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你的师父掉啦》 001 师尊驾到 秋日,艳阳高照。 大黎国都溍阳城繁荣一片,大街上热闹非凡。 宽阔街道两旁的青柳仍旧袅娜葱绿,槐树荫下小贩热情的吆喝声抑扬顿挫,店铺里的伙计仍旧如往常一般忙碌个不停。 只有城南的康亲王府静谧一片,偶有残留的蝉鸣声时不时的闹腾着响上一两阵。 处于皇城之南,闹中取静,府邸占地很广,修建的很是气派。在这国都这寸土寸金的地方,着实算得上是无边的荣耀。 不过,话说回来,这康亲王府的荣耀从来都是独一份的…… 自打入秋以后,一直都是阴雨连绵。这两天倒是个难得的晴好天气,带着几分秋老虎的威力直晒得树叶草木都有些发蔫。 晌午过后,看门的小厮青竹偷着懒,靠在一旁东倒西歪地打着盹。 忽然被一阵叩门声惊醒,他霍的一下子站起身来。 咚咚咚…… 听清叩门声还在有节奏的响着,青竹忙利落地起身打开门闩,探出头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小姑娘的面容,他一时竟是生生的瞧呆了。 青竹在康亲王府做事也有些年头了,府中来往的达官贵人,他也是见过不少的。康亲王的姑姑永宁公主又是个爱热闹的性子,经常借着康亲王府的景致好,邀请着城中的那些小姐夫人来王府中小聚。 说实话,那些姑娘小姐都及不上眼前这个小姑娘长得好看。 她看着年龄也就十四五岁的模样,肤色白净若雪,犹如新月一般的弯弯细眉之下,一双眼眸清澈明亮,秀气的鼻子下面,嘴角微抿。 五官之中,那双眼睛最是出众。纤长的睫毛下,那乌黑的眼眸微微一动,就好似粼粼水面盈动清亮。 青竹发现自己真的形容不出来这个小姑娘到底有多好看,应该……应该和说书先生口中的仙女一个样吧。 只不过,现在的她形容有些狼狈,发髻微松,姣好的脸庞上染着风餐露宿的疲惫。纤细的肩上背着一个小小的素色包袱,一身青绿色的粗布衣裙有些破损,脚下的素色绣鞋也沾满了干涸的泥土。 “姑娘,你找谁?”青竹犹豫再三,轻声问道。 那个青衣小姑娘看着他,脆生生地问道,“徐丞谨是住在这里吗?” 徐……徐丞谨? 这个小姑娘竟然敢直呼康亲王的名讳! 青竹吓了一跳,忙恭谨地把门打开,问道,“敢问姑娘找我家王爷有何贵干?小的好进去通禀。” 青衣姑娘微微垂首,眸色微动,很是疑惑地自言自语道,“王爷?对了,那人好像是说了这里是王府,溍阳城好像也就这么一个叫徐丞谨的……” 似是有些犹豫,又好似很是为难,踌躇片刻,她勉为其难地又说道,“你去让他来见我,就说他师父从凌白山来找他,有要事和他相商。” 康亲王年少的时候也是爱游山玩水,只是这十年行动不便,再也未外出过。 若是旧识,应该是十年前相识的故人。 “不知老先生现在何处?”青竹一听是自己主子的师父,自然更是不敢怠慢,忙又问道,“小的这就领路请他老人家去偏厅喝茶,然后通知王府里的管家。” “什……么老人家?”青衣姑娘不解地看着他,细长的眉微微一蹙,眼眸波光流转,端的是好看。 青竹疑惑地问道,“姑娘刚刚不是说我家王爷的师父来了吗?” “是啊。”青衣姑娘那一双眼睛清澄明亮,她抿抿唇一笑,眉眼清艳,神色坦荡,“我就是你家王爷的师父,让他来见我。” ------题外话------ 回归大古言的怀抱啦! 此文的女主人美,武功高,自己看中的夫君自己一力护着。男主的前期有点惨啊,眼瞎,身弱,不良于行,整天不是昏迷,就是呕血,当然这些都是假象,哈哈哈…… 看女主霸道护夫,看男主扮猪吃老虎,看最终谁把谁娶回家…… 002 信物 听清面前这位青衣姑娘的话,青竹吓了一跳,“什么?你!” 这个小姑娘看着如此年幼,怎么可能会是王爷的师父? ……这个姑娘……不会是个疯姑娘吧…… 青竹大惊之后,又重新打量着她。 眼前的小姑娘容颜绝色,眼眸干净清澈,说话也是有条不紊的,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脑子有毛病的人啊。 想来,老天爷应该也舍不得让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成了个脑子不清楚的人。 但,在这大黎任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跑来康亲王府诓骗,还胡诌出这么一个一戳即破的谎言来。 康亲王是什么人,是当今圣上的亲哥哥,唯一一位同胞的亲兄弟。 太子早夭,先帝属意的人一直都是当时的六皇子,如今的康亲王。说句大不敬的话,当年要不是康亲王出了意外,坠下山崖,九死一生之后却落下个不良于行的孱弱病体,如今登上大宝的可就不是如今的圣上了。 似乎见青竹不信,青衣小姑娘从随身的包袱中拿出一个雅青色绳子系着的玉坠子递了过去,“这个玉坠子是徐丞谨……是你家王爷送给我的,你拿去给他看看,他就知道了。” 小姑娘纤细的手指上悬挂着一根雅青色的丝绳,掌心中托着一个通体翠绿的玉坠子。在阳光下,玉坠子莹润有光,即使是青竹这样看门的小厮也一眼就瞧出是个好东西。 他将信将疑地接过来,然后说道,“贵客请随我去偏厅等待片刻,我去回禀赵管家。” “好。”青衣姑娘很干脆地点头,跟着青竹往院子里走。 把人安置在偏厅,青竹拿着那个玉坠子就跑去找王府的管家赵修。 一到后院,青竹就嚷嚷着,“赵管家,赵管家……” 赵修刚忙完手头的账簿,踱步走到假山处,听到这熟悉的咋呼声,再瞧见青竹又是往常那副不知轻重的模样,有些头疼,不禁站定脚步,沉着脸看着他。 瞧到赵管家的面色不善,青竹后知后觉地放缓脚步,中规中矩地走过去,然后施了一礼,才敢轻声说话,“赵管家,府里来了位小姑娘,自称是咱们王爷的师父,说是从凌白山来的……” “凌白山来的?王爷的师父?”赵修闻言也是一愣,把方才要好好教训一番青竹的打算暂搁置一旁,沉思片刻,忽又说道,“王爷多年未曾出府了,哪里来的什么师父。我说青竹,你是不是天天守门守傻了?” 青竹见赵修也是一脸的惊讶,不禁笑嘻嘻地说道,“我说赵管家,我青竹就算是傻子,也不敢寻你开心。” 说着,他抬手把手里的玉坠子递了过去,“那位姑娘给了我这个,说是王爷以前送给她的……” 赵修将信将疑地把玉坠子接到手里,细细看看。 这个坠子他是认识的,是先帝还在世的时候,赏赐给康亲王的。 那年大黎的藩属国献上来的贡品之中,当属那块美玉最为珍稀,玉质通透,是难得的佳品。于是先帝就一分为二,康亲王和当时的七皇子,如今的圣上一人一半。 十年前康亲王莫名失踪之后,这个玉坠子也不见了,没想到十年后,它竟这么突然地出现了。 把玉坠子托在掌心,细细看了好一会,赵修皱着眉头又沉思了片刻,才郑重地嘱咐道,“玉坠子看着不是假的,具体如何,还要等主子做决定。这样,青竹,你回去着人好好款待着贵客,不准有任何的怠慢,我现在就去回禀主子。” 青竹立即躬身应道,“是。” 见赵修仍旧面色平静,青竹不得不佩服这位赵管家,果然是府中的老人啊…… 虽说年龄也就二十出头,却是自小就被老主子指给王爷近身服侍的人,果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听说是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自认是王爷的师父,他都坦然处之,面上的神情竟是不见有丝毫的波澜起伏。 就在青竹满心佩服地转身欲走的瞬间,赵修叫住了他,疑惑地问道,“你方才说……是位小姑娘?” ------题外话------ 下一章,让见风都要咳三声的男主上场啊。 003 睡着了 哎呀,终于问了! 赵修的话刚一问出口,青竹就立即转身,很是殷勤地上前回话,“是,是位小姑娘。看样子也就十四五岁,生得极美,就跟画上的仙女一样。” 听青竹这样一形容,赵修那方才有了七八分的相信,立刻又降低了几分,他不禁又是皱了皱眉,“不许胡说,你见过仙女吗?整天咋咋呼呼的,再扰了主子的清净,就让你去守后院的门去。” “别呀,赵管家,你最是心善了,可千万别让我去守后院的门啊,你知道青竹我最是喜欢热闹的。”青竹苦着一张脸,“大不了,我以后注意些就是了。” 赵修知道青竹的脾气,也就是吓唬吓唬他,见他知错也就不再逮着不放,冲他挥了挥手。 打发走青竹,赵修转身往后院的容陵轩走去。 * 青竹疾步匆匆地回到了偏厅,见那位仙女一样的青衣小姑娘还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一旁的茶点一点也没动,不禁敛了敛脸上的神色,放轻脚步走上前去,“贵客,可是茶点不合胃口?” 青衣姑娘身子坐得笔直,绝美的面容上清冷严肃,她缓缓地摇了摇头,“我要先见到徐丞谨。” 见她一脸戒备的模样,青竹也就没再劝,“那贵客您稍候片刻,我家王爷很快就过来。” 青衣姑娘只是神色淡淡地点点头。 青竹一向最是能活络气氛,可瞧着眼前这个恍若冰山仙子一般的姑娘,心生敬畏之心,躬身走到门旁守着,难得安静。 不知不觉过了有小半个时辰,青竹等得有些焦急,抬头看了看天,算了算时辰。 这个时辰王爷正在泡药浴,来的是要晚一些的。他耐住性子,扭过头看向厅中,那位青衣小姑娘还坐在原处,动也不动,像是在打坐一般。 日光正盛,旁边的窗户打开着,大片的阳光投射进来,在那位青衣小姑娘的前方形成一道耀眼的光带。 青竹不禁眯着眼睛,静静瞧着。 光带太过耀目,女子如画的眉眼掩在其后,变得朦胧起来。她只是布衣荆钗,甚至可以说有些狼狈,可此时看着她双目轻合,端坐在那里,却是灿烂夺目。 恍惚间,那位容颜绝色的小姑娘,当真是恍若气质圣洁高华的仙子一般。 青竹晃得回过神来,不禁为方才的暗自窥探,心生惶恐。在心里默默念了几句阿弥陀佛,他规规矩矩地垂下头,守在门口。 又等了一会,才听到辘辘的声响,青竹立即打起精神来,恭谨地垂下头,半躬着身子。 辘辘之声近在耳边,一抹青灰色的袍角飘入视线,他忙矮下身子行礼,“奴才见过王爷。” “嗯。” 稍顷,一道清冷的男声响起,青竹才起身退至一旁, 赵修推着轮椅缓缓走进厅中,看到一位身穿青色衣裙的小姑娘正端坐在椅子上,身子坐得笔直,双目轻合。 等待了这么久,面容上竟不见丝毫的焦躁和不渝。 当下赵修不禁在心里暗叹,小小年纪,等了这么久,竟然还这么沉得住气,当真不是一般的人物。 现在亲眼见到,他才相信青竹那个小子没有说谎。 这位姑娘,当真是仙女一般的人物。虽只着一身粗布衣裙,却是花容月貌,气质清雅。 “姑娘……”见那位姑娘迟迟不动,赵修不禁出声唤道,“姑娘?” 后一声的声音大了一些,那位小姑娘好像受了惊吓,倏地一下子睁开了眼睛,眼眸中带着几分朦胧,怔怔 看着面前两个人。 看到小姑娘睁开了眼眸,赵修更是在心里赞了赞。 那双眼眸清澈明亮,难得的是其间的那份纯粹和干净,像是天山上万年的冰雪晶莹剔透,有着它特有的神秘,令人一见不敢生丝毫的亵渎之心。 整个大黎,最美的女子当属当今圣上的垂珠夫人。眼前这位女子,单论相貌,却是远胜于她。 不过,这位青衣小姑娘美是美,可刚刚是被从睡梦之中惊醒的事实,却是不容掩饰的。 刚刚还赞叹此女子心性过人,殊不知,对方只是睡着了。 ------题外话------ 呃,男主出来了,只出了一声,哈哈哈…… 004 小徒弟 赵修干咳一声,上前施礼轻声说道,“姑娘,劳您久候,失礼失礼……” 青竹那个小子硬说这个姑娘是打着王爷师父的名号来的,赵修准备说上两句客气话,再问个清楚。却不想他刚上前说上这么两句,就瞧见那位姑娘霍的站起身,慢慢走了过来,然后在自己面前站定,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赵修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见青衣姑娘毫不掩饰满脸的失望,退开几步,“你不是徐丞谨,他不会这么老……” 呃…… 赵修尴尬地轻咳一声,“姑娘说笑了,你要找的人,是我家的王爷。” 说完,他躬身退到一旁。 青衣姑娘这才看到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俊美男子。 他从进屋开始就没有说话,或者说从这位青衣姑娘被赵修从睡梦中惊醒,他就一直很安静地坐在那里。 青衣姑娘走近一些,细细打量着他。 男子端坐在那里,一双骨节分明修长的手虚虚地放置在膝头上,衣袖宽大,掩去大半,只看到指头那圆润光洁的指甲盖儿。 视线向上移,是男人那张俊美的脸庞。 薄唇如削,鼻梁高挺,长眉若墨,斜长入鬓。一头墨发,梳理得很是整齐,束之以玉冠。 此时,端坐在那里,不言不语,一身天青色的长袍,更是衬得他清冷俊逸。 青衣姑娘的视线落在男子那乌黑笔挺的眉下,细眉微蹙。 男子的双目上覆着一条二指宽的黑色绫带,绫带质地清透,隐约能看到他那轻合上的双眼。 她又走近一些,细细打量着。 男子的皮肤很白皙,透着一种孱弱的苍白,就连嘴唇都没有多少血色。秋老虎还在施展着威风,他却里里外外穿了好几件。 体弱,畏冷,眼有疾…… 这些,都和自己认知迥然不同。 青衣姑娘迟疑了一下问道,“你是徐丞谨?” “是。”徐丞谨缓缓开口说道,声音低沉而又平淡。 青衣姑娘看着他的双腿,问道,“你怎么坐着这个?你的腿……” “我的双腿有疾,不能行走,不能起身相迎,还望姑娘莫怪。”徐丞谨语气淡淡地问道,“姑娘……是从凌白山而来?” “姑娘?”青衣姑娘安静地看着他,再次开口,声音中带着怀疑和诧异,“徐丞谨,你不认识我了?” 徐丞谨没回答,而是摊开手,把那个系着雅青色丝绳的玉坠子举到她面前问道,“这是姑娘的?” “是啊。”青衣姑娘点点头,疑惑地看着他说道,“这是你小时候送给我的,你不记得了?” 她没有伸手去接那玉坠子,而是径自走了过来,一把握住徐丞谨的手。 一旁的赵修大惊,忙出手阻拦,“姑娘不可!” 主子刚泡过药浴,身子虚弱得厉害,再加上主子最不喜与人亲近…… 赵修见这个姑娘柔柔弱弱的模样,只使上了一两分力,他不打算伤人,逼退对方即可。却不料对方好似浑不知在意的一挥手,一股迫人的压力袭来,他竟是生生退了两步。 赵修止住脚步,不禁心内大惊。 他的身手虽不是王府之中最好的,却也是排得上前三,要不然也不会随身伺候在康亲王的身边。却不料,眼前这个娇小玲珑的小姑娘不动声色就能把他逼退。 就在赵修退后的一瞬间,青衣姑娘已经抓住了徐丞谨的衣袖,顺手向上一掀。 男人胳膊的肘部俨然有一处红色的印记,不大,却很是丑陋。 青衣姑娘见到那处稍显丑陋的伤疤,却是面上一喜,一双盈盈秋目泛着粼粼水光,“你这处伤疤是怎么来的?” 徐丞谨似乎不在意她的粗鲁行径,慢慢从她手里扯过自己的衣袖,淡淡地答话,“小时候被火烧到的。” 青衣姑娘满心欣喜地站直身子,歪着头笑眯眯得望着他,“你真的是徐丞谨,我可终于找到你啦!” “不知姑娘……”徐丞谨面色仍旧平静,语气客气而又疏离。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眼前这个青衣小姑娘打断了。 她矮下身子,一把拉住徐丞谨的手,水眸盈盈,盛满惊喜,“小徒弟,你还认得我吗?” ------题外话------ 好了,“师徒”相见了。 005 这是嫁妆 纵使赵修跟在两位主子身边修行已久,早就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却还是被小姑娘口中那小徒弟三个字惊到了,他顿时目瞪口呆。 到底还是徐丞谨沉得住气,他好脾气地抽回自己的手,神色淡淡,一口道出她的名字,“你是宋离月。” “是……”宋离月听他脱口而出自己的名字,似乎有些激动,她眼圈微微一红,有些委屈地低声说道,“我是离月。小徒弟,我这次独自离开凌白山,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专门来找你的。” 赵修站在一旁,看着那位离月姑娘蹲在轮椅旁,一双细白的手扯着自己主子的衣袖不放松,可瞧见自己的主子似乎并无那种嫌恶之情,他又堪堪止住,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宋离月仰着脸看徐丞谨,一双美目浮上泪意,“这溍阳城好大啊,我是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找了好久,才找到你……” 徐丞谨似乎被她的情绪感染到了,唇角微动,刚要说什么,却感觉喉间刺痛难忍。咳嗽几声,他抬手压上自己的脖颈处。一旁的赵修眼疾手快,立即在轮椅的侧袋里拿出一粒药丸让他吞了下去,然后推着轮椅走到桌旁,又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他的手里。 徐丞谨捧着茶水,啜饮了几次,似乎那种窒息般的感觉才稍稍缓解。 人好似一下子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他斜斜地靠在轮椅上,半晌不能言语。 宋离月看着这突然发生的一幕,很是惊诧,不敢置信地又重新打量了他一番,“徐丞谨,你怎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徐丞谨喘匀气息,才勉强出声解释道,“十年前,我坠下山崖,身子受损严重,这些年来一直缠绵病榻。后来一场高热,又失了一些记忆……” 所以,方才他才没有认出她来…… 宋离月神情有些复杂地看着他,小心地问道,“那你的眼睛……” “无事。”徐丞谨语气仍旧淡淡的,“最近两年身体虚弱到极点,才会累及眼睛,隐约也能看得清,只是见不得强光。” 黑色的绫带覆着双眼,看不清他眸中的神色,宋离月有些遗憾地说道,“要是我爹爹还在就好了,他一定可以治得好你。” “凌白山距离溍阳城路途遥远,你只身前来,定是有要事。”徐丞谨轻咳几声,低声问道,”可否说来听听?” 宋离月看着他,眼眸中的泪光再次浮现,”我爹爹他已经不在了,他老人家临终前要我嫁人。可是除了我爹爹,我就只认识你,所以我来找你,把自己许给你做娘子。“ 这次不仅仅是赵修惊诧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徐丞谨闻言也是怔愣了许久。 赵修见主子不出声,不自然地轻咳一声上前,“那个……离月小姐,婚姻大事,须得慎重。不光要和长辈商酌,还有聘礼嫁妆……” “这些你不需要担心……”宋离月有些着急,她抬手指了指自己随身带来的那个小包袱,“我把凌白山值钱的都带来了,我爹爹说,那些做我的嫁妆绰绰有余。小徒弟,我不会让过你吃亏的。” 嫁妆…… 赵修看着那个小小的包袱,嘴角抽了抽。 果然是有备而来的。 不过,赵修也看得出来,这位自称是主子师父的宋离月其实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一言一语,干净纯真。就连婚姻嫁娶这等人生大事,由她说来,也是轻松随意。 静默片刻,徐丞谨问道,“宋离月,你说你要嫁给我?可我们只是小时候见过,何况……” “何况什么?”宋离月不解地追问道。 对于宋离月的紧追不舍地询问,徐丞谨神色寡淡,“可能会让你很失望,我此生并不打算成亲,婚姻之事,从未考虑过。” ------题外话------ 看我家离月多棒,嫁妆都带来了。 006 因为我好看 徐丞谨的话让宋离月微微诧异,她蹙眉喃喃道,“从未考虑过……” 倏地,她看向徐丞谨,很是认真地说道,“那小徒弟,你现在考虑。” 这番话说得很是理所当然,赵修在一旁听到了以后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瞧着自己的主子。待看清主子的神情,他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虽然态度冷淡,但没有表现出厌恶,或者是疏离,那暂时就没事。 徐丞谨苍白的脸上仍旧神色清冷,他抬手把茶盏递到旁边的桌上,“为何?” 宋离月见他蒙着双眼,仍然很是准确地把茶盏放到旁边的桌子上,很是疑惑地伸手在徐丞谨的眼前晃了晃,“徐丞谨,你只是腿受伤了,别的都还好好的,对吗?你刚刚也说了,你的的眼睛并不是完全看不到……” 说着,她猛地凑到徐丞谨的面前,定定看着那掩藏在黑色绫带后面的眼睛。 即使覆着绫带的双眼没有睁开,徐丞谨仍旧很时敏锐地感觉到她的靠近。 不喜与人这般亲近,徐丞谨神色微变,头一偏,立即错了开来。 宋离月却不愿意让他闪开,抬手就按住了他的脸,“徐丞谨,你仔细看看我,能看得清吗?” 赵修在一旁吓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自己的主子多么古怪的性子,除了他和两个近身伺候的小厮,从不让旁人近身。 这位小姑娘竟然……竟然直接上手! “宋离月……”徐丞谨不自在地抬手拿掉她的手,即使他的脸上染着淡淡的薄红,语气仍旧和方才一般温和,没有因为对方这不合礼仪的举止而有所改变,“我白天不能视物,只有黄昏时分,勉强能看清一点,你离我再近也是徒劳。” 宋离月很是颓败地松开手,很是苦恼地皱紧了眉头,“这样啊……” 一个惊得呆住了,无所适从地站着;一个神色清冷,俊脸薄红地端坐着;而那个始作俑者正一脸愁苦地发着呆。一时之间,室内寂静,无人再言语。 场面一时冷了下来,赵修忙走了过来,“离月小姐,此事可否容后再议……” 见到赵修,宋离月忽然眼前一亮,抬手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你告诉徐丞谨我长什么样子。” “离……离月小姐……”赵修也是僵着袖子,任她扯着,结结巴巴地说道,“……清雅秀美,仙姿雅态,比之洛神不差分毫……” 虽然赵修觉得自己的言语描绘稍稍夸张了一些,但面前这位姑娘相貌着实出众。只要洗去这一身的疲惫,稍加装扮,定是倾国倾城之姿…… 待赵修说罢,宋离月很是满意地抚掌,继而弯腰笑眯眯地望着徐丞谨,“如果你担心言过其实,等黄昏时分,我再去找你。“ 徐丞谨不动声色地避开她,“为何你这般在意,一定要我知道你的容貌?” 宋离月有些担忧地问道,“徐丞谨,你还是不愿意和我成亲,是吗?可我爹爹说了,只要见过我长相的男子,都会愿意做我的夫君。” 这样的话,从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口中说出,是要骂一句行为乖张放肆的。可眼前这个小姑娘,双眸清澈,神色坦然认真,好想只是在阐述一件很稀松平常,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徐丞谨没有出言斥责,而是开口问道,“为什么?” 宋离月在他面前蹲下来,仰起脸看着他笑,双眸灿若星子,“因为我长得好看,很好看的那种。” ------题外话------ 最近无事,看离月撩夫啊…… 007 为难 离月被安排住进了康亲王府。 不说其他,就单单凭徐丞谨点头认了她这一点,赵修都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之心。 至于师父的身份暂且不论,只要是主子点头了的,那就是康亲王府的贵客,半点马虎不得。 师尊驾到,非同寻常。 赵修立即安排内院中的人手忙活起来。 凌香水榭,是康亲王府景致最好的住处。居于王府中的小湖之上,三面皆有碧荷清风,是最佳避暑之所。 只是康亲王身子弱,自王府建成就一直居于容陵轩,这凌香水榭一直都是空置着。 王府中就只有康亲王这一位主子,又是常年缠绵病榻,需要静养,除了永宁公主会偶尔过来,王府中一向鲜有人来。 所以说这凌香水榭虽然每天都有人打扫,可安排人住进去还是要添置不少东西的。 此时,赵修正忙个不停。 说来赵修自小就在康亲王的身边服侍着,康亲王的生母柔妃娘娘瞧着他忠心,人也机灵,属意让他以后做康亲王的贴身侍从,对他一直都是刻意栽培。赵修也是知恩图报的人,这些年来,大大小小的事,他经手的不少,无一不是做得漂漂亮亮,丝毫不拖泥带水,留下什么话柄让人说道。 康亲王出宫建府之后,赵修也就跟着出来了,康亲王体弱多病,不能忧思,王府内外几乎所有的事情全都交给了他,好在赵修也从来都是游刃有余,把事情办理的妥妥当当。 可今天这件事情,让赵修着实犯了难。 这个娇娇俏俏的小姑娘,看着也就十四五岁的模样,可偏偏口口声声喊着自己的主子什么小徒弟。自己的主子呢,虽没有承认,可也没有否认啊。这到了最后,还把人给留下来了。 这房间的添置,要不要按照师尊长辈的礼仪来置办,着实让赵修有些发愁。按照平时,他要是遇到这种拿不定主意的,或许还能厚着脸皮去主子那里讨个指示。 可刚刚他也看到了,那个唤着自己主子一口一个小徒弟的绝色姑娘,可是清清楚楚说着要嫁给自己主子做娘子的。 这老天爷给安排的什么戏码啊…… 赵修长长叹了一口气,苦恼地按了按眉心。 虽说自己主子身体有疾,不良于行是个大缺憾,可这国都之中上杆子要嫁给自己主子的大家闺秀也是不少的。要不是最后主子放出话,身体孱弱,恐不久命,不愿拖累人家姑娘,恐怕这康亲王府早就有主事的王妃了,哪里还用等到主子弱冠年华,仍旧孤身一人。 赵修越想心里越是心疼自己的主子,说说这老天爷也真是耍的一手好戏本,本来自己的主子自小聪慧过人,文武双全,待人接物进退有度,就连论起治国之道也是说得头头是道,再加上长得又是粉雕玉琢一般,先帝也是疼爱有加。谁知先帝驾崩之后,主子无辜坠崖,双腿就这么废了不说,以前壮得像头小牛犊一般的身子,自那就落下了病根,这几年竟是一年不如一年,着实让人担忧不已啊。 关键是现在老天爷又给自己的主子安排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师父,而且这位小师父还说要嫁给自己的主子。这主子天天待在王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老天爷还是嫌太过无趣,安排了这么一出桃花劫? 可这劫数也太…… 娇俏绝色的小师父,清冷寡言的病弱徒弟? 赵修又是头疼地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题外话------ 这一章大致交代一下,下一章撩夫日常开始…… 008 凌香水榭 一旁的青竹看到了,笑嘻嘻地往前凑,“赵管家,您老也有为难的时候啊?” 赵修拧着眉,斥道,“你小子又在一旁看热闹,是不是?” “岂敢岂敢……”青竹往前两步,凑到他面前,躬身笑眯眯地说道,“我这不是见着您犯愁了嘛,想看看能做些什么事,为您老分忧啊。” 赵修斜了他一眼,“你小子就是嘴巴甜,得……” 他说着,挥挥手,“这凌香水榭今儿个有主子住进来了,这看门通禀的辛苦活就交给你了。” “那前院的门,不用我去守了?” 青竹满脸兴奋地抬起头问道。 “瞅着你还算机灵,又是自小就待在王府,算是家生的奴才,和旁的奴才不同。好好干,以后多的是机会。”赵修捋了捋袖子,继续说道,“可这丑话我要说到前头啊,这位新来的主子可是挂着咱们主子师父的名头来的,这些你也是一清二楚,要是敢怠慢分毫,仔细我拔了你的皮。” 青竹喜上眉梢,连连作揖,“赵管家,您老这不声不息地就给我挪了地,真是让青竹我受宠若惊啊。您放心,这件差事,我一定好好办,您老就放心吧。” “那就好好干。伺候好主子,有你的好处。”赵修没理会他,丢下一句话,转身走开。 “哎哎哎……“青竹忙不迭地点头,瞧着赵修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他才站直身子。 抬眼看了看这景致一等一好的凌香水榭,青竹背着双手乐滋滋地往院子里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自己干的……这不还是守门的活吗! 合着这是换汤不换药啊。 可想着在这凌香水榭做事,总比在前院那里守门强多了。最起码,累了,乏了,还有人和自己说上一两句话。再不济,就是看一眼今天这位新来的主子,心情也是好的。 那天仙一般的人物,可不是谁想见到,就能见到的。 想到这儿,青竹心情大悦,挽起袖子,就开始收拾。 宋离月被丫鬟领下去沐浴更衣之后,回房后就直接睡了一觉 连续赶了一个多月的路,身上带着的金银不少,可耐不住江湖险恶。她初出茅庐,硬生生到了风餐露宿的地步,着实被折腾得够呛。现在终于找到人了,心里一直揣着的事,也算了了一半,只待那个小徒弟同意和她成亲,爹爹的遗愿自己就算完成了。 心里踏实下来,宋离月睡得天昏地暗。 睡得迷迷糊糊,似听到脚步声,眼睛还没有睁开,她一扬手,一支飞镖就破空而去。 飞镖刚一出手,宋离月就蓦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所处的环境,便立即收手。 那支淬着寒光的飞镖几乎是擦着来人的脖颈处,嗖的一下便被收回,如蛇一般缩回到躺在床榻上女子那宽大的袖笼里。 饶是如此,那个小丫鬟还是被吓软了腿,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战战兢兢地说道,”贵……贵客,王爷请您去用晚膳。“ ------题外话------ 好了,到了晚上了,下一章把我们小徒弟覆在眼上的绫带摘掉 009 接风洗尘 晚膳? 宋离月坐起身看向窗外。 窗户半敞,透过蒙在窗上的藕色绡纱,瞧见外面已是夜色朦胧。 已经这么晚了,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 酣睡一场,人都精神了许多。宋离月掀开被子,正要下床,立即有小丫鬟走上前来,蹲伏在地上给她穿上鞋袜。 说实话,宋离月很不习惯这样被人服侍着。 从小到大,所有的事情她都是亲力亲为,毕竟偌大以一个山谷,就只有她和爹爹两人。自她记事起,爹爹就把她扔到一旁,任她把四季的衣服胡乱穿着。好在爹爹不愿意教,家里书多,自己捣鼓出几本画册,按照上面来打扮着,才总算结束了夏天的衣裙搭配秋季的外衫这样混乱局面。 不过对于穿戴,宋离月也不是那么在意,反正谷中除了她自己就只有一个医痴爹爹,剩下的狼啊兔子啊之类的,也不懂这些。她只要求衣物干净整洁,穿着舒适就行,这样低的要求,直接造成了她初到溍阳城,立时就被那满目的琳琅晃了心神,一天的路,她竟是走了三五天,几乎是城东逛到城西,城北看到城南…… 垂首看着小丫鬟跪坐在自己的脚边,宋离月还是抬不起来脚。 方才沐浴,这些小丫鬟上前服侍,她也是累极了,只想赶紧拾掇好,她好歇息去。 而现在看着一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小姑娘卑微地伏在自己的脚边给自己穿鞋,宋离月还是很别扭,“我自己来吧。” 小丫鬟匍匐在地,轻声细气地说道,“贵客,王爷有吩咐,让奴婢们好好伺候你。” 宋离月见她瑟瑟发抖的模样,知道刚才自己出手吓到她了,不想她为难,就任她给自己穿上鞋子。 刚站起身来,小丫鬟立即上前给她披上外衫,宋离月看了看四周,问道,“小徒弟呢?” 见对方微怔,她又换了称呼,“呃……就是你们的主子,康亲王。” 小丫鬟边给她整理衣裙,边回话道,“王爷已经在前厅等着贵客,说是要给贵客接风洗尘。” 贵客? 宋离月不是很喜欢这个称呼。 她和他不需要这么生分的。在凌白山,她和他一起抓兔子,一起去后山的山涧去抓那种长着尖牙齿的鱼…… 他把那个玉坠挂在她脖子上的时候,和她说,他们要一辈子都这样,对彼此好,永远不欺骗对方…… 她还记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期待,亮若星辰。 所以爹爹说他自己快要死了,让她赶紧找个人嫁了,她想到的人第一个就是他。 虽然偶尔也跟着爹爹出谷,见过外面的男子,可她觉得那些人都不如他。 ……他笨拙地挪着小腿跟在自己身后脆生生地喊着小师父,白净的小脸上满是笑,比后山那个不知好歹的头狼乖巧多了,也可爱多了…… “贵客,奴婢服侍您梳妆。”小丫鬟领着宋离月在黄铜镜前坐好,手脚麻利地给她重新梳头。 宋离月耐着性子,任着小丫鬟在自己头上摆弄着。 她的头发很长,刚刚睡了一觉,凌乱了许多,却见小丫鬟拿着篦子沾着头油一遍一遍,极其耐心地梳理着。 宋离月安静地坐着,眼睛却飘向面前一个个小巧精致的盒子。她伸手打开一个,见里面装着淡粉色的膏状,隐有淡香拂来,甚是怡人。 “这是什么?”她好奇地问道。 梳头的丫鬟轻声说道,“这是面脂,可使人面色润腻,鲜白如玉。贵客容貌绝美,用不上这些。” 宋离月还没有用过这些,见小丫鬟说她用不到,有些遗憾。不过,在合上盖子的时候,她还是偷偷用指甲勾了一点,抹在手背上。 搓开面脂之后,皮肤竟是分外的细腻,放到鼻端轻嗅,满是那淡淡的怡人清香。 ------题外话------ 呃……下一章啊,让那动不动就晕厥,弱不经风的小徒弟把覆眼的绫带摘了。 010 不够威风 待重新梳妆好,有人上前掌灯领路。 宋离月第一次穿这么华丽的衣裙,裙摆无比的繁复,步履匆匆间,险些被绊倒。 好在身边的小丫鬟很是善解人意地上前扶着她,才算没有失了仪态。 夜色渐浓,走廊已经挂上了宫灯,素净的绢灯被微风拂动,微微摇曳着,光线忽远忽近。宋离月四处瞧了瞧,一路上很是安静,跟着的丫鬟和侍从都只是恭谨地跟在她的身后。 宋离月明白这就是书中所说的驭下。 没想到小徒弟还真有两下子,人病怏怏的,还能镇得住这阖府的人。 不过也对,这小徒弟毕竟是她的人。 思及此,宋离月的唇角微微弯起。 走到厅中,丫鬟止步,把门打开之后躬身道,“贵客,王爷在里面等着您,请您移步。” 冲她点点头,宋离月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偌大一个厅中,精致的屏风前放着一张桌子,铺着素净的桌布,桌上面摆着丰盛的饭菜。 一旁的椅子上,已经坐着一个人。 徐丞谨也换了衣衫,一身墨青色的长袍,衬得面容俊美非常。 他双眼上覆着的黑色绫带还是没有摘下来,苍白如纸的脸庞和那黑色的纱带形成鲜明的对比,那张清俊的面容上,即使现在他的嘴角噙着笑,可看着还是有些冷冰冰的。 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宋离月脚步微微迟疑一下,随即慢慢走过去,“小徒弟……” 徐丞谨垂着眼眸,正捻着手里握着的玉坠丝绳,听到她的声音,他才慢慢抬起眼眸落在她的身上。 没有耀目的阳光,室内的灯烛也是幽幽淡淡,覆在黑色绫带后面的眼眸慢慢睁开。 饶是白天已听到赵修向他形容过宋离月的长相气质,现在亲眼看到稍加装扮的她,徐丞谨还是怔住了。 记得小时候,母妃经常拉着他坐在梨树下读诗经。 读到“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的时候,他总是会问母妃,这世上果真有这么美的女子吗? 按照诗句描绘就是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明眸善昧,眉眼秀长,容貌艳丽,仪容妖冶又妩媚…… 眼前的女子只是稍加装扮,却丝毫不逊于倾国倾城之姿。 她身量娇小纤弱,细眉美目,一身淡绿色的衣裙,穿在她的身上更是给她清丽绝艳的容颜添上几分雅致。 厅中罩着好几支手臂粗的蜡烛,离得稍远一些,烛火跳动,眼前的一切跟着闪烁不定,眼前这个女子竟也好似飘渺而来,恍若仙子。 鼻翼间微有淡香拂来,徐丞谨晃过神来,却是立即垂睫掩去方才的失神怔愣,开口说话,声音清淡无波,“你来了,坐。” 宋离月扯了扯脚边繁复的裙摆,很自然地在徐丞谨旁边落座,偏过脸细细看着他。 徐丞谨任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己,稍顷,开口问道,“你在看什么?” 宋离月抿唇轻笑,“……我在看你的眼睛……” 徐丞谨怔住。 他是主子,又有眼疾,已经很久没人敢直视他的眼睛。 突然听到这么坦诚的话语,徐丞谨心头一动,抬眸看向她。 黑色绫带本就清透,徐丞谨一双眼眸掩在其后,视物清晰,自然毫无阻碍地看到对面女子那灿若星子一般的眼眸。 收回视线,徐丞谨语气很是平和地说道,“晚上能看到一些。屋子里的灯烛太过耀目,覆着绫带,我才可以睁开眼睛。” 他忽又说道,“如若你不习惯,我可以摘掉绫带,不过灯烛需要熄掉一盏。” “好。”宋离月很是干脆地抬起手掌,掌风微动,距离最近的一盏灯烛立即熄灭。 光线立时暗了下来,徐丞谨抬手摘掉覆在双眼上的黑色绫带,整齐地叠放在一边,然后抬眸看向宋离月。 只这一个简单细微的动作,由他做来,却是有着难以诉说的万种风情。 一双凤眸明亮透彻,眸光微动,里有点点烛火闪烁。只是那双眼眸太过冰冷,那很明显的疏离感,让人不敢靠近。 “你的眼睛真好看……”宋离月偏着头看徐丞谨,笑了笑,“不过,不够威风。” ------题外话------ 这次才算是真正的见面。当然了,徐丞谨亲自出手,绝不仅仅只是简单的见面。一个心思深沉,一个不按常理出牌,,就看谁更厉害一些…… 011 斥责 “威风?” 徐丞谨还是第一次听人用这个词语形容眼睛。 “嗯。”宋离月点点头。 他那双眼眸像是藏着万年的冰雪,把所有人都远拒千里。在她看来,不够威风,也不够温暖…… 徐丞谨见她只是点点头,出声问道,“不知……威风何解?” 宋离月想了想,“本来想着你把这么偌大一个府邸打理得井井有条,肯定是手段犀利,眼风如刀,却不想你的眼睛却是清润明亮……” 徐丞谨垂眸未语,安静地端坐在那里,温暖的烛火映在他的身上,俊美的面容上神情仍旧清冷。 “徐丞谨,你和小时候可是一点也不一样。”宋离月抬手支在桌子上托着腮,很是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的眼睛变得最多,以前这里面都是笑。还有这……” 说着,宋离月抬手抚上徐丞谨的脸,手指刚要动,就被他那冰冷的手指隔开。 察觉到他眼眸中那一闪而逝的不耐和嫌恶,宋离月的手一顿,立即收了回来。 徐丞谨的手也跟着缓缓放下,修长的手指在衣袖上揩了揩,才轻轻放置在膝上。他垂眸静默片刻,出声说道,“宋离月,你我即使以前相识,可毕竟隔开十年,你竟是一点也不生分。” 这句话里说得不轻不重,可细细一想,却是在斥责她无礼,举止轻浮。 宋离月从徐丞谨生疏地隔开她的手,她就敛住了笑意,垂着头,半晌没有再言语。 一室安静,夜色清凉,偶有虫鸣响起。 徐丞谨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见宋离月垂眸不语,他也就没再说话。 直到看到她淡绿色的衣袖上有了几滴湿意,徐丞谨这才知道眼前这个小姑娘是在哭。 微微一惊,张口欲言,可他从来都没有哄过人,一时之间,竟也是愣住了。 彼此无言,只有宋离月小声的抽泣声。 好在她也没有一直在哭,哭过片刻,心里舒服些了,宋离月扯过衣袖,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瞪着红通通的眼睛看着他,“徐丞谨,我爹爹都没骂过我。就连我扯他的胡子,把他扯得痛了,他都舍不得骂我。” 徐丞谨一时哑然。 她应该是从来都没有和外人相处过,只是照搬她和她爹爹之间的相处模式。所以,方才的动作并非是刻意所为…… 徐丞谨见她哭得眼圈通红,星辰一般的眼眸之中含着泪水,满是委屈地看着他,他不得不出声问道,“离月,你爹爹有没有教过你男女有别?” 他这句话可不是在训斥,而是很认真地在询问。 从她寥寥几句,可以得知她的爹爹似乎不是一位拘泥于世俗之人,行事很是出人意表。毕竟,临终前让自己的女儿找一个陌生人成亲这样的事,听起来就很是匪夷所思…… “爹爹教过我,我也什么都知道。一路上,我都很少和别的男子说话,还以黑灰覆面,”宋离月擦了擦脸上的泪,带着几分委屈,小声嘟囔道,“徐丞谨,在这世上我就只认识两个人,一个是我爹爹,一个就是你。现在我爹爹过世了,我只有你了,可你和小时候一点也不一样……” 徐丞谨注意到她说的是“两个人”,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她,问道,“哪里不一样?” “我捡到你的时候,你可是又瘦又小,要不是我厉害,你非饿死在那个迷阵里不可。”刚哭过,宋离月的声音有些发闷,“我把你捡回去,给你做好吃的,还带你出去玩。是你说我厉害,要做我小徒弟,让我教你抓兔子,抓鱼,设陷阱抓小狐狸。你还说等你长大了,就把我接出谷。可我等了十年,你都没有去……” 说着说着,宋离月想起自己这一路上的艰辛和受到的委屈,不由得又是悲从心来,眼泪大颗大颗从那如玉般的脸颊上滑落了下来。 抬袖胡乱抹了抹泪痕,她怯生生地伸手牵住徐丞谨的一点衣袖,小心地问道,“小徒弟,你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我长大了,没有小时候好看。你,你要后悔了……” ------题外话------ 第一次相处总是有些拘谨,看离月怎么一点一点击败他的伪装 012 试探 宋离月仍旧牵着徐丞谨那墨青色的衣袖,指甲扣着那袖边的云水纹不愿意撒手。 “我爹爹说我长得已经很好看了……”宋离月红着眼睛看着他,认真地说道,“爹爹常说我只会舞刀弄剑,女儿家的针线女红我一样不会,唯一可取之处就是生得好看。小徒弟,你看看我啊……” 徐丞谨自然没有看她,那双一贯清冷的眼眸染上了几分局促,长睫微垂,视线落在宋离月牵在他衣袖上的手指。 她只用两根手指捏住他衣袖的一角,其余手指皆掩藏在衣袖下面,只露出大拇指。 拇指很是小巧,骨节均匀,手指细长,就连那指甲都是莹润有光泽,好比暖玉。 不可否认,这个突然跑上门来叫他小徒弟的挂名师父生得很美,比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要美。 单论长相,她是佼佼者,这溍阳城是大黎的国都,美人自然多不胜数。可这个女子却是干净单纯到让人不由自主想放下心设,坦诚相待。抑或好生呵护照顾,恐有一丝的损失。 “你的爹爹没有哄骗你,你长得确实很好看……”徐丞谨默默把自己的衣袖扯了回来,语气照旧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来。 宋离月却是满脸的欣喜,“那你喜不喜欢?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成亲?” 从一开始脱口而出的小徒弟,到后来以自己的倾城容颜做资本,对于现在宋离月的突然催婚,徐丞谨似乎不再有一刚开始的惊诧。 灯烛之下,那张绝美的面容上,眼眸清澈,神情纯粹认真,问他成亲一事,就像在询问他可不可以吃糕点一样。 “离月,你知道什么是成亲吗?什么……”徐丞谨看着她,低声问道,“……是喜欢吗?” “知道啊。”宋离月见他开口询问,很认真地回答道,“爹爹说成亲就是两个人天天都在一起,一辈子都不分开,男的是夫君,女的是娘子。” 徐丞谨仔细听着她幼稚的形容着。 不是这个姑娘傻里傻气不明白,抑或是故意装傻充愣,而是她从来都没有见过,只是听着别人口述,自己来理解。 “至于喜欢?应该就是我决定来找你的时候,把我养了三年的青鸟留在那里。它送了好几里的路,才回去的。我舍不得它,它也舍不得我。”说着说着,宋离月的声音小了起来,“现在就只剩它在谷中陪着爹爹了,它一定很孤单……” 徐丞谨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不动声色地问道,“你怎么找到我这里的?是不是有人指点你……” 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似乎更容易让人放下戒备…… 偏就这样一个单纯年幼的小姑娘凭着一个玉坠子,三言两句就顺理成章地踏进了康亲王府。 宋离月摇了摇头,心不在焉得说道,“没人指点我,是我在茶楼歇脚的时候听说书先生说的。他把你小时候受难一事编成了故事。只是他太过言过其实,我就随便听了一下,只记住了你的名字,好在全天下就只有一个徐丞谨……” “哦?”徐丞谨意味深长地眉梢微动,“这么凑巧?” “不凑巧的。”宋离月摇了摇头,“外面的坏人很多。刚开始,有个人见我一个人赶路,就问我要去哪里,做什么,我就都和他们说了。他们就说要帮我去找你,结果把我带到一个什么楼。后来有人还要把我绑起来,说是我被卖给他们了。我一生气,就打倒他们跑了出来。一路上,我还有遇到很多坏人,不过,他们应该都没猜到我会武功,都被我打跑了。”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中竟带着几分得意。 方才哭得红肿的眼睛,此时微微眯起,唇角也染上笑意。 徐丞谨丝毫不怀疑离月的话。 她的武功真的很高,使尽全力的话,或许这王府之中一等一的暗卫都不是她的对手。 绝色的容颜,至高的武功,与年龄不符的单纯简单…… 无一不是致命的武器。 013 十车金银 这国都之中,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康亲王府。放她走,等于把一把好使的利刃递到别人的手里,然后等着架到自己的脖颈上。 小师父…… 徐丞谨的眸中闪过冷意。 难道老天都看不过眼,把她送至自己的眼前吗? 可惜,他从来都只信自己。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以后就安心住在王府里。”徐丞谨眸色温和地说道。 宋离月闻言一喜,忽又敛去笑意,小声嘟囔道,“那小徒弟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成亲啊,我答应爹爹的,要尽快带你回去到他老人家坟前敬酒的。” 徐丞谨不徐不急地说道,“你也看到了,我的身体很不好,双目有疾,而且我的双腿不能行走。即使我们成亲了,去凌白山也要筹备一段时间……” “你愿意跟我回去?”宋离月欣喜地望着他,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小徒弟,你果然说话算数。” 眸色淡漠,徐丞谨云淡风轻地问道,“你不介意我是个残废之人?” “为什么要介意?”宋离月很是高兴,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比小时候长得还要好看,我爹爹说了,要是你长得好看,就二话不说一定要把你带回去……” “那要是我生得丑,又当如何?”徐丞谨有了几分兴致,侧眸问道。 宋离月很自然地说道,“要是你生得丑,爹爹说就让你这个小徒弟随便送给我十车金银。” 堂堂大黎的亲王,假若没有了一副好皮囊,原来只值得十车金银…… “离月,你现在见我双腿残疾,仍旧坚持要和我成亲吗?”徐丞谨眉梢微动,不缓不急地又加了一句,“大夫早几年就断言,我最多只能活到二十二三岁……” 宋离月没有立即回答,似是有些为难。 徐丞谨眼底闪过讥笑。 即使单纯简单如她,也要考虑三分,更何论那些蜂拥着托媒往府里走动的人…… 他们看中的从来都不是他徐丞谨这个人,而是康亲王的身份。 “这个……爹爹倒是没有和我说。”宋离月托着腮,很是苦恼地思索着,“爹爹只叮嘱说让我和你成亲,最好把你带回去……” 徐光霁展了展衣袖,“你我成亲之后,多则两三年,我就撒手人寰。你一个好人家的姑娘成了无依无靠的孀居之人,也无所谓?” 宋离月听得不甚明白,“不是啊,小徒弟,我觉得……你能活到多少岁,和你我成亲没有多大关系。大不了,等你死了,我自己回凌白山就是了。” 这溍阳城又多了一个盼自己死的人了。 徐丞谨没有再说下去,他拿起筷子,递到她的手边,“先吃饭。” “好。”宋离月也是饿了,接过筷子就开始吃了起来。 徐丞谨倒是没吃上几口,都是在看着宋离月吃,偶尔给她夹上几筷子菜。 宋离月吃得虽然快,也很大口,却不粗鲁。 美人果然占尽了优势。 同样的举止,旁人做起来显得很是粗鄙,而由眼前这个宛如青莲一般干净纯真的女子来做,却是无比的赏心悦目。 “徐丞谨,你怎么不吃?”宋离月肚子里垫了个六七分饱,才腾出空问他。 这也不怪她。 着实是这一段时间赶路太过辛苦,风餐露宿是常事。刚开始,她不知道可以用银子住客栈,或者是租马车。等身上的金银几乎全部都帮衬了路上遇到的可怜人之后,她才知道原来自己可以不必这般辛苦的。 吃顿丰盛的饭菜,对她来说已经是二十多天前的事情了。 徐丞谨见她很是喜欢那道甜品,抬手给她盛了一碗,放到她的手边,才答道,“我刚喝完药,现在还不饿,你先吃。” 宋离月很是纳闷地看着他,“你小时候身子还行啊,怎么现在这么差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啊?” 014 病发 徐丞谨见宋离月端起碗,手执着汤勺,小口小口喝着甜品。 她应该是很喜欢的吧,嘴角都是微扬的。 执着筷子,夹了几块菜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徐丞谨才问道,“为何这样问?” “就是被欺负了,缺吃少喝的,才会生病的啊。”宋离月看着他,微微蹙眉,“几年前,我在山上的陷阱中救过一头狼崽子,当时它饿得都已经是皮包骨头了。它啊,就是因为太过瘦弱,总是被几头强壮的狼欺负。后来,我把它带了回去。可养好伤之后,它也不是很强壮,老是生病,送回去几次,它都被赶了回来……” 宋离月的这番比喻,让徐丞谨心头微微一动。 停住手里的筷子,他随口问道,“那头小狼,最后如何了?” 宋离月放下手里的碗,笑着说道,“它后来成了头狼啦,威风得不得了。不过它总是躲着底下那帮狼,闹着让我给它烤肉吃很烦人。叼来几只野鸡野兔子什么的,我还能应付。有一次,它竟叼来了一头野猪,光是处理野猪,我都累个半死,哪里还有力气去给他烤肉啊。” 听起来,很是有趣。 “后来呢?”徐丞谨偏过头看着她,继续问道。 “后来,它就饿着肚子回去了。为这事,它可是生了我很久的气,才愿意理我,真真是小气……”宋离月见他似乎很感兴趣,脸上浮着笑意继续说道,“徐丞谨,你和我成亲以后,我带你去见它。它生得很是威风,通体雪白,只有额头有一撮黑色的毛……” 窗户袭来凉风,徐丞谨咳嗽几声,不置可否地说道,“这头狼倒是很有意思。” 宋离月很快就把碗里的甜品吃完,然后顺手又把碗推了过去。 徐丞谨没有给她盛,抬手把碗又往一边推了推,“晚上不宜吃得过饱。” 说完,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就瞧见有丫鬟走了过来。 “可是我已经好几天没吃饱饭了……”宋离月放下手里的筷子,无奈地看着丫鬟们上前撤走还没吃完的菜肴,“我爹爹给我留了很多值钱的东西,说我用得上。我就带了些金银上路,可路上好多人似乎都比我还需要那些金银,我就都给他们了。路上也有好心人请我吃饭,可他们总爱在饭菜里下蒙汗药。我什么毒都不怕,就是蒙汗药太多了,饭菜失了些味道,有些倒胃口。” 徐丞谨闻言,怔怔瞧着宋离月。 果然是个宝…… 晚膳用毕,有丫鬟上前张罗。 待宋离月也洗净手,捧着香茶,慢条斯理地品着,徐丞谨这才抬手把手里的玉坠子递给她。 “你留着吧。”宋离月没有接,“这玉坠子本来就是你的,现在我找到你了,它对我也没有什么用处,今天就物归原主吧。” 徐丞谨看着手里的玉坠子。 这个玉坠子价值千金,加上是先帝所赐,用它来换一座城池也不是虚言。 对宋离月来说,确实再无其它的用处,可对于徐丞谨来说,它的用处却是大得很。 徐丞谨收回手,看了看玉坠上的编绳,“送与你,便就是你的了。这上面的丝绳已经磨损了很多,等重新编绳系好,再还给你。” 宋离月不在意这些,见他这样说,也就随口答道,“好。” 对坐一会,有丫鬟上前送上新茶,徐丞谨伸手端起一盏,还没送到嘴边,就见他手一颤,茶盏倏地坠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人也是身子一软,面色苍白地趴到在旁边的矮几上。 “徐丞谨!”宋离月被吓了一跳,忙起身走到他的身边。 015 意外收获 徐丞谨似乎很是难受,他白着一张脸,双眸紧闭,眉心蹙起,似是在忍耐着无法言说的痛苦,额际冒出细密的汗珠出来。 “徐丞谨!徐丞谨……”宋离月连喊几声,见他没有任何应答,不禁心头焦急。 几乎是想都没有想,她伸手抽出一把短小精致的匕首,在自己的手指上割了一下,忍着痛,把伤口处涌出来的鲜血,滴落在徐丞谨的唇边。 静待片刻,再瞧他的面色似乎好了很多,宋离月这才用衣袖胡乱地包扎住伤处,一脸紧张地看着缓缓睁开眼睛的徐丞谨问道,“你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你给我吃了什么?” 口中隐有血腥味,徐丞谨疑惑地问道。他的脸色仍旧苍白,就连声音都低了许多。 “是我的血。”宋离月见他这么快苏醒过来,很是高兴,在矮几旁坐下说道,“我也不知道在我不记事的时候,爹爹做过什么,还是我天生就是这样。我的血可以解百毒,抑或是续命。我爹爹从不许我用我的血救人,我知道他是为我好,怕坏人知道了,把我捉了去。” 好在还不算傻,知道怀璧其罪。 眼眸落在她手指间的伤口上,徐丞谨的眉心一动,“……那你还救我?” “你不一样……”宋离月笑着看他,眼目清澈明亮,“你是我以后的夫君啊。” *** 月上梢头,徐丞谨还端坐在书案前,双眸轻合。 尽管已经用盐水漱了几次口,可似乎还能感觉到那掺杂着特殊香气的血腥味。 “主子,今晚的考验,那位离月姑娘过了没有?” 赵修给他披上一件厚实的大氅之后,安静地守在一侧。 自然,是通过了。另外,他还有了意外之喜。 徐丞谨慢慢睁开眼睛,漆黑的眼眸很是锐利,“让暗卫再去核实,那边的人是不是真的一点消息也不知道。” “是。”赵修应声,随即又说道,“主子,离月姑娘那边竟是一点口风也没有露?可看着似乎不是在作假……” 眼前晃过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眸…… 要么她真的简单如斯,要么,她功力深厚,神鬼莫辨。 月色凉如水,徐丞谨神色淡漠地说道,“现在下定论还为时尚早,你只管好生照应着。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对我都大有用处。” 赵修点了点头,担忧地问道,“这些奴才都知道,只是这位姑娘的出现……会不会是那边安排过来的,不然怎么会这般巧……” “不用怀疑,就是这么巧。”徐丞谨那俊美异常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淡淡的笑,一晃而逝,“那边已经顺风顺水十年了,风水轮流转,轮也该轮到我徐丞谨这里了。” 仰头看了一眼弯月,他微微一叹,“皇叔,七弟,我苟延残喘了十年,也是时候该回报你们二位多年照拂之情了。” 赵修面色沉肃问道,“那离月姑娘,主子准备怎么安排。” “就照实说,她是从凌白山来找徐丞谨的小师父。”徐丞谨的唇角缓缓上扬,眼眸里半点笑意也无,“七弟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016 惊慌 是夜。 睡得正沉,凭着直觉察觉到异样,徐丞谨倏地睁开眼睛。 夜色朦胧之中,他一眼就瞧见一抹纤细的青色身影端坐在自己的床榻旁。 徐丞谨的眼睛在白天几乎就是形同盲人,在夜间却是异于常人的敏锐,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变相的补偿。 目力极佳,他一眼就认出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师父。 “你是怎么进来的?” 徐丞谨坐起身,蹙眉问道。 他的住处和书房是王府重中之重,里里外外暗卫和机关布置得水泄不通,她竟然能悄无声息地进来…… 更何况,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竟然能这般准确地找到他的房间! 晚膳时分她那番关于头狼的比喻,真的只是和他闲话趣事?或许根本就是有的放矢,在试探他…… 那,又是何人教她这样说的? 徐丞谨的手按在一旁的机关上,只要对面那人稍有异动,就会立即取她性命! 宋离月听闻他出声,这才从床头站起身来,走到他床榻旁,垂首看着他,小声嘀咕道,“我是偷偷溜进来的,你的暗卫……还有房间的机关太多,我还是吵醒你了是不是?” 瑟缩可怜的模样,徐丞谨视而不见,眼眸低垂,他的声音冰冷,“还有一个时辰天就亮了,你来我这里来做什么?” “徐丞谨,我想和你在一起……”宋离月说着,坐在床榻边上,蹬掉了鞋袜。 徐丞谨彻底愣住了,随即嗤笑一声,“这又是你爹爹教你的?” 这句话明显已经带上了令人羞恼的责骂。 可宋离月不懂这些,她理解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冲徐丞谨摇摇头,“不是,我只是想我爹爹了,我想和你说说话。” “只是说话,你站在一旁就可以了。”徐丞谨的语气没有丝毫的温度。 这样的手段可是比那些名门闺秀含羞带怯的委婉要直白简洁的多。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比遮遮掩掩更是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宋离月不知道他想了什么,只是察觉道他语气不善,瑟缩了一下,小声嘟囔道,”可是外面很冷啊。“ 徐丞谨这才注意到她只穿了中衣。 他没有挪开视线,而是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看。可在对方的眼中,脸上看不到任何的羞怯,他不得不明言,“离月,你知不知道只有夫妻才可以同榻?” “知道,爹爹告诉过我的。我从三岁起就是自己一个人睡的,就只有一次例外。那次你起了热,非扯着我的衣袖不让我走……”说着,宋离月很是配合地打了一个喷嚏,“徐丞谨,我只和兔子松鼠窝在一起过,就连头狼,那次我和爹爹生气,在山洞过一夜都是它陪着我。除了爹爹,我还没有和别的人一起……” 话还没说完,就瞧见一支袖箭暗无声息地袭来,直奔她的咽喉之处。 徐丞谨一眼就瞧出是谁出的手,可他并不打算喝止。 她若真如自己所言,武功很好,自然就能躲得过。如若她躲不过,那留着也没多大的用处。 打定主意,徐丞谨只是冷眼旁观。 来势凌厉,宋离月一个闪身,角度很是刁钻地躲开袖箭之后,正欲还手,就听到徐丞谨冷冷地出声,“退下。” “是!” 外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随即就没有了声响。 “是你的人啊。”宋离月把玩着手里的袖箭,“我这都进来半天了,他们才发现,反应可真是够慢的。” 这些暗卫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以一敌十,都是绰绰有余。 但不可否认的是,确实人进来很久了,暗卫才察觉。包括他自己…… 徐丞谨轻咳一声,”他们是保护我的人。“ “哦,那以后不用了。” 甩手随意把袖箭扔了出去,宋离月一个起落,已经落到了床榻的里侧。 “你做什么!” 徐丞谨见她伸手掀开被褥,竟有些慌乱,不由得低声喝道。 ------题外话------ 康亲王府的暗卫在以后的日子里被宋离月虐得不轻…… 017 不会骗我 宋离月才不管这些,她直接伸手扯过被子盖好,双眸清湛地望着徐丞谨,“……保护你啊。” 徐丞谨手足无措地看着躺在床榻里侧的娇小身影,“我不需要,我有他们……“ 宋离月很是认真地望着他说道,“可我的武功最好,他们都不如我。” 徐丞谨顿时无言。 突然身边多了一个人,他着实很不舒服,手脚都不自在了起来。 见徐丞谨许久未动,宋离月转脸看着他,“你不睡?” 这般情形之下,徐丞谨要是还能安心睡下,那他的心得有多大啊。 说一些刻薄寡情的话驱赶身边无谓的纠缠,这应该是他最擅长的。可此时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眸,徐丞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他看来,直白的丑陋都比虚伪的美丽要顺心悦目的多。 可,不把人赶走,他要怎么办…… “我不困,你先睡吧。” 徐丞谨不自然地撇过脸去。 好在房间里没有烛火,好在夜色还算浓郁,掩去了他面上那很明显的薄红。 宋离月倒是立即就闭上了眼睛,稍顷,又听她小声嘟囔道,“小徒弟,你回来之后,有没有想我啊?我可是想你想得都哭了好几次,爹爹笑话我,可我就是很想你啊……” 十年前,她不过也就是四五岁的样子,那么小的孩子知道什么。 坐得笔直,徐丞谨淡淡出声问道,“为什么?” 宋离月似乎睡意渐浓,她小声咕哝道,“因为在捉鱼的时候,你会帮我细心地挽起裤脚,捉兔子的时候,挖陷阱的活,你不让我做,你说担心竹篾会伤到我的手。其实你忘记了,这样的陷阱做过很多次,才能熟练地带你去做的啊……” 越说声音越小,鼻翼间隐有那熟悉的药香味,宋离月感觉眼皮子直发沉,恍恍惚惚间似乎听到徐丞谨的声音,“宋离月,你就不担心你认错人了吗?” 认错人? 宋离月听到这个问题,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夜色之中男子那俊逸的面容,很是肯定地说道,“不会认错。整个大黎只有一个徐丞谨,康亲王徐丞谨。” “仅仅如此?” 浓重的夜色之中,徐丞谨靠着床柱坐着,望着窗外那一片月色。 “还有你胳膊上的伤疤。那处伤疤,当年你受伤的时候,是我给你包扎的,因为伤痕的形状像是一朵云,我觉得好看,还闹着爹爹让他也给我做一个一模一样的。”宋离月扯了扯被子,再次合上眼眸,“即使这天底下的名字或许会有重复,但那处伤疤却不会。小徒弟,你不会骗我的……” 声音渐弱,不一会,耳边传来细微均匀的呼吸声,徐丞谨这才垂眸看向身侧。 熹微的光线中,女子安静地睡着了。她的睡姿乖巧,双手扣在绣着藤曼花纹的深蓝色被面上,手指纤细修长,仿若温润白玉。左手食指的指腹处还有一道淡淡的阴影,那是细小的伤口…… 徐丞谨看清之后,调转视线,蹙着眉头。 *** 翌日清晨,赵修仍旧掐着时辰过来。 在门口等候片刻,听到里面微有声响,他才出声问道,“主子,奴才进去了。” 听到里面应了一声,赵修示意门口的小厮等候,他才推门走进去。 徐丞谨不喜欢丫鬟服侍,容陵轩里里外外一直都是让赵修张罗着,再加上王府里一直没有女客,府中的丫鬟不是很多。昨天派过去照顾突然出现的宋离月的那几个小丫鬟,赵修也是紧急调人过去先应付着。 今天是要和主子说一声,王府里再添几个伶俐一些的小丫头…… 赵修边想着,边举步往里间走。 “主子。” 见徐丞谨已经披着外衫坐起身,赵修上前施礼。刚要出声唤门口的小厮把热水送进来,他察觉到了异样,定睛看过去,继而很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如果自己眼睛还能使,如果自己没有出现幻觉,那自己就没有看错。 主子的床榻里侧,躺着一个人! 018 身份 赵修自然是不敢多看,在眼角撇到的时候,就立即垂眸并后退两步,躬下身去。 看那被褥只是鼓起小小的一块,还有那露在外面黑色的长发下若隐若现的细长脖颈,即使那个人背对着自己,即使隔着帷帐,赵修也敢打包票。 那绝对是个女子! 这溍阳城里,不管是达官贵胄,还是有些家产的富贵人家,不管成亲与否,侍妾,通房丫头多多少少都有几个。也就是这康亲王府是个例外,除了几个做粗活和侍弄花草的婆子,还有小厨房的几个厨娘,王府里几乎没有几个年轻的丫鬟。 先帝子嗣单薄,育有五子二女,活到成年的也只有当时的皇六子和皇七子,也就是如今康亲王和当今圣上。 二人是同胞的亲兄弟,当今圣上对自己这个亲兄长很是上心,每年都要派人出去寻找名医,只为治愈康亲王的重疾。奈何不管是神医还是游医,皆是一口断定康亲王身体受损严重,即使华佗再世,也是无力回天,只有短短几年的寿命。 康亲王今年已过弱冠礼,仍未成家。当今圣上和摄政王两三年前都要给他指婚,都被他以身体有恙,需按医嘱静养推辞。圣上哀戚,康亲王这一脉如若断了,百年之后亦是无言见先帝。康亲王直言,受药物影响,恐此生再无生子之可能。圣上更是心痛,兄弟二人抱头痛哭。 自那以后,当今圣上对康亲王更是优厚,就连这座康亲王府也是五年前新建的。原来的康亲王府地处繁华阶段,往来之声噪杂。康亲王久病不愈,已成重疴,圣上体恤,特地划出南郊,特敕为康亲王修建王府。 王府建成之后,立有大臣上奏说王府的府邸建造已经超越亲王的规格,圣上仍不顾大臣们反对,硬是把康亲王府修建得极尽奢华。溍阳城的南郊,也几乎都成了康亲王的府邸范围。 次数一多,大臣们也就不再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天家兄弟情深,是百姓喜闻乐见。更何况,一个短寿的亲王而已,无妻无嗣,就是泼天的恩宠,身死也是万事皆空。 近两年,因着康亲王病重,常年卧病在床,除了朝中大事,节日庆典,康亲王几乎是足不出户。不说旁人,赵修自小就服侍这位主子,也还是头一回见到他和女子在一起,而且是同榻而和谐眠。 赵修一怔之后,随即就想到了那女子的身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主子…… 那位身手高超,主子他不会是被强和谐迫的吧! 赵修不敢多言,垂手侍立。 徐丞谨应该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听到赵修仍旧像往常一样在门口伺候着,也就顺口让人进来了。 见赵修进来已查觉不妥,刚欲出声,又听赵修自觉地后退避开。他略略思考一下,出声道,“赵修,你先让丫鬟进来伺候离月小姐。” 听自己的主子这样说,赵修就知道昨天来的那位小姑娘的身份是定下来了,当即恭谨地垂首行礼,“是,奴才这就去。” 赵修抬手示意,立即有人去办。 “徐丞谨……” 一声尚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朦胧女声响起,赵修的头垂得更低。 “醒了?” 赵修听得出自己主子的声音,虽一如往常的清冷淡漠,此时却微微有些不自然。 “我不要穿昨天那些衣裙,不好看,还老是绊到我的脚……” 宋离月其实还没有睡醒困,只是被方才主仆二人的对话吵到了。她连续多日奔波跋涉,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稳稳睡一觉了。 ------题外话------ 这样……可以吗?可以吗?小师父做得还可以吗?嘻嘻嘻…… 019 一见倾心 赵修听到宋离月的话,不由得偷偷砸了咂嘴。 昨天这位小主子乍然出现,直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王府中没有女主人,更无女客,好在永乐公主隔三岔五的过来,所以他倒是不至于束手无策。只有女子衣裙,一时仓促,无法置办。 瞧着主子这位突然冒出来的挂名小师父和那位苏虞小姐身量相仿,只好请示主子,把东厢房里面的衣裙拿了出来。那些女子衣裙精致华美,皆是出自名手大家,一针一线,都是最好的绣娘精心绣制。 在这位新来的小主子口中竟是不好看,还绊脚? 呃…… 赵修还没从这些回过神来,就听到自己的主子轻声细语说道,“好,今天让赵修请人进府给你做几身利落一些的。” “那我现在就不想穿那些……” 女子那尚带着睡意的声音微有几分沙哑,在赵修听来很像是带着撒娇的意味,而徐丞谨明白宋离月只是按照自己的习惯表达自己的意思,随意且随性,他好脾气地说道,“那现在就让赵修去……” “不。” 赵修没敢抬头,却是听到女子的声音清脆之中带上了笑意,“我喜欢穿男装,不如把你的衣袍送我两套。” 赵修在一旁听得心尖一颤。 这……这位新主子当真是不谙世事的单纯,还是……还是善耍手段太过高明,不留痕迹? 从刚开始一口一个地唤着小徒弟,到现在开口索要主子的男装…… 这一步一步,对于从未和女子接触过的主子来说,可都是致命的杀招啊。 果不其然,徐丞谨只是稍稍一顿,就同意了,“好,我让赵修去把我年少时穿的衣袍拿来,你看看想穿哪件,可好?” 赵修在心里哀哀叹了一口气,一夕而已,主子竟这般好说话了。 “赵修。” 蓦地听到主子点自己的名,赵修忙垂手躬身上前,恭谨地轻声应道,“主子。” “咦,他怎么在这里?” 宋离月惊疑的声音让赵修没敢抬头,不知不觉间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微的汗珠。赵修没有抬手去拭,暗自感叹,难得在这凉意十足的初秋早上,自己竟然能紧张到冒汗。说来也是,他应该早在察觉到异样的时候,就退出去的。自己还是头一回这么没有眼力见,不知道主子会不会…… “赵修,你去门帘外回话。” 很快,赵修心里那隐隐的不安,就得到了印证。 服侍主子十几年,还是头一次被命令站在门帘外回话,赵修莫名感觉自己很是失落。可想着方才自己也是昏了头,竟然一直站在内室,主子没扒了自己的皮算是开恩了。 “是。” 赵修转身利落地走到外间的门帘处躬身站立着。 “早上天凉,你暂不必起身,小心受寒。待取来衣袍,我让丫鬟伺候你穿着。“ 隔着一道门帘,赵修感觉主子的声音似乎和往常很不一样。门帘上的珠串微微晃动,打在额头上,凉凉的。赵修抬手轻轻揽住珠帘,待其安静下来。却不想依稀瞧见自己的主子,欠着身子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头一惊,他立即垂首。 这位突然出现的离月小姐,当真是花容月貌,倾国倾城之姿。眉梢眼角俱是这溍阳城美人所没有的干净清澈,如今只是及笄之年,已是如此。可以想见,待他日五官长开,是何等的美艳倾国。主子一见倾心无可厚非,只是,这还不到十二个时辰,进展是不是太快了…… “赵修,你去把衣物取来,再让丫鬟进来服侍离月小姐。” 徐丞谨的声音从内室传来,赵修立即躬身应了声,放轻脚步走了出去。 康亲王的衣物有人专门打理,赵修吩咐下去,很快就有人把衣物奉了上来。 赵修捧着衣物走到门槛处,又停下了脚步。转手递到旁边的一个小丫鬟手里,低声嘱咐道,”进去好好服侍小姐,不该看的,不许看。不该知道的,也不许知道,听到了没有。“ 020 师者为尊 赵修主管王府内事务多年,在一众仆人面前,从来都是说一不二,极有威信。 听到他这般言辞郑重地训诫,两个小丫鬟当即吓得垂首,连连应声。 赵修没有进去,而是守在门口等着。 静候须臾,就听到里面传来徐丞谨清冷淡漠的声音,“赵修。” 赵修赶紧走了进去。 此时天色大亮,内室里的烛火已经熄灭,还残留着淡淡的烛油气息。赵修边疾步走上前,边抬眼往四周大致看了一眼。 两个丫鬟已经给那位离月小姐换好了衣袍,她身量娇小,穿着自己主子少年时的衣袍,竟是分外的合身。挽着高髻,脖颈修长,面容俊美秀妍,因着一身男装,添了几潇洒恣意。 当真是佳人如玉,温润绝色。 此时,她依在窗边,正笑眯眯地把玩着腰带上系着的玉佩。 走到床榻旁,见徐丞谨抬手示意,赵修挪来屏风,才服侍他穿好衣物。 待整理好衣袍,束好发冠,赵修把轮椅推了过去,徐丞谨把自己的双腿挪到床边,才用手费力地撑着床边,挪到轮椅上。 这几下看似很简单的动作,他做起来却是很费力,苍白的脸上浮着不正常的薄红。而赵修从头到尾,都没有伸手相助的意思,而是站在一旁,小心地守护着。 宋离月收拾利落之后,听到一旁传来轮椅的辘辘声,转过脸看过去。 徐丞谨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本就俊雅清贵的男子,这般看来更是面如冠玉,风神俊朗。双眼尚未覆上遮光的绫带,因越来越强的光线而轻轻合上。一双凤眼,眼尾上挑,即使是闭着,仍旧眉眼修长,宋离月知道那双眼眸睁开,是何等的璀璨明亮。 “徐丞谨,我来帮你系。” 见赵修伸手取过来一条和徐丞谨身上衣袍颜色相近的绫带,宋离月疾步走了过来。 赵修迟疑,“主子……” 见主子略略点头,赵修把手里的绫带托了起来,递到宋离月的面前,“离月小姐,有劳。” 宋离月笑着伸手接过来,抬手把那条玉白色的纱带,轻轻地覆在徐丞谨的眼睛上,然后轻手轻脚地系上。 担心绫带系得过松过紧,宋离月固定好位置,微俯身小声问了问,徐丞谨也是很配合地回答。 看着眼前这一幕,赵修心里忽然一酸,喉间微微发堵。 自从柔妃娘娘去世之后,主子就一直刻意回避任何人的亲近。在经历了十年前的那场巨变之后,人更是变得清冷淡漠,寡言少语。在他的记忆里,主子这般温和地和旁人说话,似乎还是柔妃娘娘在世的时候…… 眼眶微涩,眨了眨眼睛,赵修敛住心神。刚收回视线,就见徐丞谨抬手冲他示意,说道,“赵修,你去吩咐准备饭菜,早膳我和离月小姐一起吃。” 徐丞谨因为身体的缘故,已经很多年没有正式吃过早膳。王府里按照御医留下的药方,常年煮着药膳。赵修知道自己的主子这是要陪着这位离月小姐,应了一声,就折身出去安排。 “小徒弟,你的脸色这么苍白,等一下,你可要多吃点。养好身子,我们还要回凌白山呢。” 宋离月推着他,慢慢地从房间里往外走。 徐丞谨忽然示意她停下,“离月,我有话和你说。” 宋离月停下来,俯身看他,好看的眼眸染着灿烂的笑,“你要和我说什么?说我们成亲的事吗?” 徐丞谨轻轻摇了头,嘱咐道,“离月,有外人在场的时候,你不可以叫我小徒弟。” 宋离月看着他,蹙着细长的眉,“你不喜欢?可……这是你自己闹着要叫我小师父的啊……” “这不是我喜不喜欢的问题,这是规矩,因为我是亲王。更何论,你我那所谓的师徒,不过是孩童时的戏言,作不得数的。”徐丞谨耐心地解释着,语气微微严肃,“还有,师者为尊,师徒是不可以成亲的。” 一听徐丞谨这样说,宋离月有些急了,“为什么不可以?爹爹说了,只要是我喜欢的,这天底下就没有不可以的。” 021 等了十年 听到宋离月那略带焦急的声音,徐丞谨淡淡一笑,“离月,在外人面前自当要收敛一些……” 宋离月不是很乐意地小声嘟囔道,“还是凌白山好,从来都没有什么外人,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为什么要受外人的左右,我又不认识他们。” 徐丞谨闻言一愣。 他自小就被宫规束缚着,父王母妃的期许更是让他力求完美,不可出错。在深宫之中,稍有差池,不管是卑贱的奴才还是高贵的主子,都有可能把命搭上。就连驭下,也是和各种严酷无情的规矩分不开。 上到达官贵人,下到贩夫走卒,把自己困在规矩之中保全性命,已经是大家公认的生存法则。 现在忽然有个异样的声音出现,初初听着是很是新鲜有趣,可人既然已踏进来,就要遵守这个约定俗成的束缚,从此循规蹈矩,不得有半点逾越。 知晓宋离月自小就没有这方面的概念,徐丞谨耐心说道,“你若有事,我自然会保你无虞。可众口铄金,离月你是姑娘家,总是会吃亏一些……” 吃亏?她为何会吃亏?只要能把人带回去,就算吃亏一些也是无妨,除非他不愿意…… 宋离月还是不甚明白,她不禁蹙着细长的眉,“爹爹说过,我宋离月值得这世间最好的男儿,若是对方不喜,我可以直接把人打昏带回凌白山去。” 徐丞谨一时愕然。 她的爹爹……果然不同于凡间俗人。 “离月,在凌白山可以如你所说那般,但是现在你在溍阳城,这里是天底下最危险的地方,要受着很多的约束才可安然保命。”徐丞谨咳嗽几声,声音有些沙哑,见她满脸的不在意,知道即使此时她应了下来,也只是敷衍,于是就又加了一句,“左右就是一句话,你叫我小徒弟,就不可以和我成亲。” 不能成亲?这么严重…… 这句话终于让宋离月紧张了起来。 自己辛辛苦苦从凌白山赶来寻他,就是为了带他回去成亲,万般纠结,宋离月只好答应改口,“那我不叫你小徒弟了,叫你徐丞谨……” “也不可以。”徐丞谨冲她摇摇头。 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真是难伺候的小别扭。 宋离月算是彻底糊涂了,放弃了挣扎,“那我叫你什么啊?你又不是后山的兔子,我随便给你打上个记号。“ 徐丞谨换了个她比较能接受的方式说道,“如若是府里来客人了,客人在场,你要叫我康亲王。如果在王府里,无外人在,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可我还是想叫你小徒弟啊?”宋离月不甘心地说道。 她已经习惯了…… 听着她不情不愿的小声嘟囔,徐丞谨微微一笑,“那就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可以这样叫,如何?” 宋离月的脸上这才闪现笑意,她点点头,“好。” 陪着宋离月用完早膳,徐丞谨让赵修把所有在凌香水榭伺候的丫鬟小厮全叫了过来,他一一过了一遍,指了两个稳妥的丫鬟近身伺候宋离月。紧接着有绣庄的人进府来给宋离月量体裁衣,徐丞谨就回房准备泡药浴的事情。 这些年,徐丞谨几乎就是在药罐子里泡大的,那些药材的分量和配比,以及药性,赵修已经是无比的熟悉。 此时,他手底下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思及早上的事情,还是耐不住心里的担忧,赵修看着自己的主子低声说道,“主子,没想到离月小姐的武功竟然那么高,王府中守着您住处的这一批暗卫都是佼佼者,她竟然能避开他们的耳目,悄无声息地潜入您的房间,听起来着实让人害怕。是不是这些年风平浪静太久了,暗卫的警戒之心都降低了,要不要我再加派些人手……” “不用。”徐丞谨估摸着已经准备的差不多,抬手摘掉覆在眼上的绫带,“也怨不得他们,我也是人到了床边,才发觉。诚如你所言,她若是想取我性命,易如反掌……” 赵修顿手,惊诧地看着他,“那主子您岂不是很危险!” 徐丞谨闻言却是淡淡一笑,“不,不会!因为我是徐丞谨,一个她等了十年的徐丞谨。” ------题外话------ 咱们离月现在还是很收敛的,毕竟初初相处。等一等哈,给大家一个仗着自己长得好看,武功高,不但为所欲为,为所欲为还超级护短的软萌小可爱。就属于那种一边挥鞭子把欺负她的人揍得aoao叫,一边可怜巴巴地找小徒弟说她手酸…… 022 青鸟玉虎 康亲王府在溍阳城除了当今圣上的宫殿,不管是规模还是景致上,都算的上是独一份了。 可宋离月却很不喜欢。 太小,挪不开手脚的感觉。 在凌白山,连绵数十里几乎全都被她纳入了自己活动的范围,而且山上的一切,可是比这康亲王府要有趣的多。 在王府里待了不到十天,新鲜劲一过,宋离月就百无聊赖起来。没事找事,就开始祸害王府中的东西。 她武功高,身手好,在这王府之中没人能奈何她,也奈何不了她,一时之间,王府之中隐有鸡飞狗跳之势。 其实,这些真怨不得宋离月。 她是个闲不住的人,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和这么多人一起生活。见到侍弄花草的匠人她好奇,见到送菜的老伯也是好奇,还有来王府修缮古籍的髭须颇长的老先生,她更是跟前跟后热情地帮忙。 直到她淹死了匠人培养多年的白幺花,送菜老伯的独轮车莫名散架,还有王府书库里那本高仿的古籍拓本,顷刻间变成一张白纸,当场把老先生气得胡子直翘,脸色煞白…… 每天都有新花样,赵修听着下面回禀上来的事情,一个头两个大。王府中的事情,赵修自然都是一一据实报给徐丞谨听。 刚开始,赵修也就当作趣事说给徐丞谨听。徐丞谨听完之后,也就只是淡笑不语。 倒是赵修说话的神情一天比一天严肃起来,直到今天,赵修简直就是忍到青筋暴跳,徐丞谨放下手里的玉坠,示意道,“让离月小姐来见我。” 两人都在王府内,哪里也没去,竟已经有一两天没见到面了。主要是,宋离月太忙了…… *** 王府后院有棵大梨树,大部分梨树到了秋季早就掉光了叶子,偏康亲王府的这棵,仍旧是郁郁葱葱,宋离月没事总爱待在梨树上面。身边伺候她的小丫鬟,知道她有这个爱好,一找不到人,就跑到梨树下喊人。 “离月小姐,王爷有事要见你。”一个长相秀气,看着很是斯文稳重的小丫鬟上前躬身说道。 听到小丫鬟说容陵轩有请,宋离月这才懒懒地拨开树叶,低头瞧见喊她的人,细长的眉不自然得微微一蹙,只一瞬,就展眉干笑道,“玉虎,是你啊。” 如今宋离月身边有两个小丫鬟近身伺候着,一个叫青鸟,一个叫玉虎。 当然,这两个名字都是宋离月自己起的。当时赵修也在场,听到这两个名字,他的嘴角微微一抽。 别人家的姑娘闺阁之中的小丫鬟都是叫什么春花秋月,杜鹃牡丹的。这位主子倒是独辟蹊径,起的名字实打实的不同凡响。 青鸟活泼灵动,玉虎斯文稳重,现在奉命来寻宋离月的就是玉虎。 宋离月一见到玉虎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就是头疼不已,她最怕人说教,偏玉虎是王府中长大,算得上是王府的老人,最是循规蹈矩,小小年纪竟是见不得一点离经叛道的行为,整天跟在宋离月身后苦口婆心地说教着。 好在玉虎不会武功,宋离月听得烦了,直接人影一闪,就消失了。 前一刻人还在自己面前,眼前一晃,好端端的人就从自己眼前消失了。刚开始玉虎还提心吊胆,到最后也就习以为常。 宋离月自小在凌白山只和爹爹相处,爹爹对她又是极为宠溺,偶有责罚,顶多也就是让她去后山采摘松果,酿松子酒。 所以,即使宋离月再不喜欢玉虎时时的告诫守规矩,她都没有想过训斥玉虎以下犯上,或者怎样惩罚她。 不喜欢,躲开就是了,反正又没人有我武功好。 宋离月就是这样认为的。 玉虎看着也就十六七岁,她的父母从王府建成就在这里做事的,如今算是王府中最为得力的。王府待遇优厚,家境稍稍改善之后,一双儿女也请了先生,多多少少也算的上识文断字。这次赵修选人,就把玉虎调了过来。 “离月小姐,不宜让王爷久候。”见人下来了,玉虎上前把宋离月身上稍稍有些乱的衣衫整理一下,无奈地说道,“离月小姐,这里是康亲王府,你是要时刻注意自己的仪态。” “这是在王府里啊,我又哪里也没去。”宋离月掸了掸衣裙上沾到的枯叶,不在意地说道,“你家王爷让你来找我干什么,他是不是又想我了?” 023 山雨欲来 宋离月是故意这样说的。 果然,瞧见玉虎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宋离月不禁在心里闷笑,她是要忍成什么样,才会出现这种表情啊。这个小玉虎啊,就是这个时候才最是惹人喜爱。 玉虎自动忽略掉刚刚宋离月那句不合规矩的问话,态度恭谨认真地说道,“在王府内,要注意。出了王府,更是要步步小心谨慎。离月小姐现在是康亲王府的人,一言一行,代表的是康亲王府的颜面……” 对于玉虎所说的这些,宋离月不甚明白。可怕她念叨,还是做出一副乖巧地听话的模样,连连应是,“我都知道了,玉虎。你不是说不宜让小徒……你家王爷久候的吗?那我们快走吧。” 玉虎却是摇头,“离月小姐,你要先回去换一身衣裙才可以。” 这么麻烦啊…… 宋离月无奈地望着认真严谨的玉虎说道,“我去见你家王爷而已,不必这么郑重。你不会还要我沐浴更衣吧?” “离月小姐,奴婢是你的近身丫鬟,是要负责这些。”玉虎一本正经地说道,“王爷身子弱,你换身干净的衣裙去比较好,小姐你还是听奴婢的。” 不就是换身衣裙吗? 只要不听玉虎继续念叨下去,宋离月丝毫不敢有意见。 回了凌香水榭,折腾了好一会,终于梳妆打扮好。 宋离月看着黄铜镜中那个衣着华丽繁复衣裙,妆容干净娇媚的女子,很是陌生。 “小姐,你本来就是美人,如今只是稍稍装扮,简直就像那画中的仙子一样。”青鸟一边给宋离月把最后一支玉钗戴到发髻上,一边笑着说道。 虽然宋离月并不认为镜中那个美人比不施粉黛的自己好看到哪里去,可夸赞的话谁都爱听啊。 青鸟这个丫头嘴巴就是甜…… 宋离月很是喜欢她的活泼,关键是青鸟的手很巧,给她梳理发髻的时候,一点也不会扯到她的头发,真真是心灵手巧。宋离月越瞧越是喜欢,美滋滋地想不亏自己把留在谷中青鸟的名字赠与她。 照着镜子又左右看了看,华衣美服,宋离月总觉得去见徐丞谨而已,不必这般认真。 不想玉虎又是一通说教,她什么都没敢说,顶着繁复的发髻,穿着精致华丽的衣裙,莲步轻移,把手递给玉虎扶着,一步三摇地出了门。 到了徐丞谨的住处,宋离月很安静地站在窗边,瞧着外面的景致。 容陵轩,建在高处,因着徐丞谨腿脚不便,门口的青石路是略略带着坡度的平坦路面,而不是阶梯。 徐丞谨此时就坐在窗前的榻上,手肘支在一旁的矮几上,正听着赵修向他汇报着府内外重要的事宜。 稍顷,他注意到到宋离月进来之后,一改往常的好奇,没有拉着他问个不停,以为她是心内有愧,不敢言语,遂示意赵修停下,转脸看向她所在的地方。 眼前覆着黑色的绫带,朦胧一片之中,隐约瞧见一抹纤细的身影在窗前探头,似乎在饶有兴致地看着外面。身子前倾,脸上隐隐能瞧见一抹兴奋之色。 她总是如此,活泼好动,朝气蓬勃,不像他…… 见她迟迟不语,徐丞谨不着急,伸手端过热茶,合上眼眸,慢慢地啜饮着。 “徐丞谨……” 宋离月忽然出声唤他的名字,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喜。 徐丞谨放下手里的茶盏,清俊的面容上丝毫不见疾言厉色,声音好听的像一汪清泉流动,“何事?” “徐丞谨,从你这里往下看,竟然能看到凌香水榭啊。”宋离月很是兴奋地说道,“我来了好多次了,竟然刚发现。那以后你再找我,就在这里大声喊我,我飞上屋顶,咱们就可以见面了,多晚都可以……“ 赵修的头又往下垂了垂。 这的确是个绝佳的点子,只是…… 果不其然,徐丞谨的苍白的脸庞染上了浅浅的薄红,他轻咳一声,正色道,“离月,知道我为什么找你过来吗?” 宋离月在一旁坐下,和他隔着一个矮几,她单手支在上面托着腮,笑眯眯地说道,“是不是你已经决定要做我的夫君了?” 024 争执 询问成亲有关事宜,几乎成了两人每次见面时的必聊话题。 这位离月小姐,可真是不放过丝毫的机会…… 赵修感觉自己的头再垂下去,就快要碰到膝盖了。 自从这位离月小姐进府,赵修发现自己都不需要刻意去拉筋了。侧眸瞧见身边的玉虎满脸都是“王爷恕罪,是奴婢失职”的悲叹,赵修碰了碰她的胳膊肘,两人无声无息地退到了门帘外候着。 面前美人如玉,清澈明亮的眼眸里满是殷切地望着他。覆在绫带后面的眼睛微微一颤,随即轻合上,徐丞谨又端起茶盏,修长的手指执着杯盖刮了几下茶沫,才再次开口,“不是这件事,我有其他的事情找你。” “哦。”宋离月顿时兴致缺缺,“什么事啊,你说吧,小徒弟,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答应你。” 宋离月摆出来的态度,让徐丞谨接下来的话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听说你最近惹了不少的事?”徐丞谨语气温和地问道。 宋离月答得很干脆,“我没有。” 徐丞谨提示道,“那白幺花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这件事,宋离月微微蹙眉,正欲解释,又听他说道,“白幺花极难培育,匠人花费许多心血才养育成活,听说你去帮忙,给花浇了很多的水,结果把花淹死了……” “我怎么知道那是什么白幺花。”提起这件事,宋离月就感觉很委屈,“它和雪庭花长得那么像,那雪庭花本来就是喜欢潮湿的地方,我才给它浇水的啊。凌白山东南角那里就有好几棵雪庭花,都被我照顾得好好的。” 张冠李戴,算是无心之失。 徐丞谨又问道,“那送菜老伯的独轮车突然散架,是不是因为你?” “这件事是我的错。”宋离月大大方方地承认,“可,是那位老伯说他的车轴太紧,要松一松,我是手劲大了一些……不过,我已经赔给他银子了,够他再买三五辆的了。” 知错就改,倒也不忍再苛责。 “还有书阁中那个拓本……”徐丞谨放下茶盏,缓声说道,“那虽是拓本,却是孤品。如今成了白纸,对于此事,你可有内情陈说。” 想着那天在书阁发生的事,宋离月还一阵阵头疼。 “那拓本上染着一大团墨迹,是那位老先生同意我用去墨法。只是我学艺不精,调配汁水的时候,比例不是那么准,所以把墨渍下面的字画也全都一并去除了。”宋离月拧着眉,小声地说道,“那个老先生当时就生气了,一张脸刷的一下子全白了,比变成白纸的拓本还要白,我真怕他一下子气得背过气去。不就是一个高仿的拓本,凌白山我爹爹的书阁里多的是,大不了赔他一本就是了。” 觑着徐丞谨的脸色,宋离月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巴巴地让人叫自己过来,还问起这些事情,自然不会是因为高兴,要夸奖她的。可这些事情,真的不是她故意要办不好。 这个小徒弟不会这么小气,专门把她拉过来训一顿吧…… 宋离月想着,心里更是不愉快,低头扯着袖口的花纹,暗自想着:反正他也打不过我,如果他敢骂我,我就大声骂回去,声音还要比他的高才行。凌白山山脚下的小镇子上那些凶婆娘吵架都是这样的,她宋离月才不会让他徐丞谨欺负呢…… 徐丞谨身子坐得笔直,听着宋离月话语间的浑不在意,神色微顿,继而正色道,“看来是我疏忽了,一早就应该给你找个嬷嬷教你礼仪。离月,你在康亲王府如何都无碍,只是以后你要是去别人家还这般随意的话,是要吃亏的……” 听说要学规矩,宋离月顿时不高兴了,“我为什么要去别人家。我哪里也不去,你和我成亲后,我们就回凌白山去。” 徐丞谨没有松口,“礼仪还是要学的,我会让赵修找个嬷嬷教你,你要认真地学。” “我不学!”宋离月不高兴起来。 徐丞谨再开口,语气比往常严厉了几分,“不可以不学,你是我康亲王府的人,就一定要学。” 在小事情上被人抓住把柄,当真是得不偿失。他可以护她千千万万次,可护不住她一辈子。 ------题外话------ 啧啧啧,吵架了呢…… 025 其他人选 意识到自己所想,徐丞谨的心忽地一紧。 一辈子? 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些,真是笑话…… 自己现在的处境朝不保夕,何谈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爹爹从来都没让我学过什么礼仪。”宋离月忽地站起身,眼圈发红,很委屈地说道,“我爹爹一直都夸我乖巧懂事,我长这么大,我爹爹从来都没有骂过我……” 后面那句话已经隐约带上了哭意,赵修在外面听得心肝直发颤。 里间安静了片刻,徐丞谨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是没有丝毫地让步,语气严肃冰冷,“离月,这里不是凌白山。” 这里不是凌白山,是大黎的国都溍阳城,稍一不留意,就可能会尸骨无存。尤其是像她这样有着绝色容貌的女子,更是招人眼。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倾城的容貌,亦如是。 宋离月瞪着漾满泪水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对面这个突然严肃起来的男子,半晌不语。 这里不是凌白山,也没有爹爹…… 忍了一会,宋离月忽地矮下身子,趴在小榻的矮几上,呜呜地哭出声来。 她这一哭,顿时打得徐丞谨措手不及。 他自问只是言语之间,稍稍严肃了一些,并无苛责怨怼之言,怎么竟会惹得她痛哭流涕? 一个小姑娘在自己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这该如何应对,徐丞谨毫无经验,而且还无处可以借鉴。 迟疑了许久,徐丞谨慢慢把手落在宋离月那柔顺的青丝上,生疏地轻拍两下,“你莫哭了,离月,我不是……不是……“ 自己主子这断断续续的话语飘来,赵修在门帘外听得手心直冒汗,更是着急不已。 主子常年缠卧病榻,足不出户,还从未和女子相处过。 得,这下把人惹哭了,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吧。 宋离月哭了几声,倏地一下站起身来,用袖子粗鲁地擦了擦眼泪,看着徐丞谨抽抽噎噎地说道,“我要回凌白山,徐丞谨,我要回去……” 回去? 徐丞谨的手掩在宽袖之下,蓦地手指收紧,他的眉尖也是微微蹙起,“你回去做什么?你爹爹已经不在了,你……你不是说要成亲之后,才可以回去的吗?” 宋离月刚刚又气又恼,就顺口说了出来。现在听徐丞谨这样问,她也是一下子无言以对。略略一迟疑,她还是梗着脖子哼道,“是要成亲以后回去的,可,又不是非你不可。” 又不是非你不可! 徐丞谨感觉自己心里猛地一下刺痛之后,一种难以名状的酸涩感迅速蔓延,他的语气转冷,“莫非离月,你已经有了其他的人选不成?” “……没有。” 宋离月红着眼睛,小声嘟囔道。 徐丞谨心里蓦地一松,刚调整好心情,又听到离月小声嘀咕着说道,“我就在凌白山下随便抓一个人,反正爹爹没见过你,他不会知道的……” 随便抓一个人…… 徐丞谨不禁扶额,按捺住窜上来的莫名怒意,冷声问道,“比如……何人比较合适?” 宋离月顺着他的问题,认真考虑起来,“凌白山下的那个小镇上有家新开的卖包子的,那个店主的儿子还行,和你差不多高,人不爱说话,好像叫百里久。我爹爹没见过他,估计可以……” 026 气恼 徐丞谨见她真的认真考虑起来,手霍地从矮几上收回,僵硬地放在膝上。 站在门帘外的赵修发现自己的手竟也开始莫名哆嗦起来。 自己的主子,堂堂大黎国的康亲王在这位离月小姐的口中,竟然和山脚下一个乡野小镇上卖包子的是同一等位。这位离月小姐真是敢说啊…… 失态也只是方才那一瞬,从始至终徐丞谨的神情丝毫未变。他不徐不急地问道,“欺骗亡父在天之灵,宋离月,你确定要这样做?” 宋离月蓦地哑然。 爹爹,你最善占卜,只说我的良人在溍阳城。我要来找我的小徒弟,你也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说。你最坏了,从来都是这样。我做对做错,你都只是笑。我对了,你就乐得呵呵笑。我错了,你似乎更是开心。可你说了啊,我找夫婿是终身大事,半点马虎不得,可你偏偏什么都不和我说。 哼,我就不听你的话,偏要随便找一个你怎么算都算不到的人,气气你! 打定主意,宋离月把手伸到徐丞谨面前,“你把那个玉坠子还给我,我让那人佩戴上,我爹爹就不会怀疑了。” 把原本来属于他的东西要回去,还这般理所当然。徐丞谨顿时气结,语气生硬,“不给。” “那本来就是你的,你不给就算了。”宋离月也没生气,怅然收回手,似乎有些为难,“只是,没有那个玉坠子做信物,让我爹爹信服,有些困难。” 徐丞谨沉声问道,“你是打定主意要随便你抓个人回去成亲了?” 宋离月摇了摇头,继而又点点头,“我想回凌白山了,我还从来都没有离开这么长时间过,可我答应爹爹要成亲之后才能回去。你不是一直都不愿意的吗?那我就换个人吧。大不了,成亲之后,带人回去见过我爹爹,我再和他和离。爹爹只说了要我嫁人,又没说不准和离……” 越说越觉得这个法子可行,宋离月的语气渐渐轻松了起来。 徐丞谨不禁冷笑,“你连和离都知道,倒是一早就有这个打算了。” 赵修跟在徐丞谨二十年了,知道主子这是生气了。他没有着急,反倒嘴角浮出笑来。 主子一向寡言少语,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却极少见到他生气,更别提动怒。 这位离月小姐果然有的是一般人窥探不了的本事,三言两语就把主子激怒了。 生气了,就证明在意了,不是吗? 赵修忽然长长吁出一口气来,以后的日子,应该会因为这位贸然出现的离月小姐而有所变化吧。 “不是一早有这样的打算,不是你问你谁人比较合适的吗?” 宋离月哪里知道这些,听徐丞谨这样问,她就这样答。 这次轮到徐丞谨哑然。 静默半晌,他从袖子里拿出那个玉坠子,慢慢递了过去。 宋离月虽然刚才伸手去要,可这时瞧见徐丞谨把玉坠子递了过来,心里还是有些难过。 他还是不愿意做她的夫君…… 宋离月挪着步子走到他面前,望着他手里那个玉坠,小声嘀咕道,“小徒弟,我还是觉得你比那个百里久合适。你真的不要考虑一下?” 百里久…… 这是自己今天第二次从她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很好,他记住了。 徐丞谨脸色沉了下来,没有言语。 宋离月不知哪里来的委屈,劈手夺过那个玉坠子看都没看一眼,又狠狠地摔回到徐丞谨的身边。 “徐丞谨,你不愿做我的夫君,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题外话------ 呕吼,吵架了…… 027 负气 丢下这句话,宋离月身子利落地从敞开的窗户飞身而出。 听到衣袂翻飞的声响,徐丞谨蓦地启目回首,却是连宋离月的衣袂都没看到,眼睛倒是被剧烈的阳光刺得一疼。知道宋离月负气离开,他的心底一沉,不禁扬声唤道,“赵修!” 赵修闻声,疾步走了进去,“主子……” “让人去看着离月小姐。”徐丞谨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 赵修应了一声,人却没有动,他近前一步,躬身道,“主子,圣上来了……” 徐丞谨眉头一皱,神色沉了下来,“你去安排吧。” “那离月小姐那边……”赵修迟疑一下,问道。 徐丞谨捏了捏眉心,“你吩咐暗卫看得紧一些,不让她出府就行。剩下的事情,等圣上回宫再说。” “是。” 赵修应声,左右以府中暗卫的身手虽阻止不住那位武功高超的离月姑娘,但还是能把人盯紧一些。这种退而求其次的想法,他一边汗颜,一边在心里暗暗一叹,没人知道,这位离月小姐的到来,给府中内外的暗卫带来多大的压力。 排行前几的暗卫得了主子的默许,在离月小姐潜进容陵轩的时候,可以出手。结果可以想见,很是惨烈,无一人得手胜出。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那几位也是成名已久的,深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可是,被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弹指一挥间就被击败到毫无还手之力,当真是无言面对主子,也对不起自己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汗湿的衣衫。 一时之间,士气大减,赵修被拉去连喝了三天的酒,才一个一个哄好。 私底下皆感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离月姑娘,当真是老天派来气死人的。长得倾国倾城,一身奇诡的武功更是毫无悬念的横扫全溍阳城。 看着主子那覆着绫带的眼仍看向窗外,赵修不动声色地退下去之后,准备着手开始安排迎接圣驾的相关事宜。 转身离开的时候,赵修回头看到徐丞谨一手支在矮几上,另一只手捏着那个玉坠子,兀自出了好一会的神,才把东西重新塞回袖子里。 *** 宋离月没有出王府,而是重新跑到了那棵梨树上,胡乱找了一个结实的枝杈依着,暗自生着闷气。 “离月小姐,您跟奴婢回去吧,奴婢让小厨房做您最爱吃的玉糖糕……” 树下传来玉虎的声音。 她可是见宋离月突然离开,才跟着出了容陵轩,一路跑着追过来的。奋力疾行之后,方才那番话,筋疲力尽的玉虎说得很是辛苦。 宋离月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她谁都不想搭理,语气淡淡地丢下一句话,”玉虎,你回去吧,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吃。“ “那奴婢在这里等着小姐。” 玉虎的声音传来,宋离月却是感觉心里忽然烦得要命,“玉虎你守不住我的,我要是想走,你康亲王府没人能拦得住我。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玉虎只是见她心情不好,想多陪她一会,也免得她冲动之下,做出离谱的事情来,“离月小姐,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不待玉虎说完,宋离月摘下一片树叶,运上内力就掷了过去。 薄薄的树叶携风而来,玉虎只听到“嗤”的一声,自己手里捏着的锦帕,被树叶划过,瞬间一分为二。 绣着淡粉花朵的那一半帕子飘飘摇摇地随风,继而摇曳坠地。 玉虎还是第一次见宋离月发着这么大的脾气,当即也就敛着心神说道,“那离月小姐,那您自己在这里待一会,奴婢回凌香水榭给你准备玉糖糕。” 宋离月在枝杈上躺着,没有说话。 听着玉虎离去的脚步声,宋离月轻叹一声,合上眼眸。 爹爹,我的小徒弟不喜欢我。你说我长的好,一定是哄我开心的,要不然,他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和我成亲…… ------题外话------ 接下来会有两个新人物登场,一个是当今的圣上,康亲王的亲弟弟,还有一个是他们的姑姑。圣上的身份复杂一些,至于那位姑姑可是神助攻啊,是个很潇洒的人。头一次见面,拾掇宋离月出府,在溍阳城最有名的温柔,乡闹了个让人忍俊不禁的大乌龙。 028 你是何人 康亲王府的这这棵梨树,据说已经近百年了。当初康亲王府建造之时,圣上特地命人移栽过来的。头两年竟是一朵花也没有开,这几年缓过来之后,愈发地枝繁叶茂。树干高大,树叶葱郁,置身其中,耳边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再无其它,宋离月慢慢静下心来。 闭上双眸,鼻翼间全是树叶的清新气味,恍惚间就像躺在凌白山的那个后山坡上,宋离月不一会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忽然,宋离月听到有细微的异动,她几乎就在睁开眼睛的瞬间,指间的树叶就携风带势飞了出去。 听到那边传来衣袂翻飞的声音,宋离月立即飞身从梨树中出来,利落地停在旁边的假山上。还未站稳身子,后面一记凌厉的掌风紧随而至。 好久没有动手了,宋离月难得碰到有人这样毫不留情地出招,来了兴致,当即收了敷衍之心,她没有躲开,而是直接回身迎了上去。两掌相接,宋离月身形未动,来人却是闪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收掌站定,宋离月这才看清来人的面容。 来人是一个身形高大挺拔的男子,看着年龄不是很大,大概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缎长袍,腰间束着玉带,相貌俊美,尤其是那一双眼眸,璀璨如星。 莫名有些熟悉…… 锦袍男子踉跄两步站稳身子,他的身后立即闪身而出一个持剑男子。那人正欲出手,锦袍男子却是抬手止住他,转脸看向宋离月。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他出声问话,低沉的声音中隐隐带着威严。 宋离月看了他两眼,这才拿掉蒙在头上遮住面容的薄纱。 这套衣裙着实繁复,方才要不是被这身衣裙拖累,她刚刚出手的动作应该更快。应该可以在来人出手之前,将他击退,哪里有机会让他出手。 谁能知道,刚刚飞身而出的时候,外衫的薄纱会被枝杈刮破,竟蒙在了她的脸上。 要是爹爹在,又要笑话她了…… 嫌弃地摘掉薄纱之后,宋离月原话奉还,“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听到对方的声音竟是出乎意料的清脆轻柔,锦袍男子神情微怔。待看清对方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惊诧之下,更是惊艳于对方的容貌。 黎国有个名动天下的绝世美人,如今是当今圣上的垂珠夫人,此女竟是比那垂珠夫人还要美上几分。气质清雅脱俗,此时高高站在假山之上,一身华美的衣裙随风轻舞,纤细的身姿风姿翩翩,好似要御风而去。 肤白胜雪,乌发如瀑,眉眼如画,清丽绝艳,再加上她居高临下望着他,那双眼眸似是带着几分脱俗凌然的气势。尤其是此时,她立在高处,背后染着金色的阳光,一时之间,竟有种御云而来,随风而逝的缥缈之感。 “莫不是仙子……” 锦袍男子怔愣之下,情不自禁低声喃喃道。 宋离月见那人不说话,兀自在假山上坐了下来,垂眸看向下面,“你怎么不说话?” “大胆!” 持剑男子厉声喝道,倒是把宋离月吓了一跳。他的声音很是粗哑,难听至极。 锦袍男子挥挥手,示意他退下,这才举步往前,璀璨如星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坐在假山之上那个有着倾城之姿的女子,“你不认识我?” 宋离月懒懒地说道,“必须认识你吗?” “那倒不是……”锦袍男子没有介意,反而淡淡一笑,“你……不是这王府中人?” 宋离月还在为刚刚和徐丞谨吵架的事情生闷气,很是敷衍地说道,“是,也不是。” 那个别扭的小徒弟要是和她成亲,那她沾他的光,也算得上是这王府中的人。如若那个小别扭就是梗着脖子不愿意,或者她一生气,把那个卖包子的百里久抓去成亲,那她就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了,自然也不会是这王府中人。 发现自己对自己的定位很是准确,宋离月不由得又是一叹。 ------题外话------ 猜猜这个锦袍男子是谁? 029 佳人归来 其实,依着宋离月的性子,早就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人带走。 先把人带回凌白山,剩下的就好办了。凌白山从半山腰就设有无数的迷阵和机关,纵使徐丞谨他聪明绝顶,没有个三年五载,也休想出的去。三五年的光阴,他如果还是不同意,就证明他和她真的没有缘分,她不但心甘情愿放他走,还风风光光把人亲自送回来。关键是,那个别扭的家伙一身的病啊,别说凌白山路途遥远,恐怕离了这康亲王府的大门,人就活不成了。打不成,骂也不是,真真是愁煞人啊。 双手支在膝上捧着脸,宋离月苦恼地又是幽幽的一声长叹。 而假山下的锦袍男子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眸中闪过一丝惊喜,上前一步说道,“姑娘,你是离……”话未说完,不知为何,他的话头一顿,“你是何人?” 宋离月看了看他,感觉这个陌生的男子身手还算不错,勉强提起几分精气神反问道,“你又是何人啊?” 锦袍男子情绪波动,双眸之中满是惊喜,偏只能克制,“我是徐宁渊……” 徐宁渊? 也是姓徐的,肯定和那个小别扭徒弟是一家子的,宋离月顿时不高兴了,她蓦地站起身,从假山上飞身而下。 衣袂翻飞,身轻如燕。 徐宁渊不禁叹道,“天外飞仙,不外如是……” 宋离月在徐宁渊身边停住脚步,站在他面前,细细打量着他。 鬓发如墨,戴着高高的玉冠,相貌十分的俊美。 乌黑深邃的眉眼,高挺笔直的鼻子…… 让宋离月有几丝熟悉的是他那双漆黑的眼眸,亦是璀璨如星。容貌俊美,眸光温和,偏他不言不语之时,给人一种凌厉而强势的气魄。 果然和那个小别扭徒弟长得有些相似,肯定也是一样讨人厌。 哼! 宋离月不理会他,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开了。 “姑娘,礼尚往来……”徐宁渊见她看着自己的眼神竟莫名带着几分怒意,不由得起了兴致,“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又是为何出现在这里?” 宋离月任由他跟着,走了一会,听着身后的脚步声亦步亦趋,她忽然转过身来,看着徐宁渊,“你和徐丞谨是什么关系?” 这个和徐丞谨长得有几分相似的男子在这里出现,肯定是认识徐丞谨的。 “我……”徐宁渊跟着停下脚步,“徐丞谨是我的六哥。” 这次离得很近,徐宁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眸中逐渐闪现喜色。 “六哥……”宋离月蹙眉思忖,又问道,“那你说的话,徐丞谨听不听?” 确定了心中所想,徐宁渊心情很是愉悦,他的眉眼处漾着笑。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宋离月,他轻声问道,“姑娘,为何这般问?” 宋离月见他没有否定,眼眸中浮现一丝希望,“你只管说他听不听。” “应该……会听的吧。”徐宁渊笑着冲她点头。 宋离月闻言大喜,忙伸手拉住他的手,“那你跟我去容陵轩去找徐丞谨,你让他答应做我的夫君,跟我回凌白山。” “凌白山……”徐宁渊看着女子毫不避嫌地牵着自己的手,他侧过脸看着她,“你是……离月?你真的是她……” “嗯。”宋离月点点头,不解地问道,“你认识我?” 认识她,为何刚刚还追问她的名字,这人真是奇怪。 见徐宁渊只顾看着自己,也不说话,那双好看的眼眸幽深难测,宋离月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你去不去?” 徐宁渊没有收回手,径自打量着她,“离月,你这次到溍阳城是来找你的小徒弟,还是来找徐丞谨的?” ------题外话------ 推荐缁衣韩九完结古言《帝君宠妻之二嫁王妃休要逃》 简介:她,生于乡野,被迫卷入王室争斗,却阴差阳错得遇良人,只想守着本心,平淡度日。 奈何天不从人愿,一国之君毒计一环接一环,刀斩她生父,毒杀她夫君,射杀她唯一的亲人……只一朝一夕,她家破人亡。 遁走他国,拼尽所有,只为复仇。携着煞气而归,看着仇家匍匐在脚下,她愤然不已。 自己一生被毁,却只能取他一颗人头,何其不公! 曾经的家国,均已不在,大仇得报,诸事一了,她毫不留恋纵身一跃…… 只是,身后凄厉的呼喊为何让她心头俱碎。是了,是她那个小夫子舍不得她啊。 在陷入黑暗的那一瞬,她后悔了。 她死了,那个视她如命的小夫子该怎么办啊? 030 不可放肆 这,有什么区别吗? 宋离月不解地看着面前的男子,“小徒弟就是徐丞谨,徐丞谨就是小徒弟啊……” 眼眸微垂,徐宁渊讪讪一笑,“哦,对啊,是我糊涂了……” 说着,他抬眸看她,紧张地问道,“你来找徐丞谨,就是要让他做你的夫君?” “是啊。”宋离月很是坦诚地点点头,继而又是很苦恼,“可他好像不是很情愿,老是说一些奇怪的话,刚刚还凶我……” 说着说着,有些委屈,她又抬手揉了揉眼睛。 徐宁渊那只忽然被松开的手蓦地变得彻骨冰凉,他一时之间不明白该如何处置,忙背到了身后,“离月,你……可有玉坠子?” “你怎么知道我有玉坠子?”离月疑惑地看着面前这个和徐丞谨有着几分相似的男人,刚问出口,她又明白了,“肯定是徐丞谨告诉你的了……“ 徐宁渊怔愣了片刻,点头道,“是。听闻……那个玉坠子是你们小的时候……他给你留下的信物……” 他的目光盯着离月,神色很是复杂。 宋离月也迎着他的视线,瞧了好一会,忽然有些想笑,她抬手捏了捏他的脸,嘻嘻一笑,“你这傻傻发呆的样子,真的和凌白山的那头鹿很像。” 眼睛里湿漉漉的,里面像是藏了一片星空在里面,让人的心头莫名变得柔和温暖。 “放肆!” 身后那个持剑的男子再次厉声低喝。 宋离月也再次被这道难听的声音吓到,她霍得收回手,瞪大眼睛看着那个满身戒备的持剑男子。 “伏城,你退下。” 徐宁渊察觉到,立即出声道。 那个叫伏城的男子犹豫,“主子……” 徐宁渊微微侧目,伏城立即躬身,“是。” 伏城走后,徐宁渊看向宋离月,温和地说道,“让你受惊了,离月姑娘。” 宋离月摇摇头,视线还定在渐渐离去的伏城身上,有些可惜地说道,“他的武功很好,力气也大,使剑倒是让他的武功大打折扣。” 徐宁渊不知道她的注意力是在这方面,闻言,不禁浅笑,“他跟着我,只能使剑。” “那倒也是。”见伏城身影消失,宋离月才收回视线,“要是你这样一个俊俏的小公子身后跟着一个拎着两把板斧的壮硕男子,也着实有些煞风景。” 看着宋离月一副很认真的模样,徐宁渊笑出声来,“那离月姑娘,认为我身边应该跟着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她没想过,宋离月直接摇摇头,“我不知道。” 忽然想起自己现在还有件最重要的事情要做,宋离月一把抓住徐宁渊的手,“走,我们去容陵轩去找徐丞谨。” 徐宁渊任她拉着自己的手,步履很是很悠闲地跟上她的脚步,“离月姑娘,这婚姻大事,是要征询长辈的意见,我们就这样去,估计六哥不会轻易答应的。” “为什么?”蓦地停住脚步,宋离月不解地看着他,“我爹爹说了,我长得好看,武功也好,秀外慧中,想嫁给谁都可以。即使是当今的圣上,我都……” “离月!不可放肆……” 身后传来男子那清冷淡漠的声音,蓦地截断了宋离月的话。 徐宁渊微一挑眉,看向宋离月的身后,“六哥,你来了……” “离月出身山野,天性纯真,言语之间,若有冒犯,我代她给七弟赔罪。” 随着车轮碾在地面上的辘辘声响,徐丞谨那温和而又清冷的声音越来越近。 一早就知道是徐丞谨来了,宋离月没有回头,往徐宁渊身边挪了挪,小声道,“哼,我生气了,才不要理他。徐宁渊,你帮我骂他。” 031 当今圣上 宋离月因着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凌白山和小动物相处,与人相处,就只有和她的爹爹。