儿梦见阿兄从长安回来啦!阿兄给我带了好多好多好吃的呢!一辆马车都装不下,果儿吃了三天三夜都吃不完呢!” 李二狗仰头大笑:“哈哈哈……”“二狗你是不是被那只苍蝇毒到了? 为什么像犯了风病似地笑得让都起鸡皮疙瘩的!” 唐果气呼呼地瞪着李二狗,“二狗,要不要果儿带你去街对面罗大夫哪儿看看?” 话音未落,唐云已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唐果身后,伸手一把就捂住了妮子的眼睛。 “哎呀,谁呀?” 唐果惊叫一声,责怪道,“罗黑黑,是不是又是你在搞恶作剧? 快放开我!” 唐云使劲儿憋住,才没笑出声来。 “罗黑黑,你要脸不要? 再不放手,等我阿兄回来了,我定要告诉阿兄说你欺负我,我阿兄非把你的狗腿打断不可!” 唐果扭动着小身子,气呼呼地嚷嚷道。 “哈哈哈……”唐云憋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与此同时,一把将小妮子抱起来开始转圈,“妮子,你阿兄回来啦!” 唐果抬手胖乎乎的小手,使劲揉了揉眼睛,她还当自己又做梦了。 好半响才确信真的是阿兄回来了。 “阿兄阿兄阿兄……”小妮子兴奋地扑上去,紧紧搂住了唐云的脖子。 唐云则一连声地“哎哎哎”地应道。 “妮子,在家可有好好吃娘亲的话?” 唐云把妹妹放在凳子上,他弯着腰伸手在妹妹的小瑶鼻上轻轻刮了一下。 “有啊有啊!果儿一直都乖乖听娘亲的话呢!” 小娘子拍手笑道,随即又噘起小嘴,小生埋怨道:“阿兄,你怎么才回来? 果儿和娘亲每天都在想你呢!” “阿兄每天也都在想果儿和娘亲啊!” 唐云捏捏小妹红扑扑的脸蛋,笑问道,“对了,你怎么来酒楼的? 娘亲也来了么?” “是呀是呀!娘亲在后面菜园浇菜呢!阿兄,咱们去菜园看娘亲好么?” 唐果不容分说,从凳子上滑下来,拽着阿兄的手就往后面走去。 “二狗,店里如何?” 唐掌柜一边被妹妹拽着往前走,一边回头笑问道。 李二狗抬手搔着后脑勺,恭敬地笑答道:“东家,店里一切都好。 大壮哥在后头忙活,他若是知道你回来了,一定会非常高兴的!昨儿他还念叨你再不回来,他就关了店门去长安寻东家去了!” 一听这话,唐云的脸就像变色龙骤然一变,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擅自关店门!店门关了,谁给我赚钱? 真是岂有此理!“大壮,大壮!你给我出来!” 唐掌柜加快脚步,气冲冲地直奔后头的厨舍而去。 那石大壮正举着剁肉刀正在后厨嘭嘭嘭地卖力剁着羊腿,忽听外头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只觉那声音分外耳熟,想了想后眼前猛然一亮,心道:“是云儿?” 此时唐云已抱着妹妹奔进了厨舍,而石大壮也举着剁肉刀腾腾腾地迎了上去。 “哈哈!云儿,果然是你!你就是化成灰,你那声音只要我一听,一准儿听得出来!” 石大壮“杀气腾腾”地冲到了唐云面前,嘿嘿笑道。 尼玛……小爷我化成灰你都认得出来,你丫跟我是有多大仇啊!“先把刀放下!” 唐云沉下脸,命令道,“伤着我不要紧,伤着我妹了,我非跟你拼命!” “噢,我太激动了!都忘了手里举着把剁肉刀呢!” 石大壮嘿嘿笑着,走到一边,把刀丢在案子上。 转身一边快步奔向唐云,一边在围裙上胡乱地擦着油乎乎的大手,脸上是那种急切地想要做点什么来表达他的激动心情的模样。 “别过来——”唐云再次发出警告,同时后腿了一步,“今儿拥抱就免了吧? 改天等我把身子骨养壮实些,在补上不迟!” “哈哈!” 石大壮也不介意,上上下下打量着唐云,皱着浓眉道,“云儿,你到长安都干什么去了? 怎么感觉你突然瘦下来了?” 说着不待唐云答话,大壮就突然抬头一拍额头道,“噢,我明白了!听闻长安北里的姑娘一个赛一个漂亮,此番前去长安,云儿你怕是没少去北里鬼混吧? 对了对了,听闻北里花魁叫什么窈窕来着,据说那花魁妖媚赛过千里狐狸,能颠倒众生……”石大壮围着唐云一边转一边滔滔不绝地说道,完全没注意到东家的脸都黑了。 “云儿,幸而你没在长安待几天,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几日我亲手为你下厨,给你做些好吃的补补身子骨……”“石大壮!” 唐掌柜已经忍无可忍了,“你丫咋不去说书呢? 你丫咋这么戏呢?” 石大壮愣看着唐云,直眨眼睛:“云儿,我小时候确实想去茶楼当个说书人,但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你都是知道的呀!现在我都十六七了,即便想去当个说书人,也没人肯收我为徒……”“告辞!” 唐云发现自己是对牛弹琴,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嗳嗳……”石大壮急了,“怎么才回来,就急着走? 别走啊,大壮一肚子话都想跟你说呢!云儿,那个,你在长安有没有想我啊?” “想啊!” 唐云头也不回地敷衍道。 “想我什么啊?” 石大壮乐呵呵地问道。 “想你这些日子帮东家赚了多少银子啊!” 第218章 阿兄不知羞 “二癞子,快过来,别老去看那株辣椒树,那可是你东家的命根子,你若是不慎踩到它了,你东家回来非跟你拼命不可!” 川味酒楼后院之后的菜园之中,侯氏直起腰身,一边轻捶着酸痛的腰背,一边向对面的二癞子说道。 侯氏像很多母亲一样,忙碌惯了闲不住,自打早上来到川味酒楼,干这做那,一直忙到现在。 此时侯氏正拿着锄头在黄瓜架上松土,二癞子一早也跟着侯氏来了,帮着侯氏干这干那。 二癞子实际上很有趣,说他傻吧,似乎真有些傻,你把他当牛做马,让他一天到晚不停地做活,他也晓得什么叫累,比唐家那头黄健之牛还能干!你说他不傻吧,他还真不完全是个傻子,虽说谁对他坏,他不一定会睚眦必报,但谁对他好,他心里却是极有数的。 侯氏是个慈善的妇人,对二癞子并无成见,就像对待儿子的所有朋友一般对待二癞子,并没有把他当傻子看。 因此二癞子似乎对侯氏极为信赖,甚至是依赖,一天到晚都跟在侯氏身后,侯氏想叫他做什么,不需要命令,只需要伸手示意一下,二癞子立时就能明白,他从来不会违逆侯氏。 当然,他对唐云的话也从来都是遵照不误。 或许是因为川味酒楼上下对那株结满了条形果实的奇怪小树给予了极过分的关注,使二癞子对它产生了强烈的兴致,想要一探究竟。 但石大壮、李二狗等人可没把二癞子当一个正常人看待,每次二癞子跟侯氏来川味酒楼,大家都不许他靠近那株辣椒树。 可大家愈是不让他靠近辣椒树,二癞子就愈想一探究竟,每次等石大壮等人出了菜园,他就凑到被小篱围起来的神树前,围着它不停地转圈,抓耳挠腮,可即便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那到底是株什么树,因为他从小到大从来就没见过长得那么奇怪的树。 此时那株辣椒树已然结满了辣椒,有两三只早熟的辣椒正在由青到红的路上不停努力着,颜色越来越深。 唐云这么精心呵护着那株辣椒树,终于等到了开花结果,等到了丰收的季节。 可他并不打算食用那些辣椒,对他和对整个大唐帝国而言,那太过奢侈了。 这是大唐帝国唯一的一株辣椒树,他要让它自生自灭——瓜熟蒂落,然后他会收取所有辣椒种子,开始在菜园中大面积进行种植。 别看它只是一株小树,唐云相信它会改变整个大唐帝国饮食的风味。 等到星火燎原之时,他自然会收获丰厚。 二癞子看着其中一颗已经红彤彤的辣椒,艳阳下那诱人的色泽,让他心中起了一种想尝一尝的强烈冲动,他很想尝一尝那神树结的果子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可他几次伸出手,最后还是缩了回来,因为他知道这株神树对东家似乎极为重要,若是教东家知道他偷摘果子,一定会勃然大怒,兴许还会把他逐出家门。 那样一来,他就又成了形影相怜的寂寞单身汉了,他可不想再回到从前那种没人问没人关心的糟糕生活。 见二癞子慢慢走过来,侯氏这才放下心来,抓起锄头正待继续干活时,却见二癞子冲她比划着手势,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脸上却一如既往地咧着嘴傻笑。 幸而二癞子到唐家也有一段时间了,日常的相处中侯氏慢慢习惯了他的表达方式。 “东家……东家……东家……”二癞子嘴里反反复复说着这两个字,再加上他的手势,侯氏立时就听明白了。 “二癞子,你想东家了对吧? 别担心,你东家会回来的!只要你乖乖听话,东家很快就会回来了!” 侯氏对二癞子讲话时,总带着些许同孩童讲话时的那种感觉,这是出于一种慈悲为怀的同情心。 想那二癞子不到十岁不到爹妈就先后亡故了,这十余年来,他过的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三九寒天穿着一件到处漏风的破袄子,冻得浑身骨头都是僵硬的。 他的可怜身世,并没有让石家村的人对他有什么怜悯,反倒是受尽了他人的白眼和冷嘲热讽。 没人愿意和他讲话,没人对他伸出援手,甚至二癞子每回从他们门前经过时,他们都像见了瘟疫病人似的,都手忙角落地掉头就往屋里窜,连带着把房门也甩上了。 久而久之,二癞子说话就不利索了,他并非天生就是一个哑巴。 自从唐掌柜收留了他,他才不再饿肚子,一日三餐都能吃上一口热乎饭菜。 别说是一个人,就是一只小动物,也晓得旁人对它是好是坏,二癞子自然说不出什么感恩的话,但他心里都明白。 “东家……东家……”二癞子乐了,侯氏的话似乎让他很高兴,他也不敢贪玩了,挑起菜畦边上那对木桶,笑呵呵地向对面的井栏前走了过去。 侯氏笑着摇摇头,仰头看天,双手合什,心下默念道:“老天保佑我儿平安无事,早些回来才是!” 这些日子,侯氏一天至少要为儿子祈祷三次,不是因为她已经知道儿子在长安所经历的那些危险。 只是因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对京师,她显然是十分熟悉的,因为他跟着夫君曾经在京师生活过八年之久。 然而,正是因为熟悉,他才晓得繁花似锦的玉辇之下,潜藏着多少勾心斗角的激流暗涌,都中人比大唐任何一个地方的人见过的世面都多,可他们也比任何一个地方的人有更多的花花肠子。 这就譬如读书人,书读得多,学问就越大,可天下最无耻的事,一定是文人才干得出来。 突然,中院中传来妮子银铃般的嬉笑声,伴着那清脆笑声,传来一个让侯氏再熟悉不过的少年的说话声。 “阿兄,花魁是谁?” “花魁是个女子,还是个极美的女子!” “呀,那果儿长大了也要做花魁!阿兄,怎样才能做花魁呢?” “咳咳……这个嘛,妮子,咱们能不能不去做花魁?” “为什么呀? 阿兄。” “为什么? 因为花魁不是寻常人能做的啊!” “那是什么人才能做花魁?” “那就别瞎操心了!总有人会做花魁的!但绝不能是我们唐家的女儿!” 说什么呢? 先不说花魁是什么身份!我唐云岂能让自家妹妹去做花魁? 再说了,妹子去做花魁了,以后还能嫁入豪门吗? 嫁不了豪门,我到哪收天价彩礼去? 云儿? 侯氏喜出望外,她没想到今日老天的眼睛恁亮,祈祷才毕就显灵了!“娘!娘——”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还没看到儿子,侯氏就听见了儿子一迭声的叫唤。 侯氏忙丢下锄头,快步向菜园门口走去,连声应道:“云儿,云儿,可是你回来了?” “是我啊!娘!” 唐云哈哈笑着快步奔进菜园,“哎呀娘,说了锄地这活儿你不能再干了,再干你那腰痛病又要犯了!” “无妨,无妨。” 侯氏上前拉住儿子的手,笑道,“闲着也是闲着,况且店中生意好,大壮他们一天到晚也忙得脚不沾地!” “我发了工钱给他们,他们忙是天经地义!” 唐掌柜很腹黑地道,“至于松土除草挑水浇园之事,也是他们分内之事!” “我儿放心吧!” 侯氏心下大慰,满脸笑容,“自从上回那黄大夫给我看了脉开了方,我不仅心痹证好利索了,就是腰痛病也跟着良愈了!” 快拉倒吧!即便人家黄药师医术精湛,也不会连腰痛病都给一起治了,上回人家压根儿就不知道老人家有腰痛病。 莫非黄药师的医术已然到了望而知之的境界了? 侯氏这么说,纯属是安慰儿子。 “先不说这些了,”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咧嘴笑道,“多日不就,儿子十分想念母亲。 娘,让儿子抱抱!” 那侯氏神情一怔,显然没想到儿子会这么说话,尽管她早已发现儿子和从前变化太大,简直判若两人。 但她依然没想到儿子这么大人,竟然还要跟娘亲抱抱!抱不抱? 侯氏很是为难!不抱吧,扫了儿子的兴,抱吧,让人看见一准当笑话看!好在菜园中此时除了他们一家三口,就只有一个二癞子。 正当侯氏犹疑之时,唐云不容分说一把抱住了母亲,哈哈笑道:“娘,这种感觉真好!母亲的怀抱,人间的天堂啊!” “臭小子!还不快松开? 这么大人了,总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 侯氏口上嗔怨,心下却莫名地感觉安心与幸福。 那二癞子早看见唐云回来了,却不近前,只放下肩上水桶,站在对面搔头冲唐云傻笑。 “二癞子,东家回来了,也不上前见礼?” 唐云扭头冲二癞子笑道。 二癞子依然站在原地不动,脸上是那种发自肺腑的傻笑。 “羞羞——”小妮子看着阿兄,掩嘴哧哧发笑,“阿兄这么大了,还要娘亲抱抱!阿兄羞羞!” “嘿!” 唐云一瞪眼说道,“娘亲是你的,那也是我的。 凭什么娘亲只能抱你,不能抱我? 都是娘亲的孩子,凭什么不能享受同等待遇,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唐果不跟阿兄讲道理,笑得更欢了。 用葱白小指头刮着苹果似的可爱脸蛋,“阿兄羞羞,阿兄羞羞,咯咯咯……” 第219章 阿弥陀佛 唐掌柜做了个梦,是个噩梦,他梦见自己宁家老头子带着两个儿子都操着家伙气势汹汹地直奔川味酒楼来了。 把他堵在酒楼中,道是非要打断他一条狗腿不可!尤其是宁家大郎宁炜,看见唐云就像看见杀父仇人似的,一脸凶神恶煞说是要打杀了唐云以正宁家门风!就在宁氏父子三人揪住唐云就要开打时,唐云突然惊醒过来,他刚睁开眼睛,就看到唐果出溜一下从床榻上滑了下去,尚未等唐云做出反应,小妮子就一溜烟跑出了卧房。 然后唐云就又听到了那个令他十分伤感的小喇叭声。 “安姐姐,安姐姐——我阿兄他硬不起,阿兄硬不起——”从前的场景不断重复上演,下一秒唐果的小嘴就被阿兄扑上来捂住,“小妹,阿兄跟你说多少次了,不许再说阿兄硬不起来!” “为何?” 小娘子一脸天真烂漫地问道,“果儿喊了好多遍了,阿兄就是硬不起来嘛!” 唐云忍了又忍,一脸温和地道:“小妹,阿兄不是让你大声讲话,你可以换个方式嘛!” “换什么方式?” “譬如……”唐云的话尚未说完,庭院门口突然想起了轻盈的脚步声,安碧如嘴里咬着一片树叶,突然出现在月洞门中。 唐云的眉头不由微微一皱,立起身问道:“你怎么又来了?” 还让不让愉快地生活了? “什么叫我怎么又来了?” 安碧如柳眉一蹙,“搞得本小姐好想很乐意看见你似的!” “安小姐既然不乐意看到本公子,又何必三天两头往我家跑呢?” 唐云出声揶揄道。 安小姐双手环胸,倚在月洞门口,嗤之以鼻道:“谁说这是你家? 你家在石竹村!这里是新丰县!” “我爹是新丰县一县之主,你是我爹治下的一介草民,而我却是一县之主的千金小姐,莫非我连进酒楼的自由都没有?” “安小姐,来来!” 唐云一脸无语,向安碧如招招手,“在下今儿就好好跟你讲讲道理!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对吧? 你看寻常人家的女子,似你这般年纪,早已出嫁了,很多都是好几个孩子的母亲了啦!” “你看看你,成天就这样到处游手好闲能行么? 叔父大人可还指望着有生之年能抱着小外孙呢!” 唐云自顾自地讲得吐沫横飞,却忽略了安小姐越蹙越紧的眉头。 安碧如诚然也有大家千金的毛病,可唐云这厮毛病就少了? 单喜欢作死这一点,就令很多同龄男子望尘莫及。 直到听到有金属突然出鞘之声,唐掌柜才突然意识到安小姐究竟是安小姐,跟她讲道理通常是讲不通了。 准确地说,跟女人讲道理通常都是讲不通的。 女人都是感性的,而道理是理性的。 对付女人,只能用感性的方式。 但也不知是不是唐云情商欠缺,还是他根本不屑于去讨好哪个女子,总之让他委曲求全去讨好安碧如,他是不愿意的,亦或者说他根本没意识到要去讨好谁。 “小妹!去帮阿兄把弹公取来!” 唐掌柜一声断喝,迎视着安小姐恼羞成怒的目光,“动不动就拔剑是吧? 今儿小爷我就真枪针刀与你分个胜负!” 瞧瞧,这不是作死是什么? 要同人家安小姐真刀真枪,到之后他恐怕连自己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了。 幸而小妮子在场,唐果人鬼灵精的,知道此时不应该去帮阿兄取弹弓,而是应该向安碧如求情不要伤害她阿兄。 这也就是唐果,若是换做别人,安小姐未必会买账,但安碧如向来十分喜欢唐果,唐果生得比个瓷娃娃还可爱,况且她此时又用小手抱着安小姐的胳膊,一脸可怜兮兮的央求于她。 别说是一个女子,就是一个彪形大汉,看到她那小模样儿,心也都会软下来。 “呵!” 安小姐呛地一声送剑入鞘,冷笑道,“瞧瞧人家唐果,要多可爱就有多可爱,为何都是同一个父母生的,有人如此可爱,有人却是百般惹人鄙厌呢!” “嗬!” 唐云也嗤笑一声道,“为何都是女子,有的却是那么千娇百媚,而有的却凶恶得犹如河东狮吼呢!” “你!” “你什么你!” “若不是看在果儿的面上——”“如何? 拔剑给我来个对穿? 前儿还有人说小爷我忘恩负义,真是苍天无眼呐,为了你和爹,小爷我险些就把这条小命丢在京师了!” “你倒好,恩将仇报,竟然要将我这恩公来个对穿,天下哪有这等道理!” 说着唐云突然噗通一声,双膝跪地,仰头望天,双手上举,“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安碧如手扶额头,一个脑袋两个大,这厮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竟然像个女人似在那里呼天抢地。 安小姐看不下去了,“走,果儿,姐姐带你去萧三娘那里做耍去!今儿你想吃什么,安姐姐都买给你好不好?” “好呀好呀!” 唐果开心地直拍小手,“安姐姐,果儿想吃王家铺子的饧糖,阿兄不让吃,说吃多了会坏牙齿。 可果儿好想吃啊!” “想吃就吃!” 安碧如拍拍胸脯,一副豪气干云,“走,今儿你想吃多少,安姐姐就让你吃多少,我看谁敢拦阻?” “谢谢安姐姐!” 唐果儿笑脸如花,一想到饧糖的滋味,险些就流出口水了。 说话间,这二人就是手拉手转身向门外快步走去。 “小妹……”唐掌柜依然跪在地上,一手前伸作挽留状,一手抚胸作心痛状,“唐果,你给我等着,又了好吃的,你就忘了谁是你的同胞兄妹了!” “阿兄……”唐果的小身子突然就转了回来,小脸蛋笑眯眯的。 “果然是血亲!我毕竟是她阿兄,小家伙年纪虽小,却是不会把我这个疼她的阿兄独自仍在一边不管的!” “小妹……”唐掌柜激动得一骨碌从地上跳起来,准备冲上去给小妹一个热情地拥抱,在举高高!谁知还没等他靠近,那唐果却是嘻嘻一笑道:“阿兄,待会娘亲若是来了,就说果儿去萧三娘家作耍了。” 话音未落,唐果小身子陡然一转,一阵小旋风似地消失在月洞门口。 唐掌柜依然保持双手前伸准备给妹妹一个热情拥抱的姿态,听妹妹这么一说,整个人犹如一颗立在萧瑟秋风中的枯木。 “这就完了? 折身回来就是想让我这个做兄长的替她打掩护? 并非是要带阿兄一起走?” 唐掌柜的心很痛,养了这么久的妹妹,为了几口饧糖,就义无反顾地抛弃了她这苦命的兄长!比之梦想,现实自然更残酷,且还不只残酷那么一点点!就在唐掌柜正在无精打采地坐在庭院中的石桌前,暗自神伤时,忽听外头响起了阵阵吆喝声,伴随着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 单听那脚步声,就知来者杀气毕现,且还不止一人,至少五六人!唐掌柜一蹦而起,快步奔到门口向外一看,就见宁炜手里拎着一根比手腕还粗的棍子,领着族中的一帮青年子弟杀了过来。 而主家宁百祥则黑着脸,紧随其后。 “mmp!不是说梦都是反的么? 说来就来!” 好汉不吃眼前亏,况且唐掌柜从来都不是好汉,当此之时,避实就虚才是王道啊!唐掌柜脚底抹油,掉头就往堂屋门口奔去。 “越长大人,恕小婿不能相迎,我本无意带茵儿一起跑到长安,长安之行纯属无奈之举!我与茵儿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你侬我侬天生一对!是宁伯父你棒打鸳鸯,要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往虎口中送,小婿所做所为,纯属被迫之举!恕罪啊,岳丈大人,小婿先行一步了!” 这厮真是一天不作死,一天就不算过去。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那张嘴仍不肯停歇,那宁百祥和宁炜父子一听这话,就更似火上浇油。 “大郎,”宁炜暴跳如雷,似乎一口气顺不上来就过去了,“去,去把那臭小子的狗腿给我敲断!” “哐当!” 一声,唐云甩上堂屋的门,飞快地落了栓!背靠门框,咧着一张嘴,也不知是哭是笑。 “嘭!嘭嘭!嘭嘭嘭——”宁炜率领族中青年在外头对着们一阵拳打脚踢,“姓唐的,识相的,你乖乖给我滚出来!你若不出来,待会让我等拿住你,我就把你两条腿统统敲断,让你下辈子再也站不起来!” 宁炜在门外气急败坏地喊道。 “宁炜,你别吓唬小爷!” 唐云嘿嘿怪笑道,“你以为小爷我是吓大的么? 自从那夜我带着小娘子逃出宁家,就已想到了今日的结果!小爷我躲起来,不是怕了你,恰恰相反,我是怕自己忍不住下手太重,三拳两脚把你打残废了!那可如何是好?” “你是宁家嫡长子,我岳丈大人把厨艺都传授给你了,你若是成了残废,宁家酒楼怎么办? 宁家怎么办? 不必感激小爷我思虑周全,好歹你是我的大舅哥,我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是吧!” “这世上有什么事是不能和平解决的呢? 宁炜,你若是还有那么一点良心,还有那么一点疼爱你的亲妹子,你就应该设身处地地为你妹子考虑考虑!富贵如浮云,人生苦短,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说着唐掌柜单掌一竖,“阿弥陀佛!” “放你娘的屁!” 第220章 一马当先 “姓唐的,你给我滚出来!缩头乌龟,有种你在里头躲一辈子!别以为你搅黄了宁、樊两家的婚事,宁家就会小娘子嫁给你了?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宁炜,我是看在你是我大舅哥的份上,才一二再再而三地容忍你,你若是在为虎作伥,别怪我不给你情面!” “我呸!姓唐的你要不要脸啊? 谁是你岳丈大人,谁是你大舅哥? 我看这大唐天下,就数你唐家小儿最无耻了!” 宁炜在外头一边踹门,一边扯着嗓门吆三喝六的,唐云任凭他怎么说怎么,总之就是不能出去!俩人正隔着门打嘴仗时,忽听远处响起一阵杂沓脚步声,伴随着阵阵叱喝之声。 而其中一个大嗓门声音格外洪亮。 “糟啦!我怎么忘了这茬了?” 唐云心下一咯噔,宁家人仗着人多势众打上门来了,叔不认嫂不可忍,石大壮和窦虎一帮人是不肯能忍得下这口气的。 这不,很快就操家伙扑上来了,一个个摩拳擦掌,比宁家那帮人看上去要凶神恶煞得多。 “宁狗!你好大的胆子!” 石大壮手持双刀——菜刀,一个箭步窜到众人面前,瞪着一双牛眼,大喝一声,“你们宁家人竟然打上门来了,欺我们川味酒楼掌柜的族中无人么?” “瞎了你的狗眼!谁说我们掌柜的族中无人,即便掌柜的族中无人,还有我们这帮伙计呢!” 马三宝也一个箭步窜上去,同石大壮并肩而立,双手叉腰冲宁家人喷着唾沫星子。 “嗬!” 那宁炜见是石大壮,便嗤笑一声,“我当是谁呢? 原来是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叛徒!我且问你,姓唐的给了你什么好处? 你如此仗义,从前我怎么就没见你这么仗义过?” “宁炜,你的眼睛果然是瞎了!” 石大壮怒瞪着宁炜道,“我石大壮哪做事,就替谁出头!从前我在百祥酒楼可没少出力,可你们宁家又给了我什么? 云儿虽说小气了些,可好歹你也比你们宁家对我大方一些!” 憨不是傻,石大壮耿直憨厚,但谁对他谁对他不好,他能不知道? 唐掌柜偶然是有些抠门儿,但他那也只是嘴上说说,至少对于石大壮,对于自己手下的人,他出手还是很大方的。 况且,唐宇和石大壮除了是掌柜和伙计的关系,他二人还是从小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发小!这份岁月沉淀下来的如同兄弟情义般的友情,其实宁炜可比拟的? 那宁炜见石大壮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同他作对,脸色立时就阴沉下来,“石大壮,你可仔细掂量掂量,我宁家兄弟七八人,你们川味酒楼上上下下加起来也不过是四五人,你以为你们能阻止得了我们吗?” “就是阻止不了,也要拼一把!总之绝不能让你们踹门而入!” 李二狗跳上前,趾高气扬地说道。 “就是!” 荆宝也从人堆里挤到前头,“宁炜,你休想伤害我家掌柜的一根寒毛!” 那宁炜仗着人多势众,压根儿就没把石大壮等人放在眼里,宁家在新丰县根深叶茂,族中年轻力壮的子弟数都数不过来。 宁百祥身为现任族长,深得七八个兄弟辈的信赖,而族中的年轻子弟也都唯宁炜马首是瞻。 “来啊!” 一股王八之气陡然宁炜脚底升腾而起,直冲脑门,他振臂一会,“兄弟们,今儿他们谁若胆敢往前冲上来,就给我狠狠打!诸位放心,打伤了人皆由我宁炜一力承担!” “兄弟们!” 石大壮粗壮的手臂也是向前猛力一砍,大声喝道,“都给冲,把这帮恃强凌弱的小人都给我轰出去!” “轰出去!轰出去!此间不欢迎尔等!” “滚出去!现在尔等退出去还来得及,不然待会就只能我们兄弟几个抬着尔等扔出去了!” 两帮人相互对峙,互不相让,剑拔弩张,一场争斗似乎在所难免了。 唐云在门内嗓子都快喊哑了,可他一人的喊声都融入了外面喊声震天的喧嚣之中,石大壮和窦虎哪听得见啊!“完了完了!” 唐云在堂屋里头急得团团乱转,“小打小闹,捅点小篓子,他倒不怕。 可若是闹出人命来可就不好了!” 安县宰是他叔父,可他绝不会也没那个权利包庇一个杀人凶犯!这个世上恐怕也只有皇帝老儿有赦免他人死罪的权利吧!死就死吧!唐云硬着头皮,咔嚓一声拉开门栓,自堂屋里头一跃而出,运足内力,断喝一声道:“他娘的都给我住手!” 这一声河东狮孔,终于传入了场间所有人的耳中,院中闹哄哄的场面突然一下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转过身来看向唐云。 “那个,”唐云伸手向下按了按,“诸位兄弟朋友,所谓冤仇宜解不宜结,小生承认自己有错,可那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呀!” “那日我若不带宁姑娘走,你以为宁、樊两家的婚事能顺利结成了? 大错特错也!实话对你们讲,宁姑娘有言在先,她这辈分子非小生不嫁,若不能遂愿,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宁伯父,你大人有大量,大人不计小人过!您对小子不满,小子也不说什么。 可茵儿是你的亲生闺女,您愿意看到一夜之间喜事变丧尸,您愿意白发人送黑发人?” 那宁百祥年纪大了,自然不会亲自上阵,他一直站在边上,也不出声,但显然是默许儿子的所做所为的。 如果唐掌柜不跳出来,突然说出这番话,宁掌柜在一气之下,叫族中子弟把唐掌柜的腿敲断也是极有可能的事!在古代出了这种丑事,他宁家人从今往后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他做为族长的威严将会一扫而光。 对于爱面子的宁掌柜,他宁愿死了,也不愿看到自己大半辈子辛辛苦苦积累起来的财富和地位被摧毁。 这一切都是唐云带来的,宁百祥岂能善罢甘休? 但突然听到唐云说出这番话,宁百祥原本愤怒的脸上露出了愕然的表情,他的确没想过这些事。 他也无须去想这些事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何况只是一段姻缘而已。 但是,突然听到唐云这么说,宁百祥还是感到十分惊愕。 他没想到女儿竟那么不乐意这门亲事,宁愿选择死,也不愿意踏入樊家的门!万一女儿真的想不开寻了短见,世人自然不会怪罪到他这个父亲头上,绝不会有人说他害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但是做为一个父亲,他自己能心安理得么? 宁百祥心中有些乱,他需要找个僻静之处,好好思量下这个问题。 当初虽然是樊家请了媒人主动上门提亲,可他婉拒了。 后来儿子宁炜几次三番在他面前说起这门婚事,极力为樊家说好话,那天喝多了,他趁着酒意索性就点了头。 事后有些悔意,可身为族长身为父亲,为了保持自己在家中族中的威望,他只能说到做到,怎能出尔反尔? “爹!你休听他胡说八道!” 宁炜见父亲神色不对劲,奔到父亲面前道,“姓唐的一向擅长蛊惑人心,今日若不打断他的腿,咱们宁家何以向世人交待? 咱们宁家日后还怎么在新丰县立足?” “呵呵——”唐云干笑两声,向宁炜说道,“就你那臭名声早已传遍新丰县,怎么,既要逛窑子,又要做正派君子? 天底下哪有两全其美之事?” “姓唐的!” 宁炜恼羞成怒,伸手指着唐云,“我宁炜今儿若不打你个半残,日后我就不在新丰县混!” “来啊!” 唐云冷笑道,“有种的尽管往这儿打!” 他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只是,你们下手之前最好想想清楚,打了我,不说后果多严重,县衙大狱里头至少尔等住上十天半月的那是肯定了!” “想必尔等都笑得,不良主帅茅诺是我大哥,班头赵黑子是我二哥,他们若是知道尔等是因打了我而入狱的,想必你们在狱中定会有度日如年之感!” 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嘿嘿冷笑道。 朋友就是用来利用的,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休听他胡话!县衙大狱又不是他唐家开的,安明府绝非徇私枉法之人!” 宁炜双手挥舞,鼓舞士气,“听着,都给我冲,今日谁若第一个下手,我重重有赏!给我冲!” “他娘的!当老子是个摆设么?” 石大壮也是大喝一声,“兄弟们,莫怕,只要咱们齐心协力,定能将这帮贼人打出门去!给我冲啊!” 石大壮身先士卒,一马当先,挥舞着两把明晃晃的菜刀直奔宁炜而去。 唐云吓坏了,这还了得,非出人命不可!可还没等他有所表示,忽听宁百祥怒喝一声:“住手!都给我住手!大郎,咱们先回去,此事当从长计议!” “爹!你这是为何?” 宁炜睁大眼睛,十分不解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虽说今日之事并非宁百祥指使的,一切都是宁炜在父亲面前煽风点火,正在气头上的宁掌柜也就默许了。 他之所以跟上来,并非是参与其中,更非是来看热闹。 而是怕自己儿子没有个尺度,真的闹出人命来!“哥,我看爹说得对!” 话不多的宁家儿郎此时也站出身来,“我看唐云也是被逼无奈,哥,莫非你想亲眼看到小妹死在咱们面前么?” 第221章 才大财粗 “放肆!” 宁炜手起掌落,啪地一巴掌扇在宁炜脸上,“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你暗通唐云,偷偷带着唐云去私会小妹,你以为可以瞒天过海么?” 宁浩自知有错,捂着腮帮子,低头不语。 “够了!” 宁百祥喝斥道,“大郎,你若还认我这个爹,立即跟我回去!” “爹——”“不必再说了!” 宁百祥怒斥一声,掉头往院门口走去。 那宁炜愣在原地,看看唐云,又看看他爹。 唐云无疑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他恨不能亲手将他的腿打断,可父命难违,父亲的威严岂容侵犯? “姓唐的,咱们走着瞧!” 宁炜伸手指点着唐云,恶狠狠地说道,“从今往后,有你没我,有我没你!你别以为这事儿这么就算完了!” 唐云摸着鼻子,讪讪笑道:“宁大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小爷我等着你!让你嚣张这么久,小爷我也是时候给你颜色瞧瞧了!” 我次次退让,你步步紧逼,真当小爷我软弱可欺? 说完唐云就掉头不再搭理宁炜,抬脚赶上去几步,冲宁百姓夸张地挥动手臂,笑呵呵道:“慢走啊!岳丈!待小婿与令媛成亲之日,小婿一定会多敬你几杯的!哈哈哈!” 那宁百祥气得直摇头,却并没有回头,反倒是加快,逃也似地离开了川味酒楼。 唐云合拢嘴巴,转过身来,见石大壮、窦虎等人还都竖在院中,便怒斥一声道:“还不去干活? 工钱是随便开的么? 就今日之事,本月尔等一人扣五十文!” “啊……”闻听此言,众人无不瞠目解释,却是敢怒不敢言。 唐云身为掌柜,至少在川味酒楼还是说一不二,没人敢同他针锋相对。 平素也只有发小石大壮敢他嬉笑打闹,别的人见了唐掌柜,都得毕恭毕敬地笑脸相迎。 窦虎不敢看唐掌柜的眼睛,伸手偷偷扯了一下石大壮的衣襟,把希望全寄托在石大壮身上了。 即便窦虎不扯他,石大壮也是会替自己抱不平的,他和唐云从小一起穿开裆裤撒尿玩泥巴长大的,他可不怕唐云。 “云儿,你为啥要扣我们工钱? 我等皆是为你护你周全,才挺身而出仗义执言,你不嘉赏我们也就罢了,竟还要扣我们工钱!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说话间下意识地迫近唐云两步,扬了扬手中的菜刀,“云儿,今天你把话说清楚,不然——”“不然怎样?” 唐掌柜把眼一瞪,怒声打断,“你还敢杀了我不成?” 石大壮自然不会怕他,若是犟脾气上来了,十头牛都拉不回,何况手无缚鸡之力的唐公子。 “我、我我……”石大壮气得都结巴了,蹭一声,就把手里的菜刀往地上用力一扔,“你不把话说清楚,今儿我哪儿都不去,就坐在这里不走,看酒楼怎么营业下去?” 说着这厮竟然真一屁古坐倒在地,冲唐云用力哼了一声,傲娇地把脑袋撇向一边去了。 尼玛!唐云眨眨眼睛,特么这是要带头罢工的节奏啊? 在川味酒楼,除了唐掌柜,就是石大壮地位最高,唐云不在酒楼时,所有人都在听石大厨的。 这厮有没有趁我不在的时候,拉帮结派,有没有把对我的不满转化为复仇的力量,暗度陈仓把我架空,最终夺走我的酒楼,顺带把我的小娘子也一并拐走? 一念至此,唐掌柜禁不住吓了自己一跳,真特么太有才了,像我这么丰富的想象力,不去写小说真是太浪费了!“石大壮!你想干什么? 造反啊?” 唐云腾腾几步窜到石大壮跟前,抬脚在他腿上踢了一脚,喝问道。 罢工? 说什么呢? 你罢工,谁去掌勺? 没人掌勺,客人们吃什么? 吃不上川味,他们岂肯掏腰包? 他们若是不掏腰包,我到哪里赚钱去? “没干什么!” 石大壮抬头瞪了唐云一眼,接着又把脸甩到一边去了。 “没干什么,你耍赖坐在地上!” 唐云质问道。 “我爱坐在哪坐哪,你管得着么?” 石大壮蓦地抬起头,梗着粗脖子说道。 “嗬!” 唐云有气又乐,“山上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我才去了长安几日,你还长脾气了? 告诉你,石大壮,我才是川味酒楼的东家,你不过是——”“我是什么?” 石大壮怒瞪唐云。 唐云愣了愣,把下面半句话咽了回去,讪讪笑道:“你不过是我请来掌勺的,而且你的厨艺谁教的? 你生性驽钝,没有我,谁肯教你真东西? 你现在翅膀硬了,敢跟我横了是不是?” “我没跟你横!” 石大壮扭过头去不看唐云,“你敢扣我工钱,我就不干活!打死我也不干活!” 石大壮憨是憨,可人家也是一个有理想有追求的大唐好男儿,为了将来能娶到一个美娇妻,人家从现在起就已经在开始攒钱了。 扣工钱? 说什么呢? 一个月就是那么多工钱,你扣一点就少一点,工钱少一点,梦想成真的日子就要向后拖延几日。 人生苦短,难道让我石大壮要当大半辈子单身汉么? 唐云眉头紧蹙,撸胳膊挽袖子,瞪着石大壮道:“我再问你一句,你起不来?” “不起!” “起不起?” “坚决不起!” “加工钱起不起?” “不起……”石大壮猛然回头,瞪着唐掌柜道:“云儿,你方才说啥?” “耳聋啊? 给你加工钱啊!” 唐掌柜没好气地摇摇头道,“给你们每个人加一百文工钱!” “真的么?” 一听要加一百文工钱,石大壮热血直冲天灵盖,一骨碌从地上爬将来,扑上来拉住唐云。 唐云摇摇头,道:“当然是真的!只要尔等好好做事,以后还会加工钱的!” 唐掌柜是个奸商,奸商岂会砸自己的买卖? 21世纪最重要的是人才,一千三百年前的大唐帝国,最重要的同样是人才啊!没有一帮兄弟死心塌地追随自己,他开得起这么大一家酒楼,没人干活,他自己能撑几日? 虽说只要有钱,就不怕找不到廉价的劳力,但临时工岂能与同甘苦共患难的一帮兄弟相提并论? 若是没有石大壮、窦虎这帮兄弟死心塌地为他和川味酒楼着想,他前些日子能说走就走么? 他走了,酒楼内还不早乱了套!“云儿,你太伟大了!” 石大壮扑上去,给了唐掌柜一个大熊抱。 窦虎、李二狗,大小二宝,无不欢呼雀跃。 兄弟情是兄弟情,工钱是工钱。 既有情,又有钱,幸福才会细水长流啊!唐掌柜措手不及,没有挣扎,心下却是一叹,就你三天两头这么箍来箍去,我早晚都要变成一只木桶!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唐云每天清早起来,头一件事就是喝他的早茶,然后召集酒楼上下一干人等,将一整天的大事都吩咐下去。 如今石大壮早已能独当一面了,唐云根本不必亲自颠勺,只要时不时背着手进后厨转一圈,在关键时刻把把关,酒楼一切就能按部就班地正常营业下去。 当然,川味酒楼绝不是那种开在狭窄小巷里头勉强度日的小店,生意可谓是蒸蒸日上。 一来是因为川味有着与既往大唐饮食截然不同的风味,吃惯了吃腻了自家或其它酒楼的反差后,突然发现竟然还有这么一家风味独特的酒楼,这一年半载的,新丰人绝对吃不厌的!饭能吃得厌么? 人从小到大,天天吃饭,也从未听说谁讨厌吃饭了!二来嘛,用后世的话说就是名人效应,唐云的才名早已传到了京师,至于新丰县,唐云的大名几乎是尽人皆知。 一个破落小子,小小年纪就开了这么大一家酒楼,不仅挣了很多钱,也让自己的母亲和妹妹过上了好日子。 要知道唐家从前食不果腹,见那度日,而如今俨然已成为新丰县的富户,更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是,这种翻天覆地的改变,唐云竟然这用区区数月就做到了。 谁敢说不神奇呢? 就那“不畏张弓拔刀,唯畏唐氏香醪”的唐氏烧酒,就已足够让唐云名声遐迩了。 接着又以几篇脍炙人口的诗作将唐家小子的名气传到京师,如今唐家小儿早已成了新丰县的骄傲。 还有抱打不平斗恶霸,不仅帮萧三娘拜托了李和子的纠缠,还买下了那座门店送给萧三娘做买卖,可谓是宅心仁厚,仁慈义尽了。 至于帮助县衙抓获妖僧法圆贼秃之事,早已在街头小巷传遍了。 此番又只身入京,为营救安氏父女,殚精竭虑,不顾身家性命,最终在他的周旋与努力下,安氏父女皆得以平安回到新丰。 当然,他深夜拐跑了宁家小娘子之事,的确与礼教不合。 可不合又怎样? 一个大才子,若不做几件风流韵事,像话么? 况且那樊家大郎什么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也只有宁百祥老糊涂了,才要将亲生女儿嫁给那个成日只知吃喝嫖赌的酒囊饭袋呢! 第222章 来者不善 在那些立志扬名立万的年轻人心目中,唐公子就是一个传奇。 对于像唐云这种奇才和为新丰县增光添彩的人物,与那些寻常人相比,新丰人自然对他有有着极大的包容心。 因此,出了之前那档子事后,唐掌柜的人生并未受到什么影响,如果非说有什么影响的话,那就是让他的名气更大了。 川味酒楼的生意也未受到什么影响,如果非说要受到什么影响的话,只是生意愈发地好了。 看着酒楼上下座无虚席,看着门庭若市,看着那些攒动的人头,以及为了争座而相互吵得面红耳赤的客人,唐掌柜的心情自然就如同外头五月的阳光般,灿烂无比。 “啊,瞧瞧,多么淳朴的新丰人!” 唐掌柜差点就诗兴大发了,遗憾的是抄袭是他的长项,作诗却不是,他酝酿了半响,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就连稍微有点灵气的句子他都想不出来。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真有什么浪得虚名之人,唐掌柜就是其中的典范。 可就在唐云感叹新丰人善良淳朴的当儿,就气势冲冲地来了一帮不速之客。 得意忘形之下的唐掌柜忘记了,这个世上既然有善良淳朴的人,就有不善之辈,甚至是丧尽天良的恶徒。 当然,樊家大郎或许还算不上什么大奸大恶之辈,换言之,他还不是那种从头一直坏到后脚跟的击恶之辈。 樊家侯顶多属于那种品行缺失的人,在这个时代,对于富家少爷和贵家公子而言,吃喝嫖赌算不得什么事。 三妻四妾,就好比是一只茶壶须得配上几只茶杯一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只是那樊家侯因为宁家小娘子的事,同唐掌柜明争暗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对于樊家侯而言,唐掌柜是他走向人生巅峰的绊脚石,不把他踢开,他永远也不会拥护得美人归。 而对于唐云而言,樊家侯同样是他走向人生巅峰的绊脚石,若不踢开樊大郎,他就无法迎娶白富美走向康庄幸福大道。 “哟!我当是谁来了,原来是——”那只逆水蛤蟆呀!“好久不见啊,樊少爷,听闻你近来整日郁郁寡欢,这可使不得,郁气结与胸中,必发恶疾!” 见樊家侯领着四五个刁奴杀气腾腾地出现在川味酒楼门口,唐云笑着迎了出去,负手立在门口石阶上。 “我呸!” 樊家侯用力往地上啐了一口,目光犹如锋刃似地切割着唐掌柜,“姓唐的,你以为上回的事就这么完了么? 我告诉你,只要我樊家侯尚有一口气,老子就与你势不两立!” “什……什么事啊?” 唐掌柜满脸不解,下了一级石阶,关切地看着樊家侯,“樊少爷,究竟是出了什么事,以至于让你如此大动肝火? 樊少爷可得多注意身子骨,钱赚得再多,女人再多,终究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还是身子骨要紧呐你说不是,樊少爷?” “住口!” 樊家侯怒斥一声,“姓唐的,你少特么在老子面前装糊涂? 你在我和宁家小娘子成亲前夜,抢走了宁姑娘,坏老子好事。 老子现在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夺妻之恨不报,我樊家侯何颜立于天地间?” 还钱再多女人在多,终究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那老子看你也没少赚一分钱啊!唐云心下也暗自腹诽,还何颜立于天地间,你特么还当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么? “话既说到这个份上,”唐掌柜冷笑一声,不慌不忙地说道,“今儿小爷我就好好教教你怎么说话!我且问你,何谓夺妻之恨? 宁姑娘何时做过你的妻子? 自多多情,一厢情愿,真是大言不惭!” 樊家侯大怒,伸手指着唐云:“你……”“你什么你!” 唐掌柜轻笑道,“还有,什么叫我抢了宁家小娘子? 宁姑娘有手有脚,他若不乐意跟我走,我能把你带出新丰县么?” 说到这里,唐掌柜总觉得缺少点什么。 没有掌声? 非也,应该是缺少了一点气氛。 于是唐掌柜环顾左右,拱手作了个罗圈揖,“诸位父老乡亲,诸位兄弟姐妹,小生虽不才,却与宁家小娘子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不忍看她受父兄蒙骗逼迫,从此堕入樊家侯的魔掌,唐某绝不希望眼睁睁看着宁家小娘子从此过那种暗无天日的悲苦日子!” “小生自知所作所为有悖礼法,可事发突然,小生别无他法,只能出此下策。” 唐掌柜面对聚拢上来的人群,慷慨陈词,抬手用力拍拍自己的胸脯,“诸位父老乡亲兄弟姐妹,小生所为所谓若真是到了人神公愤的地步,小生甘愿接受惩戒,从此以后找座深山老林躲起来,出价为僧,不想再玷污世人的目光了罢!” 这桩风流韵事在唐掌柜从长安归来之前,就早已在新丰县传得沸沸扬扬了。 可传归传,大家却真没当回事,不过是一种茶余饭后的消遣罢了。 此时见唐云这番话说得既诚恳,似乎是发自肺腑,每一句话都十分在理,那天夜里他若真是袖手旁观,那宁家小娘子早已坠入魔窟。 樊家侯什么人品,新丰人鲜有不知情者。 宁家小娘子若是嫁给了他,还当真就没好日子过了。 对于美好的人和事,人们总是不希望发生什么悲剧。 这是天下所有善良的人们都有的美好愿望。 况且肇事者,又是新丰人引以为傲的奇才。 大家原本就对他怀着极大的宽容,目下又听唐掌柜这番声情并茂的演出,人们心底仅存的那顶点不满也都顷刻间烟消云散。 “唐云,你莫要难过!那档子事你做得对,我们都不会怪罪于你的!” “对!唐少爷,你不必愧疚!要怪就怪宁掌柜老糊涂了,为了一份彩礼,竟不顾亲生女儿的终身幸福!” “大家说得对!云郎,你可千万不能出家啊!你若一狠心出了家,我等可就都要跟着遭殃啊!” “是啊是啊!云郎若是狠心出了家,咱们新丰就折了一员奇才啊!更重要的是,从此以后,我等要到哪里去喝唐氏烧酒,到哪里去吃川味? 云郎啊,使不得!你可万万不能出家,不能丢下我们大家不管啊!” 唐云原本是悲苦无力地靠在门柱上,一副愧疚难当的模样,听到周围人们的七嘴八舌,他觉得气氛差不多了,当适可而止。 “咳咳——”唐掌柜咳嗽了一声,抬起头来,伸手冲围观人群按了按,然后拱手致意,“乡亲们呐,兄弟姐们呐,小生何德何能,让大家对小生竟如此厚爱!为报答诸位对小生的宽容,小生无以回报,只能加倍勤勉,好创出更多的菜式,以飨诸位乡亲父老兄弟姐妹!小生有礼了!” 唐云拱手一揖到底。 见唐云不出家了,众人也都放下心来,该吃吃该喝喝,川味酒楼上下再次恢复了既往的热闹气氛。 那樊家侯站在一边,目瞪口呆,心想这帮人到底是怎么了? 难道姓唐的在酒菜里给他们都下了迷魂药不成? 他们为何都这么死心塌地的护着一个伤风败俗的无行小子? 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樊家侯心中那个恨啊!只见他双手紧紧捏着拳头,牙关紧咬,直瞪着唐云,眼睛都快喷出火来了。 得人心者得天下,唐掌柜毕竟比这些唐人多活了一千多年,这个道理他岂能不懂? 现在人心站在他这边,他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迎视着樊家侯喷着怒火的目光,笑模笑样地说道:“怎么,樊大郎今日气冲冲来此间寻我,莫非是想来闹事的不成? 你可想清楚,你若是想今晚去县衙大牢内蹲一夜,你只管放马过来,若是不想,我劝你还是乖乖扭头回去,该干吗干吗去!” 说着这厮有意无意地回头向柜台方向看去,随口问道:“小宝,楼上三号雅座的菜可都上齐了? 茅主帅和赵班头是我兄弟,切不可怠慢了,速即把菜上齐了,他们吃好喝好了好去办公事!” “好嘞!东家您就放心吧!” 荆宝恭敬地点头答道。 朋友就是用来利用的,这并非小人之语。 若是没人利用你,只能证明你毫无价值。 不然交朋友难道只是为了喝酒吃饭吗? 俗,俗不可耐!唐掌柜满意地点点头,回头笑模笑样地看着樊家侯。 “所谓上门是客,樊少爷今日既来了,何不进门小坐片时? 你若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尽管开口,若是没带银子也不要紧,本店虽然概不赊账,但今日唐某就对你破一回例也无妨!” “少爷,切不可冲动啊!” 樊家的刁奴胡健怕自家少主一时冲动,真抽出匕首扑上去真把唐云给捅了,“少爷,咱们今日前来,可不是为了打架的!” “况且好巧不巧,今日那茅诺和赵黑子等不良人又都在此间喝酒,若真动起手来,岂有我们好果子吃?” “少爷,请听小的一言,少爷今日若是拔了刀,那就真上了姓唐的当啦!别看他脸上笑嘻嘻,他巴不得把你打入大牢,他才好同那宁家小娘子寻快活去呢!” 不得不说这胡健还是很有眼力劲的,今日他若不是及时上前制止,那樊家侯还真能干出点什么事也未尝可知。 毕竟一个人在极度愤怒之时,是很容易丧失理智的。 樊家侯紧攥的拳头缓缓松开了,但还是紧绷着脸,也不言语,只是冲胡健挑挑下颌。 “小的明白!” 胡健点头会意,转身看向唐云,拱手笑道:“还请唐掌柜明鉴,我家少爷绝非前来寻衅滋事的,我家少爷前来是有话要向唐掌柜言说,小的唐突,愿代我家少爷呈上一物!” “哦?” 唐云依然负手而立,觑着胡健道,“不知是何物? 敢请赐示?” 第223章 接受挑战 “有何不可?” 樊家侯终于将胸中熊熊怒火压了下去,瞪着唐云,“胡健,还愣什么,把战书给他,让他好好看看!” 胡健点头,从怀中掏出一红线木筒,走到唐云面前,从木筒中抽出一张裹卷好的帛书,双手递上去,“唐掌柜,一切都写在上头了,唐公子先看战书吧!” “战书?” 唐云眉头一皱,“什么战书? 谁挑战谁?” 胡健冷笑一声道:“自然是我家少爷挑战你——不,准确地说,战书是我家少爷下的,但真正要同唐掌柜一较高下的却另有其人!唐掌柜若想知道究竟,不妨先看战书吧!” “一较高下? 较什么高下?” 唐掌柜满脸不解,其一他不知道樊家侯要向他挑战什么,就这成日里只知道吃喝嫖赌的酒囊饭袋,他要向我发起什么挑战? 其二,在入京师之前,宁炜就曾公然向他发起挑战,若不是中途出了意外,想必他和宁炜的厨艺切磋早已分出胜负了。 难道这樊家侯也要向我挑战厨艺? 唐云伸手一把车过那帛书,展开一看,不禁眉头一扬,而立在对面的樊家主仆二人,则人瞧瞧交换了个眼色,彼此会意点头,都露出了不可捉摸的冷冷笑意。 “比拼厨艺?” 匆匆看完战术,唐云蓦然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樊家侯。 他脸上那份鄙视的意味,就是二癞子都看得出来。 樊家侯自然晓得自个有几斤几两,在唐云灼灼目光注视下,不禁有些心虚,强行一梗脖子,恼羞成怒道:“本少爷是什么身份,会亲自己下厨跟你切磋么? 少爷我有的是钱,想请什么厨艺高手请不到!” “这么说,你是要请高手来挑战我啰?” 唐云语带讥诮地道,“小爷我十分好奇,不知樊少爷请的是什么了不得的高手?” “你甭管是什么高手!” 樊家侯哼声道,“就问你敢不敢接受挑战?” “哎哟,我好怕怕呀!” 唐云拍着胸脯,一脸嬉笑,“敢问樊少爷,我有拒绝应战的权利么?” “你自然有这个权利!” 樊家侯轻哼一声道,“不过,如今市井之中早有传闻,说你的厨艺即便不是大唐第一,但在新丰,你称第二,就无人敢称第一!本少爷对于这种传闻向来嗤之以鼻,唐少爷的厨艺究竟是名副其实,还是浪得虚名呢?” 说着向刁奴胡健挑挑下颌,哈哈一笑道,“胡健,你说呢? 这天下太多浪得虚名之人了是不是?” “是啊少爷!” 胡健自然领会了主子的意思,嬉笑道,“有些人不过是运气好了些罢了,而有些沽名钓誉之辈,为了扬名立迈,什么旁门左道想不出来!” 虽然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也没有点名道姓,但很显然每一句话说的都是唐掌柜。 唐掌柜乐了,多么低级的激将法,然而,就是这么低级的激将法,唐掌柜却立即上当了。 “所谓名下无虚士,究竟我唐云是名副其实,还是浪得虚名,我会让所有人看个明白!” 唐云冷哼一声,盯着对面的主仆二人说道。 “好!” 樊家侯仰头哈哈一笑道,“唐云,你晓得本公子唯一欣赏你的地方是什么吗?” “什么? 应当不是羡慕小爷我玉树临风的潇洒风仪吧?” 唐云咧嘴笑道。 “本少爷最欣赏你的地方,便是纵然你品行恶劣道德败坏,你这人言行还是颇为痛快的!” 樊家侯看着唐云说道。 “那就多谢樊少爷美言了!” 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一脸讪笑,“只是有个疑问,在下倒向请教足下!” “但说无妨,但说无妨!” 樊家侯看上去也极为痛快,唐云已然上钩,樊少爷的复仇计划开局良好。 他似乎已经想见唐云落败后,灰头土脸背着行囊从川味酒楼走出来,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却又无可奈何。 既然名为战书,通常兼带赌注的性质。 战书上写得十分明了,任何一方落败,都必须在三日之内滚出新丰县,从今往后,不能再踏入新丰地界半步。 不仅如此,落败者再也不能再见宁家小娘子。 这意味着,不管哪一方落败,都要人财两失,彻底成为一个流落他乡无家可归的可怜汉。 而胜出一方,却能在赢得声誉的同时,还能赢得美人。 事到如今,樊家侯已是无计可施,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向着唐云,都唐云有利,即便他赶出诱拐良家少女这等伤风败俗有害人伦之事,人们依然选择宽容他。 在此次事件中,樊家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不仅未能将宁家小娘子迎娶过门,如今樊家还几乎沦为了人们的笑柄。 这口气,樊少爷如何忍得下? 况且他和唐云之间的恩怨由来已久,新仇添旧恨,仇恨的星火已然燎原。 唯有铤而走险,他樊家侯方有可能扳回整个大局。 当然,这倒并不说他有多大的魄力,而是他请到了一个顶尖高手。 虽说高手大都孤傲,难以为俗人所用,为了请到有“江南第一神厨”之誉的宋兴。 那宋兴还有个名头,叫宋一品!为什么叫宋一品呢? 身为名厨,宋兴拿手的菜自然多不胜数,但有一道菜,却是他的独门绝技——一品膏。 这一品膏,只有亲口品尝过的人才懂得其中的美妙之处。 这道菜的食材其实就是蟹!螃蟹!在富饶的江南,蟹是再寻常不过的食材了,可这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一道食材,在经过宋兴的妙手那么一料理,就成了令所有品尝过他的人终身难以忘怀。 正因如此,他有获得了“宋一品”这个美名。 当然,这并非是说大唐天下,只有宋兴一人会做蟹,很多厨师都会做这道菜,可只有宋兴做的一品膏,但凡尝过的人都无法忘怀那美妙滋味。 这就是厨技!就像魔术一样,只有精于饮馔的大厨,才能将看似寻常的诗才转化为令人流连忘返的人间美味。 也是巧了,阴差阳错般,就让樊家侯碰到了宋兴,并且不惜一切代价请宋一品为自己所用。 正因如此,樊家侯才会有这种必胜的底气,在他看来,只要唐云应战,必败无疑。 此时唐云却仍是一脸轻松表情,摸着鼻子讪讪一笑道:“樊少爷,难得你终于发现了在下的一处优点,在下甚为荣幸!与樊少爷不同的,在下钦佩足下的地方可就多了!” “喔?” 樊家侯哈哈一笑道,“这倒稀奇!足下不妨说来听听——”“这第一嘛,樊少爷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足下所擅长的这些事,件件都是在下望尘莫及的!” 唐云笑觑着樊家侯,嘿嘿笑道。 “不仅如此,除了吃喝嫖赌,樊少爷身上还有一种独特气质,令在下钦佩之至!那便是樊少爷由内而外所散发出来的那种莫名其妙的王八气质!” 樊家侯怒不可遏,瞪视着唐云喝斥道:“姓唐的!你死到临头了,嘴还这么硬!有种你现在就在战书上签字画押,谁胜谁败,自有分晓!” 自从跟唐云干上之后,樊少爷就屡挫屡败,从来就没占到过便宜,但樊少爷并没有一蹶不振,他深信谁笑到最后才是最后的王者。 这是他从赌场上得来的经验,一个赌博接二连三地输钱,但只要最后一盘赢一回大的,如此不仅之前输的所有钱都赢回来了,还能满载而归!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樊少爷忘记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好的运气,除了极少数幸运者,大多数赌徒都会输得精光!“樊少爷,”唐云笑觑着樊家侯,轻笑道,“本着慈悲为怀的态度,最后我再奉劝你一句,事到如今,你唯一失去的是宁家小娘子,但你何曾想过宁家小娘子原本就不属于你。 因此亦无所谓失去不失去。 可是——”唐云以拳掩嘴,轻咳一声,走下台阶来到樊家侯面前,“现在你若是能迷途知返,为时不晚,可是如果你一意孤行,把失败当仇恨,愣是要与我堵上身家性命,兴许到最后,你不仅不能打个漂亮翻身仗,反而会把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输个精光,届时你再如何悔恨,为时就晚啦!” “放屁!” 樊家侯怒瞪唐云,针锋相对道,“姓唐的,我也奉劝你一句,你若乖乖发出公告,向樊家致歉,且声明从今往后再也不会与宁家小娘子见面,那本少爷就放你一马!可你若执意要与我为敌,三日后就是你灰溜溜滚出新丰县的大限之日!” “哈哈哈……”唐云仰头大笑,“看来多说无益!行,三日后咱们醉月楼见!” “一言为定!” 樊家侯恶狠狠地瞪着唐云,“唐云,你若是怕了,现在就当众拒绝应战。 你不拒绝就是接受了,三日后于醉月楼若是见不到你,你就是个胆小如鼠的孬种!” “嗬,”唐掌柜轻笑一声,“懒得与你废话,三日后醉月楼不见不散!” “咱们走!” 樊家侯一挥手,领着一帮家奴扬长而去。 唐云依然立在门口石阶上,觑着樊家侯的背影,若有所思,宋一品的大名,他岂能没听说过? 一个江南的厨子,在关中都拥有如此盛名,可见其人绝非寻常之辈。 如今大唐天下,被世人称为“神厨”的名厨有两位,其中一位就是江南的宋一品,另一位就是长安的胡一刀。 第224章 吵架上瘾 此胡一刀,非金大侠小说中的胡一刀,而是京师胡兴,这胡兴和宋兴被世人并称为“南北二兴”。 一个是北方第一神厨,一个是南方第一神厨。 大唐天下,被称为“神厨”的只有这二人。 就连唐云的父亲唐之尧,声名最盛之时,也未曾被世人尊称为神厨,可见要成为神厨,厨艺必定要达到登峰造极之境。 当然,世间之事,如同风云变幻,并非一成不变。 现在是南北而兴,将来未必依然。 至少唐云的厨名和诗名一样,都在逐渐远播,假日时日,能与南北而形比肩,想必也是迟早之事。 如果说唐云是后起之秀,那么宋一品便是前辈大师。 如今要与前辈大师通常较技,如果说唐掌柜丝毫心虚之感都无,那是不可能的。 方才他不过是强撑而已,他知道这一战在所难免,兴许那宁炜也参与了其中,他们二人都恨不得置唐云于死地而后快。 唐云从来不敢小觑古人,正是因为古人们超高的聪明才智,才为后世留下无以计数的灿烂瑰宝。 古人的智慧与勤勉,是后世人所无法想象的。 虽说他拿手的川味,绝非樊家侯和宁炜所诽谤的那样,是什么旁门左道,但的确有着偷巧的成分。 他的厨名之所以能迅速崛起,同他的诗名一样,都有着取巧的成分。 只因为唐人们从没有品尝过川菜的独特风味,所以突然吃到川菜,定然会感觉十分新鲜十分特别。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就是取巧,假若唐云开酒楼做的不是川菜,而是按照唐代其它酒楼的菜单烹饪菜肴,他还会像现在这般声名鹊起么? 绝不可能!可他不接受挑战也不行,要想一劳永逸地解决他同樊家侯和宁炜之间的恩怨,这显然是个方便法门。 如果自己胜出,那么横在他和宁茵之间的阻碍就彻底消除了。 没有樊家横在中间,他迎娶小娘子过门的美梦就能得以顺利实现了。 可万一输了呢? 唐云不敢去想,此时他也没机会去想了。 “咦? 唐掌柜怎么了? 杵在门口当门神呢?” “阿兄阿兄,果儿买了饧糖给你吃!” 唐掌柜回过神来,抬头看去,就见安碧如拉着唐果的手从街对面走上来,小妮子见了阿兄,挣脱安小姐的手,撒丫子奔跑起来。 “小心车马!” 唐云一边叮嘱,一边快步迎上去,“你阿兄又不跑,你跑什么?” 唐果举起手里的饧糖,咯咯笑道:“阿兄,果儿特意给你买的,快吃吧!好好吃呢!” “你吃吧!” 唐云蹲下身,摸了摸妹妹的小脑袋瓜。 唐果笑着摇头道:“果儿吃了好多好多呢,再也吃不下啦!阿兄,你吃吧,快吃吧!” 唐云手擎饧糖,险些感动得热泪盈眶,真是我的好妹子啊!吃不下了,才留给阿兄吃,若是还吃得下,恐怕我就没这福分了!用后世的话说,唐云这厮属于典型的宠妹狂魔,哪怕是自己忍冻挨饿,他也绝不会让妹妹跟着她吃累受苦。 或许他能忍受别人对自己的侮辱,但他绝对无法忍受有人欺负他的妹子,即便是让小妮子受半点委屈,他都要让对方付出数倍的代价!可是,唐云却不知道在妹妹的心底,到底有没有感恩他这个兄长呢? 正胡思乱想之际,圆领袍衫黑锦靴一身男装的安小姐,背着双手悠哉悠哉走了上来。 “怎么了? 唐掌柜。 方才我明明看见门口围着很多人看热闹,发生什么事了?” 唐云直起身,把饧糖送到嘴边啃了一口,向安小姐讪讪笑道:“安小姐没听说过那俗话么? 少管闲事少吃亏,今日你领着我妹子吃了那么多饧糖,到时候她的牙齿坏了,我拿你是问!” 盯着一嘴黑牙,妹子将来还能嫁入豪门吗? 不能嫁入豪门,那天价彩礼你送给我啊? 唐云心下腹诽,安小姐却是挑挑柳眉,不以为然地道:“唐掌柜自何时开始变得杞人忧天起来了!又不是天天去吃糖,何以会吃坏了牙?” “总之,”唐云正在为三日后的厨艺大赛忧心,也不想跟安小姐斗嘴,“日后未经我允许,不能随意把我妹子带出去!” “嘁——”安小姐挑起精美的下颌,轻笑道,“唐掌柜未必管得太宽了?” “嘿!我管自己妹子,怎么能叫管得宽呢?” 唐云眉头一皱,面露不悦之色,“莫非你爹管你,也叫管得宽么?” “那你是唐果的爹么?” 安碧如掩嘴窃笑。 “安小姐,不是我说你!” 唐云很无奈地摇头说道,“你也老大不小了,现在再不多读点书,日了嫁了人,免不得要被夫家人笑话——”“喂!说什么呢你!” 安碧如双手叉腰,把眼一瞪,“你这是拐着弯骂我读书少么? 本小姐读书少么? 本小姐虽非学富五车的才女,可也是知书达理,如今你稍有了些才名,就以为除了你自己,天底下都是没读过书的俗人么?” 唐云:“……”“告诉你,唐云!” 安小姐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连珠炮似地道,“本小姐不仅知书,达礼,还写得一笔百里挑一的蝇头小楷!” “还有,谁说本小姐要嫁人了?” “听安小姐这语气,莫非你这辈子不打算嫁人了么?” 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一脸讪笑。 “我嫁不嫁人,与你何干?” 安小姐柳眉倒竖,“凭什么天下的女子就都要嫁人,本小姐这辈子就不嫁人了怎样? 本小姐就是要永远待在家严膝前尽心尽力地服侍家严,唐大才子才高八斗,莫非不懂何谓孝道么?” “你随意!” 唐云发现自己越来越说不过安小姐,开始退堂鼓了,“你开心就好!” “还有,”安小姐的气似乎还没发完,瞪着唐云道,“日后休要再讲什么嫁人不嫁人的话,你若再敢说,我就——”“唰”地一声,安小姐随手就把腰悬短剑抽出一截,“本小姐就割了你个喉咙!” 唐云下意识地抬手一把捂住脖子,心道额滴娘亲耶,这女的太危险了!唐掌柜本来还想警告安小姐,她带坏了宁姑娘也就算了,请不要再来祸害我家小妹了!可这话他却是再也不敢出口了,每当他想起在京师那座废弃砖窑,安小姐拔剑手刃赵不仁的景象,他就觉得脊背发冷,不寒而栗。 万一哪天惹火了安小姐,安小姐突然哪根筋不对了,在自己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说不定她手中的剑已经刺上来了。 “妮子,咱们回家!” 唐云弯腰抱起妹妹,转身快步向大堂里走去。 “喂——”安小姐在身后一跺脚,怒声喊道:“唐云,我还话没说完呢?” “你是气还发完吧?” 唐云头也不回地说道。 唐掌柜果然是了解安小姐的,安小姐张了张,一时气结说不出话来,只能又恨恨地踱了一脚。 说来也奇怪,这世上有很多让人上瘾之事,譬如喝酒,大壮的爹石敢当就是一例,再譬如书法,有人一拿上笔,就一发不可收拾,再也放不下了。 可似乎并没有人对吵架上瘾,然而安小姐却发现自己似乎上瘾了。 当然,她不是跟谁吵架都上瘾,只是对唐云。 就连她自己都想不明白,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了。 明明知道一个女子跟人吵吵闹闹很不好,她也明知道越吵,唐云就会对她越敬而远之。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不在唐云跟前时,她也常常反思自省,每一次都暗暗下决心再也不跟唐云争吵了,要像宁姑娘那般温柔善解人意。 因为她知道唐云似乎喜欢是宁姑娘那样的女子,而不是她这种心直口快的女子。 可每次临到头了,她却又忍不住,不吵两句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不吵吵就觉得心里不痛快。 这岂不是上瘾? 说来唐云和柴荣达也有一段时间没见过面了,虽然俩人年纪相差很大,却是很谈得来。 “好小子!若非是今日要在这里订立契书、比拼厨艺,你小子恐怕还不会到我这里来!唉,真是人一辉煌腾达,就要抛弃旧日之交啊!” 柴掌柜亲热地拉着唐云的手,一边说笑一边往楼上走去。 柴掌柜性情豁达,不拘小节,嘴上虽这么说,却并没有往心里去,不过是打趣唐云几句。 “哪里哪里,”唐云笑着拱手致歉,“柴叔真是折煞小子啦!若非柴叔之恩遇,小子哪有今日?” 柴荣达仰头哈哈一笑,拍着唐云的肩膀道:“好小子!有你这句话,为叔老怀弥慰啊!不过,你也不必感激我,有才之士,迟早都会扬名立万,而烂泥怎么扶也扶不上墙头!” “云郎能有今日的成就,那都是你自己的本事与造化!云儿,好好干,你的前途不可限量啊!待到你成为李谪仙那等天下第一号名人之时,到时候遇到柴某,可别假装不认识啊!” “柴叔,你今儿个到底怎么了?” 唐掌柜笑着摇摇头,目光真诚地看着柴荣达,“柴叔,您放心。 不管小子今后不管是荣华富贵,还是贫寒料到,不论是何等境况,都永远不会柴叔对我的提携之恩!” “说得好啊!” 柴荣达拉着唐云的手,心下颇为感动,“我柴某人果然没看错了人!为叔也不要报恩,等为叔老得走不动的时候,只要你偶尔过来陪为叔喝两盅,再叙一叙外头的新鲜事儿给为叔听,为叔就心满意足了!” “柴叔你——” 第225章 厨艺大赛 唐云话说出一截,下半截又咽了回去。 只笑看着蔡荣达,拍拍他的手背,“柴叔放心,小子做得到!” “如此甚好!” 蔡荣达哈哈一笑,“走走,几个公证人皆已到场在楼上雅间就座,只是此事事关重大,云郎是否还需再思量一番?” “不必了。” 唐云摇摇头,笑笑道,“我意已决,该思量的是樊家侯和宁炜,却不是我!” “好样的!” 蔡荣达十分欣赏唐云的自信与魄力,“有为叔当年的风范!你且放心,既然在醉月楼比试厨艺,为叔绝对保证这场比赛的公平公正!你若技高一筹,只要你今日胜出,你将成为大唐天下排名第二的神厨!” 那可不,“南北二兴”是当今天下的厨神,只要唐云今日能胜出,他自然就能后来居上,成为大唐帝国仅次于胡一刀的第二厨神,而宋兴就只能屈居第二。 从这种意义上而言,宋兴代宁、樊二家出战是冒了极大风险,譬如武林高手,一旦成为一方盟主,就会不断有新秀登门挑战,不外乎两种缘故,其一,想检验自己的武艺究竟练到了什么境界。 其二无非是想一战成名,能一举击败武林前辈,不想出名都难呐!所以宋一品到底为什么会答应宁、樊二家出战,实在令人费解。 因此今天的厨艺切磋,唐大厨毫无压力,败在神厨手下,丝毫不可耻,如果神厨那么容易打败,还能叫神厨么? 世人只会称赞这年轻后生有魄力,敢于挑战宋一品。 而宋一品有没有压力,唐云就不得而知了。 也许宋一品压根儿就没把唐云放在眼里,他稳操胜券,也许他认为唐云即便天分再高,小小年纪厨艺能高到哪里去? 即便是见到唐云时,宋兴也没觉得这少年有什么惊人之处,他只是觉得这少年生得眉清目秀,无比俊逸,天分定然不差。 但宋兴心里还真没把唐云放在眼里,这也不难理解,一个高手总会有些孤傲的,一个人若是没有孤傲,也难成大器。 唯唯诺诺的人能成什么大器? 柴荣达身为新丰县举足轻重的人物,很多时候都扮演着中间人的角色,譬如唐云和李白、裴旻、吴道子等人的相识,就是柴荣达的引荐。 这回也不例外,柴荣达与宋兴虽不熟悉,几年前却也有过一面之缘,而且比试又定在醉月楼,柴荣达理所当然地成了联络双方的中间人。 对这等事,柴掌柜也早已驾轻就熟。 柴荣达先是笑着互相替今日的两位主角作了介绍,虽然俩人今日是来一决高低的,但表面上的寒暄客套还是免不了。 尤其是唐云,身为后辈,在前辈神厨面前,姿态自然要谦恭一些,还要表示一下自己的崇慕之情。 “久仰久仰!” 唐云向宋兴拱手笑道,“久闻宋前辈厨艺高绝,出神入化,小子心慕已久,恨不能追!今日若能得宋前辈面提耳命几句,实是小子三生有幸!” 唐云面上不露声色,心下却是忍不住诧异,这宋一品好歹是大唐帝国闻名遐迩的神厨,可乍一看上去,怎的就像个街边的邋遢大叔呢? 若非柴荣达引荐,唐云还在想同宁炜、樊家侯一同走上楼来的中年邋遢男子,是不是他们家的马夫呢!“不必客气,你我既然约战今日,还是先行在契书上画押签字,别的事容赛后再议不迟!” 宋一品只是稍稍一拱手,说完就抬脚径直向对面的桌案前走去了。 唐云杵在原地,神情微愣,心下笑道不愧是神厨,穿得邋遢,那是风格!油腻,那是神厨本色!在柴荣达的周旋之下,画押十分顺利,其实一切都已事先约定好了,今日签定画押也只是一道程式。 可看到那契书时,唐云却差点跳起来。 这份契书和三日前樊家侯出示的契书大不相同——准确地说,眼前这份契书多了一项,正是这多出来的一项让唐小厨吓得差点蹦起来。 说来也简单,除了樊家侯上回说的赌注,又额外添了一项,那就是如果唐云今日落败,他不仅要滚出新丰县,川味酒楼也将不再属于他,而成了宁家的产业。 当然,若是宋神厨落败,宁家也将失去百祥酒楼,百祥酒楼从此以后将归唐家所有。 “这……”唐云抬头盯着宁炜,“未必赌得太大了吧?” “怎么? 你怕了?” 宁炜目光冰冷地盯着唐云,一脸冷笑。 唐云眉头一皱道:“怕!我当然怕!我怕你输了百祥酒楼,到时候哭着跪着来求我,把它还给你!” “住嘴!” 宁炜怒喝道,“要赌就赌一局大的!姓唐的,为了你,我宁炜什么代价都出得起!” “不愧是一名赌徒啊!” 唐云冷笑道,“既然如此,小爷我奉陪到底便是!” 事已至此,他还能怎么办? 反悔么? 岂不是沦为众人的笑柄? 这样也好,只要今天赢了这场比赛,从今往后,新丰县再也不会有百祥酒楼这个商号了!见唐云答应了,宁炜和樊家侯对视一眼,都是一脸冷笑。 好小子,今日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赢得了宋一品!你若是输了,哼哼,你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在契书上画了押,柴荣达将二位引向各自的座位,稍作歇息后,比试就要开始了。 有比试,自然就不能没有观众。 以柴荣达的身份,新丰县包括安县令在内的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没有谁是他请不到的。 当然,这种民间的厨艺切磋,安县令是不会到场的。 但请不到安县令,请别的人还是没问题的。 因此,从迈着八字步的县衙官员,到做派十足的地方豪绅,在唐云和宋兴坐下品茗的当儿,都陆陆续续地从楼下走上来。 除了这些有地位的人物,今日柴荣达还特意请来了很多食客。 这些食客有些是看了三天前贴在醉月楼门口的公告主动登门观战的,公告上写得分明,但凡今日来醉月楼观战之人,不论男女,午膳醉月楼都管了。 白吃白喝的事,自会有大把的人来捧场,尤其是那些闲汉冶妇,看了热闹,还有免费的午膳吃,这等美食到哪里找去? 要知道醉月楼可是整个新丰县最高档的酒楼,向来不是寻常人能光顾的地儿,寻常百姓能到醉月楼吃顿午膳,走出去都倍儿有面!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比赛地点就定在醉月楼的厨堂,醉月楼的厨堂自然是全新丰所有酒楼中最气派的厨堂了。 川味酒楼? 嘁,跟醉月楼没法比!川味酒楼面对的是普罗大众,人家醉月楼是高档场所,只做有钱人的生意。 两家酒楼的经营策略就大不相同。 今日比赛的轨则也很简单,宋大厨和唐小厨二人各做一道自己拿手的菜肴,然后端出来由众人品尝,谁做的菜获得的赞美最多,谁就将是今日的胜出者。 比赛之前,两位大厨都已事先报了今日即将要烹制的菜肴,宋兴要做的就是他的成名菜式——一品膏!而唐云报出的菜谱是香辣螃蟹,无论是一品膏,还是香辣螃蟹,其食材皆是螃蟹。 在众人看来,唐云的选择很有一种针锋相对的意味!宋神厨要做螃蟹,他也要做螃蟹,似乎是晚辈后生对前辈高手的挑衅。 而在柴荣达看来,唐云的选择却是非常冒险,俗话说得好,寸有所长,尺有所短,宋神厨最拿手的招牌菜是一品膏,唐小厨最拿手的菜应当是川味,这小子却非要做什么香辣螃蟹。 这不是找死么? 唐云的选择,无异于是去找李白比作诗,找跟裴旻去比剑,找吴道子去比作画!柴荣达是川味酒楼的常客,极爱川味的独特风味,在他看来唐云今日若是作自己拿手的川味,无论是回锅肉,还是宫保鸡丁,假若发挥超常的话,或许还有一丝胜算!可这小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吃错药了,竟然要跟宋神厨比做蟹!诗才到了李白那里,就到顶了,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人可堪比肩,丹青到了吴道子那儿也已到顶了,天下再无第二人可以超越。 做蟹到了宋神厨这人就已经到顶了,难道唐云做出的蟹还能比宋神厨做出的蟹更美味? 扬州是什么地儿? 那是江南水乡,水产极为丰富,蟹是再常见不过的食材了。 而关内道是什么地儿,能吃上蟹的都是大户人家。 虽说新丰的河里也有蟹有虾,但能跟江南水乡比么? 在柴荣达向来,唐小厨从前有没有做过以蟹为食材的菜肴都很难说啊!比试已拉开了帷幕,食材自然是事先精心准备好了的。 蟹是壳青腹白的好蟹,今天一早从集市上买回来的,很是新鲜。 食材也是醉月楼仆役一大早从集市上买回来的。 五味调料,锅碗瓢盆,厨具炊具一应俱全,蔡荣达命醉月楼中两名最激灵的仆役复杂料理炉火,兼带帮两位大厨打下手。 炉火升腾起来了,锅碗瓢盆响起来了,宽敞的厨堂之内,仿佛奏响了一篇节奏欢快而激烈的乐曲。 与此同时,外头大堂之内的人们,隐约见分成了两朋,一朋为宋神厨加油助威,一朋为唐小厨加油助威。 宋神厨虽然是大唐天下名声斐然的神厨,可他毕竟是自扬州而来,在新丰县并没有多少人气。 那十几人不是宁炜和樊家侯两家的家奴,就是从大街上花钱雇来的。 而唐云却是占足了地利,为他呐喊加油的人足足有几十号人,这还是醉月楼担心人多太吵,事先定了名额。 不然醉月楼大堂根本容不下那么多人! 第226章 麻辣香蟹 唐云是什么人,唐云是新丰人引以为傲的奇才,对他心慕眼追的年轻人何其多也!再加上石大壮、窦虎等川味酒楼的五六人,几乎是一边倒,宁炜、樊家侯那十几人的助威声很快就被支持唐云的数十人的声音完全淹没了。 “云儿,我大壮看好你,不管你今日是输是赢,在我大壮心里,就已经是大唐帝国的神厨了!” 石大壮在关键时刻,说话做事,还是挺暖心的。 “东家必胜!东家必胜!” 窦虎领着马三宝、李二狗等人齐声为唐云喝彩,就连看不惯唐云的安小姐,也举起白嫩的小拳头,不停地为唐云加油。 可惜宁姑娘今日来不了,别说是来这里观战了,宁姑娘现在连自家的大门都出不来!自从从京师回到新丰那日,宁家父兄就将宁姑娘关在闺房内,一日三餐由下人按时送到,想出门,那是异想天开!正因为如此,唐云铆足了劲儿,今天一定要战胜宋一品。 他与宋神厨远无仇,近无怨,与其说他要战胜宋神厨,倒不如说他要战胜宁炜和樊家侯。 因为只有战胜宋神厨,他才能彻底将宁炜和樊家侯打倒在地,到了那时,再无人来干涉他和宁茵的情事了。 “茵儿,你再委屈两天!等我今日赢得比赛,赶明儿我就备足彩礼,亲自上门提亲!” 唐小厨心下为自己鼓舞打气,手上的活儿却丝毫不受影响,对于他而言,做菜比作诗要轻松自如得多。 噢不对,这厮压根不会作诗,应该是说比之抄诗,做菜很显然要容易得多。 什么平仄,什么韵脚,什么辞藻,那些统统都不听唐云指挥。 而厨舍里的锅碗瓢盆,以及五味,却是对他百依百顺,要什么来什么,仿佛他就是一个威风凛凛的将军,厨舍内的一兵一卒,都对他唯命是从,毕恭毕敬。 这道“麻辣香蟹”,自从他穿越到大唐以来,就从来没做过了。 但其做法唐云是记得一清二楚的。 再加上这三日来,他的精心准备,虽然蟹还没下锅,唐小厨似乎已经想到了众人围着他做的麻辣香蟹交口称赞的热闹场景。 最后众人判定他以绝对的优势赢得了这场厨艺大赛的桂冠。 “哈哈哈……”唐小厨禁不住笑出声来,声音还很大,但距他约莫两丈远的宋神厨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神情极为专注地正在料理他的“一品膏”的食材配伍。 这一眨眼间,宋神厨俨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似乎就算这时发生地动,或者晴天霹雳击穿了房顶,他也不会为之所动。 神厨就是神厨,别看神厨的战场是厨堂,但厨堂如同战场,哪怕是孤军奋战,必胜的信念不能有丝毫的动摇。 “真是个疯子!这种时候竟然还笑得出来?” 厨堂外的安小姐诶禁不住翻个白眼,心下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也不知为何,当唐云走进厨堂那一刻,安小姐就情不自禁地捏起了粉拳,这是下意识,她自己完全没有察觉。 似乎她一个旁观者,比身在其中的唐小厨还要紧张得多。 因此看到唐云突然仰头大笑,安小姐就觉得既然好气又好笑。 “本小姐都快替你担心死了,你自己竟然不专心,还在那里傻笑? 气死我了,本小姐凭什么要怕他会输? 他输与赢,又与我何干?” 安小姐有些言不由衷,心里这么赌气,人去转脸笑看着旁边的石大壮和窦虎,温柔一笑,问道:“大壮,你们东家事先可曾有所准备?” “准备?” 石大壮歪着粗脖想了想,尔后摇头笑道,“不曾发现。 怎么了,安小姐?” “没什么,没什么!” 安碧如连忙摆手,嘿嘿笑道,“就随口一问,想一出是一出呗!” 而厨堂之内的气氛已然沸腾了起来,所有食材料理停当,两位大厨都已站到了灶台前,猪油下锅,火势更旺,铁锅内油花乱炸,猪油特有的浓郁香味自锅内散出,飘向大堂。 石大壮用力吸了吸鼻子,仰头,微闭双目,语调十分感慨地道:“不错!就是这个味道!” “什么味道?” 安小姐不解地眨眨眼睛。 “唐神厨的味道!” 石大壮睁开眼,一本正经地看着安小姐说道。 安碧如“噗”地一声掩嘴乐了,我还当是你外祖母的味道呢? 竟是那登徒子的味道!“不知大壮何出此言?” 石大壮搔搔后脑勺,列开大嘴笑道:“这个安小姐怎么会懂? 只有经常出入厨舍,与云儿并肩颠勺,时间久了就能体会到云儿的味道了!” “得了吧!” 安小姐不以为然地说道,“不就是猪油下锅的香味么? 还什么云儿的味道!” 一个人再优秀,也不可能方方面面都优秀,譬如唐云,他有他的长处,但也有他的短处。 石大壮亦然,石大壮在某些方面就比唐云优秀,譬如现在,他发现自己跟安小姐解释不清楚,他选择了沉默。 好男不跟女斗嘛。 安小姐见石大壮转过头去了,也自觉无趣,于是也不出声了。 如果唐云也能跟石大壮学学,他和安小姐还怎么会一见面就吵? 俩人若是不天天吵,也不会搞成现在这等局面了。 厨堂之内现在已是热火朝天了,油下锅,食材下锅,“麻辣香蟹”是爆炒,麻辣麻辣,这道菜的风味自然是麻辣爽口了。 其实唐云并没有想要标新立异,麻辣正是川味的根本,只是今日换了一道不常做的食材而已。 正如唐小厨平常教导石大壮时所说的话,要学好川味,须得从味型下手。 川味数十种味型,麻辣味只是其中一种而已,只要学会了麻辣味的做法,那不管遇到什么食材都能做出正宗麻辣味。 当然,这里所谓的正宗是相对而言的,没有辣椒,只能以茱萸替代,尽管唐云费尽了心思,终究还是差了些。 来到大唐,唐云对大唐的炊具厨具都有所改良,他炒菜用的那口大铁锅是拿着图纸到铁匠铺特意让那儿的老师傅,用生铁打造的,导热极佳,尤其适合大火猛炒,包括炒菜的铁勺。 而唐人所用的炒菜锅却是以铜为主,在材质和形制上都与唐云所使用的锅有着很大的区别。 当然一个厨师的技艺高低,是不能用厨具来衡量的,再好的厨具到了庸厨手上,比一堆破铜烂铁还不如。 就像书法,给一个毫无书学天赋的人这个世上最好的笔墨纸砚,他也未必能写出多漂亮的字,而真正的书法高手,随手捡根树枝都能写出足以写出传世名作。 像今日这么重要的日子,唐云自然在昨晚就吩咐石大壮和窦虎等人将自家的厨具厨具等一应物事悉数搬到了醉月楼,就是为了今日的比赛。 不为别的,只是一种习惯,得心应手罢了。 这边唐云颠勺翻炒时,宋神厨那边的蒸笼也已升腾起白色热气。 一品味和麻辣香蟹虽然是相同的食材,做法截然不同,麻辣香蟹是炒法,而一品膏却是蒸法。 将螃蟹上蒸锅进行蒸制,再配上宋神厨花费十数年心力精心调制出来的汤汁,沾上这种风味独特的汤汁,那滋味——简直就是神仙也羡慕啊!一品膏可是宋神厨的成名菜式,说起来看似简单,实则不然,人人都会使用蒸笼,人人都会制作调味包,可为何偏偏只有宋神厨蒸出来的蟹就着他制作的调味汁,让人吃了纵身难忘呢。 厨艺的最高境界,只有两个字——火候!一语双关,一是指看得见的火候,厨师须得把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增一分和减一分,都会让这道一品膏前功尽弃。 二是指技艺的火候,更高境界的火候,换言之,就是一名厨师十四年如一日磨砺出来的精湛厨艺。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也!人家宋神厨走过的桥,都比唐云走过的路多,比技艺的火候根本没法比。 这也正是柴荣达、安碧如等人十分担心唐云会输的根由。 唐云乃是一介奸商,怎会打无把握的仗? 安小姐询问石大壮过去三日唐云是否有所准备,石大壮摇头表示没有,但神情却有些迟疑。 只因他不敢确定,在接受了樊家侯送来的战书后,唐云岂是一刻也没闲着,只是他不肯对任何人说,包括石大壮。 三天来,除了吃饭入茅厕,他把自己关在厢房内,也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就连吃饭的时候,也不心不在焉,有几次都把饭菜喂到鼻子里头了。 石大壮十分忧虑,蹑手蹑脚地走到厢房窗前听里头的动静,只听到里头定定单方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偶尔还传出唐掌柜独自自言自语的声音,神神叨叨地就好似着了魔了。 石大壮、窦虎等人还私下商议着要不要去街对面请罗大夫来看诊,好在今日一早,唐云整个人似乎又正常了。 喝着早茶,对进进出出忙碌的每个人都热情地问好,似乎心情很不错。 而实际上,唐掌柜既没疯又没癫,不过是在研制一种新型的调味剂。 说研制是高看他了,说是配制倒是恰如其分。 第227章 红色粉末 大唐烹饪所用的调味剂不多,所谓五味调和,说的就是烹饪所用的五种最常用的调料。 但在唐掌柜看来,大唐也有大唐的优势,地道纯天然石材,无污染的生活用水,这些都决定一道菜肴的最终风味。 其它的唐云觉得倒都还好,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缺了辣椒。 辣是川味的灵魂,总用茱萸替代并非解决之道。 于是唐云就迫不及待地打起后头菜园中那株辣椒树的主意,那株辣椒树虽然结满了辣椒,但大都还没成熟,只有向阳处的几颗成熟得快些,那也只是半红半青罢了。 但为了今日的比赛,唐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瞧瞧溜进菜园,将那几颗半红半青的辣椒都摘了下来。 时间紧急,已无晒辣椒的时间,唐掌柜想了个办法,他决定用烹茶的火炉将摘下来的三颗辣椒进行烘烤,直到它们成为干辣椒为止。 紧接着他用捣蒜的石臼将干辣椒捣碎,这个过程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反复多次进行,最终将三颗辣椒变成了辣椒粉。 如果唐云不告诉石大壮那呛鼻的红色粉末是什么,石大壮十有八九猜不出到,更何况旁人了。 昨晚唐掌柜就找了张麻纸把辣椒粉小心翼翼地包裹了起来,今日出门时,自然是把那小包辣椒粉随身携带到了醉仙楼。 “仙草仙草,现在就全指望你了!你可得跟本大厨争气,切莫耍小性子哈!” 此时唐小厨的手已摸到了袖袋中的那包辣椒粉,火候差不多了,是时候调味了。 “咦? 那是什么?” 安碧如蓦然睁大了一双星眸,十分好奇地盯着厨堂里的唐云,唐云已然将那小纸包从袖袋中掏了出来。 纸包很小,其大小都不如女子们所使用的胭脂包,当所有人还没注意到那个小纸包时,唐云的小动作却立时落入了安小姐那双明眸了。 不愧是从小习武长大的,端的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大壮,你可看见了?” 石大壮瞪大一双牛眼,好一会儿才看清唐云捏在手中的是一个小纸包,大壮不停地眨眼睛,摇头道:“不知是何物?” 何谓不知是何物? 你同那登徒子朝夕相处,他的事,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安小姐张嘴想骂人,但忽然意识到站在他对面的人不是唐云,而是石大壮,自己跟他叫什么劲儿!“大壮,你真的不知道那纸包内是什么东西么?” 安小姐忍不住再次发问,说话间又把目光投向窦虎。 石大壮和窦虎对视一眼,都满脸狐疑地冲安小姐摇头。 “……”两个废物,两个人都盯不住一个人,石大壮,我看你改名字叫石大笨,窦虎你干脆叫做豆腐算啦!安小姐心下郁闷,却又不好发作,况且此时哪是骂大壮和窦虎的时候? 厨堂内的比试已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一品膏和麻辣香蟹很快就要出锅了,两名大厨正在忙于最后的收尾事宜。 宋神厨并没有发现唐云把那包辣椒粉下到了锅中,他甚至都没注意到唐云身上还藏着辣椒粉。 藏这个字,总有偷的意味。 但唐云并没有偷什么,辣椒树是他发现的,辣椒是他移植到酒楼菜园的,浇水施肥,精心呵护,最终收获,这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之事。 何来偷偷摸摸之说? 当然了,也知是出了什么心态,唐云从袖袋中掏那纸包,以及打开纸包把辣椒粉洒在锅中的神态举止,却总给旁人一种偷偷摸摸的感觉,就好似他不是在调味,而是往锅里下毒药来着。 宋神厨的一品膏先行出炉,盛放在一只高档的瓷盘中,而他秘法调制出来的味汁则盛在两只小瓷碟中。 待把一大一小两只漂亮瓷碟搁在红漆托盘上时,宋神厨这才直起腰,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也不知为何,从他第一眼看见那个少年的眼睛,他就察觉到一种威胁。 这倒不是说唐云对他做了什么可怖的表情,而是一种无形之物,尽管唐云对他这个前辈表现得十分客气。 可宋神厨就是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威胁,当时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在烹饪过程中,极度专注,以便发挥出自己最好的水准。 虽然他不相信自己一世英名最终毁在这个少年身上——也许说毁并不精准,但他今日万一败在那少年手上,自然会对他的声誉产生莫大的影响。 因此他要把唐云当成一个真正势均力敌的对手来看待,发挥出自己最佳的厨技,绝不能大意失荆州。 可以说,宋兴绝对是个表里不一的人,这不是诋毁他,而是对他的赞誉。 表面上看他像极了街上溜达的油腻大叔,而内在他却是一个极度专注认真的人。 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到达今日这等境界。 “还没出锅么?” 自从进入厨堂后,宋神厨的目光第一次头像三丈之外的那个少年,见他唐云的麻辣香蟹尚未出锅,宋神厨心下一松,心道不过如此嘛,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 一个炒法,一个是蒸法,依理而言,炒法出的菜式要先于蒸法出锅。 而事实上却是他的一品膏已摆在漆盘上了,唐云的麻辣香蟹却还在锅里呢。 “小心驶得万年船呐,自古英雄出少年,不可小觑了他!” 宋神厨解下围裙,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尽管这种笑意似有若无,旁人无法察觉。 宋神厨抬头向那仆役挑了挑下巴,那仆役点了点头,端起漆盘向外面大堂走去。 宋兴则不紧不慢地走在后头。 所谓皇帝不急太监急了,太监倒是没急,安小姐却先急了。 “怎的还没好啊? 人家宋神厨的一品膏都端出来啦!” 石大壮和窦虎等人也都面面相觑,大壮很清楚,川味的菜式通常都是爆炒之法,只要食材配料齐全,大火猛烧,一盏茶的功夫就能炒出一桌子菜来。 “可今儿云儿是怎么了? 一道菜炒了这么久?” 石大壮摇了摇头,但他也不敢胡乱猜测,唐云是他师父,师父必然要莫测高深,若是哪个师父能让自己的徒弟一眼就看到底,那他就不要做师父了。 石大壮没吃过麻辣香蟹,更没做过麻辣香蟹,甚至他都从来没见唐云做过这道菜。 或许这道菜原本就需要多一些炒制功夫也未可知。 “搞定!” 厨堂内,唐云终于扭头冲立在身后的仆役,笑着挤挤眼睛道:“剩下的交给你了,没问题吧?” “但请唐掌柜放心,唐掌柜今日辛苦,请稍作歇息!” 那仆役对唐云的态度十分恭敬,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谄媚的笑意。 别说他一个打杂的仆役了,醉月楼除了柴掌柜,谁人敢给唐云脸色看? 唐云和柴荣达什么交情,给他脸色看,想找死还是怎么着? 厨堂之内渐渐安静了下来,外面大堂中却是越来越喧闹。 两位大厨各显身手,都发挥了最高的厨艺水准。 最终鹿死谁手——噢不,应当是说最终谁棋高一招技高一筹,就要看大堂中那二三十张嘴巴了。 两道菜各自摆在相邻的两张桌案上,前来观战的三十好几个男女老少都已自觉地排好了队形,依次走到桌前,开始品尝一品膏和麻辣香蟹的味道。 人多菜少,僧多粥少,每人限令只能吃一口,不可多吃,尝出味道即可。 所谓入乡随俗,安小姐今天还算规矩,遵守着醉月楼定下的规制,排在石大壮和窦虎前面。 其实她早已按耐不住,麻辣香蟹,光听这道菜的名字就令人遐想连篇,味道定是不同凡响。 尽管安小姐对唐掌柜横看竖看都不顺眼,可对于他的厨艺和诗才,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所以说女人不是忠于自己的人生准则,而是忠于自己的嘴!“嗳嗳,着什么急啊!阿虎、三宝,再挤他娘的你俩都别吃了!” 石大壮回头瞪着窦虎和马三宝。 窦虎和马三宝却都觍着脸笑,马三宝目射精光,直直地盯着对面的食案,舔着嘴唇,嘿嘿笑道:“壮哥,小弟是担心人多,等轮到咱们时,还有没有剩下的难说啊!” “是啊是啊!” 窦虎搓着两只大手,附和着笑道,“大壮,那宋神厨的一品膏吃不上也就算了。 可东家精心烹制的麻辣香蟹不可不尝是不是? 咱们可都从来没吃过东家做的这道菜是不?” “那倒也是啊!” 石大壮仰头哈哈一笑道,“尔等且放心,我已经算过了,轮到咱们时,至少还有一口吃的,可排在咱们后头的,可就不敢说了!” 三人彼此对视一眼,都心照不宣地哈哈大笑起来。 相对于石大壮等人的急不可耐,唐掌柜本人却显得十分从容淡定,他独自坐在远离食案的桌子上,正在跟柴掌柜叙话,叙的似乎还是快活的事儿,唐云脸上笑意正浓。 “嗬,这登徒子!” 安小姐瞟了他一眼,轻笑道,“到底是满不在乎,还是胜券在握呢?” 哎哟喂,这香味真是让人受不了啊!安小姐刚还在腹诽唐云,转瞬就掉头把目光投向桌上那道麻辣香蟹。 即便安小姐对厨艺一窍不通,可她却能闻出今日这道麻辣香蟹绝对不同寻常。 光闻这气味就闻得出来,莫非是那登徒子中途下的那红色粉末使然么? 到底是什么粉末,跟做贼似地往锅里下? 第228章 一举成名 唐云并非不想赢,而是自己的功课已经做足了,今日究竟能否战胜宋一品,他实在没有把握。 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宋一品什么人? 那可是大唐帝国两大神厨之一,大唐帝国多少人口,几千万人口为什么只有俩人荣登上神厨的宝座,是个人就能战胜神厨,那还叫什么神厨? 唐小厨这边正跟柴掌柜扯着闲篇,只不过是想藉此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缓解自己的焦虑情绪而已。 对于他而言,此战虽不能说生死攸关,却也是至关重要。 这意味着他是否将宁姑娘迎娶过门,关系着他下辈子的幸福。 而他的下辈子可还长着呢!而对面宁炜和樊家侯却是冷眼觑着唐云,樊家侯道:“贤弟,如今他在我眼里,就好比是一只秋后的蚂蚱,且看他还能蹦跶得几时?” “不过是一时半会而已!” 宁大郎仰头哈哈一笑,“樊兄,小弟已然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他灰溜溜滚出新丰那一幕了!好歹相识一场,届时你我可都要上前好好安慰他一番才是!” 俩人对视一眼,都得意地大笑起来。 唐云正扯着闲篇,那边忽然传来吵闹声,一男一女不知为何吵了起来。 “要脸不要? 大家都只尝一口,你凭什么要尝两口? 没看到后头还那么多人? 若是每人多尝几口,排后头的人今日岂不是白来了一趟?” 一个妇人直瞪着拍在她前头的一个黑脸汉子,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对方的鼻子,破口大骂道。 那黑脸汉子被一个妇人当众指着鼻子骂,自然感觉没面子,也回瞪着那妇人道:“凭什么? 就凭我堂堂七尺之躯,没看我块头大么? 此间谁人的块头比我还大? 既如此,我自然要多尝一口!” “还真不要脸了!” 那妇人呵呵冷笑道,举手咋呼道,“大家都听听,这是哪门子道理? 他块头大吃得多,得怪罪他爹娘不是? 块头了不起啊?” “块头大就是了不起,”那黑脸汉子一梗脖子道,“块头大能干活,能干活还不让多吃一口么?” “笑话!请问你今日来这儿干啥活儿? 看热闹也是做活么?” 那妇人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幸好石大壮出面制止了这场无谓的吵闹,那人石大壮认识,是替人打短工卖力气的主儿。 这几日恰好没活做,在街上闲逛时恰巧就看到醉月楼门口的告示,想着没活儿做就没工钱拿,既然醉月楼又热闹看,又无偿管午膳,这等好事到哪里去找呢!“大壮,非是我不非要同一个妇人一般见识,你看看她神气活现的样儿!” 那黑脸汉子抱怨道。 “好啦好啦!” 石大壮劝慰道,“今儿这里是比拼厨艺,赶明儿你到川味酒楼来,我绝对给你炒个大份,包你吃个够!” “此话可当真?” 那黑脸汉子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拍石大壮的肩膀,“那我下回去了,你可别忘这茬了!” “好说好说!” 石大壮笑道。 “唉!” 那黑脸大汉又兀自叹口气,一脸艳羡地道,“大壮,你运气咋那么好? 可以在川味酒楼做活,工钱又高,还能天天吃到唐掌柜烹制的饭菜,你可真有福气!” “哈哈哈!” 石大壮也乐了,“怎么? 想到川味酒楼来做活?” “能去么?” 那黑俩汉子还当真了。 “啊? 这个嘛,”石大壮伸手拍拍对方的肩膀,打着哈哈笑道,“回头我找掌柜的问问,看酒楼内还缺不缺人手?” “大壮,你记着点儿!川味酒楼若是还缺人手,劳你及时相告!” 石大壮都转身走出去了,那黑脸大汉还在后头大声嚷嚷着。 “嘁——”那妇人满脸不屑,嘀咕道:“就你这粗鄙乡下汉子,还想到川味酒楼做活? 唐掌柜可是个大才子,会要你这么个大字不识几个的乡野鄙夫?” 唐云站在对面也看乐了,他没想到自家酒楼还成了当地的香饽饽了,只是为了进来当个仆役,都有人抢着要来。 当然,这事儿不过是个小插曲,唐掌柜更多的关注的是众人的反应,看着看着他心下似乎就有底气了。 当然,这同他今日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大有关系,可以说今日大堂内这些人,八成都进他的酒楼品尝过川味。 用后世的话说,这些人都是唐掌柜的粉丝,先入为主的道理无处不在,或者说是爱屋及乌。 喜欢川味的食客,自然连带着对唐云做的其它菜式也会给予认可,只要那道菜不是让人无法下咽。 唐掌柜亲手烹制的菜肴会让人无法下咽么? 不会!因此凡是尝过麻辣香蟹的人,无不啧啧称赞,反应甚至是更夸张。 譬如那黑脸汉子尝了一口,意犹未尽,还想尝一口,尝了还想尝,恨不能直接端起那盘菜掉头就跑,然后躲在一个无人打扰的僻静处,好好享受这人间的至味!虽然在尝过那道麻辣香蟹后,很多人都产生了这种强烈冲动,但很显然,这是不可能的!还有人异常激动,连连叫好,手舞足蹈,仿佛他们尝的不是一道菜,而是某种灵丹妙药,食后能使人缥缈欲仙似的。 一品膏自然是名不宣传,众人在尝了一品膏后,也都不吝溢美之词,还有的冲坐在对面桌前品茗的宋神厨竖起大拇指。 但是,麻辣香蟹带给众人截然不同的感受,那种美妙感受,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如果非要说,唯有三字最为恰当,其一是麻,其二是辣,其三是香,麻是因为花椒,辣是因为辣椒,香是一种五味调和而产生的神奇效应。 没有人会比唐云更了解麻辣,麻辣是川味的主要味型,无麻辣,就无川味。 对于麻辣味的掌控,这世上再没第二个人及得上唐掌柜,至少在一千三百多年前的这个世界,唐云是有史以来第一人。 名副其实,名副其实!不愧是麻辣香蟹,菜名中就包涵了这道菜的所有特色。 那宋神厨起初还是胜券在握,以为自己太高看那个布衣少年了,任他天禀异赋,小小年纪,他的厨艺又能达到什么境界?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嘛!可是宋神厨忽略了一件事,那也是他永远都无法知晓的事,那就是唐云并非是个少年,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他已是两世为人,活得比十个宋神厨还要长久。 “云郎,看来今日你又给了柴某一个大大的意外!他可是当今天下唯一的两名神厨之一,而他今日却败在了你的手上!云郎,你当真是个千年难遇的奇才啊!” 柴荣达神情激动,伸手重重地拍打着唐云的肩膀,一脸感慨,甚至可以说是震惊。 “哪里哪里,今日不过是凑巧罢了,天时地利人和都站在了小子这边,小子若是再不赢,恐怕就说不过去了!” 唐掌柜拱手笑道,表面上谦恭,心下却是好笑道:“柴大佬,你说得倒不错,这是一千多年前的大唐帝国,我可不就是千年难遇的奇才嘛!” 僧多粥少,菜自然不够尝,只有七成人有幸尝到了当今天下两大神厨亲自烹饪的极致美味。 可不是两大神厨么? 今日一战,唐掌柜旗开得胜,他的厨艺很快就迅速传开,传遍新丰,传入京师,传遍关内关外。 可以说,此刻的唐掌柜,已是准神厨了。 自今以后,大唐天下,第三位神厨破空而出,他的厨艺虽然不能与长安胡一刀和扬州宋一品并驾齐驱,去已是仅次于两名神厨之后的第三人。 从今以后,似乎就不应该是南北二兴,大唐三大神厨的美名将会传扬天下。 甚至今日醉月楼的切磋,日后也将被无数厨师和老百姓川味佳话。 但对于宋兴而言,这可不是佳话,这应当是一场噩梦,一场直到此时此刻,他都依然无法醒过来的噩梦。 从今以后,他怎么也不曾料到今日一战,自己竟败在了一个新丰小厨子手上,甚至是一无名小卒。 相对于有着大名声的宋一品而言,唐云那点小名气,还当真就是无名小卒。 宋一品惊愕地睁着眼睛,直盯着对面正在跟上前道贺的人们寒暄的唐云,心中极不是滋味。 虽不能说他的英明毁于一旦,但今日之战,无疑是他人生的污点。 至少在江南,他从无败绩,神厨神厨,他就是江南百姓眼中神一般的人物。 而今日他却被一个布衣少年一把拽下了神坛,今日之败,一生之耻啊!宋一品怎么会高兴得起来? 那宁炜和樊家侯自然也都反应不过来,看唐云的眼神就好似看见鬼一般,他们二人甚至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姓唐的竟然战胜了江南神厨宋一品? 这、这简直就是神话嘛!很明显这不是神话,这是现实,宁樊二人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下一个念头就是现在该怎么办? 白纸黑字,契书上写得分明,宋一品今日若是落败,樊家侯虽然不必离开新丰县,可从今往后再也不能从中作梗,破坏唐云和宁姑娘的感情。 而宁炜似乎输得更实际,更惨,他老爹拼了大半辈子才有了今日的百祥酒楼,今日却是全完了!从今往后,百祥酒楼再也不属于宁家了,百祥酒楼今后不再姓宁,而要姓唐了。 第229章 是输是赢 宁大郎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他知道他爹也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唐云并不知道,拿百祥酒楼当堵住,并非是宁氏父子商议后的决定,更非是宁百祥的主意,而是宁大郎擅作主张。 宁炜之所以才下这么大的赌注,无疑是源于对唐云的深恶痛绝,但同时也源于他对宋一品的信任,神厨亲自出马,要打败一个小厨子,那是大材小用,易如反掌。 可事实却让宁大郎大吃一惊,魂飞魄散,回头该如何向老爹交待? 回家之前,要不要先去罗氏医堂把罗大夫叫上,他爹若是知道儿子把宁家的家业输了个精光,即便不当场活活气死,也会当即吓瘫在地上? 亦或者,自己就不回家了? 干脆一了百了,偷偷爬到山上,找颗歪脖子树把自己吊死算了? 契书上已签字画押,想反悔是来不及了,何况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画的押,即便宁大郎极想反悔,可也没机会了。 此时的宁樊二位少爷,俨然就是深秋菜园中霜打的蔫茄子。 “他来了!” 见唐神厨笑模笑样地从对面走了过来,樊大郎忙用胳膊肘捅了痛自己的患难之交。 宁大郎如梦初醒般猛然抬起头来。 他心下有些惊慌,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面对唐神厨自己该说些什么。 但宁大郎显然是自作多情了,唐神厨并非要上前找他叙话,而是径直往宋神厨面前走了过去。 毕竟是一代神厨,至少表面上看起来还是很大度,尽管方才宋神厨的脸色看上去着实很难看。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恕宋某直言,今日的结果着实令宋某很是意外。 然长江后浪推前浪,焉知来者不如今。 又所谓众口难调,可今日在场的所有男女,无不对唐公子的麻辣香蟹赞不绝口,公道自在人心,宋某输得不冤!” 宋神厨迎上前,拱手向唐云说道。 “前辈谬赞了!” 唐云忙拱手还礼,笑笑道,“小子今日不过略胜前辈一筹,况且今日天时地利人和皆在小子这头,在场诸位都曾是敝店的食客,自然会对小子有所偏袒。” 唐掌柜姿态很谦恭,话说得也十分客气。 “前辈乃是名震天下的江南第一厨,厨艺早已登峰造极,小子区区薄技,今日侥幸获胜,实属偶然。 若蒙不弃,今后还请前辈多多指教才是!” “好说好说!听闻贵店距此不远,唐公子若不介意,宋某人倒想去贵店小坐,不知可否?” 见唐云赢了他,不仅没有得意忘形,反倒愈发显得谦恭了。 这令宋神厨反生好感,加之自他来到新丰之后,频自听人论起川味酒楼的美味,早已心生好奇之心,无奈川味酒楼的东家是他将要面对的对手,遂才一忍再忍没有付诸行动。 此时这场厨赛尘埃落定,宋一品的好奇心再次泛上心头。 “有何不可?” 唐云咧嘴一笑,极为爽快地道,“前辈能亲临敝店小坐,那是小子莫大的荣幸!不知前辈几时屈尊降驾?” “待宋某料理完手头上之事,即刻前往川味酒楼,届时唐公子可不要避而远之哦!” 宋一品笑看着唐云说道。 唐云乐了,这宋一品感觉前后又变了一个似的,丫的是变色龙还是变形金刚? “哪里哪里,前辈驾到,那是令小店蓬荜生辉的大幸事!小子倒履相迎还来不及,岂敢避而不见?” 唐云拱手笑道。 此事一经约定,宋一品就拱手告辞,转身向宁樊二位大少爷走了过去。 唐云看了看宁樊二人,笑而不语,转身笑向蔡荣达道:“柴叔,今日之事,到此也就结束了。 剩下的事就有劳柴叔费心了。” 接下来之事,自然便是如何将之前的赌注一一落实之事,唐云不懂这些,也毫无兴趣。 但柴掌柜这个老江湖,对这些事自然早已是轻车熟路。 “走了!还愣着做甚? 今日此间这么多人,柴掌柜可没预备咱们的饭,咱们也不可趁火打劫,把柴掌柜吃穷可不太好啊!” 唐云冲石大壮、窦虎等人招招手,哈哈笑着打趣到。 “臭小子,挤兑我呢!” 柴荣达也笑着摇头,向唐云一行人挥手相送,“实是不可思议,真是个妖孽小子!” 唐云自然不必再去理会宁樊二位大少爷,若是别人,或许会故意踱到他们二人面前——炫耀也好,挤兑也罢,重要乘胜追击好好杀杀敌人的王八之气,长长自己的威风。 但唐云原本就不是一个喜欢惹麻烦的人,来到大唐后,几乎所有的争斗,他都是被动应战,自己从未有意要去拉仇恨,更不要惹是生非了。 宁樊二人已输得够惨,就不要再去落井下石了。 虽然是他们自己挖的井!出了醉月楼,一抬头,唐云远远就见两个熟悉的身影向这边行来,一老一少母女二人。 “娘——”唐云笑容满面,一边挥手打招呼,一边快步迎上去,嘴上还不停招呼,“慢些走,小心过往车马!” “云儿,是输还是赢?” 母子一见面,侯氏就忍不住出声问道。 原本她今日是不想到县城来的,可在家里坐不住了,心跳得慌,最后还是吩咐二癞子套上牛车,一路快牛加鞭赶到了县城。 为了今日的赛事,川味酒楼今日歇业一天,门口贴着一张大大的告示。 那侯氏转头便往醉月楼来了。 “你猜呢? 娘!” 唐云咧嘴笑道,“娘,你儿子多大本事,区区一场比试,你儿子会放在眼里?” “叫你信口雌黄!” 侯氏佯怒,扭头冲唐果道,“妮子,去寻根荆条来,看为娘今日不好好收拾你阿兄一顿!” 小妮子还是很护阿兄的,站着没动,仰脸笑嘻嘻向侯氏道:“娘,你才舍不得打阿兄呢!” “嘿,连你这小家伙也反了么?” 侯氏笑骂道,“回头小心你的皮肉!” “阿婶,你就别训云儿了。 云儿今日可威风啦,他都江南神厨都打败了!从今往后,云儿就是天下名副其实的神厨啦!” 石大壮嘴快,上前笑看着侯氏说道。 “神厨?” 侯氏轻哼一声,“他算是哪门子神厨? 他爹当年都没当上神厨,莫非他比他爹还能?” “噗——”唐云乐了,拉着母亲的手,嘿嘿笑道:“娘,所谓虎父无犬子,既然我爹厨艺那么高,孩儿虽未承我爹耳鸣免提,却也从他的遗著中获益匪浅,孩儿也算是间接得到了我爹的真传!” 第230章 抱头鼠窜 “再加上孩儿天赋异禀,再夜以继日细细研读我爹的《调鼎集》之后,厨艺大有精进,可谓是突飞猛进,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妮子,去,找根荆条来!不去今日为娘连你一起收拾了!” 侯氏扭头瞪着抱住唐云大腿的唐果。 “娘,阿兄都赢了,娘亲为何还要生阿兄的气?” 唐云噘着小嘴,赖着不动。 侯氏怒道:“好!为娘现在都管不了你们俩了,合起伙来气为娘,你不去是吧? 我自己去!” “云儿,阿婶不会来真的吧?” 石大壮扯了一下唐云,眨着眼睛说道。 唐掌柜撤了一声,满不在乎道:“说什么呢!好歹我都十六岁了好么? 一个母亲岂会挥舞着荆条在大街上打自己儿子……”但接下来的一幕让唐掌柜很吃惊,只见他伸手拍拍石大壮的肩膀,“大壮,你断后,东家先走一步了!” “救命啊!老娘打幼儿啦!救命——”醉月楼门外的大街上,几乎所有人都停下脚步,伸长脖子看着一个青裙追缉的妇人举着荆条追着一个布衣少年。 那布衣少年动作倒是敏捷得狠,抱头跑得飞快,犹若老鼠过街,眨眼间就消失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了。 “气死我了!” 侯氏停下脚步,扔掉荆条,抬手轻抚胸口,“老了,追不上了。” 石大壮和窦虎二人忙上前搀扶住侯氏,石大壮道:“阿婶,你这是何苦来哉? 云儿今日为酒楼争了一口气,也为整个新丰县争了一口气,更是光耀了唐家门楣,阿婶应该替云儿高兴,何苦还生这么大的气?” “唉,”侯氏摇头叹口气道,“我岂会不高兴? 我是怕那小子得意忘形,乐极生悲,想当年他爹……”说到这里,侯氏突然住了嘴,摇了摇头,回头向唐果招招手,“走了,妮子,回酒楼去!” “哎妈呀!家中有严母,说话要小心啊!” 唐掌柜逃到红豆坊门口,早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步一步缓缓走上石阶,扶着门廊柱,喘得像条三伏天的热狗。 这厮怎么不说自己喜欢作死,一日不作死,心里就不痛快,非要搞点事出来才觉得一天的生活总算正常了。 “咦? 是东家!” 端着一只笸箩从门口快步走出来的阿能,忽然刹住脚步,疑惑地看着唐云,旋即又扭头向店里头喊道,“阿姨,东家来了!” 红豆坊人进人出,萧三娘正在里头忙得不可开交,唐云早就让萧三娘看到有合适的人手可以雇几个到帮忙。 打打下手也好,可萧三娘一直不肯,说什么她还没为店里赚多少钱,就要增加额外开支,这如何使得? 唐云根本就没把萧三娘当外人看,可萧三娘把自己的位置摆得明白,如今这家店不再是萧氏饭铺,而是红豆坊。 红豆坊的东家是唐云,并不是她萧三娘,幸蒙唐掌柜垂怜,她才有了今日这种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如今红豆坊生意火爆,三七分成,她拿小头,一个月下来也是一笔大钱,那可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唐云是她的东家,更是她的恩人。 唐云也没办法,萧三娘这个女人表面看着柔柔弱弱,内里其实十分刚强。 尽管忙得恨不得一人分出两个身子来,但一听说唐云来了,萧三娘还是赶紧迎了出来。 “云郎,是输是赢?” 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笑笑道:“你看本公子像会输的人么?” “云郎赢啦?” 萧三娘喜出望外,“你真的赢了江南神厨宋一品了么?” 唐云乐了,心道这女人怎么比自己还高兴? “赢了赢了!” 唐云呵呵笑道,“有水么? 口好渴,先弄碗水给我喝!” “快去!快去!” 萧三娘忙掉头吩咐侄女,“去端我早上备好的凉茶!” “云郎辛苦了,快进门说话!” 萧三娘柔情款款地看着唐云说道。 唐云点点头,抬脚走了进去。 与此同时,侯氏一行人已回到了川味酒楼门口,入到大堂,侯氏环顾左右,“人呢? 云儿跑哪去了?” “娘亲那么凶,阿兄定是躲起来不敢进你啦!” 唐果笑嘻嘻地说道。 “三宝,你先扶阿婶进去休息,我去寻云儿去!” 石大壮吩咐马三宝说道。 石大壮自然知道云郎的去处,这厮还能去哪? 想必就在红豆坊!要不怎么叫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若是连这点灵犀都无,那还算哪门子发小呢!石大壮来到红豆坊时,唐云正像个大老爷似地翘腿坐在桌案前享受着惬意的生活,喝着凉茶,磕着南瓜子。 阿能还在边上举着竹编的团扇殷勤地给他扇凉风,见石大壮的大脑袋从门口探进来,唐云笑着招呼道:“你怎么寻到这里来了?” “回去吧!阿婶叫你回去呢!” 石大壮走进来,搔着后脑地笑看着唐云。 “不去不去,”唐云头也不抬地摆摆手,“人生难得如此惬意,让我在这里多待会!” “那我可把这话带到了,到时候阿婶怪罪下来,你可别说我没把话带到!” 石大壮言毕,扭头就走。 “等会!” 唐云出声叫住了他,摇头叹气道,“唉,快乐总是如此的短暂!” 这厮懒洋洋站起身,向阿能笑道:“阿能辛苦了!这个月东家给你加薪水!” “多谢东家厚待!” 阿能赶紧上前道谢。 “三娘,三娘我先行一步了!忙你的,别管我!” 唐云扭头冲里头喊了一声,随大壮一起走出了红豆坊。 一路上石大壮闷声不言语,似乎正在为什么事生气。 “怎么了? 这不是跟你回去了嘛,怎么还拉着个脸?” 唐云扑上去勾住了石大壮的脖子。 石大壮松开他,一脸嫌弃,哼声哼气地道:“云儿,你偏心!” “啥?” 唐云眨眨眼睛,“啥偏心?” 石大壮抬头瞪着他道:“自从川味酒楼开张以来,你只正儿八经给大家长过一回工钱,可红豆坊才开张多久,你就已经给阿能长了三回工钱了,这不是偏心是什么?” 嘿!我特么—— 第231章 素手调羹 唐云刚想发作,转念一想,也不生气了,再次勾住了石大壮的脖子,讪讪笑道:“大壮,人家阿能是个小女子,大老远从蓝田跑到新丰来帮我赚钱,一个月也难得回一趟家,多不容易对不对?” “况且红豆坊那么忙,却只有她们二人支撑着,她们二人从早到晚干多少活,你知道吗? 再说了,阿能是三娘的侄女,红豆坊本来就是萧三娘的,你说我是不是要特别优待一下阿能?” “这倒也是,”石大壮抬起头看唐云,“算了算了,反正你是东家,给谁长工钱,还不是说了算!” “这话不太中听哈!” 唐云讪讪笑道,“你放心,大壮。 我唐云是不会亏待你的,只要你好好干,你迟早会得到属于你的一切!” “此话当真?” 石大壮神情兴奋地看着唐云。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唐云笑道,“相信我,银钱和美娇娘你都会有的!” “好,我大壮信你!” 石大壮开心地说道。 谁特么说石大壮只有一个优点,大壮有点老多了,比哄唐果都好哄,这难道不是一大优点么? 唐掌柜笑了,不经意间又路出了奸商似的笑意。 “大壮,看见你天仙姐姐了么?” 二人一边往川味酒楼行去,一边随意扯着闲篇。 “玉素姑娘啊?” 石大壮眨眨眼睛,“似乎没看见,我就看见阿婶和唐果了。” 唐云摇摇头道:“老把玉素一个人扔在石竹村也不安全啊!” “咋不安全了?” 石大壮不解。 唐云一脸担忧地道:“怕有狼入室啊!” “云儿,你又说傻话了!” 石大壮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唐云,“石竹村虽然后头有山,可我长这么大,别说狼,连一根狼毛都没看到过!” 唐云看石大壮的眼神也像是在看一个傻子,摇摇头道:“大壮,此狼非彼狼,这世上还有一种狼,叫做色狼!” “色、色狼? 什么狼?” 石大壮瞪大眼睛,“我从未听说过世上还有这种狼? 这色狼什么样儿,很凶猛么?” “凶猛谈不上!” 唐云哈哈一笑道,“就是有些无耻!” “无耻? 狼不过是畜生,岂会有高尚与无耻之说!” 石大壮挠挠头看着唐云道。 唐云盯着石大壮看了一会儿,忽然心下十分感慨,以四十五度角仰望蓝天,叹道:“高处不胜寒呐!” 穿越来到了大唐,在诸多方面,他无形中就成了天外高人,高人很寂寞,难以找到懂得自己的知己。 好在石大壮并不是书呆子,也没穷追不舍的毛病,见唐云不说了,他也就不再问了。 二人一路回到川味酒楼,一进门唐云脚步一顿,鼻翼嗡动,“大壮,你有没有闻到一种特别的味道?” “什么味道?” 石大壮像条觅食的狗一般,伸长脖子,四处嗅闻,“似乎真有一种特别的味道!” “对了!” 唐宇突然拊掌大笑,“一定是它!肯定是它!” 老天,他差点把这种特别的味道给遗忘在了记忆深处,此时突然闻到这种味道,总觉似曾相识,却好一会才记起来是什么。 是海带!他竟然在大唐闻到了海带的鲜味!这下唐掌柜变成一条狗了,伸长脖子,循着那诱人的气味往后头厨舍方向慢慢行去。 这不是生海带,这是谁在炖海带骨头汤啊!唐云对历史虽然不太熟悉,但好歹也晓得唐代是没有海带的,准确地说唐代出现过海带,但极为稀罕,那等美味并没有走进寻常百姓家。 石大壮紧跟在后头,走到通往厨舍的那道唐大厨亲笔书写的青布帷帘跟前,唐云顿住脚步,稍微平静了一下心绪,旋即一把撩开了帷帘……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娇俏的少女的背影,此时那少女正系着围裙立在炉灶前,左手擎着铜勺,右手正在往铜釜里添加什么调料。 “玉素?” 唐云脱口唤道,听见人声,那少女蓦然回头,见是唐云,忙放下手中铜勺,快步迎上前来,盈盈一福道:“小女子见过唐公子!” “玉素啊!” 唐云带着一脸亲和的微笑走上前,“咱们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每次见了我都要这么正式好么?” “那怎么好?” 玉素眨巴着一双美丽的眼睛,恭敬地说道,“公子乃是小女子的救命恩人,若无公子出手相助和好心收留,小女子即便逃脱了长安不良人的追捕,恐怕现在早已饿毙街头了!” “言重了言重了!” 唐云笑呵呵地道,“姑娘如此心灵手巧,既会操持家务,又能飞针走线,到哪里还没你一口饭吃呢是不是?” “公子谬赞了!小女子蒲柳之姿,能有今日的安稳,已是大幸!” 玉素再次向唐云行礼。 唐云伸手虚扶,将要说什么,鼻翼却是不自禁地又扑扇了两下,“玉素,你可是在做海带汤?” 这下轮到玉素姑娘不解了,她眨眨眼睛道:“恕小女子浅薄,不知何为海带?” 唐云神情一怔,旋即抬手一拍前额,心道是了,海带在唐代是新鲜物什,而且它在唐代的名字很奇怪,叫做昆布!“啊,”唐云忙摆手,讪笑着改口问道,“姑娘可是在做昆布汤?” 啊呸,昆布汤,怎么听都觉得别扭!“公子怎知是昆布?” 玉素姑娘仍然很疑惑,十分意外。 这也不难理解,海带是从玉素的故乡新罗国传入大唐的,然尽管传入了唐代,却并没有成为百姓的日常食材。 既为稀罕之物,知道的人并不多,唐公子是如何知晓的? 就连玉素,要得到海带,也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长安西市汇聚了天下百货,五湖四海出产之物,在大唐西市罕有找不到的。 大唐西市也云集了东西方的商人。 这其中就包括新罗商人,玉素是从长安逃难来到新丰的,在长安时她就常常帮主人出门采买烹饪食材。 因为是故乡人的缘故,玉素就常常光顾那几个新罗商人的店铺,那家店铺里就有产自新罗故乡之物。 其中就有海带,一个流落异乡的人,自然会对故乡之物,有一种深深的怀念与眷念,亦是人之常情。 第232章 姑娘美意 为了得到一些故乡的海带,玉素姑娘破费了一番周折,她托了一位往来于新丰和长安只见的行商。 今日一早,她想着唐云在醉月楼比赛定是十分耗费心神,玉素姑娘就决定要为恩人做点什么力所能及之事。 正好那行商托人将海带转交于她,玉素姑娘当即决定为唐公子做一道海带炖骨头汤。 身为一位合格的奸商,在确认真的是海带时,唐掌柜第一念头想的自然是如何利用这份资源发家致富了。 真是大煞风景啊!人家玉素姑娘有心,素手调羹,多么诗情画意,这厮却是满脑子头疼。 “公子,你才将回来,赶紧去歇着吧!待昆布汤做好,小女子自会送到里头去的!” 见唐掌柜两眼放光,一步步向铜釜前走去,玉素姑娘以为唐云要上前搭手,连忙拦住了他。 “我、我是……”唐云刚要解释,石大壮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他面前,拽着他就往后院走去,“云儿,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人家玉素姑娘视你为救命恩人,有心要做些故乡美味犒劳你,你就给人家一次机会嘛!真是个木头人,这世上哪有你这等不解风情之人?” 唐云脚步一顿,瞪眼看着我石大壮,伸手指自己,又指向发小,张口结识道:“我……你……”这特么真是有味!谁特么木头人? 谁特么不解风情了? 我一个风流倜傥的大才子,岂会不解风情? 一向自诩为风流才子的唐公子,听到这话自然极为不悦,况且教训他的人竟然是他一直认为天生情商缺失的傻大个!这感觉就好比是一个从未有过情爱经验的人,在一个情场高手面前高谈阔论,指手画脚。 唐公子忍了又忍,才忍住要去脱鞋去抽石大壮嘴巴子的强烈冲动。 “云儿,你咋啦?” 石大壮愣看着唐云,“看你的样子感觉好像打人?” 说着扭头四望,曼联不解,“不对啊!这是咱自家酒楼,宁樊二狗今日一败涂地,岂会有空出现在此处?” 唐云真的很钦佩自己的忍耐力,但凡自己的脾气稍微差些,两只鞋子早脱下来左右开弓了。 “云儿,你来!” 便在这时,侯氏从堂屋内走出来,向自己儿子招招手。 唐掌柜瞬间变脸,刚才还是一副咬牙切齿要脱鞋子打人嘴巴的样子,一听见母亲的召唤,那张脸立时笑成了一朵菊花。 幸而这厮年纪不大,细皮嫩肉地生得颇为俊秀,不然那张脸就真成一朵萧瑟秋风中的老菊花了。 “娘,你怎么出来了? 不好生在里头歇着么? 娘你腰疼么?” 唐掌柜觍着脸,凑上去嘿嘿笑道。 “不疼!” 侯氏摇头道。 唐云抬好地问道:“那娘你腿疼么?” “不疼!” 唐云道:“娘那您头疼么? 头不痛的话,那心疼么?” 老娘啊,孩儿今日若跑得不快,真就挨上荆条了。 打在儿身上,疼在娘身上!“噗——”侯氏原本就只是想吓唬吓唬儿子,就这么一个独子,哪舍得打? 方才听见儿子的声音,侯氏还想着继续绷着,可见儿子这副刻意讨好的滑稽模样,还是没绷住。 “臭小子!话里头夹枪带棒的!你以为为娘真下得去手? 娘不过是想告诉你,越是得意之时,越是要谨小慎微!” “娘所言极是!” 唐云毕恭毕敬,“孩儿都谨记在心!” “那你怪为娘么?” 侯氏看着儿子问道。 “娘说的是哪里话?” 唐云故作惊讶状,“古有孟母,今有唐母,都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孩儿庆幸还来不及,岂会怪罪母亲大人?” “那就好,那就好!” 侯氏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 “娘,你坐下歇会吧?” 唐云笑容可掬地说道,扭头冲大壮喝斥道,“怎么这么没眼色,还不去搬个坐凳出来?” 石大壮很不服气,那你是你娘,又不是我娘,你要孝敬你娘,却要我去搬凳子? 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大孝子? 哼,伪君子!大壮心里不服气归不服气,行动上却是丝毫不见怠慢,麻溜得跑进屋里搬了两把坐凳出来。 唐云刚扶母亲坐下,忽听院门外响起了荆宝的声音,“东家,东家,昆布汤熬好了,可以喝啦!” 说话间,小宝端着个漆盘从拱门外快步走了进来,漆盘上的几只汤碗都冒着丝丝热气,还没等小宝靠近,唐云就闻到了那海带骨头汤独有的那种诱人香气。 “宝儿,快端上来!” 唐云笑着催促道,待荆宝走上前,唐云伸手从漆盘上端起一碗,双手呈到母亲面前。 “娘,你先尝尝。” “别管为娘,你和大壮多喝点,”侯氏抬手拢了一下鬓发,笑着说道,“为娘天天能吃到素儿做的饭菜,你们忙打理酒楼的买卖,如今难得回村里去,今日素儿特意到县城,是专程来犒劳你二人的。” “嘿嘿,还是阿婶疼人!” 石大壮凑上来,也不客气,说话间手已经伸向漆盘了。 “等会——”荆宝忙上前制止道,“壮哥,这碗是给东家的,你的是这这碗!” 荆宝伸手指了指旁边那只碗。 “为啥?” 石大壮把眼一瞪。 荆宝吓得缩了缩脖子,解释道:“别问我,壮哥,这是玉素姐姐事先交待的!” “这是什么道理?” 石大壮瞪着牛眼道,“凭什么我就不能喝那碗? 莫非那碗里放了金子银子不成?” 见石大壮牛脾气上来了,荆宝退到一边,吓得不敢吱声了。 唐云也感觉有些尴尬,尤其是当大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时,唐掌柜只是岁一扫了一眼,就能看出那两碗汤的区别。 虽然碗是一般大小,但碗里的内容却天壤之别,一只碗里海带多肉多,另一只碗里正好相反。 唐云能明白玉素姑娘对自己的偏爱,可好心办了坏事了。 在整个川味酒楼,除了唐云,就是石大壮的地位最高,唐云不在的时候,石大壮发号施令等于半个东家。 若是其他人,即便看出不公,也不会说什么。 哪有伙计跟东家相提并论的,东家能赏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感恩戴德了。 第233章 平静喜悦 可大壮不一样,那是唐云的发小,唐云也没把他当外人,大壮自个也没把自个当外人。 你说一户人家里两个兄弟,母亲熬了汤端上来,一个儿子的碗里全是肉,另一个儿子的碗里全是骨头。 那这俩兄弟这顿饭怕是都吃不好了!势必要发生一场大争吵!还好唐云反应得快,出声喝斥荆宝道:“什么你的我的,我和你壮哥打小青梅竹马——啊不,打小一起玩泥巴长大的!还分什么你我!” 说话间唐云伸手端起玉素姑娘特意给自己的那碗,递到大壮面前道:“壮,别听他瞎胡说,你喝这碗!” “不喝了!” 石大壮背过身去,闷声闷气地道,“那是玉素姑娘给你的,我无福消受!” “这话说的,”唐云笑着摇摇头,把自己碗里的海带和肉赶了一半在大壮碗里,笑向大壮说道:“这样成吧? 你再不喝,我可就要生气了!你不喝我也不喝了!宝儿,都送回去!” 石大壮回过头来,扫了一眼漆盘上的两只碗,闷哼一声道:“好吧!看你这么有诚意,我大壮就给你个面子!” “这就对了嘛!” 唐云伸手拍拍大壮的肩膀,笑笑道,“芝麻大点的小事,值得印象咱们哥俩的感情么? 废话少说,喝汤!” 整个过程,侯氏都旁边没出声,静观儿子的表现,此时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她发现儿子到底是长大了。 一个人只有在懂得处理这些生活小事,才算是真正长大成人了。 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对唐掌柜而言,这种平静之下,却隐着一种甜蜜的喜悦味道。 希望与期待,才是生活的佐料。 就譬如烹饪,食材再好,若是没有佐料,即便是由神厨亲自颠勺,也无法做得出可口美味来。 就在这种平静而甜蜜的氛围下,又过了三五日。 在这三五日之内,唐云一直在做准备,主要还是心理上的准备,因为接下来他要办的一件事,是需要极大的勇气。 那就是上宁家提亲,虽说这事儿媒婆首当其冲,他只要坐在家里,安心等待消息便是了。 实际上,唐云很清楚,无须他等待,也肯定没有好消息传来,宁家是绝对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 宁炜不可能答应,宁百祥也不可能答应,宁浩会答应,但他是庶出二子,又嫡长子在,哪有他发表意见的会? 但无论如何,这个六礼的程式还是要走的,不管在哪个时代,都要讲究形式,生活需要仪式感嘛!古代的生活更有仪式感,像求亲这等事,一个小环节都马虎不得。 说是在准备,其实唐掌柜不过是在等待一个时机,这个时机很快就到来了。 那就是宁百祥的六秩寿诞。 唐云决定就是要碰这个巧,兴许宁百祥在自己的六秩寿诞上心情一好,就随口答应了呢? 事实证明,唐掌柜不过是一厢情愿,白日做梦罢了。 自那日醉月楼的一场厨艺大赛之后,宁府的正门就一直紧闭着,没有打开过。 整个宁府静悄悄的死寂一片,犹如一艘沉入江底的大船。 宁百祥是新丰县有头有脸的人物,他的六秩寿诞自然很多人都知晓,况且早半个月前,宁家就传出消息说这回要大操大办,很多人都等着那日去瞧热闹呢!人生能有个六秩? 宁百祥辛苦大半辈子,这一生虽说不上大富大贵,却也是吃喝不愁,数十年来积攒下一笔殷实的家资。 适逢六秩寿诞,宁百祥决定要好好热闹一番。 但天有不测风云,宁家突遭横祸,宁大郎擅自拿自家酒楼当了赌注,结果却是输得精光。 宁府能成为新丰数得着的殷富大家,其财源就是来自百祥酒楼,现在酒楼没了,犹如江河断了源头,坐吃山空,宁府迟早都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宁百祥已经六旬年纪了,他是不担心自己会饿死,可是他的两个儿子呢? 待他百年之后,宁大郎能支撑起这个家么? 宁大郎什么德行,做父亲的能不知道? 若是有一座酒楼在那里,即便他再怎么不争气,也能保他吃穿不愁。 可若是没了酒楼,宁大郎又无一技之长,他能不能养活自己还得另当别论。 “滚!你给我滚出去!不肖子孙,真是造孽啊!” 自从听到倾注了自己大半辈子心血的酒楼改姓了唐,宁百祥当场险些没喷一口老血在宁大郎脸上。 宁大郎担心父亲会被自己活活气死,所幸宁百祥身子骨还算健朗,并没有活活气死,然而却也是一病不起。 缠绵病榻已有数日了,不同脸孔的郎中进进出出,宁府上空整日都飘荡着中草药的浓郁气味。 今儿一大早,宁大郎从门外躇进来,一来是想看看父亲的病势好些了没,二来是想就父亲六秩寿诞的示意请示下父亲的意见。 可还等宁大郎把话说完,宁百祥就气得把手里的药碗摔了出去。 挣扎着坐起身,伸手指着儿子,颤颤巍巍地破口大骂。 “爹,您老病势稍有好转,可别再生气了。 儿子纵有天大错处,那也还是宁的儿子啊!爹,您消消气,儿子先告退了!” 宁大郎低着头,不敢看父亲凌厉的眼神,只是向母亲封氏使了个眼色。 封氏会意,佯怒道:“还不出去? 看看你,都把你爹气成什么样子了!出去出去!” 慈母多娇儿,正是封氏自小对宁炜的极度宠爱,才让宁炜有恃无恐,在败家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最终才导致了宁府今日的惨剧。 可事已至此,想拿回酒楼那也是不能了。 先不说契书上白纸黑字甚为分明,况且宁家人还要继续活下去,人要活下去就不得不要一张脸!这封氏倒是想得开,既然大错已然酿成,无可更改,那就只能从长计议了。 宁府虽然没了酒楼,那数十年累积下来的家资亦为可观。 况且郊外还有一座庄园,有十数个佃户正在没日没夜为劳作,只要那庄园还在,宁府就不会走到末路。 宁百祥说得过了些,宁府岂会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银库的银钱是做什么用的,大不了重新再开一座酒楼,从头做起,凭着多年积累下的声誉,还怕不赚钱么? 儿子是自己的心头肉,哪怕他是犯了弥天大罪,那也是自己的儿子。 何况还没到那种地步,至少儿子还好端端地在她面前走来走去。 “夫君,您先消消气儿。 再怎么说,六秩寿诞还是要办的,老早就把消息传出去了,现在若是不办了,人家指不定会在背后对我们宁家说三道四的是不是?” 第234章 六秩大寿 “什么寿诞不寿诞的,宁家都要败了,还过什么寿诞!孽子啊孽子,宁家若是败在我的手里,我可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啊!” 宁老爷使劲拍打着床沿叫喊道,或许是用力过度,话音一落就不住地咳嗽起来。 那封氏忙上前替宁老爷抚背,柔声安慰道:“老爷,你消消气,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宁家虽非新丰头等大户人家,却是数得着的,人家那些贫寒之家的日子还不是过过的,何况咱们还没那等地步了是不是?” “你还说!” 宁百祥甩开夫人的手臂,伸手指着夫人的鼻子,破口大骂道,“都是你!若非是你从小就对那孽子娇生惯养,打不的骂不得当成心肝宝贝似的,他岂会走到今日这步田地?” “老爷,”那封氏也不恼,又黏了上去,“过去的事就让过去吧!现在咱们再怎么悔不当初,酒楼还会回来么? 咱们与其窝在院中煎熬度日,莫不如想开一些,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儿子还年轻,如今他已知错了,只要他能改,谁说今后就一定没得出息呢!” “改?” 宁百姓用力哼了一声,“狗还改得了吃屎? 他若能改,早八辈子就改邪归正啦,何至于酿成如今的大错!” “老爷,此事也不能全怪在咱们儿子头上,”封氏冷哼一声,“若非那姓唐的三番五次欺到咱们头上来,咱家儿子何至于孤注一掷? 想当初妾身还真是看走了眼,以为他不过是一脚也踹不出个屁来的呆小子!谁知他在离开咱家酒楼后,在短短数月间,就做出了这么大的成就,实在是令人费解!” 这话倒是切中了宁老爷的心思,不提那唐云还好,一提那唐云他就恨不得亲手那兔崽子给灭了!宁老爷的眼睛死死钉在对面的墙壁,目光锋利地似乎要把那堵墙戳出一个洞来似的,嘴里咬牙切齿地道:“唐云,唐云,唐云……”“老爷,如今那唐家小儿仗着自己与安明府认了叔侄,又与县衙不良帅茅诺和赵黑子称兄道弟,他嚣张跋扈在所难免,会把谁放在眼里? 咱们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真是有理没处说去,何况白纸黑字就是理!” “夫人说得不错!” 宁老爷抬头看向夫人,冷哼道,“那日在川味酒楼,老夫若是当场灭了那兔崽子,咱们宁家何至于有今日之难!小兔崽子,若非看在你爹的面上,老夫现在就去找他拼命,我这条老命也没几年活头,看谁他娘的划算?” “使不得!使不得老爷!” 封氏连忙摆手,急声道,“老爷,你可是咱们宁家的顶梁柱,又是族长,你若是有个什么闪失,咱们娘儿俩还指望谁去!” “指望你那不成器的败家儿子好了!” 宁老爷摆过头去,奴哼一声。 话虽如此,但封氏发现宁老爷的心情似乎已有所好转,便也露出了笑脸,端起婢女重煎的汤药走到床榻前。 “老爷,你可千万要好好活着,别做傻事,俗话说多行不义必自毙,那唐家小儿这等猖獗,咱们宁家无力收拾他,也自会有老天爷去收拾他!” 封氏的和颜悦色,和柔声细语,再加上眉头上那份楚楚可怜,宁百祥摇了摇头,重重叹口气。 “算了算了,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回头你叫那败家子到床前来,老夫有话对他讲!人生能有几个六十寿诞,既然老早就放话出去了,这寿诞还是要操办操办,老夫可不希望那些长舌妇在背后嚼舌头,咱宁家丢不起那份脸!” 见宁百祥连日来阴云密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微晴色,忙点头应道:“老爷所言极是,妾身稍候就去找炜儿来。 妾身先喂老爷把药喝了,明日就是寿诞之日,老爷得养好身子骨才是!” 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宁家还远没沦落到吃糠咽菜的田地!……唐云找的那个媒婆太像媒婆了,一把年纪了还涂脂抹粉,嘴边一颗黑痣,走起路来还一摇三摆的,像个卖弄风情的乡下妖冶少妇。 这特么……也太有喜感了。 唐掌柜的目光不敢再落在那刘氏身上,怕自己绷不住会会失声大笑。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媒婆还是很重要的,尤其是在把新娘子成功娶到家里之前,一切事宜都少不得媒婆从中周旋。 唐掌柜并非是对萧三娘帮他物色的这个媒婆不满意,恰恰相反,他相当满意,现在他需要的正是这种风风火火且能说会道的角色,关键是不讲原则,只要谁给好处,就全力以赴为谁办事。 古代多少少男少女的终身幸福就毁在媒婆的嘴上,在古代结婚之前,男女是不能见面的,全凭媒婆那张嘴胡说八道。 总之是坑死人不偿命。 临出发时,唐云走到刘氏面前,笑着拱拱手道:“刘婶,小子一辈子的幸福,可就都系于阿婶一身了。 阿婶今日去了宁府,可得好好为小子说话……”“不劳唐掌柜多加絮言,一切全包在老身身上,你且放心,只要老身出马,没有撮合不了的鸳鸯!” 不等唐云把话讲完,那刘氏就拍着胸脯打包票,“莫送了,唐掌柜,你安心在家等好消息吧!” 唐云送到酒楼门口,目送媒婆和窦虎等人走远了,才收回了目光。 窦虎拎着一只篮子,李二狗抱着一只大雁。 今日唐掌柜本人自然是不会去也不能去宁府的,很简单,因为不合礼节。 古代的婚姻程式极其繁琐,大致而言,大致而言包括了六礼。 这六礼可都是先秦时定下的规矩,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所谓纳采,是指男方请媒人向女家提亲。 《礼记》有云:“纳采用雁。” 雁具有随着阳气而迁居的习性和失去配偶后不再另配的品质。 纳采用大雁象征着忠贞、守节,与男权社会中女子从属于男子的现实相合,要求妻子服从丈夫。 纳采这一关过了,接着是问名。 即是男方请媒人登门问女方的姓名和生辰八字。 秦汉以后,随着门阀制度的形成与发展,高门与低门,嫡出与庶出,有着严格的差异。 第235章 登门求亲 然后是纳吉,是男方将占卜合婚的吉兆报告女家。 男女双方换定婚贴,确定婚姻关系。 最后才是纳征,就是男家向女家赠送聘礼,即彩礼。 理所当然,赠送彩礼被置于六礼的最后一环,当男方向女方赠送彩礼以后,这段婚姻关系才正式宣告成立。 男家赠予女家彩礼后,女家亦应回赠男家一些礼品,不过其数量要少得多,只是一种象征意义。 可见男方向女方家里赠送是彩礼是天经地义之事,人家辛辛苦苦把女人养大,刚出落得花容月貌,凭什么就让你领回家去? 这也是唐掌柜暗暗打自己小妹的主意,待有朝一日唐果出落得亭亭玉立之时,到那时候可就是他坐地喊价,索要天价彩礼的幸福时光了。 今天是宁百祥的六秩寿诞,唐掌柜就是要凑这个热闹,他原本也应该亲自登门祝寿,但考虑到进来他与宁家的种种过节,用脚趾头他都能想到宁百祥看见他出现在家门口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与其说他怕宁老爷子杀了他,倒不如说他不想去搅和了宁老爷子的寿诞,毕竟宁老爷子重新振作起来,又操办起自己的六秩寿诞,想必他一定走过一段十分艰难的心路历程。 唐掌柜猜得不错,在宁家遭受如此重创之际,宁百祥还要操办自己的六秩寿诞,更要在登门拜寿的一众亲朋好友面前,展露笑颜,以便让所有人感受到他宁百祥的胸襟气度。 不就是一座酒楼么? 我宁百祥白手起家,能挣下一座酒楼,我就有能力再挣几座酒楼。 宁掌柜真可谓化悲痛为力量了,灾难反而激荡起了他年轻时的雄性,大有一种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雄心壮志。 当然来宾们也都很给宁掌柜面子,绝口不提酒楼之事,乍一看上去,整个寿堂之内,那是欢声笑语,主宾尽欢。 连庭院内都是人头攒动,大大出乎了宁掌柜的预料,在过去的寿诞之日,他发出请帖,并非人人都会到,到了就要奉上贺礼,有些小气之人即便收了请帖,也未必会到场。 然而今年的寿诞却大大出乎了宁百祥的意外,宁府门庭若市,人进人出,络绎不绝,眼看寿宴都要开始了。 门口执事管家还在拖着声调高声向里头通报。 “恒源当铺王掌柜到——”“福宁车马行赵掌柜到——”“冯记烧饼铺薛掌柜到——”宁百祥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起初他还没明白过来,但很快他就知道为什么今年寿诞的来宾如此之众。 还能有什么原因? 无非都是上门来瞧热闹来了。 这些掌柜们,虽然不都是做酒楼生意的,同百祥酒楼并没有利益相争,但毕竟都是一条街上做生意的,攀比心自然是有的。 在川味酒楼出现之前,在这条街上,就数百祥酒楼生意最好,一日赢利不下数千文。 百祥酒楼这种日进斗金的兴隆之势,自然让一些人心生嫉妒,可人家是凭本事赚钱,他们又能奈何。 川味酒楼开起来后,百祥酒楼的生意虽说大受影响,却也比他们那些生意差的店铺要强得多。 他们一日不过进账数百文,百祥酒楼一日进账却从未低过千钱。 从前宁百祥多有傲气,酒楼的生意交给两个儿子打理,成天就背着个手到处晃悠,神气活现的,好像在对所有商家说:“瞧,你们累死累活也就是那么点小钱,我宁百祥成天溜达溜达,一日进账数千文!莫急,急也没用,这都是命!” 宁百祥每天那么溜达一圈,那些商家每天都要憋屈一回,终于,百祥酒楼没了,宁家灾难了!啊哈哈哈!多新鲜呐!宁百祥也有今日,走走,趁这个机会去瞧瞧热闹去,但愿现在还能在宁掌柜脸上看到那种财大气粗不可一世的神气,多让人怀念呐!贺礼? 那算什么,不就是几十文钱嘛!出得起出得起,今儿这热闹必须看,不然会遗憾终身呐!当宁百祥明白了其中一部分来宾的心思后,他本来应该愤怒,但转念一想,他不仅不能愤怒,而且还要更加快乐才是!如果自己愁眉苦脸,岂不是正好正合了他们的心意。 宁老头只能强装笑颜,只可惜那份快乐并非源自内心,一张老脸都快笑僵了。 可那些商家比什么都明白,见不到宁百祥痛苦的样子,并不证明他不痛快,恰恰相反,他脸上的笑容越浓,他心中的痛就愈甚!所有平素憋着气的商家,今天总算都出了一口恶气,这几十文贺礼钱出得不冤,再多出两份都不冤。 但出乎所有商家意外的是,他们那份贺礼不仅出得不冤,那是远超所值!因为真正的热闹才刚刚拉开帷幕——只以为刘氏领着窦虎和李二狗来了。 听见门口执事人的通报声,宁老头猛然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急遽消失,眼中凶光隐现。 宁二郎有眼色,忙上前安府父亲:“爹,你别生气,孩儿先出去瞧瞧看——”“让他们滚出去!” 宁百祥终于绷不住了,怒喝一声。 宁浩这边掉头向大门口奔去,宁大郎却把父亲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爹,你看如何是好? 没想到那孙子如此厚颜如此,还敢上门贺寿? 即便贺寿,他一个晚辈也是亲自登门,派两个下人来作甚?” 宁百祥脸色阴云密布,如果不出所料,一场电闪雷鸣在所难免,宁炜四下一看,正对上无数双无比兴奋的目光,很显然有很多人已经做好了等待看一出大戏的心理准备。 “爹,切莫动怒!” 宁大郎安抚父亲道,“您今日一动怒,岂不是正中那些小人下怀!依孩儿愚见,倒不如大大方方放他们进来,且听他们有何说辞,咱们再作打算为宜!” 宁老头憋了好半响,才把胸中燃烧着的怒火强压了下去,儿子说得不错,今日他无论如何都不要动怒,他宁百祥就是打肿了脸,也得撑过今日的寿诞!那边宁二郎去门外探了究竟,已转身快步步入中庭,来到父亲面前,欲言又止,“爹,可否请您老人家借一步说话?” 第236章 喜上加喜 宁百祥的火气腾地一下又窜了上来,喝斥道:“混账东西!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说?” 那宁浩仍是迟疑不决,宁炜把眼一瞪,喝道:“哑巴了么? 爹让你说就说,那姓唐的不就是命人来贺寿的,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是的,哥。” 宁浩环顾左右,舔舔干燥的嘴唇,硬着头皮说道,“爹,哥,唐云是派媒婆登门求亲的!” “什么?” 宁百祥和宁炜面面相觑,求亲? 求哪门子的亲? 唐、宁已成水火不相容的仇对之势,那兔崽子竟然还有脸上门求亲? “让他们——”那个“滚”字尚未从宁老头的嘴里蹦出去,宁大郎就一把握住了父亲的手,哈哈笑道:“爹,还是你想得周到!咱们别光顾着说话,人家还在门口站着呢!今日乃是阿爹的六秩寿诞,可别让人家心生不悦!” 说着扭头吩咐宁二郎,“愣着作甚? 还不快快把来客迎入中庭!” “等着吧,有好戏瞧了!” “今儿可是来着了!没想到碰上这么一出大戏!” 寿堂四周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之声,很多人的眼睛都亮了,即将上演的这出好戏,自然比即将开始的寿宴上的大鱼大肉更令人期待!“哎哟哟,来迟了,老身来迟了——”随着一迭声的笑声,刘氏领着窦虎和李二狗快步从月洞门外快步走了进来,“老身恭祝老寿星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越活越健朗,越活越年轻!” 接着又是一串刺耳的笑声。 “刘氏,老夫既未给你发请帖,又与你无亲无故,你来作甚?” 宁百祥强忍着怒火,却一看李二狗怀抱抱着的那只扑棱着翅膀嘎嘎乱叫的大雁,胸中怒火犹如火苗般朝上不停地窜动。 “哎哟喂,我说宁掌柜,瞧你这话说的!” 那刘氏并不介意宁老头的态度,仍是一副大大咧咧的笑模样,“俗话说上门就是客,何况今日是你的六秩寿诞呢!” 宁炜怕自己父亲再次失态,抢先说道:“刘婶,不瞒你说,眼看寿宴就要开始了,刘婶既是受了那唐云的委派,今日登门想必不是贺寿那么简单吧?” “既然宁大郎问了,那老身也不敢相瞒,今日老身此来,一来是向宁掌柜贺寿,并代唐掌柜送上一份大礼……”“什么大礼? 怎么带来的怎么带回去!” 宁老头怒哼一声道。 宁大郎忙向柳氏赔笑脸道:“刘婶切莫在意,我爹大病初愈,心气颇有些不畅,还请刘婶见谅!” 说着回头冲侍立在边上的下人一挥手,“还不上前把贺礼收下!” 宁大郎虽说是个不务正业的败家子,可在逢场作戏这一点,却比他爹高明多了。 众目睽睽之下,暂且收下姓唐的贺礼,待今日寿宴一散,命吓人把那贺礼翻出来直接扔到门口大街上便是了。 “老身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又怎会介意?” 柳氏依然笑呵呵地看着脸拉得老长的宁老头,“老身今日不请自来,多有叨扰,请宁掌柜莫怪才是!” “你且放心,我们宁家虽不是什么诗礼簪缨之家,却也是知礼守信之家,若非如此,宁家的生意如何能越做越大?” 宁大郎呵呵笑道。 什么越做越大呢,应当说是越做越没啦!哈哈哈,边上看热闹的人们脸上都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刘婶,你方才说还有一事,不知为何?” 宁大郎明知故问地笑问道。 “这第二件更是一件大喜事了!” 那刘氏带着一脸热情洋溢的笑容,一挥手中的巾帕,“老身今日是来向宁掌柜报喜来的!宁掌柜寿诞是一喜,老身登门再送上一喜,今日宁家是喜上加喜哟!” “刘氏,你有话直说!我这寿宴就要开始了!你若是再啰啰嗦嗦,恕老夫不能奉陪!” 宁老头拧着眉梢,瞪眼说道。 “哎哟,宁掌柜莫心急嘛!” 刘氏一挥手中巾帕,却是笑容满面,“老身今日是受人所托,来向宁家小娘子说亲来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小娘子待字闺中十六载,也该到了出嫁的时候了不是?” “天底下哪个做父母的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嫁个好人家? 那唐家如今早已今非昔比,自从唐少爷开了那家酒楼,生意好得不能再好了,真可谓是日进斗金,唐家现在的日子是越过越红火了哟!” “再说那唐少爷,才貌双全,能文能武,既能出入书房吟诗作对,又能下得厨堂调制美味。 他的事自不劳老身多加絮言,唐少爷的人品、才干,那是新丰人有目共睹之事,如今哪个新丰人不以他为荣?” “宁掌柜您想想看,天底下哪哪里去找唐少爷那等好后生去? 唐少爷想娶什么样的女子娶不到? 可人家心心念念的都是尊府的小娘子,令媛可谓是大有福气!宁掌柜有幸得此佳婿,亦是大大的幸事一桩!” ……正当刘氏在宁府舌灿莲花之际,川味酒楼大堂内,唐掌柜背着手不停地踱来踱去。 “到底怎么样了? 宁老头大病初愈,不会再受刺激一命呜呼了吧?” 想到这里,唐掌柜又兀自摇头,心道罪过罪过,今日乃是老丈人六秩大寿的喜庆日子,做为他的乘龙快婿,岂能在背后咒老丈人? 唐掌柜之所以挑了今日上门求亲,乃是有意为之,当着那么多来客的面上,宁老头纵使怒火中烧,想必也不会当场发作。 只要他收下了他的贺礼,以及那只活蹦乱跳的大雁,这事儿就算成了一半了。 怎么说呢? 一来即便宁老头不答应,可他当是当着那么多双眼睛收下的贺礼和大雁,在世人眼中,就代表宁家同意了这门亲事。 不管宁老头事后做何反应,是把那只大雁扔了,还是烹了,都不能再改变世人的看法。 二来嘛,那份贺礼,宁老头和宁家人只要拆开,定然都会喜出望外的,这点唐掌柜十分有把握。 只要宁家接受了那份贺礼,自然就会对他的恨意大为消减,到时候自己在亲自登门赔罪,不怕此事不成了。 “小宝,东家呢?” 石大壮撩开青布帷从厨堂里走出来,肩上搭条巾帕,几乎已被汗水浸透,进入五月后,一日比一日炎热起来。 厨堂之内,更是犹如火炉。 “喏,东家在门口转了半天了!” 荆宝忙着收拾桌上的碗碟,只是努了努嘴,并没有抬头。 石大壮一边擦汗,一边向唐云走去。 第237章 势在必得 “云儿,瞧什么呢? 又看上哪家的漂亮小娘子了?” 石大壮从身后突然伸手一拍唐云的肩膀,咧嘴笑道,“我说云儿,你这也太不像话了!这边委托新丰县‘新丰双妪’之一的街西刘婆子去求亲,这边却倚门瞧别家小娘子。 云儿你知道这叫什么么? 这就叫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此时大壮那张笑得像个傻帽的大脸,让唐云有一种脱鞋子的强烈冲动,大壮应该感谢这是在酒楼门口,若是在屋里头,唐掌柜非给他的颜色瞧瞧!“你的战场在厨堂,跑外头来做什么?” 唐云瞪眼说道,露出了一个奸商惯常的嘴脸。 大壮拿巾帕擦擦油亮的额头,咧嘴笑道:“唐掌柜的战场也在纱场,为何杵在这儿喝西北风?” 唐掌柜气得举起手,喝骂道:“我特么……”“你打你打!” 大壮丝毫不畏惧,把一张大脸凑上前,“唐掌柜如果打杀了大壮,哪天你战死纱场,看谁给你收拾去!” 唐云心下又气又觉得好笑,论力气,两个唐云都闭上大壮,如果没有那副弹弓在手,唐云就是个典型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书生。 “这个月扣你一百文工钱!” 唐掌柜瞪眼说道。 石大壮针锋相对:“你敢扣我工钱,我就敢撂摊子不干了!” “我说笑的,你还当真了?” 唐云抬手摸着鼻子,讪讪笑道。 还别说,川味酒楼现在少得了唐云,少得了任何一个伙计,唯独少不了石大壮。 石大壮那双似乎永不知疲倦的双手,和浑身永远使不完的劲,是川味酒楼得以正常运转的根本保证。 大壮若是真撂摊子不干了,唐云就只能系上围裙亲自上阵颠勺,先不说这热天的,他能不能挺得下去。 酒楼声音兴旺,一到饭点人进人出,座无虚席,他就得从早到晚杵在厨堂内杵在炉灶前,哪会有现在这么自由潇洒的日子? 他既不能去文人的雅会上吟诗作对——是抄诗抄对,也不能背着手悠哉悠哉四处转悠。 那样的日子孟浪的唐公子岂能受得了? 烟熏火燎的厨堂,和阳春白雪的雅会,有什么可比性? 唐云现在都不敢扣大壮的工钱,连重话都不敢说,有时候还得像哄孩童般哄着大壮。 “唉!一个老板,如果不能扣员工的工钱,如果不能训斥员工,那做一个老板的乐趣将会大打折扣啊!” 唐掌柜仰头看天,心下感慨道。 “怎么了,云儿,有心事么? 说给我大壮听听,咱俩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你对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石大壮咧着嘴,善解人意地凑上来。 “你走开!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唐云看也不看,直接伸手推开了那张大脸。 “嘿!刘婆子回来了!” 便在此时,石大壮突然伸手向街上一指,唐云猛然扭头看去,就见川流不息的街头,刘婆子挥着手中的红巾,扶风摆柳般地远远走了过来。 窦虎和李二狗一左一右随在后头,唐云注意到李二狗怀中那只大雁不见了,心下不禁一喜,抬脚就走下了台阶。 “辛苦了!刘婶,不知事情办得如何?” 唐云迎上去,开门见山地问道。 这刘氏是新丰县城最好的媒婆之一,与她齐名的就只有街东的王婆子,人称“新丰双妪”。 那些看上哪家小娘子或者少爷的人家,只要请到了这二妪,那么好事就成了一半了。 可见这两个老婆子能耐不小。 但唐云只是听闻,并没有真正见过刘婆子的本事,心下还是有些打鼓。 “哎哟!你阿婶都渴坏了,你就不能先倒碗浆水给阿婶喝,先让阿婶歇歇再讲可好?” 柳氏手中的红巾都快甩到唐云的脸上来了。 唐云哈哈一笑道:“好!好!是小子疏忽了!大壮,去把我早上喝的那壶奶茶拿出来!” 虽然刘婆子还没开口,但看这般光景,唐掌柜心下就有数了。 那只大雁既然没重新抱回来,自然不是中途飞跑了,而是宁家收下了。 只要收下了大雁,好歹在面上就代表宁家接受了唐家的求亲。 饭要一口一口吃,好饭就不怕晚。 良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唐云相信他和茵儿的大喜之日,应该不远了。 而在唐掌柜沾沾自喜的时候,在石竹村的唐家,侯氏却和一名约莫五旬年纪的老妪一前一后从堂屋内走了出来。 那老妪虽然年纪大,却是穿红戴绿,打扮得像个年轻小媳妇,那张脸上似乎永远都带着喜庆的神色。 既让让人感觉有些古怪,又令人无法生出厌恶之心。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新丰双妪之一的王婆子。 也是巧了,她来石竹村也是来说亲的,而委派她来的人着实不简单,却是一方之宰安明府。 事情明摆着了,王婆子自然是来为安府的千金小姐安碧如来说亲的,说的就是唐家小儿唐云。 通常而言,都是男方委托媒婆去女方家提亲,鲜有女方主动委托媒婆上男方家来提亲的。 不然会被人笑话的。 当然,这是俗人的看法,可县宰大人怎么会是个俗人呢? 自从从京师回到新丰,官复原职,安明府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改变,踢开了赵不仁那块绊脚石,如今他已是名副其实一方之宰。 县衙署之内,再无人敢僭越现在大人的权威,县衙之内没了内斗,上下齐心,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干劲与生机。 诸事顺利,唯有一事常萦心头,那就是女儿的终身大事。 事实上,还在长安时,安邦就已打定主意,此番回到新丰,首当其冲地就是把女儿终身大事给定了。 如今那小子才名在外,酒楼日进斗金,财源滚滚,不知有多少良家女子对他心生爱慕之心。 安县宰知道若是自己再不赶紧把这事儿办了,万一被哪户人家抢了先,到时候他悔之晚矣。 夜长梦多,莫让煮熟的鸭子飞跑了。 从京师回来后,安明府一边整顿吏治,一边暗暗张罗布置,这不,趁着唐云还沉浸在厨赛的获胜喜悦之中时,安县宰和夫人韦氏当机立断,果断派出了城东最能说会道的没婆子。 安县宰好歹是在官场上历练了数十年的人,懂得办妥一件事,应当讲究策略,如此方可事半功倍。 他之所以直接派王婆子去石竹村,就是有意要绕开唐云,唐云父亲早逝,是母亲侯氏辛苦养大的。 他的婚事理应由侯氏做主,只要说服了侯氏,那这桩亲事就基本上定下来了。 唐云是个孝子,若是侯氏执意要安小姐做自己的儿媳,即便唐云心下不情愿,也只能答应下来。 在这件事上,安县宰不看重过程,他只看重结果。 换言之,他只要唐云做自己的乘龙快婿,至于用什么策略,用什么方式方法,都无所谓。 安县宰势在必得,自女儿十二岁起,上门求亲的人就络绎不绝,安府的门槛都没婆的鞋子踏烂好几块了。 可真正能入安明府法眼的人寥寥可数,不是这不顺眼,就是那不如意,只有唐云,是真正符合他心中东床快婿的最佳人选。 安明府也不知是哪个脑筋搭错了,唐云在他眼里,那是怎么看怎么顺眼,他甚至想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等奇才,真可谓是千百年难遇。 若是不能把唐云拉到自家做女婿,那将是他此生两大遗憾之一。 安夫人过早病逝,是安明府心中永远的痛,他答应过过夫人,一定要将女儿养大成人,并亲自给他找个好婆家。 自己女儿和那小子似乎不对付,但这不重要。 唐云似乎也不会上他安家做个赘婿,但这不重要。 他利用侯氏来压制唐云,日后唐云兴许会怪罪于他,但这也不重要。 总之一句话,只要唐云能做他的女婿,让他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别送了,妹妹!石竹村,老姐姐虽不常来,却也是甚熟,日后唐家安家成了亲家,那老姐姐也有幸跟妹妹沾了亲带了故,咱们往后可要多走动走动才是呐!” 侯氏把王婆子送到院门口,王婆子立住脚步,回身拉着侯氏的手,满脸堆笑地说道。 “那我就不送了,老姐姐好走!” 侯氏笑着说道。 王婆子笑道:“放心吧!别看我比你大十来岁,心态可年轻着呐!妹妹,这门亲事,你可得好生思量思量!堂堂一县之宰,不顾身段,主动派老姐姐登门为宁小姐求亲,可见安县宰对令郎那是百般看重,万般爱悦呐!”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那宁小姐自小就生得水灵,如今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美得就跟画上的人儿似的!况且,令郎和安县宰早已认了叔侄,令郎和宁小姐又十分相熟。 那宁小姐妹妹是亲眼见过的,想必不用老身多加絮言。 你们两家也算是知根知底的,所谓郎财女貌,我看二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若是他们二人修成了姻缘,那当真就是一段圆满的佳话呐!” “老姐姐说的是!” 侯氏笑着点了点头,“只是安家乃是官宦人家,我儿不过是一介田舍郎,只怕高攀不起呀!” 第238章 对妇弹琴 “妹妹这说的是哪里话? 那安明府虽然贵为一方之宰,政绩卓越,自赵不仁垮了之后,坊间都在传言这回安县宰极有可能要升官加爵,兴许要入京为官,也未可知。 可你家云郎是咱们新丰县尽人皆知的奇才,前途不可限量,他日定能富甲一方!” “可惜你家云郎无心科举,不然以他的头脑,即便不能考个状元回来,搏个一官半职,那还是绰绰有余的!妹妹何苦自个看低了自个,要我这老姐姐说,你们唐家丝毫不比那安家逊色,将来远超安家也是极有可能的。” “你想啊,老姐姐。 安明府若是没看出令郎的才气,如何会如此不顾身段,主动委托我这老婆子前来说亲。 妹妹你说是也不是? 唉,老姐姐又说多了,妹妹莫怪!” 侯氏耐心听王婆子说完,抬手拢了一下耳鬓头发,笑笑道:“姐姐过誉了,小儿何德何能,我也不指望他将来能大富大贵,只要平安快乐,一家人和和睦睦快快乐乐过日子就知足了!” 王婆子轻拍着侯氏的手背,满脸笑意地道:“妹妹是个本分实在人儿,令郎争气,酒楼的生意红红火火,尊府的日子也越过越红火,让我这个老爷爷好生羡慕,我家那孙儿也差不多与令郎一般年纪,可他成日里就知道四处游荡,不务正业,常把他爹娘气得要命!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妹妹有个这么能干的儿子,当真是好福气!” 两个年纪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妇人站在院门口又扯了好一会儿闲篇,那王婆子才转身离去。 侯氏站在门口,看着王婆子的牛车越行越远,看似在目送客人,实际上注意力却并不在那马车上,思绪早已飘出去很远了。 侯氏的心情颇为复杂,想儿子他爹故去之后,在生活极度拮据的情况,她含辛茹苦把儿子养大成人。 光阴荏茬,一恍就过去五六年了。 如今儿子早已长成了一个风度翩翩的清秀少年。 眼看儿子就要十七岁,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做为一个母亲,侯氏当然希望儿子能早日成家。 酒楼的声音的确是如同外界猜测的那般,十分红火,儿子也算是闯出了一番小事业。 成家立业,并无所谓先后。 先立业再成家,一切顺风顺风,夫妻二人的日子自然会更容易获得幸福。 如果在成家之前,没能立业,那也不打紧,先成家再立业也不迟,男人成了家收了心,有了责任感,就更容易干出一番事业。 对所有人而言,唐云的转变迅速得让无法反应不过来,而且是一种翻天覆地的变化,直到现在石竹村很多人都无法相信,唐家那窝囊废儿子,竟然做了掌柜,还是一家生意火爆的酒楼的掌柜!反应不过来没关系,不可思议也没关系,在面对利益方面的牵扯时,人们不要完全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就会做出有利于自身的行动。 也就是在川味酒楼生意开始好转那会儿,石竹村的人们对唐家的态度也在逐渐发生改变。 到了现在,别说嫌弃唐家看不起唐家人了,巴结还来不及了。 这就是人性,趋利避害,动物犹且如此,何况人呢? 这是人的本性,古往今来,概莫能外。 唐家小儿如今可谓是名利双收,在新丰几乎是人尽皆知的少年才子,那川味酒楼日进斗金,一天赚的银钱,都快赶上寻常人家一整年的收入了。 巴结唐家讨好唐云,自然百利无一害,即便不能从中得到什么实际的好处,也不打紧,只要跟唐家人亲近了,出去说起来都是很面子的事。 面子,本身就与一个人密切相关的利益。 每次回到石竹村,看到村庄里那些男女老少露出那种十分刻意地讨好笑脸,唐掌柜也只能一笑了之。 尽管唐家人走到哪里,都很受人欢迎和敬重,可唐掌柜却很难高兴起来,想当初他们是怎么对待他们孤儿寡母的? 世态炎凉,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从村人对待二癞子和对待他的态度上,俨然就是两幅完全不同的嘴脸,唐云知道那些笑脸既不真诚,也不可靠,他日假若自己横遭灾厄,最先远离他远离唐家的人,肯定就是现在对他笑得最“亲切”之人。 安府,厅堂之上,安县宰身着一袭便服,背着手来回踱步,踱到门口时,就会立住身子,眺目远望。 安夫人韦氏倒还安定,坐在塌上,一边逗怀里的猫,一边吃着夏日甘瓜,时不时还要抬起头注意丈夫的动静。 可谓是一心三用,互不影响。 今日安县宰的目光极具穿透力,穿过中庭,穿过月洞门,直达前庭,前庭中那一道萧蔷,似乎也无法挡住他的目光,他的目光穿透了萧蔷,直达安府大门。 “唉!” 安明府收回目光,继续踱步,踱到夫人面前时,见夫人一脸安定,优哉游哉地坐在那里享受夏日午后的清闲与宁静。 “夫人,你就不着急么?” 安县宰禁不住出声问道。 安夫人抬起头来,莞尔一笑:“老爷,难道老爷着急了,那王婆子就能即刻飞回来了不成?” 安县宰哑然,摇了摇头,转身又向厅堂门口踱去。 “老爷,咱家女儿不仅生得如花似玉,且一身武艺,兼通诗书,这等小女儿,哪个男子不为之迷醉? 除非唐少爷有龙阳之好,不然他没理由对咱家女儿不心动!” “唐少爷是有才,天赋异禀,可再怎么说他也是个农家少年,妾身就不信,那侯氏在听了王婆子的来意后能不心动?” “既然唐少爷心动,那侯氏也心动,老爷还担心这桩美事还不怕不成么? 妾身以为派王婆子去只是一道程式,唐家和咱安家结成姻亲,那是迟早的事!” 安县宰的脚步突然一顿,回身看着夫人,直摇头道:“夫人是有所不知!那唐云心中早有了意中人,而且他二人郎情妾意,情比金坚,若非如此,为父何必这般忧心忡忡呢?” “嗤——”安夫人轻笑一声,“不就是那宁家小娘子么? 我早就知道是她了!是她又如何? 咱碧儿是堂堂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他宁茵不过是一商贾之家的小女儿,无论哪方面,咱们碧儿都是那宁姑娘望尘莫及的!” “夫人,你这是妇人之见!” 安县宰摇摇头道,“什么商贾自家,官宦人家,那是人为的界定,难道商贾之家的年轻男女就没有谈情说爱的权利了么? 云郎如今也不是开店做买卖的么?” “那怎么能一样?” 安夫人坚持己见,不慌不忙地看着丈夫说道,“妾身一直都没把云郎当寻常买卖人看待,自第一回见他,我就看出那少年卓尔不凡,必非寻常之辈,将来定会有大展鸿之日!” “如何? 夫君,你看妾身的眼光还不错吧?” 安夫人伸出皓腕,无比优雅地从水晶盘中拈起一枚葡萄,“老爷总说妾身妇人之见,寻常妇人能有妾身这般看人的阳光么?” 说着抬手把那一枚葡萄送到朱唇里,赌气似地用力咀嚼起来。 安县宰欲言又止,他认为自己在一瞬间,似乎创造一个促醒的成语,自古就有对牛弹琴的成语,而他灵机一动间所创造的成语却是“对妇弹琴”。 相差一字,但涵义却完全相同。 庭院绿树成荫,花开正忙,看不到蝉在哪里,却是满院子都是蝉声,咿呀咿呀地叫得安县宰心烦意乱。 今日天气又十分炎热,安县宰的心情更是莫名地躁动起来。 “鸾儿,别只顾着给夫人扇扇子,来,也给老爷扇扇!” 安县宰猛然回转身,冲安静立在夫人身后持扇的侍女吩咐道。 鸾儿挥扇的手蓦地一顿,抬头看老爷,旋即又低头看夫人,用目光征询。 安夫人不说话,只是挑了挑漂亮的下巴,像是在说“去给老爷扇扇,你老爷快受不了!” “嗳,我说夫人,女儿这几日受了什么刺激,怎么突然就要去县学听课了呢?” 安县宰坐在对面塌上,松开了领口的盘扣,在鸾儿的辛勤劳动下,安县宰感觉舒服了很多,抬起头向夫人问道。 安夫人头也不抬地说道:“妾身哪会知道? 老爷是知道的,碧儿一向不服我管,她要去哪,去作甚,妾身也从来不敢多问。 不过妾身也甚是好奇,除了诗书,碧儿打小就不喜儒学,可这几日却书院听那些腐儒讲经,听阿鹿说回来后,碧儿还要温故而知新——天呐,老爷,你说咱家碧儿是不是病了?” “你啊!” 安县宰伸手点了点夫人,笑着摇摇头道,“咱家碧儿自小练武,身子骨好着呢,岂会患病?” 这位是虽然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不少,但安县宰却一直很宠爱她,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因为韦氏没有什么心眼儿。 颇有些大大咧咧,心直口快,心底其实一点不坏,至于那些小毛病看在安县宰眼里,不仅不反感,反倒是感觉十分可爱!事实正如安县宰所说的那样,安小姐并没有患病,她只是在受了点笑笑刺激。 而那笑笑刺激却是唐云给他造成的。 第239章 心直口快 每回跟唐云争吵,唐云动不动就是“安小姐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成天只知道舞枪弄剑,将来嫁做人妇,莫非拿刀枪剑棍去伺候夫君和公婆不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面对唐云的奚落,安小姐表面上不以为然,实则心下深以为意。 这不她决意要改头换面,不仅要学女红,还要去书院听那些腐儒们讲讲为女为妇之道。 但有一事,安小姐却并不知情,那就是她的终身幸福大事!这事儿说不正常也不正常,说正常也很正常。 说不正常是因为关乎个人终身幸福的大事,当事者却不知情。 说正常那是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子的姻缘大事,父母全权操办,完美没必要跟自家女儿商议。 当然,这是寻常人家做父母的想法,安县宰这人还是十分开明,他只是打算暂时瞒着女儿,待石竹村那边传来好消息,再告诉女儿一点儿都不迟。 是隐瞒,不是欺瞒。 用后世的话说,那就是善意的谎言。 虽说安小姐和唐少爷天生的冤家,见面就吵,但安县宰是明眼人,岂能看不出爱女其实对唐云是有意的。 安县宰自然也看得出,唐云对自家女儿的态度似乎是不卑不亢,不冷不热,安县宰知道那小子现在心里恐怕只装着宁家小娘子,其她女子似乎也看不入眼。 道理很简单,譬如喝茶,一只杯子的茶水若是满的,再往里头倒,肯定倒不进去了。 安县宰虽然不是朝三暮四之人,一生只爱过两个女人,一个是已故夫人,一个就是现任夫人韦氏。 可他毕竟是过来人,自比唐家小儿站得高看得远,如果唐云是一只茶杯,宁家小娘是茶水,现如今唐云心里装着宁家小娘子,而且装得满满的,别的女子哪有可乘之隙? 但是,茶水倒入杯中是拿来喝的,杯中不会总是满当当的,只要茶杯空出一些,自然就能倒入新茶了。 安县宰虽然忠于夫人,连个妾都不蓄,可他是这样的人,并不代表别的男人都像他一样没追求。 一只茶壶配四五个杯子,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安夫人昨天问了安县宰一个似乎很严重的问题,如果唐云的杯子里永远都是满的,那可如何是好? 果真如此,把女儿嫁入唐家,岂不是害了女儿? 安夫人身为一个女人,自然晓得其中的道理,一个女人若是得不到丈夫的爱,那无异于守活寡!再怎么说,安碧如也是堂堂县宰大人家的千金,虽说豪门大族之间的联姻,很少有什么真正的爱,但他们的出发点不同,人家是奔着利益而去的。 可唐家是什么豪门大族,寻常百姓家——现如今顶多算得上是个殷富人家,距豪门大族还差得远呢。 自家女儿凭什么要嫁入唐家受委屈? 韦氏性情之爽利,由此可见一斑,从前她可没少受安碧如的气,可时过境迁,她却一点都不记仇。 现在她是真心实意地为安小姐的未来幸福着想,虽非亲生母亲,但至少在这件事上,他跟别家的母亲对待自己女儿的婚姻大事无异。 后母原本就不好当,好在韦氏生性乐观,不拘小节,心直口快,却不耿耿于怀。 这也证明安县宰的眼光好,虽说前后只爱过两个女人,可这两个女人都非那些市井妇人可比。 此时,安府厅堂上,安氏夫妇二人正一边吃着瓜果,一边扯着闲篇,忽听前庭方向传来一个夫人的大笑声。 安县宰倏地站起身来,单听这声音,他也知道是王婆子回来了。 而且他从这笑声中,似乎还捕捉到了另外一些消息。 王婆子此行的任务,想必完成得十分不错了。 安县宰迈开大步,亲自迎出门去,笑问道:“王婆,王婆,如何? 我那亲家母可应允了?” 那王婆子从萧蔷后转出来,快步向中庭的月洞门行来,远远地笑道:“民妇见过明府大人!” 安县宰笑着摆摆手道:“王婆何必多礼,你我两家虽说不常走动,却也是沾亲带故的自家人!快请进来!” 安县宰又回身向厅堂内吩咐道:“鸾儿,给王婆沏茶,再把冰在井中的甘瓜提上来,切开让王婆解渴!” 因为有了功劳,王婆子也不客气,随着安县宰进了厅堂,见过了安夫人,便大大方方地在安夫人下手落座了。 那鸾儿手脚十分麻利,将茶水送上后,又忙出去切瓜去了。 待厅堂内寒暄已毕,鸾儿就用盘子端着切好的甘瓜快步走进来,向安县宰面前走去。 “去给你阿婆吃,我才吃了许多,不能再吃了。” 安县宰伸手示意,笑着说道。 此时安县宰哪还能吃得下瓜,在从王婆子嘴里得到确切的消息后,就是山珍海味他也吃不下。 那王婆子饮了半杯茶,又吃了半块甘瓜,这才笑着抬起头来,正对上安县宰那双迫切的眼睛。 “哎哟,老婆子真是失礼了!” 王婆子用巾帕掩嘴一笑,“只顾着吃,却是怠慢了大人了。” 安县宰摆手笑道:“无妨无妨,半天都等了,也不急于这一时。 不知我那亲家母是何说道?” “成啦!” 王婆子一挥巾帕,笑道,“老话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大人这般心诚,岂有办不成的事? 何况大人贵为一县之宰,那唐家终究只是乡下人家,如今天下掉了下这么一桩美事,那侯氏岂有不伸出双手承接的道理?” “哦?” 安县宰哈哈笑道,“果真成了? 我那亲家母是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自然是满口答应了。” 王婆子好大喜功,明明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就敢说大事已成,“那侯氏虽然说要问问儿子的想法,可唐家男人死得早,那唐云又是个有名的小子,这桩事最终还不是侯氏说了算!” 闻听此言,安县宰悬在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只要侯氏答应了,这事儿就好办了。 或者说这事儿已经成了大半了,至于唐云,呵呵,他早就想好了对付他的法子! 第240章 神秘贺礼 “安某相中的佳婿,岂有让你逃脱的道理? 唐云,安某既然相中了你,是你也是你,不是你那也是你了!哈哈哈!” 安县宰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是得意地大笑起来。 可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委托王婆子去石竹村之时,也正是唐掌柜委托刘婆子去宁府求亲之时,更好笑的是,二者几乎差不多是同一时间,唯有地点不同罢了。 暮色四起,已到了掌灯时分,宁氏父子三人立在大门口,送走了今日前来祝寿——或者说前来看热闹——最后一批宾客后,宁百祥终于全身松懈了下来,与此同时,脸色也沉了下来。 “二郎,去,把你那双大雁给我杀了!那唐家小儿不是送大雁么? 今晚老夫就给他来个烧烤大雁!” 宁老头猛然扭头瞪着自己的二字宁浩说道,又扭头向宁炜吩咐道,“大郎,你去把他的贺礼都给我抱出来,全都给扔到大街上去!” “爹,姓唐的并没有送什么大礼,不过是一支长条形的小盒……”“甭管它是什么,只要那臭小子送来的,统统都给我扔到大街上去!” 不待宁炜把话说完,宁百祥就出声喝斥道。 宁大郎欲言又止:“爹,这个……恐怕有些不合适……”“有什么不合适?” 宁老头喝问道。 “倒不是孩儿替唐云说话,”宁大郎向父亲说道,“只是唐云的贺礼,阿爹是当着众宾客的面接的,现在再把它扔到大街上,只怕惹人非议。” “能惹什么非议?” “阿爹是知道的,今日的宾客中不乏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来咱家的,阿爹若是将唐云的贺礼扔到大街上,岂不是又给了那些小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了么?” 宁炜神色迟疑地说道。 宁老头拧着眉头,负手踱了两步,突然立住脚步,问道:“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处置?” 见父亲并无怪罪之意,那宁大郎放下心来,近前说道:“爹,既然那些小人躲在角落里要看咱宁家的热闹,咱们偏就不给他们机会,今日他们早看出咱们是逢场作戏,暂时接下了唐云的贺礼,他们或许早已料定咱们接下来定会有所动静,咱们可不能顺了他们的家。” “有话但说无妨!” 宁老头不耐烦地催促道,“究竟要如何处置唐家小儿的贺礼?” 宁大郎笑笑道:“此事甚易!咱们什么都不必做,怎么收别人的贺礼,咱们就怎么收唐云的贺礼,那些小人自然就找不到说三道四的机会了!” “爹,我看阿兄说的对!” 宁浩也凑了上来,“越是在这节骨眼上,咱们办事就越要小心谨慎一些才是!” 宁老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只好再将胸中那股火苗压了下去,袍袖一挥道,“行了行了,就照你二人说的办吧!” 宁大郎点点头,又道:“只是,孩儿倒是好生好奇,那姓唐的究竟给爹奉上了什么贺礼……”“这还不简单?” 宁浩呵呵笑道,“只要阿兄举手之劳,将那盒子拆开,不就一目了然了么?” 宁老头也点头附和道:“走,拆开看看也好!” 父子三人说这话,转身都进了大门,径自往中庭行去。 贺礼都摆放在正厅旁边的偏厅内的一张红木桌案上,各式贺礼将丈宽的桌案堆得满满当当的。 宁老头摇头苦笑,也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怒,这把年纪了,寿诞过了几十个,却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多贺礼。 在宁家如日中天之时,贺礼也没见过这么多,偏偏是在家道中落之时,收到的贺礼之多,反倒是前所未有。 “去,找出来!” 大郎吩咐儿郎道。 宁浩径直走到桌案前,借着旁边的灯光,在一堆贺礼中翻找起来,好半响才突然抬起头道:“嘿,找到了!” “打开!” 宁老头命令道。 宁浩拿着那狭长的礼品盒转身走过来,当着父亲和兄长的面,扯开了外面的绸带,盒子是绢面的,上面绣满了寿字纹,十分精致。 “咦——这是何物?” 盒子一揭开,宁大郎眉头就一皱,直盯着盒子之物,宁二郎也是眨眼睛,一脸不解。 “打开!” 宁老头再次命令道。 宁浩从盒中拿出那支疑似卷轴之物,伸手揭开了束在外头的帛带,接着将“卷轴”小心地展开。 三双眼睛齐齐落在那“卷轴”上,宁浩倒吸了一口凉气,蓦然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爹,是契书!” 那宁炜也是大吃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从二郎手中一把抓过那契书,上下左右一勘验,抬起头看着父亲道:“爹,是原契无疑!” 宁老头满愕然,险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喃喃自语道:“唐家小儿这是作甚,他使劲浑身解数在醉月楼一战,不就是图谋咱宁家的酒楼么?” 宁老头的意思很明显,既然唐云千方百计想要夺走宁家酒楼,今日却又把那契书当贺礼拱手奉赠,这是什么道理? 不错,贺礼就是那份契书,契书就是唐掌柜的贺礼!但唐云没想到的是,这份贺礼却让宁氏父子三人足足愣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足足愣了十数息,仍然反应不过来。 “爹,我看唐云是诚心要将酒楼归还给咱们,”宁浩率先出声说道,“儿子以为,既然唐云如此有诚意,咱们也不能太小家子气,不如赶明儿孩儿去趟川味酒楼,主动找唐云以表谢意。 爹不是常说么? 冤家宜解不宜结,唐家和咱宁家原本就是世交,中间闹了一些误会,孩儿以为事到如今,咱们两家应该找个时间坐下来,心平气和好好谈谈,这世上有什么恩怨是解不开的呢?” “谈个屁!” 宁大郎怒声打断,喝斥道,“你懂什么? 姓唐的明摆着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小心!姓唐的向来狡诈,他会如此便宜了咱们? 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打的什么好主意!” “阿兄,人家唐云把酒楼都还给咱们了,他还能打什么坏主意?” 宁浩有些不服气地说道。 “宁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 宁炜瞪视着弟弟道,“吃里扒外的东西,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我宁家和樊家岂会闹到今天无法收场的地步? 那姓唐的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如此这般向着外人说话?” 第241章 母亲的心事 “阿兄怎么能这么说?” 宁浩心下不悦,“唐云并没有给我任何好处,浩不过是就事论事,唐云如今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傻头傻脑的小伙计了,同咱小妹又是青梅竹马,爹和阿兄为何不能重新看待他……”“宁浩,你再胡说八道,给我滚出去!” 宁炜勃然大怒,伸手向门外一指。 那宁浩摇摇头,叹口气,只好缄默不言了。 宁老头也摇摇头,叹口气道:“浩儿,非是为父不懂这个道理。 唐、宁两家世交,唐之尧在世时,咱们两家关系十分亲近。 唐云同茵儿打小一块长大,这些为父都知道。 原本为父以为唐家小儿虽然呆头呆脑,人却是老实本人,可自从他离开宁家的酒楼,似乎整个人都变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傻小子了!” “难道阿爹一定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傻子,才心满意足么?” 宁浩心下腹诽,这话却不敢说出来。 “想娶茵儿为妻,做他的白日梦去吧!” 宁浩一脸愤恨地说道,“故意把酒楼开在同一条街上,摆明是要跟我咱们宁家过不去。 抢咱家生意,侵吞咱家的财产,只要我宁炜还活着,姓唐的就休想娶茵儿为妻!” “县城横街上酒楼十余家,莫非都是有意抢咱家的生意? 至于侵吞咱家酒楼,阿兄真有脸说? 自己头脑发昏,把酒楼押做了赌注,最终输掉了宁家赖以生存之本!若非唐云豪气,将酒楼重新归还,不然咱宁家日后还不知会怎么样呢!” 宁浩禁不住心下腹诽,但这些话他同样不敢讲出口。 “好了!别吵了!” 宁老头出声喝斥道,“既然唐家小儿非娶茵儿不可,那就看他的本事了!” “爹,莫非你答允了不成?” 宁炜蓦然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宁老头道。 “非也,非也!” 宁老头冷笑连连,“为父的意思是,咱们也不必去阻止他,任由他施为,看他能有多大能耐?” 那宁炜神情愣怔,旋即眉头一挑,哈哈笑道:“爹,孩儿明白了。 咱宁家稳坐钓鱼台,看那猴子能玩出些什么花样。 如此一来,咱宁家既不会给外人留下什么非议的把柄,也趁此机会好好戏弄一下唐家小儿!” 宁老头满意地点了点头,在他看来,大儿子虽然不务正业,头脑却是相当灵泛,二儿子为人诚恳行事踏实,头脑却远没大儿子活泛。 俗话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喝,顽劣的孩子通常更得父母的宠爱。 对于大郎,宁老头是又恨又喜欢,但无论怎么说,他喜欢大郎要远多于儿郎。 ……说起来,唐云和宁茵的这桩情路,真可谓是崎岖坎坷了。 虽是郎有情妾有意,但直到如今,他们二人也不能光明正大地走在大街上,能牵着小娘子的手,毫无顾忌地走在新丰县的大街上,几乎都成了唐云的梦想了。 自从唐之尧遭陷害流放岭南死在半道上后,唐、宁两家的关系就逐渐疏远了。 也是看在同唐之尧的旧交情上,宁百祥才收下了唐云为徒,可宁百祥的心胸却远不如唐之尧开阔,加之唐云入百祥酒楼时,宁老头基本上已将酒楼所有事宜全权交由宁大郎打理。 因此唐云在宁家酒楼内,并未受到任何优待,跑堂打杂,端菜送水,不像是来当学徒的,像个打杂小伙计。 那宁大郎压根儿就没打算教授唐云厨艺,偶尔来了兴致,也不过是教他一些皮毛,敷衍了事,以防父亲过问,和外人非议。 所幸在宁家酒楼时,唐云能天天看到宁姑娘,他跑堂打杂,宁姑娘当垆酌酒,一对有情人能够朝夕相处,这是对唐云最大的安慰。 唐云也不记太清楚了,宁大郎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跟自己过不去的,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缘故,让宁大郎对他横看竖看不顺眼。 这似乎是一个谜。 也许是看唐家败落,唐云寄人篱下,宁大郎看不起他,以为收留了唐云,就是对唐家莫大的恩赐了。 也许是因为他看唐云和自家小妹眉来眼去,心生反感,或许他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撮合自家小妹与樊家侯的这桩姻缘。 但无论是何种原因,唐云都不想去细较,事已至此,想太多无意。 再说了,他自己不也打着把妹子养得白白嫩嫩的,将来好坐地起价,变相勒索南方家一笔天价彩礼么? 彼此彼此了。 但唐云不知道的是,宁老头六秩寿诞那日,在收了贺礼和大雁后,背地里究竟会作何计算? 还有,安府派媒婆去石竹村说服他母亲之事,这都过去两天了,他依然不知实情。 侯氏还没来得及告诉儿子,兴许也是没想好该如何对儿子说,侯氏迟疑不决的原因,无非是她知道唐云心里装着宁家小娘子。 侯氏年轻时是读过一些书的,嫁给唐之尧后,也受到了丈夫潜移默化的印象,因此绝对不是个糊涂妇人。 自然也不是那种唯利是图的俗妇,这件事他考虑的出发点是合适与否,宁姑娘、安姑娘他都是时常见到的,按道理说,两位姑娘都生得如花似玉,性情虽然有差别,但无疑都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 换言之,在侯氏心里,两位姑娘谁都可以成为他们唐家的儿媳妇,但是,从目前情势来看,无疑安小姐更为合宜。 这倒不是是因为安小姐是出身官宦之家,而宁姑娘是出自商贾之家,而是因为宁姑娘要成为唐家的儿媳妇,可能性微乎其微。 侯氏心里明白,自从丈夫故去之后,唐宁两家的关系就渐渐疏远了,宁百祥深藏不露,他有没有看轻唐家,侯氏不得而知。 但宁夫人和宁大郎是打心里看不起唐家,他们绝不希望把小娘子加入唐家,因为对他们而言,并不从从这桩婚姻中获得什么实际的好处。 商贾之家,凡事从利益出发。 赔本的买卖,他们显然是不愿做的。 再加之后来儿子三番五次冒犯宁家,宁家对自家儿子哪还有半点好感,宁百祥对自家儿子怕也是恨之不及,何谈爱悦之情? 第242章 才子佳人 侯氏料定,宁家是绝不可能把女儿嫁入唐家的。 然而,安家却不一样。 她虽未同安县宰有过任何交谈,却不难感受到,安县宰对自家儿子,那是真的喜欢!不然堂堂一县之宰,何以主动派媒人前来说亲!一连几日,思来想去,侯氏最终拿定了主意。 “二癞子,备车,咱们去一趟县城!” ……唐云委托媒人上宁府求亲之事,不出两日,就传遍了新丰县城,唐云乃是新丰县尽人皆知的奇才,又有诗名在外,对于名人的逸事,人们总是津津乐道。 除非那些想看宁家笑话的小人之外,实际上大部分新丰人都是心怀善意的,他们都希望唐才子唐云和宁姑娘能双宿双飞,亦不失为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 或许是因为石竹村距新丰县有段路程,消息还传到石竹村,也许消息已传到了石竹村,只是无人对侯氏谈及此事。 在他们向来,这么大的事,侯氏没理由不知道,可侯氏还偏偏就不知道。 唐云并没有向母亲说及此事,理由很简单,他不希望母亲为自己担心,他知道母亲一直不看好他和宁姑娘在一起。 并非宁姑娘哪里不让侯氏满意了,而是唐宁两家的关系,如今闹得这么僵,在侯氏看来,两家是根本不可能成亲家的。 可唐云却不信邪,有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高昂斗志,这种斗志当然源于对宁姑娘的爱意,爱情是伟大的,此事古今概莫能外!直到牛车驶入了城门,街上的人看到侯氏来了,都立住脚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侯氏心下颇感意外,不知道今儿是怎么了,这些人似乎特别关注他的出现,难道是云儿出了什么意外了? 身为一个母亲,对子女的爱那是天底下最无私的爱,爱之切,忧之切,一旦发生什么事,最先想到的却是子女的安危。 街衢之上,人头攒动,牛车行得缓慢,侯氏强壮笑颜,向街边注视着她的人们点头致意。 与此同时也在静听着街边人的议论,很快她就从只言片语的议论声中,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事。 “求亲? 云儿真的找媒氏去宁府求亲了么? 哎呀,这傻小子,唐、宁两家如今都闹成这样了,那宁掌柜能答应他的求亲么?” 侯氏连连摇头,对于此事感到十分意外,不停地催促二癞子催牛行得快些,侯氏很想当面问问儿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于此同时,在川味酒楼的后院中,唐掌柜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逍遥椅上,躺椅就摆在树荫之下,此时正午膳时间早已过去,食客们也都酒足饭后陆续离开了。 但石大壮等人还在前头收拾桌子碗筷,以及诸般洒扫清之杂活儿,厨堂之内锅碗瓢盆叮呤咣啷乱想。 唐掌柜并非是偷懒,他有自己的事要忙,他也忙完后才将躺下而已,而且是躺在他的“劳动成果”上的。 距那日委派刘婆子去宁府登门求亲,已过去了两日,这两日之内,唐掌柜似乎比常日里还要忙碌。 至少看上去的确如此。 不过石大壮他们是忙真二八经赚钱之事,唐掌柜却是瞎忙活。 他也不是突然就变得勤勉起来了,他忙活是因为他根本坐不住。 而他坐不住却是因为他老想着宁府——尤其是宁老头不知道在做什么,面对他的求亲,宁老头究竟是何想法。 唐云一坐下来这些念头就不由自主地出现在脑海之中,扰得他不得安生,没办法,他只能找点事做,只有不停地上蹿下跳,他才能让自己的心稍微得到一些安定。 那日宁老头当场答应,或者当场拒绝,唐云的心神都不会像现在这样犹如脱缰的野马,胡思乱想,勒都勒不住。 最令人心中七上八下的,正是这种悬而未决之事。 此时唐掌柜身子下的躺椅就是他这两日忙活的成果,自从上回在长安参与造作了那皮竹马,唐掌柜似乎对木工活儿发生了兴趣。 他先设计了图纸,然后采购原材,自己窝在后院中敲敲打打,用了两日功夫,才终于把躺椅做好了。 躺上去试了试,嘿,还别说,真像那么回事。 当然唐掌柜做这把躺椅并不是给自己享受的,自己还年轻,还没有到那种坐在墙根晒太阳的年岁。 尽管此时此刻,他看上去就是他自己鄙厌的那种苟延残踹行将就木的感觉。 但他设计制作这把躺椅的初衷,却是为了献给母亲,仲夏夜,母亲可以躺在这把逍遥椅上纳凉,而他就坐在母亲的身边,帮母亲揉肩捏腿,这是他早已想过多遍的幸福时光。 庭院中十分安静,蝉鸣声不绝于耳,更给这座简陋却整治得十分洁净的庭院,增添了几分静谧的气氛。 唐云闭着眼睛,养精蓄锐,唐果坐在阿兄的腿上,旁边的石桌上搁着一只漂亮的黄瓷盘,里头盛着一堆拿清凉的井水洗净了的葡萄、柰子等时鲜瓜果。 “哎呀,阿兄,你怎么不吐葡萄籽呀? 娘亲说吃葡萄不吐葡萄籽,来年春日脑袋上是要长葡萄树的呀!” 小娘子伸手用力摇晃着阿兄的胳膊,一脸忧愁,若是阿兄头上长出了葡萄树,那宁姐姐还会喜欢阿兄么? 小妮子很替阿兄的幸福未来担忧。 “懒得吐了,你只管喂阿兄吃,你阿兄我不是寻常人,在寻常人身上发生倒霉事儿,都不会发生在阿兄身上,你大可放心!” 唐掌柜不仅懒得吐葡萄籽,就连说话都懒得睁眼睛,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十分舒适惬意,或者说昏昏欲睡之态。 “真的么?” 小妮子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阿兄脑袋上真的不会长葡萄树么?” “哎呀,不会不会,你放心喂吧!” 唐掌柜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唐果噢了一声,心想既然阿兄都这么说,那肯定就没事了。 小妮子对自己的兄长那是绝对的崇敬,对他说的话,那是绝对的信任!唐云放心地继续喂兄长吃葡萄,自己也吃,一边吃一边小嘴里念念有词:“阿兄吃一颗,果儿吃一颗,阿兄吃一颗,果儿吃一颗,果儿再吃一颗……”“不对啊!” 唐云忽然睁开眼睛,紧看着唐果,“小妹,你怎么多吃一颗?” 第243章 其乐融融 “没、没有!” 小妮子摆着小手,笑嘻嘻地道,“绝对没有——”“不对!你方才分明多吃了一颗!” 唐云一脸较真地道,“不行,阿兄少吃了一颗,你得喂一颗!” 唐果噘起小嘴,道:“那好吧!阿兄张开嘴,果儿多喂你一颗便是了。” “这还差不多!” 唐掌柜满意地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别以为阿兄闭着眼睛,就不知道你有没有偷吃!自觉点,别阿兄逮着你!” “好啦好啦!” 唐果耸起小鼻子,“果儿不多吃便是了。” 唐云嘴角微扬,心里很愉快,一种浓浓的幸福感油然而生,他真希望时间就永远停留在这个宁静的午后,享受着这份与小妹相互偎在一起嬉闹的温馨。 “哎哟,唐老爷,挺享受啊!唉,这日子没法过了,东家动动嘴,伙计跑断腿,都是父母生的,咋就差别恁大呢!” 随着一阵嚷嚷声,石大壮从院门口快步走进来,唐云眼皮都不抬地说道:“大壮,你就别抱怨了。 在你看来这个世界不公平,可在我看来,这个世界却是公平得很!所谓智者劳心,愚者劳力,这你懂不懂?” “什么智者愚者的,唐老爷讲话能不能别这么文绉绉的,欺我大壮没读过书么?” 石大壮大大咧咧地走上前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鼓凳上,伸手抓起盘子的葡萄就吃。 “哎呀!大壮,葡萄要一颗一颗吃,你怎么一把一把吃呢?” 唐果一脸嫌弃,举起白胖的小手去打开了石大壮那只比她的手大了四五倍的粗壮大手。 “噗——”唐云也乐了,缓缓睁开眼睛,笑看着发小道:“大壮你知道这世上有四喜之说么?” “咋啦? 小觑我? 真当我大壮什么都不懂么?” 石大壮把眼一瞪,摇头晃脑地道,“人生有四喜,金榜题名时为一喜,洞房花烛夜为一喜,他乡遇故知是一喜,还有——”大壮用力搔了搔后脑勺,伸手一拍石桌,哈哈笑道:“对了,还有一喜便是久旱逢甘露!如何,云儿,我大壮说得不差吧?” “丝毫不差!” 唐掌柜冲发小竖起大拇指,一脸讪笑,“那么,大壮,你可知道这世上除了四喜,还有四件大煞风景之事?” “大煞风景?” 大壮眨动眼睛,一脸迷瞪,摇头道,“这我哪知道,我只知道人生有四喜四悲,哪听说过什么四大煞风景之事。 云儿,一定是你杜撰的吧?” “怎么能是我杜撰的呢?” 唐云摸了下鼻子,似笑非笑,“此乃自古便有之事,杜撰也需要本事,可惜我没那本事!” “那你倒说说看!” 石大壮来了兴致。 唐掌柜嘿嘿一笑道:“四大煞风景之事,第一件煮鹤焚琴,第二件是清泉濯足,第三件松下喝道,第四件是花上晒裈!大壮,你记住了么?” 所谓裈,就是裤子,里头的裤子。 这天下最有的那条裤子,是司马相如的。 当年司马大才子和卓文君遭难,开了一家酒楼,卓文君当垆酌酒,司马大才子穿着鼻窦裈在边上忙前忙活打下手。 石大壮懵了,唐才子所说的人生四大煞风景之事,他今日倒是听说了,可没有一件他听懂了。 什么煮鹤焚琴,什么松下喝道,他完全听不懂,清泉濯足,也听得似懂非懂。 大壮愣了半响后,开言问道:“云儿,你在说什么?” “哈哈——”唐云仰头大笑,“大壮,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不求甚解有时候是件好事。 不过在我看来,人生却有五大煞风景之事,第五件便是对牛弹琴!” 石大壮满脸呆愣,过了数息,突然一拍石桌,瞪视着唐云道:“云儿,你在骂我对不对? 一开始你说什么智者劳心愚者劳力,你就是在骂我是愚者,然后你又说什么人生五大煞风景事,尤其是最后一件,也是在骂我对不对?” “非也非也,”唐云哈哈大笑道,“这哪里是骂,这明明就是——妮子,怎么回事? 你偷着多吃了几颗了?” 唐果忙摆手,掩嘴偷笑道:“没有没有,阿兄,果儿在用心听阿兄和大壮讲话呢!” “唐云!” 石大壮怒声打断,“你把话说清楚了!我大壮没日没夜地劳作,起早贪黑,当牛做马,你不仅不感激我,还故意拿一些文绉绉的话骂我!不是骂是什么? 你快给我说清楚!” 唐云嘿嘿一笑道:“大壮,我那还真不是骂,明明就是——嘲讽好不好?” “你!” 石大壮拍桌立起,伸手指着唐云道:“云儿,信不信我赶明儿就卷铺盖回石竹村去?” “别介,”唐掌柜忙赔笑认罪,“戏言,戏言,纯属戏言,何必当真呢? 我为什么总劝人不要在意细节,就是因为人一旦过于在意细节,于事无补,徒添烦恼罢了!” 公认的人生四大喜事,唐云只认了三件,至少金榜题名与他的人生毫无牵扯。 对他而言更具体的人生四大喜事,逗小妹,嘲大壮,想茵儿,还有帮母亲捏肩捶腿。 这四件事,是他认为最快乐的事。 “哼!” 大壮傲娇地摆过脸去,“我大壮迟早有一日要离开川味酒楼,到时你爱嘲讽谁嘲讽谁去,反正我大壮不受这窝囊气!” “好了好了,”唐云笑嘻嘻地道,“妮子,快挑块最大的甘瓜给大壮,大壮辛苦了,大壮快坐下歇歇吧!” 大壮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好似风之云,云卷云舒,迅疾不可捉摸。 可还没等石大壮坐下,荆宝就一溜烟从院门口跑了进来,向唐云道:“东家,东家,伯母来了,伯母来了!” 闻听此言,唐云就像被烙铁烙了一下似地,腾地一下就从躺椅上蹦了起来。 皱着眉头,在树荫下来回走动,就像热锅上的一只蚂蚁。 石大壮疑惑不解,向唐果说道:“果儿,你阿兄咋啦? 犯病了么?” “大壮真笨!” 唐果人小鬼大,掩嘴嘻嘻笑道,“阿兄自然是怕见到我娘亲了,他背着娘亲,去宁家求亲,这事儿我娘亲还不知道呢!” 第244章 果然是损友 石大壮恍然大悟,却是哈哈大笑起来:“云儿,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怎么就突然怕成这样了呢?” 大壮一压欢颜,话里头的嘲讽之意十分明显,他起身坐到躺椅上,摆了舒服的姿势,已经做好了看一番热闹的准备。 很显然,上次严母挥着荆条满大街追孽子的场景要再次上演了,兴许这一回要比上回好看得多了。 唐云瞪向发小,将要开口说句什么,忽然就听见院外响起了脚步声,率先走进来的却是二癞子。 二癞子从不开口说话,只是冲唐云咧嘴傻笑,伸手向院外指了指,示意侯氏来了。 唐云整了整衣带,抬脚快步迎了出去,那侯氏前脚才将迈入院中,猛然见一个身穿白袷的少年直窜了上来。 “噗通——”唐云这一跪,犹如行云流水一般流畅,带着那么一股子利落劲儿。 “孩儿跪迎母亲大人,两日不见,不知母亲大人安否?” 那侯氏险些吓了一跳,退后一步,待看清是自己儿子时,面上一沉道:“起来!少跟我来这套!想必你已猜到为娘听闻了你去宁府求亲之事了,做贼心虚了是吧?” “求亲?” 唐云满脸疑惑,旋即一拍前额,“哎哟,我险些把这事儿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好生奇怪,孩儿自己都不记得了,街上那些人竟比孩儿还记得清楚!” “起来!” 侯氏斥道,绕开儿子,径直向对面的树荫下走去,“过来叙话,为娘若是猜得不错,想必你早已想好了应对为娘的言词了吧?” 果然是知儿莫若母啊!“大壮,还不让开?” 唐云快步走上前来,“没看到你阿婶来了么? 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石大壮也不介意,赶紧站起来,满脸堆笑地伸手示意,道:“阿婶请落座,这椅子可舒服啦!阿婶做下就晓得了!” 有热闹看,大壮才不在乎这些细事呢!那侯氏乍见那躺椅时,神色明显一怔,但此时显然不是追究这把奇怪的椅子自何处来,而是要质问儿子为什么不给自己打一声招呼,就擅作主张去宁府求亲。 这么大的事儿,做母亲的岂会不关心? 哪有母亲都不知情,儿子就去办了!“妮子,挑最甜的葡萄给娘尝尝!” 唐云忙前忙后,好似一个殷勤待客的主人家似的。 侯氏又好气又好笑,但始终绷着脸,没笑出声来,厉声斥道:“坐下!说吧!倒是怎么一回事? 你若不说清楚,为娘今日还真得动一动家法!” “噗通——”唐云一阵风似地扑倒母亲面前,抱着母亲的双腿,痛哭流涕道:“娘,孩儿知错了!天底下哪有母亲尚且不知,儿子已然向人家求亲的道理? 可儿子也是迫不得已的苦衷啊!娘!” “苦衷? 你有何苦衷?” 侯氏没好气地道,“此等事,莫非还有人拿到胁迫你不成?” 侯氏话音未落,唐云猛然抬起头,伸手怒指石大壮,用控诉的口吻道:“是他!都是他!说什么谁说一个男儿的终身大事就一定要母亲做主,说什么男儿大丈夫天不怕地不怕,莫非还怕了自己的娘亲了么?” “大壮还说待孩儿同宁姑娘生米做成了熟饭,到时候娘不答应也得答应,大壮说娘心慈手软,到时候也只能接受茵儿做自己息妇了!” “是他!就是他!是他成日里在孩儿耳边叨咕,虽说孩儿心志坚定,可也架不住他三天两头在孩儿耳边鼓噪。 前日大壮又在孩儿耳边聒噪,孩儿心志一动摇,竟鬼使神差般听信了他的话,这才干出了令母亲大人气愤伤心之事!” “孩儿知错了,母亲大人要打要罚,孩儿悉数领受!” 唐云抬手抹了一把眼睛,声泪俱下,“只是母亲大人切莫责怪大壮,大壮没读过书,人又笨,可好歹他也是替孩儿着想替咱们唐家着想!娘——”说着唐云扑倒在侯氏的膝前,将脸埋在双臂间,肩膀一颤一颤的。 如果用后世的话说,这演技,我服,真二八经实力派,影帝级!可演技是演技,毕竟还是演的,连唐果都看出来了。 “阿兄羞羞,阿兄羞羞,这么大人了,还跟娘亲撒娇!” 唐云在边上捂着小嘴,嘻嘻笑道。 石大壮的表情十分精彩,生动地诠释了“目瞪口呆”这个成语,大张嘴巴,完全可以塞下一只活了八年的老母鸡腿了。 唐云,老子都准备好了,你他娘的就给我看这个? 唐云双肩抖颤,看似在哭,其实在笑,大壮啊大壮,动不动就拿辞工要挟我? 明着本掌柜不好跟你硬碰硬,但别以为我就治不了你了!那侯氏眼圈泛红,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差点就相信了儿子的这番鬼话了。 “起来!” 侯氏怒声斥道,“真是一番好说辞? 为了编这套说辞,昨夜想必也没睡好吧?” 唐云心下咯噔一声,咦,不对啊,今天这套怎么不管用了,但唐公子向来反应极快,博取同情无效,找替罪羊也无效,看来是要动用我的杀手锏了!可唐掌柜的杀手锏还没来得及使出来,就听侯氏喝斥道:“妮子,去,把堂屋内的鸡毛掸子给我拿出来!为娘今日要行家法,非要教训教训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子!” 唐果自然不忍心看到阿兄受罚,噘着小嘴道:“娘……”“好你个唐果!你是不是又想说鸡毛掸子找不见了? 要不要为娘亲自去取啊? 快去,不去连你一起收拾了!” 唐果迟疑不决,小手绞着裙带,低着头小声道:“娘……”“我去!” 随着一个无比洪亮的声音,一个壮实的身影突然从石凳上蹦了起来,“阿婶,鸡毛掸子恐怕不太合适!” 好小子!算你有良心,本掌柜没白给你开工钱!“厨堂内倒是有一根擀面杖,阿婶若是趁手,大壮即刻给您拿去!” 大壮咬牙切齿地瞪着唐云,对侯氏建议道。 “你特么……”这一回轮到唐掌柜来诠释“目瞪口呆”这个成语了,落井下石,好,大壮,算你狠!“也好,”侯氏点点头道,“那就有劳大壮了。” “好嘞!” 大壮话音未落,人已窜了出去。 唐云,我叫你栽赃陷害我,今儿这热闹我大壮还真看定了! 第245章 皇帝巡幸 大壮那边是没指望了,唐云只好转头看向母亲,舔着脸皮道:“娘,你腿脚不好,就不要亲自动手了。 儿子皮糙肉厚,打两下也无妨,只是娘亲若是不慎闪了腰拉了筋,岂不是儿子的不孝……”“住嘴!” 侯氏喝斥道,“你还好意思说孝不孝? 背着为娘就去宁府求亲,你还有没有把为娘放在眼里了? 这也算了,你竟然还不知错,竟把脏水往大壮身上泼。 大壮那孩子忠厚老实,为娘岂会不知?” “很好,你现在翅膀硬了,要飞了是不是? 儿子再出息,也还是娘的儿子,今日为娘就代你父亲行使咱们唐家的家法!” 唐云仰脸看着母亲说道:“娘教训的是,孩儿洗耳恭听……”“哇……”话音未落,对面的花圃前突然传来唐果的哇哇大哭声,唐氏母子的神色皆是一怔,齐齐扭头看过去。 “娘,阿兄,果儿疼,果儿好疼……”糟啦!这一眨眼功夫,小家伙就不见了,想必是摔倒了,那细皮嫩肉的,万一磕着碰着了可就不好。 “让开!” 侯氏从躺椅上站起来,推开儿子,火急火燎地向花圃前奔去,“妮子,妮子你怎么了?” 唐果坐在地上,小襦裙上全是土,白嫩的小脸蛋上也尽是灰,就好似刚从鸡窝爬出来似的。 “娘,果儿疼,好疼!呜呜呜……”侯氏赶紧把女儿抱起来,一边拍打着她身上灰尘,一边急问道:“哪疼? 哪疼? 告诉为娘!” “这里疼——”唐果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小脑瓜,突然又觉得说脑袋疼,怕把自己的娘亲吓坏了,于是小手飞快地下落,捂着小肚子道:“是肚肚疼,肚肚好疼……”侯氏心下叫声不好,定是那葡萄瓜果没洗净,吃坏肚子了。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侯氏亲自抚育了两个孩子,岂能不知其中的道理,因吃坏肚子而丧命的孩童多了去了。 “走,妮子,为娘带你去看大夫!” 侯氏一把将女儿抱起来,转身冲树荫下喊道,“云儿,还不快上来帮娘一把?” 起初侯氏还没在意,可等了半响却没听到儿子的回话,定睛向对面看去,树荫下空无一人。 人呢? 怎么眨眼间就不见了? “阿婶,阿婶——”此时石大壮兴高采烈地从院门口跑进来,挥舞着手里的擀面杖,“阿婶你看这个够不够使?” 能不够使么? 粗得跟他的胳膊有一比!“咦? 人呢?” 石大壮傻眼了。 “跑啦!” 侯氏无奈一摇头,没好气地道,“大壮,先不管那臭小子了。 你帮我一把,妮子突然喊肚子疼,阿婶担心她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嘻嘻……”唐果却在侯氏的肩头上乐了,对自己的表现十分满意,不愧是亲兄妹,配合得天衣无缝啊。 只是可怜了侯氏,火急火燎的,对儿子的气还没消,却又忧心起女儿来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呐!“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在长安通向新丰的官道上,一名身穿紫袍、约莫六旬年纪的老者,骑在一匹非常漂亮的白马上,面带笑意抚须而吟。 在这位紫袍老者的前后左右还有五六骑同行,行在紫袍老者左手边是一位面相俊朗、约莫四旬年纪的白袍男子。 紫袍老者吟毕,扭头笑看着白袍中年男子道:“论诗才,整个大唐帝国,恐怕再也无人与李供奉并肩了!” “陛下谬赞了!” 李白拱手笑道,“区区薄艺,何足挂齿? 此乃雕虫小技耳!男儿大丈夫理应身怀经世之才,为国为民,亦或金戈铁马,驰骋纱场,这才是天下伟丈夫所为!” “哈哈哈——”李隆基闻言微怔,旋即仰头大笑起来,“李供奉不是已然身居翰林之职了么? 莫非是在暗示朕要给你加官进爵啊?” “微臣不敢!” 李白心下一惊,忙低头拱手,“微臣发狂证,还请陛下恕罪!” “李供奉言重啦!” 李隆基大度地摆摆手,笑道,“此番我等前往新丰一游,不必拘于宫中仪轨,若是仍同宫中一般,此行又有何乐趣呢?” “谨遵陛下圣谕!” 李供奉俯首,恭敬地说道。 行在李隆基右手边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皂袍老者,看年纪与李隆基差不多,只是模样似乎比李隆基苍老了些许。 此时那皂袍老者拱手,笑道:“陛下,说起这新丰县,倒真是个人杰地灵之处,不仅出产美酒,还出产才子!近来那位唐姓少年的诗名声名远播,人在新丰,其诗文却在长安士女广泛传抄,大有洛阳纸贵之势啊!”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千古名宦高力士。 所谓伴君如伴虎,而高力士几乎伴随了李隆基的一生,不仅在老虎眼皮子底下活得好好的,官还越做越大,爵位也越封越高。 可见其人必非等闲之辈,就这察言观色的本事,也是寻常人可比。 眼见气氛有些不对,高力士连忙将话题转移开去,给李白一个喘息的机会。 尽管如李隆基所言,出宫在外,不必拘于宫中繁缛的君臣礼仪,话虽如此,可做臣子的心下都明白,龙鳞不可触,触之必毙!无论是在宫内宫外,即便此时的李隆基身着便服,看上去像是一个家有万贯家财的老大爷。 可皇帝就是皇帝,九五之尊,皇帝的威严岂容挑衅? 李白有李白的苦楚,自他出蜀游历天下山水,结交天下名士与豪杰,其一自然是为了开阔眼界与胸襟,二来嘛无非就是想获取更大的名声。 包括他上终南山拜见皇妹玉真公主,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出仕,大唐帝国的读书人,要想获得出身,不走科举,就只能广结豪杰,有了名声才有豪贵之士肯向朝廷推荐。 终于,李白得到了玉真公主的推荐,博得了李隆基和杨玉环的好感,也进入了翰林院。 可翰林院是什么地方? 那地方等同于皇家艺术院,汇集了很多天下的才子与奇士,是个众所周知的闲职。 第246章 悲剧诗人 当然,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入翰林院,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一名翰林待招,能进入翰林院的基本都上是各方面的杰出人才,还不是一般的杰出,那都人尖儿。 除了诗文待招,翰林院还有书法待招,棋待招,但凡皇帝老儿需要的人,翰林院都有。 什么是待招? 等待召见之意。 皇帝老儿处理完政务,得了空闲总要取乐,三宫六院玩腻了,自然要有新鲜玩意儿。 翰林院的待招们实际上就是给皇帝解闷的,但是,能给皇帝老儿解闷,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事,当然觉得无上的荣光。 但人和人的差距可以是天壤之别,就拿自尊心而言,李白的自尊心最强,当其它待招们面上带着荣光,其乐融融时,李白却只能强颜欢笑,心下十分苦楚。 李白少年在在蜀中时,拜在道家兼纵横家赵蕤山门之前,苦心随师学习纵横之术,学成下山,出蜀中,顺长江而下游历大江南北,开阔胸襟与视野,他身怀经世济国之才,可惜英雄无用武之地。 别看又是酒仙,又是诗仙,表面上潇洒飘逸,豪迈不羁,可这都是表象,几乎所有的文人都是生性敏感的,没有一颗敏感的心,没有敏锐的感受,他们如何感受人生,对人生没有细致入微的感受,又如何能作出打动人心而又脍炙人口的诗文来? 大诗人李白又何尝例外? 正因为他是一个大诗人,所以他原本要更敏感一些,而他强大的自尊心也不过是敏感的一种体现罢了。 当美梦化为泡影,当希望变成失望,李白唯一能做的就是拂袖而去。 不错,他是很想出仕,可如果要用奴颜婢膝去求得官位,这官位他宁愿不做。 在某种程度上,李白其实是带有强烈悲剧色彩的人物。 那一天虽然尚未到来,但已经不远了。 在京师的这几年,他那双慧眼早已洞识了一切。 如今的李隆基早已不再是当年初承大宝励精图治的英明天子,此时他已然走在昏君的道路上,并且将会越走越远,直到将大唐帝国地江山以及自己的帝位都置于风雨飘摇的危境。 李白家财万贯,千金散去还复来,并不似那些出身贫寒偶得进拔的普通文人,一旦鱼跃龙门,就感觉十年寒窗终究没有白熬,那些人在出人投地后,自然会意气风发,甚至是志得意满。 李白不一样,李白从来就没缺过钱,他想出仕并不是为了求得温饱,而是想要实现自己的远大抱负。 当然,在希望破灭之际,他内心也做过一番挣扎,可以说此时的李白,正处在内心强烈挣扎期。 因此,他方才才有那么一番话讲出来,幸而皇帝老儿今儿心情不错,并未将李白的话放在心上。 “高将军,去,问问贵妃娘娘,若是感觉疲累了,咱们就停下,去找家酒楼暂歇,天色尚早,再走不迟。” 李隆基笑着吩咐高力士道,目光投出去,落在行在前方的一辆华丽的马车上,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快乐。 自从过了五旬寿诞,李隆基就时常感觉龙体已有些力不从心,哀叹岁月无情,哀叹自己正在逐渐衰老。 与其说这是英雄末路之叹,倒不如说是舍不得兴庆宫里那金灿灿的宝座,以及身为九五之尊所享受的最极致的荣华富贵。 通常情况下,富人比穷人怕死,推而广之,身居高位之人自然比官微位卑的人怕死。 可自从杨玉环出现后,一切都不一样,爱情让李隆基苍老的身体重新焕发出神奇的活力,真可谓是枯树逢春了。 李隆基不敢去想,如果没有遇到杨玉环,他现在会是什么样,他更不敢去想,若是有一朝一日,身边没了杨玉环,他又将要如何? 李隆基的权欲非常强烈,可自从遇到杨玉环后,他才发现帝位真的没那么重要——当然,这只是脑海中偶尔一闪的念头。 高力士拍马去了,李隆基又扭头向行在队伍两翼的两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笑道:“裴将军、张将军,二位不必如临大敌,如今天下升平,路无拾遗,岂会有贼人于光天化日之下拦路打劫? 二位放松些罢,料来也就半个时辰就要进入新丰地界了,正好赶上夜饭!” 唐云离开京师也不过短短旬日,但在旬日之内,京师可是发生了两件大事。 其一,杨玉环被正式册封为贵妃,李隆基总算了却了自己的一桩心事,从此宫内宫外,所有大唐子民都要称杨玉环为贵妃娘娘,而不是太真娘子。 其二,皇帝老儿最宠爱的女儿太华公主出降杨贵妃的唐兄杨锜,婚礼办得极为风光,据说婚礼上人山人海,燃起数以万计的火炬,把道边的许多树叶都烤焦了。 婚礼正值初夏,树叶繁茂,火炬竟然把树叶都烤焦了,皇家婚礼场面之隆重壮观,可见一斑。 “朕生平头一回去新丰,李供奉是酒仙,想必常去新丰沽酒买醉吧? 朕听闻新丰的川味酒楼,菜肴风味迥异于别家酒楼,不知李供奉可熟悉?” 李隆基兴致极佳,又向李白笑说道。 皇帝老儿这话就是明知故问了,他明知李白与唐云相熟,还要这么问李白。 李隆基这回虽然不是偷着溜出宫来的,可也是微服私访啊,大唐天下莫非皇土,只关内道就有无数可去之处,皇帝老儿为何偏偏要去新丰呢? 新丰美酒对他当然是一个引诱,可他身为九五之尊,只要动动嘴巴,无论是唐氏烧酒,还是别的什么酒,他想要多少就会有人直接呈到他面前,还会有娇丽无比的宫女用素手擎着酒杯把美酒送到他嘴边。 唯一的解释就是,皇帝老儿别有目的,这目的与一个人相关,那就是唐云。 只是此时此刻,李隆基仍然不知传闻中的新丰才子就是端午那日在曲江池上遇到的唐姓布衣少年。 若是他知道,不知会作何感想? 第247章 三进三出 李白刚同吴道子从嘉陵江游山玩水回来,对李隆基在曲江画舫上邂逅唐云一事,毫不知情。 “让陛下见笑了,微臣这辈子有三大嗜好,诗书、山水和美酒,新丰微臣的确常去,陛下所言川味酒楼,微臣亦甚熟络。” 李白不卑不亢地向李隆基说道,“陛下莫非不记得了么? 微臣前番从新丰游玩回京师,所携之烧酒和红豆酥饼,皆是唐才子所造,而川味酒楼正是唐才子所开设的酒楼!” “哦?” 李隆基手抚龙须,哈哈一笑道,“那个唐云究竟是个厨子,还是诗人?” “陛下有所不知,”李白也笑道,“那唐云是个奇才,不仅能酿造出世上最烈的酒,亦能作出世上最佳的诗篇!陛下,微臣听闻前两日新丰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哦? 不知是何大事?” 李隆基笑问道。 “听闻江南神厨宋一品来到了新丰,还同唐云切磋了一回厨艺,结果令天下人大感意外,宋一品竟然惜败于唐云!” “是么?” 皇帝老儿哈哈一笑道,“甚好,甚好,如此说来,那唐云的厨艺果然是名不虚传,今日我等不如就去那什么川味酒楼用夜饭吧!” 李隆基很佩服自己言谈中的机锋,不仅成功把话题引到了唐云和川味酒楼,还如愿以偿地达到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只要他乐意,唐氏烧酒他要多少就有多少,他可以同贵妃娘娘坐在沉香亭里,一边龙池吹来的凉风,一边享受世上最烈的酒。 那什么红豆酥饼啊铜鼓饼啊,也是要多少都会有人即刻呈送到面前供他慢慢品尝。 只有那川味却是不能,菜肴最重现吃现做,待从新丰把川味酒楼的菜肴送到京师,恐怕再打开食盒,味道就差得远了。 李隆基要品尝的就是最正宗的川味,为了达到目的,不惜领着贵妃娘娘微服出宫,于炎炎烈日下一路跋涉。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 李隆基笑着吟道,随即向李白道,“李供奉,那唐云的诗作寥寥可数,大致朕也都读过了。 依你之见,他哪篇诗作最佳?” 李白端坐马上,衣襟随风微动,笑道:“陛下,这诗赋之道,各人有各人的品鉴与看法,就微臣各人而言,那篇‘七碗茶歌’却是最有味道!” 李隆基笑着附和道:“李供奉乃是天下第一流的大诗人,于诗文一道之造诣自然远胜于朕,听李供奉如此一说,朕也忽然觉得那篇七碗茶歌甚是不凡,非俗人作得出来!” “陛下雄才大略,能文能武,陛下的睿智与见识,岂是微臣可比? 微臣万万不敢当陛下谬赞!” 李白拱手说道。 “如何又来了?” 李隆基面露不悦,摆摆手道,“方才朕有言在先,出门在外,不必再拘于宫中仪轨。 眼下你我不是君臣,不过是一道出游的友人罢了!” “谨遵陛下圣谕!” 李白俯首说道。 便在此时,高力士拍马从前面行来,近前向李隆基笑道:“陛下,贵妃娘娘有请,请陛下车中叙话。” “好,朕这边过去!” 说话间,李隆基一抖缰绳,拍马驰将出去,看那矫健身姿,和抖擞的神气,完全看不出已是一个六旬的老者。 ……兄妹同行,其力断金。 在妹妹的掩护下,唐云得以再次逃过一劫。 只是这一回唐云没去红豆坊游逛,而是骑着他的追风赤一路驰骋,出了城门,来到了郊外。 郊外并非没有人烟,从县城西城门出去,到石竹村,一路上人烟不断,只是民居稀稀落落,都是一些小村落。 自京师回来后,对唐掌柜而言,重中之重是向宁家求亲,与此同时,要尽快落实一块地皮,他买下来盖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院。 唐掌柜既有如此雄心,可想而知,川味酒楼没少赚,要知道寻常人家盖一座普通宅院都是一件大事。 之所以是大事,是因为牵涉到银钱。 因为很多人而言,只要囊中鼓鼓,世上就无大事。 川味酒楼开张以来,这奸商到底赚了多少钱,无人能说出一个准确的数字,都是猜测。 总之很多,日进斗金,川味酒楼又开张这么久了,唐掌柜腰包早鼓胀起来了。 至于唐掌柜究竟赚了多少,不多不少,刚好够盖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院。 摆平了宁老头,待盖好宅院,便是唐掌柜人生大喜之日。 原本他想直接在石竹村盖房子,可石竹村距新丰县说远不远,可说近也不近。 酒楼开在县城,房子在新丰,出行极为不便。 于是唐掌柜做折中的决定,就在县城附近盖房子,既免于城内的嘈杂喧嚣,过他们神仙眷侣的幸福日子,又不妨碍他每日来酒楼监工。 转了约莫一个时辰,唐掌柜相中了一块地皮,接下来就是找到那块地皮的主人,签定买卖地皮的契书,然后就可以找工匠开干了。 回到城中时,日头已然西斜。 唐云拍马行在车马喧阗的街衢上,行速极慢,仿佛不是回家,而是去坟场。 “唉,也不知娘有没有回石竹村? 不会还守在酒楼内等我吧?” 唐云笑着摇了摇头,心道要是有手机就好了,挂个电话给大壮就清楚了。 凡事有利有弊,世事岂有两全? 二十一世纪的人们哪能既要享受高科技的便利,又要享受田园的宁静? 一千三百年前的大唐,他能呼吸到这里不夹带任何工业气息的新鲜空气,又怎么能奢望高科技的便捷? 况且,自己并没有一条时光隧道,可以穿来穿去,这是一趟单行线,来了就回不去了。 路思乱想着,唐掌柜终于来到了自家酒楼门口。 此时尚未到夜饭时间,酒楼内除了大壮等人为夜饭准备食材的忙碌声,再无别的嘈杂之声。 “东家回来了。” 荆宝快步从里头走出来,唐云点点头,笑问道:“宝儿,你伯母走了么?” “走了多会了,东家。” 荆宝笑道。 唐云心下叫声好,翻身下马,又问道:“那唐果呢?” 第248章 小老头儿 “随伯母一起回村庄了。” 荆宝接过唐云递过来的马缰,“听伯母说是不太放心,所以把小妮子接回去了。” “也好,”唐云笑着摇摇头,“门外就是车来车往,小家伙又不老实,我还怕她出现点什么闪失!” 说着唐云抬脚走上台阶,荆宝在身后说道:“对了,东家,店里来客了,说是东家的旧相识。” “旧相识? 姓甚名甚?” 唐云转身看荆宝,摸着鼻子问道。 “说是姓李,自京师来的。” 荆宝答道。 李白? 唐云眉头一皱,心道怎么又来了? 一想起上次李白、吴道子等人连吃带拉地作风,典型的吃不了兜着走!唐掌柜抬手扶住了额头,他突然感觉有点头痛!但人家好歹是个大诗人,又是大老远从京师而来,既然来了,做为他的故交,自然要热情接待的。 “就他一人么?” 唐云问道。 荆宝摇头说道:“岂会只有一人? 足足八九人呢!东家,他们可在内院等着呢,您还是先进去瞧瞧吧?” 唐云眨眨眼睛,反应不过来,上次三个人就有点让他吃不消了,这次竟然来了七八个!莫非“酒中八仙”悉数到场? “哎哟,不得了不得了!” 唐云抬手捶了捶脑袋,这下不仅是头痛,还心肝都抽着疼!“啊呀!贤弟,你可回来了!让我等好等!” 一见唐云从拱门中走进来,守候在门口的裴旻率先迎上前去,用力拍着唐云的肩膀,哈哈大笑着。 “不知裴将军大驾,小弟有失远迎,还望裴将军海涵!” 唐云笑着拱拱手道。 “别这么文绉绉的!” 裴将军故作不悦状,“来来,我介绍几位朋友给你认识!” 裴将军不由分说地拽着唐云就大步走进院中,“这位就不必我介绍了吧? 啊? 哈哈哈——”裴将军伸手指着李白,唐云笑着拱手道:“李供奉屈尊光临寒舍,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 “贤弟,自那日一别,转眼就过去月余。 今日相见,看贤弟的气色倒是愈发光神气勃发了!” 李白走上前来,抚恤大笑,拉着唐云的手向对面树下的石桌前行去,“走走,贤侄,今日李某介绍个名士与你相识!” 名士? 我呸!唐云心下腹诽,上次来了三位名士,连吃带拉,幸好不是天天如此,不然他这酒楼早关门大吉了。 但唐云刚走出没几步,突然刹住脚步,他看见一位紫袍老者立在树下,似曾相识,仔细一想,心下一跳,怎么会是他? 这老头是哪位名士? 酒中八仙之中的贺知章? 不对不对,贺知章应该已经致仕回江南老家养老去了!可不是贺知章还能是谁? 那白须老者身边还立着一个姿质秾丽、眉眼妩媚的美人,在老者左后方还立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皂袍老者。 旁边还侍立着几名年轻貌美的少女,看他们手上在做的事,身份应当是侍女。 可让唐云不解是,这些少女到底是谁家的侍女,怎么个个都长得天仙一般,而且看那眉眼与举手投足之间的气质,这哪是是什么侍女,一般大户人家中的小姐在她们面前,都会黯然失色!最后,唐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白须老者身上,而那白须老者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在唐云身上,神色愕然,感觉在他眼里,唐云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长相非常奇特的怪物!李隆基的惊愕之情,唐云自然不能体会,他伸手指着李隆基笑道:“咦? 真是巧了,你不是端午那日在画舫上的小老头么? 怎么转眼之间,你也成了大唐名士了? 说说看,你都写了什么佳作? 奇怪了,看你那老态龙钟的样子,哪有半点名士的风度嘛!哈哈哈——”唐云伸手指着李隆基,回头向李白和裴旻大笑道:“李供奉、裴将军,你们二人难道不觉得么?” 李白和裴旻,以及在场的所有人都噤若寒蝉,感觉众人的下巴在同一时间都掉了。 高力士偷眼看李隆基,李隆基的脸色都黑了。 “咳咳……”还是贵妃娘娘最为机智,反应极快,咳嗽了两声,走上前向唐掌柜笑道:“这位公子莫非就是新丰大才子唐云么?” 杨玉环虽然不是头一回见唐云,但她一时间也无法将那日在画舫上遇到的顽劣小儿与传闻中的新丰奇才联系在一起,这一问既有求证之意,又有为皇上解围之功。 唐云大大咧咧地笑道:“你又是何人? 不会是那小老儿的外宅妇吧? 啧啧,真叫一个年轻貌美,小老头艳福不浅吶!哈哈哈——”听闻此言,就连贵妃娘娘都哑然了。 李隆基脸上阴云密布,李白、裴旻等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威压!“这位小兄弟讲话当真是风趣!” 终于高力士出场了,笑看着唐云道:“小兄弟,端午那日在曲江,我等的确有些冒犯了小兄弟,还请小兄弟莫要介怀。” 说着扭头看了一眼李隆基,和颜悦色地对唐云笑道:“今日我等自京师而来,特意前来品尝贵店的川味,还望小兄弟莫计前嫌,与我等行个方便,不知小兄弟意下如何?” “这位高先生好!” 唐云笑看着高力士道,“欢迎高先生光临敝店!高先生既然这么说了,况且李供奉和裴将军同小子又是故交,小子自然是要盛情款待诸位的,还请诸位坐下歇息,我即刻去厨堂吩咐一声,诸位一路辛苦,小子略备薄酒,为诸位接风洗尘如何?” “甚好!” 高力士笑道,“那就有劳唐掌柜了!” “诸位自便,小子这便去前面吩咐下来。” 唐云伸手向石桌前一指,回转身看着李白和裴旻,笑着拱拱手道:“二位名士请宽坐,小子随后就命人入来祗应!” 唐掌柜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从刀山火海中走了一遭,不知道自己的脑袋险些就要搬家了。 望着唐云的背影,李白和裴旻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唐贤弟啊,咱不能作死么? 第249章 恕罪恕罪 “还请陛下息怒,不知者无罪,那唐云哪里会知道陛下的身份?” 唐云一出内院,高力士连忙宽慰李隆基。 “请陛下恕罪!我等皆担保唐云所言不过是无心之言,陛下宽宏大量,定不会与一小儿计较!” 李白和裴旻也忙上前为唐云求情。 “尔等都多心了!陛下九五之尊,岂会与一个小儿生气?” 贵妃娘娘笑着说道,转身看李隆基,笑吟吟地道,“是吧? 陛下!在臣妾心目中,你可是胸襟宽广的伟丈夫呢!” “哈哈哈——”李隆基突然仰头大笑,笑得十分突兀,只因皇帝老儿的态度转变得十分突兀,是硬生生掰过来的。 若不是众人都替唐云求情,他不好拂了众人的面子,不然新仇旧恨一起算,唐云那颗脑袋都够砍三五回了。 况且出宫在外,不便表明身份,那唐云也的确是不知者。 更要紧的是,皇帝老儿还等着品尝川味,砍了唐云的脑袋,不过是他一句话——甚至连一句话都不用,只要抬抬手,咔嚓一声,唐云就人头落地了。 可谁给他烹饪川味去? 大老远跑来不就是为了一尝川味么? 再说了,怎能给心爱的女子留下心胸狭隘的印象呢? “贵妃,朕乃是大唐天子,朕的心中装着天下百姓,朕的心中既然能装下天下百姓,如何装不下区区一个乡野小子? 贵妃所言不差,尔等都多心啦!哈哈哈!” 李隆基伸手指点着竖在自己面前的高力士、李白和裴旻等人,这些人个个都是大气不敢出,生怕唐云触了龙须,给自己惹下杀身之祸。 “陛下果然是天子,胸襟气度谁人可比?” 贵妃娘娘柔情款款地扶着李隆基在石桌前坐下,“陛下,你看,这小院虽然破旧了些,却也整洁,不知此间可否留住客人?” 哼!臭小子,朕迟早有一天会让你知道你触犯的是什么人? 到那时候朕在收拾你不迟!“哦?” 李隆基抬头四下一扫,“莫非贵妃想下榻此处?” “不是臣妾,”贵妃娘娘笑吟吟地说道,“还是你呐!只是我等须得先征得唐掌柜允准才是!” 李隆基想也不想,一掌拍在石桌上,傲然道:“那有何难? 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话未说完,一想不对,岂能给贵妃留下朕倚强凌弱、强人所难、欺负小老百姓的印象? “朕的言下之意是虽然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可朕却不是昏君,此事虽小,却也须征得唐掌柜的允准。 我等是客,唐掌柜是主,只有客随主便,岂有反客为主的道理呢?” 李隆基连忙改了口,笑呵呵看着贵妃娘娘说道。 “陛下英明!” 贵妃娘娘婉儿一笑,“那就等唐掌柜入来,臣妾亲口请求唐掌柜便是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贵妃娘娘话音未落,唐掌柜就快步从拱门外走了进来。 “诸位,久等了!” 说着向身后一招手,“宝儿,二狗,快快,把奶茶都端进来。 都给我麻溜点,仔细尔等的皮肉!方才为何不奉茶,平素本掌柜是如何教导尔等的,上门都是客,须得看座奉茶!” “若是来者不善,咱也得先礼后兵。 这是本酒楼的规矩,尔等可都给我记好了,不要丢了本掌柜的面子。 若是来着不识趣,尔等顶多就在茶水里下些大黄便是了!只是切莫在酒楼内动武,打坏了东西可不好,尔等都记住了么?” 作死的人,是不会去注意别人的脸色的,如果他能注意到众人的脸色,他也就能意识到自己在作死了。 那他也就不会明知前面是死路,却还要去作。 在听到唐掌柜这一番话后,一院子的人都噤若寒蝉,看唐云的眼神就像看怪物似的,就像他们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误入了一家黑店,而现在想退出去却来不及了。 “哎哟,让诸位久等了。 恕罪!恕罪!” 唐掌柜训斥完阿宝,抬起头快步向石桌前走去,笑呵呵地道:“小子方才已吩咐下去,诸位今晚的饭菜全权由本店的大厨石大壮料理,诸位放心,大壮虽然蠢笨一些,但在我的悉心调教之下,如今也算是能独挡一方的大厨了。” 一听这话,李隆基更加气愤了。 朕乃是大唐天子,大老远跑到新丰来照顾你的生意,那是你莫大的荣光。 若是别家酒楼的厨师,早屁颠屁颠去颠勺了,你倒好,随便找个徒弟烹制几道菜,就朕打发了? 别说皇帝老儿了,就连高力士都觉得唐云的做法十分不妥,不知道皇帝的身份,情有可原。 可好歹也是从京师来的贵人,不认识皇帝和贵妃也就算了,李白和裴旻他总认识吧? 高力士对唐云第一观感很差,并且他认识这便是少年成名所待来的弊端,人越年轻越是心高气傲,自以为不是,不懂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 可纵然你的诗作得再好,又能如何,李白的诗作得不好么? 可他至今还不是窝在翰林院混日子,得到皇帝陛下的重用了么? 没有!吟风弄月不过是雕虫小技,只会作诗,不会做人,天才如李白,混到今天这个身份几乎就到顶了。 当然,唐掌柜并不知道旁人心里做何感想,他若是知道高力士心里这么想,肯定会来一句“恕小子不敢苟同!” 月有阴晴圆缺,世事无两全。 既会做人,又会作诗的人,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 换言之,一个人会做人,那他就不会作诗,或许他熟知平仄韵律,偶尔也能写两笔诗,可他绝对写不出脍炙人口的名篇。 一个人要俗到什么地步,才算得上是会做人了? 很显然,那个地步,不仅李白做不到,王维也做不到,古往今来所有诗才横溢的名诗人都做不到。 “咳咳……”李白咳嗽两声,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唐云面前,笑问道,“那个云郎啊,不知那石大厨学厨多久了?” “不到两月。” 唐掌柜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眨眨眼道,“咋了?” 第250章 花中之王 “咳咳,”李白神色一怔,讪讪笑道,“云郎啊,你看,若是李某和裴贤弟同来,我等随遇而安,云郎怎么款待,我等都甘之如饴!咱们可都算是一起豪饮过的老友了对不对?” 李白,你快拉倒吧!咱们这辈子总共就只见过一面,算哪门子老友? 还有,甘之如饴是什么鬼? 你丫在跟我说笑吧? 你们几个上次来一趟,差点就把小爷折腾得疯了好嘛!但李白的话还没说完,他往石桌前看了一眼,把唐云拉到一边,讪讪笑道,“你看,今日随我和裴将军同从京师来的却是两位大贵人!云郎,京师之地,天子脚下,豪贵如云,就连我都要看那贵人的脸色行事,你可以想见他身份之尊贵了。 对于京师豪贵,咱们是不是得多一份热情呢? 云郎,我的意思你明白了么?” 李白说得认真,唐云也听得认真,唐云的悟性极高,李白早已见识,并且深以为然。 “不懂!” 唐掌柜却是直接了当地摇了摇头,“李供奉,小子是开店做生意的,我精心烹制美味可口的饭菜,以飨食客,食客在酒足饭饱之后,就会掏钱包给予我酬劳——小子这话,李供奉能听明白么?” “懂!” 李白神色庄重地点点头。 “所以开店做买卖,就是一种交易,交易你懂么?” 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看着李白道,“我出卖的是美味可口的饭菜,为的是让食客们掏银钱。 换言之,我卖艺不卖身,本店只出售美味佳肴,并不出售感情。 感情你懂吗?” “懂!” 李白神色依然庄重。 “既然你懂,那一切就简单了!” 唐云咧嘴一笑,伸手拍拍李白的肩膀,“我保证菜肴美味可口,如众人所愿,至于是谁在颠勺,这似乎不是个重要的问题对不对? 而我也不需要那两位贵人回报给我什么,只要留下酒钱足矣!当然,你我是朋友,酒钱自然免了。 李供奉是明白人,有劳你去给那两位贵人讲清楚,免得伤了和气!” “讲什么?” 李白眨眨眼睛,问道。 唐云扭头扫了那紫袍小老头儿,对李白说道:“简单,就说此间是川味酒楼,卖艺不卖身,卖酒不卖感情,不管来者何人,敝店一概公平相待!去吧去吧,有劳李供奉!” 说完唐云转身走了出去,头也不回地道,“诸位用茶,恕小子不能作陪,正是饭点,小子先去前头帮忙。” 李隆基心下那个气,什么少年奇才,简直就是一个不识礼数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野小子么? 皇帝老儿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所有人都巴不得为他牵马坠蹬,从来没遭遇过今日这般冷遇!诚然,不知者无罪,可从他们一行人的穿着与气度,那小子即便看不出他们身份高贵,想必也应该猜到来者不简单吧!杨贵妃和高力士都是皇帝老儿身边人,都感受到李隆基的怒意,尽管李隆基使劲儿憋着,他们亦能察觉得到。 杨贵妃刚要开口安慰李隆基,李隆基却是先开口了。 “李供奉,你上前来!” “唯!” 李白连忙答应,快步走到了皇帝老儿面前,“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方才那小兔崽子与你说了些什么话? 你且一一向朕道来!” 李隆基微拧着眉梢,看着李白问道。 李白哑然,心道这让我怎么说? 说唐云卖艺不卖身,那岂不是间接再说皇帝老儿是老飘客么? 如果这么说,别说唐云人头落地,恐怕连带他也要被杀头了。 杀了头,还怎么喝酒,不喝酒,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李白躬身行礼,笑笑道:“陛下,唐云并没他话,不过是与微臣久别重逢,相互寒暄了两句罢了。” “是么?” 李隆基眉梢拧得更紧了,“我看那臭小子口若悬河讲了一大段话,还连连看向朕和贵妃,怕是在说朕和贵妃的坏话吧?” 说起来,皇帝并不好当,那把龙椅也不是谁人都做稳当。 李隆基却是做得十分稳当,还在那把龙椅上开创了开元天宝盛世,能是个没有头脑的简单角色? 况且,越是处在高位的人,性情越是多疑。 李隆基能例外? 李白心下咯噔一声,看皇帝老儿那神色,似乎已有所察觉,忙躬身答道:“回禀陛下,唐云方才是说了一些关于陛下和贵妃的话,不过都是一些闲话,微臣想陛下和贵妃车马劳顿,此时想必并不想听那些无关紧要的闲谈……”“非也!” 李隆基面色略有缓和,伸手示意道,“他都说了些什么话,你且如实道来。” 李白迟疑着说道:“陛下,唐云向微臣提及端午那日在曲江与陛下相遇之事,他说当日对陛下多有冒犯,请我转告陛下,那日他说的那些话都是无心之言,请陛下不要怪罪!” “哦?” 李隆基眉头一扬,“他当真是这么说的?” “是的,陛下,微臣不敢欺瞒陛下!” 李白低着头答道。 李隆基笑着追问道:“那他还说了些什么?” “他还提到了贵妃娘娘……”“说了贵妃什么话?” “他说贵妃娘娘美若嫦娥下凡,还说他一见到贵妃娘娘,就像见到了洛阳宫中最美那一株白牡丹!” 李白恭谨地立在李隆基和贵妃面前,笑着说道。 李隆基和杨贵妃对视一眼,俩人都是一怔,旋即李隆基仰头大笑道:“若果真如此,那臭小子倒是颇有些眼光!罢了罢了,那小子少年成名,有些心高气傲,也是在所难免之事!” “是啊,陛下。” 杨玉环也笑着说道,“况且这世上的才子,哪个没有一些傲气呢? 有傲气未必是好,可无傲气莫非就都好了么?” 多亏了李白,若不是他讲出这么一段话来。 场间的气氛想必会越来越僵,到现在倒好,李隆基和杨贵妃都开心了。 纵使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杨玉环,听到一个少年才子如此夸赞,自然是心下十分喜悦。 而夸杨玉环,就等同于夸李隆基。 只要李隆基眼光好,他才会从万千红颜中选了杨玉环做贵妃。 一个不懂牡丹的人,岂能从宫苑中万千株牡丹中,挑选出百花之王? 第251章 月下独酌 说是微服私访,李隆基这一趟出宫所携随从也不算很少,除了唐云相识的李白和裴旻。 还有千牛卫将军张卫张将军,这两位将军的武艺都是顶尖高手,裴将军自不必说,那是大唐剑圣。 一旦发生什么险情,裴将军拔剑拦在皇帝老儿面前,那绝对有一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威势。 比之裴旻,那张卫的武艺也丝毫不逊色,他尤擅刀法,腰上千牛刀一出鞘,可御千敌。 千牛卫乃是大唐帝国禁军十六卫之一,不是谁都能成为一名千牛卫士,须得经过重重选拔最终脱颖而出,方能担此重任。 为什么说是重任? 只因千牛卫掌御刀宿卫侍从之职,换言之,就是宫禁中的最后一道防线。 历朝历代,包括武将和皇帝近臣在内,任何人不得带兵器面圣。 但有一种人却可以带着世上最锋利的到出现在的皇帝身边,那就是千牛卫。 所带之刀就是千牛刀!何谓千牛刀? 千牛刀者,利刃也,取庖丁解数千牛而芒刃不顿为义。 张卫不仅是千牛卫,还是千牛卫将军,无论是武艺,还是忠心,都是千牛卫中最出色的人物。 除了李白、高力士,以及这两位将军,还有三名侍女。 张云容、谢阿蛮是杨贵妃的贴身侍女,念奴是李隆基出行常带的宫女,只因她有一技傍身,天下无人能比。 念奴一展歌喉,就连树上黄莺鸟都噤若寒蝉,自惭形秽。 张云容和谢阿蛮也都是皇宫之内成千上万名宫女中的佼佼者,不仅有沉鱼落雁的姿色,兼有令人叹为观止的歌艺与舞技。 唐掌柜方才在见到那三名宫女时,心生感叹实属正常。 不多不少,包括皇帝和贵妃在内,刚好九人。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皇帝老儿这一餐饭就地安排在川味酒楼的内院,酒楼之地,人多眼杂,为以防万一,凡事须得谨慎行事。 当然,这都是裴旻和张卫的职责所在。 李隆基和杨玉环倒也喜欢这洁净小院的气氛,院中周遭都掌了灯,下有灯火,上有月光,亮相辉映,如梦似幻。 加之四位美人的点缀,真可谓是良辰美景了。 李白诗兴顿起,正在暗暗酝酿,只待绣口一吐,颠倒众生。 唐云也在默默酝酿着,不过他可不是在酝酿着怎么作诗,而是在酝酿怎么作死!方才唐掌柜在指挥荆宝掌灯时,就心疼得不得了,这内院中还从来没点过这么多灯笼,几乎把酒楼杂物库中所有闲置的灯笼都拿出来点上了。 那可都是油啊!后世某朝某代有一位吝啬出了名的人,临时之前见床边的灯盏中放了两根灯芯,迟迟不肯闭眼,直到家人掐了一根灯芯,他才放心地去了。 唐掌柜或许没听说过那个故事,也不与那人身在同一个时代,可心疼灯光耗油的心情都是相同的。 唐掌柜原本没想过要上座,酒楼不是家,他不是主人,是酒楼的掌柜,尽管李白和裴旻是他的相识,可其他人他都感到很陌生。 无奈裴旻和李白非拉他入座,他也不好过分推脱。 只是坐在那里却有些心不在焉,一会儿看看院中那些灯笼,一会又看看那三名宫女。 也不知为何,每当唐云的目光投过来,那三名宫女就都掩嘴窃笑。 即便唐云看她们的时候,她们也都时不时拿眼角去瞟唐掌柜。 她们可不是什么目不识丁的寻常宫女,恰恰相反,这三人个个都是一流人物。 用后世的话说,她们都是艺术家。 歌唱家,舞蹈家和乐器家,个个身怀绝艺,在诗文上面也都有些造诣。 在她们心里,唐云就是传闻中的那个少年才子,而不是什么厨师,即便他是厨师,那也是世上最有才的厨师。 这话真没错,锦绣大唐,星光璀璨,唐云的那点抄才算不得什么,但是,在大唐万千的厨师中,他想必是最有才的那一个!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又到了救筵的酒令环节了。 酒酣耳热之际,气氛就起来了,唐云也不知不觉进入了角色。 李隆基文治武功,被后人尊称为“梨园鼻祖”,可见他艺术修养甚,虽然不是什么一流诗人,但应付一下这些酒筵游戏还是绰绰有余的。 “自入新丰市,唯闻旧酒香。 抱琴酤一醉,尽日卧弯汤。” 李隆基长身而立,负手仰望星空,徐徐吟道。 “好!好诗歌!哎呀,这诗淫得真好,不仅应时应景,还应了所在地,妙啊,实在是妙极了!” 唐云拍着桌子大声叫好,众人的目光都纷纷落在他身上,都很意外,没想到第一个叫好的竟然是唐掌柜。 自李隆基进入川味酒楼,唐云就没给他好脸色看过,倒是李隆基还要看他的脸色,皇帝当到这个份上,也算是奇了!可有什么法子呢? 虎落平阳被犬欺啊,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占人家的院子,吃人家的川味,喝人家的烧酒,还能怎么着? 关键是那川味果然名不宣传,皇帝和贵妃俩人无不沉醉其中,赞不离口。 好在当今天子是个能屈能伸的人,这口气他愣是忍了下去,无妨无妨,来日方长。 唐掌柜,这是你的地盘,朕先迁就你,待到来日,等你到了京师,哼哼,看朕不扒了你的皮!“巡到李供奉了!” 张云容将手中的小彩旗直指李白,“请酒仙赋诗一首,惟须应景,若不切当,罪有科罚!” 今天的酒令游戏中,三名宫女分别担任酒令中的官员,张云容是明府,她原本就是尚宫局的头儿,因此责无旁贷。 李白端起酒盅,一饮而尽,离座走到花圃前,时而举头望月,时而低头沉吟。 唐云以为李白今儿绣口一开,就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谁知李白却开口吟道:“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相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 第252章 猪肉颂 众人都看傻了,别的人临场发挥,能吟出一片五言四句就不错,李白一开口却如同长江之水,滔滔不绝。 一口气就淫了百余句,是为《月下独酌》四篇。 真可谓是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 唐云前世就是李白的粉丝,自然很熟悉《月下独酌》四篇,准确地说,这是四首诗连缀而成的大型组诗。 首篇脍炙人口,流传千古。 在这组诗中,李白抒发的是政治失意而产生的一种孤寂忧愁的情怀。 诗中把寂寞的环境渲染得十分热闹,不仅笔墨传神,更重要的是表达了诗人善自排遣寂寞的旷达不羁的个性和情感。 此诗背景是花间,道具是一壶酒,登场角色只是他自己一个人,独酌,“无相亲”,整篇诗孤寂而落寞。 李白的想象力可谓是奇绝,把天边的明月,和月光下自己的影子,拉了过来,连自己在内,化成了三个人,举杯共酌,冷清清的场面,似乎顿觉热闹起来。 然而月不解饮,影徒随身,最终仍归孤独。 “好诗!不愧是我大唐首席大诗人!” 这一回李隆基率先出声喝彩,众人也都跟着齐声鼓掌叫好,唯独唐云心情复杂,沉默不言语。 只因时代的局限,除了他,在座的所有人都不能够理解李白心中的苦楚。 虽然都隐约听出了诗篇中的落寞氛围,可此情此景之下,谁又会费尽心思去解其中的真义呢? 从出蜀中,游历天下,再从江南入关中,最后经皇妹玉真公主举荐,有了面圣的机会。 虽然最后得到了李隆基的赏识,得以入翰林,可李隆基终究只是把李白当一个诗人看待,并未看到他满怀经世济国之才和想要建功立业的雄心抱负。 在李隆基看来,大唐朝廷早已是人才济济,天下早已是路无遗贤了。 尤其是在杨国忠被委以重任之后,他报喜不报忧,蒙避圣听,加之如今李隆基早已不是当年开创开元盛世的英明天子了。 在美酒和美人的拥护之下,李隆基怎会费心去深思诗中的真义呢? 但唐云却是深解李白心中的苦痛,李隆基金口一开,把李白丢进翰林,以为皇恩浩荡,是对李白莫大的恩赐了。 可以说,在这组诗中,李白把这几年在京师所郁积的苦闷彻底给宣泄了出来,可惜伯乐难有,知音难求,李白最终的结局也不过是带着满腔的失望,黯然离开长安。 “唐掌柜,巡到你了哦!” 张云容拿小彩旗指向唐云,“久闻唐掌柜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唐掌柜请赋诗吧,我等无不洗耳恭听!” 唐云摸了下鼻子,站起身,讪讪笑道:“李供奉月下独酌一出,天下无诗矣。 不过小生也不好扫大家的兴致,小生口占一篇,权且供诸位一乐!” “甚好!” 杨玉环笑看着他道,“名下岂有虚士,唐才子绣口一吐,定能技惊四座!对吧,陛——老爷!” 李隆基抚须颔首,笑看着唐云道:“唐掌柜,拙荆如此看好你,你可不能让她失望!” 你失不失望,与小爷何干? “咳咳——”唐掌柜带着一脸讪笑,伸手指向桌上的那道“回锅肉”,道:“一圈巡下来,诸位皆是吟风弄月,小生不才,就赋一篇“猪肉诗”,如何?” “猪肉诗?” 听闻此言,众人无不面面相觑,大家不是吟风,就是弄月,你却要要赋猪肉。 猪肉诗多俗!说好的风流才子呢? 唐云才不理会众人的脸色,转身走到花圃前,与李白并肩而立,出声淫道:“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噗——”唐掌柜的猪肉诗尚未吟毕,就听到有人笑喷了。 还不是一个人,杨玉环、张云容等几位美女无不掩嘴窃笑。 唐云并以为意,负手走到桌边,伸手指着那盘“回锅肉”,继续淫道:“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 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 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无疑,唐掌柜又当了一回文抄公。 这篇猪肉诗的作者可是大名鼎鼎的苏东坡,人家苏东坡吟的也不是回锅肉,而是被后世人称为“东坡肉”的一道美味菜肴。 但唐云才懒得管这些,反正淫的都是猪肉就是了。 当年苏东坡被贬黄州时,当地百姓过年过节有吃红烧肉的传统。 为此苏东坡写了这篇《猪肉颂》。 别看吟的是俗物,词句也不是什么阳春白雪,可仍然能流传千古。 当然,唐掌柜并非是随口就来,却是有意为之,他是用一种含蓄的方式在声援他的偶像李白。 待这篇猪肉颂吟毕,在座的几位女子早已笑得肚子都疼了。 就连皇帝老儿都笑出声来了。 传闻果然不假,与其说这小子是个奇才,倒不如说是个怪才。 别看这吟的诗不是诗,歌不是歌,却不是人都能张嘴就来的,这就好似一个工匠,若非是个中好手,也不能信手拈来。 乍听之下,不过是一篇游戏之作,细品之下,却别有一番风味。 正如同这川味酒楼的菜肴,独此一家,别处都没机会吃到。 这篇猪肉颂,也只有唐云吟的出来,别人是断然吟不出来的。 “妙!妙得很!” 裴将军哈哈大笑道,“前有“七碗茶歌”,今有猪肉颂,亦可谓是珠联璧合了!” “这唐公子实是个趣人!猪肉颂,我可是平生第一回听到!奇哉奇哉!” “谁说不是呢!姐姐,若不是今儿随陛下前来,我等岂有机会见到传闻的少年奇才,又如何有机会听到这篇猪肉颂?” “赶明儿回京师,待我告诉梨园的众姐妹今晚之事,他们定会个个捧腹大笑!” 张云容、谢阿蛮和念奴三位宫女脑袋抵着脑袋,一边用眼角瞟着唐云,一边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地说笑起来。 唐云并不在意,实际上他的注意力全在李白身上,自李白吟出《月下独酌》的组诗后,情绪似乎一下就跌落了下去。 唐云自然是希望李白能得偿所望,实现自己的远大抱负,不然满腹经世济国之才白白浪费了多可惜。 无奈他只是一个小县城的小掌柜,有心无力,只有皇帝老儿点头,李白才有望被委以重任,才能实现自己的抱负。 可别说皇帝老儿了,他连进皇宫都困难,要怎么帮助李白呢? 第253章 背道而驰 对于大唐而言,他是一个外来闯入者,他不属于这个时代,阴差阳错间来到了这里。 唐云不知道自己闯入大唐,究竟能改变些什么。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他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 对于李白,他爱莫能助,眼下唯一能为他做的,就是陪着他,用自己的方式宽慰这位绝世天才心中的苦闷。 ……繁星满天,夜深人静。 万籁俱静,正是人定时分。 可唐掌柜睡不着,不仅睡不着,还很兴奋,他坐在后院那两间土胚房的门槛上,双手托腮,看着夜空中的星星,想着心中的妹子。 那漫天的繁星似乎都幻化成了宁家小娘子的眼睛,在那里眨呀眨呀,唐云感觉宁姑娘似乎就坐在他的面前,与他促膝相谈,叙说着彼此的心语。 仲夏的夜色真是令人啊!唐云独自托腮坐在那里,如痴如醉。 而身后左边土胚房内传出雷鸣般的鼾声,似乎完全没有听在唐掌柜耳中。 川味酒楼也算是微缩的三进三出了,唐云身为川味酒楼的头儿,平素自然是睡在中间那一进院落。 而石大壮身为川味酒楼的第一掌勺,地位自然也不容小觑,他不回石竹村的时候,就睡在西厢房,唐云则睡东厢房。 可今天他们二人却只能睡最后一进院落,严格来说,这最后一进院落是菜园,只是在菜畦的边上盖了两间土胚房。 土胚房自然不是唐掌柜盖的,在他买下这座酒楼之前,那两间土胚房就已经在那里了,而且已有些年头。 想必是这酒楼的前主人盖起来给下人们睡觉的地方,换言之,唐云身为一店之主,今天却被客人赶到了菜园中,沦落到了睡下人房的地步。 这不是丝毫没有自知之明,反客为主是什么? 唐掌柜心下自然十分不情愿,可架不住李白和裴旻轮番劝说,说什么那小老头儿一大把年纪了,大老远来一趟新丰不容易,让唐云大人有大量,将中间一进院落让出来。 唐云这人向来吃软不吃硬,架不住李白和裴旻的“甜言蜜语”,心情一好,就主动让位了。 可仔细一想,唐掌柜才意识到自己太好说话了,什么叫一大把年纪了,一大把年纪还带一群如花似玉的小妾和奴婢? “我看那小老儿倒是好得狠,左拥右抱,神采飞扬,喝起酒来丝毫都不逊色于酒仙李白。 哪有半点要入土的样子?” 唐云呸地一声,将咬在嘴里的一根青草叶吐掉,心下狠狠地想,死老头子,在小爷的地盘上摆谱呢,明儿就叫你看看本掌柜和川味酒楼的真本色!“呼噜噜……呼噜噜……”身后的鼾声一刻不停地持续响着,唐云猛地扭头冲门内骂道:“大壮你要死啊!还让不让人安静地坐在这里想想姑娘了? 再没完没了,我抓一把牛粪把你的大嘴给糊上!” 与此同时,前面院落表面看上去似乎也很安静,可东厢房的灯盏并未熄,纸窗上透出三位身材高大的男人的影子。 三只脑袋碰在一起,似乎在密谋一件大事。 “依在下之见,事关重大,须得将此事报安县令知晓,一旦有什么突发险情,也会有安县令及时相援!” 裴将军一拍桌子,瞪眼看着坐在他对面的李白和张卫。 “话虽如此,”李白摇了摇头道,“可陛下有言在先,此行巡行,无须惊扰官家。 不过三五日就回京师了,不必惊扰县署官僚……”“陛下的意思,你还不知道么?” 裴将军是个直性子,浓眉紧皱,“陛下无非就是想安静自在地同贵妃娘娘享受这趟出游,若是安县令知晓陛下驾幸新丰,那还不得马不停蹄地赶来接驾!如此一来,陛下和贵妃娘娘岂会有安生日子?” 想想也是,两小苦短,李隆基和杨玉环一夜缠绵,正在酣睡,突然川味酒楼整个被县衙的衙役和不良人围住了,却是安明府带着县衙所有同僚前来问候陛下和贵妃娘娘起居。 李隆基岂会高兴? 不仅不会高兴,还不会降怒于安明府。 如此一来,似乎对谁都没有好处。 这是李白的想法,但裴将军职责在身,他的想法却与李白大为不同。 他宁愿陛下迁怒众人,也不希望看到陛下这趟新丰之行出现任何闪失。 这是他担罪不起的,把他杀十次头,他也不能抵罪孽之万分之一。 就为着这事儿,这仨窝在东厢房内争论了一个多时辰了,却仍未能拿出一个好的法子。 “张将军,你是千牛卫将军,陛下此番出行之安危,理应由你全权负责,该如何处置,最终也当由拿主意!” 裴将军突然意识到屋内还站着另外一条精悍的壮年男子,扭头看着张将军问道。 张卫此人话不多,话不多的人处事通常都是干脆利落。 用后世的话说,那就是人狠话不多。 如果不是瞥到了张卫,裴将军差点都忘记了屋内还第三个人了。 可见那张卫可谓是沉默如山啊!李白也转身看向张卫,笑着说道:“裴将军所言极是,不知张将军有何高见?” 实际上这不过是件很小的事,可就是这么一件很小的事,却难倒了三位大老爷们。 不是他们头脑不聪明,也不是他们优柔寡断,只是因为这件小事牵扯到了当今天子,因此小事也就成了天大的事。 皇帝和皇家的小事,就是天下人的大事。 “此事你二人拿主意便是,不必过问在下,在下向来不爱动脑子,两位商议好告知在下就是了。” 张将军果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撂下这句话,当即转身走到门口,推门走了出去。 李白和裴旻面面相觑,裴将军不知是气是还是笑,“嘿,这倒全成了我的事了? 他一走了之清净了,可咱们俩人——他倒是很信得过咱俩啊!” 裴将军摇头苦笑,无奈地摇摇头。 论官秩,裴旻是金吾卫大将军,张卫是千牛卫将军,裴将军官秩要高过张卫。 第254章 夜深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没错,从官位上来说,理应由裴将军拿主意,可从各自职能上,他却是应该听张卫指挥。 金吾卫不过是负责皇宫和京师的治安,而千牛卫却是直接为皇族的安危负责。 说白了,裴旻只是临时借调,只因为他是剑圣,所以皇帝每次便服巡幸,皆命人从金吾卫将裴旻借调出来。 裴将军是个爆脾气,幸而他与张将军有过多次合作,对张将军的性情有所了解,知道他就是这么一个脾性,因此才强压下怒气。 若是别人,裴将军早拔剑了。 张卫出去后,李白和裴旻面面相觑,一时间俩人都陷入了沉默,出于安全考虑,理应速报安县令知晓,如果是顺应皇帝的本意,就不该这样做。 有些事就是如此,明知应该那样做才是对的,可事实上很多人选择了背道而驰。 有什么办法呢? 人生总有很多无奈之事。 此时西厢房也亮着灯,准确地说西厢房亮的不是灯,而是蜡烛。 唐代已有蜡烛,只是蜡烛价格昂贵,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寻常人家还是以点油灯为主。 即便是点油灯,也不敢多放灯芯,因为油也不便宜,得省着用。 即便是暴发户唐云,平素夜间也只是点了油灯而已。 可皇帝老儿来了倒好,非要点蜡烛,说怕油灯地烟熏着贵妃了。 唐掌柜只好叫阿宝把库藏的蜡烛翻了出来,这也正是唐云看李隆基看不顺眼的地方之一。 入乡随俗懂不懂啊? 别说你只是京师一个豪贵,即便你是当今那个风流皇帝李三郎,到了别人的地盘,还得迁就一下呢!如果唐云知道那小老头儿就是风流李三郎,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但愿他不要直接吓尿了!“陛下,夜深了,臣妾唤她们进来服侍陛下歇着吧?” 说话的是杨玉环,这话在她的唇边已徘徊多时,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 看李隆基那副极为享受的模样,她若是不主动催请,怕是今夜天子是不会起身去碰床榻了。 而李隆基却躺在唐云的杰作,那把逍遥椅上,微闭双目,似乎正在感受一种新奇有趣而又极其惬意的感受。 皇帝老儿不明白这到底是把什么椅子,做这把椅子的人一定是个天才,真是极致的巧思啊!皇帝老儿很高兴,皇帝老儿觉得不虚此行,这一路上被太阳炙烤的苦楚都值当了。 早就值当了,在他品尝第一口川味时,他就已经觉得值当了。 现在他又在这厢房内发现这么一件神奇的物事。 他真想即刻命人去把唐云召来,问问他这把椅子究竟是从何处得来? 造作这把椅子的匠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李隆基只觉得躺在这把椅子上慢慢摇着,比坐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中的龙椅上要惬意一百倍。 他还真有点舍不得起身了,想着就这样在躺椅上过一夜算了。 直到杨贵妃出声催请,李隆基才回过神来,缓缓睁开眼睛,笑着冲杨贵妃道:“贵妃,你来,你来——”“陛下,夜深了,还是让妾身服侍你歇着吧。” 杨玉环心下有些不悦,“这一路车马劳顿,陛下难道不觉得疲乏么?” 杨贵妃不悦的缘故很简单,听李隆基的语调,看李隆基的神色,她发觉自己的魅力竟然还不如一把破椅子!其实方才那一声催请之中,早已暗示了李隆基。 杨美人无非是在说“陛下,良宵短暂,你我应当早些宽衣就寝……”李隆基是个风流皇帝,岂是个不解风情之人? 可方才她还真没注意到贵妃话中的弦外之音。 “哼,都怪那把破椅子!” 贵妃心下恨恨地,赶明儿我便高将军找把斧头把它劈了!菜园中的唐云自然不知道前院西厢房内的事,他若是知道,非气得吐血不可!说什么? 说什么? 那可是我费了整整两日心力才得以完成的木工杰作,你说劈就劈? 谁敢劈那把逍遥椅,小爷我就把谁先劈了!唐掌柜自然也不知道自己的杰作受到了当今天子的喜爱,不仅是喜爱,还是爱不释手!唐掌柜总觉得自己的左眼一直在微微颤动,左眼跳灾,似乎预示着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只是他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有一个人知道,他不是先知,也不是擅长卜卦的神道,他是当今的天子。 从一坐上那把躺椅开始,李隆基就已冀生出占有之欲。 自古以来,皇帝的占有欲最强,不仅占着整个天下,还占三宫六院。 而李隆基又是皇帝当中,占有欲最强之一。 他喜欢的,就一定要据为己有!他看上了一个女子,哪怕那女子是自己的儿媳妇,他也要千方百计夺过来。 何况是一把破椅子? “但这把破椅子真是妙!妙得很!妙得很!” 李隆基心下喃喃自语,完全不理会杨美人含嗔带怒的目光。 可怜杨玉环,突然发觉自己竟然还不如一把椅子招人喜欢!……“阿兄阿兄阿兄,起床,阿兄快起床……”在菜园中左边那间土胚房内,唐云正睡得沉沉的,依稀听见了自己妹妹的召唤声,但他这声音早已习以为常,爱理不理,继续呼呼大睡。 “安姐姐,阿兄硬不起,安姐姐,阿兄硬不起,阿兄硬不起……”小妮子故伎重演,一溜烟从土胚房内跑出去,冲立在菜园中的安小姐喊道。 小妮子自然不知道自己的话中含有歧义,她只知道每回只要自己这么一喊,阿兄准会起身,而且会起得非常利落。 小妮子根本无需回头,只听从身后刮过来的一阵旋风,就知道阿兄披着袍衫、光着脚,要去哪里救灾似地冲出来了。 “阿兄,你起来啦?” 唐果学聪明了,在唐云伸手去捂她嘴巴之前,就躲开了,笑嘻嘻地看着唐云说道。 “我怕了你了!” 唐云伸手指着妹妹,气呼呼地说道,“跟你说多少回了,以后不能再这么喊了!” “却是为何?” 唐果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问道。 小妮子是真不知道为何,为何每回她只要这么喊,兄长就会逃命似地跑出来捂她的嘴。 “再这么喊下去,要出大事的知道不!” 唐云一边手忙脚乱地穿衣裳,一边瞪着妹妹说道。 第255章 分外美丽 心理暗示懂不懂? 如果老这么暗示下去,你阿兄迟早都会不举了。 你阿兄不举了,以后谁还乐意给你当嫂子? “出什么大事?” 小妮子仍然仰着苹果似的小脸蛋,一脸认真地问道。 “再说了!” 唐云摆摆手打发了妹妹,把目光投向立在菜畦间的那个熟悉倩影,高声道,“嗳,我说安小姐,你也老大不小了,成日里这么游手好闲,合适么?” 这厮又来了,大清早就开始了作死的一天!安碧如今日却是一袭红妆,披红戴绿,描了眉,涂了胭脂,用了名贵的香料,整个人犹如一只开屏孔雀,分外妖娆。 实际上安小姐既不会女红,更不会修容,即不会画眉描唇,这都是她的贴身小侍女阿鹿的功劳。 但与其说是功劳,倒不如说是苦劳。 只因那阿鹿跟自己的小主子一般,也是个男儿性子。 对于这些事也是个半吊子,一瓶子不满半瓶子乱晃荡,最关键的是她还忒爱逞能。 瞧她那说话的神气,安小姐差点就以为她就是天下最擅长着装修容之人,于是就放心地把自己交给了她。 眼下唐掌柜所见到的形象,就是阿鹿忙活了整整一炷香功夫,所得到的劳动成果。 用四个字来形容,简直是——惨不忍睹!唐云的感觉很糟糕,这种糟糕的感觉就好似看到一块质地精良的绢布,被一个半吊子的所谓绣女给绣得乱七八糟,全糟蹋了。 原本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不打扮很美,一打扮,很不美。 也不是不美,只太浓妆艳抹了,就好像灯火荧煌中,青楼之上向行人红袖招展的那些女子似的。 “噗——哈哈哈——”唐云憋了半天,原本不想让安小姐难堪,可实在憋不住,扶着门框笑得前俯后仰的。 唐掌柜不笑还好,一笑就把安小姐就搞糊涂了。 只见安小姐远远地立在菜畦边上,抬头看看唐云,又低头看看自己。 “怎么了? 难道我脸上有东西? 还是我衣裳上沾了什么污渍?” 安小姐满腹狐疑,上上下下把自己检视了一番,并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怎么可能会出问题,出门之前,她可是让阿鹿捧着铜镜,她转着圈儿检视自己,直到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齐整了,这才起身出门的。 但看到唐掌柜放肆地在那里大笑,安小姐不由恼羞成怒,原本她已经洗心革面,决心重新做人——啊呸!难道本小姐以前就差么? 安小姐不仅不差,而且非常出色,不然也不会有“东城神女赛木兰”了。 既然是神女,说明安小姐的美貌是众口一词无可置疑的既定事实。 她要改变的,只是自己的言行,或者说态度,在唐云面前的态度。 言而总之,她就是想让自己变得更有女人味一些。 因为唐掌柜似乎很中意有女人味的那种女人,譬如宁姑娘,譬如萧三娘。 看吧,在不知不觉间,安小姐已经在向唐掌柜所希望的方向靠拢了。 之所以说不知不觉间,是因为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发生改变,为唐掌柜而改变。 “唐掌柜,不知你何故发笑? 莫非小女子有何不妥么?” 安小姐忍了又忍,按耐住了心中的火气,抬脚向唐云缓缓走上前去。 可怜安小姐,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向来只爱武装不爱红妆的她,在着装修容方面的审美的确差了一些。 又被自己的小侍女阿鹿一通忽悠,结果着了阿鹿的道了。 打扮成这副鬼样子出来们了。 直到现在,安小姐还以为这一路上向她头来的纷纷目光,都是赞美之意,是惊诧于她的美貌,而不是惊诧于她的着装打扮。 “哎呀,那姑娘可是安府小姐? 怎的今日打扮成这副模样出门?” “是安小姐不错!哎哟喂,安小姐怕是什么受什么刺激了吧? 竟如此糟践自个儿!” “莫非是不同意与唐家的婚事? 我昨日听我那在安府当吓人的侄儿说,安府前些日委派媒人去石竹村说亲去啦!” “什么? 竟有此事? 这倒是个新鲜事儿!嗯,我看这倒是桩好姻缘,自古以来都是才子配佳人!” “好是好!可你想过没有,那宁家小娘子可咋办? 我还听闻就在安府派媒人去石竹村说亲之日,唐掌柜派了刘婆子去了宁府求亲呢!” “哎哟喂!这下有好戏看了!此等棘手之事,不知唐掌柜要额如何处置!我看那唐掌柜怕是要头疼了!” “谁说不是呢!我看呐,安小姐也许就是受了这事儿的刺激,神魂颠倒,才打扮成这副模样出来了。 看见没,她这是要去川味酒楼找唐掌柜呢!” “啧啧!这下有好戏看了!安小姐一身武艺,她爹又是一县之主,硬要使其性子来,那唐掌柜怕是吃不消吧?” “哈哈,那是!我倒是想看看唐掌柜做难的样子,真不知道咱们新丰的小奇才要如何应对? 快快,咱们去川味酒楼转转,兴许能听到点什么新鲜事儿!” 街边贩夫走卒聚堆议论纷纷,对于这种你爱我我爱她的情事,老百姓向来津津乐道,极有兴趣。 而在川味酒楼后院中,唐云好半响才止住了笑,一手揉着笑疼了的肚皮,一手一个劲儿向摆着,示意她千万别过来。 你敢过来,小爷我就敢喊救命!安小姐紧蹙眉头,素手早已捏紧了拳头,要是真使其性子来,那粉拳就招呼过去。 只是安小姐下了很大决心,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能痛揍那欠揍的一顿,也能掉头就走。 可今日安小姐为一件要事而来,走是走不得,揍又不能揍,她觉得自己憋得很辛苦。 现在才明白过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天生的性子哪能说改就能改的呢? “唐云你够了!再笑我就不理你了!” 安小姐气得一跺脚,陡然背过身去,唐云看见她那小女子气十足的情态,脸都憋红了,幸好憋住没再笑。 “好了好了,安小姐,你大清早地来找我,不知所为何事? 小生昨晚睡得迟,还想睡个回笼觉。 你若无事,就让唐果陪你玩儿吧!我去睡啦!” 说着唐云打着哈欠,转身向屋内走去。 “站住!” 安小姐气极,不想再忍了,怒瞪着唐云道:“唐云,莫非你不知道那件事么?” “哪件事?” 唐云回转身,笑看着安碧如。 在方才那一瞬间,他终于发现来者就是安碧如没错!“还能是哪件事? 莫非你竟不知情?” 安碧如心下很诧异,她没想到唐云竟然还不知道自己父亲去石竹村求亲之事。 不错,安小姐就是为这事儿而来。 那天夜里安县宰就将到石竹村求亲之事告诉了爱女,安小姐自然很意外。 发一通脾气是难免的,安小姐岂是寻常女子,她的终身幸福,她要自己做主。 若非是中意的人,她宁愿终身不嫁。 但是,让安县宰疑惑的是,女儿在发了一通脾气后,转身就走了。 安县宰找女儿叙话,就是想了解下她对此事的态度。 可他完全看不出女儿的态度。 那也难怪安县宰看不出女儿的态度,他不是风流李三郎,没那么善解风情。 对女人的心思,他更不如那些游戏花丛的风流贵公子。 单论此事,安县宰连唐掌柜都不如。 好歹唐掌柜还知道,在很多情况下,女人的话都是梦话,都是反的。 当女人说是,那就不是,当女人说不可以,那就是可以。 当女人说不要,其实就是要的意思。 如果换做唐云是安县宰,看着女儿转身离去背影,只会嘴角一撇,露出一丝冷笑:“呵,女人!” 如果一个女人不中意那个男子,在听说父母背着自己去男方家里求亲了,肯定不是这个态度。 何况是赛木兰的安碧如,她定要闹个天翻地覆。 怎么会发一通莫名其妙的脾气,就一走了之了呢? 这难道正常么? 如果不正常,那就有不正常的理由。 用唐云的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嘛。 “这丫头……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还是愿意?” 安县宰愣在座上,半响都没回过神来。 不过,唐云确实不知道安县宰委派媒婆上自家求亲之事,昨日侯氏来寻儿子,原本是要讲这件事的。 可在路上却先听说了儿子派媒婆去宁府求亲的事,因此到了川味酒楼,先是责问儿子的欺瞒之过。 紧接着唐果又闹了那么一出,侯氏压根儿就没来得及将安府派媒婆登门求亲一事告知儿子。 当唐云去西郊看了地皮回来,侯氏已带着唐果回石竹村了。 然后就是李白、裴旻自京师来了,唐掌柜忙前忙后招呼客人,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一直都出过川味酒楼的大门。 “哎哟喂,安小姐,有话你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唐云有些不耐烦地摇摇头,张嘴又是个大大的哈欠。 安小姐张嘴欲言,心情复杂,她感觉自己受到了羞辱,突然感觉自己就是个傻子。 父亲派王婆子去唐家求亲,自己为何要一大早跑来见这混蛋? 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来见他? 不说别的,就说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到酒楼来寻唐云这件事,就极为不妥。 落入旁人眼中,还不知道会说她什么呢。 “瞧瞧,安小姐耐不住了吧? 安家前脚这才到石竹村求亲,这安小姐后脚就来找小情郎了。 我看呐,这安小姐闺阁寂寞,迫不及待地想要嫁人啦!” 一念至此,安小姐的莲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第256章 未卜先知 “唐云,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安小姐突然就爆发了,伸手指着唐云气呼呼地说道。 纤腰陡然一转,径直向菜园门口奔去。 “嗳……嗳嗳……安小姐去哪?” 唐云追出去两步,挥手想叫住安小姐。 “你管我去哪,我去死啊!” 安小姐头也不会地说道。 “嘿,什么个情况啊? 我哪招你惹你了!就是五月的云,都没你的脸色变得快好不好? 刚才还柔情款款的,转瞬之间就已是冷若冰霜!” 唐云自然想不通,他的情商也是先天缺失,只比安明府稍微好那么一点点而已。 唐云愣在原地,好半响没反应过来,直到有一只白嫩的小手从后头伸过来扯他的单衣,他才愣过神来。 “阿兄阿兄,你带我去找娘亲好不好?” 小妮子抱住阿兄的腿摇晃着,撒娇地说道。 唐云眉头一跳,这才想起自己的娘来了。 昨天侯氏领着小妮子回石竹村了,今天侯氏到县城有事,原本不打算带唐果来县城,可小妮子一哭二闹三跑跳,侯氏无奈只得答应了这位小祖宗的要求。 “妮子,娘呢?” 唐云蹲下身,伸手将妹妹肩头上的一根草鞋拂掉,“怎么不见娘?” 唐果扑上来抱住阿兄的脖子,笑嘻嘻地道:“娘去宁府了。 阿兄你带果儿去宁府作耍好不好?” 啊? 宁府? 听闻此言,唐云心下就一跳,预感不妙,他想不明白母亲去宁府做什么。 莫非是去帮他说情? 毕竟唐、宁两家还有世交的情分,宁老头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当年若不是他爹唐之尧倾囊相助,宁府岂会有现在的好日子? 所谓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 唐云相信宁老头不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从他离开百祥酒楼到现在,中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可有哪件是宁老头所为,或者说有哪一件是宁老头在背后指使? 仔细想想,还真没有,一切都是樊家侯和宁炜在使坏,在跟他过不去。 除了上回唐云深夜将宁家小娘子偷出来私奔到了长安,宁老头来找过他一回麻烦,仅此一回。 唐云和樊家侯、宁炜之间的恩怨,其中的种种缘由,兴许连宁老头都不知情,或者说宁老头并不知道其中的根底。 一切都是宁大郎在他面前搬弄唐云的是非,说唐云的坏话,也是宁大郎在其中作梗,让宁老头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对于女儿的婚事,他选择了樊家侯,放弃了唐云。 虽然他以前就不怎么看好唐云,宁老头觉得唐云太老实,一个男人若是太过老实,就是无能,就是蠢。 事实上唐云——唐云的前身——原本也不是个特别聪明的少年。 宁老头也并没有冤枉他。 可如果不是宁大郎从中挑拨是非,把樊家侯夸得天花乱坠,把唐云骂得狗屁不是,谎话说多了,就成了事实了。 当然宁老头人老了,也没以前那么精明了,头脑有那么一点糊涂。 这也是在所难免,情有可原之事。 谁还没有个老去的时候呢? 可问题,现在一切都已成既定事实,整个宁府都视唐云为整个家族的仇敌,尤其是宁大郎,对唐云可谓是恨之入骨。 在这种情况下,侯氏去宁府能做什么? 除了自讨没趣,还是自讨没趣。 就目前唐掌柜和宁府这种剑拔弩张的矛盾,即便是唐之尧再世,恐怕也没那么容易调和。 何况是侯氏呢? 但是,唐掌柜判断失误,侯氏去宁府并不是为他去说情,恰恰相反,侯氏去宁府是想退掉这门亲事。 准确地说,侯氏是想去拿回那对大雁——宁府压根儿就没打算接受唐云的求婚,退哪门子的亲? “走,妮子!我带你去找娘亲!” 想到这里,唐云二话不说,一把将妹妹抱起来就往外走,走出两三步,才发觉自己身上只穿着麻布单衣。 他又刹住脚步,把妹妹放下,一路跑进土胚房,套上外面的袍衫,转身又跑了出来。 “妮子,告诉阿兄,娘亲去了多久了?” 唐云抱着妹妹一边往外走,一边问道。 唐果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抬起头道:“阿兄,娘亲去了很久了哦。 应当有三炷香功夫了呢。” 按照后世的时刻,一炷香功夫是半小时,三炷香功夫是一个半小时。 唐云心下急了,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如果母亲和宁老头说不到一起去,叙话很快就会结束。 别说一个半小时,就是半个小时就嫌多啊!在在几位宫女小心翼翼地服侍下,大唐天子懒洋洋地起身,穿上熏过香的紫色锻袍,同贵妃娘娘一起净了面后,李隆基拉起杨玉环的手,从厢房里走出来,正准备到院中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忽然,一道白色影子从他视线里一划而过,在李隆基尚未来得及看清楚是谁,那人已经旋风般从院中一闪而过。 “谁人?” 李隆基脱口问道。 杨玉环笑笑道:“臣妾看着像唐掌柜……”“他?” 李隆基眨眨眼睛,“那小子要去哪? 为何如此匆匆? 莫非后院失火了不成?” 说着李隆基头也不回地大喝一声,“高将军何在?” 一个高大的皂袍身影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就钻了出来,一溜烟跑到皇帝和荒废面前,躬身行礼道:“老奴向陛下和娘娘请安,不知昨夜陛下和娘娘安寝否?” “一切安好!” 李隆基敷衍了一句,“力士,你即刻前往后院,看看发生了何事?” “唯!” 高力士领命而去。 “奇怪!又不似走水的情势,那臭小子为何要跑? 莫非他欠了人家的高利贷,被人追砍?” 李隆基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似地道。 “噗——”杨玉环掩嘴娇笑,道:“陛下可真会说笑!那唐云既为掌柜,只有他人欠他酒钱,他岂会欠人家的钱?” “我看未必,”李隆基哼声道,“少年成名,而又能自省自律严格约束之人,百无一二。 这种人将来必成大器。 可唐云这兔崽子,一看就是那种恃才傲物的少年,一日成名,便不可一世了,虽说朕未曾亲眼所见,但朕料他也少不得要去吃喝嫖赌!” 第257章 猴子掰苞米 “哦?” 杨玉环好奇地眨眨眼,问道,“陛下莫非能未卜先知么?” “玉环呐!” 李隆基神色转柔,笑看着爱妃道,“朕若无识人用人之先见,何以开创如今这煌煌大唐盛世?” “这倒也是,”杨玉环点点头,也不好拂了李隆基的兴致,“陛下英明神武,天下人有目共睹,只是臣妾以为,那唐云虽然目中无人,有些顽劣,可人无完人,从古至今,岂有既才华横溢又无脾气之人呢?” 李隆基笑看着杨玉环,抚须大笑道:“谁说没有? 朕身边就有一人!” “谁?” 杨玉环眨着眼睛问道。 “那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李隆基将杨玉环揽入怀中,哈哈笑道,“此人不就是爱妃你么?” 杨玉环神色一怔,旋即娇嗔道:“哪有此事? 陛下净臣妾说笑,讨厌死了!” 嘴上虽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犹如小鸟依人般偎入了大唐天子的怀里。 在杨玉环之前,风流李三郎有过无数的女人,武惠妃、梅妃、赵丽妃、刘华妃,可谓是见一个爱一个,就像猴子掰苞米,掰了就扔,可自李隆基遇到了杨贵妃,直到他驾崩,再没有一个女人进入过他的心中。 刘三郎虽然风流多情,可多情总比无情好。 谁说大唐天子没有真情,李隆基真起来比金子还真呢!更说明杨玉环这个女人不简单。 所谓不简单,并不是说她多么有心计,准确地说这就是魅力。 或许这种魅力并不是后天养成的,而是先天带来的。 恰恰因为如此,杨玉环的这份魅力就更让李隆基沉醉不醒。 他也不愿醒过来,活在杨玉环所带给他的这种温柔梦想,使他可以忘记忙于政务的乏累,可以忘记人世间的烦恼。 谁说皇帝老儿没有烦恼? 扯淡!是个都有烦恼,皇帝老儿的烦恼只会比寻常人更多,不会更少。 一个穷得温饱问题都还没解决的人的烦恼,就一定会多于一个腰缠万贯的富豪么? 未必如此!这就是爱情!这就是爱情的力量!为什么李隆基在遇到杨玉环之前,就是一个掰苞米的猴子呢!为什么杨玉环在做寿王妃时,就没能跟李瑁上演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传说呢? 遇不对人,是对牛弹琴,遇到了对的人,方可越看越爱,越爱越想看。 李三郎可谓是情场老手了,即便他不是皇帝,只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就他这情商,也绝对是个极受女人们喜爱的男子。 唐云不知道李隆基和杨贵妃正在自家后院中上演可歌可泣的爱情传说,他方才从院中跑过去时,甚至都没注意到李隆基的存在。 唐掌柜一心想的是母亲,想的是母亲到了宁府会遭遇什么? 闭门羹? 不至于。 把侯氏关在门外,宁老头恐怕还做不出这种卑劣事来。 但今日侯氏和宁老头之间,绝对不会是一次愉快的叙话。 唐云背着妹妹,出了酒楼,并走出多远,就远远地看见一辆牛车吱呀吱呀地从远处行驶过来。 车辕上驾车的人,正是二癞子。 坐在后面车上的中年妇人,无疑就是唐云的母亲了。 “娘——”唐云举手一挥,大声喊道,背着妹妹就迎了上去,“娘,你到哪去了? 让孩儿好找!” 瞧,这厮还明知故问呢!侯氏尚未开言,唐云就从母亲的神色上感受母亲去宁府一定遭遇了极为不快之事!“娘,那宁老头把你咋啦?” 唐云也顾不上装了,直接了当地问道。 侯氏看了儿子一眼,挥挥手道:“上车!到酒楼再叙!” 那头唐掌柜从市场上买回来的任劳任怨的黄犍牛,拉着唐氏一家三口向川味酒楼驶去。 唐云告诉母亲后院中住着京师来的贵客,侯氏也不问是谁,她似乎还沉浸被宁老头强行送客的气愤情绪中,没回转过来。 “儿啊!” 甫一落座,那侯氏就拉着儿子的手道,“儿,咱们不娶宁家小娘子可好? 回头娘为你物色个更俊的姑娘好不好?” 侯氏几乎是在用央求的口吻在对儿子说话。 唐云神色一怔,心下狐疑,不知道母亲在宁府都遭遇了什么。 “娘,那宁老头到底把你咋啦?” 唐云把妹妹放下来,拉着母亲的手,紧皱眉头问道。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逆鳞,不独大唐天子才有。 唐掌柜的逆鳞就是母亲和妹妹,有人欺负他羞辱他,他或许还可以忍耐一二,可若是有人敢羞辱侯氏,亦或者欺负他妹妹,他绝对不会忍下去。 即便是宁老头,他未来的老丈人也不行!“为娘没什么,”侯氏的眼神躲闪一下,抬手拢了一下头发,“儿,你可听见为娘的话了?” “娘!” 唐云在母亲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母亲道,“别的所有事,孩儿都能听娘的。 唯独这件事,孩儿不能!今生今世,孩儿若不能取茵儿为妻,别的女子孩儿一概不娶!若是有人把孩儿逼急了,孩儿宁愿宝云寺做个和尚,天天念经敲木鱼,也好过着没有茵儿的苦日子!” 说着很倔强地扭过头去。 “你……”侯氏一时气结,挥手就是一巴掌打过去——但拿一巴掌终究没有落下去,侯氏的手臂突然无力地落了下去。 唐云爱他的母亲,他母亲岂会不爱他? 母亲对他的爱,一点儿也不比儿子对母亲爱少。 况且母亲对儿子的爱还兼带着殷切的希望!“为娘实话与你说!” 侯氏倏地站起身,也不去看儿子,“你与宁家小娘子的事,为娘不答应!为娘已为你物色了一个好女子,择日女方家就会派人将小娘子的生辰八字送来了!” 唐云:“……”唐掌柜怔在原地,懵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娘,你方才在说什么?” “你听着,”侯氏倏地转过身来,用严厉的目光看着儿子道,“为娘已经答应了人家的求亲!” 什么什么? 求亲? 谁向谁求亲? 向我求亲么? 在唐云的头脑中,似乎只有南方向女方求亲,没有女方主动向南方求亲的。 也即是说,只要他不动如山,谁也安排不了他的终身大事!“娘,你没在孩儿说笑吧?” 唐云咧嘴笑道,笑得比哭还难看。 侯氏一瞪眼:“你看为娘在跟你说笑么?” “那娘所说的女方是指哪户人家?” 唐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僵化了。 侯氏笑了:“这个你是知道,那小娘子你也极相熟的,不是别个,就是咱们的县宰大人家的千金安小姐!” “我……娘——不是……娘你到底在说什么?” 唐云心下慌了,干瞪着两眼,语无伦次地说道。 “你好生思量思量吧!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因为娘已经答应了安家的求亲了,咱们唐家无有反悔的余地!” 侯氏一口气说道,蓦然扭头看向正托腮坐在桌边看热闹的唐果,“妮子,走,跟为娘回村里去!” “不嘛不嘛,我要跟阿兄在一起!” 唐果扭着身子,撒娇道。 “行!” 侯氏伸手指着女儿,“你爱跟谁一起就跟一起,反正为娘这就走了!” “娘……”唐云伸手像叫住母亲,可侯氏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叫上二癞子,快步向停在台阶下的牛车行去。 待唐云追到门口,二癞子已驾车行了出去。 “娘,娘……”侯氏故意把脸撇到一边,不去看儿子,唐云追出五六步,才停下脚步,泄气地垂下头来。 无论古今,婚姻乃是大事,马虎不得。 按照程式,要有三书六礼。 只有经过三书六礼,才算是明媒正娶,是上到官家吓到乡老都承认的合法婚姻。 三书指聘书、礼书和迎书。 六礼是指由求婚至完婚的整个结婚过程,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和亲迎。 纳彩用一对大雁,但凡婚礼整个过程所用之物什,皆是成双成对,用单数都是忌讳。 唐、安两家已行纳彩,接下来就是问名。 即女方家委派媒人将女儿的年庚八字男家,以使男女门当户对和后卜吉凶。 古代成婚的年龄,各朝代并不相同。 春秋时期,男子20加冠,女子16及笄,即可结婚。 又有男30而娶,女20而嫁的说法,亦不算失时。 即便是在唐代,各个时期的结婚年龄也不尽相同,如今是天宝四载,大唐国泰民安,国力空前强大,因此对结婚年龄很宽限,越是国泰民安的时代,朝廷对结婚的年纪,以及成丁的年纪,就越宽松。 只有在连连战乱的年代,朝廷才会鼓励少男少女早婚早育,只因战争要死很多人,人口不够,不仅无人去参战,也无人去耕地。 没有生产没粮食,朝廷的赋税到哪里去征收,征不到赋税,天子、皇亲国戚和三宫六院都吃什么。 又拿什么去发军饷? 没有军饷,军士们岂会甘愿报效朝廷? 唐云耷拉着肩膀转身走进酒楼,想死的心都有了,这都什么事儿啊? 我和安碧如——有没有搞错? 就那武力值爆棚的女子,就是借我俩胆,小爷我也不敢与他同床共枕眠啊!怪道今日一道早,安小姐就跑到酒楼来了,不仅穿着打扮十分怪异,说的话也莫名其妙。 现在想来,似乎一定一点儿都不奇怪! 第258章 黄庭养生诀 “贵妃,你看朕是不是已经老了?” 川味酒楼后院中,李隆基一边操练着从前张果老传授给他的黄庭养气之术,一边有些不经意地问站在花圃前闲逛的杨玉环。 杨玉环拈花微笑,道:“陛下,你怎么会老呢? 你是越活越年轻啦!” 说着扭头冲侍立在堂屋门口台阶上的高力士,“是吧? 高将军。 你看陛下的伸手愈发地矫健了,丝毫不减当年的风范对不对?” 即便不用杨玉环使眼色,高力士也能即刻会意,若他连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都没有的话,岂会伴在李隆基身边四五十年而始终安让无恙呢!“贵妃所言极是!” 高力士走下台阶,笑着附和道,“陛下演练起这套道家养气术,可谓是龙行虎步,动作和缓,却不失威猛,行云流水,而又柔中有刚,可谓是已深谙此术的神髓啊!老奴望尘莫及,只有仰慕陛下的份了!” “哈哈哈……”李隆基动作一滞,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这边高力士正在拍着李隆基的马屁时,那边唐云从门口低头躇进来,脸上阴云密布,完全沉浸在自己苦恼的情绪之中。 蓦然听见对面的笑声,他才蓦然抬起头来,神色茫然,他并不准备向自京师来的这帮贵人打招呼,直直地向后头菜园中走去。 “且慢——”李隆基出声叫住了他,心下的恼火不言而喻,即便他明知唐云是不知者无罪,可还惯性使然,心下仍是有些不悦。 他是大唐天子,九五之尊,开创了开元天宝盛世的一代英主,无论是百官,还是天下百姓,见了他皆要顶礼膜拜。 看见他站在面前,装作没看见似地一走了之。 老实说,敢对李隆基如此无礼之人,他从小到大就没见过几人。 “老头,你有事儿?” 唐云顿住脚步,转身看向李隆基,眉头微皱地问道。 显然唐掌柜此时无心留意他事,不耐烦的态度不言而喻。 嘿!这兔崽子!老龙不发威,你当是朕是条毛毛虫啊!老头儿老头儿,你还叫上瘾了不成? 虽然心下十分恼火,但李隆基却也不敢动怒,很简单,这不是他的地盘,这是新丰是川味酒楼。 这是唐掌柜的地盘,既然吃人家的饭菜,睡人家的床铺,莫非还要对主人指手画脚不成? 即便是皇帝,也深知这样是不对的。 况且,无知者无罪的另一面,却是无知者无畏,正因为唐云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李隆基才不敢大意。 换言之,唐云不不知道站在他对面的老头儿就是当今的皇帝,他是把他当成了一位来自京师的豪贵。 唐云一向很讨厌那些所谓的豪贵,尤其是京师的那帮豪贵,什么韦家,什么萧家,都不是好东西!恨屋及乌,唐云自然连带着这老头儿也一并恨上了,况且端午那日在长安曲江,他对这老头也没什么好印象。 豪贵如何? 豪贵就能把别人当做下人般呼来喝去的么? 至少在本掌柜这里,那是万万行不通的。 凭什么? 就凭小爷我两世为人,如果两世为人连这点特权都没有,那还有什么意思。 穿越者自然要有穿越者的福利,不然谁特么还想穿越? “小子,你看我这养生术练得如何?” 李隆基忍了又忍,才把胸中股恶气强压下去。 挤出一丝笑容,看着唐云问道。 是人都爱听好话,不爱听孬话。 皇帝也是人,那也就不会例外。 但毕竟是文治武功开创了开元天宝盛世的李隆基,他还没有一听好话就昏头转向了,他能不知道杨玉环是在安慰他么? 能不知道高力士在拍他马屁么? 高力士的马屁拍了四五十年,他能没有抵抗力么? 因此见唐云突然从外头窜了进来,便伸手叫住了他。 皇帝老儿敢肯定这兔崽子绝对不会拍他的马屁。 要听真话,就得让这种人无知无畏的人来说话。 “什么养生术?” 唐云抬手摸着鼻子,眨巴着眼睛问道。 皇帝老儿笑道:“莫非你没听说过黄庭养生诀么?” 为了让唐云见识一番,李隆基说这话就比划了起来。 “得得——”皇帝老儿刚比划几下,还没尽兴呢,唐掌柜就伸手叫停了,“你这叫黄庭养生诀么?” “是啊,这便是黄庭养生诀!小子,你可听闻过张果老张老神仙的名号?” 皇帝老儿看着唐云说道。 “你快拉倒吧!” 唐云挥手打断,“你那哪叫黄庭养生诀,你那应该叫黄庭养生操!” “何谓操?” 李隆基心下不解。 杨玉环和高力士都站在边上看皇帝和唐掌柜说话,此时都把目光投向唐云,显然他们也不解何谓养生操。 他们自然不解了,但唐云是从二十一世纪来的人,他见过的最著名的操就是太极养生操,尽管他忽悠安氏父女的那一套也属于太极养生操的范畴。 唐燕咧嘴一笑:“就是假把式!白练,练了也没鸟用,顶多起个自我安慰的效果!拳是拳,操是操,皇帝老儿你练的是操,小子看不出有任何的拳意!” “大胆!” 李隆基龙颜大怒,伸手指向唐云,“好个狂妄无知的小子!你可知这黄庭养生诀可是张老神仙传授给我的——你竟敢诋毁张老神仙,这是死罪,你可知道?” 大唐奉道家为国教,封道教鼻祖老子为太上玄元皇帝,唐代虽然十分开放,允许宗派林立,但唐代的道教比佛教地位明显要高得多。 张果老是谁,张果老是唐代道士中最有名的那一个,开元年间李隆基曾召见了过张果老,让他在宫中大同殿居住,主持宫中道观,也就是所谓的内供奉官。 大同殿便是如今公主李虫娘所入住的地方,以前是张果老在主持,现在改有李虫娘在主持。 “嗬!” 唐掌柜不见丝毫惧意,直视皇帝老儿,冷笑连连地道,“老头儿,你以为你是谁呀? 若不是看在李供奉和裴将军的面上,小爷我早把你赶出去了!白吃白住,还要砍我的头,老头儿,你脑子没毛病吧!” 第259章 联名求见 杨玉环和高力士都吓得一跳,差点就要扑上去去捂唐云的嘴巴!糟啦糟啦!陛下就容忍唐云到这个份上已经很不容易了,唐云若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激怒陛下,陛下未必还能忍得下。 别说皇帝老儿了,就是普通人也未必忍得下。 唐云心情不好,才懒得理会这么多,向李隆基翻个大白眼,说句“老头儿,我懒得理你”,掉头就走开了。 李隆基心下那个气啊,都想抬手去揪自己的头发了。 “好个狂生,回头朕非亲手宰了他不可!” 瞪着唐云扬长而去的背影,李隆基咬咬切齿地说道。 “陛下,陛下息怒!” 杨玉环连忙上前安抚,“陛下,臣妾以为唐掌柜今日的心情颇为不佳,兴许遇到了什么烦恼之事,情急之下,便有些口不择言,臣妾代唐掌柜向请陛下请罪!” 高力士也在边上附和道:“陛下,老奴以为,此番出游,陛下图的不就是一个逍遥快活么? 陛下若是与一个狂妄小子较真,又岂会快活? 不仅不能快活,还会闹一肚子火气回京师,这又何苦来哉!老奴请求陛下三思!” “哼!” 李三郎一拂袍袖,用力哼了一声,“暂且留他一条小命,待朕回到京师,即刻就名金吾卫前来将此狂生拿入京师问罪!” 实际上,不用杨玉环和高力士求情,李隆基也不会现在就命人把唐云拖出去砍了。 原因不外乎三条,其一,川味酒楼的饭菜美味无比,尤其是杨玉环,已然爱上了川味。 冥冥之中这似乎也是一种缘分,川味酒楼经营的川味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而是唐云自后世带来的。 而后世的川味自然是发源于四川。 在大唐,四川就是蜀中。 而杨玉环恰好就是从蜀中来的,他爱上川味似乎是极为合乎情理。 其二,李隆基就怕唐云无知无畏,万一惹怒了他,他在酒菜中给朕下一把泻药如何是好? 其三,即便没有以上两条,李隆基也不会杀掉唐云,很简单,虽然表面上他很生气,可内里却是对唐云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 这种好感还真是说不清道不明,就连李隆基本人,也不闹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竟然会对一个小兔崽子如此宽容,要知道李隆基不是个无情的人,但无情起来就不是人。 连自己的儿子都能一口气杀掉几个的男人,你说他发起怒来可怕不怕? 如果唐云知道那老头儿就是他所知道的唐玄宗李隆基的话,会不会直接吓尿也未可知。 ……与此同时,宁府内院一间古色古香的书房之内,安邦坐在轩窗前的书案上,单手拿着本打开的线装书籍,可看了半响,硬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尽管案上的铜香插上燃着一支檀香,书房内氤氲着沁人心脾的香气,可他的心思始终无法沉静下来。 为嘛呢? 想女儿的婚事啊!对于安县宰而言,这世上几乎没有比女儿的婚事更重要的事了。 即便是遭赵不仁构陷下狱,他也没有这么心神不宁过,杀人不过头点地,既然灾厄上门,他也就顺其自然了。 死了正好可以去见已故夫人了,安邦对前任夫人心里怀有一种深深的负疚之情。 可女儿的婚事不一样,那是安县宰心中最大的希望。 如果能看到女儿顺顺利利地嫁做人妇,即便让他即刻去死,他也死而无憾了。 这也是女儿她娘临时之前的嘱托,让他好好将女儿养大成人,为她则一佳婿,风凤光光地把女儿嫁出去。 这事儿说容易也容易,可说难也很难。 女儿风光大嫁的前提,是不是得先帮她物色一个如意郎君,可天下男子万万千,恰好能让女儿中意的,却是万一挑一。 所幸老天有眼,如今那个成龙快婿出现了。 女儿的态度至少是不反感,他要面对的就是尽快让他们二人晚婚,以了却这桩心愿。 安明府派了王婆子去石竹村说亲,那侯氏也很高兴,今儿一大早他也让王婆子把女儿的生辰八字送到了石竹村。 似乎一切都很顺利,安县宰似乎没有什么可值得忧心的。 可他这心里老是七上八下,不太安定,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想来想去,安县宰才多少意识到了一点什么,或许让他不安定的那个人就是唐云。 王婆子从石竹村回来向他覆命时,顺便将侯氏的话转告与他,道是侯氏那边没有问题,只是她儿子唐云似乎不太情愿。 原因安县宰也是知道的,唐云心里头喜欢着宁家小娘子。 现在的事实是,侯氏答应了,唐云不答应,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毕竟娶媳妇的是唐云,而不是侯氏。 他女儿以后日日面对的也是唐云,而不是侯氏。 唐云若是不喜欢这桩婚事,即便完婚了,女儿就有幸福日子过了么? 当安明府想明白自己为何心神不宁的缘故后,扔下手中的书,霍然站起身来,冲轩窗外喊道:“老金,知道小姐去哪儿了吗?” 金升在门外应道:“老爷,小姐今儿个哪儿都没去,一直待在院中,听阿鹿说,小姐在绣房内草做女红呢!” 安县宰点点头,心里有件事正要开口吩咐金升去办,忽听门外传来家奴董慎的通报声。 “老爷,有位大人求见!” 这董慎也是安县宰的心腹人,从前就是他一直冒险潜伏在赵家,悄悄收集赵不仁的罪证,最后那些罪证成为将赵不仁推下悬崖最有力的一掌,因此可以说在那件事上,董慎立了很大的功劳。 “是何人求见,可有名帖?” 安县宰问道。 董慎点头,快步走上来,双手将手中名帖呈到安邦面前:“请老爷过目!” 安邦伸手接过名帖,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大唐翰林院供奉李白、金吾大将军裴旻”字样,安县宰还没看完,就蓦地抬起来,笑着冲董慎挥挥手道:“速速有请!” 董慎问道:“老爷,不知是将客人请到正厅,还是——”“请到此间便是!” 安县宰笑道。 李白和裴旻是大唐帝国声名远播的名士,谁能请到他屈尊降驾,那都是莫大的荣幸。 何况这二人联名求见。 第260章 大壮的消遣 再说了,这已不是安邦头一回见李白和裴旻了,上回他二人前来新丰买醉,就入住在县衙的馆驿之中,大家相互间已是颇为熟络的朋友。 再说了,安县宰能得脱赵不仁的构陷,裴将军在其中也是出过力的,说裴将军是安家的救命恩人,亦不为过。 听有贵客来访,老奴金升忙转身去伙房烹茶去了。 安县宰整理了一下袍衫,抬脚迎了出去,刚走到院门口,就见董慎引着两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快步向这边走来。 “哎呀,不知是二位名士大驾光临,安某有失远迎,还望二位恕罪恕罪啊!” 安大人笑呵呵地迎上前去。 “安大人说的是哪里话,前次在尊府多有叨扰,这前后相去不过数旬,今日我二人就又登门叨扰了!” 李白也哈哈笑着走上前,拱手失礼。 三位中年男子相互间见礼寒暄后,安县宰伸手将客人请进了院门。 “只是,”裴将军边走边道,“今日我二人前来贵地,却不是买醉来的,我二人今日登门,却是有一件要事与安县宰相商!” “哦?” 安县宰将两位名士引入书房,“不知是何要事,裴将军但说无妨,若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下官定当竭尽全力效劳!” “效劳不敢当!” 裴将军呵呵一笑道,“只是此事非同寻常,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安邦神色一怔,故作风趣地笑道:“裴将军,你可别吓唬下官,下官一向胆小谨慎,莫非是圣上要来巡幸,命你二人先行前来处置?” “安大人,”裴将军脸上却没有丝笑容,正色看着安邦道,“如果裴某告诉你,你恰好就猜中了呢!” 安明府的神色再次一怔,旋即摆手笑道:“怎么可能? 裴将军就是爱说笑!来来,先用茶,今儿你二人谁也不许走了,容下挂略备薄酒,为二位接风洗尘……”“安大人,你裴某像是在同你说笑么?” 裴旻仍然一脸正色,直直地看着安明府。 安明府愣了一会,把目光投向李白,李白笑着点了点头。 “哎呀!” 安县宰吓得一下就蹦起来了,“圣上真的要到新丰来巡幸么?” “安大人莫急嘛!请坐下来慢慢听裴某一一道来!” 裴将军笑着伸手招呼安明府坐下。 “安大人,实不相瞒,眼下圣上人已在新丰……”“什么?” 安县宰的屁股刚一沾座椅,听到这话,又蹦了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裴旻道:“培江所言属实?” “裴某绝无虚言!” 裴将军站起身,拉着安明府重新坐下,“安大人稍安勿躁,今日我二人此来,便是为这这事儿!” ……时值午后,午膳时间刚过去没多久,外头日头炙人,街衢之上出行之人明显比平常要少很多。 川味酒楼,石大壮等人将桌椅碗筷收拾等一切活儿收拾停当后,都坐在酒楼门口闲聊。 “大壮哥,小子发现似乎哪儿有那么一点儿不对劲。” 荆宝扬起一张圆乎乎的脸看着石大壮说道。 “哪里不对劲了?” 石大壮眼皮都不抬地说道,“街还是那条街,店铺还是那些店铺,大家小姐乘车,寻常女子步行,能有哪儿不一样?” 荆宝抬手搔搔后脑勺,伸手指着在川味酒楼附近晃悠的那些不良人,说道:“大壮哥你看——那是茅主帅,那是赵班头,那是章彪,除了一起上咱们酒来大碗喝酒外,他们三人何时同时出现过?” 县衙的不良人是轮值的,轮流上街巡行,自然不会同时出现在街上,除非是发生了重大事故。 譬如上回发生连环命案的那次,但那是十余年也难碰上一回的特大事故,并不常见。 并不是石大壮是睁眼瞎,主要是大壮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过往那些妇人、小娘子的身上了,根本没空去顾别的。 对于一个单身汉而言,没钱娶老婆,就只能过过眼瘾了。 坐在门口看姑娘,几乎成了石大壮的日常了。 一得空,这厮就搬条凳子往门口一坐,喝着茶,哼着不着调的不知是从哪里听过来曲子,悠哉悠哉的,是他最爱的消遣。 人生再没有比这更惬意的时光了。 但经阿宝这么一提醒,石大壮才去注意那些不良人,他发现不仅茅诺、赵黑子、章彪这几人同时出现在大街上,而且他们似乎个个都是披挂齐整,如临大敌,看似漫不经心地在街上闲逛,实则眼光不停地往川味酒楼门口瞟来。 石大壮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儿,荆宝则伸手指着街上,嘴里数了起来:“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一共多少人?” 大壮问道。 “一共十人!” 荆宝仰头看着大壮说道。 石大壮一脸惊疑:“不对啊!他们寻常巡视每回也就出动五人,今儿怎么出动了两队人马? 莫非是又出了什么大乱子了?” 实际上,县衙不良人出动的可不只是十人,而是阵阵三十人。 除了不良人,县衙几乎所有衙役也都出动了。 一个小小县衙,所有不良人和衙役加起来也不过五六十人,也就是说,这些人已经把川味酒楼前后左右都围起来了。 只是大部分人都是身着便装,只有茅诺、赵黑子等十人身着公服。 只是大部分都不知实情,这是上头的命令,他们只有服从。 整个新丰县,除了安县宰和新上任的县丞大人,以及茅诺等极个别人知道圣上就在川味酒楼的事实,其它人皆不知事情真相。 “阿宝,你去,去告诉彪子,就说我请他喝酒!快去!” 石大壮伸手推了一下荆宝。 荆宝噢了一声,从门槛上站起身,拍拍裤子的灰尘,抬脚走了出去。 但这一次石大壮失算了,那章彪嗜酒,跟石大壮性味相投,这些不良人经常光顾川味酒楼,一来二去,石大壮就和章彪成了好哥们了。 平常只要石大壮说请喝酒,那章彪不管身在何处,定会准时现身。 但这次却不成,荆宝表情有些泱泱地走回来了。 “咋了? 他不来?” 石大壮好奇地问道。 荆宝走上前,道:“彪子道是公务在身,不便前来!” “嘿!” 石大壮一拍大腿,乐了,“奇了,这厮何时变得这么一本正经起来了?” 石大壮觉得没有再比这更奇怪的事情了,章彪听见有人请喝酒,竟然无动于衷。 这就好像有人来请大壮去青楼上风流,大壮不肯去一样奇怪! 第261章 标新立异 此时唐掌柜正窝在菜园中发泄自己的苦闷心情,前两日他才吩咐荆宝将写满了榜书大字的墙面用石灰水粉刷过,现在已进入五月中旬,那墙面早就干了。 在灼人的日头下,雪白得耀眼,前世的时候唐云每次翻开唐诗一百首时,脑海中总是会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唐代的文人骚客们热衷于题壁,兴之所至,不论身在寺庙,还是身在旅馆,提起笔就是一通淋漓尽致的挥洒。 通常这时候会引起很多人的围观,就像后世的街头行为艺术似的,但并没有人提出非议,更没有人出声指责。 恰恰相反,人们还十分欣赏文人骚客们的这种做派,只恨自个儿无才,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展自我风采。 而那些寺庙的僧人,或者旅店的掌人,也都无人表示异议,甚至还很欢迎文人骚客们这种信笔挥洒的豪情。 尤其是那些大诗人,大书家,不论是寺院的主持,还是旅店的掌人,请都请不来,怎么还会抗议呢? 为了得到名家几个字,几句诗,那些寺院和旅店早早就把墙壁粉刷一新,备好美酒佳肴,派出自家最好的马车和最激灵的家奴前去迎接那些名士,为了求得一字半句,可谓是用心良苦了。 名人效应的巨大煽动性,古今中外概莫例外。 那些寺院或者旅店若是求得了哪位名士的一字半句,比如李白,比如吴道子,那就不怕生意,只怕生意太好,十天半月就要重新换一道新门槛呢!二十一世纪,也有很多人热爱书法,走到哪里都想留下自己的笔迹,尤其是到了那些名胜古迹。 题的都是某某某某某年某月某日到此一游,但人们对于这种“书法家”的态度,与唐人们大相径庭,十分反感。 来到了唐代,唐云就时常感慨,真是时代不同,观念截然不同。 唐代难道就没文物吗? 为什么人们就非常欢迎文人骚客们题诗作画呢? 唐云想不明白,他也未必一定就要想明白,他只知道自己不是文人骚客,即便是,也是冒名堂顶替的。 他顶替了很多人大诗人,都是历朝历代的大名人,他嘲笑自己是个大杂家。 不是杂学家的杂家,而是抄袭的杂家。 不过他喜欢书画倒是真的,前世他就喜欢了。 不过前世他的书法虽然也是佼佼者,可还没到成名成家的地步。 可出乎他的预料的是,到了唐代,他发现自己的书画极受欢迎。 唐大才子也想过其中的原因,后来归结为了一点,并非是他的笔力真的达到了成名成家的地步,他的书法之所以受欢迎,却是因为他的标新立异。 更准确一点说,不是唐云标新立异,只是他在前世学的是五代杨凝式杨疯子,几乎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就算他不是有意要去莫风杨凝式,可只要他一下笔,就无形中自带了杨疯子的笔法。 杨凝式在五代之所以被人称为疯子,不仅是因为他人有那么一点儿疯癫,更因为他的书法也有那么一点儿疯癫。 这种疯癫就成了杨疯子书法的个人标识之一,而唐云却在潜移默化中复制了这种标识。 因此,到了唐大,他的书法就显得十分标新立异。 意思是说他的笔法,不管是在唐代还是在唐代以前,都没有这么写字的。 虽是书出无门,却是让人们大感新奇,很是喜爱。 能得到唐大才子的片纸残简,都奉为至宝。 小心翼翼地放进匣中珍藏,子子孙孙永流传。 或者是专等唐云发生点什么意外,一命呜呼后,这片纸残简的价值定然会迅速膨胀,到那时候还不得小赚那么一笔!就是唐掌柜为川味酒楼和红豆坊设计的会员卡,只因上面会员卡上的字迹是唐云亲笔所写,因此消息一出,很快就引起人们的疯抢,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数十张会员卡被前呼后拥的众人一抢而空。 没办法唐大才子只能又制作了一批会员卡,同样在不足半个时辰内被人抢空。 但是唐掌柜心下还颇为感慨,“咳咳,新丰的父老乡亲们真是……太客气了!” 他没想到大家都这么给面子,禁不住就想若是照此下去,不出半年,他至少都能发展出十几万的会员。 就在唐掌柜两眼放光,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番时,石大壮兜头就给他一桶冷水浇下去。 石大壮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架势,伸手指着唐云臭骂道:“你这见钱眼花、见利忘义的奸商!会员需要那么多么? 如果人人都是咱们的会员,那你所谓的那会员制,还有什么意义?” 石大壮一通臭骂,终于把那奸商给骂醒了,唐奸商揉揉脑袋,一脸傻笑:“大壮你说的对!咳咳,我吧,头脑一热,差点就把设置会员制的初衷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原本石大壮根本不懂什么叫会员制,是唐云费尽口舌拉着他一连说了三日,让把石大壮说服了。 石大壮好歹也是川味酒楼的合伙人,至少也是名义上合伙人,有关酒楼的重大决定,石大壮不点头能成? 可结果却是唐掌柜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最后还得石大壮来提醒他。 这事儿闹的!此时,唐云立在菜园中那堵雪白得耀眼粉墙下,撸起袖子,阿宝早已调好了墨渍,用一只陶罐盛了搁在墙根下。 唐云伸手提起大抓笔,哗啦一声扔进陶罐中,待濡好墨,他提起大抓笔,将要对墙挥洒“唐掌柜——唐掌柜可在园中?” 菜园门口突然传来李白的朗声呼唤,唐云手腕一顿,扭头看去,就见一袭雪衫的李白笑模笑样地走了进来。 “啊,是李供奉!不知唤小生何事?” 唐云笑看着李白问道。 “是这样的,云郎。” 李白快步走上前,笑看着唐云道,“今日天气甚好,我等欲往凤凰原、鹦鹉谷一游,李某听闻石竹村距那两处名胜地很近,特来请云郎同游,不知云郎雅意如何?” “这个嘛,”唐云抬手摸着鼻子,讪讪笑道,“实不相瞒,李供奉,你都看见了,酒楼生意红火,事务繁忙,小子一天从早忙到黑,实在是腾不出时间来啊!你看,李供奉,要不小子派一个人为你们带路可好?” 第262章 欠债还钱 李白脑海中浮现出唐云平素优哉游哉背着手四处转悠的情景,就忍不住想翻白眼,心道臭小子,你唬谁呢? 你忙? 你比大唐天子还忙么? 就没见你忙过? 川味酒楼的生意诚然红火,可有大壮做厨子,又有三四个伙计,除了见你背个手指挥这个,喝斥那个,里里外外诸多事务,什么时候见过插过手? 不说以前,就说眼下,果真如你所言你真那么忙的话,岂会有雅兴在这里对墙练习榜书? “云郎,你我虽然年纪相差甚大,你可别忘了上回咱们可是称过兄道过弟的,我听闻前番你入京师,特意去宫中寻李某帮忙,虽说当时李某人在嘉陵江,但裴将军可是帮你的大忙的!云郎,李某此言不差吧?” 李白的意思很简单,你到长安找人帮忙,人家二话不说就出手了。 而且还是帮的还是那种极有风险的事。 如今要你带个路,陪同一游,你就推三阻四的,这就是做兄弟的本分么? “那个,”唐云摸着鼻子,一脸讪笑,“李供奉,你看,你还当真了。 小弟方才不过是说笑两句。 你说你和裴将军大老远到新丰来找我玩,小弟岂有不奉陪的道理是不是?” 唐掌柜变脸的速度自不必待言,那比翻书还快呢!“如此便好!” 李白哈哈一笑,伸手就攥住了唐云的手腕,“走走,他们可都准备就绪,你就差你一人啦!” 呵,臭小子,给我玩这一套? 不噎你几句,你会老实听话? 果然,一进入前院,唐云见那老头儿带着小妾,以及一干如花似玉的小侍女,早已准备妥当,所有人都面朝菜园子的门口,只等唐掌柜出现了。 唐云在千呼万唤中姗姗来迟,步子迈得懒洋洋的,脸上意兴阑珊,好似心不甘情不愿,是被李白五花大绑押解而来。 李隆基一看之下,心下就很不悦,但他每次见到唐云的时候,什么时候龙颜大悦过呢? “唉,也罢也罢,由着他吧!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牛犊,朕何必同他一般见识呢?” 李隆基无奈摇头,一念至此,胸中也就霍然开朗,笑着向唐云招招手道:“小子,你过来!老头我不能整日都窝在院中,既是来新丰来游玩,自然要出去转上一圈,我听说新丰人向来好客,你既为新丰人,可否带我们去凤凰原啊鹦鹉谷啊去转转啊?” 唐云心下微怔,他敏锐地察觉到老头儿对他的态度似乎有所转变,至少说话语气好多了。 “老头,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只因我跟不太熟。” 唐云笑看着李隆基道,“若非看在李供奉和裴将军的面上,我是不会出来的!” 呵,豪贵!所谓豪贵,不过就是那一群用辛勤劳作来养活的寄生虫,他们穿好的吃好的,成日里游山玩水,三妻四妾,过得逍遥快活。 而养活他们的那些老百姓,却是吃糠咽菜,秋天收获那么多粮食,却还要闹春荒,还要向官府贷借种子才不至于被饿死。 唐云对所谓的豪贵一点好感都没有,原本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他们不来招惹他,他自然也就不会针对他们。 可这老头是自己找上门来的,还对他吆三喝四的,那就别怪他无礼了。 好在他发觉这老头儿似乎对他的态度好了很多。 唐掌柜这话自然不中听,李隆基虽然不爱听,却也不准备跟他计较。 “行,好小子!你只管带路,不管你是看在谁的面上都无所谓,只要你好生替老头我带路,日后保管有你好处!” 说着李隆基大手一挥,“走,启程!” 一行七八人从川味酒楼门口鱼贯而出,唐云刚走到门口,荆宝就在台阶下唤道:“东家,你的马阿宝给你牵出来了!” 唐云满意地点点头,小家伙很激灵,见李白入菜园邀他同游,就转身去马厩把追风赤牵出来,上好马鞍,一切准备妥当。 唐掌柜翻身上马,众人也都上车的上车,上马的上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汇入川流不息的街头。 “唐掌柜,这是要出去游山玩水么?” 走出没多远,唐云忽听一个熟悉的人影在身后不远处喊他。 他回头看去,却见茅诺领着赵黑子、章彪等五六人纵马追赶上来。 “嘿,茅大哥,你怎么也来了?” 唐云笑着招手道,“莫非你们也要去凤凰原?” 茅主帅拍马上前,哈哈笑道:“这就巧了!我等正是要去凤凰原办差!既然你也去,咱们就一道同往吧!路上也有个说话的!” 这话说的,唐云乐了,扭头扫了赵黑子和章彪一眼,搞得赵班头和彪子都不会说话似的。 “黑子,彪子,你们来得正好!” 唐云一脸讪笑,“来来,咱们聊聊人生!上回你欠我的酒钱什么时候能还? 再不换,本掌柜可就要给你长利息了!” 那赵黑子和章彪一脸尴尬,都咧嘴笑道:“云郎,咱们好歹也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兄弟!你跟我等提利钱之事,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 “什么什么?” 唐掌柜的脸就拉下来了,“人家亲兄弟都明算账,何况你我不是请兄弟!明儿赶紧把钱还上,不然后儿我就去找安明府告你们俩的状,别看你现在穿着穿公服带刀威风八面,信不信本掌柜一句话就让你们俩回家种田去!” 那赵黑子和章彪的脸一下就绿了,章彪忙讨好地笑道:“明儿还,云郎放心,明儿我等一定把酒钱换上!” “那还差不多!” 唐云哼声道,“我请你们喝酒,那是我请,你们自己上门来喝酒,就得自掏腰包!本掌柜身为新丰名士,若是每个认识我的人,上门喝酒都要赊账,我那酒楼还开不开了!” 这就是后台的力量,人在江湖漂,没后台怎么行? 如果唐云没有跟安县宰认叔侄,他也不是新丰的小名人,更不认识茅主帅,那赵黑子和章彪会怕他? 扯淡吧!这俩人在别的店里白吃白拿的臭事,他可听说过不知道多少回了。 别家的事,唐掌柜管不着,但在川味酒楼,除非自己点头,不然谁敢吃霸王餐,最后一准吃不了兜着走! 第263章 封他官做 从酒楼开业以来,还没发生过赊账不还之事,人们私下一谈起川味酒楼,都是神色一正,再无赖的人也不敢去川味酒楼吃霸王餐!自从来到大唐自从开了这家酒楼,唐云的人生多出了一项特别的嗜好,那就是催债。 咳咳,一个掌柜的人生中,如果没有催债这一项,那该是多么无趣啊!唐掌柜每回收完债心满意足地往回走时,心下总是会发出莫名的感慨。 加上茅诺一帮人,这支出游的队伍颇为壮观,浩浩荡荡地向西层门行去。 出乎唐云意外的是,刚一出西城门,队尾还在城门之内呢,又有俩人加入进来。 “什么情况啊?” 唐云愣看着拍马行上来的安县令,眨巴着眼睛,“这还一茬一茬没完没了呢?” “云郎,这不过是个巧合,你又何必大惊小怪的?” 茅主帅笑呵呵地看着唐云说道。 巧你妹啊!有这么巧的么? 无巧不成书,这特么都成天书了!刚一出酒楼的门,就恰好碰到了茅诺一帮不良人,这刚出城门,安明府又在恰到好处的时机出现了。 唐云神色愣怔,可他翻来复去也想不明白,“未免太巧合了些!” 见唐云面色狐疑,茅主帅又忙笑道:“今日天气如此只好,大家都想出去游玩,又有何不可呢?” 好你妹啊!太阳这么大,都晒脱发了!这特么都炎炎夏季了,出去春游么? 唐云之所以满心狐疑,不仅是因为茅诺和安明府出现得时机太对了,对得有些有错误!更主要是的是,他发现安明府似乎跟那风流老头儿是认识的,安明府在那风流老头儿面前表现得十分恭敬,点头哈腰,俯首帖耳,简直不要太谄媚啊!唐云从来没见过安明府对谁这么卑躬屈膝过,在他的印象中,安明府是一介极有风骨的儒士,怎么今天却像个皇帝面前的佞臣似的嘴脸? 那安邦没有给皇帝和贵妃行君臣之礼,行的是宾主之礼,李白和裴旻早就给他打好招呼了。 见了皇帝和贵妃,不许行大礼,更不许行跪拜之礼,只须行宾主之礼,亦或者是友人之间的礼节。 话虽如此,安明府哪敢跟皇帝老儿称兄道弟啊,他只好选择宾主之礼。 李隆基和杨贵妃在出发之前,就已得知安明府将会在城门口迎候圣驾,且从县城去凤凰原一路上皆有县衙的不良人和衙役护卫,只是大部分人都穿着便服不会表露身份。 安明府向李隆基和杨贵妃行礼已毕,转头第一个看的就是唐云。 安明府看的唐云的目光颇为复杂,复杂得让唐云都有些手足无措。 他何时在堂堂一县之宰的安明府脸上,看到过如此幽怨的眼神,俨然就是一个丈夫跟别的女人私奔了的怨妇的眼神。 但唐掌柜的直觉有时候也不太准确,安明府的脸上分明就写着九个字——“小子回头我再收拾你”!队伍已然十分壮大,整个加起来都有二十余人了。 约莫一顿饭功夫,就到了石竹村了。 而凤凰原和鹦鹉谷距石竹村还一段距离,为了节省时间,唐云提议先入村暂歇,但李隆基否决了他的提议。 整个队伍并没有停留,从距离石竹村五百米之外的大道上一路行过,向着凤凰原的方向行进。 唐云的好心提议,被风流老头果断否决,心下自然不痛快。 什么暂歇不暂歇,这厮不过是想找个借口回家看看母亲而已。 “行,老头!跟我作对是不是?” 唐掌柜脸上笑眯眯心下mmp,“咱们走着瞧!” 你让小爷我有家不能回,那我就让你有去无回!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队伍就在凤凰原山道口缓缓停了下来。 在唐代,但凡称为“某某原”的,实际上就是山!什么龙首原,大明宫就建在龙首原上,什么乐游原,上回唐云去京师时已“到此一游”过了。 还有白鹿原啊,白鹿原的名字唐云前世就听说过,但他不知道白鹿原是不是也是山,因为他没去过。 要上凤凰原,马车是不方便上去了,马倒是尚堪一行。 杨玉环在张尚宫和谢阿蛮的扶持下,从马车上缓缓走下来,放眼四顾,欣喜地向李隆基笑道:“老爷,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妾身在京师之时,就常听道凤凰原风光大好,妾身还以为不过是夸大其词罢了,今日到此间一瞧,方才晓得风光果然大号呢!” “哈哈哈,”李隆基仰头大笑,“那是自然。 不然老夫为何要大老远带你到新丰来? 还不是想与你畅游山水!” 人家歌都在唱历经千辛万苦只为博你一笑,奇葩皇帝还少么? 比之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也好,李隆基还算好的了。 风流并非是一个绝对诋毁的词语,在古代更多的是一种精气神。 文人骚客们就都还很风流。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嘛!“多谢老爷眷顾!” 杨玉环向李隆基盈盈一拜,掩嘴窃笑。 叫惯了陛下和三郎,突然改口叫老爷,他还真是很不习惯,总感觉十分滑稽。 李隆基自称老爷的模样也让杨玉环忍不住想笑。 “嗳,你们老夫少妻的有完没完?” 见风流老头儿在自己的小妾调情,唐云眉头一皱,冲他俩喝声道:“要眉来眼去就回去,既然要游山玩水,就得有个游山玩水的样子!” “小子,照你这般说法,那游山玩水是什么样子?” 李隆基也不跟他计较,似笑非笑地问道。 “嘿!” 唐云不乐意了,“我说老头,你在跟抬杠么? 少罗里吧嗦的,再不走,我就掉头回去信不信!” “好,好,走,上山去啰!” 李隆基哈哈一笑,俯身凑到杨玉环耳边,笑道,“玉环,你说把那小子弄到京师去,在尚食局给他封个小官,你看如何? 你既然那么爱吃川味,日后岂不是天天都能吃到了嘛!” “这……”杨玉环神色一怔,旋即笑说道:“陛下,这自然是极好的。 只是陛下虽然是九五之尊,可以任意支使天下任何人,可为了口腹之欲,就把云郎强行征召到京师,此事怕是有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 李隆基冷笑道,“朕封他官做,他高兴还来不及呢!天下读书人寒窗十年,还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解褐就官,他不用去苦读,朕就封他官做,他岂有不肯的道理?” 第264章 郊外一游 “云郎可应允了?” 杨玉环心下一喜,问道。 “这倒没有!” 李隆基摇摇头,一副智珠在握的架势说道,“不过,我谅他肯定同意入京!” “陛下,臣妾斗胆说一句,”杨玉环看着李隆基的眼睛,道,“臣妾记得李供奉曾有言,道是云郎生性洒脱不羁,无心科举,只求过平安快乐的生活。 陛下,您想啊,云郎天赋异禀,若是热衷科举,以他的聪明头脑,即便不能考中状元,榜上有名,那是不难的!” “哦?” 这话倒大大出乎了李隆基的预料,“李供奉当真是这么说的么?” “臣妾岂敢欺瞒陛下,还请陛下三思才是!” 杨玉环抬手理了理满头的乌云,俯首说道。 “这小子倒是很有性子啊!” 李隆基把目光投向行在最前头的唐云,心下很有些不舒服,“他越是桀骜不驯,朕就愈发想要驯服这头初生牛犊!” 杨玉环眨眨眼睛道:“陛下您……”“好了,”李隆基笑着摆摆手,“此事咱们回头再议,目下还是游山玩水最紧要是不是? 走!” 说着李隆基一抖缰绳,催动他的宠骑“照夜白”向驰去。 心下恶狠狠地道“臭小子,你等着,朕非要把你弄到眼皮底下去不可!待到你入尚食局,看你还怎么跳腾,朕连世上最烈的马都能驯服,就不信驯服不了你!” 唐家虽然是后来搬到石竹村去定居的,可唐云却可算得上是从小在石竹村长大的。 石竹村距凤凰眼和鹦鹉谷都极近,小时候他和石大壮经常跑到凤凰原上去撒野。 可以这么说,凤凰原和鹦鹉谷便是他们的儿童乐园,因此他们对彼间的地形极为熟悉,闭着眼睛上下山都不成问题。 唐云原本想利用自己对地形的熟悉,教训教育李隆基,尤其是鹦鹉谷,地形颇为复杂,如果没有熟人带路,初来乍到者很容易在其中迷失方向。 但想了想,唐云也就作罢了。 他讨厌那风流老头不假,可对老头儿那天姿国色的小妾却是极有好感。 直白地说,就是唐云看杨玉环很顺眼,杨玉环身边那两个侍女张云容和谢阿蛮也都很可爱。 就连那念奴也是十分可爱的,算起来,除了那老头儿让他不喜之外,似乎其他人都很好。 那老头和自己的小妾形影不离,教训老头儿,他的小妾自然也难以幸免。 这才是唐云作罢的根本原因。 凤凰原之所以有名,一来是因为风景这边独好,二来便是与那关于凤凰的传说有关。 相传从前山上有很多凤凰,凤凰是祥兆,如果一个地方本无凤凰,后来来了凤凰,这便叫做凤凰来仪。 这是极好的祥照,如果发生在皇宫,皇帝老儿一定会大做文章,要将此事昭告天下百姓。 实际上就是一种炫耀,告诉天下老百香这是他圣恩浩荡,感天动地,所以才会出现凤凰来仪的祥照。 当这鬼话也只能骗骗是天下百姓,骗不了唐云,凤凰来仪本是子虚乌有之事,世上根本就没凤凰这种鸟。 凤凰和龙这两种东西,可谓是中华民族上下五千年来,广为流传的两个天大的谎言。 人们都是喜新厌旧的,再美的风景,看久了,满足了好奇心后,最初的兴致很快就会变得索然。 这就像一道菜再可口,吃得多了,也就腻了。 既然来了,唐云也没有懈怠,算是尽到了一个“导游”应尽的职责,亦或者说他尽到了地主的本分。 京师的豪贵到新丰来猎奇,一年四季,年年都有,对唐云而言,老头儿只是其中一个。 不是图个新鲜又是什么呢? 走马观花而已。 凤凰原和鹦鹉谷真正的美,只有像他和石大壮这种在此间久住的人们才会懂得。 可话说回来了,真正懂得的人们却没有时间游山玩水。 即便是大唐盛世,老百姓也得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一年到头难得清闲,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已。 实际上,大唐真正的太平盛世已然成为过往,如今不过是徒一个锦绣的气象罢了。 在歌舞升平的表面之下,其实早已暗流涌动,李隆基好大喜功,穷兵黩武,连连征战,白居易笔下的《新丰折臂翁》的悲剧已经在上演了。 打仗那么容易? 光是军饷就是一笔沉重的负担,朝廷的负担,最终都要悉数转嫁到老百姓头上。 加之,如今李隆基沉浸在伤老的感慨之中无法自拔,决定提前“退休”养老。 既然要好好享受一下晚年生活,却不甘心去做太上皇,对那高高在上宝座恋恋不舍。 以至于太子李亨都快要挺不住了,历史证明,太子李亨即皇帝位后,还没等把那宝座做热乎,就跟自己的父亲李隆基相继驾撒手人寰了。 说难听点,李隆基现在是占着茅坑不拉屎,抓住皇权不放,却又不干实事。 朝政大事悉数委于奸相李林甫。 兼有权利渐隆的杨国忠,杨、李二人忙着争权夺利,哪有精力去主持朝政? 不过是拿一些假消息蒙蔽圣听罢了。 在他们看来,只要皇帝老儿看到的是太平盛世,那大唐的天下就还是太平盛世。 而皇帝老儿却出奇地对杨、李二人言听计从,十分信赖。 凤凰原游了一半,李隆基就兴味索然了,要唐云领路去鹦鹉谷。 到了鹦鹉谷,也是一时新鲜,而且鹦鹉谷不能在走马了,李隆基很快就腰酸背痛脚抽筋了。 哪有半点早上在练习那啥黄庭养生诀时的英雄气概,如果说早上的李隆基看上去还有那么一点英雄气概,那么下午的李隆基就是英雄末路了。 这转变得也太快太富有戏剧感,事实证明李隆基老了,就连他自己也不能再骗自己了。 “大家都累了吧? 累了就歇歇吧!” 李隆基扶着腰,转头看向众人说道。 明知自己老了是一回事,可在众人面前承认自己老了,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皇帝总是希望自己在文武百官和天下百姓心目中保持着自己当年的英姿,绝不希望他们以为自己已经老得不行了。 裴将军带领着茅诺很快就搭好了行帐,几个侍女忙着罗列几案,铺设茵褥,拿出瓜果茶点一一摆上。 李隆基当中刚一落座,安明府就领着新上任的新丰县丞来到行障门口问候,李隆基正缺个解闷的,热情地招呼他们入帐叙话。 第265章 士无贤不肖 安明府不敢推辞,领着新任县丞、茅诺等人走进行帐,待众位都落座,李隆基扫了一眼,发现少了唐云。 “那奸商人在何处?” 李隆基笑问道。 安邦不知道,转脸看茅诺,茅诺忙站起身,拱手答话:“启禀陛下,方才我还见他在树上摘野果,可就在微臣一眨眼的当儿,他人就不见了!” “哦?” 李隆基和杨玉环对视一眼,俩人都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李隆基笑看着茅诺道,“莫非那小子是属猴的? 前一息还在树上,下一息就不见? 果真是个野小子!” “启禀陛下,”茅主帅俯首答话,“陛下有所不知,那云郎自小就在这山与谷中长大,此间就像他家一样,他闭着眼睛想去哪就能去哪!此时他想必就去了小时候常去的某个所在故地重游去了罢!” “哈哈哈——”李隆基仰头大笑,心下乐道:“好小子!等着吧!朕让你满世界撒野,待朕把你弄进宫中,看你还到哪撒野去?” 宫中禁卫森严,别说一个御厨,就是那些权臣,也不敢擅自乱闯。 误闯了禁地,搞不好就把脑袋丢了。 此时的李隆基自己也分不清楚了,自己对唐云究竟是喜欢,还是厌恶,他自己都有些迷糊了。 反正唐云喜欢什么,他就有意让他失去什么,似乎只有这样,他心里才会更舒坦。 皇帝老儿一向自诩心胸宽广,也决意不再与唐云计较,可人有时候会自己骗自己,或许皇帝老儿就在自个儿骗自个儿。 但不管怎么说,李隆基总觉得那小子似曾相识,似乎在哪里见过,可一时间却也想不出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而实际上,李隆基并未见过唐云,他感觉唐云似曾相识,并不是曾经在哪里遇到过唐云,而只是在多年前曾经遇到过一个与唐云密切相关的人。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唐云的便宜老爹唐之尧,当年尚食局的正七品直长。 当年皇帝老儿与唐之尧可不只是遇到过那么简单,他们二人也并非简单的君臣关系,当然也不是朋友关系。 皇帝老儿哪有朋友? 如果皇帝老儿能有朋友,那还叫什么顾佳寡人。 一旦坐上那把龙椅,就意味着他不可能有朋友,至少不可能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为什么? 只因他是皇帝。 与其说李隆基和唐之尧当年是朋友,倒不如说李隆基视唐之尧为朋友,而唐之尧却是没那个胆量同皇帝老儿称兄道弟。 唐之尧终究只是个厨子,无论他如何博学多才,他还是个厨子。 俗话说虎父无犬子,在唐家这句话得改过来,这叫不是虎父也有可以有虎子。 相对于唐云,唐之尧的思想就要正统多了,胆子也要小得多了,人也无趣得多了。 但有一条,儿子是远不及父亲的,那就是学识之渊博。 唐之尧性格内敛,不太喜欢交游,一天结束自己的本职劳作,他喜欢安坐书斋,读书写字,那是他感觉最惬意的天地。 正是因为这一点,李隆基十分欣赏唐之尧,一个人能把普通的诗才做成精致美味的菜肴,那已经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了。 可这个不可多得的厨子,竟然还装着满腹学问。 这是让李隆基大感好奇,同时也想多亲近亲近唐之尧。 唐之尧胆儿小,皇帝召见,敢不去么? 一来而去间,李隆基和唐之尧就相互熟悉了很多。 唐之尧也慢慢放松了,但天性使然,唐之尧终究不可能与李隆基成为知己,哪怕李隆基表示出了很大的诚意。 皇帝和臣民之间,天生就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谁越过那道鸿沟,或许也得到一时的荣宠,终究是一条祸多于福的道路。 正所谓“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 无论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只要进入深宫,就会被人妒忌。 无论是个什么的士大夫,只要进入朝廷就被人嫉恨!更何况是成为皇帝身边的宠臣。 所以说高力士个能人,绝非寻常人可比,在这方面的头脑,十个唐之尧都未必必得上高力士。 尽管唐之尧始终与皇帝老儿保持一定的距离,可最终还是被人嫉恨,罗织罪名,构陷栽赃,恶人总有恶人的手段,谎话说多了,最后连皇帝也信了。 唐之尧最后的下场,可谓是生动诠释了“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这句古话。 此时,李隆基的神情竟如同烟云般恍惚,当然这是他刹那间的失神,很快他就恢复如常了。 “莫管他!来来,今儿诸位陪朕一游,也都辛苦了。 天色尚早,咱们好好歇,再做计议不迟!” 李隆基举起手中的玉杯,笑着招呼众人。 古代的饮料五花八门,出乎后世人的想象,什么醍醐,什么甘露,什么杏酪,诸如此类,名目繁多。 当然这些都是皇族和豪贵们的日常饮用,下层老百香也只能喝些浆水等普通的饮料。 有一种饮料,却是不分权贵还是百姓,都能喝得起的。 那就是茶。 当然茶也分三六九等,自古以来,好的东西都是为上层人士准备的,不是下层人不懂鉴赏,而是根本就鉴赏不起。 临时搭设的行帐内,谈笑生风,至少从表面上,君臣之间其乐融融。 在距离行帐不远就是一座茂密树林,此时一阵大风刮过,那片树林犹如一片绿色海浪般起伏摇摆。 远远看去,颇为壮观,而且令人生出无限遐想。 便在此时,一布衣少年快步从林子里快步走了出来,只见他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还沾了几片树叶,身上袍衫黑一块灰一块的,像是刚从狐狸洞里钻出来似的。 他左手操着袍衫的前襟,里头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是什么。 右手却是擎着一只拳头大小的鸟儿,那鸟儿一身翠绿色的羽毛,煞是好看。 奇怪的是,唐云的手并没有用力,可那鸟儿却是伏倒在他的手掌心里,既不挣扎,更没有飞走的迹象。 俨然就是“小鸟依人”四个字最生动的诠释。 待唐云走近,从一片小树林里闪出来,守护在行帐之外的五六个不良人齐齐地把目光投向唐云。 那章彪就其中,“嘿,唐掌柜,抓的什么鸟?” 