一个会宠溺女儿的爹爹自然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去束缚她,所以,在旁人的眼里,宋离月不管是言语,还是行为,都是自来熟,甚至是,有些逾矩。 好在徐宁渊丝毫不介意,任由宋离月偷偷地捏着他的袖子,躲在自己身后。听清她的要求,他的嘴角浮着薄薄的笑,“六哥最是好脾气,他怎么惹到你了,不妨说来给我听听。” 好脾气吗?明明就是个小别扭! “他不跟我回凌白山,玉坠子也不还给我,还凶我,让我学什么规矩……”宋离月抬眸有些气恼地望着两步之遥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俊美男子,心里忽然更是委屈,“他本来就是我的小徒弟,应该听我的才对。” “小徒弟……”徐宁渊神情微怔,不禁低声喃喃重复着,眼神若有所思地落在捏着自己袖摆的手指上,纤细白皙,恍若美玉,“离月,这么多年了,原来你还一直都记得啊。” 宋离月点点头,带着几分委屈几分不解地说道,“小徒弟小时候最乖了,才不会这么不听话。” 徐宁渊嘴角的浅笑,终于还是消散了,顿了顿,他轻声应道,“好,离月,我帮你骂他。” 终于找到靠山了! 宋离月高兴地拉着他的手晃了晃,“徐宁渊,你真好,和我爹爹一样好。” 秋风微微,日光大盛,宋离月一身精致繁复的衣裙仿若仙子,俏脸含笑,更是灼若桃李。而她身边的徐宁则,身量修长挺拔,姿容灼灼,二人站在一起,竟是一副绝美的画面。 “离月,不可放肆,怎可直呼当今圣上名讳!”徐丞谨自己摇着轮椅靠近,态度很是恭谨地说道,“圣上,离月她出自山野,臣还未来得及指派嬷嬷教她学礼仪规距,失礼之处,万望恕罪。” 当今圣上? 宋离月闻言,脚步微挪开,拉开距离,仔细看着身边这个年轻俊美的男子。 “六哥多虑了,在你的王府里,我们只论兄弟不论君臣。”徐宁渊浅笑出声道,“离月性情纯真,我怎会怪责,何况她称呼你……是她的小徒弟,自然不同于旁人。” 说完,他转脸看向挪开身子和他保持着距离,此时正打量着他的离月,“怎么?知道我是圣上,你怕了?” 知道他是当今的圣上,害怕了,那方才的天真无邪,就不一定是自然流露。 徐宁渊好整以暇地望着宋离月,眸光复杂。 “你又打不过我,我为什么要怕你啊……” 宋离月小声嘀咕着,眼睛却仍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徐宁渊拧眉,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你,会吃人吗?“宋离月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不是说做皇帝的,杀人只需朱笔一挥,比会吃人的妖怪还要骇人。” “离月!” 徐丞谨陡然变得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警示。 宋离月有些不知所措,不禁嘟囔道,“是我听别人说的,又不是我说的,你这么凶做什么。” 一身锦袍的徐宁渊负手而立,好脾气地含笑,“谁说的都无妨,我不会吃人。” 宋离月点点头,有些庆幸地说道,“那就好。你长得这么好看,要是吃得满嘴鲜血淋淋的,着实也是糟蹋了。” 徐宁渊被离月那带着几分庆幸又有些倒胃口的形容笑到,眉眼顿时舒展,“离月,你这算不算是艺高人胆大。” 宋离月看着他,也是笑意盈盈,“你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也行。” 这个徐宁渊挺好的,他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很不一样,和……就和爹爹一样…… 温暖,安宁,好像不管她如何,一转身,就能看到他。 只是,明明只是初次相识的人,为何自己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题外话------ 从明天起,每天两更。 032 若我不在 日近黄昏,宋离月已经回到了凌香水榭,趴在小圆桌前捏着玉糖糕吃得香甜。 忽然,耳边似有辘辘之声响起。 宋离月手一僵,立即起身走到里间翻身坐到床榻之上,然后放下垂幔。她斜斜靠着床柱,望着手里仓皇之间还拿着的玉糖糕,然后悄无声息继续小口吃着。 一个玉糖糕吃完,听到外面再无动静,她才坐起身,轻轻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点心渣。 眼前蓦地一亮,床榻的垂幔被慢慢掀开,一只修长如竹的手握在轮椅的把手上,一只手还保持着掀开帷帐的动作。 徐丞谨那张束着黑色绫带,有着几分苍白的俊美面容映入眼帘,宋离月瞧了一眼,立即转过脸去。 “还在生气?”徐丞谨的声音温和,竟还带着几丝笑意。 听到他的声音,宋离月发现自己憋闷在心里的那一点不愉快,一瞬间就烟消云散了,可抹不开脸,她仍旧梗着脖子不说话。 徐丞谨也没有说话,安静地坐在那里。 到底还是宋离月先软下了心,转过脸看着他。 已是黄昏,余晖似金,一丝残余透过微敞开的窗户,斜斜地照了进来。满室都是浅淡的余晖。在这一片光晕之中,徐丞谨端坐在那里,背后披着灿烂到了极致,已经转淡的残阳。 不知为何,宋离月忽然鼻子发酸。 他,是那样的孤寂…… 掩在黑色绫带后面的眼睛已经睁开,那双黑眸幽沉而平静,此时悄无声息地落在她的身上,宋离月望着他,“小徒弟……” 徐丞谨轻轻点点头,应了一声。 宋离月半坐起身,像是担心会沾染了衣裙,双手悬握着,就这样奇怪别扭地看着他。 见她手上还有油光,徐丞谨轻轻一叹,从袖子中拿出巾帕,然后抬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宋离月的手一僵,却没有躲开。徐丞谨慢慢把她的手拿了过来,执着巾帕极为认真地给她擦拭着沾有油渍的手指。 “徐丞谨,我还在生气呢。”看着他慢慢擦拭着自己的手,宋离月小声哼道。 徐丞谨没有抬头,随口应了一声,“我知道。” “你给我擦手,也没用。”宋离月又说道。 徐丞谨的手未停,“我知道。” “你来,又是来凶我的是不是?”想着先前他还严厉地丝毫不让步,宋离月蓦地收回手,别开脸,委屈地说道,“你小时候那么乖巧,又肯听我的话。本来刚捡到你的时候,你瘦得厉害,可我给你什么你都吃。后来小脸吃得圆乎乎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又好看,又讨喜,还会说好听的话哄我开心,一口一个小师父叫得可甜了……“ 见徐丞谨的唇角浮着笑,宋离月有些恼羞成怒,“你现在动不动就凶我,还不如我家后山的头狼。它都知道捉一些稀奇的东西来哄我开心……” 徐丞谨无奈地看着她。 先前他不如凌白山下卖包子的那个百里久,现在他不如凌白山的一头狼。再不让步,他不知道下次又是不如谁…… “离月,今天下午你说的没错,自古皇帝都是吃人的妖怪,我不想你被吃掉,所以我才会这般要求你。“徐丞谨的声音放得轻柔,很是好听,就像清泉落在山涧之中。 见宋离月垂眸不语,他继续说道,“我在,我可护你周全。若我不在,抑或是我能力有限,你身处险地,我却无能为力,我如何对得起你不远千里之遥前来寻我……” ------题外话------ 还有一更…… 033 归还玉坠 “什么叫你不在了?”宋离月听徐丞谨这样说,心里忽然有些慌乱,忙转过脸,急急问道,“徐丞谨,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 徐丞谨轻咳几声,淡声道,“你忘记我和你说过的了,我顶多还有两三年的寿命。” 这样沉重的话,由他这样清清浅浅地说出来,却让宋离月的心里很是难过。 光线昏暗之中,对面男子那俊美的面容上束着的黑色绫带当真是割着她的心。待心情平复,宋离月低声说道,“徐丞谨,我不要你护着,我爹爹说了,我的身手这么好,横着走都可以。” 徐丞谨哑然失笑。 离月的这位爹爹当真是……是个奇人。 “徐丞谨,你当真……只有两三年的寿命了?”犹豫片刻,宋离月小心地问道。 徐丞谨点点头,“嗯,给我号过脉的医者都这么说,估计是真的了。” 透过黑色的绫带,他能清楚地看到宋离月脸上那明显的担忧和心疼。 她是在担心他吗…… “没关系的。”宋离月有些惋惜地看着他,“那我们尽快成亲,然后我们即刻启程回凌白山……” 在她的口中,凌白山是个很神奇的存在。 她这么着急要和他成亲,要回凌白山,莫非那凌白山上有医治他的灵丹妙药? 一个晃神,耳边听到宋离月仍在继续说着,“我们成亲之后,你就是我的夫君。你若是死了,我就把你埋在凌白山,然后等我死了,我就把自己埋在你旁边陪着你,如何?” 这个提议……当然很不如何…… 有个不同寻常的爹爹,她这十几年来没有长偏,也真是福泽深厚。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徐丞谨也知道了宋离月的说话方式,永远都是出人意表,让人捉摸不透。不过,话虽然粗糙了一些,但最后那句死同穴让他心里很受用。 望着她那清澈如水的眼眸,徐丞谨微微一叹,“离月,手伸过来,我把玉坠子给你。“ 他是要把玉坠子还给她了? 先前向他要,好给山脚下包子店那个百里久做信物,他没有答应,现在他是要同意了,是吗? 宋离月犹豫着,慢慢起身,站到他面前。 徐丞谨从袖中慢慢拿出编好的玉坠子,他的手指修长,那个玉坠子躺在他的掌心,莹绿如翠,分外的好看。 见徐丞谨把玉坠子递了过来,宋离月不自在地避开他的手,很是不甘心地小声嘟囔道,“小徒弟,我还是觉得你比卖包子的百里久适合做我的夫君。你真的要把玉坠还给我,真的……一点也不愿做我的夫君?” 徐丞谨握着玉坠的手一顿,很是无奈地说道,“那个什么百里久,你就不用想了。离月,既然当初一心想让我做你的夫君,你就要坚定这一个念头,不许改变,知道吗?做人最忌讳游离不定……“ 见徐丞谨垂首理了理玉坠子上的长线,宋离月有些糊涂了。 他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啊? 见人过来,徐丞谨把新编好的玉坠子给她系在腰带上,“离月……” “嗯……” 宋离月垂首正看着他给自己系着玉坠子,听徐丞谨喊自己的名字,随口轻轻应了一声。 徐丞谨的手一顿,她那一声轻轻柔柔的应答,像根羽毛一般在自己的心上轻轻挠了一下。很不舒服,却又……很喜欢。 怔忪片刻,他回过神来,很快就把玉坠子系好,并且摆正。莹绿的玉坠端正地垂在裙摆边,素净雅致,很是不错。 不过,宋离月很快就把玉坠子拿了起来,翻来覆去仔细瞧着。 玉坠子被重新编了新的丝绳,花式繁复精致,色彩很是平和,里间掺杂着金丝银线,折射出的光线很是夺目,雅致又灵动。 宋离月越瞧越是喜欢,很是爱不释手。 徐丞谨见她满脸都是掩藏不住的喜爱,唇角也渐渐浮出笑意,“离月,我们做个赌。一年之内,这个玉坠子只要还好好地在你手里,我就跟你回凌白山,做你的夫君,如何?” ------题外话------ 没上架前,每天都是两千多更。嫌不够看的卿卿,可以看一看缁衣韩九的完结文《帝君宠妻之二嫁王妃休要逃》和《我家先生爱吃醋》 034 兄弟 竟然这般简单! 宋离月大喜,蓦地一下抓住徐丞谨的手,“小徒弟,真的吗?” 见徐丞谨点头,宋离月又惊又喜,“我还以为你要把玉坠子还给我,是要我去找百里久。我就说嘛,你比他更适合……” 徐丞谨皱眉,“你,和那个百里久很熟?” “不熟。”宋离月心情很好,眉眼弯弯地说道,“我偷偷背着爹爹去他家买过一次包子,他不爱说话,我给他一文钱,他给我装了五个大包子。回去我和爹爹说原来一文钱能买到这么多东西,我爹爹却笑得东倒西歪。你说他奇不奇怪……” 呵…… 哪里奇怪了。 徐丞谨不禁嗤笑,分明是那个叫什么百里久的小子眼睛不瞎。 宋离月很苦恼地说道,“不过,来的路上我给一个乞婆一文钱让她去买几个包子垫垫饥,她却说两文钱才能买到一个包子。你说她是不是太贪心了……” 徐丞谨没在意她的话,因为他的手还被她握在手里。 她似乎很喜欢和人有肢体上的接触,待人丝毫没有隔阂和陌生,第一天见面时她就直接抚上他的眼…… 也难怪,她除了那个言行举止奇怪的爹爹,大多是和小动物相处,根本没有防人之心。对于她来说,抚一下脸,拉一下手,应该和那些小动物蹭她的掌心,是一样的。 她的手很是温热,而他的手却是沁凉的。 不敢贪恋,徐丞谨还是把自己的手慢慢抽了回来,“离月,你以后,不要牵别人的手。” “为什么?”宋离月不解,嘴角噙着淡笑,微微歪着头看他。 明月一般皎洁的面容上,那如春花般灿烂的笑靥,如皎月当空,如落英纷飞,心底某个地方忽然一颤,徐丞谨不自然地避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我不喜欢。” 想了想,宋离月问道,“那……玉虎和青鸟也不可以吗?” “不可以。” “谁的手都不可以?” “谁的都不可以。“ ”那你的手呢?” “……可以。” “好,我答应你。”宋离月笑道,伸手就握住他的手,“正好,我也喜欢。” 黑亮的眸子满是灿烂的笑意,仿若满天的星辰,徐丞谨的嘴角也不禁浮上笑意。 宋离月很喜欢徐丞谨新送给她的玉坠子编绳,一个人跑到窗前,就着已经熹微的日光,饶有兴致地数着丝线变幻的颜色。徐丞谨瞧着她,静静地坐着,脑海中不由得浮现方才送徐宁渊回宫时的情形。 ……他一直静静地等待着,终于等到了徐宁渊问出口来,“六哥,那个从凌白山来的宋离月,她和你当初是怎么认识的?” 即使双眼轻合,不能视物,可这个自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弟弟话语间的焦灼,他还是听得清楚。 先帝在世,就私底下和心腹大臣说过,第七子,慈悲心肠难成大业,江山社稷托付于他,犹如重鼎压肩,两两焦灼。 在那个高处不胜寒的位置上待了这么多年,他还是没有学会什么是喜怒不形于色,总是让人一眼就看穿他的心思。 不过,他做得好不好都不是那么重要了,摄政王总揽大权,自己这个七弟,顶着虚名,风花雪月即可。 徐丞谨拱手回话,不徐不急,“圣上忘记了,臣十年前坠入崖底,之后一场高烧之后,所有的事情都记不得了。离月把我和她认识的过往说得一清二楚,又有信物在身,自然是错不了。更何况,她孤身一人,投奔我康亲王府,我自然不会亏待于她。” 徐宁渊脸色很是难看,欲言又止,许久才勉强开口,“六哥当年护我逃出火海,却孤身坠入深渊,这份大恩,我始终都未敢忘记。六哥但有所求,我无不应。即使这九五至尊之位……” ------题外话------ 今天两更,还有一章…… 035 繁文缛节 这一番话,说得很是情真意切。 “圣上此言,折煞臣也。”徐丞谨却不敢放肆,依然恭谨无比地说道,“我与圣上一母同胞,至亲骨肉,血浓于水。再者说,你是君,我是臣,这样的话,圣上切莫再说。” 徐宁渊的嘴角浮出一抹嘲笑,“这大黎王位,本来就是六哥你的。我,不过是越俎代庖。” 掩在宽袖下的手紧握,徐丞谨的面上仍旧是风轻云淡,“七弟,你我是同胞兄弟,不必算得这么清楚。普天之下,大黎的王位非你莫属,切不可再乱说。我如今已经是命不久矣,全赖圣上隆恩,才苟延残喘至今,哪里堪配那至尊之位。即使七弟你可怜我,我也是无命消受。” 徐宁渊没有再说话,眸光寡淡地望着远处那一片天。 或许从十年前的那火光肆意的深夜开始,他和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 宋离月的开心只维持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赵修就领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嬷嬷来到了凌香水榭。 宋离月当时正站在院子中拿着把剪刀修剪着盆栽,青鸟则表情很痛苦地在一旁看着。 见赵修走过来,宋离月把手里的剪刀丢到一旁,笑眯眯地迎上来,“赵修,是不是徐丞谨……是不是你家王爷有事找我?” 赵修对于宋离月的直呼其名,并没有多少的情绪波动。 自己的主子的名字,这位离月小姐都是挂在嘴边,更何论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王府管家。再者说,他也明白,在宋离月看来,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没有任何的地位差别。说句逾矩的话,就是在她面前,所有人都没有主仆之分,没有什么贵贱之别,这位离月小姐都是直呼其名。 那天圣上过来,这位离月小姐好像也是这样直接喊名字。哦,对了,好像不单单只是喊了名字,刚一打照面就动了手…… “离月小姐,这位是崔嬷嬷。”赵修上前行礼之后,向她介绍身边的嬷嬷,“崔嬷嬷是从宫里出来的,主子自小就是她照料的,说起来,崔嬷嬷算得上是咱们康亲王府半个主子。这次是主子为了小姐学习礼仪之事,特地请了崔嬷嬷过来。“ 听闻此话,宋离月蓦地站住脚步,顿时头疼不已,这个徐丞谨还是不死心,是非要让她学那什么礼仪了…… 也不是不愿意去学,就是总觉得心里怪怪的。 她虽然是在凌白山长大,可是爹爹也是教过她读过很多的书,礼仪规范什么的,她都懂,都知道。 可懂了,知道了,并不一定非要那般去做。 爹爹说那些繁文缛节就像是一双鞋。 不穿鞋子,一行一动,双脚会受伤,会疼,还是要穿一下的,可太过讲究,那就不是人穿鞋,处处被束缚,就变成鞋子穿人了。 徐丞谨想让她的鞋子更精美一些,她也不是太反对去接受。只是,他这样,是不是还是觉得她行为乖张不懂事…… 宋离月没有出声,赵修没有催促。忽地垂首,他正好瞧见宋离月垂在裙边的玉坠子。那种独特的编织手法,赵修一眼就瞧出是主子的手笔。 难得主子有这份闲情雅致,把十年前的手艺都捡了起来。 ------题外话------ 推荐缁衣韩九完结古言《帝君宠妻之二嫁王妃休要逃》和完结现言《我家先生爱吃醋》 036 相处 宋离月打量着那位跟着赵修一起进来的中年妇人。 圆脸杏眼,面相很是和善,虽然年龄大了,可瞧着五官还是能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人,眉眼温柔,嘴角噙着笑,此时也正一脸慈爱地看着她。 见宋离月看过来,崔嬷嬷挪着微微发福的身子,上前一步,行了一礼,“见过离月小姐。” 看到这位崔嬷嬷给自己行礼,宋离月吓了一跳,忙走过去扶起她,“崔嬷嬷您是长辈,我可不敢受您的礼。” 扶着崔嬷嬷站好,宋离月问道,“赵修说您是看着徐丞……康亲王长大,那他小时候是不是很乖?” 崔嬷嬷微微一怔,好在临来的时候赵修已经给她说明了,她多多少少也知道这位离月小姐以前的生活环境,果真如赵修所言,人很是简单直白,一言一行都透着十四五岁小姑娘的娇憨和灵动。 崔嬷嬷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地说道,“王爷小的时候,很是聪明乖巧,什么都是一学就会,斯斯文文的。” 宋离月勉强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勤勉的小小身影,却始终都和在凌白山那个跟着她寸步不离,扎一个陷阱笼子都要学好几次的小徒弟对不上。 那时的他,不会是那几天困在迷阵里饿傻了吧…… 宋离月轻笑,“那嬷嬷一定很喜欢他。” 见宋离月并不是很排斥,赵修放下心来,随即冲崔嬷嬷拱手行礼,“崔嬷嬷,离月小姐就交给您老了,您老多费心。离月小姐天性纯真聪慧,或是有什么……特殊情况突发,您老视情况而定。” 赵修说得已经很含蓄了,能突发什么特殊情况啊,无非就是这位离月小姐不耐其烦,一个闪身,人就飞身出去。提前给崔嬷嬷打个招呼,免得到时候吓到了老人家。 崔嬷嬷点点头,“是,请赵管家转告康亲王,让王爷好放心。” *** 赵修离开之后,青鸟和玉虎领着崔嬷嬷进了屋。 这个凌香水榭,崔嬷嬷以前来过好几次。 新的王府建成之后,增加了一些人手,刚开始她都是要费心一一考量的,内院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她也都要经手。这凌香水榭单单从地势上看,在这王府中就很不一样,所以这边是由她亲自负责。 一开始赵修和她说王府中这位离月小姐住在凌香水榭,还是王爷亲自指的,崔嬷嬷的心里就暗暗一惊。 当初建造王府之时,依着地势建造了容陵轩和凌香水榭两处主宅。这两处景致都极佳,但两处相比较,还属凌香水榭略胜一筹。 私底下,丫鬟婆子们都说王爷选了容陵轩,把凌香水榭空出来,肯定是留作做大婚之用…… 如今,再次走进凌香水榭,崔嬷嬷免不了打量一番。 总之一句话,就是很不一样。不单单是房间里因为住了人而有所变化…… 自己看着长大的小主子提起这位离月小姐时的神情不一样,还有王府里的气氛似乎也很不一样,就像熬了无数个寒冬日夜,终于有一缕春风拂过,一瞬间,所有的人像是都看到了些盼头。 崔嬷嬷在厅中站定脚步,很不意外在墙边的八宝格看到好几样王府库房里最是珍贵的几样东西。 她回转身看向宋离月,见小姑娘的目光始终坦荡地迎着自己的视线,没有丝毫的躲闪,心里便有了几分计较。 崔嬷嬷年近半百,阅人无数,在后宫打滚多年,自认看人还算准,顿时心里头对宋离月起了几分好感,“离月小姐,请移玉步,到这边来。” 宋离月还是第一次和年纪较大的妇人打交道,见她一脸慈爱地看着自己,不由得乖巧点头,“好。” 几步走到桌边,利落地在崔嬷嬷的对面坐了下来。 再瞧崔嬷嬷却是不缓不急,姿态优雅地走了过去,轻轻落座,整个动作很是自然,就像那份优雅是长在骨血里一般。 ------题外话------ 还有一章呀…… 037 阿娘 这般一对比,宋离月深深地感觉自己方才的动作着实粗鲁了许多。 “崔嬷嬷,你真好看。”宋离月不由地感叹道。 她不会夸赞人,爹爹常说她好看,她认为这就是最大的褒奖。所以看到崔嬷嬷这般,她照搬出自己认为最隆重的溢美之词。 “最好看的人是离月小姐你才对,清丽绝艳,灵动玉秀。”崔嬷嬷闻言,淡淡一笑,“有没有人说你恍若仙子一般。” “有啊……”宋离月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爹爹。” 崔嬷嬷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开来,“离月小姐真是妙人,难怪咱们的王爷对你很不一样。” “不一样?”宋离月听她提到徐丞谨,不禁蹙眉,小声嘀咕着,“是不一样,他都不听话,明明我才是他的师父……” 教他识文断字的是师父,自己这教他捉鱼摸虾的,难道就不是师父啦…… 崔嬷嬷轻声说道,“除了永乐公主,离月小姐是康亲王府这几年唯一的一位女客。看得出来,王爷对小姐你很是上心。有句话叫爱之深责之切,王爷让小姐你学规矩,也是希望小姐好,你说是不是?” 听到学规距,宋离月在心里又是哀叹了一把。 不是她反感学什么规矩,是徐丞谨那个小别扭背后的意思,让她心里有了计较。昨天不还是好好的吗?怎么这一夜的功夫…… 这次他竟还专门请了崔嬷嬷过来,从赵修的话语间,可以得知这位崔嬷嬷很是有些分量的。连缓和的余地都没给,就直接把人领上门了,还不是嫌弃她,恨不得立即把她从头到尾按照他的意思全部改变。 尽管心里有些不悦,可对方慈眉善目和自己说着话,宋离月哪里好意思说不,乖巧地点头。想起赵修临走前的话,她问道,“崔嬷嬷,赵修说您是王府中的半个主子,那徐丞谨听不听您的话?” 崔嬷嬷笑着说道,“离月小姐说笑了,那是赵管家抬举。王爷自小就是我看着长大的,所以府中上下给我一点薄面。我只是王府的奴婢,哪里敢让主子听我的。” 说来说去,这康亲王府就是他徐丞谨最大,谁都得听他的。 唉…… 宋离月无奈地蹙眉发愁,似乎没人能管的住他了。 好在那个徐宁渊说得话,他不得不听,毕竟有当今圣上这个身份压着呢。那自己以后还是和徐宁渊处好关系,看这种情形,自己以后被徐丞谨欺负的时候还会很多。 徐丞谨要是身体康健,有着一身好武艺该多好啊。大不了,和他痛痛快快打一架,总好过这样憋屈着听话舒服啊。 他现在这样病弱弱的,都撑不住她一掌。打死了他是小,主要是有些可惜…… 他要是像小时候一样乖巧听话也好啊,就冲着他现在长得这么好看,她肯定好好疼着他,绝对会比对凌白山的头狼好一百倍。 见宋离月垂着眼眸怔愣着发呆,崔嬷嬷轻声问道,“离月小姐生得这样好看,离月小姐的阿娘一定也是仙女一般的人物……” 阿娘? 闻言,宋离月摇了摇头,“我没有阿娘,我只有爹爹。” ------题外话------ 一个不想学规矩,一个非要学,这样就会有矛盾,有了矛盾之后呢,一个耍赖撒娇哭鼻子,一个手足无措哄劝着。啧啧啧…… 038 她来守护 看着崔嬷嬷那慈爱的面孔,宋离月语气很是平和地说着,“我没有阿娘,是爹爹一手把我养大的。直到后来我长大了,跟着爹爹到山脚下的小镇子上买东西,看到好多人都有阿娘,我才知道我原来也是有阿娘的。不过,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她,我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没有得到过阿娘的疼爱,凌白山也没有人和她比较着,宋离月对于自己没有阿娘这件事,并不执着。 没有阿娘,爹爹也把她养大了。只是,以后,她也没有爹爹了…… “听赵修说,离月小姐的爹爹也已经去世了。”崔嬷嬷抬手抚了抚宋离月鬓旁的流苏,目光浮着慈爱的笑,“离月小姐以后就把康亲王府当作自己的家,王爷虽然性子淡了一些,心肠却是好的。他身子孱弱,可府中上下从未乱过,上下也皆敬重于他。” 性子淡是真的,至于他心肠好不好…… 明明对她不咸不淡,如今还嫌弃她,倒是没有瞧出有多少好心肠。 垂首把玩着系在腰间直垂而下的玉坠子,崔嬷嬷的话宋离月听在耳里,也不甚在意。反正徐丞谨那个小别扭说过了,一年以后,只要玉坠子还在,他就得乖乖跟自己回凌白山去。 “离月小姐,你既然和王爷有着这样的关系,以后肯定是要把你介绍给溍阳城中的显贵。到时,彼此有了来往。这大黎的国都到处都是眼睛和耳朵,一个不小心,你就会被别人抓住把柄。”崔嬷嬷顾忌宋离月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没有说得太明白,“不说小姐到时候受苦,王爷会心疼,还会有居心叵测之人会借此千方百计置王爷于万劫不复之地。” 崔嬷嬷这番轻轻慢慢的话语,让宋离月有些心惊,她疑惑地问道,“他不是王爷吗?当今圣上是他的弟弟,谁敢对他放肆啊?” 崔嬷嬷笑了笑,“正是因为王爷是圣上的亲哥哥,才会有更多的眼睛和耳朵都盯着康亲王府,盯着王府里的人。” 宋离月更是不明白。 在凌白山生活这么大,爹爹只教她强者为王。所以,她把自己的武功练得很好。再加上,她自小体质异于常人,毒物不能沾身。爹爹教她启动出谷的机关时,也是笑着说,他的离月不管去哪里,横着走都可以。 如果情况真如崔嬷嬷所言这般,宋离月更是无所谓。不管以前有谁欺负徐丞谨,以后不会了,有她在,她来守护就好。 不过,听崔嬷嬷这个意思,分明就是有人想趁她不在的时候,欺负她的人啊。 “崔嬷嬷,你不用这么担忧,我的武功很好,我可以保护徐丞谨。”宋离月认真地说道,“再说,他一年之后就要跟我回凌白山了,更是没人敢欺负他。” 崔嬷嬷见宋离月敛去方才的随意,面色凝重,一对细长的眉蹙着,仍旧是俏丽可人。她不禁暗叹,美人如玉,只一颦一笑,波光流转之间,就让人顿生怜惜疼爱之心。 “从今天开始,我就倚老卖老,教小姐一些简单的规矩和礼仪。” 崔嬷嬷说着,伸手执起茶壶,为宋离月倒了一杯茶递了过去。她的动作优雅,行云流水之间,给人一种恭谨但不刻意的感觉。 宋离月瞧傻了眼,木木地把茶盏接在手里。 崔嬷嬷都看在眼里,她意味深长地一笑,“离月小姐,就凭小姐这般出众的姿容,以后定是要飞上枝头,享尽这世间的荣华富贵。” 对崔嬷嬷口中的荣华富贵不是很感兴趣,宋离月摇了摇头,“我不要什么荣华富贵,我只要完成我爹爹的遗愿,让徐丞谨做我的夫君。“ 目前看来,这个徐丞谨除了身子孱弱了一些,别的都没有缺点。最主要的是他小时候和自己相处过,不管是小时候的他,还是现在的他,自己都不讨厌。 闻言,崔嬷嬷眸色闪动,脸上的笑意仍旧温和,“那离月小姐,你更是要好好学,康亲王府的女主人肩上挑的责任更是重。” 宋离月听得稀里糊涂。不过瞧着崔嬷嬷的气度,她的心里也是很喜欢。既然是徐丞谨那个小别扭让她学,那她就当哄一哄他,去学好了。 ------题外话------ 借崔嬷嬷的口,交代一些事情,接下来的章节,宋离月可以可劲地撒欢了,当然得有位神助攻,希望徐丞谨不会被气到咳血…… 039 夜入容陵轩 十天之后,在房顶上生生从夜色浓郁,繁星点点,坐到月儿坠落,宋离月看着天空将将破晓,就飞身去了徐丞谨的容陵轩。 对于她隔三岔五的到访,守着容陵轩的暗卫早就已经习以为常。在徐丞谨的暗示下,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也打不过。身为精挑细选出来,负责王府安危的暗卫,一大帮老爷们竟然无耻地使用车轮战都击败不了一个弱小的女子,说出去就是个笑话,主子没有把他们回炉重造,简直就是施了大恩。每每看到宋离月那灵巧的身形,暗卫们都默默地垂下头,免得看到身边人的尴尬,顺便也把自己的尴尬藏起来。 进了容陵轩,宋离月轻车熟路地摸到里间的床榻。床帷垂落,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她径自走到床榻旁坐下,褪去鞋袜,直接到了床榻的里侧,拽过一床新的被褥盖着,躺了下来。 “离月……” 头刚挨到锦缎枕面,耳边就响起徐丞谨低哑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宋离月没有说话。 “怎么了,离月?”没有听到回话声,徐丞谨慢慢睁开眼睛,侧脸看向她。 宋离月侧躺着,拉着被褥盖在脸上。过了好一会,被褥下传来她细微的抽泣声。 担心她闷着自己,徐丞谨抬手把她盖在脸上的被子拿开。 月色浅淡,两个人离得近,即使光线不明,他仍旧能看得清她的脸。 白皙的脸,因为年纪小的缘故,双颊有些肉肉的,一脸的娇憨纯真。偏那双眉眼却是倾城的绝美,眉如新月,眼眸黑亮中漾着柔波,波光流转间,里面似有璀璨的星辰。让人不知不觉就深陷其中。 此时那双眼眸里含着浅薄的泪光,即使她未曾言语,他却感觉她什么都说尽了。 心头闷闷的一沉,牵着一丝微微的心疼,徐丞谨不适应地轻合上眼眸,避开她的眼睛,方才保持着平静的语气问道,“怎么哭了?是身边的人伺候的不好,还是想凌白山了?” 宋离月还是不说话。 徐丞谨也不着急,耐心地等了一会,似乎她的抽泣声小了很多,哽在喉间含含糊糊听不太清。偏就这样小声的抽泣声比平时她耍赖时的嚎啕大哭,还让他心里难受。 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久久等不到回应,徐丞谨的心里蓦地烦躁起来,他半坐起身来,双手扣在微凉的锦缎被面上。 宋离月仍旧没有没有说话,好在他有着常人没有的耐心,他可以等。 半晌,中衣的袖子微动。 徐丞谨垂眸看过去,她那细白的手指捏住他的衣袖,微微扯了一下。 “小徒弟……” 小小的声音还带着哭泣后的沙哑,听起来可怜兮兮的。 听到她出声,心里蓦地一松,徐丞谨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么大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动不动就哭鼻子。” 宋离月抬手擦了擦眼睛,仰起脸看着他,“徐丞谨,我不想学规矩了,好不好?” 是为了这事…… 徐丞谨垂眸看着她,“是崔嬷嬷教得不好?” “不是。”宋离月抽了抽鼻子,蹙着细长的眉说道,“崔嬷嬷人很好,教得也好……” 赵修不是说崔嬷嬷以前是在王宫中服侍徐丞谨母妃的,深宫里出来的嬷嬷,哪里会教得不好啊。 徐丞谨顿时明白了,“是你不想学了,是不是?嫌太累?” “是我自己不想学……”宋离月忽然又呜呜哭起来,“我不要飞上枝头,也不要什么荣华富贵,我也做不好康亲王府的女主人,我就只想回凌白山……“ 徐丞谨没说话。 他的脸藏在逆光里,宋离月看不清,怯生生地拉着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察觉到他的手一动,宋离月反而握得更紧,”小徒弟,你不要生气,不是我偷懒不想学。我只是觉得我即使学一辈子,都变不成崔嬷嬷口中那些名门贵女仪态万千的模样。你要是喜欢我,就喜欢现在的我,喜欢这样的我,我不想和旁人一样。” ------题外话------ 哎呀…… 撩人不自知,嘻嘻…… 040 我很喜欢 ……不想和旁人一样…… 这世间所谓的规矩,束缚了那么多的人。这溍阳城里多的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守规矩的贵家小姐,自己又何必再亲手打造一个。 垂眸看着宋离月,徐丞谨回握住她的手,“好,我们不学了。是我思虑得不够周到,你说得对,离月就是离月,不必和旁人一样……” 得到想要的答案,宋离月并没有欢喜雀跃,她小声问道,“那你不怕我不懂规矩,连累你,连累康亲王府?” 徐丞谨淡淡一笑,缓缓说道,“康亲王府不是谁都能动的了,我的人,也一样。” 宋离月得到了保证,这才兴奋地坐起来,脸上的欢喜遮都遮不住,“小徒弟,你真的愿意不让我学规矩了?我以后闯祸了,你也不怨我?” 这样满脸笑容恣意飞扬的,才是她啊…… “以后你不喜欢的,我不会再要求你去做。”徐丞谨的眼眸中也闪现浅笑,语气温和地说道,“可我也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宋离月很是高兴,自然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见她仰着笑脸,收敛起平日里的肆意,即使知道这份乖巧也只是短暂的,徐丞谨还是心头一柔,情不自禁地抬手抚上她的发。 不知不觉间,徐丞谨的声音变得温柔了许多,“以后你要乖乖听话才可以。” 触手之处是她柔顺的发丝,很是柔软细腻,和平时自己触碰自己的头发很不一样。 手猛地一顿,立即收了回来,徐丞谨感觉心里头一阵乱跳,双颊上微有些烫。好在光线不明,他也不担心她会瞧出什么来。 “好。”宋离月心事已消,心情极其愉悦。她一脸欢快地重新躺了下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闷声闷气地说道,“小徒弟,你以后也要像我爹爹一样对我好,不许凶我……” 思绪尚乱,徐丞谨没有回答她,只是眸光复杂地沉思着。 忽然一只细白的手抓住他的手又重新覆在那柔顺微凉的发上,耳边听着宋离月小声嘀咕着,“我很喜欢……” 垂眸看着那张隐在黑暗之中的脸,徐丞谨的嘴角浮着笑,掌底下是她细软的发丝,他也很喜欢。 不一会,耳边传来细微均匀的呼吸,徐丞谨慢慢收回自己的手。 窗外已经依稀晨光熹微了,他不打算再继续睡。 一个人呆呆坐了一会,忽然身边的人微微动了动,小声地嘟囔了一句,“爹爹……你偷喝酒……罚你明天涣衣……” 听清她的呓语,眸中闪过笑意,徐丞谨又慢慢躺了回去。静默片刻,他伸手握住她扣在被面上的手。 那双手很小,因为使剑的缘故,指腹有着茧。 徐丞谨慢慢收拢手掌,把那只小小的手紧紧地握在掌心。 *** 赵修现在已经习惯在门帘外回话。 今天照旧,透过珠帘,他很清晰地能看到内室里那抹活泼的纤细身影。 “徐丞谨,这是什么?” “徐丞谨,你这个笔真好看,送给我好不好?我不拿回凌白山,就在凌香水榭玩几天,你想要了,从窗户那里喊我一声,我就给你送回来。” “徐丞谨,我来给你束发好不好?” “徐丞谨,等一下,你和我一起用早膳,好不好?” “徐丞谨……” 这位离月小主子,一口一个徐丞谨,似乎离开这个名字,就不会说话了似的。 可自己的主子却是不厌其烦,始终都是好脾气应着。 直到那里面安静了下来,赵修才出声,“主子。” “何事?”徐丞谨早就看到了赵修,见他始终没有开口,料想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此时赵修开口,他才缓缓地应道。 赵修站在门帘外,规规矩矩地答话,“主子,公主府来传话,永乐公主今儿个要过来。” ------题外话------ 对,就是这位永乐公主…… 她来了,哈哈哈…… 041 笑靥如花 永乐公主是先帝唯一的一个妹妹,自然是万千荣宠集于一身,性子刁蛮任性,却也是爽快明朗。嫁人之后脾气收敛了许多,可捉弄人的本领却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是熟练,并且隐隐有更上一层楼的征兆。 永乐公主很喜欢康亲王府的假山流水,更是借着王府景致奇异的名头,隔三岔五撒请帖出去,邀请一些世家小姐夫人,凑在一起。雅致点说,也吟诗作对,行酒令。疯起来,也是会舞剑…… 喧哗吵闹起来,着实也是能掀翻了半个府邸。 永乐公主一来,赵修最是头疼。 不过,永乐公主向来都是不打招呼直接过来的,这次突然遣人先来禀报,当然不是她老人家觉得以前有些失礼,突然想规矩守礼起来。 “皇姑母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徐丞谨看着赵修眉间的阴郁,淡笑问道,“可有说是何事?” 眼睛瞥向一旁的宋离月,赵修回话道,“应该是因为离月小姐。” 外界这一段时间都在传康亲王府的离月姑娘倾城绝色,恍若仙子,不少人慕名而来,假借探视康亲王,意欲一探究竟,一睹芳容,全都让赵修给挡了回去,可这位永乐公主殿下,她可是连当今圣上都拦不住的主。 先帝在位时就对自己这个唯一的妹妹很是宠爱,算的上是有求必应,反倒是如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徐光霁,极不受先帝喜爱。 徐光霁的生身之母到死都是一个小小的婕妤,先帝即使很不喜欢他,还是指了一个还算富庶的地方封了他一个地方藩王。 只要没有出格的行为,这一辈子的富贵王爷是可以想见的了。偏就是这位藩王在先帝驾崩,还有当时先帝属意托付江山的六皇子也莫名消失之后,他力挽狂澜,止住了内外的忧患,扶持七皇子徐宁渊登上了帝位。又是一系列的铁血手段,压制住几方蠢蠢欲动的势力,左右牵制,平衡朝局。 当今圣上很快能站稳脚跟,徐光霁可谓功不可没。圣上对他很是信任,委之以摄政王之尊。就连徐光霁的生身之母,早逝的婕妤也被追封为贵妃,迁入妃陵。 如今的大黎,兵权全在摄政王徐光霁的手里,九五至尊几乎形同虚设。近几年,摄政王脾气越是怪异,也就只有这位永乐公主能在他面前说上两句话。 公主府离康亲王府不算近,一个城南,一个城北,偏永乐公主一个月倒是有七八天是住在这里的。 算算时间,这次间隔的时间最长,足足有一个多月没来了,其实也就是宋离月进府的前一天,永乐公主才回公主府的。 听着赵修的话,徐丞谨脸上的神色未变,他点点头,“皇姑母也不是第一次来了,她的房间,安排人好生收拾,不可怠慢。” 赵修躬身应道,“是。” “皇姑母?徐丞谨,你还有姑姑啊。”宋离月倒是第一次听他提及自己的家人,走过来问道,“你有姑姑,有弟弟,那还有其他的亲人吗?” “有的。”徐丞谨见她很感兴趣,缓声说道,“我还有一个小叔叔,比我大四岁。” 宋离月点点头,忽叹道,“你真好,还有亲人,我就只有爹爹。不过现在,就剩我自己了。” 她的话没有多少伤感,纯粹就是感慨,徐丞谨听着,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正想着要不要出言安慰,他就瞧见宋离月脸上浮现笑意,蹲在自己面前,捧着脸笑嘻嘻地说道,“还是小徒弟你这里热闹,一睁眼就能看到人,不像在凌白山,还要下山才能看到人……” ------题外话------ 从下章开始,可就正式开始可劲地霍霍了…… 042 梨树美人 都是人…… 权当是夸赞吧,虽然听起来有些别扭。 徐丞谨察觉到宋离月话语间的笑意,掩在黑色绫带之后的眼睛慢慢睁开。 他真的是很喜欢看她脸上的笑容,灿烂纯真,温暖柔和,只要一眼,仿佛心都能融化。 将这抹笑纳入眼底,存入心间,徐丞谨慢慢合上眼睛,唇角也浮着笑,“离月,我们去吃饭,李嫂今天做了你最喜欢的汤包。” 毫无意外,宋离月惊喜非常。 推着徐丞谨就出了容陵轩,脸上拂过初秋早晨的微风,徐丞谨唇角的笑意逐渐加深。 今年的秋天,似乎秋风也多了几丝温柔…… *** 吃完饭,宋离月一个人无聊地又爬到那棵大梨树上待着了。 徐丞谨要泡药浴,没人陪她。书库那边也不能去,谁知道那个老先生那么记仇啊,上次去墨法失败了,就视她如洪水猛兽,只要他在,是怎么都不准宋离月再靠近书库。 宋离月有时候感到无聊想看书,就让玉虎去取两本回来看看。 这两天看书也看得厌倦了,索性就什么都不干。 赵修说,城郊附近有马场,等哪天天气温和一些,让小徒弟带自己过去看一看。学骑马,似乎是个很不错的打算…… 胡思乱想着,宋离月闭眸假寐。忽然听到异动,宋离月飞快地摘叶,运上内力就飞甩了出去。 “哎呀!” 似乎是一道很陌生的女声,听着不像是熟悉的声音,宋离月抬手压低眼前的枝叶,向下看了过去。 一个身穿宫装的美貌女子正站在树下,笑嘻嘻地往上看着。 见宋离月露面,她高兴地拍手,“那些小道消息还是有几分可信的,原来康亲王府的梨树真的不光结梨子,还结美人啊。” 宋离月纳闷地看着那个开心得很是莫名其妙的女子。 这个人,她不认识,应该不是王府里的人。 这一点,宋离月很是肯定。 从来到溍阳城,她就没有出过王府,整天就是在这王府内瞎转悠,府里的人,她已经认识的七七八八。 今天赵修只说来了一位客人…… 宋离月眉头微动,原来她就是永乐公主,是小徒弟的姑姑。 这样算来,她是长辈,自己应该是要行礼的,小徒弟知道了,肯定高兴。 宋离月沉思片刻,就翻身下来。 翩然落在永乐公主面前,正欲行礼,就被她一把拉住手。 “你就是我那皇帝侄子口中的仙女吧。”永乐公主说着说着,抬手在离月的脸上颤巍巍地掐了一下,随即惊讶地叹道,“呀,是真的啊。” 宋离月看着她夸张的表情,不由得轻笑出声。 真是有趣…… 乍看到宋离月脸上的浅笑,永乐公主更是一脸的不敢置信,“我的老天啊,你真的不是从画里走出的,真真是活生生的人……” 永乐公主这一番举动,正好对了宋离月的胃口,那个准备行的礼,还是没有行下去,她笑眯眯地望着面前这个初次见面的女子,“你是徐丞谨的姑姑,对不对?” “徐丞谨……的姑姑?民间好像是这么个叫法。”永乐公主没有在意宋离月的不合礼数,挑了挑精致的眉,笑着看她,“真是个妙人儿,难怪那个臭脾气的怪小子让你直呼他的名字啊。” ------题外话------ 猜猜看,永乐公主会把宋离月带到哪里去? 043 永乐公主 永乐公主和摄政王是同一年生人,只是月份比摄政王小几个月,生来就是一个活泼的性子。 前几年驸马过世之后,她消沉了许多,跑到一个庵中茹素念经。所有人都猜测她不过是做做样子,出家人的生活那么清苦,又枯燥乏味,以她那耐不住寂寞的性子,肯定是吃不了那份苦,偏永乐公主就是认认真真地待了三年才出来。 大黎国民风开放,对女子的教条也比较宽松。成亲之后,女子亦可提出和离,和离或者是丧夫之后,可再嫁。 永乐公主却在驸马去世之后,再也没有嫁人,一个人守着偌大的公主府。 旁人直叹公主情深,看着浑不在意,却情深义重。 这样的话飘到永乐公主的耳中,她正忙着做元宵节的宫灯字谜。闻言,微微顿手,沉思片刻,美目中闪过浅淡如云的笑。 好久,她才轻声说道,“我与驸马只得两年夫妻,连他一点血脉都没有留下,是我对不起他。如今我茹素三年为他念经超度,从此后,夫妻二人阴阳两隔,再无亏欠。以后,我要重新过我自己的生活,与他再无瓜葛。” 永乐公主也是说得出做的到的主,除掉素衣,出了庵门之后,她换上自己最喜欢的红衣,策马回到溍阳城。当晚,就在公主府摆了上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自那以后,公主府成了溍阳城最热闹的府邸。 谁人都知永乐公主笑意恩仇,是天底下最爽快,最恣意的女子。 所以偶然间她听说当今圣上从康亲王府回宫之后,就好似失了魂魄一般。顿时好奇心大盛,左右打听之下,才略略知晓一些。 说是康亲王府那棵百年的大梨树上出现一个仙女似的女子,只一眼,就把当今圣上的魂给勾走了。 永乐公主几乎一夜都没有睡好觉,天一亮就急吼吼地策马跑来了康亲王府,连府中备的轿子都没有来得及等。 一路上,永乐公主手里的马鞭甩得响彻全街,她不高兴。 要说这溍阳城里,她最看不透的,就是自己这个身子骨孱弱的侄子。 不在朝堂上掌任何的权,就连出府都很少,在这个跟红顶白,拜高踩低的大黎国都,他可以平平安安的守着一府的人安稳度日,绝不仅仅只是依赖圣上的偏爱这么简单。 其实,有时候自己也很心疼这个侄子,从十年前那场惊变之后,他就一直缠卧病榻。每每看到他那俊美而又苍白的病容,永乐公主都会暗叹,要是没有那场惊变,如今坐掌天下的应该是他。 算了,这些不是她能操心,也不该是她操心的事情。 不管他们兄弟俩是谁来当这个家,她都是不折不扣的皇姑母。 到了康亲王府,永乐公主把马丢给迎上来的小厮,就直奔王府后院那棵高大的梨树,人刚站稳脚跟,就见一片叶子携风带劲地直袭自己而来。 永乐公主自己的武功不是多高,可也能瞧得出几分门道。 这片树叶看着来势霸道,其实不过是吓唬吓唬人。 她一个闪身,就躲开了树叶,还未来得及出声,就瞧见,郁郁葱葱的树叶之中,飞身而出一个绝色的女子。 永乐公主喜上眉梢,传言不虚啊,康亲王府的梨树果然有美人! ------题外话------ 明天啊,温柔,乡走起! 044 出府 见人过来了,直接很自来熟地上前搭讪,简单交谈几句,甚是对自己的脾气,永乐公主对面前这个小姑娘更是喜欢。 拉着宋离月的手没撒开,趁着说话的期间,她左右打量着。 宋离月自从得了徐丞谨的承诺,在崔嬷嬷离开之后,再也不愿挪着别扭的小碎步作鹌鹑状,更是一点也不愿意穿那些束缚着手脚的华丽繁复的衣裙。 倒是徐丞谨少年时穿的那些衣袍,她每天都是轮流换着穿。今天早上,在玉虎和青鸟和苦口婆心之下,宋离月只好答应换上女子的衣裙。挑了挑,她选了一件利落的束袖茜色衣裙。近似男装,活动起来很方便,看着款式简单,却在衣襟和裙摆上下足了功夫。 茜色的衣裙本就很称皮肤,宋离月本就皮肤白皙,五官清艳秀美,穿着一身茜色更是国色天香,俏丽妩媚。 “真真是个美人啊!”永乐公主看得眼睛都直了,拽着宋离月的手不松开,“怪不得徐丞谨那个小子连我都不告诉,你这样的美人,我看了,都想带回府去。要不,你就跟我回我的公主府去,什么都不用做,每天就在我眼前随便转悠转悠,看你一个人,我都省得挂一墙的美人画了。” 到了溍阳城也有一个月有余了,宋离月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热情的人,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惊诧之间,永乐公主已经直接上手捏她的腮帮子,瞪着美目啧啧称赞,“这皮肤真是好啊!” 宋离月惊诧地退后一步,“你是徐丞谨的姑姑……” 见永乐公主笑眯眯地点头,她更是惊讶,“可你看起来怎么这么年轻啊?” 宋离月看着眼前这个性子活泼的永乐公主很是不解。 徐丞谨那个木头疙瘩,和她真的是姑侄俩? 徐家兄弟俩,宋离月都见过了,无一不是沉闷的性子。如今见到永乐公主,她才知道原来这徐家也有性情活泼热情的人啊。 还有一点,让宋离月出乎意料。 徐丞谨已经二十岁了,他的姑姑怎么说也应该比他大才对。早上听赵修说是小徒弟的姑姑要过来,宋离月以为会看到一个老态龙钟的妇人,抑或是一个富贵优雅的夫人,却不想眼前这个看着和徐丞谨年龄差不多的女子,竟会是徐丞谨的姑姑。 永乐公主本就和这两个侄子相差不大,再加上她生性豁达,保养得宜,瞧着也就和徐丞谨差不多大。 “哎呦呦,这小嘴甜的,真是招人疼啊。”永乐公主听得心花怒放,顿时笑得花枝乱颤,也不去计较什么行礼的事情,拉着她的手,乐乐呵呵地说道,“这康亲王府着实无聊,徐丞谨天天就会托病躲着我,那个赵修更是无聊透顶,要不是这里的景致好,我才懒得来。如今府里头来了你这么个妙人儿,我可是喜欢的紧呢。” 如果赵修在场,听到永乐公主这一番话,肯定会直接背过气去。 合着这圣上特地赐予主子养病的佳处,在这位公主殿下的眼里就是一个景致还算不错的景…… 宋离月听她说话有趣,也是起了兴致。两个人说了一会话,就熟络了起来。 永乐公主拾掇怂恿人可是一把好手,宋离月在她的三言两句的怂恿下,就答应和她一起出府溜达去。 ------题外话------ 对,去了一个很奇妙的地方…… 045 误入 回凌香水榭的路上,宋离月开心得走路都打晃,来了这里这么久,她还一次都没有出去过呢。 如今有人主动领她出府,她真是欢喜得不得了。 徐丞谨的几套少年男装还在她这里,宋离月利落地换好,避开青鸟和玉虎,就直接飞身出府去了。 以她的身手,避开所有暗卫的眼睛是不可能的,可等到传到徐丞谨的耳朵里,估计她早跑得没影了。 在巷口等了一会,就瞧见一身红衣的永乐公主催马而来。 宋离月迎上去,很乖巧地说道,“我没有被人看到,听你的话,是偷偷跑出来的。” “真是乖啊!”永乐公主很是满意,端坐在马上,望着宋离月笑嘻嘻地说道,“我那个傻侄子看你看得紧,不偷偷跑出来,又得听他唠叨半天。” 瞧着宋离月身上的男子衣袍,永乐公主眼角的笑意更是深。 上次她在康亲王府摆了一个百花宴,侍郎家的那个嫡次女可是硬生生误闯暖阁,惊扰了在其间看书的徐丞谨。她可是亲眼瞧见自己那个从不和女子接触的怪癖侄子,把那个女子有可能碰到的所有东西都扔了。 如今,他竟然把自己的衣物给这个宋离月穿。 看来,不是自己的侄子有毛病,而是那个嫡次女不够美啊。 能有什么毛病,如今看来都是借口。 永乐公主一副看透一切的表情,边晃了晃手里的马鞭,边意味深长地嘻嘻笑着。 “永乐姑姑,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宋离月一脸兴冲冲地问道。 永乐姑姑? 这个称呼倒是很新鲜。 永乐公主矮下身子,把手伸了过去,神秘地说道,“上来,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宋离月就着她的手,翻身上马。 “坐稳了!” 永乐公主一声高喝,马鞭一扬,催马就奔了出去。 *** 去了胭脂铺,去了点心铺子,又去布店挑了几款合心意的布料,然后还去了溍阳城最好的酒楼大吃了一顿,再到街上看杂耍又看了半晌。 日渐黄昏,永乐公主终于累了。她弯下腰,双手艰难地扶着膝盖,顺手捶了锤,“宋离月,我们回府吧。” “再玩一会……”在王府憋闷了一个多月的宋离月却还是一脸的兴奋,她踮着脚东瞅瞅西看看,忽然被前面那挂着五彩灯笼,很是热闹的所在吸引住了。 她抬手指了指,“永乐姑姑,我们去那里!” 说完,宋离月就兴高采烈地冲了过去。 看着她仍旧轻盈的脚步,永乐公主不由得叹气道,“到底是年轻人,精神气十足啊。” 她挪着步子,慢慢吞吞地往宋离月方才奔过去的方向走着。 “永乐姑姑,你快点啊,这里的人好热情啊!” 宋离月那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永乐公主才勉强打起精神抬起头看过去。 看清那五彩灯笼之下的所在,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那里……”见宋离月笑眯眯地闪身而入,永乐公主才把剩下那半截话吼出来,“……不能进啊!” 真是会折腾人的主,比她有过之无不及。 也是位难伺候的小祖宗哎…… 永乐公主头疼地紧走几步跟上去。 那悬挂着五彩灯笼的三层小楼,装饰华美。一天之中,最热闹的就是晚上。如今华灯初上,只是热闹的开始。 可是,那里不是好人家的姑娘能去的地方啊! 这个傻丫头,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啊,傻乎乎的可爱…… 可自己那个性子怪癖的侄子一向不讲理,要是让他知道自己把他府中的宝贝宋离月带去了那种地方…… 光是想一想,就头皮直发麻。 永乐公主无奈地加快了脚步。 ------题外话------ 哈哈哈……开始了…… 046 叫我宋公子 宋离月哪里知道永乐公主的那些担忧,她只觉得如今自己身处之地,是自己见过最好看,最热闹的地方。 一进门,就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厅中摆着十几张大圆桌。桌子上铺着绣着精美花纹的桌布,每张桌子上面都摆着好几盘造型精巧,看起来美味可口的点心。 甫一进厅,就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好闻的香味,和凌白山任何一种花的香味都不一样的香气。 初初闻起来很是好闻,闻多了,却感觉有些不舒服。 “哎呀,这位小公子,瞧着很是面生,是第一次来啊……” 随着一声娇滴滴的,热情地近乎夸张的女声传来,宋离月差点被一阵香气更加浓郁的香味呛到。连连打了两个喷嚏,她转过身来。 一个妆容稍稍有些……艳丽浮夸的半老徐娘,正满脸带笑地看着她。 雪月楼里的柳妈妈阅人无数,在看清宋离月的面容之后,也是微微怔住。俊俏的小公子自然是见过,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清澈灵动的秀雅小公子。 定睛仔仔细细瞧了瞧,她就看出来,这哪里是什么俊俏小公子,分明就是个绝色美人啊。 柳妈妈脸上的笑意僵住,可看着美人年纪不算大,估计还没有成亲,应该不是来抓自己夫君的,这才放下心来,她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位姑娘……“ “叫我宋公子。”宋离月挥挥手,直接问道,“你们这里是不是很好玩啊?” 是来玩的啊…… 柳妈妈嘴角的笑蔓延开来,“那是当然,我这座雪月楼,可是这溍阳城里最有名的,只要是宋公子你想要的,柳妈妈我这里是应有尽有。” 大致看了看四周,见迎来送往都是满脸含笑的俏丽女子,丝竹之声萦绕在耳边,真真是无比的热闹。宋离月很是满意,她点了点头,“那就好。” 柳妈妈笑眯眯地把人往楼上领,“宋公子,你且在雅间稍候片刻,柳妈妈我这就给公子您叫个可心的人去。” “叫什么人?”宋离月想着自己除了康亲王府上的人,还有刚认识的永乐公主,别的人也不认识,也就摆摆手,“我都不认识,算了吧。” 柳妈妈嘴角一抽,随即翘着兰花指,俏俏地指了指四周,“宋公子,您瞧瞧,来这里的爷身边可都是坐着解语花呢。” 宋离月往四处看了看。 还真是,来的这些公子大爷,身边都坐着千娇百媚的姑娘,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自己总不能这么不合群吧。 宋离月冲柳妈妈说道,“那叫两个吧。” 柳妈妈瞧瞧她有些消瘦的小身板,迟疑了一下,“宋公子,你确定要两个?” “是,两个。” 说着,宋离月双手背在身后,大摇大摆地从楼梯处晃上了二楼。 “这个……”柳妈妈跟上去,笑嘻嘻地说道,“宋公子,这两个人,银子可能也要多一些,您……” 宋离月从随身的钱袋里掏出一个金叶子丢了过去,很是财大气粗地问道,“够吗?” “够!够!够……” 柳妈妈哪里还会嫌银子扎手,当即连连应声,把人领到雅间,随手招呼一个小丫鬟过来伺候着,她就笑眯眯地出去了。 这一路上,都是永乐公主在给她买这买那,宋离月这次终于也体验了一把花银子的感觉。 掂了掂坠手里的钱袋子,她暗自一笑,幸好自己临出门的时候,还知道把钱袋子带上。 莫说那个小徒弟人真的很不错,对她从来都是很大方,除了安排青鸟和玉虎照顾她,更是给了她不少金银。 她衣食无忧,又不出府,那些金银都蒙上灰尘了。 这下终于派上用场了! ------题外话------ 两个,如何? 047 两名少年 宋离月见那个柳妈妈出门唤人还未归来,左右无事,就在房间里随便转了转。 靠墙处一个宽敞的木雕大床很是显眼,挂着粉色的帷帐有些刺目。旁边的屏风处,摆着一张圆桌子。 很明显,这个圆桌子可是比方才她在楼下大厅看到的那些圆桌子,更是精致一些。暗红色的桌布整齐地铺在桌子上,垂下来的桌布四周绣着红花绿叶。 宋离月对这些都没有兴趣,她的目光被桌子上面那几盘点心吸引住了。 走到桌边坐下,她捏起一个白色的花形糕点递到口中,却不想入口软糯甘甜,甚是美味。 宋离月又尝了几个,居然个个味道独特,很是爽口。 旁边伺候的小丫鬟很有眼力见地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宋离月的面前,“公子,请用茶。” “嗯,多谢。”宋离月也没客气,直接伸手接过去,满满喝了一大口。 正要再尝一尝其他的,忽然,她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来。 “等一下柳妈妈叫人过来,那她们是不是也要吃这些东西?”宋离月认真地问道。 小丫鬟猜出这个相貌俊俏的小公子肯定是第一次来,见宋离月问的问题很是古怪,也就没在意,笑着回答,“公子,置办的酒席马上就送过来,等柳妈妈把人叫过来,她们是要好好服侍公子您的。” 宋离月有些心疼。 早知道就叫一个人了,两个人岂不是把这些好吃的全吃了,她还琢磨着吃不完带回王府呢。 小徒弟身子不好,肯定没有来过这种好地方,带回去给他尝尝鲜也好啊。给陌生人吃,她有点不情愿。 一大桌酒菜很快送过来,宋离月还没有来得及大快朵颐,就听到门被打开了。 宋离月想着,这柳妈妈确实很不错,上了点心和一大桌酒菜,竟然还有好东西送过来。 不过,这次送进来的不是什么可口的东西,而是两个皮白唇红的男子,瞧着年龄不算多大,顶多也就是十四五的样子,一个穿着湛蓝色的长袍,一个穿着湖绿色的长袍,长得都很是斯文秀气。 见宋离月看过来,两人齐齐施礼,“奴家见过公子。” 宋离月吓了一跳,望向柳妈妈,“怎的别人都是姑娘,到我这里怎么是……怎么是……” 柳妈妈一怔,随即脸上挤出客套的笑,近前来低声说道,“我说宋公子,柳妈妈我这不是觉得你是个姑娘家,才这样特意安排的嘛。” 宋离月不明白柳妈妈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这两个男的,肯定比两个小姑娘能吃。 看着刚送过来的那桌丰盛的酒菜,心疼不已。 反正……反正……就是不行,她还要带回去给小徒弟吃的呢。 “你让他们出去吧。”宋离月眉头紧蹙,直接挥挥手。 柳妈妈以为宋离月没相中,不高兴了,她捏着帕子,一步三摇地走上前,“哎呀,宋公子,这两个少年可是我这雪月楼里顶好的了,年龄和宋公子您相仿。吟诗作对,唱个小曲什么的,样样都在行。就算是陪宋公子您说说话,也更方便,更随意一些,是不是?“ 宋离月根本没有在意柳妈妈在说些什么,她伸手拿起桌子上那壶刚送过来的酒,递到鼻端嗅了嗅,没有刺鼻的辛辣味,而是一种甜甜的果香味。 “这是专门为宋公子您准备的,是我们这雪月楼有名的果子酿,最适合公子您了。”柳妈妈一口一个宋公子,喊得很是顺畅。 宋离月点点头,冲站在自己身侧的小丫鬟示意,“给我倒一杯,我尝尝。” ------题外话------ 两个男子肯定是比小姑娘能吃了,哈哈哈哈…… 048 不许 听到宋离月的吩咐,一直侍候在旁垂手而立的小丫鬟很是伶俐,立即拿来一个宽口瓷杯,倒了满满一杯递过去。 酒水颜色稍红,和以前在凌白山她自己做的果子饮很是相像,色泽清亮,看着就很是可口。 宋离月端起来,小小尝了一口。 入口香甜甘醇,竟是她从来没有喝过的,和爹爹一直爱喝的烧嘴烈酒一点也不同。 宋离月很是高兴,一口饮尽之后,把空酒杯往桌子上一放,“很不错,来,满上!” 柳妈妈见她喝得开心,往前凑了凑,“宋公子喜欢就好,就是这两个人……您看,您能不能……” 柳妈妈的安排,除却这一件,宋离月都还是很是满意的。不好拒了柳妈妈的面子,她抬手指了指…… 呃…… 这房间里似乎没有其他可以落座的地方了。 宋离月的手指最后落到对面的床,“让他们去那里坐着。” 柳妈妈一听,这是把人留下来了,忙笑着招呼道,“宋公子发话了,还不快过去,你们两个小心伺候着。” “是。” 那两个少年走到床边坐了下来,随即手就落在自己的衣襟处。 宋离月不明所以,冲他们摆手,止住他们的下一步动作,寒着一张脸哼道,“坐着,不许动。” 不许来吃这一桌好吃的,更不许来喝她的果子酿! 哼! 这些可都是她宋离月掏钱买的。 *** 这边宋离月关起门来,又是吃又是喝的,简直是不亦乐乎,苦了永乐公主还在外面一间房一间房地找着。 这里几家连在一起,她只是一个晃眼,宋离月的人影就看不见了,根本没有瞧见她到底是走进了哪一家。 发髻高束,一身红色女子劲装的永乐公主拎着鞭子,凶神恶煞般地闯进来的时候,柳妈妈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绢帕都差点没捏住。 到底是在天子脚底下做生意的主,柳妈妈一路闯过来,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很快就敛住心神,一步三扭地走过去,“哎呀,这位夫人,您这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永乐公主就把鞭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发出“嘭”的一声。 声音不小,左右有不少人看了过来,柳妈妈赶紧笑着招呼着,“诸位爷吃好喝好玩好!” 这家什么雪月楼,是永乐公主找的第二家了。 上一家她是一间一间找的,没找到人不说,还看到了不少的污秽,着实又累又气。 这次她有经验了。 在桌边坐下来,永乐公主态度很是蛮横地问道,“我且问你,方才可有一个长相俊俏的小公子过来?” “没有,没有!” 柳妈妈答得很是干脆,是有位俊俏的,可不是公子啊,她也不算撒谎。 永乐公主抬手抠了抠指甲,很是闲适地说道,“或者说是位长相很是倾城的绝色美人。你做这门生意的,阅人无数,自然一眼就能瞧得出她是男扮女装。” 说得这般具体,这时柳妈妈脸上的笑有些勉强了,可她还是舍不得那个出手大方的主啊,一出手就是一片金叶子。自从她这里的头牌被对面的挖走之后,她已经好久没见到这么阔绰的客人了,所以为了留住这位潜在的客人,她可是把自己压箱底的两个王牌都送出去了。 “这个……夫人……您说的这是哪里话啊?”柳妈妈捏着帕子,掩唇笑着说道,“我这雪月楼是做爷们的生意,怎么会有什么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来这里玩耍啊?” ------题外话------ 喜不喜欢…… 049 羸弱将军 永乐公主察言观色,猜到人应该就是在这里,找到人了,她也就不着急了。 虽说永乐公主在这溍阳城里横着走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可这些秦楼楚馆,她从未踏足过。不好搬出自己的身份,就且用用徐丞谨那个家伙的名头吧。 毕竟,那个小丫头人确实是他府中的人啊。 “柳妈妈……是吧?”永乐公主偏着头看着站在身边的这位半老徐娘,刚刚好像是听那个拦她的那个人是这样喊的。 柳妈妈弓着腰,态度很是恭谨地点头,“是是是,夫人随便怎样称呼都行。” 永乐公主的身份,柳妈妈一时还猜不到,可她腰间的那一串玉佩,柳妈妈认得出。那些系成一串的杂佩,无一不精致贵重,想来这位夫人的身份也是非富即贵。 “劳烦柳妈妈去把人叫出来,实不相瞒,这位女扮男装的小公子是康亲王府的小姐,调皮了些,自己跑出来玩,不识得你这雪月楼是姑娘家不可以随便进的。” 永乐公主轻声说着,可一字一句柳妈妈听到耳朵里,却是恍若惊雷,不由得手脚发颤,一个劲地流着冷汗。 康亲王,何许人也。 别说在溍阳城里,就是在整个大黎,都是妇孺皆知。 全天下皆知康亲王身体孱弱,缠卧病榻,却无一人敢小觑了康亲王府。 八年前,当今圣上初初登基,大黎一个附属小国南越国像是吃错了药,非要闹着起兵谋反。 当时,先帝骤然驾崩,没有留下遗嘱,也没有名正言顺的东宫太子。 皇子之中只余下六皇子和七皇子,偏六皇子坠崖之后,身体孱弱到几近不省人事,只有一位康健的七皇子。扶持他登上帝位,好像是唯一的选择,偏就有人开始蠢蠢欲动。 朝堂上一时之间乱似一锅粥,附属小国的造反似乎无关痛痒。 等众臣你挖我眼睛,我抠你鼻子,打得正欢的时候,那个众臣口中无关痛痒的附属小国已经快要打到家门口了。 藩属小国铁骑很是厉害,呼呼喝喝,连夺几个城池之后,朝中竟无人敢领命前去迎敌。 在这个紧要关头,谁都不想站错队。 谁知道打仗回来之后,会是谁坐江山?拼死挣下的军功,到时候说不定成了催命符,谁人没有一大家子亲眷。 风雨飘摇之际,是缠卧病榻的康亲王亲自披甲上阵,十二岁的少年,瘦弱的都撑不起那厚重的铠甲。 就是这个羸弱的少年,用兵如神,短短三四个月,把那个吃了熊心豹子胆贸然进犯的附属小国给打回老家去了,订下更加卑微的条件之后,还把太子送到了溍阳城作为质子。 一国的太子被送过来作为质子,平了不少人的怒气。 凯旋而归,举国欢庆。 可这一战,康亲王却是生生耗掉了半条命,本来就是孱弱的身子,班师回朝之后,卧床休养了整整一年才勉强能起身。 普通老百姓对于谁做帝王,谁做大将军真的不是那么在意,他们只想过自己的安稳日子。 虽然现在已经过去八年的时间了,可当年那藩属小国的铁骑踏在街上那惊心动魄的轰隆声,每每想起,仍旧是心有余悸。正因为如此,那个拖着病体,披甲上阵的少年王爷在老百姓的心里,形象更是伟岸。 所以,现在一提起康亲王,都是心生恭敬,就连康亲王府的奴才出门都是腰杆笔直。 更何况,方才那位还是康亲王府的小姐,柳妈妈怎能不心惊。 ------题外话------ 推荐缁衣韩九完结古言《帝君宠妻之二嫁王妃休要逃》,嘻嘻嘻…… 简介:她,生于乡野,被迫卷入王室争斗,却阴差阳错得遇良人,只想守着本心,平淡度日。 奈何天不从人愿,一国之君毒计一环接一环,刀斩她生父,毒杀她夫君,射杀她唯一的亲人……只一朝一夕,她家破人亡。 遁走他国,拼尽所有,只为复仇。携着煞气而归,看着仇家匍匐在脚下,她愤然不已。 自己一生被毁,却只能取他一颗人头,何其不公! 曾经的家国,均已不在,大仇得报,诸事一了,她毫不留恋纵身一跃…… 只是,身后凄厉的呼喊为何让她心头俱碎。是了,是她那个小夫子舍不得她啊。 在陷入黑暗的那一瞬,她后悔了。 她死了,那个视她如命的小夫子该怎么办啊? 050 救救我 听说是康亲王府的人,柳妈妈抹了抹汗,连连作揖,“贵人恕罪,确实不知……不知那位是康亲王府的小姐,我这就去把人请过来。” 永乐公主只要找到人就行,当下也不为难,挑了挑眉很是好脾气地说道,“去把小公子好生请过来,不许声张。” 永乐公主强调的是小公子,柳妈妈自然是心领神会。 “是是是!” 息事宁人,柳妈妈是一百万个同意,应声之后,她挪动着小碎步就往二楼奔去。人刚行至一半,就见两道人影从雅间闪出,双双摔倒在地。 柳妈妈被唬了一跳,忙疾步走了过去。走到跟前,她才认出那两个摔得鼻青脸肿的少年,正是自己送到宋离月那间雅间的两个少年。 摆摆手,示意旁边的人赶紧过来把人扶走,柳妈妈在脸上挤出笑来,往大敞的房门处走去。 一只脚刚踏进门槛,就瞧见满脸通红,趴伏在桌子的宋离月正醉意朦胧地晃着手里的酒壶,一旁还倒着两个空酒壶。而一旁那个伶俐的小丫头,已经被宋离月突然出手的麻利和毫不留情吓傻了…… “怎么没了……”宋离月小声嘀咕着,似是不满,眯着眼睛,把空了的酒壶朝旁边小丫鬟递了过去,“去……给我满上,我还要喝!” 那个小丫鬟战战兢兢地上前接过酒壶,刚转身瞧到了柳妈妈,她当即红了眼眶,“柳妈妈,救救我……” 这个看着瘦弱斯文的小公子,谁知道动起手来,竟是丝毫没有征兆。 那两个少年只是见宋离月久久没有让他们过来的意思,就想着要不要主动一些,上前伺候着,给倒个酒夹个菜什么的,总不能一直都在这里干坐着。 谁知人刚走到桌子那边,还没有坐下来,两人感觉身子一轻,就被毫无征兆地丢了出去。 小丫鬟靠得这么近都没有看到宋离月是怎么出手的,就听到两人落地发出的巨大声响,一时之间瞠目结舌。 把人丢了出去之后,宋离月还醉意熏熏地小声嘀咕着,“说了不许觊觎我这一桌好吃的,这些都是我花钱买的。想吃,自己置办一桌去……” 听清宋离月的醉言醉语,小丫鬟暗自庆幸着。 好在她一直都很乖巧地站在一旁,没有动弹。蓦地瞧见宋离月一个眼风扫过来,小丫鬟吓得要命,一个劲地解释自己只是伺候着,绝对不会偷吃偷喝。 想着方才那一幕,小丫鬟还是满脸的委屈。 “宋公子,宋公子……”柳妈妈走上前来,唤了两三声,见人枕着胳膊,趴在桌子上没动,三个酒壶皆是空的,她看向一直在旁伺候着的小丫鬟。 小丫鬟怯生生地说道,“是……是这位公子自己一个人全喝了的。” 柳妈妈看着醉意深沉的宋离月无奈地叹息,那就怪不得了。 这果子酿喝着酸甜可口,后劲却是很大。那三壶全都被宋离月这个初初饮酒的人喝完了,人没有被直接撂倒,全靠宋离月浑厚的内力支撑着。 饶是如此,宋离月还是醉得迷糊。 恍惚感觉身边似有人靠近,一抬手就是一掌打了过去。柳妈妈没有武功,反应迟缓,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掌风已经扑面而来。多亏永乐公主及时赶来,接了那一掌。 好在宋离月醉意朦胧,并未出全力,否则就凭永乐公主这三脚猫功夫哪里接得住那一掌。 饶是如此,永乐公主还是退了好几步,才止住身形。 胳膊被震得发麻,永乐公主惊诧不已,没想到眼前这个看着娇娇弱弱的小姑娘,武功竟是如此之高。 ------题外话------ 真是被宋离月笑死……哈哈哈…… 051 命苦的赵修 见人着实是醉得厉害,永乐公主忙上前扶住,她靠近一些,贴在宋离月耳边低语道,“宋离月,我是永乐姑姑。” 宋离月看清来人,点了点头,身子一歪,就靠在她的身上,拧着眉头直哼哼,“永乐姑姑,我的头好晕啊。” 永乐公主扶着满身酒气,脚步虚浮的宋离月头疼不已。 她可没有照顾过醉鬼,这……这该怎么办啊? 宋离月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摇摇晃晃站直身子。不知道要掏出什么来,扯着自己的袖子不放,偏她站不稳,晃了几下,还是一下子直接拍坐在地上。 许是摔得疼了,宋离月眼圈一红,身子往后一仰,顺便躺在地上,然后就一声一声地哭了起来,“爹爹,爹爹啊……我摔倒了……” 眼前这一幕,不光是柳妈妈看得目瞪口呆,永乐公主更是头疼欲裂。 这分明就是一个孩子。 方才还报出了康亲王府的名号,永乐公主很是后悔,不知道这样会不会丢康亲王府的脸…… “离月啊,乖,不哭了啊,姑姑带你回家……” 走到宋离月身边,扶起哭得眼泪啪嗒的人儿,永乐公主很是利落地一记手刀,很是干脆利落地把人打晕了过去。 在柳妈妈惊恐的眼神中,永乐公主直接把人抗走了。 *** 折腾了这么久,到了康亲王府已经是三更天了。 深夜时分的康亲王府门口,竟一反常态,还是灯火通明。远远瞧着,隐有人影晃动。 永乐公主催马上前,老远就瞧见赵修站在府门口哭丧着脸,一下一下拭着额头上的汗。 刚走到明处,就听到有人欣喜地叫起来,“公主殿下回来了!公主殿下回来了……” 是回来了啊…… 永乐公主疑惑地看着那些人满脸欣喜地迎上来。 这些奴才平时看到她,不是都跑得远远的吗?生怕她一个兴致上头,拉着他们整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今天怎么突然这么热情,都吃错药了? 永乐公主催马过去,不由得好奇地问道,“赵修,你在这里做什么?不用去照顾你家主子吗?” 听到永乐公主的声音,赵修身子一僵,随即转身。 见真的是永乐公主,怀里抱着的也正是突然失踪的宋离月,他长长出了一口气,双腿一软,差点摔坐在地上,拖着哭腔嚎道,“我的祖宗啊,你可算是回来了啊!” 看着赵修泫然欲泣惨兮兮的模样,永乐公主更是不解,环顾四周,“怎么回事啊?天塌了?” 康亲王府的天,从离月小姐莫名失踪那刻起,就塌了。 那些暗卫竟然都说不清楚宋离月小姐真正的离府时间,徐丞谨破天荒地头一回发了脾气。赵修见他心情稍缓,才开口求情。毕竟依着宋离月的身手,那些暗卫完全不是对手。 康亲王府头一次,深夜时分全府都是灯火通明。 “公主殿下,我的祖宗啊,你把离月小姐带去哪里了啊?”赵修就差三行鼻涕两行泪,他拭着额际上的冷汗,“主子找不到离月小姐,可是发了好大的火。奴才的脑袋,可差点都保不住了啊。” “你主子这不还没舍得下手吗?等哪天真砍了,一定提前派人去公主府知会我一声,我也来瞧瞧热闹。” 永乐公主才不相信赵修的话。 这个奴才除了对自己的主子有实话,对旁人可都是说话不着边的。 ------题外话------ 这几章,写着写着,就想笑…… 052 绝不姑息 驱马慢慢踱到康亲王府的府门口,看着靠在自己怀里睡得没心没肺的宋离月,永乐公主说道,“你家的离月小姐喝醉了,让她近身的丫鬟过来扶一把。” 赵修忙招呼让人把青鸟和玉虎喊过来,他看着伏在马背上,人事不省的宋离月,又闻见隐隐的酒味,不禁皱了皱眉,“公主殿下,您……这是在哪里喝的啊……” 永乐公主一时哑然。 她可不敢说是在那种地方喝的。赵修知道了,就是自己那个性子古怪的侄子知道了,她可不想自讨没趣。 永乐公主避开这个问题,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把人先弄回房,煮碗醒酒汤……” 赵修还想再说些什么,青鸟和玉虎已经赶到了。 见两人把宋离月接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扶进府,他冲永乐公主躬身行了一礼,“公主殿下请自便,奴才先去回禀主子,主子还在后院等着回话呢。离月小姐现在已经安全回来,想来主子知道了也该安心就寝了。” 永乐公主有些不安,欲言又止。 赵修瞧见了,笑嘻嘻地问道,“公主殿下,可是想去瞧瞧主子?” 没有理会赵修的坏笑,永乐公主连连摆手。 她是脑子坏掉了,才想着在这个时候往自己那个脾气古怪的侄子面前凑。 “告诉你家主子,我明天……哦……不……过两天再来看他啊。” 丢下这句话,永乐公主连马都没有下,就直接一转马头,走掉了。 赵修瞧她走得急,纳闷着这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永乐公主,怎么这次好像很是心虚的模样。莫名,他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很快,赵修这个怀疑就得到了答案。 *** 凌香水榭里,人影晃动。 徐丞谨坐在轮椅上看着洗漱干净躺在床上昏睡的宋离月,紧紧蹙着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没看到人的时候,担心的不得了。明知道以她的身手,在这溍阳城里,没有几个人能动的了她。人又是跟着永乐公主出去的,断不会有事。可又知道她的性子,还是担忧。斥责完暗卫,蓦地察觉自己的行为失常,徐丞谨硬生生逼迫着自己安静下来。 罔顾府规,擅自离府,着实可气。待她回来…… 绝不姑息。 随着夜色渐深,人还不见回来,就连派出去的人也说找遍了酒肆茶馆绣庄,就连卖首饰胭脂的小摊子都问了,人就是在黄昏的时候失去了踪迹。 心里头划过很多不好的假想,原先的那一点怒气全都被担忧和焦虑代替。一向作息规律到令人发指的他,亥时了,人还坐在凌香水榭的廊下。 身边一盏灯笼,如玉般的脸庞上覆着一条黑色的绫带,深夜的秋风拂动披在身上的大氅,脖颈处的毛领在脸颊旁来回摆动着,他一个人就那么安静而又执着地等着。 他知道自己已经失了分寸。 赵修几次的欲言又止,他也知道。 可,就这一次…… 府门口的人兴冲冲来禀告,说是人回来了,他可是打定主意要狠狠骂她一顿的,却不想把阖府闹得鸡飞狗跳的罪魁祸首却是满身酒气地被扶回来的。 看着好好一个姑娘醉到不省人事,他心里对自己那个办事从不靠谱的皇姑母微微有些怨怼。 把人偷偷怂恿出府,还没把人好好送回来…… ------题外话------ 心疼了,是不是…… 053 秋后算账 室内灯光幽淡,徐丞谨已经除掉了覆着双眼的绫带,清澈如水的眸光落在陷入沉睡之中的女子脸上。 宋离月安静地躺在床榻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置在被面上。 浅蓝色的被面,上面绣着淡红色的花朵,素净秀气。 恍惚间,想起以前母妃在世的时候,给他做过两床被子,后来有了七弟之后,母妃就不再做了。这两床被子,他离宫的时候,全都带出来了。 现在她身上盖着的这床被子,就是其中的一床。 前几天丫鬟婆子趁着天气好,把被褥翻出来晒,这个丫头跟着帮忙,竟是一眼就相中了被面上的花纹。因为是母妃亲手缝制的,赵修不敢做主点头,她就跑来容陵轩闹着要。也是奇怪,他竟然同意了。 或许,是那天照在她脸上那抹笑靥上的阳光太刺眼了,覆着绫带的眼睛还是被晃了一下…… 守着看了一会,徐丞谨很快意识到不对劲,他唤来两个近身伺候的丫鬟,“醒酒汤喂了没有?” “喂了,厨娘端过来就喂了下去。”青鸟恭谨地答话道。 徐丞谨抬手覆在宋离月的额头上探了探,又问道,“小姐都喝了下去?” “小姐回来的时候,人都是昏迷的,喝进去的不算多。”青鸟实打实地回话。 “昏迷?”徐丞谨眼眸微沉,看向这两个近身伺候的丫鬟,“你们给小姐沐浴时,可有发现什么异样?” 见两人沉吟,徐丞谨抬手指了指玉虎,“你说。” 玉虎做事最是沉稳,见主子点名,她直接上前说道,“小姐的脖颈处有一道红红的痕迹,像是被人用力击打过的样子。其余……并没有任何不妥……” 徐丞谨不语,转动轮椅回到床榻旁,伸手托起宋离月的头,微微往里侧靠去,女子修长的脖颈处俨然有一道红色的伤痕。 徐丞谨一眼就认出那是被手掌劈出来的痕迹。 很显而易见,肯定是自己那个姑姑的手笔。醉酒后的人多少会吵闹一些…… 她把人偷偷带出府,搞得府里鸡飞狗跳也就算了,还把人直接打昏,趁着昏迷不醒给送回来。 “赵修!”徐丞谨把人小心地放回去,才缓缓收回手。双手垂在膝盖上,他的眼眸看着宋离月明显很不对劲的脸色,沉声吩咐道,“去把王府里的医者都叫到外面的厅中等候。” 医者? 赵修一愣,离月小姐只是醉酒,不会这么严重吧。 既然主子吩咐,他照办就是了。 “是。” 他在门帘外躬身应了一声。 刚欲转身,又听到自己的主子说道,“派人到公主府要东西,就说离月小姐身子虚弱,要进补。” 永乐公主现在可能刚到自己的公主府,说不定还没有休息呢,主子这就去算后账去了,这也太早了吧。 “那……要些什么东西?”赵修问道。 补身子的东西,在这溍阳城,应该当属康亲王府里品种最全了。既然主子开口,肯定不单单只是指什么进补的贵重药材。所以,赵修才有这么一问。 徐丞谨没有犹豫,沉声说道,“什么贵就要什么。对了,皇姑母那里还有一株百年的人参,点名要那个。其余的,随意。” “是。奴才这就去。” 这种去占便宜的事情,赵修是非常乐意亲自前往的。 没理,他都能说出花来,更何况这次是理直气壮地去。 事实证明,徐丞谨并没有小题大做。 没过一个时辰,就瞧见宋离月脸色煞白,额头上冒着冷汗,迷迷糊糊地喊着难受。 ------题外话------ 护短啊,这是…… 054 蒙混过关 徐丞谨坐在床边,拿着湿帕子给她擦拭着,却被宋离月一把拽紧袖子。 人是迷迷糊糊的,却是攥着他的袖子不放手,口口声声唤着爹爹,不要走,到了最后,竟是又低声哭了起来。 扯不掉袖子,徐丞谨很是无奈,只好陪在一侧。 医者进来号脉,很有眼力见的鼻观口口观心。 第一次饮酒,且过量。 轻者落下疾,重则也有送命的,半点随意马虎不得。 医者一直都在外间候命,方子开得及时,药也喝得及时。人虽然受了点罪,好在平安无事。 折腾了一夜,天色将白的时候,徐丞谨才回容陵轩歇息。 宋离月倒是踏踏实实睡到了第二天的上午。 日上三竿,她才悠悠醒来。 头痛欲裂先不说,浑身酸疼,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顿,在青鸟的搀扶下,宋离月才勉强起身。 徐丞谨过来的时候,宋离月坐在床榻上一脸虚弱地靠在青鸟的身上,玉虎端着一碗米粥正在喂她。 “让她自己吃。” 徐丞谨听赵修形容一番之后,开口说道。 察觉到他的语气一改往常的温和,没有丝毫的温度。玉虎心头一敛,忙把手里的粥碗放到桌子上,起身行礼之后,退至一旁。 青鸟猛然一离开,宋离月反应迟缓,竟差点摔倒。 浑身没有力气,她懒懒地靠在软枕上,伸手支着腮,懒洋洋地看着面前这个突然黑脸的男人,“徐丞谨,谁惹到你了啊?” 徐丞谨听她的语气跟个没事人一样,当即觉得自己昨天担惊受怕一天一夜,着实是自找的,是杞人忧天了。 没有什么好气,他语气淡淡地说道,“你昨天什么时候出的王府?去了那里?为何那么晚才回来,又是因何喝醉……” 宿醉刚醒,宋离月整个人还是迷迷蒙蒙的,完全跟不上节奏。 听着徐丞谨一连串的问话,她更是晕头转向,“我喝醉了?没有啊。就是头有些疼,不知道是不是你偷下黑手……” “宋离月!”徐丞谨低沉的声音已经不像方才那般淡漠,“整个王府拜你所赐,头一回鸡飞狗跳,所有人都慌了手脚,满城的找人。你竟然……” 徐丞谨的话语间已经夹着薄薄的怒意,偏宋离月还有很有心情地斜着细长的眼睛看着他,嘻嘻笑着,“所有人?那小徒弟你是不是也慌了手脚,满城地去找我。” 徐丞谨顿时被这个二皮脸弄的没了脾气,“宋离月,你是怎么好意思笑的……” “还不是因为看到你。” 宋离月瞧着对面覆着黑色绫带的男子倏地红了耳根,心里窃笑。 哎呀,真是爱害羞啊,跟个小媳妇似的。 把头埋起来的赵修很有自知之明,立即回身走到门外守着。 没高兴多一会,头又是疼了起来,宋离月皱了皱眉,冲站在一旁战战兢兢的玉虎和青鸟扬了扬手,“你们出去吧,去小厨房看看可有熬好的鸡汤,我想喝。” 玉虎进府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徐丞谨发脾气,但她素来稳重,听到宋离月在这个关头还不忘嘱咐去给自己熬鸡汤,勉强不动声色地福了福。 青鸟则是冲宋离月挤了挤眼,然后目带怜惜地冲她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宋离月心领神会,欺负徐丞谨看不到,她乐呵呵地下榻找鞋子。 “徐丞谨……” 鞋子没有穿好,人就娇娇弱弱地开了口。 明明脸上还挂着笑,偏声音听来却是泫然欲泣一般,可怜兮兮。 ------题外话------ 下一章,撩夫升级…… 055 我家离月 玉虎和青鸟都不是傻子,随即垂眸,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双双躬身行礼,“王爷,小姐,奴婢先告退。” 转身离开的时候,青鸟和玉虎对视一眼,同时在心里感叹,还是赵管家道行深,早早就退出去了,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瞧见青鸟出门的时候,还不忘贴心地把门带上,宋离月决定拿出功夫来。 爹爹那般老奸巨猾,她都能摆得平,眼前这个俏生生的小徒弟,她还不是手到擒来。 宋离月走到徐丞谨面前蹲了下来,很自然地把头靠在他的膝盖上,低声撒着娇,“小徒弟,我的头好疼啊,你不要凶我了,好不好啊?” 徐丞谨哪里遇到过这样的情形,顿时手足无措起来,略显尴尬地任由她把头靠在自己的双膝上。蒙着黑色绫带的双眼微微一颤,他才开口,“宋离月,你起来。” 方才还冰冷无情的声音,这就出现裂缝了啊。 “我不啊……”宋离月得寸进尺,顺手把他的宽袖攥在手里,不愿意撒手。 徐丞谨扯了扯,见收不回自己的袖子,双手无奈地悬着。 这个丫头,软硬不吃,真是拿她没有一点办法。 “小徒弟,我知道我偷偷跑出去,你一定会不高兴。” 宋离月小声说道,就在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她决定把所有的错都推到永乐公主的身上。 她是公主,又是徐丞谨的姑姑,徐丞谨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把永乐公主怎么样吧。 “是永乐姑姑说要带我出去玩,我才跟她出去的。”宋离月尽量把自己说得可怜兮兮一点,身不由己一点,“你知道的,我来这溍阳城也有一段时间了,还从来没有出去玩过呢。” 宋离月真的很会撒娇。 软软糯糯的声音放得很低,徐丞谨感觉心里蓦地有根看不见的丝线,丝丝缕缕,缠缠绕绕,让人看不清,摸不到,一颗心竟莫名慌乱了起来。 耳根微热,徐丞谨突然很想看一看此时的宋离月。 窗子上放下了遮阳的西竹帘子,室内安静一片,徐丞谨慢慢睁开眼睛,透过覆在眼前的黑色绫带,他垂首瞧着。 宋离月的双手放在他的膝盖上,她偏着头,把脸轻轻贴在自己的双臂上,微侧着脸,长长的青丝滑落,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脸上神情坦然,嘴角还有未消散的笑意。 这副表情,可是和她说话的语气很是不符。 言不由衷,还这般明目张胆地欺负他看不见,真真是胆大包天。 眼眸微动,看到她脖颈处那道红色的伤痕,已经散了淤血,有些青紫,看着很是触目惊心。 还没有来得及看仔细,眼睛一阵刺痛,徐丞谨蹙着眉尖,忙闭上眼睛。 这双眼睛越来越是不行了,以前还可以视物半炷香的时间,如今竟是一点也不可以了。 眼前再次陷入黑暗,可刚刚女子那张秀美的脸还在闪现着,细眉美目,乌发如瀑,温润绝色,清丽绝艳…… “你怎么不说话了?还是生我的气吗?” 宋离月没有听到徐丞谨的回她的话,很是心虚地问道。 “没有……”徐丞谨生硬地答道。 她也才十四五岁,正是贪玩的时候,来了一个多月,竟是一直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府里,哪里也没有去。身边虽然有青鸟和玉虎陪着,可主仆有别,终究还是不能肆意。这段时间,她应该是闷坏了。 徐丞谨软下心来,虚虚悬着的手落在宋离月的头顶上,轻轻抚了抚她那柔顺的长发,“昨天你们去了哪里?姑母给我家离月买了什么?说来听听。” ------题外话------ 哈哈哈…… 最近这几章写的时候都是咧着嘴笑得跟二傻子似的 056 刀子嘴豆腐心 不知为何,刚刚听宋离月很是自然地喊出永乐姑姑,徐丞谨感觉心里莫名一暖。 这个称呼不伦不类,可她和自己一样喊……姑姑…… 见徐丞谨不生气了,宋离月很是高兴地抬起脸看着他,“永乐姑姑给我买了好多东西呢。有胭脂水粉,有绫罗绸缎,有手串珠钗。还有很多好吃的,有糖人,绿豆糕,包子……对了,我们还看了杂耍……小徒弟,你是没见到,那人可厉害了,还能吐火……” 听着她喋喋不休地说着,徐丞谨叹道,“许你这么一点好处,你就跟着旁人走了,那以后岂不是给你再大一点的好处,你就能把我的康亲王府都给卖了?” “永乐姑姑又不是旁人……”宋离月笑着小声辩解道,“再说了,我卖了谁,也不能卖你啊。” 留着做夫君的,怎么着也不能卖的。 从她的笑声中没有感受到半点诚意,徐丞谨收回被宋离月攥在手里的袖子,正色道,“以后,你想和姑母出门去玩,遣人和我说一声即可,但绝对不可以再喝酒。你一个姑娘家,喝得醉醺醺的,像什么样子,失了仪态不说,还伤身体……” 喝醉…… 宋离月想了一会,终于想起来了,她猛地一拍脑门,“对了,徐丞谨,我还给你带好吃的回来了呢。” 她猛地站起身,正想高声喊青鸟和玉虎把昨天她换下来的衣袍拿过来,那袖袋里还藏着不少好东西呢…… 却不想,人刚站起来,突然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恍惚间,似乎有双有力的手掌托在自己的腰间,才止住她向后倾倒的身子。 回过神来,宋离月坐在地上,头枕着徐丞谨的膝盖,有气无力地说道,“徐丞谨,我的头还是很晕啊,我是不是快要死了,好难受啊……” 方才多亏徐丞谨听觉敏锐,察觉到不对劲,立即睁开眼睛,恰好看到宋离月脸色煞白,晕眩欲倒。双腿不能行走,他接住人也只能放在自己的脚边。 久病成医,徐丞谨立即伸手握住她的手,在她腕间把了一会脉,松了一口气,“别怕,没事,让青鸟和玉虎扶你去床榻上休息一会。” 宋离月泪眼汪汪,很是委屈地嘟囔道,“你看我不是诓骗你的吧,我这么不舒服,你刚刚还凶我,不让她们照顾我。” 徐丞谨听着她抽抽噎噎,委屈的不得了,不禁头疼,放软声音说道,“我没有凶你。你昨天不说一声,人就突然消失了,我在府里坐立难安,担心了一整天,你倒好,在外面潇洒恣意。你出府去玩,我又不是不许,何必偷偷摸摸的。” 抹了抹眼泪,宋离月很是满意地小声道,“我就知道你是刀子嘴豆腐心,也不亏我那么疼你啊。” “……”徐丞谨顿时哑然。 宋离月小声嘀咕着,“我还给你带了好吃的,就在昨天我穿的袍袖里,不知道还在不在?” 见宋离月很是认真的样子,徐丞谨唤来青鸟。 青鸟细声回话道,“昨天小姐回来,换下来的衣袍是奴婢收拾的,袍服的袖袋里除了一袋金叶子,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听到青鸟的回答,宋离月不敢置信,“怎么可能,我明明揣了好几块糕点的!” 出门那般匆忙,还知道带金叶子…… 徐丞谨唇角浮出淡淡的笑,只是那抹笑意还没有来得及蔓延开,就听到宋离月又说道,“青鸟你再去找找,那可是我从雪月楼带回来的。我都没有舍得吃完,真的就是我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雪月楼是个什么地方,即使徐丞谨缠卧病榻数年,也从未踏足过那样的地方,他也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 额际青筋一跳,徐丞谨的声音冷到了极点,“宋离月,你说你去了哪里?” ------题外话------ 哈哈哈…… 被抓住小辫子了啊。 057 后来如何 “雪月楼啊。” 提起昨晚去的那家雪月楼,宋离月心情大好,嘻嘻笑着说道,“那个柳妈妈真的很客气,我给了她一片金叶子,她不但给我上了一桌子好吃的点心,还送了我一大桌子的酒菜。” “还有呢……” 这三个字,徐丞谨几乎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旁的青鸟都看出不对劲了,使劲给宋离月递眼色。 偏宋离月说得高兴,哪里顾得上这些。 “那些糕点真的很好吃,我还特地给你留了几块,我一路上都护得好好的,怎么会丢了呢。”宋离月有些遗憾地宽慰道,“说来说去,这次是你没有口福。不过,也没关系,等下次我带你去,再请你吃。那个柳妈妈啊,什么都好,就是爱塞人过来,这一点很不好。毕竟那是我出钱置办的酒席,我想请谁,得我说了算才对啊……“ 徐丞谨很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他寒着脸问道,“塞什么人给你了?” “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说什么和我年龄相仿,说起话来方便些。“宋离月还是很不解,”那些好东西明明都是我买的,我又不认识他们。再者说,看那两个人穿着也是绫罗绸缎,也不像是吃不起饭的,柳妈妈为什么非要让他们去和我一桌子吃饭啊。“ 徐丞谨本来气得正想好好惩戒一番,好让她长些记性,却不想生生被她这一番懵懂的话说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后来……如何?”他面上还是未动声色,一张俊颜绷得紧紧的。 宋离月这才后知后觉得知道徐丞谨生气了。 虽然不知道他在气什么,她还是很聪明的决定小心翼翼起来。 “后来也没怎么样啊……他们两个本来还算听话,坐在一旁不说话,后来非说什么不伺候我,柳妈妈会生气,闹着要坐过来。我一生气,就直接把人打了出去。“ 言简意赅地说完,宋离月立即转移话题,双眼发亮地说道,“徐丞谨,你知道不知道,那里的果子酿真的很好喝,喝起来爽口又过瘾。本来呢,我打算带回来一点给你尝尝的,可惜那最后一壶也被我喝完了……” 徐丞谨气得郁结。 那种污浊之地,她听到一丝半点,都是罪过。如今可好,她还跑去亲自置办了一个场子…… 以后,还是派人看着她比较好。 徐丞谨脸色俊冷,“宋离月,我真的很是怀疑你到底是怎么从凌白山一路到了溍阳城的。” 听不出好赖话,宋离月老实答话,“我就是这么走着过来的呀。” 徐丞谨眉头微挑,“没被老虎吃了,没被豺狼骗走,可真是要多谢老天对你的庇护。” “这一路上,我走的都是官道,哪里会有什么老虎豺狼啊,徐丞谨,你傻了呀。”宋离月嘻嘻笑道,“再说豺狼也不会说话啊,它怎么骗我啊……” 说着说着,她咂咂嘴,还是有些念念不忘,“都说一入溍阳城,功名利禄皆可成。我现在算是知道了,这里真真是个好地方啊。尤其是那雪月楼,酒菜丰富,味道独特,还有丝竹悦耳,决定是个绝佳的去处……“ 徐丞谨听到这里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这个傻丫头,竟是把雪月楼当做了酒楼,只管吃喝,她的脑子中根本没有其他。整天口口声声说要嫁给他做娘子,恐怕,她也就只知道这些。 ------题外话------ 欢迎书评区留言 058 不许再犯 凌白山真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地方,养育出这么一个出尘脱俗,清纯灵动的女子。偏她生了这么一副好相貌,性子却如此简单。懵懂单纯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弱点,以后,恐怕是要吃亏的。 思及此,徐丞谨捏了捏眉心。昨晚照顾宋离月,天色几近大白的时候,他才回去安歇,只休息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起身过来。这种牵肠挂肚的感觉,已经很多年没有了。 也不知为何,昨天宋离月的突然失踪,却是打破了他心里维持多年的平静。 失去一个人,失去一样东西,往往都只是一瞬的事情。 父王是,母妃是,跌落悬崖的那一瞬也是…… 自己失去的已经够多的了。 无欲则刚,可终究还是无法心如止水。 还记得昨天暗卫来报的时候,他就猜得到人应该早就走了。 府中就来了一个客人,永乐公主的性子,徐丞谨最是明白,除了她,不作第二人想。 直接派人到公主府去接人,不想却扑了个空。 又误以为,永乐公主见她貌美,要私自献给摄政王。一时恐慌不已,他竟是失了分寸,惊慌失措起来。 满大街撒人去找,仍旧是无功而返。并非手底下的人无用,听说是去寻找小姐,每个人都自动忽略了那风花雪月之所。 直到两人出来,才有人发现,一路相护跟着回了府。 安歇前,他将人招来问话。 所以,宋离月醉酒,他知。宋离月把人扔了出去,他亦知。 不知的是,这个傻丫头如此贪杯,第一次饮酒,竟把三壶的果子酿都喝了。要不是她有自身浑厚的内力护着,就这般饮酒过度,不是痴傻,也得终身不醒。 如今听着她的语气里还满是回味,很显然,没有半点要悔悟的样子。 宋离月见徐丞谨不言不语,以为他还在生气,不由得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徒弟,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呀……“ 宋离月撒娇的功夫可是比她自己的武功还要好,毕竟能平安长大,这撒娇耍赖,功不可没。十数年艰难的人生经验让她无师自通,更是让她深知,此等保命神功一经施展,只要发挥得淋漓尽致,足以攻克所有的困难。 就比如现在,宋离月把最后那个”呀“字拖得又长又绵,再加上她本身嗓音清甜,听起来更是清脆悦耳,就好像是春风里那一抹染着桃花芬香的微风,吹去了绵长冬日的酷寒,一丝一缕都染着阳光的温暖,都浸着百花尽放的馥郁。 徐丞谨没有抬头看她,兀自收回被她紧紧扯住的宽袖。 她抓得很紧,分毫都收不回。 知道她是故意的,可又无可奈何。 即使他的眼睛掩在黑暗之中,可还是记得她的手指根根细长,仿若白玉。 “徐丞谨!” 耳边忽然响起宋离月惊诧的声音,徐丞谨瞬间紧张起来了,“怎么了?” 宋离月微微起身,冲他伸出手,然后手指一落,捏住了他的耳朵。 她很是担忧地问道,“你的耳朵怎么这么红?” 徐丞谨大窘,伸手隔开她的手,转脸轻咳几声,“……不许无礼!” 心底发慌,呵斥的语气毫无力道。 “你是不是不舒服?”宋离月不明所以,紧追不舍。 徐丞谨更是尴尬。 蓦地收回自己的宽袖,抬手在轮椅上转了一下,避开宋离月再次要覆过来的手,“我没有不舒服。你要是不想我不舒服,就少气我两次……” 他生气了,就会如此? 瞧着还挺有趣的,也挺赏心悦目。这个小徒弟什么都好,就是神情寡淡,太过冷若冰霜了,偶尔气恼尴尬,看着更活泛一些。 宋离月蹙着眉尖,小心翼翼地望着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小徒弟,你说过不生气的。” 又是这招…… 徐丞谨勉强绷着脸,“以后绝不许再犯。” 听这意思,这件事……就算翻过去了? 宋离月一脸欣喜地站起身,一把搂住徐丞谨的胳膊,闻着他身上清淡中混着淡淡药味的气息,乐呵呵地说道,“徐丞谨,还是你身上好闻些。雪月楼那些小姑娘身上的熏香味道太浓了,刚开始闻着还好,时间久了,就有些刺鼻……” 徐丞谨神色一僵。 拿他和雪月楼的姑娘作比,普天之下,恐怕也就只有她宋离月一个人。 着实是……放肆! 059 翩翩公子 经过上次的醉酒之后,宋离月就一直很安静地待在王府中,哪里也没有去。就连她最常去的容陵轩,她也有好几天都没有去了。有的暗卫都有些不适应了,装作无意间和赵修提起的时候,被赵修一个白眼翻了回去…… 徐丞谨知道平日里一天跑八百趟容陵轩的人最近为什么突然从他的眼皮前消失,是因为最近宋离月整天跟在小厨房里李嫂的左右,几乎是寸步不离。 其实,对于自己最近在厨房流连忘返的行为,宋离月也是深深的懊悔,懊悔自己为什么到了王府这么久,才寻到这个再美好不过的地方。 到处都是好吃的,简直就是人间的极乐之地。 李嫂人胖胖的,看着脾气还有些不好,可架不住她手艺好啊。一个简单的栗子糕,硬是被她做得又是清新可口,又是爽口美味。 宋离月对自己最近吃的那些糕点如数家珍,驴打滚,龙须酥,金糕,雪花酥,海棠酥…… 想着想着就要流口水,宋离月很是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双手负在身后,一步三摇地往小厨房晃去。 “李嫂!” 宋离月轻车熟路地掀开门帘走了进去,边打着招呼,边四处瞧着。 没有闻到熟悉的糕点香味,左右也没有梭巡到李嫂的身影,宋离月随手捏起一块海棠酥,往一旁择菜的小丫鬟凑了凑,问道,“灵雨,李嫂怎么不在这里?” 灵雨停下手里的活,看向宋离月。 即使宋离月最近这几天每天都会来这个小厨房待上大半天的时间,可每次见到这个爱穿着男装的离月小姐,灵雨还是会像第一次见到她一般惊艳。 穿着徐丞谨的男装很是便利,宋离月就让赵修把徐丞谨的所有自己能穿的男装都送到了凌香水榭,有青鸟和玉虎两个心灵手巧的丫头在,有些不熨帖的地方,也能修改到正正好,就像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 不过徐丞谨十四五岁时已经缠绵病榻,除了上朝的朝服颜色稍微鲜艳一点,平时穿的常服大多还是暗色的比较多。 宋离月今天就是难得穿了一件青白色的纯色长袍,衣襟处的水云纹绣得很是精致。袖口束起,腰间的同色水云绣腰带上悬着一个莹绿如翠的玉坠子,乍一看,好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 “灵雨?”见这个小丫头又是像往常那般呆呆地望着自己,宋离月轻笑,伸手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敲,“怎么又傻了?小心李嫂看到,罚你去劈柴啊。” 灵雨个头不高,宋离月看她的时候,需要微微垂头,一头青丝用一根天青色的发带高高竖起,这一垂头,青丝倾泻,衬着那张绝美的五官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灵雨本来就仰着脸,不想宋离月突然垂首看她。 那张精致的脸上,细长的眉,如湖水般清湛的眼眸,秀气微翘的鼻子……离得这么近,看得更是清晰,那莹白的肌肤果然犹如暖玉一般。 灵雨不知不觉红了脸,心里闪过自惭形秽的自卑感,她蓦地把脸垂了下来。 知道这个灵雨最是羞涩内向,把手里的海棠酥全都塞到嘴里,宋离月很是热心地往她身边凑了凑,“来来来,我帮你择菜。” 灵雨往一旁挪了挪,腾出地方给宋离月,小声地说道,“李嫂她……她今天没来……” “为什么啊?”宋离月一听李嫂今天没来,不禁很是着急,“为什么没来?她昨天都没有和我说一声……” 念叨几句,她又追问道,“李嫂没来,是不是她生病了?” ------题外话------ 当然了,李嫂突然不出现,肯定不是因为生病,而是有其他的原因。 060 哪里来的夫君 灵雨摇摇头,细声细气地说道,“不是。明天是秋社,李嫂娘家离得远,每年这个时候,赵管家都会给李嫂放两天的假,让她可以回娘家去。” “秋社?是什么节日?” 宋离月不是很明白,在凌白山的时候,爹爹和她只过三个节日,清明,中秋,还有重中之重的过年。到了这康亲王府,她才知道,原来秋季除了中秋,还有七夕求巧,现在又出现了秋社…… 本来对于过节,宋离月不是多么的热衷。连每年的生辰都不愿意过的爹爹为了省事,一年三大节,他都是一碗饺子对付着。现在到了这财大气粗的康亲王府,宋离月算是见识到了什么才叫真正的过节。 一听灵雨说了秋社,宋离月的兴致就来了,偏过头看着她,一脸期待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灵雨今年也就十一二岁,人又长得单薄,看着更是显小,所以这小厨房给她安排的活都是轻巧的择菜,或者是添柴。 说话间,她垂头择着菜,慢腾腾地说道,“我也不是很清楚。秋社就是要祭土地神的,出家的女子也要回娘家去。李嫂有婆婆,所以秋社这天她要回娘家去的,不然会和婆婆相冲。” 宋离月还是第一次听说,她略略思索一下,问道,“那对夫君有没有影响啊?” 灵雨也是不懂,一脸茫然地抬头看她,“我不知道啊。估计……估计……有吧,我看今天洒扫的张妈妈都没有来,听说她的婆婆早就过世了……” 宋离月想了一会,忽然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倏地把手里还没有摘完的菜往水盆里一扔,人就霍地站起身来,“灵雨,我有事,先走了,你自己慢慢摘啊。” 丢下这句话,脚下生风,人就奔了出去。 *** 容陵轩,徐丞谨正在制香。 宋离月喜凉,住在凌香水榭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凌香水榭下面有水,容易滋生一些蚊虫,听说前两天宋离月大半夜不睡觉去捉什么蛐蛐,可是被叮了好几下。 宋离月因为血液的异常,蚊虫那点微末的毒液自然是无用,奈何她的皮肤很是敏感,不起包,却是会红一大片。徐丞谨打算调些有驱蚊虫的香料,让她随身佩戴着。 难得今天阴云密布,室内光线暗淡了许多,却很是适合徐丞谨的眼睛。坐在窗前,透过眼前的绫带,他抬起眼看了看天际,阴沉沉的,看着是要下一场大雨。 调好香料之后,徐丞谨又拿过刻刀,打算把手边的朱色手串里面都掏空,把香料制成丸状填进去,再把手串的表面镂空。如此这般,香味就会散发出来。 刚拿过刻刀,面上感觉有阵凉风拂过,徐丞谨坐着没动,淡淡出声,“门开着,为什么要翻窗?” 宋离月利落地翻过来,顺手把窗户关好,笑嘻嘻地说道,“习惯了,习惯了……” 这个习惯了,让徐丞谨有些郁结。 他没有说话,伸手摸到手串,准备把手串先一粒一粒分开。 “徐丞谨,我想出府。” 宋离月走到徐丞谨旁边坐下,看着他说道。 徐丞谨手一顿,“想要出去玩?想好去哪里了吗?我让赵修安排一下……” “不是啊。”宋离月摆摆手,意识到徐丞谨正低头没看她,她又说道,“王府中的丫头说今天是秋社,我是不是也要出府去避一避?” “避什么?”停下手里的刻刀,徐丞谨微微侧头问道。 宋离月歪在一旁,支着手腕托着腮看着他。 今天的天气不是很好,外面的天际乌泱泱的满是色彩浓重的密云。 徐丞谨的双眼上今天难得没有覆着那条黑色的绫带,而是换了一条水天色的绫带,和他身上的那一身月白色的锦缎长袍很是相称。黑发如墨,束着高髻,那条长长的绫带随着他的动作,在垂下的发上缓缓拂动着。 他端坐在那里,眉眼低垂,很是安静,清冷淡然,恍若谪仙。 宋离月越看越是喜欢,不禁嘻嘻笑着回答道,“有婆婆就避婆婆,有夫君就避夫君……” 徐丞谨放下手里的刻刀,清湛的眼眸透过眼前覆着的绫带落在她的身上,“宋离月,你哪里来的夫君?” 061 我很喜欢 宋离月探手把系在腰间的玉坠子托到他面前,“哎呀,你是想耍赖,是不是?你看,这个可是你给我编的。” 徐丞谨没有动,沉声说道,“我看不到。” 老实人也会耍赖啊…… 宋离月没有理会他这一套,起身把门窗全都关上,就连帘子都放了下来,屋子里没有点上灯烛,瞬间漆黑一片。 徐丞谨听到动静,侧过脸问道,“离月,你要做什么?” 话音刚落,就感觉脸颊上有微凉的指尖滑过,瞬间,覆在眼前的水天色的绫带被扯了下来。 慢慢睁开眼睛,徐丞谨看到满室昏暗之中,宋离月一身男装娇俏地站在自己的面前。 刚睁开眼睛,眼前尚有些模糊,片刻之后,视线逐渐清晰一些,徐丞谨怔怔地看着宋离月。 她的手指上绕着刚从他脸上扯掉的绫带,随意地甩着。微微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笑意,眉眼如画,清澈干净的眼眸仍旧是波光流转。 只一眼,徐丞谨就能感觉到心里猛地一跳,手蓦地握紧,朱色的手串硌得掌心有些疼。 宋离月身子一矮,往他面前的桌子上一趴,盯着徐丞谨嘻嘻笑着,“小徒弟……” 然后,手一抬,把那个玉坠子往他面前递了递,“瞧清楚了吧。” 宋离月离得很近,徐丞谨几乎能闻到她身上甜香的糕点味道。心底莫名一慌,竟不敢迎上她那盈盈眼眸,他忙合上眼眸。 “瞧见了没有啊?”宋离月见他眉尖一蹙,就立即合上了眼眸,以为他又是眼睛不舒服,随手晃了晃手里的绫带问道。 “瞧见了。” 黑暗之中,徐丞谨感觉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烫,开口时,声音仍旧和往常一般。 宋离月自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饶有兴致地追问,“瞧见什么了?说说看……” 稍一顿,听到徐丞谨那清冷低沉的声音响起,“你,胖了一些……” 宋离月听到这个回答一愣,她问的是玉坠,他回答她胖了做什么啊。 这个小徒弟顾左右而言他,不会还是想耍赖皮吧。那可不行啊,男人说话,可是要一口唾沫一个钉子的…… “……很好看……” 宋离月还反应过来,又听到徐丞谨那清淡如水的声音在这昏暗之中响起。 其实后面还有一句我很喜欢,徐丞谨却怎么也吐不出口了。突然发觉自己真的很是无耻…… 宋离月虽然整天把和他成亲挂在嘴边,可她却是什么都不知懂,都不明白的。 而自己…… 徐丞谨的手慢慢收紧,既然缠绵病榻,可人在红尘之中,这些男婚女嫁的事情却是比她明了,自己方才那些话,轻浮虽算不上,却实打实地在撩拨。 “离月……”没有听到宋离月的声音,徐丞谨再次开口,“我母妃已经逝去多年,所以,你不用出府避讳。” 宋离月“哦”了一声,又说道,“可是小厨房洒扫的那个张妈妈,她的婆婆也早就逝去了,怎么她今天也没有来?我问灵雨是不是夫君也要避,她也不是很清楚,我就过来问问你啊……“ 灵雨? 小厨房帮忙打杂工的那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 她真是问对了人啊…… 徐丞谨沉声说道,“你我尚未成亲,即使要避讳夫君,你也不必在意。至于张妈妈,她今天没有进府做事,是因为她生病了。” 呃…… 是这样啊。 062 筹备生辰 自己只是随口这么一提,徐丞谨竟然连王府里做碎活的张妈妈因何未到,都一清二楚。 默默看着他,宋离月忽然叹了一口气,“小徒弟啊,你说你的脑袋怎么就那么好使。府中大大小小的事情你是不是都能记得住啊,可我连后山那几只爱打架的狼崽子都记不住,常常发现自己叫了半天竟然叫错了名字,难怪我越是让它们停手,它们越是打得凶……“ 听着她念念碎碎地说着话,徐丞谨知道方才自己那一句“很好看”,在她听来,就只是夸赞而已,就像她随口夸赞园中的花好看一样。 唇角浮出淡淡的嘲笑,自己何时这般多思了。 收敛心神,徐丞谨伸手拿过刻刀,垂首说道,“你如果想出府,和赵修说一声即可,在府里待得乏了,可以带着青鸟和玉虎一起出去,就在附近走一走,不要走远。” “不想出去……”宋离月兴趣缺缺,“那两个丫头一个会念叨,一个是个话痨,我可不想被吵得耳朵聋。” 察觉到她的情绪似乎低落,徐丞谨刚欲开口,宋离月忽然又兴致勃勃地走过来,“小徒弟,我给你系上绫带吧。” “为何?”徐丞谨问道。 此时门窗紧合,满室昏暗,他不系上绫带,也可视物。 宋离月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弯腰把绫带往他面前送,“我喜欢看你系着绫带的样子。” “……为何?”徐丞谨抿了抿唇,又问道。 细长的手指小心地抚平绫带下摆,宋离月把手里的绫带轻覆在他的双眼上,触到徐丞谨眼皮处微凉的肌肤,她笑了笑,“就是……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比街边庙前那些装作看不见的什么算卦大师可厉害多了……” 徐丞谨手里的刻刀滑落。 他记住了,他徐丞谨,大黎的康亲王,身价十车金银,地位和凌白山脚下卖包子的百里久持平。前几日拿他和雪月楼的姑娘相比,现在,他又只是比那些假装眼盲坑蒙拐骗之人稍稍厉害那么一点…… *** 农历十月二十六,是宋离月十六岁的生辰。 赵修一个月前就得了自己主子的同意,开始张罗筹备起来。 康亲王府一向低调,自徐丞谨任康亲王以来,除了那次班师还朝,奉了当今圣上的旨意办了三天三夜流水席,再无大事需要张罗。 赵修都感觉自己这个王府大管家几乎是毫无用处,并为此深深自责着。 这下徐丞谨松口要给宋离月办生辰,最开心的就是赵修了。 洒扫府邸,张灯结彩,就连锅碗瓢盆赵修都一一过目,凡是有一点不合心意,都要重新置办。洒扫仆从,还有侍弄花草的花匠都被赵修使唤的脚不沾地。 十月份,刚立冬,宋离月还是穿着深秋的衣裙,并没有换上臃肿的冬装。青鸟和玉虎一早过来侍奉洗漱的时候,已经裹上了冬袄。说外面已经下了厚厚的霜冻,风儿刮得人耳朵疼,翻出新做的冬袄要给宋离月换上。 玉虎说今天突然降温,应该穿那件淡紫色的绸缎冬袄,那件厚实。而青鸟非说要穿那件老红色的,红色的在冬天,一看就心里温暖,最主要的是红色还很抬肤色…… 趁着两人争着穿哪种颜色的冬袄,宋离月笑眯眯地逃了出来。 其实,她哪一件都不会穿的。 因为自身那异于常人的血热体质,宋离月就是在数九隆冬都不怎么穿冬袄。在凌白山的时候,她几乎都是穿着春秋的衣裙过冬的。 越是寒冷的天,她越是喜欢。反倒是夏天,对她来说,极其难挨,尤其是惊蛰的那天,几乎就是她的历劫之日。 以往每年到了惊蛰那天,都是爹爹守在她的身边看顾着。这过完年,到了惊蛰那天,还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样的情形。 063 王爷有令 算了,多想无益。 爹爹已经故去,到时候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康亲王府满园的秋景与凌白山上秋日的萧瑟完全不一样。宋离月瞅着这满院的繁华锦簇,还是不禁慢下了脚步。 天气变凉了,不知道她走了之后,凌白山上的那些小家伙们不知道能不能照顾好自己。还有青鸟那个家伙,她不在,它是不是还是那么聒噪…… 离开凌白山的时候,山下的机关她全部都恢复了原状,应该没有人能闯开机关。 无人之境,也算得上是世外桃源了。 这样一想,心里舒服了一些。 一年之期一到,她就立刻回去,带着那个别别扭扭的小徒弟一起回去…… 晃晃悠悠到了小厨房,嗅到一阵阵食物的香味,宋离月的脚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小厨房的窗户边。 “李嫂,在做什么好吃的啊?”宋离月趴在窗台上笑眯眯地打着招呼。 李嫂听到宋离月的声音,转身行了一礼,“见过离月小姐。” 然后,继续面无表情地忙活起来。 “李嫂,你做的是什么啊,这么香啊!” 宋离月向来对好吃的都特别有好奇心和耐心,李嫂的漠然,她自动忽略,还是笑眯眯地看着那抹发福的身影在忙活着。 