第266章 鹦鹉与樱桃 “看不出来,本地土生土长的鹦鹉!好像是被毒蛇咬了,恰好被小爷我撞到了!” 唐云左手兜着前襟,右手擎着鹦鹉,大模大样地走上前来。 “那你没被蛇咬吧?” 章彪一脸关切。 “说什么呢!” 唐云眉头一挑,“蛇会咬我? 告你们几个,蛇见了我躲都躲不及!” 呵呵,咬我,还不知道谁毒死谁呢!章彪伸手去逗小鹦鹉,咧嘴笑道:“还别说,这鹦鹉毛色真叫个漂亮!” “那是!” 唐云挑挑下巴,“不漂亮我会带回来?” “带回来好,带回来好!正好给小妮子玩儿,是乐子!” 章彪满脸堆笑,明显是一副谄媚的架势。 “给谁玩也不能给她玩!” 唐云笑着摇摇头道,“这小鸟落在唐果手里,保证不出两天就被她玩死了!我是看它受伤,带它回来疗伤,疗好伤再送它回归森林!” “听见没? 听见没?” 章彪扭头冲身边几个不良人喝斥道,“都向唐掌柜好好学学,这善心大唐天下能有几个?” 谁说唐掌柜是黑心奸商,黑心奸商会有这份善心? “外头给我肃静!吵什么吵!” 行帐内突然传出茅主帅的喝斥声,“可是云郎回来了? 还不速速进来,让老哥把你好找!” 唐云也不客气,抬脚就走进行帐内。 放眼一看,只见那风流老头儿和貌美小妾坐在正北的上位,安县宰、赵县丞和茅诺等人分坐在下位两边,看上去秩序井然,下面的人都规规矩矩的,包括一向大大咧咧的茅主帅。 “嗬,开会呢?” 唐云咧嘴笑道,“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精彩大戏?” 安明府把眼一瞪,喝斥道:“休得戏言!说,你方才去哪了? 擅自离队,也不事先打个招呼? 这深山老林,万一你被老虎叼走,亦或者被毒蛇咬了呢?” “让叔父忧心了,是小子的不是!下不为例!” 唐云大大咧咧地笑道,“不过请叔父放心,小子自个儿就是天下奇毒,哪条蛇不长眼睛非窜出来咬我一口,保证不出三秒,它就是直挺挺地横在路边了!” “噗嗤——”原本见唐云左手兜襟右手擎鸟,像个凯旋的大将军似地大摇大摆走进来,杨玉环就已任君不知今,现在又听到他这番吹牛之词,终于没忍住嗤嗤笑起来。 张云容和念奴她们也都个个掩嘴窃笑,这哪是传闻中的新丰奇才,简直就是一个上山掏鸟窝下河抓泥鳅的顽劣野小子嘛!李隆基也很想笑,但他用力绷住了,故意沉声喝道:“你手里擎的是何物?” “我说老头,你老糊涂了也就罢了,莫非连眼睛也不好使了么?” 唐云抬头看向李隆基,一脸讪笑,“这么大一只鹦鹉你不认识么? 鹦鹉没见过么? 要不要拿近些,让你好好看看——”“不得放肆!” 安县宰出声喝道,伸手往自己边上茵席一指,“给我坐下!” “叔父,我坐不下!” 唐云笑道。 安县宰眉梢一拧:“为何?” “没看这前襟兜着一包物什么?” 唐云嘿嘿笑道。 “是何物什?” “樱桃啊!” “樱桃?” 李隆基好奇地问道,“这山高皇帝远的,哪来的樱桃?” 唐云掉头看着他,嬉笑道:“我说老头,你还是京师来的豪贵,光长年纪,却是不长见识!什么叫山高皇帝远? 难道好东西就都长在长安,其它地儿不许有!” 说着唐云走到李隆基面前,把前襟一松,“瞧瞧,你好瞧瞧,这不是樱桃是什么?” 李隆基心下那个人气,当着自己人被他奚落两句也就罢了,现在新丰县宰还在场间呢!李隆基觉得自己颜面扫地,感觉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极大的挑衅,怔在那里,在欲怒未怒之间。 杨玉环瞄了一眼李隆基,忍不住又想笑,连忙用袖子把嘴掩住了。 “那个,”唐云却是不理会李隆基明显变色的老脸,掉头看向立在李隆基身边那张比月光还要皎洁的漂亮脸蛋儿,“念奴姐姐,有劳你拿个盘子来盛这些樱桃,既然老头儿没见过野樱桃,小生就大方一点,给一个机会尝尝!” 李隆基心下早就掀桌子了,什么叫给朕一个机会尝尝,朕要尝什么,还需要你给机会? 但凡大唐天下所有奇珍异果,不需要朕开口,只需朕一个颜色,就有人快马加鞭,要多少就往京师送多少。 宫中就有樱桃园,每年五月樱桃上市,朕和贵妃吃一个夏天都吃不完,只好赏赐给群臣品尝,以示皇恩浩荡。 你这些上不了台面的野生樱桃,竟跟朕说什么机会不机会!李隆基怒火燃烧,却又觉得十分可笑。 也不知道是觉得唐云可笑,还是觉得自己可笑了。 你这个无法无天的狂妄小子,看朕鸡皮鹤发,就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老头儿老头儿,出言不逊。 见了朕这如花似月的小宫女,却是满面春风,嘴巴甜得流蜜。 李隆基觉得自己的压根都痒痒的,真想把唐云按在地上,来一通大板子,打他个皮开肉绽,让他十天半月都起不来那种,方才解恨!“小子,”而李隆基脸上却是带着满脸慈祥的笑意,“我叫你小子,你叫我老头儿,这也算公平。 你请我吃野樱桃,老头我不能不领情,当众拂了你的面子,实属不妥。” 李隆基装出一副很勉强的样子,笑笑道:“那老头我就勉为其难了,好歹也忍着多吃几枚,小子你的面子,老头我还是给足的,毕竟老头我接下来的几日还要赖在酒楼里吃你的喝你的睡你的对不对?” 这下轮到唐云傻眼了,干瞪两眼,心下呵呵干笑,行啊老头,以牙还牙,杀人不用刀,骂人不带脏啊!那安县宰在边上看着唐云和李隆基二人你来我去,互相诋损,就差摆开阵势对骂了!把安县宰吓得心惊肉跳的,好女婿,你可不能再作死了啊!你平时偶尔做做死也就算了,有你老丈人在后头帮你撑腰,在新丰地界你不作大死,老丈人终归要报你性命无忧!可坐在你面前的那老头也不是你邻居家那个老头儿,那是皇帝,那是九五之尊,他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你大卸八块啊! 第267章 赞美与空气 好女婿,求你了,不为别的,就为了我那小女,请惜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李隆基说的倒也是大实话。 身为皇帝和贵妃,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什么也没吃过? 他们想吃什么,只要世上有的,什么吃不到? 贵妃娘娘想吃荔枝,哪怕荔枝出产地远在数千里之外,皇帝老儿那也是御笔一挥,不管累死多少骂或卒,也要把新鲜荔枝运到京师,送到贵妃娘娘的面前。 但不巧的是,他们还真没吃过野樱桃。 在他们看来,野生的鹿肉自然比家养的鹿美味,但野生的瓜果岂能及得上宫苑之中,或者华清宫栽种的瓜果? 但只尝了一颗,李隆基的看法就陡然发生了转变,“恩,好吃!果然比院中栽种的瓜果更甜美!环儿,来来,你既喜欢吃水果,一定要多吃些!” 说着李隆基把整个水晶盘端起来搁在了杨玉环面前,无比宠溺地看着自己的爱妃,笑得一脸幸福。 似乎只要杨玉环开心,哪怕他自己一枚都吃不到,他也是无比开心快乐的。 “陛下,”杨玉环很难为情地扫了唐云一眼,“你看唐公子辛辛苦苦栽了樱桃回来,都还来得及尝一颗呢,你我怎能独占?” 经爱妃这么一提醒,李隆基这才突然想起唐云还站在对面,也忙抬头向唐云笑道:“老头我失礼了。 小子吃不吃? 你若吃,就坐到这边来,跟我和环儿一起吃,你若不吃,有劳你先去别处转转,你老杵在这儿,实在扰了老头我的雅兴!” 唐云的脸都绿了,为了摘这些野樱桃,他把自己搞得就像一个刚从狐狸洞里钻出来似的。 这老头倒好,抓起来就吃,哪怕是跟主人假意推让一番的客套环节都省略了。 “你特么简直就没把小爷我放在眼里嘛!” 风水溜溜转,李隆基在摸透了唐云的套路后,就开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也不跟唐云吹鼻子瞪眼了,李隆基发现要气一个人,最终极的做法不是吹鼻子瞪眼,更不是掀桌子踢凳子,而是于看似说笑的表面下,明里暗里,夹枪带棒,让人既非常生气,又发作不出来。 姜毕竟是老的辣!皇帝老儿这都是跟唐云学的。 “老头,你什么意思?” 唐云怒不可遏。 “不—好—意—思!” 李隆基笑模笑样,冲唐云挥挥手,“有劳你让开一点,你挡着我的风景了!” 唐云:“……”一千只草泥马在唐掌柜胸中奔腾,他很想抬手揪扯自己的头发,但他知道这老头老奸巨猾,绝不能上他的当。 学我的套路? 小爷的风格那么好学么? “哈哈哈……”唐云很突兀地仰头几声大笑,大摇大摆地走到李隆基面前,笑眯眯地道:“所谓长者赐不敢辞,老头,既然你盛情相邀,小子岂敢辞?” 说着就绕开李隆基,走到杨玉环身边,“来来,这位美人姐姐,你不介意我坐下来么?” 杨玉环大感惊奇,连她都听出李隆基只是假意相邀,唐公子莫非听不出来? 不不,唐云自然听得出来,这就叫将计就计了!虽然姜是老得辣,但嫩姜的味道却比老姜鲜嫩!杨玉环原本就不讨厌唐云,在她看来,唐云虽然是个乡野小子,却是才华横溢,天下爱美人的男子有多少,爱才的女子就有多少!才高八斗也就算了,可这唐公子还生得俊逸非凡,虽然一袭布衣,却里里外外透着一股子不俗的气质。 尤其是唐云直率而不做作的性情,更投杨贵妃的喜好,只因贵妃也是个爽利的性子,极不喜与心肠九曲十八弯的人打交道。 这也难怪,蜀中出来的女子十个有八个都是直来直去的性子。 不顾李隆基拉长的脸,唐云当即就坐了下来,恰好就坐在了李隆基和杨玉环的中间,就像一条银河把牛郎织女隔开了。 “美人姐姐,好吃么?” 唐云伸手抓起一把樱桃塞进嘴里,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一边笑眯眯地看着杨玉环。 “好吃得紧!真是辛苦唐公子了!” 杨玉环报以感激的笑脸。 “哎哟喂!” 唐掌柜突然一拍大腿,把众人都吓一跳,“姐姐,你笑起来咋这么好看呢!真可谓是秀色可餐,姐姐的笑容可比这樱桃甜美得多啦!” 杨玉环神色一怔,旋即掩嘴哧哧笑起来,“唐公子可真会说话,小妇人粗陋寡识,并无可取之处!” 哪个女子不喜欢被人夸,对于女人,赞美和空气同等重要,没有赞美,一个女人的生活将会失去多少乐趣啊!“好你个猖狂小儿!莫非你还想抢朕的女人不成?” 李隆基脸都绿了,目光阴阴地盯着唐云的侧脸。 “噢对了!” 唐云突然转过脸来,笑眯眯地问道,“老头,你给这位姐姐灌了什么迷魂汤,她如此这般死心塌地跟着你? 小子的意思是说,天下的美男子那么多……”“得得!” 李隆基赶紧打了个暂停的手势,“你快吃你的东西!老夫人爱听清净,你在这聒噪个没完,老夫都快被你吵死了!” 不必唐云说完,李隆基也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了,无非就是想说天下美男子那么多,为何偏生要嫁给这土都埋到脖子的老头呢? 简而言之,一株鲜花插在牛粪上!李隆基真服了,心道看来朕真是白活了,竟然拿这乡野小子一点法子都没有,软硬不吃,无论你来明的还来暗的,他都浑不在乎!皇帝老儿彻底拿唐云没撤了,心下已缴械投降了。 唐云也懒得理他,盯着杨玉环那张绝色容颜,能延年益寿,盯着那张鸡皮鹤发的老脸,却是有害他的身心发育!唐云和杨玉环有说有笑,一边品尝野樱桃,一边扯闲篇儿。 李隆基被彻底晾在了一边,这都什么事儿,她你的妃子,还是朕的妃子? “哎呀!真的么?” 唐云一脸惊讶,紧看着贵妃娘娘,“姐姐真是蜀中人氏么? 不瞒姐姐说,小子前世也是蜀中人氏,跟姐姐是同乡!” “噗,”杨玉环又笑喷了,“云郎可真会说笑!” 第268章 你算老几 “他乡遇故知乃是人生大喜之一,前世的事休要再提,今生你我既在此相遇,那就是缘分,为了这份缘分,姐姐,你看咱们要不要来个热情拥抱?” 说着不等贵妃娘娘反应,唐掌柜就张开双臂扑上去了。 “住手!” 李隆基一把扯住唐云,一脸阴笑,“小子,她是我媳妇,不是你媳妇,你非礼我媳妇,老头虽是老胳膊老腿也要跟你拼上一拼?” “老头你当真的?” 唐云扭头看李隆基。 “何妨一试?” 李隆基胸中竟然涌起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唐云却咧嘴一笑:“既然你当真了,那小子就不当真了。 老头太心眼了,小子不过恶作剧罢了!瞧把你吓的!” “哼!” 李隆基推开唐云,“你可以走了!” “才坐下,就赶我走? 方才可是你让我坐这边来的不是?” 唐云眨眨眼睛说道。 “那你还想坐多久?” 李隆基道。 “让我再多看姐姐两眼嘛,我和这位姐姐都是自己蜀中来,还有许多话要说呢!” 唐云一脸不乐意。 李隆基有些傻眼了,这瘟神赶都赶不走了,真是引狼入室啊!这边仨在笑闹,坐在下面的安明府等人早看傻眼了,这……什么情况啊? 唐云都作死作到这个份上了,皇帝老儿竟然没有龙颜大怒? 究竟是唐云傻了,还是李隆基老糊涂了? 神奇,太神奇了!这个神奇小子的命真可谓是又硬又好,即便他天天作死,可照样还活着,不仅活着,还活得好好的,比任何人都活得好!可不是嘛,不信换个人到皇帝老儿和贵妃娘娘面前这么放肆,脑袋都不知砍多少回了!那赵黑子却是一脸崇慕,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唐掌柜,心道咱云哥儿就是牛,牛死了!比他讲的水浒传里的那些英雄还要牛,武松能打死老虎,牛不? 牛!可他敢去拔龙须么? 云哥儿,真可谓是我等之楷模!然后话题就转到前任县丞赵不仁身上去了,皇帝老儿听闻过此事,现在人在新丰,新丰的父母官又坐在近前,便自然而然地提及了此事。 安县宰态度恭敬,如实将赵不仁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一一说给皇帝老儿听,皇帝老儿时而皱眉,时而咬牙,似乎赵不仁的行径让他极为反感。 可不嘛,江山是皇帝的,没有他的准许,谁敢鱼肉百姓? 如果天下百官个个贪赃王菲,百姓在忍无可忍之时揭竿而起,最终损失最大的就是皇帝老儿。 “这个赵不仁!死得不冤!” 安明府刚讲完,李隆基就一拳捶在几案上,冷哼一声道,“新丰距长安近在咫尺,没想到天子脚下赵不仁竟任意妄为,无法无天!” “天子脚下咋地? 别说新丰了,就是京师长安,天子的鼻子下面,都有人作奸犯科呢!” 唐云禁不住插话进来,“要我说,越是天子脚下,作奸犯科就越是安全,自古最大的贪官都出现在京师,出现在天子身边!” 此话一出,安邦、赵县丞等人皆是面色一变,作死啊作死!人家都说天子明察秋毫,这小子倒好,话里头的意思摆明就是天子失察,天子有眼无珠嘛!他说的天子自然就是当今天子,就是坐在他身边的李隆基啊!别说是一个乡下小子,就是当今宰辅也不敢在皇帝面前说这样的话,皇帝心情好还好说,可皇帝要是心情不好,推出去杀了,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天下之大,只要皇帝老儿在,少了谁都行。 “放肆!” 一人拍案而起,伸手怒指唐云,“好个狂妄无知的小子,当今天子乃是一代英主,若是眼皮子底下真有人敢作奸犯科,当今天天子岂会看不到!” 安县宰就是安县宰,毕竟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了,处理突发事件那是相当有经验。 其一,他趁皇帝老儿发火之前,率先站出来,表面上是痛责唐云,实际上是保护他。 他骂两句,唐云也不会少一块肉,皇帝老儿解了气,兴许就不会再把他怎么样了。 可他如果不站出来,等皇帝老儿拍案而起了,那一切就为时已晚了。 其二,安明府这话里头,还兼带着拍皇帝老儿马屁的嫌疑,在新丰他是老大,他可以不拍任何人的马屁。 他也很讨厌溜须拍马,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皇帝老儿。 拍拍皇帝老儿的马屁,不掉家价,况且坐在对面的乃是开创了开元天宝盛世的英明天子。 至少在安史之乱以前,天下百官以及百姓对李隆基那是感恩戴德,无不视他为一代英主。 加之忠君思想使然,就算是皇帝老儿犯了天大的过错,做为臣子也要为君主掩饰,这就叫“为尊者讳”。 就像在家里,老子无论犯了什么过错,做为子女也都要为老子掩饰。 这就是为尊者讳。 何况李隆基的确只是一代英主,只是晚年老糊涂了,以至于晚节不保。 不然其功绩同他祖父李世民可并肩。 见安明府指着唐云的鼻子骂得唾沫横飞,李隆基反倒是哑然失笑。 骂他做甚,要把这顽劣小子驯服,岂是一顿痛骂就可以解决的? 须得将他关进皇宫,待朕慢慢调教!李隆基更坚定地点了点头。 实际上,安县宰是不懂李隆基的心理,他若是知道李隆基对唐云那种有爱又恨的态度,就不会如此作态了。 不过也是情有可原,他只是担心自己的乘龙快婿被皇帝老儿拖出去砍了,如此一来,自己女儿岂不是尚未出嫁就要丧夫了? “罢了,罢了!” 李隆基笑呵呵地道,“就当他童言无忌好了!放心,老夫不会动怒,更不会杀他的头,老夫会让他活得好好的!” 唐云抬头瞟了李隆基一眼,心下腹诽,杀我的头? 凭什么,你算老几? 只是让李隆基好奇的是,唐云在安明府面前似乎一点儿顽劣迹象都没有,面对安明府的破口大骂,竟然俯首帖耳,连一句回嘴都没有。 奇了!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啊!如果这臭小子在朕面前,也能这么乖巧,那该多好啊!但不乖不要紧,既然他有乖的时候,朕迟早要将他驯服! 第269章 对月抒怀 谁说男人只对女人有征服欲,这不,男子对男子也有征服欲啊!还是赤裸裸的征服欲!日落西山,晚霞漫天,在漫天的火烧云辉映下,飞鸟的翅膀都踱上了一层金光。 正是倦鸟归林时分。 看着漫天成双成对的鸟群,唐公子不免触景生情,想他自京师归来,就一直没再见到宁姑娘。 也不知她过得好不好? 显然是不好的!从前他还能扮夜行侠翻墙越脊,在夜色掩护下,偷偷溜进宁府后院,去与小情人幽会。 但如今宁大郎对此已有所察觉,唐云胆敢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宁家现在正愁找不着借口对他宣战。 唐云可不想挑起唐、宁两家的纷争,他和宁家的矛盾已经够深啦!“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 唐大才子的抄兴大发,一脸忧郁地望着眼前一副倦鸟投林的瑰丽画卷,在那一刹那,他的心中充满了莫名的伤感。 这诗是初唐四杰之一的卢照邻所写,此时此刻唐云感觉自个儿与那苦命的卢大才子,有一种同病相怜之感。 别看他成天嘻嘻哈哈没个正行,可他心里却一直惦念着宁家小娘子,昨夜他还做了个美梦,梦见自己终于用五花大轿将小娘子迎娶过门了,洞房花烛夜,这厮着急忙慌地送走了宾客,猴急地钻进洞房,正待要有所施为时,突然就被自家小妹给吵醒了。 唉!多么悲催的人生!连做个美梦都无法得到圆满!队伍沐浴中橙红色的余辉旖旎行在通往县城的官道上,大家都在欣赏那漫天的火烧云,谁也没有注意到唐公子此时眼中所流露出来的伤感情绪。 李隆基、杨玉环和高力士三人并辔而行,李隆基兴致颇高,扭头笑看着高力士问道:“高将军,今日一见,朕看那安明府倒是个好官,先前王御史也极力向我举荐,恰好有快到了四年一回的铨选之际,朕想把安明府调往京师任职,您意下如何啊?” “陛下英明!” 高力士也笑着点头道,“虽然老奴对安明府不甚熟悉,可从今日看来,他的气度与学识可窥见一斑,陛下既有此意,何须还要过完老奴呢?” “嘿,你这个老东西!” 李隆基举起手中马鞭,作势要抽高力士,“除了玉环,朕身边只有你一个说得上话的体己人,朕不问你问谁?” 高力士不躲,反倒迎了上去,笑道:“陛下既要打老奴,老奴只怕陛下会闪了腰,那老奴可吃罪不起。 陛下要打老奴,尽管吩咐一声,老奴自会心甘情愿送到近前,任由陛下痛打!” 李隆基用马鞭指着高力士,笑骂道:“你个老奸巨猾的东西!说朕老就直说,何须拐弯抹角的。” 如果说李隆基这辈子有朋友的话,那就只有高力士,如果说李隆基这辈子有绝对信任的人,那也就是高力士。 这二人君臣五十余年,共同经历了多少风雨,即便高力士不开口,哪怕只是一个眼神,李隆基也能猜到他心中在想什么。 同样的,这世上也再没有比李隆基更懂高力士的人。 如果能知道他们对彼此的那份忠诚与信赖,就不难理解,为何李隆基驾崩之前,唯一准许陪葬的人,只有高力士。 风流李三郎风流了一辈子,子子孙孙不计其数,临终没有一人获准陪葬。 所谓高山流水觅知音,古有伯牙与钟子期的友情流传千古,与他们相比,李隆基和高力士丝毫不逊色。 人性多么复杂,这是人所共知之事。 而李隆基此人似乎比寻常人更要复杂得多。 你可以说他冷血无情,因为他一口气杀掉了自己好几个儿子,但你又不能不说他有情,因为他对杨玉环和高力士的感情的确是非常真挚的。 你可以说他文韬武略一代英主,因为他开创了开元天宝盛世,你也可以说他昏庸无能,因为他又将自己开创的盛世毁于一旦。 他年轻骁勇无比,弓马娴熟,他多才多艺,尤其在音乐艺术上的造诣达到了大师级的水准。 他开创了梨园,被后世尊称为梨园鼻祖。 人无完人,李隆基也概莫能外,正因如此,他才显得更真实,显得有血有肉,千百年来人们对他的故事依然津津乐道。 用过夜饭,唐云回到了后头的菜园,坐在土胚房的门槛上,又开始了抬头望明月低头思姑娘的日常。 准确地说,是低头打蚊子。 他意识到这样拖下去绝不是个办法,他和宁家的事必须有个了结。 对,必须亲自去找宁老头坦白,要么痛痛快快答应把女儿嫁给他,要么拼个你死我活!“小爷我敢带着你女儿私奔一次,就敢带着她在私奔一次!宁老头你可别逼我,逼急了我带着茵儿私奔到江南去,再也不回来了!” 唐云坐在那儿对着自己的影子嘀嘀咕咕的,像是个癔症病人。 说归说,再也不回来了? 谈何容易? 先不说自己的家在这,自己的根在这儿,即便带着老娘小妹一起私奔,很明显也不合适啊!可自己亲自去找宁老头,宁老头就会答应了么? 显然不会!那怎么办? 得想个法子才好啊!与此同时,同样在对月抒怀的还有安大人。 此时安府的庭院中搁着一张坐塌,坐塌上摆着一只几案,几案上的果盘上摆着刚切开的瓜果,既新鲜又凉爽。 安明府和安夫人隔几案而坐,安夫人手里擎着一块甘瓜吃得津津有味,安明府却是什么也吃不下。 他举头是望明月,低头却不是想姑娘,而是想唐云那臭小子。 “不行,不能再这样拖下下去了,这事儿必须尽快了断,省得夜长梦多!” 安明府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夫人说话。 安夫人却是埋头大快朵颐,压根儿就没听清楚丈夫在说什么。 “嗳嗳,夫人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为夫讲话呀?” 安明府扭头看夫人,表情很不悦。 “啊……”安夫人蓦然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嘴边还沾着两颗黑色瓜籽儿,即便庭院中光线不佳,看上去也十分明显。 “哎哟喂,我说夫人呐!” 第270章 你知我知 安明府气得伸出手帮夫人把那两粒瓜籽儿拂掉,“有时候为父端的是十分好奇,不知夫人的肚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只见夫人一天到晚嘴巴就没闲的时候,即便是一个小鸟,一天到晚不停地吃东西,恐怕也会胀死,夫人却不仅没胀死,反倒是愈来越神采焕发了,这却是为何呢?” 一听这话,安夫人的眉头就竖起来了,甩手就将那还没啃干净的瓜往地上一扔,素手啪地一声拍在几案上。 “安邦,你什么意思? 把话说清楚!咒我死呢是不是? 我死了,你是不是好再重新找个年轻的!你们男人终究没一个好东西,嫌我命长了是不是? 你早说啊,我死了,你如意了。 我去投井自尽吧!” 说着倏地一下站起身,出溜一下滑下坐塌,趿着绣花鞋就奔了出去。 “夫人,夫人——”安大人急了,从床榻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去,伸手一把攥住了韦氏的皓腕,舔着脸皮赔罪道:“夫人,夫人,你听我说嘛!为夫不过是两句戏言,你又何必当真呢? 你若跳井了,为夫要怎么活下去?” “嗬!” 安夫人冷笑一声,“我死了,岂不就正好合了你的意了!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再娶一个更年轻貌美的夫人,不是么?” “夫人说的哪里话!” 安邦苦着脸道,“为夫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娶个屁!为夫这辈子有你一个足矣!来来,夫人,咱们回去好生坐着,你啃你的瓜,我想我的心事,为夫再也不招惹你了好不好!” 安夫人甩开安大人的手,哼声道“你嫌我吃得多? 是不是怕把你安家吃穷了?” “不多,不多,一点都不多!” 安大人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从今往后,谁要敢说你吃得多,我先打他板子!” 明明是他自己没事找刺激,女人岂是那么好惹? 一旦把女人惹毛了,男人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还好安夫人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屑跟丈夫计较,最后在安大人的小心伺候下,又回到坐塌上坐下继续啃瓜。 “夫人,”安邦满脸堆笑地看着韦氏说道,“为父方才一直在想咱们女儿的婚事,你说宁家老头儿会不会答应了那臭小子的求亲?” “不会!” 安夫人言简意赅,埋头啃瓜。 安邦点点头道:“夫人言之有理!那唐云那臭小子会不会想出什么法子去说服宁家老头儿,最终让那老头儿放下成见,重新接纳了他?” “不会!” 安夫人低头啃瓜。 “那么,”安大人干咳一声,笑笑道,“如此一来,唐云那小子算不算已经是咱安家的女婿了?” “不算!” 安夫人道。 安大人接连干咳两声,觍着脸笑问道:“那夫人的意思……”安夫人随手将手里啃干净的瓜皮往边上一扔,拍拍手,掉头冲侍立在旁的侍女道:“鸾儿,端水给我净手!” 待了洗了手,安夫人终于心满意足地抬起头来,问道:“夫君,你方才在说什么?” 安大人:“……”“噢我想起来了!” 安夫人嘿嘿一笑,“夫君是在担心唐云会不会先做了宁家的女婿对不对?” “正是!不知夫人有何高见?” 安大人十分郑重地点头道。 别看安夫人平常大大咧咧,头脑简单,全无心肝,可安大人不得不承认,聪明人有时候反而会把简单的事情想得太复杂,以至于最后把简单的事情处置得越来越复杂,以至于酿成大错。 而安夫人却不然,只因她头脑简单,因此看问题想事情,总是从最简单的方式出发,因此往往会想出让安大人为之倾服的妙策。 正因为安大人对目前的境况无济于事,因此他有心向夫人求教,兴许安夫人又给他一次惊喜呢。 “夫君,此事甚易!” 韦氏神色自如的看着丈夫,“妾身实在不明白夫君为何为此事大伤脑筋!” 闻听此言,安大人精神为之一震,俯身凑近夫人,急切地问道:“不知夫人有何高见?” “夫君你来——”安夫人脸上含笑,向丈夫勾勾手指头,安大人忙把脑袋凑上去,安府人附耳如此这般嘀咕了一阵,尔后抬起头笑看着丈夫道:“如何?” 安大人起初神色愣怔,但旋即就眼睛猛然一亮,伸手一拍几案,高声喊道:“妙啊!实在是妙啊!为夫怎么就没想到呢!” 倒不是说安夫人的法子有多秒,她不过是喜欢用最简单的方式去看问题罢了。 而习惯于把问题想复杂的安大人,听了夫人的主意,自然大感意外。 与其说赞叹夫人的计策有多妙,倒不如说他是在感叹自己为什么就没想到这么简单有效的法子。 安大人仰头看月,只觉得那月轮分外的皎洁,他抚须颔首,似乎已经提前看到了唐云喊他为老丈人的幸福光象了。 宁府的中庭之内,同样有一老一少两名男子立在中庭之内,仰望同一轮银月。 “爹,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是不是? 姓唐的敢派媒婆上门求亲,咱们若是没有反应,岂不是让所有人都误以为咱们宁家已是默许了这门亲事了? 爹,咱们宁家与姓唐的势不两立,这仇绝对不能善罢甘休!” 宁大郎扭头看向父亲,义愤填膺地说道。 “我儿莫急,你这等急性子,如何办得了大事?” 宁老头掉头训斥儿子,“你看那野狼捕猎,即便是已饿极了,也得耐着性子,不是一见猎物就往前扑,只是耐心等待,等到了最恰当的时机,才会出击!” 宁大郎皱着眉头道:“爹,您的意思是——”“没什么,”宁老头撇开目光,一副智珠在握的架势,“你且等着吧,不出两日,那臭小子定会主动送上门来,咱们事先准备好,一旦他登门来说服老夫,老夫不仅要来个关门放狗,还要来他个瓮中捉鳖!” 宁大郎疑惑地眨眨眼睛,旋即恍然道:“爹,你是说咱们……”“且住!” 宁老头伸手制止了儿子,伸手指指月亮,又指指地面,笑得像只老狐狸,“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切莫让你那不争气的弟弟听到了,不然咱们的计划就要落空!” “孩儿明白!” 宁大郎嘿嘿冷笑道,“那个叛徒,那个叛徒,若不是他与姓唐的暗通消息,姓唐的岂有机会带着小妹私奔? 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第271章 大办筵席 次日一早,安府上下就忙活起来了,如果站在高空鸟瞰,一定能亲眼看见安府三进三出的大宅院中,众多的仆役和奴婢犹如蚂蚁搬家搬来来去去,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安府要办什么喜事呢。 实际上,安夫人一直就没怀上孩子,安家是已经向唐家求亲了,可距亲迎大喜之日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安明府之所以如此大张旗鼓,不过是要宴请一位贵宾,这位宾客的身份,还不是一般的尊贵。 可整个安府,除了安大人和安夫人,再没第二个人知道老爷今日究竟是要宴请什么重要人物。 如此大张旗鼓,这还是头一回呢。 能不大张旗鼓么? 皇帝老儿是那么好伺候的么? 安夫人爱吃能吃怎么吃都吃不够,那个肚子似乎就是一个无底洞,常常令安大人感到十分神奇。 能吃不假,但安夫人同样能干,只是寻常人难机会见到安夫人做事罢了。 但在安府之内,上上下下哪个人不知道安夫人是个能干的妇人,只是不常显露惊人的身手罢了。 做为一名官宦夫人,如果事事都插手,寻常小事都要她去做,那是跌身份的事。 养尊处优才是一位官宦夫人应有的本色。 但今日不同往日,今日宴请的可是当今天子和刚被册封为贵妃的杨贵妃,岂能等闲视之? 因此安夫人今日起了个大早,挽着袖子,忙前忙后,亲自上阵指挥,调停得当,因此安府里里外外虽然看起来异常忙碌,却是井然有序,所有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这都是安夫人的功劳。 “夫人累了吧? 来来,先歇歇不要紧。 为夫让鸾儿顺便去红豆坊买了些刚出炉的红豆酥饼,又让董慎煮了新鲜的奶茶,夫人还没吃早膳,快快,先过来吃两口。” 安大人走上前来,一脸心疼地看着自己的韦氏,不容分说,拉起夫人的手就往内院走去。 “好吧,你就歇歇吧!” 韦氏表面上看起来很勉强,心下却是很享受夫君对自己的这份爱意,“对了,云郎何时来啊?” “就来,就来!” 安大人笑笑道,“为夫叫他来,他敢不来么?” “他若不来呢?” 安府眨眨眼睛,一脸戏谑地问道。 “他敢!” 安夫人作出一副威严状,“他敢不来,为夫就茅主帅去把他绑来,先打他个二十大板,看他老实不老实?” “噗——”安夫人掩嘴直乐,旋即蓦然抬起头,瞪眼说道:“你敢!他可是我的女婿,你敢打他板子,我先教你跪搓衣板!哼!” “既然夫人这么说了,为夫自然不敢再对那小子动粗了!” 安大人一脸讨好地笑看着韦氏道,“夫人,八字都没一撇呢。 这女婿女婿的,你倒是先叫上了哈!” “迟早的事!” 安夫人一脸得意地说道,“夫君只要依照妾身的法子,管叫云郎跑不掉!” “跑也只能跑到咱们安家来对不对?” 安夫人说道。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大笑起来,边笑边朝厅堂上行去。 ……“什么? 他也去? 你说什么? 安府今日宴请的就是那老头儿?” 唐云很意外,他觉得这事儿有点儿古怪,他知道那老头是京师的某位豪贵,但究竟是什么身份,他却不得而知。 但经过两日来的接触,他发现整件事情里里外外似乎都透着某种古怪。 其一,李白和裴旻都是大唐名士,尤其是李白,曾经让高力士躬身脱靴让杨贵妃素手调羹的牛逼存在,就是这样一个豪迈不羁的绝世天才,为何对那老头儿却是毕恭毕敬? 就不说李白,单说那裴旻,那是桀骜不驯的大唐剑圣,又为何对小老头唯命是从? 其二,以唐云的了解,安明府绝非那种溜须拍马之人,可为何对那头儿却是殷勤备至。 昨儿屁颠屁颠跑来陪游也就罢了,今儿一早就派鸾儿专程送来请帖,要请那老头儿和环儿姐姐去安府赴宴。 小老头到底是什么人啊? 似乎除了他自己,所有人在他面前都是一种不同寻常的恭敬态度。 尽管表面大家看起来说说笑笑,其乐融融,但唐云敏锐地感觉到所有人都显得小心翼翼的。 但唐掌柜翻来覆去地乱想了一通,却是想不出那老头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过唐掌柜向来不是个钻牛角尖的人,想不通就不要想了,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但不论怎么说,这事儿都让他很不开心。 鸾儿一大早来到川味酒楼,除了请那老头儿赴宴,顺带也请了唐云。 不过请唐云去安府,却是为了当厨子的,去烹饪山珍海味给那老头享用的。 厨子终归是厨子,走到哪里都只有颠勺的份。 唐云很不开心,尤其是做菜给那老头吃。 但他和安明府既为叔侄,且安家待他不薄,虽然他也知恩图报救过安明府一命,可他明白安明府对他好,不是为了求得回报,他救了安明府一命,也不该觉得自己已报了恩。 “去吧,阿宝。” 唐云向站在对面的荆宝挥挥手,“准备鞍马,我稍候便来。” 安大人有请,去还是要去的。 安大人请皇帝和贵妃去吃午膳,为时尚早,李隆基和贵妃并不打算现在就去,他们二人此时正在中庭中享受二人世界。 虽然皇帝老儿注定没有纯粹的二人世界可享,因为无论他身在何处,身边都一堆侍从和侍卫。 不在眼前,就在周遭看不见的角落。 但皇帝老儿也早习以为常了,对他而言,那些侍从侍卫不过是一些影子罢了。 他完全可以忽视他们的存在,堂而皇之地跟贵妃娘娘调情笑闹,乐在其中,并且在这种快乐中暂时忘却了自己正在老去的伤感。 “咳咳……”唐云走出菜园,途经中庭时,恰好就撞见了皇帝和贵妃正在做不可描述的某种亲昵举动,唐云禁不住干咳了两声。 对面二人连忙分开,李隆基把手收了回来,扭头看向唐云,面色不悦道:“小子,你伤风了啊? 伤风去看郎中,瞎咳什么咳!” 唐云目视前方,压根儿就没去看李隆基,径直向前面大堂方向走去。 第272章 山珍海味 “嘿,你瞧见么? 环儿,这臭小子根本没把老夫放在眼里?” 李隆基恼怒地瞪着唐云的背影,觉得应该警告一下狂妄的唐掌柜,“小子,你等着瞧,老夫早晚要你好看……”“老不修!” 皇帝老儿话音未落,就听见对面传来三个字,虽然声调不高,却是真真切切地传到了皇帝和贵妃的耳朵里。 杨玉环听到那三个字,面色不由一红,似乎唐云是在说她似,很难为情地勾下头去了。 李隆基则是气得说不上话来,只伸手指着对面的拱门,“你你你”地却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但此时,唐云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拱门之外。 “这兔崽子实在是放肆!真是气死老夫了!这哪儿是出来逍遥的,简直就是到这儿找不痛快的!” “陛下消消气吧,”杨玉环抬起头来,抱住李隆基胳膊轻轻摇晃着,“这又不是头一回了。 陛下莫非忘记自己说过什么了么?” 李隆基堪堪放下手臂,摇摇头道:“朕是说过不与他计较,可那兔崽子要么不搭理朕,要么就莫名其妙地来一句,能把朕活活气死!玉环,快帮朕抚抚胸口,这口气一直堵在胸口下不去!” 杨玉环噗嗤一笑,柔情款款地偎进李隆基的怀里,皓腕素手,一下一下轻抚着李隆基的胸口。 李隆基只觉贵妃的手有一种春风化雨的神奇魔力,在这只素手的轻抚之下,什么恶气都能顷刻间消散于无形。 朱门大第,门口一对威武雄壮的大石狮,门楣之上“安府”的门匾,楷书法度森严,是时下楷书的典范。 唐云驰马来到安府大门口,见一身穿宝蓝色短跨袍的少年负手立在门口左边那尊石狮前面,似乎在发呆,又似是在鉴赏石雕的雕工之美。 听见马蹄声,那少年赫然回转身看向唐云,唐云却是眉头一扬,笑嘻嘻地道:“我当哪家的少年公子,原来是安小姐啊!这就对了嘛,做回你本色多好,人各有志,你何必刻意去学别人呢对不对!” “唐云你什么意思?” 安小姐柳眉倒竖。 唐云翻身下马,讪讪笑道:“没别的意思,单纯字面意思。 对了,你刚才在看什么?” “要你管!” 安小姐扭过身去,继续看那只石狮子,“以后我的事你休管!” “我什么时候管过你的事?” 唐云不解地眨眨眼睛道。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了安碧如身边,也好奇地去打量那只石狮子,身后街衢上一妇人抱着个孩童恰好经过,怀里的孩子伸手指着唐云和安碧如问道:“娘,对面的哥哥姐姐在看什么?” “小孩子别多嘴!快走,那俩人想必是做错事了,被父母罚站呢!” 那妇人说着抱着孩子加快脚步走开了。 “啊,我明白了!” 唐云沉吟片刻,突然抬起头笑看着安碧如。 安碧如眉头蹙得更紧了,“大惊小怪的,你明白什么了?” “安小姐一定是在分辨这对狮子的雌雄对对不对?” 唐云自作聪明地说道。 安小姐之所以会站在门口,一来是今日他不必去书院,父亲又吩咐她今日不得外出,因为有贵客登门,所以她感觉有些无聊透顶。 二来嘛,自然是在等唐云的出现了。 虽然她嘴上不肯承认,身体反应却是十分诚实地。 换言之,她从小到大,压根儿就没去想过门口这对石狮子的雌雄这个问题,但突然听唐云这么一说,安小姐也好奇起来。 她原本以为不过就是一对石狮子嘛,莫非还有雌雄之分? 雌雄当然是有的,倒也不说安小姐孤陋寡闻,寻常人谁会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只有不学无术的唐公子才会留心这些无聊之事。 “哦?” 安小姐似笑非笑,“那你倒说说看看,哪只是雄哪只是雌?” “显而易见的嘛,大小姐!” 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嘿嘿笑道,“喏,你现在盯着看的这只显然是雌的!” “你为何这么肯定?” 安小姐扫他一眼说道。 “因为她怀里抱着一只小狮子嘛!” 唐云笑道。 安小姐不服气:“难道雄狮子就不能逗弄小狮子么?” “这自然是可以的。” 唐云扔是一脸讪笑,“只是通常而言,雌性更有母爱,不管是人还是动物。 喏,那边玩绣球的便是小狮子他爹呢!” “难道玩绣球的就一定是雄的么?” 安小姐依然很不服气。 “行,安小姐,那男左女右你懂不懂?” 唐云笑道。 “废话!你当我傻子啊?” 安小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那不就得了!” 唐云一脸嬉笑,“既然人有男左女右之分,那狮子亦有男左女右之分了。” 安小姐轻哼一声:“狮子又不是人!” 唐云张了张嘴,有些无语,感觉自己是不是又在自寻烦恼了? “因为——”唐掌一脸讪笑地走了出去,走上门口的石阶后,蓦然转身,咧嘴一笑,“因为狮子是人造的!” 说着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安小姐仍负手立在原地,看看左边的狮子,又看看右边的狮子,好半响才道:“好像是这么回事哦!” 说着蓦然抬起头,冲门口喊道,“了不起啊你!你以为本小姐真不知道么? 本小姐不过是想考考你这个浪的虚名的新丰奇才!” 呵!女人!唐云摇了摇头,脚步没停,转过萧蔷,径自向中庭的月洞门快步行去。 直到近午时分,李隆基才领着贵妃等一干人姗姗来迟,安氏夫妇和女儿安碧如,以及新上任的赵县丞,都早已恭候在门外,准备迎驾。 虽说皇帝老儿有言在先,此行不便表露身份,他们这些人也无须行君臣之礼,但行不行君臣之礼是一回事,有没有做臣子的态度是另一回事。 恩,态度很重要。 甚至与自己的性命与前途,休戚相关。 而与此同时,唐掌柜却是安府的厨堂内忙得不可开交,请皇帝赴宴是三菜一汤就能解决的么? 当然不能!那得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中游的,必须齐活了,如此才能显出主人之诚意。 第273章 贪慕虚荣 但对皇帝和贵妃而言,这些东西早就吃腻了。 吃腻归吃腻,准备归准备。 任何一个官场中人都明白一个道理,但凡与皇帝有关之事,宁愿武功,也不能出错。 面对满桌子山珍海味,兴许皇帝和贵妃兴味索然,这不要紧,主人的诚意尽到了。 皇帝老儿也不能说什么,这已是世间最好的食材,比这再好的食材就只有龙肉凤肉了。 但即便世间真有龙肉凤肉,主人也没那胆量摆在皇帝和贵妃面前啊。 那不找死么? 杨玉环虽然始终未能获封皇后,但她在李隆基心中和宫中,地位早已等同于皇后,只是差了那么一个封号而已。 皇帝是真命天龙,那皇后自然就是白鸟之冠的凤凰了。 主人想烹了皇帝和皇后,皇帝还不先烹了他? 如果唐云没有来到这个时代,安县宰自然也就只能这样了,可唐云来了,而且二人还是以叔侄相称的亲近之人。 英雄就得给他用武之地,安明府岂能浪费人才。 身为一名神厨,就是能将普通的食材幻化为美味可口的佳肴。 寻常食材尚且如此,珍惜食材可想而知。 安明府请唐云来,就是想通过他的妙手,将这些珍贵食材烹饪成人间至味。 最好能让皇帝和贵妃吃了这一餐后,回去后三月不知肉味,永生难忘。 “唉,人家是小姐身子丫鬟的命,小爷我却是才子身子厨子的命,终究还要在这烟熏火燎中讨生活啊!” 唐云抓过毛巾擦擦满脸的汗,心下禁不住摇头感慨道。 虽然厨堂这边还在忙活,正厅那边却已经上桌吃上了。 所谓欲求于人,必先贾于人。 皇帝老儿啥也不缺,安明府没什么能讨好皇帝老儿的。 惟有殷勤备至,让皇帝老儿和贵妃吃好喝好,吃喝高兴了,他再请求之事说出,不怕皇帝老儿不同意。 这边安明府连连向皇帝老儿敬酒,那边安夫人也对贵妃娘娘展开了攻势。 相对而言,贵妃娘娘这边显然好对付一些。 只要博得贵妃娘娘的欢喜,只要贵妃娘娘在皇帝面前提了那么一两句,这事儿就成了。 安明府所求何事? 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至少对皇帝老儿来说不是大事,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那就是把皇帝老儿拉入唐家、安家和宁家这幅复杂的棋局中来,只要皇帝老儿金口一开,那唐云成为安家的女婿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唐云还敢抗旨不遵不成? 或许他心里不情愿,但安明府才不管他心里情愿不情愿,在这件事上,他只要结果,不看过程。 可怜唐云,在厨堂内火烧火燎,汗流浃背的卖力做活,却是在自掘坟墓!不知等他知晓实情后会做何反应? 但此时此刻,唐云的表现却是一丝不苟,十分的恪尽职守。 虽然明知自己辛苦烹饪出来的佳肴是给那老头儿吃的,但不看僧命看佛面,既然是安明府相请,他岂会敷衍了事? 终于十八道菜在唐大厨的辛勤劳动下,被陆陆续续地送上华堂之上的桌案,李隆基和杨玉环对今日的菜肴十分满意。 “好小子,不愧是新任神厨,以厨艺论,也可谓是名副其实了。” 李隆基心下赞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人的模样,不是别人,正是唐云的便宜老爹唐之尧。 李隆基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唐之尧,或许是因为在唐云身上看到了唐之尧的影子,也或许是在满桌的美味佳肴中品尝到了似曾相识的风味。 当年他也是极爱唐之尧烹饪的美味,虽然过去了很多年,但那种美妙的滋味似乎依然熟悉。 皇帝老儿的直觉不错,今日的菜肴中唐云的确用到了父亲遗著中的一些烹饪之法,以及调料的择选。 只因他今日烹饪的不是川味,川味的食材都很寻常,注重的是味型的烹调。 而今日唐掌柜面对的却是无数珍惜的食材,他不能再用烹饪川味那一套来烹饪眼前这些食材。 因此自然而然地就选择了《调鼎集》中的烹饪之法,同样都是珍贵食材,同样的烹饪之法,虽然是经不同人之手,其风味难怪让李隆基感觉似曾相识。 “唐掌柜,唐掌柜,我家有请,请唐掌柜速去厅上用膳!” 一个少年的声音自厨堂外传来,唐云左手端着一直黑釉陶碗,又手拿一双筷子,一边大口大口往嘴里扒饭,一边向门口走去。 “不去……不去……”唐掌柜端着黑釉大碗往门口台阶上一蹲,冲董慎挥挥手,嘴里含糊不清地道:“本掌柜怕见生人,你回你老爷,就说我在这已经吃上了。 吃饱本掌柜就回酒楼了。 快回去吧,董慎!” 说完唐云埋头继续扒饭,累了半天了,这厮肚子也饿了,吃起饭来狼吞虎咽的。 董慎才将转身离去,院门口又突然闪进来个曼妙的倩影,满脸鄙夷地看着唐掌柜,“噫!堂堂的新丰大才子,竟然蹲在门槛上大嚼大吃,好歹也要注意些仪范嘛!” 见是安小姐,唐云咧嘴笑道:“才子就不用吃饭的? 只要能填饱肚子,吃相重要么? 安府有贵客,安小姐不在前厅作陪,跑到这厨堂来作甚?” 安小姐背着手踱上来,看看唐云,又看看唐云碗里的饭菜,道:“什么贵客不贵客的,不就一老头儿领着一群如花似玉的小妾么? 本小姐吃饱了,自然就出来了!” “原来你也很讨厌那老头么?” 唐云乐了,咧开嘴,牙齿上沾着韭菜叶之。 “噫!你好恶心!” 安小姐一脸鄙厌,退后两步,向唐云说道:“讨厌倒说不上,那种老不修本小姐见得多了。 一脸鸡皮,走路都打颤了,还妻妾成群的,真不明白那些年轻貌美的女子是怎么想的? 天下那么多年轻儿郎,为何偏偏挑上个风烛残年的老头?” 唐云哈哈一笑道:“有钱呗!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是女人!女人天性就贪慕虚荣——”见安小姐脸色陡变,唐掌柜识趣地改口道,“当然了,呵呵,安小姐自然不一样啦!东城神女赛木兰,安小姐,奇女子也!” 第274章 琴挑空气 安小姐哼声道:“本小姐宁死也不嫁那种老不修!” “那安小姐想嫁何样的男子?” 唐云随口一问,低头继续扒饭。 安小姐忸怩了一下,扬起脸蛋道:“自然是威风八面的英雄啦,好歹也得是个武功盖世的大侠吧!” “不是大虾么?” 唐云咧嘴一笑。 安小姐瞪眼:“说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 唐云嘿嘿笑道,“我说关中地区没有大龙虾,吃不到香辣龙虾,可惜了!” “何谓龙虾?” 安小姐不解地眨动星眸。 “噢,就是……一种大虾!” 唐云敷衍了一句,低头扒饭。 安小姐问道:“有多大?” “大概有安小姐一只拳头那么大,”唐掌柜笑着说道,“当然,还有更大的,最大的可与本掌柜手里这只碗相比!” “是么?” 安小姐一脸愕然,“天下竟有恁大个儿的虾么?”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唐云笑着耸耸肩道,“既有安小姐这种奇女子,有碗大的虾又何足为奇呢?” “喂!你这话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安小姐蹙着眉头,一时根本分不清楚唐云是夸是损,唐云损人的功夫早已登峰造极,被他损的人通常当场是反应不过来的,第二天起床才突然一拍前额,恍然大悟。 安小姐对唐云的警惕性算是高的了,因此当场就质疑了。 唐云一口气扒干净了碗里的饭,站起身来,笑眯眯地看着安碧如那双星眸道:“你猜——”话音未落,他人已转身快步进了厨堂。 安小姐追至厨堂,气鼓鼓地瞪着唐云道:“喂,你给我说清楚!” “我有没说清楚的地方么?” 唐掌柜反问道,“恕小生不能相陪了。” 说着转身向门外快步走去。 “嗳,你去哪?” “去看看我邻家那只老母猪有没有诞下小兔子?” “你在说笑吧? 猪怎么会诞下兔子?” 唐云顿住脚步,转身笑眯眯地看着安碧如,“安小姐可真聪明啊!本掌柜自然是要回酒楼啦!没有本掌柜坐镇酒楼,那帮小子又给我偷奸耍滑,我开的工钱岂不白费了?” 安小姐神色一怔,旋即回过神来,怒瞪唐云的背影道:“好你个奸商!给我站住!” 唐云走出厨堂所在的院落时,安小姐刚好追上来了。 “嗳,你跟着我干吗? 我可是个奸商,还是个蹲在门口扒饭的邋遢汉子!” 唐云扭头笑看着安碧如说道。 “不巧,本小姐恰好也要去川味酒楼!” 安小姐说道。 唐云眨眨眼睛:“你又去干吗?” 安小姐每次听到唐云那副不耐烦的样子,每次听见他说出那“又”字,就恨得牙痒痒的,恨不能将唐云摁在地上一通痛揍!“川味酒楼不能去么?” “吃饭可以去!” “也就是送钱才可以去?” “安小姐可以这么理解。” 安碧如气鼓鼓地道:“我是小妮子的姐姐,小妮子特喜欢我这个姐姐……”“可我又不喜欢!” 唐云甩下这句话,抬脚走了出去。 安碧如立在原地,双手捏紧了拳,对着唐云的后脑勺一通挥拳,随即又松开拳头,笑模笑样地追赶上去。 “本小姐去教小妮子认字,小妮子的年齿也到了识字的时候了。” “我家有千字文,小妮子有我这个奇才阿兄,不老安小姐插手!” “唐云!你真的那么讨厌我?” 安小姐突然怒喝一声。 唐云转身看她,摸了下鼻子,缓缓说道:“我干吗讨厌你?” “那本小姐说要去你家,你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给谁看的?” 安小姐漂亮的眸子里喷着火。 “反正你无论如何你都要去,我什么态度重要么?” 唐云咧嘴一笑。 安小姐又怔住了,这话什么意思? 是说本小姐可以去,还是不可以去? “唐云,你说话就不能把意思表达清楚一些么?” 安小姐怒瞪着唐云喝斥道,“本小姐到底能不能去找小妮子作耍!” “呃……”唐云愣看着一脸恼怒的安小姐,不明白安小姐为何如此盛怒,他不过是开个玩笑,她至于这么当真么? “好吧,”唐云一字一顿地道,“能,你能去,说得够清楚了么?” 安小姐心下一些,转怒为喜,嘿嘿笑道:“那快走,还等什么呢!” 唐云摇了摇头,心情复杂,呵,女人!唐掌柜确实不是最懂女人的男子,只比更不懂女人的安明府强那么一点,比之风流李三郎就差得太远了。 如果李三郎听到了这对少男少女之间的吵嘴,一准儿笑出声来,还会说“唐云啊唐云,看你脑子那么灵光,在这事上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呢!” 无疑,安小姐已经离不开唐云了。 成天就老想着往川味酒楼跑,隔三差五不去,就浑身不自在,心里空落落的。 只有见到唐云那张让她很讨厌的脸,她才会觉得心里踏实了。 再没事找事跟他拌两句嘴,那心里就更舒服了。 说是去川味酒楼找小妮子玩,都是借口!这事儿让安小姐十分苦恼,一个待字闺中的小女子,成天老往川味酒楼跑,不是去吃饭喝酒。 既然不是为着什么正经事儿,那肯定就是不正经事儿了。 因此安小姐既怕引起街上那些长舌妇非议,好歹他是官宦之家的千金小姐,而正因为她是官宦家的大小姐。 关于她的事,市井之中的那些长舌妇们最爱说道了。 “瞧,安小姐又往川味酒楼去了? 哎哟喂,这可了不得!好歹是位官宦大小姐,怎么如此不知矜持呢?” 这是安小姐最怕听到的话,她知道人们不会去说唐云说什么,因为世俗对男子一向很宽容。 况且唐云是新丰奇才,一个才子如果没几件风花雪月的事,那算是什么才子? 才子就要风流,风流才子嘛。 实际上,安小姐多虑了。 先不说人们看在他爹的份上,也会对她最下留情的。 况且,才子要风流,没有佳人能成么? 司马相如再风流,没有卓文君,他只能琴挑空气吧? 第275章 爱卿请起 即便市井上那些长舌妇发现安小姐三天两头去找唐云,那也是他们喜闻乐见之事。 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风流韵事,人们说了千年也乐此不疲。 说即是赞美,是羡慕,是对他们二人敢于追求真爱的勇气十分赞赏与崇慕,并没有丝毫诋毁之意。 司马相如并没有因此而掉价,卓文君也并没有因此而变成丑女了。 安碧如不过是心虚罢了,正因为她发觉自己喜欢上了唐云,因此才怕被人识破,这是一种看似奇怪而又十分合力的心理。 常言说得好,女人只要有共同的敌人,那就是好姐妹。 男人只要有了共同的情趣,那就是好兄弟。 皇帝虽然是皇帝,但他不可能是天外来客,他还是人,所以他也需要朋友,且比普通人更需要朋友。 缺什么补什么嘛。 从午时初刻到卯时四刻,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酒,总之筵席上的男人都喝了个东倒西歪,若不是每个人身边有一位侍女悉心照料,恐怕在座的男人们都要软到桌案底下去了。 李隆基不喝酒的时,就时常为自己的苍老而感伤,不喝酒尚且如此,喝多了可想而知。 “安大人呐!他们都说朕英姿勃发不减当年,可朕知道他们都是骗我的。 安大人呐,你说……”李隆基搂住安县宰的脖子,话犹未了,先张嘴打了个酒嗝,然后搂住安县宰继续唠叨。 “安大人说句实话,朕到底老了没有?” “陛下,这还有问么?” 安县宰哈哈一笑,也反手搂住李隆基,“陛下今年六旬高龄了,谁说陛下英姿勃发,谁就是在欺诳陛下!” 可不,在古代六十岁绝对是高龄了。 一听这话,就知道安县宰也是彻底喝多了,如果他的头脑尚有半分清醒,也不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先不说是不是大逆不道,至少这句话对他是百害而无一利。 其一皇帝老儿虽然一脸诚挚,摆出一副今儿不管你说什么话,朕都不会计较。 然而他之所以这么问,不是要人告诉他实情,而是要人将高力士和杨玉环为他编制得那个谎言编得更结实一些罢了。 安县宰说出这种大实话,或许他自己会因为开诚布公而感到良心上的安危,但除了他,听到这话的人不会有一人开心。 皇帝老儿表面上不会说什么,心下肯定是郁闷的,不是为安县宰揭破谎言而郁闷,而是为自己的苍老而郁闷。 其二,高力士和杨玉环听了这话也不会开心。 他们会想“噢,天底下莫非就你安县宰一个人最聪明? 我们辛辛苦苦抚慰陛下那颗苍老的心灵,而你却肆无忌惮地揭开了陛下的伤疤!那可是皇帝老儿,不是你对面那家里住的那个寻常老头儿。 皇帝老儿的意志若是被你摧垮了,那是大唐的灾难,也将是你安县宰的弥天大罪!” 好在到了现在,今儿整个筵席上,几乎没有一个人是清醒的。 裴旻和张卫是清醒的,可他们并没有上桌,身为大内侍卫,他们很清楚皇帝老儿越是迷糊的时候,他们就得越清醒,岂会喝酒渎职? “罢了罢了,”李隆基长叹一声,摆摆手,搂着安县宰往外走去,“今儿朕喝得十分痛快,不说这些令人伤感之事!咱们还是说些开心的事为妙!” “陛下说的是!” 尽管安县宰喝得离人事不省只差半步了,可一听这话,他的眉头蓦地一扬,心下意识到机会来了。 今儿从一大早开始,忙活到现在,他不就是想等一个机会么? 现在机会来了,别说喝得脚步踉跄了,就是喝趴下了,也得立时蹦起来。 “陛下,”安县宰扶着李隆基步出正厅,站在门廊下的台阶上,“微臣近来实在开心不起来,唉,这人呐,不是越活不快活,而是越活越苦恼啊!” “哦?” 李隆基扭头看他,“爱卿何出此言?” 安县宰摇摇头,叹气道:“唉,还不是为了唐云那个臭小子!虽说自微臣认识他那天气,那小子就从未让微臣省过心,可这世间的事就是这么奇妙,微臣偏偏就看上他了!” “啊……”皇帝老儿目瞪口呆,伸手指着安县宰:“你……”皇帝老儿吓了一跳,心道真看不出来啊,莫非这安大人还有龙阳之好? “不不,”安县宰似乎看穿李隆基心中的疑问,忙摆手笑道,“不是微臣看上他了,是小女看上他了!” 皇帝老儿放心地点了点头,方才他险些就要伸手将安县宰一把推开了。 “此事甚易!” 皇帝老儿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爱卿何须为此事烦恼,安家诚想把女儿嫁给唐云,只要朕下一道口谕,此事不就成了么? 一道口谕不成,朕就下一道圣旨,我看那臭小子长了几颗脑袋,他还敢抗旨不遵不成么?” 关于唐云、宁茵和安碧如之间的纷纭情事,在酒桌上,安县宰就已向李隆基透漏了一二。 遂此事一经安县宰提起,李隆基即刻就明白过来了。 “陛下此话当真?” 安县宰突然抬头看着李隆基,眼睛霍然一亮,“陛下真的肯为小女的婚事做主?” “爱卿不必大惊小怪!” 李隆基抬手抚须,仰头哈哈一笑道,“那臭小子不是心里装着宁家小娘子么? 他不是不喜欢令媛么? 朕偏生不让如愿,他不是狂妄自大目无尊长么? 趁这个机会朕非得好好打压下他的嚣张气焰!” “多谢陛下开恩!陛下隆恩,请受微臣一拜!” 说着安县宰,一撩袍衫前襟,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正要行三跪九叩之礼时,却被李隆基一把搀了。 “爱卿何故如此? 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皇帝老儿亲手将安明府搀了起来,笑呵呵地道:“安明府大可放心,别的事朕不敢大包大揽,但此事包在朕身上,管保令媛如愿以偿地嫁入唐家为妇!” 安明府心下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正了正神色,开始抒情了。 “陛下贵为天子,臣官轻位卑,陛下却愿为微臣做主,从今往后,微臣愿为陛下效死命!” 第276章 铜臭的光辉 “好了好了,”李隆基笑看着他道,“今儿如今尽兴痛快,说什么死啊活的。 爱卿言重啦!从前朕就听王御史说起过爱卿,现在得见,真是有些相见恨晚呐!” 高力士一袭皂袍,虽然人很安静地立在皇帝老儿的身后,但那双眼睛却是十分机警,似乎只有任何风吹草动,他立时就能做出反应。 此时他看见皇帝老儿和安明府手拉着手,就好似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友站在那里叙旧似的,大有惺惺相惜之感。 而安明府的神色与姿态,明显透出一种受宠若惊之感,高力士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下却起任何波澜。 毕竟是地方官,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回皇帝老儿的面,对皇帝老儿的性情自然缺乏深刻的认识。 伴君如伴虎,岂是虚言? 今儿个皇帝老儿可以与你执手亲热叙谈,明儿就有可能龙颜大怒,一挥手就把你推出去斩了。 这才是皇帝老儿真正的性情,寻常人岂会了解? 离开了正厅,安明府又引着皇帝和贵妃一行人来到了后花园的那座八角攒尖亭中坐下,一边品茗一边欣赏落日的景致。 自始至终,李隆基和安邦都是执手亲热叙话,相谈甚欢,至少有那么几个瞬间,没有人会想到那是君与臣,而是一对相交多年老友。 辰时初刻,皇帝老儿摆驾回宫——不,这里没有宫,也没有离宫——自然是要回川味酒楼去。 不回去不行,自从习惯夜间睡那张逍遥椅后,没有它,皇帝老儿就睡不好。 此事已得到验证,昨夜贵妃娘娘实在是火得不行,把张云容、谢阿蛮等几个侍女叫进来,一起把皇帝老儿从逍遥椅上拽起来,扶到床榻上躺下了。 可李隆基翻来覆去愣是睡不着,结果连贵妃娘娘都无奈了,只得同意他回那逍遥椅上继续躺着去。 但就这件事二论,贵妃娘娘是恨透了那把什么逍遥椅,也很透了唐云。 唐云若是不造作出这么一把破椅子,她岂会夜夜卧榻独眠,这同那些小寡妇夜夜守空房又有何区别? 安府上下,以及赵县丞等人,都站在大门口相送,董慎怀中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牛皮袋子。 那牛皮囊足足有他半个身子那么高,也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物什,难道是送给皇帝和贵妃的厚礼么? “董慎,把东西搬到车上去!” 安明府扭头吩咐董慎。 董慎点头应唯,抱着牛皮囊向贵妃娘娘乘坐的华丽马车走去,待把那牛皮囊放下后,谢阿蛮才放了下车门帘帷。 “李大人,恕在下不能相送了。 好去!” 安明府抬头看向李隆基,挥着手高声说道。 这话自然是说给旁边不相干的人听的,什么李大人,那可是皇帝老儿,说出来都能把场间的人吓得都瘫倒在地。 “安大人留步,赵大人,诸位留步!” 李隆基端坐照夜白上,向众人一一拱手。 原本裴将军考虑到李隆基喝多了,骑马回去危险,可李隆基为了证明自己英勇不减当年,固执地要自己骑马回去。 裴将军无奈,只得拍马与李隆基并辔而行,做好随时出手搀扶皇帝老儿的准备。 好在在回去之前,李隆基在安府的后花园喝了一些茶,酒醒了不少,头脑也清醒了许多。 尽管一路上摇摇欲坠,却也没有太大的风险。 这一行人刚回到川味酒楼门口,就见一个身形玲珑的俊美少年从大堂内窜出来,背着手,哼着歌,似乎今天十分开心。 李隆基定睛一看,见是安府的小姐,便笑着招呼道:“原来是安姑娘啊,去找唐云那臭小子了么?” 安碧如顿住脚步,抬头一看是今日上她家赴宴的老不修,神色变有些不悦地道:“原来是李老爷。 李老爷身子骨可真是健康,年纪这么大了,竟还能灌下那许多的酒!小女子实在钦佩之至!” 李隆基神色一怔,只觉得这番话似曾相识,准确地说,不是这话似曾相识,而是说这话的语调似曾相识。 不错了,正是那臭小子跟他说话的语调!这就奇了,敢情这还真是天生的一对,连说话的腔调都一模一样,一样的损人不带脏字,一样的夹枪带棒,一样的让人听了恨得牙痒痒的却又发作不出来。 “恕小女子无礼,告辞!” 趁李隆基愣怔的当儿,安小姐略一拱手,腰身陡然一转,抬脚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安小姐今天下午确实过得很开心,因为他下午干了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那就是同唐云一起挑水浇园。 安府有那么多下人,这些事自然无须安小姐亲自去做,即便需要,她也不屑于去做,只因她是赛木兰的安碧如。 她心心向往的是要像男儿一般闯荡天涯做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女侠,那挑水浇园什么事儿,她会看得上眼? 可到了川味酒楼就不一样了,能同唐掌柜一起挑水浇园,那是世间最有意义的事情之一。 况且他们齐心协力浇灌的那还是那一畦刚刚破土而出的辣椒幼苗,即便直到现在,她也没搞明白那奇怪的花草有何用途,但唐云说那是大唐的希望,那么,那些奇怪的花草就一定是大唐的希望了。 对于唐掌柜的话,实际上安小姐都是奉为至理的。 只是爱摆大小姐的架子,嘴上不肯承认罢了。 安碧如走后,唐云又在菜园中背着手视察了一番,那气势就像一位检阅军士的大将军似的。 尤其是看到那些刚破土而出不过两日的辣椒苗儿,那么娇嫩,那么柔弱,又那么生机勃勃。 就好似看到了一群楚楚可怜的小美人儿,唐掌柜的心中满溢着怜惜的情感,眼中却是闪烁着铜臭的光辉。 那些辣椒苗是大唐的希望,这话似乎也没说错,但更是唐掌柜的希望,因为这些辣椒苗将意味着滚滚而来的巨额财富!唐掌柜从菜园中走出来时,正好碰到了李隆基拉着贵妃娘娘的手从外头走进中庭。 “嘿!” 李隆基乐了,“今儿怎么酒也不喝,饭也不吃,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独自回来了?” 第277章 破门而入 “跟你打招呼,我犯得着么?” 唐云扫了皇帝老儿一眼。 李隆基的脸上依然笑呵呵,说习惯成自然,这话丝毫不假,这才过了几日,皇帝老儿就完全适应了唐云说话的风格。 “那个,”李隆基向唐云走近两步,笑得十分古怪,“方才安小姐来找你了?” “是啊,怎么了?” 唐云眨眨眼睛。 “今儿我们都不在,你和安小姐在后院都干了啥?” 这话听上去似乎没什么异常,可是结合起李隆基脸上那古怪的笑容,唐云立时就明白他话中所指。 “老头一把年纪了,是过来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说还能干啥呢?” 唐云却是一脸笑眯眯地看着李隆基。 这下倒是李隆基愣了,突然把脸一沉,喝斥道:“好大的胆子!你们行过六礼没? 没行六礼就敢做那苟且之事?” “老头,你喝多了吧?” 唐云一脸满不在乎,“你怎么不问问司马相如和卓文君行过六礼没,没行过六礼就敢私奔同塌而眠?” 李隆基:“……”小兔崽子,你的思维能不能别这么跳跃,欺负我年老反应迟钝么? 老夫说你的事,你怎么就扯到人家司马相如身上去了? 但唐云根本不理会他,背着手就走了出去。 “好小子!” 李隆基盯着唐云的背影,笑得一脸奸诈,“你且等着,让你知道老夫的手段!” 唐云出了中庭,刚走到大唐,就见裴旻扛着一个破牛皮囊快步走来,唐云摸着鼻子愣道:“裴将军,你肩上抗的啥? 不会是从哪儿抢了民女回来当压寨夫人吧?” “云郎说笑了。 裴某乃是大唐军人,岂会干那等偷鸡摸狗之事!” 裴将军笑呵呵地说道。 “那裴将军抗的是啥?” 唐掌柜眨巴着眼睛问道。 “别急,”裴将军仍是笑呵呵地道,“云郎很快便会知晓了。” 说着抗着牛皮囊就从唐云身边走了过去,唐云摇了摇头,嘀咕道:“看上去还蛮沉的,莫非是安县宰送的礼? 不会是整袋的金子吧?” 不可能!唐云自嘲似地摇摇头,他知道安明府为官清廉,从不贪墨,就那点俸禄也不过刚好够一家人的花销而已。 哪来那么多金子? 唐云想过无数种可能,却没想到最真实的那种可能,只因他并没意识到那只牛皮囊与自己有关。 不仅有关,而且大大有关!可以说那只牛皮囊是专门为他而设,唐掌柜自然是想不到了。 这是皇帝老儿和安县宰密谋的一部分,要收拾唐云,就得先找个借口。 没有借口怎么办? 找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何患找不到借口!唐掌柜出了大堂,站在酒楼门口的台阶上,望着街对面的红豆坊,他决定要去看看萧三娘。 唐掌柜像往日一般负手踱步,神色悠然,完全没意识到危险将至…………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 次日一早,当唐掌柜还窝在菜园土胚房的竹塌上时,只听嘭地一声巨响,土胚房的那扇破门就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了。 唐云惊得直挺挺地坐起来,神色惶恐不已,心下的茫然可想而知道,他娘的是什么情况啊? 小妮子今儿不在,小爷我睡个懒觉我招谁惹谁了? 那扇门是破了一点,可还将就着用个三年五载的,你特么竟然一脚就彻底报销了!待唐云认出率先冲进来的人是茅主帅时,整个人都感觉不好了,他几乎不敢相信踹他家门的竟然是茅诺。 唐云摸着鼻子,似笑非笑道:“茅大哥,你这玩笑未免开过了哈……”“来啊,给我拿下!” 茅诺却是一脸阴沉,大手一挥,“他若胆敢负隅顽抗,尔等手下都无须留情!” 还没等唐掌柜反应过来,就被赵黑子、章彪等人一窝蜂扑上来给绑了个结实。 唐掌柜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等等,这咋回事? 茅大哥,咱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你我兄弟一场,何必非要闹成这样呢?” “兄弟?” 茅主帅冷哼一声,“你还有脸说自己是我茅某的兄弟,实话告诉你,从今往后,你我二人再无半点交情可言!” 说着大手又是一挥,“来啊,给我搜!给我仔仔细细地搜,连老鼠洞都他娘的给我掏一遍!” 唐云被赵黑子和章彪推出了土胚房,唐云挣扎着问道:“黑子,彪子,小爷我常日里可待你二人不薄,你们俩非要这样对待我么?” 是啊!是不薄!欠你几串铜钱,你就要让我等身败名裂,是啊,咱们交情是不薄!“废话少说!” 赵黑子把小眼睛一瞪,“此事与我无关,都是上头的吩咐,我们兄弟二人也不过依命行事!” “上头? 哪上头?” 唐云眨巴着眼睛,反应不过来。 赵黑子嘻嘻笑道:“你猜!” 土胚房里,茅主帅指挥手下早已把竹塌掀翻了,东西不难找,就在竹塌之下,根本不劳诸位去掏老鼠洞。 “很好!给我拿出去!” 茅主帅满意地点点头,命手下将那牛皮囊拿到外头去。 “啪嗒”一声,牛皮囊被扔到了唐掌柜的脚下,茅主帅走上前,伸手指着牛皮囊,喝问道:“说!唐云,你私藏甲械,究竟欲意何为? 莫非你想犯上作乱不成?” “什、什么?” 唐掌柜不是没听清楚,而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私藏甲械? 犯上作乱? 这些事儿似乎都离他十分遥远? 当然,如果茅诺所谓的甲械包括菜刀的话,那他家中的确有一大堆,可菜刀如果算是甲械,那天下老百姓岂非人人都有罪? “哼!” 茅诺冷哼一声,“唐掌柜一向狡诈多端,茅某深有体会。 不说无妨,到了县衙,在大刑侍候下,我倒希望唐掌柜还能挺得住!来啊,给我把这居心叵测之徒押解到县衙!” “茅诺!你可知安大人是我叔父,你如此对我,就不怕我叔父怪罪下来么?” 赵黑子和章彪推着唐云往前走,唐云跳着脚扭头冲茅主帅叫嚣。 “哈哈哈……”茅主帅仰头大笑,尔后把眼一瞪,喝斥道:“好小子,死到临头了,还敢嘴硬? 你大概不知道实情了,命我等前来捉拿你的,便是安大人!” 第278章 牛皮囊袋 唐云彻底不好了:“什么……”“带走!” 李隆基的起居习惯还是非常正常的,在贵妃娘娘的敦促下,每天早起早睡。 李隆基每天一早都要操练那什么黄庭养生诀,即便黄庭养生诀上次被唐云批得狗屁不是,李隆基仍然执迷不悟。 世上能有什么可以阻挡一个皇帝求长生不老的决心和意志呢? 有!那就是丹药!只要皇帝吃丹药吃得五窍流血一命呜呼了,这件事也就结束了。 道门求长生之术,不外乎两种。 其一就是神乎其神——不,应该是玄乎其玄的——吐纳之术,以及炼丹术。 这黄庭养生诀乃是开元年间张果老传授给李隆基的吐纳之术,除此之外,李隆基每天还在服用丹药,即便是出游,丹药也是常备之物。 即便李隆基不回头看,他也知道是什么人走过来了,后头闹那么大动静,他能不知道吗? 但他的动作没停,继续慢悠悠地比划着,也不去看唐云,只是慢条斯理地道:“早啊,唐掌柜。 这一大早的,就要出门啦? 唐掌柜果然是个大忙人啊!” 唐云顿住脚步,莫名的一股怒火直窜上来,冲李隆基喊道:“死老头,你到底还在我家里住多久?” “莫恼,莫恼嘛。” 李隆基这才收了势,缓缓转过身来,笑看着唐云道,“少则三五日,多则旬日。 唐掌柜对客人这么说话,未免显得十分不礼貌懂不懂?” “我发现自从你到我家来后,麻烦一件接一件,老头,我能拜托你早点回家去么?” 唐云拧眉说道。 李隆基面带笑意走上前,伸手将唐云凌乱的衣襟整理了一下,尔后突然沉下脸道:“不行!” 说着扭头向茅诺说道:“大早上的也不让人安静,嗳,那位大个子,你能不能先把这个家伙提留走啊?” “唯!” 茅诺恭敬地向李隆基拱手,扭头冲赵黑子和章彪喝道:“带走!” 看着唐云远去的背影,高力士和杨玉环笑着走上前来,杨玉环掩嘴笑道“陛下,云郎今儿怕是要气坏了?” “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他不知道老头我的厉害!” 李隆基用力哼了一声。 “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杨玉环笑问道。 “不急不急,先关他两日,让他好好自我反省一下!” 李隆基摆摆手道。 “可云郎不在,陛下可就吃不上正宗的川味了咯!” 杨玉环笑道。 李隆基表情一怔,笑笑道:“这倒也是问题!可刚把他抓了,就把他放了,岂不是太儿戏了!好歹样子还是要做做的,这两日咱们将就一下,那大壮的手艺也是不差的!” “陛下,恕老奴多嘴了。” 高力士开言说道,“出宫之前,陛下曾对老奴亲口许诺,绝不会在新丰逗留三日,可今日已是第三日,陛下纶言如汗,想必不会食言吧?” 李隆基瞪着高力士道:“你这个老奴才,就不能看朕快过么? 朕这才快活两日,你这就看不上去了么?” “老奴死罪,发狂语,请陛下降罪!” 高力士连忙躬身请罪。 “降个匹的罪!朕孤家寡人,若是把你这个老奴才也给杀了,那朕活着还有什么趣?” 李隆基摇摇头道。 “谢陛下抬举了!” 高力士笑着退后两步,“陛下,唐云是个聪明小子,万一他意识到是陛下在背后整治他,会不会对陛下怀恨在心?” 李隆基神色一怔,旋即伸手着高力士,哈哈大笑起来:“瞧,这老奴,他果然是老糊涂了。 朕乃是一言九鼎的大唐天子,朕还要顾虑一个乡野小子忌恨我么? 莫非他还要杀了朕报仇么?” “那倒也是!老奴糊涂了!” 高力士笑道。 “唉,可惜了!” 李隆基摇摇头,叹气道,“朕突然感觉有一种人去楼空子感,虽说只是少了个臭小子,为何竟有这种错觉?” “陛下,”杨玉环笑吟吟地说道,“臣妾以为,陛下是喜欢上云郎了。 因此才有一日不可无此君的感慨!” “是么?” 李隆基神色一愣,旋即摇头笑笑道,“看来朕真是老糊涂了!” 算起来,唐掌柜这是二进宫了。 第一次进大狱距今日并不遥远,回想起那段狱中的时光,唐掌柜依然历历在目。 可惜啊,此番入来,却没上回走运,上回他施展三寸不烂之舌,成功将赵黑子等一众狱卒忽悠住,在狱中过的是神仙一般的日子,以至于后来每每念想及此,心中都很是怀念。 可这一回,任凭他舌灿莲花,那帮狱卒都不会再上他的当了。 再说了赵黑子早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狱卒了,人家现在当上不良人班头了。 很显然,在唐掌柜进来之前,这些狱卒就事先被人训过话了,唐云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一定是让这些狱卒留神他,并且千万不能上了他的当。 因此唐云看见那些狱卒一个个都用警惕的眼神盯着他,但人却离得他远远的,似乎他就是一个杀人魔头,或者是个身染瘟疫的重症病人。 此时唐云坐在监仓的草垛上,摇头苦笑,监仓还是上一回那间监仓,监仓里的空气还是那种似曾相识的臭味兼带霉味的独特气息。 可没有成天笑嘻嘻的赵黑子,也没有一脸傲娇的昆仑大哥。 似乎一切都变了。 也不知道昆仑大哥怎么样了? 现在是仲夏,过了夏天就是秋天,距秋后问斩也不远了。 恶奴杀主,罪加三等,昆仑大哥死罪难逃啊!想了想昆仑大哥,唐云又想起眼前的这事儿,他将从昨晚到今早的所有事情重新捋了一遍。 实际上事情本身并不复杂,况且唐掌柜的脑子又是那么灵光,不费什么力气,就能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贯穿起来。 最关键的是物证,也就是那只牛皮囊!昨天傍晚他亲眼看见裴旻提着那牛皮囊走进酒楼,而他只是做了个梦,那个牛皮囊就神乎其神地出现在了他的卧榻之下。 这尼玛……唐掌柜很无语,似乎一夜之间,所有的好兄弟都背弃了他。 裴将军用那只牛皮囊栽赃陷害他,茅大哥亲自带人来缉捕他,如果不出他所料,安明府将会亲自审讯推鞫他的罪行。 牛皮囊中为何物? 第279章 心可真大 唐云不知道,但肯定是什么类似于后世的违禁物品无疑!大唐会有什么违禁之物呢? 毒,没有,火器,没有。 大唐有什么违禁品呢? 唐云站起身,负手踱步,时而摇头,时而皱眉,想了很久没想出来,那只牛皮囊中究竟是何物? 他暂时抛下了这个问题,去想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为什么这些他曾经视为亲人或者兄弟的人,会在一夜之间全部背弃了他? 被人利诱? 被人威逼? 裴将军是赫赫有名的大唐剑圣,金吾卫大将军,要利诱他背叛自己的兄弟,敌人得出多么沉重的代价。 茅主帅,新丰县衙不良人的头目。 不说别的,至少在新丰,他真正听命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安县宰。 不是利诱,难道是威逼? 呵呵,唐云笑了,什么人,又有什么能耐,能威逼这俩个人? 一个大唐剑圣,一个武艺高强的不良人主帅,谁敢去威逼这俩人? 如果说茅主帅是被安县宰威逼,那么裴将军又是受了谁的威逼? 论品秩,安明府才是正七品,人家裴将军都是三品清贵!一个小小七品县令能威逼三品清贵? 唐云的思维又卡壳,这事儿他是越想越玄乎,他隐约感觉到在裴旻和茅诺的背后有一只巨大的手在操控着他们,甚至是安明府,也在那只巨手的操控之下。 可那巨手的主人又是谁? 敢情还是皇帝老儿不成? 一念至此,唐掌柜自顾自地仰头大笑起来,小爷我何德何能,劳皇帝老儿对我动手? 况且,小爷我到大唐近半年了,连皇帝老头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要陷害我? 呵呵,那我还真是荣幸倍至!唐掌柜并不是一个爱钻牛角尖的人,想不通的事,他就不想了,人生长着呢,总有他明白的时候。 不得不说,这厮的心真大。 都这样了,他竟往草垛上一躺就要睡觉,并且一躺下即可就呼呼大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睡到了响午,直到听到有人在监仓外敲门,冲里头喝斥道:“嗳嗳,别睡了。 还想不想吃饭了?” 唐云一骨碌坐起来,神情有片刻的恍惚,他以为是自己还在川味酒楼,以为叫他起身吃饭的是石大壮。 定睛一看,才确认自己是在县衙的监仓之中。 冲他喊话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狱卒。 “吃饭就吃饭,吼什么吼!虎落平阳被犬欺,别以为小爷我玩完了,待小爷我出去,再一个个收拾你们!” 瞧瞧,这不是作死是什么?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到了这步田地了,你丫嚣张给谁看? 惹火了狱卒,一群人拥上揍你个鼻青脸肿都白揍了。 还当自己是新丰名士呢!“爱听不吃!” 那狱卒把手中食盒往地上一放,掉头就走开了。 唐云还真不想吃,又不是没蹲过号子,号子里的饭菜能吃么? 拿去给唐家的鸡呀鸭子吃,连它们都不会看一眼。 这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唐掌柜牛掰了,家里的鸡呀鸭子的嘴都刁了。 但下一息,唐掌柜却闻到阵阵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他把目光投向那只静静放在那里的食盒,眨巴着眼睛,心道什么情况? 莫非自从赵不仁倒台后,新丰政治革新,连大狱中的饭菜档次都提升了一大截了么? 唐云一脸狐疑地站起身,走上前蹲下,试着伸手将那食盒的盖子掀起一道缝隙,唐掌柜的眼睛顿时就睁大了。 好家伙!唐云可谓是吓了一跳,食盒中全是鸡鸭鱼肉!还有一壶酒!这、这尼玛……唐掌柜很怀疑自己是来坐牢来了,还是来住星级酒店来了? 这待遇,在他之后会不会有犯人能享受到,至少在他之前是没有的,他可以肯定。 疑惑归疑惑,一大早被抓了来,没来得及享受他的早茶,眼下都是响午了。 唐掌柜能不饿么? 不管了? 先吃了再说!唐掌柜提起食盒回到墙边的草垛上,盘腿坐下,将食盒一层层揭开,鸡鸭鱼肉分别装了四层。 在面前一一摆开,把酒壶的盖子用牙齿咬开,先是仰头往嘴里猛灌了一大口。 “嘶……”唐掌柜闭上眼睛,发出一声销魂蚀骨的惬意声,在这一刻,他的精神似乎突然得到了升华,对厨艺的理解似乎也一下跃入了一个崭新之境。 千言万语归结为一句话,那就是“茶无上品,适口为珍”。 当然这里说的是厨艺,道理是相通的。 对于人生,道理依然,一言蔽之:人生贵在适意尔!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 对于艺术家而言,生活就不太舒适惬意,不然就不会诞生那么多感人肺腑的名篇。 苦难,是艺人的不幸,亦是艺人之幸。 譬如李商隐,那一日他如果心情不苦闷,又怎么会去游乐游原,他不去游乐游原,又岂会做出《登乐游原》传世名篇。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唐掌柜自斟自酌,一边曼声吟哦,突然他的神色一怔,糟糕,他猛然间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倒不是他怀疑酒菜中被人下了毒,而是他怀疑这么丰盛的一顿午餐,是不是给他送行的? 据说死囚犯在砍头前的最后一顿饭,一定会十分丰盛,因为那是他人生中最后的一餐。 一念至此,唐掌柜吓得跳了起来,手中的酒都洒出来了。 但唐掌柜显然是多虑了,没人想杀他,如果有人真想杀他,就不会大张旗鼓地把他抓进县衙大狱了。 真要杀他,找个亡命之徒在他回石竹村必经之路上,抹了他的脖子岂不是更为干净。 唐掌柜意识到自己想多了,笑着摇摇头,重新坐下。 “如果这真是最后一餐,那小爷我更要好好享受才是!” 与此同时,在距新丰县衙不远的安府书房之中,安县宰端坐在书案后,紧盯肃立在他对面的那名狱卒。 “如何? 送去的饭菜他吃了么?” “回大人的话,唐掌柜吃得很香!” “噢,那就好,那就好!” 安县宰放下心来,连连点头,“对了,那他这半日都做了些什么?” 第280章 两个狱卒 “什么也没做,大人,唐掌柜进去没多久,就倒头呼呼大睡起来,一直睡到响午头。” 那狱卒小心答着话。 “臭小子,心可真大啊!还真当县衙大狱是你家么?” 安县宰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冲那狱卒挥挥手道,“你且回去,好好给我看着,他的一言一行都要如实向本官回报!” “谨遵钧命!” 狱卒躬身退下。 ……“安小姐,您怎么来了?” 县狱大门口,一个腰挎横刀的瘦小个狱卒见安碧如从对面背着双手走过来,忙停止与另一个高壮的说笑,连忙抬脚迎了上去。 安小姐没有回答,只是仰头看天,一脸悠闲地说道:“小武,你看,今天天气多好!” 梁小武抬手仰头看正火热的日头,抬手擦了一把汗,满脸堆笑,很违心地道:“小姐说的是,今儿个天气是很好的!” 好得不得了,老子都快被烤化了。 安小姐满意地点点,笑说道:“你们忙,你们忙,别管我,本小姐进去乘个凉!” 梁小武和那个叫大海的身高马大的狱卒大眼瞪小眼,愣是反应不过来,安碧如在新丰地界内可是光彩照人的存在,无论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公子,还是寻常人家的后生,一说起安家的千金大小姐,无不是一脸神往。 新丰地界内谁最大? 当然是一县之主的安大人,那他的爱女自然也是新丰所有人家的女儿中地位最尊贵那一个。 况且,安小姐长得又是花容月貌,一身武艺,这等女人,哪个多情的男子不是心慕之而求之? 只可惜被说安小姐,就是想过安大人那一关都难如登天。 这些年安府每年都要换一道门槛,只因求亲者络绎不绝,一年就得他破一道门槛,可是呢,至今为止能真正入安大人法眼的年轻人,一个都没有。 梁小武、王大海不过是县衙的一个狱卒,在县衙内身份算是最低微的那种,癞蛤蟆吃天鹅肉的事,他们都不敢想,顶多也就偶尔做做白日梦罢了。 能有机会远远地看安小姐两眼,就足以让他们乐呵好几天了。 梁小武和王大海没想到今日安小姐会出现县衙的大门口,而且离他们如此之近,可谓是近在咫尺。 说起来,这二人都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许多事还未经历过,虽然常日里也都喜欢吹牛,可当貌美如花的安小姐真的站在他们面前时,这二人的样子看起来极为很不自然。 怎么说呢? 两个大男人忸怩得像个要出嫁的小娘子,心也噗通噗通乱跳,如果安小姐再靠近他们一些,想必他们就能当场幸福得晕过去。 然而,此时让他们大眼瞪小眼的却不是安小姐的美貌与风采,而是安小姐今天看上去极为古怪。 不仅言谈古怪,而且行迹十分可疑。 梁小武长这么大,都没听说过有人喜欢到大狱中去乘凉的怪癖!但是,安小姐就是安小姐,安小姐要去监仓,他们岂敢阻拦? 不仅不会阻拦,还应当去打开门,陪同安小姐去乌漆嘛黑的监仓中一游!“不必了!” 安小姐却是摆手制止了,“你们继续,莫管我,本小姐就是闲来无事,进去找点乐子而已!” 既然安小姐不要他们陪同,梁小武和王大海自然不敢跟上去。 直看到安小姐背着手进了监仓,这二人都还没愣过神来。 “小武,你说今儿个安小姐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王大海抬手用力挠挠头发,满脸疑惑地问道。 梁小武故作深沉地点点头道:“恩!敢情安小姐患了夜游症,她自己并不知道自己来到了县衙监仓?” 王大海愣道:“夜游症不是在晚间么? 眼下可是响午头……”“蠢货!” 梁小武喝斥一声道,“姑娘家能跟咱大老爷们一样么? 响午时分,她们还不得小憩一会半会?” 王大海眼中的疑惑并未完全消解,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一把抓住梁小武道:“小武,安小姐都不会来劫狱的吧?” 梁小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冲王大海勾勾手指头,一脸似笑非笑:“那你觉得安小姐去劫谁的狱?” “自然是唐云了!” 王大海瞪着眼睛道,“莫非你没听说安大人委派王婆子去石竹村求亲的事么?” “那好,”梁小武仍是似笑非笑,“假设你的猜测是对的,安小姐是来劫狱的,然后呢?” “然后——”王大海用力搔搔后脑勺,“然后安小姐就把唐云劫走了呗!安小姐武艺深不可测,别说咱们两个了,就是十个咱们这样的人都拦不住她的!” “大海你说的没错,我只问你,然后呢? 安小姐劫走了唐云,然后呢?” 梁小武盯着王大海问道。 “然后他们就远走高飞了呗!” 王大海想不出然后,只好胡乱敷衍了事。 “安小姐为什么要劫走唐云?” 梁小武问。 “因为唐云现在被她爹给抓了!” 王大海振振有词地道。 “那他爹为什么要抓唐云?” “因为他犯了私藏禁兵器之罪!” “好,那我再问你!” 梁小武盯着同伴问道,“假设你是安大人,你心心念念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唐云,而唐云却犯了私藏禁兵器之罪,你会如何处置这件事?” “这个嘛,”王大海歪着大脑袋想了想,旋即笑看着梁小武,嘿嘿笑道,“若是我看上的乘龙快婿,即便他违法,我也会存心袒护他,能不定罪就定罪,如果非要定罪,也是轻判了之。” “那若是传出去,老百姓会说安大人徇私枉法,岂不是毁了他一世清名?” 梁小武似笑非笑地盯着王大海。 “这个嘛,”王大海又捉着下巴想了想,哈哈笑道,“这还不简单,先把他抓起来,大作表面文章,明里看似严惩不贷,暗地里还不是想怎么样!” “大海你说得很好!” 梁小武伸手拍拍同伴的肩膀,紧接着却问道,“不过现在要回到最初的问题,安小姐为什么要劫狱?” 王大海:“……” 第281章 阿弥陀佛 “说呀!” 梁小武催促道。 王大海搔搔后脑勺,裂开大嘴笑道:“如果咱们刚才的分析不错的话,安小姐好像真没有劫狱的必要哈!” “转过去!” 梁小武命令道。 “做甚?” 王大海不明所以。 “你身后站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 “真的?” 王大海想都不想都转身看向后面。 “真你妹啊真!” 梁小武抬脚照同伴的屁古就是一脚踹了上去,一脚就把王大海踹倒在地,又跟上去着王大海腿上连踢了四五脚,边踢嘴上还边骂骂咧咧的。 “我让你胡说八道,他娘的,我让你胡说八道!” “哥,饶命……哥,小弟知错了!哥别踹了!” 王大海抱头趴在地上,活像一只正在拱土的大黑熊,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实际上王大海是有还手之力,真动起来蛮力来,三个梁小武都未必是王大海的对手。 无奈梁小武要大王大海两岁,而且梁小武是前辈,只因他比王大海多当一年狱卒,这王大海打得过也不敢还手。 与此同时,乌漆嘛黑的监仓之内,安小姐好一会才寻到了唐云所在的那间监仓。 “哎哟喂……这哪是人待的地方!” 安小姐素手轻挥,扇着鼻子,隔着铁门向监仓里头看去,起初她尚未适应黯淡的环境,过了一会儿眼睛才开始适应了。 突然,一道黑影犹如一只黑豹似地嗖地一下就窜到了她的面前,用力拍打着铁们,“丫的是来寒碜我的吧!我不是人么? 什么叫不是人待的地方? 你不也在其中么?” 隔着铁们,唐云怒瞪着安碧如,心下的怒气像火苗一般一窜一窜的,“如果我猜得不错,一定是你爹干的好事对不对? 从前我以为认了你爹做叔父,找到了靠山,现在我才知道那是认贼作父!” “说,你来做什么? 是不是你家老头派你来刺探情报的? 你回头告诉你家老头,我唐云瞎了眼了,认了他做叔父,从今往后,我和他的叔侄之情一刀两断!我和你们安家再无任何瓜葛!” “还有你——从今往后,咱们不合再见面!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现在回去告诉你家老头子,小爷我如今落在他的手里,他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千万别顾念旧情,装模作样地不忍下手!告诉他,小爷我不吃这套!鳄鱼之所以流眼泪,不是因为它有同情心,鳄鱼的眼泪不过是在吃人时所留下的口涎罢了!” “喂!你说够了没有?” 安小姐照铁门上就是一脚踢上去,“我爹一向光明磊落,哪里是你说的那种人!” “嗬,还替你家老头狡辩是吧?” 唐云冷笑道。 “事实无须狡辩,本小姐到此间,与我家老头——不,与我爹毫无牵扯!” 安小姐都被气得有些语无伦次了。 唐云瞪着安小姐喝问道:“那你是来做什么?” “看你笑话啊!” 安小姐笑着耸耸肩道。 “我是个笑话么?” 唐云翻起白眼。 “你看看你——”安小姐伸手指着唐云那一副嘴脸,“啧啧,明明就是一个大笑话!哈哈——”安小姐仰头干笑两声,“可怜可叹啊,想堂堂新丰奇才,竟然沦落到了今日这个地步。 本小姐可谓是幸运之人,有机会看到唐大才子落难的凄楚处境!” “唯女人小人难养也!” 唐云气极了,反而不气了,摆摆手道,“懒得跟你计较,你那么想看我笑话,不如搬进来与我同住!” “那怎么行? 我堂堂官宦小姐,岂会与一男子同处一室,传扬出去,我安家是要蒙羞的!” “我呸!” 唐云扭头就啐了一口,“我倒是听说你家老头托人去石竹村了,非要把你这个宝贝女儿许配给我。 哎哟,我滴娘亲耶,就你这样的,啧啧——”安碧如柳眉倒竖,一脚踢在铁门上,瞪向唐云:“我这样的怎么了? 唐云,你把话说清楚!我哪儿点不好了? 你说,不说清楚,我让小武他们收拾你!” “白送给小爷,小爷我都不稀罕!” 唐掌柜笑嘻嘻地看着安小姐,“别说还要我唐家搭上一笔不菲的彩礼了!回头告诉你家老头,让他死了那条心,即便母猪能上树,公鸡能下蛋,我,唐云——也绝对不会娶他闺女为妻!” 安小姐的脸蛋唰地一下就白了,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句什么话,却始终说不出来。 “唐云,我恨你!我再也想见到你了!” 好一会儿,安小姐才反应过来,眼圈红红地冲唐云喊了两声,纤腰陡然一转,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恨吧恨吧!反正不是爱,就是恨了!与其揪扯不清,不如快刀斩乱麻,来个痛快的!” 唐云看着安小姐离去的方向,苦笑着摇了摇头。 已时初刻,安明府身穿绿官袍,头戴进贤冠,准时从待漏房走出,走进县衙大堂。 安大人的目光在大堂内环视一圈,见所有衙役个个着装齐整,精神抖擞,笔直地分立在大堂两侧,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 安大人在案后落座,郭县尉走上前来,拱手道:“禀大人,属下已命人将案犯唐云从狱中提出,就在门外静候传唤,请大人示下!” 安明府点点头,不用去想,手就自己伸出去抓住那只厚重的惊堂木,“啪”地一声脆响彻大堂,回音尚未落定,就听安明府出声喝道:“带案犯唐云!” “带案犯唐云——”下面的衙役将县令大人的话传出门外,同时两名衙役从大堂走出来,对赵黑子和章彪道了句辛苦,就从他们二人手中把案犯接过来,推着向大堂门口走去。 “云郎,好生回话,切莫惹大人气恼。 浪子回头金不换,大不了重头再来啊!你可千万不要一条道儿走到黑,更不可自甘堕落,佛法无边,回头是岸!” 赵黑子在后头跳着脚冲唐云喊道,一脸嬉笑。 章彪则大笑着附和道:“我佛慈悲,阿弥陀佛!” 第282章 认罪伏法 这俩人故意寒碜唐掌柜呢,说起公报私仇也未尝不可,唐掌柜得志猖狂,就因欠了川味酒楼两串银钱,就威胁要告到县令大人面前,不还钱,就身败名裂。 好嘛,现在就能面见县令大人了,有什么话可以当面说了。 “回你妹啊回!佛你妹啊佛!” 唐掌柜心下那个气啊,发誓自己如果能逃过此劫,日后川味酒楼的酒就算拿去给叫花子喝,也不再做他们二人的生意!“堂下所跪者何人? 速速报上姓名乡贯!” 安明府沉下脸,瞪向立在堂下的少年人。 唐云没好气地道:“安大人,咱们知根知底的,彼此都十分理解了,咱能不能别装逼? 再说了,安大人,您老眼神不好使么? 小爷我明明是顶天立地地站着,何跪之有啊?” 不待安明府反应过来,坐在一旁陪审的郭县尉却是先乐了,幸好憋住了,才没笑出声来。 公堂之上,法度森严,岂容笑闹? 郭县尉身为一县之捕贼官,见过气焰嚣张的案犯,也见过恬不知耻的案犯,偏生就是没见过像唐云这么有着浓郁喜感的案犯。 “啪——放肆!” 安明府感觉很没面子,惊堂木重重拍下,想重振威严,瞪视着唐云道:“公堂之上,岂容你在此笑闹? 你可知藐视公堂,就是藐视本官,藐视本官就是藐视朝廷藐视天子!” 安县宰说的这些不过都是些场面话,唐云是什么人,他岂能不知道? 别说这厮藐视他一个小小七品芝麻官了,连大唐天子都不放在眼里。 陛下住进川味酒楼也不过三日功夫,他活了六十岁所受的憋屈加起来,都没有这三日多!“安大人,咱们也算是老朋友,寒暄之语就免了,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想把小爷我怎么样吧!” 唐云松松垮垮地站在堂下,与其说他是在接受县令的推鞫审讯,倒不如说他在自家院中闲庭信步。 那些衙役自然也没见过有哪个案犯敢在公堂之上如此不敬,可他们都很清楚唐云可不是寻常的案犯,先不说他是新丰奇才,就说他和安明府的私交,那也是他们不敢轻易得罪的。 若是别的案犯敢跟县令叫板,不待县令大人开腔,他们早就拥上一顿板子伺候了。 “好,很好!” 安县宰似笑非笑地点点头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来啊,把物证呈上来!” 话音未落,就有一名衙役抱着那只牛皮囊快步走了上来,安县宰伸手一指,“就放他面前,让他亲眼看看!打开!” 那衙役依命将牛皮囊放在唐云脚边,三下五除二解开了牛皮囊的系带,然后起身站到一边去了。 “看看吧!唐云,人证、物证俱在,任你巧舌如簧,今日也休想逃脱罪责!” 安明府伸手往那皮囊一指,怒喝道。 唐云一脸云淡风轻,虽然他不知道牛皮囊中究竟为何物,但想必肯定不是什么寻常之物。 但当他扭头去看时,还是禁不住心下一惊,同时脑子飞快转动起来,不过数息之间,就记起了曾在《唐律疏议》中所看到的一则条文。 却是关于私藏禁兵器的定罪有关律法规定。 “非弓箭刀楯、短矛者,私家可据有。 唯甲、弩、矛、楯、具装等,私家不合贮存。” 这句话意思很明了,普通的武器,私家可据有。 但盔甲、弓弩这些武器,私家不能据有。 因为这些武器在大唐显然属于杀伤力强大的重武器。 紧接着唐云就想到了大唐律令对于私藏重武器的处罚条文。 “私有以上兵器者,各处徒刑一年半;弩一张,加二等,合徒两年半,甲一领及弩三张,流三千里,甲三领及弩五张者,处以绞刑。” 量刑不可谓不重,先不说拿了这些重武器去做什么,单是家藏这些武器,就要劳动改造一年半。 如果有弓弩,还要加二等,要劳动改造两年半。 有盔甲就更不得了,只要私藏三领盔甲和五张弓弩,不管你有没有犯上作乱,一律处以绞刑。 不仅如此,就连在路上捡到这些重兵器,都是一种罪!“拾得阑遗的禁兵器,均须于三十日内送官,如过三十一日不送者,笞五十。 满五日者,依杂律,各以亡失论罪。” “哈哈哈……”安县宰和郭县尉都知道唐云是懂律法的,还不是一般的懂,他对律法的精熟,就连捕贼官郭锻都自愧弗如。 因此也不想浪费口舌去照办律令的条文,他们知道唐云一看到那盔甲和弓弩,自然就知道自己的罪行有多严重。 原本以为唐云胆子再大,也会被吓一跳,谁知他脸上不见任何畏惧之色,反而仰头大笑起来。 “安大人啊安大人,我倒是小瞧你了,为了把我抓起来,你可是煞费苦心啊!” 唐云伸手指着安县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事儿本来就十分蹊跷,蹊跷得就如同一个大笑话。 “只有一条,小子想不明白。” “哦?” 一听这话,安县宰来了精神,俯身盯着唐云,“唐云,只要你认罪伏法,你有什么疑问尽管提出来,本官亲自为你解答!” “我不明白的是——”唐掌柜止住笑,“究竟是出于何种因由,亦或者说是出于何种动机,你们要联合起来对付我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小书生!” 唐云负手踱到公案前,仰头看着安县宰,“如果说你和茅诺合起伙来对付我,那还说得过去。 可裴旻乃是堂堂金吾卫大将军,据我所知,他与你们不过是数面之缘,并无过身的交情!他为何也会参与到此事中来,这是小子想破脑袋也想不通的地方!安大人,还请安大人不吝指教!” 安县宰神色一怔,心道好小子,不愧是我安邦的乘龙快婿,这反应够快,在如此短暂的时间之内,就发现了此事的症结之所在。 “这个嘛,”安县宰手抚美髯,笑呵呵地道,“说起来也十分简单,不过是……”“咳咳……”安县宰正待要为唐云解惑,忽闻身旁传来咳嗽声,扭头一看,那郭县尉正在朝他使眼色。 第283章 人证带到 安县宰心下一跳,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激动之下,险些犯了大错。 如果他向唐云解释了其中的缘由,岂不是就等于告诉唐云,此事正是他们一起密谋的么? 如此一来,那么隐藏在幕后最深处的皇帝老儿不也很快就会暴露了么? 幸好郭县尉很冷静,及时出声制止了安县宰。 安县宰心里不禁为自己捏了一把汗。 “啪!” 手起掌落,安县宰一拍公案,怒视着唐云道:“好你个狡诈多端的奸邪小子,本官差点就上你了的当!来人!先给我打二十大板!” 听到县宰大人的喝命,那些衙役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是吧? 真要开打么? “咳咳……”安县宰又忙干咳两声,讪讪笑道,“当然了,只要案犯现在愿认罪伏法,这顿板子也可免了。” “认罪?” 唐掌柜冷笑两声,“我说大人,想必你昨夜没睡好脑子迷糊了吧? 定罪,你拿什么定罪? 光有物证你能定我什么罪,况且这些也算不得物证,如果我告诉你这些物什都是有人故意放到我卧榻之下的,你肯定不承认,但是不承认没关系,我找不出证据来证明那些物什与我无关,但你也没有证据证明这些物什就是我的,不是么?” 安县宰和郭县尉对视一眼,都有写哑口无言,即便他们早就料到这小子不好对付,想办了他可没那么容易。 果然不出所料,他绝不会轻易认罪伏法。 但是,也正是因为安明府早有预料,所以也及早做了充分的准备。 “嘿嘿,”安县宰笑得很不厚道,笑眯眯地看着唐云道,“猖狂小贼,本官就知道你不会那么轻易伏法的。 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让你见识见识本官的厉害!” 说着扭头向一边的衙役喝命道:“来啊,给我人证!” 此话一出,连唐云都怔在了原地。 什么? 还有人证? 谁? 此案不仅有人证,还是个让唐云目瞪口呆的人证!不是别个,正是他的发小石大壮!“石大壮,你丫吃多了吧? 你放着好好的大厨不当,跑来当人证!我他娘的可是你发小,连你也背叛我!胳膊肘子往外拐,联合外人来栽赃陷害我!” “我他娘的平素待你不薄吧? 一月给你开三贯工钱,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大唐天下所有的酒楼,有哪个东家会给一个厨子开三贯的工钱,能开三百文就不错啦!你个白眼狼!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唐云大为光火,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人们往往不能原谅自己信任与亲近的人对自己的背叛。 如果不是几个衙役扑上来抱住了唐云,唐云还真会冲上去,一脚就能踢掉石大壮的终身幸福。 人在极怒之下,哪里知道下手的轻重。 唐云是人,概莫能外。 “呵呵——”面对唐云的满脸盛怒,石大壮却是连连冷笑,“好一个大慈大悲的唐掌柜,开三贯工钱就了不起啊? 想我大壮没日没夜为你唐家当牛做马,莫非就只值三贯钱么? 没有我大壮,你能轻松自在地坐在那里收钱?” “你——”唐云伸手指着石大壮,气得手都抖了,“我承认你是平日是辛苦了一些,可哪个做厨子的不辛苦? 那是做厨子的命,你得认!况且,你那一身厨艺是谁手把手教会你的? 你以为到哪儿都能学到真本事么? 你在佰祥酒楼可曾学到过什么么?” “呵呵,有人还把自己真当活菩萨了,真是大言不惭!” 石大壮依然冷笑不止,“如果不是指望我能干活,你好悠闲度日,你会愿意把厨艺传授给我? 大家都知根知底的,有些话不说,你我都明白,何必把自己说得那么伟大是不是? 唐掌柜,今儿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那大壮我也说句实话,从今以后,你就自己颠勺吧!大壮我可指望这一手厨艺白手起家,挣钱娶媳妇呢!老窝在你家,一月领那么三瓜两枣的够干什么呀? 如今我有了这身厨艺,我到哪不能混饭吃? 我大壮也想自己开家酒楼自己做东家,可不比在你家当个小厨子强得多!唐掌柜你说大壮我这话在理不在理呢?” 唐掌柜气得脸都绿了,他完全想不到石大壮也会有这幅尖酸刻薄的嘴脸,这还是他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那个傻大个么? “啪——肃静!” 如果安县宰不拍下惊堂木,公堂之上与对阵骂架的集市有何区别? “石大壮,你是川味酒楼的厨子,本官也是认识的,”安县宰笑眯眯地看着石大壮,装模作样地说道,“因此,闲话休提,本官只有三言两语问你,问完话你便可离开县衙,不必有何顾虑。” “是,请大人问话!” 石大壮向堂上的大人一拱手,“大人尽管发问,小子皆以实对,绝不会有半句虚言!” “甚好!大壮你果然是个实诚之人!” 安县宰满意地点头道,“本官且问你,你可亲眼看见唐云将这些禁兵器藏于卧榻之下?” 石大壮扫了唐云一眼,拱手答道:“是的,大人,是小民亲眼所见……”大壮的话未说完,唐云就气得蹦了起来,抬脚就要去踹石大壮,被几名衙役死死抱住了。 “石大壮你他娘的!你哪只眼睛亲眼所见? 你夜里呼噜打得山响,睡得像头猪似的,我他娘的踹死你!让你睁眼说瞎话!” “大人,小民所言句句属实,小民愿以性命担保,请大人明察!” 石大壮却是不理会唐云的盛怒,认认真真地拱手答话。 “甚好!” 安县宰极为满意,笑看着石大壮道,“本官再问你,你可知道唐云可曾发过什么妄言——本官的意思,你可发现他曾流露过犯上作乱的图谋?” “回大人的话,”石大壮不卑不亢地答道,“小民不敢妄言,但据小民所知,唐云时常对小民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说什么当今天子沉湎女色、昏庸无能之类的话,还说有朝一日他要干出一番大事,诸如此类的怪话。” 第284章 老奴直言 “大人也知道,小民同他是发小,一来不好拂他面子,小民也只好硬着头皮听他胡说八道,二来发小等同兄弟,小民也不好检举他,关起门来说说也就算了,只要别传到外头去便好。” “直到小民发现唐云私藏禁兵器,才意识到大事不妙,小民虽然是一介粗陋无识,可也知道私家不合贮存禁兵器,那是要杀头的大罪!小民不忍看唐云再错下去,也不忍看伯母有丧子之痛小妮子有丧兄之苦,小民反复思索,最后才毅然决然地向衙署检举唐云的违法行径。 小民所言句句属实,请大人明鉴!” “好!很好!大壮,你检举有功,本官将会嘉奖与你。 本官的话问完,你且先回去。” 安县宰对石大壮的表现十分满意,真是个好后生,值得栽培,哈哈哈!“石大壮,你他娘的咋不去当戏子呢!当一名厨子,真他娘的是折煞你惊世骇俗的才能了!” “过奖过奖,唐掌柜好生照顾自己,不必相送了。” 石大壮却是一脸含笑,向气得要吐血的唐云拱拱手,转身走了出去。 “啪!” 惊堂木重重拍下,安县宰怒瞪着唐云,“人证物证俱在,唐云,你还有何话说?” 唐云只有一肚子怨气,却没有话说,准确地说,他不是没有话说,而是有一肚子怨言,一时间却说不出来。 “好!你既是没有话说,那就默认了自己欲图谋逆的罪行!” 安县宰一脸讪笑,向垂头丧气的唐掌柜说道,“所幸目下只有图谋,而并未付诸行动。 且你虽私藏禁兵器,却只有一张弩一领盔甲而已。 因此尚未构成杀头之罪,按律只须徒三年——不过,本官念你是个不可多得的奇才,有心对你从轻处罚,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经本官与郭县尉反复商议,思索再三,现对你判决如下:其一。 封查川味酒楼,即日起川味酒楼关门歇业,至于能不能再开门营业,何时开门营业,一切都要看你的认罪态度而定!” “至于其二嘛,”安县宰抚须微笑,“发生这等大事,新丰你是待不下去了。 你犯下谋逆之罪,却堂而皇之地从县衙中走出去,自然会招致物议沸然,对于你于我,甚至是整个县衙的盛伟,都是极为不利之事。 因此本官决定——”说到这里,安县宰话头一顿,“限你三日之内离开新丰,限期一到,你若还没离开,到时候本官只得对你依律严惩,到那时候你可就怪本官不念旧情了!” “啪——退堂!” 不给唐云任何分辨的机会,安县宰重重拍下惊堂木,转身快步步出了大堂。 看那匆匆的背影,怎么看都有种逃之夭夭的感觉,给人的感觉却是他偷袭了某人人,趁那人尚未反应过来,溜之大吉。 三十六计走为上嘛。 连郭县尉的背影也是十分匆忙,同安县宰一前一后,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唐云确实也没反应过来,说好的成为新丰首富迎娶白富美走向人生巅峰呢? 怎么突然就生意没了,人还要流浪他乡了呢? 川味酒楼怎么能说封就封呢? 那可是他这半年来的心血所在啊!也是他的立足之本,没有川味酒楼,就没有日进斗金,没有日进斗金,他怎么成为新丰首富? 至少你还有才子之名啊? 那顶个屁用啊!老子当才子这么久了,有谁因为我是才子,就扛着一麻袋一麻袋钱来白送我的? 没有!这个才子之名并没有给自己带来任何好处,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 最让唐云无法接受的是,他竟然被逐出了新丰,这里可是他的故乡,他老娘和小妹都在这里,却把他赶出新丰,这不等同拆散他一家三口么? “行!够狠的!安大人!小爷我就咽不下这口气,驱逐我是吧? 小爷我去长安告御状去!我就不信白的能变成黑的,我就不信皇帝老儿也黑白不分!” 皇帝老儿却笑了,听着裴将军将县衙所发生之事一五一十地复述完,李隆基痛快大笑起来。 “可怜? 有什么可怜的? 你没看他平时那副嚣张跋扈的架势,朕早看不下去了,不给他点厉害看看,他不知道朕的厉害!” “陛下,云郎都不知道你是大唐天子,岂会知道你的厉害?” 杨玉环开言说道。 “他迟早是要知道的!” 李隆基一拂袍袖,冷哼道,“这不,他不是要去长安告御状么? 好啊!朕陪他一起去!” “陛下,云郎是个奇才,陛下如此对待奇才,臣妾以为有失妥当。” 杨玉环一开始就对此事不赞成。 “有何不妥?” 李隆基满不在乎地道,“朕乃是大唐天子,朕说妥就妥!” 说着表情稍缓和,拿起贵妃娘娘的手,“玉环,你不必替他担心。 朕这样做,无非也是出于爱才之心嘛!” “臣妾知道了,陛下是想说自己用心良苦吧?” 杨玉环摇了摇头。 “可不是么?” 李隆基笑道,“不这么办,他怎么会去京师? 朕早就料到,以他的性子,受了这么的委屈,岂会善罢甘休!定是拼了那条小命,也要为自己讨个说法!” “而安县令乃是新丰之主,云郎自知在新丰是无伸冤之处了。” 杨玉环善解人意地说道,“他只有入京,可无论是长安县令韦县令,还是京兆府萧大尹,都与他有直接或者间接的恩怨,他们自然乐于看到唐云吃亏,怎会出手为他伸张正义? 因此,云郎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那就是来找朕了。” 李隆基哈哈大笑起来,“朕倒是十分好奇,到时候他见了朕,会作何感想?” “陛下,恕老奴直言,”高力士走上前来,似笑非笑地说道,“陛下乃是真龙天子,为了一个少年,如此大费周章,端的是用心良苦!” 李隆基岂会听不出高将军话里头夹带的讽刺意味,可他却不介意,哈哈笑道:“朕乐意,朕乐意与那臭小子周旋。 你这老奴才又是哪根筋不对了,说话阴阳怪气,有甚话直说吧!” 第285章 驱逐出境 高力士肃容,拱手道:“人们都说陛下一言九鼎,纶言如汗,说一不二。 陛下出宫之前说顶多三日就摆驾回宫,今日已是第三日,老奴却看不出陛下有任何回宫的想法!” “噢,原来你是为这事儿啊!” 李隆基呵呵一笑道,“朕虽为天子,可毕竟是人,而不是神仙呐!高将军啊,你也得体谅体谅朕。 朕出来一趟不容易,你再让朕待两天如何?” 皇帝的话里明显带了请求的意味,也许看在旁人眼里,会觉得很奇怪,皇帝怎么会向自己的家奴请求呢? 但看在杨玉环眼里,却丝毫不觉得奇怪。 如果说李隆基在这个世上还有所顾忌的人,高力士肯定是其中之一。 以前的宰辅张九龄也算一个,但张九龄的屡触逆鳞,让李隆基早已对他产生了厌烦的情绪。 张九龄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且他也自知年岁已高,是时候致仕回老家养老了。 当张九龄把致仕的奏折呈上去,李隆基顺水推舟,御笔一挥当即就允准了。 但是,李隆基对高力士的感情,和对张九龄是不同的。 张九龄刚直不阿,敢于犯言直谏,无论辅政,还是在诗文方面,表现都十分杰出。 但李隆基确实很欣赏他,也对他委以重任,可李隆基对高力士的感情却是复杂的,一言两语难以说清。 总之,李隆基——尤其是李隆基的晚年——离不开高力士。 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了依赖,也就有了畏惧之心。 “裴将军,裴将军,裴将军你给我出来,我有话问你!出来,裴将军——”一进川味酒楼的门,唐云就扯起嗓门大喊大叫起来,这一直就是他心中最大的一个疑惑,为什么裴旻也会参与到其中。 如果安县宰联合茅诺,以及石大壮等人栽赃陷害他,有肯能是安县宰公报私仇,原因何在? 兴许是为自己的女儿出口恶气? 倒不是因为他平素怎么欺负安碧如了,而是为了那桩婚事。 安县宰有意招自己为婿,而自己心里只有茵儿,并且公然宣称自己觉不会娶安碧如为妻,除非他下辈子。 兴许就是这话激怒了安县宰,以至于安县宰在恼羞成怒之下,做出这种糊涂事儿。 唐云认为这就是糊涂事儿,安大人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干出这种糊涂事儿,以至于他很可能会晚节不保!当然唐云也不敢肯定自己的猜测,因为以他对安县宰的了解,他再糊涂,也不会糊涂至此。 可还有什么别的缘由么? 唐云实在想不出来。 因此只能用这个缘由来说服自己,只有如此,他的心里才会好受那么一点。 此时唐云一边往后院走,一边扯着嗓门大喊大叫。 平素见了他,都主动迎上来嘘寒问暖的那些伙计们,今日见他来了,就好似大白天见了老虎似,一个个掉头就跑!唐云心下那个气啊,都是石大壮这龟孙子整,那混蛋定是在他们中间散布谣言,说自己犯下了弥天大罪,兴许进来秋天就要押解到长安西市的独柳树下斩立决!以至于那些未经世事的小伙计们,见了他犹如见了鬼一般,生怕自己被鬼魂缠上身了似的。 “都跑什么跑!” 唐云伸手怒指他们,咬牙切齿地道,“你们一个个都给我等着,等我为自己洗脱了冤屈,我再一个个收拾你们!” “裴旻,裴旻你个伪君子,你给我出来!你一个堂堂的大将军,不顾念兄弟情义也就算了,竟联合本地父母官为非作歹,待我上京告御状,连你一起告了!小爷我好欺负么? 你们一个个都给我等着,你们向小爷扔出的飞刀,小爷要十倍百倍千倍地奉还!裴旻你这个伪君子,你给我滚出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裴将军大概是不会出现了。 因为他知道唐云的脾气,此时唐云正在气头上,裴将军没傻到主动送上门来的地步!裴将军是没出来,但却从堂屋里慢悠悠地走出来一个老头儿,老头儿负手立在门口的台阶上,笑眯眯地看着唐云。 “小子,恭喜你出狱!老夫听闻你犯了王法,被县衙不良人拿进了大狱,怎么就出来了? 看你如此吝啬,应该不会干出花钱消灾的傻事吧!哈哈哈!” “笑笑笑,你别直接笑过去了!一把年纪,真是掏耳勺打酒!” 唐云正在火头上,自然看谁都不顺眼,见了这原本就看不顺眼的老头,自然说话就有点恶毒了。 但李隆基刚痛快得报了一仇,也不介意,仍是笑呵呵地道:“小子,你怕是坐牢做傻了吧? 掏耳勺能打酒么? 打一壶酒怕是要用一阵天吧!” “不怕老流氓,就怕老流氓没文化!掏耳勺打酒不是一个成语,是一个歇后语!” 唐云表情极不尤擅,像一只就要咬人的小野兽。 “哦? 敢请教一二?” 今日不管唐云骂得多难听,李隆基是不会生气的。 “不是正经的东西!” 唐云翻个白眼,抛下这句话,掉头就走。 皇帝老儿一脸茫然,道:“什、什么不是正经的东西……这是在说老夫,还是在说掏耳勺?” “哧——”随着一声窃笑声,贵妃娘娘从堂屋里走出来,款款行到皇帝老儿面前,一边咯咯地乐,一边说道:“陛下怎么突然糊涂起来了? 云郎说的是掏耳勺,也是陛下您呐!” “什么意思?” 李隆基彻底糊涂了。 “陛下就是那只掏耳勺,说掏耳勺,自然就是说陛下喽!” 杨玉环掩嘴咯咯咯地笑不住。 “这个兔崽子!” 李隆基愤然一拂袖,“竟敢骂朕是老流氓,是掏耳勺!朕以为经过这么一番整治,他好歹也给我老实几点,瞧见没? 一点没变!” 骂皇帝是掏耳勺的,唐云绝对是第一人。 用掏耳勺来讥嘲人,后世自然大有人在,但在此之前,绝无仅有。 因此杨玉环才会笑得花枝乱颤,多新鲜呐!亏他想得出来。 贵妃娘娘对唐云的喜爱丝毫未减,反而是见长了。 唐云里里外外都找了个遍,就是没找到裴旻的影子,只有张卫在院中,“张将军,你可见到裴将军了么?” 第286章 三娘心疼 “不曾见到,不知唐掌柜找裴将军做什么?” 张卫问道。 唐掌柜捏紧拳头,恶狠狠地道:“我要杀了他!” “是么?” 张卫面色不惊,嘴角似乎还带着那么一丝笑意,“要不要在下把千牛刀借你一用? 有了千牛刀,杀裴旻相对容易一些。” 张将军嘴角的那抹笑意自然是嘲笑了,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子,竟然扬言要杀赫赫有名大唐剑圣!多新鲜吶!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没有这小子更狂妄的人? 唐云自然不会要他的什么千牛刀,他手里就握着自己最称手的武器,那把弹弓!“不劳将军借刀!” 唐云丢下这句话,挟弹又从菜园中跑到了中庭。 皇帝老儿原本站在那里探头探脑,很好奇唐云回来之后做些什么举动,突然见唐云挟弹从菜园门口跑出来。 皇帝老儿连忙挺直身子,仰头看午后的天空,随口吟道:“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思你妹!闪开!” 唐云上前,一把将老头儿搡开,径自奔出了中庭。 神经病!天上那么大一轮火辣辣的日头,哪来的月亮? 老头儿一个踉跄,险些被唐云搡到在地,幸好张将军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搀住了。 “冲撞圣上,罪当死!” 张将军剑眉一竖,唰一下就拔出了雪亮的千牛刀。 张卫可不是裴旻,跟唐云没有任何交情,他的天职就是护卫皇帝,不管是谁,只要威胁到皇帝的安危,他绝不会手下留情。 “罢了罢了,”李隆基笑呵呵地道,“跟他一个疯子见识做甚? 要是杀了他,朕和贵妃要到哪里看热闹?” 此时的唐云俨然就是一个疯子,皇帝老儿和贵妃娘娘的确是抱着看热闹的态度在静观其变,不知道唐云到底欲意何为,莫非还真想一弹射杀了裴将军么? 没人会担心裴将军的安危,别说一个挟弹的唐云,就是十个八个挟弹的唐云,也未必能射杀得了裴大将军。 裴大将军手里的剑是做什么用的? 那是剑圣,射几弹就能近大将军的身了? 裴将军躲开,不是怕唐云,只是怕伤了唐云。 “快瞧,快瞧,那不是唐掌柜么?” “咦? 唐掌柜今儿个怎么了? 怎么一副杀气腾腾的?” “哎呦喂,你竟然不知情? 唐掌柜犯了王法啦!” “啊,犯了哪条王法?” “这鄙人倒不甚清楚,只知道他今日一大早就被茅主帅给拿去大狱了。” “是么? 不会是把宁家那老头给杀了吧?” “嘁——亏你想得出来,那老头儿虽然棒打鸳鸯,可罪不至死!” “那唐大才子究竟犯了什么罪?” “不晓得,总之是一大早就拿进了的大狱。 只是令人不解的是,若是真被拿进了大狱,岂会不到半日功夫有安让无恙地回来了呢? 奇哉奇哉!” 唐云挟弹满大街寻裴旻,结果自然是没寻到了。 此时裴旻身在一个十分安全的所在,他能看到唐云,但唐云休想看到他,除非他主动现身。 唐云耷拉着肩膀往回走,折腾了半日了,他整个人都有点疲累,正往前走着,忽听街对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阿能。 “东家,东家,你来,三娘让我唤你过去。” 唐云抬头来,噢了一声,掉头往红豆坊走去。 萧三娘是个年轻貌美的寡妇,寡妇门前是非多,何况是一个风情妖娆的漂亮小寡妇呢!萧三娘自然不会当街唤唐云,她若是唤一声,不知道要落到多少人的耳朵里,明日那些茶楼酒肆的闲汉冶妇可就有谈资了。 入了红豆坊,萧三娘才拉着唐云坐下,吩咐阿能去端来茶果,一脸焦急地道:“云儿,小妇人听闻你被拿去了大狱,我让阿能去川味酒楼问大壮,大壮死活也不说个中缘由,急得我一整天心神不宁的。 现在看到你,这心终于放下了。” “劳三娘记挂,云儿感激不尽!” 唐云拱手致谢。 “哎呀,你怎么还突然客套上了呢?” 萧三娘拿一双妩媚的眼眸嗔了唐云一眼,“听闻你被拿去了大狱,是真的么? 到底是何故啊?” “没什么,”唐云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道,“此时容云儿日后再慢慢向三娘道来。” “可是……”萧三娘欲言又止,她是真心关心唐云,他一直把唐云当做自己的亲弟弟一般对待。 她自己并没有弟弟,也没有儿子,就是一个丈夫都没有。 因此她对唐云的感情有些复杂,或许不仅仅是把他当做弟弟。 女人的直觉是十分敏锐的,萧三娘发现今日的唐云给平素完全不同,以往他哪有个正形? 成天嬉笑怒骂,说起俏皮话来一串一串的,骂起人来也是一串一串的,还不带一个脏字。 萧三娘心情郁闷的时候,唐云在边上说两句俏皮话,准能把她逗得开怀大笑。 当然,哪怕唐云什么话都不说,只要见到唐云,萧三娘的心情也会变得好起来。 这种感觉很复杂,就连她自己都难以表达。 唐云坐在桌前,沉默着吃着柰子,喝着凉茶,看似在埋头吃喝,但萧三娘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心思并不在吃食上,心思都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唐云的心思的确不在这里,他甚至连自己快啃完的那颗柰子是什么味道,都说不上来。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喝的是凉茶,还是奶茶。 萧三娘也不说破,默默地陪伴在身边,看着唐云那张清秀的面庞,和疲惫的神色,三娘的心没来由地疼起来。 “三娘,云儿走了。” 唐云毫无征兆地突然站起身,抬脚向门口走了出去,神色有点儿木然。 “云儿,”萧三娘起身赶上两步,看着唐云的背影,“无论发生什么,云儿都不是一个人,还有我——这个姐姐!” 唐云缓缓转过身,勉强一笑,道:“多谢三娘厚爱!” 说着掉头走了出去,萧三娘立在门口,目送唐云走远。 “姨,东家不会有事的吧?” 阿能走上来问道。 “不会的,”萧三娘笑着摇摇头,尔后又重复了一句,“不会的——”前一句是安慰阿能的,而这后一句则是安慰自己的。 第287章 朕很痛快 “大壮,大壮,你给我滚出来!你个叛徒,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叛徒,给小爷滚出来受死!” 找不到裴将军,唐掌柜退而求其次,准备向石大壮开刀。 “东家,”荆宝小心翼翼地走上来,“大壮回石竹村了。” “什么?” 唐云差点跳起来,“他竟然回村了!眼看就到夜饭时辰,一会客人们就要陆续上门,他竟然回村了!” “东家,”荆宝小心翼翼地说道,“方才店里……来了两位差爷,说是咱们店从今儿起不能再营业,明日起就要关门贴上封条……”唐云神色一怔,这才突然想起来自己的酒楼已被官府封查了,而这正是他可以安然无恙从县衙大狱归来的原因。 如果可以,唐掌柜宁愿官府把自己关在狱中,来换取酒楼继续营业的权利。 可惜,不可能的。 在这一刹那的功夫,唐掌柜整个灵魂似乎突然被抽空,只剩下一个躯壳,他耷拉着肩膀慢慢往后院走去,只感觉双脚越来越沉重。 李隆基听见宫门外传来脚步声,料定是唐云,连忙抬头看天,出声吟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下应景了吧? 你小子不能再说什么吧!这次唐云还真是什么都没说,他压根就没看见老头儿站在他对面,他走得很缓慢,走路的样子有些像一个很久没上过桐油的木偶人。 “小子,喂,臭小子……你有听老夫在说话么?” 任凭皇帝老儿说什么,唐云始终没有抬头,就像个木偶人似地径自向后头的菜园慢慢走了去。 李隆基愣了愣,回头看杨玉环,“玉环,你看这小子不会出什么事吧?” “陛下以为呢?” 贵妃娘娘没好气地说道,“都是陛下您,好好的非要整治人家!本来一个脑瓜灵泛的小才子,结果被陛下整治成个木偶人了!” “什么叫本来好好的?” 李隆基不同意这个看法,“那叫好好的么? 朕活了大半辈子,就没就见过这么猖狂的少年!” “奇才自然有奇才的脾性,这就是天赋异禀!” 杨玉环辩解道。 “奇才就不能好好说话了? 玉环你不是没看见,他对朕说话那副怪腔怪调,幸好朕心藏好,不然非被他气得驾崩了不可!” “那现在陛下就开心了么?” 杨玉环哼声道。 “对,没错,现在朕心里觉得十分痛快!” 李隆基一拂袍袖,哼声道,“那小子越是不痛快,朕就越痛快!” “陛下真是老顽童!” 杨玉环气得扭过身子去,“那陛下继续痛快好了!反正臣妾不开心!” “嗬,那小子不开心,你也开心!莫非你还真爱上了那臭小子不成?” 李隆基醋意大发,阴阳怪气地道。 “陛下,你、你怎么说臣妾呢?” 杨玉环气得脸都涨红了,“我不理你了,哼!” 贵妃娘娘也任起性子来了,陡然一转身,抬脚就奔进了堂屋。 “我不理你了,哼!” 李隆基鹦鹉学舌的,学着贵妃娘娘的腔调,“你不理我,难道我就不痛快了么?” 李隆基也转过身去,他要用明确的态度告诉贵妃,她不理他,他依然可以过得十分痛快。 “笑话!你不理我? 你不理我,就没女人理我了么? 我是大堂天子,排队等着我恩宠的漂亮女子,多得朕都数不清呢!” 但当李隆基在庭院中转了两圈后,态度来了个大转弯,事实证明,杨玉环不搭理他,他真就觉得十分无趣。 似乎整个小小庭院都变得空荡荡的了。 “玉环,玉环……方才朕同你说笑的,你可别当真,玉环,你在哪儿? 朕来进了哈!” 一直立在堂屋门口的高力士,面无表情,只是摇了摇头。 这种情景,这种小闹剧,他见怪不怪了。 高力士习以为常了,可并不代表别人也习以为常了。 若是唐云看见这一幕,保证他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这就是传说的风流李三郎? 皇帝老儿置起气来竟然的顽童似的,你能相信? 打死唐云也不敢相信,除非他亲眼所见,但方才的一幕,唐云自然是见不到的,因为他此时此刻正坐在土胚房的门槛上,拖着腮,神游物外。 那副弹弓就搁在他的身边,显然他还没有放下对裴旻的仇恨,只要裴旻一出现,他就准备搭弹射杀他!日头早已西斜,漫天的晚霞,唐掌柜却无心欣赏,白白辜负了这绚丽的落日景致。 别看他像个木偶人似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可他的脑筋可转得飞快,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整件事都透着一股子古怪!表面上看起,这一切似乎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可仔细一思索,所有的环节都不对劲儿!唐掌柜在脑子里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又捋了两遍,忽然他的眉头紧皱,心道那只牛皮囊是裴旻带回来的不错,可裴旻是谁带回来的? 这样说似乎不准确,应该是裴旻是跟那死老头儿一起回来的!从哪儿回来的,从安府回来的? 他们去干吗了? 去赴宴!谁请客? 安明府!为什么请客? 跳跃的思维在此时突然卡主了,唐掌柜认为问题肯定就出在这里,尽管没有任何证据支持他的判断。 从一开始,他就对安县宰和那老头的关系感到十分奇怪,以安县宰的脾性,他断然不会对一个普通人大献殷勤? 诚然,那个老头儿是长安的某位豪贵,或许从前还是朝廷的权臣,现在致仕在家颐养天年。 当年老头儿很肯定对安县宰有知遇之恩,或许还提携过安县宰,因此老头儿出游到新丰,安县宰自然应当殷勤知音!如此解释,似乎可以说得通!但是,唐掌柜却不认为事实只是这样,或者说,他对那老头的真正身份起了疑心。 他仔细分析了一下,觉得疑点重重。 其一,李白和裴旻为何对那老头恭敬有加,两位都是大唐名士,一般的豪贵见了他们,都极力想结交他们,可那老头儿丝毫巴结他们的意思都没有,恰恰相反,倒是李白和裴旻言谈举止中时不时透出对那老头刻意奉承的迹象。 第288章 张弓拔刀 与其说那老头儿是他们的忘年之交,倒不如说李白和裴旻在那老头面前,更像是一个大老爷和下人之间的关系。 没错,唐云点点头,就是这种感觉。 不是一般的豪贵又是什么呢? 难道在皇帝和一般豪贵之间,还有什么厉害的存在么? 其二,为什么川味酒楼四周都布满了明岗暗哨,那可都是县衙的不良人和衙役,安县宰既然是一名清望之官,为何会以公济私,如果老头儿是他的恩师,或者恩公,他也没有权利命令县衙公人来为那老头儿提供安全护卫。 况且,那老头儿一大把年纪,眼看就要入土的了,即便有仇家想寻仇,也不忍心再对他下手了。 根本就是吃咸鱼蘸酱油——多此一举!“难道说……”想到这里,唐掌柜心下一跳,整个人都弹跳起来,“噫!那老头儿不会是哪位王公大臣吧?” 哎哟我的妈呀!唐云吓得打了个激灵,如果那老头儿不是王公大臣,难道说是当今天子的兄弟? 李隆基有几个兄弟,唐云不知道,他只知道李隆基的大哥宁王李宪,好像早已作古了。 他还没有哥哥,唐云不得而知。 如果那老头儿是当今皇帝的某位哥哥,那他这两日的所作所为,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是在作死!还是花样作死!但愿李隆基除了宁王李宪,再没有其他哥哥,在唐云的印象中,李隆基的形象是英勇神武,同时有带着某种风流倜傥。 绝对不会是住在他家里的那个要死不活的老头儿!说人家要死不活,其实是他的主观印象,只要仔细瞧瞧那老头儿,实际上那老头虽然已过六旬年纪,却是精神矍铄,目光深邃有神,依然具有很强的穿透力。 只是这厮压根儿就没拿正眼看过人家,就以先入为主的观念取而代之了。 谁说唐掌柜天不怕地不怕,单是皇帝老儿的某位哥哥,就把这厮吓得一个哆嗦。 那当他知道住在他家中,日日被他羞辱的那个老头儿,就是当今天子李隆基,他还不得直接吓死去。 可问题的症结似乎不在这里,而是唐掌柜开始怀疑到那老头身上了。 他怀疑今日这一切都是那老头儿在背后捣鬼!为嘛? 当然是报仇啦!他知道自己对老头不敬,他自然也清楚那老头儿早看不惯他了。 因此就借安县宰的手报仇了。 如果他的假设可以成立,那么似乎一切都都成立了。 安县宰请老头儿去赴宴,原本县宰大人对他并无暗害之心,但在酒筵上,那老头满腹牢骚,提及自己在川味酒楼被唐云羞辱之事。 老头既然是安县宰的恩公,那安县宰就不能袖手旁观,于是安县宰为了抚平老头儿的心理创伤,答应帮老头儿出这口恶气。 于是俩人一合计,就设下了这么一个看起来很烂的圈套。 圈套烂不烂无所谓,他们只是想要一个借口而已。 于是就发生了下面一系列的事情,这样解释比之前安县宰为女报仇的解释似乎更为合理。 但是,也有解释不通的地方。 那就是既然辛辛苦苦把拿入大狱,为何当日就又把他放归回家。 而且安县宰对他的判决,竟然是将他驱逐出新丰!“不行!我得找那老头当面对峙!” 一念至此,唐云伸手一把抓起弹弓,挟弹奔了出去。 当唐云气势汹汹地窜到中庭时,皇帝老儿正优哉游哉地躺在逍遥椅上,吃着刚从井口拎上来的马奶葡萄。 杨贵妃就坐在他的旁边,一边喂皇帝老儿吃葡萄,一边同他窃窃私语说着什么。 而张云容、念奴和谢阿蛮三名小侍女,则捏肩的捏肩,揉腿的揉腿,掌扇的掌扇,三名宫女的辛勤劳动,换取的是皇帝老二一个人舒坦惬意。 “起来!” 唐云横空出世,直接跳到了皇帝老儿面前,伸手指着皇帝老儿的鼻子,“老头儿,没发现啊,你竟然这么阴损!小爷倒是小看你了,给我站起来!” “这逍遥椅岂是给你坐的? 这是我为我娘亲自打造的,除了我娘,没人配做这把躺椅!老头儿,你一把年纪了,小爷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我数到三,你若不起身,别怪刀剑无眼!” 那张卫可不是吃素的,几乎在唐云跳出来的同时,他已拔刀在手,哪怕唐掌柜再靠近皇帝老儿半步,他手中的刀可就要见血了!还好李隆基及时摆手制止了他,不动声色道:“退下!” “可他——”张将军极不情愿。 “退下!” 李隆基加重了语调。 张将军呛地一声,收刀入鞘,狠狠瞪了唐云一眼,闪身退到了皇帝老儿侧后。 “行啊,老头,你的护卫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动刀杀人!看来,在老头儿眼中,这世上是没有王法的,你这么这些豪贵有的是钱,有钱才是王法对不对?” 杨玉环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李隆基身边,显然是受到了小小的惊吓,但李隆基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豪杰,面对张弓填弹、杀气腾腾的唐云,脸上竟然不见任何惊异之色,整个人给人一座稳如泰山之感。 “小子,你果然聪明!想必你已经把整件事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吧?” “不错!” 唐云奴哼一声,“整件事都是你在背后捣鬼是不是? 废话少说,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 “是!” 李隆基点了点头。 “很好!算你识相!” 唐掌柜退后一步,手中的弓拉得更满了,“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老实回答,或许我会放你一马,可你若敢诳我,哼哼,看见没? 我手中的弹公可不是打鸟的,这张弹公见好几回血腥了!” “你说,老夫知无不言!” 李隆基自始至终神色平静,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终究是要说破的。 他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更何况,他为何一定要瞒住这个小鬼头呢? “你到底是谁? 你究竟是身份? 说!” 唐云怒喝一声,抬起弹公瞄准了老头儿的额头。 “小子,莫急,有话慢慢说。” 李隆基伸出手向下按了按,“这天下有什么事是不能说清楚的? 不如这样,你我何不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呢?” 第289章 皇帝陛下 “我呸!” 唐云怒斥道,“老头,你别过来!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你们这种人越活越像只老狐狸,老谋深算,若不是小爷我反应快,指不定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你说不说? 我再问你最后一句,不说小爷我可就要动手了!” 唐掌柜的行径的确是过分了些,可如果想到他今日所经历的一切,倒也觉得他眼下的过激反应是情有可原的。 “小子,你先放下弹公!” 李隆基伸出的手往下按了按,示意唐云切莫激动。 皇帝老儿不是怕唐云伤了自己,而是担心张将军伤了唐云,虽然张将军已然退到了他的身后,但在千钧一发之际,隔着数丈之远,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取唐云的性命。 “少废话!快说!” 唐掌柜开始数数,“三、二……”怒火攻心的唐云,虽然不敢射杀人命,不敢往那老头的额头上来一铁丸,往他身上其它部位来一下,他还是做得出来的。 “一……”“一”字话音未落,唐云已将手中的弹弓拉圆了,而对面张将军的手也已探向腰间,只要他发觉唐云真动了杀机,他手中的暗器就会在唐云松开手中的铁丸之前,就能射中唐云的要害。 此时场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唐云似乎都能听到手中的弓弦因为处于极度紧绷状态,而发出的细微声音。 似乎一场流血事件就要发生在川味酒楼的后院,可就在这危急关头,唐云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东家……”来者是荆宝,很显然小家伙被眼前剑拔弩张的一幕都吓到了,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何事?” 唐云头也不回地喝问道。 “伯母……伯母来看你了。” 荆宝嗫嚅着说道。 唐云心下一怔,娘怎么突然来了? 莫非娘已经听说了今天的事,不放心入城来看自己了? 李隆基松了口气,笑笑道:“小子,你没听见么? 你娘来看你啦!莫非你想让你娘担心你么?” “少废话!” 唐云喝止道,“今日就是皇帝老儿来了,我也要弄闹个明白!你快说,休想敷衍我!” “唉——”事已至此,显然不能再瞒下去了,不然非闹出人命不可!李隆基无奈地摇摇头,“小子,说出来不怕你吓你一跳,其实老夫就是当今天……”“天子”二字尚未出口,就听拱门外穿来急促的脚步声,“云儿,云儿你可别做傻事,快放下兵器,听为娘慢慢与你说道!” 很显然,荆宝退出去后就把院中的事告知了侯氏,眼下已是落日十分,侯氏之所以这么晚还入城,只是因为她听说儿犯了王法拿去了大狱。 做母亲的能不忧心? 如果不入城来把事情问清楚,他今夜怕是再也合不上眼了。 谁知入了川味酒楼,却又听说自己的儿子正在后院大开杀戒,这还了得!杀人偿命,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儿!她就这么一个儿子,还指望他传宗接代光耀门楣,如果一失足酿成大错被判死罪,她活着还有什么指望? 可怜天下父母心,侯氏焦急而惶惑的心情可想而知。 “娘,您别过来,小心溅你一身老血!” 唐云头也不回地冲院门口喊道。 老头子的血自然就是老血了,老血自然就没年轻的血新鲜,唐云对老头儿的鄙厌态度昭然若揭。 唐云身后的脚步声果然刹住了,他猜想母亲一定是被眼前的一幕都吓到了,所以半响都没听到母亲发出任何声音。 与此同时,他发觉对面老头儿的神色也变得时分异样,老头儿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不,不是看他——老头的目光从肩膀上穿过去,不知看到了什么,总之他的神色无比惊愕。 “你、你……”李隆基缓缓抬起手,指向唐云身后,张了张嘴巴,却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似乎他认出了一个人,但又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或者是因为过于意外,而现在有些不知所措。 “喂,死老头!你别以为装傻充愣,就可以蒙混过关,我唐云要不动武,动武就要见血!别再考验我的耐心,刚才我数到了几了?” 对面的张将军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双眼睛却似鹰眼般锐利,唐云在他眼中则渺小得像只嚣张的小野兽。 “你数完了,你应该感谢你输完了却没动手,保住了自己的一条小命!” 张将军心下冷笑道。 突然,唐云听见身后再次响起脚步声,他猛回头冲母亲喊道:“娘,你快走吧!这里危险……”“噗通——”侯氏毫无征兆地突然跪倒在地上,唐云话没说完,下巴都掉下来了。 “娘,娘你怎么了?” 唐云吓坏了,也顾不得那死老头了,扔下手中的弹公,向母亲快步走去,伸手想将母亲搀扶起来。 “娘你快起来,孩儿知错了,孩儿再也不敢了,娘你别吓我!” 唐云抬手摸了一把眼睛,眼圈都泛红了。 因为自己的顽劣不听劝,而让母亲大人下跪请求苍天饶恕自己儿子的过错。 对为人子女而言,这是大不孝,是大逆不道!唐掌柜显然是被母亲吓到了,同时感觉自己的良心受到了谴责,还夹带着对母亲的心疼,母亲这么大岁数了,还要跪在被白昼的日头晒得发烫的坚硬的地上,她现在理应在家享清福,却因为自己而承受痛苦。 但唐掌柜的孝心是真切的,但这厮显然会错了意,侯氏跪的不是苍天,也不是他,而是对面的老头儿。 “民女拜见皇帝陛下,请皇帝陛下息怒,饶小儿一命。 小儿生性顽劣,有眼不识泰山,还请皇帝陛下念在我儿年幼无知的份上,饶过他这一回吧!民女给皇帝陛下磕头了!” 说着侯氏俯身,前额重重地磕在地上,磕了一下还没完,紧接着一下又一下……什么? 娘,你到底再说什么? 皇帝陛下? 谁是皇帝陛下? 娘一定是认出人啦!唐云都傻了,看看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目前,又抬头看看对面的老头儿,身子石化了一般根本反应不过来。 第290章 平静坚定 “快起来,快起来!” 李隆基终于愣过神来了,忙上前亲手将侯氏搀了起来,“唐夫人,多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啊!一点都没变,似乎还跟从前一般年轻漂亮!唉,可你看朕,朕已经老了!再不是当年的那个李三郎啰!快请坐,快请坐!” 说着扭头命张卫道,“张将军,快快赐座!” 张卫搬了一把坐塌放在边上,李隆基亲自扶着侯氏坐下,然后李隆基则在边上的逍遥椅上坐下。 李隆基一脸感慨,细细打量侯氏,而侯氏则低眉顺眼,不敢迎视皇帝陛下的目光。 “真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李隆基仰头一叹,“想当年朕与尊夫十分投机,颇有相见恨晚之意!真是造物弄人,朕也没想到后来会发生那种事,这些年来只要朕一想起尊夫的音容笑貌,就愧恨不已,都是朕的过错,朕当年偏听偏信,犯下了天大的过错,实在是个罪不可赦啊!” “陛下,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侯氏低着头,说话语调却是不卑不亢。 她的意思显而易见,夫君早已被迫害致死,你皇帝老儿九五之尊,即便犯下了天大的过错,谁又能把你怎么样呢? 你害死了我的夫君,可我见了你还不是要行跪拜之礼。 皇帝即便错杀了人,也是小过错,我恨也只能恨当初没有劝夫君早日离开皇宫,要是早点离开,随便找个地方落脚,也许日子会过得清苦一些,可好歹不会有性命之忧。 李隆基自然听出了侯氏话的挖苦之意,他也不生气,在这个女人面前,他没有生气的权利。 方才的一番感慨,倒也不是皇帝老儿的临场发挥,这些年他的脑子里的确时常浮现出唐之尧的音容笑貌。 每次想起唐之尧,他们秉烛夜谈的情景仍历历在目,令他十分怀念,同时也为自己的过错,而深感愧恨。 后来皇帝老儿终于明白了整件事情的真相,知道自己杀错了人,可悔之晚矣,那时候唐之尧已入土两年了。 李隆基把制造拿起冤案的幕后主谋的几个人统统处以绞刑,其他人流放的流放,免官的免官,可即便是这样,似乎也不能挽回曾经失去的那些人和事。 侯氏和皇帝老儿相对而坐,知道他们是旧相识,杨玉环、张卫和高力士等人都避到了一边,不想打扰两位故人之间的谈话。 但场间气氛却有些凝固,这也正常,对于害死自己夫君的罪魁祸首,侯氏能不为夫君报仇雪恨就已是宽容了,难道还要让对李隆基感恩戴德不成? 而李隆基也自知侯氏不会再原谅自己,他很想说点什么,他想让侯氏知道唐之尧的死并不是他有意为之。 可说什么才能让侯氏明白自己的意思呢? 似乎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唐夫人,你好福气啊!” 李隆基调转了话头,抬头看向唐云,“自从见到令郎后,朕一直感觉他似曾相识,直到现在朕才晓得,原来他就是唐之尧的儿子!朕的确老了,早就应该想到了。 令郎的模样同尊府俨然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都精通饮馔,只是令郎的性情与尊府却是大相径庭!” 哼!你这不是废话么? 小爷我是天外来客,唐之尧的儿子早就死啦!这具肉身的原主老实本分,为人诚恳,确实跟唐之尧的性情十分相似。 可此唐云非彼唐云,老实人有什么好? 被人欺负就算了,最后连性命都被人拿去了!唐掌柜绝不做老实人,至少这一世他绝不要做老实人!从方才的震惊中才容易回过身来的唐掌柜,神色恢复了正常,不敢再对那老头儿出言不逊了,可心下依然腹诽不已。 幸亏唐云是穿越而来的,唐之尧只是他的便宜老爹,又从来没见过面,似乎除了那册《调鼎集》外,他和他那个便宜老爹之间似乎没有任何关联。 不然的话,以他的性质,眼瞅着杀父仇人近在咫尺,不扑上去拼命才怪,就算杀了不了他,也要啃下他一只耳朵来。 “唐夫人,这些年朕一直派高力士托人打听你的下落,多年来毫无收获,却没想到你竟然就在新丰。 如果朕早知你在新丰,定然不会对你置之不管。 总之都是朕的过错,朕想弥补当年的过错,请唐夫人给朕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可好?” 李隆基看眼巴巴地看着侯氏,几乎是在央求的姿态恳求侯氏的原谅。 但侯氏不会原谅他,不报仇不等于原谅,原谅杀夫之人,侯氏做不到,至少这辈子是做不到的!“陛下九五之尊,何须请求一个民女的原谅?” 侯氏缓缓站起身来,笑看着李隆基道,“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何用? 陛下此番幸临新丰,请恕民女家务繁忙,不能作陪。 民女告退了。” “唐夫人,唐夫人……”李隆基伸手欲挽留,侯氏却匆匆一福,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到拱门前,突然顿住脚步,缓缓回转身,道:“如果可以,民女有一事相求……”“好说好说!” 李隆基走上去两步,连忙应道,“唐夫人有事但说无妨,朕定当允准!” “如果可以,请皇帝陛下忘掉今日与民女相见之事,就当从来没发生过一样,请皇帝陛下恩准!” 侯氏言毕,也不等李隆基回答,转身径自走出了院子。 李隆基的手还保持着伸手挽留的姿态,整个怔在原地,他自然明白侯氏的话中的意思,侯氏是让他不要去打扰他们一家人的生活。 他们一家人虽然只是乡村的普通一户农家,可他们知足常客,并不奢望皇帝老儿的恩赐。 只要皇帝老儿别来打扰他们一家宁静的生活,那么她就谢天谢地了。 自始至终,侯氏都表现得十分得体,如果有外人在场,甚至都看不出李隆基就是杀死他夫君的仇人。 但这种平静的态度,却让李隆基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一个人只有在激动的时候,才会要恨要杀。 而当一个人内心坚定的时候,他的脸上一定是平静的。 第291章 入京不入宫 李隆基堪堪放下手臂,心情很复杂,同时他感觉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在边上打量着他。 “怎么了? 小子,没见过皇帝?” 李隆基扭头看向唐云,笑笑道。 “真没见过,平生第一回见!” 唐云咧嘴笑道。 李隆基仰头哈哈一笑,道:“那你今日见着了,不妨好好看!” “好啊!” 唐云一脸讪笑,“既然能免费参观,小生我就不客气了!” 说着这厮走近李隆基,背着手转着圈儿审视着面前的小老头儿,嘴里还啧啧有声。 “哎哟喂,今儿可让我长大见识了。 风流李三郎原来就是一个干瘪小老头儿? 真是让人大跌眼镜!” “嗳,你这什么话?” 李隆基有点不满意这个评价,“你说朕风流,朕也不想替自己辩解。 你说朕个老头儿,朕也忍了。 可你偏生要说朕是个干瘪老头,而且你那是表情?” “没什么表情!” 唐云哈哈一笑道,“就是大失所望!原本我以为风流李三郎,怎么着也得银树临风吧?” “什么是银树临风?” 李隆基不解道。 “这还不简单?” 唐云笑着耸耸肩道,“小生我是玉树临风,你顶多算个银树临风。 至于他——”唐云伸手指向张卫,“他顶多算个铁树临风——还有他,等等——他是谁? 他不会就是高公公吧? 哦买噶!” 唐云丢下李隆基不管了,跑到高力士面前,像在动物园看猴子似地转着圈儿围观,嘴里啧啧有声再加以点评。 “恩,不太像个太监!倒像个孔武有力的大将军!” 说话间唐云的目光下意识地往下一落,定在了高力士身体的某个部位,那高力士立时就有一种被扒光衣袍站在众目睽睽之下的错觉。 甚至下意识地两腿加紧,很想用手去遮住那个地方,但他知道那样做无疑是欲盖弥彰,遂才作罢。 “小子,你看够了么?” 高力士原本是个好性子,但性子再好的人面对唐云时,都有一种要掀桌子的冲动。 什么公公,什么太监,高力士都听不懂。 很简单,大唐都没有这些称呼,宦官就是宦官,不是什么太监。 将军就是将军,没有什么公公。 电视剧害人不浅,唐云也是受害者之一。 “唉,可惜了,可惜了!” 唐云笑得十分欠揍。 高力士怒目相上:“有甚可惜?” 你还不觉得可惜么? 自从你挥刀自宫那天起,第一你不能娶美娇娘了对不对? 第二你注定不会有子嗣对不对? 人生有三不孝,无后为大。 没有子嗣,你如果面对你高家列祖列宗? 当然,高力士本名并不姓高。 这还不叫可惜? 但这些话唐云没有说出口,他知道高力士这个名字是武媚娘所赐,只因高力士还是个少年人时,就已长得身高马大,膂力过人,能拉开上百斤的硬弓。 万一激怒了高将军,唐云把自己从后院飞到外头街上去了。 但这厮想错了,高力士府中不仅有个美娇娘,还有两个年轻健康的儿子。 常人有什么,高力士就有了,只会更比常人拥有的更多更好。 不然为何那么多选择挥刀自宫,为何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也要成为皇帝身边的宠臣? 月朗星稀,微凉的夜风带来菜畦中瓜果的香甜气味。 “邦邦邦——哒哒哒——”院外街上传来更夫的报时声,已是二更时分。 唐云仍坐在土胚房的门槛上,对影自怜,想着心事儿。 今天发生的事儿太多了,就好比一顿吃下了太多的荤腥,一时半会之间是消化不了的。 现在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他都弄清楚了,罪魁祸首果然是那是老头儿——不,应该说是皇帝老儿。 唐云胆子再肥,或许他敢去扒老虎头上的毛,可他绝不敢去拔龙须。 皇帝是谁? 那封建社会绝对的老大,上到王公大臣,下到百官,再到天下百姓,都是他的小弟。 皇帝老儿要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蚂蚁更简单。 唐云有时候也许很猖狂,可他绝不会盲目的猖狂。 不知皇帝的身份,是一回事,现在知道了,他还去那老头儿面前花样作死,你不死谁死? 跟老大作对,自取灭亡,跟着老大混,有吃有喝。 道理如此简单,唐掌柜用脚趾头就想明白了。 至于杀父之仇,算了吧? 不说冤仇宜解不宜结,也不说唐之尧不是他亲爹,就算是,他能如何? 深夜怀刃潜入西厢房行刺皇帝老儿? 还是揭竿而起,推翻大唐王朝,取而代之自己当老大? 不不,那些事儿太麻烦了。 唐掌股是个怕麻烦的人,他喜欢简单而清闲的小日子。 他知道当皇帝没那么好,甚至都不如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过得逍遥只在,尽管他并没有当过一天的皇帝。 况且,皇帝老儿已经对他坦白从宽了,他费尽心机不是想暗害他,恰恰相反,他是想帮他。 怎么帮? 唐云不是已经托媒去宁府求亲,而宁家那顽固老头儿不答应么? 不答应不要紧啊,简单粗暴的做法就是——私奔!对,没错,再一次私奔!再一次把宁家小娘子拐跑,拐到长安去!从此以后就在长安落户了,再也不回新丰了。 宁家老头能奈何? 派人到长安去抢人么? 也许宁家在新丰算是有地位之家,可到了长安他什么也不是了。 他敢到长安抢人,呵呵,最好先提防自家先被人抢才好!再说了,有皇帝老大哥在背后替他撑腰,谁能从他府中把人抢走? 唐掌柜觉得这主意似乎不赖,宁家老头很顽固,要说服他,唐掌柜没有绝对的把握。 那就干脆不要说服好了,一不做二不休,私奔了一回,再私奔一回又能如何? 直接抢亲!简单干脆!待生米做成熟饭,有了小唐云之后,宁家老头还能怎么样? 是抢了一个已为人妇人母的女儿回家,还是高高兴兴地去逗他的小外孙呢? 主意虽好,却不是一点额外的问题都没有了。 唐云要离开新丰,首当其冲要面对的,就是要跟母亲和小妹分离,除非母亲答应他入京,并且随同他入京定居。 不然,就会面对与至亲的分离。 第292章 堪当此任 可是,唐云用脚趾头也能想到,母亲是不会同意儿子如京,即便她无力阻止儿子入京,她自己也绝不会随同儿子入京定居。 长安乃是侯氏的伤心之地,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玉辇之下,看似锦绣繁华,内力却是勾心斗角,相互倾轧,为了一己私利,那些权贵什么事做不出来。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唐云仰头望月,轻叹一声,出声吟道。 树梢上鸟儿啁啾,初升的日头在庭院中洒下细碎的金斑,五月的清晨是宁静而甜美的。 树下的石桌前,两男一女相对而坐,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糕点,旁边一十三四岁的少年手拿一把蒲扇,专注拥炉烹茶。 荆宝烹的是奶茶,整个大唐,也只有唐家会用火炉烹奶茶。 “阿宝,大壮还没来么?” 唐云扭头向荆宝问道。 荆宝抬起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大壮大概是怕东家收拾他,因此不敢来酒楼。” “知道怕就好,还有得救!” 唐云摸着鼻子,一脸讪笑。 现在他自然已知晓石大壮也是受了安县宰的威逼利诱,安县宰说石大壮如果不愿做人证,那他从今往后就不许再到县城上来,一辈子只能待在石竹村过活。 那同坐牢有甚区别? 安县宰恩威并施,同时许以好处,只要石大壮愿意当人证,安县宰将亲自为他说媒,保管他能用最少的彩礼,娶到一位最漂亮的小媳妇。 石大壮或许能抗住威逼的压力,但绝对抵挡不住这种极致的诱惑。 他之所以勤勤勉勉,不过是想多攒点钱,攒钱的目的就是想娶个美娇娘。 现在一步到位了,他如何抵挡得住? 安县宰亲自说媒,那是多大的面子,别说寻常人家了,就是大户人家也得卖安县宰这个面子。 况且,又不是真的要暗害唐云,只是一出戏,目的就是逼迫唐云离开新丰到长安去。 当然,石大壮心中也不是没有小九九,唐云可以去长安,他不可能把酒楼塞进包袱皮里一起带走。 换言之,唐云走了以后,川味酒楼还要继续营业,那就需要一个能人来主掌川味酒楼。 纵观天下,也只有他石大壮一人堪当此任。 石大壮并非不想跟随唐云入京去看看那个花花世界,可相对于攒钱娶美娇娘,他宁愿先待在新丰。 如此一来,石大壮痛下决心,坚决地站在了安县宰一边,这才上演了之前在公堂上那精彩的一幕。 不得不说,石大壮是快璞玉,他还潜藏着许多才能尚未被发掘出来,譬如演戏,用后世演艺圈的行话说,那就是与生俱来的天才演技!“呵呵,待会你托人告诉他,那件事到此为此,本掌柜先放他一马!让他放心回来,他不回来,我这酒楼损失多少钱,就从你们这些人工钱里扣,一月不够,下月再扣,直到扣满为止!” 看见唐掌柜那副奸商嘴脸,坐在对面的皇帝老儿和贵妃娘娘对视一眼,贵妃娘娘掩嘴哧哧笑起来了。 “让陛下和娘娘见笑了!” 唐掌柜拱拱手,讪讪笑道,“奶茶一上来,即可享受咱们的美好早茶时光了。” “云郎,不知这奶茶究竟为何物?” 贵妃娘娘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在后世这个年纪不过是个御姐而已,她的好奇心自然比土埋到脖子上的李隆基要强烈得多。 “这个嘛,”唐掌柜摸着鼻子笑笑,“待会娘娘亲口品尝了,自会知晓。” “东家,奶茶好了。” 那边荆宝站起身来说道。 “好了就端上来,莫非还要本掌柜亲自动手不成?” 唐掌柜一脸不悦,“没看到陛下和娘娘都等及了么? 惹陛下和娘娘动怒,小心你的小脑袋!” 呵呵,狐假虎威!站在不远的张将军瞟了唐云一眼,冷笑摇头。 “来来,”唐云率先举杯,“老头——啊不,陛下,贵妃娘娘,小子今儿以茶代酒,前几天小子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冲撞冒犯,敬请陛下和娘娘恕罪!陛下,你若还耿耿于怀,不如现在就来给小子来个痛快的,只是今后别再跟小子玩那套阴损的招儿,可好?” 嘿!这臭小子,又来了。 话里头夹枪带棒的!“好啊,那朕就给你个痛快!” 李隆基轻哼一声,向张卫招招手,“来啊,张将军,不如拿这小子的脖子来试试你那把千牛刀!” “别,别介——不老张将军出手!” 唐云忙笑着制止道,“陛下,要动手也得您亲自动手对不对? 陛下,你往这儿砍,小子若是眨一下眼睛,就是个孬种!” 唐掌柜站起身,俯身把脖子亮出来,抬手指着自己的脖子,向李隆基讪讪笑道。 “好了好了,别在这儿演戏了!” 李隆基无奈地摇摇头,“朕和贵妃都等半天了,你这奶茶到底还能不能喝了?” “喝,喝,能喝了!” 唐云再次落座,笑嘻嘻地道,“陛下果然是千古明君,文韬武略,宅心仁厚,一样都不缺!” “马屁精!” 张将军的冷眼又瞟了过来,心下冷笑,他有一种预感,从此以后,圣上身边又多了一个马屁精。 而且,这将是有史以来,圣上身边最大的一个马屁精!“恩,不赖!” 李隆基喝了一小口奶茶,眼睛一亮,扭头看贵妃娘娘,“玉环,你以为如何?” “味道极美!远胜醍醐与甘露!” 杨贵妃满脸惊喜,出声大赞。 醍醐和甘露已是当今世上最美味的饮子了,非豪贵之家,不能日日饮用。 杨贵妃说奶茶胜过醍醐与甘露,无疑已是最高的赞誉。 “甚好!” 见贵妃娘娘喜欢,李隆基心下更是大快,笑向唐云说道,“云郎,你大可放心,此番入京,朕自会把你的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你只须安心待在宫内,精研厨艺,只须负责朕和贵妃的一日三餐,便是你对大唐有功了。” “不不不——”唐掌柜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恐怕陛下对小民的话理解有误,小民只答应入京,并没答应要入宫,陛下,你怕是听差了吧?” 第293章 来了别走 “什么?” 李隆基闻言一怔,一掌拍在石桌上,怒视着唐云道:“你既欲入京,不入宫,你意欲何为?” “长安那么大,我为何偏要入宫呢?” 唐云针锋相对,“小生不才,却也有一身厨艺,在长安开家酒楼,亦或茶楼,难道还养不活自己么?” 李隆基和杨贵妃对视一眼,贵妃娘娘也是微蹙眉头,很是不解。 如果是别的厨师听到皇帝要征召他入宫,还要在尚食局封他官做,只会认为那是莫大的荣光,岂有不愿入宫做官的? “开酒楼?” 李隆基瞪视着唐云。 “也可以开茶楼!” 唐云咧嘴一笑道。 李隆基哼了一声,道:“那朕若是不许呢?” “陛下若是不许,那小民就不入京了。” 唐掌柜针锋相对,“好男儿志在四方,天下之大,哪里不能去呢?” 是了,皇帝老儿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失误,那就是他只让安县宰逼迫唐云离开新丰,至于他要去往何方,却并没有限制。 而唐云一下子就抓住了这个漏洞。 “如果你不入宫,那你和宁家小娘子的亲事,也休想让朕替你做主!” 李隆基抛出最后一只筹码。 唐掌柜却是嘿嘿笑道:“也不劳陛下替小民做主。 陛下日理万机,年纪又大了,小民不敢劳动陛下!” 臭小子,你能不能别提那个“老”字啊!李隆基来新丰,是想携贵妃之手畅游山水之间,就像后世的歌词里唱的那样,“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到天涯”。 心情舒畅了,人自然会显年轻。 可谁能想到了,到新丰竟碰上了唐云这烂货!每天都要提醒皇帝老儿老了,一天不说十个八个老字不肯罢休,李隆基发现此行自己不仅没有变年轻,却是老得更快了。 愉快的早茶,不欢而散。 皇帝老儿和唐掌柜各执己见,谁也不肯妥协,杨玉环夹在中间,也不好偏向任何人,偏向唐云,皇帝老儿会吃醋。 偏向皇帝老儿,惹唐掌柜不开心了,以后别指望能喝他的奶茶了。 李隆基拂袖离座后,有些郁郁不乐,自己煞费苦心,竟然只是替人做嫁衣裳。 不入宫,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可唐掌柜才没时间为这事儿纠结,他不准备妥协,他绝不会入宫。 即便从未入过宫,他也能想见宫中的人事有多错综复杂,宫殿巍峨,层层叠叠,看似富丽堂皇,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惹下杀身之祸。 宫廷电视剧,也不全是垃圾,至少它们会告诉你,古代的宫斗是多么可怕。 以至于唐云已有先见之明,换言之,就是打死他,他也不入宫,不做官。 临行之前,唐掌柜还有很多事要处置,哪有时间忧郁? 先不说别的,说服侯氏,和到宁府见宁姑娘一面,是离开之前必须要做的两件事。 唐云决定先去宁府走一遭,驰马来到宁府门口,唐云翻身下马,没有给自己准备的时间,他要一鼓作气,稍有迟疑,就会失去上前扣门的勇气。 伸手抓住铜环,哒哒哒哒地扣响了宁府的大门,一个小厮探出脑袋,眨巴着眼睛问道:“你是何人? 来此作甚?” “瞎了你的狗眼!连大名鼎鼎的唐掌柜都认不出来?” 唐云怒喝一声。 “唐掌柜……”那小厮猛然想起来了,不是他不认得唐云,在新丰县城,没几个人不认识唐云。 而是他没想到唐云竟然亲自来扣宁府的门了。 天啦撸!有好戏看了!“唐掌柜稍候,待小人入内通报老爷!” 话音未落,那小厮一溜烟跑了进去。 唐云吁出一口气,闭上眼睛定了定了神,但愿宁大郎不在家,他可不是来打架的。 宁老头虽然顽固,好歹也不会跟他动手。 即便动手,唐云相信自己也无性命之忧。 不一会儿,里头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唐云侧耳一听,感觉不对劲,似乎有很多人朝门口跑将过来。 “嘎吱——”大门从里头被拉开了,七八个手持棍棒的家奴鱼贯而出,将唐云团团围住了。 唐云环视一圈,见这帮家奴个个凶神恶煞,似乎只要有人出声下令,他们手中的棍棒就会毫不客气地挥上来热情招呼唐掌柜。 “放肆!” 唐云强装镇定,怒喝一声,“上门是客,你们还敢打客人不成? 宁家是守礼之家,这就是宁家的待客之道么?” “客? 哈哈哈……”唐云话音未落,一个比他声音更大的声音突然响起,把他的气势彻底给压了下去。 “姓唐的!你真有种!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老子正愁找不着你,今儿你送上门来,我岂有不好招呼你的道理!” 宁大郎背着手快步从萧蔷后转了出来,虽然脸上带笑,那双眼睛却是恶狠狠地盯着唐云。 “宁少爷的话有误,”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不是天堂有路我不走,地狱无门我闯进来。 小爷我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宁少爷,小赌怡情,大赌伤身,还是要多读点书为妙啊!” “去你娘的!” 宁大郎一脸恼怒,“老子的事,用得着你来管? 来啊,今天他来了,就别让轻易得走!” “你想作甚?” 唐云怒道,“我不过是来向令妹道个别,又不是来抢亲的,乡里乡亲的,行个方便不行么?” “休想!” 宁大郎喝斥道,伸手指着一干刁奴,“都给我听着!今日谁若敢放走唐云,我扒你的皮!谁若将姓唐的腿打断,少爷我赏他二十两,打断两条腿,少爷我赏五十两!四肢都打断,赏一百两!” “哈哈……”唐云哈哈干笑两声,瞪视着宁大郎,“宁少爷,对我,你可真舍得下本钱!” “那可不!” 宁炜毫不隐晦,“只要你残了,别说区区一百两,就是再多的钱,少爷我也肯出!” “你都快变穷光蛋,还这么阔绰?” 唐云一脸嬉笑,“若非我把酒楼还给你们宁家,恐怕过不了多久,你就要流落街头了吧!” “放屁!” 宁大郎两眼喷火。 第294章 疯子临门 唐云一语中的,一刀就捅在了宁炜的要害,宁大郎为逞一时意气,将自家酒楼当做赌注输给了唐云。 宁老头差点就要用他的血祭祖,以求得宁家列祖列宗对不肖子孙的谅解,幸好最后唐云慷慨,将酒楼拱手奉还。 宁家才算化险为夷。 说唐云慷慨,也许不太准确,唐云也是有目的的,他是想用自己的慷慨,换取宁老头对自己的谅解,亦或者说是好感。 宁炜是个浪荡子,却不是个傻子,他能不知道唐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如果不是想娶自己的妹妹,他会那么大方? 要知道,在新丰县,唐云的小气之名,比他的才名相比,丝毫不逊色。 因此宁氏父子,自然不会因此就对唐云刮目相看,事实上宁家父子的心情十分复杂。 你可以理解为,唐掌柜的慷慨,就是对他们的另一种羞辱。 人们会说“瞧,宁家真是走运,唐掌柜难得大方一回,就叫宁家给撞上了!若非唐掌柜看上宁家小娘子,宁家可就要一蹶不振了!谁说养女不如养男,这女儿在危急时刻,不就顶上大用了么? 养儿养不好,就只能养成败家子,就宁大郎那种不肖子,宁愿不生出来!” 虽然长舌妇们不会当着宁家父子的面说这些,但宁家父子不用脑袋也能想得出,那些长舌妇会在背后怎么议论宁家的。 “还等什么? 都给我上!打死人,少爷我替你们摆平!” 宁大郎挥舞着双臂,凶神恶煞地大喊大叫。 但等真打死了人,宁大郎恐怕早就逃之夭夭了。 反正又不是亲手打死的,也不必他偿命,出去避避风头,再回来照旧当他的败家少爷。 唐云心下一跳,眼见那帮刁奴手中的棍棒呼呼生风地挥上来,他本能地就地一蹲,双手抱头,十分标准的准备挨揍的姿势。 “住手!” 随着一声厉喝,一老一少从萧蔷后转了出来。 是宁老头没错,身边的年轻就是宁家二郎。 若非宁浩及时发现,去报知父亲大人,唐掌柜怕是要先上挨上一顿毒打。 宁大郎未必就真敢打断唐掌柜的腿脚,但毒打他一顿泄愤还是十分可能的。 “嘿,老丈人,你可来了!哎哟喂,你看你家大郎,真是胆子大,连我都敢打!他也不想想他今日打了我,今晚就得被拿入大狱!” 唐掌柜抬头见是宁老头,这心就落下去了。 只要宁老头在,性命之忧就算是免了。 宁老头只是太过固执,就算不念唐宁两家旧情,也不会命家奴大打出手的。 那宁老头不听“丈人”这二字还好,一听丈人这二字,一股无名之火就腾起来了。 “你个野小子!谁是你老丈人!再胡说八道,老夫可就任由这帮家奴动手了!” “别,别介,老丈人——不,伯父大人——小子再不敢乱喊了!” 唐云笑容满面,“今儿您老说什么,小子就听什么。 绝不会有二话。” “你来此作甚?” 宁老头吹胡子瞪眼,伸手指着唐云喝问道。 唐云抬脚走上前,“小侄此来,也无甚大事。 这不小侄因犯莫须有之罪,被县宰大人驱逐出新丰,小侄今日此来,是特意向伯父大人道别的——当然,若是伯父大人不介意,小侄还想同令媛话个别——”“休想!” 宁老头怒声打断,“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你来向老夫道别,老夫给你这个面子。 但你若有何非分之想,趁早断了这份念头!趁老夫尚能忍耐,你速速离去为妙!不然可休怪老夫不看你爹的情面了!送客!” “伯父,伯父大人,你可别这样啊!请伯父念我同茵儿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就容许我同她见一面可好? 小侄不过有两句话要对宁姑娘讲,讲完就走,绝不敢多留片时!” 唐云心下一急,抬脚就要跨过脚下的那道门槛。 “站住!” 宁大郎断喝一声,目光阴冷地瞪着唐云,“姓唐的,今日你哪只脚跨过这道门,我若不打断你那只脚,我宁炜从今往后就跟你姓!” “真是不孝啊!跟我姓,你想把你爹活活气死不成?” 唐云嗤笑一声,但终究没敢跨过那道门槛。 “爹,跟他客气什么啊!” 宁炜掉头向他爹道,“直接把他打杀出去,免得污我宁家门庭!” “住嘴!” 宁老头一声训斥,“你非要闹出大乱子才甘心? 那臭小子可是好招惹的? 不说他身后有县宰大人撑腰,就是没有,别说你,就是你们兄弟俩的脑袋长一块,都斗不过他!” 宁老头心下很明白,唐云若不是想见自己的女儿,会主动送上门来让宁家人围殴? 别那小子一脸笑嘻嘻的,一肚子花花肠子。 “小子,老夫只问你一句,你走还是不走?” 宁老头把眼一瞪,大声喝问道。 “不走,打死也不走!” 唐掌柜也不要脸,索性一屁古往地上一坐,耍赖道,“除非让我见到宁姑娘,不然小侄绝不离开宁府门口半步!” “你!” 宁老头伸手怒指唐云,气得胡服都不停地抖颤,“你个无赖!真没想到唐之尧竟会生出你这等无赖儿子!” “老丈人,你这话有失妥当!” 唐云盘腿坐在地上,笑嘻嘻地道,“我爹是个男子,男子怎么会生出我来呢?” “爹,让儿子把他扔大街上去!” 宁大郎怒道。 “闭嘴!” 宁老头喝斥道,“你给滚回去!今日之事,不许你插手!你若敢轻举妄动,老夫饶不了你!” 那宁炜心下甚不甘心,好容易唐云送上门来了,不能从他身上摘下来点什么,实在是对不住这等好机会。 更对不住自己这些日来所承受的讥嘲与羞辱。 可输掉酒楼的事,老爹跟他的账还没算清楚,若是再添新账,老爹指不定怎么对自己。 自从上回的事发生后,老爹对他的态度已然不如从前,反倒是看老二的目光变得柔和了几分。 这意味着什么? 宁大郎不傻。 他知道自己若是再惹老爹失望,宁家的家产日后真个就要落到老二的手上了。 第295章 天天折腾 因此,即便心下十分不甘心,宁老郎也不敢在违逆父意。 在恶狠狠瞪了唐云一眼后,气冲冲地掉头向府内走去了。 “你当真不走?” 宁老头走上前几步,似笑非笑地看着唐云。 “不走,太阳走了,月亮也走了,小侄就是不能走!” 唐云嘿嘿笑道。 “好!那老夫就成全了!” 宁老头冷笑两声,抬头吩咐家奴,“尔等且紧闭大门,不得让其踏入我宁府半步!别事休管,他愿坐多久就坐多久,与我宁府毫无牵扯!” 说着转脸向宁浩道,“儿郎,咱们进去!” 宁浩迟疑地道:“爹,我看这样似乎不妥……”“有何不妥? 给我进去!” 宁老头瞪着自己的儿子,目光里充满了警告的意味,“你若敢去内院向茵儿透露消息,老夫就先打断你的腿!你可听见了?” “是,爹!” 宁浩一步三回头地,终究也不敢拂逆父意,亦步亦趋地跟在父亲后头,转过萧蔷,消失在萧蔷之后。 “嘎吱——”宁府厚重的两扇大门砰然合上,那些家奴分出一部分留守在大门之内,只要唐云待在门外,他们就当做视而不见。 他若敢踏入半步,他们也不会客气。 家奴嘛,自然主人怎么说,他们怎么做了。 “太阳出来我爬上坡,爬上那山坡我想唱歌,歌声飘给了那妹妹听,妹妹听到了笑呵呵……”接下来的画面很辣眼睛,唐掌柜随遇而安,就地开起了演唱会,将自己所记得前世那些流行情歌,一首一首挨个儿唱。 不出一会,街边就聚拢了一大批围观人群。 有了粉丝,唐云自然更来劲了,脱下鞋子当牌子,一边拍打着宁府的大门,一边扯起嗓子深情演唱:“妹妹你坐船头啊,哥哥我岸上走,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对于二十一世纪的人们来说,这些情歌都算是老掉牙了,可对于一千多年前的人们来说,这些歌却是别开生面,清新脱俗。 因此听众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把宁府大门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倒好,今儿咱们也不必出门了,整条街都给堵得死死的!” 大门之内,一个家奴笑着摇摇头道。 “可不,这小子可真是奇才!这一篇接一篇的,他脑子里哪那么词啊? 还是说昨天打了一夜腹稿?” “谁说不是? 就算是老早就打好了腹稿,那也得记得住才是啊!你瞧他那样,一篇接一篇,丝毫不断茬儿!真他娘的人才!” 诚如那家奴所言,宁府大门外就是一条大街,经过唐掌柜卖力地歌唱,整条大街都被堵了。 而且一批又一批人群正在往这边赶来,若不出预料,不出一个时辰,整个大街就彻底堵死了!看着那一张张听得如痴如醉的面孔,唐才子心中很有成就感,他终于也体验了一把前世那些歌星的风光。 当然,这不过是他一向请坐自作多情的想法,那些人纯属是来看热闹的,若非觉得那些歌词有趣,就他那破锣嗓子一吼,保准整条大街都空了。 口口相传,这事儿不仅传遍整条街,还从这条街传到了另一条街,很快就传到了川味酒楼。 “什么? 那小子在宁府大门口唱歌?” 李隆基和杨贵妃面面相觑,俩人都无语了,这小子一天不折腾点事出来就不算过完了一天么? “说!他唱的什么歌?” 李隆基向站在他面前的裴将军问道。 “也不知是他从哪儿听哪来的歌,倒像是花街柳巷里流传的艳曲儿。” 裴将军硬着头皮禀告道。 “这小登徒子!” 李隆基彻底无语了。 贵妃娘娘也无语了,呵,这就是传闻中的新丰奇才,果然是奇才啊!“陛下,要不要微臣将强行他带回?” 裴将军拱手问道。 “算了,由他去吧!” 李隆基摆摆手道,“你去盯着,别闹出大轮子就行了!” “陛下,这云郎可真是捉摸不透的少年呐!” 杨玉环掩嘴哧哧发笑,“能屈能伸,可进可退,你看他知晓陛下身份之后,对陛下的态度几乎来了个大转弯,前几天那股嚣张跋扈的气势一点踪迹都找不见了。 今日之事,他也不嫌脏,就那么盘腿坐在宁府门口,又唱又舞,这岂是寻常人可做得到的事? 依臣妾之见,此子将来必定要名动大唐啊!” “撤!” 李隆基嗤笑一声,“那也是歪名!什么奇才,三个字——不要脸!”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嘛!宁府,正厅。 “你说什么? 唐云大闹宁府? 哎哟喂,这臭小子,到底有没有一天能消停的? 不给我闹出点乱子,他怕本官这个县令当得太清闲了么?” 安县宰连连摇头,负手踱步,一会儿看坐在塌上埋头享受糕点的夫人,一会儿扭头看向立在对面待命的茅主帅。 “大人,要不要把他拿下?” 茅诺出声问道。 “拿什么拿!” 安县宰摆摆手,没好气地道,“那小子早摸透了咱们的套路,你以为他怕入大狱么? 对他而言,入大狱不是受苦受难,那是一种别样的享受!他待在自家酒楼,再偷懒也总有事需要他这个掌柜的去处置,可只要他入了大狱,他屁事不用管,正合了他的意!” “大人,那就由着他那么闹下去也不是办法呀!” 茅主帅说道。 “难道你还有更好的法子?” 安县宰反问道。 茅主帅哑然,安县宰摆摆手道,“去吧去吧!在边上盯着,别让闹出大乱子!” 对于这起突发事件,街上武侯铺里的小武侯们不敢管,知道唐云的身份,谁个想去自寻麻烦。 武侯铺只好派人去县衙禀告,茅诺接到消息,就前来向安县令禀告,可安县令都束手无策,他一个不良帅能拿他怎样? 况且上回的事,他和唐云之间的矛盾尚未化解,还得找个机会登门赔笑脸。 旧恨之上,不可再添新仇。 茅诺觉得自己不宜亲自露面,只派赵黑子和章彪带三五个人前去盯着,实际上是派人去保护唐云。 茅诺担心宁府人受了刺激,一怒之下命家奴把唐云就地打杀了。 第296章 你侬我侬 事实证明,茅主帅果然是先见之明。 起初宁老头以为只要不理睬他,唐云自会觉得无趣,熬不了半个时辰就得悻悻离去。 结果却是让他大失所望,宁府都快成了看热闹的人给团团围起来了。 这还了得!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宁家把那小子怎么样了,他受了刺激,才在宁府门口大喊大叫的。 宁老头是个极要面子的人。 “不行!老儿,你快出去看看!” 宁老头突然立住脚步,蓦地抬起头向儿子吩咐道。 “爹,不必看了。 孩儿都出去看三五回了!那人只会越聚越多,一时半会绝不会少的!” 宁浩摇了摇头,向老爹说道。 “老二,那你看怎么办?” 宁老头表面上看起是个顽固老头,可一到关键时刻,心下就没了主意。 以前是问大郎,此时大郎不在身边,只能问二郎了。 听父亲这么一问,宁浩心下一喜,看来父亲先熬不住了。 宁浩说道:“爹,孩儿无知,孩儿的主意,爹爹您向来都不听的……况且,爹爹和阿兄都认为孩儿与唐云私通,胳膊肘子往外拐……”“哎哟!让你说你就说!哪那么多废话!” 宁老头背着手在厅上来回踱步,急得就像一只热锅上的老蚂蚁。 “那孩儿就斗胆直言了。” 宁浩出声道,“孩儿以为唐云所言属实,他的确被安县令逐出了新丰,限他三日之内离开新丰!他今日此来,也的确是来与小妹话别,并无他图啊!爹爹!” “况且,在咱们眼皮底下,莫非他还能将小妹拐跑了不成?” “恩,老二说的不无道理,那你依你之见,咱们真要引狼入室不成?” 宁老头顿住脚步,问道。 “爹,”宁浩接着劝解道,“诚然,唐云与咱们宁家有这样那样的过节,可好歹他将那份契书还给了咱们,这若是换做别人,断然做不出如此慷慨之事!” “那还不是他别有它图,别以为老夫不知道!” 宁老头用力一拂袖,气咻咻地说道。 “即便如此,唐云也可算得上有情之人了!” 宁浩上前一步,劝解道,“爹爹,你想啊!若不是真心实意对小妹,唐云岂会慷慨地将契书拱手归还,若不是真心实意对小妹,他岂会放下面子在门外扮小丑。 依孩儿之间,这都是他对小妹的一腔真情呐!” “够了!” 宁老头越听越不对劲,心道大郎说的不错,这二郎显然心已向着外人了。 宁浩迟疑地问:“那爹爹的意思是——”“还能怎么着?” 宁老头气得胡须一颤一颤的,“难道要让人将咱宁家的大门推倒不成? 让他进来!不过话都说在前头,只给他半柱香功夫,半柱香功夫后他须得离开,不然老夫豁出这张老脸不要了,也要跟他拼个死活!” “是,父亲!” 宁浩忙出声应道。 话音未落,人已走出去了。 “吱嘎——”宁府的大门再次打开了,唐云刚唱到兴头处,猛地回头看去,就见宁浩从里头负手走出来。 “嘿,宁浩,你也来听我唱歌么?” 唐云一脸嬉笑。 宁浩摇头无语,向唐云走近,凑上前附耳说道:“闹够了吧? 没闹够接着闹,闹够了跟我进来!” 唐云神色一怔,差点没反应过来,旋即一把抓住宁浩,两眼放光,“老丈人同意我见令妹了么?” “你说呢?” 宁浩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不来就算了!” “来来!当然来啦!” 有了宁家小娘子,唐云哪还顾得上那帮歌迷啊,匆忙向众人一拱手,哈哈笑道:“今日多谢诸位父老乡亲捧场,下回到川味酒楼,小子给诸位打折啊!眼下小子有要事要办,恕不奉陪了!回头见回头见!” 说着匆匆转身跨过宁府的门槛,三步舞步赶了上去,拉住宁浩,笑问道:“那你陪我入内院走一遭!” “我去干么? 我喜欢的姑娘可不住在此间呐!” 宁浩笑笑道。 “噢,那住在哪里?” 唐云笑问道。 “哎哟喂,你快去吧!” 宁浩伸手推他一把道,“我爹可只给你半柱香功夫,有甚要紧的话,你赶紧对小妹说去!” 自从宁茵从长安回来,禁足一直禁到了今天,而且情势还要继续禁下去。 当然,毕竟是自家女儿,宁老头也不会像对待犯人似的,对待宁姑娘。 名曰禁足,实际上不过是限制了宁姑娘的活动范围,不许出内院而已。 一日三餐皆有婢女按时送到,为了给她解闷儿,宁老头还专门物色了一个叫小月的婢女专门服侍宁姑娘的起居。 当然,小月很可能在服侍小姐的同时,还肩负着监督小姐的重任。 但无所谓,反正自从宁大郎在周围布置了一番后,唐云也不可能再从那狗窦里钻进来,她也不出去。 宁姑娘也懒得揭破小月的真实身份。 对于有情人而言,最苦的不是禁足,也不是分离,而是不能在一起。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这句诗是自长安归来后,唐云在马车上念给宁姑娘听的。 因为在那时,俩人都已经意识到了,只要回到新丰,他们二人将会有段漫长的时光不能见面。 果然不出所料,宁姑娘一回家,当天就被禁足了。 在这些日子里,宁姑娘分外思念自己的小情郎,可谓日夜夜思,云郎的人虽不在眼前,可他的笑脸和身影却充满了小娘子的世界。 而这句诗,也成了安慰宁姑娘的座右铭。 是啊,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只要俩人最终能在一起,忍受这点相思之苦,又有什么呢? 最苦的是,他们所盼望的那个幸福的日子,却是遥遥无期。 这才是最折磨宁姑娘的事。 好在二哥毕竟十分疼爱他,时不时偷偷溜进来,告诉宁姑娘一些唐掌柜的消息。 从二哥的嘴里,宁姑娘知道从长安回来了,唐云做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只可惜因为父兄的监视,宁浩也没有机会再同唐云见面,不然唐云就会时常托他带一些话和物什给宁姑娘。 可以说,除了二哥所带来的那些消息,宁姑娘对唐云的事一无所知。 第297章 等你回来 譬如唐云有没有想念她? 每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子,最关心的问题无非两个,古今概莫能外。 其一他到底爱不爱我? 其二他到底想不想我? 因为父亲和大兄的阻拦,他无法得知唐云在想什么。 但宁姑娘同样无法预料的是,唐云竟然会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只因太过意外,宁姑娘硬是愣了半响,以为自己在做梦。 “哎哟——”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这才相信自己不是在做梦,唐云跑上去,一把将那人儿揽入怀中。 “疼么? 傻瓜,为何掐自己?” 听见情郎关切的话语,看着情郎那熟悉而亲切的笑脸,小娘眼圈就红了,豆粒大颗的泪珠儿啪嗒啪嗒往下掉。 “哭什么,我不是来了么? 我说了,我唐云这辈子,非你不娶!” 唐云紧紧搂住宁姑娘,宁姑娘也紧紧环住了情郎的腰,如胶似漆也不过如此。 那小侍女立在边上,看着面前这男女之间的亲热场面,小脸儿禁不住唰地一下就红了,连忙背过身去。 “茵儿,你好生听我说——”唐云松开心上人,张了张嘴,明明是满肚子的话,临到头了,却发现一句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 云郎。” 宁姑娘仰着脸儿,一双杏眼注视着他。 “我、我要走了。” 憋了半日,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宁姑娘身子一颤,道:“去哪儿?” “长安?” “去多久?” “很久!” “何时回来?” “说不上!” 宁姑娘一边问,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唐云没答一句话,她的心就要往下沉一截。 宁姑娘酝酿了好一会勇气,终于问出了她最在意的那个问题。 “听闻安县令托媒去找叔母说亲去了?” “是的!” 宁姑娘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从唐云的怀抱挣脱出来,纤腰一转背过身去了。 “云郎爱她?” “不!不爱!” “那为何不拒绝?” 宁姑娘问道,没有回头。 “都是我娘的意思,与我无关。” “那你……还爱我么?” 问出这句话后,宁姑娘的脸一下就红透了,好在她背对着唐云,唐云并没有发觉。 “爱!” 唐云回答得十分坚决,抬脚走到宁姑娘身后,从身后环住了小娘子,“从前爱,现在爱,将来也不会改变。” 小娘子怦然心跳,蓦然回头来:“那你……”下一息,宁姑娘那双杏眼错愕地睁大,两只手举起来,像要推开自己的情郎,又似想要紧紧抓住他。 因为唐云已经堵住了他的樱唇,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爱。 此时此刻,他知道行动比话语更坚定更有力。 说得再多都是空谈,唯有一吻可定乾坤。 这是一个漫长的吻,漫长的似乎整个天地都静止了。 所有的风景都成了背景,所有的思念在这一刻消解。 一吻过后,宁姑娘心中所有的疑问所有的顾虑,都统统放下了。 她知道云郎是爱自己的,而这,就已足够。 “无论你去多久,无论你去做什么,”小娘子依偎在情郎的怀中,用深情款款的目光注视他,“我都会等,等你回来娶我!” “会的,我不会辜负今日的诺言!” 唐云回答得很坚定。 一对有情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难分难舍。 对他们而言,此时此刻,这个世间就只有他们二人。 其他的人,周遭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世界之外。 直到不远处传来咳嗽声,宁浩从外头走进院中,向唐云说道:“唐掌柜,时辰已到,你该走了。 再不走,我爹就要亲自出马了!” 唐云蓦然抬起头,表情茫然,我去,我刚亲了一下小娘子,这就半柱香功夫了? 逗我泥吗!“你去把,云郎,只要你心里有我,无论你走到哪里,无论你何时回来,小女子都不会感觉寂寞的。” 反倒是宁姑娘主动劝情郎离开了,“云郎,你可记得那句诗?”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俩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吟哦出声。 “唐掌柜,别让我催你第三遍,时辰到了,该离开了!” “走吧,云郎!妾身等你回来娶我!” 宁姑娘说完,陡然转过身去,紧咬嘴唇,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 她说的是妾身,她早已将自己视为唐云的人,尽管二人到现在也没夫妻之实。 唐云傻傻一笑,挥挥手道:“茵儿,那我走了。 等我,很快我就会回来娶你!” 说着唐云伸手一把捡起地上的一根竹竿,往膝盖用力一磕,咔嚓一声,那竹竿就断为了两截。 “茵儿,我唐云若是有违此誓,愿同此竹!” 唐云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他不敢再回头,怕自己忍不住会转身跑回去。 他毅然决然地大步向院门口走去。 “云郎……”宁姑娘最终还是忍不住转过身来,想看情郎最后一眼,但她的眼睛早已被泪水模糊了,什么也看不真切,只看见远远的那个熟悉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 从宁府出来后,唐云的心情始终郁郁不乐,即便他这个乐观的人,在儿女情长面前,也成了一个忧郁的人了。 不用刻意去想,唐云就已经拍马行在回石竹村的路上了。 现在是时候回去找母亲好好谈谈了,唐云的想法是,他先入京把买卖坐起来,待把一切打点妥当,他回新丰去接母亲和小妹入京。 当然,这只是他一个美好的梦想。 他很清楚要说服母亲入京一定很不容易,就是说服母亲同意自己入京,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唐云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回石竹村一路上,他都在想着自己要如何回答母亲的话。 以及母亲可能会对他说的话,还有,他要找个什么借口哄骗自己的妹妹,如果知道自己阿兄要出远门,而且一时半会都不能回来,小妮子不闹翻天才怪。 胯下的马儿似乎也懂得了主人的心思,一路上徐徐慢行,连个响鼻都不打,怕打扰了主人的思绪。 “哟,云郎回来啦!怎么许久没回村了?” 第298章 好好吃饭 “云郎啊,何时到婶婶家里坐坐? 我家那兔崽子一天到晚就知道玩,你可得多教教他!” “啊呀,这不是唐大才子么? 这许久不回来了,你可别把大家都忘记了。” 一进村口,就不停地有人热情迎上来向唐云打招呼,唐云拱手而已,他知道若非自己现在混得不差,他们才懒得理他。 到了家门口,唐云翻身下马,老远就听见小妮子在里头大声嚷嚷。 “不,娘,我要去找阿兄玩!” “不行!娘今儿不得空,你乖乖待在家里!” “不,不嘛!我要去找阿兄,阿兄说要做冰糖葫芦给果儿吃!” “听着!你再嚷嚷个没完,我就把你卖掉人贩子!成天到晚嚷嚷,为娘都快被吵死啦!” “妮子,怎么惹娘生气了?” 唐云笑着步入院中。 “阿兄,阿兄——”小妮子飞跑出来,扑向唐云,唐云蹲下身,迎接乳燕投林般的妹妹。 “哎哟喂,越来越沉了!” 唐云一把将妹妹抱起来,哈哈大笑道,“再过些日子,阿兄怕是要抱不动你啦!” “不嘛,果儿就要阿兄抱抱!” 唐果钻进阿兄怀里,撒娇道。 “好啊!” 唐云哈哈笑道,“那阿兄得多吃点,变强壮了好抱你!” “好啊好啊,果儿也要多吃些,也才能快快长大呢!” 唐果嘻嘻笑道。 “好妹子!哈哈!” 唐云大笑起来,你阿兄就等你长大卖个好价钱呢!“娘,我回来了!” 唐云走上前,看着侯氏道,“娘,你昨儿没生气吧?” “你都不生气,为娘生啥气?” 侯氏低头摘菜,并没有看儿子。 唐云听出母亲话中有话,难道是怪我让皇帝老儿住在自家酒楼? “娘,你歇息吧!让我来!” 唐云放下妹妹,从母亲手里接过菜篮子,“孩儿不孝,天天做菜给别人吃,却没有好好为娘下过几次厨。” 侯氏看着儿子,脸上很平静,似乎注意力并不在儿子的话上,而是在想着什么其它的事。 “妮子,你到院子外头看看,石小当来了没有?” 侯氏扭头吩咐蹲在地上和阿兄一起摘菜的唐果。 “好啊!” 唐果笑着跳起来,跑了出去。 刚走到院门口,唐果就回头向里头喊道:“娘,石小当来了呢!他阿兄也来了。” 一听这话,唐云摘菜的手就是一滞,嘴角浮出一抹冷笑,心道石大壮,你来得正是时候!“小当,你可要听话!阿婶虽是没把咱兄弟当外人看,但咱们兄弟俩可得心中有数,你若给阿婶添乱子,仔细你的皮肉!” 俩兄弟一边往唐家小院走去,石大壮一边叮嘱自己的弟弟。 也难为这兄弟俩了,有那么不负责任的父亲,一年到头难得回一趟家,如今还不知在何方飘着呢!“知道了,阿兄!” 石小当吸溜了一下快流到嘴边的鼻涕虫,仰着小脑袋向阿兄说道。 “恩!” 石大壮伸手摸摸弟弟的小脑袋,“阿兄下次回村,给你带好吃的回来,只要你乖乖听话!” “晓得了,阿兄。” 石小当不仅人老实,还特别乖巧。 就是天天被唐果欺负也从不记仇这一点,就是很多孩童做不到的事。 “阿婶,阿婶在家么? 大壮来了,小当还得阿婶帮忙照看,大壮回头就要往县城去,再不去云儿就要发火了!” “不错啊!石大壮,你还知道我会发火!不错不错!” 院中突然传出唐云的声音,石大壮吓一跳,忙蹲下身,双手扶着弟弟的小肩膀,“小当,你自己进去,阿兄这就进城去!” “咋地? 见了我就跑啊? 今儿你若是敢跑,回头我就先扣你两百文!” 唐云坐在凳子没动,却能猜到外面的事。 发小嘛,这点心有灵犀都没有,那还叫什么发小。 石大壮僵在那里,走也不是,进去也不是。 “啧啧!那日在公堂上,那个牛掰的后生是谁? 怎么一转瞬就怂了?” 唐云在院中哈哈大笑道。 去就去!谁怕死!石大壮的你脾气就被唐宇三言两语给激起来了。 “走,小当,咱们进去!” 石大壮拉着弟弟走进院中,远远地看着唐云道:“云儿,我进来了。 你想咋样?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说着一梗粗脖子,神色傲娇。 “啧啧!” 唐掌柜笑着摇了摇头,道,“对嘛!这才是你石大壮!来来,别杵在那儿,上来帮忙。 用了午膳,我二人一起回县城。” 石大壮神色一怔,试探地问道:“云儿,你不揍我了?” “撤——揍你干啥? 你皮糙肉厚,揍你我还疼呢!” 唐云咧嘴笑道,“快点啊,上来搭把手!今儿我娘歇着,咱俩合力给我娘做几道好菜!” 见唐云真不像要揍自己的样子,石大壮稍稍放下心来,走上前蹲在唐云面前,眨巴着一双牛眼,道:“云儿,你不怪我了?” “哎哟,你还有完没完?” 唐云扫他一眼道,“那事儿又不是你的错,你是被安县宰所迫对不对?” “是的,大壮确是为安县宰所迫!” 石大壮忙点头应道。 “安县宰要亲自给你保媒对不对?” “对对,云儿你都知道了?” “再说了,我走了,川味酒楼你就是老大了对不对?” “对对,你走了我就是老大……”话音未落,石大壮突然意识到自己又被唐掌套进去了,心下一跳,慌忙摆手否认:“云儿,你别冤枉我!这个绝对没有!大壮怎么会有这份奢望……”“你看——你弟趴在地上啃泥巴呢!” “啊……”石大壮心下再次一惊,猛然回过头去,还没等他看清楚,唐云一脚就照他屁古上踹了上去。 那石大壮虽然身高马大,却是毫无防备,直接就狗抢食般跌扑出去,结结实实地扑倒在地上。 “我叫你老虎不在,猴子称大王!不让你长点记性,怎么对得起小爷我那天的内伤!” 唐云看着石大壮,一脸冷笑。 “阿兄,阿兄,你咋地啦?” 石小当扑上去,用力搀扶兄长。 “甭管你哥,他累了,让他趴着歇会!” 唐云一脸嬉笑。 历史总有着惊人的相似,这二人从小一块长大,论个儿,石大壮是唐云的双倍,可论激灵,唐云是石大壮的四倍!因此从小到大,都只有石大壮被唐云欺负。 这似乎让外人很不能理解,但事实就是如此。 就譬如唐果和石小当,谁敢相信天天被欺负的是石小当,而不是唐果。 第299章 两眼放光 “小当走开,你以为你哥是摔倒的么? 你哥这是在练功懂不懂?” 石大壮挥手搡开弟弟,也不起来,陡然一个翻身,一手支着脑袋,摆出一个睡罗汉的姿态,伸手指着唐云哈哈一笑道:“云儿,你也就这两下,只会背后偷袭,有种你放马过来,大壮我一条胳膊就能将拾掇得服服帖帖!” “说得好!” 唐云哈哈一笑,端起藤编畚箕站起身,“接着演!你弟向来很崇拜你这个做兄长的!” 说着唐云头也不回径自走进了厨舍,厨舍里立时传来叮里咣啷的声响,唐掌柜要亲自下厨了。 “阿兄,你真的在练功么?” 石小当蹲在兄长面前,用力吸溜了一下鼻涕虫,满脸疑惑。 石大壮没好气地瞪了弟弟一眼,喝道:“你说呢? 还不快扶你哥起来!” 如果这个世上没有观众,也就没有演员了。 见唐云不理睬他,石大壮也觉得无趣,一骨碌从地上爬将起来,拍着屁古上的灰尘,向厨舍门口走去。 “云儿,你真要去长安么?” “老虎不走,猴子何时能称王?” “云儿,我真没想过要当掌柜!” 石大壮搔着后脑勺,嘿嘿笑道。 唐云埋头切菜,并不敢石大壮,“不想当掌柜的厨子,不是好厨子!” 石大壮心下一喜,两眼放光:“云儿,你真想让我当掌柜?” “嗬,露出狰狞面孔了吧!” 唐云冷笑一声道。 石大壮搓着双手,嘿嘿笑道:“云儿,是你说不想当掌柜的厨子,不是好厨子的。 大壮我不想当个好厨子,只想好好当个厨子。” “哟,还这儿玩文字游戏呢!” 唐云扭头扫了发小一眼,“真可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大壮,你果然大有长进啊!” “云儿,你这是夸我,还是在骂我?” 石大壮咧着大嘴傻笑。 “你自己掂量掂量呗!” 唐云笑着摇了摇头,顿了顿,他放下菜刀,转过身来,“大壮,你不是常说我不把你当自己人么? 你可还记得我当初咋回答你的?” 石大壮歪着大脑壳想了想,舔着脸皮笑道:“云儿说有云儿一口吃的,就有我大壮一口吃的。 只要好好跟着你混,面包和爱情什么都会的!你是这样说的吧,云儿?” “不错!” 唐云笑着点点头,“既然你那么想当掌柜,好,我现在正式宣布,从今往后,你就是川味酒楼的新任掌柜!” 大壮两眼放光,愣不过神来,“云儿,你又在逗我玩呢吗?” “你看看我这张正儿八经的脸,像是在逗你玩么?” 唐云摆出一副严肃神色,说道。 “是真的?” 石大壮快步走进厨舍,一把抓住了发小的胳膊。 “比金子还真!” 唐云笑着点点头道,“用了午膳回县城,我当即向大家宣布,要不要我给我写个委任状!” “这倒不必了!” 石大壮兴奋得搓着双手,嘿嘿笑道,“云儿,你放心去吧,把酒楼交到我大壮手里,保管你无任何后顾之忧!” “我自然信得过你!” 唐云笑说道,“既然让你当了掌柜,待遇自然就要随之提高……”“你太客气了,云儿。” 石大壮抢话笑道,“大壮能当上掌柜,就已经倍儿有面了。 至于工钱嘛,你随便给我长几个子得了!” “你丫说笑呢吗?” 唐云笑着摇摇头。 “咋啦? 云儿。” 石大壮微怔,旋即大手一摆,咧嘴笑道,“不长工钱也行,无所谓,只要能当上掌柜的,我大壮就知足了。” 唐云自然很清楚发小的心思,只要大壮当上掌柜的,他的身份就截然不同了。 川味酒楼的名气如今已跻身新丰县三大酒楼之一,能当上川味酒楼的掌柜,石大壮走出去就是有身份的人了。 有了这个“掌柜”这个身份,再加上安县宰保媒,他娶美娇娘的美梦就要成真了。 幸福来得快,大壮都没有做好的足够的准备。 至于涨不涨工钱,已经无所谓了。 从前大壮之所以很在乎那份工钱,不过是因为娶媳妇需要一笔不菲的彩礼钱。 可现在有安县宰保媒,别说天价彩礼,怕是这彩礼钱都要免了吧!因此,此时大壮说的都是实话,唐云给不给他长工钱,都无关紧要了。 大壮原本对金钱就没有过分的贪欲。 “瞧瞧你这出息!” 唐云乐了,走上前勾住发小的脖子,“我不是要给你长工钱,我是要给你分红!” “啊,分红?” 大壮吓到了。 虽说唐云从前也拿分红利诱过他,可大壮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川味酒楼是唐云一手撑起来的,他没有投入一文钱。 就连他的厨艺都是唐云一手教出来的,他没有交一文钱的学费。 分红之事,他也就想想,这辈子怕是没那么好命了。 “云儿,你又逗我呢?” 大壮眨巴着一对牛眼。 “废话少说,三七分成,要干就好好干,不干拉倒!” 唐云懒得跟你废话,直接了当地说道。 三七分,自然是唐云七,大壮三了。 即便大壮只拿小头,一年就能成为当地的小富户。 见大壮呆若木鸡,愣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唐云一脚踢过去,“一句话,干不干? 不敢我找人干!” “干干干——”石大壮终于愣过神来了,一把死死抓住唐云的胳膊,鸡琢米似的连连点头应道,“做梦都梦不好的好事,大壮岂有不干之理!” “很好!” 唐云负手而立,笑眯眯地看着发小,“现在待遇咱们谈好了,接下来应该谈谈咱们的目标——”“啥目标?” 大壮又愣神了。 “奋斗目标!” 唐云仍是笑眯眯,“从酒楼开张到现在虽然尚未满半年,但我粗略估算了一下,这半年咱们酒楼的纯利应该能到两千贯。 酒楼的流水账簿你也经常翻看,想必也对咱们酒楼的利润心知肚明。 对不对?” “对,对对——”大壮笑得满面春光,连连点头。 “很好!” 唐云笑眯眯地道,“但你别忘了,开点做生意,只要咱们诚心待客,不出现太大的问题。 生意只会越做越好,不可能越做越差,除非发生了意外事故。 大壮,我这样说你认可不认可?” 第300章 何时启程 “认可,完全认可!” 大壮点头如捣蒜。 “很好!” 唐云抬脚走到大壮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有句话讲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暂且不说你当上掌柜后,能力是不是也会随之见长,但你的责任显然会比从前要重大得多!” 厨子再苦再累,可只要炒好菜,酒楼其它一切事务,他都不必操心。 但身为一家酒楼的掌柜,却要通盘考虑问题,不是炒菜炒得好就能胜任的。 石大壮傻眼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他只想过自己若是能当上掌柜,那是多么威风的事。 却从来没想过当一个掌柜要做什么,他只看到唐云每天背着手悠哉悠哉的,以为当掌柜也不过如此。 可他哪里懂得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於人的道理,以前大壮劳力,唐云劳心,劳力者只看到了劳心者表面上的轻松自在,却没有看到别的。 “云儿,你说得我心里有点慌了。 不如你直接告诉大壮,大壮究竟要如何做才能胜任掌柜?” “大壮,我可以教你一些处理事务的方式,可你将要面对的事务件件都不尽相同,因此还是要你自己在实践中自己慢慢摸索总结!这跟烹饪菜肴不同,没有具体的程式,要随机应变,见机行事。 不是我不愿教你,而是这个实在没法教。 你懂我的意思么?” “噢——”大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你总得告知大壮一个大略的目标吧!” “这个很简单,”唐云呡唇一笑,“总之,下半年咱们酒楼要争创五千贯纯利……”“啊,五千贯?” 石大壮吓了一跳,心道云儿你做白日梦吧!就算上半年纯利能达到两千贯,下半年也能达到三千贯就不错了。 五千贯,真是痴人说梦。 “好吧,”唐掌柜笑着耸耸肩道,“既然你办不到,那我只好另请高明了。” 小子,掌柜有那么好当? 三成红利也那么好拿? 不给你上一道紧箍咒,你以为这掌柜是当着玩儿的!“别,别——”石大壮急得一把抓住了唐云,舔着脸皮笑道,“云儿,五千贯不太可能,三千贯如何?” “没得商量!” 唐云摆过脸去。 “三千五!” 石大壮连忙说道。 “嗬,你在跟我讨价还价么?” 唐云扭头瞪着石大壮。 石大壮彻底没撤了,支吾着道:“那四千贯如何? 不少了啊云儿!虽然咱们酒楼的生意十分红火,可半年超五千贯那也太……”“成交!” 谁知唐云却是满脸笑意,抬手用力拍拍大壮厚实的肩膀,“好好干!酒楼赚得越多,你年底分红就越多!” 这就叫员工激励守则,石大壮虽然当上了川味酒楼的掌柜,酒后背后的东家仍是唐云,掌柜的同样是给东家做工的!石大壮一肚子气,从小到大,这对发小之间闹过的矛盾不计其数,双方都各有输赢,但终归是唐云输少赢多。 而近半年以来,石大壮发现自己压根儿就没有赢的机会,似乎他的一切都被唐云牢牢掌控在手里,想在他面前玩点花样,那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原本以为当上掌柜就能威风八面了,可这还没当上呢,就感觉一座大山从头顶直压了下来。 当唐掌柜和石大厨在厨舍里搬弄锅碗瓢盆时,侯氏出现在厨舍门口,她在门口已站了一会儿了。 厨舍内烟熏火燎,再加上热气蒸腾,唐云和大壮都没有发现侯氏,直侯氏出声唤道:“云儿,你出来一下。” “娘,就好了。 您安心等着,咱们很快就能开饭啦!” 唐云扭头向母亲笑说道。 “来,出来。” 侯氏的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为娘有事与你商谈。” “去吧,云儿。 这里交给我好了。” 石大壮冲唐云使了个眼色。 唐云只好把勺子递给大壮,解下围裙,伸手扯过木架上的毛巾,一边擦着汗一边从厨舍走出去。 侯氏走在前面,唐云跟在后面,“娘,什么事? 非要现在说么?” 来到院中的那两株石榴树下,侯氏站定脚步,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儿子道:“何时启程?” 唐云擦汗的手就是一滞:“……”“娘问你何时启程?” 侯氏又问了一遍。 唐云窘在那里,欲言又止:“娘你都知道了?” “废话!” 侯氏嗔了自己儿子一眼,“这么大的事,为娘岂会不知?” 唐云原本打算在吃饭时,找个机会对母亲说,他绝没想到母亲对他要往长安去一事,早已知晓。 “娘,孩儿……”“废话少说!娘问你何时启程?” 唐云心下十分吃惊,“娘,你同意了?” 侯氏叹口气,摇摇头道:“你翅膀长硬了,你决心已定,为娘能阻拦得了么? 为娘知道你今日回来,就是想说服为娘的。 娘也知道,不管娘答不答应,你都会走的!” 唐云心下一喜,表面上却故作一副恋恋不舍状,语调凄然地说道:“娘,孩儿不孝……”“打住!少跟我来这套!” 侯氏打了停止的手势,“说吧,可定好了哪日启程?” 当真是知儿莫若母啊!唐掌柜在外头忽悠忽悠别人还行,想在侯氏面前耍花样,侯氏就会让他知道什么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后日一早就启程!” 唐掌柜嘿嘿一笑,上前搂住侯氏的肩膀,“娘,孩儿有不是去多远的地方,不过是咫尺之外的长安,纵马来回也不过一两个时辰,娘若是想孩儿了,孩儿定当飞马回来探望娘亲!” “别净说好听的话。” 侯氏苦笑摇头,“长安你去过一回,那是个什么地方,想必你也有所了解。 此番入京,过多的话,娘也不说了,免得你嫌娘啰嗦。 但有一天,你须谨记,切莫去招惹那些官宦人家子弟,免得惹祸上身!” “娘你放心吧!孩儿这么大了,岂会不知民不跟官斗的道理?” 唐云笑着安府自己的母亲,“娘你看,孩儿在新丰混得威风八面,到了长安,一样吃香喝辣的。 娘您且安心等着,待孩儿在长安立足,即刻回来接娘和妹一同入京。” 第301章 神仙妹妹 “说到你唐果,一会儿你可别说漏了嘴,那小妮子一天见不到你都不行,何况是你这一去,不知何时才会再回来呢。” 唐果和石小当正在屋后的菜畦边上玩豆花斗草,斗得满地满地狼藉,也斗得欢天喜地。 两个小人儿平常除了斗哥哥,就豆花斗草,今儿俩人还打赌来着,若是唐果输了,以后就管石小当叫哥哥,若是石小当输了,日后就官唐果叫姐姐。 二人正斗得热火朝天,哪会注意到这边母子二人的谈话。 侯氏往那边扫了一眼,摇了摇头。 这就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唐云还准备饭桌上说服母亲呢,如此一来,岂能瞒得过唐果? “幸亏娘提醒,娘思虑果然周全!” 唐云笑嘻嘻地说道。 傻小子,去长安你就那么开心? 谁说只有女大不中留,儿大也不中留啊!想想儿子去了长安,自己和小女相依为命的日子,侯氏心情就禁不住伤感起来。 “阿婶,可以开饭啦!” 石大壮从厨舍门口探出头来,“阿婶,今儿让你尝常我大壮的手艺。” 屋后俩小人儿一听开饭了,也不斗了,吃饱了饭下午接着斗不迟。 “阿兄阿兄,你今日可做很多好吃的给果儿吃么?” 唐果向前院飞跑而来。 唐云弯腰刮了一下妹妹的小瑶鼻,哈哈笑道:“小馋猫,快去洗手。” “石小当,你也赶紧去洗手!不洗手不许上桌,你看你浑身都是土脏兮兮的!” 唐果扭过小身子,瞪着石小当,满脸嫌弃。 石小当吸溜了一下鼻涕虫,听见女王的命令,他乖乖点头,向井栏边走去。 唐果洗干净了小手,就帮着侯氏摆碗摆筷子,有意要在阿兄面前表现表现自己的能耐。 一边摆还一边嘀嘀咕咕的,“这是阿兄的,这是娘亲的,这是神仙姐姐的,这是大壮的,这是小当的……”唐掌柜今天真是糊涂了,家里少了一个人,他竟然毫无察觉,直到听见妹妹提及,他才抬手猛一拍额头,看着母亲问道:“娘,玉素呢?” “玉素去看他父母去了,应当也快回来了。” 侯氏走到堂屋门口,手搭凉棚向村外那条土路上望了望。 侯氏说得一脸云淡风轻,只是因为玉素到了饭点仍不见回来,才略略显出些许忧虑之色。 而唐掌柜却是吓了一跳,紧看着母亲问道:“娘,玉素他父母来大唐了?” 玉素乃是新罗国人,与大唐隔着渤海,与关中更是隔着十万八千里!即便玉素的父母来到了大唐,也未必就能找到自己流落在大唐帝国的女儿。 “是啊,”侯氏点点头,“玉素把他爹娘都接过来了。” 侯氏说这话时,神色似乎微微有些不对劲。 唐云就更吃惊了:“玉素回她的故国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 侯氏拿眼嗔了儿子一眼,摇摇头道,“新罗国在渤海的那头,玉素一个柔弱小女子,一个岂能独自回去?” 是啊!唐云也觉得古怪,这么远的路程,来来回回恐怕要走上大半年吧? 玉素怎么可能回新罗国把自己的爹娘接来了? 况且,玉素年幼时被掳到大唐,在大唐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他未必就还记得回去的路程!唐云怔在原地:“娘,那你说玉素把他爹娘……”“你这孩子,怎么突然变得傻头傻脑起来了?” 侯氏笑着摇摇头,“玉素的爹娘早已不在人世,只是一直活在玉素姑娘的心中,以前在长安,他是豪贵之家的奴婢,没有什么自由。” “如今好歹脱离了苦海,自然是要祭奠自己的父母,以尽为人子女的孝道!” 侯氏告诉儿子,玉素在石竹村后头的山上为自己的父母起了两座坟包,竖起两块木碑,上头刻着父母的名讳。 那姑娘时不时就跑到父母的坟前祭拜,通常一去就是两三个时辰,今日恰好是他父亲的忌日,姑娘一大早就拎一篮纸钱和香烛出门了。 侯氏是个善心的女人,又信佛,相信因果轮回,她自然十分欣赏玉素姑娘的孝心。 玉素姑娘去得次数多了,侯氏也就慢慢习惯了。 只是今日玉素去了大半日了,却依然不见回头,她心头稍感意外。 但她知道今日是玉素姑娘父亲的忌日,她在坟前多陪陪父母也是应当,也就没多心。 但唐掌柜听到这里,却是再也坐不住了。 他倏地站起身,冲大壮招招手道:“走,大壮,咱们去姐姐玉素姑娘!” “好啊好啊!理当如此嘛!” 石大壮自然十分乐意,在他心目中,玉素姑娘就是天仙下凡,美不胜收。 唐掌柜自然看得出石大壮的心思,但他也看得出玉素的心思,这俩人的事有那么一点纠结,一言概之便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玉素虽然是一介寄人篱下的落难女子,但唐云看得出她的心气是很高的,用后世的话说,就是玉素是位很有个性的女子。 这从她的经历中也可透露一二,她为什么逃到新丰来? 是因为豪贵家的公子哥要霸占她,她不从,就把她送进青楼为妓。 而玉素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很好地诠释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贞烈精神。 包括她与唐掌柜的初次邂逅——总之玉素姑娘绝不是宁家小娘子那种柔弱小女子。 玉素姑娘表面看上去的确是个楚楚可怜的女子,可她内里却是十分刚强。 在这一点,玉素同唐云的母亲侯氏很有些相像。 这也是侯氏很喜欢玉素的缘故罢。 玉素逃到新丰后,就一直躲藏在石竹村,鲜有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 无非是怕被熟人认出,更怕有人将她的行踪通报给京师的那位豪贵,奴婢背叛阻止擅自逃逸,这是那些豪贵最无法忍受之事,也是极没面子的事,传扬出去,会被其他豪贵笑话的。 如果那位豪贵得知玉素就躲藏在新丰,势必又要派人前来捉拿她。 而对于玉素而言,如果新丰都待不下去了,她还能去哪? 第302章 柔情似水 唯有一死而已!“快走,云儿,你快点嘛!” 石大壮不时地回身催促唐云。 唐掌柜被催得有点不耐烦了,吼了他一嗓子:“催什么催,你丫赶着去投胎啊!何必急于一时嘛!” “能不急么?” 石大壮看着唐云道,“云儿,你不是说山上有狼的嘛!” 唐云道:“跟你说了多少回了,我说的狼是指色狼!你那榆木脑袋怎么还不懂?” “我怎么不懂了?” 石大壮振振有词地道,“虽然我没见过色狼,可色狼也是狼吧!” 唐掌柜举手就要打人:“我特么……哎哟喂,我这坏脾气噢!” 事实证明,石大壮是瞎着急,俩人尚未走出多远,远远地就见一位少女低头慢慢行了过来。 那少女身穿一袭鹅黄襦裙,衬着身后的一丛修竹,唐云只觉得就好似看到了一副动态的仕女图画卷。 不是因为那百竿修竹衬出了玉素姑娘的美丽动人,而是美丽动人的玉素姑娘将那百竿修竹衬得更有诗情画意了。 玉素姑娘的心情似乎很低落,显然尚未从祭奠父亲的沉重心情中走出来,直到石大壮干咳两声,玉素姑娘才蓦然抬起头来。 “公子,你回来了么?” 在见到唐云的刹那,玉素姑娘脸上的忧伤神色,顷刻间消散于无形。 宛如清风徐来,云散月开。 “神仙妹妹,来,让哥哥帮你拎篮子!” 石大壮一脸讨好地凑上去,从玉素臂弯里接过了篮子。 玉素也没有抗拒,目光始终停留在唐云的身上,“听闻公子要入京,可是真事?” “不错,后日一早就要启程。” 唐云笑笑道。 “真好!” 玉素姑娘没来由地轻叹一声,“小女子十分艳羡,天下之大,公子想去哪就可以去哪。” 而我,却只能待在石竹村。 就连县城,也不敢多去。 怕被人发现了踪迹,从而连目前的点自由都要彻底失去了。 这是玉素姑娘未讲出的话,唐云却笑道:“有什么好艳羡的? 你也拥有这样的自由!” “云儿,你糊涂了么?” 石大壮在边上插话道,“神仙妹妹仍在被官府通缉之中,他岂敢随意到外头露面,万一被人发现,神仙妹妹岂不是又要落入魔窟!” 起初,唐云并不打算把玉素姑娘的真实身份告诉母亲和大壮,可过一些时日,唐云发现侯氏和大壮都很喜欢玉素,于是也就放心地把玉素的身世全都告诉了母亲和发小。 侯氏和大壮并没有吓坏,也并没有怕引祸上身,而是对玉素的不幸遭遇都给予了深切的同情,对那帮欺人太甚的豪贵却是十分憎恨。 大多数时候,大壮还是一个极富正义感的年轻后生!况且他早已被玉素的清丽绝伦的美貌给灌醉了。 别说替她隐瞒了,就是为她赴汤蹈火又如何。 “玉素,你且放心!不管苦苦凌逼你的那位豪贵是何方神圣,终究有一日,我要告诉他,玉素姑娘是我唐家的人,他休想再敢动你一指头!玉素,你别怕,有我在,我保你平安!” 唐掌柜也不知突然从哪里来的一股子王八之气,拍着胸脯向玉素姑娘振振有词地下了保证。 话音未落,唐云却发现玉素和大壮都惊愕地睁大眼睛看着他,唐云摸了摸自己的脸,讪讪笑道:“怎么了? 我脸上没脏东西啊? 为何这般盯着我看?” “因为你长得俊呗!” 石大壮没好气地说道。 而玉素却是神色羞赧地勾下头去,对着唐云深深一福,“小女子粗陋寡识,却幸得公子怜悯,小女子今生愿给公子当牛做马,以报公子的厚爱!” 唐云心下一怔,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一番话似乎说得有点歧义,想必就是说玉素是唐家的人那句吧? 在古代某某男子对某某女子说你是我家的人,等于就说你是我的人,没有多少区别。 难怪石大壮对自己吹鼻子瞪眼呢!“那个,”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一脸讪笑,想弥补一下,“方才我说的那番话,其实……”“公子不必再安抚小女子了。” 玉素蓦然抬起头,鼓起勇气看着唐云的眼睛,“有公子那番话,小女子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小女子就是死了,也会将公子方才的话铭记于心!” “咱们快些回去吧,菜都上桌了,再不回去,就是黄花菜也都凉了!” 石大壮在边上不停地催促道,看到神仙妹妹用那种柔情似水的目光看着唐云,大壮感觉有一把利刃正在掏他的心窝子。 如果神仙妹妹用那种目光看他,他整个人早就融化了。 回到唐家小院,侯氏正站在堂屋门口等着他们,玉素上前向侯氏行了礼,就去井亭边净手净面去了。 唐云突然变得有点伤感起来,他立在院中,看着熟悉的一切,看着吃香的母亲和可爱的妹妹。 他突然有点不想去长安了,当然,这只是一瞬间的冲动想法,长安还是要去的,不去就是抗旨不遵,他若抗旨不遵,皇帝老儿就不会替他保媒,皇帝老儿不保媒,宁家那顽固老头就不会把女儿拱手相送。 但愿一切都顺利,他会用最短的时间在长安站稳脚跟,然后就回来接母亲和小妹。 “分别是短暂的,我们一家人绝不会长久的分离,我们这辈子要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 唐掌柜兀自出神地看着东墙下的两株石榴树,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那两颗石榴树花开正艳,红得像一团一团的火焰。 ……回城的路上,唐云感觉大壮整个人都变得有些古怪,他看向别处时,感觉大壮在盯着自己看,当他回过头时,大壮却忙把那张大脸转到一边,装作在看风景。 “我说石掌柜,你是不是在我家吃多了? 撑出病来了?” 唐云摸着鼻子,瞪着他道,“可吃撑的是你的肚子,为何病的却是你脑袋!” 大壮猛地扭过头来,怒道:“你脑子才病了!我大壮好端端的,有什么问题?” “好,你没问题!” 唐云笑着摇摇头道,“是我有问题!” 说着驾地一声,拍马驰了出去。 石大壮愣了一会,也拍马跟了上去。 “云儿,云儿,你等等我!” 大壮在后面喊道,“其实我大壮有个问题要问你!你等等我!” 第303章 我抽你丫 若不是唐云有心放慢马速等他,石大壮胯下那匹两百文买回来的老马岂会追得上唐云的上等突厥敦马。 “你说吧!啥问题?” 唐云一脸似笑非笑。 “那个,”石大壮却是忸怩了起来,“云儿,你不会喜欢玉素姑娘吧?” “放你妈的屁!” 唐云忍不住爆了粗口,“我有媳妇,我喜欢玉素干吗?” “当真不喜欢么?” 石大壮看着唐云的眼睛问道。 唐云道:“反正不是你想的那种喜欢!” “你发誓!” 石大壮瞪着唐云,看上去有些咄咄逼人。 “我就是你脑子有病!” 唐云用马鞭指了指大壮的脑袋,“我凭什么要发誓,莫名其妙!” “那你就在骗大壮,你定是喜欢上了玉素!” 石大壮粗声粗气地道。 唐云瞪着他,有些无语,道:“我不想发誓,是因为我觉得没这个必要!并不是因为我喜欢玉素,你听明白了么?” “听明白了!” 大壮仍是瞪着唐云,“你不敢发现,是因为你做贼心虚,你怕天大雾雷劈,所以你不敢对天发誓!” “我他娘的……”唐公子气得举起马鞭就要抽上去,“我不能生气,我要以德服人!好,大壮,咱们心平气和地聊聊这件事!我再说讲一遍,我喜欢玉素,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喜欢——”“那是哪种喜欢?” 大壮的模样十分较真。 唐云道:“说不上,不过有些像我对唐果的喜欢,不过玉素毕竟不是我亲妹,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不懂!” 大壮用力哼声道,“我只知道你有了宁家小娘子,就不能再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如果你敢有二心,我头一次就去告诉宁姑娘,到时候让你鸡飞蛋打,两手空空!” 唐云瞪着大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已经气到了极点,真想一脚飞过去,直接把对面的蠢货踹飞出去。 而且他意识到,这个问题再争论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直到今天,他才终于明白了“秀才遇到兵”的无奈与绝望。 石大壮犟起来,不仅犟得像头牛,还蠢得像只猪!脑子不会转弯,只会沿着一条死胡同使劲往前冲。 唐云忍了许久,才忍住了动用暴力的冲动,说道:“大壮,我后日一早就要启程去长安了,你能不能临走时让我过得舒坦一点? 这个问题,咱们点到为止,就当我求你了好么?” “看吧!” 大壮一脸冷笑,“我说你心虚,你还不承认? 不心虚,你会这么低三下四跟我大壮讲话?” “啪!” 唐云手中的马鞭就抽了上去,这一发就不可收拾了,石大壮拍着胯下的老马四处逃窜,唐云举起鞭子追着打,边打还边骂骂咧咧的。 “我让你钻牛角尖!我让你钻牛角尖!我抽死你个蠢货!” 在县城与石竹村中间的这段郊野上,正在上演一出亡命追逐的游戏,一方天地间充斥着大壮的求救声,以及鞭子破空的啪啪脆响声。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 唐云心中的憋闷随着鞭子一下一下抽出去,才渐渐疏解了。 当然,他也不会故意用马鞭去抽石大壮,鞭子几乎都抽空了,鞭子抽在人身上和抽在空气中的声响截然不同。 虽然没抽在大壮身上,可大壮却是吓得不轻,唐云常日里嬉笑怒骂,似乎很少有大发雷霆的时候,可越是这种人发起怒来,就越是可怖!只有一鞭子是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大壮的身上,那也不过是他自己迎上来唐云收不住鞭子而已。 况且那一鞭子只是抽在大壮的屁古上,并非什么要命之处。 所谓发小,就是前一刻还在地上扭打,下一刻就又能有说有笑的一类人,如果不是屁古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当他们进入城门时,大壮就已经忘记了路上那你死我活的一幕了。 “云儿,你不去看看三娘么?” 快行到川味酒楼时,大壮扭头扭头看唐云,笑得别有意味。 “去啊,怎么不去? 三娘待我有如亲兄弟,本公子要出远门,岂能不去向三娘道别?” 虽然红豆坊交给萧三娘,唐云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可好歹那也是唐氏产业,临行之前,有些事情须得向三娘交待清楚。 “去吧去吧!” 大壮冲唐云挥挥手,嘿嘿笑道,“你再不去,三娘可就坐不住啦!” 嘿!唐云乐了。 他发现大壮变了很多。 从前的大壮说话不会这么油腔滑调,到底是谁带坏了他? 敢情是自己么? 唐云心下哈哈大笑,或许就是自己。 原主虽说人不笨,可性格过于老实,更没有生就口灿金莲的本事。 可自从唐云自天外而来,寄附在原主身上后,从此世人眼中的唐云,突然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油腔滑调的奸猾少年。 唐云和大壮打小青梅竹马,形影不离,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唐云变了,大壮岂能不变? 况且,自从半年前唐云在佰祥酒楼烹制出那道绝味叫化鸡后,石大壮就对自己的发小心生钦佩之情。 随着唐云在大唐一展身手,拳打恶霸,脚踢妖僧,智救安氏父女,不足半年时间,唐云就成了新丰响当当的人物。 大壮嘴上不肯承认,心中对唐云早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二人朝夕相处,大壮岂会不受唐公子的影响? “什么叫我不再去,三娘就坐不住了?” 唐才子翻个白眼,瞪着石大壮。 他终于发现一个比自己还皮实的人,他承认自己心大,常常好了伤疤忘记痛,可现在看到大壮,他终于放心了。 有人比他的心更大,丛林法则之一,遭遇危险时候,不是要你跑得最快,只要你跑得比别人快。 “你自己想呗!你聪明绝顶,非要大壮我说破么?” 石大壮嘿嘿一笑,掉转马头,拍着他那匹老马径自向川味酒楼行去。 “时候不早了,云儿,早去早回,免得三娘留你过夜!寡妇门前是非多,少让人说闲话!” 唐云端坐在高头大马上,只觉得自己牙根又痒痒了,真想脱下鞋就砸过去。 “皮皮虾,咱们走!” 第304章 三娘的注视 唐云勒转马头,拍马向街对面的红豆坊行去,胯下的追风赤却接连打了好几个响鼻,似乎对唐云的称呼很抗拒。 “失言了,失言了。” 唐公子哈哈一笑,伸手抚摩着马鬃道,“你是条龙,怎么会是虾呢对不对?” 龙虾不能相混杂,因此这话是对追风赤最大的羞辱,追风赤没把唐公子从身上摔出去就是最大的仁慈了。 “阿能,东家来了,你姨呢?” 唐云勒住追风赤,翻身下马。 勤劳善良、肤色微黑的阿能姑娘向唐公子莞尔一笑,转身就冲店内喊道:“阿姨,东家来了,阿姨——”“真是好姑娘!” 唐云面带笑意看着阿能,似乎他随时到红豆坊来,看到的都是阿能忙进忙出的身影,唐公子几乎想不起阿能有坐在那儿休息的时候,“年底真该给这位好姑娘颁发一个最佳员工奖!” 也不知为何,看到阿能,唐云总能联想到大壮。 俩人都很能干,大壮强壮如牛,阿能黑得健康,这俩人倒是真般配!唉,可惜可惜,唐云笑着摇摇头,大壮心里想的是玉素。 他真没想到大壮喜欢的是玉素那类的女子。 如果阿能是一朵路边的小花,健康,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那么玉素就是开在峭壁上的一丛白梅,顾影自怜,美得高高在上。 当然,并非她有意要高高在上,而是天生一种高贵的气质。 哪怕她人处在俗世的尘埃,可那份与生俱来的气质却难以被磨灭掉。 这两类女子,各有优点,可要过日子,唐云还是觉得安能最理想,而玉素适合装裱成画,挂在书房内供那些文人骚们欣赏。 “快进来,云儿。” 萧三娘快步迎出来,向唐云招手,“你若再不来,小妇人就要去酒楼寻你了!” 唐云哑然,我去,恰好被大壮给说中了。 难道本公子忽略了什么? 三娘亲热地拉起唐云的手,向内院而去,这内院唐云很少来,只因只有这对姨甥住在里头,不方便入内。 而三娘为了避嫌,也没有主动邀请唐云去过内院,可今日唐云一来,三娘拉着唐云直接入了内院。 都是居家后院,感觉却是千差万别。 川味酒楼的后院,平时住的是唐云和大壮这对发小,如果不是荆宝每天都会按时洒扫,都不知会脏成什么样。 可红豆坊的内院,却是无比洁净,所有物件都井然有序地摆在最合适的地方,花圃中种着花草,虽然不如安府后花园的花草那么珍惜,此时却也开得甚是热闹!一边的晾衣绳上晾晒的衣物在夏日傍晚的风中,像彩旗似地随风招展,唐云的目光很快就落到了其中一件稀见物什之上,那是一件肚兜,刺绣精致,用色淡雅,十分赏心悦目。 萧三娘顺着唐云的目光看去,顿觉耳红心跳,连忙唐云拉到一边的石桌前坐下,“云儿先坐,我让阿能送些茶果来。” 说着转身快步走到晾衣绳边,以飞快的速度将那些衣物都收入蓝中,偷眼瞄了唐云一眼,抬脚匆匆进了唐云。 唐云笑了,不错,定是三娘的没错了。 真是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精致生活,不来到这个时代,唐云永远也无法相见这个时代人们的生活。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古今概莫能外。 而且似乎古代人的审美比二十一世纪的人们更高一筹。 二十一世纪很多精妙绝伦的文物,都是古代劳动人们的智慧与才艺的结晶。 而二十一世纪的人们都懒惰了,思维用电脑,做活用机械,动手能力和创造能力正在急剧退化。 古代的那些瑰宝,再也没难以复制。 唐云承认在看见那物事时,有过刹那猥琐的想象,然而他是一个道貌岸然的君子,因此很快就收住了心猿意马。 与此同时,他突然想起了大清朝的一件稀罕物什,那就是云肩!见过云肩的人,无人不都他奇妙的巧思与精美绝伦的工艺赞不绝口。 唐云似乎又找到了赚钱的点子,要是自己能复制出大清朝的云肩,那么在大唐一定能掀起一股新的时尚潮流。 或许还是一次划时代的时装变革,定能让大唐所有的女子趋之若鹜。 嘿嘿,到那时候,还怕自己没钱赚么? 女人和孩童的钱,向来都是最好赚的,中古时代能例外? 萧三娘从堂屋走出来时,看到唐云托腮坐在石桌前,一脸傻笑,双眼金光闪闪,便笑着走上前来,道:“云儿想什么,这么开心?” “想你啊!” 唐云随口答道。 “啪!” 唐云一巴掌打在自己的脸上,忙向萧三娘赔罪道:“三娘,云儿妄言,还望恕罪!云儿该死!” 说着抬手还要掌自己的嘴,萧三娘忙伸手拉住他,却笑道:“你我姐弟相称,弟弟想姐姐,此乃人之常情。 云郎何罪之有?” 是啊!我何罪之有? 唐云的模样看上去傻愣傻愣的,我为什么要掌自己的嘴呢? 莫非是做贼心虚? 我做什么贼了? 偷什么东西了? 我又不是二癞子,喜欢偷村东头张寡妇的肚兜儿!这时阿能快步走上前来,将大漆托盘上的茶果一一摆上石桌,透着一股子麻利劲儿。 “云儿,你要去长安,怎么也不提前告知姐一声?” 萧三娘用目光嗔视着唐云,心下却没有丝毫怪罪的意思。 唐云低下头,伸手抓了一把李子,不敢去对视三娘的目光。 这小妇人眉眼间原本就带着一股天生的媚态,不嗔人尚可,一嗔人,那股媚态愈发浓郁了。 被她用这种目光看着的人,就好似整个人都泡在一只大醋缸之内,不用多久,浑身骨头就会酥软了。 因此唐云不敢久视,往嘴里塞着李子,人家吃李子是一颗颗地吃,这厮是当葡萄吃的,抓一把就往嘴里塞。 这自然是因为唐代的李子的味道远胜后世被工业污染过的李子,更主要他还感觉没来由地有些心慌。 一个少年内心在怎么坚定,面对一个妩媚少妇含情脉脉的注视之下,有几人能心平如镜? 第305章 热闹非凡 但萧三娘却非有意要用那种目光瞧着唐云,那是与生俱来——或者说那是自然流露,就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三娘,都是云儿的错,这几日发生了许多的事,云儿的脑袋都不够使了。 请三娘莫怪。” 唐云一边大嚼大咽,一边含糊不清地答道。 “哧——”萧三娘忍不住笑了,玉臂伸出,端起茶壶为唐云倒了半杯凉茶,“小妇人哪敢怪罪云儿? 当初若无云儿出手相助,小妇人眼下还不知道在哪里讨饭呢!” “瞧三娘说到哪里去了!” 唐云抬头嘿嘿一笑,“三娘人漂亮,办事又利落,到了哪里还没你一口饭吃。 三娘愿留在红豆坊帮忙,那是云儿莫大的荣幸。 若是要谢,那也是云儿谢三娘才是!” “好了好了,”萧三娘笑着摆摆手道,“这天底下,小妇人还真没见过几人像云儿这么会说话的。 幸而云儿不是那些浪荡公子哥,不然多少女子的心都要折服在云儿的甜言蜜语之下哩!” “三娘说笑了!” 唐云讪讪笑道,“这天下只有男子拜倒在女子的石榴裙下,岂有女子拜倒在男子的袍襟之下的道理? 即便潘安、宋玉、司马相如,这些名动天下的大才子在世,也无恁大的魅力吧!” “在小妇人看来,比之他们,云儿那张嘴更会讨女子欢心来着!” 萧三娘掩嘴哧哧地笑。 唐云突然意识到场间的气氛有些不对,这明明就是打情骂俏好不好? 不,不行,绝对不能这么下去。 “三娘,云儿此来,其一是向三娘道别,”唐公子觉得言归正传,“其二就是想与三娘商谈一下红豆坊今后的经营事宜。 说完云儿就走,家中还住着贵客,我也不好过于怠慢。” 闻听此言,萧三娘也止住了笑。 “云儿有心了!方才阿能还在说道,道是东家要去长安,也不来讲一声,莫非就这么就走了吧?” 萧三娘笑看着唐公子,说道,“小妇人说云儿岂会是那种冷血心肠的男子,他定然会亲自前来红豆坊道别的。 这不,小妇人的话才将将说完,云儿就来了呢!” “至于红豆坊的事宜,小妇人不过是个做事的,云儿怎么说,小妇人照办就是了。 不知道云儿有何吩咐,不妨直言。” “其实也没什么的。” 唐云摸着鼻子,笑笑道,“有三娘坐镇红豆坊,我大可安枕无忧,就是十年八年不回来,云儿也相信三娘会将里里外外都料理得妥妥帖帖的……”“什么? 云儿莫非要去十年八年的么?” 萧三娘的身子一滞,一脸惊愕地看住了唐云。 “不、不是!” 唐公子连忙摆手,笑道,“小弟只是打个比方,并非真要去个十年半年——”这话似乎还听绕口的,事实上唐云也不知道要去多久,或许下辈子就一直待在长安了也未可知。 待他安顿下来后将母亲和小妹都接到了长安后,或许从此就定居长安了。 可即便是那样,得闲时他也会纵马回新丰看看,虽然新丰再无什么亲人,可还有很多朋友。 岂会就一去不返了? 听了唐云的话,萧三娘这才放下心来,同时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有些失态,便勾下脸去。 心道我若是能随云儿入京就好了,云儿初到京师,人生地不熟,要把买卖做起来,没有得力的人手怎么行。 石大壮想必是不能陪唐云入京的,川味酒楼的生意还得有个值得信赖的人留在这里打点一切。 萧三娘不知道自己在唐云心目中,算不算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就算是,加上她,唐云身边也只有两个尚堪一用的帮手。 可唐云并没有任何要带她一起入京的表示,显然他是打算独自入京闯天地。 小妇人自然会为唐云担心,同时心下也萦绕着淡淡的失落感。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唐云呵呵笑道,“只是云儿又想出了几种新式糕点的做法,想在我入京之前,悉数教与三娘。 人们都是喜新厌旧的,若翻来覆去总是那些糕点样式,时间一长,客人难免会腻烦。 因此时不时要做些新鲜花样来,稳住老顾客的心,同时招揽更多的新主顾,如此才保持买卖的长盛不衰。” 唐云侃侃而谈,三娘安静地倾听,时而点头,时而微笑,小妇人心下佩服不已。 唐公子常日里虽是嬉笑怒骂,少有正形,可一旦严肃起来,却又能令人肃然起敬。 尤其是他那些天马行空的想象,与广博的知识,似乎他天生就会做买卖似的。 不然他何处得来那么多生意经。 三娘之所以佩服,恰恰就是因为唐云所讲的生意经,不是老生常谈,也不是人云亦云,一件一件都令她感到十分新奇,出乎意外,偶尔也会激发她,令她茅塞顿开。 也不知谈了多久,天色慢慢黯淡下来,阿能走进内院,点亮了院中的灯笼。 “今日且先这样,”唐云倏地站起身,笑看着三娘道,“好歹我后天才动身,明日得空再来教三娘做糕点。 时辰不早了,小子先告辞。” “留下来用夜饭可好?” 萧三娘跟着起身,开言挽留。 “是啊,东家。” 那边阿能也笑着附和道,“自阿能来到新丰,就未曾见东家在红豆坊吃过一餐饭呢。” “这个,”唐云摸着鼻子,迟疑地道,“明日可好? 今日我出来久了,冷落了家中贵客不太好。” “也好。” 萧三娘呡唇一笑,“那让小妇人送送你吧。” 萧三娘立在红豆坊门口,手挥目送,灯笼的红晕氤氲在她的身上和脸上,显出一种别样的韵味。 直到唐云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难以分辨了,萧三娘的手才堪堪落下。 她的神情忽然有一种烟云般的恍惚,心中怅然若失,过了明日,怕是就不能常常见到云郎了吧? 亦不会有一种促膝相谈的欢愉时光了。 似乎是算准了时间似的,唐云回到酒楼时,正赶上开夜饭。 自从皇帝老儿来了后,酒楼后院热闹多了。 光是皇帝老二一行人就八人,再加上酒楼的人,十几条人影在灯笼的光影中来去晃动,能不热闹吗? 第306章 宁可食无肉 一张长方形的大食案摆放在院子当中,众人围桌而坐,喝酒的喝酒,吃菜的吃菜,高谈阔论,觥筹交错,气氛十分热烈。 李隆基今日的心情各位舒畅,只因此番新丰之行,收获良多。 不仅得到了一位小神厨,最关键的是,他还是唐之尧的儿子。 同时他也见到了唐夫人。 李隆基并没有说谎,这些年他的确派高力士到处寻找唐夫人的下落,只是他们不会想到,唐夫人就寄居在长安附近的新丰乡下。 就在皇帝老人的眼皮子底下,他们却满世界寻找,这岂不是舍近求远做无用功么? 但不管怎么说,终于让他找到了。 似乎只要找到了唐之尧的遗孀和儿子,李隆基心中的愧疚之情就已然减轻了许多。 剩下的,不过是想法设法加以弥补而已。 皇帝老儿心情一舒畅,通常都是要大摆筵席,纵酒狂歌的。 可惜这里不是皇宫,这里是新丰一家酒楼的后院。 歌女舞姬倒是有,张云容、谢阿蛮和念奴三名宫女,哪个不是能歌善舞? 只是人数有限,不足以支撑起一场大型乐舞。 还能怎么办,行酒令啊!“自入新丰市,唯闻旧酒香。 抱琴酤一醉,尽日卧弯汤。” 李白举杯,朗声吟道,诗毕仰头一口饮尽杯中之酒。 唐云向李白拱拱手,仰头四十五度角,吟道:“男儿大丈夫,何用本乡居。 明月家家有,黄金何处无。” “好!甚好!” 皇帝老头带头鼓掌。 此诗虽算不上有多高明,胜在应景应时,后日一早唐云即要随皇帝老儿和贵妃娘娘一同如京,唐云吟出此诗,无异于是一篇对未来人生的宣言。 诗以言志,只此是也!方才皇帝老儿显然有带头起哄的意思,转头凑近贵妃,附耳笑道:“瞧,朕说得不错吧!歪才就是歪才!满身铜臭,既要入京,却不想着为国效力,只想着黄金千两!” 贵妃娘娘深以为然,掩嘴窃笑道:“陛下,不如让云郎重作一篇,臣妾倒以为上回那篇《猪肉颂》颇为有趣味,不如让云郎再就席上的菜肴作一篇美食颂,陛下以为可否?” “有何不可?” 李隆基一手大手一挥,看向唐云,“小子,方才那篇不作数,你重新在作一篇,前次那篇《猪肉颂》不错,你且再来一篇颂食诗!” 唐云喊冤:“为何不算? 这都巡一大圈了,诸位做得都算,何独我一人作的不算数? 皇帝老儿,你这分明就是给我小鞋穿嘛!” “你若作得出,朕就许你入京而不入宫,如何? 不乐意算了!” 李隆基摆摆手,故意作出一副勉强妥协的姿态。 “好好好,我作,我作!” 唐云咧嘴笑道。 抄一首诗换取自己的自由,这笔账怎么算都很划算!“那你就作吧!” 皇帝老儿哈哈一笑,伸手往面前一盘凉拌竹笋,看着唐云道,“我看你今日就作一篇竹笋颂吧!” 唐才子为难了:“这个……”他记忆库中关于食物的诗原本就极有限,何况是皇帝老儿今日是命题作文呢!搞不好今日要丢丑了!唐云现在的处境,的确有些骑虎难下,如今他已经背起了“才子”的美名,若是作不出诗,那还算什么才子。 前世他在一本书读到过一句话,说一句谎话,就意味着要说一千句谎话,来圆那第一句谎话。 如今的唐云才真切地体会到了。 好在他有特异功能啊,穿越后他发现自己的大脑有着惊人的丰富储存和超强的记忆能力。 但凡他见过或听过的,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会自动存储在大脑的记忆库中,只要细细一搜索,总能找出来。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唐公子憋了半响,终于憋出来了,“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只这两句一出口,坐在他边上的李白,眼睛就霍然一亮,心下赞叹道:“开篇不俗!” 李白是什么人? 那是诗仙!不仅诗才绝伦,在诗词的赏析与评鉴上,造诣也非寻常人可比。 如果是上回那篇《猪肉颂》纯属酒筵上的游戏之作,但此篇却是大为不同,只听前两句,就已令人耳目一新。 “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医。 傍人笑此言,似高还似痴。 若对此君仍大嚼,世间那有扬州鹤?” 裴将军正听得起劲,唐云却闭上嘴了,裴将军愣道:“完了?” “完了!” 唐云点头。 “怎么听着不像已经完了?” 裴将军有些疑惑。 唐云笑道:“那怎么着才是完了?” “若是一篇诗结束,不应该以疑问结束吧?” 裴将军眨眨眼睛说道。 唐云道:“谁说一篇诗不能以疑问结束的?” 裴将军剑术一流,但论作诗,却只是个末流水准。 不等裴将军,皇帝老儿就鼓掌叫好,但神色看上去很像是在起哄,“好啊,好诗!哈哈,小子果然有点歪才!玉环,你以为如何?” “算得上是一篇佳作!” 贵妃娘娘笑看着唐云,点头道,“语意浅显,寓意却不浅薄,朗朗上口,又能引人深思。 此作传将出去,定又是一篇广泛传颂之作!” 瞧瞧,人家贵妃娘娘对诗文的鉴赏造诣也绝非寻常人可比。 “皇帝老儿,你可是答应过的,”唐云趁机向李隆基道,“我现在可以入京而不必入宫了吧?” “入京岂有不入宫的道理?” 李隆基哈哈笑道。 唐云的眉头一下就竖起来了,“皇帝老儿,您怎么能言而无信呢? 不是说皇帝老儿都是一言九鼎的么? 怎么到你这儿,一言九鼎就变成出尔反尔了呢? 你身为皇帝,到底有一个做皇帝的自觉性? 我告你,皇帝老儿,您若强迫我入宫,这长安小民我还真就不去了!” 唐云说着用力哼了一声,赌气似地牛过身去。 “好了好了。” 李隆基哈哈笑道,“朕的意思是,你好歹偶尔也入宫看看朕吧? 朕年纪大了,时常会觉得闷,你若闲暇了,何不入宫陪朕说说话?” 虽然常常被唐云气得吐老血,可皇帝老儿却觉得唐云这小子十分有趣,看见那小子在那自己面前跳腾来跳腾去,可不必看猴戏要强得多? 第307章 师从何人 唐云自然不知道自己在皇帝老儿面前成了一只猴子了,他在心里皇帝怎么会觉得闷呢? 富丽堂皇的皇宫中,什么没有,全天下最好吃的最好玩的东西都云集在大内中,且有三宫六院陪皇帝荒淫作乐,皇宫简直就是人间仙境,做皇帝可比做那些无欲无求的神仙逍遥快活多了。 “皇帝老儿,无事入宫陪你扯闲篇可以,只要您别强留小子在宫中夜宿便好!” 唐云咧嘴笑道。 内宫之中,除了数以万计的宫女,就是数以千计的宦官,阴气太重,如果是被皇帝老儿强行留宿宫中,唐云担心自己的那点阳气非得被吸光不可。 还强留你在宫中,这小子脸皮还真厚的,朝廷百官下朝后无事不得在宫中逗留,因为突发事件被皇帝老儿奉旨入宫,那是臣僚蓦地的荣幸。 张将军扯了扯嘴角,感觉这小子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宫中除了皇帝老儿,以及算不得男人的宦官,绝不许任何别的男子在宫中夜宿。 就连王爷王子无故,未经许可,都不得擅自入后宫。 要经谁的许可? 自然是皇帝老儿。 后宫什么地方? 那是皇帝的后花园,既然皇帝老儿一人就霸占那么多女子,还个个都是绝色,就问你会不会羡慕嫉妒恨? 那些女人都是皇帝的,岂能让别的男人染指? 这倒不是说皇帝有多在乎她的嫔妃们,只是这关系到皇帝的脸面,皇帝若是被人戴了绿帽子,那传出去,岂不是成了全天下的笑话? 公平? 这世间从来就没有公平过,即便是原始社会,也不存在绝对的公平。 有的人霸占着后宫三千佳丽,有人拥有三妻四妾,而有的人却还生活在火烧火燎之中,拼命做工,无非就是为了攒一笔彩礼钱。 譬如石大壮,唐云是穿越者,不可同日而语。 穿越者自然有穿越者的福利,不然谁吃饱撑的去玩穿越呢? 穿越者就应当从此走上金光大道,赚最多的钱,娶最漂亮的女人,走上人生与历史的双层巅峰。 此时,食案上的七八人都已酩酊,就算酒量最好的李白,看上去眼神也有些迷离了,显然已是微醺。 在旁边落地绛纱灯的映照下,贵妃娘娘那月盘似的脸上似乎新涂了胭脂似的,分外美艳动人。 史书上说杨贵妃“资质秾丽”,而唐明皇曾夸过杨贵妃醉酒,“岂妃子醉,直海棠睡未足耳!” 这哪里是爱妃喝醉了,简直就是春天的海棠没有睡够嘛!可以想见贵妃醉酒是何等美艳不可方物,也可以想见李隆基是何等风流。 更可以想见他们夫妻二人是多么相亲相爱,惺惺相惜的。 风流在古代绝对是一个溢美之词,不是人人都能风流,风流通常都是大人物或者文人墨客的专属。 石大壮他就风流不起来,风流是需要学识的。 杨贵妃轻轻依偎在李隆基的身上,犹如湖边三月的春柳,娇柔无力,显出一种慵懒而富贵的极致美态。 就连唐云的眼睛都禁不住看直了,当然他纯属欣赏,并没有一丝邪念。 那是皇帝老儿的女人,不说他无心,即便有心,也没那个胆量去同皇帝抢女人!那绝对是天下最大的作死。 在这一刻,唐云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如果不穿越,他怎能想象出杨贵妃醉酒的那份令人窒息的美艳!“嗳嗳,小子你看什么呢?” 李隆基发现唐云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杨贵妃,险些口涎都流出来了。 自己的女人被觊觎,李隆基自然十分不高兴,只有皇帝觊觎别人的女人的份,岂有别人觊觎皇帝女人的份? 唐云愣过神来,伸手划拉了一下哈喇子,向李隆基嘿嘿笑道:“陛下,咱们刚才讲到哪了?” “朕问你,你既然不愿入宫,那你有何打算,准备在长安做何营生?” 李隆基瞪着唐云问道。 “这个嘛,”唐云哈哈一笑道,“小民不才,却也是满脑子的生意经,小民斗胆放言,小子去了京师,只会比在新丰混得好,不会比在新丰混得差!” “长安上百万人口,除了咱们唐人,还有世界各地的旅人、商人,南来北往,东来西去。 既然不缺人,岂会缺生意做对不对? 京师就是一块宝地,有头脑的将会从那里崛起来!” 皇帝老儿和贵妃娘娘面面相觑,李隆基向唐云说道:“嗬!口气不小!狂生就是个狂生!京师虽然繁华,人口亦繁多,可买卖绝对你想的那么好做!你以为长安满地都是金银,就等你这狂生去捡么?” “哈哈哈!” 唐云却是仰头大笑,“皇帝老儿你算是说对了,小民此番入京,便是去捡金捡银的!不信咱们等着瞧,不出三月,小民一准能在长安混得风生水起!” “啧啧!” 李隆基笑着摇摇头道,“诸位爱卿可曾听见了? 这狂生夸下如此海口,他日这狂生若沦落到沿街乞讨的地步,诸位可别救济他,谁敢救济他,朕就是治谁的罪!谁叫他还没入京,就满嘴胡言乱语!小子,你可曾听说过长安巨富王元宝?” 李隆基说得不错,京师虽然不缺人,可做人的生意的店铺那也是鳞次栉比,光西市就是二百余行,每行上百家店铺,不难想见,竞争何等惨烈!“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就是丛林法则!” 唐云扔是一脸笑嘻嘻的。 “何谓丛林法则?” 李白扭头看唐云,满嘴酒气地问道,“何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唐云突然想起了,如果他记得不错,这句话出自达尔文的物种进化论。 这个时代可没有这句话。 “丛林法则就是丛林中动物们的生存,无论是蛇吃老鼠,老鹰是吃蛇,还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都是物竞天择,只有适应者才能生存下来。” 唐云笑呵呵地解说道。 在座众人听了都觉得十分有道理,而其实这个道理原始人都懂,只是达尔文上升到了理论的高度罢了。 “云郎小小年纪,却能博学旁通,学识渊博,却不知云郎的老师为谁?” 杨玉环十分赞赏唐云,且十分好奇他小小年纪师从何人? 第308章 赌个彩头 因为即便唐云一出声就开始读书,也不可能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懂,除非他背后有一位在指点他。 “这个嘛,”唐云不得不又拽出那位从来的不存在的熟客——婆罗门僧人,“小民恩师非是大唐人,而是一位婆罗门僧人!” 说到这里,唐云一脸伤感地叹口气,“只可惜,师父他老人家在小民出师后,就已回到他的故国去了。” “原来如此!” 贵妃娘娘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一种仰慕之情,“果然是名师出高徒!” 说着摇了摇李隆基,仰脸看着他道,“陛下,臣妾对云郎十分又信心,有志不在年高,真金不怕火炼,是奇才,走到哪里都是奇才!云郎在新丰未足半载,就混成了当地的小富豪,他到了长安,臣妾相信他依然能闯出一方天地!” “玉环,你倒是很好这狂生嘛!” 李隆基拉起贵妃的手,目光宠溺,“既然你信那狂生,那朕就同你打个赌,咱们以三月为限,三月之内他若真能干出一番事业,就算朕输了,三月之后他若仍是默默无闻,甚至沦落到了沿街乞讨的地步,那就算那狂生输了!玉环,你敢不敢跟朕打这个赌?” “为何不敢?” 贵妃娘娘突然来了精神,坐直身子,一本正经地道,“陛下,既然是打赌,那总得置个彩头对吧?” “说吧,你要何样的彩头?” 李隆基挺直胸膛,气吞万里如虎,“只要朕有的,玉环皆可拿去!” 除了那把龙椅,李三郎是在血雨腥风的宫廷政变中坐上那把龙椅的,而与他争夺龙椅的是却是两个野心勃勃的女人。 一个是李显的皇后韦氏,一个就是太平公主,这两个女人,包括上官婉儿在内,统统都被李三郎诛杀。 更何况还有他的祖母——一代女皇武瞾。 因此到了李隆基登基,对女人掌权就十分敏感而警惕。 不独李隆基,几乎满朝文武百官都是如此。 这也是杨贵妃终其一生,只封了个贵妃,而没有戴上那顶皇后的桂冠。 皆是因为前朝的三个女人而起,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唐王朝在夺回李氏的统治权后,势必会严防女人涉政。 好在杨玉环只想做个女人,做个妻子,并不想当皇后,更没想过要当女皇。 “唔……”贵妃娘娘歪着脑袋想了想,突然笑看着李隆基道:“陛下,臣妾若是赢了,只请陛下敕封一名女子!陛下你可答应?” “哦? 什么样的女子,竟然爱妃如此上心?” 李隆基倒是好奇起来了。 杨玉环盯着皇帝老儿看了数息,鼓起勇气道:“陛下,臣妾请求陛下敕封李虫娘公主封号!陛下既然封了太华公主,可李虫娘却还在大同殿,日日吃斋诵经,夜夜与青灯为伴……”“够了!” 未等贵妃娘娘把话讲完,李隆基突然喝止了她,“除此之外,别的什么彩头都行,唯独此件不行!” “为何?” 杨玉环眨眨眼睛。 实际上贵妃娘娘自然是知道各种因由的,只是他不明白,那些事并非李虫娘的过错,为何要让她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没有为何!” 李隆基的语气变得强横起来,“此事休要再提,你若再提及,别怪朕不念旧情!” “不提就不提!有什么了不起!” 贵妃娘娘在众人面前被皇帝喝斥,自然觉得很没面子,她倏地站起身,说句“臣妾有些不适,先行告退!” 说着转身走了出去。 虽说如今她已是大唐后宫地位最尊崇的女人,可毕竟还年轻,偶尔置置气也属正常。 李隆基似乎也在气头上,并未出声挽留,突然把目光投向唐云,喝问道:“小子,没听见朕问你的问话?” “什么……问话?” 唐云一脸迷瞪。 皇帝老儿就是封建社会最大的地主,全天下所有大大小小的地主都要看他脸色行事。 大地主动怒,小地主们自然也都不敢不出声,筵席之上众人突然都不说话了,场间的气氛静得让唐云很不适应。 “朕问你可曾听说过长安巨富王元宝?” 李隆基伸手将面前的酒盅扔开到一边。 唐云摸了下鼻子,笑笑道:“长安首富等同于大唐首富,王巨富小民自然是听说过的。 陛下此问,不知是何用意?” 王元宝富可敌国,他跺一跺脚,整个长安都震三震,可谓是长安商市上举足轻重的大人万物。 王元宝本名叫王二狗,嘴唇是往返淄川与长安之间的小行商,以贩卖丝绸为业,获利微薄。 后来开始贩卖琉璃,从而发家致富。 在他发达之后,人们就送给他元宝的诨号,时间一长,人们就不叫王元宝本名了,而直接叫他王元宝了。 世间之人,千差万别,有人为富不仁,有人仗义疏财。 王元宝此人虽然说不上仗义疏财,却也有乐善好施之名,好歹比长安另一个富豪阴百万要仁慈得多。 “要不要朕为你引荐一下,你初入长安,人生地不熟,要想独自闯出一番事业,谈何容易?” 李隆基看着唐云说道。 唐云是他设计强行赶到长安的,他自然要对他有所照顾,即便不看僧命,也要看佛面。 这个佛面自然指的是唐之尧的面子,皇帝老儿一直觉得自己愧对侯氏,想要帮助唐云在长安立足,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不用不用。” 唐公子却是连连摆手,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若是靠皇帝老儿相助,就算小民事业腾达了,那也缺乏成就感!一个男人没有成就感,闯出再大的事业,也都是白费!” “嘿,你这不识好歹的狂生!你以为朕每天闲得发慌,非要助你一臂之力不可么?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日后可别怪朕不想帮你!” 李隆基瞪着唐云说道。 “皇帝老儿,你且放心!” 唐云嘿嘿笑道,“小民会用事实证明,是金子走到哪里都是光芒万丈。 小民的事,就不老皇帝老儿瞎操心了!” 李隆基气得直想抬脚踹唐云,这世上竟还有这么不知好歹的家伙!若不是看在你老爹的面上,朕还懒得管你呢!真是白瞎了朕一番好意!你既然信心十足,那朕就看看你到底能在长安能折腾出什么动静来!真是岂有此理!离别的日子总是要到来的,又过了一日,终于到了要离开新丰的日子了。 皇帝老儿和贵妃娘娘也得摆驾回宫。 好歹是个皇帝,不能天天在外头晃悠,那叫不务正业。 风流皇帝,那也是皇帝,再风流,首先你是个皇帝。 众人齐聚川味酒楼,侯氏、玉素,萧三娘、阿能,以及川味酒楼以石大壮为首的一帮人。 不错,唐云此番入京,一个身边也不带去。 真二八经地独创京师龙虎之地。 至于唐果,早已被荆宝带出门去作耍了,就要避开眼下的这一幕。 可怜小妮子,等回到家,发现自己的阿兄不翼而飞,还不得哭闹上三天三夜!该说的前两日都已说了,唐云以为自己可以走得很潇洒,临到头了,却仍是依依不舍。 “娘,我走了!您老多保重——不,娘还年轻呢,怎么能说老呢?” 唐云有意想把离别的气氛弄得轻松一些。 虽然心中异常的沉重,虽然他也知道长安与新丰不过六十里地,想回来纵马驰骋,一两炷香的功夫就回来了。 可终归是离别,不能不伤感。 前头皇帝老儿和贵妃娘娘等一行人,上马的上马,登车的登车,蓄势待发,唯独唐云在后头婆婆妈妈揪扯不清。 “去吧,云儿!好男儿志在四方,好生照顾好自己,常回来看看为娘和你小妹!” 侯氏手挥目送,强颜欢笑。 所谓儿行千里母担忧,母行千里儿不愁。 唐云再不舍,也没有侯氏心中对儿子和儿子未知的前路的那份担忧。 唐云点点头,转头看向大壮,大壮冲他咧嘴一笑。 “啥也不说了!来吧!今儿就许你来一个大熊抱!” 唐云笑着伸出双臂,主动抱住了大壮。 “大壮好好干,年底分红你一万!” 唐公子拍着大壮壮实的背脊,讪讪笑道。 石大壮也用他的熊掌用力拍打着唐云,胸中热血沸腾,瓮声瓮气地道:“云儿,你放心去吧!酒楼有大壮我呢,只要有我大壮在的一日,酒楼就绝不歇业!” 唐云实在受不住了,被大壮那只大熊掌拍得五脏六腑都在震动,他推开大壮,掉头看向萧三娘和阿能。 “我去以后,红豆坊就全权交由三娘打理了,还请三娘多费心。 阿能是个好姑娘,勤勉踏实,多给她涨几次工钱嘛!放心涨,我唐云不缺那点钱!” “多谢东家厚爱,阿能一定努力做活,绝不辜负东家的厚望!” 阿能嘿嘿笑看着唐云,发愿似地说道。 好了,唐公子后退两步,目光将送行之人挨个又细看了一遍,他要牢牢记住这些面孔,他们就是他这一世最重要的人。 “云郎,快些上马吧!待会日头升起来了,赶路可就辛苦啦!” 裴将军在前面举起大手向唐云挥动,笑着催促道。 第309章 日上三竿 “来了来了,催魂啊!” 唐云忍痛转身,强忍着没回头,翻身上马,拍马径自驰奔出去。 “云郎,”李白骑在马上,手抚美髯,“云郎入了长安,我李某可就有人喝酒之处啦!不知云郎入京,是准备开酒楼茶肆,还是开青楼赌场呢?” “我去!” 唐云笑着摇摇头道,“我说李谪仙,你别把小生想得那么——小生可是很正经的生意人!” “说吧!究竟欲作何营生?” 裴将军也拍马上前,笑问道。 “好吧!” 唐云摸了下鼻子,笑笑道,“小生先入京走马观花地四处瞧瞧热闹,看看有何营生可做? 二位名士还真太高看小子了!吹牛归吹牛,做生意不似作诗,不能天马行空,要脚踏实地。 孙子兵法又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做生意也要知己知彼,方可有的放矢,一箭中疤!万事开头难,良好的开端却是成功的一半,因此这开端绝不可马虎!” 唐公子一番胡诌,还真把裴将军和李谪仙都忽悠住了,二人对唐云又凭添了几分赏识。 谁说这小子糊涂? 我看他比任何人的头脑都清醒!裴将军心中笑道。 李谪仙心道最重要的是,这小子不俗!或者说,这小子有不俗的一面——他身上既散发着浓郁的铜臭味,却又神奇地夹杂着一种不知来自何方、令人百思不得解的清逸之气。 实在是一个令人猜不透的家伙,不过有趣,我李白很喜欢!……“公子,起身了。 起身了公子,公子,公子……”朦朦胧胧之间,唐云听见有人在拍门,听那人的声音,似乎既想叫醒他,又怕吵了他。 “别吵别吵,让本公子再睡片时,这么早就在那聒噪,你特么属麻雀的么?” 唐云翻了个身,背对着客栈的门,极不耐烦地说道。 他正在做一个美梦,梦见了自己和宁姑娘的大喜之日,迎亲,拜堂,然后喝得酩酊大醉,最后送走了所有的宾客,唐云搓着双手,一脸猴急地钻进洞房,“茵儿,我来了,今夜就让夫君好好疼你!哈哈哈……”唐云无数次做着同一个美梦,每一次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缘故,总在最关键的时刻被人吵醒,没有一次他能够成功地将小娘子扑倒。 时间一长,唐云似乎也习以为常了。 若是哪天他突然把这个美梦做完,他反倒会感到惊奇了。 这里是永安渠桥头的客栈,永安渠就位于西市井字大街东头,因此这座客栈就叫做永安客栈。 昨日在长安城南郊,尚未到城门口,唐云就与皇帝和贵妃娘娘一行人分道扬镳了。 在兴庆宫与曲江的离宫之前有一条贯穿的复道,从这条复道出入宫,不会引起任何外人的注意。 皇帝老儿和贵妃娘娘一行人准备从复道回宫,道不同不相为谋,唐公子是个既入宫,自然就不会再跟着皇帝老儿了。 跟众人道别后,唐云独自拍马行去,沿着官道向着长安城的正门明德门行去。 明德门就是朱雀大街的最南端,进了明德门就是朱雀大街,“皮皮虾我们走!” “咴咴……”胯下的突厥敦马自然不会忍受这种羞辱,接连打了四五个响鼻,险些就撂摊子不走了。 逗得唐云哈哈大笑道:“失言了失言了,追风赤我们走,带你主子去吹吹风!” 追风赤这才停止了打响鼻,扬蹄跑了起来。 这都是昨日之事了。 入城后,唐云直接往西市去了。 好歹也是第二回入京了,虽不能说轻车熟路,但长安城的布局也算是摸熟了。 在永安客栈下榻后,唐云放下行礼,只随身带着柜房的凭券就出门浪荡去了。 走走停停,浪荡了半日才回到客栈歇息。 这不一睡就太阳晒屁股了。 此时,门外的伙计见叫不醒唐云,“还早? 这都日上三竿了,这世上竟还有这等懒人!” 那伙计摇头嘟囔着,转身走开了。 这是客栈提供的“叫醒服务”,当然前提是唐云昨晚就打好了招呼的。 被人一吵,唐云就睡得浅了,楼下街衢上人马喧天,他怎么也睡不安稳了。 “吵死了!早知如此,还是住在东市的悦来客栈多好,何必住这什么永安客栈!” 唐云气得一骨碌翻身坐起,恨恨地说道。 但住悦来客栈是不现实的,他准备扎根西市,在这里好好闯出一番事业,这里将是他事业的新起点。 但是,如果教皇帝老儿知道唐云睡到日上三竿,还赖在床上的话,皇帝老儿一定会笑起来。 很简单,一个如此惫懒之人,别说闯出一番大事业了,就是养活自己恐怕都很难呐!要知道这里是长安,大诗人白居易嘴唇来到长安时,就感叹长安物价房价之高,禁不住发出“长安,居大不易”的感叹!虽然白乐天名叫白居易,但是“长安,居大不易”!如果唐公子如此惫懒,光吃住都会成大问题,皇帝老儿岂能不乐? 如此一来,他同贵妃娘娘打的赌就胜券在握了。 唐云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慢腾腾地挪下床,起身向门口走去。 “小二,给打盆水洗脸!” 下到楼下大堂,唐云一边打哈欠,一边冲那伙计说道。 那伙计抬起头,讪讪一笑道:“抱歉,公子,小的此刻不得闲,要不您亲自动手吧!” “好吧!” 唐云摇摇头道,“那你给我煎壶茶,待会送到楼上去!” “抱歉,公子,”那伙计仍是一脸讪笑,“炉子和铜壶都在后院,看来还得公子亲自动手!” “什么破客栈!” 唐云心下十分郁闷,“那你帮我去街上买油饼回来当早点,总可以吧?” 那伙计笑道:“抱歉公子……”“得得得!” 唐云见对方那副样子,就直接打了噤声的手势,转身就走,“什么破地方,说好的五星级服务呢!交了房钱,就不把人当人看了!” 实际上,永安客栈不算差,在西市也算得上有名的大客栈了。 只是那伙计见唐云一袭布衣,一看就是从小地方来的人,心下就有些看不起他。 第310章 招兵买马 说起来,这世上有两种人,惯常是以貌取人的。 一种就是做伙计的,无论是酒楼的伙计,还是客栈的伙计,最会察言观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另一种就是门户人家。 何谓门户人家? 门户人家就是倚门卖笑的人家,就是指青楼楚馆。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是人求生存的本能使然。 草草打水净了面,唐云就出门了。 刚一离家,唐云就开始怀念家中的悠闲生活了。 独自一人漂泊在异地,连个糊口的营生都还没找到,还想喝早茶? 街上人头攒动,车水马龙,叫卖声,说笑声,车轮轧轧,驼铃丁丁,所有的声音汇聚成一股声势浩大的浪潮,响彻云天。 身边身穿各种异域服饰的胡人,令唐云目不暇接,他无法想象长安城内到底住多少胡人。 单论西市,唐人和胡人的比例,粗略估算,大概就不低于三成。 昨日浪荡了半日,今日可不能游手好闲了。 唐云今日有件大事要做,万事开头难,这开头一件事无比要办漂亮了。 不多会,唐云拍马来到了另一条街上,一边向邸店走去,一边看着周围的热闹。 街上人太多,骑马不如步行,反正走不快,急也没用。 突然,唐云的目光似乎瞥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竟然是和仲子。 和仲子乃是悦来客栈的小伙计,是个年齿尚未满十六岁的小胖子,唐云对他观感不错。 此时那和仲子正蹲在一家胡饼铺子的门口,大口大口地嚼着手里的胡饼。 似乎那胡饼成了人间至味,和仲子吃得香极了。 天底下什么最好吃,无疑就是当你最饿之时,什么都是最好的。 那些王公贵族,日日山珍海味,嘴巴越来越刁,最后发现世上再无什么值得一吃。 突然哪天遭难了,连饭都吃不上了,最后在路边要了半块干涩胡饼,结果才发现那是世上最美味之物。 当然,唐云见到和仲子的刹那,脑子里并没有去想王公贵族的事,他在想悦来客栈就在繁华的东市中,和仲子为何会出现在西市? 东市二百二十行数万家店铺,什么没有? 唐云嘴角微扬,拍马走上前去,直到唐云翻身下马,走到了和仲子的眼前,和仲子才猛然抬起头,喝斥道:“滚!瞎了你的狗眼,跑到爷爷这里来要饭!你可知道爷爷都要去要饭了!” 话音未落,和仲子的神色就一怔,忙站起身来赔罪:“原来是唐公子,我、我以为是街头那些惹人厌烦的乞儿!得罪!多有得罪!” “无妨,无妨,”唐云笑着摆摆手道,“和仲子,你怎么蹲在这里吃开了? 在里头坐着吃好喝好再出来,岂不是好?” “好是好,”和仲子摇头苦笑,“只是一早人家铺中人挤人,像小人这种只买了一块胡饼的客人,哪有脸进去挤占人家的座位?” “此言差矣!” 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笑道,“买一枚胡饼和买十枚胡饼,虽有多寡,可并无贵贱之分。” “话虽如此,可不知怎的,进来小人做什么都似乎没底气。” 和仲子摇头叹了口气。 “听你方才的话,”唐公子笑模笑样地说道,“你最近日子过得似乎有些不顺么?” “快甭提了!小人最近倒大霉了!” 闻此一问,和仲子似乎突然找到了知心人,对着唐云大吐苦水。 “小人原本在悦来客栈做得好好的,结果有一日来了位豪贵公子哥,也不知怎么的,那公子哥就老看小人不顺眼,没事就就爱找小人的茬,最后小人也实在忍无可忍了,就顶了两句嘴,结果——”“唉,结果那豪贵公子就跑到东家面前告小人的状,说小人对客人粗鲁无礼,客栈的东家见那豪贵公子不好惹,干脆来了个快刀斩乱麻,将小人辞退了!小人自小父母双亡,家里还有个年幼的妹妹,再加之小人没读过书,目不识丁。 小人被辞退后,也一直没闲着,到处找事做,可眼看旬日都过去了,小人却是仍未找到什么像样的活儿!” “原来如此!” 唐云点了点头,伸手拍拍和仲子的肩膀,“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走走,咱们进去再叙。 恰好我也尚未用早膳。” 和仲子看着唐云,迟疑着道:“这……”“走吧走吧!” 不容分说,唐云拉着和仲子就往里头去了,“男儿大丈夫,怎么婆婆妈妈的!” 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那干涩的胡饼,若是不配上一碗羊肉汤,如何下咽? 石大壮一餐也吃三四碗饭,和仲子的个头虽不及大壮,却也是小胖子。 一枚胡饼岂够吃的? 唐云甫一落座,一个伙计就殷勤地跑上来了。 “两位客官不知要吃些什么? 敝店除了卖烤饼、蒸饼,还有鲜美可口的羊肉汤,客官想吃什么,尽管告诉小人……”话说到这里,那伙计认出了和仲子,眉头就一蹙,脸上的鄙厌之色十分明显。 但见和仲子和唐云坐在一起,也不好赶他出去。 “来十枚古楼子,”唐云向那伙计说道,“再来两大碗羊肉汤,尽管多放肉,小爷不差钱!” 说着唐公子冲伙计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方才那伙计看和仲子的眼神,唐云都看在眼里,心里不免感叹,嫌贫爱富,是人之本色,古今概莫能外。 “别理他,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唐云笑着安府了和仲子一句。 和仲子突然变得有点局促起来,一脸难为情地看着唐云道:“小人与公子虽说有一面之缘,可并无多深的情分。 公子如此厚待小人,真让小人心下有愧!” “休要说这些废话!” 唐云笑看着他道,“男儿大丈夫既要赢,也要输得起。 你不过是遇到了一点小挫折,何必自怨自艾?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只要你不放弃,你他日的成就,谁人可以预料?” “况且,前次我来长安,你对我和宁姑娘多有帮助,只是彼时我疏忽了,未及感谢,今日请你一顿早膳,又何足挂齿呢?” 第311章 波斯邸店 “既如此,那就多谢公子的厚爱!” 和仲子向唐云拱拱手道。 这和仲子虽说是目不识丁,可好歹也在悦来客栈做过两年工,什么人没见过,很有机灵劲儿,嘴巴子也算得上能言会道了。 唐云初来乍到,要做事就需要人手,恰好一出门就撞见了和仲子。 如果用陌生人,还得细细考察一番,这和仲子也算是有过接触的人了。 虽不是特别相熟,却也不陌生了。 因此,这还真可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一件好事,唐公子身为一介奸商,目光自然会放长远了些,在门口见到和仲子时,他就已然想到这许多事情。 看和仲子埋头吃喝的样子,唐云暗想这可怜少年,也不知多少日没吃饱过饭了,目下看着香喷喷的古楼子,和鲜美无比的羊肉汤,岂能不狼吞虎咽? 一个人的嘴巴会骗人,但一个人的眼神却是骗不了人的。 一个人的嘴巴可以不诚实,但身体绝对是诚实的。 一个极度饥饿之人,在面对美食时,想要吃得文雅一些,那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古楼子是里头夹上好的羊肉,外面涂抹羊油后,放进炉子里烤制的,羊肉汤里也放了很多羊肉,这一顿可谓是荤腥十足了。 唐云知道和仲子此时正需要这么一顿丰盛的早膳,一个人吃不饱的话,整个人都会看上去无精打采的。 十枚古楼子,分量十足,唐云只喝了那一大碗羊肉汤,吃了一块古楼子,肚子就已然饱了。 他伸手端起那盛古楼子的蔑丝框搁在和仲子面前,“吃吧,多吃点!我不太饿,你若是能将这古楼子全部吃掉,我会赏你一份工作,如何?” 唐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这么说一来无非是打消和仲子的那份难为情,让他放心大胆地把肚子填饱。 而来虽说人家目下没工作,但也未必什么工都会作,先探探他的口气再谈别的不迟。 和仲子的反应十分激烈,一听唐云要赏他一份工作,猛然抬起头,两眼放光,“公子,你可真是我的大恩人!小人一无学问,二无他技,小人一人挨饿受苦,倒也罢了。 可是舍妹年幼无知,从小就没了爹娘,随我这个不争气的哥哥相依为命,如今小人仅剩下的几枚铜钱都使完了,若再找不到好的工可作,小人可就真走上绝路了!” “好好,我都知道了。 你且先吃饭,吃饱了肚子,你我再好好商谈可好?” 唐云伸出手往下按了按,示意和仲子先别激动。 以和仲子的机灵劲儿,他岂能看不出唐云是个好心人,无非是让他放下来吃饱肚子,无非是见他走投无路想给他一条活路。 他一边埋头往嘴里塞古楼子,过往的一幕幕在他脑海上一一闪现,只因他兄妹二人从小没爹没娘,饥寒交加,因此备受村人的白眼与嘲讽。 别的人见他走投无路,不冲他翻白眼就不错了,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谁人会对一个平庸的少年伸出援助之手? 可唐公子却是愿意帮助他,按理说他和唐公子之前也不过是一面之缘,却比他身边那些人强太多。 实际上,唐云给和仲子留下的印象十分深刻,在和仲子看来,唐公子人好不说,又是满腹学问。 连那种比马跑得还快的竹马都造得出来,可见唐公子是个决定聪明的人。 虽说他们二人的年齿相差并不大,可只要站在唐公子面前,和仲子自己都觉得自己突然变得十分渺小。 和仲子一边埋头肯古楼子,一边胡思乱想,想着想着,眼中就泪光闪烁,啪嗒啪嗒往下掉。 “哎哟,怎么哭了?” 唐云忙从袖袋中扯出巾帕,递到和仲子面前,“快擦擦吧,男儿大丈夫岂能轻易掉泪!” “公子,小人这是高兴!是真的高兴!” 和仲子又哭有笑,那张小胖脸看上去显得十分滑稽。 “擦擦吧!” 唐云笑着点点头,“我可不是白请你吃饭,待你吃饱了,须得陪我去一个地方。” “公子去哪里?” 和仲子挺直腰杆,拍拍胸脯,“请公子放心,但凡小人知道的地方,哪怕是刀山火海,小人也定要陪公子去闯一闯!” “好!” 唐云哈哈一笑道,“这才是男儿大丈夫应该有的气势嘛!” 不过,像唐云这种惜命之人,岂会去上刀山下火海,他要去邸店走一趟。 西市的十隅都有邸店,所谓邸店,有些类同与后世的仓库,可贮存货物,无论是从西域来的胡商,还是从江南来的商贾,都需要找个地方囤积货物,于是就有邸店的存在。 但最多的还是胡商的邸店,譬如波斯邸店,只因为他们远道从西域而来,来回一趟不容易,因此一趟就会带足很长时间的货物。 但邸店的作用不独如此,那是个消息灵通的地方,唐云就是想去探探消息,看最近有没有哪个倒霉的商人做不下去了,要出售货物,甚至是店铺的。 而这些正是他目前最急需的东西!待和仲子吃饱喝足了,俩人从胡饼铺并肩走出来,唐云翻身上马,冲和仲子招招手,“来,你也坐上来!” “不,不,小人岂敢与公子同坐?” 和仲子连连摆手,“公子走马,小人步行便是了!” 唐云也不客气,笑笑道:“那行,反正车来人往的,马也走不快,你跟上吧!” 说着拍马行了出去。 上回唐云入京时,就来过西市,他知道西市最热闹的就是四条大街,这十条大街呈“井”字形。 西市占据两坊之地,而这两坊之地又被井字大街分为四个偌大的区域。 在每一个区域中,又有着无数小街道。 如果站在高处向下鸟瞰,一定能见到整个西市街衢纵横,错综复杂,然而却又井然有序。 唐代可是封建社会法制最健全的一个王朝,具体到西市,除了有市署,还有平准署,这些都是朝廷为了管理西市而设的专职机构。 别以为古代就可以随便开店随便摆摊了,违规摆摊,或者在店门口违规占道,所受的处罚比二十一世纪可要重得多。 第312章 歪打正着 有平准署,就有平准仓,平准署乃是市署之下,他的职能,简言之,就是稳定商品价格。 譬如近来那些商品太多,从而造成物价大跌,那么平准署就要大量买入此类商品,如此价格才会涨至正常。 如果某类商品量过少,导致价格疯长,平准署就要把囤积的此类商品投入市场,如此这类商品才会保持老百姓有力购买的水准。 除此之外,西市还设有专门维持市场治安的机构,名曰果毅巡弋,一开市就有一队一队的果毅巡弋四处行走,维持西市的正常秩序,也纠察违规乱发之行径。 因此,整个西市看上去错综复杂,却依然能保持井然有序,这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和仲子带唐云去的是位于西市东南一隅的邸店,这座邸店却不是胡人常去的地点,而是来自扬州的商贾们所聚集之处。 唐云本来决定进去边走边看,先探探情况,谁知这种地方却不是人人都可以自由进出的。 一到邸店门口,唐云和和仲子就被拦下了。 “且慢,见你面生,敢问你是来存货,还是来寻人?” 一个仆役穿着的黑脸膛汉子,伸手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同时上下将唐云一打量,神色变有些不屑,见唐云一袭布衣,向来也不会是来存货的商贾。 扬州的商贾大都是腰缠万贯的主儿,岂会穿得这么寒碜,况且唐云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说他是大商贾,也没人肯信呐!“寻人!” 唐云直截了当。 那黑脸大汉似乎不肯轻易将唐云放入,警惕地问道:“寻何人?” “茶行的行首!” 江南物产广播,富饶可知,江南的商人入长安,有人是茶商,有人是盐商,还有贩卖铜镜的,总之各种各样。 只是唐云突然就想起茶商,便脱漏而出罢了。 方才在路上,唐云已从和仲子那里得知,扬州茶商王定一是茶行的行首,也是这座邸店尽人皆知的大人物。 但那黑脸汉子确认唐云不可能是生意人,仍是一脸狐疑。 “茶商行首姓甚名甚? 你同他又是什么关系?” 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讪讪笑道:“小生乃是王行首的侄子,你还不快快去通报,怠慢了,你可吃罪得起?” 那黑脸壮汉在打量唐云的同时,唐云也在暗暗打量他,看他的穿着与气度,绝非是什么重要角色。 因此便提高声量,又狂话来唬他。 “你真的是王行首的侄子……”那黑脸壮汉的话尚未说完,就听到邸店内突然传来一阵哈哈大笑声,随着笑声,从楼梯上走下来一名华服男子,约莫四旬出头的年纪,在三四名华服男子的簇拥之下,从楼梯上缓缓走了下来。 唐云都傻眼了,本来是想借人家的大名来壮壮自己的声威,谁知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世上还有这么操蛋的事情么? 那和仲子也慌了神,他没想到唐公子胆子这么大,张口就说自己是王定一的侄子,现在王定一突然出现,这如何是好? 要不掉头跑吧? 但唐公子随机应变的能力可是超乎寻常的,见王定一已来到了面前,索性一不做二休,硬着头皮就快步迎上前去。 “啊呀!没想到王行首就在此间啊!这倒让小侄意外了!” 唐云恭恭敬敬拱手一礼,“叔叔在上,多年不见,请受小侄一拜!” 这下轮到王定一傻眼了,这王定一起初是觉得又气又好笑,竟然有人借他的名义耀武扬威,本来想好好教训下哪个狂妄小子。 可下来一瞧,却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虽然是一袭布衣,但整个头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一见之下,王定一倒是先对对方起了好感。 而且那少年见了自己,就好似真见到多年未见的叔父一般,神色间既有惊喜意外,又是一脸恭肃。 他反倒糊涂了起来,他常年在外经商,虽说如今也转了个盆钵满盈,可也失去很多珍贵的东西。 譬如亲情,譬如一家团聚的天伦之乐,只因为数年也难得回扬州一趟,回去一趟也是来去匆匆。 至于家族中有没有一个被自己遗忘的侄子,一时之间,他还真不敢确定。 说好听点,唐云这叫将计就计,说难听点,这就叫打肿脸充胖子。 可无论如何,礼多人不怪,伸手不打笑脸人。 只要自己竭力表现出自己的诚挚之情,好歹也能保自己不被人围殴,邸店绝非等闲之地,若是被人怀疑他居心叵测,被人围殴也是极有可能的。 至于王定一心里想什么,他就不得而知了。 那王定一整个人就愣在了那里,突然想起身边好几位同行还在看着他,他岂能让人看笑话? “啊呀!原来是侄儿!多年不见,没想到你长得这般高了,都是为叔的过错,为叔常年奔波在外,倒是忽略同族的亲情了!” 王定一满脸堆笑,上前重重地拍了拍唐云的肩膀,一副赞赏有加的表情。 唐云突然就被钉在了原地,呆若木鸡,这特么……什么情况啊? 歪打正着? 但不管怎样,这是他希望看到的局面,且这局面比他乐观的想象,看起来似乎更为乐观。 “叔父不必自责,叔父常年奔波在外,还不是为了养家糊口么? 这或许就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 唐云笑呵呵地说道。 “恩,果然是个知书达理的后生!” 王定一仍是一脸感慨,手在唐云肩膀重重一按,“为叔只是没想到,你也到京师来了。 怎么不提前修书一封,为父也好派人去接你嘛!” “小侄知道叔父日理万机,不敢惊扰,今日小侄冒昧来访,一来是拜见叔父,二来嘛,小侄此番入京,也想一试身手,还叔父行个方便,若是有什么门路,还请叔父不吝赐教,小侄定当感恩不尽!” 唐云一脸笑呵呵。 那和仲子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又是抓耳又是挠腮,愣是半响反应不过来。 眼前是一副感人至深的叔侄在阔别多年后的重逢画面,和仲子险些都当真了。 但他知道唐公子姓唐,王定一姓王,这二人岂会是叔侄? 可眼前的一幕,却又让他很怀疑自己的判断。 第313章 正襟危坐 “瞧你说的哪里话?” 王定一佯怒地说道,“你我叔侄,又阔别多年,你今日登门拜见,为叔理应好好为你接风洗尘。 无奈今日为叔有要事在身,即刻都要动身去趟蓝田县。 这样吧——”说着王定一伸手向那黑脸壮汉招招手,“石虎,你过来,我侄儿就交给你,你要好生照顾我侄儿。” 说着又伸手拍拍唐云的肩膀,“侄儿,你所求之事,待三日后为叔从蓝田归来,再议可好? 他叫石虎,是为叔信赖之人,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他便是!事不宜迟,为叔须得即刻动身!” 说着回头向身后几位华服男子,笑着拱拱手道:“让诸位久等,咱们还是尽早动身吧!” 那几位华服男子都笑着点头,纷纷向唐云拱手问候,随后一行人就快步出了邸店。 “叔父注意安全,切不可累坏了身子,小侄就在此间等候叔父安全归来!叔父,好去啊!” 唐公子立在门口,踮起脚尖不停地挥手,那神色,谁人看了都不会怀疑他对叔父的感情是发自肺腑的。 就连那粗犷大汉石虎在边上看了,也都大受感动。 和仲子把唐云拽到一边,眨巴着眼睛问道:“他是你叔父?” “不是!” 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 和仲子道:“那你可认得他?” “不认识!” 唐云讪讪一笑。 和仲子伸手指着邸店门口,满脸疑惑:“那你方才……”“逢场作戏懂么?” 唐公子哈哈一笑道,“咱们的目的是来这儿打探消息,只要目的达到,管它过程如何呢!这就叫做随机应变!” “这明明就是不择手段!” 和仲子摇摇头,心下十分肯定地说道,但这话他自然不敢讲出口。 “不过,方才也真是巧了!” 唐云自己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方才本公子是硬着头皮上前打招呼的,可你说怪不怪,那王定一不知道有多少子侄,他竟然误将我认作他已经忘到九霄云外的族中子侄了!” 和仲子笑着摇了摇头,很无奈,心道我真的要跟着这个行事疯癫不计后果的公子讨生活么? “那现在咋办?” 和仲子问道。 “还能怎么办。” 唐云伸手拍拍和仲子的肩膀,讪讪笑道,“咱们得赶紧去找那傻大个,只要得到咱们想要的,咱们最好就拍拍屁股走人!” 应当说,唐云属于那种胆大心细之人,他觉得不能太不把别人当人看,一旦人家反应过来,他就死悄悄了!出乎唐云和和仲子预料的是,似乎一切都进展得相当顺利,顺利得令唐云都怀疑长安是否就是自己的福地。 只可惜,他对京师长安已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一来是从小受母亲的印象。 侯氏显然对长安这个地方深恶痛绝,只因那是葬送他丈夫和幸福的受难之地。 二来嘛,则是因为上回唐云的亲身经历,他不知道穿越者的命是不是要比别人都要硬很多,不然的话,上回他铁定了要死在那座废弃的砖窑。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今天可能就是他的吉日,因此遇到的人都是对自己有利的人,遇到的事都是对自己有利的事。 譬如和仲子,在他恰好需要人手时,和仲子就出现了。 譬如那茶商王定一,他叫一声叔父,王定一就认了他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子侄。 譬如那黑脸壮汉石虎,如果他不是他的脑子一根筋的话,唐云的目的也不会那么顺利完成。 几乎唐云问什么,那石虎就答什么,就连很多商业内幕,只要唐云问,石虎都一一作答,似乎对唐云一点戒备心都没有了。 唐云知道石虎其实也并不傻,只是因为自己扯了一张虎皮套在自己的身上,有王定一的威势在那摆着,石虎岂敢欺瞒唐云。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唐云就拱手告辞要走。 石虎问他去哪,他说出去逛逛。 石虎说要陪他同往,唐云随便找了个借口婉言谢绝了。 出了邸店,和仲子笑着向唐云连连拱手,笑道:“公子当真是神奇,没想到咱们竟然就这么轻易地得到了咱们想要的消息!” “哈哈哈,”唐云仰头大笑,“无它,歪打正着而已!” 说着翻身上门,伸手向前一指,“走,小胖,咱们先去看看那家铺面!” 说起来,唐公子所要的不是有形之物,而是无形之物,那就是消息。 信息就是财富,这种观念早已深植于唐云的大脑。 没有再比商人圈内的消息更确切,更及时的了。 所有的商贾都想抢占先机,而抢占先机的前提,就是及时地获取想要的消息。 万丈高楼平地起,要盖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就先得打好坚实的地基。 而对于唐云而言,要在长安闯出一片大大的天地,就得从找铺面开始。 除了一家位置优越的大铺面,还要一座距西市不远的手工作坊。 自产自销不求人,最关键的是,唐公子想要对自己所经营的买卖实行垄断。 垄断就意味着财源滚滚。 要想成为大唐首富,如果沿着人人都能走的那条路走下去,顶多也就够养家糊口,但绝对成不了大唐首富。 当然,不是想要垄断某个行业就能垄断的,唐公子须得具备其他商人们都不具备的优越条件。 不巧的是,成为一个垄断上所需要的条件,唐公子恰好都具备。 不多会,俩人就来到了石虎所说的那家酒楼门外。 唐云勒住马,仰头看去,只见一块紫檀牌匾高悬门楼之上,上书“广聚轩”三字大楷书。 学书的千千万,能写榜书的却是寥寥无几。 这三个斗大的榜书,写得不赖,不难看出书家笔力深厚。 可唐云却是连连摇头,在书法史上,“晋韵唐法宋意”,历朝历代已达成共识。 唐书法度森严,其中楷书更讲究法度。 晋韵唐法宋意,说的是晋朝、唐朝和宋朝的书法,各有特色,讲究法度并没有错,错就错不该用楷书来书匾。 譬如有这样两个人,一个成日里那板着个脸,看上去十分有威严,而另一个却常常是笑容可掬,显得轻松随意。 试问人们喜欢跟谁相处? 第314章 千贯成交 虽然是书匾,但道理却是相通的。 人们路过酒楼门口,抬头一看那三个正襟危坐、脸上不见丝毫笑意的三个榜书,虽说不会反感,却也难得喜欢上。 “嗬,难怪买卖坐不下去,想卖掉铺面呢!” 唐云笑看着和仲子,笑笑道,“走,咱们进去瞧瞧。” 说是酒楼,实际上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宅院,一进大门,走不多远,迎面是一堵萧蔷,墙上描绘着游龙戏凤的图画,用色大红大紫,看上去甚是富丽!转过萧蔷,眼前豁然开朗,唐云环顾左右,发现这座宅院跟寻常的宅院还是大为不同。 毕竟这里是酒楼,不是私人宅邸。 不过里头的风景却是比寻常人家要好得多,不难看出酒楼的东家为此煞费了一番苦心。 随处可见修竹芭蕉,池水假山,回廊曲栏在花花树树时隐时现,可谓是曲径通幽,一步一景,别有洞天。 虽然看上去似乎极为有格调,但唐云总感觉有些不舒服,仔细一想,才恍然一悟,原来整个宅院的设计非常不协调。 这种不协调体现在多个方面,譬如门口那堵萧蔷上的画作就过于俗艳了,与内庭修竹亭台极不相称。 就是内庭,朱栏碧瓦,大红大绿,也有艳俗之嫌,与那池水青莲,以及修竹芭蕉不太相称。 虽然这一切未必就是酒楼东家所为,却间接反衬出主人的喜好与意趣。 整体布局倒没有什么问题,三进三出大宅院够开阔,是个好地方。 至于唐云不满意的都不过是些细枝末节,随时都可以加以修正。 因此,尚未见到此间主人,唐公子心下就已拿定了主意,只要主人家不是狮子大张口,这座大宅院他唐公子买了!经营川味六楼近半年,日进斗金可不是虚张声势,唐公子在不足半年的短短时间内,至少积攒了主意购置一座大宅院的银钱。 他原本是想在新丰西郊买地盖屋的,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谁能想到会碰上风流李三郎。 结果被逼上长安来闯荡了。 这也就是意味着不能在新丰购地盖屋了,但那笔钱还是踏踏实实地揣在唐公子身上的。 唐公子今日是抱着豁出去的心态走进这里地,要知道这里是长安,他那些钱在新丰购地盖屋绰绰有余,但要在长安买一座差不多大小的宅院,他这半年来所有的积蓄也堪堪够用而已。 好在他在新丰还有一座酒楼和一家糕点铺,就算今儿把所有的积蓄抛出去,买下这座大酒楼,也算得是孤注一掷。 这么大的酒楼内竟然门口罗雀,即便是入了内庭,也不见什么人影。 依理而论,酒楼门口都有迎候客人的小厮。 可唐云和和仲子却是长驱直入,哪有什么小厮前来祗应? 拐过一座太湖石叠成的假山,前面就是中庭的月洞门,一个身材臃肿的华服男子从里头走了出来。 “嗳嗳,哪里的小子? 出去出去,没看到此间歇业了么? 快些出去!” 那华服男子约莫五旬年纪,看那臃肿的身形,不难想见他平素过得就是吃穿不愁的好日子。 但唐云从对方脸上,却看不出丝毫逍遥快活的神色,他不知道是不是人人都像他一样,只要有钱赚,就眉飞色舞、神采飞扬。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赚不到钱的人,有几人能笑口常开? “小人失礼了,还请主人家莫要见怪!只因并不见门仆,因此我等才冒昧闯入。 然我等也不是无故冒入,我家公子有事想与此间主人相商,敢请尊驾入内通报主人一声?” 闻听此言,那胖男人歪着脑袋将唐云上下一打量,竖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神色倨傲地道:“本尊便是此间的主人,你找我何事? 若是无理取闹,可休怪我不客气!” 还本尊? 唐云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啊,原来尊驾便是此间主人,小生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尊驾见谅!听闻尊敬想出售这座宅院,不知可有此事?”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那胖男人鼻孔朝天,觑着唐云,“莫非你还想买我的酒楼不成?” 一见唐云的穿着,那胖子就认定对方不过是个乡下小子。 一个乡下小子想买他的酒楼,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虽说他经营不利,导致酒楼关门歇业,但瘦死的驼骆比马大,这座酒楼还是他的家资,不多不少,售一千贯绝不成问题。 别说一千贯,就是十贯钱,谅这乡下小子也拿不出来!不独这大胖子,就连唐云身边的小胖子也对唐云缺乏足够的信心,虽说他很清楚唐云绝不是什么普通的农家子弟。 可想要在长安在长安西市买下着这么大一座宅院,和仲子都觉得唐云拿不出那么多钱。 一千贯啊!在唐代买一头健壮的黄犍牛也不会超过二十贯钱,就是唐云那匹上等突厥敦马,也就是五十贯左右。 一千贯是什么概念? 以前对唐代的物价没有切身体会,但现在唐云却是了如指掌。 当初在新丰,唐云花了五百贯才买下了现在的川味酒楼,虽说川味酒楼也是三进三出,但与这座大宅院相比,那是小巫见大巫了。 当然,论大小,比之百祥酒楼,这座宅院还是略小,毕竟是在长安西市,若要买一座百祥酒楼那么大的酒楼,恐怕不止两千贯吧。 况且这广聚轩并不位于井字大街上,而是位于西市东南方向的一条小街上,即便如此,若是依照行价的话,一千贯是绝对拿不下来的,应当在一千二百贯左右。 这是行价,然而却因为这家的主人急于出手,如果有人出一千贯,他勉勉强强也就出手了。 这就是唐云要去邸店的缘故,邸店是商人聚堆之所,所以能够第一时间拿到最确切的内幕消息。 可以说,只邸店一行,唐云就轻轻松松转了两百贯。 可不嘛,行家一千二百贯的大宅院,他只要出一千贯就能拿下了。 那两百贯还不等于他赚的么? 第315章 人从私契 “如果尊驾要出售这家酒楼,小生有意买入,若是尊驾无意出售,只当是小生入来同尊驾打个招呼,多认识一个朋友,多一条路,也是一桩好事,不是么?” 唐云面带笑意,不卑不亢地看着那胖子说道。 听闻此言,那胖子神色微微一变,不由地又重新打量起唐云来,迟疑地道:“你真想买下我这座酒楼? 不是我看不起少年人,你可知道这座酒楼至少值一千贯,你若是没钱,那就赶紧出去吧,恕不远送!” 说着冲唐云赶鸭子般地挥挥手,掉头就往里头走去。 “且慢——”唐云出声叫住了对方,“我若是能拿出一千贯,这座酒楼从今往后是不是就成了小生的家资了?” “那是自然!” 那胖子停下脚步,回转身觑着唐云,面带讥嘲,“可你别告诉我,你一个乡下小子能拿出一千贯?” 唐云的表现不卑不亢,向前走出两步,微微一笑道:“不知尊驾目下可有其它要紧事要办?” “你问这干什么!” 那胖子不耐烦地道,“拿不出钱就拿不出钱,啰嗦个甚,再不走可就别怪我不客气……”“如果尊驾方便的话,择日不如撞日,咱们现在就把买卖契书签了吧,不知尊驾意下如何?” 唐云仍是面带微笑地说道。 “你说什么?” 那胖子以为自己听错了。 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笑着走到胖子面前,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签买卖契书!” “你、你有一千贯?” 那胖子一脸愕然。 “不多不少,”唐云微微一笑,“小生今日恰好怀揣一千贯而来!”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在唐云觉得这话也可以换种说法,换成伸手不打有钱人,似乎更符合常理一些。 自从唐云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摸出那张一千贯的柜房凭券时,那胖子的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满脸堆笑,十分热情地将唐云迎进花厅。 吩咐家仆端茶倒水,同时直觉不自觉地就以兄弟相称了。 唐云始终认为,在这个世上存在两种最神奇的力量,一个是爱情的力量,另一个就是金钱的力量。 爱情的力量甚至可以让人超脱生死,这还不够神奇么? 金钱能使鬼推磨,这还不够神奇么? 只要有钱,所有人都会为你让路,什么事办不成? 不仅能办成,还能办得又快又好!不到一盏茶功夫,买卖契书就签好了。 无论古今,契约皆是一式两份。 唐公子拿起自己那一份,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尚未干透的墨迹,笑着念道:“官有政法,人从私契。 两共平章,画指为记。 恐人无信,立此文书,用为后凭。 卖主:张万福。 买主:唐云。” 念完,唐云仰头哈哈一笑,将那契书小心折叠好,塞入袖袋中,转身向前主人笑着拱拱手道:“事宜办妥,小生就不多叨扰尊驾了。 三日后小生再来,所以还请尊驾早些将一切料理停当,免得到时候咱们交割上闹什么不愉快!” “小兄弟尽管放心,其实这旬日来,卖的卖,搬的搬,此间已无甚大物件。 虽说契书上限期三日,但若小兄弟心急,亦可早一日前来交割,张某定当与小兄弟方便!” 那张胖子心情似乎也舒畅了很多,终于了却了一桩心事。 张掌柜只是酒楼生意做不下去了,人家还有两三家别的店铺呢!更谈不上走投无路,这事儿只能说是皆大欢喜。 走出广聚轩,唐云也是松了口气,万事开头难,好在开头第一件事办得还算顺利。 那和仲子不时偷眼打量唐云,直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一千贯啊,竟然说拿就拿了!以前和仲子就觉得唐云绝非什么乡下小子,可他也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有钱!真可谓是一掷千金啊!能轻轻松松一掷千金的人,他的资产可不止一千贯吧!不管经营什么,还得往里头投入大把的钱,不然光买一座酒楼能做什么呢? 但和仲子还真想错了,那一千贯就是唐燕近半年来所有的积蓄,他怀揣这一千贯从新丰来到长安,现在钱囊里也不过是剩下十几贯钱了。 这几天叱喝倒不成问题,可是想要把酒楼开起来,没有几百贯是不可能办到的。 和仲子都猜错了,唐公子要买酒楼不错,可他未必就要开酒楼,他在新丰有一家酒楼,他想要玩点新花样。 “走,小胖,今日你陪我来来去去,也辛苦了。 咱们找家洁净的饭铺,喝点小酒,先小小庆祝一下。” 唐云伸手搭在和仲子肩膀上,笑道。 虽说口袋里总共就只剩下十几贯钱了,但对于唐公子而言,却还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 今日有酒今日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要用今日的忧愁,换取明日的快乐,并不划算。 况且今日的忧愁,也未必能换取明日的快乐。 及时行乐,才是唐公子信奉的人生准则。 况且花一千贯买了一座值一千二百贯的酒楼,相当于他一日就赚了整整两百贯。 单为着这,唐公子也觉得值得庆祝。 “公子,吃午膳还为时尚早,”和仲子摸着仍然故障的肚子,嘿嘿一笑,“早膳吃得太多,到现在还觉得肚子胀呢!” 唐云哈哈一笑,道:“好,那就再等等,但今日如果不喝两杯,总觉得对不起那两百贯啊!” 听唐云这么说,那和仲子也大笑起来,“公子,眼下咱们去哪儿? 公子可还有什么事要办,尽管吩咐小人便是!” “倒是还有件事,不过,也不必急于一时。” 唐云笑看着和仲子道,“如今店铺有了,却仍需一栋周遭安静的宅院……”“公子,你才将买下了这么大一座酒楼,还要买屋么?” 和仲子大感吃惊。 “非也非也!” 唐云呵呵一笑道,“买这座酒楼呢,是当铺面的,可还少一个作坊啊!我打算租赁一栋民宅,以为作坊,不必多好,只需离西市近一些即可!” 第316章 赚点外快 “作坊?” 和仲子疑惑地眨眨眼睛,忍不住问道,“公子是打算要做什么买卖?” “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唐云哈哈一笑,卖起关子来了,“小胖,你家住成交,也算是长安人氏,你可知这附近哪里有屋可租赁? 最好是可以长期租赁,本公子既然来了,就不打算撤退啦!” “这个,”和仲子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道,“附近倒是又不少人家出租房屋,只因这西市南来北方的人多,这些人到了长安,自然要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是吧!只是公子赁屋不是住,而是用做作坊……”“公子,这事儿不能操之过急,容小人慢慢打听,一有消息,小人及时向公子通报,不知公子以为如何?” 和仲子一本正经地看着唐云说道。 既然选择了跟着唐公子,和仲子就决心好好为唐公子跑腿打杂,唐公子要赁屋当作坊,此时绝不能草率为止。 须得寻一处适合做作坊的宅院,还不能距西市太远,免得来去不便,更关键的是既然要当作坊,自然对宅院的格局有所要求,不是什么农家小院都能胜任。 和仲子决定回头就去找,以他对长安大街小巷的熟悉,不出两日,定能找到让唐公子满意的地方。 “倒也不急。” 唐云点头笑道,“只要是旬日内办好,为时都不算晚。” “那就好,小人定当竭力为公子办妥此事,请公子放心!” 和仲子笑着拍拍胸脯道。 “很好!” 唐云满意地点点头,翻身上门,“走,咱们先去转转,熟悉熟悉周遭的地形。” 以后就要以西市为战场了,自然是对此间的情况了解得越详细就越好。 唐云骑马行在前头,行速很慢,即便如此,和仲子也得快步追赶,但唐云要他上马,他却死活不肯。 在和仲子心目中,自己是下人,公子是自己的主家,主仆有别,岂能乱了尊卑? 虽然他目不识丁,但在古代,这种尊卑思想是潜移默化的,不需要专门去学习。 少倾,二人来到了井字大街的街口,唐云的目光落在街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身上。 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唐公子突然兴起,不出三日,自己就会囊中羞涩,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赚点外快。 只见对面的年轻一袭麻衣,坐在街边正在向来来往往的行人招揽生意,地上铺着一块破毡毯,前面摆着一张简陋的几案,几案上摆着一个小瓷画缸,一只陈旧的竹笔筒。 几案上摊着一叠纸张,有白麻纸,黄麻纸,也有为数不多的几张上好宣纸。 显然是为了应付不同顾客的不同要求。 “走,小胖,待会咱们要去饮酒,何不现在先赚些酒钱去?” 唐公子笑呵呵地看着和仲子。 和仲子一脸迷瞪,敢情公子整个身价就是一千贯,而那一千贯已经花出去了。 现在已经身无分文了么? “怎么了?” 唐云哈哈一笑道,“本公子没钱了,你就用这种目光看我了么? 怕我出不起你的工钱,你不会偷着溜了吧?” 和仲子愣过身来,抬手挠了挠头发,笑笑道:“公子说的哪里话? 小人岂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 小人既然要跟着公子,从今往后,不管公子有钱无钱,小人都愿陪公子同甘共苦!” 唐云盯着何种那张小胖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真是个朴实的后生啊!” 见唐云和和仲子朝这边走来,那书生忙站起身来,笑着招呼道:“画像么? 公子。 在下从小习画,尤擅为人画像,公子若是坐下来,在下定能让公子满意而归!|”那书生见对面二人看上去像是主仆,那少年虽然一袭布衣,眉眼间却是神气十足。 况且他一眼就看出的少年胯下是匹上等的突厥敦马,因此不敢怠慢,忙起身人情招呼。 “哦?” 唐云跳下来,走上前去,笑笑道,“如此说来,你画的像一定大受欢迎啰?” “在下不敢说大话,不过,但凡找在下画过像的人,都对在下的画技十分赞赏。 还请公子捧场,待在下为公子画毕,优劣高下,公子既见分晓!” “只听你说话,瞧你的气度,我便知你画技定然不差了。” 唐云依然笑呵呵地,目光在几案上好奇地溜来溜去,“莫非你这还兼卖书画?” “让公子见笑了。” 那书生笑看着唐云道,“在下寒窗苦读五载,只为有朝一日能博个出身。 无奈在下家境贫寒,只能一边苦读一边挣钱糊口。 这京师替人画像的画师何其多也,在下不得已兼卖些字画,堪堪勉强糊口而已。” “咦,这是何人的书法?” 那书生的话,唐云只听进一半,下一半唐公子的注意力就落在了那些字画上面。 “哦,此乃新丰奇才唐云的书作,公子真是好眼光!那唐才子之书铁画银钩,气象万千,奇绝无伦,在这京师极受那些士女们的青睐!公子想必也是个爱书之人,不会没听说新丰唐才子的大名吧?” 见唐云一脸惊愕地看着那些书法作品,那书生连忙热情介绍了起来。 只是他把唐云的惊愕,误当做是对那些书法的喜爱了。 唐云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书画作品,无比惊奇,心中有一千只草泥马奔腾生风!“我特么……什么时候画过这些东西啊?” 如果说他所看见厚厚一沓书画作品,果真是他的作品,那他听见那书生方才的一番话,或许会自鸣得意。 然而,他粗略翻了翻那一沓落款为唐云的书画作品,他娘的竟然……没有一张是他的笔迹!也就是说,全他娘的是盗版!还不能说盗版,盗版至少有个模仿对方,而他看到的这些书画全是他人臆造之作!边上的和仲子也忍俊不禁,他自然看出了个中缘由,唐公子是个才子,这是他早已知道的事。 这些书画作品落款上的唐云,显然就是自己的主家无疑了。 让他觉得好笑的是,那书生竟然向原主兜起生意来了。 但和仲子并不知道唐云此时此刻的郁闷心情,如果是盗版,唐云或许也就真一眼闭一只眼,哪里没有盗版呢? 二十一世纪的盗版更猖狂啊! 第317章 何故发笑 可这些东西都特么是他人臆造品啊,如果说盗版还能替名家拉名气,可粗制滥造的臆造品却只能败坏名家的名气。 唐公子虽然是个很随意的人,但绝对不是一个随便的人。 “要么? 公子。 鄙人对公子可谓是一见如故,这样吧,鄙人给公子打八折,多拿还可以更优惠!” 那穷酸书生见唐云似乎有意购画,愈发热情起来。 “罢了罢了,人家混口饭吃也不容易,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唐公子心下叹口气,抬头看那书生,面无表情地道:“不——要!” “……”那书生兜揽了半天,嘴巴都快磨出泡了,结果唐云就回报给这两个字,自然很是不悦,心道看来也是个没钱的主儿,那匹上等突厥敦马还指不定是谁的。 “然而,”唐云负手而立,似笑非笑地道,“你这幅摊子我倒是想要,如何? 开个价吧!” “公子说什么?” 那书生不是没听清,而是不太相信的耳朵。 “喏——”唐公子伸手往那张几案一指,“如果你肯惠让,这副摊子我全要了? 除了那些书画!” “公子是想买我这些营生的家伙?” 那书生不停地眨眼睛。 “不错,足下可否惠让?” 唐云仍是似笑非笑的神色,“只要足下不是狮子大张口,这副摊子我现在就要!” 那书生愣了好一会,终于愣过神来了。 “原本这是在下赖以糊口的物什,没了这些物什,在下下一顿饭还不知在哪里呢?” 那书生眼珠子一转,笑看着唐云说道。 “不过,方才在下有言在先,我见公子一见如故,既然公子诚心要,在下岂有不出的道理? 士为知己者死,在下出一副摊子又有何作难的?” 唐云见这穷酸书生说话一套一套的,心下甚是钦佩,让他最钦佩的是,对方所说的这些话,他一句都没听懂。 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多少钱惠让?” 唐云直接了当地说道。 那书生搓着双手,满面堆笑得看着唐云,竖起两根手指头:“一贯,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若非看在与公子一见如故的份上,就是五贯在下也是断断不肯出的!” “我特么……”唐云有种弯腰脱鞋子打对方脸的冲动,真叫个惠让,一个烂摊子竟敢要一贯,你怕是穷疯了吧!不就是一张破几案,一张破马扎,和一沓老纸头嘛。 这些东西只要找对了地方,加起来三百文都用不了。 那和仲子在边上,冷眼瞧着那穷措大,心下腹诽道:“还真是跟我家公子一见如故呢!你天天借我家公子的大名赚黑心钱,别说你是一个读书人,即便你不是一个读书人,也该知道你这是在赚黑心钱!真是个无行文人!” “成交!” 唐公子心下不悦,但脸上却没表现出来,直接伸手掏钱,“喏,不多不少,恰好一贯!好了,现在到了告别的时候了,你拿钱走人,我做我的营生!再见!” 再也不见!那穷措大没想到今天天上掉馅饼了,一下子就赚了一千文钱!这对穷惯了的人而言,不是一笔小钱了。 接下来十天半月,好歹不必忍饥受饿了。 那穷酸书生拿到钱后,一眨眼就钻进茫茫人海中不见踪影了,似乎生怕唐云反悔把给他的钱都要回来似的。 “公子,你买下这烂摊子作甚?” 和仲子禁不住好奇地问道。 唐云大马金刀往那一坐,哈哈一笑道:“赚钱!不赚点酒钱,你我今晚用什么打酒喝呢?” 和仲子愣是反应不过来,这唐公子怎么说一出是一出,一出接一出,简直让他目不暇接,就跟在寺庙里看戏似的。 不过和仲子也觉得很好玩,跟在唐公子身边,似乎永远都不会有无聊发闷的时候。 唐公子将几案摆正,将纸砚笔墨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买卖就正式开张了。 “嗳嗳,画像啰,画像啰!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我家公子可是大名鼎鼎画师吴道子的入室弟子,只是为生计所迫,如今沦落至此。 还请诸位乡亲父老,有钱的捧个前场,无钱的捧个人场。 无论你是正值妙龄的小娘子,还是已为人妇,我家公子准保把你画得漂漂亮亮,让你们一个赛西施胜貂蝉,美如天仙。 无论是你拿画像去讨意中人欢心,还是以此装点闺房,都保你们一个个满意而归!” 扯着嗓子站在街边吆喝的人,自然是和仲子。 像唐才子这种有身份有才名的人,岂会当街吆喝? 唐云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地坐在小马扎上,与其说他是想赚钱,倒不如是闲来找乐子来了。 就连他自己都很想笑,带着下人,牵着上等突厥马出来摆摊,这同后世那些开着白马去摆地摊,有何不同? “得了得了,别喊了!” 唐云伸手制止了和仲子,“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做买卖也讲究个缘分,没有缘分,纵使你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理睬。 缘分一到,你就是躺在家里睡大觉,都有人带钱找上门来!” “公子所言极是!” 和仲子转身走过来,笑呵呵地道,“公子,你为何不让小人直接告诉他们,你就是新丰大才子唐云呢?” 在他看来,这要唐云报出自己的大名,以他在长安的才名,还摆什么地摊啊? 要知道唐云的诗作和书作在长安的士女之间,极受青睐,只要他有新作出炉,很快就会传到长安。 士女们争相传抄,每每到这个时候,长安的纸笔店的生意就爆火,大有洛阳纸贵之势。 只要唐云站在街衢上,大声告诉路人,自己就是新丰大才子唐云。 定然会引起不小的轰动。 那些崇慕他的士女们,其中不乏家中巨富的,如果他们听说唐云没钱吃饭,巴不得天天跑来请他大吃大喝呢。 或许还会发生,一帮士女当街哄抢唐云的场景,最终引发斗殴的后果。 不管是哪个朝代,人们对名士总是趋之如骛的。 “哈哈哈……”想到自己被那帮狂热的粉丝哄抢,或者围追堵截的画面,唐云就自顾自地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第318章 人淡于菊 “公子何故发笑?” 和仲子眨巴着眼睛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唐云摆摆手,忍笑道,“只是刚才不小心做了个梦!” 和仲子疑惑地睁大了眼睛:“公子,白日里如何做梦?” “你不知道有白日梦可做么?” 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讪讪一笑道。 二人正说笑间,唐云瞥到一抹绿色的身影,带着一股香风,从对面快步走上来。 唐云摆摆手示意和仲子让到一边,心中乐道:“不错,刚坐下,就有生意上门了!” 来者是一位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看穿着倒像是大户人家的侍女。 开了近半年的酒楼,做了那么久的买卖,唐宫不想察言观色都不行,在那种环境下,自觉不自觉地就养成了见碟下菜的自觉意识。 见来的是位小侍女,唐公子心下轻轻一叹,“看来这开门第一桩生意怕是不会太顺利了。” 一名侍女,哪怕是大户人家的侍女,月钱也少得可怜,既要买衣裳,又要胭脂水粉,哪还有闲钱画像? 这头一笔生意,唐云本来已做好了狠狠宰客人一笔,可惜来得不是很理想的宰杀对象。 又傻钱又多,自然是最理想的宰杀对象嘛!“小娘子,你来得正是时候!这是我家公子头一笔生意,给你打五折,保把你画得漂漂亮亮美若天仙——”“咦?” 听了这话,那小侍女细眉微微一蹙,翻起白眼道:“依你这话的意思,是说本姑娘长得丑陋啰?” “不不,鄙人绝非此意思,姑娘切莫误会!” 和仲子神色一怔,旋即忙摆手道,“姑娘美若天仙,艳若桃李,鄙人看着姑娘,就好似看着画中人似的!” 那小侍女确实长得不差,看上去似乎很爱洁净,把自己上上下下收拾得很十分齐整,乍看之下,那张小瓜子脸就像一朵向阳的桃瓣似的,惹人喜爱。 “你既说我看着像画中人似的,又为何要为我画像呢?” 那小侍女耸起鼻翼,向和仲子说道。 和仲子:“我……”和仲子见色起意,原本想讨人家欢心,说气话来有点文绉绉的,只是毕竟没读过书,要像那些文人骚客一般说话,还是很适应。 况且这小侍女看上去还很不好骗的样子。 在小侍女气势夺人的连番质问之下,和仲子很快就词穷了。 “姑娘误会了。 我看他并非是说姑娘本人不如画像上的漂亮,他家穷,从小没读过书,不会像那些油嘴滑舌的花花公子会讨女子欢心。 如果他有什么得罪姑娘的地方,还请姑娘多多担待。 他只是想夸姑娘长得美,别无它意!” 见和仲子吃瘪,唐云笑着站起身来为他说话。 唐云的初衷是好的,可和仲子听了却觉得有些不高兴。 怎么能在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面前,说他目不识丁呢? 自古佳人爱才子,唐云如此一说,岂不是要让这姑娘看扁了自己? 虽然心下有些不悦,但他还是不敢表现出来。 “噗嗤——”但出乎和仲子预料的是,那小侍女似乎并未因为唐公子的话,而对他冷眼相看,反倒是看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还用目光来回瞟她,掩嘴窃笑不已。 “没读过书就是没读过书,装什么斯文呐!听说东施效颦之事么? 可那东施并没有因为效颦西施,而引起男人注目,反而沦为男子们的笑柄。 你学那些读书人讲话又学不像,还不如好好的做你自己呢!” “姑娘说的是,小生铭记于心!” 和仲子赶紧拱手向小侍女深施一礼,这礼行得太端庄了,脑袋都快碰到膝盖了。 那小侍女见他这幅滑稽模样,咯咯咯地笑地更厉害了。 唐云虽然算不上什么情场高手,可也没少接触女人,他知道除非了少数爱慕虚荣的女人外,大部分女人都不喜欢既做作又爱吹牛的男人。 相比较而言,踏踏实实本色出演的男人,反倒是更讨她们喜欢。 和仲子向唐公子感激一笑,心下恍然,原来公子是在帮我讲话。 明面是贬,暗地里却是褒呢!“姑娘,你可是来画像的?” 唐云笑看着小侍女问道。 “不是,公子误会了。” 小侍女摆手笑道,“小女子不是来画像的,小女子是来取画像的?” “取画像?” 唐云一时没反应过来。 “三日前,我家小姐在此间画了一副像,那书生说三日后来取,这不,今日小女子就来了。” 小侍女笑看着唐云道,“只是,却不见了从前的那位书生了。 不知公子可是那位书生的朋友?” “正是!正是!” 唐云哈哈一笑,“但不知姑娘要取的是哪一副画像? 有劳姑娘上前看看,是否就是这幅!” 唐云这才反应过来,方才那书生拿了钱走得匆匆,或许忘记交待这事儿了。 当时唐宇也没注意到,在一沓老纸下面还压着一副画像!小侍女也不客气,径自上前认领,“是了,这便是我家小姐的画像了。” 说着扭身看向呆立在边上的和仲子,嘻嘻一笑,“这书生不妨上前来瞧瞧,你看我家小姐生得美么?” 唐云见她那忍笑的小模样儿,就知道她是故意拿和仲子寻开心。 那和仲子一脸含笑,也不知人家是拿他做戏,真的抬脚走上前来,抬手挠挠头发,“姑娘真是高看小生了,小生对书法一道并不太懂,姑娘不如请我家公子评鉴一二?” “噗嗤——”那小侍女忍不住又掩嘴笑起来,“我看你呀,不是不太懂,而是十足的不懂!哼!” 说着转身向唐云盈盈一福,“出门时我家小姐吩咐小婢,别忘了请画师在画像边上题了个诗啊作个画赞什么的,所需银钱,我家小姐让小婢如数奉纳就是了。” 画赞? 什么鬼? 唐云神色愣怔,倒不是他不知道画赞是什么,所谓画赞,就是以赞颂画中人为主旨的一种古代文体。 古代的文人骚客们最喜欢玩这种文字游戏。 问题,唐公子从来就没写过画赞,也不知道怎么写。 也不知道这画像的女子是何人,这不等于是花钱找人来夸自己么? 这也太臭美了吧! 第319章 画圣弟子 “怎么了? 公子。” 小侍女见唐云似乎很为难,“若是让公子为难的话,小姐说题两句诗也是可以的。 银钱照付。” “好吧!” 迟疑了数息后,唐云笑着点点头,“那我就题两句诗好了。 但愿不会让你家小姐失望。” “怎会如此?” 小侍女笑看着唐云道,“公子是读书人,既然会作画,那也一定是作诗的。 我家小姐最崇慕读书人了,尤其是那种才华生意的读书人。” “是么?” 唐公子哈哈一笑,伸手就去拈笔,“看来你家那位小姐不仅爱慕虚荣,还喜欢附庸风雅……”这话唐云只是小声嘀咕,并不想让那小侍女听到,小侍女眨巴着眼睛,看着唐云:“公子说甚?” “啊,没什么,没什么!” 唐云打了个哈哈,扭头见和仲子已磨好了墨,他伸笔濡墨,仰头四十度角,心道“今天抄袭谁的大作好呢?” 这件事让唐公子很为难,人家那些大诗人为了作一篇千古流芳的诗作,搜肠刮肚,绞尽脑汁,一篇诗作不过寥寥数语,可谓是呕心沥血。 唐公子倒好,却是在为抄哪家的诗作难,这事儿若是给那些被他抄袭的名家知道了,非得集体吐血不可!最后唐公子决定这次就放那些大诗人一马,这次不准备大抄,这次只准备小抄一下。 “落花无言,人淡于菊。” 唐云洒然落地,一气呵成,落笔、运笔、收笔,犹如行云流水,仿佛那笔便是他手之延伸。 就好似精通剑术之人,已达到了人剑合一之境。 看得旁边的和仲子和小侍女佩服得五体投地,那和仲子虽然不是头一回见到唐云,却是头一回见他正儿八经地作书。 今日前来,小侍女意外地发现前次和今次坐在这小摊后的却不是同一人,但小侍女显然对眼前这位少年公子更有好感。 虽说前次所见的那位书生,画做得不差,可她就是喜欢不上来,就连小姐本人也不甚喜欢。 小侍女也不知是何缘故,她只知道今日所见的这位少年公子,更让她感到亲切与信赖,却又不是那种正襟危坐乏味无趣的儒生可比。 尽管看到唐云书写的做派,小侍女便已料定这位公子的书法定是不同凡响,但当他拿起那画像凑到眼前仔细一瞧,仍是掩饰不住自己内心意外与惊喜。 “公子真是手笔!” 小侍女笑眯眯地看着唐云,“我家小姐看到这手字,也定会惊喜交加的。 敢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唐云摆摆手,刚要谦恭一番,却是被和仲子抢了话头,“你还不知道吧? 我家公子可是大人物……”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公子不让他透露真实身份,便笑着含糊其辞道,“我家公子可是宫廷首席画师吴道子的入室弟子——吴道子你可知道?” 和仲子这下似乎找到了优越感,挑着下巴觑着比他矮了一头的小侍女,那神气感觉他才是吴道子的入室弟子似的。 “嘁,吴道子谁人不识?” 小侍女才不会在一个目不识丁的人面前落下风呢,“你威风个什么劲!公子才是吴道子的门生,你只是个小人,还不退到一边去?” 小侍女教训完和仲子,转过脸面向唐云时,已然换上了一副笑眯眯十分可爱的神色。 “今日得遇公子,实乃小女子的大幸!小女子把画像带回去,我家小姐定会大喜,指不定还打赏小女子几十文钱花花呢!” “哈哈,是吧?” 唐云伸手摸了下鼻子,大笑道,“看来你家小姐还挺大方的嘛!既然如此,岂不是皆大欢喜了?” 是啊,唐公子打赏下人,一般都是几文几文,一次就打赏几十文,比之唐云,那还真算是出手阔绰的了。 “瞧,小女子一高兴,竟把要紧的事给忘了!” 小侍女从裙带上解下绣花钱囊,总共数出一百文,“喏,请公子笑纳!那二十文就当我家小姐打赏公子的好了。” “那小生就多谢姑娘的慷慨解囊了!” 唐云掂量着手中铜钱,哈哈一笑道,“姑娘还是早些回去覆命,没准你家小姐在家都等急了!” “是了!” 小侍女突然才意识到似的,赶紧卷好画像,向唐云盈盈一福,“小女子先行告辞了,再会了公子!” 说着转身匆匆离去,转身的瞬间,还不忘冲和仲子抛个大白眼。 “哈哈哈,这小姑娘戏挺多!” 唐云大笑道,“粽子,你来,公子有话问你——”“公子叫我甚么?” 和仲子眨着眼睛问道。 “叫你粽子啊!” “为何唤小人粽子?” “你长得就像一只糯米粽子啊!” 和仲子无言以对,唐云则心满意足地将那一白文钱收好了。 他甚至忘记了之前还想着要狠狠宰一笔生意,唐才子自以为凭自己现在的才名,无论是卖画,还是卖书,只要他是他的亲笔,虽然还够不上一字千金的档次,但起码一幅字画,也不能低于一千文钱吧!谁知道第一笔生意竟然只赚了一贯的十分之一,或许是因为那小侍女可爱,以至于收到人家多给的二十文钱,他心中竟然涌起一股奇妙的快乐与满足感。 “公子有甚话要对小人讲?” 和仲子凑上来。 唐云笑笑道:“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上人家小娘子了?” 和仲子神色一怔,旋即把脑袋跟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公子切莫拿小人取笑啊!” “瞧你那着急忙慌否认的样子,看来本公子猜得不错了!” 唐云却是仰头大笑起来。 见公子已经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和仲子也装不下去了。 挠着头发,嘿嘿笑道:“小娘子怪可爱的,一见就让人喜欢!更让小人奇怪的是,好似那小娘子对小人越凶,小人心里就越喜欢!” “这便是了!” 唐云一脸笑意,“这便是恋爱的感觉!所有恋爱的人都会犯同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 和仲子眨眨眼睛。 唐公子负手而立,仰头四十五度角,故作深沉地道:“犯——贱!” “何谓犯贱?” 第320章 寒碜小爷 和仲子却仍是不解,这也怪不得他,唐云毕竟是来自二十一世纪,说起来话来带着后世的口头禅,有时候很让人对面听他讲话的人,十分费解。 “粽子,你看那小娘子又转回来了!” 唐云却不答话,伸手向和仲子身后一指,趁和仲子转身的刹那,他抬脚照和仲子的屁古上就是一脚踹上去。 这一脚他是收着劲力的,可即便如此,那和仲子的身形也禁不住打了个趔趄,险些摔倒。 “公子你……为何要踹小人?” 和仲子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哪里惹公子不高兴了。 唐云却是负手而立,一脸云淡风轻:“怎么? 本公子踹你两脚,还需要告诉你缘故么?” “不需要,不需要!” 和仲子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笑嘻嘻地走上来,“公子若是高兴,尽管多踹小人几脚!小人皮糙肉厚,不怕踹也不怕摔!” “很好!” 唐云看着他道,“这就是犯贱!你可懂了?” 和仲子目瞪口呆:“啊……”公子,您行事可真是……太与众不同啦!主仆二人在摊子之前笑闹的时候,行人纷纷侧目以视,而在这些人中,却是有两个是唐公子相识之人。 不仅相识,而且这两人——尤其是那个身穿红衣的女子——更是令唐公子印象深刻!“小姐你看——今儿个可真不同寻常,瞧瞧,咱们看到谁了?” 一位侍女模样的绿衣少女伸手指着唐云,语带戏谑地笑道。 同她走在一起的,却是一位相貌十分俏丽的红衣少女,用唐云的话来说,那就是“艳若桃李,冷若冰霜。” “怎会是他?” 红玉柳眉一簇,目光有些失神地盯着唐云,“不是说他已经离开长安了么?” “新丰去此不远,回去了,也能再来嘛!” 小侍女符儿一脸嬉笑,“小姐,莫非你怕他么?” “怕他做甚?” 红玉细眉一挑,哧笑一声,“若非要说怕,那也是我怕他会死在我手里!” 符儿掩嘴一笑,道:“那家伙也是命大,前次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若换了个时间,换个地方,想必他早已做了小姐剑下的游魂了!” “小姐若是看他不顺眼,只管吩咐一声,不必小姐亲自动手,小婢就会取他狗命。 小婢早已看出,他除了会使弹公,俨然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软弱书生!” 说话间,符儿的手就已握住了腰上的剑。 实际上,这主仆二人与寻常的小姐与婢女截然不同,单看她二人的装束就有别于周围川流不息的车马行人。 那红玉肩上背着一个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皮囊,皮囊被绸带结束,似乎人走到哪里,那皮囊就背到哪里,显然不是寻常之物。 就连侍婢也是胯袍短靴,腰悬短剑,一副武林中人的做派。 大唐崇文尚武,年轻人无不以文采风流,武艺超群为荣事。 况且大唐佩剑是一大风尚,就连文人士大夫也爱佩剑,因此大街上佩剑之人何其多也。 之所以这对主仆会给人与众不同的感觉,一来是因为红玉肩头那只皮囊,二来便是因为她二人的行事做派。 寻常人家的女子都是穿红配绿不说,只要是女子结伴而行,似乎走到哪里都像是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 但这对主仆却不是,她们身上似乎少了一些同龄少女应当有的天真与浪漫,而眼神中却多出几分锐利与杀气。 “罢了!” 听见符儿的话,红玉摆了摆,“咱们入京是来寻仇的,不宜节外生枝,京师之地,云龙混杂,你我二人能在老虎的眼皮子底下度日,实非易事,若是因为他,坏了我的复仇之计,岂不是得不偿失!” “小姐高瞻远瞩,小婢钦佩之至!” 符儿向主子一拱手,俏皮一笑道,“待那老虎打瞌睡之时,便是他丧命之日。 符儿定会随小姐一起,取了那狗贼的性命!” “符儿,你看那家伙在做此作甚?” 见唐云和一个小厮当街笑闹,身后摆着个小摊,莫非那家伙如今沦落到了当街摆摊倒卖字画的地步了么? 还是他原本就是一个倒卖字画的小贩? 符儿探头细细一瞧,回头笑道:“小姐,那家伙似乎在此地摆摊,以小婢看,或许是在卖字画,亦或者是替人卜卦吧?” “是么?” 这倒让红玉有些好奇起来,在她看来,那些卜卦的都是一些鸡皮鹤发的老家伙,就那家伙的年纪,岂会有人相信他? 若是无人肯信他,他又是如何赚钱糊口? 看那摊位前空空如也,只有那二人在那里笑闹,想必是没生意坐不住了,无聊打作趣罢了。 “既可怜又可恨的家伙!” 红玉微微摇头,给唐云下了定论,“上回见他,我还以为他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不过是个摆摊度日的可怜鬼!” 符儿“噗嗤”一笑,打趣地道:“小姐,咱们可是出来劫富济贫行侠仗义的,见此落难鬼,咱们是不是应该施以援手呢?” “你随意!” 红玉面无表情,抛下这句话,抬脚径自走了出去。 那符儿带着一脸古怪的笑意,从帛带摸出一枚开元通宝,送到嘴边吹了吹,趁身边人不注意,运内劲与皓腕,只听嗖地一声,那枚铜币竟如同弹丸一般,离弦而出……这边正在同和仲子笑闹的唐云,只听“当”地一声,似有一金属物落入盛钱铜碗中的声音。 “且住!” 唐云冲和仲子打了个暂停的手势,扭头看向几案上的铜碗,只见原本空空如也的铜碗中,一枚开元通宝赫然在目。 他猛然回转身,看向铜钱飞来的方向,却只见街上行人入织,哪里还有投钱人的身影。 “逗我呢吗? 一文钱!打发叫花子,叫花子都懒得收!” 唐云伸手摸着鼻子,茫然四顾,这是哪位闲得蛋疼的大爷故意寒碜小生啊? 唐公子伸手拈起那枚铜钱,翻来覆去瞧了一会儿,他以为是像武侠电影中一样,飞来的暗器上似乎都是带着便笺的。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枚溜光圆滑的开元通宝! 第321章 游湖赏荷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气质,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气息。 与西市几乎跟着整个长安城的平康坊,此间的气氛与西市人马喧阗、沸反盈天的嘈杂哄闹气息大为不同。 只因此间是长安青楼楚馆聚集之地,入耳的是丝竹琴音,入鼻的是胭脂水粉气,入眼的则是浓妆盛服、倚门卖笑娼家女子。 此时,一辆马车位于平康坊北边的天香院门口,缓缓停了下来。 阿朵拎着裙裾,从车后掀帘跳下车。 那车夫驾地一声,挥鞭催马离去了。 而阿朵则快步走入了天香院。 这阿朵并非是寻常人家的侍女,而是天香三美之一的赛多娇的贴身侍女,她是受赛多娇之命前去西市取画像不假,让唐云在画像上作赞也是赛多娇的意思,但画中人却不是赛多娇。 似乎有些绕嘴,事情其实十分简单,这幅画像是赛多娇送给院中一个姐妹的生辰之礼。 倒也不是多么要好的姐妹,但身在这种风月场所,有些人情是不能不还的。 赛多娇倒是希望自己过生辰时,谁也不要送她贺礼,可盛情难却,人家既然送来了礼物,她岂有绝收的道理。 如此一来,当人家过生辰之时,自己自然也要有礼相赠才是。 所谓礼尚往来嘛,难道说门户人家就不需要人情往来了么? 赛多娇的诨号叫做火凤凰,性子火辣,风风火火,她不会去招惹别人,可若是别人上来招惹她,那她就不会客气的。 当然,如果人家对她以礼相待,她则会双倍奉报。 或许这就是赛多娇为人处世的道理。 此时内院之中,却不独赛多娇一人,天香三美俱在,她们三人正在湖边赏荷花。 五月中旬,荷花开得正好,惹人怜爱。 三位美人结伴而游,有赛多娇在其中插科打诨,场间自然充满了欢声笑语。 若是唐公子在眼前,或许就要湿性大发了,“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说起来,此情此景,倒也与这篇诗作极为相称,天香三美在湖边赏荷,可湖对面的街边又有多少男子在赏美人呢? 究竟是在谁在赏谁? 是谁装饰了谁的窗,又是谁装饰了谁的梦呢?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大发诗兴还不止唐大才子,还有北里花魁张窈窕,亦是京师第一才女。 大唐才子如云,群星璀璨,大唐才女也是那也是多不胜数。 先不说这张窈窕算不算得上是大唐第一才女,但至少在京师,比之那些才子,张花魁的才名丝毫不逊色。 这张窈窕原本出身官宦人家的千金大小姐,只是张家遭难,才流落至这烟花柳巷之地。 准确地说,张窈窕出自书香门第,其父就是一个学富五车之人,这单从他为女儿起的名字便可窥见一二。 这芳名显然出自诗经中的句子,“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而且不难相见张父绝对是极有远见之人。 很简单,在他为女儿起名字时,并不晓得女儿长大后会出落成什么样儿,然而事实证明,女儿出落得亭亭玉立,比之湖中最亭亭玉立的那支荷花还要动人十分。 真可谓是人如其名了。 但是,张花魁此时曼声吟哦的这句诗却不是她所作,而是唐大才子所作——准确地说,应当是唐大才子所抄!这篇诗作出自己宋代大才子林逋的《山园小梅》组诗之一,历代所人所称颂,被誉为有史以来最好的梅花诗。 别的诗人写梅花最多能写出梅花那玉肌冰骨的姿态,而林逋这篇咏梅诗却写出了梅花的风骨。 譬如画像,能把一个女子的美态描绘得淋漓尽致,已是成功之做,而能把一个女子的灵魂画出来,却是难之又难。 而林逋就做到了,这才是他这篇咏梅诗能流传千古的真正缘故。 当然,这个世界除了唐云自己,并没有第二人知道他是穿越而来,只要他抄袭的唐代以后的诗,那就都属于他的原创,不会有任何人发出质疑之声。 张窈窕也不例外,她对这句诗都爱到骨子里了。 自上回同唐云渐渐,转瞬也是过去数旬。 这些日子,张窈窕几乎天天都要吟诵几遍那句诗,以至于那句诗似乎已经在她的芳心之中,已然生根发芽。 “人家都说小女子曲不离口,可姐姐却是诗不离口。 姐姐,不妨听妹妹一句劝,你一天到晚总是盯着那把扇子出神,迟早又一天是会生病的!” 走在前面的俞洛真,转过身来,看着张窈窕说道。 听她的话,似乎是真心为姐姐感到担忧,可看她嘴角的那抹俏皮的笑意,又似在有意拿这事儿取笑。 洛真话音未落,赛多娇的声音就从对面传了过来,“真儿,你看不出来么? 你姐姐早已害了相思病了!人人都道这世上相思最苦,可总还有人心甘情愿去饮那杯苦酒,你道是怪也不怪?” 众人皆是掩嘴咯咯笑起来。 就连花魁的小侍女采儿也笑个不止,对于姐姐的事,她是最清楚不过了。 赛多娇虽爱说俏皮话,可采儿知道今天她这番话说得绝对是实情,完全符合事实。 “去你的!” 张窈窕抬起皓腕,作势要将手里的折扇掷向赛多娇,“这全天下莫非就数你火凤凰最能说会道么? 你若能一整天不说话,以后我管你叫姐姐可也!” “姐姐这么恼,莫非妹妹恰好说中了姐姐的心事了么? 哎呀,那倒是妹妹的过过了!” 赛多娇仍是一脸嬉笑,“然而,妹妹敢断言,姐姐就算是把自己扔给湖里,也不会扔出那把折扇!” 说着往采儿瞟了一眼,“我可是听说,姐姐就连睡觉都是抱着那把扇子睡的呢!姐姐,不知抱着那把扇子是否可以睡得更安稳? 姐姐不如将那扇子借妹妹几日,妹妹也抱着它谁两日可好?” 此言一出,众人都几乎笑倒了。 张窈窕心中又羞又恼,可无计可施,整个天香院,谁能拿火凤凰怎么样? 就连妈妈都要忍让她三分呢! 第322章 见字如面 那赛多娇可算逮着乐子了,还不算完,继续说笑道:“姐姐,我听闻那些读书人常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妹妹虽然粗陋寡识,可跟在姐姐身边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之下,也有些长进。 今儿妹妹斗胆将那话改它一改,改作‘何以解相思,唯有梦中人’,姐妹们看看,小女子改得好不好?” 众女子再次笑倒,那采儿笑得都直不起腰来了。 “连你也笑话我么? 回头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张窈窕拿火凤凰没法子,只好恨恨地瞪了自己的小侍女一眼。 “好了好了。 今儿的日头不温不火,正是游湖的好日子。 咱们不如乘舟尽兴一游,如何?” 俞洛真忍住笑,插话进来,将话题转移开去。 “妹妹提议甚佳,咱们门户中女子,可以辜负良人,却不能辜负良辰美景。” 火凤凰笑看着众人道,“只是,舟不如画舫,某人相思病太重,小舟如何载得动?” 众人再次掩嘴哧哧笑起来。 张窈窕比谁都清楚张窈窕的性子,有嘴无心,尽管她说笑去。 “我若是恼了,反而让她更吃准了我的心思。 不能上她的当,任由她说去。 我自岿然不动,她能奈我何?” 一念至此,花魁顿觉心中的气恼烟消云散,只管把她的话当做耳旁风便是了。 我不还嘴,她说着说这也就无趣了。 “只可惜啊!” 花魁却是兀自轻叹一声,目光又落在手中的折扇上,“此诗一出,世上那些文人骚客们也不必再吟什么梅了,别说本朝,就是后世也未必再有人作得出这般好的咏梅诗了!” 花魁所可惜的却是折扇上仅此“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一句,很显然这是个残句,不是完整的一篇诗作。 可即便仅此一句,却足以傲视群才。 当真算得上是一字千金!但终究是不完整的,花魁虽是群芳之首,但做为一个年轻女子的好奇心使然,她自然很想看到整篇诗作。 无奈那唐公子自那一日在天香院一见后,再无消息,仿佛是从长安城消失了似的。 后来她托人打听,才得知唐云早已回新丰去了。 也不知何时复来京师? 众女子将要登舟游湖时,随着悉率的脚步声,一少女的身影从树后转了出来。 “姐姐,姐姐等等我……”听见熟悉的声音,那张窈窕蓦然回首,只见阿朵从对面快步奔上来。 阿朵挥动手中的画筒,“姐姐,小婢将画像取回来了。” “甚好!” 张窈窕笑着招招手,“拿上前来我瞧瞧,可让那书生作了画赞?” “画赞倒不曾作,不过那公子在画像上题了诗文。” 阿朵快步奔上前来,笑向赛多娇说道。 说着将那竹筒的盖子揭开,从里头把画像倒出来,解开帛带,将画像展开,送到赛多娇面前。 “请姐姐过目——”小侍女的瓜子脸红扑扑的,娇喘未匀,“姐姐你看这诗文和书法如何?” “你这贱婢,何以口口声声叫起公子来了?” 赛多娇尚未看画,先埋汰了自己的侍女一句,“上回你可是瞧不起人家的,还说人家是个穷酸书生!怎的今儿就一口一句公子的叫上了呢。” 在唐代,公子可不是一个随便的称呼,并非像后面的朝代那般,是个年轻男子,就可称为公子的。 非是出身官宦之家的男子,或者非是有才名的年轻男子,是不能称为公子的。 公子,在唐代绝对是一个十分尊贵的称呼。 上回是一口一句穷醋大,今儿却是一口一声公子。 因此让赛多娇心下甚是狐疑。 “姐姐,你先看画像嘛!” 阿朵笑嘻嘻地道。 赛多娇摇摇头,低头看画,当时那书生只是画了个初稿,尚不能见到画像的最终面貌。 但从初稿也不难想见最后的定稿是什么样儿。 况且那书生顶多也就算个合格的画师,距吴道子那等大师还差得远呢。 因此,赛多娇心下并无太多的好奇,目光只在画像上匆匆一扫,就移到了花乡边上的提拔。 “落花无言,人淡于菊……”赛多娇默念一遍,蓦地抬起头来,向立在湖边的张窈窕,笑着招手道:“姐姐,你过来一下嘛!” “我作甚要过去?” 张窈窕心下有气,回她一句。 “哎呦姐姐!” 赛多娇笑颜如花,求饶似地笑道,“妹妹才疏学浅,姐姐过来看看这提拔如何?” 张窈窕摇了摇头,心道有甚好看的? 街边卖字画的书生能写出什么好字来? 倒不是说花魁看不起那些摆摊卖字画的,只是她一直认为,只要艺事与铜臭扯上瓜葛,还能指望作出什么好文好画来么? 