这位离月小姐的二皮脸,李嫂最近领教的刻骨铭心,闻声,她长长叹了一口气,“离月小姐,你说得再好听,奴婢都不会再给你拿东西吃了。上次……因为上次的事情,赵管家可是快把奴婢给吃了。” 一听李嫂又提起上次的事情,宋离月咧着嘴干笑。 十月十五,下元节。 李嫂几人正忙活着用新谷磨糯米粉做小团子,包着素菜馅心,准备蒸熟后在大门外”斋天“。 宋离月当时是第一次见,非跟前跟后要尝尝,李嫂几人就用麻腐拌萝卜蒸了几个麻腐包子给她吃。麻腐包子入口油香细软,宋离月吃了几个,当时没事,下半夜就出了事。腹痛腹泻,折腾到天亮才消停。 好在府中医者药材都齐全,诊断用药及时,没有大碍,人还是受了一些罪。 在床上躺了两天,又是活蹦乱跳的了,小脸却是足足小了一圈。 “李嫂,那次是我不好。我贪嘴,自己吃坏肚子的,和你没有关系的。” 宋离月就是这点好,认错又快又诚恳。 其实说起来上次也不是贪嘴,她就是好奇。 在凌白山,爹爹虽然疼她爱她,可两人相依为命的生活,和平常百姓的生活还是很不同,更是没有见过这富贵权势之家过节都这么多的规矩和讲究。 除了正月十五的上元佳节吃元宵,和八月十五的中秋节吃月饼,其余的节日爹爹都是一碗饺子就给打发了。 所以,宋离月没有吃到饺子,总感觉没有过节似的。那天生病确实怨不到李嫂的头上来,谁让她回去之后又偷偷吃了几个凉饺子。 见宋离月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李嫂谨慎地上前看着她,“离月小姐,明天就是您的生辰了,你可不能乱吃东西。要早睡早起,明天啊,做个全溍阳城最漂亮的小寿星。” “做溍阳城最漂亮的?那还不容易,我本来就是啊。”宋离月趁李嫂不注意,捏了一个点心藏在掌心,她脸上堆着笑,嬉皮笑脸地说道,“不过呢,你家王爷有令,让我低调些。” 低调? 就冲这位离月小姐的相貌,就是想低调,也是低调不成啊。 李嫂没读过什么书,但说书先生的那套说辞,她倒是会说上两句。 什么神仙玉骨,仪态万端,温婉贤淑,聘婷秀雅……用来形容眼前这个尚带着几分稚气的小姑娘确实再合适不过的了。 在王府里做事多年,李嫂也算是见识不少的达官贵人,夫人小姐,就连后宫中的娘娘,她也有幸见过一面。在她看来,都及不上这位离月小姐。稚气之龄,就如此清雅脱俗,可以想见这位离月姑娘,待他日五官长开,会是何等的清丽绝艳。 064 舌绽莲花 说起低调,康亲王府这些年已经够低调的了。如若不是永乐公主经常过来摆摆什么百花宴啊,赏菊宴啊,康亲王府年复一年,恐怕都只是这样日复一日地过着。 不是不好,李嫂只是为自己的主子感到委屈,抑或是为自己以后的生活感到迷茫。 这些年,不管是当今的圣上,还是摄政王不知道找了多少的名医,到后来就连游医都找来了,全都说康亲王活不过二十二岁。王爷如今已是弱冠之龄,算算也就还有两年的时间…… 这座康亲王府本就是依附着王爷而存在的,假若有一日,王爷都不在了,哪里还有什么康亲王府。她们这些王府中的奴才婢女,到时候不知道又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不过,有一点很确定,就是不管去哪里,都及不上在康亲王府这么舒服自在。 待遇优厚,主子驭下虽严,却不苛刻。摊上这么一个好主子,真的是上辈子积了福。所以即使主子一病就是数年,这府里的奴才们都还是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守着自己的本分。可想到那难以痊愈的沉疴,每个人的心里还是如同死灰一般,不需明言,都能在彼此眼底看到几丝惶然。 可自从这位离月小姐突然闯入王府之后,他们又像是看到了一丝希望。 这个半空中突然掉下来的绝色小姑娘,只要眼睛没瞎,都能看得出王爷待她很是不同。 算算王爷年龄也不小了,当今圣上比王爷还小上两岁,都已经有了好几个皇子和公主了,自己的主子却仍旧是孤身一人。 王府中上上下下所有的奴仆,都巴不得宋离月能嫁给徐丞谨。 这样一来,即使……即使两年之后康亲王真的油尽灯枯,最起码还有主母坐镇,康亲王府就还不会散。 如若天可怜见,王爷留下一子半女,康亲王府就算是保下来了。他们这些人就是守着小主子,也都愿意留在康亲王府。 当然,这个想法很是自私。 毕竟宋离月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让她嫁给一个寿命随时终结的人,真是…… 唉…… 一个即使身染重疾,仍旧俊雅如竹,性子和顺,温和雅淡;一个天真烂漫,容颜绝色,性子单纯简单,当真是绝配。 只是这老天,有时候做起事情来,真是让人想戳瞎他的眼睛。 那么多十恶不赦的人都活得好好的,怎么就王爷这么一个好人偏偏就寿命不长了呢? 李嫂越想心里越是难过,连宋离月偷吃了好几块糕点都没有发现。 宋离月在一旁看得也很是纳闷,李嫂怔怔地发着呆,怎么突然就红了眼睛了。 糕点吃完了,宋离月很满足地轻轻拍了拍手,趁李嫂还没有发现,就悄悄地溜走了。 因为明天的生辰宴上,宋离月穿什么样的衣服,戴什么样的首饰,都要细细斟酌着,青鸟和玉虎忙得不可开交。宋离月这个当事人却是偷得浮生半日闲,没有她们跟在身旁叽叽喳喳地说着不能这样,不许那样,整个人似乎都轻松自在了许多。 午饭后,没心没肺地睡到了傍晚时分,她才起身随便用了些饭,就借口散步化食一个人背着双手,跑到后面的花园里瞎转悠着。 听说后花园来了一株新品种的花,花匠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这都快一个月了,王府中几乎都没人见过。 守门的小厮青竹更是舌绽莲花,非说那是一朵奇花,白间不开花,只在夜间开放,花香馥郁,三五株就能香满全城。 青鸟听得一愣一愣的,宋离月却是半点也不信的。 凌白山奇花异草多的是,也没有这种什么三五株就能香满城的花。 青竹的嘴啊,真是能吹死牛。 065 他一定会来 宋离月轻车熟路地摸到了花圃,一眼就看到那棵被特殊对待的宝贝花。或许是因为天气变冷,花株上还罩着一个大大的糊着厚厚牛皮纸的圆形棚子。 左右瞅了瞅,宋离月伸手小心地掀开棚子。 那棵神秘的花就整株出现在她的面前,宋离月仔细看了看。 除了叶子墨绿到近乎黑色,花叶形状也是从未见过的方形,没有什么奇怪的啊。非找个特殊之处……也就那通体很是均匀的墨绿色稀奇一些。 宋离月伸手摸了摸,叶子厚实,柔软又厚重。凑近看了好一会,她才在一个枝桠的附近找到一个指头大的小花苞。 很是失望得撇了撇嘴,宋离月暗暗哼道,就知道那个青竹在胡说八道的呢,这刚打了一个小花苞,就说什么香满全城,真是个大话精,都不怕风大闪歪他的嘴。 忽然,宋离月整个人一僵,她一下子怔住了。 那个小小的,只有指头那么大的花骨朵突然……突然掉了! 老天爷在上,她敢发誓赌咒,真的不是她干的。 天可怜见,她可是连碰都没有碰一下啊。 花匠的本事,宋离月是见识过的,上次把那什么什么花浇水浇多了,他竟是边抹眼泪边嚎,现在想起那个场景,头皮还是一阵发麻。 宋离月二话不说,很是利落地把那个可怜兮兮的花骨朵拾起来放回原处,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那个糊着牛皮纸的棚子罩了回去。 站起身,四周瞅了瞅,见没人注意到这里,她踱着“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干”欲盖弥彰的步子,匆匆离开了后花园。 这一切,都被容陵轩的主仆两人尽收眼底。 赵修嘴角含笑,没有说话。 暮色渐沉,徐丞谨伸手摘掉覆在眼睛上的黑色绫带,慢慢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风眼,清透明亮,眼眸微动,波光流转,璀璨如星。 他的眼睛追逐着远处即将消失的纤细身影,待那抹身影从视线里消失,徐丞谨才微微垂眸,伸手拿过一旁的玉石慢慢雕刻着。 “主子,真的不要给摄政王府递帖子?”赵修站在一旁躬着身子,轻声问道。 徐丞谨认真地打磨着手里的玉石,听到赵修的话,他头都没有抬,“不用。” 把手里的玉石举起来细细看了一会,徐丞谨又慢条斯理地说道,“他一定会来。” “是。” 赵修垂手而立。 想着也是,宋离月即使是在王府过的生辰,即使自己的主子愿意给她大操大办,可她始终和王府,和王室中没有一点关系。 说句难听的话,自己的主子抬举她,她就是康亲王府的离月小姐。如若康亲王府和她撇清关系,那这位离月小姐就什么都不是。 大争之世,凡事万物皆可称为利器。 真刀明枪是,如玉美人亦如是。 美人窝,向来都是英雄冢。 摄政王这两年,越来越是嚣张放肆。 弹劾他的折子已经堆满了圣上的御桌,圣上念着他的功劳,总是规劝。却不想他却是变本加厉,二十四五岁的人,竟学着奢靡之风。 建了一个美人楼,里面有楚女,亦有秦女。环肥燕瘦,各色美人皆有。 最近更是因为不分青红皂白,见到姿容出众的女子就直接带回王府去。闹出好几件这样并不光彩的事情,民愤人怨,圣上也只好命他在家闭门思过。 诚如徐丞谨所言,从宋离月踏进溍阳城,就已经被人盯上了。若不是瞧着人进了康亲王府,说不定,宋离月如今就进了美人楼。 没看到美人,摄政王却是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 宋离月从进了康亲王府之后,几乎没有出府。 深居简出,再加上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一直都在传康亲王府那位神秘的离月小姐是仙人转世。 未见其人,却心生倾慕之心的,大有人在。 这次借着给离月小姐过生辰,把人大大方方介绍出去。虽只是小辈人之间的小聚会,那位摄政王却一定会前来。 不管是他,还是他背后的他,恐怕都按耐不住了吧。 066 凤尾绿咬鹃 摄政王徐光霁,先帝一众兄弟之中排序十一,庸庸碌碌,无甚建树。却在八年前力挽狂澜,扶持圣上,稳定朝局,连胜数战,保的边疆数年安稳。 数年之间,誉满身,谤亦满身。 “主子,到时候摄政王张口向您要人,怎么办?” 赵修看着主子握在手里的玉石,有些忧心地问道。 这块玉石,是主子前几年偶然所得,玉质通透,是极其难得的五彩玉石。主子已经雕刻了好几天了,应该是送给那位离月小姐的生辰礼物。 “赵修,你看看我的手艺,退步了没有?”徐丞谨没有回答,而是把手里已经快要完工的玉钗递了过去。 赵修忙恭谨地伸手接过。 玉石本有五彩,徐丞谨却舍去了其余四色,以绿色居多,其余四色皆为陪衬。 细细一瞧,赵修心里大惊,“主子,这,这是凤凰!” 主子一向最是谨慎,断不会犯这种简单的错误。 “这不是凤凰,这是凤尾绿咬鹃,只是形似而已。”见赵修都认错了,徐丞谨的嘴角浮出前浅浅的笑,他缓声说道,“几年前一位游方的老者赠与我一本书,那本书上记录着很多我们大黎没有的东西,这凤尾绿咬鹃就是其中一种。” 听言,赵修留意细细看着。 这个玉钗造型是主子口中的凤尾绿咬鹃,被主子雕琢得栩栩如生。极其华丽的外表,绿色的羽毛,红色的胸部上具狭窄的半月形白环,羽毛为鲜艳的铜绿色和红色。 微微转动玉钗,从不同角度观看,可看到由深绿至蓝紫色不等,流光溢彩,灼灼其华。 徐丞谨开口慢慢解释道,“雄性凤尾绿咬鹃的长尾覆羽很是平滑,如同凤凰一样的尾羽。所以,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凤凰。” 手指捏住玉钗的钗尾,微微转动,赵修的心里却是一片明镜。 这只珠钗,只是试探。 凤尾绿咬鹃在别有用心的人眼里,就是凤凰。 自古只有天子之妻,才堪配凤凰。 可如今圣上只有一人,妄想成为圣上的却不止一人。 恭谨地把玉钗递到徐丞谨的面前,赵修又问道,“圣上那里,主子认为他会不会把真相说出来?” 徐丞谨抬手把玉钗拿了回来,看着它在夕阳的余晖下流光溢彩,眸光冰冷,“不会。只要我不同意,他一辈子都不会说,我的七弟一向最是重情重义。十年前,我是代他去了一趟阴曹地府,这些年他拿走我太多的东西。即使我不追究,恐怕他的心里也没有一刻是安生的。更何况,宋离月千里迢迢,赶赴京都,是来找我徐丞谨的。他徐宁渊知道了,又能如何,他什么都不能做。名字是我,那个玉坠子也的确是我的……” 赵修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这是他伺候了十几年的主子,也会是他伺候一辈子的主子。主子这些年的苦楚和委屈,他一清二楚。 所以,主子战,他甘愿为盾,为戟,披荆斩棘,抑或是杀出一条血路;主子退,他仍旧会像现在这样,心甘情愿守着他。 主子的决定,他不需要了解缘由,他只要当命令下达之时,立即领命即可。 徐丞谨一点一点打磨着玉石上稍稍有些棱角的地方,慢条斯理地说道,“赵修,去把那个紫金流苏步摇给装好,送到凌香水榭。” 赵修微微一怔,“那是柔妃娘娘留给主子您的念想。” 067 另有他用 柔妃娘娘是康亲王的生身之母。 出身神秘,除了先帝,当今天下无人知道她到底出身何处。如今二人皆魂归黄泉,这个秘密就成了永远的秘密。 众人只知道先帝一次出宫,深陷险地,柔妃娘娘好似神女下凡,出手相救。先帝一见倾心,就直接把人带回宫中,封了婕妤。连生两子之后,晋升为妃。在产下当今圣上之后,这位柔妃娘娘身子骨一直都不是很好,撑了三年,便撒手人寰。 如若不是早逝,如今她就是圣母皇太后。 或许就是因为柔妃娘娘香消玉殒之后,皇六子和皇七子无母族势力,当初摄政王才会扶持当今圣上登基为帝。 想着柔妃娘娘最是喜欢当时聪明贴心的大儿子,假若她如今在世,看到自己最心爱的儿子,以半残之身缠卧病榻,恐怕会心疼死。 那位主子娘娘,人美心善,在后宫独得一份恩宠,绝不仅仅只是凭那倾城的容貌。柔妃娘娘才学惊艳,是不可多得的一位奇女子,虽然身处后宫,每每和先帝说起天南海北,却是侃侃而谈,风趣生动。 当今圣上和康亲王皆是她所出,当今圣上的五官最是肖似柔妃娘娘,性子却偏柔弱。而康亲王不管是长相还是性子,似乎都是综合了父母的优点。 长相俊美却不女气,性情温和却不软弱,处事果敢坚毅,八年前与南越国那一战,就可以窥其一二。 说句大不敬的话,如今天下如果是由康亲王坐镇,绝对不会是如今这种局面。大权旁落,圣上形同虚设。整个大黎,摄政王一人独揽大权。 可惜的是,十年前的意外,康亲王死里逃生,却也只能缠卧病榻,命不久矣。 听到赵修提到自己的母妃,徐丞谨俊美的面容上,出现了片刻的怔愣。轻咳几声,他的声音低沉,“母妃不会在意这些。” 如若母妃在世,离月那个丫头应该很得她老人家的欢心。 “吩咐离月小姐身边的人,明天要好好打扮小姐。”徐丞谨在玉石上最后打磨了一下,然后眯着眼睛又看了一次,“我要让康亲王府的离月小姐,明天艳惊整座溍阳城。” 说完,自己却是笑了笑,“是我说错了,是艳惊天下。不仅仅是溍阳城,不仅仅是大黎……” “是,主子。” 赵修敛容,点头应声。 顿了一下,徐丞谨又叮嘱道,“如今除了王府中的暗卫,应该还没有多少人知道离月小姐的身手,嘱咐小姐,在外人面前还是不要随意显露自己的武功。” 女子柔弱,只以美色为刃即可。 那一双纤纤玉手,他,另有他用。 很是满意手里的玉钗,徐丞谨的脸上难得露出愉悦的笑意。 终于,赶在她的生辰之前完成。 赵修把浸湿的帕子递过来,徐丞谨接在手里,慢慢擦拭着。眼眸微动,他看向前方。 “主子,是离月小姐。” 赵修站的高,一眼就看到宋离月晃晃悠悠飞身在凌香水榭的屋顶上坐着。 徐丞谨摇着轮椅往前,视野开阔一些,也瞧见那抹纤细的身影。 仅余下的那一抹夕阳落在她的身上。 那一抹的璀璨之中,她宛若仙子,从这边瞧过去,满园的花都成了陪衬。 她不声不响就把那些娇艳美丽的花,逼退了几分。 灼灼其华之中,只有她那张倾城绝色的面容。 徐丞谨的眸中闪过一抹温柔。 宋离月,别说这凤尾绿咬鹃,就是那真正的凤钗,你也当的。 068 酒囊饭袋 十月二十六,大吉,万事诸宜。 以前在凌白山,到了宋离月生辰那天,她小的时候,爹爹还会跑到山脚下的小镇子里给她买个点心,买件衣裙饰物哄哄她。等她长大一些,她那个五谷不分的爹爹,就让她自己去小河里捉鱼逮虾,回来做给他吃,说他养大一个孩子着实不容易。 有一年,更是过分,爹爹非要闹着要吃什么东山上那处温泉处养的莲藕,让她去挖一些回来做花生莲藕汤。挖好莲藕,她连温泉都没有泡,一身泥污,着急忙慌地赶回来。 苦哈哈的小寿星扛着莲藕赶回家中的时候,只瞧到爹爹离家出走留下的字条。她才得知自己那位父亲大人饿的受不住,他自己一个人下山去山脚下的小镇子里下馆子去了。 那个生辰,她抱着一堆莲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自那后,无比痛恨过生辰。 赵修提意筹办生辰宴的时候,宋离月条件反射地打了一个寒噤,连连摆手推辞。直到赵修再三保证,她什么都不必做,只管当个只负责吃喝玩乐的酒囊饭袋,她才白着一张脸,勉强答应下来。 今年,突然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吃长寿面,光是想着心里都美滋滋的。可以安心当酒囊饭袋的宋离月高兴的一夜都没睡好,在床上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天色渐有鱼肚白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感觉自己也就是刚合上眼睛,人就被青鸟直接从床榻上拽了起来,宋离月困得连发火闹脾气的力气都没有。 “离月小姐,今儿个可是你的生辰,赵管家昨天就嘱咐奴婢和玉虎姐姐要好好给你打扮打扮。”青鸟性子活泼,话也多,手脚麻利地把人拉起来,她很是高兴地说道,“王爷低调,咱们王府可是好久都没有办喜事了。这次啊,都是托小姐你的福,奴婢可是……” 青鸟后面还说了什么,宋离月一点也没有听到。在梳妆台前坐稳之后没一会,宋离月的眼皮子就粘在一处了。 好在人还算听话,一边睡着,一边任由青鸟和玉虎给她试衣净面上妆。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玉虎说了一句“好了”,宋离月终于放心地往旁边一倒。似乎有人托着自己的头,鼻翼间闻到熟悉的清淡药香味。 听到青鸟玉虎像是在说着什么,她仍旧是没睁眼,蹙着细长的眉,小声嘀咕着,“让我睡一会,我都要困死了。” “小姐,小姐,王爷过来了。” 玉虎这次是贴在宋离月耳边说的。 他来了…… 宋离月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依稀是看到身边有个人,漆黑的长眉下束着一条黑色的绫带,正是徐丞谨。 他伸手扶着宋离月微倾的肩,微垂着头,唇角染着笑意,“昨晚没睡好?” 言语轻轻,春风拂面一般的温和。 “嗯……”懒懒地应了一声,宋离月动都没动,身子一歪,就靠在他的肩上,含糊地喃喃道,“小徒弟,你来了。” 实在是困极了,打完招呼之后,宋离月就直接放心地睡了过去,接下来的事情她是一概不知了。 宋离月喝醉酒的那次,青鸟和玉虎早早被宋离月很有先见之明提前赶了出去,以至于后来她伏在徐丞谨膝上撒娇的模样,她俩都没有看到。所以这次还是第一次看到宋离月和徐丞谨这般亲近,两人一时之间竟是有些失了态。 069 得心应手 赵修已经是见怪不怪了,他很是习以为常地冲青鸟和玉虎示意,“把离月小姐挪到床榻上睡着。” 瞧着更漏,赵修算了算,还有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就让这位离月小姐再睡一会,免得倒时候请出来的寿星是个睡意惺忪的美人。 “是。” 青鸟和玉虎往前,看着盛装的宋离月靠在徐丞谨的肩头睡得正熟。犹豫片刻,才伸出手来。 “小姐,小姐……” 叫了几声,见人还是不应,两人只好伸手准备把人扯起来。 宋离月却是不乐意,手上一用力,却是紧紧拽紧了徐丞谨的衣襟,细长的眉头蹙着,“徐丞谨,她们好吵……” 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尽在耳畔,徐丞谨坐得笔直,俊美的面容上略微有些尴尬。 他伸手扯了扯,那人的手却更是收紧,白皙小巧的脸上露出几分不耐,蹙着眉头在他的肩头胡乱挪了个地方,口脂一不小心就在徐丞谨那青灰色的锦缎长袍上留下一处桃花瓣一般鲜艳的颜色。 撒娇,耍赖…… 宋离月最近对这两招使用得越发得心应手,且越演越烈,一发不可收拾,隐有逐渐往丧心病狂的地步发展之征兆。 徐丞谨自然是唯一的一位苦主,深受其害,无奈之下,他只好对青鸟和玉虎挥了挥手,“你们下去吧,一会给小姐重新上妆。” 两人应声下去,赵修也很有眼力见地离开,还很贴心地把门关上,守在门口。 玉虎稳重,稍稍惊诧之后,还算稳得住。倒是青鸟,笑眯眯地看着赵修,“赵管家,您说离月小姐以后是不是就留在咱们康亲王府做王妃了啊?” 赵修瞥了她一眼,含糊地说道,“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啊,就会瞎说。” 青鸟也不怕他,仍旧笑嘻嘻地往他面前站了站,“奴婢来王府的时间虽然没有赵管家您时间长,可也有个七八年了。这么久,奴婢还是头一回见到咱们王爷愿意和姑娘家待在一起呢。” 青鸟是康亲王大败南越国,凯旋而归那年入的府。 当时圣上龙心大悦,直接扩建了当时的康亲王府。王府是大了,人还是那些人,难免显得空落落的,于是,又让内务府挑人送了过来。 康亲王全都推辞掉了,只说要遵医嘱,需静养,人太多,心浮气躁,恐不能静心养病。 圣上无奈,只好让赵修张罗着添人,青鸟就是那一批被赵修亲自选进来的人。 添的人不多,却都是赵修一个一个过了眼的。 家世清白,身体康健,就连祖上三代,赵修都是看得仔细,一一核实。 王府中从不缺人,缺的,是忠心的人。 人笨一些都无关紧要,重要的就是不能有二心。 这个青鸟,赵修是知道的,要不然,也不会让她来伺候宋离月。 当下,见青鸟笑眯眯地和自己说笑,赵修也没有摆出什么架子,眯着眼睛看着她,“主子的心思,你我不能擅自揣测,离月小姐会不会成为康亲王妃,我是不知道。你只要记得离月小姐对于王爷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就对了。” 赵修是康亲王身边最亲近的人,他的话,就是康亲王的意思。 青鸟见赵修直截了当地说,她心里是领了他的人情的,冲他福了一礼,“谢赵管家提醒,奴婢和玉虎姐姐一定会好好照顾离月小姐。” 赵修就是喜欢这样直爽的人,见青鸟不扭捏,大大方方,心里很是愉悦,“这就对了,好好做事,以后亏待不了你们。” 青鸟见赵修心情好,又歪着头,俏皮地看着玉虎说道,“离月小姐长得就跟仙女一样,咱们王爷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要是他们真的在一起了,那咱们的小主子还不得跟个小仙童似的。“ 这句话青鸟是压低声音说的,赵修听得清楚,他眯着眼睛望着不远处的亭台楼阁。 要是真如青鸟所言,过了一两年,府里多了一个小主子。他就是死了,也有脸去见先帝和柔妃娘娘了。 ------题外话------ 目前存稿我已经写到了五十多万字,写到了本文矛盾冲突最激烈的场景之一。离月生辰,只为引出摄政王,大概还有一万字左右,剧情就会精彩起来。前面这些温馨小场面,如今看来或许节奏不够快,可这些都是后面回忆里的糖啊。仍旧是那句话,本文女主仗着人美武功高,会为所欲为正至本文大结局……哈哈哈…… 070 美人如玉 回头瞅了瞅身后紧闭的门扉,赵修暗叹。 自己的主子这些年,过得实在是太辛苦了。 这位离月小姐的到来,就像是平静的湖面,扔进了一颗小石子,刹那间,激起阵阵涟漪。 打乱了计划,也打乱了所有人的心。 赵修看得出来,对这位离月小姐,府中上下似乎都有了另一重的希望。可自己主子的心思,不是他赵修这样的人就能明了的,主子是要做大事的人…… 安静地摆了一会谱,赵修转脸看着青鸟,正色道,“主子的事,岂是你我能私底下妄议的。服侍好小姐,守好自己的本分。” “是……” 青鸟明白自己一时失言,当即敛容行礼,不再说话了。 *** 三人细细碎碎地说着话,屋内的徐丞谨,此时却不是很好过。 宋离月靠着他的肩头,睡得正沉。室内静谧一片,耳边只有她细微绵长的呼吸声,徐丞谨僵直着身子坐得笔直,一动也不敢动。 二十年了,自己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情,怎么解决比较妥善,自己毫无经验,也无处借鉴。 “离月……”没有听到回应,徐丞谨又轻轻喊了一声,“……离月……” “……嗯……”宋离月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手一翻,细长的手指正好扣在徐丞谨的手背上。 手指蓦地蜷起,却没有动,任由手背那处的灼热蔓延到了脸上,徐丞谨就这样安静地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一会,被宋离月枕着的肩头变得酸麻。 徐丞谨不由得稍稍抬手,按了按手臂,手底下触到袖子里面的东西,他伸手拿了出来。 是那支凤尾绿咬鹃的玉钗。 这块玉石似乎就是为了这个凤尾绿咬鹃玉钗所生,稍加雕琢,就是无比的五彩流溢灿烂,栩栩如生。 徐丞谨抬手把玉钗慢慢地簪到宋离月鬓旁高高束起的发髻上。 门窗紧闭,外面的天色也是刚刚泛白,徐丞谨慢慢睁开眼睛,清亮的凤眸透过黑色的绫带无声地落在身边安心熟睡的宋离月脸上。 女子鬓发如墨,肤白如玉,光洁的额角微有细碎的绒发。 这两个月,她的双颊添了肉,微显丰腴,更是显得娇憨可爱。 她似乎有无尽的生命力,总是这样一副精气神十足的模样。 朝气蓬勃,鲜亮的面容上满是少女的清新和娇憨,犹如初夏那新生的菡萏,只一眼,就满是夏天的活泼和清新。 徐丞谨不得不承认,自己刚一进门看到盛装的宋离月,也是怔愣了半晌。 宋离月的美,他一直都知道。 不管是初次见面时的素净怡人,还是平时装扮时的活泼俏丽,都及不上现在盛装的她。 少女鬓发乌黑,脸色白净如雪,眉眼流转,盈盈秋波,里面有漫天的星辰。本就如此出众的她,如今身上这件大红色的华丽宫装,更是衬得她端庄文雅,雅静温婉,与平时判若两人, 隔着一层黑色的绫带,徐丞谨的朦胧视线中,此时陷入熟睡的宋离月,肤白胜雪,红衣加身,眉眼精致描绘之后,更是添了几分妩媚和妖娆。 这样的她,很是陌生,却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剑。 今天,她只需一个照面,就能披荆斩棘,划开重重迷雾。 眼睛泛起熟悉的疼痛,徐丞谨不得不慢慢合上眼眸,嘴角的笑意浅淡,一闪即逝,却是无比的凉薄。 ------题外话------ 今天上免费抢鲜,加更一章。 071 圣驾亲临 康亲王府发出请帖,在整个溍阳城里激起轩然大波。 谁人都知道康亲王低调到几乎是足不出户,一时之间,溍阳城的名门贵族皆以收到康亲王的请帖为荣。 至于这位让康亲王大费周章,筹办生辰的宋离月小姐,数月以来,众人也只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只是一早就听闻康亲王府来了一位恍若仙子的姑娘,仙姿雅态,殊丽秀美,不可方物。此次康亲王府不仅为其举办生辰宴,还一改往日的低调,大操大办。听说,光是戏班子和杂耍都请了两三班…… 这天,风和日丽,虽是初冬的天气,却是难得没有一丝风,比平日暖和了许多。 康亲王府府门大开,张灯结彩,竟是从未有过的热闹景象。 忙得最不亦乐乎的就是赵修,自己的长处终于得到了发挥,还是在一众贵人面前大展身手,赵修都快要乐疯了。所以即使忙得都快脚不沾地了,他照旧乐呵得合不拢嘴巴。 宾朋满座,客气话,寒暄的话都说得差不多了,终于等到了主角登场。 众人正拭目以待,忽见赵修匆忙走回了内院。不一会就看到康亲王坐在轮椅上,来到了外厅。 众宾客正欲行礼,却见徐丞谨很是客气地抬手示意,“贵客亲至,本王不甚荣幸。今天来的都是康亲王府亲近的人,诸位不必客气。圣驾已在路上,有劳诸位和本王一起起身相迎。” 圣驾? 众宾客俱是心头一惊,连当今圣上都亲自来了,不得不说康亲王府这位离月小姐真的是天大的面子。 其实,想想也知道。 康亲王和当今圣上是同胞兄弟,兄弟俩一直情深。康亲王府有事,圣上自然亲至。 一睹圣颜,当真是无边的荣耀。 说话间,圣驾已亲临,徐丞谨得过圣谕,不必跪拜,所以就坐在轮椅上,冲自己的弟弟拱手行礼,“圣上亲至,微臣不胜惶恐,只是小宴,实在是不敢劳烦圣上费心。” 今日来赴宴,徐宁渊只换了一身玉白色的锦缎常服。如若不是看到那袍角袖口用金丝银线绣制着云海翻腾的精致花纹,众人或许只以为眼前这个十七八岁的皎皎少年,是哪个世家的风姿潇洒,卓尔不群的公子爷。 大黎圣上,幼年即登基,数年的帝王生活,早就养成了他不怒而威的气势,只一个眼神,众人就感受到了凛凛君威。天家君威威严,众人纷纷跪伏在地,恭谨而又惶恐。 坐在轮椅上的徐丞谨虽未跪伏,但神情恭谨,态度恭顺,无一点不妥之处。 徐宁渊立即上前,附身扶住哥哥的手,“既然是家宴,那今天你我只论兄弟,不分君臣,六哥不必多礼。” 就着徐宁渊的手,徐丞谨坐直身子。 不需要看,依着对自己弟弟的了解,徐丞谨就知道他今天的心情很好。 “既然圣上如此说,那愚兄就托大了。”徐丞谨也不再坚持,微微侧身,手臂一伸,“七弟请。” 两人站在一处,有着几分相似的容貌,同样的出众,皎若明月。 一站,一坐,一时双壁。 行了几步,见已避开众人,徐宁渊顿住脚步,转脸看向徐丞谨。 徐丞谨知道他是有话要说,也就安静地等着,没有出声询问。 “那个……六哥……”徐宁渊似是有些难以开口,轻咳一声,“有个人……非要我先来试探试探你的口风。” ------题外话------ 猜一猜,那个人是摄政王还是永乐公主? 072 打算成亲 听着他如此轻松的语气,徐丞谨猜得到是谁,当即也不言明,只含笑听着。 徐宁渊也是眸中带笑,“……你知道皇姑母最是好面子,她不好意思亲自过来和你说……” 一听提到了永乐公主,徐丞谨瞬间就明白自己方才猜对了。 也是,这么热闹的场景,永乐公主竟然到现在还没有出现,无非还是在担心上次她偷偷把宋离月带出府的事情,她不知道徐丞谨这边翻没翻篇。 上次赵修半夜上门讨要东西,永乐公主就知道自己那个清清冷冷的侄子不高兴了。想想那件事也是自己做得不好,把人打晕过去不说,听说宋离月还受了不少的罪。所以,这一段时间,永乐公主竟是硬生生忍住,没有再来康亲王府。 这件事情,徐宁渊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永乐公主爱胡闹的性子,他也是了解的。 可初次饮酒过量,可大可小。 宋离月被折腾得不轻,好在最后有惊无险。可到底是自己的亲姑姑,没有办法,人都求到自己面前,让他周旋,他也不好推辞。 “那件事情确实是皇姑母做得欠妥,把人醉醺醺地丢下不说,还让一个好人家的姑娘去了那种地方……”徐宁渊笑着说道,“六哥,就不要再怪责皇姑母了,她府中那支上等的人参可是二话没说就让赵修取了回来,就当是皇姑母给离月赔罪的。” “离月身上一无官职,二无诰命,可担不起皇姑母的赔罪。”徐丞谨清俊的面容上仍就浮着浅淡温和的笑,“皇姑母客气了,自己子侄,哪里有那么多的心思。待会,我让赵修去一趟公主府。难得离月和皇姑母性子合得来,以后皇姑母只要不再一声不响把人带走,康亲王府随时欢迎。” 字字句句说得规规矩矩,可这轻描淡写之中,却有着一眼就看到的宠溺和疼爱。 “六哥……”徐宁渊垂眸看着双眼覆着黑色绫带的俊美男子,迟疑了一下,问道,“十年前的事情……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这是他第二次这样问了。 拇指微动,紧紧扣在袖口的花纹上,徐丞谨脸上的神色丝毫未变,“不记得了。十年前跌落悬崖,太医说了,九死一生,能捡回条命,都是我命大。身子自那次就废了,这些年苟延残喘,不过是依赖圣上和摄政王不遗余力地为我寻觅良医……” 十年前的那场记忆的滋味并不是那么好,徐宁渊记得清清楚楚,更是深知其中苦楚煎熬。 “又让六哥想起以前那些不愉快的事情,是我失言了……” 徐宁渊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只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十年前的那一晚,兄弟两人一个十岁,一个七八岁,从火海之中逃出来,九死一生,最终的命运却颠了个。 徐宁渊把自己的视线从面前男子那苍白虚弱的脸上挪开,时日再久,那覆在双眼上的黑色绫带,仍旧能刺得他心底阵阵抽痛。 是自己夺了属于他的一切,所以,他不能…… 神思稍稍游离,徐宁渊立即敛住心神,脸上仍旧是波澜不惊。 “是我自己的身子不争气……”徐丞谨忽笑道,“如今看来,上天安排的一切,都是有缘由的。如若十年前我没有坠落悬崖,哪里能和离月相遇相识……” 徐宁渊听到这里,掩在宽袖之中的手掌猛地收紧,耳边徐丞谨的声音仍旧在不徐不急地响着。明明那么轻柔的声音,在他听来却是恍若惊雷。 “离月的到来,也算是老天对我的补偿。”说着徐丞谨嘴角的笑意加深,“她,很好……” 心里一慌,徐宁渊追问道,“那六哥,你和离月……是不是打算……打算成亲……” 073 摄政王 宋离月因何寻至康亲王府,目的何为,自然瞒不过徐宁渊。 话一出口,徐宁渊竟然有些紧张,一双眼眸紧紧盯着坐在轮椅之上的男子,生怕从他口中听到一个“是”字。 “七弟,你看我现在的身体,能撑到哪一天,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不想再拖累一个人……” 说着,徐丞谨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肩头。 徐宁渊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注意到方才徐丞谨的动作,出声问道,“六哥,可是不舒服?” 被一个傻姑娘当作枕头垫了那么久,胳膊缓到现在才有些知觉。 蚂蚁噬骨一般的酸麻感散布在胳膊的每一处,缓缓放下手臂,徐丞谨淡笑,“没事,手臂微有酸麻,无碍,七弟无需挂心。” 赵修一直垂手静立在一旁,听到当今圣上询问,他把视线悄悄落到自己主子的肩头,眼前晃过刚刚回去回禀时,看到的场景。 ……阳光明亮,两人安静得坐在一处,虽然未曾说过一言,却是极美的画面。 女子一身华美衣裙,绝美的面容上,长睫微垂,掩去如水般的眼眸,头轻轻靠在身边男子的肩头上,安静恬美…… 而她身边的男子坐得笔直,一动不动,一双修长的手指扣在膝盖上,俊颜清冷,如玉般的面容上覆着一条二指宽的黑色绫带。 冬天微凉的风,从自己刚打开的门扉间迫不及待地飘到房间里,黑色的绫带微微扬起,拂到旁边女子的脸上。 这样美好的画面,当时竟也是让他顿住了脚步…… “赵修,我来。” 徐宁渊手微微一抬,赵修看得明白,忙躬身退至一旁。徐宁渊上前推着轮椅,缓缓往前走着。 “圣上……” 让当今圣上亲自推他,徐丞谨偏过脸,蹙眉说道,”这怕是不妥。” 徐宁渊没有停下,沉声说道,“不必多说,说好今天你我只论兄弟,你是我的六哥,我推你,理所当然。” 再拒绝就是矫情了,徐丞谨沉声说道,“那就有劳七弟。” 众人见徐家兄弟二人已经步入厅中,这才起身,紧随而至。 徐宁渊坐稳之后,环视四周,开口问道,“怎么没见到今天的小寿星?” “去把离月小姐请过来。” 徐丞谨转脸冲赵修说道。 赵修敛容,“是。” 刚欲转身,就听到门口传来一声高亢的报声,“摄政王到!” 听清之后,徐宁渊拿着茶盏的手一滞,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饮茶。 徐丞谨摊放在膝上的手,忽地手握成拳,面上波澜不惊,处之坦然。 摄政王徐光霁,是先帝的弟弟,论辈分是徐家这兄弟二人的亲叔叔,当年护徐宁渊登基为帝,也是有功的。所以不管于公于私,徐丞谨和徐宁渊兄弟二人都是要以礼相迎。 随着一声爽朗浑厚的笑声,一个身材修长,相貌清俊的中年男人步入厅中。 “见过摄政王!” 众人之中大部分人都是识得这位大黎背后的掌权人,纷纷起身行礼。 也有一些女眷是第一次见到摄政王,只听闻过他的行事,却未曾亲眼见过本尊。 徐家男子多俊美,果然不假。 先帝就是俊美异常,年轻御驾亲征之时,多是以鬼面示人。 这一辈中,徐丞谨和徐宁渊,还有那些一众堂兄弟之中,却是以徐丞谨的长相最为俊美。 很久之前,就有六王之颜色,可使风云之变色的传言。 男子生得俊美,似乎并不是多值得炫耀的事情。 所以,小的时候,徐丞谨和那些王室子弟一起读书,因为有人拿这句话在他面前说,一向温和守礼的他竟是和别人狠狠打了一架。 徐光霁比之这兄弟二人,五官稍稍逊色,仍旧是长相出众。因着常年统兵,身上有着寻常人没有的杀伐果断的坚韧。近几年的奢靡生活,让他的眉梢眼角染上了几分难言的风流。 ------题外话------ 推荐缁衣韩九完结古言《帝君宠妻之二嫁王妃休要逃》温馨小甜文,呆萌小夫子变身超带感的太子殿下 简介:她,生于乡野,被迫卷入王室争斗,却阴差阳错得遇良人,只想守着本心,平淡度日。 奈何天不从人愿,一国之君毒计一环接一环,刀斩她生父,毒杀她夫君,射杀她唯一的亲人……只一朝一夕,她家破人亡。 遁走他国,拼尽所有,只为复仇。携着煞气而归,看着仇家匍匐在脚下,她愤然不已。 自己一生被毁,却只能取他一颗人头,何其不公! 曾经的家国,均已不在,大仇得报,诸事一了,她毫不留恋纵身一跃…… 只是,身后凄厉的呼喊为何让她心头俱碎。是了,是她那个小夫子舍不得她啊。 在陷入黑暗的那一瞬,她后悔了。 074 美人骄横 有些胆子大一些的女眷抬眸偷偷觑看,发现这个摄政王一身青色衣袍,风流俊逸,哪里像是传闻中那般的嗜血和荒唐,倒更像是位儒雅持重的青年男子。 众人的心思,徐光霁丝毫没有功夫去理会,他径自走到徐宁渊面前,拱手行礼,“微臣给圣上请安。” “十一叔多礼了。”徐宁渊抬手示意,眉眼含笑,态度很是亲厚。 君臣见过礼之后,自然就是见家礼了。 徐丞谨恭恭敬敬地上前拱手行礼,“丞谨见过十一叔。十一叔突然来访,小侄未曾远迎,真是失礼,还望十一叔海涵。” “是十一叔倚老卖老,不请自来,都是一家人,丞谨你不必多礼。” 徐光霁往徐丞谨的手肘上一托,语气很是温和地说道。 徐丞谨正垂首行礼,虽不能视物,可听力敏锐,他很清楚地听到了仿若金玉相击一般的清脆声响。 很熟悉,那是这位摄政王从不离身的宝剑驭风发出的嗡鸣声。 果然是剑不离身。 徐丞谨神色未动,淡笑,“是小侄思虑不周,想着只是府中丫头一个小小的生辰宴,小辈们聚在一起随意热闹热闹,十一叔一向事务繁忙,丞谨就没敢递帖子去府上惊动您。” “哈哈哈……”徐光霁爽朗地笑道,“丞谨你的事,十一叔都是放在心上的。再者说,跟着圣上来,一定有好酒喝。” 徐丞谨也是跟着笑起来,“十一叔客气了,只要十一叔不嫌弃,水酒一定管够。” 一时言笑晏晏,继而彼此寒暄了几句,就起身落座。 见人均已到齐,时辰渐至,赵修冲玉虎点头示意。 不一会,众人就瞧到玉虎和青鸟伴着一位绝色的美人,缓步而来。 远远看过去,只见来人步履轻盈,犹如风行水上,一身红色华丽宫服,华光溢彩。 越走越近,这才看清袅袅婷婷而来的女子身上并无多余的装饰,只鬓旁一支流光溢彩的玉钗就已经是熠熠生辉,衬得美人如花,光华闪耀,不可直视。 众人皆是怔愣。 诚如所言,溍阳城里多的是美人,可世家美人多多少少都有世俗的烟尘气息,像宋离月这样出尘脱俗的美人,绝对是天底下独一份。眼眸清澈,没有任何的杂念,就像一汪清水,清澈见底,干净纯粹。 这是第一次,宋离月出现在这么多人的面前。 厅中这些人都是在溍阳城能呼风唤雨的人物,他们亲至,等于把宋离月介绍给了整座溍阳城。 厅中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宋离月吸引过去,或为其绝美姿容,或为那神秘的传说…… 唯一保持冷静的恐怕就只有徐丞谨,透过黑色绫带,看着宋离月款款而来,他掩在宽袖之中的手猛地蜷起。 突然很不喜欢,那么多人都盯着她看。 自她出现,就一直只为他一人所有。 如今这种局面,是自己一手将她推出去。 不过,宋离月,以后的局面,我完全可以掌控,你,只管信我。 宋离月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人,她却一点也不害怕。 爹爹说过,以她的身手,在这世上鲜有敌手。这天底下最狡猾的人,莫过于自己那位视出尔反尔为家常便饭的爹爹,和他老人家拆招那么多年,她的对战经验也算得上是极其丰富。 所以,宋离月走到哪里都是一副闲散轻松的模样,不是她心大,也不是她太天真,是因为她看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你不能欺负我,你打不过我的,我不惹你,你就谢天谢地吧。 横吧? 那就对了。 掩在黑色绫带后面的眼睛猛地睁开一瞬,随即一阵刺痛袭来,徐丞谨只得立即又闭上眼眸。只这一瞬间,宋离月脸上掩藏在嫣然娇笑后那横横的表情,被他全看在眼里,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人人都说康亲王温润如玉,文雅持正,如今,府里多了一个骄横的主,也并无不可。 075 不可放肆 宋离月走到厅中,一眼就看到那一身暗红色袍服,端坐在轮椅上的徐丞谨。 尽管知道他看不见,她还是止不住冲他一笑。 方才太困了,都没看到他今天竟然穿了一件暗红色的长袍。 他一向都是穿那种素净清雅的颜色,这突然换上如此招眼的颜色,还真是……很招眼,很好看啊。 步履缓缓,宋离月的视线凝在那个覆着黑色绫带的男子身上。 墨发高束,双眉斜长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如削,生的真是一副好相貌。 因为身体孱弱的缘故,徐丞谨的脸色一直都是很苍白。今天或许是因为这一身暗红色长袍的衬托,脸上竟是多了几分血色,看着更是风神俊朗。 真没想到这个小别扭穿起红色的衣袍来,竟是这般的好看。那,等到他日成亲,一身红色喜袍的他,肯定是个妖孽。 宋离月这般想着,越瞧,越是满意,步履更是轻盈。 眼眸略转,当看到站在徐丞谨身边的徐宁渊时,她的眸中更是闪现喜色。 不知为何,宋离月发现自己对徐宁渊有着莫名的好感。总感觉他看着自己的时候,给她一种很安心的感觉,可那份温暖里面似乎总掺杂着一种说不清的忧伤…… 越走越近,宋离月看着面前那兄弟俩,不由得在心里暗叹。 两人都是俊美非常,相似的五官却又很不一样。 徐宁渊本就长相出众,御极多年,身上多了一分为君者的凌然和尊贵。他站在哪里即使一言不发,眼风一扫,也给人无尽的压迫感,这就是掌握生杀大权的帝王的威严。 他身边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子,面色苍白如纸,一双凤眼掩在黑色的绫带下面,越发衬得发色漆黑如墨,清冷淡漠。 兄弟两人,一个清风明月,一个清冷寡言。 见徐宁渊看向自己,唇角渐渐浮现笑意,笔挺乌黑的眉下,那双眼眸清澈明亮。 宋离月不禁一叹。 他看着自己的眼神,真的很像爹爹。 很温暖…… 想起在凌白山的爹爹,她的鼻头微微一酸。 爹爹,女儿又大了一岁。很快……很快,我就把人领回去,到时候,女婿酒让你喝个够…… 来到三人面前,看着端坐在那里的徐丞谨,宋离月刚欲举步走过去。托着她胳膊的玉虎忽地轻轻捏了她一下,宋离月立即明了,她很是优雅地放缓步伐,袅袅婷婷走过去行礼,“圣上金安。” “离月……”徐宁渊还没待她把礼行完,立即俯身,长臂一伸,就把人扶了起来,“今天你是寿星,你最大,不必多礼。” 宋离月顺着他的手站起身,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语气温柔,眼眸温和,真的和爹爹喝醉酒看她时一个样子啊。不过,这个徐宁渊可是比自己那个不修边幅,还自诩是什么潇洒随意居士的爹爹好看多了…… 思及此,宋离月很是灿烂地笑了笑。 徐宁渊被这一笑晃了眼,目光一怔,扶着宋离月的手竟忘了松开。 “徐宁渊……”宋离月忽小声说道,“我不想叫你圣上,可不可以……” 两人离得很近,宋离月的声音放得很轻,状似窃窃私语一般。 徐宁渊一笑,还未答话,就听到徐丞谨的声音传来,“离月,不可放肆。” 继而,他把脸转向徐宁渊的位置,“七弟莫怪,离月在王府中一向无拘无束,不懂规矩惯了。” 话说了一半就被截住了,宋离月堪堪住口。 她倒是忘记了旁边这位康亲王眼睛不好使,耳朵却是好使得不得了。 076 无聊至极 宋离月很是乖巧地垂手而立,低眉顺眼的一脸柔顺。 “六哥放心,第一次见面,离月问我是不是爱吃人的时候,我就已经领教了。”徐宁渊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女子那精致妆容仍旧掩藏不掉的古怪精灵,“即使她再说出任何惊世骇俗的话,或是做出任何惊天动地的事情来,我都不会觉得诧异。” 对于这句评价,宋离月很是不赞同。 她有这么差吗…… 看着徐丞谨,仍旧是一脸温和淡然的朗朗君子模样。说实话,宋离月很不喜欢徐丞谨这个态度。 明明稀罕她稀罕得不得了,为什么在外人面前总是谦词来谦词去的,好没意思啊。 可今天这么多人在,她是要给他留面子的。 宋离月一向都知道,男人都是爱面子的,逾越生命的那种爱。 这句话是爹爹挂在嘴边,也是最让她痛彻心扉的一句话。因为爹爹他老人家自己的面子自己不爱,让她这个做女儿的来爱。隔两天去小镇上卖草药的时候,他总是委委屈屈地说哪个人趁她不在的时候欺负她爹爹,一斤酒掺了水不说,还少了二两…… 她还知道,男人也都是要哄的。后山的头狼不是当了狼王了吗?在狼群里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一到她跟前,就是一副我好虚弱,我好辛苦,你给我烤多多的肉喂给我吃的欠揍模样…… “圣上恕罪,离月失礼了。” 顺着徐丞谨的话,宋离月极其敷衍地行了一礼,站起身后,她往徐宁渊的左右看了看。 徐宁渊不解地问道,“你在找人?” “是啊。”宋离月没有看到人,只好问道,“那个……伏城呢?上次和你一起来的那个人,他的武功很不错,他今天来没来……” 上次只见过一次面,连话都没说,人倒是被惦记上了。 想起宋离月上次对伏城拎着两把板斧的建议,徐宁渊想着,或许她惦记的是伏城今日是使剑,还是拎板斧…… 眉眼处满是笑意,徐宁渊笑道,“伏城有事要做,这次没有跟着过来。离月,你要见他做什么?” 没人知道最近一段时间,宋离月有多无聊。 自己一个人不想出府,永乐公主也好像消失匿迹了一般,每天都是无聊透顶,闲得骨头疼,她就只好在夜间故意去闯容陵轩,缠着那些暗卫出手和她对招。 三天而已,那些暗卫就个个面如土色,没一个人敢和她对招,宋离月只好无聊地到处拆王府里的机关。 玩了四五天,王府中的机关几乎全部报废。 赵修脸都白了,宋离月正好把活接了过来,手脚很是麻溜地画了一大堆机关图丢给了赵修。 赵修大致看了一遍,惊骇之下,忙拿去给徐丞谨看。 徐丞谨倒是看得很仔细,看完之后,风轻云淡地把图纸全部收好之后,吩咐赵修仍旧按照原来的机关布置即可。 只是苦了宋离月一个人无聊至极,非常想找个人切磋。思来想去,也就徐宁渊身边跟着的伏城还有些意思,这才眼巴巴地等着。没想到,这人还是没来,不免有些失望。 双肩微垮,宋离月叹道,“也没多大的事,就是手痒,想和他切磋一下……” 徐宁渊看着她大失所望的模样,心头一动,张口欲言,还是没有说出口。 赵修在一旁看得清楚,双手不由得握紧,额头都冒出细汗。 077 自惭形秽 就在赵修紧张得手都在发抖的时候,忽听到自己的主子开了口。 “离月……” 徐丞谨那覆着黑色绫带的面容上浮着温和的笑意,“今天客人很多,你先去招呼客人。待宴罢,再说其他的事情,好不好?” 徐丞谨的话自然是好的,宋离月没有异议,很是乖巧地点点头,“好,我都听你的。“ 赵修一听,立即冲青鸟和玉虎示意。 “这位,就是名动溍阳的离月小姐?” 身侧忽然传来一道浑厚的男声,宋离月顿住身形,循声看了过去。 闯入视线的是一个风姿俊雅的青年男人,身形修长结实,轮廓和徐氏兄弟有着几分相似,眉梢眼角流淌出毫不掩饰的惊艳。 来人正是摄政王徐光霁。 他方才有事被绊住,这才有空过来,只一眼,他就瞧见了众人之中那个盛装的女子,周身华丽,姿容清艳,灼灼耀目。 举步而来,站定脚步,轻轻浅浅的目光落在宋离月的身上,徐光霁忽一笑,“丞谨,不给我介绍介绍?” 迎上对方的视线,宋离月很敏感地在对方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一抹复杂,似是妒忌,似是怨怼……让她很不舒服。 “你是何人?”宋离月蹙眉问道。 很不喜欢对方这种眼神,像是她抢走了他什么宝贝似的,偏那眼神竟看得她莫名很是心虚。 “离月,不可无礼。”徐丞谨语气温和地说道,“这是十一叔,是大黎的摄政王,你是要去见礼的。” 宋离月不是很喜欢眼前这个男人,却愿意听徐丞谨的话,她很是敷衍地施了一礼,“离月见过……见过摄政王。” “离月姑娘今日是寿星,不必多礼。” 徐光霁语气还算是淡定,他目光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他自认也是见过不少美人,突然发现府中那些精挑细选的美人和眼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比起来,简直庸俗不堪。 她,和平日里他所见到的那些美人不同。那些庸脂俗粉,看多了,也厌倦了。进王府,给名分,似乎已经是他最大的恩情。 可眼前这个美人,却是令他忽生自惭形秽之心。 他担心自己的形容是否太过粗鄙,自己那常年握着兵刃的手是否太过粗糙…… 这般清雅脱俗,恍若云端一般的人物,怪不得那个人会对她另眼相看…… 伸出去的手,还是慢慢缩了回来。 视线一乱,他竟是瞥到坐在一旁的徐丞谨身上。 看到男子那唇角微微噙着的笑意,不知为何,徐光霁感觉自己的心蓦地就乱了起来。 宋离月不知道这一瞬徐光霁的心里头究竟闪过多少个念头,她只是听着徐丞谨的话规规矩矩地照做。行礼完毕之后,她乖巧地站在了徐丞谨的身边。 “丞谨,传闻说这位离月小姐是你的小师父?”徐光霁神色收敛,看向徐丞谨问道。 徐丞谨闻声点点头,“小的时候,在一起闹着玩过。” 他说得很是含糊,不清不楚,理解成小的时候,孩子在一起闹着玩的也行。 可这师徒名分,徐丞谨也没有否认,不是吗? 目中隐带诧异,徐光霁再次打量眼前这个轻柔似水,灵动俏丽的绝色美人。 被盯得浑身不自在起来,宋离月微微蹙起了眉。 她很不习惯,也很不喜欢徐光霁的目光。 像什么呢…… 就和凌白山那头狼在狼群里发狠打架时的样子差不多,可头狼打架不是为了争地盘,就是为了争母狼…… 初次谋面,她应该没得罪过这位摄政王吧。 ------题外话------ 徐光霁不喜欢宋离月,不喜欢,不喜欢…… 我家离月虽然很好,很好,看我不想设定只要是男的见到她都犯花痴。徐光霁的情绪变化,自然是因为他的内心那不可告人的秘密。 078 这是驭风 心底莫名很不舒服,宋离月伸手扯了扯徐丞谨的袖子,小声嘟囔道,“小徒弟……” 想着他以前的嘱咐,忙又改口,“康……康亲王,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吃饭啊。” 徐宁渊离得近,即使宋离月那一声小徒弟是压着嗓子小声说的,他还是隐约听到了。眉尖微动,他看着眼前这个垂眸轻语的女子,眸光澄湛。 徐丞谨放任宋离月扯着他的袖子,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宠溺地说道,“很快,离月再等一会就好。” 宋离月可是很喜欢徐丞谨这种亲昵的小动作,她微微偏着头看他,满眼含笑。一旁的徐宁渊看到之后,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玉虎这个时候走过来,低声道,“小姐,今天你是寿星,是主人,要先去见过那些宾客。来的大都是女客,小姐直接过去即可,奴婢陪你过去……” 宋离月一脸的不情愿。 想着一大清早就被喊起来死记硬背那些拗口的文字,她很是不高兴地说道,“我不想去。我又不认识她们,她们来,是看康亲王的面子,又不是真心来为我庆贺的。接了康亲王府下的帖子,就是康亲王府的客人,可不是我宋离月的。要招呼,你们去招呼……” 这段时间,徐丞谨也算是摸透她的脾气了,一旦胡搅蛮缠起来,无非就是心虚。 “是不是那些话,你根本就没有背熟?” 徐丞谨直接点出要害。 当面被揭穿了,宋离月很不自在地小声咕囔着,“过生辰,还要背东西,还要起个大早,还不许吃东西。徐丞谨,你是真心给我过生辰的吗?还不如以前和爹爹在一起过,顶多也就是下湖捉鱼……” 那个赵修不是说生辰那天,她可以安心当个酒囊饭袋的吗? 会背书,会说漂亮话的还叫什么酒囊饭袋啊…… 她这个酒囊饭袋眉清目秀的,好歹勉强也能算得上是绣花枕头,已经是酒囊饭袋中的极品了。 徐宁渊看向徐丞谨,出声说道,“六哥,随她吧,她不想做,你让她去做,她也是胡乱应付。” 哎呀,这个徐宁渊真的和爹爹一样,懂她,护她。 虽说这话说得似乎不是那么中听,可只要能躲掉就行。 宋离月很上道地站到徐宁渊身边,“对啊,康亲王殿下,今天我是寿星,我最大,我说了算。” 找到靠山一般,宋离月显得很是理直气壮。 徐丞谨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七弟,她在我这王府已经横行霸道,骄横无礼。如今,你还护着她。” “离月她……”徐宁渊眸色温柔,“离月她年纪还小,慢慢来……” 说着话,徐宁渊垂首看向宋离月,却见她身形一动,人就向一旁走了过去,却是在徐光霁的面前停住了脚步。 “这把剑是你的?”宋离月被徐光霁腰间悬着的宝剑吸引了目光,她眼前一亮,“我可以看看吗?” 徐光霁一怔,却仍旧站在那里,眉头微动。 赵修在一旁紧张了起来。 最近几年,这位摄政王行为很是乖张,喜怒无常。几个月前,和当今圣上因为京畿防庶有了分歧,竟直接拂袖而去。一时之间,人言纷纷,偏这位摄政王仍旧是我行我素。 如今见宋离月突然和徐光霁说话,赵修顿时紧张万分。 摄政王随身佩戴的那把剑,可是很不一般,那是在徐氏先祖创业之际立下汗马功劳的,可以说是斩敌无数,是一把绝世好剑。 见主子和圣上都没有说话,他也不好逾矩,只是紧张地看着。 “这是驭风。” 室内安静,徐光霁浑厚的声音响起,却一点也不刺耳。 079 赠剑佳人 赵修抬眸看过去,正好瞧见徐光霁解下随身的佩剑,递到宋离月的面前,“此剑名唤驭风,薄刃如纸,却是削铁如泥。” 宋离月没有客气,直接伸手接过剑来。看着剑鞘极薄,却不想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手上使了力,把剑稳稳拿住,仔细打量了一番。 这把剑的剑鞘很是古朴,通体都是浑重的黑色,没有任何的花纹和修饰。 记得小时候,刚刚开始练习武功时候,她就一直很想要一把属于自己的兵器,最好是一把绝世好剑,不管是配在腰间,还是负在背上,感觉都很威风。 可爹爹知道后,对她摇了摇头,说太麻烦。 直到后来,她拿着顺手折来的树枝能与爹爹对招近百招才算明白那句太麻烦的意思。 刚开始,她还喜欢带着袖箭飞镖之类的,如今武功好了,反而什么兵器也不想带了。 爹爹说了,身边万物皆可作武器,非要携带,反而是负累。 可心里总是有这么一个小心结,见到好的兵器,还是想看一看,拿出来耍一下。 探手握住剑柄,使劲一抽,似乎在情理之中,宋离月并没有抽出剑身。她抿了抿唇,掌底运上内力,猛地一抽,只听轻微的剑身嗡鸣,一道白光闪过,驭风寒光大绽。 “果然很不错啊……”宋离月惊叹道。 见宋离月拔出剑身,徐光霁神色一变,看向宋离月的神情很是复杂。 “离月,你竟然能拔的出驭风!”徐宁渊也是惊叹不已。 宋离月拿着剑看了看,实诚地点点头,“是有些难拔。” 徐宁渊走到她身边,出言解释道,“何止是难拔,这驭风看似刃薄如纸,却很是笨重,只有十一叔臂力过人,挥动起来,才飘逸非凡。真看不出离月你小小的个子,这么有力气啊。” 执着剑,宋离月越瞧越是喜欢。听着徐宁渊的话,她笑道,“我爹爹说了,穷人家的孩子总的有一样能拿得出手的。什么都没有,也得有一把好力气,勉强也能养活自己。” “哈哈哈哈!”徐宁渊闻言,抚掌大笑起来,“十一叔,六哥,你瞧这离月说话真是有趣。” 徐丞谨淡笑不语,而徐光霁的眉头却是锁得更深,端坐在那里,目光在面前三人身上梭摆着,若有所思。 拿着驭风随手耍了几下,宋离月更是爱不释手,左右看着,忽曲起手指运上内力在剑身上用力一弹。 剑啸清亮,铮铮响如金玉相击,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肃杀之气,寒若冰霜,宋离月不禁心底一凛。 果然是一把绝世好剑! 她丝毫不掩饰喜爱和惊叹,“剑啸摄人,隐有肃杀,一般人都镇不住它……” “这把驭风宝剑是先祖传下来的宝物,自然很是不凡。”徐宁渊也看向那把宝剑,“十一叔战功赫赫,也只有他这般的人物,才能配得上这把绝世好剑。” 宋离月左左右右,一寸一寸地看完之后,很爽快地还剑归鞘,往徐光霁面前一递,“我看完了,多谢摄政王赐剑一观。” 徐光霁没有接,沉声说道,“离月姑娘若是喜欢,驭风送你亦可。” 此话一出,不光是徐宁渊,就是徐丞谨也是脸色一变。 这驭风是何物,怎可随意赠人。 再者说,这位摄政王对驭风一向很是上心,从不轻易让人触碰,更何论是赠与他人。 是试探,还是…… 080 填饱肚子 众人的目光看了过来,当事人却是毫无察觉。 “多谢摄政王美意,这把宝剑我不能要。”宋离月摇了摇头,很是干脆地拒绝道,“自小爹爹就不许我随便要别人的东西,你这把剑很不错,应该值不少钱,我更是不能要。” 呃…… 这似乎不是什么值多少钱的问题。 无人说话,室内的气氛突然凝滞了起来,赵修忙上前来笑呵呵地说道,“老主子,小的可是有一段时间没见到您了,您瞅瞅,我给您备下的烈风酒可是足足一大坛子。” “赵管家有心了。”徐光霁伸手接过驭风剑,开口说道。 见人已经收回了剑,赵修满脸堆笑,“哎呦,我的主子,您可真是会说笑。能为您张罗,是赵修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旁人就是想,也得有那个福气不是……” 赵修真是没有浪费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辗转腾挪之间,宋离月还没有反应过来,赵修已经安排好众人入座。 后来,宴席也就按照宋离月的要求,徐丞谨出面说了几句场面话。 众人赴宴而来皆是为了一睹最近名动国都的美人芳容,如今人已经见到,王府上下又是礼数周全,招待热情,便再也无其他可言。 不过今日康亲王府走这一遭,更是让众人明了,一向低调,从不应酬的康亲王亲自出面为其筹办生辰宴,圣上和摄政王均是到场恭贺,这位离月小姐真的是康亲王府的宝贝,日后定是贵不可言。 即使如今美人只是短暂地露了个面,众人也不敢有任何的意见。 把外间诸位宾客全交给赵修和玉虎,徐丞谨在里间陪着徐宁渊和徐光霁。 这围席而坐的三个人,是大黎身份最尊贵的三个人。要是换作旁人,怕是早就惶恐不安到食不下咽的地步了。 宋离月倒是坦率而为,该吃吃,该喝喝。 其余三个人闲闲地叙了一会话,就齐齐看着一旁正大快朵颐的宋离月。 从小到大,从没有人给宋离月灌输那些什么尊卑。如今她只知道,她饿了,她是真的饿了,这天塌下来,她都要填饱肚子! 早上还没有吃饭,就被玉虎和青鸟喊起来,为了穿上那件束腰的宫装,硬是不给饭吃。一上午,宋离月就偷偷吃了一块点心垫吧垫吧肚子。此时,美食当前,她哪里还有闲工夫去顾忌什么有的没的。 玉虎和赵修在外间招呼着,青鸟好哄骗多了。宋离月偷偷地把束腰的那个宽腰带卸掉,反正她坐着,旁人也看不见。 要说这件衣服,美则美矣,就是太不厚道了,非要把女人的腰束得细细的。袅袅娜娜的,走起路来一步三摇,风一吹就倒,哪里好看了。 青鸟近前来伺候着,徐丞谨坐在宋离月的身旁,见她埋头苦吃,也不说话,就让青鸟挑着她喜欢的菜,夹到她碗里。 “慢些吃,都是你的,没人和你抢。”身边的人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徐丞谨不禁浅笑。 吃了个半饱,宋离月这才有空抬头看了看他们。 见徐宁渊正举杯和徐光霁对饮,她暗自思忖着,他们这些男人可真是无趣,放着好吃的饭菜不吃,非要喝那种呛辣的东西。 “离月,你要喝?”见她盯着自己手里的杯子,徐宁渊举杯冲她示意,浅笑问道。 摇摇头,忽又点点头,宋离月看向一旁的徐丞谨,“王府里有果子酿吗?” 自从在雪月楼尝过那果子酿的美味之后,她可是一直念念不忘。 “有,但是不给你喝。”徐丞谨毫不犹豫地一口拒绝。 081 乘风而去 不需要看,徐丞谨都知道宋离月肯定是满脸的不乐意。不为所动,他很是明确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果子酿后劲大,你喝点清淡的青梅酒就可以了。” 上次喝醉,她虽然没哭没闹,可着实是吓坏人了。全王府的人都是忙得鸡飞狗跳,玉虎和青鸟虽然没有受到惩罚,可自责和内疚心理作祟,看宋离月更是看得很紧。这一段时间,宋离月连个酒葫芦都没见到过。对了,就连那个小厨房的黄酒都不让宋离月打照面。 把她当什么了,她又不是酒鬼! 宋离月闷声想着,脸上却是没有丝毫的不愉。 看着徐丞谨满脸的清冷,她就知道他是打定主意不给她喝了。放下手里的碗筷,宋离月笑嘻嘻地看着徐丞谨,“今天呢,是我的生辰,诸位为我庆生,我一不会吟诗作对,二不会曲觞流水。我就献献丑,说个故事给你们听啊。这小故事我也是随耳听来的,难登大雅之堂,我呢,随口那么一说,你们也就随耳那么一听……” 说着,不待旁人给她给回应,宋离月就自顾自地说起来了,“以前啊,有个富贵人家请了个教书的先生,家底殷实,待人却是极其的吝啬,每天只给教书先生一盘肉片,薄薄的几片,分量还少。于是那位先生就作了一首诗,其中一句就是‘等闲不敢开窗看,恐被风吹过太湖’……” 这一句打油诗一出,在场的诸人就已经听出了几分意思,却无人打断,任宋离月继续说下去,“不想那东家仍旧如此,教书先生无奈,又作了一首诗嘲讽道‘主人之刀利且锋,主母之手轻且松,一片切来如纸同,轻轻装来无二重。忽然窗下起微风,飘飘吹入就像九霄中,急忙使人觅其踪,已过巫山十二峰’……” 说到这里,宋离月看着一旁的徐丞谨,笑眯眯地停了下来。 徐宁渊听完,浅笑不语。徐光霁则是目光很是复杂地看着宋离月,静静地啜饮着杯中之物。 听得再明白不过了的赵修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口,离月小姐这是当着当今圣上和摄政王的面,告主子的状啊。 “还要不要听,我还有好几个类似有趣的小故事……“宋离月看着徐丞谨,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清脆的声音带着笑意很是好听,“一粒米针穿着吃,一文钱剪截着用……“ 徐宁渊放下手里的酒杯,笑出声来,“离月,你这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路上听来的啊。”宋离月看着他,笑了笑,“是不是很有趣……” 徐丞谨闻言也是浅笑,“不是你爹爹教你的就好。” 见徐丞谨面前的茶盏里蓄着温热的茶水,宋离月轻轻哼道,“我爹爹才不会这般无趣,他老人家对我一向都是有求必应。” 言下之意,就是他徐丞谨不仅小气,还无趣。 “哈哈哈……”徐宁渊愉悦地大笑,“六哥啊,如今看来,你这待客之道,很是欠妥啊。” 宋离月也是一笑,体贴地说道,“这也不能怪他,他家小业小,又养着满府的人,可不就是要算着过。还是我凌白山好,地方宽敞,家底殷实。徐丞谨,你去了之后,我保准什么灵丹妙药都管够。” 徐宁渊又是一阵大笑。 宋离月看他笑得花枝乱颤,暗自思索着,说书先生不是说什么君颜威仪,这个徐宁渊怎么笑起来跟花似的,一派姹紫嫣红,蜂飞蝶舞。 一顿饭大家吃得宾主尽欢,宋离月那几首死记硬背来的打油诗也没有白作,最终还是如愿以偿喝上了果子酿。 半熏状态之下,玉虎很有眼力见地把人扶了起来,代她辞席。 宋离月一站起身,玉虎才发现宋离月早就把腰封解掉了,本来修身款的衣裙,她这一起身,被帘外的微风一吹,竟是飘飘然,恍若仙子,似要御风而去。 徐光霁脸色一变,恍然起身,伸出手去…… 082 孤苦一生 手刚触到宋离月的衣袖,人就回过神来,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徐光霁的脸色瞬间变得很不好看,脸上丝毫没有笑意,目光沉沉,神色暗淡。 待宋离月离席,他也是立即随口找了个托词,就匆匆离开了。 徐光霁这一反常态的异常举动,赵修都看在眼里。 看着徐光霁离开的背影,他若有所思。 日近黄昏,众宾客均已离府,赵修回到容陵轩,向徐丞谨回禀事务。等到事务处理好,他想起徐光霁离开时那不愉的神色,出声问道,“主子,摄政王是不是很不高兴?” “不,他没有不高兴。”徐丞谨放下手里的书,语气淡淡地说道,“这恰恰证明我们成功了。” *** 是夜,闷雷轰隆,响个不停。转至下半夜,竟突然雷雨大作。 凌香水榭内室,陷入熟睡之中的宋离月又做了那个奇怪的梦。 梦中又回到了多年前,爹爹突然伶仃大醉的那晚。 那夜的爹爹很是可怖,与往常很是不一样,喝了很多的酒,醉到莫名地狂笑,忽又嚎啕大哭。 待人闹腾够了,宋离月才把人扶回屋里。 煮好醒酒汤,喂给他的时候,醉得都快睁不开眼睛的爹爹忽然一把握住她的手,眼睛直直盯着她看,口中喃喃念叨着,“……红眸红发……形同鬼魅……断情绝爱……孤苦一生……” 耳中一直响着这个声音,宋离月明明已经醒了,却始终都睁不开眼睛。 蓦地,一声响彻天际的炸雷声,猛地把她自那梦魇之中拉了出来。 猛地坐起身来,宋离月心绪不宁地转脸看向窗外。 借着淡淡的烛火,能看到外面的雨势很大。 冬天有响雷,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宋离月起身下榻,连外衣都没有披上,直接推开窗户,飞身而出。 徐丞谨心里有事,就寝的晚了一些,他的眼睛也就是晚上能看得见,所以大部分的事务他都是晚上处理。 人刚躺到床榻之上,就瞧见人影一闪。 对于现在暗卫的不作为,徐丞谨也很是无奈。 天赋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有些人只是稍稍努力一些,就是其他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巅峰。 就比如宋离月,她天生就是练武的奇才,所以,她只是练了十几年,却是很多习武之人数十年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所以,暗卫们不是不作为,而是无能为力吧。 徐丞谨拥被坐起身,就瞧见宋离月漆黑的长发上还沾染着水气,整个人湿漉漉地站在自己的面前。 “这么晚,你怎么来了?”徐丞谨看着她身上被雨水打湿的中衣,蹙眉问道,“你爹爹没有教过你,雷雨天气,不可在外面乱跑吗?” 宋离月又走近一些,扯着袖子胡乱擦拭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闷声说道,“我爹爹当然教过我,可我担心你害怕打雷,所以才匆匆赶过来。” 担心他害怕打雷? 徐丞谨心头一颤,却神色未变,仍旧沉着脸,“我并不害怕打雷,所以你的担忧没有多大的意义,且你做出如此危险的事情,我很是不赞同。” 宋离月觑着他的脸色,抿着唇,没有说话。稍顷,才敢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细声细气地问道,“徐丞谨,你生气了是不是?” 她抓不住重点,着实也让人恼火。 “过来。” 徐丞谨声音沉沉,宋离月不明所以,听话地坐过去。 “坐过来一些。”他又说道。 宋离月垂着头,乖巧听话地点点头,“哦。” 083 夜雨之时 在床榻边坐下,宋离月感觉头上一沉,是徐丞谨的手覆了上来。 他拿着一条干爽的巾帕,慢慢给宋离月擦拭着沾染雨水的头发。 外面雷声轰轰,两人守着一盏烛火。 静谧,安静,温和,平凡而又温馨。 宋离月柔顺地蹲坐在榻旁,看着旁边两人的影子。徐丞谨微微侧身,修长的手执着巾帕慢条斯理地给她擦拭着一头柔顺黑亮的长发。他的动作很轻柔,让她有种被珍惜的感觉,心头一暖,她的脸上浮出笑来。 方才梦中爹爹那些古怪的话语给她带来的恐慌逐渐消散,宋离月轻合上双眼,低语喃喃道,“小徒弟,我好想我爹爹啊。他以前也是这样给我擦头发。一边擦着,一边问我,我家离月是最好的姑娘,这世间的浮华大多虚浮,以后就待在凌白山,不出谷好不好?”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听着外面的雨声,又缓缓说道,“到了最后,却是他老人家让我出谷。他一辈子都是言行不一,我不该把他的话当真的。” 徐丞谨安静地听着,动作很是温柔地把她满头的青丝擦拭干净。 “好了……” 停下手,徐丞谨正要把手里巾帕放回去。宋离月忽然一转身,抱住他的胳膊,把脸也顺势埋在他的臂弯处,“徐丞谨,爹爹他说话不算话,你不许。” 徐丞谨僵直着身子,任她把眼泪抹在自己的衣袖上。 良久,他轻叹一声,“鞋袜湿了,月兑下来吧……” 宋离月仰起脸,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看着他,只看得徐丞谨心里很是不忍心。如修竹一般的手指轻抬,触了触她的眉眼,女子那长长的眉睫颤了颤,轻覆住那翦水一般的眼眸。 他抿抿唇,“不许这样看我……” 笑着揉了揉眼睛,宋离月利落地褪去鞋袜,到了里侧躺下,动作很是熟练地扯过一旁的被褥。 帷帐被放下,小小的空间里只有他和她。 宋离月忍不住嘴角浮着笑,她缓缓睁开眼睛,转脸看向身侧眼眸轻合的男子。 “小徒弟……” 她侧过身,小喊了一声。 “嗯……” 听到徐丞谨淡淡的声音,宋离月眸中染着笑。 原来他也没睡啊。 宋离月离得近,外面隐隐的烛火透过帷帐,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的五官。 怔怔看了他一会,徐丞谨似乎也感觉到她的视线,不由得侧过脸,避开她的视线。 宋离月丝毫不介意盯着他的侧脸看着,忽然看到他耳朵后面有个小小的伤疤,伸手戳了戳,“你这里是怎么了?” 没有听到他的回应,宋离月以为他是睡着了。指尖微微一凉,是他握住了她的指尖。 “小时候和别人打架,受的伤……”徐丞谨轻声说道。 宋离月想着他小时候不甚聪慧的样子,可是一点也不相信他的话,轻笑出声,“那你打赢了没有?” 两人这样细细微微地说着话,徐丞谨也很是放松,轻声说道,“打赢了,他受的伤比我严重一些。你以后会认识一个赫庆郡王,他的额角有一个手指宽的伤痕,就是那时候打架留下的。” 小时候他看到蛇都会吓得哇哇大叫的…… 看着他现在温文尔雅的样子,宋离月想象不出他和别人打架时的狠样子,“那你们为什么要打架?” 徐丞谨顿了一下,说道,“他笑话我长得比女子还要美貌。” 看徐丞谨如今的长相,就可以想见他再小的时候,必定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听到他的解释,宋离月微微一怔,随即她伸手在小小的伤疤处又戳了一下,“说你好看不好吗?我就是喜欢你长得好看……” 徐丞谨想起以前宋离月和他说的,要是小徒弟人长得好看,就要人,要是人不好看,就要十车金银。气息一滞,他说道,“宋离月,如果我长得不好看,你现在应该领着十车金银回凌白山了吧。” “嗯。”宋离月答得很是干脆,“我爹爹说了,我们宋家人呢,可以笨一点,但绝对不能不好看。” “……” 徐丞谨顿时语塞。 084 一灯如豆 上次生辰宴之后,康亲王府几乎每天都有很多帖子送过来,都是邀请宋离月的。 或是邀请离月小姐去赏花小聚,抑或是诚邀离月小姐去参加什么诗文雅会…… 随手翻了翻,宋离月全扔到了一边,她一个也不去。 那些人邀请的是康亲王府的离月小姐,可不是那个从凌白山来的孤女宋离月,她很有自知之明。 赵修和徐丞谨提起此事,徐丞谨闻言也只是淡淡一笑,说随她,康亲王府也不在意得罪不得罪谁。 *** 溍阳城雪多,虽只是初雪,可已经断断续续飘了好几天的小雪了。 宋离月这几天整天都窝在凌香水榭,跟着玉虎和青鸟琢磨着酿什么梅花酒。梅花酒好酿,偏宋离月不喜欢浓郁的梅香,非要琢磨着怎么让酒去掉梅香,多一些清冽的味道。 玉虎和青鸟被折磨得够呛,刚嘀咕两句,宋离月就一脸郑重地说既然羊肉都能去掉腥膻味道,为何梅花酒不可以去掉梅香。气势凌然,大有不研究出来,不死不休之壮烈。 采了半个园子的梅花,这位小祖宗累了好几天,总算是消停了。玉虎和青鸟是再也不敢让宋离月在屋子里瞎琢磨了,一个劲地怂恿她去容陵轩玩。 冬天的傍晚来得早,夜也很是漫长,玉虎和青鸟守在灯旁正在给宋给离月缝制一些女儿家的香包,编织着扇坠来打发着时间。 宋离月瞧得眼热,也闹着要缝。 这天用完晚膳,三人聚在烛火下,各有所忙。 “玉虎,这两天赵修怎么不过来了?”宋离月笨手笨脚地穿针引线,忙里偷闲地问道。 玉虎正手把手地教她缝制香包,见她又缝错了,忙伸手拿过来,挑掉缝错的阵脚,帮忙缝上两针,“天气转凉,王爷身子不好,极其畏冷。每年冬季,赵管家都会在容陵轩陪着王爷,几乎是寸步不离。” 这两天竟忙着瞎琢磨了,都忘了他最是惧寒。 看了看外面的飘飘扬扬的雪,宋离月丢掉手里刚缝了一半的香包,霍地站起身来,“那我去瞧瞧他去。” 玉虎接住香包,忙拉住她,“小姐,你不是说要亲手缝制一个香包送给王爷的吗?” 拿惯了刀剑的手,怎么都捏不住那根小小的绣花针,宋离月嬉皮笑脸地打哈哈,“玉虎,你先帮我收着,我回来接着缝。” 一个闪身,错过玉虎的手,宋离月利落地飞身出门。 玉虎看着宋离月一闪而逝的身影,无奈的一叹,握着那缝制得乱七八糟的香包重新坐了回去。 *** 几个起落,宋离月很是熟门熟路地到了容陵轩。 这次她没有翻窗而入,而是大摇大摆地抬手叩门。 容陵轩是徐丞谨的居处,除了赵修,就只有两个小厮,还有两三个洒扫的粗使婆子,比宋离月的凌香水榭人还少。 “离月小姐。”开门的小厮动作很是利落地开了门,规规矩矩地行礼。 宋离月看着他问道,“你家王爷呢?” 小厮垂首回话,“在屋子里。” “嗯,我进去看看,有劳了……” 看着那掩在雪后的窗纸上晕染出灯烛的光,宋离月冲小厮点点头,举步走了过去。 推开里间的门,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徐丞谨自然还没有歇下,正歪坐在榻下,拿着一本书在看着。 美人依榻,一灯如豆,当真是美不胜收。 见状,宋离月笑眯眯地走了进去。 屋子里面设着有地龙,满室都是闷热,宋离月很是不习惯这样的闷热,解掉披风,她走到窗前顺手掀起半扇帘子透透气。 “离月小姐。”赵修本来待在一旁近身伺候着,见宋离月走进来,他很识趣地躬身退下,走到门帘处等着主子的召唤。 宋离月见赵修出去,很是奇怪,小声嘟囔道,“怎么我一来,赵修你就出去啊?” 085 喜不喜欢 听到宋离月这满是疑惑的问话,赵修装作自己没有都没有听见,默不作声地站在门帘处。 不假装也没办法,他不敢答话啊。 说什么? 说他看着她和主子亲亲近近地在一起,他的心里会多想。 不是他多愁善感,心思敏感细腻,着实是这……这天天看,他不多想也不成啊。 徐丞谨闻言,也是耳根微微一热。 宋离月有时候说话,还有下意识的动作很是亲昵,知道她生长的环境,做起来不过是天真无邪,自然流露。可瞧在旁人眼里,着实有些过于亲近。 就比如现在,见徐丞谨歪坐在床榻上看书,宋离月很自然地也坐了过去,偎在他身旁,不说也不闹,很是安静地扯着压在裙裾上的玉坠子把玩着。 “外面还下着雪,怎么就过来了?” 放下手里的书,徐丞谨看着面前笑意盈盈的宋离月问道。 外面的雪已经变小了很多,女子额前沾染到的一点碎雪,被屋子里的暖意一蒸,把头发打得湿漉漉的。那几缕带着湿意的发丝漾在脸颊旁,越发衬得那双眼眸清澈灵动。 见徐丞谨转脸看了过来,宋离月把手往徐丞谨面前一伸,“你家玉虎太过较真了,我就只是随口说一句要做个香包,她就整天抓着我缝这个,缝那个……你看你看,我的手指都被针磨红了。还有还有,你看我这个食指被扎了好几个小窟窿了,都流血了呢……” 徐丞谨看着她委屈巴巴的样子,不禁失笑,“这么冷的天特地跑过来,就是告状来了?” 话虽这样说,他还是伸手捧住伸到自己面前的纤细手掌,细细瞧着。 即使他身子病弱,身量消瘦,可男子的手和女子的手就是不一样。此时,女子那纤细的手指躺在他的掌中,更是显得小巧。 收敛心神,徐丞谨垂眸细细看了过去,见宋离月的食指真的磨红了一片。他的指腹微凉,轻覆上去,察觉出那处皮肤较之别处是有些灼热。 忽然,眼睛又是一阵刺痛袭来,徐丞谨忙闭上眼睛,不由得暗叹。 冬季漫长,着实难挨。积雪反射着阳光,光线很是明亮刺眼,一天之中眼睛能视物的时间就更少了。 “那我告状,你听不听啊?”见他又是闭眸蹙眉,宋离月顺手就把他手里的书拿掉,放在一边,然后笑嘻嘻地蹬掉鞋袜,坐在床榻边,“小徒弟,你这里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啊?青鸟和玉虎看我看得紧,说姑娘家家吃得太多,会变胖,不好看。凌香水榭的点心都被收起来了,我现在有些饿了……“ 身形微动,宋离月有意无意地遮住了照向他的大部分光线。 “赵修……” 听宋离月这样说,徐丞谨合眸浅笑。 听到主子的吩咐,赵修立即躬身下去。 待那阵刺痛闪过,他慢慢睁开眼睛,见宋离月还是喋喋不休地说着,徐丞谨说道,“女孩子胖一些好看,以后只要不是暴饮暴食,就不拘着你。” “真的?”宋离月满眼闪烁着星星,“小徒弟,就你最好。” 不得不说,宋离月故意讨巧的样子真的很是招人喜欢。 人本来就生得娇俏可人,即使那份刻意的乖顺因为夸张并没有多少诚意,偏就是让人心头一软。 尤其是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恍若雨后夜空。 一眼,只须一眼,心就会沦陷。 徐丞谨避开她的眼睛,轻咳一声,“宋离月,以后不许这样和别人说话。” 不要问原因,他就是不许…… 宋离月眉头微挑,唇边的笑意加深,“我知道,我只和你这样说话。” 说着,她往前凑了凑,盯着他微红的耳垂,嘴角的笑带着几分不怀好意,“那小徒弟,我这样和你说话,你喜不喜欢?” 086 笑而不语 蓦地,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近在咫尺,徐丞谨心底一慌,猛地侧脸避开,撑在身体两侧的手掌紧张地抠着被褥的一角。 耳根发烫,不一会,他那沁凉的手心里竟满是湿湿的汗意。 雪似乎越下越大了,被风一吹,砸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听到外间隐有脚步声传来,宋离月慢慢坐直身子,微微侧头看着面前神色僵硬的徐丞谨,笑嘻嘻地不说话。 徐丞谨感觉自己是从未有过的狼狈,眼前的她明明什么都不懂,可有时候又觉得她什么都知道。 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 可他自己都快看不清自己了…… 门帘微动,发出清脆的声响,是赵修回来了。 徐丞谨手掌松开,撑着自己坐直了身子。 “主子,小厨房那边送来了点心盒子,您看是……“ 赵修仍旧很是有眼力见地站在门帘处回话。 “赵修,麻烦你送到里间来,你家王爷……”宋离月看着面前一脸别扭小媳妇模样的徐丞谨,扬声说道,“你家王爷也饿啦!” 这么冷的天,就着火盆,吃着小点心,想想就很美。 见赵修迟疑,徐丞谨轻咳一声,淡声说道,“送进来吧。” “是……” 赵修这才应声进来。 他边走边在心里嘀咕着,主子一向最是自持,歪在床榻旁吃东西这种场面,是从来,也绝对不可能出现的。唉,算了算了,反正为了这位离月小姐,这容陵轩破的规矩也不是这一件两件了。 火盆离得近,满屋子里都是点心的暖香味。 刚开始宋离月递了一个点心给徐丞谨,见他不要,就自己一个人捧着点心安静专注地吃着。坐在榻旁,托着巾帕接着点心渣子,心满意足的宋离月吃得眉开眼笑。 徐丞谨发现就是这样安静地看着她吃东西,都是种享受。 宋离月吃东西从不浪费,也不挑食,即使是自己不太喜欢的食物,她也会吃得干干净净。 这一段时间,她胖了一些,生辰前乱吃东西腹泻造成的亏空,看样子是补回来了。此时,她的嘴里塞着点心,双颊微鼓,像极了贪吃的兔子,看着很是乖巧可人。 瞧了一会,徐丞谨重新拾起放在一旁的书,慢慢地看着。四下静谧,耳边是她轻微的咀嚼声,他眼眸之中暖意渐盛。 一阵微凉的风细细地缠绕上脖颈处,宋离月不由得缩了一下脖子,眯着眼睛看过去。 发现一旁的窗没有关严实,撒开一道小缝,夹着细细密密的雪钻了进来。 “窗户没有关好……”宋离月嘴里还含东西,含含糊糊地说道,“外面的雪照映进来,你的眼睛是不是很不舒服啊?” 怪不得刚刚他闭上眼睛,应该又疼了…… “今夜风大,你畏冷,是要把窗户关死才可以……”宋离月很是认真地嘱咐道。 徐丞谨看了她一眼,只是笑而不语。 宋离月立即就明白了。 她几乎每次来这个容陵轩,都是翻窗而入。有一两次,她推窗,发现门窗上了栓,又懒得敲门,就运上内力,直接震断了。 想来,这容陵轩门窗都不上栓,都是因为她…… 徐丞谨合上书,靠在软枕上说道,“赵修说容陵轩换门栓和窗栓太过频繁,木匠师傅都已经有意见了。” 宋离月干笑几声,辩解道,“你还是康亲王呢,一个窗户栓都这么小气。等你什么时候跟我一起回凌白山了,那里可是有很多百年的古树,你要多少我都赔给你。” 徐丞谨淡笑,“是,离月一向最是大方,绝不会做‘主人之刀利且锋,主母之手轻且松’之事……” 这首打油诗,他还记得啊,可真是的…… ------题外话------ 下一章开始,我家离月就要开始干活了啊。 破除机关,抢药方,闯密室,样样玩得溜。在外,身手潇洒,泼皮无赖。回来,撒娇卖萌,糊弄蒙骗…… 087 寒症复发 瞧着徐丞谨唇角挂着浅浅的笑,宋离月一点难为情都没有,比他更乐呵地直点头,“可不是嘛,我最是大方了……” 两人说了一会话,宋离月见徐丞谨不时地抬手捏着眉间,那里都快被他的指甲掐破皮了。 看着很是心疼,她借口自己困乏了,起身下榻,“夜深了,我要回凌香水榭了,你休息吧。” 徐丞谨似乎很是不舒服,也就没有多言,微微点头,“好,我让赵修送你。” 说完,又叮嘱道,“夜间降温,外面应该结冰了,你自己小心点。” 宋离月把没吃完的点心盘子端了起来,嘻嘻笑道,“你就不用担心我了,你看这数九寒冬我还穿着秋季的衣裙,你就知道我不怕冷的。” “好,那你明日……” 徐丞谨似乎还要说些什么,忽然眉头紧皱,人蓦地就吐出一口鲜血。 事发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宋离月离得近,裙摆上都染上了一些。她怔住片刻,立即回神,扔掉手中的盘子,忙伸出手臂接住白着一张脸突然昏厥过去的徐丞谨。 “徐丞谨!”宋离月擦了擦他唇边的血,手指微微颤抖。 这刚刚还说话说得好好的,怎么说吐血就吐血了呢? “主子!” 赵修听到异常,人就立即冲了进来,看到宋离月正扶着吐血昏迷的徐丞谨,他不禁神色沉肃,继而转身喝道,“快去请医者!” 宋离月小心地把徐丞谨放回床榻上躺好,转脸看向赵修,“你家主子这是怎么了?” “主子体弱,几乎每年到了这隆冬时节身上的病症都会复发。漫长冬日里大部分时间,他都是昏迷的。”赵修胆战心惊地看着躺在床榻上面白如纸的徐丞谨,眼眶泛红,“最近这几年,主子这病复发的时间一年比一年提前,去年还勉强撑到了过完年三十,今年这才初雪,人就吐血了。” 这么严重! 想着他和她说起自己活不过二十二岁时的清淡语气,宋离月心里一阵阵绞痛。 是要多绝望,才能把生死大事,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蝼蚁尚且偷生…… “到底是什么病,竟会这么严重?” 握着徐丞谨微凉的手,宋离月蹙眉问道。 记得小时候见他的时候,人虽然瘦了一些,却很是健康,人又不挑食,不过十几日的功夫,就瞧着他一点一点胖了起来。一张常常挂着笑的脸,白白胖胖的,甚是可爱。 只是十年没见而已…… 看着人躺在床榻之上人事不省,脆弱得好像一阵风吹来,他就会随风而逝。 宋离月喉头有些酸胀,这十年,他肯定是受了不少的苦。 徐丞谨,你千万不要有事。 你这个人,性子虽然有些别别扭扭的,但我知道你对我很好。你要是死了,我肯定会很难过。我最讨厌哭了,爹爹死的时候,我都快哭恶心了。虽然你是个不听话的小徒弟,不许我这,不许我那,可这次你一定要听我的,不可以有事,更不许死…… 脑海中乱七八槽想着,宋离月强行把自己从那片混沌中拉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都在颤抖着。 不可以慌,不可以…… 赵修把炭盆挪到床榻旁边,又让人添了一个过来。 医者还未到,他站在一旁按耐住心焦,继续说道,“主子小的时候坠入山崖,失踪了将近三四个月才被找到。找到的时候,人已经是人事不省了,回来之后,又是一直高烧不退,从前的事情也是忘得一干二净。医者诊出主子身上寒气盛,估计是跌入寒潭所致,只是难为主子当时那么小,竟一个人硬生生挨了那么长的时间。人虽然是救活了,那寒症却怎么治都治不好……” 宋离月没有说话,眼睛紧紧盯着面白如纸的徐丞谨,很是忧心忡忡。 当年自己的确是在寒潭附近捡到徐丞谨的,可他身上的寒气,当年爹爹已经替他驱除了不少,怎么多年之后,反而会更加严重了呢? 088 来势汹汹 说话间,医者就到了,似乎已经习惯了,他把了一会脉,就直接写药方,“寒气渐盛,心脉受损,施针之后,立即药浴,有劳赵管家吩咐人去准备。“ “好。” 赵修应声,立即吩咐人去准备。 他走到了床榻旁,刚要伸手解开徐丞谨的衣带,忽然手一顿,他看向在还站在一旁发呆的宋离月,“离月小姐,主子要施针,请您移步至外厅稍候。” 心里一片慌乱,宋离月木木然地点了点头,“好,我在外面等着。” 自己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她转身出了内室。 外厅里没有炭盆,空气里夹杂着外面的冷肃扑上脸,让人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 踱步到窗边的小榻上坐着,宋离月扭着头看向外面。 廊下挂着几盏造型别致的宫灯,能看见外面的雪还在下着。在浓黑的夜色之下,那点光亮显得很是微弱。就在那片光线里,细细密密的雪簌簌地往下落着,不缓不急,无声无息。 忽然之间,宋离月的心安静了下来。 风儿袭来,灯笼打着旋转动着,忽远忽近的光线照在她微微仰起的脸上。 这是宋离月第二次见到徐丞谨犯病了。 第一次还是她刚到康亲王的那天,两人用完晚膳,他也是这样毫无征兆就吐了血。 那次她虽然很是惊讶,却没有乱了手脚,不慌不忙就把人给救了。为何这次…… 心头又是一阵莫名的躁乱,宋离月把手举起来,就着外面廊下的灯光看了看当初割破手指的那处。 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那里的伤早就好了,只留下一道小小的红痕。 徐丞谨,我不想你有事,也不想你死。 那个百里久,真的没有你合适。你不是说过的吗?不可以欺骗亡灵…… 坐立难安,宋离月对自己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很是头疼,却又束手无策。 等了好一会,才听到内室有动静,瞧见赵修走了出来,宋离月立即站起身。 赵修冲她点了一下头,随即和医者说了一会话,看着医者背着药箱匆忙出去,他冲宋离月这边走了过来。 等得心里焦躁,宋离月忙迎了上去,“赵修,你家主子现在如何了?” “老毛病,也还是老样子。”赵修在内室忙了一头的汗,他掏出帕子擦了擦,“这位医者是位走江湖的游医,勉强能缓解主子的病症。御医都束手无策,这样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刚刚医者不是说还要泡药浴吗?”宋离追问道,“是不是泡过药浴之后,你家主子就没事了?” 赵修深深叹了一口气,“主子平常泡的药浴是三天一次,病症复发之时泡的药浴和往常的不同,人会比平常的痛苦,每次泡过,主子都会像生了一场大病一样。这些,却都只能缓解症状。” 宋离月听完,眉头皱得更紧。 这个徐丞谨可真是能忍,这么痛苦的煎熬着,平日里看他,却始终都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我现在可以进去看看他吗?”搓了搓手指那处红痕,宋离月问道。 赵修点头,“可以,只是主子刚施过针,离月小姐,你不要挪动他。” “嗯,好。” 宋离月应了一声,疾步往内室走去。 内室里面应该是又加了一个炭盆,蒸得宋离月闷热难忍。 她举步走到榻旁细看,徐丞谨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地躺在那里,仍旧是一副虚弱至极的样子。 伸手探了探他的额际,冰冷异常,像一个冰块。 ------题外话------ 这次可不是划破手指就可以了…… 089 出手救治 药味很浓,冲淡了原来的血腥气味。床榻边刚刚徐丞谨呕出的鲜血,也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我就说我爹爹算的卦不准,他还吹胡子瞪眼睛的。他怎么就没算出来你是个短命的人啊,这下好了,你要是撑不到和我成亲,我岂不是要言而无信……”在床榻边坐了下来,宋离月看着陷入昏迷之中的徐丞谨,无奈地在他那高挺的鼻子上刮了刮,“还有啊,我是在我爹爹面前把话说绝了的,这你要是不声不吭地死了,我食言倒是无所谓,只是我爹爹肯定会笑话死我。” 看到裙摆上还沾染着方才徐丞谨呕血时溅到的血,宋离月眉心一跳,她继续说道,“你是不知道我爹爹他有多坏,成天就知道坑闺女。我有时候气恼了,就和他大吵,说我一定不是他亲生的。他倒好,直接说我是他从后山那个山洞里捡回来的。我知道他又是在气我,我背着他去后山看过,那个山洞里可什么都没有,只是洞口附近长了一大片的凤尾兰。哪里有花能生孩子的……” 说着说着,她的唇角染上了笑,“爹爹说那个凤尾兰寿命很长,有可能是成精了,真是气死我了。我一生气,就跑到后山把那些凤尾兰折腾得七七八八,爹爹心疼的都快哭了。你是没见过,一个一大把胡子的老头抱着那些开着大束大束白色圆花边坐在地上一边干嚎,一边抹眼泪的样子……” 想着以前和爹爹相依为命的日子,虽然清苦,到底衣食不缺,也算的上是无忧无虑了。爹爹临终前哄她来溍阳城,应该也是不想她孤苦伶仃,触景生情。 敛去笑意,宋离月长长叹了一口气,“小徒弟啊,你可是比我那个爹爹还要棘手。你这动不动就吐血的毛病啊,是要改一改。跟我回去之后,后山那些种满草药的地,我还指望你去收拾的。” 内室安静,只有偶尔灯烛发出的“哔啵”声响。因为方才医者需要施针,灯烛又是增加了好几盏。外面积雪折射出的光线映在窗纸上,一时之间,室内竟是恍若白昼。 取来黑色的绫带虚虚地覆在徐丞谨的双眼上,宋离月取出随身带的小匕首,在手指上比划了一会,又是叹了一口气,伸手把袖子捋了起来。 女子的手腕纤细白皙,好似上等的暖玉。宋离月找了一个地方,呲牙咧嘴地划了一下。 “嘶!” 一道血痕迅速从腕部伤口处涌出,宋离月蹙着眉头把手腕移到徐丞谨的嘴边,保证流出的血一点也没有浪费到,才缓声说道,“爹爹要是知道我这样救你,一定又是吹胡子瞪眼睛。三年前他试草药,不小心中了毒,满脸乌紫,非闹着让我扎破手指头给他解毒,我没有答应。一来我是怕痛,二来是他很少中毒,我可不愿意错过他中毒后的样子。谁知道他是个小气鬼,一气就是气了三年,临终前还颤巍巍地伸着手指着我骂我是个小没良心的……“ 伤口小,不一会就凝固了,宋离月又龇牙咧嘴地捏了一下伤口。 静待片刻,她才收回手腕。 顾不得先包扎伤口,宋离月立即伸手搭在徐丞谨的腕间探了探。有个做医者的爹爹,探脉息强弱她还是会的。 把了一会脉,宋离月不禁皱了皱眉。 蹬掉长靴,把人扶着半坐起身,她盘腿坐好,缓缓把手抵在他的背后,催动内力。 090 暴殄天物 因为宋离月体质特殊的缘由,自小学的武功都是至刚至阳。 呃…… 女孩子学这种武功,据她自己所知,应该也是独一份。 女子体质属阴,学这种至刚至阳的武功事倍功半,没人愿意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来。 对于练武之人来说,大多数都是抱着速成的心理,恨不得一口吃成个胖子,最好是今天拜师,明天打遍天下无敌手。而宋离月因为体质特殊的缘故,学起来却是事半功倍。不过,她不是天生的这种体质,自然也不能所有好事全都占尽。 酷夏对于宋离月来说,极其难熬,犹如置身火笼之中,血液都变得灼热,皮肤更是疼痛难忍。 好在凌白山有寒潭,刚开始那几年她几乎都是泡在寒潭不愿意出来。随着年龄的增长,武功的精进,再加上爹爹那位医者圣手的调理,情况已经好了很多。最近几年只要平心静气,不在外面瞎晃悠,酷夏已经不那么难熬了。 只有惊蛰那天…… 宋离月收回手之后,睁开眼睛看着面前昏迷的男子,怔愣着。 到那个时候,她的那个样子会不会吓到他…… 算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等了片刻,徐丞谨的呼吸不再像方才那般虚弱,变得沉稳用力,宋离月这才算松了一口气,给他喂了些清水,冲淡他嘴里的血腥味,她才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髻,感慨万千地说道,“小徒弟啊,我可是救了你两次了。爹爹常说施恩莫望报,你呢,本来就是我的人,我也不狮子大开口了,等回到凌白山,后山那些地可就都交给你了。“ 精神一松懈,宋离月才感觉自己很是疲惫。 抬手捶了捶累得酸痛的后背,宋离月摇头晃脑地说道,“那些地以前都是我一个人翻的,你说我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生生被我爹那个胡子一大把的老头当成长工使,真是暴殄天物。” 看了看腕间的伤口,还在流血。宋离月忙伸手在伤处按压了一会,见再无鲜血流出来,她才随手扯过旁边的帕子胡乱擦了擦。 搬来一个椅子,放在床榻边,宋离月斜斜地靠着椅背,随手在方才赵修端过来的点心盘里抓了一把瓜子,悠哉游哉地嗑着,不时还慢悠悠晃着二郎腿,耐心地等着。 果不其然,就在宋离月一把瓜子嗑完的时候,就瞧见徐丞谨那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人就醒了。 “离月……你还在……” 徐丞谨轻咳几声,才慢慢睁开眼睛。 刚刚医者需要施针,内室多了好几盏灯烛,室内恍若白昼,即使眼前覆着黑色的绫带,眼睛还是微有刺痛感,只一瞬间,徐丞谨又蹙着眉尖闭上了眼,“我昏迷了……多久……” “没多久……”宋离月把掉落在衣裙上的瓜子皮全都拍掉,又拍了拍手,这才懒懒地丢了几颗瓜子灭掉灯烛,瞬间内室只有远处还有一盏灯烛散发着幽幽的光。 伸了个懒腰,宋离月晃悠悠地挪到床榻这边坐下。 光线骤然变得幽暗,徐丞谨再次睁开眼睛,方才宋离月那一番举止被他全看在眼里,不禁轻声叹道,“你出去……不要说跟着崔嬷嬷学过……规矩……” 崔嬷嬷以前是嫔妃进宫前教导礼仪的姑姑,当初听到她要来凌香水榭,一向稳重寡言的玉虎竟是激动到一夜未眠。崔嬷嬷教的那些,宋离月学了个表面功夫,玉虎倒是学会了十成十。 091 把手给我 “只要崔嬷嬷不说,我敢保证没人会知道的。”宋离月左右都是无所谓,当下也没有理会徐丞谨的话,饶有兴致地上前看他,笑眯眯地说道,“醒来的时间比我预料的晚了一些,估计是我……“ 宋离月本来想说“估计是自己护疼,血放的少了”,可又觉得这样说,感觉自己很是小家子气,于是,很是干脆地顺口说道,“……估计是我计算有误。” 她伸手比了比,“我以前这样救过一只兔子,那只兔子一眨眼的功夫就醒了。我估摸着,你也就只有十一二只兔子那么重吧。小徒弟,你却用了半盏茶的时间……” “十一二只兔子……” 徐丞谨轻咳一声。 他的长相值十车金银,人和卖包子的百里久是相等的,覆着黑色绫带的时候比骗子大师威风一些,现在,重量又是和兔子相比的…… 徐丞谨的欲言又止,宋离月理解成他是在质疑,于是又抬手比了一下,“那只兔子很肥,大概十斤多,你看你小脸都没多少肉,你能有多重?估摸着也就这些了……” “宋离月……” 想说的话被宋离月这几句话都给绕丢了,徐丞谨不禁很是无奈地看着她,“把手给我。” 宋离月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她偷偷地把手背在身后,“不许学我爹爹,恼羞成怒就要打我的手掌心,我已经长大了。” 喉间还残存着带着腥气的铁锈味,徐丞谨看着宋离月,神色复杂。 刚醒来的时候,看到一旁的更漏,他就知道自己昏迷的时间并不长。这是以前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尤其是最近这几年,复发的越来越频繁,昏迷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不管多少药汁喝下去,情况仍旧不受控制地往越来越糟糕的地步发展。 而此时,身上竟是一反往常的冰凉刺痛,隐有暖意熨帖着,整个人犹如处在暖阳之下。这种温暖的感觉,他已经有近十年没有感觉到了,即使身处酷夏,他置身于骄阳之下,仍旧是浑身浸寒。 有了上次的经验,自然明白是什么情况,徐丞谨看着她,目光复杂,“离月,你不必这样,王府中有医者……” 宋离月本来也没想瞒住他,听他这样说,她小声哼哼着,“还不就是泡药浴,然后像丢了半条命一样,还要在床榻上躺一个多月才能下地。太慢了,哪里有我这样快啊。” 瓜子嗑多了,就是渴,宋离月抬手又给自己到了一杯茶,“我说你啊,什么都不要想,就专心养病,等一年期满,你就跟着我回凌白山,至于什么救命之恩,你我不是旁人,就不用算得那么清楚。回去之后呢,你负责抓鱼烧饭,顺带着把后山的地都给翻了就行。” 徐丞谨问道,“那你呢……” 把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就是没听到她怎么安排自己。 “我啊……”宋离月嘻嘻笑道,“我自然是什么都不用做,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自己,把自己养胖,下次再割手指救你的时候,我就不那么抠抠嗖嗖的了……” 徐丞谨沉默不语,他慢慢坐起来,很是费力地靠在后面的软枕上,徐徐冲她伸手,“离月,让我看看……” 男子那双修长的手虚虚地冲她伸了过来,骨节分明,修长白皙。 昏暗的的光线下,那双除掉黑色绫带的眼睛,没有了往常的疏离淡漠,清澈如水的目光无声地落在面前女子的身上,眸底深处的温柔和疼惜像张网,瞬间将她罩在其间。 092 我很娇气 不知为何,宋离月被他这样看着,感觉自己都快要走火入魔了。心一个劲不听使唤地胡乱跳着,强行催动内息去压制,都不见任何的效果。 像是忽然想起来自己是个姑娘家,宋离月的神情有些扭捏,垂着头假咳两声,“没什么好看的……” 火盆靠得太近了,身上开始微微冒汗,没有听到徐丞谨的声音,宋离月心底慌得厉害,她梗着脖子硬撑着继续说道,“就是……就是手指头上划了一下,你要是过意不去,就让小厨房的李嫂多给我做些好吃的。爹爹笑话我长得早,早就不长个子了,家里好吃的,他都藏了起来。你说,他是不是很过分……” 说着,她抬起头看向徐丞谨,干笑两声,“你小时候可是没有我高,明明那个时候你已经十岁了,却比我矮了半头……” “离月……” 不理会她的顾左右而言他,徐丞谨的手仍旧执拗地伸着。 看着他苍白虚弱的样子,宋离月终究还是软下心来,很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还真是倔脾气啊。” 踱步走了过去,认命地把手往徐丞谨面前一递。 徐丞谨缓缓收紧手掌,握住面前那纤细的手腕。 十指纤纤,掌心细腻,指腹处并没有发现有受伤的地方,处于昏暗之中的眼睛看得很是清楚。 女子左手的袖子上隐约有血腥气,徐丞谨抬手掀开宽袖,慢慢往上。果然在手腕处看到一道半指长的伤痕,很明显是新伤。 没有包扎,也没有处理,还在往外洇着血…… “……疼不疼?” 喉间酸胀难受,徐丞谨竭力抑制,才平复了情绪。 宋离月垂眸看着那处伤,老实地点了点头,“疼,很疼,我很娇气的……” 她哪里会娇气…… 她分明就是一个傻姑娘,一个心思单纯,惹人心疼的傻姑娘。 看着宋离月顺杆子往上爬,徐丞谨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以后不许这样了,离月……” 宋离月很是喜欢徐丞谨这样看着自己,感觉心里暖洋洋的。她顺势又在床榻边坐了下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徐丞谨,你是不是很感动?” “……嗯。” 一片赤诚之心,弥足珍贵,他徐丞谨会珍之爱之。 徐丞谨查看了一下伤口,伤口不深,敷上止血的草药,过两天应该也就好了。 只是,好好的一处,因为自己添上了伤,瞬间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压制住翻涌的心潮,徐丞谨动作轻柔地拿着旁边的巾帕轻轻把红肿的伤处简单包扎一下,不让衣袖摩擦到。 宋离月见他盯着伤口看,有些不好意思,总感觉自己这样是在炫耀和索取。虽然她很想就此半真半假地要求他跟她回凌白山去,可触到那双怜惜的眼眸,她却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慢慢把手抽了回来,宋离月轻声说道,“没事的,只是皮外伤,我又不是傻子,下手有分寸的……” “以后绝对不许再这样了。”徐丞谨打断她的话,抬眸看着她,“伤口处理不好,会留下疤痕。你是姑娘家,更是要倍加爱惜。何况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093 桥头相会 知道念叨她了,看来是真的没事了。 听着徐丞谨轻声说着话,心底一松,宋离月笑眯眯地说道,“你不嫌弃不就行了。咱们家的玉虎姑娘啊,最会调那个去疤痕的药,上次青鸟划破了手,就是玉虎给她……” “离月,你知道的。”徐丞谨打断他的话,眸光复杂,“你这样,我会心疼……“ 宋离月嘴角的笑倏地僵住。 他说他会心疼…… 为什么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她的眼神很奇怪。 离得近,宋离月看得清楚,明白那和爹爹看自己的眼神一点也不一样。不知为何,她的心又开始乱七八糟地快速跳起来,手也跟着微微发抖。 “徐丞谨……”宋离月呆呆地看着他,手足无措地嗫嚅道,“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我有些害怕……” 她眼中的懵懂和无措,令徐丞谨哑然失笑,他抬手抚上她鬓旁垂下的发,“宋离月,我手无缚鸡之力,你怕我做什么?” 惶惶然地摇摇头,宋离月不解地拍了拍自己的心口,“也不是怕,就……就是……” 实在说不清那种感觉,宋离月苦恼地皱着眉头,只好蛮横地说道,“反正就是……不许……不许你……” “……不许如何?” 徐丞谨侧着脸看她,目光澄湛。 灯盏尚在远处,烛火幽暗,当真是如豆一般,晕染着淡淡的光晕。 徐丞谨本来就生得不讲道理的好看,此时一身白色中衣,斜靠在软枕上。 因为刚施针过,衣衫稍有些松散,墨发未束,披在身后,把有些苍白的面容衬托出不同于往常的脆弱。微黄的烛光冲淡了他眸中的清冷,俊美的五官染上柔色。 他刚醒来,还很虚弱,就连呼吸似乎都比平日里清浅了许多,可那双眼睛,却比往日里还要温柔,深潭一般,蛊惑着她跌入其中。 这样的徐丞谨,让宋离月莫名有股冲动,想直接把人扛回凌白山去,困在那迷阵之中,不许离开半步,只许待在她的身边。她什么都不让他做,他只要听她叽叽喳喳地说话,然后就这样温温柔柔地看她就可以了…… 怔怔看了一会,心里面忽然涌过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一刻,宋离月忽然意识到那抹眼眸里面的深意。 以前看戏的时候,看到深闺之中的千金小姐和英俊的落魄书生一见面,就会直直地盯着对方看好久,当时觉得甚是无趣。如今想来,却是能明白一二。 只是…… 他为什么要这样看着她,难道也要她学那些话本子上的深闺小姐,和他约在半月之后村西桥头相会,然后双双遁走他乡吗? 心里乱得一个劲地长疯草,双颊慢慢滚烫起来,宋离月很笃定自己也生病了,她呆呆傻傻地伸手捧着脸,喃喃道,“我……我……” 完了! 嘴巴突然不利索了不说,这心怎么也突然跳得那么快,快到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爹爹,救我…… 看着宋离月双颊微红,一双如水般的眼眸氤氲一片,心头难掩悸动,徐丞谨抬手轻轻覆上她捧着脸颊的手,目光温柔如水,“离月,其实我……” ------题外话------ 下一章开始,一章两千多字,不分章了。 还是从下一章开始,宋离月就要开始为徐丞谨去找回那因为阴谋而被藏起来的救命药方,也一步一步深陷这溍阳城的波谲云诡之中。会有新人物出现,比如表面单纯,实则有城府的南越质子,比如恶毒女配……不撕,不狗血,宋离月仍旧是快意恩仇,你给我不痛快,我让你哭着回家找妈妈。你要害我,不好意思,我的武功天下第一,分分钟打回去,不带隔夜的那种…… 094 速速离去 果然和画本子上一样,一到重要时刻,就会有不识趣的某人或者某物出来煞风景,比如现在担起此重任的赵修…… “主子,你醒了!” 赵修张罗好药浴的事情,就急匆匆赶过来。刚到外间,就听到里间隐有话语声传来,立时惊喜袭上心头,人像风一般地刮了进来。 宋离月在赵修出声的时候,就一下子甩开了徐丞谨的手,惊跳起来。 按照她的武功修为,按理说早在赵修踏进这个院子就应该有所察觉,可方才她竟然毫无察觉! 宋离月惊慌地看着被自己一把甩开的徐丞谨猝不及防地从软枕上滑落,跌在床榻里侧,不由得又是吓了一跳。 赵修说过他刚施过针,不能挪动的。 “徐丞谨,你没事吧……” 宋离月举步要向前,可想着方才奇怪的感觉,又蓦地止住了脚步。 赵修一进来就看到宋离月一脸惊慌地站起身,他忙疾步走了过去,见主子虚弱地歪在一旁,心头一惊,“主子……” “我没事。”徐丞谨看了宋离月一眼,把手递给赵修,“扶我起来……” 赵修立即上前双臂用力,把人扶了起来半坐着,然后他一只手扶着人,另一只手把软靠垫扯了过来,边忙活着边问,“离月小姐,主子是什么时候醒的?主子是怎么醒的?” 这问的都什么乱七八糟问题啊…… 没敢看徐丞谨,宋离月别扭地半侧着身子,看着贤惠的赵修无比贴心地忙前忙后,随口回答道,“醒了也没多一会,至于是怎么醒的?估计是你家主子嫌昏迷太过无聊,自己醒的吧……“ 没看到赵修的手一颤,宋离月很没形象地打了一个哈欠,不过好歹还算知道抬袖子遮一下,“既然那个……你家主子没事了,那我就回去了,玉虎和青鸟还等着我回去绣香包呢……” 这都下半夜了,这位主子才想起来这事啊。 不过…… 赵修狐疑地迅速看了看两人,怎么感觉……有些怪怪的。 靠在软枕上,徐丞谨感觉自己不那么难受了,冲赵修说道,“让医者进来给我把脉,再决定要不要泡药浴。赵修,你送离月小姐回去……” 这位离月小姐很少是走着回去的,通常都是身子一闪,人就直接飞走了。赵修倒是也想送啊,偏自己的身手在她面前根本拿不出手。 果不其然,宋离月此时已经掀开了窗子。 “离月……”徐丞谨叫住人,“让赵修送你回去。“ 身形一顿,宋离月扣着窗棂,呵呵假笑地转过身来。 赵修瞧不出自己主子的心思,这位离月小姐可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啊。细细一看,那张娇俏的脸上很明显地写着“我要速速离去”的局促感。 赵修眉头微挑,看来,是真的有事情发生啊。 “走吧。”宋离月装作很是随意地说道,“正好,我也有话想和赵管家你谈一谈。” ……赵管家? 这位离月小姐可一直都是连名带姓喊他的,如今还郑重其事地用上了“谈一谈”…… 真真是古怪至极…… 看着宋离月迅速转过身就往门口冲,赵修更是确定自己不在的这一会工夫,这两个人肯定是发生了什么。 主子醒的这么快,已经很是反常。 还有,赵修从来都不知道,这位容颜倾城的离月小姐假笑起来,会让人脊背上直冒冷汗。 按捺住内心的好奇,赵修恭谨地把宋离月送出了容陵轩。 冬天夜间的空气夹着雪后的寒冷,分外的冰冷刺骨。 不过这个温度对于宋离月来说,却是无比的舒适。最起码,比待在容陵轩舒服许多。 长长吐出一口气,借着灯笼的光线,依稀能看到自己呵出了一片白气。 “离月小姐,主子那里,我不放心……”赵修拱手说道,“前面就是凌香水榭,我喊青竹来迎一下……” 回头看去,凌香水榭就在前面不远处,从这里已经能看到院门前的那盏灯笼。 “赵修!”见赵修转身欲走,宋离月叫住了他,“你家王爷,他的眼睛……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这句话,宋离月一直想问。这次亲眼看着徐丞谨呕血,心里很是震惊,不如趁机问个清楚…… 她也想过直接去问徐丞谨,可又知道依着他那个别扭的小性子,肯定是什么都不会说。问急了,恐怕也就是云淡风轻地说一些什么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之类的话。 就会说一些空泛玄妙的话…… 平日里就远离歌舞,以素食为主,再病个三五十年,估计徐丞谨那个小别扭都不用在家做居士,可以直接出家了,还百分之百是个很合格的和尚。 赵修顿住身形,眸带疑惑地看着宋离月。 宋离月神色很是郑重地冲他点头,“我是认真的。” 稍稍思忖,赵修半躬着身子,认真地回话,“离月小姐不必太过忧虑。主子的眼睛前几年已经有这样的症状了,刚开始只是一两个时辰不能视物。后来越来越是严重,到了如今,也就深夜能勉强视物。请了无数的医者看了,也都是束手无策,好在并无性命之忧。” ……并无性命之忧…… 宋离月听着,心里却不是这样想的。 她跟着爹爹医治过几个失明的病人,有的是一生下来就是如此,但大多数都是后来形成的,或是疾病,或是意外…… 两者都是无尽的痛苦,她也说不清哪一种情况更让人痛彻心扉。 她只知道,看着覆着黑色绫带的徐丞谨,她很心疼。尤其是不能看他覆着绫带坐在轮椅上,那无比孤单寂寥的背影…… 所以,她经常会去容陵轩。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她的心里都会好过一些。最起码,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可无能为力的挫败感,却是常常缠着她。 双腿不良于行,双目不能视物…… 他的书房和卧房都摆着很多书籍,大部分都是兵书。八年前的那场胜仗或许会是他这一辈子唯一一次上战场,也是唯一一次把自己的所学发挥运用,更可能……是他一辈子的高峰。 那么好,那么优秀的一个人,要像烂泥一样烂在富丽堂皇的后院里,瘫在那个辘辘作响的轮椅上,直至死去。 只是这般想着,就觉得很是残忍。 “那他……他的病真的就好不了吗?” 心头窒息般的难过,宋离月不甘心地追问道。 赵修似乎很是为难,犹豫了一下,没有开口。 宋离月低头踢了踢脚边的雪堆,叹了一口气,“我爹爹医术很好,就是我贪玩不爱学,早知道你家主子会这样,我一定好好学医术。” 赵修仍旧垂首不语,保持恭谨的态度。 “我知道你家主子和我那个一年之约,只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他是担心自己活不了多久,不想拖累我。”宋离月没看赵修,只顾盯着自己那红色鹿皮小靴上的雪看,“赵修,你对你家王爷忠心,有件事我也就不瞒着你了……” 095 好没出息 迎着赵修微微诧异的眼神,宋离月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说道,“我的体质很特殊,不惧百毒,我的血虽然不能根治你家主子身上的寒毒,但是可以缓解。以后你家主子如果情况不是很好,你就去凌香水榭找我。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康王府待着。” 这个方法虽然也是治标不治本,最起码,比泡那去掉半条命的药浴强多了。 “离月小姐……” 赵修听完,心中大骇,一时竟不知如何说。 难怪方才主子那么快就醒了过来…… 这位离月小姐身怀异宝的事情,主子没有瞒着他,他也曾经想过利用,可主子始终都没有同意。守着粮仓被饿死,他心里很是不甘心。可主子有主子的安排,他不敢擅动,也不敢妄动。这次,听到宋离月主动提出,他真的很是惊讶。 惊讶过后,更多的是内疚和羞愧涌上心头。 为人处世,坦坦荡荡,这一点,他不如眼前这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看着宋离月一改往日的活泼灵动,很是严肃认真地说着这些,赵修的心里很是触动。 宋离月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嘴角不禁扯开一丝笑来,“我爹爹说我是吃谁向谁。你看,我在这康王府也混吃混喝了这么久,对你家王爷也该有点表示……” “主子他……不会在意这些的。” 赵修眸带感激地说道。 宋离月把袖子捋起来,往赵修面前一递,“你看,划一刀,留下这么大的疤,很疼的。” 赵修哪里敢看,就在宋离月把手腕露出来往他面前递的时候,他就白着一张脸,噔噔噔地直往后退,“小……小姐,离月小姐,奴才……奴才……” “哈哈哈……”宋离月见他这么紧张,早把崔嬷嬷教的什么笑不漏齿忘得一干二净,她哈哈笑出声来,“赵修,你是不是傻了,你又不是我的奴才,你自称什么奴才啊,你的主子在屋子里待着呢。” 赵修没有接话,仍旧是垂着头,不时拿袖子拭着额头上的汗。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离月小姐,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主子他待小姐你不同,我也一直把你当主子看。” “那……你家主子说话你听不听?”细眉微挑,宋离月看着他问道。 赵修颔首,“自然是要听的。” “那就好。”宋离月理好衣袖,双手往后一背,一本正经地说道,“既然你说了也把我当主子看,那我的话你也得听。” “那是自然,离月小姐但有吩咐,赵修莫敢不从。”赵修垂首恭谨道。 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宋离月抚掌道,“那现在请赵修你把刚刚你的欲言又止,说出来听听。” 见赵修一愣,宋离月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别想随便找些话来糊弄我,你家主子病了这么久,这些年你们不可能一直都是坐以待毙,你家主子不是这样的人,你也不是。所以,赵修,你们一定是找到了什么良方,说来听听看……” 赵修很是为难,“离月小姐,不是我不想说,是我不能说。主子有过交代,事关重大,不可对他人言。” “嘁……”宋离月嗤之以鼻,“你家主子病傻了,赵修你也跟着傻了是不是?还事关重大,有什么事情比命还要重要。” 在宋离月看来,除了生死是大事,其他的都没那么重要。 赵修迟疑一下,“离月小姐,你的身手好……其实那件事我也和王爷提起过,他听了以后,很是生气,把我狠狠骂了一顿……” 赵修说得语无伦次,宋离月听得烦了,懒得再开口问,直接伸手封住他的穴道。 忽然感觉一麻,随即身子动也不能再动,赵修惊讶地看着宋离月,“离月小姐……” 自己也算是有些身手的,能在主子身边近身伺候着的,哪里有差的。这离月小姐出手,自己竟然一无所知,傻乎乎地被点个正着。 这……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心生挫败之感,赵修突然感觉自己的鼻头有些酸酸的。 想着这种折辱,容陵轩的暗卫隔三岔五就要受一回,赵修又感觉心里舒服了一些。 “一个大男人唧唧歪歪,搞什么欲言又止的神秘感。”宋离月弯腰捧起一大块雪,在手里随便搓了几下,就成了一个圆形的雪球。抬手放在赵修的头顶上,她笑眯眯地说道,“不说,就顶着它,在这里站着吧。整天忙着伺候你家主子,这康王府的雪景在这溍阳城里也是有名的,今夜,我请你在这里好好欣赏欣赏。” 这里正好是一处拐角,灯笼的光线被遮住,影影绰绰看不清楚。风一吹拂,更是添了几分冬日深夜里特有的清冷。 紧张地把视线从远处恍若魑魅魍魉的树影上挪了回来,赵修嗫嚅道,“离月小姐,主子那里不能没有我的……” 嘁! 宋离月白了他一眼,“你又不是他婆娘,哪里就少不了你了。” ……婆……婆娘…… 赵修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么粗俗的称呼了,最不济也是拙荆,浑家…… “离月小姐,你不能说这样……这样的话。” 赵修很认真地提醒道。 闻言,宋离月斜着眼睛哼道,“话就是让人说的,谁说还要分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的,规矩真是多。整天被条条框框束缚着,你们累不累啊……“ 低头拍了拍手里的残雪,她转身就走,鹿皮小靴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作响。 “离月小姐,你真的走啊!” 赵修见宋离月连招呼都不打,直接就走了,心里也是慌了,不禁扬声喊道。 宋离月连头都没回,抬手随意摆动了一下,“夜深人静,赵管家你独自欣赏即可。过一会,我让青鸟给你送件御寒的披风过来,天寒地冻的,你可别冻生病了。” “不行啊,离月小姐,我……”赵修斜着眼角看了看离自己还有一大段距离的廊下那盏灯笼,声音带上几丝颤抖,“我不能一个人待在这里……我胆子小……怕……怕黑的……” 闻言,宋离月顿住脚步,身形僵住。随即,她转过身,捂着嘴笑道,“赵修,你好没出息啊。” 没出息也比吓死强。 赵修顶着头上的雪球颤巍巍地叹道,“主子也笑话我,可这是天生的,我也没办法。” 很不给面子地笑了一会,宋离月踱着小方步,慢悠悠地晃了回来,“那你是决定说了?” ------题外话------ 今天加更,多发一章…… 096 不治而亡 含笑递刀,口蜜腹剑,说的就是眼前这个笑得一脸纯真娇俏的宋离月。 人被定住,身子站得笔直,赵修无奈地眨眨眼,“能不能先解开穴道?离月小姐,我们去凌香水榭,我慢慢讲给你听啊。” 这夜黑风高的,左瞧右看,这心里还是有些发怵。 “不可以,就在这里说。”宋离月坏心眼地笑了笑,“要是说得不好,或者我听出有假,我呢,就灭一盏灯笼……” 说着,她往四周看了看,“哎呀,灯笼不是很多啊,才五盏啊,所以赵修,你要小心点说话啊。” 五盏…… 赵修揪着心暗叹,很是诚恳地表态,“我保证会老老实实说话。” 靠在一旁的树干上,宋离月从袖袋里掏出一把瓜子,“说吧,最好生动有趣一些,我喜欢听。” 要求真是高…… “其实在五年前,主子就得到了一个药方。”赵修看着眼前浓郁的夜色,缓慢地说道,“五年前主子的病,也不像现在这么严重,那个药方用药是一环扣着一环,不能求快。用了大概三四个月的样子,主子已经能下地慢慢行走了。阖府上下,欣喜不已,就连主子这般淡漠的人也是喜形于色。偏就在紧要关头的时候,那张药方被人偷走了……” 如今想起来,赵修的心里仍旧很是愧疚。 如果当年药方没有被偷走,现在主子的病应该已经全好了。眼睁睁看着那最后的希望从自己的手里溜走,这五年来,他自责不已,每每看到主子病情加重,被折磨得苦不堪言,他恨不得以身代之。 “被偷走了?谁偷的?胆子不小啊……”宋离月皱了皱眉,随即嚼着瓜子仁蹙眉想了一下,随即又点点头,“也难怪啊,你们王府中的守卫实在是不行啊。” 宋离月觉得这句话自己说得很是实事求是,却是看到赵修的嘴角一抽。 “是王府中的一个医者……”赵修继续说道,耐不住宋离月语气中的轻视,他还是决定解释,“离月小姐,你身手好,自然觉得暗卫他们的武功差了一些,可对付旁人还是可以的。” 暗卫的身手,宋离月了解得算是很彻底。 “那倒是。”点头表示同意,她抬手示意道,“你继续说,后来怎么样了?” “……人是追了回来,偏那张药方却是不翼而飞了。”赵修说着,脸上的神色变得很是凝重,“还没有来得及追问,那人就咬破藏在齿间的毒药。最后,人死了,那份药方失去了线索,再也找不到踪迹了。” “那人偷药方做什么?他家也有这样的病人?”宋离月不解地问道,随即又摇头否认自己方才的推想,“不对啊,你家主子这样的病,全大黎也就这独一份。那份药方,如果是那人想独吞的话,抄一份给他就是了。何必冒险偷走,最后还搭上自己的一条性命……” 赵修愤恨地说道,“那人偷药方不是为了自己的医术,也不是为了金银,他是死士,是奉命而来……” 五年过去了,心中的气愤和恨意丝毫未得疏解,反而日积月累,更是加深。 宋离月蹙眉不语。 派出死士,事情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齿间藏着见血封喉的毒药,那肯定就是戏本子里说的死士了。一般养死士的人家,都是非富即贵。这样说来,这幕后之人,想来康亲王府也能寻摸出大致的方向出来。 稍稍平复心情,赵修继续说道,“直到前年,散出去的人根据蛛丝马迹,终于找到了药方的下落。又用了一年的时间,才确认那种药方已经被分成了四分,其中一份,藏在摄政王那里……” 摄政王? 这个名头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 宋离月剥瓜子的手一顿,惊讶地问道,“你家王爷那个亲叔叔?” 赵修点头,“正是主子的十一叔,当今的摄政王……” 见宋离月的脸上还带着两三分疑惑,他又补充道,“就是在离月小姐你生辰宴上,随身佩戴驭风剑的那个人……” 什么摄政王,徐丞谨的十一叔,宋离月是记不住,说起驭风剑,她可是记忆深刻。 那可是一把绝世好剑,那日众宾客之中,可就属那个人最是威风。 是了是了,他就是徐家兄弟俩的亲叔叔,当今权倾天下的摄政王。 “哦,我想起来了……”宋离月喃喃道,不过,她还是有些纳闷,“那个摄政王不是你家主子的亲叔叔吗?他藏着那个药方干嘛,那天生辰宴上,我看他身体挺好的啊,不像寒症缠身,驭风那把剑那么沉,他都拿得动,可不像我那个病弱的小徒弟……” 赵修的语气变得冰冷,“摄政王当然是没有病的,就连藏着其他三分药方的那几个人,也都是个个身体康健。” 这样一说,宋离月更是不明白了,“那他们藏着药方做什么?又不抓药,又不治病的……” 几乎是咬着牙,才竭力抑制住心中那汹涌的怒意,赵修愤恨地从嗓子眼里吼出一句话来,“他们是要主子不治而亡!” 赵修低声嘶吼的声音蓦地响起,吓了宋离月一跳。 ……不治而亡…… 她有些不敢置信,手里的瓜子从指缝里漏掉了都不知晓,“那天寿辰宴席上,那个什么摄政王不是还和你家主子亲亲热热说话吗?对自己的亲侄子,不会那么心狠吧。我爹爹即使是再生我的气,顶多就是不给我饭吃,饿我一顿,到了下半夜,他还是会把点心放在我床边。第二天问他,他偏说是故意让我晚上吃甜食吃让我牙痛……” 夜风扑面,寒冷刺骨,像把刀子割着人的脸。 赵修看着宋离月,无奈地说道,“离月小姐,这就是天家骨肉之情和民间天伦之间的区别。在王室之中,没有骨肉亲情可言,只有无穷无尽的算计和死亡。主子虽贵为亲王,手中没有任何的实权,现在人还重病缠身,难以长寿,可还是有人不死心,非要亲眼看着主子咽气才甘心·……” 宋离月被赵修口中的描绘惊住了。 爹爹很少教她什么大道理,但是有一点,他一直都在强调。 简言之,就是简单二字。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想着那天叔侄三人有说有笑的场景,宋离月不禁心底发寒, 原来他们的笑,不是因为开心…… “离月小姐,我知道你心疼主子……”赵修终于冷静了下来,在夜风之中站得笔直,“可依靠你的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身手好,要是能寻回那张药方,说不定明年主子就能和你一起回凌白山了。” 097 赴汤蹈火 ……寻回药方…… 宋离月蹙眉,理了理思绪,“那张药方到底是从何处,又是从何人手里取得的?当年丢了之后,为什么不去找医者再写一份?” 这般珍贵的药方,当年应该是很慎重地保管着的吧。即使有人居心叵则,一般人也不会轻易得手。即使最后丢了,也还可以再写一份。还有当年经手的医者,应该多多少少都记得一些,怎么就到了这般窘迫的境地。 “开那张药方的医者,不是我们大黎人,他是一个游方的异域人。”赵修沉声说道,“那人在大黎生活了七八年,精通医术。机缘巧合之下,和主子相遇相识,继而才有了那张专门为主子而开的药方。起初也不是很确定能对症,他在王府待了两三个月,见主子病情有所好转,才离开的。后来,失了药方之后,寻遍大黎,再寻觅不到此人的下落。” 此人出现得出奇,消失得也很出奇。 略略沉思,宋离月又问道,“那药渣总有吧……” 翻翻药渣,那些有经验的医者,应该也能找回来七八成吧。 闻言,赵修又是一声长叹,“那张药方不是一剂药,而是十剂药的药方,需要按照顺序,半点也错不得的。” 这么复杂,那就难怪了…… “你们也是死脑筋,既然那张药方如此珍贵,当初就不知道多抄几份啊。即使没人来偷,那要是被火烧了,被水打湿了,不也是毁了吗?”宋离月蹙着眉头说道,“真是没经验,我爹爹一张药方都要誊写五六份藏起来……” 宋离月没有说出真实的缘由出来,她的爹爹之所以这般谨慎小心,是因为父女俩一吵架,宋离月打又打不过,就偷偷拿他的药方出气。 不是抽掉几张,就是改分量。 反正那些方子又不是用来救人治病的,都是他老人家用来制各种各样奇怪的药粉。尝毒草,然后解掉自己身上的毒性,他老人家对这种游戏可是乐此不疲。 一生痴迷医术的爹爹最后没有传人,或许这也是他的遗憾。临终前他的欲言又止,就连最后落泪,恐怕也是和这有些关系吧。 面对宋离月的质问,赵修眸中闪过愧疚,“药方当年收得已经很是谨慎,奈何主子的病情就连王宫中最好的御医都束手无策,只好撞运气。那一段时间,王府中有八十多名医者,有真本事的,没真本事的,都说不清。每天都有新的医者进府,也有医者要离开,所以就疏忽了。” 这一疏忽,就酿成了大祸。 “啧啧啧……你家主子可真是可怜啊!”宋离月又是剜心一般地叹道,“好好的一个人就被你们耽误得活不成了。” 手里的瓜子漏掉得差不多了,她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瓜子皮,“那张药方你确定都还在?” 赵修很肯定地点点头,“确定。” “他们为什么没有毁掉,而是保留到现在?” 宋离月真是搞不懂那些人在想什么。 徐丞谨一个病得朝不保夕的人,哪里还能威胁到他们。单凭着自己胡思乱想的一个念头,就要置一个缠卧病榻的人于死地,着实太过阴狠毒辣了。 要说非要徐丞谨死的话,得到药方直接毁掉,不是更保险,更放心吗? 一张药方而已,还弄得跟个宝贝似的,一分为四,一人收藏一份,不能吃不能喝,又不能当传家宝…… “自然是大有用处,用来要挟康亲王府,再好用不过的了。”赵修言简意赅地点出重点。 哦,是了,可以用来要挟,戏文上都是这样写的。 凭着康亲王和当今圣上的关系,为他们说上一两句话,升官发财平步青云也是再简单不过的了。更过分一点,可以运用康亲王府的力量,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宋离月感觉自己一下子想明白了,更是对那几个人没什么好感。 “报复他们的唯一手段,就是让你家主子健健康康地活下去,最好是长命百岁……”拍掉衣襟上沾到的瓜子屑,宋离月很是干脆地说道,“我都知道了,那都交给我吧,我去把药方拿回来。” 原先没有办法,没有想那么多。如今,有了路可以走,更何况对她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为了那个别扭的小徒弟,即使是上刀山下火海又有何妨! 呃…… 刀山火海还是算了吧,好人家的孩子,是要离那些危险的地方远一些的。 “真的!”赵修惊喜非常,可只片刻,又苦着脸,“可,那么危险,主子知道了,一定不让……” 宋离月看着他提心吊胆的模样,无奈地摇头叹息。 一看就是没做过坏事的乖孩子…… “你家主子又没有千里眼顺风耳,不让他知道不就行了。”宋离月很不在意地说道,眸中隐带兴奋之色,“我正愁在府里无聊,这下正好有事情可以去做。” 看着宋离月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赵修说道,“那份药方一分为四,除了摄政王那里,其余三份分别在丞相,太尉和御史大夫那里……” 宋离月听了,牙痛一般地吸着冷气,“这三个人都参与进来,是什么意思啊?” 即使宋离月从不关心这些什么朝廷上这些政事啊,可这三个头衔她还是知道一些的。怎么说呢,就是这三个人甩袖子不干活,皇帝都得哭鼻子。 赵修沉沉地说道,“估计是觊觎主子以前被先帝议过储君吧……” 这里面还有这么一回事啊。 宋离月抿抿唇,问道,“那这里面有没有徐宁渊……呃……当今圣上他有没有插一手?” 赵修没有回答,缓缓摇了摇头。 “是没有,还是不知道啊?”宋离月蹙眉。 赵修还是摇头,“是不能说,主子不许我们私底下议起当今的圣上。” “好的坏的都不许说?”宋离月斜着眼角追问道。 赵修点头,“都不许说。” 是自己那个别别扭扭小徒弟的风格…… 也不强迫,宋离月点点头,“好吧,那我也不问了。这件事呢,不管牵扯什么人,什么秘密啊,阴谋啊之类的,也和我没有多大的关系。等拿回药方,一年期限一到,我就带着你家主子回凌白山去,可不管那些什么江山社稷乱七八糟的。“ 说着,她转身往凌香水榭走去,“到时候赵修你要是也去,我带你去凌白山旁边的小侧峰去玩,那里住着好几头老虎,你看着很是机灵,他们肯定很喜欢你……“ ------题外话------ 推荐好友百里酒酒古言《重生后嫁给男主他小叔》本土重生女主vs穿越白莲花女配 在众人的眼里,周婉儿是一个奇迹。 出生山村,因为机缘巧合之下救了晋王顾瑾才会被带回京城。 结果,开酒楼,作诗词,一不小心成了京城有名的才女,甚至和公主成了朋友,让一众贵公子拜倒在他的石榴裙下。 惹得一众的贵女羡慕嫉妒恨。 至于重生的沈时卿。 她觉得前世的丈夫晋王顾瑾虽然不爱她,但是也算正人君子,为了活下去,她决定按照前世的轨迹,先嫁给顾瑾再说。 但是··· 剧情什么时候开始走偏了? 按理,她这个时候的夫君应该是俊美高傲,锄强扶弱,正直不阿,引得京城人人称赞的晋王顾瑾才是啊! 为什么现在换成了不务正业,流连青楼,贪财好色,号称京城第一纨绔的洛阳王顾离澈。 “那个?皇叔,咱们能不能打个商量和离了?我想嫁的是您的侄儿啊!” “呵呵···做梦!” 098 姐妹情深 让老虎喜欢,又不是什么好事。 赵修见宋离月的身影在眼前渐渐走远,不禁着急地提示道,“离月小姐,你还没有给我解穴呢。” 话音刚落,感觉有个东西携风而来,撞到身上,随即一个踉跄,赵修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定睛一看,方才他站着的地方躺着一颗小小的瓜子。 赵修看了看那颗瓜子,深深一叹。 被实力碾压到连骨头渣都不剩,着实让人又气又恼啊。 可除了又气又恼,似乎什么都做不了,这更是气人啊。 *** 宋离月是个急脾气,第二天就让赵修把那四个人的府邸图纸拿了过来。 摄政王那里,宋离月留到了最后。 难啃的骨头,她莫名被挑起了兴趣,可这件事情关乎小徒弟的性命,不可马虎大意。 机会只有一次,必须成功。 要是对方猜到来意,打算来个玉石俱焚,岂不是功败垂成? 细细看了好几天,宋离月决定先从那个什么御史大夫下手。 赵修和她说过,这位御史大夫赵承风,曾经是徐丞谨的伴读,今年二十五岁,却已经是官拜御史,着实是年少有为。 根据府邸的图纸确定好行动路线,然后在自己脑海里来回演示无数遍,直至再无差错,宋离月终于松了一口气,懒懒地躺在小榻上打着滚。 莫名的,忽然很想喝那个雪月楼的果子酿,宋离月顿时来了精神,忙一骨碌爬起来。 这几天光顾着忙活取药方的事情,人都有些乏了。 扒着窗户瞅了瞅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缝着香包的青鸟和玉虎,宋离月不禁一阵头疼。 上次徐丞谨已经答应她在王府中待得无聊可以上街去玩,可她不想带上青鸟和玉虎啊。 谁想玩得正高兴的时候,有个人一直在耳边嘀咕着小姐这个不可以,小姐那个不可以,还得时不时抽空抓住比自己还要兴奋的小丫头,好保证出去是三个人,回来也得是三个人。 溜到门边,宋离月扒着门缝看了一会,愁眉苦脸地咂咂嘴。 傻青鸟还能哄骗一二,那个玉虎可是个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丫头。 打定主意,宋离月没吭声,自己跑回内室换了一套男装。 说到这男装,宋离月很是喜欢徐丞谨这几身衣袍。大小合适不说,关键是穿上去之后,人显得很是精神。头一回穿着男装和永乐公主出府,一路上可是招惹了不少小姑娘的目光。 自己家这个小徒弟性子是别扭了一些,可这品味就是不错…… 想到这里,宋离月又不禁念叨着永乐公主,暗自腹诽了一番。 上次醉酒之后,就再也没看到永乐公主的面了,据说得了风寒,在家养病。 鬼才信啊,宋离月哼道,是怕了徐丞谨那个小别扭吧。 不过说实话,那个徐丞谨真是厉害啊,病怏怏的模样,手底下的人都还是对他很是敬畏,就连他的那个七弟,当今圣上徐宁渊和他在一起,也是和颜悦色的。 估计……是自己这个小徒弟长得好看的缘故。爹爹说了啊,美人就是能毫无理由地占尽所有的便宜。 看着镜子里的一身男装的俊俏小公子,宋离月眉开眼笑地说道,“宋公子,出去喝酒去啊。” 最近几天不是天色阴沉,就是风雪交加,难得有个晴朗的天气,青鸟和玉虎坐在院中边晒着太阳,边缝制着女儿家的香包之类的小东西。 青鸟忽然感觉自己耳边的碎发一动,她不禁停下手,抬头往上面看了看。什么都没看到,她不禁小声嘀咕着,“怎么感觉像有人碰了我一下……“ 玉虎没听清她在嘀咕什么,抬眸看了她一眼,随即怔住,“青鸟,我都没注意到你鬓旁还插了一朵秋海棠,着实好看。” “什么秋海棠?” 青鸟抬手在鬓旁一摸,触手软凉,竟是吓了一跳。 拔下来一看,是一朵粉色的秋海棠。 “这秋海棠是我早上从花房剪出来送到离月小姐房间的,怎么我头上还戴了一朵……“青鸟把花托在掌心细细瞧着,莫名其貌地说道,“我什么时候戴的啊?” 见她一脸的迷糊,玉虎不禁笑道,“许是这朵秋海棠见青鸟你面容俊俏,自己闹着跟过来的。” “哎呀,玉虎姐,你就别笑话我了。”青鸟把玩着手里的秋海棠,嘻嘻笑着,“我顶多也就勉强算的上长相清秀,哪里比得上我的玉虎姐姐你貌美如花,将来主子发话,定给姐姐许一个俏相公。” 玉虎俏脸薄红,轻声啐道,“你一个小丫头知道什么相公不相公的……” “哎呀,算一算,玉虎姐姐可是比我大三个月,我是小丫头,那你就是个大丫头了啊……”青鸟掩唇笑出声,说着,她把那朵秋海棠戴到玉虎的发髻上,“玉虎姐姐戴上就是好看。” 玉虎轻轻把花摘掉,“别胡闹了,我就是把满园的花都戴在头上,也是及不上离月小姐的万分之一。” 青鸟没理会,仍旧笑眯眯地说道,“离月小姐将来是要做我们王妃的,自然是倾国倾城之貌。玉虎姐姐你呢,是要做大将军夫人的,你要长得那么俊做什么,难道你想以后你的大将军夫君留恋温柔乡,提不动刀剑啊。” 两人嬉闹了一会,青鸟瞅着那朵秋海棠又嘀咕道,“玉虎姐姐,我还是想不起来我什么时候戴的花,你说,我的脑子是不是上次摔倒的时候摔坏了啊?” 早知道,上次就不站得那么高了,都是青竹那个坏小子,老是在一旁拾掇着…… 青鸟越想越是懊恼,不由得嘟囔着嘴扯着玉虎的袖子撒娇。 “你呀,这股迷糊劲都快赶上离月小姐了。”玉虎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额头,“离月小姐有咱们主子护着,她怎么着都可以,青鸟你可是要上点心的啊。” “知道了,玉虎姐姐。”青鸟笑眯眯地说道,“我有玉虎姐姐护着,也很不错啊。” 玉虎轻笑,“贫嘴。” 青鸟放下手里的针线,跑到她身后,很是殷勤地说道,“缝了好一会了,玉虎姐姐,我给你捶捶肩吧。” 阳光温暖,两人轻声细语地说着话。 099 白袍英雄 此时,宋离月正走在大街上,眉眼含笑地东瞅瞅西看看,心情很是不错。 深紫色的长袍,显得她肤白如玉。一头墨黑的青丝被一根长长的玉色发带高高束起,玉带尾端上缀着莹润的玉珠随意地垂落在柔顺的青丝里,随着步履挪动,在身后一漾一漾的,分外好看。 全身没有任何的装饰,就连腰间的玉佩都没有佩戴,只在衣襟处别着一朵娇艳的秋海棠。一眼看过去,就是一位清雅俊秀的小公子。 垂眸看了看别在衣襟处的秋海棠,宋离月笑嘻嘻地伸手抚了抚。 青鸟那个小丫头发髻上那朵秋海棠是她放上去的,对于自己的轻功,宋离月从来都是不吝啬任何的夸奖。 好就是好! 踏雪无痕,可是再贴切不过的了。 伸手颠了颠钱袋子,宋离月笑得更欢了。 上次的经验告诉宋离月,上街还是散碎银子好使,于是她很夸张地装了满满一钱袋的散碎银子。 蓦地,身后有一动,宋离月忙闪身避开。与此同时,一个修长的身影不轻不重地撞上了她的肩膀。 宋离月被撞了个正着,脚下微错,她不由得蹙眉。 她敢保证自己是避开了,除非,除非是这个人故意追着撞过来的…… 还没有回头,胳膊处就是一紧,一双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哎呦,这位小公子,你撞到我了……” 声音清亮,隐带着压抑的笑意。 宋离月转过脸看去,来人竟是个很俊俏的少年。 看着年龄也就十四五岁,身穿月白色的长袍,袖口和衣襟用银线绣制着精美的云纹,就连那扣子都是用上等的玉石打磨的,在阳光下看起来很是熠熠生辉。 腰带上挂着一柄短剑,剑鞘上镶嵌着无数的宝石,折射着阳光,很是耀目。另一侧,则是叮叮当当挂着玉佩和钱袋。 那人离得近,宋离月眯着眼睛细细打量着。 长得很不错,长眉入鬓,飞扬的眉下一双眼眸很是好看,眸光流转间,好似脉脉含情,薄唇如削,当真是一副好相貌。 唯一让宋离月感觉刺眼的就是那张俊朗的面容上,那嚣张的表情。 她没有说话,眸色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俊俏少年。 那少年见宋离月不说话,蹙着好看的眉尖,“小公子,你方才撞到我了,心口好疼啊。还有啊,你看我这双云靴,金丝银线的,造价颇高……” 宋离月盯着他看,在脑海里默默搜索了一遍,再次确认自己不认识这个少年。 “你想怎么样?” 宋离月瞧得出对方的身手并不怎么样,比赵修还差一截。左右不能把她怎么着,见对方啰里啰唆说了一大堆,不耐烦地出声打断他的话。 面前俊俏少年听宋离月开口,眼前一亮,“哎呀,这位小公子,你的声音真是好听,恍若黄莺出谷,清脆悦耳。” 边说着,他边打量着宋离月,“小公子面容姣好,气质清雅,真真是个可人儿,不如……” 听面前这位俊俏少年说出这样熟悉的话语,宋离月忽然眼前一亮。 这不正是戏本子上富家公子调戏良家女子的戏码吗?没想到她也能碰上! 这个小少年眼光不错嘛…… 宋离月顿时对他的印象好转了一些,就连语气都和善了一些,“你要如何?” 俊俏的小公子嘿嘿一笑,好看的眼睛眯起来,像只晒太阳的狐狸,“瞧你白白净净的,肯定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不如跟公子我回去,我肯定好吃好喝地招待你。” 哈,就是这样的场景!宋离月听得两眼放光。 细究起来呢,还是有一点小小的遗憾。这个小少年说话斯文了一些,没有那种糙糙的汉子说得那般粗暴,所以她那蓄势待发的拳头有点打不下去。 不过,一般这个时候,都会有一个身穿白袍,长相英俊到能让人一见倾心的英雄出现。嗯,必须是一身白衣,相貌英俊,气质脱俗……就比如小徒弟那样的…… 宋离月四处看了看,不禁有些失望。 自己正好身处一个巷口的拐角处,前后都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偏这里是个过道,几乎没人。 有可能不能按照设定的场景进行下去了,宋离月很是失望。 “小公子你在找什么?”俊俏的少年见宋离月四周看了看,然后很是大失所望的样子,不禁很感兴趣地问道。 接下来的剧情看来只能靠自己来推波助澜了,宋离月笑眯眯地问道,“公子邀请我去你家,如果我不想去,怎么办?” “我家可是有很多稀奇的宝贝,小公子肯定感兴趣。”俊俏少年嘻嘻笑着,眉梢眼角都挂着欠揍的轻浮,“不要害怕啊,小公子,你瞅瞅我,丰神俊朗,玉树临风,怎么瞧也不算是坏人……” 嗯,这个人对自己的形容还挺准确形象的。人,确实生得不错。不怀好意得这般明显,偏那双眼眸干净透彻,真是可惜了这副好皮囊…… 宋离月有些不忍心地看着他。 那俊俏少年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收敛了笑,闷声问道,“你老是盯着我干什么?” 瞧着他顶多和自己差不多大,出手就不那么重了吧。 走近一步,宋离月很是好心地提醒道,“等一下,不要哭啊……” *** 在街上胡乱溜达了一会,见到什么想吃的,好玩的,宋离月全都统统买下来,买的吃食多了也不怕,她有的是肚子盛。至于买来的那些小梳子,小面具之类的小玩意,宋离月又买了一个大点的包袱全部装起来,背负在身后。 双手空出来,宋离月见前面一个小摊子前围着不少孩子,马上兴冲冲地挤了过去。 孩子多的地方,不是有有趣的事情,就肯定是有好吃的。 宋离月仗着个头比那些孩子大,很是轻松就挤到了最前面。 原来是一个吹糖人的。 围的人不少,可没几个孩子买。 宋离月看了看一旁孩子手里举着的糖人,又瞅了瞅加在炭炉上熬着的糖稀,更是眼馋。 身边有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手里高高举着一个刚做好的小耗子,周围投过来羡慕的目光,让他很是得意洋洋。 他举得很高,几乎都快戳到宋离月挂在衣襟上的秋海棠了,她顺手拧掉耗子的尾巴,快速塞进嘴里。 呀,很不错啊! 砸了咂嘴,宋离月很是豪气地说道,“老伯,给我来两头牛……” 100 不依不饶 迎上吹糖人老伯的目光,宋离月又笑眯眯地说道,“就是大水牛,不是田里耕地的那种……” 宋离月水性不佳,很是羡慕水牛那么笨重的身子,还能在水里游来游去。 至于耕地的大黄牛,她不是不喜欢。 只是一看到那任劳任怨的大黄牛,她就想起自己在后山翻地时受的苦,合着她的爹爹就是把她当作一头任劳任怨的大黄牛来使唤的。 “好嘞,请小公子稍等啊。” 吹糖人的手艺就是好,不一会,两个大大的水牛就活灵活现得出现在宋离月的面前。 “小公子,可还满意?”吹糖人的老伯笑眯眯地把糖人递了过来。 宋离月碰了碰那弯弯的牛角,乐得眼睛都要眯成一条缝了,“满意满意……” 伸手接过糖人,她掏出一个碎银子就递了过去。 吹糖人的老伯却是不愿意接,很是为难地说道,“哎呀,要不了这么多。我这也没卖出去几个,找不开……” 心情甚好,宋离月很是豪爽地说道,“那就请老伯再做几个,给……”大手一挥,对着身边围着的几个小孩说道,“给他们一人吹一个耗子玩……” 吹糖人的老伯自然是愿意。 天上掉下来一个大便宜,围着摊子馋了半天的几个孩子更是高兴,当即连蹦带跳地直叫唤,“谢谢哥哥,谢谢哥哥……” 宋离月举着自己的大水牛,也是眉开眼笑。 “吹个耗子而已,乐个什么劲啊。”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少年声音,窜入耳中,莫名有些熟悉,宋离月转过身看去。 ……又是他! 看来墙头上的风不够狠啊,那张俊俏的脸上挂着的嚣张并没有被吹散多少。 宋离月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大步走过来的俊秀少年。 刚结下梁子,那少年的脸色自然好看不到哪里去,瞥到宋离月那欠揍的皮笑肉不笑,他冷哼一声。 走到摊子前,他看也不看宋离月一眼,直接扔了一个碎银子到吹糖人老伯的钱盘子里,“会吹孔雀吗?给他们一人来一个,好让他们也长长见识。” 宋离月看着钱盘子里那个少年刚刚扔进去的碎银子,比自己扔进去的碎银子明显大了一圈。 感情这是冲着她来的啊。 想着吹糖人的老伯多挣了银子,这些孩子多吃了一个糖人,似乎都不亏,她也懒得计较。 哼,吹什么孔雀,你自己装扮得不就像一只花孔雀吗? 宋离月瞥了瞥面前少年身上的衣袍,小徒弟也有一身这样的长袍,穿起来却是仿若谪仙,面前这位却是…… 花红柳绿,姹紫嫣红,真是白瞎了那么好看的一张脸。 嘁…… 宋离月转身欲走,却被那人一把拉住,“你弄脏了我的衣服,不许走!” 又是那个嚣张的花孔雀!还不依不饶了还…… 宋离月气呼呼转过身正要吼回去,却发现自己手里的糖人正粘在那人的肩膀处,月白色的锦缎长袍当即脏污了一片。 这只花孔雀比宋离月高半头,揪着她的架势确实不小。 “松开手!”没人会喜欢有人揪着自己说话,宋离月的语气有些不悦,“信不信我再把你丢到墙头上喝风去!” 俊俏少年一听,俊脸薄红,气得要命,勉强把手收了回来,语气却仍旧很是霸道,“你弄脏了我的衣服,这怎么算?” 宋离月松开手,那个糖人还粘在那只花孔雀的肩膀上没有掉下来,想来应该是漏了糖稀。 都还没有来得及吃一口,就这样浪费了,着实有些可惜。宋离月见手指上还沾了一些,顺手在那只花孔雀的衣服上擦了擦。 俊俏少年看呆了眼,“你……你竟然……” “你不是要我赔吗?”宋离月不在意地说道,“脏一处也是赔,脏两处也是赔。” 俊俏少年拧着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离月本来不想再理会这个少年,可看他打扮得一副富贵荣华花团锦簇的模样,身边竟没有什么家仆跟着,眉头一挑,不禁心生捉弄,“哎呀,这位小公子,你别生气啊。是我做的不对,方才踩坏了你那金丝银线的云靴,现在又弄脏了你这华丽精致的袍服……” 她抬手指了指方才自己经过的一处巷子,“那边有家成衣店,去那里,我给你买一身新的赔给你,如何?” 俊俏少年似乎对自己的穿着很是在意,一直很是嫌弃地看着肩头脏污之处蹙眉。见宋离月爽快地答应,他很是满意,吹糖人也不看了,就跟着宋离月往前走去。 三拐两绕,还真的找到一家成衣店,宋离月走进店里,大致看了看,就招呼店里的老板,“掌柜的,把上面那件青灰色的长袍拿下来给我看看。” “好嘞,客官请稍等。” 掌柜的见来了生意,忙把长袍取了下来,殷勤地递给宋离月。 那个俊俏少年看了一眼那个粗布衣衫,立时不乐意了,“我不穿这个,布料太过粗糙,硌得人难受。你说过赔我一件,怎么着也要赔一件和我身上这件差不多的吧。我这衣袍的用料可都是用最上等的绸缎,就连上面的银线都不是普通的银线。刚刚在阳光下,你也瞧见了,这银线可是泛着七彩的光的……” 面对少年的喋喋不休,宋离月嗤之以鼻。 衣服而已,要那么花枝招展做什么,能保暖敝体不就行了,真是瞎讲究。 “只要是绣着金丝银线的就成,是不是?”宋离月很是耐心地问道。 那俊俏的少年很高傲的头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勉强可以。” 宋离月眉头微微一扬,嘴角微不可见地浮出一丝坏笑,“好啊。” 说完,她立即抬手指了指一件绣着金线的红色袍服,“掌柜的,这件是不是很贵很贵?” 店铺里就属这件最是扎眼,应该很适合这只花孔雀的穿衣标准了吧。 “是,是……是本店里最贵的了。”掌柜的笑眯眯地点头,“不过……这位公子,这件……是喜袍……“ “喜袍?”宋离月不解地看了看。 掌柜的和蔼地解释道,“就是男子成亲时穿的。” 哦…… 这个东西都有的卖啊,爹爹不是说都是自己缝制的吗? 他老人家还一直都很是忧心,说养了一个花容月貌的闺女,最后却因为不会自己绣制嫁衣而嫁不出去,真是对不起宋家的祖宗。 原来都有卖的啊,那就好办了。到时候和小徒弟成亲的时候,就买一件最好看的。 宋离月越瞧越是满意,立即下定决心,“掌柜的,就这件,我要了!” 101 慕氏清光 看着那件喜庆得过于隆重的喜袍,宋离月无比的满意。 再也没有比这件更富丽堂皇了,配那个花孔雀,再再合适不过的了。 掌柜的见宋离月选中了那件喜袍,脸上露出犹豫,他和气地解释道,“这喜服一共两身,是一年前一位公子定下的,说好五个月之后来取,结果人一直没来。小店只是小本经营,只好挂出来,寻找有缘人。只是,那位公子出手阔绰,所以这两身喜服不管是用料,还是裁剪都是下了功夫了……” 宋离月明白他的意思,很是大方地说道,“千金难买心头好,只要合适,价钱方面好商量。” 得了宋离月的准信,掌柜的顿时喜笑颜开,“得嘞,这就为公子取来。” 宋离月不认识喜袍,可那个少年认识啊,见那两人背着自己什么都决定好了,宋离月竟然丝毫都没有问一下自己的意思,他又是一顿跳脚,“我又不成亲,你给我买喜袍做什么!这件不行,你见过谁把喜袍当常服穿的啊……” 聒噪得厉害,宋离月心底不耐,手指一翻,一道劲风袭过去,那少年立时不能动弹了。不但不能动弹,就是连嘴都张不开,羞恼至极,只能一个劲地甩眼刀子。 见掌柜的诧异,宋离月呵呵假笑,“见笑见笑,舍弟不甚懂事……” 那掌柜的一听宋离月说是兄弟俩,也就不在意,笑着说道,“两位公子都生得一副好相貌,原来是兄弟俩,当真是人中龙凤,前途无可限量啊……” 这做生意的人嘴里就是没有多少实话,单凭相貌长得好,哪里能看得出什么前途无量啊。 见掌柜的忙不迭去拿那件喜袍,宋离月叫住了他,正经无比地说道,“掌柜的,我要那件女子穿的……” 掌柜的手一顿,“公子……” 不顾身边少年那快要哭的表情,宋离月长叹一声,很是为难地勉强开口,“掌柜的,你有所不知,鄙人尚有一妹,花容月貌,却是双手有疾。本以为会一生孤苦,没想到,竟天赐良缘,有了门值得托付一生的好姻缘。不能亲手缝制嫁衣,舍妹很是为难,本想让人进府量身订做,奈何舍妹脸薄,不愿露面,鄙人只好代为斟酌一二。” 说着,她抬手指了指身边的少年,“舍弟和舍妹乃是双生子,相貌身量皆相近,舍弟代劳试穿亦可。” 掌柜的开店数十年,还是头一回碰到这样的事情,一时之间,竟是愣住了。 宋离月又添油加醋继续说道,“早听闻掌柜的你家店里的成衣最是精致,在这溍阳城都是数得着的。鄙人慕名而来,若是合适,鄙人立即买下。” “公子真是有眼光。”掌柜的被夸得很是开心,乐呵呵地说道,“公子若是能相中,一定给个合适的好价钱。” 做生意的,哪里有嫌银子扎手的,当即疑虑顿消,殷勤地取来女子嫁衣。 看着那花团锦簇精美无比的大红嫁衣,宋离月抱拳,“有劳掌柜的,为舍弟换上衣袍。“ 银子花到位就是好处多,不一会,一个身穿红色嫁衣的娇俏小公子就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这身大红嫁衣很是精致,再加上少年本就生得五官俊美,此时红衣黑发,雪肤水眸,更是多了几分秀气。即使知道他是个少年,可瞧着他穿上这套女子的嫁衣,仍旧是俊俏的不像话,就连那怒目圆瞪,也好像带着几分娇嗔。 压下心底的笑意,宋离月轻咳几声,“这件甚是合我心意,就这件吧。掌柜的,说说看,多少银子?” 宋离月瞧着衣裙上面金丝银线的,料定要不少的钱,不过这位小少爷的钱袋子沉甸甸的,估计也装着不少的银子。 可是当这成衣店掌柜的报出价格几何,宋离月还是傻了眼。 一件衣袍而已,竟然那么贵。 反正花的又不是自己的银子…… 宋离月很爽快地把那只花孔雀的钱袋子掏了个底朝天。 最终,双方都是很满意。 宋离月满意是因为没有花自己的银子,那掌柜的满意是因为终于把那套嫁衣卖了出去,还是很不错的价钱。 掌柜的心情好,出手也大方,最后把那件青灰色的粗布长袍也塞给了宋离月。 拉着那个俊俏的少年出了店门,宋离月是再也忍不住了,伸手解开他身上的穴道,站在一旁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起来。 那个俊俏少年怒不可遏,可也瞧出宋离月的身手很是不错,臭着脸地看她,“笑什么笑,老子就是穿这女子的嫁衣也是全天下最好看的男人!” 尽管他也是生气,可总不能把这身衣服脱掉,狠狠地砸到对面那个笑得眼泪都快流到脚脖子的人的脸上。除非他愿意在这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只着一身单薄的中衣,供人消遣…… 笑了一会,肚子都笑疼了,见对面这个嚣张的少年除了怒不可遏得瞪着她,还算老实,宋离月抬手敲了一下他的头,“长得这么好看,说什么粗话。好了,你我扯平了。先前你两次故意讹我,我把你丢到墙头上吹了一个时辰的风,现在我也把你的银子全都撒出去了,咱俩以后谁都不欠谁的了啊。” 瞧得出这只花孔雀两次都是故意的,宋离月也不是小气的人,就陪他玩了一会。 那俊俏少年怔了片刻,看着宋离月打量了一会,忽然抱拳,“在下慕清光,适才是在下莽撞,现在和公子也算不打不相识,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客气客气,鄙人宋氏离月。” 宋离月很是坦率地说道。 眉头一动,慕清光若有所思,很是高兴地热情客套起来,“原来是离月……公子,幸会幸会。结识就是缘分,不如你我去喝一杯如何?” 呃…… 现在年轻人结交朋友都是这么直接,这么迅速吗? 宋离月也难得认识康亲王府以外的人,当即也不客气,“这溍阳城鄙人是初来乍到,尚且不知哪里有好酒……” 这溍阳城的好地方,她就只知道一个雪月楼。 可是家里别扭的小徒弟说了,那个地方好人家的姑娘不可以去。最近她馋那个果子酿,都快馋疯了。在王府里,青鸟和玉虎看得紧,半点也沾不得。刚刚经过雪月楼的时候,她好想进去喝一壶啊。可那柳妈妈在门口看到她,跟见到鬼似的,额头上的汗都快把脸上那厚厚的脂粉冲掉了,就差下跪求她了。 她只是想进去喝壶酒而已…… 102 把酒言欢 冬日的街头巷尾,相对而立的两人,均是相貌出众,芝兰玉树。 个头小巧的小公子穿着一身锦缎常服,眉眼含笑,灵动秀气;另一位公子高瘦一些,秀眉俊目,束着男子的发髻,身上却是穿着精美的女子嫁衣,无比的扎眼。一时之间,路人纷纷侧目。 不过两人都好似浑不在意,客气而又热情地寒暄着。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慕清光可是吃遍溍阳城的主……”慕清光一听宋离月这般说,立即来了兴致,说着说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现在我身上的银子都没了,如若你我去吃酒,可能有劳离月公子付银子。” 对方银子没有了,自己也摆脱不了关系。 宋离月哈哈一笑,“好说好说。” 慕清光见她豪爽,也是哈哈一笑,“在下着实落魄了些,只那一身衣服勉强能撑个场面。” 这哭穷的模样,和方才嚣张跋扈的二流子做派,简直就是判若两人啊。 彼此只告知了姓名,对方没有追问她的出身,宋离月也不好追问对方家境。听他这般一说,想着方才或许只是误会,此时这只花孔雀也挺知书达理,知道进退的,当下好感渐增。 待慕清光换下身上的女子喜服,换上方才百般挑剔的青灰色粗布长袍,两人当即结伴同行。和来的时候可是完全不一样的气氛,二人说着笑着,竟好似是久别重逢的老友。 一路上,两人相谈甚欢,索性报上年龄,序上长幼。 慕清光看着比宋离月高半头,却比她小了一岁。到了溍阳城最有名的顺源酒楼时,慕清光已经是一口一个离月兄,无比亲热。 要了雅间,宋离月看着慕清光很是熟练地吩咐着小二,不一会,就张罗好了一桌丰盛的酒菜。 宋离月点名要了果子酿,没想到这里的果子酿比雪月楼的还要好,当即二人举杯痛饮。到了最后,竟是有种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感觉。 不过宋离月还算有些理智,上次醉酒的后果她还记得,所以这次硬是只喝了一壶酒。 两人喝得酩酊大醉,在一旁张罗的伙计见人都已经醉倒,直奔前去禀报掌柜的。王掌柜听到是慕清光带人喝醉的,不徐不急地吩咐伙计去慕府请人过来。 宋离月在溍阳城是个生面孔,可慕清光不是啊。 慕清光,何许人也? 这溍阳城里绝大多数人都认得。 南越国太子,头一个被送到大黎做人质的太子。 自从八年前南越国脑子发热搞出叛乱那一出,被康亲王一举打败之后,只好把自己的太子送到了大黎。 一国太子,为他国质子。说出去,也是打脸。 好在南越国这几年还算乖巧听话,不惹事,不生事,每年进贡的东西都是规规矩矩的,态度也算恭谨,大黎的圣上自然对这位质子的待遇很是优厚。 直接在溍阳城最好的地段建了一个府邸,赏赐给了这位南越国的太子。不必拘住在宫中,自由了许多,这也是大黎对其无上的荣宠。 这位远道而来的他国太子,刚来到大黎的时候,也才六七岁。 当年南越的铁骑踏进大黎,血腥杀戮,手段残忍,即使已经过去了八年的时间,那些伤痕还是深深地烙在心上。大黎人很是宽容,断不会把这些罪孽强加给一个懵懂小儿。 而慕清光在溍阳城住了整整八年之后,俨然就是地地道道的大黎人。平常遛狗逗鸟,策马围猎,和京中那些世家子弟打成一片,估计他自己都快忘记了他是南越国的太子。 如今在溍阳城提起慕清光,人人都知道他是住在王宫脚下慕府里的小公子。 得了王掌柜的吩咐,伙计轻车熟路地跑去了慕清光的府上递信。 慕清光是安顿好了,可他旁边这位小公子倒是让王掌柜犯了愁。 瞧着面生,应该是第一次来。锦衣玉带,衣饰华美,再者是和慕府的小公子一起来的,定也是个金贵的人儿。 王掌柜想着要不要等慕府来人的时候,让他们顺便也把人带走。 慕清光胡闹是有名的,可喜欢交朋友,那更是出了名的。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世家子弟,只要是他慕公子看得顺眼的,就是至交好友。有时候高兴了,直接把人带回府中或是曲水流觞,或是引亢吟唱,或是秉烛夜谈…… 见慕清光穿着一身青灰色的粗布衣衫,歪在一旁呼呼大睡,王掌柜不由得摇头,吩咐伙计拿来大氅给慕清光披上,又抬眼看了看满脸醉意,还勉强撑着没有醉倒的宋离月。 两人喝得那么高兴,不知道这位是清光太子新结识的,还是老友。 王掌柜正踟蹰着,就瞧见宋离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她踉踉跄跄地走着,解了半天,才从腰带上解下钱袋子,塞到王掌柜手里,晕晕乎乎地说道,“……给……酒钱……说过是我付银子的……” 有人付银子就好,王掌柜随手掂了掂,银子自然不够。 谁人不知道这溍阳城顺源楼的一道菜,抵得上平常人家一个月的用度。 “这位小公子,这些银子您还是收好,慕公子府上会派人送银子过来的。” 掌柜的把钱袋子还了回去,很是客气地说道。 “不够么……”宋离月皱着眉头,伸手把身边那个装满自己一路上采购的布包也递了过去,“……都给你……都给你……” 一个没拿稳,布包里面的小梳子啊,小铜镜啊之类的小玩意全都掉了出来。 王掌柜看了一眼歪在一旁酣睡的慕清光,忙让伙计把掉落在地上的东西全都捡起来。 不愧是慕府小公子的朋友,行事风格果然是一路人啊。 “小公子小心!” 见宋离月摇摇晃晃都快站不稳了,王掌柜忙上前一步,准备扶着。 手还没触到对方的袖子,王掌柜忽然感觉眼前一闪,一道人影过来,隔开了他的手。那人长臂一伸,扶住了面前这位身形不稳的小公子。 王掌柜一眼就认出来人是康亲王府的赵管家,当即吓了一跳。 赵修没敢伸手搀扶,而是费力地扯着宋离月的袖子,稳住她的身形,沉声喊了声,“玉虎,青鸟……” 话音未落,就瞧见两个面容娇美的小姑娘走了进来,一左一右扶住醉醺醺的宋离月。 ------题外话------ 下一章,吃个小醋,撩一下呗…… 103 醋意微醺 闹不清眼前的情形,王掌柜忙上前拱手行礼,“赵大人大驾光临,真是敝店的荣幸……” 赵修没托大,还了一礼,客气地说道,“王掌柜客气,这位小公子是赵某人远方的亲戚。初来乍到,没见过世面,让王掌柜见笑了。” 宋离月初来乍到是真的,没见过世面也是真的,所以说刚刚那一番话里,只有那句远方亲戚不实。 九成真,一成假,听起来也很合情理。虽然这句话没有什么不对,可细嚼之下,总是感觉不是那么好听。 即使宋离月已经处于醉酒的状态,还是听出了不对味,结结巴巴地说道,“赵修……你胡说……你才是没见过世面的……信不信我还请你看康亲王府深夜的雪景……” 赵修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滴血咆哮。 人又是喝醉了! 以前只是为主子操碎了心,自从这位离月小姐来了之后,他深刻理解了什么是心力交瘁。 阖府上下竟无一人知晓这位小主子什么时候出的府。 看着暗卫跪在容陵轩的青石板上,赵修都心疼得慌。 外人在场,赵修神色不变,他微微抬手示意一下,“带小公子先回马车上。” “是。” 青鸟和玉虎一左一右扶着还在不清不楚地小声咕囔的宋离月走出了雅间。 见赵修拱手告退,王掌柜忙不迭地跟在他的身后。 这间顺源楼在溍阳城已经开了有八九年的时间了,既然敢在天子脚下做生意,王掌柜也算的上摸得门清。 赵修是康亲王从王宫里带出来的人,哪里有什么远房亲戚。近身伺候皇室贵胄的人,基本上都是孤身一人,很小的年纪就集中训练,再从中选资质优越的出来。 还有方才那位小公子,看他的相貌和气度也绝不是一般的人物。 王掌柜八面玲珑,也就装着糊涂,“赵大人客气了,赵大人的亲眷和慕府的小公子能光临敝店,敝店也着实是蓬荜生辉。今日酒菜,算是王某人的一点意思……” “不可。”赵修从袖中拿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王掌柜做的也是有本的生意,怎么能让王掌柜破费。这里有一千两银票,结完账剩下的就放在王掌柜这里,以后如果这位小公子再来吃酒,王掌柜只管让人去康亲王府找我赵修。” “赵大人客气……客气……” 王掌柜殷勤地把赵修送到了楼下,目送着马车离开。 康亲王府的小公子…… 瞅着手里的银票,王掌柜不由得想起前一段时间康亲王府那场名噪京都的盛宴。 圣驾和摄政王亲临,是何等的隆重。 都说康亲王府出了一位梨树美人,风华绝代,倾国倾城。 忆着方才那位俊俏小公子的相貌,王掌柜的脚步一顿,莫非是自己眼拙,没有认出来。 初初乍看,他还在感叹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出众的世家公子。 如此这般想来,也就明白了。 世家名门一众公子之中,要说这好相貌,久居不出的康亲王当属第一个,其二应该就是南越国的太子慕清光…… 王掌柜正胡思乱想着,忽然瞧见门口乌泱泱来了一大帮子的人。 是慕府的人到了。 王掌柜打起精神来,乐哈哈地迎了上去。 *** 宋离月这次没有醉到倒头就睡,到了康亲王府,非闹着要去容陵轩。 青鸟和玉虎一个分神没看住,人就飞身走了。 徐丞谨坐在窗前,覆着黑色绫带,正在盲刻。听闻有异动,他双手挪动轮椅迅速避开。 只听脚边“嘭”的一声,果子酿的甜香酒味袭来,徐丞谨的眉头一皱,声音冷了几分,“宋离月,你又喝了多少?” “一……一壶……”宋离月勉强站直身子,很是乖巧地说道,“本来我还想喝,可我怕你骂我,就没喝……” 现在还未到傍晚,人已经醉成这样! 徐丞谨的脸色很是难看。 看来上次醉酒受的罪,她是全忘记了。 宋离月歪歪斜斜地走到徐丞谨的身边,扑通一下坐在地上,把自己拎过来的包袱往他脚边一扔,“……小徒弟,我买了好多东西都给你……你不能逛街……这些你肯定喜欢……” 徐丞谨放下手里的刻刀,疑惑地问道,“你买了什么?” “有铜镜,扇坠,獠牙面具……” 宋离月一样一样说着,一样一样拿给徐丞谨看。不一会,徐丞谨的面前就放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 “宋离月,出府为什么不带上贴身侍婢?”徐丞谨冷声问道,“你还知不知道自己是个姑娘家,竟然和一个初次见面的男子去喝酒!你……竟然还喝得这么醉!” 赵修回来已经把事情都和他说了,徐丞谨很是气闷。 出趟门,竟然认识了慕清光…… 相貌出众,人品风流,为人豪放不羁。这样的恣意少年,即使举止轻狂了一些,也是明朗少年鲜衣怒马的潇洒。 似乎年龄和她也很是相仿…… 宋离月坐在地上,揪着徐丞谨的袍摆,把脸也贴了过去,赖皮一般地嘟囔道,“小徒弟……我好困啊,等我……等我睡醒了,你再骂我,好不好?” 满腔莫名的烦躁和隐隐的怒意,瞬间被她这两句话浇灭,徐丞谨僵着身子坐得笔直。 静默片刻,还没有理清自己的心绪,发觉窝在脚边的人似乎没有动静了,他抬手抚上她的头轻轻拍了拍,“离月,想睡,去榻上睡,地上凉,你这样会生病的。” 气恼归气恼,还是舍不得怎样苛责,徐丞谨到底不争气地松了口。 酒意上头,宋离月却是不愿意动弹,迷迷糊糊地哼道,“我想你陪着我……你陪不陪我……” 撒娇耍赖,她最有一手。如今酒意上头,更是无法无天。 不能纵容,不能助长,徐丞谨眉尖微蹙,无情地冷声道,“不许讲条件……” 宋离月才不管这些,她仰起脸,昏昏沉沉地摇头,“你陪我一起,我就去。” 听着她话语间醉意浓浓,也狠不下心让她躺在冰凉的地上睡,徐丞谨无奈,只好哄劝道,“好,我陪你。你先过去,好吗?” “嗯……” 听他答应了,宋离月很是满意地点点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徐丞谨刚要调动轮椅,喊赵修过来,通知青鸟和玉虎把人领回凌香水榭。蓦地,双臂一紧,就被宋离月用力抓住。 还没来得及反应,徐丞谨感到身子一轻。转瞬之间,人就被粗鲁地扔到床榻上。 ------题外话------ 脑补一下…… 哈哈哈哈哈哈……宋离月,干得漂亮! 104 不要说话 好在床榻上铺着厚实的被褥,徐丞谨一向畏冷,身上的袍服也是穿了好几件,倒也没有摔疼。 宋离月动作很是利落,双手一挥,放下纱幔,连外袍也不脱掉,直接滚到床榻的里侧和衣躺下。 身边一暖,徐丞谨感觉自己的手臂被她紧紧抱住,有些羞恼,他不禁出声喝道,“宋离月,你……”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他都没有回过神来,人就已经如此这般了。 到底要如何训斥,他也不知道。 对于宋离月的亲近,他并不反感,反而心底蔓延出异样,隐隐有着窃喜和悸动。 这一点,让他很是羞愧。 她什么都不知道,都不懂。而他…… 头晕目眩,宋离月只想安静睡觉。 耳边隐有话语声,她抬手冲他挥了挥,低低地说道,“嘘,不要说话,要乖……” 她的声音轻且柔,混着身上的酒香,徐丞谨的双颊微微发烫。 胳膊被她抱得结结实实,半点也不能动弹,他抿唇低声道,“离月,你松开手,我给你盖上被子。” 逢喝必醉,醉后必定要闹腾一番,哪里有半点女子的娴静淑秀。 偏,他束手无策,还要善后。 真是上辈子欠了她的…… “不许说话……”宋离月不耐地蹙眉,小声嘀咕着,“我天赋异禀……不怕冷的。” 说着,宋离月往徐丞谨身边靠了靠,把头枕在他的胳膊上。 脸上微痒,是她头上散乱的发髻拂到了他的脸颊上,徐丞谨却不敢动。 黑色绫带的尾端被宋离月的发髻压住,徐丞谨伸手摸到系在发髻下面的结,正要打开,手却被宋离月一把握住。她嘟囔道,“不许拿掉……” “为何?”手一顿,徐丞谨问道。 记得她说过他的眼睛很好看…… 宋离月伸手把绫带的尾端握在手里,睡意浓浓地说道,“你看我,我会害怕……” 这次不光手抖了一下,就连心都跟着微微一颤,徐丞谨紧张无比地追问,“……为何?” 宋离月蹙着眉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不知道啊,就是……心里……” 心里如何? 徐丞谨没有等到答案,宋离月话还没说完,人就沉沉睡了过去。 *** 对于宋离月这次醉酒,徐丞谨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惩戒一番。 贪杯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何况她一个女子,如此毫无节制地贪恋杯中之物,即使武功再好,别有居心之人还是会找到可趁之机。况且,可一,不可再。 不过一直到第二天中午,宋离月都没有醒来。 初初只以为是宿醉所致,等到了午后玉虎喂水的时候,才发现人已经昏迷不醒了,身上还起了很多的酒疹子。 一时之间,凌香水榭又是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这果子酿,宋离月不是第一次喝,可这果子酿在于是由何种果子酿造。 上次雪月楼的果子酿是初秋饮用,那时候的秋老虎还在肆虐,自然是加了一些清热去火的。还有生辰宴席,在王府饮的是平和的。而这次,却是不一样。 如今已是隆冬时节,果子酒里面自然加了不少滋养大补的东西,宋离月体质特殊,不适合此等大补之物,再加上这次喝了满满一大壶,又是在容陵轩睡了一晚。尽管天色刚亮玉虎和青鸟就去容陵轩把人接了回来,可因着徐丞谨畏寒,内室烧有火盆。 三管齐下,宋离月就毫无征兆地被撂倒了。 人昏迷着,还算好办,没有叫唤着喊痒。医者配好药,青鸟煮了一大锅,冷好温度,玉虎拿着帕子一点一点给她擦拭着。 宋离月的卧房没有烧火盆,今天情况特殊,需要擦拭酒疹子。玉虎还是让人生了一个火盆放在床边,免得人着凉。 擦洗了几次之后,红通通的疹子已经退下去了,玉虎这才放下心来,扯来棉被,给她盖上。 看着陷入熟睡之中的宋离月已经松开了紧皱的眉头,玉虎在一旁坐了下来,安静地守着。 恍惚间,又想起昨天午后的事情。 ……当时她和青鸟坐在院子里缝制东西,瞧见青竹领着容陵轩的小厮来传话,说是王爷要见她们两人。 主子召见,自然是要去的。 尽管心里存有疑惑,还是和青鸟一起去了容陵轩。 容陵轩,她几乎从未踏足过,自从离月小姐进府以后,她倒是来过几次。人一进来,就看到王爷已经坐在院中等着。 还没待两人行礼,就听到王爷说道,“离月小姐离府已经半个时辰,你们跟着赵修出府去把小姐接回来。” 她当时心内一惊,没有表现出来,倒是一旁的青鸟惊讶地开口,“小姐一直都在房间里啊。奴婢和玉虎姐姐就守在院子里,没有瞧见小姐出来……” 轻扯了一下青鸟的袖子,示意不可多言。她上前一步行礼,态度恭谨地出声说道,“离月小姐身手好,一身轻功更是踏雪无痕,是奴婢们愚钝,望主子恕罪。” 言下之意就是并非她们做事不尽心,着实是这位小主子仗着武功高,又偷偷溜走了。何况人离府都半个时辰了,暗卫才发现…… “离月小姐做事只凭心情,她有心瞒着你们出府,自然是有的是本事不让你们知道。”王爷坐在轮椅上,身姿笔直,如玉般的面容上束着黑色的绫带,语气平和,没有多少感情,“你们只需寻回小姐,好好服侍即可。” “是,奴婢遵命。” 她和青鸟应声之后,就跟着赵管家出了王府。 一路上马车辘辘,直奔溍阳城最大酒楼——顺源楼而去。 到了三楼雅间,静候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赵管家的声音,她和青鸟立即进去,毫无意外地看到了那个本来应该待在凌香水榭的宋离月。 把人扶上马车,听到赵管家先派人回去熬煮醒酒汤,她转脸看向已躺在马车的小榻上醉意朦胧的女子。 即使离月小姐现在一身男装,形容上也略显狼狈,可唇红齿白,细眉长眼,端的是美人醉酒,美不胜收。自己也是女子,尚且挪不开眼睛。这样的美人儿,或许是让任何人都不愿意放手的。 所以,即便是自己主子那么清冷寡淡的性子,也是把这位来历神秘的离月小姐放在心上的吧…… ------题外话------ 好的,下一章开始行动。毕竟玩归玩,小徒弟还是要心疼的…… 105 天下无敌 正神思飘忽,玉虎忽然听到熟悉的辘辘声,她忙站起身来,恭谨地走出卧房,垂首冲来人行礼,“玉虎见过王爷。” “嗯。”徐丞谨淡淡地应了一声,问道,“小姐现在情况如何?” 玉虎不敢抬头,恭谨地回话道,“擦了药,酒疹子已经退下去了。刚刚醒了片刻,喂了半碗米粥,人又昏睡了过去。” 门帘微敞,见人安静地躺在那里,隔着绫带依稀能看到她脸上的潮红已经褪去,心里蓦地松了一口气,徐丞谨沉声道,“让小厨房备好饭菜,小姐醒来就立即传膳。” 玉虎应声道,“是,奴婢现在就去……” “等一下……”把人叫住,徐丞谨又叮嘱了一句,“让小厨房做一些软糯易消化的饭菜,小姐昏睡时间长,又是醉酒之后,脾胃虚弱……” 然后说了一些注意事项,玉虎一一记住,颔首道,“奴婢都记下了,王爷放心。” 玉虎躬身退下,徐丞谨才伸手推着轮椅到了内室。 今天一扫昨天的寒风刺骨,无风,天色很是阴沉,想来是有场大雪。屋子里放着火盆,内室窗子未曾关得严实,留作通气之用。内室还有一种药草的味道,被火盆一熏蒸,闻起来有种甘草的味道。 徐丞谨慢慢去到床榻旁。 室内昏暗,他慢慢睁开眼睛,隔着黑色的绫带,勉强能视物。床榻一旁的几上放着一个铜盆,外沿搭着一条染着药草汁的巾帕。 伸手隔开帷帐,徐丞谨看向床榻上的人,昨晚吵吵闹闹的人儿,此时安静地盖着被子熟睡着,一脸乖巧的模样。脖颈处还有一大片淡淡的红色痕迹,应该就是还未完全褪去的酒疹子。 忽然,床榻上熟睡的人动了动,小声嘀咕着,“好热……” 徐丞谨心里一慌,还未来得及挪开视线,就看到宋离月把双臂从被褥下拿出来,放在被褥上。 手臂细白如凝脂…… 徐丞谨脸上一热,手一松,忙放下帷帐,合上双眼。 她应该是刚擦过药汁,所以……所以…… 是自己思虑不周,冒失了。 伸手挪动轮椅,背对着床榻之上的人,耳朵却更是敏锐。 听到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然后就是那道熟悉的清脆声音响起。 “……怎么这么痒啊……” “……呀,我的衣服呢……” “……怎么还有火盆,这谁还给我盖这么厚的被子……” “……我的头好疼啊,是不是我睡着的时候,有人揍了我一顿啊……“ 就在徐丞谨进退两难的时候,终于听到了自己最不想听到的。 “咦,徐丞谨,你怎么在这里?” …… 这天之后,宋离月纳闷了好一阵子。 她到底是哪里惹到了那个小别扭啊,怎么跟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似的,见到她总是欲语还休欲拒还迎的。她每每想问清楚,总是被他岔开话题。 真是奇哉怪也…… *** 大黎的御史大夫,赵承风,年二十五岁,曾是皇六子的伴读,这般年轻就位列三公,当真是年少有为。 私下,赵承风亦是文采风流,长相倜傥。 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这般优秀的人物,到现在竟然还没有成亲。 大黎男子大多十五六岁即成婚,富家公子最多也就是十八九岁,徐丞谨弱冠之年尚未成婚是特殊情况。而这位正当壮年的御史大夫迟迟未曾婚配,着实让人不得不在茶余饭后,颇想摆出长辈之姿态念叨几句。 而这些关于赵承风的信息,皆是出自凌香水榭守门的青竹之口。 他简直比凌白山上的兔子还会蹦跶,整个康亲王府,或者说,整个溍阳城,大到哪位大人今天上朝没有穿袜子,小到南街最里间那家馄饨店的媳妇昨天骂街,他都知道…… 赵修把他调到了内院之后,更是如鱼得水。怎么说呢,就是康亲王府喂的鸽子从屋顶上飞过,都想停下来听青竹说上两段。 是夜,无月,寒风呼啸。大雪已经停了两天了,可天还是一直都阴着。 一身黑衣的宋离月,此时正坐在御史大夫赵承风家的屋顶上。 看着脚底下的皑皑白雪,又看了看院子里的情形,她不由得发着牢骚,“这个赵承风位列三公,秩中两千石,怎么抠搜成这样啊。这都快过年了,没有置办年货也就算了,府中竟是一点也没有将要过年的气氛。” 哪里像康亲王府,在赵修的带领下,早就张灯结彩,披红挂绿了,旁人不知晓的,还以为康亲王府要办喜事了呢…… 赵修给的图纸,宋离月已经看了八百遍了。 御史大夫家这座三进的小院子,她早就了然于胸。当然了,这赵承风年纪轻轻就当了这么大的一个官,当然不会像青竹那个家伙所言的那么夸张和戏剧性。 这座三进三出,很是古朴的小院子并不像它外表呈现的那般简单,内里暗藏无数机关,还有底下有间布置精巧的密室。 当年赵承风初初走马上任的时候,圣上为表隆恩浩荡,赐了一座很是华美的府邸给他。这个家伙硬是百般推辞,还当场表明自己披肝沥胆,只为实现年少时的理想和抱负,纵使时光荏苒,仍,初心不改…… 按照青竹的说法,就是这一番掏心挖肺很走心的话当场就把圣上感动哭了,还亲自写了冰壶秋月四个字赐给他,以赞誉赵承风的忠心和廉明。然后,就把那座华美的府邸收了回去。 冰壶秋月,嘁…… 其实赵承风舍不得这座院子,是舍不得他府邸下面犹如蜘蛛网一般的密道和密室吧。 说起来,这件事真是要表扬一下赵修。 宋离月很是赞许地想着,真不亏是跟在小徒弟身边多年的人啊,事情办得就是稳妥。想来从打探到药方藏在这御史大夫的府邸,恐怕就没少下功夫吧。 那张图纸上可是把所有的入口出口,哪里有机关都标识了出来。 摸得这么清楚,为什么就是没有得手呢,那是因为赵承风这个看起来风清月朗的家伙,手段很是毒辣。他所设置的机关不是一环扣一环,而是所有的机关全部启动,那些什么毒箭啊,有毒的烟气啊,腐蚀人身体的毒水啊……就像不要银子一样,可劲地往外喷。最要命的是,当机关启动的同时,赵承风立即就能得到消息。 除非在一开始就破坏机关,或者身手兼智商皆是天下无敌,一路行来都可不触动机关。 宋离月在听赵修描述的时候,很是喜欢天下无敌这个词,那不就是妥妥地用来形容她的吗? 106 你是何人 一身黑衣,黑纱覆面的宋离月趁着护府侍卫换班的空隙,闲庭信步一般飞身而下,落入赵府的小院。 避开巡卫,快速地来到了书房。 宋离月闪身而入,身形极快,经过时,旁边花盆里的盆栽叶子也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 刚悄无声息地进去,宋离月就发现一个很重要的事情。 赵修那个家伙不是说今天赵承风不在家的吗? 那现在端坐在书案前的男子,又是谁啊? 不是宋离月感觉不到有人在,而是太过相信赵修那个家伙递过来的消息。 十条信息里有一条是假的,因为那九个真实的缘故,这一条也变成真的了,不是吗? 当然了,这里也有自己的原因。 第一次出手,确实是兴奋大过紧张,有些飘飘然了。 躲在一旁,宋离月开始认真地反思着。 可这也怨不得她啊,谁能知道这个赵承风一个人躲在书房里,连一根蜡烛都不点…… 真是会过日子! 不过,这个赵承风在看什么? 今夜没有月色,外面的天空就像是泼了一层墨水,有什么看头啊。 宋离月的目力极佳,她往前凑了凑,顺着赵承风的视线看过去。外面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只能勉强看到院中那棵大大的桂花树,影影绰绰地戳在那里。 不解地收回目光,宋离月看着端坐在书案前的陌生男子。 长得……果然很不错,俊眉修目,风采雅致,发髻高束,面白无须,看着顶多比徐丞谨大一两岁的样子。 对于自己这一点,宋离月颇有些无奈,都是受了爹爹的影响,对这种带着几分忧郁的美人,总是会莫名有几分怜惜之情。 赵修说,今天是赵承风生母的死忌,一般他都会在城外那家寺庙吃顿斋饭,隔一夜才会回来。 他看起来很是悲伤的样子,是因为这个的缘故吗? 想起自己那个临终前还指着自己的鼻子,告诉她不必守孝三年,赶紧找人嫁掉的爹爹,宋离月心里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自己走得实在是太过匆忙了,都没有给他老人家多送点纸钱,他那么爱喝酒,不知道那烧了三天三夜的纸钱花完了没有。 等回去了,还是给他老人家再送点,毕竟快过年了…… 宋离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之后,伸手就近在一旁的盆栽里揪了一片叶子,运上内力,直奔对方的穴道而去。 赵承风有些身手,宋离月也是知道的,所以她一出手就用上了五六分的力。 却不想,这个赵承风竟然警惕性这么高,听到轻微的异动,立即闪身躲开,虽迟了一步,叶子携风重重打在他的身上,却没有完全击到穴位上。 所击之处一阵闷痛,赵承风正欲闪身拿剑,却又听到两声异动。 “不许动!不许说话!” 两片叶子在宋离月念叨中,准确无误地封住了赵承风的穴道和……嘴巴。 见人已经僵住身子站在那里,宋离月这才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如果赵修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吐血。 知道什么叫偷吗? 偷偷地,就是要避开主人,避开所有人,悄无声息地把东西取出来,那才叫偷。像宋离月这么明目张胆地“偷”,估计天底下也就这么独一份吧。 宋离月走到赵承风的面前,仰头看了看他。 赵承风坐在那里还不觉得,这一站起身…… 原来这个家伙这么高啊,比自己足足高出一个头来还要多。 这下让宋离月有些头疼,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又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 嗯…… 人也很是结实,对于她来说,这就是个大块头啊。估计像原计划那样,把人挟持,夹到肋下,脚底生风的场景是不可能出现了。 无奈之下,宋离月催动内力,改变声音,恶狠狠地低声凶道,“我解开你的穴道,你不许乱说话,不然我揍死你!” 话一出口,宋离月都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又尖又细,飘飘悠悠的,倒是很衬今晚那浓墨一般的夜色,宋离月很给自己捧场地打了个寒战。 赵承风似乎也没有想到面前这个身材娇小的黑衣女子,说话声音这般的瘆人,眸中也是闪过猝不及防的惊诧。 到底是命要紧,他眨眨眼表示同意。 宋离月瞧见之后,伸出手指弹掉覆在他嘴上的叶子。 “你是何人?意欲何为?” 赵承风发现自己能出声,立即低声问道。 宋离月嘻嘻一笑,尖利刺耳的声音更是瘆人,抖掉身上的鸡皮疙瘩,宋离月找虐一般夹着嗓子说道,“我是谁不重要,要做什么也不重要。赵承风,我只问你,你那密室中的机关要不要了?” 赵承风警惕地问道,“什么意思?” “听说赵大人你精于机关,小可慕名而来,想见识见识,开开眼。”宋离月双手交叠,很是认真地说道,“不过,我还是要问清楚的。如果你不打算要了,我就自己去。我这个人呢,一贯是手底下没个轻重,到时候把你那个宝贝机关拆个七零八落的,怕赵大人你不高兴。要是你还想要,那就有劳赵大人你陪我一起下去,如何?” 赵承风没有说话,眼睛直直盯着面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神秘女子,在心里思忖着对方的身份。 身量娇小,出手极快,显然身手很好。自己的身手在溍阳城也算是数得着的,竟然都没能躲开……那片叶子…… 溍阳城什么时候有这么一号人物了?他一时之间,搜寻不到能对上号的人物。 不过,赵承风对自己的机关很是自信,并不相信眼前这个身量娇小玲珑的女子,能如她所言那般,可以拆掉那些机关。 这些年来,已经不知道有多少高手尽数折损在这些机关上面,那些是他的心血,亦是他的得意之作。 “姑娘真是客气,机关是赵某人的心血,自然是舍不得被破坏掉,赵某人愿意陪姑娘走一趟。”念头一闪而逝,赵承风沉声说道,“不过,下面没有设灯盏,姑娘需带上一盏灯烛。” 宋离月身形一动,四处看了看,“赵大人的书房可备有灯烛?” “自然。”赵承风语气仍旧如常地说道,“在我书案上的右侧有火折子,窗边的几上放着一盏油灯……” 说完,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宋离月,见她双脚微动,已转身向书案处走去,眼底不由得浮出冷冷的笑意。 宋离月走了两步,忽然顿住脚步。 赵承风有些紧张地看着。 “嘻嘻嘻……” 不得不说,宋离月这古怪的声音发出这种愉悦的笑声,是极其难听刺耳。 赵承风也是心底一颤。 宋离月微微偏着头看着赵承风,“哎呀,赵大人,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啊。你忘记啦,你这书房里,我们不可以用灯烛的。“ 107 传音入密 见赵承风神情微怔,宋离月扯着怪嗓子嘻嘻笑着,“密室里面第一个机关,就是利用灯烛触发的。如果我拿着灯烛,四处看看,一不小心,就把机关上面那层易燃的磷粉点燃了,然后呢,就会有毒气喷出来。中了毒气以后,四肢僵硬,反应迟缓,就会被随之而来的毒箭射中。哎呀呀!好吓人啊……“ 赵承风听她把密室里面的机关说得这般清楚,不由得敛神,眼眸微眯,谨慎地看着她。 阴测测地一笑,宋离月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经兮兮地说道,“还有啊,你这书房,夜间也不能轻易点上灯烛的,也是有机关的……” 心头一凛,赵承风低声说道,“姑娘是从哪里听来的传闻,真是荒谬之极。书房不点灯烛,我如何处理事务……“ “你用夜明珠的啊。”语调一转,宋离月很是语重心长地批评道,“不过,你太不低调了,你的夜明珠竟然比王宫里的那颗还大,小心你家圣上知道了,把你的那个什么冰壶秋月收回去。” 赵承风见对方把自己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随即不再出声,试着运气看能否冲开被封住的穴道。 宋离月见他老实了下来,内心也是一阵后怕。 刚刚赵承风说让她去拿灯烛,就在她已经走到书案边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道陌生男子的声音。 用的是传音入密,只有她一个人听到。 按照那人的话,果然三言两语就诈出来了。 这个赵承风真是个坏胚子!实打实的坏胚子…… 痛定思痛,宋离月不禁再次暗暗反思,这次出手实在是不够谨慎,究其根源,还是自己自视过高了。 论武功,自己是绝对很少能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可是论心计和阴狠,自己真的是……真的是个……唉…… 接下来,一定要加倍小心和谨慎了。 只是,那个陌生的声音到底意欲何为?那人……是在帮她吗? 冲了几次穴道,都冲不开,赵承风彻底死心了。 刚欲开口,忽然下颚一疼,是宋离月忽然伸手捏开他的下巴,塞了一颗小小的,凉凉的东西到他嘴里,强迫他服下。 没提防,一颗冰凉的丸状物被吞咽下去,赵承风咳嗽几声,惶恐地问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惊恐之下,他的声音也大了一些。 宋离月冲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小声地说道,“不要害怕。是糖,是我自己用甜菜做的一种糖,请你吃啊。” 赵承风哪里肯信,那个东西入口并无甜味,吞下去,喉间竟隐有凉辣之感。 “大人……” 外面忽然传来询问声,应该是被刚刚赵承风的咳嗽声引来的。 赵承风没有回答,看着面前这个女子,算计着如果让人进来,会有几分胜算。 “大人,您是否有事?” 外面的人又在追问。 宋离月好整以暇地斜靠在一旁的书案旁,见他迟迟不语,扯着怪嗓子出声催促道,“回答他。” 现下受制于人,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路数,穴道竟始终都冲不开,还有吞入腹中的那颗毒药…… 见对方浑似毫不在意,赵承风目视着面前的人,很是不甘心地扬声道,“无事,退下。” “是!” 门外的脚步声响起,继而逐渐远去。 宋离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赞赏地点点头,“真是听话,那颗糖没白给你吃。” “……” 赵承风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了。 眼前这个女子声音是假的,猜不到真实的年龄,可是从她说话的语气来猜测,估计年龄不大。 黑暗之中,宋离月视物很是清晰,她伸手在旁边的墙壁搜寻着。不一会,手就触到一块异常平滑之处,掌上运力,猛地一推,就见书架背后闪出一个一人宽的门出来。 宋离月拍了拍手,“赵大人,你可真是调皮,开门的机关都设置得这么隐秘。” 话音刚落,耳边又响起方才那个陌生男子低沉的声音,“密室机关重重,让赵承风走到前面。还有,他有袖箭,要小心……” 心底一凛,宋离月格外注意着。 看了看那扇小门,宋离月抬手解开赵承风身上的穴道,抱怨道,“你瞅瞅你,这么大块头,我也抱不动你,你自己走吧。” 穴道一解,赵承风立时退后一步,警惕地看向宋离月,“姑娘武功高超,赵某人随行,只会添乱。况且姑娘方才也夸下海口,想来赵某人那点微末伎俩也入不了姑娘的法眼。” 听赵承风这样说,宋离月有些不高兴了,“你刚刚还说要和我一起下去的。你密室里那么多的东西,我一个人怎么找啊,你和我一同下去,直接拿给我就行了……” 赵承风愣住,“你……” 无语的同时,心里也升起几分羞恼。 堂堂七尺男儿竟被一个只及自己肩膀处的小女子挟持,还有轻视和羞辱…… 赵承风眸光微冷,手腕微动,袖箭蓄势待发。 三支袖箭射向三个方向,即使她能躲过去,自己也能有时间离开。 思及此,赵承风猛地一扬袖,三支淬毒的袖箭直奔眼前那抹娇小的身影而去。 他趁机立即转身,欲从窗户飞身而出。 刚转身,就感觉脖颈微凉,随即就听到那难听至极的声音在自己耳畔轻轻响起,“赵大人,你要去哪里啊?” 赵承风的心,立时凉了。 宋离月已经站在他的背后,抵在他脖颈处的正是他方才射出去的袖箭。 袖箭上淬着什么毒,没有人比赵承风更清楚。只需破损一点皮肉,立时就会见血封喉,毒性极其霸道。当冰凉的箭头抵在他脖颈处的时候,赵承风一动也不敢动。 “赵承风,你说话不算话,我可要生气了啊。” 说着,宋离月把那三支袖箭齐刷刷地全扎进他那高束的发髻上,还不忘加上一句,“哼,伪君子……” 赵承风吓得要死。 这下他是彻底死心了,眼前这个女子的武功简直是形同鬼魅,身形极快,可不是他能对付的了的。 “不知姑娘欲取走何物,赵某人一无传世珍宝,二无秘籍孤本……“赵承风低声说道,“密室之中不过是放了一些赵某人的私人书籍和字画。” 宋离月皱了皱眉,哼道,“赵承风,你当我是傻子啊……“ 闻言,赵承风心底一紧,密室的秘密,他从未和旁人提起过,这人……怎会知晓! 108 密室取宝 尚在惊恐之中,赵承风就听到宋离月阴阳怪气地说道,“密室潮湿,你看谁家书籍字画放在密室里的。赵大人,你这人很不老实啊……“ 赵承风怔住,片刻,他点头,“也罢,姑娘只管说要取何物,赵某人双手奉上既是。” “那多没意思。”宋离月客气地伸手示意,“还是一起吧,我也正好见识见识赵大人您那神乎其神的机关术。” 赵承风心想,即使和她一起去了密室也无所谓,反正凭借那错综复杂的密道,自己有的是机会逃走,随即应声道,“好。” 两人转身向密室的入口处走去,赵承风走在前面,宋离月依着那道陌生男子的话跟在了赵承风的身后。 宋离月走得很慢,一边警惕地盯着前面的男子,一边仔细地听着耳边那道陌生的声音。 “进入密室以后,你就听不到我的声音。现在你要仔细听,密室中每一处拐弯处都设置了岔路口,千万不可走错,每处岔路口你都让赵承风选。他不听话,你就吓唬他,他胆子小……” 走得再慢,身后那道厚厚的石门还是缓缓关上了。 随着轰隆一声,耳边那道声音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其实,只要赵承风一同随行,除非他不想活了,否则那些机关都不会被主动开启。 说起来也是憋屈,这是赵承风第一次被人挟持着走进自己的密室。 以前无论来多少波人,都是悄无声息地潜入,再悄无声息地死于这机关之中。数年之久,从无失手。所以对于自己的机关,他一向最是得意。 这一次自己亲身涉险,赵承风也是如履薄冰。 反观宋离月,很是轻松地跟在赵承风的身后,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着。哪里有半分压迫感和紧张感,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倒像是在闲逛街市。 死在机关之下的那些冤魂,要是知道宋离月这样简单粗暴的做法,却是最安全最有效的,一定气到诈尸。 一进门,空间极其狭窄,赵承风行走其间,双臂旁只有不到一掌的空隙。 宋离月叹道,这么狭窄的空间,触动机关之后,真的是毫无还手之力。 托自己那最喜欢摆弄机关术数的父亲大人的福,一路行来,她发现了这些机关上不少设计方面的缺陷。左右无事,宋离月随口就指点出几处,发表了一番高瞻远瞩的意见和建议。 赵承风在宋离月一一找出机关所在,并一一指出破解之法之后,面色煞白,终是不敢再轻视眼前这个身量颇小,声音好似利刃刮在铁片上那般极其难听的女子。 看似闲庭信步的宋离月其实一边走,一边都在仔细地观察着。 果然,赵承风在每一个拐弯处,都设置了岔路口,走错了之后,等着擅入者的,全都是干错利落致人于死地的陷阱。 遇到第一个岔路的时候,宋离月让赵承风选,他倒是好,不是头疼,就是记不清了…… 宋离月也是很简单粗暴,直接选了一条,然后封住赵承风的穴道,费力地把人扔进去,等待片刻,听到里面没有什么动静,再进去把人的穴道解开,继续向前走着。 赵承凤被吓得差点背过气去,这些机关可不认识主人,有人触动之后,就会立刻全部启动。 刚开始两次,不知道是不是宋离月手气好,竟然都选对了,自然是没有什么毒箭毒虫毒气啊之类的喷出来。饶是如此,赵承风还是被吓得脸色发白。 接下来的路,他几乎算是很主动地带路。对此,宋离月很是满意。 让赵承风在前面带路,还有前两次用赵承风试探路,不过是宋离月的手段。 这通向密室的路,每一处拐弯都设有一处三岔路,共有双九数。 是的,这个赵承风很是丧心病狂,竟然在这小小的三进院落下面,以密室为中心,设置了五十四条路,却只有十八条是正确的。 康亲王府前前后后派出几十人前来,却无一人活着离开。 因为一旦有一处的机关被触动,所有的机关都会全部启动,门也会自动闭死,除非有人从外面打开。所以,即使有人侥幸躲开那些机关暗算,仍旧还是会被困死在这里,没有任何的活路。 前两个岔路应该有人成功过,所以宋离月把赵承凤扔进去,并非一时兴起的临时起意。 她可没有兴趣和一个陌生的男子死在这里,她还要拿回药方治好小徒弟的病,然后把人带回凌白山在爹爹的墓前好好显摆一下呢。 转过一个弯,破解掉最后一个机关,宋离月忽然眼前一阵敞亮。 这间密室设置得很是有意思,好似文人雅舍一般,就差蓝天绿水了。 有小榻,有书案…… 书案上还摆着文房四宝,靠墙壁的书架上摆放着很多稀世珍宝和古籍字画。四周的角落里都有半人高的柜子,里面摆满了金银,最显眼的则是那颗用金银玉石堆砌的花树。 深绿中带有黑点的墨玉为枝干,绿色的翡翠为叶,其间用白玉,紫玉,红玉为花瓣,黄玉为蕊…… 四周的墙壁全是用银子铺就的,居中吊着一颗夜明珠,两相映衬,这间密室竟是恍若白昼,纤毫毕现。而那株“花树”更是烁烁其华,璀璨夺目。 啧啧啧…… 四处看了看,宋离月找了个凳子坐下,摇头叹道,“那个,赵承风赵大人,你方才那番话说得可真是太谦虚了啊……” 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小小的宝库啊。 光线柔和明亮,赵承风负手站立,打量着宋离月。 对方一身利落的黑衣装扮,面上覆着黑纱,五官皆是掩映在其后,只有露出来的双手看着很是白皙修长,想来年纪真的不是很大。 毕竟能装出那种稚嫩而又刺耳的声音,显然是童心未泯。 江湖上……好像没有听说有这么一号人物…… 察觉到赵承风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宋离月也不惧怕他的打量,很是大方地任他看。 她脸上蒙着黑纱呢,就不信他能看出什么。 歇了会脚,宋离月踱着小步,转了一圈,“这里果然精致有趣,看来是下了不少功夫的。” “姑娘谬赞了。”看不清对方的路数,赵承风谨慎地说道,“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姑娘想取何物,敬请随意。” 哈!这么大方。 宋离月在花树下面站住脚步,仰起头看了看,随口说道,“那个,有劳赵大人把您珍藏多年的药方拿出来。” “药方?”赵承风立时警惕起来,沉声道,“……原来你是康亲王府的人!” 109 用作聘礼 呃…… 这要怎么说呢? 宋离月自认为她是康亲王的人,而不是康亲王府的人,随即很认真地摇了摇头,“我不是。” 奔着那张药方来的,说破天,赵承风也不会相信来人不是康亲王府的人。 “最近一年,康亲王府的人可是来了一波又一波,不过都闯不过我精心设下的机关。”赵承风语气冰冷地说道,“不想康亲王府真是好本事,竟能请得动姑娘这般的人物大驾光临。赵某人还没请教姑娘的芳名……” 说实话,一想到这个赵承风以前是徐丞谨的伴读,宋离月就很想将其暴揍一顿解解气。 目前拿到药方最是紧要,她硬生生劝自己大度一些。 反正已经知道他家在哪里了,什么时候想揍,什么时候就过来,也不远,不费事的。 “赵承风,我是来偷你家东西的,告诉你我的名字,你不就报官抓我了吗?我又不想做什么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大英雄……”宋离月轻笑一声,“冰壶秋月,你是不是傻了?” 赵承风一下子被噎住。 宋离月瞧着他的发髻上还插着那三支袖箭,再看着他一脸的神情严肃,两下相对比,她不由得想笑,随即催促道,“你快拿出来,你又不生病,藏着人家药方干什么?” 赵承风没动,语气冰冷,“如果我不给呢?” 没想到他会给这么一个答案,宋离月一愣,“不给啊?那我就抢啊,反正你又打不过我。” 这虽然是事实,可对方当着自己的面,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赵承风还是有些尴尬,“既然姑娘不是康亲王府的的人,那只要姑娘告知赵某人,你这药方取来作何用处,赵某人立时奉上。” 宋离月轻咳一声,认真道,“……用来作聘礼,我夫君点名要的。” “……” 赵承风不打算再问下去了,左右也是问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宋离月冲他挥了挥手,“好了,我回答完了,你快去拿吧。” 正说着,她的目光又被墙角的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块吸引住了。缓步走过去,细细瞧着,石块还盈盈泛着淡淡的蓝光。 似石非石,似玉非玉,着实很是奇怪,表面似乎还凹凸不平地刻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图案。 宋离月伸手抚了一下,触手微凉。 好奇怪的石头…… 见赵承风已经举步去拿药方,宋离月就又是懒懒地坐了下来,看似随意,她的眼睛却一直都在留意着着赵承风的举动。 待赵承风把一张夹在书籍之中的纸张递过来的时候,宋离月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抚上了身旁那块泛着光的石头,阴测测地嘿嘿笑了一声,“我要那张真的,你也拿过来。” 赵承风手一僵,“这份就是真的,我既然藏在密室,又有机关守护,何必再费力弄一份假的。” 宋离月摇摇头,无赖一般地说道,“我就是不信,冰壶秋月,你再耍花样,我可就把这块石头搬走了。聘礼吗,无所谓是哪一个……” 说着,她随手在石头上面拍了两下,瞧着赵承风瞬间紧张,然后又竭力掩饰的样子,宋离月嘻嘻一笑,“你看,这块石头还挺稀奇的,会发光,估计能值不少钱,可是比那张破药方给我做嫁妆要体面风光得多了。是不是啊,赵大人?” 赵承风这次没有再做任何的辩解,起身踱至另一处,又取来一张纸递了过去。 宋离月拿在手里对比,几乎毫无二致,不禁头疼,“我说冰壶秋月,你到底做了几份啊?” “笔迹一致,用量却不是一致。”赵承风指了指后拿来的这张说道,“这纸张是康亲王府独有的,每年上贡的这种纸圣上都只赏赐给康亲王府,天下再无第二人有。仿造这一张纸,我都用了近一年的时间,哪里还有几份之说。” 宋离月拿着方子左右看了看,才小心地折在一起,揣了起来,忽又拿出来瞧了瞧,“赵大人,你这个人最是心口不一,这方子,我看着还行,你没有乱添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吧。” 一路上都被宋离月的出其不意折磨着,赵承风只想速速将此人送走,“姑娘多疑胜过赵某人数倍,赵某人不敢班门弄斧。” 没办法,事关小徒弟的性命,她不得不小心谨慎一些。 拿回去,有的是时间研究。 宋离月决定把两份都收入囊中,很是满意地点头说道,“那我就信你这一回,大不了我回去发现是假的,我天天来就是了。” ……天天来? 赵承风的脊梁窜起一道凉意,“姑娘说笑了,赵某人哪敢诓骗姑娘。” 在凌白山的时候,宋离月总是会被爹爹抓去修复一些奇怪的古籍和字画,当然都是关于药草方面的。久而久之,一些仿制和修复,她也懂得一二。所以刚刚凭直觉感觉出不对劲,又结合赵承风的反应,才一诈成功。 都说棍棒底下出孝子,宋离月深以为然,此时眼前这个插着三支袖箭的赵承风,可是比初初见面时乖巧听话多了。 对此,宋离月很满意,好心情地叮嘱了一句,“对了,赵大人,你别忘记告诉其余那三个人,有空我去他们府上转悠转悠。要是能提前备好药方,那就再好不过的了。毕竟快过年了嘛,打打杀杀的,伤和气……” 闻言,赵承风一口老血哽在喉间。 按照原路返回,速度就快多了。 关上密室的门,赵承风终于放下心来,他转脸问道,“赵某人已经按照姑娘的吩咐,把药方给你了,还请姑娘赐下解药。” “……什么解药?” 一愣过后,随即宋离月就明白,她不禁暗笑道,“冰壶秋月,你可真是多疑。我不是和你说了,那是颗糖,你偏不信。我真的只是想请你吃颗糖而已……“ 赵承风脸色有些难看,冲宋离月抱拳拱手道,“请姑娘赐解药。” 还真是倔啊。 宋离月从随身的小药包里掏出一个丸状的东西扔了过去,“呐,解药给你。” 利落地伸手接住,赵承风立即吞咽下去。 “哈哈哈哈!”见他这般,宋离月不禁大声笑道,“冰壶秋月,你就不怕这又是一颗毒药……” 赵承风顿时呆住。 药丸已经吞咽入腹,他吐也吐不出来了。 宋离月猛地变了脸,语气和凶狠地说道,“给你十天的期限,把那密室之中碍眼的银子墙拆了,换作散碎银子,周济穷人,我就把真正的解药给你。如若你舍不得那些不义之财,那我就让圣上收回你的冰壶秋月,让你不但两袖清风,还有可能脖子上也空空……” 110 狐仙幻化 刚刚还和风细雨,一转眼又是一道惊雷劈到头上。 被宋离月多变的风格气到,赵承风脸色铁青,再也顾不上什么礼仪气度,气急败坏地低声吼道,“那些都是赵某人的私人物品,姑娘为何要我散出?你又有何证据证明那是不义之财?” 那些东西,宋离月大致看了一下,上面几乎皆有印记,和赵承风系在腰间的玉佩上的花纹很是相似,估计是他们赵家的族纹。 “哦。”宋离月收回恶狠狠的语气,继续捏着时而尖细,时而破锣般的嗓子说道,“我没说那些是你的赃物,只是觉得你这个人心口不一,言行不一,感觉别扭得难受。其实啊,我这也是为你着想,你一无所有,岂不是正符合你冰壶秋月的名头。更何况,如此这般,你以后说话做事更有底气了不是?” 即使赵承风为官果真如他所言,未曾有私下收受,可冲着他掺和偷药方这件事,宋离月就对他没有任何的好感,不由得想捉弄一番。 赵承风梗着脖子,冷声道,“赵某人向来行得正坐得直,何来底气不足一说?” 仰头叹了一口气,宋离月很是无奈。 这世上竟然有比玉虎还难说服的人,真是……真是让人头疼。 “算了,舍不得就舍不得吧。”宋离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一天一颗,连服一个月,期间不可断。” 赵承风立即伸手接住瓶子。 看着他将信将疑的模样,宋离月哈哈笑出声来。 这一瓶自然也不是什么解药,是她从爹爹那一堆的瓶瓶罐罐里随手拿的,反正吃不死人,受点罪那是肯定的了。 “何人!” 门外响起断喝声,应该是那些在府中巡逻的守卫被宋离月方才的笑声吸引过来的。 “玉壶冰月,后会有期啦!” 言罢,宋离月转身飞走,身影立时消失在夜色之中。 就在宋离月身影消失之后,赵承风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垂眸看着手里的小瓷瓶,然后取出一粒药丸,很是痛苦地吞咽了下去。 *** 首战告捷,宋离月很是兴奋,到了康亲王府,她才扯掉脸上蒙着的黑纱,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爬上墙头,没着急着下去,依着墙角,她还在想着方才在赵承风书房里听到的那道陌生男子的声音。 来得很是突兀,虽然是好意,可这心里没底的感觉很不舒服。 他会是谁呢…… 想了一会,也想不出个头绪,宋离月决定先放置在一旁,毕竟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比如,怎样悄无声息地溜回去…… 护府的暗卫本来见有可疑身影靠近,正欲出手,见是宋离月,只好怏怏地收回手。 唉…… 没办法,打不过啊。 已是下半夜了,宋离月是偷跑出来的,自然也是要偷偷溜回去。 窗户掀开,人刚爬进去一半,就听到一道冰冷中带着几丝怒意地喝问,“宋离月,这么晚了,你去了哪里?” 是徐丞谨! 一声断喝,吓得宋离月两腿发软,差点跌了下去,稳了稳心神,她这才抬眼看过去。 见徐丞谨正端坐在轮椅上,一身蓝白色长袍,墨发高束,发带微垂。他没有覆上遮眼的黑色绫带,那双清凉的风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宋离月一直认为徐丞谨的长相已经算的上很是俊美了,遮着眼睛的时候,下颌分明,鼻梁高挺,杀伤力还算适中。但只要那双眼睛露出来,…… 呃…… 怎么形容呢? 画龙点睛的故事大家都知道吧,大概就是那个意思。 而此时,灯烛恍惚,美人如玉。 宋离月严重怀疑眼前之人乃是狐仙所幻化,就是来勾人魂魄的。 不过,世间之事哪里有十全十美的。勾人魂魄的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上此时冰冷一片,好看的眼眸中也是浮着浅浅的怒意,令她的手脚不由得瑟缩着,想立马逃之夭夭。 眼波一转,看到在一旁,还站着一脸焦急慌乱的玉虎和青鸟。 宋离月撑着窗户棱的手一抖,合着这一大家子三更半夜不睡觉,就是为了逮她的啊。 “我……我出去晒晒……”宋离月信口胡乱说着,本想说晒太阳的,想着时辰,及时改口道,“……晒了一会月亮。” 话一出口,她才想起来,今夜无月,亦无星星,更是无风。 早知道,还不如说是出去看雪景的呢。 “晒得如何?” 徐丞谨的怒意渐盛,语气更是冰冷。 “不如何。”宋离月老老实实地回答,决定打感情牌,“外面还有雪呢,怪冷的。想去看看你,又怕打扰你,就自己又跑回来了。早知道你会来找我,我肯定哪里也不去,就在家乖乖等你。” 见徐丞谨怒极冰冷的模样,宋离月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傻傻地保持着一手掀着窗户,一手撑着窗棱的姿势。 刚刚在赵承风那个家伙那里折腾了半宿,再加上一路上的辛苦,早就把那份得意和兴奋消耗差不多了。这一回来就遇到徐丞谨兴师问罪,她还得打起精神来应付,真是苦哉苦哉。眼前这个人,可是比赵承风那个密道难对付多了。 宋离月不禁暗暗叫苦。 这件事这么快败露,肯定是赵修那个没骨气的家伙告的密,看来还是上次深夜雪景没看够。 正咬牙切齿的时候,青鸟和玉虎走了过来,一左一右搀着她。宋离月就势很是狼狈地从窗户那里爬进来,然后拍了拍身上衣裙上沾到的灰。 玉虎轻抬手帮忙整理着,小声嘀咕道,“祖宗啊,你什么时候走的啊?” 难得看到玉虎惊慌的模样,宋离月垂头看她,嘻嘻一笑,“分开才一两个时辰,玉虎你就想我了?” “小姐,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啊。”青鸟胆战心惊地说道,“主子可是在这里等了你一个多时辰了,他刚进来,就问小姐你去哪了。奴婢和玉虎姐姐这才发现你不在房间里面,都快吓掉半条命了!” 瞧着徐丞谨现在这个样子,确实很是吓人啊。宋离月干干笑了两声,就挥手让青鸟和玉虎离开。 因为人在决定抛掉那所谓的高傲和自尊来换取生路的时候,不希望有人看见,比如此时现在的她…… 左右看了看,宋离月状似很无意地问道,“赵修呢?” 赵修这个家伙不是跟他家的主子一向都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的吗?怎么这个时候没看到他…… “赵修在床上躺着呢……” 徐丞谨的语气冰冷,凤眸盯着她身上的夜行衣,细长的眉深深地蹙起。 宋离月手一顿,惊讶地说道,“他那么舒服!哼,我倒是累个半死。真是文官一张嘴,武官跑断腿……” “他刚刚被打了十个大板……”徐丞谨冷声道,“宋离月,你也不必羡慕。” 111 可有伤着 被打了大板? 宋离月吓了一跳,“你打他做什么?” 徐丞谨面色如霜,“他未经主子所可,擅自做主,怂恿你去偷药方,你说他该不该罚?” “这件事情啊……” 宋离月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知道得这般清楚。 第一眼见到他在这里,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此时被当面揭穿还是不由得有些心虚,她小声嘟囔道,“该不该罚,你都已经罚过了。” 小心觑了一眼徐丞谨,宋离月哼道,“你不能不讲理啊,赵修也是担心你的嘛。再说了,是我自己要去的,赵修哪敢怂恿我啊……” 徐丞谨听她这样说,眉头紧蹙。 收到徐丞谨陡然冷了几分的眼神,宋离月干干笑着。 说实话,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徐丞谨生气,心里很是惴惴不安。 怯怯地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手,宋离月眨巴着眼睛,如水般的眸中满是柔情,“赵修没来,你又何苦一个人从容陵轩过来呢,这么远的路。来,让我看看你的手,有没有……“ “宋离月!” 徐丞谨蓦地收回手,低声喝道。 宋离月吓得一耸肩,委委屈屈地道,“你别生气啊,徐丞谨……“ 看她摆出一副委屈受惊的模样,即使知道虚假的成分居多,可终究还是说不下去了。 徐丞谨恨恨地说道,“宋离月,你的主意大了,在这康亲王府中,就没人能管的住你了,是不是?” 察觉到语气中的变化,宋离月厚着脸皮往他面前凑了凑,“哎呀,啊。你看,你不是把我管得死死的吗?” 徐丞谨顿时无言。 见他唇角微微颤动,却没有说话,宋离月决定打铁趁热,伸出手指捏住他垂落下来的发带,微微晃了晃,声音拖得又细又长,“徐丞谨,不生气了,好不好?天寒地冻的,你在这里等我,我可感动,可心疼了呢……” 果不其然,很快就看到徐丞谨的耳根微红。 宋离月得意地在心里哈哈大笑。 这一关,算是过了吧,哈哈哈哈…… 动作生硬地隔开她拽着自己发带的手,徐丞谨看着她身上的装扮,语气到底是柔和了一些,“赵承风可有为难于你?” “我没事,看到我全身而退,你就应该知道了。”宋离月笑着摇了摇头,忽想起自己离开时赵承风的发髻上还插着三支袖箭,不由得笑出声来,“那个赵承风他不是位列三公吗?怎么说话有些傻乎乎的?” “赵承风聪明好学,自小又是过目不忘,文采出众。这几年辅佐圣上,不论公私,风评很好。唯一的缺点,就是胆子小,不经吓。夜间再有紧急的事情,也休想把他叫出府去。”徐丞谨语气淡淡地说道,“还有,他不能和女子说话,一说话就会反应迟钝……“ “哈哈哈……”宋离月还是第一次听到还会有人是这样,很没有仪态地大声笑道,“原来他和赵修一样胆子小啊,怪不得我临出发的时候,赵修欲言又止,估计就是想和我说这件事情的,又怕拉他自己下水,所以才没有说的吧。” 可一想到赵承风以前是徐丞谨的伴读,所以他才会这么熟悉,再想着那人也参与偷药方,意欲置他于死地。宋离月就笑不下去了。 徐丞谨应该很伤心吧。 她邀功一般地说道,“徐丞谨,我今天可是好好整了他一番。” 是为他出气…… “宋离月……”徐丞谨转脸看着她,眸色清凉又认真地说道,“赵承风精通机关术,这些年,已经有不少人被赵承风的机关所伤,你不该为此赴险。” 宋离月毫不在意地嘻嘻一笑,“我爹爹的机关那才叫天下一绝呢,我从小就跟在爹爹身边摆弄那些机关。赵承风那点微末伎俩,在我爹爹面前根本不值得一提。” 又听到宋离月提起她那位爹爹,徐丞谨问道,“你是否也精于此道?” 宋离月摇头,“我不会。爹爹说设置机关,不管是误伤,还是故意中伤,都是会见血的,损阴德,不让我学。” 徐丞谨的眉头再次蹙起,“你不会?那谁给你的胆子!你竟敢孤身涉险?” “设机关我不会,可拆机关我会啊。”有些累了,宋离月索性在徐丞谨的腿脚边坐下来,轻声慢语地说道,“从小到大,我可是拆了爹爹无数的机关,赵承风密室里的那些,我还不放在眼里。” 一身黑色夜行衣,越发显得宋离月肌肤细白,眉眼如画。 看到那双如水般的眼眸染着疲惫之色,叹了一口气,徐丞谨伸手抚上她的头,轻声问道,“可有伤着?” 宋离月仰着头,直直地看着他,就在徐丞谨被看得心里直发毛的时候,宋离月嘻嘻笑了起来,“小徒弟,你不是在生气,你是在担心我,对不对?“ 仓促避开她的视线,徐丞谨轻咳一声,“一个傻丫头而已,丢了就丢了,有何好担心的?” “嘻嘻嘻……”宋离月很是高兴,摇头晃脑地笑着,“我才不是傻子呢。” 说着,她掏出那两张药方递到徐丞谨的手里,“你看,我取来了什么?” 是药方! 徐丞谨拿起来看了一会,很快就摒弃掉其中的一份,然后细细看着另一张的药方,微带讶异,“真的是当年那份药方。离月,你如何取得的?” “是赵承风自己拿给我的啊。” 见徐丞谨都说那张是真的,宋离月不由得眉开眼笑。 徐丞谨紧张地伸手握住她的手,眉眼处染上忧虑,“赵承风怎会心甘情愿把这药方给你?是不是你……“ “我什么事都没有,可能那个冰壶秋月觉得我的武功那么好,他打不过我吧。”宋离月笑嘻嘻地抽回自己的手,“他还算是听话,乖乖地把药方拿给了我。小徒弟,你不知道啊,最后我还骗他吃了一瓶的流火丹。我保证那个冰壶秋月,一定可以红红火火地过一个好年。” 保准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哈哈哈…… 见宋离月笑得很是不怀好意,徐丞谨不解地看着她,“流火丹?那是何物?” 宋离月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笑得太过风雨飘摇,以免在他面前失了仪态,“就是我爹爹自己做的一种药丸,用来止泻效果最好,可正常人使用,就会虚火旺盛,口舌生疮……“ 112 背叛之人 宋离月眉眼弯弯,笑容里带着几分俏皮,令人不忍苛责。 徐丞谨无奈地看着她,“赵承风为人风评还是不错的,你何苦捉弄他?” “谁叫他那么坏啊,以前还是你的伴读呢,竟然也和别人一起对你使坏,着实可恨。再说了,我也很不喜欢他的言行不一,口是心非……”宋离月哼道,“他那个密室里面绝大部分都是他的家传之宝,可那砌满墙的银子可不一定是他祖上留给他的。说不定啊,就是卖你得来的银子。我让他散掉,他还不愿意,我就戏弄了他一番,让他吃点苦头。” 徐丞谨的眼里终是染上了笑意,“就这么会计较啊?” 宋离月偏着头看他,“那可不,我就是睚眦必报,小心眼着呢。” 昏黄的灯光下,一身黑色夜行衣的宋离月很是随意地坐在地上,那张微仰起来的脸白皙如玉,美丽清俊。 这样美丽干净的姑娘,也有颗纯粹干净的心。 可,她不知道这世上并不是非黑即白。孰黑孰白,孰是孰非,说不清,也是道不明的。 正如所见不一定是真的,所闻也可能是错的…… 这些太黑暗了,不适合她。 可这滚滚红尘,熙熙攘攘的功利场,她还是踏足了。 “这么危险的事情,以后不要做了。”徐丞谨随手把药方放到旁边的几上,语气郑重地说道,“生死有命,我从未强求过。可是离月,如若这次你有个万一,即便我得以痊愈,内心也会不安。” 生死有命…… 宋离月从来都不信,我命应该由我才对。 如若认命,她早在自己红发红眸,身受裂肤之痛时就已经死去了。 她不认命,他,也不可以。 宋离月听了心里很是不舒服,“小徒弟,我不想你有事,我想让你活得长长久久的……” 掩在宽袖之下的手掌蜷缩成拳,仍旧微微发抖。 初初见面时,说”等你死了,我自己回凌白山“的那个她,如今说要他活得长长久久。 “当年,我病重昏迷数月,府中乱作一团。外间的人皆说我徐丞谨此次定是难逃命数,我也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后来得到那份药方才得以勉强续命,可也只是瞧见希望那一两个月……”徐丞谨语气淡淡地说道,“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 已经习惯了…… 徐丞谨这句话让宋离月难受了好几天。 等到赵修能下地,来到凌香水榭的时候,宋离月正趴在院子里那株掉光叶子的树枝桠上喂麻雀。 “离月小姐……” 听到树下有人喊自己,宋离月懒懒地挪了挪身子,循声看了过去,见是赵修,她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赵修,你来了啊……” 赵修的伤还没有好透,只是勉强能走动,可因为护着疼,走路的姿势很是怪异。 宋离月看见了,歪在树枝桠上乐得不行,“赵修,你这样走路,和后院李嫂喂的那几只鸭子可真是像啊。“ “像就像吧。”赵修苦笑,“只要离月小姐你不气恼我……” 被赵修这么一提醒,宋离月想起来了那件事情,她立即就变了脸,粉面染怒,冷声哼道,“活该,让你多嘴!你主子怎么才赏你十大板啊,太少了,打的地方也不对,应该赏你几个嘴巴子才对。” 对于赵修的突然叛变,宋离月始终耿耿于怀,不想释怀。 “主子要不是看年关将至,府里上下一大堆事情需要我去张罗,估计我现在还起不来身呢。”赵修小心地挪着道,“离月小姐,其实那件事真不是我嘴巴大,实在是瞒不住主子啊。” 宋离月白了他一眼,“不要为自己的背叛找借口,我才不要听。” 再多的解释,也弥补不了那天回来时被当场抓住的恐慌。 对,就是恐慌。 宋离月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怕自己这个小徒弟,尽管他对她始终都是和颜悦色,可她就是怕他。 和怕爹爹的那种感觉很不一样。 被爹爹逮个正着的时候,顶多抛掉脸皮装乖耍赖,一般情形之下都能蒙混过去。可这个徐丞谨…… 嘶…… 宋离月总感觉很是棘手,怎么说呢。担心这担心那,真的很是影响发挥啊。 “离月了,再怂恿你去取什么药方,就把我发配宁古塔。”赵修仰起脸看着宋离月,又是苦哈哈地说道,“这次你能从御史大人的府邸全身而退,着实是……着实是祖宗庇护。” 祖宗庇护? 是谁家的祖宗庇护她的啊? 宋离月只知道自己的爹爹姓宋,至于旁的一无所知。 好歹给她起了个像样的名字,直到他老人家闭眼,都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所以,凌白山那墓碑上到现在都还没有刻上名讳。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祖宗是谁,祖宗又怎么会保佑一个不知道祖宗的子孙。 至于徐家的祖宗,连他们自己嫡亲的徐丞谨都庇护不了,一个有着通天纬地之才的男子只能困在内院,每天靠着汤药过活…… 算了吧,还是靠自己比较实在。 宋离月翻身下来,落在赵修面前,手里拿着一根折下来的枯枝,好巧不巧,正好碰到赵修受伤未愈的地方。 赵修疼得差点直接跳起来,看着宋离月一脸的无辜,他咬咬牙竭力忍住,“主子发话了,不准你我再动取药方的主意。我来,是要把我原先给你的那些图纸和资料全部都拿回去的。” “什么图纸,什么资料……” 宋离月装傻,把手往身后一背,踱着悠哉的步伐往回走。 “离月小姐,那天你刚离开王府,就有暗卫汇报给了主子。主子听说你去了御史大人的府邸,当时就白了一张脸,直接命暗卫不惜一切代价把你请回来。”赵修跟在她身后,愁眉苦脸地说道,“可你速度太快,等跟踪你的暗卫收到消息,你已经进了赵大人的府邸。怕打草惊蛇,给你惹来麻烦,暗卫只好在外面等着。好在你手脚还算麻利,暗卫见到你出了赵大人的府邸,立即就回来禀报了主子。” 那晚,宋离月是察觉到身后有异样。 如今想一想,自己这仗着武功高,肆无忌惮的样子,着实太对自己不负责任了。这要是坏人暗中使绊子,她岂不是又要浪费时间。 113 河东狮吼 宋离月这边痛定思痛,正在深刻反思。 跟在她身后,一瘸一拐的赵修还在喋喋不休地继续说着,“你是不知道当时主子那张脸有多难看,等了不到一个时辰,主子就等急了,让人备车,要亲自去御史大人府邸要人。我拼死拼活才让主子多等了一会,撑到你回来。我看要是你晚一些回来,主子肯定会血洗御史大人的府邸。” 提起那天晚上的事情,赵修还是一脸的后怕。 宋离月顿住脚步,霍地回身看他,“赵修,你是在质疑我的能力?” 赵修瞬间哑然。 一般情况下,对方不是应该被感动得热泪盈眶,然后彼此的好感加剧,继而情感升温…… 怎么到了离月小姐这里,就不一样了? 她的侧重点,着实奇怪。 “呃……是我失言,离月小姐的身手在我泱泱大黎不是第一,那也是能数得着的。赵承风那些区区机关术哪里能难的住您啊。”赵修嘿嘿笑着,顺着她的话圆了回来,不过说起那晚宋离月独闯御史府的事,他还是满心的敬佩,“离月小姐啊,你可真是厉害啊,竟然能从赵大人那布满重重机关的密室之中全身而退。” 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吗?有什么好惊讶的…… 宋离月瞥了他一眼,“赵修,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离月呗,那赵大人家的密室到底有什么?”赵修挪着古怪的步伐跟了上来,很是好奇地问道,“你知道的,王府派出去的人就没有活着回来的。你就和我说说,那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形啊,你又是如何找到那张药方的,密室里面是不是养着吃人的妖怪……” 吃人的妖怪? 宋离月不得不再次审视这个在众人口中有着进退有度,待人接物无可挑剔的完美管家人设的赵修。她认真地点头应声,“是啊是啊,一个可大可恐怖的吃人妖怪呢。嘴大如斗,眼如灯笼,尖牙锋利……” 她抬手比划了一下,“就赵修你这样的小身板,都不够它塞牙缝的。” 赵修倒吸了一口冷气,踟蹰了一会,认真地问道,“那赵大人平时都拿什么喂它啊?这些年溍阳城里也没有听说什么大量失踪的人口啊,难道是从外地……” 宋离月忍住笑意,很是有深度地长长叹了一口气,转脸看着赵修,“赵修,你知道那个妖怪最喜欢吃什么吗?” “什么?”赵修兴致勃勃地问道。 宋离月指了指他的头,“人的脑子,比如你的,看样子已经早被吃了。” 赵修怔住了。 他再不明白宋离月是在嘲笑他没有脑子,他就真的是没有脑子了。 “不说算了。”赵修有些不高兴地哼道。 说话间,已经到了内厅。 宋离月自顾自倒了一杯茶,捧在手里笑嘻嘻地看着恼羞成怒的赵修,“……真的不听?” “不听!”赵修绷着脸,“麻烦离月小姐把图纸交给我,我好回去给主子复命去。” 宋离月好整以暇地啜了一口茶,才慢条斯理地说道,“赵承风的密室里面没有吃人的妖怪,却是有一棵金玉砌成的花树,还有一块会发光的石头……“ 发光的石头! 赵修蓦地抬头看着宋离月,“小姐,你可曾看错?赵承风的密室之内真的有一块发光的石头?” “嗯。”宋离月点头,仔细想着,“发着蓝光,触手微凉,表面刻着凹凸不平的图案。赵承风似乎很是紧张那个奇怪的石头……” 难道是宝石?可看着也不像啊,那么多的杂质,一点也不通透…… 宋离月想着赵承风当时那掩饰不住的紧张,心里还是觉得很是疑惑。 “这件事情,小姐可有和主子提起过?”赵修一脸紧张地问道。 宋离月摇了摇头,“当场被抓个正着,我哪里还有心情说其他的事情,只顾着想怎么脱身。赵修,你是没看到,他那天的表情,简直就是要把人吃了啊……“ 提起事发的惨痛结果,两个人竟有些同病相怜,互相看了一眼之后,同时叹了一口气。 宋离月放下手里了的茶盏,“赵修,药方已经取回来一份了,我不想半途而废,剩下的三份我都会取回来。” 这是赵修第二次听到宋离月这样认真地说话。 上一次这般,还是在那个晚上,刚一脸恶作剧地吓唬他要熄灭灯笼,下一刻就很是认真地和他说着取药方的事情。 她不是随口说说,而是很认真地实践了自己的话。如今,那取回的一份药方,就是实证。 心底蓦地被触动,赵修眸色复杂地看着宋离月,没有说话。 “你不帮我,我也要去的。” 宋离月无所谓地踢了踢脚。 “那离月小姐,你打算怎么做?”赵修担忧地说道,“其余三家都不是简单的主。太尉李木鱼虽然没有实权,看着胆小怕事,随波逐流,可是能在太尉位子上坐稳的,又岂会真的是无能之人。