花魁摇了摇头,但还是向赛多娇走了上去。 “姐姐你看——”赛多娇将手中的画像递到花魁手中,起初花魁并不在意,目光只是上面一扫而过,刚要出声评鉴。 却突然感觉自己遗漏了什么,目光再次落在那提拔上,定睛细看,这一看之下,花魁心下就是一跳。 “怎么了姐姐?” 赛多娇问道。 张窈窕却不答话,仔仔细细鉴赏提拔,心下惊疑道:“怎么可能? 莫非是他……”不错,看到那八个字的提拔,花魁的眼前立时就浮现出唐云那张似乎总是带着些许玩世不恭笑意的俊秀脸庞,还有那双好似夜空中最闪亮的星光般的双眼。 或许在赛多娇等人看来,张窈窕没可能通过几笔书法就能判定出作书之人是谁? 即便众人都承认她是个大才女!可对于花魁而言,这一点都不难!如果一个人天天在看某位名家的发帖,心慕手追,临摹不止,就算没在临摹,脑海里也在想着那笔势与笔法。 突然有个人拿着那位名家的书法前来找她评鉴,难道她还看不出来是谁的书作么? 当然,这也与唐云的书法标格大有关系,唐云最喜爱的书家是五代杨凝式,和晋代王献之,他的一笔一划中都带着这两位大师的影子。 这两个影子在他的笔下重合在一起,造成了一种崭新的气象。 这就是他现在书作的标格。 有了标格,无异于在书作上盖上了印款。 第323章 人小艺高 虽然唐云并未在提拔下留下印款,但在花魁的眼中,那极具个人标格的一笔一划就是无形的印款。 因此,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唐云的书法,因为在大唐,只有他才是这种面目。 笔力入木三分,仿若镌刻一般,同时又不失俊逸灵动。 “阿朵,为画像提拔的书生是何模样?” 张窈窕不理会赛多娇的疑惑,掉头一把抓住了小侍女,急切地询问。 “啊……”对于花魁的强烈反应,阿朵显然很意外。 别说她,就是花魁的贴身侍女采儿,也甚感意外。 因为在采儿看来,姐姐的性子犹如深秋的湖水,澄澈无比,却是波浪不惊。 即便遇到了让人吃惊之事,姐姐的反应也似寻常人那般反应强烈。 花魁仍是捉住阿朵不放,问道:“你说——”“这个,”阿朵向花魁说道,“小婢也不知要怎么说,小婢只知道那公子生得俊秀非凡,不似寻常摆摊卖字画的那些书生。” “那书生年齿如何?” 张窈窕紧问道。 “约莫十六七,”阿朵歪着脑袋,一边想一边说,“那公子虽是一身布衣,却骑着一匹上等好马,还带着一个书童……”“是了!就是他!” 张窈窕没有再听下去,也无须再听下去,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莫非他又来京师了么? ……“哎呀!公主,你小心些!若是摔出个好歹来,圣上怪罪下来,奴婢这条小命就没了!” “你且放心!即便本宫摔死了,父皇也不过皱皱眉头,绝不会为本宫伤心,更不会迁怒于你!” “公主公主,看前面,别看奴婢——哎哟喂,我说公主,你可再不能摔伤了,若是再摔了,奴婢只好去求广平王殿下了!” “摔伤? 笑话!从七日前算起,本宫合适摔过? 虽说这竹马与真马大不相同,可既然唐公子能骑得非转,本宫自然也能驾驭自如!”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就在宫女如意提到广平王殿下时,广平王殿下恰好就听到了。 “殿下,听这动静,公主又在骑竹马了!这若是传到圣人耳朵里,公主殿下岂不要遭殃了?” 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内侍,扭头看着李豫,一脸嬉笑。 “遭什么殃!” 一袭锦绣澜袍的李豫,伸手在小乾子脑袋敲了个栗子,“多嘴!你若敢将此事传出去,我要你的脑袋!” “小奴不敢!” 小乾子忙躬身俯首,“小奴若是乱说话,不必殿下动手,小奴就自己一头撞死!” “算了算了!” 李豫笑着摇了摇头,“走,咱们进去瞧瞧热闹!” 说着二人径直走进大同殿,那如意一眼就看见了广平王殿下,刚要出声迎接,却见李豫向她打了噤声的手势,一脸笑意地看着骑着竹马满院子飞驰的公主。 “这样好,这样好!这才像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嘛!这天底下岂有不贪玩的少女?” 广平王殿下很满意,虽然他要尊称对面的少女一声姑姑,可在他心里,他却把她当做自己的妹妹看待的。 李虫娘的变化的确很大,当然也可以说并非是变化,而只是做回了从前的那个李虫娘——还有入主大同殿时的那个李虫娘。 自从被圣人一句话就打发到了兴庆宫一角的大同殿后,李虫娘整个人就开始变得沉默寡言。 一言以蔽之,就是越变越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眼底的那份深沉,甚至连一些老妇人都自叹弗如。 可自从遇到了唐云,得到了唐云的馈赠——这匹竹马,李虫娘就开始了日复一日的操练。 从前她是手不释卷,或者说是手不释笔,可自从得到了一匹竹马,什么文章,什么书法,都统统抛之脑后了。 就好似着了魔似地爱上这匹神奇的竹马,所谓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在经过数旬的操练,付出了无数血汗后,公主殿下终于成功了驾驭了竹马,或许仍然不及唐云老道,却已有了些并肩之势。 “哎呀!不好,又刹不住了!” 李虫娘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同时一把抓紧刹车手把,可那竹马却是不听使唤,径直向前冲去。 冲出去的方向,恰好就是广平王殿下所立身的方向。 见此情景,广平王殿下和如意皆是大惊失色。 “公主小心……”如意抬脚向公主奔了上去,虽说这已经不是竹马头一回失控,可还是让小宫女吓了一大跳。 那广平王殿下更是呆若木鸡,想拔腿躲开,可在那一刹那,他就是动不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一抹蓝色身影自李豫身侧飞跃而出,犹如扑鼠的老鹰一般,尔后稳稳地挡在了公主殿下的前面。 小乾子双脚才将落地,竹马就犹如一匹时空的烈马般直撞了上来,但是车毁人亡的一幕并未出现。 只见小乾子左脚后撤一步,瞅准机会,猛地探出双手,稳稳地抓住了竹马的前面把手。 “刺啦——”小乾子的身体被那竹马的巨大冲撞力推得向后踉跄了数步,脚下的靴子在地面上留下两道清晰的拉痕。 但也只是数步而已,尔后,一切风平浪静,竹马和公主殿下都安全了。 “公主,你没受伤吧?” 如意奔上前,一把扶住了公主。 公主惊魂未定,却是嘿嘿笑道:“没有。 幸而有小乾子在,不然本宫今日又要遭殃了!” 这已不是李虫娘第一次出事,也不知怎的,那竹马的刹车装置——不错,当时唐公子就是这么向她解说的——虽然公主依然不明白何为刹车装置。 以她的看法,所谓的刹车装置,形同马缰,纵马驰骋,只要一嘞马缰,马就停下来了。 对于竹马,只要紧紧抓住刹车装置,竹马也就停下来了。 可问题是,那刹车装置不知是松动了,还是怎的,越来越不听使唤。 捣鼓一阵会好两日,然后依然如故。 公主殿下都快没撤了,这竹马是唐云首作,除了他,谁会修理? 广平王殿下不愧是广平王殿下,虽然方才吃惊不小,但他很快就镇定自如了。 躲不开? 笑话。 一身武艺的广平王殿下,岂会躲不开? 方才那一刹那,他不能躲开,自己躲开,姑姑怎么办? 既然不能躲开,那就要想法子化险为夷。 有什么法子呢? 而在广平王殿下还在想法子时,小宦官突然出手了。 第324章 雨雪霏霏 直到小乾子出手,广平王殿下才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是带了侍从的,还是位师出名门的高手。 不错,别看小乾子不过十五六岁,却是个天生武学奇才,小小年纪,惊人的内力,很不相称,甚至是显得极为怪异。 当然,若非是个武学奇才,他也没机会贴身侍卫广平王殿下了。 这可是圣人的恩宠,小乾子是皇爷爷李隆基特意派给皇孙李豫的贴身小侍卫。 “咳咳……”此时见李虫娘夸赞小乾子,广平王殿下心下有些不是滋味,干咳两声走上前去。 “姑姑莫非以为小侄救不下姑姑么? 笑话,想我广平王也是个中高手,别说是一匹竹马,就是一匹野性难驯的烈马,小侄要制服之,那也是易如反掌!” “呵呵……”李虫娘扫了广平王一眼,便把目光投向小宦官,“小乾子,你方才救了本宫,本宫重重有赏!” “公主言重了!” 小乾子赶紧向前施礼,“这乃是小奴的本分,公主有难,小人束手无策,那便是小人的罪过!” “当然是你的罪过!” 广平王殿下瞪了小侍从一眼,很不满意抢了自己风头的人,“姑姑,你瞧瞧,这小奴就是爱逞能,虽说他武艺不错,但终归年纪太小,今儿算他走运,若非运气好,别说姑姑的安危了,就是他自身怕也是难保了!” “呵呵……”李虫娘这次都懒得看广平王殿下了,掉头就走了出去,“如意,还不去打水给本宫净面净手?” 李豫:“……”本王做错了什么? 为何公主总“呵呵”了? 莫非这是近来街市上的时兴语? 虽然不知道这两个字代表什么,但广平王殿下明显感觉了公主的态度,不屑,嘲讽,亦或者是无言以对? 如果唐云在场的话,一定会解答李豫心中的疑惑,呵呵就是呵呵,就是跟你没话说!你还胡咧咧个没完,自己心里没点逼数么? 金盆盛水,搁在盥洗架上,如意又转身去拿巾帕去了。 李虫娘走到盥洗架前,开始净手净面。 如意将将盛澡豆的琉璃盏搁在盥洗架上的横格上,手捧巾帕,侍立在边上,满脸有心,“公主,那竹马你日后断不能再骑了。 除非能将那刹车装置修理好,可没有唐公子,谁又有那本事呢?” 一提到唐云,广平王殿下似乎终于找到了打破窘迫的机会了,忙抬脚走上前道,“这有何难? 你们二人恐怕还不晓得吧? 唐公子于昨日响午人就已到了京师,姑姑,小侄今日便是特地来相告的,免得姑姑还在为那人搜肠刮肚?” 那李虫娘正在往脸上抹澡豆,闻听此言,蓦然抬起头来,脱口就道:“他人在京师么?” “可不嘛,”广平王殿下哈哈一笑道,“小侄料定姑姑不知,遂来相告,姑姑可只唐公子此番是同何人一起入京的么?” “那位宁姑娘?” 李虫娘眨眨眼睛,问道。 广平王殿下笑着摆手道:“非也非也,姑姑这回是猜错啦!小侄听皇爷爷说道,那宁姑娘似是被父兄禁足,已是被关在内院数十日啦!她如何能随唐公子入京?” “那唐公子是独自入京的么?” 李虫娘问道。 虽然她极力压制着砰砰的心跳,但语调听上去仍显得十分激动。 以至于险些就忘记自己还抹着一脸澡豆沫子呢。 “姑姑一向聪慧机敏,今日是怎的了? 姑姑莫非不知道皇爷爷前些日子出宫去了新丰县么?” 广平王殿下一脸得意,终于找到了以牙还牙的机会。 “你是说——”李虫娘紧看着李豫问道,“他是随同父皇和贵妃娘娘一同入京的么?” “可不是嘛!” 广平王殿下哈哈大笑起来,“说来也神奇!当初在曲江画舫上,唐公子对皇爷爷多有冒犯,小侄以为皇爷爷即便不追究他的罪责,也难以对他产生好感。 可如今皇爷爷说起那唐公子来,小侄竟听不出任何怪罪的意思,话里话外似乎还透着对唐公子的无比爱悦!你道是怪也不怪?” “也不知道新丰之行,唐公子和皇爷爷、贵妃娘娘之间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好事? 小侄还特意去找李供奉和裴将军打听,谁料他们二人只是大笑,却不肯向小侄消息,只道是让小侄亲自去问问唐公子便晓得了。” “哦?” 李虫娘也乐了,伸手示意李豫稍等片时,“你先坐下歇歇,待本宫盥洗毕,咱们再详谈此事!” “好说!” 广平王殿下眉头一扬,笑道,“只要姑姑不以‘呵呵’二字敷衍小侄,那便是小侄莫大的荣幸了!” “太好了!” 如意也是大喜,拊掌一笑,“既然唐公子已到了京师,那这竹马还得由他来驯服!” 小宫女所谓的驯服,不过是希望唐云来讲那刹车装置修理好,免得公主三天两日就要把自己摔伤一回。 这虽然不是她的错,可身为奴婢,她既不能让公主免于受伤,又不能以身代之,这便是最大的过错了。 幸而他们主仆二人身处兴庆宫一隅,并不引人注意,若真是被人发现告到了上头,轻则是一顿鞭笞,重则还不知会落个什么下场呢。 盥洗已毕,李虫娘吩咐如意道:“去,将我早间煎的凉茶端出来,再拿些消暑的瓜果来。” “是,公主!” 如意扭身进了内殿,她知道公主这是要准备与广平王殿下促膝长谈了。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听雪斋——”和仲子立在花厅前面,仰头望着花厅上刚换上的那块崭新的牌匾,只见上面铁画银钩,写着几个斗大的行草。 此间是广聚轩的后花园,周遭鸟语花香,正对花厅的墙角一隅种着两株碗口粗的石榴树。 此时那石榴树开得最盛,再过了些日子,那些开得像一处处火焰的红花就要谢了。 花径边上长满了萱草,也不知是前主人栽种,还是野生的,再远一点,是一片郁郁葱葱的荼靡架。 而花厅是一座独立矗立在花园之内的建筑,绿波红阑,比瓦竹帘,一面临水,三面被花团紧簇。 第325章 女人如梦 乍一入到此间,无人不被这诗情画意的景致所感染,以为自己误入了桃花源,甚至是人间仙境。 “明明是楼,公子为何要写斋呢?” 和仲子目不识丁,自然也就不懂书法之高低,他只觉那几个字游龙戏凤,煞是好看。 若他说个子丑演卯出来,怕是难为他了。 唐云心中虽然有一种“此处不是应该有掌声”的强烈虚荣心,可他也不好强逼和仲子夸他啊!“恩,好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哈哈哈——”没办法,唐公子只能自己夸自己了。 只见他负手而立,看着那牌匾与楹联,不住颔首。 对于广聚轩,唐云最为满意的地方,就是后花园中的这座花厅,唯一不足的是,他并不喜欢那满院子的牡丹。 姹紫嫣红,争奇夺艳,看一拍富贵华丽气象,实则与他的审美相去甚远。 比之牡丹,他更爱病梅,比之富贵,他更爱清逸的小日子。 他已着和仲子去找人牙子了,准备买了几个奴仆回来,等他们到了,就让他们吧这些牡丹都移栽到别出去。 只留下那一池绿水,石榴树,萱草,以及荼靡架子。 只因为这些对他都是有意义的。 “公子,眼下可正值盛夏,公子为何却想到了雪?” 和仲子扭头笑看着唐公子问道。 “问得好!” 唐公子哈哈一笑道,“虽说你才跟了我数日,却是长进了不少!如此微妙之处,你竟也看出来了!不错,孺子可教也!” “公子,你还没回答我呢!现在是盛夏,你为何偏题写雨啊雪啊的?” 和仲子嘿嘿一笑,穷追不舍。 “不知道!” 唐公子转身就走,和仲子神色一怔,抬脚跟上去,“牌匾和楹联都是公子亲笔所属,公子怎会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十万个为什么啊!” 唐公子顿住脚步,回头瞪了他一眼,训斥道,“这世上的事,哪有件件都是有缘由的? 又何须要求每一件事都是有缘由的? 这是本公子花钱买的宅子,只要本公子高兴,本公子爱题什么就题什么!我乐意,我高兴,这便是最大的缘由!” 言毕,唐公子拂袖离去。 和仲子愣在原地:“我家公子真是……好任性啊!” 唐云确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题“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这句,他只是突然想起了这句,而恰好这句又颇对他的喜好,如此而已,哪有那么复杂,难道要非要一个前因后果么? 表现面上,唐云是个奸商无疑,但从根本上看,他是个文人。 他自己也希望别人把他当做一个有风骨的文人,而不是一个满身铜臭的奸商!尽管这似乎是一件非常矛盾的事,说他是文人,可他又嗜钱如命,说他是奸商,可他偶尔又是金钱如粪土。 神奇的是,这两个身份却在他身上,达到了完美的和谐,不见冲突,反倒是如鱼得水。 难道说伟大的灵魂,都是这么矛盾的么? “快走啊!” 走到花园门口时,唐公子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冲和仲子道,“赶明儿就要开张了,咱们得先去看看作坊。 跟着本公子做事,不可懈怠,仔细我扣你的工钱!” “来嘞来嘞!” 和仲子吓得一跳,忙陪着笑脸紧赶上来。 他宁愿公子拿鞭子抽他一顿,也不希望公子扣他一文钱。 只有穷怕的人,才知道钱的重要性。 况且他家中还有个年幼不谙世事的小妹嗷嗷待哺,眼前钱对和仲子而言,是比命还重要之物!到了中庭,可就没后花园清幽了。 只见人来人往,叮叮咣咣,十余人在广聚轩内敲敲打打,进进出出,一片繁忙。 这些人自然都是和仲子受唐公子之命找来的,今日一早唐云就来交割酒楼,待将前任主人送走后,唐云就开始忙碌了起来。 这座宅院大体上不需要动,需要拾掇的都是小处。 细节决定成败,唐公子可是个注重细节的人。 实际上自三日前来到这座宅院,他脑子就已开始对它进行翻修了,那日回到永安客栈,他就拿出纸笔忙活到半夜。 图纸上细细标注出每一处需要改动之处,他相信只要工匠们按照他的要求去做,待一切拾掇完毕,广聚轩的整体面貌将会焕然一新。 尽管并没有大刀阔斧地进行整改,这就是细节的力量。 唐公子对自己的审美很自信,尽管是一种盲目的直觉式的自信。 “粽子,为何不说话,在想你那位小娘子?” 路上,唐云端坐马上,见和仲子一声不响地跟在后头,便扭头打趣和仲子。 “公子,你怎么又来了?” 和仲子紧走两步,与唐云并肩前行,“小人与那小娘子不过是一面之缘,小人岂会想她?” “非也!” 唐公子却是一脸嬉笑道,“有的人你看了一辈子,也看不出感觉。 而有些人虽是一面之缘,却能让你终身难忘!” “当真是这样么?” 和仲子眨眨眼睛问道。 “是不是你那里最清楚了,还来问我?” 唐云用马鞭指了指和仲子的心口,仰头哈哈一笑道。 “公子净爱拿小人说笑!” 和仲子无奈地摇摇头,“小人一介穷酸乡野小子,人家小娘子可是大户人家的奴婢,即便小人对人家有意,人家也未必看得上小人? 公子莫非没看见么? 上回那小娘子从始至终就没给小人好脸色看过,指不定她有多讨厌小人呢!” “此言差矣!” 唐公子笑着摇摇头道,“女人的话有时候就是梦话——都是反的!老冲你翻白眼的女人,指不定恰巧就是对你有意,天天对你温言细语的,未必就是喜欢,也许是有意讨好你!我看那小娘子八成对你有些意思的!” “真的么?” 和仲子突然立住了脚步,紧看着唐云。 “真的!” 唐云笑眯眯地看着他道,“本公子的眼力你还不相信么?” “相信相信!” 和仲子对唐云自然是十分崇敬的,“只是人海茫茫,上回一别,还不知有没有再见的机会?” 第326章 鬼宅之说 “有缘千里来相会!” 唐云笑着安慰他道,“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哪怕你抓得紧紧的,最后在你一不留神的当儿,就消失不见了!” “……”和仲子再次愣在了原地,看着骑在高头大马上英姿勃发的唐云,喃喃自语道:“我家公子真是……好高深莫测啊!” “粽子,关于你的爱情,咱们日后在从长计议,”唐云挥舞了一下马鞭,笑呵呵地道,“现在,咱们来说说那鬼屋的事!你说那座宅子闹鬼,可有什么凭证?” “公子,不是小人说彼间闹鬼,而是附近的住户们都在说那座宅子里闹鬼,”和仲子赶上来,一本正经地看着唐云,“只因着这闹鬼之事,那宅子一直都无人敢租赁!” “公子,不是小人多嘴!依小人之见,咱们还是另择他处为妙!那座宅子怨气太重,对公子对公子的买卖都极为不利!” “哈哈哈!” 唐云仰头大笑,“粽子,你为本公子着想,本公子心领了。 然本公子宁愿相信女人的嘴,也不会相信这世上有鬼!” 女人的嘴和鬼有何相干? 和仲子摇了摇头,只当是公子又在说笑。 自从受命于公子,他就多方打听,好在这几年也在长安认识了不少人,不出两日,和仲子就为唐公子找到了好几处空着的宅子。 闹鬼的那座宅子只是其中一处,当时和仲子只是顺口一提,谁知唐公子听说这宅子只要区区一百贯便可入手。 不是租赁,而是占为己有,能拿到白纸黑字卖房契的那种!这么便宜的事,唐公子岂能置之不理? 这根本就不符合他的风格嘛!因此他对别的宅子都没兴趣了,一心只想将这栋鬼宅买下来,如今他已有了一座铺面,再来一座宅子,那就齐全了。 虽说是用来做作坊的,但那宅子若是真的符合他的期望,今后做为他和宁姑娘的婚房,也不是不可以。 毕竟京师的房价这么贵,能有个爱巢先住着就不错了。 唐公子的理想很远大,但他心里却很清楚,一口不能吃成胖子,要成为大唐首富,他要走的路还远着呢!可自从唐云决意要买下那栋鬼宅后,和仲子就变得忧心忡忡起来。 可这么大的事,自然是公子说了算了,他一个小人,岂能做得了主? “公子,小人还是那句话,那闹鬼的宅子要不得!” 和仲子再次出声劝道,“小人以为宁愿去租赁宅子当作坊,也不可去买那廉价的鬼宅!” “粽子,本公子也还是那句话,送上门的便宜不占,同傻子有什么分别?” 唐云笑呵呵地道,“你再将那宅子闹鬼之事,细细向本公子复道一遍如何?” 实际上,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不复杂。 那栋宅子最开始的主人姓袁,叫袁洪儿。 袁洪儿自幼父母早亡,也没有兄弟姐妹,独自生活,靠替酒楼为人送酒养活自己。 那份工大概相当于后世送外卖。 所幸坊内有个瞽叟很同情袁洪儿的遭遇,那瞽叟是个技艺精湛的乐师,只因人老眼瞎,才被人遗忘。 瞽叟要教授他乐技,袁洪儿自然求之不得,那后生也真气,从此白天依然替酒楼送酒,晚上就在盲首的悉心指导下,刻苦习乐。 加之他天赋不差,不出三年,袁洪儿便已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名气也渐渐传到了北里。 那些鸨母们就常常遣小厮来请他去妓馆演奏,其中有一家是他最常去的妓馆。 只因那家有个名叫月娘的貌美舞姬,那月娘也是个可怜人,自幼被人拐卖到了京师,落入了鸨母之手。 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才成了那家妓馆的头牌人。 两个人一来二去就对上眼了,大有相见恨晚,惺惺相惜之感。 那月娘爱袁洪儿才调高奇,袁洪儿爱那月娘才貌双绝,很快这二人就爱得死去活来的,并发誓今生今世若不能厮守一起,做一对快活的鸳鸯,那也要做一对快活的冤魂。 头牌在妓馆中地位自然非其她妓人可比,可依然是鸨母手中的一枚棋子。 况且妓人之间的争风吃醋也是在所难免,就有一妓人早已对月娘嫉恨在心,于是就偷偷向鸨母高发了月娘私通袁洪儿之事。 那鸨母一听,当即就火冒三丈。 命妓馆的仆役将月娘关在了后院,不许她再同袁洪儿相见。 自然也不许袁洪儿再踏入她的妓馆半步,北里的鸨母通常都有背景的,有些鸨母的背景来头还不小。 这也是不难理解的,开妓馆每天面对形形色色的人,风月场所喝多了闹事的,没喝多存心找茬的,多不生胜数。 一个鸨母若没点背景,岂能在那鱼龙混杂处立足? 而那月娘从小被拐骗到了长安,落入那鸨母之手,为了栽培她,鸨母可是投入了大笔银钱。 这才刚有了名气,正是为鸨母赚钱之时,鸨母岂会让袁洪儿得逞? 那不就好比是一株摇钱树被人拦腰一刀就砍折了!可爱情的力量既然能超越生死,妓馆的那堵墙又岂能阻拦相爱的一对人? 月娘深锁内院,日日盼着袁洪儿来救她脱离苦海,袁洪儿也是绞尽脑汁,发誓要将月娘救出,带着她远走高飞。 终于,在一个月高风黑之夜,袁洪儿行动了。 他花钱买通了妓馆中一个相熟的仆役,翻墙入内院将月娘救出,二人一口气跑回到了袁洪儿位于西市之南崇贤坊的家中,准备简单收拾一下行卷,等天一亮城门一开,他们就踏着星光掏出京师。 孰料那鸨母警惕性极高,很快就发现月娘不见了,即刻就命馆中仆役去崇贤坊抓人。 当时那对相爱的人儿正偎依在一起,倾诉者连日来的相思之苦,并憧憬着未来的美好日子。 谁知他们的美梦很快就被嘭嘭嘭地砸门声惊醒了,二人跑出去一看,只见外头到处是火炬,自家宅子早已被人团团围住。 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惧之后,二人反倒平静了下来。 “袁郎,月娘今生今世只爱你一人,生是你的人,死亦是你的鬼!” 月娘扑上去紧紧抱住袁洪儿的腰。 第327章 槐树僧人 袁洪儿也紧紧搂住怀里的软玉温香,斩钉截铁地道:“造化弄人,既然今生咱们无缘在一起,那让我来世再见!月娘,你可愿随我一同走!” “妾身愿意!袁郎去到哪里,妾身就去哪里,不论是今生,还是来世,妾身都只会跟袁郎在一起!” 月娘仰脸看着自己的情人,泪光莹莹地说道。 “好月娘!既然他们不让咱们如愿,咱们也绝不能让他们如愿!” 袁洪儿搂紧了怀中人,一脸悲愤地说道。 就这样,这对相爱的人就在亮如白昼的火炬和嘭嘭砸门的声响中,手拉手一起自尽了。 自从袁洪儿和月娘死后不久的一天夜里,有一醉鬼经过袁家的宅院,本是想找个角落小解。 可待他刚走到袁家宅院角门时,不经意见向门缝中瞟了一眼,这一眼却把那醉汉吓得一屁古跌倒在地上。 此后袁家宅院闹鬼一事就不胫而走,有人说看到了院中有一对男女在院中奏乐跳舞,男的在奏乐,女的在曼舞。 虽然听不见声音,却看得真真切切。 后来这事儿越传越悬,从一条曲巷传遍了整个崇贤坊,又从崇贤坊传到了周边几坊。 不出旬日,几乎就传遍了长安城。 不过,还真有那不信邪的主儿,非要住进去,结果不出三天,就死活要搬家。 即便房钱不退也要搬走!现在又来了一个不信邪的,那便是唐公子。 往崇贤坊行去一路上,和仲子又将实情的来龙去脉向唐公子道了一遍。 听完之后,唐公子紧皱眉头,脸色很不好。 和仲子看着唐公子,道:“公子,你若是现在悔转,为时不晚,可若到了彼间,你再悔转,可就有些不好办啦!” 和仲子自然是希望唐云及时悔转,因为他相信传闻都是真的,若非真事,众人岂会众口一词说见到了那对人儿的魂魄? 一个人看错了,情有可原,难道所有人都看错了么? 并且,和仲子以为自己唐云被吓到了,不由一乐,心道看来公子还是怕鬼的!但和仲子却是想差了,唐公子并不怕鬼,因为他深信这世上就没有鬼!当然,他也不会说古人傻,古人一点都不傻,而是比二十一世纪的人更聪明。 不过受到时代的局限,他们面对的未知之事更多,他们笃信这世上有鬼魂,也是情有可原的。 唐公子之所以紧皱眉头,倒不是因为被吓倒了,而是被袁洪儿和月娘的凄惨遭遇所深深感染了。 同时也让他联想到了自己的爱情,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世上总会有人千方百计阻止别人的相爱呢? 但愿,他和宁姑娘不要落到这步田地才是!“粽子,咱们走快些!本公子想早一些去袁氏宅院一探究竟!” 唐公子突然回过神来,拍马行去,“若是不出意外,那栋宅在咱们要定啦!” “啊……”和仲子立在原地,目瞪口呆,喃喃有声:“我家公子真是……与众不同啊!” 人家英雄好汉是明知山上有虎偏向虎山行,而唐公子却是明知宅院有鬼,偏向鬼屋行!袁氏老宅子如今已归千福寺所有,千福寺位于长安城西北方的安定坊,出了安定坊便是长安城的北门光化门和光曜门了。 当年袁洪儿和月娘双双自尽后,考虑到袁氏一族到了袁洪儿就算是族灭了。 崇贤坊的坊正和几位耆老经过商议后,决定将袁氏的老宅捐给千福寺,一来也算是解决了原始老宅的归属事,二来也算是为了那对可怜的有情人祈福了。 看似一件大好事,然而却难倒了千福寺。 做为长安城有名的寺院,接到这么大的捐赠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只因长安城也算得上是一个佛的国度。 开元年间,单长安城内就有僧寺六十四、尼寺二十七,道士观十、女观六、波斯寺二、胡王祠四,历朝历代,只有唐代的长安城上空的香火才是浓郁的。 唐代长安,佛寺道观之所以如此之多,一来是因为李唐王朝崇道,尤其是李三郎,更是将道教捧上了至高无上的地位。 二来是因为信众太多,只有信众多,才有可能出现了那么多佛寺道观。 而那些信众中不仅有权倾一时的权贵,也有腰缠万贯的商人,或许这些人在掠夺他人钱财时一点也不会心软,可是在向佛寺道观做功德时,却是一点都不心疼!或为先祖祈福,或为自己和家人的健康平安,常常是一掷千金。 因此,崇贤坊将袁氏宅子捐给千福寺,并不算是什么大事儿。 然而千福寺的主持僧和知事僧却为此事犯了难。 何故犯难? 自然是为了原始老宅处置事宜。 寺庙收到信众所捐赠的房子,自然不是拿来自己住,也是向外租赁,收取房费,以资寺中常住。 然而自从出了闹鬼一事,原始老宅根本就租不出去。 别说按时价出租,就是按时价的零头出租,也无人敢租。 最后没法子,就贴出告示,以远远低于时价的价格挂牌出售,然而让千福寺难堪的是,即便他们已经仁慈到了这种地步,却依然无人问津。 原始老宅一直都空着,这样一空就是数载。 千福寺的主持僧和知事僧为了袁氏老宅的事可谓连头发头愁白了,如果他们有头发的话。 因此,今日清早一听有人要买袁氏老宅,主持僧和知事僧高兴得都快跳起来了。 在知事僧前来与唐公子交接之前,主持僧还特意将知事僧拉到僧房里,反复叮嘱,无论如何要将这块烫手的山芋丢出去。 那知事僧背负着主持僧的厚望,从长安城之北的安定坊,一路行到了长安城之南的崇贤坊,早早就候在了袁氏老宅大门外的那颗水桶粗的老槐树下。 这边主仆二人也加快了脚步,不多会,眼前一条河渠拦住了二人的去路,一座木拱桥接通两岸。 而在河渠对岸,是一片小槐树林,一座老宅子掩映在槐树丛中,老宅大门口那株老槐像是有几百年的光景了。 树桩犹如水桶,繁茂的枝叶接天碧日,甚至将老宅的半个院子都笼罩在了其中。 老槐下立着一个身着黄麻僧衣的僧人,约莫四旬年纪,正伫立而望,手中的一串念珠转动如飞,似是很着急要见到某个人。 第328章 大师饶命 “慧心大师,原来你早来了么? 抱歉啊,让大师久等了!” 隔着河渠,和仲子挥手向那和尚打招呼。 河渠很宽,两边绿柳成荫,澄清的水面上一群鸭子从桥下游弋而出,嘎嘎叫着似乎永不知忧愁。 “你唤他什么?” 唐云抬头看向和仲子,摸着鼻子笑问道。 和仲子笑笑道:“他的法号。” “他的法号叫做什么?” 唐云追问。 “慧心。” 唐云神色微怔,咧嘴笑道:“不错!不错!这个法号可以!” 这厮把慧心二字听成彗星了。 “阿弥陀佛!贫僧多等片时也无妨,只要二位施主能来,那便是贫僧的造化了!善哉善哉!” 见唐云和和仲子从木桥上醒来,慧心抬脚迎上前,双手合身,唱了一声佛号。 慧心身负重任,主持要他今次无论如何也要将原始老宅售出,办不到就不要再回千福寺了,从此云游四海可也!因此慧心颇为惶恐,但好歹是见到了主顾,接下来就要看他与主顾谈得如何了。 当年主持为他梯度时,所赐慧心法号并非空穴来风,是有所本的,当年主持就发现那个家伙聪敏过人,因此才给他起了慧心这个法号。 也可谓是名副其实了。 此时慧心的目光一下就落在了唐云身上,他知道今儿能不能带着好消息回去覆命,全看这位少年公子的肯不肯给他这个机会了。 若是从外地初到京师的客商,或许还可以将闹鬼一事瞒下来,但有和仲子在,闹鬼之事势必是瞒不住的。 况且出家人不打诳语,岂能会以诓骗他人而获利!“见过大师!” 唐公子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慧心面前,双手合十,微鞠一躬,“让大师久侯了!” “无妨,无妨,”慧心笑看着唐云道,“既然公子来了,不妨让贫僧领公子入内瞻仰一番如何?” 唐公子满脸笑意,连连点头道:“好!甚至!那就请大师前面引路,小生随在后头便是!” “请施主随贫僧来!” 说话间,慧心和尚已经抬脚向原始老宅门口走出去了,而唐云扔负手立在槐树下,抬头望着犹如一座屋顶似的巨大的树冠,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间隙投射下来,细碎的光斑洒落在他的脸上。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 唐公子脑海里划过元曲的句子,嘴上喃喃有声:“不错,不错,是个好地方!” “公子——”见唐公子仍立在老槐树下,已同慧心行到原始老宅大门口的和仲子,回身唤了他一声。 唐云笑着挥挥手道:“来了来了,此间可真是诗情画意的好所在啊!” 闻听此言,和仲子和那慧心和尚面面相觑,和仲子心道公子莫非是鬼上身了? 竟然说出这种怪话来!诗情画意? 哪来的诗情画意? 鬼气森森还差不多!唐公子的一番话自然也让回信和尚觉得莫名其妙。 但他转念一想,这对他对千福寺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既然这少年公子觉得此间充满诗情画意,那么主持交给他的重托就有望圆满完成啊!掏出管钥打开铁门,慧心和尚打头,唐云紧随其后,和仲子尾随。 三人就往老宅里行去了。 和尚是不应该怕鬼的,和尚怎么能怕鬼呢? 有时候老百姓家中出现了邪门之事,还特请和尚去做法驱魔,驱鬼之人怎么会怕鬼呢? 千福寺也曾多次在袁氏老宅里做法驱魔,可是收效甚微,最后只好作罢,理由是袁洪儿和月娘怨气太重,一时半会也赶不走他们。 这个借口十分牵强,堂堂的千福寺竟然连两只小鬼都降不住,这还怎么让那帮信众信服? 但你不信服没关系,自有旁人信服,大唐天下唯独不缺信众,不然也不会那么多混不下去的农夫,放着好好良田不种,跑到寺庙落发混闲饭吃了。 唐云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环境,还别说,这袁氏老宅里头还挺大的,如果连后头那荒废的菜园子也算在内的话,也算得上是三进三出了。 只是房屋、院墙年久失修,又空置许多年,塌的塌,倒的倒,看上去很不像样子了。 院中是及腰深的乱草,墙角和门上爬满了青苔,确实给人一种荒废而阴森之感。 但这一切落在唐云眼中,却只有荒废,而无阴森。 “袁洪儿,月娘,我知你二人相知相爱,可造化弄人,你们并未修成正果。 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有情人终成鬼属!人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就是我唐云,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小帅哥,也不得不相信这人世间有一只无形而巨大的手在操控着每个人的生老病死!既然都过去了,而且你们又没机会报仇,索性好好投胎重新做人,来生你们二位有情人再次重逢,或许就能修成正果了!” 唐云默然地跟在回信和尚身后,向老宅深去走去,唐云在心中默默向那对苦命鸳鸯说道。 “施主,出家人不打诳语,”慧心一边走,一边热情地向唐云说道,“此间实情,想必你也很清楚了。 喏,你看那——”进入原主人起居的中庭,慧心和尚伸手指着西侧的围墙,“曾有多人在那堵围墙下目睹袁洪儿和月娘在月夜下载歌载舞,此事不必贫僧多加絮言,公子想必都已知晓了吧?” “省的!省的!” 唐云连连点头,笑呵呵地道,“莫非彗星大师也相信这世间有鬼之说?” “自然是有的!” 慧心的回答毫不迟疑,“前世今生,因果轮回,而在轮回之前,蒙冤而死之人……”慧心和尚开始了自己的长篇大论,唐云意识到自己问了很白痴的问题,和尚们是靠什么吃饭的,就是靠这套因果轮回。 即便他们自己不信,他们也要想方设法让他们的信众们对此深信不疑,不然谁还会为寺院做功德,没人做功能,和尚们吃什么喝什么? 光敲木鱼和数念珠,能当饭吃? “大师,弟子受教了!” 求求你了,别再念紧箍咒了好么? 第329章 脱敏疗法 唐公子对慧心和尚突然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之感,这不就是大话西游中的那个唐僧的前世么? 领着唐云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慧心和尚知道终于到了最后的关键时刻,现在就看主顾心里头是个什么主意了。 “施主,宅子你也大致看了,一百贯的价钱也实在是很低了,不知施主意下如何?” 慧心和尚一脸期待地看着唐云。 唐云正了正神色,不错,现在就是关键时刻,绝不能心慈手软了。 错过这个村,就没那个店里。 别说崇贤坊,就是整个长安城怕是也没有比这更贱的价钱了!“五十贯!” 唐公子单刀直入。 “不成!” 慧心大师一口否决,“贫僧临来之前,主持有吩咐,虽说宅子闹鬼,可是那鬼却从未伤人,并不妨碍施主入住。 五十贯太低,这样吧,看在施主诚心要买的份上,九十贯,不能再低了——”“六十贯!” 唐云直接还价。 “九十贯!” “七十贯!” “八十贯!” “七十贯!” “七十贯——不八十——”唐云哈哈一笑道:“彗星大师,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方才还说出家人不打诳语,怎的刚说是七十贯,当即又要改口?” “不是!贫僧那是被施主带的……”“大师不必解释了!” 唐云笑呵呵地看着慧心和尚,冲和仲子招招手,“来,纸币伺候!” “好你个狡童!果然是无商不奸!” 慧心和尚心里叫苦,可好容易等来了买主,若是自己执意要八十贯,买主拂袖而去,他回寺院如何向主持交待? 少了十贯,主持很可能会训斥他,可如果空手而归,他或许从今往后就要去过一手托铜钵一手拄锡杖的云游僧的苦难日子了。 这笔账,慧心和尚还是算得清楚的,两厢一比较取其轻者,慧心只好默认了七十贯!唐公子无比潇洒地在卖房契上签字画押,一脸豪气地冲和仲子道:“取七十贯于彗星大师!” 为了占住这个大便宜,唐云不惜去洪福赌坊借了整整一百贯,即便利钱高得吓人,唐公子还是毅然决然地在借钱契上按下了自己的大拇指印。 但只要拿下这栋宅子,他的买卖便可以开张了。 再过十天半月,大壮就会带着川味酒楼和红豆坊近一月的赢利赶赴京师,届时他自会在第一时间还上洪福赌坊的那一百贯!“二位小施主,如今皆大欢喜,若无旁事,那贫僧就先行告辞了。” 那慧心和尚揣好契书,一脸笑意得看着唐云说道。 “也好,大师且先行,”唐公子笑着挥挥手道,“我二人还得在此间转转,大师尽管便宜行事!”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慧心和尚双手合什,宣了声佛号,兴冲冲地掉头走了出去。 可刚走出几步,慧心和尚忽听旁边蒿草丛中传来悉率声响,说时迟那时快,有一物什自草丛跳将出来,那慧心猝不及防,吓得啊地一声叫出声来,几乎原地跳起来。 这边主仆二人也都齐齐扭头看去,只见那慧心呆愣在原地,目光怔怔地盯着面前地上的一只老鼠。 那老鼠个头不小,像只灰色小兔子般蹲在地上,前爪似乎在梳理鼠须,还歪着脑袋很好奇地看着眼前那个头上没有毛发的庞然大物。 唐云和和仲子面面相觑,旋即都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慧心大师,你是怕老鼠,还是怕鬼?” 唐云一边大笑,一边伸手指着慧心,“你若是怕鬼,那还情有可原。 可你若是怕老鼠,那真就让小生吃惊了!” “咳咳……”慧心惊魂未定,但一想到出家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像庙里的菩萨一般法相尊严,他咳嗽两声,回转身向那主仆二人讪讪笑道:“意外,呵呵,纯属意外,呵呵……贫僧这就告辞!” 说着抬脚匆匆走了出去,在唐公子眼中,慧心和尚总有种逃之夭夭的感觉。 而那只无法无天的老鼠却依然像只小兔子似蹲在路上,慢条斯理地梳理着自己的鼠须,还歪着脑袋很好奇地看着唐云和和仲子。 “好大的胆子!我非把你砸扁了不可!” 和仲子弯腰抓起一块砖头,抬脚就要去砸那只目空一切的老鼠,却被唐公子一把拽住了。 “何必如此? 此间常年无人居住,早已成了老鼠的乐园,只因太久没见人了,所以并不知人的可怕!” “待咱们把这里的茅草剪除,他们没地方可藏,自然就会从这里搬到别处去了。” 若是慧心和尚还在这里,听到唐公子这番话,一定又要唱佛号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走,粽子,咱们去院墙下溜达溜达可好?” 唐云随手将契书踹进怀中,伸手拍拍和仲子的肩膀,一脸笑意地说道。 “公、公子……去、去哪边的院墙?” 和仲子已然意识到了什么,连说话都结巴了。 唐云的手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哈哈一笑道:“自然是西侧的院墙,那里才是袁洪儿和月娘载歌载舞之所!这就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公、公子……咱们能不能别去……”“不能!” 和仲子脸色都变了,“那公子可否让小人在此相侯,公子且自行前去……”“不行,须得你同我一起前去!” 唐云抬手摸了鼻子,嘿嘿笑道。 “为何? 小人无才无德……”“废话少说!快走!” 唐云突然拉下脸,出声喝斥道。 和仲子绝望了,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冒犯唐公子,没有唐公子,他现在是不是饿死了亦未可知。 和仲子不是受虐狂,唐云也没有施虐的倾向,他实际上是在帮助和仲子,尽管这种帮助,和仲子一时半会不会明白过来。 唐云记得自己在前世曾经读过有关心理学的小册子,书上有种心理学试验叫“脱敏试验”。 一个人怕什么,说明他对自己所惧怕之物很敏感,只有让他脱敏,他有可能对他惧怕之物不再感到恐惧。 换言之,这种脱敏试验有些类似于以毒攻毒,一个人越怕什么,就越要他去接触什么,这无疑是一种强制性地心理疗法。 第330章 骑墙觅鬼 一个人如果最恐惧的东西是蛇,那就抓条蛇晚上偷偷塞进他被窝里,当然,那蛇不能有毒。 当此人次日起身时发现自己昨夜与蛇共枕,第一反应自然吓得蹦起三丈,但待他冷静下来,自会意识到自己与蛇睡了一夜,竟然安让无恙,看来这蛇也并没有那么可怕。 这种试验对那些患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病人,十分有效。 唐云看出和仲子很怕鬼,这对他自己不好,对唐公子和他的声音也不好,唐公子看问题向来眼光长远,凡是对自己不利的事,都必须要加以纠正,如果无法纠正,那就只有放弃。 这里是原始老宅的中庭,西侧院墙下有座简易的木亭子,上过红漆,看上去倒也美观。 只是多年风吹日晒雨淋,那红漆已然片片斑驳剥落,亭中的圆桌和凳子也都是木制的。 唐云看不出这亭子建于何时,但想必是原主人是出于美化庭院之需而建造的,因为从实用功能看,他可有可无。 如果这座木亭是袁洪儿所造,那间接说明他是一个很有情趣的后生,虽然不是读书人,却也是个乐师。 但凡艺事,无有不相通的,一个乐师要想成为像李龟年那么顶尖的乐师,须得旁取广揽,如此方有可能让自己的乐技提升到很高的境界。 所谓功夫在诗外,差不多就是这个道理。 诗人骑驴觅诗,唐公子骑墙觅鬼,若他是骑墙摘红杏,也不失一桩风流韵事,可骑墙觅鬼,与风流韵事根本是风牛马不相及。 “公子,你小心些,莫要摔出个好歹来!” 和仲子扎煞着双手,仰头望着悠哉悠哉骑在墙上的唐公子,好似唐公子不慎摔下,他就能伸手接住似的。 “粽子,你可知马头墙怎么来的?” “不知!公子你快些下来吧!” 和仲子不关心马头墙是怎么来的,他只关心公子的安危。 或者说,他只关心他能否如期从唐公子手里领取那三百文工钱,唐公子若是倒头栽下来一命呜呼了,他这些日子可就白忙活了。 唐公子自讨没趣,骑墙欣赏了一会儿周遭的风景,然后纵身从墙头跃下。 “粽子,我可抓住袁洪儿和月娘了!” 唐云拍拍手上的灰尘,笑看着和仲子说道。 和仲子一头雾水,心道我家公子哪儿都好,就是有时候会说些让人莫名其妙的话,但和仲子也不好扫唐公子的兴,眨眨眼道:“公子何出此言?” “喏——”唐云伸手指着那堵墙,“袁洪儿和月娘都在里头——”唐公子话音未落,忽见和仲子猛地向后跳出一步,如临大敌般地紧盯着对面的墙壁,腿都打哆嗦了。 “公、公子……你莫要吓唬小人,小人胆儿小……”见和仲子那怂样,唐云伸手指着他大笑道:“啧啧!哎哟喂,吓成这样!裤子都湿了!” 那和仲子猛地低头看去,裤子并没有湿,是唐公子在拿他作乐,“公、公子,咱们还是快些走吧!” “走?” 唐云连连摇头,笑呵呵地道,“咱们不走了,今夜便在那亭中安歇了。” 说着伸手照那座有些摇摇欲坠的木亭子一指。 “啊……”和仲子的面色唰地一下就白了,这话可真把他给吓坏了。 他甚至在想要不要转身就逃,如果公子非逼他在此荒宅过夜,他大不了这几日的工钱不要了,拍拍屁古直接走人!“公、公子,你莫要说笑……”“你看我在同你说笑么?” 唐云拉下脸,紧盯着那可怜的小子。 和仲子:“……”“不过,现在为时尚早,”唐云笑呵呵地走上前去,“咱们先回去,吃了夜饭再来,今夜的月色想必很美,那袁洪儿和月娘没道理不出来奏乐曼舞!走,且先回去!” 和仲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袁氏老宅的,只觉得双腿打软,几乎是拖着双腿跟着唐公子走出了老宅子的大门。 反手锁上大门,铜辅首早已绿锈斑斑,就连锁扣也几乎都锈住了,唐公子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门锁上了。 “嗳,回头记得带着桐油来,不打桐油这锁根本没法用了。” 唐云掂量了掂量手中的管钥,笑着摇了摇头。 “公子……当真今夜还要来么?” 和仲子哭丧着脸,眼巴巴地看着唐云。 “来,为何不来?” 唐云哈哈一笑道,“这边风景独好,正是赏月上乐舞的大好所在!” 回去时和仲子一路垂头丧气,无论唐云如何逗他,他就是不肯开言。 唐云没有回广聚轩,而是去了永安客栈,他的行李还都在客栈,待把行卷拿下楼,结清房钱,他才能安安心心地住进广聚轩。 “公子,你可回来了!再不回来,掌柜就要命小的去你屋内搬行卷了!” 一进永安客栈,里头就传出那伙计一惊一乍的叫唤声。 “搬到哪里去?” 唐云脸上似笑非笑,明知故问道。 “自然是搬下楼丢到门外大街上去,这是永安客栈的规矩,改不赊欠,公子你之前预付的房钱只能住到昨日,今日要么续交房钱,要么卷行礼走人!幸而小的帮公子你说了不少好话,不然,呵呵,公子你的行卷此时想必已躺在大街上了。” 那伙计叫刘讽,自唐云住进来那日起,就没给唐云好脸色看,当然,唐公子最鄙视的也就是这种人。 “是么?” 唐云笑眯眯地走上前去,“到底是你的主意,还是贵店掌柜的主意呢?” 对此唐云很是怀疑,以刘讽的品行,很有可能打着掌柜的幌子作威作福,既扮恶人,又扮好人,无非就是想显示他对人是多么的宽大仁慈。 愈是心胸狭隘之人,越是希望自个在别人眼中的印象是心胸似海。 “公子,你这是什么话!莫非小的还敢打着掌柜的幌子胡说八道不成?” 一听唐云的话,刘讽脸就拉长了。 “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了!” 唐云仰头哈哈一笑道,“敢问贵店的掌柜是何人? 本公子倒想亲自去问问他!” “公子,这不太方便吧!” 一听这话,那刘讽就急了,唐云只是嘴上一说,并没有真想去找掌柜的对峙,他却横跨一步,拦住了唐云的去路。 第331章 脱鞋抽丫 唐云心下愈发厌恶了,笑眯眯地看着刘讽道:“怎么? 你想拦我?” “公子,”那刘讽双手环胸,鼻孔朝天,“你初来乍到,京师可不比乡下,你可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行事,有些人你得罪不起……”“你是在说你么?” 唐云不卑不亢,仍是笑眯眯的。 “公子若非要这么说,小的也不否认!” 刘讽冷哼一声,挑了挑大拇指,“不瞒公子说,小的虽在这客栈做工,那不过是纯属找点事儿做,小的在西市认了大哥,我大哥可是赫赫有名的……”刘讽的话尚未说完,话音戛然而止,面部现出极度痛苦之色,脸皮都几乎都扭曲了。 唐公子收了脚,笑看着刘讽道:“现在知道小爷我的厉害了吧? 老虎不发威,你当小爷我是病猫!管你大哥是谁,大唐最大的大哥都还给我三分面子,你大哥算老几?” 风流李三郎若是听到唐云这话,非得气吐血不可,朕何时沦落到市井之中当起大哥来了? 那和仲子也看傻眼了,自他认识唐公子起,所看到的都是唐公子温文尔雅的一面,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公子也有这么阴狠的时候。 那一脚踢上去……和仲子不敢再想了,他觉得自己裆下也是阴风阵阵,禁不住双腿合拢,生怕正在火头上的公子,回身也赏他一脚。 但和仲子也觉得那刘讽的嘴脸很可恶,他也是做过伙计的人,做伙计的怎么能这么跟主顾讲话? 知人知面不知心——不,这句词似乎没用对——应当是有眼不识泰山? 虽然和仲子不知道那刘讽有没有大哥,即便他认了大哥,他大哥又是谁? 有没有他公子霸气? 能不能随手就掏出一千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有没有那个胆量深夜跑到鬼宅去赏月? 如果没有,如果不能,那么抱歉,你大哥在我家公子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很简单,因为有钱才是正文八经的大哥!那刘讽一手捂肚子,一手指着唐云,恶狠狠地道:“行!臭乡下佬!你给老子等着,老子一定找你收拾你……”话音未落,刘讽话音再次戛然而止,面露惊恐之色,伸手指着唐云,连连倒退,“你、你要做什么……”唐公子二话不说,一个箭步窜上去揪住那刘讽,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已脱鞋在手,举起鞋子照那刘讽没头没脸就往下抽,边抽边喝问。 “收拾我是吧!敢不敢收拾我!说,你敢不敢收拾我!我抽死你丫的!抽死你丫的!” 此时大堂之内,已围拢了一堆看热闹的人,门外也有人在向里头探头探脑的。 但奇怪的是,竟无一人上前劝架,很多住客也都对那刘讽十分厌恶,主要是那些远道而来的穷人。 这刘讽嫌贫爱富,对有钱人阿谀逢迎,对穷人,则是为虎作伥,仿佛有钱人是他亲爹,而穷人则是他的仇家似的。 “饶、饶命……唐公子,小的知错了,别再打了,唐公子饶命……”要么不出手,要么就下狠手,这是唐公子的人生准则之一。 既然脱了鞋子,那就要抽他一顿狠的,不抽到他哭爹娇娘不算狠!“服不服?” 唐公子问道。 “服、服……小人服了,公子饶命……”那刘讽所在墙角,双手护头,只敢从手臂空隙里看着唐云,脸上早已青一块紫一块,两只鼻孔各吊着一长一短两条血虫,那模样要多滑稽也多滑稽,方才的神威荡然无存。 和仲子使劲憋着笑,心道这大概就是公子所谓的犯贱吧!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我家公子可没那么好欺负!“还敢叫你大哥么?” 唐云一边套鞋子一边笑问。 “小的不敢了,不敢了。” 刘讽连连摆手。 “很好!” 唐云哈哈一笑道,“如果你想叫你大哥为你报仇,记得到广聚轩找本公子,本公子定当厚礼相待!”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 便在此时,人群外围突然响起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唐云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同时接了一句,“你管我是谁……”突然,唐公子的话音也戛然而止了,因为立在对面的不是别人,而是他的仇人!“嗬!” 红玉扭头看符儿,笑说道,“我当他是某位少侠,他却是个穷酸书生,我当他是个书生,他却又成了个当众施暴的无赖!你说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人呢?” “小姐,这不是明摆着的么? 他是男人啊!” 符儿笑着接话道。 “是么?” 红玉双手环胸,冷眼觑着唐云,“起初本小姐也以为他是个男人,可男人会干这以强欺若以多欺少的事么?” “那奴婢就不知道了,还请小姐问他好了!” 符儿笑道。 “嗳嗳,我说你们两个——”唐云出声打断,微皱眉头,“说相声呢? 啊? 一来一去,倒很有默契嘛!当小爷是空气么? 拜托,小爷是玉树临风,但不是风!” “管你是甚!” 那红玉哧笑一声道,“总之,你当街欺负人就是你的不是!” “嗳,这位姑娘——我说你眼瞎啊? 你问问诸位兄弟姐妹,到底是小爷在欺负人,还是在替天行道惩治恶人?” “喂,你哪只眼睛看着我家公子欺负人了?” 和仲子也在边上帮腔。 唐云似笑非笑地道:“大概是肚脐眼吧!” “啊哈哈哈……”一听这话,周围看热闹的人无不笑倒,这位少年公子说话还真是有趣,亏他怎么想的!见众人无比用狎邪的目光盯着她,红玉竟然就恼了,瞪视着唐云道:“好你个登徒子,前次本小姐心软,饶了你一条狗命,看来是本小姐太过心慈手软,以至于纵容你变本加厉起来了!” “哎哟喂!” 唐公子神色夸张,哈哈干笑两声道,“不知是谁饶了谁的狗命? 姑娘想必是不记得上回在那座废弃砖窑的事了么?” “废话少说!你我今日相见,不如来个了结!” 红玉满面晕红,怒瞪着唐云道,“你自己挑地儿,就在此间,还在别处? 莫要打坏人家的东西!” 第332章 拔剑吧少年 “哟哟哟——”唐云负手而立,仍是一脸嬉笑,“姑娘这是要跟我决斗呢? 可惜啊,本公子一向怜香惜玉。 虽说姑娘品相差强人意,却也长得如花似玉,尤其是那几乎吹弹即破,本公子担心一不小心就在你身上掐出一个坑来,那岂不是犹如暴殄天物?” “死登徒子!看剑——”红玉早已忍无可忍,挣地一声抽出了腰悬短剑,纵身一跃,犹如鹰隼般腾空而起,竟从围观人群的头顶飞过,轻盈而稳健地落入场中,与此同时,唐公子就感觉脖颈一凉,心下不由咯噔一声。 “这特么真是……快如风疾如闪电啊……”唐公子完全反应不过来,拳谚有曰武功唯快不破,诚如此言矣!在绝对的速度面前,再高深莫测的绝技都没有机会使出来。 况且,除了弹公,唐公子还能有什么绝技? “姑、姑娘,留神啊……”唐公子顿时就如软了,吓得说话都结巴了,他生怕红衣女子纤手一抖,自己就一命呜呼了。 他应该不会有第二次穿越的机会了,这次如果死了,那就是真的死了。 “嗬!” 红玉哧笑一声,“我当你是什么英雄好汉呢,原来不过是只巧言令色的狗熊!” “姑娘,只要你手别抖,你怎么说小生都可以。” 唐公子的身体僵硬,不敢乱动,陪着笑脸道。 “小姐,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见红玉有了松懈之意,符儿快步走上前,“小姐,你可还记得这登徒子对咱们做过什么? 你可还记得他方才那副登徒子嘴脸? 你可还记得……”你丫写文章呢!排比句一串一串的!“打住!” 唐云怒声喝道,“到底是谁先招惹的谁? 头回我保唐寺看戏,我在墙头潜伏得好好的,哪个不要脸的一脚把小生从墙头踹下去的? 那日在城南砖窑,是谁半路杀出来坏了小爷我的好事? 好,咱们不说远的,就说今日之事,小爷我抽人抽得好好的,是谁上来说三道四的?” 事情确实是这么个事情,道理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唐公子显然占着理儿,但问题是,如果跟女人可以讲得通道理,那这个世界早就成和谐社会了对不对? 那红玉见唐云服软,原本就打算就这么算了,她费尽心思潜伏在京师,很是不易,不宜节外生枝,眼下能不给自己找麻烦,就不给自己找麻烦。 可一听符儿这么说,她突然就想起自己被抓紧大理寺问罪的事儿,大理寺是什么地方,若不是萧公子出手,她未必能那么轻易地从里头走出来。 那件事儿,依理而论,纯属她自找麻烦,她若不插手萧家的事,怎么会落入裴将军之手。 红玉是有错在先,而唐云完全是出于自保,可她却把那件事完全算在了唐云头上。 跟女人能讲得通道理? 在唐云看来,她们是一类完全感情用事的生物!而不是用脑!“小姐,你可还记得咱们离家时的约定么? 可还记得咱们行事的规矩? 可还记得……”那符儿喋喋不休地向红玉说道,唐云脑袋都大了,心道你丫不去写文章,真特么是可惜了啊!红玉眸光一凛,冲唐云娇斥一声:“老实点!你我之事,终须一个了断!本小姐给你个机会——是现在,还是择日? 说!” “没有商量的余地?” 唐云讨好地笑道,“小生新居在广聚轩,若是二位有暇,咱们应该常走动常亲近……”“呸!” 符儿向唐云啐了一口,骂道,“不要脸的登徒子!谁要与你走动了? 谁要与亲近了? 谁要去你那什么破广聚轩了? 少套近乎,你看我二人吃这套么?” “你才不要脸了!” 唐云以牙还牙,“我向你套近乎了么? 要你多嘴!别说我主动向你套近乎,就是你主动向本公子套近乎,本公子连看都不看你一眼呢!” “嗬!” 闻听此言,符儿明显就恼了,双手叉腰,瞪视着唐云道:“本姑娘怎么? 本姑娘难道比街上那个小娘子长得差么? 本姑娘要人有人,要本事有本事……”“你快拉倒吧!” 唐云笑骂道,鼻孔朝天,“你哪儿都好,唯独一样不好,只此一样,整个人都毁了!” “你说的是哪样?” 符儿神色一怔,心下好奇,出声喝问道,“你说说看!” “还是不说破的好!大庭广众之下,我怕你下不台!” 唐云仍是仰头看着头顶上的梁柱。 “你说!” 唐云越是如此,那符儿心下就愈是好奇,“你说不说? 不说我一剑割了你的喉咙!” 我去!你丫的也太狠了吧!死都不让人家好好去死!“好,好,我说——”唐云伸手向下按了按,示意对方别激动,于此同时,他的目光顺势一滑,就落到了人家脖子下面了。 “姑娘百样好,唯独那儿小!” 唐公子一脸嬉笑。 符儿起初还没明白过来:“哪儿小……”旋即,她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小脸儿腾地一下就涨红了。 “小姐,你看,我就说他是个不要脸的登徒子!现在你信了吧!” 说话间,一把揪住了唐云的盘领,既恼羞,又不服气:“死登徒子,你哪只眼睛看本姑娘那儿小了?” “反正不是肚脐眼!” 唐云却是讪讪笑道。 “啊哈哈哈……”围观众人无不失声大笑。 “我且问你,你可被文字咬过?” 唐云脸上似笑非笑,“你可留心过被文字叮出的包是什么样?” 符儿怒瞪着唐云:“管它什么样? 与我何干……”“当然与你有关了!” 唐云哈哈干笑两声,目光在人家姑娘那儿扫来扫去,“两厢比较,难分巨细啊!” 别说羞恼至极的符儿一时反应不过来,就是围观众人也都没反应过来,但见唐云狎邪的神色与目光,众人随即就都愣过神来。 客栈大堂之内,顿时嘻嘻哈哈一片大笑声。 那符儿一点都不傻,她只是气极了,况且这世上谁会将那风牛马不相及的两间物什放在一起比较。 怎么没有? 唐公子就是了!“我杀了你!” 符儿怒急攻心,挣地一声就拔剑了。 第333章 新居安好 “女侠救我!” 真是作死一时爽,作后火葬场!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可唐公子就是那种早知如此,当初还如此之人!“女、女侠,你不是要同小生决斗么? 小生答应你便是——女侠,你再不出手,小生就要命丧于此了!” 与其说场间是要闹出人命的样子,倒不如说更像一出滑稽可笑的俳优剧。 唐云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却躲在红玉身后,被一个看似娇弱实则强悍的少女提剑追砍,不仅是有辱斯文,而且十分狼狈。 “够了!” 红玉突然娇斥一声,“芙儿,你站到一边去!听见没有?” 见主子生气了,符儿只得刹住脚步,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到了一边。 唐云也立住脚步,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向红玉深揖一礼:“多谢姑娘相救,小生感恩不尽!” “谁救你了?” 红玉扭头怒瞪着唐云道,“说吧!你我之间何时了结? 是今日,还是择日?” 呵,你也算个男人? “择日不如撞日!” 唐公子却是一脸笑呵呵地道,“若是姑娘执意要与小生一决高下,不如就在今日!” “那好!” 红玉冷眼盯着唐云,“不如到附近找个僻静之处,地方你定,别说本小姐倚强凌弱!” 奶奶的!还倚强凌弱? 小爷我很弱么? “那不如就在今夜子时,至于地方嘛,不宜声张——”唐云脸上却是笑呵呵地,向红玉招招手,“你来,我同你耳语!” 那红玉微怔,怒道:“要说便说,哪那么多事!” 嘴上虽这么说,身子却探向了唐云。 唐云一脸讪笑,附在红玉耳畔道:“今夜子时,崇贤坊原始老宅,不难找,就在河渠边上,门口一棵水桶粗的老槐树。 姑娘只要顺着永安渠往南走,过两坊之地便是了。 小生不才,愿与姑娘一会,不见不散!” “行!你休要临阵脱逃!不然等本姑娘再撞到你,就是你的死期!” 红玉眉头微蹙,紧瞪着唐云说道。 “姑娘尽管放心,能与姑娘一会,那是小生莫大的荣幸,纵使天雷勾地火,雨雪加风霜,小生也绝不会失约!再会,红玉姑娘!” 说着唐云挥挥手,转身就走,还抬手扇了扇鼻子,嘴里喃喃有词:“恩,真香!不知所用是何香料? 我看与其唤作红玉,倒不如唤作香玉更是恰如其分!” 的确是软玉温香,只是抱满怀却是梦想!“听见没? 小姐,这不要脸的东西!” 符儿快步走到小姐面前,怒气冲冲地瞪着唐云的背影,“小姐若是不阻拦,小婢一剑就宰了他了!么么鼠辈,何劳小姐亲自动手?” “符儿,你可知道那原始老宅是何等地方?” 红玉仍是蹙着眉头,并不理会侍女的唠叨,出声问道。 死登徒子,为何偏偏要定在原始老宅? 莫非其中有什么蹊跷么? 若是别人,红玉也不会多想,可她面对的却是一个狡诈之徒,那就不得不有所提防了。 出了门,和仲子就问道:“公子,你真要同那女子决斗?” “你说呢?” 唐公子笑着反问。 和仲子道:“可公子已然同她定下了约定……”“粽子,我且问你,”唐云翻身上马,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低头看和仲子,“你觉得深夜闯鬼宅有无危险?” “当然有危险啦!” 和仲子鸡琢米似地应道,将要趁机劝说公子放弃这荒唐的想法时,唐云却笑着说道:“这么危险的事,咱们多带俩保镖不好么?” 和仲子:“……”我家公子真是……太阴险了!“粽子,你见过女人奔跑么?” 唐公子拍马前行,笑问道。 和仲子紧赶两步,呈并肩之势,咧嘴笑道:“这个小人自然是见过的,小人肥胖跑得并不快,然跑得再快的女子也未必能跑得比小人快!” “言之有理!” 唐云点了点头,笑眯眯地道,“今夜咱们在袁氏老宅真遇到什么不测的话,记住,三十六计跑为上!粽子,你记住了,遇到危险时,无须咱们跑得最快,咱们只须比她们跑得快就是安全的。” 和仲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噢……”“譬如有只饿极了的豹子,忽然在山坡上发现了五只羊,”唐公子循循诱导道,“你哪只羊最危险?” 和仲子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如实答道:“小人不知,还请公子赐教!” “真笨!” 唐云用鞭子敲了敲和仲子的脑袋,哈哈笑道,“自然是跑得最慢的那两只羊最危险啦!其它四只羊只要跑得比那只羊快一些就安全了!一只豹子一顿顶多也就吃下两只羊而已!” “噢,我明白了!” 和仲子恍然大悟,原来方才那两位女子就是落在最后的那两只羊,“天呐,我家公子真是太……阴险了!” 回到广聚轩,唐云倒背双手,像个财主大老爷似地在宅院里转悠,新鲜劲儿还没过呢,唐公子难以相信,眼前这座三进三出的大宅院竟然已是唐氏产业了。 这里可是京师,这里可是寸土寸金的西市,虽未这栋宅院并不在井字大街上,也许对有些人而言,这不是位置最佳的铺面。 然而对于唐公子而言,这种距井字大街不远不近的距离,恰恰就是他所追求的。 很简单,只因他不是想开青楼楚馆,也不是想开酒楼,他是想开一座茶馆。 这一伟大的计划,唐公子蓄谋已久,连茶馆的名字都写好了。 唐公子信步走到中庭的厅堂前,走到那块红木牌匾之前,开始欣赏自己的书法,时而微笑颔首,时而伸手指点,沉浸在那铁画银钩中乐此不疲。 而和仲子就没唐公子那么悠闲自在了,他把马牵入马厩后,就赶紧往厨堂方向奔去。 现在整个广聚轩,就只有他一个下人,因此他既是马夫,也是是书童,更是厨仆,什么活儿都是他的。 虽然辛苦一些,但和仲子却是干劲十足,虽然他没读过书,但他明白这恰恰就是他的机会所在。 道理很简单,等过几日,人牙子带人来见公子时,公子还不得一口气买下五六个奴婢。 到那时候自己岂就成了广聚轩的老人了? 公子还不得封他个头领做做? 第334章 风雨夜行人 因此这几日虽是跑东跑西,忙得脚不沾地,和仲子却是不亦乐乎,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从前他在悦来客栈做伙计,做到第三个年头,东家才给他开了两百文工钱,而唐公子就不一样了,一来就给他开了三百文,还说只要踏踏实实地做好本分,工钱会不断往上涨的。 最重要的是,和仲子感觉唐公子不是把他当下人看,而是当朋友看的,虽然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从公子看他的目光就能感觉到,他是拿他当人看的,而不是别的东家那样把下人当牛马看的。 庭院中唐公子没来由地连打两个喷嚏,擤了擤鼻子,张口就骂:“哪个死家伙又想我了?” 唐公子摇摇头,信步向后花园的月洞门走去,穿过月洞门放眼一望,最醒目的自然就是那座临水的花厅。 唐云原本想给它起了个斋号叫“陶然居”,但总觉得意蕴不够含蓄,突然想起诗经里的那句话,于是信笔就书下了“听雪斋”三字榜书。 南墙下那两株碗口粗的石榴树,枝干遒劲,有一种类似书法中曲笔的线条之美,而那油碧的叶子和娇嫩的红花,却又同苍劲的枝干形成一种强烈对比的美感。 很多文人爱竹,说一日不可无此君,而唐云去对石榴树情有独钟,当然,在唐公子心中,石榴树不只是石榴树,而是寄托了他深挚的情愫。 在他眼中,宁家小娘子美得就像那枝头的石榴花,且她最爱穿石榴裙,石榴树就是宁姑娘的化身。 二来石竹村唐家小院中也有两颗石榴树,因此他一看到石榴树,就想到了家的温馨。 想到了母亲的慈爱与小妹的精灵古怪。 说多了,都是思念!听雪斋前的石铺小径两边长满了一丛丛一簇簇的萱草,此时那萱草都已结满了大大小小的花苞,想必不出几日就要绽放了。 一见这碧绿可人的萱草,唐公子的眼前就没来由地浮现出安碧如的莲脸星眸,“彼见是忘忧,此看同腐草,青山与白云,房展我怀抱。” 唐公子凝立在石径上,轻声吟道,吟毕又自顾自笑赞道,“好质朴直率的诗句,好俊朗的意蕴!” 也只有安碧如才写得出这种句子,也只有她才配得上这句子。 唐云的神色有片刻的恍惚,旋即笑着摇了摇头,抬脚向听雪斋快步行去。 ……天有不测风云,用夜饭的时突然雷声轰鸣,狂风大作,下起漂泊大雨来。 夏季便是如此,雨说来就来了。 主仆二人忙起身将桌子搬到室内,靠轩窗而坐,一边吃饭一边看着外头大雨如注。 “公子,下大雨了!” 和仲子抬头看唐云,笑了笑道。 和仲子真正想说话的是写在脸上的:公子,下大雨了,多有不便,今夜咱们就去袁氏老宅了吧? 唐云只是恩了一声,只顾埋头往嘴里扒饭扒菜。 “公子,那袁洪儿和月娘定是要花好月圆之夜才会出来作耍的对吧?” 和仲子仍是笑看着唐云,不得不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恩!” 唐云点点头道,“粽子,没想到你厨艺还不错,多吃点,吃饱了好干活!” 唐公子真正想说话的也都写在脸上的:无论你说什么,今夜子时,袁氏老宅,必须无疑!你还是多吃点,到时候遇到危险你没力气跑可就别怪我了!和仲子很泄气,化悲愤为力量,端起瓷碗呼哧呼哧往嘴里扒饭。 吃完饭,唐云起身回到听雨斋,这不是说什么来什么吗? 自己刚把斋号牌匾挂上去,就下雨了。 把灯盏搁在支架上,随便从抓过一册书,信步走到轩窗前坐下,装模作样地学起那些文人骚客来。 书是没看进去,那些毛笔字就像一只只肥大的蚂蚁似地在书上爬来爬去,唐公子的心思早飞回到新丰去了。 “嗳,也不知道他们这会都在忙些什么? 这帮兔崽子,兴许巴不得我走得远远的,他们好自由自在地充大爷了!” “小妮子怕是已经知道阿兄出远门的事儿了吧? 这几日估计都在上演一哭二闹三跑跳的看家本事!娘还不知道有多头疼呢!” “茵儿!我的娘子!你等着我!待夫君在长安落地生根,一定派七抬大轿去迎娶你过门!” “三娘,你可别太苦了!赚钱事大,身子事更大!没身子骨,再多钱的有何用? 你和阿能能齐心协力将红豆坊好经营下去就成,不要把我临去那些屁话放在心上!” “安县宰,你身为叔父,竟然不来给自己的小侄送行? 你怕是没脸再见到小侄了了吧? 好好管管你女儿,老大不小的人了,成天就知道舞枪弄剑,日后嫁了人家,不成天看公婆白眼才怪呢!” “茅大哥,黑子,彪子,尔等……”此时的唐公子异常地安静,当然,这只是相对于他平时的活蹦乱跳而言的,唐公子难得有此时这么安静的时候。 他坐在轩窗前,目光出神地看着房檐下的雨帘,和尚念经似地碎碎念着,手下就差一只木鱼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兴许是连日来的奔波太过疲乏了,唐公子就倚在轩窗前不知不觉地睡过了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忽听月洞门方向传来和仲子的呼唤:“公子,公子,就快子时了,咱们还去原始老宅么?” 此时大雨早已停歇,唐云的目光穿过花园中氤氲的夜舞,看着一个朦胧的身影手提灯笼立在月洞门口。 “嗳,来了,来了!” 唐公子一骨碌坐起,抬脚就往外奔去,来到月洞门口,“粽子,记得多带盏风灯,还有油衣油帽,我看这雨还有得下呢!” “是,公子!” 事已至此,和仲子知道此劫难逃,也只能硬着头皮跟唐公子去闯一闯鬼宅了。 反正有两个女子在,大不了掉头就跑,让她们喂鬼去吧!古代的夜晚,是你难以想象的黑暗,真可谓是漆黑如墨,尤其是这种滂沱大雨之夜。 “咳咳,公子,别说袁氏老宅,就是此刻,小人走在路上,都觉得怪瘆得慌!” 和仲子用手搔了搔胳膊起的鸡皮疙瘩,抬头看着马上的唐公子,没话找话地说道。 第335章 请君入瓮 唐云却是仰头哈哈一笑道:“不多不少,恰如其分!粽子,你突然想起一件古怪的事来,你要不要听?” “不听!公子一定是想讲鬼话吓唬小人!” 和仲子摆过脸去。 “也罢,”唐云笑眯眯地看着他道,“那公子淫手湿你听可好?” 呃……我家公子真是好雅兴啊!这黑灯瞎火的,哪有半点诗情画意? 公子竟然就诗兴勃发了!到了那永安渠边上,约莫正是子夜时分。 虽然看不见河渠之中的水波,却能听见哗哗的水流声。 岸边白日里垂柳依依,此时看上去却都是影影绰绰,犹如各种清醒怪状的物什,河渠对面的袁氏老宅犹如一座巨大的沉船,静静潜伏在漆黑死寂的海底深处。 大门口那颗老槐树,只能看见墨黑一团之形,却看不清细枝末叶。 “沙沙沙……沙沙沙……”夜风中,槐树发出轻轻的叹息声,曾经目睹过当年那场惨剧的老槐,似乎充满了悲天悯人的情怀。 穿过木桥,主仆二人来到了老槐树下。 “公、公子……小人怎么感觉此间连个活物都没有呢? 不是应该有虫鸣鸟叫什么的么?” 和仲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穿得太少,雨夜的凉风一吹,禁不住一连打了几个寒战,口齿也变得不清了。 “哈哈哈,”唐云却是大笑道,“夜深人静,人都睡了。 小鸟还不得也去睡了,人家明日要早早起来,没听说过早起的小鸟有虫吃么? 那虫子为了自保,自然也得早睡早起,如此才有力气躲避鸟儿们的追杀是不是!” 唐云这话旨在说笑,好使和仲子的心情放松一些,可那和仲子身临其境,僵手僵脚,哪能说放松就放松得下来的? “你瞧,粽子,公子没说错吧?” 唐云冷哼一声,“女人有几个言而有信的? 说好的子时见,人呢? 别告诉我她们来了又走了?” “公子,小人以为她们忌惮公子,不敢前来应战了!” 和仲子笑着拍了一句马屁。 唐云哈哈一笑,道:“那也未可知!本公子如此英明神武,别说女子了,就是那些男子,见本公子一瞪眼,还不得个个都要吓个哆嗦!” “小姐,你瞧,这登徒子又在这里风言疯语了!” 头顶上突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嬉笑声,唐公子吓得险些一头从马上倒栽下来。 “谁? 是谁? 出来,再不出来,本公子就要弯弓射大雕了!” 说话间,唐公子已然抽弓在手,右手已探向装铁丸的锦囊,环顾四周,如临大敌。 “符儿,瞧你把唐公子吓的!倒真像一只没头的苍蝇,在窗纱里乱撞一气呢!” 红玉哧笑道。 “小姐,你没听他方才说什么要弯弓射大雕么? 他自个就形同一只惊弓之鸟,如何去射大雕? 真是大言不惭啊!” 附和笑着接话说道。 “好啊!是你们两个!” 唐公子终于锁定了目标,仰头瞪着头顶的槐树,举起弹公照一个未知的方向瞄准了。 “少特么装神弄鬼!本公子数到三,再不现身,休怪本公子不客气了!” 唐云填弹,拉弓,虚张声势,色厉内荏地喝斥道。 “哈哈哈……小姐,你瞧这傻子,真是好笑!” “谁说不是呢? 本小姐没说错吧,你看他现在的模样,不是一只无头苍蝇又是什么?” 红玉和符儿一边说笑,一边从老槐树后转了出来,并肩而立,皆是用看猴戏似的表情看着如临大敌的唐公子。 唐公子神色一怔,旋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吧笑吧!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你当本公子真不晓得你们二人藏在何处? 本公子不过是用了一招声东击西之策,没看出来么?” 红玉和符儿对视一眼,皆是摇头,个个都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唐公子:“抱歉,真没看出来!” “那就是尔等眼拙啦!哈哈哈——”唐公子收起弹公,以一个完美的姿势翻身下马——结果脚下一滑,哧溜一声,摔了个一个屁股墩儿!唐公子今晚真是见鬼了!对面二人正在拿他取笑,偏偏他还不停地给人家送笑柄!那红玉和符儿笑得都抱在一块了,“哎哟妈呀,笑得我肚子都疼了,小姐,我不行了!” 别说那一对了,就是和仲子都险些没憋住,想要放声大笑。 好在关键时刻,他没有忘本。 人家是一笑可能是泯恩仇,他一笑很可能就是卷铺盖走人!“公子,你……没事吧?” 和仲子上前将唐云扶起来,唐云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如果不能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从今往后他别想再再对面俩三八前面抬起头来了。 “哈哈……你二人以为本公子是真的摔倒了么? 本公子那是……”不等唐公子说话,符儿就笑着抢过话题,嬉笑道:“晓得晓得!唐公子一定是在提醒我们主仆二人地上滑,要小心些对不对?” 说着扭头看红玉,“小姐,唐公子心肠可真好呢!要不,咱们今晚就放他一条生路吧!” 唐云干张着嘴,编不下去了,唉,没想到本公子也有在关键掉链子的事,太特么倒霉了!真想找个知了洞钻进去算了!一个自己走路都走不稳的人,还想同人家行走江湖的女侠一决雌雄,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唐公子本来想说句“摆明我是男人,你是女人对不对? 如今雌雄已定,你我不必再出手了”。 “不是本小姐非要教训他,是他在永安客栈,口口声声要同我一脚搞笑,连时辰和地方都是他定的!” 红玉双手环胸,目光觑着唐云,对侍女道,“你说如果本小姐不出手从他身上取点什么下来的话,岂不是有些对不住他?” “那倒也是,”符儿一脸“言之有理”的表情,冲唐云挑挑下巴,“嗳,要你自行了断,自个从自个身上取件物什下来,今日这事,就算暂高一截了。 是你自己动手,还是要我家小姐亲自动手,你自己定!” “笑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无故毁伤,那是为人子女者之大不孝!要我自己动手? 本公子取点耳屎馈赠与你们二位如何?” 当然,这话唐公子没说出口,说出口的话却是,“二位姑娘所言极是,小生方才的确是不慎摔倒了,请容小生先喘口气,稍后再行决斗之事,何如? 看,好似又要下雨了。 二位若不嫌弃,请随小生入宅内一叙。 此间便是小生的寒舍,二位姑娘请——”和仲子也抬头看向对面主仆二人,心道我家公子这是要请君入瓮了。 公子就是公子,即便是危难之际,头脑依然清晰无比啊! 第336章 地主之谊 红玉和符儿之所以事先藏在树后,自然是为了提防着唐云耍了阴招,他们却没想到眼前这栋破败的老宅子竟是唐云的家。 “嗳,你可别骗我们,这真是你家么?” 符儿替主子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唐云也不答话,向和仲子招招手,和仲子走近,将手中风灯高高举起,唐公子从怀中摸出那纸买房契书,打开往对面主仆二人面前一亮,笑得像一个财主老爷。 “瞧瞧吧!瞧仔细了!白纸黑字的房屋买卖契书,还能有假? 别太小觑本公子,本公子在京师可是已有两处私产,此老宅是其一,另一处便是小生在永安客栈时所说的广聚轩——不过,两位姑娘若是要去寻小生,可别依着广聚轩去找,得要找‘七碗茶’!广聚轩已然从京师彻底消失,而七碗茶则要崛起于京师!” 红玉和符儿对视一眼,无疑都有些意外,谁不晓得京师房价贵,别说有两处宅子,就是有一处宅院,那就彻底摆脱了穷人的行列。 不错,在红玉和符儿的眼中,唐云是一个乡下小子,是从乡下来到城里瞎转悠的穷人。 不说别的,就是他那一身盘领和衣襟都已洗得发白、甚至还能见到布丁的陈旧布袍,就很难让人把他同那些衣食无忧的长安人等量齐观。 谁会想到他竟然在京师有两处宅子,一处还在寸土寸金的西市,仅此两处宅子,就让唐云在红玉和符儿心目中一下就跃上了富人的行列。 当然,也不算多富的富人,像王元宝那种大富豪,才是长安正儿八经的富豪。 富人和富豪之间,还是有很大的差距的。 但唐云也算是可以衣食无忧地过活了,只要把这两处宅子出租出去,光租金就够他逍遥快活了。 “小姐,瞧,这傻子倒还真有些家资呢!” 符儿一脸戏谑地看着唐云,向红玉说道。 “有那也是他祖上留下来的,你看他傻头傻脑的,别说赚钱了,不白光祖宗基业就万幸了!” 红玉撇过脸去,不看唐云,嗤笑一声说道。 “嗳,两位姑娘,下雨路滑,小生不过是不慎跌了一跤,那顶多是小生不小心,与傻不傻有何相干?” 唐云满脸不悦,说什么呢,傻子能当上大才子? 红玉和符儿对视一眼,符儿掩嘴噗嗤一声笑了,唐公子越不高兴,她们主仆二人就越高兴。 当然,她们都很清楚唐云一点也不傻,甚至算得上是狡诈多端,自经城南那座废弃砖窑那次事后,唐公子就在这主仆二人心中牢固地竖立起了狡诈多端的深刻印象。 之前二人之所以提防着唐云耍诈,也是因为她们都一致认为唐公子很不好对付,别看他脸上笑嘻嘻的。 “七碗茶? 什么七碗茶……”符儿不解地眨眨眼睛,笑看着唐云问道。 “七碗茶便是小生为自己的茶楼所起的名字,”唐云摇摇头,心道女人果然是头发长见识短,“既然店名中有茶,那自然就是与茶有关的事了,七碗茶不卖茶,难道卖胭脂水粉?” “噢!本姑娘突然想起来了!” 符儿伸手一把抓住红玉,笑说道,“小姐,你可还记得前些日子咱们在那家茶楼吃茶,有个醋大摇头晃脑地念诵了一篇茶歌,什么一碗什么两碗的,莫非那便是所谓的七碗茶歌么?” 不等红玉答话,和仲子突然一挺胸膛,得意洋洋地道:“两位真是孤陋寡闻,你们可知道那七碗茶是谁所作?” “是谁? 别告诉我们,那七碗茶歌就是你家公子所作吧?” 符儿也挺起胸脯,挑衅地瞪视着和仲子说道。 “小生不才,恰好被姑娘猜中了!” 唐云仰头哈哈一,故作谦恭地向红玉和符儿拱手施礼,“如何? 比之宋玉,二位觉得小生的文采如何呢?” 红玉和符儿皆是一怔,旋即都露出一脸鄙夷神色,“好不要脸的家伙!宋玉是谁,你是谁,怕是再过一万年,你也休想与宋大才子相提并论!” 红玉虽然不说话,但听见侍女这么说,很是赞同地用力点了点头。 “二位不要话说绝了,免得日后没有回转的余地!” 唐云一脸讪笑。 “你放心!” 符儿冷声一声道,“我们不需要有回转的余地!因为你永远你都不可能成为第二个宋玉!就算七碗茶是你所作,那又如何,听上去也不过尔尔,比市井之中传唱的那些童瑶稍微好一点而已!” “好了,我记住姑娘的话了。” 唐云却是不生气,脸上仍是笑眯眯,“现在争论无用,咱们走着瞧!” “走着瞧就走着瞧,你若是才追宋玉,本姑娘就给你当牛做马又算什么!” 符儿轻哼一声,傲娇地摆过脸去。 旁边的和仲子立在那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与其说这几位黑灯瞎火跑到这鬼地方来是决斗的,倒不如是来打情骂俏来了。 “走啊!” 唐云出声催促道。 “走? 去哪?” 符儿问道。 “不是走着瞧嘛!” 唐云笑着耸耸肩,“那自然是边走边瞧了!二位既然来了,小生身为主人,岂有将客人晾在大门外的道理?” “冷雨之夜,寒气逼人,二位不妨随小生入来,小生烹茶一待,才是主人应尽之谊嘛!” 唐云笑呵呵地说道。 红玉和符儿对视一眼,符儿道,“小姐,怕他做甚? 咱们不去,那家伙还以为我们怕了他了呢?” “不怕就好,不怕就请随小生入来!” 唐云不再多说,转身向门口走去,掏出管钥打开门锁,吱吱嘎嘎地推开两扇厚重地大木门,尔后让到门边,向红玉和符儿伸手示意,“二位姑娘请吧!” 从小到大,红玉和符儿这对主仆就没怕过什么,别说一个白面书生了,她们二人曾经面对的恶人多不胜数,什么恶人没见过,什么刀山火山没闯过,别看他们小小年纪,如今也算得上很有些历练的江湖中人物了。 甚至是有些恶人一听到红玉这个美丽的名字,就为之色变。 第337章 恶人与鬼 这二位岂会怕了唐云? “啧啧,天呐,这是人住的地方么?” 一进袁氏老宅,符儿就感觉不对劲,这明明就是荒郊野外好嘛,打死她也不敢相信,唐云会住在这种地方!那和仲子心中禁不住冷笑,姑娘好眼力,这的确不是人住的地方,至少在赶走了两只鬼之前,这里是生人勿近!“我不是人么?” 唐云一脸正经地说道,眼中似乎还带着些许恼怒,“红玉姑娘,不是我说你,你也太娇惯这小侍女了吧? 说起话来没轻没重,主人家好心好意相邀,可她说些什么话!” 红玉却是把眼一瞪,喝问道:“说!你有什么阴谋? 你若是敢耍什么花样,姑奶奶就一剑把你刺个对穿!” 唐云的身子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仿佛真有一把锋利的剑刺入了他的肚子似的,“哈哈哈,哪能啊? 瞧姑娘这话说的? 姑娘乃是江湖奇侠,小生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书生,难道姑娘还怕了小生不成么?” “怕? 本小姐从小到大,不知道怕字怎么写的?” 红玉嗤笑一声,“废话少说,快些前头带路!” “说得好!小生今晚就教你怎么写那个怕字!” 唐云心中冷笑一声,抬脚向前头走去,“二位不必大惊小怪,实话与二位讲,这老宅的确是才买下的,还没来得及洒脱,二位将就一下吧!若是二位不介意,改日到七碗茶来寻小生,那里自然是比这儿美观雅致得多!” “你哪那么多废话,快些带路!对了,你要把我们带到何处去?” 符儿微蹙眉头,喝问道。 “自然是到中庭,拥炉烹茶喝了。” 唐云笑眯眯地说道,“二位不知,中庭有座亭子,倒是个喝茶赏月的佳处!可惜今夜无月,但愿袁洪儿和月娘能来凑个热闹……”唐公子话音未落,忽听头顶轰隆隆一声炸响,又打雷了,唐云仰头看天,只见乌云堆积,翻涌奔腾,看样子还有一场更的暴风雨即将来临。 “小姐,今夜咱们可算来对了时候了!” 符儿噘起小嘴说道。 “都是那登徒子害的!” 红玉则迁怒于唐云,“若不是他约在此间,咱们何必来这种鬼地方?” “姑娘这么都就不对了。” 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笑呵呵地道,“如果不是姑娘非要与我一决雌雄,我又怎会又择选场地的机会呢?” 说话间,四人已行到了中庭的拱门口,拱门之外,有只风灯照着,倒还能看清楚一些物事。 可那拱门之内,却是黑黝黝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乍一看上去,那中庭就似一座怪兽静静趴伏在那里,而那拱门就是他的血盆大口。 四个人依次从那血盆大口走了进去,红玉和符儿的目光四处打量,可灯光所及范围十分有限,五步之外的一切都是黑越越一片,只要你愿意去想,那些形状可以幻化成各种妖魔怪兽的轮廓。 “轰隆隆——咔嚓——”便在此时,随着一声炸雷,闪电撕破夜空,瞬间将地面上的一切都照得亮如白昼,而就在那一瞬间,符儿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抹红色身影,红色身影的边上似乎还立着一个头戴幞头、身穿皂袍的少年……但下一瞬间,天地之间的一切都又被漆黑吞没了,符儿吓得啊地一声尖叫起来,直接扑上去紧紧抱住了红玉。 “小、小姐,那里有人……”“噗通”一声,和仲子一屁股跌在地上,手中的风灯被甩出去老远,灯罩飞了出去,里头灯火瞬间被夜风熄灭。 这就好比是原来有两只眼睛,现在突然瞎了一只眼,周遭的一切无疑变得更黑了。 “讲鬼话,哪里有人?” 红玉娇斥一声。 尽管女侠强行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架势,但如果仔细听她的话,就能感觉出那语调中的颤音。 说来也怪,一个女侠,她从小到大没少见那形形色色的恶人,什么样的恶人她都不怕,只有恶人怕她的分。 可是,一个女侠不怕恶人,难道她就一定不怕鬼么? 未必吧!我们很多人嫉恶如仇,不怕恶人,可被人领进一栋老宅,然后被告知这栋宅子的原主人就喊冤死在里头,而且此处常常闹鬼。 遇到这种事,有几人敢说自己心跳没有加速? 但即便心跳加速,红玉也绝不会承认自己怕鬼,笑话,若是传出去,江湖人士还不笑掉大牙? 堂堂女侠红玉,竟然怕鬼!天呐,这可是天大的奇闻!“在那——”符儿伸手直直地指向三丈开外的那堵墙壁,“我方才看见一对少男少女就立在那里,似乎正面带笑意地看着咱们……”符儿说不下去了,她浑身都冒起了一层细微的鸡皮疙瘩,她瑟缩着身子,不敢再松开红玉的手。 “胡说八道!那里就是一堵墙,哪里什么男女?” 红玉又是一声娇斥。 但听了符儿的话,有一人却是信以为真,那就是唐云。 黝黑的夜色中,没人注意他的瞳仁骤然一缩,“粽子,快把灯捡起来!” 唐公子出声吩咐和仲子,同时抬脚向前走了两步,将自己手中那盏风灯举高了,如此一来,灯光能照及的范围就会宽广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三丈开外的那堵墙上,但他什么也没看到,只看到被雨打湿的墙壁,以及上面湿漉漉的丛生苔藓。 符儿背过身去,不敢再看,红玉的目光却与唐云几乎同时落在那堵墙壁上,却是什么也没看到。 “瞧你,把你吓成这样!” 红玉心下一松,她以为定是小侍女看花眼了。 但唐云却不这么认为,他确信符儿方才所看到的少年少女,就是袁洪儿和月娘。 传闻就是传闻,一传十,十传百,事实难免有所歪曲。 但一件事可以在坊间传来传来,从不停歇,那就绝非空穴来风。 唐云今夜到此的目的,无非就是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买下了这栋老宅,是准备把它改造成加工茶叶的作坊。 如果不消除坊间的传闻,谁肯来这里帮他做活。 而要消除传闻,须得从根源上铲除。 “对不住了,袁洪儿、月娘,不是本公子不许你们在此间盘桓不走,本公子是为了里坊间的安定和谐局面着想,还请二位恕罪!” 虽然没亲眼看到袁洪儿和月娘,但唐云心中却已然有数,实际上他早就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今夜此来,只不过是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 第338章 一条美人蛇 “红玉女侠,你当真不怕鬼么?” 唐云用一种促狭的目光看着红玉,明知故问道。 幸而天黑,红玉压根就没注意到他是什么表情。 “笑话!” 红玉嗤之以鼻,“本小姐恶人都不怕,会怕鬼?” “你既然不怕鬼,何不随小生近前一观?” 唐云仍是一脸促狭。 “为什么要随你金钱一观?” 红玉冷笑道,“你要我近前我便近前么? 你以为你是谁!” “你若不敢随我近前一观,那姑娘想必就是怕鬼了!” 唐公子摸着鼻子,咧嘴一笑道。 “谁怕鬼了?” 女侠岂会承认自己怕鬼? 那日后在江湖上还怎么会? “既然你不怕,那为何不肯随小生一同近前看看呢?” 唐公子绕来绕去,好似绕口令似的。 红玉狠狠瞪了唐云一眼,哼声道:“去就去!谁怕谁!” “小姐,莫去……墙下真的有人……”符儿伸手想拽住小主子,可红玉已是随唐云向三丈外的那堵墙走了上去。 “墙下怎么会有人,有人也是在墙里头!” 唐公子笑呵呵地说道。 “有病!” 红玉不想理会唐云胡言乱语,两个字也注意表达他对唐云的鄙视。 “袁洪儿,月娘,小生知道你们就在此间,不如现身,咱们好好畅谈一番,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在距离那堵墙尚有七八步远的地方,唐云立住脚步,笑着冲对面高声喊道。 “袁洪儿、月娘,小生知道你们死得很怨,对你们二人的事,小生也觉得十分遗憾,想必你们二人胸中的怨气难平,可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你们何必还记者它呢? 有时候学会遗忘是件极好的事,遗忘会让我们变得更快乐一些!你们说对不对?” “二位不如现身一叙,小生绝无恶意!小生放在温暖的被窝不钻,跑到这里来,足以证明小生的诚意了是不是!” 立在唐云旁边的红玉,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猴子,“嗳嗳,你有完没完? 我看你是真的有病!” “我没病,但是这里有人!” 唐云一脸笑意,伸手往对面的墙指了指。 红玉又把目光投向那堵墙,可除了湿漉漉的苔藓和青色藤蔓,并没有发现任何活物,就连一只蟑螂都没有。 “准确地说——”唐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红玉,“不是人,是鬼——因为他们很久以前就已不在人世了!” 红玉张了张嘴,想臭骂一句,谁知道竟然没骂出声音。 她突然感觉被一股阴冷之气笼罩周身,浑身起了一层粟粒般的鸡皮疙瘩,心跳也骤然加快。 而这一切都是被唐云方才那番话,以及他看着她的那种眼神所引起的。 红玉很想做点什么让他闭上嘴巴,让他不要做出那种莫名桥的笑脸,可是她感觉自己的手脚竟然有些不听使唤了。 “女侠怎么不说话了?” 唐云咧嘴一笑,“他们虽然是鬼,但我保证他们绝不会伤害人,他们是一对好贵,也是一对可怜的鬼……”唐公子的的话尚未说完,就突然感觉自己的脚背传来一阵锥心刺骨地疼痛,禁不住仰头啊地痛叫一声,再低头一看,就见女侠的小黑靴正踏在自己的脚背上,见他的目光落下来,红玉还挑衅似地用内力碾了碾,唐云再次仰头啊地发出一连串痛叫之声。 “公子,公子……”听见公子的惨叫声,和仲子强忍着恐惧心,拔腿奔了上来,“公子,你怎么了?” “没、没事……”唐云咬紧牙关摆摆手,抬起头恨恨地瞪向红玉,“只是被一条蛇咬了一口!” “啊……毒蛇?” 和仲子吓了一跳,一把拉住唐公子,“快!公子!小人即刻送你回西市瞧大夫了!” “不必了,幸而那蛇无毒!” 唐云的目光依然恶狠狠地瞪着对面的红玉。 而红玉却转过身去,装作无事人似地仰头看天。 那符儿也不敢独自待在后头,也强忍着恐惧心跑上前来抱住了红玉的胳膊。 “小姐看什么呢?” 符儿顺着主子的目光,仰头看天空。 “你不觉得今晚的夜色很好么?” 红玉眼皮都不带眨一下地说道。 夜空中乌云堆积,在大风中翻涌奔腾,符儿喃喃有声道,“小姐就是小姐,竟能层层乌云看到月亮和星光!” “是啊是啊,你家小姐都特么成精了!” 唐云脸上咬牙切齿地说道。 “要你多嘴!” 符儿冲唐公子翻了个白眼,摇着红玉的胳膊,“小姐小姐,不如咱们回去吧!这黑灯瞎火,此间甚是怪异,没准儿真闹鬼也未可知!莫非小姐你丝毫不怕么?” “怕?” 红玉双手环胸,轻笑一声,“我怕那鬼不出来!本小姐见过人,也见过不人不鬼的,就是没见过鬼了!今日倒想长长见识……”话音未落,忽听头顶一声炸雷,将整个老宅都似乎震得一摇,“咔嚓——”随之一道闪电撕裂了夜空,就在那道闪电照彻夜空之际,之间那堵原本无一物的墙壁赫然出现了一副画面。 一少年头戴幞头,身穿皂袍,手捉一只洞箫正在那里吹奏,他的神情十分关注,似乎整个身心都投入到曲乐之中,只是时不时抬头看看在他面前随着曲调长袖挥舞的绛纱舞裙的少女。 那画面虽然是动态的,却没有任何声音,然而唐云却似乎听到了满庭响起了美妙的取乐,以及月娘长袖挥动时所发出的悉率之声,以及所带起的阵阵香气。 场间的两名女子当即就尖叫出声,相互抱作一团,和仲子手中的灯笼再次飞了出去,咚地一屁古跌坐在地上。 唯有唐云稍显镇定,仍是立在原地,但那画面只是出现不到一息后就随着闪电的消失而消失了。 “鬼、鬼啊,小姐!鬼……”符儿都吓傻了,伸手指着那堵墙,身子不停地哆嗦,双腿几乎都站不住了。 “不怕,不怕!鬼有什么好怕的?” 红玉拍打着侍女的手臂,喃喃有声地安慰到。 与其说她那是安慰符儿,倒不如说是在安慰自己。 第339章 守身如玉 “哟哟,两位女侠这是怎么的了?” 唐公子一脸笑嘻嘻地走上前道,“是穿少了怕冷,所以要抱在一起取暖? 要不要小生脱下袍衫给你们披上?” 听见唐云的话,那主仆二人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已然抱成一团了,赶紧分开,符儿瞪向唐云道:“你个混蛋!此老宅内不干净,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们?” “咦?” 唐宇故作惊讶状,“难道小生没告诉你们么? 哎呀,恕罪恕罪,瞧我这记性,我还以为都事先跟你们都说过了呢!” 说着扭头看向仍坐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和仲子,伸手一把将他拉了起来,“粽子,公子真的没事先告诉她们么?” “你少装模作样,你只道是请我们进来喝茶,一片茶叶都不见,喝你个头的茶啊!茶没喝成,却是见鬼了!” 符儿伸手指着唐云,气咻咻地控诉道。 “好吧,好吧,”唐云笑着耸耸肩,“事已至此,小生就让你骂个痛快好了!不过小生有句话要问红玉姑娘,不知当问不当问?” “有话就说,有什么就放!” 红玉娇斥一声,心下又恼又很,几乎都要口不择言了。 “咱们今晚还战斗么?” 唐公子抬手摸着鼻子,一脸讪笑。 还战斗你个鬼啊!红玉心下没好气,惊魂未定,哪有心思跟你战斗? “今日且饶你狗命,改日本小姐非取你性命不可!符儿,咱们走!” “死混蛋!你给我等着!赶明儿非剁了你!” 符儿气咻咻地瞪着唐云,旋即又哭丧着脸向红玉道,“哎呀,小姐,我腿软走不动……”谁也想不到威震江湖的“玉面双煞”竟然被两只龟吓得腿软,连路都走不成了。 这事儿要是传扬出去,非成了江湖上人士的笑谈。 唐公子立在身后,笑眯眯地目送两名女子匆匆离去,自言自语似地道:“为什么女娃造人时,一定要造成女人这种奇怪的生物呢?” “女人很奇怪? 公子。” 和仲子凑上来问道。 “难道还不够奇怪么?” 唐公子哈哈一笑道,“不过,恰恰因为她们足够奇怪,所以这个世界才会更精彩,不是么?” “噢……”和仲子眨眨眼睛,一脸似懂非懂,实际上他并不关心这个问题,“公子,那我们还捉鬼么?” “捉你的大头鬼!你要是想,你就一个人留在这里吧!” 唐云摇了摇头,抬脚就径直走了出去。 “等等我,公子,别走那么快啊!” 和仲子吓得一溜烟紧赶了上去。 “公子,好生奇怪哦!” 路上和仲子话很多,“小人明明很怕鬼的,可为何现在竟觉得鬼魂也并没有那么可怕了!” “那就对了!” 唐公子笑得一脸莫测高深。 实际上他自己也不晓得脱敏试验是否有效,他只是曾经在一本书上看过而已。 虽说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可不信书还看书做什么。 如今看来,书上的道理是对的,但前提是你不要会错了意。 次日人牙子就带着三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奴婢来到了广聚轩——不对,一大早唐云就把“七碗茶”的牌匾挂上去了,现在这栋大宅院应该叫做“七碗茶”。 武松三碗不过岗算什么,本公子这里是七碗才刚刚找到感觉呢!这三个奴婢都是从长安城南的口马市场买来的,何谓口马市场? 所谓口马就是卖生出的市场。 而奴隶通常都是和牲畜放在一个市场发卖的,奴隶在古代身份之卑贱,由此可见一斑。 三个孩子——不错,唐公子是活过两世的人,看见这些十五六岁的可怜人儿,称他们为小孩子也不为过。 虽然这一世他的年纪尚未满十七岁,多少有点装嫩的嫌疑。 三个孩子都是人牙子按照唐云的要求找来的,人牙子靠这活计混饭吃,自然消息比唐云广,能找到既便宜又健康的奴婢。 “唐公子,我邓甲办事,你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瞧瞧,这仨个个都是做活的好手,邓某已带他们去医坊找大夫看过了,每个人都身上都能找到当年艾灸留下的瘢痕,唐公子大可放心买下他们。 不过我邓某也把丑话说在前提,公子若是不满意,无妨,邓某即刻把他们领走。 可公子若是要了他们,日后他们若是有什么问题,公子可就别再来找我邓甲!” “我知道了!” 唐云点点头,看着立在他面前的这个瘦得像麻杆似地年轻男子,笑笑道,“你也放心,我自会当即仔细眼看,事后出了什么问题,一切与你不相干!只要他们现在活得好好的,那进了我唐家的门,本公子也能保证他们日后都好好活着!” “好!” 邓甲拊掌一笑,“唐公子果然是做大买卖的人,说话就是痛快!日后公子若有用得着我邓某的地方,尽管开口就是!” 古代买卖努力可不像唐云后世在电影中所看到的那样,掰开嘴看看牙齿好不好,没问题就可以达成买卖了。 用后世的话说,就是要把奴隶带到医坊先来个体检,当然,古代的体检自然没有二十一世纪科学,甚至可以说是十分怪异。 唐云只听说过从女人的朱砂痣看他是否守身如玉,却没听过眼看艾灸的瘢痕可以判定一个人身体是否健康。 唐公子自然不信这套,但他也别的办法可施了,但好歹他前世大学读的是营养学,他可以从一个人的发色、唇色以及肤色,来综合判定一个人是否健康,用中医的话说,实际上就是一个人气血之盈亏。 当然,还要让这三个奴隶到院中却跑跑跳跳,以察他们身体是否能够活动自如。 除了这些简单的法子,唐云也没别的办法,难道还抽血化验个肝功、肾功? 唐公子忙活了半天,也把那三个奴隶折腾了半天,他心里才算有一点底了。 不敢说这三个奴隶身体没有任何隐疾,但至少能跑能跳能干活,对于一个奸商来说,这才是重中之重。 “公子如何不验看他们身上的瘢痕?” 见唐云转身走过来,邓甲满脸不解地看着他问道。 第340章 最大的地主 在邓甲看来,那是一个奴隶身体是否健康最重要的判定方式,而唐公子折腾了半日,看看这看看那,还同那三个奴隶玩起了什么劳什子的赢捉小鸡的游戏,可就是没验看他们身上的瘢痕,这岂不是瞎胡闹么? 如果唐云知道邓甲心里是怎么想的,一定会回他一句:“你丫才是瞎胡闹呢!知道什么是科学么?” “不必,他们仨本公子都要了!买卖文契带准备齐当了么?” 见唐公子不理会他的质疑,邓甲也不介意,一笑了之,对于生意人而言,只要买卖做成了,其它事都不重要。 “带齐了,都带齐了!” 邓甲说着从布囊中掏出好几样契书,“早就准备好了,哈哈,只等唐公子点头了!” 唐代买卖奴隶是要到官府登记的,当然不必唐云亲自去了,这一切都由邓牙子搞定了。 唐云只要提笔在那些文契上签上自己的大名就可以了。 唐云之所以让和仲子去找人牙子来办这事,无非就是图个方便,有了邓牙子,他就不必到处跑腿了。 签了文契,拿了钱,邓牙子就志得意满地走了。 “来来,你们都过来一下!” 唐公子一拳抵嘴,觉得自己好歹是个主家,应该发表个讲话什么的。 见那三个奴隶你看我我看你,陌生的家园似乎让他们感觉十分局促,和仲子眉头一皱,催促道:“嘿,你们没听见公子在唤你们么? 还不快上前去!” 那三个奴隶才低着头快步奔到唐云面前,唐云立在厅堂门外的台阶上,那三个奴隶立在台阶之下。 唐公子清理清嗓子刚要训话,突然又把话咽了回去,冲他们招招手道:“来,来,你们都进来,别站到太阳下面!” 说着又扭头吩咐和仲子,“粽子,你去街上给他们一人买一身新衣裳,还有鞋子!” 见和仲子杵在那儿没动,唐云眉头一皱,道:“怎么了? 还不快去? 你看看他们身上穿的啥? 比街上那些叫花子还不如!” 也难为他们了,这么大的日头早把地砖烤得滚烫,而他们却个个都赤着脚站在那里,竟然一点儿也不觉得难受。 看来这些三个可怜鬼的前主人怕是不那么大方,好歹最后也得表现那么一点仁慈,给他们一身衣裳和鞋子穿穿,看他们身上的衣裳又脏又破,就好似三只鹌鹑站在他的面前。 “公子……咱们府上没多少钱了,还是省着点花,若是给他们一人换身行头,怕是用不了几日,府上定是无米下锅啦!” 和仲子把唐云拉到一边,附在他耳边嘀嘀咕咕地说道。 “有这么严重?” 唐公子也很意外,他向来不拘小节,能记住的都是大数目,至于几贯十几贯的,他还真没放心上。 可他不放在心上,并不代表如果没那几贯十几贯,他能照旧生龙活虎地活下去。 一分钱都难倒英雄好汉,何况是十几贯。 “还剩下多少?” 唐公子摸着鼻子,问道。 “总共还剩下五十贯零二百三十文钱,”和仲子一脸忧虑地说道,“公子可别忘了,咱们茶馆要开业,还要添置一些物件。 别的可以没有,那茶叶总是少不得吧?” “这样啊……”唐云摸着鼻子,沉吟起来,来回踱了两步,蓦地抬起头向和仲子道:“你去,衣裳鞋子照买,至于钱的事,你不必操心,一切让公子来想办法!” 和仲子迟疑地道:“那好吧……”“快去啊!” 唐云伸手推了他一把,“快速快回,待会还有的事呢!” 待和仲子跑出了厅堂,唐云换上了一副和蔼可亲的笑脸,向那三个奴隶招招手道:“来来,别愣那儿,都进来坐,坐下叙话!” 那三个奴隶进到厅堂,好奇地打量着陌生崭新的屋子,就像是街上的叫花子误入了皇宫似的。 唐云猜测这三个奴隶以前的主人怕是也不是什么富人,在唐代奴隶只比口马稍微贵那么一点点,因此,但凡有饭吃的人家,都买得起奴隶。 “咦? 怎么不坐?” 唐云见他们仍站在那里,且挤做一团,就像三只面临危险的小羊羔。 唐云乐了,心道我又不是狼,这么怕我做什么? 可唐公子这么想,那三个奴隶却不这么想,在他们里,尊卑有别,下人岂敢与主家平起平坐。 能进到正厅来同主家的厅堂,同主家叙话,那已是主家把他们当人看了。 “好,你们喜欢站着就站着吧!” 唐云极力表现得亲切轻松一些,如此一来,他们才有可能放松下来,他可不想当周扒皮似的东家。 人人生来平等,只是他们生错了时代而已。 “也没什么,”唐公子从果盘中拿起三颗桃子,笑容可掬地走到她们面前,“本公子就是想先同你们熟悉熟悉。 好歹也要知道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吧? 来,吃桃,吃桃,哎哟,你们都别紧张嘛!” 唐云无语了,没一个人敢伸手接他手中的桃子,他突然有一种错觉,那就是他才是努力,那三位才是主子,他得满脸堆笑地讨好他们。 唐云走回到桌案前,一屁古在坐塌上坐下,很泄气地看着他们道:“好,好,不吃桃也行。 那先告诉本公子你们的名字,一个一个说——就从这位小姑娘开始吧!” 唐云伸手指着左边的小女孩——虽然在他眼里是小女孩,实际上人家今年已是过了及笄之年了(十五岁)。 他边上那两个男孩子也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跟荆宝一般年纪,唯一的区别在于,荆宝不是奴隶,他只是酒楼的伙计。 这是天与地的区别。 荆宝即便是做伙计,那也比努力的地位高好几等,而这些努力跟牲畜是没区别的。 在大唐律法上就写得分明,奴隶类同畜产,可以任由主人生杀予夺——虽说主人也不能无故打死奴隶,但主家若是要置一个努力于死地,那真是易如反掌。 也正因如此,磨勒那种杀主之行径,在这个时代才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必死无疑,但凡有一点社会地位的人都会要求处死磨勒。 这些人有个共同的名字,叫做地主。 而在封建社会,皇帝就是最大的地主。 因此磨勒的罪行,即便是遇到天下大赦,也不在赦免之例。 第341章 收两笔债 “回老爷的话,奴婢叫香玉,十五岁了。” 那小姑娘头勾得更低,小下巴都快碰到胸口了。 “好,好!这名字好!” 唐云拊掌一笑,“不知道是何人帮你取的名字? 一定是个满腹经纶之人了。” 这名字让唐云联想到了自己曾经看过的聊斋电视剧,香玉好像是其中的一个美丽而多情的花妖。 当然,眼前的这个香玉,虽然长得不差,却与电视上那个香玉相去甚远,主要是她几乎黝黑,而试验香玉的那名演员却是把自己保养得白白嫩嫩的。 “老爷,小人名唤阿福。” “老爷,小人名唤阿难。” 唐公子噗嗤一声就笑了,阿福阿难,讲相声呢,还讲究搭配的么? 笑归笑,但唐云知道下人的名字通常都是主家给起的,如果主家都贾宝玉似的,那么下人就都会有一个诗情画意的名字。 如果主家满肚子是糠,那下人的名字自然不会好听,或许在主家眼里,阿福阿难,甚至还不如阿猫阿狗。 “好,很好!” 唐云笑着鼓励他们道,“现在轮到本公子自我介绍了,我姓唐,单字一个云字。 如果你们不介意,往后叫我公子便是,不必老爷老爷的称呼。 本公子既不老,也不爷。” “噗嗤——”唐云这话却把那香玉给逗乐了,笑了就说明放松了,唐公子总算找到了一点成就感。 “很好!我也没什么过分的要求,只要你们都做好各自的本分,在以后的日子里,大家都要过得充实而快乐,这才是认真的真意嘛!你们说对不对?” 几个奴隶你看我我看你,都感觉今日遇到奇闻了。 他们哪里会想得到天下竟有这等奇怪的老爷!哪有做老爷的会在下人面前言行这么随便的? “哈哈哈——”唐云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仰头大笑道,“我知道你们现在都在想什么,无妨,以后你们自会慢慢认识到本公子的魅力所在!现在我的话讲完了,你们还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三个奴隶你看我我看你,谁敢说自己还有需要补充的地方? “好吧,既然你们不说话,那表示你们暂时都没补充的了。 很好,哈哈哈——”唐云笑着站起身来,“走,现在让本公子带你去瞻仰一下本府的楼阁亭台,以及花花草草,尤其是后花园,景色极美,不容错过!来来,都跟上来!我告诉你们,后花园最佳景致,便是依水而建的那座花厅,不过,如今它的名字叫做听雪斋——名字好听么? 那是唐公子亲笔所书——”说着唐公子回转身,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也就是我啰!现在你们有没有对本公子起了那么一点点崇慕之情呢? 哈哈哈!” 香玉又被逗乐了,若是及时捂住了小嘴,就差点笑出声来了。 这主家可真不懂谦虚啊!领着三个奴隶前前后后转了一大圈后,见三位奴隶都是一脸神往之色,唐公子终于重拾起自己的自信心。 要知道自那块听雨斋的匾额挂上去后,他就一直在等待有客临门,可初来乍到,亲朋绝少,茶楼又未开张,七碗茶的大门除了他和和仲子主仆进进出出,再无人光顾。 唐公子实在憋不住了,好在终于来了三个下人,唐公子岂会错失这么好的机会。 尽管三个下人没一个识字的,但这一点都不妨碍唐公子的自我陶醉,书法之美,是一种直观的美,一种线条的美,即便是目不识丁之人,依然能感觉出那线条的魅力所在。 “公子,公子……”前院中传来和仲子的声音,唐云领着三个下人从后花园的月洞门走出去,和仲子抱着一堆纸盒子奔上前。 “都买好了?” 唐云问道。 “买好了,公子,”和仲子笑着点头,“只是没少花钱啊,公子。” “该花就花,钱转来就是为了花的,”唐云笑呵呵地道,“如果没有花钱的乐趣,那赚钱的乐趣就要大打折扣啊!” “是么?” 和仲子不太懂。 “你自然不懂了,你又没赚过大钱。” 唐公子哈哈一笑道,“以后你就晓得了,跟着本公子,就是要赚大钱的。” 说着伸手指了后面三个下人,“去,先带他们去洗澡,洗干净了再换上这些新衣裳新鞋子。 然后再带他们来正厅寻我,咱们眼下要做的事可不少,得抓紧时间了!” “小人省得,请公子放心!” 和仲子说完,冲那三下人一挥手道,“走,跟我到柴房那边去!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公子是个好说话的人,我和仲子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你们都是做过下人,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能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尔等若是犯了过失,即便公子不责罚你们,我和仲子也不会轻易放过你们!” 和仲子很有一个小管家的绝无,尽管唐云并未封他管家做。 但和仲子认为那是迟早的是,公子不封他做管家,还能封谁? 他是府上唯一的元老啊!他盼星星盼月亮,不就是为了等今日这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么? 唐公子在正厅内负手踱步,看上去似乎心事重重,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何况七碗茶要开业,需要添置的家什很多,可不止一点小钱就能准备齐当的。 他屈指一算,距大壮入京送钱,怕是还要等些时日。 这如何是好呢? 做为主家,在下人面前,一定要阔气。 即便是打肿脸充胖子也要阔气,但装逼一时爽,装后火葬场啊。 “对!” 沉吟片刻后,唐公子打定了主意,“重操旧业!” 那副摊子不是还摆在门房里的么? 没钱就去赚钱嘛,这还不简单!挑起担子就出门赚钱,百思不如一动啊!一念至此,唐公子猛地抬起头来,加快脚步走出厅堂,冲偏院的门口喊道:“粽子,粽子,你来一下!” “来了!” 和仲子从偏院中跑出来,屁颠屁颠地跑到唐云面前,“公子有何吩咐?” “这样,你呢,”唐云开始布置,“府上需要拾掇之处,你都很清楚了,待会他们三个洗干净出来,你就带着他们直接上手干就是了。” “小人省的,公子还何吩咐?” 和仲子笑着点头。 公子这话里不就已在暗示我就是管家了嘛。 唐云想了想,摆摆手道:“没了!不许偷懒,回头我要验收!” 说着抬脚向前院走了出去。 “嗳,公子你去哪?” 和仲子大声问道。 “没事,出去收几笔债!” 第342章 百五十贯 唐公子的声音从前院中传来,和仲子怔在原地,收债? 收什么债? 据他所知,唐公子在京师并没有放债,恰恰相反,唐公子还从赌坊借了一大笔高利贷!但和仲子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虽然公子待他如兄弟,可主仆就是主仆,公子没把我当下人看,可我自己却不能胡思乱想。 唐云挑起卖字画的摊子就往外走,看他那架势,哪像是去要债的,俨然就是去街上要饭嘛。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劳动并无贵贱之分。 前世的这些观念在唐云的脑子里早已形成了牢固的观念。 人家瞎子阿炳在街上卖艺为生,照旧就能扬名立万。 唐云以为人不能眼高手低,什么都看不上,什么都做不了,结果一辈子活得窝窝囊囊。 所谓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人生苦短,犹如一颗彗星划过夜空,然后他的生命就永远地沉寂了。 因此,唐云并不在乎是做什么,如果有意义,别说去摆摊,就是去沿街乞讨又如何? 如果自己卖上半天的字画,能那香玉他们仨换一身新衣裳新鞋子,那他所做的就是有意义的。 有了那三天摆摊的经历,到了那个岔道口,唐云轻车熟路地将摊子摆了起来,然后打开小马扎,一屁古坐了下去。 甫一落座,谁知立时就来生意了。 来者是一男一女,女的头戴帷帽,帷帽上的轻纱垂落下来,遮掩面目,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美丑。 一袭雪裳,体态分外婀娜。 走在那女子前头的是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年,生得眉清目秀,肌肤细白,叫人一看就想到了豪贵家的公子哥,至少也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少爷。 “请近前来,敢问两位是画像,还是买字画?” 唐云连忙站起身,笑脸相迎。 前头的少年公子,负手踱上来,扫了唐云一眼道:“你忙你的,我们随便看看。” “好吧,”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笑笑道,“那二位请便。” 说着他就坐下了,不时地拿眼偷瞧那位少年公子,他总觉得对方似曾相识,似乎在哪里见过一般。 而那少年公子看上去是在那里看字画,眼角的余光却不时地飘向唐云。 说巧不巧的,俩人鬼鬼祟祟的目光突然就撞在了一起。 “咳咳……”唐公子尴尬地咳嗽两声,举手挥了挥,一脸讪笑:“二位慢慢看,慢慢看,不打紧的……”那少年公子也很不自然地转过脸去,向那戴帷帽的女子说道:“阿姊,你瞧,这字画还真不少,可有你喜欢的么?” 那女子不言语,玉臂轻抬,素手轻轻撩起帷帽的一角,低头欣赏起搁在几案上的字画来。 “画得真好!不愧是新丰奇才的手笔!” 那女子心下大喜过望,边看边在心里啧啧称赞。 这些字画可不是前几日“卖盗版”的那个书生案上所放的那些粗制滥造的东西了。 而是这些天唐公子躲在听雨斋中奋笔疾书的成果,当然,其中大部分还是他近半年的艺术创作成果。 此番入京,这些东西就装在箱笼内一起带来了。 没想到还真就派上用场了。 这女子只消看一眼,就已断定那些字画非唐云莫属,绝对出自唐云的亲笔书画。 很简单,他是唐公子的“超级粉丝”,对唐云的书画风格,可谓是了如指掌。 日夜心慕手追间,她想忘记都难呐!那女子放下了帷帽,心里可说得上是惊喜交加,她没想到一下子就看到了十几幅唐公子的真迹,而且绝大多数都是她头一回见。 她的这种心态,就好似是一个人在路上突然捡到了一只匣子,打开匣子一看,里头是满满一匣子奇珍异宝!然而,在花魁张窈窕来说,这些字画可比金银珠宝珍贵得多!很简单,身为北里花魁,她若是贪慕虚荣,一心追求金钱,她要多少没有,那些王孙公子一掷千金,都未必能叫上她一面。 张窈窕身世悲惨,沦落风尘,又无力摆脱,只能寄情于诗书画诸般艺事,也只有在鉴赏书画佳作时,她才能忘记忘记内心的苦闷与寂寞。 而唐云的书画,对她而言,绝对算得是是一份意外的惊喜。 张窈窕到现在还无法忘怀第一次有幸拜读唐云的诗作与书法时,那一种痛快琳琳而甘之如饴的美妙感觉。 现在眼见这么多唐云的真迹,她岂能轻易放过? 张窈窕偷偷碰了一下采儿,采儿会意,转脸看向唐云,问道:“这位公子,不知你这些字画是何人所作?” 小侍女这话显然是在明知故问,她知道眼前这位布衣少年就是新丰奇才唐云,是自家小姐的心上人。 “让两位见笑了,这些都不过是小生拙作。” 唐云笑呵呵地答道。 “笔力还算不错,”采儿负手看着唐云,用一副内行人的口吻道,“说吧,这些字画公子多少钱可出?” “你全都要么?” 唐云眨眨眼睛问道。 “怎的? 莫非你还不肯卖?” 采儿微微一蹙眉。 “卖,自然是要卖的。” 唐云咧嘴一笑道,“拿出来自然就是要卖的。” “那你说,一起走多少银钱? 单幅算,又是多少银钱?” 采儿仍是负手而立,一脸倨傲地看着唐云,“痛快点,说个数,只要公子要的不是天价,喏——”说着她伸手往那一摞字画一指,“这些,我们都统统拿走!” 太好了!唐云自然很高兴,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如果这批字画能卖一些钱——不必很多,只要够给七碗茶添置必备物什就行。 如果不是身在京师,而是在新丰,唐公子自然不会落到靠卖字画为生的地步,更不会拿自己的字画当街叫卖。 “二位诚心想要,全部拿走,我给二位一个折扣价,”唐云搓着双手,满脸堆笑,扭头扫了一眼那堆字画,“这些字画少说也有一二十件之多,一件算作十贯的话,也要一两百贯钱,我给二位打个折扣,一口价一百五十贯如何?” 第343章 王婆卖瓜 闻听此言,采儿转脸与张窈窕对视一眼,花魁摇了摇头,心下笑道真是个呆子,你的字画岂止值这点钱? 唐云对自己的字画价值,还真是没有一个确切的估值,他只晓得在长安也算是小有才名,但终究不如在新丰名气大。 开口叫价一百五十贯,对他而言已算是狮子大张口了。 若不是急等钱用,他恐怕还不好意思叫这么大的数目。 可不嘛,对于斗米十钱左右的开元天宝年间,一百五十贯对寻常百姓都是一笔很大的财富了。 之前那个书生打着唐云的名气,一幅画才卖两三贯钱,而没有名气的书画家的字画别说两三贯,就是两三百文都无人问津。 “别、别生气,两位贵人,有话好说——”唐云以为是自己叫出的价格把对方给吓住了,连忙赔笑改口道,“价钱好商量,若是二位愿意,小生只要……”“一百贯”三个字尚未说完,就听采儿转过脸来,笑看着他道:“区区一百五十贯,何足挂齿。 这堆字画我们都要了!有劳公子给我们找个画匣仔细装好可否?” 唐公子心下一怔,旋即裂开嘴,迭声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说着就像个酒楼的小伙计,殷勤地找出匣子,将那些字画粉分门别类地一一装好了。 然后抱着一堆匣子,转过身来,笑向那少年公子道:“公子好眼力!这些字画虽不及吴道子那等大手笔,然也并非出自无名之辈,二位可知那新丰才子唐云,这些字画便是他的真迹!” “哦? 是么?” 采儿仍是一脸倨傲。 “如假包换!” 唐公子将胸膛拍得嘭嘭作响,“小生若是有半句虚言,二位可径到七碗茶来找我算账!” 采儿回转身看向花魁,花魁呡唇一笑,微微点了点头。 采儿会意,扭过身来向唐云说道:“找你算账就免了!你真以为我们不笑得这些字画是唐才子的笔迹,若非如此,我们岂会花上百贯买一堆烂纸头!” “噢,”唐公子微愣,旋即咧嘴笑道,“二位果然是行家,那小生就不多加絮言了。 字画已装好,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可好?” 看着唐云那一副市井小商贩的嘴脸,张窈窕禁不住想笑,连忙转过身去,忍笑二立。 最为可笑的是,唐公子看似不想出名,然而事实上他这是变相地鼓吹自己的声明,真有些黄婆卖瓜自卖自夸之嫌呢!但这一切在花魁眼里,并没有让她对唐云产生任何反感,反倒是觉得唐云更可爱了。 采儿伸手将那一堆匣子抱了过来,扭头冲街边喊道:“老栓,来,把这些字画都搁到车上去,仔细些,这些可都是小姐花了大价钱买的!” 那车把式走上来,小心翼翼地抱着字画向马车边走了上去。 “如此说来,”采儿似笑非笑地看向唐云,“莫非公子也认得新丰才子唐云么?” “可不嘛!我跟他老熟了!” 唐云哈哈一笑道,“熟得俩人都穿一条裤子呢!” 唐云心下乐了,以为自己在拿对面二人说笑,却不知对面二人正在拿他作乐。 “是么?” 采儿笑看着他道,“那唐才子多大年纪? 长得可英俊?” “那是自然!” 唐云挑挑眉头道,“所谓翩翩美少年是也!名下无虚士,才子岂能无貌对不对? 虽说论才,唐云不及宋玉,论貌,唐云不及潘郎,可当今天下,像唐才子那般才貌双全之人,实在是寥若星辰呐!” “噗——”这下张窈窕没忍住,乐得笑出声来了。 若非亲眼所见,他岂能相信唐公子竟然这等臭美的!似这等漫夸自家而面无任何愧色之人,天底下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了。 那采儿忍住笑,极力绷住脸,看着唐云问道:“是么? 这倒很是惹人遐想!有朝一日,本公子还真想去新丰拜见拜见那位才貌双全的大才子哈!阁下既为唐大才子的友人,到时候可别忘记要替我等引荐引荐才是!” “好说好说!” 唐云笑呵呵地道,“二位若是到了新丰,小生理当略尽地主之谊!” 你丫倒是扫二维码付款啊!小爷我家里正等钱用呢!“公子少侯——”采儿却转身向对面的滑块快步走了上去,将花魁拉到一边,“姐姐,你看唐公子可爱不可爱?” “不可爱!天底下岂有这等厚颜无耻的狂生!” 张窈窕冷下语气,很违心地说道。 “是么?” 采儿自然十分清楚小姐的心思,嘻嘻笑道,“既然姐姐不喜欢,又何必花那么多冤枉钱买他的字画? 干脆叫老栓拿回来退给人家算啦!” 说着转身佯装要叫唤车把式,花魁急了,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嗔眼说道:“好了好了,谈都谈好了,何得又退? 做人岂能言而无信,出尔反尔?” “那小姐给银子吧!” 采儿伸出素手,一脸嬉笑。 张窈窕从袖口中取出一只绣花锦囊,在手心里微微一掂量,“去吧,把这给唐公子送去。” 采儿抬头看看花魁,又低头看看只锦囊,然后又抬起头:“姐姐你……”“不必多言,”张窈窕打断她的话道,“起初听阿朵言及唐公子落难,以至于在街头卖字为生,我还不相信,今日一见,当真如此。 此物交给唐公子,想必能解他一时燃眉之急。” “小姐,你对唐公子的情意可谓是值千金呐!” 小侍女笑嘻嘻地说道。 “少贫嘴!快去!” 张窈窕催促道。 唐公子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对面那一男一女说说笑笑,也不知在说些什么,他也不关心他们在说些什么,他只求能快快拿到钱。 见那少年公子转身走上来,唐公子笑脸相迎,采儿将手中的锦囊递到唐云面前,笑道:“公子,这是买字画的银钱,你拿好!好生摆摊,改日我们还会再来照顾你的生意!” 拿到了钱,唐公子心下自然欢喜,以至于他理应对小公子这话表示反感的,也都不计较了。 第344章 捡个美人 什么叫好生摆摊,你还想我天天来摆摊卖字画么? 说什么呢,小爷我可要成为大唐首富的男人,怎么可能天天坐在街边混日子? “哎呀——”便在唐云松开了锦囊的丝带,准备检视下自己的劳动回报,忽听对面传来小生惊叫声,忙抬头看过去。 花魁似乎是不慎歪了脚脖子时,正一身娇无力地倚在侍女身上,小侍女焦急地问道:“阿姊,你还好么?” 做为一名男子,既然不能袖手旁观,唐云抬脚走上,问道:“不知两位需要什么帮助?” “你说呢?” 采儿翻了个白眼,“我阿姊崴了脚,怕是走不动路了。” 唐云张开双臂,迟疑地道:“那……”难道是想让我把美女抱回到车上去? “公子,你可知附近哪里可找到大夫?” 采儿看着唐云问道。 “大夫?” 唐云歪着脑袋想了想,“实在抱歉,小生也是初来乍到,对周遭之事,还不甚熟悉……”“哎呀,你怎么那么笨呐!” 小侍女打断他的话,问道,“那你家可在近处?” “我家?” 唐云摸着鼻子,仍是一脸迟疑道,“近是近,可是……”可是男女授受不亲,即便我不介意,莫非你们兄妹二人也不介意么? “可是什么可是,你家到底是否就在近处啊?” 小侍女性急地瞪着唐云问道。 唐云无奈地摇摇头道:“倒是在近处……”“那你还等什么? 还不快扶我家小姐去你家稍歇,本公子这就去请大夫来为我阿姊瞧伤!” 说着不容唐云分别,将花魁的手递给唐云,转身就走了出去。 “嗳嗳,我……”唐公子整个人都懵了,这……什么情况啊? 出趟门就能捡回一个神秘女子? 唐云很无奈,可也没撤,总不能丢下人家,收摊走人吧!那跟后世那种见老人摔倒,不去搀扶,反倒唯恐多之不及的咄咄怪事,有何分别? “姑娘身子好香哦!” 路上,唐云好几次都想把这话说出口,幸好忍住了,因为这句话在古代就是登徒子的行径,哪个女子听了,若是不臭骂他一顿才怪。 花魁身上能不香么? 花魁能跟那些庸脂俗粉相提并论么? 你知道花魁一天给鸨母赚多少银子么? 说出来都能吓你个半死!你开家酒楼以为日进斗金很了不起了,人家花魁只要露一面,就够你转了十天半月了。 花魁只要笑一笑,就够你在厨堂里火烧火燎地颠好几天勺了。 如果说一家妓馆里的头牌,就好似鸨母种在自家院中的摇钱树,那花魁意味着什么? 毫无疑问,那金山银山啊!能给鸨母转那么多钱,鸨母对她自然也不会太少小气,什么胭脂水粉,什么衣裳头饰,那是应有尽有,而且无疑都是世上最好的。 比之那些豪贵之家的女眷,丝毫都不为逊色。 唐公子艳福齐天,可他自己并未意识到了,依理而论,花魁一笑值千金,现在花魁被他抱了,他那座川味酒楼恐怕不够付今日盘缠之资了。 好在花魁并不打算向他索取任何银钱,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或者说,这其实就是花魁主动投怀送抱。 当然,这馊主意张窈窕是想不出来的,还多亏了那古灵精怪的小侍女采儿。 今日二人乔装打扮出来找唐云,谁知还真就叫他们找着了。 在来的路上,采儿就为姐姐制定了数种行动计划。 用二十一世纪的话,无疑就是纯套路。 故意崴伤自己的脚脖子,便是五六个计划中最直接有效的。 用小侍女的话说,就是“此计若成,保那唐公子在也不会将姐姐忘怀啦!” 唐公子有没有忘记平康坊北里的张花魁? 当然忘记了。 只要无人提及,他绝对不会想起。 风月场合,逢场作戏,他又岂会当真? 而最不应该当真的风月中人,却是当了真了。 你说这事儿怪不怪? 女人,无论是哪个时代的女人,都天生有一种强大的直觉。 张窈窕觉得唐公子早已将自己忘怀,若非手上还珍藏着那日唐公子遗忘在天香院的那把墨梅图折扇,她几乎以为那个花好月圆之夜所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她自己一场不切实际的梦。 可小侍女不这么认为,采儿认为事在人为,唐公子把姐姐忘记了不可怕,可怕的是让他继续遗忘下去,到那时候即便还能再见面,唐公子想必也认不出姐姐来了。 因此,当务之急,须得及早去找唐公子,哪怕只是他面前花枝招展地晃悠一圈,也好歹比枯坐在花月楼上强啊!可花魁有花魁的骄傲,张窈窕有张窈窕的孤高——别看她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可她的内心却如同一丛开在雪野之上的寒梅,即便在最难熬最绝望的日子,她依然挺了过来,熬过三九寒天,熬过漫长的黑夜,终于开成了最引人注目的姿态。 可在对唐公子的思慕面前,那份骄傲与清高,却显得不堪一击。 加之小侍女成日里在她耳边碎碎念,花魁终于还是动心了。 想当年卓文君是何等的决绝,为了追寻自己的爱情,他几乎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最终上天也没有辜负他,有情人终成眷属。 自己不过是做一出小戏,总还无需卓文君决意随司马相如私奔所需要的巨大勇气与牺牲吧!当然,被花魁身上的香气搅得有些晕头转向的唐公子,自然无从得知花魁这段坎坷崎岖的心路历程。 他只是希望走快些再走快些,赶紧到家,把这块烫怀的山芋赶紧扔出去。 不然自己的心猿意马,指不定就要变成兽性大发了。 当唐云抱着一个陌生女子走进前院时,和仲子领着三个新买的奴仆正在院中忙碌。 “公子,您这是……”和仲子眼睛都看直了,愣不过神来,公子不过出去半个时辰,怎的就抱了个神秘女子回来。 别说张窈窕还带着帷帽,即便花魁袒露真颜,和仲子也不会认识,像他这种穷家儿郎,哪有机会得见花魁真容? “快,粽子,搭把手!” 第345章 谢天谢地 唐云总算松了口气,向和仲子招招手,俩人一左一右将花魁扶到正厅落座。 “到门口看看,大夫有没有来?” 唐公子还顾得上喘口气,就出声吩咐和仲子道。 “公子,什么大夫?” 和仲子一脸不解。 “你去门口候着,若是有个面目俊秀的小公子上门来,你只将他迎进来便是了!” 唐公子长话短说,摇了摇头说道。 “是,公子。” 和仲子掉头走出了出去。 “啧啧,公子就是好艳福!我和仲子天生就是一个穷骨头,别说让我捡回来一个香喷喷的美人了,只教我把那日的小侍女捡回家,我和仲子一准回头烧高香!” 和仲子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向大门口走去。 与此同时,在西市的井字大街上,一辆华贵的马车正向着七碗茶方向疾驰而来,马车边上随着一骑,是匹上等西域大宛马,马上端坐的是位英俊不凡的年轻男子。 街边行人纷纷侧目以视,不说那马车之华贵,也不说那华贵马车上所坐的是何等高贵之人。 单说随着车旁的这年轻后生,那也是气度非凡,端的是银鞍白马度春风啊!便在此时,车内悉率一响,车帘被一只细白素手撩起一角,李豫忙拍马上前,探身笑问道:“如意,姑姑有何吩咐么?” “公主问,还有多远?” 如意的脸出现在小小车窗口。 “不远了,怪过前方的岔道口,再行一段,就是七碗茶了。” 广平光殿下笑着说道。 车帘落下,小宫女的脸消失在车窗口。 “公主莫急嘛,别说公主了,就是奴婢,那也是想早些见到唐公子呢!这世上似唐公子那等有才又有貌的男子,哪个女子不想多看他两眼呢!” 见小宫女神色促狭,李虫娘故意沉下脸,训斥道:“就你话多!要本宫看,天底下再没有一只麻雀能及得上你那张嘴聒噪呢!” “麻雀那么丑,公主如何将奴婢与麻雀相比呢!” 如意噘着小嘴,心下很不喜欢。 “你以为呢!” 李虫娘嗤笑道,“成天叽叽喳喳的人,会讨人喜欢么?” “公主且放心,待会到了七碗茶,奴婢绝对不会乱讲话的!” 如意抬起手作了个将自己嘴巴缝起来的手势。 “那本宫就谢天谢地了!” 李虫娘无奈地摇摇头道。 “对了,公主。” 如意笑问道,“奴婢突然明白过来了。 唐公子之所以起了个七碗茶的名字,定然是与他所作的篇‘七碗茶歌’,大有干系!” 李虫娘翻了个白眼:“这还用你说? 本宫当初一听这名字,便知出处何在。 你却想了两三天才想明白。 这还需要想么? 可见你那小脑袋瓜不如本宫的一颗下哦脚趾头呢!” “公主,你怎么能如此贬损奴婢,这会让奴婢心生自卑的!” 如意噘起的小嘴上都能挂个酱油瓶了。 “得了吧!” 李虫娘冷笑一声,“本宫宁愿相信麻雀从今往后都不聒噪,转而想黄莺一般唱起美妙歌声,也不会相信你这贱婢会有自卑之感!” “哼!” 如意气地扭过身子去,“奴婢再也不讲话了!” “谢天谢地!你终于肯放过本宫了!” 李虫娘嘿嘿一笑。 和仲子已是望眼欲穿,并未看见什么俊秀小公子,倒是令他很意外的是,一辆华贵的马车从远处疾驰而来,在七碗茶门口缓缓停了下来。 除了今日那个戴帷帽的神秘女子,自从门楣上挂上七碗茶的牌匾后,尚未迎来任何客人。 和仲子愣看着骑在银鞍白马上的英俊公子,以及在一位美丽少女搀扶着从车厢中款款走下来的绝色少女。 他用力眨眨眼睛,犹如坠入云里雾里,今儿个到底是咋啦? 这么突然这么多美人找上门来,大有蜂拥而至之势。 和仲子好歹是在客栈里做过伙计的,一看对面一男二女的穿着与气度,便已知那三人绝非常人。 正犹豫着是先进入通报公子,还是先上前恭迎客人时。 广平王殿下却翻身下马,向他笑着招了招手。 “小哥,此间可是唐公子府上?” 和仲子不敢怠慢,抬脚迎上前,恭敬地说道:“正是!敢问公子是……”“你只管进去向你家公子通报,就道是有位李姓故交前来拜见,我等随后便入来。 去吧!” 李豫向和仲子摆摆手,转身笑向李虫娘道:“姑姑,你看——”说着伸手指向门楣上的红木牌匾,“唐公子的书法真是一日千里,愈发地有神气了!” 李虫娘抬头看向那牌匾,只见“七碗茶”三个字,每一笔每一划,似乎都像用刀刻在牌匾上似的,可谓真入木三分。 再看那字势与笔法,乍一看上去,似乎书家在作书之时,挥洒自如,可谓是酣畅淋漓。 然,仔细一看,每一笔每一划,都不是无中生有,也绝无丝毫矫揉造作的痕迹,仍在规矩方圆之中。 可谓是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字如其人,俊逸非凡。 唐公子的字真是愈发地神完气足了。 就好似吴道子作画,看着似是新手挥洒,毫不在意,而实际上每一笔每一划都是有迹可循,绝非空穴来风。 殊途同归。 这是艺事的共同点,道都是相通。 只有娴熟,方能生巧,随意涂抹几笔,皆是风景。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能紧紧粘连住观者的目光,能让他们浮想联翩,所看到的绝不仅仅只是那三个字。 这便是书法的上品之境了。 “什么公子不公子? 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公子? 不认识不认识,就说我不在,打发走便是了!” “道是姓李,看上去气度非凡……”唐云神色一怔,姓李? 气度非凡? 李白么? “多大年纪?” “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和仲子答道,“还有两位女子,也都是十五六七的模样儿,一个赛一个漂亮!” 唐云:“……”他的脑筋飞速转动,京师之地,除了李白,难道他还认识别的李姓公子么? “噢!是他们!” 唐云突然抬手一拍前额,笑向和仲子道:“想起来!想起来!粽子,快快有请!” 第346章 有失远迎 对于李氏姑侄二人,唐公子还是很有好感的,李氏姑侄总是在关键时刻对他施以援手,而从不求回报,对于这类人,唐公子向来十分有好感。 指不定日后还能在他们身上占些便宜,朋友嘛,就是利用嘛,什么志同道合都特么扯淡,能相互利用才是朋友的真谛。 一个不能被人利用的人是可悲的,只能说他活得毫无价值。 李氏姑侄才将迈过大门的门槛,就被正对面萧蔷上的一副花鸟图画给吸引住了。 “哇,这图画好美喔!” 还没李虫娘做出反应,那如意率先奔上前,左看右看起来。 但其实他并不太懂画道,也就是看个热闹,伸出手指,想数清楚图画上一共有几只鸟。 萧蔷上所绘是七只喜鹊立在一棵梅树上,那是一颗老梅,疏影横斜,是文人骚客们最喜欢的那种病梅。 而那七只喜鹊并不是呆板地罗列在梅枝上,有聚有散,高低错落,而且也不是各自各干各干的,而是通过各自的姿态与目光,彼此之间有一种无形的却是十分紧密的联系。 简而言之,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匠心独运,画技已然达到了很高的境界。 就好似是竹林七贤,寄情于山水,虽然有弈棋的,有弹阮的,有吟哦的,有谈玄的,似乎各自为政,实则有一种内在的共同点,将他们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此画的画题就是“喜上眉梢”,或者就叫做“七喜临门”,这是老百姓喜闻乐见的题材,因此长盛不衰。 只是各个时代所喜欢的题材不同,在明清时代,喜上眉梢是常见的绘画题材,可在唐代却是极为罕见。 因此,当李氏姑侄一看到这幅七喜临门壁画,就都觉眼前一亮,最让他们感到新奇的是,这幅画似乎是画家漫不经心地信笔涂抹而成,无论是横斜的梅枝,还是那七只喜鹊,都与真实的梅花和喜鹊相差甚远。 可即便如此,却反倒给人一种无比新奇的感觉。 或许也可以说是神奇了,画中所绘之物与真实之物相去甚远,可每个人再看到这幅画时,都不会认不出那上面地梅子和喜鹊。 不仅认得出,还会感觉到一种既新奇又生动的美妙感觉。 用唐公子的话说,人类不缺想象力,越要艺术,就越要抽象。 如果一味追求形式,二十一世纪那么高清的相机怎么也没创作出多少高明的艺术大作。 绘画有一半形式就足够了,剩下的一半观者自会脑补圆满,神韵和意境才是艺术的终极追求。 很幸运的是,对于唐公子的艺术构思,李氏姑侄心领神会,从画中的每一截梅枝,每一只小鸟,都清晰地感受到画家的巧思与匠心。 “小哥,这七喜图可是你家公子所作?” 李豫扭头看向和仲子,笑问道。 虽是一个问句,实则心里早就认定是唐公子所作无疑了。 “小姐,为何不多不少恰好是七只喜鹊? 为什么不能是九只呢?” 如意看了半响,虽然数清了是七只喜鹊,却不知为何是七只,这就叫做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如意的态度也算是极端正了。 “你啊,”公主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指向左上角的题款,“那里不是写得分明么?” “哪里……”如意蓦然扭头看去,只见上面用行草书写着四个俊逸飘洒的字:“七喜临门”。 但下面并没有落名款。 “可是小姐,为什么是七喜临门? 这与七只喜鹊又有何相干……”话未说完,如意突然明白了过来,拊掌笑道:“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七只喜鹊就代表七喜吧!” “喜上眉(梅)梢”或许不是唐代常见的绘画题材,但是,喜鹊代表喜事,却是自先秦以来人们就已达成的共识。 因此,这幅壁画的寓意,不仅是喜上眉梢,而且是七喜临门,不仅仅是一喜而已。 待茶坊开业后,客人们一来到大门口,抬头看见的是一块铁画银钩的“七碗茶”牌匾,进门就是七喜临门的壁画,还没喝茶,客人们的精神就都为之一振了。 七碗茶是七碗茶,七喜临门是七喜临门,可如果把二者放在一起,那么整体的内涵无疑要深刻得多。 因此,李氏姑侄说唐公子匠心巧思,实则一点都不为过。 同时也可见出唐公子对这家茶坊是正儿八经花费了不少心思的。 小宫女如意虽然算不上唐公子的知音之人,这是受阅历所限,不可强求之事。 李虫娘虽然对小宫女摆出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态度,可对于这幅壁画,她自己也未必全然看明白了。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为什么那七只喜鹊的姿态那么奇怪,为什么它们都在翻白眼? 这是为什么? 不独李虫娘,李豫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依理而论,广平王殿下也可算得是满腹经纶的俊才了,可他凑肠刮肚,愣是没得出一个合理的说法。 那些古代典籍上似乎没有相关的内容,他的老师——当朝那些学富五车的大儒们,也似乎从未告诉他花鸟画上的鸟儿为什么会缩着脖子翻着白眼,那七只鸟的表情让李豫联想到那些读书人,似乎个个都带着一脸愤世嫉俗的表情。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那些鸟儿会有人的表情? 这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就只有唐公子能给他们解说了,即便是当今的大儒也爱莫能助。 实际上,这是唐云的个人喜好罢了,也未必一定要说出个为什么。 当然,若真要论个出处,那自然是与明末清初的八大山人有关,换言之,唐云这幅七喜临门的泼墨写意画作,取法于八大山人的花鸟画。 师古人嘛,师造化嘛。 当然,如今唐云也搞不清楚,八大山人对他而言,到底应当算做古人呢,还应当算做后人呢? 也许因为他的穿越,二十一世纪的历史书上有部分内容,想必要改写了。 至少在古代绘画史上,八大山人的花鸟画,极有可能被写成取法于唐代著名画家唐伯玉(唐云的字,非唐伯虎)。 “啊呀,原来是李兄啊,失敬失敬,恕小弟脱不开身,未能到门外恭迎啊!” 唐公子笑呵呵地从台阶上走下来,向李氏姑侄拱手赔罪。 第347章 这一家子 “当不起,当不起,”广平王殿下也拱手回礼,“在下携姑姑冒昧来访,多有叨扰,当是唐公子莫要见怪才是!岂敢劳唐公子降阶相迎?” “嗳,都是好兄弟!何必如此客气!来来,请入正厅叙谈!” 唐云侧身,伸手延请,“粽子,还愣着作甚? 奉茶!贵客临门,把府上最好的茶拿出来煎了!” 女人对女人永远都怀有一种敏感的敌意,尤其是在自己欣赏的男子家中,突然发现另外一个女子。 虽然贵为公主,但仍是女儿身,自然就有着女子的共同点。 李虫娘一入正厅,就注意到了张窈窕的存在。 那张窈窕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女子,身在风月场,什么人没见过。 尽管看李氏姑侄气度非凡,来头不小,却也不见丝毫局促之色,盈盈起身向二位行礼,恭敬却不谄媚,可谓是落落大方。 “来来,我给二位介绍一下,”唐公子笑呵呵地走上前,“这位是甄美丽姑娘,只因在寒邸门外崴伤了脚,恰好被小生撞见,小生便将她延入暂歇,她甄姑娘的兄弟已去病房请大夫了,想必少倾便会回来了。” “二位不必介意,甄姑娘不幸被鹦鹉啄伤了脸,伤未痊愈,为防吓着人,因此才带着帷帽,二位不必见怪。” 见李氏姑侄好奇地看着张窈窕,唐公子又连忙向二位解释,也算是给张窈窕打圆场了。 尽管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家养的鹦鹉竟敢啄伤主人的脸,那还了得。 万一啄伤的不是脸,而是眼睛,岂不可怕!但方才张窈窕对唐公子解释时,语调又不似在说笑,这让唐公子决意今晚就修书一封回新丰,告诉母亲把那他那日在鹦鹉谷救下的那只小鹦鹉早日放归山林,以免啄伤小妹。 说话间,就见和仲子端着茶果走进来,向唐云道:“公子,外头有位小公子领着一大夫求见,说是来寻他阿姊的。” “快请他进来。” 唐云知道是甄美丽的弟弟无疑。 “她已到了前院,应当就入中庭来了。” 和仲子一边笑道,一边手脚麻利地沏茶。 “阿姊,阿姊……”采儿一边喊一边走进月洞门,身后跟着一个约莫四旬年纪的男大夫,只见那大夫身材臃肿,背着个被磨得油光发亮的木箱子,似乎不轻,边走边抬手用袍袖擦拭额头上的汗。 “咦……”看到有旁人在,采儿发出一声不易察觉地惊疑之声,把目光投向唐云,笑笑道:“唐公子家来贵客了么? 不知可否咱借一室,好让大夫我为阿姊疗伤?” “当然可以,”唐公子很大方,一招手,“粽子,来,领着这两位美女和大夫去偏院,需要什么,你只管便宜行事,不必再来问我。” 说着转身看向张窈窕,略一拱手道:“在下与姑娘也算有缘分,姑娘只管便宜行事,就当这儿是自己家,不必拘束。” “多谢公子矜怜,小女子感激不尽!” 张窈窕向唐云盈盈一拜。 唐公子忙伸手虚扶,笑道:“不必如此。 姑娘若不介意,留下来吃午膳如何? 反正寒舍有贵客临门,多个人也多份热闹。” 张窈窕心下迟疑不定,若是唐府无客,那也就算了。 可人家现在府上来了贵客,自己若还是如此纠缠下去,岂不令人鄙厌? 因此花魁心下开始打退堂鼓了。 “这……”“这有何不可呢?” 还没等花魁开口,就采儿一步迈上前,扶住姐姐,笑向唐云道,“唐公子如此盛情,我姐弟二人若是不接受,岂不是不识好歹。 唐公子请放心,今日不用午膳,我姐弟二人是不会就这么走滴!” “哈哈哈,”唐云仰头一笑,“甚好!甚好!不知道这位小公子如何称呼?” 他倒觉得这小公子并不惹人讨厌,反倒是极为有趣,所谓同气相求,唐公子是个有趣的人,自然就对有趣的人极有好感。 “在下姓甄,单字一个贾,公子若不弃,唤小生小贾便是了。” 采儿装模作样地拱手向唐云施了一礼。 甄贾? 唐云眨眨眼睛,这一家人可真有趣啊!姐姐叫甄美丽,弟弟叫甄贾,老爹是不是应当叫甄福图了? “哈哈哈,”唐云大笑道,“甚好!甚好!小贾,那我就少陪了!你只管陪你阿姊去偏院疗伤。” 送走了甄氏姐弟,唐公子自然要好生款待李氏姑侄,自从那日知道那糟老头就是当今皇帝时,唐云便已猜到了这李氏姑侄二人的身份。 他记得很清楚,端午那日在画舫之上,李豫称呼李隆基为爷爷,那么这位器宇轩昂的李公子一定就是李隆基的孙子李豫,当今天子李亨的儿子广平王殿下。 而那位李姓少女,自然也就是皇亲国戚了,俩人都姓李,李豫又称她为姑姑,如果唐公子猜得不错,这位少女不会是别人,很有可能就是李隆基的女儿——大唐的公主!当然,风流李三郎的情债累累,子子孙孙众多,眼前这李虫娘究竟是李三郎哪个妃子所生,唐云却搞不清楚了。 他对历史原本就没什么很大的兴趣,况且这些事也非普通历史爱好者所追寻的问题,如果不是深入研究大唐历史,岂会知道李隆基有多少个子女,每个子女又是何人所生。 即便是历史专家,也未必都搞得清楚。 尽管在封建社会,皇帝的家事就是国事,但史书对皇族家事的记载,往往语焉不详。 而稗官野史又不尽可信,因此若要说这世上谜题最多的领域,那显然非历史莫属了。 李三郎的一生中有过多少个女人,唐云怎么会知道? 除他那几个大名鼎鼎的妃子之外,其它妃子,唐公子连她们的名字都记不住。 但有两点可以肯定,其一李虫娘绝非王皇后的女儿,因为王皇后并无子嗣,也不是武惠妃的女儿,武惠妃生育能力很强,总共育四子三女,但那三个女儿中并无李虫娘这个名字。 因此李虫娘也绝非武惠妃的三女之一。 唐云猜测她很可能是某个不知名的妃子,甚至是哪个被李三郎一时兴起而宠幸的宫女的女儿。 第348章 哈姆雷特 其二,如果李虫娘是李三郎的女儿,那她这个女儿似乎很不受李隆基待见。 无人告诉过唐云,这是唐云观察的结果。 有两间小事可验证这个问题,第一件就是端午那日在画舫上,李隆基眼中只有李豫这个宠孙,李虫娘在他眼里简直就是一团空气,那日在画舫之上,李三郎自始至终没拿正眼瞧过自己的女儿。 这难道不够异常么? 第二件小事是在新丰川味酒楼的夜宴上,当时皇帝老儿、贵妃娘娘一堆人说说笑笑其乐融融,杨玉环也许是喝多了,乘着酒兴同皇帝老儿打赌之事。 当时杨玉环说的是如果她赢了,皇帝老儿就得答应让李虫娘从大同殿搬出来,且要好生对待她。 结果却是皇帝老儿闻言色变,当即就甩脸子给贵妃娘娘看,搞得贵妃娘娘很没面子,不得拂袖离席。 不用别人告诉他,唐云从这两件小事就能判断出李三郎对她的这个女儿很不待见。 而且这一点,正好验证了第一点,那就是李虫娘很可能是某个宫女所生。 在封建社会,母以子贵,子女同样也以母贵。 武惠妃当年极受宠,李三郎一口气就给她种下了四子三女,可谓是恩仇又加了。 武惠妃薨后,被追赠为皇后,武惠妃的儿子李瑁和女儿太华公主深受李隆基宠爱。 这便是子以母贵的最鲜明的实证。 因此唐云猜测,李虫娘的生母很可能只是某位一时得幸的宫女,但随着李三郎的兴致一过,很快就被打入冷宫了。 当然,这都是唐云的猜测,至于他为什么会产生这种联想,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感觉这种东西,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譬如李虫娘,她就说不清楚自己为何对唐公子情有独钟,虽然不被父皇待见,可好歹也是大唐公主。 这一出身就注定的事,她注定要过完高贵的一生。 要说美男子,公主也不是没有见过,无论是权贵家的公子,还是西域来的王子,他都见过不少。 可无论他们生得多好,无论他们多么地风流倜傥,公主心里都很清楚,那都不过是为了讨好她,而刻意在他面前做作出来的。 只会让他心生腻烦,而不是好感,更谈不上什么倾慕之情了。 可唐云带给公主的感觉却是与众不同,他不会曲意奉承奉承她,也不会刻意在她面前表现得多么潇洒风流。 然而,恰恰因为如此,在公主的眼中,唐云反倒显出了一种超凡脱俗的洒脱不羁。 尽管唐公子常常自诩为风流才子,可并不让公主觉得讨厌,反倒觉得他十分有趣可爱。 那些权贵家的公子,或者某个小国的王子,也常常自我标许,一来既无真才实学,二来矫揉造作好不自然。 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唐公子偶尔流露出的自大自夸态度时,在公主眼里,却显得十分自然。 用二十一世纪的话说,唐帅哥这逼装得如行云流水,一点儿也不生疏。 “用茶,请用茶,咱们也不是头一回见了,也算是老熟人了对不对?” 三人一一落座,和仲子在边上小心祗应着。 唐公子笑呵呵地招呼客人,看上去十分热情。 “自前次一别,不知不觉已过数旬,不知唐公子一切安好?” 李虫娘抬起头,目光盈盈地望向唐云。 “一切都安好,都安好!” 唐公子端起茶盅,啜了一口茶,礼貌地反问道,“李姑娘一切可都安好?” “一切安好。” 李虫娘呡唇一笑。 “你爹一切可都安好?” 唐公子一脸笑意。 “爹爹安好。” 李虫娘的目光躲闪了一下,低眉浅笑道。 唐云心下乐了,这俩人还跟我装蒜? 真把小爷我当傻子了呢!小爷为什么上京师来? 还不都是皇帝老儿胁迫所致。 你老爹我都熟成那样了,你丫的还在小爷我面前装蒜? 我倒要看看你二人到底能欺瞒我到何时。 “那你娘……可安好啊?” 唐公子没话找话地问候道。 边上的和仲子极力憋住笑,我家公子这是要问候人家祖宗十八代么? 好好的问候,到我家公子这儿,就变成骂人了。 “那个……一切都安好。” 公主被唐公子审视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对于他的问候,几乎都要无言以对了。 如果曹野那姬在天有灵的话,一定也会保佑唐公子的。 毕竟在这个人世间,除了自己的女儿还想着自己,怕是再无人想起当年那个在宫中宠极一时的曹国送给李隆基的妖冶舞姬了吧!“啊,那个唐公子啊!” 广平王殿下眼见唐公子这么问下去不行,非把姑姑给问哭了不成,忙出声抢话道,“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望唐公子赐教!” “哦?” 唐公子终于放弃问候人家祖宗十八代的兴趣,转脸看向李豫,“赐教不敢当,不知李公子有何不明之处呀?” “是这样的,”李豫长身而起,负手在铺着名贵地砖的华厅中踱步,“方才我姑侄二人进门时,见萧蔷之上所绘的那副七喜图,我们姑侄二人一看那章法布局,便知是唐公子的大作无疑了!” 人家大户人家的萧蔷上要么绘制大富大贵的凤凰牡丹,要么绘制山水隐士,唐府倒好,绘制了七只喜鹊也就算了,可那七只喜鹊还个个缩着脖子翻着白眼,你说谁见了不好奇? “大作不敢当啊!” 唐云起身拱手,笑呵呵地道,“雕虫小技,何足挂齿啊!李公子有话但讲无妨,小生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 “在下不明之处,便是为何每只喜鹊都缩着脖子翻着白眼呢? 其中可有何深义啊?” 广平王殿下说着,转身向唐云拱手笑道,“还望唐公子不吝赐教才是!” 那李虫娘也抬起头来了,只因她心中带着同样的疑问。 “其实这无甚可说的!” 唐云倏地站起身来,笑呵呵地说道,“一千个人心目中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最重要的是李公子感觉到了什么,而不是小生画了什么。” “何谓哈姆雷特?” 李虫娘眨着眼睛问道。 第349章 一步一景 “呃……”唐公子当即又陷入到了一种千年轮回的苦恼中,但很快他就以千年轮回的方式予以作答,“李姑娘,不要在意细节嘛!小生的意思是说,对同样一个人,或者同样一件事,一千个人就有一千种看法。 有时候不必追究事情的真相,或许事情带给诸位的感想才是最真切的,不是么?” 至于唐公子自己,他就不会去深究八大山人为什么要让自己笔下的生灵们都翻着白眼。 他只在意八大山人的花鸟画带给自己的感觉,尤为可贵的,这种感觉是独一无二的。 所谓艺术特色,难道不就是独一无二么? 如果没有这份独一无二,那就没有艺术。 任何一个能流芳百世的艺术家,都符合这条准则。 “噢,”李虫娘微微点头,似懂非懂,“唐公子所言极是。” “贤弟说的也并无道理,”广平王殿下笑呵呵走上前来,亲热地拍拍唐云的肩膀,“不过话说回来,贤弟的巧思真可谓是惊世骇俗,我等恨不能追,论诗书画,愚兄这一世怕是指能望贤弟项背了。” 这话唐云爱听,特别爱听,他觉得每天若是有这么一个人这么夸夸自己,自己没准儿能成为长寿之人。 “对了,二位何不岁小生入后花园一游呢?” 唐云灵机一动,他怎么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好容易逮到了一个来客,怎么也要带他们去自己的书斋去瞻仰一番,带他们去鉴赏一番那写着“听雨斋”的牌匾。 有两件事,唐公子是从来都不嫌烦的,其一自然就是银钱了,其二便是赞美。 “甚好!不瞒贤弟,愚兄早有此意啊!” 广平王殿下笑呵呵地说道。 那李虫娘自然也是兴味盎然的,不等唐公子邀请,便已主动站起身来。 对于公主而言,这世间有两件事是她最满意的,一件就是徜徉在古今名书家的真迹中乐不知返,其二就是身边没有了那只聒噪得让他心烦意乱的麻雀。 幸而她身边只有那只麻雀,若是也如同唐公子笔下的画作那般,一下来来了七只麻雀,她的日子可就过不下去了。 现在如意不在身边,又能去瞻仰唐公子的书法,公主的心情自然轻松而愉快,连脚步都变得轻盈了起来。 “小姐小姐,我回来啦!” 便在此时,一个声音自前院传来,犹如一只麻雀突然飞进唐府,整个唐府甚至都因为这只麻雀的到来,而变得热闹了起来。 “噢,饶了我吧!” 公主很想拿自己的脑瓜去撞唐公子家的南墙,“你怎的回来这般快?” 如意其实并没有离开唐府,人家只是跟着张窈窕和采儿去偏院看热闹去了而已。 现在那边热闹看完了,自然就要回到这边来找热闹瞧了。 恰好就碰到热闹看了,“好呀好呀,唐公子,奴婢虽然不通诗书,可跟在我家小姐身边,倒也学会了一些鉴赏字画的本事,公子不介意小婢也跟去瞧瞧么?” “有何不可啊? 欢迎之至!” 唐公子张开双臂,表示热烈欢迎。 对他而言,对一个人围观,就多一份赞美。 赞美,唐公子从来不嫌多的。 一行人就随在唐公子身后,一路行到了后花园月洞门口,唐公子伸手将客人们延入后花园。 “哇塞!这里好漂亮耶!小姐你快看啊!” 一入后花园,公主身边的那只麻雀就开始了似乎永不知疲倦地聒噪,如果一天多说十句话,鼻子就能长长一寸的话,小宫女的鼻子早已比世上鼻子最长的大象的鼻子还要长得多了。 公主都快愁死了,现在她不是想拿自己的脑瓜去撞墙,而是想拿小宫女的脑瓜去撞墙,撞唐府最坚固的那堵墙。 “真乃是一步一景,贤弟的巧思,可谓是无处不在啊!” 广平王殿下和唐云并肩而行,公主和如意紧随其后。 “小姐,小姐,你看——”但小宫女突然就像一只小鹿似跳跃了出去,“这里好多萱草啊!” “萱草咱们府上没有么?” 李虫娘直视着如意问道。 “有啊!” 小宫女不明所以。 “那你为何如此激动?” 公主不动声色地问道。 是啊? 我为何要这般激动呢? 小宫女险些就被公主给问倒了。 好在她天生就有一种本事,面对很多问题,她根本无需动脑,那张小嘴就自动作出了合理的回答。 “可这里是唐公子府上,又不是咱们府上,不是么小姐?” 公主在心里已经揪住小宫女的脖子在后花园的太湖石上撞击了一百次了,脸上却是笑眯眯地说道:“是哦,你说的好有道理哈!” 公主简直太佩服自己了,自己竟能忍受这么一个聒噪的宫女在身边转悠,而且一忍就是五六年。 终于来到了书斋前头了,唐公子负手而立,一脸敬仰地望着自己书写的那块牌匾,“李兄,你看这书法如何?” 广平王殿下也配合,走到近前,仰头瞻仰,而且看不出一丝敷衍,的确是认认真真在鉴赏听雨斋三字榜书。 “妙啊!实在是妙!” 广平王殿下突然一拊掌,转脸看向唐云,“不瞒贤弟,愚兄不是把三个字当书法来看的,而是当成一幅画来看的,只有如此,方能领会其中的妙处啊!” “哦?” 唐公子笑眯眯地道,“李兄何出此言呐?” “贤弟请看——”广平王殿下伸手指向牌匾,“那个听字——”唐云只看到广平王殿下那张嘴在上下翻飞,却完全没听懂他在说些什么,这几个字真的有这么深奥么? 为什么我自己不知道? 这似乎每一个大艺术家都要面对的永恒问题,明明自己什么也都没想,就是信笔涂来,人们为何要绞尽脑汁非要从浅显的语意中寻求自以为深不可测的真意呢? 所谓艺术的真谛,并没那么复杂,当你看到一幅字或一幅画,它带给最直观的感受,便是最真实最恰当的解读。 “让贤弟见笑了,愚兄不揣冒昧,若有唐突之处,还望贤弟海涵呐!” 广平王殿下笑着向唐云拱拱手,看上去十分谦恭。 而李虫娘看自己侄子的表情却是十分诧异,她总觉得李豫这一大段评鉴,与其是夸赞唐云,倒不如说是在有意炫耀自己的才学。 第350章 书斋畅谈 李虫娘的感觉是不错的,李豫自己都想不明白,自己身为世子殿下,为何奉承这个乡下来的小子呢? 自己又为何要如此刻意地在他面前展露自己的才学呢? 莫非自己是怕他瞧不起自己么? 凭什么呢? 一个世子殿下何必在乎一个乡下来的小子如何看待自己呢? 可想归想,身体是最诚实的。 只要明眼人,都能看出广平王殿下是在有意讨好唐云。 就连唐公子自己都有所察觉。 但他们谁也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实际上原因十分简单,当一个人很想成为另外一个人的朋友呢,生怕自己不够格,于是有意无意地就要向对方证明自己是值得对方引为知己的。 这才是事情的真相,但毕竟场间,无论是唐云,还是广平王殿下,亦或者是李虫娘,虽然都是十分聪明的人。 论阅历,与那些李隆基、柴荣达那些人相比,却还差得远呢。 有些事情想不明白,也是正常。 文人骚客见面,自然免不了要舞文弄墨,在诗文一道上,李氏姑侄在唐公子的面前表现得十分谦恭。 实际上,就是将唐公子视为老师看待的,只是差喊声恩师了。 在李氏姑侄看来,唐公子可谓诗书画三绝,他的诗自不待言,篇篇都是佳作,就是比之李白,都不遑多让。 《猪肉颂》和《竹笋颂》两篇虽是筵席上的戏作,可仔细品味,却也有别有一番情趣。 而他的书更是一绝,开自魏晋以来之先河,风标独一无二,观者无不大开眼界。 画虽然是唐公子的弱项,可信笔抹来,似是无心而为,却自成一格。 对于泼墨写意,李氏姑侄自然是破天荒头一回听说,但二人都是极聪明之人,单从字面就已洞识这写意画是不重形似,只重意趣。 气韵和意趣才是写意画的真髓。 当然,自从唐公子打败了江南神厨宋一品之后,神厨的名气已是越传越远。 世间什么事最令人绝望? 除了疾患与死亡,另一种绝望便是你很钦羡一个人的才华,很想成为他那样的人,却发现这一辈子永远都不可能超越那个人,下辈子也许都没可能。 对于那些真正有志向的人,这才是最让他们绝望的事。 通常而言,这些仁人志士在绝望之于,会有两种态度,其一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明明知道自己永远都无法赶超,却还是硬着头皮去追赶。 另一种便是臣服,彻底的臣服,既然明知此生已无法企及那样的高度,何必自苦? 索性就视那人为自己的老师,拜倒在那人的门下。 若能受那人的指点,自己兴许还有望突破自己。 虽然不能说这就是李豫的真实心态,却也八九不离十了。 况且人家世子殿下,何必要去跟唐云比书法呢。 三人在听雪斋中,一边品茶,一边谈论诗文书画,唐公子也不客气,后世名家名言一筐筐往大唐搬来,却是脸不红心不跳,春风满面。 这些言论自然会让李氏姑侄二人感到十分新奇,别开生命,而有发人深省,很多东西可谓是闻所未闻,只觉唐公子妙语连珠,句句都是金玉良言。 很自然地李氏姑侄对唐公子的钦慕之情有增无减,李虫娘只觉如沐春风,一边听一边心道,当今天天下,那些自诩诗礼传家的公卿大臣家的富贵公子哥儿们,哪说得出新奇而又发人深省的言谈? 非是满腹经纶之人,又怎能发出如此令人深受启发的言论? “公子,甄氏姐弟二人说要走,小人留不住,还请公子示下。” 便在此时,和仲子从外门快步走了进来。 “哦?” 唐云看向和仲子,抬手摸了下鼻子,转头笑向李氏姑侄道,“二位宽坐,在下去去便来。” “唐公子请自便。” 李虫娘呡唇一笑。 唐云随和仲子来到中庭,便见甄氏姐弟二人立在花圃前,那甄美丽姑娘头上仍是带着帷帽,也不知道脸上的伤又多么可怖,炎炎夏日也真难为她了。 “唐公子——”见唐云从后花园月洞门走出来,甄贾小公子转身一拱手,“尊府有客,我姐弟二人不便叨扰,就此告辞!” “小生与二位虽是头一回见,却也算得是有缘,时近响午,二位何不留下来用了午膳再走呢?” 唐云拱手回礼,热情地挽留道。 “我姐弟二人今日出门,原本是有要事要去办,”甄公子笑看着唐云道,“孰知半路上碰到公子摆摊卖字画,我阿姊又是个极喜爱字画的人,因此就中途停了下来,谁知竟崴伤了脚,这才延误了正事。” “好在经过大夫的推拉,现在阿姊的脚伤已然好了多半,是时候告辞离开了。” 采儿既是北里花魁的侍女,这几年他见过的公子比看过的喜鹊还多,自然将那些公子哥说话的姿态与腔调学得惟妙惟肖。 而张窈窕自始至终都很少开言,她担心自己说太多话会让唐公子听出她的身份来。 尽管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唐公子是记住那么多事情的。 那日如果不是韦公子和萧公子软硬兼施,逼他去天香院喝花酒,他也不会出现在花魁面前。 彼时,唐公子不过是逢场作戏,并未留意,虽然面对的是花魁,他并未像其他公子哥那般对张窈窕趋之若鹜。 寻根究源,无非是唐公子已有了心上人,对别的女人——哪怕是她是花魁——也不会过多的留意。 美是美,但定做止步欣赏而已。 “既然如此,那小生我也不便强留,”唐云笑着拱拱手道,“二位以后空了常来坐坐,三日后敝店正式开业,届时还请多多捧场才是!” 不放过任何宣讲的机会,是一个奸商的本色。 七碗茶开业在即,唐公子自然要多多宣讲了。 “好说,好说。” 甄小公子表现得也爽快,“今日承蒙公子厚待家姐,贵店开业之日,我姐弟二人岂有不来捧场的道理?” 唐公子亲自将甄氏姐弟二人送至大门口,张窈窕腰身一转,向唐云盈盈一拜道:“多谢公子矜怜,小女子没齿难忘!” 说着莲足轻移,冉冉转身走去,登上们车而去了。 第351章 青山妩媚 “小人愚见,那甄氏姐弟二人好生奇怪,姐姐名唤甄美丽,也不知是真美丽,还是假美丽,那弟弟却唤作甄贾。 公子,你说可笑不可笑?” 转身往回走时,和仲子笑向唐公子说道。 “十有八九是真美丽!” 唐公子哈哈一笑道,“只瞧那弟弟便知,岂有弟弟生得眉清目秀,而姐姐生得粗枝大叶的么?” 和仲子大笑道:“公子所言极是!” “别笑了,”唐公子伸手往后花园方向一指,“你速去后园,延请李氏姑侄二人前来用膳。” 唐公子又追问一句,“午膳可准备妥当了?” 听唐公子此问,那和仲子脚步一停,回转身笑看着唐云道:“公子,你还别说,那香玉虽是他们仨中年级最小的一个,却是最能干的一个,小人可没想到她的厨艺那么好,方才小人每道菜都尝尝,那味道真个叫……”“味道如何?” 唐云心下也好奇起来。 “美得很!” 和仲子笑嘻嘻地说,“待会公子亲自一尝便知。” 是么? 唐云立在原地,摸着鼻子暗忖,看来到了京师,少了个大壮,仍是不必本公子亲自颠勺? 不赖不赖,本公子天生就是享福的命嘛!食堂之内,三人相继落座,公主心下其实是微感失望的,唐公子的厨名远播,可她去没机会一尝。 可唐公子若是钻进了厨堂,她也就没机会听到方才在听雪斋,唐公子那一番精彩的言论了。 真可谓是听君一席言,胜读十年书了。 “好酒好菜,又有佳士在座,岂能无酒?” 唐公子豪情满怀,一拍桌子,“粽子,上酒,将本公子从新丰带来的地道唐氏烧酒拿上来!” 而实际上唐氏烧酒,并无地道不地道之说。 长安自然也能买到唐氏烧酒,既然都是醉月楼出产,那味道不都是一样么? “好嘞!” 和仲子小跑而去。 广平王殿下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听到唐云话里头以佳士称呼他,心下自然十分畅快。 一时豪气顿生,哈哈一笑道:“李供奉有诗云‘百年三万六千日,日须倾三百杯’,今日我等来个一醉方休如何?” “你我二人自不待言!” 唐云把目光投向坐在对面的李虫娘,促狭一笑,“只是座上这位佳人,怕是不能够喝酒吧?” 李虫娘嗜茶,却不嗜酒,她甚至有些厌恶那些成日里醉醺醺的酒徒,可此时被唐公子一激,也不知怎么的,竟一拍桌子道:“女子怎么了? 女子就不如男了么? 二位能喝,小女子便不能喝么?” “真能喝?” 唐云有些不怀好意。 “何必多加絮言!” 李虫娘轻哼一声,“你二人今日喝多少,小女子奉陪便是了。” 李豫吓了一跳,将要出声劝说姑姑放弃这么愚蠢的念头,却见唐云伸手嘭地一声拍在桌案上,“好!看来李姑娘也是个好酒量的,这倒是让小生甚感意外!来啊!上酒!” ……“嘭!” “嘭嘭!” “嘭嘭嘭!” 声声爆竹声,惹得街边行人纷纷侧目,这一侧目自然就看到了那家新开的茶坊了。 只见牌匾上是龙飞凤舞“七碗茶”三个行草,门口的台阶上立着一个华服少年,脖子后插着一柄奇怪的物什,手里则端着个蔑丝框,里头装着满满一框子竹筒子,而他正一把一把地前燃着火焰的铜盆里扔着竹筒子。 那少年原本就生得俊逸非凡,在一身出簇新白罗袍衫的映衬下,愈发显得英姿勃发了。 “瞧瞧,新开张的茶坊。 八成撑不到九九重阳,又是个拿钱打水漂的蠢货!” “可不嘛,不是我嘴巴贱,那地儿邪门,从去年夏天到今夏,就一口气换了三个东家。 你说那地儿晦气不晦气?” “话虽如此,可我怎么总觉着这回气象大为不同啊。 你瞧那几笔字,写得真叫一个漂亮!” “依我看,八成是花了大价钱请了名家所书。 可字写得漂亮有屁用,读书考功名,字好或许能得主考官欢心。 可这是做买卖,做买卖不靠字好,靠得的是东西好不是么?” 街边行人纷纷驻足观望,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虽然他们都见到了立在门口的那俊逸少年,可谁也没想到他就是这家茶坊的新东家。 唐公子好歹终于穿上一身白罗绣花袍,可他却是觉得浑身不得劲儿,这玩意哪有麻布袍穿着舒适? 绫罗绸缎虽是这个时代的高档货,可单论透气性,哪有麻布好? 这炎炎夏日,穿上新装的唐公子,脸上却看不到任何应有的开心笑容。 唐云摇头苦笑,心道大唐帝国的平民们怕是永远都不会想到,再过一千多年,他们穿的麻布料,一千年后却成了富贵人士的最爱了。 难道这也叫风水轮流转么? 不独布料,就这爆竹。 唐代的爆竹就是爆竹这个词最原始的意义。 真个就是爆竹筒子。 “我怕是再也没机会伸手去点浏阳鞭炮了吧?” 一念至此,唐公子竟有种淡淡的失落感。 当然点失落感转瞬就烟消云散了,唐公子向来很会宽慰自己。 凡事有利有弊,二十一世纪的空气有这么好么? 二十一世纪的女子有这么天真可爱么? 二十一世纪可以三妻四妾而不被法律追究么? 最关键的是,在二十一世纪抄袭很容易被人发现,在唐代,他抄东抄西抄祖宗,不会被人发现,只会被人碰上神坛!因此,对于那些微的不足,唐公子也就不计较了。 “粽子,你来放爆竹吧!本公子要歇歇!” 见和仲子从里头走出来,唐公子伸手叫住他,把竹筐子塞到他手里,反手从颈后取下折扇,迫不及待地摇了起来。 这是唐公子自作的第二把折扇,做工自然比第一把,上面画着一抹远山,一条蜿蜒的江河,帆船点点,江边一座亭子,似有一人倚栏远眺。 旁边所题诗文十分风骚:“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看似信笔涂抹,细看却有点意思,越看越觉得兴味盎然。 这便是写意画所追求的那点意趣。 第352章 无巧不成书 至于唐公子的第一把扇子,抱歉,唐公子自己也不知道它在哪儿,估计就落在了什么地方了。 经过数日的忙碌准备,七碗茶终于开业了。 开业都讲究个热闹,唐公子自然希望有一帮子亲朋好友前来捧场,可只身来到京师,血亲是不会来了。 至于朋友嘛,应该是会来一些的。 譬如甄氏姐弟,李氏姑侄,李白和裴旻如果还记得他这个忘年小友的话,理应也来捧个场。 可爆竹放了一筐又一筐,唐公子张望又张望,却是不见一个熟悉的面孔。 而街边的行人,只是好奇地观望,并没踏入七碗茶的意思。 时近已时二刻,日头都爬出老高了。 天气热得很,唐公子心下急得很,加之头一回穿上罗袍,只感觉浑身毛孔都透不上气。 “行!你们一个个行!” 唐公子心下难免火大,用力摇着扇子,在门口台阶来回踱步,“今日你们不来,日后你们也甭来了!小爷我就当从来不认识你们!哼!真是岂有此理!” 便在此时,唐云见三辆鱼轩车从远处向七碗茶的方向旖旎驰来,他啪地一下收住了折扇,不确定是不是来捧场的熟人。 鱼轩车在街边缓缓停下,最前头的鱼轩车上跳下来一名俏丽少女,身穿绿色襦裙,似曾相识。 那少女冲唐公子莞尔一笑,尔后转身放好下马凳,伸手搀扶着一名肩披素雅披帛的妙龄女子从车上走了下来。 其它两辆鱼轩车皆是如此,都是先跳下来一个侍女模样的少女,然后转身搀自家主子下车。 唐云一脸迷瞪,这都是来七碗茶的么? 直到那戴披帛的妙龄女子转过脸来,唐公子心下一恍然,这才认出了对方是谁——北里花魁怎么来了? “怎么? 莫非唐公子不认得我们么?” 采儿快步走上前来,笑嘻嘻地看着唐云。 “哎呀!真是有失远迎啊!快请进快请进!” 唐公子反应极快,忙堆上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花魁芳驾,真是令小生受宠若惊啊!只是不知,张都知从何处得知敝店开业的消息的?” 唐公子笑呵呵地招呼道。 花魁向唐云行了一记福礼,盈盈一笑道:“公子言重了!公子还能记得小女子,那便是小女子三生有幸了!” “堂堂北里花魁,小生岂会不记得?” 唐云满脸堆笑,“日头大,敢情张都知移玉趾入内叙话?” “那是自然了!” 采儿抢话说道,“今日我等前来,就是为公子捧场来的,既然来了,少不得要入内喝你几盅好茶!不然可对不起自己咯!”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唐公子笑呵呵地道,转身吩咐和仲子,“粽子,快去升炉烹茶!记住,要拿本店以飨贵客!” “唐公子,莫非不记得我了么?” 此时,一个浓妆艳服的貌美女子从另一辆轩车前快步向门口走来,唐云定睛一看,竟是火凤凰。 “还有我呢!” 俞洛真紧随在赛多娇身后,冉冉而来。 唐云有些傻眼,自己这是多大的面子,天香三美都到齐了? 要知道这三位可不是简单的妓人,在平康坊北里,其它妓馆所有头牌的名气加在一起,还不及这三位的一半呢!多少富家少爷,豪门公子,不惜一掷千金只为一睹芳容,都未必能得偿所愿。 可唐公子一文钱不花,天香三美主动登门了。 “哎哟妈呀!” 唐公子满脸堆笑,“我说今儿一早院中的树梢上怎么那么多喜鹊在叫呢,敢情就是应这事儿么?” 天香三美齐笑,赛多娇嗔眼看着唐云道:“唐公子这嘴可真会哄女人开心呢!我等今日也不算枉来了!” 茶坊之内突然就热闹了起来,只见衣香鬓影,莺莺燕燕,桃红柳绿,端的是花舞大唐春啊!而茶坊之外也突然沸腾了起来,须臾之间,茶坊门口就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拢起来了。 “奇闻啊奇闻!那后生是何方神圣? 莫非是这七碗茶的少东家么? 即便他是少东家,又有何本事将天香三美都请了来?” “哎哟,可不是嘛!要知道那天香三美都是个顶个的大美人,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那些王孙公子想见她们一面都不是件易事,今日三美竟是齐登场了!也不知那少年公子有何能耐?” “嘁!似这等有钱人家的少爷,除了花天酒地,还能有什么能耐? 要我看,这一家怕是不惜血本了,能请到天香三美,没个几百贯可能么?” 门口闲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嫉妒的,有羡慕的,有疑惑的,也有纯看热闹的。 只是可惜得很,天香三美在他们面前犹如昙花一笑,忽而就不见了,不能饱看一回啊!而在七碗茶内院,唐公子可忙坏了,可不嘛,家中一下子涌入六七名女子,他如何招架得住? “公子,茶煎好了。 不知姐姐妹妹的口味,小人特前来垂询要往茶汤之内加些什么。” 和仲子出现在厅堂门口,唐云伸手示意他稍等,看着一众莺莺燕燕的女子道:“姐姐妹妹们,不知你们饮茶可有何偏好?” “哪有什么偏好?” 赛多娇抢先站出来,笑吟吟看着唐云道,“似我们这等门户女子,能有口茶就很好,哪里还敢挑三拣四的呢。” “火凤凰说的是!” 张窈窕和俞洛真都笑着附和,“既然来了,自然是要客随主便嘛。” “粽子,既然诸位姐姐妹妹都不见外,你自便好了。” 唐云头也不回地冲和仲子摆摆手。 可没听到和仲子的答话,唐云奇怪地扭头看去,却见和仲子目光痴痴地看着赛多娇——不对,是看着立在赛多娇身边的一名少女。 “怎的? 傻了啊你!” 唐云瞪了和仲子一眼,与此同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自己顿时也傻眼了。 那少女想必就是赛多娇的贴身侍女,不是别个,正是和仲子心意的女子——那日买为自家小姐取画像的伶俐少女。 “这么会这么巧?” 唐云眨了眨眼睛,心下暗道,“莫非上回她就是为赛多娇取画像么?” 不对啊!那画像上的女子明明不是赛多娇,是他从未见过的一名女子。 第353章 开业大吉 而阿朵却是目不斜视,低眉顺眼地立在赛多娇身边,装作没看见和仲子,尽管她知道和仲子的眼睛都看直了。 “粽子,发什么愣,不还不速去将茶取来,怠慢了姐姐妹妹,仔细你的皮肉!” 一来唐公子要在外人面前显示自己对下人管束有方,二来也是提醒和仲子不要太过失态。 那和仲子这才愣过神来,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厅堂。 别看唐公子表面上吊儿郎当的,似乎是那种成天不干正事的主儿,实际上,为了开这家茶坊,他可真是煞费了一番苦心。 先说家什的添置,唐代是没有高桌高椅的,唐门无论男女老幼都是席地而坐,当然不是一屁古就往地上桌。 地上铺着茵席,竹席上是茵褥,富贵人家自然要铺很多层,十分讲究。 穷人家嘛,夏天直接铺块竹席,冬天上面加添快毡布。 唐云却想要来点变化,他亲自绘制图纸,让木工铺的梓人依样打造八队高桌高椅,用材却非实木,而是廉价的竹子。 人有三六九等,木有黄花紫檀。 这话没错。 但是,十分抱歉,唐代不会有人用黄花梨和紫檀这些名贵硬木来做家具。 原因很简单,这个时代缺少了一件十分重要的木工工具。 正因为缺少这样工具,因此对那些硬木是束手无策。 用唐云的话说,唐代的梓人们摆不平硬木,虽然知道它们都是好东西,可就是拿它们没法子。 而这件工具在唐云眼里,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不是别的,正是刨子。 不错,唐代没有刨子,大唐天下所有的梓人都没见过刨子。 没有刨子就奈何不了那些材质优良的硬木。 唐代的家具都是披麻挂灰的大漆家具,因为没有刨子,只能披麻挂灰填平沟壑,最后上大漆掩盖一切。 这就像一个皮肤不好的女人,出门见人之前得上浓妆,上妆之前打上厚厚粉底是十分必要的程序。 大唐帝国竟然没有刨子,天啊,这是大唐所有梓人的悲哀,却是唐公子的幸事。 因为一个奸商的敏锐觉悟,让他隐约看到一座宝藏的入口。 别小看了一只刨子,没有那东西,就不可能诞生硬木家具。 刨子之于家具,同马蹄铁之于战争,意义同等重大。 唐代有马蹄铁,但是,没有刨子。 唐公子强行按耐住内心的躁动,决定不可操之过急,应当徐而图之。 他先是花了很少的钱买了一堆竹子,送到木匠铺让他们打造了十张高桌高椅。 唐公子特意叮嘱木工,不必上漆,他想要的就是原生态的大自然的感觉。 除了茶桌茶椅,就是茶具。 茶具分很多种,有汲水器,有煎茶器,还有茶盏。 二十一世纪做什么买卖,都讲究事先做市场调查,唐云也去西市五六家茶坊转悠了一圈。 喝了一肚子茶,自然也拿到了第一手资料。 高档的茶坊所用茶具都是“南青北白”,南青就是江南越窑青瓷,北白就是北方邢窑白瓷。 南青北白可谓是大唐瓷器的珍稀品,是年年上贡的必备品。 没错,唐代并没有官窑与民窑之分,宫廷所用青瓷白痴,皆是越窑和邢窑所贡。 至于青瓷白瓷有何稀奇之处? 陆羽在他的传世名作《茶经》里都有记载:“若邢瓷类银,越瓷类玉,邢不如越,一也。 若邢瓷类雪,则越瓷类冰,邢不如越,二也。 邢瓷白而茶色丹,越瓷青而茶色绿,邢不如越,三也。” 在陆茶圣看来,白瓷远不及青瓷,当然,他是站在茶道的焦炉而论的。 况且陆茶圣是江南人士,难免对青瓷有所偏袒。 那些低档的茶坊,自然用不起名贵的青瓷白瓷,他所用通常都是耀州窑的素烧茶器,或者是谭总铜官窑的釉下彩陶瓷茶器。 耀州窑和铜官窑走的都是平民路线,价钱不贵,器物又美观耐用,可谓是物廉价美。 低档茶坊面对的客人大都是平民百姓,有的甚至就是在街边支个棚子,放几张几案竹席,就可以做买卖了。 如果使用青瓷白痴茶具,客人不小心打碎了怎么办? 有些穷人未必配得起得起一只青瓷茶盅!什么类玉类银,什么类冰类雪,皆是指道青瓷白痴的釉色之美。 美则美矣,未尽善矣。 什么青瓷,白瓷,唐公子统统不予采纳,既然他前生是四川人士,那自然就得用蜀中的茶器。 蜀中邛窑的青瓷的烧制,自两晋南北朝时就已十分成熟。 只是不知为何,却没有登上大雅之堂。 在唐公子看来,邛窑的青瓷或许不如越窑的青瓷精细,然精细有精细的好,朴拙有朴拙之妙。 饮茶本是一种回归绿色田野的心灵之旅,精细虽好,却不如朴拙更恰如其分。 因此唐公子从街上一次就买了一车的邛窑青瓷与绿瓷回来,教香玉他们用井水仔细清洁之后,分门别地摆放在茶柜上待用。 按照陆茶圣的规矩,茶艺之事,须备足二十四器,可谓是繁复异常。 除了茶器,还有茶叶。 开茶坊卖的是茶,茶叶才是重中之重。 毫不例外,唐公子所用的茶叶均是蜀茶,为了照顾各人的口味,才添置了一些其它茶叶。 蜀茶自古就闻名遐迩,尤以剑南蒙顶石花为最,蒙顶石花乃是大唐最为人称道的名茶之一。 蜀中天府之国,物产丰饶,饮茶之风隆盛,自古就是产茶名地,仅东川便有神权、小团、昌明和兽目四种名茶。 即便唐公子只用蜀茶,也完全能够支撑起七碗茶的买卖。 但唐公子不是那么顽固的人,为了多赚点银子娶媳妇儿,他自然不能只凭自个喜好行事。 “噫!这茶好香哦!且味道与众不同,难怪唐公子一来就敢开这么大一家茶坊,原来是有恃无恐啊!” 唐云脸上笑嘻嘻,心里mmp,说什么有恃无恐,小爷我这是有备无患好嘛!那赛多娇只是啜了一小口,眼睛就是一亮,紧看着唐云,开言笑赞道。 “吃茶的确不同凡响!” 张窈窕放下茶盏,从袖中掏出一方巾帕拭了拭嘴角,笑看着唐云道,“别家的茶要么苦得没法饮,要么就是味道极怪,唯有此茶既不甚苦,味道又十分正宗,唐公子当真是我大唐奇才!诗书画无一不绝,没想到茶艺也如此精湛,真乃天下男子楷模!” 第354章 豪贵出行 唐公子哈哈一笑,拱拱手道:“张都知谬赞了。 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姐姐妹妹若是喜欢,日后常来便是。 小生一律给你们五折优惠!” 奸商本色,谁不知羊毛出在羊身上的道理? 却被这厮说得好似卖了人家多大的情面似的!不过雕虫小技的确是过谦了,这可不是雕虫小技,二十一世纪的史书定会因此而改写,将茶叶炒青之法从明代一下就提前到了唐代,整整提前了千余年。 虽说唐云对这批茶叶的处置,不是正儿八经的炒青,只因这个时节,早已过了采茶的最佳时间。 他所用的茶叶乃是从西市茶商处所购置的茶团,都是通过蒸青之法料理过的差团子。 没办法,他只能将这些茶团再次打碎,重新施以炒青之法,如此料理后的茶叶,虽说有些不伦不类,但总比单纯用蒸青之法料理的茶叶,味道更正宗,苦味也更淡薄。 唐人煮茶之所以会一次放入不下七八种调料,甚至像煲汤一样连姜葱都往里头,无非就是为压制茶叶的苦味。 要知道单纯用蒸青之法料理的茶叶,苦味甚重,有些人甚至无法下咽。 唐公子更远的计划是,待到来年清明,即便他不亲自前往蜀中,也会命一心腹之人前往蜀中收购茶叶,施以炒青之法,再运回长安。 没别的法子可想,路途迢迢,新鲜的茶叶要运到京师,恐怕在半道上味道就坏掉了。 “呀!这茶盅也甚美观,不知是什么窑所出?” 随之张窈窕就发现了手中茶盏之美。 只见她手中所擎,乃是一只邛窑青瓷茶盏,胎体坚实,釉面光亮散发着琉璃般的光泽。 其上又刻画莲瓣纹,可谓是尽善尽美了。 而赛多娇身上捧的则是一只邛窑绿瓷,只见艳绿多变,流痕丝丝,宛如青山绿水,妙不可言。 “当真如此!” 赛多娇转动手中茶盏一边欣赏,一边笑吟吟地赞道,“唐公子真不愧是有心人,茶美,器美,无不赏心悦目呀!” 唐公子笑呵呵地拱手谦恭,心里头却是美得很,看来自己的一片良心苦用并未白费。 女人们对美有一种天生的直觉,她们总是会第一时间发现细处之美,哪怕她们目不识丁,在这一点上,比之那些讲究精致生活的文人骚客们,也不遑多让。 便在此时,听见和仲子外庭院中喊道:“公子,有贵客到!” “何人?” 唐公子扭头问道。 “李氏姑侄二人光降!” “快快出迎!” 唐云笑呵呵地向外走去,果然还是来了,还以为你们真没把本公子放在眼里呢? 算你们识相,不然明日便同你们割席断交!“恭贺贤弟,贺喜贤弟!今日乃是七碗茶开业之日,我姑侄二人前来吃两盅茶,不知贤弟赏不赏脸?” 广平王殿下哈哈大笑着从影壁后转了出来,拱手道贺,快步走向唐云。 唐云立在原地,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心下很是失望,恭贺你妹啊!既是来恭贺的,为何两手空空? 好歹也要捧个花篮什么的装装样子好嘛!“咦? 贤弟怎么了? 不欢迎愚兄么?” 广平王殿下伸手拍拍唐云的肩膀,仍是一脸笑呵呵的。 贺礼? 什么鬼!广平王殿下可不懂这套,只有别人给他送礼的份,自打他从娘胎里爬出来,就不知道他堂堂世子殿下还有给别人送礼的道理? “哪里话?” 唐云皮笑肉不笑地道,“李公子光降,寒邸蓬荜生辉,岂有不欢迎的道理?” 说着扭头冲和仲子喝道,“总之,奉茶!” “恭喜公子,预祝贵店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李虫娘走上前来,向唐公子盈盈一笑。 “借姑娘吉言了,快快有请!粽子,给李姑娘上最好的茶!” 唐云满脸堆笑地吩咐道。 虽然公主也是两手空空,唐云脸上的笑容却是发自肺腑,无论在哪个朝代,美女都是要区别对待的。 恩,像李虫娘这般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小美人,给我来一打,多多益善。 美人计自然也是商家的一大策略,即便美人门都不收茶钱,那些因为有美人而蜂拥而至的男人们,自然会替她们补足这一亏空。 李氏姑侄不认识天香三美,天香三美自然也无从认识李氏姑侄,尽管天香三美在京师名气甚大,李氏姑侄也只是听过有这么三个人,却并未见到其人。 尤其是广平王殿下毕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对传闻中的花魁自然也十分好奇。 没想到今日在七碗茶,经由唐公子,意外地见到了艳名赫赫的天香三美,自然觉得不枉此行。 李虫娘虽也好奇,却只仅是好奇,待满足了好奇心之后,心下也就了了了。 有一瞬间,公主心里还有些酸酸的,她不过来了七碗茶两回,可回回都碰到陌生美人儿。 虽说才子配佳人,唐云是奇才,又生得俊逸不凡,身边美人常来常往,也属正常。 可公主心下还是有些失落,不知道自己在唐公子心目,在这些美人中能排到第几? 唐公子这边正忙着招呼客人,井字大街上一队人马正向七碗茶方向而来。 准确地说,是一队人马护卫一辆镶金嵌玉的华贵马车向七碗茶方向而来。 街上行人纷纷侧目以视,不知道是哪位豪贵的家眷出行,唐代官员是很少入市的,官秩越高越不会入市。 这不仅是受到朝廷律令的限制,也是百官的自我觉悟,在唐代官员与商贾接触,被认为是有失身份之事。 因此,当此之时,见了这辆华贵的马车,人们率先想到的是一定是哪位权贵的家眷出行,而非某位官僚。 可他们谁也想不到,马车上在座的不仅是位官身,还是大唐最大的官身,不错,正是大唐天子李隆基。 当然,还有贵妃娘娘。 西市上人多眼杂,鱼龙混杂,随侍的七八名卫士都是绝顶高手,只不过他们都穿着便服。 纵然如此,明眼人也能从他们健壮的身躯,和威武的气度,看出这些人绝非等闲之辈。 单说行在最前头的那两位卫士,论武艺,不说是天下第一,但只要他们认了第二,就无人敢在他们面前称第一。 第355章 连滚带爬 正是金吾卫大将军裴旻,以及千牛卫将军张卫。 “陛下,你说云郎会否猜到咱们今日会来捧场?” 贵妃娘娘向坐在边上的李隆基笑问道。 同身边的侍女一样,贵妃娘娘今日也穿着极寻常的衫裙,但即便如此,无论她走到哪里,人们的目光还是会毫不迟疑地落在她的身上,只因她那秾丽的资质和与生俱来的富贵气息。 被风流李三郎热爱的女子,岂是寻常? 她这株牡丹似乎也只有种在御花园中,才算是适得其所,种在任何地方都是对她的侮辱。 “朕哪会知道? 那野小子古灵精怪得像只猴子,他的心思,朕如何猜得到?” 李隆基笑呵呵地说道。 说来也奇怪,自新丰回到长安还不足旬日,皇帝老儿竟然有些想念起那野小子来了。 连皇帝老儿也搞不明白了,说起来那野小子对他这个皇帝极为不敬,不仅如此,他身上那些毛病几乎件件都令皇帝老儿头疼。 可奇怪的是,他竟然有些想念那个浑身臭毛病的野小子了。 原本前几日就想出宫来瞧瞧这野小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忙些什么,一来进来政务繁忙脱不开身,二来皇帝的架子不能丢,理应那野小子入宫来面圣,而是他这个皇帝亲自去看他。 可皇帝老儿也很清楚,那小子巴不得一辈子不入宫呢。 除非自己让裴将军带军士将他绑到宫内去,他自己岂会主动进宫? 皇帝老儿实在有些憋不住了,这不,今日终于找到了一个极为恰当的借口,早朝一退,即刻就摆驾出宫了。 “噗嗤——”听到李隆基的话,贵妃娘娘禁不住掩嘴笑起来,“陛下,古灵精怪似乎是说女子的,陛下怎么用到男子身上呢? 二来,猴子就是猴子,如何又用古灵精怪来说猴子呢?” “有何不可? 那小子就像只野猴子!” 皇帝老儿用力哼了一声,“在新丰他野点也就罢了,到了京师,在朕的眼皮底下,他胆敢给朕惹出什么乱子,看朕怎么收拾他!” “咯咯咯咯咯……”贵妃娘娘笑得更厉害了,止都止不住,一把唐云跟一只顽劣的野猴子放在一起作比,他就觉得十分滑稽可笑。 比平素在宫中在那些侏儒们上演俳优剧还滑稽可笑呢!“陛下,您这话可别让云郎听见了,不然他非跟你急不可!” 贵妃娘娘用袍袖掩着朱唇,一边咯咯笑一边向李隆基说道。 “跟朕急?” 李隆基故作一副九五之尊的威严气势,“他敢!你以为朕怕他么? 笑话!这天下只有怕朕的人,还没有朕怕的人!” “陛下,天下人不是怕朕,天下人是敬重陛下,在陛下的文治武功之下,大唐才有了今日这等富庶!” 贵妃娘娘笑看着皇帝老儿说道。 “玉环啊,你可真是朕的解语花啊!” 李隆基听了这话,自然心下十分舒畅,一个皇帝,哪怕是最昏聩无能的皇帝,也不希望天下百姓骂他,都希望自己能被天下人颂扬。 这就好比是一个厨子,他绝不希望食客们骂他的菜做得难听!说话间,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高力士拍马靠近车窗,探头向内说道:“陛下,娘娘,七碗茶到了。” “甚好!朕这就进去瞧瞧,那只猴子进来都在瞎忙活些什么!” 李隆基哈哈一笑道。 杨贵妃盈盈起身,伸手想去搀扶皇帝老儿,皇帝老儿却是大手一挥,“玉环啊,朕还没老呢。 况且只要朕一想起要见到那只猴子,就愈发年轻了。 哈哈哈!” 张尚宫领着谢阿蛮、念奴等几名宫女打起了障扇,在障扇的遮掩下,在街边行人尚未来得及看清楚是哪位贵人出行时,皇帝老儿和贵妃娘娘就已跨入七碗茶的门槛。 行到那堵萧蔷前,李隆基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副七喜临门的壁画上,伸手指点着道:“玉环,你看——定是那小子所画,画的是什么东西,难道画凤凰画牡丹不好么? 他偏偏要画七只麻雀在上头——”“哧——陛下,那不是麻雀,那是喜鹊呢!” 贵妃娘娘笑着纠正道。 “哦?” 李隆基神色一怔,走近仔细一瞧,旋即仰头大笑道,“还当真是喜鹊!看来朕真是老眼昏花了!” “陛下定是在同臣妾说笑罢,别以为臣妾不晓得。” 杨玉环上前拉起皇帝老儿的手,满脸笑意地说道。 李隆基岂会不知道贵妃这是在安慰他,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的确不大不如从前,不过他现在也相通了,就连老神仙张果老都已驾鹤西去,何况别人呢。 自己虽然贵为九五之尊,可毕竟还是肉血凡胎,岂能超脱生死。 好在还有玉环,只有她在身边,老去又如何? 一念至此,李隆基看贵妃娘娘的目光愈发地柔和了,爱意愈浓。 得到皇帝老儿和贵妃娘娘驾到后,唐云反应极快,从厅堂一溜烟小跑而出,眨眼见就到了前院。 谁知一个不慎,一脚提到了地砖上突起,啊呀一声惊叫,脚下踉跄就扑了出去。 而此时,李隆基和杨玉环恰好从萧蔷后转出来,唐公子顺势就是一个翻滚,双膝着地立起,连下跪的动作都免了。 “小民唐云叩见皇帝陛下,叩见贵妃娘娘,吾皇万岁万岁……”话未说完,嘴巴就被一只突然伸过来的有力大手给结结实实地捂住了,唐云蓦然睁大眼睛,抬头一看,却见裴将军带着一脸讪笑看着他,“不必声张,是微服私访,微服私访,云郎一切便宜行事!” 尼妹啊,怎么不早说!小爷这一跟头栽得忒不值当了!唐云倏地站起身,一边拍打着罗袍上的灰尘,一边快步走到皇帝老儿和贵妃娘娘身边,“小老儿,杨姐姐,恕小子迎驾来迟,还望恕罪!” “好个狂徒,给我拿下,先给我仗责三十大板!” 皇帝老儿龙颜大怒,装腔作势地向裴将军招手,准备给唐云来个下马威。 上回在新丰,那是你小子的地盘,朕忍你很久了。 现在到了朕的地盘,你还敢如此猖狂么? 这天底下,谁敢喊朕小老儿? 恐怕你唐云是第一个吧! 第356章 秋后算账 “咦?” 唐云故作惊讶状,“陛下,你还不快把裴将军拿下,裴将军竟然假传圣谕!” “胡说!裴将军岂会假传圣谕?” 李隆基喝斥道。 裴将军站在唐公子的旁边,也是一脸被兄弟从背后捅了两刀的表情。 “咦?” 唐公子一幅茫然无措状,“方才裴将军陛下是微服私访,不便声张,让小子一切便宜行事。 莫非小子听错了么?” “云郎,这有什么不对么?” 贵妃娘娘笑看着唐云问道。 “如果是陛下的谕旨,亦或者是姐姐您的懿旨,那自然是没什么不对了。” 唐云一本正经地说道,“可若非陛下的谕旨或姐姐您的懿旨,那裴将军不是家传圣谕又是什么呢?” 皇帝老儿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道:“让你便宜行事是朕的口谕,裴将军岂会家传圣谕?” “那就奇怪了!” 唐公子笑眯眯地看着皇帝老儿道,“既然是陛下许小子便宜行事,那小子叫陛下一声小老儿,陛下怎么勃然大怒,口口声声要仗责小子呢?” “噗——”杨玉环禁不住掩嘴笑起来,转脸看李隆基,表情促狭,似乎在说“这下您如何处置?” 李隆基这才恍然,原来那只猴子兜了老大一个圈子,原来是为了这一目的。 “臭小子,你竟敢戏弄老夫!” “咦?” 唐云仍是笑嘻嘻地道,“陛下,如果您不是小老儿,又怎能自称老夫呢?” 李隆基目瞪口呆,伸手指着唐云:“你……我……”“哎呀,陛下,你咋啦?” 唐云忙假惺惺地上搀着皇帝老儿,“是否昨夜没睡好? 今日精神有些恍惚呢?” 皇帝老儿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就喷在了唐公子的脸上,这兔崽子,打机锋朕竟然不是他的对手。 “陛下,”杨贵妃笑吟吟地偎进李隆基的怀里,用玉手轻抚着皇帝老儿的胸口,“妾身愚见,云郎似乎也没说错嘛。” “啊呀,杨姐姐果然是明眼人哈!这天地下若是多几个像杨姐姐这般慧眼识英才的人,小子又岂会蒙受不白之冤!” 唐公子忙转身向贵妃娘娘行了一记大礼,脸上笑嘻嘻地说道。 唐公子这话有些指桑骂槐的嫌疑,就好像再说“皇帝老儿要是能像杨贵妃一般慧眼识英才,就不会动不动就要打人板子了吧!” 李隆基岂会听不出来,他怒极反笑,伸手指点着唐云,“好小子,把老夫都套进去了!行,暂且绕你一回。 今日你这小店开业,老夫若是打了东家的板子,你这七碗茶还不得乱了套!” 这话归结起来,其实只有六个字——来日方长,秋后算账!当然,这也等于是皇帝老儿默认唐云可以称呼他为小老儿了。 别看是个称呼,这也就是皇帝老儿喜欢唐云,若是别人试试,那叫大不敬,触了龙鳞是要杀头的。 唐云满脸热情地引着皇帝老儿和贵妃娘娘朝中庭之内走去,杨玉环笑问道:“云郎,人家的喜鹊都是欢欢喜喜的,你家的喜鹊咋锁着脖子翻着白眼,就好似太学中那些学子,个个一脸愤世嫉俗的模样儿?” “哈哈——”唐公子干笑两声,“瞧,小子没说错吧!杨姐姐是明眼人,可谓是明察秋毫!不知杨姐姐是受了谁人的熏陶,亦或者是天生如此?” “岂会有天生慧眼之人,聪慧之人皆是从书中所习得也!” 杨贵妃笑吟吟地看着唐云。 很显然,唐云的甜言蜜语极讨她欢心。 “自然少不了自小受父辈潜移默化了。” “噢,原来如此。” 唐云故作一副似有所悟状,尔后拿眼角瞟了皇帝老儿一眼,感慨道,“杨姐姐能受人熏陶,可为何别的人却不能受到杨姐姐的熏陶呢?” 李隆基神色微怔,再次怒上心头,这小子话里话外明显在指责他这个皇帝,他与杨玉环朝夕相处,却不能受她的影响,摆明是在指责他这个皇帝不能明察秋毫,换言之就是昏聩无能!“云郎,你还没回答姐姐呢?” 贵妃娘娘亲热地拉起唐云的手,笑吟吟问道。 “其实很简单的,姐姐。” 唐公子一脸讪笑,“我家的喜鹊都吃不饱肚子,所以难免就有些小情绪!” “噗——”唐公子的话再次把贵妃娘娘逗乐了,小情绪,这话听着怪新鲜的!虽然是唐云自二十一世纪带来的口头禅,贵妃娘娘似乎一下就听明白了。 而且贵妃娘娘似乎还从唐公子的话中,隐约听出了几分抱怨之意。 七碗茶的喜鹊吃不饱,他的这个主人家怕也是吃不饱肚子。 言下之意,无非是“小老儿,你瞧我在你的眼皮底下饿着肚子,你能心安理得地坐在皇宫中逍遥快活么?” “陛下,你那话说得一点都不差呢!” 杨贵妃偎向李隆基,忍俊不禁地说道。 “什么话?” 皇帝老儿起初没冷过神来,旋即却是仰头哈哈大笑起来,“那可不,老夫说出的话岂是等闲? 那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呐!” “杨姐姐,是什么话?” 唐云拿眼角瞟了李隆基一眼,猜测小老儿肯定在背后说自己什么坏话了。 “嗳,你那什么眼神?” 李隆基把眼一瞪。 什么眼神? 你自己心里没点逼数么? 在背后讲人坏话,是一个做皇帝的觉悟么? 呵呵,觉悟可真高!“也没什么,”贵妃娘娘掩嘴窃笑,眨巴着眼睛看着唐云,“我家老爷就是随口说了一句,只是无心之言,云郎可不要心生芥蒂……”“野猴子!” 便在此时,皇帝老儿嘴里突然蹦出一句似乎毫无来由的话,唐公子扭头看向他,一脸茫然,“小老儿,你大白天说什么梦话?” “目无尊长的野猴子!” 皇帝老儿不理会唐云的疑惑,抬脚就走了出去,边走边环顾周遭园林景致,“恩,园子很漂亮,可惜教一只野猴子给糟蹋了!” “陛下,您这是何苦? 好端端的又要去刺激他?” 贵妃娘娘紧走几步,一把拉住了皇帝老儿。 唐公子在原地愣了数息,终于反应过来了。 脸色骤变,气呼呼地瞪向走在前头的李隆基。 “嗳,你给站住,老不修!你是在骂小子是野猴子么? 有你这么说跟小儿辈讲话的么?” 第357章 李氏父女 “玉环呐,你瞧——”李隆基听而不闻,伸手指着炙热的日头,“今儿漫天的瑞气祥云,必有好事发生!” 唐云一怔,也抬头看天,瑞气在哪儿? 祥云在哪儿? “你个老不修,给我站住!不说清楚,休想喝我家的好茶!” 唐公子心下好气,竟然说我是只野猴子,我明明就是新丰奇才,天底下有长得这么俊逸的猴子么? 行,故意拉仇恨是吧!咱们走着瞧,我就不信治不了你这糟老头!“爷爷,你怎么来了?” 见了李隆基,李氏姑侄自然十分意外,李豫连忙从里头迎了出来,不必裴将军打招呼,李氏姑侄都十分了解李隆基的喜好。 既是便服出宫,皇帝自然就不喜别人暴露他和贵妃的身份。 因此李豫对李隆基的称呼,自然就少了一个“皇”字。 “你能来,爷爷为何不能来?” 见了李豫,李隆基心情大好。 在皇帝老儿看来,如果唐云是一朵乌云,那李豫则是一朵祥云,如果唐云是只猴子,那李豫就是一匹世所罕见的良驹。 “拜见父亲大人,拜见姨娘!” 李虫娘也走上前见礼,低眉顺眼,不敢抬头去看父皇的眼睛。 “起来吧!又不是在府内,何必拘礼?” 李隆基扫了女儿一眼,不冷不热地说道。 皇帝老儿今日心情好,好歹还看了李虫娘一眼,平时他是连看都不想看她一眼的。 李虫娘未足月出生,被李隆基认为是极晦气的事,这李虫娘三个字,就是他赐给女儿的名字。 天底下,有哪个父亲会给自己的女儿起这么一个难听的名字? 但凡有一丝爱意,也不会如此。 “爷爷,是孙儿非拉着姑姑作伴,姑姑潜心道门,若非看在姑侄的情分,是断然不肯出宫的。” 李豫拉着李隆基的手,笑着说道。 这话明显是在为姑姑李虫娘找借口,李豫担心皇爷爷会怪罪姑姑擅自离开大同殿,这只会让皇爷爷对姑姑更为不满意。 唐云立在边上,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事实再次验证了李隆基漠视自己这个女儿的猜想。 你个糟老头,干吗这么偏心? 把太华公主都快宠到天上去了,却把李虫娘都快踩到尘埃中去了。 不都是你的亲生女儿么? 就连唐公子在边上都看着不落忍,他想不明白李隆基怎么就忍心对李虫娘这么恨心? 且先不论未足月出声是否就是不祥的预兆,即便是,那也不是李虫娘的错,她能决定自己何时从娘胎里出来么? 但场合不对,唐公子也不能冒然说什么,即便是在对的场合,人家的家事,他也无权过问。 那可不是寻常人家的家事,那是皇家。 皇家的家事就是国事,他一个小厨子能左右国事? “小老儿,来来——”唐公子笑呵呵走上前,引李隆基和贵妃娘娘走入厅堂,指着天香三美,介绍道,“小老儿,你猜猜对面的三位大美人是什么人?” “不会是你在长安找的相好的吧?” 李隆基哈哈一笑。 啧啧!果然是风流李三郎!老不修啊老不修,咱们能正经点么? “云郎,”贵妃娘娘笑着插话道,“我见这三位姑娘要美貌与美貌,要气质有气质,皆是神仙中人物一般,不知是哪家的千金小姐?” “杨姐姐——”唐云笑着向杨贵妃飞勾勾手指头,凑到她耳边,笑着说道:“不瞒姐姐,这三位乃是长安城内尽人皆知的美人——当然,小子是指那些年轻儿郎——对于她们,姐姐想必早有所耳闻,只是他没见其人罢了。” “哦? 莫非是北里的妓人?” 听唐公子这么一说,又见他那副表情,贵妃娘娘自然而然地就联想到了平康坊北里。 “姐姐果然是天资过人,一点就通!” 唐云笑呵呵地说道,“姐姐猜得不错,那三位正是北里天香院的头牌——那位穿披着素色披帛的女子,正是北里花魁、天香院三美之首的张窈窕姑娘呐!” “是么?” 即便已有所猜想,但贵妃娘娘还是颇感意外,“云郎,你如何请到她们的? 听闻她们声价极高,即便是哪家富贵公子出得起价钱,她们也未必给面子呢!” “那可不,”唐云把胸膛一挺,“姐姐也不看我是什么人,我请她们出场,她们能不给面子么?” 杨贵妃掩嘴一笑:“那的确是的!云郎才貌双全,乃是我大唐的奇才少年!我听闻那花魁性情淡薄,不爱钱财,只爱文才。 她即便不给皇子面子,怕也要给云郎面子的!” “哈哈,姐姐谬赞了!” 唐云笑呵呵地说道,“姐姐您来,我介绍你们认识!” “环儿,那猴子对你说什么悄悄话了?” 李隆基浓眉一拧,问道。 贵妃娘娘莞尔一笑:“既是悄悄话,陛下又何必多问?” 李隆基:“……”与此同时,在位于西市井字大街边上的一家酒楼的楼上雅座内,也是分外的热闹,甚至可以说是喧闹。 临近雅间内的客人想要安静地吃个饭的客人,都纷纷皱起了眉头,但却无人敢上前喝斥他们不得大声喧哗。 别说是寻常的食客,就连这家酒楼的东家,都不敢上前过问。 不为别的,只因这五六个青年男子的身份皆是不同凡响,在长安那是出了名的不好惹,想去招惹他们,这酒楼还开不开了? 这家酒楼的名字叫做“西市腔”,西市腔乃是大唐名酒,而这家酒楼的东家姓王,乃是西市腔的正宗传人。 自他王掌柜祖父起,王家就开始酿造西市腔,诚然西市腔同新丰酒一样,都不是哪家所有,长安很多人家都会酿造西市腔,只是王家的西市腔味道最好,名气最大。 就凭着这,王家祖孙三代已积攒起了巨额家资,到了王掌柜这一代,生意就越做越大,不仅拥有长安最大的酿酒作坊,还开起酒楼。 因此,这王家虽然算不上是长安巨富,但也算得上是腰缠万贯的大富户,有钱就有势,王家人走在大街上,寻常百姓还不得主动让道。 可就是这么有钱有势的主,却还要看脸上那帮年轻人的脸色行事。 能有什么办法呢? 第358章 先干为敬 其中一个是长安县令韦家的公子韦灿,另一个来头更大,是京兆府尹萧家的小公子萧炎。 另外几个青年男子的身份也不容小觑,总之,不是富家的少爷,就是官家的公子哥。 最是那萧炎,俨然就是长安的小魔头。 青春年少,却不好好安坐书堂寒窗苦读,成日里游手好闲,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身边聚着一堆狐朋狗友。 倒不是说这小公子有什么过人之处,如果非要说他有什么过人之处,那是因为他是萧大尹最宠溺的小儿子。 有了这样的身份,甭管他是个什么东西,总有一堆别有目的人聚拢在他身边,愿意为他出谋划策,亦或者说心甘情愿为他驱策。 在这些心甘情愿做萧公子走狗的人里头,有一个瘦得像麻杆似的少年,名唤刘讽。 这刘讽自小就不务正业,家中贫寒,却十分羡慕大富大贵的人生。 真应那句话:“少爷的身子,奴仆的命”。 此人眼下正在永安客栈做伙计,对他而言,一年少不得要换六份活儿,几乎每一份工都做不长久。 要么他辞东家,要么东家辞他。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是一个眼高手低的少年。 实际上,刘讽并不能认识萧炎,他之所以会出现在今日的筵席上,他还得感谢他大哥蒋武。 这蒋武有两个诨号,其一叫做蒋大头,只因他生得膀大腰圆,脑袋也特别大,遂得此名。 其二叫做蒋阎王,则是因他性子爆裂爱冲动,只要性子上来了,什么都做得出,不计后果。 此般性子,在文雅之士看来,定然会视为行事鲁莽,绝对是个粗鲁莽汉。 而在有些人眼中,这蒋大头却成了气魄非凡的男儿大丈夫。 这蒋大头目不识丁,只能替人干些要债、看场子的事情,眼下就在洪福赌坊看场子。 只因他常年混迹街头,又被有些人视为极讲义气的大哥,久而久之,身边就围拢了一批小弟。 后来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蒋大头认识了萧公子,他蒋大头眼里,萧公子是那是堂堂萧大尹家的公子,得见萧公子,自然被蒋大头引为荣耀之事。 更让蒋大头受宠若惊的是,那萧公子似乎对他极有好感,还同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似乎丝毫没把他当外人看。 因此蒋大头就发誓从此以后便要追随在萧公子身后,鞍前马后为萧公子效命。 哪天萧公子一高兴,说不定就赏他分美差做做。 岂不比在赌坊替人看场子强? 要知道富贵人家伸出手随便漏点什么东西下来,对他们这些下层人而言,那可就了不得了。 今日萧公子闲来无事,便邀了韦公子,以及另外三四个富贵公子,一同来到西市腔饮酒作乐。 只因那蒋大头就在西市,因此萧公子就遣家奴去请他过来赴宴,蒋大头岂有不来之理? 也是巧了,萧公子的家奴找到蒋大头时,刘讽便在蒋大头处,蒋大头一高兴,就把他给带上了。 话说这刘讽,上回还真是没对唐云说谎,他的确在西市有一位大哥。 只这位大哥似乎对他不冷不热,既不不过分亲热,也不会过分冷落。 这也很正常,就刘讽这种眼高手低的人,到哪里也都会被人看做是那种成不了其后的角色。 今日刘讽得空去找蒋大头,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唐云。 上回被唐云当众拿鞋子抽了一脸的血,这口气他如何咽得下? 可打也打不过唐云,嘴巴又讲不过唐云,要报仇,还得请人施以援手。 他自然就想到了自己所谓的大哥,但依理而论,他同蒋大头之间还算不上正儿八经的兄弟。 只有拜过香火,才算是真二八经地入了蒋大头的伙。 这刘讽曾几次提出要与蒋大头义结金兰,都被蒋大头找这样那样的理由搪塞了过去。 为了说服蒋大头替他出头,刘讽去之前还特意去街上卖了一坛西市腔,花了他整整半个月的工钱。 可谓是为报深仇,不惜血本。 正当刘讽在蒋大头处一把鼻涕一把泪控诉自己所遭受的凌辱之时,萧公子的家奴上门了。 蒋大头不敢怠慢,当即就起身随那家奴出门了。 这不,这就是刘讽现在坐在萧公子筵席上的缘由,也算得上是情由曲折了。 “来,萧公子,蒋某再敬您一盅!” 此时,雅间内,蒋大头端起一大盅酒,霍然立起,笑看着萧炎道,“蒋某是个出粗人,场面话不会说,但蒋某对萧公子的忠心,日月可鉴,他日萧公子若有用得着蒋某之处,蒋某定当效犬马之劳!” “言重了,蒋大哥,言重啦!” 萧炎装模作样地站起身,一脸谦恭,“萧某能与蒋大哥这等英雄好汉相识,萧某何幸!况且蒋大头年齿比我大了好几岁,萧某当以兄长相待,岂有让兄长频频为小弟敬酒的道理?” “大哥请坐,萧某理当敬大哥!” 说话间,萧炎举起酒盅,仰脖子一饮而尽,反手将酒盅倒过来,一丝余沥都没有,“蒋大哥,小弟先干为敬了!” “好!” 蒋大头心下欢喜,冲萧公子竖起大拇指,“萧公子果然礼贤下士,蒋某愿为萧公子效命,在所不惜!” 说着蒋大头也具备一饮而尽,将酒盅反过来,同样是未见一丝余沥。 在座众人一起鼓掌,“果然是英雄惺惺相惜,看得我等好生羡慕啊!” 话虽如此,不过是逢场作戏,在座的诸位公子哥哪个不清楚萧公子的秉性,他岂会看得起蒋某这等常年混迹于市井街头的下贱人士? 那他为什么还频频邀请蒋大头赴宴呢? 无他,不过是那句话:“欲求于人,必先贾于人”。 各等人有各等人的用处,满腹经纶之人,自有他们的用处,莽汉自然有莽汉的用处。 这小公子虽然有百般不是,可也不是毫无过人之处,也不知道是不是得自父亲萧大尹,小公子极擅揣摩人心。 蒋大头这帮人什么心思,他心知肚明,无非就是想依仗于他,想从他这里得到些好处。 所谓无欲则刚,萧公子还就怕蒋大头无欲无求,若欲将蒋大头玩弄于股掌之中,就必先让他在自己面前死心塌地。 第359章 你叫何名 况且,自从之前那认识的那帮亡命之徒在城南砖窑失手,被大理寺法办后,他手底下还真是无人可用。 而有些事,不能通过正常途径去办,非得借这帮亡命之徒的手才办得成。 当然,此时小公子并未想过要借蒋大头之手去对付唐云,他甚至还不知道唐云再次入京之事。 说来真是无巧不成书,这筵席上有一个人便为萧公子带来了唐云的最新消息,当然,还有韦公子。 这人自然是刘讽了。 在这种高档的筵席上,那刘讽自始至终都不敢随便开口,只是看蒋大头的眼色行事。 蒋大头叫他敬谁的酒,他就敬谁的酒,蒋大头叫他吃这盘菜,他就不敢对另一盘菜动筷子。 换言之,与其是刘讽是萧公子今日请来的客人之人,倒不如说他同西市腔内端茶送菜的伙计身份无甚分别。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小人物,却在西市搅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席上最先提起唐云的,倒不是萧炎,而是韦灿,也不知韦公子是耿耿于怀,还是开始想念起跟唐公子在一起的日子,总之话题不知不觉地就扯到了唐云。 “想本公子自打出生后,就没吃过那么大的亏,那姓唐的就是我韦灿的煞星,本公子三番五次犯在他手里,就没占到任何便宜!” 韦公子两颧酡红,喷着满嘴酒气,连连摇头。 他与唐云屡屡交手,哪次不是输得异常狼狈? 第一回被唐公子当头一马子,浇了一头一脸的尿不说,脑袋差点就被砸了个窟窿出来。 上次在天香院,被杨暄“捉奸在床”,被劈头盖脸一顿痛揍不说,还因此得罪了杨暄那尊菩萨。 老实说,韦公子还真有些怕了唐云,即便再次狭路相逢,他宁愿避而远之,也不敢跟他再斗了。 “韦兄,你喝多了!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个威风呢? 那姓唐的又不是长了三头六臂,不过是多了几分狡猾。 只恨咱们太掉以轻心,因此上回才吃了那么大的亏!那厮溜得比狐狸都快,他若再敢来长安,看本公子就弄死他才怪!” 萧炎将手中的酒盅用力磕在桌上,恶声恶气地说道。 “贤弟,不是愚兄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韦公子似笑非笑道,“贤弟是初次跟他交手,不晓得他的卑鄙手段!姓唐的行事不择手段,你别看他脸上笑嘻嘻的,下手黑着呢!依愚兄之见,上回的事就让他过去吧。 咱们都是富贵公子,他不过是个乡野小子,咱们犯不着跟他斗!” 斗赢了是理所当然,他们有权有势,如果连一个乡野小子都都斗不过,那算什么富贵公子。 斗输了,人家会说“瞧,窝囊废!堂堂长安县令家的公子,竟然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乡下小子都斗不过”!韦公子连连摇头,心想若是再跟唐云斗一次,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自己会以另外一种形式输给唐云,或许会输得更加狼狈!“算了?” 萧公子眉头一拧,“凭什么算了? 咱们什么身份,姓唐的什么身份,他敢招惹咱们,咱们理应给他血的教训!让他永远都记住,咱们这种人不是他招惹得起的!上回咱们吃了那么大的亏,若是就此作罢,传出去日后咱们还怎么在京师混?” 实际上,上回两位公子在天香院吃瘪的事早已传出去了,在长安豪家公子哥的圈里早已引为笑谈。 就是在座的另外几位富贵公子哥,早已同萧炎、韦灿二人结成了牢固的朋党,可即便如此,谁知道他们背后会不会笑他们无能,竟被一个在长安毫无根底的乡下小子耍惨了!自从因为上次的事,萧炎和韦灿在长安的声威大受影响,从前在长安的富贵公子哥圈中,他二人是绝对的头领。 即便是素来与他们不和的以李崿为首的那帮人,也都不敢同他们针锋相对。 但自从出了那件事后,李崿便公然嘲笑他们二人简直是在给他们这些官宦子弟丢脸!甚至有好几人从前一直追随他们的官宦子弟,竟敢公然改换门庭了,投靠了李崿。 萧炎焉能不恨? 简直就把唐云恨到骨子里了,一想起唐云那副嘴脸,萧公子就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亲手扒了他的皮。 这边萧、韦两位公子正在说着报仇雪恨之事,那边刘讽突然干咳一声,满脸堆笑地道:“小人冒昧!敢问萧公子所说的唐云,可是一个乡野小子?” 萧、韦二人几乎同时住了嘴,齐齐扭头看向刘讽,在此之前,两位阔公子可没把那刘讽放在眼里,连正眼都没看他一眼。 韦灿眨眨眼睛,道:“不错!那姓唐的就是一乡下小子!” “你认识他?” 萧公子也紧看着刘讽问道。 刘讽一脸恭敬地,拱手答道:“小人不才,前几日恰逢一乡下野小子,也唤作唐云。 只是不知是否就是两位公子所提及的那位……”“他长何模样?” 萧炎追问道。 刘讽歪着脑袋,沉吟着道:“长得倒也算是清秀,只是甚是猖狂!不瞒二位公子,小人前几日被他好一顿毒打!公子瞧瞧——”刘讽伸长脖子,指着自己还隐约可见淤青的眼眶,“这便是那唐云所下的毒手……”“他现在何处? 你快讲!” 萧、韦二人对视一眼,都感觉刘讽所说的那个乡下小子,同他们印象中那个脸上笑嘻嘻心下无比阴毒的家伙极为相像。 谁会关心刘讽淤青的眼眶,萧公子只想知道那人现在在何处。 刘讽一脸讨好的笑,将那日唐云临走时所放的话一字不落地向萧、韦两位贵公子复述了一遍。 “敢情真是他?” 萧公子扭头看向韦灿。 韦灿一脸茫然,老朋友又来了,可他心下不知是喜是忧,道:“他如何又来了? 又来作甚?” “管他来作甚!” 萧公子的目光陡然阴狠起来,“我还怕他不来呢!他来的正是时候,不早亦不晚!这次本公子非叫他有来无回不可!” 说着再次把目光投向刘讽,道:“你叫何名?” 第360章 闲人勿进 “小人姓刘,丹字一个讽。” 刘讽满脸堆笑地道。 韦灿摸着鼻子,问道:“刘讽,你不会是听差了吧?” “小人记得分明,绝不会听差!” 刘讽说道。 “甚好!” 萧公子看刘讽的目光多了几分好感,似笑非笑道,“刘讽,你可愿为本公子办件小事!” 闻听此言,那刘讽霍然力气,郑重向萧炎一拱手,道:“小人不才,愿为萧公子效犬马之劳!” “很好!” 萧炎满意地点点头,勾勾手指头,“你来,本公子眼下便有一件事,差你去办。 你若办得好,本公子定有重赏!” “小人不敢言赏,心甘情愿为公子鞍前马后,绝不敢有丝毫马虎!” 那刘讽一改之前的闷声不响,说起话来掷地有声,将愿为知己者赴汤蹈火的大无畏精神展现得淋漓极致。 边上的蒋大头也是愣了,心道真是打蛇随棍上,老子平素还真是小看了这小子了。 但不管怎么说,刘讽也算他的人,他若能得到萧公子重用,对他也并不是坏事。 “看来,回头就得跟这小子拜过香火,尽早将他绑在自己这条船上才是!” ……“阿切——阿切——阿切——”七碗茶那边,唐公子一连打了个三个响亮的喷嚏,他擤了擤了鼻子,心下暗道不会又有哪个龟孙子在背后想暗算小爷了么? 此时七碗茶里里外外热闹非凡,并没有人注意到唐公子打喷嚏的事儿。 与其说七碗茶是开业,不如说是七碗茶的东家要过寿诞,或者是别的喜事或者节日什么的。 但过节或者过圣诞,大门外怎么会被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堵了水泄不通呢? 而且几乎都是慕名而来的年轻男子。 当然不是慕七碗茶或唐云的名气而来,而是为了天香三美而来。 然而唐云却是做出一件令所有人都不大感不解的决定,今日是七碗茶开业不错,但今日不待客。 人家开业都是大酬宾,而唐公子却只开业不待客。 这是什么态度? 有钱不赚,你他娘的开什么茶坊啊? 面对众口一词的指责声,唐云脸上笑嘻嘻,心下mpp,你们以为小爷容易么? 有钱不赚王八蛋,你以为小爷愿意当王八蛋? 其实也真是难为唐公子,尽管买了三个奴仆,可还是不够用啊!里头在座的客人哪个来头小了? 岂能怠慢? 和仲子带着三个奴仆忙得脚不沾地,稍显不够用,哪还有人手去招呼客人呢!真是个糟老头!你晚两天再来也是一样的嘛!非凑这个热闹!当然,唐公子脸上绝对看不出丝毫怨言,恰恰相反,给人的感觉却是十分热情。 似乎这些人能来,就是他唐云莫大的荣幸。 “粽子!内院有贵客,闲人不得入内!去,把大门给我关上了!” 唐云挥手叫来和仲子,笑着吩咐道。 和仲子建议道:“公子,此举似是有些不妥……”“有什么不妥?” 唐公子一脸不屑,“茶坊是我开,茶叶是我摘,接不接客——啊呸,我接什么客!快去啊!” 和仲子见唐公子一脸坚定,也不敢迟疑,一溜烟跑出去,哐当一声就把大门关上了,重重地落下了门栓。 如此也好,人手本来就不够用,还要分出一人去守着门口,关上门落下栓,一了百了。 但这一举动,却引得群情激奋。 “真是岂有此理!这七碗茶的东家莫不是脑袋被门挤了,上门都是客,何况我等是那等吃茶不给银子的无赖汉么?” “会不会做买卖? 天底下有这么把客人往外赶的买卖人么? 七碗茶的茶再好喝,从今往后,也休想让我再踏入七碗茶半步!” “诸位兄台所言极是啊!瞧见那伙计的嘴脸了么? 好似咱们不是来捧场,而是来闹事的一般!伙计都这样,那东家鼻孔还能对天? 诸位兄台,咱们一起抵制七碗茶,咱们都不喝他的茶,看他这茶坊能撑几日?” 说这话的人,不是别个,正是混在人群中的刘讽。 受萧公子委派,他前来探听消息,确认七碗茶是否就是唐云所开? 只因他怀恨在心,又见七碗茶挑起了公愤,便趁势煽动众怒,这厮自然巴不得七碗茶早点关门!但奇怪的是,这些大唐男儿们无论胸中怎么愤怒,嘴上怎么叫嚣,却是不见一人掉头就走。 反倒是越靠越近,有几人甚至是趴在门上,从门缝里向里头张望。 别说是能一睹花魁芳容,哪怕是见到花魁身边的侍女一眼,那绝对都是赚了。 要知道这些围观的男子,绝大多数都不是那种大富大贵之人,他们既没钱上天香院喝花酒,因此也就没有机会一睹花魁芳容,更不用说是一亲芳泽,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嘛!只是他们没想到的是,今日花魁竟然来到了这家新开的茶坊,艳冠群芳的花魁竟然离自己仅有咫尺之遥。 天呐,太不可思议了!那些豪贵公子为了见花魁一面,不惜一掷千金,而他们不花一分钱,就有机会达到目的。 天底下再也没有这等美食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谁走谁是傻子!就刘讽也忍不住了,奋力挤了进去,伸手在一位身穿青矜服的年轻男子,问道:“可看见花魁了么?” 唐代的学子大都穿青矜服,就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青矜,很显然那位撅着屁古趴在门缝处看得起劲的男子是位青年学子。 是县学,就是府学,不是府学就是太学,当然也有可能民间某座书院的,最不可能的就是太学。 太学乃是大唐的贵族学校,归国子监管辖,寻常身份根本进不了太学。 要进入太学,少说也是五品清贵之子。 因此,太学的学生通常自视甚高,尽管在背地里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可明面上还是要端着太学学子的清高架子。 那穿青矜服的青年男子心下正火,只因为趴在那里看了半响,别说花魁了,就是花魁的侍女的一条玉臂都没看到。 “你瞎啊!” 那人霍然挺起身,瞪视着刘讽道,“若是看到了,我还费这么今儿趴在这里挤来挤去!” 第361章 傻子不够用 那刘讽微怔,旋即笑嘻嘻地道:“这位学生,你果真那么想看,何不从门缝钻进去?” 那青矜也是一怔,旋即咧嘴笑道:“我倒是想啊!可先生没教过我锁骨术,如何是好? 对了,你可知这茶坊是何人所开?” “咦? 你竟然不知道!” 那刘讽似乎找到自信心,背着手,鼻孔都朝天了,“别说在下不帮你,此茶坊东家姓唐名云,是从新丰来的乡下人,也不知从哪里得了一笔意外之财,竟在长安开起了这么大一家茶坊,这也算得上是一件奇事了!” “唐云? 新丰? 莫不是新丰奇才唐公子么?” 那青年学士不禁瞪大了眼睛,显得很意外。 “是啊!怎么? 你认得他?” 刘讽似笑非笑地问道。 “小生是认得他,只是唐公子不认得我呀!” 那青年学子嘿嘿笑道。 “哦?” 刘讽负手而立,装模作样地道,“你若想认识他,也并非难事,我与他虽非友人,却也是相识一场。 若朋友想结识唐大才子,在下可代为引荐!” 刘讽展露出了自己的过人之处,那便是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甭管嘴上如何胡说八道,却是耳不红心不跳,其内力之深厚比之唐公子丝毫都不为逊色。 还相识一场,明明就是被痛打了一场。 起初从萧炎那里得知唐云的声名时,这刘讽的确很吃惊,他哪里会想到穿得像个穷乡下人的唐云,竟然大有来头。 丝毫不穷不说,竟然还是个大才子。 这也属正常,似刘讽这等不学无术之人,对那些书法文章之道,那是毫无兴趣。 既然他不漠不关心,那没听说过唐云的才名,也在情理之中。 即便是今日在西市腔知道了唐大才子的身份,他脸上的那份惊愕转瞬之后就消失了。 大才子又如何? 惹到了我刘讽,管你是什么才子什么神厨,不出那口恶气,我刘讽何以在西市立足? 可见这刘讽还是个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之人,他当然是不会也不能替别人引荐的,他之所以这么讲,无非是看对方像个书呆子,这些书呆子对那些什么名士一向是趋之若鹜的。 刘讽想着自己或许还能顺道抓点好处,好歹也得让那书呆子请自己好好吃一顿,等酒足饭饱,他随便找个借口就溜之大吉了。 但是,刘讽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出乎他预料的是,听见他要向唐大才子代为引荐时,那学生竟然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不敢劳烦老兄!唐公子乃是名士,岂会接待我这等无名之辈!呵呵,那个,老兄,小生有点急事,先行告退,留步留步——”话音未落,那学生就带着一脸讪笑,转身走出老远了。 “你当我傻啊!还代为引荐? 小生岂会自投罗网? 若是教唐大才子发现我在街上盗用他的大名卖字画,他不宰了我才怪!” 那书生兀自摇头笑起来,尽管他并不知道唐大才子就是那日买下他那副烂摊子的少年公子,他仍是十分清楚,此人还是不见为妙!不错,这位身穿青矜服地年轻学子,不是别人,正是唐云上回在街上碰到的那个卖他的盗版字画的穷酸书生。 那刘讽立在原地,愣了半响,尔后也兀自摇头笑笑,嘀咕道:“咋了这是? 莫非如今的聪明人多了,傻子不够用了么?” 不知不觉,唐云来到京师已然过去了半月,在经历前期的准备,以及后期他和手下那几个下人的磨合过,七碗茶内的一切似乎都井然有序。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这家新开的茶坊生意竟然好得不得了。 细细想来,其实也并不难理解,街上那些好事者在茶余饭后,帮唐云分析了七碗茶生意爆火的根由所在。 其一,与天香三美的捧场,大有关系。 开业那日,天香三美意外到场,引得西市以及西市周边十余坊的年轻男子蜂拥而至,将七碗茶围了水泄不通,不为别的,只为能一睹天香三美的芳容。 可让他们大失所望的是,七碗茶竟然紧闭大门,在开业头一日,将所有的客人都拦在了外头。 虽然引发群情激奋,然而反倒刺激了那些男人们的强烈好奇心,他们禁不住会想这七碗茶的东家究竟是什么来头,为何能请得动天香三美? 即便他舍得砸钱,天香三美也未必给面子啊!要知道当初西市腔开业,为了请到天香三美到场助兴,王掌柜可是下了血本了,还请了一位重要人物在其中当说客,如此才在开业那日,堪堪将天香三美悉数请到。 王掌柜何许人也? 那是长安最大的酒商,通过祖孙三代的努力,才积攒起如今偌大的家业。 绝非寻常小商小贩可比。 这七碗茶的东家是什么来头,竟然也请得动天香三美? 当然很快他们就得知了唐云的真实身份,当他们得知七碗茶的东家就是那个新丰奇才,也是唐氏烧酒的创制者——他们虽然也很意外,很惊讶,可长安和新丰相距虽不远,却也是有相当一段路程的。 为什么唐才子一入京师,就能请得到天香三美呢? 既往也从没听说过唐大才子喜欢冶游啊,没听说过他有逛妓院的嗜好? 既然他不逛妓院,又如何认识天香三美的? 不认识又如何请得到她们呢? 在七碗茶开业的头几日,西市街头坊间到处在议论唐才子的事情,有人说他身份不同寻常,又不为人知的大背景。 有人说唐才子和张窈窕神交已久,长安和新丰虽相聚六十里地,但他们之间鸿雁传书从未间断。 还有人说花魁倾慕唐才子的才学,春心荡漾,准备用私人积蓄为自己赎身,欲脱籍转投唐才子怀抱,从此从良安心做她的唐夫人。 诸如此类,说者绘声绘色,听者如痴如醉,不出三日,唐才子和花魁之间的韵事就在京师传得沸沸扬扬了。 但无论是说者还是听者,话里话外都并无指责之意,他们向来就对才子佳人之事津津乐道。 第362章 蓝笋象床 年轻男女在才子佳人的故事中寄托了自己的情思,有些事他们不敢做,才子佳人帮他们做了,有些话他们羞于出口,才子佳人帮他们说了。 因此对于唐才子和北里花魁之间的风流韵事,不仅无人指责,反倒是当成一段佳话来说的。 说起七碗茶生意之所以火爆的另一个原因,自然就是唐才子自己的名气了。 在他人还在新丰时,他的诗和诗名早已传遍了京师,尤其是那些有钱有闲的士女们,对唐公子心慕手追,早已陶醉在他的书法和诗句中了。 只是无缘得见,引为憾事。 如今唐公子突然出现在京师,并且在西市开了一家十分特别的茶坊,那些士女们自然就像饥渴的蜜蜂见了一朵鲜花般一头就扎进七碗茶。 不仅有闲了来吃茶,无闲也要抽时间来吃茶,名义上是吃茶,实则谁人都知道他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能有什么法子? 唐公子也很头疼啊!可来的都是有钱有闲的,人家就是什么都不干,就坐在那里喝茶,也完全不必为下顿饭发愁啊!唐公子终于明白了二十一世纪那些大明星们的苦衷了,难怪他们走到那里都戴着大墨镜,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跟做贼似的。 那绝非是为了装酷,实在是身不由己啊!好在唐公子完全不必担心茶坊没生意了,不仅有生意,而且生意火爆得狠呐!那些士女们,也不知道是在炫耀,还是想向唐公子表忠心,一来必点最贵的茶,付茶钱时还是几倍十几倍地付,说是赏给伙计的。 鬼才信!赏一个伙计的钱,都比七碗茶最贵的茶多十几倍? 最后唐公子没办法,在一个大早上终于在门上贴出公告,意思也简单明了,安价付钱,不得给伙计赏钱。 虽然这则公告让和仲子等人大为不满,但东家就是东家,他们谁敢说一个不字? 况且谁会天真地以为那些豪客们所打赏的银钱就会落入他们这些做吓人的钱袋子? 当然可以这么想,但是,唐奸商绝不会那么干!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七碗茶火了,唐公子彻底成了京师众人皆知的少年名士了。 ……“纨扇圆洁,银烛炜煌。 昼眠夕寐蓝笋象床。 弦歌酒宴,接杯举殇。 矫手顿足,悦豫且康……”又是数日过后,后花园的听雪斋的轩窗之内,传出朗朗读书声,七碗茶的仆人们谁不知道那是东家在埋头苦读? 来到京师,唐公子决定以新面貌面世,他终于不再传一袭麻布袍了,穿起了簇新的罗绣袍,连头上的发簪都是墨玉打造的。 扇不离手,手里总拿着一把折扇,开开合合,谈笑风生,乍一看上去,还真有些名士的风范。 而且他不再读《唐律疏议》,改读别的书籍了,其中一本就是《千字文》。 读到这一句,唐公子长身而起,一手负背,一手持书,一边踱步一边若有所思,旋即他就咧嘴笑了。 他觉得千字文上的这句话似乎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他扭头扫了一眼条形坐塌上所铺设的竹席,那席子真是用嫩竹篾编制而成的,又染成了淡青色。 那青色是成一种叫蓝草的植物中提取的颜料,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也!而他夜间睡卧的床榻也是上等木料雕刻镂空而成,并向前了象牙和螺钿等名贵纹饰。 虽说他手里拿的是竹骨折扇,不是千字文上说的圆洁纨扇,可那折扇虽少了几分华贵,却是多了几分清雅。 唐公子感到十分惬意,他认为自己已过上了古书上所提及的富贵闲适的贵族生活。 便在此时,忽听轩窗之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随之就听见和仲子的声音传了进来。 “公子,不好了!出事了!有人来咱们茶坊找茬了!公子,你快去瞧瞧吧!” 什么? 找茬? 唐公子眉头一挑,面上却不看丝毫惧意,嘴角微扬,轻笑道:“好个不知死活东西!也不看看是谁开的茶坊!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慌什么慌!屁大点事,把你吓成这样? 你是七碗茶的人,谁还敢拿你怎么样!” 唐公子冲跑进来的和仲子训斥道。 和仲子抬手搔了搔后脑勺,说道:“公子,来者不善!气势汹汹,指名道姓要见你!小的说要进去通报一声,可那人说通报个屁,谁敢拦他就揍谁!” “哦?” 唐公子当真来了兴趣,“京师之内竟还有这等明知山优化偏向虎山行的人么? 本公子很想会会他……”话音未落,就听见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回的脚步声明显比和仲子的脚步声城中,且也是来势匆匆。 唐云刚确认绝非七碗茶那几仆人的脚步声时,就听见一个大嗓门在外头咋呼开了。 “云儿,云儿!快出来!是我大壮!啧啧,瞧瞧这园子,多漂亮啊!云儿云儿,我大壮还以为你在京师过得劳苦,谁知你竟过得竟是神仙一般的好日子啊!” 唐公子的神色也是一怔,旋即也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忙抬脚向外奔去。 “大壮,大壮,是你么?” “不是我大壮,还能是谁个? 云儿,云儿——”石大壮自一片小竹丛后转出来,一见唐云,隔着数丈远,就张开怀抱,哈哈大笑着要扑上来拥抱唐云。 妈的又来箍水桶了!还没等唐公子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大壮一把箍住了,箍住了还不算,大壮嘿地一声将唐云整个人都抱得双脚离地转起圈来。 “尼玛!快放开!有这力气你以后抱你自己婆娘,你特么抱我干啥!” 唐公子被箍得脸都涨红了。 当然,也不全是箍的,还有几分难为情在其中。 多稀罕啊,唐公子也有难为情的时候? 转了五六圈后,大壮才意犹未尽地把唐公子放下了,唐公子从大壮的熊抱里挣脱出来,一边整理衣襟,一边气喘吁吁得道:“你他娘的……真是个箍桶好手,让你当掌柜真是屈才了!” 第363章 何处无芳草 石大壮的注意力并不在唐云的话上,而是围着唐云边转圈边啧啧有声:“云儿,你是不是发大财了? 怎么穿起绫罗绸缎来了? 瞧瞧,这还插上墨玉簪子了——”说着好奇地伸手去拨弄唐云发髻上的玉簪子,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戴过玉簪子,戴的都是木簪子,最好的一支簪子也不过是骨簪。 “石大壮我警告你!” 唐云余怒未消,猛然转过神来,怒指大壮,“你再敢对我动手动脚,我就撤了你的掌柜之职!” “云儿,把你这支墨玉簪子送给我吧!” 石大壮裂开大嘴,一脸艳羡地说道。 “瞧你那点出息!” 唐云翻个白眼,随手往书斋内一指,“案上放在一整合,簇新的,你要喜欢全拿回去,给他们一人发一支!” 权当老板我给员工发福利了。 “真的啊? 哎哟,云儿到了京师住了数旬,人都变得阔气了很多呢!” 石大壮兴奋地搓着大手,满脸堆笑地道。 他得了好处只是想恭维唐云几句,可这话落到唐公子耳中,却带上了嘲讽的意味。 什么叫我到了京师人就变阔气了,我他娘的在新丰人就不阔气了么? 我特么不阔气,你能当上川味酒楼的掌柜? 要不是我,你还不知道哪儿给人干苦力呢!好在唐云十分了解自己的发小,他知道说者无心,自然也就一笑了之。 “粽子,来来——”见和仲子站在边上好奇地看着他们俩,唐云哈哈一笑道,“这位是你大壮哥,我有没有跟你提过本公子在新丰的酒楼?” 见和仲子点头,唐云伸手拍拍大壮的肩膀,哈哈一笑道,“这位便是川味酒楼的二掌柜!至于大掌柜嘛,那自然还是本公子了!” “大壮,这位是我在京师的得力小仆和仲子!你也可以叫他粽子!别看他长得像只白胖的粽子,人还是很能干的!粽子,你也别看你大壮哥长得像只黑熊,他可是你公子我的得力臂助!” “小的见过二掌柜,小的愚钝,还请二掌柜多多指点!” 和仲子恭恭敬敬上前给大壮行礼。 瞧瞧,人家多会说话。 “好说好说!” 石大壮却是一拍胸膛,“有什么不懂,尽管问我大壮便是。 大壮我虽是没读过书,但好歹也在外头混了这好些年!” 瞧瞧!这牛气熏天!“粽子,你去忙!” 介绍二人相识后,唐云就冲和仲子挥挥手,笑向大壮道,“走走,带你去瞧瞧我的书斋!” 多新鲜呢!还书斋!连石大壮都是一脸迷瞪,“云儿,书斋是啥,同那些读书人的书房有啥区别?” “区别……”唐公子抬手摸了下鼻子,一脸讪笑,“其实也没啥区别,是一个东西!哈哈!” 这厮爱显摆的心理真是越来越饥渴了,就连没读过一天学堂的大壮都不想放过。 “瞧瞧——”唐公子把大壮拉到书斋门口,伸手指着头上的牌匾,“瞧瞧这榜书,你有何看法?” 石大壮歪着个打脑壳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见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唐云心道莫非自从他走后这傻子发奋读书,也懂欣赏书法了不成? “云儿,你这写的是……书法么?” 大壮终于把目光从牌匾上移开,一本正经地看着唐云问道。 唐公子心下一怔,旋即就有感觉胸中有一千只草泥马呼啸奔腾,他真想抓起一把大锤子直接将大壮敲到地下去!“废话,不是书法是什么? 难不成还是鬼画符不成!” “云儿,你还别说——”大壮看着唐云的眼睛,模样认真地道,“你一说鬼画符,大壮还真想起那些道士的黄纸朱砂符咒来了!” 说着再次抬头看那牌匾,一副胸有成竹地点头说道:“恩!不错!看章法与笔意,同那些符咒如出一辙呀!” 唐公子被钉在地上,很想骂人,可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都讲不出来。 他的手也很痒,想弯腰脱鞋,但又不好意思像抽那刘讽一般抽自己的发小。 憋了好一会儿,唐云才把胸中那股羞恼之气强压下去,挤出一副笑脸,伸手勾住大壮的脖子。 “管它是什么,别在意那些细节。 大壮你难得来一趟京师,我带你到处转转,见识见识长安的时兴之物之如何?” “那自然是好啊!” 大壮拊掌一笑,满脸期待地看着唐云,“云儿,你可还记得你曾经向大壮许下的一个诺言?” “哦? 我何时对你许下什么诺言?” 唐云搂住发小的肩膀,边向书斋内行去边问道。 “云儿,大丈夫一言既出死马难追,你岂能言而无信?” 大壮浓眉一拧,瞪视着唐云怒道,“你明明说过要请大壮去喝花酒的,早知你抵赖,当初就应当立字为据!哼!” 唐公子是真的忘记了,他一天说那么多话,哪能句句都记在心中,听大壮这么一提,才突然想起来,伸手指着大壮,大笑道:“大壮,此事甚易!你若真想去,我带你去便是!而且带你去京师最好的妓馆!只是,呵呵,你不再喜欢玉素仙子了么?” “喜欢啊!” 大壮毫不迟疑地答道。 “你既喜欢玉素,为何还要去喝花酒?” 唐云摸着鼻子,一脸讪笑,“你就不怕被玉素姑娘知道了,对你观感变差么?” “玉素仙子对大壮我的观感云本就不佳,”石大壮的神色忽而变得有些郁闷,“不管我对你多好,她对我却仍是视而不见,就好似我不存在似的。” 说着伸手一把拽住唐云,“云儿,你说玉素姑娘是否不喜欢我这等男儿?” “你什么男儿?” 唐云笑问道。 “五大三粗,一看就是个大老粗!” 石大壮转过身去,神色郁郁地说道。 唐云笑了,心道你丫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嘛!“大壮,男女之情讲究的是缘分,勉强不来,你与玉素不如顺其自然,若是有缘,她迟早会对你另眼相看,若是无缘,就是皇帝老儿也帮不了你的!” “再说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何必单恋一枝花呢? 只有极度顽固之人,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第364章 侍女的骄傲 唐云在边上笑着开导发小。 “我看对门红豆坊的阿能是个很不错的姑娘,而且人家似乎对你也不错,哥哥长哥哥短的叫得多亲切,可你却对她视而不见。” 唐公子其实想说大壮和阿能是天生的一对,极为般配,又担心大壮不高兴。 只因大壮嫌阿能生得黑。 但在唐云看来,阿能的模样其实生得不差,就是黑了点,乡下妞可不比城里那些小姐,成日里在低头上做活,岂有不晒黑的道理? “这些道理我大壮自然是晓得的,”大壮转过身看着唐云道,“可我真的很喜玉素!” 唐公子笑着摇摇头,谁不喜欢玉素那样的女子? 愈是不食人间烟火,愈是教人想入非非。 愈是高高在上,愈是有人喜欢仰视。 可玉素那种女子,表面上看着心静如水,实则内心心气极高,能让她心甘情愿服侍的绝非寻常男子。 “大壮,咱们不说这些了!” 唐公子哈哈一笑,上前一把搂住发小的肩膀,“你难得入京,走走,我领你去西市转转,顺便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所谓的好地方,自然就是指位于安业坊的原始老宅,自三天前,唐公子就雇了一帮工匠和短工去那里拾掇院落。 首当其冲的就是推倒那堵墙,用土砖重新砌一堵新墙,前世的唐云物理没学好,虽然他肯定问题就出在那堵墙上,可究竟是什么物理原因导致了那堵墙出现了袁洪儿和月娘的影像,他却不得而知。 但唐公子向来不是穷根问底之人,既然问题出在那堵墙上,换掉便是了。 唐公子岂会相信鬼魂之说,从一开始他就不相信,他只是想找出问题所在,就像大夫一样,只要找到了证结所子啊,对症下药,立竿见影,药到病除。 唐公子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在居大不易的长安,竟然只花区区几十贯就买到了一栋大宅子!可以说他什么都没干,只跑了跑腿,动了动嘴皮子,就挣了足足上百贯!……日落西山,落霞漫天,又是一天过去了。 平康坊北里的街头那上万盏绛纱灯都已点亮,与星光相辉映,可谓是灯火荧煌。 朱门綉窗,满楼红袖招素手,鼓瑟吹笙,声乐带着笑闹之声都传出数坊之地。 要说北里哪家妓馆最热闹,那自然是天香院。 不说别的,就说天香院每天晚上因为没钱被赶出门去的客人,都比那些开在小街陋巷中的二三流妓馆的所有客人还多得多呢。 此时,在国子监所在的务本坊与崇义坊所在的大街上,两骑并辔而行,左边的一匹上等突厥敦马上坐的是一位罗绣袍的少年公子,只见那公子生得眉清目秀,头上的发髻上插着一支墨玉簪子,束发的皂罗带在晚风中随风飘逸。 单就这俊逸不凡的外表就引得行人纷纷侧目,何况那少年公子手上还拿着一把新奇物什,看样子像把扇子,可仔细一瞧又不太像。 哪家的扇子可以开开合合的? 确实没有,大唐帝国的扇子只有两种,一类就是团扇,用细绢制的就是纨扇,上面挥着合欢花的就是合欢山,但无论有多少名目,究其本质,无非都是团扇而已。 另一类扇子不如团扇圆洁,大体上就是三国时诸葛亮手中的扇子,只材质有不同,富贵人家有用鸟羽制的,就唤作白羽扇,平民之家所用大都是寻常材质,有的是蒲草所制,那就做蒲扇。 但无论是哪种,都不能开合自如,可这位少年公子手中之物,却能开合自如,因此那些好奇的路人也不敢断定那就是一把扇子。 旁边一匹枣红马上坐的是一位身形高大的年轻后生,乍一看上像是少年公子的仆从,但看他们说说笑笑亲密无间的样子,却又不似寻常的主仆关系。 这二人一路往东兴去,然后右拐进入零一条大街,再往北行两坊之地,便是平康坊了。 “小姐,小婢回来了!哎呀,都快累死我了!” 天香院花月楼的一间格调高雅的屋内,花魁张窈窕正坐在那里对镜梳妆,说是梳妆,实际上也不过是简单的修饰,像张窈窕这种天生丽质的女子,即便素容而出,也是光彩照人。 只有那些年纪越来越大的妓人,才需要浓妆艳抹,去刻意讨好恩客。 此时,张窈窕从面前的铜镜里看了采儿一眼,语中带嗔地道:“说的什么话,就是上下跑一趟,就能把你累死了?” “那可不,”采儿嘻嘻一笑道,“要是咱们也能像别院的姐姐们一样多好,独独咱们要住在这花月楼上?” 嘴上虽然这么说,小侍女心中岂能不明白? 别院的姐姐们想住到花月楼上来都不可能。 换言之,只有头牌才有望住进花月楼。 正因为如此,这小侍女在别院那些姐姐的士女们面前说话神气都不一样。 可不嘛,她可是花魁的侍女,比那些侍女不知道要高了多少等呢!“你这贱婢!不先说妈妈患你去何事? 反倒先发起牢骚来了,越来越没个样儿了!” 花魁扭头笑嗔了一句。 “哎哟!” 采儿嘿嘿一笑,“瞧我这记性,光记得爬上爬山,把最要紧的事儿都给忘了。” 小侍女走上前来,一边帮姐姐梳头,一边笑说道:“也无什么要紧的事,就是杨公子今夜到访,妈妈说姐姐须得去作陪!” “杨公子?” 花魁神色微微一滞,旋即轻笑道,“他是为你赛姐姐而来,可回回要我去作陪,算做什么事儿!” “姐姐,你又不是不晓得!” 小侍女一边手脚麻利地帮小姐饰容,一边说道,“那杨公子没回到,咱家妈妈还不把他当神仙一般供奉着,生怕哪里招待不周,惹杨公子不满了。” “姐姐你也是知道的,那杨公子可不是那些寻常的公子哥儿,如今他父亲在朝中的权势越来越大,且又有个姐姐是圣上的宠妃,这天底下谁敢得罪他? 况且,那杨公子人生得英俊,咱们院中多少姐姐想近前服侍都还没机会呢!” “生得俊又如何? 不过是徒有其表罢了。” 花魁语调淡淡地说道。 “嘘——” 第365章 热泪盈眶 小侍女一副惊吓状,竖起手指,扭头朝门外张望了两眼,“哎哟我的姐姐,这话可切莫被他人听了去,若是传到杨公子耳中,咱们可就没法在这京师待了!虽说奴婢会一生一世追随姐姐,可姐姐若离了京师,又能去哪里呢?” “鹪鹩(jiao liao)巢于深林,不过一枝。 偃(yan)鼠饮河,不过满腹。” 花魁摇了摇头,随之轻轻一声叹息。 小侍女却是眨巴眼睛不明白:“姐姐说甚?” 虽说她与有“女学士”美名的花魁朝夕相处,潜移默化也受到了许多熏陶,可毕竟悟性不足,小脑袋瓜也记不住那么多晦涩难懂的文字典故。 她哪里会知道这句话出自《庄子.逍遥游》,其意是鹪鹩鸟在深林中筑巢,不过占用一枝之地足矣,何必要拥有整个森林? 鼹鼠在河边饮水,不过以喝饱肚子为限,何必要占有整个河流? 此话流露出花魁淡薄的心性,天下之大,她只需要有个落地之处便好,什么荣华富贵,什么花魁头牌,都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云儿,我大壮何时有匹好马骑骑啊? 这匹马不赖,要是云儿买下来送给大壮就好了!” 石大壮伸手摩挲着胯下枣红马的油光发亮的鬃毛,一脸艳羡地说道。 唐云忍住了使用暴力的冲动,皮笑肉不笑地道:“你可知道这是匹什么马么?” “好马啊!” 大壮仍是摩挲着那柔软的鬃毛。 “废话!” 唐云怒瞪大壮道,“自然是皮好马了!回鹘的马能不好么? 你知道这匹马时价几何么?” 这匹枣红色的回鹘马是唐云专从车马行租赁给大壮骑的,唐云好些日子不见大壮,的确有些想念,准备留他多住两日。 好歹也是二掌柜的,自己骑马,岂能让他像和仲子那般跟在马屁古后头跟着跑? 因此唐云特意命和仲子去车马行租了这匹好马给大壮骑。 可他却没想到引祸上身,那厮竟然想让他买下这匹马送给他,公司刚发了福利——每人一只墨玉簪子——竟又要起马来了? 你丫当我开的慈善机构么? 老子是开公司的,你见过哪家公司的老板给员工发宝马5系啊!“几何?” 大壮眨眨眼睛。 唐云把眼睛一瞪:“近一百贯呢!” “这么贵的么?” 大壮也听得瞠目结舌,“那还是算了吧!云儿哪舍得送大壮这么贵的马?” “我特么……”唐大掌柜还是忍不住举起了手中的马鞭,可大壮却是驾地一声,拍马驰了出去。 “云儿,这马反正是租赁的,不跑白不跑!不如咱们也来场赛马如何?” 大壮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声音越来越小,只因他很快就汇入了喧闹的街头。 “嗳,你特么给我留点神!这里是京师,你要是在闹市上纵马踩伤了人,你丫就别想回新丰了!” 唐公子也拍马紧追上去,想拦住大壮,此时街衢之上人喧马嘶,到处是人到处是马,万一发生“车祸”如何是好!唐公子那话绝不是吓唬大壮,大唐律令有明文,什么闹市纵马啊,什么攀越坊墙啊,什么违规占道啊,这些都是明令禁止的。 乡下人就是乡下人,不懂城里的规矩,尽管唐公子也是乡下来的,可他还是忍不住心里这么想。 可越担心什么越来什么,还没等唐云赶上大壮,就听前头拐角发出一声嘭地巨响,唐云的心下就是一跳,糟了,这厮果然给我惹上麻烦了!“驾——”唐云拍马赶上去,翻身下马,扒开面前的人群,定睛一看,傻眼了。 果真发生“车祸”了,那匹回鹘马撞翻了一个推着独轮车叫卖胡饼的白胡须老汉。 那老汉看上去约莫六旬年纪,发须早已灰白,身形佝偻,满脸沟壑,尽显沧桑。 而大壮之所以会撞上那老头,乃是因为要避开另一匹从拐角处突然驰出来的高头大马。 危急时刻,大壮猛地将马头勒向一侧,却见一个白胡须老汉推着独轮车走上来,他躲闪不及,把老汉撞到了。 “都是你干的好事!” 唐公子狠狠瞪了大壮一眼,“回头再收拾你!” 说着赶紧跑到老汉身边,问道:“这位老丈,不知你受伤了么? 小子这就送你去医坊瞧伤可好?” 说实话,唐云还真有些怕那老头儿一把抓住自己,顺势往地上一倒呼天抢地起来。 这种事他前世在新闻上可没少见啊!然而让他大感意外的是,那老汉不仅没有耍赖,反倒是自己一骨碌从地上爬将起来,拍拍屁古上的灰尘,笑着连连摆手:“无妨,无妨,老汉的身子骨结实着呢!” 说着抬头笑向大壮说道:“这位后生,日后可别在闹事纵马了,若是叫武侯铺的武侯或者金吾卫骑巡撞上了,那可是要蹲大牢的!” 瞧瞧,人家这觉悟!唐公子满心的舒畅,古代的空气多新鲜呐!古代的乡下人多淳朴呐!“老丈,此事是我二人鲁莽,几个小钱,权当是医药之资,不成敬意,请老丈一定收下!” 感动之余,唐公子也变得大方了很多,从身上摸出一贯钱来,双手递到那老汉面前,满脸诚恳地说道。 那老汉吓了一跳,说实在的,这一贯钱对他是一笔很大的数目了。 “这位公子,你这可是折煞老汉了!使不得使不得,万万使不得!那些读书人不是常说么,无功不受禄,那位后生其实并没有撞到老汉,老汉是受了惊吓自己摔倒的,与二位少年人不相干呐!” 唐公子几乎要感动得热泪盈眶了,真所谓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啊!如果是二十一世纪,先不说那些主动往车轮下送的碰瓷人,单说那些发生刮擦的事件。 十之八九都恨不得捞点好处,没撞到也说撞到了,不相信就去医院验伤,实在不行,还有精神损失费在后头等着呢!特么全是套路!假若真撞到了,那就不得了,直接往地上一躺,摆成个大字就等钞票从头顶上飞下来了。 没个万儿八千的,甭想让他站起来。 第366章 花花世界 唐公子感动地一把握住那老头的手,眼含热泪地道:“老丈,即便没撞到人,那也撞你的车了。 那可是你吃饭的家伙,修缮也是要钱的!” “我说老汉,你就甭跟他客气了!他不差钱这一贯钱,可这一贯钱可够你买十辆独轮车了吧!” 见老头没事,那大壮也就放下心来,笑呵呵地走上前说道。 老汉仍是摆手坚持:“使不得,使不得……”“拿着吧老丈!” 唐云直接把那一贯钱塞到老汉的手里,“您老可拿这点钱当个小本,做点小生意,当小子借给你的。 日后你若赚了钱再还小子不迟对不对!” “不错!记住了,老汉,他叫唐云,西市七碗茶的东家就是他了!” 大壮在边上嘻嘻哈哈地说道。 那老头张嘴将要说句什么,却听人群外围突然想起一声刺耳的冷笑声,“我当是谁个,原来是那小王八蛋!” 人都有种奇怪的直觉,虽然唐云并没有看到说话的是何人,也不知道他是冲着什么方向说的,但唐云就感觉这话是冲他来的。 唐公子进来听得最多的是赞美与恭维话,忽听这句话,就像有一只毒箭带着一股冷风,嗖地一声正中他的后背!只见唐公子缓缓转过身去,几乎是在一瞬间,他的目光就抓住了射出毒箭的那个人。 只见那人端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穿花茄色罗绣袍,是个青年男子,约莫比唐云大了三四岁的样子,虽然生得十分英俊,眼中和嘴角却散发着一股戾气。 见唐云转过身来,那青年却是一副闲适的模样宽坐马上,嘴角似乎还浮现出一抹笑意。 只是那抹笑意很冷,让他眼中的戾气似乎更重了。 起初唐云心下很火,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但他向来变脸速度极快,在本应愤怒之际,却是一脸让人倍感亲切的笑眯眯神色。 但只有熟悉他的人——譬如大壮——知道唐云露出这种笑眯眯的表情意味着什么。 “有好戏看了!那小子算踢到铁板了!哈哈,但愿他走运,下场不要太惨了!” “敢请教足下高姓大名?” 唐公子看起来慢条斯理,拱手向对方问道。 实际上,他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那不就是上回到天香院捉奸的杨公子么? 不就是韦灿和萧炎眼中的那个大人物么? 若是以前,唐云或许还会掂量掂量,这个人他到底要不要招惹? 但是现在,唐公子几乎是在认出对方的刹那,就已决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大人物? 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大人物!还未待杨公子答话,他身边那匹黑马上的粗壮青年突然伸手指向唐云,喝斥道:“大胆刁民!你是何等物流!要杨公子向你报名头? 来啊!上去给我把这小子给我揍一顿,让这小王八蛋长点记性!” “嗳,怎么能对新丰来的客人如此无礼呢?” 那杨公子仍是嘴角浮笑,抬手摆了摆,“来日方长,既然唐才子入了京师,还怕没再见面的机会么?” 说着也不给唐云回嘴的机会,一举手,“走,办要紧事重要!” 说着勒转马头,扬长而去了。 唐云愣在原地,怎么他知道我的名字和来历? 莫非上回小爷在天香院玩的把戏被他们发觉了? “云儿,就是他!方才就是他突然从拐角处闯出来,才害我险些撞上了那老汉!” 石大壮凑上前说道。 唐云猛地回过头来,瞪视着他道:“你现在才开口,方才你怎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云儿,方才大壮也没开口的机会好么?” 大壮一脸委屈。 唐云一挥手道:“走!此事回头再说!” “公子,公子——你的钱——”唐公子翻身上马,向那老头一拱手,笑道:“不,老丈,那是你的钱!” 说着驾地一声,拍马离去。 杨公子一入天香院,整个天香院似乎都忙活了起来,鸨母和他的姘头带着一帮奴仆前前后后忙着祗应,唯恐招待不周而得罪了杨公子。 别说天香院,就是隶属于官府的左右教坊的妓人,谁敢怠慢杨公子? 可以说杨公子无论走到哪里,哪里的人都要为殷勤招待,绝不敢稍有怠慢。 当然,杨公子也不是什么女子都看得上,他最中意的自然是天香三美之一的赛多娇了。 因此,一入天香院,杨公子一帮人则径入内院,直奔花月楼而去。 来到花月楼下,随行的家将则留守在楼下守候,只要楼上一旦有任何异常动静,他们便会第一时间跑上楼去护卫公子。 今日唐云领着石大壮也是来北里这个花花世界的,不巧的是,他们二人也是直奔天香院而来。 门口有个小厮跟着天香三美去过七碗茶,认得唐云,唐云一进门,那小厮恰好就看见了。 “今日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么? 唐公子也来喝花酒么?” 这小厮一向油嘴滑舌,见了唐云,便一脸笑嘻嘻地打趣道。 唐云笑着点了点头,环视左右,“咦? 怎么就你一人在门口祗应? 你那些伙伴呢?” “都去花月楼上祗应了。 来了位大贵客,不小心祗应,天香院还想不想开了!” 小厮看着唐云笑说道,“唐公子此来,想必是找张都知的吧? 请随小的入来!” 若是换做别的小厮,唐云今日怕是见不着花魁了。 可这小厮去过七碗茶,知道唐云的身份,也知道花魁对唐公子有意。 因此唐云一来,他就径自引着往内院行去,直奔花月楼。 “云儿,你真的认识长安的花魁?” 大壮紧看着唐云问道。 之前唐公子向他说过,不仅要带他去长安最好的妓馆见世面,还要带他一睹花魁芳容。 大壮自然不信,花魁那是什么人物,那是百花之冠,虽说唐公子才貌双全,可初入京师,连脚跟都没站稳,哪有机会认识什么花魁。 大壮以为唐云是说笑的,可方才进入天香院,听见那小厮的话后,他开始怀疑了。 不是怀疑唐云,而是怀疑自己。 难道是真的? 自己的发小真的认识花魁? 看这架势,似乎还不止是认识啊! 第367章 黑面奴 此时花月楼上,笙歌艳舞,觥筹交错,好不热闹!“站住!花月楼被我家公子包场了,闲人速即离去!” 还没等靠近花月楼,就灯笼下窜出来一条壮汉,拦住了唐云的去路的,厉声呵斥到。 循声看去,唐云乐了,这不正是方才在大街上要教训自己的那个黑脸壮汉嘛!还真是巧了,莫非那杨公子也在花月楼上么? 此人名唤段天峰,乃是杨府的家将,只因武艺非凡,且又对主子忠心耿耿,因此被主子视为心腹之人。 尤其是少主人杨暄,对段天峰更是看重,被杨公子视为得力臂助。 这段天峰原本就是一介武夫,粗鲁蛮横不说,手段十分狠毒,曾经在一次比武中将对手活活打死,切磋本来讲究的是以武会友,点到为止,可这段天峰却是毫不留情,招招致命,最后那对手一个疏忽之下丧命与段天峰的毒手。 坐牢? 依律论处? 说笑了吧!堂堂杨府的家将比武把人打死需要坐牢? 错手误杀而已!这段天峰只是去官衙上走了程式,当晚就被偷偷放出来了,然后离京不知去哪逍遥了一段时日,就堂而皇之地回到了长安。 现在不照旧活得好好的,仍是那等嚣张跋扈,也没人敢拿他怎么样。 “哈哈——”唐公子干笑两声,啪地一声打开手中折扇,轻摇着折扇走上前去,“这位老兄,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是冤家路窄了?” 那段天峰这时也认出了唐云,紧瞪着唐云道:“原来你是个小王八蛋!前番你在此间戏弄我家公子,本以为你偷偷逃走了。 没想到你还敢入京,你当真不怕么?” “恕罪,恕罪!” 唐公子啪地一声合上折扇,笑眯眯看着段天峰道,“恐怕要在老兄失望了,小生不仅入京来了,还在西市开了一家茶坊。 你和你家公子若是想喝茶,小生随时恭候!” “好个猖狂乡下小兔崽子!” 段天峰咬牙切齿地道,“你还敢在京师开茶坊,行了,你等着,老子叫你开茶坊!” “哈哈——”唐云再次发出两声干笑,笑着拱拱手道,“随时恭候赐教!” 说着啪地一声,无比风骚地打开折扇,转身就楼梯口走去。 “站住!” 段天峰断喝一声,语气阴沉,“老子说过你可以进去么?” 唐公子脚下一顿,缓缓转过身来,笑眯眯地问道:“本公子要去哪里,需要得到你的允准么?” “今日我家公子在楼上与赛姑娘有约,花月楼我家公子包场了。 除了天香院的人,外人一个也不得放入!” 段天峰瞪视着唐云道。 “老兄,你且放心,”唐云仍是一脸笑呵呵的,“小生对赛姑娘没兴趣,小生此来是寻张都知的。 你家公子找的是赛姑娘,小生寻的是张都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放你娘的屁!” 段天峰破口大骂,“你耳朵聋了么? 我家公子包场了,花月楼外人不得入内!况且我家公子来了,张都知既为花魁,岂有不作陪的道理? 你上去也见不着花魁,还是趁早滚蛋吧!” “云儿,你黑面奴(猪)是哪家圈养的牲畜? 天香院又不是他开的,凭什么咱们不能入内? 云儿,蹦管那黑面怒,咱们且上去瞧花魁去!” 石大壮在边上早就忍无可忍了,他自然是不晓得杨公子的真实身份,就连唐云也只是知道那杨喧身份尊崇,却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哥儿。 那段天峰一听大壮骂他是黑面怒,当即就怒火中烧,伸手指着大壮道:“乡下佬,你过来,老子教教你怎么说话!” 这段天峰有杨喧撑腰,在长安城内虽然嚣张跋扈惯了,可被他欺凌的那些人,只能选择忍气吞声,哪有人敢翻个白眼? 而眼前这貌不惊人的乡下佬竟然敢辱骂自己黑面奴!若是不教训教训他,传出去自己的面子往哪搁? 就是他身边这三五个手下,也是暗地里笑话他。 “怎么? 打架啊?” 石大壮丝毫不见畏惧之色,挽袖子撸胳膊就要上前动武,“大壮我打架自小就没怕过谁!来来,让爷爷领教领教你的三脚猫功夫!” “闭嘴!” 唐云一把拽住石大壮,怒喝一声,转脸向段天峰赔笑道:“乡下人粗陋无礼,还请老兄莫要见怪。 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老兄多多包涵……”“老子包涵你娘的大腿啊!” 不等唐云将话说完,那段天峰就暴喝一声,用手指点着唐云和大壮,“你们这俩不知死活的乡下狗!老子今天不把你们的狗腿打断,老子的名字从今往后就倒着写!” 说着大手一挥,“都他娘给我愣着做甚? 都给我上,把这俩乡下狗的狗腿都给我敲断了!” 唐公子啪地一声收住折扇,瞳孔骤然一缩,他原本不想在今晚惹事,但那黑面奴却是得寸进尺。 既然无可避免,那就先下手为强!要么不出手,出手就下毒手!这是唐公子所信奉的行事准则。 唐云和段天峰四目相对,红花闪烁,就在唐云开口要说话时,突听楼梯上传来一个少女的惊讶声。 “是唐公子么?” 那绿衣少女一手抓住扶手,一手在额头上搭个凉棚,微眯着眼睛辨认着楼下站在花树与灯影下的唐云,有些迟疑地问道。 唐公子扭头看去,见是采儿,便笑着挥手打招呼道:“晚上好啊,采儿姑娘!” “哧——”采儿姑娘哧地一声,掩嘴笑了。 这唐公子端的是十分可爱,连打招呼都跟别的男子大为不同。 虽听上去有些古怪,却是让人喜欢。 “唐公子,你是来找我家姐姐的么?” 采儿快步走下楼梯,笑看着唐云问道。 “是啊,你家姐姐可得闲么?” 唐公子唰地一下打开折扇,他轻摇折扇时,采儿的小瑶鼻就敏锐地闻到一阵十分陌生却是令人陶醉的淡香。 她猜想这香味定是来自唐公子身上无疑了,只是分辨不出究竟是何香料? “公子,你既来了,却为何又在楼下踟蹰不前呢? 快随我来吧,我家小姐知道来看她,定是十分高兴!” 小侍女不容分说,拉起唐云的手就向楼梯口走去。 “站住!” 第368章 费钱几何 猛听身后一声断喝,小侍女下的一跳,倏地转身看向段天峰,“嗳,大晚上的,你瞎喊什么呢?” “姑娘,莫非你不晓得杨公子今日在楼上饮酒么?” 段天峰瞪着采儿,话里有话地说道。 “知道啊,怎么呢?” 采儿眨巴着眼睛,似是不解地道,“杨公子来此是寻赛姐姐的,我家姐姐只是作陪。 我家姐姐向来与唐公子交好,眼下唐公子来了,我家姐姐岂有祗应的道理?” 段天峰眉梢紧皱,道:“小姑娘,不是我多嘴。 你家妈妈怕是不会答应的吧?” 采儿姑娘,段天峰自然是认识的,好歹是花魁的贴身小侍女,他也不好太过得罪。 这北里虽说是个风花雪月之地,可也是个错综复杂的地方,先不说花魁,单论妓馆内的那些头牌,谁还没个相好的公子? 那些公子哥虽然不及自家公子地位尊崇,可也个个不是什么善茬儿。 因此在北里这个地方,最好不要惹事,因为你根本不会知道站在那些姑娘们背后的是哪家的公子? 何况是花魁呢!虽说同他讲话的只是花魁的小侍女,可谁不知道花魁与他这个小侍女感情深厚,得罪了这小侍女,岂不等同于得罪花魁? “妈妈那儿,我家家姐姐自会去解说,不劳你费心了!” 小侍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转头笑向唐云,“咱们走,别理他!快随我上楼,我姐姐可是天天盼着你来呢!” “黑面奴,打架去七碗茶找我,你爷爷我随时奉陪!” 石大壮冲段天峰扮个鬼脸,一脸嬉笑。 说话间,紧随唐云和小侍女身后走上了楼梯。 “大哥,这俩乡下小子也太嚣张了吧!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竟敢跟大哥您叫板!只要大哥一声令下,今夜小的门就在巷道里堵他,弄不死这俩兔崽子!” 段天峰的目光阴鸷,仍是追着唐云和大壮的背影不放,只是微微一抬手,“你懂个屁!这小子可没咱们想的那么好对付!不过,他惹下了咱们家公子,他在长安的日子怕是长不了了!你我只管等公子吩咐行事,还敢在西市开茶坊挣钱,我让他四肢不全性命难保!” 采儿把唐云和大壮先行引到一家雅致的厅内,请他而人落座,又奉上香茗,这才抬起头笑道:“二位公子请宽坐,采儿这便去知会姐姐。 请放心,只要姐姐向妈妈告个退,自会前来侍奉公子!” 说着纤腰一转,一溜烟地去了。 “云儿,听见没?” 大壮放下茶盏,一脸嬉笑地道,“人家唤我公子呢!嘿嘿,大壮我还是平生头一回听见有人以公子相称呼,还是这么标致的一个小美人儿!” 说着一把搂住发小的肩膀,裂开大嘴笑道,“云儿,这小美人儿是哪院的头牌?” “头牌你妹啊!” 唐云翻个白眼,“这是花魁的小侍女!” “哎呦妈呀!” 大壮兴奋得一拍大腿,“连个小侍女都生得恁标致,怪道人家是烟花柳巷之地是人间天堂呢!若是能得这小美人侍寝一晚,我大壮也算没白活一回呢!” 说着就用眼角去瞟唐云腰间的精致锦囊,“云儿,你出来带了多少银钱? 够使么? 也不知让那小美人服侍一晚,需费钱几何?” 唐云又有种想弯腰脱鞋的冲动,瞪眼道:“正经点!还侍寝,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人家小侍女清清白白,压根儿就不是风尘中人!” “噢!” 大壮端正身子,有些失望地道,“那你带我来作甚? 你有花魁服侍,大壮我呢?” “来喝茶啊!” 唐公子瞪了发小一眼,无奈摇头,“你以为花魁就会侍寝? 你快拉倒吧!人家淸倌儿,卖艺不卖身!任你把金山银山搬来,人家都看不上呢!” 大壮直眨眼睛:“云儿,这些女子既然入了这烟花柳地,却又不卖身,那她们怎么赚客人的银钱?” 是啊!这个问题唐云自己都没想清楚,既不卖身,也不卖笑,那些年轻公子哥为何要前仆后继蜂拥而至呢? 豪掷千金,难道就为了一睹花魁芳容? 听她弹弹曲子? 至少唐公子不会做这种傻事,今日若不是为了兑现前约,他也不会来这种地方。 世间很多事都是没道理的,譬如他在前世时见那么多人不惜代价的追星族,也是极为不解,堪称神奇!“瞧,云儿,花魁的居室当真好看得紧!你看那扇屏风,也不知是什么材质所制,竟能变幻色彩,从左边是一色,从右边是一色,奇哉奇哉!” 石大壮初入妓馆,还是京师第一妓馆,左看看右瞧瞧,对周遭的一切都十分好奇。 经大壮一提醒,唐公子留意起室内陈设,只见罗帏绣幕,珠帘重重,似乎所有的陈设都恰到好处,就像这屋子主人的相貌,不可增之一分,亦不可减之一分,不多不少,恰如其分。 这是外头的厅,里头的卧房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儿呢? 二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悉率之声,那是行走时裙带所发出的轻微声响,听那急而又有意压制的脚步声,似乎都能听出那双玉足的主人,正以一种热切的心情正在向这边走来。 不一忽儿,花魁出现在门口,唐云连忙站起身来,笑着拱拱手道:“今日小生冒昧造访,乃是不速之客,叨扰之处,还请张都知见谅!” 那张窈窕不见唐云还好,一对上他那双朗星似的目光,心就禁不住跳跃起来。 只见她笑盈盈地走上前,向唐公子行了一记福礼,嫣然一笑道:“公子说的哪里话? 前些时日,我等姐妹常去茶坊叨扰,公子每次都热情款待,小女子心下有愧,岂会怪罪公子呢?” “公子,我家姐姐一得闲,就倚栏远眺,日日盼着公子来呢!” 采儿插话说道,一脸嬉笑。 “住嘴!” 张窈窕面露桃红,嗔视着小侍女,“还不去拿些瓜果来招待公子,真是越来越不没眼色了!” “非是小婢没眼色,公子说他不喜食瓜果!” 小侍女噘起小嘴说道。 张窈窕摇摇头,垂下眼睑,抬手理了理云鬓,“公子,你切莫听她胡说!小女子身在这风尘之地,心中岂敢还有什么奢望!” 第369章 童言无忌 “张都知说的哪里话,”唐公子拱手笑笑道,“童言无忌!小生又岂会当真呢!” “公子,采儿今年一十有五了,何得还是童言?” 小侍女眉头一蹙,对唐公子的话十分不满。 “哈哈哈……”唐公子哈哈一笑,将要再逗逗小侍女,却感觉大壮在偷偷扯他袍袖,唐公子回头看了大壮一眼,他岂会不懂发小的心思? “张都知,这位后生是小生的发小,名唤石大壮。 大壮,这位便是百花之冠的花魁了。” 唐云介绍二人认识,那张窈窕再次盈盈一拜,“小女子见过石公子,多有怠慢,还望石公子莫怪。” 大壮则笑得像个傻子,连连摆手,看上去倒像个头一回入洞房的新浪似的,“不怪,不怪,呵呵,不怪的……”便在此时,门外再次响起了悉率之声,随之一个瓜子脸儿的少女出现在门口,向张窈窕说道:“姐姐,杨公子有请——”说话间,蓦地发觉厅内有人,定睛一看,竟是七碗茶的东家唐公子,连忙向唐云行礼,“不曾想唐公子在此,恕小女子眼拙,还请公子莫怪!” “不怪不怪,不怪的……”还没等唐云答话,大壮就忙抢先替唐公子回了话,并顺便指着自己,笑呵呵地道:“姑娘,我姓石,我爹叫石敢当,我叫石大壮,我弟……”唐公子反应极快,还没大壮介绍自己的家人,他就扑上去一把捂住了大壮的嘴,将他拉到身后,一脸讪笑解释道:“让几位姑娘见笑了,我这发小儿时在山上放牛时跌了一跤,从山上滚下来,脑袋正好磕在石头,自那以后——呵呵,还请几位姑娘莫怪才是!” 说着唐公子郑重其事地向几位姑娘一揖到底。 起初场间的几位女子无不是一脸愕然,但听到唐公子这番解说后,取而代之的却是同情。 三位姑娘再看大壮的目光,就都充满了同情之光。 大壮自然对唐云的话很不满,粗声粗气地道:“云儿!你这是作甚? 你为何不让我说话——”“那个,阿朵啊,”唐公子忙提高声量,将大壮的不满压了下去,“你来找张都是何事? 有事你们尽管忙,不必管我,我不过是带发小来走走瞧瞧,一会就走,一会就走。” 听唐云说一忽儿就走,张窈窕心下一急,朱唇一启:“公子何必急于……”话一出口正好就撞上了阿朵的话,阿朵说道:“姐姐,杨公子要我来请姐姐去——”“我方回来,怎的又让我去?” 张都知心下十分不悦。 阿朵说道:“杨公子是什么人,姐姐还不知道么? 况且妈妈生怕得罪了他,杨公子一来,妈妈恨不能让天香院所有姑娘齐上阵,只要哄得杨公子开心,天香院才会在京师屹立不倒!” “既然妈妈那么怕,就让妈妈自个上阵好了!” 张窈窕转过身去,气声说道。 “可是,”阿朵站在背后嗫嚅着说道,“姐姐,那杨公子还说既然姐姐的恩客来了,不如姐姐带了恩客一起去,人多岂不更热闹些?” 起初阿朵并不知张窈窕那位不期而至的恩客是何人,到了此间才发现是唐公子。 而那杨喧是故意这么说的,只因段天峰已经将唐云到花月楼的事通报给了自己的主子。 “阿朵,你回去向杨公子覆命,只说他的好意小女子心领了,多有不便,还请杨公子见谅。 他日小女子定当当面谢罪!” “可杨公子还说……”“杨公子怎的那么多话?” 张窈窕心下来气,她原本就不喜欢杨公子那类豪贵公子,都是看在妈妈的面上,好在杨公子喜欢的人是赛多娇,即便她去了,也就在边上作陪,或抚琴助兴而已。 这些张窈窕尚可忍耐,她是个极聪明的女子,岂会不知这时间哪有百事百顺的? 何况他还身在这烟花柳巷之中度日,能有目前这份自由已是难得。 就连皇帝陛下都不会有完全的自由,若是遇到哪些油盐不进的忠谏之臣,皇帝陛下也不能不为之伤脑筋。 何况自己一介沦落风尘的女子,岂能事事顺心? 可今日不同往日,今日是唐公子来访,暂且不说那杨公子想请唐公子去,是何意图。 就是杨公子无甚意图,张窈窕也不想领着唐公子去凑那个热闹,那热闹在她看来很无趣,想必在唐公子这等雅士看来,也忒无趣吧!可当张窈窕将要以果决的语气拒绝时,忽听门外响起一串老妇人的笑声,那笑声听上去做作不说,还透着一股子虚情假意,就好似那笑声只是一种提醒旁人她来到了,并不具有什么感情色彩。 唐公子突然听见那稍显惊悚的笑声,手中的折扇都险些坠落在地,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就已看见一个浓妆艳抹的老妇人出现在厅门口。 只见那老妇人约莫五旬年纪,却像个年轻姑娘一般穿红戴绿,满头梳篦插得像只刺猬,颧上的胭脂,乍一看像醉酒之人脸上的酡红。 额滴神啊!唐公子觉得而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这不就是前世那部书生与女鬼的电影里的老姥么? “哎哟喂,我说窈窕啊,你怎的还不去呢? 杨公子都等得不耐烦啦!” 那老妇一扬手中的巾帕,“非是妈妈不晓得你喜好清静,可咱们这等门户人家,哪有什么清静可言? 只有那佛门道观之内,倒是个清静之处,可寻常人谁会去那种地方对不对?” “跟妈妈走吧!窈窕!杨公子是何等人物,你岂非不知? 别说你,就是妈妈我也得罪不起呀!” 说话间,那老妇人伸手一把就攥住了花魁的皓腕,转身就朝外走去,“妈妈,你可还记得咱们曾有过约法三章? 当初你答应过窈窕,不喜欢的客人一律不见,妈妈莫非全都忘记了么?”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 那老妇人回转身,看着张窈窕道,“那也得分什么客人对不对? 像杨公子这等贵客,别说是咱们天香院,就是左右教坊,杨公子指名道姓要谁作陪,谁还跑得脱不成?” 第370章 来而不往 听那老妇人讲话,唐云只觉变换了季节,从炎炎夏日变成了深秋,只觉一阵阵萧瑟冷风吹来,禁不住打寒颤,起一身鸡皮疙瘩。 “譬如他——”那老妇人伸手指向唐云,“若是来的是这等客人,你若是不肯见,妈妈绝不会勉强你。 可杨公子那等人物,咱们是万万吃罪不起的!” 嘿!这黑山老妖!竟然门缝里看人? 唐公子听到这话,心下自然很不愉快,小爷我怎么了,小爷我好歹也是在京师有两处房产的中产阶级啊!可与杨公子相比,唐公子那点资本的确是不值一提,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 “这少年公子生得倒是俊气,倒像个人物,只是你今天不该来,我劝你还快些走吧!你不会跟那杨公子有什么过节吧? 我看那杨公子一提及你,脸色就不太好了!快走快走吧!” 倒不如这位妈妈有多善心,他只是不希望这些公子哥儿在他的地盘上闹事,这花月楼上的哪一件家什不都是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打坏这些家什,就等于是在割她的肉啊!如果是在别的地方,他们爱怎么斗怎么斗去,她还怕斗得不够狠,斗狠点才有热闹看。 “走吧!窈窕,就当妈妈求你了!” “不去!今日我绝不会再去到杨公子面前了!” “去吧去吧!窈窕!回头妈妈给你一份嘉奖可好?” “你去自去,我是不会再去了!” 张窈窕语气决绝。 就在那黑山老妖面上要变色之际,唐公子却是唰地一声打开了折扇,笑呵呵地走上前,“为何不去? 杨公子说得不差,人多才热闹嘛!走走,张都知,我陪你一同前去,你意下如何?” 张窈窕完全没想到唐云会这么说,眨眨眼睛,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了。 那黑山老妖看看张窈窕,又看看唐云,计上心来,双手一拊掌,笑呵呵地道:“如此也好!既然唐公子有意,杨公子又是热情相邀,何不坐在一块儿接杯传殇,谈笑风生呢? 窈窕,你说呢?” 这黑山老妖的脑筋转得一点都不必唐云慢,既然张窈窕坚辞,而杨公子那边有得罪不起,与其让杨公子光火,倒不如把这小子一起叫上。 这种在风月场所待了大半辈子的老妇人,都是人精儿,两大本事鲜有人超过,其一察言观色,其二脑筋转得快。 这两大看家吃饭的本事,其实寻常人可比? “那好吧!” 张窈窕看了看唐云,微微颔首,“小女子只怕公子不喜,既然公子乐意,小女子又有何不可?” 那黑山老妖敏锐地察觉出张窈窕看唐云的眼神,明显跟她看别的公子哥的眼神不同,心道怎么的,窈窕还看上这个小子了不成? 怎么可能? 黑山老妖又兀自摇了摇头,张窈窕是他一手栽培起来的,窈窕的心她岂能不知? 她怎么会轻易看上一个男子? 更何况这小子不过是个无名之辈,长安城内有名的公子哥儿,这妈妈哪个不认得? 可她想来想去,在她所认识的那帮稍有些背景的公子哥儿中,并无此人啊!看他的气度倒是不凡,莫非是哪个官宦人家的公子——父亲刚从地方迁转到京师来任职的? 只在一刹那的功夫,那黑山老妖的脑筋就已转动了数圈,而且脸上丝毫看不出任何异样。 出来厅堂,沿着一条铺设波斯地毯的廊道,行出数丈远,是一个沉香拱门,走出门,便是设宴之地。 这感觉就好似从家里走出去,一下就进入人马喧阗的闹事一般,周遭桃红柳绿,衣香鬓影,笙歌娇舞,俨然就是另外一个世界。 而杨喧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场间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是围绕他而转的。 如果说他是一朵花,那么,簇拥在他周围众美人就是绿叶。 石大壮当真就如同一个乡下人突然闯进了皇宫,只觉这个世界缤纷多彩,目不衔接,到处都是如扶风弱柳般的纤腰,到处都是馥郁的胭脂水粉香气。 可在唐公子眼里,那不过是一堆庸脂俗粉罢了。 刻意讨好,屈意承欢,或是身不由己,但更多的女子都是为了能讨得杨公子的欢心。 杨公子打赏起来,那真可谓是一掷千金,十分阔绰。 除了钱,如果能逃得杨公子的欢心,就也算是在京师有了一座大靠山。 日后只要在长安,无论是在妓馆内,还是妓馆外,谁敢欺负她们? 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呐!由起初的刹那,转而成了同情,唐公子摇了摇头,心道各有各的活法,但只要活着,都十分不易。 “哎呀呀——”见了唐云,那杨喧倏地站起身来,夸张地拍着手掌,笑呵呵地道,“杨某还真有些不敢高攀呐!能请唐公子前来一叙,杨某深感荣幸!来来,请唐公子入座,杨某非好好敬唐公子几杯不可!” “杨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 唐公子也是一脸笑意,轻摇折扇,不慌不忙地走上前去,“杨公子可还记得就在那会儿在街上的事么?” “哎哟,瞧我这记性!” 那杨喧神色微怔,旋即抬手一拍额头,“唐公子若是不提,在下还真就给忘记了!” 说着举起酒盅,“闲话休提,俗话说得好啊,一笑泯恩仇!咱们不如来个一醉泯恩仇。 唐公子才名远播,又精于饮馔之道,乃是我大唐的奇才,能结识唐公子,那是杨某三生有幸!这一杯我敬唐公子!” 说着话,那杨喧还真的举起酒盅,仰头就是一饮而尽。 唐云心下倒是有些糊涂起来了,这杨喧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忽儿阴冷如同一条蛰伏在黑暗处的毒蜥蜴,忽儿又是满面春光,笑容可掬,真是个喜怒无常的家伙。 直觉告诉唐云,这种人最不好惹!“来而不往非礼也!” 唐公子也极爽快,啪地一声收住了折扇,往案上一搁,伸手端起酒盅,“在下奉陪了!” 说着也是一饮而尽。 “爽快!哈哈哈——”杨喧夸张地鼓掌,大笑道,“唐公子,咱们名人不说暗话,我听闻唐氏烧酒乃是足下所酿造,酿制秘方在足下手中,从前你在新丰也就罢了,如今你已到长安,只要足下拿出唐氏烧酒的酿制秘方,你我二人通力合作,勠力同心,不怕银子不滚滚而来啊!” 我去!原来这孙子打的这主意!唐云之前还真没想到,不是说这杨公子是官宦之家的公子么? 官宦之家的公子岂会自降身价从商,这厮也算得是为钱折节下交了!见唐云愣着不言语,那杨喧以为他心下还有什么顾虑,一拍胸脯,振振有词地道:“足下尽管放心,足下只要拿出秘方,其它一应事宜都包在我杨喧身上,只要有我杨喧这块招牌,保准无一人敢从中阻拦!不出数月,唐氏烧酒将会畅销五湖四海,西市腔算什么,你我齐心协力,准将西市腔牢牢踩在脚下!” “好!说得好!” 听见杨喧这番慷慨之言,唐公子听得真是热血沸腾,忍不住抬手啪啪鼓掌,“杨公子不愧是饱学之士,一番肺腑之言,真是振聋发聩,令在下十分久仰!真可谓是听君一席言,胜读十年书啊!” “哈哈哈——”杨喧仰头大笑,拱手道:“足下过奖了,过奖啦!” “但是——”唐云突然止住笑,拉下脸,面无表情地道:“本公子不答应!” 说着唰地一声风骚地打开折扇,轻摇折扇,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 那杨喧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愣看着唐云道:“怎么? 你不答应?” 杨喧以为自己听差了。 在他看来,是个人都会答应,其中的利弊十分明白,唐云只要献出秘方,就坐在家里等着收银子便是。 天底下到哪去找这等好事去? 这就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儿!“不错!” 唐公子轻摇折扇,一脸不卑不亢,“其一,我与阁下并不相熟,没道理与阁下通力合作!其二,那秘方谁也不会给,只因我已染将秘方全权交由了新丰醉月楼的柴掌柜。” 说到这里,唐云顿了一下,只觉口有点干,伸手端起酒盅,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润了润口舌后才接着说道,“若是阁下很想赚钱,在下倒还有一些别的法子,阁下若不介意,改日咱们换个场合详谈不迟!” “感谢杨公子今日相邀,这杯酒算我回敬杨公子的!来而不往非礼也!” 说话间,唐云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大壮,咱们走!” 说着唐公子长身而起,轻摇折扇,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云儿,我可一口菜还没吃呢!” 大壮看着满桌山珍海味,有些舍不得。 “吃你的头,回头咱兄弟俩好好几杯!” 唐公子这话算是对发小的安慰了。 “唐云——”唐公子都快走到那沉香拱门前时,杨喧才彻底愣过身来,恶声恶气地喝斥道,“你他娘的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小爷我喜欢吃罚酒咋地?” 唐云缓缓回身看向对方,却是笑眯眯的表情。 第371章 紫玉钗 “公子,公子……你这便要走么?” 花魁从身后赶上来,看着唐云问道。 “走了,”唐云回转身,拱手笑道,“没心情了。 小生原本也不过是带发小长长见识,没想到还真长见识了!” 说着回头冲大壮挑挑下颌,“对吧? 大壮,你玩好了么?” 大壮愣看着唐云道:“我……”“玩好了就行,”唐云不待大壮答话,就接话说道,“那你吃饱了么?” 大壮干瞪两眼,伸手指着自己:“云儿,我……”“你甭管我,你自己吃好玩好就成!” 唐公子笑呵呵地道,“既然你吃饱玩好了,那咱们就打道回府呗!走吧!别愣着啊!” 其实大壮那张大嘴一点都不拙,发急时例外,何况他面对的是发小,在发小面前,从小到大他都没便宜可占!可当着花魁的面,大壮又不好大声嚷嚷,既然人家美人儿都唤自己公子了,自己岂能表现得像个粗野村夫? “对了,张都知,”唐公子忽而想起一事,回头看着张窈窕,“你可认得一个叫甄贾的小公子哥?” 之前唐公子已命和仲子四处打听了几日,可没个结果!长安城内倒是有不少姓甄的人家,却无一对姓甄的姐弟。 想着天香院一天人来人往,身为花魁交游广,认识的人多。 那甄姓萧公子兴许也常来北里喝花酒也未可知,于是就想向张窈窕打听一下消息。 谁知不待张都知答话,立在她边上的小侍女却是掩嘴“噗嗤”一声笑了。 “笑甚么!我与公子话别,你杵在这儿干什么? 还不快去做事!” 张窈窕嗔目以视。 她担心采儿不能自控,让唐公子疑心了。 “公子找他做甚?” “噢,也没什么,”唐公子讪讪一笑,“前次小生在街上摆摊卖些字画,有一双甄姓姐弟前来购买字画,起初小生并不在意,待他们付钱离开后,小生才发觉那锦囊之内,竟是一支紫玉钗!” 那十余幅字画也就一百来贯,而那支紫玉钗明显是不止一百来贯,看那玉质与做工,显然比李白当初馈赠于他的那块蓝田玉佩还要贵重!和仲子拿着那紫玉钗去一家玉作铺找老玉匠看过了,老玉匠说那支紫玉钗是从宫内流出来的,好歹都值个两三百贯。 就那雕工,光手工费就不低于一万文钱。 唐公子当时打开锦囊时就有些傻眼,他没想到里头不是银钱,而是一支精美绝伦的紫玉钗,他更想不明白,那戴帷帽的神秘女子为何要付给他这么多钱? 难道说那女子错把紫玉钗当装银钱的袋子给了唐云? 可如果是那样的话,她不日就会找上门来了。 可如今都过去十天半月了,为何仍不见他那神秘女子上门? 唐云自然隐瞒了中间发生的小插曲,不是那事儿有什么见不得人,而是他觉得没必要多此一举。 “哦,这样哦。” 张都知抬手理了理云鬓,莞尔一笑道,“公子乃是我大唐名士,诗书画三绝,兴许那女子觉得物超所值,因此才以紫玉钗相赠!公子又何必为此多虑呢?” “是么?” 唐云心下哈哈一笑,这话我爱听,“可是……”“公子,此事甚易!” 张都知笑看着唐云道,“若是那女子将装紫玉钗的锦囊错当成了钱囊,她自会找上门来的,可如果是那女子仰慕公子才华,主动慷慨解囊,以解公子燃眉之急,那便是人家的一番深情厚意了,公子若非将锦囊还纳于人家,反倒是伤了人家的心,公子以为呢?” 唐云愣看着张窈窕,旋即笑呵呵地道:“姑娘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 可问题是,那陌生女子是如何知道他当时手头拮据的呢? 但这个疑问,唐公子没有问出口,他知道问了,张都知也不会知道。 自己是见过那神秘女子一面的,尚且不明所以,何况张都知压根儿就没见过人家,又如何得知呢? 张都知笑而不语。 唐公子拱手告辞,心下一叹,“来而不往非礼也,收礼一时爽,还礼火葬场啊!人世间最难消受美人恩呐!” 不过,他心里真是很想再见到那神秘女子一面,真得好好谢谢人家,若不是在自己最困难之时,人家及时伸出援手,七碗茶能这么顺利开张么? 在你最艰难之时,人家伸出援手,这叫雪中送炭。 在飞黄腾达之时,人家伸出援手,则只能算是锦上添花。 二人一径儿来到楼下,那段天峰一步跨上来,牛气冲天地瞪着唐云道:“怎么? 与我公子谈好了么?” “谈好了!” 唐云轻摇折扇,笑眯眯地说道。 “算小子识相!” 那段天峰鼻孔朝天,“我家公子想与你合作,那是你祖上烧了高香了!多少人跪着求着要让我家公子给予照顾,还不能如愿呢,你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黑面奴,你他娘的吃粪长大的么? 一张嘴就臭气熏天,显摆什么呀,我大壮可不吃你这套!” 听了段天峰这番话,大壮就火大,挽胳膊撸袖子就要上去找段天峰比划。 “作甚!退下!” 唐云一把拽住他,怒斥一声道,尔后用啪地一声合上折扇,用折扇指点着段天峰,似笑非笑道:“小爷我迟早要把你的嘴扇成猪嘴,让你当一回正儿八经的黑面奴!” 说着唐云咧嘴一笑,转身扬长而去。 “你……小王八蛋,你给老子等着,老子迟早要狠狠教训你一顿!” 那段天峰都快气炸了,伸手指着唐云的背影,气势汹汹地叫嚣道。 “云儿,你为何拦着我?” “不让你去送死!” “你以为我大壮打不过他?” “你十个大壮都不够他打的!” “那你就这这么任他羞辱咱们?” “欲使其灭亡,必纵其嚣张!” “噢……云儿,你说话可是越来越大壮我听不懂了!” ……回到七碗茶,二人径往后花园的书斋兴趣,时候尚早,还不到上床就寝之时,唐公子准备去再读几遍那几封书札再入睡。 第372章 女贼入室 吃饭大壮入京,除带来了醉月楼和红豆坊近半月来的入账,当然是扣除成本后的纯利。 只因七碗茶虽然开张了,但唐云在京师的根基尚未稳固,身上有钱自然好办事。 况且他还欠着洪福赌坊的一百贯尚未还纳呢!还有四五封书札,有宁姑娘的,有萧三娘的,还有蔡掌柜的,也有玉素的,竟然还有小妮子的一封。 小妮子还不识几个字,她写的书札纯属图画,宣纸上画着两个大人,一个小人儿,显然就是娘亲侯氏和阿兄唐云。 她把自己则画在中间,一手拉着娘亲的手,一手拉着阿兄的手,一家三口都是一脸开心的模样。 画面寓意一目了然,这无疑就是小妮子最美好的愿望,也是她最开心的事。 宁姑娘近来显然在书法上十分用功,一手绳头小楷写得越来越像样了。 只是她的笔下却透着丝丝缕缕的哀伤,让唐云读了心下也变得有些郁郁的,好在有小妮子的书札可以调剂,才不至于被宁姑娘的情绪带偏了。 唐公子也是十分理解宁茵的心情,虽然自唐云入京后,宁姑娘就解除了禁足,可宁家父兄二人仍不放心,无论她走到哪儿,那小侍女就跟到哪里,寸步不离左右。 宁姑娘不是没想过,逃出新丰,跑到长安来找心上人,可一直没得着机会。 白天唐云已经将那几封书札读了两边,却仍觉得意犹未尽,还想去再读几遍,谁知道刚步入后花园的月洞门。 忽闻一阵朗朗读书声自书斋的轩窗内传出,唐公子吓一跳,脱口问道:“是谁?” 身后大壮和和仲子对视一眼,大壮笑而不语,和仲子却是一脸茫然,“公子,小人天黑时才去关上后头的角门,当时书斋里并没有灯光……”“天黑时?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唐云眉头一皱,喝斥道,“家里都进贼了,你们几个都干嘛去了?” 这贼还挺嚣张的,人家做贼都是轻轻地来悄悄地去,这贼倒好,生怕主人家不知道似的,点着灯,读着书,当自己家了么? “真是岂有此理!” 唐云反手将折扇插在后颈,挽袖子撸胳膊,“大壮,粽子,快,大家都操家伙!” “云儿,好像是个女的……”“女贼不是贼么?” 唐公子冲大壮喝斥道,“少啰嗦,书斋乃是七碗茶的禁地,闲人免进,这女贼真是胆大包天了!快,随我入来捉贼!”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ze,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听雨斋内的女子,似乎完全没觉出有人来了,继续关注地读者手中的千字文。 唐云领着大壮和粽子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书斋门口,唐云打着手势,示意他们看自己的手势行事。 “大胆女贼!束手就擒的话,小爷我饶你一命,你若胆敢顽抗,哼哼,那就让你见识见识小爷的手段!” 唐公子大叫一声,率性冲入书斋,冲薄纱幕帘后的那道曼妙身影,断喝一声,“快,都给我上!” 朗读声戛然而止,而那曼妙倩影仍是手拿书籍立在那里,似乎毫无惧意。 “休逃!谅你也逃不出小爷的手掌心!” 唐公子率先外头冲了进去,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唐公子纵身一个飞扑,想将那女贼扑倒在地,谁知刚腾空而起,唐公子的瞳孔就骤然一缩,只因那女贼蓦然转过身来,俩人四目相对,唐公子心下喊了声糟糕,就见那女贼原地飞起一脚踹了上来。 唐云只觉得腹部剧痛,身子倒飞出去,恰好撞在了紧随其后的大壮和和仲子身上,只听咚地一声,三人齐齐摔倒在地。 顿时一片哎呦之声,都头不是头脚不是脚的,一片混乱,十分狼狈。 唐公子气得一掌拍在地上,猛地抬起头,怒道:“安碧如!你下手能不能轻点? 好歹咱们也算是相识一场,你下手咋这么狠毒呢?” “抱歉,唐公子,小女子不过是情急之下的自然反应,若是伤了唐公子,还请唐公子莫怪!” 安碧如话说得客气,脸上的笑容却带着冷意,她还在生唐云的气呢!当初唐云入京时,所有人都去道别了,唯独落下了安小姐,安小姐好歹也是堂堂县宰家的大小姐,面子上过不去,也不好责怪唐云,因此只能以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来出那口郁结在胸中的闷气。 “大壮!” 唐云反身扑向发小,直接就将大壮压在下面,举拳就打,“你们二人是不是密谋好的? 你明明知道安小姐也入京了,为何不告诉我?” “云儿,我大壮也很无奈好不好?” 大壮当真是一脸无奈,“你也瞧见了,安小姐岂是我大壮惹得起的? 她不许我乱说,我大壮岂敢乱说?” “哼!” 唐公子用力哼了一声,站起身,照大壮屁古上就是一脚,“你个吃里扒外的家伙,什么时候怕起女子来了? 真是没出息!” “某些人倒是出息得很呐!入京不过两旬,却是混得像个人物了!瞧瞧,这么大的宅院,还有这书斋,倒愈发像个文人骚客了!” 安小姐扫了唐云一眼,话里话外都透着是一股子凉飕飕的冷意。 “运气好,运气好!” 唐公子捂着肚子站起身来,讪讪笑道,“安小姐请落座,去,粽子,去煎茶!” “茶就不必了!” 安小姐却是哧笑一声,“大半夜的,还喝茶,晚上还睡不睡呢!” “时候尚早,时候尚早,”可怜唐云,挨了打还要陪笑脸,“不喝茶,来点瓜果可好? 临睡吃些瓜果,既美容又养颜,何乐而不为呢?” “小女子是个粗陋之人,何须美容养颜?” 安小姐拿眼角瞟了唐云一眼,“看唐公子气色甚佳,看来没少吃京师的瓜果了!小女子听闻,唐公子在京师的日子过得十分逍遥自在,身边美人如云,走了来来了走,一天一拨,十天半月不重样,当真是风流快活哈!” 安小姐听说的还不止这些呢!想她和大壮结伴同来,入了城门二人就分道扬镳了。 第373章 轰轰烈烈 大壮来了七碗茶,而安小姐则是去拜望裴将军,她此番入京就是要拜裴将军为师,好生学习裴将军的剑法。 这乃皇帝老儿当初和安县宰议定之事,安小姐向来不爱红妆爱武装,裴将军剑法超绝,她心慕已久,只是无缘拜在裴将军门下。 那裴将军原本是不收徒的,何况安碧如还是一介女子。 无奈皇帝老儿亲自说情,裴将军岂敢忤逆圣意? 只得手下安碧如这个女弟子。 安碧如先行去了裴府,行了拜师之礼,裴氏夫妇又留她叙话,一直吃夜饭才离开裴府。 尔后驰马来到西市,却见七碗茶已然打烊,当时阿福和阿难正在往屋内搬搁在街边的店招,安小姐就上前打听,却听说唐云和大壮去了天香院喝花酒,便心下有气。 本来在裴府就听裴将军说唐云在京师过得逍遥只在,身边丽人如云,安小姐心下就已然不大痛快。 这回子又听他去烟花柳巷喝花酒,怎能不气? 要知道安小姐此番入京,一来是拜裴将军为师修习剑术,二来自然是受父亲之命前来看住唐云的。 皇帝老儿和安县宰早就密谋好了,待唐云在京师立足,即刻就让安小姐入京找唐云。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唐云和安碧如若能朝夕相处,迟早会日久生情,而那宁姑娘身在新丰,即便唐云心里在爱她,日子长了,俩人之间的感情也会逐渐淡漠。 最终的结果不难想见,安小姐嫁得如意郎君,安县宰得了乘龙快婿,到时候皇帝老儿一道圣旨赐婚二人,也是水到渠成,成人之美了。 再赐唐云一栋大宅子,让他二人安家京师,如此完美的解决,岂不是皆大欢喜? 至于那宁姑娘,呵呵,就让他立在窗前守望去吧!任情比金坚,站成了一尊望夫石,那也是徒劳无益罢了。 况且,无论是他父亲,还是侯氏,都不希望他和唐云结成姻缘,一段不被所有人支持的感情,那就是一段孽缘!而安小姐也开始正视自己的内心,她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然爱上了唐云。 她这种女人,要么不爱,要爱必是如同她的性子,非轰轰烈烈不可!诚然,她和宁姑娘相识一场,宁姑娘对她这个姐姐也算是十分敬重。 可别的事她都可以让,唯独这件事绝不可以!临行之前,父女二人后花园的亭中促膝相谈,一谈就是半日。 安县宰将实情的原委向女儿和盘托出,安小姐也明白了父亲的良苦用心。 可以说,她此番入京,完全是奔唐云来的,而且有一种不成功便不回头的决心。 既然皇帝老儿和父亲都早已把这件事给定了,那还能有差? 安小姐心中不知不觉就已将唐云视为自己的夫婿。 在她看来,这是迟早的事,不就差个拜堂的程式么? 因此,听闻唐公子在京师的堕落腐朽的私生活,安小姐心下能不火么? 方才那一脚算是轻的了!可怜唐云,若是知道眼前这位功夫小妞就是自己日后的妇人,非当场吓死不可啊!“谁?” 此时,唐公子闻言一怔,旋即拉下脸,喝问道:“是谁在背后乱嚼舌根!简直就是无中生有,真是岂有此理!” 说着走到安小姐面前,笑呵呵地道,“碧儿,你不知道,前些日子小生的日子过得可苦了!险些连吃饭都成了大问题!也就是这三五日稍微过得如意一些,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说话间,唐公子连连摇头,看上去似是刚刚经历了一番凄风苦雨,好容易捡回一条命来的样子。 “哦?” 安碧如却是一脸不屑,“有皇帝老儿在背后帮你,唐公子怎会落魄成那样?” “说来话长,说来话长了!” 唐公子一脸感慨,伸手示意,“安小姐请坐,阔别已久,今日相见,咱们得好好叙谈叙谈!” 安碧如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往身边的鼓凳上一坐,唐云吩咐和仲子去拿些瓜果糕点来,然后和大壮都在旁边坐了下来。 “安小姐不是入了县学书院,欲发奋读书的,况且还要习女红,应当十分繁忙,怎么有闲到京师来作耍?” 唐公子笑呵呵地看着安小姐问道,唰地一下打开折扇,替人家扇着凉风,“安小姐天性怕热,长安可比新丰热得多了!不知安小姐何时打道回府,拟在长安盘桓几日?” 安小姐翻个白眼,道:“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与你何干?” 安小姐说话一向直来直去,唐公子和大壮都已是见怪不怪了。 唐云和发小对视一眼,仍是一脸笑意,“敢问安小姐来长安作甚? 你要是早些时候来,还可以去曲江看荷花,安小姐来迟一步,如今已是六月,什么荷花啊石榴树,皆已凋谢,安小姐莫非是来长安看满地落红的么?” 唐公子话里话外都透着要安小姐早点离去的弦外之音,安小姐听了自然十分不悦,心道我安碧如好歹也是新丰第一美人,别的男子都可劲儿讨好本小姐,本小姐都不屑一顾。 这姓唐的倒好,本小姐一路风尘来到京师看他,他却嫌这嫌那,生怕我赖在长安赖在七碗茶不走了。 安小姐心下冷笑,这叫什么? 这就叫你愈是怕什么,就愈是来什么!“唐公子,小女子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安碧如蓦地抬起头说道。 “瞧安小姐这话说的,”唐公子笑着摇摇头道,“你我好歹朋友一场,又是分别数旬,小生见了你自是发自肺腑地喜悦!小生怎么会失望呢?” 说着用胳膊肘捅了捅大壮,“啊? 大壮,你说呢?” “是啊是啊,安小姐来了,云儿岂会不高兴?” 大壮在边上列开大嘴直乐,“云儿,有件事你听了定是十分高兴!” “何事?” 唐公子笑问道。 大壮嘿嘿笑道:“安小姐此番入京,没打算再回新丰,应当会在长安住下来……”大壮话都没说完,唐公子险些从坐塌上一头栽下去,什么玩意? 不走了? 谁让她不走的? 换言之,谁允许住在长安的? 第374章 洞房惊魂 “安、安小姐……你真的要在长安住下来么?” 唐公子吓得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不错!” 安小姐眼中笑意正浓,“此番入京时,我爹要我拜在裴将军门下修习剑术,剑术一道,博大精深,没有三年五载的怕是学不到什么。 我爹说了,让我只管在京师好好随裴将军习剑,不必担心银钱的问题,临发之际我爹给我一大笔银钱,足够我在长安住上个一年半载的,待这笔钱用完,我再回新丰管我要钱也不迟!” 所谓穷文富武,论投入,习武比习文要多得多,习武不仅要吃好住好,如此才会学有所获。 而习文却是简单,只要从书肆买一堆破书,再搭个茅屋,就可以开始十年寒窗苦读了。 至于吃住,只要三分饱就成,读书写字又不需要多大力气,吃得太好太饱,反倒是不利于用脑了。 “你爹真是……太宠你了!” 事情来得太突然,唐公子毫无心理准备,他一想起从前安小姐每天一大早就来掀他被窝的事,就感觉疼痛!尽管没有小妮子再卧房门口行“早间广播”,唐云仍是觉得心有余悸。 她怎么能不走呢? 她怎么能长安住下来呢? “安小姐,你有所不知啊!” 唐公子一脸讪笑,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告诫安小姐,“长安居,大不易!房价高得离谱!坐吃山空你懂不懂? 你说你成天练武,又不会赚钱,还要住得好吃得好,你爹又是清廉如水,不收脏贿,他哪来那么多钱供你折腾是不是?” “这个小女子都想好啦!” 安小姐的目光突然变得柔和起来,笑意浓浓地看着唐云,“以后我就住在七碗茶,练武之余就帮你跑跑腿,如此一来,既解决了吃住的问题,还可以自己挣钱减轻我爹的负担,唐掌柜你肯收留小女子么?” “咚!” 唐云直接一头向后栽倒,两脚朝天,所谓哀莫大于心死,只此是也!大壮吓得跳起来,急得大喊道:“云儿,云儿你怎么了? 快来人啊!大掌柜中风啦!快来人——”“中你妹!” 唐云一骨碌从地上爬将起来,耷拉着双肩,像一只霜打的茄子,“时候不早了,大家洗洗睡吧!” 说着像一只游魂似默然转过身去,梦游一般向外走去,“大壮,别来打扰我。 有事给我烧纸就好了!” 大壮干瞪两眼,看看唐云,又回头看看安小姐,“云儿咋拉? 是不是把脑袋摔摔了? 哎哟我的娘亲,这如何是好? 云儿若是傻了,那我这个二掌柜岂不是又没得做了!” 瞧瞧,真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发小,在这个节骨眼上,担心的却是自己的二掌柜的身份。 “大壮你且放心!” 安小姐似乎看穿唐云的把戏,嘿嘿笑道,“大掌柜不过是累了,睡一觉便好,保准明儿一早他又活蹦乱跳了!” 这天夜里,唐云做了个噩梦,比以前任何一个噩梦都可怕!他梦见自己终于等待了那天,拜堂成亲的那天,在众宾客的欢呼声中,他欢欢喜喜地跟新娘子白天白地拜父母,终于迎来了平生头一回的洞房花烛夜,唐公子心下那份猴急可想而知。 当他搓着双手钻进洞房时,只见内里帷幔低垂,红烛高烧,新娘子坐在雕花床榻上,用一只漂亮的合欢扇遮着自己羞赧的俏脸,唐云左顾右盼,除了熟手好玩,他什么也看不见。 “我的小卿卿,都这时候还害什么羞啊,来来,让为夫好好看看!为夫盼这一日可是整整盼了十七个年头了啊!” 说话间,唐公子像只猴子似地一下就窜到了新娘子面前,一把攥住了小娘子的皓腕,将障扇移开。 在这一刹那,那新娘子也蓦然抬起头来,四目相对,接下来本应该是深情凝望,谁知道唐云却是险些下破了胆!只因他发觉障扇后的那张俏脸,不是她的小茵儿,而是安碧如!唐公子吓得抱头鼠窜,却忽听身后一声娇喝,“唐云,你往哪走? 哼哼,今日洞房花烛夜,莫非你还能逃出拙荆的手掌心么? 啊哈哈哈……”唐云吓出一身冷汗,直直地坐起身来了,惊醒了!只见他像个木头人似地坐在床头,目光呆滞,心有余悸,尔后突然很神经质地一把掀开两倍,就要滑下床去,连连摇头,嘴里喃喃有声:“不成!绝对不成!无论如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绝不能让她留在长安,更不能让她留在七碗茶……”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赫然对上一双闪烁的星眸,而那双美丽眸子的主人不是别个,正是安小姐!“哇草——”唐云吓得直接爆了粗口,就好似一只突然受惊的松鼠一般,一个纵身又跃回到床榻上,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扯过被子盖住自己,满脸惊恐之色,“你、你别过来……你敢过来我就喊了!” “哈哈哈……”安碧如双手环胸,立在原地并未移动,只是仰头大笑起来,尔后又突然敛住笑,陡然变脸,拿声捏气地向唐云说道:“公子,该起身啦。 小女子是来服侍你梳洗的,来嘛,公子!” 唐公子禁不住一连打了两个寒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强作镇定地冲对方喊道:“安碧如你发什么神经!大早上你跑到我屋子来干什么? 说,你来了多久了?” 自己正睡得香,安碧如却站在床榻边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唐云想起这个,就忍不住心有余悸。 不行!今晚一定要记得拉上门栓!不,一定要加固门栓!“大壮,大壮你死哪去了!快来人啊!来人啊,有人要取本公子性命!” 唐公子也不要再脸了,扯着嗓子像个女子般冲门外大喊大叫起来。 “云儿,你咋啦?” 大壮从门外走进来,满脸疑惑,“不会脑子真摔坏了吧? 大早上就鬼叫,在新丰时可没这毛病啊?” 唐公子伸手怒指安碧如,质问道:“她、她怎么在我屋里……”“咋啦云儿?” 大壮仍是一脸不解,“我看你还在睡,就让他进来唤你起身,你忘了么? 今日咱们要去办一件极要紧的事!” 第375章 约法三章 “什么要紧事?” 唐云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仰头打了两个哈欠,“什么事能比睡觉更要紧?” 哎呀不好,云儿的脑袋莫非真的摔坏了? “云儿,你不是说今日咱们要去洪福赌坊还钱么? 这么要紧的事,你竟说了就忘?” 大壮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发小说道。 唐云抬手一拍前额,讪讪笑道:“瞧我记性!” 都给安小姐给下糊涂了,“莫急,大壮,咱们用了早膳再去不迟!” 说着转脸看向静默不语的安小姐,眉头一皱,“拜托大小姐,你好歹是官宦之家的贵小姐,未经允许擅入他人卧房,这是你应该做的事么?” “唐公子言重了!” 安小姐却是不以为然,轻笑道,“小女子不过是来服侍公子起身的,谁想公子恁胆小,自己把自己都吓一跳,这可怪不得小女子了!” 说着安小姐抬脚走了出去,面窗而立,叹息一声道:“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小女子沦落至此,也是迫不得已啊!” “安碧如你什么意思?” 唐云眉头皱得更紧了。 “没什么意思,”安小姐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着唐云,“公子,你一日不收留小女子,小女便一日赖在这七碗茶不走了。” 什么什么? 你说什么? 额滴娘亲,一个官宦小姐怎会突然变成这副吓人模样了? 从前安小姐虽说也有些蛮横不讲理,可不讲理不等于不讲礼呀,一些礼仪程式她还是遵照不误了。 眼前的安小姐却给唐公子一种很糟糕的印象,安小姐似乎是豁出去了,大不了这官宦小姐不当了,总之要不择手段地达到目的。 “安小姐,你我不适合同住一屋檐下,”唐公子走上前去,苦口婆心地劝道,“你我二人一见面就吵,不住在一起还好,一旦住在一起,那以后七碗茶还不天天是鸡飞狗跳的场面?” “我发愿——”出乎唐云预料的是,安小姐突然举起左手,对天发愿,“只要唐公子肯收留我这可怜的小女子,从今往后小女子只会尽心尽力地服侍公子,小女子若有丝毫违逆,愿遭天谴!” “行了行了!” 唐公子不耐烦地摆摆手道,“本公子可以收留——啊呸——”什么收留啊,无家可归的人才谈得上收留不收留,安小姐那是一尊佛,请回家可就送不走了,得日日尽心供奉着才行。 “怎样?” 安小姐笑得很温和,星眸一眨一眨地很迷人。 至少在此时此刻,安小姐是迷人的。 迷得旁边的大壮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只因安小姐的这种柔情似水的目光,可谓是百年难遇,今儿却叫他遇见了。 “咱们得约法三章!” 唐云负手而立,摆出一副主人家的架势,“你若不答应,那此事免谈。” “公子,”安小姐走近,目光盈盈地注视自己的未来夫君,“别说约法三章,便是约法三十章,小女子也是一百个答应!公子但说无妨,小女子洗耳恭听!” “其一,你不能再像今日一般,一大早就擅入我的卧房,这是最最重要的一章!” 唐公子紧看着安小姐,“你答应不答应?” “答应!若敢再犯,愿凭公子处置!” 安小姐含笑注视着唐云,信誓旦旦地说道,“我呸——你以为小女子愿意看你睡觉口涎横流的恶心样子么?” 当然,后半句话是安小姐在心里说的。 “其二,”唐公子竖起二根手指头,“我好歹是大掌柜的,在七碗茶,一切都由我说了算了,你无权干涉!也不许跟我犟嘴,你若敢犟嘴,罚你三日三爷不许说一句话!你答应不答应?” “答应!公子怎么说,小女子就怎么做,公子让小女子往东走,小女子即便撞到了东墙,也不绝不敢停留!” 安小姐看上去信誓旦旦的,心下却冷笑道,可能么? 不本小姐说话,除非日头打西边出来!“其三,”唐公子踱到窗前,蓦地回转身,“你家那个老不修强逼我做他的女婿,此事你想必早已知晓。 但是,你可别乱想,你知道的,我和茵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们的感情比长安的城墙一般坚不可摧,谁也休想拆散我们!” “安小姐乃是女中豪杰,满怀行侠仗义的抱负,自己岂能去干强人所难之事对不对? 小生今日就把丑话说在前头,小生让你住在七碗茶,并非是对你有什么意思,你可千万别乱想!” 安小姐很想翻白眼,心下道瞧瞧吧,这个不要脸的家伙,搞得本小姐这辈子非嫁他不可似的!还真把自己当成了一朵花了!即便他就是一朵花,那也不是人见人爱。 譬如牡丹,人人都知那是富贵之花,可未必人人都像贵妃娘娘那般爱它成痴!本小姐在新丰过得几多逍遥自在,若非看在我爹的面上,本小姐会跑到长安来找你? 若非皇帝老儿的口谕,若非裴将军的剑法……安小姐心中的碎碎念还没完,头顶“轰隆隆”一声,突然雷声大作,安小姐吓得跳上前,一把拽住了唐云的胳膊,失声喊道:“老天爷,小女子知错了!” “松手!” 唐云拉下脸,说道,“再补充一条,不许站小生的便宜,小生虽然生得俊逸非凡,可那是小生的错么? 小生也无奈好嘛!” “轰隆隆隆——咔嚓——”窗外突然电闪雷鸣,风雨大作,唐云一下子就住了嘴,噤若寒蝉,心道我去,小生不就是说了两句大话么? 老天爷你至于,就要打雷打闪的!“咳咳……”唐公子干咳两声,正色道:“安小姐,我方才说的话,你可都听清楚了?” “一清二楚!” 安小姐笑嘻嘻地说道。 “只要你犯了其中一条,”唐云冷哼一声,“那就别怪小生不讲情面了!” 好歹也是县宰大人的千金,只身来到长安,唐公子自然要给予照顾,不然怎么安县宰那边都说不过去。 虽然安县宰近来的行径让唐公子很不满意,但好歹叔侄一场,该照顾还得照顾啊!但是,唐云心里十分清楚,就以安碧如的性子,这三条她哪条都做不到。 只要他犯了其中一条,唐公子自然就有理由打发她出去。 第376章 施茶风波 到时候安县宰也休想再说他什么了,不是我唐云不讲情面,那是你女儿自己犯的错!“很好!” 唐公子点点头,向大壮一挥手,“走,大壮,咱们去喝早茶!” “我也去!” 安碧如笑说道。 “你?” 唐公子扭头扫了她一眼,“抱歉,你既然是是寄人篱下,那就不再是从前的大小姐了!” “那我做什么?” 安小姐眨眨眼睛。 唐公子看了大壮一眼,再扭头看着安小姐,嘿嘿一笑道:“我和大壮要喝早茶,你说你应当干什么? 自然是去煎茶了!心甘情愿给我跑腿打杂,不是你自己说的么?” 说完唐云拉下脸,背着手径自向外头走去。 “嗳,唐云,你这是有意要针对我么?” 安小姐立在原地,眨巴眼睛似乎还没愣过神来,“煎茶这种小事也要本小姐亲自动手? 不是还有仆人么?” “不好意思!” 唐公子冷冷的声音自门外传来,“仆人有仆人该做的事,从今日安小姐不再是安小姐,而是安姑娘!即刻去煎茶,耽搁了本公子的早茶,下一顿你就省了吧!” “你……唐云,好你个大奸商!” 安小姐一跺脚,气鼓鼓地抱怨道,“本小姐说着玩的,你还真当我是下人啊!” 不错,昨日唐公子的确跟大壮说过,今日要去洪福赌场还债,还债这件事,自然是愈好,洪福赌坊的息钱可是滚雪山似的。 可没等唐云出门,却发生一件很不愉快的事情,大一早下了一阵暴雨,雨后初霁,唐云吩咐和仲子在门外搭起凉棚,像前几日一般继续施凉茶。 一来是为了宣传,二来是为博取路人好感,总而言之,无非是为了七碗茶的生意。 当然,也不乏有为民提供方便的想法,但追根究底,唐公子是一介商人,还是一介奸商。 奸商做是的目的哪有那么纯粹,做好事也连带着做买卖。 可刚一支起凉棚,还没路人近前取茶饮,却见两个身着公服、手持白棓棒的青年男子迈着懒散的步子走了上来。 “两位差爷,可是口渴要取茶饮?” 香玉连忙笑脸相迎,招呼道。 那位青年男子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俩人只要往那一站,也不必开口,就已是滑稽可笑了。 “他娘的,这鬼天气真要热死人了!才下一场雨,竟还是如此闷热不堪!” 那胖子胡乱地擦了两把脸上的汗,抬头看着香玉道:“我说小姑娘,这凉茶可是免费取饮?” “正是!” 香玉笑容可掬地道,“我们东家心善,见天太热,叫奴婢们出来施些茶,一来给众人行个方便,二来也为茶坊赢个口碑。 二位差爷,但饮无妨,小婢绝不敢收取一分钱?” “好!甚好!” 那胖子笑得有些古怪,伸手端起一只陶碗,仰头咕咚咕咚就往嘴里灌,一碗似乎远远不够,紧接着又端起一碗咕咚咕咚喝起来。 就这样连饮五碗,把个香玉都看傻了。 心道乡下的水牛怕也饮不过他罢!但客人是客人,她一个岂敢当面笑话? 但这边香玉脸上的笑意未了,身子一下就僵在了原地,只见那胖子脸色突然一沉,随手就将手中的空陶碗用力掼在地上,只听咔嚓一声,那只簇新的陶碗顿时就四分五裂了。 “差、差爷,你这是……”面对那胖子的淫威,小香玉吓得有点不敢说话了,幸而和仲子恰好从门内跨出来,小香玉就似见了救星般跑上去,躲在和仲子身后,指着那胖子道:“仲哥,那差爷吃了咱们的茶,却又摔咱们的碗……”未等香玉把话讲完,和仲子就看明白了,心下不禁一怒,但毕竟是做买卖的人家,即便是心中有火,脸上仍是要隐忍着:“敢问差爷,不知是茶水不中饮,还是这小婢有所冒犯?” “不但茶水中饮,小婢也有冒犯——不独那小婢子冒犯,整个七碗茶都在冒犯公差!” 那胖子抬手抹了一把嘴巴,摇头晃脑地说道。 紧接着又打了两个饱嗝。 “这位差爷,茶水既不中饮,你为何还连饮四碗?” 小香玉从和仲子身后探出脑袋,鼓起勇气回敬道。 那胖子却是挑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笑呵呵地道:“不是老子想喝你家的茶,而是公务在身,不敢懈怠!实话与你二人说,老子今日乃是奉命行事,严查西市乱摆摊占道有碍观瞻之事,没想到一出门叫老子撞上了!” “哦?” 和仲子抬头四下一望,轻笑道,“二位差爷既是奉命执法,为何独独找我们七碗茶的事,这一路行来,占道摆摊之事何止我们七碗茶,为何二位独独与我们七碗茶过不去?” “怎的? 小兔崽子,你还不服气么?” 那胖子一眼一横,瞪视着和仲子道。 “小的不敢,小的只想问个清楚!” 和仲子说道。 “老子跟你说得着么?” 那胖子伸手怒指和仲子,“去,把你东家给我叫来!老子有话问他!” 和仲子自然是认得这些人,这些人乃是西市署的小吏,成天没事就拎着根白棓棒出来瞎逛,只要看哪家不顺眼,就上前吆三喝六指手画脚,西市上那些做小买卖的商贩哪得罪得起这些人。 消财免灾吧!私下里只能塞些好处,以求个安稳。 这些小吏捞了好处,自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像这个胖子,那是西市署的老油子了,西市署吏员中最贪得无厌得一个,就连七碗茶施舍的凉茶他都要一口气喝四碗的人。 喝饱了才开始找茬。 找茬的原因也十分简单,那就是唐公子杂务繁忙,竟忘记了一件顶重要的事,那就是忘了“孝敬”这帮小鬼了。 西市上哪家门铺换了主人,哪里又开了家新店,对此,这些小吏可是清楚得很。 能不清楚么? 这都是关系到切身利益之事!西市上多了一家新店,他们就多捞一份好处。 再没有比这更单纯的事了。 这帮小吏窝在西市署一连等了旬日,却仍不见七碗茶的东家来孝敬他们,他们心下能不着急么? 第377章 浣洗女工 “我说,听闻七碗茶的东家有些背景,要不就这份钱就算了吧? 别特么好处没捞着,还惹一身腥味!” 那瘦子看上去要谨慎一些,见和仲子进了七碗茶,上前附在胖子耳旁说道。 “放你娘的屁!” 那胖子一听就火了,破口大骂道,“他一个初来乍到的乡下佬能有什么背景? 即便他有些背景又如何,难道老子就没背景么?” 那瘦子缩了缩头,不敢再多嘴,这胖子的确算是有些背景,至少瘦子是不敢招惹他的。 大唐东西二市均设有市署对商贸活动进行管理,东市有东市署,西市有西市署。 西市署有从七品下的令二人,从八品下的丞四人,除了令、丞,还有录事,典事、掌故等职务。 这胖子的叔父正是西市署从八品的丞,西市署的副官,因此这厮虽然不学无术,却也能混个公差做做。 还是个小班头,西市署的那帮吏员都要看他脸色行事,无人敢招惹他。 便在此时,随着一声郎笑,唐公子手摇折扇从大堂内信步走了出来,手搭凉棚,姿态极为夸张。 “哪个孙子找爷爷啊? 在哪儿? 孙子。 爷爷老眼昏花,别让爷爷找不着你!” “噗——”跟在身后的香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那和仲子的胸脯也挺起来,仿佛在说“小子,有本事跟我家公子横啊!就问你今早吃的是什么,小心全给你打出来!” 唐公子在永安客栈教训刘讽的情景,和仲子可是从头到尾都在看在眼里,他庆幸自己是和仲子,而不是刘讽,尽管他们都曾当过伙计。 跟了公子这么久了,公子是什么脾性,公子在京师有什么背景,和仲子虽说不十分清楚,却也隐约感觉十分不简单。 皇帝老儿和贵妃娘娘他是见过的,虽然对面不相识,却也感觉得到大有来头。 但李白和裴旻,一个是风流醉客,“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长安市上不认识李白的人还真不多了。 而裴将军是堂堂金吾卫大将军,平素常领着金吾骑巡在长安市上巡弋,没见他的人也不多了。 和仲子在东市的悦来客栈做了数年伙计,岂会没见过裴将军。 因此,那日在七碗茶看见李白和裴旻上七碗茶来,跟自家公子称兄道弟亲密无间的模样,和仲子还能看不出公子跟他二人关系匪浅么? 李白虽然只是个翰林待招,可好歹也是皇帝老儿身边的红人,那裴旻自不必说,堂堂金吾卫大将军。 五品以上曰通贵,三品以上曰清贵。 裴将军绝对算得上是大唐的豪贵一族了。 不论别的,就论唐公子同这两位名士的亲密关系,这他娘的还不算背景,那是什么叫个背景啊? 相比之下,对面那胖子的身份就够看了,一个西市署的副官——穿青袍的八品的丞,只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 也只有胖子当一回事,稍有些背景的人,都不会看在眼里。 京师没别的,就他娘的官多!“兔崽子,你跟老子说话呢?” 那胖子肺都气炸了,气得都愣不过来,以为唐云不是在对他说话,而是对别的什么人说话。 待他确认唐云是有意再羞辱自己,张胖子气都快七窍生烟了,这兔崽子竟敢当众辱骂自己。 这还了得,若是自己不给他点厉害看看,不当场制住他,日后他再领着一帮喽啰出来晃悠,谁还会卖他面子? 张胖子感觉自己威严扫地,就好似被唐云骑在胯下脱鞋抽嘴巴子。 “老子?” 唐公子啪一下合上折扇,环顾左右,“老子在哪? 老子在哪儿? 老子不是已经作古几百年了,该不会见鬼了吧?” “哐!” 那张胖子一甩手中棓棒,一棍子就砸在了施茶的大台案上,台案上一摞陶碗被打了稀烂。 “兔崽子,你敢跟老子叫板!你知道老子是谁么? 老子今日就揍死你个乡下来的兔崽子!” 那张胖子咬牙切齿地冲唐云喊道,话音未落,腾腾腾几步就窜到了唐云面前,“给老子跪下磕三个响头,老子就饶你一命!” “若不然呢?” 唐公子面色自然,唰地一声打开折扇,轻摇折扇笑道,“你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你是跪还是不跪?” 张胖子一脸凶神恶煞。 “跪天跪地跪父母,此乃天经地义。” 唐公子用扇子指天指地指向新丰的方向,尔后轻笑道,“除此之外,再无任何人值得小爷下跪? 就连皇帝老儿小爷我都不跪,你他娘算个什么东西!” 那张胖子气得眼睛都快喷出火来了,啊地大叫一声,举起手中手腕粗的棓棒就照唐云没头没脸地劈看下去。 唐公子却是不躲不闪,面不改色,就仿佛他是金刚不坏之身刀枪不入似的。 街边看热闹的人都情不自禁地发出惊呼,都在想这唐今日怕是要破相了,好端端一张清秀脸庞可不能就这么废了!才子岂能无貌? 一个脸上带着可怖疤痕的才子,虽然也是才子,可毕竟没有书上说的那么完美了不是? “嗖——”唐公子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棓棒所带起的一股疾风,直奔他面目而来,但众人眼中的唐公子却仍是纹丝不动地立在那里,唐公子眼看就要血溅当场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抹蓝影鬼使神差般出现在唐公子身后,悚然一跃,疾若鹰隼,嗖”地一声,那蓝影一跃数丈,竟从唐公子的头顶越过,尔后轻盈落在了门口的石阶上。 “当!” 安碧如手中的短剑与张胖子手中棓棒骤然相击,似乎只是穿针引线一般,毫不费力,那张胖子连人带棒就被挑开了,踉跄着向后倒退数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嗳,你怎么才出现? 我特么都快挂了!” 唐公子对安小姐的姗姗来迟,很不满意。 这么危险的事,你也敢粗心大意? “唐公子这不是好端端的么?” 安小姐翻了个白眼,她其实不是很情愿帮唐公子出手,不是因为她不想帮唐云,而是因为她感觉自己已然沦为了七碗茶的看家护院。 那张胖子十分震惊,好歹他也是练过几手拳脚,又加之一身蛮力,常日里门无事跟手下那帮吏员比划拳脚,自己可是从来没吃过亏。 这蓝衣少女是什么人,虽只是过了一招,张胖子心下却禁不住骇然,莫不是今日碰到武林高手了吧? “喂,你还打不打? 不打我可就要回内院浣洗衣裳去了。” 安碧如见张胖子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却迟迟不再出手,极不耐烦地催促道。 说着冲唐公子挑挑下颌,“我只是他府上的奴婢,专负责浣洗熨烫熏衣,你要打我便陪你打,你若不打了,我可就要回内院浣洗去了。 响午之前,我若是洗不完那一堆衣裳,我的午膳就没了!” 安小姐这话虽是向着张胖子说的,实际上却是说给唐公子听的,故意当着众人给唐公子难看!然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那张胖子心下就更是震惊了。 这唐云到底是什么人物,内院一个浣洗衣物的小婢女,竟有这等身手!高深莫测啊!这的确是张胖子当时的真实想法,看来这一脚当真是踢到铁板上了。 怎么办? 该下台? “那个,张哥,你不是还有急事要办呢,那可是你叔父亲自交待的,你若是延误了,小心回头要受责罚啊!” 那瘦子倒是很有眼色,见此情景,不失时机地给张胖子递了个台阶。 而张胖子岂有不顺着台阶往下出溜的道理? “啊,好像有那么回事!” 张胖子点点头,心下突然对这个伙伴充满了感激之情,然而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 须得放两句狠话,如此一切看起来才算是顺理成章。 “姓唐的,今日算你走运!若非我要紧事要去办,今日老子非打断你一条腿不可!你给老子等着,老子迟早再来找你算账的!” 这下张胖子满意,冲瘦子一挥手,“咱们走!” “好去!什么时候空了,就过来喝茶,切莫生分了,要多来走动走动哈!” 唐公子立在台阶上,手挥目送,给人的感觉是他同那张胖子是多么要好的朋友,方才他们不是剑拔弩张,而是相谈甚欢。 “啧啧,瞧见没? 才子就是才子,这才叫以德报怨啊!试问这天下有几人能做到? 唐公子心胸之宽广可见一斑啊!” “是啊是啊!普通人哪有这份心胸? 况且唐才子是七碗茶的东家,商人最忌讳人家来捣乱——唐公子还真是以德报怨啊!” “读书人不是常说名下无虚士么? 我看唐公子端的当得起这句话!” 街边围观人群议论纷纷,赞赏的目光,钦慕的目光等等所有目光都一齐向唐公子投去。 “诸位乡亲父老,多有叨扰,多有叨扰,有空来喝茶,给你们打七折,哈哈,回见,回见!” 唐公子站在台阶上,拱手向众人行了罗圈揖,转身笑呵呵地进了大堂。 “公子,那张胖子恃强凌弱,欺软怕硬,是个顶讨厌的人,你如何还请他来吃茶?” 和仲子一脸不满地咕哝道。 “他来了,我才有机会对付他!” “怎么对付?” “傻啊你!在茶里下药啊!” 第378章 要债上门 和仲子愣在原地,呆若木鸡,心道:“我家公子……真是道貌岸然啊!” 唐公子没理会和仲子,紧走几步,赶上安碧如,“嗳嗳,你等等——我且问你,你为何要公然诋毁本公子的清誉?” “什么堆积如山的衣物等你去浣洗,我有叫你洗衣服么? 谁逼你了? 明明是你自个从我屋里把抢出去,说什么要为本公子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你倒好,一出门就给我胡咧咧!” “本公子的清誉来之不易,那是一点一滴累积而起的,本公子在那边辛辛苦苦在攒声誉,你却在这边费尽心机诋毁我。 安碧如,有你这么做朋友的吗?” “我告你,这种事日后不可再有,再叫本公子发现你在背后诋毁我的清誉,休怪我不讲情面,你哪里来就哪里去,恕不相送!” 此时的唐公子俨然就是一个被踩了尾巴的猫,龙须不可触,猫尾不可踩,唐公子也是个很爱面子的人好嘛!可任唐公子追在身后满嘴放炮,安小姐就是一声不吭,走到井栏边,一边打水浣衣,一边哼着小曲。 唐公子感觉自己就是一阵燥热的风,安小姐的眼中似乎就不没有他的存在,以至于让他产生了怀疑,怀疑自己的真实存在。 “嗳嗳——我说话你听到了没有?” 唐公子伸手在安小姐眼前晃动,一脸恼怒不堪。 安小姐却仍是视而不见,抬起头喊道:“香玉,香玉——来帮姐姐拧下这条被褥!香玉——”“嗳,来了来了。 安姐姐。” 那边相遇应了一声。 “也不知道你东家死哪去了? 一眨眼就不见人了。 香玉,姐姐问你,你东家是不是一直就是这么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 唐云呆若木鸡,安碧如,你跟我玩呢? 小爷我一个大活人站在你面前,你竟然看不到? 唐云都快气死了,刚要弯腰脱鞋,忽听外头再次传来急促脚步声,随之传来何种的叫喊:“公子,公子,公子不好了……洪福赌坊的人来了!” “你特么能不能别这么一惊一乍的,即便你公子原本好端端的,也经受不住你一天四五回这么一惊一乍的啊!” 唐云猛然转过身,冲跑进来的和仲子训斥道。 “公子,小的见他们来势汹汹,来者不善,遂有些发急,扰了公子清思,还请公子责罚!” 和仲子一脸委屈地说道。 “罢了,罢了。” 唐云不耐烦地摆摆手。 和仲子继续说道:“只是洪福赌坊的背后东家熊立行亲自来了,小人觉得恐怕有些不妙……”“什么熊立行?” 唐云眉头一扬,“他也来了么?” “是啊!” 和仲子点头说道,“看他一脸气势汹汹,怕是来者不善,公子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知道了!” 唐云摆摆手,扭身向后花园方向喊道,“大壮,大壮,你丫死哪去了? 走,同我一同出去会会那什么熊立行!” 石大壮正在后花园逗鹦鹉玩,那是一只绿色小鹦鹉,即是当初唐云从鹦鹉谷带回来的。 原来小鹦鹉是被毒蛇咬伤了腿,唐云救了它一条小命,现在小鹦鹉的腿早好利索了。 可它却不愿再回鹦鹉谷,不知是忘记了回去的路,还是觉得唐家比鹦鹉谷安全,就是赖在唐家不肯走了。 之前唐云赶了数次,那小鹦鹉飞出院外,盘旋数圈又飞回来了。 后来侯氏和玉素也赶了几回,可结果都一样。 小鹦鹉之所以会出现在京师,缘于唐云前些日子寄回新丰的一封家书。 唐云让母亲最好不要让小鹦鹉靠近小妮子,小鹦鹉才将离开鹦鹉谷,人对它而言还十分陌生,且野性难驯,万一一怒之下啄伤了妹妹的眼睛,他日后还去哪里收天价彩礼? 侯氏看了儿子的家属,觉得也有道理,正好大壮要入京,侯氏便教大壮把小鹦鹉一同带到了京师。 此时大壮正在教小鹦鹉说话,那小鹦鹉却很不给他面子,别说跟他学说话了,单腿立在廊下的鸟笼上,连看都不看大壮一眼,十分傲娇!“这只死鸟,老子跟你说话呢? 你他娘的耳聋么? 小东西,还治不了你了!看我大壮把你毛都拔光!” 就在大壮伸手去掐小鹦鹉时,忽听唐云的喊声自前头院子传来,大壮忙嗳地应了一声。 “小东西,你给我等着!待会再来收拾你!” 大壮伸手点了点小鹦鹉,气冲冲转身离去了。 立在廊檐下的小鹦鹉,扑棱了两下翅膀,以一种十分怪异的腔调叫了起来:“大壮,你娘死了!大壮,你娘死了!” 人家小鹦鹉有名字,是当初唐公子给起的,只因他想起杨贵妃的鹦鹉叫白衣奴,因此他给这一身光洁绿毛的小鹦鹉取名叫绿衣奴。 绿衣奴虽然还小,却是天赋异禀,它的聪明出乎所有人的想象,不是它学不会大壮教他的话,而是人家压根儿就不屑于去学大壮教给它的那些出粗俗俚语。 人家会背十来句千字文,大壮顶多记得前面六句,还记不太真切,你要他背,他绝对是磕磕绊绊的。 这么一个笨人,人家绿衣奴会鸟他么? 安碧如教它的千字文,人家都很爱学,安小姐只教过它两回,它就已经记住了十来句了。 堪称过耳不忘,鸟中龙凤!有才的人,即便非是恃才傲物,大都都有一种天生的傲气。 有才的鸟自然也是有傲骨的鸟儿。 要是唐云知道这小东西如此聪明,一定不会再赶它走,这绝对是捡了个大便宜了啊!七碗茶临街的大堂内,五六个皂衣青年簇拥着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男子,那中年男子不是别个,正是洪福赌坊的东家熊立行。 唐云是头一回见熊立行,他上回去借贷时,熊立行并不在赌坊,是洪福赌坊的掌柜,熊立行的得力臂助马立给处置的。 人如其名这句话有两层涵义,一层是指人和名气相当,二层是指人和名字相当。 这熊立行和马立显然属于后者。 唐云自后院出去时,一眼就看到了被众人簇拥的那个中年男子和立在中年男子旁边的马立。 第379章 被套路了 乍一看上去,唐公子看到的不是人,而是两只动物,一头盘坐的熊和一匹人立的马!唐公子是见过马立的,此人即便不生气,那张脸也很长,只会马脸长,不会比马脸短。 而那熊立行,坐着还好,行走之间,俨然就是一只熊在林中漫步,而此时那熊却盘坐在七碗茶的大堂内。 “你就是七碗茶的东家唐云么?” 见一俊逸不凡的少年从大屏风后转出来,马立忙附耳对熊立行嘀咕了两句,那熊里熊把眼一瞪,向对面的少年人喝问道。 熊立行显然很是吃惊,这少年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而已,竟然是七碗茶的东家。 而他家那混吃等死的兔崽子,比唐云还大了两岁,成日里去只会花天酒地,不学无术,别说自立门户了,能不给他惹麻烦他就谢天谢地了。 “小生便是,敢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唐公子上前拱手施礼,笑得满面春风,“如有怠慢,切莫见怪!” 熊立行心下暗暗吃惊,他眼中的唐公子,虽然看上去十分热情,言行恰当,脸上却是不卑不亢,目光更是充满自信与坚定。 这熊立行也是在见惯世面的人,心道这少年不简单啊!有着跟他的年纪很不相符的城府与自信,不可小觑。 “唐公子,熊某不请自来,还请勿怪。 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唐公子想必应当我的来由吧!” 熊立行站起身,向唐云略略一拱手,似笑非笑地说道。 “哦?” 唐公子笑模笑样地道,“小生与前辈虽是初次相见,但不难想见前辈当是洪福赌坊的掌家。” “前些日子,小生手头拮据,的确在洪福赌坊借了一笔钱。 不瞒前辈,如今小生已然周转过来,正拟今日前往洪福赌坊还钱。 不曾想前辈却先来了,这倒让小生颇感意外。” 唐公子负手而立,不卑不亢,不冷不热,礼节却是一样都没落下。 “那真就巧了!” 熊立行仰头哈哈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必劳烦唐公子跑一趟了,不如将钱把熊某,熊某带回去便是了!” “好说好说!” 唐公子笑呵呵地道,伸手示意,“前辈稍坐,小生即刻命人奉茶!本钱与息钱,皆已备好,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嘴上虽然这么说,心下却道“从今往后,本公子怕是再也不会与你洪福赌坊有任何瓜葛了,不到万不得已,谁会去借高利贷啊!” 可不嘛,短短十余日,光息钱就是三十贯了!幸好唐公子还算是个小有家资的人,若是换做寻常人,怕是一时半会是换不上这笔钱的。 非得利滚利滚滚成个大雪球不可!“说得好!” 熊立行冲唐云竖起大拇指,哈哈笑道,“既如此,那熊某免不得要讨唐公子一杯好茶喝!” “奉茶!” 唐公子转身吩咐和仲子,又掉头向大壮,“大壮,去内院将那一百三十贯取来!” 闻听此言,那熊立行眉头却是一跳,向唐云说道:“唐公子,你莫非是记错了不成? 岂会只有区区一百三十贯?” 唐公子听到这话,也是一怔,心道你怕是糊涂了吧? 不是一百三十贯,难不成是一千三百贯不成? “恕小生鲁钝,不知前辈何出此言?” 唐公子面带笑意地问道。 “唐公子,若是熊某记得不差,你从洪福赌坊借走的是一千贯,按咱们约定的息钱,到今日为止,唐公子总计要还我一千三百贯!” 那熊立行瞪大眼睛盯着唐云说道,说着愤然一拂袖,摆过脸去,看上去似乎十分气愤。 唐云:“……”尽管心中有一千只草泥马奔腾呼啸,但一时之间,唐公子却是有些哑口无言,心道你他娘的怕是想钱想疯了吧? 白纸黑字,当初我就借了你一百贯,是你脑袋灌浆糊了,还是我脑袋被安碧如给摔坏了? 唐公子果然好风度,没有急赤白脸地跟熊立行争吵,他知道争吵无意,转身让大壮回内院取借契。 当初在借契上签字画押时,看到“官有政法,人从私契。 两和立契,画指为信”,他还觉得有些可笑,此时才意识到这句话的重要性。 “云儿,云儿……”大壮从内院取了借契,并没有直接跑到大堂上,而是藏身在屏风后,冲唐云一个劲儿招手。 “少陪,稍候片时!” 唐公子向熊立行拱拱手,转身向屏风后走去。 “咋啦,跑这么点路,就把你累的!” 唐云没好气地瞪了大壮一眼,“你丫还没娶婆娘呢,身子就虚成这样,娶了婆娘那你还下得了床么?” 大壮此时却没心情同唐云说笑,一把抓住他,沉声喝道:“云儿!出大事了啊!你瞧瞧这是咋回事啊?” “什么大惊小怪的!” 唐公子伸手接过大壮递过来的借契,仍是慢条斯理的,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借契上时,脸色骤然一变。 起初他以为自己眼花了,唐公子抬手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再抬手揉揉眼睛,再看,失声道:“挖槽? 什么个情况啊?” 原本那张借契上写得十分分明,借钱一百贯,但如今那原本写着一百贯的地方,竟然空空如也。 一点笔墨的痕迹都不见了,就好似那里从来都没过字迹似的!这、这怎么可能? “云儿,你到底借了多少钱?” 大壮伸手抓住唐云问道。 唐云眨眨眼睛道:“一百贯啊!” “那这是咋回事?” 大壮瞪着眼睛问道。 “你问我,我特么问谁去?” 唐公子也傻眼了,“当初白纸黑字我看得分明,这上头清清楚楚写着一百贯!” 但唐公子脸上的错愕神色转瞬即逝,一拍大腿,笑看着大壮道:“这岂不是更好? 上面没字,就等于零,那就是说小爷我根本就没借过洪福赌坊的钱!” 大壮一时哑口无言,看唐云的目光就像看着一个傻子,心下一叹道,完了,云儿的脑袋真叫安小姐给摔坏了!“云儿,你到底知不知道此事的利害啊!” 大壮一把揪住发小,“如果大壮我猜得不错,这定是赌坊那边设得一个圈套!” 第380章 圈套圈套 “何出此言?” 此事唐公子看上去果真像个傻子。 “哎呀!” 大壮急得都跺脚了,伸手指着借契上的空白处,“你瞧——这里字迹全无,而这里——”大壮伸手指着借住和借银人以及保人等处,喷着唾沫星子道:“名款处的字迹却是十分清晰!” “然后呢?” 唐公子很白痴地问道。 也不能怪他,毕竟对于这个时代而言,他是个初来乍到的新人,二十一世纪城乡套路多多,难道古代就没套路了么? 很显然,这是一个套路!大壮紧紧抓住发小,怒道:“换言之,那姓熊的想往这里填多少银钱就填多少,而你却无处分说,你若不想闹到官府,就只能乖乖按数还钱!” 唐公子懵逼了,道:“那若是闹到官府呢?” “那也只会判你还钱!白纸黑字摆在那儿,谁也不无权偏袒你!” 大壮气呼呼地说道。 唐云抬手用力捏了捏鼻子:“……”敢情小爷我不仅占不到一丝便宜,反而要吃个天大的亏啰!或许是因为刹那之间,自己的心思落差太过巨大,唐公子反而觉得此事甚为滑稽可笑,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有意思,还真是有意思,哈哈哈……”二十一世纪的套路,他倒见识过不少,可这唐代的套路,他还是头一回撞见!唐公子这下恍然了,这显然是一个设定的圈套,问题肯定就出在当日签字画押所用的墨水,那墨水一定是当时可显现,而过后数日内就会完全消失。 