三公之中,属丞相秦则宁最是手段毒辣,他脾气火爆,是唯一一位敢在朝堂上和摄政王叫板的老臣。” 宋离月皱着眉头,“都是厉害的角色。那赵修,你看我们下一个,从谁下手比较好?” “离月小姐……”赵修有些犹豫,“我……” 宋离月冲他摆摆手,“要是劝我放弃的话,那你就不要说了。” “那就李木鱼吧。” 思虑片刻,赵修叹了一口气,挪着脚,走到椅子跟前,刚想坐下,立即又疼得龇牙咧嘴站起身,只好可怜巴巴地靠着椅背,“李木鱼刚一出生就被丢弃在寺庙门口,是在寺庙里长大的,算是佛门的俗家子弟。当年赴京赶考,走到一半,盘缠就花完了,硬是靠摘食野果赶到了溍阳城。入场考试的时候,因为衣衫褴褛,还差点被当作叫花子赶出去。” 按照画本子上的故事发展,一般这样经历的,都是成功人士的标配。 宋离月抓了把瓜子,饶有兴致地听着。 看着宋离月,赵修拧着眉头,继续说道,“李木鱼极其聪明,那一年的殿试,他一举夺魁。当年高中状元,他成了溍阳城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一时风头无俩。李木鱼为人极其自负,但他总是表现出一副胆小怕事,唯唯诺诺的姿态。不过,他很是惧内,这一点在溍阳城是有名的谈资。” 赵修尽量说得详细一些,好让宋离月大致掌握对方的脾气秉性,好在行动过程中,推测对方的举止和心思。 “惧内?”宋离月有些好奇地问道,“他家的河东狮吼那么厉害?” 114 黄氏彩蝶 关于河东狮,宋离月印象最深的是有那句“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 几分可怜,几分无奈,又有着几分甜蜜和幸福。 因着这句,她对这位大黎的太尉大人有了几分好奇。 “李木鱼生得俊俏,又是状元出身,李夫人却是出自江湖。当时先太子的太傅相中李木鱼,要把嫡次女许配给他,如若他做了太傅府的乘龙快婿,不异于搭上了东风之便。可李木鱼还是婉拒了……”赵修认真地说道,“最后,这位太尉大人娶了一位草莽之女,视若珍宝。可就是这样一个三棍子打不出来闷屁的人,在短短十年就登上了太尉的高位。” 这溍阳城里只要是有头有脸的,应该就没有什么简单的人。 在这里,就是弱肉强食,要么做大鱼去吃小鱼,要么不争不取,等着被大鱼吃掉。 宋离月理了理思绪问道,“那张药方可有线索,可能藏在什么地方?” “无人知道,李府没有密室,没有暗室,亦无机关密道。” 提起这个,赵修也是发愁。 凭着康亲王府的人手和力量,竟是对藏在李府的药方一无所知,着实是个耻辱,赵修彷佛像是被活生生打了一巴掌,脸色倏地涨红。 闻言,宋离月却是轻笑,“有意思。” 斟酌了一下,赵修问道,“离月小姐,要不,我再派人去探探,有个蛛丝马迹也好过你两眼一抹黑过去。” 宋离月托着腮看他,“不用,我已经让赵承风带话给另外三人,说我不日会去他们府邸逛逛。“ 这么嚣张啊! 赵修想着,那算了吧,这位主子都已经下了挑战书了,哪里还需要什么探一探。 “那我有什么能帮的上忙的?” 想了想,赵修还是不死心地问道。 “自然有,且是重中之重。”宋离月一脸郑重地看着他,语气凝重,“瞒住你家主子……” 瞒着主子…… 想一想,就感觉疼痛似乎加剧了,赵修咬着牙,狠了狠心点点头,“好,我会尽力。这没有几天就要过年了,祭祀宗庙之类的事情能分散主子的一些精力。” 说着,他看着宋离月叮嘱道,“不过,离月小姐,如果没有找到,也无需强求,等了这么久了也不在乎年前的这几天,保全自己,徐徐图之。” 赵修语气难得的凝重认真,宋离月也跟着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赵修,你这样说话,我心里很是不安。你在府中也要做好准备,估计再挨十板子的可能很大。” “没事,我就说我是受你胁迫。”赵修苦着脸说道。 宋离月笑着点点头,“此法可行,到时候你家主子会很干脆地赏你一个全尸。” *** 李木鱼,年三十六岁,有一子一女,府中大小事务皆由当家主母李夫人一手操办。 李夫人的名字也很有趣,黄彩蝶。 宋离月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就在想,那她到底是彩蝶还是黄蝶啊…… 据说黄彩碟生得娇娇小小的,眉清目秀,就是脾气不好,一嗓子都能把人冲到两丈外去。 是夜,宋离月仍旧是一身黑衣,坐在李府的假山上悠哉地晃着腿,四处瞧着。 这个太尉虽说没有多少实权,可位居极品。 瞧瞧这个府邸收拾的,真是花团锦簇,富丽堂皇,错落有致,曲径通幽……可是比那寒碜的御史大人赵承风的府邸好看多了。 前面那个小院子里的灯烛已经熄灭一个时辰了,宋离月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该做正事了…… 大大方方地推门而入,宋离月直接去了李木鱼夫妻的卧房。 赵修不是说不知道药方藏在什么地方吗?那就直接问好了。 瞧了瞧那屏风后面落下的帷帐,宋离月又晃悠道外间,左右无事,在桌子前坐下。 难得桌子上还摆着一碟点心,宋离月没有客气,捏起一个闻了闻,清淡中带着甜腻的香味。 没有李嫂的手艺好…… 现在宋离月的嘴巴可是被李嫂养刁了,也会挑三拣四了。 她有些嫌弃地小声抱怨了一下,还是把点心放进了口中。 青鸟和玉虎两个丫头真是过分,每天晚上都只需她吃一碗饭,说什么晚膳吃得多,对身体不好,还耽误早膳时用膳。嘁,真是太小看她了。她晚上吃得再多,决定也不会影响下一顿的。 在凌白山,爹爹丝毫不拘着她吃东西,应该说,父女俩的家里也没有什么可口的饭食。爹爹不会做饭,十次有八次是要糊的,偶有一两次不是夹生,就是一口咬下去里面还是生的。 记得第一次跟爹爹去山脚下的小镇子上吃东西,宋离月吃着吃着就哭了。 原来,原来,这世上的饭菜竟然可以这么好吃。 那一次,父女俩都吃撑了,一人拄着一个树枝回去的。 凌白山上飞禽走兽,到处都是,可宋离月从不抓他们换银子。 她都是种草药拿到小镇子上卖,爹爹也会替人看病,挣一点散碎银子,日子过得很是清苦。父女俩又都不是会过日子的人,今朝有酒今朝醉,辛苦挣得那一点辛苦钱,几乎都送给了山下小镇大大小小卖吃食的店铺。这种穷困潦倒。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情况,直到宋离月能自己动手煮饭,才稍稍改善一些。 两块点心下肚,舒服了许多,宋离月望着碟子里快把一扫而光的点心,长长一叹。 谁能知道那家大业大的康亲王府,竟然会苛刻一个花容月貌的小姑娘的吃食啊。 点心有些干,宋离月吃到第三个的时候,就被噎住了,咳嗽几声,慌忙倒了一杯茶,满满饮下,才算缓过气来。 “谁在外面!” 一声厉喝响起,在这寂静的夜里很是突兀,把宋离月吓了一跳,差点没拿住手里的杯子。 应该是方才自己的咳嗽声吵醒了内室睡觉的人。 宋离月没有顾得上回答,又倒了一杯茶,一口饮下,缓了口气,才捏着古怪的嗓子出声回答道,“李夫人,你这李府的点心味道真是不怎么样,干干巴巴的,还噎人……” 喝了一大口茶水,噎在喉咙处的点心是下去了,偏又被自己刻意捏出来的古怪嗓音吓了一跳,宋离月又是被茶水呛到了,连连咳嗽了好几声。 这次的声音,简直比在御史府的那次还要难听啊! 哈哈哈…… 好喜欢啊! 115 暗下毒手 听到是陌生的声音,黄彩碟几乎是立即就冲了出来。 一到外室,她就看到一道娇小的身子正坐在桌子旁边,很没有形象地晃着脚,很是悠哉地喝茶吃点心。 “呛啷”一声抽出利剑,黄彩碟话都没多说,直接就冲宋离月劈了过去。 果然是火爆的脾气,话不多说,就直接抽剑砍人啊。 宋离月很是随意地几个起落,避开凌冽的剑势,抽空捏着嗓子喊道,“哎呀,李夫人,我不是坏人。你怎么动手前也不问问我是何人,就拔剑啊。” 黄彩碟收住剑势,厉声问道,“那你是何人?为何半夜出现在我家里?” 宋离月端坐在梁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我是何人呢,不能告诉你,可我为何出现在你家里,我可以告诉你。” 似乎很是嫌弃宋离月那古怪的嗓子,黄彩碟拧着眉头喝道,“快说!” 宋离月捏着嗓子嘻嘻一笑,很是坦诚地说道,“我是来拿药方。” “药方?”黄彩碟戒备地横剑而立,不解地反问道,“什么药方?” 宋离月瞧着她说道,“当然是治病的药方啊。” “有病去找大夫……”黄彩碟柳眉倒竖,冷声哼道,“药方,自然也应该去问大夫要,你来我太尉府做什么?我太尉府又没有什么名医良药!” “不不不!”宋离月冲她摆摆手,很是神秘地压低声音,“李夫人,其实吧,你虽然和李太尉成亲十数载,可他有个秘密,一直都没有告诉你。” “什么秘密?”黄彩碟听宋离月的声音虽然被刻意掩饰,可看着身形玲珑,动作灵活,想着年龄也不大,不由得怒道,“难不成他在外面养小老婆了?” 河东狮兼醋坛子…… 啧啧啧,李太尉这些年肯定过得很辛苦吧。 宋离月很替李木鱼抱屈,“李夫人,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啊。你咳嗽一声,李大人都要哆嗦半天,他哪里敢找什么小老婆啊。” “说话痛快点,不必吞吞吐吐!”黄彩碟执剑的手一动,很没有耐心地催促道。 宋离月还是第一次见到脾气这么急躁的人,觉得很是有趣,不由得心生捉弄,故意磨磨唧唧的。 “哦,你的夫君啊,是个了不得的大夫,只有他手里的那张药方能救我夫君的命。”宋离月说着,飞身而下,学着画本子里文绉绉地叹道,“李夫人,你和李大人有情人终成眷属,哪里知道我们小儿女两情相悦,却不能相守的苦楚。” 听到这里,黄彩碟虽然仍旧半信半疑,手里的剑没有放下,语气却是和缓了许多,“姑娘恐怕是听错了,我家这个糟老头子除了写得一手好字,还真不会什么治病开药方的。” 宋离月手掌一翻,掌风携势而去,一下就推开了垂下的帷帐,“李大人,不要躲着了,出来和尊夫人解释一下吧。” 李木鱼果然早就醒了,人就缩在床榻的里侧,见帷帐大开,他的脸上露出几分惊慌,“夫……夫人……” “你有没有什么救命的药方,有的话,就给人家姑娘。”黄彩碟看着自己的夫君,出声说道,“你是佛家的俗家弟子,本就应该慈悲为怀。” 宋离月抚掌叹道,“李夫人真是深明大义,佩服佩服。” 李木鱼战战兢兢地下了床榻,看着一身黑衣的宋离月,疑惑地问道,“你就是前几天闯进赵大人密室的那个……那个小姑娘?” 姑娘就姑娘啊,还什么小姑娘,她明明就快要嫁人了。 “是啊。”宋离月嘻嘻一笑,清脆如银铃一般的笑声应该很是悦耳,偏她此时的声音难听得像是破锣,诡异且聒噪,“赵承风都和你说了,是不是?” 宋离月对自己这次捏出来的嗓音,也很是嫌弃。不过见对方似乎比自己还要嫌弃,玩心大盛,心里又是一阵闷笑。 见李木鱼夫妇说话还算痛快,她就很是善解人意地改变了声音,“那李大人已经把东西准备好了,是不是啊……” 宋离月这次的声音很是童真悦耳,掩去自己本来的声音,听起来倒像是四五岁小女孩的声音。 呀,很不错呢,她很是喜欢。 可瞧着李木鱼和黄彩蝶的表情,应该不是很喜欢。 夜色沉沉,对方一身黑衣,声音如同稚儿一般清脆悦耳,还是很诡异…… 黄彩碟皱着眉头打量着面前的女子。 虽然刚刚她出手,宋离月只是躲开,并没有还手,可行家出手,就知道深浅。那看似轻描淡写的几个回合,没有很深厚的功底,根本做不到。 真想不到,这个小姑娘年纪轻轻,武功竟会这么好。心里有了计较,黄彩碟警惕地握紧了手里的剑。 李木鱼在听到宋离月的问话之后,一个劲地点头,“是是是……那是自然的……东西已经备好了……“ 从善如流,老好人…… 赵修是这样形容李木鱼。 宋离月笑嘻嘻地看着他,很是赞赏地点了点头,“李大人做事情就是痛快,难怪这太尉之位坐得又牢又稳,真是令人佩服。” 李木鱼小心地把放在外侧的灯烛端了过来,陪着笑脸说道,“赵大人已经和李某人说过此事,姑娘武功奇高,且智慧超群,非常人手段可以抵御。李某人有自知之明,自然不会做无谓的抵抗。赵大人已经叮嘱我双手奉上此物即可,以免多生事端。” 这么好? 至于赵承风口中的事端…… 眼前晃过赵承风发髻上插着三支袖箭的样子,宋离月不禁还是想笑。 不知道那个玉壶冰心的赵承风,是怎么向李木鱼这位同僚形容自己当时的处境的…… 宋离月忍住嘴角的笑意,认真地点点头,“李大人,贤伉俪都是痛快之人,我也不会小人行径。拿了药方,我立即离开,绝不打扰李府上下。” 李木鱼闻言一喜,忙不迭地点头,“好好好……” 他走到一旁女子的梳妆台,在一个首饰盒的夹层里捣鼓了一会,就取出一张纸来。然后,李木鱼就捧着那张纸走了过来,交给宋离月,“姑娘,这份就是。” 116 你已中计 没想到此行会这般顺利,宋离月眉开眼笑地伸手接了过来,“好,多谢李大人。” 看着手里的折叠起来的纸张,她冲李木鱼点点头,随即打开查验真伪。 纸张刚打开,一股香甜而又古怪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女子的妆奁盒里,果然是什么味道的香粉都有啊…… 宋离月皱了皱眉,没有理会,抖干净纸上的残余的粉状物,径自拿起来看。 只一眼,她就看出,这是张假的。而且,很显然是仓促之间做的,做旧的痕迹还很明显,应付一般人或许可以,可哪里瞒得过宋离月。 正欲询问,却瞧见李木鱼脸上的疑惑和不解,宋离月心头一凛,随即就听到身后传来利刃破空之声。 真是狡诈! 宋离月身形极快地躲开黄彩碟拿那致命的一剑,把手里的纸张一丢,随即变掌为刃,劈向站在一旁的李木鱼,“诓骗我,还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李木鱼,亏你还是佛门的俗家弟子,我呸,佛祖知道你的黑心肠吗?” 掌还未打出,眼前忽然出现两个李木鱼,宋离月顿时怔住。 手底这一迟疑,李木鱼就被黄彩碟救走了。 横剑在前,黄彩碟冷声哼道,“药方丢了,我们一家子都不能活命。佛祖知道我们的难处,也会宽宥我们的。” 宋离月眼前一阵恍惚之后,随即就猜到了几分,她蹙着细长的眉问道,“你会移花接木?这门武功不是早就失传了吗?” 移花接木并不是什么高明的武功,而是一种擅于制造障眼法,让对方瞧不清自己的所在位置,从而一击得中。 这个武功最初是由一位杂耍班子里一位少年创造出来了的,他天生是个练武奇才,很快就在江湖上打响了名号,自创门派,收弟子,做了一派的开山祖师。 这段传奇的故事,被爹爹当作闲话说给她听的时候,她很是感触。 人生,果然得靠机遇和勤奋。 人家一个杂耍班子的少年靠着自己的努力成了开山祖师,而自己的爹爹明明能活死人肉白骨,偏偏一壶低劣的高粱酒就无比的满足。 唉,但凡爹爹争气一点,她以恶搞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也不至于苦哈哈地一个人在后山翻地…… 呃,跑偏了。 刚刚黄彩蝶出手的时候,宋离月一眼就看出来了。 说实话,不咋滴。 或许一开始这移花接木真的很是厉害,可这一派多年式微,而黄家先祖,学的只是半吊子。 宋离月并不认为,黄彩碟所使的这招,会是几百年前的那招声噪江湖多年的移花接木。 “姑娘年纪不大,倒是见识不少。”见对方一眼就瞧出自己的压箱子功夫,黄彩碟心头一凛,她上前一步将自己的夫君护在身后,横剑在前,“移花接木来就是我黄家的家传武功,只是黄家早就隐退江湖。” 宋离月“哦”了一声,随即嗤笑道,“原来李夫人就是当初叛出师门的那个黄家的后人啊,真是失敬啊。难怪方才对我用毒,手段卑劣,黄家的家风真是代代相传,半点也没有错漏啊……” 背叛师门,是奇耻大辱,这也是黄家先祖隐退江湖的最主要的原因。 这是家族的丑闻,时移世易,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了。 今天竟然从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口中说出来,黄彩碟不由得恼怒成怒,“口出恶语,实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我黄家移花接木的厉害!” 说着,她挽出一道剑花,剑势霸道地冲了过来,宋离月饶有兴致地应对着。 对于这门江湖上早已经失传的武功她很感兴趣,所以宋离月一边小心地应对,一边观察对方的招式和破绽。 拆了五六十招,宋离月已经大致摸清了对方的路数,顿时没了耐性,趁着对方换招式,她手掌一翻,抓向站在一旁的李木鱼挂在脖颈处的链子。 手刚一挨到那个坠子,宋离月就感觉手指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定睛一看,是那个坠子上设置了机关。 她的手掌刚一用力把链子扯断,那坠子就瞬间展开,变成一个小小的夹子,宋离月没设防,一下子被夹个正着。 十指连心,宋离月一吃痛,手下迟缓,立时就被李木鱼抓住。 李木鱼疾呼,“夫人,快!” 黄彩碟久攻不下,早就心里焦急,见李木鱼抓住了宋离月的手臂,当下使上了压箱底的绝杀招。 “放肆!” 宋离月蓦地被李木鱼抓住她的胳膊,她吓了一跳。即使是隔着衣服,她的心里还是升起一阵恶寒,猛地一甩,意欲挣开了李木鱼的手。 刚站稳身子,手指就传来一闪即逝的痒麻感,宋离月不禁啐道,“真是爱使毒,不要脸……” 哼,她根本不惧任何毒物,这对坏家伙应该没想到吧。 打开那张假药方,扑面而来的甜腻味很显然肯定是什么毒药,见自己没有中招,所以李木鱼才会惊讶和不解。双管齐下,还真是一环接一环啊。 “不可恋战,速退!” 耳边又响起上次在御史府邸忽然听到的传音入密,又是那道陌生男子的声音! 宋离月微怔,随即身形一闪,迅速退后一步。 “你已中计,快出府! 那道男子应该着急,他的声音显得急促起来。 李木鱼虽是文人,双手死死地抓住宋离月的胳膊,宋离月竟一下子没有甩开。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听到身后传来异动,一个迟疑,胳膊上传来剧痛。 是黄彩碟的剑划到了她的胳膊。 宋离月没有躲避,硬生生受了这一剑,然后从一个很刁钻的角度抓到黄彩碟脖颈处的链子,猛地一扯。 既然已经中计,那就速战速决。机会只有一次,绝不可以空手而归。 方才宋离月一掌拍向李木鱼的时候,留意他没有护着自己的要害部位,而是护住了脖颈处的链子,宋离月刚才在和黄彩碟对招的时候,瞧见她的脖颈处也挂着一条同样的链子。 李木鱼的那个是假的,那黄彩碟这个一定是真的了。 好在对方没想到宋离月手指被毒夹子夹住之后还能利落地出手,黄彩碟挂在脖颈处的链子被宋离月一下子就拽走了。 坠子得手之后,宋离月再也不留情,手掌翻飞,直接把黄彩碟拍飞。身形一转,她的左手变掌为爪,意欲卸掉李木鱼的胳膊。 117 黑衣男子 “夫人,救我!” 李木鱼感觉一道无形的迫力排山倒海一般袭上胸口,惊恐地大叫一声。 “不要伤他!住手!” 身后传来黄彩碟的嘶吼声,宋离月的手一顿,看着李木鱼吓得瑟瑟发抖,不知道是真的害怕,还是装出来的,可他不会武功是真的。 伤了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显不出自己的本事。 可他出自佛门,竟然心肠歹毒,着实污了他的名字。对这个人,宋离月一点好感也没有。 宋离月收了几分力,打在他的肩上。 给他一点教训还是要的。 自己这一掌下去,李木鱼不养个两三个月,这条胳膊休想抬起来…… 你刺伤我的右臂,我也打伤你的右肩,哼,现世报来的就是这么快! 见李木鱼疼得脸都白了,宋离月看着这一对夫妻俩,冷声道,“今日我来并不想多生事端,可你们夫妻二人着实可恨,毒计一条接一条……”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后知后觉地吸了一口冷气。十指乌黑,已经麻木,没有了知觉。毒性剧烈,即使自己血液奇特,可一时半刻也不能解除干净。 宋离月皱眉。 自己的爹爹做事一向就是半吊子,当初她就发现这点败笔,可爹爹就是不愿意修缮。 体质特殊,百毒不侵,说出去,够拽吧。哼,谁能知道,她的百毒不侵,是人先中毒,然后依靠自身特殊的血液再一点点化解毒性。所以,她会中毒,只不过不会有性命之忧而已。 真是个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蓦地,腿脚发软,噔噔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宋离月诧异地看向黄彩碟,“你在那张假药方里掺了洋金花?” 黄彩碟抹了抹嘴角的血,阴测测地笑道,“专门为你设计的,滋味如何?洋金花不是毒,即使你内力再深厚,化解掉也需要一些时间。小姑娘,今天你是走不掉了……” 宋离月跌坐在椅子上,头一阵阵眩晕,她竭力不让自己显露出来,直接飞身上了梁上,双掌蓄上内力,缓缓推了出去。 黄彩碟本就重伤,被宋离月这内力一催,连连呕出好几口鲜血,不敢置信地晕厥过去。反倒是毫无武功的李木鱼毫发无伤,一脸惊恐地看着一身黑衣,蒙着黑纱,形同鬼魅的宋离月。 宋离月收回手,望着他,冷冷地说道,“李木鱼,为子女积点福德吧,举头三尺有神明……” “不要……不要动我的孩子!”李木鱼应该是吓坏了,他往一旁缩了缩,哆嗦着说道,“我会多做善事,周济贫民,也愿意把我多年的积蓄全都……全都捐出来……” 宋离月不想和他再纠缠,冷声说道,“好,说得出做得到,我要是发现你像赵承风一样留了个什么金玉堆砌的花树,发光的石头啊……我一定不饶你……” “发光的石头……”李木鱼打了一个激灵,“不行,那个不我能捐出来的!不行的,那个宝贝没了的话,我们一家都活不成了……” 这对夫妻真是意思,没了药方会活不成,没了发光的石头还是会死…… 嘁,嘴里都没有一句实话。 那破石头,是不是坏人一人一个,怎么这太尉府也有? 宋离月蹙眉,“你手里也有一块?” “是……”李木鱼点头。 喜好收集石头吗,真搞不懂这些有权有势的忍人竟然会有这样奇葩的爱好。 眼前阵阵晕眩,宋离月不敢再停留,拿着那个链子的吊坠,忙提气飞身而出。 这次,绝对是宋离月最狼狈的一次。 洋金花渐渐发挥作用,她的眼前一片朦胧,终于勉强提起的那点气也散了,她陡然从半空中跌落了下来。 没有树接着,也没有厚厚的积雪堆托着,宋离月很是干脆地摔在一处空地上。 好疼! 蓦地传来的疼痛让宋离月勉强能看清眼前,这里似乎是一个偏僻的小巷,前面就是巷口,巷口还栽着一棵树。 她想起身用内力把洋金花的药性化去,奈何错过最佳时机,手脚已经变得沉沉的,不怎么听使唤了。 宋离月看向角落里那残雪,洁白晶莹,上面连个飞鸟的爪印子都没有。 哈哈,自己随即跌落的地点真是太棒了…… 别说人影子了,就是连个鸟粪都没有。 要是她在这里睡一夜,虽然不会被冻死,可着寒冬腊月的,滴水成冰的天气,估计一场风寒是躲不掉的了。再说了,她一个姑娘家躺在地上睡一夜,像什么样子。 唉,宋氏有家训,女孩子不可以在外面留宿的…… 还有那个赵修,也是个实心眼的,让他不要派人来接应,他就不派人就算了,不知道会不会傻到人不回去了,也不知道来找。 胳膊上的伤口处似乎还在流血,真是可惜了。留给徐丞谨那个小别扭用,也可以啊…… 勉强运起一点点内息点穴止血,做完之后,宋离月再无力气做其他,抵不住洋金花的药性,神智恍惚地合上眼眸。 忽然,似乎有细微的脚步声传来,宋离月慢慢睁开眼睛,影影绰绰间,似乎看到巷口一个黑色的高大身影慢慢走了过来。 宋离月没动,不知道来人是友是敌,她掌上蓄着力。如若这人有什么不轨的行径,就一掌打他回他姥姥家去。 谁知那人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宋离月仍旧没动,眼皮轻抬,戒备地看着来人。 来人一身黑衣,手里拿着长剑,背着光站着,看不清他长什么演样子,可是能依稀看到他墨发高束,发髻上束着一根深色发带。巷口处的风细细地吹来,那根发带袅袅娜娜地随风摇摆着身子,无比的招人眼。 “你受伤了?小兄弟……” 男子的声音很好听,轻柔中带着几分轻松。似是有些耳熟,就是听起来有些远,听得不是太清楚…… 小兄弟? 宋离月惊讶,以为自己听错了。 好吧,她身上是穿着男子的黑色劲装,她没出声,脸上还蒙着黑色的纱。 宋离月咳了咳,催力把自己的嗓音变得又低又沉,她很是随意地动了动没受伤的手臂,“我受伤了,有劳尊驾扶我起来……” “哦?不怕我是坏人?” 男子没动,再次开口,声音已经带上笑意。 呃…… 应该是自己刚刚那戒备的小动作被发现了。 宋离月感觉自己浑身都好像是散了架,胳膊上被黄彩碟剑刺的伤,还有指腹处被李木鱼那条链子上的机关夹到的伤,都疼得厉害,她不由得吸着凉气,硬着嘴皮子说道,“没关系,你打不过我。我爹爹说我武功天下第一……” 118 原来是你 男子一笑,没有说话,举步走了过来,把她扶起来。 宋离月觉得这个人还是不错的,最起码没有接着她的话问她武功天下第一,为什么还会这么狼狈地躺在这个破巷子里?难不成是被武功天下第二的那个人打的……诸如此类需要她费力去圆回来的问题。 就着他的手,宋离月勉强坐直身子,这才看到男子的脸上还带着半个面具,遮住了眼睛和鼻子,只露出带着几丝笑意的薄唇。 面具做得很是精致,也很古怪,像是狐狸。在这深夜里,看着有些骇人。 宋离月看了一眼,没有任何的情绪变化。 她早就见怪不怪,谁怪也怪不过自己那个时不时会做一些乱七八糟人皮面具的爹爹。 呛了一口凉风,宋离月轻咳几声,费力地开口冲他道谢,“多谢尊驾出手相助……这个,你看这大半夜的你应该也没事,不如尊驾好人做到底,把我送到康亲王府去……” 男子又是一笑,“小姑娘,你这是赖上了我了,是不是?” 宋离月方才一松劲,故意压低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往常的清亮和女子的轻柔,即使是尾音,可那个陌生的男子离她这么近,自然能听见。 即使已经被拆穿了,宋离月也就不费那个劲去装了,她索性恢复了自己的声音,“我中了洋金花,手脚无力,你不送我回去,我会被冻死在这里的……” “哦?”男子抿唇轻笑,语气淡淡地问道,“那,与我何干呢?” 宋离月被噎住了,“是与你无关。那有劳尊驾松开手,我自己走回去。” 男子见她语气突然不善,也不甚在意,言语间仍旧是轻松无比的口吻,“姑娘是康亲王府的人?” 又来了个问她是不是康亲王府的人! 宋离月蹙眉,没好气地说道,“不是。” 这康亲王府的人和康亲王的人,一字之差,却是天差地别。 康亲王府的人赵修是,青竹是,玉虎和青鸟也是……可康亲王的人,可只准有她一人。 既然对方说了与他无关,宋离月很有骨气地勉力撑着自己站起身来。 头晕目眩,摇摇欲倒,刚举步,人就向一旁到了过去。多亏那男子手脚快,一把接住她,“我送你回去。” 这次,声音就近在耳边,宋离月终于听出来这个男子的声音自己是在哪里听过的了。 又为何,自己会有着莫名的熟悉感! 在赵承风那个书房,她听过,刚刚在太尉府,她也听到两声…… 原来这个男子,就是那个传音入密的人! 眼皮子已经沉重倒抬不起来,没办法看清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可也算放下心来。既然这个人数次出手相助,这种情形之下,应该不会袖手旁观,落井下石。 “原来是你……”宋离月费力地看着面前的男子,伸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那男子见宋离月认出了他,唇角微动,浮出一道浅浅的笑,“小姑娘真是冰雪聪明。” 冰雪聪明个皮…… 人家给了这么明显的提示,自己还接不住,岂不是真成了傻子。 宋离月这下算是彻底放下心了,腿脚一软,松了那口强撑着的气。 赖上他,就是赖上他了吧。 不知道这个人是否认出自己的身份,但她知道,这个人三更半夜不睡觉,跑来这个破落的巷子里,绝对不会是来看月亮,数星星的…… 权当是他……来救她的…… 感觉自己的身子一轻,昏昏沉沉的宋离月抬手紧紧揪住他的袖子,低声告诫,“我是有了夫君的人,你不能对我无礼。” “哦?姑娘已经嫁人了?”男子很是守礼地抱起她,小心避开她胳膊上的伤,低声问道,“不知姑娘夫家居在何所?高姓大名?等一会我送你回去,好给你家夫君留话。” “我夫君姓徐,你叫我徐夫人就可以了……”眼前渐渐发黑,宋离月憋着最后一口气说道,“把我送到康亲王府附近……你把我安全送回,我必重谢你,如若你不听,我就揍你……” 这般发狠的话,被气力不支的宋离月说得支离破碎。 陷入黑暗之中的宋离月,没有看到男子面具后眼眸之中那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疼惜。 从到了溍阳城,宋离月就没有做过梦。 这一次,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梦到自己真的是爹爹从后山那片凤尾兰丛中捡回来的…… 梦到了头狼很是威风地站在山顶上眺望着远方,任凭风把它那一头飘逸的毛发吹得乱七八糟…… 梦到那只爱偷吃葵花子的青鸟在院子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吵个没完…… 梦到温泉那边的荷花都开了,结出很多鲜美的莲蓬…… 睁开眼睛的时候,宋离月的嘴角还是带着笑意的。 凌白山在等着她呢…… 刚想撑着身子想坐起身来,不料右胳膊传来剧烈的疼痛,宋离月倒吸了一口凉气,扭过头看了看。 受伤的手掌和胳膊已经用素净的白色麻布包扎得很是结实,她这才恍然想起自己昏睡前的那一幕。 一个身量修长提拔的男子,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高束的发髻上绑着一根会随风舞动出袅娜身姿的发带,手里一把长剑,还有一个遮住眼睛和鼻子的奇异面具…… 那个陌生的男子还真是个奇怪的人,好在为人还不错,萍水相逢,没想到他真的愿意出手相助,把她送回来了。不对,不能算是萍水相逢,只能算是初次谋面。 算了,不想了,以后见面的时候,再好好谢谢他就是了。 “玉虎!玉虎!” 宋离月靠在软枕上,扬声唤道。 很快就听到有细碎的小步伐噔噔地越来越近,是玉虎。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榻边看着宋离月,秀美的面容上染着几分惊喜,“离月小姐,你醒了!” 这不是废话吗,她眼睛睁得老大,难道还是睡着了? 宋离月没空抬杠,她立即问道,“我是怎么回来的?” “是守门的小厮早上出门打扫的时候,发现你昏倒在府门前的。”玉虎很是忧愁地轻声说道,“小姐啊,你怎么又一个人出去了?身上竟然还带着伤,你知不知道,奴婢和青鸟看到你整条胳膊上都染着血迹,都快要吓死了……” “等一下!等一下!”宋离月一愣之下,忙出声打断玉虎的话,她再次确认道,“你说是打扫的小厮发现我的?不是……不是有人送我回来的吗?” “不是,奴婢没有发现有其他的人……” 玉虎老实地回答道。 头嗡的一声,宋离月咬牙切齿起来。 这天寒地冻的,把一个小姑娘扔在冰天雪地里,真是可以啊。还谢他呢,哼,合着是自己命大才活下来的! 忽然想起来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宋离月顿时急赤白脸地坐了起来,“玉虎,我回来的时候,身上还有一个吊坠呢,你有没有见到?” 昨天穿的那身黑色的夜行衣,已经被换掉了…… 对了,昨晚那个陌生的男子会不会是那四个藏药方的人之中的谁谁谁,趁火打劫,正好坐收渔翁之利,然后知晓她是康亲王府的人,不想惹麻烦,就把她送了回来? 越想越是那么一回事,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宋离月猛地一把薅住玉虎,连声催促道,“快说啊,玉虎……” “小姐,你身上有伤,不要乱动,奴婢好好说给你听。”玉虎安抚好宋离月,轻声说道,“你回来的时候,是有一个坠子,被你死死地攥在手里,要不是医者施针,根本拿不出来。小姐啊,你到底是去了哪里了?你的右手指腹都受伤了,你的胳膊上还有一个很深的伤口……” 一听玉坠子是拿回来了,宋离月松了一口气。 想着自己昨晚实在是太过冒失,气恼之下,竟使出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也着实是太丢人了。白瞎自己整天挂在嘴边那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头…… 这会是自己人生中不可提起的败笔,污点……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幸好爹爹不在,要是让他老人家知道了,肯定会一手提着酒壶,一边冲她怪笑…… 119 得意忘形 拐回心神,宋离月发现玉虎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她有些过意不去。 一向稳重少语的丫头竟是活生生被自己吓成了话痨,上次是被她的主子吓的,这次又被她吓到了。 看着玉虎那张清秀的小脸露出苦兮兮的神情,宋离月不由得在心里默念了几句“罪过!罪过……” 自顾自地说着,玉虎竟有些哽咽,“小姐,你以后不要乱跑了,好不好啊。上次你偷偷出去,王爷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硬是非要等着你回来,其实他就是担心你的。还有这次,小厮看到你身上染着鲜血,没敢声张,直接禀告了赵管家……” 啊?昨晚自己那么狼狈啊! 宋离月无语,这该怎么解释? 那不是重伤昏迷,是中了洋金花陷入熟睡之中而已。除非是神仙,尘世间的凡夫俗子不管是谁,碰到了大剂量的洋金花,都会被放倒的。好在那个小厮没敢声张,好在先禀告了赵修…… 幸好啊! “小姐啊,你有没有在听奴婢说话啊?” 见宋离月神色怔愣出神,玉虎走近一步,细细瞧着她。 宋离月嘻嘻笑着,随口说道,“嗯,听到了。我家玉虎心疼你家王爷呢……” “离月小姐,奴婢……奴婢没有……”玉虎惊慌失措起来。 盯着玉虎白皙秀美的脸上慢慢升腾起来的红晕,宋离月心情很是愉悦。 真是小可爱啊,动不动就脸红…… 抬手冲她招了招手,宋离月说道,“玉虎啊,扶我坐起身来,我这后背应该是被昨天摔倒了,生疼生疼的。你给我看看……” 真是奇了怪了,戏本子上不是都写着某某某从半空中坠落,大多都是无事,即使是坠落山崖也会被什么树枝挂住,被浓密的树冠托住…… 就算是跌落深涧,也会有什么奇遇。 奇遇什么的就算了,关键是她宋离月昨晚跌下来的时候,连个雪堆接着都没有! 就着玉虎的手,宋离月慢慢坐起身来。玉虎很是贴心地伸手把她枕着的软枕往上放了放,给她调整了一个舒服的角度。 宋离月瞧了瞧窗外,“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申时刚过,小姐你睡了大半天了,是不是饿了?奴婢去让小厨房把饭送过来。” 玉虎边说边弯着腰给她掖好被子。 瞧着玉虎这善解人意的贤妻良母样,宋离月嘻嘻笑着,伸手没有受伤的左手捏了捏她的脸,“玉虎这么体贴,这么善解人意,以后一定是好娘子,好阿娘。什么时候想嫁人了,我一定让你家王爷给你指一门好亲事……” 媒婆,她还没有做过呢,一定很有趣。 “离月小姐,你又拿奴婢打趣。” 玉虎羞怯地嗔怪了一句。 “玉虎,你知道吗?你这个害羞的小模样,可真是招人喜欢啊。”宋离月嘻嘻一笑,越说越是来劲,“哎呀呀,我就随口说说,你怎么还脸红了呢?” “小姐啊……” 玉虎脸皮薄,抿着唇,红着脸,硬是不敢看她。 “好了,不捉弄你了。”离月心情很好地冲她摆摆手,“你去小厨房之后,再去找赵修,让他过来一趟。” 昨晚拿到玉坠子之后,被李木鱼夫妻俩气得头疼,竟是忘记看一看那坠子里藏的药方到底是不是真的。不亲眼看到,宋离月还是不放心。 玉虎迟疑了一下,还是告诉了宋离月,“小姐,那个坠子不在赵管家那里。” “你刚刚不是说小厮是先通知他的吗?”宋离月不解地问道。 “是,是先通知的赵管家……”玉虎觑着她的神色,慢慢说道,“可你知道的,事关小姐你,赵管家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擅自做主。奴婢和青鸟去把你带回凌香水榭的时候,赵修就去找了王爷过来。你右手的指腹全部受伤,需要上药包扎,可你的手打不开,医者只好施针。打开你的手,才发现你的掌心里面死死攥着的是一个坠子,王爷就给拿走了……” 徐丞谨! ……他给拿走了? 宋离月的表情一僵,紧张地问道,“那你家王爷已经知道我……受伤的事情了……” “嗯。”玉虎点点头,很是同情地看着宋离月,“王爷看到小姐你整条右臂都是鲜血,脸色阴沉得要命。他一直在凌香水榭守着你,直到医者全都上好药,包扎好,奴婢和青鸟给你喂好药,王爷才回容陵轩去。” 宋离月斜斜地靠在软枕上,嘴角慢慢上扬。 自己这个闷葫芦小徒弟,对她还真的很是不错的。 虽然生起气起来,冰冷无情的小模样很能唬人,可心里不是一直记挂着她…… 玉虎见宋离月这个时候还能笑出声来,不由得一阵叹息。 这位主子是没有见到王爷的脸色当时有多难看吧,就连赵管家都一个劲地擦汗。算了,王爷来之前,这位主子还能没心没肺地开心一会。 玉虎出去之后,宋离月盘腿坐在床榻边,摆弄着绑在胳膊上的麻布玩。 从小到大,她很少受伤。因为爹爹经常和她说,她身上的血很金贵,要是受伤流血,着实太过暴殄天物。 如果爹爹还在,看到她昨晚流了那么多的血,一定心疼死了……心疼那么多的血都白白浪费了…… 唉,最近怎么老实想起爹爹啊,明明他老人家最后是含笑走的。 忽然鼻头微酸,宋离月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使劲揉了揉鼻子,长长叹了一口气。 爹爹啊…… 我还是很想你,你在那边估计过得很不错吧,没有我的拖累,你不用把自己困在凌白山,你想去游历就去游历,想去灵山去采灵草也可以立即就去…… 听到门口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应该是玉虎回来了。宋离月忙抬起袖子抹了抹脸,然后像方才那般懒懒地歪在软枕上。 果然,很快就看到玉虎掀开门帘提着食盒走了进来,淡红的的夹袄上还沾着不少细白的雪花。 “外面下雪了?” 宋离月往窗外看去。窗子关得很严实,仔细听,能听到雪花扑簌簌砸在窗纸上的声响。 玉虎放下食盒,把里面的饭食一一端了出来,轻声细语地说道,“也是刚下,雪很大。这样下一夜的话,估计明天就会淹没脚踝了。青鸟可是闹着要堆雪人玩呢……” 宋离月对这些不感兴趣,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几上那碗氤氲着热气的肉丝面条和几个小菜。 “玉虎,快!快端过来……” 宋离月挥了挥左手,很是殷切地催促着。 她早就饿坏了,看到那细白的面条上堆着的肉丝,都恨不得眼睛能伸出钩子来。 玉虎手一顿,颇是有些为难,“离月小姐,你是要在床榻上吃啊?” “对啊!”宋离月把被子往一旁胡乱踢了踢,左手轻轻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地方,“就放在这里。” 主子都这样吩咐了,玉虎只好手脚僵硬地把小巧的条几搬起来,放在宋离月指定的位置,道,“离月小姐,不可以在床榻上吃东西的,更不能在床榻上用膳……” “为什么?”宋离月忙着把小菜往自己面前拽了拽,随口问道。 玉虎收拾好,道,“这没有什么为什么啊,反正大黎就没谁家夫人小姐在床榻上支了个条几吃饭的……” 欢欢喜喜地去拿筷子,宋离月冲她摇了摇头,煞有介事地一叹,“玉虎啊,你真是被你家王爷管得都快成傻丫头了。这没人这样做,并不代表不可以,今天我宋离月就要做这大黎第一人……” 120 心疼我啊 大黎第一个在床榻上吃饭的小姐么…… “这又不是什么好的事情,小姐你还是低调一些吧。”玉虎很是操心地皱紧了眉头,“王爷要是知道了,奴婢可是没法交代的。” “我的事情,你要向他交代什么啊。”宋离月才不管这些,用左手很是别扭地拿起筷子去夹那小菜。 先前吃过这种小菜,很是酸甜可口,配上肉丝面条真的更是爽口。 可突然用左手使筷子,本来就很笨拙,夹菜更是艰难。 宋离月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夹到一根,塞到嘴里,咀嚼几下,无比满足地长叹道,“饿了有好吃的饭菜,这人活着,真是舒服啊……” 用筷子硬是裹了好几口面条塞到嘴里,宋离月很快就放弃了自己的努力,直接把筷子塞到玉虎的手里,“玉虎,你来喂我!” 玉虎看着宋离月的面前简直就是一片狼藉,条几上都是掉落的小菜和面条。 对于一向整洁自矜的玉虎来说,早就忍不住了,听宋离月主动提出,她毫无抵抗之力地坐到床榻旁,端着饭食喂她。 宋离月可是没有客气,大口吃着面条的时候,还不时地用完好的左手指着要吃这个,要吃那个。 吃得正欢的时候,忽然玉虎的筷子不动了,宋离月正埋头看着肉丝面条的青菜,“玉虎,这个青菜真的很好吃,下次你让厨娘多放一些。还有啊,那个小菜里面的葱放得太多了,我不喜欢吃,下次还是不要放了……” 见玉虎迟迟不应声,宋离月自觉地闭上了嘴巴,因为她已经感觉到了一种冰冷的,极其熟悉的气场,强势地习惯地压迫过来。 她不死心地转脸看了过去。 呵…… 毫无疑问,看到了徐丞谨纳那张俊美冰冷的脸。即使他的脸上覆着黑色的绫带,可丝毫不妨碍让旁人知晓他,此时,他的心情,很不好。 心头一跳,宋离月看向站在徐丞谨身后的赵修。见赵修冲他无声地做了一个自求多福的动作,她决定闭嘴。 “让她自己吃!” 徐丞谨没有温度的声音响起,宋离月很清楚地看到玉虎的手哆嗦了一下。 “见……见过王爷……” 玉虎放下手里的碗筷,规规矩矩地给徐丞谨行了一礼。 坐在轮椅上披着黑色狐裘的徐丞谨双手抄着,仍旧是发髻整齐,束着玉冠,端的是位温润雅致的公子。 凌香水榭本来就比容陵轩温度低,再加上没有生火盆,徐丞谨身上披着的狐裘没有除掉,上面还沾染一些碎雪。狐裘微敞,露出里面深色的锦缎长袍,狐裘的领口处是一圈浓密的毛领围着,衬着徐丞谨那张白皙俊美的脸异于往常的清冷华贵。 只是黑色绫带往下,男子好看的薄唇紧抿着,就连那棱角分明的下颚都显得很是冷肃。 宋离月已经做好了挨训的准备,也就二皮脸地毫不在乎的。 果不其然,徐丞谨冷冷地出声说道,”玉虎,崔嬷嬷也教过你规矩,你和我说说,哪一府的夫人小姐,公子少爷,是在床榻上用膳的?“ 语气冰冷,隐带指责。 徐丞谨一向很少这样说话,玉虎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里满是颤抖,“王爷息怒,小心气坏了身子,是玉虎没有照顾好小姐,情愿领罚。” 多大点事情,非弄得哭哭啼啼的,宋离月不是很赞同地看向徐丞谨。 “不许你罚玉虎,她是我的丫头,自然都要听我的。你不能因为她听我的话,去罚她。”虽然也害怕挨罚,宋离月仍旧摸着残余的良心坚持着,“非要罚……那就罚我好了……” 不就是打板子吗? 运上内力,再装腔作势嚎几嗓子,估计也就应付过去了。 “你自然也要罚……”徐丞谨冷声说道,“而且只会比她重,不必想着强出头,趁着这个空当,宋离月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果然是个无情的人。 瞧着玉虎战战兢兢的模样,宋离月很是不忍心,“玉虎,你先和赵修出去吧,我和你们的王爷有话说。” 玉虎抬起头看她,眸中带有担忧。 宋离月冲她挥挥手,“我没事,你家王爷又不是老虎,不会吃了我的。你该干嘛干嘛去,要是他罚你,我连你那一份也给一道领了……“ 玉虎出去了,赵修也出去了,屋子里只剩徐丞谨和宋离月。只有他们两个人,气氛却更像是凝固了一样。 觑着徐丞谨那绷着的俊脸,宋离月在心里哀哀一叹,看来这次他是真的生气了。 “徐丞谨,你吃了没有啊?”宋离月干笑两声打破沉默,“要不,一起吃点?” 回答他的,自然是徐丞谨的沉默和微蹙的眉头。 见徐丞谨不说话,宋离月端着碗下了床榻,走到徐丞谨的面前,把手里的碗筷硬塞到他的手里,“你不吃,就喂我吃。” 徐丞谨手一僵,“宋离月,你……” 宋离月哼道,“我什么我啊,你把玉虎赶走了,不就是想亲自喂我的吗?” 说着,她嘻嘻一笑,“昨晚守了我那么久,现在我刚醒,你就冒着大雪来瞧我,还不是心疼我?我已经把别人都赶走了,就剩我俩,你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啊。” 果然,有人的耳根泛红。 宋离月咧着嘴无声地笑着。 哈哈,我还治不了你! 徐丞谨没有立即答话,静默一会,他才缓缓出声,语气中满是无奈,“宋离月,你知不知羞的?” “嘻嘻嘻……”宋离月支棱着左手捧着脸在徐丞谨面前蹲下,笑眯眯地仰着头看他,“吃饭有什么羞不羞的啊。” 徐丞谨不知道她是真不明白,还是故意在装傻,他没动,“我看不见,不能喂你……” 这好办啊! 徐丞谨的一张俊脸绷得紧紧的,宋离月瞧着心里不由得想笑。她抬起左手,用掌风熄掉了房间里所有的灯盏,然后伸手扯掉他蒙在眼睛上的黑色绫带。 “好了,你睁开眼睛吧。” 这次没有扯到他的头发,感觉她的手扯住绫带一用力,双眼上一松,徐丞谨缓缓张开眼睛。 眼前是一张染着笑意的绝美面容,不需要过多言语,只那一双动人心魄的眼眸,就抵得上千言万语。 可这样美好的人,他昨天差点失去…… 121 撒娇耍赖 疼惜怜爱似乎只一闪而过,看到她受伤的手臂,眸光变得微凉,徐丞谨问道,“宋离月,昨天是怎么一回事?” 听到徐丞谨终于提到这件事情,宋离月很是心虚。 唉,自己也真是够可以的,两次都是胜利而归,却没有丝毫的喜悦和高兴。 第一次被抓了个正着,这次更是惨,直接被人狼狈地扔在王府门口…… 唉,多亏当时自己中了洋金花,陷入了熟睡之中,要不然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两个丫头毫无尊严地扶回凌香水榭,那她曾经说的那些大话都会变成大石块毫不留情地砸过来。 不想提,不想回忆…… 宋离月决定使出自己最擅长的转移话题。 “小徒弟啊……”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徐丞谨的问话,宋离月揪着他的宽袖,可怜兮兮地说道,“我还没有吃饱呢,我从昨晚睡到现在,就吃这一顿,你还这样问这问那的,你怎么就不知道心疼我啊。” 徐丞谨慢条斯理地收回自己的袖子,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都咽了回去,然后拿起筷子拌了拌碗里的面条,“坐好,不准坐没坐相。” 嘁…… 真是崔嬷嬷带大的孩子。 视线落在宋离月那包扎严实的右胳膊,徐丞谨还是拿起筷子夹起面条往某人嘴里送。 宋离月嘻嘻笑着,索性就坐在他的腿脚旁,等着他一口一口喂着。 吃着吃着,宋离月猛地停住,她仰起脸问道,“我怎么感觉你这样喂我,跟青鸟喂府门口那条狗那么像啊……” 眸中闪过笑意,徐丞谨把筷子一放,“后知后觉,吃完了才知道啊。” 见他不再是紧绷着脸,宋离月扯过他的宽袖偷偷抹了抹嘴,顺带诚意满满地夸奖道,“徐丞谨,不知道为什么你喂的面条就是好吃。” 徐丞谨面上微红,勉强冷着脸问道,“吃饱了?” “嗯,吃饱了。”宋离月懒懒地伸了一下腰,“吃饱了就犯困,小徒弟,你随意,我去眯一会……“ 人刚起身,还没有来得及站直。该来的一道闷雷,还是砸到了头上。 “宋离月,躲是躲不掉。”徐丞谨盯着她问道,“还记得上次你答应过我什么吗?为什么还要去偷药方?” 是啊,躲是躲不掉的。 宋离月重新坐了回去。 这个小徒弟什么都好,就是这爱追根究底的毛病,真的很是折磨人啊。 和小时候一点也不像,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哎呀,徐丞谨,你会不会算账啊。“说着,宋离月把受伤的胳膊举到他面前,”一件事情呢,要么不做,要么就把它做完。你看我,都受伤流血了,那些血喂你也好啊,白白浪费了,真是可惜……“ 知道宋离月的招数,最常用的就是祸水东引,岔开话题。 心疼归心疼,徐丞谨不吃她这一套,“满身是血被丢在王府门口,没被野狗叼走,宋离月你真是好本事啊!” 这么狼狈吗? “嘿嘿……一般一般啊……”宋离月很是尴尬地笑了两声,见徐丞谨的脸色又变回方才冰冷一片的样子,她忙解释道,“那是意外啊。我怎么知道李木鱼的夫人……那个什么花蝴蝶的,竟然是黄家的人,那么难对付啊,这次……真的是我一时轻敌了。” 徐丞谨把手里的碗筷放好,认真地说道,“你把昨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说来给我听。” 宋离月趁机提条件,“我说了的话,那你不许罚我,也不许罚赵修和玉虎,总之就是谁都不许罚。” 徐丞谨看着她,“好。” 没想到徐丞谨竟然一口答应了,宋离月很是高兴,她笑眯眯地抱着徐丞谨的长袍下摆,一脸谄媚地言不由衷,“小徒弟,你可真是好啊。” 在徐丞谨看来,宋离月吃饱了以后就和那爱晒太阳的猫儿几乎一样,比往常更是听话和乖巧。 鬼使神差,徐丞谨伸出手指,轻轻地在宋离月的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一点也不温顺乖巧,这般难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失妥当,手指蓦地顿住,徐丞谨立即收回手。 而宋离月却是丝毫都没有查觉出什么不对,反而心里很是高兴。 她喜欢那一窝小兔子的时候,也是这样,揪揪他们的小耳朵,点点他们的小鼻子…… 徐丞谨摸她的鼻子,应该也是因为喜欢她的吧! 抬手抹了抹自己的鼻子,宋离月也是一脸的满意,“爹爹说我的鼻子很像我阿娘,很好看,捏起来也很舒服。徐丞谨,你捏捏看。” 徐丞谨没有理会她,“谁没事捏鼻子玩啊……” 手指蜷缩起来,掩在宽袖之下,他不禁暗暗苦笑。 徐丞谨,你何苦去招惹她,她什么都不知道,而你,却是什么都明白的。到了最后,深深陷进去,不管是谁,都不会是什么好结果的,不是吗? 宋离月嘻嘻一笑,完全没看到徐丞谨的晃神,她径自说起昨晚去到李府发生的事情。 不知为何,宋离月没提起那个陌生的黑衣男子,只说是自己费尽心力到了王府门口再无气力支撑,才晕厥过去的。 “黄彩碟武功虽然不如你,但她心思活络,狡诈多变,你自然是要吃亏的。”听完之后,徐丞谨沉声说道,“他们夫妻一文一武,一个有智,一个有勇。夫妻多年,自然默契,你单枪匹马,赤手空拳,全身而退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了。” 想到李木鱼和黄彩碟一脸忠厚,却是设好了陷阱等着自己,宋离月就是气得把牙齿咬得咯吱响,“小徒弟,你是不知道,那夫妻俩可真是绝配啊,又阴险又奸诈。和他们比起来,言而无信的赵承风真的是小可爱了。” 那个玉壶冰心顶多也就是言行不一,最起码还不算恶毒。 徐丞谨嘴角微动,他垂眸看着宋离月,“哦?哪里可爱?说来听听……” 呃…… “我是打个比方。“宋离月讪笑,忙又接着徐丞谨方才的话说道,“李木鱼夫妇有勇有谋,我也不差啊。单枪匹马前往是勇,试出真正的药方,并一举得手,这是谋……“ 这样说来,自己也是智勇双全。 “事前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孤身前往,是莽撞,不是勇。接连中计身负重伤,是为不智……”徐丞谨一一击破,缓慢地说道,“宋离月,要不是体质特殊,在你打开那张假药方的时候,你就已经沦为阶下囚了。能安全出了太尉府已经是万幸,你竟然还妄想……” 自己的确是掉进了别人挖好的陷阱,宋离月没有解释,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那你也不要说我是妄想啊。我才十六岁啊……“ 十六岁,这已经是适嫁的年龄了。 可她,眸色干净,仍旧是稚嫩单纯的模样…… “离月……”徐丞谨蹙着的眉头一直都没有松开,盘桓在心头多日的困惑,他决定问个明白,“你是铁了心要去取那个药方了,是吗?” 宋离月很是坚定地点头,“是,我都取到两份了,剩下那两份我也要取回来。” 徐丞谨垂眸不语,俊美的面容上平静无波,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变化。 “徐丞谨,与其让我毫无准备地偷偷去,不如你帮我啊。”宋离月见徐丞谨没有打断她的话,忙又道,“剩下的两人,一个是名动朝野的摄政王,武功奇高。另一个是大黎的丞相,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都是难啃的骨头……” 徐丞谨静默良久,垂首迎上那满含期待的眼神,心头一热,“离月,为了我这个将死之人,以身涉险,不值得……” “值不值,我说了算。”宋离月看着他,无比真诚地说道,“徐丞谨,你跟不跟我回凌白山,我都想治好你的病。以前的你,天天跟在我身后闹着要去捉鱼……我还想看到我的小徒弟健健康康的样子……” 122 病情反复 听到宋离月这样说,一种陌生的温暖袭上心头,徐丞谨竟感觉鼻头微酸,他忙垂眸掩去情绪的闪动。 宋离月也没太注意这些,她的手落在轮椅的扶手上,低着头,小声地把自己心里的想法慢慢说了出来,“你那么厉害的一个人,不应该,也不可以把自己的未来烂在这后院。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可以选择自己想要过的生活,而不是被什么陈年恶疾困在这里。” 徐丞谨的手猛地收紧,他的面上仍旧保持着冷静自持,丝毫看不到情绪的变化。 这样的话,从来都没有人和他这样说过。 “好啦,徐丞谨,你好好想想要不要帮我。至于药方呢,我是一定要去取的。”宋离月很是夸张地打了一个哈欠,“我真的要去睡一会。” 蓦地,对上徐丞谨那双好看的眼眸,她又是嘻嘻一笑,“徐丞谨,我看你最近都快穿成蹴鞠了,是不是畏寒越来越厉害了。要是你不嫌弃我这里简陋,你就别回你的容陵轩了,就和我一起挤在这凌香水榭。你知道的,我不畏寒……” 猝不及防这话题转变得如此之快,狐裘的毛遮在下颚处,掩去面上猛然蹿起的微红,徐丞谨咳嗽一声,“宋离月,你真是……”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又是不知羞,是不是?” 宋离月没心没肺地笑着看他。 徐丞谨没有说下去。 他知道宋离月只是和他这样说说而已,要不然,那个李木鱼抓住她胳膊的时候,她也不会大惊失色,被黄彩碟刺到胳膊。 她,是把他当作夫君,可她从来都不知道何为夫君…… 宋离月用左手撑着地站起身来,不了双腿被自己压得有些发麻,刚抬步,一个趔趄倒在徐丞谨的身旁。 只要她一伸手就能抓住轮椅的扶手,止住下跌的趋势。 可扶手在她的右边,她的右臂又受伤了,一时护疼,没有出手, 电光火石之间,看到徐丞谨转过的脸和伸过来的手,宋离月以为他要拉住自己,却不想对方在惊讶之后,眼睁睁看着她摔倒在地上。 即使有厚厚的毛毯铺着,可宋离月还是很不客气地摔了个结结实实。 “徐丞谨!”宋离月疼得都快哭了。 徐丞谨也是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手都已经下意识地伸出去了,可还是没有去接住她。 “你就是故意的!”疼得宋离月都红了眼睛,她恨恨地说道,“我到王府的第一天,我们一起吃晚膳,你无意间碰到我的手,你都要把手指压在袖子上揩了揩。刚刚也是,你碰到我的鼻子,又是把手缩到袖子下面。你讨厌碰到我,是不是?” 徐丞谨神情有些尴尬,欲言又止。 宋离月站起身来,走到床榻旁,气呼呼地刚要坐下,就听到身后传来徐丞谨那清冷的声音。 “我很不喜欢和旁人有任何的接触,尤其是女子。” 宋离月还是没有回头。 “我小的时候有次跟着父皇出宫,被一个失了孩子的疯女人带走,两三天后才被父皇找到。自那以后,我……”徐丞谨清冷的声音缓慢地诉说自己藏在内心里的恐惧,“我从未和被人说起过,母妃逝去后,我再也不曾说起过。离月,你不要介意,是我的问题,不是你……” …… 到了夜间,宋离月仍旧是辗转反侧,始终都睡不着。 徐丞谨虽然只说了那么一两句话,但可以想见以一个小小的孩子在一个疯子手里的那两三天,会受到什么样的折磨。 明天找赵修问清楚…… 宋离月迷迷糊糊这样想着,人就睡着了。 *** 昨天睡得晚,宋离月这一觉睡到了太阳出来,才迷迷瞪瞪起来。 不是她懒,着实是昨晚做了一夜的梦,梦里都是一个小小的徐丞谨窝在角落哭泣的画面…… 人没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熬的香糯的米粥,青鸟在一旁侍候着。 见她吃得不多,青鸟说道,“小姐,你看起得太晚了,你都饿过头了。以后,还是奴婢到了时辰叫你起来吧。” “哦……”宋离月随口应了一声,慢吞吞地吃着。 青鸟在一旁瞧着宋离月坐没坐相,道,“咱们这王府里没有女主人,也没有长辈,王爷又不拘着你,小姐你才可以这样的。玉虎姐姐可是说了,以后小姐你做了王妃以后,就不能这么随意了。” 做王妃? 宋离月摇摇头,“我哪里会做什么王妃啊……” 青鸟一怔。 康亲王府除了永乐公主这位主子的亲姑姑住的时间长,可就属这位离月小姐住的时间最长,还是堂而皇之地住在王府中景致最佳的凌香水榭。而且王爷对她的特殊照顾,王府中诸人可都是有目共睹,都说离月小姐肯定就是康亲王府的女主人,只是时间早晚的事。 宋离月看着青鸟突然变傻的样子,笑道,“我和你家王爷成亲以后,他是要跟我回凌白山的。那里不是康亲王府,哪里来的什么王妃啊。” 成亲以后,不一定她宋离月就是康亲王的王妃啊,他徐丞谨还是凌白山女主人的夫君呢。 “哎呀,小姐啊,真是被你吓死了。”青鸟夸张地长叹一声,“小姐你只要是嫁给王爷了,你就是王妃。就算你回到了凌白山,你还是我们的王妃啊……” 宋离月托着腮问道,“青鸟,我和你家王爷成亲,你喜不喜欢?” 这个问题,一般待嫁闺中的女子都羞于说出口,宋离月倒是问得坦坦荡荡。 青鸟也是跳脱的性子,当即也嘻嘻笑着往她面前凑了凑,“我喜不喜欢不重要,我可是知道咱们的王爷很是喜欢呢。” “哈哈哈……”宋离月也跟眯着眼睛笑起来,道,“我也觉得你家王爷很喜欢我呢。” 那个小别扭要不是不喜欢她,她宋离月把眼珠子挖出来和头狼换。不喜欢她,会脸红得跟个小媳妇似的?不喜欢她,那般嫌弃女子,还能容得她三天两头跑去容陵轩缠着他…… 青鸟乐呵呵地点头,“离月小姐,等你和王爷成亲以后,你就是我们王府正正经经的主子,以后啊,奴婢可是要好好狐假虎威一番。” 就喜欢青鸟这样毫不掩饰地得瑟样! 宋离月乐得眉开眼笑,不迭地应道,“可以,可以……到时候我就把赵修从那个王府总管位子上赶下去,让我家的青鸟也做一回王府的大管家。” “哈哈哈……” 青鸟乐呵得扬声笑起来,担心玉虎听到,两个人对视一眼,立即抬手捂住嘴。 笑闹一番,宋离月神清气爽了许多,看着青鸟,她微微一笑,“你真是和我在凌白山上的青鸟一样啊……” 傻傻的,又简单…… 青鸟一直都认为宋离月把她的名字取得太随意了,可宋离月就是觉得她和凌白山那只爱吃葵花子的青鸟一样,整天叽叽喳喳,偶尔很是聒噪,偏一天听不到叽叽咕咕的声响,心里就觉得少了点什么。 “徐丞谨……哦,你家王爷呢?” 说了一会话,不想吃了,宋离月放下手里的勺子,随口问道。 许是因为昨晚跟着梦哭了一夜,眼睛酸酸的很不舒服,胃口也差了好多。 青鸟贴心地给拿来拧干的湿帕子,递给宋离月拭手,“王爷似乎受了风寒,早上就传来医者过去问脉,想着现在应该在容陵轩歇着呢。” “他生病了?”宋离月一惊,“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应该是他的寒症又发作了…… 青鸟回话道,“见小姐你睡得香甜,奴婢就没有叫醒你。王爷的病每年到了这冬天都会反复,一个不注意还会加重。” 宋离月皱了皱眉头,有些忧心忡忡。 昨天下了那么大的雪,他还过来。这凌香水榭本来就比容陵轩冷一些,再加上自己又不需要烧什么火盆。他待在这里,应该是如处寒潭吧。 唉,这么大的人了,一点也不知道爱惜身体,真是让人操心。 宋离月把手里的湿帕子一丢,立即站起身来,拿来厚实的披风,“那边的医者怎么说?” 知道她是要去容陵轩,青鸟接过披风给宋离月穿上,“医者只说寒气加重,应该是下了这么一场大雪,王爷的身体本来就弱……” “好,我知道了。我去看看。” 宋离月丢下这句话就抬步往外急匆匆地走。 “小姐,奴婢陪你一块去吧,外面天寒地冻的,你的胳膊还有伤……” 青鸟踱着小步,要跟上来。 “不用了,我中午要吃酥油鸡,青鸟你去小厨房帮忙……” 话音一落,宋离月已经身形一闪,已经飞身离开了。 当然不能让青鸟跟着了,要是让这个傻丫头看到她割手腕放血,肯定会害怕的。 123 就是讹人 到了容陵轩,宋离月正好迎到刚从内室走了出来的赵修。她疾步走了过去,问道,“赵修,你家主子现在如何了?” “离月小姐……”赵修走到宋离月面前,施了一礼,才回话,“早上主子吃完药睡了一会,现在人刚醒,不过还是没有精神。” 怎么会突然这么严重…… 眼前晃过徐丞谨上次在她面前吐血昏倒的样子,宋离月蹙眉,“什么时候发作的?你为什么不去凌香水榭找我,我不是和你说过的吗?” 赵修苦着一张脸,“离月小姐,因为前天你去太尉府的事,主子已经生我的气了,这两天都不怎么愿意和我说话,我哪里还有胆子提这事啊。我去找医者的时候,就打算去凌香水榭去找你,主子那时就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直接说不许让离月小姐你知道……” 这个小别扭,还真是个倔脾气啊。 宋离月冲赵修摆摆手,“我知道了,我过去看看他。” 赵修点头,“离月小姐你陪陪主子也好,那我下去张罗一下药浴的事情。” 说完,他又施了一礼。转身刚要走,人又被宋离月叫住了。 “离月小姐,你还有什么事情吩咐?” 宋离月把左手往赵修面前一抬,“赵修,我右手受伤了,不方便,还是你来吧。” 赵修顿时明白宋离月的意思,他噔噔后退两步,直摇头,“不行,主子知道会扒了我的皮的。” 真不亏是主仆啊,一样的死脑筋。 “不让他知道不就行了吗?”宋离月见他不动,她轻声问道,“你主子泡的药浴大概需要多少东西?” 准备了无数次,赵修已经熟知到可以倒背如流,听宋离月询问,他就一五一十地说了。 宋离月认真地听着,无一不是滋补的名贵药材,里面甚至还有以损己身为代价的虎狼之药。 “大概需要花费多少金银?”宋离月听完之后,又问道。 赵修一顿,老实地说,“大概三百两。” 也就是这皇子皇孙家底子殷实,能这么撒银子出去换命。 “唉,真是不会过日子,这样坐吃山空,即使家大业大,又能撑到何时……”宋离月很是忧心地感叹道。 赵修拱手回话道,“咱们王府有自己的田地商铺,每年的盈利还算客观,离月小姐不必担忧。 呃…… 没戳到心窝子上。 宋离月看着赵修说道,“那就把这银子省下来,等到了除夕之前救济一下那些流浪的无家可归的人,让他们过个好年。” “周济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贫民,康亲王府每年都有在做。”赵修还是不同意,“实在不能让离月小姐你自伤来救治王爷。” 合着劝了半天还是不同意,真是主仆同心啊。 “那个药浴泡起来又不是好玩的,赵修你不是说你家主子每每泡过药浴,人就会非常的痛苦。更何况,还是治标不治本,白白浪费,白白受罪。”见赵修还是垂着头一声不吭,宋离月收回手,“那好,我自己来,我右手不方便,要是不小心把左手砍断了,赵修,我就说是你伤的。反正这里就你我两个人,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赵修顿时无话可说了,这明摆着就是讹人啊。 可他还没有办法解决。 他无辜地抬起头看着宋离月,“离月小姐,强人所难,决非君子所为。” 什么君子不君子的,她宋离月这里就没有这一说,毕竟自己那个爹爹从来没有教过她这句话。两人打赌时,半夜偷偷起来作弊的爹爹,也从未以身作则过。 宋离月可不管这些,赖皮地问道,“你只管说答应,还是不答应?” “好吧,离月小姐。”赵修只好点头,左右都是死,还不如爽快一点死在自己主子手里,“只是现在主子醒了,直接端过去,他会二话不说把我砍了的。” 那倒也是,上次人是昏迷着的,什么都好办。以他那个别扭的性子,肯定又是一番义正言辞地训斥,最后加上一些内疚和自责,好让她羞愧心疼…… 想了想,宋离月问道,“你家主子喝羊奶吗?” 赵修摇了摇头,“不喝。不过因为永乐公主喜欢吃羊奶饼,她又经常过来,小厨每天都会备一些。” 宋离月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指挥道,“你去倒一碗羊奶过来,去腥味的杏仁少放点,我要的这碗羊奶一定要带点腥味……” 赵修知道宋离月是要把血搀在羊奶之中,用羊奶的腥膻遮掉血腥味。他点头,立即让小厮去厨房端了一碗温热的羊奶过来。 利刃划破女子细白的手腕肌肤,红色的血痕处立即涌出鲜红的血迹,从悬空的手腕处一滴一滴滴进那碗乳白的羊奶之中。 赵修在吩咐人端来羊奶的时候,顺便把医者也请了过来。 直到伤口不再往下滴血,宋离月才把手腕收回,赵修立即让医者进来给她处理伤口。 好在衣袖宽大,绑了好几层麻布,一时半会也看不出来。 宋离月起身端起盛着羊奶的碗,见她有些吃痛,赵修伸手想接过来,“离月小姐,你双手都有伤,还是我来吧。” “不用,赵修,我来。”宋离月避开他的手,笑嘻嘻地说道,“我端的,你家主子必须喝,不喝完,我敢撒泼打滚,你敢吗?” “……” 赵修乖乖地往后退开。 知道他该是心里很内疚,宋离月轻笑出声,“青鸟在小厨房给我张罗酥油鸡,你有空的话,就去和她说一声,让她再加一份酱牛肉,我想吃。” 赵修立即点头,“好。” 这件小事随便指一个小厮跑腿就可以了,他知道宋离月是要支开他。最近为了主子,离月小姐真的是毫无保留地付出着。别说一些简单的吃食,就是再复杂,再难得,他赵修也会办到。听说永乐公主府里有朵雪莲花,对体质燥热的离月小姐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了,得空了,想想辙,得给弄来…… 端着羊奶,宋离月笑盈盈地走了内室,一眼就瞧见徐丞谨正拥着被子怔怔地发呆,“你醒啦?” 徐丞谨循声抬起头。 尽管他的脸上还覆着那条黑色的绫带,可宋离月就是感觉他在看着自己。 缓缓走过去,她把手里的羊奶放到徐丞谨的手里,“我让小厨房特地给你准备的,还热着呢,快喝。” “我从不喝这些,你喝吧。” 徐丞谨手里触到温热的碗底,有些苍白的嘴角微动,发出的声音也是干涩的。 宋离月像是没有看到他隐忍的痛苦,语气轻松地说道,“我特地给你准备的,你干嘛让我喝啊。” 她左手托着他的手把碗往他嘴边凑了凑,娇声娇气地说道,“徐丞谨,你就喝这一次,好不好?喝一点呀,就喝一点……” 似乎是耐不住宋离月一个劲地撒娇般地劝说着,徐丞谨的唇角漾起淡淡的笑意,他点点头,“好,我喝。” 见他同意,宋离月很是高兴。 徐丞谨即使在病中,即使此时苍白着一张脸,无比的虚弱,可他这样端着碗拧着眉大口大口喝羊奶的那样,还是那么好看。 宋离月笑眯眯地在心里打着小九九。 这下你可是有把柄握在我手里了,看你下次还好不好意思说我。 以后,我不但坐在床榻上吃东西,还要躺着吃,歪在软枕上吃,看你还敢气不…… 一碗羊奶很快见底了,宋离月很是高兴,她抬手在徐丞谨的鬓旁抚了抚,“哎呀,真是乖啊……” 鼻翼微动,徐丞谨的神色有些疑惑。 他似乎闻到淡淡的血腥味,或者说,他在羊奶里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 “离月……”心头一动,徐丞谨没理会她方才的话,抬手握住宋离月的手腕,蹙眉问道,“这羊奶里,你是不是加了什么东西?” () 124 奉旨入宫 听到徐丞谨的问话,宋离月心头一跳,她头疼地看着眼前双眼覆着黑色绫带的男子。 这个小别扭……能不能不要这么难对付啊! 仔细想想,既然他问,肯定只是起疑,要是确定的话,应该早就发火了。 定下心,她笑着说道,“徐丞谨,你是第一次喝羊奶,对不对?那你怎么喝出来里面放了东西的?” “有种腥味……” 徐丞谨回味着刚刚羊奶的味道,腥膻味处理得不是很干净,可他仍然能品出还有另一种淡淡的铁锈味。 “哎呀,羊奶就是这样的味道,徐丞谨,你再说下去,我可就笑话你了啊,堂堂一个亲王竟然没有喝过羊奶……” 宋离月说着,趁机抽回自己的手。 方才,好巧不巧徐丞谨正好握在她手腕处的伤口,疼得她差点跳起来。 徐丞谨握着手里的碗,低声问道,“你喝过?” “我当然喝过啊。” 随口应了一句,欺负他看不见,宋离月低头掀开袖子悄悄看了一眼,麻布已经被血晕染一小片,她不禁皱眉。 ……浪费了。 放下衣袖遮住之后,她继续说着,“爹爹就是用羊奶把我养大的,你说我喝没喝过。爹爹担心我身体不好,我可是喝到快三岁才给断了……” 徐丞谨沉静片刻,问道,“从未听你提及你的母亲……” “我……没有阿娘。”宋离月没有多少难过,语气也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爹爹说我阿娘喜欢上别人了,我刚满月就丢下我走了。” 手微微一颤,这个时候徐丞谨忽然很想看宋离月,想看到她的表情,是不是真如她话语之间表现出来的那般浑不在意。 清亮的眼眸在黑色的绫带后面慢慢睁开。 雪后的阳光分外得刺目,眼睛刚一睁开,强烈的光线就刺得眼睛生疼,眼角涌出湿润的泪意,徐丞谨忙把眼睛闭上,湿润的泪水把覆在眼前的黑色绫带都润湿了。 只方才那一眼,宋离月脸上的表情他看得一清二楚。 没有哀怨,没有怨怼…… 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遗憾和羡慕还是有的吧。 “离月,你会不会……” 徐丞谨迟疑一下,还是想亲自问她。没有娘亲陪伴的女孩子独自一人长大,肯定会辛苦一些…… “不会!”徐丞谨的话立时被宋离月疾声打断,她很是斩钉截铁地说道,“我绝对不会像我阿娘那样。我们成亲以后,我会好好陪在你的身边,一辈子都不离开,不让你像我爹爹一样,相思成疾,一辈子都是郁郁寡欢。” 徐丞谨怔住了。 她还小,虽生活清苦一些,可还是平安顺遂地长大了。她还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所以一辈子总是能很轻易地说出口来。 沉默片刻,他的薄唇边浮出浅笑,“一辈子很长的,离月,你还小……” “我十六岁了啊!”宋离月不赞同地嘟嘴道,“我现在已经过了十六岁的生辰,而你二十一岁的生辰还没到,所以你也只是比我大了四岁而已。” 昨天耍赖说自己经验不足,是因为自己才十六岁而已。现在又是证明自己已经很成熟,又拿出十六岁来说事。 左右都是她的理…… 徐丞谨和宋离月说了一会话,慢慢感觉身上舒服了很多,他坐直身子,把碗放到一边。 暗暗算了算时间,宋离月抬手握住徐丞谨的手腕,曲起手指扣在他的腕处,随即沉下心神,催动内力助他。 徐丞谨本来感觉身上寒气逼人,如坠冰窖,宋离月的内力游走的时候,他仿佛身处艳阳之下,倍感熨帖。 片刻,他出声道,“离月,可以了。” 徐丞谨的手腕微动,宋离月也任他挣开,“不要泡药浴了,以后都不要了。你寒症发作,就让人去凌香水榭找我。” 过去的十几年里,她几乎很是讨厌自己这份与众不同。在遇到徐丞谨之后,宋离月却是很庆幸。原来,这奇异的存在,是因为他需要…… “找你耗费内力为我续命?”徐丞谨沉声问道。 续命…… 他才双十年华。 宋离月听得有些心疼,“徐丞谨,你不必担忧啊,爹爹常说我是天生练武的材料,别人一个月才能练到的,我三五天就可以了,你看我的这些内力得来多么容易啊,哈哈……” 徐丞谨没有说话。 瞧不见他的眼睛,宋离月猜不到他在想些什么,手腕疼得厉害,她站起身来,准备赶紧回凌香水榭去处理一下。 “主子!” 宋离月刚站起身,就看到赵修在门帘处拱手行礼,她被唬了一跳。 “说……” 徐丞谨轻咳两声,言简意赅地说道。 赵修看着宋离月,回话道,“宫里来了旨意,让离月小姐进宫一趟。” 宋离月很是疑惑,去宫里? 大黎的王宫,不就是那个徐宁渊住的地方? 徐丞谨似乎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旨意也很是诧异,“谁的旨意?” 赵修回话道,“是垂珠夫人。” 垂珠夫人? 宋离月感觉这个名字很是熟悉,似乎是听青鸟那个丫头说起过,说是徐宁渊的一个很得宠的妃子,生得花容月貌,当属是大黎第一美人。 眉头一动,宋离月倒是很想看看这大黎最美的女子,到底长成什么样子。 是不是真如书中所言那般,什么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还有什么笑颜如花绽,玉音婉转流…… 徐丞谨蹙眉,沉声道,“告诉来人,就说离月小姐身染风寒,玉体微恙。待身子大好,再进宫赔罪。” 转脸看向徐丞谨,宋离月不明白他为什么直接就拒绝,还撒谎…… 这是欺君啊。 赵修明显迟疑一下,又拱手说道,“主子,来的人是圣上身边的方大总管。” 方舒远,是宫内的总管太监,自小就服侍徐宁渊,是他最信任的人。 他亲自来,想来这旨意也不单单是垂珠夫人的意思了。 “徐丞谨,我想去。” 宋离月不知道徐丞谨在纠结什么,看样子他不是很情愿让她去,可来的人似乎又是不容轻易拒绝的人。 不就是进宫一趟吗?这个小徒弟怎么这么紧张啊? 大黎王宫,她还没有去过呢。对了,王宫里有御膳房啊…… 宋离月生怕徐丞谨会不同意,忙又加了一句,“徐宁渊不是也在那里吗?我去看看他也好,这马上过年了,我去他的府上转转去。” ------题外话------ 下一章,看离月撩夫啊,不是抱胳膊的那种,哈哈哈…… () 125 在家等我 大黎第一人的府邸肯定是全大黎最大的,不知道和她的凌白山比较,哪个更好…… “离月……“徐丞谨沉声说道,“不可以直呼圣上的名讳。” 不可以,为什么不可以…… “是他自己说可以的啊……”宋离月小声辩解道。 徐丞谨正色道,“他说可以,也不行……” 宋离月笑眯眯地宽慰道,“他是圣上,一言九鼎,他的话就是圣旨。我是奉旨而为,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宫里的人最擅长的就是不动声色地使绊子,她有着倾城的容貌,已经很是招眼,再不低调行事恐会沾染上更多的是非。 徐宁渊对宋离月的特殊,徐丞谨心知肚明。 这份宠爱,对于她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见宋离月一脸的懵懂,徐丞谨不禁轻叹,“当初就不应该心软让崔嬷嬷回去的,你现在几乎是一点宫规礼仪都不懂。去了,让我怎么放心。” 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宋离月轻笑问道,“徐丞谨,我问你,王宫之中,谁说话最管用,谁最大啊?” 徐丞谨答道,“自然是圣上。” 宋离月笑着点头,“那不就好了,只要徐宁渊护着我,谁都不敢欺负我,拿捏我,对不对?” 这个傻丫头知不知道徐宁渊越是护着你,在意你,你的处境就会越危险。 “真的想去?” 沉默片刻,徐丞谨问道。 宋离月点点头,“想去。” 说着,她又抠着手指头算道,“还有五天就过年了,我一定在腊八节那天回来,徐丞谨,你在家熬好腊八粥等我。” 宋离月这次要进宫,并不是一时起意,图新鲜好玩。 听说丞相秦则宁的小女儿如今是徐宁渊的妃子,而秦则宁中年得女,对这个女儿十分宠爱。而赵修也是不清楚丞相府那一份药方藏在哪里,不如进宫探一探秦则宁最宠爱的小女儿,或许能有所收获…… 徐丞谨伸手推开被子,吩咐道,“赵修,把我的大氅拿来。” 宋离月一把按住他,“你起来做什么啊,外面虽然是晴天,你知不知道下雪不冷化雪冷啊,外面现在可是天寒地冻的,你这刚好一点,可不许再冻着。” 伸手按在她的手上,徐丞谨沉声道,“离月,我想送送你。” “我只去两三天就回来了,你送我做什么。”宋离月忽然坏坏地一笑,“是不是想到我们要分开了,你心里很不舒服,纠纠结结,舍不得。” “离月!”徐丞谨蹙着眉。 还是一样接不住啊,宋离月笑得更是放肆,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浮现浅浅的薄红,不禁想捉弄他。 她拿起他的手,低头凑上去,亲了一下,然后笑嘻嘻地说道,“在家等我,要乖啊。” 果然,她很快就看到徐丞谨的耳朵都红了起来,以飞快的速度。 “哈哈哈……” 宋离月笑得很是开怀。 赵修这个时候恨不得自己是个瞎子聋子,他不敢动,头埋得都快碰到膝盖了。 小小捉弄了一把,胳膊处的伤似乎都不怎么疼了,宋离月心情极其愉悦地往外走。 掀开门帘的时候,瞧见赵修,她疑惑地问道,“赵修,你的头都快碰到脚趾头了,你在找什么?” 能找什么,还不是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赵修慌张摇头,老老实实地说道,“没找什么,我腰疼……“ “照顾你家主子而已,你的腰怎么会疼啊……”宋离月不解地问道,“莫非赵修你衣不解带,抑或是寸步不离的那种?” 赵修感觉脚底下猛地一软,差点摔倒。 她这是什么意思! 宋离月走出容陵轩,见是赵修跟了上来,她才露出痛色,呲牙咧嘴地低声道,“赵修,你让医者给我重新包扎伤口。” “伤口裂开了?”赵修担忧地问道。 宋离月疼得直吸凉气,“不是,你家主子不小心按到了。” 赵修吓了一跳,“主子知道了?” 宋离月摇头,“没有,怀疑了一两句,被我耍赖蒙混过去了。” 掀开袖子,包扎的麻布已经被血染红了,她蹙眉道,“回凌香水榭,我看我还是再接一点,你每天掺在他的饮食里,万一病情再有复发,也能撑到我从王宫回来。” “离月女子是靠血气养着的,更何况你现在还受着伤。”赵修不忍心地看着她,“你方才那会已经流了不少的血,我担心你的身体会吃不消……“ 宋离月很不在乎地说道,“这你就白担心了,我等一下不是就要进王宫了吗?那里有天底下最好的医者和药材,你还担心什么?” 赵修沉思片刻,小心提点道,“这次垂珠夫人召小姐你入宫,定非善意。垂珠夫人育有皇子,自然奢望更多,加上她嫉妒成性,手段毒辣,小姐这次进宫一定要小心。最好就是不要和她打交道,你可以借着圣上的名义,把什么都往圣上身上推,圣上看在康亲王的面子上也会替小姐周旋着。” 宫里早就传来消息,说是圣上自上次从康亲王府参加完生辰宴之后,人就一直不对劲。上次高烧之时,口中唤着的就是离月小姐的名字,近身伺候的宫人内监都是嘴巴严实的。可康亲王府都能收到消息,更何论在后宫几欲只手遮天的垂珠夫人。 “她不是大黎最美的女子吗?”宋离月不解地问道,“她还妒忌谁啊?” 垂珠夫人相貌是极美,可现在圣上看到的更多的是她的贪婪。 赵修看着眼前这个眸色清澈,姿容绝代的女子,轻声说道,“或许她并不认为自己是最美的吧。即使皮囊再美,也还是要有美好的内心与之想匹配。” 见主仆二人都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宋离月打着哈哈,“那我这次进宫,一定把那个垂珠夫人吃到害怕为止。” 赵修失笑,“垂珠夫人的母家是大黎的世家,她的表亲开的钱庄遍布大黎,就连邻国也有他们的分号。要是想吃到垂珠夫人害怕,那离月小姐你要多加努力。” “哈哈哈……我会努力……” 宋离月也就是那么随口一说,听到赵修这样说,也觉得自己真的是爱夸海口啊。这一点,毫无意外是随了自己那个爹爹。 126 孤身前往 回到凌香水榭,宋离月避开玉虎和青鸟,让赵修解开手腕处包扎伤口的麻布,又狠心拿杯子接了一些。 赵修看着那杯中鲜红的液体,心情很是复杂,“离月小姐,真是让你受苦了。让你和主子这样受苦,是我等无用。” 说着,他躬身冲宋离月行了一个大礼。 把宋离月吓了一跳,她仓皇站起来,“赵修,你突然这么客气,我有点害怕啊。” 抬手把那杯子塞到他手里,叮嘱道,“现在天气冷,容易保存,你小心一点,不要让你家主子查觉了,他可是比狐狸还精啊……” “知道了,离月小姐。” 赵修手握着杯底,不一会杯底就升起一道白色的雾气,转眼间,就瞧见液体凝固,赵修这才放到衣袖里。 宋离月看着,不由得感叹,“赵修,你这功夫不错啊,以后酷夏要是想吃个冰凉的,找你简直是上上选啊。” 赵修嘴角抽了抽。 他这独门的功夫,可是练了无数个严寒酷暑的啊。 “行,只要离月小姐需要,赵修一定为道。 赵修的手法不逊色于医者,三两下就把宋离月手腕处的伤口重新包扎好了。 “离月小姐,在宫里万一遇到危险,只管拿着此玉佩,去到御膳房找一个烧火的小太监,他会有办法帮你。”说着,赵修把一个小小的实心玉坠递到宋离月的面前,“此玉坠子离月小姐贴身收着,不到危险时分,不可示人。这个小太监早年受过主子的恩惠,会全心护着小姐,小姐尽管放心。” 赵修虽然只是三言两语,可处处都是安排妥当了的。 依着宋离月喜好吃食,再加上闲不住的性子,王宫里首先熟悉的一定是御膳房。而且这位小太监只是一位不起眼的烧火上几句话也不招人眼。 宋离月把玉佩拿到手里,看了看,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就点点头,“等一下我让玉虎给我拿个链子穿上,我带着。” *** 康亲王府的大厅,方舒远正安静地喝着茶。 康亲王府,他不是第一次来了。每年藩属小国进贡来一些奇珍异宝,圣上都会第一时间让人送到康亲王府来。就连这座康亲王府,都是他奉圣上的旨意督工建造的,雕梁画栋,几步一景,美不胜收。 听到有脚步声传来,方舒远放下了手里的茶盏。见门口处是赵修匆匆而来,他不由得脸上堆着笑,起身迎了上来,“赵管家,王爷那里怎么说?” “哎呀,方大总管,您请坐。”赵修笑眯眯地上前拱手说道,“王爷他昨晚病发,吃完药刚睡下,这会实在是起不来身,有所怠慢,方大总管可要海涵啊。” “赵管家说这话,真是折煞我也……” 方舒远也是成了精的,两个人你来我往客套半天,终于说到正题上了。 “离月小姐是我王府的贵客,她出身民间,性格跳脱了些,性情单纯直爽,王爷一直宽容待之。到了王宫,若是有个性差踏错,还望方大总管看在康亲王的面子上,周桓周桓。”赵修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锦盒递了过去,“方大总管不好黄白之物,这是赵修特地给行家手里买回来的孤本……” “赵管家真是客气。”方舒远没有推辞,直接把东西接了过去,“劳烦转告王爷,离月小姐进宫之后,老奴一定照顾周全。” 这位离月小姐是自己亲自接进宫的,日后若是飞黄腾达,他是功臣。即使不能成为圣上的宠妃,康亲王这边也是有机会的。总之,这位离月小姐以后就是贵人,自己要护着,紧要的时候伸一把手,这都是肯定的。 接了康亲王府的东西,就是实打实地把自己的态度告诉康亲王。这双方都满意的结果,何乐而不为呢。 方舒远笑眯眯地问道,“只是不知离月小姐何时能出发?” 赵修笑道,“不敢劳烦方大总管久候,现在就可以了。”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手。 随即,方舒远就听到门口传来环佩的清脆声响,他循声看了过去。 一个打扮清雅的妙龄少女正款款而来,一左一右跟着两个小丫鬟,一个秀美雅致,一个活泼明丽,都是赏心悦目的秀雅美人,可全都被走在前面的少女夺去了所有的光彩。 说实话,宋离月不言不语,只需稍稍打扮一下,绝对是可以唬住人。 此时,经过玉虎的巧手打扮,她雍荣华贵,却不失少女的明媚,款步而来,环佩叮当,背着光,身后好似披着日光,当真是极其的耀眼夺目。 人越来越近,方舒远看得更是清楚。 女子正值妙龄,肤色白净,双眉细长,一双秋水一般的眼眸,像是跌落了整片的星河,分外的璀璨。 见方舒远都怔愣住了,赵修笑了笑,轻咳一声,“方大总管,这位就是离月小姐。” 方舒远这才回过神来,他忙迎上前,施了一礼,“方舒远见过离月小姐,老奴奉旨接小姐进宫。” 依着方舒远现在的地位完全不用给宋离月行礼,宋离月再是康亲王府的贵宾,也只不过是一介平民。 可在宫里一步一步爬到这如今这个位置上的,都是人精。 方舒远来传旨,自然知道这位离月小姐对宫里那位地位至尊之人来说,意味着什么。那天圣上高烧之时,近身伺候的是他,他可是亲耳听到自己的主子口口声声唤着那个名字。 “方大总管……”宋离月按照玉虎的叮嘱,很是优雅地行了一礼,然后缓缓开口说道,“有劳了。” 方舒远又是一阵客气,然后扬手示意,就瞧见走进来一个嬷嬷领着两个宫女,在宋离月面前站定,然后冲宋离月行了一礼,“奴婢们见过离月小姐。” 说实话,宋离月真的是被吓了一跳, 她着实受不了这动不动就跪拜的礼仪。在凌香水榭,玉虎和青鸟都被她免了见面行礼这一俗套。整天呆在一起,动不动就是福身行礼,说着谦卑的话,太瘆人了。 好在有心理准备,宋离月身子站得笔直,头上的流苏珠钗几乎都没有动,缓缓开口,美丽的面容上浮着浅淡的笑,整个人显得很是端庄明媚,“嬷嬷和两位姑娘客气了,离月只是民间女子,实在是受不住这样的大礼。” 这样的说辞,赵修一听就知道是玉虎一个字一个字教的,说得很是生硬。不过,在外人听来却是很有气势。 真是难为她了,应该是不想让别人逮着她的错处来指摘康亲王府吧。 见时辰差不多了,方舒远上前说道,“离月小姐,请移玉步,外面的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宋离月见方才那两位宫女走过来,一左一右扶着她的手臂,“方大总管,我的两个丫头可以跟着去吗?” 方舒远笑了笑,“离月小姐,这王宫里伺候主子的奴才多的是。你到了宫里以后,可以挑选几个可心的伺候着,至于小姐身边这两位姑娘,就不必受累前往了。” 即使知道宋离月进宫,绝不简简单单是什么垂珠夫人的意思,可方舒远这样明白地说出来,赵修心里还是有些膈应。 主子对这位离月小姐的特殊,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到,圣上虽然只来过两次,可应该明白那凌香水榭不是任何人都能住得的。 那,为何还要如此…… 宋离月左右是无所谓,随即对青鸟和玉虎说道,“那你们就在家好好待着,等我回来。” “是。” 尽管不放心,二人还是给宋离月行了一礼,齐齐应声。 目送着马车辘辘而去,赵修看着地上被车轮碾压过变得脏污的雪地,心里头莫名有些烦躁,他挥了挥手,“把这条街全部都打扫干净。” 127 他会心疼 容陵轩内,徐丞谨拥着被子而坐,接过赵修递过来的手炉捧在手里,沉声问道,“人走了?“ “走了。”赵修想问,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问出口了,“主子,可以不让离月小姐进宫的。小姐虽然武功很高,可她太单纯。王宫那里,可是吃人不吐骨头……” “赵修……”徐丞谨轻咳几声,缓了缓说道,“你若是担心,让我们的人在宫里照应一下,莫让她吃了亏。” 就不信主子不担心。 赵修拧着眉应声道,“是,主子,奴才已经把玉佩给了小姐……” 希望没有用得着的时候。 “玉虎和青鸟都没有跟过去?”徐丞谨坐了一会,忽然问道。 圣上的心思再是明白不过的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主子吃亏,心里着实很是憋屈。 赵修“嗯”了一声,看了看主子的脸色,佯装无意地问起,“主子,离月小姐她……会不会不回来了……” 荣华富贵,这世上有几人能抵御得住这样的诱惑?只要一点头,泼天的富贵和荣宠就触手可及,或者说是唾手可得。 离月小姐终究也只是一个女子,而且还是一个很单纯很简单的女子。即使当今圣上是爱慕她的绝世容颜,可这绝对是任何女子愿意舍命去赌一赌的。 “会不会回来……”徐丞谨重复着,像是含了块糖在口齿间反复回味,蓦地,他的嘴角浮出笑意,却是比外面的冰凌还要寒冷,“赵修,七弟他不会的,他也不敢。事到如今,他只能将错就错……” 赵修的眉头仍旧深锁,“主子,摄政王那边传来消息,说在摄政王的暗格后面藏着一个女子的画像。那边的人不敢离得太近,可依稀瞧着眉眼之间和离月小姐极其相似。” 徐丞谨把手炉放到一旁,腾出手捏了捏眉心,脸上的寒冷淡去,笑意转变成了一丝的无奈,“这个丫头到底给自己惹了多少的麻烦……” *** 不得不说,这徐宁渊就是无比的贴心啊。 宋离月坐在宽敞的马车里,看着面前的一个小炉子,还有那摆在桌子上造型各异的点心,暗自感叹。 不过,今天好像是失血过多,她的头有些晕。好在马车之中还有一个容下她躺着的小榻,她也没有客气,直接就躺了上去。晃晃悠悠的,不一会困意就袭了上来。宋离月陷入睡梦前忽然想到,早上点名要的那酥油鸡是吃不上了,还有那份酱牛肉…… 有些可惜了,李嫂的手艺可是一绝啊。 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在说话,宋离月睁开眼睛,触眼之处是一片明黄色。她缓缓坐起身来,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这里很是宽敞,四周安静。 “离月小姐如何了?” 是徐宁渊的声音。 自己这是已经进了王宫了? 没想到自己头一次进宫,竟然是睡着进来了,都没有看到重重叠叠的朱门高墙,飞檐斗拱是何等的连绵不绝,还有金碧辉煌……着实是可惜了。 外面的声音还是继续,字字句句清晰地传入宋离月的耳中。 “回圣上,离月小姐的双臂都有伤,右臂的伤势像是剑伤,刺得有些深,已经被处理过了,并无大碍。左手腕也有伤,应该是被利刃所伤,伤口虽浅,却是新伤。” 听声音,说话的人是一个年纪不算年轻的男子,应该是王宫中的医者吧。 垂首看了看自己的左右手臂,宽袖之下,伤口处清凉舒服,显然是刚刚换过药的,包扎的是上等的白色麻布。 帷帐外,徐宁渊没有立即应声,沉寂了半晌,才听到他出声,“孤已知悉,你退下吧。” 孤…… 孤家寡人的孤。 这个字,泱泱大黎只有他一人能用,是无上的尊尊荣和权威。 宋离月拧眉,偏她就是觉得那个字,却有着这天底下最深的孤独。 听闻脚步声渐近,宋离月心头一跳,鬼使神差地又重新躺了回去。 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其实她的心里,还是有些想念这个看着她笑容很温暖的徐宁渊。 很像爹爹…… 即使她犯了错,顶多被气得胡子直翘,却舍不得怎么惩罚她,最多也就是气汹汹地吼着不许她吃晚饭…… 所以说传旨让她进宫,她没有多么的排斥。 “他对你好不好?” 脚步声渐止,徐宁渊的声音蓦地响起。 宋离月侧着脸,隔着重重帷帐看向外面那个有些模糊的身影。 徐宁渊在和谁说话?他为什么不过来…… “一定没有我对你好,明明是我……” 徐宁渊的声音伴随着一声沉沉的叹息就消失了。 这两句话听得宋离月很是纳闷,正准备起身,这时,脚步声又响起,然后看到一只修长的大手已经伸进来隔开帷帐,宋离月突然立即合上了眼眸。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做,像是无意间突然窥探到别人的心事,莫名心里很慌,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应对。 刚合上双眸,宋离月就感觉身边的床榻微微一动。 是徐宁渊坐了过来…… 放在身体一侧的手臂被他轻轻托了起来,然后就听到徐宁渊喃喃说着,“手臂怎么会伤成这样,你怎么可以这般不爱惜自己。你爹爹知道,他会心疼的……” 宋离月没动。 听到他提起自己的爹爹,她的心微微拧起,可是,爹爹他不会知道了…… 徐宁渊缓缓把她的手臂放下,又是微微一叹。 宋离月刚想睁开眼睛,忽然感觉自己的额头覆上一处温热,是他的手掌。 和徐丞谨的手很不同,徐丞谨的手一直都是冰凉的。 “没有发烧,离月,你为何还不醒?”徐宁渊收回手,无奈而又心疼地看着双眸轻合的女子,脸色比之上一次见面苍白了一些,人也有些消瘦。他低声道,“睡了快一天了……” 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 那还不醒的话,可就不正常了。 徐宁渊的话音刚落,宋离月就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男子,她的嘴角浮着浅笑。 蓦地撞上宋离月那黑亮灵动的眼眸,徐宁渊被唬住了,话语间有些迟疑,“……你早醒了?” ------题外话------ (大家信我,摄政王绝对不是喜欢宋离月) 128 五谷不分 在徐宁渊的眼眸中捕捉到一丝慌乱,应该是方才他的话,不想让她知道吧。 宋离月用双肘撑着,费力而又有些狼狈地坐起身来,“在你问我为何还不醒的时候,我就醒了,我们大黎最尊贵的圣上发话,我不敢不听啊。” 坐起身的动作快了一些,眼前还是微微有些晕眩。 宋离月苦笑,早知道会这么不舒服,就不应该这么着急,最起码吃了酥油鸡再进宫…… 徐宁渊反应很快,见到宋离月的神色恍惚,忙伸手托住她的后背,一脸担忧地看着她,“你这是怎么了?” 晕眩一闪而逝,宋离月勉强挤出笑意,“估计是饿得……” “是我怠慢了。”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那抹笑,徐宁渊无奈地跟着浅笑,“我这就让人准备饭菜,想吃什么?” 让她点菜啊? 宋离月眼前一亮,“那我就不客气了,御膳房拿手的我全都要。” 笑意蔓延至眼角,徐宁渊含笑点头,“好。” 很快就有内监领命去置办,徐宁渊轻声问道,“可想下来走走?” “嗯。”宋离月准备下榻,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裙已经被换下了,她蹙眉,“我……原来那件衣裙呢?” 自己进宫穿的那身衣裙,是临出门的时候玉虎和青鸟特地给她换上的。这才穿上不到两个时辰,要是丢了,或者坏了,那个会过日子的青鸟又得念叨了。 “刚刚医者为你手臂换药,就让宫女给你换上了这身宽袖衣衫……” 徐宁渊的解释,让宋离月更是担忧。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实在是太过宽大了。她穿上之后,就像是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衫一般,好在不拘着伤口,却是舒服了很多。 就是有一点不好,像是寝衣。 挥了挥宽大飘逸的衣袖,宋离月随口问道,“这么大,不会是你的吧?” 徐宁渊很是实诚地点头,“是我的,宫人刚送过来,我还没有上身,是新的。离月,你不会介意吧。” “已经穿上了,还怎么介意……” 小声嘀咕着,宋离月看了看身上的衣袍。 深蓝色,只有袖口和衣襟绣着白色的水云纹,这应该就是他平时穿的常服。 算了,一件衣服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都怪玉虎趁着给她换衣裙的时候,嘴巴一直都没有闲着,说着什么伴君如伴虎,宫中处处是危机,务必谨慎小心…… 宋离月大方地甩了甩袖子,冲他笑了笑,“圣上您老人家不介意,我自然也是不介意的。” 老人家? 徐宁渊蹙眉,很认真地说道,“离月,我比六哥还小两岁,比你也只是大了两三岁。” 这么认真啊…… 不过说得也是,徐宁渊今年不过十八岁,相貌英俊,有着乌黑深邃的眼睛,高挺笔直的鼻。此时墨发高束,发髻上戴着玉冠,一眼看过去,风姿潇洒,卓尔不群。 或许是因为他今天穿着夔龙纹袍服的缘故,总感觉他的身上多了以往在康亲王府见他时,所没有的凌厉气势。 这应该,就是为君者的气魄吧。 “徐宁渊……”宋离月忽然轻笑,“你紧张什么,我喊你老人家,只是是想表示一下对你的尊重。以前我和爹爹去山脚下的小镇买东西,唤那些师傅如果加上个老字,他们都好像很开心……” 说着,她蓦地抬起左手捂住嘴巴,恍然道,“哎呀,我又忘记唤你圣上了……” 后知后觉。 徐宁渊只能很是大度地说道,“已经忘记了,还能怎样。” 这么快就原话奉还了,真是一点亏都不吃啊。 “圣上是睿智明君,自然不会和我一个小女子一般见识了。”宋离月言不由衷地说道。 徐宁渊看着她,眸中闪过笑意,“我的名讳,你可以私下叫。” 这语气,真是无比的熟悉呢。 这兄弟俩还真是……一样的矫情。 鞋子蹬了好几次,都没有蹬进去,正要俯下身,徐宁渊已经先她一步弯下腰,把宋离月的鞋子拿到手里,要给她穿上。 宋离月有些不好意思。 不是因为说因为徐宁渊是一国之君,为她穿鞋而心有欣欣然,而是她认为自己给他带来不方便,而感觉到内心有些愧疚。 爹爹自小就教育她,为人处事,一定不可以给别人添麻烦。尤其是揍人这方面,假人之手,来得不够痛快。 这句话,宋离月一向奉为至理名言。 “徐宁渊,我的双手都有些不方便,麻烦你了……” 宋离月正说着,忽然话头止住。 徐宁渊的手也顿住了。 宋离月看着脚上穿得乱七八糟的鞋袜,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徐宁渊,你……不会?” “我第一次给人穿这种女子的鞋袜,不是很熟练。”徐宁渊也没有不好意思,索性撩起袍服坐在榻下,托着她的脚又重新褪下她的鞋袜,重新给她穿上。 这一次似乎比上次好多了。 双脚穿上鞋袜,宋离月就着徐宁渊的手站起身来,她仍旧是一脸的少见多怪的惊诧表情,继而有些苦口婆心,“徐宁渊,你都十八了,竟然不会穿鞋袜,真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这……和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有什么关系啊。 徐宁渊好笑地看着她,“离月,你的学问着实不怎么样。” “学问不要好,我又不当先生,我武功好就行了。” 宋离月也是嘻嘻一笑。 她对徐宁渊没有那种敬畏之心,只感觉他很是随和,和他在一起,似乎比和徐丞谨更是随意一些。 “武功好,那你手臂上的伤口是哪里来的?” 徐宁渊没有给她留面子,直接问道。 宋离月哑然,随即说道,“那是我自己划着玩的……” 打肿脸充胖子,不过如此吧。 在康亲王府受的伤,他,不能过问。 说话间,内监就来回话,说是饭菜已经备好。 徐宁渊伸手扶着宋离月,“饭菜备好了,你不是饿了吗?我们现在就过去……” “好。”宋离月挣开他的手,“你不必扶着我,我自己走就可以了。” 徐宁渊看着自己虚张着的手掌,缓缓放了下来,“好,只是要小心些。” () 129 有失君威 看到眼前这满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宋离月感觉自己真的是来对了。 在康亲王府虽然也没有收到苛待,可有人管束着。现在好了,没人管着,终于可以任由自己的心思,为所欲为了。 宋离月高兴地地坐在桌边,认真地看了看。旁边立刻有内监上前,一一报上菜名。 芫爆仔鸽,佛手金卷,炒墨鱼丝,金丝酥雀,如意卷,绣球乾贝,干连福海参,花菇鸭掌…… 这些菜名,有的宋离月听都没有听过。 蠢蠢欲动,结果她很悲哀地发现,自己两个手臂都有伤。左手的伤虽然轻一些,可因为是新伤的缘故,疼得似乎更是清晰。 四周看了看,方才那个内监张罗好,就默不作声地退下了。 偌大一个厅中,只有她和他。 “徐宁渊啊……”宋离月可怜巴巴地看向徐宁渊,“听说你已经有了皇子,那你照顾过他们没有啊?” 徐宁渊在宋离月的身边坐了下来,“他们身边都有宫人嬷嬷伺候着,不需要我再去照顾。” 宋离月犹豫一下,“……你可以……可以那个……喂我吃饭吗?我真的很饿……” 徐宁渊一愣,随即看向她可怜兮兮的模样,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是扩大,“是我的疏忽,忘记你的手不能拿筷子。” 其实宋离月说完就感觉很是不妥,虽然自己在心里从来没有把他当作那高高在上的圣上,所以这样的要求她才会脱口而出。可他万金之躯,让他喂她,是不是有些…… 犹豫一下,宋离月忙又说道,“我说,你能不能叫个人过来……喂一下我。” “还是我来吧。”说着,徐宁渊执起碗,“这汤最是滋补,你先喝点汤,润润嗓子……” 宋离月欲言又止,还是顺从地把汤喝完,见徐丞谨手里的筷子又伸向了一道素菜,她连忙出声,“我想吃那道鸡肉……” 见徐宁渊看过来,她很是认真地说道,“我就是想吃肉,吃肉扛饿……” 喂人吃饭的活,徐宁渊是第一次做,再加上宋离月真的是饿了,一下要吃这个,一下要尝那个…… 所以,一顿饭下来,徐宁渊忙得额头上都冒出细密的汗珠。 汤足饭饱之后,宋离月很是舒服地歪靠在窗边的小榻上歇着。 被指挥得手忙脚乱的徐宁渊终于得了空,见宋离月一副饭困懒懒的样子,笑了笑,走了过去。他也没有多说话,拿着一本书坐在一旁。 两个人坐在小榻上,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案几。宋离月托着腮看了一会这宽敞的殿室,目光最后落到身边男子的身上。 徐宁渊和徐丞谨是同胞兄弟,五官上有五六分相似,都是一双清凉的风眼,高挺的鼻子,棱角分明的下颚…… 不,还是不一样的。 长年身居上位的徐宁渊多了一份雍为帝者的迫力和威严,尽管他和宋离月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眉眼含笑,可宋离月知道那不是全部的他。 而徐丞谨…… 宋离月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就是一个表面冰冷,内心害羞的小别扭,别别扭扭的,还挺招人喜爱的。 不知道他今天感觉如何了,寒症因应该缓了好多吧。赵修那个家伙不知道能不能把事情办得妥当,他的主子精得个修行千年的狐狸似的…… “离月,离月……” 耳边传来徐丞谨的声音,宋离月才回过神来,迷瞪着眼睛看他。 “是不是困了?”徐宁渊放下手里的书,“去榻上歇一会吧。” 宋离月摇了摇头,“我刚睡醒,这吃完又去睡,岂不是成了吃睡长……” 说着,她双肘支在案几上托着腮。 “你呀……”听她这般形容,徐宁渊笑出声来,伸手在她的鼻头上刮了一下,“哪里有这么好看的猪啊。” 宋离月跟着干笑了两声,“我是猪,你刚刚还喂猪吃饭呢。你也没好听到哪里去。” “哈哈哈……” 徐宁渊大笑起来,把宋离月吓了一跳,她不禁伸手捶了捶案几,提醒道,“你笑那么大声干什么,有失君威。” “你还懂君威啊,刚刚使唤我给你夹菜,你倒是一点也没记得。” 徐宁渊止住笑意,也回敬道。 宋离月撇撇嘴,“是你邀请我来的不是吗?你是主人,我是客人,自然是要盛情款待,让我宾至如归。” “宾至如归……”徐宁渊脸上的笑意淡去,他看着宋离月很认真地问道,“离月,如果我的家,比你的凌白山还要好,你能不能……” 喉间微动,他有些紧张地看着宋离月的眼睛,“你愿不愿意住在这里?” 宋离月也看着他,忽一笑,“可是,这里是你的家啊,你有你的妻儿,我不能做你一辈子的客人啊。” 客人…… 徐宁渊手蓦地握紧,认真地说道,“离月,不是以客人的身份,是把这里也当作你的家一样。”“ 似乎担心宋离月会拒绝,他忙又说道,“你要是不愿意和那些人住在一起,我可以为你单独建座宫宇,可以按照你的心意来,按照凌白山那般建造也可以……“ 宋离月即使再迟钝,也明白了徐宁渊的意思。 爹爹说了,有的飞禽为了追求配偶,会把一些色彩鲜艳的小东西装饰其间。现在徐宁渊要送一座殿宇给她,这样推算的话,他是要…… “不可以。”宋离月立即拒绝。 当然不可以,她有了小徒弟,就不可以再……再…… 可是看到徐宁渊那眸中一闪而逝的受伤,她的语气软了下来,“我有凌白山,为什么还要你送我一个……“ 察觉到失言,徐宁渊一下子就愣住了。 一室寂静,只有旁边的灯烛明亮。烛花爆开,烛火随之摇曳。 徐宁渊垂眸,沉声问道,“离月,如果当年你遇到的是我,你会不会来溍阳城找我?” 宋离月觉得徐宁渊很是奇怪,老是说这种莫名奇妙的话。仔细想了想,她仍旧是老老实实地点头,“我会的。” 徐宁渊的手猛地一缩,黑亮的眸中浮现惊喜。 130 五百头猪 一阵狂喜袭上心头,徐宁渊很是期待地看向身边的女子。 “可是你已经成亲了,你要守护的人应该是你的妻儿。”宋离月认真地说道,“我答应爹爹会带一人回去,而你不是一个人了。” 她要的是那个叫徐丞谨的小徒弟,而不是任何一个其他人。 眼前这个男子,他是小徒弟的亲弟弟,是一个看着她很温暖的人…… 正因为如此,她更要说清楚。 听到宋离月的回答,徐宁渊眸中的惊喜转瞬间就消散了,眼底升起一种不可自抑的悲凉。 只一瞬,徐宁渊的神色就恢复了,脸上仍旧是满脸温和的笑意,“离月啊,你看,你还是你很聪明的,哪里是那笨笨的猪啊。” 怎么又绕回去了啊…… “猪就猪吧,也没有什么不好。”宋离月瞪了他一眼,随即托着腮考虑着,“不过我凌白山还真没有猪啊,真是可惜了,回去之后,我得给补上。” “你若是回去了,这件事我给你解决了如何?”瞧着她煞有介事地喃喃念叨着,徐宁渊打趣地说道,“一百头,还是五百头?” 五百头! 宋离月一下子跳起来,“你是要把我的凌白山给糟蹋完了,你才甘心是不是?” “哈哈哈,这种事情当然是多多益善。” 光是想象一下画面,就乐不可支,徐宁渊毫不客气地笑着。 两人正笑闹着的时候,忽然听到殿外有说话声。 “圣上,老奴求见。” 宋离月依稀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 还没有对上号,就看到一旁的徐宁渊已经正襟危坐,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模样,和方才与她笑闹时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原来那一本正经都是装出来的啊。 宋离月莫名觉得好笑,瞅了他两眼,被徐宁渊一眼瞪了回来。 “进来!” 徐宁渊的声音低沉。 随着这一声,殿门被打开,宋离月看了过去,瞧见方舒远疾步走了进来。 宋离月在这宫里也就认识徐宁渊一个人,这个方舒远也算的是个熟面孔了。 方舒远没有抬头,直接躬身行礼,“老奴见过圣上,见过离月小姐。” “方大总管有礼了……”宋离月客气地出声打招呼。 方舒远可是老人了,这个时候进来,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 宋离月看了一眼徐宁渊,“我有些困了,我回去躺一会。” 她是找借口离开的,好给他们腾地方说话。 “好,你先去。”徐宁渊没有挽留,指了一个宫人,“好生服侍小姐。” “是。”那宫人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然后上前扶起宋离月,“贵人,奴婢伺候您去歇息着。” 回到内室,宋离月也没有回榻上。 在内室转悠了一圈,看了看,她兴致缺缺地趴在窗户边看着外面。 窗外有一处小小的池塘,已经结冰了,反射着明亮的月光,晃得人眼前直发晕。 不知不觉间,人就趴在那里睡着了。 睡着的那一瞬间,宋离月还在想,自己真的快要懒成猪了,旁边就是床榻,可她连一步也不想挪。 “离月……离月……” 耳边又传来细微的呼唤声,宋离月勉强睁开眼睛,见是徐宁渊,她又把眼皮子合上了,“是你啊……你回来了……” 徐宁渊摸了摸她的头,蹙眉道,“困了就到床榻上睡,你怎么能在这里睡着了呢,会被冻生病的。” “不想动……好困啊……”宋离月迷迷糊糊地说着。 爹爹以前没有说过人失血过多,会懒成这个样子…… 身子一轻,徐宁渊轻轻抱起她,“离月,有些紧急事务需要我即可去处理,你这几天就在这里歇着。” 身子刚一挨上柔软的被褥,宋离月就立即把自己埋了进去,迷迷糊糊得应了一声,“哦……” 徐宁渊伸手把被褥给她盖好,眸光温柔地盯着她看,“离月,我很快回来。” “好。” 宋离月很是犯懒,直接把脸往被褥下面一藏,睡了过去。 困得难受,宋离月就竟是没心没肺地一觉睡到了次日天色将亮。 人还没有起来,就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传来。 脚步声渐止,徐宁渊压低的声音飘飘忽忽地传来,“小姐还没有醒吗?” “回圣上,没有。” 是伺候自己的那个宫人的声音。 “照顾好小姐,有任何事情,可以去找孤。孤不在,你也可以去找方舒远。” 徐宁渊说着,语气严肃认真。 那宫人立即应声,“是,圣上。” “下去吧。” 听到脚步声略显杂乱,有脚步声渐远,可有一道略显沉稳的脚步声却是越来越近。 宋离月的嘴角浮上笑意,在看到那支修长的手隔开为帷帐的时候,她坐起身来。 徐宁渊没想到宋离月已经醒了,甫一看到那双含着笑意的清澈眼眸,他的嘴角也是微微一弯,“醒了?” 宋离月点头,“刚醒。” 眼眸落在徐宁渊的身上,她有些惊讶。 徐宁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腰间束着一条镶嵌着金玉的腰带,墨发高束,头上戴着一顶珠冠。 宋离月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穿着夔龙纹正服的徐宁渊,眉眼处虽仍含着笑,但他的身上多了一种摄人的气质,这是多年帝王生活尊养出来的帝王之威严。 看着与往常判若两人的男子,宋离月心头一跳,心底竟是丝丝缕缕蔓延出了畏惧之心。 这样的他,就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大黎之主。 “要不要起来和我一起用早膳,要是还困,等我去上朝了,你再睡一会。”徐丞谨微微躬身看她,看到她那衣袖里露出的白色麻布,“稍后会有医者来给你换药,要是不喜欢喝那种苦药,可以不喝,咱们慢慢养着。” 真是个窝心的人啊。 宋离月展颜一笑,“好。” “为何发笑?”徐宁渊不解地问道。 宋离月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道,“从我进宫到现在,你不是让我吃这吃那,就是让我睡啊睡的,真是打算把我当猪养啦。” 想起昨晚那令人捧腹的五百头猪,徐宁渊也是一笑,“孤,不介意。” 131 苦尽甘来 听到隐有人声传来,徐宁渊笑着催促道,“我出去等你。” 宋离月对穿戴不是很在意,看着宫人捧着那些花团锦簇的衣衫,还有那璀璨夺目琳琅满目的首饰,都是摇了摇头,她随手指了件绯红色的衣裙。 她穿红色最好看了,这几天,人是憔悴了一些,穿得喜庆点,显得人精神些,自己看着也舒服。 挽了个女儿家的家常发髻,鬓旁斜斜插了一个短短的串珠簪子,金色的流苏下面缀着细小的红色圆宝石恰好漾在耳边。 看到宫人又拿来珠钗,宋离月忙摆摆手,“就这一个吧。” 说着,她站起身来,“我昨天换下的衣裙,你们有没有看到我的一个玉坠子?” “贵人,是这个吗?” 一个看着很是伶俐的小宫人托着一个暗红色的漆盘走上前。 宋离月转过身一瞧,那漆盘的素布之上,正是自己那个玉坠子。 她忙上前拿了过来,左右翻看着,编成繁复花纹的丝线仍旧璀璨耀目,折射出着光线,雅致又灵动。 幸好还在啊…… 丢了的话,那个别扭的小徒弟万一耍赖,她可是又要费一番功夫了。 认真地系在腰间,宋离月轻轻拍了拍,很是满意,她说道,“这个玉坠子,我自己保管就行了。” “是。” 宫人应声,然后掀开内室的垂帘。 宋离月举步走了出去,看到徐宁渊正站在门口等着她。脚底下是柔软的地毯,踏上去寂静无声,宋离月放缓脚步,打量面前这个男子。 他们兄弟俩长得真是很像。 身量相仿,都是长身玉立,风神俊朗,就连相貌都有着三五分的相似。 可一个明月濯濯,温和清逸,实则威严赫赫;一个温润如玉,气度超凡,却是孤寂冷漠。 这次徐宁渊突然把她召进宫里,青鸟和玉虎都很担忧,宋离月知道她们在担忧什么。 担忧圣上也是看中了她,此一去,怕是会变了身份回来。 宋离月却没有这样认为。 她和徐宁渊相处确实很轻松自在,即使知道他是大黎最尊贵的人,可她的心里却从未有过这种君威赫赫,伴君如伴虎的战战兢兢之感。 在她看来,他是小徒弟的弟弟,是他的亲人。 她从小就一个人自己长大,同伴和朋友不是鸟雀,就是狼,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有着一母同胞的的血缘至亲关系,一切对她来说,都很好奇,很是稀奇。 对于那道旨意,宋离月并没有多少的心绪波澜。他只是要邀请她来他家做客,如此而已。 “徐宁……圣……圣上……” 别扭地打着招呼,宋离月举步走了过去。 人都已经距离他只有两三步远了,看到徐宁渊还是负手而立,眼睛虚空地望向远处,宋离月也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只看到那绵延不断的屋顶。 深褐色的瓦片,烘托出庄重肃穆之感。 徐宁渊难得如此放松,他慢慢回转身看过去。 面前这个女子的出众相貌,即使不是第一次看到,还是每次都会有惊艳。 很快,徐宁渊的视线落在她系在腰间那个玉坠子上。 如今已经十年了,那玉坠仍旧翠绿如新,一如当年父王赏赐时,丝毫未变。 “这个玉坠,你一直都戴在身边?”定定看了一会,他低声问道。 宋离月伸手把玉坠子拿在手里看了看,“没有,小徒弟当年送给我,我戴了一段时间,嫌太碍事,就收起来了,是这次要找徐丞谨,就把它带出来了。” 