虽然唐公子不知道那是什么颜料调制的墨水,但他十分肯定问题就出在那墨水上。 古代的套路他十分陌生,哪会去注意签字时用的是什么墨水? 总不至于让他怀揣一根磨条去借钱吧? “大壮,你说得不差!” 唐公子忍笑而立,伸手拍拍发小的肩膀,十分赞赏。 “云儿,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 那姓熊现在可等在外头呢!” 大壮一副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的发小。 唐公子抬手搔了搔前额,沉吟片时,旋即抬起头笑看着唐云道:“大壮,三十六你可读过?” “没有!” 大壮回答得直接了当。 他不明白都到这个节骨眼了,发小不仅不发愁,还操心起自己读书的事儿。 “所谓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唐公子却是一脸笑意,“何况你丫从小打到都没读过几本书!” 的确如此,别说读书了,斗大的字大壮都不认识几个,比他坐在川味酒楼门口看过的小娘子要少得多得多了!唐云准备来个将计就计,既然已落入人家的圈套,再怎么挣扎都是徒劳,不如也给对方设个圈套,最后就看谁的圈套更大了。 如果他设的圈套大过熊立行的圈套,并成功引诱对方坠入自己的圈套,那么到时熊立行自会权衡利弊。 趋利避害是所有生灵的本能,熊立行岂会愿意以更大的代价,换取唐云这里的一千三百贯!届时他那个圈套就自然而然地解了。 当然对大壮而言,这一切都太过复杂,唐云知道一言两语对他解说不清楚。 “大壮,别嚷嚷。 我自有办法,你且只管在边上看热闹便是。” 不容大壮分说,唐公子干咳两声,笑眯眯地从屏风后走了出去。 “哎呀,熊掌柜,今日怕是要让你白跑一趟了!” 唐公子快步走上前,笑着施礼赔罪,“小生昨晚不慎跌了一跤,脑子到现在都有些糊涂,的确是小生记差了!正如熊掌柜所说,一千三百贯丝毫不错!可是,熊掌柜你也晓得,敝店刚开张,这么大的数目恐怕一时无法筹措。 还望熊掌柜宽限几日,三日如何? 三日后小生必将一千三百贯准备妥当,到时熊掌柜派人来取便是!不知熊掌柜意下如何?” 这下轮到熊立行惊愕了,他原本以为唐云知道自己受骗后,定是勃然大怒。 谁知却仍是一脸笑模笑样。 莫非这小子脑袋真给摔糊涂了不成? 但唐公子就站在他面前,眨巴着眼睛正等着他回话,熊立行自然没有细细思量的机会。 “既然唐公子手头不便,那再宽限几日也未尝不可,你我都是买卖人,谁还没个周转不开的时候呢是不是?” 熊立行面上也是波澜不惊,略略一拱手说道。 “唐公子,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三日为限,三日后我即命人来取银子,还望唐公子早些筹措,茶坊有茶坊的章程,赌坊有赌坊的规矩,三日后唐公子若是再无力还纳,那可就别怪熊某不讲情面了!再会!” 熊立行说完,略一拱手,转身就往外走。 那马立却是眯缝着眼睛瞄着唐云,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似的,但唐公子却是镇定自若,笑模笑样,向他挥挥手道:“马掌柜,好去!恕小生不送了!” 这马立是洪福赌坊的二掌柜,熊立行的心腹之人,一向对主子忠心耿耿,见唐云不惊不怒,事出反常,心下十分狐疑。 除了那小子笑得有点傻气外,马立从唐云的脸上什么都没看出来。 “云儿,你疯了啊?” 那马立一走出大堂,大壮就扑上去掐住唐云的脖子摇晃起来,唾沫星子喷唐云一脸。 “我没疯,”唐云抬手抹了一把口水,脸上云淡风轻,“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的确如此,或许有时候唐公子有点犯糊涂,但在关键时刻,唐公子的头脑却是十分冷静且灵敏。 要想从他身上讨便宜,那还真是有些不太容易。 大壮瞪着一双牛眼:“没疯你答应要还人家一千三百贯!”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唐公子轻摇折扇,笑眯眯的。 大壮吼道:“你明明知道他们在借契上动了手脚——”“啊呜——”唐云却是仰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嗳,诸位自便,我去睡个回笼觉!一大早就被安小姐吵醒了!” 说着唐公子目不斜视,自顾自地抬脚向里头走去,带着一脸“这日子没法过了”的表情。 第381章 我没钱啊 大壮愣在原地,干瞪两眼,好半响才回过神来,冲里头喊道:“云儿你真是疯了!这种时候你还竟还睡得着!” 说着扭头见和仲子站在边上,“粽子,你说你东家是不是疯了?” “公子是疯了,二掌柜。” 和仲子讪讪笑道。 大壮道:“那你还都拦着他?” “小的哪拦得住啊? 二掌柜。” 和仲子一脸无奈。 “那要你们干什么吃的?” 大壮把眼一瞪,十分光火。 “二掌柜,”和仲子讪讪笑道,“实话说,公子有不疯的时候么?” 弦外之音,无疑就是唐公子若是不疯了,那还是唐公子么? 大壮一愣,心下虽然很生气,但对这话却是深表赞同,伸手在和仲子肩膀上重重一拍。 “这话说得不差!咱们得即刻想个办法,阻止大掌柜再疯下去!此事非同小可,那可是一千三贯你懂不懂啊?” 可石大壮和和仲子一连想了三日,却是一个好法子都没想出来,而在这三日内,唐公子却是该吃吃该喝喝,没事读读书写写字,偶尔还逗逗绿衣奴。 人家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这事就是他的事,他却像个没事儿似的,你说怪不怪? 大壮和和仲子好几次拦住他,质问到底如何应对那一千三百贯!“我没钱!” 唐公子一脸无辜。 他的确没那么多钱,他哪来那么多钱? 川味酒楼开了近半年,总共也就挣了一千来贯,而这笔钱都花出去了。 西市上的这家铺面,崇贤坊的原始老宅,再加上改造修缮,以及添置开茶坊所需的一应家什,哪样不要钱。 唐公子攒的那点家底早就被他败光了,还借了洪福赌坊的一百贯,七碗茶才得以开张。 也就是近来才稍稍缓过气来,恰好大壮也送钱来了,这才凑足了洪福赌坊的本钱家息钱。 谁知他竟掉进了洪福赌坊为他设下的圈套,如果目下非要他拿出一千三百贯,那就只能出售七碗茶。 可如此一来,岂不是就前功尽弃了? 他到长安来忙活了近一个月,难道只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么? 别说唐公子不甘心,就是和仲子都不甘心呢!“你说句有钱就完了么?” 石大壮十分恼火,“难道熊立行知道你没钱,就肯放过你么?” “是啊,公子。” 和仲子也在边上附和,“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那熊立行可不好惹!他在西市盘踞了这么多年,无论是官府,还是道上,他都笼络了不少人为他办事!公子初来乍到,岂斗得过他?” “那能有什么办法?” 唐公子耸耸肩,一脸无奈,“问题我没钱啊!” 所谓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这恰好就是唐公子眼下的真实写照。 “又是这一句!” 大壮都快暴走了。 恰好安碧如打从旁边经过,大壮连忙叫住道:“安小姐你快过来劝劝云儿,明日熊立行就来拿钱了!可现在咱们别说一千三百贯,就是三百贯也没有啊!安小姐,你快劝劝云儿,要么让他找人借钱去,要么就让他出去躲些时日!” 找谁借? 自然是找李白和裴旻去借了。 在长安,唐公子所认识的人屈指可数,其中一大半还是敌人!只有李白和裴旻才是他的真朋友,而且李白从不缺钱,有他的诗为证,“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去还复来”。 用唐云的话说,李白人家是隐形富二代。 那裴旻好歹是个大将军,虽然裴夫人管得紧些,可拿个几百贯出来还不算什么大事吧!大家再想想办法,东拼西凑,齐心协力,一千三百贯也不是不能凑出来!再不行,那就只有一个人可以救唐云了,不是别个,正是皇帝老儿。 瞧瞧,打起皇帝老儿的主意了。 多新鲜呐,竟然有人敢向皇帝老儿借钱? “问题是——我凭什么要凑一千三百贯啊?” 借钱的主意,大壮和和仲子不是没对唐云提过,但唐公子采取的却是以不变应万变、一招制敌的策略。 翻来覆去,就是这句话!此时,听见大壮的唤声,安小姐只是扭头往这边扫了一眼,却并不上前,边继续往前走,边道:“你们一帮大男人都想不出办法,我一介小女子,哪有什么办法? 抱歉,小女子要出去溜达了,你们自个儿想法子吧!” 说着倒背双手,哼着小曲,脚步轻盈地走了出去。 “嘿!” 大壮一脸愣怔,“到底想不想做唐夫人了? 情郎有难,她自个却去寻乐子去了!” “大壮你别乱说话,小心我脱鞋抽你!” 唐公子轻摇折扇,出声警告发小。 “说笑,说笑的,何必当真?” 大壮忙赔笑脸,虽然他知道宁姑娘是为谁入京,可他更清楚自己的发小的心思,恐怕这个世上,也只有宁姑娘才有机会做唐夫人了。 安碧如也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不过他顶多也就做个妾室,问题是,她这位官宦小姐甘心做小妾么? “咱们言归正传,”大壮打着哈哈笑道,“说真的,云儿,你心里到底是个啥主意? 你心里若是已有了主意,那就说出来给大家都听听,也免得大家再想七想八了!” “我的主意啊?” 唐公子笑模笑样,轻摇折扇走到大壮面前,突然拉下脸,“我—没—钱!” 说着哼着小调,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嘿!” 大壮心下那个气啊,扭头冲和仲子道,“你瞧瞧,粽子,他有半点东家的样子么? 七碗茶就要被人侵占了,你看他还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到底是他不正常,还是咱们不正常啊?” 唐公子这几日也没闲着,说是犯困动不动就要回屋睡个回笼觉,实际上他哪能睡得着? 名义上虽是睡觉,其实是躲在卧房里做小实验。 他一直觉得很好奇,到底是什么墨可以在纸上书写,当时一笔一划清清楚楚,过后却消失于无形,徒留一片空白。 不得不说,有点儿小神奇,唐公子就躲在卧房里开始做实验。 他也不是没打听过,可问和仲子,和仲子只会摇头,问其他人更是一脸迷瞪。 在京师,唐云身边也就那么几个人,看来还得靠自己,他就躲在屋内,在自己的大脑记忆库中搜索相关信息。 第382章 鸟成精了 那日他灵机一动,突然就想起了生活在大海中的一种奇怪的生物,那就是墨玉。 也即是,二十一世纪人所熟知的乌贼,只因它再遇敌时会喷墨,遂才有墨玉的雅号。 唐云想起自己前世曾看过一本书,书上讲古人会用墨玉的墨在文书上作假,只因这种墨十分特别。 用此墨书写,当时同真墨无甚分别,但用墨鱼的墨所书写的字迹会慢慢变淡,直到最后淡得踪迹全无。 唐云原本以为那不过是写书上胡说八道,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可不信书也不行啊!可谁想到唐人就已经会用墨玉的墨在文书上造假了呢? 当唐云发现真相时,只觉得十分神奇,不禁感叹古人的智慧,他甚至对熊立行的恨就有所消减。 而和仲子等人之所以不知其中缘故,乃是因为长安处于关中,对大海和海洋生物都十分陌生。 除了宫廷内可以享受到江南沿海所进贡的海味外,寻常人别说品尝,就是见一见的机会都十分难得。 关内之人,十之八九都没见过墨鱼,更不知道墨鱼还会喷墨。 那熊立行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识不浅,才知道墨鱼的墨是可以用来在文书上造假的。 然而,光是明白了其中的缘由还不够,还得找到解决之道才是。 可是,那事已成既定事实,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挽回局面呢? 唐公子看上去跟没事人似的,却没人知道他心中的思虑比任何人都多。 当一个东家容易么? 既要解决问题,还得让人以为自己举重若轻,一切尽在掌控之下!换言之,那就是打肿脸也要充胖子。 威信这东西,不是三五日就可以树立起来的,但要让一个人威严扫地,却十分容易,只在顷刻之间。 唐公子若是不能完美得解决这件事,别说他在长安将无法立足,就在一帮下人眼里,也都难以竖立起威信。 “瞧,东家还是太年轻了,茶坊这才开张,就开不下去了!” 家仆们会躲在背后这么议论他。 而这是唐公子难以忍受的事,没有威信,还怎么干大事!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匆匆,烦恼的日子,同样过得匆匆,很快三日的期限就到了。 整个茶坊上空,似乎都是阴云密布。 所有下人都知道七碗茶大祸临头。 包括和仲子在内,都禁不住在心里胡思乱想。 大厦将倾,他们将何去何从? 唐公子却仍是无事人般,该干啥干啥,一大早起床,照例坐在庭院的石桌前享受他的美好早茶时光。 一边享用早点,一边还像往日那样,对立在旁边树枝上的小鹦鹉作口语练习。 大壮坐在石桌对面,手里拿着一块古楼子,却一点都吃不下,一下一下将那枚古楼子掰得粉碎。 “云儿,要不你出去躲躲吧? 趁熊立行的人还没来,你现在逃走还来得及!” 大壮终于忍无可忍,突然抬起头看着唐云说道。 “躲哪去?” 唐云头也不回地说道。 让小爷跑路,你出的好主意!“云儿,你可以躲到宫内去啊!皇帝老儿上回不是怪你老不去宫内拜望他么? 你何不趁此机会去宫内拜望一下皇帝老儿和贵妃娘娘? 只要你入了宫,天下谁敢吧你怎么样?” 大壮一口气说道。 “笑话!” 唐公子哧笑一声,“我若是个无名之辈,或许还可以躲一躲!可本公子现在可是闻名遐迩的才子——公众人物你懂不懂? 一个不慎,就名节不保!有人喜欢你,就会有人恨你,从古至今,概莫能外!我可不希望让恨我的人如愿!” “对!公子,不能让恨你的人如愿!” 这话不是大壮说的,来自一只鸟——不错,正是立在树上的绿衣奴。 似乎是为了增强自己的语气,那鸟儿还扑棱了两下翅膀。 “滚!谁让你插嘴的!” 大壮把眼一瞪,出声喝斥道。 “大壮,你娘死了!” 绿衣奴以牙还牙。 “你他娘的能不能换点新鲜词,翻来复起就是一句,我娘早死了,还他娘的要你提醒老子!” 大壮怒哼一声说道。 说着,目光再次回到发小脸上,苦口婆心地劝道:“大丈夫能屈能伸,粽子说得不错,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在新丰你有安县宰有茅主帅那帮兄弟,在长安你有谁?” “难道没他们,我唐云还活不下去了?” 唐公子嗤之以鼻,“大壮你说得不错,大丈夫能屈能伸,但现在不是屈的时候,正是伸的时候!” 说着唐公子一摆手,“算了,跟你说多了,你也不明白!本公子还是那句话,此事与你无关,你只管看热闹!” “云儿,你这叫做什么话!你的事就大壮我的事,怎么能与我无关?” 对唐云这句话,大壮十分不满意。 唐云喝一口奶茶,笑笑道:“我知道你的忠心,但现在不是表忠心的时候,今日必定会有一场大热闹可看!你且拭目以待!” “大壮,你且拭目以待!” 枝头上的绿衣奴扑棱了两下翅膀,鹦鹉学舌起来。 唐云仰头一头喝干了碗里的奶茶,一拍桌子倏地站起身,笑看着唐云道:“本公子若料得不错,熊立行的人很快就会来拿钱了!” 大壮也腾地一下站起身,干瞪两眼道:“可钱在哪儿呢? 云儿,你可别告诉我,你跟你那什么婆罗门高僧师父,还学过纸变钱的法术?” 唐公子却哈哈一笑,道:“纸变钱的法术我倒没学过,但钱变钱的法术,倒是略同一二!你只管看好戏!” “云儿,你说的什么傻话? 钱变钱,谁不会啊?” 大壮浓眉紧皱,瓮声瓮气地道。 “闭上你的鸟嘴!大壮!” 绿衣奴说道。 “你他娘的……信不信老子拔光你的鸟毛把你烤了!” 大壮抬头怒瞪绿衣奴,挽袖子撸胳膊作势要上去捉住绿衣奴。 那鸟儿翅膀一扑棱,飞到更高的树枝上了,冲树下的大壮骂道:“傻逼,可惜你不会飞!” 大壮伸手指点着绿衣奴,气得说不上话来,掉头紧走几步,跟上唐云,大声嚷嚷道:“云儿,你瞧你都教那鸟玩意说些什么鬼话!” 第383章 但讲无妨 “大壮,你爹石敢是个老酒头鬼!” “云儿,你快听听,那鸟玩意都成精啦!” “云儿,你还真是料事如神唻!” 俩人刚从通往大堂的屏风后转出去,就见一个马脸瘦长个男子领着两个仆从快步从门外走了进来。 唐云定睛一看,不是马立又是谁。 很显然这厮是受熊立行之命前来拿钱了!“哎呀呀,原来是马二掌柜,有请,快快有请!” 唐公子快步迎上前,拱手施礼,扭头冲正拿着鸡毛掸子在驱赶蚊蝇的小女仆,道:“香玉,来贵客,别瞎忙活,快奉茶!” “嗳,知道了!” 小香玉嗓音清脆地答道。 经过这段时日的适应,以及暗中观察,香玉发现自己的这个主子心肠还挺好的,而且是个极为有趣的人。 总而言之,她觉得自己被卖进了七碗茶,是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要知道小女仆从前可没少遭罪。 “马二掌柜,快里头坐,请稍坐,下人即刻奉茶,”唐云笑呵呵地看着马立,伸手示意,“若是早知道马二掌柜要来,小生就早早把茶煎好,恭贺您的大驾!” 马立稀疏的眉头一皱,心道你可他娘的会做戏,你不知道三日限期已到了么? “心领了!闲话休提!” 马立略一拱手,皮笑肉笑地看着唐云,“实不相瞒,今日马某受命而来取钱!不知唐公子可已将银钱准备妥当?” “马二掌柜莫非是指那一千三百贯么?” 唐公子摸着鼻子,一脸讪笑。 “正是!” 那马立总觉得有些哪里不对劲,可一时却又说不上究竟是哪里不对劲,“怎么? 唐公子,莫非你还想让我们多宽限你些时日么?” “实话与你讲,马某也是受命行事,大掌柜说了,他已仁慈义尽,今日唐公子若是拿不出那一千三百贯钱,那就休怪洪福赌坊不讲情面了!白纸黑字,你也别想抵赖——”“瞧马二掌柜这话说的,小生何曾想过抵赖?” 唐公子仍是一脸笑呵呵地,“小生好歹也是读过几册的人,抵赖岂非君子所为?” “甚好!” 马立紧盯着唐云,点点头道,“既如此,那就请唐公子行个方便,我等拿了钱便走,唐公子也可以安心做你的买卖,咱们皆大欢喜岂不好?” “好是好——”唐公子抬手捏了下鼻子,一脸讪笑,“马二掌柜,小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讲无妨!” 马立一挥手道,“老实说,咱们都是买卖人,出门求财不求气,只要你我两家的账了了,咱们日后少不得还要相互关照不是?” “马二掌柜果真是如同传闻中所说,实在是深明大义之人啊!” 唐公子拱手一礼,笑呵呵地道,“既然如此,那小生我就放心大胆地说了!” “说吧!” 马立眼皮都不抬地道。 唐公子突然拉下脸,声音冰冷地道:“不瞒马二掌柜,小生没钱!” “什么?” 马立猛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唐公子笑了一下道:“小生—没—钱!” 此言一出,不说马立,就是站在边上的大壮都傻眼了。 大壮目瞪口呆,心道额滴个娘亲,这就是你想的应对之策? “唐公子说在同马某说笑么?” 马立脸上凶相毕露,“马某再问一句,那以前三百贯,今日唐公子是想给,还是不想给?” “想给想给,自然是想给啦!” 唐公子唰地一下打开折扇,笑呵呵地道,“可是小生没钱啊!” 那马立当即就火了,瞪视着唐云道:“姓唐的,你莫非是拿我等作耍么?” “随便你怎么想,反正我没钱!” 唐公子撇过脸去,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二掌柜,我看姓唐的摆明是不想给钱!少给他啰嗦,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就算是皇帝老儿跟前,他也得还钱!” “对!二掌柜!姓唐的这是摆明拿咱们作耍,他既然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咱们还对他客气个匹!” 马立身后的两个皂衣仆从就挽袖子撸胳膊,逼视着唐公子,抬脚就要上前动武。 “站住!” 大壮一声怒喝,从唐云身后跳出来,“他娘的,这里是七碗茶,我看你们谁敢乱来!” 说着扭头冲内院方向大吼一嗓子,“粽子,你死到哪里去了? 阿福、阿难,你们还不操家伙?” “干什么呀? 这是!” 唐公子轻摇折扇,一脸云淡风轻,伸手拍拍大壮紧绷的肩膀,“放松,放松,有什么呀? 不就是钱嘛,能用钱解决的事,还算个事儿?” “问题是你没钱啊!大爷!” 大壮扭头狠狠瞪了发小一眼。 “是啊,我是没钱!我又没说我有钱!” 唐公子啪地一声收住折扇,摇头一叹,“问世间钱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啊!” “冲啊!保护公子,都他娘的给我往前冲——”便在此时,和仲子率领着唐家军从屏风后跑将出来,人人手里都操着家伙,有人举着铜铲,有人举着扫帚,香玉冲在最后,手里举着她用来清理灰尘的鸡毛掸子。 唐云前前后后扫了一眼,仰头四十五角度,闭上眼睛,叹道:“可怜啊唐公子,混来混去,身边也就这么几个小喽啰,根本不够看啊!” “大壮,是不是的馊主意!这都想干吗? 唱戏啊? 想看戏入宫去梨园看啊,这里是茶坊,你懂茶坊什么地方么? 那是文人雅士品茗谈论诗文的清雅之地,你们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回去!都给我回去!别说人家见了会笑掉大牙,就是本公子看了,都觉得辣眼睛知道吗!玩过家家呢!” 那边马脸色阴沉,目光阴鸷地盯着唐云,也是把手一抬,沉声喝道:“退后,不可轻举妄动!” 他那个随从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到了一边,但仍是意犹未尽地盯着唐公子。 “行!姓唐的,你有种!” 马立伸手指着唐云,“你既然不想还钱,那咱们就等着瞧!敬酒不吃罚酒,罚酒的滋味可就没那么美了!” 说着一挥手,喝道:“咱们走!” 眨眼间,马立就领着两个家仆从七碗茶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他们……就这么走了?” 大壮眨巴着一对牛眼,似乎不敢相信。 第384章 怀中有玉 “他们是走了,可这事儿还没完呢!” 唐公子轻摇折扇,信步走到桌案前,一屁古坐下去,“来,小香玉,给公子斟茶。 好茶给马二掌柜喝,他不喝我喝!” “云儿,大壮以为你已想到了什么应对之策,谁知你还是那句话——你一句我没钱,这事儿就了了么? 做梦吧!” “我听粽子说,那熊立行盘踞西市多年,黑白两道笼络了不少为他卖命的人。 云儿,你要跟他对着干,这不是找死么?” “小香玉,你的手抖了什么呢?” 唐公子对大壮的喋喋不休听而不闻,却抬头冲小女仆挤了挤眼睛。 “奴婢死罪,请公子责罚!” 小香玉慌忙放下手中的提梁壶,对着唐公子就要下跪领罪。 唐公子一把拉住她,笑道:“责罚你什么呀? 你放心,你家公子皮糙肉厚,死猪不怕开水烫,烫一下又何妨?” 说着唐公子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方黑罗巾帕,擦了擦小女仆倒茶时不小心溅在手背上的开水。 “噗——”香玉被主人的话给逗笑了,立时又意识到自己不该笑,忙抬起小手捂住了小嘴,扭头看向唐公子的手背,发现已然一片红肿,还起了一大一小两个小水泡。 “公子,都是奴婢的罪过,请你责罚奴婢吧!” 小香玉用贝齿轻咬着下唇,泫然欲涕,“公子疼么?” “疼?” 唐公子却是仰头哈哈一笑道,“你家公子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疼,有一回我和大壮在厨堂内颠勺,他不慎将锅铲上的滚油溅到了我的手上,你问你二掌柜,我可喊过一声疼么?” 大壮嗤之以鼻:“撤——当时不知道是谁在那里鬼哭狼嚎……”“你闭嘴!我问你话了么?” 唐公子把眼一瞪,扫了大壮一眼,扭头笑模笑样地拍拍香玉的肩膀,“去,到我屋里把抽屉里的烫伤膏取来。” 小女仆泪水盈眶,强忍着没留下来,转身就向内院奔去,唐公子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 在确定香玉走远后,唐公子脸色骤然一边,低头就对着手背上那两个小水泡一通猛吹,“呼呼呼……妈呀,好痛啊!” “云儿,你不是说不怕疼么?” 大壮在边上哈哈大笑。 “往你手上倒点沸水试试!” 唐云头也不抬,只顾吹手,边吹便道,“此事须得尽早了结,愈快愈好!” 不然必将影响茶坊的生意,茶坊内都是人心惶惶,那还怎么做买卖? “何事?” “跟宁姑娘成亲之事!” “少来!定是同洪福赌坊之事!” “知道还问!” “云儿,那接下来如何应对?” 大壮抓起一把琥珀色的干梅子塞进大嘴里,边嚼边问唐云。 “要知道怎么应对,先得知道敌人下一步会做什么?” 唐公子啜了一口香茗,一脸莫测高深。 “那敌人下一步会做什么?” 大壮是个好学生。 “待会你便会知晓!” 唐公子呡唇一笑,旋即伸手打开大壮的手,把脸一沉,“教过你多少回了,吃干果要一颗一颗吃,你喂牛呢!” 晚唐大才李商隐说人生有清泉濯足、花下晒裈、焚琴煮鹤等几大煞风景之事,大壮就独占一大半,大把大把往嘴里甘梅,同用美酒饮牛有何分别? 果然不出唐云所料,不多会儿,门外街上就想起喝道之声,四五个身着公服的带到衙役就气势冲冲地冲进了七碗茶。 “唐云何在?” 为首的一个班头模样的黑脸壮汉,眼睛四下一扫,最后落在唐云和大壮身上,“官府办案,尔等闲人统统回避!” 说伸手直指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坐在那里品茗的唐公子,“你——没说你是吧? 出去!” 唐公子却是视而不见,连正眼都没对方一眼,只伸出手往下按了按,“大壮,你只管坐下吃你的干梅,有我在,没谁动得了你!” “你耳朵聋了!滚出去!” 那班头见唐云根本不理会他,不由怒火中烧。 “你怀中可带玉了?” 唐公子镇定自若,笑模笑样地问道。 这话却不是对那班头说的,而是对自己的发小说的。 “玉? 没有啊!” 大壮一脸迷茫,摇着大脑袋道,“云儿,我大壮打小身上就戴玉!” “你怀中无玉,而我倒是有一块上好的蓝田玉!” 说着唐公子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摸出李白馈赠于他的那块蓝田玉佩,用手轻轻摩挲道,似笑非笑道,“真是一块美玉啊!可惜,本公子虽是怀中有玉,有些人却是眼中无珠!” 大壮仍是一脸茫然:“云儿,你说什么胡话!” 大壮听不明白,不代表场间没人听得明白,那班头一听这话,就知道对面的少年这是在骂他有眼无珠!“好一个怀中有玉眼中无珠!” 那班头冷笑一声,步步逼近唐云,“你是何人? 何故口出狂言!” “你又是何人?” 唐公子终于站起身来,轻摇折扇问道,“何故在我的店内大呼小叫?” “放肆!” 站在黑壮男子身边的一名矮壮个衙役向前窜出一步,“我等乃是万年县的衙役,这是我们头儿!” “噢,原来是个小班头啊!” 唐云却是仰头哈哈干笑两声,“我说怎么这等威风呢!这位班头,那你可知我是什么人?” 大壮挑起大拇指,指着唐公子,裂开大嘴笑道:“这位公子乃是七碗茶的东家,大唐才子兼神厨,兼新丰川味酒楼的东家,唐云唐公子是也!” 吹捧起自己的发小了,大壮那是也一点也不含糊!那洪班头心下一怔,旋即却仰头哈哈大笑道:“原来你就是七碗茶的东家唐云,那就正好了。 来啊!拿下!” 洪班头一声令下,那矮壮个衙役等三四个衙役就如狼似虎般地扑向唐云,大壮一看就不对,伸手就去抓凳子——“大壮,切莫轻举妄动!” 唐公子却是一脸震惊,摆摆手示意大壮放下凳子,“一切尽在小爷的掌控之中!” 当然,后半截话是唐公子用眼神向发小说的。 第385章 堂下何人 “算你识相!” 洪成冷哼一声,向那矮壮个衙役一挥手,“带走!” 又伸手指点着和仲子等几个捏紧拳头的小厮,恫吓道,“此乃苟县丞之命,谁敢阻拦,一起拿下!” “尔等稍安勿躁,且在家安心等候,本公子要去万年县衙一游,去去便回!” 唐云一脸轻松地向几个仆役,笑着说道。 和仲子伸出手,道:“公子你……”“不必多说!” 唐公子出声喝止,“本公子不在时,谁也不许偷懒,若是被我发现谁偷懒,扣工钱二十文!” 说着扭头向洪班头,讪讪笑道:“哥们,你还等什么? 走啊!” 那洪成和叫石虎的矮壮个衙役对视一眼,尔后都齐齐扭头瞪着唐云,那目光就像在看一个傻子。 寻常人遇到这种事,即便不被吓破胆,也是一脸哭丧,这小子倒好,莫非他以为去县衙是去吃茶弈棋的么? 唐公子主动迈开步子向外走去,昂头挺胸,就好似一位慷慨就义的仁人志士一般,从内向外透着那么一股子明明奇妙的悲壮气息。 “安小姐呢?” 眼看着自己的发小被带走,大壮能不着急么? 伸手一把扯住和仲子喝问道。 “去裴府学剑还没回呢!” 和仲子答道。 “哎呀!” 大壮急得团团转,“这如何是好啊!” 说着突然顿住脚步,抬头瞪视着和仲子,“粽子,你速去裴府,骑我的回鹘快马去!将此事告之安小姐,让他务必速回商议对策!” “喏!” 和仲子神色郑重地点头,领命而去了。 “尔等都好好在店内守着,东家虽然不在,但买卖不能耽搁,”大壮又掉头向阿福阿难和香玉吩咐道,“去,别都杵在这儿,该干吗干吗去!” “喏!” 众人领命而去了。 西市位于朱雀大街之西,自然属于万年县的管辖范围,万年县的县丞叫苟先成,常年收受熊立行的好处,早已被熊立行拉拢了过去。 当时那马立出了七碗茶,就直奔洪福赌坊,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之熊立行。 熊立行什么但因? 自然是当即勃然大怒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竟然有人欠债不还钱,这还了得!熊立行是干什么? 人家是放高利贷的,就是吃这碗饭的!如果人人都像唐公子一样,欠债不还钱,一句“我没钱”就完了,那熊大掌柜的还混个屁啊!虽然这件事是他们设好圈套,有意讹诈唐云,可在熊立行这帮人看来,只要对方跳进了圈套,那这事儿名正言顺了,欠债还钱那没什么好说的。 即便是告到皇帝老儿,白纸黑字,皇帝老儿能把他怎么样。 “大哥,现在如何是好? 我看那小子是铁定了心思不还钱!” 马立满脸恼怒,向熊立行讨主意。 “哼!” 熊立行抬手摩挲着臃肿的下巴,“跟我玩这套? 小子,你还嫩点儿!当年爷爷玩这个的时候,你他娘的还在撒尿活泥巴玩呢!” “马立!去,你现在就亲自往县衙跑一趟,把事情原委如实告知马县丞,你告诉他,只要他替我好好教训下那唐云,自然有好处孝敬!” 熊立行放下手,看着马立正色说道。 “是!小弟这就去办!” 马立领命而去。 那马立快马加鞭赶到县衙,长驱直入,径自向西厅走去。 西厅就是苟县丞办公之所。 都是老熟人了!俩人一见面,简单寒暄了两句,就直奔正题了。 马立将七碗茶的东家唐云欠债不还钱的事儿,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苟先成。 说是原原本本,但他们事先设置圈套这种事儿,虽然苟先成心知肚明,但这事儿不能搁在明面上说。 “还请苟大人做主,那唐云生性狂傲,目中无人,听闻前天西市署的张胖子领人巡察集市,结果在七碗茶被那姓唐的给打了!你瞧瞧,那姓唐的多嚣张,哪里还把官府放在眼里!” “苟大人,你若替熊大掌柜的出了这口恶气,大掌柜的说了,事后定有厚报!” 说到最后,马立的神色就暧昧了起来。 那苟大人的神色也暧昧起来,俩人相视一笑,心找不着,苟大人轻抚山羊须,哈哈笑道:“好说好说!鄙人身为朝廷命官,拿着朝廷俸禄,那自然是要为民除害的嘛!你且放心,那唐云若果真欠债不还,本官自会为民做主,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说着转身冲门外喝道:“洪班头,洪班头,你速去将那不法之徒拿下,带到县衙来,本官要升堂问案!” 就这样,洪成就领着石虎等几个不良人直奔西市而去,把唐云给拿到了万年县衙,马不停蹄地直接送到了公堂之上。 而此时,公堂之上已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大堂两边各竖着一排神色肃然、手持棍棒的衙役,而公堂之上的案后,一人高高在上。 不是别个,正是万年县的副官苟先成。 无疑,唐公子就是场间所有官吏们所等待的那一阵春风。 “来者何人? 还不速速报上名来?” 苟先成装模作样地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厉声质问立在下面的唐云。 那惊堂木拍得真叫一个行云流水,就连藏身在大屏风的马立都不得不为之动容,对苟先成的钦佩之情油然而生。 “不愧是个狗官,装模作样大倒是很有一套嘛!” 马立摸着下巴,笑着感叹道。 “姓唐名云,唐云——”唐公子随口答道,其实他的注意力并不在堂上,而是转着脑袋好奇地环顾左右。 他发现那些衙役看似个个神色肃然,但每个人眼珠子都在不安分地转动,偷偷打量自己,一碰上自己的目光,又连忙躲开。 唐公子心下乐了,好嘛,舞台道具灯光都早已布置齐备,兴许连台词都背得滚瓜烂熟了。 而这场戏的主角不是别人,正是他唐云!“唐云,你好大胆子!见了官人为何不跪? 你眼中还有王法么?” 那苟先成原本以为马立告状时难免有些添油加醋,可此时看到唐云那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才知道马立并没有诬陷唐云。 愈是没有威严的人,就愈是想要威严。 苟先成显然就是这类人。 发现唐云东张西望,似乎根本就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不由肝火大动。 抓起惊堂木就狠狠拍在桌案上行,声色俱厉地喝斥道。 第386章 藐视公堂 “咦?” 唐公子似乎终于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堂上那官袍中年男子身上,“这就奇了!小民乃是无罪之人,为何要下跪?” “混账!你岂会无罪?” 苟先成怒瞪唐云,喝斥道,“你若无罪,本官为何将你拿来!莫非是本官糊涂了?” “噫!狗大人,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骂你!” 唐公子一脸嬉笑地说道。 “来人,将这藐视公堂,污蔑朝廷名命官的狂生给我重大三十大板!” 苟县丞大怒,伸手就去抓令签。 “慢着——”唐公子笑看着苟先成,拱拱手道,“敢问狗大人,犯人一来就打板子,小生翻遍唐律疏议,均无此条,不知道狗大人您此举是否属于滥用刑罚? 嫌犯大人懂么? 小生目下只是个嫌犯,狗大人岂能打嫌犯的板子? 不知是谁给大人的权利?” 那苟先成神色一怔,心道莫非这小子还熟读唐律疏议不成? 唐律中还真没有犯人一来就打板子的条文!“咳咳……”苟先成抓令签的手一顿,忍了数息后,把那支令签重又丢进令筒,干咳两声,装模作样地瞪着唐云。 “好个顽劣之徒,本官暂且不打你板子。 待本官将此案审定,再发落你不迟。 本官问你,你从洪福赌坊借了一笔钱,期限已到,却不百般抵赖不想还钱,此事可属实?” “属实!” 唐云笑着点头道,“狗大人,你这怕是不太符合程式吧? 官府审案,岂会只有嫌犯,而没有诉主呢?” “好个巧舌如簧的狂生!” 苟县丞冷哼一声,一挥手,喝道,“来啊,把诉主带到!” 不一会儿,那马立和那两个仆从都带上了公堂,马立将他们去七碗茶讨债,唐云不以不还钱为耻,反倒是以此沾沾自喜,以及整件事情的经过再次复道了一遍。 “啪!” 苟先成这此的惊堂木拍得十分有底气,把眼一瞪,冲唐云喝问道:“马立所道可是事实?” “句句属实!” 唐公子咧嘴笑道。 “很好!” 苟先成阴恻恻一笑,“如此事情岂不是一目了然了? 你公洪福赌坊借了钱,到期是无力还纳。 当马立等人千万七碗茶讨债,你不仅没还钱,还以此为乐,是也不是?” “是!狗大人说的是!” 唐公子仍是一脸嬉笑道。 “好个刁民,你还有脸笑!” 苟先成一脸恼怒,伸手直指唐云,“你既然无力还钱,那就没别的法子了,只能以物抵债!” “什么物?” 唐公子看上去一脸傻气,“狗大人,小生这身白罗绣袍虽然是上等布料所制,可仅此一件,你若扒了小生的衣物拿去抵债了,小生就只能光屁古上街啦!此事万万不可啊,大人,还望大人手下留情!” 此话一出,公堂上寂静无声,但旋即就响起了噗嗤噗嗤地忍笑声,此起彼伏。 就连站在边上诉主马立也都人禁不住摇头笑了。 “这小子,还当真是临危不惧!寻常人别说进公堂,只要听要公堂这两个字,就为之色变。 这小子倒好,进了公堂如入无人之地,谈笑风趣,根本就把狗大人的官威放在眼里!莫非真如同传言中说的那样,这小子在京师有什么大背景么? 不然他这等目空一切,就不怕被人砍死在街上么?” “放肆!公堂之上岂容你笑闹?” 苟先成厉喝一声,“唐云,你休要装糊涂!欠债还钱——”唐公子笑着耸耸肩,一脸无辜道:“我没钱啊!” “没钱就以物抵债!” 苟先成厉喝道,“本官现已查明,你于京师之内有两处房产,一处便是七碗茶,另一处便是位于崇贤坊的袁氏老宅,据时价,你这两块房产折合银钱,不多不少正好一千三百贯!如今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还钱,要么以物抵债!” “小生若什么都不选呢!” 唐公子咧嘴笑。 “大胆刁民!本官威严岂容你挑衅,本官坐在此间,代表的就是朝廷,代表的就是圣上!” 那苟先成抬手冲皇宫方向一拱手,装模作样地道,“容不得你在吃撒野!” “也就是说,”唐公子摸了下鼻子,讪讪笑道,“小生若是不答应,官府就要强制拿走我的资产啰?” “不错!此时你已无权过问!” 苟先成声色俱厉地喝道。 “好一个狗官,真特么黑!不是说房价只会涨,不会跌么?” 唐云嘀咕道,“那两处房产,当初小爷我的确只花了以前三百贯,可那原始老宅是我捡的一个漏,好歹也值个两三百贯!怎么能按小爷当时的入价折钱呢!” “大胆刁民,你在堂下嘀咕什么? 有话大声讲出来,本官一向秉公执法,从不偏袒,你是在怪本官断案不公允么?” 苟先成厉声喝道。 和仲子说自家公子道貌岸然,要真说到道貌岸然,比之苟县丞,唐公子是大屋见小屋了。 在唐云看来,但凡缺什么的人,都渴望拥有什么。 这苟先成怕是时常听到背后又人议论他徇私枉法,因此才渴望给别人一种秉公执法的光辉形象。 换言之,苟先成是既想贪赃枉法,又想要保持自己的清官声誉,也即是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 “大人,草民听见唐公子再骂大人!” 马立身边的一个仆从上前一步,向苟先成拱手说道。 “哦? 那刁民骂本官什么?” 苟先成厉喝一声。 “草民不敢实言!” 那仆从低下头道。 “你但讲无妨,本官一向恩怨分明,公司有别,所谓忠言逆耳利于行,本官岂会连这点心胸都没有?” 苟先生露出和蔼的笑容。 那仆从扭头扫了一眼唐云,向堂上一拱手道:“他、他骂大人是个狗官……”“什么?” 苟先成闻言大怒,一绷三丈,挥舞着双臂,气急败坏地吼道:“来人啊!给我把这刁民按在地上,重大五十大板!给我狠狠地打!” 唐云见狗大人浑身颤抖,瞪着自己的眼睛似乎喷出火来,他还真有些担心狗大人有什么隐疾,万一有个好歹,那今儿就这乱子就闹太大了哈! 第387章 白纸黑字 “狗大人息怒,小生并无此言,是那人有意栽赃陷害小生,小生绝对没骂过大人是狗官!” 唐云伸手怒指那仆从,一脸正经地向狗大人说道,“怎么能说大人是狗官呢,此时此刻,大人的样子,明明看上去就是一条偷食不成,反被人狠狠踹了一脚的狗嘛!” 闻听此言,公堂之上,寂静得连根绣花针落地的声音似乎都能清晰可闻,并且绝不会有人敢在此时笑出声来。 “来人!来人!把这羞辱朝廷命官的狂徒给我活活杖毙!” 苟先成都气疯了,挥舞着双臂,一通狂叫。 “大人,你没事吧?” 唐公子走近两步,摸着鼻子一脸关切地看着苟先成,“大人若不是气疯了,岂会公堂之上就要公报私仇,要将一个无辜的良民活活杖毙?” “你岂会无辜? 你欠债不还,咆哮公堂,藐视朝廷命官,本官为维护朝廷威严,将你这狂生当场杖毙又如何?” 苟先成彻底撕下来伪装,冲唐云咆哮到。 “不知是大人在咆哮,还是小生在咆哮?” 唐公子负手而立,哈哈干笑两声,“小生心下十分好奇,就大人这等糊涂官怎么当上京县的县丞的? 我看羞辱朝廷的人不是小生,恰恰就是大人你呐!” “你、你说什么?” 苟先生气得浑身筛糠似地抖个不停。 “说大人你是百官中的害群之马,”唐公子犹如闲庭信步,面带春风,“小生一身清白,却落了罚没家产的凄惨下场,那真正有罪之人,却是凯旋而归,逍遥法外。 大人你这不是糊涂是什么?” “你、你胡说八道!此案真相已大白,你休得抵赖!” 苟先成咆哮道,“来人啊!给我打!打到他自愿在诉状上签字画指为止!” 既然事情真相已大白,唐云欠债不还,却拒不承认,此时在行仗责,自是天经地义。 即便因为衙役下手过重,将唐公子打残打死了。 那也只是过失,顶多就是个罚俸的罪责!可相对于苟先成贪墨的大笔钱财,朝廷的一两个月的俸禄又算什么呢。 “哈哈哈……”面对苟县丞的雷霆大怒,唐公子脸上却是毫无惧意,反倒是仰头大笑起来,“我看你们谁敢动手?” 说着唐云不慌不忙地从袖袋里掏出一纸,展开,转着圈儿亮了一圈,尔后看定了那马立。 “马二掌柜的,你可还认得这是什么?” 唐公子笑眯眯地问道。 那马立见唐云从袖袋里掏出来的就是那张借契,不由不一怔,旋即突然仰头哈哈笑道:“马某岂会不认得? 这便是你向洪福赌坊借贷的借契!” 这小子发什么狂,一张借契而已,又不是免死牌,在这危机关头,他掏出这玩意有何用? “甚好!” 唐公子点头微笑,转身面向苟先成,“狗大人,这便是小生向洪福赌坊举债的借契!这借契上写得分明,小生只向洪福赌坊举债一贯钱,到今日为止,小生当向洪福赌坊还纳一贯令三百文钱!” 说着掉头又看向马立,一脸讪笑,“小生自小算数不好,还请马二掌柜帮着算算看,不知小生有没有将息钱算错了!若有错处,还请马二掌柜的予以指正!” 什么什么? 一贯零三百文? 你他娘的是在跟老子说笑么? 那马立并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反倒是觉得唐云这一举动十分可笑。 “马二掌柜的,你不妨瞧仔细了!” 唐公子却是不卑不亢,主动走到马立面前,将那张借契举到他眼前,“这上面可是清清楚楚地写着一贯零三百文?” 那马立原本是不屑一顾,但唐云已将借契举到他面前了,他便所以扫了一眼,不紧哈哈大笑道:“唐公子,你怕是下糊涂了吧? 那上面不见丝毫字迹,何来的一贯零三百文? 况且,你明明向洪福赌坊举债一千贯,算上息钱,你总计应还纳一千三百贯!” 说着也从自己袖袋中掏出一张借契,亮在唐云面前,“唐公子不妨仔细瞧瞧,这上面白纸黑字,岂能有假?” 唐公子连看他不看他一眼,就知道那张借契上定当写的是一千三百贯无疑!一百贯变成一千贯,真是狮子大张口啊!人有贪心很正常,但贪得无厌,那就是你们的错了!“既然两张借契俱在,还请狗大人明鉴!” 唐云转向苟先成,面带微笑地说道,“这其中必有一张真一张假,狗大人既然明察秋毫,不如就替小生好好察察看!” 那苟先成也被唐云这一出闹得有点糊涂,伸手示意道:“来,将两张借契都呈上来,待本官验看之后,再行发落!” 话音未落,就有衙役上前将两张借契都上呈到狗大人面前,那狗大人抖了抖袍袖,装模作样地看起来。 堂下的唐公子神闲气定,倒背双手,好奇地瞧瞧这儿瞧瞧那,最后目光落在马立脸上:“马二掌柜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唐公子但讲无妨!” 马立也是笑眯眯地看着唐云说道。 “凡事不可做绝,须为自己条后路,”唐公子面带微笑地说道,“你若就此罢手,是多少钱就是多少钱,小生如数还纳,绝不抵赖,尔后你走的阳关道,我行我的独木桥,咱们日后井水不犯河水。 此事就此了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恕马某粗陋寡识,听不懂唐公子在讲什么,”马立却是一脸冷笑,“马某只知唐公子向洪福赌坊举在一千三百贯,既然唐公子不能按时还钱,那就只能以物抵债了!马某实在不懂唐公子在说什么啊!” “甚好!你继续装糊涂!小爷待会让你真糊涂!” 唐公子伸手点了点马立,笑秘密地说道。 堂上那狗大人趴在案上翻来覆去看了半响,也没看明白是什么。 倒不是说他不识字,而是他闹不明白那狂生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唐云那张借契上原本写着数额的地方仍是一片空白,看不出丝毫笔迹,而马立的那张借契上,却是清楚无比地写着一千贯! 第388章 大人明察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么? 那狂生不想还钱,有意将自己那张借契上的举债数额抹掉了。 至于他用什么法子抹掉的,显然不是他要追究的关键。 关键是他要如何帮熊立行拿到这笔钱,关键是只有帮熊立行拉到这笔钱,他才能从中分得其中三成好处!一千三百贯的三成,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一年的俸钱加起来才多少钱呐!“啪!” 惊堂木重重拍下,苟先成瞪向唐云,厉声喝问道:“唐云,任你手段再高明,也难逃本官的法眼!你分明就是有意涂抹了字迹,无非就是想赖账!真是岂有此理!经由本官验看两份借契,事情真相昭然若揭!唐云,本官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还有何话说?” 唐公子闻言一笑,说道:“大人你眼瞎么? 小生那张借契上明明写一贯三百文,怎么会不见字迹呢? 大人不妨再细细瞧瞧,大人若实在瞧不出来,小生愿意近前为狗大人效劳!” 苟先成的目光再次落到借契上,明明是一片空白,难不成本官的眼睛真瞎了么? “大胆狂生,你是存心戏弄本官么?” 苟先成厉声喝问。 唐云笑道:“狗大人官位赫赫,小生岂敢戏弄? 既然大人看不出来,不妨让小生近前效劳可否?” 那苟先成把目光投向马立,马立悄悄点头,苟先成便向唐云招招手,冷哼道:“本官就依你!你若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本官定不饶你!” “请狗大人放心,只要小生稍加指点,大人定能看得一清二楚!” 唐公子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 说话间已抬脚向苟先成走了出去,走到苟先成面前,唐云不慌不忙地从袖袋里掏出一只小瓷瓶,打开瓷瓶的塞子,将里头的药水往那空白处洒了下去。 “大胆!你想作甚? 毁灭证物么?” 苟先成怒喝一声。 “狗大人稍安勿躁,稍待片时,一切自有分晓!” 唐公子重又将小瓷瓶的盖子塞上,塞入袖中。 “马立,你也一同上来瞧着,这狂生若是胆敢戏弄本官,本官绝不轻饶!” 苟县丞向马立招招手说道。 那马立也有些好奇了,在他看来,此事已是板上钉钉,无可更改了。 那唐云明知借契做了手脚,又能如何? 白纸黑字,他又能如何? 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这是他们洪福赌坊惯用的伎俩,屡试不爽,加上苟先成在背后撑腰,即便闹到官府也白搭。 很多人因此都被洪福赌坊闹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洪福赌坊可谓是此人不吐骨头!当然,他们也不是天天这么干,也是要看碟下菜的,那日见唐云上门举债,就知他是个走投无路且又软弱可欺的乡下小子,正是最完美的猎物!因此才设下圈套,无非就是想唐云的血吸干。 虽说后来当他们得知唐云是七碗茶的东家时,的确有些意外,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此事已无可更改,况且有钱人岂不更好,他们讹的就是钱啊!那马立眼看这一桩生意又要成了,心下正暗自欢喜,那唐云却是又来了这么一出,他实在看不明白他动机何在,在马立眼中,这都是徒劳无益的挣扎。 可看那唐云又是一副神闲气定、智珠在握的模样,心下又禁不住直犯嘀咕,不知唐云究竟在刷什么花样!因此听见苟先成的招呼,连忙抬脚走了上来。 便在此时,神奇一幕发生了。 借契上原本空白之处竟然隐现字迹,且那字迹正在越来越清晰。 不出数息,如同幻术一般,原本空白处竟然显示出了自己,且那自己一笔一画清晰无比。 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一贯钱的数额,那马立倒吸一口凉气,目瞪口呆,只见他低头看看那字迹,又抬头看看唐云,如此往复数次,仍是愣不过神来。 “怎么了? 马二掌柜的,不识字么? 要不要本公子念给你听啊?” 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一脸讪笑。 山外有山,人外有山,你道高一丈,小爷我魔高一尺,让你长长见识!“这、这怎么可能?” 那马立恼羞成怒,一锤猛地擂在案上,冲唐云叫道,“混账!你这到底使的什么法术?” “大胆刁民,速即找来,这是何等法术,你莫非想以法术盅惑本官么?” 苟先成也是瞪着唐云厉声喝问。 “二位说的什么话? 小生何曾习过什么法术?” 唐公子摆摆手,一脸无辜,“此乃雕虫小技,小生的初衷不过是让消失不见的字迹再显露出来而已。 狗大人,小民这可是再帮你啊!” “帮我?” 苟先成眨眨小眼睛,“你在帮本官什么? 你明明就是在公堂上搬弄术法,你这是在戏弄本官戏弄朝廷!罪加一等!来啊!把这刁民给我拿下!” “狗大人,小生的确是帮大人!” 唐云却是笑道,“大人受洪福赌坊所蒙骗,险些酿成冤家错愕,这要是传扬出去,岂不是坏了大人的清誉? 小生略施小计,揭开迷雾,目下歹人的阴谋诡计昭然若揭,大人只须量刑定罪,这便是大人的一项政绩了!此事传扬出去,老百姓都会说大人料事如神,智断迷案,大人您说小生这是不是在帮你?” 苟先成干瞪两眼:“……”“大人!你切莫听这小子胡说八道,我看这小子巧舌如簧,满嘴胡言乱语,混淆视听!” 那马立见势不妙,连忙向苟先成说道,“大人切莫听信这小子胡言乱语,混淆视听,他明明向洪福赌坊举债一千贯,怎会只有区区一贯钱!” “嘿!” 唐云出声打断,笑道,“白纸黑字,小生岂会是胡言乱语? 莫非马二掌柜的眼瞎么?” “都给我住嘴!” 苟先成突然心烦意乱起来,他低头看看唐云那份借契,又看看马立那份借契,一份清楚写一千贯,一个清楚写着一贯!差额如此巨大,简直令他不敢相信。 “其中必有一份是假!” 苟先成一拍桌子,怒声叫起来。 “大人英明!” 唐云和马立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请大人明断!” 第389章 纸墨伺候 苟先成原本就是一糊涂虫,若不是借助朝廷的声威,他岂能坐到万年县丞的座位上。 现在事情变得如此扑所迷离,以他的能力,一时半会,他哪能分辨清楚? “此案已然查明,姓唐的从洪福赌坊举债一千贯,无力偿还,遂百般抵赖!草民不得已才将他告到县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若无钱,大人只须将他在长安的两处房产判给洪福赌坊,此事便是尘埃落定!” 说着马立还话里有话地补充了一句,“大人可要仔细思量,切莫做出了错误的判定啊!” 与其说这是希望,倒不如说是威胁。 那苟先成原本就是和洪福赌坊绑在一条船上的人,这些年他没收受洪福赌坊的好处。 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何况苟先成拿的可不少啊!此案他若是判洪福赌坊胜诉,那熊立行岂会满意? 可他以目下情形,他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判唐云以物抵债啊!这狗官还真犯了难了!“你二人都给我下去!” 苟先成伸手往堂下一指,瞪视着唐云和马立,厉喝一声,“下去下去!” 待唐云和马立都走下去后,苟先成对着那两份借契,一通抓耳挠腮,最后终于拿定了主意。 还能怎么办? 自然先退堂,待他去找个高人来分辨清楚再继续审了。 “啪!” 苟先成抓起惊堂木重重拍下,色厉内荏地冲堂下喝道:“本官突感不适,此案容后再议,先将唐云和马立二人带到西院,不得让二人与外头亲朋接触。 退堂!” 一宣布退堂,苟先成就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也不理会马立目光中的暗示,转身就向内院走去。 万年县西院在县衙最后头,应当说是一座废弃的院落,但不是牢房,平素也就关关那些暂时还不能丢进牢房的人犯,也是给候审的人犯预备的处所。 “唐掌柜,你以为你演这么一出,就可以蒙骗苟县城么?” 两拨人自然是不能放在一起的,那马立在进入屋子之前,扭头瞪着唐云,一脸冷笑地说道。 “瞧马二掌柜说什么话,这怎么能叫蒙骗? 小生不过是将事实揭露出来而已!” 唐公子一脸笑意地说道。 想套唐公子的话,岂有那么简单? “哼!你倒是有些手段!看来马某还是小觑你了!” 马立冷笑道。 “让马二掌柜的见笑了。 不瞒马二掌柜的,小生是有些法子,倒那不叫手段!马二掌柜的手段倒是一流!” 唐云冲马立竖起大拇指,一脸嬉笑。 “可惜啊!若是寻常人,准又让马二掌柜的给圈住了!但这回马二掌柜的选错了人,你看本公子从头到脚,一身风流,岂是寻常人? 下回记得擦亮眼睛,别见人就坑,选错了人,你们不过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罢了!” “笑话!如今大局已定,你以为你扳得回么?” 马立哧笑一声。 “何劳马二掌柜的记挂? 孰胜孰败,待会自见分晓!” 唐云笑着耸耸肩,径自从屋门口走了进去。 “二掌柜,您何必跟他斗嘴皮子!此间乃是万年县衙,咱们占尽天时地利任何,姓唐的岂有一身轻松从这里走出去的道理?” 站在马立身边的一个仆从笑说道。 这仆从诨号唤作阿三,跟在马立身边已有好些年了。 因为头脑机警,办事利落,因此被马立视为得力手下。 “不错!” 马立点点头道,“姓唐的是有些钱,有些名气,可那又能如何? 他不过是一个刚从新丰来到的乡下佬,而西市可是咱们的地盘,落在咱们手里,任他如何折腾,也是翻不过去的!” 话说马先成回到内院,即刻就派小厮去请县衙王主簿,人家交友是意气相投,马先成和王主簿相交不过是臭味相投。 不过王主簿向来头脑精明,苟先成遇到难事多半都会请他来出出主意。 “该如何是好呢?” 苟先成如同一只无头苍蝇似的,背着手庭院中来回踱步,很显然他应该偏袒熊立行,可他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事情不可做得太过明目张胆了。 何况还是在公堂之上,虽然那些个平素在他面前无不是毕恭毕敬,可是人心隔肚皮,谁知他们中间有没有忌恨自己的? 自己若是在公堂之上明目张胆地偏袒熊立行,万一传出去,对他可是大大不利。 这里可是京师,天子脚下,皇帝深居宫中,并不需要自己去听去看,自有无数耳目,京师之中发生了什么事,市井上有什么传闻,皇帝陛下不可能一无所知。 万一事情不巧,就传到圣上的耳朵里,那他这身官袍还穿不穿了? 银钱自然重要,但也得有命去花啊!万一圣上心情不好,一道圣旨就把自己推出去砍了呢? 苟先成决定不能冒这个险,虽然他没少拿熊立行的好处,但无凭无据的,熊立行能把他怎样? 当官的就是当官的,那熊立行是个地头蛇,也只是个地头蛇,还敢跟朝廷命官对着干不成? 况且,若不是他明里暗里关照,就熊立行那帮人的行径,被推到西市独柳树下砍几十回头都够了!“但愿唐云的那份借契是假的,如此一来,事情就好办多了!” 苟先成咕哝了一句,抬头向门外张望,“怎么还没来?” 时近午时,苟先成再次升堂问案,虽说此时他心中还仍是辨不明哪分契书是真哪份契书是假,但是老友王主簿却给他出了个不错的主意。 实际上,那主意也很寻常,并不见有多高明,但相对于苟先成的糊涂,王主簿的主意的确显得高明多了。 “唐云、马立,本官给你们二人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你们二人若是现在从实招待,本官一律予以轻判。 若是你二人执迷不悟,不见棺材不掉泪,那等本官审明真相,可就休怪本官无情了!” 苟先成一上来就是个下马威,但收效甚微。 “大人,小生所言句句属实!还请大人明察!” “请大人明察,姓唐赖债,事情清清楚楚,还请大人判姓唐的以物抵债,并且惩治此人,以儆效尤!” “很好!” 苟先成重重拍下惊堂木,“你们二人以为都不讲实话,本官就束手无策了么? 来啊!笔墨纸砚伺候!” 第390章 一声惊堂木 话音未落,就有衙役捧着一只黑漆文盘上来了,上面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见此情景,那马立预感不妙,心道这苟先成是要动真格的么? “大人,您这是……”“废话少说!” 马县丞瞪视堂下二人,伸手示意,“既然你们二人都坚持己见,本官自有本官的法子,看见文盘上的红笺了么?” 见两人都点头,马县丞冷笑道:“很好!现在你们二位拿起笔来,将纸上几个字,原封不动地抄写在红笺上!” 那马立自然心下十分恼火,可也不敢在公堂之上公然违逆苟先成,只好伸手去拈笔。 “怎么? 马二掌柜的,心下有鬼啊? 不敢在纸上落下自己的笔迹么?” 唐公子一脸一脸嬉笑。 “笑话!马某不做亏心事,我心虚什么?” 马立狠狠瞪了唐云一眼,“写就写,这有什么嘛!哼!” 唐公子笑而不语,自顾自拈笔舔墨,扫了一眼那张样纸,便洒然落笔,一气呵成,如同行云流水。 “如何? 不是小生自诩不凡,然小生这笔字写得倒还过得去? 兄弟喜欢,这几个字送给你!” 扔了笔,唐公子抬头笑看着端着文盘站在他面前的衙役,哈哈一笑道。 那衙役生了张娃娃脸,年纪似乎不大,约莫跟唐云的年纪相仿,唐公子的自来熟让他似乎有些不适应。 只是深看了唐云一眼,便端着文盘转身走开了。 也是巧了,这名小衙役恰好很喜欢书法,且也听唐云的才名,知道他就是来自新丰的那名才子。 尽管他家境一般,可他还是省吃俭用买了很多唐才子的书画,虽然其中没有一张是唐公子的真迹。 用二十一世纪的话说,这名小衙役就是唐云的铁杆粉丝!粉丝见了偶像,心情自然十分激动!可无奈这是在公堂之上,所以那小衙役的激动心情也不敢有所表露,听说县丞大人要验看笔迹,他想方设法把端文盘这活儿抢了过来,无非就是想近距离地看看自己心中所崇慕的才子。 方才在红笺上挥洒时,完全没注意到那名衙役的眼睛都亮了,只是,那名衙役没想到唐才子不仅自来熟,讲话还这么风趣,他一时不知如何答话,遂匆匆转身离去。 “哟,马二掌柜的写的这是字么?” 唐公子凑到马立面前一看,只见那纸上的字迹就像被鸡爪子刨过似的,心下不由感叹,没文化真可怕,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准能吓人一跳!“唐掌柜的是有名书家,马某的字自然是比不上!” 那马立抬头扫了唐云一眼,冷哼着说道。 笑话!老子是干什么? 用得着写字么? “岂止是比不上,简直就是相差十万八千里啊!” 唐公子满脸笑意,感叹地道,“本公子那是书法,你这连字都称不上!哈哈哈——”唐公子又人来疯了,不作死,不为自己找点乐子,他总觉得日子太过单调乏味了。 字写完了,衙役端着文盘将二人的笔迹呈送到苟先成面前,苟先成摆摆手,倏地站起身向堂下二人说道:“你二人稍安勿躁,本官今日吃坏了肚子,要去趟后院,去去便回,去去便回——”“你他娘的怕是得了痢疾了吧!一会一趟,一会一趟。 拉死你个狗官!” 唐公子不乐意了,此时已近午时,他肚子早饿了,还等着赢了这场官司,回去吃顿好的了!“怎么还把那张红笺带去了? 莫非要用他擦屁股么? 他娘的,真是暴殄天物,知道本公子现在润笔费是多少么? 说出来吓死你狗日的!” 实际上那苟先成不是吃坏了肚子,也没有患痢疾,而是拿着那两份去后头找王主簿去了。 公堂上,唐云和马立站在原地,马立目不斜视,神色看上去十分肃然。 “嗳,马二掌柜的,干等着也烦人,要不你来段独口相声给我听听? 噢对了,你们这里不叫相声,叫参军戏对吧?” 唐公子掉头看向马立,没话找话地说道。 那马立猛地扭头瞪向唐云,看唐云的目光就像看一个傻子。 马二掌柜的实在想不通,这小子怎么会如此轻松自在? 他这是胜券在握呢,还是无知无畏呢!马立根本就不想搭理唐云,盯着正前方某个虚无之处,似乎已入了禅定。 “唉,何必拉着一张脸呢? 恕小生直言,马二掌柜不拉着脸时,脸就很长了。 若是再拉着个脸,那简直……没法看啊!” 唐公子觉得很无趣,好在苟先成也没去多久,很快就回到了公堂之上。 “啪!” 狗官重重一拍惊堂木。 “经过本官自己核对,现已查明,唐云借契上的举债数额笔迹,同马立笔迹十分吻合,借契上一贯钱出自马立手笔无疑!” 闻听此言,那马立当场就懵了!什么什么? 苟先成,你他娘的是吃错药了,还是拉肚子拉糊涂了!他娘的就是你的判决结果? 马立直瞪着苟先成,咬牙切齿地道:“苟大人,草民斗胆说一句,此事非同小可,还请苟大人再三核实……”“放肆!马立,你这是怀疑本官断案能力么?” 苟先成一拍惊堂木,厉声呵斥。 方才在内院,他和王主簿一致认为唐云那张借契的举债数额与马立的笔迹如出一辙。 苟先成向来对王主簿的眼力深信不疑,况且连他自己都能看得出来,那是同一人笔迹,那这事儿就是八九不离十。 “狗大人!” 马立怒瞪着苟先成,恶狠狠地道,“您可别急于下判决,大人说姓唐的那份借契是真,难道我这份借契就是假么? 难道大人就没比对过日期和落款的笔迹么?” 唐公子一本正经地点头,那样子看上就好似在说“言之有理”,心下却冷笑道:“狗官,现在看你如何处置?” 两份借契看上去都是真的,应当说除了举债数额,两份借契都是一模一样。 狗大人虽然证实了唐云那份借契上的举债数额笔迹出自马立,可他却无法证明马立那份借契上的举债数额就是伪造的。 至少在这个时代,还没有人能证明。 唐公子可以肯定。 第391章 人证带到 果然,听马立这么问,那糊涂狗官的目光就躲闪起来,“这个嘛,本官还不能肯定,既然两份借契上的落款和日期无误,就证明两份借契都是真的,但是其中一份借契上的数额必定是作假!” 这不废话嘛!是个人都能想到这一层。 你是审案之官,你应该想办法找出证据,光知道其中一份必是作假有个屁用!见苟先成那糊涂模样,马立心下稍安,心道即便唐云借契上的数额笔迹跟来自的笔迹吻合,可我这份借契上的数额你也看不出作假的痕迹,以老子对你的了解,你这狗官并无能力明断这起案子。 但是,马立还是相当吃惊,他想不明白原本大局已定的事,怎的就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发生了变化。 如果说之前他是稳操胜券、唐云注定要落败的话,那现现在的情势却十分不明朗,双方应当是旗鼓相当打成平手了。 最让马二掌柜的疑惑不解的是,唐云那份借契上的数额之处,原先的字迹早已消散于无形,也不知道那姓唐的使了什么术法,那空白处竟重又显露出字迹,但重新显露出的字迹却又不是原先的一百贯,而是变成区区一贯钱!更让他惊愕的是,那“一贯钱”竟然跟他的笔迹如出一辙,他当然没有在那张借契上写过一贯钱,除非自己梦里游魂出走,跑到七碗茶去写的差不多。 是不是自己亲笔写的,马二掌柜的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可若非自己写的,为何那笔迹跟自己的笔迹如出一辙呢? 而实际上,这事儿说奇妙也奇妙,说简单也十分简单。 不过是唐公子模仿了马立的笔迹而已。 他是谁? 他是大书家!他模仿王献之和杨凝式的书法能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模仿几个寻常字迹对他不过是小菜一碟罢了。 而让空白处显露字迹之事,也不是什么书法,顶多算个小把戏。 说白了,米汤而已。 但这是秘密,唐公子自然不会告诉马立,面对马立的疑惑,他目不斜视,看上去一脸莫测高深。 “姓唐的,没想到你如此阴险,你到底在借契上做了什么手脚?” 马立终于还是禁不住瞪着唐云问道。 唐公子却是仰头哈哈干笑两声:“说来话长了。 虽然论书法,马二掌柜的面对本公子,应当望洋兴叹。 可若是论阴险,本公子在马二掌柜的面前,却是自愧弗如!” “然而,再玩下去也没多大意思了不是么? 本公子早提醒过马二掌柜的要见好就收,可人心不足蛇吞象,马二掌柜的不懂物极必反的道理!听本公子一句劝,回去多读点书,开卷有益懂不懂?” “唐云,你以为这场官司你就赢定了么?” 马立恶狠狠地瞪着唐云。 “不错!” 唐公子咧嘴一笑道,“让马二掌柜的失望了,这场官司本公子却是赢定了!奉劝马二掌柜一句,不要来惹本公子,本公子是个好人,但恶起来可能就不是人了!” “此番我让你消财,你若胆敢再招惹本公子,本公子可就不只索财了!” 唐公子笑咪咪地看着马立说道。 马立心下一怔,强装镇定地道:“你凭什么就说你赢定了!目下你我也不过是打成个平手,孰胜孰败尚未可知!” “懒得跟你费口舌,孰胜孰败,即见分晓!” 唐公子仍是笑得莫测高深。 那马立将要再说一句什么时,忽被惊堂木震得心下一跳,只听苟先成在上头厉声喝道:“肃静!带人证!” 人证? 什么人证? 他娘的哪来的人证? 马二掌柜的当即就懵了,环顾左右,却并未见有人自公堂入来。 可就在他疑惑不解时,身边的一名仆从却是突然向前走出两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禀道:“大人,小民再此!” “甚好!” 苟先成点了点头,问道,“本官且问你,你身为马立的仆从,为何要为唐云作证?” “大人有所不知,”那仆趴伏在地上,好似连抬头看一眼县丞大人的勇气都没有,“并非小人心甘情愿做马立的仆从,小人乃是被逼无奈,想当年小人家中老母病重,无钱无药,小人以祖传老屋做抵,斗胆向洪福赌坊举债十贯,谁知不过旬日,十贯变成了一百贯,小人无力偿还,又不想以老屋抵在,遂才入了洪福赌坊——”“这些年小人当牛做马,只是为了偿还那笔巨额债务,可那是一百贯,小人身微命贱不值钱,即便小人一辈子在洪福赌坊当牛做马,恐怕也难以将那一百贯偿还了!小人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不得好死,还请大人明察!” “”那苟先成点点头道,“你出卖自己的主子,不过是想换取自己的自由之身?” “阿三!本官愿意相信你所说都是实言,可这与你决意为唐云作证,有何相干? 你且如实道来!” 苟先成喝问道。 “大人,”那阿三嘭嘭往地上磕了两个头,“小人一心向善,而洪福赌坊却尽干一些丧尽天良之事。 小人明面上安心于洪福赌坊,实则小人的内心何曾不是日日在受着良心的责问与煎熬!” “唐公子当日到洪福赌坊举债,小人就在当场,一切经过小人悉数看在眼里。 我看唐公子生得眉清目秀,气质非凡,绝非恶人,小人不愿看到唐公子同小人一般,最后落个卖身偿债的凄惨下场。” “因此小人才暗中找到唐公子,将实情相告,唐公子答应小人,若是小人肯为他作证,他愿意替小人偿还那笔巨债!小人自然欣喜若狂,能遇到唐公子,定是小人上辈子烧的高香!为了自个,为了家中老母,别说是出来作证,就是要小人的命,小人也是在所不惜!” “请大人明察,小人所说句句属实,洪福赌坊丧尽天良,惯常以墨鱼之墨在借契上做手脚,过后借契之上的字迹便消散于无形,而那落款和日期却是用上好墨水所书,因此洪福赌坊想在借契上写多少数额便是多少数额——” 第392章 缺啥补啥 “而一旦借主无力偿还,洪福赌坊便派爪牙对借住和借主的家人威逼恫吓,直逼得借住卖屋卖地以偿还巨额债务,那些借主轻则倾家荡产,重则妻离子散。 而洪福赌坊的大掌柜、二掌柜却拿着这些不义之财,享进荣华富贵。 大人,小人可怜自己,也甚同情那些借住,今日小人斗胆站在公堂之上作证,只求大人为小民以及无数像小民一样的可怜人主持公道!” 那马立早就傻眼了,完全愣不过神来,他没想到那人证就一直待在他的身边,还是他视为臂助的阿三!当然,马二掌柜的不过是一厢情愿,他以为自己待阿三不薄,可阿三却是恨他入骨,若非阿三家有老母要赡养,早就同马立同归于尽了。 “阿三……你、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卖主求荣!我他娘的非弄死你不可!” 那马立凶相毕露,扑上去一把扯住阿三,挥拳就打。 “住手!” 堂上惊堂木重重拍下,苟先成喝斥道,“马立,你眼中到底还有没有本官有没有王法? 此乃公堂之上,莫非你要当着本官的面打杀人命么? 来人,将马立给本官绑了!” 苟先成也早已收购了马三对他的不敬,熊立行、马立这帮人以为他们已然将苟先成牢牢掌控,因此在他面前越来越放肆,惯常在他面前指手画脚颐指气使。 苟先成是个贪官不错,是个糊涂官也不错,可什么人都需要尊严,愈是像苟先成这种人就愈需要尊严。 用唐云的话说,那就是“缺什么补什么”,他就是利用了苟先成的这种心理,才成功将他变成自己对付洪福赌坊的矛头。 他初入京师,根基未稳,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自然要借他人之手来消灭敌人了。 “苟大人,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 你以为你这样做,自己会落下什么好下场么?” 那马立连最后一丝伪装都彻底撕下了,跳着脚冲苟先成叫喊道。 苟先成心中更怒了,兼着惶恐不安,生怕马立在公堂上胡言乱语,当即就决定先下手为强。 苟先成霍然立气,抖索着指着马立,怒喊道:“大胆刁民!你羞辱本官,藐视朝廷,来啊,给我把他压下去,投入牢房!” “苟先成,我马立若是不好,你也休想有好日好过!” “苟先成,你若是执迷不悟,休怪我将你那些破事都抖落出来!” “苟先成,你给老子仔细想清楚了!不要一失足成千古恨!” 马立的声音渐渐远了。 但他有一句话却不幸言中了,苟先成的确是仔细想清楚了。 他早已受够了洪福赌坊的熊立行和马立二人对他的控制,他早就想摆脱他们二人,他贪得无厌不假,但他好歹是一朝廷命官,岂愿沦为一帮无赖的傀儡。 事已至此,何不趁此机会出手,快刀斩乱麻,将熊立行和马立那帮盘踞在西市多年的奸邪之徒一并铲除。 况且这些年他手里也掌握了洪福赌坊不少罪证,今天终于都可以派上用场了!事情到这里,正如唐公子所言,这出戏就要演完了。 再演下去,就没多大意思了。 如果苟先成能够借此机会,将洪福赌坊一举铲平,那对他而言是件好事,好歹替阿三赎身的一百贯就省下来了。 这样一来,唐公子这趟县衙之行,的确收获颇丰。 别说一千三百贯了,就连他那一百贯本钱都免了。 他只需要向洪福赌坊偿还区区一贯三百文!而且还得了一个仆从,七碗茶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当真是一箭双雕。 不然呢? 没好处,唐公子会出手么? 他可是一奸商啊!苟先成当场宣布了判定结果,唐云只需向洪福赌坊还纳一贯三百文,阿三既然是受洪福赌坊逼迫,才卖身于洪福赌坊,那就不必再回去了。 回去干吗呢? 洪福赌坊就要从西市上消失了。 唐云,轻松自在地从县衙走了出去。 至于苟先成何时向洪福赌坊下手,那是他的事了。 人生在于选择,一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择的,选对选错,全凭自愿,只要你能背负起选择所带来的结果。 出了万年县衙的大门,唐云立住脚步,笑看着阿三道:“阿三,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跟着我,虽说无法保你大富大贵,却也能吃穿不愁。 要么自谋生计,天大地大,你是男儿郎,年纪与我相仿,还有很多机会,你可以凭借自己的才智和努力,追求你想要的生活!” “噗通——”那阿三当即跪在了唐云面前,仰头看着唐云,一脸诚恳地道:“若非公子恩顾,小人岂会有今日? 公子若不嫌弃,小人甘愿为公子当牛做马!” “怎么会嫌弃呢?” 唐云伸手将阿三搀起来,一脸假惺惺地道,“本公子从来不勉强他人,如果你执意要跟着本公子,只要你老实做人踏实做事,本公子自不会亏待了你!” “多谢公子!公子对小人的恩德,小人没齿难忘!” 阿三双腿一弯,又要下跪磕头。 “嘿!起来起来!” 唐公子将他扶起,笑道,“跪天跪地跪父母,不要轻易下跪,男儿膝下有黄金知不知道?” “悉领公子教诲!” 阿三一脸恭敬地看着唐云说道。 “别那么拘谨,”唐云哈哈一笑道,“你先回城郊家里看看老母,将家中一切料理完毕后,再来七碗茶寻本公子。” “公子之命,小的岂敢不从?” 那阿三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唉,无聊的一天又过去了一半!” 唐公子立在原地,兀自摇了摇头,“可再怎么无聊,也不能饿着肚子!” 唐云揉了揉唱空城计的肚子,抬脚向西市方向走去。 刚出没几步,就远远见两骑从对面驰来。 “云儿,云儿……”唐云定睛一看,是大壮和安碧如。 一见唐云,大壮就扯着破锣嗓子大喊大叫起来,惹得路人纷纷侧目。 自唐云被万年县不良人带走之后,大壮就感觉整个都空了,不仅是七碗茶空了,他心里也空了。 他命和仲子去裴府寻安小姐,准备等安小姐一回来,俩人便去县衙找唐云。 第393章 往事难堪 此时,安小姐见唐云没事,悬着的心也就落下去了。 并非她不关心唐云,而是她知道唐云不会有事的。 似这等奸邪之徒,这世上的人都应当怕他,而不是他怕世上之人。 可即便如此,一听和仲子说唐云被不良人带走,她还是着急了起来,马不停蹄地赶回七碗茶,俩人商议了营救唐云的计策。 这不二人尚未到县衙门口,就看见唐云摇着那把风骚的折扇从对面走过来了。 “云儿,你怎么出来了?” 大壮翻身下马,一把抓住发小的肩膀,笑问道。 “嘿,莫非你不希望我出来?” 唐公子一脸嬉笑。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你怎么出来的?” 兴奋之下,大壮那张大嘴就笨了。 “你这前后两句话,有什么区别么?” 唐云笑着摇摇头。 说着不再理会大壮,掉头看向安小姐,笑道:“咦? 安小姐怎么来了? 不是佩服练剑么? 难道安小姐也在担心我么?” 安碧如并没有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唐云,哧笑一声道:“鬼才担心你!本小姐是来瞧热闹的好么?” “那瞧不上热闹,你是不是很失望?” 唐公子笑问道。 “可不嘛!” 安小姐傲娇地摆过脸去,“本小姐以为唐公子应当不是从县衙走出来的,而是被人抬出来的!” “安小姐何出此言?” 唐公子一怔,旋即哈哈一笑道,“莫非安小姐以为本公子被打了屁古?” “龌龊!哪里学的粗俗俚语!” 哪个女子愿以听到屁古屁古的,况且大唐还没屁古这此,但安小姐从唐云的猥琐笑脸上,却不难猜测那是什么。 “好生奇怪!” 唐公子轻摇折扇,一脸讪笑道,“人人都有,却又耻于说出,这却是为何?” “唐公子慢慢探究吧!本小姐可不想听你废话!” 安小姐脸色一冷,勒转马头,驾地一声,驰马而出。 “嗳……一起回啊!等等我!” 唐公子笑着喊道,转头看向发小,似笑非笑道:“大壮,我发现你最近肚子上的肉越来越多了。 你可知这是为何?” 忠厚的乡下后生岂能知道唐云打的什么主意,笑着问道:“那是为何?” “简单,只因你这几日光吃不动,我问你,你想不想把肚子上的肉减掉?” 唐公子笑眯眯地说道。 “想啊,怎么减?” 大壮一脸笑得憨厚。 “甚易!” 唐公子向发小伸出手,“把缰绳给我,我教你!” 大壮老实地把马缰和马鞭都塞到发小手里,唐公子伸手拍拍发小的肩膀,呡唇一笑:“大壮,你只要每天从七碗茶跑到县衙门口,再从县衙门口跑回七碗茶,如此来回三趟,保你旬日之内肚上的肉全全不见了!记住,要从现在开始,从此刻开始!” 说话间,唐公子翻身上马,一甩马鞭,驾地一声驰马而出。 “嗳,云儿,你骑了我的马,大壮我怎么办?” 大壮愣在原地,伸手想叫住发小。 “你要减肥!” 唐公子驰远了,只有说话声传了回来。 这天晚上,唐云终于做了个好梦,梦见自己屋里堆满了金子银子,而他就睡在那金山银山之上。 他梦见自己终于取代了王元宝,成为了大唐新任首富,就连王元宝见了他说话都是客客气气的。 他梦见自己衣锦还乡,亲自领着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向宁府去接新娘子,皇帝老儿亲赐的一段佳缘。 但是,在他入洞房准备对新娘子行苟且之事时,准会发生一点什么突然情况,这次也不例外。 起初他感觉屋内响起了悉率的脚步声,随之就听见有人突然在他耳边大声喊的花。 “公子,起床啦!日上三竿,公子快起床啦!公子,起床喝早茶啦!” 这感觉就像他前世为了能赶上早自习而设定的闹钟,那是一只小木屋造型的闹钟,里头住着一只木鸟,一会钻出来喊一声,一会儿钻出来喊一声,直到将他喊起来为止。 迷迷糊糊中,唐云以为自己还睡在二十一世纪他家里的床上,并未睁眼,直接伸手一巴掌拍过去。 “哎呀!公子,你险些就打伤了小女子啦!公子起床啦!” 唐云吓了一跳,什么时候那只木鸟会自称小女子了!他猛一睁眼看去,却见那绿衣奴正在床沿上走来走去,扑棱着翅膀维持平衡,就像后世练体操平衡木似的。 “尼玛……你这只鬼怪真是要成精了么?” 唐云气得一拳砸在席面上,喝斥道,“谁把你带进来的? 说!不说有你好看!” 明明刚才听见了脚步声,肯定有人进过他卧房,这只鸟夜间是搁在东厢房,而他自己睡的却是西厢房。 东厢房现在住着安碧如,一准是她没错了。 好端端的官宦大小姐,怎么突然就变得偷偷摸摸的呢? 这个问题让唐公子很不解。 绿衣奴向着东厢房的方向扑棱着翅膀,对唐云叫道:“安碧如,安碧如,安碧如……”“知道啦!除了她喜欢干这种事,再没别人!大家都忙得要死,只有他闲得发疯!” 唐云没好气地说道。 循着嗖嗖嗖的击剑声,唐公子身穿素纱中单,手臂拖着绿衣奴就出了卧房,站在堂屋门口说道:“安小姐,你好歹也是大姑娘了!男女有别,本公子再声明一遍,日后你可再入我卧室,不然看见了什么吓人之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闻听此言,正在院中练剑的安小姐剑势戛然而止,收住势,转过身来,蹙眉道:“你这登徒子,旧日的事重提,居心何在?” 安小姐自然还记得那是一个无比美好的清晨,她去川味酒楼寻唐云,却意外地看见了不该看见的,整个世界似乎一下就不再美好了。 此事可谓是令安小姐永生难忘,岂会就忘记了? “呵呵,”唐公子干笑两声,“真是贼喊做贼,本公子还问你一大早就溜进我屋内,还把这只成精的鹦鹉搁在我床头,你还想不想让我睡个好觉了!” “公子,小女子名唤绿衣奴,小女子不叫鹦鹉!” 绿衣奴在唐云肩膀上扑棱着翅膀,嚷嚷道。 第394章 呵,女人 “唐公子莫非是在做梦? 小女子可从来没进过你卧室,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如果本小姐记得不错,这是唐公子自己说过的话对不对? 请不要以己之矛攻己之盾!” 安小姐傲娇地转过身去,继续比划剑式。 “安碧如,安碧如,教绿衣奴练剑!” 绿衣奴冲安小姐扑棱着翅膀,嚷嚷道。 “哎呀你别打岔!” 唐公子伸手弹了一下鹦鹉的小脑袋,向安碧如叹道,“唉,人变起来可真快!好好的官宦小姐,变得让我都快不认识了!” “无妨,本小姐认识你就行了。” 安小姐一边舞剑一边说道,“水总是长流,人总是会变,这有何稀奇的?” 唐云:“……”唐公子终于选择了识趣地闭上了嘴,托着绿衣奴向前面的槐树下行去,尚未等唐公子落座,和仲子就端着黑漆托盘上来了。 “我还没盥洗呢!” 唐云说道。 “不要紧,我们都当你洗过了。” 安小姐说道。 唐云摇摇头,似笑非笑道:“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跟在我旁边,说话也变得油嘴滑舌了,你知道么? 女子这样不好……”“有什么不好? 你可以油嘴滑舌,本小姐为何不能?” 安小姐轻哼道。 “男女是不一样的!” “有何不一样?” “粽子,你过来,”唐公子向和仲子招招手,“你来告诉安小姐男女有何不同!” “这个……”和仲子看看唐云,又扭头看看安碧如,迟疑着不敢乱说。 “但讲无妨!” 唐公子一摆手说道。 “这男女嘛,自然是大不相同了。” 和仲子嘿嘿一笑,“别的不说,单说内逼之时,男女的处置方式就大不相同。” “哦? 那你倒说说有何不同?” 唐云一脸坏笑,明知故问。 和仲子瞟了对面的安小姐一眼,迟疑着说道:“男子是站着出恭的,女子是蹲着出恭的……”话音未落,只听“嗖”地一声,一抹银光疾射而来,噌地一声钉入和仲子身后的槐树上。 和仲子的身子僵在原地,噤若寒蝉,“安、安小姐,小的知错了!” 安小姐早已收了剑势,向槐树下走上来,却不看和仲子,直盯着唐云,娇斥到:“唐云,你要不要脸?” “我怎么不要脸了?” 唐云也不看她,伸手抓起托盘上的陶壶,便为自己倒奶茶,边道:“我可什么都没说,都是粽子说的!” 对唐公子而言,朋友自然是拿来利用的,而下人却拿来当挡箭牌的。 和仲子欲哭无泪:“公子我……”“若不是你有意怂恿,粽子岂敢说出这种不要脸的话,罪魁祸首是你,你少攀扯别人!” 安小姐用她那双星眸紧瞪着唐云。 “好好,”唐公子端起茶盅喝了口奶茶润了润嗓子,尔后笑着耸耸肩道,“是我不要脸行了吧? 我唐云从生下来就没脸,你们现在所看到的不过是一张槐树皮雕的面具而已!” “你这人油盐不进,已经无可救药了!” 安小姐怒哼一声,“你那句话倒说的极有道理,什么死猪不怕开水烫,便是你自个的真实写照吧!” “小祖宗!求求你了,大清早的,你让我安安静静坐在这里享受我的美好早茶时光可好?” 唐公子无奈地摇摇头,拱手告饶。 “哼!是你先招惹的我,你不招惹我,本小姐才懒得跟你斗嘴!” 安小姐翻个白眼,纤腰陡然一转,抬脚走开了。 “粽子啊,公子告诉你,女人就是这世上最神奇的生物,没有之一!” 唐云边小口小口呷着奶茶,边对侍立在旁的和仲子传授他的人生哲学了。 说着扭头向安碧如的倩影挑挑下颌,“瞧见没? 是她大清早地跑到我卧室去招惹我,到最后却成了我招惹她了!粽子你虽然还没讨婆娘,但公子告诉你,你非得找一个乖巧的女子做妻子,千万别去找像安小姐这种刁蛮大小姐,如果你想多活两年的话!” “是,公子。” 和仲子抬手搔后脑勺,嘿嘿笑道,“公子若没啥吩咐,小的就先去前头忙了。” “去吧去吧!” 唐云摆摆手,举起茶盅啜了一口美味的奶茶,尔后又兀自摇摇头道,“呵,女人!” ……萧府大宅就位于京兆府府衙附近,粉墙横亘,朱门中开,大门外的石阶两边蹲踞着两只张牙舞爪的汉白玉狮子。 门口正对大街,虽然人来人往,却比其它的街衢肃静得多,虽说唐代没有文官落轿五官落马之说,可这座大宅院里所住的可是三品大员,那是朝廷清贵,谁敢不仅敬,就连抱着孩童的妇人也是脚步匆匆,生怕孩子哭闹,吵着了重重院落之内的萧大尹。 简而言之,门口列戟的豪宅内住的绝对是寻常百姓不敢招惹的大人物。 此时在位于萧府内院一座华厅的门口立着两个青年男子,一人高高立在台阶之上,一人则立在台阶之下。 立在台阶之上的华服青年,看上去似乎不那么高兴,眉头紧锁,紧盯台阶下的男子问道:“你方才所说的可是真的?” “小的岂敢诓骗公子,这是小人亲耳所谓,那洪福赌坊昨夜被官兵团团围住,到处都是火炬,一夜之间,洪福赌坊就彻底从西市上消失了。 小人一心为公子效劳,将此事原委打听清楚后,便即刻赶来告之公子了。” “此事果然是因那唐云所起?” 萧公子点点头,紧看着刘讽问道。 “是!若非熊立行和马立去招惹唐云,他们也不会闹到官府,若是不闹到官府,洪福赌坊也不会遭致灭顶之灾!” 刘讽姿态恭敬地叉手立在台阶下,仰头看着萧炎说道,“那熊立行和马立怕是怎么也想不到,苟县丞最后会来这么一出!为了笼络苟县丞,熊立行和马立可没少使银钱!” “哼,他们这是自取灭亡!” 萧公子冷哼一声,“所谓民不跟官斗,那熊立行想必以为已将苟县丞牢牢控制了,殊不知他们终究只是一帮市井无赖之徒,苟县丞虽然是一介无能之辈,可他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只要时机一到,要对付洪福赌坊,还不是易如反掌? 只是只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第395章 徐家车马行 “公子何处此言?” 刘讽不解地问道,“那熊立行和马立作恶多端,在西市早已是怨声载道!他们是自取灭亡,有何可惜?” “我不是说他们,我是说那唐云!” 萧公子摇摇头道,“这唐云着实不简单,是个人物,只可惜太孤傲,不能为我所用,他若是肯与我联手,那这京师之内定是无人可抵!区区一个李崿又算得了什么?” “公子所说的,莫非是宰辅大人家的公子么?” 刘讽试探地问道。 萧公子点点头道:“正是!那李崿与我自小就水火不相容,若不是他爹是宰辅大人,他岂会活到今日? 在这京师之内,不是朋友,就是敌人!谁若大感与我萧炎为敌,那就只有死路一条!花无百日红,人无前日好,那李家不可能永远是圣上面前的宠臣,一旦有失宠之日,这些年本公子在李崿手里吃过多少亏,到时候都要双倍奉还!” “小人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那刘讽噗通一声跪下表忠。 “好说!” 萧公子抬抬手,“起来吧!只要你尽心尽力为我办事,本公子绝亏待不了你!眼下,本公子有一笔账要找唐云算算,我看你办事机警,希望你能助本公子一臂之力!” “但听公子吩咐!” 刘讽一拱手道,“那姓唐好不识趣,连公子的面子都不给,他以为借苟先成之手铲平了洪福赌坊,就以为整个长安都是他的了么?” 可不嘛,萧炎一想起那日在天香院当众被唐云拂面子的事,就无比恼恨。 若是在别处,他对唐云的恨意尚不至于这么深,可那日唐云竟当着赛多娇的面,让他十分难堪!这口恶气一直憋着心里,如鲠在喉,若不给唐云一点教训,这口气萧公子是咽不下去的。 “那唐云狡诈多端,咱们绝不可掉以轻心,须得好好商议一个计策,对付唐云,不可明目张胆,要趁他不备时狠狠出击,不动手则已,一动手非致他于死地不可!” 萧炎眼中凶光闪烁,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和韦灿不是没跟唐云交过手,自然晓得唐公子不好对付。 况且那小子似乎在京师背景不浅,竟然还认识皇帝老儿身边的红人李白,和金吾卫的裴将军。 听闻七碗茶开业那日,李白和裴旻亲自前往道贺,由此可见,唐云跟他们的交情非比寻常。 因此,萧公子心中虽然十分憎恨唐云,却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公子说的是!” 刘讽恭敬地点点头道,“他唐云再狡诈,再有背景,也是无非跟公子您相提并论,你可是堂堂京兆府尹家的公子,而他不过是一个新丰来的乡下小子!只要他到了京师,天时地利任何,哪样不向着公子? 老虎都有打瞌睡的时候,只要唐云有所懈怠,咱们就狠狠给他来一下,到时候他就算不死,也让他下半辈子再也嚣张不起来!” “说得好!” 萧公子拊掌带笑,“刘讽,你且回去告之蒋大头,今日我约他吃酒!届时你也一同前来,咱们议定个良策,这一回非教姓唐的赔了夫人又折兵不可!去吧!” ……西市上有着长安最大一家车马行,车马行的主家姓徐,因此就叫做徐家车马行。 石大壮目下所骑的那匹回鹘马就是唐云从徐家车马行替发小租赁的,除了租赁车马,还可在徐家车马行租赁驴骡等牲畜,无非是为老百姓出行提供方便。 徐家的铺面是在西市,但他们在西市旁边的金城坊有一座很大的手工作坊,专门制造车马,只因徐家秉承着祖传的技艺,制作的马车既美观又实用,还颇多创新,因此自祖辈起,买卖就十分红火。 到了第三代,已然成为京师内最大的车马行。 徐家如今的主家叫俆树有,俆树有有两个儿子,分别叫做徐枫、徐潭,这门手艺乃是祖上传下来,当年祖上就立下规矩。 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 在古代都是这样,也不能说古人们保守,只是混口饭吃,若是这门手艺尽人皆知,那徐家也不可能挣得今日偌大的家业。 俆树有的老爹将这门手艺传给了俆树有,而俆树有将这门手艺传给了自己的两个儿子。 在徐家作坊里做活的,有二三十余人,但大都是跟徐家沾亲带故的子侄辈,外人也有几个,但那都是被俆树有另眼相看的人,都是极有天赋的年轻人。 但即便如此,这些外人也只能学到部分手艺,难以窥见徐家手艺的全部。 此时,在徐家车马行的后院中,徐氏父子三人并排立在门口台阶上,三双眼睛都无一例外地落在一个清秀少年的身上。 但他们要看的不是那少年的脸,他们的目光都落在那少年的手上,以及他的双手正在操弄的一件初具雏形的竹制物什。 徐家父子三人并不明白唐云所说的竹马是什么,很显然与他们既往对竹马的了解大相径庭。 “爹,我看这小子,怕是想钱想疯了吧!跑到咱们这儿来讹咱们了!” 徐枫看来看去没看出什么名堂,便有些不耐烦地抬头看着父亲说道。 “可不嘛,”那徐潭也是一脸冷笑,“这小子八成是空手套白狼来了!是他傻,还是他把咱们全都当傻子了!” “竹马我自然是见过的,可这小子所说的竹马,我却是破天荒头一回见识!说什么他作出来的竹马比马跑得还快,这世上岂会还有比马跑更快的物什?” 徐枫哼声道。 “你听他胡咧咧!” 徐潭哈哈一笑道,“他若是不说得天花乱坠,岂会骗到人,骗不到人,又哪能骗到钱呢?” 这徐潭是老大,也最先跟父亲学习手艺,因此在徐家车马行内,除了俆树有,就他手艺最好。 一个人受的夸奖多了,无论生性多么谦恭的人,也不免有些飘飘欲仙。 这徐潭近一年来的确有些飘飘欲仙了,仿佛徐家的手艺是他创制出来的,而非是祖辈留下来的宝贵遗产。 第396章 几个轮子 “爹,儿子以为无须再看下去了。 这小子半天也没折腾出个玩意儿出来,咱们家买卖这么好,浪费咱们的时间,那就是浪费咱们的钱呐!” 徐潭看着父亲说道。 “是啊,爹。 大哥说得没错。 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看他瞎捣鼓,咱们还不如去多做一辆马车呢!” 徐枫也笑着附和道。 “住嘴!” 俆树有眉梢一拧,瞪了两个儿子一眼,“人家唐公子是七碗茶的东家,你们二人常从七碗茶过,为父且问你们,七碗茶生意如何?” “似是不赖!孩儿并未入内吃过茶!不知究竟!” 徐潭说道。 徐枫嘿嘿笑道:“爹,大哥没去过。 我倒是去吃过两回茶,在孩儿看来,七碗茶的生意应当是极好的!” 这徐枫比大哥小了五岁,跟唐云一般年纪,生性贪玩,做事不如大哥踏实。 只因听闻在七碗茶开业之日,天香三美曾去七碗茶捧过场,天香三美走的时候,却留下了三只香囊。 当日那赛多娇当场宣告,若是有人对出悬挂在七碗茶大堂墙壁上的那三副对联的其中一幅,便可取走一只香囊。 要知道天香三美可是无数长安儿郎们梦寐以求的女子,她们佩戴过的香囊,自然应当是全世界最香的香囊。 谁若能对上其中一幅对联,只是其中一幅,天香三美的香囊就唾手可得了。 先不说那香囊是不是天下最香的香囊,但拿到香囊的人,自然会惹来一大片羡慕的眼光。 无疑,那是一件十分值得炫耀的事。 这徐枫就奔着那香囊而去的,只是任他抓耳挠腮搜肠刮肚绞尽脑汁,也对不出任何一副来。 别说一整副,就是一个两个字都对不出来。 做木工活,别人看了会冲他竖大拇指,但对对联却不是他的长处。 老天似乎也没给他这个天赋。 但年轻人毅力倒是不错,徐枫心想小生我去一回对不上,那我就多去几回,莫非去十回八回还对不上? 希望都是美好的!但老天爷若是知道徐二郎的乐观想法,一定会说“你就算去个一百单八回,你也对不上!抱歉,我没给你这个天赋!” 此时,那俆树有听了兄弟二人的回答,点点头道:“既然人家七碗茶的买卖红火,唐掌柜有必要跑到咱们这儿来讹钱?” 那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徐枫咧嘴一笑道:“爹,您老心好,看什么都往好处想,可这世上哪有人嫌自己钱多呢是吧? 老哥!” “不错!” 徐潭一脸深沉地点点头道,“孩儿听闻前几日唐掌柜刚打完一场官司,虽然他最后赢了,可却要为一个叫阿三的赎身,听说需要一大笔钱,或许唐公子正缺钱也未可知!” “老哥,你消息也忒不灵通了!” 徐枫嘿嘿一笑道,“洪福赌坊都被铲除了,那阿三还赎什么身,不必赎身自然就是自由人了!” “你们兄弟俩有玩没人? 平日为父是怎么教导你们的? 谦受益,满招损,做人切莫狂傲自负,须得居安思危。 如今我徐家虽说仍是长安最大的车马行,但这些年多少家车马行崛起,他们想法设法要赶超咱们,谁都想坐坐这龙头老大的位置!你们二人要居安思危,切莫骄傲自大,祖宗把这门手艺传下来,是希望我们发扬光大,绝不希望败在了咱们手上!” 一念至此,俆树有便摇了摇头,在父亲心中,大郎尚可,二郎就有些孺子不可教了。 俗话说富不过三代,待自己百年之后,这兄弟二人能否守住这份家业,父亲心中实在没什么底!见父亲脸色变了,徐氏兄弟二人也不敢再乱讲话了,都抬头看向院中的唐云,好歹俩人面上看上去倒还是认真。 唐云也没听见徐氏父子三人的对话,即便听得见,他也没那心思,一心不能二用,唐公子做起事来还是十分专注的。 实际上,徐氏兄弟俩猜得并没有错,唐云今日到徐家车马行来,就是要空手套白狼,而且势在必得,拿不到钱不准备回去。 一个人的精力是十分有限的,要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到无限的事业中去,这话纯属扯淡。 唐公子不可能既开饭馆,又开着茶坊,还兼着车马行,他可没那么多精力,如果这些事情把他的精力全部占用了。 他哪有精力背着手到处浪荡? 因此唐公子做出了一个自以为十分明知的决定,那就是找个合适的伙伴一起经营“竹马”声音。 对此他已积累了一定的经验,高度酒的合作伙伴是柴荣达,可那酒依然叫唐氏烧酒,而钱他一份都没少拿。 唐公子脑子里赚钱的思路就跟鱼在水下面吐水泡似的,一个接一个,如果事必躬亲,他就算一天像个陀螺一般旋转也忙不过来啊。 所以必须找个合作伙伴,而且要找实力雄厚的合作伙伴。 一来他可以拿到一笔钱,钱无论何时都是急需品,二来不会浪费他的点子,点子再好,交到不靠谱的人手里,纯属糟蹋好东西。 唐云很清楚自己今天要想从俆树有钱柜里拿到那三百贯,就必须要取信于他。 花言巧语没用,须得拿出货真价实的东西!这便是唐云会出现在徐家车马行,并且在人家后院中敲敲打打的缘故。 当然在拿到契约和钱之前,他自然不会和盘托出,竹制脚踏车的所有部件都是他在自家后院完成的,到徐家车马行不过是简单组装而已。 徐家兄弟二人耐着性子又看了一会儿,但年轻人的耐性极为有限,他们很快又觉得乏了。 好在这时候唐公子敲下最后一锤子,那锤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唐公子以异常华丽的姿态向徐氏父子三人宣告,大唐帝国第二辆脚踏车终于诞生了!徐氏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对他们而言,脚踏车的造型太过奇怪了。 “那是何物?” 徐枫失声问道。 “倒是像一辆车,因为有一对轮子!” 徐潭一脸深沉地道。 “车不是四轮么? 好歹也是三轮,岂会有两轮的车?” 徐枫满脸疑惑,“两轮的车如何驾驭? 立都立不起来,如何行走?” 第397章 公子留步 徐潭:“这……”一脸深沉的大哥被小弟给问住了,俩兄弟都扭头看向父亲,然而他父亲也是一脸茫然。 “唐掌柜,恕徐某直言——”俆树有说着从台阶上走了下去,看着唐云笑笑道:“这竹马为何是两轮? 两轮如何驰走?” “徐掌柜,”唐公子一手掌着车把手,一手摸了下鼻子,笑笑道,“小儿嬉笑之竹马连一只轮子都没有,不照旧可以疾驰如飞么?” 徐掌柜:“……”徐掌柜心中很受挫,两件物什虽然都叫竹马,可却是天壤之别,小儿嬉戏之竹马不过是一根竹竿,而你所造竹马却是要载人的!“敢请唐掌柜师范一二?” 徐掌柜说道。 “有何不可?” 唐公子呡唇一笑。 说着转过身,一抬腿跨上了脚踏车,那脚踏车顺势就溜了出去。 唐云调整了一个似乎的坐姿,尔后开始慢慢加速。 徐氏父子三人都看呆了,明明是两只轮,他是如何立起来的? 可那竹马不仅立起来,还能奔驰。 而且速度越来越快,绕着院子中央的空地飞快地转起圈来。 与其说徐氏父子三人是惊奇,倒不如说他们是惊吓。 那看唐云和轿车的目光,就看大白天看见鬼似的。 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唐云从小学就开始骑脚踏车,不执把都稳坐如泰山,带一两个人照旧跑得飞快。 与其是现在唐公子是以身示范,倒不如他是在古人们面前炫技。 “吱嘎——”在转了十数圈后,在将徐氏父子三人都快转晕的时候,唐公子一把抓住了刹车,脚踏车稳稳地停在了徐二郎面前。 “啊……”那徐二郎一惊吓,后脚跟就撞在了石阶上,整个人一屁古墩在了地上。 “如何? 本公子这竹马是否跑得跟马一般快呢?” 唐云却是仰头哈哈一笑,“徐掌柜,之前小生的提议,不知你有无兴趣? 唐掌柜若实在为难,那小生也不勉强,小生香型在这长安城内,尤其是在这西市之内,永远都不缺乏精明之人!” 说着唐云转身作欲走状,冲立在对面的和仲子道,“粽子,咱们走!” 那俆树有惊得嘴巴都合不拢,直到听见唐云这话,才猛然醒悟过来,忙出声挽留:“唐掌柜留步,请留步——”俆树有快步走上前,向唐云拱手笑道:“方才小儿辈出言不逊,多有得罪,还望唐公子大人有大量,莫要同他们一般见识——”“那方才小生的提议,不知徐掌柜——”“好说!一切好说!” 俆树有连忙赔笑道,猛一抬头冲两个儿子喝斥道,“还杵在那儿作甚? 还不快吩咐下人奉茶!拿为父前些日子得的那一小袋紫笋茶拿出来!” “噢……”“是,爹。” 兄弟二人都乖乖地掉头去准备了,大气都不敢再出。 “唐掌柜请——”俆树有伸手将唐公子引向对面树荫下的石桌,二人落座,唐公子也不啰嗦,“还请徐掌柜先给小生透个底,这笔买卖,徐掌柜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答应!岂能不答应?” 徐掌柜笑呵呵地道,“方才一见之下,令徐某真是打开眼界!徐某造了大半辈子马车,还从未见过如此轻便又如此之快的车——”“是竹马!” 唐公子笑着纠正道。 “对!对对!是竹马!” 俆树有笑着附和道,“试想一下,若是将竹马大量造作出来,那从今往后,骑竹马之人将会遍及大唐天下!” 这个道理人人都明白,何况是头脑精明的买卖人。 一匹再劣等的马,也要十几贯,更别说那些名马了。 而造一匹竹马费钱才几何? 几乎全都纯用竹子,而竹子在大唐那是多得取之不竭!最关键的是,竹马一点都不必真马奔驰得慢,也不必消耗草料,更无须主人投入精力去照料它。 只要花比买一匹最劣等的马匹十分之一的价钱,就能买下一匹益处众多的竹马,此等竹马若是不火遍大唐,那就没公理了。 “三七分成!” 唐云单刀直入。 “好,甚好!” 俆树有脸上都笑成一团菊花,“只是委屈唐公子了,虽说唐公子坐在家里便能收钱,但毕竟这竹马是出自唐公子之手,只拿三成未免……”“徐掌柜你想必是误会了。” 唐公子抬手捏了下鼻子,不慌不忙地道,“是我七你三!” “啊……”俆树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一时无言以对。 “既然徐掌柜这么为难,那徐掌柜的好茶,小生也不好再喝了!可惜啊可惜!粽子,看来咱们只能去别的车马行讨茶喝了!” 唐公子倏地站起身来,可还没等他迈开步子,俆树有就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赔笑道,“公子莫走,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粽子,你看,公子又犯糊涂了!人家徐掌柜明明没有逐客之意,你公子我却是误会了!” 说着唐公子一脸笑眯眯地再次落座了。 那俆树有沉吟片刻后,一拳擂在石桌上,咬咬牙道:“行!那就公子七徐某三!只是公子仍需常来走走,顺便指点下作坊里的伙计才是!”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唐公子满意地点点头道,“包教包会,教不会全额退款!” “退款?” 俆树有有些不解地说道。 “噢,”唐公子抬手一拍前额,一脸讪笑,“你看我这记性!还有件事忘记说了,那便是徐掌柜在签契约之时,须得一次拿出三百贯交给小生!” “这是为何?” 俆树有糊涂了,“莫非公子进来手头拮据,欲从徐某这里借钱周转? 一切好说!你我既已签了契约,便是同舟共济,公子有难,徐某自然要伸出援手了!” “不,”唐云呡唇一笑,“不是借,是拿!” 俆树有眨眨眼睛,道:“拿?” “就是那三百贯我拿走后,它就再也不属于徐掌柜了。” 唐公子脸上笑眯眯的。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俆树有面色一变,霍然立起,“我看唐公子未必是真有诚意来找徐某合作!徐某既已答应三七分成,公子却是狮子大张口,开口就索要三百贯!” “三百贯我俆树有自然是拿的出来,但是,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谁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公子如此无理所求,实在是令徐某大失所望!” 说着背过身去,似乎十分气愤,“借钱都需要个由头,何况是拿钱呢!不知公子的由头为何?” “哈哈哈,”唐公子大笑着站起身,走到俆树有身边,“徐掌柜,别的话小生也不多说!只请徐掌柜算一笔账,是三百贯多呢,还是三千贯三万贯多呢?” 唐云决定简单粗暴些更好,什么签约费啊,什么技术指导费了,说多了也没用。 “小儿都能算出来的事,何劳公子动问?” 俆树有用力哼了一声。 “既然如此,那徐掌柜为何紧盯着那三百贯不撒手,却放着那三千贯三千贯不予理会呢!” 唐公子不卑不亢,不慌不忙地说道,“那三千贯三万贯也不是一直在那里等着徐掌柜去拿,徐掌柜若是不把握机会,也许就在须臾之间,就旁人伸手拿走了!小生言尽于此,还请徐掌柜三思!” “粽子,看来咱们得给徐掌柜一些思量的余地? 咱们先告退,去别家讨茶喝去!” 唐云冲和仲子挥挥手。 “公子,你说就连小儿都算得出的数目,有些大人却是算不出,奇哉奇哉!” 和仲子不失时机地附和道。 这主仆二人虽是故伎重演,然而徐掌柜却是回回中招,他不敢放唐云离开,一旦唐云踏出徐家车马行大马。 他将会错失自己平生以来最大的一桩买卖,小儿都算得出的一道算术,他岂会算不出来? 不过是一时意气之争罢了。 在徐掌柜眼中,唐云未必有些过于咄咄逼人了,他就占了七成。 这还不算,还要狮子大张口,一次索要三百贯!关键是他什么事都不必操心,只要坐在家里收钱。 所有的事都是他徐家的,而徐家却只能拿三成,并且要毫无条件地为之付出三百贯。 凭什么啊? 这是俆树有的想法,不过是意气之争,但毕竟是商场中人,知道求气不如求财。 唐云说得不错,这三百贯虽然不是小数目,可那三千贯那三万贯甚至更多的钱,就在前面等着他去争呢!“公子请留步——”“不留了,待徐掌柜想清楚了再来不迟!” 唐公子边往外走边笑道。 俆树有急了,抬脚跨出去,喊道:“公子留步,徐某答应你,徐某都答应你了!” “徐掌柜这回是真想清楚了吧?” 唐公子笑问道,“不然如此反复再三,小生也实在有些难为情啊!” “想清楚了,想清楚了!” 徐掌柜强装笑颜,上前一把攥住唐云的手,“来来,紫笋茶就要上来啦!唐公子,徐某斗胆在问一句,公子可还有别的要求么?” “没了,没了!” 唐云笑着摆摆手手,“哪那么多要求,徐掌柜与小生初次打交道,不免对小生有所误解,小生其实并非贪得无厌之人啊!” “呵呵,是么?” 徐掌柜一脸笑呵呵,伸手示意,“请落座,请落座,一切都好说!” 心下却是骂道“你他娘的是在跟徐某说笑么? 你不是贪心之人,这世上还有贪心之人么?” 第398章 柳岸闻莺 “啊,唐代的空气多新鲜呐,唐代的父老乡亲多朴实啊!” 喝了俆树有珍藏的紫笋茶,怀揣着那张三百贯的契券,主仆二人高高兴兴地从虚实车马行走将出来。 唐公子站在门口,扬起清秀的脸庞,迎着仲夏的艳阳,感慨万千地说道。 怀揣中三百贯,任谁都会觉得整个世间都变得美好了,俆树有不朴实,能让唐公子空手套白狼么? “公子,小的对你的崇慕之情,真是犹如滔滔江水奔流不息啊!” 边上的和仲子冲自己公子竖起大拇指。 当然,这话是小仆从唐公子那里偷学来的,七碗茶的那只鹦鹉已然成精了不说,唐公子还天天它说一些稀奇古怪的话。 “耳濡目染”之下,身边的人都学会了许多让他们感到新奇而有趣的话。 譬如什么“世界这么大,我想出去走走”,譬如“人生这么无聊,如果不作死,那还活着还什么意思”,等等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但和仲子是真真切切地高兴,对公子是实实在在的佩服。 显而易见,唐云赚钱了,对他是白衣无一害,指不定公子哪日一高兴,就给他们这些下人长工钱了呢!“粽子,跟着公子好好学,待你出师之日,便是你出头之日!” 唐云笑得春风得意。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这是唐云最喜欢的唐诗之一。 诗题为《登科后》。 顾名思义,是举子中第后直抒胸臆之作,可以想见那是何等的春风满面!唐代诗人,群星璀璨,而在这其中有两名诗人,被后人称为“郊寒岛瘦”,这是一种赞誉。 只因他二人的诗风简啬孤峭,遂才有此美誉。 其中郊寒说的就是诗人孟郊,他可是有名的苦吟诗人。 《登科后》即是孟郊年轻时中第后的得意之作,只因将人生得意时的心情淋漓尽致地书写了出来,遂得意流传千古。 唐公子虽然无心科学,更不想做官,可人在得意时的心情是相通的,此时此刻,他禁不住吟诵出自己喜欢的这篇诗作。 而实际上,唐云最喜欢不是下阙,却是这篇诗作的上阙,因为他觉得上阙的诗文似乎就是他的真实写照。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皮皮虾,我们走!” 唐云拍马驰出,马蹄甚疾。 可苦了和仲子,小仆跟在马屁古后一路小跑,才与堪堪不被落下。 “好诗啊公子……小的对公子的敬仰之情真乃是与日俱增啊!” 和仲子这马屁拍得真是有水准,既不太露骨,以至于让人反感,也不过于含蓄,以至让人听不出来。 恰到好处,令人回味。 “哈哈哈,”唐云仰头大笑,“是吧!粽子啊,你还年轻,要像这么优秀,也不是不能。 你若从今日起,发愤图强,终日有一日赶超公子也未可指啊!” 臭不要脸,这话明面上看是自谦,实际上不过是自己在抬举自己而已!小仆一边小跑,一边气喘吁吁地道:“是,公子……日后小的一定跟着公子好好学。 公子,就从今日起,公子可愿意把这篇诗作教给小子!” “好说说好!” 唐云一脸“孺子可教”地点点头。 “公子,这篇诗讲的是甚么意思?” 小仆笑着问道。 “粽子啊,你先不必去管它是什么意思。” 唐云笑呵呵地道,“你只管将它背熟,每日在心底默诵十余便,十数日后,你若仍不解其意,再来向本公子讨教也不迟!所谓读书百遍其义自见是也!” “公子当真是高深莫测啊!小的谨遵公子教会!” 小仆一脸崇敬地笑看着公子说道。 就这样,这主仆二人一路朗诵着“春风得意马蹄疾”,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崇贤坊的房门口。 坊门边上是武侯铺,两名武侯都以诧异的目光看着这主仆二人。 “嗳,你听见他们念诵的是何人的诗作么?” 武侯甲用胳膊肘捅了捅武侯乙。 “什么鸟诗,老子半句都听不懂!诗是个神马东西,一听就让人恼火!” 武侯乙嗤之以鼻道,诗有女人好看么? 武侯甲哈哈一笑道:“若是没有那些文人骚客作诗,你在妓馆里能有机会听到那些曲子么?” “呵,文人!” 武侯乙冷哼一声。 这二人光顾着说话了,直到对面的主仆二人驰马去得远了,才都反应过来。 “你干吗不拦下他?” 武侯甲皱眉道,“坊内岂容他纵马,万一伤人,上头怪罪下来,你我可是吃罪不起!” “嘿!你这说的什么鸟话!你既不想犯渎职罪,如何不上前拦下他? 你他娘的又不是老子的官长,凭啥对老子指手画脚!” 武侯乙瞪视着武侯甲道。 武侯甲却是笑笑道:“也罢也罢!多一日不如少一事!咱们名义上是武侯,实际上跟一介匹夫有甚分别!少管闲事少吃亏,那少年人我看着有点眼熟,就是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了!” 唐公子的马速的确过快,从武侯铺门外一闪而过,瞬间就把这两名武侯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不多时,主仆二人就来到了永安渠边上,这永安渠是发源于长安城东郊,传城而入,一路经数坊之地,进入西市,在旖旎向北,直出长安城最北面的城墙,可谓是贯穿整个长安城。 自从唐云第一次站在西市的拱桥上,看着脚下的永安渠那一刻起,他就意识到唐代的渠与他既往的认知十分不相符。 简言之,说是渠,实际上是非常宽广,后世许多河流都未必及得上永安渠。 永安渠自城东而来,在崇贤坊却划了个半圆的弧线,几乎是绕着袁氏老宅的院墙根向北流去。 只见河岸上垂柳依依,莺啼声声,艳阳下的宽广河面上,波光粼粼,一座古朴的木桥横跨河渠,对岸就是那颗几百年沧桑的老槐。 一群黄嘴的鸭子嘎嘎叫着,在碧绿的河面上自由自在地游弋。 俨然就是两幅水墨画,一副是“柳岸闻莺”,一副“春江鸭戏”。 第399章 公主造访 大自然的单纯和美好,让唐公子情不自禁地勒马伫立良久,感受着这田园的宁静与万物的欣欣向荣。 “粽子,”良久,唐公子才蓦然回过神来,扭头看向小仆,“得闲找些漆油,将这木桥漆成朱红色。” 绿波红阑,犹如雨后彩虹。 如此一来,这幅画面就更完美了。 如今的袁氏老宅已同昔日的袁氏老宅大为不同,可谓是天壤之别,除了轮廓未变,在经过十数日的修缮,院墙之内已是面目全非——准确地说,应当是旧貌换新颜。 自那日将那面院墙推倒冲切后,袁洪儿和月娘再未现身,向来唐公子还有些想念他们二人。 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可要成为大唐首富的男人,岂能因一时恻隐之心,而毁了全盘计划呢? 修缮改造尚未竣工,远远就听到了院墙之内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以及十余名工匠劳动时发出的粗犷号子。 “公子且放心,三日之内,袁氏老宅必定竣工,届时公子便能一展身手了!” 和仲子在边上笑说道。 唐公子望着对面热烈的劳动场面,笑着点点头:“粽子,日后不能再叫袁氏老宅了。 须得拟个名字,刻成匾额挂到那门上去!” 说着伸手指了指袁氏老宅的院门。 “但凭公子吩咐,小的无有不从!” 和仲子笑着点头。 “走!进去瞧瞧!” 唐公子将手中马鞭向前一指,一脸意气风发。 里头做工的人大都是和仲子从自己村庄里找来的木工木匠以及泥瓦匠,因此这些人见了唐云和和仲子,都纷纷抬手招呼。 唐云也频频挥手致意,为了鼓励大家的热情,当然更主要还是因为自己今日赚了一大笔,唐公子很阔绰的宣布。 “诸位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今日夜饭钱,小生包了!每人五十文钱,你们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待会我叫粽子把钱如数发放到诸位手中,诸位可拿着前去市上买吃的,也可让厨娘阿婶去市上买些鸡鸭鱼肉回来做给诸位好好吃一顿。 小生没别的请求,只望诸位勠力同心,再接再厉,争取今早将这老宅修缮出来!” 这些工人平素挣得都是苦力钱,平素哪会去西市上吃馆子? 当然是就地起炉造饭最划算了。 而几个厨娘也都是他们的婆娘或者女儿,干干净净,吃着放心。 一听这话,众人无不欢呼雀跃。 别说五十文,就是二十文,就够一人吃顿好的了。 “唐公子真是大方!我给很多主顾做过活儿,最后别说加钱,不找各种借口扣工钱就不错啦!” “是啊是啊!这唐公子人小气量却是不小,小小年纪就有今日的做为,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还是粽子命好,跟了个这么好的东家!真是八辈子也难找啊!” 众人都是笑呵呵地议论开了,既然唐公子对他们这么仁慈,他们那里会消极怠工,都决心把这份活儿做得尽善尽美。 正当唐公子背着手像个监工似地里里外外查验老宅的各处时,一个厨娘阿婶走上前来。 “公子,门外有人求见!” “求见我?” 唐云扭头问道。 “是啊,来者请公子过去一叙。” “谢谢阿婶,小生这便去。” “谁会找到这里来呢?” 唐云边往外走,边暗想,“知道袁氏老宅的都是身边人,如果是身边人,有事为何不直入来报呢?” 袁氏老宅门外的老槐树下停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马车边上立着一个俏丽的绿衣少女。 见唐公子背着手从院门口夸出来,那少女眼睛蓦然一亮,快步迎上前,盈盈一福道:“奴婢见过公子!” “噫!是如意啊!你怎的来了? 公主……”说到这里,唐云突然意识到不便暴露公主身份,环顾左右,并见有人来往,便向如意笑笑道:“你家小姐可来了?” “喏——”绿衣少女回身,伸手向那马车一指,尔后走上前两步,踮起脚尖,附在唐云耳畔,嘻嘻笑道,“公子,我家公子病得不轻,你可有相思病的解药?” “这……”唐云微怔,旋即一脸讪笑,“姑娘太看得起小生了,小生不过是生意人,哪里会歧黄之术?” “何须歧黄之术来哉?” 小侍女掩嘴嬉笑,“公子你就是我家小姐的解药,此药近在眼前,何劳他求?” “这怕是不行,如意,你家小姐那樱桃小嘴,怕是吞不下我这么大一颗药丸啊!” 唐云哈哈一笑道。 “贱婢!还不把下马登搬下去!成日里乔张做致,回头非罚你三日不得饮食不可!” 一声娇斥自马车上传出,小侍女吓得一跳,向唐云吐吐舌尖,忙大声应道:“来啦来啦,小姐!小姐,奴婢可什么都没说!真的什么都没说的!” 唐云禁不住笑起来,天底下哪有你这么笨的贼,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公主今日一袭襦裙,头发挽起,在头顶上扎了个单髻,有点像二十一世纪流行的丸子头。 很显然,公主为了溜出宫,才乔装成普通宫女的样子。 但天生丽质难自弃,即便是穿着乡下女子的粗布衣裳,依然难掩皎月般的容颜,以及那份犹如菊花般的恬静淡然的气质。 “小民参见公主殿下!” 唐公子快步迎上去,躬身行礼。 李虫娘笑着摆摆手道:“公子何须行此大礼,你我既是朋友,便不必拘于俗礼,本宫亦不想以与公子以俗礼相见。 此间没有公主,只有朋友。” 公主之所以倾心于唐公子,一来自然是仰慕他的才学。 二来嘛,便是因为她觉得唐公子与众不同。 没有假惺惺的恭维,没有故作高深的吹嘘自己的才学,更不似长安那些贵公子一般,成日里花前柳下吃喝玩乐,只凭着祖荫作威作福,以为所享的荣华富贵乃是天经地义。 但唐公子不一样,唐公子却无祖荫可避,他只能通过自己的努力去过上好日子。 唐公子在新丰如何,公主不得而知,但在长安,她是看着唐云的茶坊一步步开起来的,看着七碗茶的生意一日日好起来的。 第400章 公主不开心 唐公子尽管伸手父皇和贵妃娘娘爱悦,来到京师后却并未借助父皇的任何力量,七碗茶是唐公子一手开起来的。 公主听闻当初父皇和贵妃娘娘都准备帮助唐云,而唐云却是一口婉拒了。 一个外乡人要在长安立足,谈何容易,可唐云不仅做到了,还做得十分出色。 可见他的才能绝非吹嘘出来的。 公主既不粗陋,也不寡识,恰恰相反,她既美丽,又博学多才。 尤其是在书法上,颇有造诣。 一手绳头小楷,除了天香院的张都知,以及几位知名书家的小姐外,鲜有人能及。 换言之,李虫娘既有学识,又有眼光,她倾心于唐云,同那些情窦初开的懵懂少女截然不同。 “公主说的是,”此时,唐云呵呵一笑道,“小生也厌烦那些俗礼,既然公主不喜,小生自今以后改过便是了。” 李虫娘看着他一脸憨厚的假象,掩嘴哧地一声笑了。 “小姐,公子,此间岂是说话之处? 我看那渠边风景甚好,小姐和公子何不去彼间叙话呢?” 边上小侍女嬉笑道。 “要你多嘴!” 公主娇嗔道,“别以为本宫不知你方才对公子说了些什么话,仔细你的皮肉!” “公主,奴婢再也不敢了!” 如意小嘴一瘪,装起可怜来了。 永安渠那木拱桥上,一对少男少女倚栏眺望着远处河面上群鸭追逐嬉戏,有好一会儿俩人都没有说话。 对于公主而言,宫外的一切都是稀奇有趣的。 譬如那无忧无虑的鸭子,若是能够拥有自由,她倒是宁愿变成一只鸭子。 不,鸭子还是丑了一点,不如变作柳丛中的一只黄莺儿好了。 “咳咳……”唐公子干咳两声,开言道:“公主近来可有什么不顺心……”“公子近来可有新作么?” 俩人几乎同时扭头看向对方,不约而同地问出话来。 四目相对,一触即开。 俩人都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般地,忙又把目光投了出去。 “今日倒是口占了一篇,只不知优劣如何?” 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恬不知耻地笑笑道。 “哦? 快念来听听!” 公主却是蓦然抬起头来。 唐公子便将那篇《登科后》念诵了一遍,李虫娘眼睛亮晶晶地注视着他道:“公子当真是高才!绣口一吐,皆是佳篇!不知这篇佳作诗题为何?” 自然是不能说是《登科后》,他无心科举,没登过科,若是说实话,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么? “只是随口诵成,并无诗题。” 唐公子一脸讪笑。 李虫娘点点头,含笑沉吟,尔后笑看着唐云道:“既如此,不知叫作《无题》可否? 诗以言志,哪怕是游戏文章,也当有微旨,何况是这等不凡的佳作? 有深意而名为无题,岂不愈发令人深思?” “甚好!甚好!” 唐公子讪笑着附和道,“公主当真是小生的……知音呐!” 实际上唐公子想说是解语花,又怕公主误解,遂才改口。 他同情公主的遭遇,欣赏公主身上那份人如淡菊的恬淡与优雅气质。 他倒是很欣赏这样的女子,若他心中不是已有了宁姑娘,恐怕会喜欢上李虫娘这样气质的女孩儿。 “现在该公主回答小生的问题了,不知公主近来安否?” 唐公子笑呵呵地问道。 李虫娘神色微怔,悄然避开了他的目光,看着远处的河面,以及在远处朦胧的终南山的峰峦起伏。 “本宫可否问公子一个问题?” “问啊!” 唐公子大大咧咧地一挥手,“公主有话尽管发问,小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知公子的父亲可在新丰?” 公主转脸看着唐云。 “呃,”唐云捏了下鼻子,讪讪笑道,“我爹他……已然亡故多年……”公主神色一怔,旋即垂下眼睑,一脸自责地道:“都怪本宫鲁莽,本宫并不知公子的父亲已然……”“公主何须如此?” 唐公子笑着摆摆手道,“小生自是知道公子是无心之过,何必自责!” 李虫娘点了点头,“那公子……可还记得父亲的音容笑貌?” “记得,自然是记得的!” 唐云笑着点头,记得个鬼,若不是佛龛前那副写真,他哪里会记得那便宜父亲的样子!“这些年,始终有件事一直困扰着本宫,”说着李虫娘转脸再次看向远方,神情有点恍惚,“有的父亲即便已然亡故,却依然活在子女的心中,而有些父亲健在,却是在子女的心中等同于无?” 此事既是公主心中的疑惑,也是她想了多年却想得不到答案之事。 唐公子看着公主,迟疑地道:“这个……”一时间他不知该如何作答,也不知该不该作答,这些人家的家事。 即便皇家的家事就是国事。 即便他也想不通为何皇帝老儿对这个女儿就那么不喜,以至于他完全忽略了李虫娘是自己的女儿,以至于李虫娘感觉不到父亲的存在。 “为何都是儿女,父亲对他们的爱却是天壤之别呢? 为何有些子女百般努力,也无法取悦于自己的父亲呢? 为何……”然而公主的情绪却似乎是一刹那间就激动了起来,用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紧看着唐云,连连发问。 唐公子十分难堪,就感觉自己好似被公主的发问推得在连连倒退,有些无力招架。 而在对面的老槐树下小侍女,时而抬头看看桥上的二人,时而背着手踱步,百无聊赖。 “唉,也不知道公主有没有将来意告诉公子。 目下想必也只有公子才能帮到公主了吧?” 而唐公子却并不知公主的来意,他只感觉到公主的情绪今日有些难以自控,他想安慰安慰她,一时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他的情商也仅限于比安县宰稍微强了那么一点,比之李白和那些游戏花丛的公子哥,却是差得不是一点。 “公主,你还好么?” 唐云终于出声问道。 公主似乎陷入了一种哀伤中无法自拔,身子凝立桥头,目光定定地看着岸边柳枝上啼叫的莺儿。 第401章 娘娘寿辰 听见唐云关切的问话,公主才醒悟过来,也是当公主转过脸来时,唐云才发现公主已是满眼的泪光,宛如波光粼粼的河面。 唐云的心骤然一紧,没有来由的,几乎就是在这一刹那,他做出了一个决定,那就是无论如何,也要帮助公主夺回失去多年的父爱。 “本宫没事……多谢公子!” 李虫娘转过身去,手拿巾帕轻拭泪痕,虽然哭了,她觉得心下十分痛快,仿佛多年挤压在心中的苦恼、委屈与怨恨,在那一瞬间,都犹如决堤的洪水,倾斜而出。 或许,公主此来并非是求助于唐公子,而只是在他面前宣泄一通而已。 “小姐,奴婢要过来啦!” 对岸槐树下,小侍女跳着脚挥舞手中黄罗巾帕。 也不等公主允准,如意就抬脚快步走了过来。 小侍女跟随公主多年,这世上怕是再无一人比她更了解公主。 她料定公主定是难以开口向唐公子说明来意。 “看吧,关键时刻,还是需要小婢出马!公主,你身边如何能少得了如意呢!” “如意,你过来,这边风景独好!” 唐公子向小侍女笑着招招手,他也发现此刻非常需要如意,尽管更多的时候,他很想找块巾帕将小侍女的樱桃小嘴塞住。 但此刻,他很需要她在场。 “公子,公主怕是难以启齿吧? 还是奴婢代公主将来意说明好了了!” 小侍女一上来,就是单刀直入。 唐云却是愣了:“不知公主的来意是……”小侍女话未出口,眼圈就先红了,噗通一声跪在了唐云面前,仰着一张楚楚可怜的小脸蛋,“公子,你可要帮帮公主!你若不肯出手帮公主,公主就永无出头之日了!呜呜呜……”唐公子愣在原地,忙伸手去搀小侍女,“快起来,快起来,有话好说,何必如此? 快起来说话!” “公子不答应,奴婢就不起来。” 小侍女一边哭一边说道,“奴婢人贱命微,即便是跪死了,又何足惜哉? 奴婢只求公子帮帮公主,公主若是好了,奴婢即便是死了,那也是心甘情愿的!” 小侍女一边鼻涕一边泪,手捏一块巾帕,跪在地上,仰着楚楚可怜的小脸蛋,将来意一五一十地对唐公子都说了出来。 “你个贱婢,有你什么事?” 公主瞪了侍女一眼。 嘴上虽是在骂,却并没有上前阻止侍女说下去的丝毫迹象。 “原来如此!” 了解了公主的来意后,唐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再次伸手去搀小侍女,“如意,你的话我都听明白了。 你快起来吧!” “公子可是答应了?” 小侍女面上一喜。 唐公子笑看着她道:“我与公主朋友一场,朋友有难,岂能不帮? 况且那皇帝老儿也太不像话了,小生早有些看不下去。 眼下既然有这么一个机会,本公子自然要帮公主挽回大局!” “只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此事仍需从长计议,但请公主放心,既然本公子已然答应下来,便不会推搪,小生必助公主夺回父爱!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好嘞!好嘞!” 小侍女高兴得一跃而起,拊掌笑道,“公主,你瞧,小婢没说错吧!公子定会帮助咱们的呀!” “你呀!” 李虫娘伸手点了下如意的额头,笑着摇摇头道,“本宫自己有嘴,要你多什么嘴!” 公主终究是面薄,若不是小侍女亲自上阵,公主还真是说不出口。 小侍女心知肚明,却不揭穿主子,拉着主子的手,嘿嘿笑道:“公主,这下可好了!只要公子帮咱们在那日赢得全场,圣上想不对公主刮目相看都难呐!” 小侍女说的那日便是指六月二十二日,贵妃娘娘的寿辰,除了李隆基生日的千秋节,大唐帝国再无人比贵妃娘娘更隆重的生辰了。 除了花样繁多、各式各样的庆典之外,其中有一道祝寿程式,便是皇子皇女皇孙以及诸贵戚,争相向贵妃娘娘献食。 此事本无典章出处,然而却是始于开元年间,始于本朝,始于当今天子李隆基。 因此说李三郎不仅是个风流皇帝,到了他的晚年更是盲目自大。 一个皇帝将自己的生日定为天下人的节日,在唐云看来,这么臭美的事,也只有李隆基干得出来。 李隆基还特设了一个官职,叫做检校进食史,专门负责管理皇子皇女皇孙,以及诸般贵戚所进献的一应海陆珍馐。 李隆基朝为天子献食的隆重场面可见一斑,都需要特设官衙来管理此事了。 原本也只是皇子皇女皇孙,以及诸贵戚向天子李隆基献食,但杨贵妃得宠却是全天下都已知之事。 虽说女无美丑,居宫见妒,忌恨妒忌杨玉环的人有,然而更多人都是想讨好她。 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何况这还是杨玉环被册封为贵妃后的第一个寿辰,自然有很多人想借机讨好贵妃娘娘。 实际上不过是变相讨好皇帝老儿。 为博美人一笑,周幽王能烽火戏诸侯,为了博美人一笑,明熹宗甘愿弃后宫三千佳丽于不顾。 为了贵妃娘娘,李隆基也没少干荒唐事,“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这破事儿不就是李三郎的杰作么? 为了几颗荔枝,竟然动用了军队,劳民伤财,跑死了多少好马!唐公子在心里计算了一下,今日是六月二十日,距贵妃娘娘寿辰已不足五日,不过还好,一切还来得及。 烹饪乃是唐公子的本色,写诗作书是不务正业。 烹饪出天下美味,对他自然是理所当然之事。 而他既然答应了公主,就不得不想方设法,帮公主打赢这场战争。 话说起来倒是轻巧,但唐公子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这事儿有多难,虽不能说难如登天,却是比登山要难得多!那些皇子皇女中,哪个家里没有一两个精于饮馔的家厨,为了取悦贵妃娘娘取悦皇帝陛下,他们自会让厨艺最好的家厨精心烹饪,动用天下最珍惜最地道的食材。 他们缺钱么? 自然不缺。 那么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但凡他们想要就能得到。 第402章 乐极生悲 有些人为了让自己的美味脱颖而出,命人去请天下名厨也是有可能的。 很简单,因为只有脱颖而出,才能让贵妃娘娘食之三月不知肉味,也只有如此,才算赢得了这场美食的战争。 三日后,原始老宅的修缮之事终于竣工,唐公子对工匠们的手艺赞不绝口,对他们的劳动成果,他十分满意。 一高兴之下,唐公子又要派赏。 诸位工匠除了应得的工钱,每人还额外拿到了两百文。 对于唐公子而言,这是小钱,但对于那些工匠们而言,两百文可不是小钱。 况且这两百文不是冷冰冰的铜钱,而是带着唐公子温暖的人情。 和仲子也觉得倍儿有面,这些工匠都是他找来的,乡里乡亲的,唐公子对他们这么大方,乡亲们背后自然就会说他好话。 唐公子派给和仲子一件事,工匠们中但凡想留下来在作坊里做工的,都可以留下来,一切待遇从优。 唐公子是个买卖人,他如此大方,不过是为自己稍加铺垫,为自己作坊物色人手才是他的目的。 他知道这些人中,也不全是工匠,很多都是有一身力气,却没个手艺的人。 而这正是唐公子所需要的人。 和仲子把公子的话一说,当即就有几个后生站出来答话,“既然唐公子不嫌弃,我等愿意留在此间做工!” 在他们想来,唐公子出手既然这么大方,那他们跟着唐公子混,总比去打短工强得多吧!打短工做完这个活儿,未必紧跟着就有另外的活儿。 而在作坊内做活,却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都有活儿做。 这些日子,他们也了解到不少,知道唐公子买下这栋宅子是做茶叶的。 这可是个手艺活儿,比他们日日去做苦力有前途得多了。 因此,和仲子话一出口,当即就有三人表示要留下来。 其他那些人也不是不相信唐公子,而是他们大都是有些手艺在身的人,加之年纪不轻,哪有机会从头学起。 “公子,留住了三人!” 和仲子跑上前说道。 “不错!” 唐云笑着点点头,冲另一个小仆招招手,“阿三,我且问你,你村里可有些有力气却没手艺的年轻人?” “自然是有的,公子。” 阿三小跑上前,姿态恭敬地答道。 “很好!” 唐公子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得空你回村里一趟,但凡愿意来作坊做工的,尽管来便是。” 说着唐公子笑着补充了一句,“当然,那些好吃懒做的,即便是浑身力气,你也别给我招来!” “小的明白!请公子放心便是!” 阿三恭敬地拱拱手道。 唐公子环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阿三你留下来照看茶庄,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唐公子的担心是多余的,即便他给人发钱让人进来走一遭,怕是也无人敢呐!一年半载之内,袁洪儿和月亮带给崇贤坊居民的阴影,恐怕是难以消退的。 “粽子,你跟我走。” 唐公子又冲和仲子招招手,“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东风为何?” 小仆笑问道。 “自然是茶叶嘛!” 唐云笑笑道,“开茶坊没茶叶如何使得? 本公子开这座茶庄,无非就是拥有自己的茶叶储备嘛!” 说着笑着补充道,“而且必须是独一无二的茶叶!” 但唐公子似乎太乐观了,有时候美好的想法与现实总有那么一点差距,偶尔那差距还非常之大。 当唐云带着和仲子来到西市时,当他们一连找了三家茶商后,主仆二人的心都凉透了。 尤其是唐云,额头上都不自觉地淌出来冷汗。 “这他娘的……什么情况啊? 莫非小爷我身上自带剧毒,靠近我必死无疑?” 别的茶庄不说,就前头他们登门造访的茶庄,见了他主仆二人,不是声称货源不足,就是直接了当地说不卖不卖!有一家茶庄甚至对主仆二人极不大客气,二话不说了,见了他二人,当即就吩咐下人操家伙赶人。 唐公子都有些绝望了,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 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么? 人家带着银钱上门相送,买卖人岂有将钱往外扔的道理? 唐公子觉得这事儿十分蹊跷,搞不好有人在背后针对自己,他克制自己不要去往坏处想。 可是当他和和仲子又接连跑了三家茶庄后,俩人终于都彻底绝望了。 绝壁是有人在背后搞老子!唐云确认了自己之前的猜测。 这么阴损的招儿,这么恰到好处的时机,不难想见背后针对他的人,还是个高手!“公子,现在如何是好?” 和仲子紧看着公子问道,“没有茶叶,茶坊还怎么开得下去?” “不知道!” 一时间,唐公子也是没了主意,“我只知道没茶叶,不出七日,七碗茶就得关门歇业!” 和仲子心下一怔,他很少听到公子说不知道三个字,更是从来见过公子像今日这等愁眉不展。 “没别的路,只有找到茶叶!” 唐云沉吟片刻后,蓦地抬头瞪着和仲子。 和仲子用力搔搔后脑勺,道:“可是公子,咱们去哪找茶叶呢?” 是啊,去哪找茶叶呢? 如今是炎炎仲夏,早已过了采摘茶叶的季节,他总不能带着一帮下人到山上摘一车莫名其妙的叶子回来滥竽充数吧? 不说能不能把人喝死,但自此七碗茶的名声就臭了。 臭了名声,还想赚钱? 做梦去吧!唐公子不是那么快死心的人,这一日他领着和仲子几乎走遍了京师所有大大小小的茶庄。 累得半死不说,越问心越冷,最后终于彻底绝望了。 哪怕是他肯出双倍高价去购入茶叶,那些茶庄的东家都不答应。 “不卖就是不卖!别说你出双倍价,就是十倍,我也不卖给你!送客!” “茶叶很多,但命只有一条,赚再多钱,没命花也白搭。 请唐掌柜高抬贵手,另谋他处!恕不相送!” “唐掌柜啊,鄙人也十分为难,只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鄙人非是跟唐掌有何深仇大恨,一切不过是自保而已!请唐掌柜另觅它法吧!” 夕阳西下,漫天火烧云,主仆二人的身影氤氲在橙红色的落日中,有气无力地西市东边行去。 这一切看上去与其说是悲壮,不如说凄凉。 唐公子想不通,似乎是一夜之间,为何所有人都抛弃了他。 没有茶叶,还开个屁的茶坊? 让客人们喝白开水,还是用槐叶煮茶给客人们喝? 第403章 月光满庭 京师之内,十数家茶庄虽然口径不甚一致,但无一例外拒绝向唐云出手茶叶,难道是茶行商量好的? 不!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何人拥有如此大的能耐? 那人很显然是十分了不得的人物!可是,那躲藏在背后刻意针对他的人又是谁呢? 此时正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少男少女往灯影花丛中钻的美好时候,可七碗茶的后花园内,唐公子却是立在听雪斋的廊檐下,立在皎洁月光下。 那些花树笼在月光的清辉中,萤火虫在草丛中飞舞,周遭是促织娘不知疲倦促织声,这是一个宁静而梦幻之夜。 可唐公子却辜负了这良辰美景,眼下他既无可与之一起去钻花丛的小娘子,又无可与之一同月下酌酒吟诗作对的三五好友。 唯有一个朦胧的影子,时不时在他眼前闪烁,不知觉间,唐公子已然走下台阶,沿着石铺花径信步而行。 “难道真是他么?” 唐公子边走边自顾自地说道。 他想对了,的确是京师的某位豪贵子弟在背后对付他,他也想错了,因为他想的是韦公子。 韦公子这回的确是被冤枉的,只因他虽然是从犯,却非主谋,这回在背后对付唐云的真正敌人是萧炎!“除了他二人,在这京师之内,怕是没多少人,有这么大的能耐吧?” 唐云冷哼一声道。 唐公子并不曾去想萧炎和韦灿为何要频频对他发起攻击,只因他明白这世上有些人,即便你只是不慎踩了一下他的脚,他也会忌恨你一辈子。 “这就是疯狗乱咬人啊!” 唐云嘴角微扬,冷笑道,“只是那韦灿,莫非还未汲取上回的教训么?” 真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家伙,如果这次果真又是他在背后攻击小爷,小爷就让他真去棺材里躺一躺!事发突然,从下午到现在,唐公子的心路历程可谓是曲折,从嘴唇茫然与错愕,到震惊与愤怒,再到目下独步月下,冷静思索。 能有什么办法? 既然事情已然发生,无论是苦恼,还是愤怒,都于事无补,终究还是想出一个应对之策。 可对唐公子而言,找出敌人简单,找出应对之策太难。 那萧炎也绝非是个白痴,给唐公子设下了这么一个陷阱,如果唐云轻而易举就能一跃而过,那岂不是对他的羞辱? 如果现在不是炎炎仲夏,而是初春,最好是清明前后,那他就没必要为此事发愁了。 那些茶庄不卖茶叶给他,他大不了带着一帮下人,亲自上山去采茶叶啊!虽说只能采到寻常的茶叶,可聊胜于无啊!即便是劣等茶叶,茶坊也能维持一段时日,大不了大幅度降价便是。 可如果没茶叶,茶坊就只能关门了。 去外地购茶,这事儿在今晚的饭桌上,唐云就已经议定了。 和仲子和阿三二人在城门关闭之前,趁着夜幕就悄然出城了。 为何要偷偷摸摸地出城呢? 唐公子就怕自己和七碗茶都被人盯上了,背后的人若是真要逼七碗茶关门,就早已想好了全盘的计划。 他能想到派吓人出城购茶,他的敌人就想不到么? 他的敌人会愿意看着他的人顺顺利利从城外把茶叶买回来么? 尽管尚不能确定敌人是谁,但这场斗争却已然拉开了帷幕。 现在唐公子除了耐心等待之外,再无别的法子。 可等待却是最让人煎熬的事,就好比他等待着有朝一日要用八抬大轿去把宁姑娘娶回家。 便在此时,忽听身后传来悉率之声,唐云蓦然醒悟,回头看去,却那颗柰子树的树枝轻微摇晃了一下,别无一物。 唐公子环顾左右,发现自己已然来到了后花园的角落,此间灯光早已照不见,若非月光皎洁,怕是连脚下的石子路都看不清了。 “沙沙沙……”那颗柰子树后再次发出轻微响动,唐云眉头一皱,厉声喝问道:“我知道你是谁? 别躲躲藏藏的,还不出来?” 话音未落,树后闪过一抹蓝影,一妙龄女子就已立在了花径上,“真没趣,你就不能假装猜不到么?”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又不是不知道七碗茶现在面临关门的厄运,本公子哪还有心思同你完猫捉老鼠的游戏?” 唐公子看着安碧如,无奈地摇了摇头。 安小姐小嘴一噘,纤腰陡然一转,轻哼一声道:“唐云,我发现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小祖宗!我哪有变啊?” 唐公子张开双臂,“我不还是我么? 或许,不是我变了,而是你变了。 所以看我就觉得我好事变了一般。” “是这样么?” 安小姐回身看向唐云。 话语中虽带着疑问,实际上在心里,就连安小姐自己都觉得自己变了。 变得有那么一点不可理喻,连她自己都是这么认为的。 可她有什么法子呢? 她也是身不由己,情难自已啊!唐云愈是忽视她,她愈是要证明自己的存在。 唐云愈是不爱她,她愈是要让自己变得更让他讨厌。 这是什么心思? 没人能解说得清楚,或许只有月老可知。 可月老在哪儿呢? 如果知道了月老的下落,即便隔着千里万里,安小姐也会毅然决然地踏上征程。 入京的目的,安小姐没有一天忘记过,尽管她入京以来所做的一切,似乎皆是与最初的目的背道而驰。 为何会这样呢? 安小姐同样不得而知。 “唐云,本小姐就是知道你心里苦恼,所以才来喊你去中庭小坐,陪你说说话儿,帮你出出主意。” 与白昼里相比,月光下的安小姐显得要温柔了许多。 兴许是夜幕下,她的伪装也卸了下来。 “好啊,”唐公子正感觉有些口渴,伸手示意道,“走,叫香玉把井下的香瓜提上来切开,你我边吃瓜便叙话。” “好的。 我先去准备,你速来!” 安小姐莞尔一笑,转身走了出去,连脚步也变得轻盈了许多。 实际上这俩人都在变,唐云因为怕安小姐想太多,便有意同她拉开一点距离,可安小姐死活要住在七碗茶,地理的距离是拉不开了,因此只能在态度上拉开距离。 因此,便时常对安小姐冷嘲热讽,无非是想让安小姐讨厌他。 第404章 鸿雁传书 而安小姐呢? 专程如今只是为了他,可他倒好,不仅不心存感激,加倍对她好,反倒是说话阴阳怪气的,因此也时常做出一些怪异的举动来宣示他的存在,同时予以反击。 就这样,二人之间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前世的唐云,即便是捧着史书,也难以想象古代人是怎样过活的,在他的想象中,古人的生活定是十分粗糙。 直到穿到了大唐,他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古代虽然没有电,以及与电相关一切半自动化生活娱乐品。 但这一点不都妨碍古人的生活,反而让古人的生活似乎显得更自然古朴,更田园更精致,也更有诗情画意。 前世的唐云会想,既然古代没有电扇,炎炎夏日会不会热死很多古人? 眼下看来,这是大笑话。 古人有古人消暑纳凉的方式,没有空调,也并不曾听说谁谁被热死了。 别的不说,就说夏日吃瓜吧。 古人自有古人的法子,他们会用篮子把瓜掉在井中,待那刮都凉透后,再提上来切开吃。 当然,这是穷人家的吃法,对于那些富人,却不必这么费事。 直接到冰窖取一些冰装进水晶盘里,再把瓜切开放在冰快之间,须臾之后,那瓜果就都凉透了。 当然史书上说奸相杨国忠家更奢侈,每回夜宴,就吩咐下人像堆假山似的,直接将冰块堆在厅堂之内,结果是满座宾朋都冷得直打哆嗦。 而此时,在中庭的石桌前,唐云和安碧如相对而坐,一边吃瓜一边闲话。 唐云手中折扇轻摇,安小姐则是摇着一把洁白的纨扇,只有小香玉忙前忙后,额头上早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没办法,下人生下来就注定要伺候主子的。 “香玉,跟你说多少回了。 下工就是下工,那些杂务明日再做,何必急于一时? 快过来一起吃瓜。” 唐公子有时候拿那个小妮子没法子,小香玉虽是个奴婢,性子有时候却倔得很。 自己的活儿干不完,她就不会让自己坐下稍歇。 “快过来,小香玉。 你再不过来,你家公子就要发火啦!” 安小姐也笑着招手。 那小香玉这才放下手里的活儿,在身上擦了擦手,低着头慢慢走了上来。 “公子,香玉不累的。” “你又不是牛,岂会不知道累?” 唐公子摇摇头,“何况牛也是知道累的。 对不对?” “就是就是!” 安小姐埋头啃瓜,连连点头。 唐云道:“我没问你,我问绿衣奴呢?” “就是,就是!” 立在边上的绿衣奴扑棱了两下翅膀,学得惟妙惟肖。 “连绿衣奴都懂的道理,你岂会不懂?” 唐云拿起一块香瓜递上去,笑道,“本公子要赚钱没错,但前是赚不完的。 你跟着本公子,自然也要学会享受生活。” “就是,就是!” 绿衣奴又扑腾起来,“不会享受之人,就不会做事。 公子说是不是?” “唐云,这只鸟真成精了!” 安小姐抬起头来,向唐云说道。 “安碧如,你娘死了!” 绿衣奴出口成脏,都是唐公子教得好。 “你再骂一句!” 安小姐把手中的瓜皮用力摔在地上,伸手怒指绿衣奴,“赶明儿本小姐非拿你祭剑不可!” “公子,公子,安碧如欺负绿衣奴!” 小鹦鹉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一通上蹿下跳表示抗争。 唐公子也有些无语,摇摇头道:“活该!不是我说你,绿衣奴,你嘴巴太臭了点儿!有些话我可没教你,也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偷偷学来的!” 这绿衣奴从来不进笼子,唐云也不怕她跑掉,赶都赶不走,它会偷偷跑掉么? 因此,它可谓是一只身份十分特殊的鸟,既有别的鸟儿的自由,又有着别家鹦鹉衣食无忧的安稳生活。 有时候明明看它站在树枝上,一不留神,唐云就发现它不见了。 不知道又跑到那户人家的窗前偷学人家讲话去了。 “怪我啊,我也很无奈好嘛!” 绿衣奴赌气似地转过身子去。 “好好,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把你捡回来,都是你爹我的错!” 唐公子笑着摇摇头。 他两世为人,头一回见到这么聪明绝顶的鸟,真是成精了!别的鸟再聪明也于人无害,可它是只会讲话的鹦鹉啊!唐公子刚回过头来,却发现香玉又不见了,“人呢?” “喏——”安小姐冲槐树后挑挑下颌,唐云都快无语了。 “香玉,我跟你说多少回了,吃东西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何你每次吃东西,都要躲得远远的呢? 快出来,坐到这儿来吃!” “公子,我只是个身份低贱的奴婢,岂敢同公子您并肩而坐?” 香玉的声音从树后传过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在这座院子里,你就是跟公子、安小姐一样的人!过不过来,你可逼我过去!” 唐公子佯怒道。 闻听此言,小香玉禁不住打了个激灵,失声道:“公子,别……奴婢这就来!” 上回她就是这样躲在角落吃东西,被公子直接就给抱了回去。 她可不敢再让公子抱第二回。 安碧如原本要主动请缨,同和仲子和阿三出城购茶,但唐云思虑再三,还是没让她去。 其一,此番出城购茶,为避人耳目,动静自然愈小越好,两个仆人出城,不会太过引人注目。 可若是安小姐同行,岂会不引人注目? 她那张莲脸星眸,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汇聚周遭的男子目光,何况是她那特立独行的风格。 其二,虽说唐云并不知道皇帝老儿和安县宰在背后设下的那个大阴谋,但他也明白安县宰之所以放心自己的宝贝女儿入京,八成都是因为唐云能照顾他的女儿。 自从安小姐入京后,安县宰的书信就源源不断地飞入七碗茶,几乎是隔日一封,顶多是隔三日,必有一封书信。 “安县宰你够可以啊!不知情的人准以为本公子在哪位倾世佳人在鸿雁传书呢!” 唐云每次接到安县宰的书信,心中的那一千只草泥马就是奔腾呼啸不止。 第405章 精于女红 要知道他同宁姑娘也不过是三五日才互通一封书信而已,唐云实在想不通安县宰脑子里是怎么想的。 那么担心女儿的安危,何必让她入京呢? 关照,关照,我岂会不知道关照你家女儿么? 因此,唐公子不想让安小姐牵涉进这件事,也就没答应让她出城。 江南的茶叶独占鳖头,蜀中的茶不遑多让,而关中的茶却是稍逊风骚。 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唐云,曾去陕西旅行过,他在陕西去过很多地方,对那里的风物人情不乏了解。 陕西的茶叶虽然不如江南的茶叶、蜀茶知名,却也不乏优良品种。 陕西的绿茶颇有名气,统称陕青,茶圣陆羽的《茶经》就有对陕青的相关记载。 譬如产自镇巴县的“口含茶”,因采茶姑娘每采下一片嫩茶尖,都要尖朝里、尾朝外地含在口内,用少女的口液浸泡十余分钟,然后才取出晾晒杀青,因此而得其名。 此茶的出奇之处是在冲泡之时,将沸烫的壶水冲入茶杯,茶叶片片舒展,一片片飘然而下,犹似天女散花,十分赏心悦目,乘兴啜饮,顿觉脑清神爽,天地一片清明。 除此之外,午子仙毫也很有名气,此茶产自西乡县的午子山,此山高耸入云、云兴霞蔚,此茶甘冽可口,经久耐泡,在唐代就已被列为贡品。 另外,陕西紫阳县的毛尖茶,在唐代就已经有名气了。 不过在唐代紫阳毛尖叫“茶芽”。 顾名思义,清明前后采茶时节,它还是带有白茸茸毫毛的嫩茶尖,茶芽在唐代是向朝廷进贡的二等贡品,因此也“皇茶”之称。 “茶芽”碧绿油润,细观之下,茸茸白毛清晰可见,冲泡的茶叶清澈鲜艳,清香的气味沁人肺腑,小口啜饮,则感到清淡之中有一种甘美之味。 二十一世纪的科学已经证实,紫阳茶芽所含的硒量,比皖、浙、闽等地高了6至32倍,长期饮用,可有效预防癌和预防血管硬化作用。 和仲子、阿三此行就是奔这些地方去的,这三个地方都在关中,距长安不远,如果购茶顺利,一去一回,也不过数日。 而七碗茶茶库中的茶叶,尚可维持个三五日,待他二人购茶回京,正好接上这个缺口。 如今唐公子只求能度过这个难关,至于蜀茶不蜀茶的也顾不上了,长安去巴蜀千里之遥,若是专程去蜀中购茶,等茶买回来,七碗茶都不晓得已易主几回了。 “安小姐,你女红学得如何了?” 此时月亮已爬上中天,唐云抬起头来,笑看着对面笼在月光清辉中的美丽少女,毫无征兆地出口问道。 安小姐将最后一块甘瓜啃完,随手往边上一丢,道:“如何突然提及此事?” “在如今之前,我都就听你爹说,你在发奋习女红,不知如今可有长进?” 唐公子一脸讪笑。 “废话!” 安小姐瞟了唐云一眼,一脸傲娇地道,“以本小姐的聪慧才智,想要学什么还不是易如反掌?” “如此说来,你已然成为个中高手了么?” 唐公子仍是一脸讪笑。 安小姐脱口而出道:“那是自然……”“甚好!” 不待安小姐话音落下,唐公子就一拍大腿,笑看着她道,“我这里恰好有个东西需要做,既然安小姐精于女红,小生有何必去花钱请针线娘呢? 明日一早,你到我屋里来,我细说于你听!” ……但事实证明,老天爷给人的天赋确实是大不相同,舞枪弄棍——即便是随裴将军习练精深的剑法,对安小姐而言都不是什么难事。 可对于女红,呵呵,安小姐的确是天资严重不足。 昨夜的大话与今晨的成果,俨然形成了一鲜明的讽刺效果。 即便唐公子提供的是图样,而不是绣样,可安小姐也不至于绣成这个样子吧!“简直是……不堪入目啊!” 唐云拿着尚未完成的修片,心中一片哀叹。 “那个……安小姐啊,你看,你这绣的是什么图案?” 唐公子硬着头皮问道。 安小姐道:“鸳鸯戏水啊!” “我特么……”唐公子强忍住弯腰脱鞋的冲动,你家的鸳鸯长这样子? 这特么明明就是“乌鸦落水”嘛!“如何? 本小姐女红大有长进吧?” 安小姐却是一脸骄傲。 唐公子忍了又忍,抬手抹了一把脸,笑眯眯地道:“恩,很好!有劳安小姐了!安小姐请回吧,接下来就不劳安小姐动手了!” “为何? 不是还没绣完么? 本小姐才刚绣上瘾,你这是什么意思?” 安小姐很满地瞪着唐云。 唐云:“……”好好的图样,被你绣成这个鬼样子,你丫竟然还上瘾了!本公子不好意思打击你的积极性,难道你自己心里没点逼数啊? 唐云发现安小姐越来越没有自知之明了。 但他好歹是个小有钱财的奸商,觉得不应该跟一个小女子计较这么点得失。 “拿去!想怎么绣就怎么绣!一定要绣过瘾了,绣痛快了!” 绣完了,本公子再给你买一车绢布丝线回来,让你绣个天昏地暗!唐云把那绣片塞到安小姐手里,一脸豪迈地转身离去。 “……”安碧如立在身后,用力眨了眨眼睛,看着唐公子悲壮的背影消失在卧房门口。 “香玉,你过来!” 一出门,唐公子就冲正在井亭浣洗衣裳的小女仆招招手。 “嗳,”小女仆乖巧地应了一声,起身奔上来,在身上擦着手,“公子有何吩咐?” “回头帮我去找个针线娘。” 唐公子负手而立,说着扭头朝窗口瞄了一眼,凑近香玉,小声道,“此事不必让安小姐知晓。” 小香玉似懂非懂地“噢”了一声,道:“公子,找针线娘作甚?” “别多问,自然是有女红要做了!” 唐公子伸手摸摸小女仆的脑袋。 “何须请针线娘,公子,小婢粗通女红。” 小女仆却是目光直直地看着公子。 “哦? 你会女红?” 唐公子颇感意外,他还真没往这方面想。 “是的,公子。 虽说是粗通,但公子交待的事,小婢自然会用心做的。” 小女仆一本正经地说道。 第406章 银簪验毒 “好!那就让你试试看,待我先去前头转一圈,回头公子再找你!” 唐公子又摸了摸小女仆头发,笑着转身走了出去。 小女仆立在原地看着唐公子远去的背影,一脸傻笑,但这是一种很幸福的笑,公子摸他的头,小女仆就觉得很幸福。 七碗茶茶库中的茶叶越来越少,但七碗茶的客人却是越来越多,唐公子破天荒头一回祈求上苍,但愿客人少一些再少一些。 但事与愿违,客人却是一日一比一日多。 照这样下去,别说五天,茶库中那点茶叶怕是三天都撑不住。 唐公子只希望和仲子和阿三一行能够顺顺当当的,早日带着茶叶归来。 满心忧虑的唐公子,自然没注意到立在门外街对面的红衣少女,以及立在她身边的绿衣少女。 “小姐,你看那进进出出络绎不绝,七碗茶的生意是真的很好呢!” 符儿伸手指向七碗茶的门口。 “没想到那登徒子做买卖还很有一手,上回在袁氏老宅那笔账,本小姐早晚要找他算清楚!” 红玉一脸恨恨地说道。 她好歹是个女侠,当晚却被搞得十分狼狈,真是威风扫地。 “对,薪酬就恨一起算!” 符儿附和着道,尔后却是眯眼一笑,“小姐,据说七碗茶的茶好喝,你看咱们要不要……”“住嘴!” 红玉娇斥一声,“仇人的茶再好喝,也不能去喝!” 符儿“噢”了一声,小嘴噘得可以挂只酱油瓶了。 “然天气炎热,你我皆已口渴难耐,如何吃两盅茶又何妨?” 红玉转口说道,“不过咱们可不是去捧他的场,咱们只是为了解渴!” 说话时,脸上一本正经,感觉说得跟真的似的!小侍女喜道:“对!咱们不是去捧场!咱们不过是去吃茶的!” “那还等什么!走啊!” 红玉扫了侍女一眼,兀自抬脚走了出去。 “两位姑娘快里头请,本店经营各种蜀茶,二位请看——”阿福阿难见有客上门,忙迎上去招呼,阿福还顺手将一块长条形的竹板递上去。 那竹板长约数寸,宽约三指,上面写着七碗茶在售的茶叶名目。 七成蜀茶,三成是别的茶。 “这是何物?” 符儿出声问道。 红玉的目光也落在那竹板上,好奇地眨眨眼睛。 “此乃菜单,两位姑娘喜欢吃什么茶,只管告诉伙计便是了!” 唐公子背着手从里头走将出来,笑着补充道,“两位姑娘头一回来,又是来看视本公子的,今日免单,上头的茶果、糕点,姑娘尽管点,权当小生请客了。” 这菜单自然是唐公子的小小发明了。 见是唐云,红玉和符儿对视一眼,都瞬时拉下脸来,红玉斥道:“好个不要脸的登徒子!谁来看你的? 我二人路过此间,顺道入来吃两杯茶罢了!” “就是!有些人就是不要脸!” 符儿用敌视的目光瞪着唐云,“我家小姐能来吃你的茶,那是你的莫大荣光呢!” “这哪是他的茶? 明明写着蜀茶——他不过是个卖茶的!” 红玉嗤之以鼻,“这市井之徒什么不卖? 前些日子不还在街头摆摊卖字画嘛!” “对对!奸商!为了一点钱什么都干!” 芙儿笑着附和道。 “哈哈哈——”谁知唐公子并不生气,却是仰头哈哈干笑两声,拱手道:“多谢两位姑娘夸奖,二位随我来,我帮姑娘们找个雅静的座位!” “谁稀罕你帮!” 芙儿笑骂道,“一肚子阴险狡诈,还想让我二人上你的当么? 我呸!” 事后主仆二人才回过神来,那晚的确是被那狡诈无赖给戏弄了。 因此二人对唐云十分不放心。 “既如此,那二位姑娘请便吧!” 唐公子笑呵呵地伸手示意,“阿福,阿难,不可怠慢了二位姑娘,他二人可是本公子的故交!” “还什么公子,真不要脸,明明就是个无赖登徒子!小姐,你是说吧!” 红玉不答话,也不去看唐云,只是小心翼翼地将背在肩头的那古怪绣囊解下来,轻轻放在桌上,像是对待珍宝一般仔细。 “什么宝贝东西,一天到晚不离身,难道比他曾经见过的那颗夜明珠还值钱么?” 唐公子脸上笑嘻嘻,心下却是一阵嘲笑。 不过他还真没想到,这主仆二人竟真的会来七碗茶来找他——但愿只是来吃茶,而不是来找茬的!那红玉的武艺,别说他,就是安碧如恐怕都不是她的对手,除非安小姐得到了裴将军的真传。 “公子,真的免费?” 阿福上前请示。 “不仅免费,”唐公子笑眯眯地道,“还要特殊照顾,去,把我常吃的红豆酥饼拿一叠给他们送去。” 说着唐公子扭头朝对面的座上看去,在确定那二位是来喝茶,而不是来找茬的,他才笑着掉头向内院走去。 “哟,小姐你看——这奸商今天还真是大方,你看这碟酥饼,怕是不便宜吧?” 阿福刚把那碟红豆酥饼搁在桌上,两位姑娘就议论开了。 “符儿,别贪吃,我看那登徒子没那么好心,或许这饼里下毒了呢?” 红玉见那红豆酥饼,色泽金黄,圆润可爱,心下虽很想拿起一枚尝尝,脸上却是一脸肃然。 “无妨,让小婢试它一试!” 符儿也是一本正经地说道。 尔后摸出一支银簪,对着最上头那枚红豆酥饼就扎了进去。 “如何?” 红玉定睛看去。 “小姐,似是无毒。” 侍女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要不小婢且先尝一尝,确认无毒后,小姐再食可也!” 说着伸手拈起一枚饼送到嘴边,轻咬一小口,仔细品味着滋味,起初眼睛里全是戒备,但品着品着,那份戒备之心就不自觉地消失了。 似乎是越品越有滋味,香脆可口,甜到心里头去了。 以至于两只眼睛都笑成月牙儿了。 “贱婢!到底如何?” 见她那销魂的神色,红玉出声斥道。 “小姐,好美味耶!你快尝尝看——”符儿吞下了嘴里的红豆酥饼,满脸神采地看着红玉,“当是无毒,即便是有毒,在如此美味面前,毒死也就罢了!” 说着迫不及待地又张嘴咬了一大口。 第407章 神奇女奴 “瞧你那出息!” 红玉瞪她一眼,也忍耐不住,伸手拈起一枚,翻来覆去一看,试探地送到嘴边轻咬了一口。 “如何? 小婢说得不差吧!” 侍女一边大嚼一边含糊不清地笑问道。 那红玉只觉满口香脆,甜味瞬间溢满唇齿,叫人完全忘记了身在何处,只被唇舌间的滋味带到了某个未知却又未必美妙的去处。 接下来二人都是埋头大快朵颐,光食饼都嫌嘴巴不够用,哪还有空说废话。 只因那红豆酥饼太过美味,以至于红玉都忘记了她们是来吃茶的,直到被噎了一下,他才想起桌上的茶水。 一伸手端起茶盅,咕咕喝了两大口,一股清香自口中滑入,沁人心脾,只觉得身轻目明,整个人好似不是坐在桌前,而是飘然腾在半空。 “好茶啊!” 红玉心下不禁出声大赞。 符儿也是手忙脚乱的,一会抓饼,一会抓茶盅,嘴上更是不得空,却还忙里偷闲地笑问道:“小姐,今日咱们还真是来对了地方!这茶和红豆饼的滋味真是妙不可言呐!” 那红玉原本是面带克制的笑意,忽听侍女这么一说,脸上的笑意顷刻间便消失不见,恢复了冷若冰霜的表情。 “少见多怪!也就是还过得去!别吃那么快,像个饿死鬼,让人见了,还以为咱们三五日没吃过饭似的!” “嘿嘿……”符儿抬头冲主子傻笑两声,又忙不迭地埋头苦干起来。 与此同时,在萧府的一座庭院中,萧公子依然立在台阶上,瞪眼盯着台阶下的刘讽。 “此话当真? 那红玉真的入了七碗茶?” “小人亲眼所见,岂会有假?” 刘讽一脸恭敬地道,“公子,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但讲无妨!” 萧公子伸手示意。 “虽说小的不甚了解红玉姑娘,”刘讽仰视着台阶上萧公子道,“可那红玉主仆二人终究是江湖中人,来历不明,公子切莫太过相信她二人才好!” “刘讽,此事你多虑了!” 萧公子眉头一挑,呵呵笑道,“红玉姑娘虽是江湖中人,可她已然被本公子笼络。 且她主仆二人对本公子忠心耿耿,前次因为协助本公子对付唐云,险些被大理寺法办。 本公子出面,才将二人救出。 因此她二人对本公子是绝无二心!” 对于红玉主仆,萧公子是完全放心的,想当初他们在保唐寺戏场相遇,初次相见,他就对红玉姑娘所吸引。 虽说他当初是想将红玉姑娘占为己有,也曾多次明里暗里展开了攻势,可无论他怎么绞尽脑汁,那红玉姑娘却是回回都能巧妙化解,直到今日,他也未能如愿以偿一亲芳泽。 若是按照萧公子以往的脾性,他得不到的女子,别的男人也休想染指,因此那些女子的下场都颇为凄惨。 但如今萧公子也算是有了不少长进,红玉的身份不仅不足以令他忌惮,反倒是需要极力笼络,为他所用。 况且,就算他永远也得不到红玉,也不忍心对她痛下杀手。 见萧公子这幅模样,那刘讽便也不敢再多嘴,他才是攀上萧炎这棵大树,眼下需要的是干几件大事来博得萧公子的青睐,忠言逆耳,反倒会招致反感。 换言之,方才的那番话,显然有交浅言深之嫌。 “公子说的是,小人妄言了。” 刘讽低头,郑重一拱手。 “好了,你回去吧!好生给我盯着!” 萧公子感觉有些乏了,摆摆手道,“至于红玉主仆,你就当做没有看见便是。 我想她二人不过是进入吃两盅茶而已,不必大惊小怪!” 红玉就下榻在西市的永安客栈,距七碗茶不甚远,况且七碗茶虽然是新开张不久,名气却是传得飞快。 红玉主仆慕名而去,也在情理之中。 况且那红玉对唐云恨犹不及,岂会同唐云有什么瓜葛!……当香玉将手中的袖片小心翼翼地递到唐云面前时,唐云只是扫了一眼,眼前便不禁一亮。 随之埋头细细把看,抬头笑着大赞道:“好!漂亮!小香玉,你可真了不起啊!小人儿一个,不仅菜烧得好,没想到女红也做得这么般好,真可谓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啊!我唐云何幸,能得小香玉相助,还有什么困难是战胜不了的呢!” 唐云这番话,可是极尽溢美之词了。 然而盛赞一个奴婢,不仅会让奴婢受宠若惊,甚至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只因在香玉看来,一个奴婢做得再好,都是天经地义的。 顶多是少挨主子的骂,少挨主子的打,仅此而已。 主子对一个奴婢如此不吝溢美之词,小香玉还是破天荒头一回遇到。 当然,自己的这个主子跟她以前的主子原本就是天壤之别,仿佛不是生在同一个世间似的。 若非对唐公子已有所了解,香玉怕是已吓得当即跪下求饶了。 她以前那主子就很古怪,责罚奴婢时,就先说一通反话。 “公子……奴婢当真有那么好么?” 小香玉用一双清亮的眼睛看着唐云,小心翼翼地问道。 “哈哈哈——”唐云大笑着揉揉了小女仆的脑袋,“你说呢!有你在我身边,本公子不想发财都难呐!” 小女仆羞赧地勾下头去,双手扯着一角,心下又惊又喜。 她感觉自己终于有了做人的感觉。 “香玉啊,这几日你就专心女红,茶坊的事你不必管了。 务必两日后,将这副云肩给我绣得漂漂亮亮的,可好?” 唐云笑看着小女仆问道。 小女仆连连点头,小心地问道:“公子可是要送人的?” “不错!” “可是送给宁姑娘的?” “非也!” “奴婢多嘴了!” 小香玉不再问了,捧着针线筐,陡然一转身跑了出去。 尽管没见过宁姑娘,但来到七碗茶这些日子,也隐约知道公子的意中人姓宁,而且人在新丰。 “同是女儿身,为何差距就这么大呢?” 望着香玉的小身子走远,唐云面带笑意,一脸感慨地说道。 “嗬,说谁呢!” 一道冷冽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唐公子蓦然转身,见安小姐手持一柄长剑从后花园走出来。 第408章 拿剑的女子 只因后花园的湖边景色清幽,是个练剑的好去处,因此安小姐不去裴府的日子,就常在湖边练剑。 兴许是刚练完剑的缘故,安小姐面带红潮,雪额上香汗点点,然而眼神却是如同手中的剑一般锋利。 “那个,”唐公子十分知趣,绝不招惹手拿剑的女子,“小生还有些要料理先走了。” “站住!把话说清楚再走!” 背后一身娇喝。 “什么话?” 唐公子作茫然状。 安小姐走上来,绕着唐云转了小半圈,冷哼一声道:“话说你是不是嫌我绣得难看?” “哪有此事!” 唐公子矢口否认,“安小姐以持剑之手持针线,本已是难得。 而虽是持剑之手,绣出的花样,比之官作坊里的修女也丝毫不逊色呐!” “哦?” 安小姐一脸狐疑,“那你方才说什么差距不差距?” “有么?” 唐公子一脸茫然,“向来是安小姐一定是累了,安小姐还是去屋里好生歇息歇息。” 趁安碧如错愕之际,唐云转身就走。 “哼!” 安小姐冷哼一声,“本小姐八百年才拈一回针线,你若敢说本小姐绣得差,我就灭了你!” 距贵妃娘娘的寿辰仅有两日了,而唐公子却还在为茶叶的事忧心,答应帮公主的事,却几乎丢到了一边。 ……就在贵妃娘娘寿辰的前天,唐云终于得到了和仲子和阿三的消息,他悬着心也终于落了下去。 和仲子、阿三,以及两辆装满绿茶的马车,已然在回程的路上,距离长安已不足五十里地。 那个地方归属蓝田县管辖,和仲子和阿三商定,到了前头一个叫桥头庄的小村落,稍作休息,吃了夜饭,连夜赶路,欲一鼓作气,赶在明日清晨入长安。 “好啊!此事终于可高一段落了!公主那边还等着我呢,若此事不处置稳妥,他哪有心思入宫为贵妃娘娘祝寿?” 这天夜里,唐云早早上床就寝了,就寝之前,他召集七碗茶的奴仆,将明日的事做了布置。 明日一早,他和安碧如早早去东城门迎和仲子一行,茶坊内的事就全然交给阿福阿难了。 至于香玉,自然要专心于唐公子交待的女红。 只因那也是唐公子入宫祝寿时所携之寿礼之一。 可躺在床上,唐公子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右眼皮子老是跳个不停,起身找了片红纸贴在眼皮子上,也无济于事。 而且他没来由地觉得心下发慌,总感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自然是对他极为不利的大事。 “粽子他们不会出事吧?” 一念至此,唐云一个激灵从床上直挺挺坐起,便在此时,只听嗖地一声,一道亮光自窗外疾射入来,挣地一声钉入对面的墙壁上。 “谁?” 唐云猛然扭头瞪向窗外,但窗含一轮圆月和树影,别说人,就连一道鬼影子都没有。 唐云一跃而起,奔至窗前,只见满庭月光,唯有虫鸣,别无活物。 紧接着他又掉头奔到墙壁,伸手一把将那小匕从墙上拔出,匕尖上插着一张红笺。 “什么情况?” 唐公子摩挲着火鉴,点亮灯光,展开那红笺——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唐云蹦起老高!只见红笺上赫然写着两行字娟秀小字——“今夜桥庄有险,请君速援!” 这话无比清晰明了,和仲子和阿三一行人今夜在桥头庄将会遇到危险,要他即刻赶往桥头庄救援!唐公子来不及去想将这消息通知他的好心人是谁,只凭直觉判断应当是个女子!“安碧如,快起身!安小姐快起身,粽子他们有危险,你我得速去救援!” “唐云,深更半夜你发什么疯?” 安小姐从床榻上坐起,睡眼惺忪地骂道。 “嘭!” 唐公子直接破门而入,屋内传出一声尖叫声,随之“啪”地响起一声清脆之声。 一忽儿,唐公子低着头,捂着脸从屋内走了出来。 “不要脸!竟敢擅入本小姐卧室!” 唐公子满心委屈,你天天大早上跑我屋里,我打你了没有? 我就跑你屋里一回,你凭什么打我? 唐公子却是很委屈,一个寄住在他家屋檐下的客人,竟然毫不客气对主人抡起了巴掌,天底下有这样的事么? 但打归打,骂归骂,唐公子也委屈归委屈,但俩人都意识到事出紧急,刻不容缓,很快就套马出城了。 夜间长安城原本是禁止出入城的,所幸唐云有裴将军馈赠的那方金牌,正如裴将军当日所言,宫门之外,畅通无阻。 两匹好马并辔疾驰,只觉耳边夜风呼啸,不出须臾,长安城已然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那送信之人是何人?” 安小姐出声问道。 “不晓得,凭感觉应当是个女子!” 唐云头也不抬地说道。 安小姐的言外之意很明了,万一这都是敌人设下的圈套,目的是引诱二人自投罗网,那此行岂不是凶多吉少? 唐云也有这个顾虑,可他宁愿相信是真的,即便前面是个深渊,他也得勇往直前。 因为直到此时此刻,在这场暗斗中,他仍是出于被动,换言之,他并无第二个选择!“安小姐,你若是怕了,现在回头不迟,别为了我,白白葬送了自家性命!” 唐云笑道。 “放屁!” 安小姐怒道,“我安碧如岂会是那等胆小之人!” 恰恰相反,安小姐不仅不胆小,反倒是越危险她越激动,就如同当初她非要去缉捕那妖僧慈元。 “唐云,你可还记得当初你我二人联手捉拿慈元妖僧之事?” 蓝小姐笑问道。 唐云道:“自然记得!” “当时你吓得都钻柜底了,你可还记得?” 蓝小姐仰头哈哈一笑。 “噫!安碧如你可诋毁本公子清誉,本公子那是躲么?” 唐公子一脸讪笑,“本公子明明就是在试探那柜底是否可以藏人? 万一慈元妖僧就藏在下面呢!” “唐云,不管怎么说,你有一点,本小姐自始至终都深感佩服的!” 安小姐笑着说道。 “哪一点?” “你大言不惭恬不知耻的本事!” 第409章 喊杀四起 “呵呵,”唐公子哈哈一笑道,“小生也有一事不解,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问!” “安小姐女红差轻人意,可你身上那漂亮的肚兜是出自何人之手……”唐公子话音未落,就见一只穿黑锦靴的小脚直奔胸前而来……“啊……咚!” 夜幕之下,一骑疾驰如飞,另一骑却扬蹄嘶鸣,年轻人一个跟头从马背上倒栽了下去。 长安距桥头庄五十里地,唐云和安小姐快马加鞭,一路不敢稍歇,在两炷香时辰之内,堪堪赶到了桥头庄。 在距桥头庄尚有一箭之地的乡野上,二人悄然落马,将马拴于隐蔽处,并肩摸向桥头庄。 此时已近三更十分,桥头庄犹如一座沉睡的猛兽,静静趴伏在那里,直到二人摸进了村庄,才发现村西头偏僻处的一座废弃房屋却是火炬荧煌。 “应当是粽子他们无疑!” 此时唐云和安碧如藏身在距离那座废弃房屋十数丈之外的草垛后面,唐云小声说道。 “何以确认?” 安小姐低声问道。 “你瞧——”唐公子伸手往停在房屋门前打谷场上两辆板车,板车上堆满了箩筐,“如果我猜得不错,茶团都撞在那箩筐之内!你再仔细瞧那喂马之人,虽然隔着老远,我也认得出是粽子无疑!” “想必他们才将吃过夜饭,喂饱了马,应当就要连夜赶路了。” “言之有理!” 听了唐云的话,安小姐赞同地点了点头,“你现在作何打算? 要不咱们直接上前找他们去!” “万万不可!” 唐云忙出声制止,“如果我二人此时就现身,那整个情势就变得更为被动!咱们现在权且相信那红笺是真的,那么他们敌人针对的显然就是那两车茶团!” “他们会烧了茶团?” 安小姐问。 唐云点点头道:“不是烧,就是劫走,敌人的目的显而易见,就是不能让这批茶团顺利入京。” “那粽子和阿三怕是有危险吧!” 安小姐说道。 “阿三我不知道,”唐云压低声音说道,“但粽子八成会拼死扶住这批茶团,如此一来,难免敌人不会痛下杀手!” “那可就危险了!” 安小姐点点头道,“他二人皆不会武艺,要对付他们简直易如反掌!” “正是!” 唐云点点头,“闲话少说!你我二人分头行事,你保护他二人,我对付劫车之徒!” 说话间,唐云已然取下肩上的弹公,并将盛装铁丸的锦囊解开,“也不知对方会派多少人手? 想必应该不多,他们既然知道我命人出城购茶,想必也就知道所派是何人,敌人要对付和仲子和阿三,绝不会派出太多人手,一来不想引人注目,二来完全没必要。” “言之有理!” 安小姐点头道。 “嗳,我说你就不能提出点反对意见?” 唐云扫了安小姐一眼。 “去死!” 俩人分头行动,安小姐动如脱兔,像一只奔跑中的兔子,走了几个之字,就已然摸到了那破败房屋边上,藏身在断壁残垣之后。 这边唐云刚要起身向前摸去,突感内逼,于是绕到草垛侧面,站在黑暗中松开了腰带。 待他系好腰带转过身,尚未走回到方才潜伏之处,突见一条魁梧身影从黑暗闪出来。 俩人几乎同时刹住脚步,黑暗中二人四目相对,唐云脑袋嗡嗡作响,狭路相逢勇者胜,就在他准备先下手为强时,那人却冲他低声喝斥:“休得鲁莽!别靠得太近!” 唐公子就僵在了原地,心道莫非这厮把我当自己人了? 唐云脑筋飞转,不敢开口作答,只是点了点头,那人也不再看他,蹲在草垛后,窥视远处的破屋。 唐公子也蹲在距那人不远的地方,心下怦怦乱跳,又是紧张,又是觉得好笑。 但眼前的这个人,确实验证了那红笺的真实无误!“咋办? 先办了他!” 唐公子扭头环顾左右,并不见别人,他料定对方果然没有派出多少人手。 应当是三面围攻,一面俩人,因此总计不会超过六七人。 问题是如果一面是俩人,那么另一人去哪了? 机会稍纵即逝,万一等另一人赶到,待对方怀疑上自己,那时自己八成就要嗝屁了!他的弹弓只有远距离威力,近距离根本施展不开啊。 一念至此,唐云便伸出手在脚边摩挲,顺利得摸到了一块石头,在手中掂量了掂量,感觉应该这一石头下去,那魁梧大汉应该会躺下。 “嘭!” 手起石落,唐云一咬牙,一石头就拍了下去,那魁梧大汉哼都没哼一声,猝然倒地。 “抱歉啊,大哥!你不躺下,小弟就得躺下!” 唐公子沾沾喜喜,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可就在他抓住那大汉的腿,准备将他拖到一边时,背后突然响起悉率之声。 唐云只觉头皮一麻,颈后的汗毛根根竖起,猛然回头看去,就见一个瘦高个赫然立在对面。 尽管月光朦胧,他依然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愕,唐云根本来不及反应,一把就抓住了脚边的弹公,可就在他填弹拉弓的瞬间,那人却是突然张嘴大喊:“有人!有人啊……”“嗖——”铁丸离弦飞射,正中那人的额头,那人身形突然凝立不动,尔后直挺挺地向后倒下……便在此时,喊杀声四起,只见东边和南边的暗影中突然跳出来四条皂衣大汉,个个手里都操着家伙,扑向场圃上正在专注喂马的和仲子。 场面顿时混乱,唐云根本来不及思索,只是下意识地掉转身体,填弹举弓,只听嗖嗖两声,两枚铁丸疾射而出。 一枚落空,另一枚击中跑在最前头那皂衣大汉的脑门上,那大汉痛嚎一声,抱头一屁古就墩在了地上。 只因距离太远,又是在夜里,即便如今唐云的弹弓较前有所精进,但距弹无虚发之境还差很远。 然而,他的目的也不是取人性命,不过是阻止对方,纯属自保而已。 与此同时,安碧如手持长剑从断壁后一跃而出,瞬间就同东面攻上来两名皂衣大汉战在了一起。 一时喊叫声,兵器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第410章 徒劳一场 唐公子根本没空去关注安碧如,填弹,拉弓,射击,再填弹,拉弓,射击——好在自从安碧如将弹公一道传授于他那一日起,虽说不上闻鸡起舞那般勤奋,好歹也时常练习。 因此关键时刻,他愈发地得心应手了。 只是准头差了些,况且靶子是死,人是活的,对手是会躲的。 唐云习得这门技艺,满打满算也就半年有余,谁也没指望他这么快就能达到神妙之境。 在发出五六弹后,唐云才将从南面攻上的另一人也射到在地——而安碧如在东面却被两名皂衣大汉围攻,好在那两名大汉只是看着吓人,身手却不及安小姐,不过是十数个回合,安碧如就已然稳稳占据了上风。 唐云见那两名汉子且战且退,似乎随时转身撤走,他就放下心来,抬脚向场圃上奔去。 那和仲子哪见过今日这般骇人的场面,早已吓得瘫坐在地上,若非唐云和安碧如及时赶到。 最后的结果,还真是难以想象。 唐云举起手,张嘴将要喊和仲子,可就在这一刹那,一件让唐公子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最先被他射到的那名皂衣男子,原本是倒在地上翻滚不止,任谁看他那样子都觉得他不会再对任何人构成威胁。 事实也是如此,可他不能对人构成威胁,未必就不能对那两车茶叶构成威胁啊!只见那人突然翻身站起,且手上多了一只个头很大的皮囊,木塞子已然拔掉了,就近扑到一辆车前,对着车上的茶团就是一通泼洒……唐云和和仲子主仆二人身形皆是一凝,心下都叫声不好,可等他们确认那皮囊内装的就是油时,那黑衣人已经扑向第二辆马车了。 而此时唐云距破屋前的场圃尚有数丈之远,只见他一路前冲,同时填弹拉弓,可就在他要射弹时,那和仲子突然就窜了出来,犹如一只被激怒的山羊似地一头向那黑衣男子撞去。 而那黑衣男子似乎早已察觉到了他,还未等他靠近,横里就是一脚踹了上去,和仲子啊地一声惨叫,被踹得倒飞了出去。 “嗖——”一枚铁丸自唐云弓弦中间疾射而出,直奔那黑衣男子的后脑门,偏偏就在这个时,那黑衣男子却是陡然一侧身,将皮囊中最后剩下的油全部倾洒在车上。 而那铁丸却是擦着那人的发梢疾射而过,消失在灯光照不见的去处。 “你特么……”唐云气得咬牙切齿,他再次填弹拉弓,瞄准——而此时已然难以瞄准,只因那黑衣男子对他已然高度戒备。 只见那黑衣男子缩身藏在车后,与此同时,从身上摸出了火鉴,正在打火。 看到这一幕,唐云和和仲子主仆二人,都是吓得跳起脚来,那两车茶叶已被浇上了油,只要一沾火就会飞快燃烧起来。 再经夜风一吹,那辆车茶团势必在瞬间就彻底付之一炬。 “嚓——”黑衣人的手里突然升起一朵小火苗,大火成功,而唐云已是目眦欲裂,可他是远水救不了近渴。 那黑衣人藏身在车后,以他的方位,拉弓射弹,只是徒费铁丸而已。 “粽子……”唐公子断喝一声,可他也无法确认和仲子挨了那一脚,还能不能爬起来。 “公子……”和仲子挣扎着撑起身子,嘴里呢喃一声,可任他百般努力,却仍是站不起来。 仿佛身子不是他的,根本就不听他使唤。 在一簇火苗的映照下,那黑衣男子脸上似乎还冲唐云露出了笑意,只是那笑看起来十分狰狞。 “烧吧!烧吧!哈哈哈……”那簇火苗自黑衣男子的手中飞到车上,车上堆起的麻布袋上,遇火轰地一声就燃烧了起来。 黑衣男子抬手就将头上的幞头巾扯下来,伸手点燃,从地上摸了一块石子,卷在巾子上……“安碧如——”情急之下,唐云扯起嗓子大吼一声,那安碧如原本以为能在十招在内放倒围攻自己的两面黑衣汉子。 谁知似乎是低估了那二人的武艺,那二人虽然早已露了败相,却是抵死反抗,而安小姐见唐云一口气射到了好几个敌人,完全不需要她担忧,于是她也不急于取胜,而是将那二人视为练手的人偶,正好拿来检验她在裴将军那里习得的剑法之威力。 直到其中一辆马车突然着火,她才意识到自己太掉以轻心了,这才全力以赴。 就在那黑衣人举起手中燃烧的头巾要投向前面那辆马车时,安碧如耸身一跃,半空中一个空翻,噌地一声落在那黑衣男子身后,随着一声娇斥,一脚就将那黑衣男子踹得飞扑了出去。 但谁也没想到,那黑衣男子手中燃烧的巾子也同时飞了出去,竟好巧不巧地正好落在前头的马车上。 “轰——”马车上骤然腾起熊熊火焰。 唐云、安碧如和和仲子都傻眼了。 那黑衣男子被安碧如踹飞出去后,趁势一个翻滚,像只受伤的豹子似地趴在地上,冲同伴低吼一声:“撤——”“恶贼休走!” 安碧如娇斥一声,提剑就追。 “别追了!” 唐云喊道,“救火!快救火!” 此时唐云刚好冲了上来,一边大口喘息一边出声喊住安小姐。 安碧如跑上来,扶住他道:“你没事吧?” “快救火!” 唐云气急攻心,一脸绝望。 ……半个时辰后,场圃上空的黑烟尚未褪去,灰烬在夜风中,像春天漫天飞舞的柳絮。 那两车茶叶几乎都烧成了灰烬,天干物燥,加之这破屋院中是口枯井,最近的一口井却在村庄东头。 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待他们从村东头打来水,两车茶叶已然烧得差不多了。 唐公子黑着脸,就像那灰烬一般黑,阿三跪在旁边,大气不敢出,旁边还立着一个陌生的小厮打扮的少年。 此人乃是和仲子和阿三雇的帮工,俩人照看辆车茶叶,人手就是不够。 这三人赶了一天累,人疲马乏,到了桥头庄,准备生活做饭喂马,修整后再整装待发。 到了桥头庄,到长安已不足五十里地,三人心下也都松了口气,做了顿饱饭吃,阿三就提着皮囊,带着那小厮去村东头打水,以供路上解渴。 而和仲子留下喂马,他们谁也没想到会发生意外。 第411章 小嘴犀利 “公子,小的该死!都是小的太掉以轻心了!小的有负重托,小的死罪!” 阿三不敢抬头,吓得瑟瑟发抖,这辆车茶叶虽然不是特别贵重,但对于七碗茶意味着什么,他心下自然是十分清楚的。 算起来这两车茶叶不过三五十贯钱,大不了他无偿为唐公子做工五年工,也还还得清这笔债。 但因为这批茶叶的烧毁,而连带导致七碗茶的间接损失,那就是十个阿三都卖不出那么多钱。 况且是唐公子救他于水火之中,没有唐公子,他到现在恐怕还待在洪福赌坊当牛做马呢!而唐公子派给他的头一件事,他就干得一塌糊涂,这与恩将仇报有何区别? “起来吧!还不嫌不够乱么?” 唐云摇了摇头道,“此事不能怪你,即便你不去村头取水,就能改变这个结局么?” 在那些匪徒手里,他们仨就是泥团,还任他们随意揉捏,唐云叹口气道:“要怪也是怪我自己!以为派你们二人出城不会引人注意,谁知还是被人盯上了!当初我若答应安小姐之请,有他保驾护航,或许尚不止于此啊!” “那也未必!” 安小姐终于谦虚了一回,“若是我同往,你那暗中的对手,恐怕就要出动高手了。” “说的也是!” 唐云摇了摇头,苦笑道,“总之,那人似乎早已料定我必有此举,哪怕是我亲自出城购茶,他也会想法设法阻止我顺利入城!” “现在如何是好?” 安小姐问道。 “还能怎么着,先把地下那些茶团翻出来,看还有多少是好的,若是尚余一些,尔等这一趟也算没有彻底白跑!” 说着唐公子扭头看和仲子,和仲子也是苦着一张脸,“公子,小的办事不利,愿领责罚!” “得了得了,”唐公子摆摆手道,“你们仨能保住小命就不错啦!我看这些人绝非善辈!也不知都是些什么人!” “看他们的行止,倒像是附近的山贼!” 安小姐想了想说道。 “哦?” 唐云好奇起来,“莫非长安城内对付我的那人,还与山贼有什么牵扯么?” “说不定,”安小姐摇摇头道,“但很显然,对于长安城内的那个人,没有比山贼更合适的人选了,不是么?” 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沉吟片刻,说道:“安小姐所言大有道理!的确没有比山贼更合适的人选了。 即便官府追究起来,也拿着那些神出鬼没的山贼没有法子。 最后的结果极有可能不了了之。” 高啊!为了对付我,你也可谓是大费苦心了!尽管目前的局面,让唐公子感到有些绝望,但他深信在这个世上,有一个困难,就有一个法子。 不存在没有法子解决的困难,只是,那个法子他眼下还没有找到而已。 唐公子一袭白袷端坐书斋的轩窗前,眼前的案子上摆放着一张大红贴子。 帖子是个折页,封上左边是龙凤呈祥的图案,右边是宝相花图案。 翻开帖子,左边写着:六月二十二日敬治喜酌,恭候台光,大片留白,左下角写:席设:兴庆宫花萼相辉楼。 这请帖已摆在案上三日了,今儿一早唐云起身时,又拿出来仔细看了看,无非是想确认下自己没把日期搞错了。 这请帖来自皇宫,但显然不是贵妃娘娘的笔迹,发放请帖这等小事,完全无须贵妃娘娘操心。 帖子是三日前一个小黄门送来的,看了一会儿,唐云把帖子收进了盒子。 “公子,有位小宫女请见!” 和仲子的小胖脸出现在轩窗之外,笑着向唐公子禀告道。 “小宫女? 莫非是如意?” 唐云侧头一想,尔后笑笑道,“有请!” 不多会儿,轩窗外想起了脚步声,和裙带悉率之声,“公子,公子,你可在里头么?” “在的,你只管入来!” 唐公子笑呵呵迎到门口,“怎么? 公主怕我忘性大,命你来提醒我了么?” 如意行了礼,抬起头笑看着唐云道:“那倒也不是,与其说是公主派小婢来,倒不如说是小婢自请而来。” “哦? 那如意姑娘不请自来,所为何事?” 唐云笑呵呵地问道。 如意怨声道:“小婢虽是不速之客,可也是个同公子相熟的,公子好歹也先请小婢入内坐下再叙吧!” “哎呀!倒是本公子怠慢了!快请快请!” 唐公子讪讪笑道。 如意姑娘摇了摇头,拎着裙裾,快步朝书斋内走去。 环顾左右,小嘴啧啧有声道:“不愧是大才子的书斋,当真雅致无比呢!” “过奖过奖!” 唐云笑着拱拱手道,“姑娘要不要吃杯茶?” “公子您说呢?” 如意姑娘没好气地丢个唐云一个大白眼,“小婢虽是个小人,但小婢代表是个公主,公子怠慢小婢,那就是怠慢公主!公子可晓得其中的轻重么?” 唐云哈哈一笑道:“多谢姑娘点醒!” 说着转身冲轩窗大喝一道,“粽子你死到哪去了? 没看到来贵客了么? 还不奉茶!怠慢了如意姑娘,仔细你的皮肉!” 如意掩嘴“哧”地一笑:“不曾想公子还有这等凶恶的一面?” “那是,”唐云笑呵呵地道,“虽说本公子笑起来,那是人见人爱,可本公子凶起来,那是鬼见鬼愁!” “噗嗤——”如意姑娘被逗得嗤笑不止,笑了一会儿,干咳两声,正色道:“公子,小婢此来,无非是为了娘娘寿辰的事,不知公子这边可准备得万无一失了?” “无须准备!” 唐公子却是一脸自信,“娘娘向来爱吃本公子做的菜,待明日我炒两道拿手好菜,送呈花萼楼便是了,娘娘一准儿喜欢!” “哎哟喂!” 闻听此言,如意姑娘当即变了脸,“我说公子啊,你当真以为娘娘那么好伺候么? 明日献食者不可胜数,每家无不是为此殚精竭虑,使劲浑身解数,公子说得轻巧,随便炒两道菜就能在独占鳖头了? 公子未免想得也太天真了!” 啧啧!这小嘴,果然名不虚传啊! 第412章 不速之客 “如意姑娘,你且放心便是,明日本公子保准让公主殿下在陛下和娘娘面前出尽风头!” 唐公子却仍是一副智珠在握的笑脸。 如意姑娘蹙着眉头道:“你可有十成的胜算? 若没有十成的胜算,可不要夸下海口,陛下的千秋和娘娘的寿辰,每年可就只有这么一回,错失了良机,公主还不知道又要在大同殿煎熬多少时日呢!” “知道了,我的姑奶奶!难道你对本公子就这么没信心么?” 唐公子笑着摇了摇头。 小侍女一副小大人般地叹口气,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忽而立住身子,道:“好吧!那小婢且信你这一回!想我家公主对你一片情深,你可不要辜负了公主的一片情意!” 唐云张张嘴,却是哑然失笑。 这怎么突然就扯到痴情上去了呢? 这明明就是怎么用美味讨娘娘欢心好嘛!“公子,小婢可否看看你的菜谱?” 小婢直接了当地说道。 “姑娘怕是看不了。” 唐公子一脸讪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都在这里头装着呢!” 如意姑娘报以白眼,问道:“那公子都准备了哪些菜式啊?” “不多,不多,就一道菜式!” 唐云笑呵呵地道。 如意:“……”如意姑娘目瞪口呆,唐公子你是在跟我……说笑么? “是何菜式?” 如意姑娘压制着怒气问道。 “薯蓣!” “什么? !” “薯蓣!” “就一道素菜? !” “一道素菜就够了!” 如意:“……”若非看在自己公主的面上,如意姑娘早就破口大骂了。 这浪荡公子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人家都是穷极海陆,满盘珍馐,献食的队伍络绎不绝。 你倒好,就一道菜,还是一道薯蓣!薯蓣为何? 那就是后世的山药!不过在唐代就叫薯蓣,后来为了避两位皇帝的讳,才改名叫山药。 “如意姑娘,回去告诉公主,让你且放宽心,”唐公子却是一脸自在地说道,“也请如意姑娘放宽心,本公子是何人? 本公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是天昏地暗,满场倾倒!” 如意姑娘忍了又忍,瞪视着唐云道:“公子,明日你若是不能让满场倾倒,小女子就让你当场倾倒!” 说着甩过头去,用力哼了一声。 也难怪人家小侍女生这么大的气,人家公主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唐公子身上,而唐公子看上去却是像是在玩儿一样。 “如意姑娘,请喝茶!” 和仲子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不喝!在你家公子倾倒众生之前,小女子就绝不喝你家一口茶!告辞,不必相送!” 如意姑娘用力瞪了和仲子一眼,纤腰陡然一转,拎着裙裾气冲冲地走了出听雪斋。 和仲子呆若木鸡:“小的做错什么么?” “呵,女人!” 唐云笑着摇了摇头,“来,粽子。 她不喝,我喝!” 和仲子点点头,端起茶盅送到唐公子面前,笑问道:“公子,昨日小的那个提议,不知可行否?” “啊……”唐公子低头啜了一口茶,抬起头,神色有些茫然地道:“你是说我那便宜叔父,算啦算啦!” 和仲子曾提议公子去找找王定一,就是那日去邸店时认的那个便宜叔叔,可唐公子自知上回的事干得十分不地道,冒充什么不好冒充人家族侄,若是见王定一走来,唐公子躲得来不及,哪还有亲自登门向人家求助的道理? 人家是大商贾,头脑岂会简单,只是那日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事后肯定早已回过神来了。 现在主动登门求助,岂不等同于自投罗网? 除此之外,也别无它选,和仲子再次劝道:“可是,公子——”“此事休要再提!” 我唐云脸皮虽厚,但也是要脸之人,同那些不要脸的人还是有本质区别的,尽管很多人都骂他不要脸!所幸那日在灰烬中还扒拉出两袋茶团,尚能再维持个两三日,不然茶坊昨日就该关门歇业了。 到了现在,唐公子反倒不急了,大不了关门歇业几日,有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了。 便在此时,忽听轩窗外闪出阿福的脸,“公子,门外有客人请见!” “何人请见?” 唐云头也不抬地问道。 “是位年轻公子。” 阿福道。 “年轻公子?” 唐云眉头一皱,“姓甚名甚?” 这长安城的年轻公子还真是多,多的就像永安渠里的鸭子。 “姓李,名帖在此,公子可要过目?” 阿福在轩窗说道。 “不必,本公子没看名帖的习惯。” 唐云摆摆手道,“请他进正厅,本公子随后就去。” 七碗茶前头的大堂内立在三名年轻男子,前头那名年轻男子,不胖不瘦,细皮嫩肉,脸白得似乎有些过分,不是抹了粉,就是身染恶疾。 头戴花帽,腰缠玉带,一袭明珠绣罗袍。 说话像个宦官般拿腔作势,但很显然,他并不是宦官。 身后两名家仆的穿扮也不差,十分齐整,乍一看根本就似仆从,仆从一天到晚为主子东奔西走,哪有那么细皮嫩肉的。 “如何? 你家公子可在?” 见阿福从里头跑出来,那头戴花帽的年轻男子笑问道。 “公子有请——”阿福让到一边,伸手示意。 “甚好!咱们进去瞧瞧吧!” 花帽男子向身后两名随从挥挥手。 阿福将花帽男子引进正厅,又上了茶,花帽男子却不坐下喝茶,而是背着手在厅内乱转,好奇地打量厅堂的厅堂的陈设,面带微笑,不时点头,似乎很欣赏主人的品好。 “公子,那小子也太妄自尊大了吧? 公子您亲自前来,他竟如此怠慢?” “就是!好个不识趣的家伙!”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仍未见唐云出现,还未等那花帽男子说什么,两名随从就不满地叨咕起来。 “无妨,无妨,唐公子乃是当今大才子,咱们不请自来,不免有叨扰之嫌。” 厅堂内正说话间,唐云慢条斯理地来到前院,径直往厅堂内走去。 见了唐公子走来,那李崿不禁眼前一亮,忙抬脚迎上前去。 “足下可是唐云唐大才子么?” 第413章 花帽珠袍 “才子不敢当,”唐云拱手回礼,“敢问足下尊姓大名? 何方人士?” 那李崿微怔,旋即笑着拱手一揖,“在下姓李名崿,乃是长安人氏……”“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我家公子就是当今宰辅大人家的二公子……”其中一个仆从气不过,不等李崿话音落下,就冲唐云叫嚣起来。 唐云神色也是一怔,旋即笑着一拱手,道:“原来是李公子,请坐!请坐!多有怠慢,莫要见怪!” 竟然是李林甫的儿子!唐云着实有些意外,即便是对唐代历史一无所知的人,也不可能没听说李林甫的大名!不过李林甫的大名却是臭了一千多年!据说李林甫的子嗣甚多,也几十个,但只有一两个在史书上留下名字,还是一笔带过。 可见都没有什么大的作为。 与此同时,那李崿心下也是在想,这唐公子果然名不宣传,有才子风范,他显然已经知道自己就是当朝宰辅家的公子,却是面色不惊,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可他哪里知道,这与见没见过世面无甚关系,唐公子即便是见了皇帝老儿,也是这么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子。 说好听些是镇定自若,宠辱不惊,说难听点,就是不知死活。 无知无畏嘛!俩人都坐下啜茶,唐云不必用正眼去看,就知道那李崿正在偷偷打量他,他感觉对方的目光十分怪异。 一时也说不清,总觉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那个,”唐公子终于忍无可忍了,抬头一拱手,笑问道,“不知足下今日光降寒邸,有何赐教?” 那李崿也是猛然回过神来,笑笑道:“赐教不敢当!明人不说暗话,在下今日此来,无非是想帮帮唐公子!” “哦?” 唐公子很意外,拱拱手道,“不知李公子何出此言?” “唐公子就不必隐瞒了,”李崿笑笑道,“在下也不兜圈子。 如果在下料得不错,足下近来正在为一事忧愁,是也不是?” 唐云下下一怔,莫非是指茶叶一事? 可他是怎么知道的? “看来在下的消息无误,”李崿哈哈一笑道,“只是,区区小事,唐公子何足为虑? 在下今日此来,就是想帮公子这个忙!” “哦?” 唐公子强自镇定,拱拱手道,“不知李公子要如何个帮法呢?” “甚易!” 李崿笑看着唐云道,“足下买不到茶叶,而在下却可以帮足下买到,买多少都有!” “是么?” 唐公子抬手摸了下鼻子,心下很是狐疑。 “在下冒昧造访,定是让唐公子十分不解,”李崿似乎看穿唐云的心思,笑着说道,“不过公子切莫多想,本公子也不是无条件帮助公子。 在下正好也有事需要公子帮助,而且非公子不可!” 唐云完全愣了愣,出声问道:“愿闻其详!” “五日后便是家姐的生辰,家姐一向雅好诗文,当此之时,身为小弟,自然要家姐奉上一份大礼!而这礼又不能是金银珠宝,此等俗物,家姐向来不喜……”听完了李崿的来意,唐云心下的疑惑才有所缓解,简言之,就是五日后李崿的姐姐过生辰,而身为弟弟想要给姐姐一份惊喜,但那位姐姐却是雅好诗文,不喜俗物,因此弟弟就想在姐姐生辰那日,为姐姐办个声势浩大的诗会。 届时将邀请全城才子名士与会,各呈所长,最后由姐姐从众多诗文中择选出前三甲。 相对于金银珠宝,很显然,这份礼物更容易博得姐姐的欢心,而与会的才子名士们,也会通过这次诗会扬名立万。 要知道这可是当朝宰辅家的千金大小姐举办的诗会,只要在诗会上斩获桂冠,那他的才名自然很快就会传遍京师。 “难道李公子一片心意,”唐公子笑着拱拱手道,“足下对令姐的苦心,令在下十分敬佩!至于李公子邀请在下与会,在下深感荣幸,只是……”“唐公子,切莫推辞!” 那李崿倏地站起身来,紧看着唐云道,“唐公子乃是当今名士,家姐对唐公子的诗文也是甚是喜爱。 这长安城内怕是再无比唐公子更合适的人选了。 在下绝不会难为公子,届时只要公子到场,便是兑现约定了。” “呃……”唐云抬手摸着鼻子,迟疑地道,“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李崿笑道。 “唐公子未免太托大了吧!我家公子亲自登门相求,你何必故作矜持,多少读书人想要这个机会还没有呢!况且,我家公子又不是白请你帮忙,如今若无我家公子出手,七碗茶怕是撑不了几日了吧!” 旁边那个仆从插话道。 “住嘴!这里有你插嘴的份么?” 李崿出声喝斥道,转而向唐云赔笑,“公子莫怪,几个狗奴都被在下惯坏了!愈发没个大小了!” “无妨,”唐公子笑着摆摆手,低头啜了一口香茗,抬起头道,“敢问李公子要如何帮在下呢?” 那李崿眼睛一亮,紧看着唐云道:“这么说,公子是答应了?” “啊……”唐公子唰地一下打开折扇,话说得模棱两可:“这得看李公子的诚意了!” “唐公子且放心,在下自然是带着诚意而来的!” 李崿笑看着他道,“不知公子可认得邸店的王定一?” 一听王定一这个名字,唐云心下莫名一跳,脸上却讪讪笑道:“公子何出此言?” “不瞒足下,”那李崿笑道,“在下与王定一倒是十分熟络,此人乃是江南茶商之首,他若是肯答应帮你,足下还需担心茶坊的生意么?” “这,”唐公子装模作样地笑笑道,“只是在下与那王定一素昧平生,他岂会出手相助?” “只要李某出马,不怕那王定一不答应!” 李崿却是笑得一脸自信。 “哦?” 唐云啪地一下收住折扇,问道,“敢问李公子与那王定一是什么关系?” “说来话长,”李崿笑着摆摆手道,“此事你我日后再详谈,只要公子答应出息五日后的诗会,李某就绝不负今日之诺,定能助公子摆脱眼下的窘况!” 第414章 贵妃肺热 “一言为定?” 唐云笑道。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李崿拍拍胸脯道,“李某虽不如功足下满腹才学,可也是信守承诺之人。 若是无诚意,李某今日也不会亲自前来叨扰!” 唐云笑着点了点头,随手端起茶盅,笑打起哈哈:“喝茶!喝茶!” 心下却是暗自忖度,这李崿乃是当朝佞臣李林甫的儿子,李家在京师的势力自不待言。 但我同他素昧平生,他为何要主动帮我? 难道仅仅是让我出席五日后的诗会? 这其中不会什么阴谋吧? 恩,不如就先口头答应他,距诗会还有五日,他若是真有诚意,定会有所行动。 本公子以不变应万变,见机行事。 他若是真能帮我解决了目前的窘况,我去李家的诗会上溜达一圈,也不会少块肉。 可他若是没诚意,到时我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难道他还敢派家将前来把我绑了去不成? 况且,在这京师之内,他已然树了韦灿和萧炎两个敌人,不能再树敌了。 若是运气好的话,七碗茶的窘况得解,他还能顺便借李崿的手去对付萧炎,岂不是送上门的好处? 当然,这是唐公子的如意算盘。 但懒人有懒福,当他费尽心机想摆脱目前的窘况时,却是屡屡受阻。 而当他抱着车到山前必有路的消极态度时,竟有这么一个豪贵公子主动登门求着要帮他解决问题。 而实际上,唐公子的担心都是多余的,这李崿虽然是个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却也不是个嘴上完全没谱的人。 这件事的根源在于,不在于李崿,而在于李崿的姐姐李腾空。 在众多的兄弟姐妹中,这李崿与姐姐李腾空的关系最为亲近。 小时候他十分依赖这个姐姐,现在长大了,对这个姐姐是敬爱有加。 他可以不听他爹的话,也可以不听他娘的话,但在李腾空面前,却是百依百顺。 为了讨姐姐欢心,别说是姐姐办个诗会,就是再艰难的事,他也会去想法设法办到。 不错,李崿的姐姐李腾空就是唐代那个十分有名气的女道士。 李白曾经专程送自己的夫人去庐山寻李腾空,拜她为师。 当然,现在的李腾空尚未去庐山,李夫人自然也还没有出家的念头,那都是安史之乱以后的事情了。 只是,对于这一切唐云不知道而已。 他对唐代的历史本来就不太了解,更何况是这些不太为人所知之事。 萧府,偏院。 “公子,小的亲眼所见,李崿领着两个两名仆从进入七碗茶,足足两炷香功夫方才出来!公子,此事甚是蹊跷!” 刘讽站在台阶下,如实禀报。 那萧炎的眉梢也紧皱在一起,百思不得其解,喃声道:“莫非他二人认识不成?” 怎么可能? 姓唐的不就是会作些风花雪月的诗文么? 对于李崿,萧炎是再熟悉不过了。 二人从小斗大,岂会不熟? 对诗文一道,那是李崿狗屁不通,而且也无丝毫兴趣。 怎么突然就附庸起风雅来了呢? 如果说萧炎对诗文是七窍只通了三窍,那李崿便是一窍不通!“出来时,姓唐的可有相送?” 萧炎问道。 “没有,”刘讽摇摇头道,“李崿是自个进去自个出来的,始终未见姓唐的露面!但有一点小人可以确认,李崿去七碗茶,绝非是为了吃茶!” “这倒是奇了!” 萧炎摇摇头道,“莫非是去请姓唐的出席五日后的诗会?” 李腾空生辰举办诗会一事,早已在京师的公子哥儿圈里传开了。 萧炎自是早有耳闻。 可如果只是为了这件事,李崿何必亲自跑一趟呢? “公子,你看这其中会不会有诈?” 刘讽仰着脸问道。 “此事未必就有什么内情,尔等不必惊慌!” 萧炎却是不置可否,只瞪着刘讽道,“然也不可掉以轻心,好生给我盯着,若变数,即刻前来禀报!” “公子请放心,一切都逃不过小人的眼睛!” 刘讽拱手答道。 “恩!” 萧炎满意地点点头道,“你干得很好!如今那姓唐的不过是在死撑,顶多不出三日,七碗茶就得给我关门!没了七碗茶,看他要如何在京师立足? 到姓唐的走投无路时,咱们再略施小计,不怕他不自投罗网!” 萧公子可谓煞费苦心,为唐公子设的圈套是一环一接一环,环环相扣,他要让唐云越陷越深,沉入万丈深渊!“唐云,这回你就是不死,也得跟我脱一层皮下来!罚酒岂会那么好吃? 莫怪本公子,一切都是自找的,本公子给你指了一条阳关大道,你不走,这这是自寻死路!” 与此同时,在兴庆宫的偏殿之内,皇帝李隆基正在享受他的惬意时光。 只见他端坐再御案之后,一手持古卷,一手持玉管笔,正一脸专注地读书写字。 案上的玉杯中,香茗正氤氲着淡淡的热气。 旁边博山炉里燃得是西域的名香料,一旁的大水晶盘里,堆满了切割成方形的冰块,冰块之间是当季的新鲜瓜果。 宫女念奴在边上掌扇,而谢阿蛮则伏在案前,埋头专注地研着墨汁。 殿内站着四五人,却无人敢喧闹,皇帝陛下读书时,最厌恶有人打扰他。 只有一袭轻薄罗纱的贵妃娘娘正在对面逗弄白衣娘,身边两名宫女各持一柄大团扇,一左一右在向贵妃扇着凉风。 “陛下,听说七碗茶也养了只小鹦鹉呢!” 贵妃娘娘没有回头,似乎是在对白衣奴说话。 在这种时候,也只有她可以肆无忌惮地说笑。 “哦。” 李隆基也没有抬头,只是应了一声。 “陛下,你说明日云郎会入宫么?” 贵妃娘娘又说道。 “会吧。” 李隆基答得仍是随意。 贵妃娘娘眉头微蹙,有些不悦地回头扫了李隆基一眼,又掉头看向对面帷幔后的高力士。 “高将军,你说呢?” 高力士立在帷幔后没有动,只是手中那杆麈尾微微晃动了一下,“娘娘,依老奴看来,云郎当会入宫。” “哦?” 贵妃娘娘来了兴致,“那万一他要是不来为我祝寿呢?” 说话间,贵妃娘娘一低头,就将含在嘴里的小玉鱼给吐了出来。 第415章 髨头与刺青 那谢阿蛮就好似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当即立起,拿起案上青玉小盘,快步向贵妃娘娘走了上去。 史书上说杨玉环题多肉,因此有肺热之苦,三伏之天,须得在嘴里含一块小玉鱼,以此来缓解肺热之苦。 贵妃娘娘随手将玉鱼搁进玉盘,掉头再次看向高力士。 “娘娘,老奴不敢妄言。” 高力士如实答道,“但依老奴看来,云郎既与娘娘以姐弟相称,娘娘的寿辰,他岂有不入宫祝寿的道理?” 李隆基看似还在读书,眼睛也没离开书卷,但注意力已然有些涣散,虽说七碗茶开业之日,他和贵妃才去看了那小子一回。 相去也不过旬余日,可怎么感觉隔了数月似的。 “那小子爱来不来,莫非他不来,咱们这生日还不过了不成?” 李隆基突然抬起头,来了这么一句让人丈二摸不着头脑的话。 贵妃娘娘和高力士对视一眼,都听出来皇帝陛下说的气话。 “陛下,当是想念云郎了。” 贵妃娘娘呡唇一笑,转身向李隆基走去。 李隆基霍然起身,负手而立,哼了一声道:“这皇宫又不是大狱,朕实在想不明白,那臭小子为何惧怕入宫!” “陛下,”贵妃娘娘走上前,笑着说道,“兴许云郎真有些怕入宫,至于个中因由,陛下应该是知晓的。” “朕知道什么?” 李隆基冷声道,“你臭小子就是怕一入宫,就被朕绑起来了,再也出不了宫了。 真是岂有此理,一只野猴子,朕绑他作甚? 见不到他,朕还不吃饭不睡觉了么?” 此时的李隆基看上去倒像个在母亲面前置气的孩童,果真是人越老就越像个孩童,正所谓老顽童是也。 一个男人在自己心爱的女人,多多少少都会这样,就连九五之尊的皇帝陛下,也不能例外。 “陛下,云郎他爹……”贵妃娘娘欲言又止,唐之尧之死,李隆基虽非罪魁祸首,却也有失察之罪,这些年他也十分愧疚。 但皇帝的过错,就连贵妃娘娘也不敢轻易提及。 皇帝犯了错,朝廷百官都要为尊者讳,只有替皇帝掩饰的份儿,敢当面指责皇帝的人,大都已是不在人世了。 闻听此言,李隆基神色微怔,旋即摇头轻叹一声道:“唐之尧之事,当年朕确实又失察之责,这些年朕心中也是十分愧疚。 可朕又非暴君,莫非那小子还怕朕也杀他的头的么?” “陛下莫恼,”贵妃娘娘就是李隆基的解语花,“云郎明日准会入宫为臣妾祝寿的,高将军说的是,她既认了臣妾这个姐姐,岂有不入宫祝寿的道理呢?” “他若不来呢?” 李隆基一拂袖道,“你又不是不晓得那小子,向来无法无天,连朕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玉环你呢!” “陛下,不是臣妾自大。” 贵妃娘娘笑道,“朕的圣诞,云郎或许不会来,但臣妾的寿辰,云郎定是会来的!” 见贵妃娘娘一脸自信,李隆基乐了。 “这却是为何? 朕才是大唐天子,天子的圣诞他都不放在眼里,何况贵妃的寿辰呢?” 贵妃娘娘掩嘴一笑道:“陛下,无它,只因他喜欢臣妾这个姐姐!” 李隆基:“……”“贵妃的言下之意,那小子是厌弃朕啰?” “臣妾失言了,还请陛下责罚!” 贵妃娘娘盈盈一拜。 李隆基忙伸手搀住,哈哈笑道:“贵妃,你我夫妻二人,有一人为他所喜,那就是好事!他喜欢贵妃,等同喜欢朕了,贵妃你看是不是这个理儿?” 贵妃娘娘掩嘴失笑:“陛下所言极是!” 高力士躲在帷幔也在暗暗偷笑,心道陛下是越来越会安慰自个,年轻时可不这样!“李三郎,该服药啦!李三郎,该服药啦!” 便在此时,一个清亮的声音在殿内急声说道。 众人齐齐抬头看去,就见立在金笼上的白衣娘一本证明地冲李隆基叫喊道。 场间所有人无不失笑。 李隆基故意把眼一瞪,喝斥道:“大胆,拖出砍了!” “三郎怒了,三郎怒了,娘娘快救白衣娘……”“去!” 贵妃娘娘柔臂一挥,嗔道,“别乱嚷嚷,就你那小嘴儿,哪天陛下一怒,真把你小脑袋给砍了!” “娘娘救我,娘娘救我……”……“公子,你的头发好黑呢!比许多女子的头发都要又黑又亮!” 七碗茶后院的西厢房内,唐公子端端正正地坐在铜镜前,香玉立在他身后,神情专注地在为他梳头。 前世的唐云并没有去留心女人的头发,觉得那是天经地义的,他更不会去想为了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女人们要为此付出多少时间精力。 但这一世,他终于体会到了。 好在现在有了小香玉,虽然人小,手脚却异常麻利,平时每天一早唐云少说也要花一炷香功夫打理他那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可自从有了小香玉,费时就大大缩短了。 “是么?” 唐云对镜一笑,“只可惜不能留短发,不然这大热天的,我还真想把头发都剃光了!” 在古代,光头叫髨头,是一种刑罚,只有犯罪之人,才会被剃光头发。 到了唐代,情形大为不同了,很多市井无赖之徒,都是髨头,不仅如此,手臂上还有大片大片的刺青。 唐云就曾在街上见个一黑脸汉子,左膀刺着“生不怕京兆府”,右膀刺着“死不怕阎罗王”——瞧瞧,王八之气真是冲天而起啊!可见唐代的社会风气之开放,唐人有海乃百川的胸襟,区区髨头和刺青,又算得了什么。 “哎呀!公子,你可千万别!那都是市井无赖干的事儿!” 小香玉急声说道。 “管它什么无赖不无赖,凉快第一!” 唐云笑呵呵地道,“逗你的,香玉!其实本公子从来没剃过髨头!” 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唐公子的特立独行是由内而外的,不需要剃髨头,也无须刺青。 小香玉终于放心了,她实在想不出公子剃光了头发会是什么样,她自然不希望自家公子顶着个髨头到处晃悠。 第416章 拔丝山药 “公子今日要入宫为娘娘祝寿么?” 小香玉虽然嘴上说着话,两只小手却仍是异常麻利。 “是啊,要不要公子带你入宫玩儿去?” 唐公子笑笑道。 “不行,小婢粗陋寡识,只会丢了公子的面子呢!” 小香玉连连摇头说道。 “哪有此事? 你想去,公子就带你去!皇宫有什么好,若不是贵妃娘娘寿辰,又有公主相邀,本公子都不想去呢!” 唐云摇了摇头,他说的倒是实话。 “我家公子真是……与众不同啊!” 小香玉心下的钦佩之情又涨了几分。 寻常人巴不得入宫瞧瞧,哪怕只是站在宫墙之外瞧瞧,那都是一种莫大的荣光。 “可咱家公子都不屑于入宫,说出去人家都不会相信呢!” 不多时,香玉就把唐公子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打理得十分美观齐整,最后插上墨玉簪子。 “公子,要戴幞头么?” 唐公子不喜戴幞头,香玉自然是知道的,但今日公子要入宫为贵妃娘娘祝寿,不戴幞头怕是不合适。 “不戴!” 唐云回答得十分干脆。 本来这一头靓丽头发就让他觉得热得不行,再戴个幞头,还让不让他活了? “公子,那娘娘长得甚么模样?” 小香玉眨着清亮的眼睛看着唐云问道。 说不想入宫那是假的,只是自知粗陋,上不大雅之堂,不想丢公子的脸面而已。 唐云仰头哈哈一笑道:“你真想知道么?” 见香玉点头,唐云笑着勾勾手指头,小香玉有些茫然地走上前来,唐云附耳嘀咕了两句。 “啊……”小香玉却吓得打了个激灵,呆若木鸡,“真的是陛下和娘娘……”唐云也没说什么,无非就是告诉她七碗茶开业那日,来茶坊的那个小老儿和贵妇人的真实身份而已。 “公子会骗你么?” 唐云一脸讪笑道,“不过,这话不要对旁人讲,只有天知,地知——”小香玉接上话,笑眯眯地看着公子道:“奴婢知,公子知——”唐云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满意的是,香玉终于放下了戒备,信赖他了,人也开心了许多。 胆子大了一些,话也多了一些。 而这正是唐公子所希望看到的结果。 “走,香玉。 咱们去厨舍,今日本公子要亲自掌勺,为娘娘做一道佳肴!” “公子,还是交给小婢吧!” 小香玉心想这大热天的,怎能让公子下厨呢!“香玉啊,不是公子小觑你,娘娘在宫中日日山珍海味,什么没吃过。 要征服娘娘的胃,可不简单啦!” 唐公子摸了下鼻子,笑看着小女仆道,“况且,这道拔丝山药,你是做不了的!” “公子,何谓拔丝山药?” 小女仆哪听过山药这个词。 “就是拔丝薯蓣!” 唐云呡唇一笑,“只是叫拔丝山药更好听一些!” “那何谓拔丝?” 小香玉仍是一脸茫然。 “走,我教你做法!百闻不如一见,你见了便知!” 说话间,唐云转身走了出去,小香玉在原地怔了数息,忙抬脚跟了上去。 拔丝是一种做法,不仅可以做成拔丝土豆,也可以做成拔丝苹果,当然也可以做成拔丝山药。 只是唐代尚无土豆,也无苹果——只有柰子,苹果的一个品种。 在二十一世纪的八大菜系中,拔丝土豆属于鲁菜。 拔丝是鲁菜的一道特色,正如麻辣是川味的特色。 将土豆去皮,切滚刀块;炒勺放熟油,烧五成热;下土豆块,慢火炸,见土豆块浮上油面,呈淡黄色时捞出;把炒勺余油倒出,加半勺水,放糖,熬成糖浆,把炸好的土豆放入,颠翻均匀出勺即可。 而拔丝山药的做法,仅仅是将土豆替换成山药,而且只会比拔丝土豆更好吃,也更好看。 山药是雪白色,红糖是金黄色的,光那色泽就让人赏心悦目,垂涎欲滴了。 “尝尝看——”不稍片刻,一道拔丝山药就摆在了厨堂的食案上了,唐云随手拿起一双筷子,夹了一块山药送到香玉嘴边。 香玉的小脸儿一下就红了,忙摆手道:“公子先吃,奴婢待会再吃……”一个奴婢岂敢与主子同座而食,况且公子也太……亲昵了吧!“快张嘴!穷讲究什么呀!” 唐云眉头一皱。 见公子要生气了,香玉不敢推辞,只好张开小嘴,唐公子喂了她一块,再夹起一块塞进自己嘴里。 “哇……”小女仆脸上瞬时神光焕发,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唐公子。 “咋啦? 烫着了?” 唐云笑问道。 “不、不是——”小香玉慌忙摆手,有些语无伦次地道,“是太好吃啦!真的太好吃啦!” “是么? 那这一盘你都吃掉!” 唐云笑呵呵地道,“别光吃,还要回想下公子方才的做法,牢牢记在脑中!” “好的,公子。” “这件事也不要告诉旁人!” 唐云哈哈一笑道,“只有你知,我知——”“奴婢知,公子知!” 小女仆笑嘻嘻地说道。 “对,”唐云点点头道,“等以后你离开公子,只凭这门技艺,就保你衣食无忧!” 香玉的小身子一下就定住了:“公子你……”“怎么了?” “奴婢永远都不离开公子,公子不要弃奴婢不顾!” 小香玉眼中泪光闪现,楚楚可怜。 刚遇到了一个好主子,小女仆以为自己的好日子来了,自然不愿意听到这话。 “这说的什么话!公子何时要弃你不顾了?” 唐云说道,“我是说万一哪天公子有个三长两短,你也可以自食其力……”“公子岂会有事?” 小香玉抬手擦了一眼睛,紧看着唐云道,“即便公子有事,奴婢也不会离开公子!” “哈哈哈!” 唐云大笑道,“尽说傻话!快吃!这道菜要趁热吃!” 实际上唐公子心下还是挺温暖的,投之以桃李,报之以琼瑶,自己不过以平常心对待小女仆,却没想到小女仆回报他的却是美玉。 “小家伙慢慢吃,吃完再把那山药洗两根出来,择捡干净,放在那里备用!” 第417章 花萼相辉 方才做的那盘只是练手,唐公子担心自己许久不颠勺了,技艺有所生疏,所以才先行做了一盘。 入宫自然要重作一盘,要用食盒装了,密封保温,这道菜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当然,除了这道拔丝山药之外,唐公子还为贵妃娘娘准备了一道冷饮,那日当他得知贵妃娘娘苦于肺热,因此便生出一智来。 只要娘娘喝了他的冷饮,何须再口含那小玉鱼呢!万一一个不慎给吞下去,怎么办才好呢!车马盈道,罗绮满街,喧闹的街道依然如故,七碗茶人进人出,还是同往日一般闹热。 唐公子负手立在门口台阶上,一边同熟客打招呼,一边打量着车满喧阗的闹市街头。 “大壮,你那么多小娘子,有没有你中意的……”话未说完,唐公子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突然意识到大壮几日前就回新丰去了。 “得,去车马行浪一圈去!” 唐公子摇头笑了笑,抬脚走了出去,一入街,就时不时有女子头来热切的目光,只因今日的唐公子在香玉的一双妙手之下,显得更是俊逸非凡了。 上午的阳光下,头发可鉴,一袭白绣罗袍潇洒飘逸,走动之间,腰带上的蓝田玉佩,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手中那把轻巧的折扇,更是让他显得与众不同。 逗引得那些情窦初开的小娘子们频频侧目以视,就连马车上的大家小姐挑起帘子都忘记了落下。 而唐公子自己因为天天看镜子,自然没觉出自己有多大的变化,还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呢!徐氏车马行正在紧锣密鼓地一照唐公子提供的图纸打造“竹马”,其中有几匹已颇具雏形。 唐公子背着手检视了一圈,心中十分满意,不愧是他长安最大的车马行,效率和技艺无须多言。 这正是他当初选定俆树有的缘由。 俆树有陪同唐公子转了一圈后,非拉着唐公子去吃茶,还是紫笋茶。 茶是好茶,只是唐公子不太习惯唐人煮茶的方式,什么都往里头搁,与其说吃茶,不如说是在喝汤。 像吃药般,往肚子里灌了两盅茶后,唐云坚持起身告辞。 俆树有亲自将财神爷送到门口,还说今后两家要多走动多亲热。 走动可以,只是再来,可别再煮茶给我喝了。 徐掌柜这份盛情,唐公子当真有些承受不起。 回到七碗茶,看了看时辰,已经午时,唐云觉得差不多了,再不进宫,公主怕是要等急了。 在香玉的配合下,唐云很快就将拔丝山药做出来,搁进食盒,然后直起身,笑看着香玉道:“走,香玉,公子带你入宫为娘娘祝寿!” “啊……”小女仆吓得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为什么不行?” 唐云笑问道。 小香玉勾下脸说道:“我、我……人家会笑话奴婢的……”“谁敢!谁笑话你,本公子把他门牙打掉!” 唐公子笑着捏了捏拳头,“让他一张嘴就漏风!” “噗嗤——”香玉被逗笑了,“公子,奴婢真的可以入宫么?” “为什么不能?” 唐云笑着伸手摸摸她的头发,“走啦,帮公子提上食盒!” “噢,”小香玉没想到公子真要带他入宫,“可奴婢……要不要换身衣裳?” “我看挺好的,不必换了。” 唐云呡唇一笑。 “噢,那好吧!” 对皇宫,香玉自然是好奇的,只是,那等金碧辉煌的所在,岂是她这种低贱的人可去的? 但看公子说得一脸轻巧,香玉心下也就放松了,公子说没人笑话,那应当就不会有人笑话吧。 公子岂会骗她? “公子好去!” 和仲子等人站在门口相送,“香玉,记得瞧仔细了,回来为我等讲讲皇宫是啥样,还有皇帝和贵妃娘娘都生得啥模样!” “好啊!你们好生等着吧!” 面对众人的羡慕,香玉满心自豪,与方才的自卑,已是截然不同。 “上马!” 就在小女仆暗自得意之时,唐公子却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吓得香玉呀地惊叫一声,小脸蛋红得像只成熟的石榴。 “我家公子真是……不分场合啊!” 在院子里抱抱也就是了,这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啊!唐公子却是一脸自在,把香玉放在马背上,笑道:“坐稳了!” 说着翻身上马,把小女仆圈在双臂之间,驾地一声,拍马驰将出去。 “唉,公子怎么不带小的去呢? 小的也想见识见识皇宫内的奢华啊!” 和仲子摇头叹道。 “兴许是你长得不如香玉可人吧!” 阿福咧嘴笑道。 和仲子不乐意了,“我长得咋啦? 不就是身上肉多点么? 我胖就没人要,那贵妃娘娘为什么就倍受恩宠呢? 真是岂有此理!” 阿福、阿难却是不答话,只拿眼角瞟他,都嘻嘻哈哈笑个不止。 “笑什么笑!还不去做活!” 和仲子双手一叉腰,“公子不在,我老大。 日后我就是公子的管家了!” “快走快走!大管家生气啦!” 阿福推着阿难,小声说道:“老虎不在,猴子称王了。” 贵妃娘娘的寿宴定在花萼相辉楼,花萼相辉楼和勤政务本楼,实际上是一座连角建筑。 花萼相辉楼面西,此楼初建时,宁王尚在世,李隆基对这个把皇位让给他的哥哥,充满了感激之情。 建花萼相辉楼的初衷,“花萼相辉”一词典出《诗经·小雅·棠棣》,“棠棣之花,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意为兄弟之间的情谊,就如同棠棣的花与萼一样,相互依托辉映。 李隆基以此向兄长宁王表达感激之情,同时对其他兄弟们也有劝诫之意,此楼面向十王宅,更有对众多兄弟的监察之意。 而勤政务本楼,则是李隆基向世人传达其励精图治、勤政爱民的治国初衷。 说是初衷,乃是因为当年的李隆基确实是这么做的,只是后来渐渐就有了惰性,更主要是居功自傲。 开元天宝盛世的确是李隆基开创的,但“安史之乱”也是他一手造成的,他亲手打造了一件宏伟的艺术,随后又亲手将他毁灭。 第418章 太华公主 从开始的文治武功,到后来穷兵黩武。 这究竟是功,还是过? 此时花萼相辉楼,宫女、宦官穿梭如云,所有人都在紧张有序地做着寿宴的准备事宜。 此事由高力士亲自督办,另一位宦官姚思艺则为他的辅助。 姚思艺还有一个身份就是检校进食史,李隆基知道今日献食者众多,若无专职督管,恐怕会乱成一团糟,因此钦命姚思艺为检校进食史。 所谓检校,是非正式官职,临时任命,事后即自动撤销。 与此同时,在兴庆宫的正南门通阳门之内的第二重宫门明光们,立着一对主仆,不是别人,正是公主李虫娘和侍女如意。 此时,二人都是翘首以盼,早已望眼欲穿。 “公主,奴婢冒昧进一言,我看咱们这回怕是求错了人,上回奴婢前去七碗茶,见唐公子一脸漫不经心,怕是压根儿就没把咱们的事放在心上呐!” “一切都包在本公子身上——公子,你瞧他当日说得多么斩钉截铁!而今呢,竟然说只准备了一道素菜!一道家常素菜能胜过山珍海味么? 真是异想天开!” “公主,要么咱们还是自认倒霉吧!娘娘的生日虽说是一年一度,可陛下的生日不是很快就要到了么? 咱们不如痛定思痛,回去好好琢磨,在陛下圣诞日,咱们再来它个一鸣惊人……”“嗳,你聒噪得本宫好心烦!” 李虫娘终于忍无可忍了,伸手一把堵住了侍女的小嘴。 “唔……唔唔,奴婢的话还没说完……”正在这主仆二人打闹之时,忽见从通阳门内涌入一队人马,前头是是一一辆凤與,那凤與镶金错银,彩带飘飞,由四名小侍女抬着向这边走来,前面还有开道的,后面还有七八名随行家仆。 整个队伍前前后后加起来有十五六人,可谓是浩浩荡荡。 李虫娘和如意皆是一怔,如意失声道:“是她……公主,要不咱们还是回避一下吧?” 来者非是别人,正是李隆基最宠溺的女儿太华公主,如今已经出降为杨贵妃的唐兄杨琦。 太华公主的婚礼十分盛大,婚礼当夜,灯炬如昼,将长安街头很多树都给烤焦了。 也只有当年的太平公主的婚礼,可堪一比。 李隆基对此女的宠溺之情,可见一斑。 相对于太华公主,李虫娘则像个弃儿似的,到现在都没有一个公主的封号。 那太华公主年齿一十八,比李虫娘大了两岁,可向来都没个姐姐的样子,与李虫娘不仅毫无姐妹亲情,反倒是百般欺负自己的妹妹。 总而言之,对李虫娘的态度,太华公主同他父亲李隆基如出一辙。 或许是深受李隆基的影响之故。 若是平素,李虫娘巴不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避则避,可今日也不知怎的,李虫娘却立在那里,纹丝不动,倒是有意要让这个姐姐看到她似的。 “住——”听太华公主喝住,那四名侍女都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将凤與放下,放下肩上的襻带,恭立在旁边。 太华公主脸上似笑非笑,很显然今日在入宫之前,她做过盛装修饰,双眉黛黑,朱唇鲜嫩欲滴,两颧酡红,正是时世妆——酒晕妆。 没喝酒,也看起来像是喝多了一般,而这正是在长安贵妇中极为盛行的时世妆。 太华公主既已出降,那自然也算是妇人了。 “哟,当我是谁呢。 原来是皇妹啊!” 太华公主拖曳着丝质长裙,款款向李虫娘走来。 看上去是一个姐姐在向自己的妹妹打招呼,但那语气任谁听了都不太舒服。 “见过皇姐!” 李虫娘向前行礼。 “免了免了!” 太华公主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自己的妹妹,“也怪可怜见的,每回宫中大宴,你都是躲得远远的。 今儿倒是出奇,怎么,莫非你还想坐在父皇身边吃酒看戏不成?” “让皇姐见笑,”李虫娘低着头答道,“今儿乃是贵妃娘娘册封后的头一个寿辰,身为晚辈,岂有不近前拜寿之礼?” “嗬——”太华公主哧笑一声道,“皇妹之言,也并非毫无道理。 只是,皇姐十分好奇,不知皇妹你拿什么为娘娘拜寿啊?” 边上的如意实在忍不住了,出声说道:“我们自然有我们的用心,不劳公主多问——”“住嘴!” 太华公主一声娇喝,伸手怒指如意,“掌嘴十下!你是自己来呢,还是我让人来呢!” “皇姐,都是妹妹疏于管束,还请皇姐大人不记小人过!” 李虫娘忙为自己的侍女求情。 “皇妹,”太皇公主冷笑道,“咱们是主子,她只是个奴婢,主子在说话,奴婢岂有插嘴的道理!皇妹既然不忍心管束,今儿皇姐愿为代劳!” 说着扭头瞪向如意,喝斥道:“你这贱婢,是谁给你的胆量!还不快掌嘴!” “公主……”如意扭头向公主求情,泫然欲泣。 要她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她下不了手啊!“好,既然你自己下不了手,我让你来帮你就是了!来啊,上去给我狠狠打,不见血不要回来!” 太华公主厉声喝道。 话音未落,就有俩家奴快步走了出来,挽袖子撸胳膊就向如意逼近。 “公主,快救救奴婢……”如意吓得连连倒退,这会知道害怕了。 后退中脚后跟一下就磕在了石阶上,噗通一声一屁古跌坐在地上。 正好方便了那俩家奴,俩家奴抢上来按住如意,扬手就打——如意吓得哇哇乱叫,无助地喊道:“公主救我……”但在太华公主的淫威之下,公主显然救不了她,李虫娘暗自庆幸,别说是大嘴巴了,没托出去直接杖毙就算她走运了。 “住手——”便在此时,一道声音自后头传来,随之一辆高大的枣红马得得得地驰将出来,马背上坐着俩人,一男一女。 李虫娘眼睛蓦然一亮,在那一刻,她的感觉就像是阴雨连绵多日后,整个天地突然阳光普照。 “嗬,你是何人? 敢在本宫面前指手画脚,只怕是嫌命长了吧!” 第419章 贵妃寿宴 太华公主扭头看向那枣红马,马上的少年身穿白罗绣袍,头插莫玉簪,腰挂蓝田玉佩,的确是俊逸非凡,令人眼前一亮。 但从小被宠溺坏了的太华公主,见有人敢在自己面前指手画脚,心下自然十分不悦。 “你甭管我是谁,我也不想问你是谁!” 唐云驰马近前,一脸似笑非笑道:“本公子只知道倚强凌弱,是很不地道的事情。 况且那小姑娘细皮嫩肉的,如何忍下下手?” “你倒是颇有怜香惜玉的情怀,难怪怀里还抱着一个小美人呢!” 太华公主心下自然十分吃惊,在整个长安敢这么跟他讲话的人,这是第一人,心下便来兴致,“那本宫今日若是非要打呢? 你能阻拦得了么?” “若是本公子没有看见,那自然是另当别论。 可本公子恰巧看见了,就不能再袖手旁观。 若是姑娘非要打,那本公子自然有本公子的法子!” 唐云迎视着太华公主锋利的目光,拱手说道。 “放肆!你可知道她是太华公主!再不让开,连你自身也难保!” 一个身材高大的家奴从行列中跨出来,瞪视着唐云。 “噢,原来是太华公主!” 唐公子心下一怔,脸上却丝毫为表现出来,只是略一拱手,“久闻大名,失敬失敬!” “你这狂徒,既然你已知是太华公主,为何不落马拜见!” 那家奴怒声喝斥,“来啊,把那狂徒给我拖下马来!” “住手!” 太华公主出声喝斥,摆手制止,却是绕有兴致地看着唐云,“如此说来,你也不是对本宫一无所知嘛!” “公主殿下美名远播,在下自然早有耳闻,然百闻不如一见,今日一见之下,当真是倾国倾城胜莫愁啊!” “咯咯咯……”那太华公主先是一怔,旋即以袖掩嘴,咯咯咯地大笑起来,“你这人倒是有趣!你叫何名啊?” “小生只是个无名小辈,公主殿下又何必过问呢?” 唐公子一脸讪笑。 “好!” 太华公主也不生气,笑问道,“那你方才所说的莫愁又是何人? 莫非也是你的小情人?” “呃……”唐公子抬手摸了下鼻子,讪讪笑道,“可惜小生与她无缘,这辈子怕是无缘得见了!” 太华公主神色微怔,笑问道:“这却是为何?” “公主莫非没听过乐府中那篇诗么?” 唐公子笑着随口吟道,“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 莫愁十三能织绮,十四采桑南陌头。 十五嫁于卢家妇,十六生儿字阿侯——”说着唐公子拱手道,“公主,莫愁他已嫁做人妇,儿子都会打酱油了!小生这辈子怕是无缘得见啦!” 那太华公主起初没回过神来,待回过神来时,只觉得这人太好笑了,咯咯咯地笑得止不住。 “你还真是有趣!这样吧,看在你的面上,本宫就赦了那贱婢的罪!不过,你可住,本宫这可是全看在你的面上!” “如此便多谢公主开恩了,小生自会铭记于心!” 唐公子一本正经地拱拱手。 太华公主笑看着他,点点头,将要张嘴问句什么,方才喝斥唐云的家奴快步走到太华公主面前,低头拱手道:“公主殿下,不便耽搁,陛下和娘娘尚在宫中相侯!” “好吧!” 太华公主挥了挥手,那家奴躬身退下,“这位公子,你既然能入得宫来,想必你我还有见面之时,本宫还敢去见父皇,先行一步了。” “恭送公主殿下!” 唐公子一本正经地拱拱说道。 凤與再次起行,太华公主频频回头张望,尔后向那家奴招招手道:“去,帮本宫查查,到底是哪位臣工家的公子?” “喏!” 那家奴躬身领命。 “多谢公子搭救之恩!” 如意噗通一声跪在了唐云的面前。 唐云这才翻身下马,将如意搀起,道:“你如何得罪了太华公主,那是被皇帝老儿宠坏的娇女,你一个奴婢如何得罪得起?” 别说掌嘴了,一怒之下命人把你投进枯井,也不过是动一动小嘴的事。 “都怪奴婢多嘴,奴婢定当改过!” 如意终于意识到祸从口出的道理了。 唐云笑向李虫娘拱拱手道:“小生见过公主!” “云郎不必多礼,”李虫娘笑着走上前道,“马上那位可是七碗茶的女仆?” “正是!” 唐公子快步走上前,一把将香玉抱下来,“还不拜见公主?” 小香玉噗通一声跪下了,“奴婢香玉拜见公主殿下!” “起来,起来,不必拘泥俗礼!” 李虫娘上前将香玉扶起来,转脸看着如意道,“现在可记住了? 日后要多干事,少说话!说话也能害死人的知道么?” “奴婢知错了!” 如意勾着脸说道。 “好了好了,”李虫娘摇摇头道,“多亏了唐公子,若不是唐公子及时赶到,本宫怕是救不了你!” 说着李虫娘轻叹一声,从心底涌起一阵悲哀,自己做为一个公主,竟然连自己的贴身侍女都保护不了啊!“公子,午时将近,你可都准备好了?” 如意抬头看着唐云问道。 “放心!” 唐公子一脸自信,“本公子不出马则已,一出马必能惊人!” “敢问公子准备的是道什么菜?” 如意心里仍是放不下,“可否让小婢一观?” “不便开盒!” 唐云摇摇头道,“一开盒热气就没了,此道菜式趁热吃,方位最佳!” “贱婢无礼!” 李虫娘嗔了侍女一眼,“公子既然答应了咱们,咱们理应相信公子,何得反复缠问不止?” “噢——”如意撅撅小嘴,不敢再多问。 “那么,”唐公子笑着捏了捏鼻子,“眼下咱们是直入花萼楼,还是先去兴庆宫拜见你爹和贵妃娘娘?” 尚未等李虫娘答话,忽听一阵喜乐声自瀛洲门袅袅传来。 虽然隔着龙首池,那喜庆的气氛却是十足。 而唐云眼前所立之处虽已在皇城之内,但与皇帝陛下和贵妃娘娘所居的深宫,还隔着一道宫墙。 在他和那堵宫墙之间却是烟波浩渺的龙首池,花萼相辉楼却是在皇城之内,而且临近皇城外的横街。 第420章 皇帝的怨气 换言之,贵妃娘娘在花萼相辉楼举办寿宴,路过横街的老百姓不仅能听到喜乐声,还能看见花萼楼上晃动的人影。 在唐云看来,李隆基的思想很有些超时代,他将本朝的政治和娱乐中心都设在临街之处,心态极为开放,就是要让老百姓看到朝廷的动态。 这便是大国的姿态,越自信就越开放,越自卑就越保守。 喜乐声越老越金,自然是皇帝老儿和贵妃娘娘要摆驾花萼楼,接受皇亲国戚和皇子皇女皇孙们的拜寿。 但今儿的寿宴,究其根本是家宴性子,没有文武百官,只有皇亲国戚。 只有唐公子是个例外。 皇帝出行岂是等闲,哪怕只是在皇宫内转一圈,那也是前呼后拥,浩浩荡荡。 最前面是一队千牛卫,为首的正是千牛卫将军张卫,所有千牛卫皆是顶盔带甲、手执长戟,腰佩千牛刀,个个威风凛凛。 后头是两名手挽花篮的宫女,正在往路上洒鲜花,紧随其后是一队手执香炉的宫女,中间才是皇帝陛下和贵妃妃娘娘。 今日李隆基和杨玉环同乘龙辇,龙辇之上设有黄绸顶盖,可以遮挡炎炎烈日。 龙辇之后,是一队手执雉尾扇的宫女,最后是梨园的一班乐人。 李隆基今日依然是一身常服,但贵妃娘娘却是盛装打扮,无它,今日乃是她二十六岁的寿辰。 皇帝出行的队伍出了仙灵门,一路向瀛洲门行来,见圣驾至,李虫娘和如意忙行跪拜大礼,香玉也噗通一声跪下了。 只有唐公子没事人似地立在原地,笑得像个傻子,心道当皇帝真麻烦,出趟门都要摆这么大阵仗。 哪有他自由? 他顶多带把折扇,背着手就出去浪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李虫娘和如意就好像约好了似的,齐声喊道。 “咦,陛下,你看立在那里的,可是云郎么?” 贵妃娘娘一眼就注意到了立在瀛洲门前的那个少年的身影,伸手指给李隆基看。 李隆基原本在闭目养神,听贵妃这么一说,才睁开眼睛。 这一看,李隆基就乐了。 “不是那只野猴子,又是谁? 好大的胆子,见了朕和贵妃,既不跪拜,也不行礼,跟个没事人似的!” “好了,陛下,”贵妃娘娘笑说道,“陛下又不是不晓得云郎的性子。 再说了,日日见那些人跪来跪去,陛下不嫌烦,臣妾都觉得好生无趣!” “咦,那小娘子又是谁?” 李隆基注意到了跪在唐公子脚边的香玉,“莫非又是那猴子在哪里勾搭的女子?” “陛下,瞧你说的!” 贵妃娘娘掩嘴一笑,“那是七碗茶的小婢子,陛下如何就不记得呢?” “是么?” 李隆基摇摇头,“她低着头,朕如何认得出?” “人家是不敢抬头看陛下!” 贵妃娘娘笑说道,“陛下,要不咱们停下来,让云郎上前叙话?” “岂有此理?” 李隆基怒哼一声道,“那猴子见了朕,一点礼数都没有,朕还要下去同他叙话? 不行!不能再惯着他了!” “贵妃,你我就当没看见他!先晾晾这只不识趣的猴子!” 李隆基摆过脸去,“皇宫之内可朕的地盘,他还当是在新丰的川味酒楼呢?” “噗嗤——”贵妃娘娘掩嘴一笑,嗔道:“陛下都这么大岁数了,如何同一个少年一般见识?” “你别管,这事儿听我的!” 李隆基哼声道,“让他也尝尝被晾在一边的滋味!” 眼看龙辇近了,唐公子这才躬身行礼,但眼睛却不老实,偷偷瞟向龙辇之上,心道杨姐姐,小生来给你祝寿啦!姐姐稀罕不稀罕? 但随之唐公子的热情就骤然冷却下来,他发现贵妃娘娘根本就没注意到他,那皇帝老儿更是仰头看天上的云彩,尽管有头顶上的黄盖遮挡,他压根儿就什么都看不到。 “我累了去,本公子这么一个大活人站在边上,你俩都看不见?” 正当唐公子纳闷之际,龙辇已从面前行了过去。 太华公主的凤與,紧接着从瀛洲门内行了出来。 “咦? 他怎的还站在这里?” 太皇公主满心疑惑,笑着向唐公子挥了挥手,“这位公子,你可是在等人么?” “是啊是啊,”唐公子笑着挥挥手道,“咱们又见面了,真是有缘呐!” 太华公主掩嘴一笑道:“既是有缘,公子何不随本宫往花萼楼去,今日乃是贵妃娘娘的寿辰,不仅有百戏,还有舞马衔杯,可热闹呢!公子何不随本宫一同去给娘娘祝寿?” “啊,好啊!” 唐公子一脸讪笑,打着哈哈道,“公主先行,小生随后就到,随后就到!” “那咱们不见不散了啰!” 太华公主掩嘴哧哧笑道。 旁边一个贴身侍女,出声道:“公主,还不晓得是什么人,公主邀他作甚?” “有何不可? 本宫倒觉得此生十分有趣!” 太华公主一脸笑意地说道。 太华公主自小被李隆基和武惠妃给宠坏了,可以说天底下就没她怕的人没她怕的事,说是无法无天也不为过。 加之,大唐风气开放,女子的性质大都热烈奔放,自武皇帝一朝后,女人地位又得到了很大的提高。 用唐云的话说,不到唐代,不知道唐代的女子有多开放。 就是二十一世纪那些女人,在唐代女子面前都会自愧不如!别说太华公主,唐代无法无天的公主还少么? 比之高阳公主,这太华公主算是好的了。 至少她还没有疯到当着自己丈夫的面,明目张胆跟和尚私通的地步。 此时,那侍女却是很不以为然,道:“普天之下,有趣的男子多了!何独他有趣?” “你懂什么,你连男子的手都没拉过,你懂什么叫做男人么?” 太华公主掩嘴嗤嗤笑道。 喜乐声越来越远,李虫娘和如意抬脚向唐云走上来,李虫娘笑说道:“唐公子,咱们也得上花萼楼了,切莫迟到!” “走啰!” 唐公子一把将香玉抱起来放到马上,哈哈一笑道,“今儿可见着皇帝和贵妃了?” 第421章 指上打下 “是啊,公子!” 小香玉兴奋得满脸通红,“方才小婢吓得都不敢出气呢!” “那贵妃娘娘美不美?” 唐云笑问道。 “哎呀,”香玉小声惊叫,“小婢又忘记了!” 唐云哈哈大笑:“你那是太紧张了!以至于脑子全是空白了!” 在高力士和姚思艺二人的指挥下,花萼楼已然准备就绪,就等着皇帝和贵妃娘娘驾到了。 “高将军,您听——来了!” 姚思艺笑看着高力士道。 高力士点点头,笑道:“眼下一切都已准备妥当,这边就交给我吧。 姚公还是去御厨那边看看,切莫耽搁了寿宴啊!” “高公言之有理,我这就是去!” 姚思艺笑着应道,手中的麈尾一摆,“咱们那边去!” 说着领着三名小宦官转身走了出去。 身为检校进食史,今日的事儿可不少了。 无他,献食的皇子皇女皇孙,以及皇亲国戚太多了。 那么海陆珍馐,美味佳肴,不可能道道都有机会被送到皇帝和贵妃面前,若是那般,贵妃娘娘每道菜只尝一小口,怕是七天七夜也尝不过来。 因此姚思艺的职责就是从难以计数的珍馐美味中,从中精选一小部分恭呈到皇帝和贵妃面前。 怎么择选法呢? 姚思艺早有对策,其一,自然是先拣出最投皇帝和贵妃食性的菜式,天下美味,适口为珍。 一道菜哪怕是再美味,如果皇帝和贵妃生来就不喜,那又有什么用呢? 如果第一条是看皇帝和贵妃的食性,那第二条显然就是看姚思艺本人的喜好了。 而那些皇亲国戚,以及皇子皇女皇孙们自然都晓得这一点,在姚思艺受命检校进食那日起,但凡有门路的,都陆续派人到姚府打点关系。 谁也不希望自己费尽心思烹饪出来的美味佳肴,连呈到皇帝和贵妃面前的机会都没有。 花萼楼就有御厨,在姚思艺到来之前,择选事宜就早已开始了。 负责择选的几名宦官,自然都是姚思艺的人。 御厨门口排起了长龙,这长龙的脑袋在御厨门口,小半个身子再盘在御厨所的院子,大半身子却在院门外,龙尾在院门外又延伸出老远。 献食人之多,可想而知。 “一切可还顺利么?” 姚思艺走上前,问站在御厨门口的一名中年宦官。 “回禀姚公,一切事宜皆按计划进行,还算顺利!” 那中年宦官拱手禀道。 “很好!” 姚思艺沉下脸道,“今日可是贵妃娘娘的寿辰,不可出任何差错,万一惹娘娘不高兴了,尔等可吃罪不起!” 那中年宦官躬着身子,连连应是,姚思艺向他勾勾手,俩人走到一边,姚思艺低声问道:“太华公主所献佳肴可送到了?” “尚未。” “前儿我对你说的话,你可都记住了!” 姚思艺紧盯着那中年宦官说道。 “姚公放心,小的记得一清二楚,绝不会出错!” 中年宦官答道。 “甚好!” 姚思艺满意地点点头。 便在此时,院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伴随着气势汹汹的喝道之声。 今日献食的虽然都是皇亲国戚,然而并不需要他们亲自出马,一切都是委派府中得力家奴送来。 只要把各自的名帖搁在食盒上便可,然所谓狗仗人势,尽管排队的都是家奴,但家奴随着自家主子地位的高低,也分个三六九等。 主子地位高,他家的奴婢地位自然就比别家高出一等,此时气势汹汹赶来的不是别个,正是太华公主府上的家奴。 太华公主什么人,她的家奴何须老早就赶来派对,完全不需要。 随着骂骂咧咧之声,从院外奔进来五个小厮,除了领头的那个空着手,另外四个都是手拎食盒。 “姚公,原来你在啊!” 领头的那家奴笑呵呵地向姚思艺一拱手,道,“贵主府上的佳肴送到,现在全靠姚公了!” 说着转身一挥手,“快快,把食盒都提过去!” “好说,好说!” 姚思艺拱手回礼,笑笑道,“贵主的事,姚某岂敢怠慢!你且回头禀报贵主,一应事宜全由姚某操办!” “如此甚好!” 那家奴哈哈一笑道,“那就有劳姚公了!” 说着又一挥手,“小的们,咱们走啰!” 这帮人可谓是来去如风,如入无人之境,别家那些家奴虽然个个心下都十分不满,却是敢怒不敢言。 就连姚思艺都要给他们三分薄面,他们能贵主府上的刁奴怎么样? 那五个小仆刚去,院门外再次杂沓脚步声。 “咦? 你什么人啊!没看见都在排队么? 后面去!后面去!” “瞎了你个狗眼,公主献食,还须排队?” “哟,公主? 哪来的公主? 公主的人刚走,敢问你是哪家的公主啊?” “大胆!你敢污蔑公主殿下!我看你是不要脑袋了吧!” “谁说的? 脑袋我当然要,但尔等也休想插队!还公主,老子岂事那么好讹的?” 这位自称老子的家奴,是申王李成义府上的豪奴,太华公主府上的家奴他的确不敢招惹,但别的府上的家奴他却不看在眼里。 见一男三女跑上来,抬脚就跨入院中,这家奴当即就不乐意了,横跨一步,双手环胸,鼻孔朝天,拦住了对方的去路。 “公主,”如意气得要死,“这捧笔奴太嚣张跋扈了,咱们回头告诉广平王殿下,让广平王殿下狠狠非教训下这不知死活的东西!” “教训我?” 那豪奴却冷笑一声道,“你知道我主子是谁么? 老子可是申王府的人,论辈分,申王还是皇帝陛下的兄长,想教训老子,你也得有那本事不是!” “何须劳烦李公子!” 唐云唰地一下打开折扇,笑模笑样地走上前来,“区区一个刁奴,本公子代劳了!” “你又是何人?” 那豪奴将唐公子上下一打量,冷笑道,“敢问是哪家的公子啊? 别以为领着三个小娘子,就把自己当什么贵公子了!老子不吃这套……”那豪奴话音未落,唐公子就突然出手了,手中的折扇照对方脑袋上就打了上去,那豪奴下意识地双手护头,但唐公子却指上打小,一脚就照对方下盘撩了上去。 第422章 太平万岁 那豪奴顿时嚎叫一声,双手捂当,噗通一声跪在了如意面前。 “那你吃不吃这套啊?” 唐云凑上去,笑眯眯地问道。 “你、你竟敢打老子……”“嘭!” 唐云也不废话,一脚就飞上去,那豪奴一个倒栽葱滚了出去,“本公子打不过武林高手,打你倒是绰绰有余,现在你相信了吧!” 说着回头冲李虫娘和如意一招手,“咱们走,今儿谁敢拦着,我就打谁!” 李虫娘和如意面面相觑,心道唐公子真是……好暴力啊!“咦,你方才的嚣张哪儿去了? 啧啧,痛得连话都说不上来了,好可怜啊!” 如意一脸嬉笑地看着那豪奴说道。 其它府上的家奴见此情形,谁还敢拦着? 唐公子轻摇折扇,领着三名如花似玉径自向御厨门前走去。 “啊,原来是公主啊!恕姚某有失远迎了!” 见是李虫娘,姚思艺略施一礼,笑着说道。 别人不认识李虫娘,这些宦官日日再皇宫之内窜腾,岂有不认识的道理? 但这姚思艺口称恕罪,脸上却并无一丝愧疚之色,仍是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只拿眼角瞄了瞄香玉手中的食盒,“莫非公主今日也是来献食的么?” 献食这件事,对李虫娘是破天荒头一回,以前皇帝千秋日,她也想过要献食,可自己未能获封,自然就没有公主邑司。 没有公主邑司,就没有一干可供驱使的办事人手。 她自己又不懂厨艺,想献食要和献呢? “姚公不必多礼,”李虫娘一脸温和地说道,“正如姚公所言,今日本宫是来向贵妃娘娘献食的,还请姚公费心!” “好啊!” 姚思艺笑容可掬地道,“公主这份孝心也是应当的,只是——”那姚思艺又瞟了香玉手中的食盒一眼,笑着转口道,“既是公主的一片孝心,那便无所谓献多献少了!来啊,还不快将公主的珍馐接过来!这帮贼狗奴,一点颜色都没有!” 姚思艺话音未落,就有俩小宦官上前,从香玉手中接过食盒,走到姚思艺面前,姚思艺低头看了看食盒上的名帖和菜式。 “拔丝山药? 这什么鬼东西!” 尽管姚思艺心下十分疑惑,脸上却是丝毫没表现出来,依然笑容可掬地看着李虫娘。 “公主且放心,老奴自会将公主的小心转呈陛下和贵妃娘!只是,老奴斗胆多问一句,公主殿下,不知这道拔丝山药是何方佳肴?” “姚公当真是有心了。” 李虫娘笑着说道,“这道拔丝山药,当叫做拔丝薯蓣才是,只是本宫的家厨说山药好听一些,本宫深以为然,于是便改成如今的名字。” 家厨? 哪来的家厨? 姚思艺心下诧异,他自然知道在大同殿内,李虫娘都是同那些道士女观同吃,何来的家厨之说? 诧异归诧异,在这皇宫之内,只要能活下去的宦官,都是人精,像高力士和姚思艺能活到这般年纪的宦官,那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很简单,头脑不够用的太监,早都死掉了。 “原来如此,公主果然是博学广闻,老奴受教了!” 即便是被遗弃的可怜公主,姚思艺也不敢太过得罪,宫廷风云变幻,谁知道今日缩在幽暗角落的人,明日会不会光彩夺目? 从御厨出来后,李虫娘领着唐云向花萼楼走去。 此时花萼楼已然成了欢乐的海洋。 楼下数千名歌舞伎正在表演字舞,一看那整齐划一的舞姿就知道在此之前,已然准备了许久了。 最后所有的比划拼凑在一起,组成了偌大的四个大字——“太平万岁”!“好!” 李隆基大声喝彩,“贵妃,这字舞当真是有趣!” “是啊,陛下,”贵妃娘娘也是十分开心,“这么多的人都不能出错,谈何容易? 当真是难为她们了!” 见贵妃喜欢,皇帝自然就更喜欢了。 当即召来高力士,“高将军,此舞甚是新奇,重赏!” “是,陛下。” 高力士领命而去。 “咦,如何不见云郎?” 贵妃娘娘突然就想起唐公子了,“方才不是看他入宫了么? 莫非不是来为臣妾祝寿的?” “他人都入宫了,再不来给贵妃祝寿,朕非砍了他的脑袋不可!” 李隆基拿起贵妃的手,笑着安慰道。 “咳,咳咳……”杨贵妃刚要命人去找找唐云,一张嘴却是先咳嗽起来,边上的谢阿蛮忙伸手替贵妃轻拍后背,“娘娘怕是肺热又患了?” “念奴,快去取玉鱼来!” 李隆基也是一脸关切。 念奴忙走到旁边的案上端起白玉碗,转身走上前来,李隆基伸手拿起玉鱼,“来,贵妃,张嘴——”贵妃娘娘笑着摇摇头,道:“陛下,全天下都看着呢。 还是臣妾自己来吧!” “朕就是要全天下都知道,贵妃才是朕最爱的女子!” 李隆基哈哈一笑道。 杨贵妃只好无奈一笑,张开了嘴,李隆基将小玉鱼塞进贵妃娘娘的口里。 “陛下,要不要召御医来看看?” 念奴问道。 “不必了。” 李隆基摆摆手道,“贵妃吃的药还少么? 没一副见效的!全是废物,朕早晚砍了那帮御医的脑袋!” 与此同时,李虫娘领着唐云正走在复廊之上,这复廊就通向皇帝和贵妃娘娘所在的楼阁。 “公主,方才的字舞可真好看!奴婢还是头一回见呢!” 如意一路上像只出笼的麻雀似地咋咋呼呼,完全忘记了之前差点因为她那张小嘴而惹上大祸。 李虫娘笑而不语,从前她很少出席在这样的欢乐庆典,就算来了,也不过拜见了父皇后,便匆匆离去。 其实她留还是去,都不会太多人关注。 但李虫娘就是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与其杵在那儿扎人眼,不如回到大同殿清净。 公主不受待见,小侍女跟着公主自然也无福可享。 老套!唐公子心下却是摇头,这种字舞,小爷我看得多了。 前世他从小学到大学,没少参加排练字舞!也许在观众眼里,还可堪一看,可排练字舞,却是十分枯燥乏味。 “哟!还当真是来了!” 第423章 猴子来了 便在此时,一道冷冽的声音自对面传来,唐云抬头看去,就见太华公主和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华服男子,在四五名侍女的簇拥下,从复道拐角处走上了出来。 “见过皇姐!” “见过太华公主!” 李虫娘和如意连忙上前见礼,而太华公主却仍是一脸冷意,“本宫听闻你今日也献了一道佳肴,叫什么拔丝……”“拔丝山药!” 贴身侍女凑上前说道。 “对对!叫拔丝山药!” 太华公主笑着接话道,“这等古怪的菜肴名字,当真是为所未闻!本宫自然知道是妹妹对娘娘的一片孝心,可不知情的人,可就不好说了!娘娘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 可谓是穷极海陆,哪一样不是珍贵食材!” “就是,”那贴身侍女笑着附和道,“知情之人,以为是献食,不知情之人,还以为是针对娘娘呢!” “可不是嘛!” 太华公主嗤笑一声,装腔做调,“唉,倒也难为我这个可怜的皇妹了。 再怎么说,也算是献了一回食,那拔丝薯蓣,好歹也算道菜,尔等说是也不是呢?” 她身边的侍女没人回答是也不是,但是掩嘴窃笑,而太华公主的目光却投向了唐公子。 “本宫实在是好奇那道拔丝山药的味道如何? 这位公子是否尝过了?” “想必一定是让人难以下咽吧!” 那贴身侍女笑着附和道。 “你才难以下咽呢!那道拔丝山药便是我家公子亲手做的!美味无比,岂会是你们想的那样!” 唐公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的小女仆,只见小女仆紧捏拳头,满脸怒气地瞪着太华公主。 厉害了!看不出来啊,小家伙!关键是时候,就数你最勇敢!闻听此言,那太华公主的神色明显一怔,“哦? 这倒是大大出乎了本宫的预料? 之前本宫还是你是哪个臣工家的公子,如今看过,你不过是为皇妹所雇的一名厨工么?” 唐云笑着拱拱手道:“让公主殿下见笑了!” “本宫倒也无小觑之心,”太华公主看着唐云道,“本宫看你是个有趣之人,才对你另眼相看。 公子既是有趣之人,又何必跟着我那无趣的皇妹呢? 只要你跟着本宫,本宫保你前途似锦……”“殿下美意,小生心领了!” 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讪讪笑道,“但小生粗陋寡识,就只会做两道菜,殿下的厚爱,小生怕是承受不起!” “你也不必急着答复本宫,你且回头细细思量一番,再着人来回复本宫也不迟。” 太华公主呡唇一笑。 尔后一挥手,“走!咱们去给娘娘拜寿!” 直到太华公主走远后,李虫娘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倒不是因为惧怕,只是因为忍耐过度。 她早已受够了这个皇姐的阴阳怪气,可她身为皇妹,又岂能与皇姐争辩? 况且即便她极力争辩,又有什么好的结果么? 闹到父皇哪里,只会惹父皇对她更为不喜。 归根结底,她只是一个不受待见的公主!不被这皇宫之内的任何人待见之人!“公主无须难过,本公子今日让你大出一回风头!” 唐公子感觉到了李虫娘心中的苦楚,用了点了点头,似乎在说“请相信我”!此时花萼楼上,突然响起一片祝寿之声,千岁之声不绝于耳。 唐云和李虫娘便是在这个时候走进了花萼楼,只不过是只能站在最外围,皇帝和贵妃娘娘面前早已跪满了皇子皇女皇孙,以及众皇亲国戚。 “风流李三郎啊,果然名不宣传,这就是风流一世的累累硕果啊!” 那皇帝老儿和贵妃娘娘正端坐在宝座上,接受众人的祝寿和献礼,猛然看见一人立在对面,李隆基眉梢不禁一皱,探头向贵妃娘娘耳语道:“瞧,那只猴子来了!” 整个花萼楼上跪得黑压压一片,唯独唐公子像个傻子似地面带笑意立在那里,皇帝老儿一抬头间,可不就一眼就看到他了嘛。 皇帝老儿的目光往下一滑,也看到了跪在地上拜寿的李虫娘,眉梢又是一皱。 虽是一个皱眉,但所包涵的意味却是截然不同,看见唐云时,皇帝老儿是又喜又怒。 喜的是那猴子还真来了,怒的是姗姗来迟。 而当皇帝老儿看到李虫娘时的皱眉,却既不是喜,也不是怒,只是一种下意识地厌恶。 如此喜庆之时,李虫娘的出现,自然让皇帝老儿觉得晦气。 待众人都拜完寿,献礼完毕,唐云才装模作样地快步奔上前,拱手道:“小民唐云,前来向贵妃娘娘祝寿,恭祝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吧!” 贵妃娘娘心下欢喜,笑着伸出手作虚扶状,“赐座!” “赐什么座!” 李隆基当即大怒,“朕这么一个大活人坐在这里,他却只拜了贵妃不拜朕,他眼里还有我这个皇帝么?” “哎呀!” 唐公子咧嘴一笑道,“原来皇帝陛下也在,小生公主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隆基心下就更气了,什么叫“原来皇帝陛下也在”,莫非方才你压根儿没看见我这个皇帝? “其他人皆赐座!唯独让他站着!” 李隆基瞪眼说道。 “陛下,算了吧!” 贵妃娘娘笑着劝道,“云郎头回入宫,你这样子只会吓着他日后再也不入宫来了!” “不来正好!他若是多来几回,朕迟早要被气出病来!” 李隆基哼声道。 唐公子老老实实地立在那里,低眉顺眼,时不时抬手揉下鼻子,看上去似乎极为委屈。 “哎呀,陛下。” 贵妃娘娘急了,“你瞧,把云郎委屈的!云郎专程入宫为臣妾拜寿,可谓是一片孝心,陛下怎可如此待他?” “好了好了!” 李隆基不耐烦地摆摆手道,“给那猴子一张茵席!” “是,陛下。” 高力士笑着点头。 “放到这儿来!” 李隆基伸手指了指宝座前方,补充道,“朕要好生看着他,别在宫内给我惹麻烦!” 贵妃娘娘莞尔一笑,皇帝表面上一脸怒气,实则是对唐云爱悦有加啊! 第424章 十八道菜 要知道把唐云的茵席铺到宝座之前,那几乎就是与皇帝同榻而坐同桌而食了。 这可是莫大的荣耀!别说唐云是一介草民,就是满朝文武百官,获此殊荣的那也是寥寥无几啊。 下面在座的都是皇子皇女皇孙,以及众皇亲国戚,他们没有一个人有机会靠近皇帝坐,倒是让一个名不见经传、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给占尽了风光。 可不是嘛,在座的除了广平王殿下李豫与唐云相熟外,其它皇亲国戚都压根儿不认识唐云啊!虽然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他就是新丰来的那个唐才子啊!即便他们很多人都读过唐才子的诗作。 因此个个都是惊若寒蝉,这其中就包括了太华公主。 因为此前见过唐云两面,因此太华公主比其它人显得更为惊愕。 “嗳,豫儿,他是谁啊?” 太华公主碰了碰坐在边上的李豫,悄声问道。 李豫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笑着吟了唐云的两句诗,笑问道:“姑姑可曾读过这片诗?” “自然是读过的,”太华公主不耐烦地道,“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么?” “自然是有关系的。” 李豫嘿嘿笑道,“因为那诗便是他所作的!” “啊……”太华公主瞠目结舌,心下吃惊不小,怒道,“好个信口雌黄的无赖!若不是豫儿告之,本宫还真被他蒙骗过关了呢!不曾想他就是那个名动京师的唐才子啊!” “姑姑何出此言?” 李豫笑问道。 太华公主怒道:“他说他粗陋寡识,目不识丁……”“云郎怕是同姑姑说笑的,姑姑何必见怪?” 李豫哈哈一笑。 “真气死本宫了!待会非找他算账不可!” 太华公主紧蹙双眉,狠狠地说道。 尔后太华公主又被另一个问题给困扰住了,“他既是新丰来的那个大才,怎的跟皇妹在一起?” 一念至此,便伸手一把揪住李豫,“说,皇妹为何认识唐公子?” 何止是认识,看那样子怕是关系十分亲密了。 因为太华公主知道李虫娘和李豫的关系向来都很好,她的事,李豫岂有不知晓的? “说来话长了。 姑姑。” 李豫咧嘴一笑道,“今日乃是娘娘寿辰,你我还是不要三心二意的好!让皇爷爷见了,少不得要训斥咱们呢!” “好吧!” 太华公主气呼呼地瞪着唐云,“好你个无赖,把本宫耍得团团乱转!” 那边唐云感觉到了太华公主的怒气,却是一阵挤眉弄眼,有意气她。 白万寿,自然就该献食了。 司礼官扯着尖细的嗓音,将皇帝的口谕传了下去。 不一忽儿,就有一对对面容清秀的小宦官,随着司礼官的唱名,将一道一道珍馐端上来,由高力士一一呈到皇帝和贵妃娘娘品尝。 若是合了皇帝或娘娘的食性,就不必端走了,摆在皇帝和娘娘面前的食案上即可。 如此来来回回,唐云也记不清是上了多少道美味佳肴了。 但大都是呈上去,皇帝和娘娘稍尝一口,就悉命撤去了。 尽管所献美味已有数十盘,然留在食案上的却是寥寥无几。 唐云心下笑了,皇帝和贵妃的胃口岂有那么好伺候的? “嗳,豫儿,你的珍馐呢?” 太华公主伸手捅了捅李豫,笑问道。 “那姑姑的美味呢?” 李豫不答反问,笑得一脸促狭。 “本宫的美味珍馐自然是要到最后才会献上,这叫做压轴懂不懂?” 太华公主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 “最后上来也未必能压得住轴的吧!” 李豫嘿嘿笑道,“万一皇爷爷和娘娘前面吃太多了,最后吃不下了呢? 那姑姑岂不是白忙活了一阵!” “你……你个乌鸦嘴!” 太华公主气声道。 气归气,太华公主也觉得李豫的话十分有道理,于是挥手找来贴身侍女,附耳嘀咕了一阵,那侍女领命而去。 这太华公主只是不想让自己精心准备的美味珍馐提前上场罢了,她想什么时候上还不是什么时候就能上。 公主之命一下去,站在门外唱名的司礼官,不多会就扯起尖细嗓门喊道:“皇女太华公主献食——”后头紧跟着一串菜名,约莫有十余道之多。 身为神厨的唐云都听得一愣一愣的,因为那十余道菜的菜名,他竟然一道也没听过。 厉害了我的姐!你那些山珍海味怕不是人间所有,而是来自天宫吧!见唐公子一脸嘲弄的笑意,太华公主顿时就来气,什么人啊!欺瞒她也就算了,听到她精心准备的十八道山珍海味,不是应当艳羡么? 他怎么是一脸嘲笑? 难道说他做的那道什么“拔丝山药”,能抵得上我这十八道名厨烹饪的奇珍!即便他有神厨之称又如何? 太华公主十分自信,他相信自己的十八道奇珍,无论如何,都会胜过唐云的拔丝山药!拔丝山药,一听这菜名就不怎么样!如果山药真是薯蓣,那是一道极其寻常的食材!寻常到什么地步? 唐人见了都懒得捡,不爱吃,味道寡淡无味!就算他唐云厨艺再高超,用这么寻常的食材所烹饪出的菜肴,能胜过她的十八道奇珍!怎么可能? 要知道她那十八道奇珍中的大部分食材,寻常人别说吃过,就是见都没见过!就算见过,那也是买不起!就算买得起,也不会烹饪!为了今日的献食,太华公主可谓是煞费苦心!换言之,她势在必夺!当然,名义上是讨贵妃娘娘欢心,实则是做给皇帝看的!她要让父皇知道,虽然女儿出降了,虽然不常在宫中,可女儿对父皇的一片孝心丝毫不见呐!所谓功夫不负有心人,正是太华公主费尽了心思,还别说,皇帝和娘娘在品尝那些奇珍时,都是赞不绝口。 当然,这其中也不免带一个父亲对爱女的鼓励,不想让他太过失望。 最后是,十八道奇珍,皇帝点了其中五道留了下来。 但这已是十分可观了。 前头的五六十道菜肴,总共也才留下五道菜呢! 第425章 劣等食材 “如何?” 太华公主十分满意,冲李豫挑起下巴,“姑姑的本事,豫儿服不服?” 广平王殿下笑而不答,却道:“姑姑,小侄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哟,豫儿,怎的忽而同姑姑变得如此生疏了,有话但讲无妨!” 太华公主双手叉腰,一脸豪气地说道。 李豫一脸讪笑,道:“姑姑,小侄有位好友常说,笑到最后,才是笑得最美的,也才是最后的赢家!” “这是什么屁话!” 太华公主一撇朱唇道,“照这么说的话,凡是坚持到最后的都一定能赢啰?” 李豫哈哈一笑道:“旁人是否能赢,小侄不得而知,可他却是一定能赢!” “谁个?” 太华公主把眼一瞪。 “喏——”广平王殿下伸手向坐在李隆基身边的唐云一指,讪讪笑道:“姑姑,不是小侄长他人志气,灭自己人威风。 只要唐公子在此,他今日就定能夺得献食的桂冠!” “哦?” 太华公主抬头看向正在向父皇敬酒的唐云,“唐公子是新晋神厨,这本宫是知道的,可他今日只携了一道菜,而且食材你想都想不到!” “是什么食材?” 李豫笑问道。 “竟是再寻常不过的薯蓣!” 太华公主心下也不知是奇,还是气,连连摇头道,“这等低劣食材,别说是神厨,怕是神仙下凡,怕也是不能点石成金吧?” 自从得知唐云的真实身份后,太华公主的确变得有些不那么自信了。 可不是每个厨师都能戴上神厨的桂冠,大唐天下总共就三位神厨,而唐云便是其中之一。 但同时太华公主也是暗自庆幸,幸而唐云太狂妄自大,欲以薯蓣这等寻常食材,在今日上千道珍馐中夺魁,真是太异想天空了。 大唐天下名厨何其多也,获封神厨,厨艺自然是首要的,但际遇也十分重要。 在太华公主眼里,唐云获封神厨,际遇应当摆在头一位。 如果他不是意外地遭遇了江南第一厨宋一品,如果那日在醉月楼他只是打败的是别的什么名厨,这神厨的名头会落到他头上么? 况且,即便唐云是实至名归的神厨第三,太华公主也不怕,因为他请到的厨师也是神厨——准确地说,是关中第一厨胡兴胡一刀的大徒弟胡不悔。 南北二兴,是当今天下公认的两大神厨,宋兴在江南,胡兴在关中,可谓是各自占据着大唐的半边江山。 无论是厨艺,还是标格,南北二兴都有着天壤之别。 大致而言,宋兴的性情是内敛的,走在大街上,无人能看出他就是赫赫有名的江南神厨。 他擅长烹制海味等江南菜肴,尤善五味调和。 而关中胡兴的性情,却是十分张扬,他最擅长的是关中风味,尤擅刀法。 因此才有胡一刀美誉。 身为胡一刀的大弟子,胡不悔悉得师父真传,刀法也是出神入化。 今日太华公主所献的十八道菜,大都是讲究刀功的菜肴。 神厨的衣钵大弟子对阵大唐神厨第三,虽然名气差别大,但实力未必就很有很大的差距。 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胡不悔的厨艺,加上那举世罕有的珍稀食材,难道还怕唐云后来者居上么? “切——”想到这里,太华公主重振作起精神,“豫儿,今日你那友人怕是子要栽了!本宫若是他,断然不敢再把那什么拔丝山药端上来了,还不够让人看笑话的呢!” 说着太华公主掩嘴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她那十八道珍馐,父皇和娘娘尚且只留下了五道,唐云就那道破菜,还指望能留下来? 兴许父皇和娘娘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呢!“公主李虫娘献食——”立在门外的司礼官扯起尖细嗓音喊道,“拔丝山药一道——”好穷不巧,恰在此时,司礼官就念出了李虫娘的名字。 太华公主自然知道唐云是李虫娘请的厨师,目的无非是想在皇帝和贵妃娘娘面前露一回脸!对于这个皇妹,太华公主没有太多的感情,只知道父皇十分厌恶她,这才把他打发到大同殿。 名为主持宫中道观,实则不过是把她塞到那个幽僻的角落,不想看见她罢了。 太华公主随父,打小也不喜欢这个皇妹,她总觉得李虫娘过于沉默寡言,性子古怪,即便她站在她对面,如果不主动找她说话,她永远都不会吭一声,就像一条虫子静静趴在树叶上,不希望有任何人来打扰她。 自从李虫娘被皇帝打发到了大同殿之后,姐妹俩见面的机会更少了。 太华公主而已巴不得不见她,也说不上为何,只要见到她,她立时就感觉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了。 未等皇帝和贵妃娘娘做出反应,下面的人就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了,期间还夹杂着窃笑声。 一来是这道什么“拔丝山药”的名头,他们从未听说过,二来向贵妃娘娘献食,竟然只有一道菜。 献食只献一道菜,真可谓是亘古未有的奇事啊!多新鲜呐!贵妃娘娘三十六岁寿辰,这么隆重的场合,身为公主,竟然只献了一道菜!这是寒碜皇帝和娘娘,还是在寒碜他们呢!要么干脆就躲在大同殿不要露面,你不露面,就没人会想起你,因此即便你是失礼的,也没人会追究你的不孝了。 可你既然来了,又是当着世人的面,你就献了一道菜,今儿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你不要脸面也就算了,皇家的体面都要让你给败光了!当司礼官念出李虫娘的名字那一刻,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静静坐在最不起眼角落的李虫娘和她的小侍女。 有冷嘲热讽的,有气愤的,也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只等着好好看一出热闹!而李虫娘和如意则埋下头去,似乎她们都犯下了什么过错似的。 当所有人都指责你时,即便你没犯任何过错,你也会觉得自己好像犯了什么严重的过错。 果不其然,当司礼官念道李虫娘的名字时,李隆基伸出去夹菜的手就僵了一下,眉梢也跟着紧皱在一起。 第426章 色香俱全 而当司礼官念出一道“拔丝山药”后,就再没下文了,李隆基心道:“完了? 果然是上不了台面啊!” 唐公子虽然一直没出声,但他始终在静观事态变化,这时放下手中的碧玉杯,笑着走到皇帝和贵妃娘娘面前,恭恭敬敬一拱手道:“启禀陛下、娘娘,草民不才,公主殿下所献之食,乃是草民亲手烹制,菜名之所以稀奇古怪,那只是因为在场诸位都没听过,所谓少见多怪是也!” “今日乃是娘娘的寿辰,草民不揣冒昧,亲自下厨精心烹制了这道美味。 伏望陛下和娘娘,且不要作过多猜想,味道美不美,只有亲口尝了才会知晓,否则说以前道一万都是多余的!” “好大的口气啊!” 李隆基瞪视着唐云道,“朕和贵妃可以给你个机会,既然呈上来了,自然要尝它一尝。 然,这什么拔丝山药是何物,你且先说道清楚!” “陛下有所不知,”唐公子叉手而立,不卑不亢地道,“所谓山药,不过就是寻常所见的薯蓣罢了,并无甚稀奇。 草民倒觉得山药好听,而薯蓣之名却甚是难听!因此草民今儿在家烹制这道菜肴时,灵机一动,所幸改名为拔丝山药!” “自作聪明的家伙!” 李隆基冷哼一声,又道,“那拔丝又是何谓?” “所谓拔丝,乃是一种烹饪之法,就如同川味之麻辣,麻辣是一种味型,而拔丝是一种烹饪之法。” 唐公子面带笑意,不慌不忙地一一禀报,“陛下,娘娘,恕草民嘴拙,难以说清,还请陛下和娘娘亲自一观。 草民斗胆一言,陛下和娘娘尝了之后,若是不喜欢,草民甘愿领罪,若是陛下和娘娘尝了之后,觉得不同凡响。 也请陛下和娘娘打印草民一个请求,不知可否?” “嘿!” 皇帝老儿扭头和贵妃娘娘对视一眼,伸手一拍食案,怒喝道,“这菜朕尚未送达嘴里,你倒先提要求了!好个刁民,来人啊,给我重大二十板再说!” “陛下,陛下——”贵妃娘娘笑着拦住李隆基,道:“陛下怎么可如此? 云郎一片孝心,携美食入宫向臣妾祝寿,陛下不仅不喜,反倒要打云郎的板子,这却是为何? 陛下,天下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李隆基自然知道贵妃会拦住他,所以才会吓唬下那猴子一下,这下见贵妃求情,就顺着台阶下来了。 “道理?” 皇帝老儿冷笑一声道,“道理朕自然知道,不过朕也知道这刁民不能讲道理。 贵妃莫非不记得当初你我在他的地盘上讨饭吃时,他那副可恶嘴脸了么?” “噗嗤——”贵妃娘娘掩嘴一笑道,“陛下,你怎么还计上仇了呢? 陛下乃是一国之君,九五之尊,胸襟气度,可是寻常人可比? 云郎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何况当初他知晓你我的真实身份,不知者无罪,情有可原呐陛下!” “也罢!” 李隆基挥了挥袍袖,喝道,“还杵那儿作甚? 归座!” “谢陛下不杀之恩!” 唐云一揖到底,一本正经地说道。 “瞧瞧——”李隆基伸手指点着唐云,向贵妃说道,“这猴子寒碜朕呢!朕何时要杀他的头了? 传出去时,天下百姓定是会说天子乱杀无辜!朕不计他的仇了,可这只猴子阴着呢,有仇当场就要报!” “陛下,你多心了吧!” 贵妃娘娘笑着劝道,“云郎岂会有如此险恶之用心,你瞧,有着那样一张清秀面庞的少年,岂会有那等阴险用心?” 皇帝老儿气得直摇头:“玉环呐!我看你早已中了那猴子的蛊啦!” 唐公子一撩袍襟,镇定自若地在皇帝身边坐下了,看着低眉顺眼一副乖巧,心下却是冷笑:“气死你个老不修!” 高力士拎着适合已然走到了皇帝和贵妃娘娘面前,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将那一盘拔丝山药端起来,轻轻搁在人主面前。 皇帝和贵妃皆是眼前一亮,先不说这道拔丝山药好不好吃,但绝对好看!那山药切成大小不一的小块堆在盘中,但凡稍通厨艺之人,都看得出这道菜出自名厨之手。 单就这摆盘的手法,就不同凡响,那洁白的山药重重叠叠,看似随意为之,实则是破费苦心。 就好比是叠石名家进行堆砌地一座太湖石假山,但更像是一座小雪山,而在雪白地上,却是金黄色的糖汁拉丝,乍一看之下,宛如一只盘子堆金砌玉,煞为美观!就连高力士都看直了眼,喉头咕地一声,完全无法控制不住自己。 李隆基和贵妃对视一眼,都是一脸不可思议。 这……就是所谓的拔丝山药!为何名字土得掉渣,实物却是光芒夺目!“陛下,不如咱们尝一尝吧?” 贵妃娘娘先回过神来,眼睛发亮。 “好!那就给那猴子一个面子,咱们且先尝它一尝!” 李隆基哈哈一笑道,“若是不好吃,再罚他不迟!” 贵妃迫不及待地抓起了面前的一双雕花牙筷,伸手去夹跟前一块土豆,她方一用力,那整座小雪山都跟着移动起来。 “哎呀,陛下——”贵妃娘娘小生惊叫,李隆基忙抓起筷子来帮贵妃,贵妃往这边扯,皇帝往那边扯,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上演一场拔河赛。 “这什么呀!粘得一塌糊涂!” 李隆基出声抱怨道。 “陛下,此即是拔丝是也!” 唐云在边上忍俊不禁地说道。 “拔你个头!” 皇帝老儿斥道,“今儿朕和贵妃若是拔不下来,就先拔了你的脑袋!” 好不容易,贵妃娘娘终于如愿以偿地扒拉一下一块山药丁,送到眼前细细一看,然后试着送进嘴里。 尚未来得及咀嚼,就见贵妃眼睛变得更亮了,她一边咀嚼,一边伸手抓住李隆基,“陛、陛下……”“怎么了? 很难听么?” 李隆基关切地问道。 只要不是特难听,皇帝和贵妃都准备好歹也要吃它一两块,给那猴子一个面子,人家难得入宫一趟,没功劳也有苦劳嘛!“不、不是,陛下……”贵妃娘娘既舍不得停止拒绝,又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皇帝,“是太吃啦!陛、陛下,你快尝尝!” 第427章 贵妃姐姐 “哦? 真有那么好吃?” 李隆基笑着摇头,唐云的厨艺,他自然晓得,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定惊人!当皇帝老儿夹起一块山药送进嘴里,整个人突然一凝,尔后开始细细咀嚼,越咀嚼就觉得越有滋味。 “陛下……就是有点粘牙哈!” 贵妃娘娘眼睛发亮地看着皇帝。 皇帝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连连点头道:“的确不赖!” 说着扭头扫了唐云一眼,似笑非笑道,“恩,倒也算不是浪得虚名!” “多谢陛下夸奖,草民惭愧难当!” 唐云笑着拱了拱手。 那边角落里,李虫娘和如意自始至终都关注着皇帝和贵妃的反应,起初心都悬到嗓子眼上了,看见皇帝和贵妃在上头吃得不亦乐乎,这二人的心才终于落下去了。 “公主,唐公子当真是名不虚传啊!这下好了,咱们这一战算是大捷而归啦!” 如意小脸儿兴奋得通红。 李虫娘笑着点点头道:“多亏了唐公子,真是出人预料啊!” 谁能想到唐云能用最寻常的食材,烹制出天下奇味呢!任何一个唐人都会觉得不可思议,但一千三百年前的人们就难说了!那边的太华公主和广平王殿下,也都是大睁两眼,紧看着上头皇帝和贵妃一会儿拿筷子拔河,一会儿大快朵颐。 看他们那陶醉其中的样子,怕是已经忘记周遭所有人的存在了。 “如何? 姑姑,这回你怕是要丢盔弃甲啰!” 李钰碰了碰呆若木鸡的太华公主,一脸嬉笑地道。 尽管他对唐云很有信心,但这道拔丝山药,还是让他十分意外。 太华公主只觉得胸口发闷,有些喘不上气来,反手打开李豫的手,怒道:“胜败尚未分明,你急什么急!” 太华公主心下能不堵吗? 自己辛辛苦苦准备了十八道菜,结果被人家一道菜给打败了!那食材还是再寻常不过的薯蓣!这世上还有什么道理可言? 为了得到那些珍贵食材,花了那么多银子就不提了,付出那么多心力,也可以不提。 关键是她丢不起这个人呐!十八道比不上一道菜,这若传出去,明日便会成为长安世上的笑谈。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赢了她的人,竟是李虫娘!如果是被神厨唐云打败,她心里也不会这么难过,可谁都知道这一次唐云只是李虫娘请的名厨啊!李隆基和杨玉环只顾一块接一块吃,吃得不亦乐乎,当贵妃再次伸出筷子时却落空了,定睛一看,盘中已是空空如也!皇帝老儿也发现了,俩人大眼瞪小眼,李隆基心道这就完了? 逗朕玩呢!这都还没吃几口,都还没回过味来!“臭小子,你偷工减料,糊弄朕,该当何罪啊?” 李隆基掉头瞪向唐云,“来啊!拖出去个我杀了!” 唐云目瞪口呆,心下那一千只草泥马奔腾呼啸,他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且慢——”话音未落,皇帝老儿又笑着改口道,“死罪可饶,获罪难免,朕现责令唐云每日须上呈拔丝山药一道,以飨贵妃,若有差池,定当不饶!唐云,你可听清楚了么?” “草民谨遵圣命!” 唐公子站起身,恭恭敬敬躬身领命。 钱呢? 食材、工时不是钱啊!你说呈献就呈献,不需要成本啊? 唐公子心下十分恼火,早知如此,就不该入宫!我就知道入宫,定没我好果子吃!这不,纯属自找麻烦!这小老儿巴不得我自投罗网,他可是还记着小爷我的仇呢!“真是辛苦云郎了!来,姐姐敬你一杯!” 贵妃娘娘端起玉杯,看着愁眉苦脸的唐公子说道。 地下的人闻听此言,皆是大惊!什么什么? 贵妃娘娘竟然要亲自敬酒? 多新鲜呐!除了皇帝,贵妃给别的男人敬过酒? 真是亘古未有之奇谈呐!“贵妃姐姐敬酒,小弟实不敢当,”唐公子连忙站起来,讪讪笑道,“不过请姐姐放心,只要姐姐爱吃,小弟就是累死了,小弟就穷得叮当响,小弟也会紧咬牙关,绝不会吭一声的!” “贵妃,你听听——这都什么鬼话!” 皇帝老儿有气有笑,“他不就是嫌朕吃他的,不给钱么? 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奸商!就这么一身铜臭味,竟然也能写出那些阳春白雪的诗篇,当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皇帝老儿一边拿竹签剔着沾在牙上的红糖,一边笑着大摇其头。 “笑话!我不成本啊? 就你那现在手里那牙签,都是从我七碗茶顺走的!给过钱么? 真好意思!” 唐公子心下一通腹诽,脸上却是笑嘻嘻的。 “难得云郎一片孝心,姐姐甚感欣慰!云郎且放心,回头我让陛下着人把银钱送到七碗茶便是!” “哎哟喂,贵妃姐姐这说的都是哪里话!” 唐公子一本正经地道,“姐姐爱吃小弟做的菜,那是小弟的福气!谈什么钱呐,小弟对姐姐的一片孝心,岂是几贯钱可以衡量的?” “呵,奸商!不就是想多要点银钱嘛!” 李隆基剔着牙,拿眼角扫着唐云,都懒得揭穿他了。 原本皇帝和贵妃娘娘御花萼楼,是要与诸位皇子皇女皇孙同乐,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结果还是变成了独乐乐。 把一干皇亲国戚都扔到了一边。 从前每回宴乐,太华公主都坐在唐云现在坐的那个位置,到哪里她都是众人瞩目的所在。 而今日她却被冷落在了一边,父皇和贵妃似乎早已把她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太华公主气鼓鼓地坐在那儿,一声不吭,目光仇视着唐云,恨不得扑上去把他从皇帝身边拖下来,扔出宫去。 “陛下,说起来,草民今日能出现在宫中,还多亏了一个人!” 唐公子笑看着李隆基和贵妃道,“若非经由她点醒,草民都不知道今日是贵妃姐姐的寿辰,更不会想着要入宫献食。” “哦? 不知是何人?” 贵妃娘娘笑问道。 “便是公主李虫娘啊!” 唐公子笑说道。 一听李虫娘,李隆基眉梢下意识一皱,似乎才想起来自己有这么一个女儿,于是抬头望对面的角落里扫了一眼。 第428章 奇妙术法 “是么? 李虫娘何在?” 贵妃娘娘举头四望。 李虫娘忙站起身,答道:“回禀娘娘,虫娘在此!” “虫娘啊,你有心了!” 贵妃娘娘笑着说道,尔后扭头向李隆基道,“陛下,虫娘也不小了,臣妾以为不宜再让待在大同殿。 如今太华公主已然出降,虫娘虽小太华公主两岁,却也到了婚配的年纪。 若是还让她主持宫中道观,怕是对择婿不合适。 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贵妃娘娘已不是头一次为李虫娘求情,但李隆基一听就恼。 唐公子记得清楚,那日在川味酒楼,就为了这事,李隆基还拍了桌子,气地贵妃娘娘当即离席而去。 “玉环呐!” 李隆基慢条斯理地道,“这是我李家的家事,就不劳你费心了!朕自有安排!” 每次都是这么敷衍她,贵妃娘娘心下很气,可也没办法,这个话题只能适可而止,再说下去李隆基就要发怒了。 贵妃娘娘一着急,肺热就要发作,又咳嗽起来了。 “陛下,”唐公子趁机说道,“贵妃姐姐常含小玉鱼,终究也不是办法。 草民倒是有个法子,可代替小玉鱼。” “哦? 你倒说说看!” 李隆基看住他道。 “草民嘴拙,怕说不好,”唐公子咧嘴一笑,“只要许小民几样寻常物事,小民以身示范,陛下一看就明白。” 你嘴拙? 你若是嘴拙,那我大唐天下就没嘴巧之人了!“来啊,力士,他要什么,你只管依他!” 唐公子所要之物很简单,寻常百姓家也不难找,其一是盆子,其二是浆水。 但皇家的日常用品都非金银,即是玉石,雪白的银盆端上来了,里头盛着刚从御厨端来的井水。 唐公子先让高力士将皇帝面前的葡萄挑几串小的放进井水中,这葡萄乃是来自西州的马奶葡萄。 不远万里来到京都,也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才摆在了皇帝和贵妃的食案之上。 但是,贵妃娘娘为肺热所苦,那马奶葡萄虽是蜜也似的甜美无比,贵妃也无福消受啊!不说马奶葡萄,就说食案上的琼浆、甘露等夏日饮子,贵妃娘娘也是毫无兴致。 原本这都是贵妃所喜爱的吃食。 “臭小子,现在物什齐备,你要施什么法术,就快些!” 李隆基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 唐公子还真是要施一场法术,很自然地这法术当然是那位莫须有的婆罗门高僧传授的无疑。 只见他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摸出一个纸包,打开纸包,里头却是一堆拍碎的小石头。 从那水晶似的光泽上,李隆基一眼就认出来了。 “噫!那不是硝石么?” 皇帝老儿岂会不认识? 自从年纪大了后,他有事没事就跑到合炼院同那些道士一起炼丹。 唐公子自然不信道门的那一套,炼丹本身毫无益处,但炼丹炼出来的一些附带之物,却是不可等闲视之。 譬如这硝石就是炼丹的附带产物。 李隆基不仅认识硝石,还知硝石是一味中药,其性寒,其味苦,主五脏积热,胃张闭,涤去蓄结饮食,推陈致新除邪气,炼之如青,久服轻身。 对此唐云自然也是知道,但他今日主要还是想利用硝石另一大功用。 “臭小子,你待如何?” 李隆基喝问道。 “莫急,陛下,少倾即见分晓!” 说话间,唐云已纸卷中的硝石悉数倒入银盆之中,银盆之内顿时响起了一阵如同蚕食桑叶般的细微声响。 不多时,唐云伸出手指探入盆中一试,抬头笑对皇帝说道:“陛下,您现在尝尝这葡萄看!” “都是葡萄,有甚不一样?” 李隆基摇了摇头,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但是,当他拈起一枚马奶子送到嘴里时,眼睛却亮了起来。 “噫!这葡萄怎的变凉了?” 皇帝老儿满脸不可思议。 唐公子咧嘴笑道:“陛下,你不妨再试试这水温!” 李隆基依言将手指探入水中,忽而像是被什么蜇了一下似地,立马抽回了手。 “好生古怪!水怎么冰了!” 皇帝老儿紧看着唐云,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这硝石他见惯不怪了,这银盆、井水和葡萄,在他看来,也不过都是寻常之物。 可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他却是想不明白。 依理而论,在二十一世纪这叫生化反应,皇帝老儿的思想再超前,能超越时代的局限么? 不可能!因此他觉得这一幕太奇幻,难以置信!“陛下也无须去管是何道理,”唐公子摸着鼻子笑道,“陛下日后只管依此法,将贵妃姐姐喜食之物放入盆中,无须搁入冰块,一切都变得冰凉爽口了!贵妃姐姐也不会再厌食了。” “言之有理!” 李隆基负手而立,微微颔首道,“唐云,你这脑袋究竟是怎么长的,怎的这等新奇的一点层出不穷呢?” “小民不知。” 唐云咧嘴笑道,“只有陛下砍下小民的脑袋,陛下便会知道小民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 皇帝老人干瞪两眼,瞧瞧,句句话都夹枪带棒,不寒碜一下朕,你小子就不会讲话了? “力士,把银盆端到贵妃面前,贵妃想必会喜欢!” 李隆基哈哈一笑道。 贵妃果然是喜欢,那葡萄的味道与以往大不相同,大是冰凉爽口!夏日长安,冰雪价同金壁,岂是寻常百姓家可小兽得起的。 虽说皇宫之内,不缺冰雪,皇帝老儿一激动,就算要为爱妃起一座冰雪的楼阁,那也不是难事。 可在场的人都明白,虽然在冰雪的围绕之下,葡萄也会变得冰凉爽口。 但冰雪就是水,水无药效。 对贵妃而言,硝石却是恰好对她的证。 换言之,在这漫长的炎夏,她能在享受到冰凉爽口的瓜果同时,肺热之证也会不知不觉地被治好了。 让无数御医束手的病证,若能这么轻易被治好,皇帝和贵妃谁人不喜? 瓜果好歹比那些难闻的汤药好喝吧? 贵妃娘娘吃着银盆里的葡萄,也不知是心里作怪,还是肺热之证确实有所好转,总之贵妃娘娘的神色看起来愈发好了。 “陛下,难为云郎一片孝心,咱们也得表示下心意!” 贵妃娘娘边吃葡萄便笑着提议道。 第429章 伺候公子 皇帝老儿一高兴,袍袖一挥,“赏!重重有赏!那猴子不是喜欢马么? 前儿康国使节不是上贡了几匹天马,力士,你带他去飞龙厩,让他自己拣一匹自个喜欢牵走!” “陛下,那道拔丝山药色香味俱全,只是那盛菜的盘子,却是不仅不能锦上添花,反倒是有损美味!” 贵妃娘娘伸手点了点唐家的那只边沿有缺口的粗陶盘子。 “那算什么事!再赏他五副御用美器!力士,你只管领他去大盈库,金饮的,玉石玛瑙的,任他择选!” “是!” 高力士躬身领命,转身笑向唐云道,“唐公子请吧!” 唐公子愣道:“这就去啊?” “怎的? 朕的赏赐你不想要?” 李隆基把眼一瞪。 “要,当然要!” 唐公子嘿嘿笑道,“只是陛下似是忘记一件事!” “何事? 你只管道来,朕今日高兴,索性一股脑都满足你!” 李隆基哈哈一笑道。 “呃,”唐公子抬手捏了下鼻子,神色迟疑,“此事小民不敢当面唐突,请容小民回家后写成书简着人送入宫,恭呈御览,不知可否?” “有何不可啊?” 皇帝老儿手抚美髯,哈哈笑道,“你只管写来,朕当亲览之!” 虽然唐云入宫之前,并非是奔着赏赐而来,但既然皇帝老儿要赏赐,他当然也不会客气。 皇帝老儿的赏赐,岂是等闲? 大盈库可不是国库,应当说那是李隆基的私库,每年数以亿计的银钱和各地金银财宝汇入大盈库。 皇帝老儿哪用得了那么多,其中很大一部分便是用于各种形式的赏赐。 飞龙院是皇家的马厩,除了李隆基的照夜白等十几匹御马之外,还有数以万计的宝马!早已在开元年间,大唐王朝的马屁就已达到四五十万匹,当然,这些马都是准备打仗用的,不是用来赏赐的!“不拿白不拿!该出手时就出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绝不留情!” 这正是唐公子的标格,何况是西域进贡的天马,在去到飞龙院之前,唐云就已打算好了。 这回一定挑匹白马,所谓白马银鞍度春风,公子哥的标配,多威风啊!他已有一匹突厥枣红马,再来一匹康国白马,一红一白,想想唐公子都不禁乐出声来了。 这一日,唐云可谓是满载而归,来的是一匹马,回去的是两匹马,一红一白,煞是惹眼!马上箱箧中装着那五副餐具,金银玉石、玛瑙,各种名贵材质。 贵妃娘娘看香玉可人,亲自从自己头上拔了一个金镶玉的簪子赏给了小女仆。 李虫娘也赏了她几身衣裳,都是她儿时穿过现在已经穿不了的旧物,但对香玉而言,这已是十分贵重的赏赐了。 小女仆开心得要死,爱不释手,若非要骑马,她巴不得双手捧着回家。 唐云骑着白马,那西域来的天马当真是不同凡响,鬃毛尤其漂亮,就像一只威风凛凛的狮子。 名字唐公子都起好了,就叫做狮子骢!香玉却是骑在追风赤上,怕得要命,整个人都趴在马背上,双手紧紧抱住马脖子。 这情形,唐公子总觉得似曾相识,仔细一想,才想起是安碧如的侍女阿鹿骑马的架势,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香玉,今儿你若是不跟着来,岂会有这么多赏赐?” 唐云逗小女仆说道。 香玉仍是紧紧抱住马脖子,侧过小脸来,“这都是公子的功劳,小婢不过是借了公子的光!” “哈哈!” 唐云畅快大笑起来,“哎呀,小香玉也会拍公子马屁了!果然是不能让女子见世面,见了世面就变坏!” “公子,小婢永远都不会变坏的!” 小香玉一脸认真地说道,“小婢要永远伺候公子!” “好!” 唐云哈哈笑道,“改日公子在帮你物色个如意郎君,你们夫妻二人都好生为公子做事!” “哎呀!” 香玉羞得满脸绯红,把小脸都埋到鬃毛里头了,“公子,香玉不嫁人的!” 听说公子回来了,和仲子、阿福等人都从七碗茶涌了出来,个个都是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入宫献食去了,还入宫打劫去了? 他们当然知道无人敢闯入皇宫打劫,那无异于去送死!但唐云的感觉却是,自己好似去一趟市场赶了一趟集!心下对入宫也没那么抵触了,心道看来这宫还得常入,时不时去讨点赏,还开什么茶坊? 不如职业去讨赏好了!“公子,这么漂亮的马,莫非是皇上赏的?” 和仲子奔上前,伸手抚摩着狮子骢滑如绸缎般的鬃毛。 “不是皇上,这世上还几人拥有西域来的天马呢?” 唐公子笑呵呵地道,“对了,家里一切可好?” “好!” 和仲子笑着答道,“除了市署的那个张胖子来了一趟,也不敢咋地,嚷嚷了一圈就走了。” “哦? 他可说了些什么话?” 唐云微微蹙眉,问道。 “也没说啥,”和仲子歪着脑袋想了想,突然笑道:“说是长安城近来有十数人身染痢疾,疑心是不洁饮食所致,张胖子奉命沿街检视,但凡是酒楼饭铺茶坊啊,统统都要检视!” “哦?” 唐公子眨眨眼睛道,“痢疾? 可是上吐下泻?” “小的不清楚,”和仲子一脸傻笑,“只见那张胖子领着两个衙役,扛着大包小包药粉,进屋就洒,公子你瞧——”说着和仲子伸手指了指了大堂的地面,唐云定睛一看,果然有药粉的痕迹,尽管那张胖子前脚一出门,和仲子让阿福拿着扫帚在后头清扫,但仔细一看,地砖缝隙里却还有些微残留。 “痢疾是吃出来的病,所谓病从口入是也,往地上洒药粉有何用?” 唐公子哧笑一笑道。 “公子,不只是大堂,咱们后院内也到处洒的是药粉呢!小的们才将里里外外都扫净了。” 和仲子一脸不满地说道。 “真是吃饱了撑的!” 唐云轻哼一声,“衙门里的人都这样,小题大做,大事化小,总之就是拿着老百姓的钱,却不干正经事!” 说着伸手拍拍小仆的肩膀,笑道:“狮子骢就交给你,牵入马厩,好生喂养!” 第430章 遇到贵人 “公子放心,小的干事,保管稳妥!” 和仲子一拍胸脯笑道。 唐公子点点头,将要抬脚往后院去歇歇,忽听身后有人在喊他。 “唐公子——唐公子请留步——”唐云只觉这声音似曾相识,蓦然回首,就见两骑从远处驰来,其中一人就是李崿,端坐在李崿身边那匹马上的,却是一名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 唐云的目光一落在那中年男子身上,心下立时就咯噔一下,冲和仲子道:“粽子,就说公子不在!” 说着逃也似地钻进了七碗茶,奔到屏风边上时,突然刹住脚步,回头张望一眼,闪身藏在了屏风之后。 “特么怕什么来什么啊!” 唐公子抬手轻抚胸口,“这要是面对面就特么尴尬了!” 听听,多新鲜呐!唐公子也会有尴尬之时么? 那华服中年男子不是别个,正是江南茶商之首王定一。 当初唐云领着和仲子去邸店窃听内幕消息,把王定一认作叔父,不过是权宜之计,逢场作戏罢了。 而王定一一时间也分辨不清楚,被唐公子给脑糊涂了,又担心自己失礼,也只好先认下了唐云这个族侄。 但一个姓王,一个姓唐,八竿子都打不着。 唐公子用脚趾头都能猜到,那王定一肯定早已回过神来了。 无奈的是,李崿帮他找的救火人恰恰就是王定一。 可不是救火么? 今日一大早,唐云就钻进茶库检视了一番,剩下的茶叶怕是两天都撑不住了。 情势已经火烧眉毛了,王定一可不就成了唐公子的救火之人了嘛!可唐公子能咋办? 这么古怪的事都让给碰到了!有钱却买不到东西,这不是让人很蛋疼嘛!“咦? 你家公子呢? 方才我明明看见他站在此间,怎么突然不见了? 莫非是我眼花了?” 外头传来李崿惊疑之声。 “哎呀!李公子,你定是眼花了!” 和仲子咧嘴笑道,“我家公子今日一大早就出门了,这不,到眼下都还见个影儿呢!” “是么? 你家去哪了?” 李崿眨眨眼睛问道。 “谁晓得呢!” 和仲子笑道,“我家公子闲来就爱瞎转悠,小的哪知道他这会转悠到哪去了!” “这可如何是好?” 李崿眉头微皱,“我今日此来,可是为着一件大事情,你速去把你家公子给我来找回来。 延误了大事,你可吃罪不起!” “这……”和仲子为难了,“李公子,可小的这会走不开……”“混账!” 李崿怒斥一声,道,“你可知道我今日带了谁来? 这位可是江南大茶商,你们七碗茶什么情况,你做为唐公子的近身小仆,莫非不晓得?” “这……”和仲子偷眼往屏风瞄了瞄,迟疑不定。 他自然晓得七碗茶目前的窘况,他自然也知道公子为什么要躲,他的心情和公子的心情都是一样矛盾。 王定一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一拂袍袖,怒道:“真是岂有此理!这唐掌柜怎的如此儿戏!若非看在李公子的面上,王某岂会出手帮他,可这唐公子好生不识趣!李公子,我看此事不如就此作罢!” “别,别别——”李崿连忙拦住王定一,陪着笑脸到,“此事也不能全怪唐掌柜,是小生未能事先打招呼,因此唐掌柜并不晓得王行首今日会到此!” “哼!” 王定一用力哼一声道,“李公子,你欲要王某在此等多久? 可是他在求王某,不是王某在求他!” 也难怪王行首生气,本来是唐掌柜有求于他,应当是唐公子亲自登门拜访他,他看在李崿的面上,也就不计较这些了。 可来了却没见着唐掌柜,还要他在这里空等,别说是王定一这么个茶商,就是普通商人,也会恼火。 “咦?” 那王定一突然就盯上了和仲子,“这位小哥,你我可是在哪里见过面? 王某怎觉得小哥好生面熟!” “啊……”和仲子吓了一跳,他以为自己不过是个仆人,不会引人注意,谁知这王定一竟是过目不忘!与此同时,屏风后的唐公子也是吓得一跳,惊吓之下,一个喷嚏毫无征兆,却是来时匆匆。 唐云抬手一把捂住嘴,可那个喷嚏还是打了出来,“阿切——”“屏后何人?” 王定一和李崿都齐齐扭头看向对面的山水大屏风,和仲子苦着一张脸,摇头叹道:“小的也不知是何人……”李崿满心疑惑,想到方才分明看见了唐云,而这打喷嚏的声音也似是唐云,便不由自主地抬脚向屏风前快步走上去。 尚未等他走到屏风跟前,唐公子却是突然从屏风后闪了出来。 “咦? 李公子何时来的? 哎呀,恕罪恕罪,在下失礼之处,还望李公子海涵!” 唐云一脸惊讶,对他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不了解的人,绝不会相信他是在说瞎话。 譬如李崿,见唐公子这幅惊讶神色,还真没怀疑他,“唐公子,你家仆人说你出门了?” “是啊是啊!” 唐公子笑呵呵地一拱手道,“一大早就出门了,才将回来!” “可在下就在门口,如何没看见你?” 李公子眨着眼睛问道。 “不瞒足下,”唐云摇了摇头,一脸无奈得叹道,“进来惹了两笔债,日日有人上门催债,真是烦不胜烦啊!这不,闹得在下出门都不敢走正门!” “哦?” 李公子的确有些吃惊,“不知足下欠债几何? 若是几十贯,也不算什么,在下愿替足下偿还。” “这如何使得?” 唐公子胸脯一挺,“男儿大丈夫,自己欠的债,岂会要培养偿还,唐某今后还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不敢劳烦李公子!” “足下果然是敢作敢当,令在下深感钦佩!” 李公子笑看着唐云道,“噢对了,前次所说之事,足下可还记得?” 说着转身看向立在对面的王定一,“唐公子,这位便是我要向你引荐的茶商,江南茶商之首王定一王行首——”“不老李公子引荐!” 不等李崿话音落下,那王定一就气冲冲地走上前来,怒瞪着唐云道:“好小子,原来是你!” 第431章 叔父在上 李崿只告诉他有位唐姓朋友急需一批茶叶,并未告诉他那人就是唐云。 身为江南茶商之首,对近来行内拒卖茶叶于一个新开茶坊的事,王行首也有所耳闻,但也是一笑而已,对他而言,那都是不值一顾的小事。 大商人,要大气魄,他一天要想的事太多了,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岂会留心? 直到见了唐云站在他对面,他才发现七碗茶的掌柜竟然就是他的“族侄”!“哎呀,原来是叔父在此!” 唐公子故伎重演,一脸意外状,忙快步走上前,热情地说道:“小侄实在是眼拙!有失远迎,请叔父恕罪!” “哼!” 王定一双手往后一背,怒极反笑,也不急于揭穿他,“好得很!好得很呐!” 满嘴胡言乱语,却是脸不红心不跳!是块做买卖的好材料!难怪小小年纪就开了这么大一座茶坊!当初这广聚轩出售的消息他是知道的,这么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虽说不在井字大街上,售价也是一笔大数目。 不曾想却被这无赖小子给买下了,看这样子还修缮一新,内院他虽然瞧不见,但这大堂之内的桌椅和一应陈设,他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王定一心道这些高桌高凳显然不是大堂中土之物,想必是来自西域,王定一是见过世面的人,不说别处,单说这长安城内,敢于用西域的高桌高凳取代寻常的茵席几案,无疑是需要几分魄力的。 身为一个成功的大商人,王定一的脑子绝对够用,也绝对转得够快,就在这短短数息之内,他的态度是一波三折。 从看见唐云那一刹那的震怒,到亦怒亦喜,再到最后的怒散气消,反倒还生出了几分欣赏之意。 “尔等怎的如此没眼色!” 唐云掉头训斥和仲子道,“叔父来了,为何不请叔父落座,为何不奉茶!回头我再收拾你们!” 再回过头来时,脸色却是一变,笑容可掬地道:“叔父请,叔父请——一切都是小侄的过错,还请叔父到内院叙话!” 王定一自然听了这话中的双关之意,心下冷哼一声道:“自然都是你的错,难不成还是我的错?” 那日在邸店,突然冒出来一个族侄,让他惊了一跳,回头细想,不对啊!若果真是族侄,为何一封家书都没有? 只是那日他因要事匆匆而去,未能细问,可等他怀疑族侄的真实身份时,却再也找不到那小子了。 “李公子也请——”唐云将王定一和李崿引到后院的正厅,和仲子把好茶和新鲜瓜果都端上桌来,唐公子满脸热情地道:“叔父,请用茶!李公子,切莫客气!” 那王定一也不客气,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眼睛顿时一亮,吧唧了下嘴巴,问道:“这是什么茶?” “叔父,”唐公子笑着答道,“这只是关中再寻常不过的绿茶而已。” “不对!” 王定一当即摇头,“即便就是关中绿茶,那此茶的制法想必也是异于寻常!不知是用何法所制之茶?” 王定一是谁,那是大茶商。 从小就跟茶叶打交道,天下鲜有他未曾一尝的茶,任何茶只要入了他的口,其产地何处,何时采摘,何种制法,就都一目了然了。 “这个嘛,”唐云心下一怔,忙打起哈哈来,“说来话长,容小侄日后详禀!” 接着就将话题岔开了,“不瞒叔父,近来小侄的茶坊茶叶甚吃紧,若是再买不到茶叶,眼看这茶坊就要关门歇业了!” “这却是为何?” 王定一明知故问道。 心思却不在唐云身上,而是低头细细把玩着手里的精致茶盏,只因对于七碗茶的窘况,之前李崿已全然告知。 “唉——”唐公子仰头四十五度角,长叹一声,“说来话长啊,此事要从半年前说起,当初——”“得得!” 王定一挥手打断,“王某今日到此,可不是来听你说唱的!王某向来直来直去,受人所托,成人之事!我既然答应了李公子要出手帮你,自然就不会食言!不过——”唐公子心下一喜,紧看着王定一问道:“不过什么? 叔父有话直言,小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此话当真?” 王定一哼声道,“王某若是要你这制茶新法呢?” 唐云:“……”你特么在跟我说笑呢吧? 这可是小爷的生财之道,我还要指望它为我带来金山银山呢!告诉你? 想得美!如果唐公子要作出这么的牺牲,才能换取茶叶,他宁肯让七碗茶关门歇业,不就是茶叶嘛!天下之大,即便长安的茶商铁了心就是不卖他茶叶,他也不怕找不到茶叶。 总会想到办法的,只是七碗茶刚开张没多久,生意又这么红火,突然要他关门,唐公子心有不甘罢了。 “哈哈哈……”唐云将要开口拒绝,却见那王定一突然仰头大笑起来,边笑边伸手点着他道:“别紧张!王某不过是同你说笑罢了。 王某虽然不知这制茶新法,你是何处学来的,但想必你绝不会将它轻易外泄。” “叔父果然是通情达理之人!” 唐公子郑重一拱手,低眉顺眼。 “王某从不以势逼人,”王定一笑看着他道,“做买卖是你情我愿之事,你我是买卖人。 无利可图之事,任谁也不愿意去做对不对?” “不如这样,王某可用钱买你的制茶新法,多少银钱,你只管开口,只要不是狮子大张口,王某都可答应——”唐云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卖,这东西必须垄断,没有垄断就没有巨大利润。 但王定一却是摆手制止了他,笑道:“你不必急着答复王某,回头你仔细思量一下再答复王某不迟。 你放心,你若将制茶新法卖于王某,王某绝不会将此法告诉第三人。 大唐天下如此之大,钱你赚得完么?” “一码归一码,”王定一接着说道,“即便你肯将制茶新法卖于王某,但你急需地茶叶,王某照旧卖于你!” 嘿!还挺仗义的!商人唯利是图,唐公子是知道的,哪个不是眼里只有利没有义,突然出现这么一个将义气的商人,却是让唐公子眼前一亮。 “叔父在上,请受小侄一拜!” 第432章 两条鲤鱼 唐公子倏地站起身,走到王定一面前,恭恭敬敬拱手一揖,且一揖到底。 “我只当你是赔罪了!” 王定一却是哈哈一笑,也不去扶,却是伸手端起茶盏连啜了好几口,“恩,好茶!这茶味确实不同寻常啊!” 唐公子没想到茶叶的事,竟然就这么给解决了。 他很有些感慨,看来单打独斗是不行的,必须得有朋友!从这件事上,他也确认那李崿是真心想帮他,至少这一回是真心要帮他,尽管他不是无条件的。 唐公子感觉压在他心头的那块石头突然就被搬开了,整个人都变轻轻松起来。 “好去,叔父大人啊!没事常来坐坐,小侄定当奉上最好的茶,而且绝不会收分厘茶钱!” 王定一笑而不语,拍马驰了出去。 人家一大茶商,还指望你这口茶啊? “公子留步,在下也去了。” 李崿也向唐云笑着拱拱手道,“唐公子可切莫忘了四日后之约啊!” “李公子但请放宽心,”唐云笑着挥手道,“李公子一腔诚意,在下岂会出尔反尔?” 来而不往非礼也!李崿也带着愉快的心情拍马离去了。 “哎呀,唐代的空气就是新鲜啊!” 唐云负手立在门口,满脸笑意地看着人来人往的街头,“唐人也很可爱!” 正在他感叹唐代的美好生活时,事情却突然又变得不那么美好了。 “闪开!闪开!不长眼睛的东西,没看到我等是在办差么?” 随着阵阵喝斥之声,从对面人群中闯出来两名身着公服的青年男子,俩人手上拎着白棓棒。 那白棓棒前头都裹了铁,随便往人身上一敲,都会淤青一块,街上的人纷纷退避在旁,谁敢招惹这俩人。 何况,今日情势似乎与往日有所不同,俩名西市署的衙役身后,还跟着四名身材魁梧的壮汉,也都是公服胯刀,气势汹汹。 唐云眼看这帮人从远处走来,却没想到他们就直奔他而来。 走在前头的正是那日掀七碗茶凉茶摊的张胖子和他的手下,见唐云就立在门口,那张胖子便顿住脚步,仰头看着台阶上的唐云。 “还真巧了!唐掌柜,没想到你就在茶坊!” 张胖子碰了碰身边的同伙,笑得一脸古怪,“这倒好,也不劳咱们俩到处寻他了!” “怎么? 上次打轻了,今儿又来找揍了?” 唐云扔是负手立在那儿,似笑非笑地低头觑着那张胖子。 “是又如何?” 张胖子一声狞笑,“有种你自己上啊,别躲在娘们后头显摆什么威风!” “好啊!” 唐公子呵呵一笑,“你若不识趣来找麻烦,本公子就踢你个断子绝孙!” “哈哈哈——”张胖子仰头一通狂笑,伸手怒指唐云,“姓唐的,你还是先担心自个吧!此番你若能大难不死,再同我长胖单打独斗不迟!” 说着回身向身后的几名挎刀衙役,喷着唾沫星子说道:“就是他!他就是七碗茶的东家!” 说话间,那四名魁梧衙役就抬脚冲进七碗茶大堂,并不逗留,转过屏风,直奔内院而去。 “嗳嗳……怎么回事啊?” 正从后院出来的和仲子,被那几名衙役给冲撞得险些摔倒。 为首的一个三角眼,怒喝一声道:“滚开!京兆府办案,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京兆府……”和仲子根本回不过神来,“那你、你们……可有公文啊?” 但此时,京兆府的四名衙役早已冲进了内院,西市署的张胖子也紧跟了进去。 和仲子跑上前,一把抓住唐云:“公子你瞧……”“莫急,”唐公子沉住气,眉头紧皱,似有所悟地道,“看来又有麻烦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尽管唐云心下十分疑惑,但向来那帮人也不会告诉他答案,只有静观其变,再看他们想玩什么花样,才好去想应对之策啊!可一听是京兆府的人,唐公子眼前就自觉不自觉地浮现出萧炎那张脸,心道莫非又是他? 待唐云领着和仲子赶到内院时,正好碰到张胖子从厨舍所在的小院门口奔出来,手里却是拎着两条大鱼。 主仆二人面面相觑,唐云碰了碰和仲子,“早间去市场买鱼了?” “不曾买鱼啊!” 和仲子也是满脸疑惑,“前儿才吃了鱼,今日岂会又买鱼?” “那这两条大鱼哪来的?” 这是主仆二人心中共同的疑问。 可是,无人解答他们心中的疑问,迎接他们的却是冷硬的绳索。 那四名京兆府衙役当即就扑上来,将主仆二人给五花大绑了。 唐公子忍住怒气,用警告的口吻说道:“嗳,我说几位差爷,什么鸡啊鸭啊可以乱绑,但人绝不可以乱绑……”“好小子,你好大的胆子!赤鲟公,你也敢食!” 为首的那三角眼大手一挥,厉喝一声道,“绑的就是你!来啊,带走!” 什么? 什么玩意儿? 赤鲟公? 谁是赤鲟公? “公子,那就是赤鲟公!” 和仲子伸手指了指张胖子手中的那两条鱼。 不然要重打六十大板!唐公子目瞪口呆,胸中那一千只草泥马开始奔腾呼啸,他突然想起来了,唐代禁食鲤鱼。 只因鲤鱼之鲤与李唐王朝之李同音,因此要避讳,就是渔夫在河中捞到鲤鱼,都要当即放掉。 吃鲤鱼是罪,贩卖鲤鱼同样是罪!不然要重打六十大板的!问题是,和仲子今儿早上并没有买鱼,更别说是买鲤鱼了!如果是唐云去集市买菜,还有可能会买鲤鱼,但和仲子绝无可能,他岂会不知当朝律令? 无疑,这又是一场栽赃陷害!那两条肥沃的鲤鱼绝不会是从河里游到七碗茶的,而是有人偷偷将它们放到七碗茶的厨舍!而那个人八成就是张胖子!因为他上午来过七碗茶,虽说是顶着奉命检视,但没准儿就在检视过程中做了手脚。 “怎么着?” 那张胖子故意凑到唐云面前,笑呵呵地道,“不服气么? 老子等着你回来单打独斗,但愿唐掌柜能逃过此劫啊!” “张胖子,你给我记住!小爷我再出手,可就没那么轻巧了!” 唐云瞪着张胖子道。 第433章 人证物证 他猜想这事儿怕是与这张胖子脱不了干系,上午他才来了七碗茶,这不多会京兆府衙役也跟着来了。 世上巧合的事很多,但唐云绝不会相信张胖子。 与此同时,在京兆府衙门的后院一间厅堂之内,在座的有京兆府大尹萧炅,和法曹参军事吉温,以及萧家的小公子萧炎。 三人正在密谋着一件事,这件事不是与唐云有关,针对的恰恰就是唐云。 “吉大人,那唐云果真是个狂生,前次之事就不必提了,单论今次之事,今日乃是贵妃娘娘的寿辰,他却堂而皇之在家中烹煮鲤鱼为食!这乃是对圣人和朝廷的大不敬啊!以吉大人之见,此案该当如何处置?” 萧大尹老奸巨猾,有话通常不会直言,而是对下属循循诱导,最终由下属们做出决定。 一旦有功,他独揽,一旦有过,他统统撇给下属。 这便是他的为官之道,当然了,萧大尹的道行深不见底,这不过是道术之一罢了。 那吉温是个聪明人,一听萧大尹的语调,就已心领神会,笑着拱手道:“回禀大人,依律当重打六十大板!” “不错!这六十大板自是躲不过去了。” 萧大尹手抚美髯,笑着点点头道,“只是那唐云向来胆大包天,今次打了板子,他日他就不会再犯了么?” “这,”吉温摩挲着下颌沉吟片刻,再抬起头来,已是目露凶光,他俯身凑到萧大尹面前,“大人,不如咱们给他来个一不做而不休!” 说着右手在脖子上一划而过,那萧大尹故作惊讶状,旋即却是点头笑道,“这倒也干净!只是本官听闻那唐云在长安也颇有些背景,金吾卫大将军裴旻,圣人身边当红的李白,这些皆同他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若是将唐云杀了,这俩人若是追究起来,怕也是麻烦呐!” 有麻烦自然就要解决麻烦,下属就是要为长官解决麻烦的。 解决了长官的麻烦,那就是一路高升,若是无力解决长官的麻烦,那这仕途自然堪忧。 这吉温恰恰就是十分善于为长官解决麻烦,不然三五间,他是如何从新丰县一小小县尉爬到目下的这个位置。 “但请萧大人和萧公子一切放心,只要那唐云落在吉某人的手里,保准那唐云活不了!不是下官吹嘘,就算事后裴旻、李白等人执意要追究,也只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既然要杀人,岂会留下把柄? 如果每杀一个人就留下一个把柄,那吉温如何成为唐代有名的刽子手? “哈哈哈——”萧大尹心下终于痛快了,手抚美髯道,“既如此,那此事就有劳吉大人操心了!” 吉大人就好比是萧大尹肚子里的一条虫子,哪怕萧大尹什么都不说,只是一个眼神,亦或是一个手势,吉大人就都明白了。 “多好的部属啊,完全不必自己操心!此人若是没那么大的野心,能完全为本官所用,那就皆大欢喜了!可惜啊!” “上回是万年县衙门,这回是京兆府衙门。 等级越来越高了,不知待遇是不是也会水涨船高?” 唐云站在公堂中,心下摇头苦笑。 此间并非是京兆府的正衙大堂,而是府衙六曹推鞫案件的所在,在萧大尹看来,此乃小事,何须正衙推鞫。 换言之,对萧大尹而言,杀一个草民,跟杀一只鸡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自然的,也不必萧大尹亲自来审讯唐云,在萧大尹心里,一个吉温就足够了。 “啪——”正当唐云和和仲子你一言我一语聊着家常时,惊堂木发出一声脆响,唐公子忙抬起头大声禀道:“大人,小民姓唐名云,乡贯新丰石竹村,乃是西市七碗茶的东家——”那吉温本想来个下马威,震一震堂下之人,这他娘的,这是公堂,不是你家,竟再这里扯起家常来了。 谁知唐公子却是背书似地把自己的名字乡贯一口气都说完了。 他最烦那公堂上这一套了,哪怕是审案之官是你的邻居,他也要大喝一声“堂下所跪何人”? 唐公子的本意是想替吉大人省些口水,但吉大人自己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做官无处宣泄自己的官威,那将少了多少乐趣啊!“唐云,你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吉大人抓起惊堂木再次拍下,瞪视唐云怒喝道。 唐云脑袋都大了,早知道连这句都一起给抢答了,“回禀大人,小民无罪,自然没有下跪的道理!” “好个刁民,你岂会无罪?” 吉大人冷哼一声,“来啊,带人证物证!” 不独萧大尹,就是吉大人,也认为杀一个草民,不过是吹灰之力。 别的地方不敢说,但这六曹小衙门,却是他为所欲为之地。 立在堂下两侧的一班衙役全是他的人,就是当场杖毙了唐云,也断不会有人走露风声。 因此,吉大人也不想跟唐云兜圈子,只想草草走个过场,将唐云打入大牢。 一旦进了京兆府的大牢,对唐云而言,那就是九死一生了。 人证自然就是西市署的张胖子,物证自然就是那两条肥沃的大鲤鱼,张胖子拎着两条大鲤鱼晃悠晃悠进来了。 “可惜啊可惜!” 那两条鲤鱼兴许是离开水太久,都快翻白眼了,“粽子,如果咱们先下手一步就好了,等咱们一锅美美的鱼汤都喝完了,再被他们拿入京兆府,那也就算了!可这两条鱼什么滋味,咱们还都不知道呢!” 和仲子可没唐云那么潇洒,头一回进京兆府衙门,若不是有公子在身边,怕是早吓得两腿打哆嗦了。 “我家公子真是……心大啊!” “堂下人证,速度报上名来!” 吉温厉声一声。 那张胖子笑着禀道:“小的姓张名德宽,乃是西市署的衙役班头,西市署丞就是小人的叔父……”“住口!” 吉温厉喝道,“本官只问你姓名乡贯,何曾问你叔父是何人来哉? 罢了罢了,本官切问你,你可亲眼看见七碗茶的仆人在集市买的鱼!” 第434章 无话可说 “回禀大人,”张胖子恭恭敬敬地答道,“今儿一早,小的打永安渠边路过,好巧不巧,正好撞到了七碗茶的小仆在河中捞鱼。 小人刚要上前打招呼,却见那小仆逮住一条鲤鱼就往鱼篓里塞,小的当场就吓出一身汗——”“起初小人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何人敢公然违背国朝律令捕食鲤鱼,为了查实此事,小人借口奉命检视,得以进入七碗茶内院厨舍,只见那陶盆内果然有两条鲤鱼——喏,大人请看,正是这两条了!” “好,你接着说!” 吉温满意地点点头。 “此乃是蔑视国法,羞辱朝廷的大不敬之罪,小的自然不敢隐瞒,遂才一路跑到京兆府来揭发他的罪行!” 张胖子说得有鼻子有眼,“小人所言句句属实,还望大人明察!” “好,张德宽,你对朝廷忠心可嘉,敢于直言,实为我大唐男儿之楷模!” 吉温满意地点点头,掉头瞪向唐云,厉喝一声道:“大胆刁民,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大人,小民无话可说!” 唐云一脸讪笑。 “好!” 吉温一拍惊堂木,“你既已无话可说,何不当场在签字画押? 你若老老实实伏罪,本官定当从轻发落!” 吉大人循循诱导,心里却道只要你在文书上签了字画了指,那这事儿就是板上钉钉了。 等把你丢进大牢,要了你的命,岂不是易如反掌。 “请大人见谅,小民不会在签字画指!” 唐公子笑模笑样地说道。 “放肆!” 吉温怒喝一声,“公堂之上,岂容你嬉皮笑脸,人证物证俱在,岂容你抵赖?” 说着一拍惊堂木,厉喝道:“来啊!刑仗伺候!给我狠狠打,打到他肯招供罪行为止!” 所谓刑仗,即是指犯罪事实已然清楚,而犯人仍是不可伏罪,此时审案官员便可对嫌犯实施刑仗。 在大唐律令中,这是符合规矩和程式的。 “且慢,大人——”唐云仍是一脸云淡风轻,开言道,“小民的罪行昭然若揭,却仍拒不认罪,大人要行刑仗,自然无可厚非,只是小民尚有一个请求。 大人若肯答应,小民在文书上签字画指可也!” 吉温的眼珠子骨碌一转,抬头笑道:“本官一向秉公执法,你有何要求,但讲无妨,只要是与本案无害,本官自当答应!” 吉大人暗想,只要你他娘的肯在文书上签字画指,答应你一两个小要求又如何,本官倒要看看你想耍什么花招。 对于唐云,吉温不仅是听说过,而且也是见识过的。 当初他亲自到新丰将安邦押解到京师,以为万无一失,谁知那事儿竟被唐云彻底给搅和了。 那安邦不仅没落下任何罪名,反倒把萧大尹的小舅哥的一条性命,险些还把萧大尹给牵涉了进去。 幸好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否则他在萧大尹那里不仅没落下好,反倒是惹了一身腥。 那事儿全都要怪到这小子头上,现在吉温想要置唐云于死地,不仅仅是因为萧氏父子的授意,其间还有自己的一份恼恨!“多谢大人成全!” 唐云貌似恭敬地拱手笑道。 吉温喝道:“唐云,你待如何? 此乃公堂之上,你休得在此撒野!” “瞧大人说的,”唐公子抬手摸了下鼻子,哈哈一笑道,“小民不过是想同那两条鱼儿拉几句家常。 大人何必如此紧张呢?” 什么? 跟鱼拉家常? 你他娘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吉温一阵恼羞成怒,可方才自己已然答应,总不好当场就当放屁了吧!“准了!你且去跟鱼拉家常去吧!长话短说,本官只许你一刻钟!” 吉温脸上也是一笑,也装起傻来。 “小民唐云参见赤鲟公大人,赤鲟公大人安否?” 只见唐公子快步走到张胖子面前,把袍袖拍得啪啪作响,然而噗通一声跪倒,行的是大清朝的跪拜之礼。 在场所有人,包括和仲子在内,都吓一跳,大清朝的跪拜礼,唐人到哪里见去? 很显然,场间所有人都是头一回见,在熟悉的惊愕之后,常见响起了此起彼伏地窃笑声。 就连和仲子的眼睛都看直了,“我家公子这是……要作甚?” 但不管公子要作甚,既然公子都跪了,自己身为一个小人岂有不跪的道理。 因此那和仲子也跑上去,照猫画虎,也把袖子拍得啪啪作响,噗通一声跪在了唐公子屁古后头,额头触低,丝毫不敢有任何懈怠之心。 “小人和仲子参见赤鲟公大人,赤鲟公安否?” 场间此起彼伏的窃笑声顿时就汇聚成在一块,演绎成了哄堂大笑。 就连那吉温也是有些忍俊不禁。 这小子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那两条肥沃的大鲤鱼已然奄奄一息,自然是不会去答应唐云和和仲子的拜见。 “赤鲟公大人,小生斗胆问一言,赤鲟公您在湖里自由自在的,为何偏偏要游到我家厨舍的木盆中去呢? 虽说赤鲟公大驾,令七碗茶蓬荜生辉,可赤鲟公身份尊贵,却是屈尊降驾,小生虽是受宠若惊,却也是疑云重重,敢问赤鲟公您为何要光降小生寒邸啊?” 唐公子目不斜视,一本正经地看着两条奄奄一息的大鲤鱼,既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更不在意公堂的哄笑声。 “什么? 敢情赤鲟公再大声一点,小生实在听不太清楚啊!” 唐公子装模作样地说道,说着还把脑袋凑近大鲤鱼的脑袋,几乎是头碰头了。 “啊……噢……原来如此……”看唐公子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时而一脸思索状,跪在他的和仲子险些以为那两条鲤鱼真的在开口对自家公子说话。 只是那些话,只有公子听得懂的,别的人都听不懂。 “小生都明白了!请赤鲟公放心,小生定将事情真相告白于天下!” 唐公子十分郑重地点头,一脸哀痛,“赤鲟公您放心地去吧!小生定当帮您完成遗愿!” 说着还伸出手,就像去抚死不瞑目之人的眼睛似的,去抚鲤鱼的眼睛。 可抚了几次,那两条鲤鱼仍是不肯闭眼,都圆睁着两只大白眼。 第435章 赤鲟公在上 “也罢,”唐公子一脸哀伤地摇摇头,“看来只有小生帮您们完成了遗愿,你们才肯闭上眼睛安息了!” “好个狂妄之徒!” 惊堂木突然响起,吉温一脸冷笑道,“早听闻你狡诈多端,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你换。 你以为如此一番装神弄鬼,唬得了本官么? 唬唬那些无知之徒尚可,休想糊弄本官!” “不错!” 唐公子霍然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大人杀人如麻,若是胆子那么小,怕是早已被那些冤魂给吓死了!大人既然活得好好的,想必大人天生生就的就是一副豹胆……”“大胆!” 吉温恼羞成怒,伸手直指唐云,“你诽谤本官,就是诽谤朝廷!诽谤朝廷,就是诽谤圣上!” 说着向北面皇宫的方向一拱手,眼睛却是仍是怒瞪着唐云,“现在你也跟赤鲟公拉完家常了,本官言出必行,现在你即刻签字画指,胆敢忤逆,当即杖毙!” “签字画指不成问题,”唐公子仍是一脸似笑非笑,“只是赤鲟公临终前有两句话,让小生转告大人!” “有话快说,有屁就放!本官的忍耐是有限的,容不得你在公堂之上继续撒野胡闹下去!” 吉温恶狠狠地怒瞪着唐云。 唐云负手向前踱了两步,“大人,两位赤鲟公让小民转告大人,他们并无意到七碗茶做客,可是有人将他们从河渠中捞捕起来,转而偷偷塞进七碗茶厨舍的大陶缸中,而且二位赤鲟公临终前还告诉小生,是谁将他从河里捕捉上来的!” “是何人?” 吉温怒道。 旋即又在心中又怒呸了一声,本官为何要顺着那厮的话说下去,吉大人感觉有些被唐公子带偏了。 “是他!是他!就是他!” 唐公子猛然转身,伸手怒指张胖子,一脸嬉笑。 闻听此言,那张胖子双膝一软,咚地一声就跪下了,连声喊冤:“大人,大人切莫听姓唐的胡言乱语!小的是冤枉的,请大人为小民做主!” “张德宽,你莫要惧怕!” 吉温安府他道,“唐云向来狡诈多端,本官自有分寸,岂会听信他一面之词?” “你承认也好,否认也罢,”唐公子却是不卑不亢地笑看着张胖子道,“可两位赤鲟公岂会说谎,他们分明告诉小生,就是你将他们从河里捕捞上来的,你甭想抵赖!” “你放屁!” 张胖子面红耳赤地骂道,“鱼如何会开口讲话? 别说我,你这番话就连三尺小儿都不会信!真是笑话,鱼类同那些牲畜一般,皆是无思无想,犹如林中草木……”“大胆!” 唐公子毫无征兆地怒喝一声,伸手指着张胖子的鼻子,“你竟敢辱骂赤鲟公,赤鲟公乃是圣上钦封的爵号,你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辱骂赤鲟公类同牲畜,张胖子,你好大的胆子!” 说着倏地转身,向吉温拱手道:“大人可都听见了? 小生为何会站在公堂之上,无非是因为有人构陷小民,说小民欲要烹杀赤鲟公。 可方才两位赤鲟公已然将实情都告诉了小民,并非是小民将二位赤鲟公请到了七碗茶,而是张胖子将他们从河渠里捕捞上来,偷偷塞进七碗茶厨舍的大陶缸。 不仅如此,他还当众辱骂赤鲟公是生出。 敢问大人,张胖子该当何罪?” 吉大人用力眨了眨眼睛,愣是回不过神来,这他娘的本来是审他的,怎么突然就审起张胖子来了。 那张胖子也懵了,一口气憋在胸口出不来,憋得面红耳赤,好一会好冲唐云喊道:“姓唐的,你少血口喷人,那鱼明明就是崇贤坊的三毛从河里捕捞上来的,我不过是从他手里买下来……”张胖子的话音戛然而止,可怜张胖子完全被唐云给带偏了。 恼怒之下,竟然失口将实情吐露了出来。 “哈哈哈……”唐云仰头大笑,转身向吉温拱拱手道:“大人,你可听清楚了么? 张胖子已然坦诚,那鱼是他从崇贤坊的三毛那里购得? 鱼既是他购买,他为何会出现在七碗茶的厨舍,很显然就是他趁奉命检视之时,将两条鱼偷偷塞进了七碗茶的厨舍!张胖子,你最不可饶恕的却是,你因此害死了两位赤鲟公,赤鲟公是何等身份,你又是何等身份,你说砍了你两次头算不算多!小民言尽于此,请大人明察!” 吉温干瞪两眼,心道这小子果然是名不宣传啊,不仅交战多段,且是巧舌如簧!幸而这是六曹衙门的公堂,场间所有人都是他的人,并不会有人将此间消息透露出去。 至少是这里,他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大胆刁民,本官不知你再说甚?” 吉温一拍惊堂木,喝斥道,“任你巧舌如簧,说得天幻乱坠,本官实话与你说,今日你休想从这里走出去!” 说话间,吉温的眼睛凶光毕露,像嗜血的狼一般恶狠狠地盯着唐云。 “如此说来,张胖子的话,大人是想假装没听到?” 唐公子抬手摸了下鼻子,似笑非笑地问道。 “没听到又如何,落到本官手里,你再大的本事,也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吉温完全撕下来面具,阴仄仄地笑道。 “是么?” 唐公子轻笑一声,“可惜啊可惜,吉大人你并非是如来佛。 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吉大人坦诚相见,那小民不妨也给吉大人透过底,今日小民不仅要从这里走出去,还要一脸愉快地从这里走出去!” “猖狂无知的小子,你要从这里出去,除非是横着出去!” 吉大人一脸凶相,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 四目相对,各自眼神里都是浓浓地挑衅意味。 唐云突然哈哈一笑道:“吉大人,就怕你留住小民!” “那咱们就走着瞧!” 吉温厉喝道,“来啊,刑仗伺候,打瘫了,拿他的手在文书上画指!他若抵死不从,便将他的手剁下来,今日非让他画指不可!” 在吉大人的淫威之下,站立两边的衙役岂敢怠慢,呼啦一下就把唐公子和和仲子团团围住了。 第436章 乱放暗器 但是还没等他们碰到唐云,公堂之外突然想起了腾腾的脚步声,似有千军万马正朝此间奔腾而来。 “大、大人,不好了!金吾卫骑巡闯进来了,小的们拦不住,大、大人……”一名衙役从外头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左眼眶一片淤青,被金吾卫骑巡的黑皮靴给踹的!“什么?” 吉温当即拍案而起,“真是岂有此理!这是京兆府,金吾卫骑巡又如何,敢闯京兆府衙门,他们不怕获罪么?” 的确,即便是金吾卫骑巡,也不得随意闯入长安万年的县署,更何况是堂堂京兆府衙门。 “你们这帮废物是干什么吃的?” 吉温气得脸都紫了,“擅闯京兆府衙门,无论他是什么,都给我格杀勿论!” 那衙役伏在地上,甚至抖索着答道:“大、大人,来者是金吾卫大将军裴旻……”一听是裴旻,吉大人整个人就呆在了原地,很显然,裴将军是为唐云而来。 他和裴旻素无交情,虽然裴将军领着骑巡常常打京兆府门外过,却是很少入到京兆府衙门之内。 今日却是不请自来,而且来势汹汹。 不是为了唐云,又是为了谁? 吉大人原本打着先下手为强的如意算盘,将将唐云杀了,即便裴将军和李白来追查,他自有办法搪塞过去。 可现在还没来得及动手,裴将军的人就已然杀进来了。 只听“哗啦”一声,虎狼之军自公堂来冲进了来,将那帮衙役团团围住了。 “不想死的,都给老子滚到一边去!今日裴某到此,只想带走一人,尔等若是识趣,别他娘的自个找死!” 裴将军立在公堂之内,一身凛然正气,冲那帮衙役们喝斥道。 “都退下!” 吉大人当机立断。 先不说裴旻是一代剑圣,若果真要大开杀戒,一人一剑,于半盏茶功夫,就能将京兆府所有人杀个片甲不留。 就是他手下那些如狼似虎的金吾卫骑巡,也断然不是六曹衙门的这些衙役可抵挡得住的。 一帮衙役哄然而散,都退到一边,垂头立在那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哟,来了啊!” 唐公子一脸讪笑,冲裴旻道:“这回你总算来得快了一些,再迟一步,本公子可就要被那狗官打板子了!” “打两下也好!” 裴旻却是仰头大笑道,“免得你到处惹是生非!” “这话说的,”唐公子笑着摇摇头道,“我是人倒霉喝水都塞牙!在家待得好好的,就突然闯进来一群豺狼,我到哪说理去!” “哈哈哈,”裴将军仍是大笑,“七碗茶好歹是唐公子开的,又有我徒弟镇场,你岂会轻易就被人拿入了京兆府!” “谁指望她呀!” 唐云笑着摇摇头道,“一天到晚难得见一下人影,今日她还指不定在哪儿浪……”话音未落,只听嗖地一声,一粒玉珠疾射而来,当地一声,不偏不倚地击在唐公子发髻上的墨玉簪子上,那簪头上镂雕的梅花顿时粉碎,哗啦一声洒了一地。 唐云吓得一跳,怒骂道:“谁啊,谁他娘的不长眼睛,乱放暗器……”唐公子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安小姐双手环胸,慢条斯理地从人群后走了上来。 “说啊!接着说啊!敢说本小姐浪,本小姐好端端在我师父那里习剑,本小姐浪了么?” “你没浪,谁说你浪了?” 唐公子变脸比翻书还快,一把将和仲子揪到面前,喝问道,“方才是不是你满嘴放炮?” 和仲子一脸无辜:“公子我……”“哧——”安碧如冷笑一声,说道:“谁当你的奴仆,那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有事没事就被脱出当了替罪羊!” “粽子!有没有这回事?” 唐公子用目光逼问和仲子。 “哪、哪有此事?” 和仲子咧嘴笑道,“安小姐,公子宅心仁厚,待吓人犹如兄弟姐妹……”“小心打雷劈死你啊!这么违心的话,你也好意思说出口!” 安小姐瞪着和仲子说道。 这边正说笑着,那边吉大人沉不住气了。 气冲冲地奔上前,瞪着裴旻道:“裴将军,你此举怕是有些不妥吧?” “有何不妥?” 裴将军浓眉一皱。 吉温强自镇定道:“阁下虽贵为大将军,可此乃京兆府衙门,岂可随意擅入?” “放你娘的匹!” 裴将军破口大骂道,“谁他娘的说我乱闯了? 我乃奉命前来缉捕张胖子!听闻他私自捕捞赤鲟公,公然挑衅大唐律令,辱没圣上和朝廷!来啊,给我拿下!” 吉大人干瞪眼,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中,谁想一切都在他人掌握中,唐云和裴旻显然早已合计好了。 还别说,吉大人的脑筋还是转得很快的,一看这情形,就知道这回他怕是没法替萧大尹解决问题了。 “大人,吉大人,救救小的……大人,救救小人……”那张胖子眨眼间就被五花大绑了,被两名金吾卫骑巡拖着就往走,张胖子连声向吉温求救,事已至此,吉温唯恐避之不及,岂会冒险救他? “且慢——”唐公子却突然举手,示意那两名金吾卫骑巡停下,他信步走上前去,笑模笑样地觑着张胖子。 “如何? 我说什么来着? 再惹小爷,小爷绝不会手下留情!” 唐公子也不跟他客气,弯腰就将鞋脱了下来,左右开弓,啪啪啪一脸抽了张胖子十几个大嘴巴子,直抽得那张胖子鬼哭狼嚎,满嘴是血,牙齿都打飞了一颗。 “我让你招惹老子!你这回就是死,做鬼你也得给老子记住!” 这边裴将军都看不忍再看,连连摇头道:“哎哟喂,差不多行了。 好惨好惨!徒儿,你住在七碗茶,可是要当心点,切莫惹火了这疯子!” “切——谁怕他呀!” 安小姐却是不以为然。 解了气,唐公子再看那鞋,上面已沾染了血迹,怕是没法穿了,干脆随手就丢了出去。 只听啪地一声,那鞋子却似长了眼睛似的,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吉大人的脸上。 “哎哟,不好——”唐公子装模作样地跑上前,笑嘻嘻地道,“大人站在哪不好,偏偏站在这里,得罪得罪!哈哈哈——” 第437章 云肩之美 吉大人心中怒火燃烧,这是六曹衙门,我他娘的不站在这里,应该站在哪里啊? 但吉大人是识时务者,在这等情势之下,这口恶气也只好咽下去了。 “哎哟,怕是近午了吧!” 唐公子侧耳听听了更漏声,笑着向吉大人拱拱手道,“若是吉大人不请吃中饭的话,那小民就走了哈!千万莫送啊,吉大人!” 说着唐公子冲和仲子一挥手,“粽子,咱们走!谁特么以后再敢惹我,我特么就脱鞋抽谁!还有那些个躲在背后给我搞事的,你小心点儿,我迟早要双倍奉还!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阿弥陀佛!” 这话显然是说给吉大人听的,以及躲在幕后的萧氏父子。 无疑,唐公子早已知道针对他的人就是萧氏父子。 次日,唐公子费时一炷香功夫,写了一封声情并茂的书简,对皇帝老儿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洋洋洒洒写满了两页笺纸。 主旨就是要皇帝老儿给予李虫娘公正对待,她做为一个女儿应有的公正待遇,她做为一个公主应有的公正待遇。 整个书简中对皇帝老儿没有半句指责之词,但字里行间却无处不透着弦外之音,无论写信,还是说话,这都是唐公子惯有的标格。 用封泥将信封好,在封泥上落了听雪斋的印。 唐公子站起身,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般,浑身上下都轻松了许多。 信步走到轩窗边上,伸手在那不起眼的丝线上扯了扯。 这条丝线一直通到前面两进院落,丝线那头系有铜铃铛,只要丝线这头轻轻一扯,那头的铃铛就会响。 七碗茶内,除了唐公子,任何人不得扯东那跟丝线。 如此一来,只要铃铛一响,和仲子便会知道是公子在召唤。 不多会儿,和仲子的声音就从轩窗外传来。 “公子,信可写好了?” “写好了,你去叫安小姐来,公子找她有事。” 唐云说道。 和仲子转身去了,唐公子负手在书斋内踱步,时不时扭头向挂在镂雕精美团花纹的衣桁上扫去。 衣桁之上,挂着一件精美刺绣。 在唐人们眼中,此物亘古未有,但对唐云而言,却是较为熟悉。 这就是云肩。 这云肩之于大清朝,同披帛之于大唐,都是极为风行的时世妆。 唐公子偶然间想到了大清朝的云肩,突然奇想,如果让唐代的女子都戴上云肩,算不算是中华服饰史的一项变革,从而被载入后世的史书? 唐公子向来说干就干,他先找了安小姐,但安小姐的女红功力实在令他不敢恭维,倒是小女仆香玉的表现令他很意外。 在唐云看来,香玉的刺绣技艺,比之那些专门替人做针线刺绣活儿的针线娘,那也毫不逊色。 衣桁上那件刺绣精美的云肩,便是出自香玉的一双小妙手。 服饰做好了,须得找个模特来试穿,在唐公子看来,小女仆个儿还不够,现成的模特就只有安碧如。 安小姐原本正在研习剑谱,听说唐云找他,有些不悦地跑到后花园来了。 “何事?” 安小姐说话都是单刀直入。 “噢,”唐公子回身看向她,目光在她身上溜来溜去,“恩,不赖,是个模特的料!” “什么摩特?” 安小姐一脸茫然,而且因为唐云放肆的目光,面带愠怒。 唐公子却是一脸笑意,像是白捡了一件宝贝似,招手道:“来,来来,安小姐,有一事非你不可啊!” 安小姐心下狐疑,眉头微蹙,“何事?” “你先脱衣——快——”唐公子一边向衣桁前走去,一边随口说道。 安小姐怒了,娇斥一声:“脱你个头!好你登徒子,莫非想对我行非礼之事?” “说的什么话!” 唐公子不乐意了,“安小姐,请你不要诋毁本公子的清誉……”“啊呸!” 安小姐好不给面子,冷笑道,“不是登徒子,你为何要本小姐脱衣?” 唐云脚步一顿,神色也有些茫然,“是啊? 我为什么要你脱衣?” 说着抬手一拍额头,“恕罪恕罪!是小生失言了!” 他也觉得奇怪,为什么明明是云肩,他总是会联想到肚兜呢? 这二者之间有必然联系么? 试穿云肩,何须脱衣呢? 云肩原本就是穿在最外头的,唐代之后历朝历代,每个朝代都有自己的时世妆,他之所以选择了云肩,乃是他觉得云肩实在是太美了!尤其是那种如意云头纹的云肩,若是戴在一个美人的肩上,那当真是锦上添花,珠联璧合啊!“来来,咱们不脱衣,”唐公子笑着向安碧如招手,“小生唤你来,就是为了此物!” “此物唤作什么来着?” 安碧如也觉得十分漂亮,但那个名目,她却是没记住。 “此乃云肩是也!” 唐云笑着说道。 “为何叫云肩,而不叫风肩?” 安小姐一本正经地问道。 唐公子微怔,旋即笑着冲安小姐竖起大拇指,道:“问得好!但是,何必在意那些细节呢? 美,不就是全部的真谛么?” 在唐公子看来,安碧如一本正经的样子,像极了轻云之闭月。 “也是哦,”安小姐也不追究,“那你唤我来,便是让我看云肩?” 在安小姐眼里,唐云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总是让她的拳头奇痒难耐。 “不是看,是穿!” 唐公子笑着纠正来,“来,快过来啊!这又不是刑枷,这是云肩啊!” 如果不是想给人留下有龙阳之好的印象的话,唐公子还真想自己戴上试试。 这么美的东西,真是让人越看越喜欢啊!试穿? 莫非是看本小姐生得美,因此才特意唤我来试穿的么? 一念至此,安小姐的心情突然变得愉快起来,也变得乖巧了许多,任凭唐公子摆布,始终面带笑意。 唐公子三下五除二把云肩给她穿上了,他也不知道这该叫做穿,还是叫做戴。 尔后退后两步,摸着下巴,像肩上一件造型优美釉色润泽的秘色瓷一般,鉴赏起安小姐来了。 此时那云肩已与安小姐合二为一,水乳交融,相互映衬,各自生辉。 就连看惯了安小姐的唐云也是眼前一亮,所谓佛靠金装,人靠衣装,这话丝毫不虚。 况且人还是莲脸星眸、亭亭玉立的美人,安小姐常年习武,那玲珑体态比之五月的莲花丝毫不逊色。 “美!太美了!” 唐公子激动地拊掌一笑,“啊呀,这世上岂会有这等尤物?” 安小姐向来吃软不吃硬,见唐云不住嘴地夸个不停,突然就变得有些难为情起来,垂下眼睑,腮颊微微地红了。 实际上唐云注意的是那件云肩,然而当安小姐一脸羞赧,颇有些忸怩地立在那里,心旌也情不自禁地一阵摇荡。 “这感觉真是像极了……茵儿啊!” “好了么?” 安碧如抬起头问道,“人家还练剑呢!” 连说话都变得柔软了起来。 “啊……”唐公子突然回过神来,拊掌哈哈一笑道:“好了,特别好!真的,辛苦安小姐了!” 唐云这话没头没脑,安小姐也听不出是指什么,是她,还是云肩? 但她却不去想云肩,只当他是在夸自己了。 一种幸福的潮水在她心头流淌,似这等感觉,对安碧如而言无疑是新奇而美妙的。 她不知道若是换个男子,如此夸她,她会不会也会生出这等美妙滋味。 但多半是不会的。 安小姐离开书斋后,唐云又唤来和仲子,叮嘱了几句,就让和仲子带着那封书札和云肩去皇宫了。 书简是代李虫娘求情,趁着皇帝老儿这两天高兴,没准儿还真像赏赐他一样,大手一挥,就给李虫娘一个公主封号呢。 如此一来,李虫娘就不必再待在大同殿,她可以拥有自己的封邑,拥有自己的一帮邑官。 即便皇帝仍对她不喜,她也不必再过现在念经吃斋的日子,至少她在自己的封邑内可以过得十分自由快活。 当日,当着那么多皇亲国戚,反倒不便说话,唐公子才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 云肩显然是送给贵妃娘娘的,原本是想在贵妃寿辰那日带进宫去的,然而当时唐云觉得还没有尽善尽美。 如今经过修改,虽也不能说尽善尽美,却是无可挑剔了。 当然,唐公子是个奸商,他不可能做对自己毫无益处的事。 这件云肩若是能讨贵妃娘娘欢心,最好是让贵妃爱不释手,成日戴着,如此一来,势必会惹得一众贵妇纷纷效仿。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效焉。 在没有偶像明星的一千三百多年前的大唐,女人们跟谁的风? 自然是皇家的风,跟着那些夫妇们的风啊!最好是能掀起一阵狂潮,如果唐代的女子像喜爱披帛一样,喜欢上云肩,人人肩上都戴上云肩。 “天呐!” 一想到这里,唐公子就有种窒息般的幸福感,“那我得挣多少钱啊!” 之所以是窒息般的幸福感,乃是因为在幻想中,他已被从头上纷纷落下金银珠宝埋起来了。 第438章 妙龄居士 好巧不巧,李腾空的生辰恰好赶上了今年的七夕节,因此可谓是热闹套着热闹。 李腾空原名并不叫李腾空,只因天性淡薄,又好静,喜欢道家的那种清静无为,因此便在家出了家,号为女居士。 唐代盛行在家出家,无论男女,这类人都成为居士。 大诗人王维中年后就一直过着半官半隐的生活,他在蓝田经营辋川别墅,与其说是别墅,倒不如说是道观,更为恰当。 