把玉坠子在手里转了转,看着那随着光线而变化的丝线,宋离月笑眯眯地说道,“我和他约定好了,一年之内,玉坠子还在我这里,他就要乖乖跟我回凌白山去。” 这么快吗…… 徐宁渊眸中幽暗,“可六哥的身体……” “没关系,即使他身体不好,只要他愿意,我背着他回去也行。”宋离月心情很是愉悦地说道。 何况,她有信心。 药方找到之后,即使徐丞谨不能立刻痊愈,最起码性命无忧。爹爹留下来那么多的好东西,给他当饭吃,总是可以的。 最不济,还有她呢。 以前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与众不同,现在她算是明白了,原来自己的存在这么有意义——可以救自己想救的人。 如此看来,那每年惊蛰时的受苦痛也就无所谓了,毕竟好事也不能让自己一个人全占了。 “六哥……终于苦尽甘来……”徐宁渊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伸手拉过她的手,“先不说这些,走,离月,我们去吃饭。” 哎呀,这才是重中之重的事情。 这个徐宁渊真真不愧是圣上,一句话就戳到了正点子上。 当然了,一顿早膳,宋离月又是很有殊荣地享受着当今圣上填鸭式的喂食。 徐宁渊走了以后,宋离月在房间里待得闷了,就走到院子里转了转。 还别说,这个院落真的很有凌白山的感觉。 院子里没种多少花,只有墙角处种着一些竹子,没有修整,任由它胡乱长着,和她在凌白山上房间前的那片小竹林很相似。 那是爹爹种的,某天他老人家突然发了神经,整天呼喝着,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在宋离月看来,爹爹就是故意附庸风雅,他除了会种草药,对乐器一窍不通,书画更是不会。 一大堆乱竹戳在她的窗前,让她无比的糟心。白天还好,一到夜晚,月光如水,满屋子都是竹影倒映进来,影影绰绰的,若是有风,枝颤叶动,房间里更是群魔乱舞。 那个人在,她百般嫌弃。如今他老人家已经作古,却成了他留给自己的念想。 在竹子前站了一会,宋离月转脸看向一直紧跟在自己身边的宫人,“这片竹子是谁种的?” “回贵人,是圣上亲手所种。”宫人恭谨地回答着。 宋离月抬手抚上那冰凉的竹身,“看年岁,应该种了很多年了吧。” “是的,这里原来是圣上小时候住的地方。后来圣上搬到了清政殿之后,这里就成了圣上私下的书房,圣上就很少来了。” 宫人回话时,偷偷看了一眼正在怔愣的宋离月。 这位贵人长得可真是好看,就像画上的仙女一样。怪不得圣上把人接回来之后,就直接藏到了这乾羽殿。 () 132 小小人儿 四处看了看,这座殿宇的后花园曲径通幽,竹林草地,细瞧之下,隐有几分凌白山的味道。触景生情,倒是勾起了宋离月的思乡之情。 “这里很好,很安静。”宋离月转脸看向身边的宫人,“我就随便看看,不出去,你就不用跟着了。” 蓦地撞上宋离月的眼睛,那宫人心神一惊,随即垂眸躬身,“是,贵人。” 今天是到了王宫的第二天了,徐宁渊上朝之后,宋离月一个人在院子里闲逛了一会,又跑回屋子里。 在这个乾羽殿伺候的宫人内监可不少,却一点声响也没有,就像这整座殿宇就只有她一个人。待得有些闷了,宋离月准备出门去逛逛。 不得不说,这王宫里的东西就是好,这才换过两到三次药,她左手的伤已经不疼了,右臂的剑伤也已经想愈合了,就是有些发痒。出去转悠着,正好分散心神,要不然老是想抓那伤患之处。 人刚一出门,身后就跟了不少的人,宋离月转脸看了看,估摸着大概也有十几个人。她站定脚步,说道,“我就在这附近随便走走,不会走远的,你们不要跟着。” 众人未动,为首的大宫女恭谨地上前一步回话,“离月小姐,圣上有令,让奴婢等尽心伺候您,您让奴婢们跟着吧。奴婢们就静静地候在一旁,万一您有个需要,奴婢们也好照应一二。” 宋离月一个人自由自在惯了,有时候连青鸟和玉虎都不愿跟着,更何况如今这乌泱泱的十几号人。 “不必了,我一会就回来。” 她没有多说,丢下一句话,就直接闪身而出。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方才还在面前之人就消失了,不由得面面相觑。 还是为首的大宫女镇定,她让所有的人都守在乾羽殿,她一个人去找方舒远大总管。 这活生生的人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了,圣上回来见不到人,她们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从圣上重视的程度来看,挨板子事小,丢掉性命也是有可能。 宋离月没有走远,就在离乾羽殿不远处的一处清幽之处停住了脚。 虽是冬季,好在也有应季的花开放着,宋离月瞧见一旁有棵大树,就飞身而上,靠着粗壮的枝桠懒懒地坐着。 这般寒冷的冬季,这棵树还是枝繁叶茂的,宋离月躺在其间,很是悠哉游哉地晃着双脚。树叶特有的清新味道,混在寒冷的空气中,闻起来很是舒服。玩心一起,她不禁摘了两片叶子遮在眼睛上,合上眼眸假寐。 出来已经很长时间了,真的好想凌白山啊。 想那里的一切…… 爹爹,头狼,青鸟…… 你们再等等,等我的小徒弟身体好了,等一年之期到了,我就回去。 不知道那个别扭的小徒弟寒症怎么样了,赵修有没有听她的嘱咐把东西掺在饮食里。那个小徒弟那么精,可千万别被发现了,免得到时候又是一顿唠叨…… 正天南海北地胡思乱想着,忽然,耳边传来一声破风之声,宋离月立即伸手接住袭来之物。拿掉遮在眼睛上的树叶,她发现手里拿着的,是一支小巧精致的羽箭。 从树叶间探出头去,宋离月看到树下站着一个小娃娃,还是个很是俊秀的小男孩。 白净的小脸,双颊微微鼓起,一双眼睛很是黑亮,唇红齿白,真是讨喜的模样。 他的穿着也很是精致,一身天青色的长袍绣着精致的花纹,腰间束着一条玉带。身后背着一个箭筒,箭筒里插着好几支羽箭,此时他的手里正拿着一个长弓,看着他的装扮真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看着很是有趣。 “喂,小娃娃……”宋离月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小娃娃似乎没注意到树上有人,被唬了一跳,忙抬头看过去。听到宋离月的话,他拧着小小的眉头,奶声奶气地喝道,“你胆敢称呼我是小娃娃?你是哪个宫里的?” 呀,还是个刺头。年龄不大,脾气不小。 宋离月没有生气,仍旧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和颜悦色地说道,“你告诉我你几岁了,我才好知道你是不是小娃娃啊?” “我已经三岁零十个月了。”那小娃娃顺口答话,突然又停住,很是诧异地问道,“你不认识我?“ 宋离月打量着他, 还不到四岁,身量倒是显得比同龄的孩子高了不少,也结实许多。 “这羽箭是不是你射过来的?” 宋离月晃了晃手里的羽箭,问道。 “你截了我的箭?”那小娃娃很是惊讶地说道,“你……你是何人!胆敢妨碍我射箭!一定是你把麻雀吓跑了,我的箭才会落空……” 小小的人儿,说话却是很蛮横的样子。 宋离月还是第一次和这么小的孩子说话,感觉很是有趣。 她拿着手里的那支羽箭,然后利落地起身,一个飞身,就捉住一个麻雀,然后落在小娃娃的身前。 把手里刚捉到的小麻雀往他面前一放,宋离月学着他蛮横的语气说道,“射它们有什么意思?不是打不准就是把它们打伤,像我这样,完好无缺地捉住,是不是更厉害?” 小娃娃见到从她虎口处钻出来那毛茸茸的小脑袋,立即喜上眉梢,刚想凑过去,又立即止步,冷着一张小脸,“我就是喜欢打它们玩,你快把这只麻雀给我……” 他的手刚伸过来,宋离月的手掌倏地一松,那只小麻雀一获自由,就立即展翅飞走了。 “你为什么把它放走了!” 小娃娃很是不高兴,俊美的小脸上满是气恼。 “我没有放走啊,是它听说你要打它,它自己吓跑的。”宋离月瞧着小娃娃气呼呼的模样,感觉他的气恼真的来得莫名其妙。不过,他气鼓鼓的小模样倒是挺好玩的,她笑眯眯地伸手捏了捏他胖乎乎的小脸,“真是可爱啊。” “放肆,你竟敢……竟敢……” 小娃娃被宋离月吓了一跳,退后一步,立即举起手里的长弓,搭上羽箭冲宋离月射了过去。 ------题外话------ 徐文澈已上场,已上场…… () 133 垂珠夫人 离得近,也没想到这个小娃娃会突然对她下手,宋离月见他已经搭上了羽箭,忙一把拽住,“哎呀,你的脾气真是不好,动不动就要打这打那,这可不好。” 手里的羽箭被宋离月抓个正着,小娃娃挣了两下,没有挣脱,小脸涨得通红,不由得吼道,“放肆!你放开!” 放肆? 摆出的架子不小啊。 宋离月越瞧越是觉得这个小娃娃可爱,她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和小徒弟一起玩过,还是第一次和这么小的人儿打交道。 见他白皙的小脸这会因为气恼变得通红,有些于心不忍,她慢慢松开手,说道,“那我放手了,你不能再……” 话还没说完,只感觉自己的额头上一痛,她“呀”了一声,抬手护住疼痛之处。 原来是那小娃娃趁着宋离月松手的一瞬,立即用长弓砸向宋离月的额头。 “你个小家伙,竟然打我!” 用左手摸了一下额头,宋离月感觉疼痛之处似乎鼓起了一个包,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竟然被一个说话奶声奶气的小娃娃给揍了! 小娃娃一击得手,快速地后退两步,一脸戒备地看着她,然后恶狠狠地说道,“你要是敢动手打我,我就叫我父王杀了你!” 父王? 也对,这王宫的孩子可不就是徐宁渊的儿子。 只是,这么话竟然带着这么重的戾气。动不动就杀呀,打呀的,真是和他阿爹不是一路子的。 下手还挺狠…… 宋离月看着小娃娃那白皙俊美的小脸,莫名感觉有些熟悉,就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 他是徐宁渊的儿子,肯定是在这王宫里长大的,她远在凌白山山,怎么会见过呢。 这张似曾相识的感觉,应该就是佛家所说的缘吧。 这有缘归有缘,可,宋离月还是有些不敢置信自己被揍了。她狼狈地捂着额头,拧着眉头,恶狠狠地说道,“小坏蛋,你信不信,我把你丢到深山老林里去喂妖怪。” 小娃娃眸中闪过惧意,可还是硬撑着一脸的怒意,“你胡说,深山老林里没有妖怪,只有老虎。” “哈哈哈,是啊是啊。那就把你喂老虎,可是比喂妖怪有趣多了。”宋离月龇着牙继续吓唬他,“越是凶猛的老虎,越是喜欢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娃娃。老虎的牙齿最是锋利了,一口咬下去……” “哇哇哇……”那个小娃娃忽然往地上一坐,大声哭了起来,“我不要喂老虎,母妃救我,母妃救我……” 宋离月看着这突然大哭起来的小娃娃,很是头疼。 这小孩子……都是这样不讲理的吗? 明明是他先招惹她的,还打了她呢,怎么现在他倒是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你这小娃娃真是会哭……”到底是个孩子,宋离月伸手过去准备拉他起来,“你不打我,我就不把你带去深山老林里喂老虎……” “是谁要把大黎的皇子喂老虎啊?” 随着一声娇俏妩媚的女子声音响起,宋离月转过脸循声看了过去。 不远处,一群宫女内监正簇拥着一个研丽多姿的女子缓步而来。 那女子十分的貌美,款款而来,步履轻盈,亦是优雅不凡。 她那乌黑的长发堆成云状,衬得那花一般的容貌分外得美丽动人。头上的金钗,垂在鬓旁的步摇,还有她身上那身花纹繁复的衣裙,更是显得她雍荣华贵,气度不凡。 随着美貌女子越走越近,宋离月终于从那惊艳之中回过神来。 “母妃,母妃……”刚刚还在嚎啕大哭的小娃娃像是见到救星了一般,连忙起身奔了过去,可怜兮兮地叫着,“母妃救我……” 那美貌女子蹲下身,心疼地抹着小娃娃脸上的泪,“我的澈儿,谁欺负了你,你怎得哭成这个样子了?” “是她!” 小娃娃的手指过来的时候,宋离月也是一脸的不解。 那美貌女子缓缓站起身来,看向宋离月。一旁的嬷嬷立即把小娃娃接了过去,给他整理身上凌乱的衣袍。 “姑娘是何人?” 美貌女子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好看的杏眸打量着宋离月。 ……小姐你是从康亲王府出去的人,你要记住,旁人看你就如同看王爷一样,你背后有整个康亲王府给你撑腰,你不必惧怕任何人。可你也不能随意而为,须要顾虑王爷的名声。若是有行差踏错,世人只会说是康亲王府的不是…… 临行前玉虎特意嘱咐的话再次响起,宋离月无奈地一叹。 “我……”宋离月僵硬地向面前这个女子行了一礼,“民女宋氏离月,见过贵人。” 她不清楚徐宁渊有多少妃嫔,她也都不认识,可是瞧见这位没有戴凤钗,应该不是王后。 哦,对了,先王后故去之后,徐宁渊就没有再立王后,所以,宋离月就称呼了贵人。 “贵人?”那美貌女子轻笑了两声,杏眼弯弯,“如今这王宫之中,谁人不知你离月姑娘才是真正的贵人。” 长得挺好看一女的,怎么说起话来阴阳怪气的,听着真是膈应得难受。 在心里把玉虎叮嘱的那番话又翻出来倒腾一遍,宋离月垂着头没有说话。 美貌女子走到宋离月的面前,细细看着她的相貌,忽莞尔一笑,细声细气地说道,“果然是个美人,倾城的美人,难怪圣上念念不忘。” 宋离月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她感觉眼前这个女子美则美矣,就……很是奇怪。自己和她又不认识,她怎么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礼多人不怪,宋离月又是福身行了一礼,“不敢打扰贵人,民女先告退。” “离月姑娘且留步。”美貌女子唤住她,踱步围着宋离月走了几步,神色复杂。 华丽的裙子在美貌女子身后迤逦开,华光熠熠。宋离月没有说话,径自盯着她的裙摆看。 这衣裙不知道是用什么金丝银线绣制的,在阳光之下闪闪烁烁,真像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后山那片湖面,粼粼金色,耀眼夺目。 “本宫想邀请离月姑娘去本宫的金玉殿坐坐,不知道姑娘,可否赏脸?” 正神思游离之时,宋离月听到这句话,不禁微微蹙眉。 这个女子真是自来熟,初次见面就邀请她。 那个金玉殿有什么好坐的,和她又不熟…… 不想去,所以宋离月直接摇了摇头,“我……民女出来有一会了,要回乾羽殿里,不敢叨扰贵人。” 听到乾羽殿,美貌女子的眼眸陡然变冷。 一旁的大宫女出声喝道,“放肆!垂珠夫人的盛邀,你竟敢拒绝。即使如今离月小姐你身上有圣上的宠爱,可你只是一介平民……“ ……垂珠夫人? 宋离抬眸看着面前这个容颜绝色的女子,原来她就是大黎第一美人啊。 果然长得很好看。 看着看着,她不禁皱了皱眉头。 这个垂珠夫人看着很是面善,乍一看,五官隐约和自己有些相似,或者说很像自己小时候五官尚未长开的样子。 不过,还是自己比她漂亮一些。 爹爹说过的啊,他的离月是天底下最好看的,谁都比不过。 “翠菍,不可多言。”垂珠夫人轻声呵斥道,如花般的面容上的笑容仍旧完美,“离月姑娘是第一次到王宫来,这里美不胜收的景致,可曾游览一番?” “不曾。”兴致缺缺,宋离月生硬地回答着,她垂着头,注意力落在方才那个还哭哭啼啼的小娃娃身上。 这个小家伙可真是狡猾啊,躲到他母妃那里之后,眼里可是一点泪意都没有,反而是偷偷地看着宋离月,一脸的幸灾乐祸。 瞧了一会,宋离月终于明白她为什么看这个小娃娃似曾相识了。 他的五官,竟依稀和小徒弟小时候有些相似。 不过,小娃娃的阿爹和大伯长的像,这个小娃娃有几分像小徒弟的小时候倒也不奇怪。 好了,就冲你像小徒弟,我就不和你一般计较了。 这要是搁在小时候,依着我的暴脾气,非得以牙还牙,把你揍得你爹娘都认不出你来…… 趁没人注意,宋离月冲他快速地挤了一下眼,然后做出恶狠狠的表情,果然把他唬得一楞一愣的。 哈哈哈…… 三岁的小娃娃而已,狐假虎威。 134 驭风再现 还是小娃娃比较有意思,至于小娃娃的阿娘,就不那么讨喜了,宋离月打起精神听着对面那个如花美眷跟个碎嘴的八哥一般碎碎念着。 “姑娘昨天到了王宫,本宫就想去和姑娘说说话,奈何圣上的乾羽殿从不让任何人踏足,本宫只好作罢。”垂珠夫人笑意盈盈地看着宋离月,笑容灿烂夺目,“相请不如偶遇,今日有缘和离月姑娘见到面,不知姑娘可否赏脸陪本宫说说话。” 这番话说得很是客气,更是带上了几分想套近乎的意思。 宋离月仍然是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你。” 两个初次见面的人,有什么可说的。 被拒绝得这么爽快,垂珠夫人一愣,随即笑了笑,“现在是不认识,以后离月妹妹住进来,自然就相熟了。” “以后住进来?”宋离月蹙眉说道,“这里又不是我家,我以后怎么会住在这里?” 一旁那个叫翠菍的宫人挑了挑扫帚眉,很是讨嫌地出声道,“离月姑娘和垂珠夫人说话,不可用‘我’字,要用谦称。夫人乃从一品之尊,离月姑娘只是一介平民……“ 平民,平民……平民吃你家大米了啊! 挂在嘴上,不撒开,跟见了肉骨头一样。没有平民,哪里来的什么从一品夫人。 规矩是真多。 不想多事,宋离月很是敷衍地福了一礼,”垂珠夫人见谅,民女出身乡野,行为粗鄙,万望贵人体谅则个。” “不必拘礼,姑娘随意就好。”垂珠夫人脸上的笑意渐渐转淡,幽幽地叹了一声,“出身乡野又如何?圣上喜欢就行了……” 宋离月垂首,无奈地在心里暗暗一叹。 暗示得这么明显,她似乎是明白了垂珠夫人的意思。 这位垂珠夫人一定是误会什么了,先不说徐宁渊已经有妻儿了,她以后可是要嫁给小徒弟的,以后就是他的长嫂。 这个垂珠夫人,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真是吃饱了没事干,闲出来的毛病。让她每天去翻两亩地,绝对累得除了想睡觉,什么都不会想了。 看着宋离月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动作,垂珠夫人笑道,“离月姑娘是个有福气的人,自你一踏入这溍阳城,就已经注定了你这一辈子的富贵荣华。这次你入住乾羽殿,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到眼红,就连本宫都……“ 这个垂珠夫人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啊? 她只是住进了乾羽殿,她们眼红什么,她们不是都有自己的宫殿吗? 宋离月听得不甚太懂,只是疑惑地望着她。 垂珠夫人拿着帕子拭了拭眼角,淡淡一笑,“真是让姑娘见笑了。” 宋离月觉得这位垂珠夫人真是好看,不对,不是简单的好看,而是……风情万种…… 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是万种风情,娇羞之中又有着为人妇的成熟和妩媚。 原来,女子还可以这样啊。 察觉到宋离月的视线,垂珠夫人抿唇一笑,她的目光落在宋离月的手臂上,关切地说道,“听闻姑娘双手微恙,饮食穿衣十分的不便,我身边有几个机灵的丫头,不如让她们过去服侍姑娘。” 宋离月还是直接拒绝,“不用麻烦贵人,我再过两天就回去了。” “回去……”垂珠夫人轻叹,“为何要回去,这里不好吗?圣上待你不好吗?听说他还给你穿鞋袜,为你布菜……三餐皆与姑娘同用。” 真是打翻了陈年老醋坛,宋离月被熏得眯起来眼睛,连忙撇干净,“是他邀请我来做客的,他是主人,招呼客人,并无任何不妥。” “客人?”垂珠夫人闻言一愣,随即笑道,“姑娘真是太客气了,你可是大黎唯一一位敢把圣上的圣旨当作邀请之人。姑娘真是妙人,怪不得圣上思之念之,辗转反侧。” 什么思之念之?还辗转反侧…… 宋离月看着她,直接挑明问,“圣上是你的夫君,是不是因为他对我好,你不高兴?” “姑娘慎言,善妒这个帽子,本宫可不敢戴。”垂珠夫人扯着帕子掩唇轻笑,“姑娘还不明白吗?圣上待你好,是希望你能一辈子都留在宫里,和我们作伴。” 宋离月有些抗拒地后退一步,“哪里有做客做一辈子的,我还是要回凌白山的。” 垂珠夫人嫣然一笑,“姑娘的倾城容颜,归于山野,岂不是可惜了……” 宋离月很不喜欢说话含糊之人,还有垂珠夫人明明嘴角含着笑,那描绘精致的眉眼处却闪现冷意,让她很是不自在,她僵硬地行了一礼,“贵人请恕罪,民女忽感身子不适,该回去了……“ 垂珠夫人这次没有挽留,她抬手示意一下,有个宫人捧了一个长盒子过来,“离月妹妹,这是本宫亲手做的家乡小吃,若是你不嫌弃姐姐手脚粗笨,还请收下。” 宫人走到宋离月面前没有把东西递到她手里,反而是打开盒子。里面素白的棉布上躺着三对颜色绚烂,形状各异的糕点,有些透明,宋离月还是的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点心,不由觉得很是稀奇,伸手去拿。 却不料,触手柔软,那点心竟好像是会动弹一般,一碰之下,微微晃动,宋离月很是稀奇地拿起来看着。 见她很是感兴趣,垂珠夫人笑着说道,“离月妹妹,尝尝看,可还合胃口?” 这个点心很是精致,宋离月竟是有些舍不得下口,她举到鼻翼间深深嗅了嗅,一股甜甜的清香味迎面而来,很是怡人。 宋离月正欲塞入口中,却感觉到一股剑气袭来,很是浑厚。 一惊之下,她立即展开手掌去挡。剑气还没有扑过来,随即就减弱,宋离月很是轻松就化解掉了。 “垂珠夫人真是好手艺,这独特的家乡小吃,何不赠与本王一盒?“ 随着一道浑厚的男子声音传来,宋离月和垂珠夫人同时看了过去。 一个身穿墨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阔步走了过去,风姿俊雅,五官俊朗,宋离月一眼就看到了他手里的剑。 是驭风! 135 睚眦必报 驭风,宋离月一打照面就认了出来。 至于,主人…… 宋离月出神的时候,就听到身边的垂珠夫人笑盈盈地说道,“原来是十一叔,你事务繁忙,在这后宫能看到你,着实让本宫很是诧异。” 宋离月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个手持驭风的男子,是徐氏兄弟俩的亲叔叔,也就是大黎的摄政王,徐光霁。 他的手里,也握着一份药方的…… 徐光霁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宋离月,“有事找圣上,内监说圣上在乾羽殿,本王听到这边似有喧哗之声,就过来看看。正好看到垂珠夫人又在请人品尝这味道独特的家乡小吃……” 说着,他似笑非笑地问道,“怎么?打扰到了夫人的雅事?” “十一叔真是会开玩笑。”垂珠夫人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变过,“本宫也是和离月姑娘偶遇,刚说上两句话,十一叔你就过来了。” 宋离月一直很安静地站在一旁,盯着掉落在脚边那块精致的点心。 有些可惜了,一口都还没有吃呢。 “澈儿见过皇叔祖。” 小娃娃的奶声奶气的话语拉回了宋离月游离的神思,她略一偏头就看到那个叫澈儿的小娃娃,正规规矩矩地给徐光霁行礼。 看着他恭谨紧张的模样,宋离月的眉心微动,原来这个小家伙也有害怕的人啊。 “嗯,起来。”徐光霁垂首看他,声音很是威严,“最近可有练习?” 澈儿立即抱着小拳头,很是老成地答话,“文澈每天都有练习,方才我还在射家雀练习准头。” 文澈? 徐文澈…… 名字不错,就是脾气不好,得改一改。 “我们大黎尚武,你是皇子,自然是要文武双全,过两天我去兵营,你也跟着去。” 徐光霁俨然一副严厉的模样,徐文澈却很是激动,“是,多谢皇叔祖。” 垂珠夫人在一旁听了,有些着急,“皇叔,澈儿今年还不到四岁……” 徐光霁的目光冷冷地扫视着她,“慈母多败儿,文澈是我徐家的人,他伯父三岁已经会马背上射箭,圣上年幼的时候也是马术超群,澈儿为何不可?” 徐文澈的伯父,不就是徐丞谨吗? 他三岁就会骑马射箭,这么厉害啊…… 比这个小娃娃还厉害呢。 这样想着,宋离月侧脸看向徐文澈。 徐文澈迎上宋离月的视线,瞧着她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不禁皱皱小小的眉头,随即很是冷漠地转过脸去。 哼,真是个小小的小别扭。 徐光霁的话是很严厉地训斥了,垂珠夫人就没有再说下去,讪讪道,“那就有劳十一叔。” “嗯。”徐光霁绷着脸应了一声,这才转脸看向宋离月,“圣上在乾羽殿等离月姑娘,姑娘可与本王同行。” 不是询问,而是告知。 宋离月想着出来也有一会,就点头同意。 刚要转身走,瞧见徐文澈还恭谨地站在那里,突然想捉弄一下他。 她抬手一挥,一片落叶携风而来,擦过徐文澈的鬓旁,直接划过他身后背着的箭筒里面的羽箭。落叶拂过,羽箭上端齐齐断落,没有一丝声响。 不光是徐文澈呆住了,就连垂珠夫人都是一脸的惊惧。 看着徐文澈目瞪口呆的模样,宋离月心情很好,冲他一笑,“你打了我,我折了你的羽箭,我们两清了,就不把你丢到深山老林里喂老虎啦……” *** 走出一段距离,宋离月回头,看到那个小娃娃正偎在垂珠夫人的怀里撒着娇,不禁眉眼处染上笑意。 真是个被宠坏的小可爱…… “离月姑娘很喜欢文澈?” 徐光霁察觉到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停住脚步,正好看到宋离月扭着头看那个小家伙在表演。 听到徐光霁的问话,宋离月随口应道,“喜欢。” 这个小家伙和小徒弟小时候可真的很相像啊,就是脾气不像。 小徒弟小的时候乖巧听话,可是比这个徐文澈可爱多了,也更招人喜欢。 “哦?”徐光霁站定身形,看着她捏着小步子往前走,“睚眦必报,我可是没看出姑娘的喜欢。” 没料想徐光霁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已经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了,宋离月忙顿住脚步往一旁挪了挪,“那个,也不是很喜欢,就是觉得很稀奇,我是第一次和这么小的孩子打交道。” 定定看着她,徐光霁忽问道,“离月姑娘很怕我?” 其实,也不是什么怕不怕的问题。只是她一想到这个徐光霁也和赵承风,李木鱼还有秦则宁一样都巴不得徐丞谨死,宋离月就对他没什么好感。 他还是徐丞谨的亲叔叔呢。看他对那个徐文澈虽然严厉,可最起码还是关心的。徐丞谨哪里不好啊,他明明比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娃娃更讨喜,不是吗? 呃…… 似乎不是。 人长得好看不假,但也不能为所欲为啊。性子又别扭,还整天冷着一张脸,即使关心得要死,还是冷冰冰地什么都不说…… 真是不讨喜,一点也不讨喜。 “我很喜欢你的驭风。”宋离月很自然地岔开了话题。 这位摄政王进宫还可以配剑,果然不一般啊。 见她对自己手里的剑兴趣浓厚,徐丞谨把剑递了过去,很是随意地说道,“既然你喜欢,就送与你。” “算了,我使不惯剑的,它跟着我也是浪费。”宋离月没有伸手去接,“多谢摄政王的盛情。” 徐光霁这是第二次被拒绝,他神色很是复杂地看着宋离月。 旁人都说这位摄政王用兵如神,只是这些年,沉迷奢靡。看着五官清秀俊美,五官亦是白净。这徐家真是好啊,一个一个生得雌雄莫辨。就连这位杀伐果敢的摄政王,细细瞧着都像个女娃娃…… 当然,她只敢这样想,这样想。 宋离月被看得心里直发毛,忙把自己的双手往他面前递了递,“你看,我两条手臂都受伤了,你把驭风给我,我也拿不动啊。” 徐光霁没看,盯着她的眼眸,缓缓出声问道,“离月姑娘……是在哪里受的伤?” 136 良心忠告 明知故问。 傻子都不会相信他不知道。 四分药方已经被取走两份,赵承风和李木鱼恐怕早就跑去和他报信了吧。 装傻? 她宋离月更是在行,“在花园里捉蝴蝶时摔的……” 寒冬腊月哪里来的蝴蝶,太尉府倒是有只带着刺的蝴蝶。 徐光霁忽然笑了笑,“我府邸的景致也不差,离月姑娘不知何时驾临?本王定好生款待。” 嘶…… 这是威胁,还是…… “这不是临近年关了吗?王爷您也要过个安安稳稳的好年,不是吗?”宋离月一脸我丝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表情,很认真地说道,“当然了,主要是我现在手臂受伤了,免得到时候我去了摄政王您的府邸,你送我一份大礼,我拿不动,” 徐光霁没有说话,仍旧是眸色复杂地看着她。静默片刻,他方才开口,“那就这么说定了,本王随时恭候离月姑娘的大驾。” 似乎在说一件极其高兴的事情,徐光霁的眉眼处染上了淡淡的笑意。 宋离月认为那是赤和谐裸和谐裸的挑衅和蔑视。 并肩走了一会,徐光霁又开口说道,“不知离月姑娘打算何时回去?” 似是轻笑了一声,他转脸看着宋离月,“我说的是回康亲王府。” “腊八节回去吧。”宋离月四处看了看,认出正是回乾羽殿的路,随口说道,“徐……康亲王性子冷淡,王府之中就他一个主子有些冷清了,不及摄政王府那般热闹……” 这句话,若是别有用心去听,就是笑话徐光霁妻妾成群。 本来这妻妾成群是值得炫耀的事情,可徐光霁的那些妻妾有很多是他霸道夺取的,为了这事,还曾经闹到圣上的面前,算是件丑闻了。 听宋离月这样说,徐光霁的神色也是一冷。 宋离月没有看到,径自继续说道,“那过年的时候,光是发压祟钱都得不少吧。” 原来她指的是这个…… 徐光霁沉默片刻,又转身往前走,“我有五个儿子,一个女儿。” 宋离月踩着小步跟上来,“摄政王你家这么多的孩子啊,一定很好玩,有没有跟那个澈儿一样的……” “我家大的七八岁,小女儿倒是刚满周岁,和离月姑娘你一样冰雪聪明……” 徐宁渊沉声继续说道。 闻言,眸中闪现惊讶,宋离月啧啧叹道,“哎呀,摄政王你真是年轻啊,都看不出你儿子那么大了,不像我爹爹整天不修边幅,和他一块出去,别人还以为我是他的孙女,他被气得蹲在路边哭,非要我买壶酒哄他,才愿意跟我回去……” 唇角的笑明显了一些,徐光霁微微垂眸说道,“离月姑娘天生丽质,清雅俊秀,任何人和你一起,都会自惭形秽的吧。” “没有啊,我爹爹喜欢酒和草药比喜欢我更多,还有那个徐丞谨……哦,就是你那个大侄子,天天对着我都是冷冷淡淡的,偏偏我还拿他没有办法。风一吹都快要吹倒的话都不敢大声……”宋离月唉声叹气地说着,“还有啊,刚刚那个徐文澈真是个小坏家伙,还拿长弓打我,一个两个都是欺负我不敢拿他们怎么样……” 宋离月很是委屈地说着,一脸的无可奈何。 脚步一顿,徐光霁扭头看她,沉声道,“以后你离那位垂珠夫人远一些,你不是她的对手,小心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她会武功?” 话一出口,宋离月自己就否决了。 她自己就是行家里手,自然早就看出来那位垂珠夫人是一点武功都没有的。 “在这溍阳城,尤其是在这王宫里,杀人不是必须刀子才可以。”见她面露迷茫,徐光霁提点道,“听过蛇蝎美人吗?” 蛇蝎美人,她自然是知道什么意思。 宋离月想象着刚刚那位貌美的垂珠夫人变一条成面目可怖的长蛇,或者是一只举着大钳子的蝎子,不由得觉得很是好笑。 徐宁渊看到她的神情,语气不由得严肃了几分,“离月姑娘,我没有和你玩笑,你要记在心里,康亲王府离王宫虽然不远,可宫门重重,丞谨也有护你不住的时候……” 这个摄政王真是有意思,刚刚还要拆穿她,一副我备好陷阱了,你快跳进来,我要把你一网打尽的模样,现在却又好像是在好心地提点她。 反正自己过两天就回去了,宋离月也就随口应道,“我知道了,摄政王的忠告,离月谨记在心,万分感谢。” 刚到乾羽殿门口,跟在徐光霁身后埋头往前走的宋离月蓦地就被一只大手拉了过去。 “离月,你去了哪里!” 大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徐宁渊疾声问道,脸上满是担忧。 瞧着他额角都是汗,宋离月心里一虚,冲他一笑,“我就在这附近转了转。” 左右人是没事,徐宁渊长长吁出一口气,“以后出去,要带上宫人和内监,我好放心。” “我就在你家里转了转,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宋离月笑道,“正好遇到摄政王,就一起回来了。” 松开手,不着痕迹地把宋离月遮在身后,徐宁渊冲旁边的徐光霁说道,“有劳十一叔。” *** 徐光霁没有多做停留,和徐宁渊说了一会话,人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宋离月正蹲在门口的小矮几旁边,捧着脸看宫人们挑选梅花瓣,张罗着做梅花饼。 眼前蓦地出现一双长靴,宋离月抬起头来,看到驭风之后,她就知道了,随即问道,“你要走了……” 徐光霁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就径直走了出去。 宋离月挑了挑眉,还真是不爱说话。 见一个小宫人的目光正偷偷地紧随着徐光霁,一直到那抹身影在门口消失。宋离月伸出左手拿着一根梅枝,轻轻敲了敲她的头,小声地问道,“他好看,还是你家圣上好看?” 那个小宫人也就十三四岁,被宋离月这么当面打趣着,俏生生的脸一红,“贵人误会了,奴婢没有在看摄政王……” “哎呀,我可没说那个他,就是摄政王啊……” 宋离月嘻嘻笑着说道。 137 欲告之秘 小宫人脸皮薄,顿时羞得双颊如同火烧一般,默不作声地把脸埋了下去。 欺负人的感觉真是好啊,宋离月有些上瘾,“你们两个见没见过康亲王啊?” “奴婢等常年守在这乾羽殿,很少外出,没福气见过康亲王。”其中的一个着。 宋离月咋舌,“那真是可惜了。” “不过,奴婢听别的姐姐说过康亲王的风采。”小宫人见宋离月似乎很有兴趣这个话题,忙又说道,“是位芝兰玉树一般的人物,不过康亲王的身体不是很好,很少进宫。” 宋离月往她们面前凑了凑,“你们还听说什么,说来给我听听……” 两个小宫人和宋离月年龄相仿,正是好奇心大胜的时候,见宋离月这般没架子,也就挤在一起叽叽咕咕地说着话。 正说到兴头上的时候,宋离月听到一声尖细的男子声音,“离月小姐,圣上让老奴来给你传话,说是午膳备好了,请您过去。” 宋离月笑着回头,“有劳方大总管了。” 真是好啊,又有饭吃了。 这冬季白昼短,总感觉一天到晚就忙着吃饭了。 走回到厅中,徐宁渊已经坐到了桌旁。宫人正在一旁备着巾帕,见宋离月走过去忙递了过来。 “忙完了?”宋离月笑眯眯地走过去,让宫人伺候着。 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真是……舒服啊。 徐宁渊转眸看向她,语气温和地问道,“忙完了,下午有空,你想去哪里,我陪你去。” 宋离月在他身旁坐下来,摇了摇头,“你那么忙,我自己随便逛逛就好了。” 离得近,徐宁渊很清楚地看到宋离月的额头上方靠近鬓发的地方红肿了一块,眸色微冷,“你的额头怎么了?早上还没有,是不是下面的人伺候的不好……” 被徐宁渊这一提醒,宋离月才后知后觉地抬手抚上那处红肿的伤处。不碰还好,一碰还是火辣辣的疼。 还能怎么样,还不是被你儿子揍的。 那个小娃娃看着人小,力气倒是不小,打起人来真是舍得下手,一点也不留情啊 宋离月疼的“嘶”了一声,然后说道,“不是,是刚刚我自己不小心撞的。” 告一个三岁小娃娃的状,宋离月觉得自己做不出来这样的事。再说了,被人揍,也不是多么光彩的事情,说出来也怪不好意思的。 见他似乎不相信,宋离月又说道,“我的身手你是见过的,伏城可都是打不过我的。” 想着王宫之中,硬碰硬的话,还真是无人能伤的了她。看着那处红肿,终究还是不放心。 “我让方舒远传医者过来给你看看。”徐宁渊拧着眉头看了一会,郑重地说道,继而扬声,“方舒远!” 宋离月还没有来得及阻止,就瞧见人已经进来了,她忙冲徐宁渊摇摇头,“算了,这小伤而已,又没有流血,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说着,宋离月艰难地用左手夹起一块豆腐送到他碗里,“快吃吧,再啰嗦,饭菜就要凉了。” 方舒远刚在徐宁渊的身边站定,见宋离月这般,吓了一跳,“离月小姐,宫中有规矩,不可劝膳。” 宋离月一怔,随即赶紧把豆腐夹了回来,不想左手极其不方便,豆腐本就滑溜,这几下一夹,豆腐块很快就碎了。 瞧见徐宁渊眼角的笑意,她很是不好意思地把自己面前的空碗和他的碗换了换,“我吃,我吃……” “离月小姐,不可……” 自己的碗刚推过去,又听到方舒远说出不可二字,宋离月蹙眉,“换碗也不可以是不是?” “好了,方舒远你先退下。”徐宁渊眼角的笑意渐盛,他抬手拿回自己的碗,伸出筷子,然后把碗里已经碎掉的豆腐块吃了。 今天的午膳又是很丰盛,宋离月食指大动,奈何力不从心,左手使着筷子笨拙地要命。 徐宁渊看了一会,终于看不下去了,“想吃什么,我帮你。” “好……”宋离月刚突出一个好字,不知为何,脑海里忽然闪出垂珠夫人的那番话。 眼前这个男子是有妻儿的人了,不是徐丞谨,自己何必要招人口舌呢…… “不用,我自己来。”宋离月很快改口,她又冲徐宁渊笑了笑,“我的左手已经不疼了,总不能老是让你喂啊。再说了,你喂饭也不怎么样,简直就像和我有仇,抱着要撑死我的目的……” 徐宁渊闻言,眸中闪过笑意,也就没有坚持。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宋离月想夹一个丸子尝尝,奈何急得一头汗,都没有夹起来。看着旁边的男子正坐姿笔直,一举一动皆是优雅。 宋离月一气之下,直接用筷子戳。 这下终于是送到了嘴里,她笑眯眯地吃着,“徐宁渊,我吃相难看,你就忍一忍。实在是迫不得已而为之,我平常可不是这样,也是端庄淑美的。” “是,端庄淑美……”徐宁渊轻笑出声,夹了一块她爱吃的东坡肉放到她碗里,“多吃点,我不嫌弃你吃相骇人。” 自己说可以,别人说可不行,宋离月摇摇头,“我爹爹那人算卦不行,也就医术能拿得出手,还有眼光也很不错。他说我宋离月是这天底下最好看的,就一定是最好看的,你可不能说我吃相骇人。” “老伯真是有趣之人……” 徐宁渊闻言浅笑,下意识地脱口道。 听到老伯二字,宋离月忽然手一顿,怔愣片刻,肩就垮了下来,“以前在凌白山的时候,小徒弟也是喊我爹爹老伯。当时我爹爹还不高兴,非说小徒弟把他喊老了,一个劲地让小徒弟改口喊他宋叔。” 说起以前的事情,宋离月的脸上浮出淡淡的忧伤,不过也没有持续多久,人又笑起来,“不过得不是很清楚,喊的宋叔听起来像是松鼠,爹爹又很不情愿地让小徒弟改了回去……” 徐宁渊听着,嘴角抿起,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看向宋离月,“离月,其实十年前那个总爱跟着你的小徒弟是……是……” 138 疯癫秀妃 宋离月把碗里的东坡肉塞到嘴里,笑眯眯地说道,“你也猜到了对不对,其实当年小徒弟不是故意这样的,他只是有一点大舌头。” 说着,她很是遗憾,“可是小徒弟把这些都忘记了,要不是他手臂上还有那道火烧以后的痕迹,我真以为自己是认错人了。他和小时候一点也不一样,他小时候可乖了,跟在我身后整天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谁知道现在一身病的,人也不爱说话……“ 终于还是把话又咽了回去,徐宁渊看着她问道,“六哥他……对你好吗?” 宋离月很是认真地想了一会,“也不差,我犯了错,他也不骂我,我生病了,他也会照顾我。” “六哥性子就是这样寡淡,习惯就好了。”手里的筷子捏得紧紧的,徐宁渊问道,“离月,如果……如果你的小徒弟他已经成亲,或者他有苦衷不能离开,你还会不会执意要他跟你回凌白山去?” “不会,我会自己回去。”宋离月回答得很是干脆,“爹爹喜欢我阿娘,一辈子都没有再娶。我也要和他一样,一辈子只喜欢一个人。如果他成亲了,他就不会只喜欢我一个人,那我就会不高兴。时间一久,我就会伤心……” 何必追问,何必强求。 徐宁渊默然,沉寂片刻,他抬起筷子又夹了一块炸得酥脆的春卷,放到她的碗里,勉强浮出一丝笑来,“多吃点,吃完我带你去看冰嬉。” “好。”宋离月点头,和徐宁渊对视一眼,轻声笑了笑。 徐宁渊的笑容真是温暖啊…… *** 不过,下午的冰嬉之行还是没有实现。 一国之君多的是处理不完的政务,还有一些突如其来的紧急奏本。徐宁渊走的时候,很是抱歉。 宋离月不是很在意,比起去看冰嬉,她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所以,就和徐宁渊说了一声,说她下午想去他的后宫转一转。 徐宁渊自然同意,再三嘱咐她一定要让宫人和内监跟着。 有了垂珠夫人这件事,宋离月也认识到,自己这两眼一抹黑着实行不通,也就爽快地点头同意。 宋离月这次算是知道,出个门是多么的不容易。 宫人们听说她要出门,又把她重新打扮了一番。 女儿家的发髻很是简单,宋离月又耐着性子让她们给自己装饰一番。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宋离月看着铜镜中那个陌生的女子,不由得一叹。 不是宫人们打扮得不好,反而很是适宜,清淡雅致,既有少女的明媚和娇俏,又有着一种雍荣华贵的气度。 唯一让宋离月不满意的是头顶上的饰物多了些,头顶上沉沉的,压得脖子很不舒服。 好在身上的衣裙没有过分的臃肿,短小精悍的打扮,上身穿着夹袄,没有穿繁复的衣裙,而是登上了小皮靴。 披上披风,宋离月没有拿宫人备好的那些手炉,就踩着簇新的靴子,领着乌泱泱十几号人出门了。 慢慢悠悠地走着,欣赏着这大黎最尊贵之处的胜景,宋离月在脑海里整理着有关秦家那位小姐的信息。 秦则宁的小女儿名唤行秋,今年十六,前年进宫,如今已经是正二品的秀妃娘娘了,在王宫之中,位分只低于从一品的垂珠夫人。 不过,若是这位秀妃娘娘诞下皇子,应该很快就能压垂珠夫人一头了。毕竟有秦则宁还在朝中给她撑着腰,怎么着都比垂珠夫人出身好,断不会有矮人一头的说法…… 这些杂七杂八的消息都是宋离月在进宫之前,从青鸟那个小八卦嘴里得知的。 但,也只知道这些。 驻足停在静露宫门口,自然有宫人上前去叫门。 只待片刻,门就从里面打开了,出来的是一位年长的嬷嬷,她恭恭敬敬地走上前给宋离月行礼,“奴婢见过贵人。我家娘娘身子不好,一直缠绵病榻,现在更是很少能起得来床,不能亲自出来迎接贵人,失礼之处,还望贵人海涵。” “张嬷嬷客气了,离月小姐也就是随便走走,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这静露宫,想着是秀妃娘娘的住所,就冒昧过来打扰,望嬷嬷莫怪打扰了秀妃娘娘的静养。” 身边的小宫人把话说得很是好听,宋离月不由得对自己只会那几句什么民女告退感到汗颜。 这位小宫人说得没错,她是不知不觉间走到这里的,不过她是故意走到这里的。徐宁渊的后宫就这么几个人,左转右转,总能找到的,不是吗? 张嬷嬷一听,忙闪身相让,“贵人客气了,快请进。” 微一颔首,宋离月举步往门里面走。 这座静露宫收拾得很是干净雅致,只是所有的门窗都紧闭,不管是房间里,还是在庭院里,几乎都听不到任何的声响,就像这里没有人住一样。 宋离月在厅中稍稍坐了一会,就说要去见见秀妃娘娘。 张嬷嬷似乎有些犹豫,“贵人,娘娘身子不好,奴婢担心会冲撞了贵人。” “嬷嬷客气了,我自小跟在家父身边,略通一些岐黄之术,正好,我可以给秀妃娘娘把把脉。”见张嬷嬷迟疑,宋离月又说道,“我那些雕虫小技自然是比不过王宫中的医者,我只把脉,不开药方,不抓药,嬷嬷不必担忧。若我诊断对症,再同医者说也不迟。” 略略思忖,张嬷嬷躬身行礼,“那就有劳贵人了。” 张嬷嬷眼底的希翼,让宋离月心头微微一沉。 跟着爹爹在凌白山下行医多年,这种于绝望之中再度被唤醒希望的眼神,她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秦行秋的病情,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跟着张嬷嬷走到内室,宋离月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了。 一个骨瘦如柴的女子,双手被绑在一起,人躺在被褥下面,面如死灰地望着屋顶,一动也不动。 要不是她的心口微微起伏着,真以为她只是个木偶。 “贵人莫怕,奴婢也是没有办法,不把秀妃娘娘的双手绑起来,她就会伤害自己。”张嬷嬷很是无奈地长长叹了一口气,“娘娘现在已经怀有龙嗣三个月了,刚开始那一个月还是好好的。不知为何,娘娘突然就疯狂了起来,不管不顾,折磨着自己差点小产,奴婢只好征得圣上的同意,把娘娘绑起来,等胎相稳定了,或者是娘娘的情绪稳定下来,再……” 绑起来? 还是一个孕妇? 宋离月有些心疼地看着躺在床榻上,那个面如死灰的女子。 “张嬷嬷,我可以和你家娘娘单独待一会吗?”宋离月问道,“你放心,我有武功,你家娘娘不管是伤害自己或者是伤害我,我都可以制止。” 张嬷嬷点点头,“那有劳贵人,奴婢在门口守着,有什么不妥,贵人只管唤奴婢进来。” “好。” 听着门被关上,宋离月走到一旁,打开一扇窗户。 房间里都是闷闷的味道,待了一会,人感觉很是不舒服。这位秦家小姐她一直待在这里,就不觉得呼吸困难吗? “不要开……” 一道细微的声音带着几丝恐慌响起,宋离月转脸看向躺在床榻之上的女子。 是秦行秋在说话。 她似乎很是害怕,“不要开,不要开……” 宋离月看了一眼窗外,一棵大梨树落尽树叶,举着无数的干枯枝干矗立在那里。 “行秋小姐,快要过年了。”她忽然说道。 宋离月没有称呼她是秀妃娘娘,而是称呼她待字闺中时的称呼。 秦行秋的喃喃自语停住,怔愣地看着宋离月。 宋离月任她转动着干涩的眼睛看着自己,走到床榻旁,“行秋小姐,你的病我会治。可否让我一试?” 见她不语,宋离月继续说道,“我不用把脉,不用开药方,就能药到病除。行秋小姐,我们来打个赌。我若是治好了你的病,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我没有做到,行秋小姐你也没有什么损失,是不是?” 『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139 痴情之人 秦行秋没有说话。 除了一开始看到窗外那棵落尽树叶的梨树,微有触动,此时的她似乎又恢复了木偶人的状态。 宋离月抬手解开秦行秋绑在手腕处的绸带,也不管对方同没同意,径自在床榻旁坐了下来。 侧脸看着她,宋离月轻声说道,“左右也是无事,正好我有一个很长的故事要说给行秋小姐听。” 把目光从秦行秋那形如枯槁的脸上挪开,宋离月的眼睛落在窗外的梨树上,缓缓地说着,“以前有一个诗画一绝的待嫁小姐,生得千娇百媚,冰雪聪明。她的父母中年得女,视若掌上明珠。家族为之张罗着合适的夫婿,可她对于家族安排的那些高门大户的公子少爷都不是很满意。世人皆说这位小姐心性高,不甘于俗流,其实她喜欢上了教自己马术的一个小护卫……” 说道这里,宋离月收回了视线,看向秦行秋,缓缓说着,“可小姐的父母得知后,不顾她的意见,以那位小护卫的性命相要挟,逼迫她嫁与他人为妻。为了保全小护卫的性命,这位小姐只好委曲求全,嫁给了一个自己从未谋面的男子。” 秦行秋仍旧没有任何的表情,可宋离月看得到她的眼睛已经微微泛红。 “成亲以后,她称病,整整两年,始终守身如玉。只是她这位夫君才学出众,相貌英俊,不管从哪一方面来看,都是出色的不得了,尤其是当这位小姐称病这两年来,并未有任何的苛责。两人不论感情,只谈诗论画,不知不觉间,小姐就被才情出众的夫君折服,并发现自己已经爱上了自己的夫君。” 说着说着,自己也沉浸这个故事里,宋离月的语气变得低沉,“得知那个小护卫已被发配苦寒之地,却仍旧对自己痴心一片,她的心里很是内疚。就在这犹豫不定的内疚煎熬中,这位小姐忽然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愧疚之余,更多的是窃喜和欢悦。去娘家报喜之后,这个消息自然也瞒不住那个小护卫。就在这位小姐怀有身孕两个多月的时候,那个小护卫殉情自杀了……” 耳边隐有淡淡的抽泣声传来,宋离月不看也知道,是秦行秋在哭。 “这位小姐痛不欲生,认为是自己移情别恋爱上他人,才会逼得那个小护卫绝望殉情。始终不能原谅自己,这位小姐就拼命地折磨自己,她恨自己,恨腹中的胎儿。她不知道该怎么解决,只好选择这种逃避的方式……”宋离月看着双眼已经涌出眼泪的秦行秋,“行秋小姐,你爱所有的人,唯独不爱自己。” “你……是谁?为何……为何知道这些?” 秦行秋的声音有气无力,低哑到几乎听不见。 宋离月不置可否,沉声说道,“行秋小姐,我是何人不重要,我来是要告诉你真相。那个小护卫,他并非是殉情自杀。” “是吗……” 秦行秋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情绪变化,眸中却闪现出一丝厌恶和冷漠, “我相信同样的说辞,秦府已经派人和行秋小姐说过了。”宋离月不以为意,继续说道,“那个小护卫被调入苦寒之处,着实是令尊所为。可自古苦寒之地,自然是有建功立业的机会。那个小护卫在这一打击之下,竟是自暴自弃,迷上了掷色子。一来二往,家底子输得干干净净,就连当初你们定情之物,他都输给了别人。” 说着,宋离月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字条,递到秦行秋的面前,“他的笔迹你还认识吧。这是他打的欠条,他输急了眼,最后把自己的命也押上了……” 秦行秋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张,颤抖着手捧到眼前,细细看着,一脸的不敢置信,“怎么会是这样啊?不会的,他不会是这样的……“ 捧着那薄薄的一张纸,看着上面熟悉的笔迹,可秦行秋始终很是不愿意相信,一个劲地慌乱地摇着头。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你究竟是何人?”忽然,她手一顿,警惕地看着宋离月,猛地一把抓住宋离月的胳膊,“你是不是……是不是故意来套我的话……” 好巧不巧,秦行秋的手正好抓在她的伤处,疼得宋离月差点甩开她的手。不想打破这刚刚建立起来的氛围,她只好忍着痛任由她抓着。 “我是来和行秋小姐你做交易的人啊。”宋离月嘻嘻笑着,语气和缓地说道,“我要是坏人,只会把刚刚那个故事说给圣上听。既然我这么坦白了,行秋小姐还要再怀疑下去吗?” 秦行秋终究还是失了力气,哽咽地说道,“并非我不信姑娘你,只是……只是他那么好……那么干净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落得这样悲惨的下场。” 到底是年少时的执着,还是会伤心。 宋离月长长叹了一口气,“人是会变的。” 长情之人,从来都是不得善终。 这一点,那个小护卫自然更是明白。吐血的那晚,他还是颤巍巍地写下那种欠条,愿意编造出一个谎言,只愿自己最爱的人能快乐地生活下去。 她不爱自己了,有了更好的归宿,何不潇洒地放手,最起码,还可以保留一份脆弱的体面和尊严。 宋离月的心情很是沉重。 赵修把这个故事说给她听的时候,她的心里也很是难受。 假设一下,如果小徒弟有了喜欢的女子,她愿不愿放手。 答案一定是否,所以她更是觉得那个身子抵不住苦寒,病重离世的小护卫在临死之前还愿意这样为秦行秋着想,真的是很伟大。 所以,说出这一番谎言来,宋离月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她只是替那个小护卫把这个故事说完整。只有这个故事完整了,他最爱的女人下半生才会幸福,即使把以前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过往全部忘掉…… 宋离月看着面前这个双眸通红,悲伤不已的女子,缓缓说道,“行秋小姐,若是放得下,你可以在城郊的小庙宇里,给他立一个牌位,至少能让他不必孤苦无依。” 『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140 莺莺燕燕 如此这般做,一来那个可怜的小护卫每年也有点香火,二来心里有了寄托,秦行秋就会把心里的内疚一点一点化解掉。 “我会的,我一定会的……”秦行秋的眼泪又是哗哗往下落。 宋离月见她哭出声来,又是一叹,“这些事情行秋小姐只需交代给信得过人去做即可,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你知不知道你身子不好,你家圣上背着你都心疼哭了好几回呢。” 说完最后那一句,宋离月在心里狠狠恶寒了一把。 都是为了这对小夫妻,我才打诳语的,罪过罪过。 果然,秦行秋面色一红,小声道,“圣上……他真的如此?” “那可不是……” 宋离月终于明白撒谎有多难了,为了圆上上一个谎,就得再撒一个。 然后,就是无穷无尽。 “那个……”并非擅长,为了不露出马脚,宋离月决定还是迅速进入正题,“行秋小姐,你现在已经是秀妃娘娘了,待平安诞下皇子,荣登四妃之位,丞相大人就做了外公,真是可喜可贺的事啊。只是……” 秦行秋恢复了神智,知道宋离月这是要说出那个交换的条件了,她轻声问道,“姑娘有话请讲,行秋自然知无不言。” 就等这句话了,宋离月也就不再含糊,直接说道,“是这样的啊,不知行秋小姐尚待字闺中的时候,可曾知晓令尊大人收藏一份药方,说准确点,是一张药方的一部分……” “药方……”秦行秋蹙眉思考着,“我爹爹不喜笔墨,更是对医术没有丝毫的兴趣……” 思索了半天,宋离月都快耐不住性子的时候。秦行秋忽然小声地说道,“我爹爹有把宝剑甚是喜爱,从不让我们兄妹几人触碰,一直都悬挂在书房的墙壁上。听我阿娘说,那是爹爹知心好友的佩剑,那人早逝,爹爹就拿回来挂在书房,睹物思人。” 这个? 和那张药方有什么关系啊? “记得小时候哥哥调皮抽出那把剑看过,剑鞘里面是空的,那把剑只剩剑柄,我和哥哥还把那个剑鞘取了下来,里面好像就是藏着一张四四方方的纸,应该是从一张大一些的纸张上裁剪下来的,上面写着什么我不记得了,当时害怕被爹爹骂,就匆忙塞了回去。”秦行秋不缓不急地慢慢说道,“不知道那是不是姑娘要找的药方,也不知道这么多年了,还在不在?” 光明正大地藏在剑鞘之中,悬挂在最显眼之处,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听起来像是那位武将出身的秦丞相的作风。 宋离月听完,心里有了计较。 看着秦行秋,她淡淡一笑,“行秋小姐不知道,我之所以要找这个药方,实在是情非得已。我的夫君身染重病,丞相大人又不是我等小女子随意可以得见的,只好先从小姐这里打探一二,以后也好登门拜访。” “原来……姑娘也是性情中人。”秦行秋顿生同病相怜之感,“我爹爹也不是心肠冷硬之人,若是姑娘很是紧急,不如我手写一封书信给回去。你和他……认识,我自然是信得过你……” 提到那个小护卫,宋离月又是幽幽一叹。 “不必劳烦行秋小姐,过完年,我亲自去秦府拜访即可。”宋离月不知道秦行秋说的这些是否有用,她站起身来,看着躺在床榻之上虚弱至极的女子,“你现在有夫君,有孩子,这是很大的福分,望娘娘珍惜,切不可再任意妄为。” “姑娘所言甚是,是行秋太过钻牛角尖了。”抬手轻轻抚上腹部,秦行秋那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意,“以后,为了孩子,我都会努力地活着。” “那就好。” 宋离月在心里微微一叹。 那么,他也就放心了。 *** 自己都没想到事情会进展得这么得顺利,到宫里的第二天就把事情办好了。吃完午膳,宋离月很是无聊地自己一个人坐在榻旁摆着棋子玩。 徐宁渊今天似乎很忙,连午膳都没有回来用。 那个方舒远倒是跟前跟后地伺候着,就连午膳都是按照她的口味准备得妥妥当当。满满一大桌子菜,虽然只有宋离月一个人,好在自己别着左手吃得很是爽快,她可从来都不会委屈自己的。 趴在桌子上玩了一会棋子,宋离月百无聊赖地把脸枕在手臂上发呆。 真是无聊啊…… 不知道小徒弟一个人在家里会不会觉得无聊? 他应该不会的,他一个人这样已经过了十年了,估计早就习惯了。 说到小徒弟,宋离月的眼前忽然晃过那个徐文澈古灵精怪的小模样。 ……对啊,可以去找他玩啊。 一身利落的装扮,蹬上鹿皮靴,宋离月就出了门,身后自然又是乌泱泱地跟着一大堆宫人和内监。 垂珠夫人住在那什么什么金玉殿,宋离月也不清楚到底在哪里,索性就让他们都跟着。绕过了不知道多少的流水小桥,穿过无数的奇花异草,一路上的景致都是赏心悦目的,宋离月都快忘记了自己的最终目的。 这大黎的王宫真的就像个世外桃源,如果……如果可以忽略掉前面那些莺莺燕燕的娇笑声…… “姐妹们,快瞧瞧,这是谁来了!今天本宫这金玉殿,真的是蓬荜生辉啊。” 宋离月还没有走近,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女子声音响起,娇俏的像只会唱歌的黄鹂鸟。 是那个小家伙的阿娘,垂珠夫人。 宋离月看向前面那围成一大圈一一坐落的花红柳绿的莺莺燕燕们,大约有二十多位。无一不是着装扮美丽,相貌出众。 呃…… 这些应该都是徐宁渊的…… 在那一群女人之中,宋离月还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是那位行秋小姐。 瞧着气色比昨天好多了,虽然人看着还是柔柔弱弱的,好歹愿意梳妆打扮了。看着她这般,宋离月不知道是该为她高兴,还是该为那个小护卫感到欣慰…… 活着的人,总该有个盼头活下去,不是吗? 『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141 真是放肆 偶尔想起自己的阿娘,宋离月的心里无比的庆幸,多亏阿娘把自己留给爹爹。要不然,自己那个一根筋的爹爹说不定也会做出什么殉情的事情来。 每年,她都会在一个固定的日子里看到自己的爹爹躲起来偷偷地拿着一根珠钗发呆,然后会喝很多的酒…… 爹爹下葬的时候,她把那个珠钗放在他的手里。 他最爱的,却只能这样陪着他。 这世上爱而不得的人那么多,那个小护卫和爹爹都选择了成全,成全了他人,委屈了自己…… 哼,真是伟大! 如果是小徒弟另结新欢,她宋离月可是一定会让他好看。 心情好了,就一巴掌打晕,带回凌白山日久生情。如若心情不好,那她可就不管什么康亲王不康亲王了,她先解了气再说。勉强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横着死还是竖着死,随他挑! 回过神的时候,正好瞧见秦行秋冲自己悄无声息地点头,宋离月也回之一笑,缓步走了过去。 还没有来得及胡诌出几句场面话来客套,手就被一脸热情的垂珠夫人一把拉住。 垂珠夫人笑靥如花,热情如火地招呼着,“离月姑娘,来,本宫给你引见诸位姐姐妹妹们。” 宋离月被她扯着疾走几步,立时就被这些女子围个水泄不通。那些女子倒是一点也不见外的,不管是不是真心,都亲亲热热拉着宋离月一口一个妹妹笑得甜掉牙。 “离月妹妹,你长得可真是好看,清雅曼丽,和你一比啊,可是显得我们庸脂俗粉一般,真真是自惭形秽……” “谁说不是呢,你瞧这皮肤可真是白皙娇嫩,乌黑红唇,好看得像朵花似的……” “听说妹妹现在住在乾羽殿,圣上待妹妹很是疼爱,赏赐了些什么稀世珍宝,不妨和我们说道说道……” “离月妹妹,你这次来了,是不是就住下来了……” …… 宋离月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年纪相仿的女子包围着,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嘈杂之声乱于耳,竟全是娇侬软语,说也说不过,动手则于心不忍,一时之间竟很是为难。 待这些莺莺燕燕安静了一些,宋离月才把自己的袖子从周围人的手里拽了出来,认真地说道,“那个,我是找找徐文澈的。” 周围瞬间无声。 “澈儿?”垂珠夫人惊讶地看着宋离月,忽莞尔一笑,“离月姑娘真是和我家澈儿有缘,昨天他还念叨着呢,今儿个你就过来了。” 念叨她什么…… 把他丢去喂老虎那件事吗? ………… 问这话的时候,宋离月和徐文澈已经坐在大黎王宫最高的一棵树的枝桠上了。 “你你为什么来找我?” 徐文澈第一次坐得这么高,往下一瞧,竟然离地面这么远,眼前有些晕眩,偏性子倔强,硬是忍着不说。 宋离月自在悠闲地往后一靠,“和你待在一起,比和你阿娘待在一起舒服。” 说实话,对于宋离月突然登门,且是特地来找他,徐文澈很是意外和激动。 众人皆恭谨地称呼他为殿下,可都把他当作无知孩童。 呃…… 虽然他真的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 可正因为是孩子,才渴望长大,才渴望被重视,被看到。 加之徐文澈心智早熟,和同龄的奶娃娃玩不到一块去,大一些的又嫌他年龄小,总是玩着玩着,就不约而同地偷偷跑掉了。 所以,徐文澈大多时间都是独来独往,一个人练剑,一个人读书…… “阿娘?” 徐文澈重复着,对这个民间的叫法感到很是新鲜。 宋离月转脸看着他,看到徐文澈小大人模样地皱着细长的眉头,不禁莞尔一笑,“对啊,你阿娘,她可真是有颗七窍玲珑心啊……” 太过机灵,太过工于心计,太过计较…… “你说我的母妃……”徐文澈小心地转过身子看着她,“我母妃是大黎最好看的女子,你不喜欢吗?” 宋离月摘了两片树叶遮在眼睛上,懒懒地说道,“我有喜欢的人了。况且,你的阿娘是个女子……” 徐文澈两道细眉皱得紧紧的,“谁说是那种喜欢了?” “呦呵,徐文澈,你一个三岁的娃娃,还懂这个喜欢,那个喜欢啊。”宋离月拿掉树叶冲他挤眉弄眼地怪笑,忽然伸手掐了掐他的小脸,“瞧着你这样乖乖巧巧的模样,还真的和小徒弟小时候一模一样呢……” 说着又狠狠在他的脸上捏了一下,“真是越看越可爱啊。” 徐文澈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顿时惊得眼睛都睁得老大。 回过神来,他伸手拍掉宋离月的手,有些羞恼地喝道,“……放肆!” “放什么肆啊……”宋离月不在意地嘻嘻一笑,伸手拉住他的胳膊,“真是个小一号的小别扭,走,我带你去抓鱼去。” 被宋离月带着飞身下来,徐文澈双脚一沾到地竟有些发软,却仍就绷着脸说道,“大冬天的,去哪里捉鱼?” “你这王宫里,不就是温泉多吗?不然这寒冬腊月哪里有这么多的花开。我来的时候,已经留意到那边有个池塘,里面种着不少的莲藕……“宋离月在前面边走边说,回转身,瞧着徐文澈背着小手在后面跟了上来,她嘿嘿笑着,“要是抓不到鱼,就挖几节莲藕上来也不错。” 听宋离月这么一说,徐丞谨就知道她说得是哪里,随即哼道,“那处池塘是我父王最喜欢的,里面的莲藕都是他亲手种的,你敢挖他的莲藕,小心我父王把你炖了。” “哎呀,徐宁……你父王一国之君,富可敌国,哪里会是那么小气……”宋离月回头冲他坏笑,“徐文澈,别说你不想去啊。” 徐文澈白了她一眼,“本殿下一向循规蹈矩……” 见那个三岁的小娃娃迈着小方步,一派老城的模样,宋离月不禁弯下腰,伸手把他抱了起来,“腿短走路就是慢啊,我抱你吧。” “你!你……”徐文澈一脸震惊地看着宋离月,“……你竟然说我腿短?!” 142 祸害荷塘 宋离月大步迈开,笑着安慰道,“别怕,估计你长大后,情况会好转,毕竟你阿爹阿娘都不算矮……” 徐丞谨一口闷气哽在喉间,瞬间憋得脸红耳赤。 把小娃娃抱在怀里,宋离月眉眼弯弯地看了一会,又是捏着他的耳朵,越瞧越是喜欢,低头在他小脸上亲了一下,“哎呀,真是可爱……” 比后山那些软萌的兔子还要可爱啊…… 徐文澈彻底呆住了! 他被一个刚见过两次面的……疯丫头给非礼了! “放肆!”徐文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压抑不住内心的紧张和震惊,低声呵斥道,“你一个女子,竟如此无礼,你可知……可知本殿下……” 宋离月伸手胡乱抚了抚他的头发,“哎呀,你一个小娃娃整天装大人累不累啊。” 徐文澈发现自己真的和她沟通起来困难重重,索性闭口不言,然后在自己脸上那处使劲擦了擦。 *** 这处池塘不是很大,却种着满满一池的莲藕,不知道用的什么办法,寒冷冬日,荷叶仍旧葱绿如翠,挤挤挨挨,盈满整个水面。 把徐文澈放在地上,宋离月随便找了一块石头坐下,就去脱鞋袜。她的手脚很快,三下五除二就把鞋袜褪掉,放在一旁。 抬头看到那个三岁的小娃娃还一本正经地背着手站着,宋离月不禁催促道,“徐文澈,你快点,我等你一起啊。” 徐文澈看着她,又是哼道,“大庭广众之下,褪鞋去袜,成何体统!” 呵呵…… 真是个小古板啊…… 宋离月不理会他,把裤脚卷了起来,就赤着脚下了水。 寒冬腊月,这里一片春意,自然是引来温泉的水。一脚下去,温度适宜,宋离月转脸看了看徐文澈,笑呵呵地问道,“真的不要下来?” 小小的娃娃仍旧绷着脸,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 宋离月笑道,“那我先走喽。” 走了几步,宋离月发现这池塘一点不深,只到她小腿的位置,走起来不算费劲。 忽然,眼前一花,水面有波纹迅速散开。 哇! 真的有鱼啊…… 宋离月来了兴致,忙把袖子也卷了起来,弯下腰去抓鱼。 右手的剑伤还未痊愈,使不上力,左手不太灵活,扑了好几次空之后,宋离月抬头来看向站在岸边的小娃娃,“哎!快来帮我抓鱼啊,等一下抓到鱼,我烤给你吃啊。” “御膳房里的鱼多的是,谁要吃你抓的鱼……” 话虽这样说,到底还是孩子天性,徐文澈的眼睛还是落到了宋离月的身上,小手背在身后,仍旧克制得没有举步过去。 “不一样的啊。”宋离月咕囔道。 看着满池游动的鱼,她很是着急,转脸见站在岸上的那个小小的身子还是岿然不动,宋离月坏心眼地挖了一块淤泥,就这么直勾勾地扔了过去。 察觉到异样,徐文澈立即抬手去挡。 这下好了,本来只脏污一处的,被他这样一挡,淤泥溅得到处都是。感觉到自己的脸上都溅上了脏污的黑色淤泥,徐文澈一下子呆住了! 他一向最是洁净自爱,自己睡的小床除了打扫的嬷嬷,从不让其他人靠近,衣衫器具皆是如此。 何曾…… 何曾…… 他气到无话可说,手指颤抖地指着站在淤泥之中的宋离月,半天说不上话来。 宋离月话不多说,直接扯过一旁小舟上的缆绳,用力一甩,就把那个纠结的小娃娃给拽了过来。 把人丢在一处淤泥尚浅的地方,宋离月直接嘱咐道,“徐文澈,你在那边挖出一个长长的道出来,我把鱼往那边赶啊,动作麻利点……” 身处泥泞脏污的淤泥之中,徐文澈感觉自己的头发丝都在嫌弃着。这个母妃口中整日念叨的什么离月姑娘,看着斯文又漂亮,竟是这般…… 自己竟然还信了她的话,好好待在金玉殿读书写字,焚香品茗不好吗,现在……现在一身的污泥不说,就连脸上都染了好几处。 徐文澈摇头叹息,是自己高估了眼前这个看似文雅秀美之女子。 宫里这几日都在议论她,说她有着倾城容貌,是个不折不扣的绝代佳人,就连父王都对她倾心。可瞧着眼前这个挽着裤腿和衣袖,弓着腰在淤泥里认真摸鱼的人…… 哼,哪里是什么绝代佳人,明明是个野丫头! 吓唬他,要把他扔去喂老虎的,临走时还不忘摘片叶子削掉他箭尾,还一脸的宽容和大度,说什么两清了。 她真是奇怪。 和母妃不一样,和宫人不一样,和嬷嬷也不一样…… “徐文澈,你怎么还不动手啊?” 耳边传来宋离月催促的声音,徐文澈无奈地应声,“怎么挖啊?” “用手啊!”宋离月抬手指挥着,“就在你脚下面那一块,用手刨出来一道长一点的沟出来就可以了……” 徐文澈怀疑自己听错了,“用手?” “对啊,用脚也可以,不过用手更快一些。”宋离月又发现了几条鱼,不禁又激动地跳起脚来,“哎呀,你快点,我把鱼都往你那边赶……” 说着,宋离月快速地从自己的长袖里撕了一大块下来,直接丢了过去,“徐文澈,你把布打成结,放在你脚底下的出口……” 怔怔地接过那小半截衣袖,徐文澈终于明白了,原来女子不都是娴静淑雅,还有宋离月在这样的…… 不过,看着脚边四处游动的鱼,徐文澈也来了兴致。 *** 就在宋离月和徐文澈一身狼藉,满载而归,准备上岸的的时候,正好看到站在岸上不知道看了多久的徐宁渊, 宋离月反倒是无所谓,大大方方地打了声招呼,脸上还挂着大丰收的喜悦,“……圣……圣上,你回来啦?” 倒是她身边那个小小的娃娃,吓得把手里的东西一扔,站在淤泥之中,中规中矩地行礼,“澈儿见过父王。” 奈何他身上,脸上,就连发髻上都有淤泥,再绷着脸,也是添了几分童稚和……狼狈。 宋离月见徐文澈把自己撕下衣袖仓促之间做成的袋子丢掉,忙伸手捡了起来。 这个孩子真不会过日子。 143 温柔如斯 这费了半天的功夫才捉到的鱼,要是跑了,岂不是白忙活了。 宋离月一只手提着鱼,一只手拉着徐文澈往岸边走去,絮絮叨叨地说道,“我说圣上,你这池塘里可是养了不少的鱼啊,都是又大又肥,可比那些光是好看又不能吃的鱼好多了。” 话音刚落,就感觉身边的小娃娃悄无声息地扯了扯她的衣袖。 宋离月看向他,目带询问。 徐文澈无奈地回望着她。 你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见宋离月一脸疑惑,徐文澈无奈一叹。 算了算了,敢祸害父王池塘的人,还敢指望她什么。 走到岸边,宋离月刚要把徐文澈抱到岸上,就瞧见一双大手伸过来把人接了过去,然后又瞧见绣着云水纹的湛青色衣袖下一只大手,缓慢而有力地伸到自己的面前。 宋离月抬起脸看着徐宁渊。 眼前这个男子俊美的面容,尤其是那双灿若星子的眼眸,仿佛和记忆中那双眼眸慢慢重合了。 心里头一动,宋离月困惑不解。 唉,一定是自己这几天没有见到小徒弟了,才会把眼前和他形容相似的徐宁渊看成是他。 “离月,把手给我,我来你上来。” 徐宁渊弓着腰把手伸过去,蹙着眉看她。 眼前又是一阵恍惚,凌白山的水涧旁边,满是笑意的脸,稚气的话语。 ”离月,离月,你把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你要喊我师父……” “好,离月师父,小师父大人……” 两人并肩走着,狼狈的形容,爽朗清脆的笑声,惊起了旁边树林里的飞鸟, …… “离月?” 徐宁渊看着站在淤泥之中怔怔发着呆的宋离月,疑惑地又喊了一声。 宋离月这才回过神来,她没有推辞,笑着伸手握住徐宁渊伸过来的手,“好!” 借着他的力,很是干脆地从淤泥之中拔出脚,上了岸。 徐宁渊看着面前这满身泥污的一大一小,眉头皱得更紧。 还没待他发话,徐文澈就很是干脆地跪在地上,小小的身板跪得笔直,“是澈儿调皮,这处池塘父王有令不许任何人踏入,今天澈儿不仅自己犯错,还……” “哎呀!”宋离月忽然想起这件事了,忙移步挡在徐文澈的身前,“徐宁渊,是我非要带着你儿子来这里逮鱼玩的,你别怪他。” 总不能让一个三岁的小娃娃代自己受过,宋离月认错也很是爽快。 “父王,是澈儿没有尽到劝阻之责,还……还参与其中,是澈儿的错。” 小小的孩子承认错误倒是比她干脆利落。 宋离月一脸无奈地看着他,小声嘀咕道,“徐文澈,你是不是傻?他是你阿爹,他要罚你打你,你只管跑就是了,还乖乖跪在这里……” 话还没说完,身上一暖,宋离月抬眸一看,是徐宁渊把自己身上的大氅给她披上了。 徐宁渊瞧着她满是污泥的双脚,转脸吩咐道,“传暖轿过来。” 站在不远处的方舒远应了一声,立即吩咐去办。 宋离月不冷,她把身上的大氅拿了下来,裹在旁边徐文澈的身上,看着他一本正经的小脸上满上一块一块泥污,她不禁笑出声来,伸手抹了抹,结果泥污散开,显得更多。 “哈哈哈……” 宋离月终于还是笑出声来,很是没有形象地坐在他身边,把手上沾染的那一点淤泥抹在他身上那锦袍上仅存的一点干净的地方。 徐文澈看了看,一脸的嫌弃,不过嘴角微动却没有说什么。 宋离月把人一提溜就给扶起来了,徐文澈大惊,“放肆,父王还没有让我起身,你竟敢……” 这个小家伙,架子摆得挺足啊。 宋离月不管不顾把人薅起来,用大氅把这个小娃娃裹得严严实实的,随口说道,“他是大黎的君王,也是你的阿爹啊,他上了朝是君王,回到这后宫里啊,就是你的阿爹。和自己阿爹哪里有那么多的规矩,打滚撒泼耍赖都可以,他如果要揍你,先跑了再说,等他气消了,回来服个软认个错,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徐文澈听得目瞪口呆,宋离月说得这种父子相处关系,对他而言,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他抬起眼眸,小心地觑了一眼自己的……呃……阿爹,却瞧见他的垂眸静听,嘴角含笑。 徐文澈竟是看傻了眼。 这样的父王,好温柔啊。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才彻底让徐文澈幼小的心灵再次受到了冲击。 自己那位父王阿爹竟然蹲下身子在给宋离月挽裤脚! 那总是素白修长执着朱笔批阅奏折的手,那挽弓射箭时青筋隐动的大手,此时丝毫不避讳那些脏污的淤泥,动作细心而又温柔地挽着裤脚…… 父王对母妃从来没有这样温柔过,对他也没有…… 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徐文澈很快垂眸。 母妃说过的,父王是一国之君,要君威难测,要励精图治,要抚定内外…… 父王待他严厉甚至是苛责的时候,母妃会说父王这是对他寄予厚望,才会如此。 慢慢的,他也以为自己的父王即是如此这般,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即使世间皆传言,垂珠夫人艳冠天下,独得恩宠,可他知道的,父王对母妃从未如此温柔过。 不对,是有一次看到父王对母妃笑了。 是秋天的时候,母妃从别的宫里听说康亲王府的梨树不但结梨子,还结美人。回来之后,说给他听,他还天真地以为皇伯伯府里那棵百年的梨树成了精。 母妃听他这般问,乐不可支地说他看话本子看多了。那晚父王喝醉酒了,拉着母妃非要去捉鱼,还不许母妃梳妆,只准一身粗布素衣。那晚,父王笑得很是温柔,挽起衣袖的时候,他看到父王的胳膊上还有一块红色的伤痕,竟然很是好看,像是一朵云…… *** 暖轿很快就到了。 不想,跟着一起过来的,还有垂珠夫人。 看到垂珠夫人眼里的震惊,宋离月有些不好意思。 人家可是把一个白净可爱的孩子交给自己的,这一回功夫,就被她带得跟在泥坑里打过滚一样。 144 好久不见 好在,有徐宁渊在场,垂珠夫人什么话都没说。 徐宁渊接过宋离月手里提的东西交给身边的人,然后拉着她的手站起身来,“走吧,我们回去。” 宋离月站起身来,顺手拉了拉徐文澈,笑眯眯地冲他眨眨眼,“晚上我们熬鱼汤喝,你一起去,这里还有你亲手抓的呢。” 徐文澈怯生生地看向徐宁渊,宋离月也跟着看过来。 看着面前这一对形容狼狈的人儿,徐宁渊唇角的笑意加深,眸光也是无比的温和,“嗯,一起回去。” 这就是不罚了。 宋离月冲徐文澈绽开一抹调皮的笑,忙伸手一把将人拉了过来。 “澈儿跟父王去乾羽殿,一定要乖啊……”恭谨地站在旁边的垂珠夫人一听,眉眼俱笑,“圣上,咱们的澈儿最近可是长进不少,一会,你可以考考他……” 徐宁渊看着她点点头,“澈儿有长进,你是他母妃,自然也是费了心的。” 垂珠夫人美目中猛地一亮,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的颤音,“圣上……” 宋离月在一旁看着。 夫妻恩爱,其乐融融,一家三口,真是和睦。 “离月……” 耳边响起徐宁渊的声音,宋离月这才会回过神来。 “澈儿,快和离月姑娘一起走……”垂珠夫人笑着冲宋离月微微点头,“本宫还有一些琐事缠身,澈儿就有劳姑娘了。” 宋离月见她一个劲地把儿子推过来,她当然不认为是自己面子大,人缘好。 人家垂珠夫人看中的是徐宁渊。 “徐文澈,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乾羽殿玩?” 宋离月低头看着身边这个三岁多的小娃娃问道。 徐文澈看了看垂珠夫人,然后点点头。 坐上暖轿,宋离月和在徐文澈挤在一块坐着。 徐宁渊看着他俩,忽然笑了起来,“你俩可真是胆大啊,敢私自下水摸鱼。不过,踩坏莲藕这笔帐,我可是要记在离月你的头上。” 宋离月连连点头,眯着眼睛笑道,“好说好说。” 看着在脚底下还在扑棱的袋子,她很是大方地说道,“晚上我和徐文澈请你喝鱼汤。” *** 洗得清爽,人也舒服了很多。 宋离月见徐文澈也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袍,绷着小脸坐在一旁。见她过来了,虽没有说话,但眉眼处不再紧绷。想来经过合力捉鱼这件事,彼此已经亲厚了许多。 小小的人儿,坐在椅子上双脚还够不到地,偏一张小脸神情肃穆,一本正经得不得了。宋离月失笑,不禁上前惹他玩。 孩子天性使然,不一会,两人就笑闹在一起。 在书房里的徐宁渊听到动静,也不禁放下手里的书,慢慢起身走到窗边,静静听着隔壁传来清脆的嬉笑声,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晚膳主菜就是鱼汤,宋离月喝了满满两大碗。徐文澈也是喝了不少,鼻尖上都缀着细小的汗珠。 徐文澈吃饭很是斯文,宋离月在一旁咬着筷子跟看年画似的挪不开眼。 小孩子呀,可真是有趣。 不知道以后小徒弟的孩子,是不是更像他自己的小时候。不过,不要像他小时候一样傻就好了,站在小溪里,被飞身起来的鱼打到,竟吓得哇哇大哭…… “你笑什么?” 徐文澈被看得心里直发毛,不禁地放下手里的汤勺。 宋离月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他碗里,“我高兴啊,原来徐文澈你抓鱼也是一把好手,下次抓鱼,我还叫上你。” “……不……不用了!” 徐文澈觑了一眼身边始终沉默的男子,忙埋下头苦吃。 吃完饭,父子俩就一起去了书房。 宋离月瞧着那跟在他阿爹身后的小小身影,哀哀一叹。 左右就是考功课,才多大点的孩子啊,自己像徐文澈这么大的时候,还整天在后山玩泥巴呢。 本来打算等徐文澈回来,再和他玩一会,却不想,父子俩从书房出来,就直接一起走了。 歪在小榻上,宋离月翻看着从宫人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话本子,不一会,有些犯困,随手扯过徐宁渊的大氅盖在身上,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陪孩子玩,真的很辛苦啊。 隐约感觉自己身边像是有人,宋离月勉强睁眼看了一眼,似乎是个男子的身影。 “徐宁渊,你回来了?” 她小声嘟囔一句,没有听到回话,宋离月实在困得厉害,也懒得睁眼,又迷迷糊糊接着睡。 “你还真是没心啊……” 一道陌生的男子声音响在耳边,宋离月迷迷糊糊在脑海中搜寻相对应的人脸。 失败之后,她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扒拉两下,把自己的脸从大氅那浓密的毛领中露出来。 是他! 一个宋离月觉得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一个人! 看到宋离月露出吃惊的表情,黑衣男子笑了笑,在小榻的另一边坐下之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怎么了,徐夫人?这才分开几日,你就不认识我了?” 徐夫人? 自己那晚随口胡诌的话,当然只有这个人这样叫她了。 宋离月这个时候已经算是彻底醒了困,看着面前这个墨发高束,发髻上束着黑色滚边的深色发带,还有那遮住眼睛和鼻子的古怪狐狸面具…… “你怎么在这里?”宋离月揉了揉眼睛问道,声音里还带着刚醒过来的沙哑。 男子没动,抛回来同样的问题,“你怎么在这里?” 宋离月拧着眉看他,“我是来做客的。” 看着男子明目张胆地坐在一旁,她哼道,“尊驾要是等一会被抓住了,可就会被当作是做贼的了。” “不会的。”男子笑了一声,黑亮的眸透过面具看过来,“你舍不得。” 宋离月知道这是句轻佻的话,爹爹说有人敢当面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要直接抬手打过去的,打得越响,效果越好。 可是,这样的话从面前这个男子口中说出来,似乎并不那么惹人讨厌。他说话的时候,虽然看不清表情,可语气却是无比的真诚,好似字字句句都是发自肺腑。 “你帮过我一次,我自然不会恩将仇报让人把你抓走。” 宋离月坐起身来,看了看四周,竟没有任何的不妥。 这个人,不会是大摇大摆进来的吧。 真是嚣张啊! 145 是你太虚 还别说,眼前黑衣男子这样嚣张的性子,还挺对她的脾气。 宋离月好心地催促道,“这里是王宫,你赶紧走吧,我就当没有看见你。” 擅闯禁宫,可是死罪。 黑衣男子把手里的剑放到身边的桌子上,身子也是懒懒地往一旁斜斜地一靠,好不自在。 他看了看四周,冷声冷气地说道,“我当然知道这是大黎的王宫,不过,我还知道大黎的圣上把你藏在这乾羽殿里,是没安好心。” 这个人说话可真是……不中听啊。 宋离月皱了皱眉,“你安好心?那你还半夜闯到这里来。” 黑衣男子也跟着皱了皱眉,随手从桌子上的碟子里拿了一块点心,递到嘴边,“怎么?我说他,你不高兴啊,徐夫人?” “说人先正己。”宋离月瞧着他坐没坐相,懒散地跟在自己家里一般,不由得摇头,“你可真是不见外啊。” 黑衣男子也是一笑,“我是担心你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一进这锦绣后宫,就看花了眼,忘记自己是有夫之妇,特地过来提点一二,真是不识好人心。这么大冷的天,我可是一番苦心……“ “真是有劳尊驾操心我的事情。”宋离月没好气地哼道。 黑衣男子笑了笑,站起来,很是不见外地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上次见面,她中了洋金花,浑身无力,几近昏迷的状态,自然没有看清这个男子。 如今灯火通明,宋离月可是要瞧了个仔细的。 此人身形修长,不是很壮硕,懒散稀松之中隐隐有着沉稳凌势。咋一看他似乎比徐宁渊还要高挑,脸上虽戴着面具,可那双眼眸就是无比的黑亮深邃…… 脑海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宋离月没抓住,不由得盯得更紧。 黑衣男子脸微微一转,正好避开宋离月的视线,语气淡淡地接着她方才的话说道,“徐夫人不用客气。” 酌了一口茶,他又慢条斯理地说道,“对了,上次你说我帮你,你要怎么答谢我来着?” 不提起这件事,宋离月还不生气。 哼,这个人做事实在是……半吊子…… 自己是说过好好答谢他的,可前提是把人送回去啊…… “数九寒冬,你把我一个人丢在王府门口,可是差点把我冻死……” 宋离月想起那天自己狼狈的模样,气呼呼地看着他。 要不是被狼狈地丢在王府门口,徐丞谨那个小别扭也不会因为守着她寒症复发。不过,终究是自己说过的话,最后人也是安然无恙,宋离月不情不愿地嘟囔道,“答谢礼也要减一半……” “徐夫人可真是半点也不吃亏啊。”黑衣男子笑了笑,“也好,一半就一半。” 说着,他把手里仅剩的那一点点心全都塞到嘴里,然后起身走到宋离月的旁边,伸手扯掉她披在身上的大氅,“走吧。” “走?去哪里?”宋离月蹙眉。 黑衣男子抱着剑,很是随意地说道,“你不是说要答谢我的吗?正好我胆子小,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去。” “是啊是啊,你胆子小。半夜三更闯到王宫里的你,胆子小着呢……”宋离月也是无所谓,她站起身,“那我突然失踪,这些宫人发现还不得吓死。” “没事,我点了他们的睡穴,保证他们一夜好梦到天明。”黑衣男子伸手去拉她,“至于徐宁渊那个家伙,又喜欢自比君子,你是客,他绝不会这么晚还来找你谈心。” 这个人摸得可是比她还清楚…… 宋离月跟着站起身,恶狠狠地说道,“你敢直呼圣上的名讳,小心他杀你的头……” “除非你去告密……”黑衣男子靠在窗边回头,薄唇漾出笑意,“要是连坐的话,你也逃不掉,正好和我一起杀头。有名动溍阳的离月小姐陪我,黄泉路上我也不寂寞。” 宋离月眉宇间闪过疑惑。 这个人说话,好像对她,对她身边的人,都很熟悉。 打开窗户,一道冷风袭面而来,宋离月生生打了一个寒噤。 “你怕冷?”黑衣男子拧眉看向她问道,随即好像明白一样,“对了,女孩子都怕冷的,可你和那些娇小姐不一样啊,你那一身浑厚的内力,就连我都不一定是你的对手。” 自认不是她的对手,话还这么多话,还都是欠揍的话! 宋离月咬牙切齿地摇了摇头,“我刚醒,有一点……“ 黑衣男子转脸看了看方才被他扔在一旁的那件大氅,“我想徐夫人……应该也不喜欢穿别的男子的衣服。” 宋离月点点头,皮笑肉不笑地哼道,“是啊是啊,尊驾料事如神,我还真是这么想的呢。” “徐夫人若是男子,你我做了知己,真是一桩美事啊。”黑衣男子不在意地笑笑,伸手搂到宋离月的腰间,“得罪了,徐夫人。” 话音刚落,宋离月就感觉身子一轻,人就已经飞身而出。 第一次没有施展轻功,而是被人携着,却没有被爹爹携带着那种乱了准头的失重感,宋离月不禁夸道,“看不出来,你的武功很不错啊。” “一般一般,今天是在佳人面前,超常发挥而已。徐夫人若是不介意的话,为保安全最好还是搂着我。”黑衣男子半真半假地说着,笑得很是开怀。 穿过一片树林的时候,宋离月躲开一侧的树枝,往黑衣男子身边靠了靠。却不想那人手臂一松,差点把她丢掉。似乎察觉到失态,忙又手臂用力把人重新归回原位。 随后,这个人一直都是胳膊僵硬地携着宋离月,箍得她胳膊很是不舒服,宋离月不禁叹着,果然不如自己施展轻功自在。 刚想伸手推开他,那人身形一闪,失重感袭来,宋离月抵在他肩膀的手,忙变成紧紧抱住。 “你的武功果然很一般……”宋离月终于逮住机会,哼哼两声笑话他。 黑衣男子看了她一眼,“还不是你太重了?” ……太重! 谁人不说她宋离月身轻如燕,恍若仙子,可作掌上舞…… “那尊驾真是受累了!”宋离月咬牙切齿地说道。 “嗯。是有些累。不过,勉强还能撑得住。” 黑衣男子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 宋离月阴测测地一笑,“那你真是太虚了啊……” 146 荒郊野外 黑衣男子的呼吸一滞,几乎能听到磨牙的声音,“……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呵呵…… 动怒了呀,生气了呀。 “是你自己说的啊。”宋离月很平静地说道,双掌上却悄悄运上了内力,“我身量轻巧,你却说什么勉强撑得住,不是你虚,是什么?” 黑衣男子一顿,笑道,“伶牙俐齿,是比那晚面无血色地躺在那个破巷子里时可爱多了。” 又提起那晚……自己唯一的一次受伤…… 宋离月郁闷,曲起左手就要推开他,却不料被对方一下子抓住,“不听话,就点穴。” “好呀,我正好想和尊驾较量一下。”宋离月很有自信能打败眼前这个黑衣男子,怕他不应,又说道,“到时候成了我手下败将,可不许哭。” 黑衣男子却是不理会她的激将,语气平淡地说道,“你我之间不必这般客套,叫我名字,我叫临清。 临清? 啧啧啧,这么风雅的名字…… 明明就是个黑狐狸! 宋离月小声嘟囔着,却是被对方听得一清二楚,临清笑了笑,”我是狐狸,你是什么?傻兔子?“ 这人一定是故意的,话里话外处处针对着她,偏幼稚得让她不知道怎么去反击。 “奸诈狡猾,胡搅蛮缠,可不就是黑狐狸……” 宋离月哼道,就差装上一条狐狸尾巴了。 在脑海中勾勒出他装上狐狸尾巴,然后可劲摇尾巴的画面,宋离月轻笑出声。 这反差,还怪讨喜的啊。 “不叫我名字也可以,我不是那么迂腐刻板之人……”临清看了她一眼,耳语一般说道,“叫我哥哥,临清哥哥也行。” 宋离月这次忍不住了,直接出手。 那位叫临清的黑衣男子哈哈一笑,像是早就有了准备一样,身子一闪,就很是轻巧地避开了攻势。 宋离月见他落在地面上,也跟着落在他身边两三步远的地方。 脚底下松软。 是土堆? 对,就是不折不扣的土堆, 刚一落下,宋离月就查觉到这里很不一样。 潮湿温暖的空气,芬香馥郁的花香…… 她举目四望,不禁被眼前这一切惊呆了。 月光清清凉凉地挂在夜空上,即使只是一弯月,却是无比的明亮。 清辉满地,眼前的一切恍若仙境。 这里似乎是被冬季遗忘的季节,到处一片葱郁,无数夜间开放的花儿正毫不吝啬地绽放着。隐约似有鸟叫虫鸣声传来…… “这是哪里啊?” 宋离月一时愣住了,回过神,忙看向身边的黑衣男子,呃……临清。 临清抱着剑,用剑柄戳了戳覆在脸上的面具,-语气平淡地说道,“喜不喜欢?” “嗯,很喜欢。”宋离月实打实地就事论事。 这一片景致着实是美好,难得的是在寒风呼啸的冬季,这里竟然还是春日一般。 临清也站直身子看向前面那片在夜色之中一片宁静的湖面,轻声道,“白天来的话,这里更是美不胜收。如果你幸运的话,还能看到那片湖里有天鹅飞过……” “天鹅……”宋离月被临清口中描绘的场景吸引住了,很是兴奋地问道,“那你有没有见过那天鹅?他们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很漂亮……” 以前凌白山是有天鹅的,只是可惜,她打记事起就没有再见过,爹爹总说她是见过天鹅的,见是见过了,可全忘记了,不是和没见过是一样的吗? 父女俩还因为这,争执了好久。 听到临清说这里还有可能见到天鹅,想起以前的事情,宋离月感觉鼻头有点酸酸的。 爹爹啊…… “哪里是那么容易见到的。”似乎没有察觉宋离月情绪的边话,临清靠近一些,高深莫测地说道,“要很幸运的人才能可能到。” 吸了吸鼻子,宋离月认真地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你就不是那个幸运的人。” 临清转脸看向她,笑了笑,“那只好沾徐夫人你的光,和你一起看。” “为什么要拉上我,我和你又不熟。”宋离月一句话甩到他脸上,四周看了看之后,就径自跑到湖边,弯腰伸手探了探水,惊奇道,“这水是温的!” 这一大片湖竟然全是温泉,怪不得这里是如春的景致。 大黎多的温泉,可并不是什么人,什么温泉都可以泡的。不过一般人也并不是什么温泉都能见到,有特殊作用的,几乎都已经被权贵纳为己用。 就比如大黎王宫引的那处温泉,就是全大黎最大的温泉眼。用来养鱼养莲藕都可以,谁敢私自取用可就是杀头的罪。 “这里的水温属热,到了夏天更是炎热不已,你若是喜欢,可以在这里泡泡脚。”临清见她似乎感兴趣,在一旁解释道。 其实,宋离月对这处温泉并不感兴趣,凌白山也有,那处温泉属性平,她可以在冬天随便泡,夏天则是除了寒潭,她哪里都不愿意去。 既然这临清说这处温泉属热,那就不适合她。她本来体质就属火,再泡这样的温泉会出大事的。爹爹不在,没人救她,她还是小心点为好。 对了,这处温泉说不定能对小徒弟的寒症有所帮助。 宋离月站起身来,犹豫一下问道,“我……那个……我夫君有寒症,这处温泉是不是……” “不可以……”临清毫不犹豫地打断她的话,连情况都不问,“治标不治本,还不如在家多喝两碗药。” 宋离月很是失望。 不过,好在她的血可以支撑他等到那份药方。 “呀,那里有鱼!” 宋离月很是眼尖地叫起来。 银白色的月光洋洋洒洒地铺满了整个湖面,湖面平静安宁的像是一面银镜。稍稍有点动静,就能看到一清二楚。 所以,有鱼甩了一下尾巴,宋离月就瞧到了。 临清点头,“这湖里的鱼很多……” 宋离月往地上一坐,就要脱掉鞋袜,“我去抓两条上来,你去捡一点柴火回来,我们烤鱼吃。” 下午和徐文澈那个家伙捉的鱼,没有做成烤鱼,她深感遗憾。当然了,这个遗憾,还掺杂着一些口水。 眼见她手脚很快地除掉鞋袜,临清好笑地问道,“徐夫人真是好兴致啊,荒郊野外三更半夜烤鱼吃,怎么?你在王宫做客,那个大黎的圣上都没管饭吗?” 147 爹爹救我 宋离月头也没抬,脱下了小皮靴,“自己做的,能一样吗?御膳房做出来的菜好看是好看,就是味道总少那么一点。” 其实,她是没吃饱。 虽然徐文澈很乖巧,自己一个人吃饭吃得也是很规规矩矩,可就太过规矩了,宋离月总感觉那个孩子并没有吃饱。 所以一顿饭的功夫,她几乎都是在给那个小家伙夹菜,看着他眼睛朝哪盘菜多看了两眼,她就立刻把菜给夹到他碗里。 照顾孩子,是真心的累人啊。 临清看着她鞋袜已经褪下,正要挽起裤脚,忙伸手制止了她,“……你真要吃?” 这还有假啊! 宋离月挽起裤脚,直接点头,“是啊。” 下午和徐文澈那个小娃娃抓鱼,有点不是很尽兴。他人太小了,又是第一次抓鱼,一边要叮嘱他要如何做,一边还要分心去护着那个腿短的小家伙,别摔倒泥坑了。 还有,这抓鱼也是有瘾的…… 见人就要下水了,临清一把将人扯了回来,“这水你不能下,等我回来……” 宋离月看着他,“那你还不快去捡柴火?” 临清嘴角一抿,不耐烦地哼道,“真是麻烦,话多还贪吃……” 宋离月甩开他的手,“谁叫你带我来的,要不是因为你带我来这个……” 本来想说这是鸟不拉屎的地方,可这个地方明明是鸟语花香,她硬生生收住,“要不然我现在还窝在暖阁里。喝着香茶吃着点心。黑狐狸,你就说你去不去?” “去,我这就去……”临清无奈地拖长腔调,转身要走,又嘱咐道,“这水你不能下,我先去捡一些柴火,等我回来,我下去捉鱼。” 宋离月也不和他争,很是乖巧地点头,“好,那你可要快一点。” “嗯。”临清把手里的剑递给她,“给你防身用。” 宋离月顺手拿在手里,掂了两下,“怎么?这里还有狮子老虎之类的?” 临清认真地说道,“有吃人的妖怪。” 宋离月嘴角一抽,这不是她那天用来吓唬徐文澈那个小娃娃的吗? “好啊,妖怪就爱吃黑狐狸。”宋离月把剑抽出来,随手在地上挖了两下,“我挖好坑,等你会回来正好可以搭上支架烤鱼。” 黑衣男子看着自己的剑被她当作锄头一般的使用,很是心疼,不过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就转身走了。 见黑衣男子走远了,宋离月才停下手,把手里的宝剑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直到剑刃干净如新才重新插回剑鞘。 她看向临清背影消失的方向,“哼,生气了吧,剑客的剑,都是看得跟命根子似的。” 很是无聊地等了一会,宋离月的视线又被湖面的鱼吸引住了。 这里应该很少有人过来,所以这些鱼都不怕人。 不像凌白山那些鱼都快成精了,想抓条鱼回来吃,成不成功,都要先让爹爹卜上一卦,算算有几成胜算。 胜算大于五成,宋离月才敢去。 湖面平静,边缘更是清澈见底,宋离月感觉那些鱼就是在勾着她。 终于还是耐不住了,她赤着脚丫子下了水。 水温适宜,宋离月弯着腰,弓着身子,双手虚虚张开。 这条鱼很大,估摸着大约有两三斤。 就是你了! 宋离月趁其不备,立即下手,手已经触到鱼身那光滑的鱼鳞,偏她手臂受伤,使不上力气,那条鱼奋力一挣,竟是挣开了。 宋离月很不甘心地抹了抹脸上被溅上的水珠,赌气道,“我今天就要吃你,看你能往哪里跑!” 追着那尾大鱼,宋离月一步一步小心谨慎地往前走着,终于在一处深深的泥洼里抓到了那条鱼。正要回去,她感觉自己的双脚从淤泥里拔出来已经很是费劲,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是走进了一处泥沼地。 身子缓慢地往下陷,宋离月皱了皱眉头,正欲运上内力,飞身而出,却不想脚底下没有支撑,双脚竟像是被淤泥吸住了,半点使不上力气不说,根本就是动弹不得。 好了,阴沟里翻了船了。 宋离月苦笑一声,把手里的鱼举起来,“你呀,你真是厉害啊,本来是我要吃你的,现在变成你吃我了。” 运上内力,宋离月打出了一声呼哨。 很快就看到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自远处飞身而来,转瞬间就到了面前。宋离月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已经被人当作像萝卜一样从淤泥里拔了出来。 被毫不留情地扔在地上,宋离月很是狼狈地坐起身来,“你可真是……就不能轻一点啊。” “我说的话,你根本就是没放在心上,是不是!” 临清垂眸看着坐在地上,满身泥污的女子,语气中染着了怒意。 宋离月把手里的鱼,扔到刚刚自己用剑挖出来的坑里,“你生什么气啊?我这不是没事吗?” 临清的手里还抱着枯枝,见宋离月这副模样,即使他的脸上戴着的面具遮住了半张脸,可那紧抿的唇角,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是气恼了。 “哗啦”一声,临清把手里的枯枝扔到了一旁,把宋离月唬了一跳。 刚想硬着头皮说上两句,却见临清很快就蹲下身子,看向她的脚踝处。 宋离月被盯得很不自在,那双脚都是黑糊糊的淤泥,能看出什么啊。 临清飞快地除掉外衫,蹲下身往她的双脚上胡乱擦了几下,淤泥几乎被擦掉了差不多。临清看了看,没说话,很是利落地坐在宋离月的背后,然后伸出手掌抵在她的后背。然后,她就感觉道一股至寒的内力缓缓涌入。 “你干什么啊?”被临清这一举动吓住了,宋离月疑惑地问道,“鱼还没烤呢?” 临清哼道,“还惦记着吃鱼?你担心你自己吧。” 什么意思? 宋离月很快就明白这个临清是什么意思了。 一种灼热感从双脚开始蔓延开来,一寸一寸,就像是火烧一般。不一会,宋离月就已经如同置身火炭之上。 很疼,很难受…… 宋离月很快就撑不住了,她的脸上满是汗水,却硬是咬着牙硬撑着。 临清输给她的那股至寒的内力也逐渐抵抗不住了,每年惊蛰时那种灼热的感觉席卷而来,宋离月毫不怀疑自己一会就要变成红发红眸的鬼样子! 不要! 不要! 爹爹救我! 148 冰室奇遇 疼到人都快要虚脱了,宋离月硬是咬着牙不吭一声。 “实在难受就哭出来,不必硬撑着。” 身后传来临清的声音。 宋离月疼得眼角都流出了眼泪,偏人还是硬气,“……为什么?” 是啊,这湖水为什么会这么厉害,她待了不到半个时辰而已…… “这就是不听话的教训。”临清的话语听起来很是冷酷无情,“下次还听不听话了?” 皮肤处隐隐传来被火炙烤的痛觉,宋离月终于是忍不住了,眼泪往下落着,她哭出声来,“都是你这个黑狐狸!你真是坏心肠啊,故意带我来那种地方,你是不是故意布置陷阱,让我下水。我要是死了,你也要跟着完蛋!” “谁说你要死了!”收回手掌,临清很快就把自己的剑拿了过来,然后直接把人打横抱起,“这样的话,你一个小丫头也不知道避讳。” “呜呜呜……”宋离月疼得呜呜咽咽地说着,“爹爹辛辛苦苦养了我十几年,我都平平安安长大了。我就自己照顾自己一年,就被你这个坏人坑死了。爹爹啊……” 宋离月越是疼,越是细细碎碎地胡乱说着。 “别嚎了……” 临清终于是忍不住了,不耐烦地低声吼道。 “呜呜呜……”宋离月终于住口了,细白的手颤巍巍地扯着他的衣襟小声哭着,“黑狐狸,我好疼啊,好疼啊,临清……” 临清垂眸看她,紧紧皱起的眉头没有松开,不忍地安慰道,“离月,别怕啊。” 原来这个黑狐狸知道她的名字,宋离月疼得眼前发黑,“……叫我徐夫人,还有……把你的手拿开,我是有妇之夫……” 见她伸手推他,临清不由得有些恼怒,“我的手拿开,还怎么抱着你?宋离月,都什么时候你还纠结这个?” “我家……那个……那个小别扭……不喜欢我和别人牵手……”宋离月眼前已经阵阵发黑,断断续续地说道,“你现在……竟然还抱着我……” 临清哭笑不得,低声叹道,“徐夫人,你可真是忠贞啊……” “他没看见……你不许说……”宋离月疼得汗水很快就打湿了额前的碎发,“我好疼……你送我去康亲王府……我可能快死了……我要见他最后一面……” “死不了……”临清俯首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心疼地安慰道,“离月,有我在。” “你个……登徒子……”意识到被非礼了,宋离月终于是大声哭了出来,“爹爹……爹爹啊……有人欺负我……” 临清脚底生风,很快就到了到了城门处,宋离月这才知道自己竟然出了溍阳城。 脚下迟疑,临清问道,“要如何帮你,我认识一位神医……” “不用神医……除了我爹爹,没人能治……”宋离月勉强开口,“寒潭……就可以……” 临清的脚步一转,往另一方向奔去,“寒潭没有,冰床可以吗?” “不知道……”宋离月撑不住了,“我疼……疼啊……临清……临清……” 一句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眼前一黑,人就晕了过去。 陷入黑暗的那一刻,宋离月恨恨地骂道。 这个临清真是卑鄙,竟然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点了她的睡穴! *** 宋离月是被冻醒的。 她这么不怕冷,醒来的时候都被冻得直哆嗦。 慢慢坐起身,宋离月四处看了看。 这里到处冰天雪地的,就连墙壁上都是厚厚的冰层,一股股凉入骨髓的寒气从脚底下蔓延过来,她这才垂眸看了看。 自己竟然躺在了一个冰雕的床榻之上! 这里……是哪里啊? 宋离月捏了捏眉心,仔细想了想,却只记得自己是被那个叫临清的黑狐狸直接点了睡穴的。 这个人不会那么差劲吧。 带她去了那片有毒的湖泊,现在又把她丢到了冰窖里。 自己招惹的这是什么人啊! 宋离月苦笑着。 正要下了这张奇怪的冰做的床榻,她看到了自己纤细的双脚,洁净细白,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打量自己,身上的衣裙都是干净的,显然是被换过的。 不过,这冰天雪地里,她身上的衣衫很是单薄,竟是夏装。 哆哆嗦嗦地下了床,地上没有鞋袜,地面都是冰做的。宋离月赤脚踩在上面,瞬间被一股凉意激得打了一个冷战。 四周打量了一番,终于是找到了一处像门的所在,她伸手推了推,竟然是纹丝不动。 宋离月看了看自己手掌上的寒气,忙闭目运转内力。 微感诧异,自己的内力竟很是充沛,非但没有任何的折损,还有更加充盈之感。 真是奇怪,以前自己每年惊蛰前后,是一定要去泡寒潭的,熬过去之后,内力都多多少少受影响,人也会大病一场。 对她来说,每年的惊蛰,都是她最害怕的时候。 全身仿佛被炙烤一般,痛苦难当,就和……昨晚被那片湖水灼烧一样…… 灼烧…… 对了,为什么那片湖水会那么厉害,她只是沾到并没有多久的时间,顶多也就半个时辰左右的时间…… 又被冻得打了一个寒噤,宋离月决定先离开这里比较好。这里太冷了,真的会冻死人的。 伸手触了触那块像门一样的大冰块,宋离月刚刚是想用内力催开,可又担心控制不住力道,会毁了这扇门。这个冰窖一样的地方要是也安置了什么玉石俱焚的机关,那她岂不是自掘坟墓。 思来想去,宋离月决定用最原始最古老的办法。 “黑狐狸,你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宋离月直接扯着嗓子喊,“临清,临清,你快放我出去,我就不生你的气,你又把我丢在什么鬼地方啊,我都快要被冻死了……” 喊了一会,宋离月就没有力气了。 不知道是外面是没有人,还是这道冰门太厚,不知道等了多久,还是没有听到任何的回应。她愁眉苦脸地不时挪动着双脚,脚都已经被冻得发麻了。 喊了一会,有些头晕眼花,宋离月只好回到那个冰雕的床榻上,仰面躺着歇一会,又爬起来打坐,默默运转内力抵抗寒冷。 感觉好多了,宋离月慢慢睁开眼睛。 以前在山脚下的茶馆里听书,说有些人遭遇大变,性情会特别的古怪,比如会有一些特殊的爱好。 这个黑狐狸不会……也是如此吧…… 把人冻成冰雕,图个好看?还是喜欢看人被冻死的模样…… 宋离月看了看自己。 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下来了,就连自己那沾满淤泥的双脚都很是干净。 这个黑狐狸不会有什么洁癖吧,非要把人洗干净再弄死吧。 唉…… 打起精神来,再次认真地巡视了一片四周,结果还是一无所获。实在没有办法,就只好用硬闯出去了。 宋离月打定主意,人霍地在冰雕的床榻之上站起身来。头顶像是被什么打了一下,她身形一闪,忙往一旁躲开,然后抬头看过去。 不是武器,也不是暗器,是一根银丝编制的丝绦,下面还垂着穗状。 这是什么? 自己刚刚光顾着打量四周,都没有往上看。 宋离月伸手拉了一下,似乎能拉动,她又顺手扯了几下。 没有任何的变化啊,那道冰门还是没有打开啊。 颓废地松开手,宋离月很是困难地再次挪动双脚来到了冰门前面。 正要粗暴地打开它,却见门随着沉闷的喀喀声,慢慢闪了开来。 外面的阳光照射进来,被冰面一折射,竟是分外的刺眼。 宋离月迷上眼睛,看向外面。 耀目的阳光之中,缓步走进来一个身形高挑的男子。男子径直走到宋离月的面前,才停住脚步。 离得近,宋离月自然看清了他的容貌。 相貌仍旧俊朗不凡,长眉入鬓,飞扬的眉下一双眼眸波光流转,脉脉含情,薄唇如削。脸上少了那个嚣张的表情,看起来顺眼多了。 “慕清光?” 宋离月有些惊讶在这个地方看到了他。 (&&/book/76/76935/98965881.html& target=&_blank&&/book/76/76935/98965881.html&&)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149 无比贴心 上次和慕清光称兄道弟,一醉方休之后,宋离月就已经知道了这个花孔雀,是南越国的太子。 南越国头一位到大黎做质子的太子…… 刚开始听说的时候,宋离月还是很心疼这位远在异国他乡的少年。 不管他是否是一国的太子,可终究还是一个孩童之时就离家,孤身一人生活的少年。可瞧着眼前这个少年笑得很是欠揍的模样,宋离月决定把之前自己那点怜悯之心立即抛弃掉。 慕清光笑眯眯地走了进来,打量着宋离月,摇摇头笑道,“离月公子变成了离月姑娘,是我眼拙,还是离月姑娘你雌雄莫辨?” 宋离月看着他穿着长靴,披着大氅,不禁眼红,“是你把我关在这里的?” 这个慕清光可真是小气,人都过来了,也不知道给拿个厚一点的衣服给她,哪怕是鞋子也行啊,倒是把自己收拾得跟个棕熊似的,可怜她还光着脚呢…… “关?”慕清光又是一笑,“我可不敢关咱门溍阳城最厉害的离月姑娘啊。” 废话真多,没看到她冻得都吐白气了吗! 突然伸手一把抢过他身上的那件大氅,裹紧之后,宋离月立即就冲出这冻死人的怪地方。 “宋离月,你可真是的……”猝不及防被抢了个正着,慕清光在她身后直跳脚,“你是不是和我的衣服有仇啊?上次你把我那一身金丝银线的锦袍给糟蹋了,这次又是直接动手用抢的,你就是有圣上撑腰,也不能这么放肆吧。” 宋离月忽然顿住脚步。 对了,她有人撑腰的啊。 这件大氅很是宽大,宋离月披在肩上已经触地,她索性把双脚都踩在上面,蹲下身子,裹着厚厚的大氅不走动了。 阳光很大,眯着眼睛,宋离月直接说道,“慕清光,叫人准备暖轿,备好饭菜。” 慕清光已经走过来了,见宋离月瑟瑟发抖的模样,不禁又是好笑,”谁让你走得这么快的?“ 顿住脚步,双手背在身后,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宋离月狼狈的模样,“能跑得这么快,说明人是没事了,刚刚听到铜铃之声,又是清脆,又是绵长,就知道是你醒了……”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手。 宋离月瞧见一顶软轿晃悠悠地被抬了过来,一旁走过来两个小丫鬟伸手扶起她。 刚一举步,旁边的慕清光走了过来,俊朗面容上的笑得跟花圃里的花似的,脸上满是招蜂引蝶的不安分,“饭菜也备妥了,我还备好了一壶果子酿。怎么样,离月兄,我是不是很贴心?” “呵呵呵……”宋离月对着他干笑,“贴心啊……” 上次她也很够贴心啊,那身红色的嫁衣,他穿,多合适啊。 妥妥的美娇娘啊…… 娇娇弱弱地被丫鬟扶进了软轿,宋离月坐在那软垫子上,又把手放在一旁的暖炉烤了一会,手指终于可以很自然地伸直了了。 这是被冻得时间过长了…… 宋离月心疼地搓着手,暗自腹诽着。 把人丢在那个地方竟不派人看着,也不怕把人直接给冻死了,不知道这个慕清光是不是故意的。要不就是心大,要不……就是故意整她,报上次那喜袍之仇。 哼!小气鬼…… 宋离月裹着厚厚的大氅,又打坐了一会,终于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离月兄……离月姑娘……” 轿子外面传来慕清光染着笑意的声音。 听着他不伦不类的称呼,宋离月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看,见他闲庭信步一般地跟着,眉眼处染着笑意,一脸的人畜无害。 刚刚都没有来得及好好看一看,宋离月仔细打量了一下。 今天的慕清光还是穿得还是那么的奢华,奢靡,以及扎眼…… 身上的天蓝色锦袍用银线绣制着繁复的花纹,倒是衬得身材修长挺拔。腰间的玉带可是镶嵌着不少璀璨的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极其耀眼夺目。腰带的一旁束着不少东西,有紫色的钱袋,镶嵌着宝石的小匕首,还有玉佩,璎珞…… 啧啧啧,五光十色,姹紫嫣红,好一派百花争艳图啊。 偏他这个慕清光生得唇红齿白,这么夸张的装扮,仍然是好看的。 “别什么公子姑娘的叫我,你就直接叫我的名字。”裹紧身上的大氅,宋离月只露出一张脸看着他,“花孔雀,我送你的嫁衣你还收着没?” “花……孔雀……”慕清光诧异地看着宋离月,“你竟然给我起这么恶俗的外号?” 宋离月抽了抽鼻子,“很适合你啊,又漂亮又很有活力。” 忽略掉他脸上那满满的嫌弃,宋离月笑眯眯地追问,“你不喜欢?那叫花兔子?花猫?花……” “为什么都是花?”慕清光绷着脸打断她的话,一脸郁闷。 五颜六色的,可不就是花吗? 宋离月嘻嘻一笑,“我夸你呢。“ 慕清光才不信,哼道,“你再说,我可就生气了啊!” “你把我关在那里冻个半死,我都没有生气……”宋离月看着他别扭地扭过脸去,又笑道,“慕清光,你比我小一岁,你叫我姐姐,我就不叫你花孔雀。” 慕清光长长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我把我家冰床借给你使,你不但不谢我,还得寸进尺。康亲王可是谦谦君子,你这样不讲理,也就是他没把你赶出去……” 宋离月嘻嘻一笑,“我家小徒弟自然是最好的,他不会穿得五颜六色来刺我的眼睛……” “真是没见识,五颜六色怎么了……”慕清光伸手从袖子里拿处一个葱绿葱绿的帕子在宋离月面前扬了扬,“瞧瞧,这颜色多好,冬天就是要多看这些鲜亮的颜色。” 眼前一片花红柳绿,宋离月忙不迭地点头,“是啊是啊,慕清光,你真是有眼光。” “那可不。”慕清光抬手指了指附近那些掉落叶子的树,“冬季本就萧条,一眼看过去,伤春悲秋的闲情逸致都没有了。我说让宫人扎一些绢花布置上去,可管家一听我只要红色和紫色,就死活不愿意。要不是看他老人家身体不好,我真是要和他论一论,这红花紫叶哪里不好!” 宋离月已经彻底放弃了,“慕清光,好在你还愿意听劝,你这位管家真是宅心仁厚……” (&&/book/76/76935/98965516.html& target=&_blank&&/book/76/76935/98965516.html&&)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150 空空如也 宋离月边说着,边打量着。 一路走过来,这座慕府看了个大半。怎么说呢,没有王宫的气势辉煌,没有康亲王府的奇异景致,却是有着自己独特的一面。 南越国,宋离月虽然没有去过,却是听爹爹提起过一点。 多丘陵,气候湿润,春夏之交夜雨尤甚,多云雾,少霜雪,那里的草药品种也很是丰富…… 如今看着这座慕府多多少少都有着南越国的特色,色彩鲜艳,风格也是直白热情。 “当初第一次见面,不知道是谁说自己落魄来着?”宋离月边打量着,边说道,“原来在南越国的清光太子 口中,如此这般,就是落魄啊。” 对于宋离月知晓他的真实身份,慕清光一点也不惊讶。 有康亲王在,宋离月哪里会吃什么亏啊。 他双手背在身后,也跟着左右看了看,“这府邸是圣上所赐,并非我慕某人所有。在大黎,在溍阳城,我确实一贫如洗。除去几个老仆跟着,几乎可以算的上是孤家寡人了。如此这般,还不够落魄?” 哭穷都被慕清光哭出了新高度,宋离月已经做好了啃干馒头的准备。 没想到,慕清光办的事情没有像他的衣着那么不靠谱,竟是意外地和他的长相一样好看。 慕府中的丫鬟手脚很是麻利,丝毫都不带停顿的,人刚从软轿上下来,就被直接拽去洗了个干干净净。出来之后,迎接宋离月的就是一桌子丰盛的酒菜。 瞧着桌子上几乎都是她爱吃的,宋离月顿时眼前一亮,这个“落魄”的慕清光真是有心了。 一通忙活之后,喝完碗里最后的羊肉汤,宋离月偷偷打了一个饱嗝,然后就懒懒地趴在那里,再也不愿意动。 “宋离月,看不出来你还挺厉害的啊。”