论年齿,李腾空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可论心智,却是连二十五六岁的女人也未必能及。 用唐云的话说,那就是早熟,还不是一般的早熟。 十六七岁的少女,韶颜稚齿,正是情窦初开,爱慕虚荣的年纪,可李腾空却很不同,她不喜欢那些漂亮的衣裳,名贵的珠宝首饰,更不喜金银财宝。 她喜欢的是青灯古卷,追求内心的恬淡虚无,追求的是精神上逍遥自由。 别说与她同龄的女子无法理解,就是唐云都表示难以理解。 想来想去,唐云只能归结于环境,环境造就人,环境同样造就一个人的心性,时代不同,人的三观就大不相同。 别说是李腾空,就身为皇族的金仙公主、玉真公主,还不是自小就心甘情愿地入了道门。 在唐云看来,李林甫的生育能力,比之李三郎,毫不逊色。 到目前为止,李林甫已经有了二十几个子女,而且在造人的道路上继续攀登跟高峰。 然而,尽管李林甫喜欢争权夺利,而李腾空无欲无求,李林甫却是最喜爱这个女儿。 女儿的十七岁生日,李林甫自然要为女儿办得热热闹闹的,即便不是为了女儿,他也要把这个生日办得十分体面。 这牵涉到体面问题,身为当朝宰辅,自己的宝贝女儿过生辰,岂有不大操大办的道理。 众所周知,李林甫口蜜腹剑,为了坐牢宰相的位置,为了把持朝政,他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李林甫貌状温恭,与人讲话脸上常带三分笑意,而内力却是狭隘阴贼,人送诨号李猫。 虽说历史上被人称为李猫的不独李林甫,譬如唐太宗时期用户武瞾的李义府,以及南唐的李德来,都因笑里藏刀而被人称为李猫。 但无疑李林甫是三人中的典范,同时也是混得最为成功的。 李林甫的私邸在宣阳坊,占地极广,几乎占了宣阳坊的十之二三。 这宣阳坊乃是长安县衙所在地,背靠北里所在的平康坊,东临东市,无论是购物,还是去皇宫上朝,都极为便捷。 杨国忠也有一处私邸在宣阳坊内,虢国夫人的私邸距杨府不过咫尺之遥。 而长安县县令韦东成的私邸也是在此坊。 因此,宣阳坊并不比其它里坊小,但几乎有一半之地被这些大人物的住宅所占据,这些豪贵的私邸连甍接栋,朱楼绮阁,而寻常百姓家的住宅却是被挤到了里坊西南边的角落。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李府张灯结彩,灯火荧煌,就连天上的明月都失去了光彩,轩盖如云,就连园中的鲜花都似乎黯然失色。 李宰辅官大,心眼小,肚子里的墨水就更少了。 他除了李猫的诨号,还有一个诨号,叫做“弄獐宰相”。 这诨号从何而来? 原来有一次李林甫的族亲生了个儿子,李林甫想附庸风雅,亲自写了喜帖,生儿为弄璋之喜,生女为弄瓦之喜,而是李林甫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竟将弄璋之喜的璋写成了獐,獐是鹿之一种,因而被传为笑谈,从此便有了弄獐宰相的诨号。 自从成了弄獐宰相后,李林甫不敢再附庸风雅了,譬如女儿的生辰,他只管出钱,费多少钱都在乎,但具体的操办事宜却是全权交由相关人员去办,毕竟是一朝宰辅,再也不能给天下人留下任何笑柄了。 虽说当朝宰辅的私邸也不过是五进五出,但其中一出院落的宽窄,七碗茶的三进三出大院落都自愧不及。 在李府的东面的高墙之内,有一座相对独立的院子,此院与李府其它院落大不相同,其它院落都是雕梁绣柱,装饰灿然,此院却是丝毫不见富贵气象,乍看之下,倒像是府中奴仆的起居处。 然而,院中却是花木繁盛,无比清幽,仿佛是一位粉黛不施、铅华洗尽而依然明媚如月的佳人。 此间正是李腾空的居所,是舍闺阁为道观,虽然不见道观的形制,然而里头一切物事都透着道门清心寡欲的味道。 但是,今夜却是大为不同。 依照当朝的习俗,院中早已搭起了十数丈的绣楼,绣楼之上,几案锦席,瓜果罗列,一切都早已准备停当。 此时李府大门外车门喧阗,无数的少年公子从长安城的四面八方像潮水般涌来,一时间,整个场间看上去就像闹事上喧嚣而忙乱。 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位于道观东南角的一座静室,只因与大门外隔着数重院落,此间仍是十分雅静,大门之外的喧嚣之声只是隐约可闻。 静室内窗明几净,所有物事朴实却又透着非凡的意味。 用二十一世纪的话说,便是低调的奢华。 熏香炉是越州上贡的熏香炉,此时香烟袅袅,里头燃的是南海郡来的上等水沉。 坐塌之上,头戴黄冠,一身着杏黄色道袍的妙龄道姑盘腿而坐,一双美目微闭,似乎还沉浸在方才在天人合一之境时,所出现的內视的玄妙之境。 只可惜那只是一刹那的功夫,只因有两名锦衣少年突然闯入静室,中断了她的修行。 “姐,你怎么还坐在这儿啊? 外头都乱了,当初咱们也没想到,竟会来这么多人!”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同李腾空关系最好的弟弟李崿,站在李崿身边是李屿。 那李屿比李崿小两岁,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刁顽少年。 李腾空摇了摇头,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恰似两泓秋水,纵使是与她朝夕共处的李崿,仍常常被她那双美目所吸引。 “他……可来了么?” 第439章 斗鸡走马 随着道袍的悉率之声,李腾空缓缓从坐塌上走下来,随手拿起了边上的麈尾。 却是不答反问。 “姐姐说的谁?” 李屿笑问道。 李崿却是瞪了弟弟一眼,笑向李腾空道:“姐,唐公子尚未来到,但请姐姐放宽心,我看那唐公子不是食言之人,况且小弟帮了他一次,他岂有失约的道理呢?” “嗯,”李腾空微微颔首,走到俩兄弟面前,笑着说道,“既然你二人都来请了,我便随你二人出去瞧瞧热闹罢。” 说着一甩麈尾,抬脚行了出去。 “阿兄,咱家为何非要请到那姓唐的?” 李屿搔着后脑勺问道。 “你懂什么!” 李崿笑骂道,“唐公子名动长安,才高八斗,咱姐于修行,只喜好诗画文章等诸般艺事。 从前唐才子远在新丰,多有不便,现今唐公子人在京师,咱姐熟读唐公子诗文,慕名已久,自然想见一见唐公子一面了。” “况且,今夜花好月圆,又是七夕之节,一切都是名正言顺,还有比今日更好的机会么?” “噢,”那李屿撇撇嘴,很是不屑道,“阿兄,我大唐天下能诗善文的文人骚客多如牛毛,咱姐何独只钦慕那姓唐的? 莫非姓唐的比别的文士多生了一只眼睛在额头上不成?” 不学无术的顽劣之地,自然于书画诸般艺事一窍不通了。 可又不懂得不懂要闭嘴的道理,遂才发出这番贻笑大方的言谈。 好在那李崿于书画一道,也是天资平庸,好在受其姐的影响,好歹也不算外行人。 “住嘴!” 李崿喝斥道,“你成日里只知斗鸡走马,于诗文一道一窍不通,你懂的什么? 今日乃是咱姐的生辰,休要胡言乱语,惹咱姐不高兴!” “知道了,阿兄!” 李屿很不情愿地闭上嘴巴,显得一脸不耐烦。 “小姐,萧公子、韦公子在院门外求见!” 一个头梳三角髻的侍女,从院门口方向快步走上来,笑看着李腾空说道。 李腾空微微蹙眉:“哪个萧公子、韦公子?” 侍女青岫笑道:“便是长安县令家的韦公子,京兆府萧大尹家的萧公子……”“不见!” 不待侍女说完,李腾空就直接了当地说道,“我素来与他二人无来往,他二人见我作甚?” “不晓得,”青岫摇摇头说道,“想是因为今夜赛诗之事,小婢方才还听二位公子在猜想今夜的诗题为何呢!” “让他们继续猜去吧!” 李腾空手中的麈尾在身前划了个优美的弧线,掉头往对面花间的八角攒尖亭子行去。 “姐,咱们不出去看热闹么?” 李崿眨眨眼睛问道。 “稍待再去不迟,”李腾空头也不回地道,“青岫,你速去将那二人打发了。 休要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往后似这等豪贵公子,就不必向我通报,直接打发了出去便是。” 倒不是李腾空鄙厌豪贵公子,她鄙厌的不过是那些不学无术的豪贵公子罢了。 即便她深居简出,对萧炎和韦灿的声名也是常有耳闻。 似这等凭着祖荫在长安城内作威作福的豪贵公子,尤令她不喜。 “姐,人家好歹是萧大尹和韦县宰家的公子,不妨见上一面,兴许他们二人有想当面向姐姐您讨教呢!” 李屿在边上说道。 “讨教? 这我可不敢当!” 李腾空一甩麈尾,轻笑道,“论名气,我不如他二人,说到讨教,理当是我向他二人讨教才是呢!” 李屿仍有些不甘心,上前说道:“姐,那韦公子你不见也罢了,可萧大尹同咱爹可是……”“不必多说!” 李腾空倏然转过身来,眼光清冽如水,清冽中似乎还带着一种冷意,“李屿,你也出去罢!” 那李屿瞬时噤若寒蝉,他最怕姐姐露出这种骇人的眼光,虽然那眼光中似是不带任何情绪,但就是让李屿觉得惧怕。 “是,小弟先去了。” 李屿匆匆一拱手,转身快步走开了。 李腾空径入亭中,站在栏边,看着满园的花草,那些花草并不是什么仙苑奇葩,而是世人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寻常花草。 院中还种植着三株花树,这花树却与那些无名花截然相反,非常珍惜。 如何个珍惜法? 整个长安城,别的地方没有,只有李腾空的道观里有,这花树叫做玉蕊花。 此时正是那玉蕊花盛开的时节,一朵一朵,宛如一簇簇的白雪,圣洁而美丽。 看到那些花树,李腾空再次回复到了静好中带着淡淡喜悦之境,“崿儿,我听闻唐公子视财如命,放荡不羁,可有此事?” 李崿笑笑道:“不知真假。 小弟与他也不过是泛泛之交,若非此番要请他来赴赛诗会,小弟怕是也不会同他有什么交游。 不过,唐云终究是买卖人,买卖人岂有不重利的?” “就这几日小情形来看,小弟倒觉得那唐云倒是十分有趣,至于放荡不羁,怕是有些言过其实了。” 李崿这话说得倒是十分公正,只因他同唐云并无任何利益纠葛,无非就是想请他来赴今夜的赛诗会罢了。 “哦?” 李腾空轻轻一笑道,“商人重利轻离别,既是买卖人,看重那些身外之徒,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在我看来,那唐公子的野心还不止于此,很显然,名与利,他都有兴趣!” “哈哈哈,”李崿仰头大笑,“阿姊足不出户,对长安城内的事,却依然了如指掌!小弟深感佩服啊!” “姐姐,小弟知道你一向不喜这等人,为何偏偏要请他来赴今夜的赛诗会?” 李崿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崿儿,你不是说他十分有趣的么?” 李腾空笑着说道,“如此有趣之人,我若是不见上一面,岂不可惜?” “可姐姐与唐云素昧平生,又如何知道他十分有趣呢?” 李腾空笑了笑,转过身去,只说了一句言简意赅的话,而这句话却令李崿哑然失笑。 “一个无趣之人,岂能作出那等有趣之诗文呢?” 的确如此,如果说《红豆词》、《清明诗》、七碗茶》等数篇是阳春白雪的话,那《猪肉颂》、《竹笋歌》就纯属游戏之作了。 第440章 没有寿礼 然虽系游戏之作,却毫无下里巴人的粗俗感,反倒既新奇有趣,可堪玩味。 所谓文如其人,在李腾空看来,一个无趣之人,是断然做不出这等有趣的诗文来的!“公子,今儿既然是李家小姐的生辰,好歹咱们也该有所准备才是啊!” “准备什么?” “寿礼呀!” 夜幕之下,一红一白两匹骏马行在长安街头上,白马上的绣袍少年,手摇折扇,一副悠闲自得的姿态。 与他并辔同驱的枣红马上,是一个比他年纪更小的少年,那少年一身仆从装束,与胯下的威风枣红马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粽子,你看本公子是乱花钱的人么?” 唐公子啪地一下合上折扇,笑问道。 “公子说过,钱要花在刀刃上!” 和仲子笑着答道。 可为李家小姐准备一份生辰之礼,当不能算在此例吧? “那就是了,”唐公子咧嘴一笑道,“本公子同那李小姐素昧平生,今夜之所以去李府,并非是去祝寿,而是履行前约。 公平交易你懂不懂?” “噢,”和仲子抬手搔搔后脑勺,笑笑道,“公子,其实送礼未必一定要送贵重之物,只要投其所好,李家小姐喜欢就好,礼轻情意重嘛!” “不送!本公子为何要讨她欢心呢?” 唐公子回答得十分干脆,“不花在刀刃上的钱,都是胡乱挥霍!” 何况那李腾空是个女居士,既已心向道门,岂会还在意这等俗物? 和仲子见劝不了公子,也就作罢了,只道:“公子,咱们还是行得快些吧!要是去迟了,却不好的!” 唐公子却是慢条斯理地道:“李公子答应帮我找茶叶,他的确没有食言,可他偏偏就把王定一找来了,这事儿对本公子而言,怕是有些美中不足。 而本公子只是答应去赴约,却也没说何时到场对不对? 这便是公平交易了!” 和仲子哑然,心道“我家公子真是心胸洪大……睚眦必报啊!” 唐公子果然是来晚了,但这是和仲子的看法,唐公子自己却觉得正是时候,来早了,大门口势必闹哄哄的,玩意踩到人家的脚,亦或踢到人家的膝盖,指不定就会闹出一场是非出来。 现在多好啊!李府大门外除了几个门仆站在那里扯闲篇,就空荡荡再没别人了。 见主仆二人驰马上前,那三名门仆都停止了交谈,走上恭迎,其中一个拱手笑问道:“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小的还登记在册!” “怎么,所有赴会之人都要登记在册么?” 唐云问道。 “是的,公子,我家二公子吩咐下来的,小的不敢懈怠!” 那门仆说道。 “我叫唐云,西市七碗茶的掌柜,”唐公子呡唇一笑道,“我与你家二公子有约,今日本公子便是前来赴约的。 小哥可否在前面带路,我初次到李府,这么大的宅院,怕走错了路闯了不该闯的地方!” “好说!” 那门仆将唐云的名字登记好后,抬头笑看着唐公子道,“请公子出示寿礼,以便让小的登记清楚……”“寿礼啊?” 唐云问似笑非笑地道。 “是啊,公子。” 唐云突然拉下脸道:“没准备!我都穷得叮当作响,哪还有钱准备寿礼呢!” 三个门仆面面相觑,这、这是哪家的公子啊? 不论多少与贵重,好歹也要有所表示啊!虽然是李家小姐的生日,但其中不乏趁此机会向李林甫行贿之人。 虽说李腾空一再声明,不收受与会者的任何寿礼。 但是实际情况却是恰恰相反,但所有与会者都是有所提携,只有唐公子是空手而来,两袖清风。 因此才让那三名门仆大惊小怪,仿佛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似的。 和仲子在边上掩嘴偷笑,“公子,你瞧见了吧? 两手空空,是要遭人白眼的!” “少废话,咱们走!” 唐公子却是满不在乎,抬脚就往里头兴趣。 因为没有寿礼,因此也没有门仆引路的待遇了。 但唐公子不在乎,这么大个人,还会走丢不成!与此同时,道观中,李腾空立在院门口,眉头微蹙,“什么? 还没来么? 不会不来了吧?” “应当不会,”李崿也是皱着眉头,“想必是有什么事绊住了腿脚,晚些只会到的。” 李腾空没有言语,似乎在想唐云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腿脚。 “姐,你看咱们……是先开始,还是再等等? 外头好些人似已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李崿问道。 “这——”正当李腾空迟疑之际,忽听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侍女青岫娇喘吁吁地奔上来。 “小、小姐……他来了,唐公子来了……”李腾空眼睛一亮,李崿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他怎的才来?” 李腾空失口问道。 旋即又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唐公子迟到,自有他的原因,她不当问,问了或许也得不到答案。 “这个小婢倒是不知,”青岫噗嗤一笑道,“不过小婢去大门口,恰好听见那几个门仆在说笑。”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李腾空摇摇头道,“我问的是唐公子,又没问他们——”“小姐,你听小婢把话说完嘛!” 青岫嘻嘻笑道,“那些门仆说的却是唐公子好生小家子气,人人都是有所提携,唯独他两手空空而来——”“哦?” 李腾空眼睛又是一亮,“此话当真?” 李腾空却不是少见多怪,反而是心下窃喜,长安城这么多年轻男子,唯独唐云把她不收受任何寿礼的话听进心里去了。 然而,唐公子不准备寿礼,与李腾空的声明却是毫不相干,唐公子只是认为这是一笔毫无必要的花销而已。 ……一入东边的院落,唐云就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朵浪花,突然间汇入了汪洋大海,看着那黑压压的人头,唐云粗略估算,今夜前来赴赛诗会的足有七八十号人。 “公子,姓唐的来了!” 家奴赵干一溜烟跑到韦灿面前,向唐云入来的方向,伸手一指说道。 那韦灿的眉梢一皱,扭头看了出去,站在他旁边的萧炎也是蓦然抬起头来。 第441章 小婢青岫 唐公子一手负背,一手轻摇折扇,信步从院门口走将进来。 他手中的那把折扇甚是惹眼,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以视。 “公子,他们都在看你呢!” 和仲子说道。 “看一眼又不会掉肉,让他们看呗!” 唐云笑呵呵地说道。 这边韦灿和萧炎对视一眼,心照不宣,韦灿碰了碰萧炎,似笑非笑道:“贤弟,我同你说过,姓唐的命硬,怎么都死不了,你却是说愚兄是长他人之气灭自己威风,如今如何? 你费尽心力,可他呢,却依然完好无损,反倒是过得愈发潇洒自在了!” 那萧炎紧盯着人群中的唐云,目光阴鸷,语气阴森:“不错!姓唐的命是够硬!韦兄你是怕了,可本公子却不知道怕字怎么个写法!来日方长,终有一日,我要让姓唐的死在我的手里!” “只怕是别人都死光了,他也死不了!” 韦灿似笑非笑。 “那我就让他生不如死!” 萧炎咬牙切齿地道。 “贤弟既有此志,愚兄理应相助,”韦灿笑笑道,“现在唐云来了,你可有把握夺得今日的诗魁?” “小弟这边已准备妥当,即便不能夺得诗魁,也要将唐云的威风杀下去!” 萧公子恶狠狠地说道。 这二人原本无心什么赛诗会,即便来了,也不过是看个热闹罢了。 但自从听说唐云也要前来赴会,那萧炎就开始琢磨复仇计划。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唐公子夺得今日赛诗会的魁首,这便是萧公子努力的目的。 为此,他事先已做了充分的准备,不惜重金买到了今日赛诗会的诗题,和数篇应题杰作。 就是要将唐云从才子的神坛上拽下来,只要唐公子今日跌出全三甲,他就派人到处散播谣言。 明日的长安街头就会尽人皆知,唐才子的浪得虚名的事实也就会被世人周知。 若非浪得虚名,为何一个小小赛诗会,连头三甲都没他的份了? 萧公子为了打倒唐云,可谓是不惜代价,买了诗题,买了数篇佳作,还买通了两个人。 如此里应外合,周密布署,只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啊呀,原来是韦公子啊!许久不见,近来可安否?” 目光不经意间,就扫了到了韦灿,回避来不及,唐公子只好主动迎上前去。 “原来是唐公子!” 韦灿也是一脸笑呵呵地道,“听闻你在西市上开了家茶坊,在下理当去捧场,无奈近来杂务缠身,实在是脱不开身啊!”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唐公子哈哈一笑道,“在下前儿还听说韦公子携妓往慈恩寺看花,还同马侍郎家的小公子大打出手,险些闹出了人命,韦公子的确是忙得紧呐!” 唐公子毫不客气地加以揭穿,尔后欣赏起韦公子无言以对的窘迫神色。 “姓唐的!” 萧炎怒瞪着唐云道,“看你笑得春风得意,莫非以为志在必夺了么?” “咦? 萧公子也在啊!萧公子若是不开言,小生都没看见,恕小生眼拙!哈哈哈!” 唐公子装模作样地拱拱手道。 你他娘的是眼瞎吧!老子这么一个大活人站在你面前,你看不见? “实话与你说!” 萧炎恶狠狠地瞪视唐云,“你若是想夺得今夜赛诗会的魁首,趁早死了这条心!” “魁首是什么鬼? 能当饭吃么? 能当钱花么?” 唐公子轻摇折扇,笑呵呵地道,“萧公子定是对小生有所误解,小生实无此意!” 就这么一个庸俗的田舍郎,竟也摇身一变成了大唐才子了!我大唐还真是无人了啊!萧炎心下冷笑道。 “萧公子,我看你对在下的误解怕是很深呐!你我似乎并无深仇大恨拿!可你看在下的眼神,却令在下很不安呐!” 唐公子笑眯眯地说道。 “少他娘的给我装蒜!” 萧公子满脸恼怒,“别得意得太早,我迟早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哟哟——”唐公子笑着摇摇头道,“在下实在想不明白,萧公子何故如此仇视在下啊!莫非公子在背后对在下做了什么龌龊勾当,而在下却被蒙在鼓里了呢?” “哼,粗野田舍郎,不足与语!” 萧公子拂袖而去。 “唐公子,恕在下不能奉陪了。” 韦灿向唐云匆匆一拱手,也转身离去。 “什么人呐都是,”唐公子一脸无语,“阔别已久,就不能让小生把一肚子的相思之情来倾诉么?” 便在此时,绣楼上突然响起鼓声,一个执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出现在绣楼红栏前,向楼下黑压压的脑袋一拱手,笑道:“所谓花好月圆,良辰美景,只此是也。 今日既是我家小姐的生辰,以是一年一度的七夕佳节,诸位屈驾李府,可谓是高朋满嘴,佳士如云,实令敝府蓬荜生辉……”绣楼上的华服中年男子,便是李府的管家谢东平,李腾空乃是李林甫的爱女,生辰所依照的自然是最高规格。 李林甫虽没有亲自出面,但这并不代表他不重视,他作恶多端,除了上朝和随架巡幸,几乎很少抛头露面。 李府最外层的院墙乃是用灰砖层层加固,高大数丈,而且除了门仆,所有的家奴家将,个个身手不凡。 因此寻常人断难逾墙而入,即便能攀上墙头,也会被击杀在院墙之下。 即便如此,李林甫仍是心下不安,每天夜里都要换床而睡,就连他的妻妾也不知道夫君究竟是睡在何处的。 李林甫身边的几个贴身侍卫,更是一等一的高手,行刺的人断难近身。 但刺杀事件却时有发生,虽然明知是送死,仍有人想取李林甫的性命。 似今夜这等人多眼杂之处,李林甫自然不会到场,他或许会躲在某个高处远观,但绝不会现身。 为的是防止有刺客乔装成前来赴会的才子佳士,爱女的生辰与赛诗会的一应事宜,全权交由得力的臂助谢东平一手操办。 长长的一大片开篇词讲完,谢东平才宣布今日赛诗会的规程,与唐公子预想的有所出入。 起初他以为跟新丰的赛酒会上一样,是晋级淘汰制,这今夜的赛诗会没有预选,与会所有人各做一篇诗作,最后由李腾空亲自评鉴,从中挑出最佳篇章。 以李腾空的诗文造诣,由她来评价,无人提出异议。 且她是女居士,理应不会偏袒任何人。 最后评出前三甲,前三甲不仅每人可获赠蔷薇香精一瓶,而诗魁除此之外,尚有机会与李腾空入园圃之中共赏玉蕊花的荣幸。 待谢东平将赛诗会的规程宣布完,绣楼下的年轻儿郎们无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尽管到现在为止,李腾空仍未现身。 然而躲在阴暗角落里的萧炎却是禁不住一阵冷笑,只因他老早就晓得这些人不过徒劳而已。 要知道事先获取了诗题,便能事先构思,会占尽先机,岂是临场发挥,场间现做可比? 也正是为了杜绝有人事先就有准备,亦或者是花钱买诗,李腾空才没有在赛诗会前透露诗题。 但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李腾空能保证外人无法入来窃取诗题,却保不了内贼将诗题泄露出去。 唐云面上却是波澜不惊,如今他已是声名在外的才子,即便夺得了今日赛诗会的桂冠,顶多是再踱一层金身罢了。 可对于那些迫切想要获取声明的年轻儿郎而言,这无疑是一次不可多得的好机会!赛诗会正式开始,众人纷纷抬脚奔向院中陈设的几案,那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还有数十名小侍女在边上研磨理纸,红袖添香。 儿郎们个个立在几案前,手拈毫管,时而仰头望月,时而俯首沉吟,可谓是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只为博哥前三甲,只为与美人踏月同游。 今日的诗题正是咏月,除了诗题,其它一律不予限制,无论你是擅长五言律诗,还是七言绝句,也无论你是作诗还是写词,众人可各擅其长,各显神通。 唐公子却是摇着折扇,似乎丝毫都不上心,跟在身边的和仲子却是急道:“公子,你还是快想吧!他们都下笔了哈!” “粽子,这你就不懂了!” 唐云却是一笑,“这作诗不是打架,先下手未必就是强!” 唉,公子说什么话都好似头头是道啊!和仲子笑着摇摇头道:“公子,那可会作咏月的诗词?” “算是会吧!” 唐云一脸讪笑。 唐公子是有史以来最会抄的才子,他会作什么诗,押韵都不会,他只会抄,而且抄得一丝不苟一本正经。 唐公子的确也在思索,思索这回该抄哪家了,是抄中唐晚唐,还是抄元曲宋词呢? 这让他觉得有点为难,只因名篇太多,放下哪一篇都有些不忍。 “公子,你快些想啊!再想不出就来不及啦!你看他们都搁下笔啦!” 少倾之后,和仲子再次催促道。 唐云抬头一看,果然如此,大多数人都已写下了最后一个字,把笔扔下了。 只有他还在灯下徘徊,在为抄哪家发愁。 “好吧!就他了!” 唐云啪地一下收住折扇,笑着向近旁的几案走去,伸手就去拈笔——案边的小侍女说道:“公子少待,墨尚未研毕——”唐云却是不理会,伸笔舔墨,洒脱落笔,只数息功夫,案上那张宣纸上就已落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是篇词作耶!” 那小侍女笑着说道。 “不错,姑娘识货!” 唐公子扔下笔,抬头冲那侍女挤挤眼睛道,“你叫何名?” “公子,小婢名青岫。” 小侍女嫣然一笑。 不错,青岫是李腾空特意派来察看唐公子动静的。 “好名字!” 唐公子哈哈一笑道,“为你起名字之人,想必不是个俗人!” 第442章 我有方寸心 便在此时,不知那个骚客在对面大声吟诵诗篇:“我有方寸心,无人堪共说。 遣风吹却云,言向天边月。” 唐云抬头看去,就见一头戴花帽的青年负手站在那里,仰头望月,那姿态似乎透着无尽的忧郁和伤感。 “挖槽,装得好像!” 唐云强忍住了弯腰脱鞋的冲动。 那花帽青年,唐云认识的,曾在天香院见过,而且还清楚地记得对方的名字,叫柳遇春。 没办法,这名字太过风骚,想忘记都难呐!柳遇春会作诗,但也仅限于此。 在唐代,但凡识字的人都会作诗,一点都不稀奇。 此诗虽然紧扣诗题,咏的是天上的一轮圆月,但要说有多高明,却也没有,中规中矩,无论技巧,还是文采,皆是十分平庸。 结果只是感动了诗人自个,周围的人脸上虽然笑呵呵的,认识的人还拱手啧啧称叹,但他们心里却都是不以为然。 “听闻唐大才子今日也再次,诸位诸位,你们想知道唐才子今夜会有什么惊世之作么?” 那柳遇春也不知道哪个脑筋搭错了,掉头看向唐云,一脸笑呵呵地说道。 闻听此言,周遭的人都齐齐扭头看了过来,那柳遇春似笑非笑道:“在下听到不少坊间传言,说唐公子不过是浪得虚名,一个乡下来的厨子,会作什么诗?” “不会吧。 唐公子的诗才有目共睹,不说别的,那《红豆词》、《七碗茶歌》可是人人都作得出来的佳篇?” 旁边一青年男子出声为唐云抱不平。 “嘁——”柳遇春冷笑一声道,“你懂的什么? 天下有才之人多了,他那些诗作还不知道是从哪里的? 兴许就是从某个有真才实学而尚未闻达于世的人那里偷来或捡来的,也未可指啊!” “贤弟言之有理啊!怪道本公子总觉得蹊跷,那厮不过是个粗俗的厨子,天天拿到颠勺,岂做得出那等阳春白雪的诗句?” 萧炎哈哈大笑着走上来,附和道。 “实在是不公啊!” 柳遇春一脸哀伤,“我等孜孜不倦,寒窗苦读,到头来却让一个粗野厨子占尽了风光。 诸位,诸位,尔等可愿与这沽名钓誉之辈为伍? 如此不知廉耻之人,实在就是一锅好粥里的那颗老鼠屎啊!” 柳遇春话音未落,就有十余名青年人跟着起哄,十余双目光都仇视地瞪着唐云,纷纷叫嚷着要让唐云滚出去。 “肃静,肃静,我家小姐来了!” 那青岫见势不妙,忙出声喊了一声,一听李腾空来了,场间这才安静了下来。 李腾空的美貌在长安城是尽人皆知的,在她成为女居士之前,李府的门槛就不知道被那些媒媪踏破了多少回了。 这就有点像安碧如和宁茵在新丰的名气,在新丰哪个青年男子不晓得这二女的是个大美人。 李腾空如果不是心向道门,她在长安的名气,丝毫不逊色于北里花魁张窈窕。 即便李腾空成了女居士,很多青年男子却仍未死心,有些人反倒是因为李腾空成了女居士,生出了无限遐想。 平素别说靠近李腾空了,就是连远远地见她一面都十分困难。 可以这么说,见李腾空一面,似乎比见张窈窕一面,还要困难得多。 张窈窕虽然高不可攀,可她毕竟还是风尘中人,即便是躲在天香院门口守株待兔,只要心志坚定,就总有机会见上她一面。 可李腾空呢,他无事不出门,就连她那道观的门都很少出去。 要见她一面,俨然比见皇帝一面都困难。 但今日,显然是个例外。 因此闻听李腾空来了,谁还乐趣去看唐云啊。 “粽子啊,公子总感觉胸口有一口气上不来!” 唐云抬手轻抚胸口,笑着摇摇头道。 萧炎和柳遇春的确没冤枉他,他这才名的确是浪出来的,那些被他顺手拈来的名篇,皆是别的伟大的灵魂所出。 但是,唐公子仍是觉得很不舒服,原因无他,只是因为抄多了,竟令他感觉他所抄的就是属于他的了。 和仲子安抚他道:“公子,不管旁人怎么说,小的对公子的才华那是绝对相信不二!那些人之所以中伤公子,不过是嫉恨公子的才气罢了!公子何必把他们放在眼里呢?” “恩,你说得对!” 唐公子哈哈一笑道,“这样一想,公子觉得舒服多了!” “公子你瞧——”和仲子突然伸手一指,“那就是李腾空吧!啧啧,真像是仙女下凡啊!” 唐公子顺着和仲子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头戴黄冠、身着姓黄太上化衣的少女,在众侍女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她、她就是李腾空么?” 唐云目光发直,有些失神地问道。 唐公子是头一回见到李腾空,起初李崿邀他来赴约时,他只是觉得李腾空这个名字起得不俗。 但也仅止于此,并没有任何额外的遐想,一个大奸相的女儿,能有什么指望呢? 但事实却是大大出乎了唐云的所料的,正如和仲子所言美得像下凡的仙女,但唐云知道,将和仲子的话换个方式说,无疑就美得不食人间烟火。 这……竟然是大奸相李林甫的女儿? 李腾空行走之间,唐公子总感觉她是踩在彩云之上的,而她的头上却是顶着璀璨的星空。 这自然是唐公子的一种错觉,是因为李腾空的美所产生的浮想联翩罢了。 在众侍女的簇拥下,李腾空登上了绣楼。 与此同时,唐云发现李腾空身边的一个小侍女十分眼熟,“咦? 粽子,你看李腾空身边那侍女是否是方才研磨的姑娘……”“公子,你眼睛可真尖呐!” 和仲子笑着说道。 他只顾着去看李腾空了,哪会留意她身边的侍女。 李腾空行的是道家的稽首礼,但谁也不会去计较她行的是什么礼,绣楼下人头攒动,场间一片沸腾。 这场面让唐云不禁联想到后世那些明星的演唱会或者歌友会,青年男子大声喊这李腾空的名字,拼命向绣楼上挥手。 第443章 螺钿盒子 李腾龙张嘴欲言,但在喧闹声中,唐云根本就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李府管家谢东平不得不上前维持秩序,先礼后兵,说谁若再乱喊乱叫,就将他逐出李府,场间这才安静了下来。 “小姐,今夜所有的诗词都在这儿了。” 青岫领着两名侍女走上前,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只精美的螺钿漆盒。 评鉴由此开始了,青岫捧着钿盒站在李腾空面前,李腾空一张一张翻看,有些诗作开篇就俗,她只稍扫一眼,就随手就丢下楼去。 若是上阙写得好,而下阙不好,李腾空也会略作品味,但评鉴一事,是要纵览全局的,必须整篇诗作都是好的,才算是佳作。 而以李腾空的诗文造诣,能让她觉得好,却是不易。 一时间,绣楼上仿佛下起了一场大雪,一张一张宣纸被从绣楼上丢了下来,漫天飞舞。 因为诗作下都有署名,一落地就会被人捡起,那捡到的人一看不是自己的,才松了口气。 尔后大声念出上头的名款,诗的作者就会挤上去一把抓了过去。 有些脸皮薄的青年人,一听喊到自己的名字,哪还有脸站出来,反倒是故意勾下头,把自己藏身旁人的身后。 “粽子,本公子怎么觉得那李腾空态度过于傲慢呢!” 唐公子似乎看出了一些苗头。 “公子,”和仲子却笑道,“人家是个大美人,又是李宰辅的爱女,姿态高一些也在所难免。 况且道门中人,岂会讲究那些俗礼?” “是么?” 唐公子乐了,“照你这么说,“女道士就可以不讲人情世故了?” 他总觉得李腾空的性子和玉素有些相像,都是心气极高的人,当然,这俩人的身份是截然不同的。 “公子,”和仲子又笑道,“只有如此,方能显出前三甲的优越,不是么?”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唐云笑呵呵地道,“粽子,我怎么总觉得你越来有见底了?” “哪有?” 和仲子笑道,“即便有,那也是公子教得好,小的常侍在公子左右,免不了要受些熏陶!” “这话我爱听!” 唐云哈哈一笑道。 绣楼上,青岫看着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眨着眼睛问道:“小姐,你连落款都不该就扔,不怕错过了什么么?” 小侍女的话里明显有弦外之音,但李腾空却是头也不回地说道:“是好的,就不会错过。” 说话间,李腾空的手蓦地一顿,定睛一看,一篇五言诗映入眼帘。 “夜夜挂长钩,朝朝望楚楼。 可怜孤月夜,沧照客心愁……”青岫也好奇地凑上去,笑问道:“小姐,这诗好么?” 李腾空没有说话,又将那诗默念一遍,柔臂轻扬,那宣纸脱手而出飞下楼去。 “小姐,小婢倒觉得那篇倒不赖,小姐要求这么高,万一全看下来,没有一片中留的,可如何是好?” 小侍女的担忧不无道理,万一看到最后,没有一篇能入李腾空法眼,那今夜所有人不是白忙活了。 “宁缺毋滥。” 李腾空答得简单干脆。 “祇愁啼鸟别,恨送古人多。 去后看明月,风光处处过……”青岫拿起一篇,默诵一遍,抬起头笑道,“小姐,这篇似乎不赖——”“终归是不能让人眼前一亮!” 李腾空话音未落,宣纸已脱手而出,飘下绣楼。 “萧炎,萧公子何在?” 前头捡到那宣纸的人大声问道,紧接着又摇头叹息道,“连萧公子都落选了,看来我等皆无望啊!” 萧公子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心下就咯噔一声,旋即怒上心头,怒道:“他娘的,李腾空也太目中无人了吧!这两篇我可是花了大价钱的,竟然都给扔下来了!真是岂有此理!萧兄,这说这还有没有公理?” 可不,前面那一篇也是萧公子花钱买来的,不过落款另有其人,是被他买通来搅局的。 “你我身在李府,李腾空便是公理,”韦灿似笑非笑道,“贤弟,不是愚兄多嘴,诗词之道非你我所长,何必要来争这口意气!” “韦兄,你这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萧公子满脸恼怒,“照你这么说,这天下的好事都应该落在姓唐的头上啰?” “愚兄并无此意,”韦灿仍是一脸似笑非笑,“那唐云也未必能入选前三甲,今日可是李腾空主持评鉴,她的心气可高着呢!” 这边二人正议论着唐云,对面绣楼上,李腾空的素手再次伸向青岫怀里的钿盒。 青岫却是突然退后一步,狡黠一笑:“小姐,这篇让小婢念于你听吧!” 李腾空眉头微蹙,道:“众目睽睽之下,休要捣乱!” 但青岫却是笑着念出声来了:“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决……”只听到这一句,那李腾空的皓腕就是一顿,眼睛一亮,道:“念下去!”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 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青岫念道这里,戛然而止,抬头笑看着李腾空道:“小姐,这篇如何?” “拿来我瞧——”李腾空伸手将那宣纸抓住手里,定睛一看,只见一纸铁画银钩,墨迹不够润泽,却更显出笔画的筋骨。 先不论诗词,就这一笔书法,就已然令李腾空刮目相看,且她觉得这书法似曾相识。 目光向下一滑,落在了署名上,只见两个龙飞凤舞的行草——“唐云”。 “果然是他!” 李腾空心下一喜,蓦然抬头向绣楼下看去,然而尽管院中灯火如昼,却是一片黑压压人头,哪里找得到唐云。 况且,即便她能看到唐云,也认不出来。 李腾空与唐公子素昧平生,从来没见过面。 李腾空收回目光,低头看宣纸上的词作,双手禁不住微微颤抖,真是越看越喜欢,越开越又味道。 以至于她感觉手中的宣纸突然变得沉重起来,似乎捧得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只盛满了世上奇珍的匣子。 第444章 最怜天上月 “小姐……咱们还要不要接着往下看了?” 青岫仰脸看着李腾空,俏皮一笑道。 李腾空蓦然回过神来,嗔眼说道:“尚有满满一钿盒,岂有不看完的道理?” 青岫伸手指着她手中的宣纸,笑问道:“那这一纸……”“多嘴!” 李腾空笑嗔道,“自然要好生放起来了!” 说着伸手示意侍女将搁在几案上的玉盒拿上钱,小心将那宣纸折叠放了进去,这才转身开始继续评价下面的诗作。 看着楼上李腾空的举动,楼下的众才子佳士皆是议论纷纷。 “看来有佳作诞生了!” 韦灿呵呵一笑道。 萧炎满心期待,笑道:“当是我那一篇无疑!” 萧公子总计买了三篇诗作,自己署名一篇,买通的那俩人各自署名一篇。 现在被扔下来两篇,自然还有一篇在钿盒中,现在想来,萧公子也认为那篇最佳,热李腾空芳心大悦的,理应就是那篇了。 接下来的一幕,似乎只是之前的情形的重演,绣楼上雪片飘舞,李腾空似乎也有些不耐烦,扔得愈来越快。 期间只有两张宣纸,令她细看过,也被放入了玉盒,但比之“辛苦最怜天上月”那篇的态度,就相去甚远了。 终于,三只盛满了满满诗作的钿盒都空出来了,一场大雪也终于停了下来。 没人再去注意那三只钿盒,场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只玉盒之上,很显然此次赛诗会的前三甲,就是那玉盒中的三篇无疑了。 “青岫,你来,将这三篇当众念诵一遍,让所有人都听听。” 李腾空转身让到一边,笑看着贴身侍女道,“好嘞!” 青岫也不客气,抱着玉盒走上前,拿起其中一篇,清清嗓子念诵起来。 那青岫刚念出一句,人群中的萧炎就激动地险些跳起来,哈哈笑道:“是我的,是我的!韦兄,这篇正是小弟最喜的那篇啊!果然不出我所料,此篇定是今夜的压轴之作啊!” “恭喜贤弟,贺喜贤弟!” 韦灿笑着拱拱手道。 实际上韦公子并无心于赛诗,不过是碍于面子,被萧公子拖来捧场的。 而在萧炎看来,头一次当众诵读的理应就是今夜头名佳作,岂有将头名放在最后的道理? 青岫念到第二篇诗作时,下面一年轻公子也是激动得情难自已,只见那青年男子身着一袭布袍,若不是他反应强烈,周遭的人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存在,只因他穿得寒碜,并不让那些富贵公子们待见。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决……”当青岫念到最后一篇时,绣楼下一片叫好声,今日此来的青年儿郎们,虽然不能说都是饱学之士,很多却是真二八经的读书人。 像萧炎、韦灿那般豪贵公子,也很多,但在七八十人中人,却只能算是少数。 即便是长安,也不会有那么多豪贵公子。 这些正儿八经想博取功名的读书人,家中大都不富贵,像萧炎那等豪贵公子,无须读书,凭借祖荫就能获得让穷家儿郎艳羡的美官,只是时候未到而已。 这些读书人一听开头一句,就知道此作不凡,定是出自名家之手无疑。 待青岫朗诵完这首此作,绣楼之下顿时响起一片掌声,和此起彼伏的喝彩声。 “贤弟以为如何?” 韦灿笑问道。 “不过尔尔,”萧公子不屑一顾,“比起我那篇来可就差远了!如此拙劣之作,竟也有一帮人在那里喝彩!” 萧公子的确想不通,他也不可能想得通,他的诗文造诣还停留在最原始的状态,要他分辨出一片诗词好坏优劣,对他而言确实是困难了些。 而他自己花钱买的东西,哪怕是臭的,他也觉得香喷喷的。 “肃静,肃静,现在由我家小姐亲自宣读前三甲名次!” 清秀咳嗽两声,冲楼下大声说道。 场间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望着楼上的李腾空,而李腾空手拿麈尾立在绣楼之上,叶枫微微吹拂着她的杏黄道袍和发丝,看上去当真是宛如谪落红尘的仙子一般。 李腾空手中麈尾轻轻一晃,微微笑道:“今夜良辰美景,众才子佳士光降寒邸,只为腾空生辰。 腾空不胜感激,但人有三六九等,诗有高下优劣,腾空不才,若有不公之处,还望众位海涵!下面我宣读进入前三甲佳作——”虽说是前三甲,但李腾空心下并不满意,除了唐公子的此作,另两篇只能说差强人意。 不过是哪来凑个前三甲之名头,总有些退而求其次的意味。 “今夜赛诗会的头名之作便是《蝶恋花》,词作者唐云——”闻听此言,绣楼下突然就沸腾了。 自然是有人欢乐有人愁,但更多的读书者倒觉得此作实至名归,理当如此。 “什么?” 倒是萧公子,却是满面恼羞,冲绣楼上大声喊道,“简直是奇耻大辱,那破词也是独占鳖头? 我大唐当真是无人了么? 李腾空,你凭什么将那此奉为头名? 不能你说是头名就是头名,这也太不公正了!” 韦灿却是扭头过去,装作没看见萧公子的失态模样,虽然他也不懂诗词,可却是觉得《蝶恋花》要高出萧公子那篇不少呢!李腾空接下来的话,几乎都被下面一浪高过一浪的议论声给盖了下去。 但李腾空是谁,她对自己十分自信,岂会在意这些人在说什么。 只见她走到青岫身边,耳语两句,尔后在一众侍女的簇拥下,向绣楼下走去。 “恭喜元兄,贺喜元兄!” “元兄,今夜一过,明日的长安街头便会到处在宣扬你的才名啊,元兄真可谓是一夜成名啊!” 那被称为元兄的布袍青年,满脸笑容,拱手回礼:“哪里哪里,诸位言过其实啦!小生不过是略胜一筹,略胜一筹!” “元兄当请我等痛饮一场才是!” “好说,好说,诸位若思一饮,明日在下西市腔恭候诸位大驾!” 对于元无有而言,要在西市腔置一桌酒筵的花费,的确让他头痛,但也不是一点法子都没有。 譬如李腾空相赠的蔷薇水,那可是自波斯远道而来的,寻常人断难一见,他若肯忍痛割爱,只要去当铺一行,就能轻松拿着五十贯走过来。 五十贯,对于元无有可称得上是一笔巨资了。 算起来,他元家的整个家资也不过五十贯了。 这边唐公子也被一堆读书人围在中间,恭喜之声不绝于耳,同时大家也起哄要让唐公子请酒。 唐公子笑着拱手还礼道:“诸位,诸位,喝酒伤身,诸位都是读书人,若是肯赏面,虽是到七碗茶来吃茶!三日之内,在下一文钱不收,额外一人奉赠红豆饼一碟!诸位以为如何?” “甚好!甚好!” 众人笑着起身附和,“唐公子,那明日七碗茶见啰!” 好一会儿,众人才笑着散去。 “小的说什么来着,头名非公子莫属!” 和仲子笑着说道,“小的也恭贺公子夺魁了!” “这有什么可恭喜的?” 唐公子哈哈一笑,摆摆手道,“本公子若不是夺魁,反倒是出人意料了!” 的确,今夜赛诗会,就数他名头最大,他若未能夺魁,反倒给萧炎那帮人落下了话柄。 今夜夺魁,对他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之事。 便在此时,青岫笑着走上前来,笑道:“我家小姐请公子入道观一叙,还请公子赏面。” “真要去么?” 唐公子笑问道。 也不是唐云矫情,可去一个女居士的道观,总让觉得有些别扭。 “自然是要去的。” 青岫莞尔一笑道,“公子若是不去,我家小姐可是会伤心的呢。” “好吧,”唐云笑着点点头,“那就请姑娘带路——粽子,咱们走!” “公子,”青岫忙说道,“还请贤爪牙少待,我家小姐只屈公子入内。” 李腾空清修的道观可不是人人都可以进去的,除了被她邀请的,外人断然进去。 和仲子也识趣,笑道:“公子快去吧。 别让美人等急了。 小的在院门口相侯便是。” 唐公子笑着摇摇头,随在青岫身后,一前一后向道观中行去。 入了道观,青岫蓦地立住脚步,回身笑看着唐云道:“我家小姐在园中相侯,公子径去无妨。” 说着伸手向对面的花园一指,便转身走开了。 “这……怕是不太合适吧!” 唐云愣在原地,抬手摸了摸鼻子,大半夜的,孤男寡女,本公子可是只卖艺不卖身呐!但脚下却未作停留,转身向花园中的那座攒尖亭行去。 “亭下的佳人,可是李腾空李居士?” 走到亭边,唐云立住脚,笑着问道。 “亭外而立的,可是唐云唐才子?” 亭中,麈尾一晃,李腾空缓缓转过身来,笑问道。 “李居士谬赞,才子之名小生实不敢当!” 唐云拱手,模样谦恭。 “公子太过自谦了,”李腾空却笑道,“公子的诗文,从前的不论,单论今日这篇蝶恋花,那也是无人能及。 才子之名,公子实至名归!” 此时已是戌时二刻,风清月朗,庭花盛开,那花园,亭子,以及立在亭中的佳人,都被皎洁月光镀上一层清辉。 一切如梦似幻,竟显得有些不真实。 一男一女,隔着半个花园,一来一去,说着不着边际的话语。 第445章 古老之月 “唐公子莫非怕我么? 为何不上前叙话呢?” 李腾空笑着说道。 月色微茫,又隔着半个花园,唐云看不清李腾空的面容,但从她说话的语调上,不难想见她脸上是带着笑意的。 “哪有此事?” 唐公子哈哈一笑道,“好歹我也是堂堂七尺男儿,岂会连个女子都怕?” 说着他抬脚向亭子走了上去,“只是,不知李居士唤小生来,只是为了赏月赏花么?” “难道这还够么?” 李腾空笑着说道。 唐公子笑了笑,没有作答,仰望星空道:“今夜的月色的确迷人!” 李腾空也轻抬螓首,笑问道,“是的,今晚的月色着实迷人!” 俩人并肩立在栏边,有一忽儿都没有讲话,似乎都被月光触发了某种情思。 李腾空收回目光,看着唐云道:“公子在想什么?” “那李居士又在想什么呢?” 唐公子不答反问。 “我在想要是夜夜都有如此的月色可赏,岂不是美? 可惜花无常开时,越无常圆时,不得不说此乃一桩憾事!公子的词作里不也说‘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都成决’么?” “游戏之作,何足挂齿?” 唐公子一脸讪笑,心道那可不是我说的,那是大清国的才子纳兰性德的感叹,并非是本公子的感叹。 “方才公子又在想些什么呢?” “李居士当真想知道?” 唐云笑问道。 李腾空笑着点点头,唐公子突然伸出双臂,大声叹道:“啊,好老的一轮月亮啊!” 李腾空微怔,旋即掩嘴哧哧笑道:“公子方才莫非就在想此事么?” “正是!” “月亮何谓老?” “只因他常新!” 李腾空眨眨眼睛,道:“公子何出此言?” “万古常新!” 唐公子负手而立,笑说道,“正因为它不会老,所以它才是最老的!自盘古开天地、女娲造人之时,这天上便有了月亮,可如今盘古、女娲皆已不在,而它却依然挂在夜空,宛如初生一般!” 这话乍一听,有些古怪,细细思忖,却是哲理之言。 李腾空自小熟读道家典籍,最喜探究期间的玄奥哲理。 此时,一颗流星拖着长尾,在夜空中一划而过。 “你瞧——”唐公子伸手指向流星划过的轨迹,“流星稍纵即逝,一如世间生灵。 人虽贵为生灵之长,一生却也不过数十年,就如同那流星一般稍纵即逝。 百年之后,你我都已从这世间消散,而这花园、亭子,还有那些花树,或许都还在,每年春夏仍是开着最鲜研的花朵!” “是的,”李腾空的思绪已被唐公子带入期间,也是轻叹一声道,“人生一世,不过白驹过隙。” 说着呡唇一笑,“正如公子所言,这还真是一轮古老的月亮!” 唐公子哈哈一笑道:“李居士……”“不如唤我李腾空,或许唤我乳名亦可。” 李腾空轻轻避开唐云直视的目光。 “不知李居士乳名为何?” 唐云笑问。 “青莲是也!” “好名字,人如其名。” “是么? 公子想是言过其实了。” 唐公子突然觉得感觉到一种暧昧的气氛,忙抬起头将目光投了出去,“不知那几株花树为何?” “那是玉蕊花。” 李腾空笑着说道。 唐公子眨眨眼睛:“何谓玉蕊花?” 他确实不曾听说过什么玉蕊花,只听过白玉兰,但很显然它们不是同类。 “大概是因为它花开如玉之故,公子可喜欢这花?” 李腾空说道。 “恩,月光之下,那花朵果然如冰似玉,”唐公子点点头道,“花香清淡却是绵长,倒也算得上是色香味俱全了。” 李腾空噗嗤一笑道:“公子是想到饮食一道上去么?” “啊,”唐公子回过味,也失笑道,“小生这是三句不离本行,还请李居士——”“是青莲——”“还请青莲莫怪!” 李腾空莞尔一笑,道:“公子可当真是个奇才,不仅诗词书画称绝,还是当今的神厨,不知除此之外,公子还有何所擅?” “实际上,小生不过是个喜欢颠勺的厨子而已。 一切美名皆如浮云,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唐公子笑呵呵地说道。 唐公子胡说八道,向来脸不红心不跳,那金银财宝也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为何他还削尖了脑袋往那方孔里钻呢!“不知青莲除了好道之外,还有些什么喜好?” “青莲好医,”李腾空笑着说道,“然医道向来不分家,医易同源,如此说来,青莲所喜的无非还是一个道字。” “言之有理!” 唐公子笑着点点头道,“改日定当向青莲讨教医道,还望青莲不吝赐教。” “赐教不敢当,”李腾空笑着说道,“能与公子一叙,乃是青莲之幸……”“啪!” 唐公子一巴掌拍在自己的手背上,骂道:“拍死你,死蚊子,你吸本公子一口血,本公子要你的命!” 那李腾空顿时怔在原地,旋即掩嘴咯咯咯地大笑起来。 这唐公子当真有趣,本来花前月下,谈的都是风月,结果他突然来这么一句。 这自然是大煞风景之事,然而却因唐公子毫不掩饰,反倒是给人十分可爱有趣的观感。 “对了,咱们方才说到哪儿了?” 唐公子抬头笑呵呵地问道,已将折扇从袖口抽出,轻摇起来。 那李腾空却是只盯着他手中的折扇,似乎完全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公子,此乃何物?” 似扇非扇,可不是扇,还能是什么呢? “噢,”唐公子啪地一声合上折扇,讪讪笑道,“此乃折扇,乃是高丽国之物。 一扇在手,既可驱蚊,亦可装逼!” “何谓装逼?” 李腾空眨着眼睛问道。 “青莲何必在意这些细节?” 唐云哈哈一笑道,“装逼,装腔作势是也!” 李腾空再次哑然失笑,向唐公子伸出柔臂,“公子,可否将此物借青莲一观?” “有何不可? 送你也无妨。” 唐公子一脸大方地说道。 这倒不是唐公子装阔气,制扇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去,如今他有闲就躲在书斋内裁裁剪剪写写画画,忙得不亦乐乎。 第446章 狂妄小子 从前作书是作书,绘画是绘画,但这一方小小扇面,却将书画熔于一炉,自然就成了唐公子新的嗜好。 如今听雪斋里的案头之上,就搁着五六柄折扇呢。 送一把出去又如何,他每天换一把,都用不完呐!那李腾空接过折扇,对着亭边的灯笼定睛细看,只见这扇做工十分简约,却又是十分精致。 令她眼前一亮的,却是那扇面上的一副水墨画,楼台亭阁,信手涂来,假山莲池,贵在似与不似之间。 画中的时节大约是秋日。 尤其是远处亭中的那几名高士,虽然个个细如豆粒,而每人的神态却栩栩如生,似在眼前。 边上题着几句诗文:落花无言,人如淡菊,坐中佳士,左右修竹。 文词与画意十分融洽,水乳交融,不可分割。 就那枚落在扇面一角的红色印款,也是万万少不得。 若是少了,画中那两株红枫便显得过于寂寥了。 “公子……方才之言可是当真?” 李腾空蓦然抬起头来,紧看着唐云,眼眸在灯影中,犹如星光般熠熠生辉。 “什么话?” 唐云怔道。 “便是将这扇赠于青莲之言!” 李腾空像是捡到了宝贝似的,只想把这宝贝留在自己身边,日日把玩才好。 “周幽王为博美人一笑,不惜烽火戏诸侯,只要青莲喜欢,区区一把折扇算得了什么。” 唐云哈哈一笑道,“不瞒你说,我家案头上摆着五六柄,再过些时日,怕是要摆满案头了。” “如此,青莲便多谢公子相赠了。” 李腾空却是一本正经地向唐云行了一礼。 接着她又向唐云讨教许多事,主要还是围绕折扇而展开的,唐公子一一耐心解说,哪是扇面,哪是扇骨,哪是扇钉……细细说道起来,这也是一门深奥的学问,单就扇头就不下数十种之多,大致分为圆的和方的。 圆的又有和尚头、葫芦头、花鼓圆头、梅花圆头、琵琶圆头、八角圆头、荸荠圆头、半圆头等。 方头类则有:古方、马蹬方、玉兰方、琴方……诸如此类,十分繁琐。 但李腾空却是听得津津有味,最后竟要拜唐云为师学制扇,而且言辞恳切,让唐公子难以拒绝。 对于长安城那些儿郎们而言,被李腾空相邀赏月赏花,乃是人生之幸事,说出去都自然是一桩美谈。 要知道整个长安城,只有李腾空的园子里有玉蕊花,那可比携妓去玄都观看桃花,荣耀得多。 然而,这个月夜,事后回想起来,唐公子的印象却十分朦胧。 或许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清楚李腾空的花容玉貌。 但这不能怪罪任何人,一切都是月亮惹的祸。 倒是那瓶蔷薇水,令他耳目一新。 蔷薇水显然不是大唐中土之物,据说是来自波斯,唐公子对里头的香精也没太大兴趣,只觉得那琉璃瓶做得真是太漂亮了。 那颜色十分美妙,难以形容,就像双手掬起的一汪碧水,又似是在晴明的天气时从天边剪下来的一片蓝天。 似蓝非蓝,似绿非绿,晶莹澄澈,唐云几乎不敢相信,在一千三百多年前的时代,世上竟已有了如此精美的——玻璃瓶!同一个夜晚,兴庆宫,御书房。 “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其父母都是有罪的!力士,你听听,这都是什么屁话,狂妄小子,他竟敢教训起朕来了!” 李隆基龙颜大怒,袍袖一拂,就将那书札从案上扫了下去,瞪视着侍立在旁的高力士,大声喝道。 龙有逆鳞,触之必怒。 而李虫娘就是皇帝老儿的逆鳞一片,杨贵妃触到逆鳞,皇帝老儿都不给面子。 何况是唐云。 高力士躬身说道:“陛下息怒,云郎向来直言直语,陛下又不是不知……”“你说的也是屁话!” 李隆基怒喝一声,伸手指向高力士,“朕知道又如何? 难道还要一味迁就他不成? 我是皇帝,还是他是皇帝,朕索性让位给他来坐可好?” “老奴失言,望陛下恕罪!” 高力士忙勾下头,不敢再说下去了。 “去!” 李隆基伸向往帷帐外一指,“传朕口谕,即刻派张将军去西市,将那狂妄无知的小子给我拿下,也别带来见我,先给朕狠狠打他二十板子再说!我让他对朕指手画脚,若是不给他厉害看看,他只会对朕越来越不敬!” 高力士忙为唐云求情道:“陛下息怒,请陛下三思,云郎虽然措辞有失,可他终究只是抱着对朋友的一腔赤城,才斗胆请陛下……”“住嘴!” 李隆基喝斥道,“还不去快去!你个老东西,你若不去,朕就亲自去!” “陛下!” 高力士忙住了嘴,躬身领命,“老奴……这就去找张将军……”转出帷幔,高力士摇头苦笑,心道圣心难测啊,前儿还对唐云大加赏赐,今儿就要打人家板子。 难怪云郎不爱入宫,伴君如伴虎啊!“站住!” 李隆基的呵斥声突然从帷帐后传来,高力士顿住脚步,就听皇帝老儿在里头说道:“也罢,明儿再去不迟!朕也不怕他飞出这长安城,这顿板子迟早他是免不了的!” “陛下英明!” 高力士转身走回来,拱手道,“陛下,“眼下已是人定时分,想必云郎业已入睡,此时张将军突然闯进七碗茶,将云郎拿如宫禁,着实有些不妥!” “况且陛下前儿亲口答应下来,云郎但有请求,尽管对陛下说,老奴在想,请陛下册封虫娘为公主,应当就是云郎的请求了。” “朕还没有老糊涂!” 李隆基倏地站起身,喝斥道,“朕岂会不知那猴子的心思!你这老东西,明儿就给朕查清楚,那小子为何要如此费尽心思帮虫娘,他与虫娘是何关系? 他们又是如何认识的? 事无巨细,一律给朕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是,陛下。” 高力士躬身领命。 便在此时,帐幔之外传来悉率的脚步声,来人并不敢进入御书房,只帐幔之外禀告:“陛下,娘娘遣奴婢来问,夜阑人定,陛下何时回长生殿?” 第447章 奇思妙想 “是念奴啊,”李隆基的怒气稍有缓和,“你去对贵妃说,朕速即便来!” “是。” 念奴静立在帷帐后,小心应道。 与此同时,长生殿内的气氛却是大不相同,虽已是人定时分,里头却传出阵阵欢笑声。 “阿蛮,你说陛下见了,会不会喜欢呢?” 杨贵妃对镜自顾,头也不抬地问道。 那是一片很大的铜镜,须得两名宫女方能把持住,此时张云容和谢阿蛮一左一右扶持着铜镜,而杨贵妃则满心欢喜地站在镜前,左看右看,似乎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娘娘穿戴什么,陛下都会喜欢的。 况且这云肩绝非寻常之物,怕是连陛下都未曾见过。 待会陛下见了,定当惊喜交加呢!” “就你会说话!” 贵妃娘娘抬起头来,笑吟吟地道,“谁会想到如此精美无比的物件,是一个少年人所制? 真是难为云郎了,也不知他如何想得到,真可谓是奇思妙想呢!” “是啊是啊,”谢阿蛮笑着点头附和,“娘娘,云郎向来多巧思,这娘娘是知道的。 奴婢在想,会不会又是他那个婆罗门高僧师父所授,总该不是云郎凭空想象出来的吧?” “兴许是云郎某日抬头看见天上的云彩,突然奇想,因此制出这等精美绝伦的物事,也未可知!” 张云容一脸戏谑地说道。 “你二人说的都有些道理,”贵妃娘娘笑着点点头道,“咱们也别管是云郎是如何想出来的了,但愿陛下能喜欢!” “娘娘喜欢,陛下就喜欢!” 谢阿蛮笑说道。 贵妃娘娘笑道:“我岂有不喜欢的道理? 我只怕有了这云肩,那些披帛就再也用不上啰!云容,你看这云肩比之披帛如何?” 张云容沉吟片刻,笑着说道:“披帛轻柔,飘飘舞舞,很有仙气。 这云肩虽无飘逸之感,却是胜在形制,披帛是动,云肩是静,戴着云肩,即便柔美如娘娘,以凭空多了三分英气,当真是神奇得很!” “讲得甚妙!” 贵妃娘娘心情大悦,“改日见到云郎,娘娘让他也帮二人各做一件,让你们也个个英气十足的!” 这厢正说话间,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娘娘,是陛下来了。” 谢小蛮说道。 贵妃娘娘笑着迎了出去,“陛下怎的才会回来?” “玉环啊,想朕了么?” 李隆基呵呵一笑,上前拉着贵妃的手,眼睛突然一亮,“咦,这是何物?” “陛下,你入来臣妾再慢慢与道于你听!” 杨贵妃心下窃喜,心道陛下果然是喜欢。 张云容领着谢阿蛮退了出去,帷幔之内,就只有李隆基和杨玉环了。 “陛下累了么?” 贵妃娘娘拎起银壶,往玉碗里倒了小半碗赤箭粉,端到李隆基面前,“陛下辛苦了,这赤箭粉是臣妾亲手熬制的,陛下快趁热喝了吧。” “贵妃真是贴心啊!” 李隆基哈哈一笑,伸手接过玉碗,低头喝了一口,抬头之际,目光又沾在了那云肩之上,“贵妃,这究竟是何物事?” “这个呀,”贵妃娘娘笑吟吟地道,“此物名唤云肩,陛下可喜欢?” “甚是精妙!” 李隆基一把将杨贵妃揽入怀中,凑到美人玉颈之下仔细端详起来,“此物端的是精妙绝伦,可是内庭绣工所出的新样?” “陛下在猜!” 贵妃娘娘柔臂轻展,勾住皇帝老儿的脖子,一脸俏皮地笑问道。 “那是长安城近来出现的时新之物?” 李隆基笑问道。 贵妃娘娘还是摇头,李隆基哈哈一笑道:“都不是啊? 那便是贵妃自个的奇思妙想吧?” “哎呀,陛下,你怎的变笨了呢!” 贵妃娘娘掩嘴一笑,伸手在皇帝老儿鼻梁上轻刮一下,“这等美妙绝伦的物事,臣妾可想不出来。 这世上能有如此奇思妙想之人,怕是也不多。 陛下莫非还想不到么?” “贵妃莫怪!” 李隆基笑着摇摇头道,“非是朕变笨了,朕是被那猴子气糊涂了!” 杨贵妃心下微怔,问道:“陛下,前儿你还对云郎称赞有加,又是赏天马,又是赏金杯玉碗,怎的今儿突然恼了呢?” “别提了,”李隆基用力哼了一声,“早知如此,朕岂会舍得赏它天马? 康国此番进献之天马,总计三匹,朕连豫儿都未赏,却先赏了一匹于他!他不感恩皇恩浩荡也就罢了,一回去就写了一封书札,阴阳怪气,满纸荒唐,历陈朕的过失!起初朕还以为他写的是谢表,谁知竟是一封罪状!狂妄小子,真是岂有此理!” “可是代虫娘请愿的?” 贵妃娘娘聪慧过人,瞬时就想到了李虫娘。 李隆基惊讶道:“贵妃如何晓得?” “臣妾自是猜的,”贵妃娘娘避开皇帝老儿直视的目光,站起身来,“陛下,臣妾以为……”说着陡然转过身来,笑笑道,“臣妾还是不讲为好,免得惹陛下动怒!” “爱妃但讲无妨,朕非是三次小儿,岂会轻易动怒?” 李隆基站起身来,笑着走到贵妃身边说道。 贵妃娘娘不愧是皇帝老儿最爱之人,深谙皇帝的脾性,因此只是小小的兜了个圈子。 “喏,陛下,这可是你说的!” 贵妃娘娘狡黠一笑道,“待会你若是动怒不理臣妾,那臣妾也不理陛下了。” “好了好了,贵妃但说无妨!” 皇帝老儿一拍胸脯,哈哈笑道,“朕乃是天子,纶言如汗,岂会出尔反尔?” “陛下,臣妾以为陛下要对自己的儿女一视同仁,勿要以他们的母亲贵贱而有所不同,”杨贵妃看着李隆基说道,“小儿女都是无辜的,陛下将虫娘打发到大同殿,如今算起来也是五载有余,陛下莫非真想让李虫娘出家为冠么?” “况且虫娘已是二八妙龄了,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齿。 现在陛下理当册封李虫娘为公主,并为她择选佳婿才是一个做父亲应尽的责任。 纵使陛下心中仍是不喜,只要册封了虫娘,她去了自己的封邑,也不会时不时出现在陛下眼下,惹陛下不高兴,不是么?” 第448章 帷幔之内 “贵妃,朕怎么觉得你和那只猴子是事先串通好了的呢?” 李隆基用力一拂袖,转过身去。 “陛下,您可是说了不生气的? 莫非要出尔反尔么?” 这一次杨贵妃没有上前安府皇帝老儿,也陡然转过身去,把后背亮给了李隆基,“况且,于情于理,臣妾说的有错么?” 李隆基无奈,只好转过身来,上前拉起贵妃娘娘的手,赔着笑脸道:“玉环,朕没有生气。 朕只是奇怪,为何突然之间,你们就都来代虫娘向朕求情!朕言语有失,贵妃莫要生气嘛!” “那对于云郎和臣妾的情愿,陛下高意如何?” 杨贵妃转过身来,直视着皇帝的眼睛问道。 “唉——”李隆基转过身去,抬头看着窗外的宫苑,“其实朕也不是没有想过,李虫娘毕竟是朕的女儿,朕又怎么狠心地将他一直放在大同殿?” “陛下,莫非你早有册封虫娘之意么?” 贵妃娘娘心下一喜,快步走上前问道。 李隆基转脸看着贵妃,点点头道:“玉环,你说的对,朕是个皇帝,但同时也是个父亲,哪怕再不喜,一个父亲也不应该抛弃自己的儿女。 那猴子的话是气人了些,却也不无道理,离家出走的孩子,其父母都是有罪的!” “哦? 云郎敢对陛下这么说么?” 贵妃娘娘掩嘴窃笑道。 “这世上还有那猴子不敢做的事么?” 李隆基无奈一笑道,“没准哪天他就指着朕的鼻子开骂了呢!” “陛下,云郎不会的,”贵妃娘娘咯咯笑道,“云郎还是怕陛下的,你瞧他,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进宫的!” “对了,”李隆基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笑问道,“我听力士说,那猴子今日让那小厮也给贵妃捎带了一物,不知为何?” “噗——”贵妃娘娘掩嘴一笑,伸手指了指肩上的云肩,“只此是也!” 李隆基:“……这是那猴子所制?” “陛下惊讶也是难免的,”贵妃娘娘笑道,“臣妾对云郎的奇思妙想也十分惊讶!这等精妙绝伦之物,岂是一个少年郎所能想得出的? 可真是难为云郎了!” “撤——”皇帝老儿嗤之以鼻道,“什么奇思妙想,不过是些雕虫小技!那猴子既不读书,也无心功名,常日里脑子就想写歪门邪道的东西!朕听闻他做了一匹竹马,豫儿说道是比真马跑得还快些,天下岂会有这等神术?” “陛下,你可别忘了,云郎曾拜了个婆罗门高僧的厉害师父呢!” 贵妃娘娘掩嘴笑道,“况且,陛下对他所制的那把逍遥椅,不是也念念不忘么?” 实际上,并非是念念不忘,皇帝老儿那是耿耿于怀。 当初他就想着无论如何要将那逍遥椅弄到宫里来,谁知那猴子一点面子也不给,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哼!” 皇帝老儿一想起这事儿,就觉得胸口堵得慌,“若非看在他对令慈的一片孝心份上,他如此忤逆圣意,朕岂会善罢甘休?” 皇帝胸口能不堵么? 身为大唐皇帝,看上一把破椅子,那是唐云的荣幸,而他竟然死活不肯让出来。 说什么那是他做的第一把逍遥椅,理当孝敬慈母,任何人休想拿走!“陛下,我大唐以孝治天下,云郎对慈母一片孝心,陛下应当嘉奖才是,怎么反倒说起这事儿便恼恨不已呢?” 贵妃娘娘忍笑说道。 嘉奖? 贵妃你在同朕说笑么? 朕没砍下他的脑袋就算仁慈义尽了。 改日他若不给朕做一把逍遥椅出来,他那脑子迟早还是要搬家的!见皇帝似乎恨意难平,贵妃娘娘掉转话头,笑说道:“陛下,你听更漏之声,时辰不早了,是时候安寝了。” “好,朕也有些累了。” 一听这话,皇帝老儿却是笑了,“爱妃,良宵短暂,你我还是快些上床就寝。” “陛下,吾辈可否入来侍候陛下和娘娘安寝?” 谢阿蛮在帐幔外轻声问道。 “尔等自去安寝,今夜无须尔等入来侍候。” 皇帝老儿袍袖一挥,哈哈一笑道。 贵妃娘娘心下一喜,她自然明白今夜必有一场颠鸾倒凤、恩爱缠绵。 “陛下,让臣妾为你宽衣。” “好,好,”皇帝老儿的目光在贵妃娘娘玉颈和风胸之间流转,“玉环呐,朕也为你宽衣!” 说着皇帝老儿就哈哈笑着扑了上去,贵妃娘娘欲拒还迎,娇笑连连地道:“陛下,这云肩的扣儿繁复,还是臣妾自己来……”“唯独这云肩不要解,朕要好生看看!哈哈哈……”“陛下你……”听到帐幔内的对话,张云容和谢阿蛮对视一眼,皆是面红耳赤,逃也似地瞧瞧跑了出去。 “变态小老儿!看不出来,你还这等嗜好啊!” 如果是唐云在此,自然会这么说的。 人逢喜事精神爽,唐公子起了个大早,享受了他的美好早茶时光后,就琢磨着今儿要去哪儿浪一圈。 如今茶叶的问题解决了,茶叶作坊的问题也解决了,很快竹马的买卖也要开张了。 虽不能说功成名就,但好歹是在长安站稳了脚跟,当然,距离他成为大唐首富,似乎还遥遥无期。 唐公子捉摸着,待到竹马的买卖开张后,他该回新丰看看老娘和小妹,而他同宁姑娘的婚事也不能再拖了。 无论如何,这一回他都要把小娘子娶过门。 不管顽固老丈人和凶狠大舅哥是否同意,他都不想再过没有小娘子在身边的日子了。 “大不了去抢亲,又有什么呢? 只要达到目的,何必在意那些细枝末节呢对不对?” 唐公子心下已打定了主意,大不了就入宫请皇帝老儿做一回媒,自己难得开口求他一次,他总会给个面子吧!打倒了张胖子,再也没人敢在七碗茶门口瞎晃悠了,施茶的帐篷重又搭起,香玉在门口负责施茶,阿福阿难在里头跑腿祗应客人,和仲子统筹大局,七碗茶一应进出账目都要经他的手过,虽然身份仍是个仆从,但实际上做的都是一家店铺掌柜该做的事。 而七碗茶的东家唐云似乎又回到了在新丰时的逍遥自在,这种感觉真妙,自己啥也不干,看着人家忙进忙出为自己赚大把银钱的感觉,实在是美妙无比啊! 第449章 朝堂之上 “安小姐又去练剑啊?” 唐公子身着一袭白袷,立在槐树下逗弄立在鹦鹉架上的绿衣奴,见安碧如身穿红色短跨袍、脚踏小黑靴,提剑从中堂走出来,唐公子面带促销的笑意问道。 安小姐顿住脚步,抬头看向对面的唐云,微蹙眉头,道:“唐掌柜怕是又无事可做了吧? 尽教些乱七八糟的话,绿衣奴,你可别跟他学坏了!” “金剑不练你练银剑,银剑不练你练犯贱!” 绿衣奴扑棱着翅膀冲安小姐叫起来。 安小姐虽然不甚明白犯贱二字是何意,却也知道唐公子肯定没教好坏,心下恼怒,提剑指着绿衣奴,娇斥一声:“你这只坏鸟!信不信本小姐一剑给你来个对穿,把你做成烧烤吃了!” 绿衣奴丝毫不惧怕,扑棱着翅膀,怪腔怪调地道:“安碧如,老娘会飞,有种你来追我!” 安小姐气得一跺脚,作势要上前教训他,绿衣奴吓得振翅飞离鹦鹉架,落在了槐树的高枝上了。 安小姐只是作势吓它而已,任凭她轻功再好,也追不上一只鸟啊!虽说安小姐自恃武艺高强,在这一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实际上她的暗器打得百发百中,是她不敢真的就那只坏鸟弄死了,唐云肯定跟他拼命。 “安碧如,你丫跟我急什么眼呀!还不快练剑? 好意思跟一只鸟计较!啊呸——”这话还是绿衣奴说的,当然,绿衣奴所有这些在安小姐看来乱七八糟的话,自然都是唐云教的。 “好女不跟鸟斗!迟早有一日,本小姐非扒光你的毛!让你光着身子到处跑!” 安小姐一边放狠话,一边气冲冲地往后花园去了。 “公子,公子,安碧如要害奴家,安碧如要害奴家!” 绿衣奴嗖地一声从高枝上飞下,落在鹦鹉架上,扑棱着翅膀向唐云告状。 “别嚷嚷——”唐公子摆摆手,目光却似乎黏在了安小姐的背影上,安小姐的腰肢原本就十分纤细,在帛带扎束下,愈发显得纤柔了。 “好腰啊!不练剑可惜了!” 唐公子有点出神,面带促销的笑意,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与此同时,在皇宫的兴庆殿内,宏敞的殿堂,金碧辉煌,身着各色朝服的文武官员,早已等候多时,却迟迟不见皇帝驾到。 只见满朝文武百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殿堂顿时如同飞进了成千上万的蚊蝇,嗡营一片。 今日农历七月初一,初一为朔,十五为望,朔望之朝虽仍属常朝,却比日朝重要得多。 朔望之朝,皇帝迟迟不到,自然会让百官十分不安,不免会生出许多猜想。 但事实是皇帝老儿并不是他们猜想的那样,皇帝老儿的龙体既无恙,昨夜禁中也未有任何突发事件。 皇帝老儿只是还在酣睡之中,只因昨夜连番奋战太过疲累,因此直到现在酣睡未醒。 正所谓“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从前高力士还会入内唤醒李隆基,后来被李隆基训斥了几回,现在也不敢入内催请了。 高力士虽然老了,但记性一点都不差,李隆基年轻时是如何励精图治的,他的记忆十分分明。 可现在皇帝变了,且这种变化,就连常侍皇帝左右的高力士都感觉十分巨大。 如今别说是朔望之朝,就是每日的日朝,李隆基也总是懒得去了。 除了正旦、冬至等礼仪性大朝会,李隆基会准时出现,其它的一切政务活动,李隆基总是意兴阑珊。 兴致好的话,就去朝堂上做做样子,通常还没等底下的文武官员将政事奏完,就借口身体不适,提前摆驾回便殿了。 兴庆殿乃是兴庆宫的正衙大殿,无论是日朝还是朔望之朝参,均在此殿。 开元天宝年间,政务中心,一在勤政楼,二在兴庆殿。 今日兴庆殿的北面设着绛绫幄帐,四角安着金龙头,龙嘴里衔着五色羽葆流苏,犹如一座金碧辉煌的小宫殿。 天子朔望受朝,正殿内施幄帐,这是常制,同时也显出朔望之朝有别于日朝。 然而到此时此刻,那幄帐之下的宝座仍是空空如也。 “肃静肃静,诸位同僚肃静,此乃朝堂之上,诸位枉顾朝仪,妄发议论,是何道理? 陛下想必是龙体欠安,今日大约不会前来视朝了,诸位稍安勿躁,本官即刻遣人去长生殿拜问陛下安否,若是陛下果真不能来视朝,还望诸位同僚回到各自衙门,安心处理公事。 诸位同本官皆身为朝廷命官,岂敢因陛下不能来就生出懈怠之心呢?” 说出这番慷慨之词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宰辅李林甫,只见他约莫五旬年纪,一身之色官袍,冠额上镶着玉蝉,手上所持的笏板不仅是玉制的,还是天下最好的于滇玉所制。 乍一看之下,此人可谓冠袍俨然、道貌岸然。 但李宰辅此番话一出,却招来了一阵冷笑声。 “李宰辅此话怕是有些欠妥吧吧!” 一个约莫四旬年纪的红袍官员,手持金制的笏板走上前来,“知情的人,或许觉得没什么,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李宰辅巴不得陛下龙体染恙呢!” 说着转身面朝文武百官,张开双臂道:“诸位同僚,你们说是也不是? 这天下岂有臣子希望人主染恙一病不起的? 莫非李宰辅失了嘴,不慎将心中之语讲出来了?” 乍一看之下,这四旬中年男子仪表丰伟,面相颇为英俊,可仔细一瞧,那眼神和嘴角却是给人一种龌龊猥琐之感。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杨贵妃的堂弟杨国忠。 自从杨玉环受宠之后,杨国忠从一个蜀中的寂寂无名的闲人,三十好几了一事无成,而今却一跃成为大唐皇帝身边的红人。 从金吾卫兵曹参军,到监察御史,再到度支员外郎,前不久又兼上了侍御史。 在过去一年时间内,他就身兼十五余职,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第450章 羊角风发作 所谓士无贤不肖,入朝见疑。 杨国忠飞一般地升迁之路,自然遭到了许多文武官员的嫉恨。 在众人眼中,他不过是个凭借裙带关系才有了今日的飞黄腾达。 尤其是李林甫,深切地感受到了杨国忠所给他造成的威胁,虽说他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无奈杨国忠乃是贵妃娘娘的唐兄,皇帝老儿又对他甚是重顾,从前他那些铲除异己的手段在杨国忠身上一样都使不出来。 “杨侍御这是什么话? 老夫岂敢有此心? 杨侍御此等诛心之言,真是令老夫不寒而栗!老夫愧蒙圣恩,无以回报,陛下若是染恙,老夫恨不能以身相替,杨侍御发此诛心之言,实在是有失身份!” “哈哈,”杨国忠却仰头干笑两声,阴阳怪气地道,“本官有一事欲请教李宰辅,前儿本官无意听闻,李宰辅在府中公然私设朝会,处分政事,不知可有此事?” “杨侍御未免太夸大其词了。” 李林甫却是镇定自若地道,“老夫年事已高,又患腰疾,不便在公署久坐,且公务繁重,本官遂才奏请陛下恩准,许可本官在府中处理公务。 此乃陛下宅心仁厚,体恤下情,然杨侍御却道是私设朝堂,此说老夫万万担当不起!” “噢,”杨国忠故作一副恍然大悟状,面带笑意说道,“那是本官误会了,还请李宰辅见谅!李宰辅为国为民,可谓是呕心沥血,当真是吾辈楷模啊!” 任谁都能听出来,这话明褒实贬,讽刺意味十足。 李林甫岂会听不出来,但他却是装愣充地拱手回礼道:“惭愧!杨侍御出入宫禁,交通内外,为圣上和娘娘四处奔波,也可谓是劳苦功高啊!” 这话听着似乎也是在褒扬,实则其中嘲讽意味甚浓烈,无非是暗指杨国忠为了讨好李隆基和杨贵妃的那副谄媚嘴脸。 “真是岂有此理!莫非李宰辅和杨侍御还要在兴庆殿来一场论辩大赛不成? 与其在此论辩,何不速去长生殿觅高将军询问,若是圣上不能上朝,那吾辈自当回衙各自处理公事,若是圣上有事迟到,吾辈何不安心等待,有空论辩,不如静下心来想想有哪些亟待处分的政事?” 怒然开口的也是一名红袍官员,只见此人年齿约在李林甫和杨国忠之间,约莫四旬不到五旬的年纪。 此人乃是御史中丞杨慎衿,杨慎衿乃是隋炀帝杨广玄孙,弘农郡公杨隆礼之子。 此人相貌堂堂,富有才干,且性格沉毅,立朝刚正,门荫入仕,起家汝阳县令,擢升监察御史、检校太府卿,政绩卓著。 实乃是自张九龄致仕朝廷为数不多的几个敢言直谏的官员,一股清流。 但正义直言之人,在哪里都会树敌过多,何况是阿谀尔炸的朝堂。 杨国忠、李林甫虽然忌恨杨慎衿,却也不敢当众对他还以颜色,对付杨慎衿最好的方式就是背后捅刀子,当面捅他无异于捅马蜂窝。 身为言官的杨慎衿,那张嘴巴岂是寻常人可以应付的,若是不慎触怒了杨慎衿,当众将他二人私底下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捅出来,只会扫兴,虽然杨国忠和李林甫现在的地位几无人撼动,但奸臣也是需要脸面的不是? “本官以为,杨中丞所言甚是!目下不过是辰时初刻,诸位同僚也不过是等了区区一个时辰而已,身为臣子何得连这点耐心都没有呢?” 站出来说话的是一位年纪与杨慎衿相仿的中年男子,此人身穿浅绯色官袍,乃是从五品的户部郎中。 此人名叫王鉷,除了担任户部郎中一职外,还身兼户口色役使。 单论户部郎中或许不是显耀之职,但这户口色役使却是一个十足的美差。 不仅是油水丰厚,还会因此更亲近皇帝。 用二十一世纪的话说,王鉷相当于皇家的理财人。 明面上看着这王鉷是个和事老,甚至还有几分在帮杨慎衿说话的意味,只因他和杨慎衿不仅是姻亲,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 因为杨慎衿的举荐,王鉷才有机会入朝为官,也是因为杨慎衿地举荐,王鉷才能得到户口色役使这一美差。 因此在群僚眼里,王鉷站在杨慎衿这边是理所当然的。 但官场上的人事向来错综复杂,明面笑脸,背里捅刀,今日笑脸,明日捅刀,所有这一切都不稀见。 这王鉷转身之际,似是不经意间向杨国忠扫了一眼,那杨国忠不一察觉地微微颔首。 也就是在大殿之内突然肃静下来之际,忽听一声尖高的声音传来。 “皇帝驾到——”“吾皇万岁!” 群臣不约而同,下拜行礼。 虽是朔望之朝,李隆基却仍是一身赭黄常服,在中官和宫女们的簇拥之下,径直走向幄帐。 待皇帝老儿在幄帐之内坐下后,司礼官扬声道:“再拜!” 群臣再拜,三呼万岁。 “众爱卿平身——”李隆基伸手示意,话音未落,忽而想打哈欠,忙缩回手,以拳抵嘴,才将那个大哈欠化小,小化无,“朕近来身体有些适,众爱卿有事禀奏,无事就都各自回衙处分公事可也!” ……西市七碗茶,唐云负手立在门阶上,时而看看车水马龙的街头,时而扭头看看油布搭的帐篷之下,香玉当垆施茶。 而在他身后的茶坊中,楼上楼下座无虚席,笑谈声,夹着杯碟相击之声,从未间歇。 一切都似乎有条不紊,唐公子满面春风,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志得意满,仰起脸,微闭双目,让阳光铺洒在脸上,心下憧憬着接下来的幸福生活。 当然,说是白日梦也不为过。 唐公子的白日梦刚作,就被人打断了。 “咚——咔嚓——”紧接着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呼喊声,“阿婆,阿婆你怎么了? 阿婆啊,您这是咋地啦?” 声音近在咫尺,唐云猛然睁开眼睛,扭头看去,就见一个老妪倒在茶摊前不停抽抽,乍看之下,就好似是羊癫疯发作。 第451章 斗气冤家 一乡村少年跪在旁边,用力摇晃那老妪,哭喊道:“阿婆,阿婆您着是咋地啦? 阿婆您可吓唬孩儿!” 那香玉也吓得傻了,手足无措,扭头傻傻地看着唐云:“公子……”唐云三步并作两步窜到跟前,伸手搭住那老妇人的手腕脉门,窜到喉咙眼上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一些。 起初他以为是猝死,猝死在二十一世纪是很常见的事,缘由可能多种多样,但通常事发突然,令人措手不及。 老妪的脉搏除了快些,似乎并无异样。 “快,街对面就是三味堂,你搭把手,我二人速送阿婆去找大夫!” 唐云捅了一下那几乎吓傻的少年。 那乡村少年这才回过神来,唐云已背过身去蹲下了,那少年和香玉合力将老妇抱起来,放在唐云背上。 唐云嘿地一声,背起老妇人就向三味堂奔去。 可他奔出去还没超过五步,就又听背后突然传来:“咚——咔嚓——”人倒地,茶盏摔碎,随之是香玉近乎带着哭腔的喊声:“公子你快看呐!公子……”唐云猛地刹住脚步,回头一看,脑袋都大了。 地上又躺倒了一个,这回是个青壮年后生。 “香玉,叫和仲子他们出来帮忙,先把人送到三味堂!” 唐云当机立断,大声吩咐道。 然后背着老夫径往三味堂而去。 如果倒下一个人,唐云的脑袋就大一圈的话,那这一日下来,唐公子的脑袋怕是比厨舍那只他特制的炒菜大铁锅还要大数倍!因为这一日,七碗茶门口就躺倒了十余个!事情很显然,绝非偶然,这是瘟疫来了!大多数人都是打七碗茶门口路过的行人,走着走着就咚地一声突然倒地,且证候都同老妇人相差无几,都像是犯了羊癫疯似的。 然而,唐云想了又想,尽管他不是大夫,也从来没学过医,尽管如此,唐云还是意识到绝非是羊角风,而是瘟疫!一日之内,光是七碗茶门口就倒下了十余人,那整个西市又躺下了多少人,整个长安城又躺下了多少人。 好歹唐云前世是学营养学的,跟医学也搭点边,起码的流行病学常识,他还是知道的。 瘟疫也分为很多类,就流行范围分,可以归为瘟疫小流行和大流行。 若但是长安城内发生瘟疫,那自然是小流行,若是整个大唐都发生了瘟疫,那就是大流行。 在一千三百多年前的唐代,瘟疫大流行所造成的后果是非常可怖的,死的人可以成千上万,甚至整座城市无人生还。 似乎一夜之间,整个长安城都变得阴暗起来,所有人都闭门不出,七碗茶再听不到热闹之声,胡姬酒肆里再听不到异域的歌舞,平康坊北里所有的妓馆也都是闭门谢客。 槛窗前再也看不到红袖招展,千家万户,门窗紧闭,街衢之上变得空荡荡的,若非有要事须得出门,街上鲜有人走动。 但疫情并没有因此而控制,仍在飞速蔓延,每日都有很多人倒下,难以指数。 每天夜里凄惨的哭声,此起彼伏,每日都有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在自己的怀里死去。 下到襁褓中的婴孩,上到耄耄之年的老人,无一例外。 朝廷迅速作出应对之举,好在对于疫情早常制,无论是京兆府府衙,还是长安万年两县的县署,都设有医坊,常日里由一至三名医学博士为首,中有数名五至起名医师,医学生常数是最高可到五十名。 常日里由医学博士和医师教授这些医学生医理、针灸、推拿等医术,疫情来临时,他们首当其中,肩负着抗疫救灾的神圣职责。 同时,皇宫之内,太医院所有名医也齐聚一堂,针对本次疫情,或翻阅黄帝内经和伤寒论,寻根究源,或以历朝历代的医著中寻求经方、验方为本,拟创新方,以图遏制瘟疫,防止继续扩散。 在头一日,所有医家都已达成共识,此番肆虐人间的就是疟疾,这已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太医院的名医将他们认为目下最有效的验方下达于京兆府,以及长安万年县署,京兆府和长安万年两县衙便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些验方刻成碑文,立在长安城所有里坊的通衢大街的要道上。 尽管李隆基对此次疫情十分重视,尽管太医院的名医们全力以赴,但相对于长安城上百万人口,医家的力量仍是微乎其微。 将验方刻字立碑,无非是想百姓自救,把希望全寄托在官府的医师、医士们身上,显然是不切实际。 然而,疫情似乎并没有得到控制,每日仍是有无数人倒下,长安城各个角落,千家万户,号哭声不绝于耳。 买卖是没法做了,唐公子这时反倒无所谓了,每日就窝在书斋内,看书写字,还有画他的扇面,钱少赚了,书画技艺却是精进了不少。 安碧如也没法去裴府,聆听裴将军的耳提面授,只能老实待在七碗茶。 不过她也没闲着,研读剑谱,操练剑法,自然还有跟唐云都嘴吵架。 这可是一天都落不下的日课。 “我说大小姐,你非得读出声音来么? 有一种读书叫默读,你懂么? 还有,读书一定要走动不停么? 你可否坐在那里不要走动呢?” 唐公子实在是有些忍无可忍了,猛然抬起头怒视着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像小儿读千字文那般大声诵读的安小姐。 “拜托拜托!” 唐公子都快求饶了。 “唐掌柜,你这叫个什么话!” 安小姐不乐意了,立住脚步,瞪眼说道,“本小姐向来如此,不读出声来,就觉着不在读书。 而不走动,就觉得脑袋里一片空白,半个字都记不住!” “问题是你在本公子面前晃来晃去,本公子就是脑袋一片空白啊!” 唐公子强耐着弯腰脱鞋的冲动。 “还有,你非要读出声来,非要走来走去,我也无权拦着你,只要你不在我的书斋里就成!” “唐掌柜越说越不像话了!” 安小姐眉头紧蹙,振振有词地道,“本小姐到你书斋里读书,那是给你面儿,那是在陪伴你!如今,长安城内除了官府中人,看不到别人,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整座城都似乎死去了一般。 唐掌柜莫非不怕么?” 第452章 美人到访 “不怕!谢谢你的好意!” “你寂寞么?” “一点都不寂寞!谢谢!” “不空虚么?” “谢谢,本公子很充实!” “好吧!” 安碧如眉头一扬,耸耸肩道,“那当本小姐什么都没说过好了。” “好吧,”唐公子痛苦地闭上眼睛,突然又猛地睁开眼,拍案而起,“那你能不能别当我方才的话也没说过啊!” “莫恼,莫恼!” 安小姐快步走上,伸手轻抚唐云胸口,嘿嘿笑道,“唐掌柜可是七碗茶的主心骨,你可不能咚地一声倒地不起了!本小姐和粽子他们还指望你过上好日子呢!” 唐公子都快气晕了,伸手指着安碧如,嘴唇抖颤了两下,竟然说不出半个字来。 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一口老血就喷将出去。 便在此时,忽听轩窗传来和仲子的声音,“公子,李腾空求见!” 未等唐云答话,安小姐的眉头就先蹙起来了。 “李腾空? 她来作甚? 如今是瘟疫四处蔓延,她一个女居士,你不好好待在斋室里自修,却跑到七碗茶来作甚?” “是我请她来的行不行啊!” 唐公子怒道,不再理会她,向轩窗外道,“快快有请!” 自从疫情发生后,唐云和李腾空之间鸿雁往来,不曾间断,有时甚至是一日就两三封书札往来。 此事源于一则治疟药方,古人对于疟疾早有认识,早在《神农本草经》中就记载了治疟的草药。 那就是常山,常山味苦寒,主治伤寒、寒热、热发温疟鬼毒,胸中痰结吐逆。 而东晋时期的道医葛洪《肘后备急方》,便已有青蒿治疟的记载,具体到用法便是“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 单《肘后方》就有治疟方三十二方,其中应用常山者十四首,葛洪在其应用常山的方后还有“先发服,无不断者”、“服之无不差者”的备注,可谓是药到病除、立竿见影。 然而唐公子却对如此神奇的疗效十分怀疑,这些日子窝在书斋里读书,读的就是这些医书,来到大唐已半年有余,加之前世的唐云就有一定古文功底,现在读古人的著作,丝毫不感到吃力。 医书上对常山和青蒿这两味药性味功效和用法,记载都十分详细,唐云早已熟记于心,然而却也仅限于此。 至于这两味药是否真如书上所写的那般疗效神奇,他却不得而知。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没患过疟疾,只知道此病俗称打摆子。 因此他想到了李腾空,李腾空热衷医学,又是唐人,或许她曾经就为人医过疟疾。 因为唐云从和仲子那里得知,长安城年年都有人患虐,有时多有时少,但却从来没见过像几年这么严重。 李腾空既然是名道医,她就理应给许多人治过疟疾才是。 这便是唐云作书向李腾空请教的缘由。 正如唐云猜想的那般,李腾空的确熟知疟疾这种病,且对它还颇有研究。 这让唐云喜出望外,俩人鸿雁传书,往来不断,无非就是在探讨正在肆虐长安城的凶猛之疾。 说疟疾在古代是凶猛之疾,丝毫不差,无论是疟的造字,还是字义上,都能看出古人对疟疾这种病十分恐惧。 在甲骨文中,虐字左边是个人,右边像个张开大嘴的老虎,一只老虎向人张开血盆大嘴,自然是要吃人啊!唐高宗李治当年就曾患过疟疾,从老虎口中捡了一条命,当朝大诗人杜甫也曾被疟疾折磨过数年,后世大清朝的乾隆皇帝也曾患过虐,最后还是吃了西洋的金鸡纳才好利索的。 但是,这是唐代啊!要到哪里去找金鸡纳? “青莲见过公子,冒昧来访,叨扰之处,还请公子莫怪!” 李腾空仍是一袭合体的杏黄道袍,手持白麈,虽是脸上粉黛不施,身上也未见一片绮罗,往唐公子面前一站,却是仍是光彩夺目,更有一种清丽出尘的谪仙风致。 “哪里的话,”唐公子忙拱手回礼,“青莲到访,乃是小生之荣幸,实乃令七碗茶蓬荜生辉!” “啧啧!明明就是个厨子,却装得像个文人骚客似的!” 安碧如立在他身后,双手环胸,冷眼旁观。 唐云的脸都黑了,却仍要强装笑颜,“青莲,这位是安碧如安小姐,乃是新丰安县宰之女,如今拜在金吾卫裴大将军旻门下习剑,小生同她在新丰便已相识,她在长安城就小生这么个故人,眼前她便住在七碗茶。” “原来是安县宰的千金,青莲有礼了。” 李腾空稽首为礼。 “千金可不敢当,”安碧如扫了李腾空一眼,“家父不过是个七品小县令,令尊可是当朝一品,要说这千金大小姐,非青莲居士莫属!只是,小女子记得李白似乎号青莲居士,李小姐也号青莲居士,不知是李小姐太过仰慕李白,还是要与酒仙一争高下呢?” “噫!” 唐公子着急了,扭头把眼一瞪,“青莲乃是李小姐的乳名,与李白并无相干,你别胡搅蛮缠嘛!” 唐公子担心安碧如会将李腾空给惹恼了,实际上他是杞人忧天了,那李腾空不过一笑而过,并不当真。 “既然如此,那倒是小女子错会了!请李居士莫要怪罪!” 安碧如似笑非笑地说道。 死登徒子,你瞪什么瞪,一口一声青莲青莲的,你不肉麻,本小姐还嫌肉麻呢!一个赛诗会,你就勾搭上了当朝宰辅的宝贝千金,有种做成了李林甫的东床快婿,才算是你的本事!安小姐用力哼了一声,陡然转身走开了。 “青莲莫要见怪,”唐公子陪着笑脸道,“她天性如此,向来心直口快,其实人不坏的!请,快入内叙话!” 说着转身向侯在外头的和仲子道,“粽子,上最好的茶,红豆酥饼啊瓜果多拿了些来!” 李腾空一进入听雪斋,眼前就蓦然一亮,好奇地环顾室内陈设,放置书卷的架格,摆着文房四宝的书案,案上的铜香炉里燃着香丸,青眼如丝如缕,但香气却是清淡而令人难忘。 第453章 风寒暑湿 “莫非是自西域来的坐塌案子么?” 李腾空转脸看着唐云问道。 “也不是,”唐公子呵呵笑道,“皆是小生让木匠按图纸所制……”“图纸从何而来?” “小生所绘。” 李腾空十分惊讶,道:“如此说来,这些坐塌高案岂不是都是出自公子之手?” “算是吧!” 唐云哈哈一笑,伸手指着那靠背椅道,“青莲,不过那不能再叫坐塌了,应当叫做椅子!” “椅子?” 李腾空眨眨眼睛,“此名甚是新奇!公子当真是巧思!青莲若是没猜错的话,七碗茶门上的墨迹都是公子的亲笔吧?” “献丑了献丑了!” 唐云笑着拱拱手。 李腾空手中的白麈轻晃,笑而不语,但心下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一种让她自己都微微感觉有些诧异的欢喜。 “公子,这些可都是你制的折扇?” 下一瞬息,李腾空就抬脚往书案前奔去。 唐公子跟上去,笑道:“让青莲见笑了。” 李腾空拿起桌上的折扇,逐一鉴赏起来,她看得很仔细,心中的那份喜悦却是愈来越浓。 直到和仲子领着香玉将香茗茶果送上来,唐公子伸手请李腾空尝尝七碗茶的茶和点心。 实际上,红豆酥饼的名气,李腾空早有所闻,也常吃,时不时都会遣人去新丰买了拿回长安。 但目下搁在案头的那一碟红豆酥饼,在她眼前里却显得很不寻常,心下暗道应当比我买回来的那些更美味才是。 虽说无论是李腾空着人买回来的,还是目下摆在案头的,都是出自红豆坊的病,但李腾空却是尝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味道的确是更美些!” 唐公子有些茫然地道:“啊……”李腾空却只是莞尔一笑,不肯再言语了。 “唉,读书读得好饿,本小姐也是吃它两枚才是!” 安碧如笑着走上前来。 “咦,你怎么还没走?” 唐云一脸惊讶。 听唐公子这话,又见他那神色,安小姐大为光火,但毕竟是有外人在,也不能过于粗暴,不可让外人看了笑话去。 安小姐脸上笑眯眯地,伸手拿起一枚红豆饼,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尔后照唐云脚背上就是一脚踩了下去,且还用力碾了一碾。 “啊……”唐公子痛得险些跳将起来。 “咦,唐掌柜你好生奇怪,方才还有说有笑,突然这是咋的啦?” 安小姐却是躲在了一旁,边吃饼边欣赏着唐云的痛苦。 唐公子伸手怒指她:“安碧如你好……”狠心!“小女子哪有那么好?” 安小姐忸怩作态,勾下头,一脸羞赧,“公子怕是谬赞了!公子,你可别只顾着小女子,李宰辅的千金在此,你可不要失礼噢!” “这笔账我记下了!” 唐云恨恨地说道。 “公子要记账啊? 要不小女子叫粽子将七碗茶的账簿都拿来呢?” 安碧如眨巴地眼睛笑问道。 “公子,你无碍吧?” 李腾空并没有看到安小姐的小动作,见唐公子脚下直打哆嗦,嘴上倒吸凉气,一脸愕然地抬起头来。 “无妨,无妨,”唐公子笑容可掬,咬牙切齿地道,“来日方长。” “没劲!二位从容叙话,小女子先行告退了。” 安小姐看也不看唐云一眼,脚步轻盈地径直出了书斋。 安小姐以为自己可以潇洒地一去不返,可刚走出听雪斋,脚步蓦地一顿,尔后陡然一转,但却不是重回书斋,而是猫着腰、蹑手蹑脚地跑到轩窗下,侧耳细听书斋内的动静。 而书斋内,唐云和李腾空正是相谈甚欢,话头早已从折扇转移到了到了如今的这场肆虐长安城的瘟疫。 这也是二人约见的根本因由,是李腾空率先提出要前来七碗茶,唐云还劝说她最好不要轻易出门,唐云担心李腾空因此而染上疟疾,那李林甫势必会降罪于他,被一个大奸相盯上,他还能活么? 李腾空却执意要来七碗茶,自从赛诗会那晚,她就想到七碗茶看看,且这种想法愈来愈强烈,以至于她被这个念头搅和得有些寝室难安。 必须往七碗茶一行,她的心才会再次恢复宁静。 “青莲,我觉着这场瘟疫来势如此凶猛,八成与赤白痢大有关系!若欲遏制这场瘟疫,针对疟疾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要对付赤白痢。 小生愚见,不知青莲以为如何?” 唐公子道出了这些日子观察和研究的最终结论,这所谓的赤白痢,唐云经过仔细观察,认为就是二十一世纪的细菌病毒性痢疾,是由痢疾杆菌所引起的一种爆发型急性痢疾。 典型特征是粘液脓血便,兼有发热、腹痛等伴随症状,起病急,病来如山倒,常发生惊厥及休克,易致死亡。 在一千三百多年前的唐代,虽然医家都知道赤白痢的可怕性,但却无法知晓造成赤白痢的元凶就是痢疾杆菌。 唐云心中明白,嘴上却对痢疾杆菌只字不提,只因他知道即便他说了,李腾空也不会明白。 “不错,”兴许是提到了赤白痢,李腾空便放下了手中红豆饼,抬头注视着唐云,“青莲不出斋堂半步,然从舍弟口中得知了许多外头的疫情,此番瘟疫肆虐当是虐痢同犯,遂才一发而不可收拾!公子所言甚是,要遏制这场瘟疫,须得疟痢同治才是!” “看来是英雄所见略同了。” 唐公子点头,笑呵呵地道,“瘟疫犹如洪水猛虎,要截住这洪水肆虐,还须截断源头才是!” 唐云认为这才是重中之重,才是根本,洪水的源头未能截断,纵使是千万人在下游拿拿盆子舀水,也不可能阻止洪水的汹涌势头。 “哦?” 李腾空既好奇又有些疑惑,“不知公子所说源头为何?” 李腾空是唐人,那么她的眼界和学识,就不可能超越时代的界限,唐代的医家都以为无论是疟疾乃是因湿燉赌气所致,《黄帝内经》曰:夫百病之生也,皆生于风寒暑湿燥火,以之化之变也。 第454章 湿燉毒气 风寒暑湿燥火,即是六气,或称六元,但六气随时都可转化为致病的六淫,或称六邪。 古代医家认为疟疾就是六淫中的湿在作祟,那湿邪又来自何处? 医家认为湿邪来自卑湿之地。 长安城乃是当今天下最大的城市,总计一百零八坊,人口逾百万。 但这百万人口却不是平均分布在这一百零八坊。 官宦人家大都居住在长安城东北方,与东北相反的是西南方,那里却居住着长安城的穷困人家。 而西市周遭所居住的大都是富裕的买卖人,换言之,从西南到东北,无论是从地势,还是从住户的身份,犹如一条漫长的阶梯,贫户主在台阶最下面,权贵和富豪都住在台阶之上,居住在台阶中央的是介于贫户和豪贵之间的住户。 其中缘故无非是长安城西南地势低洼卑湿,碰上连日雨天,河渠和路沟里的水就会满溢上来,四处横流,百姓伸手其苦。 而长安城东南方处于地势的高处,却无此烦恼,大明宫建在龙首原上,而龙首原无疑就是长安城的至高点。 在唐云看来,这便是社会的等级,台阶也好,金字塔也罢,最好的资源势必被皇家占据,接下来是权贵,在下是富户,贫户最末,居于最下层。 最开始的疟疾病患就出现在长安西南的数坊,紧接着从西南方迅速向东北方蔓延,短短数日间就肆虐了整个长安城。 至于赤白痢,古代医学也无法认识到真正的病因,他们认为赤白痢是因营卫不足,肠胃虚弱,冷热之气乘虚客于肠间所致。 “源头在于湿燉毒气。” 一字概之,那便是——水。 有水才有湿嘛!唐云没有说疟原虫,也没有说痢疾杆菌,也不说水,他知道如果自己要卖弄高深,很可能会提前终止这场谈话。 “公子所言甚是!” 李腾空点点头道,“然如今病势不可遏制,无论太医院,还是京兆府,尽管医家们无不是全力以赴,可每日还是有那么多人死去,真可谓是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 “原因不外乎是,未能截住那洪水的源头!” 唐公子倏地站起身来,一脸莫测高深,“我以为须得双管齐下,一边辨证施治,一边要尽快截住源头,如此方可遏制这场瘟疫!” 李腾空似乎是没听明白唐云的话,眨着疑惑的眼睛问道:“何谓源头……”“湿,即是源头!” 唐公子笑笑道。 李腾空开始有些跟不上唐公子的节奏,道:“湿邪乃是六邪之一,无形且不可捉摸,要如何去湿呢?” “说来话长,”唐公子却是哈哈一笑,说道,“当务之急,是要启动小生的应急预案,同时入宫面圣,奏请陛下敕封我为瘟疫处置使,让小生全权负责抗疫之事!而你——”唐公子伸手指向李腾空,笑笑道:“将成为我抗击疫情的得力臂助,李居士,你可愿助我共同抗击疫情?” 李腾空都有些懵了,张了张嘴:“我……公子你……”“青莲,我知你有些意外,”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讪讪笑道,“不过,你无须害怕,一切尽在我的掌握之中。 此番若是抗疫成功,你也是功臣之一,到时皇帝老儿一高兴,赐你一栋大宅与你为道观,也是极有可能的!” 唐云这一套接一套,还真把李腾空给搞糊涂了。 李腾空完全没想到他心中早有判断,以为他向她请教医术,无非是想保自己和亲朋安危而已。 谁知唐公子这么大野心,竟要向皇帝请命由他抗击此次疫情,在李腾空看来,唐公子的想法无疑是疯狂的。 一来他不是医家,即便对医书有所涉猎,那也都是纸上谈兵,二来,这事儿牵涉到百万人口和京师的安危,岂容戏言? 万一失败,别说唐云小命难保,怕唐家都要满门抄斩。 “怎么? 青莲怕了么?” 唐公子笑问道。 李腾空好一会儿才愣过神来,缓缓站起身,双手紧紧攥住那杆白麈,顾自向轩窗前走去。 “倒不是怕了,只是,公子此举可牵涉到京师和百万人口的安危,公子切莫意气用事!” “青莲,你以为我是随便说说的么?” 唐公子笑着摇摇头道,“实话与你说,从一开始我就在琢磨此事,若是没有七成把握,我岂敢以身价行为作赌? 我也是左右权衡了数日,才下此决断,总之绝非意气用事!” “公子有七成把握么?” 李腾空蓦然转过身来,紧看着唐云问道。 “不错,”唐公子笑得十分自信,点头道,“只要依照我的法子来办,即便不能遏制疫情,亦可大大减少死亡人数!绝不会比目前的情形差,只会更好!” 李腾空轻移莲步,缓缓踱步,沉吟了许久后,蓦然抬起头道:“公子何时入宫面圣?” “随时都可以。” 唐公子笑笑道,“不过,在此之前,请允许我带你去看一个病人!” “什么病人?” “疟疾病人!” “在何处?” “便在此间!” 唐公子所说的病人便是倒在七碗茶茶摊前的那位老妇,那老妇人家住城外乡郊,当日入城是去帛行扯几尺好布,为家中二郎做件袍衫,只因二郎生辰在即,结果就倒在了西市的街头上。 起初老妪一直在吃三味堂,结果病情不仅不见好转,反倒是加重了。 唐云就把老妪接到了七碗茶,用自己的法子帮老妪治病,当然,他此举也是极为冒险,但好在他那套法子极为奏效。 那老妪现在已大好,只是长安城禁严,城门不开,老妪一时也出不了城,于是祖孙二人就在七碗茶住了下来。 唐云要带李腾空去看的病人,就是这位老妇人。 那老妇人一见唐云,就直呼救命恩人,亲热地拉着唐云的手,冲屋内唤道:“来儿,还不出来见恩人!” 老妇人的孙子叫元来,老妇人两个儿子,这元来便是大儿之子,小儿尚未婚配,正在寒窗苦读,准备今春的会试。 第455章 公鸡喔喔 尽管这老妇精神不错,但李腾空一眼就看出她气血虚弱,不是身染隐疾即将病发,便是大病初愈。 但很显然是后者,待老妇人将自己的病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李腾空后,李腾空心下十分愕然。 只因在她看来,若是这老妪当时果真病得那么重,又是这么大的年纪,当是凶多吉少,她没想到的是,这老妇不仅活过来了,且只用了短短三日功夫。 “不知公子开的是何汤药,竟如此灵验!” 李腾空转脸看着唐云。 “也没什么,”唐公子哈哈一笑道,“不过三味药,柴胡、槟榔与何首乌而已。” 唐公子说得轻巧,实际上并非如此,并不是此三味药的简单组合,应当说这是三个方子。 一个以柴胡为君药,一个以槟榔为君药,一个则已何首乌为君药。 且这三个方子都不是唐云原创,他哪那个本事? 一如既往地抄袭而已,柴胡为君药的是张仲景的柴胡桂姜汤,此方针对寒多热少的病家。 以槟榔为君药是达原饮,此乃明代名医吴又可所创之方,此方针对憎寒壮热之证的病家。 而以何首乌为君药的却是何人饮,乃是明代名医张介宾所创的方子,专针对久治不愈,气虚亏虚的病家。 此三方皆是治疟名方,老妇人寒多热少,唐云用的自然是柴胡桂姜汤。 柴胡、槟榔、何首乌,竟然没有青蒿和常山!李腾空觉得不可思议,要知道在唐代及以前,常山和青蒿才是治疟常用药。 此乃《神农本草经》、《肘后方》和《千金方》遗毒,在唐代医家看来,治疟方中无常山和青蒿,势必会觉得不可思议。 但在唐云看来,医学是不断向前发展的,不能盲目迷信古代名医,神农如何,葛洪又如何,事实证明,他们所制之方疗效不尽如意。 从唐代到明代,又是一千余年,明代的医家就一定不如孙思邈吗? 孙思邈之所以伟大,那是源于他在中医史的许多创举,并非是说他的医术就已登峰造极,尽善尽美了。 在唐云看来,一千年后的明代的医家,在总结前人的经验后,在治疟上的组方自当更为精进。 谁说治疟一定要用常山和青蒿么? 如果唐代能提取青蒿素,那自然另当别论。 虽说事实摆在眼前,李腾空仍觉不可思议。 但她心下十分清楚唐云不会骗她,那老妪也无必要骗她。 “青莲,你可愿随我一同入宫面圣?” 唐云一脸讪笑。 李腾空手中白麈一晃,合掌施礼道:“愿随公子同往。” “此事若不成,可是要杀头的,青莲还是想清楚再作答不迟。” 唐公子一脸讪笑,“你是李宰辅的爱女,陪一个田舍郎送了性命,那就是太可惜了!” “公子说的哪里话?” 李腾空微微一笑道,“公子当今名士,尚且不惧,我李腾空不过是个即将遁入道门的小女子,又有何惧呢?” “好!” 唐云拊掌一笑,“那咱们即刻入宫,事不宜迟,多耽搁一个时辰,都不知道有多少可怜老百姓死去!” 结果是入宫后,唐云还没见上皇帝,却在龙首池畔碰上了广平王殿下。 “李兄往哪里去?” 隔着老远,唐云就举手打招呼。 那李豫也是十分意外,道:“是唐公子,你怎的在此?” 在李豫看来,此此时此刻,唐云当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才是,如何到皇宫来了? 他可是最不喜入宫的。 “入宫还能干啥?” 唐公子抬手捏了下鼻子,一脸讪笑,“自然是去见皇帝老儿了。 对了,李兄尚未说往哪里去呢?” “别提了,如意身染疟疾,姑姑同她朝夕相处,昨夜也发起热来了,恐怕是被如意给传染了!” 此时李豫已拍马行了上来,身后跟着一个面容清秀的小宦官。 李豫向拱手向唐云和李腾空施礼,一脸担忧地道,“幸好我前儿得了一个验方,欲送去大同殿送个姑姑,但愿姑姑只是寻常伤寒,非是疟疾才好!” “虫娘也身染疟疾么?” 唐云禁不住心下一跳。 “也未可知,”李豫说道,“或许只是伤寒,然值此瘟疫肆虐之际,小心一些亦无大错。” “不错!” 唐云点点头道,“走,你我一同前往大同殿,随后再去长神殿为时不晚。” 说着转脸看李腾空,“青莲可愿随往?” 李腾空微笑点头,李豫看看唐云,又看看李腾空,俯身凑到唐云耳畔,笑问道:“你二人为何会在一起?” 广平王殿下自是十分惊讶,李腾空乃是李林甫爱女,而李林甫素来不合,不仅是不合,简直可以说是结怨极深,已然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虽说李豫知道李腾空心想道门,是名居士,可看到自己好友同仇家之女在一起,心下总会有些不快。 “李兄不必多虑,”唐云却是呵呵一笑道,“我和青莲不过是为着一桩要紧事,才决意一同入宫面圣的。 李兄切莫多想。” 李豫也不好多问,说道:“贤弟是个绝顶聪明之人,想必心中有数,愚兄问得鲁莽,贤弟可不要计较。” 李豫这话是以进为退,明面上是自责,实则已提醒了唐云不可与李家人走得太近,以免惹祸上身。 “李兄说的哪里,”唐公子故作不知,哈哈一笑道,“你我乃是至交好友,何必这等客套!” 那李腾空天性灵敏,头脑又极聪明,岂会听不明白,但她却并未发一言,脸上仍是带着微微笑意。 三人一路向兴庆宫西北的大同殿拍马行去,进了大同殿后,尚未走到公主所居的偏殿门口,就听到里头传来女子的凄惨尖叫声。 唐云和李豫面面相觑,一前一后向偏殿之内快步奔去。 院中无人,但殿内尖叫声仍在持续响起。 兼有公鸡喔喔喔的叫声,里头的光景却似有人追逐一只公鸡,而那公鸡却发过来啄了人一口。 唐云头一个冲了进去,在寝室门口猛地刹住脚步,眼前的情景令他目瞪口呆,呆若木鸡。 只见如意病恹恹地躺在床榻上,一个披头散发、身穿黑袍的女子在床边又跳又舞,另一个黑袍披发女子却将一只公鸡使劲往如意怀里塞,还不停地喊道:“抱紧抱紧!切不可松手再让它跑了!” 那如意面色苍白,浑身无力,哪抱得住那么大个一只公鸡,况且那公鸡不解风情,更不懂怜香惜玉,一靠近如意就是一通扑腾,如意苍白小脸上立时多出了几道血印子。 幸好鸡爪是修剪过的,不然非挠掉皮肉不可。 李虫娘则是一脸焦急地站在床边,向上前帮忙,又不怕自己做错了什么,很有些手足无措。 “住手!” 唐云断喝一声,伸手指着那名抱着公鸡硬往如意怀里塞的巫师,“尔等这是作甚? 都给我滚出去!” 唐公子怒目圆睁,一脸凶狠,那两名巫师你看我我看你,尔后又齐齐将目光投向李虫娘。 李虫娘忙奔上来,冲唐云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唐云不给她面子,再次冲那两名巫师喝斥道:“广平王殿下在此,尔等速速离去,不然,把尔等统统拿去官府问罪!” 李虫娘把唐云拉到一边,解释道:“公子,你误会了!这是本宫请来为如意驱邪的……”看到她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唐云心下很想笑,但还是极力绷住脸,伸手在公主头上敲了个栗子,喝斥道:“什么驱邪不驱邪,赶紧打发她们走!本公子耐心有限,再不走,休怪我不客气!” 说着挽胳膊撸袖子,环顾左右,作势要操家伙动武。 李虫娘没法,只好先请那两名巫师出去了。 “真是胡闹!” 唐云仍是绷着脸,“有病看病,有药吃药,这叫怎么回事!” 李虫娘上前说道:“公子有所不知,本宫见如意连日来不见好,心切之下只好……”“你给我住口!” 唐云怒斥道,“乡下的粗汉愚妇也就罢了,你可是大唐公主,岂能相信这些蒙人巫术!” 那李虫娘噤若寒蝉,竟有些惧怕地缩了缩脖子,不敢看唐云的眼睛,“云郎,我也是不得已……”“好了好了,”唐公子见好就收,说道,“不见好那是药不对证,本公子有一方,你一方抓药,必定药到病除!” 唐云一看如意那被烧得红彤彤的小脸蛋,就知道如意正在发高烧,“还愣着做什么,速去取纸币来!” 李虫娘瞬时就沦落为一名宫女,小跑着去取纸笔了。 纸笔送上来,唐云又道:“去取些碎冰来,用干毛巾包住,在如意额头上、颈侧都放一些。” 公主“噢”了一声,又小跑着去了。 “奇了!” 边上李豫都看呆了,“我姑姑为何在你面前如此乖巧?” 要知道李豫虽然同李虫娘从小玩到大,心下却对这个姑姑是有几分畏惧的,因此看到李虫娘在唐云面前一副大气不敢出的模样,甚是觉得稀奇。 “想知道啊?” 唐云坐在茵席上,伸手拿起几案上的毫管,抬头笑看着李豫。 “自然是想知道的。” 李豫笑着点头。 唐云突然拉下脸:“先交学费!” 第456章 龙颜大怒 话说起来,也是十分可笑,这些日子,唐云算是见识了。 按照疟疾的发病时辰,即平旦、伥时、日中、晡时、黄昏、夜半、鸡鸣,发病时辰不同,便是由不同的鬼魂所致。 这六个时辰分别对应市死鬼、缢死鬼、溺死鬼、舍长鬼、妇人鬼、厌死鬼、小儿鬼。 总而言之,疟疾就是鬼魂作祟,既然是鬼魂作祟,那自然就要驱邪不可。 不说那些江湖庸医,就是正儿八经的医师,同样也是如此。 在唐云看来,唐代医师总计有四板斧,其一是汤药,其二艾灸,其三禁咒,其四符印。 如果前两板斧还算是唯物主义,那后两板斧绝对就是唯心主义。 但出乎唐云预料的是,就连太医院都设有禁咒科,大唐天下所有州县的医坊都设有禁咒科。 换言之,远古时代巫医不分家,巫就是医,医就是巫。 到了唐代,虽然两者要分道扬镳,但显然还没有分得彻底。 “云郎你瞧——”李豫从旁边的香案上拿起两条黄纸递到唐云面前,唐云接过一看,乐了,只见上头鬼画符似地用朱砂写着一道符咒:“疟鬼小儿,父字可拔,母字石锤,某甲着患人姓名患疟,人窃读之曰:一切天地、山水、城隍、日月、五星皆敬君,今有一疟鬼小儿骂灶君作黑面奴,若当不信,看文书急急如律令。” 这道符印是要用一瓦片压在厨堂的灶王爷画像上的,符印主旨就是在虐鬼和灶王爷之间挑拨离间,说虐鬼骂灶王爷是黑面奴(猪),护家的灶王爷自然大为光火,结果是灶王爷一怒之下,便将虐鬼一脚踹出门去了。 当然,这是画下这道符咒之人的初衷,结果大都是白忙活一场,若说真有效,那也只有对病家心中恐惧的抚慰。 凑巧的是,这道符印唐云恰好前两日翻阅医书时就看到过,著录这符印的医书是《千金方》,出自药王孙思邈孙真人的大手笔!“烧了!” 唐云随手把符印塞在李豫手上,一本正经地埋头写他的方子。 老妇人寒多热少,用柴胡桂姜汤,但如意明显是热多寒少,若是用柴胡桂姜汤,小侍女怕是熬不过今夜。 唐大夫开的是槟榔为君药的达原饮,憎寒壮热之证真是达原饮对之证。 “云郎,这方子……”当唐云将达原饮的方子送到公主手上时,公主却是一脸犹疑,公主显然对唐大夫的医术十分不放心。 “怎么?” 唐云有些不悦,“担心我会害你们?” “不是,不是,”公主连忙摆手,“我、我只是想知道此是何方……”公主实在不好意思问唐云这方会不会吃死人,毕竟药是不可以乱吃的,庸医杀人何须利刃呢? “达原饮。” 唐云说道。 立在边上始终未曾开口的李腾空,此时走上前,笑公主微微一笑,说道:“但请公主放宽心,达原饮一方,君臣佐使配伍严谨,且其中并无虎狼峻烈之药,即便治不好病,对人亦无损伤!” 李腾空在长安城颇有医名,竟然李腾空说此方可,那自然便可,公主心里这才踏实了。 也难怪公主疑心,唐公子又是吟诗,又是作书,又是绘画,又是烹饪,现在又摇身一变成了大夫了。 他已超脱出人才的范畴,而跻身于神才了。 与神棍仅一步之遥。 只因尚有更有人唐大夫去拯救,因此他在叮嘱一番公主之后,就同李腾空离开了大同殿,直奔长生殿行去。 长生殿位于兴庆宫的东北方向,除了大明宫,长安城内地势最高处,便非长生殿莫属了。 至于西内太极殿,它之所以空置下来,正是因它所处地势低洼潮湿,这也是当年李世民和李治父子要兴建大明宫的真正缘由。 在快到长生殿时,唐云远远地看到了龙池东北向矗立着一座雕梁绣柱的亭子。 “那亭倒是美观,头一回见这么大这么漂亮的亭子!” 唐云心下感叹道,皇帝老儿真会享乐,这皇宫内的一砖一瓦,想必皆非等闲之物吧!“公子,那便是沉香亭了。” 李腾空微微一笑。 “沉香亭?” 唐云脑筋飞旋,眼睛蓦然一亮,“莫非就是李白做《清平调》三篇之处?” “正是!” 李腾空笑着点头。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栏露华浓”,多美的诗句,原来就是诞生在那座亭子里,同时还伴随着一段流传千古的才子佳话。 正是“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到了沉香亭,好戏不断,先是高力士脱靴,紧着是杨贵妃玉手调羹,尔后又是众宫姬呵笔。 此事不仅是后世人津津乐道,就是本朝也是天下百姓茶余饭后的佳话。 “只可惜牡丹花开过了,待到来年才有得看了。” 唐云笑着说道。 长生殿是皇帝和贵妃的寝殿,周遭又有大大小小的便殿环绕,那都是李隆基的嫔妃们所住的殿宇。 放眼望去,只见宫殿巍峨,飞檐连甍,朱红墙,琉璃瓦,在阳光映照之下,端的是金碧辉煌,无比壮美。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长生殿外头的殿庭中,李隆基背着双手气冲冲地来回踱步。 而在他对面的地上跪着三人,当中一人穿紫色官袍,跪在他左右的两名官员都穿绯袍,三人都是额头触底,大气不敢出。 李隆基脚步蓦地一顿,回身怒指那紫袍官员,厉声斥道:“萧大尹,当初你是如何向朕夸下的海口? 你说短则三日,多则五日,必能将这场瘟疫遏制住,可如今呢?” 说着又指点那两名绯袍官员,“还有你韦县令、何县令,你二人身为父母官,拿着朝廷俸禄,吃着老百姓的赋税,尔等都为老百姓做了些什么,灾厄降临,尔等就是这般为百姓着想的么? 萧炅,你倒给朕说说,你究竟几时才能遏制这场瘟疫? 说!” 那萧大尹臃肿的身子突的一颤,连称死罪,勾着头大声道:“微臣无能,请陛下再许微臣三五日,微臣定能将瘟疫遏制……” 第457章 臣女参见 “那若是你说到却做不到,该当何罪!” 李隆基指着萧炅,满面怒容,脸色十分吓人。 就连内殿的贵妃娘娘和杨国忠都吓得一跳,都停止了言语,尽管他们在内殿悄声叙话,外头是听不到的。 “萧炅啊萧炅,你也有今日!” 杨国忠一脸幸灾乐祸,“在过三五日你再遏制不住瘟疫蔓延,怕是要人头不保啰!看你还怎么跟跟李林甫联手对付我,对付我杨国忠的人,我让你们一个个都没好下场!” 见杨国忠咬牙切齿的,杨贵妃啐道:“你当这是好事么? 如今疫疠横行,满城恐慌,你不为陛下出谋划策,却还在这里幸灾乐祸!” “娘娘息怒,”杨国忠连忙赔笑脸,道,“我是憎恨那萧炅,那京兆尹的位置他还真不配坐,他背后那些勾当,陛下不知道,我可是一清二楚!这种有负圣恩的奸佞之臣,少一个都是我大唐之福!” “那萧大尹背地里有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你倒说来我听听!” 虢国夫人饶有兴致地凑上来说道。 杨国忠扫她一眼道:“我这不正陪娘娘说话来着嘛,你少打岔!” 便在此时,外头殿庭之内再次传来李隆基雷霆般的怒声,“尔三人都给朕听好了,朕在给你们一次机会,三日之内,瘟疫若是再蔓延下去,尔等就都去为那些病死的百姓殉葬吧!” “陛下……”“都给朕滚!” 内殿的杨贵妃、杨国忠、虢国夫人,以及一干宫女,无不噤若寒蝉。 这些年李隆基几乎很少动这等雷霆大怒,人老了,脾性自然也会随之而变,旁人不知,杨玉环却是知道得清楚。 龙有逆鳞,触之必怒。 显然这次这些人触到了天子的逆鳞,长安什么地儿? 那是京师,天子辇下。 京师动荡,严重者可威胁到皇权,这还不是逆鳞是什么? 此时,一个小黄门在帷幔之外,禀道:“陛下,有位唤作唐云的少年求见……”“不见不见!” 李隆基正在气头上,袍袖一挥,喝斥道,“今儿朕什么人都不想见!” 原本这些日子,就已是三日一上朝,李隆基心忧疫情,脾气变得也暴躁起来,稍有不顺,就怒声喝斥随侍宫女。 杨贵妃担心他急出什么病来,就遣小黄门将杨国忠和虢国夫人请到宫里来,陪皇帝老儿解闷儿。 几人下下围棋,下下双陆,加之杨国忠很会讨皇帝老儿开心,那虢国夫人也是慧黠过人,不怕皇帝老儿不高兴。 今儿下棋时,萧大尹领着京畿两县县入宫禀报疫情,皇帝老儿一听就火了,连日来积压心头的怒气瞬间就燃烧起来。 方才那番话绝非是恫吓之词,三日后,如果长安城的疫情继续蔓延,萧大尹的人头百分之百落地。 “等等,何人求见?” 李隆基突然回过神来,扭头问道。 “陛下,是个少年,名唤唐云。” “让他到内殿来见朕!” 李隆基说着头也不回地向内殿走去,“臭小子,此时入宫来找骂么?” 李隆基抬头冲内殿喊道:“玉环呐,你兄弟入宫来了!” 杨贵妃从里头快步迎出来,道:“陛下说什么傻话,我兄弟不在里头坐着的么?” “不是国忠,是那只猴子!” “云郎来了?” 杨贵妃很是惊讶,“瘟疫到处肆虐,他还敢四处乱跑!” 李隆基似笑非笑道:“为了见上你这个贵妃姐姐一面,他会不惧一切!” 杨贵妃总觉着皇帝这话里有话,眉头不由一蹙:“李三郎,你这话是何意?” “娘娘何必多虑,陛下岂会有别的意思?” 杨国忠一脸谄媚地笑道,“今儿倒是巧了,自从端午画舫匆匆一瞥,我再未见过唐云——噢,应当是称为唐大才子吧!哈哈哈!” “我也想见见他!” 虢国夫人凑热闹似地道,“说起来端午画舫上,我还真没注意他,不曾想他就是那位少年奇才!” “女人家凑什么热闹,”杨国忠向虢国夫人说道,“莫非你还有什么想法么? 可惜了,人家是翩翩美少年,而你——呵呵呵——”“我怎么样?” 虢国夫人瞬时大怒,伸手一把揪住杨国忠的耳朵,“说啊,我怎么样? 你是想说我人老珠黄了么?” 杨国忠虽然有家室,但背后跟虢国夫人的关系却十分暧昧,这事儿皇帝和贵妃也是略有耳闻。 贵妃并不关心这事儿,而皇帝老儿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对于妩媚热辣的虢国夫人,皇帝老儿自己也不免常常要多看两眼。 “小民参见皇帝陛下,参见贵妃娘娘!” “云郎,不必多礼,快入来叙话!” 杨贵妃快步迎了出来,将要去拉唐云的手,猛然看见一个妙龄道姑立在唐云身边,“此是何人?” 那李腾空合掌施礼:“臣女李腾空参见皇帝陛下,参见贵妃娘娘!” “你就是……李腾空么?” 贵妃娘娘神色诧异。 李林甫有女名腾空,不爱红妆爱道术,还是长安城颇有名气的道医。 杨贵妃早就有所耳闻,令她诧异的是,唐云和李腾空一同入宫,却不知是为了何种缘故? “果然名不宣传,不愧是李宰辅的爱女!” 李隆基只招呼李腾空,对唐云却是视而不见,“朕听闻你医术不凡,来来,朕正好有些事想向你讨教!” “陛下真是折煞臣女了,”李腾空忙低头施礼,“臣女何德何能,讨教二字,臣女实不敢当!” “不必拘束,坐下叙话!” 李隆基伸手虚扶,扭头向念奴问道,“月初从岭南从来的荔枝可还剩下些个? 有的话都拿了来,给来客尝尝鲜!” 这边贵妃娘娘正在拉着唐云的手,介绍给杨国忠和虢国夫人认识。 那唐云一听这话,蓦然扭头看向李隆基。 “看什么看,不认识朕?” 李隆基没好气地道。 “认识认识,”唐公子咧嘴笑道,“几日不见,小子险些都认不出陛下了。” “这叫个什么话!” 李隆基满脸不悦,“朕老得还没那么快!” 第458章 视若珍宝 “恰恰相反啊,陛下!” 唐公子笑模笑样地说道,“陛下是越活越年轻,才数日不见,小子就险些不敢相认了!” 虢国夫人噗地一声笑了,“不愧是当今天下有名的才子,早就听闻唐才子潇洒不羁,谈吐风趣,今日得见,当真是名不虚传!” “说吧,你此番入宫是为着何事?” 李隆基坐在象牙塔上,凭着玉几,目光审视着唐云,“无事你这只猴子也不会入宫,既入宫了,怕是有什么事要求朕了!” “实在抱歉,陛下,”唐公子摸着鼻子,一脸讪笑,“小民不是来求陛下的,而是要助陛下的!” “嗬——”李隆基冷笑一声,伸手碰了碰杨玉环,“贵妃,你听听,这猴子永远都是这等猖狂!”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率土之民,莫非皇臣。 这天下谁都有求着旁人之时,唯独皇帝老儿不需求人。 “陛下,”此时李腾空却是突然开言了,“云郎此番入宫,是为着眼下的这场瘟疫!” “瘟疫?” 李隆基满脸不解,“瘟疫与他何干? 他一个小富商,老实坐在家里数钱便是,勿要出门到处闲逛,再凶险的瘟疫也会过去的,瘟疫过后,他再做他的买卖,接着赚钱便是了。” “陛下有所不知,”李腾空稽首一礼,说道,“云郎非是那等唯利是图之人,当此疫疠横行、生灵涂炭之际,云郎茶饭不思,心焦不已,恨不能为国为民做些实事,这不,闭门燕居的这些日子,他并无一日闲着,而是遍览医书,穷根朔源,努力寻求着遏制瘟疫的良策!” “哦?” 李隆基和杨贵妃对视一眼,尔后扭头看向唐云,哈哈笑道,“那你可想出什么妙策了么?” 无须听皇帝老儿话语中的揶揄之意,单看他那目光,便知是把李腾空这翻只当做戏言看待的。 那杨国忠和虢国夫人也是面面相觑,这唐才子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治病救人,可不是吟风弄月,不说不懂医术,即便他懂医术,要将这场肆虐长安的瘟疫遏制住,那也绝非易事。 不然太医院的国医泰斗,会同京兆府以及两县衙门的诸多医家,勠力同心共同对抗瘟疫,尚且无法遏制瘟疫的继续蔓延,何况是唐云呢!但唐公子的回答却是让杨国忠和虢国夫人更为愕然,也让皇帝老儿的笑容当即僵在了脸上。 “陛下,”唐云直视着荒地老儿,不卑不亢地说道,“如果陛敕封小民为瘟疫处置史,不出三五日,长安城便能恢复往昔的繁华景象!陛下给予小民多大的信任,小民便会给予陛下多大的回报!” 猖狂!真他娘的猖狂!杨国忠心下冷笑不止,虽然他对唐才子的狂妄略有耳闻,当他听到这番时,却仍是感到不可思议!在他看来,唐云此举,无疑是想建功立业,希图皇帝一高兴就封他个一官半职,但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恐怕尚未等穿上官袍,脑袋就得先搬家!这一次杨国忠,既没有嫉贤妒能,亦无幸灾乐祸,而只是当一场好戏来看的。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要不牵连到他的锦绣前程,便都同他无关,即便是整个长安城的老百姓全都死光了。 杨玉环不愧是李隆基的解语花,她轻摇着皇帝的胳膊,笑说道:“陛下,难得云郎有如此雄心壮志,你且让他把话讲完,再作它议不迟!” “好吧!” 李隆基把眼一瞪,伸手指向唐云道,“你且细细道来,你若果真言之有理,朕不妨让你一试,如若不然,朕与你新账旧账一起算!” 所谓旧账,自是指唐云那一纸充满说教意外的书札,那口气皇帝老儿到现在还没完全顺过来呢!……与此同时,偏殿的轩窗边上,李虫娘盯着那张金花笺翻来覆去地看,也不知看了多久了,只觉得越看越是爱不释手。 虽说唐才子的墨迹,公主私下里也收藏了四五纸,可那都是字与画,而这一纸却是一张药方。 她知道长安城内,有人收藏的唐才子的墨宝比她多得多,但他们绝对不会有唐才子亲笔开的药方。 这无疑是可遇不可求之事,十分难得。 别小看一张药方,药方也是书法,且是一种十分特别的书法作品。 “一定得好好珍藏!奇货可居,待价而沽!哈哈哈……”此时的公主倒像极了一个小财迷,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那药方卷起来,系上黄丝线,打开一只黑漆钿盒匣子,郑重其事将那药方放了进去。 就在她抱着匣子站起身的刹那,忽听咔嚓一声自寝室内传来,李虫娘心中一跳,陡然一转,跑进殿内。 “如意……如意你怎的了?” 见公主一脸惊吓地跑进来,如意用力撑起身子,“公主……奴婢口渴了……”李虫娘扫了地上碎裂的瓷杯,上前搀住侍女道:“叫本宫一声就是了,何必自己起来呢? 等着,本宫这就倒水去。” 李虫娘忙把钿盒放在一边,扶如意躺下,又转身去取水,手脚麻利得倒像个常年服侍主子的奴婢。 “还要喝么?” 李虫娘问道。 如意摇了摇头,努力笑了笑,道:“奴婢真想死了得好,不能服侍公主,还让公主来服侍我。 公主也险些因我而染上了瘟疫……”“住嘴!” 公主拉下脸,似乎十分生气,“说的什么话!你我虽为主仆,却是情同姐妹,如果没有你在一直在身边陪伴本宫,本宫活着还有什么趣? 多年来都是你在尽心服侍本公子,如今也让本宫服侍服侍你!这偌大的偏殿之内,只有你我二人相依为命,咱们俩可谁也缺不得谁的!” “况且,方才唐公子和李腾空来过了,李腾空为本宫诊了脉,本宫非是染了疟疾,只是轻微伤寒,你不必大惊小怪,放心养病就是了!” 听着这些话,小侍女的眼泪就吧嗒吧嗒往下掉,感动得一塌糊涂。 “公主,奴婢这辈子都不离开公主,生与公主在一起,就是死了,也绝不离开公主半步!” 第459章 天子之剑 “说什么傻话!什么生啊死啊的!” 李虫娘嗔骂道,“如今虽说咱们偏居一隅,却也吃有喝,也无人前来叨扰咱们,有时我在想,似这等平淡清净日子,过一辈子也不见得有什么不好对不对?” 如意含泪带笑,用力点了点头。 “你可感觉好些了?” 公主问道,伸手探向如意的额头。 如意说道:“奴婢感觉好多了。” 公主也感觉如意身上没那么热了,便笑着点点头道:“云郎的方子果真灵验,倒是我多虑了!” ……“云郎,你自个也要小心些,千万别让姐姐挂怀!” “小子,朕赐你天子之剑,非是让你滥杀无辜,只是让你便宜行事!你若当真遏制住这场瘟疫,除了兴庆殿的宝座,除了不可赏的,你要什么朕都赏赐于你!朕等你捷报!” 李隆基和杨玉环立在玉阶之上,手挥目送,皇帝老儿似乎心情大好,笑声都爽朗了很多。 那杨国忠和虢国夫人也立在边上,却仍是面面相觑,这二人到现在都还没完全愣过神来。 之前唐云的那番话,在他们看来,犹如一座空中楼阁,而一盏茶功夫后,再回想那番话,竟然觉得丝毫没有夸口的嫌疑。 “这唐才子当真是个奇才!” 虢国夫人面带微笑,颇为感叹地说道,“国忠,我看你又多了一个劲敌!” “笑话!” 杨国忠强自镇定,一脸不屑,“他再有才能,也不过是个小地方来的乡下小子!岂能与我相提并论?” 呵,虢国夫人心下冷笑,他若是个乡下小子,那你又是什么? 若非凭着贵妃娘娘和我在陛下面前为你保驾护航,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替人端茶倒水呢!此时唐云和李腾空并辔行在龙池边上,唐公子手里多出了一把做工十分精美的宝剑。 鮫皮,金银镂空装饰,其上镶嵌红绿宝石,以及瑟瑟珠,剑柄吊着一只羊脂玉的龙兴坠子。 “没想到此便是天子之剑,”唐云笑着摇头叹道,“可惜啊可惜!” 在唐云的想象中,他以为“尚方宝剑”是可以上阵杀敌的,而实际上却是一种权利的象征。 做工十分精美绝伦,然而却只是一种摆设,完全派不上实际用场,别说杀人,怕是一只鸡都杀不死。 当然了,只有天子之剑在手,杀人衣物返账,只须将此剑亮出来,完全不必亲自见血。 “可惜?” 李腾空笑看着唐云道,“公子可知道这天子之剑可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得见,休说是拿在手里了!这可是陛下对你的莫大信任!” “是么?” 唐公子仰头哈哈一笑道,“那还是因为本公子能耐大!” 李腾空:“……”这都还没什么功劳呢,就开始显摆了么? 自从接受了天子之剑,唐公子的悠闲日子就算到头了,当天晚上回到七碗茶,他做一份详尽的抗疫计划。 唐云做事向来都有计划,从前所有计划都在他的脑袋里,但此事牵涉万千百姓的性命,因此他尤是郑重其事。 计划中的第一步,是将那三张良方发放到被虐痢肆虐的百姓家,同时刻字立碑,让长安百万人口都有方可依,有药可吃。 至于那些买不起药的贫户,由长安万年两县衙门挨家按户送药上门。 药方下皆标注了服药禁忌,譬如什么不可食,什么可以多食,还标注赤白痢病家及疟痢同患病家,每日需饮用两至三升的糖盐水,并且罗列出糖盐的具体比例。 唐云认为是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条,前世他读的专业是营养学,在他看来,大部分赤白痢病家都是腹泻导致电解质紊乱,尤其是钾元素的大量丢失,而造成快速死亡的。 在唐代含钾最高的蔬菜,无疑是酒菜和菠菜,菠菜是尼波罗国传入大唐的,酒菜自古已有。 唐云认为这份饮食禁忌,在某种程度上,比服用汤药更为重要。 其次,大量制作蚊香和苍蝇贴。 造成疟疾的是疟原虫,造成赤白痢的是痢疾杆菌,但疟原虫和痢疾杆菌不会自己钻到人体内,需要通过媒介,这种媒介便是蚊子和苍蝇。 唐云知道一种传染病需具备三个条件,才能构成传染,传播源,传播途径和易感人群。 因此只要阻断传播途径,那么至少疫情就不会再继续蔓延下去。 在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看来,这个道理十分浅显。 但唐人是绝对不会明白的。 否则萧大尹也不会惹得皇帝龙颜大怒了。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蚊香和苍蝇贴,这两件小物事在二十一世纪,简直不值一提。 但要在一千三百多年的唐代制作这两样小物事,唐云可谓是绞尽脑汁。 首先是蚊香,虽说中华民族自先秦时就开始制香烧香了,到了汉代还出现一种名为“月至香”用来避疫的香,旨在熏杀蚊蝇是显而易见。 但古方难觅,况且其效未必就那么显著。 唐云并没有花过多精力去搜寻唐以前的避疫香,而是唐以后的千余年历史。 这时他穿越时莫名其妙所获得的特意功能帮了他的大忙,他在大脑记忆库中搜索到了两个蚊香配方。 其中一方是宋代的,用阴干的浮萍,加雄黄,用麻纸包裹香料,点燃烧之,能祛蚊虫。 出现真正意义上的蚊香,就是在宋代。 另一方是清代的,以松香粉、艾草、蒿草沫,再加入少量砒霜和硫磺为配方,据说效果十分显著。 当然,唐公子的计划书写得十分详尽,总计罗列了七八条,但仅最前头两条,就够他忙活了。 好在他手握天子之剑,整个长安城的百万人空,无论是官是民,除了那些病入膏肓之人,所有人一律听凭唐公子调遣。 况且,他身边还有两位得力臂助,李腾空自不必待言,她是居士,本就有一颗悲天悯人之心,又有着不凡的医术,自然此番抗疫不可缺少的力助。 另一人则是皇帝老儿派给他的臂助,也是个大美人,就是回纥国的毗伽公主。 第460章 阿谀尔炸 便是唐云初次入宫在龙池畔碰见的那个西域美人,毗伽公主来到大唐已有数年,她十分仰慕大唐,来大唐就是为了学习大唐博大精深的医术。 以便将来回国教授自己的国人,为国民解除病痛,如今她已学有所成,常常为那些宫女诊病,十治九愈。 毗伽公主不仅有一双会说话的漂亮大眼睛,还有着漠北民族特有的爽朗性情,她似乎很喜欢笑,她那银铃般发自己肺腑的笑,拥有一种神奇的魔力。 就连最忧郁的人,听到毗伽公主的笑,也能变得快乐起来。 而以和仲子为首的七碗茶四个奴仆,自是东奔西走,脚不沾地,一刻都不得闲。 制苍蝇贴少不得胶水,古代只有鱼鳔胶和猪皮胶。 所谓鱼鳔胶即是用鱼鳔制成的一种胶,其程式是把鱼鳔经过蒸、熬、捣烂之后,再过滤,最后才能得到鱼鳔胶,尔后将它稍稍加热,涂抹在木板竹片之上,便可以拿去粘那些可恶的苍蝇了。 “公主,不知贵国可有虐痢?” 此时,唐云手抱木杵在一方狭长形的石臼里捣着鳔胶,头也抬地笑问道。 “极为罕见,毗伽未曾见过。” 毗伽公主笑说道,“敝国常见虚劳之疾,人犯此病,数月后便会形销骨立,日夜咳喘,唾涎中带血,甚者咯血而亡,十分可怖!” “毗伽,那叫瘵虫病!” 唐云呵呵一笑道,“虚劳不过是病由之一种,要杀灭瘵虫,方可疗愈!” 不过在唐代以前,所有医书都将结核病归为虚劳病范畴,无痨病之说,结核二字出现得很晚。 就是瘵虫二字也是宋代以后才出现的,所谓瘵虫就是结核杆菌。 毗伽公主睁大眼睛,看着唐云问:“何谓瘵虫?” “瘵虫乃是一种很微小的虫子,人眼是看不见的。” 唐云笑呵呵地说道,“此虫被尘埃裹卷,随人呼吸进肺藏,从而致人发病。” “是么?” 毗伽公主仍是一脸茫然,“那公子可知道治法为何?” “治不了。” 唐云手中的木杵一顿,笑着耸耸肩道,“惟有让病家吃好喝好,抗虫邪于外,方有一线生机!” “可是黄帝内经上所言‘正气存内,邪不可干’之意么?” 毗伽公主眨巴着大眼睛问道。 “正是!” 唐云笑呵呵地道,“毗伽公主,当是归国的骄傲,既是贵国最美的女子,亦是贵国最聪明的女子!” “甜言蜜语,莫非想去做回纥过做驸马?” 便在此时,安碧如一脸潮红,提剑从后花园月洞门快步走将上来。 “我同你说话么?” 他板起脸说道。 安小姐眯起眼,目光锋利,“唐风流,不知你可还记得新丰宁府的茵儿姑娘?” 此话中明显带了弦外之音,好似在说“宁家小娘子还在新丰眼巴巴地盼着你用八抬花轿去娶她过门,你却在京师沾花惹草,又是天香三美,大唐公主,回纥公主,对了,还有个道心不纯的宰辅千金!我若是手书一笺着人飞马送到宁姑娘手上,不知她会作何感想?” 闻听此言,唐公子很识趣地闭上了嘴巴,女子不好惹,尤其是似安小姐这等敢说敢做的女子。 他自是知道自己是清白的,可他与心爱的小娘子相聚六十里地,安小姐若是乱写一气,难免会让宁姑娘多想。 “碧儿,”唐公子讨好地笑道,“你辛苦了,回屋歇着吧。 这等粗活,不敢劳动您!” “嘁——”安小姐一脸傲娇,“本小姐也没想上手呀!” 行!算你狠!那你走开行不行? “安小姐练了半日剑,一身香汗,何不去浴身?” 唐公子笑眯眯地说道。 “登徒子!” 安小姐丢给唐云一个大白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唐公子立在原地,抬手捏了下鼻子,本公子说错了什么么? 莫非在唐代,浴身二字也是污言秽语? “混账东西!是何人唆使尔等所为? 说,不然者,一人重打二十大板!” 在西市井字大街东头的一个岔道口,一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紫袍官员,怒视着街边正凿碑刻字的几名匠人,厉声呵斥道。 “还有你们二人,瞎了狗眼了么? 这碑乃是本官前些日子下令所立,其上刻的是治虐痢验方,擅自毁坏碑文,该当何罪!” 那紫袍官员又用手中马鞭怒指站在边上的两名万年县衙役,断喝一声。 那两名衙役当即吓得噗通一声跪下了,其中一人拱手禀道:“大人容禀,此乃是瘟疫处置史唐云唐特使之命,小的们皆是奉命行事,还请大人恕罪!” “又是他!” 紫袍官员怒哼一声道,“这姓唐的,到底还有没有把我这个京兆府大尹放在眼里?” “大人,依属下愚见,那唐云虽是陛下钦命的瘟疫处置使,可他凭借圣恩,如此胡作非为,岂是圣上本意?” 身边一名红袍官员拍马上前,凑到萧大尹面前,阴阳怪气地道,“大人才是京兆府尹,京畿之地的事可一向都是大人说了算的,那唐云不过是一个检校瘟疫处置史,瘟疫一过,他还不是一介布衣,可他竟敢明着跟大人对着干,大人岂容他如此嚣张狂妄?” 此人是京兆府小尹魏景山,同萧炅虽是一丘之貉,但背地里却无时无刻不在觊觎着大尹的宝座。 见此情形,有意要往里头添把火,最好让萧炅同那唐云好好斗一场。 所谓河蚌相争,渔翁得利是也。 “魏大人说得不错!” 吉温也开言说道,“若是不趁早给姓唐的来个下马威,他只会愈发放肆,还真把自个当个人物了。 属下以为,须得还以颜色,让他知道京畿之地,只有大人才说了算。 姓唐的不过是圣上临危动用的一颗小棋子,检校处置史岂会长久? 瘟疫一过便自动解职了!” 那日李隆基敕命唐云为瘟疫处置史,当消息传到萧大尹耳中,他当即就十分不满。 对皇帝不满,对唐云不屑。 敕命一个黄毛小子做了瘟疫处置史,皇帝老儿这不摆明在打他的脸么? 尽管他处置不得力,也还轮不到一个黄毛小子踩在自己头上指手画脚。 目下又经魏景山和吉温这么一添油加醋,胸中的怒火瞬间就燃烧起来。 “走!去七碗茶!” 第461章 啪啪打脸 萧炅当即拨转马头,拍马径往七碗茶而去。 魏景山和吉温对视一眼,都露出了不易察觉的冷笑。 那魏景山觊觎大尹位置多年,而吉温这人天性就不是忠于一主之人,他就像一条疯狗,谁肯丢香喷喷骨头给他,他就依附谁为谁效命。 谁丢的骨头多,谁丢的骨头香,他就为谁效命。 实际上,如今他虽然仍身在京兆府,但早已成了李林甫的门下狗了。 官居原职,不过是为了行事方便,他要为李林甫铲除异己,残害忠良,再无比京兆府法曹更方便行事了。 ……唐云这边正在同安小姐斗嘴皮子,那边阿福跌跌撞撞跑上来,喊道:“公子,有位官人带着好多人闯进来了,小的拦他不住……”唐云眉头一皱,问道:“你脸怎么了?” 阿福捂住腮帮子,支吾着道:“被、被一位官人打的……”唐云刚要问是谁打的,就见两名身材高大的衙役骂骂咧咧地闯进后院来,往院门两边一站,随之一名紫袍官员大摇大摆地走将进来,冲院中人喝问道:“唐云何在? 叫他出来,本官要见他!” 和仲子见阿福被打,又见来者气势汹汹,竟敢闯到后院来,不由恼火,走上前喝问道:“你是何人? 我家公子岂是你想见就见的……”“去娘的!” 那吉温从萧炅身后闪出来,一脚将和仲子踹倒在地,“你是什么东西,滚!” “闯我家门,打我家人,知道什么后果么?” 吉温把眼一瞪,喝斥道:“你又是什么东西……”旋即,他的话头就戛然而止了,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袍衫、挽袖子的少年放下手中的木杵,缓缓转过身来。 头上还缠裹一方皂巾,为的是不想让鱼鳔的碎屑飞溅到头上。 萧炅和吉温皆是神色一怔,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唐云会穿成这副模样。 皇帝敕封他为瘟疫处置史,非是命他去人家家里当佣工。 萧炅一身官位,厉声喝问道:“唐云,本官问你,你为何命人毁损些石碑? 你可知道那是……”“抱歉!小爷我不想知道!” 唐云一句话就怼了回去,“如果你非得知道,也不是不能说,只因大人您前头刻的那些方子,疗效甚微,不堪一用!小爷我要将那些碑文全部抹掉,重新刻上验方!小爷的话说得可够明白?” “你好大的胆子!” 吉温瞪视着唐云道,“萧大人乃是京兆府大尹,你不过是个检校官,石碑上乃是太医院的国医们所荐名方,你竟敢擅自毁损,若是被圣上知道,你怕是连这个检校官也当不成了!” “要告状去尽管告去!” 唐公子信步走上前,双手环胸,“你一介酷吏,懂什么叫医术么? 疗病如神,方称得上名方,非是名人创的方就叫名方!不懂闭嘴,别在我家里大呼小叫,信不信小爷放狗咬死你!” “狂妄小子!” 萧炅气得胡须直抖,伸手怒指唐云,“你以为你当上了特使,本官就不拿你没法子了么!” “有法子你尽管使出来,没法子就去想,”唐公子却是满脸不屑,“请别在我家里咋咋呼呼,小爷我不爱听!” “来人啊!把这狂妄无知的小子给我拿下!” 萧大尹官威大作,大手一挥,“解送皇宫,本官要入宫面圣,参他胡作非为,妨碍抗疫要务!” “得了吧你!” 唐公子嗤笑一声,“我说你哪凉快哪儿去,小爷我没空也没兴趣陪你玩!” “这可由不得你!” 萧炅大怒,怒喝道,“还愣着作甚? 给我拿下!” “谁敢!” 唐公子也是拉开架势,厉声一声,“粽子,给我取尚方宝剑来!既然有人上门送死,那就休怪我无情!” “是!” 和仲子掉头就跑进了中堂,眨眼间就双手捧着那天子剑跑了出来,“公子,天子之剑!” 唐云郑重其事地双手接过剑,唰地一声将剑拔出一半,嘿嘿冷笑道:“如果你们眼睛没瞎的话,想必认得这是什么吧?” “天子之剑,乃是天子的象征,此剑一出,如朕亲临!” 这是皇帝老而赐唐云天子之剑时所说的一句话,唐公子正想验证下皇帝老儿是不是在忽悠他。 萧炅、吉温等人岂会不识天子之剑,一见那剑,无不色变,噗通噗通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那萧炅心下十分震惊,他没想到皇帝老儿竟然把天子之剑赐给了唐云!但天子之剑的威力他比谁都清楚,只要唐云手持这天子之剑,今儿就是杀了他,也不会有任何人敢上前阻拦。 因此也心不甘情愿地跪下了。 “怎么?” 唐公子很满意,嘿嘿笑道,“萧大尹不是要拿下小民么? 小民好怕怕啊!” 只要唐云不把剑塞回剑鞘,就无人敢从地上起来。 唐云却是有意让他们多跪一会,扭头问道:“阿福,告诉公子,谁打的你?” “公子,算了吧。” 阿福有些畏惧地不敢说话,“小的皮糙肉厚,打俩耳光没什么。” “屁话!” 唐公子却是努了,“打两下是没什么,但是你是我的人,打你的脸,就是打本公子的脸!你大胆说,是谁打的你!” 阿福瑟缩地伸手指向吉温,道:“是、是他……”“好得很!好得很!” 唐公子脸上笑眯眯地,边点头边向吉温走去,“又是你!怎么着,上回我打张胖子,你不长记性啊?” 说着飞起一脚,就将吉温踹倒在地上,“我让你不长记性!起来——”那吉温脸都绿了,他没想到唐云敢真对他动手,他好歹也是京兆府的户曹参军啊!然尽管吉大人心下恼羞成怒,可面对天子之剑,他却不敢还手,唐云叫他起来,他还得乖乖爬起来。 “啪!啪!” 尚未等吉温跪稳了,唐云伸手就是一巴掌,反手又是一巴掌,紧接着又是一脚飞上去,将吉温踹了个四脚朝天。 “我让你不长记性!吉大人,你给我记好了!今儿放你一马,下回胆敢再惹我,你想想张胖子的下场吧!” 第462章 天使来到 说着唐云退后一步,吁出一口气,一脸无奈地摇摇头,“真是有辱斯文,我本是一儒雅文士,却被你一个个逼成这副凶残模样!我特么感觉心好累,真是再也不想看见你们了!” 说着转过身,“粽子,送客!” 一唐公子为界线,南面是跪了一地的官员和衙役,北面是毗伽公主、李腾空,以及七碗茶的众小仆。 此时那毗伽公主和李腾空都是呆若木鸡,天呐,她们险些都认不出唐公子来了。 出手不见丝毫犹豫,下手那叫一个阴狠!莫非之前唐公子那风度翩翩的才子风度,都是装出来的么? 最令毗伽公主和李腾空啼笑皆非的是,痛打了吉温一顿也就是算了,嘴上却说得好似是被逼无奈似的!好吧,唐公子在她们心中好不容易竖立起来的翩翩美少年的空中楼阁,瞬间坍塌。 和仲子和阿福虽说方才都吓得不轻,但此时此刻,俩人心中都洋溢着一种叫幸福的满足感。 公子这么护着他们,即便他们给公子一辈子当牛做马,也是心满意足的。 唐公子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之所以这么嚣张,只因心中底气十足。 他相信凭借先进唐代一千年的学识,以及自己的努力,一定能消灭这场瘟疫。 事实证明唐公子绝非盲目自信,不出三日,这场瘟疫的蔓延之势就被遏制住了。 三日前,长安城身染虐痢人数是三万三千,且每日新染疫疠的病人几乎是成倍增长,十分可怕。 照那般下去,不出一月,长安城将一百万人口将无一幸免。 可三日后,登记在册的病人数是三万,不仅遏制了瘟疫的蔓延,且不断有染疫病人获得痊愈。 染疫人数看似仍有三万之巨,但人人都清楚唐云这一战,算得上是大获全胜。 如此看来,不出十日,这场可怖的瘟疫将彻底被唐公子消灭。 “好!甚好!” 兴庆殿内,李隆基听了萧炅奏报,龙颜大悦,兴奋得起身离座,在宝座前一边走动,一边不停地拊掌。 “朕起初以为那只猴子是无知者无畏,待听了他详尽的解说,朕顿生茅塞顿开之感。 朕当初也是抱着姑且让他一试之想,孰料他果真不负朕之厚望,好一只猴子,莫非你是上天派来助朕的神猴么?” 立在宝座边上的高力士极力憋住笑,心道:“真是骂顽劣猴子的是您,现在夸神猴的也是您!” 身为京兆府大尹,长安城百姓遭受涂炭,他理当身负抗疫救厄之责,虽然他处置失利,无法遏制瘟疫的疯狂蔓延,可身为京兆府之首,他仍须日日入宫详禀疫情动态。 今日乃是日朝,文武百官俱在,这一战果无疑让所有人感到振奋鼓舞,在这种群青激昂,赞誉之声不绝于耳的情形之下,萧大尹险些就以为众人夸赞是他,而不是唐云。 但这种幻觉只是一刹那的功夫,当即就有一盆冷水兜头浇灌下来,浇醒萧大尹的自然是皇帝老儿。 “萧炅,如果朕是你,当为此羞愧难当,你连一个少年都不如,怎好有脸在那里笑!” 李隆基伸手怒指萧炅,即便此时他心情甚好,但他一见到萧炅那张猪头脸,皇帝老儿就禁不住来气。 “死罪可饶,活罪难逃!” 李隆基瞪视着萧大尹,大声道,“拟旨——萧炅身为京兆府大尹,抗疫不利,险些酿成大厄,庸才不堪大任,现罢去他京兆府大尹之职,归家好生自省,一切事宜待到三个月后再议!” 那萧炅瞬时就瘫坐在地上,他原本还想着趁皇帝老儿高兴,要狠狠参唐云一本,也不想想皇帝为啥高兴? 还不是因为唐公子抗疫第一战打得漂亮,萧炅应当感谢自己没来得及参唐云,不然只会惹皇帝老儿火上加油,那就不是革职归家自省这么简单了。 五日后,这场肆虐长安城半月有余的瘟疫已得到了彻底遏制,虽然仍有上万虐痢病人尚未痊愈,但是那都是迟早的事了。 疟疾人与人之间是不会传染的,赤白痢只要遵照唐云的“抗疫指南”去做,人传人的可能微乎其微。 这七八日来,七碗茶的导药声日夜不息,现在终于可以歇下来了。 唐公子也终于可以睡个大懒觉,但毗伽公主和李腾空仍是住在七碗茶,她们二人都是唐云的得力臂助,瘟疫虽然遏制住了,但毕竟还有万余人尚未痊愈,其他人都可以散去,唯独她们二人仍要坚守到最后一刻。 况且,这些日子,毗伽公主和李腾空早已在七碗茶住惯了,如果让他们即刻各回各家,她们还真有点舍不得。 七八日相处下来,两名美人对唐公子的才华是愈发地仰慕起来,令他们记忆最深的,却是唐公子的风趣。 即便是在最艰难的时候,唐公子那也是谈笑风生,妙语连珠,总会让他身边的人感到放松和愉快。 所有人都很疲累,但跟着唐公子身边,再累他们也不觉得累了。 唐公子的才华,的确让所有人十分仰慕,但让他们感到最神奇的,却是唐公子似乎永远不知道忧愁为何物。 他就是所有人快乐的源泉,这七八日他们朝夕相处,毗伽公主和李腾空一想到疫情结束后她们就要离开,心下就很是恋恋不舍。 “公子,天使来了,天使来了,公子!” 这天唐公子正端坐书斋,写着这次抗击疫情的总结报告,就听到和仲子一阵风似地跑进了后园。 “天使? 讲什么鬼话?” 唐云抬头看向寻窗外的蓝田,别说天使了,连云彩都没几朵。 但天使的确降临到了七碗茶,随着一阵大笑声,高力士高大的身影出现唐云的视线之内。 他才猛然反应过来,原来这就是天使啊!李隆基是天子,他的使者自然便是天使了。 “好一只又老又粗壮的天使啊!” 唐云摇头,心下大笑。 “圣旨到——唐云接旨——”高力士也不进来,站在听雪斋门外拖长尖利的嗓门大声喊道。 第463章 人设崩了 唐公子不敢怠慢,将手中毫管一扔,起身迎出门去。 见唐云身上穿着素纱中单,一边脸上还沾着墨痕,禁不住噗地笑出声来,却又立即挺起胸脯,一本正经地再次喊道:“圣旨到——唐云接旨——”“嗳,老高,你到底要喊几遍!” 唐云抬手捏了下鼻子,讪讪笑道,“我是不会跪的,跪天跪地跪父母,可没说要跪皇帝那小老儿!” “咳咳……”这话闹得高力士有点儿下不了台,面对他和圣旨,大唐天下,还无人敢站着接旨,唐云不说是有史以来第一人,那也是有唐以来第一人!“好个狂悖小儿,嚣张跋扈之人老夫不是没见过,但似你这等嚣张之人,老夫还是头一回见!也罢,也罢,皇帝老儿都拿你没撤,老夫还能那你如何不成!” 高力士也不再看唐云,徐徐展开圣旨,大声念道:“皇帝有敕,命唐云即刻随高将军一同入宫,胆敢推脱,罪当处斩!钦此!” 唐云呆若木鸡:“……老公,这就完了?” 小爷我力挽狂潮,拯救黎民百姓于水火之中,虽不能说小爷我不出手,长安城就会毁城。 但只要长了眼睛的人,大概都会看到小爷的汗马功劳吧!有罪当刑,有功当赏!皇帝老儿你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么? 唐云感觉很伤心,虽然他不是奔着赏赐才挺身而出的,可事情办好了,总得犒劳犒劳下巴。 封官就免了,小爷我没那兴趣,还是讲点实际的,直接赏钱赏物吧!谁叫我唐云就一俗人呢!“完了!” 高力士很认真地看着唐云说道。 “再没别的了?” “没有!” “譬如……”“譬如什么?” 高力士面带微笑,直视着唐云问道。 唐云终究还是脸皮有点薄,真不好意思直接开口管皇帝老儿要这要那。 “算了,算了!” 唐云有些不悦地挥挥手道,“皇帝老儿召我入宫,可是为了想听此次抗疫的详细经过?” “正是!” 高力士仍是一脸笑意。 “何必多此一举,”唐云说道,“我奏疏上写得十分详尽,老高你带回去让皇帝老儿慢慢看去吧!” “不可,”高力士答得十分干脆,“圣上要你亲自入宫禀报!” “嘿!” 唐云拉下脸道,“至今仍有数千人的虐痢未愈,上有大把的事情等着小民……”“请吧!云郎——”高力士并不想听解说,笑眯眯地伸手作请。 唐云的牛脾气也上来了,紧皱眉头道:“那小生若是不依呢?” “来啊!” 高力士却是丝毫不意外,仍是满面笑容,“请唐才子出发!” 话音未落,就有两名身材魁梧的侍卫从院外跑了进来,为首的大汉身高丈余,往唐云面前一站,就好似直接把大雁塔给搬进了七碗茶,唐公子突然就觉得整个天空都黯淡了下来。 大雁塔面无表情地瞪着唐云问道:“公子是自己走呢,还是……”“我走你妹啊走……啊,啊,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放开我啊,挖槽你特么……”那大雁塔一把就把唐云连根拔起,犹如夹着一把油纸伞似地,将唐公子夹在腋下,抬脚往外头走去。 其时,中庭内占满了人。 李腾空,毗伽公主,安碧如,以及和仲子等人,全都在场。 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那唐云想死的心都有了,起初还拼命挣扎,但很快就放弃抵抗了。 场间所有人虽然都惊得不敢说话,但无疑都觉得唐公子放弃反抗是十分明智的抉择。 比之那座铁塔,唐公子就好似落在铁塔上的一只小鸟,挣扎何益,徒费力气罢了。 “啊呀,那可是名动京城的大才子唐云么?” 安碧如可算逮着机会了,一手掩嘴作惊讶状,一手伸手指着唐云,嘻嘻哈哈地大笑起来。 “唐公子好可怜,就好似一只鸡落在了屠夫的手中,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啊!” “安碧如你才是鸡呢!你们全家都是鸡!” 唐公子气得口不择言,破口大骂道。 安小姐笑得都直不起腰来了,“你们看,你们快看呐!唐公子都快哭了!哎哟喂,太可怜了!唐公子你且放心,吾辈绝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你那潇洒风流的英姿依然长存于吾辈心中,永不磨灭!” “姓安的!我跟你多大仇啊!你要咒我死!你咋那么狠心呐!从今以后,咱们的友情一刀两断,我唐云再也不认识你!哼!” “喂,粽子,还愣着做甚,快操家伙上来救公子啊!” 唐云伸手指点着毗伽公主、李腾空,以及他们的侍婢,“还有你们,这些日子我七碗茶管你们吃管你们住,你们倒是上来救人啊!” 但任凭唐公子呼天抢地,场间所有人都是无动于衷,说啥哩,这可是皇帝老儿请你去,大疫刚过,我等可还想多活几日,唐公子就乖乖入宫面圣去吧!你尽管放心,你不在七碗茶,我等绝不敢偷懒懈怠!“好去啊!唐公子!若是圣上要砍你的头,记得提前派人回来通告一声,我也好帮你处理这些烂摊子!” 临出门时,安小姐又恨恨地补上了一刀。 安小姐今儿心下是真痛快了,可唐公子心下就流血了。 天下的才子都有着一颗敏感的灵魂,即便唐才子是浪得虚名,那也是才子啊!约莫一顿饭的功夫后,唐云就被那大雁塔丢到了皇帝老儿面前,唐云顺势一扑,抱住了李隆基的双腿,声泪俱下地控诉高力士对他所做的一切。 “陛下,你可要为小民做主啊!一定打老高一顿板子,把那大雁塔也给我削成小雁塔!” 贵妃娘娘在边上看得好生心疼,用力嗔了皇帝老儿一眼,“瞧瞧,瞧瞧,把云郎委屈成什么样子了!” “高力士何在?” 李隆基装模作样地喝斥道。 高力士连忙上前,躬身领命:“老奴在此。” “何故对唐云如此无礼?” 李隆基喝斥道。 高力士躬着身子道:“老奴不该对云郎动粗,老奴万死!” 第464章 老奴万死 “去,围着龙池跑圈,直到朕喊停为止!” 李隆基板着老脸,厉声喝斥道,说着伸手指向那铁塔,“还有你——可看见龙池边上那方太湖石了么? 给朕搬到曲江去洗洗,再抱回来!” “唯!” 大雁塔躬身领命。 “云郎,这下你可满意……”李隆基扭头去看唐云,“咦,人呢?” 唐公子早不见了,贵妃娘娘却是掩嘴窃笑道,“我让他入内殿吃荔枝去了!” 前世的唐云,在读到杨贵妃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却累死了多少匹战马云云,那都是屁话。 在一千三百多年前的关中的确,能吃到岭南来的新鲜荔枝,那美妙滋味,就是让他少活几年就心甘情愿。 李隆基和贵妃娘娘入到内殿时,唐公子正盘腿坐在象牙塔上,凭着皇帝凭的玉几,正在那里吃得风生水起,荔枝皮都堆起了小堆了。 “慢些吃,慢些吃,还有很多呢!” 贵妃娘娘生怕唐云噎着了,“阿蛮,去,把冰好的甘露饮子拿一壶出来!” 李隆基对唐云的爱悦之情头一回毫无保留地完全展露在脸上,几乎可以说皇帝老儿对唐云的宽容之心,比起皇孙李豫来都丝毫不逊色。 皇帝老儿不仅让唐云大马金刀地坐在他专享的象牙榻上,凭着他专享的玉几,对他的所有有违君民之间的言谈举止,都一概不予追究。 皇帝老儿不仅不生气,反倒是觉得十分有趣。 当一个人天天被一堆谄媚之人包围着,突然出来唐云这么一个无拘无束的少年人,李隆基只觉得满心欢喜。 当然,圣心难测,皇帝多半是喜怒无常,唐公子之所以今天才这么放肆,那是因为他知道皇帝老儿心情大好,要说头脑灵泛,察言观色,和仲子再机灵,也比不上唐云。 “云郎,想不想做官啊?” 李隆基看着唐云问道,满脸笑意。 唐云想都没想,头都没抬一下:“不想!” “这就奇了!” 皇帝老儿笑道,“人人都想做官,你却不想,做官有何不好?” “就是不想!” 唐云把剥开的荔枝塞进嘴里,随手接过谢阿蛮递上来的甘露,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做官有啥好?” “云郎,”贵妃娘娘也笑着说道,“你若想做官,陛下绝不会只封你个芝麻绿豆的小官,至少也得是个五品,对吧陛下?” 李隆基哈哈一笑,手抚美髯,“既然贵妃都说了,那朕还能说什么? 云郎,朕封你个五品官做做如何?” “没空!” 唐云张开嘴,念奴将剥好的荔枝肉喂进他嘴里,唐云一边津津有味地咀嚼,一边向皇帝说道,“小老儿,茶坊那么大一摊子,小子可忙得很!” “噫!” 皇帝老儿起身坐到他身边,笑着拍拍唐云的肩膀道,“你只答应便可,未必要日日入宫点卯,空了便来看看,不得空无须入宫。” 我靠!有这种好事? 唐云乐得忘记了咀嚼,眼睛发亮,“不必点卯,不必上朝,俸禄照发?” 皇帝老儿笑着点头:“是!你不必日日来应卯,也不必日日上朝,俸禄照发不误!” “可以考虑,可以考虑!” 唐云哈哈大笑道。 “你这是答应啰?” 李隆基笑问,循循诱导。 “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唐云摇摇头道,“我说小老儿,没看到我正吃东西,有话能不能待会再说?” “好,好!” 李隆基哈哈一笑,抬头看向杨玉环,“贵妃,你看这猴子吃东西多香啊!朕看他吃东西就高兴!哈哈哈!” ……人有时候不能太过较真,因为你不知道你眼前面对的这件事结果到底是好是坏。 这便是唐公子此番入宫所汲取的经验,去的时候多么不情愿,回去时却是天上人间,完全两样儿。 一辆错金挂玉华丽无比的软與抬着唐云从长生殿行了出来,这顶软與乃是御與,是皇帝老儿平素在宫内所用。 李隆基对宠臣,也不过是允许他们骑马或者乘與入宫上朝,用自己的玉與给臣工坐,这却是破天荒头一回!唐公子的双腿上放着一只布囊,布囊里装着金镶玉马鞍一副,九环蹀躞玉跨带一副,这是皇帝的赏赐。 别看东西不多,这可不是赏几车绫罗绸缎可比,无论是马鞍,还是跨带,都是价值连城的东西。 唯一让唐公子不满的地方,这两件宝贝上都被刻上了“敕”字,这当然可以成为炫耀的资本,但想要将这些东西换成钱,可就十分棘手。 即便唐公子敢买,旁人一看那“敕”字也不敢买啊!皇帝的赏赐,天下有几个人可以心安理得地享用? 此事无疑让唐公子十分蛋疼,如果不能换做钱,那再昂贵也白搭,难道非逼他抹掉那“敕”字再拿去卖? 但无论如何,只要有收获,唐公子就会开心,早知皇帝老儿出手这么阔绰,还用得着高力士动武? “公子,公子回来啦!公子回来啦!” 一见唐云,阿福掉头就往后院跑去,边跑边扯着嗓子大声喊叫。 “叫什么叫,真是的,本公子还没激动,你激动个啥?” 唐云大摇大摆地走进七碗茶。 只见他肩上扛着金光闪闪的马鞍,腰上围着九环羊脂玉跨带,仰头挺胸,十分显摆地向内院走去。 “公子回来了。” 毗伽公主和李腾空忙起身问候,唐公子却是目不斜视,走起路来像极了京剧中老生的八字台步。 “昂,家中无事吧?” “无事,无事,一切都好。” 李腾空和毗伽公主齐声应答,满脸笑意。 “哇,好漂亮的马鞍!” 刚从后头跑出来的香玉猛地刹住脚步,“公子,可是陛下的赏赐?” “昂,小意思!” 唐公子依然鼻孔朝天,脚下仍迈着八字台步,“皇帝老儿天天赏,很烦人,我都懒得拿!” “哟——”安碧如也从东轩走出来,倚门笑看着唐云,“看来皇帝老儿没杀你的头啊!” “那是,”唐公子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安碧如,拍拍肩膀的黄金马鞍,“看见了么? 纯金镶嵌西域宝石!好好看看吧!你一辈子也难得见上一回!” 说着又拍打着腰上的九环玉跨带,“瞧瞧这——九环玉带,环环都是羊脂美玉!见过没? 就问你见过没?” 见唐公子那副显摆的架势,安碧如噗嗤一声笑了。 “得,你赶紧走吧!本小姐手痒得很,再不走后果自负!” “咋了?” 唐云挑衅道,“看仔细了,这上头都刻着‘敕’字,你打我无妨,你若是损坏了御赐之物,别说你那条小命,小心被灭九族啊!你以为闹着玩呢,撤!” 说着唐公子把头一摆,迈开八字台步,一步步向后后园走去了。 “小人得志!” 安小姐伸出舌尖,冲唐云背影扮个鬼脸。 仲夏之夜,月朗星稀,早已过了人定时分,两名更夫敲着梆子从光德坊和延康坊之间的大街上走过。 当两名更夫的背影消失在十字路口的拐角处,两名身穿夜行衣的倩影从坊墙下的暗影中直起身来。 一前一后纵身跃上了丈余高的墙头,紧接着纵身跃下,这跃上跃下之间,动作丝毫不减停止,犹如行云流水。 落地的声音比猫还轻捷,进入光德坊后,俩人都不禁松了口气。 夜间金吾卫骑巡只在长安城的大街上巡弋,至于里坊之内的十字街以及曲巷,那都归武侯铺了。 金吾卫骑巡个个身怀不凡武艺,常常是十人为一引,相互之间传呼极快,一旦发现可疑之人,在周遭巡弋的其它骑巡会即刻得到消息,从而迅速在长安城内布下天罗地网。 任凭你武艺再高,也休想逃出金吾卫的围捕。 而驻守在里坊坊门口的武侯铺,虽说也会派出人手在里坊之内巡游,但很显然武侯比金吾骑巡好对付多了。 这两名夜行人一路飞墙跃脊,不出一盏茶功夫,就已来到京兆府旁边的萧府后墙下。 前面那夜行人将要飞身上墙,却被身后的夜行人拉住了。 “杀一个狗官,何须宫主亲自动手,且让小婢入内一游,自会将他人头献上!” “说什么胡话!我必须亲手杀了那狗官,为我娘报仇!岂可让你代替?” “宫主,你我二人在长安潜伏月余,甚是不易。 万一行刺失利,你我将何以自出? 不如让小婢入内,若是成了,你我皆是欢喜,若是败了,宫主迅疾遁去,机会总会还有的!” 做奴婢的显然是不想让主子冒险,若是失败,顶多她一人落网。 主子仍可潜伏京师,寻找下一次刺杀机会。 “不必多说!今夕一举,不成功便成仁!你我主仆二人,勠力同心,就无不可办到之事!走!” 月光之下,二人相对而立,四目相对,都用力点了点头,然后纵身一跃,双双飞上墙头,瞬间消失在萧府的后墙之内。 ……七碗茶内院,清幽的月光从槛窗中投射进来,唐云四仰八叉地躺在床榻上,正睡得香!梦里他又回到了新丰,有宁姑娘在身边,俩人手牵手走在乡野小路上,正是初春时节。 天上的云很白,风很轻,少男少女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下,他俩什么话都没说,也不觉得需要说什么话。 第465章 破门而入 不经意间,四目相对,有火花闪烁,小娘子羞赧地勾下头去,唐公子的嘴却飞快地跟了上去。 就在这即将触到又未触到的瞬间,忽听周遭喊杀声四起,似有上百人正从四面八方赶来。 接着就听咚地一声,似有一物落入了庭院中,唐云突然醒了,惊坐而起,茫然四顾。 “谁? 是谁……”他扭头向槛窗外看去,只听远处的喊杀声愈来愈近,墙上街衢上,火炬如昼,人声,马蹄声响成一片,犹如一阵巨浪向七碗茶铺天盖地而来。 唐云吓得从床上跳起来,来不及披上袍衫,就夺门而出,刚打开中堂的门,赫然见两黑衣人立在台阶下。 应当说,是一人搀扶着另一个人,另一人似乎受了重伤,双腿软绵绵,若不是被人搀扶着,恐怕早已瘫倒在地上了。 “卧槽——”吓得唐云直爆了粗口,脚跟被门槛一绊,险些摔倒在地上,“谁? 来着何人!深更半夜,到此何为……”“公子,是我……”其中一黑衣人出声说道,话语中透着焦灼与惊惧,“符儿……”“哪、哪个符儿?” 唐公子有点结巴地说道,“快些走,不然休怪我不客气……”“公子,你尽可以不记得符儿,”那黑衣人急声说道,“我家小姐红玉,你总该记得吧!” “红玉?” 唐云心下大惊,“是、是你们? 你们二人何得在此……”“公子,来不及了!” 符儿踮起脚尖往院墙外张望了一眼,“就当符儿求求你了,快救救我家小姐!我家小姐中了毒箭,又被官兵追捕,小姐若果真落到他们手里,那一切就都迟啦!” 说着符儿就要向唐云下跪,可她刚一松开红玉,红玉的身子就软绵绵地直往地上下坠。 符儿又忙起身搀住小姐。 此时安碧如已然提剑出现在堂屋门口,一时间她也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公子,你行行好吧!” 符儿几乎带了哭腔了,“从前我和小姐对公子的确多有冒犯,只求公子大人大量莫要计较,况且,那日若非我家小姐送信给公子,公子岂会知道有人会去桥头庄去抢那批茶叶……”“什么? 是你们送的书?” 唐云不由睁大了眼睛。 “正是!” 符儿点头说道,“公子想必对我家小姐多有误解,我家小姐投靠萧炎,绝非是甘愿与歹人为伍,只是想为娘亲报仇!如今那萧炅人头落地,大仇得报,我家小姐与那萧炎再无任何瓜葛!” “啊,你们杀了萧大尹?” 唐云吓得几乎跳将起来,“这如何是好? 你们胆子也太大了!” 唐云完全明白了,难怪外头已经喊杀四起,火炬如昼呢? 萧炅堂堂三品大员,竟然在自己家中被人砍下了脑袋,这还了得!皇帝老儿知道了,也绝不会轻饶刺客,天子辇下,竟有人公然刺杀当朝三品大员!皇帝的脸面往哪儿搁? “快!把七碗茶给老子围起来,那两刺客定是在这院中,都他娘的把眼睛都给我放亮点,谁人若是放走了刺客,不必老子多说,尔等也晓得下场!” 一时间,似乎所有追兵都向七碗茶聚拢,人声,马的嘶鸣声,搅得七碗茶几乎在震动。 无数火炬照得七碗茶上空,亮如白昼。 “快!快随我来!” 就在这一刹那,唐公子咬牙做出了抉择,他不知道这个抉择对不对,也来不及多想了。 “公子,外头有人在打门,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和仲子揉着惺忪的眼睛,从拱门内走进来,话没说完,也被眼前的一幕给惊住了。 “回去!不许多嘴!” 唐云喝令道,“收住门,谁来了也别开!” 说话间,唐云已将红玉背了起来,扭头冲安碧如道,“快,把地上的血迹抹去!” “放心吧!” 安碧如点点头。 唐云背着红玉小跑着入了后园,径入听雪斋,直奔西面墙壁前的放置书册的架格。 那架格很大,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壁,“去,把第七层,横数第三个格子上的书拿开,将那只小铜狮子按下去!” 符儿依照唐公子的吩咐,快步走到对面,将书策半开,下面果然有只小铜狮子,她扭头看向唐云,见唐云点了头,才用力将那铜狮子按了下去。 便在此时,只听吱嘎一声,偌大的架格竟自动从中间分开了,露出了一道木门。 在符儿惊讶之际,唐云已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去,一脚踹开那扇木门,里头竟然是个漆黑小屋子。 唐云轻车熟路地来到床榻前,将红玉轻轻放下,转身摸到床榻边上的柜子,拉开抽屉,摸到了火鉴和蜡烛。 直到点燃蜡烛,符儿才看清了这是一间小屋子,里头有床榻、几案、柜子一应俱全,只是比寻常家中的物件都小了很多。 “你且在里头待着,切莫出声,我少时便会!记住,切莫出声!” 唐云再三叮嘱后,才掉头奔出了小屋子。 刚出动机关,合上架格,就听见一阵喧腾之声从中庭直往后园而来,和仲子跌跌撞撞跑到轩窗前,“公子,他们破门而入了!小的实在拦不住……”“无妨!让他们进来!” 唐公子极力镇定,随手拿起一侧书,却作出悠闲自得的模样。 率先闯进来的是四名身穿皮甲、执刀腰弓的兵士,一进来看得不看唐云一眼,就四处搜索起来。 “住手!” 唐云厉喝一声,“谁给你们吃了豹胆,敢闯到本公子的书斋来撒野!你可知道我是何人?” 唐公子想来个下马威,谁知这一声喝斥,还真把那四名兵士给震住了。 “嗬,你是什么东西? 敢喝斥老子的人!” 但下一息,门外也是一声厉喝,随着厉喝声,一个同样顶盔带甲的魁梧男子从外头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眼光颇为玩味地打量着唐云。 七碗茶是何人所开,东家又是何人,此人自然是知道的,然而他并没有将这些放在眼里。 因为来者是李林甫大女儿的夫婿,职任金吾卫将军,此人名叫梁缵,约莫三十来岁。 金吾卫大将军正三品,将军从三品。 第466章 四品中郎将 换言之,在左金吾卫,除了裴旻,他是头儿。 何况他还是伸手老丈人爱悦的佳婿。 唐云再有才名,也不过是一介白衣,裴将军岂会将他放在眼里? “小爷我不是东西,小爷我是人,莫非你不是?” 唐云也不怒,反倒是一脸笑眯眯的。 “传闻唐才子嚣张跋扈,口舌如簧,”那梁缵也不动怒,却是冷哼一声,“那是因为你没落在老子手里,你若落在老子手里,你便会知道老子的厉害!” “老子不是死了么?” 唐公子反唇相讥,“如此说来,目下立在我面前的,非人非鬼,是个什么玩意儿!” 梁缵压制住胸中怒火,伸手点了点唐云的鼻子,道:“今夜裴某公务在身,且不与你计较,小子,你给我好生记住,最好求菩萨保佑自己不要落在我梁缵手中!” 说着大手一挥,“给我搜!好好搜!不许落下一寸角落!” “我看谁敢动一下!” 唐云再次怒喝一声,“我乃是堂堂四品清贵,昨儿皇帝老儿钦命,擅闯四品清贵私第,该当何罪!” “唬谁呢?” 梁缵冷笑两声,“就你这乡下来的田舍郎,还四品清贵,老子才三品……”“麻烦阁下睁大狗眼看看清楚,再大放厥词不迟!” 唐云懒得费唇舌,直接亮出了官告。 那梁缵定睛一看,只见上头写着“千牛卫中郎将唐云”,下面赫然盖着中书大印。 那梁缵满脸不可思议,伸手指着唐云:“你……”“你什么你!” 唐公子毫不客气地一把打开对方的手,“可看清楚了? 深夜擅闯四品清贵私第,你可有搜查文书?” “谁知是真是假!” 那梁缵怒哼一声,“唐云,京兆府大尹深夜遇刺,缉拿凶手为要,自当便宜行事,放走了刺客,别说你吃罪不吃,就是我,那也是吃罪不起!今儿老子还非搜不可!” “我看谁敢放肆!” 唐公子收起官告,随手抓过挂在墙上的弹公,填弹拉弓,“不要命的就给我搜!” 那四名兵士皆是面面相觑,不敢轻举妄动,梁缵气得暴跳起来,瞪视着唐云道:“好啊你!妨碍金吾卫捕贼,你胆子不小!还敢张弓拔刀!” 说着唰地一声,拔出了明晃晃的腰刀,“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弓快,还是老子的刀快!” “你不妨一试!” 唐公子冷哼一声道。 便在这情势一触即发之际,忽听门外响起腾腾腾地脚步声,“他娘的谁在里头吵吵!京兆府尹遇刺,尔等不好生搜捕,反倒为着一些屁大点的小事,在此间大吵大闹……”话音未落,从外头就闯进来一魁梧大汉,那大汉一见唐云,下面的话就再也出不了口了。 “原来是贤弟啊!你们这又是为何?” 唐云的弹公仍拉得满满的并没有丝毫放松,只是嘴巴在动:“你问我对面拿刀那傻逼!” “梁缵,你这是作甚?” 裴旻浓眉一皱,“云郎是我至交好友,你岂可对他拔刀相见?” “是他张弓在先,属下不过是被逼无奈!” 见了裴旻,梁缵早已没了底气,但也不在手下兵士面前失了威风。 “有甚话好说嘛!” 裴旻耐着性子说道,“二人都给卖裴某一个面儿,裴某数到三,你们二人一并放下武器!一、二……”唐云先行了收了弹弓,见好就收,他不过是装样子唬梁缵和那些兵士的,不过是想将他们打发走。 并非是求气,架格之内还有人等着他去救命!“我说梁将军,你年齿大云郎近半,气度却是不如人家一半,回去好生自省!” 配大将军瞪视着梁缵说道。 “喏!” 那梁缵拱拱手道。 “啊——”唐云继续做戏,仰头张嘴打了个打打哈欠,“我说裴将军,深更半夜,你们这是作甚,吵得人不得安寝!” “得罪,得罪!” 裴旻笑呵呵地道,“公务在身,义不容辞,这就走,这就走!” “那就不留了!” 唐云又是一个大大的哈欠,胡乱一挥手道,“改日来喝茶!” 那梁缵却是拱手说道:“裴将军,属下以为大不妥!属下的兵士分明看见那两名刺客奔七碗茶而来,若是就这么轻易……”“梁将军,”裴旻浓眉一皱,“虽说你我都是将军,可好歹我比你高了那么一品,只要你一日不荣迁,那裴某还是你的长官!你是要继续搜查,还是要尊崇长官之命呢?” 那梁缵忙低下头,振振有词道:“属下不敢抗命,惟大将军马首是瞻!” “那便最好不过了!” 裴旻冷着脸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恕不远送!” 唐公子冲梁缵挥挥手,“来七碗茶喝茶行,搜查万万不行!” “哼!” 那梁缵怒哼一声,冲那四名兵士一挥手,“我们走!” 出了后园,梁缵伸手一把揪住其中一名兵士,沉声喝道:“混账!你可看仔细了?” “将军,小的看得仔细!那两名刺客定是入了这七碗茶!” 梁缵一把搡开了那兵士,眼睛微微一眯,心道“好啊,姓唐的,你竟敢藏匿官府缉捕要犯!咱们走着瞧!” 直到梁缵的背影消失在后园月洞门口,唐云才悄悄吁出一口长气,自言自语道:“好在有惊无险!” 说着掉头往竖在奔去,进了书斋,直奔轩窗前的书案而去,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头抱出一只看起来十分粗陋的榆木盒子。 转身奔向对面的架格,似又突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跑到书案前,又拉开只抽屉,从里头取出一纸包。 进入暗室,随手在门边一蹭,身后的价格自动合上了。 “公子,小姐快不行了!求求快快救救我家小姐吧!” 唐云刚转过身来,符儿就噗通一声跪在了唐云面前,唐云道:“快起来!事已至此,我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嘛!“快,把这糖霜用浆水调匀,先给你家小姐服下,能服多少是多少!” 唐云把手中纸包塞给符儿,吩咐道。 第467章 誓不为人 纸包里包的是糖霜,即是蔗糖,在汉代蔗糖叫石蜜,那时受技术限制,还十分粗糙。 但到了唐代,提取蔗糖的技术有了飞跃了,蔗糖越来越精细越来越白了,因此叫做糖霜。 有了这番抗疫的经历,唐云对糖霜的研究可称得上是半个医家。 女子不可百日无糖,只因蔗糖具有补血、活血,通淤以及排恶露的药用价值。 蔗糖性温,“温而补之、温而通之、温而散之”。 红玉的胸口中了毒箭,倒也不是很深,只是箭头上有剧毒,她之所以神志恍惚,几乎陷入昏迷,乃是因为箭上之毒已随气血扩散来了。 待到剧毒扩散全身,也就是没救了。 因此,在此之前,唐云就要为红玉行清创缝合术,那粗陋的榆木箱子乃是他自新丰带来。 算得上是个小医箱,清创缝合术的所有器物一应俱全,当时为了救安小姐,他才准备了这些器物,不曾想到今日又派上用场了。 见符儿喂了红玉小半碗糖汁,唐公子伸手示意道:“行了,先行清创缝合术,此乃急务!” 符儿一脸茫然:“何谓清创缝合术……”“不必多问,待会你即知!” 唐云不想废话,吩咐符儿道,“把你家小姐胸前的衣裳剪开!” 说着从榆木箱子拿起一把小剪刀递过去,符儿啊了一声,道:“为何要剪小姐的衣裳?” 唐云蓦地抬起头来,斟酌了下用语,笑眯眯地道:“只因小生我没有隔山打牛的内力啊!” 说着沉下脸,喝令道:“还不快动手!想让你家小姐死在这不见天日的小屋子里么?” 符儿“喔”了一声,只好听命行事,刚剪下一剪子,忙又抬起头警告道:“那你不许随便乱瞧!” “行!小生定会仔细地瞧!” 唐云随口应道,手上正飞快地准备手术一应器物。 当唐公子再次抬起头来时,忽觉眼前一亮,有一种下雪的早晨,突然推开窗户之感。 且艳阳正映照着那初雪之上。 “得!本公子又要受罪了!” 如果可以,唐公子宁愿蒙上眼睛,可是他的医术不许可啊,一不留神,一刀子戳歪了如何是好? 唐云尚未脸红,那符儿却已经是满脸绯红,似乎袒胸露怀的不是她家小姐,而是她自个似的。 “没见过你家小姐沐身?” 唐云一出口就是作死。 “你!” 符儿怒目而视,陡然背过身去,“登徒子!” 若非有求于人,可就不是一句登徒子那么轻易了,而是锋利的剑刃了。 “你若有二心,我非宰了你不可!” 符儿轻哼一声。 “敢情这是要上演农夫与蛇的桥段么?” 唐云笑着摇摇头,“上前来搭把手!” 符儿乖乖转身走上前来,一见那血肉模糊,就惊双手掩嘴,险些叫出声来。 “习惯了便好,”唐云笑着摇摇头,“来,帮我拉着这支竹勾!” 当时在制作这些手术器物时,唐公子着实费了一番脑子,铁的自然不行,因为会生红锈。 精钢也不行,同样会生绿锈。 不锈钢完全可以,只可惜没有。 因此只能用竹子替换之。 没拉勾怎么暴露手术视野呢? 幸好符儿只是怕血,不是晕血,不然唐公子还要分心去救她。 整个清创缝合术,只用了不到半顿饭功夫就完成了。 缝完最后一道丝线,唐云伸手拿起酒壶,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符儿甚是不满,怒道:“喂,你竟然在有心情饮酒……”“噗——”符儿话音未落,就见唐云突然张嘴将酒喷出,全都喷在了红玉的胸口上。 那符儿目瞪口呆,又羞又恼,好半响才忍住了拔剑的冲动,“你、你真是个登徒子!” “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唐云抬手抹了一下嘴边酒渍,一脸讪笑,“好了,记住,勿要见水!” 收拾完榆木箱子,唐云直起身来,终于舒了一口气,笑道:“你们二人倒是勇气可嘉,七尺男儿不敢干的事,竟被两个小女子给干了!” “不杀了那狗官,誓不为人!” 符儿双手攥拳,仍是一脸激愤。 “可是你家小姐说的?” 唐云笑问道。 “便是又如何?” 符儿轻哼一声,“小姐的仇人,便是符儿的仇人,小姐若活不下去,奴婢也不苟活人世!” “恩!” 唐云笑着竖起大拇指,“话说那萧大尹同你家小姐有什么血海深仇?” “说来话长,”符儿不由一叹,“还是改日再与公子一一叙谈吧!” “也好!” 唐云笑着耸耸肩道,“记得让你家小姐喝些糖水,我回屋再睡会,你好生照顾你家小姐!”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大恩大德,符儿永世不忘!” 符儿向唐云郑重行礼道。 “感激的话日后再讲不迟!” 说话间,唐云打着哈欠走了出去。 但回到西轩躺下,唐云却是再也睡不着,他心有余悸地想,“我特么竟然将一个官府通缉要犯窝藏在家中,这万一被人发觉,诬我为同党,如何是好?” “不行不行!得想个法子!” 这接下来的后半夜,唐云就在想这个法子,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他还真想到了一个看似稳妥的法子。 一清早,唐云就将和仲子唤到跟前,笑模笑样地问道:“粽子,昨夜那两黑衣人你可都看到了?” 和仲子忙拱手答话,道:“公子且放心,小的对外绝不会吐露半个字,小的若敢泄露,任凭公子处分!” “想多了,粽子!” 唐公子伸手拍拍粽子的肩膀,笑呵呵地道,“公子找你来,不过想打听一些事,你对长安比公子可熟多了!” 唐公子一边说话,一边将和仲子拉到东轩,“粽子,你也晓得,京兆府大尹遇刺身亡,头身分离,如此凶案,官府岂有不追究的道理? 昨夜你都看到了,连金吾卫都出动了,公子在想若将那二人藏在七碗茶,终究不是个法子!” “此间是茶坊,人多眼杂,行事大大不便啊!搞不好那梁将军再杀个回马枪,届时公子可就被动啦!公子是想问你,你可知哪里有更为隐蔽且方便行事的好地方么?” 第468章 心照不宣 “公子之意,可是想将那刺客——”说着和仲子又连忙捂嘴,“公子恕罪,既是公子想救之人,岂会是刺客呢?” “其实那二人你是见过的,”唐云知道瞒不住,“便是红玉和符儿姑娘!” 和仲子目瞪口呆:“啊……”“啊什么啊,”唐公子笑着摇摇头道,“萧大尹你也是知道的,此人官声极臭,红玉杀他正是伸张正义,你我皆是男儿大丈夫,当此之时,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啊?” “公子所言甚是!” 那和仲子的豪情果真被激荡起来,“此事也不难,包在小的身上就是!” “好!” 唐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道,“那此事就全指望你了!” 近午时分,一辆马车从七碗茶后园的角门驶了出来,缓缓向城南行去。 这辆马车是从徐氏车马行借来的,只是一辆极为寻常的马车,丝毫不显眼,车辕上的御手是个胖子少年。 除了胖了那么一些儿,别的也是寻常得很,车轮轧轧,马蹄得得,车水马龙的街衢上,这俩马车一路行到了朱雀大街。 直奔长安城的正南门明德门而去,但即便它如此不显眼,却仍是被有心人盯上了。 “嗳,我说咱们要不要先去禀报梁将军一声?” “来不及了,还是先盯梢要紧!” “那万一人不在车上呢?” “那也没什么,权当一乐,小心无大错!可若是刺客在那车上,你我可就是立了大功了!” “说得也是!看来还是盯梢要紧!” 对话的人是两名身着便服的兵士,正是梁缵的手下,昨夜闯入听雪斋那四名军士中的二人。 自这辆马车打七碗茶出来,这二人就悄然跟上了,为了不打草惊蛇,并未跟得很紧,始终保持着一箭之地。 这二人是有私心的,若是此时飞马报知梁缵,梁缵势必要出动大队人马,到那时候也许就没他们什么事了。 一只羊两个人,可以美美吃上一顿,若是数十人同吃,怕是还不够塞牙缝呢!虽然话没说透,但二人心照不宣。 青盖小马车行驶在宏敞的朱雀大街上,距长安城南门明德门眼看愈来愈近了。 这时一骑从人群里突然窜将出来,是大白马,马是身着明珠袍的少年。 “哈哈,快些快些,再快些!若是贻误了本公子去下虾蟆陵饮酒醉,非拿斧子剁了你吃肉不可!” 即便马跑得已经很快,吓得街边人纷纷躲避,然那少年公子似乎还嫌慢,不停扬鞭催马。 一眨眼这白马少年就跃过了那两名兵士,径向南面驰去。 “兔崽子!赶着去投胎啊!” 兵士甲眉头一拧,破口骂道。 兵士乙却是哈哈一笑道:“跟这帮兔崽子计较个什么劲儿,他们向来无法无天,成日里只知呼朋引伴饮酒作乐,岂是你我招惹得起的?” 二人口中的这帮兔崽子,显然就是指那帮京都侠少,皆是出身豪门的富贵之地,又称为五陵少年,单看那少年的狂劲儿就八九不离十了。 不仅如此,他们还晓得那少年今日要去何处饮酒作乐,便是虾蟆陵无疑了。 胭脂坡上的虾蟆陵,就在城门之外不远,乃是是出入关中的必经之地,更是五陵少年们寻欢作乐之处。 只因虾蟆陵风景独好,又有数不清的美酒,有诗为证——“翠楼春酒虾蟆陵,长安少年皆共矜。 纷纷半醉绿槐道,躞蹀花骢骄不胜。” 如果唐云去了虾蟆陵,定会感叹那里便是大唐的“酒吧一条街”。 少倾,那匹大白马就追上了前头的青盖小车,但并没有任何停滞,擦身而过。 然而青盖小车上却响起了一声男子的轻笑声,“看来,咱们的确是被盯上了!” “公子,那可如何是好? 小姐重伤未愈,若是被金吾卫包围,我等断然难脱虎口!” “莫慌,车到山前必有路!况且只有儿骑跟踪,并不见其它金吾卫兵士!想来还不至于那么严重!” “等一出城门,小婢便去宰了他们!” “符儿啊,女儿家家莫要成天喊杀喊打,小心嫁不出去!” “符儿这辈子不嫁,永远服侍小姐!” “说得好!但到时候可就不会这么说了!哈哈哈!” “公子再莫笑了,再笑鹅黄都快掉啦!” “是吧!你瞧瞧,为你们主仆二人,本公子是做了多大的牺牲啊!” “噗嗤——委屈公子!符儿自今以后,愿为公子鞍前马后效命!” “算了,你还是照顾你家小姐吧!” “都要照顾的,嘿嘿!哎呀,公子,就到城门了!” “莫慌,该来的总会来的!” 果不其然,那两名军士拍马奔驰起来,不多会儿,就追上了青盖小车,却并不停留,径往城门驰去。 到了城门,兵士翻车下马,冲执戟立在城门边上的两名兵士,喝问道:“你们中郎将何在?” 守门兵士伸手往城楼上一指,道:“中郎将在楼上歇息……”“去唤他速即下楼,昨夜刺杀京兆府尹的刺客已然现身,若是放他们逃出城去,尔等统统都要掉脑袋!” 兵士甲厉声喝道。 那城门卫不敢耽搁,即刻跑上楼喊中郎将去了。 不一忽儿,一四旬年纪穿着软甲的中年男子腾腾腾从蹬道上跑下来,喝问道:“刺客何在?” “如若小的料得不错,定是那青盖小车上!” 兵士甲伸手向正在往这边驶来的青盖小车一指。 “此话当真?” 那中郎将眉梢一拧,“设若那刺客不在车上呢?” “小的甘愿领罪!” 兵士甲郑重一拱手道,“况且小心无大过,若是放走了此刻,想必中郎将也难逃其咎吧!” 那中郎将沉吟片刻,猛地抬头冲城楼上下的兵士,喊道:“尔等听命!方才得报,昨夜刺客很可能在那青盖小车上,尔等都给我把眼睛放亮!听命行事,刺客若胆敢冲撞,格杀勿论!” “喏!” 城楼上下的兵士齐声答道。 青盖小车径自而来,愈来愈近,兵士甲和兵士乙跳到路中央,唰地一声,齐齐拔出腰刀。 第469章 宁家小姐 “住!” 青盖小车缓缓停了下来,坐在车辕上的和仲子忙跳下车,持刀拦住去路的兵士笑着拱手道:“敢问两位军爷何故拦道? 小的奉主人之命,出城购茶,不知两位军爷有何赐教?” “闪到一边去!” 兵士甲乙根本不理会和仲子,径往马车前奔去,与此同时,十数名监门卫呼啦一声,将青盖小车团团围住了。 人手一弓,搭箭拉弓,十数支箭头都瞄准了青盖小车的后车门。 只要那中郎将一声零下,那青盖小车就会被射成个偌大的刺猬。 兵士甲乙对视一眼,不敢掉以轻心,萧府禁卫森严,而那两名女刺客却能轻易得手,无疑个个都是顶尖高手。 “车上何人? 速即下车接受盘查!” 车门打开,一张清秀无比的脸庞从车内探出来,竟是个身着白布袍的少年。 那少年一见眼前阵势,似乎被吓了一跳。 “军、军爷……你们这是……”“少废话!下车!我等奉命捉拿昨夜行刺京兆府尹的女刺客,尔等只须配合,胆敢轻举妄动,格杀勿论!” “是、是……还请军爷担待,莫要吓坏了我家小姐才好……”白袍少年一副战战兢兢、唯唯诺诺的样子。 “你家小姐何人?” 兵士甲喝问道。 “实不相瞒,”那少年一揖到底,“我家小姐,乃是七碗茶唐掌柜的未婚妻,前两日打新丰探望唐掌柜,虽说小姐同唐掌柜青梅竹马,一往情深,然毕竟尚未婚娶,这不,今日便要回新丰去了。 还请军爷们高抬贵手……”“叫你家小姐下车!” 兵士乙喝令道。 “那、那好吧,”少爷战战兢兢地道,“我家小姐生性胆小,二位军爷可吓着我家小姐才好……”“废什么话!快些!” 兵士甲厉声喝道。 白袍少年连忙走到车边,向里头喊道:“小姐,军爷们在盘查昨夜行刺京兆府尹的女刺客,请小姐下来让军士验看两眼……”说话间,少年将那车门彻底打开了。 只见车内果然坐着一位妙龄少女,头梳双鬟,白衫青裙,柳眉桃腮,雪白的前额上还贴着一片梅花形额黄。 车门打开,见外头全是军士,那小姐早已羞得无地自容,在少年的再三催促之下,才以袖掩面,羞答答地起身走下车来。 “说!车上那青袍少年又是何人?” 兵士甲喝问道。 车内果然还坐着另外一名少年,只见那少年身穿青矜袍,发髻上系着一条白帛带,看上去比车下的白袍少年还要清秀俊逸三分。 “军爷,那是我家少爷呐!” 白袍少年忙笑着答道,“我家是读书人,性子喜静,不爱言语。 还请军爷们多多担待!” “下车!” 在两位兵士的淫威之下,那青袍少爷只得起身走下车来,眉头微蹙,心下似是十分不悦。 兵士甲乙上下将那青袍少年一打量,没看出什么异样来,任谁一眼都能看出那是个读书人。 兵士甲乙只好转着圈儿打量那花枝招展的小娘子,兵士甲喝令道:“抬起头来!” 可怜小娘子吓得身子一颤,缓缓将掩住面容的袖子放下了。 刹那间,犹如雨后初霁般,场间所有兵士的眼前无不骤然一亮,好俊俏的小娘子啊!怪道是七碗茶唐才子所爱之人了,大才子的眼光果然是好!而兵士甲乙却是面面相觑,心下无不咯噔一声,难道刺客不在车上? 刺客显然是不在车上,周遭举弓的兵士们都知道是瞎忙活一场了,女刺客是两名,而车上只有一名女子。 而且很显然,怎么看这女子都不像是刺客,况且通缉令就贴在城门口,见了女刺客,他们岂会认不出来? 兵士甲乙都明知判断有失,却仍心有不甘,喝问道:“那车把式说尔等是出城购茶,你却说是送小娘子回新丰!一人说购茶,一人说回家,究竟是谁人在说谎!” “我说军爷,”那和仲子终于开口了,“莫非出城购茶,就不能顺带送小娘子回新丰了么?” 说着冷哼一声,“不知我家公子知道自己所爱在城门口受此羞辱,会作何感想?” 闻听此言,兵士甲乙皆是一怔,他们二人昨夜便已晓得唐云已是从四品的千牛卫中郎将,而他们自己却不过是个小兵,唐云若果真怪罪下来,要寻他们仇,那简直是易如反掌。 “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兵士乙反应快些,连忙拱手称罪,“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若有冒犯,还得请唐公子多多包涵!” “那我等可以启程了么?” 和仲子冷哼一声道。 “请便,请便!” 兵士乙连忙伸手躬身让到一边,“预祝诸位一路顺风,好去好去!” “小姐,上车吧!” 白袍少年伸手掀起车连。 那小娘子微微颔首,以袖掩面,冉冉转身,在白袍少年的搀扶下,扶风摆柳般登上车去。 “啧啧!好俊的小娘子啊!老子这辈子若能娶这么一位小娇娘,少活十年都值当了!” “瞧你那休息!老子只要娶个有她一般美貌的女子为妻,就心满意足喽!” 远处的两名监门卫互相笑闹道。 “驾——”和仲子跳上车辕,舞个鞭花,催动马匹,青盖小车便缓缓行了出去。 出了明德门后,那马儿撒开蹄子奔驰起来,眨眼间就行出老远了。 “混账东西!” 城门内,那中郎将瞪视着笔直站在面前兵士甲乙,破口大骂道,“再有下回,定不轻饶!滚!” 于此同时,青盖下车上,白袍少年伸手指着“小姐”,笑得都快岔气了。 “公子,我若是个男儿郎,定要将你娶回家好好供养着!” 那“小姐”无奈摇头,长叹一声道:“莫再笑了,再笑本公子当真火了!快快,符儿,帮我卸妆!这该死的水粉,痒得我直想挠,我怕是对这玩意过敏啊!” 唐公子真的很无语,一向鄙视为娘的他,却跑到唐代来扮一回伪娘!真是人生难测啊!“公子,你若是扮了个女子,往女子妇人堆里一钻,保准惹来一片羡慕嫉妒!” 车辕上的和仲子也嘻嘻哈哈地大笑起来。 第470章 芦苇深处 唐云臭骂道:“我特么把你们一个个……”卸了妆后的唐云终于是一身轻松了,只是脸上仍有些痒痒,又不敢乱挠,挠破皮是要感染的,要知道在唐代,感染是要死人的!“哎呀,公子,你脸上起了许多红斑呢!” 符儿吓得一跳。 唐公子也是心下一跳,喝令道:“取镜子给我!” 拿着小铜镜一照,唐云终于确信自己是对水粉过敏了,好容易扮一会伪娘,结果还过敏了。 “幸而卸妆及时,不然非满脸红斑不可!” 唐云泄气地放下镜子,笑看着对面两位乔装成公子的美女,“对了,红玉,你感觉如何? 伤口还疼么?” 那青袍少年轻轻一摇头,道:“不碍事。 此番多谢公子相救,红玉愧无所报!” “说的哪里话?” 唐公子抬手捏了下鼻子,讪讪笑道,“说起来,那萧大尹也算是小生的仇家。 姑娘潜入萧府,手刃仇人,也算是为小生出了口恶气。 小生为你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也是应当!” “姑娘放宽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虽说那地方在城外,但小生隔日便会出城为你换药,顶多七日,你的伤便会痊愈。” 闻听此言,那红玉不禁有些面红耳热,情不自禁地勾下头去了。 昨夜唐公子为她疗伤时,她神志不清,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半夜苏醒后,听符儿说为她疗伤的是唐公子,当时就已耳热心跳不已。 终于好些了,忽又听唐云提及,那羞愧难当之情再次涌上心头。 从小到大,还没有任何一个男子看过,何况是触摸。 长安城108坊分属长安、万年两县管辖,但县署所管辖之地,却远不止108坊,长安城外的许多乡里皆在两县的管辖之内。 譬如万年县,东西三十七里,南北二百七十里,其辖四十五乡,九十六村。 和仲子的家住在白鹿村,就在万年县的辖内。 长安城南二十里外是白鹿原,而白鹿村位于白鹿原之南,距长安城四十里。 白鹿村西临浐水川,南面再行几十里地便是终南山。 和仲子为红玉找的隐匿之地村西的浐水川,和仲子说那里当是长安城最为安全之地。 起初唐云还有所怀疑,但到了近前一看,才晓得和仲子所言丝毫不虚。 浐水自白鹿村西面蜿蜒流过,在距村西两里地外形成一个方圆数里的湿地水泽,站在高处,放眼望去,满眼都是随风飘舞的芦苇,一眼都望不到头,乍一眼看上去,仿佛是一片巨大的绿浪在那里起起伏伏,煞是壮美。 那些芦苇人比人还要两个脑袋,芦苇荡上空到处是嬉戏觅食的水鸟。 如果不是和仲子告诉唐云,芦苇荡内潜伏着难以计数的沼泽陷阱,此间当真就是世外桃源。 然却因为危险的沼泽地,无人敢轻易进入芦苇荡,因此方圆数里不见一个人影,却成了水鸟们的乐园。 “好地方!” 唐云伸手拍拍小仆的肩膀,哈哈一笑道,“果然安全!本公子都不想走了!” 被主子一夸,那和仲子也是满心欢喜,笑道:“公子但请放心,小的这些日子便留在家中,专心为服侍红玉姑娘和符儿姑娘,只是七碗茶那里……”“如今大疫已遏制,茶叶之事,也已然解决,茶坊那边你无须操心,你只要照我说的,留在家里好生照顾红玉主仆二人便是!” 唐云笑看着小仆道。 “公子的吩咐,小仆无有不从!” 和仲子笑嘻嘻地道。 唐云笑着点点头,抬头看出去,只见红玉和符儿早已走到了芦苇荡跟前,符儿张开双臂,大笑道:“小姐,此间可当真美极了!” “是啊,”红玉也笑着点头,“真想在这里永远住下去。” “有何不可?” 符儿笑说道,“如今小姐大仇得报,长安那是非之地,想必小姐也不想再回去了。 你我主仆二人以此为家,结芦苇为茅屋,挖独木为舟,打鱼织布,何乐而不为呢?” “你呀!” 红玉伸指在婢女额头上一点道,“出门大半年了,莫非你真个把师父和师兄弟们都忘记了么? 好个忘恩负义的妮子!” “哪有?” 符儿故作委屈状,“小婢也不过是说说而已嘛,待小姐养好伤,你我即刻回洛阳去,师父怕是也很想念咱们呢!” 红玉不再言语,目光放了出去,神情却似烟云般恍惚。 在杀掉萧炅之前,她总觉着自己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斗志,再苦再累都不怕,然,就在昨夜一剑砍下仇人的头颅后,她整个人也随之松懈下来,心中空空如也。 她以为自己会很快乐,可是没有,只觉得心里空空落落,仿佛瞬间就觉得一切手失去了意义。 “嗳,我说你们二人,可要当心,别看这边风景独好,却是布满吃人的沼泽深潭,步步杀机,一点儿都不必长安城安全呐!” 便在此时,唐公子笑呵呵地走上前来。 说着回身向和仲子招招手,“粽子,走,先带我们去看看你所说的世外桃源!” “是!” 和仲子笑着点头,“公子,红玉姑娘,请随小的来!” 和仲子在前头带路,唐云和红玉主仆二人跟随在后,越走越僻静,周遭除了风声和水鸟叫声,再无任何声音。 “到了,”和仲子在前头站住脚,伸手指着前方丈外的一片芦苇丛,“便在那里了。” “哪里?” 符儿眨眨眼睛问道,“我怎的什么都没看到?” “此间自然是看不到什么的,”和仲子笑笑道,“若是能看到,那也算得世外桃源了。” 和仲子伸手扒开面前的芦苇,率先走进芦苇荡,“公子,红玉姑娘,切不可乱走,一定要沿着我的足迹前行。” 愈往前走,芦苇就愈深,起初是半人高,走着走着,身边的芦苇他们就看不到天空了。 不多会儿,和仲子停下了脚步声,“到了,公子。 公子请看——”唐云走到和仲子身边,只觉眼前霍然开朗,十分惊讶,这芦苇荡内竟然有一方约莫半个马球场大小的水域。 第471章 寿安公主 只见水域上泊着一艘大船,不,应该是两只小舟拼凑在一起,一看便知是渔夫捕鱼所乘的那种渔舟。 两只拼在一起,乍一看上去,倒像是一艘大船了。 且那渔舟被主人弃用想必不是一年两年了,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早已陈旧破败不堪。 “别看外面破败不堪,木头仍是十分结实,里头有榻有凳,有铛有盆,一应物事俱全。 只是小的也许久不来了,因此上头肯定早已蒙了厚厚一层灰了。” 和仲子笑着说道。 和仲子告诉唐云和红玉,此间乃是他和发小们的乐园,只是如今大家都入城做工了,谁也没那个空闲钻到此间来作耍水域边上还泊着一只独木舟,要上到那渔舟上,非得划着独木舟过去,否则就只能游过去了。 红玉若无重伤在身,倒也可以施展轻功,掠过水域,飞到船上去,至于唐云和和仲子,想都别想。 四人分两批陆续登上渔舟,正如和仲子所言,里头一应物事俱全。 儿时和仲子和他的伙伴们,谁人与家里争吵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多半会跑到这里来藏两天,即便家人满世界找也找不到。 “公子,红玉姑娘,你们看还少些什么物事,我回头一并取了来。 至于一日三餐,小的都会按时送来。 红玉姑娘放心,绝不会有人来叨扰姑娘的。” “多谢粽子了!” 红玉和符儿都是一脸感激。 “粽子,你只须送些米啊油的盐的来,我和小姐自会打鱼为食,不必劳烦你日日来送饭。” 符儿笑着说道。 “还真想过野人的生活啊?” 唐云打趣道,“你就好生照顾你家小姐就好,反正我头几天都要天天过来为红玉换药,顺便就就把饭菜一起带来了。 光吃鱼怎么成?” 说着扭头向和仲子道,“我看你也不必待在家里,头几日我都要亲自过来的,饭菜什么的,交给我稍来便是。” “小的但听公子吩咐。” 和仲子笑道。 将一切安排好后,唐云和和仲子就打道回府了。 四十里地,骑马来回也不过三四个时辰。 回到七碗茶,刚走进内院,香玉就奔上来,告诉唐云李虫娘已在后园相侯多时,说有要事寻他。 “公主怎么来了?” 唐公子二话没说,就径自往后园去了。 一入月洞门,就见身着宫裙的如意立在书斋台阶上,翘首相望,见了唐云,如意连忙笑着迎上来。 “奴婢见过公子!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起来,如意。” 唐公子伸手虚扶,笑道,“身子可大好了?” “已然痊愈,公子可当真是妙手回春喔!” 如意笑说道。 “哪里哪里,”唐云笑着摆摆手道,“不过是巧合罢了。 对了,公主可在里头?” “是的,公主已来多时,说今日非要见到公子不可呢!” 如意笑说道。 唐云哈哈一笑,抬脚向书斋内走去,听到动静的李虫娘,正好从里头奔出来。 俩人在画屏前险些撞在一起。 “本宫冒失了。” 李虫娘向唐云盈盈一福,笑说道。 “宫主不必多礼,”唐公子笑呵呵地道,“快请坐,家中仆奴可有怠慢之处?” “哪里,公子教导有方,奴仆个个各尽其事,勤勉有加!” 李虫娘笑说道。 说话间,二人相继落座。 “那就好,”唐云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茶,抬起头笑问道,“不知公主此来,所为何事?” 李虫娘低头浅笑,说道:“一来是感谢公子搭救之恩,若非公子出手,如意怕是凶多吉少,本宫同她情同姐妹,公子医好了她,本宫岂能不登门致谢?” 如意手捧着一只镶嵌着各色宝石的小木匣,笑着走上前,李虫娘伸手接过来,双手递到唐云面前,“区区薄物,以表微意。” 唐云捏了下鼻子,笑道:“这……”“请公子务必收下。” 李虫娘一脸认真,说道,“若公子不肯收,日后我主仆二人断然不好再上门了。” “那……好吧!” 唐公子作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将宝石匣子接了过来。 “二来嘛,”李虫娘笑看着唐云道,“全仗公子妙策高明,且不顾个人安危犯言直谏,使虫娘重获父皇看重,父皇已决定册封虫娘为寿安公主,正式册封典礼已定,便在八月一日,虫娘此来便是邀公子屈尊莅临虫娘的册封典礼,公子切莫推辞,若非公子力助,虫娘岂会有今日?” “好!” 唐公子想都没想就痛快答应了,“这可是大大的喜事!本公子岂有不登门贺喜的道理!公主放心,届时本公子定当到场!” “如此便多谢公子了!” 李虫娘站起身,郑重其事地再向唐云行了一礼,“公子大恩大德,虫娘没齿难忘!” “说的哪里去!” 唐云忙站起身,伸手虚扶,笑道,“依我看,皇帝老儿心中并没有忘记公主,小生不过是提醒他正视自己的女儿。 想必这寿安二字封号是皇帝老儿的御笔书写的吧?” 见李虫娘点头,唐云接着说道:“顾名思义,便是长寿安康之义。 由此可见,皇帝老儿心中还是爱公主的!” “公子,”如意在边上笑着说道,“公主说了,只有公子出席册封典礼,典礼才是圆满的!” “好吧!” 唐公子哈哈一笑道,“那以后那改口了哦,应该叫寿安公主了。” “公子莫要笑话虫娘,”公主羞赧一笑,说道,“虫娘还是那个虫娘,公子但唤本宫虫娘便是了。” 送走了公主,唐公子也是满心喜悦,就连那日皇帝老儿敕封他为千牛卫中郎将时,他也没有这么高兴。 他之所以接受那个从四品官,乃是有着别的考虑,那就是为着迎娶宁姑娘的便利。 在唐云向来,封建社会,若论地位,自然是官宦地位最高,而地位最低的,无疑就是商贾。 如果自己博得一个官身,也算是锦衣还乡,到时宁氏父兄即便对他仍心存芥蒂,阻力想必也会大大减轻。 第472章 贵妃骑马 今日是七月二十日,公主册封典礼是八月二十一日。 他原本计划是七月二十五日就回新丰迎娶小娘子。 现在看来,回新丰的日子不得不延后了。 “娘娘,当心娘娘……”“啊……哐当……”此间是皇宫沉香亭侧旁的一片草甸,足有一个马球场大小,草甸很厚,从远处望去,好似偌大一块精美的绿线毯。 草甸边上的娇红欲滴的鲜花,便是绿线毯的刺绣花边。 草甸里上三三两两地站立着身着衫裙的宫女,在她们面前是骑在“竹马”上的贵妃娘娘,但此时此刻,却不是贵妃骑在竹马上,而是竹马骑在贵妃身上的。 侍女们连忙跑上去,移开竹马,将身段丰腴、资质秾丽的贵妃娘娘搀扶了起来。 今日为了骑马,贵妃娘娘穿的是一身胭脂红色的短款跑,脚下是黑色鹿皮靴,三千青丝挽成一个髻子,用一方红罗帕包着。 幸好那竹马并不重,况且今日摔了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贵妃娘娘自个儿似乎也习惯了。 而在不远处,一身着湖蓝色胯袍的少女却是骑着竹马疾驰如飞,另一处在四五名宫女簇拥下,竹马上也坐着一名身穿胭脂红色胯袍的少女,即便有数人帮她扶着竹马,她却仍是吓得尖叫连连。 虽说边上服侍的宫女们个个提心吊胆,却也不必担心因此会被降罪。 因为皇帝老儿的金口玉言在先,“若要学会游水就得亲自下水,若要学会骑马就得亲自上马,别无它途!” 但这话却不全是皇帝老儿的经验之谈,至少有一半来自另一个人,那人不是别个,正是此时同皇帝老儿坐在沉香亭内的唐公子。 沉香亭的地势要高出那片草甸,因此草甸上的情形,皇帝老儿和唐云都看得一目了然。 “虫娘啊,你莫演示了,还是上前手把手教得好啊!” 皇帝老儿急得站起身,冲李虫娘笑着挥手喊道。 今日李虫娘的职责便是教授贵妃娘娘和太华公主学会骑竹马,只因就目前而论,大唐天下,除了唐云,便是她最会骑竹马了。 “臭小子,你倒是清闲,坐在这里大吃大喝,竹马既是你所制,你又是最会骑竹马之人,还不速即上去教你贵妃姐姐?” “没看到我在剥荔枝皮么?” 唐云头也不抬地说道。 “贵妃若是摔出个好歹来,朕非扒了你的皮!” 李隆基眉梢一皱说道。 “我说小老儿你烦不烦?” 唐云蓦地抬起头,吐掉嘴里荔枝核,眉头一皱道,“我能入宫来,就是给你最大的面子了!况且我方才说得分明,要学会有谁须得亲自下水,不摔几跤岂学得会?” “嘿!” 皇帝老儿一瞪眼,却是拿这猴子没撤,“行,你继续吃,撑死你算了!” “行啦!” 唐公子把剥开的荔枝肉塞进嘴里,笑着站起身,拍拍手道,“我偏不死,气死你个小老儿!” “怎么不吃了?” 李隆基瞪眼说道。 “这不是怕你扒了我的皮嘛!” 唐云咧嘴笑道,“再说了看着贵妃姐姐摔得呲牙咧嘴的,小子也心疼啊!如果是小老儿你摔跤,小子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李隆基险些一口老血喷将出来,“果真是只忘恩负义的猴子!” 但唐云早已走将出去了,哪里在意皇帝老儿的怒气。 “陛下,微臣以为,唐云在陛下面前礼数尽失,陛下如此纵容他,他只会愈发猖狂!” 宦官姚思艺手拿麈尾,近前说道。 李隆基哈哈一笑道:“你想让我杀了他的头?” “陛下,老奴并非此意,”姚思艺躬身说道,“老奴只是觉着似这等不懂分寸之人,陛下不能太过纵容为妙!” “你怕他造反么?” 李隆基仍是一脸消息。 姚思艺道:“陛下,老奴岂会做如此观想? 他一个乡野来的小子,即便有那份野心,怕也无力啊!” “那便是了。” 李隆基收敛了笑容,瞪着姚思艺道,“朕不知爱卿同云郎有何过节,朕也不想知道,但你若再向朕进这等谗言,日后你就不必再到朕身边来伺候了。” 那姚思艺闻言一怔,忙躬下身子道:“老奴失言,老奴万死!” 李隆基轻哼一声,看都没看他一眼,摆摆手示意他退下去。 似你这等靠取悦旁人而上位之人,朕都能容忍,何况那猴子是全凭自个本事,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朕就喜欢他如何,他越是在朕面前无拘无束,朕就越喜欢,朕身边要那么多唯唯诺诺唯命是从的庸才何用? 大唐要那么多唯唯诺诺唯命是从的臣工何用? 当大难临头之际,你们这些唯命是从的人都在做什么? “贵妃姐姐知道为何总是摔跤么?” 唐云立在杨玉环面前,笑着问道。 “云郎,姐姐若是知道,就不会摔跤了不是?” 贵妃娘娘一脸无奈。 “无他,一字概之——僵!两字概之,僵硬!” 唐公子竖起一根手指,笑呵呵地道,“而僵却源自惧怕,一怕浑身就会僵硬,一旦僵硬,便不可能操控自如,便会屡屡摔跤!” 贵妃娘娘点头道:“云郎言之有理,可姐姐也没法子,一上马便不可自控,如何是好?” “甚易!” 唐云笑眯眯地说道,“弟弟亲自为姐姐扶着竹马,姐姐还会紧张么?” “应当不会了吧!” 贵妃娘娘笑着说道。 “那好!” 唐云笑呵呵地道,“贵妃姐姐尽管往前骑去,弟弟会紧跟在后头……”“云郎,那你可切莫松手呀!” 贵妃娘娘紧看着唐云说道。 “贵妃姐姐,”唐云一脸讪笑,“方才陛下说了,贵妃姐姐若是摔出个好歹,就扒了我的皮,我岂敢松手?” “别怕,有姐姐呢!” 杨贵妃一脸豪气拍拍胸脯,“谁也休想欺负你!” 杨贵妃再次上马,唐云双手在后头扶住竹马,笑道:“姐姐,别回头,尽管往前驰,弟弟会寸步不离姐姐左右!” “好!” 杨贵妃笑答道,坐上竹马,双脚一蹬踏板,竹马瞬时就驰了出去。 第473章 营销推广 “姐姐,放松,放松——尽管往前驰,怕什么,摔在草地上也不会有多疼是不是? 但往前驰去。” 杨贵妃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一放松下来,就觉着那竹马也变得听话了许多。 “云郎,果真大不一样了呢。” 贵妃娘娘满心欢喜地说道。 “是吧?” 唐云紧跟再后头,笑着说道,“姐姐做得很好,别回头,只管往前驰去。” “好。” 贵妃娘娘点点头,自信心一下就上来了。 但她丝毫没发现,唐云已然松开了手,站在原地,笑看着她独自驰出老远了。 众侍女都吓一跳,就是她们小心翼翼地扶着,贵妃娘娘还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这要撒手不管,娘娘非摔出好歹来不可。 谢阿蛮和念奴快步奔上来,想要去扶贵妃娘娘。 “且慢——”唐公子却伸手拦住她们,“不必担心,出事算在本公子头上便是!” “这个混账小子!” 立在沉香亭的李隆基也吓了一跳,“谁让他撒手? 朕非宰了他不可!” “云郎,你看姐姐有长进么?” 杨贵妃小心翼翼地捉着手把,笑问道,“云郎……”感觉不太对劲的杨玉环,蓦地回头看去,只见身后空空如也,自己一人一马早已驰出老远了。 “啊……”杨贵妃吓了一跳,紧跟着浑身就变得僵硬起来,唐云举起手,忙大声喊道:“娘娘别怕啊!你已学会了,何须惧怕? 只管骑,记得放松——”杨贵妃强自镇定,朱唇不停地往外吁气,心下默念“放松,我行的,我一定能行的,放松——”当身子再次放松下来时,那竹马又变得听话起来,如此歪歪扭扭地驰出数丈后,杨贵妃终于恢复了方才的轻松从容。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众宫女无不欢欣鼓舞,鼓掌为娘娘加油助威。 除了拐弯往回驰的瞬间,竹马突然向一侧歪斜,杨贵妃险些摔倒,但很快又稳住了。 众人皆是为贵妃娘娘捏了一把汗,皇帝老儿吓得跳起来,“好你个混账小子!胆子也忒大了!” 贵妃娘娘终于安全地回到了起点,唐云笑着迎上去,单膝跪地请罪:“小民万死,还请贵妃姐姐责罚!” “起来,快起来!” 贵妃娘娘却是不生气,身手将他搀起,“云郎良苦用心,姐姐岂能不知? 若非云郎如此,姐姐又岂学得会骑这竹马? 姐姐不但不会责罚,还要大大赏赐!” “多谢姐姐不杀之恩!” 唐云咧嘴笑了。 见贵妃娘娘已然学会,那太华公主又急又气,把竹马往地上一搡,气冲冲地奔上前来。 “唐云,你为何不教本宫? 你瞧,你瞧瞧——”傲娇公主挽起袖子,“这里,这里,全都摔青了好么?” 不错,太华公主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这等苦头,如果不是觉得这竹马实在有趣,如果不是要为自己争口气,她怎么会吃得下这等苦头!李虫娘都能学会,她自然也要学会,不仅要学会,还要比李虫娘骑得更好!李隆基册封李虫娘为寿安公主这件事,令太华公主大受刺激,虽然他早已被册封为太华公主,但那也是在她临出降前才册封的。 而李虫娘到现在连驸马都还没选好,父皇就准备册封她了,这令太华公主心下很不平。 就好似父皇对自己的宠爱,一夜之间就被李虫娘夺去了似的。 二来她见父皇对李虫娘的骑术大家赞扬,心里头憋着一股劲儿,她一定要学会骑这竹马,绝不能李虫娘独占风头。 “公主受苦了。” 唐云抬手摸着鼻子,一脸讪笑,“只是小生方才的法子你也看见了,再试就不灵验啦!” “那你就不教我了么? 莫非就这一个法子么?” 太华公主一脸不满地说道。 “办法倒是有的,”唐公子故作高深状,“只是,不知公主肯不肯照做?” “只要本宫能学会,不管什么法子,本宫照做便是了!” 太华公主紧看着唐云说道。 “那好,”唐公子呵呵笑道,“其实也不难,公主着人去找一方帛带,最好是黑色,拿来蒙住眼睛,尔后骑在竹马上,也不要骑得多快,就是慢慢溜,溜着溜着有了感觉了,尔后去掉蒙眼帛带,自然而然就会了。” “此话可当真?” 太华公主蹙着眉头,问道,“唐云,你不会是纯心戏弄本宫吧?” “噫!” 唐公子故作惊讶状,“即便借小生七八个胆,小生也不敢戏弄公主!” “好!” 太华公主一狠心,说道,“本宫就依你的法子去做,三日之内,本宫若还学不会,本宫便一把火将你的七碗茶烧个精光!哼!” 看着太华公主转身离去的背影,唐公子暗暗捏了一把汗,这公主真是惹不起,日后少见她为妙啊!唐云此番入宫,自然是为了推广他的竹马,只要获得贵妃娘娘和太华公主的喜爱,竹马就算是在上层社会铺开了。 贵妃娘娘和太华公主喜爱的奇玩,那些文武大臣家中的贵妇小姐,岂有不跟风的道理? 虽然这是一千三百年前的唐代,但唐云认为广而告之依然十分重要,从白鹿村回来的当天夜里,唐云就做了一份推广策划书。 打入贵族圈,这只是推广计划的第一步,贵妇小姐们效仿的对象是皇宫内的嫔妃,而贵妇小姐们,却又是无数富贵家的妇人小姐们,乃至是平面家的女子,纷纷效仿的对象。 这一推广是自上而下的,当然,唐云还有自下而上的一项推广计划。 在皇宫内一待就是白日光景,回到七碗茶,已是日落西山之际。 “唐兄,唐兄,你可算回来了。 小弟已在此等候多时啦!” 一见走进大堂,一青年男子便自茶案后倏地立起身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 “原来是徐少爷,恕罪恕罪,让你久等了!” 唐云笑着拱手。 “无妨无妨,”徐枫似乎丝毫不介意,只笑道,“唐兄乃是当今名士,又是千牛卫中郎将,自是日理万机,岂是我等闲人可比!” 第474章 神秘油囊 “徐少爷过誉了,过誉了。” 唐云笑呵呵地说道,“走,许公子,咱们到内院叙话!” 是他约了徐枫前来议事,议的便是那项自下而上的推广计划,只是贵妃娘娘非留他在宫内叙话,这才回迟了。 ……这一日,唐云来到白鹿村,来到船上,一掀苇帘,向里头说道:“符儿,公主可大好了?” 船篷内光线幽暗,隐约可见塌几等物件,却不见红玉主仆,唐公子心下就一跳,转身冲芦苇荡内,喊道:“红玉,红玉……符儿,符儿……”芦苇荡内静悄悄的,除了水鸟和青蛙的叫声,唐云暗想不会是被官府抓走了吧? 但一看周遭并不见打斗的痕迹,况且官府没道理发现这个地方,即便有人发现了这里,若要拿住红玉主仆,以那主仆二人的高超武艺,势必会有一场惨烈的打斗。 但是周遭不见任何打斗痕迹,只是船上不见了主仆二人。 不告而辞应该不会吧? 正当唐公子满心狐疑之际,忽听芦苇荡对岸隐约传来是“咻咻”之声,侧耳细听,似有人在那里舞剑。 这声音唐公子太熟悉了,安小姐日日在后院练剑,他岂会听不出来? 唐云将手中的食盒放下,掉头往岸边行去,出了芦苇荡,对面是一片草地。 与其说是草地,倒不如说是草丛。 大概是河边湿地的缘故,那草长得比别处更茂盛,也更高深,人一进入,就剩下脖子和脑袋露在外面。 但唐云没有钻进草丛,一来怕被蛇咬,二来他很快就发现在边上有一条新开辟出来的小路。 他找了条目光,一边敲打着一边往前自行去,敲打是为了赶走附近的毒蛇,唐公子最怕的就是蛇。 练剑的声音愈来愈近,只因唐公子也不确信那练剑之人就是红玉主仆,因此也不敢声张。 果然是红玉和符儿!小路尽头是一片方圆约莫数丈的空地,很显然这片空地也是红玉主仆新辟出来的。 只见那空地之上,红玉主仆各自持剑,对战在一起,周围一片银辉,在阳光下,直耀唐云的眼睛。 唐云拄着木棍立在原地,看得有些入迷了。 他看过安碧如练剑,总觉得这主仆二人的剑法和安碧如拜入裴旻门下所习得的剑术颇多相似。 简言之,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莫非红玉和安碧如师出同门么?” 唐公子抬手捏了下鼻子,心中暗想,亦或者是裴旻的师门,同红玉的师门莫非有着什么渊源? 但随之,唐公子就自嘲似地摇头笑了笑,他又不太懂剑术,觉得所有的剑术不都差不多嘛!见二人在场上杀得难分难舍,一时半会似乎是停不下来,唐公子只好走出去,挥手喊道:“红玉,符儿……”红玉和符儿各自跳开,仓促收剑,齐齐扭头看向唐云。 “公子来了!” 符儿笑着说道。 唐云点点头道:“小心啊!这湿地上毒充颇多,须得先用硫磺洒一圈,才可以进出此间。” “放心吧!公子。” 符儿抬手拭了拭香汗,笑着走上来,“我和小姐都不怕蛇的,若是抓到蛇,恰好可以美餐一顿!” 唐公子哑然失笑,道:“饿了吧? 先回船上吃饭!” 在红玉主仆坐在案前吃饭时,唐云坐在旁边装作在看手上的书,眼角却时不时去瞄挂在床榻边上的那只长条状的油布囊。 他无数次地看见那油布囊,在他的印象中,红玉无论走到哪里,箭上就会背着那布囊。 他也猜想过里头是何物,他觉着十有八九是件武器,一件十分稀罕的武器,不然,那物件也不会被主人如此珍爱!既然是人家的珍爱之物,唐公子自然也不好提出不情之请,尽管他很想一探究竟。 红玉主仆虽是静静坐在那里用膳,目不斜视,但无论是红玉,还是符儿,都能感觉到唐公子的眼睛在看哪里。 这是习武之人的本能,但武艺达到一种境界,很多事都无须眼睛去看,却比眼睛所见的还要无比清晰。 二人只是对视一眼,并没说话,尔后继续低头用膳。 待主仆二人用了膳,唐云打开榆木盒子,开始为红玉换药,这已是他第四次为红玉换药。 符儿已习以为常,红玉作何感想,唐公子无法知晓,因为每回换药时,红玉都把脸侧到一边,既不去看,也不言语。 就是每回唐云拿烧酒倒在伤口上消毒时,红玉也是一声不吭,即便唐云能明显感觉她的身子绷得紧紧的,身子在微微颤抖,呼吸也在加速,可她从未听到红玉喊一声疼。 对此,唐公子深感佩服,他一个七尺男儿都未必做得到。 换好药,唐云站起身来,笑笑道:“再过几日,伤口便无大碍,只是仍是不能见水。” “符儿,”唐公子扭头向侍女说道,“接下来几日,我就不来了。 你按我的做法,每日为你家小姐换药即刻。 三日后我会来为红玉拆线,到时你们主仆二人便可离开此地。” “明日公子不来了么?” 符儿眨着眼睛问道。 “恩,”唐云点点头道,“无须再来了,粽子会按时送饭来,我只须三日后来拆线便是。” 符儿扭头看小姐,俩人对视一眼,红玉也没说话,但符儿能看出小姐的眼底有抹失落感一划而过。 在讲了讲近日官府追捕的情况后,唐云就起身告辞了。 主仆二人立在穿透,目送唐公子走出芦苇荡,唐公子的身子已消失在绿浪之中,俩人依然还立在船头。 “宫主,小婢觉着公子似乎对油布囊之物,极有兴致。” 符儿转脸看着红玉,笑着说道。 红玉点点头,也是微微一笑:“本宫背着此物到处走动,但凡看到的人,无不想一探究竟。” “而那些知道此物为何的人,却是千方百计要得到它!” 符儿笑着说道。 红玉嗤笑一声道:“不说他们根本得不到,即便得到了,怕也是无福消受!” “或许唐公子有福消受,也未可知。” 符儿俏皮一笑。 第475章 乐游赛马 红玉扭头看了婢子一眼,笑道:“那就要看他了。” “小姐可是已下定了决心?” 符儿笑问道,“那可是有违师门的规矩,小姐可要想清楚了。” “师父他老人家最怕的是本宫从此以后不再回宫了。” 红玉微微一笑,似是答非所问,然婢女却是会心一笑,点点头道:“那倒也是。” 乐游原上正在进行一场别开生面的比赛,宝马对竹马,赛马场上人山人海,欢呼声如潮。 所有的马都是挑选出来的好马,对阵的是徐氏车马行所制的竹马。 赛制也十分简单,三匹宝马对阵三辆竹马,无论是宝马,还是竹马,只要赢得两场,便是今日的胜出者。 这赛事自然是唐云的主意,前些日子就早已着和仲子贴出布告,布告写得分明,谁能用宝马战胜竹马,不仅可以获得五十贯的奖赏,还可获得簇新的竹马一辆。 而报名参与这场赛事,却无须缴纳任何资费。 赛马之后,但凡前往乐游原看赛马的人,不论贵贱,都可无条件试骑徐氏竹马行所制的竹马。 在此之前,徐氏车马行的伙计们组成一支竹马队,疾驰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一边散发布告,一边到处显摆。 用唐云的话说这是造势,今日乐游原上人山人海的壮观场面,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连续五日的这种造势。 比赛在一个时辰内就结束了,让所有看客们大感意外的是,结果是竹马队大获全胜。 这个结果,无疑让那些难以置信的看客们,对徐氏车马行所制竹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潮水般涌向徐氏车马行设在乐游原上的上白辆竹马,人人都想亲自体验体验这种时新之物。 其中很多富贵人家的子女,很快就喜欢上了这种新式竹马,当场就纷纷掏钱购买。 还有些豪贵之士,一买就是四五辆。 不出半日功夫,徐氏车马行近来所制的一百辆竹马当即售罄。 徐氏车马行的东家俆树有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连连拍着唐云的肩膀,大笑道:“唐公子,你可真是不简单呐!” 当初唐云去车马行找俆树有合作,俆树有虽然觉得其中有利可图,可他毕竟是平生头一回制作这种时新之物,对于它究竟能不能达到预期的收益,心中却是没底。 他可是为此投入了相当大的成本,那五百贯的就不说了,为了赶制这种竹马,车马行内的其它的马车皆已搁置,近二十日以来,车马行所有人都在全力以赴地赶制竹马。 万一这种竹马拿出去后,不受人青睐,那对于徐氏车马上的损失是显而易见的。 唐公子曾安慰俆树有,让他们尽管放心大胆去做,至于售卖之事,他全权负责,绝不会售卖不出去,只会供不应求。 徐氏父子当时只以为唐掌柜是在说大话,他们要求也不高,只要买得比车马行现有的那些马车卖得好就成,如此车马行至少不会亏本,至于赚钱,做买卖的人都知道这需要一个过程。 但出乎徐氏父子预料的是,在赛马当日,一百辆竹马卖得一辆不剩!用脚趾头都能想到,照这种势头发展下去,还怕金银珠宝不滚滚而来么? 此时,面对徐掌柜的溢美之词,唐云却是很平静,笑着调侃道:“徐掌柜,你那五百贯给得不冤吧?” “不冤,不冤!” 徐华友哈哈一笑道,“丝毫不怨!当时徐某目光还是短浅了些,因此才有些迟疑,还望唐公子莫怪!” “说笑而已!” 唐公子摸了下鼻子,笑笑道,“当务之急,是扩大规模,多招些人手,大力赶制竹马。” “是,是!回头徐某即刻去雇人,争取一日二十辆的速度大批赶制,请唐公子放心!” 俆树有笑呵呵地道。 “前提是不可粗制滥造啊!切记!” 唐云一本正经地说道,“目下人们只是图新鲜,但新鲜劲儿一过,势必会开始注重实用。 咱们做的可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要细水长流,不可自砸招牌!” “唐公子所言甚是!徐某定不会辜负唐公子期望!” 俆树有一脸郑重地点头说道。 “好啊!” 唐公子满意地点点头道,“大家都能从中受益,这才是皆大欢喜嘛!” 这天晚上,唐公子端坐书斋,写了一封长长的家书,书中他告诉母亲侯氏,若不出意外,八月二日他便会回新丰迎娶宁家小娘子。 亲迎之礼十分繁琐,需要准备的物事很多,唐公子不可能都从长安带回新丰,那有会很麻烦,也很没必要。 有些物事,唐云觉得交给母亲准备更为合适,迎娶新娘,对他是平生头一回,母亲自然会比他更有经验,也会想得更周到准备得更齐全。 写完了家属,唐云又作书给大壮,告诉大壮他回去的日期,并让他提前做一些准备。 唐云计划在新丰完成亲迎之礼,喜堂设在川味酒楼比设石竹村更合适一些,因此很多物事也需要大壮提前准备。 带与宁姑娘完成亲迎之礼,再小娘子接到长安来,当然,除了小娘子,还有母亲侯氏和小妹。 因此,此次回新丰,唐公子还担负着一项极为艰巨的任务,那就是说服母亲侯氏随自己到长安定居。 次日,唐云早早就起身了,回新丰之前,还有很多事情要处分,今日也是去白鹿村帮红玉拆线的日子。 吃了早点,唐云就翻身上了狮子骢,策马向城南而去。 出了长安城明德门,唐云总觉得今天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清早起身时,就觉得右眼一直跳个不停。 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劲,“莫非是因为就要回新丰了,因此就心神不宁了么?” 很多事情都是如此,遥遥无期时,反倒会心平气静,而当归期临近之时,内心却变得十分不安定起来。 果然是有天马之誉的西域宝马,普通马要跑上两个时辰的路程,狮子骢竟只费了短短一个时辰就轻轻松松将唐云带到了目的地。 第476章 陷入危机 这一回,红玉和符儿都在芦苇荡,俩人正坐在船头,像孩童般卷着裤腿,莹白如玉的莲足在水里嬉水玩儿。 听见唐云的咳嗽,二人的笑闹声才戛然而止。 “公子来了。” 符儿跳起来,笑看着唐云说道。 “恩,该拆线了。” 唐云笑着点点头,登上独木舟,拿起木浆向船上划去。 “近来伤口没见水吧?” 登上船头,唐云笑看着红玉问道。 “未曾见水。” 红玉也站起身来,笑着说道。 符儿插话说道:“小姐还说,早点拆线好澡身呢,七八日未澡身,身子都快臭了呢!” “多嘴!” 红玉出声打断,面颊不由一红,“谁说我不澡身了。” 一个女子七八日不澡身,还不让男子笑掉大牙,虽然不能澡身,红玉每天夜里都会用打湿的巾帕擦拭身子的。 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讪讪笑道:“今日拆了线,便可澡身了!只是——”他扭头往芦苇荡里扫了一眼,“可不能跳到里头去澡身,先不说什么沼泽泥潭,就那些蛇啊蝎啊的,想必亦不在少数!” “公子放心,我家小姐是不会跳下去澡身的。” 符儿掩嘴嘻嘻笑道,“虽说此间渺无人烟,可谁也不能保证就不会有人来!万一恰好撞见了呢?” “比如我?” 唐云一脸讪笑。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红玉勾下脸去,符儿却是笑道:“公子是正人君子,自然知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道理!” “那是——”唐云咧嘴一笑道,“如果是意外撞上的,那也不能怪我!” “公子说什么?” 符儿眨眨眼睛。 “啊,”唐云回过神,忙笑着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我说谁撞上就剜掉谁的眼珠子!” 说着伸手往船篷里一指,“红玉,咱们还是先拆线吧!” 唐云记得前世有一种羊肠线,是不需要拆线的,会自动融化吸收,他也知道羊肠线是用羊肠所制,却不知道是怎么个制法。 若是能在古代制作出羊肠线,就无须再用桑皮线缝合伤口了,那将是外伤史上的一项伟大创举啊!当然,他知道这很不现实,无异于痴人说梦。 幸好有唐氏烧酒保驾护航,伤口并没有感染,而红玉连烧酒倒进伤口的痛苦都能忍受,拆线时那点疼痛,对她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了。 “公子,小姐可会留疤?” 符儿在边上一脸认真地问道。 唐云笑道:“留不留疤,你现在便可以看出来的。” “可我看着好似没什么疤痕嘛!” 符儿笑道。 唐公子也笑道:“这不正说明本公子医技高超嘛!” 符儿“噗嗤”一声笑了,“公子,你还真经不起夸啊!” “其实身体的自我修复还在进行之中,过上两月三月,怕是连这点痕迹都看不清楚了!” 唐公子一边拆线,一边笑着说道,红玉只觉得羞愧难当,这二人也真是,竟对着她的胸口滔滔不绝地谈论起来了。 换药很快,拆线更快,不过是半盏茶的功夫而已。 拆了线,红玉低着整理衣衫,唐云埋头收拾医箱,便在此时,忽听船外不远处,突然传来咚地一声,似乎是有什么掉入水中了。 “谁? 莫非是粽子?” 符儿一脸警觉,随手就将旁边的剑抓在了手中。 唐云抬头,有些茫然地道:“粽子并未前来,想必是水鸟捕鱼之声吧?” 符儿已然奔出船篷,扭头四顾,芦苇荡里却仍是静悄悄的,除了水鸟的叫声和蛙声,似乎听不见人语,亦不见人影。 “符儿,如何?” 红玉直视着床头上侍女问道。 “什么也没有。” 符儿笑着摇摇头,低头钻进船篷,“大概就是水鸟如水捕鱼之声吧!” 唐云合上医箱,笑着站起身道:“想来也不会有人来,对你二人而言,此间是世外桃源,可对寻常人而言,此间却是死亡之地……”“咚!” 唐云话音未落,忽听外头又传来一声异响,船篷内三人身子同时凝住,红玉和符儿再次抓剑在手,俩人对视一眼,符儿再次奔出船篷……“我说二位是不是有些大惊小怪了?” 唐云笑着摇摇头道,“粽子说过这里几年都不会有人来,二位不会运气这么好……”“小姐,小心!有埋伏!” 唐公子话音未落,忽听符儿在床头大叫一声,随之只听嗖地一声,似有有一物自芦苇丛中射将过来。 “当!” 一支利箭疾射而来,符儿提剑一削,将那支直奔自己面门而来的利箭削开,“小姐小心,他们在放箭!” 话音未落,就听数声“嗖嗖嗖”之声由远而近,说时迟那时快,红玉身子一跃,将唐云扑倒在地。 “锃!锃!锃!” 三支利箭破空而来,射入船篷中,从这边射入,又从对面射出去。 唐云险些吓尿,若非红玉将他扑倒,其中一支利箭必定会插在他的身上。 与此同时,船头上不停地传来“当当当”的声音,很显然是符儿在举剑将那些利箭削开。 “勿要起身!” 红玉叮嘱了唐云一声,照旁边的食案就是一脚踹了上去,那食案腾空而起,嗖地一声飞出船篷。 “接住!” 红玉冲船头喊道。 那符儿看都不看一眼,身子陡然一侧,就在那食案从面前飞过去的刹那,伸手一把抓住了案桌的木腿,只嘭地一声,那食案就稳稳地落在了侍女的面前,侍女陡然一蹲身,将身子藏于食案后。 “小姐,咱们被包围了,如何是好?” “莫急,你可看得清,来者何人? 有多少人马?” “应当不多,不会超过五人。” 符儿藏在食案后,向岸边的芦苇丛窥视,“哎呀,小姐,小婢认出了其中一人,似是那日在城门口拦下咱们的兵士!” 船篷内的俩人对视一眼,唐云道:“莫非我被跟踪了?” “当务之急,是如何脱身?” 红玉说道,“若只有三五人,不足为惧,你我可以轻松杀将出去。” 唐云点点头,这主仆二人的武艺高深莫测,若果真只有三五人,那的确不足为惧。 “只是,他们带弓箭,如何是好?” 第477章 一箭三雕 红玉轻笑一声,朱唇微启,将要说话时,却有人比她先一步开口了。 “唐云,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窝藏要犯,若非我连日跟踪,恐怕真就叫你给蒙混过关了!” 岸边芦苇丛里,一人声音阴冷地冲穿上大声喊道。 “不错!是他!” 唐云点点头,听出就是那日送红玉出城时,在城门拦下他们的那两名兵士中的一个。 “真是条好狗啊!如此说来,你这几日一直在跟踪本公子啰?” 唐云试着冲外头大声喊道。 “不错!没想到吧!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唐云,你别以为拐个弯就能轻易甩掉老子!唐云,我承认你够狡猾,那日让你骗了过去。 不过老子从前可是军中的斥候。 你那雕虫小技,只能骗老子一时!” “你若劝说那两名刺客束手就擒,回头我向将军求情,放你一条生路,你若一意孤行,只有一个结果,那就只能那两名女刺客陪葬了!” “放你娘的狗屁!” 唐云哈哈一笑道,“管你什么斥候不斥候的,你若识相,即刻停止放箭,你若不识相,今日恐怕就是你的末日!” “唐云,老子实在想不明白,”兵士甲继续喊道,“你在长安混得不赖,要钱有钱,要名有名,可谓名利双收!何故非要跟两个刺客搅和在一起,你若是个聪明人,就不要与官府为敌!任何与官府为敌,只有死路一条!当然你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同我等一起将两名刺客拿下,回头我定会保你平安!” “去你娘的吧!” 唐云破口大骂道,“本公子既然已做出选择了,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你那些话片三岁小儿尚可,想骗我,绝无可能!” “信不信由你!我已着人回城内请援,少倾便会有大队人马赶来增援,实话告诉你们,那两名女刺客今日就是插翅也难逃!” “那如果我们在援兵感到之前,将你们这些兵匪全部杀掉,又如何呢?” 唐云冲外头大汉一声,扭头看向红玉,沉声问道,“他们有弓箭,五人五把弓箭,想必来时就已备足了箭头,咱们不能露头,一露头他们就放箭,这如何是好?” “有本事杀上来,躲在芦苇丛里放冷箭算什么英雄好汉!” 符儿怒声喊道。 “哎哟,小妞!” 兵士甲喊道,“实在抱歉,两位女侠能与侍卫森严的萧府取人首级,想必武艺非凡。 老子不想冒这个险!老子只要守在此间,等待援兵前来围捕便好,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 岸边芦苇丛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嘻嘻哈哈的笑声,谁都知道今日若是将两名刺客拿住,他们六人绝对是头功。 “小姐,他们既然求死,咱们不如就成全了他们!” 符儿扭头看向船篷内的红玉,冷笑一声道。 红玉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她并不想滥杀无辜,但凡有一丝希望,她也不会选择大开杀戒。 行走江湖这些年,红玉自然晓得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道理,今日她若不杀掉这五人,不仅她和符儿会被官府拿住,还会牵连到唐云。 只要杀掉这五人,将他们沉尸沼泽深潭,只要官府找不到尸身,即便他们金吾卫已然怀疑到唐公子头上,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符儿,他们见人就放箭,如何近身杀掉他们?” 唐公子一脸茫然。 而此时,红玉却是已站起身来,弓着身慢慢向床榻边靠近,伸手一把就将挂在船篷上的油布囊抓在了手中。 唐云眼前一亮,道:“这是……”红玉却不说话,将油囊放在地上,扯开扎束的系带,逐层将油囊打开,最外头是可以防雨防湿的油囊,里头还包裹着两层绢布。 待揭开那两层绢布,唐云的眼前再次一亮,失口说道:“弓箭!” 他认不出那弓箭的材质,也不晓得那是多少石的弓,乍一看与寻常弓箭无异,而同时却有一种不可言说的不寻常之感。 “公子,那可不是寻常的弓箭!” 符儿扭头笑看着唐云说道。 唐云心道弓箭就是弓箭,不寻常也是持弓箭之人,以及使用弓箭之人的膂力。 此时红玉已是身配箭囊,持弓在手,单膝跪地,抬头看向船头的侍女,俩人对视一眼,都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开言道:“红玉,你们二人想做什么……”“公子请安心待在里头,莫要出来,红玉去去便回!” 唐云伸手想拦住红玉:“嗳,切莫冲动……”红玉却已然抽箭张弓,唐云发现她一下就抽出了三支箭,在抽箭搭弓的同时,脚下两个箭步窜出了船篷,而就在她飞窜出去的刹那,手中的利箭就嗖地一声疾射而出。 三支箭发射出去,竟然只有一支箭的声音,可是在箭离开弓弦之后,却瞬间分成三支,呈扇形奔案头的芦苇丛疾射而去。 “快快!放箭!放箭……”岸边的芦苇丛内,兵士甲心下猛地一跳,大声喝令,同时忙不迭地举弓瞄准红玉,“嗖”地一声箭离弦而去。 便在这一刹那,兵士甲浑身气血犹如凝固,瞳仁骤然猛缩,一支小巧的利箭在自己眼前骤然放大,尚未等他完全看清楚,他的脑袋猛地向后扬,一支利箭已赫然插在他的前额上,一股巨大的劲力直把他的身体向后带出丈余,双脚几乎离地,尔后嘭地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砸倒了一大片芦苇。 几乎是同时,潜伏在旁边芦苇丛中的两名兵士也是闷哼一声,身子向后倒飞出去,相继砸倒一片芦苇从。 “头儿……你们怎么样啊?” 剩下的两名兵士犹如惊弓之鸟般,彻底乱了阵脚,连滚带爬地摸到兵士甲面前,伸手往兵士鼻下一探,那手又骤然缩回,猛地抬头冲旁边的伙伴道,“不好,快走!” 但为时已晚,一见芦苇荡上一红一白两抹倩影,犹如一双水鸟般,飞离船头,脚尖落在飘浮在水面上的独木舟,稍一借力,身子再次掠过水面,眨眼间就落在了岸边的芦苇丛中。 那两名逃兵尚未逃出芦苇丛,就被追上来的二人,一剑从背心处刺了对穿。 唐云瞬间瘫倒在床头,神情呆滞,心道我去,今儿终于见识了这主仆二人的实力了!他随手抓起船头的弓箭,一脸忙然:“这什么神奇的弓箭,竟然能一箭三雕!” 第478章 巍巍终南 当看到那躺在地上的五名兵士,唐云有些后怕,他没想到顷刻之间,就有无人丧生于自己的眼前,他从小到大都没杀过人。 他扭头去看红玉主仆二人,似乎完全看不出二人有什么异样,唐公子完全想不通这点,为什么看似如此娇美可人,甚至是柔弱的女子,面对刺目的鲜血和生死,却是仿佛无动于衷。 转念一想,难道还有别的法子么? 不是你死就是我死,那还是你去死比较方便!“事不宜迟,”红玉看着对面二人,说道,“须得即刻将这无人的尸首投入芦苇荡!” 唐云和符儿都点头,想必此时应当有许多官兵正在往白鹿村赶来,若是被大队人马包围在这芦苇荡里,那可真就是插翅难逃了。 “小姐,我去寻些石块来。” 符儿说道。 唐云道:“此间哪有什么石块,还是找麻袋去盛些土来吧!” “船上有麻袋,就在床榻下。” 符儿说道,说着陡然转身往船上走去,“小婢去去便回。” 找麻袋盛土,自然是为了沉尸,直接把尸身丢入水中,极可能会飘浮上来。 唐云听和仲子说过,在这芦苇荡中有一处地方,既深且险,深水之下满布沼泽与深潭,乃是真正的死亡之地。 如果将这些尸身丢到那片死亡之地,那就万无一失了。 三人人手一只麻袋,在岸边挖土往麻袋里装,折射回去,将盛满土的麻袋再绑缚再尸身上,此事很快就完成了。 然后就是用独木舟将尸身转运到那片死亡之地,独木舟一趟顶多载俩人,五具尸身需要来回五趟。 三个人手脚都不自觉地加快了,大家都心知肚明,增援的官兵虽是可能出现。 “最后一趟了!” 唐云直起身来,稍微松了口气。 把最后一具尸身搬到独木舟上,符儿即刻撑篙将独木舟撑离了岸边。 红玉面色微红,雪额上已然渗出细密的香汗,轻轻吁出一口气,扭头向唐云说道:“公子少待,红玉这便回船上收拾行卷!” 也不待唐云答话,随手抓起旁边的一根竹篙,往前奔出两个箭步,手中长竹篙往芦花荡的浅水域一插,借助这一撑之力,整个人腾而起,犹如一只红色水鸟,嗖地一下,从水域上空平掠而出。 唐云一眨眼的功夫,只听咚地一声,红玉已然落在船头之上。 这轻功怕是连安碧如都自愧弗如了,唐云笑着摇摇头,笑着向船上大声问道:“红玉女侠,今日一别,后悔无期,不知女侠要往何处去……”话音未落,忽听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兼有嘶喊之声,犹如潮水般往芦花荡这边席卷而来。 “红玉,快,官兵来啦!官兵来啦!” 唐云跳着脚冲船上喊道。 此时符儿撑着独木舟才从那片死亡之地驶出来,唐云举手挥舞道,“符儿,快,官兵来啦!官兵来啦!” 那符儿虽听不清唐公子在说甚什么,却是即刻就想到了是什么,手中的竹篙左一下右一下,独木舟犹如离弦之箭般,往岸上疾射而来。 与此同时,红玉背着那油囊,从船篷里窜将出来,举起手中的竹篙用力船板上一墩,竹篙一头竟没入船板三四尺之深,在她拔出竹篙的刹那,船底的水就喷射出来。 如此反复再三,直在船板戳出三个窟窿后,红玉这才将竹篙往船头上一点,借势腾跃而起,犹如一只水鸟般平掠水面,稳稳地落在了唐云的面前。 唐云看得目瞪口呆,心道这个时代真的有轻功么? 不然者,这方圆十数丈的水域,她是怎么来去自如的。 莫非这个时代的灵气比二十一世纪旺盛,因此不管是修习内力,还是轻功之法,都会取得后世难以想象的高境? 此时符儿也已上岸,用手中竹篙三下两下,便已将那独木舟戳沉了。 与此同时,远处的马蹄声似乎已距他们似乎已是近在咫尺。 “快走!” 唐云沉声道,拔腿奔了出去。 红玉和符儿对视一眼,紧随其后,沿着初来此间时,和仲子为他们所指示的那条退路。 果然是有备无患,若非和仲子,今日未必也能全身而退。 只要沿着这条小路往前走,很快就会将芦花荡甩在身后。 而那些官兵无论如何是不会想到他们撤退的路线,在比人还高两个脑袋的芦苇丛里,他们要找到那片芦苇荡,想必也是破费功夫,而到那时唐云他们早已出了浐水川。 在风景宜人的白鹿原上,三骑并辔疾驰,风驰电掣般向南而去。 白鹿原东接蓝田县境,向南二十里之外就是终南山,起初红玉主仆二人欲要往东而去,直出关内,前往洛中。 但唐云认为此时不宜离开关中,京兆府大尹遇刺身亡,到处都贴着海捕文书,很容易被人认出。 不如前往终南山,暂避风头,待想出一个周全之策后,再往洛中去不迟。 红玉和符儿都觉得有理,于是三人勒转马头,策马径往终南山而去。 终南山在长安城南六十里之外,可谓是很近,然最危险的地方,通常都是最安全的地方。 追捕官兵定会以为刺客会逃往关外,谁会想到她们会前往终南山,即便会派出人吗前往终南山上搜寻,怕也不会搜得太仔细。 终南横亘关中南面,西起秦陇,东至蓝田,东西绵延八百里,太行山之外,再无比终南山更险峻的山脉。 终南山地势险阻、道路崎岖,大谷有五,小谷过百,先秦之时便有“九州之险”之美誉。 两个人入了终南山,不亚于石沉大海,要将终南山搜遍,官府岂能办到,怕是要出动军队吧!而李隆基会为了一个才能平庸、才将被自己罢黜的庸臣出动军队搜山么? 唐云对终南山也是心驰神往,前世他看新闻上说有许多人年轻人在终南山上隐居,过着宁静的田园生活。 他不晓得那是源自于内心对宁静的向往,还是作秀给世人看,在那个物欲横流的时代,要做到内心宁静,返璞归真,着实不易! 第479章 临别馈赠 但在一千三百多年的唐代,终南山上却住着无数的隐士,只要数数山上的道观寺庙便知。 虽说在唐代,那些隐士也未必是淡泊名利,不然,也不会有终南捷径之说了,但唐云相信这个时代的隐士,相对而言,要纯粹得多。 到了终南山下,三人立住马,符儿勒转马头,笑看着唐云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公子请回吧!”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红玉无以回报,他日若有用得着红玉之处,红玉愿为公子赴汤蹈火!” 侠女也勒转马头,十分郑重地向唐云拱手为礼。 “侠女言重了!” 唐云拱手还礼,笑笑道,“向来你我当是有宿缘,自相遇那日起,就注定了有今日!天大地大,缘分最大,这世间之人,无人能躲过缘分,躲过宿命!二位珍重吧!后会有期!” “公子珍重!” 红玉和符儿齐齐拱手致礼。 唐云笑笑,勒转马头,驾地一声向来驰将出去,尚未及一箭之地,忽听身后传来急促马蹄声。 “公子,等等,公子——”唐云蓦然回头,就见符儿纵马紧追上来,举手向唐云挥舞,手上似乎还拿着什么物什。 “吁——”唐云勒住马,回转身,笑问道:“怎么? 符儿,舍不得我? 哈哈哈——”“非是符儿舍不得你,”符儿弛进,俏皮地眨眨眼睛,“舍不得你的是我家小姐呢!” “是么?” 唐云摸着鼻子,哈哈一笑道,“你家小姐虽说艳若桃李,却是冷若冰霜,她不对小生横眉怒目,小生就感激不尽了!” 他看见符儿左手里攥着一件物什,却不知是什么,用一方红罗帕层层包裹着。 “看来公子对我家小姐误解颇深,”符儿笑着说道,“我家小姐向来如此,即便在师父跟前,也是如此。 但我家小姐心地却是十分善良,公子对我家小姐还不甚了解。” 唐云笑而不语,心道我到哪里去了解你家小姐,头回见面就大打出手,次回见面更是大开杀戒,哪有心平气静地叙过一回话? “公子,”符儿拍马驰上来与唐云面对面,“这是我家小姐让我转交于你的物什,请你务必收下。 我家小姐说,你若肯视她为朋友,就一定得收下!” 说着从马鞍边上的皮囊里取出一物,又将那那用红罗帕包裹的物什塞进油囊中,用双手一并递到唐云面前。 “公子,收下吧!” 唐云愣住了,眼睛都不由地睁大了。 “符儿,那油囊不正是你家小姐……”“不错!” 符儿笑着点头,“正是我家小姐随身携带的弓箭,还望公子收下,我家小姐说,只有公子才担得起这份礼!” “可是那是你家小姐的心爱之物,我岂可夺人所爱?” 唐云愣看着符儿说道。 “所谓投之以桃李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符儿笑眯眯地说道,“公子的恩情,当得起这份馈赠!” 唐云抬手捏了捏鼻子,迟疑着道:“这……”“哎哟!” 符儿不耐烦了,将那油囊直接塞到唐云怀里,笑着拱拱手道,“罗帕中之物,还请公子回到家中再看吧!公子珍重!” 说着勒转马头,策马而去。 唐云坐在马上,时而低头看手中的油囊,时而抬头看向远处愈行愈远的红玉主仆的背影。 他想不明白红玉为何要将自己无比珍爱的弓箭赐给他,那红罗帕里包裹的又是何物? 一进入明德门,唐云就发觉有人在尾随自己,尽管那几人都穿着便服,也做得十分隐蔽。 可唐云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而且他还猜得出显然就是金吾卫的人,十有八九就是梁缵梁将军的手下了。 唐云也装作没发现,径直拍马往西市方向而去,纵使梁缵怀疑上自己又如何,无凭无据,梁缵能拿他怎么样。 “头儿,莫非咱们就只能这么远远地跟着,何不上去将他拿下,进了大理寺一顿痛揍,还怕他不招么?” 行在前头的两名兵士,一矮壮个,一高大个,矮壮个年纪看着比唐云也大了几岁,高大个约莫三十余岁的样子。 “找死啊你!” 听矮壮个这么说,那高大个怒目而视,“你可知他是何人? 那是七碗茶的东家,又是名动京师的大才子!” “王子犯法庶民同罪,何况只是一介商贾,才子又如何? 咱大唐多的是才子,难道才子犯法,官府不能追究么?” “屁话!” 高大个训斥道,“谁说他是商贾,他是从四品的千牛卫中郎将,比咱们张将军低不了几品!况且咱们配大将同他还是至交好友,没有确凿证据,张将军都不敢对他如何,何况你我!臭小子,你初入行伍,不晓得其中的厉害,你若小命不要了,尽管上前去捉拿唐云!” “头儿,他一介商贾,如何做了中郎将了?” 矮壮个显然十分疑惑。 “不仅做了中郎将,那还是圣上亲封!” 高大个的兵士摇摇头道,“只因前些时大疫肆虐,乃是唐云挺身而出,救黎民百姓于水火中,遏制了虐痢,也稳定京师的民情,圣上龙颜大悦,一高兴就封了他一个四品中郎将,虽说是检校,不必日日上朝应卯,却是真二八经的官职,非是那些斜封官可比!” “原来如此!” 矮壮个恍然一笑道,“我说咱们堂堂金吾卫骑巡,怎的倒怕起一一介商贾来了!” “日后挡拆你可给我当心点!” 高大个以过来人的口吻,教训道,“这里可是京师,稍有不慎,就得罪了大人物!” 唐云回到七碗茶,径入内院,见香玉在院中举着扫帚满世界最大麻雀,便笑道:“小香玉,别打了。 麻雀又不吃茶叶,赶它作甚!” “公子,你回来啦!” 小女仆丢下扛着扫帚,快步迎上来,“公子可累么? 让香玉帮你捏捏腿吧?” “不必,”唐公子笑着摆摆手,就地蹲下,伸手拨拉着竹席上的茶叶,“去去潮就好,别晒过了。” “小婢省的。” 香玉点头。 第480章 陛下做主 “咦? 绿衣奴呢?” 唐云扭头看向院子东南角的那株大槐树,“又跑人家家院中偷学话去了?” “方才还在呢,公子,一忽儿就不见了。” 香玉笑道。 唐云又问道:“见安小姐了么?” “安小姐用了午膳就出门了,”香玉仰脸看着唐云道,“公子,小婢看安小姐今日似是有心思,用午膳时一句话都没说,还错将五味汁当成了浆水,端起来就喝呢!” “哦?” 唐云微微蹙眉,“她能有什么心事? 我前些日子还听说安县宰今年挑选要入京来为官,安小姐应当高兴才对嘛!” 与此同时,在兴庆宫内的新射殿内,李隆基身穿赭黄胯袍,刚放下弓箭,解下箭囊,安氏父女就连忙整理仪容,快步迎上去参拜天子。 “起来,起来,此乃新射殿,安明府不必拘于俗礼!” 皇帝老儿伸手搀扶,笑呵呵地道,“安明府,自新丰一别,转眼又是数月,你可一切安好啊?” 说着伸手示意安明府入旁边的偏殿内叙话,到了偏殿之内,待皇帝老儿在御座上坐定,安氏父女才下手的几案前跽坐下来,地上铺设有华贵的锦裀,跽坐其上丝丝毫不觉膝盖有酸痛之感。 几名青春貌美的宫女旖旎入来,有的手上端着金盆,有的手上捧着绫罗巾帕,后头两名宫女手中各端着一只漆盘,漆盘上瓜果香茗,无疑是当今世上的珍品,且无比鲜华。 “安明府,朕旬日前已同中书令商议过,卿于新丰任上,勤政爱民,政绩卓著,朕逆擢升卿为万年县县令,李太白已拟好草诏,不日朕将命高将军前往新丰宣宣旨,谁曾想你却入京来了。” 皇帝老儿一边金盆洗手,一边笑着打趣,扭头看向高力士,“倒为高将军省了些力气,高将军怕是对安明府十分感激啊!” 高力士躬身行礼,笑而不语。 “陛下,”安邦却是倏地站起身来,拱手行礼道,“微臣此番入京来,是为着一件急事,还望陛下为小女做主!” “哦?” 李隆基接过宫女递上来的绸帕擦了擦手,抬起头来,“安明府,请坐下说话,有事但说无妨,只要朕能办到的事,自会为你父女俩做主!” 说着皇帝老儿把目光投向安碧如,而安碧如却是安静地坐在几案后,微微低着头,似是在神游物外,人在宫中,心却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陛下!” 安邦重又落座,向李隆基拱拱手道,“实不相瞒,微臣此次入京便是为着唐云那小儿!当初微臣同陛下早已议定,待他入京后立住脚跟,陛下将为小女赐婚,此事陛下可还记得?” “爱卿莫非以为朕老糊涂了?” 李隆基哈哈一笑道,“此一事乃朕亲口应承,岂会不记得? 爱卿尽管放宽心,择日朕便为唐云和令媛赐婚,最好是在你升任万年县令之后,如此一来,对你们安家而言,岂不是双喜临门,喜上加喜?” 闻听此言,安明府心下甚慰,他没想不到皇帝不仅记得当日的酒后之言,且用心如此之细腻,实在是令人感动!“可是陛下,”安明府的眉梢却并没有因此而舒展,“如今情势,怕是等不到那天了啊陛下!” “哦? 此话怎讲?” 李隆基刚端起面前的银杯送到嘴边,手腕就是一顿,“不知爱卿家中有何变故么?” “启禀陛下,”安邦忙接话说道,“微臣家中并无变故,变的却是那唐云小儿,如今他放在京师立足脚跟,就欲回新丰迎娶宁家小娘子!他若是真回到了新丰,微臣的小女可如何是好? 还请陛下为我父女二人做主!” “什么? 那猴子要回新丰迎娶宁家小娘子?” 李隆基也是大感意外,将手中银杯用力墩在案上,倏地站起身,“真是岂有此理!才封他个一官半职,他就想要衣锦还乡了么? 早知如此,朕便不会封做那千牛卫中郎将!” 说着蓦地扭头看向安氏父女,问道,“那猴子拟欲何时启程回新丰?” 安明府扭头看女儿,见女儿没有反应,便伸手瞧瞧扯了一下她的袖口,安小姐这才蓦然抬起头来,神色带着些茫然。 “陛下问你唐云小儿何时启程会新丰?” 安碧如慌忙站起身,向皇帝老儿盈盈一福,道:“回禀陛下,臣女只听他说,待寿安公主册封典礼过后便启程,想必应当在八月初的头几日!” “你们父女二人且放心,”皇帝老儿点点头,“没有朕的允准,那猴子哪儿都别想去!朕一日不点头,他就得乖乖给朕待在长安城内!只要朕不放人,那猴子就是插翅也飞不出长安城!” “待到安明府入京当职,朕即刻下一道圣旨赐婚,待他同安姑娘成了亲,长安城的大门就为他敞开,他想何时回新丰就回去,无人不会再阻拦他!” 皇帝老儿笑呵呵地说道。 “陛下此计甚好!” 安明府感激一笑,却又说道,“微臣只是担心唐云小儿绝不肯轻易屈服,陛下对他也是十分理解,知道他的性子,若是将他逼得太甚,只怕他的犟脾气上来非同咱们来个鱼死网破不可啊!望陛下三思!” “这倒也是!” 一时间,皇帝老儿也陷入了进退两难之地,手抚美髯,来回踱步,“那爱卿你可有妙策啊?” 一来皇帝老儿不想食言,虽说当日是酒后之言,但天子纶言如汗,怎好食言? 可正如安明府所言,那猴子的性子他也是知道的,若真把他逼急了,没准发起狂来真把长安城闹个天翻地覆也未可知!“陛下,微臣以为此事不可强来,更不可明着来,须得暗中行事,想法子拖住唐云小儿,只要使他不能成行便好。 如此一来,他心下再恼,也无可奈何,绝不能让他怀疑是咱们在背后捣鬼!” “好!朕看此法可行!” 皇帝老儿哈哈一笑道,“朕乃是大唐天子,要将一只猴子绑在长安城内,倒有的是法子!” 第481章 册封典礼 “微臣拜谢陛下,”安明府说着倏地站起身来,就要行跪拜大礼,“此事若成,自今以后,微臣将竭尽所能为陛下效命,即便一朝身死,心中亦无憾!” “爱卿说的是什么话!” 皇帝老儿上前将安明府搀扶起来,“当初在新丰,你我把酒言欢,朕只恨相见恨晚。 朕倒是希望你我勿要为君臣之礼所束缚,当以朋友之礼相处为宜。 今日爱卿既然来了,就多住两日再走不迟,你我当对酒当歌,秉烛长谈才是!” “承蒙陛下恩顾,微臣诚惶诚恐,”安明府躬身恭敬地说道,“微臣为陛下赴汤蹈火,尚且不惧,何况区区几杯酒呢?” “甚好!爱卿果然是个性情中人啊!” 李隆基仰头大笑道。 “只是,”安明府又说道,“唐云小儿一心想着宁家小娘子,微臣从中作梗,只怕他会恨我,从此不再认我这个叔父啊!” “爱卿何必多虑?” 皇帝老儿却是笑道,“令媛花容月貌,又是一身武艺,她心甘情愿下嫁,那猴子理当欣喜若狂才是!你我绝非是想害他,这是在为他着想,有朝一日,他总会想明白的!” 说着踱到安明府面前,执手相看,笑笑道:“爱卿何须执着叔父二字,此事一成,那猴子当改口唤爱卿为丈人啦!” 安明府心下一怔,旋即也哈哈大笑起来。 皇帝老儿笑道:“走,爱卿。 随朕到大同殿一游可好?” 说着扭头笑向安碧如道,“安姑娘可愿随行? 若是不愿,可径往长生殿去寻贵妃,贵妃前些日子还提及姑娘,问你入京这许久,为何不入宫来走走? 安姑娘请自便吧!” 出了新射殿,穿过南薰殿,安小姐并没有去长生殿寻贵妃娘娘,她心中纷乱,亦或者说她的心情十分矛盾。 她的确很想嫁于唐云,却不希望强迫他接受自己,然心中所想,与做法却又大为不同。 其父就是在接到她的快马传书后,才即刻赶到京城来向皇帝老儿求情的。 她无意中从香玉口中得知唐云将要回新丰迎娶小娘子之事,想也没想,即刻回屋修书一封着人速即送往家中。 而且,每当她想起宁茵那温煦入春风般的笑脸,她就感到十分自责,仿佛自己正从宁姑娘手里夺走了她最心爱之物,况且,宁姑娘对她颇为敬重,一直视她为姐姐。 简而言之,人是她想要的,但此般做法,却是她极为鄙厌的,然而,她明知不对,却又无勇气去阻止。 恰恰相反,她是默许了这种做法的。 这让她开始厌恶自己,她从来没想到为了一个人,另一个人可以背弃自己的原则。 唐云却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甚至都不知道安县宰身在京师。 好在他同安碧如这段时日,虽是同住一个屋檐下,俩人去始终互不干涉。 晚夕,听雪斋内,一灯如莲。 唐公子端坐在书案前,恭恭敬敬地将那油囊放在案上,那分郑重其事,恨不能先沐浴更衣,焚香相待。 解开系带,将绢帛层层包裹中的那张精巧无比的弓箭拿在手里,细细端详,但他仍是看不出那公究竟是什么材质所制,只觉得那材质非同寻常。 他又拿出自己的弹公,相互比较,红玉馈赠的那张弓箭就显得小巧了许多。 与其说那是张弓箭,倒不如说它更像是一张弩。 唐云也想不明白,红玉为何将如此贵重之物馈赠于他? 难道仅仅是为了感谢他的救命之恩么? 唐公子想了半响,也没想出个头绪,便摇了摇头,放下弓箭,伸手拿起那红罗帕包裹之物,揭开最后一块红罗帕的刹那,他只觉一道红光在灯下闪闪发光,竟然是一块品质上等的红玉。 “几个意思?” 唐云用力眨了眨眼睛,是真的看不懂了。 不会有什么寓意吧? 以身相许? 唐公子不免胡思乱想,但很快他又否认自己的猜测,那么高冷的侠女,岂会看上自己? 那方红玉不过三寸大小,却是晶莹剔透,对光一看,隐隐透着丝丝飞絮,是货真价实的于滇红玉无疑。 这日夜间,唐云坐在书案前就着那样稀罕物事,呆坐了许久,却想不明白红玉为何将自己随身携带的两样最珍贵的物事馈赠于他。 ……寿安公主的册封典礼,定在了花萼相辉楼。 八月一日,花萼楼上笙歌管弦不绝于耳,欢声笑语,自花萼楼传出老远老远,就连东市的行人都能感受到宫内的喜庆气氛。 唐云一袭白绣罗袍,头上束着黑色绉纱头巾,行走间衣袂飘飘,头巾也是随风飞扬。 自他到场,就被那些王公权臣家的贵妇女子簇拥在中间,如今他的名气在京师几可谓是尽人皆知。 才名、厨名、医名,前些日子又捣鼓出一种叫竹马的时新之物,论驰速,竟是西域宝马亦不可及,论价钱,却不足一匹西域宝马的零头,真可谓是物廉价美。 如今长安街头,到处可见骑着竹马的年轻男女,骑马的人反倒是少了许多。 照这般情势下去,日后除了打仗骑马,怕是真要马放南山了。 况且,还有一件事在贵妇圈中早已传开,唐公子接下来要推出一种名为“云肩”的衣饰,类同于披帛,却又不尽相同。 至于那云肩的实物,只有同贵妃娘娘亲近的几位贵妇才有缘一见,更多的贵族妇人女子,也不过是道听途说。 而正因为她们没有见过,因此才会生出无数遐想,能令贵妃娘娘爱不释手之物,自是非凡之物,这岂有假? 因此自唐云登上花萼楼,就被那些贵妇女子团团围住,好容易打发走了这一波,那一波又簇拥上来了。 “公子,你瞧,把那小子嘚瑟得!还真把自己当豪门公子了呢!” 在距唐云不远处,立在三名男子,当中是一个锦衣玉带的年轻公子,立他左手边的是一个武夫穿着,右手边是一个尖嘴猴腮瘦小个,作仆从打扮。 第482章 众里寻他 此人名叫元从,已跟随主子多年,当主子还是个儿童时,他就开始服侍主子,因此深得主子的信赖。 那武夫不是别个,正是曾与唐云险些动了拳脚的杨府家将段天峰,那锦衣玉带地年轻公子自然就是杨国忠的长子杨喧了。 自从那次在天香院被唐云当面拂了面子,杨喧一直忌恨于心,无奈萧炎办事不利,不仅未能替他出这口恶气,反倒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如今萧大尹刺杀,身首异地,萧公子已然沦为丧家之犬,怕是指望不上了。 而那韦灿却是个贪生怕死之辈,同样指望不上了。 如今要对付唐云,怕是他这个豪门公子亲自动手了。 但那口恶气是一定要出的!趁唐云面前的贵妇女子走开的刹那,杨喧笑模笑样地走了上去,拱拱手道:“唐公子可还真是大受欢迎哈!自天香院一别,不过半月,没想到唐公子不仅买卖做得风生水起,还于十六卫中得有美差,当真令我等羡慕得紧呐!” “不敢不敢,”唐公子拱手回礼,也是一脸笑意,“承蒙杨公子挂念,在下的日子还算过得去,要说已然到了令杨公子羡慕,怕是还没到那份上!不知杨公子进来一切可安好?” 杨喧却是笑而不答,反倒继续问道:“听闻唐公子同寿安公主关系颇为亲近,不知可有此事?” “啊,好像有这么一回事!” 唐云笑呵呵地道,“怎么? 在下妨碍到了杨公子了么? 若是妨碍到了杨公子,我在此向杨公子赔罪了!” “妨碍倒不至于,”杨喧摆摆手,似笑非笑地道,“不过本公子却是有一言相告,不知唐公子可愿一听?” “但说无妨,但说无妨,”唐公子笑呵呵地说道,“听人劝吃饱饭,忠言逆耳,但在下却是极爱听的!杨公子有话单说无妨,在下洗耳恭听便是!” “你倒是会说话,”杨喧对唐云今日的态度还是是颇为满意的,笑笑道,“唐公子若是与寿安公主只是朋友之交,那也未尝不可,不过,你若是有什么非分只想,那却是不应当。 公主乃是金枝玉叶,你虽有些才名,归根结底,仍是一介商贾,哪怕是你是圣上御封的千牛卫中郎将,却只是检校而已。 你与公主之间的身份何止相差十万八千里,因此本公子奉劝足下,做人不可做那等不切实际的幻想,幻想只是幻想,不会成真,若是因此招致祸患,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哈哈哈——”闻听此言,唐云却是仰头大笑,拱拱手道:“多谢公子好意相劝,在下领教了!然我虽是一介商贾,却也有交友的自由,不劳杨公子多加絮言!”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实话与你说,圣上已将寿安公主许给了我家公子,今年冬至日公主就要出降杨府,你是什么东西,竟也敢同我家公子一争高低?” 闻听此言,唐云心下不由一怔,这消息对他而言,还真有点突然,之前他可从未听闻此事。 正待他要张口问句什么时,却听一阵爽朗大笑声自身后传来,众人齐扭头看去,就见广平王殿下兴冲冲地直奔唐云而来。 “唐公子,忠言逆耳利于行啊,这可是你自个说的不是!告辞!” 杨喧皮笑肉不笑地转身离去。 “原来你在此间,我找你半响了!” 李豫笑着走上前来,一把抓住唐云的手,“走,我带你去正殿,姑姑到处寻你呢!” “李兄,听闻公主今冬要出降杨府,可有此事?” 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问道。 那李豫顿住脚步,眨着眼睛道:“怎么? 你还不知道么? 前几日皇爷爷就已许下了这门婚事!” 唐公子心中十分疑惑:“陛下之前什么都不说,怎的突然就……”“是杨国忠亲自向贵妃娘娘求的亲,”李豫摇了摇头,看着唐云说道,“娘娘说姑姑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应当早些许一门亲事,与其到处寻觅,倒不如酒劲了。 还说什么此乃亲上加亲。” 唐云从广平王殿下的语气中听出,他似乎对这门亲事似乎颇有些不满。 “你知道皇爷爷对娘娘一向恩宠有加,言听计从,皇爷爷一想将来势必要对杨国忠委以重任,若是将姑姑嫁入杨府,的确是亲上加亲,且对朝堂的稳定也是大有裨益,因此很快就答应了杨国忠的请求了!” 唐云神色恍惚地点点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会涌过一种落寞的感觉。 难道仅仅是因为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了么? 册封典礼之后,晚夕还要在公主的府邸设宴庆祝,公主的册封典礼向来十分隆重,声势自然十分浩大。 长安城内大大小小的茶坊酒肆,无不在议论这件事,在此之前,李隆基的这个女儿在老百姓心中,似乎只是一抹影子,且那影子还在不断地变得愈发朦胧。 但有了今日的册封典礼,老百姓一下就记住寿安公主,对他们而言,不晓得李虫娘没什么,但必须记住寿安公主。 但晚夕的筵席,唐云并没有参加,他找个借口,花萼楼上的册封典礼一结束,他就离开了皇宫。 这一日,李虫娘也十分忙碌,身边一片贺喜之声,一片恭维之词,她发觉自己的世界突然就变得无比喧哗起来。 而这种喧哗,让公主极不适应,可她身为大唐公主,却又不得不强壮笑颜应对,尽力周全。 此时她反倒有些怀念起偏居大同殿的那份安宁了,也因为忙碌,她到了晚夕,才发现身边少了一人。 而那一人,却是她最在意的人。 李虫娘心中很清楚,她现在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唐云帮她得到的,因此在这样喜庆的日子里,她希望他在场在她身边,同她分享这份喜悦与荣耀。 因而当公主发现似乎所有人都到场了,却唯独缺了最该出现的那个人时,心一下就沉了下去。 “殿下,你怎的了?” 见公主站在喧哗的人群中怅然若失,如意上前轻声问道。 “公子何时走的?” 公主问道。 “册封典礼一结束,便走了。” 如意眨眨眼睛,说道,“道是有什么要事要去处置,不得不回去。” 李虫娘轻轻“噢”了一声,强打起精神,脸上重新带上笑容,“走,中书令家佩夫人来了!” 第483章 噩梦惊醒 “绫罗绸缎一百一十匹,细绢五十五匹!” “金银首饰,玉器,共计四盒!” “上品胡椒五升、肉桂十升,珍贵药材千年人参两颗,乳香没药……”七碗茶内院,唐云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嚼着槟榔,面带微笑看着对面的和仲子。 和仲子则是手捧文簿,一脸肃然,唱着礼单上的名目,然唐公子并未用心去听,他的心早就飞回了新丰,飞进宁府的内院,飞到了宁家小娘子的闺房。 礼单上的这批珍贵器物,乃是唐公子准备带回新丰,送给宁府的迎亲之礼。 人家把女儿养大成人,也着实不易,虽然这份礼单价值不菲,但唐云却是非常值得。 似这等阔绰气度,在唐云却是头一回,若不是因为宁家小娘,他岂会舍得送出一份如此昂贵的大礼? 待和仲子将长长的礼单唱完,唐云干咳一声,笑道:“甚好!粽子,所有的器物都准备妥当了么?” “公子,”和仲子合上礼单,咧嘴笑道,“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甚好!” 唐云满意地点点头,“车马可都联络好了?” “公子,”和仲子走上前,笑说道,“昨日小的往徐氏车马行去,那徐掌柜一听小的来意,当即就痛快答应了。 道是随时愿为公子效劳!” “好啊!” 唐云一拍大腿,倏地站起身,仰头哈哈大笑道,“既然一切已准备停当,粽子,明日咱们就回新丰去!” “小的也可以去么?” 和仲子眨着眼睛问道。 唐云笑道:“怎么? 你不想见见你阿嫂么?” “怎么不想呢?” 和仲子笑嘻嘻地道,“公子所爱之人,定是貌美如花,小的早就想拜见未来的阿嫂了!” “什么未来?” 唐公子在石阶上负手而立,满脸意气风发,“那就是你阿嫂,从今日起,她就是你的准阿嫂了!” “是!” 和仲子笑着点头,向公子郑重一拱手,“恭喜公子,贺喜公子!” “哈哈哈——”唐公子又是一种得意大笑,尔后摆摆手道,“你也别着急贺喜,虽说本公子志在必得,但八字终究还差最后一撇,明天一早,你便随公子前往新丰,响午便能到新丰,三日之内,公子必将心爱之人迎回长安!” “是,小的听凭公子差遣!” 和仲子高兴地说道。 “让阿三再往车马行跑一趟,要两辆马车,尔后尔等便将礼物悉数搬上车,切记,要轻拿轻拿,不可有任何损毁!” 唐公子走下台阶,向小仆吩咐道。 “公子尽管放心,小的一定将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包公子满意!” 和仲子笑着说道。 “好!” 唐云赞赏地拍拍小仆的肩膀道,“我要去城南作坊浪一圈!” 出了七碗茶,唐公子翻身上马,自从了有了狮子骢后,他就很少再骑追风赤,虽然追风赤也是一匹极为难得的良马。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唐公子策马行在街衢上,白马雕鞍明珠袍,风度翩翩美少年,端的是意气风发!人生四喜,唐公子虽与金榜题名无缘,却是很快要迎来洞房花烛夜,在他看来,洞房花烛夜比之金榜题名,丝毫不逊色。 上午在公主的册封典礼上早退,实在是出于不得已的缘由,明日就要回新丰迎娶新娘,可还有诸多琐事等着他去安排妥当,如此方可无后顾之忧。 然而,乐极生悲,坏事总是会发生你以为所有的事情都完美无缺之时,唐公子那会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却又遭遇了意想不到的灾厄。 事情发生在夜半时分,唐公子已熟寝,且做着那个似乎永远做不完的梦,就在他带着满身酒气晃进洞房时,将要把小娘子推倒之际,忽听嘭地一声巨响,有人破门而入。 唐云当即惊醒,直直地坐了起来,喝斥道:“谁? 是谁?” 说话间,迅即跳下床,手忙脚乱地套上鞋子,奔进中堂,刚奔至中堂外的台阶上,就听见腾腾腾的脚步声从前头大堂方向向后院拱门而本来,就好似有无数歹人冲杀了进来一般。 唐公子回头就窜进中堂,从墙上摘下弹公,填弹弯弓,并冲东阁喊道:“安碧如,有贼人闯入打劫,你还不速速出来!” “喊什么喊!还让不让人睡了!” 话音未落,安小姐已经提剑从门内跳将出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冲唐云喊道。 “再怎么说,这也是京师,天子辇下,什么贼人如此大胆,敢闯入商家打劫……”安小姐话音未落,唐云就看见两条人影已然奔至院门口,手里都举着火炬,火炬光照下的那两张脸,似曾相识。 唐公子的脑海里电光火石一般,突然想到了那日他从白鹿巷回城时,远远跟着自己的两名便服兵士。 是他二人无疑!一想到这里,唐云反倒是松懈了下来,原来是金吾卫梁缵的人!不是打劫就好,唐公子还以为是贼人盯上了他那两车礼品,因此才如此紧张。 “哈哈哈——”随着一阵粗狂大笑声,梁缵从拱门内快步走进来,软甲皮盔,腰横大刀,往那一站,“唐公子,咱们又见面了!” “又见面了倒是实话,”唐云松了弓弦,一脸不满意,“然阁下未免有些不识礼数,若要拜见本公子,何不昼日里来? 况且,拜见旁人,要先投名敕,如此执刀拥盾,杀气腾腾,却是为哪般?” “唐公子,你我也不是初次见面了。” 那梁缵冷笑道,“本将军就是开门见山了,梁某若是拜见,自然会先投名敕,可是梁某深夜至此,自然不是为了拜见,却是要拿你入大理寺大狱!” “多谢了!” 唐云心下一怔,脸上却是十分平静,“本公子在自家床榻上睡得十分舒适,不劳将军相邀,大理寺也很好,但本公子却是不想去!将军请回吧!” “实不相瞒,唐公子。” 梁缵仰头哈哈一笑道,“今夜可就由不得你了!” 第484章 温故知新 “怎么? 你还想对本公子动武不成?” 唐云眉头一皱,“我可是堂堂四品千牛卫中郎将!况且我犯了何法,你有何权利来拿我?” “不错!” 梁缵却是一脸冷笑道,“今夕本将军特来拿你入大理寺大狱,公子且放心,梁某绝非擅作主张,只是奉命行事!” 说着大手一挥,喝令道,“来啊!给我拿下!” “且慢——”唐云也是怒喝一声,再次将手中的弹弓拉满了,“谁敢轻举妄动,我教他变成独眼龙!梁缵,你说你是奉命行事,你奉何人之命? 可有文牒?” “文牒自然是有的!” 梁将军嘿嘿冷笑,从袖中摸出一物,随手一抖,那卷文牒便自动展开了,“看清楚,此乃公文,上头可有大将军签押,公子可要凑近看个仔细?” “不必了。” 唐云冷声说道,“本公子只想知道,金吾卫凭什么要拿我入狱?” 看梁缵那得意洋洋有恃无恐的架势,唐云就知道那文牒怕是真的,他也知道梁缵所说的大将军,自然就是裴旻。 既然裴旻都在缉拿他的文牒上签押,金吾卫显然已找到了他窝藏刺客,并且掩护刺客逃亡的证据。 唯一令他想不明白的是,金吾卫手中找到了什么证据,又手握多少证据,因为事到如今,大理寺一行看来是不可得免了。 但不知道金吾卫手里握着多少证据,唐云就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这件事。 他也想过了最糟糕的情况,那就是红玉主仆已然金吾卫拿住了!“不必多问,去了大理寺即知!” 梁缵突然沉下脸,怒喝一声,“还不快给我拿下!” “喏!” 一群如狼似虎的金吾卫骑巡从院门口鱼贯而入,扑向唐云,三下五除二就将唐云就拿住了。 “嗳,我说安小姐,你我好歹朋友一场,见此情形,你好歹得有所表示吧?” 唐云挣扎着扭头向立在石阶上不声不响的安碧如说道。 “干我何事?” 见唐云看过来,安小姐目光躲闪,陡然一扭身子,侧身对着唐云,“谁知你在外头惹下了什么人,闯下了什么祸,我一介小女子,何德何能,敢只身对抗金吾卫骑巡么? 你真是高估小女子了!” “嘿!” 唐云满脸惊讶,像是平生第一次认识安碧如似的,“这不像你啊!好吧安小姐,我有一言,劳烦转告你恩师,就说我成亲之日,他一定要来喝两杯,本公子已为他特意准备了一坛好酒,请他务必要来!我为他配置了世上最酷烈的剧毒,本公子一定会亲自毒死他!” 说着唐公子用力哼了一声,掉头走了出去,喝斥道,“还不快走!要请小爷我去大理寺喝茶,本公子就赏尔等个面子!他娘的也不知道大理寺的茶好不好喝,小爷我的嘴可叼着呢,伺候不好,非把大理寺衙门砸个稀烂不可!” 唐公子的美好想象诚然可贵,然而大理寺衙门并没有香茗招待他,他甚至都没机会上大理寺衙门,直接就被金吾卫骑巡送到了大理寺大牢。 “哐!” 牢门砰然关闭,紧接着是一阵哗啦哗啦的锁链缠绕以及落锁的声音,那黑脸狱卒,冲牢房内的唐云,喝斥道:“他娘的老实点,我不管你在外头是何等人物,即便你在外头是老子,到了此间,你也得给我做回孙子!” “好个不肖子,竟然对你爷爷如此无礼,甚好,来日你落在爷爷手里,孙子你就会晓得爷爷的手段!” 唐公子很无奈,也只能逞一时嘴皮子之快。 牢房内漆黑一片,坚固的高高的墙壁上只开了巴掌大小一闪窗,一束月光投射进来,才让那浓黑稍稍淡薄了一些。 外头过廊的墙壁上插着火炬,但最近的火炬在一丈之外,火光根本无法照及这间牢房。 “人生真他娘的就是一场梦啊!” 唐云往地上一坐,苦笑摇头,“前一刻还在做洞房花烛夜的美梦,下一刻就已置身阴暗潮湿的牢房!” 更要紧的是,这一入牢房,回新丰迎亲之事有被耽搁了。 因此唐云才会那么生裴将军的气,就算要缉拿他问罪,能不能等他拜了堂成了亲再说啊? 向来随遇而安的唐云,在发了一通牢骚后,靠在墙头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长生殿。 “那猴子如何? 可有什么异常之举?” “回禀陛下,微臣见他吃得香睡得香,未曾见有何异常之举。” “他倒想得好!切记,不可让他有所疑心!” “是!陛下,不知可要提审云郎?” “不必,就让在牢里老实待了个七八日便可!好酒好菜给我伺候着,且不可养瘦了,若让贵妃晓得那猴子遭了罪,定会对朕不依不饶!” “微臣明白!” “好,那你退下吧!给我盯着那猴子的一举一动,有事速即入宫禀奏!” “唯!” 看着裴将军离去的魁梧身影,一袭赭黄龙袍的李隆基立在原地,沉吟片刻,尔后笑着摇摇头。 “莫要怪朕,朕也是被逼无奈啊!” ……尽管唐云随遇而安,可今日却不复往日的那份潇洒从容,他也记不清自己几进宫了,但这一次却是心急如焚。 “放我出去!你们这帮混蛋,若是耽搁了小爷的大事,小爷让你们一个个好看!” “你们这帮狗娘养的!小爷我可是皇帝老二钦封的千牛卫中郎将,堂堂四品清贵,你们就这么不问青红皂白把小爷我拿入大狱,回头小爷一定去告御状,让你们一个个都不得好死!” “来人啊!人都死绝了么? 你爷爷我渴了,要喝酒,再给我来两只葫芦鸡,听见了么? 你们这些不孝子孙,不怕遭五雷轰顶么?” 唐公子已将这世上最难听的话都一一温故了一遍,但是仍没人来理他,即便有狱卒从过廊里走过,也只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眼瞎啊!我擦哦你妹啊!这么一个大活人在你面前大喊大叫,他娘的你竟然看不见!” 第485章 大闹狱中 唐公子一屁古瘫坐在地上,彻底失去了斗志,就是站在山上鬼嚎一声嗓子,好歹都有个回响,这倒好,他喊破了嗓子,却是一点回音都没有。 喊了半天,唐公子的嗓子都喑哑了,但是却无人搭理他,倒是斜对面一间牢房内似乎有人火了。 “哪个小兔崽子在那里鬼叫? 你可知你吵着我们头儿睡觉了么? 再鬼叫,小心你的舌头!” 两间牢房中间隔着过道,相聚丈余,而这大牢之内,即便是白昼里,那也是如同晚夕。 唐云虽然看不清吼他的人长什么模样,又是什么人,但这都无关紧要,他看重的是终于得到了回响。 唐公子的斗志再次激扬起来,一骨碌爬起来,哈哈笑道:“孙子,你终于听见爷爷的呼声了么? 来来,咱们来聊聊人生,要不谈谈理想也成啊!” “你喊何人孙子?” 对方怒喝一声。 “抱歉抱歉!” 唐云噢了一声,笑道,“那喊你儿子何物? 喊孙子的确有些乱辈分啊!我也怕折寿啊!” “好个不知死活兔崽子!吃了豹胆了么? 你且等着,待明日响午,老子非打折你一条腿不可!” 那边老房内的汉子怒吼道。 “别走啊,好儿子!” 唐云一脸嬉笑,“你爹我还有好多话要对你讲啊!你爹年纪大了,特别容易感觉孤单寂寞冷!所谓择日不如撞日,何须等到明日响午呢?” “小兄弟有所不知啊,咱们这大牢,七日一澡身,明日响午正是我等澡身的日子!” 旁边牢房里一中年男子,手扶牢门,笑呵呵地看着唐云说道。 这些罪犯成日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难得又乐趣,昨日突然关进来这么一个有趣的少年,自然就当热闹围观了。 无数双眼睛,隔着牢门,带着玩味的神色,就盼着这有趣少年能折腾出点什么来呢!“原来如此!” 唐云噢了一声,转头冲对面那间牢房,咧嘴喊道,“嗳,好儿子,你爹给你讲个笑话听不听?” 对面牢房却没有回答,但唐公子也无须许可,便自顾自地开讲了。 他讲的笑话是父子二人在澡堂内洗澡,地上滑,儿子滑到了,儿子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父亲的……笑话讲完,周遭很安静,唐云环顾左右,看着那一张张肮脏而茫然的脸孔,眨眨眼睛道:“诸位,你们觉得不好笑么?” 不对啊!虽然这是二十一世纪的笑话,可古代也有澡堂子的嘛,古代也有父亲母亲和儿子的嘛,不至于隔阂得这么深啊? “啊哈哈哈……”“哈哈哈……”便在此时,一阵突然响起的大笑声打破了大牢的沉寂,旋即一阵接一阵大笑声接连爆起。 瞬间,整座牢房都充斥着大笑声,有的人甚至直接笑倒在地上了。 “我去!这反应真够快啊!” 唐云有点无语,不过还在还算及时,不是今日听完笑话,明日一早才突然回过神来,那才叫人无语呢!“诸位诸位,”唐云兴致陡然高涨,伸手往下按了按,“此间暗无天日,犹如地狱,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所谓天生万物,惟我最灵,然诸位却活得连一只地沟里的老鼠都不如!人生在世,堂堂七尺之躯,岂可浪费在这等所在? 你们难道就不想去外头看看世间的繁华么?” “与其苟活,不如拼命一搏!小生方才想到一个得脱牢狱之灾的法子,不知诸位可有兴趣一闻?” ……“什么? 他真的在狱中扇动诸囚犯上作乱么?” 皇城内的金吾卫衙署,裴将军一身戎装,瞪大眼睛看着站在对面梁将军,一脸地不可思议。 旋即他却又突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真不愧是我的好兄弟!这大唐天下,也只有他才敢有此举,实在是与众不同啊!” “裴将军此话怕有些不妥!” 那梁缵闻言一怔,忙躬身拱手进言道。 “那唐云入了大狱,不但不思己过,还在里头骂天咒地,叫嚣不止!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他竟敢扇动罪囚闹事!众所周知,大理寺狱中关押的皆是重犯,许多都是要秋后处斩的死囚!一旦闹气事来,后果不堪设想啊!” “怕什么!” 裴将军却是一脸云淡风轻地摆摆手,“梁将军多虑了,大理寺狱固若金汤,别说一帮手无寸铁的罪囚,就是予他们人手一件弓弩,他们也断然逃不出去!” 梁缵急了,再次进言道:“可是……”“没什么可是的,”裴将军止住笑,摆摆手道,“你继续命狱卒暗中留意,本将军要入宫奏禀陛下!” 说着抬脚径自走了出去,裴将军自然知道皇帝老儿和唐云的亲密关系,因此也丝毫不怕皇帝老儿一怒之下就要砍唐云的脑袋。 那梁缵立在府衙门口,看着裴旻远去的身影,眉梢微皱,他一直想不明白,既然把唐云拿入了大狱,大理寺为何又不去提审问罪? 很显然,此时很不合常理!但见裴旻要入宫城奏报圣上,便转念一想,如此也好,圣上听了必定大怒,没准直接就将唐云拖出去砍了也未可知!那就无须他再出手了,那一箭之仇也算是报了。 那日夜间,他在唐云面前吃了瘪,在部属面前失了脸面,前些日子又损失了两名亲卫,虽说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是唐云干的,但梁将军心中却是知道非唐云莫属!于此同时,崇义坊寿安公主府邸。 “什么? 公子被金吾卫骑巡拿入大狱了么? 何时之事啊?” 李虫娘心下一跳,十分惊讶,昨日花萼楼上还见公子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入了大理寺狱了呢? “千真万确!公主!” 侍女如意满脸潮红,娇喘吁吁地说道。 小侍女刚从七碗茶回来,她原本是去送请帖的,只因昨夜册封筵席上唐云不在,公主拟于近日设宴专程款待唐公子,届时再请广平王殿下作陪,别的人一概不清,只有他们三人。 然而侍女却给她带回了这么一件坏消息,公主心慌意乱,急得团团乱转,“父皇可知道此事么?” 第486章 秋后问斩 说着脚下一顿,蓦然回首看着侍女道:“如意,走,速即入宫面禀父皇!” 刚走出两步,脚下又是一顿,看着侍女道,“不,如意,你且先去请广平王殿下,本宫与他一同入宫,请求父皇施恩放了公子!” 而与崇义坊相邻的宣阳坊,当朝宰相的府邸,东院的斋室内,李腾空道心涣散,情急之下,手中的白麈微微颤抖,也少那常日里那份潇洒自如。 “小姐,这可是如何是好?” 侍女青岫看着主子说道。 做为小姐的贴身侍女,她自然晓得小姐与唐公子关系甚是亲近,而做为一个忠心耿耿的奴仆,自是要急主子之所急,忧主子之所忧。 来回踱了两圈,李腾空的心渐渐平静下来,蓦地抬起头看住青岫道:“我爹现在何处?” “自然是在皇城府衙办公。” 青岫说道。 “好,你且去备车,”李腾空点点头道,“你我一同入宫,让我爹想想法子。” 而宣阳坊北面的平康坊北里,天香院。 “休得胡说!公子岂会被大理寺拿入大狱?” 花月楼上,花魁张窈窕轻斥侍女采儿。 “小姐,是真的!” 采儿一脸认真地说道,“小婢亲耳所闻,岂会有假? 方才王家公子亲口所说,小婢可是听得真真切切!” “这天香院人来人往,三六九等,什么消息听不到? 其中又有多少是真? 不知微信!” 张窈窕仍是不肯相信。 “小姐说的倒也是,”采儿一时也没了主意,“小婢上前询问时,那王公子的话的确也是前后矛盾,兴许他也是道听途说来的也未可知!” “走吧!今日杨府设宴,妈妈已应承下来,我得陪你赛姐姐一同去杨虎侍宴!你赛姐姐怕是在门外等急了!” 说着张窈窕轻移莲步,冉冉向楼下走去。 下到楼梯中央,脚下却是一顿,眉头微蹙,“采儿,我与你赛姐姐先行一步,你晚些时候再来不迟。” 采儿眨眨眼睛道:“小姐你……”“你先去西市一趟,看王公子所言是否属实,若是属实,即刻来报我知道!” 张窈窕吩咐道。 ……次日,大理寺狱,澡堂。 “都给我列队站好,依次入内,谁若胆敢闹事,弓箭无情!” 澡堂位于大理寺狱西南向,同在一院中,此院甚大,院墙高数丈,墙上到处是铁痢疾,即便是身怀武艺之人,也难以轻易逾墙遁去,更何况是一群套着脚镣的罪囚。 且周遭十数狱卒手持弓箭,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些囚犯,只要有人胆敢离队,那些狱卒定会拉弓射箭。 “孙儿们,好大阵仗啊!” 唐公子笑呵呵向那些如临大敌的狱卒们道,“爷爷好怕,不就是洗个澡,何必大动干戈!” 虽然无人答他的话,但那帮狱卒个个对他横眉怒目,脸上分明写着“他娘的这还都是拜你所赐”!正因为唐公子在狱中大肆煽动,以三寸不烂之舌,将那帮罪囚早已死水一团的心湖搅得再次翻江倒海起来。 如此阵仗,实在不得已之举,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这可是在天子辇下,万一这些罪囚作乱,先不论他们是否成功越狱,对这些狱卒而言都无异于灭顶之灾!“兄弟们呐!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目下天赐良机,人说顺者昌逆着亡,在小生看来,尔等无非是个死,不如拼死一搏,只要翻出这道院墙,遁入人海茫茫,哪怕是落草为寇,也比像老鼠一般窝在那暗无天日的牢狱中要强白倍!” “天生你我,不是让我等绳营狗苟,生而为人,便要活得理直气壮!兄弟们呐,是时候反抗了!即便不能成功,也能死个痛快!十八年后,你我又都是一条好汉!” 唐公子再次搅动三寸不烂之蛇,蛊惑人心,煽动点火,将那些蠢蠢欲动的罪囚们的心搅得火烧火燎的。 “你他娘的住嘴巴!你当我等没脑子啊!不说那高墙难逾,只怕我等尚未跑到那墙角,就已然成了弓弩下的冤魂了!” 只见一虬髯大汉,气冲冲地奔上来,一把揪住唐云的领子,瞪眼喝斥道,“走,你的死期到了!我头儿要见你!” 头儿? 什么头儿? 难道古代也有狱霸? 那虬髯大汉显然就是昨日对面那间牢房内说要给唐公子好看的那位伙计,只见一把就将唐云拎了起来,不容分说,拎小鸡一般拎起就走。 “头儿,就是这小子!” 虬髯大汉走到一人面前,把唐云扔到地上,唐云一骨碌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灰尘,瞪视着对方道:“真是有辱斯文!君子动口不动手知道么? 好在小爷我性子好多了,要是当年,哼哼——”当年面对这丈余高的大汉,他一准跪地求饶。 “郎君可别来无恙?” 身后那人开口了,唐云只觉那声音似曾相识,猛然回转身,这才注意到对面地上趴着一壮汉,一人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壮汉的脊背上,不是别人,却是昆仑大侠磨勒!“天呐!” 唐云一脸惊讶,眼睛睁得大大的,“原来是磨勒大哥您呐!” 说着噗通一声单膝跪地,郑重一拱手道:“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这磨勒虽然教给唐云的不多,也就是闭气功一门,唐公子也从来没排上过用场。 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道理,唐云却是知晓的。 “哈哈哈……”那磨勒大笑着站起身来,伸手将唐云搀扶起来,亲热地拉他坐下,旁边竖着的另一壮汉忙噗通一声趴在地上,磨勒看也不看一屁古就坐了上去。 唐云甚为惊讶,哈哈一笑道:“磨勒大哥,小子还担心你在狱中受苦,今日一见,看来是小子多虑了。 想来磨勒大哥在狱中的日子过得不赖嘛!” “郎君,磨勒不过是一介将死之人,无所谓好坏,不过是得过且过,只待秋后问斩罢了!” 磨勒哈哈一笑,看着唐云说道。 是了,唐云方记起磨勒是杀主的重罪,必死无疑。 如今已是八月,古代处决死囚大都是在秋季。 所谓秋后问斩便是是在秋冬之季处决死囚,早则九、十月,迟则十一、十二月。 自西汉以来,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古人信奉神灵,春夏季节万物复苏,到处都充满了生机,贸然杀人有违天道,一次才有秋后问斩一说。 第487章 公主芳驾 除了谋反、谋大逆等罪犯要立刻处以死刑之外,其它死囚都要等到秋季霜降后至冬至前进行。 不过在大唐,重案仍需朝中大员进行复审,再把罪状交给皇帝,最终由皇帝亲自裁决。 后来的明清两代还有秋审和朝审制度,每年霜降后十日,三法司同三品以上高官联合会审犯罪的死囚,称之为朝审,而每年八月审核的犯人称为秋审,即是秋后问斩。 “郎君为何到此?” 磨勒笑问道。 “唉,别提了!” 唐公子摇头苦笑,“磨勒大哥可还记得小子在新丰狱中所说的宁家小娘子?” 磨勒笑着点头:“不是郎君所爱么?” “自然是小子所爱之人!” 唐云叹口气道,“我与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世事无常,直到今日我和她仍是心近地远,不得厮守一处啊!” 唐公子将两人别后所发生之事,都向磨勒一一道来,说到昨夜之事,更是痛心疾首,悔恨之情溢于言表。 那磨勒听后,沉默半响,抬头看着唐公子道:“若是郎君真欲往新丰迎娶宁家小娘子,磨勒愿助郎君一臂之力!” “哦?” 唐云来了兴致,紧看着他问道,磨勒大哥可什么什么好法子?” “郎君,此事甚易!” 磨勒却是仰头哈哈大笑,“郎君莫非忘记了磨勒所授的闭气之术了么? 虽乃雕虫小技,然紧要关头亦不失为一脱身之技耳!” 唐云神情一怔,脑筋飞快旋转,俄尔大睁眼睛道:“磨勒大哥是想让我装死……”“郎君慎言!” 磨勒大哥抬头望对面的狱卒扫了一眼,“此乃秘事,不可声张,磨勒愿为郎君徐图之!” 从澡堂子出来后,已近午时,诸囚陆续各归牢房,与此同时,三名狱卒抬着两只木桶从外头入来。 “放饭了!放饭了!” 狱囚们纷纷喊道。 三名狱卒抬着木桶从过道那头走来,依次放饭,那些狱囚接过黑陶大碗,看也不看是什么,就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有些甚至懒得动筷子,用手抓起直接就往嘴里塞。 唐云看得直皱眉,心道那住猪食,打死我也不吃!此等饭菜,简直就是侮辱他美食家的身份!“不吃!趁早拿走,别恶心小爷!” 尚未等那狱卒走近,唐云就一脸鄙厌地伸手驱赶他们,同时背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当真不食?” 那个黑脸狱卒笑笑道。 “不食!打死也不食!” 唐云赫然转过身去,怒目而视,“快走快走!谁愿吃就让他吃去!” “既然如此,那可别怪我等没提醒过你,”那黑脸狱卒随手从木桶里拿起一只黑陶碗,在唐云面前晃了晃,“真不吃我可就拿走了!” 唐云的眼睛瞬时睁大,道:“这是葫芦鸡?” “我看也不是什么鸟!” 那狱卒咧嘴笑道,“这可是裴将军特意交代的,你若不喜,那我可就拿走了!” “且慢——”唐公子心下一急,伸手抓住那狱卒的胳膊,笑笑道:“若是葫芦鸡,小爷我倒是想尝它一尝!” 那狱卒笑着摇摇头,伸手把陶碗递过来,唐云双手捧着陶碗,凑近嗅了嗅,当真是一只香喷喷的葫芦鸡。 “这个要不要?” 那狱卒又从木桶里拿起一只铜酒壶,促狭一笑,“你若是不喜,我这就拿走……”“慢!把它留下!” 唐云哈哈笑道,伸手就将酒壶抓在手里,“不错,剑南烧春!” 说着一把掀掉塞子,对嘴咕咚咕咚就灌了好几口,只觉得一股流火自喉舌一径儿向胃内滚去。 “好久!这世间除了唐氏烧酒,怕也只有剑南烧春,才如此酷烈爽辣!” 唐云哈哈大笑着将酒壶递到那狱卒面前。 那狱卒笑着推辞道:“多谢!在下正在当值,不便饮酒……”“想得美!谁给你喝?” 唐云拉下脸道,“去,送去给对面牢房中的昆仑奴,那是我大哥!” 那狱卒的脸瞬时变得更黑了,一把夺过酒壶,“你倒是很讲义气!” “那是自然!” 唐公子头也不回地说道,手下已将那葫芦鸡一撕为二,从牢门缝中递出去,“这鸡也给磨勒大哥送取!记住,磨勒是我大哥,尔等若敢冲撞与他,回头尔等吃不了兜着走!快去!” 正值午间,偌大的大理寺正衙内静悄悄的,所有官吏此时都在食堂内用午膳,两牢狱院门口的两名狱卒不免有些松懈,正凑在一块儿说着一些不痛不痒无关紧要的闲话。 突然,其中一个狱卒肃然起立,躬身向对面行礼,朗声道:“小的恭迎公主殿下!” 对面的狱卒也是下猛跳,忙转身行礼,“恭迎公主殿下!” 寿安公主和侍女如意从对面冉冉行来,如意的手里还拎着一只三层的主漆食盒,身后跟着两名身材魁梧的侍卫,寿安公主抬抬手道:“二位辛苦了,不必多礼,本宫不过前来见一个人。” “敢问殿下,要见何人?” 两名狱卒仍是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不敢抬头看寿安公主。 “七碗茶东家唐云——唐公子。” 寿安公主说道。 两名狱卒这才抬起头,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道:“殿下,此时正值午膳之际,只怕公主殿下看着那些饭菜不喜……”在这两名狱卒看来,公主金枝玉叶,锦衣玉食,那些罪囚所食的饭菜就好似刚从猪槽里舀出来的,公主看了定会作呕。 “无碍,尔等且在前头引路!” 寿安公主面色平静地说道,心下却道莫非云郎所食同那些罪囚并无二致? 李虫娘进入牢狱中时,唐云正盘腿坐在地上,埋头啃着他的葫芦鸡,满嘴满手油光,牢房中却无擦手之物,唐公子也不介意,抬起袖子就擦,那样子与街上的乞丐异。 人家是入的厨房,出得厅堂,唐公子却是做得公子,也做得叫花子。 “噗嗤——”如意先忍不住笑了,公主伸手打了她一下,唐云猛然抬起头,嘴上还叼着一块鸡肉,支吾着道:“公、公主,你咋来了?” 第488章 倒地不起 说着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咧嘴油光发亮的嘴,嘿嘿笑道:“让公主见笑了,小生的确有些饿!” “哎呀,谁能想到名动京师的大才子,盘腿坐在地上啃鸡腿的样子呢!” 如意掩嘴嘻嘻笑道。 “多嘴!” 公主瞪了侍女一眼,说道,“既是在狱中,要那些穷讲究做甚!公子饿了,还不速将食盒打开!” 如意手脚麻利地将食盒搁在地上,伸手揭开第一层,唐云的眼睛就亮了,里头一盘炙鹿肉。 唐代所谓的炙,即是后世的烧烤,前世的那些炎炎夏日,唐云最喜欢烧烤配冰啤了,那滋味甚是销魂。 但铐鹿肉他却是没吃过,不说二十一世纪,即便是在唐代,鹿肉也绝对是十分珍贵的食材。 羊肉老百姓一年到头也难得吃上一回,何况是鹿肉。 小侍女又揭开了适合第二层,唐云探头一看,却是一盘羹——驼蹄羹。 这道驼蹄羹乃是唐代的名菜,只有在宫廷菜谱上才会出现的美味佳肴。 乃是以驼蹄为食材,以姜、葱、胡椒等奇和五味,佐以香菇等清爽可口的菜蔬而成。 “快,拿来我尝尝!” 唐公子迫不及待地说道。 小侍女拿起玉碗和银匙,素手调羹,盛了碗双手递给唐云,唐云低头细看,只见汁浓如乳,举碗喝了一口,只觉清香满口,余味无穷。 “当真是好喝!” 唐云蓦地抬起头,两眼放光,“驼蹄羹何人所制?” 莫非公主府新近请了位名厨么? “公子,这两道菜可是公主亲自下厨烹制的,为了能让公子满意,公主可是对着石铺食谱琢磨了好久呢!” 如意笑眯眯地说道。 “啊呀,了不得!” 唐云哈哈一笑道,“不曾想到公主于厨艺一道,竟有如此天赋。 不如拜入我门下,不出三五年,保你成为大唐第四神厨!” 李虫娘神色一怔,哭笑不得,隐隐一福道:“那就多谢公子了!” 犹如两尊金刚塑像般立在公主身后的两名侍卫,也看得直摇头,想什么呢,这是大唐公主,会跟着你颠勺? 金枝玉叶万一在火烧火燎的厨堂内被熏坏了如何是好? 唐公子也尝了尝炙鹿肉,这炙鹿肉十分讲究火候,过了就失去了鲜味,火候不够肉就不够香。 但公主火候掌握得也极好,鹿肉入口既香且鲜,在唐云大口大口肯炙鹿肉时,小侍女把最后一层适合打开了。 却是一盘荔枝肉,已经去尽了皮壳,盛在一只葵口水晶盘内,最后一层食盒壁内衬有锡片,周遭堆着碎冰,刚一揭开,就有冷气如丝如缕地往外冒。 “公子,这荔枝乃是临出门前,我和公主剥的,既鲜且冰,公子快尝尝看!” 如意笑着将水晶盘从食盒中端了出来。 这些荔枝是贵妃娘娘前儿赐给寿安公主的,寿安公主知道唐云喜欢吃荔枝,所以没舍得吃,放在盛内冰块的铅锡合金的箱子里,拟欲这几日往狱中送餐时每日送一些过来。 “恩!好吃!” 唐云嘴里嚼着荔枝肉,心中无比感叹,没想到在一千三百年前的大唐的炎炎夏日,依然能吃到冰镇的瓜果!公主主仆二人相视一笑,李虫娘心中十分满足,她也不知道为何看到唐云吃得开心,她就很满足,她也不会去想,只要相信自己的心便好了。 “对了,如意,去,把这盘炙鹿肉送到对面的牢房,”唐云突然抬头说道,伸手一指,“我大哥在那儿,他也没几日好活了,将这盘炙鹿肉和荔枝都给我送去!” 瞧,这嘴损的!虽然是善心之举,寻常人听见如此说话,定不会高兴。 但磨勒岂是寻常之人? “大哥!那小子什么人? 怎的入了这大理寺狱还有这等美味享用?” 那络腮胡子,蹲在地上,两眼放光地盯着面前的炙鹿肉和荔枝,口涎都快流出来了。 磨勒正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啃葫芦鸡,大口大口喝剑南烧春,也不答话,只是挥了挥手。 那络腮胡子大喜,突然抬头起来,冲站在周围两名壮汉道:“来来,头儿仁慈,将这两盘美味我等享用,不得哄抢,二哥自会分发到尔等手上!” 说着端起那盘炙鹿肉,快步走到那两名壮汉面前,先抓起一块塞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着,随手抓起一块塞到左边一名壮汉嘴里,“我一块,你一块,还有你——我又有一块,我再来一块——”“二哥分食不均,明明你多吃了一块!” 右边的壮汉浓眉一皱,满脸不悦。 “嘿!你个兔崽子!” 络腮胡子随手一巴张甩过去,“我是你二哥,多吃一块,只当尔等孝敬我的!” “头,二哥分食不均,还打人——”“废物!” 磨勒抬手用衣袖抹了一下嘴边地酒渍,说道,“你们二人还打不过他一人么? 喏,这壶里还剩些美酒,尔等不如来场角斗,谁站到最后,这酒就归谁了!” 唐公子完全没想到对面牢房内为了几盘美味,竟然大打出手,但此时他也无心去管那些闲事儿,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公主,小生有一事相求。” 唐云笑看着公主道。 公主眨了眨眼睛,笑说道:“云郎有事但说无妨,只要虫娘能办到的,定会竭尽全力。” “那就多谢公主了。” 唐云一脸讪笑,冲公主勾勾手,待公主凑近,他附耳说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话。 “公主,实不相瞒,”唐公子抬起头,笑说道,“无论如何,我都要从这里出去!” 李虫娘低头沉吟片刻,尔后心下一横,抬头看着唐云道:“好,虫娘会依照公子吩咐行事,只愿公子一切顺利!” 公主走后,唐云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将那一盘驼蹄羹喝完,待吃饱后,他把盘子往旁边一扔,倏地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懒腰刚伸到一半,整个身形突然凝住,面露痛苦之色,一手紧按胸口,张嘴将要喊一声什么,却是发不出任何声音,身子直直地向后倒去,咚地一声摔倒在草席上。 第489章 越狱成功 斜对面牢房内的络腮胡子正从牢门缝隙里关注着这边的动静,见唐云躺下了,他猛然扭头看向盘腿坐在那儿闭目养神的磨勒。 “头,那小子倒下了!” 磨勒并没有睁眼,甚至眼皮儿都没动一下,只是慢悠悠地道:“该你了!” “救命啊!救命啊!有人中恶了!有人中恶了!快来人啊!” 突然,阴暗潮湿的狱中突然想起了络腮胡子的嚎叫之声,那副破锣嗓子,再加上装腔作势的声调,听上去就好似一把磨钝了的锯子木头上拉来拉去,听得人直想拿自己脑袋往墙上撞!随着腾腾腾的脚步声,几个狱卒率先跑了上来,为首的一个瞪视络腮胡子,喝斥道:“鬼嚎什么!你们一个个不是都好着么?” “你眼瞎啊?” 络腮胡子把眼一瞪,伸手往唐云牢房一指,“没看到那躺着一个?” 众狱卒忙转身奔至唐云牢房门口,为首的狱卒喝令道:“开锁!” 旁边一狱卒三下五除二将牢门的锁打开了,众狱卒从牢门口鱼贯而入,那黑脸狱卒先伸手指着眼前一狱卒,喝令道:“推醒他!” 那狱卒伸手推唐云,唐云却毫无反应,黑脸狱卒神色不由一怔,喝令道:“探探他的气息!” 那狱卒伸手往唐云鼻下一探,手就像被烧了似地骤然缩回,猛地抬头道:“不好!果然是中恶!” “快!速送医坊!” 大理寺在皇城之内,最近的医坊就是太医院辖下的医坊,但太医院是为皇家看病的,岂会给罪囚看病? 但那黑脸狱卒很清楚,唐云并非是寻常罪囚,他也听闻皇帝老儿似乎对唐云十分爱悦,中恶之疾,病情险恶,不可有丝毫拖延,若是贻误了急救之机,他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因此他当机立断,吩咐手下将唐云径直往太医院送去。 与此同时,公主和侍女已然来到龙池边上,主仆二人一边往沉香亭走去,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 “公主可要三思,虽说奴婢不相信公子蓄意窝藏刺客,可他若是没有嫌疑,金吾卫也不敢拿他入狱!” 小侍女边走边说道,“公子若是从大理寺狱中逃出,金吾卫很快就查到是公主在外头接应。 公主好不容易才重获陛下宠顾,若是因此惹陛下动怒,对公主显然十分不利!” 李虫娘却是回答得简单干脆,道:“大不了重回大同殿,本宫现在觉得其实大同殿也没想得那么坏!” “公主说什么傻话,”如意继续碎碎念,“虽说这些日子公主府邸门口车门不绝,日日都有人登门拜见,令公主烦不胜烦,但那却是因为公主得宠,他们才登门攀附,公主若是不喜,大可以闭门谢客,他们也不能拿公主怎么样。” “只因公主如今身份高贵,他们只有巴结的份儿,巴结不上,他们也只能怪罪自己运气不好!这若是放在从前,那些人非得对公主百般诋毁攻击,以前就是那阉党姚思艺也敢轻视公主,如今他就是借他是个胆,他也是不敢的。 这便是身在大同殿和身在公主府邸的却别!往公主三思!” “嗳,我说你有完没完!” 李虫娘眉头微蹙,“你那张嘴可真跟公子养的那小鹦鹉很有一拼!” “公主,那是鸟啊!” “你那张嘴比鸟还聒噪!” “那只鸟嘴巴很不干净啊!” “不停地比嘴臭更让人难以忍受!” “奴婢是为公主好啊!” “可还记得上回祸从口出之事么?” “奴婢为公主死而无憾!” “行,那你快跳进龙池去吧!” 到了医坊,一名医官为了唐云号了脉,抬起头道:“面色青中透紫,气息全无,脉象细微,犹若悬丝,加之又是突然倒地不起,此乃中恶无疑!” 说着老医官站起身来,冲几名狱卒挥挥手,“尔等都出外头相侯,本官要为病家行艾灸之术,不得喧哗,有碍本官施治!且都出去吧!” 几名狱卒互相看看,齐齐转身走了出去。 那黑脸狱卒仍是心有余悸,幸好及时送唐云就医,现在再出点什么闪失,要担重责的怕就是医官了。 待那几名狱卒刚消失在门口,唐云的一只眼睛就蓦地睁开了,眼珠一转,见医官正在背对着他从医箱里拿针灸盒和艾灸。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榻上一跃而起,那医官吓得一跳,猛然掉头看过来,“你、你……”“得罪!” 唐云一个箭步奔上去,手起掌落,一张砍在那医官后颈,那医官猝然倒地。 唐云忙伸手搀住,轻轻将他放在地上。 尔后转身直奔对面的槛窗,一跃而上,瞬间消失不见了。 这边沉香亭中,公主主仆二人正在引颈顾盼,如意道:“公主,奴婢以为此事怕是成不了!” “为何?” 李虫娘没有看侍女,目光依然落在太医院的方向。 “公主你想啊,即便公子能装死蒙骗过了那些狱卒,可到了太医院,他不就露陷了么?” 如意笑着说道,似乎盼着此事不成。 “公子既然要你我在吃等候,想必是有十足的把握,公子何时说过大话?” 李虫娘头也不回地说道。 “公主,”如意摇摇头道,“人总有失算之时,正如马总有失蹄……”“来了!” 李虫娘突然笑道。 小侍女神色一怔,顺着公主的目光看出去,只见一人从太医院角门内跑了出来,直向沉香亭而来。 “嗳,公主你还笑,你今日已酿成大错了啊!” 如意摇头叹气道。 “闭上你的乌鸦嘴!” 公主轻斥道。 “奴婢不是乌鸦嘴,乌鸦嘴好难看啊公主!” 小侍女噘嘴说道。 “让公主久等了!” 唐云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公主放心,小生定不会拖累公主!” “说什么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李虫娘催促说道,“快走,公子,马就在那碑亭下!” “多谢公主,小生就此告辞!” 唐公子郑重一拱手,转身头也不回地奔了出去。 公主和如意仍立在沉香亭前的台阶上,目送唐云渐渐远去。 “公主,你这是何苦呢?” 如意继续碎碎念,“你可知道公子这么捉急忙慌回新丰做甚的么?” “迎娶青梅竹马的宁家小娘子!” 李虫娘神情有些恍惚,轻声说道。 如意眨眨眼睛,道:“既然公主已然知晓,为何还要替人做嫁衣裳呢? 公主心里明明对公子有意……”“休得浪语!” 公主轻斥一声。 “唉,”如意摇摇头,叹道,“这世间之事,最令人迷惑的,无非就是一个情字!明明爱他,却要将他拱手相送!” “你懂什么!” 李虫娘扭头嗔她一眼,“走,命驾回府!” 要说李虫娘做这件事,心下还真是做了一番挣扎,先不论此事会不会使父皇动怒,单论助唐云回新丰之事,她也是下了很大的勇气。 可是她心中也十分清楚,这事儿即便她想横加阻拦也是办不到的,宁家小娘子同唐云乃是青梅竹马,唐云对她爱之深,不言而喻,她岂能从中作梗,阻挠一对相爱的人喜结良缘? 况且,她自己只是一厢情愿,而唐公子想必自始至终都视她为朋友,她有什么资格跟宁家小娘子比拼? 唐公子翻身上马,胯下的狮子骢撒蹄向前奔驰而去,不一忽儿就出了皇城,直向朱雀大街而去。 他知道公主早已去过七碗茶了,此时此刻和仲子想必也押着两车礼品行驶在去新丰的路上了。 来到城南的明德门,不巧正好碰上上回当值的那两名监门卫,他们一眼就认出了唐云,其中一人飞快往城楼上跑去,少倾监门卫中郎将就从蹬道上跑了下来。 待唐云驰近,那中郎将往路当中一站,喝令道:“住!敢问郎君从何而来?” “你管得着么?” 唐云勒马,眉头微皱,“闪开,小爷我有事出城!” “在下可是听闻唐公子已然被纳入大理寺狱,”那中郎将围着唐云转圈,目光审视,“公子莫非是越狱出来的么?” “放你娘的狗屁!” 唐云强自镇定,大声喝斥道,“大理寺是何等地方,岂是我想去就去想出来就出来的!” “那公子是如何出来的?” 中郎将问道。 “你眼瞎啊!” 唐云怒斥道,“小爷我自然是走出来的,大理寺执法森严,既不会错杀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走一个恶人。 我既然能走出来,那便证明小爷我是被冤枉的!” “你可知道? 那梁将军同我有私仇,恨不能将我碎尸万段!小爷之所以入大理寺狱,都是拜他所赐!好狗不挡路,再不闪开,可别怪本公子无情!” 说着从怀中掏出那块金牌,往那中郎将面前一亮,“睁大你的眼睛瞧仔细了!这可是金吾卫的令牌!手持此令牌,除宫门外,长安城本公子畅通无阻,你敢拦我?” “不敢!” 那中郎将见了那金牌,神色也是一怔,“放心!” 这金牌可不是寻常之物,别说寻常人,就是他一个中郎将,也不可能有这块金牌。 除了金吾卫将军以上的官长持有之外,就是被临时委以重任的人!在中郎将看来,唐云显然属于后者,莫非他真是被冤枉的么? 虽然中郎将心中不是很确信,但在尚未弄清楚事实之前,却也不敢横加阻拦。 第490章 不得无礼 “速去报知金吾卫梁将军,看唐云所言是否属实?” 那中郎将招手叫过来一个手下,吩咐道,那手下牵过一匹马来,翻身上马,驾地一声向北面的皇城飞驰而去。 中郎将立在城门口,眺望着远方,唐云的身形已然凝聚成了一个小白点,紧接着那个小白点也消失不见了。 “但愿还来得及!” 在中郎将看来,京师去新丰六十里地,即便唐云胯下骑的是一匹天马,也得个把时辰才能赶到新丰。 即便他到了新丰又如何,他若是越狱而出,不用多久,金吾卫骑巡就会扑向新丰,唐云去到哪里都没用。 与此同时,长生殿前面的殿庭之内,李隆基又惊又气,听了梁缵的奏报,竟是好半响没说出话来。 “这只疯猴子!端的是无法无天了啊!” 李隆基终于张嘴说道,不停地摇头,也不知是感叹唐云的诡计多端,还是感叹唐云的熊心豹胆,亦或者两者皆有。 梁缵之所以亲自入宫奏报,乃是因为他是最先得到唐云逃狱的消息,他来不及禀报自己的顶头官长裴旻,且觉得无须再向自己的官长禀报,他一直认为裴旻在包庇唐云,因此一得到消息就径来长生殿来了。 “陛下,事不宜迟,请陛下下旨,微臣即刻驱马去追,定当将唐云捉回来!” 梁缵躬着身子,拱手请命道。 皇帝老儿却是摇了摇头,摆摆手道:“罢了,罢了,让他去吧!或许天意如此,再将他拿回来又能如何?” 皇帝老儿看得十分分明,那猴子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留得住一时,留不住一世,他终究是要回新丰迎娶小娘子的。 如果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进行阻挠,指不定那猴子还会因此对自己心生怨恨。 当初在新丰,他和安明府密谋之事,唐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呢,他若知道自己逼他入京只是一个桃色陷阱,那猴子非拎把刀冲到皇宫来砍他不可!“安明府啊,对不住了,朕也只能帮你到这份上了!接下来就各自的缘分了!” 梁缵微微抬头,偷眼看了皇帝老儿一眼,只见皇帝老儿神色有些恍惚,便出声道:“陛下,莫非就让唐云这么走了不成? 他可是同萧大尹遇刺一事大有牵扯……”“无须多言,你退下吧!” 皇帝老儿回过神来,不容分说地挥挥手道。 那梁缵心中既疑惑,又甚是不甘,可皇帝老儿似乎心意已决,他自然不敢再多嘴。 “文臣告退!” 梁将军低头行礼,躬身退了出去。 皇帝老儿嘴角微微一扯,轻笑道:“什么刺客不刺客,真是南辕北辙!” 可不是嘛,去七碗茶捉拿唐云的是梁缵,但他却是受命于顶头官长裴旻,而裴旻却是受命于皇帝老儿。 换言之,唐云入狱这事儿,与萧大尹遭刺一案没有关系,那只是皇帝老儿顺手拈来的一个由头罢了。 梁缵还真以为捉拿唐云是因为萧大尹遭刺一案,殊不知他忙活了半天,也不知是在为什么在忙活。 长安城南郊,一骑风驰电掣,向着新丰的方向,此时的唐云可谓是归心似箭,真恨不得胯下的西域宝马生出一对翅膀来,瞬时就飞回到新丰。 新丰,川味酒楼。 唐果穿着一件鹅黄小襦裙,头上梳着双丫髻,扎着红头须,双手倒背,围着一个风尘仆仆的胖子少年,一边转圈,一边用审视的大眼睛盯着她。 和仲子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要根根竖起来了,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以前常听公子念叨起自己的小妹,说唐果人小鬼大,别看小小年纪,有时鬼主意比大人还多呢!今日一见,当真是一副鬼灵精怪的模样,和仲子觉着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自己总要说点什么才好。 “那个……”“你当真认得我阿兄?” 小妮子却是抢先一步开了口,用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直盯着和仲子,双手倒背,在和仲子面前立定。 和仲子忙蹲下身,笑看着小妮子道:“小的自然认得你阿兄,不止认得,你阿兄同小的关系还甚为要好呢!” “是么?” 小妮子眨巴着大眼睛,问道,“怎么个要好法呢?” “这个……”和仲子有点被问住了,歪着脑袋想了片刻后,笑着说道:“小的几乎寸步不离你阿兄半步,你阿兄出行,小的牵马坠蹬,你阿兄读书,小的端茶递水,小的与你阿兄可谓是同吃同玩同睡……”“什么? 你同我一起睡觉么?” 小妮子微微蹙着眉头说道。 “不是不是,”和仲子自觉失言,忙摆手嘿嘿笑道,“我的意思是说,你阿兄待我亲如兄弟!” “那你叫何名?” 小妮子一本正经地问道。 和仲子笑道:“小的名唤和仲子,不过你阿兄喜欢唤我粽子!如果小姐不嫌弃,也可唤小的小名!” “粽子?” 小妮子掩嘴咯咯咯笑起来,伸手指着和仲子的鼻子,“你是什么馅的粽子? 甜的还是咸的?” 和仲子满脸是汗,他突然感觉怎么往这小姑娘面前站了一会儿,却是比他赶了这么远的路还要累些? “妮子!不得无礼!” 侯氏从里头内院快步走出来,“小哥哥是你阿兄的好朋友,你对他要客气一些!” 说着侯氏扭头吩咐荆宝,“阿宝,去那些茶果来招待客人!” 说着才笑着走到和仲子面前,“这位小哥一路辛苦了,快坐下叙话,先用些茶点,午膳很快就准备好了!” “伯母不必客气,小的家境贫寒,这点苦算什么,何况是为公子办事,再苦再累也值当!” 和仲子有点拘束地说道。 落座后,侯氏看着和仲子问道:“我儿何时归来?” “公子他……”和仲子险些就失口道出了实情,还好及时收住了话头,笑着改口道,“公子随后就到,随后就到……”所以伸手端起茶盅,掩饰般地低头小口小口喝着茶,至于茶是什么味道,却是没尝出来的。 第491章 日夜思念 “这点心不错的,多吃一些,”侯氏在桌案对面劝说道,“这就是对面红豆坊所制点心,今早才将出炉的。” 和仲子自然知道红豆酥饼的名气,他在七碗茶自然也吃过红豆酥饼的,眼前那盘点心虽同七碗茶的并无二致,然而在他心里却是感觉很不同的。 此地是新丰,红豆坊就在街对面,这盘点心还是今日刚从红豆坊那边拿过来的,况且赶了这么远的路,肚子也是有些饿了。 只见和仲子的喉结上下蠕动了两下,心下跃跃欲试,却又不好伸手去拿那盘中的酥饼。 只因旁边有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使他莫名地有一种做贼心虚之感。 “你想吃饼?” 却是唐果先开了口,脸上笑嘻嘻的。 和仲子忙摆手道:“不,不,小的不饿!” “吃把吃吧!” 小妮子走上前,伸出白胖嫩的小手拈起一枚红豆饼,递到和仲子面前,“很好吃呢,不吃可别后悔!” 和仲子“噢”了一声,伸手接过红豆饼,说句“谢谢”,小妮子却是狡黠一笑道:“吃了饼可要给果儿讲讲长安的事,你可答应?” “果儿想听什么?” 和仲子笑问道。 小妮子一脸认真地说道:“果儿想听阿兄在长安的事,阿兄每日都做些什么,阿兄在长安去哪作耍? 还有阿兄想不想果儿?” 自然,最后一句才是小妮子最想知道的事。 “这个说来话长啊,”和仲子抬手搔搔后脑勺,笑道,“不过果儿想听,小的定当一一道来。” “好啊好啊!” 唐果满心欢喜,一骨碌爬上了坐凳,双手托腮笑看着和仲子,“那你快说!你快说!” 与此同时,一名身着华服的青年男子从宁府的大门奔进去,直入中庭,边走边喊道:“爹,爹,不好啦!爹,不好啦!” “何事慌张?” 宁家老儿从厅堂内迎了出来。 宁炜一径儿奔至父亲面前,喘着粗气道:“爹,他、他回来了,那小子回来啦!” “谁回来了?” 宁老头说道。 “唐云!” 宁炜使劲咽了口气,说道,“姓唐的那小子回来了!” 闻听此言,宁老头瞬时就愣在了原地:“啊,他、他真的回来了?” “儿子亲耳所闻,岂会有假?” 宁炜急声说道,“我听人说姓唐的回来是想迎娶小妹的!” “什么?” 宁老头急得来回踱步,“那是我的女儿,他想娶就娶,老夫何曾答应过他!” “爹!姓唐的如今可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呆头呆脑的木讷小子了!” 宁炜也是一脸焦急,“听闻他在长安西市开了一家茶坊,买卖十分红火,还造作出一种竹马,竟然跑得比上等马还要快!” “不仅如此,他如今可再也不是平民百姓了,据说他在前不久长安大疫中,挺身而出,里玩狂狼,救长安黎民百姓于水火之中,皇帝老儿龙颜大悦,竟封他做了四品的千牛卫中郎将!” “四品啊?” 宁老头眼睛都瞪圆了,“咱们新丰县宰才不过七品,那小子能做四品官?” “千真万确!” 宁炜伸手搀主父亲道,“爹,那姓唐的,咱们如今可万万得罪不起啊!如今他在京师是混得风生水起,不仅做了四品中郎将,据说还同贵妃娘娘认了姐弟!” “同贵妃娘娘认了姐弟?” 宁老头又是惊,“那小子何德何能,贵妃娘娘岂肯自降身份,认他做了弟弟?” “爹!” 宁炜不停地摇头,“咱们得快些拿出个主意,唐云虽然还在回新丰的路上,但想必很快就会到了。 他若是上门来迎亲,咱们可要如何应对?” “四品清贵又如何?” 宁老头用力哼了一声,“女儿是我宁家的,老夫不应允,莫非他还能上门来抢亲不成?” “爹!” 宁炜劝道,“你又不是不晓得那小子的德行,真要把他惹急了,他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爹,您难道忘记了他将小妹拐到长安之事了么?” 与此同时,在宁府内院的一条花径上,一个小侍女拎着裙裾,一路向东边的一座偏院飞跑而去。 进入东阁,小侍女就扯起嗓子,喊道:“小姐,小姐,小姐……”“何事慌张? 小心些,别摔了!有话慢慢说——”屋内走出来一名少女,白衫青裙,峨髻双鬟,虽然衣饰无甚稀奇,往那儿一站,却犹如青云出岫,令人眼前蓦然一亮。 唐公子日暮思念的人,岂是等闲? 宁茵姑娘如今愈发出落得花容月貌,亭亭玉立了。 “小姐,唐公子回来啦!” 小月奔至台阶下,仰脸笑看着宁茵说道。 宁茵:“……”宁姑娘一时没反应过来,小月仰脸看着她,又连声说道:“公子他回来啦!小姐,公子回来啦!” “是云郎回来了么?” 宁姑娘强自镇定,心下却是砰砰直跳。 “是的,小姐,”小月一脸笑意,“方才我从庭院走过,亲耳听见老爷和大少爷说的呢!” “你可听仔细了?” 宁姑娘奔下调节,一把抓住了小侍女,“当真是云郎回来了么?” “小姐若是不信,可去中庭听听便知!奴婢岂敢在小姐面前胡言乱语?” 小月一本正经地说道。 当初小爷是宁家父兄买来侍候监督宁姑娘的,但三个月过去,小婢女早已被宁姑娘的善良和恩情给策反了。 如今小月只忠于宁姑娘,而对宁氏父兄,却是阴奉阳违了。 “恭喜小姐,贺喜小姐!” 小月笑嘻嘻地说道,“听大少爷说,公子此番回新丰,是特意来迎娶小姐的呢!小姐你没白等,公子当真带着八抬大轿回来迎娶小姐了啊!” 云郎回来了么? 云郎回来了么? 心儿砰砰直跳,简直要从嘴里蹦出来,喜悦犹如狂风骤雨般突然降临,简直就像做梦一般!宁姑娘来廊檐下急得走来走去,恨不得插翅飞出院墙,即刻飞到云郎的面前,投入他的怀抱。 他真的如书信中所言,身上生了许多肉么? 他见到自己会说些什么呢? 他可晓得在他离去的三个月内,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他么? 第492章 她想通了 想到这里,宁姑娘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哎呀一声,捂着脸转身向阁楼内奔去。 “小月,若有人来,就说我不在!” 宁姑娘要好好饰妆修容,好好打扮一番,她要翻出箱中的大红石榴裙,她要戴着他从京师寄回来的金鱼首饰,她要让小情郎看到自己最美的一面,而这一面此生此世也给他看。 ……新丰县的西郭门外,官道上的车马行人虽然不如城内的街衢,却也是络绎不绝,且不少人都是从这里出去,要去很远的地方。 另一些人却是很远的地方,爬山涉水,风尘仆仆,才得以回到这里。 官道两边绿柳成荫,时而有黄莺儿发出悦耳的鸣叫,在距郭门最近的一丛绿柳下,立着七八人。 正是侯氏母女,以及以石大壮为首的川味酒楼的伙计,大家站在那里,无不引颈顾盼,显然都是来接唐云的。 一边等大家一边说笑,其中就数大壮的嗓门大了。 “干娘,云儿此番也算是衣锦还乡了,真没想到他如今竟然做了四品的中郎将了!干娘,您这亲儿子可比我这干儿子出息得多啦!” 侯氏笑笑道:“大壮,你只看着那些当官的威风的一面,却不见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当初云儿入京时,为娘就告诫过他不要同那些仕宦有所牵连,那兔崽子向来是没听进去了,今次他回来,看为娘不好好收拾他!” 虽然侯氏心中也为自己儿子出息了而感到高兴,可更多的还是担忧,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当年夫君的死对她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娘,我阿兄怎么还没到呀? 娘,我阿兄何时才会到呀?” 小妮子都快急死了,缠着侯氏和大壮问过不停。 “妮子,你想阿兄了吧?” 大壮伸手摸摸唐果小脑袋瓜,哈哈笑道,“你阿兄可不想你!” “你胡说!” 小妮子抬起小脚就往大壮腿上一脚,气呼呼地道,“我阿兄最想我了!” “少来了!” 大壮嘿嘿笑道,“你阿兄最想的人可不是你,是宁姑娘。 他今次回来就要迎娶宁姑娘,尔后就带着宁姑娘去京师享受荣华富贵去了!” “哼,阿兄最想我,阿兄也会带果儿去京师!” 小妮子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瞪着大壮说道。 便在此时,石大壮眼睛突然一亮,哈哈笑道:“干娘,你亲儿子来了!你瞧——”侯氏手搭凉棚,眼睛微眯,顺着大壮手指的方向看出去,果然见一抹白色的影子从官道尽头一阵旋风般刮了过来。 “大壮,是云儿么?” 侯氏有些看不太清楚。 “干娘,是云儿没错!” 大壮笑着点头。 “伯母,我扶你近前看看。” 玉素伸手搀着侯氏,往前走了走,“伯母,是云郎,你瞧——”这下侯氏终于看清楚了,只见一匹膘肥体壮的大白马,那马可真是高大啊!从远处飞驰而来,官道上红尘弥漫,愈来愈近,只因那马跑得太快,扬起的马蹄,随风飘扬的鬃毛,乍一看上去,俨然腾云驾雾一般。 俄顷,狮子骢已将唐云送到了众人面前,“吁——”唐公子勒住马,翻身而下,大喊一声“娘”,像一个在多年的游子,终于看到了自己至亲之人,不顾一切地奔赴上去。 “我儿……”“阿兄……”“云郎……”一时场面大乱,众人齐齐拥上来,瞬间就将唐云簇拥在中央,七嘴八舌地问候起来。 唐云给了母亲一个大大的拥抱,侯氏笑嗔道:“都这么大男子汉了,还像个孩子似的!” “阿兄,阿兄,阿兄……”小妮子急了,用白胖嫩的小手扯着唐云的袍襟,迭声娇喊道:“果儿也要抱抱,果儿还要举高高!呜呜呜……”唐云松开了母亲,弯腰一把将小妮子抱了起来,仰头哈哈大笑道:“来来,让阿兄好好看看!哟,怎么重了这么多?” “果儿听阿兄的话,好好吃饭,快快长大嘛!” 唐果一把环住唐云的脖子,用小脸蛋亲昵地磨蹭着阿兄的脸,真是高兴坏了。 “好,甚好!” 唐云大笑道,“早点长大,出落得像你仙女姐姐一般貌美如仙才好!” 到时候你阿兄就可以坐地起价,狮子大张口,除非天价彩礼,才能娶走我的宝贝妹妹!那玉素一碰上唐云的目光,羞赧一笑,说道:“云郎辛苦了,还是早些回酒楼歇息。” “神仙妹妹说的是!” 石大壮哈哈一笑道,“云儿,这许久不见,今日咱们得好好喝一杯!” “好说,好说!” 唐云也十分高兴,这是一种发自肺腑的高兴,“今晚咱们好好喝一场,明日你陪我去宁府抢新娘!” 在距离新丰县衙不远的安府,安邦在听了董慎的禀报后,愣在台阶上,半响也没回过神来。 “不可能!怎么可能? 他明明身在大理寺狱中,如何会突然出现在新丰呢?” 安县宰满脸不可思议。 “大人,小姐派来地信使方才刚到,这是书札,请大人过目!” 董慎快步走上前,双手将书札呈上。 安县宰一把抓过书札,揭掉封泥,三下五除二展开信笺,目光从上到下飞速浏览。 其实书札很短,上面只写了两句话,一是告之唐云从逃狱出来,想必是要回新丰迎娶宁家小娘子。 二是让安县宰不必阻拦,事已至此,就让他去吧!这书札自然是安小姐写的,唐云逃狱后,安碧如很快就从裴旻那里得到了消息,但她却是出乎预料的平静。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想她和唐云的事,如今也是相通了,她不想以这种方式同唐云在一起,即便勉强在一起了,也不会快乐。 如果唐云回新丰迎娶了宁家小娘子,不快乐的人只有她,但如果他强逼唐云跟自己在一起,那么只会彼此都不快乐。 既然俩人都不快乐,这便是一件傻事!他安碧如不是一个傻人,为何要去做这种傻事? 不,这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爱不是这样的,尽管她从未恋爱过,可那些书上也从来没说爱情是这样的。 安小姐终于还是想通了。 第493章 公子闹事 此时,安县宰看完书札,猛然抬起头,瞪着董慎道:“去,派人给我盯着那臭小子,他的一举一动,都不许放过!” “喏!” 董慎领命而去。 “唉——”安县宰却是立在台阶上,长叹一声,“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的确如此,安县宰以为有皇帝老儿撑腰,此事已是板上钉钉了,谁知那臭小子竟然逃狱而出了。 大理寺狱铜墙铁壁,戒备森严,那臭小子是如何逃出来的? “皇帝老儿真是把他宠坏了!” 安县宰摇了摇头,咕哝道,“若非知道皇帝不砍他的脑袋,他会在如此无法无天!” “哼!” 安县宰用力一拂袖,恨恨地道,“皇帝老儿宠着你,我可不会惯着你!此地是新丰,不是京师,只要我还是新丰的父母官,你小子就休想为所欲为!” 次日一早,唐云找找起身了,玉素的一双妙手,犹如春风化雨般,不出片刻,唐云就上上下下都拾掇得恰到好处。 偌大的一面铜镜中,唐云身穿千牛卫的花钿绣罗袍,发髻上束一条皂色帛带,腰横九环玉銙带,发可鉴人,在加之得来的这张清秀面庞,不说玉素在边上看得愈发喜,就连唐云自己个都觉得十分满意。 “公子,当真是芝兰玉树,风流倜傥!” 玉素手捧铜镜,笑看着唐云说道。 “谬赞,谬赞!” 唐公子仰头一笑道,“对了,玉素,你进来一切都可安好?” “一切安好,有劳公子挂念!” 玉素面带温柔笑意,盈盈一福。 新罗婢娇柔婉媚,善解人意,很容易讨得主人喜爱,因此而受到主人的宠爱。 不论是唐代,就是唐以后的宋代和元代,概不例外。 “无事就是最好的事,平淡安康,未必不是另一种幸福。” 唐云笑着说道。 “公子所言极是,小女子领教了!” 玉素低眉浅笑地说道。 唐云哈哈一笑道:“好,既然齐整了,本公子不出去浪一圈,岂不辜负了姑娘将我捯饬得这般英姿勃发!” “公子不是说要上宁府迎亲的么?” 玉素眨着眼睛问道。 “急了这么久,也不差这一时半会了。” 唐云哈哈一笑道,“容我先去对街的红豆坊一行。” 唐云笑着走了出去。 红豆坊内,萧三娘在揉面,那面团在那双纤手中,真是十分乖巧,一会儿圆一会儿扁,随着那双手的主人心意而随时变换形状。 对面的阿能手拿擀面杖正在擀面,动作麻利而熟练,姨甥二人一边做活,一边说着闲话。 “阿姨,你就别管了,还是早些去看看公子!” 阿能笑说道。 “不妨,”萧三娘抬头一笑,抬起胳膊,用袖套拭拭额头上的细汗,“公子方归来,事务繁杂,想拜见他的人,和他要见的人,自是甚多,红豆坊与酒楼隔街相望,晚些时我再去不迟。” “阿姨难道不是公子想见的人么?” 阿能俏皮一笑说道。 “勿要浪语!” 萧三娘笑着嗔了外甥女一眼,说道,“云郎一向视我为姐姐,这话可不敢乱讲!” “阿能知罪,阿姨莫怪!” 阿能笑着说道。 便在此时,唐云已然踏入了红豆坊的大门,放眼一看,只见柜台前围了许多男女,想必都是前来买糕点的客人。 “恩!不错!” 唐掌柜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大早上的,就有这么多客,辰时后客人岂不是要挤满店铺?” 他扭头四顾,没看见萧三娘,柜台后招呼客人的却是两名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的模样,年纪不大,手脚却是十分麻利,对待那些客人的态度也是十分热情。 想必这就是红豆坊所雇的那两名女伙计吧? 上回大壮入京说三娘又从蓝田县娘家那边雇了两名女子,跟阿能都是同村人,知根知底,靠得住!三娘办事果然稳妥极了,不仅做糕点的手艺愈来愈好,所雇的伙计也是令人看着喜欢。 见唐云负手站在店中东张西望,那名少女快步走上前,笑问道:“不知公子要买些什么? 这可是敝店的点心名目,待公子选好了,到柜台前找小女子……”“我不买点心,贵店的点心本公子都快吃腻了!” 唐云哈哈一笑道。 豆蔻年华的少女,眨眨眼睛,仍是面带笑意:“那请问公子你……”“啊,我是来寻你们萧掌柜的,不知萧掌柜可在店中?” 唐云笑模笑样地说道。 “请问公子高姓?” “不敢,”唐云哈哈笑道,“小生贱姓唐。 你忙你的,我自己进去寻你家掌柜便好!” “嗳,公子!” 那小娘子伸手拦住了唐云,“公子,点心房乃是禁地,闲人不得入内,这可是我们东家定下的规矩,还请公子莫怪!” “实不相瞒,”唐云面带笑意,用手指了指自己,“我,红豆坊的东家是也!” 小娘子神色一怔,上下打量了一下唐云,旋即拉下脸来,“公子可是来闹事的么? 小女子也不妨直说,公子若是来买点心的,红豆坊必以贵客相待,公子若是来闹事的,那可就莫怪小女子没提醒过你,不信公子尽可去打听打听,在新丰城内,敢在红豆坊来闹事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唐云闻言一怔,心下乐了,“哦? 小娘子这番话说得本公子倒真有些心慌了!红豆坊之内,莫非还养着护院武师不成?” “武师倒是没有? 不过只要公子敢在红豆坊闹事,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一准会有官府的人赶到,不是街角武侯铺的武侯,便是县衙不良人。” 那小娘子虽是面带笑意,说出的话却是句句扎人。 “公子可听说过赵班头,若是没听说过赵班头,不良主帅茅诺的大名,你想必是听说过的吧?” 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讪讪笑道:“倒是听说过,不过小生丝毫不惧他们,他们见了小生,反倒是有些惧怕!哈哈哈!” “公子!” 小娘子再次拉下脸来,“小女子已把丑话说在前头了,你若执意要找麻烦,悉听尊便吧!” 第494章 胡姬酒肆 “哈哈哈……”便在此时,一阵大笑声自门外传来,“我说翘翘小娘子,哪个不长眼的今儿又惹你生气了? 来,告诉你黑子哥,黑子哥一准替你出气!” “呀,黑子哥,你来得正好!” 那小娘子蓦然抬头看向门外,笑着招手道,“喏,就是这位公子,翘翘好话说尽,可他却是只当做了一阵耳旁风!” “真是老太婆上吊——活得不耐烦了”一袭公服的赵黑子从门外晃了进来,一脸阴邪,身后跟着三名带刀手下,盯着唐云的背影,“穿得倒是像个人样,敢欺负瞧瞧小娘子,老子今日就打得你不像人!” 说着伸手一把抓住了唐云的肩膀,翻翻眼皮道,“来,转过来,老子从不背后揍人!” 那叫翘翘的小娘子,瞪着唐云,轻笑道:“如何? 这便叫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了!” 说着摇头叹气,似乎在叹息唐云即将到来的厄运。 唐云的脸都黑了,咬牙切齿地道:“赵黑子,你他娘的又喝多了,还是眼瞎啊!” 于此同时,唐云赫然转过身去,那赵黑子刚要发作,却见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孔近在咫尺,那张面孔虽说无比清俊,却是他赵黑子招惹不起的!“云郎!” 赵黑子连忙拱手赔笑,“莫怪莫怪,昨儿喝多了,今儿脑袋还是晕的,嘿嘿,云郎如何回来了? 为何不通知下兄弟?” 说着扑上去就要拥抱唐云,唐云忙向后跳开,伸手制止,“停!大壮来这套,不曾想你也来这套!两个男子抱来抱去真无趣!” 赵黑子神色微怔,旋即哈哈大笑道:“倒也是,云郎今次回来,怕是要去抱宁家小娘子的吧!” 那翘翘小娘子看看唐云,又看看赵黑子,如此反复了三次回,仍是愣不过神来。 “翘翘小娘子,这回黑子哥可帮不了你了!” 赵黑子一脸嬉笑,“我岂敢招惹他? 他不来找我麻烦,我赵黑子就谢天谢地了!” “怎么? 又在川味酒楼赊账了么?” 唐云嘴角微扬,似笑非笑道,“莫怕,莫怕,你我好歹兄弟一场,这回少本公子只取五成利息钱!” 赵黑子那张黧瘦的脸瞬时就变得更黑了,带着哭腔道:“瞧见没? 翘翘小娘子,这新丰城内,怕是再没有比川味酒楼更黑的所在了!这新丰城内恐怕也再也找不出比川味酒楼东家更心黑之人了!” “什么……”翘翘小娘子的眼睛瞬间就睁圆了,伸手指着唐云,支吾着道,“他、他是……”“不错!” 赵黑子嘿嘿笑道,“他就是你的东家了!你可小心点儿,翘翘,你们东家这个人,可向来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啊!” “翘翘见过东家!翘翘眼拙,还请东家莫怪!” 绿翘忙上前行礼,勾着头大气不敢出。 “不必多礼,”唐云却是笑得春风满面,“不知者无罪,你干得很好!” 唐云不过是有意找点麻烦,看看红豆坊所雇两名伙计的处事分寸,很显然绿翘让他十分满意。 “那个,赵班头,”唐云扭头向赵黑子,说道,“回头替我向茅大哥问好,我大喜之日,你们都要来喝个痛快!” 说着又一脸笑眯眯地凑近赵黑子,“酒钱分文不取!” 说着仰头大笑着向内院快步走去。 赵黑子摇摇头,叹口气道:“还说什么兄弟,喝你几杯酒都不行!” 城南的胡玉楼依然是热闹非凡,笙箫悠扬,胡琴悦耳,娇歌艳舞似乎永远都不会停歇。 充满异域风情的偌大厅堂上,欢笑声,叫好声,连同诸般乐器的鸣奏,汇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中间的红氍毹毯上,五名穿着袒脐装的青春貌美的胡姬正在那里挑着热情的胡旋舞。 只见她们个个头戴珠冠、面遮红纱,雪白脖颈上戴着串串璎珞,连同臂钏、脚钏,随着热烈的舞姿,发出清脆悦耳之声。 厅堂四周的客人们都是席地而坐,地上铺着精美的锦裀,面前的几案上陈列着葡萄、胡桃,以及金银璀璨的酒器。 酒香、胭脂香,以及从四具狮子铜香炉的空隙中袅袅升起的安息名香,令人为之沉浸。 相对于大唐本土的妓馆,胡姬酒肆对大唐儿郎们而言,完全是另一种极致的狂欢。 但坐在西南角落里的三名男子,却显得与众人有些格格不入,虽说他们也在享用着葡萄酒和美食,也对胡姬们的舞技所陶醉,却并不像别的客人那般摇头晃臂大喊大叫。 坐在中间的中年男子看上去还有些可怖,只见他身形魁梧,眉毫粗野,一双鹰眼看人就好似在看猎物一般。 他的头发也有些怪异,仔细一看,同别的男子的头发略有不同,也说不能说是首如飞蓬,但头发与他那张弥勒佛似的大脸,怎么看怎么怪异。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一位精瘦的男子,长了一双小眼睛,但那双眼睛也是贼亮贼亮的,就连笑起来也给人十分阴邪之感。 旁边还坐着两名男子,一名约莫三十余岁,也生得身高马大,竟是一个独眼龙,左眼上蒙在一方圆形黑布中,脸上还有一道伤疤,看上去极为狰狞。 另一名青年男子约莫十七八岁,更是生得膀大腰圆,但明眼一看,这四人中他的心性怕是最单纯的了。 此时那壮小伙端起酒盅,裂开大嘴笑道:“来,喝酒!喝酒!头儿、二哥、三哥,四弟敬你们!” 那三人纷纷举起酒盅,同那壮小伙碰了一下杯子,四人都是仰头一饮而尽。 壮小伙伸手去抓酒坛子,发现里头空了,扭头叫住从边上走过的一名胡姬,喝道:“喂,还不快拿酒来!还要老子亲自去拿么?” “贵客少侯,小女这就去拿酒!”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是这胡玉楼上最小的胡姬。 “头,今日咱们一定喝它个痛快,喝尽兴了,咱们再去如意赌坊试试手气如何!” 壮小伙大大咧咧地说道。 “住嘴!” 被壮小伙唤作二哥的精瘦男子,沉声喝斥道,“你可还记得出门时老子咋叮嘱你的? 我等此番下山,虽说是来寻痛快的,但切不可声张,你以为还是从前么? 新丰早已不是老子的地盘了!” 第495章 听者有心 “二哥说得是!” 被壮小伙唤作三哥的独眼龙点点头,接话道,“今非昔比了,如今我等被逼落草为寇,难得下山一趟,即便下山也是提心吊胆,生怕被官府的人认了出来!” “二哥,三哥,你们倒是说说,咱们为何落到今日这步田地,还不都是拜那唐云所赐!” 那壮小伙脑袋原本也不怎么灵光,又喝了些酒,头脑便愈发混沌了。 只见一拍桌子,瞪着一双牛眼,怒气冲冲地道:“只要头和二哥一句话说,老子就去石竹村将姓唐的老娘和小妹绑了,绑了他老娘和小妹,不怕他不露面,只要他落入咱们手里,咱们还不是想怎么报仇怎么报仇!” “住嘴!” 李和子呵斥道,“你我三人都是新丰土生土长,咱们的亲人也皆在此间,哪有你想得那般简单!只要那侯氏和小娘子消失不见,官府头一个就会怀疑到咱们头上,咱们打唐云家人的算盘,他和官府难道不会打咱们亲属的主意么? 那姓唐的你不是不了解,我等若是绑了他老母和小妹,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二哥,难道咱们就一辈子窝在那山寨里头等死么?” 石阿牛喷着酒气,怒气冲冲地道,“难道那仇就不报了么? 二哥,你可是险些就死在那小子手里了!” 说着扭头冲刁坤道:“还有三哥,你的眼睛怎么瞎的,难道你自己都忘记了么?” “仇,咱们一定要报!” 李和子黑着脸道,“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何时才是头?” 石阿牛闷哼一声道。 李和子道:“咱们要等一个机会……”此时,小胡姬抱着一坛葡萄酒走了上来,李和子连忙住了嘴,小胡姬上前行礼,把酒坛里的酒倒进一只酒壶,又拿起酒壶为在座的四位客人一一斟上酒,笑着说道:“诸位贵客满用,有事摇一下桌上的铜铃便好。” 说着再次盈盈一福,转身走了出去。 “头,你不能老不说话,我等推你为头,自然一切都全凭你做主,”石阿牛抬头看向那鹰眼中年男子,“头您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同样也是拜那姓唐的所赐,从前你是人人敬仰的高僧大德,今日您却沦为了世人眼中拦路抢劫的强盗,你就不想报仇雪恨么?” 不错,那鹰眼中年男子不是别个,真是从前的慈元法师。 当然现在应该叫着黄元霸。 当初黄元霸逃狱出来,他无路可去,无处可躲,只能躲进深山老林。 后来赵不仁一倒台,恶霸李和子等人也都意识到新丰不宜久留,也都上山落了草。 李和子和慈元和尚这两个既往并不相识的人,却因缘际会,在一座山头上逗留了下来,并且因为共同的敌人,而成了坚固的同盟。 睡上戴着了一定义发,但只因他那张弥勒佛似的脸太大,亦或者义发有些小,因此看上去才显得十分怪异。 听石阿牛这么一说,那慈元和尚猛地抬起头来,鹰眼无比锐利,“姓唐的,我迟早要他生不如死!” “头可是已有了主意?” 石阿牛一听就乐了,忙凑上前问道。 尚未等黄元霸答话,忽听旁边座上刚进来的两名客人似乎也在谈论唐云,他忙抬手示意石阿牛噤声。 “那还有假? 我亲眼所见!唐掌柜现在可不得了啊!听闻在京师开了一家大大的茶坊,买卖大好,数钱数得手抽筋啊!” “哦? 没想到唐掌柜诗词做得好,这买卖也是做得风生水起啊!川味酒楼就不说了,京师那可是卧虎藏龙之地,短短数月之内,他就能在京师立足脚,真是令我等自愧弗如啊!” “可不是么? 不过唐掌柜乃是新丰人,他在京师混得好,那也是为咱们新丰人长脸是不是? 现在他可不是什么新丰奇才,已然是大唐奇才啰!” “不错!不错!唐公子吃饭归来,可是为了迎娶宁家小娘子?” “那还用说? 唐公子同宁家小娘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们成婚那是迟早的事,宁老头虽说不喜,可人家小娘子之志不可夺,人家早就说了‘此生非云郎不嫁,不嫁云郎,毋宁死’!听听,那宁老头也不过徒费力气罢了,要我说,不如索性就成全了这对有情人儿,还能赚个乘龙快婿!老兄,你说是也不是?” “贤弟言之有理!事已至此,拦阻不如成全,宁老头若是顽固不化,到头来怕是连女儿都保不住了!况且那唐公子如今乃是人中龙凤,多少人家巴不得把女儿嫁给他呢!宁老头凭什么反对这门亲事!” 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旁边的四位都竖着耳朵听完了旁边座上二位的讲话,四双眼睛就对上了。 “走,内逼,一同去后头出恭!” 黄元霸先行立起,冲李和子使了个眼色。 李和子三人跟在黄元霸身后下楼,但并没有就此离开胡玉楼,而是向胡玉楼后头的茅厕而去。 这些人刚离开,那小胡姬就从帷帐后闪身出来,神色怔怔地看着那四人出了厅堂,往楼下去了。 到了茅厕门口,石阿牛守住入口处,另外三人轮流如厕,同时商议起来。 “头,这分明就是个大好机会啊!” 李和子一脸兴奋地说道,“那姓唐的如今有钱有势,婚礼势必会大操大办,届时人多眼杂,你我混入其中,谁会瞧得出来?” “接着说下去!” 黄元霸站在茅厕内,头也不回地说道。 “只要我等混入唐家,将宁家小娘子偷将出来,找个地方先把她给祸害了,也无须杀她,姓唐的自会派人找到她。 头,还有什么比这更姓唐的生不如死呢?” “不错!” 刁坤在边上冷笑附和道,“姓唐的好不容易盼到了这一天,就要与那小娘子行枕席之欢,却被咱们兄弟几个抢先了一步,你说那姓唐会不会发狂?” “头,二哥,三哥,”那边石阿牛的粗嗓门传将过来,“此事四弟一想就觉得大为痛快,这可比杀了姓唐的,更让老子痛快!” “头,你以为如何?” 第496章 三名壮仆 李和子三人都把目光投向黄元霸,黄元霸系上腰带,缓缓转过身来,嘿嘿笑道:“你兄弟三人既然都做此打算,我黄元霸还有什么好说? 就这样吧!回头你我再详议此事,要确保万无一失!姓唐的那小子可是没那么好对付!” 唐公子完全没想到黄元霸和李和子等人就在新丰县城,他也不会想到这些人正在酝酿一个十分卑鄙无耻的报复之计。 此时他正春风得意地从红豆坊行出来,萧三娘和阿鹿等人送出门来,唐云回头挥挥手道:“三娘,不必相送。 回头小弟还要上门找三娘商议婚礼之事,我娘年纪大了,此事须得有劳三娘才是,此事小弟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啊!” 这最后一句话把大家都给逗乐了,阿能和翘翘都掩嘴偷笑,都在想娶亲这事儿,公子还想要多少回? “云郎言重了!” 萧三娘笑着说道,“弟弟婚事,做姐姐岂有不操心的道理? 云郎但请放心,此事交给姐姐便是!” “如此小弟就先谢过姐姐了。” 唐云笑呵呵地一拱手道,“是时候去宁府了,小弟就此别过。” 回到川味酒楼,在侯氏的检视下,石大壮和和仲子已然将一切准备停当,两车礼品,阿宝正在往马上安放鞍鞯,众人只等唐云回来了。 虽说以前侯氏不太看好宁家小娘子,但如今已然改变了主意,昨晚唐云又在目前面前搅动三寸不烂之舌加以说服,侯氏已然默许了这门亲事。 侯氏觉着时间或许会化解一切,以前他对皇帝老儿和京师都怀着深深的敌意,但光阴似箭岁月如梭,那些往事再经过这些年的沉淀,早已淡去了许多。 况且三个月前,皇帝老儿亲口在她面前承认了自己的过错,侯氏心中也就慢慢使然了。 不然还能怎样? 莫非要将皇帝老儿杀掉不成? 先不说杀不杀得掉,就算杀掉了,引起大唐动荡,那她岂不就成了大唐的罪人了么? 皇帝自称孤家寡人,那是因为他们坐在世间的至高处,高处不胜寒呐,若是身边再无敢犯言直谏的臣子,皇帝很多时候听到的都是一面之词,见到的都不是事情的本来面目。 要怪就怪那些向皇帝进谗言的奸佞之辈,可如今构陷夫君之人也已然作古,那些往事都蒙上了厚厚的尘埃,她的心结也该化结了。 “公子回来了,公子,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出发了!” 和仲子迎上前,笑看着唐云说道。 “好!出发!” 唐公子伸手直指宁府的方向,哈哈笑着走到母亲面前,“娘,儿这就是去为你把息妇迎回来!” “我也去,我也去!阿兄,我也想去!” 小妮子扑上来抱住阿兄的腿,嚷嚷着说道。 “你啊,乖乖待在家里,”唐云伸手刮了下妹妹的小瑶鼻,“你可是要当小姑子了知道么?” “什么是小姑子?” 唐果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脸天真地问道。 “问娘!让娘告诉你怎么当一个好小姑子!” 唐云哈哈笑着走到狮子骢跟前,翻身上门,向侯氏挥挥手道,“娘,在家等儿子好消息!” 说着冲大壮和粽子一挥手,“走,兄弟们,随我杀向宁府!” 听说唐云带着一班人杀气腾腾地向宁府来了,宁府上下彻底乱套了。 “莫慌,莫慌!” 宁老头拄着龙头拐杖,冲满院子奔走的下人,斥责道,“慌什么? 看老夫眼色行事,女儿是我宁家的女儿,唐家小儿要带走,那就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宁氏父子早已备好了一场大戏,只等唐云到来了。 父子二人实际上早已放弃了抵抗,唯独那点脸面放不下罢了。 与此同时,宁府东偏院内,小月娇喘吁吁地跑进宁姑娘的闺阁,笑嘻嘻地道:“小姐,新姑爷要来了!新姑爷要来了!” “死妮子!” 宁姑娘早已羞红了脸,怒眼嗔道,“乱嚷什么!一日不过门,他都算不得你姑爷!” 这话说得多么言不由衷,多少次午夜梦回,在梦里宁姑娘早就把自己当成唐家的人了。 尽管很想跑到前庭去迎候唐云,尽管很想去看她日思夜想的小情郎,可天底下哪有新娘子这时抛头露面的? 传出去,人家恐怕要说“瞧,宁家小娘子多么不矜持,怕是在闺阁里待得太寂寞了”!“住!” 宁府大门外,竖着三名手持棍棒的壮仆,个个都是一脸凶神恶煞,见了唐云就像见了仇人似的。 “咦? 你们这是作甚?” 马上的唐云脸上笑嘻嘻的,“我可是你们家的新姑爷,你们可看仔细了!” 话音未落,就见从门内晃出来俩人,正是宁家俩兄弟,俩兄弟也都是绷着脸,怒视着唐云。 “好不无耻!谁承认你是新姑爷了?” 宁炜冷哼一声道,“新姑爷岂是那么好当的? 唐云,我不妨实话告诉你,你要进宁家大门也行,但要看看你有没有那么个本事?” 说着伸手往门神似竖在那里的三名壮仆,“此三人是我宁府最为神勇的仆人,你若能将他三人都打倒,你便进门,不然,想都别想!别说我没给你机会,好自为之!” 说着宁炜转身,头也不回地进门去了。 那宁浩终于绷不住了,向唐云咧嘴一笑道:“妹夫,加油!我爱莫能助,也不忍看你被打惨的样子!” 说着也掉头进门去了。 我去!唐云愣在马上,本公子可是来迎亲的,不是来踢馆的啊!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 唐云摇了摇头,翻身下马,大壮和粽子奔上来,挽袖子撸胳膊,粽子道:“公子,区区几个莽夫,不劳你出手,让小的去会会他们!” “找死啊你!” 唐云吓得一把扯住他,“你看他们像是在说笑么? 棍棒无眼,就你这么身子骨,分分钟被揍趴下!” “云儿,他怕大壮我可不怕!大壮一出马,这几个刁奴分分钟躺下!” 石大壮咧嘴笑道。 “你快拉倒吧!” 唐云伸手拦住他,“即便你用吹牛的功夫把他们吹死,那做不得数!没听清楚宁大郎的话么? 须得我亲自动手!” 第497章 迎亲闯关 “云儿,你那小身子骨行么?” 大壮一脸担忧。 唐公子讪讪笑道:“无非两种结果,要么我踩着他们的身子过去,要么你二人抬着我进去!” 说着拉开架势,冲大壮和粽子喝道:“闪到一边去!” 那三名壮仆对视一眼,一阵嘿嘿冷笑,拎着棍棒就围上来了。 他们下手自然不会留情,老爷吩咐过,只要不打脸,放开了打,打伤了宁府出医药费!为首的一个壮仆一个箭步就窜了上来,手中的棍棒带着嗖嗖风声直照唐云身上就招呼了上来。 “且慢——”唐云突然立住身子,打了个暂停的手势。 那壮汉猛然刹住脚步,堪堪收住了手中棍棒,把眼睛一瞪:“作甚?” “不做甚,本公子还没准备好!” 唐公子一脸嬉笑,他活动了下脖颈,“恩,现在差不多了!来吧!” “啊——”另外两名壮仆叫喊着就举棍冲将上来,一人的棍棒招呼唐云的胳膊,一人的棍棒招呼唐云的腿。 “且慢——”唐云再次站定,举手打了暂停的手势,那两名壮汉怒声喝问道:“你又作甚?” “见谅见谅!我靴子里进沙子了,硌脚,没法打!待我倒空靴子再打不迟!” 说着蹲下身,装作要脱靴的模样,就在下蹲的刹那,唐公子突然向前一个箭步,同时使出一招“双龙抢珠”,双手齐出,掏向那两名壮仆的裆下,毫不留情地用力一掐。 “啊……”那两名壮汉哪里还站得住,当即就丢盔弃甲,齐齐地墩在地上了,捂裆满地打滚。 唐公子却是一脸笑意地缓缓直起身,拍拍双手,冲对面那目瞪口呆的家仆,嘿嘿笑道:“你想不想尝尝那销魂的滋味?” 那家仆也来不及想,却是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那便好,其实你家老爷未必要你们动真格的,你瞧,你家老爷出来了!” 唐云伸手向门口一指。 就在那壮仆回头的刹那,唐云闪电般再次出手了。 简直是一掏一个准,只听哐当一声,那家仆手中的棍棒应声落地,面皮拧巴着,张着嘴只是吸气,连痛都不敢喊,因为那样只会更痛!“躺下!” 唐云一声喝斥,那壮汉双膝一软,噗通一声就倒在地上了。 身后的大壮和粽子也早已目瞪口呆,粽子心中喃喃道:“我家公子可真是……无耻啊!” “走!” 唐云则是一脸得胜般的傲意,一挥手就走上台阶,“我看谁敢拦我? 人挡杀人,否挡杀佛!” 吱呀,宁府大门从里头被打开了。 两名家仆走出来,向唐云拱拱手道:“我家老爷吩咐,公子只要获胜,就为公子大开正门!” “甚好!” 唐云哈哈一笑道,“不知道你家老爷还为小生安排了什么好戏?” 实际上,唐云昨夜就已得到了内幕消息,说是宁氏父兄要设计为难他,连为难他的这点戏码,唐云都已然知晓。 只因宁府一直都潜伏着他的人,此人不是别个,正是宁二郎宁浩。 在过去的三个月内,宁浩一直在川味酒楼随大壮勤习厨艺,差不多算是大壮的徒弟,也即是唐云的徒孙!这事儿上回大壮入京时,就已告诉了唐云,唐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一来是看在宁姑娘的份上,二来唐云有他的长远打算。 况且宁浩此人忠厚本分,靠得住,不像宁大郎。 有时候唐云甚至怀疑宁浩是不是宁老头所出,任谁都看不出那是俩兄弟。 如今宁浩已学有小成,做为回报,当回家贼又算得了什么。 况且此时牵涉到他疼爱的小妹的终身大事。 因此说唐公子早已想好应对之策,不然他岂敢徒手对阵三名持械壮仆? 穿过前庭,直入中门,却见宁氏父子三人皆立在厅堂前的石阶上,宁老头面色阴沉,手拄拐杖立在中央,怒视着唐云。 唐云却是满脸堆笑,奔上前,郑重其事地躬身拱手行礼,朗声道:“小婿拜见老丈人!许久不见,不知老丈人身体可还康健?” “竖子!谁是你老丈人!” 宁老头拿手杖敲击石阶,怒目而视,“要想娶我的女儿,那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咳……咳咳……”不知是被唐云气到,还是因为偶感伤寒,宁老头话没说完,就咳嗽起来了。 “哎呀!老丈人!你这是咋地了?” 唐云快步奔上前,伸手轻抚宁老头背脊,“哎哟喂,怎的数月不见,老丈人就柱上拐杖了? 摔了,还是患了风湿?” 宁老头好容易才喘匀了,心下却是更气了。 “竖子!当真是个竖子!” 宁老头一扬手打开了唐云的手,瞪着眼道,“你可在诅咒老夫?” “岂敢,岂敢!” 唐云退后两步,忙拱手赔不是,“小婿失言,还望老丈人莫要见怪!” “哼!” 宁老头奴哼一声道,“你是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打倒那三名壮仆,有何颜面站到老夫面前?” “咦?” 唐云一脸讪笑,“可老丈人和大舅哥也没说不能用下三滥手段啊? 若是大舅哥有言在先,小子岂会如此鲁莽行事? 小子向来光明磊落,岂会做出那等无耻之举? 小生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掩,愿遭五雷轰顶……”“霹雳——咔嚓——”唐公子话音未落,猛听突然晴空一声炸雷,老天动怒了。 额滴娘耶!唐云吓得险些抱头鼠窜。 “你……”宁老头气得说不出话来,用手杖指着唐云,喝斥道,“随我入来,实不相瞒,答婚书老夫昨夜已备好,目下就搁在那案头上,你若有本事就拿走,你若没本事,就趁早滚出宁府!” “老丈人,小婿愿闻其详!” 唐云低眉顺眼,拱手说道。 “入来!” 宁老头说道。 宁浩奔下台阶,拉着唐云的手,笑道:“快啊,我爹延你入厅!” 唐云笑了,心道这死老头还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明明心中已然默许,面上还要做出种种抵抗。 要知道在古代,主人要是请客人登上了厅堂的台阶,那就是欢迎之意。 但唐云知道接下来的这出戏,可就没那么好对付了。 第498章 一出好戏 入到厅堂,唐云揖让老丈人、大舅哥、二舅哥先坐下,尔后自己才于下首坐了下来。 “咳咳……”那宁大郎干咳两声,代父亲向唐云说道:“我宁家业已看出,你绝不会善罢甘休,虽说你这人浪得虚名,且又卑鄙无耻,然对舍妹倒是一往情深,况且舍妹对你也是念念不忘,非你不嫁,我爹说了,与其失去爱女,不如多了个赘婿,有意成全你们二人的这桩美事!但是——”宁大郎话锋一转,“若是轻易让你将舍妹迎回唐家,也不合宜,不瞒你说,今日你须得闯过两关,方可拿到那一册答婚书!” “既来之则安之,”唐却是哈哈一笑道,“小生方才已然闯过第一关,不知这第二关为何啊?” “你且看那边——”宁大郎一脸诡笑,半转身,伸手向对面一指,唐云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发现宁炜指的是厅堂通向东阁的门口,门上拉着一道帘子,除此之外,他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异样的话,那便是那道帘子,从前唐云常在宁府出入,他的记忆中那东阁门口是没拉帘子的。 无须拉帘子,来客也是看不到东阁内的情景,只因在厅堂的大坐塌之后立着一扇七叶山水大屏风。 这扇画屏就将客人的视线拦在了外头,只是今日那道大屏风却是不在原地,被移到了厅堂西北角。 因此唐云才会一抬头就看到了内阁的房门,且让唐云感到奇怪的是,门口的帘子竟然是粉色薄纱。 透过薄纱,可隐约看到内阁的陈设。 唐云故作一脸茫然状,伸手指着那道纱帘,问道:“丈人、大舅哥,你们这是……”宁老头扫了唐云一眼,向大郎挑挑下颌,自个仍是紧闭嘴巴,双手紧紧攥住手杖的龙头。 “稍候舍妹便会出现在那道纱帘之后,”宁大郎嘴角的那抹笑意显得更诡异了,“而你只能隔着那道帘子相认,今日你若能隔帘认出舍妹,那我宁家父子自然不会再阻拦这门婚事,可你若是认不出来,那你今日怎么来的便怎么回去!” “大舅哥,小生虽说无才无能,可眼睛还是好使的,即便隔着帘子,又岂会认不出茵儿?” 唐公子开始装傻了。 “笑话!” 宁大郎双手一环胸,轻笑道,“你以为会那么容易……”唐云抬手捏捏鼻子,道:“莫非还要蒙着小生的眼睛?” “那倒不会!” 宁大郎冷笑道,“不过待会可不是一个‘舍妹’,而是五个舍妹,且个个头上都蒙着红罗头巾,而你就是要从五个舍妹中指认出你的所爱,若是指认错了,也无妨,我们宁家也非吝啬之家,无论你指认对与错,都可以带走!” 说到这里,宁大郎仰头哈哈一笑道,“如何? 你既然来了,我们宁家也不会让你空手而归,对你也算是仁慈义尽了吧!” “这……”唐公子表情复杂,惊慌、彷徨等各种情绪都浮现在那张清俊的脸庞上,堪称大唐第一流的演技派。 “啪啪——”唐云越狼狈,宁氏父子自然就越解恨,宁大郎举手拍了两下巴掌,目光却是盯着唐云,嘴角的那抹笑意十分耐人寻味。 他向唐云面前走近一步,伸手示意道:“请吧,唐公子!” 唐公子扭头看向宁二郎,宁二郎自始至终站在父亲身边没有出声,见唐云看过来,只是瞧瞧使个眼色,唐云会意。 “咳咳——”唐公子以拳抵嘴,装模作样地说道:“老丈人,大舅哥,你们这是不是……太为难小生了?” “哼!” 宁大郎轻笑一声道,“机会给你了,抓不住机会,你可别再怨天怨地了!” 唐云咬咬牙,突然说道:“那好!成与败就看今日了!小生若是指认错了,那是小生的无能,可若是小生指认对了,你们可不能出尔反尔!” “这是什么话!” 宁大郎负手而立,冷笑道,“我宁家人岂会言而无信,你若果真能指认出舍妹,我和我爹绝不再横加阻挠,不仅如此,我们宁家还要风风光光操办这场喜事!”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唐云扭头看宁老头,宁老头也是点头道:“竖子!你若能闯过这一关,老夫就把女儿嫁于你!” “好!既然老丈人都这么说了,小生今日就冒一次险,所谓富贵险中求,这幸福也是要险中求的!” 唐云心中长长吁了一口气,终于等到了今日——娘子,夫君来了!此时,那道粉色纱帘之后,已然立着无名蒙着红罗头巾的少女,个个一般身高,穿着衣饰,就连站在那儿的体态都是一模一样。 无名少女立在那儿都一动不动,乍看上去,仿佛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木偶人!前世唐云看过唐伯虎点秋香的故事,今日清醒,似乎并无二致,不过唐伯虎点的是秋香,他唐云点的却是自己所爱的小娘子。 很显然,这一切都是宁氏父子处心积虑设下的圈套,他们知道唐云如今有钱有势是个人物,他们断然是得罪不起的。 明着拒绝,若是唐云下不了台面,恼羞成怒的唐云,相对付宁家那还不是易如反掌。 灭了宁家对他而言都不是什么难事。 因此他们才想起出了这出妙计,如此一来,唐云若是指认不出,他只能怪罪自己,岂还有脸怪罪旁人? 此时唐云反倒是一身轻松,在宁家父子松口的刹那,他就知道这桩磨了他这么久的美事,终于要成了!他从袖中掏出折扇,唰地一下打开,轻摇折扇信步走到那道纱帘之前,在纱帘前站定,定睛一看,心中臭骂道:“好个死老头子!真可谓是煞费苦心!当真是一模一样,若无宁二郎的通风报信,他还真就栽在了今日!” 人家唐伯虎点秋香,中间也没有帘子啊!死老头,等我娶了你女儿,再慢慢对付你不迟!于此同时,宁姑娘却是透过头巾注视着自己的小情郎,只可惜中间隔了两道障碍,看得朦朦胧胧,可即便如此,她也能一眼认出门外那个熟悉的身影。 第499章 闯关成功 虽说阔别数月,可那个身影无时无刻不在她的跟前,不是在脑海里,就是在梦里,从未远去。 “云郎,你可知我有多想你么?” 宁姑娘心如鹿撞,却是不敢乱动,宁大郎再三叮嘱,她若是故意露出破绽提示唐云,那她就再也不会见到唐云。 好在她也知道,阿兄昨日已将此事内幕偷偷告知了唐云,“云郎定是不会出现任何疏忽的!” 就在唐云志在必得之际,宁浩却是吓得一跳,心道坏了坏了,这是要出大事啊!“咳咳……”宁二郎装作若无其事地晃到唐云面前,伸手悄悄扯了一下唐云的袖口,他想告诉唐云,今日涂了指甲油的可不知一人啊!昨日宁家小娘子让他去偷偷告诉唐云,她将涂抹红指甲,以此为记,明日唐云一眼便可认出。 但出乎宁浩预料的是,今日竟然还有一人涂红了指甲,换言之,原本是十成的机会,现在却只剩下五成了。 而宁姑娘很显然也没注意到有人涂了红指甲,事实上在出现在东阁之前,她甚至都不知道另外四人是谁。 显然另外四人并非是宁府中人,想必是宁大郎从群玉坊请来的乐妓也未可知。 而得意忘形的唐云,似乎也还没注意到这件事。 别看他在那道纱帘前走来走去,时而伫立凝思,时而摇扇踱步,似乎正在为此事伤透脑筋。 而实际上他都是在做戏罢了,这厮压根儿就没认真去打量纱帘后的五人,他的戏做得足,唯独没发现无人中有两人都涂红了指甲。 更让宁浩惊骇的是,他不知这是巧合,还是父兄有所察觉,因此才将计就计!“宁浩,你作甚!一边去!” 还没等宁二郎提醒唐云,宁大郎就已察觉,怒瞪宁浩说道,“我说的话你没听到没? 再不老实,给我滚出厅堂!” 宁二郎没法,只好摇头走开了。 而就在此次,唐云终于发现了异样,瞬时就愣在了原地,心道“我去,怎么回事? 怎么有俩人都涂红了指甲?” 他猛然扭头看向宁浩,宁浩却是苦着一张脸,只摇头叹气,却是不敢再出声。 “原本是十成机会,咋一下就剩下五成了!” 唐公子干瞪两眼,问题是这件事,别说五成冒险,就是一成两成的险他也不想冒!他必须要认出宁茵,机会只有这一次,错过了,宁老头和宁大郎可就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啦!唐公子要着折扇走来走去,先前是轻摇折扇闲庭信步,此时却成了暴走了!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 宁大郎嘴角那抹笑意更浓也更冷了,抬头向宁老头笑笑,似乎在说“爹,舍妹怕是不必再嫁给这小子了!” “唐公子,你若实在为难,又何苦呢? 大唐天下是美人如云,以你现在的地位,何必非舍妹不可呢!” 宁大郎似笑非笑地向唐云说道,“如果我是你,便知难而退,何自取其辱……”“啪!” 唐公子突然立住脚步,合上折扇,扭头紧盯着宁大郎,用折扇指着他道:“我、我……”“你如何?” 宁大郎一脸讥嘲。 “我、我不行了。 突然头晕目眩……”只见唐公子眉头紧皱,一手紧按胸口,折扇啪嗒一声从手中跌落在地,双腿萎软,身子摇摇欲坠。 “云郎,你怎么了?” 那宁浩一个箭步奔上前,搀住了唐云,“可是身体有恙?” 那宁老头和宁大郎对视一眼,也都是一脸惊讶,宁大郎道:“爹,莫非他身有隐疾? 他可是从长安归来,长安的那场大疫可是过去不久啊!” “哈哈哈……”宁大郎话音未落,唐公子却是猛地挺直了身子,笑模笑样地说道:“大舅哥何出此言? 小生身子一向康健,大疫之事小生冲锋在前,尚未染疾,何况如今大疫已过,小生怎么会发倒是病了!” 那宁大郎恼羞成怒,喝道:“唐云!此间乃是宁府正厅,你若想胡闹,趁早离开宁府!” “啧啧,大舅哥何必恼羞成怒?” 唐公子唰地一下打开折扇,闲庭信步起来,“方才小生不过突然觉得心疼,并非是什么隐疾突发!” “心疼?” 宁大郎眉梢一拧,“你胡说什么!” “小生岂会胡说?” 唐云一脸讪笑道,“想我与令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早已情深意笃,不可分离!若非有人从中作梗,我与小娘子想必早已双宿双飞,兴许儿子都会拎着瓶子去打酱油了!每每念及此处,小生就禁不住心疼啊!” “你心疼甚?” “问得好!” 唐公子哈哈一笑道,“小生心疼的自然是小娘子,生在富贵之家,她理当过着无忧无虑的快乐日子。 然而因为有你这样的兄长,她动不动就被训斥,动不动就被禁足,你们还派人到她身边,像监视罪人一般监视,这世间哪有如此对待亲妹妹的兄长?” “茵儿她有什么过错,还是她前世造了什么孽,今生才受此委屈与不公!小生不才,却也是见过一些人见过一些世面,却从没看见别的父兄是如此对待妹妹或女儿的? 就是当朝宰相也是对自己的女儿疼爱有加,有时候小生实在是疑惑不解,有一言小生憋在心中很多年了,今日借此机会,小生斗胆问一句,宁伯父、宁大郎,茵儿究竟是你们的妹妹、女儿,还是你们的仇人?” 宁老头和宁大郎都没有想到唐云会突然发出这么一番义愤填膺的言论,一时间俩人面面相觑,竟然是说不出来。 “老丈人,大舅哥,你们二人不必急着动怒?” 唐公子却是冷哼一声,说道,“待我将令媛指认出来,你们在动怒不迟!” 说着唐云不容分说,走进纱帘,用手中折扇直直指向左手第二人,“不必问我确认与否,必定是她无疑!” 宁氏父子皆是一怔,脸上更是惊讶无比,他、他是怎么认出来的? “怎么? 你们想出尔反尔不成?” 唐云把眼一瞪,“瞧见我这身公服没有? 这可是千牛卫中郎将公服,堂堂四品清贵,小生既然穿上这身公服前来,那代表的可就不是小生一人,们若是敢戏弄小生,那相当于戏弄朝廷,戏弄皇帝老儿!因为我这官就是皇帝老御口钦封!” 第500章 胡姬来访 唐云软硬兼职,宁氏父子再没了脾气,宁老头摇了摇头,走到唐云面前,终于发话了。 “这都是命中注定啊!老夫既然有言在先,如今你既已指认出来,老夫也无话可说!大郎,取答婚书来与他!” 男方上女方前提亲时,除了一双大雁,还有一封通婚书,女方若是同意求亲,就会备一封答婚书于南方。 对唐云而言,这显然是一封迟来的答婚书,本应是在三月前他登门送上通婚书那日,就该得到这封答婚书。 只要拿到了答婚书,这段亲事就成了。 不仅成了,还受大唐律令保护!唐云终于如愿以偿地拿到了答婚书,又同宁老头商议一些婚礼细节,尔后就起身走出了宁府正厅。 宁二郎受父命将唐云送出中庭,宁浩问道:“云郎,你是如何认出舍妹的?” “你真想知道?” 俩人在前庭的萧墙下立住脚,唐云抬手捏了下鼻子,笑看着宁二郎说道,“想知道,就先叫我一声妹夫!” “别闹了,快告诉我吧!” 宁浩还有些不好意思,虽说唐云早已是他心目中最佳妹夫。 “实际上再简单不过了!” 唐云笑着说道,“那五人中四人与我素昧平生,她们压根不会在意我……”“噢——我明白了!” 宁浩恍然大悟,笑道,“于是你上演了突发隐疾一出戏,借此看那五人的反应,从而断定谁才是舍妹!” “不错!” 唐云哈哈一笑道,“不过,我不需要注意另外三人,我只需注意涂红了指甲的两人便好!” “果真是聪明机智啊!” 宁浩一脸敬佩。 “那可不是,”唐云又是畅快大笑道,“不然者,能有资格做你的妹夫么?” 宁浩也大笑起来,“走走,妹夫,我送你出门。 得抓紧时间,得好好准备这场婚礼!” 川味酒楼门口,唐云翻身下马,小宝出来牵马,笑着说道:“公子,有位小胡姬登门求见,正在内院侯着呢。” “小胡姬?” 唐云的脑疾飞快旋转,“莫非是她?” 他认识的胡姬并不多,小胡姬就只有一位,那就是胡玉楼的那名唤失满儿的小胡姬,汉名唤作春香。 “好!我这就去!” 唐云把马缰递给阿宝,抬脚走上台阶。 来到内院,见母亲正在陪那小胡姬说话,唐云抬脚走进拱门,笑说道:“娘,我回来了!” 那侯氏倏地站起身,迎上来问道:“可拿到答婚书了么?” “娘,你儿子亲自出马,哪有办不到的事呢?” 唐云哈哈一笑道,从怀里拿出答婚书,双手呈上,“娘,这个你替儿子收好了!”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小妮子似乎比谁都急,跳着脚去抢那答婚书,唐云嗔骂道:“妮子别闹,那可是你阿兄的心肝宝贝,扯烂了你可就当不成小姑子了!” “我儿,那位秋香姑娘相侯多时,道是有要事找你相商,不可怠慢了人家!” 侯氏说道。 “是,孩儿这就去祗应!” 唐云笑着点头,抬脚向失满儿走去。 “小女子春香见过公子!” 见唐云行来,小胡姬忙起身见礼。 唐公子伸手虚扶,笑道:“不必多礼,快请坐!” 俩人落座,唐云伸手抓起茶壶,替春香斟满茶盏,伸手示意:“春香姑娘可是难得的稀客,请喝茶,眼看就午时了,留下来用了午膳再走不迟!” “公子客气了。” 春香笑看着唐云道,“小女子今日此来,是有一事相告,还请公子万分小心才是!” “哦? 不知是何事?” 唐云送到嘴边的茶盏微微一滞,抬眼问道。 “今儿小女在酒肆内,无意中听见有四位客人提及公子的姓名,小女子见他们个个面目狰狞,不似好人。 小女子若是没看错的话,其中一人正是新丰的恶霸李和子!” 春香一脸认真地看着唐云说道,“小女子虽未听见他们的全部谈话,可也觉着他们谈及公子,并非是为着什么好事,似是要对付公子!后来他们听见邻座客人谈及公子回新丰是为了迎娶宁家小娘子,他们酒也不喝了舞也不看,突然就起身下楼了。 小女子觉得好生奇怪,因此特来告知公子!” 李和子? 唐云乍一听到这个名字,竟有种恍然隔世之感,只因那个人似乎已远离了他的人生。 谁知突然又蹦了出来,唐云不敢大意,放下手中茶盏,紧看着小胡姬问道,“姑娘可还听见别的话么?” 小胡姬歪着脑袋想了片刻,突然眼前一亮,说道:“公子,小女子依稀听见他们还说什么高僧大德、落草为寇之内的怪话……”“高僧大德? 落草为寇?” 唐云眉头微蹙,暗暗琢磨这六个字都意味着什么。 旋即他倏地站起身,郑重其事地向小胡姬拱拱手道:“小生多谢姑娘相告,此等恩情,小生没齿不忘!” 小胡姬吓了一跳,也赶紧跳起来,小脸红红地说道:“公子言重了!如今公子乃是我大唐名士,小女子不过是个酒肆舞姬,万万担不起公子如此大礼!” “春香!一定留下来用午膳!” 唐云热情相邀,“你若不留下用膳,小生可就很没面子哈!” “公子如此盛情,小女子岂会不识好歹!” 小胡姬笑着盈盈一福。 见小胡姬答应了,唐云满心欢喜,回头向唐果说道:“妮子,去前面告诉大壮,让他多弄几个好菜!” 但唐公子可没这么轻快,他预感很不妙,莫非李和子等人已落草为寇? 更让他不敢大意的却是那“高僧大德”四个字。 只因一想到这个四个字,他的眼前就不禁浮现出那妖僧黄元霸的那张弥勒佛似的大脸,还有那一对锐利无比的鹰眼。 几可以说唐公子竟有些不寒而栗,黄元霸内力十分深厚,就是一身武艺的安碧如都不是他的敌手。 单论内力,茅诺甚至都要逊色于他。 如果李和子真的和他狼狈为奸,一起落草为寇了,而此番听说他会新丰迎亲,想要找他寻仇的话,那么这场婚礼势必就变得危机四伏了! 第501章 迎亲之礼 幸好失满儿前来相告,他好歹也有个准备,不然届时婚礼上还不知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唐云苦思冥想,想寻出一个万无一失的法子,既然那黄元霸和李和子已落草为寇,想必自然就有了一帮贼徒。 那黄元霸本来就不好对付,如今想必更是如虎添翼,想来想去,无非就只有两个法子,一则事先在七碗茶周遭埋伏下忍受,二则去请茅诺、赵黑子等人前来保驾护航。 可即便如此,唐云仍觉得不太放心,他原本可以去县衙求助安县宰,可此时的安县宰,想必对他是一肚子气,断然不肯出手相助。 若是在京师,他还可以求助皇帝老儿和贵妃娘娘,直接拍军士守护便是了。 可他方逃狱出来,皇帝老儿不问他的罪就够仁慈了,岂会派军士保护他和小娘子? 唐代的婚礼,上自皇族,上到寻常百姓,亲迎之礼都是在黄昏举行。 当日落西山,晚霞漫天之际,新郎驾马领着车队前往女方家,这一路上还会遇到一拨又一拨拦车之人,拦车之人,或为相亲邻居,或为过路行人,或为顽劣儿童,他们倒不是有意要为难谁,这不过是大唐的婚书罢了。 因此这一路上要不断撒钱是,撒喜堂,送走一拨又一拨的肇事者,不然休想通过。 拉到女方家门口,婚俗更是繁复,最先上演的好戏新娘的兄弟们呼啦一下涌出来,人人手里挥舞着大棒,围住新郎官就是一顿猛揍,这叫棒打女婿!有警示之意,意在让新郎官知道,新娘子是有靠山的,若是在男方家里受了气,女方家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接着是新郎官一展文才与口才的机会,即所谓的催妆诗,即便不会作,也得事先背熟十数篇,不然新娘就会迟迟不肯现身,男方的迎亲队伍还不知要等要什么时候呢!好了,新娘在千呼万唤声,终于在伴娘和侍女的簇拥下出来了,接着就是另一项婚书,即所谓的“绕车三匝”。 当然,婚书异常繁复,不仅仅只是这点名目。 非亲身经历,是不可能感受那份惊心动魄的。 而唐云终于感受到了。 此时,宁府门口就在上演棒打女婿的好戏,宁大郎率领着族中男丁挥舞着大棒围住唐公子就是一顿痛揍,或许别家打女婿只是做个样子,宁家打女婿可是玩儿真格的!那宁大郎显然是带着公报私仇的心,趁此机会泄愤,要知道在过去将近半年之内,他在唐云手里可是半点便宜也没占到,唯独今日不同,总算是捞到了便宜。 幸好唐云早有防备,知道宁大郎极可能会公报私仇,因此在礼服之下做了些文章,好歹宁大郎也算是手下留情了,没有打脸!“咳咳……”茅诺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干咳一声,走上前劝道:“那个,宁炜啊,我看差不多了!再打下去,这婚怕是结不成了!” 那宁大郎这才举手叫停,一脸讪笑道:“茅主帅,你不说,在下也差不多要住手了。 今日乃是舍妹的出嫁的大喜之日,做兄长的下手岂会没分寸!” 这话半真半假,至少茅主帅听不出其中有几成是真话,恐怕也只有宁大郎自己心里清楚了。 实际上,他还真是手下留情了,要是换做从前,有这等好机会,这厮不下死手那才叫个怪呢!那日唐云的话多多少少唤醒了宁大郎做为一个兄长的一点良知,他想了想从小到大自己对待妹妹,的确是有些过分。 虽说是同父异母的妹妹,可也是血脉亲情,况且如今妹妹就要出嫁,以后就是唐家人了。 唐云如今又是个人物,今后少不得还要依仗他,他没有机会、也不敢再如从前一般对待自己的妹妹。 虽说到了今日,他心中对唐云仍有些耿耿于怀,但大舅哥依仗妹夫,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都住手了!差不多了!再打下去,我妹怕是还没出嫁,就要守寡……”说到这里,宁大郎连忙捂住嘴,他还真不是有意要诅咒自己的妹妹,“失言了,失言了,今夜喜宴之上,在下定当自罚!定当自罚!” 宁氏族中的青年之地哄然一散,茅诺定睛看去,只见新郎官抱头蹲在地上,发髻早已散开,墨玉簪子掉在地上,早被踩碎了。 此时的唐云像极了一只把头所在壳里的寄居蟹,男方女方的亲朋,以及街边围观热闹的老百姓,无不开怀大笑起来。 没办法,这就是大唐的习俗,所有人都拿这当乐子看的!何况名动新丰的唐大擦子呢!今日没机会看他狼狈的样子,这辈子怕都再没机会看了。 茅诺心下大惊,冲赵黑子等人一挥手道:“快,速将新郎官搀起来!云郎,你无碍吧?” 可怜唐云,黑着脸缓缓站起身,发髻散乱,头发披散下来,满脸幽怨,瞪着宁大郎道:“行!大舅哥,算你狠!这笔账妹夫记住了!” “得罪!得罪!” 宁大郎拱拱手,讪讪笑道,“这可是婚俗,打得越狠,证明我等对新郎官愈是满意!诸位说是不是啊?” 族中子弟皆是笑嘻嘻地大声答道:“可不是吗?” “真的无碍?” 赵黑子嘿嘿笑问道。 “无碍,小生身子骨结实着,这点痛算什么!” 唐云瞪眼说道,心中却道我偏不喊痛,就不让你们痛快!便在此时,一穿着绿衣少女双手捧着只螺钿大红漆盘,从宁府大门口快步走出来,径自行到唐云面前,莞尔一笑道:“姑爷若是想早些将小姐迎回去,何不做几篇催妆诗?” “好说,好说!” 披头散发的唐公子,咧嘴笑道,“小生正有此意!” 说着伸手从漆盘上拈起毫管,在一副红笺上一挥而就,小月捧着漆盘回到台阶上,拿起红笺念道:“好话本自有春晖,不偶红妆乱玉姿。 若用何郎面上粉,任将多少借光仪。” 念完,陡然一转身,捧盘而入。 第502章 深山远亲 围观老百姓热烈议论起来,一个说道:“不愧是大才子,一张口就是好诗!就连催妆诗都做得如此之好!” “正是!我等有缘见证这段姻缘,也可谓是有福了!” 另一个说道。 不一会儿,小月手持一幅红笺又出来了,往台阶上一站,向唐云笑道:“姑爷,来而不往非礼也。 今日伴娘之中,亦有才女,也有一篇相赠!” 说着清清嗓子,大声念道:“人家女美大须仇,往往丑郎门外求。 昨日金刚脚下见,今朝何得此间游。” 说着腰身陡然一转,掩嘴窃笑着又跑进去了。 外头众人无不笑倒,这伴娘所作之诗显然是戏谑新郎官的,金刚脚下是什么东西? 那就是鬼怪啊!鬼怪能不丑吗? “诸位,诸位——”唐云拱手作了个罗圈揖,讪讪笑道,“小生不才,今夕何夕,娶此佳人!然小生虽无潘安之貌,亦无玉树临风之姿,却也不似金刚脚下的鬼怪类同吧!” “哈哈哈哈……”众人再次笑倒。 “云儿,你看你现在这幅样子披头散发,呲牙咧嘴,不似鬼怪又是什么?” 大壮上前说道。 “滚!” 唐云一脚踢过去,“纵使以污泥抹面,也难掩本公子本公子天生这张清秀俊逸的脸庞!何况只是头发乱了!” “新娘子快出来,新娘子快出来!” 男方的迎亲队伍此时齐声冲宁府院中笑着喊道,围观的老百姓们也加入进来,好歹是咱们新丰的才子,可不要再折腾他了。 但宁家小娘子却是迟迟不见出来,倒是那小侍女又捧着大红漆盘出来了。 “姑爷对小娘子既是一片赤诚,况且姑爷又是当今屈指可数的才子,区区一篇催妆诗,怕是不够呢!” “好说,好说!” 唐云再次拈起毫管,一挥而就,小月走到台阶上,大声念道:“团扇方画新,金花照锦茵。 那言灯下见,更值月中人。” “好诗!难得催妆诗也做得如此精彩!” “才子就是才子!从前我听的那些催妆诗,不是互相抄袭如出一辙,便是些难登大雅之堂的游戏之作,唯独今夕新郎官做作,堪称篇篇佳作!” “何不写下来,日后令郎娶亲,还可拿来用嘛!哈哈!” 众人都知道,新娘怕是一时半会还出不来,不反复再三,新娘子岂会出来? 这便是大唐的习俗,婚礼之日,新娘被人千般呵护,新郎官却是被万人折磨!“小姐,催妆诗来了!” 小月捧着催妆诗进了闺阁。 小娘子凤冠霞帔,一袭红妆,正坐在镜头,两名侍女正在为她梳妆打扮,另外尚有三名年轻女子在边上陪着新娘子笑谈。 这三名女子乃是宁氏族中人,其中那生了一对丹凤眼颇有些姿色的女子,乃是族中公认的才女,方才那篇戏谑新郎官的诗作,便是出自她的手笔。 “来来,待我再作一篇,取笑取笑新郎官!” “姐姐,还是算了吧!” 宁茵一听就急了,忙出声求饶道,“看看妹妹的份上,就轻饶了云郎吧!” 在小娘子看来,唐云何时吃过今日这等亏? 常日里他可不是那种逆来顺受之人,人家打他一巴掌,他定当十倍奉还。 可今日为着她,他却是被打得不轻。 虽说宁姑娘身在内院,但大门之外的情景,自有小月来回通报,况且他素知大哥与云郎结怨已深,今日岂会手下留情? “哟!这还没过门,就开始护着他了?” “可不是嘛,新郎官乃是当今的才子,几篇诗岂能难倒她?” 三位伴娘都嘻嘻哈哈地说笑起来。 直到唐公子作到第五篇催妆诗,三位伴娘这才满意了,那凤眼女子笑道:“恩,果然是名下无虚士,看来这新郎官并非浪得虚名啊!当得上才貌双全,妹妹真的好福气!” “恭喜妹妹,贺喜妹妹,得此一婿,此生此世,夫复何求!” 众伴娘齐声向宁姑娘道喜。 “快看,快看,新娘子出来啦!新娘子出来啦!” 大门之外,迎亲队伍和围观老百姓顿时沸腾了起来。 大家对着宁府门内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只见宁姑娘被一众伴娘和侍女簇拥着,莲步轻移,缓缓从萧蔷后行了出来。 新娘子一袭红妆,头戴珠冠,手拿一柄团扇,扇上刺绣着精美的合欢花,遮掩着精心修饰的俏丽容颜,从大门内走了出来。 “新娘子!新娘子!新娘子!” 街上那些孩童更是跑着跳着喊着,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嘻嘻哈哈地要凑近看漂亮的新娘子。 新娘子在门口台阶上站定,目光从合欢扇边沿偷偷瞄向唐云,唐云也是看呆了,如此盛装打扮的宁姑娘,唐云还是头一回见呢!四目相对,俩人都是百感交集,唐公子等了多久,才等到今日,小娘子盼了多久,才盼到了今日。 “茵儿,上车吧!” 唐云快步迎上去,笑着说道。 宁姑娘轻轻点了点头,看见唐云蓬头垢面的样子,心疼不已,眼圈也不禁泛红了。 行了绕车三匝的仪程,新郎官才终于将新娘子请进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了出去,唐云带着众男傧骑马行在婚车左右,一路护卫着新娘七碗茶行去。 那些孩童们追随着车队,叫着新娘子,一路跟随。 一路上,唐云和茅诺等人都十分警惕,街上灯火荧煌,车水马龙,一如既往的热闹。 但唐云可不敢掉以轻心,有时候危险就潜伏在平静的外表之下,愈是在风平浪静之时,就愈要警惕水面之下激流暗涌。 好在一路上并未发生任何事,唐云顺利地将婚车迎回了川味酒楼。 今夜的川味酒楼,门外张挂着数十盏红灯笼,乍一看上去,亮如白昼,几欲可与夜空中的星月争辉。 内院茵塌帷帐,赫然炫目。 丝竹并作,铿锵清亮。 宾客如云,热闹非凡。 唐家是外来户,在本地并无姻亲,可自从唐云发达了以后,石竹村很多人都主动登门攀亲带故。 所谓穷在闹事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是也。 第503章 新娘失踪 因此今夕,石竹村就来二三十人。 而唐云在新丰也结识了不少朋友,光是县衙不良人就一下来了十数人。 当然他们面上是来出席婚宴的,实则是担负着守护这场婚礼顺利举行的重任。 柴掌柜领着领着两名小厮抬着礼品早早就到场了。 街上那些开店做买卖的人,无论是相熟与不相熟的,都想借此机会套近乎,向唐云示好。 再加上请来的那些乐工的帮工,以及萧三娘为首的红豆坊的那些人,一时间都汇聚在了川味酒楼的大堂、中庭以及后园。 川味酒楼原本就不算太宽敞,至少比之京师的七碗茶那是差得远了。 唐云总感觉今日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七碗茶里里外外都布置了人手,里头赵黑子领着七八名不良人四处巡视,七碗茶外头的路口,章彪领着数名不良人把守,茅诺亲自坐镇指挥。 依理而论,唐公子应当可以放心了,然而他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老想着洞房内的小娘子。 洞房设在后园,如今的后园早已不再是从前的菜园子了,那几间土胚房都被推到,重又盖上了楼阁,新娘子一迎回来,就送入了后园的洞房。 唐公子一得空就要跑到后园去看一眼,非亲眼看见小娘子才肯放心,无奈里外都要他祗应,他也不能老往后园跑啊。 “云郎,今日柴某是真开心!你可得多备些烈酒,柴叔今夕定要喝个不醉不归!” 柴荣达的大手按在唐云的肩上,抓得很用力,唐云可以感觉到他是真心为自己感到高兴。 “柴叔,你是我的恩人。 没有你,就没小子的今日!今日别的小子不敢保证,但酒绝对管够!” 唐云笑着说道。 柴掌柜出手可真够阔绰,就他那一车礼品,唐云粗略一估算,价值至少在五十贯以上。 柴荣达的确对唐云有知遇之恩,但唐说“没有你,就没我今日”这话却是有些客套的成分,当初柴荣达不买他的烧酒,也会有别的商家买下他的酒方,他总能拿到那笔起步资金。 他能有今日都是靠自己的聪明才智换来的,尽管这份聪明才智,是时代赋予他的,若是在二十一世纪,他未必就能拥有多大的优势。 “县宰大人到——”川味酒楼大门外,马三宝扯着嗓门大声唱道,他一声唱得格外洪亮且有穿透力,以至于站在人头攒动的内院中的唐云一下就听到了。 柴荣达笑道:“云郎,没想到县宰大人亲自来贺寿了!” “未必是来贺寿的,八成是来找麻烦的也未可知!少陪!” 唐云向柴荣达拱拱手,抬脚向门外迎了出去。 先礼后兵嘛,今日那是他的大喜之日,自然不想与人大动干戈。 想来他也有许久未见安明府了,算起来应当是自那次县衙公堂受审之后,他就再也不见过这位叔父了。 “小侄恭迎叔父,叔父能光降小侄,小侄倍感荣幸,七碗茶也因此蓬荜生辉!” 唐云快步迎上,拱手施礼。 “罢了,安某终究不忍与你为敌!” 安县宰略一拱手,笑容僵硬,且一闪而过,“我是你叔父,侄儿的婚礼,叔父起有不出席的道理?” “叔父深明大义,小侄铭感于心!” 唐云笑着拱手说道,“婚礼过后,小侄定当登门道谢,有些事情我也向叔父当面澄清……”“今日乃是你的大喜之日,闲话休说,”安明府摆摆手道,“得空去寒邸走动走动,一切容后再谈!” “请叔父入内品茗,”唐云笑呵呵地伸手示意,“喜宴就要开始了!” 安邦也不客气,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唐云立在身后,出了一身虚汗,他还真有些安明府是来找麻烦的。 戌时初刻,喜筵正式开始。 丝竹之声如丝如缕,大红灯笼高高挂,川味酒楼前前后后顿时响起了推杯换盏之声,气氛越发热烈起来。 前面大堂内坐的都是寻常的客人,中庭的四桌才是唐云真正在意的客人,换言之,在他的大喜之日,他很希望看到这些人。 这些人中,有的对他有知遇之恩,有的对他不仅有知遇之恩,甚至是救命之恩,还有一些就是为他的事业立下鞍前马后,立下过不灭功勋之人,譬如大壮,譬如萧三娘。 然而这二人今日却是忙得脚不沾地,哪还有机会坐下来好好喝一杯喜酒? 唐云挨桌敬酒,众人都趁机起哄,这自然也是习俗之一端,今日不趁机好好灌唐公子一回,平素哪有机会? 才转了几桌,唐云脑袋就有些大了,他想回后头看看新娘子,然而被客人们七手八脚拽住压根走不开。 唐云只好赔笑,心下安慰自己道“唐公子,你未免杞人忧天了? 那黄元霸不过是个贼寇,好容易逃狱出去,岂有主动进城、自投罗网的道理”? 但唐公子不知道,他之所以头一次就想到黄元霸,真是源于他对黄元霸的恐惧,那个妖僧的本事他是见过的,那次若非天时地利人和,岂会逮住他? 有句话说怕什么就来什么,这倒不是什么迷信,而是当一个人担心害怕时,恰恰证明那人那事能对他构成极大的威胁。 “公子,不好啦!不好啦……”正当云挨座将中庭的四桌客都敬完了,准备前往后园看新娘子时,突然见和仲子跌得壮壮从后园跑了出来。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如此惊慌失措,会让宾客们躁动不安,和仲子极力镇定,向唐云打了个手势。 唐云心下咯噔一下,预感不妙,快步走近和仲子,沉声喝问道:“何事?” 和仲子扫了抬头扫了一眼,一把抓住唐云的手向后园走去,直到入了月洞门,方才站定,急声说道:“公子,新娘子不见了!” “什么?” 唐云眼睛瞬时都瞪圆了,吓得酒意全无,突然身后揪住和仲子,喝问道,“你再说一遍!” “公、公子……”和仲子结结巴巴地道,“方才小的后园库房取酱菜,忽听洞房内似有打斗之声,忙搁下手中的坛子,往洞房奔去。 可等小的掀开门帘时,新娘子就不见了!” 第504章 紧追不舍 “那赵黑子人呢?” 唐云抬脚就往洞房奔去。 和仲子紧跟其后,喘着气道:“赵黑子他们、他们都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人事不省……”虽说在入洞房之前,和仲子已将大致情况说明,然当唐云奔进屋内一看,还是大吃了一惊!赵黑子原本是带着三名不良人守护在洞房外头的厅内的,但此时此刻四人却是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 在洞房巡视的两名不良人,一人倒在路旁,一人倒在树下。 唐云三步并两座冲进洞房,发现宁茵的侍女小月和三名伴娘,外加一个侍女,或是倒在地上,或是趴在床榻上,悉数都倒在了洞房内。 他猛地回转身,看向洞房北面的槛窗,窗户大开,夏夜的风从外头吹进来,里头的帷帐和床帐随风飞舞。 唐云脑袋都是懵了,双手用力揪扯头发,张嘴想要大声喊叫,却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公子,你没事吧?” 和仲子一脸忧心,上前搀住公子。 好半响唐云才回过神来,突然抬头瞪着和仲子道:“速去大唐将此事告之茅主帅!” 和仲子迟疑着道:“那公子你……”“快去!别管我!” 唐云吼道。 “是!” 和仲子点头,一溜烟跑出了洞房。 唐云快步奔到小月面前,伸手搭住她的手腕,脉象正常,只是十分微弱。 他又去搭了三名伴娘的脉象,皆是如此。 紧接着他重又回到外头的厅内,探查了赵黑子等人的脉象,虽然脉息都很微弱,却不失平和。 换言之,这些人都无生命危险,唐云也没在他身上发现明显伤痕,地上亦不见血迹。 “这到底怎么回事?” 唐云感觉自己的脑袋在不断地膨胀,突然他发现赵黑子的嘴边溢出一些白沫,唐云一个箭步窜上去,伸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的嘴巴张开,只见他嘴里有很多白沫。 探查另外三人,皆是如此。 与此同时,他突然问道一种很奇怪的气味。 之所以说是奇怪,是因为他从未闻过这种气味。 循着那气味找去,唐云便来到了案前,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案上那只正在燃烧的红烛,心中似有所悟。 “啪”地一声,他随手就将那红烛拂到地上,用脚踩灭了,旋即又奔入洞房,将里头的两只红烛也都扔到地上弄灭了。 重新从柜中拿出新的彩烛点上,外头突然想起了腾腾脚步声,传来茅主帅的喊声:“云郎,云郎……”茅诺从外头奔入听内,冲横躺在地上的赵黑子骂道:“废物!一群废物!” “茅大哥——”听见唐云的喊声,茅诺一把掀开门帘,窜入洞房,只见唐云突然迎上来,一把扯住他。 “茅大哥,求你了!一定把茵儿寻回来!” “好兄弟!” 茅诺双手抓住唐云的双肩,掷地有声地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做大哥的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你且放心,茅某一定将宁姑娘安全带回来……”“我与你同去!” 唐云斩钉截铁地说道。 茅诺迟疑地道:“可是你……”唐云扭头看了看外头,吩咐和仲子道:“记住,就说我突感不适,须得暂歇片时,切不可让人知道新娘子被人抢走之事!” “喏!” 和仲子点头应道。 “去将马屁都牵到后墙外头,”唐云又吩咐道,“顺便把我的弹公带上!” 待弹公取来,茅诺冲唐云用力点点头,旋即率领五名不良人逾窗而去,唐云挟弹紧随其后。 从后园角门奔出去,只见章彪等三名不良人,皆是倒在墙边以及灯影中。 唐云上前探查,发现他们都是突遭重击昏厥了过去。 “彪子!彪子——”唐云用力晃荡章彪,好一会儿章彪才缓缓睁开眼睛,见是唐云,立时感到大事不好,问道:“新娘子她……”“你他娘的还有脸问新娘子!” 茅诺怒斥道,“今日宁姑娘若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们一个个好看!” 说冲唐云挥手,“云郎,事不宜迟,须得将贼人阻杀在城郊!” “我、我也去!” 章彪挣扎着爬将起来,“是属下太掉以轻心,属下愿将功赎罪!” 茅诺用力哼了一声道:“你知道便好!我等先行一步,你将另外俩人唤醒,随后赶来!” “谨遵命!” 章彪拱手应诺,羞愧地勾下头去。 唐云估摸着贼人定当走不远,兴许还在城内尚未可知,只要他们仍在城内,那宁茵尚且还是安全的。 唐云并不知道贼人劫走的目的为何,报复他那是自然,只是不知道他们到底要怎么报复!唐云和茅诺等人翻身上马,一时见马蹄声踏碎了墙外巷道的宁静,唐云和茅诺并辔驰在前头,后头五骑紧跟不舍。 眨眼间就来到了西城门,唐云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城门守卒见是茅诺,皆拱手施礼。 “原来是茅主帅,今夕至此,不知有何贵干?” 其中一名兵卒问道。 茅诺却是单刀直入,伸手一把揪住那兵卒,喝问道:“可看见有可疑之人出城? 他们劫持了城中一少女,欲往城外逃逸,尔等可曾发现可疑人等? 快说!” “劫持少女?” 那兵卒一脸疑惑,“小的天黑前便已上值,并未看见什么可疑之人……”“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茅诺破口大骂,用力推开了那兵卒,转身就要上马,忽听门口另一名守卒奔上前道,“茅主帅且慢——”“你看见了?” 茅诺转身喝问道。 那兵卒上前一拱手,说道:“约莫在戌时三刻,小的见四骑从城内飞驰而来,小的见彼辈行迹甚为可疑,便上前盘问,彼辈只道是城郊老母病重,要赶回去探望老母……”“可看见有一少女?” 唐云拍马上前,迫不及待地问道。 “不曾看见,”那守卒摇摇头道,“四人皆是男子,其中一人左眼蒙着黑布,似有眼疾……”“你是说其中有一人左眼蒙着黑布?” 唐云眉头一皱,抢话问道。 那守卒拱手道:“是的,郎君!” 第505章 有胆无识 刹那间,唐公子脑海里电光火石一闪,眼前就浮现了出刁坤那张满脸狞笑的大脸,唐云记得很清楚,当初他就是用腰上的这张弹弓射瞎了刁坤的左眼!若是新伤,应当缠裹着白色帛带,岂会蒙着黑布,那只眼睛显然已瞎掉了!“对了,茅主帅,”那守卒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看着茅诺道,“小的见其中一匹马上横放着一只大麻袋,看上去颇为沉重,小的上前盘问时,那马上之人却道是在药铺为老母抓的药材……”唐云和茅诺对视一眼,恼火怒喝道:“你为何不拦住他们?” “恕小的无能,当时天色已黑,小的也看不甚清,”那守卒拱手拱手道,“况且当时他又去了茅厕,小的一人也是有心无力……”“住嘴!” 茅诺喝骂,“回头定要你二人好看!把城门打开!” “驾——”唐云和茅诺拍马驰出城外,唐云在心中估算了一下,那守卒说是戌时四刻见的那帮人,时间倒也对得上,算起来那刁坤那帮人也是刚逃出城不久,现在紧追不舍,如果不出意外,应当还能追得上。 可一想到那麻袋之内装的是他心爱的小娘子,唐云就又怒又心痛!今日乃是他二人的大喜之日,却怎么也想不到新娘子会被人塞进麻袋!且不难相见,宁茵显然也是中了毒烟,人事不省。 出了西郭门,前面就是一个岔道口,唐云和茅诺同时勒住马,茅诺翻身下马,蹲在地上,勘查马蹄印迹。 “这样也行?” 唐云心下狐疑。 他只知道此时已是刻不容缓,且他们人手十分有限,若是再并分两路,任何一路遭遇了黄元霸,都是有去无回。 “向左——”茅诺倏地站起身,向左边的岔路伸手一指,唐云问道:“茅大哥,待会彪子若是追上来,怎么知道咱们往哪边去了?” “放心,我已留下了记号!” 说话间,茅诺再次翻身上马,众人勒转马头,向西边的岔道口直追而去。 众人心下都是火急火燎,一路上无人说话,郊野的土道上只有飞驰的马蹄声,一切都被甩在了后头,唯独头顶的星月紧随着他们。 众人心知肚明,那黄元霸既然已落草为寇,这些时日想必早已聚拢起一批匪徒。 黄元霸自然也会想到会有追兵,因此很有可能会早安排好接应的人手。 换言之,愈往前追,就愈危险。 对唐云、茅诺等人危险,对宁茵也危险。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面的地势就渐进有了起伏,唐云自小在新丰长大,自然对周遭的地形十分熟悉。 他知道再往前行个一盏茶功夫,就要进入山区了。 只要入了山区,对于贼寇而言,无异于是鱼入大海。 须得在贼寇进入山区之前,就将他们拦截下来,否则,一切就都晚了。 对此,众人皆是心知肚明,因此无不快马加鞭。 耳边只有夜风呼啸,朦胧的月光下似乎只剩下不绝于耳的马蹄声。 “茅大哥,我知道前面有条笑道,虽然天黑路窄,十分危险,但只有走小路,还有望赶到贼寇的前头去!” 唐云扭头大声说道。 “那还等什么!你且在前方带路,我等跟随在后便是!” 茅主帅大声喊道。 于此同时,黄元霸一伙匪徒也在拼命赶路,黄元霸和李和子都知道唐云绝不会轻易罢休,定会和不良人紧追不舍。 因此,这场角斗就是在争夺时间,只要他们进入山区,那里就是他们的天地,即便唐云和不良人追上来,也是送死。 “头,前头就要进入山区了。 此行咱们可算是有惊无险,进了山区,别说是唐云,就是皇帝老子来了,咱也不惧!” 石阿牛哈哈大笑道。 “他娘的!你怕是猴急了吧!” 李和子也是一阵狂笑,“你且放心,少不了你,我等费尽千辛万苦,自然要好好享用一番!只是那唐大才子今夕怕是要孤枕难眠啰!” 刁坤狂笑道:“大哥,不如就把这小娘子养再山寨,供弟兄们享用,咱们山寨别的啥也不缺,就缺女人!” “有何不可?” 李和子哈哈笑道,“一想到那姓唐的女人被咱们骑在下面,老子就觉得以前所受的窝囊气,顷刻都烟消云散了!哈哈哈哈!” “都给我闭上嘴!” 黄元霸回头怒斥一声,“现在得意未免早了些!那唐云和茅诺,哪个是好惹的? 大家还是小心为妙,抓紧赶路为要!”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贼寇们已然进到了山脚下,朦胧月光下,黑越越的山峦重叠起伏,仿佛一阵一阵凝固的墨浪。 而那里便是众贼寇的老巢,现在他们终于可以缓口气了。 可就在此时,行在黄元霸左手一骑上的贼寇,突然大叫一声:“头!你瞧——”黄元霸猛然抬头看出去,只见在他们前头约莫数十丈外隐约立着七骑,似乎正在等待他们靠近。 “不对!” 黄元霸心下感觉不妙,举手警示众人,“不像是下山迎接的弟兄!” 自然不是来迎接他们的同伙,而是唐云和茅诺等不良人。 实际上他们也是将将赶到,个个的气息都未喘匀,胯下的马匹不住地打着响鼻,唐云伸手摸了摸狮子骢的颈子,全是胭脂红色的汗液。 在数丈之外,黄元霸一行五骑也都勒住了马,李和子试探地喝问道:“何人拦路? 速报上名来!” “孙子,这么快就不认得爷爷了么? 我是你爷爷唐云!” 唐云目光阴狠,话语中冷意瘆人。 那李和子一怔,喝问道:“姓唐的!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去闯进来!知道这是哪儿么? 进入山区,别说你区区七人,就是七十人又如何? 姓唐的,识趣的退让一旁,老子放你一条生路,你若不识相,我让你尔等有去无回!” “回去可以,只要尔等把小娘子放下,你爷爷我就放你们一条生路!” 唐云语气阴森地说道。 “哈哈哈——真是个大言不惭的小子!” 刁坤仰头狂笑道,“不得不说,我刁某身为钦佩你的胆量,竟敢追到这里来!可惜啊可惜,你有胆却无识!” 第506章 援兵到来 “为了宁家小娘子,你连命都不要了。 此番痴情,真是令我等自愧不如!既然你有意寻死,今儿老子就成全了你,此间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刁坤——噢不,独眼半瞎!” 唐云却是笑道,“你爷爷我就在这儿,想取我性命,尽管放马过来!你爷爷我顺便把你的另一只眼睛也一并给瞎,让你变成全瞎!哈哈哈!” “黄元霸!” 茅诺伸手一指,厉声呵斥道,“你真是死性难改,没想到你逃狱后还敢为非作歹,你若识相,速即缴械请降,你以为你还能逍遥法外么?” “投降?” 黄元霸冷哼一声,“你当我黄元霸是那三尺小童么? 投降就是个死,不投降还有一线生机!茅主帅,上回老子落在你手里,那是老子走霉运,让你捡了个便宜,今日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听着,”茅诺扭头冲左右厉喝道,“这等亡命之徒,他们既然要负隅顽抗到底,给我格杀勿论!” “兄弟们,今日不是他们死,就是咱们亡,想活命给我老子杀出一条血路!” 黄元霸也是振臂高呼,声若洪钟。 双方都选择了下马而战,顷刻间,两帮人就拼杀在一起,月光下,山脚下,只见刀光剑影,喊杀四起,叮叮当当尽是兵器相击之声。 唐云填弹拉弓,瞄准了那刁坤,举弓就射。 可一连射出数箭,都未能射中刁坤,不知是不是因为天黑,看似瞄准了,实际上却有了误差,还是因为刁坤早有防备之故。 茅诺手中一柄横刀左劈右砍,犹如下山猛虎,那黄元霸也是一把大刀,刀身比不良人佩戴的横刀宽了倍余,比横刀重了三倍有余。 可黄元霸却将手中的大刀挥得呼呼生风,竟像是拿着孩童手中的玩具刀似的,不仅好物不费力,且是游刃有余。 也亏了是茅诺,若是他手下的任何一人,包括赵黑子和章彪,恐怕都难以在黄元霸的大刀之下过上十个回合。 正在这两帮人在山口关隘中杀得难分难解之时,忽听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那李和子突然从阵中跳出,扭头看去,只见月光下三骑犹如一阵旋风般向这边飞扑而来。 李和子心下叫声不好,扭头冲黄元霸喊道:“头,他们援兵来了!” 那黄元霸心下也是咯噔一声,原本他始终占据上风,可就在这一分神的瞬间,茅诺的刀刃在他的左臂上一划而过。 黄元霸只觉左臂一凉,随即是火辣辣的刺痛,他终身一跃,落在李和子身边,一手按住左臂,冲李和子吼道:“去!把那小娘子给我拽下来!” 李和子会意,几个箭步窜到驮着宁姑娘的那匹马前,伸手就把麻袋抗在肩上,快步奔到黄元霸身边。 此时刁坤、石阿牛,以及黄元霸的一个亲信,都是边战便退,向黄元霸和李和子靠拢。 “姓唐的你给我听着!” 李和子一脸狞笑,举起刀架在宁姑娘的脖子上,“老子数三下,尔等若是不放下武器,老子就一刀抹了小娘子的脖子!” 众人皆是一怔,面面相觑,他们没想到李和子会拿宁姑娘当挡箭牌,一时间都僵立在那里,不敢乱动。 唐云也十分懊恼,他早应该想到这一点,李和子是什么卑鄙角色,他能不清楚么? 方才应该趁乱先将宁姑娘抢回来,现在悔之晚矣!虽然他料定李和子只是吓唬他们,并不敢下手,很简单,他若真一刀抹了宁姑娘的脖子,他们也休想再逃出去。 正因为他们感觉走投无路,才会如此丧心病狂。 但是,唐云却不敢冒这个险。 此时章彪率领三个不良人已然感到,不必多问,一看眼前的情势,他就知道此间发生了什么。 此时此刻,黄元霸和李和子等人已被前后夹击,想退无门,欲进无路,这才狗急跳墙,拿宁姑娘当挡箭牌。 “李和子,你可别做傻事!伤小娘子,你也逃不了!” 唐云故作镇定地喊话道,“有话好说,只要你莫要伤害宁姑娘!” “姓唐的!” 李和子哈哈狂笑道,“没想到你也怕的时候,知道怕就好!老子数三下,叫你的人统统放下武器!三、二……”“哐当!” 茅诺率先把手中的刀扔了出去,冷哼一声道:“李和子,你一个大男人躲在女人背后算什么本事,有种咱们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实在抱歉啊,茅主帅!” 李和子哈哈一笑道,“李某向来就没什么本事,不过就是比常人狠辣了些许,若非如此,李某怕是早活不到今日!茅主帅若是想激将我,李某恐怕要让你白费唇舌了!” “当!” “当……”见茅诺都把刀丢下了,众人也纷纷将手中的武器扔在了地上,唐云的弹弓也已躺在那一堆兵器之中。 “很好!” 李和子满意地点点头道,“现在尔等都给老子听好了,现在都他娘的给我退到三丈之外!” 唐云和茅诺面面相觑,若他们果真退到三丈之外,无疑就是眼睁睁看着他们逃入深山,而那无异于放鱼入大海。 最重要的是,宁茵还在她们手中,那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唐云心中立即抗议,他是个商人,商人岂会做赔本的买卖? “我等若是不退呢?” 唐云出声说道。 “那老子就先抹了这小娘子的婆子!” 李和子叫嚣道。 “那你们也休想逃掉!” 唐云喝道,“不如我们各退半步,你把小娘子放了,而我放你们走!” “老子凭什么相信你!” 李和子冷笑道。 “那我也不让你把小娘子带走!” 唐云声音冰冷。 李和子叫嚣道:“那老子就先杀了她!” “那你试试看——”唐云话音未落,忽听山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啸声,随着呼啸之声,似有一团黑雾山上席卷而来。 那李和子心下大喜,向黄元霸道:“大哥,兄弟下门下来接咱们了!” “甚好!” 黄元霸冷笑道,“如今咱们就可以大摇大摆地上来了!” “大哥,”李和子小眼睛骨碌碌一转,凑到黄元霸耳边道:“大哥,不如咱们来个一不做二不休,宰了那小子再上山!如今敌寡我众,要杀掉那小子易如反掌!无论是唐云,还是茅诺,皆是你我的宿敌,今日趁机杀掉他们,日后也能少许多麻烦!” 第507章 擒贼擒王 黄元霸沉吟片刻道:“好,就依你!” 眨眼间,上头上黑云就卷到了山脚下,唐云定睛看去,只见黑压压二三十号人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 唐公子吓了一跳,心道这怕是倾巢而出了吧? 一人从众人中走出来,冲黄元霸和李和子拱拱手道:“大哥,二哥,兄弟们来迟一步,还望恕罪!” “来得正是时候!” 李和子哈哈大笑道,“去,将所有闲杂人等都给我宰了!” “是!二哥!” 那人躬身领命,转身举起手中的刀,吼道,“兄弟们,那那帮兔崽子统统给我宰了!” 呼啦一下,唐云和茅诺等人就被团团围住了,对面章彪三人也都被人围了起来。 章彪气得心中直骂娘,“他娘的,老子还没拔刀,就先被围了!这死得也太他娘的冤了!” “还愣着作甚? 快动手!” 李和子喝令道,“宰了这帮兔崽子,咱们上山接着拜堂成亲呢!” 说着伸手怒指唐云,“尔等谁宰了那穿新郎官服的小子,回头让你也尝尝小娘子的味道!哈哈哈!” 唐云心急如焚,心道这就这么完了? 为什么每次拜堂成亲要入洞房之前都要发生一些鸟事,梦里是这样,现实中也是如此。 这曹丹的人生!“茅大哥,跟他们拼了!” 唐云怒喝一声,弯腰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杀一个赚一个,绝不能白死!” 说着率先迎着那些匪徒冲了出去,茅诺也是振臂一呼,“唐云说的对!杀一个赚一个,不能白死!” 便在此时,地面突然震动起来,是那种轻微的震动,伴随着隐约的马蹄声,似有千军万马正在向此间赶来。 众人皆是顿住脚步,无论是唐云、茅诺,还是那帮匪徒。 “大哥,你听见什么了么?” 李和子面露惊恐之色。 黄元霸拧着眉梢,侧耳细听,心下不禁大骇,大吼一声:“兄弟们,快,快上山!” 此时地面震动得更为剧烈,马蹄声如雷,在一座小山坡的那头,已然奔出来前锋数骑。 “快跑!官兵来啦!” “官兵来啦!快跑!” 场间一时乱,众匪徒抱头鼠窜。 唐云齐肯放弃这等好机会,一石头就砸到了近前的一名匪徒,夺刀在手,举起刀喊道:“阿彪,还等什么!给我拦住他们!” 茅诺也轻易干掉了一名匪徒,夺得了一件长矛,俩人率先杀到了进入陡峭蹬道的隘口。 让他们几个人拦住数十名不顾一切往前冲的匪徒,那无异于螳臂当车,然而,他们无须拦住所有匪徒,他们只需要拦住三名贼首!此时,月光下,数不清的官兵从三面包操上来,那些官兵个个身穿软甲,头戴皮盔,全副武装,有持弓的,有持刀的,还有此矛的。 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待官兵们的包围圈收拢,唐云突然抬起头冲茅诺喊道:“大哥,救宁姑娘!” 茅诺点点头,俩人直扑李和子而去。 此时的李和子惶惶犹如丧家之犬,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撞,可无论他撞向哪里,撞到的都是官兵。 眼见逃无可逃,李和子却是仰头哈哈一阵狂笑,大喝一声:“姓唐的!你别得意,老子死也要拉个垫背的,老子现在就宰了你的小娘子,让你的灵魂一辈子不得安宁!哈哈哈哈……”李和子大笑着,伸手向前一探,唰地一下从靴帮中抽出一把雪亮匕首,照着宁姑娘的胸口就刺了上去。 就在那匕首的尖刃将要刺尚未刺到之际,李和子的身子突然一僵,脑袋却是猛地向后一仰,啪嗒一声,手中的匕首应声落地,随着人也颓然倒地,双手捂住眼睛,嚎叫翻滚不止。 而在对面三丈之外,唐云却是长长吁出一口气,挟弹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去。 若是他再延误哪怕数息,后果就不堪设想!此时他感觉脊背上早已被汗水湿透,但无论如何,对方才那一弹他却是十分满意。 那应当是他自习弹弓以来,射出的最漂亮的一弹,既准且狠,一弹制敌!唐云想不出这帮匪徒下的是什么迷药,直到现在,宁茵的神志仍未能完全苏醒,处在朦朦胧胧之间。 “茵儿,茵儿……”唐云唤了两声,那宁姑娘也不过是梦呓般地哼哼了两声,而唐云却是没有再喊,何必喊醒她呢。 “何必喊醒她呢? 此时与其让她知道,倒不如让她永远不知道的好!” 茅诺快步走上来,笑笑道。 唐云也笑着抬起头,冲茅诺竖起大拇指:“知我者,莫若茅大哥!对了,大哥,折冲府的军人怎么会到此?” “那你也得去问安大人!” 茅诺笑道。 唐云吃惊得瞪大了眼睛:“是安叔搬来的人么?” “在新丰,”茅诺哈哈一笑道,“除了安大人,还有谁请得动府兵?” 二人正说话间,只见一顶盔披甲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问道:“宁姑娘安否?” 第一眼,唐云还真没认出来,直到那人出声时,唐云才认出竟是安明府。 “安叔,你这一身真是帅呆了酷毙了!” 唐云上下打量安邦,一脸讪笑。 安县宰把眼一瞪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听着,本官可不是为着你,本官是来剿匪的!这帮山贼为祸日久,本官只是没想到匪首竟是黄元霸和李和子这俩人!” 说着看也不看唐云一眼,转身离去,还伸了个懒腰,“终于剿了这帮贼匪,今夜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唐云立在愿意,手摸鼻子,有些愣怔,心道:“安大人,您老人家可是愈来愈不真实了!” 这场婚结得真是令人惊心动魄,待唐云抱着新娘子回到七碗茶时,虽说客人并没有散去,但唐云知道他们不过是在等一个结尾的仪式。 唐云倒是不在乎,因为他准备到了长安还要办一场喜事,若非是为着宁氏父兄,他都想直接到长安办喜事,何必多此一举? 宁姑娘苏醒后,果然是什么都不记得,唐云骗她说她不过是不小心睡着了。 这个解释自然无法令宁姑娘信服,身为新娘的她,在新郎官入洞房之前,岂会就睡了过去? 第508章 拜见叔父 但是,她周围的人要么不知情,要么就是三缄其口。 宁姑娘也只好作罢,不予追问。 次日一早,唐云就让下人备好礼品,要亲自上安府表达谢意,若非安大人帮忙,或许就再也没有他和小娘子了,就更无他们将来的幸福。 “金叔,安大人忙什么呢?” 安府厅堂中,唐云坐在那里品茗,笑看着立在对面的宁府老奴问道。 “回公子话,老爷只说让你少侯,他一时走不开,料理完公事便来见公子!” 金升躬身说道。 “无妨,无妨,”唐公子笑呵呵地道,“你别管我,金叔,忙你的去吧!” “那老奴就先行告退了。 公子有事但吩咐府中的奴婢便是!” 金升说完躬身退下了。 不一忽儿,从外头快步走来一个青衣小婢,向唐云盈盈一福道,“奴婢阿鹿见过公子,许久不见公子,不知公子可还记得阿鹿?” 唐云定睛一看,笑站起身,道:“原来是阿鹿!真是许久不见了!你为何没跟着娘家小姐入京啊?” “小姐当初入京时,奴婢偶染伤寒,夫人担心会传染给小姐,遂将小婢留下了。” 阿鹿一脸委屈地说道。 “你想你家小姐了么?” 唐云笑问道。 “自然是想的!” 阿鹿噘噘小嘴说道,“可无奈小姐她似乎并不需要小婢!” “哪里的话!” 唐云讪讪笑道,“你家小姐在京师过得十分凄惨,要自己洗衣做饭,还要天天练剑,偶尔还要上街卖艺赚钱买米……”“啊,是真的么?” 阿鹿眼睛都睁圆了,一脸不可思议。 “岂会有假?” 唐云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常听你家小姐抱怨说,那个死妮子,也不入京来帮我,以前都白疼她了!” “小姐真这么说的么?” 阿鹿紧看着唐云问道。 “不行你自己入京问她嘛!” 唐云脸不红心不跳,信口胡说道。 阿鹿却是勾下头去,嗫嚅着说:“可夫人不会让奴婢擅自入京的,况且奴婢也不人得几个字,也不知道入京的路该怎么走!” 说着蓦然抬起头,紧看着唐云,“公子,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此事甚易!” 唐云哈哈一笑道,“阿鹿,过几日你随我一同入京便是!” “真的可以么?” 阿鹿又惊又喜,“可夫人那边……”“放心,此事包在公子身上!” 唐云呡唇一笑道,“来来,你坐下陪我说会话!” 阿鹿丝毫不做作,就在唐云对面坐下陪着说话,唐云越来越来佩服阿鹿那张小嘴,明明只是她一张小嘴在说话,却让他感觉满堂都坐满了人,一派热闹喜庆气氛,堪称神奇!直到隔壁县衙谯楼上的更漏声响起,唐云这才记起自己是来拜见安大人的,他是从食时来的,目下已是日中。 可安大人却还没出现,唐云不得不出声打断那张小嘴,“阿鹿,辛苦你了。 你可知你家老爷今日在忙些什么? 可是近来衙门中有诸多要事等着安大人处置啊?” 若是唐云不出声制止,他相信对面那张小嘴可以喋喋不休上一整天。 “老爷? 要事?” 阿鹿一脸意犹未尽,“老爷近来无甚事啊!新上任的县丞大人很是能干,老爷经常夸他呢!还道是自从赵县丞来了之后,他可就省心多了呢!” 唐云恍然大悟,原来安大人这是有意冷落他啊!把他挂在厅上晾着,指不定人家就在书房里熏香泼墨呢!“阿鹿,你忙去吧!” 唐云笑呵呵地道,“我自个溜达溜达去,许久不来安府,不知园中的花草可开得好?” “好的,公子。” 阿鹿福了一礼,说道,“公子可定要记得向夫人说,不然夫人是不会让小婢入京的。” “你尽管放心吧!” 唐云哈哈一笑道,“其实即便这回夫人不许你入京,你也很快会入京的,难道你没听说你家老爷升了京官了么?” “倒是听说了。” 阿鹿笑着说道,“只是小婢却不知老爷何时入京上任呢!” “快啦快啦!” 唐云哈哈一笑道,挥挥手道,“你忙去吧,我随意转转!” 出了厅堂,唐云并没有往后花园去,而是径往内院的书房而去。 可当他刚走到院门口,忽然见一人自书房走将出来,定睛一看,竟是县宰大人。 “小侄拜见叔父大人,不请自来,多有叨扰,还望叔父莫怪。” 唐云快步上前见礼,朗声说道,“只是,昨夜幸得叔父大人周全,我和茵儿才得安全归来,此等大恩大德,小侄没齿不忘……”“得得!” 安县宰一脸不耐烦,摆手打断道,“少跟我文绉绉的,尽说些漂亮话儿!常言说得好,仗义每多屠狗辈,从来负心读书人!此话信不虚也!” 安县宰负手而立,仰头不知是在看树梢上的鸟儿,还是在看上天上的云。 “莫非安叔不是读书人?” 唐云忍不住腹诽,怕是读的书比小侄多得多吧!但嘴上却不敢这么说,反倒是笑呵呵地装气糊涂来了,“叔父所言甚是啊!小侄向来也不喜与读书为伍,倒是更喜欢结交那些市井之徒,他们虽然粗鄙了些,但那又何妨? 粗鄙总比负心好得好吧!” “对牛弹琴!” 安邦神色一怔,随即用力一拂袖,擦身走了过去。 “安叔,安叔——”唐云紧追不舍,“安叔,不知小侄何处触犯了叔父大人,还请叔父大人提点,只要叔父大人不再生小侄的气,小生就是给叔父大人当牛做马,那也是无怨无悔呐!” “说得好比唱得还好听!可惜,我安某人一个字都不信!” 安县宰脚步并没有停,也没回头。 “叔父,叔父您听小侄说嘛!” 唐云紧追不舍,“小侄在叔父面前,岂敢信口胡言? 小侄对舒服的敬仰之情,那是犹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当牛做马都成?” 安县宰突然立住脚步,回身瞪视着唐云,“此话当真?” 唐云愣道:“当、当真啊!” 嗳,我说你这老头,不会真要让我为你当牛做马吧!“安某也无须你当牛做马,但有一事相请,你若是答应,那咱们叔侄之情仍在,可你若是不答应,那你日后便无须再喊我叔父!安某不是你叔父,安某也没有你这个侄儿!” 第509章 选一条路 “何……事?” 唐公子感觉这事儿肯定不小。 安县宰酝酿了一下情绪,突然说道:“娶小女为妾!” 唐云一脸愕然:“啊……”老头,你女儿不是嫁不出去啊!多少富贵公子都把你家门槛都踏破了,你其中挑个不就成了嘛!“言而无信,不知其可!” 安县宰奴哼一声,转身向前奔去,“还说什么当牛做马,连这点事都办不到!” 唐云愣了片刻,忙抬脚跟上去,“舒服您等等,能换别的事么?” 安小姐好歹堂堂仕宦家小姐,岂能嫁于我做妾? 以安小姐的心志,她会受此委屈么? 即便安小姐能答应,我能那么办么? 倒不是说唐云是什么封建卫道士,别说在古代了,就是在二十一世纪,一只茶壶数只杯子也是常事,只是不能公开罢了。 问题在于,他这才刚娶了亲,就要娶妾么? 人家会怎么说,他们会说“瞧,没想到唐大才子如此饥渴”!“不成!没得商量!不答应,就离开宁府,本官公务繁忙,没空陪你闲话!” 安县宰气冲冲地往前走,可话音却向后头砸了过来。 唐云有点想笑,安大人当真是个好官,大白天不去县衙应卯,却躲在书院中优哉游哉!当我是瞎子么? 那手上还残留着墨渍呢!方才不是在书房里舞文弄墨,那就叫一个怪了!此时,金升从中庭方向快步走来,禀道:“老爷,午膳已备好,夫人请老爷和公子前去用膳!” “你先退下!” 安邦冲老奴挥挥手,待老奴退下后,他蓦然回身,瞪着唐云道,“两条路,要么留下来陪你叔母用膳,许久不见,你叔母对你也是万分挂念!要么从哪儿来从哪儿去,记得把你那一车礼品悉数带走,安某享用不起!我给你五息考虑,你好生选择!” 说着背过身去,半仰着头,也不知是看鸟,还是在看云。 唐云胸中那一千只草泥马奔腾呼啸,真想冲安明府大喊一通:“安大人您哪根筋搭错了? 竟这等绝情,真是翻书比翻脸快!这天底下,有做父亲的非让自己女儿去做小妾的么? 真是咄咄怪事!” “五息到!” 安县宰猛然转过身,“是去见你叔母,还是回去?” “我……”“金升,送客!” 安县宰丝毫不留情面,唤老奴送客,唐云忙道:“我去见叔母!” “你确认要去见你叔母?” 安县宰似笑非笑地问道。 “我确认。” 唐云哭丧着说道。 “这就对了嘛!” 安县宰果然是变脸比翻书快得多了,“来来,去用膳!昨夜为叔本是去喝喜酒的,谁知喜酒没喝几杯,却遇到了那茬子事。 今日你须得陪为叔小酌两杯!” ……回到久违的农家小院,唐云看周遭无比亲切的花树和家禽,悠闲踱步的鸭子,以及那只黄色老母鸡。 在他离去时,老母鸡还是独来独往,三月不见,老母鸡身边却围绕着十余只小鸡仔。 而是被小妮子呵护备至的那只小米粒,如今也已长大,且非常健康。 唐果深以为荣,认为是的精心呵护,小米粒才会长到现在这么大。 此时,唐云陪母亲坐在廊檐下闲话,宁茵正陪着小妮子在那边石榴树下玩耍,玉素则在厨堂料理夜饭。 二癞子远远地墩在门边,一会儿好奇地看看唐云,一会儿又看小妮子追着小鸡仔,一脸傻笑。 “娘,还是随孩儿入京吧!把您和妮子留在这里,孩儿实在放心不下!” 唐云再次劝道。 他知道母亲早已习惯了石竹村,习惯了这里的一切,况且她对京师始终怀着一种抵触的情绪。 “此事再让为娘想想吧!” 侯氏看着儿子说道,“你先坐会,为娘去帮帮玉素!” “娘,孩儿只是希望能天天看见您和小妮子!娘您若是不允诺孩儿,你孩儿也不想入京了!” 唐云倏地站起身,向母亲喊道。 侯氏的脚步微微一滞,只是微微一滞,紧接着走进了厨舍。 “阿兄你怎么了?” 小妮子一溜烟跑上来,仰脸看着唐云。 唐云伸手摸摸她的头发,笑道:“阿兄带你去长安!” “好耶好耶!” 小妮子拍着小手,满心欢喜地问道,“阿兄,长安可有许多好吃的么?” “那是自然,小吃货!” 唐云哈哈笑道。 宁茵笑看着唐云道:“云郎……”“叫夫君!” 唐云笑着纠正。 小娘子俏脸一红,低着头蚊蝇似地说道:“夫君……”“嗳!” 唐云夸张地应道,“来,娘子,让夫君好好抱抱!” 说着扑上去一把箍住了小娘子,很恶心地伸出舌头。 “要死啦!” 小娘子被闹了个面红耳赤,“娘和玉素姑娘都在……”“那怕什么!” 唐云却是没皮没脸地笑道,“我娘急着抱孙子呢!” “阿兄阿兄,果儿也要抱抱,果儿也要抱抱!” 小妮子急了,摇晃着阿兄的腿嚷嚷道。 “两个都要抱!” 唐云哈哈笑道,“一个都别想跑掉!” 说着一把将妹妹抱了起来。 小妮子搂着阿兄的脖子,蹙着小眉头,一脸忧心地道:“阿兄有了宁姐姐,是不是就不要果儿了?” “哪里的话?” 唐云不由一怔,随即伸手捏了捏妹妹的脸蛋,“果儿这么可爱,阿兄岂会不要你?” “那这两日阿兄老抱宁姐姐,却不抱果儿呢?” 小妮子噘着小嘴说道。 唐云无语:“这……你怕是看错了吧? 一定是做梦了,恩,一定是做梦了!” 那宁姑娘更是羞得无地自容,陡然转过身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也恨死了唐云,若不是他笑闹不分场合,小妮子怎么会知道这些? “阿兄,去长安,果儿住哪儿?” “自然是住家里。” “可是,咱们家不是在这里么?” “长安也有我们的家啊。” “真的么? 阿兄,长安的家有这么大么?” “比这大多了,小傻瓜!” “好耶好耶!娘,娘,果儿要去长安喽!” ……回到长安后,唐云开始谋划觅一处宅子,七碗茶毕竟是茶坊,况且是院落式的,并非是唐公子理想的栖息之地。 且又处在闹市,岂非是住家之所? 第510章 心直口快 好在如今他也算是也有了产业,不说新丰的川味酒楼,和红豆坊,就是七碗茶也是日进斗金。 他只须寻觅一栋好宅子,购下搬家便好。 前番回新丰,唐云对一些事情做出了调整,川味酒楼现在已交由小舅哥宁浩打理,宁浩的厨艺也算是出师了。 石大壮已随唐云入京,七碗茶只是唐云在京师的初试身手,他可是要成为大唐首富地男人。 大壮与他是发小,忠诚可靠能干,身边不能缺少这样的人。 这日,唐云刚从外头回来,就和仲子迎出来,道是宫里的高天使和裴将军来了,正在内院相侯。 唐云心知不妙,如果他猜得不错,定是为了他逃狱一事,皇帝老儿来找麻烦了。 “恭喜云郎,贺喜云郎!” 一见唐云从从院门外走进来,裴将军就哈哈笑着迎上来,拱手道贺,“可惜裴某人在京师,未能亲临婚礼,实在是憾事一桩!” “多谢裴大哥记挂!既然裴大哥想喝小弟的喜酒,这还不简单,三日后小弟再办一场婚礼便是!” 唐云笑呵呵地说道。 “这……”裴将军愣道,“贤弟这可是要为大哥专办一场婚礼么?” “有何不可?” 唐云笑道。 裴将军自是受宠若惊,但他哪里想得到唐云不过是顺水推舟做个人情罢了。 “咳咳……”身穿紫袍、头戴貂蝉笼冠的高力士,干咳两声,手持白麈走上前来。 “唐云,你好大的胆子!擅逃大狱,还不速度随本将军入宫向陛下负荆请罪?” “哎呀,原来高将军也在此,”唐云却是咧嘴笑道,“恕小生眼拙,来啊,给高将军上七碗茶最好的茶!” “不必了,”高将军却是冷声说道,“本将军受圣命而来,不敢有所延误,还请你速即随本将军入宫面圣!” 唐云扫了一眼竖立门口的两名军士,讪讪笑道:“好说好说!许久不见,小生也甚想念圣上,不知圣上龙体可安康?” “圣体是否安康,你入宫见了便知!来啊,请唐公子动身!” 说完这话,高力士便将脸摆到一边,心道你快拉倒吧,还是许久不见,就在五日前,本将军还因你绕着龙池跑得了半死呢!兴庆宫,长生殿。 七宝车扇呜呜非转,水雾连同玉屑般的水珠四处溅射,整座大颠内凉风习习,丝毫感觉不出溽热之气。 “唐云小儿,今次朕非给他些厉害瞧瞧不可,不然者,他还以为我这个皇帝是个摆设!” 李隆基负手在殿内来来回踱步,鹦鹉架上的白衣奴,扑棱着翅膀学舌道:“陛下,杀头!陛下,杀头!” “好!” 李隆基陡然转身,伸手指着白衣娘,“你此言倒甚合朕意!今日他若是讲不出个道理,朕绝不轻饶!” “陛下,绝不轻饶,绝不轻饶——”白衣娘扑棱着翅膀说道。 这白衣娘丝毫不必绿衣奴笨,一只能念波罗蜜心经的鹦鹉,会是一只普通的鹦鹉么? “陛下息怒,”贵妃娘娘笑着站起身来,身上穿的是薄如蝉翼的纱罗曳地裙,“逃狱之事已然过去,陛下纵使将云郎处死,又能如何? 况且陛下舍得杀他么?” “有何不舍!” 李隆基哼声道,“一个狂妄无知的小子,不趁此机会杀了他,将来定是个祸患!” “陛下怕是忘记当初是怎么夸赞云郎的了。” 贵妃娘娘促狭一笑,说道,“当初萧大尹抗疫无功,云郎挺身而出,挽救整座长安城。 又亲自设计图纸,将长安城内所有沟渠加以改造,杜绝了虐痢的源头!” “臣妾可还记得陛下当初是这么夸赞云郎的,说什么云郎之才天下无匹,不说从前,就是臣妾亲眼所见,陛下似乎未曾对任何人如此赞誉有加的吧?” “此一时彼一时,”李隆基背转身,大声说道,“功是功过试过,朕向来赏罚分明!” “陛下,臣妾以为,云郎逃狱,虽于法不容,然云郎逃狱是要回新丰迎娶宁家小娘子。 男儿大丈夫岂能无信,云郎早已修书富家要迎亲,他为了兑现自己的承诺,不惜以身冒险!此等有情有义之人,正是我大唐男儿之楷模!而陛下您却是要杀他的头?” 李隆基蓦然转身,浓眉紧皱,伸手指着贵妃娘娘道:“照你这么说来,倒成了朕的不是了? 朕……”“难道不是么?” 贵妃娘娘俏皮一笑道,“云郎何错之有? 陛下不分青红皂白,将唐云缉拿入狱? 不知云郎究竟是触犯了哪条大唐律令? 臣妾倒是愿闻详情!” 李隆基张着嘴,却是哑口无言:“……”只因贵妃娘娘每一句话都没说错,诚然她有袒护唐云之心,然而却并非是为了袒护而袒护。 唐云有何过错? 当初皇帝老儿与安县宰私下密谋欲要将安碧如赐婚于唐云,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皇帝老儿不惜动用皇权,迫使唐云自身离家离开亲人,只身闯到京师。 为了阻止唐云回新丰迎娶青梅竹马的小娘子,皇帝老儿又同安县宰密谋将唐云拿入大狱。 难道只许当权者为非作歹,却不容他人反抗么? “朕不屑于你争论!” 李隆基一拂袍袖,“朕乃大唐天子,岂会与一介妇人一般见识!” “噗嗤——”贵妃娘娘掩嘴笑了。 “陛下,唐云带到!” 此时高力士从帷帘后走进来,躬身禀道,“他在门后相侯,陛下,现在可唤他入来?” “让他滚进来!” 李隆基正在气头上,沉声喝道,“朕要亲自审讯他!” 与其说皇帝老儿是在生唐云的气,倒不如说他生的是贵妃娘娘的气。 贵妃娘娘向来心直口快,不是时时刻刻都会照顾到皇帝老儿的脸面。 俩人偶尔也会发生口角之争,甚至为了一时之气,谁也不肯相让。 有一次皇帝老儿一怒之下,就要将贵妃娘娘逐出宫去,且还不止一回。 但事后,皇帝老儿又悔恨不已,自己又舍不下老脸亲自去杨国忠府邸将贵妃娘娘请回,只是不停地催高力士去送衣送食。 常言道人年纪越大越像个孩童,这话不假,贵妃娘娘原本年纪就不大,皇帝老儿又返老还童。 因此在高力士眼中,这俩人有时还真有些小儿女过家家的意味。 第511章 服软就好 唐云一溜烟跑进来,离得老远就咚地一下跪下了,双膝在光洁地砖上出溜一下,就滑到了皇帝老儿膝前,大礼拜见:“小臣参见陛下,参见贵妃姐姐……”李隆基和杨玉环面面相觑,贵妃娘娘哧地一声掩嘴笑了。 李隆基想笑,但用力憋住了,喝斥道:“叫贵妃娘娘!狂妄小儿,莫非以为认了个贵妃姐姐,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么? 说,为何逃狱? 朕给你自辩的机会,可你若说不出个道理来,朕绝不轻饶!” “陛下息怒!小臣万死!但小臣却也有不得已的苦衷,陛下和娘娘容禀——”唐云自知今日必有一劫,当初逃狱时,他并非没有想到事情的严重后果,他之所以仍要逃狱,一则是因为他实在等不下了,他一定要将宁茵迎娶过门,他知道小娘子每日每夜都在盼望着他,盼星星盼月亮,那种等待无疑是一种煎熬。 他不想让小娘子再为自己承受那份煎熬之苦,他自己也不想再忍受那份相思之苦。 二则他深知皇帝老儿绝不会杀他,虽说君王喜怒无常,但他知道李隆基至少现在还不会杀他。 即便皇帝老儿要杀他,贵妃娘娘也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皇帝乃是万乘之尊,无人敢忤逆他,但是在帷帐之内,在枕席之间,皇帝老儿的话或许就没有那么管用了。 唐云一展唇舌,将他和小娘子所承受的苦痛,演绎得深情万种,凄恻缠绵,真是闻者动容听者落泪。 说到动情之处,唐公子免不了要挤出几滴眼泪,贵妃娘娘是个女人,女人的心是柔软的,况且是这等曲折而刻骨铭心的儿女情事。 这也正是二十一世纪的那些女人,不论是老幼,在电视机前浪费无端浪费那么多纸巾的缘故。 皇帝老儿虽然知道唐云是在演戏,可他却是很吃这一套,他心道这野猴子何时在朕面前这么示弱过? 如果他记得不错,这还是他头一回在自己面前下跪,他服软了!服软就好!皇帝老儿在意的不是事情的对与错,对错在唐云到来之前,贵妃娘娘的一番话已然将他点醒了。 他在意的是唐云的态度,看到唐云那副声泪俱下的可怜相,皇帝老儿只觉得心下大快,尽管他知道三日后,他就又回到了那神气活现的模样,既然是只猴子,那自会野性难驯。 但他手里好歹拿住了他的一个把柄,日后他若敢不听话,随时将这把柄抽出来说事儿!“陛下,”贵妃娘娘眼圈泛红,用罗巾拭泪,“云郎如此有情有义,你却要杀他的头,虽说律法无情,但律法也无外乎情。 陛下今日你若敢责罚云郎,臣妾即刻就回娘家去!” “你……”皇帝老儿伸手指着杨贵妃,心下生气,却又无可奈何,他很清楚贵妃的心性,别看贵妃是他的解语花,但这朵解语花若是动了怒,就会变成一朵浑身带刺且有毒的妖冶之花。 “贵妃啊,朕何时说要责罚他了?” 皇帝老儿也服软了,陪着笑脸道,“朕那是气话,贵妃何必为朕的一两句气话而动怒呢?” “是么? 不知是谁说要杀云郎的头?” 贵妃娘娘背过身去,轻哼一声道,“莫非臣妾那会儿都听差了不成?” “可不是嘛!” 皇帝老儿舔着脸皮凑上去道,“贵妃定是听差了!你想啊,这猴子于大唐有功,朕岂会杀功臣的头呢是不是?” 贵妃娘娘心下冷笑,在你这万乘之尊面前,功臣算什么,连儿子都杀,还谈是功臣!但这话贵妃娘娘自然不会说出口的,若是真说出了,皇帝老儿当即就会变脸!“既然陛下并无责罚云郎之意,那朕召云郎入宫,想必是要慰劳功臣的吧?” 贵妃娘娘将计就计,转身巧笑嫣然地看住皇帝老儿的眼睛,“况且云郎大喜,陛下岂能连一句祝贺之语都无?” 李隆基:“……”发生了何事? 原本是召那猴子入宫问罪的,为何朕反倒还要恭贺他? 但面对贵妃娘娘灼灼的目光,皇帝老儿也只好认栽了。 “云郎啊,你说你——唉——”皇帝老儿非是不会演戏,恰恰相反,这大唐天下演得最好的人,皇帝老儿肯定算其中之一。 皇帝若是不会演戏,他根本就不可能把一个帝国带入了开元天宝盛世,演戏乃是君王的必备才能。 此时皇帝老儿弯腰将唐云搀起来,拿着他的手,满脸责备,而这责备却是长辈对晚辈的那种责备,皇帝老儿脸上分明写着“慈祥”二字。 “你这是何苦呢? 朕若是知道你与宁家小娘子青梅竹马,早已立下了白首之誓,朕岂会阻拦于你? 朕不仅不阻拦你回去迎娶小娘子,还会派人护送你回去!” 贵妃娘娘是皇帝老儿的宠妃,对皇帝老儿演戏的才能,早已司空见惯,也就见怪不怪了。 但唐云跟皇帝老儿相处并不久,因此见了这神演技,心中直呼李隆基生不逢时,若是生在二十一世纪,绝对是奥斯卡金像奖大满贯的存在啊!真是可惜了这份天才般的演技!“陛下,小臣是怕给陛下添麻烦!” 唐云吸溜了两下鼻子,抬起袍袖,轻轻拭泪。 如果说李隆基是蝉联奥斯卡的存在,那么唐云至少也能拿下半个奥斯卡。 “好了,好了,二位就别站在这里了,入内落座从容叙话吧!” 贵妃娘娘笑着说道。 在杨贵妃的护持下,唐云搅动三寸不烂之舌,最终以苦肉计,成功将这场祸事化解于无形。 不仅如此,此次入宫,唐云还满载而归,功臣新婚大喜,做为君王,岂能不赏? 先不说皇帝老儿的面子,单说贵妃娘娘那一关,皇帝老儿就过不去。 皇帝老儿御笔一挥,就将乐游原上的一座大宅子赏赐给了唐云。 这可不是寻常的大宅子,与其是说宅子,倒不如是一座大庄园。 那庄园现今空落着,并无人住,在贵妃娘娘的提示下,李隆基心想与其让那庄园空着,不如干脆赏赐给这猴子算了。 第512章 大唐之福 要说乐游原上那座大宅子,可是大有来头,那庄园曾经住过大唐一位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太平公主。 自从太平公主犯乱被李隆基诛杀后,这座庄园就空置了下来,一直到今日已有三十余年了。 当初皇帝老儿本想将这座庄园夷为平地,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让他放弃了这种想法。 如今时过境迁,李隆基对姑姑的恨意也早已淡了下去,因此才肯将这庄园拿出来赏赐。 太平公主所置的庄园岂是等闲,其一是在乐游原上,乐游原什么地方,那是风景这边独好的风景胜地。 其二当年太平公主权势熏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穷奢极欲,为了在乐游原上修建这座庄园,不知投入了多少人力财力,只可惜她自己还没享用多久,就获罪遭诛,却是便宜了后来者唐云。 对于皇帝老儿的赏赐,唐公子自然欣然接受,不拿白不拿,何况他正想要一座远离闹市的人间天堂呢。 可是,这事儿落下来,唐云是高兴了,但有人却不高兴了。 此人不是别个,正是大唐宰辅李林甫。 李林甫觊觎乐游原上那座庄园不是一日两日了,只因那宅子一来是与太平公主有关,二来是皇帝老二一直不松口,他也没法子。 但如今却落到了唐云的头上,这让李林甫险些一口气就没上来气晕过去。 宣阳坊的宰相府七进七出,加上旁边的偌大马球场,宣阳坊宰相府就几乎占据了四分之一之地。 朱门中开,粉墙连亘,一对雌雄大石狮蹲踞在宰相府大门口,门楣之上楷书“相府”二字。 这二字就犹如李林甫的那双眼睛,时刻注视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途径此地,无人敢大声喧哗。 尤其是门口陈列的花戟,三品大员才可享受的尊荣,从这样尊贵的人家门口路过,连孩童都不敢吵闹。 重重院落之中的中庭华堂台阶上,此时立着一位约莫六十余岁的老者。 老者身材并不高大,甚至可以说显得很瘦小,貌不惊人,却是紫袍玉带,手握白玉柄麈尾,在台阶上来回踱步。 他似乎正在为某件事十分气恼,而一时间却又无计可施,于是来回踱步,飞快思索着应对之策。 在台阶之下,却是立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三旬中年男子,虽然穿着紫红澜袍,一看那气势便知是个武夫。 此时那武夫却是躬身立在台阶下,大气不敢出,他深知此时能不讲话就不讲话,以免惹火烧身。 “贤婿,此事可是你听差了么?” 台阶上的老者突然立住脚步,仍是一脸不可置信,“陛下如何会将庄园赏赐给唐云小儿呢? 老夫堂堂宰辅,尚不得此赏,那唐云小儿何德何能,岂配享此殊荣?” 方才一脸阴鸷的李林甫,在转过脸的刹那,竟是换了一张脸似的,脸上竟然是一副和蔼可亲的笑容。 “回丈人的话,”梁缵恭恭敬敬地拱手道,“此事千真万确,小婿也是才听说,知道丈人也极喜爱那庄园,因此快马加鞭赶回来禀告丈人,丈人也好早些相处个应对之策!” 梁将军却是不敢怠慢,他成为杨府的女婿这许多年,自然晓得老丈人是个什么人。 老丈人不笑之时,他反倒可放松些,越是老丈人满脸堆笑之时,越需要谨慎应对。 不独梁缵,就是那市井之中,了解李林甫的也不乏其人,“李猫”的诨号可不是平白无故就来的。 “贤婿,”李宰辅笑模笑样地说道,“老夫的确对那庄园有几分喜爱,然陛下始终未松口,身为大唐宰辅,老夫岂会因为一座庄园,惹陛下不悦,老夫身份尊贵,若是为了一座庄园连这张老脸都不要了,传出去岂让人笑话!可是——”李林甫手拿麈尾从台阶上缓缓走下,伸手放在女婿的肩膀上,话锋一转道:“那唐云小儿何德何能,他不配享此殊荣!陛下若是将那庄园赏赐朝中任何官员,老夫都不会计较,但唯独那唐云小儿,老夫却是无法咽下这口气!” “丈人所言极是!小婿与那唐云小儿早已结怨,小婿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何陛下和贵妃娘娘如此宠爱他!” 梁缵恭敬地说道,“唐云逃狱之事,皇帝老儿不仅不予追究,反倒是大加赏赐,陛下此举实在令小婿极为不解!” 梁将军心中很清楚,无论是谁得到那座庄园,他这位老丈人都不会善罢甘休,那可不是寻常的一座庄园,与其说那是一座庄园,倒不如说它是一座小宫殿更为恰当。 就是相府的这七进七出的大宅子,比之乐游原上那座庄园,也是有所不如。 这个大便宜他这老丈人岂会眼睁睁看着它变成他人的资产。 “贤婿啊,”李林甫却仍是一脸慈祥笑脸,“此事你可有什么想法么?” 梁缵闻言心下不禁一跳,丈人这么问,很显然是要着手对付唐云,抢回那座庄园。 如果自己缄口不言,势必会惹老丈人不悦,可如果自己献计献策,事情若是败露了,这个黑锅可就要他来背了。 梁将军对自己的这位老丈人很是惧怕,却又离不开他,若不是老丈人,他也不可能成为金吾卫将军。 虽说他也是勋贵子弟,可如果没有这位当朝一品的老丈人,他至少不会这么快就手捧金吾卫将军之印。 况且老丈人还许诺他,今年还要让他将金吾卫大将军之印收入囊中。 “回禀丈人,”梁缵拱手说道,“小婿也对那唐云小儿十分不喜,现在他只是一个千牛卫中郎将,就如此嚣张跋扈,将来他若是更进一步,岂会将小婿和丈人您放在眼里!小婿以为那唐云小儿不过同杨国忠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无非就是想巴结贵妃娘娘,想要青云直上!若是朝中尽皆此类酒囊饭袋,那岂不是我大唐之哀!” “言之有理!” 李林甫笑呵呵地说道,“如此奸佞之辈,人人当诛之而后快。 贤婿同唐云小儿结怨已深,老夫当助你一臂之力,你若能铲除此狂妄小儿,便是我大唐之福啊!” 第513章 天伦之乐 梁缵早就想到老丈人会借他之手去对付唐云,因此李林甫此话一出,他也并不吃惊。 况且他与唐云结怨乃是事实,只是苦于裴旻夹在中间,又有陛下和贵妃娘娘护持,他也拿唐云没撤。 可如今有了老丈人撑腰,可就不同了。 如今皇帝老儿日日笙歌艳舞,花前月下,哪有心思理朝政。 而这些年老丈人深受恩宠,皇帝老儿将所有政事都委于老丈人。 老丈人也趁机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如今朝政早已牢牢把持在他的手中,那杨国忠屡次在皇帝老儿面前参老丈人,也未能如愿,可见皇帝对他这个老丈人视为肱股之臣,极为依仗。 以前梁将军总觉得束手束脚,单那裴旻,就足以遏制他。 如果有了老丈人撑腰,他便没了后顾之忧。 “丈人,小婿倒有一计,不知可行不可行?” “哦?” 李林甫眼前一亮,不动声色地问道,“贤婿不如讲来听听!” 回到七碗茶,唐云将马鞭交给和仲子,又吩咐和仲子将车上的御赐礼品,悉数搬入库房。 脚步轻快地向内院走去,他要把好消息告诉母亲和娘子,尽管长安居,大不易,可好歹他们已有了一个家,还是一个大大的家!来到中庭的拱门前,忽听里头传来欢声笑语声,从笑声他便能分辨出是小妮子和安碧如,还有那只成精的鹦鹉。 “安姐姐,鹦鹉为何会人语呢? 它会说好多话,有些果儿都听不明白呢!” “都有人教得好!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就连鸟儿靠近他,都没好事儿!” “安姐姐说的是何人?” “瞧,他来了!” 见唐云走进来,安小姐冲他挑了挑下巴,伸手摸摸唐果的小脑瓜,“你慢慢玩儿,姐姐有事先去了。” “站住!” 唐云低喝一声,安碧如脚下一顿,蓦然回转身,双手环胸,目光挑衅,“如何? 本小姐就在后头说你坏话如何?” “你为何躲着我?” 唐云却是紧盯着她不放。 “有么?” 安小姐目光多少,将莲脸撇到一边,“你又不是老虎,本小姐为何要躲着你?” “那你为何见了我,掉头就走?” 唐云紧追不舍。 “你管得着么?” 安小姐莲脸微红,怒声说道,“本小姐一看见你,就恶心,本小姐不想看见你!这个理由成么?” “我有那么令人厌么?” 唐云不动声色地问道。 “你有多可厌,你自己不清楚么?” 安小姐诶针对相对,“孔夫子曰:吾日三省吾身,唐公子未免太过得意忘形了,还是多自省得好!” “后日我和茵儿要在长安重办喜事,前儿在新丰,你未能出席,此番安小姐不仅要出席,尚有一事有劳安小姐。” 唐云笑笑说道。 “何事?” 安碧如眨眨眼睛。 “少个伴娘,只能有劳安小姐了。” 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说道。 安碧如心下一怔,说句“明儿再说”,话音未落,腰身陡然一转,径往前行了出去。 “阿兄阿兄,安姐姐生气了么?” 唐果扑上来抱住阿兄的腿,仰着稚气天真的脸蛋,“安姐姐为何要生阿兄的气呢?” “那我哪知道?” 唐云故意高声冲东阁窗户说道,“女人都是气包,不时常泄点气,大概会被憋死的!” “嗖——”打开的槛窗中飞出一只青瓷香盒,径往唐云头上而来,唐云连忙后腿数步,伸出手堪堪将那香盒接住。 “喂,这可是越窑青瓷,大小姐就是任性啊!” 唐云摇了摇头,笑着说道。 “娘和你阿嫂呢?” 唐云将妹妹一把抱起来,笑问道。 “在后园玩儿呢!” 唐果伸手往后园的月洞门一指。 “走,咱们也去凑热闹去!” 入到后园,见侯氏和宁茵坐在荷塘边的亭中叙话,不知说着些什么,宁茵不停地掩嘴窃笑。 “娘,说什么呢? 把我媳妇逗得这么开心!” 唐云笑呵呵地走上前去。 宁姑娘站起身,笑说道:“娘在跟我说你儿时的事呢!” “娘,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唐云一脸无语,“有些事说起来的确有些不光彩啊!” “你还知道不光彩啊?” 侯氏笑嗔儿子一眼,“茵儿既然已为我唐家人,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那倒也是,”唐云哈哈一笑道,“不会连跑到人家果园偷摘被人发现,结果裤子被树枝拉开一道的事儿也说了吧?” “可不是嘛!” 宁姑娘笑得花枝乱颤,“幸好那狗不咬人,不然非给你狠狠来一口不可!” “哎哟,没脸见人了!” 唐云直想掩面暴走,就连他自己一想起光着屁古被一条大狗追了两里地的情景,都觉得太丢人了!“不许笑了!小心我惩罚你!” 唐公子恼羞成怒,把眼一瞪。 “你敢!” 宁茵有恃无恐,“娘说了,你若敢欺负我,娘会家法伺候!” 一说到家法,宁茵又咯咯咯地笑得止不住。 她无法想象自己的夫君被母亲举着扫帚满村庄逃命的情景,最后还是藏身在人家的猪圈内,才躲过一劫!唐云却怂了,讪讪笑道:“娘,给儿子留点面子!儿子会好好孝顺你的!” “莫非不给你留面子,你还想不孝么?” 侯氏拉下脸说道。 “孩儿不敢,孩儿对娘的孝心,天地可鉴!” 唐云笑嘻嘻地说道。 “那还差不多!” 侯氏笑嗔道,“你是唐家唯一的男丁,今后我们母女俩可全指望你了!” “娘,您这话说的!” 唐云讪讪笑道,“倒听着不像一家人了!” “好了,”侯氏站起身道,“你们夫妻聊,娘去前头料理午膳。” “娘,您不必操心,下人自会料理停当!” 唐云说道。 “儿子,可还记得入京之前,你答应过娘什么么?” 侯氏看着儿子说道。 “记得,不得干涉娘的自由!” 唐云嘿嘿笑道,“娘有娘的活法,儿子不能以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娘!” “记得就好!” 侯氏也不多说,“走,妮子!” 目送侯氏走出亭子,唐云突然凑到她耳畔,恶狠狠地道:“敢笑话我,今夜看我怎么惩罚你!” 第514章 区区薄礼 “娘,息妇随你一同去!” 宁姑娘吓得一跳,向侯氏背影喊道。 唐云手疾眼快,一把攥住小娘子手腕,笑得一脸孟浪,“喊吧喊吧!这事儿娘不仅不会管,还会顶力支持!要知道我娘是很想抱孙子的!哈哈哈哈……”夜饭后,唐云就去了后园书斋,他准备亲自写喜帖邀请函,别人就算不看他的面子,看到这笔字,也会赏脸俯就筵席。 小香玉放下灯笼,点上蜡烛,笑说道:“公子,小婢为你研磨吧?” “如此就多谢香玉了。” 唐公子呵呵一笑,在书案前坐下,拉开抽屉中,却无意中带出了红玉相赠的那块晶莹剔透的红玉。 唐云手拿红玉,在烛光中细细端详,可他还是不明白红玉为何要将自己佩戴这方上等红玉相赠于他? 他起身又从架子上取下那只油布囊,打开油布囊,拿起那张精巧的弓箭,翻来覆去地把玩。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或许是寻找一个答案,他知道无论是这把弓,还是那方玉,都是红玉随身佩戴的珍贵之物,却为何如此轻易地赠给了他? 难道仅仅是因为自己救过她一命么? 但唐公子依然什么也没发现,然而就在他准备将那弓箭包裹好放回去时,突然发现那油布囊的内面仿佛有字迹。 他忙低头凑近一看,却见那字迹若隐若现,十分模糊,尽管他拿起烛台凑近了看,也还是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唐公子喃声道:“莫非不是油布……”“公子,那布乃是火浣布!” 一直在边上埋头研磨的香玉,突然掩嘴笑说道。 公子竟然不认识火浣布,这着实让小奴婢很惊讶,在她的印象中,公子当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得。 “不是油布么?” 唐云蓦地抬起头来。 香玉笑道:“公子,那绝非油布!是火浣布!” “火浣布?” 唐云抬手捏了下鼻子,喃声道,“这火浣布可是寻常之物?” “说寻常也是寻常,只因此布并不鲜见,”见公子发问,香玉笑着答道,“说不寻常,乃是因为此布若是脏了,却无须水洗,但用明火一烧,即刻就整洁如新,甚是神奇!” “哦?” 唐云凝神默想,似有所悟,喃喃有声道,“莫非红玉还有别的意思么?” “红玉为谁?” 香玉眨眨眼睛。 “没什么,没什么,”唐云突然回过神来,笑呵呵地道,“咱们还是早些将喜帖写好吧!” “嗯,墨已研好了。” 小香玉笑着问道。 唐云伸手拈笔,洒然落笔,一气呵成,写完一张,又摊开一张,香玉拿起来,定睛一看。 只见上面的字迹俊逸非凡,一如其人,就连不识字的香玉,也觉得公子写得拍漂亮几了。 好的书法便是如此,即便不知道所写为何,也会被那线条和气韵所深深感染。 “公子,上面写的是什么?” 香玉用小嘴使劲吹气,想让墨迹干得快些,随口问道。 唐云抬头一笑,招招手道:“来,公子教你识字!” “谨定于……八月十日吉日,举行婚礼……”唐公子伸手指着喜帖,逐字读给香玉听,“……敬治喜筵,恭请阁下光临寒邸……最后头是落名,就是公子的大名了!” 三日后,七碗茶歇业一日,里里外外热闹非凡,以前唐云总觉得住在街边大吵了,今日他却怕自己吵着街上人。 七碗茶内敲锣击建,丝竹管弦,不绝如缕,大门口人进人出,络绎不绝。 若非唐云早有先见之明,特在后园开辟了一片临时马厩,光宾客们的车马就足以将七碗茶门外的大街堵塞。 如今唐云的身份不同了,以前他一介布衣,如今却是堂堂四品中郎将,且又深受皇帝和贵妃娘娘宠顾,别有用心想巴结他的人很多,却无奈求之无门。 今日却是个难得的好机会,名正言顺,送再贵重的礼,都不会让主人家多心,也不会给多心人留下什么把柄。 而唐云却是来者不拒,就像安小姐揶揄的那般:“什么重办喜礼,不过是借此敛财罢了!唐公子,本小姐劝你不要太过得意忘形,小心乐极生悲,这京师之地,你越是张扬,就越死得快”!唐云却不以为意,就算他想敛财,人家也得愿意拿出钱财来让他敛啊!本质上他终究是个见钱眼开的奸商,送礼的人不在乎,我凭什么要在乎啊? 看着成堆成堆的贵重礼品被搬进内院,唐云心中那叫一个满足。 此时的他完全没意识到这样做有何不妥,也没把安小姐的话听进去,更不会想到自己已成了某些人的箭靶!在所有前来道贺的宾客中,最让唐云意外的却是梁缵。 他绝不会想到梁缵会亲自前来道贺。 虽然他是随裴旻一同前来的,但他的出现,还是让唐云十分意外。 他不知道一个人前一刻还对他凶神恶煞,下一刻却是满脸笑意地向他拱手道贺。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唐公子心中暗想,但今日乃是喜礼,他自然不想伸手去打笑脸人。 “请进,请进,梁将军能大驾光临,实令小弟受宠若惊啊!” 唐云笑呵呵地说道,“还请裴将军入内用茶,小弟须在门口迎客,两位将军自便!” 说着冲裴旻挤了挤眼睛,裴旻会意,笑向梁缵道:“走,梁缵,此间裴某常来,也算得半个主人,裴某且领你入内一游!” “如此便有劳裴将军了!” 那梁缵笑呵呵地说道。 唐云还来不及细想这件事,就见一辆华丽无比的七香车自远处行来,在七碗茶门口缓缓停住。 “啊呀,公主,你怎么来了?” 唐云快步迎上去。 “怎么?” 李虫娘似乎有些不悦,“你大喜之日,竟不给本宫请帖,枉我拿你当好朋友!” “这个……”唐公子讪讪笑道,“公主千金娇躯,小生哪敢奢望……”“今日乃是公子的大喜之日,这些话你我日后再讲不迟。” 李虫娘笑了一下说道,“可否引本宫入内见见宁姑娘,公子所爱之人,想必定是能让本宫大开眼界吧!” 说着回身向如意和那几名威武侍卫招招手,“还不把本宫的贺礼抬进去?” 说着又笑向唐云道,“区区薄礼,略表微意!” “公主来了便来了,何必还送这么贵重的大礼呢?” 唐云讪讪笑道。 如意凑上来道:“公子何以认为定是贵重大礼呢?” 唐云哑口无言,随即哈哈大笑道:“以公主这尊贵身份,不是大礼,断难出手吧!” 第515章 岳丈高明 唐云亲自将公主引入内院,引见公主见过母亲,侯氏听说对方公主,似乎丝毫不见慌乱。 公主反倒是有些局促起来,她曾幻想过随着唐云去新丰拜见侯氏,未能如愿,如今真见了侯氏,心中莫名生出丝丝羞涩之意。 “不愧是曹野那姬的女儿,果然出落得美丽可人!” 侯氏看着公主,微笑着说道。 听侯氏的语气,显然是见过公主的母亲曹野那姬。 “伯母认得我母亲?” 公主甚为惊愕。 “公主有所不知,”唐云笑着插话,解释道,“我父亲原是尚药局直长,后来离开了京师,在新丰安了家。 因此我娘当是见过你母亲,也应当见过儿时的公主殿下!” “原来如此。” 李虫娘点点头,心中的惊愕却丝毫未能消退,“怎的从未听公子提起此事?” “都过去的事了,何必再提?” 唐云讪讪一笑,“公主,请随我入洞房,小生介绍内人于你相识。” 既然重办喜事,那宁姑娘也得重入一回洞房,按照习俗,是不得轻易从洞房出来的。 即便是公主殿下驾到,那也只能入内去见她。 婚礼之日,新郎新娘最大嘛!入了洞房,唐云才让宁茵参见公主殿下,宁茵虽是商贾之女,却也是落落大方,瞧不出一丝小家子气。 “端的是百闻不如一见,”公主仔细打量宁姑娘,向唐云笑说道,“贤夫人生得如此娇丽,难怪乎公子不惜冒着身家性命的危险,也要回新丰迎娶新娘呢!” 闻听此言,宁茵心下一怔,扭头看唐云,唐云也没想到公主会突然提到这一茬,一时无言以对,只是打着哈哈道:“公主还请外面厅上用茶,小生还有话与你说!” 李虫娘一步三回头,心中着实羡慕得紧,倒不是羡慕宁姑娘生得貌美,而是羡慕她能成为唐云的结发之妻。 她自己虽贵为公主,可是却不能爱自己所爱,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一想到此间,公主殿下心中不免有些郁郁。 可厅堂之上都是宾客,见了公主,纷纷起立,上前参礼,李虫娘不得不强打起精神祗应。 从被遗忘在兴庆宫角落的那位小道姑,到如今的寿安公主,也许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 公主尚未完全适应过来。 此时,唐云早已溜之大吉。 宁姑娘并不知道唐云是逃狱回新丰迎亲的,方才只听公主说夫君是冒了身家性命,她不由大吃一惊。 此时正在洞房走来走去,反复思想着公主殿下那句话究竟是何意? 夫君会有危险么? 唐云穿中庭、大堂,刚回到大门外,就见两骑奔驰而来,在七碗茶门口勒主了马。 “对面的公子可是千牛卫中郎将唐云唐公子么?” 马上的两名青年男子,家仆穿着,齐齐翻身下马,其中一个走上前,拱手问道。 “正是,”唐云拱手回礼,“不知两位是来寻小生的么? 不知是为了何事?” “噢,是这样,”那家仆笑着拱手道,“小的乃是李宰辅的近侍,今日受宰辅大人之命前来向公子道贺——”说着回头冲后头的家仆招招手,“一点心意,还请公子收下!宰辅大人还让小的向公子传语:公子乃是当今名士,深得圣上和贵妃娘娘爱悦,老夫十分欣赏,日后公子得闲了,万望到相府走动走动!” “这……可是李林甫李相国?” 唐公子一脸茫然。 “正是,”那家仆笑着说道,“公子今日想必繁忙,我二人不便多打扰,就此告辞。” “两位留步——”唐云从和仲子手里抓起那精美礼盒,追出去喊道:“二位,所谓无功不受禄,相国大人的礼,小生是受之有愧,这礼品还望二位带回去……”“公子的才名尽人皆知,”那家仆却不接,只笑着说道,“可公子似乎忘了受之有愧之后,还有却之不恭一一言呢不是?” “这……”“公子留步!” 趁唐云愣怔的刹那,两名家奴齐齐一拱手,双双翻身上马,策马而去了。 唐云手捧礼盒,心下想骂娘,这礼还非得逼小爷收下不成? 李林甫是何意? 我与他素不相识,他为何要派亲信上门道贺? 唐公子不想与奸相为伍,这一点完全无须去想!“公子,李相国为何要派人送来贺礼?” 和仲子也十分疑惑。 唐云没好气地道:“你问我,我问谁去!喏——先收着,改日你再还回去便是!” 他的确有借婚礼敛财的小心思,然他要敛的是熟人的钱,譬如公主,譬如太子殿下,扑入李白和裴旻,熟人好下手啊!可他没想过要去敛不相熟之人的钱财,尤其是李林甫的钱财。 虽说他并没见过李林甫,可前世史书上和电视剧上还没见过么? 但今日的事有点失控,来的八竿子打不着地人比熟人多得多!相府,李林甫手拿白麈,似笑非笑地看着立在台阶下的两名家奴,道:“无论他喜与不喜,只要他收下便好。 我李林甫送出的礼,岂有再回到相国府的道理? 好了,你二人都退下吧!” 一人出现在相国大人身后,却是满脸不解:“岳丈既是要对付唐云小儿,却为何还要登门道贺?” 李林甫却是哈哈一笑,说道:“贤婿应当也知世人皆称老夫为李猫……”“不敢!” 梁缵心下一跳,忙躬下身子,“那皆是世人无知,不知岳丈乃是大唐去柱国……”“不不,”李林甫却是一脸笑意,“老夫并不在意世人如何议论,他们自有他们的道理。” 李林甫走上前,伸手按了按梁缵的肩膀,“贤婿,一个人若是十分警惕,便很难对他下手,此番若要对唐云小儿下手,须得使他相信老夫是与之为善的,而在他最松懈之时,你我再出手,岂不是胜算更高?” “岳丈高明!小婿受教了!” 梁缵郑重一拱手,说道。 李林甫点点头,转身走到门口,望着庭院的的花草,叹口气道:“老夫虽是儿孙满堂,却是没几个让老夫顺心的,唯一让老夫甚为爱悦的女儿,却又一心向道,老夫还真是成了孤家寡人了。 你虽为老夫子婿,然老夫却是对你寄于了深切的厚望!” 第516章 礼品堆成山 说着转身看着梁缵,“伴君如伴虎啊。 别看老夫现在得宠,然得宠必有失宠之时,万一将来有所变故,老夫唯一可依仗的便只有你一人而已!” “小婿愿为岳丈大人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梁缵赶紧表态,噗通一声跪下了。 “起来,起来,”李林甫笑呵呵地道,“贤婿向来行事果决,老夫甚为欣赏,但凡成大事者须有此可贵之精神!古往今来,历数那些大人物,何曾见过妇人之仁?” “岳丈所言极是,小婿谨领教诲!” 梁缵恭恭敬敬地说道。 “好!甚好!” 李林甫满意地笑道,“走,也到了午膳时辰了,陪老夫小酌几杯如何?” “求之不得!” 梁缵笑道。 直到日入时分,七碗茶才渐至平静下来,喜筵终于结束了,宾客们纷纷起身告辞,虽然是醉态百出,但看得出宾客们都很尽兴。 李白今日最贪杯,最后喝得酩酊大醉,与其说李白是来喝喜酒的,倒不如说是来买醉的。 “怎么回事?” 唐云把李白的侍童拽到一边,“你家主人近来可有什么心事?” 这侍童名唤塞鸿,乃是李白在最为信赖之人。 “公子,小的也不知,”塞鸿摇了摇头,轻叹一声道,“自新丰回来后,阿郎便变得十分消沉,终日郁郁寡欢,借酒消愁——”说着伸手指着旁边桌上的酒坛子,苦笑摇头道,“阿郎是一日不可无此君啊!” “哦?” 唐云眉头微蹙,捉着下巴寻思片刻,抬头笑笑道,“好生照顾好你家阿郎,别看你家阿郎是天纵奇才,可在生活上,他的心智却是不及那些三尺小童啊!” “公子放心,塞鸿会照看阿郎的!” 塞鸿笑着说道。 塞鸿转身走到桌案前,同另一名小侍童合力将趴在案上的李白扶起来,李白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伸手指着唐云道:“贤弟,你太不够意思了!李某还没喝尽兴,你这就要赶人了!” “先回去,先回去,”唐云笑呵呵地说道,“明儿小弟去尊府寻你,咱们好好喝一场不迟!” “那贤弟可要一言为定?” 李白打了个酒嗝,哈哈一笑道。 “放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唐云讪讪笑道。 看着李白踉跄而失意的背影,唐云心下有些感慨,他记得史书上讲过,李白初入京师时,的确极受皇帝老儿欣赏,但时间一长,皇帝老儿就逆了。 事实上,李白有些不合时宜,常常会说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话,让皇帝老儿脸上不好看。 况且李隆基认为李白这种心性,根本不适合在朝为官,他会得罪一大片人,即便封他官做,他也做不长久。 与其如此,何必多此一举呢? 然而李白却是一心想要跻身大唐朝堂,有所作为,他甚至想弃笔从戎,去边关征战,建立不世功勋。 然现实却与他的梦想背道而驰,且两者正在愈走愈远。 唐云的才气虽是浪得虚名,可他却有爱才之心,况且李白还是他崇敬的榜样,他不想看见这等天纵奇才不得重用,他更不想看见有一日李白突然前来与他辞行,他觉着自己既然穿越到了这个时代,不说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也不说要成为大唐的传奇,但至少也要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改变。 “云郎,本宫也去了。 就此告辞。” 便在此时,李虫娘中堂内走了出来,向唐云一福,笑说道,“你可别只顾着祗应宾客,却把新娘子给冷落了!” “怎么会呢?” 唐云抬手捏了下鼻子,哈哈一笑道,“今日有劳公主亲自前来,小生实在是受宠若惊!” “说哪里的话,你我既是朋友,说这些客套话岂不是见外了?” 李虫娘笑说道,又是一福,“本宫先行告辞了。” “少侯——”唐云突然伸手挽留,笑说道,“宫主——”“唤我虫娘,本宫会更喜欢。” 李虫娘美目闪烁,半是说笑半是认真。 “好,虫娘。” 唐云笑笑道,“前儿我同你说的那事,不知可行么?” “云郎是说磨勒之事么?” 寿安公主笑问道,见唐云点头,她又是一笑,道:“虽是有些难处,可既是云郎所请,本宫岂敢不尽心尽力? 云郎但请放心,本宫如今好歹也是受了册封的公主,此事包在本宫身上好了!” “如此,那就是多谢公——虫娘了!” 唐云郑重其事地一揖到底。 “公子,”如意在边上戏谑道,“不知公子拜堂时腰是否也弯得这么低?” “多嘴!” 李虫娘轻斥一声,“公子可还有别的事?” “没有了没有了,仅此一件!” 唐云笑呵呵地说道。 这天夜里,唐公子却没有急着入洞房,而是领着大壮和粽子走入库房,检视满满一库房的礼品。 “公子,公主真是大手笔,竟然送了这么大一颗夜明珠,还送了一对水心镜——这些可都是有钱都难买的珍贵之物!” 和仲子一拆开寿安公主的礼盒,就一惊一乍地说道。 对于唐镜,唐云自然是不陌生,不说这个时代,在前世时他就知道唐镜十分珍贵。 尤其是大唐时的扬州素来以盛产铜镜而闻名,寻常人家能得到一方扬州铜镜,无不视为家珍,恨不能子子孙孙永为宝用。 而扬州的水心镜更是其中的最为贵重的一种,有钱也难买,因为那是扬州向朝廷的进奉的贡品。 唐云却是丝毫不意外,贵为公主,出手岂会等闲? “云儿,咱们发了!” 大壮看着满满一库房的礼品,两眼放光地瞪着唐云。 “发你妹,其中大部分都是要原数奉还的!” 唐云没好气地说道,大壮和粽子是看着满库房的礼品欢天喜地,唐云却是发愁得不行,他哪会想到自己现在竟成了满朝官员眼中的香饽饽了。 “把李猫的礼品先找出来!” 唐公子负手而立,吩咐道。 “是!” 粽子应道,开始和大壮在堆成山似的库房里翻找,不一忽儿从礼品堆里翻出一只精美包装的礼盒,“公子,是这个没错了!” 唐云点点头,说道:“粽子,打开——”“是,公子!” 粽子答应着,伸手就要去撕扯礼盒上的绸带。 “等等——” 第517章 相对如梦寐 唐公子却又突然伸手制止了他,粽子抬头眨眼睛,唐云沉吟片刻,说道:“勿要动它,明日原物奉还!” 也不知道是不是为先入为主的印象所左右,唐云总感觉李林甫没安好心,在他看来,李林甫给他送贺礼,就好似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但同时,他又笑自己杞人忧天,自己同李林甫素来来往,或许人家只是看在自己同他爱女的朋友关系,又恰好听到了他的喜礼,才派人送来礼品,以表贺喜。 不过是锦上添花之事,自己未免想得太多了。 检视完一库房礼品,唐云也累了,打着哈欠说道:“行了,时辰不早了,今日到此,你们也早点去歇息!” “云儿,大壮精神着呢!” 石大壮带着一脸促狭的笑意,“去吧去吧,云儿,别让新娘子独守空房!” “守你妹!” 唐云瞪他一眼,转身径自走了出去,“本公子忙活一整日,不过是疲累了想睡觉!” “听听,这话三尺小童都不会信,还想骗我等? 忙活了一整日又如何,接下来还忙活一整夜呢!” 身后库房内,大壮和粽子都捂着嘴窃笑不止。 回到中堂,唐云走到西阁,伸手撩起炼制,只见洞房内红烛高烧,芙蓉帐,鸳鸯枕,小娘子抱着一只满绣团花的缎面隐囊,倚在床榻边上似乎睡着了,手中的合欢扇滑落在地上也没有感觉。 唐公子轻轻一笑,蹑手蹑脚走上前,弯腰将那合欢扇捡起来,轻轻搁在旁边的香案上,香案上是炉瓶三事,上等水沉,香气馥郁,轻烟缭绕,意境幽幽。 “云郎,你回来了。” 小娘子睡得很浅,一下就醒了。 “傻瓜,何苦非等我?” 唐云走上前,伸手在那瑶鼻上轻轻一刮,“我不回来,你就早些歇着。” “云郎不归来,妾身睡不踏实。” 宁茵看着夫君,微笑地说道。 这话让唐公子的心头一热,情不自禁地将小娘子揽入怀中,轻声道:“傻瓜,日后夫君要忙的事很多,晚夕不回家也偶尔有之,你莫非还要等天明不成?” “是的,云郎不回,妾身就一直等着你。” 宁姑娘一脸认真地说道。 唐云又将怀中人儿搂紧了些,笑嗔道:“那你岂不是很辛苦?” “一点都不辛苦,”宁姑娘却笑道,“那是妾身之福!从前妾身就一直想象着今日这般光景,妾身自然希望云郎日日陪在妾身身边,可妾身不能那么自私,但无论夫君走到哪里,妾身都会燃一盏灯等着你回来,就像妾身在新丰日日盼着夫君归来一般,从前觉得辛苦,那是因为盼星星盼月亮总觉遥遥无期。 可如今不同了,如今妾身有幸奉侍夫君,即便是等待,对妾身亦是一种幸福。” “好卿卿!夫君一定会让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 唐公子感动,这感动又化作热血沸腾,他紧紧拥抱小娇妻的身子,恨不能将俩人都打碎,重新捏出一个我一个你。 此般光景,唐公子总觉得有些不真实,即便这已是他第二回入洞房了,床笫之欢也已有之。 可他却仍觉得这一切如梦似幻,或许是幸福来得太过突然,正如杜甫诗中所言,“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因为幸福来得太突然了,因此总觉得灯烛下那张娇丽的面孔似在梦中。 唐公子无数次做着同一个梦境,梦里他每次要入洞房时,总是会因为各种因由而被惊醒。 如今梦境成了现实,他却仍觉着似在梦中。 “好了,”唐公子低头看着那张娇艳欲滴的俏脸,笑说道,“夫人,良宵苦短,你我还是早些歇着吧!” “好的。 夫君累了一日,理当早早歇息,明日好迎接崭新的一日!” 小娘子起身要服侍夫君就寝。 唐云却是一脸坏笑道:“夫人,为夫所说歇息,并非是就寝啊!” “那是什么?” 小娘子哪会想那么多。 “呃……”唐公子眼中淫光闪烁,哈哈一笑道:“也没什么,就是做点夫妻爱做的事!” “何谓做艾做的事?” 天真无邪的小娘子疑惑地眨眨眼睛。 “哎呀!” 唐公子猴急得不行,也懒得讲话,弯腰一把就将小娇妻抱了起来,“到了寝帐中,夫人便知了!哈哈哈……”小娇妻虽然听不懂夫君在说什么,可见他那一副色眯眯的模样,心下突然想到了什么。 “坏死了你!” 小新妇顿时羞得面红耳赤,把滚烫的面颊拱进夫君的怀抱,粉拳轻轻捶打着夫君,“打你,大坏蛋!” “打吧,打吧!” 唐云把小娇妻扔到床榻上,却是将身子一挺,像大猩猩一般捶打自己的胸膛,“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亲不自在!你打得越凶,待会夫君的惩罚就越凶!啊哈哈哈……”与此同时,隔着中堂的东阁之内的寝帐之内,安碧如又羞又气,抓起枕头将自己的脑袋给蒙住了。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天天夜里这么折腾,本小姐实在是受不了了啊!” 即便是以枕捂头,却仍是抵挡不住那令人肉麻的声音,安小姐直挺挺地坐起来,双手揪扯着头发,绝望地喊道:“不!我要搬家!唐云你这个臭不要的登徒子!” 次日一大早,安碧如就找到唐云,提出了搬出去住的要求。 “为何? 本公子无偿提供房屋给你住,你偏要去出去赁屋住,安小姐你是有钱没地方花了么? 不如把钱交给本公子保管,包你小钱生大钱,不出三月,连本带利收获颇丰!” “滚!谁稀罕你那破钱,你以为人人都是为了那几个铜臭而活么?” 安小姐怒不可遏地说道。 “那你是为何?” 唐公子一边喂鸟,随口问道。 “死唐云,你自己不知道么? 何必明知故问?” 安小姐怒气冲冲地说道。 “我不知道啊!” 唐公子一脸无辜,“白衣奴,今儿的晨课,公子教你一句歇后语,那便是喝酱油耍酒疯——没事找事!” 白衣奴扑棱着翅膀,鹦鹉学舌:“没事找事……” 第518章 楼台亭阁 唐云耐心教授:“先说喝酱油耍酒疯,尔后再说没事找事……”“先说喝酱油耍酒疯,尔后在说没事找事。” 白衣奴鹦鹉学舌。 “你丫的咋变笨了!” 唐公子伸出食指敲了敲白衣奴的小脑袋,“说——喝酱油耍酒疯,没事找事!” “喝酱油耍酒疯,没事找事!” 唐公子满意地笑了:“嗳,这就对了!有人就是如此,一切都好好的,她却要没事找事!” “公子,公子说的是安碧如么?” 鹦鹉扑棱着翅膀叫道。 “噫!” 唐云故作一脸惊愕,“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本公子可没这么说过啊!” “唐云你够了!” 安碧如双手叉腰,似乎更怒了,“还有你这只怪鸟,你再敢直呼本小姐名字,本小姐弄死你!” “公子,安碧如要弄死白衣奴!” 白衣娘扑棱地翅膀抗议道。 “放心,她敢弄你,我把她赶出家门,让她流落街头!” 唐云一脸嬉笑。 “无须你赶,本小姐今日便走!” 安碧如气冲冲地转身奔了出去。 “嗳,站住!” 唐云喝斥道,“我说安小姐,你没事儿吧? 你爹过几日就要入京上任了,届时你便可以回府当你的大小姐了,在此间多住两日又如何? 非来回折腾么?” “那本小姐拜托你小声点儿成么?” 安碧如蓦地顿住脚步,沉吟片刻,觉得唐云说得也对,“那么大声作甚,还怕整个长安的人听不到?” 唐公子一时没反应过来,一脸愣怔:“我说话很大声么? 或许吧,方才只是一时情急,安小姐莫见怪……”“本小姐指的不是说话!” 安小姐瞪视着唐云,叫起来。 “不是说话,难道是磨牙不成?” 唐云笑着摇了摇头。 安小姐张了张嘴,气得说不出话来,一跺脚,转身奔进了中堂。 “白衣奴,你也是个女子吧?” 自他从新丰回来,唐云就觉着安小姐很有些莫名其妙,“她大概是来大姨妈了吧!” 鹦鹉扑棱着翅膀叫起来:“大姨妈,大姨妈——”“嘘——小声点儿!” 唐云吓一跳,“这话可不能大声说啊!” 他完全忘记了,大姨妈这个词,在大唐还没人听得懂,即便有人听到了,也不过是哪个小地方称呼姨母的土语而已。 用了早膳,唐云领着石大壮和和仲子就出门了,如今他的日子,还真有些前世他所向往的那般:没事就领着一帮刁奴,四处晃荡,就差调戏良家妇女了!尽管已然拿到了图纸,尽管在来之前已想象过无数次,可真的入了这栋庄园后,唐云仍是惊愕无比。 太他娘的大了啊!太他娘的奢丽了啊!这庄园每回唐云到乐游原上都能看到,只是从未仔细看过,也没走近了看过,只因在此之前,那庄园同他没有丝毫牵扯。 可如今不同了,这是自己的庄园啊!唐公子自然要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看个清楚,看个明白。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却是惊叹不已。 乐游原地势高,庄园位于乐游原西北方向,坐北朝南,怕是有十个马球场大吧!只见里头雕梁桂东,回廊曲池,楼台亭阁,花木草树、假山灯幢点缀期间,俨然就是一座小宫殿。 唐云领着大壮和粽子登上楼阁,向东可俯瞰曲江、芙蓉池,曲江江畔上有紫云楼、彩霞亭,曲江中有蓬莱山,蓬莱山边上有凉亭,那偌大的曲江和芙蓉池,此时却如同微缩的室外盆景一般,一览无余。 向北眺望,只见富丽堂皇的宫殿连薨起伏,高低错落,在骄阳之下,单是那大片大片的琉璃屋檐,就够炫目了。 当落日十分,自己登上层楼,便可看到晚唐大才子李商隐所看到的瑰丽金色,“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妙哉!妙哉啊!” 唐云负手而立,极目远眺,满腔雄心壮志,“唯一不足,便是多年未住人,年久失修,须得寻些匠人来,重新加以修缮,方可搬来入住啊!” 说着半转身,伸手拍拍大壮的肩膀道:“此事交由你来办如何?” “云儿,大壮办事,你还有什么不放心呢?” 石大壮将胸脯拍得嘭嘭作响。 “公子,那小的呢?” 和仲子笑问道。 唐云笑道:“你们二人,乃是本公子的左膀右臂,大壮负责庄园修缮事务,七碗茶那边就全指望你了!” 和仲子“噢”了一声,自从大壮入了京,和仲子就总感觉到一种压迫感。 他知道大壮不仅是公子的发小,且在他跟着公子之前,大壮就已为公子立下过汗马功劳。 和仲子很清楚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比不过大壮的,在公子心目中,无疑大壮最为重要。 他有些担心大壮来了之后,自己会逐渐失宠,从前公子要做什么,头一次想到的就是他。 而现在有了大壮,公子头一个想到的是大壮,其次才会是他。 和仲子也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虽说自己也为公子做了不少事,可终究是不及大壮的。 这让他心里有了些许的失落感,但听到公子如此一说,心中才稍稍感到安定下来。 ……两日后的响午,相府的后花园,李林甫坐在凉亭之中,品尝着用冰块冰镇的新鲜瓜果,喝着自西州远道而来的上等葡萄美酿,一边听着子婿梁缵在边上禀报近日唐云的动向。 华丽的亭子四周奴仆如云,院墙周围的侍卫们不停来回巡弋,如果是唐云到了此间,怕是会觉得奇怪。 然梁缵乃是李林甫的子婿,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岳丈,如今唐云小儿正忙于修缮庄园,光工匠就请了近百人,可谓是不惜代价!” 梁缵躬身而立,一脸愤慨地说道。 “岂不正好?” 李林甫抬起头来,却是哈哈一笑道,“他那不过是替他人作嫁衣裳罢了!老夫巴不得他好好修缮一下,届时老夫在搬进去,就无须再费这番周折了!” 梁将军眼前蓦地一亮,道:“岳父的意思是……”“来,贤婿,坐下吃些瓜果!” 李林甫招手示意梁缵坐下说话,“唐云小儿好歹也是圣上钦封的四品中郎将,若是冒然对付他,很是不妥,老夫以为此事须得徐徐图之!” “现在正合了老夫的心意!老夫现在需要时间,而唐云小儿恰好就给老夫腾出了时间,你说这难道不是好事一桩么?” 说着拿起一瓣甜瓜,递到梁缵面前,梁缵受宠若惊,恭敬地用双手接过,笑着道:“岳丈果然深谋远虑,小婿的头脑,不及岳父万一!” “你也不必过谦,”李林甫笑呵呵地说道,“愈是想致一人于死地,愈是不可轻举妄动,务必伺机而动,要么不动,要动就须得如同那毒蛇捕鼠般一击必中,勿要给敌人喘息之机啊!” “岳丈高明,小婿领教!” 梁将军十分恭敬地说道。 “你可还记得后日是什么节日?” 李林甫随手将手中瓜皮扔到一边,似笑非笑地问道。 “后日乃是中秋佳节,小婿自然是记得的。” 梁缵笑说道,“我大唐素重中秋节,年年都是热闹非凡,不知今年是否比往年还要热闹?” 边上侍女适时地端上金盆,李林甫金盆沐手,另一个侍女又递巾帕,李林甫净了手。 “申之,”李林甫唤起了梁缵的字,呵呵笑道,“依老夫看,今日定要胜过往年,今年圣上册封了贵妃,而贵妃又极受恩宠,贵妃娘娘又是个爱热闹的人,为了使娘娘欢心,圣上自然要好好热闹热闹,届时踏歌、百戏,哪样缺得了?” “岳丈所言极是,后日中秋之夜,陛下登楼赏月,定会召岳丈随侍左右吧?” 梁缵笑问道。 “老夫叨忝宰相,谬掌朝政,幸蒙圣上垂爱,因此每年中秋之夜,老夫都有幸随侍圣上左右。” 李林甫神色值自得,向皇宫的方向拱拱手,不无得意地笑说道。 “岳丈乃是我大唐之柱国,肱股之臣,蒙圣宠也是理所当然,”梁缵趁机恭维道,“中秋之夜,小婿也会偕同令媛前往东市观灯猜谜,令媛可是老早就惦记这事儿了!” 李林甫笑了笑,却是突然沉声说道:“今年的中秋之夜,贤婿怕是不能如愿了。 老夫有事要你去办!” “不知是何事?” 梁缵心下一怔,脸上却不敢表露丝毫不满之色,恭声问道,“还请岳丈明示!” 李林甫轻轻一笑,却没回答,转而问道:“贤婿,你可还记得萧大尹家的小公子?” “岳丈是说萧炎?” “正是!” 梁将军拱手问道:“恕小婿愚钝,岳丈突然提及此人,不知是……”“方才老夫说过,欲要致一人于死地,须得伺机而动,一动就要下死手,绝不能留情,以防后乱。” 李林甫紧看着子婿,面带冷意地笑道,“但仅此却还不够,所谓敌人的敌人,便是我等的朋友!据老夫所知,那萧炎对唐云小儿恨之入骨,无奈父亲死于非命,人心涣散,如今已无力奈何唐云!然——” 第519章 疾若鹰隼 说着话锋突然一转,“你我若是肯助他一臂之力,你猜那萧炎会如何? 虽说萧家在朝中失去了靠山,地位锐减,可萧家毕竟是一方豪贵,并非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梁缵神色微怔,旋即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拱手道:“岳丈大人实在高明,小婿愿听岳丈差遣!” 黎明破晓时分,唐云早早从床上爬起来了,不过他的手脚放得很轻,小娘子还在熟寝中,他不想吵醒小娘子。 轻手轻脚穿戴好后,他走到梳妆台的铜镜前,对镜自顾,颇为满意。 他今日穿的是一袭利落的短跨袍。 在大唐只有贫民和武林人士才会穿胯袍,为着做活行动便利,豪贵之家是不不屑穿胯袍的,他们都穿绫罗绸缎的澜袍。 唐云抬手把束发的帛带甩在脑后,转身向门口走去,在他拉开房门的同时,对面的房门也是吱呀一声打开了。 安碧如也是一袭蓝色劲装从东阁里走出来,手拎长剑,见到唐云,神色一怔,旋即轻笑道:“哟,懒驴也有起早的时候么?” 唐云笑道:“这是什么话!我哪天赖过床? 不就是起得比大家稍稍迟了那么一些罢了!况且今日乃是中秋佳节,本公子身为七碗茶的东家,和一家之主,岂能不起早一些?” “你起这么早作甚?” 安碧如没给他好脸色。 “你要作甚,我就作甚!” 唐云觍着脸皮笑道。 安小姐哧笑一声:“我去练剑,你也去练剑么?” “巧得很,我也是起早练剑的,”唐云笑呵呵地说道,“似这等少年俊才,还不得闻鸡起舞,将来好成为国之栋梁!” “我呸——”安小姐啐了一口,扫他一眼道,“你还国之栋梁,归根结底,你不过是一个钻在钱眼里的俗商罢了!” “嘿!” 唐公子不太高兴,拉下脸道,“我说安小姐,你那张小嘴说话真是越来越损了!你我有仇啊,成天不给我好脸色看?” “你管我!” 安小姐冷哼一声,抬脚向中堂门口快步走去。 唐云道:“我就是在管你啊!” “可本小姐懒得管你!” 安小姐径自出门去了。 唐公子很无语,心道我招你惹你了么? 他摇着头也走出了中堂。 安小姐去了他后院的僻静处,唐云则来到了听雪斋,从架子上取下那把弓箭,出了听雪斋,也往莲塘边上去了。 他的确是去练剑,不过是弓箭的箭,早在买下这座大宅时,唐云就命和仲子在莲塘边竖了一块靶子。 当然他是拿来练弹弓的,练箭却还是头一回,他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练箭。 不过依照常理,弹弓和弓箭只是一字之差,应当有相通之处吧。 那日他用火清洁了那块火浣布,布面上立时显现出一篇篆书文字,篆书唐云自然看不懂,为了能读懂那篇文字,他还特意去请教了万年县书院的经学博士,不过没白去,那位穷经皓首的鸿儒,只用半盏茶的费工夫,就替他将他那篇文字替换成了楷书。 原来竟是一篇武功秘籍,上面记载了内力的修炼之法,以及弓箭的使用之法。 也是在看完那篇文字之后,唐云才知道红玉馈赠的那张弓,有一个十分美丽的名字,竟唤作“画不成”。 凭借穿越时所获得的神奇记忆力,不足两日,唐公子就将那火浣布上的文字和图画烂熟于心。 唐云没有急着进行弓箭的操练,而是盘腿坐在荷塘边上的草地上,试图打通小周天。 但以失败告终,他也没有强求,他知道习武很学书一样,皆须循序渐进,操之过急,只能适得其反。 他开始操练箭法,有了习练弹弓的经验,图谱上的一招一式,他倒是做得像模像样。 在距离他不过数丈之地的安碧如,听见嗖嗖地射箭声,不由微微蹙眉,心道这死登徒子起这么早,真是为了练箭? 他何时对弓箭如此热衷了? 但安小姐并不想分心,继续练她的剑,所谓严师出高徒,在裴将军的悉心指导下,安碧如已是小有所成,剑术比之前有了令人惊讶的精进。 二人各自操练着自个手中的武器,不知不觉,旭日初升,万丈霞光普照大地。 唐云收起了弓箭,抬手擦了擦汗,看向对面的安碧如,讪讪笑道:“安小姐舞剑的姿态真是美极了!真是令人钦佩不已!” 闻听此言,安小姐突然收了势,陡然转过身子,怒视着唐云道:“跟你说了八百遍了,这不是剑舞,这是剑术!” “区别大么?” 唐公子仍是一脸欠揍的笑脸。 “公孙大娘的是剑舞,本小姐的是剑术!” 安小姐很恼火。 唐云故作恍然道:“噢,多谢小姐赐教,小生终于是懂了!如果小姐不提醒,小生着实看不出有何区别!” 安碧如哑口无言,怒到了极点,她觉着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要教训下这个登徒子!“本小姐让你妾身体会下什么是剑术!看剑吧!” 随着一声娇喝,安碧如的身子耸然一跃,势若鹰隼,疾若闪电,眨眼间就站在了唐公子的面前。 “额滴娘亲!” 唐云吓得一跳,抱头鼠窜,“安小姐,小生说笑的,你何必当真?” “休走!” 安小姐再次一跃,身子腾空而起,嗖地一声就从唐云头顶掠过,却是无比轻盈地落在了唐云的面前,手中的剑一横,拦住了唐公子的去路。 “受死吧!登徒子!” “娘,娘您怎么来了?” 唐云的目光掠过安小姐的肩膀,笑着向她身后挥了挥手,安小姐也是一怔,蓦然回首看去。 却是什么也没看见,待她再回过头来了,也是什么都没看见——唐公子早溜之大吉了。 “算你跑得快!” 安小姐轻哼一声,旋即又觉得好笑,险些笑出声来,“你这胆还练什么箭,练了也是白练,日后也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 用了早膳,唐公子就带着香玉入宫去了。 “公子,咱们入宫去送月饼给娘娘吃的么?” 坐在前面的香玉扭头看唐公子,笑问道。 第520章 两枚月饼 “算是吧!” 唐云一脸讪笑,“不过顺便有点是找那老头!” 兴庆宫,长生殿。 李隆基和贵妃娘娘也正在商议着今夜登楼赏月之事,尚食局昨儿个就已将各式月饼的新样呈到了长生殿。 不过皇帝老儿并不太满意,“与往年并无太多不同,做来做去都是这几个花样,我大唐物产丰饶,莫非只有糯米和红枣么? 尚食局那帮御厨真是愈来越不像话了!唉,真是怀念八年前的中秋节啊!” “八年前?” 皇帝老儿的解语花款款走上前来,笑说道,“陛下指的可是唐之尧任尚食之时么?” 皇帝老儿点点头,似乎十分伤感:“不错!唐爱卿不仅做得一手好菜,就是糕点也是别出心裁,若是唐爱卿尚在,贵妃可有口福了!” “都过去了,陛下何必重提?” 贵妃娘娘嫣然一笑道,“如今虽然没有唐之尧,陛下却有唐云。 云郎怕是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吧!” “他?” 一提及唐云,皇帝老儿方才一脸敬慕之情,瞬时烟消云散,冷笑道,“那猴子原本就不爱入宫,现在又成了亲切,哪还有时间为朕做月饼食? 朕听闻他进来很不安分,竟趁婚礼之际,大肆收受官员的贺礼!” “哦?” 贵妃娘娘笑问道,“陛下又没出宫,何以知道此事?” “朕不出宫,莫非就对京师之事一无所知了么?” 皇帝老儿摇摇头道,“但凡京师之内发生的事,朕无须出宫半步,亦是如指掌。” “想必又是哪位大臣,在朝会上参了云郎一本吧?” 贵妃娘娘不动声色地问道。 “也不是什么大臣,不过是个才上任的小御史罢了。” 皇帝老儿说。 “这个新上任的小御史倒是恪尽职守,他可是与云郎相熟的么?” 贵妃娘娘说道。 “这朕就不知了,怕是不相熟吧!” 皇帝老儿摆摆手道,“他是从地方才调选入京的……”“既是才从地方调选入京任御史,又是何以知道云郎大肆收受贺礼之事呢?” 贵妃娘娘巧笑嫣然。 “这,”皇帝老儿还真没费心去想这些事,“大概也是听闻的吧?” “也许是有人在背后受益,也未可知。” 贵妃娘娘笑着说道,“如今满朝文武皆知云郎同陛下和臣妾亲近,自古以来,但凡恩宠之人,有人羡慕,就有人忌恨!陛下怎能听信一面之词呢? 况且云郎是办婚事,那些人主动登门贺喜并奉上贺礼,这有何不可呢?” “好了好了,”皇帝老儿都快被绕进去了,“朕知贵妃爱悦云郎,朕对他何曾不是刮目相看? 有人愿送,有人愿收,朕不过是听听而已,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朕也懒得去管。” “陛下英明!所谓水至清则无鱼,便是此理!” 贵妃娘娘嫣然一笑,说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陛下待云郎如何,云郎岂会不自知? 兴许他今儿会入宫向陛下和臣妾问起居,也未可知呢。” 皇帝老儿一拂袍袖,轻哼一声道:“算了吧!朕可不敢奢望——”“陛下,唐云门外求见!” 皇帝老儿话音未落,忽听高力士在帷帐外朗声禀道。 李隆基神色一怔,贵妃娘娘却是掩嘴噗地一声笑了。 “陛下,你看,云郎这不是来么?” “让他进来叙话!” 李隆基笑着说道。 唐云快步从帷帐外走进来,笑着拱手道:“小臣参见陛下,参加贵妃娘娘——”“行了行了!别参来参去了!” 皇帝老儿摆手打断道,“怎么今日有空入宫来了?” 说着扭头问贵妃娘娘,“贵妃,今日的日头可是从西边出来的么?” “陛下,云郎好不容易入宫一回,你不好好同他叙话,反倒是疑心云郎的孝心,何苦来哉?” “无妨,无妨,”唐公子抬手捏了下鼻子,讪讪笑道,“中秋佳节,小臣挂念陛下和贵妃姐姐,特送上月饼一盒,以表存心!香玉,快把月饼呈上!” 香玉双手将一只包装精美的礼盒呈到皇帝面前,皇帝老儿接过来,只觉入手很轻,刚要开口问话,却见贵妃快步走上前,十分亲热地拿起唐云的手,“云郎真是有心了!快随姐姐入内叙话,想吃什么就对姐姐说,姐姐让人去拿便是!” “贵妃姐姐,荔枝小子是吃腻了,倒是上回吃的蜀橘可还有么?” 唐云也不客气,大大咧咧地说道。 “有的有的,”贵妃娘娘亲热地拍着唐云的手,扭头吩咐道,“念奴,快去取些蜀中贡橘来给云郎吃!走,多日不见,姐姐十分挂念你,不知云郎近日都在忙些什么?” 姐弟俩边说话边往内殿行去,把皇帝老儿给晾在了身后,皇帝老儿一脸愣怔,这……就没朕什么事了么? “香玉,你家公子这送的是什么月饼啊?” 皇帝老儿只好找香玉说起话来。 “奴婢不知,但听公子说,这月饼极好吃,保陛下和娘娘吃了还想吃!” 香玉嘿嘿一笑说道。 “哦?” 皇帝老儿笑了,拉起香玉的手,“听你这么一说,朕倒急于尝它一尝!走,咱们也进去叙话!” 到了内殿,当李隆基激动地打开月饼盒时,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什么玩意? 这他娘的是糊弄朕么? “唐云,你给我过来!” 皇帝老儿怒声喝斥。 “陛下,怎的了?” 唐公子却是笑嘻嘻的。 “你给朕和贵妃送月饼,朕和贵妃自然甚是高兴,”李隆基瞪视着唐云,伸手往月饼盒里一指,“可你这是何意? 就送两枚月饼? 糊弄朕呢?” 贵妃娘娘也有些惊讶,不过惊讶归惊讶,月饼宫中又不是没有,唐云送多送少,她并不在意。 贵妃在意的是唐云这番心意,“陛下何必生气? 你礼轻情意重,虽说仅有两枚月饼,但云郎的孝心岂能用月饼多少来衡量,不是么陛下?” 皇帝老儿很生气,这厮摆明是寒碜朕来了。 要么不送,空手入宫也没什么,既然要送月饼,只有两枚是什么意思! 第521章 杀父之仇 是你穷得家徒四壁了,还是你觉得朕穷得家徒四壁了? 好小子,你倒是懂得知恩图报,朕赐你庄园一座,你送朕月饼一枚,当真是一片孝心啊!但见贵妃如此护持唐云,李隆基又不好再说什么,只伸手点了点唐云,仿佛在说“小子你给我等着”!“陛下何不尝尝看?” 唐云嘿嘿一笑道,“美食并不在多少,而在于精制!贵妃姐姐你说是不是?” “可不是嘛,”贵妃娘娘俏皮一笑,说道,“陛下既嫌弃,何不把月饼给臣妾尝尝?” 李隆基只觉得心中很堵,想揪住唐云按在地上摩擦,可当着贵妃,又不好发作。 只好跟自己较劲,我凭什么不吃? 吃一个赚一个!皇帝伸手拈起一枚月饼,把盒子往贵妃面前一递,哭笑不得:“岂不正好? 朕一枚,贵妃一枚!” “云郎,那姐姐就不客气了啰!” 贵妃娘娘笑着拈起那枚月饼,轻轻咬了一口,下一息,她的双眼就突然被什么点亮一般,神采焕然。 “云郎,此月饼是何馅料?” 贵妃娘娘两眼放光地看着唐云,唐云却是一脸云淡风轻,笑笑道:“不过是寻常的鸡卵而已,姐姐以为味道如何?” “真是太……”贵妃娘娘顾不得说话,三下五除二就将手中的月饼给吃完了。 “陛下,你吃么? 陛下若是不喜,将那枚月饼赏给臣妾何如?” 贵妃娘娘紧盯皇帝手中那枚月饼,目光灼灼。 皇帝老儿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脱口道:“为何? 朕也想尝尝看……”“陛下,那月饼实在难听得紧呀!” 贵妃娘娘起身扑向皇帝老儿,“陛下乃九五之尊,如此难食的月饼,岂能入口?” 皇帝老儿心中疑惑,不知贵妃所言是真是假,既然有了疑惑,多半是看出了贵妃的居心叵测。 “不行!” 皇帝老儿飞快地把月饼送到嘴边,用力咬了下去,“请贵妃远离朕!” 贵妃娘娘眼巴巴地瞧着那枚月饼子葬送在了皇帝的口中,心中几乎都绝望了。 “云郎!” 贵妃一转身,一把抓住了唐云,“此饼可是你所制?” “正是小弟!” 唐云咧嘴一笑。 “家中可还有么?” 此时唐云在贵妃眼中,就是一枚大大的月饼。 “有倒是还有一些,”唐云讪讪笑道,“不过都在新丰,这也是小弟只有两枚的缘故!” “原来如此!” 贵妃娘娘恍然大悟,抓住唐云的手却没有松开,“云郎啊,姐姐近来没胃口,直到方才食了你送的月饼,竟是胃口大开,云郎可愿让红豆坊多送些月饼到宫中来?” “说!送不送?” 皇帝老儿也突然奔上前,一把揪住唐云,“不送朕砍你的脑袋!” “陛下有所不知,”唐云一脸愁苦,“小子虽是红豆坊背后的东家,可眼下红豆坊的掌柜却是萧三娘!萧三娘可不是寻常的女子,别说我,就是陛下和娘娘,没钱那也万万吃不到的!” 皇帝老儿和贵妃娘娘对视一眼,恍然大悟,皇帝心中咬牙切齿地道“我道他为何只送了两枚月饼,原来是打这主意!这猴子是怕朕吃月饼不给钱啊!” “况且,一枚几枚的,也不好往京师送是不是? 赚的不够车脚钱呢!” 唐云一脸讪笑,“虽说小子不会这么想,可萧三娘可是分毫必争之人,向来精打细算,断然是不肯吃亏的!” 李隆基心中已将这猴子绑在新射殿的箭靶上射成马蜂窝了,脸上却是一脸慈祥笑意。 “云郎啊,你看你,对朕颇多误解,朕虽贵为天子,可天子有天下百姓大么? 你大可放心,尽管往京师多运写月饼来,朕和贵妃吃不完,还可以分赐群臣的嘛!“是啊是啊,云郎,”贵妃娘娘接话说道,“每年光赐给文武百官的月饼就是数万枚,皆是由尚食局所制,今年既然有了红豆坊,何不就用红豆坊的月饼分赐文武百官? 陛下以为如何?” “甚好!” 皇帝老儿拊掌大笑,“红豆坊的月饼风味如此独特,用它分赐群臣,定会让他们人人满意!” “那好吧,天子纶言如汗,小子岂敢不从,”唐公子勉为其难地说道,“只是……还来得及?” “来得及,来得及!” 皇帝和贵妃齐声说道。 噢耶!这宗买卖成了!唐云心中十分快活,这些天他还真是捏了一把汗,数日前他就吩咐萧三娘按照自己送回新丰的配方制作月饼,萧三娘、阿鹿、绿翘她们夜以继日,到今日为止,怕是做了上万枚月饼了。 如果卖不出去,那可就要亏惨了。 如今酷暑天气,又不能久放,用不了几日就全都坏掉了。 好在终于顺利找到了销路,这便是唐公子今日入宫的真正的目的!孝敬皇帝和贵妃,说什么呢,没好处他会入宫? 皇帝老儿和贵妃都是聪明人,对唐云的心思都心知肚明,贵妃娘娘是懒得去想,有那么美味的月饼吃就好了啊!皇帝老儿心中却是有些不舒服,有一种被人算计了的恼羞感,而事实上这的确是一场有预谋有计划的骗局。 可皇帝现在又不好发飙,原因很简单,那月饼实在是他有生以来吃过的风味最独特的月饼,一枚两枚怎么够啊? 与此同时,在相国府后花园的琉璃顶的亭中,三人正在密谋今夕的一场丧尽天良的罪恶之事。 “贤侄,”李林甫笑得一脸慈祥,“说起来,我与你萧家乃是是世交,你便是我的世侄,你父亲官居京兆府大尹,身份显赫,谁曾想到竟丧命于刺客之手。 贤侄可知那刺客与你父亲有何不共戴天之仇?” 萧公子摇了摇牙,拱手答道:“此事小侄实在不知,但那刺客小侄却是知道的!” “哦?” 李林甫故作惊讶状,“乃是何人所为?” “若小侄猜得不错,想是江湖人士所为,”萧公子恨恨地说道,“那两名女刺客小侄恰好认得,不独认的,我爹和我还将她视为上客,谁知她竟然恩将仇报!” 第522章 笑面李猫 萧公子一拳重重地砸在汉白玉石桌上,牙关紧咬,“此乃杀父之仇,不报此仇,小侄誓不为人!” “贤侄当真是个孝子!” 李林甫似乎极为赞赏,“可惜没有拿住刺客,即便你知道刺客为谁,也为时已晚。 如今那刺客早已遁去,江湖之大,贤侄要到哪里去寻去?” 萧炎闷声不响,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双拳紧握,身子微微颤抖。 此时一只手落在他的肩上,他蓦然抬起头,正对上李林甫那张满是慈爱的老脸。 “贤侄,你可知道是谁藏匿了刺客?” 李林甫笑道,“长安城警备森严,又有金吾卫骑巡四处捕贼,京师之内若无人为刺客提供庇护,她们岂能逃得出长安城?” “是谁?” 萧炎直视着李林甫的眼睛。 李林甫摇了摇头道:“哎呀,贤侄,你竟然不知道么? 藏匿刺客之人,贤侄是认识的,正是七碗茶的东家唐云!” “世伯何以知之?” 萧公子目光愕然。 “你且问梁将军,”李林甫抬头看向立在对面的梁缵,“梁将军几番与贼人失之交臂,若非唐云小儿从中作梗,那刺客岂会从金吾卫骑巡的天罗地网中逃出去?” 萧炎倏地站起身,紧看着梁缵道:“梁兄,这可是真的么?” “贤弟,瞧你这话说的!” 梁缵轻笑道,“莫非堂堂相国大人还会欺诳你不成? 李家同你萧家既是世交,对于令尊之死,李相国也是极为痛心。 若非唐云小儿凭借陛下和贵妃的宠爱,三番五次从中作梗,梁某早已将刺客缉拿归案,替你报了杀父之仇了!” “又是你,又是你……”萧炎瞪得老大,布满血丝,突然咆哮出声,“唐云,我与你势不两立!” 李林甫和梁缵对视一眼,都心照不宣地点点头,萧公子有些丧失理智,而这正是他们所希望看到的。 “贤侄,”李林甫起身走上前来,慈祥一笑道,“常言道墙倒众人推,你父亲这一死,原本依附你家的那些人纷纷作鸟兽散,世态炎凉,人清冷乱,不落井下石就算是有情之人了。 对此世侄想必也有所体会!” 萧炎木然地立在那里,想起近半月以来,他过往的十八年所遭受白眼和冷嘲热讽,都不如近半月以来所遭受的多!他原以为杨喧会出手帮他,唐云虽然是他的仇家,但茶叶之事,若无杨喧出面,以他的能耐岂会办得到? 原本他以为自己现在出事了,杨喧不会见死不救,好歹他们是同盟,可事实是他爹一死,他连杨喧的面都见不上。 就连韦灿都对他爱理不理,躲瘟疫似地躲着他。 虽然家中两位兄长也都有官身,却都是那种品秩不低而无实权的闲职,不过是图个自由与俸禄,他们兄弟三人谁也不会想到自己父亲会突然有一天遇刺身亡。 而萧炎太学在读,连个官身都没有。 因此萧大尹一倒下,萧家的地位便是一落千丈。 “贤侄也比过于灰心,”李林甫笑着说道,“别忘了,到什么时候,本宰辅都不会袖手旁观的,贤侄年齿已一十有八,也该有个正儿八经的职务,你且放心,世伯随时留意,一有合适的美差,头一次就为你谋取。” 闻听此言,那萧炎眼睛一亮,道:“此话当真?” “老夫从不轻易许诺,一旦许诺,必定要兑现!贤侄尽管放宽心相侯!” 李林甫自始至终都是面带微笑。 “多谢世伯!” 一时激动之下,萧公子当即要行大礼,“世伯若果真能为小侄谋一份美差,小侄定当铭肌镂骨!” “快起来,快起来,”李林甫忙伸手将萧公子搀起来,“只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不知贤侄可有何打算?” “若非唐云小儿从中作梗,刺客岂会逃得出长安城?” 萧炎目光阴冷,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我与唐云小儿势不两立!” “孝心可嘉,孝心可嘉啊!” 李林甫装模作样地说道,“人生天地之间,要懂得知恩图报,但杀父之仇,绝不能听之任之!老夫倒有个主意,不知贤侄可愿一听?” “小侄洗耳恭听!” 萧公子眼前再次一亮。 “今夕唐云小儿势必要去东市看灯赏月,贤侄若有心,还怕不能复仇么?” 李林甫循循诱导,毁人不倦。 “届时人马喧阗,人多眼杂,唐云小儿纵使有再天大的本事,也是防不胜防!” 萧公子眨眨眼睛,问道:“世伯的意思是……”“贤侄莫非不想杀了唐云小儿为父报仇么?” 李林甫说道,“当然,贤侄大可不必自己动手,老夫听闻有不少市井之徒追随于你,愿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今夕便是用人之际,贤侄莫非还有什么顾虑么?” “机会倒是个好机会,只是——”萧公子陷入了沉思,快步走到雕栏边上,沉吟片刻,猛然回头,向李林甫说道:“只是人多眼杂有利下手,可人多眼杂亦不利脱身,万一被人拿住,指不定会将小侄拱出来!” “岂会如此?” 梁将军粗犷的嗓音响起,拍着胸脯道,“今夕巡弋的金吾卫军士乃是梁某的人,有梁某在,担保你的人安全逃离东市!” “梁将军此话当真?” 萧公子定睛看着梁缵,“此非儿戏,须得保证万无一失才好!” “你的人只要尾随唐云,趁其不备,突然出手,尔后迅速从东西西门而出,届时梁某自会设法引开金吾卫,你的人自然可轻松逃离东西。 梁某斗胆放言,你的人若是被拿,梁某的名字从今往后就倒过来写!” “好!” 那萧炎用力一拊掌,“既然如此,我即刻回去安排人手,无比一击必中!” “甚好!” 李林甫出声说道,“今夕若能杀掉唐云小儿,贤侄也算是为令尊复仇了!虽说唐云非是入尊府行刺令尊之人,可若是无他,元凶早已关入大理寺狱,以侯秋后问斩了!” 李林甫和梁缵目送萧公子离去,李林甫笑笑道:“是个孝子,只可惜太轻易听信别人的话了。 毕竟还是年齿太小啊!” 第523章 今夕何夕 唐云才将回到七碗茶,大壮就快步迎上来,裂开大嘴笑道:“云儿,在你入宫之时,七碗茶来了一位美丽少女!” “哦?” 唐云抬手捏了下鼻子,“芳名为何?” “名唤青岫。” 大壮仍是咧着大嘴。 “青岫,那不是相国府的侍女么?” 唐云眨眨眼睛,“她怎么来了? 可有什么要是?” 大壮笑道:“青岫是替她家小姐来送书的!” “书何在?” “搁你书斋了。” 大壮笑得饶有意味,伸手一把抓住发小,沉声道,“如实交代,你与相国之女有什么勾当?” “你可是成了家的人了,茵儿姑娘又那么温柔贤惠,你若是敢对她三心二意,我大壮就看不过去!” “什么跟什么!” 唐云推开大壮,怒道,“我与李腾空不过是朋友之交,况且人家一心向道,就算我有心,人家也是无意!成日里你脑子都在想什么,还不去找个健步来,替我送书于三娘,让她务必日入之前将月饼送来京师,再迟来一步,黄花菜都要凉了!” 说着径自往后园走去,进入书斋,案头上果然静静躺着一封书札,唐云拿起看,封泥上果然是“李腾空”的印章。 唐云拿起裁纸刀将书札打开,崭新一看,欣赏却只是简单的两行字:旬日未见,颇思雅会,今夕东市望月楼有灯展,良辰美景,若无公子,必形同虚设。 腾空引颈企盼公子大驾光临!看完唐云嘴角微扬,心下有些雀跃,心道茵儿初入京师,理当带她出门一游,何况今夜定是十分地热闹!黄昏之际,日头已落下山,独剩下天边万丈霞光,正是华灯初上时分,但今夕乃是中秋佳节,长安城内千家万门都挂上了红灯笼。 若是站在高空鸟瞰整座长安城,定能看到一幅喜庆而瑰丽的画面。 一辆马车缓缓从七碗茶的角门驶了出来,车后跟着三骑,当中是冠服簇新的唐大才子,身后是大壮和粽子相随。 车中坐着一大一小两个美人儿,自然是宁茵和唐果,侯氏向来不喜喧闹,京师的中秋节对她而言丝毫不陌生,虽说隔了近十年,她依然无有兴致。 望月楼在东西是闻名遐迩的一座酒楼,但今夜却整个被一位豪贵公子给包了下来,门口显眼处挂着一方牌子上,告知新老顾客,酒楼已被人包下,恕不招待别的客人。 望月楼高达五层,每一层都张挂二十余盏各色各式的灯笼,有仙人的,有鱼形的,有历史人物的,还有描画着花草树木,以及亭台楼阁的。 这些等都出自长安西市的老匠人之手,可不是寻常之物,一盏灯所费不下十贯,望月楼七层总计张灯上百盏,可谓是大手笔。 最高五层楼上的灯盏尤为精美均绝伦,而且每只灯上都进行裱着谜面,有文字谜,有画谜,还有诗谜。 既然是中秋灯会,岂会少得了猜谜,今夜此间将有一场别开生面的猜谜大赛,就连夺魁者的奖赏也已早早预备好了。 但凡从望月楼门口经过之人,无比举头仰望,被上百盏花灯装点下的望月楼,仿若是一座仙楼,不似人间所有。 然仙楼却是冷清的,譬如广寒宫,望月楼则不然,不仅位于东市的井字大街十字路口,楼下车水马龙,轩盖如云,只要打从十字路口过的人,都能看到璀璨无比的望月楼。 此时,一着青衣道袍、束着黄冠的少女立在望月楼的栏前,望着头上的明月,伫立凝神,手中的玉柄白麈,在夜风中轻轻飞扬,飞扬的还有女居士的道袍。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成诀,夕夕成决……”女居士轻声吟哦,似有所想,边上的小侍女笑问道:“小姐,公子今夕会来么?” 女居士没有回答,只是轻摇螓首,手中的白麈划出一道优美线条,再次曼声吟道:“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便在此时,身后突然想起一男子的笑声,“李小姐端的好雅兴,今夕能邀得李小姐芳驾,实乃在下之幸!若非没有李小姐至此,今夕的等会将是何等无趣!” “原来是杨公子,”李腾空缓缓转身,稽首为礼,“杨公子才是好雅兴,京师之内,怕是也只有杨公子才有这等好雅兴!” 可不是嘛,虽说也有富贵家的公子要在这中秋之夜举办灯会,饮酒行令,赏月作乐,通宵达旦。 然以猜谜为要的等会却是稀见,这也是李腾空愿来的缘由。 自然是杨喧发请帖在先了。 “李小姐谬赞了,”杨喧哈哈一笑道,“看小姐似是有所期盼,不知在下可是猜对了?” “也不是什么期盼,”李腾空大方一笑,说道,“不过是去书邀了一位好友,未必就肯卖我面子。” “哦?” 杨喧哈哈一笑道,“不知是何人这么大的架子,相国府的小姐亲自修书去请,还有不来的么?” “便是那七碗茶的东家唐云唐公子是也!” 边上的青岫笑说道。 闻听此言,那杨喧脸上的笑容不由一僵,说道:“原来李居士邀的是他啊!我倒是哪个了不得的人物呢!” “怎么?” 李居士笑说道,“杨公子可同唐公子相熟么?” “倒也说不上相熟,”杨喧哈哈一笑,掩饰道,“不过是泛泛之交罢了。 既是李居士相邀之人,那也就是在下的朋友,在下自会以宾客相待!” “如此便多谢杨公子了!” 李居士竖掌行礼。 但转身之际,杨公子脸上的笑容顷刻间就消失不见了,走到一边,家仆元从说道:“公子今日所邀皆是京师豪贵公子,那唐云不过一介商贾,公子就不怕被他一身铜臭熏到了么?” “算了,”杨喧摆摆手道,“既是李居士邀约而来,本公子岂有再将他赶走的道理? 或许不是件坏事,他不是名动京师的大才子么? 今夕我便让他名声扫地!” 作诗作书,唐云是大手笔,可猜谜未必也是大手笔,况且这中秋灯会是他安排的,所有灯谜的谜底,他都了然如胸。 第524章 中秋赏月 在这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杨公子就想到了一个对付唐云的计划,在他看来,这计划百无一失!“公子可邀请了萧府的萧炎公子么?” 边上的元从问道。 杨喧回过神来,愣道:“没有啊,怎么?” 家奴伸手往楼下一指,道:“公子你瞧——”杨喧定睛一看,不是萧炎又是谁,萧炎身后还有一罗袍青年,正是韦灿。 韦灿是杨喧邀请来的不错,但他绝对没邀请过萧炎。 自萧大尹死后,京师的豪贵公子们,大都对萧家人避而远之,不是他爹死了就完了,据说御史台早已盯上了萧家,有人检举萧大尹生前贪赃枉法,皇帝老儿已下令御史台严查。 萧家很可能落下个抄家的可悲下场,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敢跟萧家人有所来往,那岂不是想惹祸上身么? “原来是韦公子和萧公子,你二位今日能来,实在令在下脸上大放光彩啊!” 杨喧笑着迎到楼梯口。 韦灿登上五层,笑着拱拱手道:“杨兄,我把萧贤弟带来了,你不会有何不满吧?” 这韦灿也很无奈,他想同为萧炎划清界限,可又不拉不下脸面,毕竟自小一起玩到大的,不是他无情,而是眼下这情形,谁若跟萧家人走得近,没准就殃及池鱼了。 “韦贤弟说的是哪里话,你二位能携手前来,杨某那是求之不得,岂会有什么不满?” 杨喧哈哈一笑道,“若是有什么不满,也是二位来得迟了些,二位若是还不出现,我可就要让元从去寻你们二位啦!” “见过杨兄!” 萧炎走上前,向杨喧拱手说道,“不请自来,还望恕罪!” “哪里话?” 杨喧看似极为爽快,“咱们三人也算是总角之交了,这些年你我三人联手,京师之内,无人敢跟咱们抗衡,纵酒狂歌,几多豪迈潇洒是不是!” 萧炎心中自然晓得杨喧说的尽是些场面话,但有什么法子,如今他就像一只落水狗,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谁肯与一只落水狗为伍? 因此他决定少说话为妙,原本到这里来,也不是为了什么灯会,只不过是因为站在望月楼上,可鸟瞰整个东西,方便他对熊大头和刘讽发出信号罢了。 而杨喧和韦灿是实在拉不下脸来,既然萧炎已经来了,总不好将挥手将他赶出去吧? “来来,二位随我入来饮茶,”杨喧伸手示意,笑呵呵地招呼道,“你们可知杨某今日请到了谁?” “不知是哪位大唐名士?” 韦灿笑着问道。 “相国府的千金小姐!” 杨喧笑道。 “难得,难得!” 韦灿笑呵呵地道,“李居士可是深居简出,杨兄今日能请到她,实在不容易!当然,以杨兄的地位,想请谁还有不来的么?” 杨喧仰头哈哈一笑,心中十分得意:“过奖过奖!是大家给杨某面子,而非是杨某有多大面子!倒是有一人,杨某并未相邀,却是要主动登楼出席今日的等会,韦兄可猜得到是谁么?” 见对面的萧炎神色一样,杨喧忙笑道:“萧公子切莫误会,杨某所指另有其人!” “谁人脸皮这么厚,不请自来?” 韦灿笑问道。 杨喧却是笑模笑样地说道:“唐云。” 一提到唐云的名字,韦灿和萧炎同时怔住,杨喧却是笑道:“倒也不算是不请自来,乃是李居士送了邀约函过去。” “原来如此。” 韦灿笑呵呵地说道,“唐云乃是当今的才子,他若能来今日的等会,也不算是有辱今夕的良辰美景!” “韦兄所言极是!” 杨喧哈哈一笑道,“不过,只是唐公子虽然文采飞扬,可说到猜谜,未必就是他的长项了,若是换做我,我未必会来,愈是才子愈是要爱惜自己的羽毛,二位说是也不是?” 韦灿拱手笑道:“杨兄高见!可唐才子既然敢来,想必也是有所准备的!” “他准备得再充足,又有何用? 单论猜谜,他岂会是高公子的敌手?” 说话的人却是杨喧的宠奴元从。 “哦?” 韦灿笑问道,“高公子今日也来么? 那可有好戏看了!” “原本杨某设此等会,无非是图个热闹,自然是越热闹越好了!” 杨喧哈哈笑道。 话音未落,就听见楼下的执事家仆高声唱道:“高公子到——”“你瞧,猜谜高手来了!” 杨喧微怔,旋即哈哈大笑道,“走,韦兄,你我二人下楼迎一迎吧!” 若是唐云在此,势必会感到惊讶,杨喧乃是杨国忠的儿子,京师之内,除了相国府的几位公子哥,谁对他不是毕恭毕敬的。 可一听到高公子来了,竟然要亲自下楼迎接,这高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莫非是皇亲国戚不成? 然而唐云此刻刚将入东市的大门,望月楼的名气他听过的,东市的几家名气最响的酒楼,除了望月楼,还有泰和楼等几家。 据说望月楼同杨府还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有人传言望月楼背后真正东家便是杨府。 但大唐是严谨官员经商的,那些士大夫不仅以经商为耻,就连跟商贾并肩而立,都觉得是很掉身价之事。 但杨国忠却不是士大夫,实际上他的本性比商贾还要商贾,不然皇帝老儿也不会让他做度支郎了,后来他还做到了租佣使,那可是大唐的税务局局长。 唐云虽然同杨国忠仅有数面之缘,可他对杨国忠的了解,却是远胜于杨国忠对他的了解。 同道中人啊!这便是唐公子对杨国忠的约略看法。 西市也有几家名气很大酒楼,譬如西市腔就是其中一家,当然,如果唐公子在长安开家酒楼,假以时日,也定能打响名气。 他既然能在新丰打响川味的招牌,自然也能在长安立起这块招牌,显而易见,这也是他即将实施的计划之一。 马车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满眼到处都是花灯,各式各样,令人目不暇接,在数万盏花灯的映照之下,整个东市都亮如白昼。 “阿嫂,阿嫂,我要看花灯,我要看花灯!” 车内,小妮子大声嚷嚷道。 第525章 只五文钱 车窗的帘子被轻轻挑起一角,小妮子肉嘟嘟的小脸蛋从出现在车窗中,水汪汪的大眼睛睁得老大。 “哇,好多的花灯喔!阿嫂,阿嫂,你看,你快看呐!” 小妮子伸手指着街边的一盏鱼龙花灯,兴奋地嚷嚷道。 “妮子,注意安全!” 唐云喝斥道,“快把手放回去!” “阿嫂,阿嫂,阿兄他凶我!” 唐果扭头向宁茵告状,小嘴一瘪说道。 宁茵一把将唐果搂进怀里,笑说道:“东市车来车往,你阿兄是担心你过往车辆伤了你的小手手!” 唐果“噢”了一声,再次撩起窗帘,冲唐云笑嘻嘻地道:“阿兄,过错怪你了喔!” “省省吧!” 唐云扫了妹妹一眼,“你错怪阿兄的次数还少么? 你掰着手指头数都数不过来了!” “阿兄莫要生气嘛,少侯果儿给阿兄好吃的!” 小妮子笑嘻嘻地说道。 “咦,你哪来的钱?” “娘给我的钱。” “好好说话!偷拿了多少钱?” “好吧,”小妮子噘起小嘴,摇着小手,“不多,真的不多,就五文钱而已嘛!” 唐云摇摇头道:“五文钱不是钱啊? 赶紧上缴,给你阿嫂保管!小人儿一个,要钱作甚?” “我不嘛,”小妮子赶紧捂住挂在脖子的小荷包,“人家、人家是想……”“公子,望月楼到了。” 便在此时,车辕上驾车的和仲子出声说道,吁地一声,勒住了马,马车缓缓在望月楼前停下了。 “小姐,你瞧,那不是唐公子么?” 望月楼五层楼上,侍女青岫伸手指着楼下的马车。 李腾空定睛一看,心下一喜,下意识地就要张嘴喊唐云,但旋即就意识到此乃大庭广众之下,极为不妥。 只有那些青楼女子还会站在楼上,挥着红袖,娇滴滴地喊着某个男子的名字。 她是一名女居士,举止岂能放任自己? 也说不上为何,李腾空一见到唐云那张脸,就感觉无比亲切,而那种亲切却与见到自己的兄弟姐妹极为不同。 “那位美丽女子,想必就是唐夫人了吧?” 青岫伸手指着从马车冉冉走下来的宁茵,笑说道。 “倒是是个标志的人物,不愧是唐公子的所爱!” 李腾空微微一笑,心下却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感。 此时唐云已入了望月楼,而宁茵和唐果却并未随唐云入内,而是在大壮和粽子的陪同下,向前走了出去。 “不一起上来么?” 李腾空喃声说道。 “想必唐夫人是想逛逛一东市,”青岫笑着说道,“唐夫人才将入京,自然会对京长安风物十分地好奇罢!” 李腾空点了点头,微笑道:“走,我二人也别老待在露台上,既然来了,少不得要见一些人,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走吧!” 李腾空一入厅堂,瞬时就引来了一片目光,那些目光自然是既惊讶又爱慕,很多人并不知道李腾空在此。 李腾空也是吃了一惊,她才发现厅堂之内来了这么多人,想必京师之内五品以上仕宦家的公子哥都到了吧? 杨喧和韦灿此时正围着高公子叙话,也不知说的是什么,看上去都十分开心的模样。 “唐云唐公子到——”听到楼下执事家仆的唱名声,厅堂内几乎所有人都住了嘴,齐齐扭头看向楼梯的入口。 李腾空的心莫名地加速跳跃起来,她为了自己的强烈反应而感到惊讶,惊讶之中兼带些许羞愧。 随着一阵咚咚脚步声,只见一身穿白绣罗袍的少年从楼上走了上来,发髻上插着一支墨玉簪子,面若削玉,目似朗星,行走间从容不迫,俊逸之中透着演绎言传的不凡。 “噫!诸位为何这般看着小生啊?” 唐云脚步一顿,拱手为礼,笑呵呵地道,“莫非是小生脸上的唇印忘记擦去了么?” 厅堂内静得出奇,众人无不是愕然,旋即却响起了哄堂大笑声。 “唐公子果然机智风趣!” 杨喧和韦灿抬脚走上前来,杨喧笑得一脸亲切,“既化解了自己的尴尬,又活跃了场间的气氛,不愧是舌灿莲花的大才子啊!” 说着转身向李腾空说道,“李居士,你邀约的贵客到了。” 那李腾空尚在回味唐公子方才那句戏言,即便她晓得唐云的性子,可听到他那句话,还是不由地微微觉得面颊发烫。 可众目睽睽之下,她岂能有什么不当之举? “腾空见过唐公子,唐公子肯赏面,实令腾空受宠若惊。” 李居士走上前来,稽首为礼。 “说的哪里话,”唐公子笑呵呵地道,“李居士相邀,小生不来,那是不识抬举!” “唐公子可真会说话啊!” 杨喧笑着拱拱手道,“请允许杨某介绍一位朋友于你相识。” 说着伸手指着旁边一身穿茄色罗袍的青年男子,“这位是高承悦高公子,高公子,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唐云唐大才子。” 唐云定睛一看,只见那青年男子约莫十八九岁,生得倒也唇红齿白,却是一脸傲气,虽说大家都站在地上说话,那高公子却总给他高人一等的感觉。 “闻名不如一见,久仰了唐大才子!” 高承悦略一拱手,话是恭维话,神气却是居高临下。 “过奖,过奖!” 唐云拱手还礼,“诸位抬爱罢了,小生不过是浪得虚名,舞文弄墨乃是雕虫小技,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本公子倒也有所耳闻,说道是唐才子是浪得虚名,”高承悦觑着唐云,轻笑道,“本公子倒是不屑于那些市井传闻,可既然听到了,心中不免好奇,不知唐公子是真的才高八斗,还是如同传闻中所言,果真是浪得虚名呢?” “高公子,你此言怕是有些不妥吧!” 李腾空眉头微蹙,手中白麈一扬,“市井传言,犹如寺院戏场之戏,与其相信传言,去戏场看戏岂不更好?” “不知李居士为何如此激动?” 高承悦负手而立,轻笑道,“虽然本公子知道唐云是你的朋友,可你的反应未免太过激动了,不是么?” 第526章 棋逢对手 这话中显然是有所指,李腾空自然听得出来,“高公子,你是男儿,言语为何这等拐弯抹角,莫非你同你爹一般早已入了蚕室了不成?” “你——”闻听此言,那高承悦顿时恼羞成怒,伸手指着李腾空,却又不敢再激怒她,于是用力一拂袖,哼声道:“本公子向来不同女子一般计较,李腾空,你乃是相国府的小姐,本公子让你三分又如何!” “好了,好了!” 杨喧忙出声打圆场,“自那日在李府的诗会上,我杨某便已见识过唐公子的才学!若无真才实学,唐公子何得独占鳖头呢是不是?” “那可未必!” 高公子冷哼一声道,“这世上投机取巧之人多不胜数,何况他是一介商贾!” “高公子既然不信,那倒也容易,”杨喧笑呵呵地说道,“不如唐公子同高公子来一场猜谜大赛,唐公子到底是才高八斗,还是浪得虚名,岂不是立见分晓了么?” “好啊!本公子打生出来那日起,就没怕过谁,还会怕一介商贾么?” 高承悦轻哼道。 “唐公子,不知你意下如何?” 见高公子答应了,杨喧转而问询唐云。 唐云一直没有说话,但他对那位高公子的观感却是不佳,既来之则安之,猜谜嘛,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既然高公子有此雅兴,小生奉陪便是!” 唐云微微一笑说道。 “甚好!” 杨喧拊掌一笑,“良辰美景,图个热闹,可既然要比试,须得先立个章程是不是?” “但听杨公子安排。” 唐云是似笑非笑。 “还须得赌个彩头,不然多无趣!” 高承悦挑衅地觑着唐云,“就问唐才子敢不敢呢?” “奉陪!” 唐云轻笑道。 “好!” 高公子盯着唐云道,“不妨这样,既然是杨公子设此等会,理应由他处分——杨公子可亲手指定谜面,一人两道谜,谁猜中的多,谁就胜出,众人也可以做的鉴定。 不知高某的提议可行么?” 杨喧看向唐云,笑问道:“唐公子意下如何?” “小生没意见。” 唐公子一连云淡风轻。 “好!” 杨喧哈哈一笑道,“杨某不自量力,不妨为二位主持这场猜谜大赛。” 说着扭头问高承悦,“不知高公子要赌个什么彩头呢?” “简单,”高承悦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伸手指着楼梯口,冷笑道,“谁若输了,就从五楼爬下楼去!”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岂有赌这等彩头的? 即便高承悦稳操胜券,唐公子落败,让唐公子从五楼趴下去,这日后他们二人还如何相见? 李腾空和青岫也是面面相觑,虽说愿赌服输,可既是比拼,胜负难以预测,唐公子虽然满腹才学,可未必就是猜谜高手。 万一公子落败,这如何是好? 很显然主仆二人都在担忧唐公子的处境,他是名士,若是今夜从望月楼五层爬下去,明日此事就会成为茶楼酒肆的笑谈。 “不知唐公子以为何如啊?” 杨喧一本正经地看着唐云问道,心下却是乐开了花,他迫不得已地想要看到唐云像条狗似地从五层楼爬下去的狼狈模样了。 “悉听尊便!” 唐公子却说得轻描淡写。 李腾空情急之下,一把抓住唐云的袍袖,失声道:“公子你可要……”三思二字尚未出口,却见唐云摆手制止了他,唐公子已打定主意要给那高公子一点好看!嚣张的人他见过,如此嚣张的人,他还是头一回见!不给他点颜色看看,当小爷是纸糊的? 猜谜比试正式开始,杨喧随手指着一盏花灯,扭头笑问道:“二位谁先来?” “让他先来!” 唐云轻笑道。 “好!” 高承悦自然不客气,“烦劳杨公子将谜题念来一听!” 杨喧点点头,指着花灯上的谜语,朗声念道:“昨日之日不可留——打一字!” 高承悦负手踱步,口中默念那几个字,旋即脚步一顿,哈哈一笑道:“如此简单的谜语,也不知道是何人所作? 当真是犹如本公子的才学!” “昨日之日不可留——昨字去掉日字,便是个乍字!杨公子,不知本公子可猜对了?” 高承悦洋洋得意地说道。 “正是!高公子果然机智过人!” 杨喧鼓掌笑道。 众人都跟着鼓掌,也都称赞高承悦机智过人,至少场间反应如此之快的人,的确不多。 “唐公子请上前一步来,”杨喧走到旁边一盏花灯前,朗声念道,“黄娟幼妇,外孙齑臼——也是个字谜,不过是打四个字!请吧,唐公子!” 除了唐公子,场间几乎所有人,包括李腾空在内,皆是目瞪口呆,杨喧这分明就是偏袒高公子嘛!方才那道字谜虽说不简单,可这道字谜显然比方才那道要难得多了!李腾空和侍女青岫都暗暗替唐云捏了把汗,唐公子也是眉头微蹙,时而仰头,时而俯首,似乎也陷入了苦苦思索。 “怎么? 开局就要失利么?” 高承悦得意地哈哈大笑道,“我当唐公子是什么了不得的大才子,竟为了区区一道字谜绞尽脑汁!咳咳,传言未必就如李居士所言不可信啊!” “如果说唐公子是浪得虚名,那高公子怕只剩下浪了吧!” 李腾空出演讥嘲,“你也配当才子之名,就这风度你远不可及!” 闻听此言,众人无不笑倒。 那高承悦恼羞成怒地伸手指着李腾空,怒道:“你——也罢,我高承悦从来不与女子一般见识!” 虽然高公子这么说,但众人都笑得他是顾忌李腾空是宰相之女,他未必敢轻易招惹罢了。 “唐公子,”杨喧似笑非笑道,“不是在下催你,只是先前的章程有约定,一道谜题最好不超过三十息为佳,不知唐公子可有了?” “恰好就有了!” 唐云突然就抬起头来,讪讪一笑道。 杨喧似笑非笑道:“唐公子不妨直言——”“谜底便是——‘绝妙好辤’四个字!” 唐云微微一笑说道。 辤通辞。 那杨喧和高承悦脸上的笑容瞬时就僵了在了脸上,二人面面相觑,没道理啊,他怎么猜得出来? 第527章 略胜一筹 “何得是绝妙好辭四字?” 李腾空禁不住问道。 “是啊是啊,喝得是那四个字?” 众人纷纷附和,无不好奇地看着唐云。 “黄绢,色丝也,于字为绝;幼女,少女也,于字为妙;外孙,女子也,于字为好;齑臼,受辛辣之物也,于字为辤。 所谓‘绝妙好辤’是也!” 唐云解说完,厅堂内顿时鸦雀无声,旋即就响起了热烈的鼓掌声。 “妙啊!实在是妙!此等谜语,怕也只有唐才子才猜得出来!” “不错!即便给我三日,在下也未必想得出来,太难了!” “谁说唐才子浪得虚名,自今以后,谁若敢在本公子面前胡言乱语,本公子头一次不轻饶他!” 李腾空和青岫看唐云的目光都满是钦佩之色,李腾空心道自己邀唐公子来是邀对了,有唐公子在,这等会才有了几分雅的意味。 杨喧和高承悦对视一眼,杨喧哈哈干笑道:“唐公子当真是才学渊博,我等很不追,实在是妙绝!” “有什么了不起!” 高承悦却是一脸不屑,“不过是一比一,好戏还在后头呢!” “咳咳,”杨喧干咳两声,走到一盏花灯前,“接下来这道谜语,乃是酒仙李白所作,也是巧了。 今儿在下去请李白制谜,恰好梨园的李谟也在,众所周知,李谟乃是李供奉的好友,李谟乃是为了请李供奉为自己的外孙起名字,在下旁听,没想到李供奉却并不起名,而是作了一篇诗,而名字就隐在诗作之中,也是巧了,在下于是斗胆恳请李供奉借那诗作一用,李供奉欣然应允,今夕诸位有才机会看到这篇诗谜,显然而易见,这诗谜打七个字,包含两个人名!不知这一回,二位谁先来?” 唐云负手而立,笑笑道:“我随意!” “自然是我先来,”高承悦不仁不让,伸手示意道,“杨兄不妨念来一听!” “树下彼何人,不语真吾好,语若及日中,烟霏谢成宝——”杨喧大声念完,笑看着高承悦道,“高兄请吧!” “莫非是谢成宝?” “不对,听说李谟的女婿姓许!” 高承悦踱步沉思时,场间的众人也是低声议论纷纷,但所有人都知道李白作的诗谜,自然是不会那么好猜的。 “有了!” 高承悦却是蓦然抬起头,哈哈笑道,“树下有人隐‘李’,不语隐‘莫言’,即谟,好字拆为女子,隐‘外孙’;语日中隐‘言午’,即许;烟霏隐‘云’,谢成宝名封故隐‘封’!此诗谜的谜底便是——李谟外孙许云封!” “哎呀!当真是妙啊!高公子不愧是猜谜高手!我等实在是自愧不如!” “不错,李白的诗谜,可不是人人都猜得出来的!的确非常人所能及!” 众人纷纷鼓掌赞叹,高承悦拱手作个罗圈揖,“承让,承让!” 嘴里说着承让,脸上却分明写四个字“得意忘形”。 “唐公子,又巡到你了!” 杨喧不动声色地笑道,说着走到身边一花灯跟前,“哟,这道谜题也不简单啊!虽说同为诗谜,谜底却不许直说,须得换个方式道出谜底!” “何样的方式?” 唐云手摸鼻子,笑问道。 “随你方便,只是不许直接道出谜底。” 杨喧笑道。 “杨公子,你莫不是要偏袒高承悦不成?” 李腾空眉头微蹙,“为何唐公子的谜题都要难于高承悦!” “哎哟,李居士这说的是哪里话?” 杨喧笑着说道,“在下不过是随手一指,并无二心,其难其易,全靠运气!” “李居士,莫非你的朋友怕了不成?” 高承悦幸灾乐祸地哈哈笑道。 “只管念来!” 唐云面色平静地说道。 “好!瞧瞧,人家唐公子这才叫做艺高人胆大!” 杨喧哈哈一笑,随口念道,“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 高承悦阴阳怪气道:“好好想吧,唐大才子!若实在想不出,也别勉为其难,你若早些认输,或许本公子一高兴,便只要爬三层楼,也未可知!哈哈哈……”“此谜甚易!” 唐云出声说道。 那高承悦脸上的笑容又僵硬了,眨眨眼睛道:“我说唐大才子,你可别虚张声势,想好了再说,机会可只有一次,答错了待会可是要爬楼梯下去的!” “既然唐公子猜到了,不妨说来听听!” 杨喧笑说道,心下却道他怎么可能这么快猜出来? “东海有条鱼,无头也无尾,”唐公子却是不慌不忙地出声吟道,“更除脊梁骨,便是你的谜!” 李腾空头一次反应过来,原来谜底竟是个“日”字,这谜制得不可谓不巧,然唐公子的谜底答得似乎更为精彩几分!此时众人也纷纷反应过来,厅堂之内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但杨喧和高承悦的脸色却是都不太好看了,高承悦终于皱起了眉头。 章程是两道谜题,谁都答对了谁胜出,现在是二人都答对了。 胜负难分啊!“不如二位再各猜一道?” 杨喧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唐云说道,“不然无法觉出胜负哈!” 杨公子想得简单,一道不成,再加一道,以此类推,厅堂之内数十道谜语,他不怕分不出胜负。 “再猜一道自然无妨,”这时李腾空却是开口了,“然为了公正起见,怕是不好再猜此厅的灯谜了!诸位以为如何?” “李居士说得是!” “既是李居士的提议,我等自然赞同了!” 听了李腾空的话,杨喧和高承悦心下皆是一惊,这高承悦的确有些歪才,往年的中秋,灯会上是屡屡屡次获胜,颇有些才名。 然今夜却是赌了彩头的,还是那等彩头,不管最后谁从楼上趴下去,日后无疑都会沦为他人的笑柄。 因此高承悦不想冒险,必须十拿九稳才好,若是以先前的方式,只要是厅堂上的灯谜,高承悦都能应付过来。 只因就在杨喧听说唐云要来灯会后,他就同高承悦商议好了,今夜一定要让唐公子名誉扫地。 第528章 峰回路转 厅堂上数十道灯谜的谜底,杨喧都给了高承悦,只因太过仓促,高承悦并未全记得。 只记住了十余道谜底。 好在杨喧乃是此次等会的东道,自然而然该由他来主持这场灯谜比拼,而杨喧所指的灯谜皆是高承悦记下的。 因此一听李腾空的提议,杨喧和高承悦自是大吃一惊。 二人心下都很清楚,唐云能猜对这两道谜语,凭的渊博的学识,而高承悦若非事先拿到了谜底,未必就都猜得出来。 若是由旁人临场出谜,公正是公正了,可高承悦却要冒极大的风险。 而对于杨喧而言,一旦高承悦失利,此人他就算是彻底给得罪了!而高承悦乃是高力士的爱子,即便是他爹在高力士面前,也得毕恭毕敬,他杨喧岂敢轻易得罪高承悦呢? “怎么?” 李腾空见对面二人眼神躲闪,神色极为不自然,便冷笑道,“莫非你二人心中有鬼不成?” “李居士,你这是什么话!” 杨喧恼羞成怒道,“在下好心好意邀你前来,你却如此诋毁在下,实在令人寒心!” “呵,”李腾空轻笑一声,道,“既然杨公子不心虚,那不妨就依照我方才所言行事,何如?” “既然李居士都说了,在下岂敢不从?” 杨喧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高承悦他得罪不起,李腾空他难道得罪得起么? “那高公子呢?” 李腾空笑看向高承悦。 “好、好啊!” 高承悦脖子一梗,“你出就你出,谁怕谁啊!” 猜谜比赛,乃是杨喧在听说唐云要来望月楼,临时起意,因此李腾空和唐云虽为好友,她也没有事先串通的可能。 因此李腾空要出谜,杨喧和高承悦也就没什么话说。 “高公子,还是你先来么?” 李腾空促狭一笑说道。 “不如让唐大才子先来好了。” 高承悦终于不抢了。 李腾空转脸笑看着唐云,说道:“公子可听好了——有水变浊,无水是国,横目苟身,虫入其腹——打一字谜!” 唐云乐了,这谜语他一听便知,只因他谜底同休戚相关,唐公子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甚? 猜不出来就认输,何必用笑来掩饰呢?” 高承悦冷哼一声。 “若在下猜得不错,”唐公子却不理会高承悦,笑向李居士,说道,“谜底乃是‘蜀’字!” “不错,正是‘蜀’字!” 李腾空笑着说道。 场间所有人无不叹服于唐云的机智反应,若是猜中一道谜,或许是巧合,可道道都能猜到,那就是绝非是巧合了。 “高公子可准备好了么?” 李腾空笑向高承悦说道。 “你只管说谜面,”高承悦挺胸抬头,虚张声势,“本公子无须准备!” “好,”李腾空笑着说道,“先口为天,天口为国,君临万邦,天子帝都!谜底仍是打一个字!切记,高公子,你可只有机会,可不能冒然出口喔!” 高承悦皱着眉头,来回踱步,时而挠头,时而摩挲下巴,也不知是被唐云无往而不胜的气势震住了,还是承受不起落败的下场,高承悦的额头上都冒汗了。 可他愈是着急,脑子里就愈是反应迟钝,他知道若是自己猜不出来,这场比试就会结束。 像条狗一般从五楼拍下一楼的那个人,不会是唐云,而是他!“高公子,非是本居士有意扰你,”李腾空微笑着说道,“只是本居士不得不提醒你,你可只有三十息喔!” 高承悦的额上已不满密集的冷汗,脚步也愈来愈快,俨然成了一只到处乱撞的无头苍蝇。 “只有十息了喔。” 李腾空笑着提醒道。 高承悦心中火急火燎,蓦然顿住脚步,紧看着李腾空说道:“可是‘吞’字么?” “非也!” 李腾空笑道,“高公子,你输了!” “不是吞字是什么?” 高承悦圆瞪双目,恼羞成怒道。 “乃是‘吴’字,高公子!” 李腾空呡唇一笑。 “何得是吴字,明明就是吞字!” 高承悦恶狠狠地说道。 “高公子,你莫非想耍赖不成?” 李腾空冷下脸,轻笑道,“你好歹也是堂堂镖旗大将军之子,常言道虎父无犬子,高公子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你若不服,可让众人评判,看究竟是吞字合适,还是吴字更佳?” “自然是吴字为佳!” “吞字似是而非!” 众人纷纷出声附和,那高承悦顿时无地自容,汗如雨下,猛然转身瞪向杨喧,就那眼神,都令杨公子禁不住浑身一颤。 可杨喧也是爱莫能助啊,事情发展到这等地步,他也没想到啊!愿望总是美好的,可现实未必如此。 “高公子,愿赌服输吧!” 李腾空面带促狭的笑意说道。 高承悦心中是又羞又怒,可事已至此,又能无奈,众目睽睽之下,难道他真要抵赖不认么? 他若真要抵赖不认,自然也没人敢把他怎么样,但自今以后,他在京师豪贵子弟圈中,可就成了出尔反尔的典范了。 虽说他只是高力士的养子,可好歹将来是要继承高将军的爵位,还没继承爵位,就先落下了言而无信的名声,这对他是大大不利。 可今夜若是从五楼爬下一楼,那日后他可就沦为世人的笑柄了。 高承悦愣在那里,心中在挣扎,左右为难。 “唐公子,”便在此时,韦灿从众人中笑着走了出来,笑向唐云拱拱手道,“虽说要愿赌服输,可高公子终究是身份高贵,若今日从楼上爬下去,他日后可就难做人了。” “韦某从前对唐公子多有得罪,明知即便韦某站出来,唐公子也未必肯卖韦某面子。 但韦某还是请唐公子高抬贵手,爬楼之事就算了吧,不如换成别的惩罚可否?” “哈哈哈——”唐云仰头大笑,韦灿捉摸不透唐云的心思,有些手足无措地立在那里,不知是该赔着笑,还是该识趣地转身走开。 “好!” 唐云伸手指向韦灿,“韦公子,在下今日就卖你一个面子,所谓冤仇宜解不宜结,得饶人处且饶人!” 第529章 一人之下 说着又伸手指着高承悦,“高公子,虽说你免了爬楼之苦,但此事也不能就此罢了!” “不知唐公子有何要求?” 高承悦也服软了,笑容可掬地向唐云拱拱手道,“只要不爬楼,你要我小弟做甚都成!” “当真?” 唐云微微一笑。 “当真!” 高承悦把自己的胸脯拍得嘭嘭作响,“公子有何要求,但说无妨,只要小弟能做到的,必竭尽全力!” 唐云心道这厮变脸之快也是令人叫绝,唐公子是个奸商,让高承悦从楼上趴下去,他并不能得到了什么实际的好处,但多个朋友总会有好处的,且一下就收了两个朋友,何乐而不为呢? 唐公子虽然还不知道他就是高力士的儿子,但也知道对方背景十分显赫。 杨喧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从前他总觉得唐云再有才气,也不过是个乡下来的野小子,上不了台面,可他却屡屡在这乡野小子面前吃憋,旧仇未报,又添新恨。 无奈面上还不便表露,还得挤出一脸虚伪的笑容,向唐云表示道贺,并奉上今夜灯会猜谜优胜者的奖品。 杨府出来的东西自然不凡,但唐云却并不是那么看重,有东西拿当然好,但他最享受的还是这种战胜对手的痛快感。 现在自己赢了,奖品也拿到了,是时候去找宁茵和唐果了。 李腾空也当即向杨喧告辞,同唐云一同往楼下走去,才将走到三楼,就听身后响起咚咚咚地脚步声。 “唐公子请留步——”唐云听声音十分耳熟,便立柱脚步,转身一看,却是韦灿。 对于韦灿此人,唐云倒也不特别憎恶,只是没回看见韦公子那张脸,他都觉得有些好笑。 他觉得韦公子挺倒霉的,跟自己交个这么多次手,每次均以失败告终。 且每次都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唐云一想起在新丰安府的后花园他头缠白纱的可怜相,每次一想起在天香院他被他打得鼻青脸肿被杨喧从里头揪出来的样子,没有一次不觉得好笑的。 “是韦公子,有何赐教?” 唐云笑眯眯地问道。 “赐教不敢,”韦灿奔至近前,神色有些不太自然,“方才多谢唐公子赏脸,韦某特来相谢!”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唐云笑着说道。 韦公子犹疑了片刻,看定唐云道:“韦某只是没想到公子肯卖韦某面子,从前韦某多有得罪,唐公子若是不嫌弃,自今以后,韦灿愿与足下兄弟相称,韦某绝不敢再对足下有任何不怠慢之处!” 唐公子闻言一怔,心道这也太突然了吧? 他总觉唐人变起脸来比之脸色龙有过之而无及。 “承蒙韦公子看得起,”唐云抬手捏了下鼻子,笑笑道,“还是小生方才那句话,冤仇宜解不宜结,化干戈为玉帛才乃是美事一桩,小生岂有不从的道理? 日后小生还要请韦公子多多关照才是,得空来七碗茶喝茶!” 说着唐公子拱拱手,笑着转身要走,韦灿似乎意犹未尽,伸出手道:“唐公子且慢——”唐云回转身,笑笑道:“韦兄有话不妨直言——”“请借一步讲话,”韦灿回头朝楼上扫一眼,把唐云拉到楼道拐角处置,沉声说道,“公子最近无比谨慎行事,我看有人要在背后针对足下,至于是谁,公子细想便知,韦某也不好多嘴。” 唐公子闻言又是怔,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笑着拱拱手道:“多谢韦兄提醒,小弟自会万分小心的!告辞了!” “再会!” 韦灿立在原地,目送唐云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出了望月楼,唐云立住脚步,转脸笑看着李腾空,问道:“李居士——”“为何又改了称呼?” 李腾空却是语带娇嗔地说道,“怎的几日不见,公子便与本居士生疏了许多呢?” “好吧,青莲。” 唐云哈哈一笑道,“小生是想请问,那高承悦是何来头? 我看那杨喧似是对他都有所畏惧!” “咦? 你竟然不知!” 李腾空露出惊讶状,“高承悦便是高力士高将军的小公子!不然,杨喧何得会怕他?” 唐云:“……”你丫在跟我说笑吧? 阉党会有儿子? 高力士难道会自产自销么? 实在是唐公子有所不知,高力士不仅有儿子,还是两个儿子,还有个年轻貌美的小娇妻。 虽说宦官都不能生育,但他们同样渴望家的感觉,很多宦官都组建了自己的家庭。 高力士的长子名唤高承信,二子名唤高承悦。 高承信乃是高力士认的义子,高力士年幼入宫时也是认了一个义父,高承信已进入内侍省当差,若是不出意外,将来会继承高力士的职位。 而高承悦却是是高力士的兄长过继给他的子嗣,只因他年纪还不大,且天性贪玩,因此成日里就跟一帮公子哥儿吃喝玩乐,无所不做。 高力士早有打算,他准备让高承信将来继承他的爵位。 如果不是来到了大唐,唐云无法想象高力士的地位之高,皇帝老儿都要尊称他为将军,皇太子得尊称他为兄,至于那些亲王都得喊他高翁。 至于驸马辈的,得喊高力士爷。 高力士立朝顺而不谀,谏而不犯,因此近无闲言,远无横议,绝非是靠阿谀奉承取悦皇帝老儿上位的。 虽然人人都说宰相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至少在开元天宝年间,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还有一人,那就是高力士。 “这倒是件趣事!” 唐公子哈哈一笑,下意识地抬头向楼上看去,却恰巧看到了萧炎那张脸,那张脸此时冷硬得却似一块坚冰。 唐云心下一怔,他突然才想起来萧炎今夜也是在望月楼上的,可他却像个影子,完全失去了存在感。 从前萧公子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众目关注的焦点,可今日萧公子却变了一抹几乎不存在的影子。 见唐云仰头看过来,那萧炎也是一怔,旋即掉过头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第530章 络腮胡子 “你也有今日!” 唐宫嗤笑一声,也不再理会,向李腾空拱拱手,笑道,“青莲,那你小生就此拜别……”“什么拜别? 本居士说要走了么?” 李腾空却俏皮地眨眨眼睛,说道。 “咦?” 唐云一脸惊讶状,“天色也不早了,你虽一心向道,可并未正式出家为冠,一个女儿家家的这么晚不回家,你爹不担心你么?” “唐公子,本居士今日才发现,原来说话如此婆婆妈妈的!” 李腾空笑着抢断话头。 “好,我不说话成了吧!” 唐公子哈哈一笑道,“也是,今夕乃是中秋佳节,金吾不禁,玉漏不催,青莲要到处看看热闹也未尝不可!只是要小心些,今夜的东市人山人海,三教九流,无所不有——清秀,你可要看看看护你家小姐!” “公子莫非还怕本居士走丢了不成?” 李腾空忍不住要翻白眼了,“再说了,谁说我去看热闹了,本居士是要去看人!” “看热闹无非就是看灯看人,小生说得也不错嘛!” 唐云抬手捏了下鼻子,笑说道。 “本居士是去看我想看之人,而不是大街上这些与我毫不相干之人!” 李腾空神秘一笑说道。 “看谁?” 唐云问道。 “看尊夫人!” 李腾空笑道。 唐云闻言一怔,说道:“我内人又不是杂耍艺人手中的猴子,青莲要去围观不太好吧? 况且内人向来不爱见生人……”“公子此言是何意? 本居士是生人么?” 李腾空气得都险些举起手中的白麈要打唐云了。 “还等什么? 出发!” 唐公子却恬着脸皮笑道。 但唐公子只顾着跟李腾空说笑,却几乎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丝毫没有去留意周遭来来往往的行人。 就在他不远处的侧后方,一个头戴蕃帽、身穿胡服的络腮胡子,真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唐云。 只见此人身形彪悍,看上去像个胡人。 长安城上百万人口,胡人就有一二十万,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中,十个擦肩而过的行人就有一两个胡人。 唐人们早已习以为常,他们对胡人一点也不感到稀奇,只因日日都可看到的。 因此那胡人立在人群中,一点都不扎眼,唯一有些异样的是,他的帽檐未免拉得太低了些,几乎都要把眼睛都给遮住了。 但蕃帽下那双穷凶极恶的目光却是无法遮掩的,络腮胡子刚已收到楼上萧炎发出的信号,换言之,成与败就看今朝,就看此时此刻。 唐云和相国府的主仆二人,一边看花灯,一边说笑,向着东市东头的方向一路兴趣。 宁茵、大壮他们就在东西东面的放生池边上,他们十分热闹,花灯也最为耀眼,各色花灯倒映在放生池中,美奂美轮。 络腮胡子紧随其手,伺机而动,计划十分周详,他只要掏出袖中的匕首,照着唐云背心处一刀捅上去,任务就出色完成了。 早已有人帮他清理出逃走的路线,等待他的将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此时,络腮胡子距唐云愈来愈近,在他和唐云之间的距离相差仅有五步时,络腮胡子突然掏出了袖中的匕首,那匕首雪亮刺眼,闪烁着彩色的灯光。 络腮胡子急赶几步,持刀向唐云背心处狠狠刺了上去。 唐公子虽然知道危险常常起于得意之时,可他却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会于这个中秋之夜,丧命于长安东市街头。 那络腮胡子手中匕首距唐云的后背心只有数寸了,眼看东西即将出现令人惊怖一幕,突然,一只黝黑粗壮的手臂从横里斜伸上来,疾若闪电,却是不偏不倚一把抓住了那络腮胡子的手臂。 那锋利的刀尖就停在了距离唐云后背心仅有两寸之处,再也无法挺进分毫,络腮胡子心下暗惊,尚未抬头去看,便已知对方是个高手,待他抬头却看时,却看到一张咧着大嘴正在冲他发笑的黑脸。 此时唐云和李腾空自然都察觉了身后的异样,周围的行人也都纷纷扭头看过来,同时就响起了妇人女子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因为她们都看到了络腮胡子手中那把雪亮匕首。 “郎君,背后暗算人,不算什么好汉!” 那黑鬼仍是咧着嘴笑,看络腮胡子的神色却是颇带几分戏谑。 络腮胡子心中震惊意外,脸上惊恐万状,使劲想抽出自己的手臂却是抽不动分毫,他的手臂好似被一把巨大的铁签子牢牢钳住了。 络腮胡子觉得十分不可思议,要知道他已是身高马大,臂力过人,而那黑鬼的臂力却远在他之上!唐云也是满脸不可思议,其一他尚未闹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胡人手持利刃是想刺杀他么? 其二他竟然看到了磨勒,磨勒竟然真的被放了,他原本只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求助于寿安公主。 谁知寿安公主竟真的办到了。 更离奇的是,恰恰就在有人刺杀他的千钧一发之际,磨勒恰巧赶到。 唐云既是后怕,又是感叹果然是善有善报啊!若是自己不是存了感恩之心想法搭救磨勒,磨勒岂能得脱杀头之噩运,磨勒若是被关在牢狱中,在自己遭遇刺杀时,又如何会赶到? 但唐云不知道的是,磨勒实际上早已跟上他了,他原本是来拜谢唐云的,却意外发现有人想行刺唐云。 敌不动我不动,磨勒索性也不出声,一路跟着监视那络腮胡子的一举一动,因此才会及时出手制止了刺客行凶。 “拿下!” 正好东市的果毅们巡弋至此,即刻扑上前将络腮胡子摁在地上锁上了。 而望月楼上的萧炎只看到十字路口那边人头晃动,似乎围了一圈人,具体什么情形他不得而知。 “莫非是熊大头得手了么? 太好了!唐云啊唐云,你也有会今日,你怕是至死也不知是谁人下的手吧!” 而十字路口这边,唐云却是郑重其事地向磨勒拱手道谢:“幸得大哥及时赶到,不然小子的命怕是不保矣!” 第531章 愿听差遣 唐公子到此时才发觉自己的脊背上满是汗水,遇到这种事谁不会惊出一身冷汗? 唐公子虽然是穿越者,可他还是人,是人就会害怕啊!“郎君言重了。” 磨勒却仍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该致谢的当是磨勒,若不是郎君出手相救,磨勒才是命不久矣呢!” 四目相对,俩人心领神会,皆是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那熊大头心下那个气恼,本以为十拿九稳之事,竟然突然杀出来个黑鬼,不仅坏了他的好事,这条命怕是也难保了。 “带走,先送县衙大狱!” 果毅巡弋班头说道。 “公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李腾空安慰唐云说道,“公子请放心,此等亡命之徒,定不会落得好下场!” 唐公子故作从容地笑笑道:“青莲不必多虑,区区小事,何必挂怀?” “扑哧……”边上的小侍女却是掩嘴笑出声来,从袖口中掏出一方罗巾,送到唐公子面前,“公子勿要说大话,先擦擦脸上的冷汗吧!” 唐云也不客气,伸手接过巾帕,一边擦汗,一边笑道:“青岫啊,有时候就算心中明白,你没必要都说出来嘛!” 李腾空和青岫对视一眼,都是忍俊不禁。 “磨勒大哥,你今后又何打算?” 唐云转头向磨勒问道,“长安城内,可还有亲朋好友?” “并无亲朋好友,磨勒孤身一人。” 磨勒恭敬地拱手答道。 “这样啊,”唐公子点点头,若有所思,“大哥若是不嫌弃,不如暂住七碗茶如何?” “磨勒不敢叨扰郎君。” 磨勒说道。 “说的什么话,”唐云却是笑道,“你我有缘,又是小子的救命恩人,你若果真无处安身,日后就住在七碗茶,让小子一辈子供奉大哥!” “郎君此言真是折煞磨勒了!” 磨勒拱手躬身,“磨勒本是一介粗鄙下人,承蒙郎君厚爱,才留得一条贱命!郎君若是不嫌弃磨勒粗鄙无识,磨勒愿至死追随郎君左右!” 那敢情好啊!我身边正缺少这么一个武功高强之人!“这……”然唐公子却是面露为难之色,“小子岂敢嫌弃大哥,小子只是怕委屈了大哥啊!就是借小子十个胆,小子也不敢怠慢大哥,大哥若看得上小子,小子愿与大哥结个忘年之交,不知大哥高意如何?” “郎君,请受磨勒一拜!” 那磨勒心中感动,咚地一声就跪在了唐云面前,“自今以后,郎君就是磨勒的主人,磨勒任凭郎君差遣!” “快起来,快起来——”唐公子忙伸手搀扶,说道,“大哥如此,真是要折煞小子了!快起来,既然如此,日后大哥便是小子的家人了!” “高将军至——”轩窗外传来和仲子的通报声,唐云快步走到窗外,笑着挥手道:“高翁怎么又来了?” 听到这个“又”字,高力士眉梢不由一皱,心道这猴子还真是扣不遮掩啊!这要是换做别个,你不知道早死了多少回了!可他却还活得好好的,而且总是能逃过死劫,就连高力士也不得不感叹这小子的运气真叫一个好!“圣上命高某至,向云郎传达口谕,”高力士步入听雪斋,两名侍卫则留在门外,“圣上听闻昨夜云郎遇刺,不知是否受伤,陛下已下旨万年县县令韦东成亲审此案,无比要还云郎一个公道!” “还有么?” 唐公子笑问道。 “另外,娘娘命高某特意送来两瓶金疮药,”高力士一把拂尘,看着唐云说道,“云郎若是受了伤,可用此药膏,此药乃是用珍贵药材调制而成,疗效甚是神奇!” “是么? 我瞧瞧!” 唐云大大咧咧地结果药,拧开盖子送到鼻子一闻,“恩,闻着竟还有一股香气呢!” 高力士面无表情,等着唐云领旨谢恩,但唐公子翻过来覆过去在捣鼓手中的金疮药,似乎并无领旨谢恩的意思。 “咳咳……”高力士干咳两声,有意提醒,唐云蓦然抬起头,问道:“高翁嗓子怎么? 莫非是受了风寒? 哎哟,这可不好!小子进来身子有些虚弱,极易被传染,陛下的谕旨既已传达,高翁请回吧!” 高将军闻言一怔,心下大怒,险些就要动手揍人,好容易才堪堪忍住了。 也是高将军见怪不怪了,不领旨谢恩也就罢了,竟敢对他这位天使如此无礼!天使无论走到哪里,代表都是天子,别人都是待神仙一般仰视他,唯独这小子不拿他当回事!竟直接下了逐客令。 “高某听闻,昨夜在望月楼,云郎同小儿有过一场比试,”高力士似笑非笑地盯着唐云,“小儿自小机智过人,猜谜更无无人能及,云郎是如何胜出的?” 唐云乐了,心道你家儿子的确是机智过人,打不过立时举手投降,反应当真是超乎寻常啊!所谓虎父无犬子,你高力士虽为宦官,却也是弓马娴熟,尤擅骑射,怎的你儿子却是个没骨头的呢? “让高翁见笑了!” 唐云一脸讪笑道,“小子不过略胜一筹,至于如何胜出的,大概是因为令郎的才学不及我吧!” 高力士发觉自己果然是自取其辱,他本想此行在宣旨后能做下来喝口香茗,顺便同这猴子寒酸一番,亲近亲近。 谁知他有心,而对方却是无意。 高将军实际上并不像看上去那么讨厌唐云,至少这小子不做作,直来直去。 又是满脑子奇思妙想,才识过人,虽说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却也无碍大局。 只是高将军想不明白,想同好好讲两句话就那么难么? 若是自己的两个儿子也是如此,他一日不揍他们三顿,岂会罢休? “咦? 高翁,你还没走啊?” 唐云将两盒金疮药放好,回转身来,一脸惊讶。 高力士气得牙痒痒,一把拂尘,气冲冲地转身走了出去。 “好去啊,高翁,得闲常来啊!” 唐公子站在原地,笑着挥了挥手。 “有意思!宦官也有子嗣!” 唐云笑着摇摇头,哈哈笑道,“这趟大唐没白来,倒是见识了不少趣事……” 第532章 奇葩女子 唐云独自自言自语,走到书案前坐下,屁古尚未落地,就突然听见轩窗外响起一个阴沉的声音。 “云郎在说甚? 莫非在说高某?” 唐云吓得一跳,定睛一看,却见高力士手持拂尘立在窗外,一脸阴沉地瞪视着自己。 “没、没说什么啊!” 唐云自知理亏,忙摆手讪讪笑道,“小子是在说高翁年纪大了,陛下怎么还让你东奔西跑的? 高翁还有事么?” “的确尚有一事,”高将军瞪视着唐云,说道,“后日圣上和娘娘要前往大慈恩寺烧香,为则天大圣皇帝、玄真大圣大兴孝皇帝和昭成皇后祈福,届时圣驾将至大慈恩寺,圣上让老奴传语,想问问云郎可愿同行?” “祈福?” 唐云眨眨眼睛,笑说道,“小子可没闲工夫,劳烦高翁回去告诉陛下,就说小子近来气血亏虚,不宜出门,就不去了。” 高力士走后,唐云笑着耸耸肩道:“本公子却是没说谎啊!的确如此啊,最近走路膝盖都发软!男女太不公平了,为何男子享受枕席之欢就要亏虚,而女子却是愈发容光焕发,这是何道理?” 唐才子开始奋笔疾书,是一份策划方案,他欲要在七碗茶举办一场别开生面的斗茶大赛。 在唐代以前,饮茶尚未成风,最初茶叶是当成药材来卖的,初唐时也就只有寺庙地和尚喜欢饮茶。 茶中的咖啡因具有兴奋大脑神经的作用,虽然大唐的僧人们并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打坐犯困了饮一杯茶,便又变得精神了。 也就是到了中唐,饮茶才开始成为时风。 但唐人不说饮茶,他们习惯称之为吃茶,别看只是一字之差,却反映唐代的烹茶方式。 唐代是煮茶,先将水烧沸,再将碾成粉末状的茶叶放进茶釜或茶铛里接着煮,水要三沸,最后将茶倒入碗中,还要加上盐姜等佐料,唐人喝茶是连里头的茶末和姜盐一起要吃掉,因此唐人说吃茶正是恰如其分。 至于斗茶,那是后来的宋代才风行起来的,同不务正业的宋徽宗大有关系。 煮茶,斗茶,泡茶,几千年的历史,中华民族喝茶大致是经历了这三个主要阶段。 换言之,在唐代,茶文化才初步形成,直到后来陆羽写出了《茶圣》一书,饮茶才真正步入艺术的殿堂。 现在是天宝四载,茶圣陆羽不过十三岁而已,十五年后他才会开始写他的传世之作。 基于这些考虑,唐云决定将斗茶文化提前到大唐,当然,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山水之间。 所谓无利不起早,何况他还是一介奸商。 他如此处心积虑,无非就是想打响七碗茶这块招牌。 更进一步说,他是想将七碗茶做成大唐天下的茶坊第一商号。 出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开元天宝年间,唐代虽已施行榷盐之法,但仅限于蒲州等又大盐池的地方,别的地方并没有对盐征收专税。 那都是安史之乱后,国家财政危机,才采取的不得已之法。 至于茶,开元天宝年间并未征收专税。 唐云自然看到了其中的巨大利润,如果他能控制由南至北的茶道,他要成为大唐首富,岂不是指日可待? 但他很清楚此事不是他想做就能做到的,像王定一那等大茶商尚且不能的控制由男自北的茶道,何况他不过是一家茶坊的东家。 梦想是美好的,道路看上去却还很漫长。 唐云认为一个人要有所成,须得认定一个目标不松懈,坚信自己能成功,并且持之以恒地向着梦想努力,终有一日,会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 策划方案做出来后,唐公子就开始着手准备,不过他与其说是斗茶大赛,不如说是斗茶表演。 若欲在七碗茶举办一场斗茶表演,须得先培养几名茶艺高手,唐公子并不想亲自上阵,因此他只能去找安碧如和香玉。 至于宁茵,唐云不是没想过,但宁茵已成为他的妻子,还是不要过于抛头露面为好。 这一世唐云开茶坊,属于半路出家,上辈子对茶艺同样也是个门外汉。 但他有超强的大脑记忆库啊!唐公子能获得今日的成就,若无这神器能力,断然是达不到的。 但凡他想知道什么,大致都能在大脑记忆库中找到,宋代的斗茶文化也不例外。 他找到那部分记忆,并牢记于心,尔后才开始去找安碧如和香玉。 香玉自然是喜出望外了,唐公子一说她立时就答应了,能为公子做点事,香玉就觉得没白吃公家的饭。 但安碧如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唐公子也早有心理准备。 “不行!没兴趣!我很忙!抱歉,请你出去!” 虽说唐云进入安碧如屋子之前就已有心理准备,但安碧如的反应,还是让他十分不快。 此时唐云就站在东阁内,安碧如正在整理梳妆台上的竹笥里的零碎物件,说话时连正眼都不看唐云一眼。 屋外的香玉则双手攀着东阁的窗栊,偷偷听着里头的动静,唐云走近两步,讪讪笑道:“安小姐,好歹我也是七碗茶的东家,给个面子好么?” “你是七碗茶的东家不错,可这与本小姐有何相干?” 安小姐停下手上的事,陡然扭转腰身,“没看到本小姐正在收拾东西么? 再过几日家父就要入京上任,本小姐就要跟你说再会了!” “然后呢?” 唐云皱起眉头。 “然后?” 安小姐轻笑道,“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从此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要一刀两断割席断交么?” 唐云似笑非笑地问道。 安小姐轻哼一声道:“你非作如此想法,本小姐倒也没意见!” “我说安碧如,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唐云快步奔上前,嘭地一声一拳砸在案上,“还一刀两断,还割席断交? 我特么到底把你这么着了?” “噢,这三四个月,你吃我的住我的,最后我特么还成你仇家了? 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么? 大唐有你这样的奇葩女子么?” 第533章 三百贯起步 唐云怒气冲冲,安碧如却是无动于衷,“唐公子,本小姐再说一次,你的请求,本小姐不答应!还有,你想在我面前动武么?” 说着环顾左右,目光阴阴地道,“可惜屋内施展不开,你我不妨到后园中比划比划?” “我特么……”唐公子真叫一个无语,这叫什么来着,讲道理讲不通,动武又打不过,他竟然就对安碧如束手无策了。 “比划就比划,我还怕你不成? 不过不在今日,待我的箭法大成,再找你比试不迟!” 唐云伸手指着安小姐,恨恨地说,“安碧如,咱们走着瞧!你最好一辈子也别来求我!真是岂有此理!” 唐公子转身气冲冲走了出去。 “公子,安小姐为何不肯?” 香玉问道。 唐云向月洞门走去,随口道:“她来大姨马了!” “何谓大一码?” 香玉眨眨眼睛,这两日那只成精的鹦鹉逢人就叫大一码,莫非是某人的名字,可为何大一码一来,安小姐就不肯跟公子学茶艺呢? 唐云从月洞门走出去,随口说道:“香玉,成大事者,不要在意这等细节!” 香玉“喔”了一声,乖巧一笑道:“公子教导,奴婢谨记于心!” 唐云点了点头,和仲子从前头奔上来,拱手禀道:“公子,有人在外头闹市? 咱们要不要报官府?” “何人胆敢到此闹事?” 唐公子正在气头上,“何须报官府知道,让本公子出去弄死他!” 和仲子和香玉面面相觑,心道公子今日好暴躁啊!七碗茶大堂内,一着茄色罗袍的长脸青年男子,正在冲阿福阿难撒野。 “你们这些卑贱小儿,让我进去,再行拦住,休怪本少爷不客气!” “啧啧啧——”唐公子一手负背,一手轻摇折扇,缓缓从屏风后转过出来,也不去看是何人,却是仰头看着头顶梁栋,“老远就闻到一股王八之气,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家的茶坊,聪明人可不会自找罪受!” “啊,”那罗袍青年闻言一怔,扭头见是唐云,用力搡开拦住他的阿福,笑向唐云略一拱手,“原来唐掌柜在家啊!” “以为我不在家么?” 唐云的目光这才落到那青年身上,那是比马脸还长的脸,嘴巴也生得奇怪,怎么看都不太舒服。 此人他认得,乃是西市万胜茶坊的少东家,名唤张去疑,万胜茶坊乃是西市最大的一家茶坊。 在七碗茶开张之前,他是西市当之无愧的第一茶坊,但自七碗茶开张后,万胜茶坊的生意虽不能说一落千丈,却也是大受影响。 因此张氏父子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可他们知道唐云十分不好惹,不仅其人狡诈多端,且在京师之内颇有背景。 他的大喜之日,就连当朝公主都亲自前来道贺,张氏父子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对付唐云的法子。 而近日却是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十分高明的计策,因此即刻就派儿子前来向唐云发出挑战。 此时那张去疑闻言一怔,旋即哈哈笑道:“唐公子既是名动京师的大才子,又是生意繁忙的大商人,还有官身,自然是日理万机了。 不在家也是正常嘛!” “你既然以为本公子不在家,为何又要冒然闯入内院?” 唐云啪地一下收住折扇,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说道,“你可知道我已成亲,内院皆是女眷,你如何连这点礼数都不懂么? 还是你居心叵测,有何企图?” 那张去疑怔在了原地,俩人初次会面,唐云当着众人竟是丝毫不留情面,自己好歹也是我万胜茶坊的少东家,张去疑心中不由有些恼羞成怒。 “唐公子怕是言重了吧!” 张去疑笑得不阴不阳,“虽说张某才不及你,却也没少读书……”“那足下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么?” 唐云的神色不冷不热。 那张去疑再次一怔,心中大怒,伸手指着唐云道:“你……”“你什么你!你爹娘没教过你勿要伸手指人,这会惹别人很不愉快的!” 唐云厉声斥道。 那张去疑自知理亏,强行将这口恶气吞了下去,挤出笑容,拱手说道:“好吧,算张某得罪了。 张某这里向唐掌柜致歉……”“致歉免了吧!你找我何事?” 唐公子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对方的话头,“没事本公子可就真要出门了!” 说着唰地一下打开折扇,轻摇着向门外走去。 “唐掌柜留步——”张去疑忍了又忍,伸手叫住唐云,“张某此来,是受家父之命,正式向七碗茶发出挑战!” “挑战?” 唐云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我说张少爷你不会是吃错药了吧? 你我两家皆是茶坊,生意做得好好的,埋头赚钱不好么?” 好你娘的好!自你七碗茶开张后,我万胜茶坊生意大受影响,数月来的损失可不是笔小数目!“怎么?” 张去疑干笑两声,“唐掌柜莫非怕了么? 听闻唐公子天不怕地不怕,怎的连挑战书都不敢接?” “激将我没用?” 唐云嗤笑一声,说道,“没好处的事,本公子不做!就这么简单!恕不奉陪!” 说着转身就走。 一听挑战他就知道此事是冲七碗茶来的,想必是万胜茶坊已将七碗茶视为商场敌人了。 无非是想通过打压七碗茶,而使万胜茶坊恢复重振雄风而已。 “不知唐掌柜要何样的好处?” 张去疑忙开口问道。 唐云立住脚步,反问道:“你万胜茶坊能给本公子何样的好处?” “我万胜茶坊,乃是京师数一数二的大茶坊,”张去疑挑起下巴,不无得意地说道,“若是唐掌柜是想要银钱,不妨直说,所的拿不出,几十贯还是不成问题……”“我说张少爷,你是跟本公子说笑么?” 唐公子转过身来,用折扇轻轻敲打手掌心,“你看本公子是穷疯了之人么? 几十贯本公子会看在眼里?” “唐公子无非是想赌个彩头对吧,”张去疑干笑两声,“不如唐公子自己说个数,只要不是狮子大张口,本少爷就可以当场答复你!” 第534章 败事有余 “这话听上去还算不赖,”唐公子讪讪一笑道,“本公子不管你想怎么个挑战法,但无七碗茶,你万胜茶坊也不可能自个挑战自个!但不管万胜茶坊想挑战什么,本公子的出场费至少三百贯!” 万胜茶坊不可能去挑战别的小茶坊,之所以盯上了七碗茶,乃是因为七碗茶声名日隆,若能打倒七碗茶,不仅万胜茶坊可以重振雄风,且能一战成名,那万胜茶坊的龙头地位就牢不可破了。 这无疑是在利用七碗茶和唐云,唐公子何其聪明,一听便知,但他丝毫不介意有人利用自己,然对方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三百贯起步!“三百贯? 未免也太多了吧!” 张去疑眉头紧皱,开口就是三百贯,你不如直接去拦路抢劫? “三百贯都不肯出,看来万胜茶坊并无诚意,”唐公子轻笑一声道,“我唐云从不跟毫无诚意之人合作!香玉,陪公子出外溜达……”“好,本少爷答应你!” 张去疑沉吟片刻后,抬头喊住唐云,“只是,三百贯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张某是答应了,可此时还须我回家先请示家父,家父若是也答应的话,那此事就定了!” “好啊,本公子等你好消息!” 唐云轻摇着折扇,似乎混不在意。 张去疑略一拱手,道:“那张某即刻回家禀告家父,家父若是答应,张某即刻差人来报信!” “好去,不送!” 唐云面色不惊地说道。 待那张去疑走远,香玉笑问道:“公子,咱们去哪逛?” “哪儿也不去!” 唐云哈哈一笑道,“公子还要写茶谱,哪有时间出去逛?” 香玉眨巴着眼睛:“公子,那你方才……”“方才不过做做样子罢了,”唐公子轻摇折扇,脸不红心不跳地笑说道,“所兵不厌诈,做买卖所比拼的不过两个字——做戏!” 香玉似懂非懂“噢”了一声,说道:“公子,安小姐不肯帮咱们,奴婢突然想到了一人,没有比此人更合适的人选了,只是此人身份尊贵,怕是不好请——”“何人?” 唐公子随口问道。 香玉试探地说道:“寿安公主。” “公主?” 唐云连连摆手,说道,“那不实际!公主嗜茶不错,但岂能让公主在大庭广众下做茶艺表演? 先不说公主会否答应,即便公主答应了,皇帝老儿也不会答应,关乎到皇家颜面的事,皇帝老儿势必会非常在意的!” “那怎么办好?” 香玉眉头微蹙,问道。 “我倒是想到了一个人,”唐公子啪地一下收住折扇,“此人也爱茶,而且她的标格与茶道之意境,可谓是水乳交融!” “公子所指为何人?” 香玉问道。 唐云哈哈一笑道:“李相的爱女李腾空李小姐!” “她肯来么?” 香玉眨眨眼睛。 “小香玉,莫非你认为公子连这点魅力都没有么?” 唐云哈哈一笑道,“她肯不肯我,待我修书一封送去,自见分晓!” 说着一摆手,“走,随我入书斋作书吧!” 唐公子以极快的速度修书一封,并着香玉送去了相国府。 而此时,相国府内李相正气急败坏地在训斥人。 所训斥之人,却不在面前,而站在他面前的人,却是他的东床快婿梁缵。 “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如此好的良机,竟然让唐云小儿躲过去了!行刺之人也被拿住了,你若是他将幕后主使供出来,怕是要坏了老夫的大事!” “岳丈勿要生气,”梁缵躬身拱手,出声安慰道,“此事断不会连累到岳丈,即便那行刺之人供出了萧公子,而萧公子为了脱罪,供出幕后主使是岳丈,然无凭无据,谁会相信他的话!” “况且岳丈乃是当朝一品的宰辅,谁会相信岳丈会指使萧炎干出这种冒风险之是!” 李林甫奴哼一声道:“老夫非是怕萧炎供出我来,只是恨其办事不利!好好的机会,就被他错失了!况且此事一出,再要行刺唐云小儿,可就那么容易了!” “岳丈所言极是,”梁缵点点头道,“如今看来,不可再派人刺杀唐云小儿,以防节外生枝!” “坏老夫好事者究竟是何人,可查清楚了么?” 李林甫喝问道。 “大致上已查清楚了。” 梁缵拱手答道,“那人名叫磨勒,是个昆仑奴,因杀主入狱,原本已判了秋后问斩,没想到遇到了贵人,竟被开释放归了!” “贵人?” 李林甫大怒,“奴杀主,乃是不赦之重罪!谁这么大胆子,竟敢将他放归?” “小婿以为——”梁缵小心地说道,“此事不宜再追究……”“什么鬼话!” 李林甫怒哼一声道,“先不说那昆仑奴坏了老夫的好事,就他杀主重罪,就不可能让他活到今冬!究竟是何人在背后庇护于他,不管他身居何止官至几品,老夫绝不会姑息纵容!” “岳丈,那背后之人是……寿安公主……”“什么?” 李林甫闻言当即怔在那里,“岂会是寿安公主? 公主身份尊贵,那磨勒不过是个卑贱的罪奴,公主为何要救他脱厄?” “小婿也不知,”梁缵摇了摇头,也是满脸不解,“依理而论,公主的确没有帮一个罪奴脱罪的道理。 然,据小婿所查到的事实,放归昆仑奴的人,正是寿安公主无疑!” 李林甫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身为当朝一品的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且素萌圣上恩宠,王公大臣皆李林甫皆不放在眼里。 可李虫娘是个特例,他是皇帝的女儿,又才将册封为公主,正是受宠之时,早已不是那个被仍在大同殿内的可怜少女了。 “也罢,也罢,或许这便是命中注定之事吧!” 李林甫无奈地摇着头说道,旋即又把眼一瞪,“告诉萧炎不可再轻举妄动,亏老夫相信他,早知他如此不中用,老夫岂会找他来办此事!” “岳丈,那熊大头如何处置?” 梁缵问道。 第535章 门户人家 “这点小事何必请示老夫?” 李林甫皱了皱眉梢,“如今他对咱们不仅无用,指不定还是个祸害,不如就让他永远闭上嘴巴为妙!” “是,小婿明白!” 梁缵恭声答道,又抬起头,“那接下来咱们……”“按计划行事,”李林甫冷笑道,“唐云小儿的命再硬,还能硬过老夫的拳头么? 至于慈恩寺之事……”正说着话,忽见谢管事从月洞门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面生的小姑娘,李林甫立时住了嘴,问道:“谢管事,那小姑娘是何人? 老夫怎么觉得甚是面生!” “回禀相公,”谢管事忙躬身答道,“她是七碗茶的女仆,来找小姐的,道是有封书札要亲自交到小姐手里?” “何来的书札?” 李林甫微皱眉梢。 谢管家答道:“道是她主子唐云所作……”“哦?” 李林甫心下狐疑,脸上却是浮出了笑意,缓步走下台阶,“小姑娘,你可知书上所写是何事么?” “奴婢不知。” 香玉蹲身行礼。 李林甫哈哈一笑道:“小姑娘莫怕,老夫乃是你家主子的忘年交,上回你家主子大喜,老夫还特意派人去送了一份贺礼,虽说你家主子次日就差人送了回来,可老夫既然将贺礼送出,岂有再收回的道理,你家主子最终还是收下了不是!” 见小姑娘低着头,小嘴紧闭,看样子也套不出什么话,李林甫笑从谢管事摆摆手道:“罢了,带她去见小姐吧!” 看着谢管事领着那小姑娘转过假山莲池,梁缵近前说道:“岳丈,小婿看腾空与唐云小儿的交情似乎不浅!” 李林甫敛去了脸上的笑意,扭头看着子婿道:“待会把青岫给我叫过来,老夫有话问他!” “是,岳丈。” 梁缵答道。 日中时分,天香院的姑娘们放才起身梳妆,对这些姑娘们而言,此时才是一天的开始。 不独天香院,北里的青楼楚馆皆是如此。 此时的北里应当说一天里最清净的时候,姑娘们梳妆毕,待她们用了午膳稍作歇息,也就差不多要到日昳时分,这时候方才有恩客们陆陆续续登门造访,整个北里也就开始热闹起来,到人定时分,则是北里最热闹最沸腾的时候。 因此见到登门的那位华服青年时,天香院的小厮才颇感意外,但这种意外稍纵即逝,凡事总有例外。 “公子里头请,姐姐们还在用午膳,公子若是不着急,可在入内少侯。 小的这就叫人去为公子煎茶。” 那小厮殷勤招呼,引着青年男子向里头厅内行去。 “公子稍坐,我这就去请示妈妈,让妈妈到内院张罗去。” 将华服男子引到厅内坐下,那小厮便笑着退了出去。 小厮一路来到妈妈的屋内禀告,对妈妈而言,只要是客人,什么来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钱没钱? “生客,还是熟客?” 妈妈问道。 小厮搔搔后脑勺,笑道:“看着面生。 咱们天香院生意红火,一天来那么客人,小的还能个个都记得住?” “那倒是,”妈妈笑说道,“看着像个有钱的,还是没钱的?” 这事儿自然是要看碟下菜了,若来的是个有钱的主,自然要殷勤备至,要叫姿色过人的姑娘近前侍奉。 若是个没钱的,自然什么都要将格一等。 对于门户人家来说,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看样子看像个有钱的,”小厮笑着说道,“怕是某个富商之家的公子哥儿!” “甚好!” 妈妈笑道,“你去好生招待,我就上楼叫姑娘们下来侍奉!” 然而妈妈还是低估了来客的要求,他喊下来的三个姑娘,那华服男子似乎一个都不满意。 “哎哟,我说公子耶,”妈妈一挥手中罗巾,扶风摆柳般地走到客人跟前,顺势讲授搭在客人的肩膀,“这三位可是天香院的头牌,公子莫非一个都看不上么? 不如让妈妈我来侍奉公子如何?” 那华服男子哈哈一笑道:“妈妈可真会说笑!久闻天香三美艳名,今日登门不过是想一睹芳泽,虽说本公子不是长安人,可也不是下里巴人!” 说着伸手指着那三名姑娘,“就她们——本公子不说她们才艺如何,就她们这姿色,岂会是闻名京师的天香三美? 妈妈还不是要糊弄我,若是毫无诚意,那本公子只好告辞了!” 说着拨开妈妈的手里,倏地站起身来,妈妈闻言一怔,忙伸手拽住客人,赔笑说道:“哎哟我的公子哥,你可真是好眼力啊!别生妈妈的气,妈妈不过是考验考验你的眼力如何!她们三美的确不是天香三美,但天香三美——”说到这里,妈妈的话音一顿,面露为难之色。 “如何?” 青年问道。 “不是妈妈非与你为难,”妈妈笑着说道,“天香三美的声价,想必公子早有耳闻,公子虽然只是来一睹芳泽,并无过多要求,但没有百金是断然见不到她们的面的!” “不就是钱么? 本公子有的是!” 青年男子从袖中掏出一张券书,塞到妈妈怀里,“喏,现在可以喊赛多娇姑娘了么?” 那妈妈展开券书一看,立时眉开眼笑了。 “公子少侯,妈妈这就让去催请赛多娇来陪公子,”妈妈笑脸如花,转头向那小厮道,“快去,让你赛多娇姐姐下来接客了!” 小厮去了片刻,便回来禀报道:“妈妈,姐姐即刻就下来了。” 实际上整个天香院都晓得赛多娇的恩主是杨喧杨公子,但既然身在门户人家,岂有不接客的道理? 况且众所周知,天香三美都是淸倌儿,只卖艺不卖身。 也就陪客人喝酒玩乐,为客人唱曲曼舞,如此而已。 杨喧若要独占赛多娇,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为赛多娇赎身接回杨府去,可这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他爹杨国忠是绝对不会答应儿子把一个娼女接回府邸中的,因此杨喧虽然喜欢赛多娇,却也无计可施。 可赛多娇只要一日还待在青楼,就不可能为他所独有,对此杨公子也是明白的。 好在赛多娇原本就是清倌人,只是侍酒,并不侍寝。 第536章 万事俱备 此时,赛多娇一袭红衣从画屏后翩然而出,妈妈上前拉住她的手,笑道:“这位公子为你远道而来,你可要好好侍奉他!” 说着转身笑向那华服青年,“公子,这便是天香院的头牌赛多娇姑娘了!” “久闻芳名,今日一见,实乃小生三生有幸!” 一见赛多娇,那青年倏地站起身,两眼放光。 “公子谬赞了。” 赛多娇蹲身施礼,笑说道,“我观公子一表人才,如此看顾多娇,乃是多娇之福!” “好了好了,”妈妈满脸堆笑道,“多娇,不妨先引公子上花月阁,妈妈即刻去让人准备酒菜。 你们二位便喝酒边畅聊,岂不更美?” “那就有劳妈妈安排了。” 赛多娇笑说道,尔后盈盈一转身,“公子,请随小女子前往花月楼吧。” 二人一前一后径往花月阁而去,入了赛多娇的屋内,侍女阿朵忙送上茶水瓜果。 “小姐,那小婢就出去了。” 阿朵抬头看着赛多娇说道。 赛多娇向她使个眼色,阿朵会意,转身走出门去,顺势就门轻轻掩上了。 在那扇门掩上的刹那,那青年男子的神色陡然一变,突然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只见他快步走到门口,侧耳静听门外的动静。 “放心吧!没有我的允准,不会有任何敢冒然闯入,”赛多娇却是轻笑道,“况且阿朵还在外头守着呢。 有事你但说无妨。” 那青年男子这才放下心来,转身快步走到赛多娇面前,右手嘭地一声按在心口,单膝跪地道:“我教万年,我主洪福,宋恒终于为我主带来了好消息!” “哦?” 赛多娇睫毛一颤,紧看着宋恒,“是什么好消息?” 说着伸手示意宋恒起来说话。 宋恒站起身,笑说道:“今日一早刚获得消息,狗皇帝后日辰时将前往大慈恩寺烧香祈福,为了不亵渎神佛,皆是甲兵皆止步于慈恩寺大门外,虽有近身侍卫高手,却皆是手无寸铁。 圣女,这对我们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此事可确凿无误?” 赛多娇闻言大喜,紧看着宋恒问道。 “千真万确!” 宋恒笑着点头道,“圣女,算来我等潜伏京师已是一年有余,虽说也不是没有下手的机会,可是每次总是晚了两步,今次我等无论如何都要杀掉那狗皇帝!” “不错,前儿那狗皇帝去新丰,若非出了差池,李三郎早已沦为刀下鬼!” 赛多娇拊掌一笑道,“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又等来这个大好机会!宋恒,回头你告诉你的人,此次绝不容再出现任何差错!谁敢延误本教大业,不必请示我,尔可当场教规处分!” “是!手下回去定当重申圣女口谕!” 宋恒恭声应道。 “慈恩寺的人可已布置妥当……”赛多娇话音未落花,门外突然响起咳嗽声,屋内俩人齐齐扭头看向窗外,就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二人对视一眼,无须语言,各自便已转换了身份,一人是慕名前来的恩客,一人是天香院的头牌。 妈妈推门进入,并没有看出丝毫破绽,“快些,笨手笨脚的,脚下小心,摔了你们不可惜,摔了酒菜,仔细尔等的皮肉!” 妈妈转身冲端着漆盘立在门外的两名婢女,一边招手一边喋喋不休地斥责道。 “公子,这可是天香院的招牌菜式,公子可要赏脸多吃些,若还想吃别的,烦请告知,妈妈即刻帮你弄来!” 妈妈满脸堆笑地对宋恒说道,但在妈妈眼里,宋恒的脸是方孔圆钱,很多方孔元钱。 “有劳妈妈了,”宋恒笑着说道,“本公子到此自然不是为了吃食,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了多娇姑娘,自是要同多娇姑娘好生畅谈一番才是!” “那是,那是,”鸨母笑着应道,再次出声斥责那些奴婢,“一个个笨手笨脚,做事不能麻利些么? 白给你们饭吃了!” 待两名婢女将酒菜摆上桌案,鸨母催促道:“快走啊!公子要同多娇叙话,尔等还不速速退却!” “公子多喝几盅,多娇,你可要好生侍奉公子啊!” 鸨母笑着叮嘱道。 赛多娇嫣然一笑道:“知道了,妈妈!” 待鸨母和婢女都退出去后,二人才放松下来。 “这死婆子,见钱眼开,心肠恶毒,我迟早有一天要结果了她的性命!” 赛多娇冷下脸,阴冷一笑。 尔后忙抬眼看着宋恒道,“对了,方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慈恩寺了,圣女。” 宋恒答道。 “这里不是宗门,不必拘于教中规矩,你可直呼我姓名,如此还安全许多。” 赛多娇说道,转口问道,“慈恩寺的人手可都安排妥当了么?” “早已安排妥当,请姑娘放心!” 宋恒笑了一下说道。 赛多娇道:“无比要万无一失!一旦我等出手了,却未能成事,今后再想下手可就难有机会了!” “不错!” 宋恒点点头道,“此次出手,必须成功!开弓没有回头箭,手下们早已做好了全力以赴的准备!” “甚好!” 赛多娇满意地点点头,“只要我等这次杀了那狗皇帝,京师必定打乱,我等再趁乱起事,胜算可就要大得多了!” “属下明白!” 宋恒拱手应道,“但请姑娘放心,待属下回头再布置一番,那便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那狗皇帝只要进了慈恩寺,断无从里头走出来的可能!” ……长安城仍是像往常一般平静,人们无法预期未来之事,无论是福是祸,都要等待事情真的降临才会知晓。 七碗茶内院,唐掌柜更是专注于眼前事,他可没空想未来之事。 院中摆着竹编具列,具列上陈列着洁净的茶器。 具列的左边摆着风炉,风炉上坐着石铫子,此时石铫子的水已过了一沸。 具列右边摆着一张桌案,案前香玉正在碾茶。 不一会儿,石铫中的水咕嘟咕嘟响了起来,唐云和李腾空的眼睛皆是一亮,唐公子笑说道:“二沸了,快拿勺子舀一瓢水出来!” 第537章 天赋异禀 李腾空喔了一声,伸手拿起桌案上的陶盂和勺子,勺子伸进沸腾的铫子中,舀了一瓢水倒进陶盂中。 “二沸时为何要出水一瓢?” 李腾空抬头向唐云问道。 在唐云看来,这个问题有些白痴,但对李腾空而言,她心下的确是十分困惑。 她虽然喜爱品茗,可自己并不擅长煎茶。 可即便是擅于煎茶的寿安公主,也未必懂得这个道理,但这不能怪她们,这都是时代的局限。 “咳咳,”唐公子故意把脸一沉,说道,“书是怎么看的? 看过就忘?” 李腾空俏脸不由一红,支吾着道:“我……”“我什么我,”唐云轻斥道,“常言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不懂就翻茶谱,茶谱上什么都有!别动不动就发问,发问固然重要,但自我琢磨更重要!” “公子莫生气,青莲知错了。” 李腾空低下头说道。 看着宰相家的千金在自己面前低眉顺眼,唐云很想笑,但立时又把笑意憋了回去。 “好好练习!不得偷懒!若要技高一筹,唯有勤学苦练,别无捷径!” 唐公子甩下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唐公子装模作样的背影,香玉扑哧一声掩嘴笑了。 “腾空姐姐,你别怕,我家公子平常不这样的。” 小女仆还是没忘要维护自家主子。 “是么?” 李腾空却是开始怀疑了,“常日里他可有训斥你们?” “没有的,一次都没有的!” 小香玉连连摇头道,“我家公子人可好了。 也不知为何,偏生对腾空姐姐这般凶巴巴!” 是啊!为何偏生对我这么凶巴巴呢? 李腾空也想不明白,难道我真的很笨么? 不可能吧,自小我就被人夸天资聪慧过人,从来还没人骂过自己笨,更何况是训斥!的确,身为宰相府的千金,自打一出生周围就是一片恭维之声,就连李林甫都没未对这个女儿讲过一句重话。 她过去的十八年时间内所遭受的斥责和委屈,加起来都没有这两日所遭受的多呢。 “想必是公子希望腾空姐姐早日习得此技,有些操之过急了。” 香玉出声安慰李腾空,“况且我家公子已接受了万胜茶坊的挑战,恐怕是要让腾空姐姐出来应战了!” 李腾空愕然,伸手指着自己:“我……我怎么可以呢? 我才学了不足两日茶艺呢!” “小婢倒是觉得姐姐做得很好,”香玉笑着说道,“只是公子要求甚高,只能委屈姐姐了。” 小女仆并没有说那三百贯钱的事,她担心李腾空知道公子是为了那三百贯才接受万胜茶坊挑战的,会影响公子的清誉。 “好吧,”李腾空自嘲般地笑笑说道,“但愿我能行吧? 其实公子是对的,若非是公子如此严厉,青莲岂会有进步如此神速?” “哎呀,姐姐,水三沸了喔!” 玉香突然伸手指向咕咚咕咚作响的茶铫子,笑着提醒道。 李腾空忙拿起案上的盂和勺,将方才舀出来的水重新倒入茶铫中,咕嘟咕嘟的声音便消失了。 李腾空注视着茶铫中平息下去的水,似有所悟,尔后转身抓起案上的《茶谱》,喃声念诵道:“有顷,势若奔涛溅沫,以所出水止之,而育其华……”念诵到这里,放下书,若有所思:“难道只是为育其华么?” 万胜茶坊,内庭之中,一名同李腾空年纪相仿佛的年轻女子也正在专注地练习茶艺。 此女名唤张芸儿,乃是万胜茶坊东家张去惑的妹妹,张去疑、张去惑、张芸儿乃是一家人。 张氏家族自祖辈起就开始经营茶坊了,能有今日的名声也着实不容易,张父因病去世得早,张去惑身为兄长,早早就继承祖辈的遗业。 还别说,这张去惑虽说才三十来岁的年纪,却将张氏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此人十分精明,自小就深受父亲的爱悦,无论张父在还是不在,这张去惑铁定了就是万胜茶坊的继承人。 弟弟张去疑的性情却是与兄长张去惑有很大的不同,张去惑只想做个富贵闲人,他好激烈之事,譬如骑马和打马球,他就十分喜好。 但他认为做买卖太伤脑筋,好在兄长年轻李强,能为他撑起一片天空,张去疑才得以心安理得地享受当前这种无忧无虑的生活。 至于妹妹张芸儿,虽说年齿也不小了,可仍是那般任性,大概是因为生在富家大户,才养成了这种骄纵的性情。 但唯一令兄长张去惑感到安慰的,她这个妹妹似乎对茶艺颇感兴趣,自小就痴迷于煎茶、饮茶,在整个京师,一说张家的小娘子,人们首先会想到这小娘子茶艺十分精湛。 实际上,此时内庭之中有不少人,有张母,张氏兄弟,还有万胜茶坊几个心腹学徒也在。 但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五六双眼睛都十分认真地注视着张芸儿的一举一动,倒不是因为无人敢说话,而是所有人都忘记了说话。 只因那张芸儿的茶艺手法太漂亮了,整个动作如同行云流水一般,一气呵成。 这当然不是说她的手法做得多么快捷多么麻利,恰恰相反,张芸儿的手法做得并不快,而是该慢的时候如行云流水,该快的时候却绝不拖泥带水,因此整个看下来,十分赏心悦目,就仿佛他们不是在看茶艺展示,而是在看轻歌曼舞。 最为难得的是,张芸儿的每个茶艺手法都做得精准无误,似乎根本不必用脑子去想,到了那一步身子便会适时做出反应。 最后她拎起青瓷匜往两只青瓷茶盏中注上自己煎好的茶,捧起一杯,走到张母的坐塌前,双手递上茶盏,笑说道:“母亲大人在上,请吃了女儿这杯茶!” “好,好,芸儿真是长大了!” 张母满心喜悦,接过女儿煎的茶,同时又告诫道,“芸儿啊,你的茶艺却是又精进了不少,但要戒骄戒躁,如此方能再更上一层楼!” “知道啦!” 张芸儿有些不耐烦地道,“女儿都这么大了,岂会不知道满招损谦受益的道理? 女儿方才找到些许自信,娘就一下把我打下来了!哼!” 张芸儿说着陡然转过身去,又端起一杯茶快步走到张去惑面前,笑道:“大哥,你也尝尝小妹煎的茶吧!” “好,好,”张去惑笑着接过茶盏,送到嘴边呷了一口,细细一品味,笑着抬头道,“恩!的确非寻常人可比啊!不愧是我张去惑的妹妹煎的茶,大有长进啊!” 做为兄长,他岂能不知道妹妹给娘和自己敬茶,是为了想听两句夸赞? 不过张去惑觉着自己的妹妹于茶道一门的确天赋异禀,平素也不见她怎么习练,然而做起来却是丝毫不见生疏滞涩。 仿佛那些茶器,那些手法,天生就装在了她的脑子里似的,想用之时随手使出来了,如同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张去惑心想若是她这个妹妹肯用功的话,在茶道的造诣将会是不可估量。 “那我呢,我呢?” 张去惑不乐意了,“张芸儿,我也是你哥,你为何只敬娘和大哥,不敬我?” “你自己有手有脚,想喝茶不会自己去倒啊?” 张芸儿轻哼一声道,“成日就知道跟你那帮狐朋狗友胡闹,茶坊里的事一点都帮不上忙,想我敬你茶,你做梦去吧!” “你——”张去疑感觉很没面子,可又不敢拿她这个妹妹怎么样,只是伸手指着妹妹,气得说不上话来!“”“你什么你?” 张云容翻个白眼,哧笑一声说道,“再瞪我试试,信不信我捶你啊!” 谁能想到,煎茶时沉静如水的张芸儿,一离开风炉和具列,俨然就像换了个似的,活脱脱一个骄纵的大小姐!“好了好了,”张去惑忙出声劝止,“我说去疑,那瓷匜里不是有茶嘛,你想喝就自己倒!小妹刚练习玩茶艺,让他先好生歇会!” “哥,我觉得你偏心!” 张去疑一肚子气,“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要能赛过七碗茶,那才算你能耐!” 一说到七碗茶,张家人的脸色皆是一沉,张去惑强笑两声,向妹妹招招手道:“来来,小妹,大哥正想同你说件事!” “什么事啊? 大哥。” 张芸儿笑问道。 张去惑沉吟片刻,抬起头笑笑道:“前儿为兄向七碗茶下了挑战书,想要同七碗茶比试诧异,一较高下……”“好呀!大哥,你和二哥不是老说万胜茶坊的买卖都快七碗茶抢光了么?” 张芸儿气愤地说道,“咱们趁此机会,一定要好好赢回来!只要咱们赢了这场比试,那些从万胜茶坊离开的客人,自然而然就会再回到咱们茶坊来吃茶了!” “小妹,你先听韦兄把话说完,”张去惑笑着摆摆手道,“为兄听闻七碗茶的东家唐云这两日闭门谢客,专心在家教授女弟子,想必要派那女弟子上阵跟咱们万胜茶坊较技……”“不就是那个爱写歪诗的什么大才子么?” 张芸儿嗤笑一声道,“矫揉造作,无病呻吟,那些妇人女子吃他那一套,我张芸儿可不吃!他敢接受挑战,算他有胆量,大哥,小妹对那无行文人早已忍无可忍,此番我一定要为万胜茶坊出战,为咱们张家的声誉而战!” 第538章 抛头露面 “好!” 张去惑拊掌一笑道,“不愧是咱们张家的女儿,父亲若是泉下有知,也一定会为自己的女儿感到骄傲的!只是——”“只是什么?” 张芸儿笑着眨眨眼睛。 “只是听闻那唐云生性狡诈,比只猴子还精,”张去惑不无担忧地说道,“他定是早已想好了对策,不然怎么敢答应咱们万胜茶坊的挑战?” “我说大哥,你未免想得太多了!” 张芸儿双手环胸,嗤笑一声,“有本姑娘在,凭他是个什么对策,我都会彻底将他击败,让他从此以后再也站不起来!” “妹妹有此志,实令为兄欣慰!” 张去惑满眼疼爱地看着自己的妹妹,说道,“只是咱们切不可掉以轻心!娘方才的话说的是,满招损谦受益,小妹,这两个日你就好生待在家中习练茶艺,以备后日之战……”“切——”张芸儿却是满脸不在乎,嗤笑道:“哥,你妹好着呢!要打败唐云,哪需要那么麻烦? 大哥,你不是也说过么? 那唐云是从新丰来的,原本是个开酒楼的厨子,半道出来开茶坊,大哥可真是高看他了!一个文绉绉的厨子,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您就放心吧,大哥,小妹一准儿教他一败涂地!” “好!我的好妹妹!” 张去惑笑道,“那这两天可要乖乖在家准备,可好? 就算大哥求你了!” “好了好了,”张芸儿不耐烦地点点头道,“大哥,何苦求妹妹,妹妹我答应你便是了!” 茶艺大赛设在西市放生池边上的广场上,八月中旬的天气晴好,因此也没有搭设棚帐。 只是在地上铺了一块偌大的红毯上,在比赛前的几日内,几日前七碗茶和万胜茶坊就拍出人手到处张贴告示。 为了制造轰动效应,唐云可谓是不择手段,他竟然打起了李腾空的主意,李腾空的身份极其特殊。 一则她是一名在家出家的女居士,二则她在长安素有美名,在她出家之前,就已有关中第一美人之誉,三则她是宰相府的千金,身份高贵。 唐公子认为有了李腾空,不怕不这场赛事不火,如果他赢了这场比赛,那么从此以后七碗茶的生命就是如雷贯耳了。 这是七碗茶和万胜茶坊之间的名誉之争,什么争斗? 自然是京师第一茶坊的声明!放生池边上的赛场在比赛头一日就已布置妥当,比赛这日清早,唐云也没有睡辣椒,早早起来喝过早茶。 可是等到辰时初刻,却迟迟不见李腾空出现,比赛定在已是初刻,虽然距比赛还有两个辰时。 可在此之前,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李腾空若是再不来,恐怕就没有准备的时间了。 “粽子,你来——”“公子,唤小的何事?” 和仲子笑模笑样地奔上前来,“公子,你且放心,你吩咐的事,小的都早已料理停当,李居士一来,咱们即刻就可以出发了。” “问题是李居士还没来啊!” 唐云摇摇头说道,“这样,你即刻去宰相府跑一趟,骑上狮子骢——”“公子,别——”一听狮子骢,和仲子吓得连连摆手,“小的可不敢它,上回把我从马上甩下来,屁古都快摔两瓣了!” “行,那你骑追风赤也成!” 唐云哈哈一笑道,“到了相国府,务必让李居士尽早赴赛!” “是,公子,小的这就去!” 和仲子答应着,一溜烟奔了出去。 唐云立在原地,仰头看着树上正在练习歌喉的白衣奴,喃喃自语道:“这不是李腾空的风调啊? 她一向非常守时,何况今日是这么重要的比赛!莫不是出了什么事么?” 能不重要么? 如果今日输了,他不仅要将那三百贯的券书双手奉还,还输了七碗茶的未来。 而七碗茶的未来,即是他的未来!与此同时,相国府东面的院落里,却在上演一场父女之间斗智斗勇的好戏,原本幽静的东院,此时却很有些暗潮涌动。 “莲儿啊,”李林甫唤着爱女的乳名,“不是为父不让你同唐云结交,也不是为父不让你跟他修习茶艺,为父今日之所以不同意你出门,只是因为此事非同小可!” “为父乃是当朝一品宰辅,你是我的女儿,不是随便什么人家的女儿。 举办茶艺之赛,的确是件好事,可京师之内那么多妇人女子,唐云为何不让她们去,偏偏就选中了你?” 依照李林甫的脾性,别说女儿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就是去见唐云也不行。 可李腾空是他最心爱的女儿,他已然是做出了最大的宽容,但是,他绝不是个随便之人,容忍总是会有一个限度。 “爹,你就让我去嘛!这是将茶艺发扬光大的好事儿,您身为大唐宰辅是为国为民,女儿也为国为民做些好事,这不算辱没你的声音,反倒是让百姓们更加敬重阿爹您啊!” 李居士今日身穿一件洁净的姓黄道袍,头梳黑髻,髻上插着一支白玉簪子,手中是白玉柄的麈尾,一张脸蛋比那莲塘中的莲花还要娇艳几分,整个人往那一站,清理绝尘,仿若谪仙一般。 “不行!” 李相一口拒绝,“莲儿,不是爹爹故意为难你,爹爹这是为你好!爹爹不是不许你抛头露面,前回大疫期间,你出门为百姓解除疾苦,爹爹有二话么? 但今日不行,那唐云小儿一肚皮鬼点子,没安好心,他这是在利用你知道不知道?” “爹,公子不是那种人!” 李腾空蹙着眉头,说道,“他也是为了将茶道发扬光大,如果爹爹读过他著的《茶谱》,就会对他另眼相看了!那真是一本继往开来的佳作!势必会被载入史册……”“什么茶谱不茶谱的,”李林甫满脸不屑地打断道,“你爹我知道那小子居心不正,沽名钓誉,而且满身铜臭气,仕宦人家当远离他才是!莲儿,你可知道他为什么要接受万胜茶坊的挑战么?” 第539章 翻墙而出 “爹,万胜茶坊上门挑战,唐公子岂有不应战的道理?” 李腾空手中的白麈挥动了一下,气声说道,“而且公子以为趁此机会还可以发扬茶道,此乃一箭双雕之事,何乐而不为呢?” “大错特错了!” 李林甫冷笑摇头,“女儿啊,爹爹实话告诉你,唐云之所以接受万胜茶坊的挑战,同什么发扬茶道毫无关系!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想把那三百贯放进自家的小金库!” “什么三百贯?” 李居士眨眨眼睛,问道。 “看看——”李林甫伸手点了点女儿,一副爱之深责之切的神色,“唐云小儿没跟你说真话吧!他就是为了三百贯,你不信你去问他!” “好!女儿这就去找他当面对质!” 李腾空狡黠一笑,说道。 “不行!” 李林甫一眼就看穿女儿的心思,“想趁机溜走对不对? 没门!今日不行,要找他对质,那也得改日再去!” “爹爹,求你了好不好?” 李居士无可奈何,眼巴巴地看着父亲道,“女儿去去就回,绝不在大庭广众之下待多久!” “两个字,不行!四个字,想都别想!” 李林甫摆过头去,冷声说道。 “爹,你既然如此无情,那也休怪女儿不孝了!” 李腾空气呼呼地说道。 李林甫心下一跳,紧看着女儿道:“女儿你想怎样?” “与其苟活,不如一了百了!” 李腾空气声说道,“青岫,白绫三尺,给我找来!” 说着转身向斋室内快步走去。 李林甫神色一怔,伸手想叫住女儿,大声喊道:“女儿,女儿……你可切莫做傻事啊!” 见叫不住女儿,李林甫把目光投向小侍女,厉喝道:“你敢去找白绫,老夫就先吊死你!” 说着又回头吩咐谢管事,“去!给我多找些人来,好生看着莲儿,莲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一个个都甭想活!” 说着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虽说李林甫也不相信女儿会因为这点小事儿而自尽,可因为他爱女儿,所以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小姐,小姐,老爷说要先吊死奴婢,呜呜呜呜……”青岫哪敢再去找白绫,哭喊着向斋室内奔去。 “少做戏!” 李腾空轻斥道,“去,把坐塌搬到后头的梧桐树下!” “小姐要作甚?” 青岫眨眨眼睛,旋即却恍然一笑道,“奴婢明白了,奴婢遵命!” 斋室后头是一座微缩的山石院,虽然不大,却是一石一树都布置得十分妥当,彰显着主人的不俗标格。 清秀搬着坐塌径直奔到那梧桐树下,仰头看了看,说道:“小姐,这倒是个法子,可这树也太高了,小姐万一摔出个好歹来,老爷非赐小婢三尺白绫不可啊!” “放心,”李腾空觉得好笑,“只要我一日不死,你便死不了!” “多谢小姐矜怜!” 青岫咧嘴笑道,“小姐,事不宜迟,那咱们赶紧逃出去吧!来,奴婢在下面扶着你,即便摔了,也是先砸死奴婢!” “你啊,这乌鸦嘴!” 李腾空伸手在小侍女额头上轻轻一点,尔后转身登上了坐塌,“快,扶我上去!” 西市放生池广场,万胜茶坊的人已然到场。 在那偌大的红毯北面设有帷帐三座,一字排开,那是为比赛双方设的小憩之所,有一座是为茶行行首王定一以及万年县书院的经学博士而设。 这二位是万胜茶坊请来做见证人的,当然他们的意见也是决定胜负关键的所在。 万胜茶坊同刘博士相熟,刘博士常去万胜茶坊品茗,并对万胜茶坊的煎茶之技推崇备至。 即便身边很多人告诉他,七碗茶的茶也很好吃,但刘博士仍固执地认为京师之内,不会有哪家的茶比万胜茶坊好喝了。 甚至他对七碗茶还颇有微词,认为七碗茶有些哗众取宠了。 前些日子,七碗茶的掌柜唐云携一册篆书登门求教,还带了两盒茶叶以示谢意,刘博士很痛快地就帮了唐云,是因为他觉得凡是虚心求教的人,无论做什么都会有所精进。 但那两罐茶叶,他却是不肯收。 至于王定一,京师内开茶坊的哪个不认得? 很多茶坊都是从王定一那里购茶叶,万胜茶坊只是其中之一。 但万胜茶坊乃是西市最大最有名气的茶坊,自然就成了王定一最大的客户。 既然万胜茶坊邀,他岂会不来? “大哥,那文绉绉的厨子知道是本姑娘上阵,莫非吓得不敢来了么?” 张芸儿看了看对面那座空空如也的帷帐,一脸嬉笑。 “小妹,切不可掉以轻心啊!” 张去惑笑着叮嘱妹妹,“他会来的,以为兄对他的了解,他是不会轻易放掉那三百贯的!” “大哥,你放心!” 张芸儿笑嘻嘻地说道,“那三百贯,他怎么拿走的,就得怎么给咱们送回来!咱们万胜茶坊的银钱岂有那么好拿的!李腾空身份尊贵自不必代言,但小妹绝不会谦让,上了战场,别说相国府千金,就是亲兄弟,那也应该当仁不让!” “哈哈哈!” 张去惑大笑道,“不错,为了咱万胜茶坊的声誉,这一战必须要胜出!” 也不是张去惑太过自信,而是他相信一个才学了三日茶艺的人,岂会是自家妹妹的对手? 任凭那李腾空身份再尊贵,天资再聪慧,那也是办不到的!论茶道之天赋异禀,张去惑还真不是谦恭,除了自家妹妹,前半辈子他还真没见过一人!与此同时,相国府东院斋室后头的山石小院,此时李腾空已然爬上了墙头,只是累得莲脸潮红,模样十分狼狈。 “小姐,都怪老爷。 咱们府中的院墙比旁人家的整整要高出一倍不止啊!” 墙下的青岫也是累得娇喘吁吁。 “行了,别抱怨了!” 李腾空稍作歇息,就小心地站起来,“我走了哈,你好生看家!” “啊?” 青岫吓得一跳,“小姐不带婢子走了么? 那老爷若是发现小姐不在了,非亲手屌丝婢子不可!” “别怕,我爹不敢的,他晓得你我二人情同姐妹,若吊死了你,我绝不善罢甘休!” 李腾空笑着说道。 第540章 弦外之音 “可是,小姐——”青岫紧张得气更喘不匀了,“万一老爷先斩后奏呢? 小婢死了不足惜,可今后再无人像婢子一般视小姐为自己的性命了啊!” 李腾空却笑道:“青岫,你既然视我为性命,那索性牺牲你的小命,以保我安全离开!祝你好运!我去也!” 青岫呆若木鸡:“……”“啊……咚……”李腾空脚下踩空,失声从高墙上跌落下去。 “小姐,小姐……”小侍女在高墙内急得团团乱转,可又不敢大声呼叫,怕守在斋室前头的家仆发现了异样。 “哎哟喂……”李腾空痛得呲牙咧嘴,李小姐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让自己变得如此狼狈。 唐公子若是知道李小姐为了他,做出了如此大的牺牲,不知会不会心生感动? “幸好没人看到……”这是唯一让李腾空感到庆幸的,她可是有着关中第一美人之称的李腾空,若是被人发现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她连死的心都有了。 “李居士……”脑后突然传来一个弱弱的问话声,李腾空心中咯噔一声,蓦然回首看去,只见一张白胖的小看赫然出现在眼前,那白胖脸上的一对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直直地盯着他。 李居士心中瞬时涌起一股绝望的情绪,这可如何是好? 要么,杀人灭口吧? 在李腾空转过脸来的刹那,和仲子这才确认就是相国府的大小姐,眼中露出鈪之色。 “李居士你……没事儿吧?” 李腾空一骨碌爬将起来,笑眯眯地道:“没事儿没事儿,我闹着玩呢!从前我老听人说坐在地上会凉快些,方才一时来了兴致就试了试,呵呵呵……”“如何?” 和仲子笑问道。 “嗯,好极了!传言不虚,嗯,丝毫不虚!” 李腾空装模作样地说道。 和仲子心下想笑,却是极力憋住了。 “李居士真是好兴致!” 和仲子笑着恭维了一句,“对了,我家公子相侯多时,迟迟不见居士,遂命小的前来催请,还请居士速速随我前往西市!” “让公子久等了,咱们快些走吧!” 李腾空神色恢复正常,急声说道。 约莫半柱香功夫,一骑飞驰而来,在七碗茶门口勒住马,翻身而下。 唐云见是李腾空,总算稍稍松了口气,快步迎上前去。 “粽子呢?” 唐云问道。 李腾空笑笑说道:“他将马给我骑了,说是自个步行回来。” “也好,”唐云笑着点点头道,“快,已是辰时四刻,咱们速即赶往放生池!” “大哥,我看那厨子是不会来了。” 张芸儿嘻嘻一笑,“不然者,这时辰了,为何不见人影呢?” “怕是有事耽搁了。” 张去惑笑笑道,“他不来岂不更好? 按照章程,他不来等于自动认输!” “那可不成!” 张芸儿轻哼一声,“为了今日的比赛,本姑娘可是在家练了好几日呢!他岂能说不来便不来,今日他若是不来,明儿我就找他算账去!” “休得胡闹!” 张去惑轻斥道,“女儿家家的,岂能跑到人家那里闹事?” “有何不可?” 张芸儿哼声道,“他不来试试!他若不来,本姑娘定会找他问个明白!本姑娘岂是那么好惹的?” 旁边的帷帐内,刘博士轻抚白染,摇头晃脑道:“此子甚是无礼,且不说你我二人是他的长辈,单说外头那么多百姓都在翘首以盼,老朽断然没想到,他竟如此目中无人!” 坐在对面的王定一,轻轻放下手中茶盅,哈哈一笑道:“刘博士再稍候片时,他若再不来,王某就命人去七碗茶将唐云小儿绑也绑来,届时刘博士是打是骂,便悉听尊便了!” “哦?” 刘博士也是一笑,“王行首此言,想是有什么弦外之音,恕老朽糊涂,还请王行首明示!” “其实也没什么,”王行首哈哈一笑道,“不过是唐云小儿认了王某做叔父,然而他显然又没太把王某当回事……”“真是岂有此理!” 不等王定一将话讲完,刘博士就出声斥道,“这等狂妄小子,岂担得起才子之名? 即便他诗文做得再好,有何用? 做人以立德为先后,如此德行,偶尔做出两篇佳作,也不过是偶然运气,然想更进一步,却是难如登天!” “刘博士所言甚事!” 王定一端起茶盅,笑笑道,“那小子倒也没那么不堪,怕真是有什么事羁绊住了,也未可知!” 说着将茶盅送到嘴边,呷了一口香茗。 便在此时,忽听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他蓦地抬头看去,就见三骑从远处飞驰而来。 并辔行在前头的正是唐云和李腾空,后头一骑则是一名浑身黝黑的昆仑奴,再后则是一辆装饰焕然的漂亮马车。 见了唐云,场间所有人都欢呼起来,似乎并没有怪罪二人的姗姗来迟。 长安城的老百姓们自然记得,在大疫期间,若不是这二位不顾个人性命之险,四处奔波,那场大疫岂会迅速得到遏制,要知道大疫没肆虐一日,就意味着他们身边就会有亲朋好友倒下去。 老百姓是知道感恩的,前提是真心实意为老百姓着想。 况且这二人都是名士,名士请都请不到,等他们一等又如何? “吁——”唐云勒住马缰,端坐马上,向众人拱手致意,“诸位父老,诸位兄弟姐妹,我等来此,还望诸位恕罪才是!” “唐大才子,你可有必胜的把握?” “唐大才子,听闻你是李居士的老师是不是?” “李居士,唐才子教授才艺,要多少金? 唐公子,你还收弟子么? 我等皆想拜你为师修习茶道!” 众人关心的都是诸如此类的问题,似乎没人在意他们为何迟到。 “你瞧,大哥,”张去疑伸手指着唐云,“瞧他那神气活现的样子,小弟真是看不下去!” “二哥,”张芸儿伸手拍拍二兄的肩膀,“虽说你说十句话,小妹有八局不敢苟同,但这一句,小妹却有英雄所见略同之感!” 第541章 渭河之水 “小妹,”张去疑讪讪笑道,“二哥说的是实话,你和大哥是没看见那日我去找他时,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势,若非他有官身,我还真想好好教训他一下!” “二哥,你放心。” 张芸儿一拍胸脯,“小妹替你教训他也是一样!” 说着把目光投向唐云,冷冷一笑:“在过上一个时辰,那厨子还能这么神气活现的么?” “小妹一出马,定打他个落花流水!” 张去疑哈哈一笑道,“小妹,二哥可就全指望你出这口恶气了!”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唐云和李腾空纵马向帷帐这边行来,“咦? 王叔、刘博士,二位来得恁早啊!” 唐公子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拱手问候。 “哼!” 刘博士却是摆过脸去,用力哼了一声,“目无尊长的狂妄小儿,前儿你登门求教时,老朽还以为你是块可造之材,孰知竟是老朽看走了眼!” 唐云心下微怔,面上却仍是带着笑意,拱手致歉道:“刘博士息怒,小生有事耽搁了,还望刘老见谅……”“刘老,”李腾空见情景不对,忙出声为唐云分辨,“腾空临出门时,遭到家父拦阻,不让我替七碗茶出战。 我好容易才瞅机会溜出来。 都是腾空的不是,望刘老莫要与公子为难才!” “哦? 此话当真?” 刘博士扭头看过来。 “腾空岂会敢欺瞒刘老?” 李腾空稽首为礼。 “好吧!” 刘博士把目光投向唐云,“那是老朽错怪你了!” “无妨,无妨,”唐公子笑呵呵地道,“刘老乃是当今的鸿儒,能得刘老只言片语的提点,也是小生之福!” “不必委屈求全对老朽说好话,”刘博士抚髯而笑,“虽说老朽是应万胜茶坊之邀而来,但老朽绝不会偏袒任何一方,既然是较技,胜负只看谁人技高一筹了!去准备吧!” 赛场已然布置妥当,只见红地毯的左右两边各自设有风炉、具列等一应茶器,煎茶之水是特意差人从渭河里取来的。 所用茶叶,双方各自择选,唐云选的是蜀茶,剑南蒙顶石花,而张芸儿选的则是湖州顾渚之紫笋。 皆是大唐公认的名茶。 《唐国史补》:“风俗贵茶,茶之名品益众。 剑南有蒙顶石花,或小方,或散牙,号为第一。 湖州有?顾渚之紫笋。 东川有神泉小团昌明兽目。 峡州有碧涧明月、芳蕊茱萸寮。 福州有方山之生牙。 夔州有香山。 江陵有南木(产于荆?州,今湖北江陵县)。 湖南有衡山。 岳州有渔湖之含膏。 常州有义兴之紫笋。 婺州有东白。 睦州有鸠坑。 洪州有西山之白露。 寿州有霍山之黄牙。 蕲门有蕲门团黄,而浮梁之商货?不在焉。” 除此之外,唐代名茶还有仙崖石花产于彭州;绵州松岭,绵州即今四川绵阳县;仙人掌茶产于湖北荆州玉泉寺,其茶如仙人掌状;宣州瑞草魁产于今之郎溪鸦山。 到了开元天宝年间,唐代茶叶据制式分为角茶、散茶、末茶及饼茶四大类,其形更是难以指数。 其中胡鞭形、牛臆形、浮云形、指水形、膏土形、地潦形六类乃是精制上品,而竹香形和薄荷形则归入了粗老下品。 煎茶对水质要求甚严,茶圣陆羽认为山水为优,江水次之,井水最差。 唐元和年间人刘伯刍依照利茶之优劣,将天下水分为七等,其一为扬子江南零水,其二为无锡惠山寺石水,其三为苏州虎丘寺石水,其四为丹阳县观音寺水,其五为扬州大明寺水,其六为吴淞江水,其七为淮水。 只是上述水系多半在长江以南,对关中地区的茶人而言,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倒是长安城西北的渭水,长期以来都被人视为是利茶的江水,当然,也有人为了喝上一口好茶,而家仆到终南山去取山水。 但今日比赛所用之水,却都是渭河之水。 此时,李腾空和张芸儿已然就位,各自为阵,刘博士和王行首既为评判,自然会关注上场上二人的一举一动,过程大致一分为二,煎茶手法,以及品茶。 说起来甚易,实际上每一道程式和每一个手法,都能见出各人的功力及对茶道的理解。 至于品茶,跟评鉴美食一般无二,三字概之,色、香、味。 张芸儿看李腾空的目光充满了挑衅。 而李腾空面上却是波浪不尽,平静如水,长期的打坐清修,使她无论身在何处,都能轻易保持内心的那份宁静。 此番随唐公子修习茶道,虽有临时抱佛脚之嫌,但在过去的三日之内,她整个身心都投入到了其中。 她充满灵性的思想,以及不俗的学识,使得她进步神速,可谓是一日千里!起初李腾空自己也不够自信,但她十分相信唐公子的话,唐公子让她不要多想,排除杂念,只要按照他教的去做,就一定能够击败对手,获得胜利。 “李居士虽未受具足戒,但已算是半个道门中人了吧?” 张芸儿似笑非笑地向李腾空说道,“既为道门中人,不在家好好清修,何得到此同我争强好胜来了? 这难道同与世无争的道法不相悖逆么?” 李腾空一听便知是对手找茬,有意让她难堪,却是微微一笑道:“张姑娘有所不知,道法虽追求与世无争,但更重顺其自然,茶道同道法不仅不相悖逆,二者反倒是相辅相成,本居士今日此来恰恰是遵循道法而为!” “是么?” 张芸儿却是哧笑一声,说道,“也不知唐云给了你什么好处,居士乃是堂堂相国府千金,竟肯抛头露面代七碗茶出战?” 说到这里,张芸儿的话音一顿,脸上的笑意却是更为促狭了。 “还是说,你们二人之间有何不为世人所知的隐秘款曲?” 张芸儿显然是想扰乱李腾空的心神,对此李腾空心知肚明,她道心坚定,岂会为一两句闲言碎语而动怒? “张姑娘这是试探? 亦或是诬陷?” 李腾空微微一笑,道,“本居士与唐公子乃是相谈甚欢的好友,唐公子相求,做为好友的我,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第542章 行云流水 “哦? 是么?” 张芸儿哈哈一笑道,“究竟是相谈甚欢,还是相见恨晚呢? 不知唐公子有无出家的想法,若是他也出了家,你们二人倒是可以日日在一起畅谈了,通宵达旦咯!” 李腾空作了个深呼吸,轻轻将心湖之上的一抹涟漪抚平,笑着说道:“此事就不劳张姑娘挂心了,张姑娘还是专注于眼前事为好,好歹也要同本居士打个平手,若是输给了本居士,万胜茶坊可就不妙了!” “你说什么?” 张芸儿眉头一蹙,哼声道,“请放心,我万胜茶坊绝不会输给七碗茶……”“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李腾空轻笑道,“我对张姑娘很放心,一个时辰后,张姑娘就笑不出来了!” 几个回合下来,李腾空便猜到那张芸儿的性子,果然一句话就能将她激怒。 “你虽贵为相国之女,论身份,你我相差悬殊,可论茶道,你我同样天地之别!” 张芸儿冷笑着说道。 “姑娘何必多费唇舌,省些力气待会煎茶不好么?” 李腾空轻笑道,“你若是成了本居士的手下败将,那就是无论是身份,还是茶道,你我可就都是天地之别了!” 张芸儿怒瞪着李腾空,气得说不上话来:“你……”“我很好的,”李腾空却是一脸云淡风轻,“姑娘你还是多求菩萨保佑,自求多福为好!” 张芸儿脸都涨红了,可她既不能辱骂李腾空,更不敢上前同她厮打,张嘴怒目,却是说不上话来。 场上的情形不知不觉间就发生了逆转,张芸儿想不明白,明明是自己想扰乱对手的心神,怎的反倒被对手把心神扰乱了呢? 便在此时,刘博士清了清嗓子,在发表了一大通致辞后,终于宣布茶艺比赛正式开始。 欢呼声顿起,此起彼伏,似潮水般汹涌。 赛场三面都是人潮,偌大的广场黑压压人头,一眼都望不到头,少说也有上万人前来观瞻这场茶艺大赛。 “咚咚咚咚……”一阵鼓声后,李腾空和张芸儿开始了煎茶,炙炉烧水,在等待水沸的功夫,要完成茶末的制作。 此事极为繁琐,先要从用慢火烤制茶团去除湿气,接着用茶碾子将茶团碾碎,还要用筛罗将茶末罗一遍,茶末的制作才算是完成了。 虽然都是人人都能做到的小事,可是做得好与坏就另当别论了,俩人的手法无疑行家关注的重点所在。 煎茶同烹饪一样,皆要讲究火候,茶圣陆羽的《茶经》独辟一章,专讲煎茶煮水。 “其沸,如鱼目,微有声,为一沸;缘边如涌泉连珠,为二沸;腾波鼓浪,为三沸;已上,水老,不可食也。 ?”但陆羽现在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距《茶经》面世尚有数十年呢!但是不要紧,有唐公子在啊!唐公子早已将《茶经》的内容,连同宋徽宗的《大观茶论》,以及明清等几部重要茶道著作,融会贯通,用一宿的功夫,著成了《茶谱》一书,洋洋洒洒五千言!这《茶谱》便被李腾空尊为一部奇书,她在前三日的习练中,严格按照茶谱行事,不断从中受到启发,也愈发感觉茶道的博大精深。 李腾空喜爱阅览,读过很多书,在女子之中,她的学识,除了北里花魁,几乎无人可及。 连她都奉为经典的书,自然是一本十分难得的好书,自从读过《茶谱》后,李居士对唐云的仰慕之情就愈发不可收拾了。 关于煎茶煮水,在过去的三日里,李腾空早已熟记于心,得心应手了。 因此整个过程都做得驰张有度,游刃有余。 每一道程序都做得不早不晚,恰到好处,而张芸儿虽说天赋过人,每一道程序也做得极为认真,却是不如李腾空做得精准无误,她完全是依照自个的经验,而李腾空虽无经验可言,可他依照的却是未来茶圣的经验!当铫子的里的水二沸后,俩人开始调制茶末,当铫子里的水三沸时,二人下茶末。 又过了约莫半柱香功夫,茶终于煎好了。 将茶倒入青瓷匜中,分别倒进两只茶盅,边上的两名执事侍女,用漆盘端着茶盅送到了刘博士和王定一面前。 虽然只是两盅茶,却是凝聚了李腾空和张芸儿的心神,刘博士和王行首的神色也是十分严谨。 实际上在两位女子煎茶时,坐在边上观看的刘博士和王行首,各自心中都已有了大致的看法。 张芸儿从容不迫,手法娴熟,但过于随意,似乎全凭自我感觉用事。 李腾空手法虽然不及张芸儿,一举一动似乎都在严格遵循某种法度,功力虽不足,但她对待茶道的那份神圣感,却令人肃然起敬。 刘博士和王行首的目光齐齐落在案上的两盅茶上,一盅茶色丹,一盅茶色绿,二人相视一眼。 “张姑娘,你的茶为何是丹色呢?” 王行首抬头笑问道。 “这还不简单么?” 张芸儿大大咧咧地说道,“小女子所用乃是邢窑白瓷,茶色自然是丹色的嘛!” “为何用白瓷,茶色便是丹色呢?” 王行首笑着问道。 “这我哪知道?” 张芸儿撇撇小嘴,说道,“小女子只知道是茶盅的缘故,哪有心思注意这些,既是煎茶,手法好,茶好喝便是了。” 说着瞟了一眼旁边那杯茶,小嘴又是一撇,“青瓷有什么了不起? 茶色发绿,似腐败之酒,看着都够了,谁还有心情喝!” 张芸儿喜欢邢窑白瓷,只因邢州乃是他的故乡,况且她有喜欢红色,自然喜欢用邢窑白瓷茶盅盛茶了。 王行首和刘博士对视一眼,都为这姑娘的直率性子给逗乐了,都仰头大笑起来。 “那么李小姐呢,”刘博士抬头笑看着李腾空,“你这茶为何发绿呢?” “张姑娘所言不差,乃是因为盛茶的瓷器不同,但张姑娘贬低青瓷,就有失公正了。” 李腾空却是微微一笑,曼声说道,“若邢瓷类银,越瓷类玉,邢不如越,一也。 若邢瓷类雪,则越瓷类冰,邢不如越,二也。 邢瓷白而茶色丹,越瓷青而茶色绿,邢不如越,三也。” 第543章 略胜一筹 刘博士和王行首闻言皆是一怔,他们都没想到李腾空对茶器与茶色,有如此独到而深刻的见解,着实令他们意外。 “李小姐,”刘博士脸上露出了赞赏的笑容,说道,“素闻李小姐才识风调过人,今日老朽一见,果然名不宣传!此论别开生面,且发人省醒,可是你自己的感受么?” “刘翁谬赞了,此乃唐公子的高见,小女子不过是鹦鹉学舌罢了。” 李腾空稽首为礼,微笑着说道,“小女子原本只是喜欢品茗,并不喜煎茶,可自小女子拜读了公子的大作,便对煎茶起了浓厚的兴致,这才甘愿摆在公子门下,修习茶道。” “哦? 可是关于茶道的著作么?” 刘博士紧看着李腾空问道。 “正是!” 李腾空微微一笑道,“方才小女子那番话,不过是其中的只言片语罢了。” “不知老朽可有机会拜读唐公子大作?” 仅是只言片语就已如此精彩,这使刘博士对李腾空所说的大作也起了浓厚的兴致。 “刘翁,这得看公子的意思才好。” 李腾空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唐云,笑说道。 胜负未定,唐公子也不得随便近前一观,自然张氏兄弟也不能,因此他们三人都只能立在红毯外边静观场上的情势变化。 “刘博士,咱们还是先评鉴茶为宜!” 王行首笑着提醒道。 刘博士回过神来,自嘲似地笑笑道:“王行首所言甚至,老朽倒糊涂了!” 二人都端起茶盅送到嘴边,张嘴之前,却是先都是闭上了眼睛,细细感觉茶盅上那丝丝缕缕的热气。 “好茶!” 王行首睁开眼睛,看着立在对面的张芸儿,“张姑娘年纪轻轻,茶艺却已如此精湛,假以时日,茶道造诣不可估量!” 方才见李腾空占了上风了,张芸儿心情有些郁郁,突然听见王行首的溢美之词,立时又开心了起来。 “王行首过誉了。 小女子不过是尽力而为罢了。” 张姑娘笑着对王行首行了一记福礼。 “好茶!” 刘博士也是大加赞赏,“只闻这香气,就足以令老朽精神振奋了!王行首,咱们还是尝它一尝吧!” 王行首笑着点点头,俩人不约而同地将茶盅送到嘴边,俩人都是先是小啜一口,皆是眼前一亮。 接连几口下去,俩人愈发地神采焕发了。 “老朽突然想起了一篇佳作,”刘博士无比感慨地说道,随口吟道,“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 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 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王定一接口吟道:“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 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好茶!好茶啊!” 二人均是大加赞赏,“难得喝上两位美人素手煎的好茶,今日实乃我二人之幸!” 二女各自行礼,张芸儿笑说道:“刘博士,王行首,两位前辈齐声叫好,只是不知究竟是哪家的茶好啊?” “都好,都好!” 二人又异口同声地说道。 张芸儿差点就翻白眼了,强耐住性子道:“今日两家在此一决高下,总得分出个胜负,不然岂会就此了结?”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两位前辈又笑着异口同声。 张芸儿终于没忍住,翻起了大白眼,一瞥小嘴道:“拜托了,两位前辈,快些宣示比赛的结果吧!” “哈哈哈……”刘博士和王行首对视一眼,皆是仰头大笑起来。 刘博士手抚美髯,笑着说道:“姑娘莫要生气,老朽说笑的,虽然两家的茶都堪称绝味,难分高下,但总会有一家稍稍优于另一家。” “不如这样,”王行首笑向刘博士说道,“你我二人都将心中那个优胜者的名字写在纸张上,然后一起亮出,看看我二人选的是不是同一人?” “甚好!” 刘博士哈哈一笑道,“那我二人不如就开始吧!有劳两位姑娘先行转过身去可好?” 那张芸儿扭头扫了李腾空一眼,哼声道:“莫要紧张,李居士,因为紧张也没用,你输定了!” 说着腰身陡然一转,背过身去了。 “未必吧!” 李腾空也转过身去,缓缓说道,“还是看两位前辈选的是谁。” 这边刘博士和王行首都伸手拈笔,舔墨在摊开的笺上落下笔去,数息之后,二人齐齐抬起头来。 “刘老,看来我二人所选的当是同一人!” 王行首笑说道。 刘老会意,笑道:“或许这就是所谓的英雄所见略同吧!哈哈哈……”二人同时落笔,同时收笔,书写又是一般快慢,若非二人书写的是同一人的名字,岂会如何巧合? “二位转过身来吧!” 王行首笑着说道。 李腾空和张芸儿齐齐转过身来,两双漂亮的眼睛都紧看着对面的前辈。 “王行首,你同老朽一同将笺纸亮出来如何?” “好!” 二人将手中红笺展开,几乎同时伸出手去,李腾空和张芸儿的呼吸已然变得急促起来。 忽见两张红笺探了过来,一刹那间,二人都感觉呼吸几乎是停止了。 都定睛看向红笺,张芸儿的脸色陡然大变,满脸不可思议。 “怎么谁她?” 与此同时,李腾空的面色也骤然一变,同样是不可思议,但她眼中却没有愤怒,而是欣喜之色。 “两位前辈不会是搞错了吧?” 张芸儿仍是一脸不可思议,虽是极力克制,语调中仍是带了愤怒。 “张姑娘,”刘老抚髯而笑,“如果只是一人选了李腾空,那还有可能是搞错了。 但我二人都选了她,那就不会有错了。 怎么? 你对我二人的评判不服气么?” “不敢,”张芸儿嘴上这么说着,脸色却是冰冷,“小女子有些不适,先行告退!” 说着匆匆一福,目光扫向正沉浸在喜悦中的李腾空,神色十分冷漠,尔后一转身气冲冲奔了出去。 尚未到近前,张氏兄弟就快步迎上来,问道:“如何? 谁胜谁负?” 那张芸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张去惑,一声不吭,好一会儿,突然“哇”地一声大哭扑向张去惑。 第544章 贵妃抚琴 “大哥,对不起,小妹输掉了!” 张氏兄弟瞬时就怔在了原地,对他们而言,这一输输得可不单单是那三百贯,而是整个万胜茶坊的声誉。 从此以后,七碗茶才是西市第一茶坊,万胜茶坊只能退居第二。 “好了,莫哭,”张去惑终究是大哥,心疼妹妹,“输了不要紧,咱们还可以再来!” “是啊!” 边上的张去疑也出声安慰妹妹,“小妹,一场切磋算不得什么,咱万胜茶坊这么多年了,不会说败就彻底败了的!” 亲情终究是比金钱和声名更重要,若是没有亲情,再多金钱和声名又有何意义呢? 这边唐云见李腾空走过来,他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实际上当他看见张芸儿脸上的泪痕,和李腾空脸上的笑容,他就已然知道了结果。 “辛苦了,青莲。” 唐云笑着说道,“走,咱们回去再说!” 李腾空笑说道:“怎么不问问是谁赢了?” “不用问,”唐公子哈哈一笑道,“本公子教出的弟子,岂有败北的道理?” “那倒也是,”李腾空笑着说道,“起初青莲还以为公子不过是出于鼓励,还说出那番话的,如今看来,公子是胜券在握啊!” “哪番话?” 唐公子笑问道。 “就是来的路上,公子说的那番话,”李腾空笑道,“即是让青莲不必紧张,只要依照公子教的去做,就会蟾中折桂!” “青莲你错了!” 唐云哈哈一笑道,“那番话的确是为了鼓励,其实我自己心里也很没底,算是在鼓励你的同时,也在安慰我自己!” “啊……”李腾空目瞪口呆,好半响才回过神来,愠怒道,“公子可真坏,若非公子的鼓励,青莲上场后未必真能做得那般自如,可最后你却说……”“或许这就叫做阴差阳错吧!” 唐公子讪讪笑道,“然本公子现在却是相信之前那番话并没有说错!” 李居士都快无语了,气声道:“公子一会儿说那话是乱说的,一会儿又说没说错,究竟是……”“青莲,咱们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 唐公子哈哈一笑道,“走,咱们回去好好庆祝一下!” 兴庆宫,龙池之畔的沉香亭内,贵妃娘娘美目低垂,神色专注地正在抚琴,那琴是乃是无价之宝。 名唤玉玲珑,镶嵌着名贵的西域宝石,琴弦乃是真丝所制,要经翻、缠、并、熏、煮、晒等数十道工序方可制成,十分难得。 杨贵妃弹奏的是一首乐府古曲,琴声时而激扬,时而低回,贵妃的神色也是时而伤感,时而欢畅,似乎完全沉浸在袅袅琴曲之中了。 坐在对面的李隆基身穿赭黄九龙澜袍,目不转睛地看着贵妃,时而皱眉摇头,时而扬眉发笑,似乎整个身心完全陶醉在琴曲之中。 可就在李隆基不经意的刹那,琴声却是戛然而止。 方闭上眼睛的李隆基蓦然睁开眼睛。 “爱妃,为何你弹了?” “陛下恕罪,臣妾突然想起了云郎的那篇诗作,心神不宁,无法再弹奏下去。” 贵妃娘娘冉冉起身,盈盈一福。 “哦?” 李隆基尚未从方才的意境中脱出来,“不知是哪篇诗?” 贵妃娘娘行到沉香亭花栏前,望着烟波浩渺的龙池水面,几只水鸟在湖面上盘旋,偶尔传来一两声鸣叫。 “泠泠七弦上,静听风松寒。 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贵妃曼声吟哦,忽而转过神来,注视着天子,轻叹一声道:“陛下,莫非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么?” “哪里话?” 李隆基起身拉起贵妃的手,目光和蔼地说道,“朕就不是一个喜新厌旧之人!” 如果是唐云在场,没准就把手中的瓜皮扔上去了,骗鬼呢,你不喜新厌旧? 从古至今,哪个皇帝不喜新厌旧? 然而杨贵妃却是轻轻点头,俏皮一笑说道:“陛下乃是多情之人!” “贵妃只知道朕多情,却不知道朕为何多情?” 皇帝老儿仰头大笑,伸手温柔地将贵妃头上的一只镶玉银钗扶正,一脸宠爱之色。 “为何?” 杨贵妃眨眨眼睛问道。 皇帝老儿笑道:“只因朕没有遇到玉环啊!若是老天早些让朕遇到圆环,朕绝不会再和别的女子在一起!在贵妃便是那姚黄魏紫,百花之王,别的所有花在贵妃面前,都会黯然失色!” “陛下,你又哄臣妾了。” 贵妃娘娘垂下眼睑,羞赧一笑说道。 “陛下,也不晓得云郎可赢得了今日的茶道大赛?” 贵妃娘娘突然转换了话头,将目光投了出去。 “原来玉环是想那只猴子啊!” 李隆基故意露出失望的神色,“朕心里想的是贵妃,而贵妃心里却总想着那只猴子。” “陛下!” 贵妃娘娘没好气地嗔了天子一眼,说道,“我与云郎乃是姐弟,今日七碗茶同万胜茶坊较技,臣妾不能亲往观瞻,想一想也不成么?” “好了,朕同你说笑的!” 李隆基哈哈一笑道,“贵妃若是想知道比赛结果,朕这便命高将军往西市去一趟!高将军……”“老奴在!” 高将军从远处快步走到近前,躬身问道,“陛下有事吩咐老奴么?” “高将军去七碗茶瞧瞧那猴子可否赢得了今日的茶道赛?” 李隆基笑着吩咐道。 “老奴这就去。” 高力士躬身领命。 “稍待——”贵妃娘娘却是出声叫住了高力士,向皇帝老儿说道:“陛下,此时云郎怕还在忙,晚些时候再遣人去问不迟。” “这倒是奇了。” 李隆基笑道,“想那猴子的人是贵妃,不让高将军去问消息的人也是贵妃。” “陛下恕罪,”贵妃娘娘盈盈一福,说道,“臣妾只是想云郎近来忙碌,又要修缮乐游原上的庄园,又要同万胜茶坊较技,咱们何必再去打搅他,使他分心呢!” “朕若是那只猴子,理当庆幸自己祖上烧了高香,今生才遇到这么一位好姐姐!” 皇帝老儿摇头笑道,同时向高力士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再去西市了。 “陛下,你不觉得云郎是人见人爱么? 不独臣妾喜欢,那些了解他的女子,无不对他崇慕有加!” 贵妃娘娘笑说道,“若说幸运,当是臣妾有幸遇到云郎这么一个好弟弟!” “呵,人见人爱?” 皇帝老儿一撇嘴,十分不屑,“朕就不喜欢他,若非看在贵妃的面上,朕早将他的脑袋砍下来了!” “陛下不会的,陛下对云郎的爱悦,不是在嘴上,而是在这里呢!” 杨贵妃伸出玉指在李隆基心口上轻轻一戳,俏皮一笑道。 “对了,陛下,高将军说云郎九月初一,乔迁新居,上回云郎大喜,咱们都没去组合,此次乔迁之喜,咱们须得去一遭才是!” “虽然朕和贵妃未去,可送的礼不少了吧!” 皇帝老儿轻哼一声道,“常言道礼轻情意重,那一车贺礼情义还不重么?” “哎呀,陛下,”贵妃娘娘嗔道,“贺礼是贺礼,人是人,弟弟乔迁之喜,做姐姐的岂有不去的道理呢?” “要去你去,朕不会去!” 皇帝老儿转过身去,轻哼道,“朕后日要往大慈恩寺烧香,那小子明明已经知道,可贵妃你猜他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贵妃娘娘眨着眼睛问道。 “高将军,你将猴子的原话向贵妃复述一遍!” 皇帝老儿转身向侍立在亭外的高力士说道。 “娘娘,”高力士躬身行礼,“云郎说他‘忙着赚钱,没空陪皇帝老儿胡闹,烧香若真能祈福,那这世上哪来那么多不幸之人? ’云郎还说、还说……”高将军话音一顿,偷眼察看天子的面色,李隆基把眼一瞪,“说下去!” “云郎还说‘与其费那周折去寺庙烧香祈福,不如多为老百姓做点实事,人死如灯灭,哪有幸福不幸福之说,身为君王理当让活着的人们生活得更幸福才是!’”高力士说完,感觉自己脊背已微微渗出冷汗,若是别人,敢说这话,皇帝老儿早就龙颜大怒了。 “贵妃,你听听,你听听——”李隆基满面怒容,“不去就不去,谁强求他了? 可他倒好,却是发出这么一番无稽之论!幸而朕老了,脾性变了,朕若是在年轻过十岁,那猴子的脑袋早搬家了!” “陛下莫恼,”贵妃娘娘轻抚皇帝老儿胸口,“陛下又不是不晓得云郎心直口快,况且他此论也不是毫无道理!” “力士啊,”皇帝老儿向自己老友告诉苦道,“这日子……这日子朕没法再过下去了!” “陛下,臣妾知罪了!” 贵妃娘娘掩嘴咯咯咯直笑,“陛下当云郎是童言无忌,不就好了么?” “什么心直口快!他那一肚皮花花肠子,是心直口快!” 皇帝老儿满脸愠怒,“以朕看来,他是既口快,心也不直!整个就是一只大逆不道的野猴子!” 这一日大清早上,朱雀大街上,一队队金吾卫骑巡四处巡弋,今日圣驾将要前往大慈恩寺烧香祈福,所有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朱雀大街。 除了金吾卫骑巡,尚有长安、万年两县衙门的百余不良人乔装成普通老百姓,藏于天街两边的里坊人群中。 天子出行,既要让世人看到皇家的威严,同时也要防着有别有用心之人对威胁到天子的安危。 这是金吾卫的职责,更是千牛卫的神圣使命,千牛卫原本就是为了护卫天子的安危而存在的。 第545章 不收弟子 在禁卫森严的重重拱卫之下,天子的銮驾缓缓行在朱雀大街上,这銮驾甚是巍峨,镶金嵌玉,装饰灿然。 銮驾之内极其宏敞,左右各陈列香几,香几上是铜狮子香炉,狮子张牙舞爪,顾者眼,张着嘴,样子十分凶悍。 香烟就从狮子嘴里袅袅而出,如丝如缕,皇帝和贵妃皆是身着礼服,皇帝身穿衮冕,头戴冕旒。 贵妃娘娘身着袆衣,二人端坐在象牙塔塌上,榻前陈列几案,几案上陈列一应金银器物,无一不备,俨然是一座小型的宫殿。 “陛下,你说云郎会来么?” 贵妃娘娘仍记挂着那只猴儿。 “管他来不来?” 皇帝老儿眉梢微皱,“他不来,朕就不礼佛祭祖了么?” “那倒不是,”贵妃娘娘笑说道,“陛下恕罪,臣妾只是有些想念弟弟,既然陛下不悦,臣妾便不说了。” “这是什么话!” 皇帝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好似朕不许你想那猴子似的!他既然有事要忙,何必非强逼他来呢?” “陛下宽宏大量,臣妾代云郎谢过陛下了!” 贵妃娘娘眨着眼睛,俏皮一笑说道。 与此同时,七碗茶,唐公子立在门口台阶上,向大壮挥挥手道:“速去速回,别来盯着街上小娘子看,虽说只是在西市邸店购茶,不过两三个时辰就能回来,但还是小心为妙!” “云儿,我大壮办事,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石大壮挥挥手,咧嘴一笑道,“别再婆婆妈妈了,大壮去了!” 大壮转身奔向街边的马车,跳上车去,车辕上的和仲子驾地一声,扬鞭驰马而出。 大壮发觉自己的发小,自从娶了媳妇之后,就愈发变得婆婆妈妈起来了。 “看来,还是不要娶媳妇的好!一个男子婆婆妈妈起来,可真让人受不了!” 大壮办事,唐云的确是放心的,家中下人不少,多半还是让他省心的,但自有三娘、大壮和粽子,才是最让他放心的。 “公子留步——”正在唐云转身要进入大堂时,忽听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唤声,唐云蓦然回身看去,就见一约莫十六岁的少女立在街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脸上是一种欲说还休的神色,显得十分局促。 “原来是张姑娘啊,唤我何事?” 唐云心下乐了,脸上却是不动声色。 张芸儿今日穿着白衫青裙,只画了淡眉,并未施脂粉,比之往日,要朴素得多了。 “公子,芸儿今日前来是向公子请罪来的,”张姑娘走上前来,盈盈一福,“云儿对公子实是无礼,还望公子大人大量,不要同芸儿一般计较!” 唐云想乐乐不出来,神色疑惑,问道:“姑娘快起来,在下不过是在赛场上见过姑娘一面,与姑娘算不得深交,不知姑娘何处此言?” “公子若不介意,可愿请云儿入内一叙?” 张芸儿鼓起勇气说道。 唐云微怔,抬手搔了搔前额,面露为难之色,道:“这……恐怕有些不方便吧?” “公子莫非要出门么?” 张芸儿蓦地抬起头问道。 “倒是不外出,”唐公子笑呵呵地道,“我是怕你不方便啊!姑娘你想啊,你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岂可随随便随便进入一个男子的家中,被人瞧见了,少不得要嚼舌根!” “请公子放心,”那张芸儿却是混不在意地笑说道,“即便是被人嚼了舌根,那也不怪公子什么事!” “既然如此,那就请进吧!” 唐公子一伸手,笑呵呵地说道。 领着张芸儿进入内院,在中庭的槐树下落座,唐云抬起头道:“香玉人呢? 来客了,奉茶!” “公子不必客气,”张芸儿微微颔首,仍显得有些局促,“芸儿不敢叨扰,说完话便走。” “既来了,何必急着走呢!” 唐云呵呵一笑道,“虽说前儿姑娘在茶道赛上惜败于李居士,可是胜败乃兵家常事,姑娘又何必不能释怀呢? 失败乃是成功的母亲,未必就不是件好事!知耻而后勇,发愤图强,日后未必就没有翻身之日!” “况且,姑娘虽然败了,但在下对姑娘的茶艺修为还是十分赞赏的,想来姑娘当是天资极高,只要戒骄戒躁,持之以恒,假以时日,定能成为一代茶道大师呢!” “真的么?” 张芸儿眼睛蓦地一亮,“小女子真的可以成为大师么?” “当然,”唐公子笑笑道,“一个没有天赋的人,持之以恒去做某件事,三年五载之内,也能够成为行家里手,何况姑娘的天赋超乎寻常人!” 那张芸儿神采焕发,倏地站起身,噗通一声跪在了唐云的面前,“唐公子,请收云儿为徒,云儿一定改过自新,从此刻苦修习茶艺,云儿一定成为大师,绝不负公子厚望!” 唐云:“……”这怎么还一出一出的呢? 我不过是鼓励一下落败者,安抚一下落败者的心情,这怎么还拜上师了呢!“云儿晓得公子不喜欢云儿,可云儿拜师却是极有诚意的,公子若是不答应,小女子便长跪不起!” 张芸儿跪在地上,埋下头,话说得气壮山河。 怎么的? 这还赖上我了不成!唐公子很有些无语。 “张姑娘你先起来!不瞒你说,在下并不适合开业授徒,况且在下已收有一徒,没那么多时间教授徒弟!” 都教授徒弟去了,我还怎么赚钱养家糊口,我现在不仅是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幼妹,还有老婆,将来还会有孩子。 岂会不务正业去教授徒弟,还想不想成为大唐首富了。 授徒能赚钱么? 如果你们一人给我一千贯,那我倒可以考虑考虑。 “公子,云儿是诚心诚意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将来等公子老去,云儿一定会在您膝前尽孝,且为你养老送终!” 唐云呆若木鸡:“……”哎呦我的娘嗳,姑娘你咋比我还想得远? 我的未来你都给我安排了呗!“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张芸儿啪啪啪连磕三个响头,白皙的额头都磕红了。 第546章 皇家寺院 “嗳,我都没答应呢!不行,你这头磕了不算!” 唐云倏地站起身,眉头紧皱。 张芸儿却是仰头看着唐云,咧嘴笑道:“不打紧!等公子答应了,再磕三个便是!只要公子答应收云儿为徒,就是每天磕三个头都成!” 唐公子愣道:“那怎么成?” “有什么不成?” 张芸儿嘻嘻笑道,“云儿只是想向公子证明我拜师的诚意,磕几个头算什么!” “我是怕你把我家的地磕坏了啊!” 唐云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道出了自己的忧虑。 张芸儿:“……师父,那也不打紧,我家有很多钱,我拿钱给师父修缮地面,多少钱都成!嘿嘿!” “这话还中听!” 唐公子抬手搔了搔额头,讪讪笑道,“你先起来吧!不是我已经答应了,而是我先看看你的表现!” “学艺光有诚意是不够的,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不妨与你实话说,寻常人我懒得教,本公子要教的人,必须是将来能成为一代宗师的可造之材!” “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张芸儿仍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唐云,“弟子鲁钝,请师父明示!” 唐公子一脸深沉,仰头四十五度角,语调幽幽地道:“精神!” “……”张芸儿。 “人生在世,必须有一种精神,”唐公子仍是一副深沉状,“有了这种精神,才能够锲而不舍,孜孜不倦,直到达成那个伟大的目标!” 不知是不是为了配合唐公子那一脸深沉,张芸儿也是一脸虔诚,埋头高声道:“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尽管她并不明白唐公子所说的精神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起来!跪着像什么话!” 唐公子突然回过神来,猛地扭头喝斥道。 张芸儿吓得连忙一骨碌爬起来,凑到唐云面前,小心地问道:“公子,你答应了么?” “没有!” 唐云负手而立,摆过脸去,“我要看看你有没有那种精神!” 张芸儿忙道:“我有的,有的……”“这不是你说了算的,要看你的表现!” 唐云扭头正色瞪着张芸儿道。 “好!” 张芸儿缩了缩脖子,嘿嘿笑道,“公子,那你总得给我表现的机会吧!要不从明日起,我日日来七碗茶聆听师父教诲,日子一长,公子不就知道小女子有没有那种精神了么?” 到时候即便没有公子所说的那种精神,她也不可能再走了。 “好吧!” 唐公子负手而立,一脸道貌岸然地说道,“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为师,咳咳——本公子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好耶!” 张芸儿高兴地跳起来,“小女子终于有师父了!” “不得喧哗!” 唐公子埋怨道,“你是一个女子,要知道矜持,咋咋呼呼成何体统!” “是!” 张芸儿连忙收敛本性,故作矜持起来,“公子,您坐下,小女子为你斟茶!” “恩!” 唐公子装模作样地在石桌前坐下,张芸儿双手端起茶盅,恭恭敬敬地送到他面前,“师父,请用茶!” “噢,”唐公子随手接过茶,送到嘴边啜了两口,似乎突然响起了什么,“对了,方才你说对本公子多有不敬,是指何事?” “这个……”张芸儿低下头,双手有意无意地绞着腰间帛带,“小女子不敢隐瞒,可公子不生气,小女子方才敢言!” “说吧!本公子不生气!” 唐云继续小口啜茶,头也不抬地道,“想必是你在背后说了本公子什么坏话,那有什么,本公子岂会是那种小肚鸡肠之人?” “公子料事如神!” 张云儿嘿嘿笑道,“小女子的确再背后议论过公子!” “是什么,但说无妨!” 张芸儿低头继续绞着腰间帛带,不敢看唐云的眼睛,嗫嚅着说道:“小女子说……说公子是个厨子……”唐云微怔,旋即故作大度地摆摆手道:“我当是什么难听的话,这有什么打紧,本公子本身就是一名厨子!” “不止这些,”张芸儿抬头瞟了唐云一眼,嗫嚅着说道,“小女子还说公子是一个文绉绉的厨子……”“噗——”唐云直接喷茶了,这厨子和文绉绉的厨子可不同了,厨子是事实,文绉绉的厨子,则是十分露骨的嘲讽。 无疑是说他既颠勺又作诗,换言之,就是说他是厨子中最好的诗人,或者是诗人中最好的厨子。 此言还颇为含蓄,但细细一玩味,则不难发觉这是对他最有力的嘲讽!“公子……公子您没事儿吧?” 张芸儿急得跳起来,忙从香袖中掏出罗帕,要替唐云擦拭身前的茶水。 唐公子瞪着眼睛,刚想发作,却忽而想起之前他说过不会介意,于是只能把火气憋了回来。 “云儿啊,你是个有天赋又上进的好姑娘!” 唐公子搁下茶盅,笑眯眯地站起身,“可我家庙小,怕是容不下像你这等天资甚高之人!” 说着突然沉下脸,喝斥道,“香玉,送客!” 话音未落,抬脚走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向后园方向走去。 “公子,公子我……”张芸儿追出两步,被香玉拦住了,且见公子的背影十分坚定,只好作罢,气得一跺脚,真想抬手给自己两个嘴巴子。 “都怪这张嘴,现在闯祸了吧!恁好的机会,就这么被自己毁啦!” 张姑娘垂头丧气地在香玉的监督下,出了中庭,很快就被送出了七碗茶。 大慈恩寺乃是唐长安城内最著名、最宏丽的佛寺,为李唐皇室敕令修建,可谓是皇家寺庙。 慈恩寺位于晋昌坊,佛教八宗”之“唯识宗”,为当年玄奘法师主持的三大译场之一。 最初,大慈恩寺贞观年间,太子李治为了追念母亲文德皇后长孙氏而敕建慈恩寺。 随后玄奘在这里主持寺务,领管佛经译场,创立了汉传佛教八大宗派之一的唯识宗。 其中大雁塔是玄奘法师亲自督造,以供奉、保存从西域请回来的经像,以避免年久散失。 高宗李治敕令建造大雁塔的用度皆以大内、东宫、掖庭等七宫亡人衣物折钱支付。 第547章 飞来弩箭 大雁塔方形塔基,面宽各一百四十余尺;塔形仿西域制度,不循中土旧式。 塔分五级,包括相轮、露盘在内,总高近两百尺;层层中心皆有舍利,或一千二千,凡一万余粒;最上层以石为室,藏经像;塔下层南外壁有两碑,左为太宗皇帝所撰《大唐三藏圣教序》,右为高宗皇帝在东宫时所撰《述三藏圣教序记》,皆为尚书右仆射河南公褚遂良书。 建塔奠基之日,玄奘法师曾自述诚愿,略述自己皈依佛门经过、赴印求法原因、太宗父子护法功德等,慈恩寺塔自此成为长安城内、乃至大唐帝国的一处著名胜迹。 大慈恩寺是唐代皇家寺院和国立译经院,也是规模最大的寺院,占当时晋昌坊半坊之地,重楼复殿、云阁、蝉房并有塑像,十分壮观。 慈恩寺的钟楼上挂着一口巨大的铜钟,此铜钟上细下粗,钟裙上刻莲瓣纹,满布乳钉。 钟身上镌刻飞天、朱雀、青龙等神佛和神兽图案,此时一约莫四旬年纪的和尚登上钟楼。 只见他走到梵钟前,站定后双手合身,神情肃然,口中念念有词,他念诵的却不是经文,而是一篇《钟声歇》。 按照寺院的法规,梵钟可不是随便乱敲的,须得有专人负责敲钟,敲钟前须念诵《钟声歇》一遍。 念完钟声歇,这位执事僧才拿起钟杵将梵钟敲响了,敲钟的次数依不同时辰而是不同。 这口巨钟敲响时,声音可达数里之外,整个长安城都能听到众生,城外许多地方也能听到。 也就是在钟声中,天子的銮驾行到了大慈恩寺的门外,銮驾缓缓停下。 “贵妃,到了。” 皇帝笑着说道,贵妃娘娘也笑,点了点头。 二人执手站起身,在高力士和几名近侍小黄门的搀扶下,缓缓从銮驾上走下来。 裴旻和身为千牛卫将军的张卫,密切注视周遭的风吹草动,迅速指挥手下甲士四散开来,守住了大慈恩寺各个可能有外人闯入的薄弱之处。 实际上,在到来之前,他们已事先拟定了布防计划,因此到了后,只用了短短十数息就完成了布防。 在布置妥当后,裴将军率领自己手下十余名好手,先行奔入大慈恩寺,在各个重要所在都布置甲兵。 而张卫则贴身护卫在皇帝和贵妃左右,待一切布置妥当,高将军才上前向皇帝说道:“请陛下和贵妃入大殿礼佛上香!” “好,”皇帝答应着,环顾左右,没看见唐云,便摇摇头道,“贵妃,那小子不会来了!” “他怕是有事耽搁了,”贵妃娘娘面带笑意道,“陛下,咱们还是先进去礼佛吧!” 在团团护卫之下,皇帝和贵妃向寺门行去,寺庙建在山上,最外头的门叫山门。 寺庙若是建在城中,最前头的门就叫三门殿。 三门殿内塑有两尊金刚力士像,形貌雄伟,怒目相向,手持金刚杵,脚下踩着以青面獠牙的鬼怪。 进了三门殿,便是左右相对的钟鼓楼,左钟右鼓,第一重院落是天王殿,里头供奉袒胸露腹的大肚弥勒佛,大屏风背面还有身披铠甲、手持降魔杵的韦驮菩萨。 但天王殿并非是一座寺庙的正殿,寺庙的正殿乃是大雄宝殿,天子来礼佛,自然是要去大雄宝殿。 而大雄宝殿则位于寺庙的第二重院落,大慈恩寺的正殿为九五开间。 院中当中摆着一只大宝鼎,其北置有燃香供佛的大香炉。 当天子的依仗前导到达大宝鼎时,依仗后从尚未完全进入三门殿,若此时从高空鸟瞰大慈恩寺,定能见到经幢如林、宝盖如云的壮观气象,钟鼓齐鸣,梵唱声声,煞是热闹。 主持僧妙圆法师率十二名高僧大德迎迎至大雄宝殿所在院落门口,个个身披袈裟,妙圆手持单轮十二环纯金锡杖,风中众高僧袈裟随风飘扬,锡杖上的铜环所发出的声响,同大雁塔上发轮所发出的声音遥相呼应。 “慈恩寺主持僧妙圆携本寺高僧大德,恭迎陛下和贵妃大驾!” 妙圆等十余名高僧大德齐声附和。 “免礼,”皇帝老儿伸手虚扶,“尔等皆是我大唐的高僧大德,法圆之师还是玄奘法师的八大弟子之一,有众位高僧大德主持佛事,乃是朕和大唐之福!” “阿弥陀佛,陛下谬赞了!” 妙圆法师笑道,“还请陛下随我入大雄宝殿,一切事宜皆已准备妥当,只等陛下和娘娘圣驾!” “如此甚好!” 李隆基点头笑道,“那就有劳妙圆法师了!” 在众高僧大德的引领下,皇帝和贵妃缓缓步入大雄宝殿。 只见殿内洪大敞亮,供奉着十八罗汉、二十诸天。 大殿左右各有十名和尚盘腿而坐,敲着木鱼,口唱经书,可谓是香烟袅绕,梵唱声声。 虽热闹而不失庄重,虽喧闹,却是一片肃然,一入这大雄宝殿,就连皇帝都情不自禁生出一份敬畏与虔诚之心。 “请陛下和娘娘上前拈香,我等为陛下和娘娘转经祈福!” 说话间,妙圆法师袍袖一挥,十二名高僧大德于蒲团上分列落座,左边六名,右边六名。 大颠之内,顿时响起更为洪亮的梵唱之声,不独殿内人可听见,即便是守候在寺庙院墙之外的甲士也是清晰可闻。 “请陛下和娘娘拈香——”两名模样秀气的小沙弥,各人手持香筒走到皇帝和贵妃面前,皇帝和贵妃相视一笑,都伸手去香筒中拈香。 拈了香,皇帝和贵妃转身走到香炉前,谢阿蛮和念奴忙上前,蹲身整理地上的茵褥,尔后起身侍立在旁。 “贵妃,来,咱们开始祈福吧!” 皇帝老儿向贵妃说道,二人缓缓走到茵褥前,阿门和念奴伸手搀扶,就在皇帝和贵妃即将跪下来的刹那,念奴猛然发觉其中一尊罗汉像后似有人头一闪而过,此时皇帝的双膝正处在欲跪尚未跪下之际。 “陛下当心——”念奴突然像是发疯了一般,扑向皇帝,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嗖地一声厉啸,一只弩箭从罗汉像后头闪电般疾射而出。 毫无防备的李隆基被念奴推倒在地,念奴的身子也软绵绵地跟着倒了下来,倒在了皇帝的怀中。 皇帝大惊,伸手一把抓住侍女:“念奴……”“陛下你……没事吧?” 念奴紧看着皇帝问道。 李隆基摇头说道:“朕没事……”“陛下没事就好,念奴……怕是日后再也不能服侍陛下了。” 念奴努力笑了一下,但那一抹笑意很快就凝固在了嘴角,李隆基猛然发觉手掌心黏糊糊热乎乎的,抬手一看,却是触目惊心的满手血迹。 “快去罗汉像后头察看,不许放走任何一人!” 一时间,大殿内剑拔弩张,而就在张卫拔出明晃晃千牛刀的刹那,原本盘腿坐在蒲团上和尚中,有三名突然睁开眼睛,扔掉手中的木锤,皆是一跃而起,飞身扑向皇帝老儿。 手中不知从哪里掏出来雪亮的匕首,张卫猛然听到脑后的风声,猛然转过身,就见三名手持匕首的和尚已杀至近前。 张将军目眦欲裂,大声呵斥道:“护驾!护驾!” 与此同时,也是飞身跃起,一脚踹向已然攻到面前的一个和尚,那和尚闪身不及,被张卫一脚迎,身子猛向后倒飞出去,飞出数丈之后,咚地一声重重摔在地大殿门口的坚硬门槛上。 “噗——”只见那和尚挣扎着想站起身,突然觉得喉咙里涌出一股黏热之物,手一按胸口,张嘴就是一口鲜血喷出。 脚下一软,身子再次倒地,他知道自己已无力再战,活下也不过是伙伴们的累赘,举起手中的匕首,毫不迟疑地将抹断了自己的喉咙。 随着一蓬血迹喷出,盘坐于旁边的另外九名和尚皆是惊呼出声,犹如石化。 另两名持匕首和尚皆已被众千牛卫团团围住了,机会稍纵即逝,稍有延迟,就再不可能有靠近皇帝身边的可能。 千牛卫个个都是高手,尤其是张将军带在身边的这十余名更是高手中的高手。 两名和尚很快就力不可支,身上早已被千牛卫手中的利刃砍得血肉模糊。 “留活口!” 张卫怒不可遏地喝道,伸手指着面前两名手下,“你,你,还有你,随我护送陛下和娘娘出去!” 那两名和尚一听要留活口,身子皆是一震,扭头对视一眼,几乎同时举起匕首抹断了自己的脖子。 “他娘的!” 抢救已然来不及,冲在最前头的那名千牛卫队正,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气恼地骂道,“这么急于赴死!看看,还能不能救活?” 一个手下奔上前,伸手去试探那两名和尚的鼻息,抬起头冲队正,大声报道:“报告队长,俩人皆已亡殁!” “他娘的!” 千牛卫队正急得团团转,“将军说要留活口,现在他们都死了,如之奈何?” “报告队正,方才罗汉像后不是还有人么? 想必同他们是一伙的!” “不错!” 千牛卫队长点点头道,“快,咱们也去看看那人拿住没有!” 第548章 将他拿下 与此同时,大慈恩寺院墙之后,一少年罗袍公子骑着一匹西域宝马,优哉游哉行在街上。 突然,他眼前一亮,忙勒住马,笑着冲对面的货郎招手道:“嗳,你那上面可是鼗鼓?” “这位公子好眼力!” 那货郎立住脚步,笑向锦衣公子道,“鄙夫货架上的确有鼗鼓!” “几钱一只啊?” 锦衣公子翻身下马,快步向货郎走去。 “便宜,”那货郎咧嘴笑道,“不过三钱一支,五前两支……”“的确不贵,”唐公子笑呵呵地道,“我要两支,这是五文钱,你收好!” “多谢公子!” 那货郎收了钱,在手中掂量了一掂量,“公子若是欲往大慈恩寺去,可莫去了,今儿皇帝老儿在彼间礼佛祈福,不说得进寺院,怕是院墙之外都站不得!” “哦?” 唐公子笑呵呵地道,“小生还偏不信邪,非要进去瞧瞧!” 话音未落,忽听一阵喊杀声传来,寺院后墙一个溜光的脑袋悄然探出来,一双犹如惊弓之鸟般的眼睛四下一扫,随即迅捷无比地攀上墙头。 恰是一只猎豹蹲踞在那里,在确定追兵方向后,纵身一跃,离墙头,在半空中一划而过,咚地一声,稳稳落在街边的西域宝马上。 那人上身潜伏,扭头扫了一眼街边的唐云,“驾”地一声,纵马飞驰而出。 说时迟,那时快,此事发生得太突然,太迅捷,以至于看到那和尚骑着自己的坐骑驰将出去后,才反应过来。 “嗳,那是我的马,那是我马——”唐公子心下大怒,竟然有人光天化日之下偷马——不,这是他娘的就是抢啊!“公子,寺院内怕是发生大事了!” 那货郎一脸惊惶,“公子还是速即离去吧!怕是要出大事了!” 那货郎好心提醒了唐公子一声,背着货架快步奔了出去。 周遭喊杀四起,那和尚又夺马而逃,且人人都知道今日皇帝和贵妃在慈恩寺烧香祈福,任谁都能想到寺院内怕是出了什么乱子。 果不其然,裴将军率领十数骑先从追到了朱雀大街,他扫了呆若木鸡立在街边的唐云一眼,便不再看他了,喝令道:“快追!切莫让那逆贼跑了!” 逆贼? 唐云的身子虽然杵在那儿,脑筋却是飞快转动,莫非有人是有人要对皇帝和贵妃不利? 一念至此,唐公子把鼗鼓塞进怀中,快步向慈恩寺三门殿奔去。 尚未走到三门殿,就又见一队甲兵驰马追了上来,同唐云擦肩而过,唐云抬手扇了扇卷起的尘土,认出了头一骑上的威武军士,正是千牛卫将军张卫。 好歹他现在也是千牛卫的人,那张卫乃是他的官长。 唐云愈发确信慈恩寺出大事了,他倒不太担心皇帝老儿,他担心的是他的贵妃姐姐。 “贵妃姐姐,贵妃姐姐……”来到山门殿前,就见在数十甲士的重重护卫之下,皇帝老儿和贵妃娘娘从大雄宝殿方向急步行来。 看皇帝和贵妃的匆匆脚步,完全失掉了平素的从容不迫。 “你是何人? 为何拦道?” 行在最前头的一名甲士怒瞪唐云,喝令左右,“来啊,将他拿下!” 当此之际,但凡稍有可疑之人,也绝不能轻易放过,刺杀皇上,此乃诛九族之大罪,而金吾卫和千牛卫若是放走了刺客,也得人头落地。 “放开我,放开我!” 唐云挣扎着,跳着脚从贵妃娘娘喊道,“贵妃姐姐,贵妃姐姐……”贵妃娘娘终于听见了重重护卫之外的喊声,脚步一滞,扭头向李隆基道:“陛下,你可曾听见了云郎的唤声?” “贵妃怕是听错了吧? 那小子岂会在此,赶来护驾? 算了吧,此时他巴不得离得远远,岂会如此好心!” 皇帝老儿摇摇头道,催促贵妃道,“快走,玉环!” “有劳高将军命人到山门殿前看看,”贵妃娘娘相信自己的耳朵,“看看是否是云郎在那儿?” “是!” 高将军点头应道,转身吩咐一个小黄门,“速即前往三门殿,瞧瞧是不是云郎来了?” 那小黄门躬身领命,一溜烟奔了出去。 “速即解往大理寺,听后推鞫!” 那甲士命令左右将唐云带走。 “且慢,且慢——”小黄门气喘吁吁地赶到跟前,向唐云问道:“你可是云郎?” “小生正是!” 唐云说道。 “请随我来吧!” 小黄门向唐云勾勾手,尔后凑到那甲士耳畔低语了两句,甲士点点头,伸手示意手下军士松开唐云。 “小臣救驾来迟,还望陛下和娘娘恕罪!” 见了皇帝和贵妃,唐云快步迎上去,拱手行礼。 “你何得在此?” 皇帝老儿眉梢一皱,问道。 唐云郑重一拱手,大声道:“小臣听闻寺中出了乱子,担心贵妃姐姐安危,遂前来保护贵妃姐姐……”“拉倒吧你!” 皇帝老儿没好气地道,“就你那身子骨,别说救驾了,不添乱子就算好的了!” “瞧陛下说的!” 贵妃娘娘不满地瞟了皇帝老儿一眼,“云郎一片孝心,不顾个人安危前来护驾,明知自己手无寸铁,仍是不顾一切,此等精神,陛下不嘉奖也就罢了,反倒还嘲讽他!” “好,好,是朕的错!” 李隆基无奈一摇头,“也算是没功劳,也有苦劳吧!” “姐姐,不知寺内发生了何事?” 唐云走到贵妃面前,一脸关切地问道,“弟弟方才见一和尚自寺院后墙翻出,趁我不备,抢了我的马就向城北逃去……”“什么?” 皇帝老儿和贵妃娘娘面面相觑,皇帝老儿瞪着唐云道:“你可看清楚了那和尚的面目?” “你可有被打伤么?” 皇帝和贵妃几乎异口同声地紧盯着唐公子问道。 不过皇帝关心的是刺客的去向,而贵妃关心的则是他的安危。 唐云脸上带笑,心下却是一叹,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啊!还是贵妃姐姐最疼我哈!“看得清清楚楚,陛下!” 唐云不露声色地向皇帝说道,又转脸安慰贵妃,“弟弟并未受伤——” 第549章 送大理寺 说着将事情经过如实向皇帝和贵妃道了一遍,他原本的确没打算到慈恩寺来,谁知突然就闲下来了,突然想起皇帝和贵妃在慈恩寺烧香祈福,又想着好歹是大唐最宏丽的佛寺,指不定去了之后会有意外的惊喜。 可眼下看来,不是惊喜,而是一场惊吓。 出了三门殿,皇帝和贵妃上了銮驾,见唐云仍立在车下,便招手道:“云郎,快上来啊!” “我?” 唐公子伸手指了指自己,讪讪笑道,“弟弟就不上去了!” 唐公子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这可是銮驾,除了皇帝和贵妃,这世上怕是没人敢坐吧!“算他识趣,”皇帝老儿扫了唐云一眼,轻哼一声,“玉环呐,你也别太惯着那猴子。 此乃天子之车,他哪有上来的资格?” “陛下,云郎的马刚被刺客夺走了,莫非你想让他徒步归家?” 贵妃娘娘嗔怨道,“况且眼下街上乱成一团糟,指不定就有逆贼潜伏在街角幽曲中伺机而动,万一伤者云郎怎么办?” “好,好好,你只管让他上来,朕当做没看见好了!” 皇帝老儿无奈摇头说道。 “快上来,云郎!” 贵妃娘娘笑着向唐云招手。 “好吧!” 唐云咧嘴一笑,“既然皇上和姐姐执意要让小臣贴身护驾,那小臣就勉为其难了!” “你瞧瞧——”皇帝老儿气得想笑,伸手指点着唐云,向贵妃说道,“这猴子得了桃子还卖乖呢!” “哇塞!” 唐公子刚一落座,便觉得这銮驾果然不同凡响,“不赖,不赖,不愧是天子之乘!哈哈哈!” 銮驾基底类似于寺庙中的须弥座,层层叠叠好几层台子,最上头才是皇帝和贵妃的宝座。 坐在上头,行在銮驾左右前后的侍卫和宦官,唐云就感觉自己的双脚就好似是踩在他们的头上似的。 真是高高在上啊!“可怜念奴,韶颜稚齿,竟死在了逆贼的弩箭之下!” 李隆基摇头一叹,神色哀伤。 念奴乃是李隆基十分宠爱的近侍宫女,能歌善舞,多才多艺,人又生得娇丽可人,皇帝老儿就感觉身上的一块肉被人突然剐走一块,乃是真心为念奴的死而感到难过。 “啊,念奴姐姐怎么了?” 唐云一脸诧异。 “你念奴姐姐她……”贵妃娘娘张嘴欲言,眼前却突然浮现出念奴的惨死之状,却是话语中带了哽咽之声,断断续续地将大雄宝殿之内发生的一幕,向唐云道了一遍。 “真是岂有此理!” 唐云眉头倒竖,“那些刺客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刺大唐天子!” “可不是嘛,”贵妃娘娘想起此时,神情仍是恍惚,“姐姐真没想到,在佛门清净之地,竟会发生这等惨烈之事!” 说着仰脸看向皇帝,“陛下,你可要一定要将刺客缉拿归案,为念奴报仇!” “贵妃放心,”皇帝老儿拿起贵妃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就是不为念奴,朕也断然饶不过这些逆贼!” “陛下、姐姐,你们都不要太难过了,”唐云出声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念奴姐姐那么漂亮,人又那么好,她死得真是……太惨了!” 唐公子的心情也不由沉重了起来。 “云郎,入宫陪姐姐说说话可好?” 贵妃娘娘看着唐云问道。 “好,”唐云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鼗鼓,勉强一笑道,“姐姐,这便是弟弟方才在街边买的鼗鼓。 唐果那日见邻家小童在玩,就在我面前一直嚷嚷,这不,恰好看见货郎,就下马去买了两支,谁知竟遇到了这等事情!” “幸而云郎去买鼗鼓了,若是与那刺客碰面,后果不堪设想啊!” 贵妃娘娘十分感叹。 “怕什么,小弟好歹也是个箭客!” 唐云笑笑道。 “什么箭客!” 皇帝老儿没好气地道,“我看你是贱客还差不离!” “老头,咱们说话能不能委婉一些?” 唐公子哈哈一笑道,“来,老头心情不好,鼗鼓让你玩会!” “拿一边去!” 皇帝老儿把眼一瞪,“朕心情不好,劝你好自为之!” 入了皇城,李隆基叫停銮驾,向唐云说道:“好了,你该下去了!” “去哪?” 唐云一脸迷糊,“这还没入宫城呢!” “你以为真要请你入长生殿?” 皇帝老儿冷哼一声。 唐云:“……”“来啊,”皇帝老儿命随驾的侍卫,喝令道,“将他送往大理寺!” “喂,老头,你有没有搞错?” 唐云也火了,倏地站起身,怒视着皇帝老儿,“小子是要入长生殿陪贵妃姐姐叙话,我去大理寺做什么?” “是啊,陛下!” 贵妃娘娘也是一脸疑惑,“大理寺是何等地方,你让人把云郎带到彼间作甚?” “这可由不得你了!” 皇帝老儿不理会贵妃娘娘,直视着唐云,“还不快把他给我弄走!” 两名威武甲士扑上来,将唐云带下銮驾,贵妃娘娘见拦不住,只得冲那两名甲士喊道:“莫要伤了他,莫要伤了他!” 唐云心下十分恼火,这皇帝老儿果然是喜怒无常,伴君如伴虎,这宫里头日后还是少来为妙。 “属下只是奉命行事,还请中郎将不要让属下为难!” 其中一个敦实身形的甲士躬身向唐云说道,“属下名唤王君宝,还请中郎将大人不计小人过!” 这些随驾勇士皆是千牛备身,他们自然认得唐云是谁,那是他们的顶头长官。 但圣命难违,别说是个中郎将,就是个将军,他们也是不敢稍有怠慢。 “真是有辱斯文!” 唐公子甩开两名甲士的手,整了整衣襟,回头怒视着銮驾车的皇帝老儿,也不说话,突然伸出手,直直地竖起了中指。 “贵妃你瞧,那猴子是在作甚?” 皇帝老儿碰碰贵妃说道。 贵妃翻了个白眼,气声说道:“没看见云郎对陛下一脸鄙厌之情么? 陛下也真是,莫非云郎还成了逆贼了不成?” 皇帝老儿神色微怔,旋即笑道:“贵妃,你还别说,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朕,没准那猴子还真是刺客的同党,不然为何那么巧!恰好他一下马,那刺客就到了,恰好骑上他的马逃之夭夭了!” 第550章 劳动大人 贵妃娘娘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老儿:“陛下竟是这么看待云郎的,亏云郎不辞辛劳、不顾安危,跑到慈恩寺来看咱们……”“哈哈哈……”皇帝老儿突然仰头大笑起来,伸出双手,轻轻掰过贵妃娘娘的香肩,笑说道:“贵妃莫要气恼,朕不过是戏谑一句,博你一笑嘛!” “那陛下为何要送云郎去大理寺?” 贵妃娘娘身子一扭,把玉盘似的脸转到了一边。 “玉环呐,你以偶所不知,”李隆基呵呵一笑道,“今日行刺朕的刺客只有一个逃出了慈恩寺,见过那名刺客面目的只有三人,念奴是头一个看见的,可念奴已然不在。 现在只有云郎和那货郎俩人,见过那刺客的庐山真面目!” “朕命人带他去大理寺,并无他想,不过是让他去大理寺协助缉拿刺客,并配合画工给刺客画影图形罢了。” “那陛下有话为何不好好说呢?” 贵妃娘娘的心稍稍放下,嗔怨地看着皇帝,“瞧你把云郎给吓的!” “贵妃大可放心!” 李隆基手抚美髯,似笑非笑道,“这世上能吓到那猴子的人不多,包括朕在内!” 一想起大理石,唐云总也摆不脱电视剧里狄仁杰和元芳的印象,总之大理寺是一个让人听了浑身一颤的地方。 “还请中郎将在此稍候,容属下前去报知狄大人!” 王君宝上前说道。 唐云眨眨眼睛道:“狄大人? 哪个狄大人?” 我嘞了个去,莫非狄仁杰还活着么? 莫非后世人都史书给忽悠了么? “便是大理寺丞狄东坚狄大人!” 王君宝拱手说道。 “原来如此!” 唐云摆摆手道,“那你快去吧!” 原来是同姓而已,不知这狄东坚和狄仁杰有没有什么关系? 不一忽儿,王君宝从厅内走出来,向唐云拱手笑道:“狄大人请大人入内一叙!” 既来之则安之,唐云也没多想,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厅堂,很显然这厅堂大理寺官长常日里处置公事之所。 里头的架格上满满的都是案牍,正北的屏风前,当中摆着一张几案,一身穿红袍官服的中年男子跽坐在案后,前面左右还摆着两张几案,案后各自跽坐两名绿袍官员。 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纸张上墨迹尚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很显然在唐云入来之前,里头的三位官员正在处理繁忙的公事。 “你就是千牛卫中郎将唐云唐大人么?” 那红袍官员起身上前施礼道。 “正是下官!” 唐云拱手还礼。 虽说唐公子没有官瘾,但被人尊称为大人,他还是挺高兴的。 大理寺丞不过是从六品,而千牛卫中郎将可是从四品,论品秩,他比这狄大人还要高两头呢。 “听闻刺客抢夺大人的马夺路而逃,可有此事?” 狄大人直视着唐云的眼睛,似笑非笑地问道。 “正是!” 唐公子随口答道,“狄大人足不出户,消息倒是蛮灵通的嘛!” 狄大人一笑,却不答话,接着问道:“如此说来,大人想必也见到了那刺客的面目了吧?” “不错!” 唐云笑着点头道,“莫非你们把我请来,便是为着这件事么?” 狄大人笑着点点头道:“劳动大人了,此事非同小可,还请大人鼎力相助!” “好说好说!” 唐云哈哈一笑道,“即便你们不请本官相助,本官也绝不会袖手旁观!那些刺客杀死念奴姐姐,本官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不可!” “甚好!” 狄大人伸出手,“来啊,给大人看座!” 说着扭头冲侍立在门口的小吏道,“去,速去煎茶,天气炎热,大人想必口渴了吧!” “不妨,不妨,”唐公子哈哈一笑道,“公事要紧,公事要紧!狄大人,不知咱们从何处开始呢?” 与此同时,在相国府的内院的寝室内,李林甫靠着隐囊倚靠在床榻边上,听完自诩梁将军的禀报,神情愕然,好半响没回过神来,嘴里喃喃有声道:“大慈恩寺乃是皇家寺院,里头竟然藏匿着逆贼!还不止一人!妙圆那老贼凸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说着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看样子似乎要将肺都咳出来了。 李林甫乃是因为重伤寒,今日并未随驾,但子婿梁缵趁捕贼之际,悄然溜回相国府,及时将此事禀报岳丈大人。 “岳丈,有一事甚是蹊跷!” 梁赞皱着眉梢,若有所思地说道。 李林甫大口喘气,吃力地问道:“何事?” “就在那刺客网名逃窜时,唐云小儿突然就出现了。” 梁赞说道,“好巧不巧,他一下马,那刺客恰好就从寺院逾墙而出,夺了他的马逃走了!” “哦?” 李林甫眼睛一亮,“你是说……唐云小儿也去了大慈恩寺?” “正是!” 梁将军点头说道,“听唐云小儿自述乃是见了沿街叫卖的货郎,遂才落马去给自家妹妹买鼗鼓,刚付了钱,那刺客就突然出现夺走了他的马……”“莫非唐云小儿是有意在外头接应刺客?” 一念至此,李林甫的眼睛蓦然睁大了。 “小婿也不过是觉得太巧了!” 梁将军摇了摇头道,“但唐云小儿没道理是刺客的同党!” “为何?” 李林甫眨着眼睛问道。 “一则他的过往,小婿也略有所闻,与那些刺客绝无牵扯,”梁将军点点头说道,“二则入京以来,他的买卖红火,圣上又钦封四品中郎将,唐云小儿那是无比春风得意,岂会同那些刺客搅和在一起?” “贤婿言之有理,”李林甫点点头,挣扎着坐直了,“来啊,扶老夫起来。” “岳丈,你伤寒未愈,还是好生歇着吧!” 梁缵劝道。 “死不了!” 李林甫摆摆手道,“快扶我起来!” 梁缵冲侍立在边上的两名婢女使了个眼色,两名婢女上前将李林甫小心地搀下床榻。 李林甫推开婢女的搀扶,负手在床榻空地上缓缓踱步,似在自言自语:“如此巧合,实在是令人多疑……” 第551章 不费工夫 说着蓦然转过身来,灰色的面容突然神光焕发,“贤婿啊,咱们的机会来了啊!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梁缵却是不明所以,近前一步,拱手道:“小婿愚钝,还请岳丈明示!” “哈哈哈,”李林甫仰头一通狂笑,尔后定睛看着梁将军,“贤婿,你细思此事,那唐云小儿不早不晚恰好在那个时辰出现在大慈恩寺外,他才一落马,那刺客就逾墙而出,好似特意等他出现似的……”“岳丈大人之意是唐云小儿……有可能就是刺客的同党,今日是专程去接应同党的么?” 梁缵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 “不是可能!” 李林甫眼中闪过奸诈神色,“唐云小儿就是刺客的同党!” “可是他没道理……”“老夫说他是,他就是!” 李林甫哈哈一笑道,“贤婿啊,你可别忘了咱们之前的布置,加上今日这事,唐云小儿还有自辩的机会么?” 梁缵心下微怔,旋即恍然大悟,双眼圆睁,笑道:“岳丈,如此说来,唐云小儿此次想必必死无疑啊!” “不错!” 李林甫阴险一笑道,“虽说没证据证明他就是刺客的同党,但同样也没证据证明他不是,不是么? 况且加上那一车弓弩和甲胄,这事儿前因后果清清楚楚,任他命再硬,这回他都必死无疑了!” 说着走到梁缵面前,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很快你就是金吾卫大将军啰!老夫先行恭喜了!” “多谢岳丈大人!” 梁赞也是哈哈一笑,拱手道,“小婿也恭喜岳丈大人得偿所愿,从今往后怕是再无人敢同您抢乐游原上的那座庄园了!” 俩人相识而笑,无不开怀,李林甫立时就感觉自己的病已然好了大半了。 “我说祝主簿,不是这样的,那刺客的眼睛十分锐利,像鹰眼,你见过鹰眼么? 鹰眼啊!” 大理寺视事厅内,唐云围着祝成急得团团乱转祝成乃是大理寺主簿,品秩比唐官人差得可不止一点点,即便心中对唐云十分恼火,却是不敢以下犯上。 唐云却没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什么不好,他是被祝成慢性子给激的,他不晓得大理寺有没有专人为逃犯画影图形,但大理寺这活儿却是由范主簿兼任了。 在此之前,已然作废了两纸海捕文书,就是因为画得不像,唐云以为怕是连刺客自己看到这张海捕文书,都认不出上头的画像是自己吧!“大人,请你别再围着下官转了,下官脑袋都快被你转糊涂了,这还怎么滑下去?” 祝主簿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唐云终于安静了下来,双肩往下耷拉,吁出一口气,伸手直指祝成,道:“你——让开!” “大人要作甚?” 祝主簿疑惑地眨着眼睛。 “本官决定亲自动手,让你这么画下去,怕是明日也不可能画成!” 唐云皱着眉头说道。 “大人也会作画么?” 范主簿满心狐疑。 “这话问的!” 唐公子感觉深受打击,“才子皆能诗能画,稀奇么? 稀奇么?” 祝成说道:“可是大人,替逃犯画影图形,可不比画匠作画……”“起来!” 唐公子的忍耐也到了极点,“王君宝,快将范主簿搀出去!” “嗳,嗳嗳,大人,大人……”“范主簿不如出去散个步,无须一盏茶,本官定能了却此事!” 唐云冲范主簿挥挥手,走到干主簿的几案后盘腿坐下,重新摊开一张海捕文书,拈起笔在空白处就挥洒起来。 那边狄东坚和另一名官员相视一笑,都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幸好这厮是千牛卫的人,若是大理寺的,他们怕是一日也不得安生啰。 果然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唐云缓缓直起身,随手把笔一扔,笑笑道:“大功告成!这才像个样子嘛!” 闻听此言,狄东坚和两名官员好奇地围拢上去。 “果然是名动京师的大才子,出手果然不同凡响呐!” 狄大人手捉下颌,摇头晃脑地笑说道。 “唐大人亲眼见过那名刺客,自然胸有成竹,不是下官多嘴,唐大人的确比祝大人画得好,且又画得快!” 旁边两位官员笑着附和道。 “好了!” 唐大人伸了个懒腰,“事既已办妥,那本官可就要走了!” “有劳大人了!” 狄东坚和几名官员纷纷拱手致意,狄大人笑道,“大人是唯一见过刺客之人,或许这些天还有些旁事要请大人相助,届时下官会派人前往七碗茶请大人,下官先行在此谢过大人!” “好说好说!” 唐大人拍拍胸脯道,“缉拿逆贼,匹夫有责!有事但去七碗茶寻我,诸位留步,本官就此告辞!” 出了大理寺衙门,唐云领着两名千牛备身向宫城行去,两名千牛卫在宫城正门立住脚步。 “大人,大内禁地,属下不敢擅入,我等就此告辞回衙!” 两名千牛备身齐齐拱手说道。 “行,那你们回吧!” 唐云笑着挥挥手道,“本官要入宫看看贵妃姐姐!” 唐公子径入宫门,直入长生殿,在门口对迎上来的小黄门道:“娘娘在何处?” “公子请随我来,”小黄门躬身行礼,“陛下去合炼院寻叶能静叶天师去了!” “叶天师何人?” 唐云眨眨眼睛,“合炼院又是什么地方?” “合炼院在大同殿之内,”小黄门神色讶然,似乎唐云此问令他感到吃惊,“叶天师乃是陛下的老师,以内供奉主持宫内道观的一应事宜。” 唐云似懂非懂地“噢”了一声,却笑道:“管他什么天使法师的,与我何干,带我去寻贵妃娘娘吧!” 他只觉得叶能静这个名字些耳熟,却没有立即想到就是那个带着李隆基和贵妃游月宫的老忽悠。 “云郎,你可来了!” 见到唐云,贵妃娘娘眼前一亮,忙迎了上来,贵妃娘娘独自待在长生殿后的山石院中。 非是她想游山玩水,只是不想独自待在长生殿内,以免触景生情,看着殿中的器物,无一不令她想起念奴的好来。 这山石院,怪石假山嶙峋,一步一景,时瀑布似银练般自高处倾斜而下,飞花溅玉,凉风习习,甚是惬意。 山石院中的一石一山、一草一木,皆是人造,然造作得十分自然逼真,俨然是一座微缩的山峦石林。 但贵妃娘娘却是无心赏景,在众侍女的陪同下,沿着旖旎山径踯躅徘徊,满腹心事,神色感伤。 生命之无常,世事之变幻,这一切在心中充斥着一股莫名的悲感。 “姐姐,此间当真是个世外桃源,从前姐姐怎的从未向弟弟提及呢?” 唐云对周遭的一切只感觉新奇有趣。 这座山石院,同他所熟知的江南园林大相径庭,那些江南的园林人造痕迹太重,虽精致却不甚真实。 此间却是大不相同,一山一时,一池一瀑,虽也由人造作,却是大气逼真,并无矫揉造作之感,其间充斥着一种原始的自然之感。 就连那在树木花草扑棱振翅飞窜的鸟儿,以及山石间一闪而过的野兔,都令人感觉仿若是真的身在山林之中。 还有那见了人也不躲闪的梅花鹿,用温驯的眼睛看着他们,那些小鹿似乎还很享受他们的抚摸。 看着这些温驯的禽兽,唐云的心也变得无比柔软起来,“姐姐,改日小弟可以带妹妹前来此间作耍么?” “有何不可?” 贵妃娘娘笑看着他道,“令慈和令妹入京也有些时日了,云郎也该他们入宫来走走!” “我娘就算了吧!她是不会入宫的!” 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笑呵呵地道,“我能将他说服肯跟着我入京,已然是难得了!” “那倒也是,”贵妃娘娘点了点头,神色似乎更为悲戚了,“为何这世间会如此之多的杀戮? 人人都善良一些,简单一些,这个世间不是更美好么?” “姐姐的想法虽好,”唐云讪讪笑道,“却是不现实的。 这世上有善人,就会有恶人。 就譬如天上有太阳,便有月亮,有白昼就会有黑夜,万事万物相对相辅。 何况善与恶也不是绝对的。 对有些人,或者说在某个时候,他可能是恶人,但对另外一些人,或者说在另外一个时候,他可能就是个善人。 姐姐不要多想,思虑过度,有爱身体康健!” “云郎不愧是大才,”贵妃娘娘莞尔一笑,拉起唐云的手,“姐姐能有你这个弟弟,实乃是姐姐之福!” “姐姐谬赞了。” 唐云讪讪笑道,“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呢!” 贵妃娘娘微怔,旋即笑道:“不管是福是祸,云郎此生都是姐姐的好弟弟!” “姐姐亦是我唐云的好姐姐!” 唐云笑着说道。 贵妃娘娘笑着点了点头,似乎心情好了很多,拉着唐云的手笑道:“走,咱们去那亭中小坐,慢慢叙话。” 那亭子建在飞瀑之下,坐在亭中,凉风习习,飞溅的水星像雾气般向人铺面而来,别有一番惬意滋味。 第552章 茶叶变兵器 而当唐云在长生殿后的山石院中,享受夏日消暑的清凉时,在七碗茶街对面的一家酒楼上,却有几双眼睛似猎鹰般盯着七碗茶门口的动静。 这些人既不是官差,也不是歹徒,而是相国府的家将。 “他娘的,怎么还没不回来? 莫不是出了什么差错?” 一个黑脸汉子眉梢一皱,目光鹰隼般盯着七碗茶门口的牌匾。 “胡说什么!” 另一个头儿模样的壮汉,出声喝斥道,“如此周密的安排,岂会出现什么差池?” “那倒也是,”黑脸汉子笑笑道,“唐云这小子也是自找的,跟谁斗不行,偏生要跟咱家主子斗,他也不想想我家主子是靠什么才坐上了当朝一品的位置!” “住嘴!” 那班头再次喝斥道,“这些事是你我该管的么? 好生盯着,你我只须听命行事!若是出现差池,相公一怒之下,你我下场怕是比那唐云好不了多少!” “头说的是!” 那黑脸大汉哈哈一笑道,“属下不说便是了!” 话音将落,忽见一辆马车从街东行来,看那拉车的马和车轮碾过地面所发出的声响,稍有经验之人,也能迅疾判断出这马车想必是满载而归。 “快,操家伙!” 那黑脸大汉伸手一把抓住了案上的横刀。 “慢!” 壮汉沉声喝道,“着什么急,现在冲出去,只会打草惊蛇,待那马车入了七碗茶,咱们给它来个瓮中捉鳖,此事断然再无任何回旋余地了!” “大哥英明!” 黑脸汉子竖起大拇指,哈哈一笑道。 那大哥心下也颇为得意,冷哼一声道:“不然,怎么是我做大哥,而不是呢?” 马车上都装有銮铃,有的马车上还不止一只銮铃,这因车主身份的不同而大不相同。 马上行速愈快,銮铃愈响,此时那辆马车上的銮铃声渐小,在七碗茶后院角门口缓缓停了下来。 和仲子从车辕上跳下车,伸手拍拍车厢,笑道:“大壮哥,你不会睡过去了吧? 快,咱们到家了!” 石大壮坐在车厢中,还真有些昏昏欲睡,直听到拍打声,才猛然清醒过来,随口应道:“知道了,知道了。” 和仲子跑上前,将角门打开,再跳上车辕,驾地一声催马从角门行了进去,在仓库门口终于缓缓停下来了。 “云儿不知在不在家? 还是做东家好啊,动动嘴皮子,我们这些下人就要跑断腿啊!” 大壮跳下车,伸展懒腰,嘿嘿一笑道。 “大壮哥言过其实了,”和仲子似笑非笑道,“虽说是购茶,仍在西市之内,不过是搬上搬下,并没有多辛苦呀!” “你个臭小子!” 大壮把眼一瞪,“非跟我掰扯么? 大壮我好歹是二掌柜,小心我把你辞了!” “大壮哥是二掌柜,那粽子就是三掌柜,”和仲子嘻嘻一笑道,“二掌柜无权辞退三掌柜,这事儿怕是只有公子说了才作数。” 说着往中庭方向扫了一压,仍是一脸嬉笑,“不过如今公子娶了阿嫂,阿嫂便是内掌柜,要辞掉粽子,怎么也轮不到二掌柜发话呀是不是?” “你——”大壮伸手怒指和仲子,“好小子,在大壮面前皮实是不是? 大壮我不信治不了你!” 嘴上虽然如此说道,心中却不由一叹,还不如待在新丰呢,至少在川味酒楼,他说话是绝对算数的。 “大壮哥,咱们还是别瞎扯了,赶紧卸货吧!” 和仲子嘿嘿一笑。 “让阿福阿难他们来,这等小事也要二掌柜上手了么?” 大壮双手环胸,不屑一顾,“尔等可不要真不拿我这二掌柜不当回事!” “好好,”和仲子无奈一摇头,“我去前前喊阿福阿难去!” 尚未等和仲子迈出脚去,忽听角门外一阵腾腾腾脚步声由远及近,就在大壮和粽子诧异的瞬间,就见角门外冲进来三四条大汉,个个手持横刀,凶神恶煞地犹如地狱罗刹。 “你,你,都给老子老实待在那儿!谁若敢动一下,休怪刀剑无情!” 为首的壮汉断喝一声。 其他大汉却是直奔停在库房门口尚未来得及卸车的马车,一名大汉跳上车,搬起一筐茶叶扔出车外,接着是第二筐、第三筐……大壮当即就火了,挽袖子撸胳膊就要开干,“哪来的混账东西!知道这是哪儿么? 找死只管告我大壮一声!” 尚未等大壮动手,一脚就冲他身后踹了上来,一脚踹在大壮后膝窝上,大壮咚地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接着就是一通拳打脚踢,直接将大壮打趴在地上,和仲子看看躺在地上的大壮,又扭头看看车厢那边正在糟践茶叶的几名大汉,顿时恼羞成怒。 “你、你们究竟是何人? 我家公子名唤唐云,你、你们都给我掂量掂量,若还不住手,我即刻去禀报公子!” “呵,”为首的壮汉干笑两声,“找的就是你家唐公子,老子还怕他不敢现身呢!” 说着陡然一转身,喝令马车跟前的两名大汉,道:“把封条都给我揭了!看看这二人买的是什么茶叶!” 那俩大汉三下五除二,粗暴地将盛装茶团的竹筐给踩得稀烂,用纸包住的茶团滚得满地都是。 和仲子想扑上去跟他们拼命,无奈被那黑脸大汉死死揪住,任凭他如何挣扎,也是丝毫动弹不得。 和仲子眼圈都红了,冲那些皂袍男子叫骂道:“混蛋!你你们混蛋……”但很快和仲子就叫不出声来,只因他发现在那些茶团下面竟藏匿着弩弓,除了弩弓,还有盔甲!和仲子傻眼了,竹筐中怎么会有弩弓和盔甲呢? 这些可都是朝廷命令禁止私藏的禁兵器啊!可他和大壮去邸店找王定一购茶叶时,是当面验看过后才开始装车的,如果竹筐中有禁兵器,他们不可能发现不了。 况且从邸店到西市,一路上他们并没有离开马车一步,除了因天热口渴,去街边买了两碗饮子,可买饮子是他去的,大壮是守在马车边上的啊! 第553章 走火入魔 和仲子脑袋空空如也,完全想不出竹筐是何时被人掉包的? 如果不是竹筐被掉包了,这些弩弓和盔甲是怎么出现在马车上的? 大唐律令有明文,私藏甲、弩、矛、楯、具装等,私家不合贮存。 私有以上兵骑者,各处徒刑一年半;弩一张,加二等,合徒两年半,甲一领及弩三张,流三千里,甲三领及弩五张者,处以绞刑。 不说贮存,捡到别人丢失的禁兵器,须得在三十日内上交送官,超过一日不送官,鞭笞五十,若超过五日不送官者,依杂律亡失论罪。 和仲子这一惊非同小可,公子信任他,才将购茶之事交由他办理,如今出了差池,自己被杀头也就算了,却是连累了公子。 “将二人统统拿下,解送大理寺问罪!” 为首的壮汉一脸冷笑,向手下喝令道。 “不好了,主母、夫人,主母,不好了,夫人,不好啦!” 小香玉躲在远处,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待那帮皂衣大汉绑了大壮和粽子推出角门,小女仆飞奔到中庭,向侯氏和宁姑娘禀报去了。 侯氏、宁夫人双双从屋内跑出来,香玉将她看到的一五一十地向主母和夫人复述了一遍。 侯氏和宁夫人闻言皆是大惊,宁夫人怕侯氏年纪大,不想她惊吓之下出现什么闪失,忙命小月将侯氏扶进屋内歇息。 “香玉,此事可是你亲眼所见?” 宁夫人紧看着小女仆,神色惶然。 “夫人,这等大事,婢子岂敢拿来说笑!” 香玉笑脸很是严肃,“夫人快想想法子,公子眼下却不知哪里呢!” 宁茵感觉脑袋一阵眩晕,眼冒金花,方才那些茶客们都在议论圣上在慈恩寺烧香遇刺之事,宁夫人的心就悬了起来。 夫君正是往慈恩寺去的,万一正撞上那些刺客,岂不危险? 无奈大壮和粽子出门购茶了,阿福阿难又忙着祗应络绎不绝的茶客,她只能遣香玉去慈恩寺茶探究竟。 香玉自慈恩寺回来却说,皇帝和贵妃早已离开了慈恩寺,却不知公子是去了哪里? 宁夫人没法子,只能在心里不停默念“好人相遇,恶人相避,吉利,吉利!” 谁曾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万一夫君有个好歹,这日后叫她和姑婆还怎么活下去? “安姐姐呢?” 宁夫人突然问道,她知道愈是这千头万绪的光头,愈是要保持头脑清醒,“安姐姐可曾回来?” “安小姐回新丰了,道是三日后才能回京师。” 香玉说道。 安明府的官告都下来了,被任命为长安县县令,虽然都是县令,但长安县乃是京县,自是非新丰县可比。 安碧如此番回新丰,便去是去接应父母去了。 宁茵咬咬牙,道:“香玉,你好生照顾主母,我须得入宫一趟,寻贵妃娘娘去!” 再没别的法子,夫君虽然在长安有李白和裴旻两个忘年好友,可宁茵初到京师,却是连他们的家门都不认的。 现在她唯一能求的就只有贵妃娘娘了,她知道唐云深受贵妃娘娘爱悦,贵妃娘娘若是知道夫君有难,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不,夫人。” 香玉却是近前一步,说道,“让香玉入宫吧。 夫人初来长安,人生地不熟,宫殿重重,怕是找不到娘娘的寝殿!” 宁茵迟疑着道:“这……”“请请夫人放心,婢子定能将此事办妥!” 香玉目光坚定地看着宁夫人说道。 宁夫人也没法,当即叫了一辆马车,亲自送香玉上车。 马车很快就驶离七碗茶。 而此时,唐云还坐在山石院的凉亭中,悠然惬意着享受着两腋生风的凉爽。 “姐姐,方才我来时听小黄门说,老头去了合炼院,那是什么地方?” 唐云吃着香瓜,笑看着贵妃问道,“不知是什么好去处!” “嗳,什么好去处!” 一提及合炼院,贵妃娘娘就直摇头,“都是那叶天师,说什么青春永驻,别无他法,无非内丹与外丹二术,但内丹却非一朝一夕之功,唯外丹有速成之道,鼓动陛下服食丹药,以求益寿延年,甚而羽化成仙!” 唐云一脸愕然,道:“这鬼话老头也信?” 古往今来多少皇帝死于服食重金属!可转念一想,他不能以自己领先一千多年的思想来衡量唐人的思想,学识再渊博的唐人,也不可能知道道门丹药的成分是对身体造成致命的危险。 “云郎,”贵妃娘娘诉起苦来,“你说陛下常日里喝些赤箭粉也就罢了,古往今来,何人可长生不死? 人与天地间的所有生灵一样,都有一死,才乃是造化的力量,非人力可及!” “姐姐是明白人!” 唐云从贵妃竖起大拇指,这可是一千三百年前的大唐,贵妃娘娘能有如此清醒的认识,实属不易。 “老头最听姐姐的话,姐姐还是多劝他一劝才好!” “嘁——”贵妃娘娘却是一脸苦恼,“别的事尚可,唯独此事他断然是不会听我的!” 唐云哑然失笑,在他的记忆中,似乎唐玄宗并非是死于服食丹药,既然如此,让他吃去呗!英雄迟暮,固然十分悲凉,可英雄死在自己手上,不是更可悲么? 正是对于老去和死亡的恐惧,才使得那些皇帝,不惜一切寻求长生不死。 因为这种心情过于迫切,以至于他们都丧失最基本的判断。 便在此时,忽听小黄门在亭子下禀道:“娘娘,公子,外头有名女子求见?” “女子?” 贵妃娘娘看了唐云一眼,问道,“什么女子?” “道是名唤香玉,乃是公子的女仆。” 小黄门躬身说道。 “香玉?” 唐云倏地站起身,向那小黄门笑笑道,“有劳了,让她入来叙话!” 小黄门去后,不一忽儿,香玉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奴婢参见贵妃娘娘!” “免礼!近前来叙话!” 小香玉拎着裙裾登上了亭子,当她看见自家公子安然无恙地坐在亭中时,内心的惶惑惶稍稍得以安定。 第554章 事有蹊跷 但她知道那批禁兵器绝非小事,须得让公子早些知晓早作应对之策才好。 “香玉,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唐云十分惊讶。 香玉看了贵妃娘娘一眼,欲言又止:“公子我……”“怎么了? 有话但说无妨!” 唐公子鼓励她道。 “公子,”香玉紧看着公子,道,“小婢寻公子乃是有十万火急之事……”唐云闻言一怔,旋即哈哈一笑道:“什么十万火急之事? 莫不是七碗茶走水了吧?” “公子!” 香玉却是笑不出来,快步走上前,与唐云附耳道,“公子可否借一步叙话?” “这——”唐公子抬起头,向贵妃娘娘笑笑,“姐姐莫见怪,都是弟弟平时太惯着这些下人了!” “小婢女既是有十万火急之事,云郎还是先听听吧!” 贵妃娘娘早已看出香玉吞吞吐吐的缘故,“这样吧,姐姐先下去了,你二人叙完话,也早些下来,这亭中虽然凉爽,坐久了却也对身子不好!” 谢阿蛮搀扶着贵妃娘娘走去了,唐云扭头笑看着香玉道:“说吧,何事? 着急忙慌地赶来……”“公子,大事不好了!” 香玉一把抓住公子的袍袖,“家中出大事了!” “出什么事了?” 唐云身子突然变得有些僵硬。 香玉小嘴飞快地张张合合,将那帮皂衣大汉在购茶的马车上发现禁兵器,以及大壮和粽子被那帮人解送大理寺的事,原原本本对公子讲了一遍。 “什么?” 唐云拍案而起,“哪来的禁兵器? 我让他们二人出门购茶,又不是让他们去贩卖军火!” 又是禁兵器,上回因为禁兵器之事,被皇帝老儿和安县宰拿住了把柄,逼迫他离开新丰到长安闯荡。 这倒好,又来一批禁兵器,且这一次,里头竟然还有具装!呵呵,真他娘的有趣啊!“走!回家再说!” 唐云拉起香玉的手,抬脚奔出了凉亭。 谁知唐公子这一去,却是自投罗网,早有大理寺衙役守候在七碗茶,唐公子一回去,当即就被拿下了。 大理寺衙役根本就不给他申辩的机会,说是有什么话到了大理寺再说不迟。 真是流年不利啊,看来日后出门,还要先翻一遍老黄历!离开大理寺不足一个时辰,这倒好,又回来了。 头回去,人家尊称他为大人,这第二回去,人家可就没脸色给他看了。 不仅没脸色,对他还十分粗暴,直接关进了一座偏僻院落的阴暗小屋里,等待明日公堂受审。 在大理寺的视事厅内,狄东坚端坐在几案后,目光紧正前方的那只铜香炉,狮子嘴里有青烟袅袅而出,心神似乎早已脱离出去,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大人,我看唐大人不像是私藏兵器之人,依下官之间,此事定有蹊跷!” 坐在下首几案后的祝主簿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厅内的沉寂。 “啊,”狄东坚蓦然回过神来,扭头看向祝成,“祝大人啊,你是大理寺的主簿,想问题可不能这么简单!” “罪犯本官见得多了,什么人没见过,岂能只看表面像与不像? 何况,那批禁兵器是在七碗茶发现的,难不成还有人偷偷将禁兵器藏于竹筐中,以陷害唐云不成?” “下官以为此事太过巧合了,”祝主簿并没有放弃自己的想法,“那马车刚驶入七碗茶,相国府的家将后脚就闯进来了。 若是是相国府的家将早已伺机而动,岂会来得那么及时?” “祝主簿此言也不是毫无道理,”狄东坚微微颔首,“相国府的家将值得怀疑,但你我却不能只因他们去得及时,便横加猜测便是诱人欲图栽赃陷害唐云!李相公乃是当朝宰辅,与唐云也不过是泛泛之交,他没道理、也无须去陷害唐云,祝大人以为呢?” “这——”祝成还真是被问到了。 堂堂相国大人岂会去栽赃陷害一个四品检校中郎将呢? 况且他同唐云既无交情,亦无仇怨。 莫非真如同相国府的家将所言,他们无意中在茶肆中听到消息,说有人私藏禁兵器,又值圣上在慈恩寺烧香遇刺,身为大唐男儿,明知有人私藏禁兵器,岂会坐视不理袖手旁观? “什么?” 长生殿内,当李隆基听完贵妃娘娘的话后,也是露出了惊愕的神色,“私藏禁兵器,还有三副具装!” “陛下,”贵妃娘娘眉头微蹙,向皇帝说道,“虽说臣妾并不全知晓此事经过,可云郎绝非谋逆之人,还望陛下明察,切莫冤屈了云郎!此事定是有人在背后构陷云郎……”“那猴子虽说顽劣异常,可谋逆之心却是不会有,朕这点眼光还有的!只是——”李隆基点点头,看着贵妃道,“是谁人在背后构陷他? 又是为何要构陷他呢?” “陛下,”贵妃娘娘说道,“并非所有的事都需要一个明确的缘由,云郎买卖红火,又成了陛下和臣妾宠爱之人,这势必会引起一些人的嫉恨,有人想要云郎遭殃,这也不是不能理解的。” “贵妃言之有理。” 李隆基点点头,负手踱步,“云郎现在何处?” “已被关押在大理寺,等待明日公堂受审!” 贵妃娘娘说道,“这可如何是好? 但愿云郎早些想出应对之策,得脱此灾厄才是!” “玉环放心,”皇帝老儿走上前,轻轻揽过贵妃,“只要那猴子是无罪的,陛下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可云郎万一不能证明自己无罪呢?” 贵妃抬脸,眼巴巴地看着皇帝,“陛下,从古至今,被冤枉的忠良之士还少么?” “玉环莫想太多,”皇帝老儿抬手点了下贵妃的额头,笑呵呵地道,“那猴子诡计多端,要想构陷他,怕是没那么容易吧!” 当唐云走进大理寺公堂时,他就觉得这一切都有一种荒诞的奇趣,响午之前,他还在协助大理寺官员画影图形,追捕刺客,这转瞬之间,沧海变桑田了。 幸而狄东坚算是给足了他面子,既没让让下跪,也没让他站着,而是特意命人搬来一张坐塌让他坐在躺下接受推鞫。 第555章 袖手旁观 唐公子也不客气,好歹自己是从四品的中郎将,如果这点特权都无法享受,要它干吗? 在唐运进来之前,堂下已是跪着俩人,正是金吾卫骑巡的洪昊、吕途,这二人一人是金吾卫骑巡的队正,一人是火长,同为梁缵的手下。 “啪!” 随着一声惊堂木拍响,狄东坚开始了推鞫,坐在他旁边的正是大理寺主簿祝成。 “洪队正、吕火长,那批禁兵器是你二人发现的,唐云也是你二人解送大理寺的。” 狄东坚瞪视着堂下两位军士,喝问道。 “如果本官猜得不错,你二人同唐云远日无冤,近日无仇,换言之,你二人并无构陷唐云的心思,那么你二人供词确属实情啰?” “二位军士不必急于回答,还是先想一想做伪整的严重后果,二位想清楚了再回答本官的问话不迟!” 闻听此言,洪昊和吕途对视一眼,都抬起头,振振有词地道:“狄大人,我二人昨日于供词上所言,句句属实!我二人不无构陷唐云之心,长安乃是天子辇下,昨天圣上和贵妃娘娘又不幸在慈恩寺遭遇刺客,当此之际,我二人自发觉那批禁兵器后,便不敢有丝毫懈怠,一路追踪那马车回到七碗茶。 唐云乃是天子禁卫千牛卫中郎将,竟敢授意下人以购茶为名,擅购禁兵器,法理难容,实乃不赦之罪,我二人皆是大唐军士,不敢有半句假话,天地可鉴,如果妄言,愿遭五雷轰顶!” “好!” 狄东坚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本官且问你,你二人是何时发现马车上载的是禁兵器?” “不瞒大人说,”洪昊大声说道,“并非我二人有什么火眼金睛,此事乃是有人暗中相告,小人同吕途虽非姻亲,却是情同手足,我二人常到西市游逛,三教九流的人也认得不少。 至于是谁向小人透露的消息,恕小人不能相告!” “禀大人,”那吕途也出声说道,“小人只能告诉大人,那人是个赌徒,他知我二人乃是金吾卫骑巡,遂以此消息换取些银钱,此事他也不是头一回干,就是两县衙门的不良人也时常在他手里买些消息!” “原来如此!” 狄东坚点点头道,“既然不方便透露彼人身份,本官可不予追问,况且今日本官要推鞫的是,七碗茶的吓人以购茶为名私购禁兵器,此事唐云是否知情,是否是他授意下人为止——”“大人,此事何不推鞫?” 洪昊大声说道,“七碗茶的下人岂回有那等胆量? 若非唐云授意,下人即便有胆量,也买不起那批禁兵器,先不论弩弓,就是那三副具装所费,就非寻常人负担得起!” “话虽如此,”狄东坚点点头道,“然本官昨日提审石大壮和和仲子,他二人却是一口咬定,私购禁兵器乃是他二人的主意,与唐云毫无牵扯!” “大人岂可听信那二人的满嘴胡话?” 洪昊冷笑道,“定是唐云授意他二人,一旦事情败露,命他二人出来顶罪!从古至今,皆是如此,倒霉的都是那些身份卑贱之人,有钱有势的人照旧逍遥法外!” “大人怕是有所不知吧? 你可知道七碗茶那个名唤磨勒的昆仑奴,他原本是杀主的死囚,只因认识了唐云,现如今早已得脱大狱,在外头有就有肉,过得几多快活呢!” “啪!” 惊堂木重重拍下,狄东坚把眼一瞪,神色骤然变得冷峻无比,“洪昊,今日本官推鞫的乃是私购禁兵器一案,与本案无关之事,无须提起。 公堂之上,本官问什么你答什么,休得乱发妄言!” 磨勒之事,狄东坚也是略有耳闻的,那事牵扯到寿安公主,就连他都不敢妄论,何况是金吾卫骑巡的一个小小队正。 “唐云,你为何一声不响?” 狄大人扭头把目光投向唐云,“本官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服错放一个恶人!今日升堂,你可当堂自辩!” 唐公子翘着二郎腿,一副优哉游哉地坐在那里,一会儿拿出耳挖掏掏耳朵,一会儿拿出玉盒,拣两粒口香丸扔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看热闹,好似今日大理寺丞推鞫的人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似的。 “大人是在问我?” 唐公子伸手指着自己。 见狄大人点头,唐云耸耸肩,一脸讪笑:“我无话可说啊,他们把话都说完了,我还能说什么?” “不过既然大人问了,小生就给大人个面子,好歹也说两句吧!” 唐公子清清嗓子,一脸嬉笑,“就说两句!其一,那批禁兵器与我无关!其二,既然有人承认了,大人何不直接教他们签字画指,眼下已是秋季,过些时日便可将死购禁兵器的不法之徒枭首示众,也浪费不了官府多少公粮是不是?” 狄大人呆若木鸡,问道:“你是说石大壮和和仲子……”“那不然呢?” 唐云哈哈一笑道。 狄东坚目瞪口呆,这什么人啊? 下人都有替主子大包大揽的觉悟,这主子倒是自觉,顺水推舟,推了个一干二净!但此案会如此简单么? 狄东坚自己都不敢相信!“大人,”唐云倏地站起身来,一脸讪笑,“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大人还在犹豫什么呢? 恕小生无礼,此间又吵又闹,实在让人不得安生,若果大人没什么再问的,小生便回偏院歇着去了。” 说着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瞒大人说,那床榻上的褥子有些薄,硌得小生浑身酸痛,昨日也没睡安稳,得回去睡个囫囵觉才好!” 见狄东坚张着嘴,一脸不可思议,唐云笑着挥挥手道:“大人不说话就是默许了? 那小生去了。 大人若是认为小生有罪,尽管将小生打入死牢,若不然,就不要来打扰小人的清梦!” 说这话,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公堂。 “大、大人!” 洪昊大声冲狄东坚道,“这唐云也太放肆了,此乃公堂,他根本就没把大人放在眼里!” “是啊,大人!” 吕途附和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大人还犹豫什么? 大人莫非是怕了么?” “放肆!本官一向公正无私,秉公断案,本官怕什么?” 狄东坚眉梢一皱,喝斥道。 “唐云眼下正得宠,大人怕是不敢对他怎么样啰!” 吕途阴阳怪气地道。 “住嘴!” 狄东坚心下恼怒,抓起惊堂木重重拍下,“来啊,将二人带下去!待本官细细思量后,升堂再问!” 第556章 当堂受审 狄东坚回到内堂,叫过案吏,吩咐道:“尔去告知狱丞,就说是本官讲的,无比好生款待唐云,不得怠慢了他,更不得对他粗暴无礼!” “是,小的就这就去!” 案吏躬身领命。 “等等——”狄大人又招手叫住了他,说道:“天气炎热,那屋子窗棂又小不透风,让张狱丞安排唐云每日澡身,每餐除了本官说的三菜一羹,还须得有瓜果,也莫要忘记了多松懈冰过去!” “是,小人都记住了!” 案例躬身退下。 出了门口,吁出一口气,笑着摇了摇头道:“若是大理寺对每个囚犯都如此殷勤对待,这吏员还干个匹,坐牢多好!” 就这待遇,富贵人家都未必过得上了,要知道在暑热蒸腾的炎夏,长安的冰十分难得,说价同黄金也不为过。 这案吏到大理寺当差也有一两年了,但这种事他还是头一会见。 要知道大唐的罪囚,皆是旬日一澡身!更别说三菜一羹,外加冰盘瓜果了。 于此同时,长生殿后山石院的凉亭之中,高力士正在向皇帝老儿禀报唐云今日受审之事。 高将军一早就命小黄门躲在大理寺公堂的屏障后偷听,方才小黄门回来已向他复命,而现在高将军正在对皇帝老儿讲述那小黄门的所见所闻。 “哦?” 李隆基听完后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玉环,你听——朕说的不错吧!那猴子比谁都精,岂会吃亏?” “陛下,”贵妃娘娘笑说道,“云郎那是聪明,然他再聪明,若不能证明自己无罪,那再聪明都是徒劳的。” “玉环,”皇帝老儿拉起贵妃的手,笑着说道,“你不必忧心,若是诱人敢冤枉他,朕头一个不答应!朕倒很想知道此事的真相,若是果真有人因忌恨构陷唐云,朕倒想知道那人是谁!若非他一时糊涂,便是是自视甚高,不知道那只猴子的厉害!最后鹿死谁手,还真是难说!哈哈哈——”“陛下!” 贵妃娘娘生气了,把手从李隆基手里抽了出来,背过身去,“云郎正在狱中受苦,陛下却以此事取乐,即便陛下对云郎不喜,可不能不顾忌臣妾的感受!” “好了,好了。” 皇帝老儿笑呵呵地说道,“玉环,他怎么会受苦呢? 不信你问问高将军!” “娘娘着实冤枉陛下了,”高将军躬身禀,笑着说道,“陛下早已差人向狄大人下了口谕,在定罪之前,不得将云郎管径大狱,要好生照看他,云郎若是在大理寺出了任何闪失,陛下绝不会轻饶了谁!” “真的么?” 贵妃娘娘笑问道。 李隆基笑道:“自然是真的!朕若是对那猴子不喜,岂会唯独对他特殊?” “陛下矜怜之意,臣妾永生不忘!” 贵妃娘娘冉冉起身,向李隆基盈盈一福,低眉顺眼地说道。 与此同时,在相国府内院的书斋,李林甫和梁缵也正在说着唐云今日受审之事。 梁缵很快就得到了最新消息,并且以最快的速度飞马来向岳丈大人禀报。 “贤婿,你是说唐云今日在公堂上总共说的话都不超过七句么?” 李林甫听了女婿的禀报,却是坐不住了,背着手来回踱步。 “正是,岳丈!” 梁缵却是一脸得意之状,“依小婿看来,如今人证物证俱在,那小子明知抵赖不掉,索性也就听天由命了,不过这倒好,却替咱们省却许多事!” “非也,非也!” 李林甫连连摆手道,“老夫虽未成与他谋面,但他的事老夫却听过不少。 在老夫看来,唐云小儿绝非如此简单,他越是面色不惊,越是心怀鬼胎,此事关系到你我的前途,不可不防啊!” 梁缵愣道:“岳丈是指……”“老夫虽然说不上为何,却总觉得此事并非如此简单,”李林甫眉梢微皱,若有所思,“唐云小儿若是如此好对付,那也用不着老夫如此煞费苦心去对付他了!” 说着蓦地顿住脚步,抬起头看着女婿道,“贤婿,那萧氏父子与唐云斗来斗去,最终不仅未能站到便宜,反倒屡屡被唐云搞得狼狈不堪,那唐云小儿岂是好对付的? 今日他在公堂上三缄其口,非是被逼无奈认罪了,而只是想拖延时间,以图翻身啊!” “岳丈,可如今人证为证俱在,任他本事再大,也难有翻身的可能!” 梁缵皱着眉梢说道,“岳丈莫非以为他还能翻出什么大浪来不成?” 李林甫却是摇头,说道:“虽说老夫无法得知他心中所想,但老夫可以肯定他绝非坐以待毙之辈!你我且先静观其变,切不可掉以轻心,你可别忘记了,还有个贵妃娘娘袒护着他呢!” “是,小婿会让人密切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一有变故,定当及时向岳丈禀报!” 梁缵说道。 李林甫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随口问道:“对了,那张宠奴现在何处? 老夫倒想见他一见!” “岳丈,那就是个赌徒,为了钱,什么事都做得出的无行小人!” 梁缵不解地说道。 “这便是老夫想见他的缘故!” 李林甫却是哈哈一笑道,“老夫以为这种唯利是图的人,更为纯粹,也更好对付!恰恰是是那种软硬不施、油盐不进的人,对付起来才最为棘手!” 岳丈莫非说的是无欲则刚么? 梁缵心中想道,笑着拱拱手:“岳丈所言极是,小婿知道他落脚何处,岳丈想见他小婿召他来便是,只是不知岳丈找他可为着什么事?” “你说他与七碗茶的伙计阿三相熟,是么?” 李林甫笑着问道。 “不错!” 梁缵说道,“当初阿三在洪福赌坊,而张宠奴则是洪福赌坊的赌徒二人常见面,自然便熟络起来了。” “那阿三可是心甘情愿待在七碗茶效力的么?” 李林甫笑着问道。 “是,”梁缵点头答道,“唐云正是和阿三里应外合,才得以扳倒洪福赌坊,那阿三便自然而然成了自由之身,且视唐云为再造之恩,因此便入七碗茶做了一名伙计了。” 第557章 幕后的人 “阿三这种人,也很纯粹,”李林甫似笑非笑地说道,“只要你我找出他的弱点,他亦可为你我所用!” 梁缵眨眨眼睛道:“岳丈的意思是……”“你暂且莫问,”李林甫笑笑道,“只管将那张宠奴带来见老夫,老夫自有安排!到时候你便知道了!切记,此事不可声张,更不可让外人知晓!” 从外面看上去,七碗茶同以往一样人进人出,热闹非凡,门口的烫金匾额,在正午的阳光下,闪耀着金光。 但内院中的情形,却不似外头看上去这般平静,中庭之内,磨勒手持一双重达四十斤的链椎,气势腾腾,非要去劫狱救徒弟。 而阿福阿难一人抱着磨勒一条腿,连声喊道:“去不得,磨勒大侠!磨勒大侠,去不得啊!” 侯氏和唐夫人也在边上劝阻,宁夫人道:“磨勒大哥对夫君的忠心,爱徒心切,我是知道的,可夫君人在大理寺,大理寺岂是等闲之地? 小妇人深知磨勒大哥武艺超群,然此去却未必救得出夫君,若是连磨勒大哥也被大理寺拿住,夫君若是知道,岂会安心?” “况且,夫君的私购禁兵器之事,若不能证明自己清白,即便大哥将我夫君救出,又有何用? 还望大哥三思!” “起来!” 磨勒黑着脸,低头冲阿福阿难说道,“磨勒不去了,你二人快放手罢!” 阿福阿难都抬头看向主母,见宁茵点头,这才肯放开了磨勒。 “唉!” 磨勒重重叹了口气,神情甚是苦恼,“郎君对磨勒的恩情不亚于再造,磨勒早已发愿此生愿为郎君效命,纵使是要了磨勒这条贱命,磨勒也在所不惜!如今郎君蒙冤下狱,而我磨勒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磨勒有负郎君啊!” “大哥快别这么说!” 宁茵近前两步,看着磨勒道,“夫君蒙冤,小妇人岂有不着急的道理? 然此事非同小可,不可轻举妄动,不然不仅于事无补,反令我夫君更难脱身!但愿我夫君福大命大,逃过此劫才好!” “儿啊,你快些回来吧!” 侯氏也不知掉了几回泪了,只因担心儿子的安危,整宿不得安寝,因此整个人看上去甚是憔悴不堪,神情哀伤,甚至变得有些木然。 “阿婶,小婢扶你回屋歇着好么?” 小月小心搀扶着侯氏,也是黯然神伤。 “娘,”宁茵快步走到侯氏面前,“云郎不会有事的,他不会有事的,还有圣上和娘娘呢,他们也一定不会让云郎有事的!回屋歇着吧,娘!” 相国府,后花园凉亭。 “你就是李宠奴么?” 李林甫目光审视着看着战战兢兢立在他对面的瘦个青年男子。 那青年男子约莫三十岁的年齿,长得尖嘴猴腮十分猥琐,但那双小眼睛却是精光四射,犹如一只正躲在洞口,随时要钻出去偷食的老鼠。 “是、是是,小人正是张宠奴!” “那你可知我是何人?” 李林甫笑问道。 “阁下乃是当朝一品的相国大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张宠奴点头哈腰地笑说道,“小人今日能亲眼见到相国大人,那是小人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小人人微命贱,不知相国大人召小人前来何事,相国打人若有用得着小人之处,小人就是为相国打人肝脑涂地,也是心甘情愿!” 李林甫和梁缵隔空对视一眼,李林甫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伸手示意道:“起来吧!赐座!” “小人不敢坐,小人能站在这里同相国打人叙话,小人已是三生有幸!” 张宠奴仍是一副点头哈腰的模样,脸上笑得极是谄媚。 “既然你已知老夫的身份,你若敢拂逆老夫,你可知道后果是什么么?” 李林甫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张宠奴问道。 “就是借小人十个胆,小人也不敢拂逆相国打人的意思!” 张宠奴噗通一声跪下了,举手发愿,“皇天在上,我张宠奴若是敢拂逆相国打人,愿遭天打雷劈!” “哈哈哈,”李林甫大笑道,“你起来叙话!不过老天有时也管不到人间之事,老夫的事也无须老天过问,老夫自己就能处分!张宠奴,你懂我的意思么?” “小人省的!” 张宠奴战战兢兢地答道,“相国打人有事尽管吩咐小人,小人愿为相国打人肝脑涂地!” “甚好!” 李林甫抬头看向立在对面的梁缵,二人都是心照不宣,“张宠奴,老夫正有一事,需要你去办!你若办好了,要钱给钱要美女给美人,包你一辈子叱喝不愁,可你若是办差了,你不仅分文拿不到了,老夫还要打你个皮开肉绽!你若敢出卖老夫,老夫就要了你的命!” 张宠奴猛然抬起头来,正对上李林甫那双阴毒的眼睛,不禁身子一抖,忙躬身应道:“小人不敢,小人就是死,也不会出卖相国打人!” “不过你放心,也不是什么难事!” 李林甫手抚山羊须,似笑非笑道,“此事说来简单也简单,你只须找个借口,将七碗茶的阿三唤出来……”……大理寺西北偏院,在一间门口栽着梧桐树的那间屋子里头,唐公子正埋头啃着手中的半只葫芦鸡,旁边两名衙役拿着犀皮扇正卖力地帮他扇风。 “他娘的!会不会扇? 不会扇换人!” 唐云猛地抬起头,冲那两名衙役喝斥道,“狄东坚也真是,扇扇子找男人行么? 这事儿是男人干的事么?” 话音将落,忽听门外有人笑道:“唐云,要不要本官再去北里请两名妓人来给你唱曲儿啊?” “好啊!” 唐云嘴角一扬,随口答道,“那敢情好!只怕是你大理寺没有这项开销吧?” “无须官府出钱,本官给掏腰包可好?” 狄东坚笑着快步走进来。 “这样好么?” 唐公子嘿嘿笑道,“毕竟你我还不太熟,你怎么可能对小生这么好?” “坐好!” 狄东坚突然变脸,瞪视着唐云道,“你还知道本官不会对你这么好,若非圣上传来口谕,本官岂会对你破例? 你也不打听打听,我狄东坚是什么人物,不管你是何人,不管你所犯何罪,只要入了大理寺,就休想在本官面前摆谱!” “哎呀,老狄,”唐云伸手摸向狄东坚的额头,“你不会是发骚了吧? 怎么突然说起胡话来了? 你快走吧,别传染给我啊!” “把手拿开!” 狄东坚把脸一沉,“实话告诉你,本官忍你很久了!” “抱歉,你大概还要继续忍耐几日!” 唐云笑笑道。 “几日?” 狄东坚却是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你莫非以为自己还出得去么?” 唐云面带微笑,说道:“本公子不仅能出去,本公子还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老狄,要不要跟本公子打个赌啊?” “你两日后就能出去?” 狄东坚一脸不可思议,“你可知道你私购的那批禁兵器中有具装三副,别以为有圣上和贵妃娘娘袒护,你就能无法无天了!实话告诉你,落在本官手里,你若你不能为自己脱罪,纵使你是太子世子殿下,也休想从大理寺走出去!” “哟,老狄,莫非你就是老包的前世?” 唐云一脸嬉笑。 “正经点!” 狄东坚喝斥道,“老包又是何人?” “包公包青天啊!” 唐云笑道,说着又忙举手制止,“你别问我包青天又是何人,说了你也不会知道。 这世界很大,不同寻常的事很多,十天十夜我都给你讲不清楚,因此你不必多问!” 狄东坚只好将文化咽回肚子里,道:“那本官问你,你凭什么说自己两日后便能走出大理寺!” “就凭这个——”唐公子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老狄,或许你是个刚正不阿的清官,然而对此案,你却未必比我清楚!” “此话怎讲?” 狄东坚眨眨眼睛。 “真想知道?” 唐云笑问道。 “废话,自然是真想知道!” “那你先陪我喝两杯!” 唐云咧嘴笑道,“一个人喝太没劲了,来来,先干一杯再说!” “放肆,你在引诱本官渎职么?” 狄东坚霍然力气,勃然大怒。 “不喝拉倒,”唐云摆过脸去,“送客送客,不想看见你!” 狄大人哑口无言:“你——”“真不想知道内情么?” 唐云挤挤眼睛笑问。 狄大人迟疑片刻,双手一拊掌,道:“好!本官就陪你喝两杯!只喝两杯!” 次日狄东坚再次升堂问案,见了唐云,那洪昊和吕途都笑得十分古怪,仿佛在说“小子,别神气,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昨晚二人自己梁缵那里得到消息,梁缵手里还握有重大证据,只要将一证据呈上公堂,保准唐云永世不得翻身。 “二位昨夜睡得可好?” 唐公子却是笑模笑样地看着洪昊和吕途,就好似在问候老朋友。 他觉得这事儿越来越有趣了,最初的小雪球已经越滚越大,藏身幕后的那个人亲手织就了这张罗网,他若预料不错,这只罗网正在收紧,越来越紧。 这罗网织得真是漂亮,层层叠叠,一环套一环,最终无非是想致他于死地。 待那罗网最后收紧之际,便是他唐云获罪之时,也不必秋后问斩,很可能当即就被推出去砍了。 第558章 一身戎装 果然不出唐云所料,升堂不多时,就有衙役跑进来,向狄东坚禀报。 “大人,金吾卫梁缵梁将军带着物证求见!” 梁缵? 他怎么来了? 而且手里还握有物证? 狄东坚很是疑惑,嘴上却是不敢迟疑,伸手示意道:“请他进来!” 梁缵一身戎装,带刀进入公堂,梁将军十分从容,目光向唐云投去,见唐云果然是翘着二郎腿坐在坐塌上,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 “看你嚣张得几时,只要老子将手中的证据递上去,你还坐得稳吗?” 梁缵嘴角一扯,脸上的笑容十分阴冷。 “梁将军,请吧!” 狄东坚见梁缵站在那里,似乎并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心下不禁有些愠怒,“您既然手握物证,何不呈上来让本官一观?” 话音未落,案吏就抬脚走到梁缵面前,恭敬地拱拱手道:“敢问梁将军物证何在?” “梁某堂堂金吾卫将军,岂会妄言?” 梁将军轻哼一声,看也不看案吏一眼,不慌不忙地从袍袖中掏出一物,递到案吏面前,“喏,拿去!” 那狱吏定睛一看,却是一纸书札,卷起来用丝带束着,他不敢怠慢,双手接过,转身快步向狄东坚快步走去。 “大人——”案吏双手将书札呈上。 狄东坚皱着眉梢,心下狐疑,这是何物证? 莫非是一纸书札,还是一纸账簿? 狄大人三下五除二,解开系带,展纸一看,眉头蓦地一挑,心跳加速,他的目光从上到下迅速将书札浏览一遍,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坐塌上。 唐云也十分好奇地看着狄东坚的神态变化,他虽然知道这事儿背后定有个大主谋,洪昊和吕途肯定是受人指使,但他却猜不到究竟是谁在背后指使他二人,更猜不到那是一纸什么书札? 梁缵突然出现公堂,使唐云意识到那背后的主谋兴许就是梁缵,他有种霍然开朗的感觉。 他与梁缵早已结怨,梁缵要陷害他,从情理而言,是完全讲得通的。 只是他没想到梁缵心胸如此狭隘,竟为了一己私仇,不惜在禁兵器上大做文章。 难道他就不怕事情一旦白露,他这金吾卫将军的头衔保不住了吗? 但唐公子显然是多虑了,梁将军不仅不担心将军的头衔保不住,不出三五日,那金吾卫大将军一职,就将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狄大人干咳一声,终于开口了。 “梁将军,此事非同儿戏,构陷栽赃他人,罪责不轻……”“狄大人,你这是什么话!” 梁缵冷声打断,哈哈一笑道,“梁某向来光明磊落,岂会干出构陷他人之事?” “实不相瞒,此书札千真万确,乃是梁某在某人的案头发现的,狄大人若是不信,可当场比对墨迹,以辨那书札之真假!” “梁将军言之有理!” 狄东坚心中有些为难,但嘴上却不敢迟疑,“来啊,笔墨纸砚伺候!” 唐云扔是坐在那里,看看神色肃然的狄东坚,又看一脸傲慢的梁缵,他想不明白狄大人为何要用那种目光看着自己? 那是一种难以置信,兼带些许怜悯的复杂目光,且他不明白狄大人为何突然索要笔墨纸砚? 比对什么墨迹? 那书札又是何人所写? 案例很快就端着一只漆盘从内堂走了出来,径自往唐云面前而来,“请吧,唐公子!” “我?” 唐云伸手指了指自己,“嗳小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说着把目光投向堂上的狄大人。 “唐云,在笺纸上落下你的姓名!” 狄大人也不解释,语气却明显带上了命令。 “我说狄大人,”唐公子咧嘴笑道,“即便你仰慕本公子的墨宝,可私下里向我索要片纸只字,本公子也没你想的那么吝啬,好歹咱们也是喝过一场酒的忘年之交对不对?” “休得胡言乱语!” 狄大人喝斥道,“速将姓名写下!” “好,好好!” 唐公子举手做投降状,咕哝道,“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常言道虎落平阳被什么欺来着……”狄东坚却是不理会唐云的牢骚,只见他浓眉紧皱,目光虽是看着唐云,却并无焦点,似乎正在神游物外。 直到按理拿着笺纸走上前,禀道:“大人,唐公子的墨迹!” 狄东坚回过神来,一把抓过那笺纸,同那一纸书札放在一起,俯首仔细比对起来。 原本他觉得此事绝无可能,但这一比对,可着实把他惊了一跳,他简直不敢相信唐云竟敢作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举!“啪!” 惊堂木重重落在案上,狄大人猛然抬起头瞪视着唐云,怒喝道:“来啊!给他上刑枷!押往大牢,好生看管!” “喂,狄大人,你怎么说变脸就变脸? 到底发生了何事?” 唐云愣了,满心疑惑地看着狄东坚。 “退堂!晚衙升堂再问!” 狄大人霍然立起来,“请梁将军屈尊到内堂一叙!” 直到被押送到了大理寺大狱,仍进了大牢,唐云扔是愣过不神来,这转变也太快了!“兄弟们!公子又回来看你们啦!不必感谢,本公子向来有情有义,尔等乃是本公子的患难之交,本公子岂会忘记了你们? 瞧,这不本公子又回来了!” 唐云抓着牢房门,从过道对面牢房内大声喊道。 大狱还是那座大狱,牢房里关押的也还是重囚,但已是今非昔比,回应他的却是一双双冷漠的眼神。 “好吧!” 唐公子耸耸肩,笑道,“没关系,一回生二回熟,咱们迟早是会脚上朋友的!” 唐云转身走到墙角边,把自己放倒在破草席上,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心中喃喃道:“到底是几个意思? 突然就把我打成重囚,那书札上写的是什么?” 长生殿,皇帝老儿下朝放回,刚脱下朝服,换上常服,正准备前往合炼院,看丹炉中的丹炼得如何了。 “陛下,大理寺丞狄大人求见!” 高力士在帐外禀报。 李隆基闻言微怔,出声道:“让他进来!” 第559章 微臣无能 “陛下,狄大人此来可是为着云郎的事?” 贵妃娘娘正和虢国夫人坐在那里下双陆棋,忽闻高将军禀报,蓦然抬起头看向李隆基。 “兴许是!” 李隆基微微一笑,“待爱卿入来一问便知。” 这一句爱卿却是发自皇帝老儿的肺腑,虽说此狄大人非彼狄大人,但俩人皆是公正不阿的大臣,皇帝老儿再昏庸,也晓得朝廷很需要这样才干品行兼备的良臣!“参见陛下,参见贵妃娘娘!” 狄东坚快步步入内殿,皇帝老儿伸手虚扶,“爱卿不必多礼,赐座!” 甫一落座,李隆基就迫不及待地问道:“爱卿,不知案情进展如何啊?” “回禀陛下,”狄大人恭敬地答道,“此案已有新进展,微臣便是为此而来!” “哦? 那你倒快说说!” 皇帝老儿笑问道。 那边贵妃娘娘也无心下棋了,虽说素手还在移动棋子,心思却完全没在漆盘上。 “陛下,”狄大人神色肃穆,郑重一拱手,说道,“微臣无能,怕是保不住云郎了!” 皇帝老儿闻言一怔,扭头看向贵妃,俩人面面相觑,“爱卿何出此言啊? 不就是一堆破铜烂铁,虽说有违大唐律令,但那臭小子朕和贵妃都是知道的,他绝无反心!不过是年纪小好奇罢了,购入弩箭和具装,也不过是出于贪玩之心嘛!” “陛下有所不知!” 狄大人低着头,不敢迎视李隆基的目光,“今日甫一升堂,金吾卫将军梁缵突然前来,向微臣呈上了一件证物,证物在此,请陛下过目!” 说着狄东坚从袍袖中拿出那纸书札,恭恭敬敬呈到皇帝面前,皇帝却是没有接,只是神色愕然地看着狄大人。 “狄爱卿,此乃何物? 何人手札?” 皇帝老儿问道。 对面贵妃娘娘彻底没心思下棋了,倏地起身往皇帝老儿身边走来。 “陛下看过书札便知!” 狄大人俯首说道。 李隆基只好接过书札,悉率展开,贵妃娘娘也探头张望,才看了两行,二人解下心下一惊。 “微臣当场比对过笔迹,后又找祝主簿一同比对,我二人一致认为此书札怕是出自唐云手笔无疑!” 狄大人低着头说道。 “狄爱卿,此事非同小可,你可要查清楚了!” 皇帝老儿看着狄东坚,说道,“虽说朕也觉着这笔迹颇似唐云手笔,可于笔迹上作假之事,你身为大理寺丞,不会没有见过吧?” “是啊!狄大人,此事牵涉重大,不可草率,如今有些心怀叵测之人,能将他人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此等无行之事,并不鲜见!” 贵妃娘娘也在边上说道。 “回禀陛下、娘娘,”狄大人拱手,恭敬说道,“此书札乃是梁将军于裴将军案头无意中所得,想必不会有假!况且书札一事,同那批禁兵器之事,两者实系一事!” 皇帝老儿和贵妃娘娘对视一眼,皆是心下一跳,狄大人这话摆明了是在说,唐云和裴将军欲图谋逆,此书札乃是二人之间的密信,而唐云私购禁兵器正是为了谋逆而准备。 这纸书札是唐云写给裴旻的,里头说的正是那批禁兵器之事,从字里行间的语调看来,此事他们预谋已久。 更令人惊愕的是,书札上虽然没有明言,但隐约透露出的弦外之音是,慈恩寺皇帝遇刺一事,也与他二人脱不了干系。 李隆基说道:“狄爱卿,你可知道? 此书札若是属实,这可是谋逆大罪啊!唐云若有此心,朕绝不轻饶!然此事疑点多多,爱卿须彻查此事,譬如如此迷信,岂会搁在金吾卫衙门的案头之上? 设若朕是裴将军的话,一定是览完迷信,当即付之一炬,狄爱卿以为如何?” “陛下所言甚是!” 狄东坚点点头道,“正是有疑点,微臣才不敢擅自处置,特来请陛下示下!” 而此时,唐云却躺在牢房中的破草席上,辗转反侧,他若是知道有人诬陷自己谋逆,不知是何心情? 他想的是宁茵姑娘,此事一出,想必母亲和娘子在家应是急坏了,但愿他们不会因此而干出什么傻事来!想宁茵跟着自己入京,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却要受此惊吓。 而母亲从最初就一直反对唐云入京,只是为了儿子,才一再退让。 “娘说的不错,京师虽是锦绣繁华,可的确是个是非之地,稍有不慎,就会惹上杀身大祸啊!” 他也没想到背后主谋竟然是梁缵,唐公子翻了个身子,冷哼一声道:“梁将军咱们走着瞧,自你惹上本公子那日起,你的好日子就已进入倒计时了!” “唐云,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谋逆之心昭然,本官许你自辩,你有何隐情,如实向本官一一道来!” 晚衙再次升堂,狄东坚拍下惊堂木,盯着立在躺下带着刑枷的唐公子,喝问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虽然戴上了刑枷,但唐公子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惧意,“我没有什么话要说,当此之际,说什么都是多余!在下只有一言相问——”唐云说着扭头扫了一眼威风凛凛站在边上的梁缵,笑眯眯地道:“行啊,梁将军好手段!只可惜啊,这世上太多自作聪明之人了,梁将军也不过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罢了!” “唐云,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我梁某岂是那么好惹? 有何遗言,不妨相告,好歹相识一场,梁某定当亲往七碗茶,转达你老母和小娇妻!” “不敢劳动大驾,梁将军还是想想自己的退路吧!” 唐公子微微一笑。 “啪!” “肃静!” 狄大人紧看着唐云,说道,“唐云,本官还是那句话,只要本官在大理寺,大理寺便不会错杀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走一个恶人!你有何话,但讲无妨!” “大人,小生只想问一句,”唐云掉头看向狄东坚,“天下人谁不晓得谋逆乃是诛九族的大罪,因此但凡欲图谋逆之人,行事必然会极其隐秘,那迷信竟然就搁在裴将军的公衙的案头,似是正等着人去发觉,这不仅于情不合,更是令人听了荒诞可笑!请大人三思!” 第560章 株连九族 “唐云,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 梁缵仰头哈哈大笑两声,瞪视着唐云道,“梁某早知你生性狡诈,诡计多端,幸而梁某早有提防!” 说着抬头看向堂上正襟危坐的狄东坚,略一拱手,大声道:“大人怕也免不了受到这狡诈之徒的蛊惑!不错,如此迷信竟然就搁在金吾卫公衙的案头之上,实在令人费解,但梁某想说的,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何况他们二人皆非什么智者!既然事已至此,本将军不妨再呈上证物一件,此证物一出,任凭他再如何狡诈,也得给本将军闭嘴上嘴巴!这也算是本将军为狄大人解忧了!” 说着梁缵转身冲公堂外喊道:“带人证物证!” 还有人证物证? 狄东坚闻言一怔,满心不解,心道着梁缵怕是非致唐云于死地不可啊!便在此时,衙役带着一名身着仆人装束的少年走上堂来,狄东坚眉梢一皱,喝问道:“此乃何人? 梁将军,公堂之上,本官正在推鞫谋逆大案,您怎可什么人都叫进来!” “大人,”梁缵冷笑道,“他可不是随便什么人,大人可知他是何人? 他乃是七碗茶的伙计阿三!” 唐云也是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阿三,似乎是头一回见阿三似的,阿三脸上不见任何惊慌之色,显得十分从容。 只见他走上来,先向当衙问案官拱拱手,又扭头向梁缵点点头,然对自家主子却是视而不见。 “堂下何人? 报上名来!” 狄东坚喝问道。 “小人名唤阿三,程家李家村人氏,曾是洪福赌坊的伙计,如今是七碗茶的伙计。” 阿三恭敬地向堂上拱拱手说道。 “你既是七碗茶的伙计,本官且问你,你此来可是为你家主子之事?” 狄东坚问道。 “小人真是为此而来,”阿三躬身禀抱,“不过小人并非是想救公子脱罪,小人乃是带了物证来证明公子的确欲图谋逆!” “大胆!” 狄东坚喝斥道,“谋逆乃是不赦之罪,你可想清楚了么? 你若敢伪证矫据,本官绝不会轻饶于你!” “大人,小人岂敢妄言?” 阿三躬着身子,看似唯唯诺诺,实则心下却是十分坚定,“小人若敢胡言乱语,甘愿领罪,绝不后悔!” 说着抬头看梁缵,梁缵满意地点点头,似乎再说“好样的,只要你依照本将军的吩咐行事,你的好处少不了!” “你有何物证? 速即呈上来!” 堂上狄东坚喝令道。 “小人此间有书札一纸,乃是小人在洒扫公子书斋时,无意中书案下面发现了一纸书札,书札虽然已被揉皱撕碎,可稍加拼凑,上面的字迹十分明了,虽说少了几个字,书札中所言之事却是不难理解!” “呈上来!” 狄东坚说道。 案吏从阿三手中接过书札,转身走到堂上,双手递到狄大人面前。 狄大人接过来一看,只见那书札虽是被重新拼凑裱在一张宣纸上,却不难看出来曾经被揉皱十岁扔弃的样子。 狄大人目光从右至左一扫,心下就是咯噔一下,这书札乃是裴旻写给唐云的,书札上虽未明言,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裴将军是在向唐云通告皇帝去慈恩寺烧香祈福之事。 内容涉及出行依仗,护卫人数,以及诸多外人不可能知晓的细节。 “唐云!” 狄大人抓起惊堂木重重拍下,怒瞪着唐云,“此案证据确凿,你谋逆之心已是昭然若揭,你今日若是如实交代事情本末,本官向圣上求情,绝不会牵连你的母亲和妻子,你若是抵死不认……”“咳咳——”唐云干咳两声打断狄大人的话,问道:“大人可否告知书札上所言何事? 小生眼下真是一脑子浆糊,即便是死,也要小人死个明白吧!” 狄大人便将书札所言之事告知了唐云,唐云顿时勃然大怒,扑上去就要拳脚向上。 “你这个忘恩负义吃力扒外的东西!我现在就打死你!” 梁缵一把揪住唐云,似笑非笑道:“我说唐公子,本将军倒是能理解你气急败坏恼羞成怒的心情!只是你咆哮公堂,欲置陛下和狄大人于何地啊?” “混账东西!” 唐公子伸手怒指阿三,吼道,“早知你恩将仇报,当初我何必出手救你!天下竟有你这等无耻小人,早知如此,小爷我当初养条狗也比养着你墙!” “公子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阿三并不看唐云,却是一脸冷笑道,“当初是谁救了谁都不好说,若非小人出来为公子作证,公子岂会有今日?” “当初小人怀着感恩之心投于公子门下,估摸着公子好歹也让小人当个二掌柜,孰知到头来还是个跑腿的小伙计,跟在洪福赌坊并无任何分别。 公子既然无情,那也就休怪小人无义!公子若是要怪,就怪自己有谋逆之心,且自视甚高,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中,却不曾想早早便露出了马脚!” “大人,此事于情于理皆不相符,”唐云掉头向狄东坚怒声说道,“我写给裴将军的书札,裴将军竟会搁在公衙案头,而裴将军写给小生的书札,小人竟然随手丢在地上,此事未免太过荒唐了吧!” 是啊!何必揉皱撕碎呢? 付之一炬,不是最干净么? 狄东坚心中沉吟道,但他很清楚眼下唐云若是不能提供力证,他十有八九就要背上这谋逆的大罪!两份物证眼下就摆在案头上,笔迹都对得上,尤其是书札末尾的印章名款,那是根本模仿不了的。 印章皆是随身携带,岂会轻易从他人身上取走? “唐云,如今证据确凿,你口称无罪没用,大理寺断案向来以证据说话,你若不能自证清白,本官也只能依大唐律令行事!” 说着狄大人霍然立起,“来啊!将唐云押送大牢,好生看管,不得有任何差池!即刻查封七碗茶,以及唐云在京师所有资产,待本官拟好判词,自会将一切卷宗上呈圣览!退堂!” “慢着!” 唐云怒声打断,转头瞪着梁缵,“梁将军,没想到你心胸如此狭隘,睚眦必报,你以为买通了七碗茶的一个小伙计,你的计划便得逞了么?” “要不然呢?” 梁将军仰头哈哈一笑道,“事实不是已明摆着了么? 你私购禁兵器,欲图谋逆,且与裴旻里应外合行刺圣上,证据确凿,你以为你还能活着从大理寺走出去么?” “梁将军,是为何要这么做?” 唐云伸手一把揪住梁缵,大声吼道。 “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梁将军甩开唐云的手,冷笑连连,“还记得那天夜里,你当众拂了本将军面子的事么?” “只是为了这两件事?” “不错!惹了本将军,莫非你以为就这么过去了?” “所以你早存了对付我的心思?” “不错!” “所以你注意到了我和裴将军暗中通书之事?” “不错!” “你也因此买通了阿三,将伪造的书札放进本公子的书斋?” “不错!” 梁将军冷笑道,旋即怒眼一瞪,“不,你胡说什么? 我可没有买通阿三,你、你休要血口喷人……”“哈哈哈……”唐公子却是仰头大笑起来,“我说梁将军,你结巴什么? 不干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莫非你心里真有鬼啊?” “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乃金吾卫将军,岂会干出那等构陷他人之人?” 梁缵怒目圆睁,伸手揪住唐云的衣领,“你再敢诋毁本将军,本将军现在就让你生不如死!” “是么?” 唐公子微微一笑,“可是,你已经没机会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梁将军怒道。 “大人,”唐公子拨开梁缵的手,转身笑向狄东坚大声说道,“梁缵此心胸狭隘,只因既往同小生有些过节,因此怀恨在心,借皇帝老儿遇刺之事大做文章,不仅伪造了这两纸书札,还买通了裴将军的亲卫和七碗茶的伙计,偷得印章,真可谓是煞费苦心!” “笑话!” 梁缵闻言心下大惊,却是强做镇定,“唐云,证据确凿,任你口舌如簧,也休想脱罪!你说本将军买通他人窃取私印,请问证据何在? 光听你在这里信口雌黄,有个屁用!” “梁将军是要证据么?” 唐公子转身笑眯眯地看着梁将军,伸手向阿三一指,“这么一个活生生的证据,岂不比你那两纸书札强?” 梁缵猛然扭头看阿三,却看见阿三脸上的笑容极其诡异,心下不由大惊,怒瞪着阿三道:“你、你……”“不错!” 唐云负手而立,笑模笑样地看着梁缵,“他若是不肯委曲求全,岂会取得你的信任? 若不得梁将军信任,岂会拿到你伪造书札构陷本公子的证据? 大人——”唐云转身看向狄东坚,“何不听阿三再事情来龙去脉再重新讲述一遍?” “公子受委屈了!” 阿三上前想唐云躬身赔罪,“不过小人绝不会让你蒙受之不白之冤!” 唐云笑着点点头,阿三转身面向堂上,拱手大声禀道:“还望大人恕罪,方才小人呈上的书札,乃是梁将军亲手交由小人的,小人对唐公子感恩戴德,早已发愿要追随公子,岂会背叛公子? 但小人晓得,公子遭人诬陷入狱,若不能自证清白,便会惹来杀身大祸!” “小人岂会眼睁睁看着公子蒙冤? 因此在梁将军遣人来觅小人时,小人将计就计,假装曲意奉承,以取得梁将军的信任。 也不知是小人生得忠厚可靠,还是梁将军报仇心切,梁将军说只要小人一口咬定这书札是在公子的书斋内找到的,小人就会得到一百金!” 第561章 酒肉朋友 “韦三,你休得血口喷人!你可知道我是谁,本将军一句话,你就休想在长安立足!” 梁将军彻底失控了,两眼血红,伸手一把揪住阿三的衣领,举拳就打。 可他的拳头尚未落下,忽觉当下一阵锥心刺痛,剧痛使他的脸皮瞬间变形,再加上那双血红的眼睛,模样看上去甚是吓人。 “打狗还要看主人!” 不知何时唐云已立在他身后,拍拍手道,“当着我的面打我的人,甭说是你,就是皇帝老儿都不成!” 这招“黄金撩阴腿”,唐云已是练到了第九层境界,出神入化,鬼神莫测,防不胜防,屡试不爽。 梁缵一手捂裆,一手指着唐云,痛得根本不敢动弹,眼珠子鼓凸出来,“你、你……”“你什么你!” 唐公子双手环胸,冷笑道,“我说过,自从你惹到小爷的那日起,你的好日子就进入倒计时了!现在倒计时结束,你玩完了!” “大人!” 阿三拱手向唐生大声说道,“小人本名叫韦三,可京师之内,除了我家公子,再无人知道小人的本名!若非小人告诉他,梁将军如何知道? 可证他确曾见过小人,且还特去核实了小人的真实身份,想必他是怕小人不受他控制,因此去县衙查了小人的户籍,可他却不曾想到情急之下竟说漏嘴了!” 狄东坚点点头,掉头瞪向唐云:“公堂之上,休得放肆!” “大人,小生此乃见义勇为,小生不能眼睁睁看着家人被人痛打!还望大人恕罪!” 唐公子一脸讪笑道。 “行了行了,你退到一边去!” 狄东坚有些无语,接着向阿三问道,“阿三,你前后口径大相径庭,只一个名字,就判定是梁缵在幕后指使你构陷你家公子,恐怕不足以取信吧!” “回大人的话,”阿三拱手说道,“小人以为最有力的证据莫过于那两纸书札,虽然伪造书札之人,手段高明,但伪造便是伪造,究竟是不能同我家公子和裴将军的手笔完全相同,大人若是找行家来核验对比,定然会露出马脚!” “况且,关于书札上印章之事,小人为了取信于梁缵,上头盖的的确是我家公子的私印!但裴将军的印章若是真的,定然是身边人也有被梁缵买通,请大人找出那人,真相想必就大白于天下了!” “言之有理!” 狄东坚点点头道,“来啊,我张班头,即刻带人前往金吾卫衙门,彻查裴将军身边所有亲卫,务必要将那作奸犯科之人拿下!” “梁缵,你因为个人恩怨,栽赃构陷唐云,身为金吾卫将军,无视王法,来啊,给他上刑枷!” 狄东坚一拍惊堂木,怒声喝令道。 “那我呢? 大人。” 唐公子讪讪笑道,“这刑枷做工的确不赖,可与本公子的风调却是格格不入,本公子是一眼也不想多看它一眼!” “来啊,帮唐云卸刑枷!” 狄大人喝令道。 “狄东坚,你凭什么给老子上刑枷? 你敢对我无礼,你名字我岳丈是当朝宰辅,老子不会放过你的!” 梁缵挣扎着,叫嚣道。 “正是因为本官知道你岳丈乃是当朝宰辅,我因此更不能迁就放纵你!” 狄大人似笑非笑道,“你岳丈乃是我大唐柱国,朝廷肱股之臣,本官岂容你去败坏你岳丈的清誉!” “姓唐的,你别得意得太早!” 梁缵咬牙切齿地冲唐公子喊道,“你以为拿下了本将军,你就能逍遥快活了么? 休想!我有我岳丈,我不会有事的,而你,迟早老子要让你生不如死!” “你快拉倒吧!” 唐公子走上前,似笑非笑道,“你都这样了,还指望你岳丈会救你么? 如果我是你岳丈,恨不得没把女儿嫁给你,恨不得跟你撇得一干二净,他会救你,醒醒吧!梁将军——噢不,自今以后,你也再不是什么将军了!押送大牢,好生看管,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他半步!” “嘿!” 狄东坚哭笑不得,“我说唐云,你眼下尚未彻底洗脱自己的罪恶,我没再让他们将你投入大牢,算是对你网开一面了,你倒是在这里发号施令起来了!” “小生不也是为大人分忧嘛,少让大人浪费口舌!” 唐云讪讪笑道,“对了,大人,小生觉得口渴,不知内堂可有香茗解渴啊?” “没有!” 狄东坚没好气地说道,走出两步,脚下却是一顿,“香茗没有,井水倒是甘冽,若不介意,管饱!” “也罢,也罢!” 唐云哈哈一笑道,“所谓雪中送炭,锦上添花,饮食无上品,适口方为珍!” 见阿三站在旁边咧嘴直乐,唐云把眼一瞪:“笑什么笑!还不赶紧回去报知主母和夫人,就说我没事了。 至于你偷拿我私印到处盖章之事,回头我再找你算账!” 说着上前拍拍阿三的肩膀,“不过功过相抵,公子也不追究了。 干得不错,相当不错!” 来到了内堂,狄东坚命吓人炙炉煎茶,唐云揖让主人家先入座,尔后才于下首位置坐下。 “贤爪牙有勇又谋,实在是不简单啊!” 狄大人手抚美髯,笑着感叹道。 “还不全是主子管教得好!” 唐云笑道,耳不红心不跳。 狄大人哈哈一笑道:“听闻唐公子口灿莲花,辩才非凡,狄某现在终于信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呐!” “管你越看越是欢喜!” 唐云讪讪笑道。 狄大人闻言一怔,旋即再次大笑起来,心道难怪贵妃娘娘对这小子如此爱悦呢!“唐云,本官有一事不明,还望赐教!” “赐教不敢,你我既已是酒肉朋友,有话不妨直言,小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酒肉朋友?” “难道狄大人耻于说起同小生喝酒吃肉之事么?” “就算是,就算是!哈哈哈……”“唐才子,狄某不明白的是,为何从最初到现在,狄某在你脸上看不出丝毫惧意呢?” 狄东坚笑看着唐云问道,“莫非你早已知道此案必定会水落日出真相大白?” 第562章 三教九流 “既然狄大人问起了,那小生不妨直言相告,”唐云抬手捏了下鼻子,笑笑道,“并非小生一开始就相信真想必定大白于天下,而是整出戏都是小生一手安排的!” 狄大人闻言一怔,道:“此话从何讲起?” “就从那批禁兵器说起,”唐公子笑笑道,“想必大人已然知晓,洪昊和吕途是从一个叫张崇亮的赌徒那里得到了我私购禁兵器一事的吧?” “不错,他二人的供词里的确是这么讲的!” “可大人却不知道张宠奴又是从何处得知小生要私购禁兵器的,对吧?” 唐云笑问道。 “不错!” 狄大人点点头道,“本官的确不曾想过,莫非唐才子知道?” “小生不但知道,”唐云哈哈一笑道,“且对那人甚为相熟,正是他把这消息透露给了张宠奴!只因他晓得张宠奴是个市井无赖,为了筹集赌资,别说朋友,就是亲爹亲娘都敢卖!” “哦? 那人是谁?” 狄大人紧看着唐云问道。 唐云笑说道:“那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是你?” 狄大人大吃一惊。 “不错!” 唐云笑笑道,“大人想必知道中秋之夜,小生遭遇刺客之事吧? 若非磨勒及时赶到,小生怕早已不在人世了!” “那事发生后,小生就在想究竟何人欲置我于死地,他又与小生有何等血海深仇? 小生想来想去——”说到这里,唐云卖了个关子,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盅,低头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 “如何?” 狄大人却是无心喝茶。 “后来,”唐公子笑着放下茶盅,“小生就想幕后主使之人岂回轻易现身? 他既不肯现身,我为何不能引他现身呢?” “因此你故意放出消息,说你真要私购一批禁兵器?” 狄大人问道。 “不错!” 唐云哈哈一笑道,“小生开的是茶坊,出入茶坊的人三教九流,想要将消息递给张宠奴并不难!” “可你是如何知道张宠奴得到消息后,会向洪昊和吕途报告?” “因为我知道张宠奴近来赌场失意,它就像一只屋头的苍蝇般到处乱撞,到处找前!洪昊和吕途以前就曾在张宠奴手里买过好几回消息,他们这些金吾卫骑巡,对京师的某些阴暗角落未必比一个市井无赖知道的多对不对?” “不错!所以你料定张宠奴拿到消息后,势必会向洪昊和吕途报告,”狄大人点头说道,旋即眉梢一扬,“可你怎么知道幕后要对付你的人,就是梁缵呢?” “大人,小生并不知道!” 唐云笑呵呵地道,“小生只是怀疑,小生之所以那么做,不过是验证下心中的怀疑!若是果真是梁缵再背后对付我,那他就该有所动作,若那幕后之人不是梁缵,他权且一听,于我又没有什么损失!” “然事实却正向你怀疑的方向发展,因此你早就料到梁缵迟早会现身的对么?” 狄大人说道。 “虽然小生料定梁缵会有一串动作,但他究竟要如何动作,小生却是不知,小生唯一能做的就是见招拆招!” “直到他今日现身公堂,你才知道梁缵的全盘计划?” 狄大人说道。 “是阴谋!不是计划,大人!” 唐云咧嘴一笑道,“大人下个问题,想必要问到阿三答应帮梁缵,是他自己的主张,还是我的授意,是不是?” “不错!” 狄大人哈哈一笑道,“唐才子果然是料事如神!” “自然是我的授意!” 唐云笑笑道,“在我入狱之前,便叮嘱过阿三,若是有人前来找他构陷我,他务必要答应,不过不能答应得太快,以免对方起疑心!事实证明,阿三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你是怎么知道梁缵会命人去找阿三,而不是七碗茶的其它伙计呢?” 狄大人问道。 “甚易!” 唐云轻笑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七碗茶除了三个奴婢,就只有杀三和和仲子,奴婢是主子的私人财物,岂敢出卖自己的主子? 梁缵定然不会去白费力气,而和仲子是虽然家境贫寒,却也没什么可乘之机,况且他深得我的依重,好日子就在眼前,岂会背主?” “只有阿三的人生曾经有过污点,他曾在洪福赌坊被逼为赌坊作下了许多错事,这种人,在常人看来是不可靠之人。 而这正是梁缵想要找的合适人选,况且我还知道阿三和张宠奴曾经是相识的!” “高啊!” 狄大人禁不住拊掌大笑,“不愧是名动京师的才子,不愧是娘娘跟前的红人!” “大人这话莫非有讥嘲之意?” 唐云讪讪笑道。 “不敢,不敢,”狄大人忙摆手道,“狄某对娘娘一向敬重有加,娘娘同狄某所见的那些后宫女子大不相同!” “这话不假,娘娘宅心仁厚,性情爽朗,有人忌恨她,也有人骂她祸国殃民!但小生却不敢苟同,皇帝老儿荒废朝政,并非是娘娘的错,或许没有娘娘,皇帝老儿会更加荒淫无度,也未可知!” “大胆!” 狄大人脸色骤然一沉,“圣上乃九五之尊,当今圣命天子,岂容你在此妄议?” 说着突然一把拉过唐云,附耳道:“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怕什么!” 唐云笑笑道,“那老头早知道我对他不满,方才的话当着他的面,我也是这么说!” “你啊!” 狄大人摇了摇头道,“你还年轻,所谓伴君如伴虎,圣心难测啊!喝茶,喝茶!我这茶如何?” 多少曾经宠极一时的人,最后还不是被宠幸他的人推出去砍下了脑袋!“难喝极了!” 唐公子直言不讳地说道,“要不是看在狄大人的面上,小生第一口就吐了!” 狄大人闻言一怔,旋即哈哈一笑道:“难怪娘娘爱悦你,原来你和娘娘都是同一种人啊!” “哪种人?” “你说呢?” 一骑飞驰在宣阳坊的街衢上,惊得行人纷纷避让,到了相国府门口,马上的军士翻身落马,鬼鬼祟祟地环顾左右,在确定无人跟踪后,方抬脚快步靠近相国府大门。 第563章 圣教大业 这军士同门吏耳语了两句,门吏点头,转身跑了进去。 不一会儿,谢管事急匆匆从内院快步奔出来,那军士迎上前去,又同谢管事耳语一阵。 谢管事听了,双眼圆睁,向那军士挥挥手,转身向内院奔去。 而正厅之内,李林甫正在披阅奏折,下首位置七八人或坐或立,无不是毕恭毕敬,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谢管事心急火燎地奔到厅堂台阶下,才放慢脚步,调整了一下面色,抬脚走上台阶。 径自来到李林甫身边,附耳道:“相公,方才金吾卫传来密报,十分火急!” 李林甫手中的毫笔骤然一滞,抬头看谢管事,虽然谢管事并未告诉他是何事,但从谢管事的脸色和眼神,李林甫已然意识到大事不妙。 “诸位同僚,本官有些小事需要处分,还请诸位莫怪,诸位宽坐用茶!” 李林甫故作从容地站起身,笑向厅堂内的官员们笑说道。 可一出厅堂,李相的面色立时沉了下来,但也并未开言问话,直到了内院的书斋,李相来不及入座,抬头紧看着谢管事,问道:“究竟何事?” “老爷,方才军中传来消息,说梁将军连同洪昊、吕途皆下了大狱啦!” “什么?” 李林甫呆立原地,尽管他已有所准备,可一听到这消息,一时还是楞不过神来。 梁缵他们怎么会下了大狱? 莫非中间出了什么纰漏不成? 可那件事他从始至终他都办得十分小心谨慎,他原以为万无一失,此番唐云小儿定是必死无疑!“怎的就下了大狱? 是何缘故?” 李林甫喝问道。 谢管事躬身答道:“来人道是梁将军栽赃构陷唐云,却当堂被唐云拆穿,狄大人宣称,未经他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梁将军半步,待他拟好判词奏请圣上后,再行发落!” 李林甫心急如焚,来回踱步,面皮犹如死灰,嘴里喃喃有声:“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天香院,花月楼,一间雅室中,赛多娇正在侍奉一位特殊的恩客,在前后不到三日功夫,这位恩客就已两次光顾天香院,他似乎对赛多娇情有独钟,只要赛多娇侍奉,其它姑娘一概不问。 “宋护法,”赛多娇靓装丽服,妖娆动人,但讲话语气却不似常日里那般爽利活泼,“那货郎的下落可查到了?” “回圣女的话,”立在对面的宋恒恭敬行礼,出声禀道,“查到了,请圣女放心,属下今夜就去将他勒毙,绝不会让他多活一日!” 赛多娇点点头,神色颇为凝重,说道:“此番我等行刺以失败告终,要等到下一次机会,谈何容易!想必那昏君日后出门,定是高手环绕,咱们的人怕是再难靠近半步!” “属下办事不利,白白浪费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宋恒咚地一声单膝跪地,“属下万死,请圣女降罪!” “罢了!” 赛多娇微一抬手,“你起来吧!此事我先给你记着,待回到教门再议你的罪不迟!当务之急,应以圣教大业为重!虽说行刺失败,未免有打草惊蛇之虞,然也不能说日后就再没有机会,那狗皇帝岂会一年到头安心待在宫殿里不出来?” “圣女英明,属下愿将功赎罪,重新谋划行刺之事!” 宋恒俯首说道。 “也不可操之过急,”赛多娇冷冷一笑,“咱们不是早已宫内安插了自己人么? 让他们抓紧获取高力士信任,尽快接近长生殿,只要那俩人入了长生殿,别说那狗皇帝,就是那祸国殃民的杨玉环,要取他们的性命有何难?” “属下遵命!” 宋恒躬身应道,蓦地又抬起头来,“不知圣女要如何处置唐云,不如索性让属下将他和那货郎一并结果了吧?” “不,”赛多娇摆手说道,“唐云不能死,此人对我圣教大有用处,他可是狗皇帝和杨玉环面前的大红人,况且我同他也相熟,此人未必不能为我所用!” “是!圣女深谋远虑,属下无有不从!” 宋恒恭声应道。 “好了,趁目下院中人不多,你且先回去,”赛多娇扭头往门口张望了一眼,“切忌不可暴露了身份,圣教大业成败在此一举,一旦身份败露该当如何,宋护法不必我在提醒了吧?” “属下岂敢稍忘?” 宋护法一脸肃然,“身份暴露之际,便是自我尽命之时!属下亦不在例外!” 长生殿,山池园,凉亭之内。 李隆基和贵妃娘娘刚听完高将军的禀报,二人皆是心下一松,即便是大唐天子,也不能说杀谁就杀谁,也不能说放谁就放谁。 虽说李三郎在昏君的道上已是愈行愈远,可他年轻时毕竟文治武功,励精图治,开创了开元天宝盛世的明君,他还不想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昏君,至少他不希望史书上把他定性为大昏君。 因此他有心营救唐云,却是无从下手,人证物证俱在,他若是强行赦免唐云,势必会引起满朝文武大臣的不满。 可他没想到那猴子还真能自证清白,不仅如此,还倒打一耙,竟将梁缵给绕进了大狱。 “玉环吶,”李三郎伸手拈起一枚美玉棋子,“朕说什么来着? 能欺负那只猴子的人,怕是还没出世呢!” “是啊,陛下。” 贵妃娘娘的心情十分愉悦,“云郎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智算,实在人令人惊讶!看来臣妾也要多读些书才是,做弟弟的满腹经纶,做姐姐的也不能让人看了笑话去!” “贵妃莫非以为他的机智是读书读来的么?” 李三郎似笑非笑地问道。 “难道不是么?” 贵妃娘娘眨眨眼睛,说道,“不然一个少年人,岂会拥有如此心智?” “贵妃此言差矣!” 皇帝老儿哈哈一笑道,“他是猴子变的,自然天生就是狡猾多端,岂是读书读来的?” 杨贵妃闻言不悦,面色一沉,娇斥道:“陛下,您老是举棋不定,这棋还能不能下了? 不能下臣妾就不伺候了!” 第564章 乔迁之喜 说着欲起身离去。 “玉环,玉环,”李三郎忙起身拉住贵妃娘娘,恬着一张老脸赔笑道,“朕这不是在为云郎重获自由而高兴嘛!接着下,接着下!” 见高力士在旁边掩嘴窃笑,李隆基猛抬起头,喝斥道:“老东西!那么好笑么? 去,把狄爱卿给朕唤来,朕要听他详禀今日堂上推鞫本末!” “陛下,狄大人求见!” 便在此时,一小黄门快步跑到了假山下,躬身向假山上的凉亭内禀报。 “来得正是时候,”李三郎仰头哈哈一笑道,“请狄爱卿上来叙话!” 而此时七碗茶内也是热闹异常,一家人围着唐云问长问短,小妮子更是跳到阿兄身上,赖着不下来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看着唐公子安然无恙地回到七碗茶,一家人的心情比节日里还喜庆许多。 “阿兄,阿兄,娘亲说你入宫去了,宫里可好玩么?” 小妮子搂住阿兄的脖子,娇声嚷嚷道。 “不好玩!” 唐云一脸讪笑,“妮子,到哪儿玩都别去宫内!” “为何?” 小妮子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娇声问道,“宫内若是不好玩,阿兄为何赖在宫内不回家?” 唐云无语,伸手捏下妹妹的娇嫩脸蛋,说道:“什么叫赖在宫里? 你阿兄从无此心,巴不得一辈子不再入宫!” “阿兄羞羞,阿兄羞羞,”小妮子咯咯咯笑道,“阿兄骗小孩,阿兄骗果儿,果儿听香玉姐姐说宫内好玩极了的!” “哦,是么?” 唐云抬头去找香玉,“香玉,上前来!” 香玉勾着脸,躇到唐云面前,双手不停地绞着襟带,小心翼翼地道:“公子,婢子不过随口说了一嘴……”“阿兄不爱果儿,果然很生气!” 唐果噘着小嘴,傲娇地把小脸摆到一边,“阿兄只带香玉姐姐入宫,不带果儿入宫,果然很生气!” “哈哈哈,”唐云仰头大笑,“好了,小家伙!改日阿兄带你入宫拜见娘娘可好?” “好呀好呀!” 小妮子瞬间变脸,鼓着小手,大眼睛亮晶晶地看住阿兄,“阿兄不是骗果儿的么?” “这话说的!” 唐云哈哈一笑道,“阿兄何时骗过你? 阿兄哪有胆量骗果儿,果儿一生气,后果那是相当严重!” “阿兄怕果儿么?” 小妮子笑嘻嘻地问道。 “必须怕啊!” 唐云哈哈笑道,“对你阿兄来说,这世上再没有比果儿不理阿兄更可怕的事了?” “真的么?” 唐果嘻嘻一笑。 “比金子还真!” 唐云哈哈笑着将妹妹一把举起来,“走啰,开饭了!不知你香玉姐姐,今日给咱们做什么美食!” 唐云总觉得时不时总会有些不好的事降临在自己的头上,却不知是自己的人品差,还是这是老天对一个穿越者的额外奖赏。 世间之事,从来都不只有一面,不能所有的好事都归在一人身上,也不会所有的坏事都落在一人头上。 有好有坏,有快乐有痛苦,但好在每回都是有惊无险。 唐公子也只能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些调调来安慰自个。 自从禁兵器一事了结之后,唐公子终于过了一段十分平静的日子,这段日子他将全部的心思投入了自己的事业。 七碗茶的买卖自不待言,那是越来越好,竹马的生意也是持续大卖,云肩做为时新之物,开大唐服饰新风,又有贵妃娘娘充任形象大使,很快就成为京师富贵家的女眷们争相追逐的新风尚。 相对于一个时代,虽说一个人的力量是极其有限的,但是自从唐云出现后,整个京师都似乎发生了很多改变。 自从将作监据唐云提供的图纸整修了城内的河渠后,从前夏季挥之不去的蚊蝇明显少多了,加之唐云所制的蚊香进入千家万户,整个夏季即将过去,却未再出现一例虐痢患者。 京师之内到处都是骑着竹马的年轻男子,到处是戴着云肩的妙龄女子,人们似乎已习以为常,无人再露出当初的那种惊异的目光。 大唐犹如一只雄狮屹立在东方,雍容华贵,浑身洋溢着自信从容的气度,以海纳百川的胸襟,接纳来自五湖四海的新鲜事物。 区区一辆竹马,区区一副云肩,有算得了什么呢? 在过去的半月后,还发生了几件不得不提的事情,其一,安县宰已然入京上任,烧尾宴定在九月初九重阳之日,唐公子届时将亲自登门拜望安大人和安夫人,并奉上一份不薄的贺礼。 长安县前任县令以为原本以为打倒了洪福赌坊,自己便能高枕无忧了,谁知最终还是安在的至交刘御史狠狠奏了一本,被贬谪外地任县令去了。 不知不觉距他回新丰迎娶宁茵之日,已然过去了两旬,唐云也很想见见安县宰,虽然对安县宰颇有微词,但对安夫人,唐云还是十分敬重,安夫人的性质同贵妃娘娘有几分相似,都是心直口快,性情爽利的女人。 其二,便是乔迁之喜,唐云一家喜迁乐游原庄园,唐云再也不会说什么几进几出了,因为乐游原的豪奢庄园,就是七进七出的相国府也是难以企及,那庄园已不是几进几出可以衡量,俨然就是一座小型宫殿。 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唐云,自然比唐人更为珍惜家园,在前世要拥有这么大一座小宫殿,那几乎就是天方夜谭。 其三,唐云已在西市十字大街显眼位置,盘下了一家四层铺面,准备开一家酒楼,牌匾都整好了,就叫做“唐家酒楼”,一语双关,其中透露出唐公子的雄心壮志,他唐家要做大唐第一大酒楼。 其四,唐云决定将红豆坊搬迁至京师,新丰毕竟是小地方,要让红豆坊的名字传遍大江南北,京师最适合做红豆坊的大本营。 第五件事,不只是唐公子个人的改变,对整个唐家,都算得上是件举足轻重的大事。 宁夫人有身孕了,如若不出意外,十个月后,小唐云将会降临人世。 这可是现代与古代相结合的优良品种,唐云似乎已经想见自己的儿子将来定会惊天地泣鬼神的英才!这些改变,几乎都证明唐云在成功的路上越走越远,尤其是距他成为大唐首富的宏伟目标越来越近。 第565章 李白杜甫 唐家不甘寂寞,为乐游原上的庄园取名叫做乐游山庄,并亲书匾额,而两侧的楹联则是李白的即兴之作,皇帝老儿御笔亲书,唐氏一门可谓是荣耀之至。 乐游山庄之内,楼台亭阁,连甍接栋,复廊虹桥掩映期间,其中最宏丽的建筑莫过于凤凰楼。 凤凰楼旁是一方莲塘,方圆阔百步,风晨月夕之际,轻烟薄雾氤氲其上,更有鸳鸯水禽栖身荷叶之间。 湖边泊着一艘画舫,船头彩绘鹢鸟,真可谓是“鸳鸯水兮凤凰楼,文虹桥兮彩鹢舟”,当真是世外桃源,人间仙境了。 更令人叹为观止的,却是山庄后头的山池园,花木万株,虽不能说罗八方之奇兽,聚六合之珍禽,却也是鸟语阵阵,更有梅花鹿等十数种栖身林中。 山池院中有一座雕梁画栋的馆阁,名曰逍遥堂。 自唐公子一家入住乐游山庄后,李白、王维兄弟等名诗人,吴道子、韩干等名画家,以及寿安公主、广平王殿下等皇女皇孙,以及美丽无匹的女居士李腾空,还有天香三美等名妓,都陆续造访乐游山庄。 真可谓是“往来无白丁,谈笑有鸿儒”,一时间乐游山庄风光无两,竟成了当今名士雅集之所。 但凡京师之内的人,无不以被邀请到乐游山庄做客为荣,京师之外,乐游山庄的声明也是愈传愈远。 以至于大诗人王摩诘都禁不住感叹,自从有了乐游山庄,他苦心经营的辋川别墅又算得什么呢!这一日,李白又来了,还带来了一位年约三十岁出头的中年男子,此人着一袭青袍,面色清癯,举止甚是不凡。 最让唐云过目不忘的,便是青袍男子的那双眼睛,犹如潭水般深邃无比。 “李某不请自来,还望云郎莫怪,”李白笑着向唐云拱拱手道,“李某与云郎相识虽不足一年,然云郎却是李某此生所遇到的最富有才华的少年,假以时日,云郎的成就定远在李某之上!” 那是当然了,你一个落魄失意的文人,岂能与我怀着成为大唐首富的伟大抱负的人,岂能相提并论? “哈哈,太白兄言过其实了!” 唐云脸上却笑呵呵地道,“若论诗才,再过一千年,天下也只有一个李太白!何况当朝当代!” 唐公子此言不虚,只因他活过了一千三百多年,因此这话说得极其肯定。 即便清朝的大才子黄景仁,也只能是算是半个李白。 李白的一生是飘荡的一生活,这是一个永远行走在路上的孟浪灵魂。 李白的一声一言一概之:一把剑,一轮明月,一生地乡愁,外加花间一壶酒!“云郎不必过谦,”李白手抚美髯,微笑颔首,“实不相瞒,李某今日是来向云郎辞行的……”“辞行?” 唐云眉头微皱,问道,“太白兄又要出门远游么?” “非也,”李白苦笑摇头,“此番李某离开长安,想必这一生再不入踏入长安半步了。” “什么?” 唐云眉头皱得更紧了,“太白兄何出此言?” “说来话长,”李太白无奈摇头,脸上的笑容再无常日里那份豪迈不羁,“对了,请容李某引荐一人与云郎相识!” 唐云的目光投向立在李白身边的青袍中年男子,拱手笑问道:“可是这位大哥?” “正是,”李太白笑着颔首,“此番李某便是同这位杜兄一同离开长安,杜兄也是失意之人,这让使李某突然记起云郎曾作的一篇佳作来——‘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这两句用在我和杜兄二人身上,那是再恰当不过了!” “敢请教杜兄大名?” 唐云笑着拱拱手,问道。 “噢,忘了介绍了!” 李太白哈哈一笑,伸手指着那青袍男子,“姓杜名甫,当年出蜀中,下长江,游历江南时同杜兄相识,我二人相谈甚欢,直恨相见恨晚!今次乃是李某同杜兄第三次相见,实乃李某三生有幸!” 李白说完见唐云毫无反应,只是眼睛直直地看着杜甫,心下诧异,“云郎,云郎……”唐云这才突然反应过来,心道额滴个娘亲,诗圣杜甫耶!这一趟穿越见到面前这二人,绝对算是物超所值了!虽说唐云喜欢李白的诗多过杜甫,但杜甫的操行却是令他十分敬重。 他总觉得屈原的灵魂穿越到了杜甫身上,在他的想象中,杜甫应当是一副忧国忧民的形象。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虽说杜甫长得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忧国忧民,但与李白并肩而立,象形之下,杜甫显然少了一份豪迈,多了一份深沉。 让唐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俩人的性格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却能将对方引为知己,兴许这就是心理学上所谓的互补吧!“杜兄,这位少年便是我跟你提起的唐云,”李太白笑着向杜甫说道,“这少年人可了不得啊!诗书画三绝,直追王摩诘!” “小生见过杜大哥!” 唐云施施然近前施礼,“久闻大名,今日一见,实乃三生有幸!小生见到杜兄,不禁心生一种故友重逢之感——”“云郎何出此言?” 李太白哈哈一笑道,“你与杜兄不过是初次见面,何来的重逢之感?” “太白兄有所不知,”唐云笑呵呵地说道,“虽说我与杜兄既往并不相识,但杜兄之诗,小生却是日日诵读,见字如面,日日在书中相见,今日见到杜兄本尊,岂不是就是故友重逢么?” 李白和杜甫皆是一怔,对视一眼,都乐得哈哈大笑起来。 “早听闻小兄弟惊才绝艳,辩才非凡,”杜甫拱手笑道,“今日一见,果然名不宣传!” 唐公子也不全是在拍杜甫的马屁,杜甫的好多诗皆是脍炙人口,什么“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什么“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什么“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什么“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这都是这种忧国忧民的调调。 很显然,李白和杜甫文风大相径庭,文如其人,在李白和杜甫身上真是太明显了。 “杜兄、李兄请——”唐公子伸出手,笑笑道,“乐游山庄不仅有天下最烈的酒,也有最大唐最有味道的茶,小生有幸与二位兄长结识,自当以山庄最好的茶酒相待!” “甚好!” 李太白哈哈一笑,说道,“云郎,今日咱们理当纵酒狂歌,不醉不归,只因今日一别,来日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了?” 第566章 乌烟瘴气 “太白兄这么说就不对了,”唐云抬手捏了下鼻子,笑笑道,“今儿小生高兴,咱们只说高兴事,那些不痛快不提也罢!” 想离开长安? 皇帝老儿答应了么? 即便皇帝老儿答应了,本公子也没发话了!本公子不同意,你就想走? 门都没有!李白的事,唐云的确想了不止一次了,既然他来到了大唐,势必要改变一些人的命运。 自己有幸成为先知,那也得不对得起老天的这份恩赐不是!没错,唐云觉着自己应该站出来为李白说话,为李白谋划,助这位天才诗人实现自己的抱负,让他那满腹经纶有用武之地。 逍遥堂内,三人谈笑风声,李白比杜甫大十余岁,而杜甫也比唐云大了十余岁,但这三人似乎全无隔阂,可以说是相谈甚欢。 杜甫对乐游山庄的茶赞不绝口,李白却说相对于茶,唐氏烧酒和川味美食才是关中一绝。 唐氏烧酒,诗圣在诗仙那里早已品尝过了,川味美食,诗圣在李白那里却是没机会品尝,因此在入席之前,他脑海中早已浮想联翩了。 待到入了席,拿起红木筷子夹起一块回锅肉放入嘴里,诗圣才算是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人间至味。 但这种美妙滋味,就连诗圣都一时难以找到最恰当的譬喻,只是突然就想起了南朝江淹的《别赋》,其中有佳句云“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此句历来被文人骚们奉为佳句,而此时杜甫却想对此句略作修改,“焕然销魂者,唯川味而已矣”!此句一出,立时惹得唐云和李白大笑不止!唐云心道大诗圣也没他想象中那么古板嘛,这不挺风趣的嘛!“杜兄此句改得实在是妙,”李白哈哈笑道,“此句拿来为川味做譬喻,再恰当不过了。 然杜兄未必想得到,时下市井有一谚,说的却是唐氏烧酒,杜兄必定未曾听过!” “哦?” 杜甫笑问道,“还请李兄明示!” “不怕张弓拔刀,唯畏唐氏香醪!” 李白手抚美髯,哈哈笑说道,“杜兄,此句虽是手市井之谚,然拿来为唐氏烧酒做喻,怕也再不出比这更好的一句了!” “甚妙!” 杜甫拊掌一笑,把目光投向唐云,“云郎当真乃我大唐奇才,不仅诗书画三绝,就是厨艺、酿酒也是冠绝天下,实是后生可畏啊!” “哪里,哪里!” 诗仙和诗圣联袂夸赞,唐云心中大是快活,高举酒盅,笑劝道:“来,饮满此杯!太白兄有言在先,今日不醉不归,小弟岂敢不从? 我乐游山庄,有的是好茶好酒,两位兄长今日须得一醉方休才好!” 李白出身商贾之家,杜甫却绝对是名门之后,祖父杜审言乃是近体诗的奠基者,唐高宗朝的一代文宗。 唐玄宗宰相,封许国公,善于文学,与燕国公张说齐名,时称“燕许大手笔”杜甫自小就十分尊崇祖父,他自己有诗为证,“吾祖诗冠古,同年蒙主恩”,他以祖父为楷模,立志要成为大唐一代文宗。 可惜他年幼时家遭变故,并没有过上什么好日子,如今就连谋个一官半职都成奢望了。 李白比杜甫先一步入长安,二人都曾向同一人投赠诗卷,希图得到那人的爱赏,从而向李隆基举荐,步入仕途。 那人名唤张垍,翰林学士,乃是大唐驸马爷,驸马都尉,李隆基第八女兴信公主的丈夫。 兴信公主深得李隆基宠爱,比之太华公主,有过之而无不及。 宠到什么程度呢? 为了能日日见到自己的女儿和女婿,皇帝老儿特许女儿女婿在宫内兴建内宅,让他们住在禁内,而不是像其他公主那般只要出降都必须随夫住在皇城之外。 张垍此人也是当朝文学名士,虽然名气比李白杜甫小很多,但仍是以文名世。 自从娶了公主当上了驸马,张垍入了翰林,皇帝的很多诏书就是他亲笔拟写的。 换言之,与张垍相比,唐云在皇帝眼里还真算不上什么,虽说贵妃娘娘对张垍颇为不喜,但大唐毕竟还是皇帝老儿说了算的。 当年李白在台玉真公主位于终南山上的別馆初次见到张垍,发现张垍不仅生得仪表堂堂,而且谈吐风雅,李白对张垍可谓是一见倾心。 当时正值连绵阴雨天气,李白被困在玉真公主別馆,幸而与张垍相识,俩人常常促膝相谈、抵足而眠,可谓是一见如故。 当李白得知张垍是大唐的驸马爷时,心中更是欣喜不已,他将精心装裱的试卷投赠于张垍,拜托张垍向朝廷和圣上引荐。 张垍满口答应,李白深信不疑,尔后二人下山入城,李白于长安赁屋而居,期盼着张垍为他带来好消息。 可是,等了一旬又一旬,等一月又一月,好消息却迟迟没有来到。 张垍住在禁内,李白又拜望无门,只能苦苦等待。 他托贺知章打探,却只得到了屈指可数的寥寥几个字——“凡事讲究机缘,李兄勿要操之过急”!贺知章为官清廉,高风亮节,对李白的才华十分欣赏,俩人花间一壶酒,举杯邀明月,无话不谈。 贺知章告诉李白,勿要将希望全寄托在张垍身上,李白听出贺老话中有弦外之音,在李白的追问之下,贺老告诉他张垍此人虽有些文才,品行却是不敢恭维,不能太过相信他了。 时任礼部侍郎的贺知章,已是七十高龄的老人,早已萌生了致仕归老的念头。 他答应李白,寻找机会向皇帝举荐他入朝为官。 实际上,贺知章当时并不希望李白进入阿谀尔炸的朝廷,老人家慧眼如炬,他知道李白的性情即便得了官,也未必能做得久。 自从张九龄罢相后,老人家就对皇帝和朝廷颇多失望,也早已厌倦了官场的勾心斗角。 张九龄罢相后,李林甫取而代之,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宰辅。 在贺知章看来,李林甫此人貌似忠厚,实则奸诈无比。 一旦政务大全落在李林甫手上,朝廷将是一片乌烟瘴气。 事实果然不出贺老预料,李林甫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妒贤嫉能,为了排除异己,无所不用极其,任用奸佞之辈如吉温、罗希奭,专门对付政敌,落入他二人之手的忠良之士,没一个或者逃脱灾厄的,时人称此二人为“罗钳吉网”。 如今吉温从京兆府法曹参军擢升为户部郎中兼侍御史了,罗希奭也是殿中侍御史,皆是李林甫任人唯亲,大力擢升亲信,排除异己,巩固自己的地位。 第567章 豪门公子 而当时李白身怀经世之才,一心想要建功立业,哪会去想这些事情? 贺知章也看得分明,知道劝阻无用,一切还要靠李白自己去体会,只有当他置身官场,才能真正体会到个中三味。 后经贺知章引荐,李隆基召见李白,当时李白的才名早已世人皆知。 召见之日,李隆基见李白虽是一袭布衣,举手投足间却是气度非凡,可以说惊为天人。 皇帝老儿一高兴,责问身边的高力士,这等良才为何无人直到今日才有人向他举荐? 还半说笑半认真地说封李白一个中书舍人做也不过为过!急于报效国家建功立业的李白,信以为真,当时的他可谓是狂喜不已。 然而也不过是空欢喜一场,冷静下来的李隆基,只是让李白入翰林待招,以便随时接受他的召见。 譬如杨贵妃想编新曲,皇帝老儿就让高力士去翰林院召李白到沉香亭填词。 如此而已。 后来李白终于看明白了,翰林院的这帮人,不过是皇家豢养的一帮闲人,什么诗待招,书待招,棋待招,甚至包括道士,应有尽有!美其名曰为供奉,实则比那些取悦皇帝和后宫嫔妃的侏儒强不了多少。 此时李白终于再次见到了被他奉为知己的张垍,而此时的张垍却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身为翰林学士的张垍,嫉妒李白的才气,一有机会便在皇帝面前诋毁李白,不巧的是,张垍还不是无中生有,构陷的每一条都有据可查。 譬如说李白狂妄自大,目空一切,不仅皇帝老儿和贵妃娘娘心知肚明,就连长安百姓都知道,什么“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什么高力士脱靴,贵妃素手调羹。 这又被贺知章给言中了,李白的性情的确是同官场之风格格不入,别说皇帝封他一个正儿八经的官职,就是翰林待招他也做不长久。 李白灰心失意,渐生厌倦之心,早已萌生去意,只是心中仍有不甘,才迟迟不肯离去。 直吃饭杜甫入京,故友重逢,皆是天涯沦落人。 杜甫当初也拜见过张垍,求他引荐,结果显而易见,但凡真正有才之士,张垍是绝对不会为他们大路铺桥的,道理显而易见,在一群鸡鸭之中,他方能鹤立鸡群,如果身边都是鹤,他反倒成了一只鸡。 诗仙和诗圣说起这一路求官的心酸经历,皆已心如死灰,二人当即相约去京畅游大好河山,从此做个逍遥闲人。 这不,今日李白就专程登门向唐云辞行的,顺带介绍杜甫同唐云相识。 只因杜甫对唐云的才名也早有所耳闻,很想在离京之前见上传闻中的少年奇才一面。 “那张垍是何人?” 唐公子竟突然对那伪君子起了浓厚兴致,李白和杜甫这两个大唐一流的大诗人,竟都曾向张垍投赠试卷,以求上达天听,谋求仕途。 于此同时,唐云也突然记起李白和杜甫的两首诗,诗中充斥着对张垍的溢美之词,李白的献诗是《玉真公主别馆苦雨赠卫尉张卿二首》,“独酌聊自勉,谁贵经纶才。 弹剑谢公子,无鱼良可哀”,诗中李白竟把张垍比作“战国四君子”之一的孟尝君。 孟尝君门客三千,李白也想成为张垍的门客。 杜甫的献诗是《赠翰林张四学士》,“天上张公子,宫中汉客星”,把张垍比作汉光武帝刘秀的名臣严光。 唐云十分惊讶,或者说难以置信,不愧是大诗人,拍起马屁来,都比寻常人技高一筹!“张垍乃是故宰相张说之子,”李太白摇摇头说道,“也算得上是豪门公子,文才虽不及其父,比之那些不学无术的豪门公子,却也绰绰有余。” “张说?” 唐公子又是一惊,“他竟是张说之子么?” 张说乃是开元朝的宰相,以文才名世,在朝廷虽有所建树,但此人脾气暴躁,毕生性贪婪,因贪墨罪被御史弹劾,被免去中书令,被迫致仕。 张说倒下后,张九龄才被擢升为中书令。 这俩人虽说都姓张,但张说无论是才干,还是人品,都远不及张九龄。 张九龄立朝刚正,敢于犯言直谏,在唐云看来,张九龄多少有些生不逢时,开元年间的李隆基绝对是一代英主,张九龄若是在那时为相,朝廷之内绝对是一派君贤臣明的美好气象。 只可惜李隆基老了,雄心壮志早不在,同贵妃娘娘在沉香亭饮酒作乐,花前月下,在合炼院跟叶能静参悟长生久视之道,这才是李隆基晚年的全部追求。 一个自信的人,是不会太在意别人怎么说评价自己的,只有不自信的人,才会那么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 晚年的李隆基便是极其不自信,他变得十分软弱,有时候甚至不堪一击。 他迫切地需要爱情和丹药,来麻醉自己,或者藉此重振当年雄风。 软弱,并非是软弱可欺。 一个软弱的人可以变得十分凶恶,甚至可以干出十分疯狂的事情。 究其根由,恰恰就是他不希望别人看到自己的软弱。 一个自信刚强的男人,反倒是会常常露出仁慈的笑脸。 皇帝老儿对张九龄的犯言直谏,早已起了厌倦之心,在一个萧瑟的深秋,皇帝老儿命高力士去相国府送了一把羽扇,张九龄一见羽扇,整个人如坠冰窖。 哪有秋天给人送扇子的道理? 皇帝老儿这不摆明是在暗示他,他已不合时宜,还是早些致仕归老吧!不久之后,张九龄就上书,以年老多病为由,向皇帝老儿请求致仕,李隆基假意挽留了几句,就顺水推舟准奏了。 张九龄致仕后,李林甫上位了。 宰相是群官之首,宰相有才干,群官就能各司其职,朝廷百司的运转就能有条不紊。 宰相刚正不阿,清廉如水,那百官群撩自然也不敢徇私舞弊。 但李林甫一无才干,二无人品,让这样的人独揽大权,朝廷自然就是一派乌烟瘴气。 李林甫堵塞言路,蒙蔽圣听,独断专行,不以有才干的官员去做他最擅长之事,反倒百般排挤打压有识之士,任人唯亲,但凡能为我所有之人,则大力提拔,不能为我所用,哪怕是有非常之才,也是一脚踢到角落。 因此,使得那些才能平庸惯于溜须拍马之人,纷纷跻身朝堂,委以重任,而真正有才之士则统统被踢出朝堂。 放眼今朝,整个朝堂是乌烟瘴气,皇帝老儿醉心于爱情和丹药,又常常不上朝,竟允许李林甫在家中处理朝政。 这就好似李林甫在朝堂之外又私设了一个小朝堂,在那个小朝堂内,李林甫俨然就成了说一不二的皇帝。 第568章 满饮三杯 正是因为预见到了今朝,贺知章及早选择了致仕了,不仅晚节得保,功成身退,不可谓不明智。 李隆基不是一天之内就昏聩到了这种程度,他是一步一步不知不觉地就走在昏君的道路上,且距离那个开创了开元天宝盛世的一代英主,已是愈行愈远。 唐云对李白和杜甫的献诗,不过是觉着有趣,他并没有因此而低开了两位大诗人。 时代不同,观念天壤地别。 在一千三百年前的大唐,在一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释褐出仕乃是所有读书人的共同梦想。 十年寒窗,都是为了有一朝一日能够鱼跃龙门,因此,金榜题名才被誉为人生四大喜之一。 这就譬如在二十一世纪,成为百万千万富翁,是所有青年的共同梦想。 但不能说这梦想有什么不对,只是时代不同观念有别,仅此而已。 “太白兄,子美兄,”唐云沉吟半响后,抬起头笑看着两位大诗人道,“如果小弟不许二位兄长离开长安,二位兄长可愿听小弟的?” 此言一出,李太白和杜子美皆是一怔,二人对视一眼,李白问道:“贤弟何处此言? 这些年我同杜兄一心想要报效朝廷,可入仕无门,空有满腔热忱与抱负,又有何用?” “两位兄长若果真非出仕不可,小弟倒愿成人之美,”唐云笑看着李白和杜甫,说道,“历朝历代,朝堂之上,担当大任者,许多都是一代文宗,远的不说,就说国朝,从上官仪,到张九龄,期间多少文才风流之士,进入朝堂之后多有建树,二位兄长,乃是当今数一数二的大诗人,我看二位入了朝堂,同样能为大唐建功立业!” “贺老是年齿大了,迟早要致仕,自然是趁李林甫上位之前,全身而退。 可为二位兄长正当壮年,正是干一番大事业之时。 人生苦短,雁过留痕,大丈夫若不能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岂不白来这世上走一遭!” “二位兄长,不必用诧异。 小弟这番话绝非酒后之言,实在是早已想出手助太白兄一臂之力。 只是时机未到,因此才拖延到了今日。 小弟不才,虽说也没在京师闯出什么名堂,但所幸脑子还好用,可为二位兄长出谋划策,只要我三人勠力同心,释褐出仕又有何难?” 唐公子一口作气,发出了这么一大段推心置腹之言论,着实将李白和杜甫震在了座上,一时都动弹不得。 “不知二位兄长意下如何?” 唐公子笑呵呵地道,“莫非以为小弟在发狂语么?” “咳咳……”李白干咳两声,讪讪笑道:“那个,贤弟啊,你的心意,为兄领了。 此事虽说不难,却也不易。 贤弟少年英才,素有鬼才之称,为兄自然相信贤弟不是信口开河……”“太白兄,这可不是您的风调啊!” 唐云故作不悦状,“怎么突然变得婆婆妈妈起来? 一句话,留还是不留? 二位兄长若是肯留下来,小弟保证旬日之内,让二位出仕为官。 不说官大官大,小弟定能让二位吃上朝廷俸禄——当然,小弟诚知二位兄长并非是为了那区区俸禄,二位只是想报效朝廷、建功立业,正因如此,小弟才愿舍身相助!” 李太白和杜子美面面相觑,杜子美笑笑道:“贤弟,你若果真能帮我二人出仕,使我二人能一展宏图,别说旬日,就是一年两年,我二人也等得起!” “好!那咱们一言为定!以旬日为限,届时两位兄长若是穿不上官袍,小弟甘愿负荆请罪!” 唐公子一拍桌子,哈哈笑道。 “来来,小弟在此预祝二位夙愿得偿,”唐公子笑呵呵地举起酒盅,“你我三人须得满饮三杯不可啊!” 唐公子虽称自个不才,未能在京师闯出一番大大的事业,但这纯属自谦之词。 实际上他入京不过两三月,能这么快挣下这片家业,还结交了不少有识之士,实际上唐公子心中还是有些沾沾自喜的。 做买卖就是做人脉,人脉就是资源,古今概莫能外。 在需要的时候,人脉可以变成白花花的银子黄灿灿的金子,在需要的时候,人脉可以生出更多的人脉。 若果他能助李白和杜甫出仕为官,以二人的才能,将来成为那万人之上一人之下,也未可知。 李白和杜甫自然会他感恩戴德,唐公子是生意人,朝中有人好办事,李白和富户官做得越大,他的买卖自然也会做得越大。 当今首富王元宝不就是这么干的嘛!人家早早就开始资助寒门学子考取功名,同时他自己也极力结交大大小小的官员,他之所以能成为大唐首富,同他这份远见是不可分割的。 只是王元宝资助的大都是些才气一般的寒门学子,至少在李白和杜甫面前,那些寒门学子的才气无疑就显得十分平庸了。 但此事并非那么简单,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办成了就容易,办不成就是难呗!就好比是会者不难,难者不会。 然而唐公子认为最困难的那一关,却是皇帝老儿那一关。 皇帝老儿显然对李白的观感不佳,不然李白在京师盘桓了数年,只是让他待在翰林院? 第一关,或者说第一步,唐云觉着应该跟李腾空见一次面,于是他修书一封,命和仲子送往相国府。 李腾空一看书札,当即就要出门往乐游山庄去。 “好生在斋室内待着,我爹若问起来,只说我在清修,不见任何人!” 李腾空叮嘱青岫说道。 说话间,伸手往对面的衣桁一指,“快,换上我的道服,只管坐在榻上,我去去便回!” 青岫很无语,心下腹诽,小姐没回都说去去就回,可一去了乐游山庄,那回不是迟回!李腾空没空去注意小侍女的心思,急急出了后门,径自往后院墙边的那株梧桐树奔去。 这就叫车到山前必有路,办法都是想出来的,更是逼出来的。 自从头一回爬树逾墙而出后,李居士似乎对逾墙上瘾了,即便父亲不在家,她也是逾墙二出。 一来图省事,翻过后墙,沿着曲巷行出数丈,便是热闹的街衢。 二来为了逾墙之便,李居士早已备好了两架小梯子,顺着梯子爬上树杈,另一架梯子放到墙头,顺梯而下。 小侍女负责收尾,待主子逾墙而出后,再将两把梯子收好,藏在花树之后,即便有人入了斋室后圆,也看不出名堂。 更何况,李居士的斋室后园,岂是人人都可到达之处? 第569章 谋一美官 李白和杜甫的风调天壤地别,他二人能成为朋友,在唐云看来,乃是性情之互补,人天性对自己我缺失的东西,十分有兴致。 唐公子也想过自己同李腾空的关系,他们为什么能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呢? 俩人每次见面都似乎有讲不完的话,跟李腾华谈天说地,唐云总觉是如沐春风。 即便是相对无言之时,也并不觉得尴尬,反倒是觉得整个世间都突然变得安静起来,像是一种“落花无言,岁月静好”的感觉。 但他很清楚自己对李腾空的感觉并非是缠绵的儿女情长,先不说李腾空一心向道,是众人皆是的女居士。 况且自己已有妻子,妻子还有了身孕,他岂会再作他想? 他只是很享受同李腾空在一起的时光,而李腾空似乎也不讨厌,而这已是人世间不可多得的妙事。 这厢唐云和李腾空在书斋内正品茗闲谈,忽听旁边的槛窗之外传来花叶悉率之声,窗外似有人在偷听他们的谈话。 虽然看不见是谁,只能看见对方头上高耸的发髻,发髻上插着一支银簪子,但唐云看都不看就知道是谁了。 “你丫这是什么毛病?” 唐公子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向窗外说道,“要么进来,要么去习茶艺,鬼鬼祟祟偷听成何体统?” 张芸儿似乎特别喜欢偷听唐云的墙根,七碗茶来个什么客人,她有事没事都要跑到窗前偷听两耳朵。 “师父,人家哪有在偷听?” 张芸儿直起身来,从里头嘿嘿发笑,“小妮子缠着要斗草,我俩分头去找寻花草,这不芸儿不知不觉就寻到此间来了。” “你快拉倒吧!” 唐云没好气地道,“没回我来客人,你都鬼鬼祟祟地躲在窗外偷听,你以为我不知道?” “师父,徒儿不过是担心师父的安危,遂才近前来看看来客是何居心?” 张芸儿仍是一脸嬉笑,脸上不见丝毫愧疚之色。 唐云闻言微怔,只觉掌心奇痒难耐,好不容易按耐住要去脱鞋的冲动,厉声冲张芸儿喝斥道:“滚!去把茶谱给我誊抄一遍,黄昏前抄不完,日后你就别再来七碗茶了!” “不要啊,师父,茶谱可是洋洋洒洒三千言呐!” 张芸儿这下笑不出来了,眉头都蹙在一起了。 “再啰嗦抄两遍!” 唐云喝斥道。 “别,别!” 张芸儿慌了神,忙摆手讨好笑道,“徒儿这就去,这就去!” “滚!” 张芸儿气鼓鼓地走了出去,噘着嘴,愤愤不平,“李居士分明是道心动摇,对师父蠢蠢欲动,师父却还蒙在鼓里,迟早有一日,本小姐要拆穿那李腾空的险恶用心!哼!” “咳,她性子一向如此,青莲莫要见怪!” 唐云向李腾空拱拱手,赔笑到,“都是他爹娘把她宠坏了!” “不要紧的,”李腾空似乎并未应以为意,反倒是笑着夸赞起来,“张姑娘天资过人,青莲倒是要恭喜公子得了这么个好徒弟!想必如今她的茶艺已然在青莲之上了吧!” “人生在世,各有所长。” 唐公子抬手摸了下鼻子,讪讪笑道,“你和芸儿日后都将是茶道大师。 佛门早有茶禅一味之说,道门也能以茶入道,茶道茶道,便是说茶中有道啊!” “闻听公子此论,令青莲茅塞顿开,实有醍醐灌顶之感。” 李腾空稽首一礼,笑向唐云道,“真可谓是听君一席言,胜读十年书了!” “哈哈哈,青莲过誉了!” 唐云笑着拱拱手,尔后正色说道,“青莲,此番我请你来,是有一事找你相商。” “不知是何事?” 李腾空笑着问道。 唐云问道:“青莲可认得玉真公主?” 李腾空闻言微怔,道:“自然认得,说起来玉真公主还是青莲的恩师,早年青莲便是受了玉真公主的熏陶,才对道法发生了浓厚的兴致,以至于最终舍宅为观静心参法,将来或许还劳烦玉真公主为青莲主持受戒仪式呢!” “太好了!” 唐公子拊掌一笑,“我欲往终南山参拜玉真公主,又怕有唐突之嫌,青莲既同玉真公主相识,可愿为小生引荐一二?” “青莲自然是乐意的,”李腾空莞尔一笑说道,“只是,不知公子寻玉真公主有何要事?” “听闻皇帝老头同玉真公主兄妹情深,”唐公子笑着说道,“玉真公主道心坚定,常年待在终南山上修道,难得入宫,因此每回入宫,皇帝老儿都是十分开怀!” “我有一事相求,欲请玉真公主在皇帝老头面前帮说两句好话。” “不知公子所求何事?” “青莲可喜欢李太白的诗作?” “自然是喜欢的!” “可读过杜子美的大作?” “自然是读过的。” “那青莲觉着他们二人的文才,谁更胜一筹?” 唐云笑呵呵地问道。 “这个——”李腾空手中的玉柄白麈轻轻划出一道弧线,笑着说道,“正如公子所言,人生在世,各有所长,李太白和杜子美之才,难分伯仲,各有所擅,各有所妙!他们二人皆是我大唐的不世之材,当世由此二位天纵奇才,实乃我大唐之福!” “青莲此论甚是公正!” 唐云哈哈一笑,旋即话锋突转,“可是,如此天纵奇才却要离开京师云游四海,从此去做一个不问世事的闲云野鹤了!” “是么?” 李腾空颇感惊讶,眨着眼睛问道,“这可是他们二人亲口所说?” “岂会有假?” 唐云摇了摇头,长叹一声,起身走到槛窗前,“昨日太白兄亲来向小生辞行!小生苦苦挽留,方将二人留住,他二人皆身怀鸿鹄之志,欲要为大唐建功立业,无奈所托非人,屡屡碰壁,如今早已是心灰意冷,去意已定!” 实际上唐公子想说的是如今奸佞之臣把持朝政,闭塞言路,庸才得知,良才受屈,没有显赫家世背景,要想跻身朝堂,谈何容易!只是怕李腾空多想,遂才未将此话说出。 “所以,”李腾空缓缓站起身,走到唐云身边,“你要为他二人出头,要为他二人在朝堂上谋一美官?” 第570章 玉真公主 “官无所谓美丑,”唐云负手而立,扭头笑看着她道,“对于真正想报效朝廷的读书人,只要给他个官做,给他们一个施展才华的舞台,他们就心满意足了!” “这便是公子所要托玉真公主之事么?” 李腾空仰脸看着唐云,“可公子不是也跟圣上和娘娘关系亲近,公子亲自入宫恳请圣上和娘娘,岂不更好?” “大错了!” 唐公子一脸讪笑,“小生的确同皇帝老儿和贵妃姐姐颇为亲近,然此事皇帝老儿未必肯听我的,且不说小生方才了却了一桩官司,皇帝老儿正想找机会管要我那批禁兵器呢,小生可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唐公子这话实在是避重就轻,他之所以不亲自出面,乃是因为他不想再授人以把柄而已。 梁缵虽除,但不排除朝廷之内仍有人视他为眼中钉,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嘛!再说梁缵乃是李林甫的爱婿,突然就这么被他一下给弄死了!李林甫岂会轻易放过他? 如果他预料得不错,李林甫正到处寻觅机会,要为自己的爱婿报仇雪恨呢!因此,当此之际,他不想再授人以把柄!但玉真公主乃是皇帝老儿的爱女,又是女冠,谁还能把她怎样不成? 况且李白和玉真公主早已相识,玉真公主为李白谋官亦在情理之中。 “好,青莲愿为公子引荐!不知公子何时方便?” 李腾空说道。 “只要青莲方便,小生随时可以出城!” 唐云笑说道。 “那好,赶早不赶晚,就在今日如何?” 李腾空笑说道。 唐云笑道:“用了午膳,你我便出发!” 终南山只是秦岭山脉的一段,横亘关中南面,西起秦陇,东至蓝田县,相距八百里,昔人言山之大者,太行而外,莫如终南。 山中地形险阻、道路崎岖,大谷有五,小谷过百,连绵数百里,其主峰正对长安城,至高处六千余尺。 自古便有“九州之险”之誉。 唐云前世并没有去过终南山,此次上山真是大开眼界,真可谓是千岩竞秀,万壑争流。 只见林泉幽谷,飞禽走兽,不可胜数。 云兴霞蔚,楼台亭阁掩映其间,宛如神话中的仙山。 “不知道红玉主仆是否还在山上? 向来分别已过数旬,她们应该是回洛中去了吧!” 此时,唐云和李腾空已然到了半山腰,二人沿着山道往上攀登,李腾空早已累得娇喘吁吁,哪有心思去猜测唐云心中在想什么。 有过了约莫一顿饭功夫,二人终于来到了玉真公主別馆的山门前。 早有仆从引在那里恭迎多时,和仲子奔上前来,搀着快累趴下的公子,笑说道:“公子辛苦了,玉真公主已命人备好茶水,让我等来恭迎公子。” “不妨,不妨,”唐公子抬手擦擦汗,勉强一笑道,“要所有得,必须有所付出。 天下哪来免费的午餐!” 况且人家李腾空一个女子都能徒步爬了这么远,没叫苦,自己好歹一个七尺男儿,岂能叫苦? “李居士,唐公子,二位请随我来吧!师父已在馆内相侯多时!” 一小道姑上前,向唐云和李腾空施礼,二人回礼,李腾空笑说道:“有劳带路。” 入了別馆,只见一约莫四旬年纪的女道士,身着杏黄道袍,头戴羽冠,带着三名弟子立在別馆门口。 “弟子腾空拜见师父,叨扰师父清修,还请师父莫怪!” 李腾空忙上前施礼。 “青莲,数月不见,你可一切安好?” 那女道士上前搀起李腾空,一脸关切地问道,“这一路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有劳师父挂心,”李腾空笑说道,“请让弟子介绍——”“不老介绍,”女道士把目光投向唐云,上下一打量,笑呵呵地道,“常言道名士无虚士,才子岂无貌? 今日一见唐公子,果然名不虚传,实令贫道眼前一亮!” “玉真公主谬赞了。” 唐云上前拱手施礼,“小生也早闻公主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出乎唐云预料的是,这玉真公主同他之前想象中的模样截然不同,在他的想象中,她虽然是个女道士,但毕竟是李隆基的妹妹,与别的女道士自然大不相同。 然而一见之下,却并没有发现玉真公主同别的女道士有何不同,甚至比别的女道士还多出了几分和蔼可亲。 慈眉善目,愈看愈觉得可亲!玉真公主亲热地拉着李腾空的手,将她和唐云引到別馆之中,先明弟子们侍奉二人澡身更衣,尔后延入斋室用茶叙话。 “师父,弟子此来,是有一事相求,请师父务必要帮弟子这个忙!” 闲话已毕业,李腾空开门见山地说道。 “哦?” 玉真公主用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爱目光看着她,笑问道,“不知是何事,让青莲亲自上山来求师父?” “师父可还记得李太白和杜子美么?” 李腾空笑说道。 “自然记得。” 玉真公主手中的白麈轻轻一摆,目光投了出去,“他二人乃是我大唐天纵奇才,二人都曾先后来別馆参拜贫道,贫道虽是粗通诗词,却也不难觉出他们满腹的才华。” “就在数月前,李太白还上来別馆来小住了几日,贫道见他似有心曲,一副郁郁不得志,叙话中贫道问他可有烦心事? 然李太白只道是身体略有不适,并不大碍,终究没有向贫道吐露款曲。” “只是贫道事后回想,才恍然领到当时他上山来怕有事相求,只是难以启齿罢了。” “师父慧眼如炬,”李腾空点头说道,“今日我与唐公子登门拜望,正是为着李太白和杜子美之事。” “青莲有话不妨直言,若在贫道力所能及之内,贫道自会出手相助。” 玉真公主笑着说道。 “向来师父也早已看出,李太白和杜子美二人如今,皆是为了谋官,好为我大唐效力。” 李腾空点头说道,“只是他二人所托非人,屡屡碰壁,如今自李太白入京已过数年,除了终日待在翰林院读书写字,陛下似乎并无委以重任的心思!” 第571章 烧尾宴 听到这里,玉真公主心下就已明白了,只见她笑着说道:“贫道既为女冠,早已不再过问朝廷之事,对此天下人都是知道的。” 唐云和李腾空对视一眼,都以为玉真公主怕是不会帮忙了,谁知却听玉真公主接着说道:“然今日你二人专程上山找我,唐公子乃是当今名士,少年俊才,不瞒二位,唐才子的诗文贫道也可谓是耳熟能详,甚是喜爱。 而青莲虽非贫道的正式弟子,却也有师徒之缘。 今日你二位携手来见,贫道岂有让二位空手而归的道理?” 闻听此言,唐云和李腾空的心双双落下,却听玉真公主又笑说道:“听闻公子于茶道造诣颇深,近来著有《茶谱》一书,贫道一向也热衷于茶道,不知可借大作一观?” “好说!” 唐公子笑道,“承蒙公主不弃,不枉此行,区区一册茶谱,只要公主不嫌弃,明日我便命家仆送来!” “如此甚好!” 玉真公主笑道,“二位既然来了,少不得要在山上多住几日,后日九月初八便是千秋节,届时贫道与二位一同下山入城,可乎?” “这……”唐云扭头看向李腾空,迟疑地说道,“虽说小生也极想留住几日,只是……”话未说完,李腾空已会意,笑着说道:“师父,公子进来正在张罗酒楼开张之事,杂物缠身,今日乃是特意抽空前来拜望师父,京师尚有一大堆事等着他回去处分,师父就别强留他了罢。” “不如让弟子在馆内陪师父两日,后日我师徒二人一同下山,何如?” 玉真公主也不介意,笑着说道:“也好,既然公子恁忙,贫道自然不会强留。 往后相见之日良多,也不差这一两日对不对?” “多谢公主体谅!” 唐公子忙起身拱手施礼,“待酒楼开张后,小生定会再来拜望公主!届时不必公主挽留,小生也要在这灵山仙馆多住上些时日!” “甚好!” 玉真公主心下甚悦,“公子既然深得圣上和娘娘爱悦,想必也不会缺席千秋节,千秋节那日咱们于宫内再会吧!” 唐云没想到事情出乎预料地顺利,他不知道玉真公主究竟是看在他的面上,还是看在李腾空的面上,或许两者兼而有之吧!但无论如何,事情办妥了,他也算是对诗仙诗圣都有个交代了。 唐云丝毫不怀疑玉真公主的影响力,尤其是对皇帝老儿的影响力,只要玉真公主答应下来,此事就算是板上钉钉了。 日中时分,一辆华丽马车从七碗茶角门驰了出来,后头紧随着两骑,车辕上一仆人啪地一声甩响马鞭,催马向街衢上行去。 “云儿,你准备好了么?” 大壮扭头问发小,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 唐云眉头一皱,道:“有什么好准备的? 不就是去赴烧尾宴嘛!又不是鸿门宴!” “那可说不准,万一烧尾宴变成鸿门宴呢!” 石大壮裂开大嘴笑道。 “你个乌鸦嘴!” 唐云把眼一瞪,喝斥道,“我好心好意去祝贺,安县宰干吗要上演鸿门宴?” “云儿,你真不明白,还是假装糊涂?” 大壮嘿嘿笑道。 “你这是什么话?” 唐公子一脸不悦,“什么叫做假装糊涂? 不会说话闭上嘴!” “云儿,你难道不知安县宰一直想让你做他的乘龙快婿么?” 大壮却不肯住嘴,笑呵呵地道,“当初安县宰让安小姐只身入京,不过是为了让你二人能在朝夕相处中日久生情。 可事实是这情没生出来,还险些生出了祸端。” “如今安县宰这岳丈没做成,心下岂会痛快? 今日你登门祝贺,可要小心着点,没准烧尾宴就真的变成了鸿门宴了!” “我说你有完没完?” 唐云举起手中马鞭,“再多嘴信不信我抽你丫的!” “好,好,当大壮我没说!” 大壮笑着摇了摇头道,“好心当路肝肺——”“你还说!” 唐云怒斥道。 “阿兄,阿兄,你和大壮在说什么喔?” 便在此时,唐果从车窗内探出脸来,好奇地看着唐云和大壮。 “没什么,”唐云挥挥手道,“妮子,车上别把头探出来,听话!” 宁茵伸手将唐果拉进怀里,笑着说道:“听话,别惹你阿兄生气!” 唐果“噢”了一声,仰脸笑问道:“阿嫂,咱们这是去看安姐姐么?” “对啊,咱们今日是去赴安府的烧尾宴的!” 宁茵伸手摸摸妮子的头,笑说道。 “什么是烧尾宴?” 唐果好奇地眨巴着大眼睛,娇声道。 “这,”宁茵一时哑然,不是他不懂什么是烧尾宴,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向一个五六岁的女童解说清楚,“果儿,你只要知道是你安叔升官进爵,大摆宴席,广招宾客,以示庆祝,同时也请衙门的同僚们日后多多关照,这就便是烧尾宴了。” 烧尾宴乃是唐代盛行的名宴,但凡士子解褐得官,或官员升迁,都要以丰盛的筵席和乐舞来招待前来祝贺的亲朋同僚,是为烧尾宴。 鲤鱼跃龙门之意,必有天火把尾巴烧掉,方能化为真龙,大概这才是烧尾宴更深层的涵义。 “那为什么要烧尾呢? 烧谁的尾巴哦?” 唐果却是仍是睁着疑惑的大眼睛。 “烧鲤鱼的尾巴,烧掉尾巴,鲤鱼才能化为真龙!这便是鱼跃龙门的典故!” 宁茵笑着说道。 “那什么是鱼跃龙门呢?” 唐果似乎又找到了新的疑点。 宁夫人哑然,她知道自己对付不了小妮子,须得夫君才有那么本事。 宁夫人伸手将窗帷揭起一角,笑着向唐云招手:“夫君,妾身遇到麻烦了!” “什么麻烦?” 唐云催马上前,笑问道,“说,谁欺负我娘子了?” “还能有谁?” 宁夫人笑着伸手点了下唐果的头,“喏,她啰!” 唐云闻言微怔,旋即用手中的马鞭向唐果一指,出声喝道:“好大的胆子,你竟敢欺负我娘子!” “阿兄,果儿没有,果儿怎会欺负阿嫂呢?” 唐果笑嘻嘻地说道。 “算你识相!” 唐云从鼻孔里用力哼了一声,“记住,别惹我娘子生气,知道么?” 第572章 无人搭理 “哼!” 谁知唐果也哼地一声,将小身子一摆背过身去了,抬起小手揉眼睛,“阿兄你凶果儿,果儿告诉娘亲去!让娘亲打你屁古!” 唐云和宁茵对视一眼,都忍俊不禁,唐云继续绷住脸,说道:“尽管告去吧!你阿兄如今好歹也是朝廷四品通贵,莫非娘还能举着扫帚追打你阿兄不成?” “呜呜,阿兄不爱果儿了!” 唐果双手揉着眼睛,“自从有了阿嫂,阿兄就不爱果儿了,呜呜呜!” “嘿,又来劲是不是?” 唐云笑骂道,“阿兄岂会不爱你? 你和你阿嫂,都是阿兄的最爱!当然,还有娘亲!” “是么?” 唐果突然扭过小身子,脸上不见一丝泪痕,“那阿兄为何只抱着阿嫂,不抱果儿?” 唐云和宁茵几乎同时怔住,宁夫人只觉面红耳赤,难为情地勾下脸去。 “不许胡说,你何时看见我抱你阿嫂了?” 唐云板着脸喝斥道。 “阿兄还不承认么?” 唐果一本正经地说道,“果儿同芸儿姐姐在窗外分明看到了,还不止一回呢!果儿还看见阿兄还跟阿嫂亲嘴呢!” 说着小妮子笑嘻嘻地道:“阿兄羞羞,阿兄羞羞!” 宁茵都羞得抬不起头来了,唐云也是好一会好愣过神来,心中一千只草泥马奔腾呼啸,他决定日后要在窗上挂一张木牌,“儿童不宜”!“妮子,你看错了吧?” 唐云抬手捏了下鼻子,一脸讪笑,“那是我跟你阿嫂闹着玩儿的!” 说着觍着脸讨好一笑道,“妮子,你看这样好不好? 回头阿兄给你做你爱吃的冰糖葫芦,你把你看到的事都忘掉好不好?” “真的么?” 唐果大眼睛一亮。 “一言为定,阿兄何时骗过你?” 唐云仍是一脸讪笑,“不信咱们拉勾!” “好,果儿跟阿兄拉钩钩!” 唐果笑嘻嘻地伸出小手去。 唐云脸上笑模笑样,心中却道好你个偷亏狂,回头非好好教训你一顿不可!唐公子以为自己捡了个天赋异禀的徒弟,谁知却是个偷亏狂!西市之南的长寿坊,安府之内笙管齐名,语笑喧然,隔着几条街都能听到,老百姓们也不无在议论着新上任的明府大人。 “夫人,前头就到了安府了。” 车辕上御马的和仲子,回头向车厢内说道。 来到了安府门口,马车缓缓停下,即时便有仆人近前相迎,唐云和大壮双双落马,将马缰递给仆从。 “娘子,下来吧!” 唐云走到车边,伸手解开帘帷。 大壮将下马凳搁在地上,唐果却是先跳了起来,嘴里嚷嚷着“果儿要抱抱,要举高高!” 说话间,整个人就扑进了唐云怀里,唐云一手抱着妹妹,一手拉着宁茵的手,说道:“小心,慢点,别震着我儿子!” “讨厌啦!” 宁夫人伸手偷偷掐了夫君一把,嗔道,“才刚有了,哪会那么快?” “有了就好,”唐云觍着脸皮笑道,“从现在起,就得好好保护他!” “好了,知道啦!我会小心啦!” 宁夫人又伸手打了夫君一下,嘴上虽有怨言,心中却是倍感幸福的。” 那边大壮也伸手拉着粽子的手,一本正经地叮嘱道:“小心,慢点,别震到我儿子!” “噗——”宁茵扭头一看,就笑喷了。 “大壮!” 唐云瞪着眼睛,伸手一指,“你给我去屎!” 众人笑笑骂骂地走上了台阶,前面有安府的小仆在前引路,且大声向中门内唱道:“千牛卫中郎将唐云唐大人到——”声调拖得很长,跟皇宫内的那些阉奴似的。 正在正厅内招待宾客的安氏父女皆是一怔,你看我,我看你,数息后,安县宰哼声道:“倒是难为他了!竟还记得今日是安某的好日子!” 正如大壮所言,安县宰的确一直为唐云娶了宁茵抛弃他女儿而耿耿于怀,直到今日仍觉得胸中有一股气郁结在那里,无法消散。 因此之前并没有给唐云下请帖,即便如此,安县宰凭着自己对唐公子的了解,预感到唐云今日必来。 “爹,女儿要不要回避一下?” 安小姐的那双星眸里流露出她此刻心情的复杂。 “何须回避?” 安明府却是怒哼一声,“碧儿又没做错什么,是那兔崽子不识好歹。 我安邦的女儿还愁嫁么? 非要嫁给他不可么? 碧儿,休要管他,先晾晾他再说!” 这边唐云一行人已入了中门,长安县衙的许多官员自然都认识唐云,上回唐云大喜,就有不少人趁机登门道贺,呈上厚礼,皆想结交这位长安新贵。 “啊,是唐公子!许久不见,公子可一切安好?” “唐公子,昨儿我还去七碗茶品茶了,不是在下恭维,放眼长安城,七碗茶的茶称第二,没哪家茶坊敢称第一!” “那可不,论茶道,京师之内,谁敢与唐公子相媲美? 唐公子,令弟子的茶道已是炉火纯青,想必公子的茶道当是出神入化了吧。 不知谁人有幸喝到公子亲手煎的极品好茶!” “好说,好说!多谢诸位抬爱!” 唐云拱手作罗圈揖,打着哈哈道,“在下的茶艺不过泛泛,怕是煎出的茶不合大家口味啊!” 一圈场面话说下来,唐公子终于脱身了,忍不住想擦汗,这家伙,幸亏我只是挂了个职,真要涉足官场,非累死老子不可。 “叔父安康,小侄来向叔父道贺来了,恭喜叔父荣迁美职,小侄是真心为叔父感到高兴啊!” 唐云兴冲冲地向安明府奔上去,拱手施礼,安明府只是扫了他一眼,继续同面前的宾客笑谈。 唐公子怔在那里,感觉自己热脸贴上了冷屁古,只好掉头向一边指挥奴仆端茶递水的安碧如。 “安小姐,多日不见,你回新丰接叔父如今一路上可还顺利?” 唐云上前笑问道。 “你管我呢!” 安小姐纤腰陡然一转,就把自己曼妙的背影递给了唐云,唐云抬手搔搔前额,心中那叫一个尴尬。 “叔父在上,请受侄媳一拜!”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快请来,快请来!” 对面安县宰忙伸手虚扶,笑容满面,殷勤问候道:“宁姑娘啊,可已习惯了京师的生活?” 第573章 太湖石边 “都挺好的,多谢舒服挂怀!” 宁夫人笑着说道。 “对了,”安明府抬手一拍前额,笑道,“瞧我这记性,离开新丰之际,你兄长托我给你捎了些东西,一会儿我让小女拿给你吧!” “有劳安叔了。” 宁夫人盈盈一福。 “碧儿,领宁姑娘去西厅,将其兄托咱们捎带之物交给她吧!” 安明府扭头吩咐女儿。 唐云就立在安氏父女中间,但安明府的目光却从他肩膀上穿了过去,这让唐公子感觉自己的身子是透明的。 一群乌鸦呱呱从排成行列从他头顶一路飞了过去。 “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要不要这么明显啊?” 待他抬脚要上前同安明府叙话时,安明府又转身去招呼其它宾客去了。 “夫君,沉住气。” 擦肩而过之际,宁夫人凑到他耳边道,“安叔愈是如此,就愈是在意你的!” “这特么还叫在意我? 整得就像我与安家有仇似的!” 但是,再没人搭理唐公子了,宁夫人随着安小姐去了西厅,安明府忙着招呼满堂宾客。 “得,自个玩儿吧!” 便在此时,突然有一只手扯了他一下,唐云扭头一看,对上了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在他张嘴说话之前,对方招招手小声道:“公子请随我来!” 俩人一径儿出了正厅,来到庭院的太湖石后,阿鹿才蓦地停住脚步,一扭身怒视着唐云,说道:“公子莫非觉着我家小姐生得丑么?” 唐公子正想与阿鹿叙叙别后之情,谁知阿鹿却是没这想法,劈头盖脸就是这么一句话砸过来。 “此话从何讲起?” 唐云一脸迷瞪,“安小姐虽不说生得沉鱼落雁,却也是千里挑一的好颜色呐!” “既如此,公子为何不肯娶我家小姐为妻?” 小侍女目光灼灼地盯着唐云。 “阿鹿啊,”唐云苦口婆心地说道,“此事说来话长,你应当晓得我与宁茵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俩人早已私定终身,她此生非我不嫁,我此生非她不娶……”“小婢不想听这个,”阿鹿紧蹙眉头,出声打断,“小婢只有一言要问公子,公子可喜欢我家小姐?” “喜欢……不……”话音未落,唐公子又慌忙摆手,“阿鹿,不瞒你说,我对你家小姐,应当说是欣赏,她虽是一介女儿身,却有着男儿的气度,这点让我非常之欣赏!” “欣赏不是喜欢么?” 阿鹿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道,“不喜欢哪来的欣赏? 欣赏着欣赏着不就喜欢了么?” 唐云哑口无言,竟无言以对:“呃……”“请公子无比给小婢一句实话,公子到底喜欢不喜欢我家小姐?” 小侍女神情十分认真。 “喜欢!” 唐云说道,“不过不是儿女之情那种喜欢……”阿鹿却道:“喜欢就是喜欢!如此简单,何须再多言!” “好吧!” 唐云无语了,笑着耸耸肩道,“本公子倒像请问一句,你到底欲意何为啊?” “不便相告,”小侍女一扭身,说道,“到时候你自会知晓。” 说着抬脚快步走了出去。 “嗳,嗳嗳,你等等——”唐公子立在身后,心下咕哝道,这一家人怎么回事? 怎么人人看起来都是如此古怪啊!“咳咳……”太湖石后突然想起两声作做的咳嗽声,随之闪出一个身影,唐云定睛一看,吓得险些一脚踩空,跌进莲塘里去。 “怎么? 心生不满啊?” 安明府板着脸,沉声道,目光直直地盯着唐云。 “叔父,小侄岂敢心生不满之心?” 唐云忙拱手,赔笑道,“只是小侄甚为苦恼,不知因何得罪了叔父,以至于叔父视小侄犹如空气。” “想从前在新丰,我与叔父虽以叔侄相称,却如同忘年之交,如今反倒愈发生疏了,小侄实在维持困惑不已!” “咳咳……”安明府干咳两声,负手走上前来,二人并立在莲塘边上,望着湖面已凋谢了大半的荷花。 “云郎啊!” 安明府长叹一声,“蒙圣上隆恩,为叔虽得以荣迁,然为叔在朝廷并无台阁之亲,一招入京,犹如扁舟行于沧海之间。 京师不比地方,方寸之间,波澜万丈,朝堂之上,步步杀机。 阿谀尔炸,猛于豪兽!” “未卜前方之路,是凶是险,因此,虽是荣迁,却未必是件好事!新丰地狭,然自赵不仁倒台后,为叔倒也一切顺风顺水,再者新丰民风淳朴,当地百姓对我这父母官也还算敬重,为叔偶尔会想在新丰做一辈子七品小县令,也没什么不好!” 唐云心中诧异,安明府要么不开口,开口却是先感叹了一番人生险恶,不是应该先谈他宝贝女儿和我之间那一桩事么? “安叔想必是初来京师,人生地不熟,才会由此感慨。 当年安叔寒窗十年苦读,想必也不会一辈子只想当个小小县令吧!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当宰相的官,自然也不是好官!” “小侄以为安叔勿要多虑,既来之则安之,我看皇帝老儿对安叔是刮目相看,有皇帝老儿这背景,何须再求什么台阁之亲呢是不是? 安叔,况且,你还小侄呢!小侄虽然不才,如今在京师也算得上是个不大不小的人物,谁若敢对安叔不利,那便是同小侄过不去。 不必安叔发话,小侄就先为安叔灭了他!” “哈哈哈……”安明府闻言一怔,旋即却仰头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他蓦地发觉自己的眼角竟有些湿润了。 他背过身去,悄悄拭了拭眼角,回身重重拍了拍唐云,笑道:“好小子,嘴巴是越来越会说了!有你这句话,为叔便什么都不怕了!官秩越大,责任越大,为叔定要干出一番大大的事业,一酬当年之宏愿!” “这就对了,安叔!” 唐云也哈哈笑道,“安叔一定能行,小侄对你有绝对的信心!” “还有一事,为叔不吐不快!” 安明府直视着唐云的眼睛。 唐云笑道:“安叔有话但讲无妨,小侄洗耳恭听就是了!” 第574章 驸马都尉 “答应为叔,娶碧儿为妾吧!” 安明府双手掰住唐云的肩膀,神情肃然,“为叔老来无儿,只有此女。 她娘临终前,我答应过她,一定要让她嫁个好儿郎!为叔虽才年过四旬,可世事无常,有朝一日,为叔一旦有个意外……”“别说了,安叔!” 唐云的心情也变得有些沉重起来,“安叔洪福齐天,岂会有事? 况且不论安叔有事无事,小侄一定会照顾好碧儿……”“你答应了?” 安明府一把抓住唐云。 唐云忙摇头摆手:“我没有!”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么?” “你明明答应了!” 安明府眉梢一扬,激动地摇晃着唐云的肩膀。 唐云松开他的手,怒道:“安县宰,请您自重!再如此,我即刻打道回府……”“爹!你何必求他!” 便在此时,安碧如突然从太湖石后闪闪出来,又恼又羞地瞪视着唐云。 “爹莫非以为女儿真的嫁不出去么? 女儿不是嫁不出去,女儿只是还不想嫁人!爹若是那么想要女婿,赶明儿女儿就出门给您带个女婿回来!” 说话见眼圈泛红,尔后陡然一转身,跑了出去。 “碧儿,碧儿……”安明府忙抬脚追了出去,唐公子则窘迫地立在湖边,心道这算是怎么回事!将一个人的生日,定为一个国家的节日,李隆基虽然不是唯一的一个,却是有史以来第一个。 开元十七年,左丞相源乾曜、右丞相张说等上奏,请以是日为千秋节,著之甲令,布于天下由宰相张说等大臣奏请,李隆基正式把自己的生日定为“千秋节”。 此后每年千秋节,李隆基和杨贵妃都要在兴庆宫内花萼楼,举行盛大宴会和乐舞,与文武百官、百姓同乐。 这一日,大臣们纷纷向皇帝老儿敬献各种精美的铜镜,而皇帝老儿也向四品以上的大臣颁发铜镜,并美其名曰“千秋镜”。 开元十七年八月五日,”。 镜铭“千秋”即“千秋节”之意。 宰相张说就曾作过《千秋节赐群臣镜》的诗作,完全可以想见张说此人的谄媚之色。 而后来的宰相张九龄却认为此举非常不妥,并上书皇帝老儿,陈述历代兴衰缘由,伏乞皇帝老儿以史为鉴,劝谏皇帝取缔千秋节这一节日。 李隆基后嘴上虽予以嘉奖,心中却是极不悦,依然如故。 千秋节比任何一个节日都要盛大,内教坊和梨园弟子为此专门谱制了一篇大曲,名曰《千秋乐》。 此曲乃是龟兹乐人白明达所制,故有充满浓郁的异域风情。 与此同时,千秋那日上演的教坊大曲还有《蝶恋花》、《清平乐》等,其中最负盛名的自然是李隆基和杨贵妃共同编创的《霓裳羽衣曲》。 同时,花萼相辉楼下的广场上陈设百戏,赐酺三日,所有长安老百姓都可前来喝酒吃肉,观赏百戏。 如此,楼上君臣同乐,楼下全城百姓同乐。 整个长安城都是一片欢乐地海洋。 而今年的千秋节势必会更加盛大热闹,只因今年乃是皇帝册封杨玉环为贵妃后过的头一个千秋节。 这一日皇帝老儿的早膳是一碗生日汤饼,所谓生日汤饼即是后来宋朝所说的长命面,更是此后流传了上千年的长寿面。 这一日所有官员自然不必在起早上朝,除了当值的官员,所有官员都可以慢条斯理地起身吃个早点。 将府邸安在禁内的张垍夫妇也起得比常日迟了一些,在众侍女的服侍下,起身梳沐,夫妇二人坐下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真丰盛的早点。 仅此一顿早点,就相当于十户中人三个月的赋税,若只凭张学士的那点俸禄,何以支撑得起如此奢靡的生活。 一来自然是父亲张说为他留下的那份偌大的家业,二来无疑是依仗公主的三千封邑,以及皇帝老儿接连不断的赏赐。 “夫君,本宫昨儿入宫,见到了玉真姑姑。” 兴宁公主慢条斯理地喝着人参燕窝羹,有意无意地说道。 “哦?” 张驸马也埋头用膳,并未留意,“姑姑想来是为陛下圣诞才入宫的吧!” “是,”兴宁公主拿起巾帕拭了拭嘴角,抬起头来,说道,“不过,除此之外,姑姑此番入宫还为着别的事儿。” “何事?” 张垍头也不抬地问道。 兴宁公主眉头微蹙,气声道:“本宫在跟你讲话,你就不能看着本宫么?” 张垍手中的象牙筷子微微一滞,缓缓抬起头,赔笑道:“你说你的嘛,我这不是正认真听的嘛!” “不听别后悔!” 兴宁公主轻哼一声,“此事可是与你有莫大的牵涉!” “是么?” 张垍故作惊讶状,问道,“那你不妨说来听听!” 为了表示自己的态度十分认真,张学士啪地一下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正襟危坐,笑看着公主殿下。 大唐的公主恐怕除了李虫娘,大都是不好对付的。 但张学士自有他的法子,乃是她的御妻箴言。 其一,忍耐!其二继续忍耐!其三必须忍耐!必须忍耐,也只有忍耐,除了忍耐,比无他法。 “都退下吧!” 姓宁公主对张学士的态度十分满意,挥了挥手示意,侍立在旁边的四五名侍女都躬身退了出去。 “实话与你说,今次姑姑下山,还想为人在父皇面前谋求美官呢!” “是么?” 张学士一下就没兴致了,“姑姑乃是圣上的至亲,有人托她的关系也是在所难免。 想当年,那李白来还不是想求玉真公主代为引荐,说起来这也算是一条终南捷径了!” 张学士眉头一扬,嘴角的笑意显得十分古怪,很显然终南捷径这话充满了嘲讽的意味。 “哧——”兴宁公主却是掩嘴笑了起来,边笑边不住抬眼瞟自己的夫君。 “嘿,你笑什么? 我说的不对么?” 张学士一脸不解。 “此番请我姑姑向父皇求官的之人,夫君你万万是想不到!” 兴宁公主咯咯咯直乐。 张垍的身子突然一滞,问道:“是谁?” 第575章 舞马衔杯 “正是夫君你最在意之人,李白!” 兴宁公主掩嘴嗤嗤笑道,“除了李白,还有杜甫!” 闻听此言,张垍呆若木鸡,正如公主所言,张学士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是李白和杜甫。 这二人都曾向自己投赠过诗卷,但诗卷都被自己压下了,他口头上虽是满口大银行,实际上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向圣上举荐他二人。 所谓文人相轻是也,恐怕还不仅是这四个字,张垍自己就是个文人,他知道李白和杜甫都是天纵奇才,他岂会提他人作嫁衣裳? 一旦似李白、杜甫这等天纵奇才入了朝,那他自己岂不是就成鹤立鸡群,变成鹤唳鸡群了!不仅是对李白杜甫如此,对所有他才华远不及之人,张学士都抱有一份深深的戒备之心。 “果真是他二人么?” 张垍很是疑惑不解,“可我听闻李白正辞官,同杜甫一同畅游大好河山么? 李白的辞官奏折都送中书省了啊!” “天有不测风云呐,夫君!” 兴宁公主似乎丝毫不为自己的夫君担忧,只是将此事当成热闹来看的,“当此之际,不知夫君要如何应对呢?” 公主早就知道自己的夫君与李白不和,在翰林院更是对李白处处打压,这或许也是促使李白辞官离京的重要缘故。 张学士不知不觉地已经站起身来,不停地在殿内走来走去,突然转身直奔公主,一把抓住公主的手腕。 “娘子一定要帮我!” 兴宁公主吓了一跳,松开他的手,道:“有话就说!大早上一惊一乍的,何须惊慌如此?” “夫人有所不知,”张垍单膝跪在锦裀上,紧看着公主,说道,“那李白若是得了要职,定会与我为敌。 如果只是一个李白,倒也罢了,可李白和杜甫若是联手对付我,我岂能招架得住?” “现在知道怕了?” 兴宁公主语带讥嘲地说道,“想当初你在翰林院处处排挤打压李白,可有想过今日?” “都过去的事了,夫人何必再提?” 张垍眼巴巴地看着公主,“当务之急,你我须勠力同心,阻止李白和杜甫得逞!” “你是我夫君,我帮你还帮谁去?” 兴宁公主不无得意,居高临下地觑着眼前这个男人,“不过,此次夫君你你要对付的人可不只是李白杜甫,另一人却比李白杜甫难对付百倍呢!” “还有一人? 谁?” 张学士目瞪的口呆。 “你只知我姑姑代李白和杜甫入宫求官,却不知我姑姑又是受了何人的请求!” 兴宁公主笑着说道。 “那自然是受了李白杜甫的请求,难道其中另有什么隐情么?” 张学士十分疑惑。 “你也不想想,”兴宁公主笑道,“我姑姑若是肯帮李白杜甫,他二人又岂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不错!” 张垍霍然立起,双眼微眯,“李白多次入终南别馆,想必也没少求姑姑相助。 姑姑当是婉拒了,不然陛下不会让李白老待在翰林院混日子,早对他另委他任了!” “这就是了!” 兴宁公主嗤嗤笑道,“想知道那第三者是何人么?” 张垍紧问道:“你说!” “便是那少年鬼才唐云是也!” 兴宁公主笑着说道。 “竟然是他!” 张垍虽然意外,心中却也恍然,他竟然忘记了一个关键角色!他早就听闻李白同唐云乃是忘年交,私交甚笃,而唐云不仅是名动关中的少年奇才,还是圣上和娘娘面前的大红人。 若是他肯出面为李白说话,即便圣上不答应,也会在娘娘的软磨硬施下败下阵来。 而就是这样一个角度,竟被自己忽略了!正当张垍悔恨不已时,却听公主笑道:“还有一人,你怕是更不想到了!” 张垍蓦然抬起头,惊愕无比,“怎么还有一人?” “不错,那人便是当朝宰辅之女李腾空李居士!” 兴宁公主说道。 直到此时此刻,张垍才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且已到了刻不容缓之际,必须马上阻止这一切。 好在他和公主深受陛下恩宠,那唐云虽也是陛下和娘娘面前的红人儿,却毕竟是外人。 岂能同他和公主相提并论? 那唐云虽然得到御赐的乐游山庄,可那只是在宫外,而他和公主却能堂而皇之地住在宫内,这一殊遇即便不能说空前绝后,那也是相差无几了。 为期三日三夜的千秋节狂欢,随着辰时初刻的号角声和擂鼓声,已然拉开了帷幕。 唐云正在家里检点入宫祝寿的贺仪,今次他比以往任何一次的态度似乎都要认真。 说白了,他必须取悦皇帝老儿,玉真公主想必已然将他和李腾空的名字告诉了皇帝老儿了。 如果自己能在千秋节上博得皇帝老儿的欢心,那李白和杜甫谋官之事,那才算是板上钉钉了。 可他不知道有人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准备破坏他的好事儿!唐云一行人入到宫中时,皇帝老儿和贵妃娘娘早已登上了勤政务本楼,场间丝竹管弦不绝于耳,一场又一场由内教坊和皇家梨园编制的大曲正在楼吓的广场一一上演。 不知是不是鉴于慈恩寺行香遇刺之事,今日的宫墙四周的交楼上彩旄飘扬,禁卫森严,侍卫如林,金吾和千牛卫军士皆披金甲,更又北衙四军在外围陈兵警戒。 往年千秋节,最值得一提的无疑是《霓裳羽衣舞》,此曲乃是风流李三郎所作,最初是贵妃娘娘独舞,后来渐至演变为双人舞,三人舞,直至如今改由十五岁以下少女组成的三百人人的大型舞队上场表演。 当然必须有领舞,从前是谢阿蛮、念奴和张云容领舞,但如今念奴香魂已随一缕风散去。 皇帝老儿和贵妃娘娘为免触景伤情,今年的千秋节已然将霓裳羽衣曲撤去了。 唐云登楼时,场间上演的却是一出别开生面的好戏,那便是舞马衔杯。 那两匹舞马披红戴绿,脖子上戴着璎珞绶带,被装扮得无比漂亮。 只见马儿随着乐曲的节点,奋首鼓尾,舞姿翩翩,看着既喜庆又有趣,尔后两匹各自跳上陈设在场间的三层台架,跳跃腾挪,所有舞姿无不与乐曲相应。 第576章 揍你没商量 最后,舞马跃下台架,行到皇帝老儿面前,后腿微蹲,口衔着酒杯,向皇帝老儿敬酒祝寿。 此时群臣高呼万岁,祝愿皇帝老儿千秋万代,万寿无疆!唐云早从寿安公主那里听闻,除了舞马衔杯,还有大象犀牛上场为皇帝祝寿。 成百的大象和犀牛,在来自西域的驯兽师的督导之下,上场表演阵阵队列,其壮观场面,唐云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恐怕就是所谓的大唐气象吧!在震惊的同时,唐云心中也不无感叹,只可惜这已是大唐盛世的尾曲,大唐已从它的巅峰终于走到了如今的强弩之末。 唐云轻摇折扇,同李白、杜甫说说笑笑向皇帝和贵妃所在的正殿行去,而宁茵则抱着唐果走在边上。 小妮子可高兴坏了,又是叫又是笑,在新丰她哪看过这种热闹,即便是身在京师,若不是跟因为兄长唐云是贵妃娘娘的弟弟,别说看到舞马衔杯了,恐怕连宫门都进不来呢!“云郎,我二人今日算是不请自来,但愿陛下和贵妃见了我二人,不会太过意外!” 李太白笑看着唐云说道。 李白总觉得自己的面子也有点不过去,只因他原本是打算离开长安云游四海去的,辞官奏折都到中书省了。 可现在突然不走了,不仅不走了,还要求个官做做,让旁人知晓,旁人会如何议论呢? 李白虽然生性豪迈不羁,不拘小节,可是还是非常要面子的骚人。 杜甫倒还好,他原本就没入过宫,到目下为止,他还没见过皇帝和贵妃长什么样儿呢。 “是啊,”杜甫笑着附和道,“云郎,你看,要不我二人还是回去吧!” “回去?” 唐云慢条斯理地摇着折扇,“人都来了,现在回去算怎么回事? 二位大哥不必多想,如果有人问起来,你二人就说是小弟非拉你们来不可!有什么事尽管推到小弟身上便是!” 李白和杜甫对视一眼,二人都为唐云的的仗义而感动,当一个人无助的时候,哪怕是一丝恩情,都特别容易被感动。 “让开,让开,没看到驸马爷来了么? 都没长眼睛么?” 便在此时,两个家仆穿着的年轻人骂骂咧咧地走上来,挥手驱赶正站在复廊上看热闹的男男女女,气焰十分嚣张。 要知道能站在勤政务本楼的复廊上,那可都不是一般人了,不是王公大臣,也得是朝廷官员的家眷。 而这两个家奴却显然未将他们放在眼里,典型的有恃无恐,在这长安内比兴宁公主和驸马爷地位更尊崇的人,的确不多。 就连太华公主就不敢轻易去招惹兴宁公主,在皇帝心中,比之兴宁公主和张驸马,太华公主和杨锜的确要逊色一些。 武惠妃已薨了多年,一个魂魄能在风流皇帝的心中待多久,况且他现在已经有了杨玉环。 贵妃娘娘才是他的真爱,至少选如今杨玉环紧紧拴住了皇帝老儿的心。 “你——说你呢!说的就是你,你耳朵聋啦? 老子没赶你啊? 即刻给我滚一边去!” 那麻脸的豪奴伸手指着唐云,唐云却是未见丝毫惊慌之色,只见他笑模笑样地迎了上去。 “你是在说我么?” 唐啪地一下收住折扇,用扇子指了指自己。 那麻脸豪奴神色微怔,旋即怒瞪着唐云,挽袖子撸胳膊,气势汹汹地道:“他娘的!老子看你是找揍……”“啪”得一声脆响突然响起,那马脸豪奴捂住火辣辣的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满脸不可思议地盯着唐云。 还没等他愣过身来,唐云扬手又一巴掌扫过去,但这巴掌是假打,待那马脸伸手护脸时,唐云突然一脚踹了上去。 这一脚力道很大,直将那马脸踹得踉跄了两三步,咚地一声给墩在地上了。 那马脸坐在地上,伸手怒指唐云,怒道:“你、你敢打我……你知道我家公子是谁么? 你完了!老子一定不会放过你……”话音未落,那马脸突然感觉一人从侧后迅速逼近,他猛地扭头看去,就看见一个肌肤黝黑的昆仑奴已站到了他的身后,未等他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就离地了,被磨勒一手拎了起来,似拎小鸡一般轻松自在。 “记住本公子这张脸,要报仇去七碗茶寻我!” 唐云轻摇折扇,近前似笑非笑地盯着那麻脸,“不过,日后我若再看到你碰我娘子,我就把你整条胳膊剁下来,今儿先放你一马,但我不是你家公子面子,我是给皇帝老儿面子,只因今日乃是千秋节!” 说着唐公子嘴角微扬,冲磨勒挑挑下颌,磨勒嘿嘿一笑,就好似扔一只小鸡似,直接将那马脸从复廊的护栏上扔了出去。 不过人家小鸡会飞,扔出去也摔不着,但麻脸可就残了,屁古几乎摔成两瓣了!“好!打得好!没想到大才子文武双全,真是让我等大开眼界啊!” “狗仗人势的东西,迟早会遭报应!” 周遭一片叫好声,唐云拱手做了个罗圈揖,哈哈一笑道:“让诸位见笑了!不过小生恐怕要纠正诸位,那贱奴不是狗仗人势,要我说,那是狗仗狗势!试问哪户好人家会养一条疯狗在家呢?” “哈哈哈……”闻听此言,众人皆是一怔,随即都嘻嘻哈哈大笑起来。 “不愧是咱大唐的鬼才,这话怕也是有他才想得出来啊!” 众人无不对唐云竖起大拇指,这些人早就看不惯驸马爷的嚣张跋扈了,无奈人家真当宠,众人敢怒不敢言。 现在终于有人出头了,所谓打狗看主人,打了狗,也算是杀了主子的气焰了!“好威风啊!唐大才子!敢打我的人,你还是第一个!” 就在众人一致叫好时,忽听复廊那头响起一个阴阳怪气的男声,唐云不看也知道是谁,只见他缓缓转过身来,讪讪笑道:“多谢驸马爷谬赞!” 唐公子唰地一下打开折扇,若无其事地轻摇折扇,似笑非笑道:“驸马爷尽管放心,你那不长眼的家奴,本公子已替你教训了!” 第577章 献上寿仪 “教训?” 驸马爷扭头看了站在他身边的兴宁公主,脸上的笑意十分古怪,“莫非你还想教训我和公主不成么?” “噫!原来公主也在!” 唐公子像是才发现公主似的,忙上前两步,郑重其事地一拱手道,“恕小生眼拙了!小生参见姓宁公主殿下!” “免了吧!” 兴宁公主下颌一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唐云,“唐云,你胆子可真不小!不知打奴才就是打主子的脸么?” “还望公主恕罪!” 唐云笑着拱拱手道,“小生见了公主,才晓得那是公主府上的奴才!只是,那奴才也太不小心了,险些将我娘子搡倒,我家娘子已有身孕,若是摔出个好歹来,如何是好啊? 小生一时冲动之下,打了公主的人,小生给你公主赔罪了!” “哟,好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啊!” 兴宁公主轻哼一声道,“本宫先前听闻唐才子口灿莲花,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说着公主扭头扫了驸马一眼,“唐才子乃是父皇甚为器重的良才,既然唐公子已赔罪了,本宫若是再揪扯不放,倒显得本宫太过小家子气了!驸马,咱们走吧!” “还请典型先行一步,我尚有一事,欲同唐公子叙谈叙谈!” 张垍微眯眼睛盯着唐云,似笑非笑地说。 “那你自便吧!” 兴宁公主也懒得管他,向跟着身后的几个侍女一挥手,“咱们先走吧!” “恭送公主殿下!” 唐公子装模作样地拱手相送。 兴宁公主一走,那张垍就抬脚向唐云走了上去,唐云轻摇折扇,似笑非笑道:“怎么? 不知驸马爷有何指教啊?” “听闻你要为李白和杜甫求官,我劝你还你死了那条心吧!唐公子既然是聪明人,何必去做白用功呢!” 张垍看着唐云,似笑非笑地说道。 “你说对了,”唐公子却是哈哈一笑,说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聪明人,便应当明白我不会去做不会成功的事!” “你以为你能成功么?” 张垍嗤笑一声。 “你以为你我不成功么?” 唐云也是一脸笑意。 “事情明摆着,何须我多说呢?” 张垍冷笑道,“你根本不可能成功——”“就因为有你么?” 唐云直视着张驸马的眼睛,似笑非笑地说道。 张驸马冷哼一声,说道:“你以为皇上会喜欢李白么? 皇上若果真喜欢李白,他也不会落到要两手空空黯然离开长安的可悲下场!” “真是好笑!” 唐云也是嗤笑一声,道,“这背后怕是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 张垍闻言一怔,旋即怒目相上。 唐云笑道:“什么意思,你心里没数么? 如果你不怕丢人,非要我说破,本公子也不是不可以坦诚相告!” “唐云!” 张垍怒视着他,“你非要因为一个李白而与我为敌么?” “我可没想过要与你为敌,”唐云嗤笑一声,撇过脸去,“你自个非这么想,那是自个的事!” 莫要以小人小心度君子之腹,“我只是不希望看到庸才当道,而真正有才能的人却只能黯然退场!” 闻听此言,张垍的眼睛微眯,神情看上去十分阴险,他道:“行,你以为你博取了贵妃娘娘的欢心,就以为没人治得了你了么?” 唐云心下也是一怔,此人果然是心胸狭隘,他一定是以为我说庸才当道是在说他!但唐公子并不想多解释,只是轻笑道:“至少,你是治不了我的!你这辈子都不太可能!” “你——”张垍伸手怒指唐云,咬牙切齿地道,“行,咱们走着瞧吧!你不是想为李白杜甫求官么?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说着用力一拂袍袖,气冲冲地走开了。 “可惜啊!” 唐云也不搭理他,轻摇折扇似笑非笑地说道,“你说了不算数!给谁官做,不给谁官做,皇帝老儿说了算!” 张驸马一走,李白和杜甫就围上来了,方才见到张垍一来,李白就躲开了。 他不想看到张垍那张脸,更不想与他言谈,李白这样一个豪迈不羁的人,岂会看得上小肚鸡肠的张垍? 但人家是驸马都尉,是翰林学士,要玩弄他易如反掌,而这正是李白,以及像他这样的人的共同的悲哀。 “贤弟,大哥让你为难了!” 李白拍拍唐云的肩膀,叹口气说道。 “说什么呢!” 唐云哈哈一笑道,“与人斗其乐无穷,人生若是没有斗争,那该多么地无趣啊!” 李白欲言又止:“贤弟,愚兄……”“行了,你怎么也变得婆婆妈妈起来了!” 唐云笑着摇摇头,“走吧,咱们得去皇帝老儿上寿去!” 说着上前拉起宁茵的手,关切地问道:“娘子,方才你没受伤吧?” “没有,”宁夫人摇摇头,说道,“夫君大可不必因为这点小事,就得罪了驸马爷!” “什么?” 唐云故作惊讶状,“这是小事么? 关系到我们唐家的传宗接代,岂会是小事呢?” 说着搓着双手,嘿嘿笑道:“来来,让我摸摸,我儿子是不是在娘子肚子闹腾了?” “什么呀!” 宁夫人哭笑不得,“这才多久,哪有那么快的?” “夫人莫怪,”李白凑上来,哈哈一笑道,“云郎是太想当爹了!夫人就让他摸摸,我和杜子美都假装看不见便好了嘛!” “呀,真是羞死人了!” 宁夫人扭过身去,耳热心跳,“妮子,咱们走,别理你兄长!” “为何啊?” 唐果不解地眨着大眼睛,“阿兄是想要作甚?” “阿兄是想让你阿嫂给你生个侄子,”唐云却是一脸嬉笑,“那样你便可以当姑姑了!” “啊,”小妮子睁大了眼睛,“果儿当姑姑么?” 唐云哈哈大笑道:“你这年齿,当姑姑的确是小了点!可是没法子啊,这个姑姑你非当不可了!” “要死啦!” 宁夫人又羞又急,伸手掐了丈夫一把,“别教坏了孩子!” 见阿兄被阿嫂掐得呲牙咧嘴,唐果细细笑道:“阿嫂,你为何要恰我阿兄呢?” 第578章 个个会玩 “小孩子别多问,”唐公子搓着胳膊,嘿嘿笑道,“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亲不自在,等妮子长大了便晓得了!” “长大了就晓得了么?” 唐果的大眼睛充满了疑问。 “这可你亲妹妹,你就这么教他?” 宁夫人没好气地向丈夫翻个白眼,说道。 “放心!” 唐云却是咧嘴笑道,“我唐家女儿根子正,轻易教不坏!” 李白和杜甫在边上看热闹,也都笑得不行,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勤政楼正殿行去。 歌舞放歇,正殿方向传来群臣山呼万岁的祝寿声,那叫一个气壮山河,勤政楼又高,这声音怕是要传遍半个长安城。 而此时数十万人云集皇城脚下,虽说是与民同乐,然而毕竟身边君臣与老百姓有别,高高的城墙就是一道巨大的隔阂。 皇城之内,皇帝和贵妃与百官们同乐,皇城之外,老百姓们也有他们的热闹,宽达一百余米的大街上,此时已是人山人海,从勤政楼上看下去,只见黑压压一片人头,望也望不到边。 依照往年的惯例,千秋节这一日,皇城之外要陈列百戏,百戏不是指一出戏,也不是一百种戏,而是很多戏。 什么鱼龙舞啊,什么寻橦,什么吞刀履火等等,难以胜数,总之杂技、角抵、幻术和游戏统统包括在内。 京城的百姓们可以一边享受着皇帝恩赐的美酒和肥美羊肉,一边观赏百戏表演。 虽然有着城墙之隔,但墙内墙外还是可以互相看见的,只是看不太真切罢了。 此时勤政楼正殿之内,兴宁公主和驸马刚讲完一大篇祝寿词,终于到了上呈寿仪的时刻,这才是公主和驸马真正的表演时刻。 “父皇,女儿为您备了一件贺礼,陛下和娘娘一定会喜欢的!” 兴宁公主笑着说道。 “哦?” 皇帝老儿手抚美髯,笑问道,“那朕倒要看看是什么贺礼了!” 张垍回转身,向早已恭贺在殿外的下人一挥手道:“快,速将寿仪抬上来!” 还要抬? 这份寿仪想必十分巨大吧? 皇帝和贵妃相视一笑,倒真有些好奇起来了。 公主府的两名家仆抬着一只大箱子走入殿内,将箱子小心翼翼地搁在地上,箱子上搁着大红的缎布,殿内的人都只能隐约看出是个方形之物,却不晓得究竟是什么。 “陛下,小婿斗胆请求将此寿仪抬上御案,以便陛下和娘娘近距离观赏!” 张垍拱手说道。 “哦?” 皇帝老儿闻言微怔,扭头看贵妃,贵妃笑着点了点头,皇帝老儿一手大一挥,“那就抬上来吧!” 为了表达最诚挚的心意,公主和驸马亲自抬着寿仪走上了宝座前的玉阶,俩人都是无比小心,给人的感觉是那罩在缎布之下的,乃是当今世上最珍贵之物似的!下面的王公大臣们都伸长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公主和驸马,等待着红缎布揭开的刹那。 但也不乏嗤之以鼻之人,杨国忠父子便是,杨国忠用胳膊肘碰了碰儿子杨喧,低声道:“瞧瞧——装模作样的,看着我都恶心!” “可不是嘛!” 杨喧也是一脸冷笑,“只怕跟去年一般,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何必呢?” 杨国忠嗤笑一声,“恩宠已极,莫非还想得到什么? 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杨国忠父子正说这话,宝座前张垍突然伸手,一把揭开了缎布,整个大殿内的目光都落在御案上。 包括刚刚从门外走进来的唐云一行人,唐云眉头一扬,心道行啊,公主和驸马挺会玩的!宝座之上,皇帝和贵妃也都瞪大了眼睛,看看那寿仪,又看看公主驸马,如此往复了三回,才出声问道:“公主,驸马,此乃何物啊?” 众人的反应,尤其是皇帝和贵妃的反应,让公主和驸马十分满意,心下自然也十分得意,因此正等着皇帝老儿这一问呢!“父皇,此乃琉璃缸,”公主笑眯眯地说道,“乃是女儿和夫君费尽周折,才从康国那边购回,可是费了一番大周折呢!” “是啊,陛下,”驸马接话笑说道,“此琉璃缸即便是在康国,那也是时新之物,毫不客气地说,咱大唐仅此一见!” “哦? 难得!难得!” 皇帝老儿看上去很是惊喜,扭头笑问道,“贵妃啊,你可喜欢这琉璃缸!” “哪有不喜欢的?” 贵妃娘娘笑着说道,“此琉璃缸已是难得,这缸内的小鱼,也是美极了!” 说着抬起头看着公主和驸马,笑说道:“真是难为你们,也难得公主和驸马对您父皇的一片孝心!” “不妨事,不妨事的!” 公主和驸马对视一眼,心下早就乐坏了,“只要父皇和娘娘喜欢,女儿和驸马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是啊,”驸马接话笑道,“小婿再次恭贺陛下万寿无疆,千秋万代,也祝娘娘年年有今日,青春永驻,就似那牡丹花永远盛开!” “哈哈哈!” 皇帝老儿笑看着贵妃,说道,“玉环呐,你看小儿辈多会说话!” “这还都不是陛下您教导有方,儿女们才会如此有孝心的嘛!” 贵妃娘娘笑道。 唐云乐了,贵妃姐姐这话咋听上去这么有喜感呢? 李三郎教导有方? 风流情债数都数不清,连自己的儿媳都睡了。 同一天之内,一口气连杀掉自己的三个儿子,也算得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吧!这叫教导有方,贵妃姐姐您一定在说笑吧!唐公子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笑得很大声了,直到皇帝老儿的喝斥声传入耳朵,他才蓦地回过神来。 “放肆!正殿之上,岂容你在那里撒野?” 皇帝老儿瞪视着唐云,似是一脸恼怒,“你给我过来!笑得那么高兴,想必是有什么开心的事,近前来对朕说说吧!” 这或许就叫乐极生悲吧!唐公子一脸讪笑,脚下却是没动,大声说道:“陛下,小臣今日带了夫人和小妹,以及太白兄和子美兄,特来向陛下上寿,恭祝吾皇千秋万代,万寿无疆!也祝贺贵妃娘娘青春永驻,越活越年轻!” 李白和杜甫齐齐跪拜,宁夫人也拉着唐果跪下了,跟着唐云齐声恭祝圣诞。 “云郎不会是在笑话姐姐吧?” 贵妃娘娘笑说道,“姐姐若是越活越年轻,那可就不好了。 日后恐怕还要陛下来照顾我,陛下怕是不太希望姐姐变成他的女儿!” “瞧,果然是只没见过世面的猴子!” 张驸马轻轻碰了碰公主,“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还大唐奇才呢,学会怎么说话再出来岂不更好?” “本宫倒觉得他说得挺好的!” 兴宁公主却是满不在乎,“哪个女人希望自己老去? 本宫倒是想活回去!” “那也好办!” 唐云讪讪笑道,“娘娘只要年轻到十七岁,尔后永远停在十七的妙龄,不就好了么?” “瞧瞧这只猴子!” 皇帝老儿伸手指点着唐云,笑对贵妃说道,“改口倒挺快的,不过听他这语气,好似他做得了主似的!” “陛下,这是祝贺,”贵妃娘娘笑着说道,“此乃云郎对臣妾的祝愿,一片孝心!” “既然云郎如此有孝心,何不将寿仪抬上来让朕和娘娘高兴高兴?” 李隆基看着唐云,笑得一脸促狭。 “小臣本有此意,”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讪讪笑道,“只是陛下和娘娘高兴了,在场的其它人指不定就不高兴了!” “这是什么话!” 李三郎眉梢一皱,“他们皆是朕的臣,朕高兴了,他们岂会不高兴? 你这是什么道理?” 得了吧!老头,别太高看自己了!大难临头各自飞,现在距大难临头为时也不太远了。 “小臣不敢说!” 唐云故作畏惧状。 “说!是朕让你说的,谁敢把你怎样?” 皇帝老儿一拍御案,喝问道。 “实际上也很简单,”唐公子呵呵笑道,“只是因为小臣为陛下备的寿仪愈好,就愈是不能过早抬上来。 因为诸位若是见了小臣的寿仪,他们断然不好意思在讲自己的寿仪抬上来了!” 李隆基闻言一怔,扭头向贵妃说道:“贵妃,朕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为何朕每回见到这猴子,总有一种要拿马球杆揍他的冲动,今日朕终于明白了其中的缘故!” “陛下何出此言?” 贵妃娘娘有些不悦地说道。 “其实也没有缘故,”皇帝老儿自说自话地道,“只因他生就了一张欠揍的脸啊!” 说完皇帝老儿等待贵妃的反应,但贵妃却毫无反应,皇帝老儿有些尴尬,笑问道:“玉环不觉得朕方才的话很风趣么?” “有么?” 贵妃娘娘随口问道,眼睛却在观赏琉璃缸内五彩斑斓的小鱼儿,“陛下不该拿臣妾的弟弟取笑!” 皇帝老儿自取其辱,心道好吧,朕忍了!抬起头向唐云说道:“好!那你的寿仪稍候再讲!” “臣——愿先为陛下献上贺礼,望陛下喜欢!” 皇帝话音未刚落下,杨国忠父子就忙起身,齐声向皇帝老儿大声禀报。 “甚好!” 皇帝老儿笑说道,“杨爱卿请吧!” “上贺仪——”杨喧转身扯着嗓门向殿外喊道,杨府的家奴抬着贺仪进来了,唐云扭头看去,吓了一跳。 “好家伙!一个比一个会玩!” 第579章 陛下息怒 杨府的家仆抬进来的箱子比公主和驸马方才抬进来的箱子还要大许多,后头还跟着一个头戴蕃帽、身穿翻领胡服的胡人男子,那男子的两撇胡子挺有趣,弯成了一个s形。 “杨爱卿,你这是?” 皇帝老儿都看糊涂了。 杨国忠却是一脸志在必得,笑向皇帝说道:“陛下,此乃微臣为陛下献上的寿仪!” “那他又是怎么回事?” 李隆基伸手指着胡人。 “请陛下少侯,”杨国忠笑道,“这胡人乃是微臣特意请来,为陛下祝寿的,他将为陛下和娘娘表演幻术!” 唐代的幻术,实际上就是后世的魔术,这个唐云自然是知道的,可杨国忠叫下人抬进一柜子算怎么回事? 难道还要大变活人不成? 这边唐云正在想着时,那边胡人已开始了幻术表演,只见他向皇帝和贵妃行了礼后,便走到柜子跟前,用手杖揭开了柜上的红色缎布,示意杨府的两个家仆将柜子打开。 那俩家仆依言照做,众人皆是睁大了眼睛,张垍碰了碰公主,冷笑道:“你瞧他那副得志小人的丑陋嘴脸,装模作样,无非是向谄媚陛下和娘娘罢了。” “别吵吵!” 兴宁公主正在看热闹,看也不也看驸马一眼,“本宫倒是想看看杨国忠今儿要玩什么花样?” 公主其实想说张国忠哗众取宠,那你又能好到哪里去? 但毕竟夫妻一场,公主还是不想点破他的。 “箱子里头竟是空的!” 宁茵眨巴着眼睛,惊讶地说道。 宝座之上的皇帝老儿和贵妃娘娘也是满面想去,皇帝老儿佯怒道:“国忠,你这是想戏弄朕么? 莫非这只箱子便是你为朕准备的贺仪不成?” “陛下息怒!” 杨国忠忙躬身说道,“微臣就是吃了熊心豹胆,也不敢戏弄陛下啊!陛下少侯,一会自会知晓了!” 那胡人又叫家仆将箱子关上,尔后围着空箱子转了一圈又圈,嘴里还念念有词,最后站定,用手杖在箱子上“哒哒哒”地点了三下。 手杖再次指向那两个家仆,用声音的汉话说道:“现在可以把箱子打开了!” 两个家仆对视一眼,抬脚走到箱子跟前,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只箱子上。 俩家仆将箱盖揭开,下一息,宁茵惊地呀地一声,连忙抬手捂住了嘴巴。 小妮子也吓得抱紧了阿嫂,两只大眼睛一眨一眨的,想不明白为何空箱子会突然钻出来一个人!一个女人,还是个年轻貌美的充满异域风情地的女子,手里还抱着一具琵琶呢!在她站起来的刹那,那西域女子就已弹响了琵琶,乐曲十分铿锵有力,即便不会跳舞之人,听到这充满欢乐喜庆的乐曲,也忍不住要跃跃欲试了。 皇帝老儿显然很意外,见那女子不仅生得妖艳动人,且弹得一手好琵琶,皇帝老儿原本就是精通音乐,因此自然十分高兴。 杨氏父子对视一眼,杨国忠的神色似乎更为得意了,似乎在对儿子说道:“看见没? 为父出手,岂是等闲!” 说着又扭头去看张垍,笑容不阴不阳的,似乎在说“我说驸马,你那寿仪及得上杨某么?” 唐云或许是场间所有人中,唯一没有被惊到的人,这种魔术他前世见得太多了。 雕虫小技,障眼法而已。 而且史书丝毫不差,这杨国忠果真就是一谄媚主上的奸佞之臣,皇帝老儿已经够昏聩了,他还嫌皇帝老儿不够昏聩? 却还要找这么一个妖精来蛊惑皇帝老儿,皇帝老儿虽年事已高,但好色之心却是不减当年啊!“陛下,”琵琶声一止,杨国忠就躬身说道,“此乃微臣对陛下的一片孝心,不知陛下可还是满意?” “国忠啊!还别说,你这一出还真吧朕和贵妃惊了一跳!” 说着皇帝老儿站起身来,杨国忠连忙走到玉阶下,伸手小心搀住了皇帝老儿,“陛下小心!” “无妨,无妨!” 皇帝老儿心情大好,“这女子琵琶倒弹得不错,梨园中还真缺这么一个琵琶好手,不如就让她留在宫中吧!” “多谢陛下!” 杨氏父子齐齐躬身行礼,“恭祝陛下万寿无疆,千秋……”“好了,好了。” 李隆基摆摆手道,“今儿你们人人都是这句话,朕耳朵都听得快起茧子了!” 说着抬脚向唐云走去,沉声喝道:“唐云,如今诸位都已上了寿仪,你是不是也该出手了?” “既然陛下都这么说了。” 唐公子讪讪一笑道,“那小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那就快将你准备的寿仪抬进来吧!” 李隆基负手而立,笑向他道,“朕倒要看看待会你要如何给自己找回面子!” 公主和驸马的琉璃缸和色彩斑斓的小鱼,那都不是中土大唐所有,琉璃缸来自西域,小鱼来自海洋。 关中距大海可不近!因此公主驸马的寿仪虽说不是什么天下奇珍,却也是十分难得!而杨国忠父子的寿仪,虽说也没什么了不起,唯一了不起的便是投其所好!而这正是杨国忠的所擅之事,杨国忠早已将皇帝老儿里头都摸清楚了,知道他好什么,更知道他不好什么。 杨国忠能从一个名不见正传的无名之辈,最终爬到宰相的高位,也不全是因为杨玉环,此人自然是有过人之处的。 正因为有这样两件寿仪在前,因此皇帝老儿十分好奇唐云准备的是什么寿仪,他可还记着方才唐云那番傲气十足的话,可他若是做不到,岂不是自个打自个的脸!而这正是皇帝老儿最想看到的,皇帝就想看唐云下不台的尴尬模样,因为皇帝看的最多的是唐云狂妄十足的一面,如果能看到他自个打自个的脸,那将是他这个圣诞最称心的寿仪!但是唐云却没有任何惊慌失措的迹象,至少皇帝老儿眼下的确没看出来。 “上寿仪——”唐公子扭头冲殿门外喊道,话音未落,大壮就拎着一只黑漆食盒快步走了进来。 唐云眉梢一皱,瞪着唐云道:“唐掌柜,你好歹也算是三家店铺的幕后东家,公主驸马和杨爱卿都是箱子,你倒好,就一只食盒!今儿莫非你又献食来了?” 皇帝老儿这话是有意给你唐云难堪,有些没事就想找他茬的意味。 第580章 奇思妙想 “陛下,礼轻情意重啊!” 唐公子却是混不在意,咧嘴笑道,“食盒虽小,可小臣对陛下的情意却是有千斤之重啊!” “况且,陛下切莫只看表象,礼物之贵贱,绝不在大小与多少,不是小臣无礼,这食盒中之物,乃是陛下和娘娘此生未见之物!” “唐云!” 杨国忠终于开言了,一脸讥嘲,“陛下乃是万乘之尊,不说咱大唐风物,即是你西域名宝珍玩,陛下也是见得多了!陛下和娘娘什么没见过? 你这是藐视郡王藐视朝堂!” “哎呀!” 唐云故作大吃一惊,一拍大腿道,“杨国忠,你竟然敢说陛下和娘娘孤陋寡闻,你好大胆子!” 杨国忠闻言一怔,本来想将唐云一军,却没想反被将了一军。 “你胡说八道!” 杨国忠伸手怒指唐云,喝斥道,“杨某岂敢说陛下和娘娘孤陋寡闻——”“哎呀!” 唐云又是一拍大腿,一惊一乍道,“陛下,你听——杨国忠还敢说!” 那杨国忠一时哑然,怒急攻心,忙躬身向皇帝赔罪:“陛下,微臣并无此意!都是他——”说着伸手怒指唐云,“这狂生有意陷害微臣,微臣对陛下和娘娘的忠心,日月可鉴,哪怕是过一千年一万年,臣对陛下和娘娘的忠心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好一个忠心!” 唐公子轻笑道,“杨侍御对下可真是忠心耿耿啊!” 如果不是有杨国忠这种近臣,李隆基或许最后还不会昏聩到令人不可思议的程度。 就因为有杨国忠这种脸皮厚得不可思议之人,才促成了李隆基不可思议的昏聩。 泱泱大国,富丽锦绣山河,强盛的大唐,人们安居乐业不好么? 唐云对杨国忠这种人是越来越厌恶了,他是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的,可如今却不只是一个人了。 有慈爱的母亲,有可爱的妹妹,还有一个小娇妻,妻子有怀有身孕,他希望大唐越来越好,国泰才能民安,大唐海内晏清,老百姓才有好日子过。 虽说按照历史走向,安史之乱十年后才会发生,十年后,他和妻子也不过才是二十七八岁,母亲也不很苍老,小妹正值花季妙龄。 他不希望安史之乱发生,战争百害无一益,他只希望日子能像现在这样过下去。 虽然也总有不如意的地方,可人人都是这样过日子的,谁的日子也不是十全十美的。 勾心斗角也好,阿谀尔炸也罢,但总是好过生灵涂炭的残酷战争!此时杨国忠怒瞪着唐云,喝斥道:“唐云,你这话何意? 你难道怀疑杨某对大唐对陛下的忠心么? 你同我杨某无冤无仇,为何要诬陷杨某?” “大错也!” 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似笑非笑道,“在下不是想对杨侍御不利,恰恰相反,在下是在拯救杨侍御!” 拯救你十年后不会死于非命!时代的局限,眼光的局限,再有远见之人,也无法看透余生。 别说余生,就是往后的十年都看不透。 杨国忠的确是聪明人,可就是这样聪明的人,也看不透未来的十年事。 如果他能看到十年后自己被龙武大将军陈玄礼以“诛国忠、清君侧”诛杀在荒凉的马嵬驿,他现在还会如此么? 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人,可谓是大有人在!“你、你这狂生在胡说些什么啊!” 杨国忠虽然心下愤怒,但唐云的诡异笑脸却让他不寒而栗,“陛下,你瞧他,竟敢在正殿上撒野!” “好了,好了!” 李隆基很是无语,无论是杨国忠,还是唐云,都是他喜欢的人,“云郎,不许再胡闹,还是将你的贺仪拿出来,以好让朕开开眼!” “这便来了!” 唐云笑着应道,“大壮,打开食盒吧!” 此时贵妃娘娘也好奇地走下玉阶,走到了皇帝老儿身边,好奇地看着那只食盒。 殿内其它人等也都纷纷聚拢了过来。 方才唐云夸口说自己的贺仪一出,所有人的贺仪都将黯然失色。 有不服气的,有愤怒的,也有不以为然的。 然而唐云的确是吊足了众人的胃口,大家都想看看看那食盒里盛的究竟是什么天下奇珍!食盒的盖子揭开,所有人的呼吸都是一滞,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食盒之中,但下一息,所有人又都露出了鄙夷的目光,场间一片嘘声。 尤其是驸马和公主,以及杨国忠父子,他们都露出十分不屑的神情,也都放下醒来,真是个笑话,就这寻常之物,也能跟他们的贺仪相提并论? 不就是一方糕点么? 虽说做得比寻常的糕点大了很多,虽说做得精巧可爱了些,但究竟只是糕点而已。 “这算是什么奇珍异宝?” 皇帝老儿眉梢一拧,抬头没好气地瞪着唐云。 贵妃娘娘却笑道:“陛下,甭管是何物,好歹是云郎的一片心意,心意可比世上最瑰丽的珍宝还要来得珍贵!” “娘娘才是明白人啊!” 唐云笑呵呵地说道。 “你个兔崽子!” 李隆基怒目相上,“你言下之意,朕非是明白人,乃是糊涂糟老头子啰!” “也还没有糊涂到那等地步!” 唐公子咧嘴一笑,勉为其难地安慰了皇帝老儿一句。 “混账东西!你这是什么话?” 皇帝老儿笑骂道,“说说,你这糕点是何名目? 有何说法?” 李隆基虽看出来那是糕点,那糕点做得的确煞是壮观,好似一座七层小浮屠,精雕细刻,美奂美轮。 色彩缤纷,同时又像是花钿似地镶嵌着各种名贵宝石,而那些宝石实际上不过就是一些色泽惹人喜爱的各种瓜果。 唐公子可谓是巧思,也可谓是用心良苦。 “回禀陛下和娘娘,此糕点乃有个名目,唤作生日蛋糕!” 唐云一手负背,一手在蛋糕上指指点点,如数家珍。 “此生日蛋糕,虽是以寻常的面粉为食材,辅以鲜奶,制作也颇多讲究,这镶在其上的瓜果,有些常见,有些却是不太常见,总计七种味道,酸甜苦辣咸,正是人生诸般滋味!” 经唐云这么一说,李隆基还真就是对这道点心刮目相看起来,贵妃娘娘笑着夸赞道:“云郎真是巧思!这名目和寓意,换作旁人,那是断然想不出来的!” 第581章 拉钩上吊 “娘娘说的是!” 大壮在旁嘿嘿笑道,“不然云儿也会是有鬼才之誉了!” 唐云哈哈一笑道:“陛下,娘娘,吉时已到,咱们还是许个愿,让舍妹为陛下唱首生日歌吧!” 什么什么? 皇帝老儿一脸懵逼,这都什么名目? 何谓生日歌? 吃点心许什么愿? 简直是一派胡言!“大壮,蜡烛可带来了?” 唐云却不理会皇帝的奇怪神色,向发小说道。 “我大壮办事,你尽可放心!” 大壮拍拍胸脯,裂开大嘴笑道。 “很好,”唐云点点头,“插上蜡烛,点上生日烛光!” 说着转身笑向宁茵道:“夫人,带果儿过来吧!” 唐果初次进宫,殿内又是黑压压一片陌生人头,小妮子有些怕生,紧紧抱住宁夫人,躲在后头,有些不敢上前来。 “妮子,别怕,有阿兄在此,谁也不敢欺负你!” 唐云笑着走上去,拉起小妹的手,“还记得阿兄教你唱的生日歌么?” 小妮子点点头:“记得……”“那还记得阿兄来之前对你说的话么?” 唐云笑问道,“别怕,阿兄在边上看着呢!” 唐云拉着小妹走到皇帝和贵妃面前,贵妃见小妮子粉嫩圆润的脸蛋儿,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顿时心就为之一软,那感觉就好似赤脚踩在了软绵绵的锦裀之上,整个世界都变得软绵绵起来。 杨贵妃的心都快融化了,她不顾一个皇后的尊贵与礼仪,蹲下身,笑唐果招招手道:“来,唐果,让娘娘好生看看!” 唐果的小脸蛋一下就隐在安兄的退后,又好奇地探出半个脑袋偷看贵妃娘娘。 “娘娘莫怪,小孩子怕生,日后小弟多带她入宫几回便好了!” 唐云笑着说道。 “果然是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上不了台面!” 张驸马干笑两声,“一朝得宠,便不知自己姓谁名谁了!” 生日蜡烛已然点上,总计七支小蜡烛,都是唐云特意定做的,蜡烛上还刻有祝福语: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此乃曹操所写诗作中最为脍炙人口的两句,李隆基自然是读过的,年轻时他读到这句诗,只觉得曹操不愧是一代枭雄。 时过境迁,时光转变,今日突然读到这句诗,不知为何,李隆基突然心里不是滋味,好似无法直视那十六个字。 “咳咳,”唐公子干咳两声,讪讪笑道,“陛下,你喜欢曹孟德之诗?” 这厮摆明就是想让皇帝老儿难堪,他用曹孟德这两句诗,实在是居心叵测,乃是想唤醒李三郎正在沉睡的灵魂,激将他重振当年雄风,不可再像如今这样沉湎酒色与长生久视之术。 唐公子和杨国忠的贺仪可谓是天壤之别,一个是希望李隆基沉浸在酒色中,一个是劝诫皇帝老儿面勿要再沉湎于酒色。 二人之心,皆是昭然若揭。 但无奈世上之人,都愿听恭维话,哪怕是有利与自己的,都厌恶听贬损之言,哪怕是对自己有利的。 看到那两句诗,李隆基心中的确有些恼羞成怒,这份羞怒,乃是源自于他对自个晚年荒废朝政的自知,比之曹孟德的暮年壮志,他差得可不是一点点。 但他又实在不好发作,一则今日是千秋节,王公大臣皆在,他不想破坏这份喜庆的气氛。 年老的人各位喜欢热闹,只是因为他们内心过于孤独。 二则是因为唐云并没有名言他晚年荒废朝政、沉湎酒色,如果他当场发作,无异于承认自己万年荒淫无度。 皇帝老儿心道好小子,跟朕玩这套,你以为朕不明白你想说什么吗? “咳咳,”皇帝老儿也是干咳两声,似笑非笑地向唐云道,“曹孟德算不得什么英雄,充其量不过是一介枭雄罢了!他的诗也无甚可读,充其量不过是比那些普通诗人略胜一筹罢了!” “敢问陛下何谓枭雄? 何谓英雄?” 唐云一脸讪笑。 “英雄须得有情有其,无情未必真英雄,曹孟德冷血残忍,如何称得上英雄?” 皇帝老儿一脸不屑地说道。 唐公子禁不住心下腹诽,就你好对吧? 你倒是不无情,可你未必太多情了!曹孟德冷血残忍,你一日之内连杀三个儿子,就不是冷血残忍? 当然,唐公子胆子再大,也不敢把这话说出嘴,这就是龙身上的那片逆鳞啊!触之不得!“陛下不愧是天子,今日小臣听天子一席话,可谓是顿生醍醐灌顶之感!” 唐公子笑呵呵地道,“陛下,英雄与枭雄之论,小臣日后再向陛下讨教,眼下还是请陛下许个生日愿望吧!” “真要许?” 李隆基有些拿不定主意,许愿乃是私密之事,如何在大庭广众之下许愿? “真要许!” 唐云却是一本正经地点头说道,“陛下在心中许愿便可,无须说出来!” “看在你这份巧思的份上,朕就如你所愿吧!” 皇帝老儿摇了摇头,说道。 “请陛下站到蛋糕前面来!” 唐云伸手示意,又蹲下身对唐果道,“小妹,别怕,就唱阿兄教你的那首生日歌,你看,这许多人,都是来听你唱歌的!” “好吧!” 唐果扭捏了一下,看着阿兄道,“那阿兄答应给果儿之事,阿兄可不许反悔!” “不反悔!咱们拉勾!” 唐公子笑着说道。 兄妹二人当即拉了勾,此时皇帝老儿已然站到了蛋糕前,唐云忙道:“请陛下闭上眼睛,如此许愿方可灵验!” “咋这么多破事!” 皇帝老儿心下腹诽了一句,还是闭上了眼睛。 在皇帝老儿许愿时,殿堂内响起了一个稚嫩悦耳如银铃般的歌声,所唱却是场间所有人都未曾听过的歌。 “祝您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歌词翻来复去就是一句,只是曲调不同,加之是一个小人儿用娇声唱出来的,众人都觉得十分新鲜好听。 歌唱完了,李隆基仍闭眼立在蛋糕前面,神情很是肃然,看上去似乎是发自内心地在那里许着自己的心愿。 第582章 新鲜美味 良久,皇帝老儿才缓缓睁开眼睛,抬头向贵妃微微一笑,目光里充满了爱怜。 “鼓掌!鼓掌!” 唐云带头鼓掌,顷刻间,整个殿堂内掌声如雷。 “陛下,吹蜡烛吧!” 唐云走上前,笑笑道,“吹了蜡烛才能吃蛋糕,须得一口气将所有蜡烛吹灭!” “好小子!故意倒腾朕呢? 无妨无妨,来日方长!” 皇帝老儿虽是吹胡子瞪眼,却是乖乖躬身一口气将所有蜡烛都吹灭了。 殿堂内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唐云亲自上阵切蛋糕,偌大的七层蛋糕,被分成了无数份,正殿内人人有份。 皇帝和贵妃当然要头一个品尝,唐云切的也是蛋糕中最好的部位,贵妃娘娘一手端着小玉碟,一手拿着小银匙,将蛋糕上的一枚红果送入嘴中。 未等拒绝,贵妃的眼眸便蓦然一亮,待她细细拒绝品味,只觉酸甜爽脆,其味甚是新鲜美味。 “云郎,此乃何物?” 贵妃禁不住问道。 唐公子笑道:“这是山楂!” “何谓山楂?” 贵妃娘娘眨眨眼睛。 “呃,”唐公子抬手捏了下鼻子,讪讪笑道,“山楂乃是小弟为其取的名字,此物原本叫做山里红。” “山里红? 这是山里红么?” 贵妃娘娘满心疑惑,山里哪有这么好吃? 山楂在大唐是山上野果子之一种,只因其太过酸涩,向来无人问津。 但就是这等无人问津之野果,经过唐云和萧三娘的料理,如今已变成了美味可口的糕点上的点缀之物。 贵妃娘娘少时也是食过山楂的,只是过于久远,唯一能记住的便是那酸涩难咽的滋味。 今日再食,她只觉得其味甚感熟悉,却不敢相信这便是酸涩难咽的山里红!“陛下,你以为何如?” 贵妃娘娘扭头笑问正在埋头用功的皇帝老儿。 “啊,”皇帝老儿抬起头,将要说话,却见唐云站在旁边,似乎正期盼着他的品鉴,皇帝忙把到嘴边的夸赞咽了回去,“不过泛泛,既是猴子的一片心意,朕得给面子,好歹也吃两口!” 老鬼,您可千万别勉为其难!你且放心,你不爱吃,大把的人爱吃!唐云心下一阵腹诽。 “唉!” 唐云重重地叹口气,“世人都说天子纶言如汗,一言九鼎,说一不二,然在小臣看来,此言未免言过其实啦!” 李隆基闻言一怔,把眼一瞪:“猴子又想发狂不成? 此言何意? 你是在指责朕么?” “小臣岂敢?” 唐云讪讪笑道,“小臣不过是忽然想起一些事,忽然想起一些人,感叹一两句罢了。” “感叹个屁!” 皇帝老儿爆了粗口,“朕看你的好日子过得不耐烦了,总想为自己早些麻烦是不是?” “陛下,”贵妃娘娘劝解道,“今日乃是千秋节,您这是又生哪门子气? 云郎年纪尚小,偶有言辞失当,那也是情有可原的是不是?” “哼!” 李隆基轻哼一声,“你就惯着他宠着他吧!迟早有一日他会骑到朕的头上来!” “陛下此言当真是诛心拿!” 唐云故作彷徨伤感状,“小臣哪有此意? 陛下和娘娘对小生的恩情,小生只恨此生难以回报,岂会干出对陛下和娘娘不利之事? 陛下当真是冤枉小臣了!” “是么? 那你方才之言又是何意?” 李隆基没好气地喝问道。 唐云仰头四十五度角,整个人显得极为落寞忧郁,“小臣有一桩未了的心事,只有陛下才帮得上小臣,小臣想恳请陛下,却又不怕陛下不答应。 不答应也就罢了,只怕皇帝会因此动怒,从而降罪于小臣,也未可知!” 李隆基和贵妃对视一眼,李隆基绷着脸,喝问道:“罗里吧嗦,有话但讲无妨,今日朕心情好,只要朕能帮上忙,你但讲无妨!” “是啊,云郎,你有何难处,不妨告诉陛下和姐姐,”贵妃娘娘笑着附和道,“云郎难得开口求人,若是陛下不肯帮你,姐姐也会帮你的!” 皇帝老儿心下不悦,贵妃这话明显带着似有若无的讽意,情急之中,一拍胸脯道:“有话直说,朕乃天子,除了你想要朕的江山不行,其它事朕一律答应你!” “不可!陛下,万万不可轻易答应唐云!” 便在此时,张驸马快步行了过来,公主紧随其后。 方才见唐云和皇帝、贵妃在对面叙话,他就悄然凑了上来,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当唐云说出有一桩未了的心事时,张垍就预感不妙,今日千秋节唐云带了李白和杜甫来向皇帝上寿,这即是说他很可能就会当面恳请皇帝,为李白和杜甫求官。 在加之有玉真公主求情在前,皇帝老儿今日心情又十分不错,指不定就当即应允了。 “陛下明鉴,”张垍躬身行礼,大声说道,“微臣不才,可唐云肚子里打的什么鬼主意,微臣却是知道的!” “哦?” 皇帝颇感惊讶,笑看着驸马道,“那驸马倒说说看!” “如若小臣猜得不错,”张垍扫了唐云一眼,轻哼一声道,“他是想向皇帝求官!” 说着瞪着唐云道,“唐云,你别以为做个什么蛋糕取悦了陛下和娘娘,便可肆无忌惮了!” “求官?” 皇帝老儿疑惑地说道,“云郎,四品中郎将官秩不低了,你若想加官进爵,也得过些时日。 虽说朕随时可以许你任何官秩,可是却会引起群臣非议,皇帝并没你想得那么好当啊!” 唐云哑然失笑,没想到自己的苦情戏还没演完,皇帝老儿倒开始演苦情戏了。 唐公子无奈一笑道:“陛下,非是小臣求官……”“你是想帮李白和杜甫求官对不对?” 张垍抢过话头,一脸冷笑。 皇帝老儿和贵妃对视一眼,皇帝老儿问道:“李白不是要辞官归隐么? 怎的又要做官了?” “陛下,”张垍冷笑道,“李白那等人岂会真的去归隐? 即便去归隐,也不过是沽名钓誉罢了。 他不过是拿辞官要挟陛下,想要陛下封他更大的官,兴许是翰林院供奉他是做得不耐烦了!” 第583章 酒楼开张 “可是如此?” 皇帝老儿脸色一沉,掉头问唐云,“云郎,你可是为李白求官?” “多谢张驸马了!” 唐公子郑重其事地向张垍一揖到底,似笑非笑道,“既然驸马爷替在下都说了,在下也就省事了。” 说着掉头向皇帝老儿拱拱手道,“陛下,张驸马之言丝毫不虚,小臣斗胆为李白和杜甫求官!也不要多大的官,只是别再给他什么供奉之类的闲职便好。 李白和杜甫皆是满腹经纶,不似有些人才学有限,只求清闲,不求进取,李白和杜甫那是想为大唐建功立业的有为之士,岂非那等嫉贤妒心胸狭隘之人可比,正所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是也!” 闻听此言,张垍的脸色顿时就青了。 唐云此话显然就是在说他,但一时间他又对唐云没撤,况且此时他若是跳出来,无异于自认唐云嘴里说的那等小人就是自己,因此,他也只能用恶狠狠的目光瞪视着唐云。 “云郎,非是朕不答应你!” 李隆基看着唐云道,“李白此人虽是才华卓越,然生性桀骜不驯,朕不是没有容人之心,若是给他要职,他怕是无法胜任,可如果给他七品小官,又是朕无识人之明。” 皇帝老儿话音一顿,扭头扫了一眼殿外,李白和杜甫此时正坐在殿外茵褥几案后饮酒。 今日贺寿的王公大臣很多,没有官身的李白和杜甫就只能同五品以下官员坐于殿外。 “李白若是肯回来,朕可以封他做个翰林院学士,偶尔替朕写点歌词,政务繁忙时也可帮朕草拟诏书。” 皇帝老儿笑看着唐云道,“至于杜甫,朕自然知道他也是难得的人才,他若肯做官,也先入翰林做个学士。 不知云郎意下如何?” “不可!陛下!” 不待唐云答话,张垍就怒声说道,“那李白既然辞了官,不合再入翰林为官。 如此出尔反尔之人,陛下岂能纵容? 若是人人效仿于他,岂不是有辱陛下的威严有辱大唐的法度!还请陛下三思!” “好了好了!” 李隆基看上去有些疲倦,挥挥手道,“朕有些累了,想上去坐下歇会。 此事就这么办吧!” 贵妃娘娘原本是要为唐云说两句好话,见皇帝这么说,也只好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陛下,臣妾扶你上去。” 李隆基和杨玉环身后,唐云和张垍隔空对峙,四目相接,似有火花喷溅。 唐云很不开心,若无张垍上来插一脚,此事怕已经办成了。 张垍也十分恼火,李白不仅没辞官,反倒成了跟他平起平坐的翰林学士,而这一切都是唐云的功劳。 最令张驸马恼羞成怒的是,却是唐云之前那番话,做为一名男子,哪怕再无能,也不会喜欢旁人那样说他。 愈是无能之辈,就愈是听不得这种话,因为他们喜欢再一片恭维声中,忘却自己无能的事实,他们宁愿在在自己想象中的世界里寻找满足。 “唐云,只要有我张垍在,李白就休想得到什么美官!就是翰林学士,他也休想做下去!” 张驸马咬牙切齿地瞪视着唐云。 “哦? 是么?” 唐公子一脸不屑,“我不妨也实话相告,李白一定会得到美官,他若得不到美官,我日后就跟你姓!” “咱们走着瞧!” “走着瞧就走着瞧!” “走吧,让父皇看到多不好!” 兴宁公主伸手拉了下驸马,张垍这才恋恋不舍地转身走开了。 “瞧见没? 看来日后有好戏看了!” 对面杨国忠碰了碰儿子,笑说道。 所谓河蚌乡镇,渔翁得利。 杨国忠知道唐云和张垍都极为受宠,唐云大有后来者居上之势。 这二人相争,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杨国忠才能浅薄,野心却不小,他早已觊觎上了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只是他资质尚浅,还不足以跟李林甫抗衡,不过他知道迟早有一日,自己会取而代之。 “爹,看来儿子也要有所动作了。” 杨喧微眯眼睛看着唐云,一脸冷笑道,“爹不是常说嘛,敌人的敌人,便是咱们的朋友!” “好得很!” 杨国忠仰头哈哈一笑道,“你现在去找驸马,驸马会乐意之至,你们二人联手,唐云就算是有三头六臂,怕也不是你们的对手!” 红豆坊在长安安了家,门铺就在七碗茶边上,如此两家可以相互照应,非常方便。 大唐酒楼也终于开张了,经营的自然是川味,开张前三日,生意一般,但唐云已有经验,知道开店做生意不能操之过急。 只要做出美味可口的饭菜,做出特色,大唐酒楼迟早会打出名气的。 这一日,唐云和大壮都在厨堂内颠勺,忽听和仲子捉急忙慌地跑剑来,喊道:“公子不好了,公子不好了!” “慌什么慌!” 唐云抓起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你公子我好得很,就是里头太热了些!” “不是,不是!” 和仲子连连摆手,伸手指着外头,“香玉被人踹了!那客人却还不肯罢手,非要香玉将地上的菜捡起来吃了!” “什么? 怎么回事?” 唐云一甩手中巾帕,怒声喝问道。 原来香玉在上菜时,不慎将漆盘打翻,菜水溅射到客人的袍衫上,客人当即拍桌子跳起来,一脚将香玉踹倒在地。 但客人似乎还不解气,又上去揪住香玉,指着地上的菜,非要香玉吃掉才肯罢手。 “什么样的客人如此嚣张!” 唐云听完胸中之火腾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香玉原本是在七碗茶,但大堂酒楼新开需要人手,况且七碗茶那边多了个张芸儿,唐云就把香玉带到这边来了。 香玉原本也是新手,难免犯错,如果弄脏了客人的衣服,唐云可以找人洗干净,甚至可以重新帮客人买件新的。 可这算怎么回事? 踹人家小姑娘本来就不对了,还逼着人家吃撒在地上的菜? “是个胡人,身形洪大,怕是有两百斤多斤重!” 和仲子比划手势向唐云说明。 第584章 不识抬举 唐云愈听愈火,两百多斤,一头猪恐怕也就两百来斤吧!两百多斤的胖子去踹一个柔弱小姑娘? “大壮,好好炒菜!” 唐云叮嘱了发小一句,一挥手,“走,粽子,本公子倒想看看是个什么玩意儿!” “要不要去喊磨勒大哥?” 和仲子问道。 唐云问道:“磨勒大哥现在何处?” “在后院练他的大捶呢!” 和仲子说道。 “也好!” 唐云点点头道,“你去后院找磨勒大哥,就说前头有人闹事!我先去前头看看!” 来到大堂,见了那胡人,唐公子的眼睛就瞪大了,这家伙,这足有三百斤重好嘛!只见那胖子约莫三十余岁,发式甚是奇怪,长安城到处是胡人,唐云已是见怪不怪了。 可这胡人的样子的确很有些奇怪,说他是光头不对,因为他头上还有头发,而且还编了几绺小辫子。 此时那胡人蹲在地上,一手掐住香玉的下颌,一手指着地上的脏菜,笑呵呵地道:“吃吧吃吧!吃了老子就放了你!不吃,老子把你卖到青楼去!” “求求你,求求你……”小香玉满脸泪痕,眼眸中满是惊恐,小身子骨抖颤不止。 胡人的身后歪歪斜斜地站着三名年纪不等的男子,俩人跟胡人梳着同样的发式,其中那个年齿最大的却是个汉人。 此人神情冷漠,看着同样被欺负的汉家少女,却是无动于衷,那两名胡人却是嘻嘻嘻哈哈大笑,引以为乐。 “住手!” 唐云怒喝一声,快步奔至近前,一把打开那胡人胖子的手,将香玉扶起来,“你是什么人? 敢在我的酒楼里闹事?” “哈哈哈,”那胖子跟着站起来,没事人似大笑道,“莫非你就是此酒楼的东家么?” “正是!” 唐云将香玉拉到自己身后,瞪着对方道,“小姑娘乃是新手,不慎弄脏了客人的衣服,这是敝店和小姑娘的错,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出来,敝店二话不说包赔!” 说到这里,唐公子话锋一转,“可你欺负一个弱小小姑娘,就不对了!你看你一身肥膘,胖得跟头猪似的,竟忍心去踹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放肆!” 旁边一个胡人怒声喝斥道,“你敢侮辱郡马,好大的胆子!你可认得我家主子是何人么?” 骏马? 什么鬼? 唐云不解地眨眨眼睛,随即突然反应过来,莫不是哪位郡主的丈夫? 不对啊,郡主的丈夫岂会是胡人? 还是个长得像头猪的胡人? 哪位郡主这么没有眼光? “你是究竟是何人?” 唐云喝问道。 那胖子却是不恼,拍打着胸膛,哈哈大笑道:“我,安庆宗,便是你们大唐的郡马!我爹叫安禄山,我不仅是你们大唐的郡马,我安庆宗还是你们大唐的三品大员,太仆寺卿!” 唐云闻言一怔,颇感意外,心道莫非这就是安禄山的儿子安庆宗么? 他隐约记得史书上提到了安禄山的两个儿子,安庆宗和安庆绪。 安禄山为了让李隆基放心,把自己的一个儿子留在长安,并且娶了皇太子李亨的女儿,当了大唐的郡马。 而太仆卿乃是大唐的三监九寺之一,太仆寺的长官!唐云心中一叹,皇帝老儿怕是真的是老糊涂了。 竟然让这头猪做了太仆寺的长官,太仆寺什么地方? 如果只用六个字来说唐代的官制,那便是——三省六部九寺。 自秦汉以来,三监九寺制度就设立了,至唐朝,尚书省成为中央行政机关,而九卿就变成了朝廷的事务机关。 九寺之一的太仆寺,通俗言之,就是管马的,正式而言,便是管理唐代马政的。 马在古代交通运输和军事武备上的重大意义,再怎么夸张也不为过。 因此历朝历代都十分重视马政,太仆寺掌管着全国马政、车舆、畜牧饲养以及宴会祭祀等,并且与唐代政治有很大关系,同时与唐代礼制、军事以及财政方面也有必然关联。 如此重要的一个职务,皇帝老儿竟然给了一个酒囊饭袋? 唐云胸中突然涌现一股绝望的情绪,大唐怕是真要完了!“那又如何?” 唐云冷笑两声,用手指指自己,“骏马是吧? 我实话告你,在本公子的酒楼喝酒吃肉可以,打人欺负人,不行!” 说着往食案上挑挑下颌,“这些酒菜我当喂猪,趁本公子尚能控制住自己之前,即刻给我滚出去!” “好小子!” 旁边一胡人青年,挽袖子撸胳膊,“看来你是找死了!兄弟们,给我上,揍他狗娘养的!” “且慢——”那名始终在边上冷眼旁观的男子,走上前附在安庆宗耳边嘀咕了一阵,安庆宗眼睛蓦然睁大。 “原来是千牛卫唐朗将啊!” 安庆宗笑着拱拱手道,“误会,误会,方才在下并不知道此酒楼是唐朗将所开,多有得罪!” 说着瞪了一眼摩拳擦掌准备上前揍唐云的两名家奴,喝斥道:“都给我退下!” “抱歉!” 唐公子面无表情,伸手示意,“请出去!敝店不欢迎诸位!日后你们也休要到敝店来喝酒!” 安庆宗脸上的笑容不由一僵硬,仰头哈哈一笑道:“唐朗将,论品秩,我比你高,论身份,我比你尊贵。 我想你拱手赔罪,那是给你三分情面,没想到你如此不识抬举!” “滚出去!” 唐公子言简意赅,懒得再说废话。 “老子若不是走呢?” 安庆宗却是不予理会,反倒是一屁古坐下了,抬头挑衅道,“你莫非还能拿我怎么样?” 安庆宗这叫有恃无恐,他虽是检校太仆卿,郡马自然也不及驸马,但他有个手掌十万铁骑的老爹啊!若不是大唐皇帝看自己老爹手中握有十万铁骑,他会如此优待自己? 唐云算个屁,千牛卫中郎将也不过是个毫无实权的虚职,他不过是个地位低贱的商人,岂可与他尊贵的身份相提并论。 简而言之,在安庆宗看来,唐云就是不识抬举,敬酒他不吃,就像吃罚酒! 第585章 没事溜达 “本公子尊重你的选择!” 唐云却也不恼,只是目光里多出了几分幸灾乐祸,“不过你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此时磨勒已然出现在唐云身边,拱手道:“郎君,跟他们废话什么,让磨勒上前教训他们!” “不,”唐云摆摆手道,“开门做买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将他们仍出酒楼便好!” “喏!” 磨勒应声走上前去,那两个胡奴也不客气,一左一右举拳扑向磨勒。 磨勒看都不看,两臂突然往外伸张,只听嘭地一声,两只拳头就迎上了胡奴的面目,那两名胡奴当即就被震飞了出去。 “你、你这昆仑奴要做甚? 你可知道我是何人?” 安庆宗不自觉地从登上站起来,伸手警告磨勒,脚跟却不停后腿。 “省的,不就是安禄山的儿子么?” 磨勒脸上的笑有些古怪,身后一把揪住了安庆宗,“不过跟磨勒有何关系!” 除了唐公子的命令,其它一切事宜都与磨勒无关。 他连死都不怕,会怕一个安禄山? 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那安庆宗近三百斤的身形,竟然被磨勒轻易就拎了起来,且看上去似乎毫不费力。 那中年汉人快步上前,向唐云拱拱手道:“唐公子,得饶人处且饶人,欺负小姑娘,是他的不是,可方才他已致歉,何况只是个婢子,你何必因一个身份低微的鼻子,而与安氏为敌呢?” “婢子?” 唐云不听这话还好,一听似乎更恼了,“婢子不是人么? 她们不是有血有肉有灵魂的人么? 别家的婢子,本公子不想管也管不着,可谁若欺负我家的婢子,就是欺负我本人!送客!” 说完唐云一挥手,转过身去,不想再多看对方一眼。 “你、你会后悔的!” 那中年男子伸手指着唐云道,“你惹了你惹不起的人物!” “是么?” 唐公子头也不回地道,“粽子,此人若再不滚,你去拿我的弓将他射出去!” 闻听此言,那中年男子掉头就跑,却是一脚踢到了桌腿,痛得呲牙咧嘴,又怕真有人拿弓射他,咬牙一跳一跳地往外奔去。 “哈哈哈……”周围看热闹的食客,哄堂大笑,无不拍手称快。 “公子……”香玉仰头泪水汪汪的脸蛋,不知是感动,还是惊魂未定,“小婢是不是又给公子惹祸了?” “没有的事!” 唐公子伸手温柔地扶住女仆的肩膀,“不独是你,如果有人欺负阿福阿难他们,公子也绝不会客气!” “那我呢? 公子。” 和仲子一脸嬉笑。 “你啊?” 唐云缓缓站起身,满脸堆笑,突然把脸一沉,“还不快干活!” 和仲子吓得一溜烟跑开了。 “一个个的,拿着我的工钱,好玩呢!” 唐云一副奸商嘴脸叫道。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唐云哪里会预料到,就因为这事儿,大堂酒楼的声突然变得火爆起来。 可谓是日日人满为患。 究其缘故,也不难理解,皇帝老儿晚年昏聩,宠幸杨国忠也就算了,竟然还把一个胡人安禄山当成了宝贝。 杨贵妃竟然还认了安禄山做干儿子,李隆基再怎么说都开创了开元天宝盛世,老百姓不敢忘恩,他们虽然不会骂李隆基,可对安禄山却没那么仁慈了。 甚至坊间还传言,安禄山有反意,迟早要事涉不臣,为了稳住皇帝老儿,遂才把一个儿子搁在了长安。 说白了就是让儿子在长安做人质,但那又有什么呢? 对于胡人而言,就算牺牲一个儿子,又算什么呢? 安禄山有的是儿子!因此,当长安老百姓听闻唐公子痛打安庆宗时,无不欢呼雀跃,无不对唐公子竖起大拇指。 听说唐公子新开了一家酒楼,于是都鱼贯而入,一则自然是想照顾唐公子的买卖,二则也是抱着猎奇心思,想到事发地听听周围食客们最真实的事件始末。 唐掌柜自然乐得如此,他正准备花钱去广而告之一下,这下倒好,省却了他许多银钱和脑力。 真可谓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买卖好了,看着银钱堆成小山,唐公子的心情自然就好了,他也不想老待在酒楼,如今他的产业也有好几处,背着手每处去转转,不也是人生一大乐趣嘛。 就这样,唐公子就到了红豆坊,玉素就迎了出来,盈盈一福说道:“公子来了么?” “昂,”唐公子点点头,笑问道,“学得如何? 可会做红豆糕了?” “小女子驽钝,”玉素低眉一笑,说道,“虽是学会了,只是怕做出来也是难以下咽。” “不急,慢慢来,”唐公子鼓励道,“功到自然成!” 说起玉素,此番是随红豆坊一同入京的,自从侯氏入京后,玉素也不好一人待在石竹村过日子。 在入京之前,她一直住在县城的红豆坊,谁知耳濡目染之下,竟对做糕点起了浓厚兴致。 唐云心想如此也好,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子,有一门手艺,无疑是件好事。 唐云知道玉素此次入京是下了很大决心的,她原本就是从京师逃出去的,此次入京无异于自投罗网。 若是教人发现了,势必会被抓起来。 但唐公子向他保证过,现在谁也休想再碰她一根寒毛,如今他完全有能里保护他的性命。 玉素自然是相信唐云的,不是一般的相信,是绝对的信任。 于是玉素就这么跟着萧三娘一同入京了。 唐云发现古代有古代的好,譬如磨勒犯的杀主重罪,可寿安公主一句话,他就免死了。 这若是在后世,根本不可能,哪怕你是神一般的存在,都只有一个结果——杀人偿命。 虽说唐公子现在的产业有好几处,日进万金,距大唐首富还有一段不短的路要走。 但比尚不足比下有余啊。 轻轻松松掏个几千贯出来,丝毫不成问题,是为有钱,说到权,虽只是个检校中郎将,可他朝中有人啊!皇帝,贵妃,公主,还有广平王殿下,以及裴旻,还有即将成为大唐栋梁的李白、杜甫。 是为有权。 至于名气,如今长安城几乎是家喻户晓了。 第586章 公子爱好 即便唐公子自己,偶尔想起来,也颇有些沾沾自喜。 尽管他是浪得虚名,但仍是对此十分满意。 “三娘和阿能呢?” 唐云笑问道。 “在里头忙呢!” 玉素答道。 唐公子点点头,抬手搔了搔后脑勺,欲言又止:“那个……有闲的话,姑娘能陪我上街买些物什么?” “买甚物什?” 玉素眨巴着漂亮的眼睛。 “去了便知。” 唐云讪讪笑道,脸上竟然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害羞之色,“咱们去东市。” “是,”玉素乖巧地应道,笑说道,“公子,容小女入内知会三娘一声吧。” 唐公子笑着挥挥手道:“去吧,去吧!” “公子要上街买什么?” 绿翘在柜台后笑问道。 唐公子咧嘴一笑:“你猜,猜到有赏!” “唔……”绿翘抬起手拨着下唇,歪着脑袋想了一会,眼睛一亮,“定是买送给女子的物什吧?” “未必吧!” 唐云讪讪笑道,“到今日为止,本公子还不知道他是男是女呢?” “啊……”绿翘一惊一乍地道,“公子都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便要送人家贵重礼品么?” 相对于西市,东西卖的都是高档货物,到西市来的都是普罗大众,而去东市的通常都是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 “东西”二字最原始的涵义便是从此处来的,东西就是东市和西市。 因此听闻唐公子是要去东市买东西,因此绿翘就猜到了唐公子今日定是去买贵重东西的。 “是啊,”唐云哈哈一笑道,“无所谓男女,只要本公子喜欢便好了!” “啊……”这下不止绿翘傻眼了,就连店内另外两名女孩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都抬起头满脸惊愕地看着唐公子。 天啦撸,公子是有龙阳之好么? 唐云不知道她们都已经想歪了,他不过是想去东市买些婴孩穿的衣裳啊鞋子啊之类的东西,虽然宁夫人才怀上,但唐公子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儿子了,想早早地就把儿子的东西都准备齐全了。 唐公子的确不在乎是男是女,母亲侯氏倒是希望宁茵帮唐家生个胖小子,但唐云或许更希望是个女孩。 他喜欢女孩,女孩多可爱!就像妹妹唐果,因为有唐果,无论在外头拼死拼活,只要回家看到可爱的妹妹,唐云就觉得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如果没有挚爱的亲人朋友分享,赚再多的钱又有何用? 成为大唐首富又能怎么样? 两世为人,唐云对人生看得自然要透彻许多。 “公子,咱们走吧!” 便在此时,玉素挑起青布帷从里头走了出来,发现绿翘等人都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唐云,玉素眨眨眼睛,说道:“怎么了?” “仙女姐姐,你过来,快过来——”绿翘一个劲儿向玉素招手,玉素满脸不解地走上前去,绿翘附耳嘀咕了一阵,玉素蓦然扭头看向唐云,虽然也没惊呼出声,嘴巴却已张成了“o”形。 “公子真有龙阳之好么? 公子不喜欢我,莫非就是因为这么?” 唐云干咳两声,催促道:“走啦,玉素!” 伸手指向绿翘,警告道,“是不是又说本公子坏话,小心公子惩罚你!” “哪有? 绿翘哪敢呐!” 绿翘笑嘻嘻地说道,看唐云的眼神,却暗含着吴琼的意味。 唐云发现绿翘出门前,显然是重新梳过头,发髻上还簪了两只精美的花钿,雪额当中贴了一枚月牙似的鹅黄。 这使得原本娇柔婉媚的她,看上去更是凭添了三分妩媚之感。 穿的是薄罗衫子、绛纱裙子,不知是衣服熏了香,还是用了香囊里的香料,身上有袅袅淡香袭入唐公子的鼻子。 “公子,小女子脸上莫非有污痕么?” 见唐云盯着自己看个不停,玉素抬头看了唐公子一眼,有些羞赧地问道。 “啊,没有,没有——”唐公子连连摆手,哈哈笑道,“玉素当真是好颜色,将来也不知道哪家郎君有这等好福气!” 唐云其实想说的是不知会便宜了哪个臭小子,唉!“小女子质陋寡识,公子实是谬赞!” 玉素的头勾得更低了。 二人并辔而行,一路有说有笑的,唐公子不再偷看玉素了,但他却发现玉素开始偷看他了。 “怎么了?” 唐云哈哈一笑道,“本公子虽生得俊逸非凡,可玉素看了数月,莫非还没看够么?” 玉素忙勾下头去,支吾着道:“哪有? 公子你……”“哪有是何意?” 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一脸讪笑,“是说不承认公子的俊逸不凡,还是说你的确没看够呢?” 玉素早已羞得满面通红,不敢抬头对视唐公子的目光,小声说道:“公子乃是小女此生见过的最不凡的男儿郎!” “哦?” 唐公子笑笑道,“玉素可是不怎么夸人的,不曾想却是如此盛赞本公子,诚令本公子受宠若惊啊!” “公子,你就莫要取笑小女子了吧!” 玉素噘着了下小嘴,忸怩着说道。 唐云看着她妩媚的羞态,当真有些心痒痒,忙把目光移开,说道:“好,不说笑了!咱们还是快些走,去迟了好东西都被别人买走啦!” “好的,公子。” 玉素应道。 二人催马向前驰去,很快就出了西市。 东西二市几乎隔了整座长安城,玉素猜不到唐公子要买些什么,难道偌大的西市上还没有卖的么? 唐公子的心思,可不是谁人都能猜得到的? 此行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山水之间,替尚未出声的儿子女儿买衣裳鞋子,只是顺带之事而已。 半个时辰之后,二人已进入了宣阳坊,东市的西门已近在眼前了。 只见宏阔的井字大街上,车马喧阗,人声鼎沸,到处都是装饰灿然的马车,和身着罗绮的大户人家的贵妇人和千金小姐。 久处西市的唐云置身其中,很清晰地感觉到了不同,东西二市虽然都有市署管理,也都有果毅巡弋维持市场秩序,但西市仍然给人很嘈杂拥塞的感觉,三教九流杂处其中,赌徒和醉鬼满大街撒野。 第587章 相视一笑 东市虽然也是人头攒动,但整个却给人井然有序之感,见到不赌徒,也不见酒鬼在大街上撒野。 行到距望月楼不远的一家绸缎庄门口,唐云吁地一下勒住了马,中秋节那日夜间,他便是在此处险些送了性命。 唐云望着川流不息的车马和行人,除了他,似乎没人还记得那件事情。 “公子,”玉素左右环顾,小心地问道,“此间可是公子上回遇刺的所在么?” 唐公子蓦然回过头来,颇感惊讶,道:“玉素,你怎么会知道?” 当时玉素还在新丰县呢,虽然她很快就听说了唐公子在东市遇刺之事,但并不知道是在何处。 “见公子神色一样,小女子乱猜的。” 玉素说道。 “谢谢你还记得!” 唐云一脸真诚地注视着玉素的眼睛,说道,“这世上除至亲之人,没有谁会太在意别人的死活!” “此乃小事,公子何须言谢?” 玉素勾下头轻声说道,抬手拢了一下云鬓。 “走吧!” 唐云笑着点点头,“咱们别站在此处挡道了!” 二人拍马行了出去,可没行多远,玉素突然一把勒住了缰绳,纤腰陡然一转,惊恐失色。 “公子,小女子见到熟人了!” 唐云放眼望去,对面正是望月楼,便是中秋之夜自己在那里赢了高承悦的地方。 此时那门口上站着两名早已壮汉,唐云定睛一看,认出了其中一个,正是杨府的家将段天峰。 而此时那段天峰也正拧巴着眉梢,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唐云和玉素。 “我说,你看那女子像不像玉素?” 段天峰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同伴。 那同伴也是满脸疑惑,迟疑地道:“你还别说,真有那么一些相像。 只是,那贱婢不是逃走了么? 她岂敢再回到长安来?” “那倒也是,”段天峰冷笑道,“明知再入长安,就是个死,她岂会自投罗网!” “正是,想必是看错了!” 对面的皂衣男子笑笑道,“对了,那女子旁边的人不是唐云么?” “是他不错!” 段天峰点点头,目光阴狠地道,“老子还有一笔账要跟他算,若非公子阻拦,段某岂会就此作罢!” “公子有公子的想法,”对面的皂衣男子笑笑道,“如今杨府正在张罗彩礼,明日便要入宫纳彩了!” “可不,”段天峰哈哈一笑道,“只要公子同皇家结了亲,杨府日后的地位就稳固了!你我为公子鞍前马后,杨府好了,你我自然也跟着公子享福!” “那是,公子绝不会亏待咱们二人的!” 对面的皂衣汉子说道,“不过老子听说寿安公主同那唐云颇有些款曲,不知道其中真假。” “那又如何?” 段天峰瞪视着远处的唐云,冷哼一声道,“只要咱们公子入宫纳彩已毕,他唐云还敢纠缠公主殿下么? 他若再不识趣,不待公子吩咐,老子便不会放过唐云小儿!” “若是公主殿下主动去寻唐云小儿呢?” 对方笑得有些古怪。 实际上,这二人心下都清楚,是寿安公主隔三差五就往乐游山庄跑,怕是公主殿下对唐云有意。 “休管谁找谁,”段天峰怒哼一声,“日后老子只要知道唐云小儿跟公主在一块,老子就不会坐视不理!” “那是当然,”对方狞笑道,“唐云小儿再能耐,也担不起破坏皇亲的罪名,就算我二人坐视不理,咱家老爷会放过他么? 以咱家老爷那手段,唐云小儿斗得过么?” 二人相视一笑,都是哈哈一笑。 望月楼对面街上,唐云安府玉素,道:“别怕,有我呢!我说了,任何人休想再伤害你!不相信公子的话么?” “玉素相信公子,只是……”玉素欲言又止,唐云无法懂她的切身感受,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曾经所遭受的无情对待,他更不知道她所说的豪贵之家便是杨府,那个想霸占她未遂,恫吓要将她卖到北里去的公子哥,便是杨府的公子哥杨喧!“玉素,你走在我左边,”唐公子说着拍马行到玉素左手边,“我挡着你,咱们走吧!” 如此一来,唐公子的身体恰好挡在了段天峰和玉素之间,俩人目不斜视,很快就从望月楼前行了过去。 唐云从前就很喜欢小孩子,但喜欢小孩子和喜欢自己生小孩子,是截然不同的。 他喜欢逗人家的小孩,可却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了小孩,会不会还能保持那颗童心? 直到他娶了宁茵,现在娘子又有了身孕,虽然孩子尚未出生,可唐云已然感觉自己肩膀上似乎有了压力。 他想或许这种压力,便是人们常说的责任与担当吧!光看着那些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婴孩所穿的衣裳,和小鞋子小娃子,以及小虎头帽和围脖,唐云眼前就浮现出自己的孩子穿这些时的可爱模样了。 虽说在他想象中,孩子的脸蛋还没模糊不清,可这丝毫不妨碍他自得其乐。 看着那些小玩意儿,玉素似乎也放松下来,方才的惊恐无形中消解了。 午时初刻,二人就驰马回到了乐游山庄。 侯氏和宁夫人领着唐果正在鸳鸯楼畔的湖上荡舟游玩,小妮子银铃般的笑声,隔着老远就传到了唐云的耳中。 家人生活得幸福快乐,是他此生所追求与奋斗的目标,他不知道母亲、夫人和小妹现在是否过得幸福开心,但比起从前,他可以肯定她们更快乐了。 “妮子,瞧,阿兄给你买什么好吃的了!” 隔着老远,唐云就举起手中的纸袋子,“狮子糖要不要吃? 要吃就上岸来吧!” “阿兄,阿兄,你等我哦,等我哦!” 唐果一听狮子糖,当即急得大跳,生怕去迟了,狮子糖便不翼而飞了。 “小吃货!” 唐云哈哈一笑道,“当心些,别掉水里啦!” 侯氏和宁夫人荡桨向埠头划了过来,船头刚挺稳当,唐果就跳上岸来,边跑向唐云,边挥舞着小手,娇声喊着。 “阿兄阿兄,给我吃,给我吃!” 唐云一把将妹妹抱起来,把纸袋子塞她手里,笑说道:“别一次吃完,吃多了伤牙!” 第588章 老来无伴 唐果才没空搭理他,拿起一枚荔枝膏塞进嘴里,两腮鼓得像吃松子的小松鼠,可爱极了。 “夫君,玉素,你二人自何而来?” 宁夫人走上来,笑看着唐云和玉素问道。 “噢,去东市买了些物什!” 唐公子笑笑道,“走,我们进屋再说!” 说着快步向侯氏走去,“娘,儿子给您和茵儿买了些上等的姻脂水粉,娘您看看还合你心意不?” “臭小子!” 侯氏丝毫没给儿子留面儿,一巴掌甩过来,“笑话你娘呢!你娘这么大年纪了,还胭脂水粉?” “瞧娘说的!” 唐云揉着后脑勺,嘿嘿笑道,“娘今年尚不满四旬,正是大好的年纪!你瞧那些贵妇人,哪怕是五六旬了,还不是日日涂脂抹粉的!” “你娘是贵妇人么?” 侯氏没好气地道,“人家有钱有闲,不涂脂抹粉,怎么消磨时光?” “那倒也是,”唐公子咧嘴笑道,伸手搂住侯氏的肩膀,舔着脸皮笑道,“娘,要不儿子给你找个老伴……”话音未落,侯氏脸色一变,唐公子又作死了,但他已有了丰富的应对经验,无比敏捷地跳到了一边。 “娘,您别比生气嘛,儿子这不是看您老来无伴挺孤单……”“还敢说!” 侯氏佯怒道,“妮子,去,给为娘取扫帚,为娘要请家法!” “娘,”唐果正在享受美食,小嘴忙得很,哪有空管别的事,“果儿没空!” “是不是又要伙同你阿兄跟为娘作对?” 侯氏怒目而视。 “娘您这话说的,”唐云觍着脸笑道,“我和唐果都是你的儿女,做儿女的岂会同娘作对? 那岂不是要遭天打雷劈?” “知道便好!” 侯氏瞪了儿子一眼,说道,“去东市买了些什么?” “走走,娘,咱们进屋,保准您喜欢!” 唐云讪讪笑道,上前揽着侯氏的肩膀向鸳鸯楼走去,“娘您一定猜不到是什么?” “神神秘秘的!” 侯氏笑着摇了摇头,“怕不是什么好物什!” “这回娘您可猜错了!” “放开我,老大不小了,还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似的!” “噗嗤——”行在身后的宁夫人和玉素都是忍俊不禁,宁夫人笑道:“夫君有时候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这世上可没有这么有本事的小孩子!” 玉素笑着说道,“宁夫人好福气,此生能嫁给公子这样的男子,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玉素只是随口一说,宁夫人闻言却是微微一怔,玉素迅即反应过来,忙解释道:“夫人莫要误会,小女子是说夫人好福气……”“我知道,”宁夫人却是大度一笑,“玉素姑娘来唐家也不是一两日了,自然十分了解云郎,我二人好不容易走到今日,妾身十分知足,只要能日日看到云郎,妾身就心满意足了。” 宁夫人当然是知道的,同为女子,她岂会看不出玉素的心思? 嫁入唐家后,对玉素也算是很了解了。 论容貌,宁夫人知道自己不及玉素,且玉素娇柔婉媚,是个男子见了她,都不会无动于衷。 若是夫君也对他有意,宁夫人并不介意夫君将玉素纳为小妾。 “夫人,若是玉素言语上有什么失当之处,还请夫人莫要见怪才是!” 玉素眼睑低垂,说道。 “哪儿的话,”宁夫人莲足一顿,伸手拉起玉素的手,莞尔一笑道,“玉素姑娘早已是我们唐家的人,我一直将姑娘视为自己的妹妹,姐妹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说呢?” “夫人说的是。” 玉素抬眼看宁夫人,也是莞尔一笑。 “走吧,”宁夫人笑说道,“看看夫君去东市都买了些什么好东西!” “阿嫂阿嫂,你们都不要果儿了么?” 唐果独自站在后头,噘噘小嘴说道。 “是果儿有了好吃吃的,变不要我们了才对!” 宁夫人回身笑说道。 “果儿哪有?” 唐果颠颠地跑上前来,举起手中的纸袋子,“阿嫂,仙子姐姐,给你们吃,好好吃的喔!” 玉素伸手摸摸小妮子脑瓜,笑道:“我和你安兄方在街上就吃了许多,这些是特意买回来给果儿吃的!” “不许吃太多,”宁夫人从袖中掏出罗帕,拭去了唐果嘴边的膏汁,“小心牙齿长虫子知道不!” “好吧,”唐果乖巧地一笑,“那果儿留着明日再吃好了!” 与此同时,在杨府东面书院的一间华厅中,段天峰正在向杨喧复命,今日段天峰之所以会出现在望月楼,正是受了杨公子的差遣。 每月九月九日,是杨家去望月楼拿钱的时候,拿什么钱? 自然是拿分红和保护费了!望月楼是东市最奢华的酒楼,而杨忠国正是这家酒楼真正的东家,只是他一直隐在幕后,因此才会鲜有人知晓。 杨国忠不可谓不谨慎小心,为了撇清自己和望月楼的关系,他一直都是让自己的长子杨喧负责望月楼的诸般事宜。 万一哪天纸包住火,被御史台的那帮御史们知道望月楼和养家的关系,那也不要紧,把儿子推出去便是了。 儿子被御史台弹劾没关系,他杨国忠不能,他是杨家的中流砥柱,他要是被打垮了,整个杨家就都得玩完。 但只要他不倒台,即便儿子被御史台弹劾,哪怕被丢进大理寺狱,他仍可以将其救出来。 杨国忠告诫自己的儿子,能不去望月楼就不去,能让下人办到的事,就没必要亲自出手。 似乎收钱这种事,自然不必杨喧亲自出马,虽然每月额度有起伏,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但总体而言,都不会偏离他预估的那笔数字太多。 况且,望月楼明面上的东家王掌柜在账目上绝不敢欺瞒杨府,若是没有杨府,望月楼岂会成为西市生意最好的酒楼。 王掌柜是个生意人,这笔买卖他算得自然比谁都清楚。 “很好,辛苦了。” 此时杨喧听完段天峰的禀报,张嘴打了个哈欠,说道:“你从里头拿出一百贯分给兄弟们,就当是本公子赏给你们的酒钱!” “多谢公子厚爱!” 段天峰喜不自胜地搓着两只大手,笑道,“公子这些年可没少打赏吾辈,吾辈也都记在心中,只要公子不弃,这辈子吾等只为公子鞍前马后,死而无憾!” “这是尔等应得的,好好做事,本公子是不会溃败你们的!” 杨喧摆摆手道,“去吧!我有些乏累了!” “喏!” 段天峰拱手应道,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脚步一顿,“公子,有一事小人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事但讲无妨,你跟着我这么多年了,说话怎的还如此吞吞吐吐?” 杨喧摇了摇头道。 段天峰眉梢微皱,说道:“今儿小人在望月楼看见玉素那贱婢了!不过小人也不敢确认……”“什么?” 段天峰话音未落,杨喧突地一下拍案而起,困意全无,紧瞪着段天峰,喝问道:“她现在何处?” “公子您先莫急,容小人把话讲完。” 段天峰走上前,说道,“小人也不敢确认是否就是那贱婢!当时小人站在望月楼门口,而她却在街对面,中间隔了很多人,小人的确也没看仔细!” 虽然没看仔细,但此事事关重大,万一那少女就是玉素,那他无疑就在公子面前立了大功了。 况且,那少女跟唐云一同出现,原本就值得怀疑,段天峰知道玉素离开长安之后,逃去的地方便是新丰。 或许玉素就是在新丰认识的唐云,当时段天峰没想到这一层,等他想起来时,唐云和那少女已是不知去向了。 “她当时是独自一人,还是同谁在一起?” 杨喧紧盯着段天峰,喝问道。 “公子,小人说了,你可切莫冲动,”段天峰抬手搔了搔前额,“是不是就是那贱婢,眼下尚未可知!” “你倒是快说啊!” 杨喧喝令道。 “唐云!” 段天峰说道,“那少女就是跟唐云在一起,俩人都骑着马,看着好似要去哪里买东西……”杨喧闻言一怔,旋即喃声道:“又是他!怎么哪里都有他!” 说着紧瞪着段天峰,问道:“那你以为是她不是?” “这——”段天峰迟疑着道,“小人只觉得脸型和身形极为相像,只是小人又觉得不太可能。 公子您想啊,那贱婢好不容易逃走了,她应当是巴不得一辈子不再回长安来,岂会自投罗网?” 杨喧在厅内来回踱步,显然也觉得不太可能,可他又非常希望那女子就是玉素,因为这样最符合他的心意。 而他的心意便是亲手指挥家将将玉素杖毙在自己的面前,不为别的,就因为他险些就死在了玉素的手里。 当初,他想纳玉素为小妾,原本以为玉素会受宠若惊,谁知那贱婢竟然不答应。 被一个奴婢严词拒绝的杨公子自然是恼羞成怒,他一不做二不休,决定强行占有玉素,只要摧毁她的骄傲与自尊,不怕她不乖乖听任自己摆布。 那天夜里,杨公子趁醉偷偷溜进了下人院,轻手轻脚地摸进了玉素的寝室,欲对她行苟且之事,谁知玉素早有所防备,自从发觉杨喧对他图谋不轨后,玉素每夜安寝之前,都会在不帷帐里头系一串银铃铛。 第589章 无怨无悔 一旦有人靠近床榻,铃铛就会响,原本只是以往万一,结果万一还真就来了。 玉素当即被惊醒过来,伸手从枕头下摸出了那把短剑,对着帷帐外的黑影就刺了上去。 实际上在那一刻,玉素的脑海里是一片空白,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用尽了浑身气力。 帷帐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声,幸而杨喧在玉素惊坐起来的刹那,他也被惊了一跳,脚下踩空,身体失重向后仰倒,无意中拉开了与床榻的距离,玉素手中的短剑因此也没有全部刺入杨公子的肚子。 不然者,杨公子兴许当场就一命呜呼了。 杨公子偷鸡不成蚀把米,自然恼羞成怒,不亲手杖毙那贱婢,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恶气。 玉素在刺伤了杨喧之后,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但她没有瘫倒在地上等死,她一口气跑出了杨府。 杨府虽是禁卫森严,但毕竟玉素在那里当了五年奴婢,对杨府的地形和府兵,以及巡夜家奴的分布,再熟悉不过了。 况且她早有过逃跑的念头,早已在脑子里拟定了一份逃跑的计划和路线,只是一直不敢实施罢了。 要知道在大唐奴婢逃跑可是重罪,逃得了还好,若是被抓回来,结局必死无疑!此时,杨喧突然立住脚步,瞪着段天峰道:“你派人去盯着,务必查探清楚,那女子是否就是那贱婢子!” “喏!” 段天峰躬身拱手答道,“公子放心,小人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乐游山庄,鸳鸯楼寝室的床榻上,铺满了小人儿的衣裳,既有衣裤,又有帽子、鞋子、袜子等,唐公子想当父亲心切,竟然连婴孩佩戴的小银锁都买好了。 小银锁上挂着许多虎头小铃铛,轻轻一摇,叮铃铃清脆悦耳,好听得就如同唐果的笑声。 “娘子,儿子尚未出声,”唐公子一脸嬉笑,“要不这银锁你先戴着?” “讨厌,哪有大人还戴银锁的?” 宁夫人知道夫君又在拿她取笑,便做出凶巴巴的样子。 无奈她原本就不是一个凶恶之人,做出凶巴巴的模样,只会让唐云觉得愈发可爱。 “你戴着里头,除了为夫,还有谁能看得见?” 唐云一脸坏笑。 “要死啦!” 宁夫人伸手去掐唐云,“这么多人在,也不知道个害臊!哼!” 见唐云疼得呲牙咧嘴,唐果抱着玉素的大腿,笑嘻嘻地道:“阿兄,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亲不自在咯!” “住嘴!” 后思闻言一怔,旋即怒斥道,“哪学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再胡说八道,为娘非你打你的屁古!” “是阿兄说的,是阿兄说的!” 小妮子一噘嘴,伸手直指唐云,把责任全推给了敬爱的兄长了。 见侯氏转头瞪过来,唐云忙摆手,嘿嘿笑道:“娘,我说笑,你何必当真!” “哪是说笑?” 宁夫人哼声道,“分明就是带坏了小家伙!” 好吧,关键时刻,却被自己最爱的两个女子给出卖了,唐公子心里拔凉拔凉的,仰头看头顶上的梁柱,兀自哀叹一声:“问人生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即便是冤死,也无怨无悔!” “扑哧——”宁夫人和玉素几乎同时掩嘴笑出声来,心道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便在此时,随着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和仲子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公子,寿安公主请见!” “咦?” 唐公子微微一怔,喃声道,“公主倒有好些日子没来了。” 他冲外头大声说道,“粽子,快快有请!” 说着转身向侯氏和夫人笑笑道:“娘,夫人,我出去一下。 对了,玉素,这几日你留在山庄,公子有些事要你帮忙!” “是,公子!” 玉素盈盈一福,笑着应道。 出了鸳鸯楼,唐云就见寿安公主和如意从月洞门走了进来,唐云挥手笑着招呼到:“恭迎公主!公主,咱们到逍遥堂叙话吧!” 说着扭头吩咐和仲子,“粽子,上最好的茶,再取些公主最爱吃的红豆饼送来。” “喏!” 和仲子领命而去。 “公主,咱们可有些日子不见了,”唐云笑呵呵地说道,“近来一切可好?” “不好!” 尚未等公主答话,如意就气鼓鼓地瞪着唐云说道。 “不好?” 唐云一脸愣怔,“公主哪儿不好? 身上不好,还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哪儿都不好!” 如意哼了一声,摆过脸去,说道,“还逍遥堂,公子如今过得可是逍遥自在,可没时间去想公主过得好与不好!” 唐云:“……”如意的话中显然充满了怨言,且似乎有所指示,唐公子心道公主不好,莫非都是我的错? “住嘴!” 寿安公主出声喝斥道,“你一个婢子,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奴婢若是不说,公主怕是永远都说不出口!” 如意气呼呼地说道,“今儿个如意就是与公子说道说道……”“还不住嘴?” 寿安公主瞪着宫婢,喝斥道,“再敢多嘴,到大门口待着,别跟本宫进去了!” “哼!” 如意陡然扭过腰身,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在生谁的气。 来到逍遥堂,二人落座,和仲子送上茶果点心,转身退了出去。 唐云陪着公主呷了一会儿茶,他抬起头来,笑问道:“虫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若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尽管告诉我,只要是在我力所能及的范畴,我一定为公主效劳!” “还能什么事,公主就要出降了!” 如意虽然立在远处的门边,却是时刻关注着里头二人,“明儿杨府就要入宫纳彩,只要陛下受了杨府的彩礼,那这门亲事就再也无可更改了!” “你——”寿安公主伸手指着如意,婢子的嘴太快了,她总是来不及阻止,她就已然将真相吐露。 依常理而言,这样的场合,一个婢子是不许插嘴的,如意这是有恃无恐,她是公主最信赖的侍女,说形同姐妹也为不过。 这才是如意有恃无恐的缘故,但唐云不知道,如意今日之所以这么嚣张,还是因为公主的默许。 第590章 嗤之以鼻 这便涉及到公主吃饭乐游之行的原因,公主原本就是来向唐公子求助的。 在公主心中,现在怕也只有唐云才能帮他。 虽然她也不知道唐云会想出什么法子,但她相信唐云的脑袋,唐公子是她所见过最聪明的男子。 “哦?” 唐公子闻言也是一怔,“没想到那老鬼是玩儿真的? 我还以为只是捕风捉影之事呢!” 实际上唐公子一时间也是束手无策,别说是皇帝老儿要嫁女,就是寻常百姓要嫁女,他也没权利去阻止啊!即便老天赋予他这个权利,他也没有这个能力啊!可当他想起李虫娘要嫁给杨喧,他心里就很不舒服,哪怕是嫁给什么别的男子,唐云都不会去插手此事。 但杨喧是什么人,他也算是颇为了解了,先不说此人人品如何,才学如何,就说他对李虫娘的心意,那绝非诚心诚意。 如果他是真心诚意地喜欢李虫娘,那他同天香院的赛多娇又是怎么回事,同玉素又是怎么回事? 虽说唐云不认为杨喧就是个淫贼,但说他是个花花公子,这话应当是不算冤枉了他吧!“公子,你倒是想想法子,救救公主吧!” 如意急步走上前来,噗通一声跪在了唐云面前,“奴婢恳请公子救救我家公主,我家公主既对杨喧无意,更对杨家人没有任何好感!” 如意抬起头紧看着唐云,眼圈已然泛红,“公子就行行好吧!公主方从大同殿出来,还没过上几天好日子,若是让杨喧得逞,公主岂不是才脱苦海,又如狼窝么?” “公子若是肯答应帮助殿下,奴婢下辈子就是为公子做牛做马,那也是心甘情愿的!” 说到此处,如意已是潸然泪下。 而李虫娘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侧过头去,用罗巾轻拭眼角的泪痕,生怕唐云看见她哭了,又忙强装笑颜。 “快起来,快起来,”唐云忙起身将小侍女搀起来,“如意,别哭,咱们有话好好说!” “公子答应了么?” 如意眼前蓦然一亮,紧看着唐云,“公子如果是不答应,公主怕是再没活路了!” 公主眼眸泪光闪闪,向侍女连连摇头,喃声说道:“别说了,别再说了。” “好,我答应帮你们了!” 唐云摇头叹口气,下定决定说道,“二位不必着急,容我好好想个法子!” “法子眼前便有一个,但不知公子有意无?” 如意破涕为笑,紧看着唐云说道。 “什么法子?” 唐云问道。 “此法既简单,又奏笑,还能成就一段美满姻缘哦!” 如意笑嘻嘻地说道,“公子何乐而为呢?” 唐云愣道:“什么法子?” “说来也简单,公子娶了公主,这便是一个十全十美的法子了!” 尚未等如意话音未下,唐云就想弯腰脱鞋了,这什么狗屁的好法子。 李虫娘仍是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没有勇气抬头去看唐公子的眼睛,耳朵却是警觉地竖起来,期待着唐公子的回答。 “亏你想得出来!” 唐云没好气地瞪了小侍女一眼,“我已是有了家室的人,岂能再娶公主?” 听到这话,李虫娘的身子突然一松,在这秋老虎正在肆虐人间的天气中,她却感觉如坠冰窖。 他难道对我一丝的喜欢都没有么? 公主内心突然感觉十分地悲哀。 “那有什么?” 如意翻个白眼,说道,“只要俩人真心相爱……”“住嘴!休要再说胡说八道!” 公主倏地站起身,冲侍女喝斥道,莫名地一股恼怒涌上心头。 如意快步奔上前,扶着李虫娘,“公主,你怎么了? 为何突然脸色变得这么难看? 不会是生病了吧?” “本宫无事,”李虫娘摇了摇头,扭头向唐云说道,“公子,你也不必太过为难,此事乃是父皇做主,他决定的事都很难更改。” 年轻时的李隆基很会变通,但步入晚年的李隆基有时却是十分地顽固,最厌恶有人违逆他的旨意。 兴许这也是缺乏自信的缘故吧,当一个人缺乏自信,认为自己无法掌控一切时,就变得尤为敏感。 如果有人忤逆他发出的旨意,这会使他认为是不是他们都认为朕已老糊涂了,因此不能再像从前一般对阵唯命是从了? “公主不必过滤,”唐云却笑笑道,“这世上之事,有一千个问题,便有一个千个法子,只是咱们能不能找到那个法子!” “这话说得倒是极搭理,”如意笑着点头道,“公子料事如神,手眼通天,定能帮公主找到那个法子的,对不对?” “啊,”唐云闻言一怔,旋即伸手指着如意,笑着摇头道,“好啊如意,你这是等着我往涛子里钻呢!” “不过,小生以为,这事儿说难也难,说简单其实也简单,”唐公子嘴角微扬,笑得有些诡异,“与其说找对了法子,倒不如说是找对了人,只要咱们找对了那个人,此事就迎刃而解了。” “奴婢粗陋寡识,没读过几册书,”如意笑说道,“公子的话太过深奥,奴婢听不懂,还请公子明示!” “虫娘,如意,”唐公子负手踱步,笑说道,“假设咱们直接入宫找那老鬼,老鬼未必肯答应,没准还会雷霆大怒。 小生以为此路不同,须另则捷径!二位不如仔细想想,在何种情由之下,皇帝老儿会终止这场婚事?” “什么情况?” 如意张嘴就问。 公主也紧看着唐公子。 唐公子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看她们说道:“假设皇帝老儿听说杨喧行为不检,私下同多位女子保持暧昧关系,且其中还有一女子乃是青楼的娼女,你们以为陛下会作何感想?” “那自然是龙颜大怒了,陛下岂会将自己的女儿嫁给这么一个男子!” 如意接话说道。 “只是,听闻那杨喧的行为并无甚不检点之处,身为杨府的长男,听闻还挺老成持重的……”“持重个屁!” 唐云爆了句粗口,笑得一脸古怪,“那是你不知道,你若是知道他私下干的那些事,也会同我一样嗤之以鼻了! 第591章 云胡不喜 “哦?” 李虫娘也来了兴致,紧看唐云,“公子,你是说那杨喧私下极不检点?” 唐云点点头,笑而不语。 “果真如此的话,只要咱们拿到了他私下冶游的证据,上圣陛下,陛下一怒之下,这门婚事还真就结不成了呢!” 这些日子李虫娘总觉自己的灵魂被关在一间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里,就连呼吸都不顺畅,此时那黑屋子的窗户似乎突然打开了一道缝隙,有阳光投射进来。 “正是!” 唐公子笑着点了点头,“不过,最困难的是,如何拿到他冶游的证据!” “须得找到人证方为妙!” 李虫娘紧看着他道。 “不错!” 唐公子点头说道,“小生倒是想起一个女子,此女子同小生也不算是陌生人!兴许她能帮得忙!” “谁?” 如意紧看着唐云问道,“莫非是某个青楼女子?” “算是吧!” 唐云哈哈一笑道,“不过此事不宜声张,待我去找到她,先看看她的态度再说吧!” 唐公子想到的那个青楼女子,不是别个,正是天香院的赛多娇。 赛多娇同杨喧的关系非同寻常,他只是不确定赛多娇会不会帮自己。 依理而论,赛多娇这些年来没少承杨喧的照顾,她理应对杨喧是感激,而不是怨恨。 如此一来,让她出面帮旁人“陷害”自己的恩客,她岂会答应? 然而,总要去试一试才知道,万一成功了呢? 用了午膳,唐云就策马离开了乐游原,他不确定此时赛多娇是否已起身了,青楼女子的白昼与黑夜是颠倒的。 唐公子运气不赖,他到天香院时,赛多娇刚起身熟悉已毕,正准备去膳房用午膳。 唐云的到来的确令赛多娇感到十分意外,真正使她意外的是,唐公子不是来找张都知,却是特意来找她的!以至于赛多娇连用膳的心思都没有了,将唐云领进了自己屋内,看着缓缓合上的屋门,楼下的小厮和鸨母的目光仍没有收回来。 “今儿日头怕是打西边出来的吧?” 鸨母摇了摇头说道,“唐大才子不仅不请自来,看样子似乎对赛多娇情有独钟哈!” 以唐云如今的才名,鸨母自然是乐得如此,明日传扬出去,说是唐大才子光顾天香院,后日天香院的门槛怕是都要被那些附庸风雅的公子哥儿们踏破不可啊!唐云平素是不太关注的事情,不代表旁人也不会去关注,这老鸨就清楚得很,如今京师的士女们钦慕唐公子才气的人,多不胜数。 意外得到唐大才子的片纸尺幅,就沾沾自喜,为了唐公子的一副扇面,不惜一掷千金。 除此之外,那些年轻公子哥们连唐云的穿着打扮也要效仿,唐公子不喜欢戴幞头,他们也不戴幞头了,改用罗带结束发髻,感觉的确比戴幞头来得潇洒飘逸。 从前都中人不知道折扇为何物,如今几乎每个年轻公子人手一把折扇,自认为风度翩翩。 但风度翩翩,却不是才华横溢,他们只学得了皮毛,却学不到精髓。 用唐公子自己的狂话说,“一直被模仿,从未被超越”!可就是这句话,很快也成了那些年轻公子哥儿们的口头禅,动不动就脱口而出,也不管是否与当时的情境相恰。 唐公子知道有很多人模仿他,但他并不在意,也不关心,在他看来,好歹那些模仿者,要比后世的追星族理智得多了。 身为大唐名士,谁还没几个追随者? 李白、杜甫的追随者一点也不少,李白的一位名叫魏万的追随者,追着李白几乎跑遍了大江南北,令人叹为观止!因此,对天香院的鸨母而言,唐云能光降天香院,是她求之不得的事。 而且如今他也不必再顾虑杨喧了,杨喧要做驸马的事早已在京师传开了,如今的杨喧不仅不会再来找赛多娇,甚至可以说巴不得同赛多娇没有任何关系才好呢!杨公子娶的不是富贵人家的小娘子,也非是仕宦之家的大小姐,而是大唐公主!大唐公主背后就是大唐皇帝,先不说前朝,只说大唐王朝,哪位公主是好惹的? 若是知道杨公子从前跟青楼女子有过交往,杨公子可不就遭殃了? “你这狗奴,还愣着作甚!” 鸨母伸手扯了一下小厮,笑骂道,“好生给我伺候着,若是唐公子嫌你伺候不周,仔细你的皮肉!” “好嘞!” 那小厮搔搔后脑勺,嘿嘿笑道。 赛多娇的厅内唐云还是头一次来,只见满眼的桃红色,墙壁是胭脂红色,帷幔是粉红色。 桌椅床榻,也都是漆成了红色。 而赛多娇身上穿的也是粉色罗纱,突然进到这桃红色的世界,唐公子明显有些不适应。 赛多娇一眼便看出了他的局促与不自然,掩嘴咯咯咯笑个不止,说道:“奴家以为公子今日此来,怕不是要喝花酒的,更非想一亲芳泽,想必是有事找奴家吧!” 唐云闻言一怔,心道这女子不简单啊!还是说所有的青楼女子都有这分察言观色的本事? “姑娘当真是慧眼如炬啊!” 唐云笑着拱拱手道,“小生今日到此,还真是有一事相求?” “哦?” 赛多娇翩然走到唐云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道,“这倒是稀奇,唐大才子在京师之内呼风唤雨,却是要来求我这门户人家的女子!” “姑娘说笑了。” 唐公子笑呵呵地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小生哪有呼风唤雨的本事? 姑娘虽是身在青楼,却同别的女子格调迥然不同,小生能与姑娘结交,实乃三生有幸!” 赛多娇闻言一怔,旋即以袖遮面,咯咯咯笑个不止,说道:“公子可真会哄女儿家开心!奴家一介青楼女子,有何格调? 能混个吃穿,便已是万幸!” “姑娘快别这么说,”唐公子拱手笑道,“在小生眼里,青楼女子与绣阁中的女子并无什么太多的不同。 小生甚至比之那些衣来张手,饭来张口的绣阁中的女子,青楼女子反倒是更可敬一些。” 第592章 敢不尽力 “这院中的姐姐妹妹们,也不是生来便是如此,她们走过的路吃过的苦,岂是常人所能理解? 每一个青楼女子心中怕都有一部辛酸史吧!” 赛多娇听着唐公子的话,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最后神情竟然变得有几分肃穆。 只见她轻叹一声,冉冉走到槛窗之前,背对着唐云说道:“难得公子有这份体谅之心,能得公子为友,实乃奴家之幸!” 说着转过身来,呡唇一笑,问道:“公子有事但讲无妨,什么求不求的,你我既为友人,理应互相照应,不是么?” “说得好!” 唐公子拊掌一笑,说道,“此事说来话长,赛姑娘,不如你我二人坐下来慢慢叙谈如何?” 与此同时,在花月楼上的另一间装饰雅静的屋内,小侍女正在向北里花魁张窈窕禀报着什么,语速极快。 手里拿着卷书的花魁,听着听着,拿书的手就有些微微颤抖。 “姐姐,你没事儿吧?” 采儿见花魁脸色不好,忙关切地问道。 “无碍,”张窈窕摇摇头,笑说道,“采儿,或许公子只是有事寻赛姐姐,这有何大惊小怪的?” “也未可知,”采儿歪着脑袋,似有所思,“公子岂会同那些公子哥一般,岂是游戏花丛的男子?” “那便是了。” 张窈窕呡唇一笑,“公子难得到天香院来一趟,你出去看着,公子同你赛姐姐叙谈已毕,你请他坐坐。” “好的,姐姐。” 采儿点头一笑,转身向门外走去。 张窈窕却仍呆呆地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才缓缓起身,在屋内缓缓走动。 她仍然清楚地记得自己头一回读到唐公子诗作的那种惊喜之情,虽说当时唐云还在新丰,可她却觉得公子就站在她的面前,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尽管他们尚未谋面。 正是这种在文字中的神交,以至于后来见到唐公子时,她并没有特别的诧异。 因为唐公子正是她在想象中的模样,就连笑起来都一样。 张窈窕想出为什么一个男子笑起来既是那么阳光,又是给人坏坏的感觉? 这原本是两种对立的感觉,却在唐公子那张俊逸的脸盘上,却是浑然一体,自然而然。 北里花魁从一开始十分爱慕唐公子的才华,在她尚未见到其人之时,便已对他爱慕有加。 然而她非常清楚,此生她不会有机会得事公子。 身为花魁又如何,或许只有那些拈花惹草的公子哥儿们才会为了见上她一面,才不惜一掷千金。 但对唐公子而言,自己又算得了什么呢? 但所幸还能时时见到公子,时时读到他的诗文,张窈窕觉得自己理当感到知足了。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立在槛窗前,张窈窕所轻声吟哦着,这便是她手中那册诗经中的句子,正是方才她所读到的那一篇。 而另一间屋内,在听完唐云说明来由后,坐在她对面的赛多娇好半响,才开口说道:“公子可知那杨喧乃是奴家的恩客?” “自然知道。” 唐云点头说道。 “公子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前来请奴家相助?” 赛多娇缓缓立起身,信步踱了出去,“杨喧对旁人如何,奴家并不关心,但他对奴家却也算是助益良多……”“我明白姑娘的意思,”唐云也站起身来,“姑娘念及旧情,不忍心去坏杨喧的好事……”“不,”赛多娇陡然转过身来,一脸认真地说道,“奴家对杨公子并无好感,因此也谈不上什么旧情,奴家只是以为彼此相识一场,即便已分道扬镳,可也不至于落井下石!” “这倒也是,”唐公子点点头道,“或许杨喧对姑娘也曾用了心,姑娘不想恩将仇报对不对!” “公子倒是善解人意,”赛多娇笑看着他道,“然唐公子难得来一趟,更难得张嘴求助奴家。 奴家岂会让你空手而归呢?” “这么说,姑娘是决定帮我啰?” 唐公子心下一喜。 “奴家可以帮你公子,不过——”赛多娇微微一笑,说道,“奴家也有一事请公子帮忙。” “哦?” 唐云眉头一扬,“不知小生能帮上姑娘什么,只要小生力所能及,敢不尽力!” 如此也好,我帮她,她帮我,彼此互不相欠,身为买卖人,唐云并不觉得有何不妥之处? “自然是在公子力所能及的范畴,”赛多娇嫣然一笑道,“奴家有两名侄子在宫中当差,只是入宫数年,如今依然只是职司清扫,公子若能助他二人一臂之力,那么奴家自当感恩不尽!” “如今奴家在这个世上的亲人不多了,公子同内服的高将军相熟,只要公子在高将军面前试为美言几句,此事想必不难办到吧?” 赛多娇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唐公子,唐公子颇感惊讶,说道:“不曾想姑娘还有亲人在宫内,不知他二人都叫什么名字?” “一人名唤王奇,一人名唤王勋,”赛多娇微微一笑道,“他二人两年前入宫当了小宦官,可两年来除了在内府负责洒扫事宜,并未得到重用!” “什么? 是小宦官么?” 唐云再次感到惊讶,“没想到姑娘的身世如此凄苦,唯一的亲人也入了宫……”“公子一定感到诧异吧?” 赛多娇直视着他的眼睛,笑说道,“穷苦之家的儿郎,若想有所作为,谈何容易,此法亦不失为一条捷径!” “那倒也是!” 唐公子抬手捏了下鼻子,讪讪笑道,“只是小生同那高力士的交情并无姑娘想的那么深,不过请姑娘放心,此事也不难,小生倒是有办法让王奇和王勋调换其它职务,姑娘想必也不是要让他们一飞冲天吧?” “那倒不是,”赛多娇笑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奴家不过是希望他们能得美差,最好是成为皇帝的近侍,如此一来,皇帝哪天心情好了,他们指不定就真能一飞冲天了!” 唐云哈哈一笑道:“姑娘当真是远见卓识,小生佩服之至!” 第593章 自有分寸 “公子谬赞了。” 赛多娇低头一笑,说道,“只要公子能办到此事,奴家愿为公子赴汤蹈火!” “姑娘言重了!” 唐公子哈哈一笑道,“小生只是希望姑娘能陪着演一出戏罢了。 岂敢让姑娘赴汤蹈火?” 离开天香院后,唐云顺道去了一趟韦府,找韦灿帮他去高府将高承悦约到西市的大唐酒楼。 唐公子要设宴请客,韦灿在望月楼欠了唐公子一个人情,这个忙他自然是要帮的。 况且如今唐公子混得风生水起,而他韦灿却是越混越差,韦灿正向巴结下唐公子,无奈一直找不到机会。 这不,机会就送上门来了。 掌灯时分,韦灿和高承悦并辔来到了大唐酒楼,唐公子亲自迎了出来,高承悦自然感觉倍儿有面。 高承悦年纪比唐云大不了几岁,还是个少年心性,爱面子,中秋节那也在望月楼也是为了争一口气。 孰料他不仅没能为自己争口气,反倒是险些沦为了笑柄。 好在唐公子有气量,放了他一马。 今日唐公子又韦公子亲自邀他去大唐酒楼喝酒,高承悦自然喜出望外。 高承悦知道唐云不好惹,这种人与其同他为敌,倒不如成为盟友,显然对他更为有利。 “哎呀,高公子,快请快请!” 唐公子立在阶上,热情洋溢地拱手笑道,“高公子能赏脸,实乃唐某三生有幸啊!” “言重了,言重了。” 高承悦也拱手答谢,“唐公子设宴请在下,在下岂有不来的道理?” “不错,”韦灿在边上笑着附和道,“唐公子当今名士,多少人想赴他的酒筵都难得机会,咱们今日受邀而来,明日说将出去,不知要羡煞多少人!” “哈哈哈……”三人皆是仰头大笑,一笑泯恩仇,韦灿终于放下心来,看来他同唐云的恩怨算是一笔勾销了。 若是早知唐云这么不好对付,当初他何必去招惹他呢? 当然,对未来之事,圣人都难以预料,何况凡夫俗子呢!这一夜,三人都喝得十分尽兴,兴尽而归,对于唐云在酒筵所托之事,高承悦拍着胸脯满口答应。 高力士最疼这个儿子,只要他张口,高将军无有不应之事,况且此事对高力士而言,那还叫事么? 如果是事,那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但唐云岂会想到就是因为这一句话的事,他的人头险些落地。 乐游山庄虽说是山庄,实际上并无山上那般寂静,乐游原原本就是长安城内的一处风景胜地。 因此平日里就到处可见游人,假日里就更是游人如织,好在山庄位于乐游原的北面,相对而言,游人稀少一些。 况且长安人谁不知道那坐宫殿现在为唐大才子所有,乃是当今圣上亲口赏赐给唐大才子的家资。 因此钦慕唐云才气的人们,都不希望吵着唐云一家的生活,即便非得从乐游山庄过,也都将马速放慢,将说话声量放低,指不定就因为他们一闹腾,唐公子就少出了一片杰作,那岂不是成了他们的大罪过了!这一日,也有俩人放慢了马速从山庄侧面经过,但他们却不是游人,而是居心叵测之人。 这二人行到山庄附近的树林中后,一人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旁边一颗树下,解开革带,开始放水。 一边放水一边嘴上还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他娘的,咱们在这破林子里守了三天了,始终没看见那女的出来,真他娘的晦气!” 马上的人用力往地上啐了一口,接话道:“可不是嘛!他奶奶的,莫不是那女的压根儿就不在山庄里头?” “不可能!” 段天峰身子猛不丁一抖,提起裤子往回走,“那日我亲眼见她入了山庄,三日来咱们日夜守着没离开,除非她非出去了,不然定是在里头无疑!” “大哥,要我说咱们何苦在这守株待兔呢,随便找个借口,冲进来搜个遍不就成了!” 马上的男子说道。 “猪脑袋!” 段天峰摇了摇头,骂道,“你以为乐游山庄是什么地方,是个人都可以随意闯入?” “此山庄乃是皇帝御赐,不说你我,就是两县衙门的不良人,都不敢乱闯!” “那咋办?” 马上的男子问道,“咱们这是要守到猴年马月去……”话音未落,忽闻开门的声响,二人齐齐扭头看去,只见他山庄的侧门打开了,一个少女从里头快步走出来,冲远处的货郎笑着招手道:“货郎,货郎,有劳上前来一下,货郎,货郎……”“快!咱们过去瞧瞧!” 段天峰一挥手,二人一前一后猫腰向树林边上摸去,二人藏身于树后,定睛向山庄门口看去。 恰在此时,那少女正转身往回走,段天峰眉梢猛地一跳,一把揪住旁边的男子,沉声道:“是她!是那个贱婢!” “真是她么?” 对方眨着眼睛问道。 “屁话!” 段天峰出声喝道,“你在此守着,老子即刻回去禀报公子!” “什么? 果真是她么?” 杨府,杨公子闻言大怒,想也没想,便出声喝令道,“快,多带些人,随我入乐游山庄,将那贱婢捉回来!” “且慢,公子!” 段天峰一把拽住杨喧,“此事怕是不能操之过急,务必想个万全之策……”“放你娘的屁!” 杨喧一把甩开段天峰,怒喝道,“今日本公子一定要将那贱婢捉回来,哪怕是皇帝老儿在那,也不不能拦阻!” “既如此,”段天峰紧看着杨喧道,“咱们是否要知会一声长安韦县令,毕竟乐游原在长安县辖内……”“你去不去?” 杨喧伸手怒段天峰,“你若是怕了便直说,你不去我去!” “公子,”段天峰无奈一笑道,“小人岂会是怕事之人? 小人不过是担心公子有什么不测!” 若是公子有什么不测,老爷岂会放过他? 而唐云又是等闲之辈,他们若是硬闯乐游山庄,那唐云小儿岂会听之任之? 单是同唐云小儿形影不离的那个昆仑奴磨勒,是绝非好对付的角色,两方若是发生冲突,有了死伤,事情闹大,若是惊动圣听,这事儿可就不好收场了。 “你放心,”杨公子拍拍他的肩膀,“我知你是条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本公子自有分寸,咱们只去拿人,不到万不得已,勿要起冲突!” 第594章 一掌劈马 乐游山庄内一片祥和气氛,玉素和唐果正在鸳鸯楼前的绿茵上打网球,俩人玩得不亦乐乎。 网球自然是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而是唐公子带来的,对于唐公子而言,网球的制作实在是太简单了。 而在不远处,和仲子带着荆宝正在辛勤劳动,修建那些在枝繁叶茂的花草,以免它们遮当了阳光,也遮挡了主人眺望的视线。 如今时节已入了秋天,秋老虎也肆虐不了几日,很快就会迎来秋高气爽的日子。 在逍遥堂东面不远处,有一座小瀑布,飞珠迸沫,此间十分凉爽,在瀑布下的飞岩上矗立着一座凉亭,名曰自雨亭。 雨水自八角攒尖亭上飞泻而下,就好似雨天一般,实际上这雨水不是从天而降,而是从人工河渠中通过风力车引流而来。 这不是唐公子的巧思,在他穿越到大唐之前,大唐早已有了自雨亭,只是这是豪贵之家才有的东西。 长生殿内就有一座十分奢丽的自雨亭,贵妃娘娘怕热,整个漫长的盛夏,她会在自雨亭中度过虚度时光。 此时在乐游山庄的自雨亭中,唐夫人正在陪同一位身着红衣的神秘女客叙谈,也不知俩人说到了什么有趣之事,阵阵笑声从自雨亭传出。 只是隔着雨帘,外头的人只闻笑语声,却看不见里头是何人。 当然,自雨亭位于山庄的最深处,此间也不会有外人闯入,除非主人亲自将客人引到此处。 逍遥堂距此十余丈,山庄的主人唐云正在华堂内陪另外两名贵客叙话,几案上罗列着瓜果香茗,还有唐公子带到这个时代的奶茶。 放眼整个庄园,一切都似乎十分祥和,甚至是有几分寂静。 虽说山庄几乎日日都有客来访,唐家的家人奴仆也是愈来越多,然而乐游山庄实在是太大了。 即便里头住上上百人,也还是给人人烟稀少之感。 唐公子和唐夫人,不会想到此时此刻,正有人率领十余人杀气腾腾地往山庄来了,且已登上了乐游原,距山庄已不足五百米。 “仙子姐姐好笨啊!” 唐果一手叉腰,一手举着网球拍,笑嘻嘻地说道,“怎么又输给果儿了? 姐姐老输,果儿可就不陪你玩儿了!” “对不起了,果儿,”玉素陪着笑脸,说道,“姐姐是太笨了!要不咱们再打一场? 这回姐姐保证更努力!” “好吧,”唐果一副小大人似地摇摇头,叹口气道,“阿兄说了,要找高手比试,如此才有长进,天天跟不如自己的人打球,只会拉低自己的水准!” 嗬,好大的口气!玉素姑娘心下乐道,你阿兄是高手,你怕是还算不得什么高手吧? 但这高手的姿态却是做得十足啊!“你阿兄说得对,果儿你说的对,”玉素俏皮一笑道,“你放心,姐姐一定努力变成高手!” “嗯,这还像话!” 小妮子满意地点点头,“那好吧,果儿就再陪你玩会儿!姐姐可看好了,果儿要发球了!” 唐果刚拿起羽毛球,还没来得及发球,就见新来的小门吏阿光从外头急匆匆从外头跑进来,一脸惊惶。 “公子,不好了。 公子,不好啦!” “站住!” 唐果放下拍子,快步走上前,伸手拦住了阿光的去路,问道:“莫非是哪里走水了么?” 阿光猛地刹住脚步,忙摆手,结结巴巴地道:“不、不,没走水……”“没走水你慌什么慌!” 唐果小眉头一蹙,训斥道,“不知道今日府中有贵客么? 惊扰了贵客,我阿兄非你辞退你!哼!” “不是,小姐,”阿光仍是一脸惊惶,伸手指着外头,“是来、来人了……”“又来客了么?” 唐果问道。 “不是客,小姐,来者不善啊,怕是要出事了!” 阿光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急声说道。 “笑话!” 唐果挑起小下巴,“谁人敢到我家来闹事? 我阿兄非揍他不可呢!” “哎哟,小姐,”阿光很无奈,心下着急地不行,“还是让小人去禀报公子吧!” “究竟是出了何事?” 立在对面的玉素感觉不太对劲,快步走上前来,问道,“你可知道来者何人?” 阿光若有所思地说道:“看着倒像是杨府的杨喧公子……”玉素姑娘闻言陡然变色,紧问道:“阿光,你确定是那杨喧么?” “隔得有些远,小人看差也不好说。” 阿光说道,“小人只是看那身形和模样,觉得像是杨喧……”话音未落,玉素已拉起唐果的手向逍遥堂快步奔了出去,“阿光,你去门口守着,若果真是杨喧,切莫让他进来!” 阿光在原地愣了片刻,心道仙子姐姐,你太看得起我了。 他们来的可是一大帮人,我一个门吏哪拦得住啊? 便在此时,他突然感觉身后似有一阵疾风扑来,猛然回转身,却见磨勒那张黑脸赫然出现在眼前,露出一嘴白牙,下得阿光一跳。 磨勒手疾眼快,一伸手就将他扶稳了,顺势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按,仍是一副笑脸:“莫怕,有磨勒在,保你毫发无损!” 秋日的艳阳下,闪光发光的除了磨勒的牙,还有他手中的链椎,那链椎也不知是什么金属打造,黑亮黑亮的!虽然没亲眼见过磨勒出手,但阿光听闻磨勒身怀绝艺,曾经在闹市上于千钧一发之际,将命悬一线的公子拯救下来,因此公司视他为救命恩人。 在阿光眼里,公子就已经是很厉害了,可公子还得尊称磨勒一句师父,可见这磨勒绝非等闲之辈。 因此见了磨勒,阿光的心稍稍放了下来。 二人刚回到庄园门口,杨喧一帮人不早不晚恰好就杀到了。 瞬息之间,庄园大门就被堵住了。 “此事与你二人无关,休要自讨苦吃!” 跨坐高头大马上的杨喧,伸手指向磨勒和阿光,“都给老子让开,老子要进去找你家公子问询些事情!” “不行!” 阿光鼓起勇气走出去,把胸脯一挺,“小人既是庄园的门仆,不许闲人进入,便是小人的责任!” 第595章 好个黑鬼 “住嘴!” 段天峰拍马上前,把眼一瞪,喝斥道,“你让开还不是不让?” “不、不让!” 阿光一咬牙,挑起下颌大声说道。 段天峰眼中凶光一闪,扭头冲身边一人递了个眼色,那人拍马上前,一刀就拍在了阿光的后脑门上。 阿光只觉得整个脑袋嗡地一声炸响,顿觉头晕目眩,脚下踉踉跄跄地就要跌倒,突然一只粗壮有力的手伸过来稳稳地搀住了他。 “你没事吧?” 磨勒低头问道。 阿光努力睁着眼睛,虚弱无力地道:“我、我没事……速去通报公子……”话未说完,阿光只觉眼前一黑,突然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磨勒将他抱起来,小心地放到门边地上,背靠拴马石,然后缓缓直起身来,怒瞪着段天峰。 “怎么?” 段天峰目光蛮横邪恶,“你个黑鬼,还想替他报仇么?” “郎君说得不错,”磨勒伸手指着他,慢悠悠地说道,“今日郎君是纵马而来,磨勒却要郎君抬回去!” “哈哈哈,”段天峰闻言一怔,旋即仰头肆意狂笑,“你个卑贱的黑鬼,莫非以为投靠了唐云小儿,自己就变白了么?” 说着脸色突然一沉,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伸手指着磨勒,“给老子滚开!再不滚,老子就亲手将你洗成白色!” 磨勒却是面不改色,纹丝不动地拦在前头,双手环胸,挂在革带上的链椎十分显眼。 杨喧早已看得不耐烦了,冲段天峰使了个眼色,段天峰点头会意,再把目光投向磨勒时,已是一脸狞笑。 “既然你找死,老子便送你去死!” “啪!” 一声脆响,段天峰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臀上,胯下的马骤然吃痛,嘶鸣扬蹄,人立而起,待一双前腿落地,犹如闪电般直直地向磨勒冲撞了上去。 令人惊骇的是,磨勒竟然仍抱臂立在原地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在那膘肥体壮的马屁即将撞上他的刹那,磨勒的身形陡然向侧面一动,快得让人几乎没看清楚。 就在你那马几乎擦着磨勒的衣服一闪而过的瞬息之间,磨勒左腿后撤一步,脚下是弓步马,与此同时,双手骤然发力,雄浑的内劲灌注于双臂,嘿地一声低吼,双掌猛力照马腹上推去。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袭向马腹,那马骤然发出一声凄惨的嘶鸣,马向前冲撞的力量,瞬间就被磨勒这股洪大的掌力抵消了,那马不由自主地侧向踉跄了数步,轰然倒地。 马上的段天峰大惊失色,幸好他也是武艺高手,在那马摇摇欲坠之边,纵身而起,倒飞出去,咚地落地后又踉跄了两三步,方才稳住了阵脚。 场间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无不是一脸惊恐之色,这黑鬼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还他娘的是个人么? 要将一匹奔驰中的健马一掌击倒,其人内力之雄浑,实在令人感到恐惧!原本端坐于马上的杨喧,也是好半响才愣过神来,伸手怒指磨勒,强自镇定地喝斥道:“你这昆仑奴,好大的胆子!你可知我是何人,你竟敢当面冲撞我的人!” 此时那段天峰也稍稍安定了一些,瞪视着磨勒,色厉内荏地喝斥道:“好你个黑鬼,你可晓得那匹马值多少钱么? 把你这黑鬼卖几回怕也抵不上这笔债!” 那匹马正横卧于地,不停地抽搐,口吐白沫,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站起来? “郎君何必急于同磨勒算马钱,”磨勒却是笑说道,“磨勒有言在先,今日咱们要先算了阿光那笔账!” “你、你要干什么?” 段天峰心下一颤,不由地露了惬意。 他不是胆小懦弱之辈,然而在磨勒那恐怖的力量面前,他却情不自禁地心跳加速起来。 方才磨勒说要让他竖着来横着被人抬出去,段天峰只当是个笑话,可现在他却不这么认为了。 该死的!他娘的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此时磨勒那张黑脸,以及笑起来露出一嘴白牙,竟让段天峰有些不寒而栗。 “闪开!” 杨喧突然怒斥一声,纵马上前,一鞭子狠狠甩了上去,那鞭捎恰好擦过了磨勒的脸,脸上立时现出了一道血痕,但昆仑奴却是立在原地未动,也未见露出痛苦神色,似乎他永远都不知道疼痛为何物似的。 “怎么?” 杨公子恶狠狠地盯着磨勒,“你连我也想打么? 你试试看!” 说着反手又是一鞭子抽了上去,没头没脸的。 磨勒骤然出手,一把抓住那鞭子,抬头盯着杨喧,似笑非笑地道:“郎君身份高贵,磨勒身份卑贱,但身份再卑贱之人,也是血肉之躯,非是行尸走肉,郎君再敢对磨勒无礼,磨勒绝不会再忍受!” 磨勒已经忍受够了,从前十年他在富贵之家为奴,主人脾气暴躁,动辄鞭笞下人,挨打受骂是家常便饭,而家常便饭却未必能吃到。 忍受了十年,他再也不能忍受,因而奋起杀主,为了他想要的那份尊严,他明知自己必死无疑,却仍是把自己的主人给杀了。 若非公子出手相助,他恐怕早已不在人世,如今他多活一日,都是公子的恩赐。 保护公子和公子的家人,乃是他下半辈子唯一的使命。 因此不论是谁,只要威胁到公子的安全,别说得罪什么豪贵公子,即便是一朝身死,他磨勒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嗬!还反了你!” 杨喧无法理解一位昆仑奴的内心,他也无须去理解,“你这卑贱的奴隶,我倒想看看你是怎么对我出手的!” 说着用力一拽,抽回了马鞭,唰地一声,随手拔出系在马鞍旁的剑,照磨勒胸前直直地刺了上去。 大唐的奴婢类同畜产,一名豪贵公子杀死一名奴隶,就好似杀死一只狗,根本不会引起官府的重视。 即便官府插手,也只是责令豪贵公子赔偿原主人一名奴隶,仅此而已。 但一名奴隶若是敢对一名豪贵公子大打出手,却是耸人听闻的重罪,官府必究,要从重惩罚! 第596章 一臂之力 见杨公子拔剑了,磨勒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不见,昆仑奴愤怒了,他不介意此生再杀一个富贵之人。 杨喧却不知道自己的性命已然危在旦夕,激愤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忘记了这昆仑奴是从因何入的大理寺狱,他忘记了唐云是磨勒的救命恩人,为了报答,这昆仑奴有什么做不出的? 杨公子手中的剑破空而出,磨勒却不看那剑,始终瞪着杨喧的眼睛,就在那剑尖将将触到磨勒衣服的瞬间,忽听一声喝止声自门内传出。 “住手!我家公子有请!” 和仲子突然出现门口石阶上,眉头紧蹙,瞪视着杨喧,“我家公子还说,你若是敢伤了府上的下人,他会让你一辈子都无法忘怀今天的事!” 杨喧收住了剑,回身盯着和仲子看了一会儿,突然仰头哈哈一笑,说道:“劳烦你进去通报,便说杨某登门拜访,岂敢乱伤无辜,既然公子有请,我等该客客气气地入内谒见主人!” “如此最好,”和仲子扫了昆仑奴和靠在拴马石上的阿光,面无表情地说道,“小人先入内通报公子。” 待和仲子转身进去了,杨喧回身冲身后的十数名家将家仆,喝斥道:“都给我放机灵点,在本公子出来之前,勿要放任何人出去,尤其是女子!” “喏!” 众人齐齐拱手应道。 “天峰,”杨公子又向段天峰说道,“你无妨吧? 若是无妨,你随我一同入内去见唐云!” “是,公子!” 段天峰点头应道。 杨喧和段天峰来到逍遥堂时,唐云已然立在门口石阶上相迎了,“什么疯把杨公子吹来了? 自在下入住乐游山庄以来,这怕是杨公子头一回造访吧? 咳咳,我说今儿一早就鸟儿在窗外叫个不停,原来是尊驾光降敝府之征啊!” “唐公子客气了!” 杨喧略一拱手,皮笑肉不笑地道,“明人不做暗事,今日杨某到此,除了谒见唐朗将,尚有一件要紧事!” “哦?” 唐公子却是满面笑容,“不知是何事? 杨公子不妨道来,看在下能否助公子一臂之力!哈哈哈!” “唐朗将如此坦诚,那杨某也就不客气了。” 杨喧盯着唐云说道,“杨某今日是来向中郎将讨要一个人!” “哎呀!” 唐公子面不改色,笑着接话道,“还真不巧,杨公子若是管在下讨要某物,哪怕是再贵重,在下都会拱手奉赠,可是杨公子讨要的是人,那可就不好说了。 敢问杨公子是想要何人啊?” “玉素!” 杨喧咬牙切齿地说道,“中郎将不必为其遮掩,杨某若非知道她就在贵府之中,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来索要!” “杨公子果然是爽快人!” 唐云依然是笑模笑样的,伸手示意,“既然来了,总不能站在门口叙话,传出去还以为我唐某人待客不周呢!来来,入内坐下慢慢叙话不迟!” 唐公子脸上的笑容,让杨喧捉摸不透,他不知道那笑是愿意将玉素交给她,还是想跟他讨价还价,亦或者意味着别的什么。 但总而言之,杨公子有一点十分确定,那就是唐云绝没有那么好对付,今日要想将那贱婢带走,怕是没那么容易吧!二人落座,下人奉上茶果,唐公子一副享受地啜着香茗,但杨公子却没有心情品茗,即便他知道唐府的茶不是凡品。 “唐朗将有话不妨直说,”杨喧终于忍不住了,皱着眉梢说道,“要多少钱,直接告诉杨某一个数,杨某定当双手奉上!” “那唐某若是不要钱呢?” 唐云慢悠悠地放下茶盏,抬头微微一笑。 杨喧神色一怔,拱手笑道:“唐朗将的确不缺这几个钱,不过那只是杨某的一点心意,毕竟那贱婢在唐朗将家中吃穿用度……”“杨公子怕是对唐某的话有所误解,”唐云手上把玩着茶盅,脸上似笑非笑,“在下的确是不要钱,可是,也不想把人交给你!” 杨喧神色一怔,眼眶下的面皮微微一抽,霍然立起,怒目向上:“唐云,你敢耍我?” “有么?” 唐云无辜地眨眨眼睛,“唐某对你热情相迎,好心好意地款待你,不知杨公子何出此言?” “我呸!” 杨喧彻底怒了,一张拍在茶案上,“杨某不妨实言相告,今日拿不到人,杨某绝不会轻易离开!” “怎么?” 唐公子也是霍然力气,“你还想赖在我府上不成?” 说着冷笑两声,“唐某也不妨实言相告,你今日只能空手而归,即便是皇帝老儿来了,你也休想从我府上带走任何人!” “唐云,你可知道玉素是何人? 她曾是杨某府上的奴婢,那贱婢欲要逃走,杨某上前阻拦,结果被她刺伤,这可是重罪,杨某须得将其带走送往县衙治罪!” 杨公子义正言辞地瞪着唐云说道,说着扭头冲段天峰使了个眼色,“买卖文书在此,任何人休想从我手上将她带走据为己有,那无异于从我杨府强夺家资,无论是闹到衙门,还是惊动圣听,这事儿都只有一种结果,那就是物归原主!” 段天峰展开手中的文化,走到面前,伸手一亮,说道:“官有政法,民从私契,买卖奴婢,须得上报官府,登记在册,你可瞧仔细了?” “拿走!” 唐云怒斥一声,“小爷我不看什么文书,小爷我知道玉素如今是我唐家的人,任何人休想从我府上将其带走!即便告到皇帝老儿面前,也休想带走她!” “好,好啊!” 杨喧一脸阴冷笑意,“这么说来,你今儿是跟我杠上了是不是?”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唐公子干笑两声,“杨喧,你以为你瞒得了我么? 玉素好不容易逃出魔窟,岂会再回到魔窟里去?” “你什么意思?” 杨喧瞪眼说道。 “什么意思?” 唐云负手踱了出去,蓦地立住脚步,回身冷笑道,“若非你欲图霸占玉素,她岂会想要逃走? 若非你半夜潜入她的寝室欲图不轨,她岂会刺伤你?” 第597章 历历在目 “从前我以为杨公子是个持重之人,如今看来,实在是令人不齿啊!” 唐公子装模作样地仰头叹口气,“听闻令尊向圣上求婚,圣上已然答应,不知是皇帝老儿老糊涂了,还是你杨氏父子太会做戏?” “小生真是替寿安公主担忧,大唐公主若是嫁入杨虎,无异于羊入虎穴,岂会有好日子过!公主心地善良,单纯安静,只可惜遇人不淑,非是那正人君子,却是大唐第一淫贼!可叹!可叹!” “唐云,你胡说什么?” 杨喧已是暴怒,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我杨某人行得正坐得端,你休想诋毁我!唐云我警告你,你别以为自己是有娘娘为你撑腰,便可以信口雌黄了!你搞清楚,娘娘姓杨,她是我的堂姑,我才是她的侄子,你算什么东西!” “唐云,你好自为之!娘娘不可能护你一辈子。 有朝一日,你一旦失宠,想想你的后果。 但那时候,老子要捏死你,那是易如反掌!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你将那贱婢交给我,只要你自己以后不要再同公主来往,本公子就放你一条生路!” “哈哈哈……”杨喧以为自己的这一番恫吓之词,即便不能震慑住唐云,也会让他有所顾忌,谁知唐公子却是像听了个笑话似的,仰头大笑起来。 “好!说得好啊!” 唐公子笑着鼓掌,“所谓虎父无犬子,令尊口才一流,杨公子也不逊乃父!唯一让在下觉得不足之处,便是杨公子这番话虽然说得慷慨激扬,声情并茂,却是一丝说服力都没有!” 说着唐云转身向侍立在边上的和仲子,喝令道:“去,带玉素姑娘来!” 闻听此言,杨喧和段天峰皆是一怔,心道唐云小儿想要干什么? “杨公子喝茶,”唐云伸手示意,笑嘻嘻地道,“说那么多话,你难道嘴一点都不干么?” 杨喧却是不予理会,瞪视着他,怒喝道:“唐云,你究竟誉为何为? 交人还是不交?” “怎么?” 唐云啜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我若是不交人,莫非你还敢抢强不成?” “你以为我不敢么?” 杨喧一脸狞笑着说道,“这山庄虽是圣上亲赐,可既然圣上赐予你了,那便与皇家无关。 除非你死了,皇家又将其收回……”“杨公子是在咒我么?” 唐公子却不介意,哈哈笑道,“只是恐怕在下要令杨公子失望了,在下不仅不会死,还会活得长长久久!” “那可未必,”杨喧狞笑道,“那京兆府前任萧大尹原本不是活得好好的么? 现在如何,还不是入土为安了?” 唐云自然能听出这话中的威胁之意,但他却装作没听懂,故作惊讶状:“杨公子是对萧大尹很怀念么? 哎呀,早听闻杨公子同萧家萧公子萧炎交情不浅,其父意外遇难,杨公子感到伤悲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看来在下对杨公子颇有些误解,原来杨公子竟是个如此有情有义之人!” 杨喧和段天峰面面相觑,心道这厮是傻呢,还是老子的话没讲清楚啊? “公子,玉素姑娘来到!” 和仲子走入通报。 “快,快请进来,”唐公子忙招手,笑着说道,“今日她来了一位故人,岂能不见见?” 即便玉素已做好了准备,可走入厅堂,抬头看到杨喧那张脸时,身子仍是轻轻一颤。 “莫怕,”唐云似乎是感觉到她的惧意,忙走上前来,拉住她的手,“听闻你和杨公子相识,故人重逢,你二人彼此都应当有话要讲对不对?” “好你个贱婢!” 杨喧一见到玉素,就觉着腹部微微刺痛,“当年那一剑,你险些要了老子的命!没想到你竟敢重回京师,很好,你那笔账今日也该算一算了!” 说着就冲上前来,伸手要扯玉素的头发,唐云一把将玉素拉到身后,怒喝一声道:“住手!杨喧我警告你,这里不是杨府,大门上挂的是唐府的匾额,你若再敢放肆,瞧见没有?” 唐云伸手指向立在厅堂廊檐下,对厅内虎视眈眈的昆仑奴,“无须一言,只须本公子一个眼色,磨勒就会拆了你的骨头!” 那杨喧扭头看了一眼磨勒,心下当真有些畏惧,十分不甘心地将手收了回去。 “玉素,你可愿跟他回去?” 唐云低头看着玉素,笑问道。 “不,”玉素回答得十分果决,“奴家宁愿死,也不会再回杨府!” “怎么?” 唐公子一脸讪笑,“我方才听杨公子说,他待你不薄,你如何不肯回去呢?” “他、他是个恶人!” 玉素伸手直指杨喧,面色因为激动而潮红,“他欲图霸占奴家,奴家不从,他便半夜溜进奴家寝室,欲对怒极行不轨之事,奴家情急之中才伤了他!” “后来呢?” 唐云问道。 “后来奴家逃出了长安城,杨喧岂会善罢甘休,亲王长安县衙命韦县令无论如何要找到奴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奴家一路向南逃去,逃到了新丰,奴家以为安全了,谁知追兵旋踵而至。 “那日的黄昏,残阳似血,奴家到今日仍记得清清楚楚。 奴家被一帮如狼似虎的男人堵在狭窄小巷,奴家已走投无路,只能攀上了旁边一户人家的院墙,结果却被主人家当做了贼人,好在奴家遇到了好人,在澄清误会后,主人家为奴家挺身而出,奴家最终才得以逃脱。” 直到今日,提及往事,新罗婢仍是心潮起伏,难以平静,双手早已不自觉地捏成拳头,手心里全是汗却浑然不觉。 “哦? 那好心又仗义的主人家姓甚名甚?” 唐云笑问道。 “他姓唐名云,”奴家抬头注视着唐公子,眸中泪光闪闪,“他是奴家的救命恩人,没有他,奴家不能活到今日。 没有他,奴家无法想象现在过着何样难堪的日子!” “玉素姑娘请放心,”唐云抬手摸了下鼻子,咧嘴一笑道,“他永远都会站在玉素的一边,并且会不遗余力地让玉素的未来更安全更快乐!” 第598章 俗不可耐 说着转身冲和仲子喊道:“来啊,扶玉素姑娘回房歇息!” “贱婢休走!” 杨喧暴喝一声,一个箭步踏上前来,可他的手只伸到一半,突然磨勒那张黑脸赫然出现面前,露白牙一笑:“郎君不会也想被抬着出门吧?” 那杨喧堪堪收住手,扭头怒瞪着唐云,说道:“唐云,你以为我会怕了一个昆仑奴,任他武功再高又如何? 他能抵挡住长百上千的甲士么?” “怎么?” 唐云轻笑一声道,“莫非为了一个奴婢,你要出动杨府的府兵么?” “有何不可?” 杨喧挑起下颌,居高临下地冷笑道,“奴婢逃跑,乃是罪过,大唐律法不容,我出兵协助衙门拿人,天经地义!” “是么? 衙门你们杨府当是不怕,可你就不怕惊动圣听么?” 唐云嘴角微扬,笑意很是诡异。 “陛下英明,”杨喧抬手向皇宫方向拱拱手,似笑非笑道,“理当给予褒奖才是,岂会怪罪? 若是大唐的奴婢人人都可以擅自逃离主人家,那天下岂不是要乱套?” “言之有理,”唐公子装模作样地点点头道,“那在下就等着杨公子发兵来抢好了!只是,还有一事,在下始终想不明白,不知杨公子可愿赐教?” “何事?” 杨喧扫了一眼莫名其妙的唐公子。 “听闻杨公子同天香院的赛姑娘私交甚密,坊间传闻杨公子乃是赛姑娘的入幕之宾,是也不是?” 唐云笑问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杨喧嗤笑一声,他不明白唐云为何要东拉西扯,“此事与你何干!” “与在下倒是没什么关系,”唐公子却笑得像个白痴,“不过跟公主可就大有关系了!” “公主与你何干?” 杨喧再次嗤之以鼻,“实话与你说,今儿家父已入宫纳了彩礼,公主出降我杨府那是迟早之事!莫非你对公主还有什么非分之想? 真是笑话!公主殿下乃是金枝玉叶,你是什么东西? 不过是从山村田野间走入城中的田舍郎而已!” “是,是,谁说不是呢?” 唐公子似乎丝毫不介意,反倒是连连点头,“况且在下是浪得虚名,与君子之道相聚甚远!在下配不上公主,公主自然也不会出降到唐府……”“那你废什么话!” 杨喧出声打断,瞪视着他道,“唐云,我再问你一遍,你是现在交人,还是等我带了府兵来抢人!你若现在立时将那贱婢交给我,我当你是个识相的,不然者,待本公子带了府兵来,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粽子,杨公子累了,送客!” 唐公子突然拉下脸,沉声喝道,一点预兆都没有。 “粗野的田舍郎!” 杨喧奴哼一声,拂袖而去,“咱们走着瞧!” “好去啊,杨公子,在下近来腿脚不便,就不送啦!” 唐公子扯起嗓门,笑说道。 、“你不能走!” 厅堂门口的台阶下,磨勒伸手拦住了段天峰的去路,“你打昏了阿光,磨勒要打断你一条腿!” “磨勒,放他们走!” 唐公子笑说道。 “郎君,他打伤了阿光!” 磨勒说道。 “阿光自找的,”唐公子一脸无情地说道,“让他吃一堑长一智也好!” “郎君……”“放人!” 磨勒极不情愿,但公子之命,他无论如何都是不会违逆的,“郎君运气好,下次别再落到磨勒手上!” 段天峰嗤笑一声,绕开磨勒,扬长而去。 但他二人怕是一时半会还走不了,刚走出几步,突然见迎面走来一红衣女子,那女子一见杨喧,脸色陡然一变,叫着喊着就向杨公子扑了上来。 “你个没良心的,这些日子都死到哪里去了? 平素你三天两头往我那儿跑,如今十天半月不见人影!当初的枕席之欢、鱼水之乐,当初的花前月下,山盟海誓,如今犹在耳畔,而负心人虽是近在咫尺,心却远在天涯!姓杨的,你别以为躲着我,就万事大吉了? 我告诉你,你想离开我,没门,我赛多娇你这辈子就缠着你了,即便是死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杨公子整个人都懵了,他没想到赛多娇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更想不到赛多娇会变成这样? 这完全不是赛多娇的风格啊!当初他喜欢赛多娇,当然出于她万里挑一的美貌,但同她爽利活泼的性情,也是大有关系。 可眼前的赛多娇,俨然换了个人似的,简直让杨公子目瞪口呆,愣在那里好半响回不过神来。 “哪来的疯婆娘!说这些不风言风语!我家公子连你是谁都不认识,何来负心不负心之说!” 段天峰三步并作两步抢上来,一把将赛多娇拽到一边,沉声喝道,“赛多娇你疯了吧? 识相点,从今往后离我家公子远一点,不然你别想再待在长安城了!” “哎哟喂,”赛多娇不但没有丝毫畏惧之色,反倒是拿腔作势起来,柔臂一舒勾住了段天峰的脖子,“这位好汉莫非对奴家也有意么? 奴家倒是不在意多几个像你这样的仰慕者? 只可惜你来得晚了些,奴家早已是杨公子的人啦!想当初我与杨公子恩爱缠绵,就是莲池中的鸳鸯见了,怕是也对我二人生出几分艳羡之心呢!” “杨公子当初当着奴家的面,指天为誓,今生非我不娶,而奴家也发誓非他不嫁,并非是奴家贪慕虚荣,觊觎养家的富贵,奴家对杨公子可是真心实意……”“住嘴!” 杨喧忍无可忍,终于暴喝一声,伸手指点着赛多娇,“你个疯婆子,可真会装淑女啊!当初我咋就没看出来,你、你简直比那市井中的泼妇,还要俗不可耐!我不想再见到你!” 说着向段天峰猛一挥手,“咱们走!” 说着二人逃也似地一路跑出了中门,赛多娇在背后边追边喊叫:“杨喧你个负心汉!你不得好死!枉我对你一片情深,却是好心被当做路肝肺!姓杨的,你别以为轻易就能甩掉我? 娶公主?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只要老娘还活着,你就休想亲近别的女人!老娘做鬼也要死缠着你!” 第599章 美人恩情 “啪啪啪……”唐公子情不自禁地为赛姑娘鼓掌,笑着向她走上前去。 赛多娇满脸通红,唐云头一回在她脸上看到类似于羞涩之类的神色,赛多娇抬手理了理云鬓,笑问道:“公子,奴家演得还行么?” “何止是行,简直是太行啦!” 唐公子哈哈一笑道,“赛姑娘,你若是进了大内的梨园,皇帝老儿的那些梨园弟子怕是都要黯然失色啊!” “公子莫要取笑奴家了,”赛多娇忸怩了一下,笑着抬眼看着唐公子,“公子,咱们这笔交易算是圆满完成了吧?” “可不是嘛,”唐云又是哈哈一笑,说道,“那不是一般的圆满,简直比中秋之月还要圆满!” “奴家幸不辱公子所托,”赛多娇蹲身一福,笑吟吟地说道,“那奴家便要回天香院去了。 公子有所不知,今儿奴家可是偷着溜出来的,妈妈并不知情的。 奴家若是再不归去,若是教妈妈发现,免不了要又要挨顿斥责!” “哦?” 唐公子笑着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小生就不远送了,厅上还有客人。” “不劳公子远送,”赛多娇已然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活泼与率直,“自今以后,公子可是欠了奴家一个人情了喔!常言道最难消受美人恩,不知道公子要如何报答奴家呢?” 说着赛姑娘向唐云挤挤眼睛,模样看上去十分俏皮。 “赛姑娘何处此言?” 唐公子却是故作一副迷惑不解状,“若是小生记得不错发,方才赛姑娘明明说的是交易。 赛姑娘帮我演这场戏,而我帮赛姑娘的亲人成了皇帝老儿的近侍,应当说咱们谁也不欠谁了不是么?” “公子不愧是买卖人,算计可谓是一清二楚,奴家想要钻个空子都不能喔!” 赛多娇嫣然一笑说道。 唐公子的情商的确不高,多少公子哥巴不得欠下赛姑娘的人情呢,只要欠下了赛姑娘的人情,意味着有了去找赛姑娘的借口。 而这可是多少公子哥儿梦寐以求的事情,赛姑娘主动给机会,唐公子却是不解风情。 “哪里哪里,”唐云拱拱手,一脸讪笑,“正因为最难消受美人恩,因此小生才不敢欠女子的情!” “可是公子早已欠下了奴家的情,还是大大的一份情呢!” 赛多娇掩袖咯咯咯直笑,边笑边用那双魅人的眼睛瞟着唐云。 “姑娘怎么老说些小生丈二摸不着头脑的话?” 唐公子一脸愣怔,摸着鼻子问道,“小生怎的不知自己已然欠下了姑娘一份莫大的恩情?” “公子可以慢慢想,不急不急,”赛多娇笑着摆摆手,再次蹲身一福,“奴家须得走了!” 唐公子可不是欠了人家一份大大的恩情么? 若不是赛姑娘想留取他的性命,恐怕他早已死在了白衣教的宋护法手上了。 直赛姑娘一路出了中门,唐云仍是一头雾水立在原地,歪着脑袋喃声道:“何时的事? 我咋不记得了?” 便在此时,逍遥堂的石阶上突然传来咳嗽声,一身着锦绣龙袍的白须老者立在那里,假意咳嗽,冲唐云招招手。 “陛下,娘娘,你二人怎的不在屏风后多坐一会儿?” 唐公子笑呵呵地跑上前去。 “什么屁话!” 皇帝老儿一脸怒容,“那屏风是什么地方? 华清池? 你是想朕和贵妃住在那里是么?” “小臣哪有此意?” 唐公子一脸讪笑,“陛下,贵妃姐姐,方才您们可都见了么?” 皇帝老儿的确是满脸盛怒,但这份盛怒却不是针对唐云的,而是针对杨喧的。 杨公子令皇帝和贵妃都很是失望,方才在逍遥堂发生的事,躲在屏风后的皇帝和贵妃全都知道了。 皇帝老儿的心思已然动摇了,可他今儿才收了杨府的彩礼,况且又有贵妃夹在中间,贵妃若是不松口,他也不好说悔婚就悔婚。 贵妃是杨国忠的堂妹,杨喧是贵妃的堂侄,这事儿当初是贵妃娘的提议,贵妃娘娘觉得这是亲上加亲的美事,皇帝老儿也觉得不错,于是就点头了。 提议的人是贵妃,可赐婚的人却是皇帝,如果他在收到杨府彩礼的次日就悔婚,天下人会如何看他? 天子一言九鼎,纶言如汗,岂是儿戏? 此时李隆基胸中恼羞之气郁结,却又发不出来,因此脸色就更不好看了。 “朕又不聋,自然全都听见了!” 皇帝老儿扫了唐云一眼,轻哼一声道,“然此事非同小可,需从长计议!待朕与贵妃回宫商议后再行决断吧!” 李隆基说完抬头命驾,唐云忙出声挽留:“老头,用了午膳再走不迟嘛!” “没心情!” 皇帝老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老头你没心情,可贵妃姐姐还想吃小臣做的菜啊!” 唐云看着拂袖离去的李三郎,“要不您老先回去,贵妃姐姐留下用了午膳,小臣亲自护送姐姐回宫,您看如何?” 皇帝老儿脚步一顿,猛然回转身,眉梢拧巴着,欲言又止,掉头问贵妃:“玉环,你意下如何?” “陛下,臣妾自然是随陛下回宫了。” 贵妃娘娘笑着说道,伸手拉起唐云的手,笑着说道,“云郎,日后多的是机会,改日姐姐再来尝你的手艺!” “好吧!” 唐云笑着说道,“待会我做两道姐姐爱吃的菜,命人送进宫去。 日后姐姐若是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小黄门来报小弟知道,小弟随时愿为姐姐效劳!” “那如何使得?” 贵妃娘娘却是笑着摇头,“云郎如今有好几家店铺要打理,一天到晚怕也没个闲时,姐姐岂能为了一己口腹之欲,就随意差使云郎呢?” “那有什么?” 唐云却是摆手一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能为姐姐做点小事,那是小弟的福分!” “你啊,这张嘴真是会讨女人欢心呢!” 贵妃娘娘伸手弹了下他的额头,笑说道,“好了,姐姐回宫去了。” 唐云亲将皇帝和贵妃送去中门,亲自搀着贵妃登上銮驾,笑着挥挥手。 第600章 九九重阳 “姐姐无须多虑,今日之事,小弟不过是想陛下和姐姐看清楚杨喧的为人,他可不是什么老成持重的杨府长子!” “喂,你有完没完?” 皇帝老儿不耐烦地冲唐云说道,“何必再画蛇添足? 今日朕不仅看清楚了杨喧的为人,你的为人朕也看得一清二楚!” 说着喝令起驾,銮驾缓缓驶离了乐游山庄。 “老头啥意思?” 唐公子眉头微皱,扭头问立在边上的玉素,“什么叫画蛇添足? 什么叫他把小生的为人也看了个一清二楚? 小生什么为人啊?” “公子自然是黄明磊落,风流倜傥,冰壶玉尺,顶天立地的大唐好男儿了!” 玉素俏皮一笑说道。 “是么?” 唐公子眨眨眼睛,似信非信,“我真有这么好么?” “那不然呢?” 玉素笑眯眯地说道。 唐公子哈哈一笑,说道:“说得好,知我者莫若玉素也!” “公子,”玉素看着他,问道,“圣上为何未提及小女子的事? 圣上是已然默许小女子是唐家人了,还是……”“不管老头许不许,你都是我唐家人!” 因为玉素的夸赞,唐云心情不错,拍着胸膛说道,“只要本公子在,谁也休想再将欺负你!” 唐代的休息日叫做休沐日,也叫做旬休,十日为一旬,一月三个休沐日。 除了节假日,休沐日便是官员们远离案牍劳神的日子。 但九月的第一个休沐日却提前了,因由是九月九日乃是重阳节,重阳节登高饮酒的风俗自古早已有之。 而乐游原便是都中人最为理想的登高饮酒的风景胜地,在乐游原的东边有数千株盛开的菊花。 远远望去,金黄一片,就好似皇帝老儿把金库设在了那儿似的。 乐游原上,不仅有菊园,还有药园,都是皇家林苑,乐游山庄距菊园非常近,到是得了实在的地利。 九月九日大清早,旭日升起,万丈霞光尚未将花叶上的露水蒸干,裴府的角门就行出一对人马。 为首的膘壮黑马上端坐的中年男子身形神武,不是别个,真是裴府的主人裴旻裴将军。 身为大唐第一剑,裴将军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剑不离身,那把宝剑此时正插在马鞍旁的牛皮袋中,剑柄的金饰在初升的晨曦中熠熠生辉。 紧随他身后从角门驰将出来的二人,却是裴旻的好友李太白,以及李太白的好友杜甫。 这三人早已约好今日要往乐游原上赏菊,今日乃是重阳节上,一大早上街上就已热闹了起来。 要去乐游原赏菊的,可不单单是他们仨,还有数万都中人,如果去得迟了,恐怕就只能赏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了。 只因心情大好,三人都觉着马蹄似乎都轻盈了许多。 很快他们就驰马来来到了朱雀大街上。 在左手边上的十字路口,一身妙龄女子立马路旁,目光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中搜索,很显然是在等人。 只见此少女身穿一袭利落的宝蓝色男子胯袍,腰悬一柄剑鞘精美的三尺长剑,剑穗在晨风中微微飘逸。 少女莲脸星眸,头裹红罗抹额,抹额正中镶嵌着一颗海蓝色的宝石,既英姿飒爽,又不失柔美之感。 “师父,师父,徒儿在此——”见了裴旻,少女眉头一展,拍马迎了上去,笑着向裴旻等人,拱手一笑道:“叔父胜常,两位前辈胜常!” “小娘子胜常!” 李白和杜甫齐齐拱手回礼,李白向裴旻说笑道,“裴将军,李某实在是对你艳羡不已啊!” “太白兄何出此言?” 裴将军哈哈一笑,“太白兄乃是大唐名流,我艳羡你还来不及,太白兄怎的反倒艳羡起我一介武夫来了呢?” “在下羡慕裴将军收了个好徒弟啊,剑术后继有人,实是可喜可贺!” 李白手抚美髯,哈哈一笑道,“在下可就没这么好运气了,我欲将我的诗文之道传将下去,可却是无人肯拜在下为师啊!” “太白兄过谦了!” 裴将军笑着拱拱手,说道,“太白兄天纵奇才,天下多少年轻人想要拜倒在你的门下,太白兄不过是眼界太高了!能入太白兄法眼的人,想必也得是个天纵奇才吧!” “哪里哪里,我李白大半生落魄江湖,哪有资格嫌弃别人?” 李太白笑说道,“但文艺之事,天资为首,勤奋次之,一个人若是在天资上不能强过别人,任其夜以继日,孜孜不倦,亦不能取得骄人的成就。 但凡艺事,无不如此。 子美兄,你以为如何?” “太白兄所言甚至!” 杜甫微笑颔首,向李白和裴旻说道,“内经有曰:人禀天地之气生,四时之法成,所禀之气各人不尽相同,因此各有偏性,有人生来就于某事上有过人的天赋,强求不得!” 李白和裴旻相视一笑,齐声称赞杜子美道:“杜兄高论,不说人,就是药材,便各有各的偏性,只有用在了对的方中,方能起奇效啊!” “今日说到此处,我倒想起一人来,”杜子美哈哈一笑道,“此人堪称天赋异禀,李兄何不将其收归门下,假以时日,他定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将来他的诗名未必在你我之下啊!” “谁?” 裴旻问道。 李白却是知道杜甫所指何人,抚髯笑道:“说起来,他倒是在下所遇到的最有天赋的少年,在下自然是乐得将其收归门下,只是他未必肯呐!这便是矛盾之处,天才无须人提携,亦能扬名立万,庸才纵使有名师悉心传授,也未必能成才成器!” “两位兄长所说的天才,到底是谁?” 裴旻性子急,紧看着李白和杜甫问道。 李白和杜甫皆是仰头大笑,杜甫伸手往乐游原的方向一指,说道:“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二位莫非说的是云郎么?” 裴将军终于愣过神来了。 “正是!” 李白抚髯颔首。 杜甫笑道:“太白兄若能得唐云为关门弟子,便如同裴将军得安小姐,如此太白兄的夙愿得圆,亦不失为一桩美谈!太白兄,愚弟倒愿为你做一回说客!” 第601章 饮酒赏菊 “罢了,罢了!” 李白笑着摆手,“还是在下方才所说,云郎何须我李白提点,无须任何人提点,三年五载之后,他照样能成为名动大江南北的一代文宗!” 一直在边上没有做声的安小姐,心下极为不屑,嗤之以鼻道,“就那登徒子,还一代文宗? 简直是给天下文士脸上抹黑!” 女人就是女人,无论一个男子再优秀,只要对她不好,那他便是不好的。 无论一个男子再平庸,只要对她好,那他便是好的。 因此跟女人是没道理讲的,唯一能讲的便是感性。 与此同时,唐公子一身劲装胯袍,正在湖边练箭,自从意外得到了那一张火浣布箭谱,他也可算得上是闻鸡起舞了。 每日天蒙蒙亮便起身练箭,从无间断,而弹公早已被他丢在了一边,亦或者说弹弓的技艺已被他融入到了箭术之中去了。 以前练弹公,唐公子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总是提不起兴趣,但如今练箭的感受大不相同,他按照火浣布上的箭谱练着练着,竟有些走火入魔之感,一日不练箭浑身都痒痒。 因此,唐公子得出一个人生经验,但凡觉得痛苦的事,便不要去做,勉强为之,也没什么好结果。 但凡能持之以恒坚持下去的事,那必定是乐在其中,即便也不是没有痛苦,但绝对是乐趣要多得多。 “阿兄,果儿也要练箭!” 不知何时,玉素领着唐果出现在湖边,小妮子手里拿着那一只前儿唐云用竹片给她做的弓箭,学着阿兄的招式比划起来。 “你还小,还不到学武艺的时候!” 唐云收住势,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再说阿兄不是给你做了一把箭了嘛,你拿着先玩儿!” “阿兄,你糊弄果儿!” 小妮子噘着小嘴,“果儿这把箭是竹子的,阿兄的箭却是铜的,练箭就要用阿兄的铜件,不是竹箭!” 唐云和玉素对视一眼,都很无语,玉素蹲下身,笑着哄劝道:“果儿,你阿兄小的时候也是练竹箭,长大了才开始练铜箭的,万丈高楼平地起,只有你练好了竹箭,你才能练铜箭!” “是么? 仙子姐姐,你不会是在骗果儿吧?” 唐果一脸怀疑。 “果儿乖,”玉素强笑道,“姐姐岂会骗果儿? 果儿那么聪明,姐姐又如何骗得了你对不对?” 这话唐果爱听,她很聪明,也很喜欢别人夸她聪明,“那好吧,那果儿就先练竹箭好了!不过阿兄,你可不许反悔,等果儿长大了,你须得也给果儿一把铜制弓箭!” “放心吧,小祖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行了吧!” 唐云笑着摇摇头,心下道等你长大了,就找个富贵人家把你嫁出去了,你要练箭? 呵呵,那你阿兄到哪儿索要天价彩礼去? “果儿,咱们到那边练箭去,别吵着你阿兄了。” 玉素拉起唐果的手,笑着说道。 “不必了,”唐云收了弓箭,笑笑道,“我也练完了,今儿是重阳节,我约了李白等人去赏菊!也不知道粽子准备得如何了?” 唐公子虽然得了地利之便,但也肩负了招待客人的责任,正是因为山庄距菊园近,理应他来准备酒和吃食,以及帷帐几案之类的器具。 “公子且放心,方才来时,我看他们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呢!” 玉素笑着说道。 “阿兄阿兄,”一听要去赏菊,唐果早把练箭之事抛到九霄云外去,跑上来抱住阿兄的腿摇晃着,仰着圆润小脸嚷嚷道,“带果儿去好不好? 带果儿去好不好?” “好啊!” 唐云弯腰一把将妹妹抱起来,哈哈一笑道,“今日是重阳节,谁想去都成啊!阿兄不仅要带你去,你阿嫂、玉素姐姐,咱们都要去!” “那娘亲呢?” 唐果娇声问道。 “娘亲岁数大了,不喜人多的场合。” 唐云笑着说道,“对咱们是热闹,对娘亲可就是吵闹了!” 用了早膳,在同李白等人汇合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菊园驰去,虽然他们到达时,菊园内外早已人满为患。 但众人却都不着急,只因唐公子今日一大早,就命阿光去抢占了最佳赏菊处。 那是一座建在菊园中的八角攒尖亭,不仅位置绝佳,想必也是菊园中最大的一座亭子了。 容纳而二十余人同时饮酒作乐,也绝不会显得拥挤。 唐云一行人到达时,粽子阿光约莫布置陈设完毕。 只见亭子三面拉起了帷帐,里头陈设陈设几案坐塌,案上杯盘罗列,美酒佳肴,以及应季瓜果。 还有行酒令所用之一应器物,可谓是应有尽有。 亭中只有一张汉白玉圆桌,怕是坐不下那么多人,陈设帷帐是为了女眷之便。 不独唐云一行人是如此派头,几乎所有富贵人家皆是如此,唐人出游皆是如此。 一行人分成两桌,唐夫人、玉素和安碧如,领着唐果一桌,唐云、李白、杜甫和裴将军一桌,和仲子和阿光在边上伺候。 大唐的女子几乎都会饮酒,此乃风尚。 今日的菊园必定是美酒飘香,家家户户都携美酿而来,只是女眷们所饮却是菊花酒,酒劲浅薄,不过是助兴而已。 但对于唐云、李白等喝贯了唐氏烧酒地人而言,菊花酒与浆水无异,根本算得不酒。 他们所饮自然是唐氏烧酒,三名文人,一名武夫,如此良辰美景,岂能无诗? 四人当即行起酒令来,吩咐粽子去折了一枝菊花,玩得是击鼓传花的把戏,阿光负责击鼓。 鼓声一停,花落谁家,谁须得起身赋诗一篇,不求格律与对偶,只求应景。 一时间,阵阵欢笑声自亭中传出,无数人的欢笑声从各家临时陈设的帷帐之内传出,这所有的欢笑声汇聚成了欢乐的海洋。 唐云颇为感叹,这便是唐人们的消遣,他情不自禁地联想到一千三百年后的倭国,每年的樱花盛开之际,他们在樱花下品尝美味美酒,欢声笑语,与眼前的光景何其相似。 莫非就是跟唐人学的么? 第602章 狭路相逢 原本唐公子他们玩得十分开心,但好景不长,对面一座陈设奢华的帷帐后突然管弦齐鸣,夹杂着年轻男女的嬉笑之声,一波接一波,吵得唐云一行人顿时性子全无。 虽说大唐律令没有那一条,规定中秋节不能在菊园奏乐,但毕竟游人如织,若是每家每户口都演奏乐曲,那菊园之中人还待得下去么? 奏乐也就罢了,可这赏菊是雅室,不同于酒肆中的纵酒狂歌,对面的喧闹之声却是不绝如缕。 “粽子,你去看看,叫他们小声些!” 唐公子实在忍无可忍了。 “喏!” 和仲子领命而去,但不一忽儿就捂着脸回来了,勾着头禀道:“公子,他们讲菊园乃是皇家的,既然皇帝没有明令禁止赏菊不得喧哗,谁人也管不着!” 唐云眼睛微微一眯,沉声道:“把手拿开!” 和仲子抬头飞快地扫了公子一眼,忙又勾下头去,小声说道:“小人没事的,公子……”“把手拿开!” 唐公子眉头一皱,加重语气说道。 和仲子只好把手缓缓放下了,脸上五道指印清晰可见,唐云当即霍然立起,怒道:“打我的人,便是打我的脸!我倒要看看谁人如此无礼……”“公子,去不得!” 和仲子上前拦住唐云,“小人贱命,挨一两巴掌算不得事——”“为何去不得?” 唐云喝问道,“什么叫命贱? 人人生而平等,命只有一条,无有贵贱之分!” “说得好!” 李白鼓掌立起身,看着唐云道,“走,我也好奇是何人坏人雅兴,当真是大煞风景!” “你二人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去得?” 裴将军大笑着站起身,说道,“此事交由裴某可也!” “打的是我的人,我自然要去,”唐公子冷哼一声,“太白兄、子美兄宜留在此间,小生同裴将军去可也!” “好得很!” 裴将军仰头哈哈一笑道,“身为金吾卫将军,虽在休沐日,却也有权管它一管!走!” “去不得,去不得!” 和仲子仍是拦住前头不让,“对帐中的人是、是……”“是谁? 你倒是说啊!” 唐云有些不耐烦地喝问道。 “是张驸马!” 唐云闻言微怔,扭头看裴旻,裴旻却冷笑两声,说道:“管他张驸马,还是王驸马,打人不对,坏人雅兴更是罪不可赦!” 说着抬脚向亭外走去,唐云紧随其后,唐夫人上前拉住唐云,说道:“不如就算了吧!张驸马和公主最得圣上宠爱,不好惹……”“娘子莫怕,天塌下来,也有夫君顶着,”唐云将夫人扶到坐塌前坐下,笑笑道,“别怕,小心伤着咱们的孩子!” 说着掉头从亭中奔了出去。 “什么孩子?” 坐在对面的安碧如一时没反应过来,眨巴眼睛看着唐夫人,唐云低头羞赧一笑,不好意思作答。 安小姐却突然愣过神来,兀自摇头,心下咕哝道:“登徒子就是登徒子,这事儿还没影了,就孩子孩子的乱叫!” 尚未等唐云走到对面的帷帐门口,就听见裴将军的粗犷嗓门自内中传出。 “张驸马好雅兴,又是张乐,又是携妓,公主殿下若是得知,不知当是喜还是怒?” “裴将军,你们金吾卫管的是京师治安,莫非还管旁人的家事么? 你且放心,我同公主夫妻恩爱,誓死白首,不会因此这点小事儿,公主就会对张某有什么不满。” “是么? 你夫妻二人倒还真是无比恩爱啊!就连丈夫携妓冶游,公主殿下也满不在乎么?” “可不嘛!裴将军有所不知,携妓出游,乃是当今文人墨客的风尚,裴将军是一介武夫,不懂其中风雅,也是情有可原。 裴将军既然来,何不坐下来同我等痛饮几杯?” “本将军没有兴趣同你饮酒作乐,只希望尔等小声些,莫要打扰了旁人的雅兴!” “哦? 不知裴将军所说的旁人是何人,不过既然是同裴将军一同出游,想必也不是什么雅人吧!” “张垍,你大错也!同他们比起来,你肚中那点墨水算什么,你这所谓的雅,徒增粗俗罢了!” “裴旻!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若非入来饮酒,即刻给我出去!今日是皇帝老儿来了,我等也是要奏乐狂欢!” 唐公子便是在此时走入这座奢丽的帷帐中,假咳两声,讪讪笑道:“还真是冤家路窄,真可谓是不是冤家不碰首!张驸马天纵奇才,满腹经纶,今日既是来狂欢的,咱们何不来行个酒令?” 唐云负手而立,笑觑着张垍,“若是尔等赢了,我们撤走,若是我等赢了,尔等撤走。 如此一来,此事不就圆满解决了么?” “原来是唐大才子,我当是谁呢!” 张驸马一脸冷笑,说道,“既是唐大才子的提议,张某岂敢不从? 今日既是重阳佳节,吾等又是登高赏菊,不如就以菊花为诗题,各人作一篇咏菊诗,也无须劳烦在座诸位,就你和我如何? 也不必行什么酒令,直接理纸研墨,将诗作写下来——”“那如何分出高低优劣?” 唐云笑着插话说道。 “甚易!” 张垍冷眼觑着唐云,“你我皆不署名,只在纸上做下暗号,诗作完命下人誊抄,发放到众人手中,由众人评鉴,高下自见分晓!如何?” “主意倒是不赖!” 唐公子哈哈一笑道,“只是张驸马就不怕在众人面前出丑么?” “笑话!” 张垍用力一拂袍袖,觑着唐云道,“人人都道你是奇才,独我张垍不服!今日张某倒瞧瞧你这奇才到底是怎么个奇法!” “好说!本公子给你这个机会!” 唐云笑眯眯地说道,“不过,张驸马打了我的人,不能就此作罢!方才是谁扇了和仲子的耳光,我就要扇谁两耳光!” “且待你赢了我再说!你若输给了我,恐怕那一耳光就白打了!” 张垍阴冷一笑说道。 “听张驸马的意思,想是将这赛诗当做了一场赌注么?” 唐云似笑非笑地问道。 第603章 芝兰玉树 紧接着拊掌一笑,“好得很!那就依你所言,你若赢了,那我的人就活该被扇,可你是输了,唐某可就不只是还两巴掌可以了事的了?” “没想到唐公子如此雅量,为个下人,在此同张某论来论去,实在是无趣!” 张垍嗤笑一声,故作姿态,“既是要赌,何不赌个大一些的彩头?” “哦? 敢问张驸马是指?” 唐云不动声色地问道。 张垍负手踱到唐云跟前,俩人几乎是面贴面了,张驸马一脸阴笑道:“咱们来赌俩人的前程如何?” “哪俩人?” 唐云眨眨眼睛。 张垍古怪一笑:“李白和杜甫。” “如何个赌法?” 唐云问。 “我若赢了,你让李白杜甫自动请辞,从今往后,勿要再踏入京师半步,在张某看来,他们二人宜当做个云游四海的野人,而不是入朝为官!” 张垍冷冷地盯着唐云,阴阳怪气地说道。 唐云仍是不动声色,问道:“那我若是赢了呢?” “你若是赢了,那张某甘拜下风,”张垍冷笑两声,说道,“你若是赢了,从今往后张某便不再针对他二人,张某还将在圣人面前替他二人美言,助他二人早得美官!” “哦? 不曾想到张驸马还有如此善心?” 唐公子一脸讪笑,“当真是令唐某欣喜不已啊!” “今日诸位佳士在坐,”张驸马伸手指了一下帐中的众人,“他们可以为证,张某虽说不太喜欢李杜二人,可也是个言而有信之人!” “值得一试!” 唐云笑着点点头,“但唐某不能替他二人做主,请容唐某先去找他二人相商,去去便回,去去便回!” “不必再回来了!” 张垍却是大声说道,随即一挥手,“来啊,将帷帐除去,我与唐才子隔空以诗对战,菊园中游人皆可围观,如此唐才子当可以放心一战了吧!” 唐云笑着点点头,一时间却不知该说什么了,这张垍若果真能兑现承诺,那是再好不过了。 只是,他不敢说自己就一定能胜出,即便是李白,也不可能篇篇诗都是佳作,何况是他这史上第一抄袭狂。 因此,此事须得先同李白杜甫相商,自己无法决定他们二人的命运。 听了唐云的叙说,李白和杜甫面面相觑,都猜不透这张驸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要么便是他以为自己稳操胜券,绝对不会输给唐云,要么便是张驸马也厌倦了,想在今日彻底来个了断。 “小弟不敢做主,请二位兄长示下!” 唐公子拱手说道。 李白和杜甫几乎没有言语上的协商,只是片刻的眼神交流,尔后立即便做出了决定。 “比!兴许这倒是个机会!与其窝在翰林院无所事事,不如来个痛快的!” 李白当即表态。 “不错!” 杜甫接话说道,“成,皆大欢喜,不成,我二人也可死心了,从此逍遥山水间,亦不失为一种潇洒结局。” “行,”唐云一脸严肃地点点头,“既然二位兄长心意已决,那小弟就应战了。 设若小弟今日败下阵来,还望二位兄长莫怪!” “岂会怪罪贤弟?” 李白负手而立,抚髯一笑道,“一饮一啄无非前定,一言一行皆称因种。 成是命,败也是命,皆与贤弟无涉!” “正是!” 杜甫走上前来,伸手拍拍唐云的肩膀,“若非贤弟,如今我二人怕是早已离开了长安。 但请贤弟放宽心,只管放手一战!” 此时两边的设帐皆已除去,闻听唐才子要同张驸马斗诗,那些游人哪还有心思饮酒赏菊,不出半盏茶的功夫,就已然将亭子和张驸马设帐所在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可比保唐寺皮影戏和慈恩寺的戏场有趣得多了,这可是真人真事,而皮影戏和百戏终究都只是一场戏而已。 唐云负手立于亭栏前,张垍负手立于你亭外的草茵上,四目相接,无声对峙,却令围观人群热血沸腾。 唐公子的才气早已名动京师,而张垍成名比唐公子要早得多,一则他是前宰相张说之子,张说虽说人品有瑕疵,然文才却也是举世公认的,二则张垍绝非是庸碌无识之辈。 张家家学渊源,张垍自小就表现出不俗的天资,在父亲和名师悉心指点下,学问不断精进,当年更是一诗成名。 即便不论诗才,就但看这二人,一个是俊逸非凡的翩翩少年,一个是仪表堂堂的年轻驸马爷。 若是忽略张垍人品上的瑕疵,这二人堪称芝兰与玉树。 因此但看这二人的相貌与风调,就已然令围观众人大饱眼福了。 二人的目光在纠缠了一阵后,各自转过身去,目光齐齐地落在插在几案香炉上篆香。 当一圈篆香烧到头,正是最后时限,二人须得在此之前,各自放下手中之笔,不然即便诗做得再好,也会被众人一致判定败北。 张垍不是傻子,他之所以由此提议,乃是因为他稳操胜券,在前些日子他就在为今日的重阳节准备了。 重阳节,同友人出行,难免要作几篇诗助兴,因此张驸马这些日子可是作了不少诗,而其中一篇,就连他自己都禁不住要击节赞叹。 当灵感迸发之际,往往有神来之笔,这是天下所有文人共有的体会。 张驸马那篇佳作便可称为神来之笔。 而这篇佳作恰恰就是咏菊的,他原本今日在菊园要大显身手,孰料唐云却先找上门来了。 张驸马将计就计,遂才起了同唐云一战以解决私人恩怨的想法。 而唐公子也不是头脑发热,虽然他不知道张驸马今日能做出何等样的佳作,他只相信一件事,那就是任凭张驸马作出什么样的佳作,也不可能胜过自己。 只要他将唐代往后千余年的咏菊佳作中挑出一篇佳作,那么他今日便有望获得优胜。 除非张垍今日作出一篇神作来,神到此后千余年所有的咏句诗都为之黯然失色。 但绝无可能,张垍或许算是个才子,但他尚未才到惊天泣鬼神的地步,因此也不可能作出神到令所有咏菊诗黯然失色的神作! 第604章 一代鸿儒 说不好听的,俩人各怀鬼胎,一个早有腹稿,一个是抄袭成痴,实际上二人早有了现成的诗作,却是装模作样地负手踱步,时而看天,时而看地,个个都是一副苦吟诗人的作派。 “幸甚,幸甚!” 张驸马突然立住脚步,抬头哈哈一笑,向众人拱手道:“失礼失礼,张某已有了好句!” 说着快步走到桌案前,早已有人理好了纸,研好了磨,张驸马伸手拈笔,洒然落笔,将几日前就已作好的诗作从脑中誊抄了下来。 “哈哈,小生也有了!” 见张垍开始了,他自然不甘落后,“来啊,笔墨伺候!” 其实无须他纷纷,和仲子和阿光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唐云径直走到石桌前,拈起兔毫,略一沉吟,手起笔落,一气呵成。 俩人各自在宣纸上落下了诗作,却不让人看,而是将宣纸对折,用镇纸压在案上。 “唐公子,张某有个疑问,”张驸马转身看着唐云,似笑非笑道,“并非是张某不信任足下,而是此事牵涉重大,须得让可靠之人誊抄诗文,不知足下意下如何?” “那是自然!” 唐公子笑地和蔼可亲,环顾左右,“驸马爷这一说,倒是提醒了唐某,不如就让张驸马来择人誊抄试卷,如何?” “何须如此麻烦? 老夫愿为两位秀才效劳,不知二位雅意何如?” 唐云话音未落,一白须灰袍老者从人群中走将出来,手抚白须,笑看着唐云和张垍哈哈一笑说道。 二人定睛一看,皆是一喜。 此人不是别个,乃是现任国子监祭酒、曾经的国子学经学博士赵玄默。 赵玄默穷首皓经,学识渊博,可谓是学贯天人际,乃是当今的一代鸿儒,被天下士子读书人奉为楷模。 唐云和张垍原本是互不信任,赵玄默肯出面主持今日的诗赛,那自然是求之不得了。 “先生一代文宗,能俯就今日的诗赛,实乃我等的荣幸!” 唐云和张垍齐齐拱手致谢。 “好说,好说!” 赵玄默负手走上前来,笑向二位说道,“无须誊抄这等麻烦,若是二位信得过老夫,便由老夫评出最后的优胜者,何如?” “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唐云和张垍再次拱手致谢。 他们二人皆没有任何理由怀疑赵玄默有何不轨之心,怀疑赵老的人品,那便是怀疑天下的公理。 “既然二位公子皆无异议,那老夫便自告奋勇了。” 赵玄默哈哈笑着向桌案前走去。 早有奴仆为赵老搬来了坐塌,送上了香茗,还燃了一炉沉香,恭敬地搁在桌案一角。 赵玄默虽然年事已高,鸡皮鹤发,衣着也身朴素,然而一举一动,无不透着鸿儒的风骨,即便是不晓得他身份的人,也会情不自禁对他升出一份恭敬之心。 赵老落座,将案上的沉香木盒子拿到面前,里头盛的两纸正是那两份诗作,一样的宣纸,一样的笔墨,若非事先就熟悉唐云和张垍的墨迹,断然猜不出是何人的墨迹。 赵玄默自然也不会去胡乱猜测,他站出来只是想评出优胜者,仅此而已。 因此自然也不会去挑拣,随手从盒中拿起一纸。 “好诗!大是好诗啊!” 赵玄默方读了收敛和颔联,就大为赞赏,目光下滑,看颈联和尾联,尤为妙绝!“不愧是当今有名的才子,大笔一出,的确不同凡响啊!” 赵老微笑颔首,十分满意,李白和杜甫自然都是大唐的天才诗人,但若是能多机位天才诗人,无疑是大唐之福。 张驸马笑了,他在宣纸上做了小小的记号,当赵玄默拿起那一纸时,他一眼便认出正是自己的诗作。 听到赵玄默的夸赞,张驸马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赵玄默学富五车,学识渊博似海,他的品味岂是寻常? 他如此盛赞的诗作岂会是平庸之作,张驸马以为今日的诗赛多半已有了结果,若无特殊,自然而然就是他拔得头筹。 然而张驸马没有想到,他恰恰就遇到一个极为特殊的人,那便是唐云。 能从千年前穿越到大唐,这已然便是特殊,况且唐公子还裹夹着千年的学问,以风雷之势而来。 当看到唐云的诗作时,赵玄默反倒是一声不响了,不是他觉得诗不好,而是老人家激动得已然说不出任何话来。 只是左手不自觉地一下一下轻拍着桌案,或许这便叫做击案叫绝吧!赵老一时间根本找不出合适的言词来夸赞这篇诗作,它完全已经超出了赵老的预期。 如果说方才那篇堪称杰作的话,那么此篇当称之为神作!赵玄默甚至认为此篇诗作开创了一种新的诗风,就好似横空出世来到大唐,并非大唐原本所有。 不知在心中默诵了多少遍后,赵玄默这才缓缓抬起头,却是轻轻叹了一口气,但眼中却是神采奕奕。 唐云和张垍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唐云不知他何故叹气,因此感觉情势有些不妙,他自然晓得赵老后面看的那一纸是他的诗作,难道说那篇诗不合老人家胃口? 毕竟不能超越一个时代太远,再睿智的人,再高瞻远瞩之人,也无法看透自己的一生,更何况上下五千年呢!“我输了不要紧,可我却把李白杜甫给害了啊!” 唐公子心中也是幽幽一叹。 “敢问先生可已评出优胜者了么?” 张垍走上前,笑容满面地拱拱手,“先生若是已然评出,何不当众宣诵,好教众人都听听?” 张驸马眼前已然浮现出站在了至高点,周遭叫好一片,掌声如雷,所有人都不再喊他张驸马,而是喊他长大才子。 相对于驸马,张垍显然更愿成为世人眼中的才子。 驸马只会让世人以为他是攀上皇亲才有了今日的地位,而他希望世人都觉得他因为才气才成为了驸马,而不是成了驸马才有了名气。 “驸马爷所言极是,”赵玄默手抚白须,爽朗一笑,“老夫何幸,今日能读两位秀士的杰作,今年的重阳节老夫也不枉到菊园一游!” 第605章 大唐柱国 “张驸马,老夫虽然不晓得你二人赛诗的情由,但想必私下里却是赌了彩头的,无论彩头大小,终究是牵扯各自的妾身名利。 因此老夫有言在先,无论老夫判定何人胜出,二位秀士可不要对老夫有什么成见!” “不敢!” 唐云和张垍齐齐躬身行礼。 张垍恭恭敬敬地说道:“先生德隆望重,乃是举世之楷模,无论先生判定何人胜出,我二人均不会有任何异议。” 说着用手碰了碰唐云,似笑非笑道,“唐公子呢?” “啊,”唐云正在思想着如何向李白杜甫交待,被张驸马一碰,才回过神来,讪讪笑道,“不会,不会,先生年高德勋,小生敬仰尚不及,岂会有异议呢?” “既如此,那老夫现在就将胜出者的诗文当众诵读一遍,”赵玄默抚须笑道,“也算是以飨在场的众人。” 不独唐云和张垍,此时场间上前双眼睛都齐齐头像赵玄默,屏气凝神,皆想听听被赵先生评为杰作的诗是如何写的。 大唐乃是诗的国度,凡识字者皆会作诗,不识字之人对诗文也都有一定的品鉴力,无他,只因到处都是诗人,到处都有诗文,不在纸上,便在酒楼茶肆。 亦或者是寺院道观的墙壁上。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赵玄默早已将这诗牢记于心了,此时并没有照纸宣读,而是像吟诵名作一般脱口而出。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朗诵了一遍,仍嫌不够,接连朗诵了三遍,才算是尽兴了。 场间出现了短暂的寂静,似乎一枚绣花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到,短暂的寂静之后,却似有潮水从四周袭来。 那便是众人的议论纷纷,对于寻常百姓而言,他们只觉得这篇诗不赖,似乎还透着十分的气势。 他们说不出什么诗理,在他们的心里,一片诗作只分三等,好,坏,或者不好不坏。 这篇咏菊诗自然是好,但同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风调,迥然不同。 如果说陶瓮的咏菊诗透着闲云野鹤的飘逸仙气,那么这篇咏菊诗则透着排兵布阵的气势,甚至透着金戈铁马之声。 与其说是有气势,不如说有杀气!“好啊!此诗一出,自今以后,怕是再难有这等好的咏菊诗了!” 李白击案叫好,老百姓都不懂,诗仙岂会不懂这诗的好处!“太白兄所言甚是!” 杜甫神采奕奕地附和道,“愚弟以为此诗堪与五柳先生的咏菊诗相媲美!风调虽迥异,然都是说不出的好,说不出的妙!” “此子实是我大唐百年难遇的奇才,”李白手抚美髯,感叹道,“来时你和裴将军方说要愚兄将其收入门下,能做得这等神作,还需拜人为师么?” 那张驸马站在原地,犹如石化,他原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谁知竟稀里糊涂地输了!说是稀里糊涂,其实当他听到唐云的咏菊诗后,也是直想叫好!但他哪有脸面叫好? 诗赛以张驸马落败为终,别说再奏乐饮酒赏菊了,没这心情,张驸马当即命人收罗器物,欲要打道回府。 “驸马爷何必在意呢? 不过是一次小小诗赛,今日惜败于唐云,改日再战,岂会次次败于在他手上?” 说话的人乃是左骁卫兵曹柳绩,柳绩此人为人疏狂,好功名,喜结交豪俊。 依理而论,柳绩同张垍不是同一类人,只因柳绩好功名,而张垍又是红极一时的宠臣。 他要想往高处爬,就不得不结交张垍这类人,个人喜好则要放在一边。 而张垍虽是宠臣,但宠臣也需要朋友,或者说党羽,朝堂之上,唯有结党才能营私,唯有结党才能斗得过敌人。 宠臣也是有敌人,宠臣的敌人只会更多一些。 此时见张垍失魂落魄的样子,柳绩趁机示好,“驸马爷若是对此人不喜,柳某倒是愿为驸马爷效劳。 驸马爷有何吩咐,但管吩咐柳某便是。” “罢了,”张驸马摆摆手,说道,“唐云岂是好对付的? 他不就是想为李白杜甫求官么? 给他个官做便是!” 这话说得好像大权独揽似的,好似他想让谁做官就让谁做官,但柳绩却是相信他绝对有这个本事。 这便是天子宠臣的优势,常常出入禁内,有时都无须正儿八经向皇帝请求,只要他在闲话中偶尔提上一嘴,而天子顺口就准了。 就是这么简单!这也正是柳绩极力巴结张驸马的缘故!然论个人喜好,他却是喜欢唐云这种肯为朋友出头的性情中人,只可惜在张垍和唐云之间,他只能选择一个人,一人岂能伺二主? “唐云,你别得意地太早,你今日不过略胜一筹,以后的日子还长着,莫非你回回都能赢?” 为了向张垍示好,柳绩竟然隔空向唐云喊话。 “阁下还真是猜对了!” 唐云立在亭中,哈哈一笑道,“小生不敢说没人赢得了我,但是,张驸马这辈子怕是很难有此机会了!” “唐云,你未免太狂了吧!” 柳绩喝声。 唐云大笑道:“人不狂,枉少年!对了,阁下又是何人? 此事与你有关么?” “鄙人姓柳名绩,叨忝左骁卫兵曹,”柳绩拱拱手道,“怎么,唐公子莫非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唐云微微一笑道,“不过小生有一言相赠,所谓近朱赤近墨者黑,柳兵曹好自为之!” “多谢指教!” 柳绩仰头哈哈一笑,拱手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柳某也有一言相赠,无论是朝堂,还是战场,最先死的便是最狂的那人!” “领教了!” 唐云一脸嬉笑,“你且放心,小生乃不死之身,小生是越狂越幸运!” 待张垍一行人灰溜溜地离开菊园后,亭中再次恢复了初时的欢乐。 这一场菊园风波,看似来无影去无踪,然而却是因此大大改变了李白和杜甫的命运。 大唐历史将会因此而改写,后人在读到唐史时,都会知道李白和杜甫不仅诗才冠绝天下,但他们绝不仅是个诗人,他们还是大唐的肱股之臣,是大唐之柱国! 第606章 重阳赋菊 这一日,宾主尽欢,酒尽而散,送走了李白等人,忽见安碧如还在,唐公子面露惊讶,很欠揍地说道:“咦? 安小姐,你如何还没走啊? 这天色都晚了,莫非你想留住不成?” 安碧如气得柳眉倒竖,恨得牙直痒痒,想来他二人有些时日没见了,来时她以为唐云即便没有很多话要对她说,对她也要比往日客气些。 孰知唐公子见到她时,似乎不见丝毫惊喜之色,从见面到现在,对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这也就算了,临到分手时,又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安小姐原本心情就郁郁的,忽听这话,自然是恨得咬牙切齿。 然而不说唐夫人在场,还有玉素,以及山庄的几个下人,安小姐性子再烈,也不好当场发作。 “唐公子此言,莫非是婉言留住么?” 安小姐笑眯眯地说道,“盛情难却,既然公子都说了,那本小姐就勉为其难地在庄上住下了。” 唐云:“……”我说错什么了么? 见唐云一脸懵懂,安小姐哈哈笑起来,偷偷冲他挤眉弄眼,好似在说“气死你”!但凡能气到唐云,打击唐云,但凡能让不开心的事,都是安小姐以为最痛快的事!菊园斗诗一事,天色未黑,已然传到了李隆基耳中,传者不是别个,正是国子监祭酒赵玄默。 赵玄默乃是广平王殿下的侍读,皇帝老儿今日李豫入宫,要考究他的学问,老师也在征召之例。 考究孙子的学问,不过是皇帝老儿的借口,实际上不过是闲得闷了,想找个解闷儿。 原本皇帝老儿早与贵妃约好,今日也要去菊园赏菊的,然贵妃娘娘近日然恙,出游之事只能作罢。 别以为给皇帝老儿解闷是小事儿,放眼整个朝堂,能给皇帝老儿解闷的人屈指可数。 杨国忠和虢国夫人自然在例,但今日是重阳节,他们都是家主,不好将他们召到宫中来。 唐云虽有趣,但在皇帝老儿眼中,此子极不好伺候,搞不好不仅解不了闷,反倒惹一肚子气。 想来想去,皇帝老儿就想到了孙子李豫,也只有李豫了。 说来也奇怪,李隆基不喜皇太子,对皇太子李亨那是严防死守,稍有风吹草动,轻则训斥,重则禁足。 身为皇太子的李亨甚感悲哀,他也是年近不惑之人了,不仅没当上皇帝,还处处招致父皇的戒备,打不了狐狸,反倒是惹了一身骚。 也好在李亨一直谨慎小心,唯恐因此招致祸患,父皇在同一天一口气杀掉自己的三个儿子,他可不想成为那第四个。 说来李亨也是可怜,千乘之尊,却日日担惊受怕,生怕哪一天皇帝老儿又听信谁的谗言,一怒之下就来个赐死。 这他娘的谁受得了!但更可悲的是,就连李亨自己都不晓得,十年后安史之乱爆发,李亨终于在肃州称帝,遥尊李隆基为太上皇。 然而六年后,他就一命呜呼了。 好容易熬到了头,当上了皇帝,可宝座都还做热乎就一命呜呼了。 况且那六年之内,天下纷乱,兵戈四起,李亨哪里享过什么福? 李隆基越老,疑心越重,生怕皇太子太心急,哪天突然逼他退位了,因此这二人虽为父子,其实比仇人对仇人的戒备心还重。 可奇怪的是,李豫乃是李亨之子,皇帝老儿却是对这个孙子十分宠爱。 不过仔细想来,也不难理解。 除非皇太子提前薨了,不然皇位怎么着也轮不到李豫的头上,既无利益牵扯,李隆基对孙子李豫自然没有必要提防了。 再加之李豫能文能武,有太宗遗风,李隆基是打心里喜欢这个皇孙。 一看到李豫,他就能想起年轻时的自己,说白了,李隆基是在孙子身上寻找逝去的青春年华。 在杨玉环身上,李隆基寻找的同样是逝去的青春年华。 而他在合炼院的丹炉里所寻找的,也不过如此。 明则考究,实则解闷,赵玄默一代鸿儒,李隆基对此人也颇为敬重,三人于山池园中叙话。 赵玄默自然而然就提及了菊园斗诗之事,一听斗诗,广平王殿下顿时兴致勃发,请老师详说斗诗之事。 赵玄默今日因为见到唐云,读到了那篇神作,此时回想起来,仍觉得余味不觉。 因此叙说得也十分有感情,祖孙二人不觉见竟听的入神了。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赵玄默讲完,再一次朗声诵出了唐云的诗作。 不错,现在这诗的确是他的了。 原本是此诗乃是冲天将军黄巢当年入长安应试落第后所作,诗题为《不第后赋菊》,但它现在的诗题却成了《重阳赋菊》。 “好一句我花开后百花杀,似这等雄壮气概,岂是那猴子吟得出来的?” 李隆基眉梢微皱,面露疑惑。 此诗的确堪称神作,只是以他对唐云的了解,却有些不敢相信是唐云所作。 唐云是“红豆生南国、春来花几支”的调调,是“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的调调,而此诗的风调却是雄浑霸气,气势冲天,有王者风范。 因此李隆基完全无法想象这是从唐云口中吟唱出来的,但若非是他所作,又是何人所作呢? 以李隆基的学识,他知道这不是古人的名作,亦非当代的名作,很显然这是一篇时人的新作。 而李豫却没有皇爷爷想得多,他只知道这诗作得实在是好,尤其喜欢“满城尽带黄金甲”这句。 此尾联不仅气势雄浑,且想象奇特,令人耳目一新,“学生不才,未能尽悟此诗的妙处,还请先生为学生讲论一二。” 李豫倒也不是自谦,他的确有些疑惑。 李隆基笑看着皇孙,说道:“你如此好学,不仅先生高兴,爷爷也甚感欣慰。” 说着抬头看向赵玄默,“先生今日亲见唐云斗诗,不如就为朕和皇孙讲论讲论何如?” “既然是陛下之命,老朽便不揣浅陋,班门弄斧了。” 第607章 满城金甲 赵玄默拱拱手,抚须颔首,“此诗气势凌厉,有一种舍我其谁的气魄。 又是别开生面,可谓开创一种崭新的诗风,令人耳目一新。 将菊花同带甲军士并列作喻的,唐公子怕是古来今来第一人……”首句“待到秋来九月八”,意思是重阳佳节未到,而诗人即赋诗遥庆之。 首联“待到”二字迸发突兀,骤响如爆竹,凌厉而激越。 “九月八”在重阳节的前日,诗人不写“九月九”,却写“九月八”,并不独是为了押韵,似乎透着一种迫不及待。 颔联“我花开后百花杀”,以金菊傲霜盛开与百花遇霜而凋相对照,彰显出菊花的盎然生机和顽强斗志。 颈联和尾联“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则是对未来远景的预见和憧憬。 这香,不是幽香,不是清香,而是冲天香阵。 “冲天”二字,写出了菊花香气浓郁、直冲云天的非凡气势。 而“香阵”二字显示出决非一枝独放,而众菊齐放,“满城”是说菊花无处不有,遍满京都,“满”、“尽”二字,则状摹出菊花夺魁天下时的奇观。 总体而言,此诗托物言志,借咏菊以抒抱负,境界瑰丽,气魄恢宏,笔势刚劲,格调雄迈,语调斩截,气势凌厉。 这是个风雨交加的秋夜,三更时分的乐游山庄,在雨夜犹如一座巨兽趴伏在乐游原北面。 高悬在庄园大门口的八盏大红灯笼,彰显着庄园主人的身份与地位,门仆早已在门房内呼呼大睡了。 值夜的两名仆夫各自手提一只灯笼,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四处巡视,虽然直犯困,但二人都不敢懈怠。 虽说唐公子平时笑模笑样的,说话和气,对下人们都很好,但大家都知道唐公子的手段,谁敢去惹公子生气? 而中门之内的鸳鸯楼的寝室之内,帷帐重重,里头的床榻上,唐氏夫妇早已睡熟了。 唐夫人头枕夫君的臂膀,睡容安详,似乎正在做一个美梦,微扬的唇角蕴含着一个甜蜜的笑意。 唐云的睡相真是不敢恭维,四仰八叉躺成了一个大字形,睡姿虽不雅,他脸上也是带着笑意的。 这对年轻的夫妇,白昼在一起恩恩爱爱尚嫌不够,夜里还在梦里恩恩爱爱,可谓是恩爱夫妻的楷模。 但不管怎么说,冷雨夜最适合安眠,十分宁静。 但是,这份宁静却没有持续下去,唐氏夫妇在梦里的恩爱也被迫中断了。 无他,只因来了位不速之客。 最先被惊醒的便是睡在门房内的阿光,阿光第一个念头便是,不会是强盗入室抢劫来了吧!因为外头的人实在是太粗暴了,那不叫敲门,而是在捶门,阿光打开门房的门,着急忙慌地跑将出来。 “外头是何人? 强盗,还是朋友? 速即报上名来!” “快开门,阿光,我,李太白!” 阿光闻言一怔,心道这李太白果然孟浪,莫非又喝多了,三更半夜跑来敲人家的门? 虽是一肚子牢骚,但阿光却是不敢怠慢,他自然晓得自家公子同李太白关系亲近,怠慢了客人,公子怪罪下来,他可吃罪不起。 侧门甫一打开,李白便裹夹着风雨门外闯了进来,不只他一人,紧跟着李白奔入的是一个头戴油帽的老者,后头还跟着身穿油衣的杜甫。 “劳烦入内通报一声,就说李白、杜甫求见!” 李白一把抓住阿光,急声说道。 阿光见李白神色肃然,全不似常日里的潇洒风度,便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好,我这便入中门禀报,诸位请入客馆稍歇!” 话音未落,阿光已然行出去数步了。 “先生尽管放心,眼下整个长安城,没有再比此间更安全的地方了。” 李白扭头向那戴油帽的老者说道。 “不错,”杜甫走上前,附和道,“前些日子圣上亲赐金牌,任何人不得乱闯唐府,金牌一出,犹如圣上亲临,胆敢乱闯者,依入室抢劫论处!” “哦? 金吾卫和两县衙门的不良人也在此例么?” 那老者颇感惊讶,出声问道,他并没有立即摘下头上的油帽,且油帽的帽沿拉得很低,看不到他的眼睛,只看到颌下一把白须,向来已是六七旬的高龄。 “请先生入内宽坐,唐公子少倾当来,唐公子一来,定会为先生想出个两全之策!” 李白和杜甫一左一右立在老者的身边,对老者皆是毕恭毕敬。 也不知那老者究竟是何人,就连诗仙、诗圣都要尊称他一句先生,想来老者必定不是凡人。 唐公子被吵醒很不高兴,如此冷雨夜最堪安眠,睡得正香的时候被人突然吵醒,谁会高兴呢? 也不知李太白又发什么狂,这大唐第一狂人,想必是有什么急事,不然也不会三更半夜来打门!唐云轻手轻脚起身,也不穿袍衫,穿着素纱中单就往外走。 “公子,下雨夜里凉,还是穿上袍衫吧?” 立在中堂门外台阶下的阿光,出声提醒道。 “无妨,”唐公子摆摆手,径直走入雨中,“本公子预感到有事发生,不然太白兄也不会深夜造访!” 阿光紧随唐公子左右,为他撑着油纸伞,接话说道:“公子果然料事如神,方才小人见李太白神色异样,想必是有事!” “除了他,可还有人同来?” 唐公子问道。 “还有杜甫,”阿光答道,“还有位老者,戴着油帽,小人没看清楚,不知是何人。” “哦?” 唐公子抬手摸了下鼻子,笑笑道,“两位大诗人伙同一个老头,半夜来撞我家的门,恐怕不是小事!” 穿过中门,左转,向客馆走去。 “来了,先生。 听笑语声便知是他无疑!” 李白倏地立起身,笑向老者说道。 此时老者已经摘下了油帽,近七旬年纪,身形洪大,一把白须,虽然年事已高,双眼却是深不见底,炯炯有神。 此人名叫李邕,不过世人都尊称他为李北海,乃是北海太守,同时也是名动大唐的书家。 第608章 一网打尽 李北海年少成名,惊才绝艳,天性豪奢,不拘细行,于书法一道更造诣高深,独树一帜,被世人誉为书中仙手。 文章、书翰、辞辩、正直、义烈,皆超远超常人,被时人称“六绝”。 李北海同杜甫是忘年交,杜甫和李白是忘年交,唐云虽没见过李北海,但李北海的大名早已如雷贯耳。 在穿越之前,唐云就对李北海的书法和轶事耳熟能详了。 在唐云心中,李北海和李白颇多相似之处。 不过李白是豪迈,李北海是豪奢,豪迈与豪奢还是有很大不同,李北海此人很讲排场,私生活极为奢侈。 虽说他被誉为有史以题额写碑第一人,他一生总计写了几百块碑,靠替人写碑谋利的书家,从古至今没有比他赚得更多的了。 那些达官贵人请李北海写碑,润笔费极高,可谓是一字千金,李北海写碑所赚地钱,比他的俸禄不知要多多少!然而,李北海仍然觉得银钱不够花,俸禄和润笔费不足以支撑他豪奢富丽的生活,为了钻钱,李北海竟然干起了杀人越货的买卖。 当时他在海州任职,日本国商船十艘共五百人,所载珍宝数百万。 李北海听说后,热情相迎,将日本国人安排再舍馆中,好生伺候,但禁止他们外出。 夜间,他派人将十艘商船上的珍宝悉数搬走,并将商船沉入海底,次日谎称夜潮大至,日本国商船漂失,不知所踪。 上奏朝廷后,皇帝敕令李北海造船十艘,并物色善水者五百人,送日本国商队返回其国。 临出发时,李北海暗示水工,日本国路遥,海中风浪凶险,此去未必能安全返回,并对水工头子说前路任他们方便从事。 结果这些水工在半路上,将日本过使者商人尽数杀死,扔进大海,原路返回海州。 李北海嗜财如命到了这种地步,可谓是令人耸然听闻。 好在此事做得极为隐秘,知情者甚少,屈指可数的几名知情者谁敢没事找不痛快,都闭口缄言,那五百名日本国使者商人就这样死在了茫茫大海上,葬身鱼腹,世人就无人知晓。 李北海文章、书翰、辞辩,皆是天赋异禀,同时又以正直、义烈闻名于世,曾在武瞾时期,李北海的正直义烈就已誉满天下了。 李北海步入仕途,正当武瞾专权,他宠幸嬖臣张昌宗兄弟,而这俩兄弟有恃无恐,专横跋扈。 长安四年,有人高发张昌宗暗地里占相,令相者预言他能当王,以此笼络人心。 天后令御史中丞宋璟勘查此事,宋璟坚持要处斩破家,天后没答应。 时任左拾遗的李北海极眼切谏,天后才答应将张昌宗解送御史台推问。 天后宠爱张昌宗,舍不得杀他,最后还是派中使召问张昌宗,并特敕赦之。 此事最后不了了之,但在当时朝中大臣对天后迟早要找借口赦免张昌宗的情况下,纷纷为张昌宗开罪,只求自保。 唯有李北海和宋璟刚直不阿,极言切谏,显示出二人不同流合污,实属难能可贵。 世人虽然对张昌宗兄弟早已深恶痛绝,只是敢怒不敢言,因此对李北海和宋璟这些立朝钢正的朝臣,十分崇敬。 自那以后,李北海才有六绝之美誉。 因此可以说,在唐云心中,李北海不仅是唐代的大书家,简直就是神人一个!虽说大唐的神人啊狂人一抓一大把,但因为自己也热爱书法的缘故,他自然会对李北海更多了几分关注。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他与李北海的见面是在这样一个风雨交加之夜,且正值李北海此生最大的劫难。 而对于李北海,他早已听说了关中有位少年鬼才,早就请求杜甫,此番回京师时一定会会唐才子。 他怎么会想到自己一入长安,无异于自投罗网,早有人藏身在幕后设计好了这一切,只等他自投罗网。 那幕后之人,不是别个,正是当朝宰辅李猫李林甫。 但凡才华过人、能力卓越之人,皆在李林甫的嫉恨范畴。 况且李北海天性豪奢,负才使气,脾性可不是寻常人能忍受得了的。 李林甫早就对李北海看不下去了,李北海在天后朝就已是左拾遗,后又迁转殿中侍御史。 正因为很多人看不惯他,忌恨他,他自殿中侍御史后屡屡被贬,从殿中侍御史贬括州刺史,从括州刺史转北海太守,早已被排斥在朝堂之外,远离京师,羁宦天涯。 原以为此番被李林甫征还京师,乃是有希望重回京师,孰料这却是李林甫已对起了杀心。 事情缘起于左骁卫兵曹柳绩,柳绩的岳丈乃是赞善大夫杜有邻,杜有邻的长女嫁给了柳绩,次女则是太子良娣。 这柳绩性情疏狂,喜好结交天下豪俊,经人引荐,他认识了李北海,俩人一见如故,很快就成为了无话不谈的至交好友。 但柳绩却与妻族不和,便状告杜有邻交构东宫,还说杜有邻和太子非议皇帝。 李隆基便命李林甫勘查此事,李林甫自然乐得如此,他正好可以趁此机会诛杀异己,命吉温将那些不服从自己的人统统牵扯进来,罗织罪名,一网打尽。 自从京兆府萧大尹死后,吉温不仅未受到任何影响,反而从户部郎中,到侍御史,连连高升。 李林甫将柳绩定为首谋,杜有邻和柳绩当场被杖毙,于此有牵连的王曾、王琚也先后被杖毙。 以此同时,李林甫去书征兆李北海入京,在书中一番甜言蜜语,只为将李北海骗到京师来。 李北海不知有诈,况且李林甫独揽大权,李北海也不敢不从,不听李林甫的命令,那就是不听皇帝的命令。 而李林甫早早地命吉温、罗希奭做好准备,只要李北海一入京,即刻将他控制,解送御史台问罪。 罪由非常简单,李北海同柳绩过从甚密,柳绩有反意,李北海岂能脱得了干系? 况且柳绩曾经送给李北海一匹良驹,这无疑成了最有力的证据。 第609章 四个爷们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李林甫只想借此机会除掉李北海,想要找理由,他可以举出一千条来。 所幸李白和杜甫事先得知消息,趁乱从金吾卫手中救出了李北海,李林甫岂会把手? 他命令金吾卫骑巡和两县衙门的不良人正在全城搜捕李北海,无论如何都要将李北海这个打逆拿住,且不可让他逃出了长安城。 李白和杜甫虽然趁乱救下了李北海,却是无处可逃,长安城诸城门早已被监门卫和金吾卫的军士看得死死的,就是一只苍蝇也不可能逃出去。 城内的大街小巷到处是金吾卫骑巡和不良人的身影,呼喝声四起,千家万户被闹得鸡飞狗叫,不得安生。 李白和杜甫紧急商议后,没别的法子了,只能上乐游原唐府。 虽说乐游原是长生胜地,然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乐游山庄的主人唐云新近从皇帝老儿那得到了一块金牌,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擅闯乐游山庄,虽说现在乐游山庄归了唐云,但他毕竟是皇家的庄园。 除非了得了皇帝老儿的口谕,不然,谁敢擅闯乐游山庄,皆以入室抢劫罪论处!在唐代,夜间无故闯入他人宅院,当场被主人杀死,官府和律令不问。 此时,唐云和李北海终于见面了,四目交接,彼此都微感诧异。 唐云知道李北海是比皇帝老儿还老的老头,可一见之下,完全看不出李北海是个老头,那高大的身形,深邃而神光四射的眼睛,就是寻常的青年男子,眼神都未必比这老头更有力。 而李北海虽是知道唐云是个少年,却想不到还是个如此俊美的少年,真可谓是面如削玉,目似朗星,炯炯有神,眉梢嘴角似乎还带着几分顽劣之气。 “小生见过李先生,”唐云郑重一拱手,“素闻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实是三生有幸……”唐公子本想寒暄一番,谁知李北海一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哈哈一笑道:“客套话就不要说了。 今日老夫到此,不过是为了避难,还望唐公子容留老夫,老夫一生喜交朋友,到头来却是敌人越来越多,造化弄人,或许这便是天意啊!” “好说,好说!” 唐公子拱手,笑呵呵地道,“就不说李白杜甫是我的朋友,单凭先生如雷贯耳的大名,小生就不会袖手旁观!” “先生放宽心,只要入了我的庄园,就是天皇老子来要人,也得问问小生给不给人!我即刻命下人收拾客房,一应物事应有尽有,先生想在此住多久就住多久,住个三年五载也没有关系!” “先生笔法神妙,小生恨不能追,如今终于见到了先生。 日后能得先生耳提面命,那便是小生的至福了!” 李北海闻言神色微怔,转头看看李白杜甫,尔后三人皆是仰头大笑起来。 “子美贤弟所言果真句句属实,”李北海拍打着唐云的肩膀,笑道,“此子甚合老夫心意。 云郎,你若是不介意,你我日后便以师徒相称,微末小技,何足挂齿,云郎若是喜欢,老夫有何道理不倾囊相授?” 唐云心中大喜,这就是成了李北海的弟子了么? 天啊,这可是李北海啊!“恭贺云郎,贺喜禹郎,”杜子美向唐云拱手笑道,“若非是有缘人,先生岂会倾囊相授? 云郎可知道,你是先生这辈子收的第一个弟子,很可能也是最后一个弟子。 看来世间一切皆是同气相求,草木花果如此,身为万物之灵的人也是如此!” 说着又向李北海拱手,“恭喜先生喜获关门弟子,先生眼光果然比我等要高明得多啊!” “哪里,哪里,”李北海手抚白须,哈哈一笑道,“不过就是个缘分!” “咳咳,”李太白干咳两声,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还是叫先生抢先了一步,愚弟早有此意,只是始终不能开口。 云郎如今已是众人皆知的少年诗人,何须再拜我为师? 因此李某虽早有此意,却是迟迟不能开口啊!” “啊,”唐公子闻言呆愣,旋即伸手抓住李白,“你咋不早说呢? 小弟早有拜你为师学诗的愿望啊!” “啊……”李太白也是呆若木鸡,这咋整啊? 如今唐云已拜在了李北海门下学书,不可能再拜他学诗了!他没有那么多空闲啊!“可惜啊可惜,”唐公子抬手摸了下鼻子,讪讪笑道,“太白兄,要不,咱们下辈子再聊此事可否? 这辈子怕是没机会了!” 唐云压根儿就没想拜李白为师,何须自寻烦恼,他并不想做诗人,他没那么脑细胞可供杀伤,他的脑细胞都要耗费在赚钱这件正事上的。 不错,当诗人不过是唐公子的业余消遣,偶尔装装逼罢了,他哪里会浪费时间去学诗? 