慕清光靠在一旁的屏风旁,笑眯眯地揶揄道,“你说你都昏迷两三天了,这人刚一醒,就生龙活虎的,还活生生吃了一锅的羊肉。” 什么一锅的羊肉啊? “就你那巴掌点大的,也好意思叫锅啊。堂堂慕府竟是这般小气……”宋离月白了他一眼,“再者说,摆上桌的都是我爱吃的,你肯定是去问过康亲王府的人了,对不对?这般煞费苦心,我不吃得酣畅淋漓点,如何对得起你……” 说得还真是义正言辞,无懈可击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得省着点过日子,这马上就要过年了,拜年啊,发压祟钱啊什么的一样都不能少……”慕清光顺手拿过一个橘子扔给了她,“我不像你,天生就是享福的命,家里有男人给你操持着。唉,你是不知道操持一大家子有多辛苦。” 宋离月笑眯眯地看着他,“羡慕啊?那你也可以找一个男人为你操持……” 慕清光差点被塞到嘴里的橘子噎住,他皱着眉,“宋离月,你故意曲解我的意思,是不是皮痒痒了?我什么时候说羡慕你了?就算羡慕,我也是找个能干的夫人回来,找什么男人,真是胡说八道。我阿娘就我这一个儿子,还指望我给她生个大孙子呢,这话要是被有心人听到了,以讹传讹,传回南越国,我阿娘要是信以为真,还不得被吓死……” 自己只是随口一句话,谁知道竟能招来慕清光这么一大筐的碎话头。 隐约感觉自己好像忽略掉了什么,宋离月直接忽略点慕清光的话,兀自皱着眉头想着。慢条斯理剥了一会橘子皮,脑海中一闪,忽然手一顿,她忙抬头问道,“慕清光,你说我昏迷多久了?” “两三天啊……”慕清光塞了一瓣橘子到嘴里,含糊地说道,“圣上把你送过来的时候,你已经昏迷一天了,在那个冰床上,你又睡了两天。” 睡了两三天了? 宋离月怔住,她以为自己就昏迷了一夜而已。 那个湖水到底有什么,竟然能让她昏迷这么久…… “你个冰床我也睡过,也只是撑了三四个时辰,而你却是一下子睡了两天,真是厉害。” 慕清光边吃橘子,边给宋离月竖起了大拇指。 把橘子胡乱往嘴里一塞,宋离月一骨碌从小榻上爬起来,然后慌乱地穿上鞋子。 慕清光走过来,不解地问道,“你要干什么去?” “我要回康亲王府,我答应我家小别扭要回去和他过腊八节的。”宋离月匆忙蹬上鞋袜,就要往外走。 自己临出府的时候,可是说过自己会回去和他一起过腊八节啊,还让他在家熬好腊八粥等她。虽然以往都是他一个人过节,自己即使不回去,也没什么。可她是答应了他的,让他空等一场,还不如当初不许诺…… 想着那个面冷的徐丞谨拥着狐裘,落寞而又寂寥地坐在容陵轩,望着满天的雪,孤单而又执着地等着,她的心里就揪揪地疼。 身形微动,慕清光长臂一伸,拦住她,”你现在还不能走……“ 宋离月不解地地问道,“为什么?” “你还要在冰床上再躺一夜。”慕清光蹙着好看的眉,语气凝重地说道,“要不是圣上亲自把人送来,宋离月,你以为你自己命大能活到现在啊。” 自己那天的情况,宋离月比谁都清楚。这个自小久跟着自己的病,她也是知道救治不及时,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可是…… 想到那覆着黑色绫带的苍白面容上满是失望和寂寥,她还是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波动,“那我晚上再回来。” 见她执意,慕清光索性收回手,哼道,“去吧,去吧,让康亲王看看你现在大病初愈的样子,让他提心吊胆,寝食不安……” 宋离月手脚一僵,怔愣着。 见宋离月迟疑的模样,慕清光抱着双臂,斜靠在一旁,又是哼了一声,“你试试运气,你要是还能打出一掌来,宋离月,我就不拦着你。” 什么意思? 在冰室的时候,她已经试过了啊,内力非但没有损耗,还比以前更充沛了呢。 宋离月将信将疑地运了一下内力,竟是空空如也! (&&/book/76/76935/98965363.html& target=&_blank&&/book/76/76935/98965363.html&&)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151 悔不当初 明明充盈的内力为何会突然间消散! “这是怎么回事?”宋离月满脸惊讶地看着慕清光。 慕清光一副与我无关,我很无辜,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啊,我可是比你惨的啊。从冰室里出来我都是要躺半个月的。” 宋离月闻言一怔,疑惑地看向慕清光,“你也要进冰室?” 难道……他也和她一样…… 宋离月脸上的紧张,慕清光看得清楚。他懒懒地坐在小榻上,依着案几,慢条斯理地说道,“小时候身染怪病,每年都会有几天如同置身于火炭之上,所以我父王就把这极寒之地取回来的冰凿成冰床,不舒服的时候,我就跑上面躺一会。” 听慕清光这样说,宋离月猛地转眸看着他。 爹爹和她说她这个病是从娘胎里带的,她一生下来就是红眸,直到两周岁的时候,才慢慢转变成黑眸黑发。爹爹之所以选择凌白山常住,除了那里气候和土壤适宜很多草药的生长,最重要的是那里有一处寒潭。那处天然的寒潭,对付她体内的炙热很有效果。 听慕清光这样形容,应该症状没有她的严重,可宋离月仍然是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她激动地一把握住慕清光的手。 “你……你干什么!”手一下子被抓个正着,慕清光被吓了一跳,惊讶地看着她。 宋离月压抑住兴奋和激动,迟疑着问道,“慕清光,那你……就是惊蛰的时候……是不是……” 慕清光不明所以,“惊蛰怎么了?惊蛰还早着呢,这不还没有立春吗?” “不是……”宋离月紧张地说道,“……就是红发红眸……” 慕清光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摇了摇头,“果然还是被冻得有些糊涂了,什么红发红眸的,那不是成了妖怪吗?” 原来,他没有。 宋离月失望地叹了一口气,无力地甩开他的手。 “宋离月,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慕清光见她愁眉苦脸的,忙问道,“圣上可是叮嘱我让我好好照顾你的。你要是哪里不舒服了,尽管说,别和我客气啊。” “生病的事情,我想客气也藏不住啊。”宋离月有气无力地回到小榻上,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让医者来,我头疼。” 果然一点也不客气啊…… 慕清光抬手示意让丫鬟去请医者,自己在一旁坐了下来,看了一会宋离月,忽然喃喃地说道,“宋离月,你……你……和我阿娘真的很像……” 宋离月本来闭目轻合正在养神,听到慕清光的话,她猛地睁开眼睛,怒声斥道,“慕清光,你是不是疯了,我只比你大一岁,你竟然说我像你的阿娘!” 慕清光没有跳起来还嘴,竟是难得的神色恍惚,喃喃说道,“你的五官和我阿娘年轻的时候很相似,当然了,你没有她的娴静温柔……” 宋离月叹了一口气,“要是你阿娘看到你把她给你生就的绝世容颜给糟蹋成这样,恐怕会悔不当初吧。” 慕清光的嘴角抽了抽,冷声道,“好的,宋离月,你终于把我气得不想和你说话了。” 宋离月夸张地打了一个哈欠,“正好我想睡一会。” 翻了个身,捶了锤酸疼的肩膀,她又抱怨道,“你家那冰床真是太不舒服了,我这胳膊腿没有一处不是僵硬的。” “能把命捡回来都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慕清光肉疼一般地说道,“你是不知道那张冰床从南越运到这大黎花费了多少,这可是天底下独一份……” 宋离月故意气他,“是啊是啊,还好没被你披红挂绿,要不然真的是天底下独一份了……” 这句话,自然又是把慕清光气得直跳脚。 两人正掐着,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是慕清光叫来的医者到了。 宋离月也感觉身体不是很舒服,就乖乖地任医者把脉。 她的病症,这天底下只有爹爹能诊得出,治的了。让其他医者来,最后无非就是症状稍减,情况有所改善,好好休养,不可妄动……之类的。 慕清光也是闲着没事,拿着药方正一点一点地询问着,为何这种什么药材不可以替换成什么灵芝,那种药材不是大补的吗?为什么不可以加倍…… 宋离月感觉慕清光真的是欠揍,摆出一副求学好问的模样,竟问一些白痴的问题,简直就是无声无息地给人施加虐刑。 要不是他身上的身份给他挡着,现在面前这位气得嘴角直抽抽的医者,肯定早就一个大嘴巴子呼过去了…… 宋离月那点倦意消退,看得有滋有味。 “殿下,康亲王府来人了。”一个丫鬟进来恭谨地行礼。 康亲王府! 宋离月猛地坐起身,“是谁来了?是不是小徒……是不是康亲王来了?” “是康亲王府的赵修赵大人。”丫鬟垂眸回话道。 是赵修! 宋离月立即看向慕清光,催促道,“你快让人进来啊。” 一见她这么着急,慕清光笑了笑,“你刚刚不还是病怏怏的吗?” 宋离月这个时候可不想和他说闲话,转脸看向那个丫鬟,“你快去把人请进来。” 丫鬟却是抬头看向慕清光,见他抬手示意,小丫鬟立即躬身出去了。 宋离月见丫鬟和医者都出去了,她忙坐起身,拉着慕清光的衣袖,急吼吼问道,“慕清光,我现在的脸色是不是还是很苍白?你家有没有胭脂,给我擦一点,我看有的小姑娘擦那个,脸色立马就好看了……” “宋离月,别动不动就动手动脚的……”慕清光把自己的袖子很干脆地扯了回来,然后看着她,认真地打量了一番,“人是憔悴了一些,不过,我家离月天生丽质,自然丝毫无损于你的美丽。” 什么……我家离月…… 宋离月皱着眉头,一脸嫌恶地看着他,“慕清光,谁是你家的,你胆子真是大啊,我不是和你说了吗,你要喊我姐姐……” “你看着比我还小,喊什么姐姐……”说着话,慕清光忽然靠近一下,伸出手贴心地扶着她的双肩,很是亲昵地柔声说道,“离月啊,你身子弱,不宜久坐,快快躺下。” ()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152 进府探视 这个慕清光本来就生得一副好皮囊,这样温温柔柔地说话,一双眼眸也满是温柔,真的还就是一副多情郎君的模样啊…… “慕清光,你鬼上身了?”宋离月看着他一反常态,疑惑地问道。 煞风景,不外如是了。 慕清光的嘴角狠狠一抽,随即压低声音说道,“宋离月,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宋离月拍掉他的手,嫌弃得白了他一眼,“什么赌?” “赌明天康亲王会不会亲自来接你。”慕清光刚说完,手臂一用力,宋离月没设防,直接就被他按住,顺着力道倒在软枕上。 “慕清光,你……” 即使身后有软枕接着,宋离月还是吓了一跳,不禁怒目。 “赵修见过清光太子,见过离月小姐。” 宋离月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赵修的声音,她忙一把推开慕清光,转过脸看过去。 见真的是赵修,身后还跟着她的亲亲青鸟和玉虎。不过才几天没见而已,再次见到他们,宋离月真的是心里一热,差点热泪盈眶。 刚要起身打招呼,就见慕清光很是贴心地靠过来,温温柔柔地把她的被子掖了掖,然后才站起身,俊秀的眉眼处染着笑意,一派温文尔雅,“赵大人大驾光临,鄙府真是蓬荜生辉。自慕某人这慕府建成之后,除了头一日,赵大人受康亲王所托,送来贺礼之后,就再未踏足过。” “清光太子这番话真是折煞小人了。”赵修拱手回话,不卑不亢,态度从容有礼,“接到慕府的报信,才知离月小姐在贵府叨扰。王爷本来是要亲自登门答谢清光太子,奈何王爷最近几天缠绵病榻,实在是起不来身,小人受命前来,礼数不周,望清光太子海涵。” 慕清光仍旧是笑眯眯的样子,“王爷客气了,赵大人客气了。我与离月一见如故,十分谈得来,何来叨扰之说。赵大人回去可以帮我问一下康亲王的意思,若是可以,我想留离月在府中多待几日。” 哼哼…… 这个花孔雀是故意的。 宋离月躺在软枕上,眯着眼睛看着这个眉眼含笑的慕清光。 故意对她这么亲昵,还说什么一见如故,十分谈得来……真是鬼扯! 刚刚还掐着架呢。 “清光太子抬爱了,离月小姐出身乡野,在王府之中,王爷也一直都是宠着的,不忍苛责,所以在礼仪上尚有欠缺。”赵修躬身行礼,“还望太子格外宽容些。若有得罪之处,赵修在这里代王爷给太子赔罪。” “哈哈哈哈……”慕清光上前一步,托起赵修的双臂,没有让他把礼行下去,“都说康亲王是谦谦君子,赵大人是康亲王的人,果然也是礼仪周全。离月小姐是康亲王府的佳宾,哪里会有什么礼仪欠缺。” “慕清光,他们是来看我的……” 见他们你来我往地说着干干巴巴的客套话,宋离月忍不住提醒道。 慕清光忍住笑意,装作忽然想起来一般,“哎呀,离月,你看我真是记性不好,多亏你提醒了我。来来来,赵大人请坐请坐!” “多谢太子。”赵修在一旁坐下。 青鸟和玉虎这才上前,到了小榻旁,看着宋离月齐齐行礼。 “小姐……”青鸟红了眼睛,“你的病好了没有?我看你都瘦了好多……” 两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人自然消瘦了一些。昏迷前的那一顿,为了喂徐文澈那个小家伙,她自己还没有吃饱…… 宋离月坐起身来,冲她们嘻嘻一笑,“我没事,我明天就可以回去了,只是……我答应你家王爷要回去陪他过腊节,恐怕是不能了……” 玉虎弯腰递了个软枕让她靠着,轻声说道,“王爷知道你病了,也是急得不得了,可这两天他的身体也不是很好,医者整天守在容陵轩……” 又病了? “我离开的时候,他不是好了很多了吗?”宋离月焦急地问道。 更何况,她走的时候,还留下一些,足够他这些天抵御寒症的了。 “你走后的第二天,王爷不知道因为什么和赵管家大吵了一顿,还打碎了什么,撒了一屋子的羊奶。”青鸟嘴快,低声说着,“宫里传信到王府,说小姐你突然昏迷,王爷非要备上马车,去宫里看你,赵管家硬是拦着没让王爷去。那天那么大的风雪,赵管家就跪在马车前,不让王爷走……” 宋离月听得心里酸酸的。 赵修真的一颗心都在为他的主子打算,可他怎么能那么笨,才第二天就被发现了…… 唉,都说康亲王是谦谦君子,却是比狐狸还要狡猾的了。 “是不是你家王爷当晚就病情加重了?”宋离月紧张地问道。 最近天气这般寒冷,他又坚持不喝那掺了东西的羊奶,肯定撑不住。 这个小别扭…… “是。”青鸟点头,“当晚就泡了药浴,到了第二日的早上,情况才安稳一些。” 玉虎担忧地说道,“这些话,王爷不想奴婢们说给小姐你听,可是小姐,等你身子已经好了,还是尽快回府吧。 “是啊是啊……”青鸟又是忙不迭地点头,“你离开这几天,不光是凌香水榭,就连整个王府都还像往常一样,可就是感觉少了些什么。小厨房的李嫂都念叨着,说小姐不在,没人捧场,她做点心都没劲了……“ 心里的酸痛感还未消散,宋离月又被逗得想笑,她点头,“好,我明天就回去。” 玉虎看着她苍白的脸,微微一叹,“小姐,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这次生病是不是很不舒服?等你回王府,想吃什么,奴婢都不拦着你……” 宋离月笑道,“玉虎,终于等到你说这句话,我以后啊,就不用把点心藏起来吃了……“ 玉虎跟着笑了起来,青鸟也很是开心地轻声说道,“小姐,奴婢等会回去,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李嫂,她肯定会很高兴。” 宋离月佯怒,“就李嫂高兴啊,你就不高兴?” 青鸟嘻嘻一笑,“高兴,奴婢和玉虎姐姐都高兴,王爷也高兴……” 徐丞谨…… 估计他高兴不起来吧,羊奶的秘密被发现了,指不定怎么凶她呢…… 到时候就装傻,反正手腕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153 良善之辈 着急想知道赵修有没有继续在徐丞谨的饮食中掺一些,好不容易来了人把慕清光请了出去。宋离月忙把青鸟和玉虎打发出去,立即就问道,“赵修,我留给你的东西,你有没有继续掺在你家主子的饮食中?” 赵修缓缓摇了摇头,“那天主子发了很大的脾气之后,就命令我把东西交了出去。” 宋离月心头有种不好的预感,“你就……全交了?” 赵修老实点头,“交了。” “你可真是够实诚的。”宋离月叹道,“怪不得他的寒症会加剧,可我明天才能回去……” 她想了想,忽地又把自己的袖子撸起来,“赵修,要不,你再接一些回去……” “不可以!”赵修急忙阻止,“离月小姐,你现在自己都不舒服,我要是拿回去,主子肯定会扒了我的皮的。” “没事,到时候他要是罚你,我护着你,就说是我逼迫你的。”宋离月伸手拔掉发髻上挽发的簪子,就要往手腕上划,“等会我让这边的人做一道菜,你带回去,就说是我请他吃的。” “万万不可!”赵修一把夺掉簪子,本想说些劝阻的话,却惊讶于自己的一击得手,“离月小姐,你……” 宋离月知道他是看出来了,干笑两声,“没事,我在慕府的冰室再呆一夜就好了。明天你来接我的时候,不必来的太早,我担心到时候脸色太难看,会吓到你们。” “怎么会突然这么严重?”赵修忧心地问道。 宋离月长长叹了一口气,“估计是我得罪了鱼祖宗……” 说来说去,都是自己不好,那片湖恍若仙境,里面的鱼又哪里是容易吃到嘴的,这下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鱼肉是一口没吃上,自己却是被折腾得人仰马翻。 赵修以为宋离月又是在岔开话题,不由得又是叹息道,“小姐,你现在身体不好,先顾好自己,主子那里有我。” 目前只能如此,宋离月无奈地点头,“好。” 赵修等人很快就离开了,慕清光把人送走之后,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笑成这样,真的跟孔雀开屏一样招人眼。 宋离月瞅着慕清光,“赵修都走了,你还演什么戏啊。” 慕清光在一旁坐下,微微眯起的眼睛雾蒙蒙的,煞是好看,“不,离月啊,我哪里是演戏,我是真的很关心你。” 宋离月正嫌弃地伸手扯被子,想把自己裹得往里面滚滚,免得被这个突然很不正常的慕清光传染了。 手刚搭在被子上,立即就被一只大手按住,宋离月被唬了一跳,差点蹦起来,“慕清光,你……你放肆……” “哪里放肆?何处放肆了……”慕清光很是二皮脸地把宋离月的手往自己怀里拽,然后很是欠揍地说道,“你现在没有内力,打也打不过我,怎么办呢?” 哼哼…… 今天算是见到什么叫嫌命长的了,第一次见面,就学坏坯子故意气她。看来还是上次自己太过手下留情了,这么快就故态复萌。 左手是被拽得紧紧的,不还是有右手了吗? 刚要扬起右手大耳巴子扇过去,忽然感觉左手手腕处一凉,听到“啪嗒”一声,自己的左手就被松开了。 宋离月诧异地看着悬在自己手腕处的蓝色珠串,她伸手扯了扯,却纹丝不动,“慕清光,你干什么?” “送你的。”慕清光笑眯眯地说道,“这珠串设有机关,一旦扣上,除非碎了,才能从手腕上拿掉。你看,离月你带上多好看啊,晶莹璀璨的,多适合你。” 送礼都送得这么霸道不讲理…… 宋离月没有说话,仍旧瞪着慕清光。 “这串琉璃可是上品,就做了这么一个,送给你,你竟然还嫌弃。”慕清光叹道,“好了好了,这珠串就当是我送你的见面礼,你这不是头一回来我家了吗?我也不好意思不表示表示。” 听慕清光这样说,宋离月收回视线,把目光落在自己手腕处的琉璃珠串上。 还别说,这珠串着实好看。 晶莹剔透,花纹繁复,迎着阳光,细细看过去,竟全都不一样,微微变化角度,即使是同一颗琉璃珠,看起来也很是不同。 女孩子本来就喜欢这些晶晶亮的小东西,宋离月自然也是掩饰不住对珠串的喜欢。 慕清光见她脸上露出笑意,也跟着嘿嘿笑着,往前凑,“离月啊,你有没有发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啊?” 正垂首把玩着琉璃珠串,宋离月随口应了一句。 慕清光的语气很是认真,“你仔细瞧瞧我,你真的不觉得我们有那么两三分相像吗?” 宋离月被慕清光这句话吓到了,立即抬眸看向他近在咫尺的脸,想找出不相似的反驳他。这细细一瞧,宋离月发现这个慕清光,还真的和自己有那么两三分相似。 单单拿出五官来比较的话,似乎没有多少相似,可整体上来看,特别是乍一眼看过去,是有些相似。 难道…… “相信了吧,知道这叫什么吗?”慕清光看到宋离月的表情之后,很是得意地说道,“这叫夫妻相。” 还夫妻相! 宋离月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不可能,老虎和猫也相似,也没见谁说它俩有什么夫妻相。慕清光,你再说这些乱七糟的话,小心我揍你啊。” 慕清光听这宋离月的话,却只是笑着,一双眼眸盯着她看,像是要看出什么来。 “盯着我看也没用,看得我烦了,我还是要揍你的啊。”宋离月恶狠狠地说道。 嘴角浮出一抹讥笑,慕清光定定地看着宋离月,“怎么?就那个短命的病王爷入了你的眼?” ……短命的病王爷? 原来旁人都是这样看他的。 宋离月心里一痛,面上却是一笑,语气冰冷,“慕清光,我家徐丞谨的事,你少管啊。” “我才不要管他的事情,我和他又不熟。”慕清光看了看她的神色,扯唇讥笑道,“那个徐丞谨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病弱之躯尚能退我南越十万铁骑。宋离月,哪里需要你跟个斗鸡似的把他护得死死的。” ()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154 得寸进尺 没想到慕清光忽然这样说,宋离月心里升起无妄之火。 “我喜欢,要你管。”宋离月梗着脖子,冷声说道,“退你南越十万铁骑是他的本事,让我心甘情愿护着他,也是他的本事。慕清光,你背后说人是非,是不是皮痒痒欠揍了……” “哈哈哈……”一瞬间,慕清光又恢复了往常那般嬉皮笑脸的模样,“亲亲离月,你别生气啊,说康亲王是个短命的病王爷可不是我在咒他……” 亲亲离月! 真是是可忍熟不可忍…… 奈何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宋离月索性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 “离月啊……”慕清光却是不愿意放过她,摇着她喋喋不休地说着,“离月,我逗你玩呢。你喜欢康亲王,我又不知道,大不了,以后你们成亲的时候,我给你们送一份大礼啊。我真的不是故意说你家康亲王是病王爷的……” “我知道,你也是听别人这样说的。”宋离月有些累了,不见外地拉起被褥遮在下巴处,“有我在,他会长命百岁的。慕清光,你以后不许这样说他,谁都不可以……” *** 南越国特地从极寒之地运回来的冰床威力果然不容小觑,宋离月这次是清醒着进去的,在里面熬了一夜之后,待到第二天,打开冰室门的时候,宋离月已经近乎力竭。 一夜都在运内力抵抗寒冷,又是一夜未眠,宋离月出来的时候,看到外面熹微的晨光,哆哆嗦嗦地都快站不稳了。 “离月!” “离月小姐……” “宋离月!” “离月姑娘……” 众人的声音纷纷扰扰地传入耳中,宋离月对第一道清冷的男声更是惊讶,她猛地抬头看过去。 前面假山上还落着未化尽的残雪,而在这有着几分冬日的惨淡之中,一个年轻的男子端坐在轮椅上。 墨发高束,双眼上覆着黑色的绫带,有几分苍白的脸上仍旧如同往常一般清雅俊秀,他的身上披着厚厚的狐裘大氅,灰色的毛簇拥在他的脖颈处,掩着下颚,显得那张有些苍白的脸更是小。 “徐丞谨……” 宋离月不敢置信,以为自己眼前出现了幻觉。 昨天赵修不是还说他缠绵病榻,起不来的吗?今天这么冷…… “离月小姐!” 青鸟和玉虎迎了上来,伸手扶住她之后,玉虎忙把手里拿着的那个白色的狐裘,迅速披在衣衫单薄的宋离月身上。 “送小姐上马车。” 宋离月几近脱力,听徐丞谨这样说,也就听从他的吩咐,任由青鸟和玉虎一左一右覆扶着她慢慢走着。经过慕清光的身边,她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慕清光一笑,朗声说道,“你谢我做什么,我可是看在康亲王的面子上,即使担我的情,也是康亲王……” “清光太子于危急之际,伸出援手,救了离月,以后有用的上徐某人的地方,尽管开口,能帮得上忙,自然不遗余力……”徐丞谨的声音清凉沉稳,一点也没有大病之中的虚弱。 他是不是撑得很辛苦…… 是为了她,他才特地来的。 “康亲王就是爽快,清光和离月也算是有缘分……“ 至于徐丞谨回了什么话,几乎听得不太清楚了。可走出老远,宋离月还能听到慕清光那个家伙放肆爽朗的笑。 一出慕府,就看到府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和康亲王府的那个主人一样,简朴厚重,却从不让人敢轻易小觑。 宋离月的唇角闪过笑意。 还真是低调得嚣张,霸道得内敛。 就着青鸟和玉虎的手,她很快就上了马车。 这还是宋离月第一次坐康亲王府的马车。人刚一进去,宋离月就闻到一种经常再徐丞谨身上闻到的味道。清泠味道,还掺杂着淡淡的好闻的药味…… 四处打量了一番,车厢里的装饰极其简单,深蓝色搭配着深色的花纹,素净典雅。这般雅致的颜色,看在眼里,满身满心的舒坦。在慕清光府邸这两天眼睛受到的伤害,终于可以慢慢得到愈合了。 实在没有了精神,宋离月大致打量了一会,就斜斜地靠着车壁慢慢合上眼睛。迷迷糊糊间,宋离月感觉身边像是有人坐了过来,她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了徐丞谨。 他解掉了身上的大氅,放到一旁。身上穿着的是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腰间束着深色玉带,端的是风神俊朗。 这种颜色,宋离月也看慕清光穿过,环佩叮当,光是垂在腰间的那些装饰都已经恍若百花争艳,那叫一个辣眼睛。眼前这个男子穿起来却是云淡风轻的稳重和淡定。宋离月慢慢坐起身来。 “醒了?” 徐丞谨的双眼上还覆着黑色的绫带,自然听觉更是敏锐,循声看向宋离月的方向。 长眉若墨,鼻梁高挺,即使看不见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眸,可宋离月仍旧是定定看向那黑色绫带。那双眼眸,此时一定是带着些许温柔的吧。他那微抿的唇角已经浮着浅淡的,温和的笑…… 心里蓦地一暖,即使这个人他什么都没做,或者什么不用说,她就能感觉到温暖和安全。 忽然很想抱着他。 宋离月自然也是这样做的,她伸开双臂,虚虚地搂住身旁的男子,把脸也轻轻靠了过去,偎在他的肩头。 “怎么了?”徐丞谨没动,过了良久,才稍稍抬起手,僵硬地拍了拍她的肩头,这才查觉到她身上的大氅已经掉了。 宋离月小声嘟囔一句,“……我没事……” “离月……”徐丞谨迟疑一下说道,“慕清光说你刚从冰室出来,要过一天才能恢复,快把大氅披上。” 宋离月没动,懒懒地说道,“我要披你那件。” 耳边似是传来他的轻笑声,宋离月抬起眼眸看向他,正好瞧见徐丞谨点头,“好,不过,离月,你要先松开手,我才能拿到。” 很是眼尖地看到他的耳根微微泛红,宋离月心头一动,笑着耍赖,“不想松。要不算了,我也不想披了……” 话还没说完,宋离月就感觉身子一轻。 徐丞谨一只手揽住她,身子微伏,另一只手臂已经伸向一旁,去拿那件大氅。 “徐丞谨……” 身子突然倾斜,宋离月条件反射,抬手顺势勾住了他的脖颈。 徐丞谨很快就坐直了身子,很是不自然地低声说道,“松开手,离月……” 哎呀,耳朵可是全红了呢。 宋离月嘻嘻一笑,“松不开,怎么办啊……” 话音刚落,就感觉身上一暖,熟悉的药香传来,不用看都知道是他那件灰色的大氅披在了她的身上。 嗯,真好,和他的怀抱一样。 宋离月仰着脸不动,得寸进尺,“你帮我系好。” 她不会女孩子那种撒娇,此时这般,更像是个撒娇耍赖的孩子。 不过,徐丞谨也不懂。 第一次有姑娘这般亲昵地和他说这样的话,放在双膝上的手微微抖了抖,徐丞谨却没动,静默片刻,他才缓缓抬起手来。 “好了。” 只片刻,徐丞谨就收回了手。 微垂眸,就看到了自己意料之中的情形,宋离月有种得逞的愉悦。她抿着唇笑,佯作很惊讶地问道,“哎呀,徐丞谨,你的脸……怎么了?” 宋离月很明显地发现,在自己的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那耳根处的薄红,迅速蔓延到了俊美男子那张如玉般的面容上。 自己真的变坏了,都是慕清光那个坏小子带的,他家的饭不能多吃,最好连水都不要喝才对。 可,欺老实负人的感觉真的很好啊…… 哈…… 握拳堵在唇边轻咳几声,徐丞谨很是别扭地把脸扭向一边,“……无事,离月你身子不舒服,先歇着。” 宋离月却是伸手,小心翼翼地触了触他的脸,“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徐丞谨,你是不是生病了?” 像是被烫到了,徐丞谨慌得忙拿掉她的手,急促而又别扭地低声呵斥道,“宋离月,你……你不许动手动脚的。” ()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155 杞人忧天 真是越瞧越可爱啊,这样的徐丞谨,她还从未见过。 看着看着,忽然心头一酸,宋离月又把头靠在他的肩头。耳边除了马车辘辘的声响,偶有碾碎冰辙的清脆声,而响在耳彻的全是他那细微绵长的呼吸声。 “徐丞谨,我离开你的这几天……”宋离月没有动,嗅着他身上淡淡的药草味,她小声地嘟囔着,“你有没有想我?” 话音刚落,宋离月就看到男子本来坐得笔直的身子瞬间僵直,那双放置在双膝的手,紧张地松了又握,握了又松。 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宋离月也不介意,也不催促,只是很心疼地垂眸看着那被死死握着的手掌。 这双修长白皙的手,曾经也挽过弓拿过剑…… 年前的那一战,让这个少年将军一战成名,如今提起大黎的康亲王,南越仍心有余悸。可如今,这双手却连药碗都快端不住了…… 宋离月伸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手指顺着他虎头之处,慢慢握住他的手指,这才发现他的掌心里满是湿湿的汗水。 “我这几天很想你啊,特别是昨晚。我在冰室里待了一夜,没有睡觉,就一直都在想着你……”宋离月仍旧轻声说着,忽然小小叹了一口气,慢慢合上眼眸,声音逐渐变小,“……你不理我,是不是因为那件事啊。我知道你一定会生气。可小徒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受苦啊。除了爹爹,我只有你了……” 鼻翼间是熟悉的药香味道,宋离月彻底放松了下来,披着厚厚的大氅,身上一点也不冷,枕着他的肩头,听着外面的辘辘声,她昏昏欲睡。 徐丞谨仍然没有说话。 好一会,他才抬手抚上她的头发,“离月,以后……以后留就在我的身边,哪里也不要去吗,好不好?” 好不容易说完,徐丞谨才发现自己竟是紧张至极。 留她在自己身边,她愿意吗? 自己想留住的,似乎从来都没有留住过。母妃如此,父王如此,那个曾经属于他的王位,亦是。 从不奢望自己灰暗的生命中,会出现什么奇迹。可是这个莫名找上门来的自称是他小师父的姑娘,一个笑起来灿烂的小丫头,就这么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 来了,就不要走了,好不好? 等了一会,没有听到回答,徐丞谨微微侧脸。 耳边那绵长安稳的呼吸声告诉他,方才自己的紧张都是白搭,这个刚刚还可怜兮兮向他认错的女子已经睡着了,或许连他方才的话都没有听到。 算了,还有时间。 轻手轻脚地把人放平,让她睡得舒服一下,刚坐起身,徐丞谨发现自己的袖口被宋离月紧紧地攥在手里。扯了一下,没有扯掉,就任由她攥着。 马车辘辘前行着,外面已经听不到车轮碾压碎冰的声响,徐丞谨只听到自己狂跳的心。 赵修说她憔悴了,脸色很是苍白,可就是这样的处境,她还是毫不犹豫地要救他,用她自己的命。 是啊,用她的命。 慢慢伸出手去触碰她的脸,这是他除了自己的母妃之外,徐丞谨第一次碰触女子的脸。 母妃离世的早,他已经忘记了所有的细节,只记得母亲会笑着抱着他们兄弟俩,说一些好听的故事。而最温暖的笑已经渐渐模糊,脑海中立即出现一个无比清晰的笑脸。姿容出众,笑靥如花,美艳而又单纯的五官上那抹笑干净纯粹…… “离月……” 徐丞谨的拇指滑动,随即他慢慢睁开眼睛。 大氅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张小脸,眉眼如画,肤白胜雪,乌发如墨,和那总是出现在脑海里的女子慢慢重合。只是现在,面前的她面色苍白了一些,失了血色,白净的脸染着几分脆弱,更是我见犹怜。 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掀开她的袖子,首先闯入眼帘的是一串色彩鲜艳的淡蓝色琉璃珠串。 徐丞谨微怔,细细看着。 这是圣上,还是慕府那个小太子送她的? 轻轻挪开那珠串,女子那细白的手腕处露出一道很清晰的划痕。细长的淡红色伤痕已经结痂了,红色的疤痕狠狠地刺痛了他的心。不知道是因为睁开眼睛时间久了,还是自己真的在落泪,徐丞谨感觉双眼胀得厉害,很快就落下大颗大颗的泪珠来。 不是很适应,立即合上眼眸,徐丞谨抬袖慢慢拭干净脸上的泪。从母妃离世那天起,他就没有再落泪,即使后来遭受了那么多非人的苦楚,他都是一个人咬牙承受着。 辘辘的马车终于停了,徐丞谨看着自己那半截被宋离月紧紧攥着的衣袖,没有动。 “主子……” 赵修已经过来了。 徐丞谨掀开帘子,吩咐道,“离月小姐还没醒,我过一会再下车。你让人递床被褥过来,还有手炉……” “是。” 赵修立刻去办,他趁人不注意,偷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一路上都在担忧主子会不会计较那件事情,到时候两人有个争执,都是主子,都身子弱,到时候帮谁不帮谁都让人头疼。 现在看来,自己真的是杞人忧天了。 这位离月小姐出手,真的是十拿九稳啊。 *** 睡了半天,宋离月到了下午,已经是精神奕奕,或者说是生龙活虎了。 从马车上下来,她就耍赖闹着要去容陵轩,徐丞谨还能如何,自然是只能答应。 徐丞谨一早起来就去慕府把人接回来,又在马车里守了宋离月一上午。到了容陵轩之后,他就直接吃了药睡了一觉。 待到黄昏时分,他刚一醒,就闻到了熬煮浓稠的粥香味。喉间有些痒,轻咳几声,徐丞谨慢慢坐起身来。 听到声响,宋离月转过脸看到他醒了,忙站起身来,走到床榻旁,“徐丞谨,你醒了?腊粥已经煮好了,你现在要不要喝?” “腊粥?”徐丞谨披上外衫,沉声说道,“今天是初九了……” 宋离月笑着看他,“我昨天实在不能赶回来,所以打算今天给你补上,好不好?” 隔着黑色的绫带,眸中隐有淡淡浅笑,徐丞谨点点头,“好。” ()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156 梦魇缠身 见他答应,宋离月笑眯眯地走近,给他披上大氅,“你尝尝看,我熬的腊粥如何?绝对比你昨天那熬了一夜,都熬糊了的粥好喝……” “咳咳咳……”徐丞谨突然被点名,不禁一急,又是一阵咳嗽,“赵修和你说的?他多嘴了,不是我……” 宋离月笑道,“哪里是赵修,是小厨房的李嫂。你熬坏的那一锅粥啊,她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清理干净的,下午我去和向她借锅的时候,她也是不小心说出来的。” 人证物证俱在,徐丞谨这下没有再解释,“是我忘记添水了……” “那是,你熬了一夜,多少水也被你熬干了啊。”宋离月端来一碗粥放到他的手里,笑眯眯地说道,“是自己吃,还是我喂你啊。” “……自己吃……” 徐丞谨伸手捏住碗边的汤勺。 宋离月满脸期待地看着他舀着粥,一下一下送入口中,“味道怎么样?” “很好,豆子都熬煮得很软糯。” 徐丞谨没有可以夸张的意思,这粥真的是熬得很好,是费了心的…… 听到想要的答案,宋离月很是得意地一笑,“我爹爹都夸我做得腊粥最好喝。 是真的很好…… 徐丞谨的嘴角漾起浅淡的笑,人长得好,武功好,心性也好…… 难怪她的爹爹总是要夸着她。 “不过从今年开始,他就再也喝不到我熬的粥,我也听不到他边呵呵笑着,边胡乱夸我的话了。” 宋离月有些感伤,毕竟习惯了爹爹的陪伴,突然身边少了他,感觉很不习惯啊。 闻言,徐丞谨的手一顿。 如果可以,以后我陪着你,我夸你,只有你留在这里,留在我的身边…… 慢条斯理而又很是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们以后,都躲不掉的……” 其实对于生死,宋离月看得也不是那么重。 爹爹死的时候,她伤心难过了很久。尽管在半年之前,爹爹就已经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已经算好了自己离去的日子,让她抓紧时间孝顺他。她当时还和他这样的话。后来在偷偷看到爹爹把吐血的帕子偷偷烧掉,她才开始害怕。于是就在他的饮食里掺了自己的血,那个时候爹爹味觉和嗅觉都迟钝了,已经察觉不出来了。 她不奢望能让爹爹长命百岁,只是希望能再拖一段日子,再长一点,再长一点…… 爹爹的年龄他从未提起,她不知道,可多多少少猜得到大概的年龄。那个总是把自己拾掇得很是落拓,脸上满是胡须,不修边幅的老头子,直到死的那天也没有四十岁。 想到以后爹爹再也不会陪着自己了,从此以后,红尘黄泉两相隔,再无相见那一日,宋离月的心里就很痛。可找不到缓解的办法,她就守在坟前,整整三天,哪里也没去。爹爹临终前催她出谷寻觅郎君,是不是就是不想她睹物思人,沉溺在悲伤之中,无法自拔? “徐丞谨……”看着面前如玉般的男子,宋离月掩去悲伤,直直地看着他,“我离开这几天,你也是想我的,对不对?” 就像我想你一样…… 在宋离月殷切的目光之中,徐丞谨很不自然,却也很爽快地点了点头,“……嗯。” 这一次,徐丞谨回答得很是坦荡。 宋离月离开的这几天,整座王府都安静了许多,也沉寂了许多,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恢复到了她还没有到来的时候,可所有人好像都很不习惯,包括他在内…… 宋离月很是高兴,不想他会害羞难看,捂着嘴偷笑着,然后很是贤惠地伸手接过徐丞谨手里的空碗。 一碗粥吃完,徐丞谨忽然又感觉到体内阴寒渐退,四肢百骸慢慢升腾出那种舒服的温热感,他一怔之后,立即出声喝道,”宋离月!“ 就知道瞒不住他,可现在已经被他吃完了,索性就死不认账。 宋离月不解地问道,“怎么了,你还想再要一碗粥吗?” 徐丞谨绷着脸,忽又叹息一声,冲她伸手,“过来让我看看,伤口疼不疼?” “你不怪我?” 宋离月没敢上前。 “我怨你做什么。”徐丞谨的手一顿,忽然很是颓废地放了下来,“我只怨我自己,拖累身边的人,现在还要靠你自残为我续命……” “徐丞谨,你没有拖累任何人,这也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我不想你难受,不想你被病痛折磨着。” 宋离月看向外面那一抹残阳从眼前消失,室内一片昏暗,她轻轻合上眼眸。 徐丞谨,你信我,我可以守着你,好好地守着你。 *** 恍惚间,又闻到了那种熟悉又陌生的花香。 宋离月慢慢醒转过来,毫无意外地发现自己又出现在这个自己从未到过,最近却是经常meng到的地方。 四周开着一大片色彩艳丽极其妖艳的花朵,花香馥郁,耳边隐有泉水叮咚。却,也只能看得见眼前,四周都是浓浓的白雾。 她仓皇站起身来,却是听到自己身上环佩叮当。垂眸一看,身上穿着的衣裙不知何时已经变了样,也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束腰的修身衣服华丽又色彩鲜艳,手腕处带着一串造型精致的小铃铛,随意一动,就发出悦耳的声响。 四周很是寂静,静得人心里发慌。举目四望,弥漫着淡淡的薄雾,什么都看不清楚。 “徐丞谨……” 环顾着四周陌生的景色,宋离月慌乱地出声喊道。 忽然,不远处的薄雾之中隐有人影深闪动,宋离月立即噤声,警惕地看着。 一抹纤细的身影破雾而来,却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阿月……” 那人轻轻唤了一声。 仍旧隔着薄薄的雾气,整个人看起来朦胧一片,却能辨得出是女子的声音,柔美清透。 阿月? ……是谁? 宋离月没有靠近,也没有避开,静静地看着那抹身影没有出声。 “阿月……”那女子又唤了一声,声音温柔,“阿月,你为什么不理我?是生我的气了吗?” 宋离月不解地问道,“你是在叫我吗?” “阿月,快回来,快到阿娘这里来……” 那女子没有回答宋离月的话,抬手冲她招了招手,“阿月,快来啊。” ()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157 无法无天 阿娘? 宋离月慌乱地摇了摇头,“我没有阿娘,我没有阿娘……” 那女子终于走近了一些,隔着依稀的雾气,女子的容貌终于能看见了。 宋离月却是一脸惊愕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那个女子极其美丽,是妇人打扮,细眉水眸,竟是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或者说她看到十几年后的自己…… 女子温柔的一笑,冲她伸手,“阿月,快到阿娘这里来……” 宋离月噔噔后退两步,惊惶地看着面前的女子,“你是谁?为什么……为什么会和我长得一样……” 那女子笑了笑,“你是我的女儿啊,自然像我……” 宋离月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摇头,“我阿娘早就不要我了,我不认识我阿娘。” 忽然,一阵风儿刮过,迷了宋离月的眼睛,正要扬袖遮脸,脖颈处却是一痛。 方才还温柔娴静的美妇人一脸凶神恶煞地掐住她的脖子,“你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愿意回来!为什么!” 始终挣脱不开,宋离月濒临窒息的时候,忽然看到了慕清光,他还是穿着搭配得五颜六色的长袍,负手浅笑,款款而来。 正欲呼救,慕清光却是嘻嘻一笑,“离月,答应嫁给我,我就救你。” 宋离月像看白痴一样地看着他。 自己的脖颈被掐得死死的,即使想答应,也说不出话来,更何况,她很想骂他落井下石。 这一分神,忽然宋离月就被眼前的女子吓得呆住了。 她赫然变了模样! 红发红眸,肤白如雪,恍若鬼魅一般…… 和自己惊蛰时的模样一般无二! 她一双红眸死死地盯着宋离月,一字一句说得极慢,”红发红眸,形同鬼魅,断情绝爱,孤苦一生……“ ……孤苦一生…… 美妇人的声音很是凄厉,响在耳彻,直击心底。 宋离月惧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底的恐惧被无限地放大。方才那些话一圈一圈紧紧地禁锢着她,直到她再也坚持不住! “啊!“ 宋离月惊呼一声,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几天总是做这样类似的meng,meng境无比的真实。每每醒来,都还是心有余悸,似乎耳边还能听到那个美妇人凄声厉喊…… 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回忆着meng中的场景,还是感觉很诡异。自己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从来没有见过的衣裙和饰物,还有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的美妇人,尤其是她红发红眸的时候…… 宋离月起身倒了一杯凉茶,一口饮尽,皱着眉头。 最可怕的是,竟然还meng到了慕清光那个花孔雀! 真真是岂有此理…… 宋离月恨恨地想着,都是慕清光那个乌鸦嘴话太多,她才会做这么奇怪的meng。转过脸,看着旁边铜镜里自己的模样,宋离月有些怔愣出神。 自己的阿娘…… 果然只有在meng里,她才敢按照自己的模样想象出自己的阿娘是什么样子的。 她应该是长得很像阿娘,爹爹说过的,她很像阿娘的…… 心烦意乱,宋离月又抬手倒了一杯茶水仰头灌下去,冷得打了个哆嗦,这才感觉自己那颗惊悸的心慢慢平复了下来。 难道是因为惊蛰渐近,心里担忧,才会如此吗? 宋离月哀叹,到了那天,自己那个鬼样子,一定会吓到所有的人。 自己和他们都不一样的,自己小时候就知道的啊。 小时候有次自己顶着红发红眸的样子误到了山脚下,把一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那些大人还拿石子扔她,说她是妖怪…… 其实,当时她只是想把自己手里的点心给那个小孩子吃。 红发红眸…… 那个样子自己都害怕嫌恶,更何况是别人。 这些年在爹爹的草药压制下,她已经每年只有一天会是红发红眸。现在爹爹走了,所有的一切都要自己一个人应付了。 时候去找那个慕清光借一下冰床应付一下,不知道行不行? 算了算了,不想了,惊蛰还早,在那之前先把药方全部拿回来,也算了了心事。到时候,自己偷偷回一趟凌白山,应该没事。 胡思乱想了半天,宋离月又爬回床榻继续睡觉。 临合上眼睛的时候,她一遍一遍暗声暗示自己,千万,千万不可以再meng到那个花孔雀。 *** 过了腊,离年就不远了,宋离月还是第一次正正经经地过年。 在凌白山,每年到了除夕,爹爹也会提前带她下山去置办年货。不过,囊中羞涩,大部分都是瞧了热闹之后,爹爹仍旧只会买一只鸡,一条鱼,还有一刀肉这老三样。 这次在康亲王府过年,宋离月算是开了眼了。 这准备年货简直就是搬了一个集市回来啊,什么鸡鸭鱼肉,茶酒油酱,糖饵果品……不光光是这些,还有一些走亲访友时赠送的礼物,都已经早早备上了。 对了,宋离月光是新衣新鞋子,都又给置办了三四身,还有成套的头面首饰…… 这些她倒是不在乎,就是那一大堆好吃的,让她眼红不已,宋离月几乎每天就是赖在小厨房不愿意走。回来时还有几分苍白的小脸,不过半个月就已经有了血色。 徐丞谨的寒症竟也难得没有再复发,在得知宋离月和李嫂起了争执之后,刚喝完药的他,唇角含着笑意,安静地听着。 “主子,李嫂可是要找你告状呢,说你不能再这么宠着离月小姐了。”赵修收拾好药碗,在一旁很是卦地说道。 徐丞谨接过素白的帕子拭了拭唇角,“哦?我宠了?” 嘴角扯出无奈的笑,赵修哀叹,“都快无法无天了。” “那,是有些过分了。”徐丞谨轻笑,“快过年了,难得她高兴,让李嫂他们忍一忍吧,出了正月再说。” 呃…… 这状,到底是谁告的谁啊。 赵修叹了一口气,“离月小姐不在的时候,李嫂整天念叨着。看到小姐的时候,直说小姐瘦了,连着好几天都是鸡汤鱼汤地补着,这才黏糊还不到一个月,就又开始争了起来。” ()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158 药仙圣手 赵修说完,暗自感叹着。 其实,李嫂也是为了离月小姐好,生怕她吃错了东西。每每离月小姐近小厨房,李嫂都是如临大敌一般地戒备着。当离月小姐吃了东西,她又急吼吼跑去问医者,真真是操碎了心。 而那位离月小姐仗着脸皮厚武功高,在这王府里已经是无敌手了。 “李嫂是府中的老人,一贯是刀子嘴豆腐心,性子直来直去,极对离月的脾气……”徐丞谨拿过一旁的刻刀和竹简,慢慢地盲刻着,“离月的平安脉,仍然让医者继续负责,不可懈怠。” “是。”赵修靠近一些说道,“主子,秦则宁那边已经弄清楚了。” 徐丞谨手底下未停,语气淡淡地说道,“那就派人去取回来吧,离月也能过个好年。” 赵修点头,“离月小姐真是聪明,竟然能从秀妃娘娘那里寻到蛛丝马迹,还很利落地一击得手。” “离月……”徐丞谨的手一顿,英俊白净的脸上浮着笑,“她是我的福星。” “也是康亲王府的福星。”赵修也是一笑。 徐丞谨用手指在竹简上划过,然后刻刀继续,“清光太子那边,调查的结果如何?” 赵修侍立在一旁,脸上的笑意敛去,认真地说道,“慕清光的亲生母亲并不是南越国的王后。一众皇子之中,慕清光最是聪明,南越王一直属意立其为太子。母凭子贵,在南越王后死后,南越王就把当时还是四妃之一的贤妃封为继后。虽是继后,南越王却是宠爱有加。” 如若不是入了大黎做了质子,慕清光如今在南越应该以东宫之尊,炙手可热。 南越虽是大黎的藩属小国,可觊觎王位的人却不少。慕清光仅仅依靠母亲在南越为其周旋,拉拢,根基站得并不稳。好在南越王如今正值盛年,身体康健。所以这太子之位,才未有动摇。这些,尽在掌握之中,不足为惧。只有一事…… 徐丞谨顿住手,侧脸问道,“那南越王后的相貌如何?” 赵修回道,“清光太子相貌肖母,南越王后也和离月小姐有三四分相似。” “哦?竟这般巧合?”徐丞谨的声音带上几分笑意,“这件事情就更有趣了。” 宋离月的长相和慕清光的长相相似,是赵修发现的。 两个毫不相关的人,从来都不会有人把他们联系在一起。只有当他们出现在一起,或许能察觉到一二。 赵修敢肯定,那位清光太子应该比他先发现。 虽然明白当时清光太子故意显得很是亲昵,可谁又能保证,那份亲昵不会变成真的。所以,当徐丞谨意味深长地说出巧合二字时,赵修就明白,这哪里会是什么巧合? 即便是巧合,也会有人不遗余力地把这件巧合扩大化。 离月小姐姿容出众,已经很惹人眼了,更何况,现在还和康亲王府关系非同一般。前一段时间,明面上虽是奉垂珠夫人的旨意进宫,可人住在乾羽殿的事实,估计溍阳那些别有居心的人,只要是长耳朵的,应该都是一清二楚。 左右,这位离月小姐都是不可能置身事外了。 越是心里有事,徐丞谨越是能沉下心来,刻刀缓慢地在竹简上刻出自己想要的东西,他又出声问道,“南越王后出身何处?” 赵修摇了摇头,“南越王后的身份被人刻意掩饰过,目前尚未查出真实身份,但可以肯定,绝对不是明面上什么小吏之女。” 伪造身份的南越王后,不知晓自己身份的离月,这两个人的容貌还有些相似…… 徐丞谨顿住手,“凌白山还是进不去?” “从山脚往上行十里就再也上不去了,那里设置了很多的机关术数,几个好手也只能破解一二,最后铩羽而归。”赵修神色认真地说道,“不过根据山脚下见过离月小姐父女的老者形容,离月小姐口中的爹爹很像是十八年前突然从江湖上消失的药仙圣手。” 徐丞谨的手一顿,然后把手里的竹简和刻刀放到面前的桌子上,问道,“能不能确定?” 赵修摇头,“不能确定。当初药仙圣手从江湖上消失的时候,才不到二十岁,算来今年最多不到四十岁。可依着离月小姐形容来看,她的爹爹已经是位老叟了……” 且是嗜酒,疯癫,不修边幅……没有半点传闻中药仙圣手的气度和风华。 “既然他是药仙圣手,自然有的是办法遮掩自己的相貌,又或者说当一个人心如死灰的时候,皮囊只是负累。”徐丞谨语气很是平静地说道,“赵修,还记得十几年前江湖上的传言吗?” “自然记得。”赵修点点头,“江湖上传言药仙圣手为了还人情,出山医治好友之妻,见色起意,却被废去武功,从此沦为笑柄,此后便在江湖上销声匿迹,风雨江湖,再无此人。” 十几年前,徐丞谨和赵修都还只是几岁孩童,自然记不清这些。可当时这件事闹得风风雨雨,即使在十几年后的今天,说书先生还是会来上那么一段。 毕竟以一位高高在上,人人奉颂的药仙,只一夕,就身败名裂,关键还和一些儿女私情有所牵扯,更是让世人津津乐道。 “主子为何会认为离月小姐的爹爹,会是当年的药仙圣手?”赵修疑惑地问道,“当年药仙圣手因为此事臭名远扬,犹如过街老鼠,从神坛跌落下来之后,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羞愧难当,早就自我了结了……” 唇角浮出薄薄的讥讽之笑,徐丞谨说道,“至于当年的真相,早就无人愿意去追究,世人只想看一个原本被众人奉若救苦救难神人一般的存在,跌入尘埃,都恨不得踩上两脚。人心丑恶,可窥见一二。” 在心里很是感概了一番,赵修问道,“如若那人确实是当年的药仙圣手,那他和离月小姐到底是什么关系?” 说着,他还很是疑惑,“并未有任何消息证明药仙圣手娶妻生子。年轻时的药仙圣手也是翩翩佳公子,在公子榜上也排在前十名,又是出身名门,一贯眼光极高。当年在江湖上一时风头无俩,也是有不少名门小姐暗许芳心,他却无一心动。断不会随意盲婚哑嫁,糊涂度日。再者说瞧着离月小姐的相貌和气度,母亲也绝非是一般的粗野村妇……” 徐丞谨摇头,“如若那人确定是药仙圣手,那离月就不会是他的亲生女儿。” “为何主子这般确定?”赵修诧异地问道。 徐丞谨沉声说道,“药仙圣手当年为救治一绝症之人,亲自试药,误中奇毒,可娶妻,却不会再有亲生子女。” 他忽又嘲讽一笑,“当初他隐退,应该也是伤透了心吧。” 他可以自辩,可无人相信,到最后只不过是徒增羞辱。 赵修皱眉,“那离月小姐为何会由他亲自抚养长大?” “离月的身份,估计只有药仙圣手知道。她和南越国的清光太子有些相似,偏南越王后身份成谜……”徐丞谨笑道,“或许,我家离月来头很不简单呢。” *** 而此时,徐丞谨主仆口中那位来头不小的宋离月,正窝在凌香水榭靠窗的小榻上,十分煎熬地听着玉虎苦口婆心地说教着。 “离月小姐,你最近不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吃东西了,你看这新做的衣裙,腰围又要改……” “哎呀,玉虎,是我长个子了,你没发现吗?”瞅瞅那些布料华美的衣裙,宋离月不在乎地说道,“小了正好,我也不喜欢这些绊脚的裙子,我就喜欢穿男子的衣袍。” 玉虎无奈地叹了一声,“世家小姐都是以纤弱柔美为美……” “我这么好看了,即使再胖一些,也比她们好看,是不是啊,青鸟?”宋离月看着乖乖在一旁给她整理被褥的青鸟,嘻嘻笑着,“你家王爷就喜欢我胖胖的,你没看到我回来的时候,你家王爷都心疼得眼睛红了吗?” 159 除夕守岁 青鸟闻言点了点头,随即像是想起来什么,忙又摇了摇头。 玉虎更是无奈,“我的的……” “知道了,玉虎嬷嬷……” 宋离月乖巧地点了点头,瞧着她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在心里感叹着这个玉虎丫头不做崔嬷嬷的关门弟子,着实可惜了。她托着腮笑嘻嘻地说道,“我就在你们面前说着玩的,你看我都不敢让你家王爷知道,我脸皮薄着呢……” 青鸟在一旁咯咯笑出声来,被玉虎冷冷地瞥了一眼之后,忙收住笑意,跟着劝道,“小姐啊,玉虎姐姐也是操心以后你当了咱们王妃主子之后,有个行差踏错,会被人揪小辫子。” 做王妃真是惨啊,还要被人揪小辫子。 宋离月一脸的无所谓,“我回凌白山,谁能揪得到啊……” 玉虎打来热水,给她净面,“今天就是除夕了,小姐你可要守着规矩,不可像上次祭灶的时候那般随意了。一年就这么一天,是个大日子……“ 宋离月坐得笔直,任她给自己拾掇着,瞧着她贤惠的模样,夸张地叹道,“玉虎啊,你真是会操心。我看,把你许给赵修算了,你俩都是爱操心的命,一定合得来。” 玉虎给她净面的手一顿,不敢置信地红了脸,“!” 宋离月瞧着她又羞又恼,白净的脸上红霞迅速蔓延,不禁哈哈笑起来,“青鸟,你看你玉虎姐姐恼羞成怒,是不是更好看了?美人嗔怒,果然是美不胜收啊。” 玉虎被她打趣得脸上都快冒火了,“……” “玉虎姐姐,赵修虽然比你大一些,却也是实打实的好相貌,不至于辱没了姐姐。”青鸟在一旁不嫌事大,添油加醋地说道,“你要是有那个意思,让咱们一声,定能促成此等美事。” 玉虎羞恼地把脚一跺,“青鸟,小姐打趣我,你也跟着浑水摸鱼,看我今天能轻饶你……” 说着,就伸手过去,要抓住她。 “哎呀,玉虎姐姐饶命啊!”青鸟躲开玉虎的手,咯咯笑着,“留妹妹一命,将来好喝你和赵管家的喜酒啊……哈哈哈……” 宋离月趴在桌子上,披着未梳好的长发,乐不可支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人打闹成一团。 *** 今年是宋离月过得最肥的一个除夕,也是最热闹的一个除夕。 她也没忘了远在凌白山的爹爹,如今阴阳相隔,却只能想念。遥遥敬了几杯,寄托哀思之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半壶果子酿喝完,玉虎就不让宋离月再继续喝了。 宋离月也就没有坚持,她知道今夜是要熬夜守岁的。 图热闹,宋离月吃完晚饭就没有回凌香水榭,直接领着青鸟和玉虎去了容陵轩。 长夜漫漫,宋离月无聊拿着小石子和青鸟玉虎在旁边的桌子上玩着。玩一会,就腻了,见内室的灯盏熄灭了好几盏,只远远留了一盏,忙急忙站起身,“我来我来!” 疾步走到徐丞谨的身后,她伸手就扯住他覆在双眼上黑色绫带,手脚轻快地解掉之后,“可以啦。” 徐丞谨慢慢睁开眼睛,瞧见那笑靥如花的倾城容颜,不禁也是一笑。 宋离月见他要去拿刻刀和竹简书,忙伸手夺了过去,从随身的小袋子里掏出一段色彩鲜艳的彩绳递到他的手里,“徐丞谨,咱们玩一会翻花绳。” “这个……”徐丞谨看着手里的花绳笑道,“我从没有玩过,你和青鸟玉虎她们玩……” 在他的对面坐下来,宋离月细长的手指很是麻利地撑开绳子,“和她们玩很多次了,我这次就要和你玩,哎呀,徐丞谨,你快翻啊……” 赵修见主子无奈地伸手,嘴角也是浮着笑,他冲青鸟和玉虎使了一个颜色,三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听到里面宋离月耍赖的声音,偶尔也有徐丞谨的轻笑声,赵修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管这位离月小姐是谁,她,现在真的就是康亲王府的福星。 守到了下半夜,宋离月真的撑不住了,她开始歪歪斜斜地往一旁的徐丞谨身上靠去。 “离月……”徐丞谨看着身边困得东倒西歪的宋离月,放下手里的竹简,“困极了,就回去歇着。” 宋离月揉了揉眼睛,硬撑着说,“不,我要守岁。” 徐丞谨看着她睡意朦胧,努力睁着眼睛,“不必硬撑,你我父母均已不在……” 宋离月摇了摇头,“我没有父母,可我有徐丞谨你啊,我要为你守岁。” 手蓦地紧握,沉寂多年的心如沐春风,一些乱糟糟的心思开始肆无忌惮地发芽生根。徐丞谨眼眸微转,看向坐在一旁的女子。 细眉水眸,雪肤墨发,端的是好相貌,人还未语,眼波流转,恰似漫天的星光坠落湖面。 “好……”徐丞谨点头,声音从未有过的温柔和缱绻,“今夜,我也为离月守岁。” 抬起手,慢慢冲她伸了过去。 很想抚一抚她的脸,像以前母妃那般,温柔的,温暖的…… 手指还未触到她的脸,就感觉肩上一沉,是她把大氅披到了他的肩上。 “是不是冷了?”宋离月很贴心地把大氅给他整理好,然后看向徐丞谨虚虚伸着的手,疑惑道,“你还要什么?” 他,想要的,就在自己触手可及之处。 慢慢收回手,徐丞谨淡淡一笑,“以后每年我们都在一起守岁。” “嗯。”宋离月点头,笑道,“我们成亲以后,就是夫妻,你自然只能和我一起守岁。不过,凌白山没有烟花。只有我陪着你,你会不会嫌寂寞啊。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头狼应该又有一窝狼崽子了,你喜欢的话,我就向它要一个,养在我们家……” 听着宋离月絮絮叨叨地说着,徐丞谨唇角的笑加深之后,又慢慢淡去。 凌白山,固若金汤,是在守护着什么吗…… 终于熬到更漏里的沙子漏完,外面传来鞭炮声响,宋离月忙起身打开窗子,正好能看到远处的夜空中,有大片大片的烟花升上夜空,绽放出最璀璨的光彩。 160 一鸣惊人 在这一片烟花之下,宋离月转脸看向身边的俊美男子,伸手揽住他的手臂,“徐丞谨,新年好啊!” 光线陆离之中,她笑靥如花地看着身边的男子,满脸的满足。 烟花太过绚烂,徐丞谨没有睁开眼睛,却仍旧把脸转向她,眉眼一笑,温柔地说道,“离月,新年好!” 说着,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袋子递到宋离月的手里,“新的一年,要乖啊。” 里面刷刷响,宋离月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袋子的金叶子,清脆的声音满是惊喜,“这是压祟钱啊。” 徐丞谨笑了笑,忽然外面夜空中升起灿烂的烟花,瞬间光线大亮。 不适应地合上眼眸避开,忽然感觉额头上覆上一处温热,还未反应过来,随即就消失。他不禁诧异地怔住了,心里莫名慌乱起来,脸上隐有灼热之感。 她……是亲了他吗? 外面烟花簌簌,耳边传来宋离月那染着兴奋的清脆话语声,“是咱们康亲王府的烟花啊,就是比别处的好看……” 没说话,徐丞谨忽然抬眸看向面前这个眸光清澈的女子。 娇小的人儿就站在他的面前,此时正仰着脸看着他,那双眼眸里比外面的星辰还要清澄明亮。 迎着他的视线,宋离月嫣然一笑,“新年好啊,徐丞谨,你以后也要乖啊。早点把身体养好,我们好成亲。” 漫天烟花璀璨,徐丞谨眸底的笑蔓延至眼角。 “离月,十一叔和圣上这两年已经不催我了,你可是比他们催的急……”徐丞谨佯作无奈地说道,“只是,你要和我成亲,那你想好怎么做我的娘子了吗?” “不知道。”宋离月拿着袋子数着里面的金叶子玩,“我不知道做娘子要做什么,我爹爹说了,成亲以后就是夫妻,就要天天都要在一起。” 徐丞谨看着她尚带着几分童稚的举动,温和地说道,“你做了我的娘子,我们是要生活在一起,然后我们会有孩子,你和我要一起把孩子养大,看着他们成亲生子,重复着我们的路……” 不知为何,徐丞谨忽然很想说这些。 自从母妃去世之后,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轻松自在的过一个年了。 “我们会有孩子?”宋离月的手停了下来,她皱着好看的眉问道,“叫你爹爹,叫我阿娘?” 徐丞谨不明白为何她忽然情绪就低落了下来,冲她点点头,“是。” 宋离月脸上露出犹豫和担忧,“可是,徐丞谨,我不想做阿娘。我只想做离月,我阿娘不要我了,我不会做阿娘的……“ 原来她是在担心这个。 看着面前这倾城的容颜,徐丞谨眼前忽地闪过慕清光的脸,他垂眸看着她,“离月,你阿娘……你有没有见过她?” “没有。”宋离月摇了摇头说道,“爹爹只和我说过,阿娘生下我没多久就走了,我是爹爹一个人养大的,所以我只会做爹爹,不会做阿娘……” 徐丞谨淡笑,“没关系,离月不用担心,不会做,就不做。” 抿了抿唇,宋离月蹙着细长的眉,小声嘀咕道,“你若是想,我会学……” 徐丞谨抬眸看向外面,远处的墨黑天际隐有烟花绽放,他的脸上映着那些忽明忽暗的光,觉得自己曾拥有的幸福就像那烟花,一瞬间就没有,抓也抓不住。 他微微一叹,“我家离月以后不管是做阿爹,还是做阿娘,都会是天底下最好的……” *** 正月初一,大年的头一天,宋离月是硬着头皮撑着的。 每年的正月,王府中除了厨娘和洒扫的粗使小厮丫鬟,大部分人都可以回家团圆去了。从腊月直到正月十五,工钱都是双倍的,还有主子的打赏,抵得上小半年的收入,所以留在王府中的人都是自愿的。 因为昨晚守岁,宋离月洗漱好已经快四更天了。刚合上眼皮,似乎只过了只一瞬间,耳边就传来青鸟和玉虎的声音。 “离月小姐,起床了……” “小姐,起床了……” 再是睡意沉沉,终于还是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我好困啊,你们让我再睡一会……” 刚睁开眼睛,还没有看清眼前的人,宋离月就扯起被子蒙住脸。 这两个丫头,第一天就不让她好过,那这一年怎么办啊。 被子立刻又被玉虎拿了下来,看着缩成一团,把自己藏起来的宋离月,玉虎很是无奈地哄劝道,“小姐,今天不可以睡懒觉的,新年第一天要图个吉利,要不然会被说从头一天就懒,会糊涂过一年的……” 见宋离月不动,她又哄道,“王府里就你和王爷两位主子,府里的人都等着给您二位拜个早年,说个吉祥话呢。你看,压祟钱我和青鸟都准备好了……” 宋离月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你家王爷呢?” “王爷已经起身,在正厅里等着小姐你呢。”玉虎见人已经睁开眼睛,忙把手里刚从水盆里捞出来的热毛巾敷在宋离月的脸上,“今儿个头一天,奴婢和青鸟一定给小姐你打扮得精精神神的。” 又是图个吉利,图个喜庆…… 这个玉虎年纪不大,规矩倒是不少。 热毛巾敷在脸上,人舒服了一些。宋离月坐起身,拿着脸上的毛巾胡乱擦了几把,带着几分睡意说道,”我不要精神,我要漂亮,很漂亮的那种……“ 最好是能让小徒弟惊得眼珠子掉下来的那种美,美若天仙的那种美。爹爹不是经常说吗,要么不做,要做就要一鸣惊人…… “好好好!”目的已经达成,玉虎自然满口答应,“奴婢呀,一定给小姐打扮得又精神又漂亮。” 哄着劝着,终于是把人送到了正厅。 宋离月走到正厅,发现了一件令她很惊讶的事情。 今天的徐丞谨…… 他的双眼上竟然没有覆着那条黑色的绫带。 穿着也很是精神,一身绛紫色的修身长袍,宽袖窄腰,墨发高束,俊朗的脸上一扫往日的清冷和淡漠,一双清亮的凤眸漾着笑意。 不知道是因为他身上衣袍的缘故,还是因为他脸上那温柔的笑意,宋离月感觉今天的徐丞谨非常的不一样,很是好看! 好看到让她不知不觉间竟顿住了脚步,继而不知不觉紧张起来,手里冒汗,不知所措。 161 早日成亲 府中众人还未来到,这偌大的正厅中只有徐丞谨一人端坐在那里,一身新衣袍,精神奕奕,风神俊朗。 “小姐?”见宋离月脚步慢了下来,青鸟轻声问道,“怎么了?” 宋离月回过神,眉间微蹙,“……哦,没事。” 心头刚刚那一阵的慌乱,自己都差点压制不住,月底就到惊蛰了,难道是因为这个的缘故? 勉强掩饰住内心的慌乱,宋离月缓步走了过去。 正厅里铺着上等的毛毯,一脚踏上去寂静无声。偏宋离月却感觉自己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的心上,咚咚咚,乱个不停。 主仆二人方才的轻声对话,自然被徐丞谨听到,他循声看过来,凤眸落在宋离月的身上,嘴角的笑意更深。 看到徐丞谨的笑,宋离月莫名脸上一热。 这个玉虎可真是坏啊,这个丫头给自己穿的也是一件极其正式的衣衫,正红色做底,上好的布料上用金线绣制着大朵绚烂的花,衣襟更是精致,黑色的丝线滚边,缀上几颗珍珠,着实是点睛之笔。 宋离月年纪尚小,即使有着倾城的容颜,也压不住正装的肃穆和庄重,而那几个珍珠点缀,增添了几分秀气文雅,更适合俏丽灵动的她。 青鸟今天给她梳的是高髻,居中束起的高髻端庄雅致,又用青丝挽成两个环状垂在两侧,额际两边垂下两缕又细又长的青丝,漾在耳边。端庄雅致之中,又有着少女的灵动和娇俏,端的是灼灼耀目,令人移不开视线。 惊艳! 或许是徐丞谨现在唯一的表情。他,也不想掩饰。 他的离月,从来都是这么美…… 几乎是飘过去的,宋离月双脚虚虚地走过去,怯生生地看着面前的男子,“你……的眼睛……” “让医者施针,可坚持一个时辰。”徐丞谨语气温和地说道,“今天是新年头一天,想让大家有些精气神。” 强力压制,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他是想要给王府中人一个希望,一个定心丸。 宋离月冲他一笑,“好,我陪你一起。” 定定地看着她,好一会,徐丞谨点头,“好。” 正说着话,就见赵修率众人进来。 先是赵修行礼。 他笑眯眯地躬身,然后跪倒在地上,很是郑重地行礼,“奴才赵修,给主子磕头。愿主子身体健康,诸事顺遂。” 徐丞谨伸手拿起一个红包递了过去,“新的一年诸事顺遂。” “谢谢主子。”捏到里面厚厚的一沓,赵修笑得眉眼弯弯,“主子,奴才的祝福还有一个顶重要的还没说。” 徐丞谨轻笑,“你说。” 赵修瞄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宋离月,嘻嘻一笑,“主子,您是知道奴才最是擅长也最喜欢的就是筹办宴席了。您看,今年能不能让赵修在咱们康亲王府办一场喜宴啊?” 一听赵修这样说,众人都是心知肚明。 今天是新年头一天,可以不忌讳平时死守的规矩,稍稍没大没小,也是无事,礼数就不拘得那么严谨了。赵修话音一落,身后就传来几声附和声。 赵修嘿嘿一笑,大着胆子说道,“咱们小主子的满月酒,过百岁,还有抓周,我都很擅长筹办。尤其是主子您的婚宴,我赵修就是豁出命,也一定给操持得风风光光,咱大黎头一份的风光……” “哈哈哈……” “主子,赵管家这是催您成亲呢……” “主子,要不趁今儿个好日子,给个准信啊……” “是啊是啊……” “……” 身后众人起哄着,厅中顿时热闹非凡。赵修仰着脸,笑得乱七八糟。 徐丞谨看向一旁的宋离月,见她极其认真地端坐着,只是双目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收回视线,他淡淡一笑,“赵管家说的事情,本王会慎重考虑。” 没有一口回绝! 赵修大喜过望,连连说道,“奴才先恭喜主子早日成亲,早生贵子,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给徐丞谨行完礼,赵修又挪动几步,很是上道地到了宋离月的面前。 赵修在外面挂着职位的,身上也是有着品级的。出门在外,好多人都称呼他为赵大人,并不是看在康亲王府的面子上刻意抬举。他本不必向宋离月行礼,可今天是在府中,自然行的都是家礼。 赵修刚要行礼,就被宋离月一把拉住。他笑着看向她,“离月小姐……” “赵修……”宋离月很是欣喜地看着赵修,“我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原来你说吉祥话这么中听啊!比以前我在山脚下看那家新铺子开张请的人说得还要好。” 赵修哑然,“……啊?” 宋离月认真地说道,“我考虑过了,赵修,你看你筹办宴席也会,说吉祥话也不错。以后你和我们一起回凌白山吧,你就在山脚下找这样的话干,保证生意源源不断,生意好的不得了!” 小小的人儿,天马行空的,很是有趣。 徐丞谨压下嘴角的笑,伸手拿过茶盏,慢条斯理地品着,静待着后续的发展。 她在,从来都不会让他失望。 宋离月之所以这样激动,多半是小时候的执念。 爹爹的草药卖的便宜,挣不了多少钱,所以她几乎都没见过多少碎银子。 那次小镇上有家新开的店铺,当时老板雇了一个人专门张罗着开张庆贺之事。宋离月领了不少的糖果,虽然不是多好的东西,可她还是很高兴。 临了,她无意间看到老板给那个人结账时,给了一锭银子。 宋离月当时就被震惊了。 她和爹爹从没有这么多的银子,一天挣多挣少,几乎是全部吃光用光。除了下馆子大吃一顿,剩下的全都买了容易存储的粮食回去,防止以后卖不掉草药饿肚子。 后来她渐渐长大了,凌白山上又是物种丰富,稍稍整理一下,出手就能卖上好一点的价钱。再加上爹爹忽然正经起来,不再经常做一些乱七八从的药,而是专心制作医病的药,家里的生活条件终于缓缓上升了。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艰苦的生活,让她早早学会了未雨绸缪。即使手头宽裕了一下,她还是精打细算着。 直到后来吐血卧床的爹爹给了她一个图纸,让她去指定的山洞去取东西,说是给她留的嫁妆。 162 触碰真心 看到满满两大箱子的金银,她才知道原来爹爹背着她存了这么多,长这么大哪里见过这么多的金银,她当场就很没出息地趴在那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想着自己以前跟着爹爹掰着手指头苦哈哈地过日子,当时她就揣着几锭银子跑到小镇上把所有好吃的,爹爹爱吃的……买了个遍背了回去。只是可惜,那个时候爹爹已经不能进食了,笑着靠在榻上,安静地看着她吃…… 如今已经过了很多年,后来的生活也慢慢好转,可在宋离月的心中,还是觉得那个为新开张铺子张罗庆贺事宜的人,最是厉害,有能耐。 如今,在赵修的身上,突然发现这一闪光点,宋离月简直就是如获至宝,情不自禁。 “哈哈哈……” 身后众人哄堂大笑,就连徐丞谨也跟着笑了起来。 原来,刚刚赵修那一番明示暗示,她一点也没有理会。双目放空,是在思索这件事。 可怜赵修,堂堂一个亲王的近卫兼管家,竟被人挖墙脚,去做说吉祥话的跑江湖。 宰相门前还七品官呢,赵修在外,赏个脸的都是称呼赵大人。 这宋离月,真是好大的胆子,好妙的想法…… “主子……”赵修很是委屈地看向徐丞谨,“离月小姐可是当着您的面,明目张胆地要把我从您这里挖走……” 徐丞谨端起茶盏笑道,“哦,我不介意。” 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赵修反正也是抹得开脸,见主子高兴,也就笑眯眯地说道,“主子,我可是千方百计想把人留在咱们王府的。我要是跟离月小姐走了,你可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这次暗示得够明显了吧。 赵修得意地仰着脸。 宋离月很是不舍地叹道,“赵修,要不等我和你家主子成亲,我就什么聘礼也不要,你家主子把你的卖身契给我就行。”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赵管家,您一人抵得过十里红妆,这可是咱们大黎头一份啊!” “离月小姐真是好眼光,赵管家吃一个人的饭,可以做几个人的活。” “应了吧,赵管家,你方才不是说想筹办婚宴的吗?你现在点头,很快就能如愿,岂不是两全其美?” “哈哈哈……” 满室皆是打趣的笑声,赵修很是无奈地摆了摆手,“你们看热闹的,真是不嫌事大啊。” 因着这件事,直到结束,满室都还是欢乐的气氛。 待众人散去,宋离月很没有形象地伸了一个懒腰。 “小姐……” 玉虎在一旁小声提醒。 徐丞谨看了她一眼,玉虎立即敛容退了下去。 宋离月站起身,走到徐丞谨的面前,蹲下身仰起脸,双眼殷切地看着他,“我今天表现得好不好?一直都规规矩矩地坐着。” 徐丞谨笑道,“离月做得当真很好。” 得到了想要的夸赞,宋离月很是高兴,她很是神秘地说道,“我给你准备了新年礼物。” “哦?”徐丞谨有些惊讶,旋即笑道,“是果子酿,还是什么点心?” 宋离月不理会他的打趣,“你先把眼睛闭上。” 徐丞谨看着她,然后轻轻点头,慢慢闭上了眼睛。耳边听到悉悉索索的声响,忽然感觉眼皮子上一沉,然后就感觉有只手慢慢在自己脑后系上了带子。 “离月?” 徐丞谨伸手触碰到覆上眼睛的绫带。 宋离月拿掉他的手,认真嘱咐道,“我缝得太难看了,所以绫带都是玉虎和青鸟绣制的……” 不是她准备的礼物么? 难道就是这般随意,吩咐人做好,拿过来? 徐丞谨有些抵触地捏住绫带的边缘,“不必了,这些绫带,我……” “哎呀,别动!”宋离月忙拍掉他的手,“这些绫带虽然不是我亲手缝制,却是我的意思。这条绫带是在药里煮过多次,含了药性,长时间覆着,药性循循渐进,自然渗进皮肤。我是问了医者的……” 这个方法以前不是没有试过,却无功而夭。这次医者点头同意,定是与以前不同。 忽然想起一事,徐丞谨蹙着眉,“你加了东西,是不是?”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啊……”反正也没有想过要瞒着他,也瞒不住,索性宋离月也是很大方地承认,见他神色阴郁,她哼道,“已经加了,你不用更是浪费。” 徐丞谨静默片刻,抬手覆上她的手,“伤口还疼不疼?” “有点疼。”宋离月夸张地拉着他的手,然后垂着头靠在他的双膝处,“现在我又疼又困。小徒弟,你是不是很心疼我啊……” “不心疼。”徐丞谨硬着心肠说道,“你从来都不愿听话……” 宋离月不在意地笑了笑,“你可真是个小没良心的啊。” 这般亲昵的打趣,让徐丞谨脸上一热,一时之间,竟有些也不知如何应对。 正尴尬的时候,就听到宋离月沉声道,“凝神。” 随即就感到双眼处一片温热,徐丞谨知道她定是在用内力催动药性。 不想她虚耗,他无声地配合着。 双眼像是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之下,极是舒适。没过多一会,就感觉到了炙热,隐隐有些痛,徐丞谨没有言语,暗自忍着。 额际都冒出汗来,徐丞谨间始终一声未吭。直到感觉那种炙热的痛楚猛地消散,他才满头大汗地开口,“……离月?” “我没事。”宋离月收回手,面容上满是疲惫,“以后,我尽量每天都这样催动内力助你。虽不能立即让你眼疾痊愈,但视物时间会慢慢延长……” 这样做,最是耗费内力。 此时听到她的声音里满是疲倦,徐丞谨叹了一口气,“离月,这样为我,不值得。” 昨晚守岁,今天起了个大早,再加上方才催动内力,宋离月倦到不行,她提起精神安慰道,“当然值得,徐丞谨,你是我的夫君,我现在只有你。爹爹说得了夫君,是要哄着的,一不留神,就会离开。我不想你和我阿娘一样,所以我要对你很好很好,好到……你舍不得离开我……” 徐丞谨心头巨颤。 他的手抬了起来,虚虚悬空很久,却始终都没有落到伏在他膝处的女子的发上。 碰触到了真心,要如何收场。 163 突然开窍 徐丞谨的手默默收了回来,心内怅然。 母妃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临死之前拉着他的手,一言不发,却始终是泪水涟涟。 儿女私情,他从不愿意去触碰。 多情夭寿,自古皆是。 谁人都会变,承诺过的,又有几个应验毒誓?都不过是哄骗别人,再哄骗自己。 只是,自己不该招惹她…… “离月,我们……如果注定痛苦……你还愿不愿意……”徐丞谨仍旧问出了口,声音竟是无比的艰涩,“当然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我能承诺的一切。既然你要世间最尊贵的一切,想要万人之上,我都愿意尽力未必搏一搏,可我不敢许你恩爱两不疑……” 静默片刻,没有等到回答,他很是忐忑,“即使是这样,你还愿意吗?” 又是一片静默,徐丞谨敛神。 耳边听到绵长均匀的呼吸声,那高高悬起来的心倏地砸回原地,他不禁苦笑。 自己纠结忐忑半天,不想她已经睡着了。 正厅里只生了一个火盆,此时他披着厚厚的狐裘仍旧寒冷刺骨。 这里哪能睡啊。 伸手轻轻推了推伏在膝处的人儿,徐丞谨轻唤道,“离月,你醒一醒,回房间再睡。” 宋离月被吵醒,顺势抱住他的手臂,咕囔道,“不想动……抱……” 任由她紧紧抱住自己的手臂,徐丞谨抬手扶住她的肩,很是无奈地一叹,“离月啊,我还不能抱你。” 如果宋离月听到,就会留意徐丞谨说得是还不能,并不是不能。 再等一等,离月…… 到了合适的时机,我会把一切都捧到你眼前。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 困极了,倦怠到了极点,宋离月这一觉竟是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当然了,中间也迷迷糊糊起来吃了几口东西,眼皮子都没抬,东西还没有吃完,人又睡着了。 这般嗜睡,可是把青鸟吓坏了,直接跑去找赵修。 医者过来给号了脉,好在并无大碍,只是有些贫血疲累,注意饮食和休息,好好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旁人不知道,赵修是一清二楚。 给主子治病取用的那些,还有上次被黄彩碟伤到的手臂…… 都还没有养回来,这次又给主子治眼睛。 唉…… 真是个直心肠的傻姑娘。 主子发了话,赵修直接开了库房,拿处血参交给了玉虎,让她按照医者的吩咐,放在饮食中。 连吃了两顿的血参,宋离月就不让玉虎放了。 医者只能把脉出她身子虚,可惊蛰渐至,她可不敢擅自吃这种大补。 吃了早饭,宋离月就跑到容陵轩玩。 主要呢,还是给徐丞谨治眼睛。 其实只要徐丞谨身上的寒症治好了,眼睛应该也会慢慢好转。 初初估计,眼睛恢复也得两年时间,宋离月可等不了这么久。也就是虚耗掉一些内力,可只要连续一个月,再辅助她的血,应该是可以的。 蹦跶到了容陵轩,宋离月很不见外地直接就闯到了内室。 瞧见里面的一幕,竟然看到自己不应该看到的场景。 徐丞谨正在换衣衫。 宋离月被吓到了,猛地转过脸,嘴角轻颤,心如擂鼓一般地惊慌失措。 蓦地,她回过神来。 咦? 她害羞个什么劲啊。 爹爹前几年掉到陷阱里,后背和肩头全都被划伤,直到结痂,药都是她换的。 那个小别扭除了比爹爹白一些,结实一些,没什么两样啊。 眼前晃过方才一闪而过的画面,宋离月嘿嘿一笑,看不出来啊,小别扭,看你病怏怏的,身子竟有些肌肉啊…… “离月……” 正要满脸绯红地准备着进一步的胡思乱想着,思绪就被身后的声音打断了。 装傻,她最是擅长。 宋离月一脸的“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更没有胡思乱想,不信你看我单纯的眼神”,很是坦然走了过去。 相对于某人虚伪的坦荡,徐丞谨很是实诚地顶着一张微红的脸,轻咳一声,解释道,“刚刚出了一身的汗……” 明白他是在解释方才的事情,宋离月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哦”了一声。 这个小别扭真是,装作大家都不知道不好吗?还特地解释,也不怕尴尬。不过,换了也是白换…… “我来……看看你的眼睛。” 宋离月清了清嗓子,很是认真地说道。 徐丞谨点头,伸手拍了拍床榻边,“你坐到床边来。” 哎呀,这么主动! 突然开窍了? 宋离月笑眯眯地坐了过去,往他身边凑了凑,“是不是觉得我很好,想离我更近一些?” 放在深灰色的被面上那修长的手无意识地搓了搓,徐丞谨淡笑,“担心你会像昨天一样昏睡过去……” 昨天啊…… 自己也没想到会那般没用,困得睁不开眼睛,最后被一顶小软轿送回去的。 难得有些尴尬,宋离月轻咳一声,正色道,“那是意外,还不是因为我没睡醒。” 不知为何,看着徐丞谨那俊美的脸上浮着温柔的笑,宋离月的心里突突地乱跳,不由得心慌意乱起来,“你……凝神。” 自己偷偷长换了几口气,才把有些躁乱的心情压了下来。 做正事要紧,宋离月立即闭目,催动内力。 又是昨天那样熟悉的刺痛感,而且比昨天还要强烈,徐丞谨疼得身子直晃。 宋离月自然能察觉到,轻声安慰道,“明天就不会疼了,再忍一忍。” 耳边响起宋离月轻飘飘的声音,很温暖。 徐丞谨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午后…… 他贪凉,不小心吃坏了肚子,哼哼唧唧地歪在母妃身旁撒娇。午后的阳光很是明媚,母妃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轻声细语地问着我的谨儿,还有哪里不舒服?吃了药,一会就不疼了,再忍一忍…… 刺痛感让他一阵晕眩,恍惚间耳边又响起女子轻轻柔柔的声音。和母妃的声音很像,能给他力量撑下去。精神松懈下来,徐丞谨喃喃唤了声母妃…… 不知过了好久,刺痛感慢慢转淡,直到那抹温热消失,徐丞谨才满身大汗地虚虚靠在一旁的床柱上。 宋离月也很是疲惫,她没客气,直接倒在徐丞谨的被褥上。 徐丞谨是在压制寒症的时候,痛苦难忍。而宋离月却是在结束之后,才感觉到虚弱。透过绫带看着深色被褥上女子那有些苍白的面容,徐丞谨艰涩地说道,“离月,算了吧,我不想你这么辛苦。” 宋离月嗯了一声,“是很辛苦。你身上的寒症单靠我的内力化解不掉,我只能把寒气从你的眼睛压制下去,不过寒症还是存在你体内。目前没有别的办法,那张药方是唯一的希望。“ 抬手覆上她的额头,触手满是冷涔涔的汗,徐丞谨轻叹一声,说道,“累了,就睡一会。” “嗯……” 宋离月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就沉沉睡着了。 临惊蛰越近,这身子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 永乐公主亲自登门的时候,把赵修都吓了一跳。 今儿个是正月初二,出嫁的女子是要回娘家的。 可这位公主殿下自从孀居之后,就独居在公主府,性子一向随意。往年圣上和康亲王府都会派人去公主府请人。她一向很少到场,说是很忙。 是很忙的…… 公主府有不少的能人异士,每天的精彩节目,几乎没有间断过。尤其是那种杂耍…… 据说能变出漫天的火树银花,那可是公主府的保留节目。 而今天这位公主大人百忙之中大驾光临,自然不能怠慢,赵修颠颠地迎上去的时候,永乐公主也是满脸乐呵呵的,“赵修啊,你家主子呢?” 边说着,边四周瞧着。 一身紫红色的劲装,硬是让永乐公主穿出了妩媚和英气。 “主子在容陵轩歇着呢,不知道公主殿下您突然大驾光临,殿下恕罪恕罪……”赵修殷勤地嘻嘻笑着,“公主殿下可是好久都没有来了,康亲王府阖府上下可都是想着您呢……” 永乐公主的嘴角抽了抽,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book/76/76935/98840666.html& target=&_blank&&/book/76/76935/98840666.html&&)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164 哭肿眼睛 永乐公主拿着眼睛斜着赵修,直把这个糟心的奴才看得满脸堆笑。 她好久没来是真,可因为何事才没有过来,这个赵修可是比谁都清楚不过的了,现在当面提起来是什么意思啊! 还什么康亲王府阖府上下都想着她,估计是她好久不来,这些要造反的奴才都在背地里拍手称庆呢吧。 故意忽略掉赵修那后面半句,永乐公主不甚在意地撇撇嘴,“那个臭小子哪次对我热情过,反正我也不是来看他的,我那位亲亲小离月呢?” 亲亲……小离月…… 赵修愣了一下,“离月小姐也在容陵轩……” “哼!”永乐公主冷声哼道,“你家主子把人看得跟宝贝似的,上次不是把人家侍郎家的嫡次女一脸寒霜地吓退了吗?我记得那时候他还假借什么洁癖为托词,嫌这嫌那,就差地板没换掉了。怎么,这又没有洁癖啦?我看离月在这王府也住了不短的时间了,你家主子打算什么时候把这康亲王府也给扔了?” 赵修知道永乐公主是在调侃上次主子把侍郎家嫡次女碰触过的东西全都扔掉的事情。 那次,永乐公主很是上心地张罗着什么什么宴,请了几十名世家小姐,无一不与主子的年龄相适,莺莺燕燕满园,着实热闹。其实就是要给主子相看的,其中有个胆子大的,就是侍郎大人家那个性子傲娇的嫡次女,擅自闯入主子看书的暖阁之中,被主子毫不留情地训斥了一番。 满园的莺莺燕燕乍见此变故,都瞬间变成了冰山美人,不敢乱动,不敢笑,就连说话声都小了很多。 当然,这什么什么宴最终也是不了了之。 据说永乐公主见自己一番心血付之东流,伤心气恼之下跑去帝陵哭了半天,说自己活着抱不上侄孙子,死了也没脸去见先帝。回来的时候,眼睛都哭肿了。 主子听说了,付之一笑,着人送了不少明目消肿的药材到公主府,气得永乐公主三天吃不下饭。 见永乐公主夹枪带棒地数落一番,赵修装瞎充愣,只是嘿嘿一笑,好脾气地说道,“奴才不敢揣测主子的心意,这个,可能要公主殿下您亲自问问我家主子。” 永乐公主瞥了他一眼,“我还不知道赵修你,你这个奴才就是你家主子肚子里的蛔虫,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你就是和你家主子穿一条裤子的……” “不敢不敢……”赵修躬身陪着笑,“殿下抬举奴才了,奴才蒙得主子错爱,能露个脸说上句话,不敢僭越……” 永乐公主一路上都是大步流星,不一会就瞧见了容陵轩。 到了门口,她忽然顿住脚步,冲赵修招招手,待人到了面前,她坏坏地一笑,“你家主子和离月小姐相处得如何?” 赵修自动忽略掉永乐公主脸上的意味深长,笑着说道,“离月小姐乖巧灵动,主子待她自然也是礼遇有加,凌香水榭的吃穿用度,比之其他府中的小姐只好不差。” 这一番话中规中矩,既回答了问题,偏又什么都信息都没有透露。 这个赵修真是越来越会打马虎眼了。 “谁问你这个了……”永乐公主不耐烦地说道,“整天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自己憋不憋闷啊,赵修。你再这样给本公主添堵,信不信我把你要到公主府待个十年八年的……” 公主府的待遇自然也是不差的,可耐不住永乐公主是个恣意人生的主,精气神稍稍差一点,就跟不上主子的步伐。 赵修很识相地立即回话,“公主殿下,奴才能去公主府伺候殿下,是奴才修来的福气。只是奴才担心,奴才要是去了,会天天给您添堵……” 一下子被噎住,细想可也是确实有这种可能的。 永乐公主哼道,“说吧,你家主子,我那个整天臭着脸的侄子和我的亲亲离月,究竟到哪一步了?” 这位离月小姐真是好福气,就和永乐公主一起出去玩了一场,这人就入了公主的眼。经常送这送那的不说,这还处处都护着。好了,有公主和圣上撑腰,那位还不更得是无法无天。 苦着脸,赵修义正言辞地说道,“主子谦谦君子,以礼相待,离月小姐亦是关怀体贴,温柔娴雅……” 这番话,不光赵修说得痛苦,永乐公主也是拧着眉头听的。 就宋离月那跳脱的性子,温柔娴雅,可哪个边都没有占到。不过,她也算是听出来了,左右就是那朵花骨朵没被摘走…… 制止住小厮的行礼,永乐公主挑了挑眉,嘿嘿笑了笑,“赵修,不许你通报,我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赵修看着永乐公主那一脸的坏笑,在心里暗叹。 主子,不是奴才不尽力啊。实在是人微言轻,力不从心,无可奈何…… “哈哈哈……看我不抓到你!” 永乐公主很是粗暴地一脚踢开门,人立即就闯进了内室。 看到眼前的一幕,她垮下脸来。 一室静谧,宋离月乖巧地躺在床榻上睡得正熟,而自己口中那位臭着脸的侄子正坐在一旁守着。 听闻这闹腾出来的动静,他立即放下手里的刻刀和竹简,把脸转向床榻那边。 “……小徒弟……怎么了……” 宋离月睡得很沉,永乐公主制造出这么大的动静,她也只是被惊醒,然后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眼睛都没有睁开。 徐丞谨伸手过来把被子给掖好,轻声道,“无事,我在……” 宋离月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又睡着了。 赵修自然不会错过永乐公主脸上那变幻多端的表情变化。 直到那惊讶和不敢置信凝固在永乐公主的脸上,他很是贴心地上前说道,“公主殿下,是真的,你没有眼花,也没有看错,那是您的侄子,康亲王府的主子……” 让永乐公主惊讶得是徐丞谨的态度。 小时候的徐丞谨虽然话不是太多,可也是个爱笑讨巧的孩子,生得好看,又聪明,很是招人喜欢。未出阁前,她最是喜欢这个侄子。 可自从十年前,从深崖下面把人救上来之后,当时才十岁的孩子,就变了。 莫名得了不能治愈的寒症,双腿残废,双目失明。 (&&/book/76/76935/98840226.html& target=&_blank&&/book/76/76935/98840226.html&&)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165 拾掇怂恿 莫名得了不能治愈的寒症,双腿残废,双目失明。 这样的变故,即使是一个心智成熟的大人都无法接受,可那个弱小的孩子还是自己一个人慢慢撑过来了。 自己一个人…… 永乐公主清晰地记得,在当今圣上登基那天,他没要任何人搀扶,费力地从轮椅上挪下身子,虚弱地跪在地上,极其认真极其恭谨地给大黎的新君行了一个大礼。 那个重伤未愈的瘦小身材,那小小的脸上病容惨淡,苍白如纸,刺得人眼睛阵阵疼痛。 所以,她经常跑来他的王府闹腾着,有时候还会赖在这里不走。 她,不想他总是一个人。 今天蓦地看到这样一幕,永乐公主忽然有种老怀安慰之感。眼眶发胀,她的心终于在悬了那么多年之后,放了下去。 永乐公主一把拉住赵修的袖子,满脸感慨,“赵修啊,我家的猪终于长大了,自己都知道找白菜了……” 这!这是什么破比喻! 赵修听到永乐公主的话,咬牙把一口老血咽了回去。 徐丞谨刚刚把注意力放在宋离月的身上,没有注意到永乐公主的喃喃自语。可依稀还是听到大概不是什么好听的话,他不禁蹙着眉头,“皇姑姑,您这送压祟钱的动静太大了。难道是圣上赏的那道莲子桂花粥太过清淡,还是没有压下您老人家的火气?” 说起这道御赐的粥,永乐公主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很委屈地找了个椅子坐下,“你们兄弟俩都是没有良心的,你们爹娘走得早,我可没少疼你们啊。我最不喜欢吃莲子,你那个弟弟还专门赏了我这道粥,你说你说,他是不是要气死我。” 圣上赏赐菜式,是无尽的荣耀。 在旁人听来永乐公主这是在变相在炫耀,可徐丞谨知道自己这个姑姑是最怕吃莲子的了。 听宋离月这边传来均匀平稳的呼吸声,他不禁叹这个丫头这般还能睡着,真是心大。 徐丞谨挪动轮椅到了一旁,示意赵修奉上茶,才慢悠悠地说道,“圣上把这道菜赐给公主府,是在催皇姑姑寻觅良人,这是圣上的一片孝心。” 永乐公主白了他一眼,想到他看不到,又哼道,“你瞅瞅你们这兄弟俩可真是没大没小的,长辈的事情也敢插手,小心我倚老卖老,跑到清政殿哭给你们看。” 徐丞谨淡淡一笑,“……圣上会亲自赐婚。” 永乐公主哑然,哼道,“我这样不是挺好的吗?没人管束,也不必假惺惺地守在后院相夫教子。你们兄弟俩要是心疼姑姑,就不要给姑姑拴缰套绳……” 说着,她起身往床榻这边走了过来,“把你的小离月借给我,过几天就还你。” 徐丞谨未动,“不行!” 想都没想,直接就拒绝啊。 永乐公主更是高兴,“不可以也得可以,初二是要回娘家的,离月喊我姑姑,在这溍阳,我的公主府就是她的娘家。初三不宜外出,初四要送神,接下来还有破五,送穷鬼……” 说着说着,她嘻嘻一笑,“出了正月十五,我就把人给你送回来。不耽误你们共赏上元佳节的花灯,如何?” “不如何。”徐丞谨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地说道,“离月并未出嫁,初不须二回娘家。再者说,您是我的姑姑,何时成了离月的娘家人……” 永乐公主不吃这一套,“这件事你说了可不算。你方才也说了离月还没有出嫁呢,还不是康亲王你的什么人……” 人已经踱步到了床榻边,她直接伸手摇了摇熟睡着的宋离月,“离月,离月,快起来,永乐姑姑来接你去玩。” 徐丞谨阻止不及,不由得声音高了一些,“姑姑你……” 呵…… 心疼了…… 永乐公主把手背在身后,趾高气昂地哼道,“你姑姑我今天就是来你康亲王府抢人的,怎么着,这就心疼了?” 宋离月其实早就被永乐公主吵醒,可她感觉还是疲倦,就索性继续装睡,闭目养神之间,用内力循环一周天,终于人舒畅了许多。 借着永乐公主过来粗暴唤人,她也就顺势坐起身来,迷迷糊糊地看着来人,“永乐姑姑……” 永乐就是喜欢宋离月喊自己永乐姑姑,比自己家里那两个臭小子好多了,都是一本正经叫什么皇姑姑,我还黑姑姑呢。 还是亲亲小离月最好,这样叫她,和民间那些小娃娃一样,真真是亲切好听。 “小离月啊……”永乐公主上前拉着宋离月的手,亲亲热热说道,“我今天是特地来接你去我公主府玩一玩的。怎么样,跟姑姑去玩一玩,如何?公主府就我一个人住着,地方又大又宽敞,主要是我府中有几个会跳剑舞的男子,那身段……” “皇姑姑!” 徐丞谨低沉的声音带上压抑的不愉。 永乐公主暗笑,却是不加理会,继续和面前刚睡醒还懵懂的可人儿说着,“你整天待在这康亲王府都快待成傻子了,跟姑姑走,姑姑带你去郊外骑马……” 骑马啊…… 宋离月一下子就来了兴致。 上次和永乐公主出去,就是和她共乘一骑。 策马奔驰的感觉真的很不错,稍稍逊色于轻功,可这不需要苦哈哈地运内力。 其实宋离月也曾经有过养马的冲动,可是在凌白山上喂养马匹的后天条件太过恶劣,几乎是强敌环伺。旁的不说,单单是头狼率领的那一群狼都不会允许,就冲头狼对她的那个黏糊劲,没时间也会抽个时间饱餐一顿。 基于种种考虑,这个美好的愿望始终没有实现。 “徐丞谨……”宋离月立刻看向徐丞谨,满脸兴奋,“我想去!” 听到永乐公主毫不掩饰的笑声,徐丞谨把手里的刻刀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这段时间着实是拘着她,临近年关,他分身乏术,担心她背着自己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惹出事端,所以对她约束稍多了些。 不是不让她去,这段时间,为了他,她已经做得够多的了。整个大黎,最好的医者都是在这里,如若她有个意外,都可以即及时救治。 离开他的视线,他终究还是不放心…… (&&/book/76/76935/98840089.html& target=&_blank&&/book/76/76935/98840089.html&&)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166 我很旺夫 见宋离月兴致很高,又不忍心扫了她的兴致。 “很想去的话……”徐丞谨松了口,“那就跟姑姑去玩吧。” 宋离月欣喜地直点头,“我晚上就回来。” 她是惦记着他的眼睛…… “既然去玩,就玩个痛快,不用着急赶回来。”徐丞谨说完,转脸冲赵修吩咐道,“赵修,把府里的碎月装上马鞍。” 永乐公主在一旁捂嘴笑道,“哎呀,碎月都舍得了,真是掏心掏肺的啊……” 徐丞谨没理会她的打趣,叮嘱道,“碎月是我……跟在我身边十几年了,父王把它赏给我的时候也才两岁,它性子温和,适合你初次骑乘。” 宋离月很是高兴,立马下了床榻,摇着他的手,开心地直摇尾巴,“徐丞谨,你真是太好了!” “对啊对啊,徐丞谨很好很好,哈哈哈哈……”永乐公主看着直乐,摇头晃脑地跟着附和着,“也不瞅瞅咱们这康亲王何许人也……” 连曾经的战马都舍得,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让青鸟和玉虎跟着去,你身子不好,凡事不要强求……”徐丞谨叮嘱着,顿了顿又说道,“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就让皇……” “就推给永乐姑姑!”宋离月极其开心接着话说道,“哈!有姑姑真好!” 是有个背锅的姑姑真好吧 永乐公主在一旁无奈地说道,“你俩可真是……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她站起身,往外走,“我先走一步,你俩有什么黏糊的话快说啊。” 宋离月不明白为什么她突然先走,什么又叫黏糊的话。 徐丞谨却真的有话要说。 “离月,过来。” 宋离月走到他身边,慢慢蹲下来,仰脸看着他,“徐丞谨,我傍晚要是赶不回来,我明天一定回来。等我学会骑马,我带你出去好不好?你的眼睛到时候也好了,你就能看到……” 想带他出去,去吃街边的小摊,去酒楼喝果子酿,还有那些玩杂耍的,吹糖人的…… 她喜欢的,她都想让他也去接触,也去喜欢。 徐丞谨抬手轻轻覆在她的发上,缓声说道,“这次出去,可能会遇到摄政王。和他相处,千万小心,如若他邀请你只身去何处,都不可去。” 宋离月有些纳闷。 小徒弟似乎对自己这个十一叔戒备心一直都很重,可想着上两次见面,对那个摄政王虽说不上有什么好感,最起码,不是很讨厌。非要说的话,就是那个徐光霁看她的眼神很不对。 不是喜欢,不是讨厌,像是什么呢? 就像那位秦行秋说起圣上独宠垂珠夫人那种眼神一样…… 对了,说起那位恩宠甚隆的垂珠夫人,宋离月觉得徐宁渊似乎也并不像众人口中所言的那般甚是在意。 这些男人可真是奇怪啊,到底在想什么?真是搞不懂。 宋离月的眼眸落在那张覆着黑色绫带的俊美面容上,自己搞不懂的又何止是那两人,就连眼前这个小徒弟,自己有时也看不懂。 *** 永乐公主府,在溍阳城算是占地面积最大的府邸。就连摄政王的府邸,也是在扩建之后,勉强及的上。 宋离月大大方方进府之后,对建在府邸之中的戏台子,莲花台都很感兴趣。当然了,她最感兴趣的,还是永乐公主口中的那几个会跳剑舞的男子…… 男子跳舞她还从未见过,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情形,也是曼妙多姿?抑或是威武雄浑? “离月啊,这个不急,人就在我府里,走不了的。”永乐公主笑眯眯地说道,“走,和永乐姑姑一起去选马去。” 自己那个侄子送别时那冰冷的神情,隐带警告,看得她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呢。 要是让康亲王府的人知道,她把人带回府里,第一件事就是大张旗鼓地或者是悄无声息地召来歌舞,她敢保证以后自己休想再去康亲王府玩耍了。所以,先岔开这个话题比较稳妥,永乐公主立即把人拉到自己的马厩。 永乐公主爱骑马,自然什么都要最好的,这公主府的马匹均是让人眼红的上等马匹。 宋离月不怎么懂,喂马倒是喂得不亦乐乎。 马选好之后,又去选骑装。 不出所有人的意料,永乐公主选了一件艳红色的窄袖骑装,又找了一双黑色花纹的长靴穿上,装扮停当之后,端的是艳丽夺目,灼灼若桃李。 再看宋离月,她不会骑马,自然没有骑装,她身上穿的是徐丞谨以前少年时期穿的骑装。发髻高束,一根同色的发带随风翻动,乍一瞧,也是一位丰神俊朗的俏公子。 “丞谨那个臭小子,你别看他现在病歪歪的,以前骑射真的是把好手,先王兄那般严苛,对他也是赞不绝口。”永乐公主看着宋离月身上这件银灰色的骑装很是感概,“离月,你可真是个可人儿。我瞧着他的精神比以前好多了,都是你的功劳啊。” 那可不是嘛…… 这一点宋离月很是赞同,真的全是自己的功劳。 泡那个药浴最是损精气神,她自然不让。饮食中仍旧加那些东西,可她也学精了,每次只加一点,他的饭菜里有,每天喝的药里也有。积少成多,估计也不少了。 所以往年除夕都是在病榻之上的徐丞谨,今年大年初一竟然可以端坐在正厅,着实让王府上下欣喜不已。日子有了盼头,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闪着笑意。 想着这些都是因为自己,宋离月的心里就无比的满足,成就感满满的。 对于永乐公主的夸赞,她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永乐姑姑,爹爹说我旺夫,你家侄子娶了我,真的不亏的!” 永乐公主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哎呀,小离月你真是个妙人儿了,我真是太喜欢你。我看你干脆别回去了,就在这公主府住下,绝对比你在康亲王府只好不差。” 宋离月摇摇头,“不可以,徐丞谨离不开我的。” 他的双眼累积的寒毒,需要一个月不间断地催动内力压制。还有,他每天饮食之中,她还要放点血。唉,好在药方快要拿到手了。不然这样耗下去,非得把她拖垮不可。 () 167 矢志不渝 抬头看向远处天际的悠悠白云,宋离月微微一叹。 不知道别人家的姑娘嫁个夫君,是不是也这般费劲。可没办法,命中注定的,自己费尽心力找的夫君就是要可劲地疼着,最好宠个无法无天。跟她回凌白山以后,只要小别扭开口,她绝对是要星星不给月亮…… “哈哈哈……看不出来,小离月你可以啊!”永乐公主听到的可是另外一个意思,她靠在旁边的椅子上笑得东倒西歪,半点王室公主的仪态都没有,“说实话,丞谨那张冰块脸,我都有些怕他,这下好了,有人能治得住他啦。” 两人换好骑装,永乐公主就吩咐下去,让小厮准备去郊外马场的事情。 宋离月站在红梅树下,扒拉着雪玩。 白雪映着仿若上等羊脂玉一般的肌肤,黛眉水眸,红唇青丝,更是显得她肤白胜雪,美不胜收。 “离月啊,听说你前段时间去王宫住了两天,怎么莫名其貌生病了啊?”永乐公主接过一旁丫鬟递过来的糕点,往宋离月身边走过去,“是不是我那个皇帝侄子招待不周,亏待你了啊?” 上次宋离月那般,估计一般人只以为她是莫名晕厥。即使她被焚烧而亡,可从表面上却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所有人应该都只以为她是莫名昏厥。 宋离月摇了摇头,“那倒不是,是……是我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我身体一向强壮,上次,那只是意外。” 看着永乐公主递到自己面前的点心盘子,她认真地挑了一个自己喜欢吃的。 “那就好,那就好。”永乐公主也随手捏起一块,继续说道,“你是不知道,那天圣上发现你莫名昏厥,可太医全都查不出来原因,圣上气得差点就要把他们全砍了。好在方舒远有眼力见,早早就让人来公主府接我入宫,我去的时候,我那个皇帝侄子正抽剑要砍人,一屋子的人都吓得要死。见到我去了,哭爹喊娘给地让我给他们求情。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般失态啊……” 如今说起来,永乐公主还是满脸的后怕。 宋离月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着永乐公主,认真听她说着。 永乐公主想起那天的场景,不由得又是一声叹息,“自从宁渊做了大黎的圣上,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情绪波动的他了,一时之间还甚是想念。以前他胆子很小,经常跟在他六哥身后,最爱哭鼻子……” 徐宁渊…… 宋离月望着手里的糕点,怔怔出神。 那天在慕清光那里清醒之后,就没有见到他,后来回了康亲王府,徐丞谨代她递了个信去宫里。其实,她的心里还是有些抱歉,担心自己那天自己突然昏厥会吓到他。 后来,方舒远来了一次,赏了一大堆的补品。她特地托这位方大总管替自己捎几句话过去,算是表达一下自己的歉意。 “是我身子不争气,那天应该吓坏他了。” 提起这件事,宋离月还是很内疚。 永乐公主回想着,慢慢地说道,“好在后来,在你随身的钱袋里找到你留下来的字条,才把你送到了清光太子那里。要不然,真是没法向我那个冰块脸侄子交代……” 宋离月一头雾水,自己留的字条? 先不说那个黑狐狸突然造访,还心血来潮请她去那个奇怪的地方,这些,她不可能未卜先知。慕清光那里有极寒的冰床可以克制她身上的灼热症,对这,她也是一无所知的啊。 可是看着永乐公主说得很是认真,宋离月疑惑地问道,“什么字条?” 永乐公主笑道,“你自己留的都不记得了,不就是说你如若突然晕厥人事不省,可送至慕府,卧冰床可解。小离月,你说你可真是善解人意啊。就连自己生病,都自己安排妥当,真真是一朵温柔体贴的解语花……” 宋离月明白了,一定是那个临清的主意! 他,到底是谁? 连慕清光那里有冰床他都知道,还有,他又怎么还会模仿她的笔迹? 想着那晚的事情,宋离月抬手抚上自己的额头,兀自怔愣。 那晚……自己疼得迷迷糊糊间,依稀记得那个黑狐狸……好像是亲了一下她。 真是个登徒子! 下次要是见面,非把他的狐狸皮给扒了…… “小离月……”永乐公主见人又怔怔发呆,状似无意地问起,“你觉得我这两个侄子如何?” 宋离月听她问起,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都很好。圣上随和又平易近人,康亲王虽然身体不好,性子冷清了一些,对我也是好得没话说。” 永乐公主认真起来,一双细长的凤眸眨了眨,“那……小离月啊,你对我那个皇帝侄子,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什么怎么想的? 她什么都没想啊。 瞧着宋离月一脸的疑惑,永乐公主意味深长地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他才是你要找的人,你愿不愿留在他的身边?” 这个问题,徐宁渊那天似乎也问过。 宋离月仍旧是遵从自己的心,很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他已经有妻儿了。” 在宋离月的认知中,她从来都没有要和别人分享一个丈夫的意识。 爹爹一生只爱阿娘一人,即使阿娘抛弃了他,爹爹仍旧矢志不渝。所以即使徐宁渊是自己的小徒弟,是自己要找的人,她也不会留下来,也不会带他回凌白山去。 永乐公主听到这个答案,长长叹了一口气。 蓦地一笑,伸手扯着宋离月的衣袖,她说道,“不说这些了。走,小离月,我们去郊外骑马玩去。” *** 永乐公主口中的郊外,自然不是上次宋离月进城时看到的那个有些荒凉的郊外。 这一处偏僻之所在,因为附近引进温泉的缘故,在这隆冬之季仍旧是水草肥美,自然被王室圈起来做了专用的马场。要说策马奔腾,在这里确实是无比的惬意。 宋离月上手很快,永乐公主亲自示范,然后指点一会,不一会她就学得有模有样。 学东西,自然还是要靠自己去摸索其中的门道。宋离月感觉自己熟手之后,胆子越发大了起来。不一会,就敢策马跑了起来,隐隐有超越永乐公主之态。 永乐公主看着心里非常的高兴,有种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徒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自豪感。 碎月很是乖巧,骑了一会,宋离月有些心疼它,慢慢放慢了速度,然后下了马。 “怎么,累了?” 永乐公主这个时候也扬着小鞭子策马过来,一身艳红色的骑装衬着后面的蓝天白云煞是好看。 宋离月抬手抚着碎月的鬃毛笑眯眯地说道,“没有,我担心碎月累了。” 碎月以前是徐丞谨的战马,与南越国那一战,徐丞谨也披甲上阵,阵前指挥。在最紧要的那一场战争中,他拖着羸弱的身子下了战场,碎月为了保护他受伤颇重,后来养了一两年,才好转。 碎月有旧伤在身,永乐公主是知道的,绕着马儿走了一圈,检查之后发现并无不妥才放下心来。 “也好,我们去那边歇一会。” 永乐公主指了指旁边帐篷,宋离月点点头,两人并肩往那边走去。 人刚走到了帐篷门口,忽然身后传来“得得得”的马蹄声,两人同时循声看了过去。 宋离月首先看到的是一匹高大的黑马。通体乌黑,不见一点杂色,四蹄踏地,鬃毛飞扬,好似驭风而来,煞是威风凛凛。 真是一匹好马啊! 宋离月不由得感叹道。 “十一哥?” 耳边传来永乐公主疑惑的声音,宋离月这才把视线挪到了马上之人。 呵…… 还真被自己那个小别扭徒弟说准了,来人正是那位摄政王殿下。 () 168 漂亮马驹 徐光霁的马速很快。 眼看连人带马就要冲过来了,宋离月刚要闪身避开,那匹黑马就在她面前停住了脚步,马鼻子喷出的热气几乎都喷到她的脸上。 这……有些过分了啊…… 宋离月蹙着眉头看向来人。 徐光霁看了她们一眼,清俊的面容上闪过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利落地下了马,顺手把缰绳往马背上一扔。那马儿动也不动,就乖乖地呆在一旁。 宋离月全部的注意力就被这匹马吸引了过去,方才淡淡的不愉快立即消散。 “十一哥!”永乐公主笑眯眯地迎上前去,“你今天怎么有空出来玩?” 看了宋离月一眼,徐光霁沉声道,“手底下的人说马场这边的驭风有事,我过来看看。” 永乐公主自然很眼尖地注意到了,哈哈一笑,“原来是驭风有事啊,我就说十一哥怎么这般有闲情雅致来骑马散心。驭风前几年从战场上退下来,可是有功的。论功行赏的话,恐怕早就是位将军了,如此神驹,马场上的人可是丝毫不敢怠慢。” 兄妹俩的对话让宋离月听不明白了。 驭风? 不是这位摄政王的佩剑吗?它能有什么事啊,没听过宝剑还会生病闹脾气的…… “离月,快过来,给你十一叔拜个年。”永乐公主很是殷勤地把人往徐光霁面前推,“摄政王府里面的好东西多不胜数,趁着过年这个契机,让他赏你一个价值连城的。” 这样一说,宋离月的礼行得就有些尴尬,她穿着男装,索性也就行了个拱手礼,“离月见过摄政王……“ 然后,停顿了一下,“新……新年好!” 呃…… 宋离月也感觉太过简单随意,或者说是敷衍。 永乐公主捅了捅她的胳膊,“小离月,你的伶牙俐齿呢?” “无妨。”徐光霁语气淡淡说地道,“离月姑娘的注意力从来都不曾在我身上。” 负手而立,修长结实的身子显得分外得挺拔,看着宋离月,徐光霁又说道,“离月姑娘是丞谨的师父,按照辈分,我和离月姑娘平辈。十一叔这一说,从何而来?” 永乐公主刚刚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见徐光霁突然这般较真,她一时微怔。看了看徐光霁,又看了看宋离月,顿时明了。 虽然自己这位十一哥并非像传闻那般不堪,可王府妻妾成群却是真的。宋离月这位梨树美人是世间难得的俏丽佳人,美人配英雄,虽俗套,却是众人喜闻乐见的。 可今天人是她从康亲王府带出来的,她要保证完整无缺把人送回去的。