大脑记忆库中那么多成名作摆在那里,别说这一世,就是三生三世,他都抄不完的!“那个,”杜甫笑着插话,说道,“太白兄,今夜你我是送先生来暂避风头的,怎么倒尽说些无关主旨的话?” 况且深更半夜的,四个人大老爷们不睡觉,却站在凉风中尽说些这个。 众人闻言都是一怔,随即都仰头大笑起来。 也都觉着不可思议,眼下官兵正在满城搜捕大逆,而他们却在这里谈论拜师之事!实在是有些荒唐,甚至可以说是莫名其妙!但奇怪的是,四个人皆无睡意,于是唐公子索性命阿光去煎茶,四人就坐在客馆中继续叙话。 唐云这才了解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又是李林甫,这个宰相感觉成日里是不用理朝政的,所有心思都用在了怎么排除异己,以便让自己宰相做得更稳当更长久!但李林甫似乎忘记了一个常识,所谓物极必反,迟早有一日,他的前程,甚至是他的性命,都会葬送在自己的手里。 唐公子之所以会这么想,潜意识里其实他已然恨上了李林甫,朝堂之内有李林甫这种人,有志之士和有才之士都无法生存,要么被排斥在京师之外,要么就已死在了李林甫的手中。 还能立在朝堂之上,要么就是些有些才能,却没志气的软骨头,要么干脆就是些庸才。 在那些忠良有识之辈被赶出朝堂之后,这些人势必会执掌中枢各司,大唐的命运就全维系在这些人的手里。 再加上那个越老越昏聩的皇帝老儿,大唐岂能不日渐衰微,安禄山岂能不伺机而动? 除了唐云,无论是李白杜甫,还是李北海,都应算在被排挤在外的有识之士,因此说到这些时,他们情绪都很激动,很愤慨,也很不平,然而又都很无奈。 没法子,大全掌握在奸佞之辈手中,皇帝老儿又不理朝政,与其说现在的朝堂是李氏的朝堂,倒不如说是李林甫的朝堂。 因为一切事情都是他说了算。 唐云反倒是沉默了,做为一名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看得长远,他知道大唐的命运,知道李隆基和杨玉环的命运,也知道李林甫和杨国忠等奸佞之辈的命运。 他心中不希望前两者的命运按照史书上的叙述演绎下去,同时他也希望加速李林甫和杨国忠等奸臣的灭亡。 以他超越整个时代的远见,他想如果自己努力,未必就不能做到,然而,这也意味着他要进入朝堂,参与朝堂阿谀尔炸步步杀机的争斗,而这却不是他希望的,更不是母亲侯氏所希望的。 如今他可不再是单身汉了,他有了妻子,妻子腹中还怀了他的孩子,万一他在这场斗争中有个闪失,老母、幼妹和小娇妻又该何去何从? 他无法照顾他们是一层,更可怕的是她们因此而受到牵连。 政斗是残酷的,成功了皆大欢喜,可一旦失败了,政敌势必要斩草除根,牵连甚广,就似今次柳绩、杜有邻一案。 或许是觉得气氛过于压抑沉重,李太白就将话头岔开了,说道:“李林甫如今独揽大权,陛下又对他深信不疑,不知他会否擅自行事……”“太白兄的意思是?” 唐公子眨眨眼睛问道。 李白说道:“万一李林甫的爪牙擅闯山庄,如何是好?” “他敢!” 唐云霍然立起,冷笑道,“他若敢擅入,我若不让他掉层皮,算他厉害……”“咚咚,咚咚咚咚咚……”唐公子话未说完,忽听外头传来打门声,一时间喧闹声,叫骂声,以及马打响鼻声,由远及近,似乎有一队人马正朝此间赶来。 “开门!快开门!再不开门,老子要破门而入了!” 响起一个男子粗鲁的叫喊声,嘭嘭嘭地打门声不绝于耳。 客馆内四人齐齐力气,面面相觑,都不知外头来的是金吾卫骑巡,还是两县衙门的不良帅。 他们是循着踪迹找来的,还是巡查到这里来了? “如何是好?” 李白紧看着唐云,问道,“听声音便知是不良人,看他们这架势,若是不开门,他们定要闯入了!” “粽子,将皇帝老儿御赐的金牌给头拿来!” 唐云眉头一皱,喝令道。 “喏!” 和仲子一溜烟跑了出去。 第610章 念念不忘 “诸位不必心优,一切有我!” 唐云拍着胸脯,似是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中,“先生入了弟子的庄园,弟子当保师父周全。 若有什么闪失,都算在弟子头上好了!” 李北海伸手重重一拍唐云的肩膀,哈哈一笑道:“好徒儿!老夫没看走眼,不过不良人若得了李林甫命令,要先暂后奏,徒儿还是不要硬碰硬为妙,老夫今年六十有八,一把朽骨,迟早是要入土的。 而徒儿却正值青春年少,若为着老夫的缘故,被李林甫算计了,可是得不偿失!” “师父说的哪里话,”唐云笑着说道,“徒儿保证,今日师父不会有事,徒儿亦不会有事!” 说着冲李白杜甫挑挑下颌,“太白兄和子美兄,你我所有人都不会有任何事!相信小生便是!有劳太白兄和子美兄照顾好我师父,小生这就出去会会那帮无法无天的不良人,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脑袋硬,还是我手中的金牌硬!” 说着一转身,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了。 庄门打开,无论是外头打门的,还是里头应门的,皆是一怔,唐云哪里会想到来来者却是长安县衙的不良主帅崔豹。 还有崔豹的副手任嚣,这俩人可是跟唐云有过一段过节,若非今日突然见到他们,唐云已然将他们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那崔豹和任嚣自然知道乐游山庄的主人就是唐云唐大才子,他们二人自然也记得在新丰的那笔旧账。 只是无奈拿唐云没法子,从前在新丰,有安县令和茅主帅一帮人护着他,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他大老远跑去新丰办案,莫非还能在别人的地盘上动当地的豪绅么? 在崔豹和任嚣眼中,唐云年纪虽小,但无疑就是新丰当地的豪绅!后来他二人听闻唐云入京了,还开了一家茶坊,他们不是没想过去报当年的一箭之仇,但还没等他们有所动作,洪福赌坊就先跟七碗茶干上了,二则乃是因为长安万年两县的县署虽然都在京师之内,但朱雀大街以西是归万年县管辖,他要跑到西市去找唐云的麻烦,自己就挺麻烦的。 崔主帅本想坐山观虎斗,等他们二人两败俱伤时,在趁势收拾残局岂不是更省力? 但令崔主帅十分失望,洪福赌坊败得一塌糊涂,彻底从西市上消失了。 再后来崔主帅就难以寻到机会了,只因唐云在长安越混越好,还认了贵妃娘娘做姐姐。 金吾卫大将军裴旻又是他的好友,就连相国府的千金李腾空也成了他的红颜知己。 要对付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即便失败,也不会牵连到自己,但要对付一个名动京师的人物,崔主帅还是掂量掂量后果。 尽管如此,崔主帅依然无法忘记这份旧仇,新丰之辱,如鲠在喉,他若不对唐云做点什么,总觉得自己的人生从此就不完整了。 “啊,原来是崔主帅,许久不见,崔主帅别来无恙啊?” 唐云先反应过来,眉头一扬,笑着拱拱手说道。 “托你的福,”崔主帅冷冷一笑道,“崔某的日子还过得去,唯一的遗憾是不能报当初那一箭之仇?” “何仇?” 唐公子眨眨眼睛,故作一脸不解状,“怎么? 唐某跟你有仇么? 哎呀,我怎么不记得了?” “少装蒜!” 崔主帅把眼一瞪,怒喝道,“当初在新丰,你是如何对待老子的,你以为老子就忘记了么?” “哎呀,崔主帅!” 唐公子笑呵呵地说道,“你若不提醒我,唐某还就不记得了!不曾想崔主帅竟然这等顾念旧情,对唐某始终念念不忘,唐某却没有任何回响,实在是对不住崔主帅了!” “住口!” 崔主帅怒喝一声,“唐云,老子知道你巧舌如簧,不过老子不吃这套!” “崔主帅,我尊称为主帅,那是客气了。” 唐云抬手搔搔前额,似笑非笑,“我若不客气,你在我眼里还真不算个东西!有劳崔主帅搞清楚,我,是大唐从四品的千牛卫中郎将,你得尊称我为唐朗将!怎么,不服气? 请问足下是几品啊? 敢在我府门口喧闹,惊扰了朝廷命官,既是不敬,也是极不明智的做法!” “哈哈哈哈……”谁知这话不仅没把崔豹和任嚣吓到,他二人反倒是摇头肆意大笑起来。 “不过是个检校的中郎将,”崔豹目光放肆地瞪着唐云,“检校有何用? 还不如我一个不良帅权利大呢? 况且,此番我老子奉的不是韦县令之命,老子是奉了在宰辅大人的命,敢问是中郎将大,还是当朝宰相大?” “好吧,”唐云笑着摇摇头道,“看来我这个中郎将不好使啊,自然是宰辅大人大!” “你明白就好!” 崔主帅冷冷一笑,挥手喝令手下,“来啊,都进去搜,他娘的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给我搜仔细了!” “慢着!” 唐云突然怒喝道,“谁胆敢迈大门半步,我就让他皮开肉绽!” “姓唐的,你还反了不成?” 崔主帅冷笑道,“李相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敢违逆?” “崔主帅莫急,先听唐某讲话讲完不迟,”唐公子似笑非笑地说道,“相国打人自然是比我这个中郎将大,相国打人自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崔主帅似乎忘记了,在相国打人上头还有人主呢!相国打人再大,又人主大么?” “圣上乃是万乘之尊,圣上是君王,相国打人是臣子,”崔主帅抬手向皇宫方向拱了拱,皮笑肉不笑地道,“可这与你何干? 你又……”“问得好!” 唐公子哈哈一笑,扭头冲身后喝令道,“粽子,把金牌给我!” 唐云手举金牌,直接送到崔豹和任嚣眼前,笑笑道:“瞧仔细了,可别怪我没警告过你们,这可是人主亲赐的金牌,见金牌如面圣,擅闯唐府的一律按夜入抢劫论罪!” 崔豹神色微微一怔,旋即却又恢复了一脸冷笑,大手一挥,喝令道:“兄弟们,相国有言,事急从权,明日一早,相国打人自会入宫面禀圣上,我等是为了捉拿逆贼,理当特例特办。 此事虽由相国大人亲自督导,然相国打人是奉何人之命? 第611章 以一当十 还不是圣人!今夜我等闯入唐府,虽说有罪,但圣上一代英主,岂会不明白我等的苦心!尔等尽可放心,即便圣人问罪,也落不到你们头上,一切全由我崔某顶着!” “还有!” 任嚣将胸脯拍得山响,“尔等大多已跟随主帅多年,多年说一不二,尔等都知晓!若是放走了大逆,圣上追究下来,我等所要担负的罪恶可就大了,孰轻孰重,尔等自行掂量!” “兄弟们,都我冲进去!” 崔豹猛一挥手,“抓了逆贼,论功行赏,尔等谁少得了好处么?” 崔豹和任嚣这一唱一和之下,那些不良人个个都眼睛放光,他们不能上阵杀敌,拿不了军功,也只有捕贼有功,方有机会出人头地。 况且这些不良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寻常男儿,无一例外从前都是市井无赖泼皮,甚至有些还是戴罪之身。 崔主帅一声令下,那帮不良人嗷嗷叫着冲向庄园门口,任嚣首当其冲,头一个推开唐云,抢进了庄园门口。 但人方进入就又退了出来,应当说是从里头倒飞了出来,噗通一声砸到了一片不良人。 众人皆是一惊,定睛向门口看去,只见一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唐云身后,只因那人肤色太黑,在红色灯笼的光照下,只有两只眼睛和一嘴白牙,看得最为真切。 磨勒嘿嘿笑着从唐云身后走出来,手中轻摇着链椎,黝黑发亮的球形椎体,呼呼呼地转着圈儿。 那链椎少说四十斤重,而在磨勒手中,却似小二们的玩物似地轻巧。 “你莫非就是传闻中的那个一掌推倒一匹马的昆仑奴么?” 崔豹瞪大眼珠盯着磨勒,“你可知道妨碍不良人捕贼,罪责甚大,你可吃罪得吃?” “磨勒不想听郎君啰嗦,”磨勒却是裂开一嘴白眼,笑道,“郎君有胆就闯上来,你若能打倒磨勒,那一切便任由你施为,何如?” 四目交接,似乎有火花四溅,崔豹可是个爆裂性子,别说有人挑衅他了,就是有人敢横他一眼,他都不会善罢甘休。 但毕竟从未与对方交过手,只听闻这昆仑奴武艺高强,至于高到什么地步,他却不得而知。 崔豹迟疑了数息之后,右手已然摸到了刀柄,唰地一下拔刀在手,上身前躬,一步一步逼近磨勒。 而磨勒却始终站在那里没动,继续摇着手中的链椎,但黑白分明的眼睛却如同猎豹一般紧盯崔豹,锐利而凶狠。 “兄弟们!跟我冲啊!不要管我!” 任嚣挨了磨勒一脚,任他身高马大,内功不凡,仍是顶不住,挣扎了好几次都未能再站起身。 但他的头脑还是非常清晰,见崔主帅缠住了磨勒,忙冲一帮手下喝令道。 那帮不良人啊啊叫唤着向庄园门口冲上去,为首的一个方一踏入门槛,下一息却听见他惨叫一声,身子从门内横飞出来。 一体态曼妙的女子从门内走出来,边走边哈欠,咕哝道:“唐云你要死啊!大半夜的不好睡觉,在这里打打杀杀!好不容易到庄园来住上一夜,能让人睡个安稳觉么?” “咦? 安小姐咋起来了?” 唐云的确有些意外。 “我不能起来么?” 安小姐翻个白眼,没好气地道,“外头都闹成啥样了,这觉还能睡么?” “实是小生招待不周,”唐云笑呵呵地一拱手道,“还望安小姐莫怪,来日定当补偿安小姐!” “哦?” 一听补偿二字,安碧如突然来了兴致,双臂抱剑,“什么补偿? 说来听听!” “那个,”唐公子伸手指着门外一帮凶神恶煞的不良人,“眼下说这些怕不太合适,此事你我回头再议如何?” “倒也是,”安小姐心情突然变得好多了,“你且放心,有我本小姐在,任何人都不得踏入庄园半步!” 若是了解的人,势必会觉得这小娘子的话未免太狂了些,但唐云选择了相信,安小姐随裴将军习剑时日也不短了,凭着她手中的剑,往门口石阶上一立,怕真就一夫当关万夫莫摧之勇!那帮不良人个个心中恼火异常,这他娘的进去一个,飞出来一个,那一对直接无视了他们,众目睽睽之下在那里打情骂俏。 然愤怒归愤怒,谁也不想成为第三个到飞出来的倒霉汉。 “都跟我上啊!都他娘的给我冲进去!” 任嚣又怒又急,原本以为有了相国打人之命,他们会一路畅通无阻,势在必得。 然而事实却是他发觉离美好的愿望越来越远了。 在那任嚣的喝令下,那帮不良人只好重振精神,挥舞着横刀扑向安碧如,将安碧如堵在了门口。 刀剑相击之声,在暗夜里骤然响起。 那边磨勒和崔豹也已然交手了,但唐云却不担心磨勒,区区一个崔豹,磨勒还是应付得了的。 直到眼下,唐云还真正见到了那链椎是一种何样的武器,只见磨勒腾挪闪转,身随步走,链椎在他手中似玩物一般十分乖顺,但对磨勒而言是乖顺,对崔豹而言却无疑是一场灾难。 链椎是何物,崔豹自然清楚,但链椎到了那昆仑奴手中,却成了毒蛇,成了老虎,看似轻巧,实则似有千斤之力。 唐云无法想象重达事实于斤的链椎竟似玩物般,仿佛那链椎不是身外之物,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就像使用自己的双手般操控自如。 那球形椎体乃是天铁所造,原本就够重,裹夹着磨勒浑厚的内力,别说结结实实地挨一下,就是稍微擦刮一下,寻常就得骨裂筋断,被击飞出去。 门口石阶下,安小姐以一当十,却是游刃有余,只因他的剑太快,往往对手方出一刀,她手中的剑已是击出数剑。 唐云在边上看得有些心痒痒,扭头吩咐和仲子:“去,粽子,把少爷的弓取来!” 唐云伸手推了一下护在自己身边的和仲子和阿光,“你们不必管我,各司其事,该干吗干吗去!” 雨又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来,所有人的衣服和头发渐渐都被雨水浸湿。 磨勒对付崔豹跟好玩似的,不想对战,倒像是在玩弄崔豹,而安碧如这边却是体例有些支,毕竟是个女子,对阵的又都是如狼似虎的不良人。 第612章 莫须有罪 不良人可不是寻常的衙役,他们的武艺不容小觑。 唐云则站在台阶上方冷箭,帮安小姐的忙,激战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崔豹被磨勒击飞出去。 任嚣只是挨了磨勒一脚,尚且站不起来,崔豹则是挨了磨勒一链椎,左边骨折,整个人被震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而这边在唐云的助力下,那帮不良人也很快被打得丢盔弃甲,任嚣审时度势,知道今夜怕是不得进入乐游山庄。 “撤退!” 他艰难地爬将起来,冲不良人们喝令道,“撤退,别再打了!” “你他娘在说什么!” 崔豹一手按住左边,脸色铁青,额头上冷汗直流,“怎么能撤退? 都他娘的跟我顶住,少倾便会有援兵驰来!” “头,不行啊!” 雨似乎越下越大了,任嚣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爬到崔豹跟前,大声劝道,“那昆仑奴功夫十分了得,安碧如又是万年县宰之女,今夜我等无论是赢是输,都不好收场!不如就这样收兵,等我等禀名相国打人,再行决议!” “打逆可就在庄园之内,难道你担得起这个罪责!” 崔豹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厉声吼道。 “我等派人围住乐游山庄,逆贼若果真就在庄园里头,他断然逃不出去!待会援兵就到,我等只围不攻,他唐云能奈我何?” 任嚣劝说道。 崔豹沉吟片刻,点头道:“好吧!就依你之言!” 说着抬头瞪向对面的唐云和磨勒,咬咬切齿地道:“这笔账,老子迟早要跟姓唐的算清楚!” ……长安县衙的衙役和不良人几乎全部出动,将乐游山庄围了个水泄不通,只待天明禀名相国打人,待相国打人禀名皇上,再行处分。 乐游山庄大门紧闭,从外面看着似乎像往日一般宁静,而在中门之后逍遥堂之内,气氛却是有些凝滞。 现在情势是,不良人迟早要进入庄园搜查,李北海继续待在庄内,显然极为不妥,须得尽快将他送出去。 但李北海正是因为无处可去,才到乐游山庄来避难的,如今满城都在搜捕逆贼,大街小巷到处张贴着官府海捕文书。 李北海只要一上街,即刻就会被人认出来。 想出城,那就更不可能了。 眼下的长安城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众人齐聚逍遥堂,商讨对策,但思来想去,却无没有一个计策可行,因此逍遥堂内的气氛渐至沉重了起来。 唐公子负手踱步,刚踱到轩窗前,脚下突然一顿,赫然回转身,看着李白和杜甫,说道:“要么我即刻入宫面圣,向皇帝老儿求情,让他开恩……”“不可!” 李白当即否定了,快步走到唐云跟前,“贤弟,愚兄知你是一心想要救你师父,然,此案已然定性,无可更改了。 你入宫不仅不能为先生脱罪,反倒是连累了自己!” “不错!” 杜甫也走上前,神色肃然地点头,“如今李林甫独揽大权,阻塞言路,陛下未必会知道事情的真相。 有李林甫横在中间,皇帝老儿很难再相信旁人的话。” “正是!” 李白点头说道,“陛下年事已高,对太子的防范之心不仅没有减轻,反倒是变本加厉。 李林甫素来与东宫不和,在陛下面前屡进谗言,陛下巴不得东宫蹦出点事儿来,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削弱东宫的势力,在这一点上,陛下和李林甫的想法实在是太契合了!” “那怎么办?” 唐云眉头紧蹙,郁郁地问道。 李白和杜甫对视一眼,各自转身看向别处,显然他们也没有两全之策。 便在此时,忽听“嘭”地一声,里头的李北海突然拍案而起,快步走出来,向唐云和李白杜甫,郑重一拱手道:“多有拖累,还望诸位莫怪!好徒儿——”走到唐云面前,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露出了和蔼可亲的笑容,“你我有缘,昨夜方以师徒相称,今日却又要分别了。 老夫未能略尽师道,实在是对不住你称我一句师父啊!” 说着重重一叹,伸手从怀中摸出缎布囊,笑看着唐云道,“此乃老夫多年领悟书道的些微体会,今日老夫就将他赠于你,望你好生揣摩,争取与书道上能更精进一步,也不枉你我师徒一场!况且老夫留着它也没用啦!” 说着李北海眼中闪过一丝悲哀的神色,“天要亡我李邕,非李林甫老贼之能!” “师父,你这是作甚?” 唐云抬头看看李北海,低头看看缎布囊,“何出此言啊?” 不仅唐云意识到不妙,李白杜甫也都意识到不妙。 “让你拿着就拿着!” 李北海拿起唐云的手,将那段布囊塞到他手里,“为师一把朽骨,今日死和明日死都无甚分别!何必连累了你们? 老朽这就出去自陈!他们不就是想要老夫的命么? 老夫给他便是!” “使不得啊,师父!” 唐云心下一急,一把抓住了李北海的手,“师父,情势尚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师父若是现在出去自陈,岂不是正遂了李林甫的意?” 说到这里,唐云连呸了两声,“瞧我这嘴!师父从无反心,逆反纯属莫须有!既如此,又何来自陈一说?” “是啊!” 李白、杜甫也忙上前阻拦,“先生若是落在李林甫手里,那不是逆反,也成了逆反了!罗钳吉网冷血残忍,多少忠良之士屈打成招,先生绝不能遂了他们的心意!” “老夫何曾想如此?” 李北海连连摇头,“老夫倒想好好跟李林甫斗上一斗,如此即便一朝身死,也算是死得不冤!可如今情势却是,老夫连那老贼的面都没见到,就已被他定为谋逆之罪!” “若是不出老夫预料,此时那老贼想必已入宫了。 陛下知老夫躲在此间,绝无宽容的可能!不出一个时辰,那崔豹便会带着陛下的口谕前来,到时他们势必要闯入庄园。 与其狼狈被擒,倒不如老夫痛痛快快走将出去,如此尚能为老夫存得最后一份尊严!” “有了!” 第613章 奉陪到底 便在此时,唐云眼睛突然一亮,紧看着李北海道,“师父,急中生智来,方才咱们想的都是如何从庄园的门口出去,却不曾先想过,要出庄园,未必就一定要走门啊?” “可不走门,哪里出得去?” 杜甫一脸不解地问道,“逾墙也不行啊,庄园周遭全有人盯着,哪里出得去?” “无须走门,亦无须逾墙,”唐云满脸兴奋,笑看着李白、杜甫说道,“山人自有妙计!太白兄,你随我到后院一行,咱们先去探探路,子美兄留在此间陪先生叙话!” “即便出得去庄园,又能去哪儿? 此间都不安全,还有哪里安全? 徒儿,你不必再为老夫妄自劳神了!” 李北海大声说道,但唐云只装作没听见,拉着李白快步奔出门去。 二人径直来到了庄园后头的山池园,李白四下环顾,一脸茫然,问道:“云郎,此处哪有出去的地方?” “太白兄请随我来!” 唐公子神秘一笑,说道,“无人会想到,小生会用此法将师父送出庄园!” 二人已行到了那座凉亭处,唐云立住脚步,笑问道:“太白兄可知凉亭顶上的水知何处而来?” “若非凿井取水,那便是从附近的河渠引水至此,”李白手抚美髯,答道,“自南面入城的河渠,距此最近的只有黄渠了。” “不错!” 唐云笑着说道,“不独凉亭的水,还有湖水皆是从黄渠引水而来,黄渠之水要入庄园,须得有一闸口……”“云郎,你是说——”李白的眼睛蓦然一亮,恍然大悟,“云郎果然聪明绝顶,我等均未思及此处,唯独云郎想到了!” “如何?” 唐云笑呵呵地道,“既然太白兄和子美兄都想不到,那些性情粗鄙的不良人岂会想得到? 走,我二人速即前去探查明白,时间不多了,但愿在大队官兵赶来之前,咱们就将先生送出去!” “可先生出了庄园,不是更危险了么?” 李白眨眨眼睛,说道,“外头到处都是官兵,行不多远,怕就要被人发觉……”“这倒是个问题!” 唐云摸着下颌,沉吟片刻,突然抬起头说道,“走一步看一步吧!或许咱们可以让先生做些改变,如果咱们让先生变得不像先生了,即便被人看见,那也认不出来!” “那先生出了庄园,到何处落脚?” 李白问道。 唐云说道:“去此不远,有一座山林,山林东边是高达十数丈的陡坡,陡坡上有一座山洞,却不知是何人所掘,前些日子我和大壮自己山下路过,好奇攀上瞧了瞧了,虽说洞内狭窄,仅能容二三人,但容留先生一人,那是绰绰有余的!” “如此甚好!” 李白眉梢一展,笑看着唐云道,“事不宜迟,咱们即刻动作起来!” 果然不出所料,一个时辰后,大批官兵赶到,裴旻率领金吾卫骑巡也已赶到,就连万年县的不良人也都来了。 也不知道李林甫在皇帝面前又说了些什么,看这阵仗,皇帝是一定要将李北海拿住。 崔豹虽然断了一条胳膊,却并没有留在家中休养,而是坚持要前来,他要亲眼看到他的人见李北海拿下。 李北海一拿下,唐云也逃不了,私藏逆党,可是杀头的重罪!若是能将唐云,还有他那个该死的昆仑奴,一同拿下,那将是崔豹最大的愿望。 他原本以为唐云会坚拒来者闯入,可他想错了,乐游山庄的大门敞开,唐云亲自立在门口相迎。 催吧心中惊讶,莫非李北海根本就不在庄园里头么? 不可能,他的人亲眼看见李北海逃上了乐游原,李白和杜甫怕也脱不干系。 若非如此,昨夜姓唐的为何拼死也不让他们入内搜查,不是做贼心虚心中有鬼,又是什么? “哎呀,崔主帅,你的伤可好些了么?” 唐公子一脸人情地招呼道,“你可别有病乱投医,到时落下什么毛病可就得不偿失了。 崔主帅也不想自今以后做一名独臂大侠吧?” “好在我府上倒是有御赐的金伤药,你我交情虽浅,但小生并非吝啬之人,崔主帅若不嫌弃,小生愿以上等金伤药相赠足下!” “唐云,死到临头了,还敢说笑!” 崔主帅立马瞪视着唐云,“今日任你口舌如簧,也休想逃过私藏逆党的重罪!” 说着一挥手,“来啊,都给我进去搜,一定要仔仔细细地搜,一寸地方不得遗漏!”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物,冷笑道:“唐云,你还敢阻拦么? 这可是陛下的手谕,任嚣,拿去给他瞧清楚了!” “不必了!” 唐公子却是哈哈一笑道,“本公子何曾想阻拦崔主帅,至于窝藏逆党,崔主帅你太看得起我了。 唐某生性胆小,一向谨言甚微,唯唯诺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岂会干出窝藏逆党的事!” “是么?” 崔主帅冷笑连连,“有没有窝藏你当,你可说了不算!究竟如何,一搜便知!” “那敢情好!” 唐云笑眯眯地说道,“崔主帅一定好好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绝不能放过任何一处。 崔主帅搜放心了,唐某自然也就洗脱嫌疑了。” 说着又是一叹,“这人呐,不怕别人真刀真枪地对着干,就怕小人在背后暗算,京师人套路多,唐某伤不起啊!” “报,前庭搜过了,不见任何可疑之人!” “报——头,中庭也搜过了,不见可疑之人!” 接连有人跑上来前来,向崔豹禀告搜索结果,崔豹的眉梢早已拧成了个疙瘩,怒声喝斥道:“不可能!再给我搜!搜不到就一直跟老子搜下去,搜到大逆为止!重点是后头的山池园,务必一寸一寸给我搜!老子就不信搜不到人!” “粽子!” 唐公子却是向小仆喝令一声,“咋这等没眼色,还不快将崔主帅延入,煎茶伺候!” “崔主帅头一会造访敝庄,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多多海涵!” 唐云向崔豹拱拱手,笑呵呵地道,“崔主帅请入厅上用茶,这等搜贼的小事让手下去做便是了,贺老你躬亲?” “不必了!” 崔主帅摆摆手,沉着脸道,“贵庄的茶,崔某喝不起!崔某倒是想问一句,你把逆贼藏在何处,早些说出来,崔某或许还会为你在相国面前美言几句,为你脱罪。 你若是再跟老子玩花样,等老子搜到了贼,即刻拿你入大理寺问罪!” “瞧崔主帅说的,你怎么就不能相信小生一回呢?” 唐云笑嘻嘻地道,“小生可是大唐良民啊!算了,我也懒得多说,崔主帅若是能搜到逆党,小生二话不说就跟崔主帅走,可若是崔主帅搜不到贼,这可就尴尬了!敝庄可是有陛下御赐的金牌,擅闯者一律问罪!崔主帅可千万莫要干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傻事,届时崔主帅没拿下我,却被我拿下,那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逆党自然是搜不到的,李北海此时想必已在阿光的护送下到了那山洞了。 搜了一遍又一遍,每搜一遍,崔豹的心就要往下坠一层,直到最后坠入冰窖与深渊。 人呢? 他娘的逆党呢? 难道那李北海还能插翅飞走了不成? 此事十分蹊跷,必然有诈,然唐云岂会告诉他真相是什么,崔豹搜不到人,劳师动众不说。 但论他办事不利,辜负了李林甫对他的信任,单这点就足够他受的了。 崔豹心中很明了,让李林甫失望,就是自断前程,他原本以为自己能可以攀上相国这条大船,就像吉温那样从此走上了康庄大道。 事实上他也终于攀上了,但头一件事就办得一塌糊涂,怎能不让相国打人失望? 不仅没有功劳,兴许相国大人一怒之下还要降罪,即便相国打人不降罪,唐云岂会放过他? 正是因为他向相国打人保证逆党藏在乐游山庄,相国打人才会去找皇帝请求搜查乐游庄园。 搜到逆党,那是皆大欢喜,可要是搜不到逆党,崔豹无法向皇帝和相国大人交差。 此时唐云若是紧咬着他不放,皇上和相国打人一怒之下,未必就不会治他的罪!这可是如何是好? 崔主帅端坐马上,看似稳如泰山,实则心中早已乱了分寸。 而唐公子果然撕下了面具,阴沉着脸上前问罪来了。 “我说崔主帅,眼看就午时了,还搜么? 若是还搜,在下就命厨堂多准备些饭菜,崔主帅便敝庄用写粗茶淡饭,养精蓄锐好下午接着搜!” “若是崔主帅觉得差不多了,觉得没必要再搜了,那大家何不两便? 兄弟们也都挺辛苦,而在下也乐得清静。 况且,内人刚怀上身孕,若是惊吓了她,致内人腹内的婴孩有什么闪失的话,崔主帅,那你我这笔账可就有得算了!” “若是崔主帅见好就好,及时撤退,你擅闯之名,在下也懒得追究。 你若是一意孤行,呵呵,那在下自然就要奉陪到底了!” “唐云,你猖狂什么!” 任嚣出声喝道,“你当就在庄内,我定能将其搜出来,你如此心急赶我们走,莫非是做些兴许,有意将逆党藏起来了么?” “住口!” 一声喝斥突然响起,却不是唐云,而是崔豹。 第614章 概不赊账 崔豹心下知道再手下去,也是白费功夫,一定是唐云将逆党藏起来了。 但他拿不到人,就没有证据,自然也就无法占据上风,事实上他此时已完全处于下风。 此时他若是及时撤退,唐云兴许真不再追究他擅闯之罪,可他若是再搜下去,惹恼了唐云,那可就不好说了。 “叫兄弟们撤出去!” 崔豹命令任嚣道,“庄园虽大,但里里外外都搜了三遍了,别说是个人,即便是只老鼠都搜出来了!” 见任嚣张嘴语言,崔豹把眼一瞪,喝斥道,“还不速去!” 任嚣只好住嘴,向山池园走了出去。 “多有得罪!” 崔主帅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向唐云拱手道,“此番是崔某鲁莽,叨扰了唐朗将,实在是不该!还望唐中郎大人不记小人过,崔某这就带人撤出庄园,但求唐朗将不再追究擅闯之罪!” 唐云选择了息事宁人,崔豹是受了李林甫之命前来搜查的,他要追究崔豹的擅闯之罪,便是追究李林甫的罪责,而李林甫毕竟是当朝宰辅,要想找他麻烦岂有那么容易? 与其费尽心思去做一件未必有个好结果的事,还不如退让一步来得洒脱,害人不利己的事,唐公子是绝对不会去做的。 将长安县衙的不良人赶出去后,唐公子将万年县的不良人请进中门,万年县不良主帅,唐云可谓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茅诺、赵黑子和章彪等人都被安县令带到了长安,一则是因为这些人虽说各有各的毛病,但办事还是十分得力的。 二则茅诺是安县令的人,安县令在京师并无台阁之亲,若是再没有可用之人,要想在京师有所作为,那真的困难了。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安明府一上任,就把原先的不良人主帅给换了下来,上一任县令什么德行,众所周知,上梁不正下梁歪,下面也没有几个可用之人。 上任后安县宰一通大刀阔斧,整顿吏治,能者上,庸者下,万年县的县署一时间人人自危,甚至是怨声载道,那些游手好闲固惯了的官油子,更是对安明府十分憎恨。 但安明府是谁,他老早就想放手干一番大事业,从前在新丰总觉得县治太小,施展不开拳脚,如今天地大了,自然甚合他的心意。 他原本以为自己一辈子也就终老在新丰县任上,谁知时来运转,竟意外得到了皇帝的赏析,一跃而成为京官,成了京县的县令。 其地位和权利,岂是一个小小新丰县令可比? 况且在万年县令任上,只要能干出成绩,还怕皇帝老儿看不到? 万一哪天皇帝老儿一高兴,就又加官进爵了。 不独安县令,茅诺、赵黑子等人也皆是欢欣鼓舞,他们哪里会想到自己会到京师来当差? 尽管当京县的不良人,不知要比新丰疲累多少,但他们皆无怨言。 尤其是赵黑子和章彪,就是走起路来,那气势都不同往日了。 唐云虽然很繁忙,但大家伙儿见面的机会并不比在新丰少,茅主帅、赵黑子他们每回路过西市,有事没事都要到唐家的茶坊、酒楼里转上两圈,一来自然是去找唐云说笑打闹一番,二来也是在维护唐公子的声音。 如此一来二去,还有谁不晓得唐掌柜同县衙不良人交情深厚,谁还敢白吃白喝? 谁还敢登门找不痛快? “头儿,你瞧见没?” 赵黑子伸手指着崔豹、任嚣灰溜溜的背影,哈哈一笑道,“崔主帅现在可没从前神气了!想当初在新丰,他那鼻孔朝天的架势,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啊!” “那是!” 章彪笑着附和道,“如今头儿跟他平起平坐,真要算起来,万年县比长安县辖区还大,他还有什么脸在头儿面前神气活现的?” 说着笑着冲唐云挑挑下颌,“对吧? 唐掌柜——”“什么唐掌柜,如今你得尊称他为唐朗将!” 赵黑子一脸嬉笑,“四品通贵岂是等闲? 单论品秩,安明府都比他低好几品呢!” “是!唐朗将,兄弟我口干,可否赏两口茶喝啊?” 章彪嘻嘻哈哈地说笑道。 “茶倒是有,”唐公子笑说道,“不过小弟有一言要问清楚,两位最近可有赊欠酒钱茶钱啊?” 闻听此言,赵黑子的脸更黑了,章彪却装作无事人似地仰头看天,说道:“嘿,你看云儿,真他娘的像极了酒肆里那些胡姬的小白脸儿!” 这二人自然是心虚使然,从前在新丰,他们的银钱就不够花,每个月多多少少都要赊欠川味酒楼的酒钱。 谁知到了京师,依然如故,甚至变本加厉起来。 用章彪的话说便是,京师的物价腾贵,酒贵茶贵姑娘也贵,不赊欠酒钱茶钱,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别打岔!” 唐云却是不予理会,直视着他二人道,“小本买卖,概不赊账,二位爷没看见茶坊、酒楼墙上挂的牌子么?” “看见了,看见了!” 赵黑子一脸嬉笑,“唐掌柜放心,我等一定会还的!况且,唐掌柜不仅做了大官,还一连再长安开了数家店铺,若是还在乎那几个铜板的话,说出去怕是有人要笑话呢!” “赵班头大可放心,本公子绝对不怕人笑话!” 唐云却是一本正经地说道,“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此道理二位懂么?” “啥意思?” 赵黑子和章彪都像白痴一样看着唐云。 “小时候你先生没教过你?” 唐云没好气地问道。 “啊,先生啊,”赵黑子嘿嘿笑道,“不瞒唐掌柜,我连先生长什么样都不知,兄弟我没念过书,让唐掌柜见笑了!” “我也没念过书,抱歉!” 章彪笑着附和道。 唐掌柜对这俩无赖无语了,摆摆手道:“算了算了,赊就赊吧!但丑话说在前头,一月赊欠酒钱不得过三十贯,多一文钱,我让你俩把喝下去酒全都吐出来!” “不会的,不会的,”赵黑子忙摆手,嬉笑道,“我二人又不是牛,再说平素公事缠身,也没在新丰时那么多闲时,绝对不会超过三十贯!” 第615章 有事相求 “就是就是,”章彪咧嘴笑道,“若是超过三十贯,不用唐掌柜吩咐,我二人就自己吐出来!唐掌柜,我二人的态度你可满意啊?” “态度满意!” 唐公子扫了他二人一眼,说道,“对钱不满意!” 说着不再搭理那俩无赖,扭头笑向茅诺,说道:“茅大哥,走,咱们逍遥堂叙话!有山茶可以当酒!” “那我俩呢?” 赵黑子和章彪齐声问道。 “你俩喝什么茶啊?” 唐公子头也不回地说道,“昨夜的酒醒了没? 没醒去跑几圈先醒醒酒!” 唐云把茅诺延入逍遥堂,喝了两盏茶,叙了一些闲话,茅诺就站起身拱手道:“愚兄有公务在身,不得久留,这便要回县司去!” 说着笑向安小姐问道:“碧儿可随我一同回府?” “我啊?” 安小姐瞟了唐云一眼,神秘一笑道,“徒儿有些许事要稍留片时,师父不如先去。” “也好,”茅诺笑呵呵地道,“那你二人慢慢叙话,茅某这就告辞了。” “等等我啊,茅大哥!” 唐云忙伸手挽留,笑道,“小弟有事要去寻安明府,咱们结伴同行吧!” “哎呀!” 安小姐突然一惊一乍地说道,“我险些忘记了一件大事,不行不行,我得赶紧回家才行!” 唐公子扭头看着她,眨眨眼睛道:“我说你到底是回还是不回?” “回,回,岂能不回?” 安小姐嘿嘿一笑道,“走,你我既然都顺路,同往如何?” 此时唐公子的情商突然跌到了负值,就连茅诺都看出来了,安小姐脸上分明写着唐云去哪,她就去哪。 唐云却是不没看出来,摇摇头道:“那走吧!早些回家也好,免得你父母担心!” “担心啥呢?” 安小姐嘿嘿笑道,“不过是在此间留宿了一夜,莫非还怕被你吃掉么?” “快拉倒吧!谁敢吃你啊?” 唐云抬手搔搔前额,一脸讪笑,“你不吃人,小生就谢天谢地了!” “嗳,你这话什么意思?” 安小姐眉头一蹙。 “没什么,”唐公子讪讪笑道,“夸你呢!安碧如真英物,夸你威风呗!” “是么? 怎么听着不像夸人?” 安小姐撇撇嘴说道。 “就是夸你的,这有什么好怀疑的!” 唐云哈哈一笑道,“快走快走,不知你爹此时是在家中,还是在县司?” 出了乐游山庄,茅诺驰马在前,唐云和安碧如一左一右同他并辔而行,赵黑子和章彪等十余名不良人紧随其后。 “嗳,唐朗将,你找我爹干啥?” 安小姐出声问道。 “也没啥,”唐云挥了一下马鞭,笑着说道,“为了玉素的事,从前玉素是杨府的奴婢。 如今玉素已是良人,只差将一纸户籍而已!” 这事儿茅诺和安碧如自然也听说了,那日杨喧带人闯入乐游山庄要人,却不知皇帝和贵妃就躲在屏风后面偷听,自从那日后皇帝老儿就对杨喧很不喜,次日就有皇帝老儿的口谕从宫中传出,道是既然玉素已然成了唐家人,那就不必再回杨府了,唐家只须付一百贯给杨府,就当是把玉素买回家了。 那块金牌就是当日皇帝老儿差小黄门连同口谕,一起送到了乐游山庄。 杨喧心中十分恼怒,可皇帝老儿都下了口谕了,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杨公子虽不敢怨恨皇帝,但对唐云的怨恨却是越来越深了。 无奈唐公子正得宠,他又奈何不了他。 自从唐云有了那方金牌,他如今连乐游山庄的门都进不去。 杨公子气得几乎发狂,发誓这辈子跟唐云是“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但杨公子却不知道,为何皇帝老儿此次一点情面都没留给杨府,这明显是偏袒唐云,打压杨府。 直到现在,杨喧仍是蒙在鼓里,他并不知道那日皇帝老儿和贵妃娘娘就躲在逍遥堂的屏风后头偷听。 这事儿唐云没说,皇帝老儿和贵妃娘娘也是绝口不提,唐公子是懒得说,而皇帝和贵妃娘娘却是碍于杨国忠的情面。 到了万年县衙,三人同往县令厅行去,此时正是公廨早衙,安明府准时来到厅上视事。 茅诺向安县宰复命已毕,便告退出去了。 厅上除了安明府,仅有唐云和安碧如。 “爹,唐云有事求助您呢!” 安小姐走到父亲身后,双手捏拳,轻轻捶打着父亲的肩膀,“唐公子可是难得找阿爹帮忙,阿爹可别为难他!” “有事请我帮忙?” 安明府抬头看向唐云,沉着脸问道,“何事?” 唐云走上前,笑着拱拱手道:“叔父……”“住口!” 安明府把眼一瞪,喝斥道,“此乃衙署,此间只有安县令,没有叔父!唐朗将莫非这点规矩都不懂么?” 唐云闻言一怔,旋即笑笑道:“小生见过安明府,今日小生来是有事求助安明府……”“太巧了!” 安明府突然拍案而起,笑看着唐云,“正好本官也有事求助唐朗将!是唐朗将先说,还是本官先说? 依理而论,你是从四品的中郎将,安某当以下官自称……”唐公子汗都下来了,窘迫一笑道:“安叔何苦如此? 从前不管是在县署还是在私宅,可都没这些讲究……”“大错也!” 安明府大声打断,负手踱到唐云面前,“从前是从前,眼下是眼下,下官身为一县之宰,岂能公私不分?” “好吧,”唐云一脸无奈,小心陪着笑脸,“那……既然安明府也有找我,您是长辈,不如您先说吧!” “不妥!” 安明府当即打断,“你是中郎将,下官官秩不如你高,当由您先说!” “那好吧!” 唐云无奈一笑,拱手说道,“我今次来是为着玉素的事情,安明府也见过他,如今陛下将恩,特许她弃贱从良,小生今日特来为她办理良人户籍,劳烦安明府通融一下……”“好说!好说!” 安县宰一脸笑意,态度非常和蔼,“既是中郎将亲自出马,我安某岂敢不给面子? 不过此事程式颇为繁复,即便是安某现在吩咐下去,户曹那边一时半会也办不了,为了谨慎起见,户曹自然要派小吏去核实情况,这来来去去怕是至少也十天半月吧!” 第616章 交情不浅 唐云的脸当即就黑下来了,心道若是要十天半月,我还来找你干什么? 即便他不来找安明府,依照程式,在他提交申请后,最迟十天八天,这事也就办妥了。 怎的他亲自出马,反倒比正常程式所费时日反倒还要长呢? “还请安明府通融,此事宜早不宜迟,只要玉素拿到了良人户籍,那杨喧也就死心了!” 唐云强颜欢笑说道。 “此事怕是不好办!” 安明府装模作样地打起官腔来了,踱步走到窗前,突然转身向唐云说道,“不过也不是毫无办法,下官倒有个两全其美之法!” 唐云心中一喜,忙拱手笑问道:“是何法子?” “你做我女婿!” 安明府毫无征兆地向唐云说道,满脸期待地盯着唐云,“如何? 只要你答应做下官的女婿,此时一日之内便帮你办妥!” 唐公子心中万马奔腾,若不是看在长辈的份上,他还真想脱鞋扇人了!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安明府到底是如何将它们联系在一起的? 原本背着手在父亲的视事厅上瞎转悠的安小姐,脚下也是突然一顿,蓦然转身看向父亲。 “爹,你发什么狂啊? 怎的说着说着就说到这事儿上来了呢?” 或许是在唐公子娶宁茵为妻这事儿受到了沉重的打击,自那以后,安明府就好似有些不正常了。 唐公子张了几次嘴,想说句什么,硬是接不上话,最后堪堪说道:“安明府,小生今日是来……”“做我女婿!” 安明府出声打断,沉下脸来,“不然你回去吧!等个十天半月,玉素的户籍自然就会办好了!” 唐公子欲言又止:“我……”“你做我女婿,不然的话——”安明府负手踱到几案后,猛然回转身瞪着唐云,哼了一声说道:“虽说本官仍只是个小县令,权利不大,但好歹西市就在本官的眼皮子底下。 如果本官记得不错,中郎将在西市可是有几处资产的对吧? 万一哪天本官心情不好,欲要整治一下西市的商行,届时误及中郎将的买卖,可就不太好了!” 唐公子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这话是安明府说出来的,这摆明就是威胁啊!能把威胁的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好似天经地义一般,安明府怕是有史以来第一人吧!“爹,你若是再这样,女儿再也不理你了!” 安小姐又恼又羞,纤腰一转,陡然背过身去了。 “女儿,老爹这都是为了你好!” 安明府却是大马金刀地坐在案后,大言不惭地笑说道,好似这原本就是一件光明磊落的正义之事!“既然如此,小生无话可说,”唐云堪堪忍住了,拱手说道,“不过,安明府别忘了,京师可是有个县署,既然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就此告辞!” 唐云说完转身气冲冲就往外头,安明府却是稳坐如泰山,举手挥一挥,哈哈笑道:“中郎将好去,下官身体不适,就不远送了。 中郎将闲暇之时,记得多来走走!” “爹,你太过分了!” 安碧如瞪了父亲一眼,快步追出厅去。 “唐云,你等等我——”“你跟出来干什么?” 唐公子只顾往前走,头也不回地说道,“你爹一把年纪,还学人装疯卖傻,真是可笑至极!” “唐云,你别生气嘛,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你爹何时跟我好好说过话?” “我爹发狂,可我又没发狂,你有什么话,尽管对我说,有什么牢骚,尽管对我发泄!” 唐云突然立住脚步,回转身看着安小姐,说道:“你爹越来越不可理喻了你知道么?” “我知道!” 安小姐笑着点头。 “他是只对我这样,还是对每个人都这样?” 唐云皱着眉头问道。 “若是对每个人都这样,那就真的惨了!” 安小姐俏皮一笑。 “那就是唯独对我如此啰?” 唐云眉头皱得更紧了,“我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 大不了日后再也不见你爹了!” “唐云,”安小姐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你就那么讨厌我么?” “谁说我讨厌你了?” 唐云愣道。 “那你一听我爹说那话,你动这么大的气?” 安小姐勾下头,踢着脚下一颗小石子。 唐云愣道:“什么话?” “就是做他女婿的呗!” 安小姐继续踢着脚下的小石子。 “我不是为了他那句话生气,”唐云摇摇头,说道,“我是为了他为了那件事所表现出来的种种种荒唐而生气!” “我知道了,唐云。” 安小姐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回头我会劝我爹的,其实我爹也只是说说,他未必就会那么去做,他真是因为爱悦你,因此才会如今种种奇怪言行……”“爱悦我? 你替我谢—谢他!” 唐云用力哼了一声,掉头就走。 “嗳,唐云,唐云,我话还没说完呢!” 安小姐在身后招手喊道。 但唐云却没有再回头,径直出了县署。 与此同时,位于宣阳坊的相国府中,相国大人脸色阴霾笼罩,很显然他不高兴,很不高兴!在狠狠臭骂了崔豹一顿后,仍感堵在胸口的那团恶气无法消散,他知道如果不除掉唐云,他胸中那口恶气是下不去了。 而任嚣则躬身立在对面,大气不敢出,倒是坐在北面塌上的吉温,反倒是一副闲适自得的架势,一边啜着香茗,一边冷眼旁观相国打人训斥任嚣。 之前依照相国打人的吩咐,他和任嚣通力合作,务必将李北海拿入大狱,最好是将那唐云小儿牵连进来,趁机将敌人一网打尽。 崔豹负责到乐游山庄拿人,可是办事不利,昨日他率领十余名不良人,竟被一个昆仑奴和安府小姐俩人给打了出来,说出去都让人笑掉大牙。 不良人是什么人? 那是令贼匪闻风丧胆的人,结果竟然被一昆仑奴和安府小姐就打得落水流水。 只要他将人拿入大狱,剩下的就交给他吉温了。 他对付逆贼,早已累积相当丰富的经验,但凡落入他手中的,无有不招供的!但崔豹却没拿住人,他能怎么办? 他空有一身本事,也无处施展啊!“我说崔主帅,你把事情办成这样,日后相国打人还怎么相信你? 不是吉某多嘴,如今咱们已然处于下风,错失了良机,再想拿住李北海可就难啰!况且,你让相国打人如何向圣上复命?” “是,属下办事不利,愿领责罚!” 崔豹躬身说道。 “责罚你何用?” 吉温冷笑一声,说道,“当务之急,是要找到李北海,将他拿入大狱。 如此咱们方可化险为夷,皆大欢喜,不然者,相国打人在圣上面前没落下好,你我二人岂有好下场?” “吉温说得不错!” 李林甫突然立住脚步,瞪视着崔豹道,“眼下唯有将李北海拿住,本相才好入宫向圣上复命!丑话说在前头,崔主帅,本相原本对你给予厚望,你可别让我大失所望。 干得好了,本相自然不会亏待你,瞧见吉温没有,他你可以他为楷模!” “全靠相国打人栽培!” 吉温连忙站起身,向李林甫一揖到底,“若无相国大人栽培,下官或许还在新丰那破地方当个小小县尉呢!” 李林甫点点头,眼睛却是一刻也没离开过崔豹,冷声说道:“可你若是让老夫在陛下面前失了信,那可就莫怪老夫无情了!” “属下明白,属下一定拿住李北海,绝不让相国打人难做!” 崔豹躬身说道。 “很好!事不宜迟,老夫希望你能将功赎罪!去吧!” 李林甫挥了挥手。 “是,属下告退!” 崔豹领命而去。 李林甫立在原地,看着崔豹一溜烟出了中门,这才转身看向吉温,摇头叹口气道:“老夫失算了,早当想到唐云小儿定不会坐以待毙,岂会束手就擒?” “依下官看来,非是相国打人失算了,”吉温一脸谄媚,凑上前说道,“而是那唐云小儿太阴险狡诈,此子一向诡计多端,实不相瞒,下官也曾险些在他手里吃了大亏!” 李林甫点点头,满脸狐疑,道:“那昆仑奴究竟是何人? 杀主可是重罪,他又是如何到了唐府?” “相国打人有所不知,”吉温笑说道,“那昆仑奴,名叫磨勒,乃是一富商家的奴仆,因屡遭主人毒打,因此起了杀心,杀主后逃到了新丰,却拿入了新丰狱中,他就是那里认识了唐云。 听闻二人还在狱中认了师徒,后来磨勒被解送京师,入了大理寺狱,本已判了秋后问斩,谁知唐云很快也到京师,并想法设法要救磨勒性命。 最后磨勒还真就被他救了出去。” “哦?” 李林甫拧着眉头,问道,“除了圣上特赦,他有法子将一个死囚救出来?” “谁说不是呢,”吉温笑道,“与其说是唐云救了磨勒的性命,倒不如是寿安公主。 正是因为唐云去求了寿安公主,寿安公主府邸的邱大农是个足智多谋的角色,也不知他出了个什么主意,寿安公主入宫面圣,一说此事,圣上竟一口答应了!” “这倒是件稀罕事儿!” 李林甫若有所思地说道,“如此说来,唐云小儿和寿安公主交情非浅啰?” 第617章 俗务缠身 “相国打人真是料事如神!” 吉温谄媚一笑,说道,“此事说来话长,那唐云和寿安公主之间的关系,也非是一言两语能到清初的。 在下官看来,寿安公主怕是对唐云有些意思!” “有些意思?” 李林甫眉头一扬,紧看着吉温道,“此话是指——”“回大人的话,”吉温拱手一笑,说道,“当是公主殿下爱上了唐云小儿!” “哦?” 李相神色微怔,旋即眉梢却是一跳,“杨大公子爱公主殿下,公主殿下爱唐云小儿……”李相踱到坐塌前,伸手拿起玉如意,轻轻敲打着手心,越敲他的眼睛越亮,赫然转身看向吉温。 “吉侍御,你说如果老夫入宫面奏圣上,劝圣上将公主殿下许给唐云,你说杨氏父子会作何感想?” 吉温闻言一怔,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忙拱手笑道:“李相英明!若是如此的话,杨氏父子必定是恨透了唐云小儿,杨国忠满心盼着通过联姻来巩固养家同皇家的关系,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却被唐云小儿给搅和了。 杨氏父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不错!” 李林甫阴冷一笑,说道,“老夫虽然恨不能将唐云小儿当场杖毙,可老夫毕竟是当朝宰辅,若是对一个小儿出手,传扬出去不好听,若是借杨氏父子之手,除掉唐云小儿,也不失为一良策!” “相国大人算无遗策,实在是令下官顶礼膜拜!” 吉温一脸谄媚地说道,“如此一来,一则无须相国打人亲自动手,二来即便出现什么意外,也与相国打人毫不相干!” “老夫只是奏请圣上将公主殿下许给唐云小儿,”李林甫手中的玉如意轻轻拍着掌心,笑说道,“此乃成人之美,唐云小儿当感激老夫才是,他岂会知道老夫的良苦用心!” “只是,”吉温迟疑片刻,拱手说道,“若是杨氏父子知道是李相奏请圣上许婚,怕是会对李相心生不满啊。” “杨氏父子何时对老夫心存过敬意?” 李林甫冷哼一声,说道,“他以为凭着裙带关系,有贵妃娘娘做后天,从一开始就没把老夫放在眼里,并且一向视老夫为头灯仇敌!” “他以为老夫不知道么? 你别看杨国忠成天一副笑嘻嘻的模样,他的野心可不是小,若是老夫猜得不错,杨国忠是想取而代之!” 李林甫目光阴狠地说道。 “取而代之?” 吉温故作惊诧状,“莫非杨国忠觊觎宰相之位?” “不错!” 李林甫冷笑两声,说道,“他那点野心,老夫早就看透了!从前他根基未稳,对老夫阳奉阴违,自从他升任度支员外郎,兼侍御史后,尤其是在贵妃娘娘册封仪式之后,他在朝堂之上就敢公然同老夫针锋相对,他觊觎老夫的相位,老夫还怕他忌恨我不成?” “相国所言极是!” 吉温扶着李林甫在象牙塔上坐下,“既然杨国忠不仁,也别怪我等无义。 下官对相国打人一向忠心不二,下官愿凭相国大人差遣!” “此事你也插不上手,”李林甫满意地点点头,用玉如意指了指旁边的坐塌,示意吉温坐下说话,“午膳后老夫还要入宫向圣上复命,一通斥责是在所难免的,老夫先探探圣上的口风,只怕老夫果真奏请将公主殿下许给唐云小儿,恐怕会把贵妃娘娘给得罪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是相国打人常教导下官的话,”吉温拱拱手说道,“只要圣上答应了,贵妃娘娘又能如何? 娘娘身份尊贵,那也是因为她是圣上的人,女子天性寡闻无识,目光短浅,相国打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必有心一个堵到人家!” “吉侍御说的甚是!” 李林甫仰头哈哈一笑道,“况且贵妃娘娘向来不过问政事,也未必能明白其中的利害!虽说贵为娘娘,终究不过是一个妇人,老夫岂惧一妇人?” 四目相接,二人皆是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你叫何名?” 乐游山庄内,唐云看着站在台阶下的清秀小黄门,笑模笑样地问道。 “公子,小人名叫王奇,”小黄门恭敬地向唐云一拱手,答道,“承蒙公子厚爱,小人如今甚得高将军和陛下倚重。” “啊,你就是赛姑娘的小侄子么?” 唐云恍然醒悟,抬手一拍额头,笑说道,“对了,你不是还有个兄弟么?” “是,小人的弟弟名唤王勋。” 王奇抬头对唐云一笑,答道,“如今我兄弟二人已入长生殿听事,这都是公子的恩情,我二兄弟二人定当刻骨铭肌,永世不忘!” “言重了,言重了!” 唐云摆摆手,笑呵呵地说道,“这是我和赛姑娘之间的私事,与尔等无关。 对了,皇帝老儿让你来干什么的?” “陛下遣小奴穿传达口谕,陛下召公子入宫,陛下说有事要同公子商议!” 王奇向唐云说道。 “这怕是个借口吧!” 唐云一脸讪笑,“皇帝老儿这是管我要人了!” 说着摇头一叹,挥挥手道,“好了,我知道了。 你且回去,待我有了闲暇,自入宫去面圣!” “这……”王奇迟疑了一下,说道:“陛下要公子随同小奴一同入宫,不可延迟,不然、不然……”“不然怎样?” 唐云眉头一皱。 王奇窘迫一笑,说道:“圣人说,公子若是敢违逆,就让千牛卫将你绑缚送入宫去!” “我特么……”唐公子心下十分恼火,强忍下了,面上却仍是一副笑模笑样,“好说,好说,不是我不肯入宫,只是本公子的确是俗物缠身,脱不开啊!不过,既然陛下这么想见我,本公子也只好讲俗物往边上推一推了!” 唐公子不得不如软,因为他看见千牛卫将军张卫竟然亲自带着书名千牛备身中门走入,这一趟怕是躲不过去的。 即便磨勒能将张卫打趴下,那也不能出手啊,磨勒可以打不良人,但绝不能碰天子近卫千牛卫。 如果说打不良人是打县令的脸,打刁奴是打他主子的脸,那么打千牛卫就是打皇帝的脸。 第618章 面面相觑 这大唐天下,谁敢打皇帝的脸? 即便唐云并非大唐土著,那也不能无所顾忌,再作死也不能作到那份上。 那张卫似乎对唐云从来就没有过好脸色,即便他如今已是从四品的千牛卫中郎将。 唐云的才气,张卫自然是自愧弗如,但他就是不喜欢唐云这种人,在张将军眼里,唐云不过是靠三寸不烂之舌,将贵妃娘娘哄开心了,因此才拥有了今日的一切|!当然,唐云也不需要去看张将军的脸色,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不犯在他手里,他又能奈他何!入了皇城,行到龙池边上,忽见远远行来一队人马,前导后从,威风凛凛。 中间一顶软與,四名壮仆抬着,软與上坐着一个微胖的老头,身穿紫衣,发色灰白,手里拿着柄玉如意。 好大的派头啊!唐云立马观望,不知那老头是谁,竟然敢在宫中如此做派,这可是皇帝老儿的地盘,莫非他比皇帝老儿还嚣张? “宰辅出宫,速速退让!前方何人,还不避让路边!” 前导两名甲士冲唐云喝斥道。 宰辅? 唐云心下一怔,定睛往那软與上看去,只见那紫袍老者两腮无肉,鼻子三弯,与其说一脸威严,倒不如说是一脸奸相。 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大唐奸相李林甫啊,原来长这幅德行!此时软與上的李林甫也注意到了唐云,见他身边立着个昆仑奴,李林甫心下也是一怔,举起手中如意,喝令道:“住!” 导从止步,四名壮仆缓缓将软與放下,李林甫从软與上走下来,正了正衣襟,手拿玉如意向唐云缓步走了上来。 此时他脸上方才的威严相突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脸和蔼可亲的笑容,问道:“这位公子可是千牛卫中郎将唐云?” “正是!” 唐云却是不愿下马,仍高坐马上,略一拱手,“不知阁下找小生何事?” “大胆!见了相国打人,为何不落马?” 旁边一位甲士怒瞪着唐云喝令道,“速即下马!” “罢了,罢了。” 李林甫却是大度地摆摆手,仍是一脸和蔼笑容,“中郎将这是要入宫面圣吧? 老夫李林甫是也,叨忝左丞相,谬掌朝政,老夫早已听闻了公子的才名,对公子的才华欣赏有加,今后中郎将有用得着老夫的地方,请不要客气,老夫向来欣赏有才气的青年,理当提携后进,为我泱泱大唐举荐贤能,乃是老夫的本分!” “多谢相国打人美意,”唐云哈哈一笑道,“只是小生不喜读书做文章,不求上进,怕是辜负了相国打人的一番美意了!” “唐公子何必自谦呢!” 李林甫笑说道,“公子若是不喜读书做文章,又岂会做得那等佳作来? 依老夫看来,公子的诗才比之李白、杜甫、王维,那也是不遑多让!” “相国打人谬赞了!” 唐云拱拱手,讪讪笑道,“他们皆是小生的前辈,即便再过上十年八年,小生也不可能达到前辈们的境界!” “公子果然是谦恭谨慎,”李林甫哈哈一笑,说道,“听闻公子同小女过从亲密,小女当是极仰慕公子的才华,小女时常前往尊府,多有叨扰,改日老夫敬治薄酒菜蔬,邀公子过府小酌,还望公子不要拒绝老夫这片惜才子心才好!” “小生的确同令媛是好友,”唐云笑笑道,“只是小生进来俗物缠身,怕是要令相国打人失望了。” “无妨,无妨,”李林甫仰头一笑,“此间不是叙话的地方,老夫真希望有朝一日能跟公子坐下来好好叙谈叙谈。 今日就此暂别,延误了公子入宫,还请公子莫怪。” “哪里的话,”唐云笑着拱拱手道,“相国打人折节下交,这乃是小生之幸。 来日有暇,小生定当亲自登门拜望!就此告辞!” “好去!” 李林甫笑着挥挥手中如意。 待唐云驰马而去,李林甫望着他的背影,恢复了威严的神色,手中如意一指,“起驾!” 好个狂生!果然是名不虚传,迟早有一日,要你跪在老夫脚下求饶高抬贵手,放你一条小命!来到长生殿,唐公子上前参拜,毕恭毕敬地大声禀道:“小臣诚惶诚恐,不知陛下召小人来所为何事,听闻昨夜西市一商户遭窃,不良人四处捕贼,陛下若是怀疑是小臣所为,那可就大是冤枉了小臣。” “小臣虽说不是什么有钱人,可好歹也是有三家店铺的东家,岂会为了一点钱铤而走险。 小臣敢以性命担保,那商铺遭窃与小臣实无牵扯,昨夜雨下了一宿,仅剩的些许暑气,也悉数消退,正是安眠的好时候。 小臣一觉睡到天亮,直觉得周身舒爽无比,要是每天夜里都能像昨夜一般,小臣就是少活两年也觉得值当了!” “噗——”贵妃娘娘早已忍俊不禁,满嘴的瞎话,竟能说得如此一本正经,实是令人匪夷所思。 “住口!” 皇帝老儿却是极力绷住脸,一掌拍在御案上,怒斥道,“好只信口雌黄的野猴子!你当真以为朕不知你背地里干的什么好事么?” “好事?” 唐云一脸迷茫,搔着前额,“陛下,小臣近来不曾干过什么好事? 小臣也从未想做个好人。 小臣自小就明白,这辈子绝不能做好人,即便去做恶人,也好过于做好人!” “云郎,这却是为何?” 贵妃娘娘忍笑,好奇地问道。 “娘娘有所不知,”唐云一脸肃然地说道,“常言道做恶人吃香,做好人遭殃,好人不得好报,恶人得志猖狂。 好人不得善终,恶人福禄久长!” “尽说些什么鬼话!” 皇帝老儿和贵妃面面相觑,觉着又好气又好笑,“什么做恶人吃香,做好人照样,朕如何从来就没听说过? 还常言道,恐怕是你自己以为的吧!” “陛下有所不知,”唐云笑着走上前去,“容小臣向陛下慢慢道来——”说着就要落座,皇帝老儿突然出声喝斥,“给我站着!朕赐座了么?” 唐云“噢”了一声,向贵妃娘娘投去求助的目光,那敢怒不敢言的委屈模样,贵妃娘娘看了都觉得心下一疼。 第619章 混账小子 “陛下,不如让云郎坐下叙话……”“不行!” 皇帝老儿严词拒绝,“叙什么话!朕现在是亲自推问他,谁跟他叙话了? 在关押受审,尚且要站着,何况这里是禁内!” “陛下何故要推问小臣?” 唐公子一脸惊愕,“小臣于人秋毫不犯,即便走路都是小心翼翼,怕不慎踩死了地上的蚂蚁。 小臣实乃是大唐良民,不知陛下为何要推问小人?” “唐云,你好大的胆子!” 皇帝老儿拍案而起,伸手怒指唐云,“你窝藏逆贼,罪不可赦,此乃杀头的大罪!朕念在旧情的份上,给你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你若是现在从实招来,朕无论如何都会抱住你的小命,可你若是执迷不悟一意孤行,你可休怪朕翻脸无情!” “陛下,小臣大是冤枉啊!” 唐公子咚地一声跪在了地上,“也不知陛下听信了谁的谗言,竟然怀疑小臣窝藏大逆,小臣便是吃了豹胆,也不敢窝藏朝廷逆犯啊!” “起来,少给装可怜!” 皇帝老儿丝毫不予同情,干笑两声,“你那点把戏,还想懵逼朕不成? 说,你把李北海藏哪了? 再不说讯仗伺候!” “陛下——”唐云知道现在求李隆基也没用,转而扑倒贵妃娘娘膝前,“娘娘,小臣实在是冤枉,李北海是何许人,所犯何事,小臣都不知他是何人,又何来窝藏逆犯一说啊?” 即便是挨了板子,也不能承认,他不信皇帝老儿能当场杖毙了他。 “起来说话,”贵妃娘娘心下一软,伸手将唐云搀了起来,“李北海乃是北海太守,亦是当今屈指可数的书法大家。 可惜他交构东宫,欲图谋逆,谋逆乃是十恶不赦之罪,别说他是书法大家,就是皇亲国戚,也断然要严惩不贷!” “娘娘,小臣不明,那李北海既是一方太守,又是屈指可数的书法大家,为何要谋逆? 难道这世上还有人放好端端的日子不过,偏要去谋逆么?” 唐公子满脸不解。 “左骁卫兵曹柳绩同李北海私交甚笃,柳绩便是此案的罪魁祸首,柳绩同他岳父杜有邻交构东宫,怂恿太子谋逆,李北海既是柳绩的至交好友,想必也脱不了干系,陛下命李相督办此案,便是想要将李北海拿入御史台推问,他若是有罪,自然要严惩不贷,他若是无罪,陛下也不会冤枉了他!” “原来如此,”唐云点点头,心下去道贵妃姐姐你太天真了,此事岂会如你说的那般简单。 只要李北海落入官兵手中,不仅李林甫和吉温不会让他活着走出御史台,就是皇帝老儿也不会放过他。 为何一说到谋逆,就是十恶不赦,就要株连九族,难道皇帝老儿不明白祸不及妻儿的道理么? 不,皇帝老儿知道祸不及妻儿的道理,也知道冤杀了很多人,但谋逆威胁到了皇权,皇帝宁愿错杀三千,也不愿放过一个。 “陛下仁厚,可未必就无人打着陛下的幌子,在外头胡作非为,公报私仇,趁机将敌人牵连进来,从而一网打尽!” 唐云笑看着李隆基说道,此话明面上夸了皇帝老儿,但皇帝老儿似乎并不领情,眉梢一皱,喝问道:“胡说八道!你这话何意? 朕让李相督查此案,怎么,你这是在说李相的坏话么?” “陛下,”唐云笑笑道,“人无完人,一个人做得再好,都有人在背后说坏话,但只要十人里头有七个说一个人好,那此人定然是个好人了。 可若是十人有其人说此人坏话,那此人无疑就是个坏人!” “混账小子!” 皇帝老儿怒斥道,“堂堂当朝宰辅,岂容你在背后妄议? 来人啊,讯仗伺候——”“陛下且慢——”唐云快步走到李隆基面前,一脸肃然地说道:“不知小臣有何过错,陛下要仗责小臣? 陛下若是不信,大可换上便服到街上去走动走动,若是人人都说李相好,那小臣甘愿受罚!可若是人人都说李相不好,那陛下现在岂不是冤枉了小人?” “嘿!” 皇帝老儿听得直皱眉,“今日是朕在推问你,怎的感觉是你在推问朕?” “小臣不敢!” 唐云拱手赔罪,“小臣只是据实陈言,若是小臣又冒犯之处,还请陛下莫怪!” “陛下,”贵妃娘娘也笑着走上前来,“臣妾以为云郎说得有道理,陛下这两年虽说常携臣妾便服出宫,可却只顾着游山玩水,至于老百姓们在想些什么,陛下怕是不知到吧?” “贵妃此言差矣!” 皇帝老儿猛一拂袖转过身去,“朕乃是大唐天子,若是事必躬亲,还要满朝文武百官做什么? 朕虽在宫中,自有宰相和言官将外头发生的事禀告朕!” “陛下言之有理!” 唐云笑着附和道,“只是禀报与据实禀报相去甚远,若是臣下皆据实奏报,那陛下即便身处深宫,亦能了解天下事,可他们若是不据实奏报呢?” “放肆!” 皇帝老儿大怒,伸手指着唐云,“唐云,你同李相冤仇,今日处处在朕面前诋毁他?” “回陛下,小臣的确与李相有些不和,但小臣所言却是句句属实,小臣但有半句虚言,愿凭陛下处置!” “自从陛下将政事全权委任李相,加之李相以年老体迈为由,在府内听事,原本要上呈圣览的奏折,须得李相阅后,才会转交到陛下手中……”“这有何不妥?” 李隆基怒声打断,“李相受朕所托,但凡无关紧要的折子,听其便宜行事,不必什么都往朕面前送!再说李相年事已高,朕许他在府中办公,又乃是朕对臣下的体恤,这又何不妥?” “怕就只怕,递到陛下面前的奏折才是无关紧要的!” 唐云冷冷一笑道,“小臣还是那句话,陛下不妨便服出宫走动走动,到时自然一切就都清楚了!” 李林甫堵塞言路,妒贤嫉能,对于大唐天下各地上呈的奏折,报喜不报忧,使得皇帝老儿以为如今还是什么太平盛世。 第620章 一唱一和 李林甫就曾经恫吓过群臣,道是今明主在上,尔等这些做臣子的,顺从还来不及,哪里还需要尔等多嘴!尔等没见过那些立仗马么? 食三品料,但只要乱叫,即刻就要撤下去!到时可就悔之晚矣了!李林甫的用意十分明了,即是告诫群臣,你们只管老老实实做好本相吩咐下去的事,不必节外生枝,按时领取你们的俸禄,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谁若胆敢生事,不仅官身不保,小心连命都丢了!在张九龄致仕归老后,朝臣早已群龙无首,一些立朝刚正的朝臣也已被李林甫排斥在外,不是贬谪一隅,就是已被他迫害致死。 李林甫一手遮天,谁还敢说个不字? 谁还敢擅自向皇帝老儿递折子? 到了后来,皇帝老儿只能知道李林甫想让他知道的,尽是些歌功颂德报喜不报忧的奏折,以至于皇帝老儿到现在还沉浸在盛世太平的幻想中,殊不知大唐早已今非昔比,虽然面上看着依然像一件富丽的锦绣,内里却是早已千疮百孔,隐患重重,危机四伏。 不过是一个人临终前的回光返照罢了。 这两日唐云始终一个问题纠缠,无法摆脱,最后他意识到拯救大唐,就是拯救自己。 有国才有家,这话放到任何朝代都是适用的。 今日他能说出这番话,内心实在是鼓足了勇气,忠言逆耳,尤其是听者还是当今的人主!别说是他,即便是高力士,偶尔说两句针砭时事有犯皇帝脸面之言,皇帝老儿的脸色都会变得很不好看!“你个逆臣!” 皇帝老儿果然大怒,瞪视着唐云,“如今臣工们无不希望朕莫要出宫,唯独你极力劝朕出宫!唐云你到底是何居心? 莫非还要让朕再遭遇一回刺客不成?” “小臣妄言,小臣万死,还请陛下息怒!” 唐云忙躬身请罪,“小臣实无此意,陛下的安危自然最是重要,小臣的意思是护卫周全之下,陛下方可出宫——”“哼!” 皇帝老儿用力一拂袍袖,背过身去,“唐云,朕不想探究你和李相之间到底有何过节,但朕以为李相并无你说的那等不堪,人无完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李相纵使有这样那样的过错,他也是当朝宰辅,你一个从四品的检校中郎将有何资格在背后妄议李相?” “小臣知错!” 唐云不敢再说话了。 “方才李相恰好也说到了你,你可知道他在朕面前说了些什么话?” 李隆基愤然转过身,瞪视着唐云道,“恰恰与你相反,李相在朕面前从来没说过你一句坏话,倒是时常夸赞你的才气!” “虽说他命人去乐游山庄扑空,难免对你心生不满,可即便如此,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妄议你一个字!反倒是不停地自责,怕自己判断有误,错怪了你,兴许李北海原本就没有去乐游山庄。 他还奏请朕,让朕将寿安公主许给你,说你虽出身寒门,却不能以出声论卑贱,若是你能与寿安公主结为夫妻,才子佳人,定是我大唐的一假话!” “而你,却在朕面前百般诋毁李相,你既为才子,应当听说相形见绌这句话吧?” 皇帝老儿这番话就有些诛心了,很显然这一回他是当真生气了。 听到这番话,唐云起初也很惊讶,但很快心下就冷笑起来,不愧叫李猫啊!姜还是老的辣!私下哪里对他恨之入骨,明面上却仍是不显山不露水,这份功力,唐云即便再活了十年八年,怕也是达不到的。 但这更激起了唐云心中的斗志,让李林甫这种人把持朝政,大唐这艘屹立在东方的雄狮岂会没有倒下去的一天? 虽说大唐帝国的倾覆是有着多种因由,皇帝老儿昏聩是其一,奸相把持朝政是其二,李林甫死后,杨国忠这种奸佞之辈,继续保持朝政,直到将大唐帝国送到风雨飘摇的地步。 因此,要想拯救大唐,必须铲除这些奸臣,至少不能让他们有独揽大权的机会。 唐公子知道自己是不自量力,但他身为穿越者,拥有超越千年的远见,即便不能挽救大唐帝国,至少也要让大唐帝国免除安史之乱,使黎民百姓免遭涂炭!“小臣惭愧,”唐云知道不能硬来,要让皇帝老儿三五日就改变对李林甫的印象,不现实,“小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是不应该,有机会小臣定当向李相当面请罪!” 见唐云如此,加之贵妃娘娘在边上替唐云说话,皇帝老儿的怒气渐消,伸手示意,“坐下叙话!” 唐云推辞道:“小臣不敢——”“让你坐就坐,哪那么多废话!” 李隆基喝令道,“至于李北海之事,朕既无证据,暂且搁在一边不提,现在朕同你说点别的事。” “不知陛下要同小臣说什么事?” 唐云虽然坐下了,但姿态却十分恭敬。 “杨喧为人,朕和贵妃如今都已知晓,”皇帝老儿手抚美髯,向唐云笑着说道,“无行杨生,朕岂会将女儿下嫁于他!朕和娘娘已商议过,这门亲事怕是成不了。 唐云,不知你有何看法?” “我?” 唐云一脸迷瞪,讪讪笑道,“小臣能有什么看法,此乃皇家家事,小臣一个外人,怕是不好说什么吧!” 唐公子只是想法子让皇帝和贵妃看清楚杨喧的为人,至于皇帝嫁不嫁女,他可管不着了。 虽说他不希望寿安公主嫁给杨喧,古代讲究门当户对,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富贵人家的婚事就更不能自己做主了,何况是皇家!他这次能不能帮上公主,他心里还真没底,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该做的已经做了。 皇帝若是执意要同杨府联姻,他也无法阻止。 “你但说无妨,”此时皇帝老儿脸上的笑容看上去多了几分和蔼之色,“说对说错,朕都不会怪罪于你。” “既然陛下这么说了,”唐云抬手搔搔前额,讪讪笑道,“杨喧此人,公主断然不能嫁!男子花心些也就罢了,今后娶了公主,或许还能改正,但品行差就断无改正的可能。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大唐公主岂能嫁给一个品行如此之差的男子?” “说得好啊!” 皇帝老儿拊掌一笑,“云郎此言,甚合朕意。 可谓是同朕和贵妃之意,不谋而合!” 说着抬头笑向贵妃娘娘说道,“对了,贵妃,方才李相说什么来着? 似是说公主已有了意中人了? 咳咳,朕真是老糊涂了!半个时辰前的事,朕现在就记不起来了!” “陛下,李相说的是公主不仅已有了意中人,而且那人还是陛下甚为爱悦之人呐!” 贵妃娘娘同皇帝老儿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哦?” 李隆基装模作样地问道,“究竟是何人啊? 此人现在何处?” “陛下,”贵妃娘娘掩嘴一笑,说道,“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呐!” “近在眼前?” 皇帝老儿眨眨眼睛,突然扭头看唐云,狐疑地说道,“莫非是这只猴子不成?” “正是云郎!” 贵妃娘娘笑着说道。 “大胆!” 皇帝老儿突然一拍桌子,怒视着唐云道,“好你个臭小子,你竟敢勾引朕的女儿? 如实招来,你是从何时开始喜欢上公主的?” 唐云:“……”死老头子,你要不要这么玩啊? 夫妻一唱一和的,以为我看不出来么? “从速招来!” 皇帝老儿喝问道。 “我说小老儿,”唐云倏地站起身来,一脸不悦,“谁勾引你女儿了? 小生同公主是好友,岂有你说的那种事?” 对于唐云的话,皇帝老儿直接选择忽视,突然一拍御案,似有所悟:“噢,朕明白了!贵妃,你可想明白了么?” “明白什么? 陛下。” 贵妃娘娘笑道。 “从前朕就好奇,他为何处处帮着公主,贵妃寿诞日,他帮公主献食,”皇帝老儿自说自话,“如今又帮公主拒婚,他若是对公主无意,岂会这等处心积虑陷害杨家大郎?” “唉,我说老头儿,你搞清楚啊!” 唐云怒视着李三郎,“什么叫陷害,小生那是主持公道!哦,就许他欺男霸女,不许我揭露他的破事儿么?” 皇帝老儿依然无视唐云的狡辩,笑看着贵妃说道:“既然郎有情妾有意,又是李相为他美言,不如朕和公主就将就将就,这个驸马爷让他来当好了!” 闻听此言,唐云险些跳起来,大声喊道:“老头,你有没有搞错? 我可有家室的人了,你身为大唐皇帝,岂能干这种坏人夫妻恩爱的不耻之事!” “贵妃,他说什么?” 皇帝老儿开始装聋作哑了,“哎哟,朕近来连耳力都变差了!” 唐云:“……”丫的接着演,就这德行,还当皇帝呢!当你昏君去吧!小爷不奉陪了。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 唐云气冲冲地一拱手,说道,“小臣就此告辞,二位接着演!” 哼!没了观众,你夫妻二人就自娱自乐吧!“唐云你好大的胆子,朕许你出宫了么?” 皇帝老儿在后头叫嚣道。 “我又不是内侍,我来去如,谁也管不着!” 唐云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说道。 皇帝老儿大怒:“好个狂生!来人,将这狂生给我拿下了,绑缚在柱上,他若不肯老实交待他是如何同公主暗通款曲死定终生的,休想离开长生殿半步……” 第621章 风光无两 “哎呀,算了,算了,陛下,何必操之过急呢,云郎若果真同公主两情相悦,迟早都会修成正果的呀!” 贵妃娘娘笑着劝道。 “猴子,今儿算你走运,朕心情好,暂且放你一马!快滚吧!” 皇帝老儿在后头哈哈大笑道。 唐公子十分蛋疼,今儿也不知怎么了,走到哪里都被人逼婚,安县宰和皇帝老儿的年纪加起来都快过一百五十岁了。 怎么一个个看起来都像三岁小孩似的,实在是让他恼火,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唐云也只是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惹不起咱躲得起,纳妾不是不是可以,但绝不是为人所逼!又是一天的早晨,乐游山庄上空弥漫着淡淡的晨雾,鸟儿在树林里叽叽喳喳叫着,草地上的露珠儿晶莹剔透。 湖边不时传来“噌噌噌”的声音,那是不带箭头的箭射中箭靶的声音,唐公子一如既往的早起练剑。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草地上,唐果手拿一柄小木剑在那里舞得起劲,小嘴时不时发出嘿呵嘿呵的发力声,只因太卖力,小脸蛋愈发像苹果一样红艳了。 小妮子每日睡得最早,醒的也最早,从来不睡懒觉,从前当唐云还是个惫懒单身汉时,都是小妮子叫醒他的。 自从那日早上看了安碧如练剑后,小妮子已决定放弃跟阿兄习箭,改练剑了,而且有了一个长大后要成为一名性行侠仗义的女侠客。 唐果很听话,没去吵阿兄,自顾自地在那里练剑,十分卖力。 不一会儿小脸蛋就红扑扑流汗了。 唐云扭头看了妹妹一眼,笑着摇摇头,走上去蹲在妹妹面前,用衣袖擦了擦妹妹脸上的汗粒。 “果儿,别那么用功,你还小,还有的是时间成长进步呢!” “阿兄,果儿不小了。” 唐果笑看着他道,“安姐姐说有志不在年高,要想成为一名剑仙,须得从现在起就得好生努力!” 唐云的脸又黑了,他决定从此以后不能留安碧如在庄内过夜,简直是带坏小孩子。 我妹妹生得这么漂亮,做什么剑仙? 唐果将来是要嫁入豪门的,做剑仙能赚钱么? 什么剑仙都是骗人的,只有那些生得不好看,没资格加入豪门的女子,才卖力练剑,一遍未来靠一技之长养活自己。 “乖,”唐云刮了下妹妹的小瑶鼻,“你安姐姐跟他爹一样,近来脑子都有毛病,她的话咱不能听,果儿只要好好听阿兄的话就好了!” 唐果“噢”了一声,眨巴眼睛道:“阿兄,果儿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什么时候能变得像安姐姐那么美呢?” “快了快了,只要果儿好生听娘亲和阿兄的话,乖乖吃饭,”唐云一脸讪笑,“果儿就会很快长大的。 将来果儿只会比你安姐姐美白倍,她那点姿色哪比得上咱们果儿?” “真的么?” 小妮子眉开眼笑道,“果儿长大了真的会很美么?” “一定的!” 唐云哈哈一笑道,“只会倾国倾城,指不定比贵妃娘娘还美呢!” 与此同时,城北的安府内的主人寝室内,一男两女三名奴婢正在伺候自家主子起身,那主子约莫四旬年纪,体重三百余斤,往那一站犹似一头脱了毛的肥熊,下巴上的坠入重重叠叠,也不知道有多少圈,腹大垂膝,站立时他自己无论如何是看不到自己双脚的。 此时两名侍女一左一右正在用力将主人下垂的腹部抬起来,那男仆忙上前咚地一声跪在地上,用脑袋顶着主人的大肚腩。 两名侍女忙拿起金玉腰带,齐心协力给主人系上了,若不是将先将那大肚腩抬起来,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束上腰带的。 待一切穿扮妥当后,两名侍女抬着一方大铜镜走到主人面前,那四旬胖男人对镜看了看,这才开口说话。 “李猪儿,去看看大郎起身了没有?” “唯!” 李猪儿躬身领命,掉头向帷帐外行去,便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爹,孩儿来给爹爹请安了,不知爹爹昨夜安寝否?” “啊,是宗儿啊? 进来吧!” 安禄山转身看向帷帐外,招招手说道。 安庆宗快步走进来,恭恭敬敬地看着父亲,笑说道:“阿爹每回入长安,都不得安寝,此次听说爹又要来晋见皇帝,孩儿特意去找长安城最好的医工,提前备下了安神补脑之汤药,孩儿已吩咐下去,今夜爹爹就寝前喝下汤药,保管阿爹能睡个安稳觉。” “宗儿有心了。” 安禄山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走上前来,“宗儿啊,你别看阿爹如今身兼三镇节度使,又深得皇帝和贵妃娘娘的恩宠,可谓是威风八面,风光无两。 但咱们毕竟不是汉人,阿爹一朝受宠,势必会招致朝中大臣的非议与敌视,多少双眼睛在背后盯着阿爹,阿爹稍有个疏忽,便可酿成大难,可谓是如履薄冰。 因此每回阿爹入长安,都是提心吊胆,无法安睡,好不容易合上眼,又被噩梦惊醒!我儿年纪尚轻,不知人心险恶,更不知朝堂之上步步杀机,你爹这一路行来,着实很有些不易啊!” “阿爹受苦了!” 安庆宗忙伸手搀住父亲,俩人一边叙话一边往外走去,“孩儿不曾想到,阿爹如此不易,孩儿不能为阿爹分忧解难,实乃不肖!” “宗儿,这也并非是你的错,”安禄山微微一笑,甚感欣慰,“要怪就只能怪咱们不是汉人,是胡人,而大唐是汉人的天下,胡人要从中分得一瓢羹,谈何容易啊!” “阿爹,汉人有什么了不起的!这些年若不是阿爹常年驻扎边关,地狱契丹铁骑,那些汉人岂会安享太平? 大唐皇帝岂会安享荣华富贵? 汉人理应对阿爹感恩戴德,视阿爹为传奇英雄,却不曾他们反倒将阿爹视为仇敌,处处与阿爹做对,恨不能将阿爹之子于死地!” 安庆宗愤愤不平地说道,就不说父亲,单说他自个,名义上是让他做太仆卿,实则是将他视为人质,以牵制父亲的手脚! 第622章 当朝一品 尽管他年纪轻轻就是从三篇的太仆卿,已是大唐清贵阶层,可实际上朝中那些官员并不把他当回事,就连一个从四品的检校千牛卫中郎将都不把他放在眼里,安庆宗早已看清楚了唐人的虚伪嘴脸,早已从最初的沾沾自喜到了如今的耿耿于怀。 “放肆!” 安庆宗却没想到自己这番话却激怒了父亲,安禄山当即沉下脸来,瞪视着儿子。 “如今圣上英明,娘娘仁厚,你阿爹我如今已是身兼三镇节度使,兴许不久又能荣升御史大夫。 大唐皇帝对我安禄山恩重如山,岂容你这混小子在此妄议朝政,妄论大唐皇帝!” “若非老子是你爹,当即刻将你绑缚起来,押送入宫负荆请罪,请求圣上降罪于你!” 儿子所说的道理,老奸巨猾的安禄山岂会不懂? 他安禄山屡建军功,拿自己的性命去拼,才换回了今日的地位。 可在满朝文武百官眼里,他安禄山就是汉人的奴隶,为大唐打击契丹守卫边疆是理所当然之事。 大唐皇帝对他的这些嘉奖与恩赐,反倒是过分了。 这些东西原本就不该属于他,因此才招致许多忌恨。 同样是边将的哥舒翰,不过是打退了几次吐蕃的进犯,保护了几片麦田,论功勋比他可差得远了。 而如今哥舒翰已然坐镇陇右节度使,控地数千里。 每回入京朝见,天子还特许他骑着骆驼径入宫城,寻常官员在入皇城之前就得落马落车,唯独哥舒翰可骑着脱落径入禁内。 哥舒翰也非地道的汉人,他是突厥哥舒翰部落的后裔,母亲是于滇国的公主,但比之安禄山。 你身份显然要尊贵得多,安路上的父亲是康国胡商,母亲是突厥巫师,地位十分卑贱。 “孩儿该死!” 安庆宗大惊失色,咚地一声跪在父亲膝前,仰着脸说道,“孩儿只是为阿爹鸣不平,若是孩儿有什么过错,阿爹只管责罚,孩儿对阿爹一片孝心,天地可鉴!” 安禄山见自己的一番恫吓之词已震慑住了儿子,怒容稍减,转过身去,负手而立。 “宗儿,为父自是知道你是一片孝心,可你想过没有,你方才那番话若是传扬出去,不仅你的性命不抱,怕连为父的安危也是悬于一线!” “孩儿知错了!孩儿不该妄议朝政妄议皇帝,孩儿发愿从今往后,若再敢发狂言,就请老天将怒,罚孩儿烂醉烂手全身腐烂而死!” “好了,好了,”安禄山转过身来时,已然换上了一副和蔼可亲的笑脸,伸手将儿子搀起来,“何必发这等毒誓? 为父也是为你着想,别看府上的吓人个个唯唯诺诺,可谁能保证这些人就有没有敌人的安插进来的细作? 那么多人欲要致为父于死地,却找不到下手的机会,我儿切莫做出授人把柄给人口实的蠢事啊!” “孩儿鲁钝,放才明白阿爹的用心良苦,阿爹的告诫孩儿铭记于心,自己往后再不敢乱发狂语了!” 安庆宗低眉顺眼地立在父亲面前,大气不敢出一声。 “如此便好,”安禄山哈哈一笑道,“为父此番到长安来,一则是为了晋见天子,二则是有些许事要找李相商谈。 你我父子儿子难得见上一面,用了早膳,你便随为父去相国府拜望相国大人!” “孩儿全凭阿爹做主!” 安庆宗躬身答道。 安禄山的软與是四名壮汉抬的,李林甫的软與也是四名壮汉抬的,但相国大人人家是当朝一品,出行仪仗自然非比寻常。 而安禄山即便是在府中坐软與,也得四名壮汉来抬,两名壮汉抬不动,三百余斤啊!安禄山乘软與行在前头,安庆宗骑马随侍,荣义郡主和安庆宗感情不和,郡主压根就不喜欢安庆宗这个粗鄙的胡儿。 只是这门亲事乃是天子赐婚,皇太子无可奈何,荣义郡主便沦为了这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 荣义郡主三天两头往娘家跑,早生了自暴自弃的念头。 安庆宗也是无可奈何,大唐的公主、郡主们,哪个是省油的灯!况且他身在长安,岂敢对荣义郡主怎么样? 依照他的脾气,依照他们家乡的风俗,女人若是这么不守妇道,早被男人活活打死了。 但安庆宗却不敢动荣义郡主一根皮毛,他如果敢动手打郡主,先不说大唐天子和皇太子会如何,单是广平王殿下就不会放过他!譬如早上向父亲情感,荣义郡主不在,今日出相国府拜望宰辅,荣义郡主也不在。 后来安庆宗也想通了,只要他不拿这门婚事当婚事看,那一切就很好理解,郁积在他胸中的那股恶气,也就消散于无形了。 车驾到了相国府门口,安路上在李猪儿地搀扶下,从软與上走下来。 安禄山抬头望了一眼相国府的门匾,和陈列子大门两边的戟架,以及蹲踞在石阶两旁的两座霸道的汉白玉石狮,不禁肃然起敬。 自从身兼三镇节度使后,认了贵妃娘娘当干娘,安禄山便有恃无恐,虽说很多朝臣看他不顺眼,可安禄山丝毫不以为然,他还看不起他们这些唐人官员呢!唯独让安禄山忌惮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当朝宰辅李林甫。 说起来,安路上和李林甫是迥然不同的两种人,一文一武,一个表面粗犷,内力野心勃勃,一个面上忠厚,内力阴险狡诈。 安路上所忌惮的正是暗阿李林甫的阴险手段,他不想同李林甫为敌,况且当初他入朝时,若非李林甫对在天子面前替他美言,他或许不可能拥有今日的地位。 安禄山可不会仅仅满足于三镇节度使,他想要的是大唐的锦绣山河,早在开元年间,在想张九龄便已看出了这个胡人的野心,但皇帝老儿被安禄山有意伪装出来憨傻劲儿给蒙蔽了双眼。 从开元到天宝,安路上一步步坐大,如今身兼三镇节度使,掌二十万大军,控地数千里,早已是今非昔比。 依理而论,此时的安禄山没必须再惧怕李林甫,但实际上安禄山在李林甫面前是一如既往的毕恭毕敬。 第623章 缺啥补啥 每回到长安来,他先入宫拜见皇帝和贵妃娘娘,且每回都是先去拜见贵妃,尔后在去拜见皇帝。 皇帝不免有些不悦,就问他为何如此。 安禄山却说他们胡人都把母亲放在心中最重要的位置,父亲只能屈居其二。 谁知李隆基听了这话不仅不生气,反而大大嘉奖安禄山。 皇帝老儿觉着这胡儿太憨傻了,龙颜大悦,就让安禄山代理御史大夫。 这事一传出去,朝野上下一片沸然,安禄山已是身兼三镇节度使,就连战功赫赫的哥舒翰才只掌一镇之旌节,而安禄山却身兼三镇节度使,手握数十万边军,皇帝仍觉得给予他不够。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群臣无不忧心忡忡,万一安禄山反了,这大唐江山可岌岌可危了。 但宫里的那位老顽固却是不肯听取臣工们的劝谏,执意要让安禄山做御史大夫。 虽说只是代理御史大夫,可这已是让朝野上下十分不满了。 安禄山入京拜望的第二个人,就是李林甫,每回都是献上无数金银珠宝,口称是胡儿孝敬宰辅大人的。 李林甫自然乐得笑纳,此番安禄山来拜望李林甫,有一件事要拜托相国打人。 他认为御史大夫就是御史大夫,前面却要加个代理二字,这两个字让他很不舒服。 因此他想拜托相国打人,帮他将前头的代理二字划掉。 这件事也只有李林甫能帮上忙,虽然他也可以自己去请求皇帝和贵妃,兴许也能如愿。 然而安禄山却不想那么做,他不希望给皇帝和贵妃造成自己主动求官的不良印象。 由李林甫出面去找皇帝,皇帝本来就想让安禄山做御史大夫,只是鉴于群臣的劝谏,才只让安禄山做了代理御史大夫。 如果李林甫再这么一说,皇帝老儿或许顺口就答应了。 李林甫回头再对那帮臣工恫吓弹压,谁还敢说个不字!此时安禄山已然来到了相国府门口的石阶前,胡奴李猪儿和安庆宗忙上前一左一右搀着安路上。 安禄山常日里走路都是看不到自己鞋子的,要上台阶须得先用双手扶住大肚腩,尔后才敢迈动步子。 但有了搀扶,就无须他自己动手了,有李猪儿那双眼睛,他只管迈开步子往前走去便是。 安禄山尚未入中门,早有门吏飞报李林甫,李林甫正在听上处分政务,门吏上前耳语一阵,李林甫眉头一扬,对那门吏附耳说道:“请安节帅到老夫书房相侯,老夫少侯就来。 记住,不要让群臣们看到了。” 那门吏心领神会,躬身走了出去。 李林甫不动声色,抬头看向满厅的文武百官,笑着说道:“诸位都辛苦了,早些回去歇着,方才众议之事,待老夫思虑周全后再做决断,诸位请回吧!” 群臣躬身行礼,相继从厅堂退了出去。 当最后一名官员走下台阶时,李林甫拿起桌上的玉如意,反手搔了搔脊背,缓缓站起身来。 此时安禄山已身在相国打人的书斋,书斋上张挂着许多名人字画,有张旭的草书,颜真卿的行书,有吴道子画的神仙图,有韩干画的饮马图。 那座七扇屏风的素纨上竟密密麻麻的题满了诗文,安禄山好奇地走到屏风前,只觉得眼花缭乱。 虽然安禄山读得懂汉字书籍,但若要他作诗,则是太难为他了。 光那平平仄仄平平仄就足以将他逼疯了。 一个人缺什么,就会不遗余力地去追求什么。 李林甫缺什么,自然是却才学了。 因此才会如此附庸风雅!就连京师的老百姓都知道当朝宰辅肚里空空,把弄璋之喜非写成弄獐之喜,早已成为街头巷尾的笑谈。 安禄山自然也知道李林甫才学平庸,当然他不会点破,他自己的书斋内也是挂了好几幅唐代名家的真迹。 无非也是想让人以为他并非只懂带兵打仗,他还是很有学问和品味的。 此时安禄山就负手立在那屏风前,念诵完李白的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又接着念诵贺知章的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接着又诵读杜甫的名句……忽然一个陌生的名字跃入眼帘,安禄山眉梢一皱,歪着脑袋思索了好一会儿,也没想起大唐名士中有这么一位姓唐的? “严卿,你可曾听闻有诗人叫做唐云的么?” 安禄山只好掉头去问自己的谋士严庄。 严庄顺着他手指的墨迹看去,拱手一笑道:“回节帅的话,此人乃是大唐的少年奇才,诗书画三绝,才高八斗,就连李白、杜甫、吴道子等大家莫不对他交口称赞,声称三年五载之后,此子的成就必然在他们之上,他的名字将载入史册,流芳百世!” “哦? 有这等人物?” 安禄山颇感惊讶,“那唐云现在在何处?” 严庄笑笑道:“节帅有所不知,此人早已定居京师,如今不仅是京师的富商,不久前皇帝钦命他检校千牛卫中郎将,可谓是风光无两。 皇帝和贵妃对他十分欣赏,尤其是贵妃娘娘,更是对他爱悦有加,视他为亲弟弟一般!” “哦? 竟有这等人物!” 安禄山小眼睛,一脸惊讶,“宗儿,你来!” 安庆宗正在门外对李猪儿说着什么话,听到父亲在喊,忙转身走进书斋。 “阿爹,唤孩儿有何吩咐?” “你可知道唐云此人?” 安禄山向儿子问道。 “唐云?” 安庆宗突然反应过来,冷哼一声道,“孩儿不仅知道,还同他有些过节!” “哦? 什么过节?” 安禄山笑着问道。 安庆宗于是就将那日被唐云轰出大唐酒楼之事,向父亲讲了一遍,安禄山听了却是哈哈大笑起来。 “此子的确有些狂傲啊,不过,倒是颇对本帅胃口!严卿可有什么法子让本帅见见此狂生?” 尚未等严庄开口,那安庆宗先不满了。 “阿爹,唐云明知我乃是节帅之子,却仍是对孩儿无礼,他根本未将阿爹放在眼里,阿爹不替儿子出这口恶气也就罢了,怎的反倒还要宴请他?” “闭嘴!你知道什么!” 安禄山沉声喝斥,“为父如今虽然手掌数十万大军,然在朝堂上却是力量单薄,我同杨国忠那小人乃是宿敌,眼看他的朝中羽翼丰满,为父岂能坐以待毙?” 第624章 不许悔棋 安禄山之所以想法设法也要当上这个御史大夫,正是出于这种思量,若是自己能在朝中培植一股能为自己所用的势力,将来起事,里应外合,势必要稳妥得多!见父亲动怒了,安庆宗也就不敢多嘴了。 严庄这时笑笑道:“节帅想邀唐云一叙,又有何难? 今夜请他前来赴宴便是了!” “怕是有些不妥吧?” 安禄山神色稍有迟疑,“今夜乃是皇帝亲赐夜宴,由高力士出名调停,本帅同哥舒翰不和多年,皇帝希望我二人能化干戈为玉帛。 虽说本帅并不屑于同那老匹夫讲和,但既然是皇帝的旨意,本帅又怎好违逆。 严卿,值此之际,请唐云来赴约合适么?” “回节帅的话,”严庄拱手说道,“属下以为唐云若能来赴宴,不仅于事无害,兴许还化解筵席之上气氛。 何乐而不为呢?” “严卿言之有理,”安禄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此时容本帅再仔细思量思量,响午前再下决定不迟。” “正是!” 严庄恭谨地说道。 “相国到——”随着通报声,李林甫自外头走入,安禄山忙重振衣冠,向前拜见。 “节度使安禄山拜见相国打人,别来数月,不知相国打人身体可康健? 安禄山常常挂念相国大人,今日特来拜见相国大人!” “安帅请起,何须多礼?” 李林甫伸手一搀,笑呵呵地说道,“你我都是自己人,如此客套,反倒显得生疏啦!” 说着扭头瞪向侍立在门口的仆人,喝斥道:“没眼力见的蠢货!贵客上门,不知奉茶么?” “相公,正在煎茶……”“住嘴!还不从速将好茶煎来!” “无妨,无妨,”安禄山反倒上前笑劝道,“虽无香茗解渴,却又满室诗书娱神,相国大人好品味,书斋之内,将我大唐所有名家的诗书几近悉数荟萃于一堂了!” “谬赞,谬赞!” 李林甫也是畅快一笑道,“老夫虽不擅诗书之道,却也对这些艺事颇有鉴赏力。” 说着伸手指向那扇大屏风,“别看小小一屏风,却是因为这些大家的墨迹,而变得价值连城!” 极具讽刺意味的是,前几日相国打人还在满城搜捕李北海,书斋之内却是将李北海的墨迹视为至宝。 虽痛恨唐云小儿,却将唐云小儿的诗句郑重其事地誊录在精美的素纨之上,日日与之相对,却不觉得有什么不适。 “哪里,哪里,”李林甫笑呵呵地说道,“不过叨忝左丞相,得了一些便利,但凡大唐名士的墨迹,府库中还有很多,安节帅若是不嫌弃,老夫倒愿择选几幅好的惠赠!” “那敢情好啊!” 安禄山哈哈大笑道,“安某对大唐文化可谓是崇敬有加,闲暇之时,也常端坐书斋,对着名家名作,心慕手追,乐在其中!” “安节帅乃是我大唐的栋梁之才,既能立马定前馈,又能提笔安天下,实乃武将们的楷模!” 李林甫对安禄山丝毫不吝赞美之词,随即话锋却是陡然一转,“思及此处,老夫倒想起那哥舒翰来了。 此人不过是一介莽夫,不过是占得了天时地利,才略胜了吐蕃几役,论起鼓吹军功的本事,他倒是一流!” 李林甫踱步到象牙塌前落座,伸手示意安路上也坐,“然圣上身居宫中,不明边疆军务,全凭哥舒翰那老匹夫谎报军功,博取声明,如今他也算是得偿所愿了,但这老匹夫居功自傲,恃宠而骄,老夫以为此人不堪大用,迟早都会翻身落马!” “哎呀!” 安禄山闻言一拍大腿,神色似是十分激动,“相国大人此论真是说到禄山心中去了!相公想必也知道,禄山同那老匹夫素来不和,只是皇帝从中调和,希望禄山同那老匹夫化敌为友!” “这不,皇帝今夜赐宴京兆府,命高将军从中调停,禄山不得已才答应了。 若非看在皇帝的面上,以禄山的脾气,断然不会与那老匹夫同席饮酒的。 汉人又一言讲得甚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李林甫缓缓搁下手中茶盏,抬起头,说道:“既是陛下之意,安节帅便不合推辞,只要明面上将就一下那老匹夫,以慰陛下之心。 汉人还一言,貌合神离,不知安节帅可曾听过?” “好一句貌合神离!” 安禄山手拈嘴边的髭须,哈哈笑道,“相国一席言,可谓是令禄山茅塞顿开!” “哪里,哪里,”李林甫端起茶盏,伸手示意,“来来,吃茶,吃茶!” 与此同时,位于两条大街之外的一座将军府,正厅之内的主位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一名四旬男子。 只见此人身高八尺,提醒魁梧,满脸虬髯,肌肤透着一种古铜色,双眼如炬似电,目光所及之处,满座无不肃然。 此人不是别个,正是赫赫有名的陇西节度使哥舒翰。 此时,将军据他而坐,瞪视着立在他面前的小黄门,那小黄门一对上将军的目光,整个人似乎都骤然缩小了数分。 “这可是陛下的口谕?” 将军终于发话了。 小黄门战战兢兢地道:“是,陛下两位节帅都是大唐栋梁,正是因为二位镇守一方,满朝文武和千万百姓才可安享太平,然二位不和已久,陛下甚为忧心,陛下赐宴京兆府,命高将军出面调停,希望二位本着江山社稷为重,彼此各退一步,二位节帅理当保大唐设计和子民安全,岂能因私怨而相斗,因此,请将军今日黄昏无比前往京兆府赴宴!” 哥舒翰扭头向坐在左手下首的一位年轻武将看去,二人对视一眼,那年轻武将向哥舒翰点了点头。 “贵使请回吧!” 哥舒翰向小黄门一挥手说道。 “喏,小人这就回宫向圣人复命!” 小黄门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厅堂。 哥舒翰从塌走下来,负手在厅上踱步,下首座上的年轻将军忙恭敬地站起身来。 “思礼,你意下如何?” 哥舒翰忽然转身,向部将王思礼问道。 “末将以为,此事无可无不可,”王思礼一拱手,说道,“安禄山老贼居心叵测,早在开元年间,张丞相就看出他野心勃勃,只是陛下被老贼憨厚面目所蛊惑,不仅对他丝毫不防备,反倒是频频为其加官进爵!” “谁不知那老贼哗众取宠,为了军功,滥杀无辜,只是他重贿观察使,那些阉党回朝对老贼尽是夸赞,又有李林甫屡在圣上面前为其美言,圣上哪里还听得进不同的声音?” “而将军您镇守陇西,面对的是强大的吐蕃,这些年咱们奋勇杀敌,出生入死,吐蕃节节败退,已然退到了青海湖。 这份伟大功绩,岂是安禄山老贼可比? 若是论功行赏,将军您才是头等,只是将军生性耿直,又不懂小人那套把戏,结果却被安禄山抢了头功!边疆将士们听说后,皆是义愤填膺,无不为将军鸣不平!” “思礼,过去的事,何须再提?” 哥舒翰摇摇头道,“本帅是问你这夜宴,咱们去还是不去?” “将军莫恼,”王思礼恭谨地说道,“末将只是替将军您感到不平,将士们早已恨透了安禄山,而圣上却要将军您同那老贼讲和,此事若是传到军中,定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这么说,你是不同意本帅去赴宴啰?” 哥舒翰微微皱着眉梢,问道。 “本不合去,”王思礼说道,“只是圣命难违,不得不去,若是将军不去,陛下会以为将军有居功自傲之嫌,势必会对将军您不利,却是便宜了安禄山老贼!” “不错!” 哥舒翰点点头,仰头看天,叹口气道,“唉,不曾我哥舒翰,竟要同那老贼把酒言欢,实在是不可思议!” 响午时分,乐游山庄也来了信使,和仲子将请柬送到鸳鸯楼,唐云正在陪着夫人下围棋,侯氏和唐果在边上观战,厅内充满了欢声笑语,唐公子享受着天伦之类。 和仲子将请柬递上来,唐公子接过扫了一眼,并没有太留意,随口问道:“安禄山是谁? 我好像不认识……”话未说完,手中的棋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棋盘上,他再次抓起请柬一看,不错,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安禄山三个字。 一时间,唐云的头脑有些恍惚,浮现在他面前的尽是后世影视剧中的形象,可问题是现在不是在看肥皂剧啊!这是活生生的现实,此安禄山可不是影视剧中所塑造的那些滑稽可笑的角色,而是身兼三镇节度使,手掌数十万铁骑,控地数千里的大人物!“安禄山请我赴宴? 赴哪门子宴? 我好像跟他一点也不熟啊!” 唐云一脸愣怔,心中疑窦丛生。 “怎么了?” 宁茵紧看着夫君,一脸关切之色。 “没什么,”唐云呡唇一笑,随手将请柬掷还到和仲子手里,“拿去烧了!就说我没见过!” 和仲子一脸为难:“这……”“去啊!” 唐云眉头一皱,喝斥道,“此人我巴不得离他远远的,岂会去赴他的宴?” 实际上是唐云的思路还没理清楚,要保家人平安,和千千万万大唐子民的平安,有三个人都是他的敌人。 李林甫、杨国忠和安禄山。 但他现在正同李林甫和杨国忠父子斗法,尚且疲于应付,何况安禄山又突然跳出来。 再说他不在军中镇守,跑回长安干什么? 安禄山又是如何知道自己的,莫非现在自己的名气已经那么大了么? 都传到边关了么? 怕母亲和夫人为自己担忧,唐云云淡风轻一笑,说道:“小事,来来,咱们再来一盘!这回可不许在悔棋了!” “为何不能悔棋?” 唐夫人十分不配合。 第625章 观棋不语 “君子观棋不语,”唐云干咳一声,正色道,“何况是悔棋……”“我可不是什么君子,我只是过没见过世面的小妇人!” 唐夫人却是振振有词地说道。 “说了不许悔棋,就不许悔棋!” 唐公子怒了。 唐夫人掩嘴笑道:“小妇人偏要悔棋!” “你敢,小心我惩罚你!” 唐云抬手摩挲着下颌,目光放肆起来,“怎么,是不是嫌从前的家法不够严厉么?” “你敢!娘,你儿子只知道欺负息妇!” 唐夫人顿时脸红心跳,她自然明白夫君所说的家法是什么,脑海中突然浮现不可叙说的一幕幕,岂会不觉得羞耻? 虽然如今已为人妇,却不过才过门数月,正处在闺阁少女与小妇人的微妙转变之际。 而这种微妙的转变,早已在唐夫人的脸上、身上显现了出来,相较之下,她的肤色比从前似乎更为水灵,犹如明眸眼波,都似乎能掐出水来。 而且比起俏丽的少女,宁茵身上无形中显露出一种令男子们甘愿死在石榴裙下的惊人美艳。 每日清晨,当唐公子拖着疲倦的身体爬起来时,都感到人世的不公,他愈是无精打采,而唐夫人却愈是容光焕发。 又下了两盘围棋,唐夫人输得很惨,还很没棋德,唐公子要施行家法,唐夫人吓得跳起来就往外跑。 唐云紧追不舍,来到湖边,唐夫人跳上了泊在埠头上的小舟,抓起竹篙一撑,小舟就离开岸边。 唐云齐肯罢休,退后一步,想起冲去,腾空跃起,落在小舟上,小舟险些侧翻,唐夫人吓得连连尖叫。 “不玩了,不玩了,妾身投降了。” 唐夫人在夫君的淫威下瑟瑟发抖,缴械投降了。 唐云嘿嘿一笑,张牙舞爪地逼上去,“你以为你说不玩了,为夫就能放过你? 做梦!” “嗳,你再逼我,我跳下去!” 唐夫人作势要跳河,这可是她的杀手锏。 “别,别——”唐云忙伸手阻拦,讪讪笑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夫人要是有个闪失,你让夫君今后还怎么活下去?” 最主要的是他的孩子,他不可希望他的孩子有个任何闪失,那是爱情的神奇接近,是他生命的延续。 是一颗来自千年前的细胞与千年后的细胞相结合的神奇产物,虽说他的孩子尚未成形,但唐老爹已然预感了他的儿子将会成为在这个时代演绎出伟大的传奇。 “切,”唐夫人扫了他一眼,撇了下小嘴,“即便没有了妾身,也还有安小姐,还有公主殿下,她们都能照顾好夫君的,不是么?” 唐云闻言一怔,怎么感觉这话有些酸不拉几的,莫非吃醋了么? 唐夫人还真是头一回说出这种话,唐云以为她不会是那种爱吃醋的女人,可这话却是分明是在吃安小姐和寿安公主的醋。 唐云走上前,伸手将唐夫人揽入怀中,笑笑道:“说什么傻话? 我唐云这辈子有你就足够了。 弱水三千,本公子不过是取一瓢饮而已。 夫人勿要多虑了。” “云郎,”唐夫人扬起娇艳的俏脸,嫣然一笑,“有你这句话,妾身就知足了。 自入长安后,妾身虽然深居简出,可也从大壮和粽子那儿听说了不少外头的事呢!” 说着垂下眼睑,“何况那日安小姐留宿在庄园,妾身同他亲如姐妹,无话不谈,她的心思,妾身最是知道!” “哦?” 唐云明知故问道,“什么心思?” “与其是心思,倒不如说安姐姐的心事,”唐夫人仰脸看着夫君的眼睛,一脸认真地说道,“夫君,要不你就娶了安姐姐吧!” 唐云怔在原地,有些愣不过神来,怎么突然就说到这上头来了呢? “说什么胡话!” 唐云转过身去,望着湖面上的残荷,以及在残荷间游弋的一对鸳鸯,“好好的,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 “夫君,”唐夫人走上请来,伸手拉起唐云的手,微微一笑道,“这有什么不好呢? 安县宰原本就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你,安姐姐虽然不善言辞,但妾身知道她心里是爱着夫君的!” “夫人莫要说笑,”唐云转过身,双手轻轻掰在夫人的香肩,讪讪笑道,“为夫同她一见面不是动嘴就是动手,她那是爱我么?” “怎么不是?” 唐夫人俏皮一笑道,“连小妮子都知道打是亲骂是爱的道理呢!” 唐公子哑口无言:“这话为夫不过是说笑而已……”“云郎,”唐夫人眼眸脉脉地注视着他,“我俩虽是青梅竹马,可走到今日,着实不容易。 妾身别无所求,只要日日能看着夫君,妾身就心满意足了。 这天底下,男人无不是妻妾成群,那些穷人家的儿郎,非是不想,而是养不起那么多人!” “夫君如今家大业大,别说养一个,就是养十个八个,又有何难呢?” “嘿!” 唐云故意拉下脸,伸手刮了下夫人的鼻子,“越说越不像话了。 养那么多,为父还活不活?” “夫君,有什么不好呢?” 唐夫人眨眨眼睛,一脸天真,“多一个人照顾夫君,不好么? 若是哪天,妾身有个什么意外,还有她们来服侍夫君啊!” “你啊你!” 唐云无奈地摇摇头道,“不得胡说,洞房花烛夜那天夜里,咱们可是染香发过愿的,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你我二人定会白首偕老的!” “恩,”直到今日,唐夫人一想起二人跪在地上发愿的那一幕,仍禁不住心驰神迷不能自已,“夫君,妾身永远都不会离开夫君的!“夫君也是!” 唐公子傻傻笑道。 四目相接,唐夫人羞赧一笑,投入夫君的怀里,唐云软玉温香抱满怀,下颌轻轻摩挲着夫人的秀发,感觉整个世界就剩下他二人了。 ……起初唐云并不想去赴宴,但后来仔细一思量,还是决定要去,安禄山是他黑名单的三个人之一。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要对付安禄山,不了解他怎么行? 第626章 剑拔弩张 譬如做文章,不能只端坐书斋,闭门造车,总要出外游历一番,李白若是不喜欢游历大好河山,岂会写得出“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这种绝世佳作。 但出乎唐云预料的是,李白和杜甫竟然也要邀约之列,唐公子暗自惊诧,他二人因为涉嫌窝藏逆犯,当日就被不良人拿入了大狱。 今夜怎么会出现此处呢? 见到唐云,李白和杜甫也都十分意外,但场间有三位大人物在,他三人也没机会说话。 事实上,唐云也没闲工夫去关注李白杜甫,他的注意全被对面那两个庞然大物给吸引了过去。 唐公子无比震惊,心道这天地下竟然有这么肥胖的人!很显然,安禄山的肚子是他所见过的最大的肚子!即便是怀着三胞胎的妇人都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肚子啊!此时安禄山便是腆着那大肚腩快步向唐云走上来,脸上的笑容都快把眼睛挤没了。 “久闻公子才名,慕名已久,今日得见,果然是风流洒脱,俊逸非凡呐!” 唐云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担心那庞然大物失重突然栽到自己身上来,但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安禄山也是生下来就这么肥胖臃肿的,起初当他还是一名无名小卒时,吃不饱穿不暖,又日日冲锋陷阵,哪会有今日这庞大体形!后来随着他手中的权利与日俱增,体重也在与日俱增,到了今日,才变成了今日的样子。 “哪里,哪里,”唐云拱手还礼,讪讪笑道,“安将军乃是我大唐的肱股之臣,甚为圣上所倚重,今夜小生受邀前来赴宴,实在是小生莫大的荣幸!” “唐公子不必客套,”安禄山拍拍自己的胸脯,哈哈笑道,“我安某是个粗人,没那么多讲究!小兄弟能来,安某很有面子!安某听闻唐公子同小儿前些日子在酒楼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不知可有此事?” “啊,”唐公子本来想装糊涂,转念一想,不如以诚相告,“确曾又此事!当时小生一时糊涂,意气用事,对令公子颇有些不敬。 事后每思及此处,小生是悔不当初啊!” 说着郑重其事地拱手致歉,“还请安进军转告令公子,就说小生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改日于酒楼略备薄酒,特请令公子屈尊前往小酌几杯,小生也好当面赔罪!” “唐公子这就见外了!” 安禄山拍着自己的肚子,哈哈笑道,“犬子独在京师,安某疏于管教,如若犬子有冒犯公子的地方,安某今日先替犬子向公子赔罪了!” 这边二人的寒酸似乎是没完没了了,那边哥舒翰和王思礼有些不耐烦,一拍食案,愤然立起。 “这酒还喝不喝了?” 哥舒翰怒哼一声,掉头看向高力士,“高将军,今日乃是圣上赐宴,本将军若不是看在陛下和高将军的面上,岂会来赴宴?” 说着扭头扫了安禄山一眼,“既然他毫无诚意,不如就此作罢,恕本将军不奉陪了!” “哥舒翰,你他娘的说谁没诚意!” 安禄山也掉头瞪视着哥舒翰,“你个老匹夫,你以为我愿意来跟你喝酒么? 你要走便走,难道还要老子求你不成? 我呸!我安禄山可是三镇节度使,你不过是个区区陇西节度使,依照常理,见面你得主动上前拜见老子!” “安禄山你算个什么东西!” 哥舒翰怒不可遏,反唇相讥,“你老爹不过是个康国的奸商,你娘是突厥女巫,若非陛下宅心仁厚,你这种身份卑贱之人,岂有机会站在本将军面前!与你同朝为官,本将军深以为耻,何况是同席饮酒!” “哎哟,两位大将军,你们可不能再吵下去了!” “你也不看看你那样,好似个水沟里的癞蛤蟆,听闻你身上还长满结疮,实在令人大倒胃口!” 哥舒翰这话不可谓不难听,从前安禄山也曾为自己的出身而感到自卑,直到他后来成了大唐的将领,这种自卑才渐至消散。 今日却被哥舒翰当众毫不留情地揭发,自然大为光火,冲李猪儿喝问道:“本将军的配刀在何处?” 伸手指着哥舒翰,“今日老子非要砍下你那颗尊贵的头颅,拿回去做溺器,让你做鬼也不得安生!老子要看看到底是你到底有多尊贵!” “来啊,来啊!” 哥舒翰一听要动物就兴奋了,挽胳膊撸袖子,“把我的画戟拿来!今日本将军要亲手挑开那只癞蛤蟆的肚子,看看里头到底装的是草,还是一肚子阴谋诡计!” “哎哟我的娘嗳!” 见这一阵仗,高力士吓得跳起来,忙跑上前拦在二人中间,“二位给老奴一个面子,老奴受圣人所使,前来调停,结果二位的关系不仅没丝毫缓和,反倒是剑拔弩张,没准还要闹出人命来。 二位切莫冲动啊,二位想过没有,如此老奴没法回去向圣人交差,圣人也会因此龙岩不悦!试问这对二位有什么好处? 二位哪怕逢场作一回戏也好啊,何必争一时义气呢!” “哼!是他先拿刀的!” 哥舒翰用力一拂袍袖,转过身去。 “是他先对老子无礼!” 安禄山也将一张大脸摆到别处。 唐云都看傻了,这特么……先不说安禄山,安禄山在他的印象中,原本就是一个小丑的角色,他这幅德行,唐云丝毫不感到奇怪。 可那一位,可是威震边关的哥舒翰将军么? 难道是李白写诗歌唱的“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的哥舒翰将军么? 落差太大,唐云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不过人无完人,哥舒翰自然也非完人,先不说安史之乱他败给安禄山后,是如何向伪燕王朝卑躬屈膝的,可谓是晚节不保!就说他的“寡人之疾”,贪杯好女色,在安史之乱的危急时刻,他偏生瘫痪在床,向来同这寡人之疾不无关系。 但哥舒翰将军的确生得高大威猛,满脸虬髯,目光凌厉,就连唐云在那目光之下,也会有心下一颤之感。 最后在高力士的百般劝慰之下,二人终于心平气静地坐下来了,唐云、李白、杜甫等人也相继落座。 突然丝竹并作,笙箫齐鸣,乐人们一入来,场间的气氛顿时热烈了起来。 第627章 龟兹女乐 唐云猜测李白和杜甫是受了哥舒翰的邀约,不然谁会有这么大的本事让他们从大理寺狱中走出来。 至于哥舒翰为何要邀李白和杜甫前来,一则是因为李白和哥舒翰原本就是好友,换言之,哥舒翰就是李白的梦想,他梦想成为像哥舒翰一样的英雄传奇,他渴望建功立业,征战沙场,相对于诗才,他更希望自己以武功扬名。 二则,哥舒翰请李白和杜甫的初衷,怕是同安禄山邀约唐云的初衷,都是一样的。 事实也如此,有了李白杜甫和唐云这三位大唐名士的插科打诨,安禄山和哥舒翰至少面上是暂时放弃了对彼此的成见。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酒过三巡,包括高力士在内的所有人似乎都已有了醉意。 高力士伸手指着坐在对面红线毯上弹琵琶的美艳胡人女子,笑呵呵地道:“此女便是前番千秋节,杨国忠为圣人献上的贺仪,圣人将其安排在梨园,此女不仅生得美貌无匹,尤其精于琵琶弹奏!圣人仁念,今夜特命此女前来助兴,诸位想听何曲,尽管报于她知道!” “我先来,我先来!” 话音未落,那安禄山就爬起身来,两眼发亮,一嘴油光,拍打着自己的大肚腩,哈哈笑道:“虽说边关寒苦,不及长安繁华,但本将军每回入京才不过数日,却是开始思念起边关的风情。 这位小女子想必是龟兹人吧? 可会弹奏汉人乐府曲子?” “说什么呢,安节帅,”高力士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上前拍拍安禄山的肩膀,“此女在来我大唐之前,就已然对我大唐乐曲十分精通,况且她有一样本事,说出来诸位定会惊讶!” “什么本事?” 众人笑问。 高力士笑道:“有的人是过目不忘,譬如唐公子,有人却是过耳不忘,譬如这位龟兹女乐。” “不论什么曲子,只要在他面前弹奏一遍,此女便能熟记于心,当场演奏,丝毫不差!” “哦?” 安禄山抬手拈着两撇八字须,“果真是神奇无比,没想到杨国忠那蠢货,还有些本事,竟能找到这么一个尤物讨好圣人!” “安将军想听何曲?” 高力士笑呵呵地问道安禄山拍着大肚腩,哈哈一笑道:“那自然是‘关山月’了!本帅就喜欢关山月,每回听到此曲,本帅都要感动得潸然泪下……”“听什么关山月!” 哥舒翰突然拍案而起,冷哼一声道,“安将军不明白入乡随俗的道理么? 此乃长安,非是边疆,何故要听关山月? 在本将军看来,当听‘梅花落’!” “嗳,哥舒翰,”安禄山伸手指向哥舒翰,把眼一瞪,“你这老匹夫是不是非要跟老子对着干?” “是又如何!” 哥舒翰冷笑一声,“只能弹梅花落,不许弹关山月!” “凭什么只能听梅花落,老子偏要听关山月!” 安禄山又气又怒,浑身肥膘跟着一颤一颤跳舞似的。 “就因为你是个胡儿,你根本听不懂关山月,对你弹关山月,无异于对牛弹琴!” 哥舒翰仰头哈哈一笑道。 “本将军的佩刀何在?” 安禄山大怒,故技重施,欲同哥舒翰对砍,“老子今日就要血溅五步!” 唐云原以为二人不会再闹起来了,孰料为了一首曲子就又剑拔弩张了,唐云将李白扯到一边,“当心太白兄,小心溅你一身血!” 说着回头扫了安禄山和哥舒翰一眼,此时二人也手持兵器,眼看欢宴就要变祭宴,唐云附耳说道:“三十六计,走为上。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这,”李白和杜甫却是迟疑不决,“我等今日乃是受圣上特赦,才得以从狱中出来,若是突然消失,圣人追究下来,怕是极为不妥……”“二位兄长自求多福吧!” 不等李白把话说完,唐公子就不耐烦地打断,拍拍李白和杜甫的肩膀,“小生这便遁入茫茫夜色矣!” 后来的事情,唐云自然就不得而知了,不知道安禄山和哥舒翰有没有兵刃相见,但不管怎么样,他认为危急时刻,没有比逃跑更安全的法门了。 但是令唐公子意外的是,次日下朝后,皇帝老儿和贵妃娘娘的圣驾就到了乐游山庄门口。 “小臣率唐家一门恭迎陛下,恭迎贵妃娘娘,外头风大,还请陛下随小臣入府喝杯热茶!” 唐云率领家老少在庄园门外恭候圣驾,张云容搀着贵妃娘娘从銮驾上下来,登上台阶,贵妃伸手拉起唐云的手,亲热地拍了拍,话中有话地说道:“原本姐姐还担心你,如今看到你安让无恙,姐姐也就放心了。” 唐云心下一怔,猜测贵妃是指昨夜赴宴之事,皇帝老儿只是扫了他一眼,一声不响,在高力士搀扶下径入庄园。 “陛下,”唐云快步跟上去,笑问道,“陛下英明,时值深秋,天气日渐凉冷了。 且这原上地势高,风特别大,陛下的远见卓识,的确是我等臣工难以企及的!” 说着一脸戏谑地打量着李隆基身上的大氅,他这话谁人听不明白,摆明是拿皇帝老儿的华丽大氅来说笑。 皇帝老儿年事已高,一入秋就四肢关节就酸痛无比,自然要格外加以保暖,这本事无可非议之事。 但唐云非要作死,当众拿皇帝说笑,皇帝岂会给他好脸? “咳咳,”李隆基假意咳嗽两声,冲张卫招招手,“请张将军近前来。” “喏!” 张卫快步奔上前来。 “附耳过来,”皇帝老儿勾了勾手指,附在张将军耳边嘀咕了两句话,“去办吧,一定要做得干净利落!” “喏!” 张卫躬身领命。 “老头儿,你要干啥啊?” 唐公子莫名地有些心慌,退后一步,“张将军,此地是乐游山庄,你在小生的地盘上敢动我……啊,啊啊,放手,快放手,我好歹是四品中朗境,你当众如此欺负我,让属下日后如何做人? 喂,快放手啊!不然别怪老子咬你啊!” 张将军却是面无表情,提留着唐云径入中门,来到湖边,说道:“中郎将好生泡个温泉!” “噗通!” 湖中水花四溅,张卫拍拍手,摇了摇头,掉头走了出去。 唐公子在水中扑棱着,冲自己的顶头上司喊道:“张卫你特么……” 第628章 各怀鬼胎 此时皇帝老儿已步入中门,抬手摸着自己的胸口,终于露出愉悦之色,“恩,朕心里这下舒服多了!” “陛下,”贵妃娘娘嗔怨道,“如今天气渐凉,陛下就不怕云郎染上风寒么?” “风寒只会侵袭人,不会侵袭猴子!” 李隆基笑向贵妃说道,尔后抬脚向逍遥堂走去。 逍遥堂内,皇帝老儿正同侯氏叙话,如今侯氏似乎对皇帝老儿也没那么排斥了,都说时光可改变一切,再深的怨恨随着时光的流逝,也会渐渐消失无形。 况且,侯氏也明白,当年害死夫君的罪魁祸首不是皇帝,而是向皇帝老儿进谗言的奸佞之臣。 李隆基虽失察之罪,却也不至于要儿子杀了狗皇帝替父报仇的地步。 “夫人近来气色愈发地好了,”皇帝老儿对侯氏十分恭敬,“这便对了,朕当初就要夫人来长安定居,也好让朕补偿你们母子三人!想起当年的事,朕良心上过不去,悔恨愧疚之情……”“陛下,”侯氏笑着说道,“往事何须再提,徒增伤感罢了。 只要我儿好,我为娘的还能有什么奢望? 如今妾身一切都好,无须陛下挂怀,陛下的心力何不都用在政务上,这才是一个君王份内之事,不是么?” 李隆基闻言一怔,心道夫人这是敲打朕呢!“已近午时,妾身这就去张罗午膳,”侯氏笑看着李隆基,不卑不亢地说道,“陛下和娘娘想吃什么,但说无妨,虽说我儿懒得下厨,大壮和香玉尽得我儿厨艺,想必不会令陛下和娘娘大失所望的。” “好说,好说!” 皇帝老儿打着哈哈站起身,“那就有劳夫人,多有叨扰,请莫怪!” “阿切——”李隆基正在恭送侯氏,一声喷嚏声突然响起,贵妃娘娘眉头一蹙,瞪皇帝老儿一眼道:“瞧见没? 染上风寒了吧!都是陛下恶作剧,好个老顽童!” “少年人,血气方刚,”李隆基却是一脸不以为然,“即便染上风寒,少则三五日,多则旬日也就好了。 但朕年事已高,若是偶感风寒,或许便一病不起了!” 皇帝老儿言下之意是,你只知道关心那猴子,怎么没见你对朕这么上心过? 那猴子敢嘲笑朕,朕不能不还以颜色!“阿切——”“你有完没完?” 皇帝老儿眉头一拧,扭头看向唐云,“出去打喷嚏去,别把满屋子的人都传染了。” 唐公子裹着一床被褥蜷缩在坐塌一角,模样十分可怜,“老头,我抗议!你惨无人道,虐待臣工,况且小臣尚未成年,你身为皇帝,不仅不懂得体恤小臣,还虐待小臣,小臣正式发起三司会审,御史台务必要给小臣一个说法……”“你快拉倒吧!” 皇帝老儿学了唐云一句口头禅,冷笑道,“不过三司会审倒是很有必要,但绝非是为了弹劾朕,而是弹劾你窝藏逆犯!好个狂生,你至今仍不肯如实交代,莫非以为朕不敢惩治你么?” “朕今日来,”李隆基拍拍自己的胸脯,似笑非笑道,“如果见不到李北海,朕就绝不会回宫!” 说着冲贵妃挑挑下颌,“是吧? 贵妃!” “你不回去,臣妾可是要回去的!” 贵妃娘娘并不想配合。 说什么呢,欺负我弟弟,老娘要跟你一唱一和么? “哈哈哈,”唐云却是仰头大笑起来,嬉笑道,“老鬼,你尽管住下去——要不,咱们换换? 你住我家,我领着我夫人住长生殿去?” “猴儿,有句话叫做图穷匕首见,你可曾听过?” 皇帝老儿负手踱到唐云面前,一脸阴险地说道。 “额滴个娘亲,老鬼,你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唐云目瞪口呆,“你一个皇帝,有脸威胁一个老实本分的俊美小书生?” “我呸!” 皇帝老儿啐了一口,“你是老实本分人么? 对你这种人,就要特例特办!” “阿切——老鬼,”唐云拧了一把鼻涕,呵呵干笑道,“你可听说过搬石头砸自家的家这句俗语?” 说着伸手指着李隆基手上,“你看你手中搬着一快大石头,若是不慎脱手,你猜脚趾头会不会粉碎?” “唐公子尽管放心,”李隆基摆过脸,不以为然,“就是脱手,朕手中的石头也是砸在你的脚上!” “行,”唐云目光阴险,“那咱们走着瞧!” “少啰嗦!” 李隆基怒喝一声,“今日你只有两条路,一条就是坦诚自己的罪过,将那日夜里,你伙同李白杜甫如何窝赃李北海,又如何将他转移打庄,尤其是重要的是,你必须告诉朕,大逆李北海现在藏身何处!” “你真想知道?” 唐云笑眯眯地问道,“来,既然你已图穷匕首见了,小生只能告诉你l!” “算你识相!” 皇帝老儿心下一喜,凑上前,“说吧!李北海藏身在何处?” “我知道——但是——”唐云笑嘻嘻地道,“我偏不告诉你!” “来人啊!” 皇帝老儿震怒,挥手叫人,“将此狂生绑上石头,给我沉入河底!” “啧啧,”唐云哈哈一笑道,“果然是图穷匕首见了,连对付荡妇的法子都用上了,真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啊!” 说着滑下坐塌,凑到皇帝老儿耳边,嘿嘿笑道:“你敢么? 先不说我家小妮子学好剑术定是要为阿兄复仇,就是我娘,她能放过你么? 口是心非的伪君子,说什么悔恨愧疚,说什么要照顾我唐家一门,这倒好,今儿就把唐家唯一的郎君给沉湖了!” “你……”李隆基气急攻心,却是说不上话来,只是用手指点着唐公子,“还有一条路,你听还是不听?” “说说看!” 唐云笑问道。 “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皇帝老儿一脸笑眯眯地说道,“朕可以赦免你师父李北海的谋逆之罪……”“我师父没有谋逆,那是奸臣要趁机除掉异己,那异己就是师父,至于那奸人,老头你自己想去吧!” “还有,”李隆基笑着说道,“你和李白杜甫交情深厚,只要你答应朕一件事,朕不仅可赦免他二人的罪过,还要封他二人美官做,怎么样?” 李隆基知道这两个筹码,唐云断然无法拒绝,如果他拒绝,那就是对朋友的不忠,也是对恩师的不孝!“有点意思了!” 唐云转身踱到李隆基面前,笑笑道,“还有别的好处么?” “当然有了!” 李隆基见他上勾了,又往诱饵上挂了一块肥美的肉,“只要你答应朕一个条件,除了宰相,李白和杜甫想做什么官,朕就封他们什么官做!” 唐云闻言心中一跳,问道:“此话当真?” “郡王一言九鼎,纶言如汗,”李隆基鼻孔朝天,望着房顶的梁栋,“朕说到做到,你若不信,朕可以为你立个字句!” “行啊,老头,”唐云一脸感叹,“你这是下了血本了!不过此事不小,容小臣思量几日再答复您!” “嘿,你就不问问朕要你答应什么条件么?” 李隆基一脸好奇。 “不用问,”唐云咧嘴笑道,“娶寿安公主为妻嘛!多大点事儿,其实小生也是极仰慕公主的美貌与才品,只是小生已然娶妻,不好委屈了寿安公主。 堂堂公主殿下,岂能出降到我唐府做妾? 传扬出去,大唐和陛下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哦?” 李隆基来了兴致,紧看着唐云问道,“那你现在如何就答应了?” 唐公子答应得太爽快,以至于让李隆基觉着十分真实。 “此事甚易!” 唐云笑呵呵地说道,“小臣已同内人商议过,做妻做妾,无非就是个名义。 即便让公主入我唐府做了妻,莫非内人在我心中的地位就会退居第二了么?” “我内人虽非什么诗礼人家,可也通情达理,公主身份尊贵,她愿意让公主做妻,自己做妾!” 嘴上虽是如此说,心中却是不以为然,当我傻呢? 等你下旨赦免了我师父,封李白杜甫做了美官,既然君王一言九鼎,你还好意思收回成命么? 而到那那时,小生就突然失忆了,绝不会记得今日您所说的这话。 真正打动唐云的却是,皇帝老儿给了他选择的权利,既然安禄山此次入京是为了御史大夫一职,不好意思了,御史大夫是杜甫的了。 至于李白,皇帝老儿曾经就对他许下了中书舍人的官职,只是后来老鬼突然失忆,再也不记得自己曾经许下的诺言。 但皇天不负有心人,李白终于等来了他梦寐以求的美官,日后见了李白怕是要尊称他为李舍人了。 “哎呀!” 李隆基听了心中十分感动,并拍着胸脯保证,“你且放心,朕绝不会委屈了贤内,待时机成熟,朕会下旨封他为县主,他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届时再同公主相处,也不会再觉得自己抬不起来了。” 闻听此言,唐云两眼放光,一把抓住李隆基的手,感动涕零,“老鬼,你说的可是真的? 既然你要封内人为县住,那小臣起码得是县侯吧!” “好说,好说!” 皇帝老儿哈哈一笑道,“朕一定如你所愿,不过此事,须得在你娶公主过门后,再行计议!” 二人皆是心怀鬼胎,荒地老儿心中冷笑,凭什么封你做县侯? 等公主嫁入唐府,朕就突然老年失忆了,绝不会再记得今日所言。 我大唐天子,你一只猴子,任你如何折腾,还能奈朕何? 第629章 陪嫁婢女 “老鬼,那就这么说定了!” 唐云哈哈一笑道,“既能当驸马爷,又有好处拿,何乐而为呢?” “只是,”李隆基话锋一转,“还有一事,须得由你来办——”说着李隆基转身扫了贵妃一眼,将唐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小子,你也知道,那杨喧乃是贵妃的堂侄,朕实在不好悔婚,最好是能让杨喧自动退出,如此贵妃也不会怪罪到朕的头上了!” “陛下想怎么样?” 唐云抬手捏了下鼻子,直截了当地问道。 “做戏!” 皇帝老儿眯眼笑道,“你陪朕作一场戏给杨国忠和贵妃看,要让杨国忠和贵妃都无话可说!” “虽然小臣为人厚道,不擅做戏,可为了陛下和公主,小臣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唐公子勉为其难地说道。 你他娘的不擅做戏? 你拿这鬼话骗骗无知少女还行,在朕面前说这话,不觉得好笑么? 皇帝老儿心下腹诽,面上却不点破,依然是一副和蔼可亲的神色,“云郎啊,朕这都是为你了好啊!你可别辜负了朕对你的期望!” “老头能不能别废话,你需要小臣做甚,直说无妨!” 唐云眉头一皱说道。 “好,痛快!” 皇帝老儿伸手拍拍唐云的肩膀,哈哈一笑道,“其实只有四个字——御前亲选!” “什么御前亲选?” 唐云一时没闹明白。 “嘿,你怎么突然糊涂起来了?” 皇帝老儿笑着摇摇头道,“朕意欲让你和杨喧一较高下,只要你能让他输得心服口服,此事不就大功告成了么?” “一较高下? 较什么?” 唐云眨着眼睛问道。 “自然是君子六艺了!” 皇帝老儿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这可是古代贵族子弟必备的技艺,可问题是唐公子不会啊!别说六艺,他就是一艺也不会啊!六艺具体所指他都不知道,如何上场同杨喧一较高下,岂不是笑话? “小子,你勿要忧心,”皇帝老儿却是一脸诡笑,“朕知你不学无术,朕早已为你做好了打算。 名义上是考究六艺,实则是不过做给贵妃和杨家人看的,不必六艺皆全,只须走个程式而已!” “老头,你身为大唐天子,竟然搞形式主义,太不像话了!” 唐云一脸嬉笑道。 皇帝老儿脸一黑,沉声道:“这还都是为了你? 你只有赢了杨喧,方有可能成为大唐的驸马,朕的女婿!这天底下哪有坐在家里什么都不干,就能想什么来什么的美事?” “得得,你少跟我讲大道理!” 唐云咧嘴一笑,说道,“你只管告诉我,我需要准备写什么便好!” 便在此时,忽听窗外咚地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皇帝老儿警觉地问道:“谁人在那里偷听?” “想多了,是只猫而已!” 唐云讪讪笑道,伸手拉住皇帝老儿,“说啊,到底怎么一较高下法?” 唐公子早就发现小月在窗外偷听,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 小月听得太入神,一脚踩空,摔在了地上。 她顾不得喊疼,一骨碌爬将起来,揉着摔疼的小屁古像只猫一样弓着腰蹑手蹑地跑开了。 “夫人,夫人呐,夫人不好啦!” 小月撒开脚丫子直奔鸳鸯楼,隔着大老远就一惊一乍地叫喊起来。 “怎么了? 小月。” 唐夫人从花厅里走出来,“为何捂着屁古? 跌倒了么?” “夫人不好啦!” 小月径直跑到台阶下,仰脸看着唐夫人,“阿郎要娶公主做驸马爷了啊!” “什么?” 唐夫人闻言一怔,不禁睁大了眼睛。 “千真万确啊,夫人!” 小月一脸肃然,“小婢亲耳所闻,丝毫不假的啊,夫人!圣人此时正在同阿郎商议娶公主的事宜呢!” “你都听到了什么?” 唐夫人不动声色地问道。 小月一五一十地将自己所偷听的话都向夫人陈述了一遍,但唐夫人听后却是淡然一笑。 “这是好事,瞧你,倒像是发生什么坏事似的!” 唐夫人笑着说道。 小月眨眨眼睛,心中迷惑不解,怎么会这样? 夫人即便不大发雷霆摔碗摔碟,好歹也要臭骂阿郎几句才对啊!“夫人,你不生气啊?” 小月眨巴着眼睛问道。 “我为何要生气?” 唐夫人呡唇一笑,“娶公主乃是莫大的荣耀,你以为谁都能娶公主为妻么? 既是好事,理应高兴才对,为何要生气呢?” 小月仍是不甘心:“可是夫人你……”“好了,此事不必再提,”唐夫人看着她说道,“能与皇家联姻,那唐家一门莫大的荣耀,这对唐家可是天大的好事!” 小月是陪嫁侍女,虽说最初他是受了宁氏父兄的指派,前去监视小姐的,那这事早已成为陈年往事了。 如今小月早已成了宁茵最贴心的婢女,小月自然是想夫人之所想,急夫人之所以急。 阿郎若是娶了公主,那夫人在唐家和阿郎心目中的地位,可就要大打折扣了,至少也得退居第二。 因此小月心中十分着急,而唐夫人的态度却大大出乎了她的预料,可夫人都这么说了,他一个婢女还能说什么呢? 逍遥堂内,唐云和皇帝老儿仍在躲在架格后面密谋御前亲选之事,他俩鬼鬼祟祟的样子,早已落入了贵妃的眼中,只是她忙于跟玉素下双陆棋,懒得去过问罢了。 直到那一老一少密谋已毕走回来,贵妃娘娘才抬起头,似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陛下在同云郎说什么呢?” “啊,”皇帝老儿闻言一怔,打着哈哈装傻充愣,“没什么,没什么,不过是多日不见云郎,朕有些体己话同他说……”“是么?” 贵妃娘娘继续装作没在意,将手中的棋子落下,“可臣妾看你二人倒像是在说什么密语似的!” “哪有此事?” 皇帝老儿仍是打着哈哈,“这猴子窝藏逆犯,朕今日到此就是特来推问他的!” “哦?” 贵妃娘娘抬起头,笑问道,“可有结果了么?” 第630章 杨氏父子 “结果?” 皇帝老儿神色一怔,尔后哈哈笑道,“可他抵死不认,朕总不能杀了他的头吧!朕怎么能那么做呢? 再怎么说,他也是贵妃的弟弟,朕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你说是不是?” “陛下倒是体恤臣妾,”贵妃娘娘笑着说道,“臣妾是不是还得感恩戴德?” “不必,不必,哪需如此?” 皇帝老儿哈哈笑道,“朕与贵妃虽是老夫少妻,可也已偕手多年,夫妻之间,何至于如此?” “呵呵,”贵妃娘娘冷笑两声,便不再理会皇帝老儿,专注下棋了。 皇帝老儿和唐云对视一眼,似乎在问“这不对劲啊,贵妃呵呵是何意? 莫非对朕有成见了?” 御前亲选之事,在两日之内就已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人人都知道唐大才子要同杨国忠的长子杨喧较艺,由皇帝择优而取,谁是最后的优胜者,谁将成为大唐的驸马爷。 一时间,酒楼茶肆,就连街边小摊上卖胡饼的胡人也都在谈论这件事,而杨府内更是早已炸开了锅了。 “他凭什么? 啊? 他凭什么跟我御前较艺? 贵妃是我姑母,圣人即是我姑父,这门亲事原本是板上钉钉的事,为何突然就要同那田舍郎同台较技,这简直就是我杨家的奇耻大辱!” 杨喧怒容满面,在厅上来回奔走,不停地叫嚣着。 坐塌上的杨国忠夫妇,对视一眼,也都是一脸无奈,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 也不知道陛下为何突然就改变了主意,既然纳彩已毕,就是寻常人家也不好再反悔,何况是皇帝老儿的金口玉言? “老爷,要不你在入宫找娘娘说说?” 杨夫人看着夫君,试探地问道。 “为夫还能说什么?” 杨国忠摇头叹气,“此事怕是陛下的主意,贵妃若能够阻拦,早已拦住了。 若是贵妃都无法阻拦,为夫去了又有何用?” 说着抬头瞪向在厅上暴走的杨喧,喝斥道:“一定是你行为有何不轨之处,传到了陛下耳中,陛下因此对你有所不喜,圣心动摇,才会让那唐云小儿钻了空子!” “爹!” 杨喧快步奔到父亲面前,“我才是你的儿子,此时你不为孩儿说话,反倒埋汰孩儿的不是!依孩儿之见,定是那唐云小儿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说了孩儿的坏话。 他觊觎公主的美色已非一日两日,他巴不得孩儿和公主的婚事破灭,他自己好取而代之!” “住嘴!” 杨国忠出声喝斥道,“你若行得端坐得正,唐云小儿岂会有机会搬弄你的是非? 为今之计,你唯有在较技中获胜,方可保住这门婚事。 陛下既然布告天下,那就不会有所偏袒,也不能有所偏袒,你和唐云小儿同台较技,就看各人本事了!” “喧儿,你爹说得不错,”杨夫人也出声劝慰道,“咱们杨家绝不能输给那田舍郎,只要你赢了他,你还是大唐的驸马爷!论六艺,咱们富贵人家的儿郎岂会输给一个只知农桑贱事的田舍郎?” 这些豪贵之家,靠的是天下老百姓的血汗来养活,为了缴足赋税,老百姓不知在烈日下流下了多少汗水,真可谓是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到头来这农桑之事,在好贵人家眼里竟成了贱事!“爹,孩儿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喧猛然记起一件事,一把抓住父亲的胳膊,“仅凭唐云小儿一己之力,怕是难以左右圣心,背后定有人暗中相助!” “哦?” 杨国忠闻言一怔,眉梢拧了起来,“是何人在背后坏我杨家好事?” “此人便是阿爹的死对头,”杨喧神色恨恨地说道,“当朝一品李猫李林甫!” “什么?” 杨国忠拍案而起,怒火攻心,破口大骂道:“这个老匹夫,对我下手还嫌不够,还要对我儿下手么?” “爹也别太过动怒,小心伤了身子!” 杨喧近前轻抚着父亲的胸口,“然此事千真万确,乃是黄远传回来的消息!” 黄远是杨氏父子安插在相国府的细作,对杨家忠心不二,他穿回来的消息自然不虚,父子二人也不会有任何怀疑。 “李林甫!” 杨国忠的话从牙缝里一字一字往外迸,“我杨国忠与你势不两立!” 说着仍嫌不解气,伸手将案上的茶盏哗啦一声扫到地上,吓得杨夫人惊叫着跳了起来。 “阿爹,李林甫视咱们为眼中钉肉中刺,那老匹夫生怕有朝一日,阿爹取而代之了。” 杨喧对父亲的动怒却是习以为常,“因此千方百计对付咱们杨家,恨不能置咱们杨家与死地而后已!李林甫害怕我娶了公主当了驸马都尉,杨家和皇家势必会亲上加亲,他李林甫自然十分忌惮,岂会眼睁睁看着咱们杨家得逞?” “哼!” 杨国忠用力一拂袍袖,怒声说道,“我迟早坐上他的位置,到时候他就是死都不足以解我心中怨恨!” “这是自然,”杨喧得意地说道,“以眼下的情势,阿爹取而代之,那是迟早的事!李林甫愈是紧咬着咱们杨家不妨,愈是证明他心里怕得紧呐!” 说着杨公子笑了笑,“爹,虽说近来咱们诸事不顺,可也不是一件好事也没有,倒有一件事对咱们而言,的确算是好事一桩!” “何事?” 杨国忠问道。 “安禄山老贼此番入京,腆着个大肚腩窜上窜下,阿爹可知他是意欲何为么?” 杨喧笑问道。 “为父自然知道,想必是为了御史大夫一职!” 杨国忠奴哼一声说道。 “不错,”杨喧笑点点头道,“只是,他算是白跑了一趟,就算他跑断了腿,他也不可能将代理御使大夫前头的二字抹去!” “这却是为何?” 杨国忠问道。 “孩儿今晨得报,御史大夫一职已入了某人的囊内了。” 杨喧笑道,“安禄山想抹掉代理二字,谁曾想最后连代理御史大夫怕是都做不成了!” “是么?” 杨国忠眉头一扬,“消息确切么?” 第631章 卧病不起 “千真万确!” 杨喧笑道,“明日陛下就将下旨,封杜甫为御使大夫,李白为中书舍人!” “好啊!” 杨国忠脸上的阴沉之色顿时消散,拊掌哈哈一笑道,“太好了!只要安禄山老贼做不成御史大夫,谁做御史大夫我都没意见!” 杨国忠和安禄山可是宿敌,十年后安禄山就是打着“清君侧诛杨国忠”的幌子,挥师南下,给予了大唐帝国不可挽回的一次重创!杨国忠跟李白和杜甫都没什么交情,说不上好恶,但只要安禄山当不了御史大夫,谁当御使大夫都无所谓。 “孩儿听闻那安禄山起得一病不起,”杨喧笑道,“听说还患了眼疾,双眼视物模糊,怕是一时半会不得痊愈!” “瞎了才好!” 杨国忠痛快地大笑道,“为父早先就向娘娘进言,勿要被安禄山老贼的憨傻表象所欺骗,娘娘起初见到安贼,的确觉着有趣,但如今对他的好感已大不如从前啦!” “只是陛下听信了李林甫那老匹夫的谗言,对安禄山的赏赐却是有增无减,殊不知历任观察使皆受了安贼的厚赂,在圣上面前对安禄山是交口称赞,陛下年事已高,脑力大不如从前,身前又是一干谄媚之辈,哪里还会看得清安贼的真实面目!” 杨国忠在说到“一干谄媚之辈”时,心中丝毫不虚,很显然他认为自家并不在此例。 听到这个好消息,杨国忠精神大振,定睛看着儿子,说道:“且先不说此事,御前亲选之事,你可曾有十足的把握?” “阿爹是知道的,孩儿幼蒙严训,勤习诸般艺事,又有名师在旁点拨,若论六艺,唐云小儿岂会是孩儿的敌手? 他不过是一田舍郎,偶蒙圣恩,一朝得势,便不知天高地厚,此次御前亲选,孩儿会让见识见识何谓尊贵,何谓卑贱,他一个田舍郎妄想当驸马,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与此同时,安府上下却是忙乱成了一片,奴仆来来去去,脚步声杂沓,却是无人敢大声言语。 安禄山原本就是个暴脾气,如今又受病痛折磨,别说奴仆了,就是儿子安庆宗和谋主严庄,稍有不顺,轻则怒斥,重则随手能抓到什么抓起来就砸,因此整个府邸似乎都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下。 呻吟声从寝室的窗户不断传出,哼哼唧唧地就像一只待产的老母猪,安禄山三百余斤的体重,比之飞猪,有过之而无不及。 “唐云小儿,你且等着,老子早晚要亲手宰了你不可!” 安禄山一边呻吟,一边痛骂唐云,虽然他不知道皇帝老儿为何对唐云言听计从,可确切的消息是,皇帝老儿之所以欲封杜甫为御史大夫,则是听了唐云的建议。 他此番入京就是为了去掉御使大夫前头的代理二字,为此不惜重金讨好李林甫,谁知代理二字没去掉,御使大夫怕也是保不住了。 而那些横征暴敛来的金银珠宝已入了李林甫的金库,想再要回来已然是不可能了。 因此这一回说安禄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丝毫不为过。 “爹爹还是安心养病,勿要多想,待爹爹养好了身子,再想法子对付唐云小儿不迟!” 安庆宗坐在床榻边上的杌子上,手握父亲的手,安慰道。 安禄山反手握住了儿子的手,说道:“我儿,为父错怪你了。 当初你说唐云小儿狂妄自大时,为父当引以为戒,对与错实在是一念之间啊!那唐云小儿着实可恨,亏本帅主动示好折节下交,谁料他不识好歹,不领情也罢了,偏生要与为父作对!为父真是老糊涂了!” “爹爹切莫如此说,”安庆宗拍拍父亲的手,说道,“汉人有句话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百密一疏,也是人之常情。 爹爹何必自责? 至于报仇,何须阿爹多言,孩儿自当去寻唐云小儿为阿爹报仇!” “我儿有此言,为夫深感欣慰!” 安禄山心中十分感动,眼角竟然溢出了一两滴泪光。 边上的严庄甚感惊奇,心道果然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啊!安帅虽说还不至于就此一命呜呼,可人卧病在床,对于亲朋的关怀,总是容易感动。 “大公子切不可鲁莽行事,严某虽与那唐云仅有一面之缘,可也不难看出此子诡诈多端,报仇之事仍需从长计议,不可再节外生枝,唐云如今正得宠,且陛下有意召其为驸马,咱们不可轻举妄动!” 身为谋士,不能不表态,这便是谋士的职责所在。 “严卿所言甚是!” 安禄山也觉着严庄的思虑十分周全,“当此之际,咱们越是要谨慎一些!长安不比咱们家乡,这里可是汉人的天下!” 迟早有一天,我安禄山要挥师南下,进攻洛阳,入长安,将这大好河山收入囊中,到时天下是老子的,汉人都是老子的贱奴!“然此仇不可不报,”安禄山话锋突然一转,“老子现在恨不能将唐云小儿剁成肉酱,一解老夫心中之恨……”恨字尚未落下,忽听李猪儿在门外通报,“大帅,千牛卫中郎将唐云请见!” 闻听此言,寝室内三人面面相觑,安禄山气得一掌拍在床榻上,挣扎着想爬将起来,“本帅的佩刀何在? 给我拿来!本帅要亲手宰了他!” “来得正好!” 安庆宗也是跳将起来,“爹,无须你动手,孩儿今日让他来无回!” 但安禄山别起来拿刀了,无人搀扶,他自己爬都爬不起来,而安庆宗虽然也胖,但手脚还算灵活,可还没等他去操家伙,脚步声就已然到了寝室门外,随着一阵爽朗笑声,唐公子从门口走了进来。 见寝室内三人都直直地立在那儿,唐公子忙笑着拱手道:“诸位不必多礼,坐下,大家都坐下来!” 安家人真是……太客气了!搞得本公子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啊!“姓唐的,你来作甚?” 安庆宗率先发难,虎视眈眈地瞪视着唐云,并随时准备扑到墙边去抓剑,“就是因为你,我爹才病成这副模样!你是来看我安家笑话的,还是想再往伤口上撒一把盐?” 第632章 将军之病 安禄山则是趴在床榻上哎哟哎呦叫唤,方才一挣扎,摩擦到了身上的结疮,就好似有人拿着火炬在他身上烧灼,火辣辣地刺痛。 而严庄却是严阵以待,不是防备唐云对安禄山不利,而是防备安庆宗控制不住自己,对唐云做出伤害之举,从而对安家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唐云今日身穿一袭素袍,头书黑巾,肩上还背着一只破榆木箱子,像极那些如今参加会试的举子,亦或者是一位年纪轻轻的郎中。 “安兄何出此言?” 唐公子一脸怔仲,似乎是眼前的阵势给吓傻了,“小生听闻安将军卧病,特来为将军疗疾,诸位为何对小生如此虎视眈眈? 小生实在是惶恐啊!” “疗疾?” 安庆宗冷笑两声,瞪视着唐云,“你是郎中么? 我就问你是不是郎中?” “小生并非郎中。” 唐公子抬手搔了搔前额,如实答道。 “你既然不是郎中,何来疗疾一说?” 安庆宗似乎更怒了,“你冒充郎中,是何军心? 莫非你受人指使,借疗疾为由,想来害死我爹么?” “安兄,你未免过虑了吧!” 唐云一副手足无措之状,好似眼前的阵势的确是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似的,“安兄实在是冤枉小生了,小生的确是来为安将军疗疾的!绝无虚言,此心天地可鉴!” “笑话!” 对于唐云的话,安庆宗一个字都不相信,“严庄,这鬼话你信么?” 严庄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安庆宗手持弯刀逼近唐云,喝问道:“既是来为我爹疗疾,你可知我爹所患何病? 有何症状? 你若答不上来——”只听“唰”地一声,安庆宗拔出弯刀,嗖地一声架在了唐云的颈侧,“老子就宰了你!” “安兄手下留情,可千万别抖啊!” 唐公子战战兢兢的,说话都不利索了,“令尊所患乃是消渴之证呀。 安兄可曾听说过三多一少么?” “何谓三多一少?” 安庆宗喝问道。 “便是吃得多,喝得多,尿得多,而体形却是日渐消瘦,这便是所谓的三多一勺,”唐公子笑呵呵地说道,“但凡有此症状者,所患之病无一例外都是消渴症!那日夜宴之上,小生暗中留意,发现令尊定是患消渴之症!” 后面一句话看似顺嘴一提,实际上是告诉安氏父子,他之所以会知道他所患是消渴之症的缘由。 “消渴症有上消、中消与下消之说,”安庆宗仍不敢松懈,逼视着唐云,“我爹所患为何? 说!” “多食犹饥,是为中消,乃事脾胃蕴有实热所致,小生若猜得不错,令尊所患实是中消呀!” 唐公子一本正经地说道。 此言一出,安庆宗心下一怔,扭头看向严庄,俩人面面相觑。 他们自然知道安禄山患有消渴症,可什么上消中消下消,别说他们了,就是安禄山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只有医家才分得清楚,他们没想到唐云竟然说得一丝不差,莫非这厮还懂医术? “看来你来之前,的确做了一番用功,”安庆宗冷冷一笑,怒火略有消减,“我爹所患的确是消渴症,可那么多名医都束手无策,莫非你能看得好我爹的病?” “小生不敢保证,”唐云讪讪笑道,“但小生可勉力而为,小生曾拜在一个婆罗门僧门下习艺,对医术颇有研究,恰好恩师曾授予小生的数纸奇方中,就有专治消渴之症的。 如果安将军和安兄容小生放手一试,兴许就能医好将军的顽疾,以为可知!” 此言更是见缝插针,告诉安氏父子,他的医术自何而来,同时又能激发安氏父子对他的期待。 唐公子的每句话实在是都暗藏玄机,每句话都是他来之前就已打好了腹稿的,他早就预料到迎接他的将是剑拔弩张,因此早有防备。 “看诊疗疾非是小事,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若是治不好我爹的病,又当如何?” 安庆宗虽然怒气顿消,手中的弯刀不自觉地放了下去,但疑心却未完全消散。 但未等唐云答话,却听呻吟中的安禄山大喝一声:“让唐云小儿替为父看诊,与其这么生不如死,不如给老子来个痛快的!唐云,你若是能医好老子的病,你夺我御史大夫这笔账,就算是一笔勾销了!可你若是医不好老子的病,老子无论如何都要让你付出代价!” “什么账啊? 将军。” 唐云突然失忆,一脸怔仲,“将军未曾到小生酒楼去过,何曾欠过小生的账!” 说着快步走到床榻边上,讪讪笑道,“不过既然将军开口了,管它是什么账,小生无有不从啊!来来,将军,先让小生为你看脉如何?” 唐公子在床榻边坐下,伸手搭住安禄山的脉门,微闭双目,摇头晃脑,似在专注地体察脉象。 “不妙,不妙啊!将军呐,你的病怕是不好治啊!” “喂,你这是什么话? 好治,还让你治? 那么多名医束手的病,能是好治的病么?” 安庆宗怒道。 “神医扁鹊有言曰:病在腠里,汤熨之所及也;在肌肤,针石之所及也;在肠胃,火齐之所及也;在骨髓,司令之所属,无奈何也!” 唐公子摇头晃脑地说道。 “那我爹的病到底如何啊?” 安庆宗急了,一把抓住唐云,喝问道。 “安兄稍安勿躁,且听小生慢慢道来,”唐公子却是不急不缓,一副神医风度,“兴许是将军福星高照,也幸而小生尚未来迟,将军尚未病入膏肓,不及骨髓,还有一线治愈的希望!” 闻听此言,安氏父子悬起的心才缓缓落下,也因此对唐云的期望更大了。 唐公子深知医生的把戏,不管什么病,先往重里说,轻病说重病,重病就说快要一命呜呼了。 如此等到将病人的病治好后,病人以及病人的亲朋好友势必会医生感恩戴德,“瞧瞧,神医啊!都快死的人,这都给整活了!” “那还等什么,快为我爹疗疾吧!” 安庆宗催促道。 “莫急,莫急,”唐公子慢条斯理地收起脉枕,连连摆手,“治病非是赛马,急不得,急不得!” “那你想要如何?” 安庆宗紧看着他问道。 “须得让小生安静想一想,待小生辨明病机,方才好下药,也有对证下药,方能药到病除。 急不得,急不得的!” “唐公子说的是,”安禄山连连点头,冲安庆宗喝斥道,“愣着干什么? 还不快带公子到书房开方!叫下人好生伺候着,不得有丝毫怠慢!” “是,”安庆宗恭敬地应道,扭头向唐云说道,“唐公子请随我来吧!” 来到书房,唐公子大马金刀往主人座上一坐,品着下人端上来的香茗,双目微闭,摇头晃脑,看似在苦思冥想,实则是昏昏欲睡。 喝完一盏茶后,安庆宗实在是按耐住了,出声催促道:“我说唐公子,这病你到底能不能看,你先看病,再品茗好不好?” “啊,”唐公子猛然醒过神来,张嘴打了个哈欠,讪讪笑道,“这就看,这就看,笔墨在哪里?” “笔墨伺候!” 安庆宗扭头吩咐侍立在旁的侍女。 小侍女上前研墨理纸,唐公子拈笔酝酿了片时,提笔便书:“生山药(一两),生黄芪(五钱),知母(六钱),生鸡内金(二钱,捣细)……”开完一张药方,唐云方子上注明此方乃是内服方,接着又开另一张方子:“葛根、天花粉、麦门冬、生地黄……”开完方,在方后注明此为外敷方。 唐公子的思路还是十分清晰的,内服外敷,双管齐下,此乃中医的两把刷子。 “唐公子,非是安某不相信你,实在是事关重大,安某不得不小心谨慎,还请公子试问安某解说一二!” 安庆宗将头一张方子搁在唐云面前,指着上面的十几味药材,紧看着唐云说道。 “安兄莫非没听说过,医家有十不治之说么? 不信医者不治!” 唐云眉头一皱,说道。 “还请公子见谅,试为安某解说一二!” 安庆宗却是再次说道。 “我给你解说,你听得懂么?” 唐公子很不悦地摇摇头,“你可听好了,小生只解说一遍,听不懂也别再问我!” “自当如此!” 安庆宗不得不做出退让。 “消渴之证,多由于元气不升,此方乃升元气以止渴者也。 方中以黄芪为主,得葛根能升元气。 而又佐以山药、知母、花粉以大滋真阴。 使之阳升而阴应,自有云行雨施之妙也。 用鸡内金者,因此证尿中皆含有糖质,用之以助脾胃强健,化饮食中糖质,为津液也。 用五味者,取其酸收之性,大能封固肾关,不使水饮急于下趋也。” 接下来唐公子一通胡诌,虽说于医道他也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乱晃荡,但要糊弄一个外行,对他却是易如反掌。 什么君臣佐使,什么用药如用兵,如此一通胡诌,倒把安庆宗给震住了。 反倒是觉得唐云高深莫测,越是不懂,就越是有一种莫名的敬畏之感。 “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唐公子抬起头,打了个哈欠,“若没有,还是速即去抓药吧!” 第633章 君子六艺 四书五经六艺,虽听上去高大上,然唐公子却是一知半解,即便他如今已是名动京师的才子。 御前亲选之日,在众多观礼的王公大臣,以及皇帝的众多嫔妃和命妇们面前,唐公子可是闹出了不少笑话。 礼乐射御书数,其中礼就有五礼,吉、凶、宾、军、嘉是也。 虽说唐公子头天夜里临时抱佛脚,但临场时脑袋里一锅粥,五礼本来就十分繁缛,他不是这里出问题,就是那里出问题,惹得观礼宾客们无不捧腹大笑。 乐有六乐,云门、大咸、大韶、大夏、大濩、大武,皆是周代传下来的古乐。 即便是一个唐代土著,如果不是勤加习练,也不能够很好地掌握六乐。 何况是一个来自一千三百多年后的灵魂。 御是指驾驭,其下又有诸多名目,唐公子烦不胜烦,直到今日,他才发觉他的大脑记忆库不能解决一切问题。 在礼乐御的较量上,唐公子可谓是完败,完全不是杨喧的对手。 正因为杨国忠是靠着裙带关系尚未的,因此他对儿子杨喧的栽培可谓不遗余力,他希望杨氏一门的荣华富贵,可以世世代代的保持下去。 六艺乃是贵族子弟必习的传统美德与技艺,杨国忠野心勃勃,早已就想把自己的儿子推上驸马的位置,只要杨家和皇家联姻,那他想实现自己的野心,便是指日可待了。 接下来便是射书数三门,射自然指射箭,书是书法,数是算术。 对于这三门,唐公子终于不再感到陌生了。 然而现在杨喧连赢三艺,即便他能将射书数三艺,那只能是个平手。 但有什么办法呢? 平手就是平手,总之不能输给杨喧,只要打成平手,还有机会挽回局面。 射书数三门,只要输掉了其中一门,唐云就彻底没机会了。 因此唐云重振精神,心道如论如何都要打个平手吧!杨喧虽然赢得了三艺,却也不敢轻敌。 杨公子势在必得,不允许自己出现任何差错,皇帝和贵妃娘娘,以及寿安公主都在观礼台上亲眼看着呢。 他要用实力告诉他们,他才是最有资格成为大唐驸马的人选。 皇帝和贵妃的确在楼台上观礼,且看得心急如焚,尤其是皇帝老儿,额头都冒汗了。 “陛下,情况有些不妙!” 贵妃娘娘扭头看着他说道。 李隆基点点头,面色凝重,怒哼一声道:“什么才子? 三战三败,接下来他只要输其中一门,这驸马他是当不成了!” 事实的确是大大出乎了李隆基的预料,他以为唐云既是才子,礼乐岂会差到如此程度? 贵妃娘娘也暗暗焦急,虽说她理应为侄儿杨喧感到高兴,可她却是丝毫高兴不起来。 而在皇帝和贵妃旁边的帷帐之内,有人比皇帝和贵妃还要焦急,可谓是如坐针毡,不是别个,正是寿安公主。 虽然他正襟危坐,只是微微蹙着眉头,旁人是看不出她的心已悬到嗓子眼上了。 但有一人却是知道的,那就是宫婢如意。 “殿下,你别太担心,公子一定会赢下后头三门的!” 如意真有点担心公主会急出病来。 而在不远处的帷帐内,杨氏一家却是个个笑容满面,杨国忠更是激动得直捋颌下一把胡须。 “夫人,瞧瞧,若不是为夫教子有方,喧儿岂会有今日的荣耀!哈哈哈!” “夫君说的是,”杨夫人满脸喜庆地笑道,“不过,那唐云虽是输掉了三门,但仍不可小觑。 至少书射二艺,他还是有翻身之可能……”“他翻什么身啊,夫人,”杨国忠哈哈一笑道,“接下来三艺,我儿子要赢得一艺,今日的御前亲选就提前结束啦!” “那倒也是,”杨夫人笑着点点头道,“若非出现奇迹,那唐云怕是要下辈子才有机会当驸马了!” “哼!” 杨国忠得意洋洋地冷哼一声,“癞蛤蟆想吃天鹅头,想娶公主原本就是他的异想天开!” 虽然侯氏和安夫人没有到场,但玉素和小月却是来了。 只是他们都坐在十分不显眼的地方,没人注意到她们罢了。 此时玉素和小月更是为自己安公子捏了一把汗,小月双手合什,微闭双眼,嘴上念念有词。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小月你发什么神经!” 玉素推了推她,没好气地说道。 小月却是一本正经地说道:“仙子姐姐,我在为公子祈福,但愿出现奇迹,公子能反败为胜!” 玉素听了却是默然不语,只是轻轻叹口气,还能反败为胜么? 即便公子赢了后头三艺,那也只是跟杨喧打成了个平手啊。 后头的事,实在是难以预料。 为了显示皇家对选驸马一事的慎重与公正,皇帝老儿还命国子学的博士来主持这场六艺之试。 国子学的博士们无不是年高德勋,绝不会因为杨忠国是贵妃娘娘的堂兄,就有意偏袒于杨喧,也绝不会因为唐云出身不高,就有意打压他。 接下来比试的书艺,唐云吁出一口气,打起精神,自嘲似地一笑道:“我若是再输掉书艺,干脆一头撞死宫殿内的螭龙排水上算了!” 当国子学的博士到唐云于书艺上胜出时,为他担忧的所有人都稍稍舒了一口气,总算是扳回了一局。 接下来是射艺,书艺输给唐云,杨喧早已预料,唐云毕竟是书法名家,书艺他原本就没想过自己会赢。 但接下来的射艺则不然,虽然他听闻唐云似乎对射艺也极有兴趣,但他习的却是弹弓,弹弓虽也可称之为射,但与弓箭却是相差甚远,绝无相提并论的可能。 而他自小习练射艺,在族中诸兄弟中,他的技艺也是拔头筹的。 因此他深信自己必定能赢得射艺,而只要他赢得射艺,后头算术就无须再比试,他已大获全胜。 “当心啊!” 取弓箭时,杨喧故意凑到唐云面前,“杨某不才,自幼习射,今日对战,我若是你,就不会伸手拿弓,而应是举手认输,唐公子何必自取其辱呢!回去当你的才子不好么? 这驸马本就不是你该奢望之事!” 第634章 反败为胜 “管你是不是自幼习射,赢得了才叫厉害!” 唐云不予理会,轻笑道,“哪怕你是三岁习射,你今日赢不了我,又有何用? 在下有一言相赠,得意一时,不算赢,笑到最后,才算是真正的大赢家!” “哦? 既然你自取其辱,本公子便如你所愿!” 杨喧一脸怪笑道。 二人各自取了弓箭,往考官指定的地方站定,随考官口令,二人搭弓射箭。 射艺有五: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 所谓白矢,箭穿靶子而箭头发白,表明发矢准确而有力。 参连,前放一矢,后三矢连续而去,矢矢相属,若连珠之相衔,表明矢行之迅疾。 而所谓井仪,即是四矢连贯,皆正中目标。 按照章程,俩人各发四矢,杨喧发挥出色,被判了个井仪。 杨公子正暗自得意,以为自己必胜无疑,谁知考官判唐云为参连,四矢如连珠之相衔,迅疾无比,皆正中靶心。 “这……怎么可能?” 杨喧顿时石化,呆若木鸡,半响没愣过神来。 “怎么了?” 唐公子笑着凑上前,讪讪笑道,“你不是自幼习射么? 实不相瞒,小生习射不过数月,你知道这叫什么么? 这叫天赋异禀!人比人气死人哦!哈哈哈!” 有些人很努力,却依然达不到自己想追求的境界,有些人一曝十寒,却轻易地成为了神箭手。 人和人能比么? 人比人只会气死人!当然了,唐公子也就气气杨公子,如果不是红玉相赠的剑谱,他岂会有今日百步穿杨的好箭法!接下来已是最后一艺,便是算术。 到了唐代,算术已经非常很精妙了,国子学的算术教科书便是算术十经,包罗了从古至今的十种算经,什么周蓓算经、九章算经,无不在其内。 “一人夕阳西下时,在林中满布,偶听一群贼寇在林中分赃。 只听贼首说如果每人分六匹布,就会剩下五匹,如果每人分七匹布,就会差八匹。 试问林中有多少强盗,多少匹布?” 这便是国子学的算学博士出的考题问目,唐云和杨喧拿了试卷,各自伏案疾书。 唐云一看考题就乐了,如此简单的算法,一个方程式即可解决问题。 前世唐云虽然文科好强于理科,但考题对于一个接受过二十一世纪教学的人,真是不够看的啊!唐公子三下五除二,在草纸上一划拉,把人数和布匹数往考卷上一填,从坐下到起身不过半盏茶功夫。 杨喧猛然抬头看他,一脸不可思议,这是……答出来了,还是交白卷了? “不必惊讶,”唐云却是笑呵呵地道,“咱们现在是平手了!” 算术之试,谁先交卷,谁就胜出。 当然须得是答案无误。 “杨公子不必再算了,唐公子已然算出,贼寇十三人,布八十三匹!” 算学博士上前笑看着杨喧,说道。 杨喧再次呆若木鸡,心道老子连人数都还没算出来,他就把布匹也算出来了? 你他娘的再逗我吧!“姐姐,姐姐,公子连赢三门啊!这下好了,总算打成了平手!” 小月兴奋地跳起来。 玉素也放下心来,笑着说道:“也不知接下来要如何? 现在二人是平手,陛下要如何判定输赢呢?” “陛下自有陛下的法子,你我只需拭目以待!” 小月开心地说道。 而在绣着龙凤纹饰、场间最奢华的那座帐幄之下,皇帝老儿也是长舒了一口气,嘴上却是臭骂道:“浪得虚名的猴子,竟然只给朕了战了个平手,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陛下,如今已是平手,如何处分?” 贵妃娘娘笑问道。 “甚易!” 皇帝老儿手抚白须,“来啊,高将军,吩咐下去,加赛一场!” “唯!” 高力士领命而去。 “嗳,陛下,”贵妃娘娘心下一急,一把抓住皇帝的袍袖,“你尚未告诉高将军加赛什么呢!” “何须多言,”皇帝老儿哈哈一笑道,“朕早有准备,朕身为天子,思虑周全乃是朕的本分!哈哈哈!” 李隆基早已命人拟好了一则判文,以备不时之需,大唐读书人无论是州试还是会试,判文乃是必试之一项。 就连官员铨选,也必须试判,想做官,判文乃是第一要务。 既然俩人在六艺上打成了平手,试判便是顺理成章之事。 皇帝老儿出的判词问目,是说有丁姓某人钻空子,冒名顶替,成了县官。 他倒也干得不错,后来被揭发了,该给他判刑;而他的上司却为之求情,说:丁某有善政,是个人才,请免了他的罪,索性真授,让他转成真官,以劝能者。 考官让唐云和杨喧就这则判词,各抒己见,各自拟写一则判词,择优而取。 二人都知道这是至关重要的最后一试了,胜出者就是大唐驸马爷了。 因此二人皆是一脸肃然,认真读问目,绞尽脑汁,搜肠刮肚,无非是想让自己的判词写得比对方更高明。 何谓高明? 自然是文理优长,富有哲理。 约莫半柱香功夫后,唐云方才抬起头,伸了个懒腰,起身交卷了。 杨喧这回却是不予理会,做得快有什么了不起,做得好才是真本事。 因此杨喧直到自己十分满意后,才放下毫管,起身走到考官面前,恭敬地说道:“刘博士,王博士,学生的判文做好了。” “啊,”刘博士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读唐云的判文,随口说道,“放下吧,放下吧!” 杨公子的心当即一沉,预感不妙,为何两位考官对他的态度这么随意,只顾盯着唐云的判词看,莫非他的判词做得很好么? 见杨喧仍立在那里,刘博士笑着挥挥手道:“连试七场,想必杨公子也疲累了,还是早些去歇着吧? 你二人的判词,老朽和王博士稍候只会上呈御览,谁是最后的胜出者,陛下明日自会布告天下!” “有劳张博士、王博士。” 杨喧拱手一揖,抬头环顾左右,没见到唐云,他也只好离开了试场。 第635章 郎情妾意 长生殿内,李隆基据塌凭几而坐,手里拿着一纸,边看边笑道:“好一句‘济时不在于一夫,守法宜遵乎三尺’!这判词写得好啊!” “臣妾倒是更欣赏另外两句,”贵妃娘娘在边上笑道,“‘宥则利淫,诛则伤善。 失人犹可,坏法实难’,此言非久厉官场中人,断然写不出来!” “宥则利淫,诛则伤善。 失人犹可,坏法实难。 丁僣滥为心,俯俛从事,始假名而作伪,咎则自贻;终励节而为官,政将何取? 节使以功惟补过,请欲劝能;宪司以仁不惠奸,议难乱纪。 制宜经久,理贵从长,见小善而必求,材虽苟得;逾大防而不禁,弊将若何? 济时不在于一夫,守法宜遵乎三尺。 盍惩行诈,勿许拜真。” 过轻处罚则容易导致骄奢淫逸,过重处罚又不利于人心向善,损失人才事小,违法乱纪事大。 犯罪嫌疑人想将功补过,才勤勉做事的,他冒名顶替为官本应而受到惩罚,完全是咎由自取,最后却因为他勤勉为政而授予官职,那么这样的勤勉为政又有什么可以值得称道的呢? 节度使以功大于过三七开为由,请求对犯罪嫌疑人从轻减轻或者免除处罚。 司法机关认为,国家不应当仁慈到无原则地纵容作奸犯科之人,而应当筑牢防线,让犯罪嫌疑人不想犯、不敢犯、不能犯。 要想国家长治久安,就应当着眼于长远利益考量,只要有利于国家长治久安的,即便是普通的一般性人才,也应当选用为官。 相反,虽然有大才业的人难得,以至于违反党纪国法而不加以禁止,其危害后果不堪设想。 挽救时难危局不在于一二个人,遵纪守法应当严格按照党纪国法有关规定来行事,因此,一定要惩治冒名顶替为官的行为,绝不允许正式任职。 “剖析事理,入木三分!” 皇帝老儿已览阅数遍,笑呵呵地道,“没想到朕封那猴子做了个检校中郎将,也没见他去点过卯应过差,可这判词中的这份老练与文理,他是自何处得来的? 难道这做官也有天赋异禀一说么?” “陛下,”贵妃娘娘微微一笑,“臣妾以为这判词怕是并非出自云郎之手!” “胡说,”皇帝老儿笑着说道,“明明是他在试场上亲笔所书,岂还有假?” “墨迹虽是云郎所书,”贵妃娘娘却仍是面带微笑,“然判词未必就是他所想,或许云郎背后有高人指点呢?” 说着贵妃饶有意味地注视着皇帝老儿的眼睛,说道:“陛下以为瞒得了天下,就瞒得了臣妾么? 臣妾可是常伴陛下左右,陛下莫非把臣妾当成傻子么?” 李隆基闻言一怔,知道事已白露,如果不立即从实交代的话,今夜怕是要孤枕难眠了。 别看贵妃娘娘轻易不动怒,一动怒那可是连皇帝老儿都十分忌惮。 “玉环呐,”皇帝老儿干咳一声,讪讪笑道,“其实有件事朕一直瞒着你,朕本来是不想瞒你的,只是朕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说着皇帝老儿放下判词,凑到贵妃面前,陪着笑脸说道:“毕竟杨喧乃是贵妃的堂侄,这门婚事最初也是你提出的,可自从朕得知了杨喧为人后,便对他极为不喜。 老实说,朕并不想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然又怕玉环你因此对朕心存芥蒂,便只好和那猴子私下商议——”“是商议,还是密谋呢?” 贵妃娘娘仍是面带微微笑意。 皇帝老儿窘迫一笑,哈哈一笑道:“那个,就算是是密谋吧!” 说着又举手发愿,“但朕只将判词的问目泄露给了猴子,但判词绝对不是朕给他的,至于是不是他自己所作,朕也不能知晓!” “就这些么?” 贵妃娘娘呡唇一笑。 “就这些了。” 皇帝老儿忙应道,“朕若有半句虚言,听凭贵妃处分!” “那算术问目可是陛下泄露给云郎的么?” 贵妃娘娘笑问道。 “不,绝对不是!” 李隆基举手对天,“朕发愿,朕若透露了算术问目,愿遭五雷轰顶!” 贵妃娘娘问道:“那陛下如何知道云郎和杨喧会战成平手呢?” “朕并不知道,朕只是以防万一。” 李隆基忙答道,“玉环,想是那猴子与公主有宿愿,今日在试场,朕还真替他捏了把汗,没想到他最后真能反败为胜!公主怕是注定要出降到唐府的!” “臣妾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贵妃娘娘轻哼一声,“见你二人藏藏掖掖的,不过就是着点小事情。 既然杨喧品行如此,何独陛下不喜,臣妾亦很不喜,虫娘乃是我大唐公主,臣妾岂会看着她嫁给杨喧呢?” “贵妃通情达理,实令朕敬佩!” 皇帝老儿满脸堆笑地说道,“早知如此,朕又何必瞒着贵妃呢!” 贵妃娘娘轻哼一声,说道:“但陛下藏藏掖掖的,亦令臣妾不喜,当初陛下与臣妾在华清池对着夜空发愿,一生一世互不欺瞒,此事虽小,陛下却是有违背誓言之嫌!” “玉环,朕知错了!朕一定将功补过,自今以后,不敢再有任何欺瞒贵妃之事!” 皇帝老儿上前拉起贵妃的手,目光炯炯地说道。 “好吧!” 贵妃娘娘大度一笑道,“看在云郎的面上,臣妾就再相信陛下一回吧!杨喧虽是臣妾之侄,可云郎也是臣妾的弟弟,血亲未必就一定亲,认的弟弟未必就不亲!臣妾倒是以为云郎比杨喧要贴心得多!” “贵妃所言甚是!” 皇帝老儿哈哈一笑道,“待此事过后,朕一定要那猴子好生感激玉环!” “那倒不必,”杨玉环莞尔一笑道,随即又露出一副感叹的神色,“臣妾有时在想,云郎可真是个神奇的少年!倒不像是我大唐之人,而是老天派到陛下和臣妾身边来的,云郎为臣妾带来的惊喜实在是太多了。 陛下每每想起云郎,不也是笑口常开么? 陛下对云郎的喜爱,虽嘴上不言,臣妾却看得出来。 比之云郎所带给咱们的欢乐,咱们给他确实太不值一提了。” 第636章 潜移默化 听了贵妃的这一番感慨,皇帝老儿笑着点点头,道:“是啊,虽说那猴子大多数时,都会把朕气得要砍他脑袋,可事后仔细想想,却也别有一番趣味。 至少比起那些唯唯诺诺的朝臣,那猴子实在是要有趣得多!” “自在新丰遇到那猴子到如今,想来已有快半年了,朕感觉自己的确比从前年轻了许多!” 皇帝老儿话音一顿,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老脸,“朕说的不是这张老脸,而是这里!” 又指了指胸口,“如今朕是愈来愈喜欢跟年轻人待在一起,年轻真好!若是老天能让朕年轻个二十岁,朕宁愿去做个田舍郎,尝一尝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陛下,”贵妃娘伸手温柔地抚摸着那张鸡皮鹤发的老脸,深情地说道,“陛下在臣妾心中,永远都是那么年轻。 只要朕愿意,臣妾愿意陪陛下到天涯海角。 陛下若是做个田舍郎,臣妾就做田舍郎之妇,陛下若是做个渔夫,那臣妾就做个鱼婆,不止今生,来世臣妾也要与陛下在一起,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听着听着,李隆基的老眼不禁有泪光闪烁,他伸手将杨玉环轻轻揽入怀中,喃声说道:“玉环,朕若是没遇到你,都不知道现在是何等模样,有了玉环,朕什么都不怕了。 英雄迟暮虽可悲,可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朕都看开了。 这世上除了那终南山,除了渭河,没什么是永存的。 即便朕只剩下三日的活头,只要玉环在身边,朕也丝毫不惧了。” “陛下,”杨玉环紧紧搂住了李隆基佝偻的背脊,泪光莹莹地说道,“陛下别说傻话,别说傻话。 张神仙都能活三千年,陛下至少也能活三百年呐!” “鬼才信那老鬼的话!” 李隆基笑骂道,“朕当初就不相信他的话,不过再欺骗自己罢了。 现在朕想明白了,那老鬼若真活了三千年,为何独独在我朝一命呜呼了呢!” “扑哧——”杨贵妃被这话逗乐了,掩嘴直笑,不时用眼眸瞟皇帝老儿,说道:“张神仙一命呜呼了,可宫内不是还有个叶神仙呐!听闻法力无边,也是活了上千年了!” “那老匹夫!朕再也不相信他的鬼话了!” 李隆基哈哈一笑道,“日后朕只服云郎献上的延年益寿之方,再也不吃那些该死的什么灵丹仙药啦!” “当真?” 贵妃娘娘俏皮一笑。 “朕金口玉言,岂是虚言?” 皇帝老儿拍拍胸脯,笑说道。 自从唐云用老鼠做了一次实验后,皇帝老儿就害怕了,不敢再服食那些丹药,也不再往合炼院去了。 两只老鼠,一只吃丹药,一只喂糠麸,旬日为足,吃丹药的那只老鼠就死掉了,而那另外一只吃粗料的老鼠则越来越精神。 早在唐云初次听闻陛下在合炼院同叶静能炼丹,还日日服食丹药时,唐云就暗暗在心中琢磨,该想个法子让皇帝老儿及早醒悟。 没想到他的法子十分奏效,再加之他让娘娘在皇帝老儿边上多提醒,皇帝这才慢慢了戒掉了吞食丹药的瘾头。 唐云又从清代乾隆皇帝服食的养生药方中选了一张献上,要皇帝老儿按时服食,并告诫皇帝不可过度食腥膻之物,饮食要尽可能清淡,多吃五谷杂粮。 起初皇帝老儿也是半信半疑,但在贵妃的督促下,按照唐云的养生计划坚持了不到半月,皇帝老儿就明显感觉自己的腿脚比从前有力了,精神头也是大胜从前,这才对唐云献上来的养生神方倍加珍爱。 让贵妃娘娘好生收藏着,轻易不可泄露出去。 人家乾隆皇帝服用的养生方岂是等闲,不然风流乾隆也活到八十有七,上下五千年,他是活得最长的皇帝,没有之一。 当然这只是唐云复兴大唐计划中的一环而已,只有李隆基身体康健,精神旺盛,他才可能去处理好政务。 而此时,唐公子却在乐游山庄设宴款待自己师父李北海,那篇判词正是出自李北海的大笔。 李北海文采、书法水准皆是一流,他一生所书的碑石多达三百多通,乃是有意识以来之最。 且大多数碑文都是他亲自撰文,再亲自书丹,因此他开出的润笔费极其高昂,但即便如此,请他书碑的豪贵仍是络绎不绝。 甚至是那些士大夫不找李北海书碑,周围的人都会说他不孝。 李北海的声誉到了这种地步。 正因如此,腹内空空的李林甫才会如此妒忌李北海的才华,发誓要将他除掉。 只是因为唐云出手,李林甫的阴谋未遂罢了。 此时乐游山庄的花厅之上,觥筹交错,丝竹并作,红袖蹁跹,唐云知道师父生性豪奢,追求奢华的生活。 天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呢? 只要这人对国家是栋梁之才,那就已然十分难得。 况且如今大唐正是用人之际,虽说满朝文武百官,可不是庸才,就是同李林甫狼狈为奸的奸邪之辈。 什么肱股之臣,什么栋梁之才,寥寥可数。 唐云知道要改变师父的性情,得像改变皇帝老儿一样,不是三五天可以办到的,须得做好长期战斗的准备。 “恩师,徒儿敬你一杯!” 唐云拿起酒杯,笑着站起身来,“若非师父指点,今日徒儿非大败而归不可!” “好说!好说!” 李北海生性豪爽,又是爱徒敬酒,岂有不喝的道理,“待你与公主大喜之日,为师定要痛饮一场!” 眼下李北海只有待在乐游山庄才是最安全的,只要皇帝一日不下旨赦免,他就无法洗脱李林甫强加在他头上的污名。 虽然唐云命人将他从那洞中悄悄接入了山庄,但却是不让李北海出门,只许待在山庄之内。 李北海自然知道徒弟是担忧他的安危,也不给唐云找麻烦,老老实实待在山庄内读书写字。 唐云也因此得到他的许多教导,笔法乃是不传之秘,李北海将自己多年的笔法心得,传给了唐云,并悉心指导,唐云于书道上可谓是进步神速,一日千里。 第637章 少年伯乐 唐云刚敬完师父,李白、杜甫都齐齐站起身,高举酒盅要敬唐公子。 “贤弟,我和子美今日都要敬你酒,如果视我李白和子美为兄的话,咱们须得连倾三杯才是!” 说着冲杜甫挤挤眼睛,“是吧,杜子美?” “啊,是,须得连倾三杯!” 杜甫笑着连连颔首,“唐贤弟对杜某情深义重,杜某无以回报,只能以酒相敬!” “两位兄长,你们这是要折煞小弟啊!” 唐公子忙站起身,伸手示意他们坐下来,“二位都是大唐名士,小弟何德何能,岂敢受二位兄长大礼?” “此言差矣!” 李白和杜甫不肯坐,李白笑看着唐云,一脸感慨地说道:“想我李白当年出蜀郡,顺江二下,游历江南,干谒权贵,后来又入长安,一路艰辛自不待言,无非是为了求个官身,转眼已是三年五载过去了,而入仕无门,只能在翰林院虚度年华,若非贤弟从中周旋,我李白到现在只怕还窝在翰林院混日子——不,若非贤弟,我李白怕是早已离开长安云游四海去了!” “说得不错!” 杜甫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和太白兄本已绝了入仕之心,若非贤弟相助,我俩岂会有今日荣光,如今太白兄为中书舍人,杜某为御史大夫,我二人总算是夙愿得偿!” “此非小弟之功,而是二位兄长惊才绝艳,如果连这等人才都不能入仕,还有什么有资格立在朝堂之上?” 唐云笑呵呵地说道,“况且,二位又不是那等为做官而做官之人,二位兄长只不过是想建功立业,报效朝廷,当此之际,朝廷正需要你们这等有才能有抱负的大才,小弟不过是牵线搭桥,不足为谢!” “徒儿,”李北海突然开口了,“依老夫之见,这就得喝!天下有才有抱负之人,何其多也!千里马常有,伯乐罕见,能遇到伯乐,那是千里马之福!徒儿年齿虽小,却是他二人的伯乐!” 说着扭头看李白和杜甫,“老夫这话,你们二位没意见吧?” “没有,没有!” 李白和杜甫连连摇头,笑着说道,“虽说我俩称不上什么千里马,但云郎的确就是伯乐!” “因此,徒儿,这酒你得喝!” 李北海伸手指着唐云,仰头哈哈大笑道。 “好吧!” 唐公子抬手搔搔前额,“不曾想小子还成了慧眼识英才的伯乐了!既然师父都说了,那小子就托大了!” “我俩先干为敬!” 李白和杜甫毫不含糊,举起酒杯就喝,连倾三杯,唐云也是连倾三杯。 酒逢知己千杯少,唐云抬手抹一把嘴边的酒渍,大叫一声爽快,任意微醺,渐入佳境。 “师父,今日的乐舞可还合您老的法眼?” 唐云笑问道。 “甚好!” 李北海哈哈一笑道,“既然是徒儿的一片孝心,老夫自然心中畅快无比!” “师父满意就好,”唐云笑着说道,伸手热情招呼道,“来,你们都尝尝这道菜,这可是小子昨日灵机一动,所创的新菜式,大唐帝国独此一份,别处断然是吃不到的!就连那皇帝老儿都没这口福啊!哈哈哈!” 正当乐游山庄笙箫嘹亮,觥筹交错之际,相国府中的书房内却是阴云阵阵,气氛凝重。 李相凭着玉几,手拿玉如意,黑沉沉的脸色却与羊脂玉的光洁圆润形成鲜明的对照。 崔豹肃立在对面,躬身俯首,大气不敢出,他意识到短暂的宁静之后,便是狂风骤雨。 “如此说来,三日内,别说李北海的人,就是李北海的毛发,你也没给老夫抓到一根对不对?” 李林甫阴沉沉地开口了。 “回相国打人的话,”崔豹低垂着脑袋,拱手道,“属下带人将乐游山庄方圆三里之内所有林子和沟渠悉数搜遍,的确不见李北海的一根毛发……”“混账!” 李林甫怒不可遏,手臂一样,玉如意脱手飞向崔豹的脑袋,“没用的废话,莫非李北海插翅从乐游原飞走了不成?” 长安城的戒严并未来解除,监门卫在严查出入人员,尤其是对出城的人严加盘查,李北海断然出不了城。 他也不可能有机会离开乐游原,因为乐游原周边到处都潜伏着两县不良人,而城中的大街小巷,金吾卫骑巡四处巡视。 而三天过去了,崔豹竟然一无所获,李林甫岂能不怒? 抓不住李北海,他不仅不能除掉心头之患,还无法向圣上交差!崔豹的脑袋虽然下意识一偏,但玉如意还是在他额角上擦了一下,李氏就现出了一道血痕。 崔主帅不敢喊疼,更不敢抬手去摸伤处,躬身拱手立在那里犹如石化。 “回相国打人的话,属下曾带人在乐游山庄东边的山崖边发觉一山洞,洞中空空如也,但地上却是一片狼藉,不仅有杯盏酒壶,还有食物的残渣,从丢弃在地上的鸡骨头来看,属下以为这几日内必定有人住过,且此人才离开不久,属下不敢妄论,但属下猜测有可能就是李北海从乐游山庄逃出后的暂栖之地!” “别跟老夫说这些废话!老夫不想知道经过,老夫只要结果,只要李北海!” 李林甫冲崔主帅叫喊道。 “属下猜测李北海现在就在乐游山庄!” 崔豹战战兢兢地说道,“唐云小儿当是担心我等迟早会发现那处山洞,因此才又将李北海接回了山庄,只是属下没有命令,不敢擅闯……”“废物!一群废物!” 李林甫气冲冲来回踱步,“你以为老夫现在还有脸去圣上面前请命么?” 崔豹鼓起勇气抬头看了李林甫一眼,迟疑着说道:“可现在明知李北海就在山庄,却不能进去抓人……”“若是进去了,再抓不到李北海呢?” 李林甫突然顿住脚步,怒瞪着崔主帅,喝问道。 “这……”崔豹却是哑口无言了。 上次李林甫特意入宫请命搜查乐游山庄,皇帝老儿准了。 可结果呢? 没抓到狐狸,反倒惹了一身骚!如今就算他肯腆着老脸入宫请命,万一再搜不到人呢? 第638章 金银珠宝 “依下官之见,相国大人断然不可在入宫请命了!” 吉温从坐塌上站起身,走上前来,“但也不是毫无办法,我等虽不能光明正大地闯入搜人,却可以暗地里派人潜入山庄打探,若李北海的确在庄内,崔主帅便可带人破门而入,同先前潜入之人里应外合,还怕拿不住李北海? 只要拿住了逆犯,相国大人自然也就可以向圣上交差了!” “这倒是算个好计!” 李林甫微微颔首,看着吉温道,“可派谁人合适呢? 乐游山庄虽没有侍卫,但那昆仑奴却非等闲之辈,若是被他发觉,不仅于事无补,反倒又给人留下了口实!” “此事甚易!” 吉温却是笑道,“我大唐天下,高手如云,那磨勒虽武艺高强,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自有比磨勒更厉害的高手!” “哦?” 李林甫紧看着吉温,问道,“你可识得这等高手中的高手?” “下官倒是识得一人!” 吉温拱手笑道。 李林甫忙道:“此人现在何处,你若能说服其人为老夫所用,老夫自不会亏待与他!” “愿为大人效命!” 吉温得意洋洋地拱手说道。 次日,皇帝李隆基下诏昭告天下,御前亲选唐云略胜杨喧一筹,并钦定唐云为大唐驸马,寿安公主将于十月十日出降唐府。 诏书一下,公主的婚事顿时成为了街头巷尾的新谈资,而且压倒了其它一切所谓的新鲜事,成为全城瞩目的大事。 杨府内,杨国忠父子却是对皇帝老儿的这道诏书极为不满,杨国忠喊着要入宫面圣,要去找娘娘论理。 杨夫人和管家极力阻拦,事已至此,皇帝诏书都下了,此事断无更改的可能。 杨氏父子因此恨透了唐云,唐云这不仅仅是挡了杨家的财路,甚至可以说挡住了杨国忠青云志山的官道。 杨氏父子恨不得亲自扒了唐云的皮,但事已至此,他们还能有什么法子呢? 除非在十月十日之前,让唐云从人间消失。 那时候没有唐云,公主就不会在出降唐府,皇帝老儿绝不可能让女儿加入唐家守活寡!就在杨国忠父子在书房内密谋除掉唐云时,唐云却背着药箱扣响了安府的大门。 门吏领着入了中门,安庆宗老远就迎了出来,拱手笑道:“唐公子来了,请随我来!” “你爹好些了么?” 唐云明知故问。 如果安禄山没有好转,安庆宗对他的态度岂会改变,从安庆宗的笑脸和热情,唐云就已经心知肚明了。 入到寝室,一看安禄山,果真是好多了。 虽然安禄山还躺在床榻上,但气色却是好多了,见唐云入来,挣扎着要起身相迎,唐云忙伸手示意他不要动,笑着说道:“安将军快躺下,如今将军的病虽有所好转,但尚未大好,还是静养才是!” “唐公子好医术!” 安禄山拱拱手,笑道,“一剂药刚喝完,安某就感觉大好了!唐公子不入太医院供职,真是我大唐的损失!瞧瞧太医院那帮庸医,没几个能有唐公子这等好本事!” “安将军谬赞了!” 唐云放下医箱,拱手笑笑,“不过是凑巧罢了。 凑巧恩师留下来的数张药方中就有治消渴之症的,恰好这一张药方又对安将军的病证,此非小生之力,实乃将军福星高照!” “哈哈哈哈,”安禄山闻言心中大是痛快,“唐公子,我安某虽是一介粗人,但也是条说话算话的汉子!你我之间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 说着仰头一叹,“哎呀,病了一回,安某方才领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无非就是性命和健康。 安某多年来深受此疾困扰,看了多少郎中,皆不见效。 病情日渐加重,直到前日一病不起。 病痛折磨中,安某也想了许多事。 一人若是被病痛折磨,即便做了宰相,又能如何? 唐公子觉得安某说的有无道理啊?” “安将军能于病痛中领悟到人生之真谛,实在是可喜可贺,也不枉遭了这么一回罪!” 唐公子拱拱手,一脸笑呵呵地道,“人生在世,不就图个快乐么? 荣华富贵自然重要,但天下荣华富贵之人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都过着平凡的日子。 难道说他们的人生就不是人生,他们的日子过得未必就比富贵之家要痛苦!” “小生以为,钱太多不是什么好事,权太大,同样不是什么好事。 过犹不及,乐极生悲,谁敢说那些钱和权,有朝一日不会成为葬送自家幸福甚至是性命的罪魁祸首呢?” “哎呀!” 安禄山睁大眼睛看着唐云,拊掌一笑道,“没想到唐公子小小年纪,竟有这等不凡的见底,就连安某也自愧不如啊!” 说着掉头向侍立在床边的安庆宗,教训道:“瞧见没? 论年齿,你比唐公子大了好几虽,然你几时能有唐公子这份见识?” “安将军谬赞啦!” 唐公子笑呵呵地说道,“此事与年齿无关,此乃一人的阅历使然。 各人有各人的命,各人有各人的阅历,因此各人的见识都不尽相同,强求不得。 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读万卷书所得的乃是别人的见识,行万里路得来的却是自己的见识。”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安禄山向唐云郑重一拱手,“来啊,把本帅昨日吩咐的物什给我抬进来!” 话音未落,李猪儿和一个家奴抬着一张镶嵌象牙的低矮桌案走了进来,案上盖着一方红绸布,下面拱起犹如一座小山坡。 李猪儿将桌案放在床榻前,安禄山吩咐道:“揭开绸布!” 李猪儿依言照做,唐云只觉眼前霍然一亮,只见那桌案的金银珠宝堆成了一座小山。 “唐公子,一点心意,还望笑纳!” 安禄山伸手指着那一堆金银珠宝,“若非公子出手相助,安某指不定这一病就病过去了。 唐公子虽然年纪轻轻,对安某却有再造之恩。 还请唐公子务必笑纳!” 唐云抬手搔搔前额,一脸为难:“这……怕是不合适吧……” 第639章 后生可畏 “有甚不合适?” 安禄山大手一挥,笑看着唐云道,“唐公子若是不嫌弃,安某尚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讲无妨!” 唐云拱拱手说道。 不看你这张大脸,也要看那一堆金银珠宝的面子!“安某想同唐公子结个忘年之交,自今以后以兄弟相称,不知唐公子意下如何?” 安禄山拱手笑看着唐云。 “这敢情好啊!” 唐云笑着一拊掌,“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只是,”唐公子长身而起,负手踱步,仰头叹息一声,“实在难以开口啊!” 安氏父子面面相觑,安禄山说道:“唐公子有何事不能开口? 你我已是忘年之交,那便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了,唐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唐公子缓缓转过身来,看向安禄山,说道:“小生也有个不情之请,只是此事非同小可,小生是在不敢冒昧……”“唐云,你倒是快说!” 安禄山可是急性子,粗犷的北方胡人,最受不了这吞吞吐吐的了。 “好吧!” 唐公子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走到床榻边上,“小生且先问安将军一个问题,待将军回答了,小生便将难言之隐和盘托出,如何?” “好,你问!” 安禄山说道。 “安将军觉得当朝宰辅李林甫如何?” 唐云不动声色地问道。 安禄山:“……”“噢,”唐云摆手一笑,“瞧我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的。 小生的意思是指,将军觉得李林甫为人如何?” 安禄山心下一怔,忙摆手讪笑道:“此话唐公子不当问,李相乃是当朝宰辅,安某同他又是交情不浅,你要安某如何作答?” “安将军,今日你我在此间所说的每一句话,”唐云环顾左右,轻轻一笑道,“都不会传出这寝室,小生以性命担保,小生若是敢对外人透露一二,愿听凭将军处置!” “况且,方才安将军也说了,既然你我二人也结为忘年之交,那便应当无话不谈才是!” 安禄山冲儿子使了个眼色,安庆宗会意,起身向帷帐外走去。 待安庆宗从帷帐来走进来,冲父亲点头示意后,安禄山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摇头叹口气。 “好吧!公子为人仗义,安某是知道的,也信得过公子。 安某之所以心有忌讳,乃是因为李林甫此人实是阴险狡诈,手段又极其毒辣!不瞒你说,安某对他的确是有几分畏惧与忌惮!” “尤其是在京师,安将军更是不敢对李林甫稍有触犯,因此才选择了跟李林甫站在一起,如此安将军才觉得心里踏实。 况且安将军虽然手握重兵,然于朝堂之上,却是势单力薄,尽管将军深受圣上隆恩,宠极一时,但安将军欲要在朝堂立稳脚步,光受圣上恩宠是远远不够的。 小生所言可对否?” “哎呀!” 安禄山目瞪口呆,一把抓住唐云的手,“知我者莫若唐郎啊!唐郎如何知道安某的心思?” 唐公子仰头一笑,心道史书上写得一清二楚啊!“将军错爱了!小生不过是略懂读心之术,但凡与小生有过一番接触的人,他心中想什么要什么,小生皆能读得八九不离十!” “唐郎果真名不虚传,乃是当今天天下的一大奇才啊!” 安禄山颇为感慨地说道。 诗书画三绝,自不待言。 医术精湛,箭术百步穿杨,竟然还能读懂人心。 人世间最难了解的,不就是人心么? “安某佩服,实在是佩服啊!” 安禄山冲唐云竖起大拇指,尔后又是仰头一叹,“正因为如此,安某才要借助李相之力,在朝中谋一要职,如此一来,安某在朝中说话自然就有了分量,也更利于安某结交朝官,方可同那些视安某为仇敌的那些人相抗衡!” “可惜啊可惜啊!” 唐云却是突然摇头叹息,“将军的计策是好的,只是所托非人啊!” 安禄山闻言一怔,问道:“唐郎何出此言啊?” “安将军不妨仔细想想,往更深里去想想,李林甫独揽大权,嫉贤妒能,任何突然崛起的人物,他都会视为敌人。” “未必吧!” 安禄山摇了摇头道,“虽说李林甫此人才能平庸,德行又差,但对安某助益良多。 此番安某入京,去拜望他时,他拍着胸脯保证定能让安某当上御史大夫。 若非唐郎突然插一手,这御史大夫于安某,犹如探囊取物,十拿九稳了。” 说到此处,安禄山心中不知是惋惜,还是心有不甘,只见他连连摇头。 唐云却是不以为意,笑笑道:“安将军莫非就不曾想过,李林甫为何要帮助将军么?” “还能为何?” 安禄山冷笑摇头,“安某送他的金银财宝,足够他在东市买下十几间店铺了!” “安将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唐公子微微一笑,“虽说人的贪欲是个无底洞,然李林甫乃是当朝一品,把持朝政多年,官员的任免全凭他一句话,他收受的好处不知凡几。 安将军以为他帮助你只是为了钱么?” “不为钱为了什么?” 安氏父子面面相觑。 “还是为了他自己,”唐云哈哈一笑道,“世间人所做的一切,无不都是为自己。 帮助别人,也是为了自己。” “此话怎讲?” 安禄山急了,“唐郎,你不妨说得明白一些,安某粗人,没你那么高深的才学啊!” “安将军,”唐云站定,注视着安禄山的眼睛,“李林甫之所以肯出手帮你,不过是因为杨国忠罢了!” “杨忠国? 李林甫同杨国忠不是宿敌么? 他为何要帮杨国忠?” 安禄山彻底被唐公子搅糊涂了。 “不错,”唐云哈哈一笑道,“但李林甫不是帮杨忠国,而是要牵制杨国忠。 换言之,李林甫是想通过扶持将军,来牵制杨国忠,将军在朝堂上若是有了自己的势力,那李林甫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因为他晓得你和杨国忠也是死对头,他可以坐山观虎斗,等二人斗得两败俱伤时,他趁机上前收势残局,将你二人彻底铲除。 当然,最好是能借你的手除掉杨国忠!” 此言一出,安禄山不禁悚然一惊,脱口说道:“李林甫难道不需要同盟不需要朋友么?” 第640章 公子有难 “对于他这种人,到了他这个份上,世上再没有同盟或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唐云微微一笑,说道,“只要对他有利,昔日的朋友,就是今日之敌,昔日之友,便是今日之敌!” “竟然如此!” 听了唐云这番话,安禄山竟有一种醍醐灌顶之感,心中霍然一亮,汉人果然是汉人,他们的言辞举止,看似无比斯文,实际上那都是虚伪,汉人可以面上对你笑嘻嘻,心下却对恨得咬牙切齿。 “好吧,”唐公子见铺垫得差不多,切入正题,“小生说了这么多废话,其实不过想请安将军帮小生一个帮!当然,小生绝不会让安将军白担风险,安将军不是想立足朝堂么? 只要安将军能帮小生,小生担保你得美官,虽说不是御史大夫,却是同御史大夫不相上下的美官!不知安将军意下如何?” 安禄山眼前一亮,忙问道:“此话当真?” “安将军,你我既已是朋友,你当对在下多一份信赖,”唐公子负手而立,呡唇一笑,“况且很快你我就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唐郎到底要安某帮你做什么?” 闻听此言,安禄山预感到事态的眼中,整个人不由地紧绷了起来。 唐公子的锄奸计划正式拉开了帷幕,头一个要除掉的就是李林甫,但要除掉李林甫谈何容易,不过恰好安禄山入京,这倒给了唐公子一个好机会。 唐公子是个商人,无利不起早,若不是想利用安禄山,他岂会好心好意去帮安禄山看病。 而李林甫完全没意识到唐云要除掉他,他还在为李北海的事头疼,为了除掉李北海,他不惜动用江湖上的势力。 为了除掉李北海,李林甫可谓是不计代价,无论如何要将李北海置于死地。 因为只有将李北海置之死地,他才是安全,只因为李北海手中握有他一册账簿,准确地说是半册账簿,上头记录的都是李林甫的罪证。 要说李北海手中如何会握有李林甫的罪证,这话说来太长了,但总而言之,李北海多年前就已开始着手对付李林甫,只因为李林甫位高权重,很快李北海就被贬谪出京,那半册账簿却是下落不明。 当初李林甫并不知道李北海手中有他的罪证,直到李北海贬谪出京半年后,他才偶然得知。 自那时起,李林甫就对李北海动了杀机。 现在终于逮住了机会,可李北海却因为唐云庇护,至今尚未被拿住。 李林甫如何不心急,但此事不便声张,就连自己的亲信吉温都不知道。 不拿住李北海,就无法得到那半册账簿,不毁掉那半册账簿,就会威胁到他现在的地位。 兴许是老了,脑力不够用了,也或许是他把全部心思都用在了李北海身上,因此却忽略了一个更大的事实。 那就是皇帝的态度,自从上回崔豹入乐游山庄搜查无果后,皇帝对于李北海的事就未再提及。 这已然证明皇帝的态度有所改变,然李林甫报仇心切,却没有想到这一点。 李林甫更不会知道,皇帝心中其实早已赦免了李北海,只差一个合适的机会,只差一分诏书了。 这是唐云和皇帝老儿之间的一个交易,皇帝以放了李白和杜甫,并授予他们二人美官为诚意,唐云因此才出面同杨喧在御前角逐驸马,待唐云娶公主过门,皇帝在下旨赦免李北海。 如此而已,一切早已都定下了。 李林甫对此浑然不知,还在焦急等待着吉温帮他去请那个恶名昭著的名叫血手的江湖第一杀手!洛阳城,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洛河边的柳树上系着两匹马,一匹白色,一匹枣红色,秋风一过,马的鬃毛微微起伏。 那有那黄叶犹如蝴蝶般漫天飞舞,一腰手握长剑的红衣少女立在堤岸上,望着那日渐萧索的柳树,暗自出神。 少女的思绪似乎已然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然而,远方其实也并不遥远,快马飞驰,不过两三日路程。 远方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吸引她的东西,除了那个人,那个在她看来如此与众不同的少年人。 如今大仇得报,即便长安官府早已对她放松了戒备,她还是没有理由再入长安。 不错,她需要一个理由,总不能告诉他,自己只是路过而已吧!思及此处,红衣少女幽幽一叹,可在萧瑟秋风中,她的叹息连她自己都听不清了。 在红衣少女身后不远处,是繁华的街衢,近处是一座高档的茶肆,茶肆门口的店招在秋风的猎猎作响。 便在红衣少女发出叹息之际,一黄衣少女突然出现茶肆的屋脊之上,从数丈高的屋脊上悄然飘落,就像落下一片树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除了红衣少女,亦未被任何人看见。 “尽胡闹,可曾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么?” 红玉微微转身,瞪了侍女一眼,轻声斥责道。 “宫主,小婢什么也没听见啊!” 符儿摇头说道,说话时却不敢正视主子的眼睛。 “什么也没听到?” 红玉眉头微蹙,“你去这么半日,竟然什么都没听到!” “是的!小姐!” 符儿边说边向系马的柳树前走去,“小婢真的什么都没听到嘛!还险些被那血手发觉了呢!” “哦?” 红玉抬脚跟上去,似有所思地说道,“方才看他们鬼鬼祟祟的样子,怕是又要去干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说着在符儿身后站定,问道,“你真的什么都没听到么?” “小婢都说了,真的什么都没听到嘛!” 符儿突然转过身来,有些生气地说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小婢失一回手,有什么大惊小怪!” “嗬,”红玉笑着摇摇头,“你本事没长,倒是脾气见长了!” “宫主,时候不早了呢,”符儿将话题挑开,“咱们还是早些回宫,免得师父他老人家担心!” 说着将白马的马缰塞到红玉手,自己牵过枣红马,伸手拂去了落在马鞍上的枯叶,正待要翻身上马之际,忽听身后一声娇斥。 “站住!” 符儿心下一跳,身子一凝,心中暗暗叫苦,完了完了,宫主怕是看出不对了!这如何是好啊? “转过身来!” 红玉命令道,尔后抱剑而立,目光审视着小侍女,“你方才说你什么都没听到对吧?” 符儿鸡琢米似点头:“是啊是啊……”“闭嘴!” 红玉板起脸,娇斥道,“骗鬼呢!你若什么都没听到,为何回来时却是心事重重,你我从小一起长大,莫非你以为我看出来么?” “小婢只是觉得身体有些不适……”“还敢胡说!” 符儿低着头不敢说话了,红玉则抱剑围着她转了小半圈,冷笑道:“说,你都听到了什么? 你且放心,若不是什么大事,我也不会多管闲事!” “长安之行,杀父之仇得报,如今回来,我也不想再惹是生非,让师父再为我操心。 你说吧,只要那血手不是去干什么杀人放火之事,我是不会去管闲事的!” “小姐,”符儿摇头叹口气,“非小婢不肯说,小婢是怕说了把公主急坏了。 也非是小婢不说,小婢只是想找机会慢慢跟宫主说!” “什么乱七八糟!但说无妨!” 红玉喝斥道。 “好吧,”符儿笑着摇摇头,“公子有难,有人想要公子的性命!” “什么?” 红玉闻言一怔,问道,“何人想要公子性命?” 符儿说道:“方才同血手一同入茶楼的男子,便是从长安来,他说是受了吉温之命……”“是吉温想要公子的性命么?” 红玉急问道。 “也未可知,”符儿摇摇头道,“长安官场错综复杂,况那吉温又是权贵家的走狗,究竟是他想要害公子,还是他背后的权贵要害公子,谁知道呢!” 红玉凝神而立,好半响没有出声,尔后蓦然抬头说道:“快,咱们回宫去吧!” “宫主何必那么着急呢!” 符儿促狭一笑道,“他们不过方谈妥了交易,血手尚未动身,咱们还有时间呢!” “就你话多!” 红玉翻身上马,瞪了侍女一眼,“还不快上马?” 有一阵秋风吹来,漫天黄蝶飞舞,在漫天飞舞的黄蝶中,俩人驰马沿着堤岸越行越远。 “宫主想要救公子,何必多此一举呢?” 符儿笑问道。 红玉轻斥道:“这是什么话? 不去长安,如何救得公子? 公子对你我有救命之恩,如今他有难,你我岂能袖手旁观? 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却不去阻止,你我还算什么女侠?” “宫主教训的是!” 符儿笑嘻嘻地说道,“若是只为了救公子,方才咱们何不在血手回去的路上将其击杀不就好了么? 何必非要入京师去救公子……”“再敢多嘴,信不信本宫现在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让你从今往后,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红玉心中又羞又恼,扬起马鞭做事要抽过去。 “小婢再也不敢多嘴了!” 符儿一把捂住小嘴,满眼都是委屈,“小婢不过随口一说,宫主何必动怒?” “还敢说!” “不敢了,不敢,小婢闭嘴好了!” 第641章 一心二用 兴庆宫禁内的新射殿内,一老一少皆是一袭戎装,俩人一边搭弓射箭,嘴上还不停地扯皮。 无论是射箭,还是扯皮,都极为娴熟,互补耽搁,可谓是游刃有余。 “先娶公主!” “先赦恩师!” “不行,先娶公主!” “不行,先娶恩师……啊呸!老头,我都被你带偏了!” 李隆基仰头哈哈一笑,伸手拍着拍拍唐云的肩膀,说道:“只要将公主娶回家,朕不仅赦免你师父的罪,朕还能将你恩师调回京师,给他个大大的京官做,何如?” “大大的京官——”唐公子张开双手比划着,咧嘴笑道,“那是多大? 有李林甫大的官么?” “小子,不得无礼!” 李隆基笑着喝斥道,“你对朕也就算了,岂可再对朕的肱股大臣无礼?” “肱股大臣?” 唐云嗤笑一声,“老头,你该醒醒了!他算哪门子肱骨大臣? 所谓肱骨大臣乃是对国家对天下百姓有莫大功劳之人,而李林甫对国家对天下老百姓未又寸功不说,反倒对国家对天下黎民极为有害!他就是一害虫,害虫是什么知道吗?” “小子,你别太过放肆了!” 李隆基把一眼瞪,喝斥道,“若是旁人,只凭这番话,就能治你的重罪!” “小子可不是旁人,”唐云笑嘻嘻地说道,伸手一把搂过皇帝老儿的肩膀,“来来,老头,小子让你看看害虫危害!” 唐云扔下手中的弓箭,也将皇帝老儿手中的弓箭夺下来扔给侍立在边上的小宦官,尔后搂着皇帝老儿的肩膀向旁边的弓箭架走去。 来到架子前,唐云二话不说,一脚将弓箭架踹倒在地,就在李隆基要发作时,唐云却是笑嘻嘻地指着架子的底部,说道:“老头,你可认得这是什么?” 李隆基定睛一看,只见架子底部有一片虫蛀的痕迹,不由有些恼怒,抬头瞪视着唐云道:“不就是虫蛀么? 有什么好看的!” “陛下此言差矣!” 唐云负手而立,摇头晃脑地说道,“架子中藏有蛀虫,此虫名为蠹虫,转好食纸卷和木头。 不信老头你可去秘书省去瞧瞧,多少珍贵古籍被此蠹虫啃得千疮百孔,无法阅览,实在是可惜可恨又可叹!” “不独如此,老头你瞧这架子,不出所料,过个三年五载,此架就会彻底报废!别看这小小蠹虫,积年累月之下,别说什么弓箭架子,就是这巍峨大殿,也是在所难免啊!” “臭小子,你今日莫非脑子生病了么?” 皇帝老儿一脸不悦,“尽说些奇怪话,蠹虫吃出啃木,有什么可奇怪的!”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所在啊!” 唐公子直视这李隆基的眼睛,一脸感叹地说道,“秘书省的珍贵古籍,因为有专人管理,每当梅雨之季,都会拿出去晒一晒,这巍峨的宫殿和兵器架也有专人管理,定期会上桐油,可是,藏身在朝堂上的蛀虫,却无人管理,因此他能独掌大权,为所欲为,到了最后整个国家都被他蛀空,到那时一切都为时已晚了!” “小子,你究竟跟李相有什么深仇大恨,竟将他比作蠹虫!” 皇帝老儿听得直摇头,心下觉着又好气又好气。 “实不相瞒,”唐云哈哈一笑道,“小子的确同李相有些矛盾,老头你可还记得中秋之夜我于东市遇刺一事么?” “怎么不记得?” 李隆基点点头,哈哈一笑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嘛,不然你哪有如今的荣华富贵?” “嗳,老头你严肃点好不好?” 唐公子对皇帝老儿的态度有些不满意,“咱们眼下论讲之事,事关重大,不可轻忽啊!” “好,好!” 皇帝老儿也无奈,伸手示意,“你继续,朕听着便是。 今儿让你说个痛快!” “陛下,小臣怀疑那次遇刺,真正的幕后主使,另有其人呐!” 唐云紧看着李隆基说道。 “你是想告诉我,真正的幕后主使不是梁缵,而是李相呗?” 皇帝老儿笑说道。 “正是他啊!陛下啊!” 唐云说道。 “凭证呢?” 皇帝老儿笑问道,“一无人证,二无物证,你这是诬告李相,诬告当朝宰辅,那是重罪!” “老头,”唐云摇摇头说道,“李相一手遮天,老奸巨猾,他做坏事会留下人证物证么? 人证想必早已被他弄死好嘛!” 梁缵虽已被处死,但他只是个替死鬼,如今虽无人证物证,可唐公子怀疑那事儿八成是李林甫主使的。 “好吧!” 唐公子不转牛角尖,耸耸肩说道,“此事暂且不提,咱们也不说李林甫了。 但我师父的事,老头你究竟作何打算? 李林甫可还在那里虎视眈眈呢!” “无朕手谕,谁敢擅闯乐游山庄?” 皇帝老儿抚须一笑道,“李北海待在你府上,比待在皇宫还安全一些!” “老头,我有个提议!” 唐公子知道自己不作出一些妥协,皇帝老儿是不肯上钩的,“你若依了小子,那小子回头即刻张罗彩礼,择良辰吉日入宫纳彩,如何?” “说来听听!” 皇帝老儿哈哈一笑。 “小臣恭请陛下亲鞫恩师李北海!” 唐云上前一步,郑重其事地一拱手,大声说道。 “亲鞫? 到哪亲鞫? 乐游山庄,还是长生殿?” 皇帝老儿眉头一扬,笑问道。 “既不是乐游山庄,亦非长生殿,而是兴庆殿!” 唐公子一脸认真地说道,“后日便是十月一日朔日大朝,朔望之朝,京司文武职事九品以上官员皆入宫赴朝,届时请陛下于大殿之上,亲自推问恩师李北海,恩师若果真有罪,但凭陛下发落,但恩师若是无罪,则请陛下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宣布,交通东宫欲奉太子为君的罪名,实属奸佞所构陷!” “继续说!” 李隆基抚须微笑,却是不置可否。 “大朝的次日,小臣就满载彩礼入宫参拜陛下和贵妃娘娘,正式向陛下上呈通婚书!” 说到此处,唐公子话音一顿,一脸诡笑凑到皇帝老儿耳边,“老头,这是小臣最大尺度的妥协了。” 第642章 列火满门 “你若是不许,那咱们今日的谈话到此结束,日后你只管去合炼院找你的老伙计叶神仙玩儿,别再派人来请我入宫陪你练箭了好吧!” “混账小子!” 皇帝老儿满脸不悦,“多少人贵族之地以能陪朕练箭为荣,你却以此为负荷么? 好个不识趣的狂妄小儿!” “道不同不相为谋!” 唐公子却不以为然,冷哼一声道,“既然没得谈,那小臣就不奉陪了!” 说着转身欲走,把个皇帝老儿气得胡须都抖颤不止,怒喝一声:“站住!你以为宫禁之内,是你想来便来,想走边走的地方?” “纠正一下,”唐公子转身讪讪笑道,“不是小臣想来,是陛下遣张将军对小臣威逼利诱,小臣在某人的淫威之下,为求自保,不得不入宫来的!” “你、你……”皇帝老儿都快气糊涂了,扭头冲侍立在旁的小宦官,怒喝一声:“拿箭来!” 李隆基一把抓过弓箭,搭箭张弓,咬牙切齿地道:“小子,你再敢向前迈一步,朕就拿你当了活靶……”“不如陛下先拿臣妾当活靶好了!” 便在此时,一道冷飕飕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在两名宫女的搀扶下,贵妃娘娘从门口走了进来。 “贵妃姐姐救命,皇帝老儿丧心病狂,他、他要射杀了小子!” 一见贵妃驾到,唐云拔腿就奔上前去,故作一副可怜相,躲在贵妃身后,看他那模样儿,任谁都会以为他遭受到了惨绝人寰的对待。 “陛下这是何苦?” 贵妃娘娘将唐云护在身后,“明明是召云郎入宫陪射,何故突然对他大开杀戒? 陛下如此喜怒无常,实在令臣妾胆战心惊,看来臣妾还是回娘家咱住些时日的好!” 说着拿起唐云的手,柔声安抚道:“云郎莫怕,有姐姐在,他若是再敢欺负你,姐姐定当不会原谅!” 皇帝老儿急道:“玉环,非是你所想的那般……”“咱们走!” 贵妃娘娘不予理会,拉着唐云的手就往外。 “啪嗒!” 李隆基扔下弓箭,心中又怒又急,只得抬脚追了上去,唐云小儿,算你狠!“玉环,玉环呐,等等朕,等等朕……”十月一日,这天早上唐云五更就起身了,天边才现出一丝鱼肚白,但今日他并没有去练箭。 盥洗已毕,冠带俨然,身上穿的白罗绣袍,稀罕的是,他还头一回戴上了官帽。 更稀罕的是,今日唐中郎将要去上朝!因为主人要上朝,下人们自然起得比主人还得早,备马的备马,煎茶的煎茶,小月伺候阿郎装束已毕,在转身出寝室前,唐云又回转到床榻边上,轻手撩开寝帐,看着妻子安详的睡容,唐公子嘴角微扬,伸手替妻子掖好被角,扭头吩咐小月照顾好夫人,这才放心地出了寝室。 时节虽说尚未进入冬季,但早晨的空气却已然透着一股凛冽的寒气,唐云来到厅上,荆宝已煎好茶端上来,是主人喝惯了的奶茶。 唐云喝了两杯奶茶,随手抓起极快红豆酥饼往怀里一塞,不敢耽搁,便起身重整冠带,大步走出厅堂。 出了中门,前庭中磨勒和和仲子正恭候着主子,和仲子手中牵着两匹马,唐云和磨勒翻身上马,并辔向庄园大门口行去。 阿光已早早地将门庭洒扫干净,见唐云催马行来,忙上前笑着问候道:“天色尚昏,阿郎路上小心些,早去早回!” “好!” 唐云笑着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枚红豆酥饼丢给阿光,“没吃东西吧? 先垫垫肚子!” “谢公子赏赐!” 阿光双手接住,满脸堆笑地说道。 二人出了门去,催马疾驰在乐游原上,唐云从怀中摸出红豆酥饼,一手控缰,一手往里塞饼。 他没有问磨勒食不食,无须问,磨勒从来不吃甜食。 此时若是好事者登上慈恩寺塔,鸟瞰长安城,他所看到的景象会是无比壮观,他会看见长安城东北十数坊,几乎家家户户都是灯火通明,陆续有人从大门出,或骑马,或坐车,拎着风灯的导从在前引路,只因此是天色方才蒙蒙亮,没有灯光,无法前行。 一时间,数百家家家户户都是如此,一时间灯火荧煌,轩盖如云,最后所有的灯火都向通往皇城方向的大街汇聚,灯火相接,犹如一条蜿蜒向北而去的巨大火龙。 唐云住在乐游原上,距皇宫最远,因此一路上不得不快马加鞭,朔望大朝不必平素的常朝。 九品以上的京官都要赴朝,所谓“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说的是常朝,至于朔望大朝,李隆基还是不敢说不去就不去的。 文武百官要说哪家官人上朝的阵仗最大,自然非相国打人李林甫了。 五品以下官员,通常是只带一个掌灯的仆从,五品以上也不过是三四名随从,三品以上随从顶多九名。 但这些与相国打人李林甫比起来,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即便是常朝,李林甫的随从也是数十人,今日是朔日大朝,自然更隆重一些。 除了十数名仆从前导后随,更有数十名顶盔带甲的侍卫左右护送,只要前导大喝一声“相公车驾”,其他的官员无一例外都要退让一边,即便已行到道路中间,也要立即退回去,当相国打人的车驾过后,方敢再次往前行去。 唐云自然没机会同相国打人的车驾擦肩而过,当相国大人的车驾到了皇城脚下,唐云和磨勒还奔驰在朱雀大街上呢。 不过文武百官虽都是早早赶到了皇城脚下,但此时宫门尚未开启,所有官员包括宰相都得先入待漏院耐心等待。 因此当唐云赶到皇城脚下时,不早不晚,宫门恰好开启。 此时天色渐亮,加之宫门前数十盏灯笼,方圆数十步亮如白昼。 唐云翻身下马,将马缰丢给磨勒,道了声回见,就迈开大步向门口走去。 此时宫门口已按照官位品秩排起了长长的行列,监门卫中郎将带人正在勘核门籍,因此行列行进得十分缓慢。 第643章 切记切记 唐云来得最迟,况且又不懂规矩,只往长龙尾巴上一站,一边整着冠带,一边等待。 “唐朗将,唐朗将……请近前叙话……”唐公子隐约听见有人在唤她,踮起脚尖望向长龙的龙头所在,只见一红袍官员正冲他挥手。 “我?” 唐公子伸手指了指自己,待确认对方的确是在唤他后,才抬脚走了上去。 到了跟前,唐云才发现那红袍官员果真是吉温,难怪方才看着有些面熟,唐云笑着拱拱手道:“吉大人唤在下何事?” “唐朗将乃是陛下和娘娘跟前的亲近之臣,何须排队,只要报上名号,谁还敢拦你不成?” 吉温却是哈哈一笑说道。 说着伸手示意,“吉某冒昧,唐朗将不介意与吉某同往吧?” “嗨,这是什么话?” 唐云讪讪笑道,“能与吉大人并肩而行,乃是在下之幸!” “唐朗将过奖了,”吉温哈哈一笑,伸手示意,“请——”二人并肩而行,唐公子脸上笑眯眯,心中却暗道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吉温想干什么? 待行了数丈后,唐云终于明白了。 原来不是吉温要见他,而是李林甫要见他。 李林甫紫袍玉带,手持玉笏板,正立在前头等着他,这是唐云第二回见到李林甫。 “听闻唐朗将前日入宫,在圣上面前说了一些老夫的坏话,不知可否有此事?” 李林甫略一拱手,笑看着唐云问道。 唐云顷刻间失忆,一脸怔仲:“啊,有这事么? 小生怎么不知道? 哎哟,李相,怕是别有用心之辈在背后挑拨你我的关系啊!” 唐公子心下却是一惊,没想到皇帝身边也有李林甫的人,当时在场四五名宦官,却不知道哪一位是李林甫的人? 算了算了,想这么多干吗? 李猫还能把我怎么样不成,过了今日,别说相位了,他能保住头上的那顶官帽就不错了!“是么?” 李林甫仍是面带笑意,笑着走上前来,“倒是有此可能,老夫谬掌朝政,忌恨老夫的人岂少得了?” “那是,那是,”唐云笑眯眯地说道,“所谓树大招风,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何况李相乃是当朝一品大员呐!” 何况你把持朝政多年,打击贤能,任人唯亲,驱使罗钳吉网,罗织罪名,多少忠良之士冤死在你手中!别看你紫袍玉带,手执玉笏,双手养尊处优,但仔细一看,你的双手却是血淋淋地往下滴血,死在你手中的冤魂不知凡几。 “此一事暂且不提,”李林甫又朝前走近了两步,“老夫听闻今日圣上要当殿亲鞫大逆李北海,不知唐朗将可知晓此事?” “啊,”唐云再次陷入了失忆之状,“有这事么? 啊呀,不是相国说起,在下实是一无所知!” 李林甫却是不动声色地笑笑道:“唐朗将,老夫还听闻你近来常常出入安府,想必与安节帅相谈甚欢吧?” “相国大人果然是无所不知啊!” 唐公子笑着拱拱手道,“这事儿倒是有,在下略通歧黄之术,时常出入安府,不过只是去帮安将军治病。” “唐朗将真是无所不能啊!” 李林甫似笑非笑地盯着唐云的眼睛,说道,“如今安节帅的消渴症已大好,都是唐朗将之功啊!” “哪里哪里,”唐云连连摆手,一副谦恭状,“非是在下医术有多高明,而是安将军福星高照,神佛庇佑,在下实不敢掠美!” “唐朗将乃是当今不可多得的良才,”李林甫深吸了一口气,笑看着唐云道,“老夫有心提携你,既然唐朗将不给老夫这个面子,老夫也不勉强,在此老夫有一言奉送,不知唐朗将可愿闻乎?” “相国大人赐教,在下洗耳恭听尚嫌不及呢!” 唐公子笑着拱拱手。 “甚好!” 李林甫笑着点点头,“有句话叫做非友即敌,可老夫不敢苟同,唐朗将即便不能与老夫亲近,也希望你勿要与老夫为敌。” “老夫年事已高,许多事早已看破,虽说年轻人难免恃才傲物,然唐朗将近来怕是过于张扬了一些,这对你未免是好事。” 唐云的失忆症持续发作,一连茫然道:“有么? 啊呀,多谢相国大人提点,若非如此,小生自家竟未能思及此处!多谢多谢!” “今日圣上亲鞫谋逆,你我品秩虽有高低,却都是大唐臣子,谋逆乃是十恶不赦之罪,你我身为臣子,理当为勠力同心使逆犯认罪伏法,不可反其道而行之,反助大逆脱罪,此乃为人臣子者所不应当之举!” 唐云眨眨眼睛,说道:“在下不明白相国大人之意……”“你会明白的!” 李林甫脸上的笑容顷刻间敛去不见,就好像他从一开始就没对唐云笑过似,“唐朗将切记,切记,不然足下怕是要会审终身呐!” 说着也不顾唐云是不是听明白了,掉头走了出去。 吉温忙台阶跟了上去。 唐云却是怔在原地,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还真没听明白李林甫这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悔恨终身? 本公子有什么好悔恨的? 唐云摇了摇头,自嘲一笑道:“想那么多干什么? 反正过了今日,这老东西就不能在威胁到我和我的家人……”突然,唐云的心没来由地一跳,有一种极不好的预感,但随即他又强行将那预感从脑海中驱走了,因为他觉得自己未免想得太多了。 来到兴庆殿前的玉阶之下,只见依仗林立,彩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玉阶前千牛卫正在唱名点卯。 唱到名字的官员要答到,尔后才能登上汉白玉阶,走进兴庆殿,这里是大唐朝会的正殿。 可就在唐云要登上玉阶之际,忽见磨勒从后头追了上来,在看到磨勒的刹那,唐云的胸口没来由地突然一紧。 “郎君借一步叙话!” 磨勒不由分说,伸手拽着唐云就往一边走去,“郎君,家里出事了!” “什么事?” 唐云的预感被证实了。 “唐果和玉素失踪了!” 磨勒说道。 第644章 殿前亲鞫 唐云脚下突然一个踉跄,若非磨勒出手扶住他,他险些瘫倒在地。 昨夜唐果并未在乐游山庄,而是跟着玉素在七碗茶过夜,白日俩人在西市游玩,索性就决定再七碗茶过夜了。 玉素只让荆宝到乐游山庄送了个信儿,唐云和母亲侯氏当时并没有在意,因为这事常有。 “何时发现他们不见的?” 唐云一把揪住磨勒问道。 “约莫五更时分。” 磨勒答道。 “怎么会不见呢? 啊,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呢?” 唐云有些神经质地瞪着磨勒。 磨勒扶住唐云,说道:“公子且心急,事已至此,着急无用。 磨勒这就回去带人找去,方才荆宝驰马来报,道是已去万年县衙报官了。” “一定是李猫!一定是他!” 唐云猛然愣过神来,紧抓住磨勒的肩膀,“磨勒大哥,一定一定要让她们安安全全地回到我身边来!” “郎君放心,磨勒这就去找!” 目送磨勒走远,唐云定了定神,他没想到李林甫的消息竟然如此灵通,自己也不知道是何时在何处走路了消息。 李林甫一定是知道了李北海手中的那半册账簿如今就在他手上,因此才命人劫走了玉素和唐果,以此来牵制自己。 可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将两个活人从七碗茶劫走,却未被五六个奴仆发现。 此人想必定是个高手了。 可越是如此,唐云就越是担心她二人的安危。 直到皇帝老儿驾到,唐云依然是神情恍惚之状,他没有去质问李林甫,因为他知道李林甫不会承认。 李林甫很显然知道了唐云要在今日的朝会上弹劾他,他也知道唐云手中那半册账簿对他是最大的威胁。 只要唐云无法开口,那么他就安全,而李北海就很有可能无法为自己洗脱交构东宫欲图谋逆的罪名。 文武百官分列正殿东西两侧,只因为朔望大潮赴朝的官员太多,因此不仅正殿之内是黑压压的人头,就是殿外也是站满了官员。 群臣参拜皇帝山呼万岁已毕,李隆基环视满朝文武,特意扫了唐云和李林甫一眼,不动声色地说道:“诸位爱卿辛苦了,起早摸黑赴朝,着实不容易,想必很多人都已知晓今日朕欲当殿亲鞫李北海,此乃关系到社稷安危之大事,其它政事暂且搁至一旁,朕欲今日要先审李北海!” 说着扭头向高力士吩咐道:“将李北海带上殿来!” “带李北海——”高力士抬头扬声喊道。 随即,两名千牛卫军士押着李北海从殿外走入,至宝座前的玉阶下,李北海噗通一声跪地,伏俯埋首,高呼道:“罪臣李北海参见皇帝陛下,吾皇万岁,大唐万岁!” “抬起头来讲话!” 李隆基不动声色地说道,“李北海,你同左骁卫兵曹柳绩相勾结,交构东宫,欲奉太子为君,你可知罪?” “臣冤枉啊,陛下!” 李北海伏俯,大声喊冤。 李隆基微微一抬手,示意李北海抬起头说话:“李北海,你原本我大唐栋梁之臣,又是名动大江南北的大书家,朕今日之所以要当殿亲鞫你,即是不想冤杀了你,朕许你自辩……”“陛下,微臣以为不可!” 便在此时,李林甫出班,大声奏道,“陛下,李北海伙同左骁卫兵曹柳绩,交构东宫,欲图谋逆,罪证确凿,实属十恶不赦。 而他却百般躲藏,妄图脱罪,如今他眼看全城戒严,插翅也难逃,为免牵连,才被迫自陈,实在不容宽恕,微臣斗胆请陛下,严惩不贷,以正乾坤!” “李相言之有理,”李隆基微微一笑,说道,“然朕素来以仁爱之心对待众臣,李北海同柳绩矫结交虽是事实,柳绩以宝马相赠亦是事实,然这也不能就此认定李北海便是柳绩同谋,更不能认定他就与东宫有所往来,今日朕既然亲鞫,岂能什么话都不问,就将其定位谋逆大罪,不说满朝文武不服,便是天下士子和黎民百姓知道了,也会不服。 朕岂会失信于他们?” 李林甫低着头,知道今日要想快刀斩乱麻,直接将李北海定罪怕是不能够了。 “李北海你可认罪? 你若不认罪,朕许你自辩!” 李隆基俯视着伏俯在玉阶下的李北海,再次说道。 “臣冤枉,”李北海仰头看着高高在上上的皇帝,“诚如陛下方才所言,臣的确与柳绩是旧识,臣也的确与柳绩脾性相投,相交颇为倾心,然,臣素来喜交天下朋友,与臣投缘的朋友何止一二人,有朝一日他们若是也犯了谋逆罪,莫非臣也是他们的同党么?” “大胆!” 李林甫大声呵斥道,“朝堂之上,岂容你放肆!出言不逊,冒犯陛下,罪加一等!” “罢了罢了,”李隆基抬抬手,笑笑道,“朕既然许他自辩,便不会计较言辞上的些微不敬!” 说着定睛看向李北海,问道:“朕且问你,既然你说自己无意谋逆,那么那一纸密札又做和解释? 况且,柳绩一口咬定密札是你所写,大理寺核对墨迹,与你数篇书作上的墨迹如出一辙,这,你又当做何解说?” “陛下,老臣身在北海,柳绩却在京师,书札来往,实属正常。” 李北海大声禀道,“然老臣从未给柳兵曹写过什么密札,果真有有什么密札的话,那定是他人伪造无疑!” “胡说!” 李林甫厉声呵斥道,“你是大唐尽人皆知的书家,笔势险峭,笔力遒劲,气韵灵秀,你自家曾扬言‘学我者死’,谁敢伪造你的书迹……”“相国大人此言差异!” 李北海冷笑道,“正因世人都晓得李某的书风,人人都有机会看到李某的书迹,欲要伪造李某的笔法才不是什么难事!” “李相似乎对李北海的书作颇有研究啊? 莫非李相也是他的仰慕者?” 李隆基哈哈一笑道。 “微臣于书法一道,不过是粗通而已,让陛下见笑了。” 李林甫忙俯首拱手说道。 “启禀陛下,”李北海高声说道,“虽说罪臣的书迹极易模仿伪造,然他们能模仿罪臣的结字之法,却无法模仿罪臣的笔法,更无法模仿字里行间的神韵!罪臣斗胆请求陛下允准罪臣御前作书,以新作之书同那密札并列齐观,罪臣可当场指出其中的异同之处。” 第645章 心忧如焚 “来啊,赐纸砚笔墨!” 李隆基大手一挥说道。 “陛下,这万万不可啊!” 李林甫又出班大声禀奏,“李北海罪证确凿,当即刻法办,以儆效尤,切不可……”“李相频自阻拦朕亲鞫,是何缘故? 你二人之间莫非有何不为人知的款曲么?” 李隆基面露愠色,话中有话地瞪着李林甫说道。 李林甫闻言心中一跳,忙俯首奏道:“陛下明察,老臣同李北海并无任何瓜葛,老臣只是以为陛下亲鞫,已是对李北海的莫大仁慈,不可再纵容他胡作非为,此乃正衙大殿,何得在此舞文弄墨?” “李相不必多言,朕自有决断!” 李隆基摆摆手示意李林甫退下。 李林甫没撤,扫了李北海一眼,躬身回到班次。 有小官宦送来笔墨纸砚,李北海当即伏阶而书,似乎并未受到任何影响。 对李北海而言,只要拿起笔,周遭的一切就都不存在了。 天地之间,就只剩下笔和纸,那是一个至纯至净的所在,他畅游期间,犹如鱼儿身在大海。 顷刻之间,已是满纸峥嵘,书到宣纸的最左端,李北海堪堪收住笔锋,长长吁出一口气,似乎将满腔的怨恨悉数都倾注在了笔墨之间,而他人却是浑身一轻,即便今日皇帝判他有罪,他也不会有什么强烈的抗拒之心。 “呈上来!” 李隆基微微一抬手。 高力士反手将白麈杆倒在颈后,双手拿起书作,躬身行到皇帝面前,李隆基伸手从金盘上拿起书作,展开看了起来。 李北海作的是一篇七言律诗,托物言志,直抒胸中不平之气,虽说乍一看之下不过是一篇咏物诗,但不平之气从字里行间涌现出来,李隆基虽非书家,却也从满纸峥嵘中感受到了一种喷薄而出的惊气势。 皇帝老儿命高力士将那封书札呈上,将两纸置于象牙案几上,仔细端详较对,但毕竟是不是境界多高的大书家,老实说皇帝老儿看得是一头雾水,两份笔迹十分相像,难以区分。 “李北海,你上朕跟前来!” 李隆基抬起头,向李北海招招手。 闻听此言,满朝文武骚动,李林甫趁机再次出班奏道:“陛下,万万不可啊!李北海乃是逆犯,又身形洪大,万一他要对陛下图谋不轨,咫尺之间,怕是难以防范啊!臣,请陛下三思!” “臣,请陛下三思!” 李林甫的党羽们齐声附和,大殿上顿时响起一片袍带悉率之声,李隆基抬起头时,殿堂内已跪倒了一大片。 “诸位爱卿这是做什么?” 李隆基笑着摇摇头道,“此乃正衙大殿,先不说朕非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况且张将军就在朕身侧,李北海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有所施为!” “请陛下三思!” 群臣再次齐声恳请。 “也罢,也罢,”李隆基不耐烦地挥挥手道,“请李舍人和杜大夫上前来,两位爱卿皆是博闻洽识的当今大才子,李舍人于书道又有着不俗的造诣,有劳二位上前来为朕一观,听听李北海作何分辨?” “谨遵谕旨!” 李白和杜甫领命出班,快步走到李北海跟前。 高力士将两份书迹从皇帝的御案上拿下来,搁在临时设置李北海面前的矮几案上。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在李北海的指示下,李白和杜甫当即就分辨出,眼前的两份书迹尽管十分相像,却完全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更非出自李北海之手。 虽说在结字和字势上十分相像,但也仅限于此,李北海书如其人,他的书法所喷薄而出的那种险峭而不失灵秀的书风,别说寻常人学不了,即便是有天赋的书家也未必学得了。 “如何?” 见三位大唐名士凑在一块,摇头晃脑,窃窃私语,皇帝老儿迫不及待地问道。 “陛下,”李白和杜甫二人忙直起身,拱手禀道,“方才微臣和杜大夫二人仔细端详,又经李北海指示,我二人一致认为,那纸书法并非出自李北海之手,想来是另有其人啊!” “哦?” 李隆基来了兴致,向李白杜甫招招手,“来来,近前来向朕说道说道!” 奇怪啊,莫非朕果真没有书性么? 为何朕横看竖看也没看不出来,他们却能轻易分辨出来呢? 李白和杜甫齐声应喏,径直走到皇帝的御座前,三人脑袋抵着脑袋,嘀嘀咕咕了好一阵子。 “原来如此啊!” 听了李白和杜甫的指示,皇帝老儿恍然大悟,抬头哈哈一笑道,“看来朕果然没有书性啊!术业有专攻,此言不虚!” 说着将目光投出去,在大殿上一扫,大声招呼道:“唐朗将何在? 为何不见人? 莫非没来上朝么?” 唐云虽说是个从四品,但在满殿的紫衣玉带的文武官员中,他还真不算个什么。 无论是资质年齿,还是品秩,他都只能位列班末,但好歹还在大殿之内,比那些立在殿庭上的八品九品自然要好得多。 一则是因为距皇帝的宝座太远,二则是心忧如焚,担忧妹妹和玉素的安危,他虽然知道前头正在比对书迹,辨明墨迹真假,但并没有留意,他也无须留意,因为这一切都是他和皇帝老儿、李白、杜甫事先就通好了声气的事,今日只是按部就班演给李林甫极其党羽,以及满朝文武官员看的。 当务之急,是唐果和玉素的安危,也不知磨勒有没有找到她们,官府有没有正视此事。 实际上这事儿根本无须他费心,万年县县令安邦一接到消息,即刻就派不良帅茅诺亲自领队出去寻找唐果和玉素的下落。 安碧如也是十分着急,也亲自带着几名衙役前往唐果和玉素可能会去的地方,仔细搜寻。 如此一来,此时长安城内,已有三股忍受在分头寻找唐果和玉素,不良帅茅诺极其手下十数名不良人。 安碧如及七八名衙役,然后就是茅诺带着七八名唐府家仆和伙计。 第646章 失察之罪 安县宰虽在县司运筹帷幄,却也没闲着,遣人去请来画师画影图形,又马不停蹄地小吏满城张贴告示,但凡提供唐果和玉素行踪之人,根据消息重要程度,赏钱十贯到一百贯不等。 失踪的幼女和少女均是唐家人,官府又出了赏金,此事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遍了大半个长安城。 即便劫持唐果和玉素的人是名高手,他此时也应当如过街老鼠般人人喊打,只要他敢带着唐果和玉素露头,即刻便会有人发现他们。 约莫一个时辰后,茅诺的人在城南的贫民区不期而遇,之所以两帮人会在城南相遇,是因为他们二人的思路是一致的。 长安城北面人口密集,不仅是京兆府所在地,也是两县县署所在地,金吾卫骑巡、不良人、武侯,甚至是东西二市的果毅巡弋,可谓是戒备森严,贼人即便是身怀绝艺,也难以隐藏行迹。 而城南居住的多半是穷困人家,越往南边去,便越是人烟稀少,地势又极其复杂,贼人既然蓄意劫持人质,自然早已想好了退路,除非能逃出城去,不然就只能忘城南躲藏。 荆宝五更时分发现唐果和玉素失踪了,那就证明贼人潜入七碗茶内院劫走唐果和玉素的时辰至少是在这之前。 而彼时天未亮,城门未开,贼人即便想出城也办不到,等天亮时要开城门了,此时不良帅茅诺派人奔赴各处城门,通报唐府遭贼之事,要监门卫军士无比严加盘查出城的可疑人员。 贼人即便是计划好劫了人后逃出城去,此时也不能如愿了,只能临时改变计划。 那么,城南自然就是他最好的隐身之处。 茅诺和安碧如正是因为思及到此处,因此不自觉地就从城北往城南搜寻而去,但直到安小姐同师父相遇,也没发现任何可疑人员的身影。 “师父,你可有什么发现?” 安小姐立住马,紧看着茅诺,娇喘吁吁地问道。 “不曾发现有可疑人员,”茅主帅摇摇头,说着耸耸肩,“看来碧儿你也没什么发现吧!” “这就奇怪了!” 安碧如满脸狐疑,摇了摇头,突然眼睛一亮,“师父,或许咱们都想差了!” “何出此言?” 茅诺拍马上前,看着她问道。 “你想啊,”安小姐抬手将额前的一绺发丝拢到耳后,说道,“咱们头一个念头就想到贼人定是去了城南,然并非所有的贼都是笨贼,譬如那妖僧黄元霸,当时他可是把咱们折腾得够惨!” “说下去!” 茅诺点点头。 “兴许贼人已想到砸门定要往城南搜寻,因此他就不曾想过要往城南来,”安小姐抬手试了试额头上的香汗,“况且,他带着唐果和玉素,要穿越大半个长安城往城南来,极为不便!” “如果你是贼人,你会如何?” 茅诺笑了一下问道。 “我么?” 安小姐伸手指了指自己,也是一笑,“我若是贼人,我应当不会自寻烦恼……常言道最危险之处,亦是最安全之处……”想到此处,安小姐突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师父,那贼人想必仍在西市,兴许他节奏了唐果和玉素后,压根儿就没想过要出西市,谁人会想到他胆子如此之大呢!” 茅诺点点头,笑笑道:“小姐若是肯做不良人,不出三年五载,定会成为令天下贼人闻风丧胆的人物啊!” 说着大手一挥,喝道:“兄弟们,即刻赶往西市!赵班头,你带几个人先行驰往西市,通告西市武侯铺,让他们都他娘的给我把眼睛擦亮了!” “喏!” 赵班头拱手领命,“彪子还愣着作甚,走啊!” 安碧如觉着情势似乎陡然就紧张了起来,如果贼人仍躲藏在西市,那么她想必很快就会同贼人碰面了。 与此同时,兴庆殿内的情势也陡然变得紧张起来,既然那纸书札是伪造的,那就证明有人在背后构陷李北海。 先不论李北海是否有意谋逆,但至少此事显然已变得复杂起来了。 “李相,此书札可是柳绩亲手交于你的么?” 李隆基脸色已不太好看,向李林甫问道。 “启禀陛下,此书札的确是柳绩亲手交给老臣的!” 李林甫出班禀道。 “但此书札是伪造的,你又作何解释?” 李隆基喝问道。 “臣实不知书札系伪造的,臣并不知书,当时臣特意找来两位书家鉴审书迹,二人皆认为书札同李北海的书迹如出一辙!” 李林甫快步走上前,咚地一声跪倒在地,“臣有罪!陛下。 臣愿领责罚!” “李相何罪之有啊?” 李隆基不动声色地问道。 “臣有失察之罪,”李林甫俯首大声说道,“虽然臣不知书,却不能以此推卸罪责,臣理应在确认无误再上报陛下,只是臣担心缉拿逆贼,乃是事关社稷安危的大事,刻不容缓,因此臣才酿成了失察之罪!” 李白和杜甫相视一眼,心中不禁冷笑,李林甫这番话明面上是在请罪,实则仍是在借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唐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 如此一来,皇帝自然就不好再惩治他,皇帝若连心系国家社稷的忠臣都要惩罚,那只能说明皇帝昏庸。 李隆基自然不认为自己是昏君,因此也无法再因此降罪李林甫,况且李林甫身为宰相,别说些微失察之罪,只要他不谋逆,他犯下任何大罪,都会得到从轻发落。 “唐爱卿,”皇帝老儿把目光投向呆立在宝座跟前的唐云,笑问道,“对伪造书札一事,你有何看法?” 唐公子没有反应,目光直直地看着殿庭之外,直到高力士用胳膊肘捅他,他突然回过神来,一脸茫然:“陛下问小臣什么?” “咳咳,”皇帝老儿干咳两声,略带戏谑地笑问道,“唐爱卿是在挂念家中的夫人么?” “不,小臣在挂念舍妹!” 唐云低着头,拱手说道。 “哦?” 皇帝老儿稍感意外,“莫非令妹病了么?” 第647章 敢说敢做 唐云低着头禀道:“舍妹她……”“咳——”一声拖长的咳嗽声在唐云开口之前突然响起,唐云蓦然扭头,正好对上李林甫那双阴鸷的眼睛,然而李林甫的整张脸却给人漫不经心之感。 “令妹如何?” 皇帝老儿问道。 “令妹……”唐云迟疑着说道,“只是身子有些不适。” “原来如此!” 李隆基点点头,笑看着他道,“朕看你有些魂不守舍,还以为你尚未习惯朔望大朝。 既然是令妹身子不适,待会下了朝你便早些回去,朕会派御医去你府上为令妹看诊!” “多谢陛下!” 唐云拱手说道,“偶感风寒,不妨事的。” “那便好,”李隆基笑着说道,“方才朕问你之事,你可有何看法? 你身为书法名家,岂会没有想法么?” “这,”唐云忍不住扭头看了李林甫一眼,不敢乱讲话,“既然李舍人和杜大夫已鉴审过,小臣又何须多言呢?” “陛下,老夫要事禀奏!” 未等唐云话音落下,李林甫大声禀道。 “李相有何话说?” 李隆基问道。 “老臣以为即便书札系伪造,却仍不能证明李北海无罪,”李林甫大声说道,“陛下已容他自辩,可他讲的那番话也并不能证明他无罪,既然如此,理当押送他回大理寺狱,等待三司会审,有罪无罪,终究会大白天下!” 李林甫已然收买了狱卒,只待李北海此番走入大狱,怕是再也不会活着走出来了。 只要杀了李北海,即便那账簿仍握在唐云手中,也不会再对他构成任何威胁,这便叫做死无对证!“李相言之有理,”皇帝老儿一边应付着李林甫,一边暗中冲唐云使眼色,“朕的确不能证明李北海有罪,但却也没证据证明他是无罪的,三司会审倒是个好主意!只是——”猴子你倒是说话啊!说好的证据呢? 说好的人证呢? 当初就是因为你在朕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证,必证李北海清白,并当殿揪出幕后构陷李北海的元凶,你现在倒是说话啊!“陛下,”李林甫趁势又说道,“今日乃是朔日大朝,有诸多政事等着陛下定夺,岂会因为一个逆犯而贻误了军国大事?” 皇帝老儿没撤了,怒瞪着唐云道:“唐爱卿,你不是说手握重要证据么? 为何迟迟不肯出示,莫非你存心戏弄朕不成?” 唐云心急如焚,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他现在自己手中的人证物证拿出来,不仅能证师父李北海清白,还能重创李林甫,即便不能让从宰相变成狱中囚犯,至少能将从宰相之位踹下去。 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干,原本他做一切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而现在他的家人却是命悬一线。 李林甫的心狠手辣是被载入了史册的,他相信只要自己一开口,就再也见不到唐果了。 唐云缓缓抬起头,向李林甫看去,李林甫却是目不斜视,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入定之状。 唐云恨得牙直痒痒,可又无可奈何,只好咬咬牙,拱手禀道:“陛下,小臣有罪!小臣实无什么证据证明李北海之清白,小臣那日在陛下面前妄言了,小臣犯了欺君之罪,小臣愿领责罚!” 说着咚地一声,跪倒在宝座前,俯首不起。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就连皇帝老儿都吃惊得瞪大了眼睛,一时间愣不过神来,心道这不对啊,这哪是猴子的行事做派? 在皇帝老儿心中,唐云是个敢说敢做之人,虽然年纪轻轻,却是从不拖泥带水,要么不说,要说就必定不是空话。 想当初初入京师,皇帝老儿说要帮他在京师立足,但唐云却是不愿,非要自己闯出一片天地。 后来果真靠单打独斗,不仅在京师立稳了脚跟,所干出的成绩还远远出乎了皇帝老儿和贵妃的预料。 想当初大疫肆虐长安城,京兆府前大尹萧炅处置疫情不利,满朝紫袍玉带,却无人敢站出来。 只有唐云毛遂自荐,说他有法子遏制大疫,拯救全程百万百姓,皇帝老儿自然不相信,甚至认为他是不知天高地厚!然最后的事实证明,唐云不仅迅速遏制了大疫肆虐,大疫之后还疏通沟渠,杀灭蚊蝇,彻底截断了虐痢再起的源头。 因此当那日他拍着胸脯向皇帝保证,他必证李北海清白,还能揪扯藏在朝堂之内的那只大蠹虫,皇帝老儿选择了相信他,然而他这一回他却是失信了。 目瞪口呆的,不独李隆基,还有李白、杜甫和李北海,他们无一例外都相信唐云,他们相信他能够说到做到,因此他们都愿意听从他的安排,他们原本早已议定了今日的计划,每一步都是细细商定过的。 然而好戏才刚刚开始,唐公子却是主动败下阵来。 皇帝老儿发出一声轻轻叹息,摆摆手道:“起来吧,唐朗将。” 说着扭头向张将军说道,“送唐朗将回去,让他早些回去照顾妹妹!” “唯!” 张将军拱手领命,走上前来搀起唐云,“走吧,唐朗将!” 张卫神情极为不屑,心道我手就说此人虽有才气,然毕竟年少轻狂,难当大任,果不其然吧!殿堂之内一片肃静,有一人却是暗自笑了。 李林甫嘴角一扯,目光阴冷地盯着唐云,笑得既像一只老狐狸,又像是一只居高临下俯视着束手就擒的猎物的老鹰!“小子,跟老夫斗,你还差得远呢!你以为咱们的账就这么了结了么? 这才将将开始,老夫要让生如不死!” 刚出兴庆殿,尚未下玉阶,忽见一人军士向这边跑来,边跑边向唐云用力挥手喊道:“公子,公子——”唐云定睛一看,认出了对方就是裴旻的亲卫之一,心下一怔,旋即浑身一个激灵,心道莫非有消息了么? “是将军遣你来的吧!” 唐云奔上前,急声问道。 他没有直接问“唐果和玉素怎么样”,他有点怕,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第648章 步步紧逼 “是,”军士一拱手,笑看着唐云道,“将军遣我传话,道是让公子放心,唐果和玉素姑娘都很安全!” 唐云闻言身形一凝,好半响说不出话来,只觉后头发堵,身上的力气似乎都突然被抽走了,若不是那军士眼疾手快扶住他,唐云还真就一屁古瘫在了地上。 “我没事,”唐云定了定神,“替我回去向将军说声谢谢,来日请他喝这世上最烈的酒!” 唐云目送那军士远处,长长吁出一口气,始终立在边上没出声的张卫,此时也禁不住出声问道:“令妹不是病了,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诚如所言,”唐云笑笑道,“舍妹昨夜五更被贼人劫走了,方才才寻到下落。” 张将军点点头,似有所悟,但只是怀疑,更不敢妄自猜测,只是伸手拍拍唐云的肩膀道:“本将军倒是误会了。 想必唐朗将这就要重回兴庆殿吧?” “必须回去!” 唐云抬手搔搔前额,“属下落些物什在里头!” “哦? 是何物什?” 张将军笑问道。 “诺言!” 唐云笑了笑,抬脚直奔兴庆殿而去。 “诺言?” 身后张将军歪着脑袋想了想,笑道,“这倒是个有趣的东西!” 兴庆殿内,皇帝老儿强打起精神,挺了挺身,说道:“既然如此,那就依李相所言处置吧!李北海,你且放心,朕方才所言,句句属实,你若能自证清白,朕绝不会让你屈死!” 说着抬了抬手,“来啊,送李北海入大理寺狱!” “陛下英明!” 李林甫忙上前一揖,称颂道,“老臣下朝后定当重审案卷,再提柳绩等逆犯问询,绝不会冤杀了一个好人……”便在此时,忽听殿庭上一声大喝:“李林甫,你冤杀的好人还少么?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今日时辰已到,你就在劫难逃了!” 满朝文武百官都被这一声喝斥所惊吓,不是因为唐云这一声喝斥多有气势,而是他竟敢当众直呼李林甫的大名,这可是犯了大忌讳,李林甫最恨有人当众对他不敬,多少人便是因为对他不敬,便闹了个家破人亡的凄惨下场。 况且,唐云竟敢直言不讳地当众揭露李林甫的所作所为。 因此,此话一出,真可谓是石破天惊!正在暗自得意的李林甫,猛然觉着就好似有人一刀捅在他胸口,身形和气息猛然一滞,眼角下的面皮不自控地剧烈抽出起来。 不必回头,他也能听出那声音发自何人之口,为了斗倒老夫,莫非他连家人的性命也不顾了么? “放肆!” 李隆基拍案而起,瞪视着从殿外快步走进来的唐云,“唐云,你可知你方才说了什么么?” “陛下,”唐云走到宝座前,脚步一顿,咚地一声单膝着地,拱手大声禀道,“小臣有物证上呈!” “是何物证?” 李隆基喝问道,“来啊,将物证呈上来!唐云,你若是再敢欺君,朕就重重治你的罪!” “不敢!” 唐云拱手说道,旋即从怀中掏出半册账簿递到高力士手中,“陛下,李林甫陷害忠良,已非三五人,在他当宰相的这些年里,不知多少有识之士蒙冤而死,而他却用沾染鲜血的双手捧着上等牙笏立身朝堂,享受大唐所能给予他一个臣子的最大的荣耀!小臣恳请陛下严查李林甫,替那些冤死的臣子蒙冤昭雪!” “陛、陛下,”李林甫早已气得浑身发抖,咚地一声跪倒在地,“请陛下为老臣做主啊,这狂生信口雌黄,百般诋毁老臣声誉,老臣这些年为大唐兢兢业业,可谓是呕心沥血,到头来却要受这狂生的谩骂与诋毁,陛下今日若不为老臣做主,老臣实在无颜再活在这个世上!” “你活得也不短了,不想活现在就一头撞死啊!不如来个痛快,免得还要遭受漫长的牢狱之苦!” 唐云一脸讪笑,看着李林甫说道。 “住嘴!” 李隆基怒斥道,“你二人都给朕闭嘴,待朕阅完上呈账簿,再发落你们二人!” 但接下来李隆基却是吓了一跳,账簿上竟然密密麻麻记录的竟是李林甫贪墨的财物,粗略一估算,就连身为皇帝的他,都是大吃一惊。 何况,这仅是半册账簿!万一还有三五册账簿在李林甫手上呢!李隆基的脸色顷刻间阴云密布,皇帝能高兴得起来么? 单这半册账簿,就快赶上他的大盈库了!李林甫这些钱是谁的钱? 还不是大唐的钱,还不是他李隆基的钱!“李林甫你可知罪?” 皇帝老儿怒瞪着李林甫,沉声喝道,“尽管朕从前就略有耳闻,可朕并没想命人去查你,只是因为你是大唐的宰相,朕念你为国操劳,权当是朕赐予的奖赏。 然朕万万没想到,你竟贪墨如此之多,这才是半册账簿,朕想都不用想,这绝非你所有的资才!” 事已至此,李林甫无力狡辩,只得低头认罪,但对一个宰相而言,贪墨并不足以构成什么大罪。 以前张说也不是也贪墨吗? 不说远的,就说眼前的李北海,他不是也曾因贪墨最入过牢狱么? 因此,李林甫看似是低头认罪,心中却是很不以为然,若非老夫这些年夜以继日地操劳,你皇帝老儿会有闲情雅致在梨园饮酒作乐? “陛下,”这时,唐朗将拱手大声禀道,“陛下可知李林甫为何要致李北海于死地,便是因为这半册账簿。 小臣所上呈账簿,乃是得自于李北海,当年费尽周折才取得这半册账簿,因此李林甫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于是趁柳绩一案,罗织罪名,欲图借陛下之手,拔掉自己的眼中钉!” 唐公子负手而立,一副智珠在握的姿态,“不曾想,阴差阳错,李北海逃入了我乐游山庄,小生一向仰慕李北海高才,因此才决意挺身而出,助他洗脱冤情,而李林甫步步紧逼——” 第649章 老臣冤枉 “他知道李北海很可能会将账簿交由小臣,为了堵住小臣的嘴,竟然丧心病狂,命人劫持了舍妹和玉素姑娘,小臣也是入宫后方才得知,在李林甫的淫威之下,小臣不得不选择缄默不言。” 唐云徐徐踱步,郎朗发声,“直到方才,小臣忽然得到好消息,道是舍妹和玉素姑娘已被找到,并且安然无恙。 小臣这才敢重返金殿同李林甫当面对质。 小臣知道李林甫有李猫之号,乃是因为此人面似忠厚,实则阴贼无比,他绝不会轻易认罪,小臣自然做好了当场与这老狐狸大斗一场的准备!” 说着掉头看向李林甫,轻笑道,“老贼,你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今日你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唐云,你休要血口喷人!” 李林甫像一只被咬了一口的老狐狸,似乎浑身毛发都炸起了,自然也就是露出了本性,一脸冷笑,“老夫纵使涉嫌贪墨之罪,可这与李北海有何关系?” “李北海手中握有贪墨的罪证,你才要杀人灭口,如何就没关系?” 唐云针锋相对。 “证据呢?” 李林甫阴冷一笑,“那账簿若是老夫主动交由李北海保管的,你凭什么认定老夫是杀人灭口?” “凭什么?” 唐云讪讪一笑,“就凭今日我说了算了!” “陛下,”李林甫转身向李隆基拱手一揖,“这狂生分明就是在胡乱攀扯,老臣自认贪墨有罪,但老夫缉拿李北海,乃是陛下之命,是陛下命老臣督理此案,老夫绝无半点私心!” “是么?” 唐公子哈哈一笑,问道,“果然是只老狐狸,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到山穷水尽,是绝不会缴械投降的!” “是你血口喷人,非是老夫抵赖,你一个小小中郎将,老夫岂会同你一般见识,不过把你当小儿辈一般看待罢了!” 李林甫笑看着唐云说道。 “李林甫,我不仅要让你笑不出来,我还要哭出来!” 唐云冷笑一声,陡然转身冲殿外喊道,“来啊,带人证!” “人证? 什么人证?” 殿内的文武百官都被唐云这没来由地一句话给搅糊涂了。 当人证一露头,群官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柳绩!此逆案全由他而起,他状告自己的岳丈交通东宫欲图谋反,结果却御史台查出来,他才是罪魁祸首,因此头一个被拿下的便是他。 这是唐云第三次见到柳绩,第一次是重阳菊园,第二次是前日在大理寺狱,今日大殿之上乃是第三次。 菊园的勇悍之气早已不见,就连魁梧的身形似乎都无形中缩小了数分,枷锁加身,脚镣锒铛,徐徐向殿内走来。 见到唐云,柳绩微微颔首,又向李北海微微颔首,李北海却是暴怒而起,伸手直指他,怒喝道:“柳绩,你算什么男儿大丈夫!男儿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自作孽,为何要将我攀扯进来!你就是这么对待至交好友的么?” 面对李北海的暴怒,柳绩跪在地上,面色却十分平静,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柳绩,”李隆基咳嗽一声,装模作样地问道,“你在狱中喊着要面圣,你有何话说,尽管道来!” “并无二话,”柳绩拱手一揖,“罪臣在狱中思来想去,觉着有件事做得十分不地道,臣不想着带着遗憾离开人世,罪臣想当着圣上的面亲口承认,罪臣乃是受人逼迫,才将李北海攀扯进来的!” “哦? 你是何人所迫?” 李隆基喝问道。 “那人便是——”柳绩扭头看向李林甫,伸手一指,“李林甫,李林甫威逼罪臣说,罪臣若是依照他的吩咐将李北海攀扯进来,他就会饶恕罪臣的家人,不然罪臣的家小一个都别想活!罪臣自知罪不可赦,可罪臣的家小却是无辜的,罪臣只希望他们能平安无事!” “你、你血口喷人!” 李林甫当即暴跳起来,“柳绩,当初是你亲口承认李北海有罪,如今你却出尔反尔,你究竟是何居心?” “住口!” 李隆基喝斥道,“李林甫,这里是正衙大殿,岂容你再次咆哮?” “臣不敢!” 李林甫噗通一声跪伏在地,哀求连声,“陛下,求陛下为臣做主,老臣是被冤枉的!老臣贪墨是真,可并没有威逼柳绩诬告李北海,是他自己为了脱罪,妄图将李北海攀扯进来以将功赎罪啊……”李隆基闭上眼睛,他突然感觉自己是如此厌恶对面那张老脸,无力地挥挥手,“来啊,先将柳绩带下去!” 柳绩临被带走前,对着李北海一揖到底,尔后抬起头看了看他,什么话都没说,默然转身离去。 “李林甫,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李隆基怒气冲冲地瞪视着李林甫,“来啊!把他的帽花给朕摘掉!他不配做我大唐的宰辅!” 李林甫闻言如问五雷轰顶,当地瘫倒在地上,却仍是心有不甘,举臂高呼:“陛下,老臣冤枉,陛下开恩——”“把李林甫带回去,不许他出府门半步,听候发落!” 李隆基一挥手,背过身去,这显然已是他顾念旧情后的从轻发落了。 而此时李林甫双脚发软,站都站不住了,几乎是军士连拖带拽才将他弄出了兴庆殿。 “李北海,朕冤枉了你,险些酿成大错!” 待李林甫被带出去后,李隆基才转过身来,缓步走到李北海面前,亲自伸手将他扶起,“权当朕亏欠于你了,你要什么,只要朕能办到的,一定为你办到!” 李北海的确有些受宠若惊,突然从罪臣瞬间成了皇帝老儿都觉得亏欠的人,即便是豪奢的李北海一时间都难以适应。 “师父,还不快领旨谢恩!” 唐云一脸讪笑,推了推李北海,“皇帝老儿可难得许诺,这便宜咱不能不占!” “谢陛下恩典!” 李北海拱手一揖,“罪臣能脱罪责,已然是心满意足,岂敢再有什么奢望!” 第650章 事情经过 “此言差矣!” 唐云嘿嘿一笑道,“师父乃是当今的大才,如今正是陛下用人之际,你可不能从此一蹶不振!” “是啊是啊!” 皇帝老儿笑着附和道,“爱卿先回去好生歇养,待养好精神,朕当另有敕授!” “那小子便带恩师谢过陛下了!” 唐云笑呵呵地说道,“陛下,你政务繁忙,既然小子此行目的已然达到,就不在殿上碍陛下的眼了!陛下,小臣就此告退!” “老臣告退!” 李北海拱手说道。 “也罢,”皇帝老儿有些无语地瞪了唐云一眼,“既然如此,唐朗将便扶你师父早些回去歇着!” “多谢陛下!” 唐云笑着拱拱手,又向站在边上笑看着自己的李白和杜甫拱拱手,“多谢李舍人和杜大夫!” “唐果,唐果,唐果在哪儿?” 一下马,唐云就直奔中门,便跑边喊,宠妹狂魔自是要亲眼见到妹妹才能放下心来的。 “阿兄阿兄阿兄……”内院中,小妮子一迭声娇喊着,像只被击了一偃月杆的马球似地从里头撒开小腿跑了出来。 唐云蹲下张开怀抱,小妮子投入阿兄怀抱,紧紧搂住阿兄的脖子,满脸泪痕,呜呜呜地哭诉道:“果儿好怕,果儿以为再也见不到阿兄了!那人好可怕,都不许果儿说话,还欺负仙子姐姐呢!” 唐云一阵心疼,伸手试去了妹妹脸的泪痕,上上下下把妹妹检查一遍,直到确认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才终于放下心来了。 “小妹,别怕!” 唐云扶着唐果的双肩,认认真真地说道,“阿兄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谁敢动你果儿一根汗毛,阿兄要他付出一条胳膊的代价!” “呜呜,果儿再也不离开阿兄了!” 唐果再次扑进唐云的怀抱。 “好,好!再也不离开了!” 唐果笑着一把将妹妹抱了起来,“咱们一家人永永远远都不会分开!” 刚抬起头,就见玉素安静地立在对面的花圃前,唐云快步走上去,“玉素,你有没有受伤? 那贼人有没有伤害你?” “多谢公子挂怀,”玉素盈盈一福,“玉素无碍,只是虚惊一场!” “那就好,那就好,”唐云欣慰地点点头,伸手示意,“走,咱们到厅上叙话!对了,磨勒大哥呢?” “磨勒大哥捕贼未归,”玉素看着唐云说道,“虽说小女子和唐果获救,但贼人却是逃走了!茅主帅和磨勒大哥,此时想必还在西市搜捕贼人下落!” “噢,”唐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看来此贼倒有些本事!” 说着伸手摸摸玉素的脑袋,“来,玉素,跟公子讲讲你和小妹是如何获救的?” 原来昨夜约莫四更时分,玉素忽然被一声异响惊醒了。 自从半年前,杨喧深夜闯入他的寝室,他就落下了这毛病,哪怕是睡得再熟,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她都会立时惊醒过来。 当时玉素一睁眼,猛然看见寝帐外立着一个黑衣蒙面人,在她失声叫出声来之前,她的嘴巴就被那蒙面人给捂住了。 蒙面人一手捂住她的嘴巴,一手在她颈后一砍,玉素就昏厥了过去。 在她昏厥之前数息之内,她只看清楚那蒙面人是一双三角眼,且没有眉毛!昨夜玉素是带着唐果一起睡的,她昏厥后,并不知唐果如何了,等他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十分破败的室内,从土榻和破桌破凳上积压的厚厚灰尘,不难断定是一间被主人废弃的宅子。 但令玉素吃惊的是,宅子周遭竟十分热闹,车轮声,人语声,似乎就在附近,她因此猜测这座废弃的宅子应当就在西市附近。 而此时玉素猛然发现,唐果就躺在她的身边,起初玉素吓了一跳,待听到唐果轻柔的鼻息声后,她才陡然冲到嗓子眼上的心才缓缓落下。 唐果显然仍睡着未醒,只是睡得似乎比平素要深沉了许多,小妮子从不睡懒觉,常日里在家中每天早上都是头一次从床上爬起来。 但玉素从日脚上判断,此时当是卯时初刻,平常这个时候唐果早就起身了。 因此玉素断定,那蒙面定是对唐果做了什么手脚,想让唐果一直睡着,很显然唐果一旦醒来,绝是大哭大闹,那便会招来旁人的注意,对贼人极为不利。 但贼人又不得不劫持唐果,因为唐果才是唐云最大的软肋,劫持玉素倒更是顺手牵羊了,为的以防万一,万一唐果醒来,看不到一个熟人,自然会吵闹得更凶!玉素苏醒时,却并没有看见那贼人,屋中只有她和唐果俩人,但无奈的是他的手脚均被结结实实地捆绑住了,嘴巴也被巾帕塞住了。 因此她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土塌上,玉素是经历过你大灾大难的女子,不必那些娇生惯养的小姐,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着如何逃生。 她不知道那贼人为何要劫持她们,她只知道绝不能让小妮子有危险,哪怕是拼着自己的性命不要,也要报唐果平安。 玉素自然晓得小妮子对公子意味着什么,小妮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公子伤心欲绝是可以想见的。 而她,绝不想让公子痛苦。 自从他逃出杨府,被唐家收留,唐家待她如家人,公子待他如同亲妹妹。 让唐果安然无恙,或许也算是对公子的一种报恩。 这是玉素当时的想法,但事情的进展却是大大出乎了她的预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外头响起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沉,显然是一个男子的脚步声,玉素不禁整个身子都绷紧了。 她闭上眼睛,装作睡着了,那脚步声进入了室内,在床榻前停下了。 尔后令玉素毛发悚然的事发生了,即便闭着眼睛,她都能感觉一股男人的气息铺面而来,于此同时她感觉有一只大手落在了她的腿上,从下到上游走,她能听职见贼人嘿嘿的迎笑声,甚至能闻到那贼人后头吞咽的声响。 就在那手就要游走到重要的部位时,玉素浑身一个激灵,蓦然睁开眼,不顾一切地一头撞了上去。 第651章 有惊无险 那贼人毫无防备,玉素这一撞力道实在太突然了,贼人被从土塌上撞到了地上。 “臭娘们,”贼人从地上爬起来,恼羞成怒,狞笑着步步逼近,“要怪就怪你生得太好,你若乖乖听话,老子留你一条生路,你若再敢反抗,老子就先杀了你!” 此时贼人早已换上了夜行衣,穿着一件极其寻常的青布圆领袍衫,脸上的蒙面巾也已消失不见。 惊恐中的玉素看清了那贼人的面貌,一对阴邪的三角眼,眉弓上当真是一根眉毛都没有。 “你以为你二人还能活着从老子手中逃走么? 不是老子吹牛,但凡见过老子的人,如今都已做了冤死鬼了!小娘子若是肯听话,老子痛快了,兴许会放你一条生路!” 玉素虽然不懂什么江湖规矩,但也知道贼人既然肯以真面目示人,想必是已然动了灭口的念头。 她猜得不错,此人江湖上人称血手,杀人无数,乃是令人闻风丧当的头号杀手。 此人贪财好色,胆大心细,狠毒狡诈,只要给钱,什么人都敢杀。 无奈他武艺高强,屡屡从官府的围捕中逃脱,至今依然逍遥法外。 今日这笔买卖十分划算,不过是杀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其中一个还是不到六岁的女童。 但雇主出的赏钱却是十分丰厚,丰厚得就是让他杀十个人,他都觉得值了。 “如何?” 血手再次逼到床榻前,嘿嘿冷笑道,“小娘子是要活命呢,还是到死都要保住自己的贞操呢? 嘿嘿,别以为你咬舌自尽就能保全贞操,老子照样不会放过你,嘿嘿嘿……”这事儿已完全出乎了玉素的预料,她没想到自己竟然又遇到了一个色抹,她不明白究竟是自己命不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为何自己就这么倒霉? 刚从杨喧手中逃脱,又要落入这贼人手中? 难道全天下,除了自家公子,别的男子就都是色魔么? 玉素想喊喊不出,想抵抗无法抵抗,大脑一片空白,她本想一头撞死也好,可唐果怎么办? 此时血手已然将玉素按住了,就在他伸手要撕扯玉素的衣裳时,此时唐果突然惊醒了,睁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愕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不许闹,不许哭,不然掐死你!” 血手冲唐果喝斥道。 “王八蛋,你是谁?” 唐果可不吃这套,见仙子姐姐被人欺负,一骨碌爬将起来,冲上去对着血手就是拳打脚踢,“王八蛋,你敢欺负仙子姐姐,你敢吼果儿,我阿兄来了定会脱鞋抽死你!” 唐果的突然醒转,显然扰了血手的兴致,血手大怒,一把揪住唐果,就要往床榻下甩去。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物突然射破窗纸,疾射而入,啪地一声打在血手脑后。 “谁?” 血手猛地一惊,猛回头一声喝斥,随即翻身下床,直奔门外。 玉素爬坐起来,惊魂未定,但此时窗外已响起兵器相击之声,贼人似已同闯入者交战在一起。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屋外再次恢复了平静,也不知谁胜谁负,总之贼人未再入来,也无旁人入来。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屋外突然传来腾腾腾的脚步声,似有许多人正朝破屋赶来。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茅主帅和安碧如。 玉素和唐果便这样得救了。 “是何人丢的石子?” 唐云眨眨眼睛问道,“茅大哥,还是安碧如?” “都不是,”玉素摇了摇头,“玉素问他二人,他二人皆否认。 茅大哥只道正当他们在西市附近挨家挨户搜捕时,一个男童突然上前找到他,道是他知道一间破屋中关着俩人。 茅主帅和安小姐这才找到了我和妮子。” “那男童可还说了别的什么话?” 唐云抬手搔搔前额,问道,“莫非是他无意中发现的么?” “想必是,”玉素点点头,又摇摇头,“可那飞石救人者又是何人呢?” 是啊,是何人呢? 唐公子也闹不明白了,但所幸俩人平安无事,这就是上天对他莫大的恩赐。 至于是何人出手相救,他若是知道,自然会亲自登门感谢,可若对方不肯现身,他也毫无办法。 当天夜里,李白、杜甫和裴旻齐聚乐游山庄,众人纵酒狂歌,好不热闹。 “啊呀,”李北海十分感慨,举起酒盅立起身,笑看着唐云说道,“好徒弟,为父若不是遇到你,想必此时即便性命犹存,也是身在牢狱中啊,岂会坐在这里,面对满桌珍馐美酒,还有有花枝招展的舞姬,为父实在是应当敬你一杯!” “使不得,使不得啊!” 唐云连忙站起身,摆着手说道,“师父这是要折煞徒儿么? 实不相瞒,徒儿做一切,不独是为了师父您,还是为了我唐社稷,还有宫内的那老头和贵妃姐姐。 师父,徒儿与你相识一场,乃是莫大的缘分,徒儿又得你笔法真传,岂会再让师父您敬徒儿酒呢? 这万万不可!师父若是非要敬不可,那徒儿也敬师父,咱们师徒们互敬互爱,如何?” “好一句互敬互爱!” 李北海仰头大笑,心中当真是无比痛快,“李白、杜甫、裴将军,既然云郎提议,诸位不如互敬互爱如何?” “好!互敬互爱!若非云郎,岂会有我和子美兄的今日,岂会有今夜的欢愉?” 李白和杜甫纷纷站起身来。 “甚好!” 裴旻也是拍案而起,“裴某也要多谢云郎,若非云郎,裴某这个大将军怕迟早要被梁缵取而代之了!” “师父,诸位兄长,你们就别再夸了,”唐云抬手搔搔前额,笑道,“再夸小生都要上天了!来,今夜不醉不归!” 当乐游山庄觥筹交错,笙歌娇舞之际,相国府内的李林甫却是独坐书斋,形影相对,颇有些凄风苦雨的滋味。 他静静地环视左右,满眼地留恋不舍,他知道不用多久,皇帝就会下旨罢黜他的相位,相位不保,这里的一切也将不再属于他了。 第652章 如火如荼 这一切就好似在做梦,十分不真实,但这种感觉又有些似曾相识,仔细一想,才记起是他被被任命为宰相的那天夜里,他也是如此独坐书斋,心绪久久难以平静,感觉一切仿佛在做梦一般。 相同的感觉,中间隔着十数年的光阴,然而面对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事。 李林甫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自己的辉煌人生就这么结束了,来得太突然,太快了。 就在今日清早,他还是雄心勃勃,智珠在握,欲要置李北海于死地,欲要让唐云生不如死。 仅仅是不到两个时辰,情势陡然直转,桑田变沧海,他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老爷,有客人求见。” 门外管事禀报道。 “不见!” 李林甫想也没想,一口回绝,“闭上大门,老夫谁也不见……”“是杨府来人。” “杨府? 哪个杨府?” “杨国忠府上。” 李林甫眉头一跳,起身踱步,心道杨国忠派人来了? 来干什么? 瞧老夫的笑话? 落井下石未免太心急了些吧!李林甫不想见,但嘴上却是说道:“让他到书房来见我!” “是!” 李林甫来回踱步,猜测着杨国忠派人来的目的,还没等他理出头须,门外快步走入一人,郑重拱手一揖,朗声说道。 “小人杨兴见过相国大人,大人安康,小人冒昧来访,还请大人莫要见怪!” 李林甫定睛一看,认出是杨府的管事杨兴,也是杨家的族人,李林甫略一拱手,问道:“原来是杨管家,不知深夜到访,有何贵干啊?” 李林甫和杨国忠乃是宿敌,二人素日里并无任何来往,因此杨兴的出现,令李林甫颇感惊讶。 “不敢,”杨兴谦恭一拱手,笑向李林甫说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那杨某是开门见山了。 今日朝堂之事,杨某虽未亲见,老爷下朝后都对杨某说了,杨某听了心中十分愤慨,唐云小儿咆哮大殿,简直是无法无天,实在令人痛恨至极!” 李林甫的确是明白人,这杨兴方才开口,他已然对其来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杨兴显然是受杨国忠之命前来,来意自然不是为了慰问他,当是要同他联手对付唐云无疑。 如果问杨国忠眼下最痛恨的人是谁?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唐云!因为唐云夺了驸马,毁了杨国忠父子与皇家联姻的可能,进而严重阻碍了杨国忠实现自己的野心——夺相!尽管李林甫倒台后,相位是空出来了,但以杨国忠的才能与资质,皇帝老儿怕是不会将其列为最合适的人选。 尽管毁掉杨氏同皇家联姻一事,李林甫可谓是功不可没。 然而大敌当前,杨国忠父子暂时将对李林甫的恨意按压了下去,如今唐云才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今日之后,老夫便不再是大唐相国,老夫这一身紫袍玉带,迟早是要脱掉的!” 李林甫装模作样,却是不肯先点破,“只是不知杨管家今夜到访,莫非仅仅只是慰问老夫么?” “实不相瞒,”杨兴拱手一揖,“杨某此来,一是为了传达老爷对大人的慰问孩之意,二来便是代老爷向大人传语数言,老爷说唐云小儿实在猖狂,不可任其祸乱朝纲,当此之际,杨、李二家当放弃前嫌,以联手对敌为要!” 说到这里,杨兴话音一顿,抬头瞄了一下李林甫的脸色,继续说道,“老爷还说,大人未必肯相信小人的话,但我家老爷愿率先示诚,经今日朝堂之事,大人现在处境极为不利,不仅要失掉相位,皇帝老儿即便顾念旧情,从轻论处,大人性命得保,但京师怕是待不住了!” “你家老爷倒是替老夫盘算甚是清楚啊!” 李林甫冷哼一声,瞪视着杨兴说道。 “不敢,”杨兴忙躬身作揖,“小人言辞若有失当之处,还请大人莫怪。 我家老爷说,只要大人肯联手对敌,老爷将入宫去找娘娘,力保大人留在京师,只要大人身在京师,不愁东山再起之日!” 李林甫虽是沉着脸,但杨兴说的道理,他自然十分清楚,他在京师经营多年,只要他还在京师,那些人就多少都会对他有所顾忌,但如果他被贬出京去,人走茶凉,他再无东山再起之日。 “话说得倒是极漂亮,”李林甫冷笑两声,说道,“老夫凭什么要相信杨国忠? 他同老夫斗了这么多年,他什么人,老夫莫非不知道吗?” “请大人放心,”杨兴拱手答道,“今次我家老爷是下了死心,定要将唐云小儿铲除,老爷自会先拿出诚意,明日老爷和虢国夫人便入宫周旋,定能保大人无忧,相位虽然做不成,但好歹保大人一个五品官秩,而且定会是个不可或缺的要职!” “哦?” 李林甫眉头一扬,笑笑道,“那老夫便拭目以待了。 明日杨国忠若果真能为老夫在京师争得一席之位,老夫也非是冥顽不化之人,到时再李、杨二家再联手,为时亦未晚!” 老狐狸,不见好处,你岂会心动? 杨兴心中臭骂道,面上却依然是一副恭谨之状,拱拱手道:“那是自然,小人今夜前来,即是想让大人知晓我家老爷的一片诚意,我家老爷是否诚心,大人明日便可知晓!” “好!” 李林甫负手而立,仰头哈哈笑道,“只要杨国忠有诚意,老夫自然愿同他化干戈为玉帛!” 说着扭头冲门外喊道:“来啊,奉茶!” ……已时初刻,乐游山庄的酒筵正如火如荼,此时众人皆已微醺,但却都觉得夜宴不过才将将开始。 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此之谓也。 大家说起今日朝堂上唐公子勇斗李林甫之事,无不大快人心,这么多年了,李林甫把持朝政,说一不二,谁敢在他面前说个不字。 但唐公子不仅说了,还将李林甫的罪行揭露了出来,那些长期在李林甫淫威之下的文武官员,虽然眼下仍在静观其变,但无疑会有很多人无形中选择站在唐云一边。 第653章 冰山一角 但唐云却不满意,他以为这才是李林甫罪行的冰山之一角,他害死那么多人,手上沾满了鲜血,岂会只是贪墨这么简单。 他必须要趁机发动更猛烈攻击,务必要一鼓作气将李林甫彻底打倒在地,确保他永无翻身之可能。 “诸位,诸位,”唐云站起身,伸手往下压了压,笑说道,“好戏不过才开始,诸位且拭目以待吧!在今日之前,小生只想将李猫赶出朝堂,赶出京师,但今日之后,小生却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很显然,李林甫指使贼人劫持唐果和玉素的事,彻底激恼了他。 他发誓要李林甫付出血的代价,直到确认他死得妥妥的,他才会放下心中的仇恨。 “这些年李林甫作恶多端,杀人无数,”李北海拍案而起,看着众人道,“我徒弟说得不错,必须让李猫血债血偿!” “好是好!” 裴将军也站起身来,“只是,礼貌盘踞京师多年,树大根深,要彻底扳倒他着实不易。 云郎,你可想到什么法子?” “法子倒是有一个,”唐云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笑着说道,“不瞒诸位,小生早已在李猫身周撒下罗网,只待小生一收网,李猫在劫难逃!” “云郎,你这事儿做得就不太厚道了!” 裴将军哈哈一笑道,“既然你已布下天罗地网,为何我等却仍蒙在鼓里,莫非是你信不过诸位么?” “哪有此事?” 唐公子搔搔前额,笑笑道,“只是时机不到,不宜多说,万一小生先说了大话,最后却制不住李猫,岂不让诸位笑话?” “裴兄,”李白和杜甫也都站起来,笑着说道,“若是云郎说了,你我反倒了少了几分期待,不如拭目以待,届时看一场石破天惊的大戏不好么?” “太白兄言之有理,言之有理,”裴将军爽朗大笑,举杯道,“来来,莫要只说不饮,干了这杯!” 一片碰杯之声从逍遥堂内传出,在逍遥堂前的庭院中步月的唐夫人蓦地停下脚步,扭头向玉素说道:“听听,今夜他们都非喝到桌子底下去不可!还骑什么马,我看呐,一个个都非摔下马去不可呢!” 唐夫人说着掩嘴切切哧笑。 “夫人莫忧,今日李林甫落败,众人无不痛快,喝多了留宿山庄便是了。” 玉素笑着说道。 “那倒也是,”唐夫人呡唇一笑,“山庄别的没有,就地方大,留住个数十人,也是绰绰有余的。” 于此同时,在同乐游原隔着十数里地之外的漕河边上,一辆画舫泊在距埠头不远的河边。 船头的立杆上挑着一只灯笼,灯下立着两名年轻公子,一位穿着花茄色袍衫,一位穿着白罗绣袍,看上去都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在乘兴游河而已。 只是穿白罗绣袍的年轻公子,也不是白袍衬的,她的肌肤要比同伴白净了许多,娉婷的腰身也与同伴形成鲜明的对照。 应当说,这是一位女子,只是在这船来船往、人流不息的繁华埠头,谁也不会过分去关注旁人的体态。 更不会有人认出白袍男子就是天香院三美之一的赛多娇。 此时,月光洒落在原本就氤氲着夜雾的河面上,又有来往船头灯光映照,放眼望去,河面上可谓是流光溢彩。 夜景很美,但可惜的是这二人并无兴致,他们正在交谈的事,也无文人雅士丝毫沾不上边。 “事情出乎预料地顺利,没想到圣教这么快又迎来了机会。” 赛多娇颇有些感叹地说道。 “圣女英明,”穿花茄色袍衫的宋护法拱手一笑,说道,“若非圣女机警过人,我教岂会在上次刺杀的余波尚未完全褪去之际,再次迎来了新的机会呢?” 赛多娇点点头,却没有答话,此刻她的眼前浮现出了那张少年的面庞,心中却是轻轻一叹。 “事不宜迟,教主命咱们早些动手,以免夜长梦多。” 宋护法向赛多娇请示道,“请圣女示下,何时方可动手?” “可都准备妥当了么?” 赛多娇随口问道,旋即眉头不由一蹙,“可别再出现上回的差错!” “请圣女放心,”宋护法郑重一拱手,说道,“如今万事俱备,只等圣女一声令下,便送那狗皇帝去阴曹地府!” “甚好!” 赛多娇仰头望月,轻轻吁出一口气,“看来我离开长安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这些年,她化名赛多娇,藏身长安北里,忍辱负重,无非就是为了那个目标,杀掉狗皇帝。 趁朝堂一片混乱之际,圣教趁机于江左起事,势必能迅速控制江左数郡。 狗皇帝昏聩无能,大唐千疮百孔,民众早已怨声载道,届时必是从者如云。 到了那时,圣教即便不能躲下大唐江山,亦能与大唐分庭抗礼。 “属下冒昧,圣女可对这长安的繁华有所留念?” 宋护法拱手问道。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赛多娇幽幽一叹,神情恍惚得犹如朦胧月光,“若说我有所留恋,那也不是留念这转瞬即逝的繁华,而是……”说到此处,赛多娇微微一笑,却是不再说下去,话锋一转,“宋护法,你带手下务必尽快出城,一旦狗皇帝丧命,长安城必定戒严,到时要出城可就比登天还难了!” “遵命!” 宋护法躬身领命,“也请圣女及早出门,属下会在老地方相侯,以免教主为圣女担忧!” “会的,”赛多娇微微一笑,“教主怕是等这一日,也等了很久很久了。” 真想再见到那人一面,哪怕只是远远地再看一眼,只是,我还有何面目再见他呢? 终究是我害了他了,但愿他福星高照,能逃过此劫吧!日子过得很快,转眼旬日过去了,唐云一边谋划着除掉李林甫,一边还要经营自己的买卖。 唐云已命大壮去蜀中联络蜀中各大茶园,经营人脉,同时兴建茶作坊,招揽人马,一切都是为来年清明的采茶炒茶做准备。 与此同时,唐云同王定一达成了合作共识,在来年清明采茶之前,他会派信得过的人随同王行首的人前往江南收购茶叶,并将用炒茶法制作茶团,尔后在运回长安。 第654章 两名胡商 当然,这只是唐公子计划的一部分,他的最终目的是要趁大唐施行榷盐法之前,控制整个大唐的茶叶买卖,到了那时候他不想成为大唐首富都难了。 自从安禄山的病良愈后,安府唐云去得少了,但不乏书札往来,面谈虽痛快,却不如书札来得隐秘。 十月十二日这天响午,在东市最大的酒楼望月楼,来了两位身份很不寻常的客人。 看穿着打扮倒像在长安做大买卖的胡商,皆身穿华丽的翻领胡服,头戴蕃帽,嘴边都留着胡人中十分常见的八字胡。 二人一进门,就直登五楼雅室,望月楼买卖红火,在这里即便见到当朝宰相都不稀奇,何况是两个胡商。 因此并没有格外去注意他们,即便注意到了,也只是以为不过是到望月楼来买卖的胡商而已,有什么可稀奇的? 坐在望月楼的五楼槛窗前,可以俯瞰整个东市,视野极其开阔,并且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登上望月楼的五楼。 有专人守在楼梯口,除非是手持大堂发放的银牌号,不然一律都会被拦下。 两位胡商被伙计领进了最好的一间雅室,“两位贵客稍待,暂且用茶,菜肴即刻就上来了。” 伙计刚要去倒茶,其中高个的胡商却是挥挥手道:“退下吧!没有我的吩咐,今日任何人不得上五楼来!” “是!” 伙计躬身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带上了门,尔后扭头冲站在楼梯口的两名壮仆使个眼色,两名壮仆皆会意点头。 “说起来,这的确有些好笑,”雅室内,那高个府上先开口了,“杨某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你我二人会穿成这等模样,在望月楼相见!” 说着抬手去摘头上蕃帽,即便不照镜子,他也知道自己的模样十分滑稽可笑。 “皆是拜唐云小儿所赐,”另一个身材瘦小些,年齿比高个的明显大了很多,“老夫现在恨不能将其剁成肉酱喂街上的野狗!” “哈哈哈,”杨国忠仰头一笑,说道,“看来杨某的决定没错,相国大人就是杨某要找的盟友!杨某也是恨不能现在就把那唐云小儿碎尸万段,方解我心头之恨!” “杨大人怕是记错了,”李林甫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声,“老夫早已不是什么相国大人,老夫如今可是戴罪之身,哪天皇帝老儿一道圣旨颁下,别说相国,怕是朝堂也待不住了!” “相国大人未免太过悲观,”杨国忠笑笑道,“莫非杨兴没同大人说么? 陛下和娘娘都答应杨某,会对大人从轻发落。” “可是陛下为何迟迟不肯下旨?” 李林甫摇摇头,叹口气道,“这旬日来,老夫坐卧不宁,茶饭不思,只怕夜长梦多!” “大人想必是怕那唐云小儿不肯罢手,趁机对你赶尽杀绝!” 杨国忠似笑非笑地说道,“在杨某看来,大人完全不必如此忧心!他手中若是有什么把柄,岂会等到今日?” “哼!” 李林甫冷笑一声,“杨大人莫非没领教过那小子的阴险么? 谁知道他肚子里打的什么鬼主意!” “唐云小儿的确不容小觑,”杨国忠哈哈一笑,尔后定睛看着李林甫,手指轻敲桌案,“这边是杨某约你到此的缘故啊!李大人!” “怎么?” 李林甫眉头一挑,问道,“莫非杨大人想到什么反击的良策了么?” “良策不敢说,”杨国忠笑笑道,“不过杨某倒是意外得到了一个消息,对李大人而言,兴许是个好消息!” “什么消息?” 李林甫直视着杨国忠问道。 “李大人想必还还在纳闷,在朔日大朝上,为何柳绩突然站出来反咬你一口对么?” 杨国忠笑问道。 “正是!” 李林甫身形一绷,问道,“莫非你打探到了其中的内情了么?” “当然,”杨忠国笑道,“当初那柳绩是受唐云小儿的胁迫,才出尔反尔,反过来咬了李大人一口!” “老夫还没老糊涂,老夫自然晓得事出有因,必是唐云小儿在背后作祟,可是无凭无据,又能如何?” 直到今日,李林甫一想起那日朝堂上的情景,仍然是恨得咬牙切齿。 “若是没拿到证据,”杨国忠得意一笑,“我重提此事作甚? 杨某已然找到人证!” “哦? 此话当真?” 李林甫上身前倾,紧盯着杨国忠问道。 “你我既然已是盟友,我何必骗你,李大人别忘了,现在你我齐心协力要对付的人,是唐云小儿!” 杨国忠搁在案上的手,强调似地敲击着桌面,“还有个好消息,李大人,想必你听了会高兴的!” “什么消息?” 李林甫问道。 “想必你还不知道,唐云小儿的父亲是谁吧?” 杨国忠神秘一笑,“李大人想必从未想过此事吧?” “有什么好想的?” 李林甫嗤之以鼻,“不过是个从新丰来的破落户……”“李大人此言差矣!” 杨国忠不客气地出声打断,似笑非笑道,“唐云的父亲,李大人不仅认识,而且当是十分熟悉!李大人和他同朝为官,只是你身在朝堂,而他——却是身在厨堂!” “厨堂? 究竟是谁?” 李林甫的身子不自觉地再次绷紧了。 杨国忠微微一笑,一字一顿地说道:“唐之尧。” “唐之尧?” 李林甫闻言一怔,“杨大人,你莫不是搞错了吧? 这天地下不是姓唐的,都是父子!” “岂会搞错?” 杨国忠不屑地冷笑道,“此事千真万确,唐云小儿就是唐之尧的儿子,唯一的儿子!” 李林甫目瞪口呆,杨国忠却是俯身上前,似笑非笑道:“李大人,这对你难道不是个好消息么?” 李林甫回过神来,却是摇头道:“即便唐云的父亲是唐之尧,与老夫何干? 唐之尧在圣上赤箭粉里下毒时,老夫并不在京师,此事同老夫丝毫关系都没有!” “从前是没有关系,”杨国忠哈哈一笑道,“但现在,唐之尧未必就和李大人没有关系了。” “此话何意?” 李林甫眉梢一皱。 “你想啊,”杨国忠俯身凑近,阴冷一笑道,“唐之尧为何被贬谪岭南?” 第655章 在劫难逃 “弑君啊!” 李林甫道,旋即又摆摆手道,“可后来圣上不是下诏替唐之尧平反了么? 还追赠唐之尧为刺史!” “那是圣上顾念旧情,”杨国忠冲皇城方向拱拱手,说道,“杨某调阅了当年的案宗,唐之尧弑君谋逆一案,最终草草了结,并未查到他是受何人指使!” “或许压根就没无人指使他呢!” 李林甫说道。 杨国忠不说话了,却是仰头哈哈一笑道:“我说大人呐,这些日子你是不是过分动用脑力,以至于如今反应如此迟钝!” “杨国忠,”李林甫面露愠色,“你有话直说,老夫不是来听你卖关子的!” “大人,”杨国忠正色说道,“既然当年唐之尧一案并未勘审清楚,换言之,唐之尧弑君谋逆的嫌疑仍然存在,圣上顾念旧情,当年并没有处死唐之尧,只是将他贬谪岭南,谁知唐之尧却是病死在半道上,唐夫人悲痛欲绝,带着才八岁的唐云离开了长安这个是非之地……”“杨国忠,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林甫不耐烦地答道,这些事他都还记得,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重提它干什么啊。 “杨某是想说,你我可以借此事大做文章!” 杨国忠阴仄仄一笑,“唐之尧弑君谋逆,他儿子岂能立身朝堂,又岂能站在皇帝和贵妃的身边,他随时都有可能威胁到皇帝和贵妃的安危!” “咱们可以联名上疏,奏请陛下罢免唐云的职事,从今往后不得再踏入皇宫一步!” “好啊!太好了!” 杨国忠话音未落,李林甫拊掌一笑,立起身向杨国忠说道:“只要罢免了唐云的职事,他就是一个白身,就是弑君谋逆之后,那他的清誉也就毁了,长安自然就待不下去了!” “只要他失去了人和,”杨国忠嘿嘿冷笑道,“他还有什么本事? 届时你我想捏死,易如反掌!” “好主意!” 李林甫哈哈一笑道,“杨大人,老夫不枉此行啊!咱们这就分头准备,联络朝中文武大臣,联合上疏,就说唐之尧弑君谋逆一案,疑点丛丛,唐云不合立身朝堂,更不合待在圣人和贵妃身边!” ……十五日望日大朝,这一天唐云早早起身了,简单用了些奶茶和点心,同磨勒一同出了中门。 和仲子牵着马立在影壁后相侯,笑说道:“公子穿上花钿绣服,愈发地英俊了!” “是么?” 唐公子哈哈一笑道,“我倒是更喜欢穿麻袍,只是如今天气冷了,要穿麻袍只能等待来年春天了。” 说话间,他和磨勒双双翻身上马,和仲子自然不明白公子的心思,在他看来,天地下应当没几个人放着好好的绫罗绸缎不穿,却喜欢穿粗布衣裳吧? “驾——”唐云双腿一夹胯下狮子骢,催马绕出了影壁,磨勒紧随左右。 和仲子站在影壁前,笑着挥手道:“公子好去,早些回来,别让夫人担忧!” 可是,还没等唐云驰出大门,忽听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两骑从濛濛晨雾中径往乐游山庄而来。 “是谁起得比我二人还早?” 唐云和磨勒对视一眼,双双立主马。 对面两骑风驰电掣般驰到了唐云面前,前头一人吁地一声勒住马缰,因为勒马太急,那马人立而起,一声嘶鸣。 “禀唐公子,”马上的军士向唐云拱手,大声说道,“裴将军遣我二人来传语,昨夜宫中惊现刺客,欲行刺圣人,圣人身受重伤,今日怕是难以摆驾兴庆殿听政,因此公子不必早早入宫!” “什么?” 唐云和磨勒面面相觑,“皇帝遇刺? 是昨夜什么时辰?” “约莫三更左右!” 对面的军士拱手答道。 “刺客现身在何处?” 唐云紧看着对方问道。 “刺客当时就被张将军带人拿住了,已移交大理寺,”军士拱手答道,“眼下还在审讯,不知背后究竟是何人指使?” “可宫禁森严,刺客是如何进到长生殿的?” 唐云眨着眼睛问道,“莫非刺客都生了翅膀不成?” 唐公子内心十分疑惑,皇帝老儿前不久才在大慈恩寺遭遇过一回刺客,一月不到,竟然又遭行刺。 军士答道:“公子有所不知,刺客并非是宫外之人,而是宫内的小宦官!” “什么?” 唐云目瞪口呆,问道,“这怎么可能? 是哪个阉竖敢刺杀皇帝,吃了豹子胆了么?” 最让唐云感觉不可思议的是,皇帝身边藏着两名刺客,竟无一人发觉。 高将军莫非也老糊涂了么? “公子,非是一人,而是俩人!” 军士纠正道。 “是谁? 我认识么?” 唐云问道。 “公子当是认的,”军士拱手答道,“便是新近入兴庆殿服侍圣人和贵妃的王奇王勋二人!” “什么?” 唐公子接连爆出了三句“什么”,且一句比一句更震惊,此时俨然呆若木鸡,张着嘴愣是说不出话来。 “公子请自便,小人告退!” 两名军士双双拱手,勒转马头,驰马而去。 “郎君,此事大不妙!” 磨勒紧看着唐云,说道,“那俩阉竖之所以会入长生殿近身服侍圣人和贵妃,乃是因为公子举荐。 此事查下来,必定很快就会查到公子头上!” “谁说不是么?” 唐云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脑筋飞转,判断着此事将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 最好的结果是什么,最坏的结果又是什么。 很显然最坏的结果,便是他被当作王奇王勋背后的主使,被一怒之下的皇帝老儿,一刀给砍了。 “郎君且先回府吧。” 磨勒说道。 “好。” 唐云点点头,心不在焉地挥了一下手中的马鞭。 与此同时,位于宣阳坊的杨府,杨国忠立在台阶上,目送金吾卫的军士消失在中门,突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真是天助我也!唐云小儿,这回你怕是在劫难逃了吧!” “爹,您看咱们要不要现在入宫看视圣人?” 站在边上的杨喧出声问道。 第656章 事发突然 “不急,”杨国忠一脸阴冷,笑笑道,“眼下宫中想必乱着呢!你我此时入宫,有何益处?” “阿爹说的是,”杨喧笑着说道,“咱们正愁联名弹劾唐云的由头不够,这倒好,实乃是天赐良机啊!” “不错!” 杨国忠哈哈一笑道,“喧儿,你可还记得大慈恩寺圣人遇刺之事?” “孩儿自然记得。” 杨喧说道。 “当时唐云小儿不早不晚,恰好就在刺客逾墙而出时,打从大慈恩寺后墙下过,给刺客逃走的唯一机会!” 杨国忠负手而立,似笑非笑道,“若非如此,那刺客岂会逃得了? 若是能当场拿住那刺客,严刑拷打,必能从他口中得知幕后主使是何人? 因为那名刺客是唯一的活口!” “此事当时陛下不想追究,因此唐云并未被牵连进去,但满朝文武心中皆有所怀疑,唐云若非有意帮助刺客逃走,又岂会如此巧合得经过大慈恩寺后墙?” “阿爹所言极是,”杨喧冷冷一笑道,“如今看来,唐云小儿大可疑!向来唐云同那些刺客定是脱不了干系!大慈恩寺刺杀失败,唐云又在将两名阉竖安插在京长生殿,伺机再次行刺圣人——如此方可解释所发生的一切!” “我儿说的不错,”杨国忠满意地点点头,说道,“而唐云之所以要刺杀圣人,乃是为父报仇,只是伪装得极好,才骗取了圣人和贵妃的信任,他当然有机会亲自刺杀圣人,但如此一来,他也当场丧命,况且他上有老母下有幼妹,自然不会以身犯险,因此才会重金收买刺客为止。” “正是因为他是圣人和贵妃的宠臣,因此才是才能得到宫禁隐秘,他事先得知圣人和贵妃要前往大慈恩寺烧香祈福,早早命刺客潜伏下了,幸而圣人洪福齐天,躲过一劫。 而唐云却是一不做而不休,马不停蹄着手安排再次刺杀事宜。” 杨喧笑着接话道:“于是他收买了高将军之子高承悦,通过高将军将两名刺客安插在圣人身边,他本以为这一次必定万无一失,孰料阉党从小入宫,年齿尚小,又未经过任何刺杀训练,因此行刺之时,战战兢兢,以至于露出了马脚,被张将军察觉,圣人堪堪逃过一劫!” “说得好!” 杨国忠鼓掌笑道,“速即唤书吏,本官要上疏圣人,诛佞臣,杀唐云小儿!” “是,父亲。” 杨喧拱手应道,心道唐云啊唐云,你现在还能当成驸马么? 这是命,大唐驸马爷注定是我杨喧!“杨兴,你来!” 杨国忠又高声唤管家,“你速去相国府,让他明日一早同我入宫面圣!” “是!” 杨兴领命而去。 乐游山庄上空的气氛有些凝滞,所有人都在替唐云担忧,母亲侯氏和夫人宁茵,更是坐立不安。 下人们也都是惶恐不安,都担心自己的主子这回怕是要惹来杀身之祸了。 愈是危急时刻,唐公子反倒是愈是冷静,来之,安之,来到大唐,不能只享受金手指所带来的益处,也得经历这个时代的风险,包括性命之忧。 天刚亮一些,李白和杜甫就双双赶到了乐游山庄。 “贤弟,”李白一上前,就紧紧攥住唐云的手,拍拍胸脯道,“若是皇帝敢把你如何,愚兄愿与你一同承担!” “还有我!” 杜甫在边上笑着说道。 “二位想必是来火上浇油的么?” 李北海从厅堂上负手踱出,看着李白和杜甫道,“与其去想云郎获罪后会如何,不如想想如何避免获罪?” “先生说的是,”李白和杜甫双双拱手致意,李白笑笑道,“我等皆是官场新人,此事还望先生拿个主意才是!” 众人走入厅堂,揖让班坐下来,李北海清清嗓子,说道:“依老朽看来,圣人未必就会往坏处想,圣人认识云郎又非一日两日,云郎若真有心要对圣人不利,何至于等到今日?” “先生言之有理,”杜甫拱拱手说道,“只是,如今云郎在朝中已然得罪了李林甫和杨国忠,此事若是被他二人利用,怕是对云郎极为不利。 我和太白兄便是担心此事。” “李林甫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有何俱哉?” 李白冷笑说道。 “此言差矣,”唐云笑着摇摇头道,“常言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李林甫盘踞朝堂多年,结党营私,党羽甚众,如今他虽然大势已去,但只要人在京师,那些党羽多多少少都会对他有所忌惮!” “况且,”唐云长身而起,负手踱步,“兔子急了都要咬人,何况是李林甫这等阴险狠辣之人!愈是强弩之末,就愈是凶狠异常,诸位切不可掉以轻心!” “不错,”李北海点点头道,“云郎所言极是,诸位切不可大意失荆州,李林甫失了相位,自身难保,或许不足畏,但他若是同杨国忠联手呢,再借助他依附于他二人的那些党羽,怕是圣人也是要忌惮三分啊!” 李白眨眨眼睛,问道:“应当不至于如此吧!杨国忠和李林甫乃是宿敌,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实。 虽说如今云郎是他二人共同之敌,但李林甫已然在朝中失势,杨国忠不落井下石就算好的了,岂会屑于同他联手?” “不然,”李北海摆摆手说道,“杨国忠虽不及李林甫老辣,然此人绝不可小觑,他若是没有半点本事,即便有贵妃这层关系,他也不可能走到今日。 如今他身兼二十余职,李林甫罢黜相位后,即便杨国忠当不宰相,他成为新任宰相不敢轻视之人!” “设若杨国忠真同李林甫联手对付云郎,”杜甫开言道,“那我等将如何应对才好呢?” 这话问到点上,别说李白,就是唐云和李北海都一时陷入了沉默。 便在此时,忽听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和仲子的声音传来:“公子,公子快跑,金吾卫来拿人了!” 厅上众人皆是一惊,李白一把抓住唐云,推他道:“快走,去山石院!” 第657章 离我远点 唐云明白李白在说了,那天他就是从山石院的水闸口,将师父李北海神不知鬼不觉送出了山庄,过了两日又神不知鬼不觉将师父从水闸口接了进来,以至于监视山庄的长安县不良人和衙役无一人发觉。 “不,”唐公子临危不乱,从容摆摆手说道,“此时我不能躲,一躲就完事!” “此话何意?” 李白问道。 李北海接话笑道:“太白作诗填词,乃是天纵奇才,论诗才,云郎不及你,但论智谋,太白你可是远不及云郎啊!” “此时云郎若是逃走,岂不是坐实了主使他人谋逆作乱的事实了么? 到时百口莫辩,不是也是了!况且逃得了一时,逃得了一世么? 云郎岂会丢下老母、幼妹和夫人于不顾?” 正说话间,一群甲士气势腾腾地从中门中闯进来,为首一人却是裴旻的副官。 “唐云何在?” “唐云在此!” 唐云笑着从厅内走出,立在台阶上,“将军是来拿我的吧?” “是,”那人也不含糊,“在下奉命前来拿你,还请公子不要为难在下!” “岂会为难?” 唐云笑着从台阶上走下去,“但求将军莫要惊扰了家慈和幼妹,唐某无有不从……”话音未落,一声“夫君”自中门传来,唐云闻声一怔,抬头看去,就见宁茵立在中门口,泫然欲泣,只是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流出来,但微颤的声音,已然传达出她内心的心忧和惊惧。 “夫人莫怕,”唐云强自镇定,故作轻松一笑,“为夫去去便回,你且在家中照顾好娘和小妹!” 唐夫人让小月在鸳鸯楼照顾侯氏,不想让她亲眼目睹儿子被甲士带走,她担心侯氏会受不住。 “好……”宁茵含泪点了点头,喉头哽咽得讲不出话来。 一甲士拿着绳索奔上前要绑缚唐云的双手,那将军喝斥道:“退下!不长眼睛的东西!” 唐云微微一笑道:“多谢将军周全!” “多谢公子才是,”那将军拱手说道,“大将军有命,不得延误,还请公子上路!” 唐云点点头,扭头向李白和杜甫拱拱手,笑道:“二位兄长,无比帮我小弟照顾师父,照顾家慈,还有夫人、小妹!” 说完唐云头也不回地抬脚走了出去,走到中门口同宁茵擦肩而过时,他甚至都没看夫人一眼。 他担心只要多看一眼,自己怕是再也迈不动脚步了。 望着擦肩而过的夫君越行越远,唐夫人的泪水仿佛是断了线的珍珠,簌簌往下落,但又因为强忍着,因此只见泪,不闻哭声。 唐云猜想裴旻没有来,怕是不忍亲手拿他,但缉拿案犯却是金吾卫的职责,此事他想回避也不能够。 金吾卫甲士押着唐云下了乐游原,直往北面皇城而去,入皇城,直到大理寺。 唐云这是第二回入大理寺狱了,好巧不巧,值守的恰好是上回来时所见的那两名狱吏。 “来了啊?” 其中一名小眼御史,笑着招呼道。 唐云微微一愣,旋即也笑笑道:“昂,来了。” 他心想兴许是因为这种事常见,因此这些狱吏也见怪不怪了,朝堂和牢狱,有时候不过是一线之差。 别看那些紫衣玉带的重臣表面上多威风,但兴许哪天前脚刚一出朝堂,后脚就往大理寺狱来了。 圣心难测,朝堂风云变幻,今日的宠臣,明日的罪臣,今日的罪臣,或许也是明日的宠臣。 鬼知道呢!唐云不会去想那么多,多想何益,该来还得来啊!没过多久,裴旻就来到了大理寺狱,径直走到唐云的牢房前,隔着坚固的牢门,向里头说道:“兄弟,莫要怪我。 此事事关重大,裴某身负京师治安重任,别无选择!” “多虑了吧!裴将军。” 唐云坐在墙边的草席上,抬手搔着前额笑笑道,“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做的!” “多谢谅解!” 裴旻郑重一拱手,压低声音说道,“云郎且放心,裴某已打点好了,那些狱吏绝不敢对你有丝毫怠慢!” “如此说来,”唐公子自嘲似一笑,“此间倒是比外头要安全得多了!那本公子倒想好好多住些时日!” “云郎莫要说笑,”裴旻无奈一笑道,“吉人自有天相,裴某相信你不会有事!” “能有什么事?” 唐云耸耸肩道,“白的就是白的,岂会变成黑的?” 裴将军点点头,说道:“裴某不便在此逗留,就此告辞。” “快走吧!” 唐云笑着挥挥手道,“无事别来,当此之际,你当离我远一些!对了,皇帝如何? 伤得重么?” “伤口虽深,所幸不在要害。” 裴将军说完,转身大踏步走了。 唐云仰靠在墙边,整个人慢慢放松下来,他发现的确是身在这牢狱之中,反倒自己是最放松的。 京师之地,繁花似锦,然繁华之下,却是激流涌动,不知何处是旋涡,更是无法预料,哪天早晨起身,将会面对何样的遭遇!“老鬼,你不会就此一命呜呼了吧? 你要真死了,那我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咕哝了一句,唐公子又自嘲似地一笑,“黄河原本就浑浊,跳进去能洗清么?” 裴将军担保唐云在狱中会很安全,然而他只能担保那些狱吏不会怠慢唐云,担保其它重犯不会欺负唐云,但是别的人裴将军也无能为力。 如果要伤害唐云的人,正是宫内那一位呢,谁能保唐云平安? 当天夜里,又有人来看唐云了。 此人身穿一袭黑色大氅,头上扣着帽子,趁着沉沉的夜色而来。 当唐云认出对方是高力士时,不禁笑喷了。 “我说老高,怎么把自己装扮得像个中世纪的西国黑衣主教似的!” “何谓黑衣主教?” 高将军不明所以。 “知道景教么?” 唐云笑问道。 “这个自然知道,”高力士点点头,说道,“长安城内就有景教祠,景教僧还不少!” “你没注意他们的法袍么?” 唐云哈哈一笑道。 第658章 春秋大梦 “经你这么一说,”高力士歪着脑袋想了想,“恐怕还真有几分相像!” “像就对了,”唐云走上前,扶着牢门,问道,“高将军此来,有何贵干?” “你就不担心陛下么?” 高力士不答反问,“你也不问问陛下伤得如何?” “问有何用?” 唐云却是一脸笑意,“莫非我问一句,皇帝老儿的伤就能好一些么?” “好歹心里会好受一些。” 高力士一脸认真地说道,“云郎不必担心,陛下并无性命之虞!” “我担心了么?” 唐云笑着摇摇头道,“我丝毫不担心,皇帝老儿若真有事,高将军便不会出现在此间了。” “何出此言?” 高力士问道。 唐云笑道:“你是天使,未受天子之命,天使可以到处晃悠么? 还晃悠到大理石狱中来了?” “言之有理!” 高力士哈哈一笑道,旋即突然敛去笑容,“云郎不想知道我为何而来么?” “我方才不是问过了么?” “好,”高力士笑着说道,“老奴此来,是要让云郎做好准备,免得对接下来发生的事太过意外。” “难道接下来陛下为小臣准备许多惊喜么?” 唐云问道。 高力士微微一愣,旋即却笑道:“你能这样想,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不过或许惊吓要比惊喜略微多一些。” “哦?” 唐云负手踱步,笑笑道,“皇帝在打什么主意么?” “你现在不比知道,”高力士拒不回答,“你只记得这是一出苦肉计!” 唐云笑问道:“不会太苦了吧!” “不好说!” 高力士一本正经地说道,“不过先有苦后头才有甜,人生不就是如此么?” “高深之论,”唐云从高力士竖起大拇指,“劳烦老高回去禀告皇帝,事已至此,只要能证我清白,苦亦何伤哉!” 但唐云还是低估皇帝老儿的手段,次日早衙,唐云就被提到了公堂,三言两语之间,狄大人斥责唐云矫证伪据,不仅不肯从实招供,还扰乱公堂,对大理寺卿和朝廷不敬。 当即就命人仗责二十大板,唐云这才猛然惊醒,特么玩我呢? 这苦肉计未必太苦了一些吧!但这一次,唐公子可就没那么好运了。 噼里啪啦,一通板子打下来,唐公子已是面无人色,从前那份潇洒飘逸,早已荡然无存了。 趴在刑登上呻吟不止,连从凳上爬下来的勇气都没有了。 特么痛啊!别说大动作了,就连喘气就痛啊!他娘的搞得好像不喘气就不疼了似的,二十大板啊,屁古还不开花? 一轮推鞫下来,唐云被架回了狱中,现在他只能像一只怀孕的猫,只能一动不动地趴着了。 玉树临风? 擦,说什么呢!你他娘打一顿板子,再给小爷来个玉树临风瞧瞧!“老鬼,你等着瞧,等我出了狱,我非把你一把苍须给拔干净不可!” 东西望月楼,杨国忠和李林甫坐在五楼的雅室内品茗谈笑,这回气氛与上回截然不同了。 “如何?” 杨忠国放下茶盏,笑着抬起头说道,“杨某说的丝毫不差吧!好戏方才开始,岂会是一通板子就了事的!” “痛快!” 李林甫放下茶盏,起身而立,哈哈一笑道,“自朔日大朝至今,老夫还从来没像今日这般痛快!唐云小儿万万想不到,他也会有今日!” “如今陛下想必正在为那一份联名奏折发愁呢!” 杨国忠啜了一口香茗,笑着抬头道,“即便陛下顾念旧情,这一回也绝不可能轻易放过唐云小儿。” “即便陛下同意,群臣也不会答应,”李林甫一脸阴笑,接话道,“陛下若是不对唐云小儿施以重刑,怕是难平众怒啊!” “那是自然,”杨国忠笑着站起身,“若非这事,杨某还真是没想到李大人的势力之大,这些日子杨某也算是见识了。” “老夫经营多年,”李林甫冷笑一声,转过身来,“若是连这点人脉都没有,那怕是白做了那么多年宰相!” “由此可见,李大人的威望仍在,”杨国忠笑着说道,“只要威望在,东山再起又有何难?” “难说!” 李林甫摇了摇头道,“毕竟陛下心中已存了芥蒂,怕是很难再相信老夫喽!” “未必尽然,”杨国忠笑着说道,“只要我同心协力将唐云赶出朝堂赶出京师,李大人就还是群臣之首,官复原职又有何难? 即便李大人未能官复原职,谋个三品职事,那是轻而易举。 尔后再徐徐图之可也。” “那老夫就借杨大人吉言了!” 李林甫拱拱手,哈哈一笑道,“他日我若再能执掌政务,定当不负杨大人今日之恩!” 杨忠国闻言一怔,旋即拱手大笑道:“李大人言重了,言重了。” 心中却是暗骂道,“做你的春秋大梦吧!还想当宰相? 你能再入三品,就算你祖上烧了高香了!” 与此同时,长生殿的寝殿之内,李隆基倚在床榻边上,一手拿着玉如意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脊背上的痒痒,目光却是始终落在搁在面前银镶玉书架上的一册摊开的书。 虽非什么圣人的典籍,却也算有些趣味,打发卧病时滋生的百无聊赖,正是合适。 “陛下,感觉好些了么?” 随着一真悉率衣带声,贵妃娘娘从帷帐走了进来,“陛下何不好生躺着歇养,书就那么好看么?” 贵妃娘娘伸手跟着谢阿蛮,谢阿蛮手上的金漆盘上是刚煎好的汤药,贵妃娘娘走上前,侧身在床榻边上坐下,伸手一把将那书册拿走了。 “嗳嗳,为何拿走? 正看到紧要处!” 皇帝老儿一脸不悦。 “该吃药啦!陛下!” 贵妃娘娘却是莞尔一笑,向谢阿蛮说道,“服侍陛下吃药。” 说着低头扫了一眼,才发现是一册讲茶道的书籍,“可是云郎写的茶谱么?” “贵妃莫非不识字?” 李隆基没好气地说道,“上头不是有那猴子的题款嘛!” 说着向谢阿蛮摆摆手,“朕不喝药,除非贵妃亲自喂朕!” 谢阿蛮掩嘴窃笑,拿眼瞟贵妃娘娘,“娘娘,陛下又任性了!” “任性了该打!” 贵妃娘娘笑嗔道,“一把年纪了,还耍小孩脾气!” 第659章 皇帝反省 但爱情与年齿无关,年齿再大的男人,在自己所爱的女人面前,也会时而显露出孩童的顽劣之气。 而杨贵妃嘴上虽是嗔骂,行动上却并没有懈怠,亲自端过玉碗,手拿银匙,偎在皇帝身边,一边喂皇帝喝药,一边还哄孩童似地哄劝着他。 李隆基很享受这种感觉,这让他感觉自己还很年轻,杨贵妃笑问道:“陛下,药好喝么?” “药岂会好喝呢?” 李隆基抬头看了贵妃一眼,摇了摇头说道。 谢阿蛮在边上掩嘴切切哧笑,提醒道:“陛下,这汤药可是娘娘亲手煎的呢!” 李隆基闻言微怔,旋即腆着老脸笑道:“好喝!朕的意思是说——天下的药没有好喝的,唯独贵妃煎的药最好喝!” 贵妃娘娘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扭头扫了一眼玉架的书,“陛下还没回答臣妾呢,此书可是云郎的茶谱?” “不错,正是那猴子所著的茶谱。” 李隆基笑着点点头。 “有趣么?” 贵妃问道。 “这个嘛,”李隆基摇头晃脑地说道,“对于有识之士,此书尚堪一阅,而对于无识之士,却未必喜欢。” “何出此言?” 贵妃眨眨眼睛问道。 “择书如择友,同气相求,”李隆基笑笑道,“不论是道合志同,还是狼狈为奸,无不是同气相求使然。 择书亦不过如此。” “哦? 此论到是新鲜,”贵妃娘娘笑说道,“如此说来,陛下同云郎也是道合志同啰?” “那是自然……”话音未落,皇帝老儿忽然意识到自己落入了贵妃的圈套,贵妃不仅识字,还颇通经史,岂会不知道他所览的乃是云郎的《茶谱》? 贵妃是有意将话题引到此处,皇帝老儿知道自己中计,然而却是为时已晚。 “可臣妾不明白了,”喂皇帝老儿喝完了药,贵妃娘娘随手将药碗搁在谢阿蛮端着的漆盘上,挥挥手示意侍女出去,“这天底下,岂会有明知朋友无罪,却要千方百计折磨他的道理?” “贵妃,朕没有折磨那猴子!” 皇帝老儿替自己辩解道,“朕这么做是有苦心的……”“是苦心,还是酷刑?” 贵妃娘娘轻哼一声,扭过身去,“臣妾听闻那可是结结实实的二十大板,狄大人可是没留情呐!臣妾又听闻狄大人似乎对云郎颇为赏识,今日他为何会下毒手呢?” 这话显然是明知故问,正是因为得了皇帝老儿的口谕,狄大人不敢留情啊!“贵妃,”皇帝老儿伸手拿起杨玉环的手,“朕心中自然晓得云郎不会犯上作乱,他若真有此心,朕怕是死了多少回了是不是? 你以为打那猴子的板子,朕心中好受么? 可没别的法子,朕若是不做出这副要秉公办理的态度,满朝文武岂会相信朕是要真的对云郎下手了!” “若是不把云郎打压到尘埃里去,贼人岂会上钩?” “贼人?” 杨玉环摆过脸来看向皇帝,眉头微蹙,“贼人是指何人?” “你说呢?” 李隆基笑着问道。 “莫非是他?” 贵妃娘娘似有所悟。 “不错!” 李隆基点点头,叹口气道,“朕是真的老糊涂了!这些年竟然对他深信不疑,若非前几日便装去长安街头闲逛了一日,朕到现在恐怕还蒙在鼓里,沉浸在歌舞升平的天平盛世幻想中,李林甫阻塞言路,蒙蔽圣听,误我大唐社稷久矣!” “既然李林甫误国殃民,陛下何不下旨罢了他的官,莫非做皇帝的连这点权利都没有么?” 杨玉环颇为天真地说道。 “贵妃有所不知,”皇帝老儿伸出书,温柔地轻抚着杨玉环的面颊,目光怜爱,“朝堂之事,岂会有你想的那么轻易?” “先不说李林甫多年为相,树大根深,若是突然连根拔起,势必会造成政局不稳。 此为其一,其二,若仅仅是罢去李林甫的相位,又不足以解朕心头之恨,须得寻一个里头,务必让李林甫再无翻身之可能,而满朝文武,尤其是他的那些党羽,都无话可说,如此方为妥当!” “贵妃,皇帝岂有那么好当? 若是做个想杀就杀的暴君,倒是容易,但朕若是个暴君,恐怕也不会开创开元天宝之盛世了!” “原来如此,”贵妃娘娘点点头,蓦地握住李隆基的手,问道,“那云郎何时可化险为夷? 难道陛下还要打他的板子么?” “打!要狠狠的打,朕忍他很久了,如今终于得着机会,岂会轻易放过他?” 李隆基一把将贵妃揽入怀中,仰头哈哈一笑道。 “讨厌啦,陛下!” 贵妃娘娘扬起粉拳捶打着皇帝的胸膛,“你若再敢打云郎的板子,臣妾就打陛下的板子!” 次日的早朝上,虽然皇帝老儿卧病在床,不能视朝,但高力士却是按时出现兴庆殿。 并且宣布一道诏书,罢黜唐云的千牛卫中郎将,查封唐云在京师的三家店铺,收回皇家庄园乐游山庄,限唐云家眷于三日内搬出乐游山庄。 高力士宣布完诏书,群臣噗通噗通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当然,下跪的臣工大都是依附杨国忠和李林甫的党羽。 杨国忠和李林甫在朝中的势力极大,朝堂之上,几乎三分之二的官员都是此二人的党羽,可谓是势力极大。 高力士尚未走出兴庆殿,就已有人驰马飞报李林甫,实际上,李林甫早已得知了此事。 大唐的诏书,诏书是李白据李隆基的意思拟写的,尔后转到门下省,门下省无异议后,再转入中书省。 中书省负责执行诏书,李林甫为相多年,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哪个部门没有他的人? 可谓是无孔不入。 一有风吹草动,消息就会传到相国府。 李林甫打发走了送信之人,在厅上来回踱步,不止是因为精神为之亢奋,他还在谋划着一件更大的事。 简言之,那便是趁机杀掉唐云。 既然三省六部九寺五监都有他的爪牙,大理寺自然也有,他早年安插在大理寺中的两名掌固,如今早已不是可有可无的角色,且始终对李林甫忠心耿耿。 第660章 无色无味 而今正是用人之际,现在不除掉唐云,日后可就没这等良机了。 况且眼下唐云已然失宠,被定罪是迟早的事,即便他死在了大理寺狱,皇帝老儿和贵妃顶多是意外,绝不会去彻查一个罪臣的死因。 而对于李林甫而言,他一来可以除掉唐云,为自己的爱婿报仇,一雪前耻,二来还能扫清自己东山再起的障碍,可谓是一箭双雕!李林甫突然顿住脚步,心意已决,抬头冲门外喝问道:“来人啊!” “老爷有何吩咐?” 管家很快出现在门口。 “去,”李林甫伸手一指道,“命人研墨理纸,老夫要修书一封!” “是!” 谢管家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大理寺公堂之内,对唐云的又一轮推鞫又开始了。 狄大人铁面无私,犹如天神降临。 “啪!” 惊堂木重重落下,狄大人瞪视着唐云,喝问道:“好个狂徒,你扔不可从实招来么?” 唐云跪在地上,匍匐在地,大声喊冤:“大人,小生是冤枉的!小生并没有指使他人刺杀陛下,王奇王勋二人是小生通过高氏父子安排到长生殿服侍陛下,的确是小生所为,可小生并未教他们去刺杀陛下啊!” “休得狡辩!” 狄大人喝问道,“本官问你,你若无辜,为何要将王奇王勋而人安插在圣人左右? 说!不说讯仗伺候!” “我说,我说!” 唐云俯伏在地,战战兢兢地说道,“说起来小生不过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只是因为小生欠了天香院赛多娇姑娘一个人情,受赛姑娘相托,小生才找了高承悦,而高承悦又欠了小生的人情,因此满口答应帮雄盛办成此事!” “一派胡言!” 狄大人怒喝一声,“你是前任千牛卫中郎将,赛多娇乃是门户中人,你何得欠了青楼女子的人情?” “说来话长,”唐云抬起头说道,“公堂之上,小生不敢有丝毫欺瞒。 小生之所以会欠下赛姑娘的人情,乃是因为杨喧杨公子……”“哦?” 狄大人眉头一扬,喝问道,“速速从实招来!” 唐云于是就将如何以看一出好戏为由,将皇帝和贵妃先行请到乐游山庄,又以玉素引杨喧到府,并早早安排赛多娇在府中山石院相侯,等杨喧怒气冲冲赶到,又如何引诱他将事实吐露。 整个过程,唐云都原原本本地向狄大人讲了一遍,“大人,小生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愿凭大人处分!” “果然是个阴险狡诈小人!” 狄大人啪地一声拍下惊堂木,瞪视着唐云道,“栽赃陷害杨公子,就是想当大唐驸马是不是? 可惜啊,你这大唐驸马怕是当不成了,实话与你说,你若痛快招供,本官也让你死得痛快些,你若抵死不认,休怪本官无情,大理寺的手段你不会不知道吧!” “大人,小人实在不知道那俩阉竖为何要行刺陛下,”唐云再次大声喊冤,“大人就是打死小人,小人也没干过啊!没干过的事,大人要小生如何承认?” “好得很!” 狄大人冷笑道,“看来昨日还是打得轻了!” 说着怒喝一声,“来啊,给我打!狠狠地打!本官看他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大人不可啊,不能再打了!” 唐云骤然色变,挺身举手,想要阻止这一切,然而狄大人脸上的笑意却是冷飕飕的。 但下一息,狄大人笑脸一僵,不由瞪大了眼睛。 只见唐云身形一凝,举起的手臂突然无礼地落了下去。 紧接着咚地一声,唐云猝然扑倒在地,狄大人霍然立起,出声喝令道:“快,快上前看看!” 一名衙役快步走上,在唐云身边蹲下,伸手试了试唐云的鼻息,又伸手摸了摸脉,起身向狄大人拱手禀道:“大人,人犯昏死过去了!想必是受到了惊吓,一时间气急攻心所致!” 狄大人:“……”“大人,这板子可还打?” 衙役问道。 “退下退下,”狄大人摆摆手,眉梢紧锁,似乎很伤脑筋,“还打什么打,再打就真的死了!到时如何向圣上交待?” “请大人示下!” 衙役拱手道。 “抬下去,抬下去,”狄大人无可奈何地摆摆手,“待醒了再审!” 唐云微微睁开一只眼睛,瞄了一眼,看衙役们走上来,又忙闭上眼睛继续装死。 “他娘的,为了活命,小爷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老鬼,除了装死,难道就没别的更好的法子了么?” 虽说皇帝老儿替唐云想的这个法子不那么光明磊落,然却是十分奏效。 不仅避免了唐公子在此挨板子,还引鱼儿上钩了。 黄昏之际,几名狱卒抬着两只大木通进了监牢,一只捅里盛的是饭,一只桶里盛的是菜,挨个监仓放饭,一勺饭一勺菜,此事值守的狱卒一天要干三回,早已轻车熟路,很快就放到了唐云的监仓。 “嗳嗳,睡觉比较吃饭重要么?” 一名狱卒用勺子哐哐敲打这牢门,冲趴在草席上的唐云喊道。 唐云这才挣扎着爬将起来,一瘸一拐走到牢门边,扫了一眼桶里的饭菜,一脸嫌弃地皱起了眉头。 他娘的本公子可是美食家,你们就是这么对待美食家的? 精神上是抗拒的,身体是忠实的,腹内却突然咕噜噜响了起来。 “不日就要掉脑袋的人了,还这许多穷讲究!” 狱卒冷笑说道。 “喏!” 另一名狱卒却是伸手在盛饭的木桶里一扒拉,幻术似地突然扒拉出一只烤得香喷喷的葫芦鸡,还有一小瓶酒,“葫芦鸡吃不吃?” 看着那焦黄里嫩的葫芦鸡和贴着唐氏烧酒的小酒罐,唐云腹内早已响如滚雷,连连点头道:“吃,吃,当然吃了!” “吃就拿着啊!” 那狱卒扫了唐云一眼,“难道还要老子喂到你嘴里么?” 说着将那半只葫芦鸡和酒瓶一股脑从门缝里塞了进来,唐云忙伸手接住,笑问道:“为何优待我?” “有得吃就吃吧!过些日子,你想吃怕是也只能托梦让家里往祭祀台上放了!” 几名狱卒抬着饭菜,嘻嘻哈哈地说笑走开了。 第661章 人间至味 唐云是真的饿了,这两日他可谓是滴水不沾,又有伤在身,现在突然美味当前,自然是埋头就整了!待那几名狱卒放完夜饭往回走时,其中一名狱卒从牢门缝里往里头一看,只见半只烧鸡只剩下一堆残渣,那酒瓶横躺在地上,很显然鸡和酒都被唐公子全干掉了。 “真是个饿死鬼!” 那狱卒嬉笑着摇摇头,“嗳,还想吃么?” “想啊!” 唐云正自意犹未尽,忽听这话,眼前蓦然一亮,满是期待。 “但愿你做个好梦,梦见满桌山珍海味,”那狱卒却是哈哈一笑,“还有三五貌美歌姬陪侍左右!” 唐云伸手抓起空酒瓶,作势要扔过去,呲牙咧嘴道:“我特么……”“哈哈哈……”众狱卒大笑扬长而去。 唐云则往草席一趴,回味着方才那只葫芦鸡的美妙滋味,他终于悟出了厨艺的真谛,再美味的饭菜有他今夜所食的这半只葫芦鸡美味么? “嗳,厨艺也不过如此。 要享受人间至味,只有一个,饿!” 饿得头晕眼花之际,即便是一个干巴巴的胡饼,都是人间至味!而大理寺公廨后院围墙的一片小树林中,一身穿皂袍的中年男子立在阴影之中,似乎正在等待什么人,亦或在担忧什么事,不停地走来走去,同时还要提防着被人察觉。 不多会儿,他等的人终于出现了。 高高的院墙上突然冒出一只脑袋,那皂袍中年男子,沉声道:“是你?” “是我!” 墙内的人一骨碌翻出墙头,落在中年男子跟前,“让您久等了!” “事情如何?” 那中年男子紧看着对方问道。 “办妥了!” 对方答道。 中年男子道:“他都吃下了?” “不错!像个饿死鬼似的!” 黑暗中对方笑了一下。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突然又想起一事,出声问道:“大人的手谕,你可烧了么?” “让大人放心,回头我自会付之一炬,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对方说道。 中年男子点点头,终于放下心来,“不过,须得等他一命呜呼之后,我方可离开!” “也好!” 对方笑了笑,“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此毒无色无味,中毒者犹如中风,一炷香之内必猝然倒地,无声无响!” “但愿如此。” 中年男子点点头。 “在下今夜宿值,不可就待,”对方拱拱手,“您且等着,待那小子一命呜呼后,在下以投石为信相告!” “有劳!” 中年男子拱拱手,看着那人犹如狸猫般纵身一跃,攀住墙头,眨眼间就消失在墙内。 “不好啦!不好啦!人犯自尽啦!人犯自尽啦!” 一阵急促的叫喊声在监牢中突然响起,狱卒班头带两名狱卒迅速赶到,班头揪住那狱卒,喝问道:“怎么回事?” “方才小人去监仓中收拾碗筷,发现他气息全无,小人不禁起疑,伸手一试,发觉气息全无……”“走开!” 不等那狱卒说完,班头一把搡开他,闯入监仓,伸手搭住唐云的腕门,直到确认唐云脉象都摸不到了,他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还愣着做甚? 速去报典狱官知道!” 班头赫然立起,冲那狱卒喝斥道。 典狱官来了,大理寺宿值的主簿大人来了,众人紧急磋商,最终统一了应对之策。 先将唐云的尸身送入后院仵作房,同时遣人速报中书生宿值官,为了避免此事牵连到自身,主簿、典狱官和狱卒班头,自然而然要统一口径,一备明日上峰的问询。 可怜的唐云没想到自己最后竟然死在了半只葫芦鸡上,谁他娘的说只有祸从口出,他明明就是祸从口入啊!大理寺的仵作房位于大理寺后头最偏僻的院落中,寥寥可数的几盏风灯,留下了大片黑影幢幢。 “真他娘的晦气!” “早知今夜要入仵作房,老子就装病告假了!” 两名狱卒将唐云丢在砖石垒砌的冰冷台案伤,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唐云却是一跃而起,双手合什,嘴里念念有词,“各位大佬,小生只是路过,并非有意叨扰大佬们的好梦,小生这就滚,这就滚了!” 说着从台上一跃而下,奔到小黑屋门口,探头向外张望,确认那两名狱卒走远后,方才走了出去。 院中果然无人一看守,当然,这又不是病坊或寺院,兴许就只有他一具尸身呢!狱卒班头姓马,待一切料理停当后,此人神不知鬼不觉摸到后墙边,往外丢了一枚石子。 不一忽儿,一颗小石子自墙外扔了进来,马班头嘴角一扯,无声笑了笑,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在监牢之后,也有一座院落,此间便是狱卒们的生活起居之所,马班头回到小院,推门走进寝室。 身为班头,他自然有一间独立的寝室,马班头摸到案前,取下革带上的火镰,打燃,点上灯盏。 有样东西,他不敢忘记,便是李林甫那一纸手谕,必须让它化为灰烬。 因为这是唯一的证据。 但当马班头的目光落在那只兽钮铜镇纸上时,却是吓得几乎要蹦起来,那纸手谕不见了!他拿起灯盏,在案前来来回回找了数圈,仍然不见那手谕,当马班头再次直起身来时,脑袋里是一片空白。 “完了!” 他知道大事不妙,定是有人来过他的寝室,但他想不明白,门是上了锁的,管钥只有他身上的一把。 对方是如何进来的? 况且,毒杀唐云一事,除了李林甫、谢管家和他,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那第五个人是谁,他是如何知道的? 难不成还有鬼不成? 一念至此,马班头不禁浑身打个激灵,手中灯盏险些失手坠地。 “小心,马班头,打翻了灯盏事小,导致走水,可就大为不妙了!” “谁? 是谁?” 马班头吓得几乎蹦了起来,幸好他已将灯盏放在了案头,不然这一回灯盏准落地不可。 一人自对面的屏风闪身而出,笑眯眯地看着马班头道:“马班头想必是着急了,让我猜猜是为何?” 第662章 罪大恶极 唐云一手负背,一手搔着前额,踱步向马班头慢慢走近,突然抬头做恍然状:“啊,我明白了。 如果小生猜得不错,马班头想必是在那李林甫的手谕吧?” “你、你是人是鬼?” 马班头脚下踉跄,连连后退。 唐云立住脚步,微微一笑道:“你以为呢?” “你、你没死?” 马班头一脸震惊。 “我若是因你那半只烧鸡而死,传将出去,本公子的身后名可就毁在你手里了!” 唐云讪讪一笑,“不过,那只烧鸡让马班头破费了,那酒原本是好酒,只是味道略有不对!” “你、你……这怎么可能?” 马班头脑袋里仍是一片空白,“那毒无色无味,你如何闻得出?” “马班头,”唐云笑着摇摇头道,“看来你并不像我想得那么聪明,这世上的毒千万种,如果都要靠鼻子去闻,总有一日会蒙骗过去!” “什、什么意思?” 马班头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做不到。 “马班头还真是有闲情雅致,”唐云轻笑道,“当此之际,马班头不是应当想想退路么? 噢不不……本公子劝你不要那么做,道理很简单,你只能活到将横刀抽出的那一刹那而已!”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做这种蠢事!” 唐云一脸轻松地说道,“马班头难道不认为本公子是特意在此相侯么? 岂会毫无准备?” 说着唐云负在身后的那只手缓缓拿到前面,手中赫然是一把做工无比精巧的弩箭,箭在弦上,只要他的手指一扣机关,马班头就会中箭倒地。 马班头惊出一身冷汗,刚触及刀柄的手缓缓缩了回来,恼羞成怒地瞪视着唐云:“说,你究竟意欲何为?” “无他,”唐云微微一笑,“本公子是来帮你的,只要你依照我的吩咐去做,本公子保你活下去!” 两日后的早朝,出乎群臣预料的,皇帝老儿竟然来到兴庆殿。 “诸位爱卿平身,朕无碍,不过是受了点轻伤,经这几日歇养,伤势已然大好了!” 李隆基在高力士的搀扶下,在宝座上坐下,向玉阶下跪拜的文武百官微微抬了抬手。 “不知近日可有何紧要的军国大事,不妨一一奏来,”李隆基近日的心情似乎不错,态度和蔼,始终面带笑意,“朕卧床养病这几日,想起了许多事,颇多感慨,总而言之,从前由于朕的失察,朝廷积弊日深,此乃朕之过,从即日起,朕决心洗心革面重新做个皇帝,但愿为时不晚,同时朕也希望诸位爱卿,同朕一起再创我大唐盛世!” 卧榻这几日,皇帝老儿的确好好反省了一番,他反复吟诵“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这八个字。 而这八个字正是唐云在千秋节那日雕饰在所谓的生日蛋糕上。 当时皇帝老儿也并未体会到唐云的良苦用心,直到李林甫获罪,直到他再次遭遇刺客,他方才再次记起这八个字。 此言一出,犹如平地一阵惊雷,震得满朝文武百官愣是半响愣过神来。 不对啊!圣上明明伤的是躯体,不是脑袋啊!百官群撩各怀心思,然而却都吃不准皇帝老儿的心思,因此都不敢不出声。 “陛下乃是一代英主,自开元天宝以来,陛下您从未稍敢懈怠,如今陛下虽然年齿已高,然而雄心未减,日夜为国事操劳,陛下啊,微臣不明白,陛下何来洗心革面一说啊?” 率先走出来的是杨国忠,一如既往的谄媚嘴脸,但这一回皇帝老儿却对他的甜言蜜语毫无感觉。 “杨爱卿,朕的话尚未说完,你连为人臣子的礼法都忘记了么?” 李隆基沉下脸,似乎一脸不悦。 李林甫也在殿上,他本来也想站出来恭维一下重振雄风的皇帝老儿,谁知杨国忠抢先了一步,但此时却是庆幸自己迟了一步。 他是戴罪之身,原本没有参与早朝的权利,是李隆基的一道口谕将其召来的,原因很简单,今日皇帝老儿要了却几笔旧账。 “微臣不敢!” 杨国忠明显感觉到来自李隆基的冷漠与疏离,忙躬身退了下去。 李林甫定了定神,果断地出班奏道:“陛下方才问近日的军国大事,罪臣虽然不理朝政数日,却也知道近日天下无大事,若说有什么大事,那也是金秋时分天下百姓庆丰收的喜事!” “倒是朝堂之上,有一事却是十分紧要,罪臣不得不请求陛下定夺,满朝文武也等着陛下的定夺!” “哦? 不知是何事?” 李隆基不动声色地问道,好个老狐狸,果然心急得很!“陛下,无他,便是前千牛卫中郎将唐云谋逆作乱之事!” 李林甫正儿八经地禀道,“如今证据确凿,唐云已然在招供画押,此乃是牵涉到陛下和我大唐的大事!还请陛下早日下旨降罪,如此满朝文武才会心安呐陛下!” “幸而你提醒朕,不然朕险些就忘了!” 李隆基哈哈一笑道,“来啊,朕要的人可已带到?” “陛下,人已在殿外候着了!” 高力士说道。 “那还等什么,带进来!” 李隆基大手一挥。 当唐云从殿外走进来时,殿上一片哗然,李林甫和杨国忠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诸位爱卿莫要惊慌,”皇帝老儿哈哈一笑道,“朕担保诸位爱卿所见是活人,并非鬼魂!” “你、你……”李林甫伸手指着唐云,惊恐万状,手臂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别慌,老贼,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擦肩而过时,唐云向李林甫冷冷一笑说道。 说着转身冲殿外拍拍手掌,一人在两名千牛卫备身押解下走入殿中。 李林甫定睛看去,待看清楚那人是谁时,顿时魂飞魄散,脚下如同踩在茵褥之上,咚地一声坐倒地上。 “完了!一切都完了!” 在看到马班头的那一瞬间,李林甫就知道事情已然败露,而自己是在劫难逃!马班头对受李林甫指使毒杀唐云一事供认不讳,唐云将那李林甫的手谕放在奏盘上,高力士端着奏盘走上玉阶,上呈皇帝御览。 “李林甫,还有何话说?” 李隆基怒然而起,伸手指向李林甫,“前有贪墨,后又杀人,谋财害命,证据确凿!来啊,我拿下!” 李林甫这一回彻底软了,瘫坐在地上,耷拉着脑袋,两眼无神,形同一具腐朽的榆木桩子。 “陛下,”唐云向皇帝老儿拱拱手,笑道,“李林甫罪大恶极,可不止谋害害命这么简单。 陛下,李林甫欲图犯上作乱,人证物证俱在,恳请陛下容许小民将证人带进来!” “哦?” 皇帝老儿装模作样地说道,“竟有此事? 是何证人,朕想看看!” “带人证!” 唐云冲殿外大声喊道。 一人出现在殿门口,身形洪大,腹垂过膝,明明是胡人的样子,胡人的发式,却穿着汉人的朝服,怎么看都有些不伦不类,滑稽可笑。 “安禄山?” 李隆基故作惊讶状,“你不是明日便要离京,为何突然入宫来了?” “陛下,”安禄山腆着个大肚腩,快步向御座前走来,“微臣叩见吾皇万岁……”见安禄山要行跪拜大礼,皇帝老儿忙笑着摆摆手道:“免了,免了,你那么大的肚子,朕有些担心你跪拜容易起来难呐!” “谢陛下恩典!” 安禄山笑得极为憨厚,以至于有几分傻相。 “安禄山,你既然是人证,那你对朕说说李林甫可有犯上作乱之意?” 李隆基问道。 “有的!陛下!” 安禄山笑呵呵地说道,“微臣素来与李林甫交厚,此事众人皆知,自不待言。 正因如此,微臣才知道李林甫欲图谋反之事……”“安禄山,你胡说!” 李林甫突然从地上蹦起来,伸手怒指安禄山,“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若非老夫,你岂有今日? 你不懂报恩,反是恩将仇报……”“李林甫你这个老东西,”安禄山现在却是丝毫不惧李林甫,“你是帮了我安禄山不少忙,可你也吞了我安禄山不少金银珠宝啊!我安禄山虽是胡人,却也有心细之时,我那可有一笔账,这些年我安禄山孝敬你多少金银珠宝,上面可都记得一清二楚!老东西你想抵赖? 门都没有啊!” “不得无礼,”皇帝老儿怒斥一声,“安禄山,你说李林甫欲图谋反,你可有证据?” “有啊,陛下,我安禄山不就是证据么?” 安禄山憨厚一笑,“除了我安禄山,尚有李林甫写给我的书札,白纸黑字,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他想联合我安禄山一起谋反作乱,我安禄山屡蒙圣恩,想报答陛下报答朝廷都来不及,岂会同这老东西谋反作乱?” “来啊,将书札呈上来!” 李隆基说道。 高力士用奏案拖着书札上呈御览,皇帝览后龙颜大怒,一掌拍在御案上,“李林甫,你好大的胆子!这些年朕待你不薄,亏朕如此信赖你,你竟是如此报答朕报效朝廷的么?” “陛下,罪臣冤枉啊!陛下,罪臣实不敢谋逆……”李隆基怒不可遏,不容分说,怒喝一声道:“还愣着作甚? 来啊,将李林甫身上的官帽摘掉,押往大理寺,等着来日三司会审!” 李林甫连声喊冤,但却无人为其求情,最终被千牛卫备身连拖带拽拉出了兴庆殿。 第663章 冬至安康(番外) 冬至成为一大节庆是从汉代开始的,这一日乃是二十四节气的始点,顺应自然的古人们自然十分重视。 冬至三天前就开始放假,且假日一直持续到冬至后三日结束,用唐云的话说,这就是唐代的黄金周。 这一日天下摆明阖家团聚,走亲访友,到处洋溢着欢声笑语。 冬至日这一天,皇帝老儿自然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先要率百官到南郊圜丘祭天。 凡岁之常祀二十有二,冬至祭天位列二十二祭之首。 祭天已毕,皇帝还要在勤政务本楼举行大朝会,接受百官群撩和各国时节的朝觐,大朝会结束,紧接着皇帝要赐酒赐宴,赏赐群臣,尤其是在过去的一年内对大唐社稷有功之臣。 同时还要大赦天下,古人以刑为阴克,以德为阳生,即所谓阴阳刑德。 冬至一阳生,自然要施行德政。 除了大赦天下,还有发布减免税赋等一应相关政令。 而唐云正在赏赐的名单上,皇帝老儿御赐唐公子紫袍金玉带,允许他上朝可骑马直至宫门口。 唐云笑呵呵地笑纳了,他知道李隆基的大盈库里全是宝贝,不拿白不拿,再说皇帝老儿的嘉奖辞说得很公正,他诛杀奸臣李林甫有功,理应嘉奖,唐公子还觉得仅赏紫袍和金玉带不够尽兴。 好在在旬日前,皇帝老儿就下旨敕封他为了千牛卫将军,那可是从三品的大员了。 但对唐公子而言,几品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别人见了他,都得尊称一声将军,这让他觉得自己比从前有威风了许多。 皇帝的赐宴一直到了未时三刻才结束,群官都是酒足饭饱,心满意足地纷纷起身准备打道回府了。 因为冬至这一天,自然还是归家同家人团员为要,年老的大臣更愿意享受天伦之乐,而年轻的官员,也希望归家与妻儿在一起享受家庭的温馨。 唐将军打了个酒嗝,刚站起身来,李北海、李白和杜甫就都笑嘻嘻地走上来。 “宰辅大人如今身为当朝一品,可谓是日理万机,而李舍人和杜大夫也都身居要职,三位不去应酬,跑到小生这里来做甚?” 唐云摸了摸吃撑的肚子,咧嘴笑道。 “臭小子!当上将军没几日,就敢拿为师说笑了么?” 李北海笑着把眼一瞪视。 “徒儿不敢,”唐云笑着拱拱手道,“若无师父的笔法传授,小生的书道又何得精进? 还请师父闲暇时,多赐教一二,以使小徒的书道更上一层楼!” “好说,好说!” 李北海仰头哈哈一笑道,“今日老夫正好有暇,老夫颇思一醉,宫中的酒岂及得上唐氏烧酒,尚食局那帮厨师的手艺岂及得上云郎? 因此为师正想找你同往乐游山庄去。 不知云郎可还方便?” “不方便!今日可是冬至节,小徒要回去陪家人,岂有时间陪你们饮酒作乐? 没空,没空!” 这是唐云的心里话,面上怎么好说出口,站在他面前的可是当朝宰辅,更是将不传之秘的笔法传给他的恩师!李白和杜甫虽说同他是忘年之交,但年齿摆在那里,说他们是兄长,一点都为不过。 “皇帝老儿那边不需要人陪么?” 唐云似笑非笑地说道,“师父,皇帝眼下正在发愤图强,想必冬至节也要披阅奏折,而师父又深得皇帝信赖,兴许待会皇帝就让高将军来寻您去商议政事了,师父岂走得开?” “走得开,走得开!” 李北海腆着一张老脸,哈哈笑道,“方才老夫已向陛下告假,往后三日,陛下准老夫自便,陛下这阵子也十分疲累,想要趁假日好好休整,自然不会再召见老夫。” “这样,”唐云没撤了,抬手搔搔前额,“行,那就上我家去吧!今夜小徒陪师父一醉方休!” 说着转头看向李白和杜甫,“你们也来吧!人多热闹!” “好说!好说!” 李白和杜甫连连点头,就等唐公子这句话了。 “还有我,还有我,汝等饮酒作乐,如何不事先通知我呢? 若非我恰好听到,岂岂不是又要错过今夜的雅会?” 裴旻笑呵呵地从远处快步走上来,伸出大手再唐云肩膀上重重一拍。 “裴将军,”唐云眉头一皱,“人家太白兄和子美兄的家小都不在京师,因此不必陪家人,你一家老小都在京师,你也不归家陪妻小,凑什么热闹?” “唐将军,”裴旻却是丝毫不介意,嘿嘿笑道,“男儿大丈夫当志在四方,岂能一天到晚窝在家里陪妻小?” “我特么……”唐云起了一种脱鞋打人的冲动,这跟男儿志在四方有匹的关系,男儿大丈夫就不要家了么? 什么鬼话!但唐公子还是忍下了,因为他看出来了,无论他说什么,裴将军都不会放弃今夜那顿酒了!“我倒无所谓,”唐将军讪讪笑道,“我这人天性喜欢热闹,何况又是酒逢知己千杯少,我乐得如此。 只是,如今的乐游山庄可不比往日了,汝等可想清楚了!” “有何不同?” 杜甫眨眨眼睛问道。 唐云翻个白眼:“你说呢?” 唐云如今也算妻妾成群了,娶了公主,娶了安碧如,而且公主和安小姐的婚事是在同一日办的。 这自然是皇帝老儿和安县宰的主意,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唐云都从来不敢想,自己能在一日之内娶两个美人为妻。 然而这事儿千真万确,婚礼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都来看热闹,这可是有唐以来,皇帝嫁女儿嫁得最风光的一次。 就连太华公主都嫉妒得不行,当年她那场隆重的婚礼,已有唐以来,最风光的了。 可他没想到,一向被父皇不待见的李虫娘,竟然拥有比她更风光十倍的婚礼,这让太华公主的心情郁闷了许久。 “噢,我明白了!” 裴将军伸手指着唐云,哈哈笑道,“云郎怕是惧内吧!哈哈哈,汝等说说,威风八面的唐将军竟然惧内,此事若传扬出去,怕是会轰动半个长安城啊!” “我特么……惧你妹!” 唐云心中一阵腹诽,小爷我惧内的人么? 我是惧我内人们收拾你们!宁茵和李虫娘天性就是温柔的女子,即便心中再不情愿,面上也不好在客人面前表露出来。 但唐云的第三个老婆可就不一样了。 安碧如嫁给了唐云,夙愿得偿,如今温柔得跟小鸟依人似的。 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对夫君温柔,未必就是对天下所有男人温柔。 若是这些人搅得霸占了夫君,以至于无暇陪她,安小姐提着剑杀进逍遥堂来也未可知。 当然,裴旻是她师父,她重要留几分情面,其他就不好说了。 安小姐动起怒来,别说宰辅大人了,就是皇帝老儿也丝毫不惧。 众人皆大笑不止,整得唐将军很没面子,转身就走,“去就快走,不去各回各家!” “去去去!” 众人忙笑着应道。 四人径直往宫门走去,尚未走到宫门口,就见一男一女立在宫门边上,俩人都身着便服,无法从服饰上判断是什么官位。 见唐云低着头气冲冲地直奔,那二人对视一眼,露出了笑脸。 “唐将军往哪儿去?” 李隆基笑问道。 唐云看也不看,没好气地道:“本公子回家,碍着你了么?” “倒是没有碍着我什么,”李隆基哈哈一笑道,“不过老夫也正好要往乐游山庄去,不如同行啊?” 唐公子蓦然抬起头,傻眼了,眉头紧皱,十分不悦:“老头,你不会也要去凑热闹吧!” “怎么? 不欢迎啊?” 李隆基扫了他一眼,作不悦状,“你贵妃姐姐可是想吃你做的拔丝山药了!”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唐云抬脚走到贵妃娘娘面前,拉起她的手,“小弟亲自下厨为姐姐做拔丝山药!姐姐,咱们走吧!” 说着亲热地拉着贵妃娘娘的手朝宫外走去,皇帝老儿的脸都黑了。 “好小子!你眼里只有你贵妃姐姐,朕是摆设么?” 见了李隆基,李北海等人忙走上前进见,皇帝老儿摆摆手,“老夫今日穿的是便服,便不是大唐皇帝,只是一个讨酒喝而被人嫌弃的糟老头!诸君想来也是去淘酒喝的,那咱们就算是酒友了!” 众人皆口称不敢,但听了皇帝老儿这话,不由都放松了下来。 谁知在城门口就碰见了安县宰,老远就冲唐云挥手招呼:“贤婿,怎么才出来? 岳丈可在此相侯多时了!” “我知道,我知道,”唐云愤愤不平地说道,“岳丈怕是去乐游山庄看女儿的吧!” “是啊是啊,”安县宰凑到唐云跟前,笑呵呵说道,“顺便向贤婿讨杯酒喝!” “我知道,我知道,”唐云冲身后的皇帝老儿挑挑下颌,讪讪笑道,“那老头也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长安城东南的乐游原挺进,唐公子也想开了,大家都往乐游山庄钻,除了唐府的酒烈,唐府的菜肴美味,还有唐府的主人魅力无穷。 要不然呢? 说起来,唐公子如今也算是心满意足了,诛杀了李林甫,遏制了杨国忠,激发出了李隆基的雄心壮志,安禄山现在即便有反意,也可无可趁之机。 前儿皇帝老儿已下旨,要将颜真卿召回,有颜真卿和哥舒翰抗衡,在找机会削弱安禄山手中的兵权,再加上皇帝老儿老骥伏枥,发奋图强,即便不会再开创出什么盛世,大唐也能免遭十年后的安史之乱。 再往后的事,唐云就无力去管了,他也没必要再去管了。 能保大唐免遭安史之乱,能保自己和家人现世安稳,他便可以心安理得地去做他的富贵闲人了。 思及这些事,唐公子颇为感慨,不禁朗声吟道:“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这时节已无花可看,但好在家中有三株美人花可看,也是一样的春意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