所以,永乐公主哈哈一笑,上前说道,“十一哥,你那么较真做什么,什么小师父,小徒弟的,不都是他们得玩的……” 徐光霁没有说话,一双眼睛阴沉沉地看着宋离月。 瞧瞧,瞧瞧,又是这种眼神,看得人心里瘆得慌。 对于现在的宋离月而言,这位威名赫赫的摄政王还没有眼前那个体形高大的黑马讨喜。她越看越是喜欢,不由得感叹道,“这匹马可真是好看……” 永乐公主笑道,“小离月,你还真是识货啊。这是十一哥的战马,叫墨风。” 墨风? 通体乌黑,不见一丝杂色,果然好名字。 宋离月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又问道,“那方才你们说的驭风是……” 永乐公主笑道,“此驭风非彼驭风,马场上的驭风是一匹马,以前是十一哥的战马,前前后后受了不少的伤,十一哥不想它带伤上战场,就把它放在这里养着,让它也享受一下属于马儿悠闲自在的生活。” 看不出来,这个摄政王还挺有心的。 “我喜欢墨风!” 宋离月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欢,眼睛巴巴地看向墨风。 徐光霁看着她,“离月小姐,真的是好眼光啊,我最宝贝的一个是驭风,一个是墨风,都入了离月小姐的眼。” “你别怕,我不要。”宋离月冲他摆摆手,“我就是单纯地喜欢而已,又不抢你的……” 永乐公主在一旁咯咯地笑,“十一哥,小离月是不是很善解人意,哈哈哈……“ 正说着话,跟着徐光霁来的随从上前回话,”禀告王爷,驭风顺利产下一个小马驹。“ 徐光霁一脸的惊喜,立即扬声道,“好,本王现在就过去看看。” 说完,看了永乐公主和宋离月一眼,立即就转身走开。 永乐公主也是一脸的欣喜,拉着宋离月就跟上去,“小离月,我们也过去看看。” “永乐姑姑,摄政王的战马是匹母马吗?”宋离月被永乐公主拉着往前走,她疑惑地问道。 战马一般都是公马,无论是从体格上还是力量上,高大威猛的公马都更是一筹。而母马体格娇小,一般都是用来运输草药或者是军粮等货物。 “是啊……”永乐公主拉着她快步跟在徐光霁的身后,一边解释道,“驭风虽是匹母马,却很通人性,也很聪明,在战场上救过十一哥好几次。不过后来它腿部受伤,不适合再上战场,十一哥专门将它养在这里,派专人照顾着。” 原来是这样啊…… 宋离月抬眼看着走在前面那抹高挑的身影暗自纳闷着,这个摄政王不管是对徐文澈,还是对自己的战马,似乎都比对自己的侄子要好…… 这着实太让人费解了。 来到一处马棚,三人举步走了进去。 很显然这里是精心准备的,地面上铺着厚实的干草,一旁的角落里还生着一个炭炉子,上面煨煮着豆子,应该是给刚生产后的母马补身子用的。 宋离月一走近去,就瞧见一个小马驹颤颤巍巍地挪动着细细的马蹄,不是很熟练地走着,摇摇晃晃的,分外可爱。 “这就是新生的小马驹?” 宋离月两眼放光,一脸欣喜地看着。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刚出生没多久的小马驹,和小猫小狗真的完全不一样啊。 宋离月小心翼翼地走近看着。 这匹小马驹通体枣红色,只有额头还有四个马蹄一圈有白色的毛发,分布很是均匀,就像是刻意描画上去的。它不怕生,一双眼睛很大,睫毛也很长,水汪汪的眼睛忽闪忽闪的,让宋离月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169 突生变故 紧张地看着小马驹靠在她的身边,犹豫了一下,宋离月才把手轻轻覆在它的头上。 触手是它的毛发,小马驹没有躲闪,而是乖巧地蹭了蹭她的手。 “永乐姑姑,你看它喜欢我!” 惊喜之下,宋离月紧张而又兴奋地叫道。 永乐公主站在一旁,乐呵呵地点头,“是啊是啊,我家小离月就是想不招人喜欢都难啊。” 徐光霁进来之后,就直接去看了那匹叫驭风的马。难得见他脸上露出几丝温柔,端着一盆拌好的草粮很是温和地在喂马,时不时抬手抚摸着它的头,低语几句。 宋离月只是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很是专心地和这个刚刚出生没多久的马驹玩。越看越是喜欢,她决定回凌白山之后就弄一个小马来养养。 不过一匹不怕头狼的马,估计是不好找。到时候实在不行,就和头狼商量一下,看它能不能克制一下,一年来看她一次就行了。 “离月,你这么喜欢它,给它起个名字吧。” 永乐公主也在宋离月身边蹲下身来,伸手摸了摸小马驹。 宋离月摇了摇头,“这是摄政王爷家的马,要取名字也该是王爷取啊。” “没关系,十一哥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你想好名字,他要是不同意,他再另外取。”永乐公主笑着说道,“他以自己的佩剑给自己的马匹命名,就知道他是个不愿意为这些小事动脑筋的人。” 宋离月也着实很是喜欢这个道,“就叫英招,如何?” “英招?古有异兽,马身虎纹鸟翼,名唤英招。”永乐公主认真地看着面前这个小马驹,又看向一旁的徐光霁,“十一哥,这个小马驹叫英招如何?” 徐光霁转脸看了一下这边,没有言语。 不反对,那就是同意了,是不是? 宋离月揉了揉小马驹的耳朵,在它耳边轻声喊道,“你以后就叫英招了,喜不喜欢?你要是不喜欢,就得叫小驭风啦,你喜欢哪个?” 永乐公主听着宋离月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不禁把视线投向在一旁悉心照料驭风的男子身上,若有所思。 在里面待了好一会儿,三人才一起出了马棚。 应该是因为英招的顺利出生,徐光霁的脸上一直都挂着很温和的笑容,尽管很淡。 “摄政王……” 宋离月忽然开口叫住他。 徐光霁闻言,脚步一顿,转身看向她,“何事?” 迎着他的视线,宋离月笑眯眯地说道,“先不管什么平辈长辈,我刚刚可是给你拜年了,摄政王向来大方,不如就赏我一样东西呗。” 徐光霁看向在一旁悠然吃草的马儿,“想骑墨风?” “嗯!”宋离月很是兴奋地点头。 徐光霁看向永乐公主,“她骑术如何?” “虽然是刚学的,可进步很大,确实还算不错。”永乐公主看了看一旁的墨风,“关键是墨风认人,小离月,要不,你先去试试看,要是墨风不让你碰它,十一哥同意也是白搭。” 这倒也是。 宋离月看向徐光霁,他沉吟片刻,就抬手打了一个呼哨。 然后,然后,就瞧见墨风颠颠地跑了过来。 宋离月瞧得目瞪口呆。 哇! 这个样子,真的是很威风啊! “你过来。” 徐光霁冲伸手挽住缰绳,然后冲宋离月说道。 宋离月很是乖巧听话走到墨风旁边,看着它水汪汪的大眼睛,慢慢抬手,紧张而又满怀期待地摸了摸它的马鬃。 墨风竟然没动弹,任由她一下一下顺着马毛。宋离月一瞧,胆子大了一些,慢慢抚上它的脸。墨风只是微微晃了一下头,没有再动。 “它这样……是不是就表示接受我了?” 宋离月转脸看向徐光霁,小心翼翼地问道。 徐光霁没有说话,忽然抬手把自己身上披着的披风解了下来,“披上,墨风会温顺许多。” “多谢王爷!” 宋离月一听这就是答应了啊,伸手接过披风,高高兴兴地披上系好。 “就在这附近小跑一段即可。”徐光霁嘱咐道。 宋离月点头,“好。” 说完,很是利落地翻身上马。 徐光霁瞧见她上马的动作很是麻利,丝毫不拖泥带水,眸中露出赞许。 战马就是不一样,宋离月一手握着缰绳,双腿一夹马腹,墨风就哒哒哒地轻跑起来。 就着节奏,宋离月俯下身子,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她催动墨风跑起来。 墨风果然很听话地跑动起来,风驰电掣,好似腾云驾雾一般,宋离月越来越是兴奋。墨风好像也跑出感觉了,不需要宋离月催促,立时四蹄腾飞。 “离月,那边不能去!” 远处似乎传来永乐公主的声音,宋离月听得不是太清楚,可也知道墨风是跑出野性了。她不敢勒缰绳,只好俯下身子,抱住马脖子,然后喝道,“墨风,停下来!墨风,停下来!” 她有武功傍身,即使遇到紧急情况,她也有能力保证自己安全,可墨风怎么办?要是掉进陷阱,摔断了腿,那个徐光霁非宰了她不可…… 身后传来徐光霁的呼哨声,宋离月很快就感觉道墨风的速度慢了一些,可仍旧比碎月跑得要快很多。 宋离月还没有来得及松一口气,看向前方,她立即就明白永乐公主刚刚大喊那里不能去是为什么了。 前面是片树林,树叶落得干净,横七竖八的枝枝干干看得更是清楚。 这要是连人带马冲了进去,躲闪不及,人必定是要受伤的。轻则划破皮肤,跌落下马。重则,那可就不好说了,丢命也是有可能的。 宋离月可没有那么傻,她打算弃马。 左右徐光霁就在这里,墨风也不会丢。 她不一样啊,家里还有一个小别扭在等她回去呢。上次腊八节没有兑现承诺,他嘴上没说,可心里还是有些别扭的。要不是她冰雪聪明,早早熬好一锅粥哄着,怕是他又会把自己怄到吐血昏迷。 过了这片小山谷,前面就是那片小树林了,宋离月的身形还未动,就很是敏锐地听到一阵异常的呼啸之声。 170 太过嚣张 头顶上铺天盖地洒下来碎石块,宋离月立即双掌推出,立时击飞不少碎石块。可仍旧有少许碎石块落下来,她想都没想,立即往前一扑,护住墨风的头和眼睛。 后背上被砸了一下,肩膀处也被打了一下,宋离月把脸埋了下去,生生受着。 忽然身子一轻,人就被拽着飞身而出。双脚落地,宋离月差点没站稳。 “宋离月,你傻子吗?不知道躲的吗?”徐光霁松开手,一脸怒意地看着宋离月,“你在哪里受伤都可以,就是在我这里不可以。要是他知道了,又要……” 意识到自己差点失言,徐光霁生生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一张英挺的脸顿时憋得通红。 宋离月没在意徐光霁说的什么,人一站稳脚,就立即转脸看向墨风。 见它已经慢了下来,跑了一小段,没有进小树林,而是跑到一旁吃草去了,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然后她看向徐光霁,催促道,“你别站着了,快去看一下墨风受伤了没有?” 徐光霁未动,拧着眉头看着她,“你没躲开,是为了护住墨风?” “嗯……”被碎石块砸得胳膊和后背都很疼,宋离月苦着一张脸,“爹爹自小就教育我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墨风是你的战马,在战场上和你生死与共,在你眼里,它不是一匹马,是你的同袍。要是因为我贪玩,害它受伤不能上战场,那我岂不是罪过大了。” 不得不说,宋离月的这番话让徐光霁有些触动。 墨风再聪明,再立过战功,可在大部分人的眼里,它只是一匹马而已。只有他知道,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手里的剑,托着他的战马,才是他的护身符。 徐光霁沉默片刻,然后冲她伸手,“哪里受伤了?严不严重?我看看……” “不行!” 宋离月立即退后一步,避开他伸过来的手。 别说伤在背上这等私密的地方,就是伤在了发丝上,她也不敢让徐光霁看。 徐丞谨那个小别扭要是知道她不但没有听他的话,和摄政王保持距离,还和他有所牵扯,肯定又是要闹脾气。 徐光霁的手落空,见她好似避如蛇蝎,脸色一沉。 “不……不是不行,是不方便。” 意识到刚才自己的拒绝太过干脆利落,宋离月忙又结结巴巴地解释着。 徐光霁却是没有说话,而是直接走了过来,伸手直接握住她的左臂。 宋离月护着疼,没有挣脱。 徐光霁抬手捏住她的肩头,探了探,宋离月疼得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疼!” 这个溍阳城真真是是自己的灾地啊,从她踏进来,几乎隔三岔五不是生病就是受伤。想她宋离月可是在过去的十几年里,生病受伤加在一起,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伤到筋骨了……”徐光霁蹙眉,“我府中有上等的伤药,敷上好得快一些。” 宋离月摇头,“我不去!” 小别扭会不高兴的…… “不能不去。”徐光霁的态度很是坚定,“你在哪里受伤我都不管,就是不能在我面前受伤。” 宋离月愕然,“啊?” “……丞谨那里我不好交代。”极其敷衍的解释之后,徐光霁伸手就把人扯了过来,然后打了一个呼哨,墨风颠颠跑了过来。 宋离月感觉自己腰际一紧,人又被拎了上去。 还没坐稳,徐光霁已经翻身上马,一手握着缰绳,一手紧紧握住她的胳膊。 “摄政王……”宋离月头疼不已,“你这样做,我不好和康亲王交代啊。” “你不是他的师父吗?怎么,你还怕他?”徐光霁的语气带着嘲讽一般。 宋离月也学着他的语气,“你不是他叔叔吗?怎么你还担心不好交代?” “叔叔……他倒是这个姿态摆得很正……” 徐光霁这意味不明冷哼一声,哼得宋离月心里一阵紧张。 自己现在左臂受伤,徐光霁又是在战场上厮杀过来的,可都是实打实的硬功夫。一味缠斗,百招之内,自己未必是他的对手哦。 正衡量着,忽然徐光霁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奉劝你不要贸然出手,免得我手底下失了分寸。到时候让永乐公主误会,丞谨那里,你可就更解释不清楚了。” 呵呵…… 还真是无耻呢。 宋离月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上次在宫中你我不是就约好了吗?”徐光霁垂眸说着,声音里染着笑意,却没有多少温度,“我摄政王府的大门随时为离月姑娘你开着呢,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如何?” 宋离月听得头皮直发麻,正无措时,瞧见永乐公主已经策马而来,她眉头一挑。 我偏就不听你的! 可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徐光霁就像是知晓她在想什么,低头附在她耳边说道,“敢有妄动,本王立即一亲芳泽……” “你……你敢!” 宋离月瞬间羞恼,面红耳赤。 爹爹,小徒弟,我被人调戏了! 光天化日之下,这个徐光霁太嚣张,太无法无天了! “我自然是敢。你是丞谨的师父,我是丞谨的叔叔,不差辈分。更何况,外间皆传言我徐光霁风流成性,而离月你又是最近名动大黎的梨树美人……”徐光霁看着越来越近的永乐公主,忽一笑,“离月姑娘,接下来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还梨树美人? 真是够恶寒的。 不就是去他家吗?那就去好了。 自己向来睚眦必报,到时候她要是一不小心惹出什么事来,可就怪不了她了。 见永乐公主已经迎上来,宋离月打消了要一掌打昏徐光霁的念头,先把这个闷亏记在心上。 哼,你等着,徐光霁…… 永乐公主近前来,勒住马,紧张得问道,“离月,你有没有事?” 宋离月冲她说道,“我没事,永乐姑姑。” 永乐公主松了一口气,“你没事就好,不然丞谨那个臭小子非吃了我不可。” “多亏摄政王即使赶到,救我于为危难之中……”宋离月临时决定先阴徐光霁一把,正犹豫着着要不要把徐光霁那句轻佻的话,告诉永乐公主。腰间一紧,却是徐光霁伸手搂住她,他手里的缰绳一抖,“永乐,离月姑娘我带走了。” 171 无知妇人 话还没有落音,徐光霁已经催马疾驰而去。 被撂下的永乐公主急了眼,“哎,十一哥,你怎么还半路截人啊,小离月可是我跑到康亲王接来的……” “就这样说吧,人我会还送到康亲王府,不劳你再费心跑一趟了。” 说完,徐光霁一点也不客气地催马离开。 永乐公主的坐骑哪里及的上千里明驹墨风,不一会就被远远甩开,只能听到永乐公主气呼呼的琐碎声顺着风声传过来。 宋离月也是无所畏惧。 她一无所有,就只有自己一个人,护好自己就百无禁忌。 不就是摄政王府吗?去就去! 徐光霁一路上策马疾驰直接奔回王府,人刚到府邸,立即就有人迎了上来。 徐丞谨吩咐小厮去请医者,翻身下马之后,他冲宋离月伸手,“是我抱你下来,还是你自己下来?” 宋离月被他这样的语气堵得心里难受,她坐马背上,动也不动,“我不想下去。” “不行,你现在需要立刻让医者给你看伤。”徐光霁拧着眉,一脸严肃的说道。 宋离月晃着腿,慢悠悠地说道,“一时半会还死不了,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你这一声不吭,直接把人带到你的府邸,我看你根本就没有那什么所谓的‘和徐丞谨如何如何交代’的担忧。” 徐光霁看了她一眼,“你好好听话,我把英招送给你。” 宋离月顿时两眼放光。 英招…… 是英招啊。 那个有着漂亮大眼睛的小马驹啊,它的母亲是战马,它长大后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脑海中闪过小马驹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宋离月完全忘记要干什么了,满脸惊喜地问道,“真的?” 忽然她顿了顿,“你说话可算数?驭风不是你的宝贝吗?你舍得?” “我说出去的话自然作数。”徐光霁说道,然后又冲她伸手,“下来。” 宋离月左手臂不能用力,不借助徐光霁的力,真的是不好下马。 可想着刚刚徐光霁那句轻浮的话,她的心里又很是不舒服,正踟蹰间忽然听到他低低吹了一声呼哨,然后就看到墨风慢慢屈膝,宋离月一脸惊讶地从马背上跳下来,“真是好厉害啊!” 顾不上纠结她到底是在夸奖谁,徐光霁双手负在身后,看着她淡淡地说道,“跟着我,走丢了,我可不负责。” 见他说完,人直接转身就走,宋离月冲他背后撇了撇嘴。 一个府邸而已,能走丢真是笑话。 虽这样想着,还是乖乖跟在了徐光霁的身后。 晃晃悠悠往前走着,宋离月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苛刻地挑剔着。 这摄政王府也不过如此,看着可是比小徒弟的府邸差好多。 四周萧条一片,连个红花绿草都看不到,真的就是冬日地方景象。 青鸟那丫头不是说摄政王府金碧辉煌,璀璨夺目,一步一景,好似仙境一般。 嘁…… 这很普通啊。 没走几步,徐光霁就在一处看起来很是普通,毫无特色的房间门口停住了脚步。 他伸手推开门,转脸看向宋离月,示意道,“进来吧。” 从外面看,极其普通,布置有些太过简单。 难道是内里有乾坤? 宋离月狐疑走了进去,四处看了看,顿时大失所望。 房间里也是极其简单,简单到几近简陋,除了床榻和书案,几乎没有多少其他的摆设。 “这是哪里?”宋离月疑惑地问道。 徐光霁走到一旁,坐了下来,“这是我的住处。” 他指了旁边的椅子,“坐吧,医者一会就到。” 宋离月看着他,“这里不是你的王府吗?别人都说摄政王府恍若仙境,你这……也……差别太大了吧!” 她警惕地看着他,“要么你是假的摄政王,要么这里就不是摄政王府……更或者,你是在糊弄我……“ 反正,摄政王府绝对不会是如此这般的简单到简陋。 在大黎,提起摄政王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妇孺孩童,谁人不知道,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翻云覆雨,几可只手遮天。 看着这里简单朴素的房间,宋离月发现自己真的是看不懂眼前这个人了。 “普天之下,也只有你一个人敢质疑本王。”徐光霁身子坐得笔直,嘴角浮出嘲弄的笑意,缓缓吐出四个字来、,“无知妇人。” 无知! 还……妇人! 宋离月感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她很想立即撸起袖子。 可左臂被碎石子砸得还有些疼,一只手的话,估计很难在百招之内取胜。更何况,一只手出招,不够威风。这种情形之下,最好是双掌翻飞,将眼前无耻之人打得毫无招架之力,狼狈求饶! 武,暂时搁浅,那就来文的。 他不是说她是无知的妇人吗? 那她就不但无知还无赖呢,哼! 宋离月右掌微动,一旁的椅子瞬间四分五裂开来,在徐光霁的面前动静很大地碎成一堆。 徐光霁抬眸看向宋离月,眸中略微闪动。 宋离月眼睛都不眨地说道,“摄政王待客之道,有待商榷啊。” 房间里一共就两把椅子,现在就剩一把,还被主人坐了…… 徐光霁没说话,站起身来,把房间里唯一的椅子让了出来。 宋离月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这是王府的别院,平常没人住,我也只是偶尔过来坐一会。”徐光霁语气淡淡地说道,“虽是简单了一些,却不会委屈离月姑娘。旁边有客房,我已经吩咐人去打扫,重新布置好,你过去看看喜不喜欢。” 早这样温文尔雅地说话多好,可惜,晚了! 宋离月右手托着腮,慢条斯理地说道,“这样啊,那我喜欢金器银具,越是奢靡,我越是喜欢。” “哦?”徐光霁看着她,似笑非笑,“看不出来离月小姐清雅脱俗的一个小姑娘,却是喜欢奢靡之风。” 宋离月点头,“嗯,乡下丫头,无知妇人都喜欢这些。我两者都占全了,自然更是喜欢,毕竟从小穷怕了……” 徐光霁听着她的话,眼眸中浮出笑意,神色仍旧冷肃,“那本王必定竭尽所能,达成离月姑娘的要求。” 气到你了吧,叫你说我是什么无知妇人! 172 拈酸吃醋 不过看着面前之人好似波澜不惊的模样,宋离月感觉自己刚刚说得还是太过客气了,正琢磨着要怎么样说话,才更刻薄尖酸一些,听到门口处有是医者来了。 “进来。” 徐光霁站起身来,朗声说道。 门打开,进来一个老者,行礼之后,就立即给宋离月把脉。 医者很快就号完了脉,开了药方。 宋离月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麻溜的医者,不由得好奇多看了两眼。那医者以为进展太快,显得有些敷衍,忙很是刻意放缓速度解释道,身上的瘀伤都只是皮外伤而已,开些活血的擦一擦,养一养就好了。 不一会,就有丫鬟送药过来。 徐光霁吩咐丫鬟给宋离月上药,又叮嘱了几句,就很是守礼地出了门。 宋离月的左肩头被砸个正着,费力地举着胳膊,让丫鬟把活血的药涂上。 膏体略微粘稠,需要用力推开。 宋离月咬着牙,一声不吭。幸亏冬天穿的多,皮肤被砸得乌青,却没有破皮,没有流血。 没有流血就好…… 宋离月发现自己现在真的十分的珍惜自己。 毕竟自己现在的血大有用处,千万不可浪费了。 背上的伤又轻一些,小丫鬟很快就给宋离月上好药了,又很是贴心地帮她把衣衫整理好。 宋离月站起身稍稍活动了一下,感觉患处除了疼得厉害,活动还算自如。不再像方才那般护着疼,一动也不敢动。 这药,还真是不错啊。 临走时可要多向徐光霁要一些带走,一定多要一些。 小丫鬟收拾着东西,宋离月拿来腰带刚束上,就听到门被很大力地打开,发出“嘭”的一声。 冬天那刺骨的风顺势窜了进来,宋离月被冻得缩了一下脖子,回身正好看到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夫人冲了进来。 小夫人身材高挑,一身浅红色的衣衫,端的是柔美俏丽,只是现在双目含着薄薄的怒意,冲淡了几分温和柔美。 来的这位俏丽小夫人,宋离月当然不认识,见对方直着眼睛看着自己,宋离月也只好盯着对方看。 那个貌美的小夫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宋离月,一脸的不敢置信,忽然眼圈一红,泫然欲泣,“他,真的带人回来了……还把人带回自己的住处来……” 宋离月看着眼前陌生的女子,“你是?” 那个女子拿着手帕轻轻拭了拭眼泪,“我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捏着锦帕,她幽幽一叹,”进了府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妹妹若是不嫌弃,就叫我一声翠姐姐。“ 宋离月愕然。 翠……姐姐? 面前的女子着实长得很好看,眉眼温柔如水,身段婀娜,一举一动文静娴雅。非要鸡蛋里挑骨头,说出唯一的缺点,就是红着眼睛却透出言不由衷的倔强让宋离月看着有些别扭。 可不得不承认,偏就是这点却更是吸引人。 徐光霁的风流史,即使宋离月不想知道,不想听说,可也耐不住全溍阳城第一快嘴的青竹整天在她面前念念叨叨。 青竹虽然被赵修指派在凌香水榭守着门,可宋离月几乎整天都看不到他。 他算是宋离月到了康亲王府认识的第一个人,再加上她本来就喜欢生性活泼好动的人,对青竹也是很放任。 青竹把自己的特长发挥得淋漓尽致,简直可以是如鱼得水。 只要是溍阳城里发生的事情,不管是已经发生的,还是正在发生的,抑或是可能将要发生的……只要有人谈论,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堪比……野生的溍阳城百晓生。 很快,单纯的小青鸟就无比崇拜他,闲下来就搬个小板凳,沏好茶,乖巧地坐在一旁听青竹说着大大小小,或真或假的事情。 所以,宋离月对这个京都,对这里大大小小人物的了解几乎都是通过青竹那里。 虽然大多数都是八卦啊一些茶余饭后的谈资,言过其实,添油加醋者居多,更有甚者,完全是凭空捏造。不过,也不全是无用的。 上次赵承风那里,还有李木鱼那里,也多亏那些无聊的谈资,多多少少了解对方是什么样的情况,增加了得手的机率。 前段时间,青竹说得最多的就是如今大黎摄政王的风韵雅事。 要说这位摄政王啊,真的是一位传奇式的人物。少年并不得志,生性寡言少语,在一众皇子之中并不出挑,或者说显得很是平庸。 先帝即位之后对自己这位弟弟多加照拂,赏了一块富庶的封地。在位多年,从未有过苛待。 而这位摄政王,就在大家已经遗忘他的时候,突然拿出先帝遗旨,强制性压制住所有的风浪,扶持当时只有八岁的徐宁渊登基为帝。边疆常年的问题,也在徐光霁几次出兵大胜而归的情况下,得到了缓和。 在朝扶持君王,在外领兵保边疆平安,这位摄政王用自己的实力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但,人无完人。 对,就是这人无完人之处就是青竹最津津乐道的。 摄政王慕少艾,全大黎皆知。 不过,他不是急色鬼,一直都还算文雅。 相中的姑娘,都会询问对方的意思。对方若是愿意,自然媒妁礼聘地娶回来。若是遇到性子倔强,一不爱摄政王滔天的权势,二不爱徐家那俊朗的皮囊,那这位摄政王殿下就会用自己的手段,让对方爱上自己不可。 当然了,很少有姑娘家抵得住一个有着滔天权势,且生得很是俊俏的男子对自己殷勤示爱。所以,现在这摄政王府已经有了小夫人……呃…… 据青竹不完全统计,保守估计应该也有二十多位了。 而眼前这个很明显拈酸吃醋的俏丽小夫人,不知道是第二十几位。 见那美貌女子挪着小碎步聘聘婷婷地走了过来,宋离月不解地问道,“什么姐姐?你是谁的姐姐?姑娘你是否……” 看到她头上挽得是妇人的发髻,便立即改口,“……这位夫人,你认错人了。” 怔怔看着宋离月的容貌,那美貌女子又是哀哀一叹,一双好看的杏眸满是雾气,凄凄哀哀地低语道,“我哪里会认错啊,妹妹你天姿国色,也难怪他连招呼都没有打,直接就把人带到了这处别院。” 173 青山仙人 宋离月这下算是听明白了,感情这位俏生生的小夫人是把她当作徐光霁带回府里的……呃……女人…… “非也非也……”正了正身上的衣衫,宋离月很是认真地说道,“这位小夫人,我是你家王爷请来……请来替他斩断桃花劫的。” 听青竹说临近上元节,似乎询问姻缘的女子渐多。而意欲斩断夫君那颗躁动的心牵引出来的若有似无桃花的小夫人已经隐有超越,并渐呈压倒性之势。 “什么……什么桃花劫?”和自己预想的不一致,那美貌女子微怔之后,很是麻利地擦了擦有些红通通的眼睛,追问道,“姑娘不妨说清楚一些。” 不叫妹妹了,那就是多多少少信了一些。 挑了挑眉,宋离月的嘴角浮出淡淡的浅笑。 “我乃青山仙人的俗家弟子,也是她老人家唯一一位女弟子。” 语气桀骜而清冷,宋离月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出尘脱俗一些,就连脸上的神情都变得冷清肃穆了许多。 至于那种冷若冰霜的距离感,照着小别扭那个样子学个八九成,意思也就差不多了。 至于青山仙人,宋离月是有夸大其词之嫌,却不是信口胡诌的。 青城外有座青山,那座山终年云雾缭绕,普通人到了半山腰就再也终难上去。云雾浓厚,根本无法辨明方向,即使有人仗着胆子大,武艺高强,强行闯入的,最终也是铩羽而归。 时日一长,这座山就有了很多大大小小的传闻。经过众人多年的加工润色,终于有了统一的版本。 自此后,青山上有仙人居住就成了再真不过的传闻了。这就好解释,为什么那么多武功高强之人,仍旧无法成功。 仙人居所,凡人不能窥探一二,只因为是由仙法护着。 敬之畏之,不可亵之。 宋离月这番话本来没有多少可信度,毕竟每年冒充青山仙人弟子骗财之人,多到不胜枚举。 奈何这位小夫人,要么是生性单纯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明目张胆地骗过,要么就是为情所困,着实是束手无策,病急乱投医…… 在宋离月很郑重地说出自己信口胡诌的身份之后,她一脸震惊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子。 生就一副好皮囊,就是省不少事情。 宋离月此时眉目端凝,神色冷清,再加上一身银色的长袍,着实有着几分仙姿清雅,出尘脱俗之感。 “原来是仙人座下弟子,难怪相貌出众,谈吐不凡……”那美貌单纯的小夫人盈盈一拜,“先前是妾身失仪,还请姑娘切莫见怪才是。” “夫人客气了。相识即是有缘,有些话我就不瞒着夫人了。”宋离月学着青竹的模样,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高,抑扬顿挫地说道,“我观王爷五官皆有犯桃花之表象,眼圆,且山根有痣……还有啊,王爷虽不是嘴大唇厚,但形如桃花,唇角微微向上弯曲,还有还有啊,王爷这眼角的鱼尾纹也有变多之征兆……这可都是极易沾惹桃花……” 这一番话说得煞有介事,那个美貌单纯的小夫人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禁细眉微蹙,“难怪王爷从不留宿在任何姐妹那里。即使是我那里,他也很少在……” 说着,她神色很是凝重地问道,“那……该当如何?” “说好办,也好办,可说不好办,也不好办……” 宋离月高深莫测地卖着关子。 果然,那位美貌单纯的小夫人立即着急起来,“姑娘有话尽管说,需要妾身的地方,妾身必定办到。” 哈哈…… 上钩啦! 宋离月点了点头,高深莫测地说道,“我看夫人对王爷也是情真意切,也罢,我就和夫人说道说道。” “好好好……姑娘请讲!” 闻言,那位美貌单纯的小夫人双目为之一亮。 迎着对方期翼的眼神,宋离月微一拱手,很是有礼地问道,“敢问夫人芳名?” 那小夫人微微欠身还礼,“妾身闺名早就无人叫,王爷赐翠字,王府众人都唤我翠夫人。” 翠夫人? 根据青竹那个野生的溍阳百晓生的资料,这位翠夫人就是摄政王最近的新宠。 又是细细打量着对面的女子,宋离月眸中的笑意很是意味深长。原来,这徐光霁喜欢这样娇娇怯怯的小姑娘啊…… “翠夫人……”宋离月从随身的小药包里,拿出一个只有拇指般大小的玉质瓷瓶递了过去,很是认真地说道,“这里是专门破解桃花缘的解药,无色无味。只要翠夫人你把这些每天三更时分点在他的眉心,不出十日,王爷就会对你情根深种,再无移心之可能。” 翠夫人半惊半喜,纤纤玉指颤颤巍巍地伸向宋离月手里的玉质瓷瓶,“姑娘……所言可当真?” “那是自然。”宋离月很是笃定地说道。 翠夫人小心地抚着那玉质瓷瓶,细细看着,“这般神奇,定是价格不菲吧。” 宋离月很是爽快地把手里的瓷瓶递了过去,“此物非常物,自然只赠有缘人。你我今日相逢,自然是有缘。夫人权且一试,如若无效,我一文不取。十日之后,王爷若是对夫人态度有所改观,你我再说这酬劳一事。” 掐着点把东西点在徐光霁的眉心,十日的光景,即使不是同床共枕,也得是身处一室,反正就是疏远不得。只要不是真的深恶痛绝,多多少少也能培养出一些感情。即使没有感情,好感也有的吧。何况这位可爱单纯的翠夫人本就得宠,正炙手可热,再加上须臾不离,刻意讨好,感情必定升温。 至于什么报酬的,她自然是不需要。 二十多位小夫人要是齐刷刷地过来找她的麻烦,那种场面想想都无比的可怕。 这一出手,糊弄住一大片,还顺利转移矛盾,说不定还可以给徐光霁找点事情做。 哎呀,一箭三雕果真是上上策啊。 看着对方兴高采烈,小心翼翼地捧着手里的玉质瓷瓶,宋离月又压低声音叮嘱道,“此药并非万能,心情好坏也是会对药效有所影响。夫人记住,在这十日,尽量对王爷柔顺一些,王爷心情平和,自然会效用加倍。” 174 结下梁子 宋离月越说越像真有那么一回事,她觉得在神神叨叨这方面,自己都快超过青竹了。 见单纯的翠夫人如获至宝一般,她继续很是熟练煞有介事地说道,“还有啊,此事万万不可让王爷知晓。对方知晓之后,会有所抵触,到时候事倍功半是小,要是事与愿违,我的担心夫人你……” 翠夫人立即把玉质瓷瓶跟个宝贝一般藏了起来,忙不迭地说道,“我知道的,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忽一顿,她有些难为情地说道,“不瞒姑娘,如今我已有两个月的身孕,王爷事务繁忙,我已经有多日未曾见到王爷,除夕之夜,王爷在祠堂独身守岁,我等自然不能得见。孕期多思,难免胡思乱想些,方才冲撞了姑娘,还请莫怪。” “不必谢,我也是看夫人和王爷八字相合,且翠夫人的眉清目秀,眼有灵光,有旺夫之相。日后多做善事,多积阴德,必有福报。” 宋离月信口胡说着,一边说着一边内心痛着。 是为自己而痛。 想着数月之前初到康亲王府的时候,自己真的是乖巧听话到令人发指,如今呢,信口开河,还煞有介事。 恶劣的生存环境果然改变人最快,更何况身边还有青竹那个大染缸。 可瞧着眼前这个来的时候凄凄惨惨戚戚的小女子,这一会的功夫就巧笑倩兮,又很有成就感。 把人乐呵呵地送走之后,宋离月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这诓骗人的话,果然不是一般人就能做到的,需要强大的心理素质,还要有灵活的应对能力。她天生缺少这方面的天分和慧根,昧着良心说瞎话,着实很是辛苦。 人刚坐下来,茶水还没有来得及喝一口,就瞧见徐光霁走了过来。 来得这么凑巧,不知道他那位千娇百媚的小夫人出去的时候,有没有和他撞上。 宋离月很是心虚地别过脸没看他。 “瓶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徐光霁进来之后,直截了当地问道。 宋离月吓得一哆嗦,那个小夫人不会这么快就把她给丢出去了吧? “什么瓶子?”宋离月一脸无辜和不解地问道。 徐光霁盯着她看,似笑非笑,“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了。” 顿了顿,他又说道,“真是没想到离月姑娘竟然是青山仙人的俗家弟子,相面之术亦是神乎其技。” 当然了,这个徐光霁不可能会夸自己,宋离月能听得出来话语之间是满满的鄙视! 哼…… 既然被抓个正着,也无所谓了,宋离月索性大大方方地承认,“既然摄政王都默许了,现在还来追问干什么?” 避不开徐光霁那探究的目光,她站起身来,决定先发制人,“你把客人丢在这里,让你的夫人心生误会,这就是摄政王的待客之道?” “看来我的待客之道,深受离月姑娘的置啄。”徐光霁看着她,慢条斯理地说道,“说到底,是我的夫人太过敏感,你对于她们而言,根本没有任何的威胁。一个小丫头片子,也值得我的夫人大惊小怪起来,着实是后院妇人没见过世面。” 哎呦呵!这话,她就不爱听了啊。 什么叫没有任何的威胁啊,她宋离月生得貌美如花,倾国倾城,完全可以胜任那让人又爱又恨的红颜祸水。怎么在他摄政王这里就是一无是处! 还一个小丫头片子? 好嘛,早先是无知妇人,如今又是丫头片子…… 徐光霁,干得漂亮!咱们之间的梁子结得再结实不过了! “令夫人怀有身孕,多思对身体不好,我许了一个她最想要的结果,我耳边也落得清净,这不是皆大欢喜吗?”看着面色神情仍旧严肃的徐光霁,宋离月哼道,“你不就是知道那瓶子里装的是什么?我告诉你啊,是毒药,见血封喉的剧毒!我让她每天点在你的额头,就是要悄无声息地杀你,好让她的孩子一出生就没有阿爹。哼哼,怎么样,这个解释满意不……” 徐光霁沉着脸不说话,只是盯着宋离月看,直把她看得心里发毛,才收回视线。 宋离月感觉自己真的不是这个摄政王的对手,他的眼睛很是幽深,看人的时候总是有种无形的压力,让人不敢与他对视。 这叔侄三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偏她都认识,都还要打交道。 对此,宋离月很是苦恼。 早知道小徒弟有这么多厉害的亲戚,当初就不大费周章地跑来京都寻人了,还不如就随便抓了凌白山下那个包子店的百里久应付一下。 在脑海中比较了一下,宋离月很快就否定了。 说起来,还是那个别扭的小徒弟更胜一筹,虽然眼睛看不清,双腿不能行走,不过等寒症被解之后,都是能好的啊。其实,细细想来,即使徐丞谨那个家伙没有恢复的可能,她还是愿意和他在一起。 真是奇怪…… 宋离月把这奇怪的想法都归结于这个溍阳城公子榜上第一名的男子,生得太过俊美。 想着自己临行前他的再三叮嘱,宋离月的嘴角就掩不住的笑意。 这个小别扭越来越是有趣了,十车金银也不换…… 恍惚间,蓦地对上徐光霁那冷若寒潭的眼眸,宋离月一下子回过神来。 徐光霁发现她的走神,眉头皱紧,忽然转身向外走,“跟上来,去看看你的房间里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宋离月瞧着他的身影,小声嘀咕道,“不过是住一晚而已,何必那么费事。” “我也觉得很是费事。”停住脚步,徐光霁转过脸来看她,“不过没办法,你是康亲王府的人,毕竟打狗都还要看主人。更何况,你还要住下……” 好你个徐光霁! 宋离月气急败坏,立时站起身,紧走几步,追了过去,“你怎么还骂人啊,信不信我揍你!” 徐光霁头都没回,“先把你的胳膊养好再说吧,本王随时恭候。” 男子腿脚长,三两步就拉开了距离。宋离月看着那修长挺拔的身影,暗自颓然。 英招,我都是为了你啊! 这么卑躬屈膝,受尽凌辱。就差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了…… 175 惊现狐狸 不过,她也不吃亏啊。 瞅着前面男子那挺拔的背影,宋离月的嘴角浮出坏笑。 给那个翠夫人的药粉,其实没有任何的作用,就是她自己配着玩的。 那个药粉,她起了个很好听的名字,叫万紫千红。 沾上药粉,要是饮酒的话,定是会全身奇痒无比,挠的全身都破皮,都不能去痒,这是她用来捉弄人玩的。 以前,她独自一个人去凌白山脚下卖草药的时候,会有一些无法无天的鼠辈不知死活,欺负她一个小姑娘。爹爹又不许她露出武功,她就偷偷配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药粉,专门对付这些色胆包天的鼠辈。所以,她习惯在随身的香包里装上一些。 记得青竹以前好像说过,这位摄政王大人不善饮酒,平日里几乎不喝酒的,她才随手把药粉给那位翠夫人。 不过,按照现在他和她这般恶劣的关系来看,宋离月恨不得立即就去告诉那位单纯可爱的小夫人,适当饮酒,事半功倍。 至于徐光霁会不会中招…… 俗话说的好啊,千防万防家贼难防,还有一句俗语叫防不胜防…… 朝夕相处,即使再避讳,终还是有两人时光。 再者说,知道那药是她宋离月给的,她敢打赌,那位摄政王一定会试! 哈哈哈…… 到时候顶着满身满脸的抓痕去上朝,即使他再解释,恐怕众人也不会相信。 想着徐光霁在摄政王后院的葡萄架子倒了的言论中落荒而逃,从此背上夫纲不振的名声…… 宋离月越想越是高兴,跟在徐光霁身后的脚步逐渐轻盈了起来。 *** 晚饭期间,宋离月听到有丫鬟来请徐光霁,说是翠夫人偶感不适,晚膳过后,请王爷去后院一趟。 迎着宋离月明目张胆笑容,徐光霁很是干脆地点头。 吃完饭,宋离月在灯下捧着书看了一会,见人还没走,不禁嘻嘻笑着,“王爷会过十天妻贤子孝的美好生活,到时候可别忘记这里面还有我离月的一份功劳啊。” 徐光霁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离月姑娘的功劳,我自然不会忘记,他日,定当好好报答你。” 宋离月眉开眼笑地望着他,丝毫不理会他话语间的一语双关。 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先看了热闹再说…… 徐光霁走后,宋离月也早早洗漱歇下了。 躺在床榻上,她却没有睡熟。 虽不是第一次在陌生的对方睡觉,也没有矫情地有什么认床的毛病,可就是睡得不是很安稳。 迷迷糊糊间,她似乎又做了那个梦。 这次睡得不是太熟,在那一声声“阿月,阿月,我是你的阿娘……”中,她蓦地惊醒。 不知道最近为什么老是做这同一个梦,宋离月很是疲惫地坐起身。 喉间干渴,正要张口唤玉虎,忽然想到玉虎和青鸟还在公主府,她掀开被子,下了床榻。 走到桌边,宋离月已经敏感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她几乎想都没想,直接捏起手边碟子中的点心,掌风一送,那酥脆的糕点立即四散开来,袭向梁上之人。 一道黑影忽地闪了下来,身形极快。房间里的烛火一闪,瞬间全部熄灭。 “徐夫人出手,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按常理啊。” 随着带着几丝笑意的低沉嗓音,一身黑衣的男子翻身而落。 本来出手就没有要怎么样对方,只是想把人逼了下来。 见来人大大方方地出现,宋离月也是懒懒地说道,“黑狐狸,怎么到处都有你啊。” 能用这般不着调的语气喊出“徐夫人”三个字的,普天之下只有他了。 仍旧是黑色的衣袍,黑色镶边的深色发带,还有那遮住半张脸的诡异面具,宋离月已经是见怪不怪。 临清拍了拍身上沾到的细碎点心渣子,“好久不见了,徐夫人了,方才那一掌生龙活虎,看来你是大好了……” “是啊,已经好了。”宋离月见他很不见外地在自己对面坐了下来,她仰头喝下一盏凉茶,凉茶入腹,人立马清醒了许多,“没有人带我去莫名其妙的地方,也没有人把我丢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我可是好得很啊。” 都怪这个黑狐狸非发神经半夜三更带她那个鬼地方,要不然她也不会去慕清光那里睡什么冰床,如今好了,人是没事了,可却落下了做乱七八糟梦的后遗症。 得空得去问问慕清光,怎么她从慕府回来之后,人就变成这样了。不给治好,她就赖在慕府不走了。 胡思乱想着,听到临清笑了笑,轻声细语地说着,“我也是一番好意,想着有处世外桃源带你去见识一下,谁能想你这么不听话,把自己整治得半死不活也就算了,还害得我仓促之间把你丢到乾羽殿的时候,差点被抓住……” “丢?”宋离月哼道,“把我丢给徐宁渊,你可真是好人啊。” 临清看着她,掩在面具之下的唇角一勾,“我写了字条,只要他不是傻子……” 冷声截断他的话,宋离月连连点头,斜着眼睛看他,“是啊,是啊,多亏徐宁渊不是傻子,你那字条藏得那么隐秘,我看你就是成心的。” 临清叹了一口气,“是我的错,不该让你涉险,我应该直接带你去慕清光那里,直接踹开慕府的门,直接强迫慕清光把他家的冰床拿出来救你……” 这话说得怎么就那么不中听呢? 宋离月越想越是生气,又恨恨地倒了一杯茶。 这个黑狐狸说话不噎人,他不舒服是不是! 正要一口喝掉,好压下心里莫名的怒火。手腕一紧,是临清握住她的手。 宋离月没好气地说道,“你干什么!” 临清却是立即放开手,仍旧是笑嘻嘻的模样,“这是凉茶,你一个女孩子喝多了不好,让人沏壶热茶过来。” 先不说这半夜的三更的,就凭他这副堂而皇之,丝毫不知道避讳的模样,宋离月就知道他也就是个嘴劲。把手边的水壶往他面前一推,“有本事你去给我沏去!” “好……”出乎宋离月的预料,临清很干脆地站起身来,“权当是我给徐夫人你赔罪的,如何?” 176 八字相克 宋离月看着他,掐着手指头,嘿嘿一笑,“既然你要赔罪,那沏一壶热茶算得了什么。你帮我办成一事,咱们之间的事情就算过去了,如何?” 临清似乎也来了兴致,“哦?说来听听看。” 宋离月站起身来,晃悠悠地说道,“摄政王今晚宿在翠夫人那里,如果你能把他随身的驭风取来……” “驭风是摄政王的随身佩剑,全大黎的人都知晓。而且那驭风是把名剑,很有灵气,据我听说很少有人能拔出来……”临清看着宋离月缓缓说道,“你要拿驭风做什么?” 很少有人能拔的出来? 难怪她第一次拔出那把剑的时候,徐光霁神情很是诧异。 “世人皆道摄政王爱美人,却不知道他最爱的是棋逢对手。”临清意味深长地看向宋离月,继续说道,“徐夫人你相貌端庄,武艺高强,可全部都符合呢。” 宋离月的嘴角抽了抽,在心里“呸呸呸”了好几声。 符合,符合,我看黑狐狸你才符合! 宋离月没好气地说道,“黑狐狸,可真是劳您老人家费心了啊。你比我夫君看我看得还要牢。上次在王宫,你阴阳怪气地挤兑徐宁渊,现在又拿摄政王来吓唬我。” 临清定定看着她,“宋离月,你一个小姑娘家,整天把你家夫君挂在嘴边,你羞不羞啊。” 这个黑狐狸对自己这么清楚,肯定什么都瞒不住他。宋离月也就厚着脸皮说道,“我看中的自然是我的,你不服气,就憋着。” 一声轻笑,临清点点头,“好,宋离月,你厉害。哎呀,我真是越来越羡慕徐夫人的夫君啊……” “那就没办法了,我家夫君命好,你就只能羡慕着吧,反正你也羡慕不来。”宋离月抬手冲示意一下,“快去吧,我还等着看驭风呢。” 临清突然又坐了下来,“我忽然不想去了。” 露馅了吧,呵呵…… 胆小鬼! 宋离月也不强求,托着腮看着他。 夜色还算温和,她的目力尚可,所以临清熄灭灯盏,丝毫不妨碍她视物。 面前这个男子即使面容上还戴着那个毫无美感,还顺便很煞风景地遮去眉眼和鼻子的古怪面具,她仍然还是能看得到那双黑亮的眼眸,灿若星辰。 “临清,你为什么老是带着面具啊?”宋离月疑惑地问道。 临清懒散地靠在椅背上,“长得太丑,害怕吓到你,不得已而为之。“ 说得好生委屈啊,千错万错都是她的错啊。 宋离月呵呵一笑,“我胆子大,无所谓,再者说我不看重皮囊。你救过我,我记着你的好呢。” 临清斜了她一眼,“哦,是吗?原来你看中大黎公子榜上第一名的徐丞谨,并非因为其出众的姿色。那你看中的是什么?眼盲?腿疾?抑或是……短寿?” “黑狐狸!你过分了啊!”听他这般说徐丞谨,宋离月很是护短,立即不高兴地哼道,“你再说我家小别扭,我可真的不客气了啊。背后论人是非,没有好下场的。” “小别扭?!”临清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指徐……徐丞谨?” 宋离月心里还有些不高兴,随口答道,“对啊,即使我家小别扭他眼盲腿疾,我还就是喜欢这样的。你怕是不知道吧,我可能耐着呢,活死人肉白骨我是不行,可保他平平安安活到七老八十还是有把握的。” 见临清不再说话,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宋离月也觉得自己方才的牛皮吹得大了一些。可关键时刻,不能输了阵势,她又恶狠狠地说道,“当然,若是有人嫌活得太逍遥了,我也可以人为制造一些坎坷。比如断手断胳膊之类的,我很乐意效劳。” “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你看你,怎么还威胁我起来了。”临清无所畏惧地摆摆手,“我并非是故意中伤康亲王,他的情况全大黎都知道的啊。我担心你只是热血上头,一时色字当头,做事不理智,事后又是后悔不迭。嫁人是一辈子的事情,不能随性而为。” 宋离月看着他,摇头叹道,“要不是我爹爹是我亲手给葬在凌白山,我真以为你是我爹爹假扮的。” 一样的不着调…… “你爹爹?”临清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可能,戴个面具而已,怎么还把父爱的感觉给戴出来了?” 父爱? 宋离月一下子被噎得死死的,勉强开口喝道,“黑狐狸,你把面具摘掉!” “我自己摘肯定是不行,不过,你可以试一试。咱先把话说在前头啊,我发过誓的,谁摘了我的面具,谁就得嫁给我。”临清嘻嘻笑着往前凑,“徐夫人,你确定要看?” 宋离月真是没话说了。 这戏本子里老掉牙的桥段,这个男人竟然拿来用在自己身上。 一晃神,宋离月手腕处一紧,就瞧见临清把她的手拿了起来,放在自己的面具上,遮在面具后面的眼睛亮亮的,闪得宋离月心头一跳。 “你不是想看我长什么样子吗?我知道你觊觎很久了……”临清怂恿着,低低柔柔的声音很是好听,“那你拿掉面具就好了……” 他的眼睛真好看啊…… 宋离月怔怔地看着临清的眼睛。 徐宁渊和徐丞谨兄弟俩的眼睛都生得很好看,一个深沉严谨,一个沉稳阴郁…… 而面前这个男子的眼睛却满是明媚,波光流转间,皆是无尽的明亮比夜间的星辰还要闪烁,让人挪不开眼睛。 临清见宋离月失神愣住,他敛去了调侃的随意,神情亦是认真起来。 一时之间,气氛很是……奇怪…… 他的手还扣在她的手背上,而她的手则被动地举起贴在他脸上的面具上。 “离月,如果我比徐丞谨好看,你就跟了我,好不好?” 宋离月晃神间,耳边响起这句话,她这才意识到,不知何时,自己竟然和这个黑狐狸靠得那么近。 五指宽的距离,鼻息几近相闻。 宋离月吓得一下子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动作太大,却一下过了头,一下子人就向后跌去。 就在这一瞬间,她在心里又狠狠骂了临清。 果然,只要遇到这个临清,自己就要倒霉。 真是八字相克! 177 瓜田李下 不知道事情发展得太快,还是临清仍未能从方才奇怪的氛围回过神来。这次离得那么近,他都没有伸手拉住她。 宋离月一下子摔得结结实实,好在地面上铺着厚实的地毯,可她的后背和左肩膀都被碎石头砸到,即使上过药,可这么狠狠摔倒,还是疼地宋离月倒吸一口冷气。 听出异样,临清忙过来蹲下身看向她,“怎么了?摔疼了?” 宋离月还没有来得及回话,就瞧见一道黑影闪过,然后就是一道森冷的寒光直直劈了过来! “小心!” 宋离月惊呼一声,立即扯住临清的手臂就势一滚,躲开那致命的一击。 黑色夜行衣,黑巾蒙面,这是说书人口中刺客的标准配置啊。 临清反应很快,在那个刺客的手还没有抬起的时候,就顺手一捞,把宋离月从地上抱起来,脚底一错,把人安置在床榻上坐着。 “坐好,我来。” 丢下这句话,临清身形一闪,就拦住了来人。 宋离月还是第一次看到临清出手。 不得不说,他的身手很是漂亮。干净利落不说,招招都是很直接,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见他应付得很是游刃有余,宋离月也就闲闲地靠在床柱上,揉了揉自己方才摔疼了的肩膀,她很有闲心地念叨着,“我说黑狐狸,你的为人也不怎么样啊,这杀你的人都追到这了。” “不是来刺杀你的吗?”临清一掌把人打退,冲宋离月这边说道,“我说徐夫人,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金贵吧。先不说其他,就凭你现在的身份,要是在这摄政王府出了什么事,摄政王都没法给康亲王交代,圣上知道了,亦是震怒,定会追责。啧啧啧,你瞅瞅你,可真是不得了啊。” 这个黑狐狸就从来没说过她爱听的话! “是啊是啊,如今的我可金贵着呢,如今不被刺客杀死,倒是快被你气死了!” 宋离月看着他明明能二十招内将人擒住,偏拖到了三十多招。关键是看到对方有退意,他竟然缠着人那人不让走。 真是头疼! 宋离月提醒道,“黑狐狸,你再打下去,整个摄政王府的人都要被你吆喝来了。” 临清手下一顿,“那好,我速战速决。只是也不能就这般便宜了他,来而不往非礼也……” 手掌一翻,绕过对方凌厉的刀锋,直接劈在来人的心口处。 只见那人一声闷哼,手中的刀也拿不住,随即噔噔后退几步,靠着墙才勉强站住身子。 “回去给你主子报个信,宋离月,他碰不得。” 临清收回手,捡起掉在地上的刀,顺手一扬,直直地扎在那人的胳膊上。那人还没有来得及惨叫,一块糕点迅速飞至他的口中,堵住那差点溢出的尖叫。 闷哼一声,那人疼得战都快站不住,临清嗓音冰冷,“滚,弄脏了地,我让你主子亲自来洗。” 男人没敢拔刀,封住自己的几个穴道,止住血。 宋离月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见人走了,她这才站起身来,好奇地看了看那人消失的方向。 这个黑狐狸这么厉害,面巾都没摘下来,就能猜得到那刺客的主子,可是比她信口胡诌的什么青山仙人的俗家弟子还能唬人啊。 “人走了,应该不会再来了。” 身后传来临清的声音,宋离月转脸看着他,揉了揉自己摔疼的肩膀哼道,“你不来的话,那人自然不会再来。” 临清迎着她的视线,淡淡一笑,抬手把窗户关好,“是啊,我是坏人,都是我的错。” 回身的瞬间,又四处看了看。 “你为什么放那个刺客走?你不知道斩草除根吗?即使不杀了他,把他丢给摄政王那里,也关他个暗无天日出出气啊。”宋离月很是遗憾地蹙眉说道。 临清抱剑而立,“看不出来离月你思虑还挺周全的。没关系,手下败将而已,来一回收拾一回,你说这岂不是比一刀结果了他还要有趣?” 宋离月拧着眉。 杀人不过头点地,他这是要凌迟啊…… “杀了他容易,可能就要把你的房间弄得就不能住人了。还有啊,把人交给摄政王,那我怎么办?你怎么解释你的房间里……“临清靠近一些,嘻嘻笑着问道,“藏了一个男人?” 自己的住处莫名出现了一个刺客还好解释,可出现一个死了的刺客,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着实很难解释,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想是这么想,可瞧着对面男子笑起来贼兮兮的模样,宋离月还是很干脆地白了他一眼,“有谁会把黑狐狸当作一个男人……” “宋离月,你这样说,我可是要生气了啊。老是黑狐狸黑狐狸这样叫我,你见过这么好看的黑狐狸吗?”临清说着,回身走了两步,伸手就扯住了宋离月的左手臂。 “嘶……” 手臂一吃力,就牵扯倒肩膀,宋离月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果然是受伤了啊。”疼得难受,就听到临清幸灾乐祸地说道,“宋离月,怎么我一遇到你,你就得多多少少带点伤啊,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啊。想学美人捧心,惹起我的怜爱之心……” “故意?”宋离月护着疼,咬牙切齿地低声吼道,“那你故意一个给我看看?” 手底下轻捧着她的胳膊,临清望着她一笑,“可怜兮兮,我见犹怜,好让我心疼你,离月,你的心思好深沉啊。” “是是,我故意的,我想见你,故意打伤自己。”宋离月顺着他的话,不咸不淡地说着。 临清见她护疼,手底下放轻,却没有松开手,牵着她坐到床榻上,然后弯腰边脱靴子,边说道,“想我就直说,只是我最近比较忙,不能保证随叫随到。这样吧,只要那个徐丞谨不在你的身边,你要是想我想得厉害了,就在心里默念一百遍我的名字,我就立即出现在你面前,怎样?” “不怎样?”宋离月回头看他,见他已经脱掉了靴子,正要往床榻上挪,吓了一跳,慌得立即站起身,“黑狐狸,你又发什么神经!” “小点声!”临清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外面那些人虽然被我点了睡穴,可你也不能就当她们不存在啊。” 宋离月打量着他,忿忿地低声吼道,“黑狐狸,这是我的床榻,你不洗脚就上去!” 临清手一顿,然后放弃一般地看着宋离月。忽然身子往后一靠,冲她伸手,”过来,我看看你的伤处。“ 你有又不是医者,装什么大尾巴狼啊…… 宋离月没理会他,抱起被子往地上一扔,“你睡那里去!” 临清很是无奈,“徐夫人,你应该生气我不该和你共处一室,而不是共处一榻……” 宋离月手一顿,“有何不一样?你不和我共处一榻不就行了,不能共处一室,又是怎么回事?” 临清耐心地解释道,“你不是要嫁给徐丞谨的吗?那你就不能和除了他之外的男子,有任何的接触,也不能有任何的亲密动作,这叫瓜田李下,要避嫌的。” 宋离月立即就明白了,她又把被子抱了起来,丢回原处,指着他,现学现卖,“瓜田李下,还请尊驾速速离开。” 临清一愣,佯作苦笑,“我这是不是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宋离月看着他,冷面无情地说道,“请吧,临清公子。” 临清慢慢悠悠坐起身来,很不情愿般的把双脚从床榻上挪开,正要弯腰穿上靴子,忽然他轻哼一声,“哎呦……” 宋离月有些紧张地看着他,难道是方才和黑衣刺客动手的时候伤到了? 压不住内心的担忧,她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方才伤到了?” “估计是……”临清似乎很不舒服,他伸手过来,“离月,你块过来扶我一把。” 宋离月望着那伸过来的手掌,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握住,正打算双手用上力气扶起他,却身子一僵,继而眼前一黑。 陷入昏迷的时候,宋离月真的很想骂人。 这个黑狐狸又是一声不吭直接点了她的睡穴! 临清出手很快,伸手接住宋离月跌过来的身子,轻手轻脚放在床榻之上,然后他盘腿坐在宋离月的身后。 双掌缓缓推出,抵住她的后背,然后轻合双眸,催动内力。 178 小气吧啦 翌日,宋离月是被吵醒的。 从慕清光那个家伙的府邸回来之后,她很少睡得这么香甜。难得昨晚一个梦都没有做,可耳边老是有声音在叫,她很不情愿地睁开眼睛。 脑子开始运转,想起昨天那一幕,宋离月立即坐起身来。 四处看了看,无人! 正要下榻,她忽地顿住,然后才后知后觉地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物。 无恙…… 宋离月松了一口气,那个黑狐狸虽然满嘴甩刀子,可人还算守礼。 掀开被子,下了床榻,宋离月伸手撩开帷帐,刚迈出一步,她很是疑惑地收回左手,不解地看着。 昨天肩膀还疼得厉害,左手不敢使力,怎么睡了一夜,竟然好了六七成? 那……药就那么神奇? 听到房间里有动静,门口丫鬟的声音传来,“离月小姐,奴婢们伺候您洗漱。” 宋离月应了一声,就瞧见丫鬟们鱼贯而入。 端着水盆的,端着毛巾的,端着漱口水和青盐的,还有端着梳子的…… 呼啦啦站了一大圈,宋离月被这个阵势吓了一跳,她慢慢站起身来,“我……还是自己来吧……” “奴婢们伺候小姐。” 丫鬟们齐声回话之后,就开始各司其职。 宋离月就在一片眼花缭乱之中,完成了洗漱,梳发,净面,上妆…… 换好衣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由得哀哀一叹。 真是好看,真是招人记恨的美啊…… 左右照了照,宋离月从没有这样打扮过,很是喜欢。 她不甚注意装扮,可姑娘家还都是喜欢美的。尤其是宋离月这样姿容出众的女子,有资本素面朝天,可偶尔盛装打扮自己,自己瞧着还挺不错的。 她身上的衣裙很是华丽,浅浅的鹅黄色,脖颈处是一圈白色的毛领,端庄华贵之中,掩不住妙龄少女的娇俏和灵动。乌黑的青丝被梳成一个斜斜的的发髻,上面缀着小巧的珠花,只在发髻上插了一支流苏珠钗。 “你的手很巧,比我家的青鸟还要好。”宋离月很高兴,从随身的钱袋子里掏出一把金叶子,“赏你们的,事情做得很好。” “谢小姐!” 看着她们兴高采烈的样子,宋离月也很是开心。 小的时候跟着爹爹可是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那是因为爹爹出手太过阔绰,秉承并付诸实践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家里才会经常入不敷出。宋离月看着自己赏出去的那些金叶子,不禁轻叹,自己这大手大脚手里放不住钱的毛病还是随了他老人家。 算了,本性难移,要加紧步伐治好小徒弟,让他赶紧出门挣钱去。坐吃山空的苦,她可是吃了无数次,简直……苦不堪言,可不能让小别扭和自己过这样朝不保夕的生活了。 一个人悠哉游哉地用完早膳,有人来请宋离月,说是摄政王召见。 嘁,真是会摆架子,还召见? 宋离月发现自己越来越会发牢骚了,算了,看在昨晚睡得安稳的份上,不计较这些。 一路上,宋离月都在思考着昨晚有刺客闯入的事情,要不要和这个主人说一声。 那个刺客悄无声息地闯入戒备森严的摄政王府,身手又很是不错,着实是个隐患。关键是,她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刺客到底是冲着谁来的。冲她,冲临清,亦或者是摸错房间,是来刺杀摄政王都很有可能…… 想到这里,宋离月有些懊恼,昨晚真不该听那个黑狐狸信口胡说。 把那刺客擒获,就和徐光霁说,是她下的手好了。 可是,好像不行啊,留活口,人是会说话的啊。直接杀了的话,又着实太过残忍。毕竟那个刺客也没有想到,他要刺杀的人都比他的武功要好。 算了,还是那个黑狐狸脑子转得快,比她的好使。 在丫鬟的带领下,到了徐光霁指定的地方,宋离月发现他刚练完功。 啧啧啧…… 冰天雪地的,徐光霁仅仅着了一件白色的劲装薄衫,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身上,隐约可以瞧见若隐若现的隆起的肌肉。 宋离月还是第一次见到……见到……健康年轻男子的…… 爹爹以前救治过不少伤患,宋离月也跟着打下手。男女老少皆有,不是病弱,就是伤痛。看一眼,心里只会蔓延出慈悲心肠,自然毫无其他。而且,也并无美感。 眼前这个不一样啊,一举一动都是青年男子那种健康结实的气息。所以宋离月很是好奇,也毫不客地径直走了过去,想看得更仔细一点。 终于还是徐光霁先败下阵来,他蹙着眉头,停下手后,立即扯了外衫披上,然后小厮递上大氅,瞬间裹得严严实实。 宋离月瞧见,撇了撇嘴,真是小气吧啦的,又不会少一块肉。 整理好衣衫,见宋离月袅袅婷婷走到进近前来,徐光霁愣了一会。 宋离月大大方方地往他面前一站,笑眯眯地说道,“很好看,很能唬人,对不对?” 名动溍阳城的离月姑娘自然是名不虚传,昨天一身男子长袍,她都可以穿出清雅之态,更何论今天这一身费了心的装扮。 “嗯,不错……”徐光霁接过巾帕擦了擦脸上的汗,很是随意地说道,“府里的丫头手还算是巧的。” 宋离月一笑,“是啊是啊,可主要还是我人长得好看……” 许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不知自谦为何物,还会顺着梯子往上爬的女子,徐光霁的眸光划过她的脸,微微垂下,露出几丝玩味,“离月姑娘真是个妙人。” 宋离月挥挥手,“永乐姑姑一直这样夸我来着,摄政王你拾人牙慧,毫无诚意,换个词。” 一阵风儿吹过,衣袂翩翩,女子纤细的身姿立在那里,飘飘然,恍若仙子。那张绝美的面容上,眸如星子,清澈璀璨,脸上的笑出纯真灿烂。 徐丞谨微眯起眼睛,继而垂眸,声音低了几分,“丞谨……应该很喜欢你吧……” 这样灿烂的她,这样纤弱娇美的她…… 应该是他喜欢的。 179 胜之不武 尽管男子眼底的暗沉一闪而逝,宋离月还是瞧见了。 他,关心徐丞谨? 那他为何还掺和藏药方的那件事情? “徐丞谨喜不喜欢我,他倒是没说过,不过他答应随我回凌白山,应该是对我和他的婚事并无异议。”宋离月装作什么都没看到,没心没肺地笑着回答道,“其实,徐丞谨就是不说,我也知道,他肯定是喜欢我喜欢的不得了。” “你为何知道?”徐光霁的声音陡然变得紧张。 宋离月哈哈一笑,“因为我现在是康亲王府最招人喜爱的可人儿,哈哈哈……” 脸一沉,徐光霁没再说话。 宋离月见他转身欲走,笑眯眯地往前凑了凑,“昨晚翠夫人是不是很开心?” “你想知道什么?”徐光霁拧着眉看她。 宋离月摇了摇头,跟在他身边往前走着,“我就是觉得翠夫人如今怀有身孕肯定辛苦,你是孩子的父亲,哄哄她,也是应当的,是不是?” 徐光霁语气淡淡,“本王这里,子嗣并非那般金贵。” 宋离月撇撇嘴,“是啊是啊,你儿子已经一大把了。不喜欢,那你就不要生,不想生,就不要娶……” 娶回来新鲜一段时间,就抛诸脑后,着实是薄情寡义。 徐光霁顿住脚步,哼道,“真是大胆,敢对本王指手画脚。” 宋离月没有被吓到,很是识趣地拱手道,“我也就随口说说,你看你怎么还生气了?气大伤身,毕竟你年纪也不轻了……”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徐光霁背着手示意道,“你等一会,我去换件衣衫。” 宋离月随口应道,“好啊。” 人慢吞吞挪到一处向阳的地方坐下来,然后指挥那几个跟过来的小丫鬟,软垫子,茶点,手炉,都一一伺候着。 等徐光霁回来的时候,宋离月已经茶过三巡,点心过五味了。 在她对面坐下,徐光霁看了看面前那空了的点心碟子,“你还真是一点也不亏待自己。” 宋离月嘻嘻一笑,“王爷见谅,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神仙日子过惯了,还真是一点也不想改了。” 有丫鬟上前来收拾桌子,宋离月端着茶盏,看着面前的男子。 徐光霁换了一身宝蓝色的长袍,领口绣着精致的花纹,第一次见他穿这样鲜亮的颜色,棱角分明的五官看起来竟比往常多了几分温润,就连那眼眸中的冷冽都淡去不少,不过仍旧是寒凉明亮。 似乎不在意宋离月的打量,徐丞谨垂着眼眸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面上,“手谈一局如何?” 对于徐光霁这个邀请,宋离月直接拒绝,“我不会。” 开玩笑,下棋? 她什么时候表现出自己有那方面的爱好了。长得花容月貌,气质娴静淑雅,并不代表就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可是连涉猎,都未曾。 “离月姑娘太过自谦了,你这般冰雪聪明,即使不会,看上一两局,恐怕也就会个七七八八了。” 徐光霁却因为她这是托词,直接摆上了棋盘。 把茶盏往旁边一递,立即有丫鬟上前接了过去,宋离月眉头微动,这个徐光霁还真看得起她啊…… 那,她就舍命陪君子吧。只是不知道,最后舍命的那个人会是谁。 宋离月托着腮看着对方很快布置好了楚河汉界两军对垒的局面,很是无奈地暗自谴责对方的任性,“好吧,那王爷你得先让我十个子才可以。” 这句话一说出,徐光霁的手一顿,抬眸看向她。 不但讶异她提出的要求,更是惊讶她理所当然的语气。 徐丞谨极为忍耐,蹙眉问道,“为何?” “不为何。”宋离月抬手摆了摆棋子,“王爷是睥睨沙场的大将军,我只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单纯小姑娘……” 徐光霁没有看她,立刻拒绝,“不行。” 宋离月立马收回手,“那我不来了。” 眸光微凉,徐光霁很是爽快地丢下一句话,“你赢了,那张药方就归你。” 药方! 宋离月没想到他这个时候提起药方,“王爷你这很没有诚意,分明就是强人所难。” 比起这般,她似乎更喜欢直接用抢的。夜探摄政王府,顺便数清楚摄政王到底有二二十几位小夫人,这是她目前最感兴趣的事情。 身子坐得笔直,徐光霁那双清冷如水的眼眸看着宋离月,“本王,就喜欢强人所难。” 呵呵…… 多么嚣张的语气! 可人家有资格和嚣张,这才是最气人的。 宋离月哼道,“以己之长攻他人之短,胜了,也胜之不武。” “胜了就是胜了,哪里有其他的讲究。”徐光霁说完,伸出手示意道,“离月姑娘若是应下了,请走棋。” 宋离月捏起棋子,犹豫着。 她真的不会下棋啊,这个徐光霁真是卑鄙啊,打她个措手不及。 犹犹豫豫间落下一子,徐光霁立即也走了一子,轮到宋离月了,她也跟着落下一子。宋离月的水平久只限于入门,知道基本规则,至于能不能赢,全靠运气。勉强支撑了半局,宋离月感觉自己真的撑不住了。 对方是何人? 排兵布阵简直是家常便饭,人家就是靠这个吃饭啊。 忐忑拿着一子,宋离月又看了一遍棋局。 唉,简直就是哀兵一片啊。算了算了,兵行险着,搏一搏…… 纤纤手指正欲落下,却听到一道清冷的男子嗓音传来,“十一叔真是好兴致,不如让丞谨陪十一叔走上一局如何?” 宋离月乍闻此声,恍若重生。 终于,有人来救自己出苦海了! 关键时刻,还是自己的小别扭最中用啊! 扭头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形,把手里的棋子一丢,宋离月立即站起身,一蹦三跳地迎了上去,满脸的欣喜唤道,“徐丞……康……康亲王,你来啦! 赵修推着徐丞谨慢慢走了过来,见宋离月迎过来,他垂首拱手行礼,“离月小姐。” 宋离月冲他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弯下腰,看向那个双眼上覆着黑色绫带的男子笑着问道,“徐丞谨,你是来接我回家的,是不是?” 才出来一天的时间,他就等不及要来接她啦。 嘿嘿…… 看不出来这个小别扭这么黏人啊。 180 甚是想念 一天没见,甚是想念。 宋离月的目光紧盯着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子。 徐丞谨今天穿的是一身藏青色的长袍,黑色的大氅披在身上,清贵素雅。 没有束发带,墨发梳理得很是整齐,发髻束之以玉冠,看着和往常很是不同,多了几分高贵清冷的味道。尽管他的双眼上还覆着黑色的绫带…… 早就听到宋离月轻快的脚步声,听闻她这般问着,抬手握住她的手,徐丞谨的唇边露出温和的笑,“离月,先不说这些,十一叔还在等着我们。” 哎呀! 宋离月欣喜地看着被徐丞谨握住的手,这小小的分离,果然很是见效啊。在康亲王府何曾见过这个小徒弟这么主动过。有时她只是说一些话,他就局促地恨不得立即逃走。 宋离月双眼放光,回握住徐丞谨的手,“好。” 救星来了,宋离月自然什么都说好。 赵修推着徐丞谨走到石桌旁,给徐光霁行过礼之后,安静得垂手站立在一旁。 “丞谨不请自来,给十一叔拜个早年。”徐丞谨拱手行礼。 礼数周全,没有任何的不妥之处,宋离月却在徐光霁的眼眸之中察觉到一丝伤痛。 一闪而逝,恍若从未有过。 徐光霁坐着未动,沉声说道,“丞谨一向礼数周全,送来的礼物也很合我的心意,自己人不用客气……” 眸光落在面前的棋盘上,他又说道,“丞谨你来的正是时候,离月棋艺太差,本想一举歼灭,挫挫她的锐气。” 对于自己的棋艺,宋离月拒绝做出任何的评论。至于徐光霁给的这个看似中肯的评价,没有底气反驳的她索性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十一叔亲自出手,离月哪里会是对手,即使是我,也都不能有取胜的把握。”徐丞谨淡淡一笑,语气温和,“还望十一叔手下留情,让丞谨输也输得体面一些。” 宋离月没听出什么来,倒是看到安静守在一旁的赵修手指蓦地收紧。 心头一动,宋离月的眼睛需迅速在面前两人的脸上划过。 并无异常。 徐光霁的眼睛落在对面男子的脸上,沉声说道,“早就听闻丞谨你一手盲棋下得很不错。今天你我对弈一局,也好让我开开眼。” 盲棋? 那个盲字刺得宋离月心尖一痛,细长的眉微蹙。她转脸看向身边这个覆着黑色绫带的病弱男子。 他即使闭着眼睛也能刻字,能自理,能下棋,能做好多她想不到的事情,可她还是希望他可以尽早摘掉那个碍眼的黑色绫带。 她想让他恢复健康,想让所有在背后说三道四的人闭嘴,尽管知道他不在乎这些,可是她在乎。她还想和他一起并肩站在凌白山上最高的山峰上,阅尽山间美景…… “十一叔客气。” 徐丞谨的声音打断了宋离月的出身,她立刻收敛心神,把注意力放在棋盘上。 客气话说完了,就到了拆真招的时候了。 徐丞谨双目不能视物,下的是盲棋,由赵修报出棋盘上棋子所落位置,徐丞谨思考之后,再说出自己落子的位置。 宋离月下棋技术不高,可会看棋啊。 很快,就看到自己那被徐光霁围个水泄不通的死局,就多了生机,眼看死局被救活,宋离月很是高兴。 先不管徐光霁最后给不给那个药方,反正她有的是本事抢回来。现在最重要的是打败徐光霁,捡回面子,看最后到底是谁挫了谁的锐气。 双方落子的间隔时间越来越长,宋离月知道是到了关键的时刻,一直安静地待在一旁认真而又紧张地看着。 最后棋局很出人意料…… 竟然是平局。 不过,宋离月还是觉得是徐丞谨胜了,毕竟他下的是盲棋。 收拾好棋盘,两人似乎都有些意犹未尽,正要再来两局,徐光霁就被人叫走了。 是紧急的事务,他只好起身,“丞谨你在这里等着,我处理好公务,再和你杀上两局。” 徐丞谨点头,“十一叔公务在身,先去处理,丞谨在此恭候。” 等徐光霁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宋离月很是高兴地在徐丞谨的轮椅旁坐了下来,笑眯眯地看着他,“好了,你十一叔走了,现在你可以和我说说了。你是专程来接我的,是不是?是不是啊……” 柔柔糯糯的话语,真是比隆冬过后的第一缕春风还让人心里头温暖。 “嗯。”徐丞谨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他抬手抚上她的头,“玉虎和青鸟已经回府了,丫头惦记着你,催我过来接你。怎么样,在十一叔这里住的还好吗?” 哎呀,真是小别扭啊! 来接她就是来接她的啊,还往青鸟和玉虎身上推。谁不知道你才是主子,谁敢指派你啊。 可瞧着他这些别别扭扭的模样,就是感觉心里很甜很甜。 宋离月嘻嘻傻笑起来,“当然没有家里好了,以后我哪里也不去,就在家里陪着你。” “家里?”徐丞谨念着着两个字,唇边的笑意更是温柔,“好,以后就待在家里。” 宋离月被徐丞谨唇边这温柔的笑惊得眼皮子直跳。 她抬眸仔细打量着他,发现他的脸色似乎白净了一些,就连从黑色绫带上端露出的双眉似乎始终都是微不可见地蹙着,染着不易察觉的疲倦。 是因为她今天没有给他压制寒症吗? 心里头一沉,宋离月立时握住他的手,“徐丞谨,你今天是不是很不舒服?” “无事。”徐丞谨轻拍她的手安慰道。 明明身上承受着常人无法承受的病痛,偏总是云淡风轻的模样,这让宋离月很是心疼,“我今天还没有给你压制寒症,即使你不来,傍晚之前我也是要赶回去的。” “离月,我没事,你不要紧张。”脸上一片温暖的阳光,徐丞谨轻声说道,“或许是我昨晚没有睡好,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阳光下,黑色的大氅上的毛领簇拥在他的脖颈处,有些苍白的俊颜,竟是比往常更是夺人心魄。即使看不见那双清亮的凤眸,可因为覆着黑色绫带的缘故,更是显得鼻梁高挺,下颚分明。 真真是美人如玉啊…… 181 出尔反尔 美人在前,宋离月很捧场地偷偷咽了咽口水。 似乎是她的目光太过炙热明显,即使不能视物,徐丞谨仍旧能感觉到有一抹灼灼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不由得心头一跳。 静默片刻,他开口问道,“离月,你昨晚睡得如何?青鸟担心你认床,昨晚就要过来照顾你……” 呃…… 提起昨晚的事情,宋离月有些愧疚。 昨晚她可是没心没肺地睡得再香甜不过了,有些不好意思,她赶紧转移了话题,“徐丞谨,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遣走丫鬟小厮,就连赵修都下去了,宋离月才认真地说起来,“秦丞相那份你已经派人取回来了,目前药方最后一份就在这康亲王的手里,等我拿到,徐丞谨……” 宋离月抬手抚上覆在他双眼上的黑色绫带,一字一句说道,“以后你就都是健健康康的了,再也不用坐轮椅,也不用束着这个糟心的黑色绫带了。” 抬手覆在她的手上,轻轻拉了下来,徐丞谨拧着眉,“离月,这是我的事,你已经……” “我已经这样打算了,就不会再改变,你要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知道他要说什么,宋离月打断他的话,笑眯眯地望着他,“等你好了,就赶紧去挣银子去,我发现自己自己现在出手可大方了,坐吃山空,真担心有天我会把你吃穷了。” 徐丞谨嘴角一弯,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笑容竟是不同往常的温和,更灿烂一些,“康亲王府养一个离月,还是养得起的,大手大脚也没关系,只要离月你喜欢。” 哎呀!会说甜言蜜语哄她啦,小别扭这是开窍了啊。 宋离月听得心花怒放,把头枕在他的双膝上,感觉他的手一下一下抚摸着自己的头,心里忽然有一处轰然坍塌,心底涌出陌生的暖意,迅速袭至四肢百骸。 爹爹,你看,我选的没错,小徒弟对我好的不得了! *** 徐光霁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阳光大好,俊美清冷的男子端坐在轮椅上,一旁相貌娇俏的女子正仰着脸和他说着什么,两人脸上的笑意,把满园的怒放的梅花都比了下去。 宋离月正缠着徐丞谨说话,忽就听到他开口,“十一叔……” 她才后知后觉地转脸,看到徐光霁站在不远处,双手背在身后,一张脸绷得很是严谨。 宋离月很是头疼,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这出去一会,脸色就变得这么难看了。 惦记着徐光霁手里的药方,宋离月抬步走了过来,在徐光霁面前站定脚步,把手往他面前一伸,“……药方。” 药方在他手里这件事,只不过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在场的三人都心知肚明,只不过大家都还没有撕破那层遮羞布,宋离月却不管这些。 徐光霁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纤纤玉手,又抬眸看了看坐在石桌旁的徐丞谨,他身形未动,“他让你来要的?” “不,是我。”宋离月歪着头看他,“你不知道吗?他的事我全权包揽了。” 徐光霁直视着她,唇角的笑意冰冷,“不知离月姑娘以何身份?” “等他身体恢复,我和他就会成亲。”宋离月迎着他的视线,“您和永乐公主是他的长辈,到时候摄政王,您可一定要到到场,多喝几杯喜酒。” 徐光霁眸色闪动,随即垂眸,语气冰冷,“他是亲王,婚姻何时由自己做主了?” 亲王之尊,以社稷养之,这些殊荣,绝对不会是平白得来的。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他是亲王,婚姻如若不能做主,那他这个亲王也做得也没什么意思,当真不如跟我离月回凌白山做闲云野鹤去。”宋离月忽一笑,“话说回来,我宋离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他要是舍得,我愿意背负一切。何况,抢人做夫君,我宋离月还没有做过。人这一生,总得率性而为一次,不是吗……” 徐光霁似有触动,身形未动,眸光却不再冰冷,而变得更是复杂,“宋离月,多情之人,未必会有善终。你只讲自己如何,那他呢,他许了你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宋离月摇头,“我只要带他回凌白山去见我爹爹,如若他不愿意,我就放他走。” 这是爹爹的遗愿,她是一定要完成的,只有和徐丞谨成亲以后,把人带回去。至于兑现承诺之后的事情,她自己还不知道。 徐光霁忽地轻笑,“放他走?宋离月,那你还不够爱他。爱他,你又怎么会舍得放手……” “爱?” 宋离月蹙眉重复着这个字。 爹爹一生只爱阿娘一个人,最终却是心灰意冷,潦倒度日,最终落得个心伤早逝。 她抗拒地摇了摇头,“不,我不要爱他,我只要他跟我回凌白山。” 现在这样就很好啊,为什么要爱上他呢? 爹爹说过,爱一个人是自私的,会想把那个人不惜一切代价地拴在自己的身边。 她没有把握能栓得住那个别扭的小徒弟,与其走上爹爹的老路,还不如一开始就这般告诫自己。 “宋离月,你终究还是太单纯了……”徐光霁讥讽一笑,“以你之倾城美貌,以你之绝世武功,无一不是令人垂涎之利器。从你踏进溍阳城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注定回不去了。” 宋离月听得心里一颤。 为什么? 她偏不! “把药方给我。”总感觉这个徐光霁从徐丞谨来了之后,说话总是怪里怪气的,心里被他膈应得难受,宋离月不想再和他说下去,“你我从此相安无事。” 徐光霁挪开视线,冰冷地突出两个字,“不给。” “你!”宋离月气恼地一甩袖子,“出尔反尔,算什么男人!” 徐光霁冷哼,“本王何曾出尔反尔,方才那一局,你宋离月并未胜出,不是吗?更何况,还不是你下的棋。所以,我不需要交出什么药方。” 宋离月才不管这些,生抢,简单粗暴,她更是喜欢,“那别怪我不客气了!” 182 药方得手 对于宋离月的怒意和要挟,徐光霁浑不在意,“随意,我这里十八般兵器皆有,离月姑娘随意挑选。” “不用,我赤手即可!” 宋离月连招呼都懒得打,直接出手。 身上华美的衣裙着实碍事,她直接甩掉外袍,露出里面的窄袖衣衫。 宋离月这次是拿出了真本事,极其认真,手底下丝毫没有留情。可徐光霁大大小小上过无数的战场,他迎敌经验极其丰富,即使在武功不如宋离月的情况之下,宋离月仍旧占不到什么便宜。 “离月!” 耳边传来徐丞谨带着焦灼的声音,宋离月猛地回头,没有说话,直接弹指封住了他的穴道。徐丞谨立即不能言语,不能动弹,只能端坐在那里。 ……小徒弟,我答应你的,我就一定给你,即便是需要拼了命去抢。 和徐光霁交手,宋离月才知道关于摄政王的那些传闻都是不可信的,包括前面几次见面时的温和,还有那似有似无的提点,都是假的。 如今,招招都是杀招,哪里有半分的手下留情。 宋离月也就激起了杀心,她也不再留情,十成十的功力,毫无保留。顿时,形式立转,徐光霁顿时感觉对方的内力排山倒海压倒性地袭过来。 宋离月身手极快,一掌毫不留情地打在徐光霁的肩头。 徐光霁后退几步,才稳住脚步,抬手捂住疼痛不已的肩膀,看向宋离月的眼神更是阴狠。 想都没想,他直接拔出佩剑驭风出来。 喉头腥甜,徐光霁狠狠咽了下去,从衣襟处拿出一个锦囊,“药方就在这里,有本事就来取!” “好!” 宋离月立即飞身过去,化掌为刃,携着强大的力道和气势,徐光霁也挥剑迎了上去。 可以说这是宋离月出了凌白山以后,第一次全力以赴地应付一场打斗。 驭风果然是一把好剑! 徐光霁拔出剑之后,原来十成的武功,立即有了十二分的威力。好在宋离月也不着急,只一味地缠斗,寻找对方的破绽。 徐光霁则是很狡猾,一招还未使老,又是一记新招袭来。宋离月有把握缠斗下去,自己一定会得手。 百招之后,徐光霁应付起来,已经有些吃力。 他是武将,战场上不要求武功有多高,最重要的排兵布阵,通力合作,单打独斗,逞个人英雄最为忌讳。 和宋离月能对招这么久,徐光霁的身手已经算得上很不错了。 对上自己觊觎许久的驭风,宋离月立即来了精神,应付起来更加小心。 驭风是把绝世宝剑,斩杀无数,一出鞘就带着一股森森寒意,且剑刃极薄,再刁钻的角度,都可以胜任。宋离月看得兴致正浓,她准备双掌去接剑刃。 刚出手将徐光霁的剑气压过去,忽然,宋离月发现眼前那把驭风变长了,非但如此,竟然还能绕弯!要不是她处处谨慎,差点就被缠上了脖颈。 惊慌之下,只好闪身避开,她定睛一看。 原来那本驭风刀刃竟然是已经分离的,通体剑刃分裂成三段,直接连接的是精钢打造的又细又小的链条一般的东西。 宋离月摸着脖颈处被剑气划破的伤口,“便宜都让你占了,摄政王你很小气啊。下棋的时候,一个子没让。现在更是过分了啊……” 看着手指处的鲜红,宋离月很是心疼,真是浪费啊。 “你受伤了,那你认输吧。”徐光霁很是潇洒地收回驭风。 宋离月却是双掌一翻,“认什么输啊,我宋离月就没有输过。” 驭风迎上来,宋离月现在只想速战速决,掌风更是凌冽。不一会,徐光霁就很明显地初处下风。 探手取到锦囊的时候,宋离月心头一喜,一掌拍上驭风的剑刃,只听到很清脆的断裂声,驭风的前一段两截之处的链条尽数断裂,剑头立即飞了出去。 宋离月眼尖地发现那剑刃所去之处,正是徐丞谨端坐之处! 他一个人被点了穴道,动也不能动,简直就是一个活靶子。 这个徐丞谨是肯定是故意的,诱她取锦囊,算准了方向和力度…… 真是太坏了! 宋离月没想到徐光霁竟会对自己的侄子都这么不留情。 唤赵修过来,已经来不及了,宋离月仓促地一掌拍向徐光霁,然后借着这道力气,她飞身而去,空手接白刃是来不及了,宋离月想到没有想,立即扑向徐丞谨。 两人摔倒在地的时候,宋离月的手顺势拍开了徐丞谨的穴道。 “徐丞谨,你可有事?”宋离月立即扶起他,疾声问道。 即使看不到,可利刃破空之声,徐丞谨还是能听得清楚。 他穴道被点,只能干着急。 现在双手自由,他扶着宋离月的肩头,“我无事……” 正欲询问宋离月,感觉自己的掌底湿滑,他一惊,“离月,你受伤了……” “是啊是啊……”宋离月龇牙咧嘴地坐起身,“你的十一叔可是大黎出了名的常胜将军,我不受点伤,岂不是太嚣张了。” “伤到了哪里?可还严重?让我看看……” 徐丞谨看不见,心里很是焦急,抬手就拉住自己覆在双眼上的绫带要扯掉。 宋离月哪里肯让,忙抬手死死压住他的手,“徐丞谨,不可以……” 说着,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的伤口上,虚弱地说道,”你看,让你尽情地用,你还舍不得,现在……全都浪费了……真是可惜了……“ 手底下温热的血液直往外涌,徐丞谨的声音颤抖起来,本来苍白的脸更是一点血色也无,他扬声喊道,“赵修!赵修!” “别怕,一时半会我还死不了……”宋离月撑着坐直身子,见他跪坐在地上,华丽的黑色大氅下摆铺陈开来,染上了尘土,她叹了一口气,“你方才可摔到哪里了,疼不疼啊?” 手掌仍旧死死地按在伤口处,徐丞谨的声音带着几丝颤抖,“离月,我帮不了你,抱不了你,也护不了你……“ 驭风前端的剑刃插在臂膀上,宋离月疼得都快坐不住了,偏不敢就这样晕过去。 这个赵修怎么还不来啊? “药方我已经拿回来了……”失血过多,眼前蓦地一黑,宋离月硬撑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她把手里的锦囊塞到徐丞谨的手里,“等你好了,我要你背着我回凌白山……” 握紧手里了的锦囊,徐丞谨点点头,艰涩地说道,“好……” “主子!” 耳边传来赵修的声音,宋离月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合上眼眸,她任由自己倒在徐丞谨的怀里。 药方拿到了,他……终于可以不用困在后院…… 真好啊,徐丞谨。 *** 宋离月清醒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内室里掌着灯,玉虎坐在一旁守着她,手支着头,睡得正熟。 她看了看更漏,已经这么晚了! 霍地坐起身来,一不留神扯到了伤处,宋离月苦着一张脸忍着。 这个徐光霁下手可真是不留一点情面啊,活像她抢了他的心肝宝贝似的。 龇牙咧嘴地下了床,眼前一片眩晕,差点摔倒,宋离月仓皇间,忙一把扶住旁边的桌子。 有了动静,玉虎一下子被惊醒了,看到宋离月已经下了床,她吓了一跳,忙站起身过来扶着,“小姐,医者说你失血过多,可不能下床……” 宋离月等着眼前那阵晕眩过去,然后才说道,“已经二更天了,你怎么不早些叫醒我?” 今天还没有过去,药方虽然已经全部都拿到了,可还要验证真伪,还有那些药材,十剂药啊,一时之间哪里能凑得齐…… “我要去容陵轩,玉虎,你扶我过去……” 宋离月感觉自己的身体真的是虚了,最近确实太过拼命了。等这件事情了了,可得好好养一养。要不然,这花容月貌非得给糟蹋了。 玉虎一听宋离月要去容陵轩,紧张地摇了摇头,“王爷吩咐,要奴婢好生照顾你,小姐你现在脸色很难看,医者叮嘱,要好好养着。” 看了看更漏,快来不及了,不可功亏一篑。 宋离月冲玉虎摆摆手,“你不去就算了,我自己去。” 玉虎见她踉踉跄跄走两步,又差点摔倒,忙上前一把把手扶住,无奈地叹道,“小姐啊,你这样任性……唉,算了,奴婢扶你过去吧。” “真是乖啊……”宋离月冲她一笑,“我就知道玉虎你最是心善了,以后啊,我一定让你家王爷给你指一门好婚事。” 183 红色眼眸 玉虎一听宋离月又拿她打趣,也不像一开始那般害羞不敢言了,“小姐,你就这么想把我嫁出去啊,要嫁也是先嫁青鸟那个傻丫头。” 说着话,玉虎已经把宋离月左三层右三层地裹了好几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宋离月真的感觉到了有些冷,也就依着玉虎把自己像个粽子一般裹了起来。 就着她的手,宋离月慢慢往前走着,苦口婆心地说道,“有句话叫女大不中留,我爹爹以前经常拿这句话说我的。现在我是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了,所以啊,玉虎,你可不要把话说满了。到时候遇到心仪的人,你家王爷要是不点头,你哭着来找我,我可当作听不见了啊。” 玉虎看着宋离月,忽然一笑,“小姐啊,你现在说话可真有当家主母的风范啦。” 宋离月扯嘴想笑,却不下小心喝了一口凉风,咳嗽几声,“玉虎,等我和你家王爷成亲以后,我带你回凌白山玩。那里也有个青鸟,却是一只会飞的青鸟,不过和咱们这个青鸟一样,很是聒噪……” 青鸟不在,这主仆俩可是没少挤兑。 玉虎闻言,轻笑出声,“好啊,奴婢就等着那一天呢……” 说着闲话,两人到了容陵轩。 赵修出来迎接的时候,看到宋离月,神情也是一怔,“离月小姐,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今天我还没有给你家主子压制寒症,赵修你应该叫醒我……”宋离月看了看里间,放低声音问道,“你家主子睡下了?” 神情很是复杂,赵修轻声回话,“主子回来就一直守着小姐你,刚刚撑不住了,我就让医者开了安神的药,主子刚睡下没多会。“ 宋离月点了点头,“你们都守在外面,我进去看看。” 看着面前脸色苍白的纤弱女子,赵修迟疑着,没有让开,“可是,小姐,你自己都受着伤……” 宋离月神色郑重地看着他,“我可以。药方已经集齐,如果是真的,明天就可以开始了,我就不要费心了,可今晚必须还要压制一下,半途而废,那我前段时间的努力和辛苦,岂不就是白费了?” 话是这样说,可亲眼瞧着她耗尽心血,终究心里还是不安。 赵修叹了一口气,“主子最近的情况是好了很多,眼睛傍晚时分已经可以不用覆绫带,就连双腿都不再阴沉沉的……” 辛苦这么久,终于听到了好消息,宋离月大大松了一口气。 赵修沉思片刻,往一旁站了站,忽冲她行了一个大礼,”小姐,赵修代主子谢谢你。“ 宋离月看着他,轻笑,“你倒是不用代他谢我。救命之恩,他注定是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 赵修和玉虎对视一眼。 *** 步入内室,宋离月在床榻边坐了下来。仅仅就是这几个简单的动作,她已经感觉到自己都开始冒汗了。这次不是开玩笑,自己的身体真的开始闹意见了。 临近惊蛰,果然是一点也不愿含糊。 解下玉虎给自己披上的大氅,宋离月看着床榻上陷入熟睡的男子。 灯烛柔和,男子面如美玉。 宋离月看着他,忽然想着,要是到了惊蛰那天,他看到自己红发红眸的样子,会不会也视她如异类,厌恶之至极,恨不能立即划清界限,避她如蛇蝎…… 似乎感觉到身边有人,徐丞谨长睫微微颤动,慢慢睁开了眼睛,见到宋离月就坐在床榻边,他蹙着眉头,哑声问道,“离月,你怎么过来了?你身上还有伤……” “徐丞谨……”宋离月怔怔看着他,忽问道,“你听过奇异故事吗?就是那种常有什么精怪幻化成人与人类相识相恋的说法。如果我也是精怪所变,你会不会请道士对我赶尽杀绝?” 察觉到宋离月的情绪似乎不太对,徐丞谨想坐起身来,身子微动,宋离月就直接封了他的穴道。 “离月?”他不解地看着她。 宋离月看着他忽一笑,“别怕,我哪里会是什么精怪,哪里有精怪长我这么好看的。” 她忽然有些害怕他的回答…… 算了,何必强人所难。 闭上眼眸,静下心来,宋离月催动内力。 眼睛处又传来熟悉的温热刺痛感,徐丞谨明白她意欲何为,“离月,你不可以再耗费内力给我压制寒症,医者说你身体已经很是虚弱了……” 听到徐丞谨的话语间夹杂着焦虑,宋离月慢慢睁开眼睛看着他,“徐丞谨,你会不会算账。我不是和你说过的吗?一件事情,我要么不做,要么就一定把它做完。” 这句话,徐丞谨自然还记得。 上次她这样说的时候,是她从太尉府回来,被黄彩碟刺伤的那回。 眉间那熟悉的灼热感和刺痛感愈来愈强烈,徐丞谨不得不合上眼眸,去抵抗那份痛楚。 恍惚间,宋离月听到徐丞谨的声音。 “你是我的福星,即使是精怪,我也认了……” 宋离月心绪微微一动。 福星? 她当然是福星,爹爹说过的,她旺夫的。 只是徐丞谨,我不想做你的福星,我想做和你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这次时间比前几次都要长一些,徐丞谨都察觉出不对劲了,他不能动弹,只能一声一声唤着她的名字,“离月,停下!离月!离月……” 宋离月好像是入定了一般,白着一张脸,紧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还是赵修听到不对劲闯了进来,运了十成的内力才截断宋离月那源源不断涌出的内力。饶是如此,赵修仍旧被那股磅礴的内力所伤,连退几步,喉头腥甜,差点跪坐在地。 摔卧在床榻旁的宋离月仍旧没有清醒,仍旧紧紧闭着眼睛,只是那张脸越来越白。 徐丞谨看得胆战心惊,在赵修拍开他的穴道之后,立即坐起身,伸手把人扶起来,疾声呼唤,“离月!离月……” 正在这时,宋离月忽然猛地睁开眼睛。 徐丞谨看到那双眼眸…… 竟然是红色的! 185 倾盖如故 宋离月的速度太快,很快消灭完那些烤好的肉串,又眼巴巴地看向架在炭上的。 烤好一串就吃一串,把烤肉串的小贩忙得一头汗。一个忙得不亦乐乎,一个吃得酣畅淋漓,倒也算是一副很和谐的画面。 “哎呀,这位不是我家那可爱的离月吗?” 又听到这个甜腻到令人反胃的称呼,宋离月差点咬到自己的嘴。她一下子就听出来是慕清光的声音,边啃着肉串,边回头看过去。 呵呵…… 果然是那只美丽的花孔雀。 这正月里,大家都穿得格外喜气洋洋,眼前这个眉眼俊秀的男子却是把满街的热闹全都穿在里身上。 宋离月感觉自己的眼睛被狠狠刺痛了一下,出于自我保护,她不得不把自己的眼睛从他的身上挪开,“好巧啊,慕清光……” 连名带姓喊他的,她宋离月算是头一个。旁人可都是一口一个清光太子,慕公子,就连府中从南越跟过来的老仆都喊他太子殿下…… 那些,都及不上这句慕清光来得舒服。 顿时眉开眼笑,人一摇一摆地就走了过去,慕清光打量着面前的女子。 上次一别,已经有小半个月没见面了。 瞧着她很没形象地蹲在摊前啃着肉串,慕清光笑得更是丧心病狂,“一别十数日,怎么我家离月还瘦了呢,想来定是康亲王府的伙食不好,不如跟我回我的府邸去,我保准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不到十天,就能把你喂得珠圆玉润。” 宋离月吃得正欢,见人过来了,伸手递了一个肉串过去,“请你的……” 慕清光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来,眸光落在她腕间那鲜艳的琉璃珠串,笑嘻嘻地说道,“还是我家离月最知道心疼人。” “你误会了,只是想图个清静。”宋离月终于吃了个大半饱,速度慢了下来。 慕清光拿着用来堵他嘴的肉串,往宋离月面前凑了凑,神秘兮兮地问道,“不是说你差点被摄政王劈了,我心疼你,还给康亲王府送去不少的好东西呢,怎么这才几天,你就活蹦乱跳地在街上啃肉串?” 宋离月一愣,还有这么一个传说啊。 “你听谁说的?” 宋离月对这个传言版本不是很喜欢,更是不能认同。 什么叫她被摄政王劈了?分明是她略胜很多筹,之所以受伤,纯粹是因为要救美人。 慕清光笑嘻嘻地看着她,半点一国太子的风范也没有,跟溪边洗衣的婆娘一样八卦,长舌,加聒噪,“听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一受伤,这溍阳城可是从来没有过的热闹啊。大家都在说摄政王和康亲王为了争夺你这位名动溍阳的梨树美人大打出手……” “咳咳咳……”惊诧之下,宋离月被呛个正着,“慕清光,你疯了吧!” 这么狗血的剧情是哪个操和谐旦玩意编排出来的啊! “这可不是我说的,我也是从别处听来的。”慕清光连忙摆手否认,自证清白,“乍闻此噩耗,当时我也是和你现在一样的表情。你说,就凭咱俩的关系,我怎么可能会相信呢。我就想着,我家离月决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本来……我是坚决不相信的,可离月你知道的,你长得着这么好看……“ 宋离月把手里的肉串一口气全吃完,含糊不清,恨恨地说道,“摄政王要是喜欢我,能刺我一剑啊。那个徐光霁可真是下手狠毒,我的肩膀到现在都还疼着呢。真是的,这些传言太随意了,一点深度都没有,我被横着抬出摄政王府的事情,怎么没有人说一说啊?” 不是都擅长添枝加叶的吗?怎么到她这里还有去枝掉叶的…… “说了,说了……”慕清光嘿嘿一笑,“说是你最终选了康亲王,摄政王恼羞成怒,才误伤佳人。” 还真是逻辑缜密合理呢…… 宋离月擦了擦手,顺手从慕清光腰间的紫色钱袋子里拿出一锭碎银子扔到摊主的面前。 那摊主做一个月也挣不来这么一锭碎银子,连连摆手,不愿意收,“使不得,使不得!要不了这么多……” 着实是多了些。 宋离月低头在钱袋子里又翻了翻,那块已经是最小的一锭了,她很是爽快地冲摊主摆摆手,“老伯,我明天还来,这银子就当我顺便把明天的也给结了。” 说完,就拉着慕清光走开了。 说实话,宋离月还挺喜欢慕清光的,和她一样,走哪都自己一个人,不喜欢带人。 要是身后跟着乌泱泱一大堆人,哪里还能逛得随意。 有句文邹邹的话怎么说活来着,好像是什么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大致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宋离月也对这个嬉皮笑脸,没个正行的太子很有亲切感。就像在后山那个陷阱里第一次看到头狼一样,莫名其妙想丢根肉骨头过去。 把慕清光的钱袋子在手里颠了颠之后,宋离月就抛给了慕清光,很是嫌弃地说道,“怎么又是紫色的,你不是喜欢花团锦簇的吗?” “我是按照顺序佩戴的,剩下的青红黄绿蓝,也个个好看,你要是喜欢,下次我送你几个,省得你一身长袍,别无二色,色彩单调到令人乏味。”慕清光看着宋离月身上的湛蓝色的长袍,撇撇嘴,“真老气,一点我们少年人的朝气都没有。” 宋离月看着他,哼道,“你身上的朝气已经抵得上七八个少年了……” 今天花孔雀身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光线稍强一点,隐隐能看得到那金丝折射处耀目的红色,步履挪动,色彩斑斓夺目。 宋离月不禁叹道,真是低调的奢华,奢靡的低调。不动声色地把视线收回,免得对方又以为她在觊觎他的衣袍。 慕清光毫不在意地把钱袋系在腰间,很是神秘地说道,“离月啊,你知不知道,你受伤的消息,连圣上都亲自过问了。” 宋离月很嫌弃地往一旁挪了挪,和他保持一点距离,“一个是他十一叔,一个是他六哥,他出面调解一下,很正常啊。” 旁人不知道其中的缘由,随意杜撰,她倒是不在意。 可英雄救美,明明她才是那个英雄啊…… 186 订婚女子 慕清光又紧跟着上来,很没有眼力见地说道,“离月,你说你是不是就是人们口中的红颜祸水啊。你看你一出手,就把摄政王和康亲王那里闹得不得了。还有圣上,听说生了好大的气……” 说着,他眼前一亮,激动不已地说道,“离月,这圣上……不会也是看上你了吧!要不然年前怎么突然把你接到王宫了住了好几天,听说你就住在那个……” “听说,听说,都是听说……”宋离月打断他的话,冷冷哼道,“我是不是祸水你不知道,可你堪比长舌妇我已经知道了。再唧唧歪歪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把你的画像递给摄政王……” 慕清光不解,“为什么要把我的画像递给摄政王,我和他见过很多次面,都认识的啊。” 宋离月眯着眼睛,笑得极其歹毒,“摄政王是见过你是无数次面,可他没见过你穿女装的样子啊,你不是说摄政王为了我才和康亲王大打出手的?你不是说我们有那么说三四分相似的吗?不如,你去验证一下……” 慕清光心头一跳,心里隐隐升起不详的预感,“验证……验证什么?” 宋离月低声嘻嘻笑道,“当然是去验证摄政王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啊。要是他收下你这个替代品,这件事就算明了了,要是没收下,那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宋离月!”慕清光顿时暴跳如雷,“你让我堂堂一国太子去做这种事情!亏你想得出来!” 宋离月见他气急败坏地直跳脚,捧着肚子哈哈大笑。 对方那肆意的笑声,着实是刺耳,慕清光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他伸手拉住宋离月,一脸玉石俱焚的悲壮,“我南越国的使臣还没有走,信不信我一道折子递上去,让圣上给你我赐婚啊。” 宋离月的笑声戛然而止,颤颤巍巍伸出手指向他,一脸的悲愤,“你竟敢这样说!杀人不过头点地……” 慕清光终于觉得自己扳回来一成,心情大好,伸手握住她的手,“我南越国虽小,但你做我的太子妃,将来我登基为王,你就是南越国的王后,我举全国之力宠你一人,定会让你成为这世间最幸福的女子。怎么,是不是很心动?” 宋离月抽回自己的手,冷酷无情得好似此时割人脸的西北风,“慕清光,你又配不上我,竟敢说这样的大话,真是不怕风大闪了你的舌头……“ 配……配不上! “我慕清光相貌英俊,地位尊贵,文采风流,武功卓越,哪里配不上你一个小小的黄毛丫头了!”慕清光咽不下这口气,狠狠地瞪着面前这个竟然敢视他如敝屣的女子。 胆大妄为,没有任何根据地肆意诋毁,着实是气死他了! 宋离月撇了撇嘴,挑剔地打量着他,“哪里……都不配……” 瞧见慕清光咬着后槽牙,她又哈哈干笑两声,很没有诚意地拍了拍他的肩,“你也别担心,总有眼神不好使的姑娘看上你的。即使没有,那你也可以用你的太子身份强行逼迫,总会有姑娘爱你权势,爱你的金银,爱你太子妃的虚名……“ 听听!听听!这是安慰人的话吗? 慕清光感觉自己已经遍体鳞伤,他垂头丧气,再也不愿意抵抗,“多谢吉言,他日我大婚,一定酬谢诸神保佑,赐我这老大难一桩婚姻。” 忽然,慕清光想起一件事情来,顿时来了精神头。 不是互相伤害吗?那来呀!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离月,你我也算相识一场,尽管你整天的膈应我,可我大度,不放在心上。我这里可是有一件大事要告诉你,我敢保证你从来都没有听过……” “没兴趣!” 宋离月立刻拒绝。 笑话,她那凌香水榭可是有野生版的溍阳城百晓生,还有她不知道的,嘁! 慕清光见她一口回绝,也不气馁,硬是往前凑,“别啊,你都还没听,就一口拒绝了……” “不听!”宋离月连丝毫缓和的余地也不给。 慕清光嘻嘻一笑,“那要是有关康亲王的呢?” “不听!” 宋离月步子迈得更大。 慕清光站定脚步,冲她身后说道,“那要是关于康亲王以前订婚的女子,你还听不听……” 果然,走在前面的那抹纤细的身子很快就顿住了。 慕清光笑嘻嘻地看着宋离月沉着脸走了回来。 “不可能!”宋离月咬牙切齿地说道,“徐丞谨他不会瞒着我……” 对啊,小徒弟不会瞒着她的。赵修,青鸟,玉虎包括李嫂……都没人和她说起过啊,就连嘴巴最大的青竹,都是一点点口风都没有漏…… 可是,小别扭是他们的主子,主子发话,他们应该都不会说得。 心里突然很难受,心里头揪揪的疼,估计是方才吃肉串吃得多了,宋离月恨恨地捶了心口两下,压下那酸胀的不适,“慕清光,你说!” 慕清光早就被宋离月话不多说咚咚捶自己两拳吓坏了,他噔噔退后两步,“离月,你先冷静,你听清我的话了吗?是以前,以前……” 前面是个巷口,一棵不知道什么树长得很高,枝桠都身处院墙了。冬季寒冷,树枝砂上已经没有树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显得无比的萧条。 宋离月伸手抓住慕清光的肩头,直接提溜到了院墙上。 第一次和宋离月见面的时候,慕清光可就是这样直接被扔到这墙头上,喝了足足一个时辰的西北风。 心里到底是有了阴影,他一把拉住宋离月的胳膊,拽得死死的,“离月,咱们有话好好说。比如我们可以去酒楼茶馆,要个雅间,优雅地品茗或者是豪爽地喝酒都可以……” 宋离月摇了摇头,她觉得在这个四处都是凌冽冬风的地方,最适合听那个让人心冷的故事了。 无情地掰开慕清光的手,宋离月更是无情地直接点了他的穴道,让他乖乖巧巧地坐在那里。 “说吧……”宋离月开口道,眼睛看向远处,双脚有一晃没一晃地荡着。终究还是心疼自己,她又默默追加了一句,“尽量委婉一点。” 187 解除婚约 都是自己嘴巴快! 都是自己那该死的好胜心! 哦吼,给自己招来了大麻烦了吧! 此时的慕清光悔不当初,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大嘴巴子。可瞧着宋离月摆出这副阵仗出来,恐怕说不清楚,她是不愿意善罢甘休的了。 理了理思绪,平复一下心情,慕清光娓娓说道,“先帝有一姓苏的伴读,此人文武全才,极得先帝器重,委以重任。后来为先帝效命的时候,伤了筋脉,身体孱弱,这位苏大人就做了当今圣上和康亲王爷的启蒙老师。苏虞小姐是他的嫡长女,生得花容月貌,知书达理,人也是冰雪聪明……“ 这位苏虞小姐应该就是这个故事的女主角了,宋离月听得心里直泛酸。 这个可恶的花孔雀肯定是故意的,从来都没有用这么多的词形容过她!还都是四个字四个字的,显得他学问深还是怎么着。 哼!还花容月貌,冰雪聪明…… 这些词,只有她宋离月才配得上! 慕清光还好死不死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继续说道,“……这位苏虞小姐比康亲王小两岁,和圣上同岁,三人算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感情一直很好。直到十年前,宫中发生巨变,康亲王身染重疾,缠卧病榻,圣上为了获得支持也娶了自己不喜欢的王后……” 王后? 宋离月疑惑地问道,“什么王后?上次我进宫,怎么没有见到王后,而且后宫好像是垂珠夫人掌管……” “王后身子一向不好,与圣上大婚之后,不到一年,就香消玉殒了。垂珠夫人是第三年才进宫的。”说起垂珠夫人,慕清光有些滔滔不绝,“说起来这位垂珠夫人,还真是个传奇的人物呢。她是世家的大家闺秀,待字闺中之时,就已经是文采斐然的闺阁小姐。说起来,也是缘分,垂珠夫人和圣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北郊的一处荒山上。你知不知道他们见面的时候,那位垂珠夫人在干什么?” “在干什么?”宋离月尽了一个忠实听众的职责,顺着他的话问道。 慕清光得到了想要的回应,眉飞色舞地说道,“那位垂珠夫人一身男装,形容很是狼狈地正在挖坑设置陷阱,说要捉兔子,不小心被竹篾伤到了手,后来是圣上把她背下山的。垂珠夫人本来就很漂亮,进宫之后,生下了皇长子,地位一跃而上,成了后宫之中位分仅仅低于王后的垂珠夫人。” 宋离月听得心神恍惚,真是看不出来那位垂珠夫人进宫前,竟和她一样爱玩,喜欢自己挖陷阱捉兔子玩…… 不过那些,都是她小时候的消遣了,家里有个败家不会过日子的爹爹,她已经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很多年了。 “哎呀,咱们不是说那位苏虞小姐的吗?我继续了啊……”慕清光很有自觉性地把话题转了回来,“本来一个待在闺中绣花吟诗,一个缠绵病榻寻医问药,本无牵扯。大概是在四五年前吧,康亲王的病症突然加重,几乎是毫无预兆,人就陷入了昏迷。” 四五年前? 病情莫名突然加重,难道是那张药方被偷走,治疗中断的缘故? “后来呢……” 即使如今徐丞谨安然无恙已经说明当年有惊无险,宋离月还是不由得紧张追问道。 “后来,就是圣上几乎把整个太医院搬到了康亲王府,可康亲王的病情仍旧是不见丝毫的起色。即使每天有上等的参药吊着,人还是一天比一天憔悴,最终束手无策,只好使出最古老的一招……”慕清光说到这里,看向宋离月,“听从老一辈的意见,给康亲王娶个八字相符的女子冲喜。” 冲喜…… 当时徐丞谨生死未卜,有可能嫁过去就是守寡一辈子,愿意嫁过去的,要么就是图个富贵荣华,图个不管饱不管渴的诰命;要么就是真心地喜欢…… “当时选了几个,还未拿定注意,那位苏虞小姐就孑然一身,只身进了康亲王府,自荐为康亲王冲喜,愿意以未婚妻的身份,服侍未婚夫婿……”慕清光说着说着,忽一叹,“苏虞小姐这一举动,着实让人感动。好歹是自己老师的唯一嫡女,圣上还是亲自登门去说了这件事。凡是疼爱子女的父母,估计都不会同意让自己的孩子为了那所谓虚无飘渺的爱,就这样搭上自己的一生。所以这件事情,私底下全是苏虞小姐一个人的决定。明面上,圣上还是给足了面子,说是苏家小姐是奉了圣谕进府的……” 宋离月听得心头一抽一抽的,比惊蛰时置身火笼,还要难受。 她进府了,以小徒弟未婚妻子的身份,那她住在哪里?容陵轩?还是凌香水榭? 隐隐懊恼,为什么五年前她没有陪在小徒弟的身边,让他人有了可趁之机。如果她在,定会拼尽全力,把寒症压下去,就算是冲喜,也是她宋离月独一份的,谁都不许肖想! 深呼吸几口,宋离月稳住心神问道,“后来呢?是不是成亲以后,徐丞谨果然醒了?” “人是醒了不假,可并不是成亲以后,而是在成亲的那天……”慕清光像在说一个传奇的故事,就差说出“无巧不成书”来,“在阖府张灯结彩,就连那位苏虞小姐都换好了喜服,准备要拜堂的时候,那位康亲王恰到好处地醒了……” “哼,真是醒得恰到好处,一点也不耽误洞房花烛夜。”宋离月牙酸般龇牙咧嘴地嫌弃着。 这个小别扭,还真是看不出来啊,把这件事情瞒得死死的,真真是好本事啊。还真是小看他了…… 慕清光跟着幽幽一叹,“可不是咋地,满座宾客乍闻,俱是欣喜不已,都说苏虞小姐真是好命,是康亲王府的福星,还没有成亲就赶走了煞气,以后夫妻定是一帆风顺,恩爱和顺。” 宋离月的眼皮子一跳,双手紧紧握起。 干得漂亮啊,徐丞谨! 还有慕清光你,说得真是很精彩啊,一把一把小刀子耍得溜啊,全都没浪费,都扎在我的心上…… 慕清光没有注意到这边,仍旧嫌命大继续说道,“不想,康亲王醒来看到府中如此的装扮,明白了一切之后,立即就提出解除婚约……” 闻言,宋离月也是一惊,“什么!解除婚约?那……那位苏虞小姐怎么办啊……” 一个未出阁的好人家姑娘在自己大喜的日子,当着众亲朋好友的面被拒婚,简直就是雷霆一击啊。 “还能怎么办……”慕清光目露怜惜,“后来,由圣上出面,康亲王拖着病体亲自去了苏府赔礼道歉,又认了苏虞小姐为义妹,此事就算不了了之了。” 从未婚夫婿变成无关痛痒的什么义兄,想来这一声兄长,苏虞小姐这辈子都叫不出口。 静待片刻,见慕清光没有继续说下去,宋离月皱了皱眉,“……就这样了?” 慕清光眯着眼睛,把刚刚不小心喝进去的凉风硬生生咽了下去,“那件事情本来就是苏虞小姐自作主张,她的父母根本没有同意,只是碍于自己女儿心甘情愿,再加上有圣上出面说情。如今这般结局,除了苏虞小姐,应该都是开心的吧。” 宋离月犹豫着,问出重点,“那现在那个苏虞小姐呢?她嫁人了没有?” 那位苏虞小姐只比徐丞谨小两岁,已经十八岁了,女孩子这样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和她同龄的徐宁渊可是已经生了两三个了,皇长子徐文澈那个小家伙都会弯弓射箭了。 “苏虞小姐没有出嫁……”慕清光仍旧眯着眼睛,很是认真地说道,“自那日回府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出过府门半步。有人说她羞恼之下,人已经疯了……” 188 擅闯府邸 疯了? 宋离月惊讶地看向慕清光。 慕清光眯着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眼睛,解释道,“具体不太清楚啊。也有人说这位苏虞小姐对康亲王痴心一片,其余男子均是看不上眼,立誓终身不嫁……” 宋离月感觉腮帮子一痛,牙痛地扯了扯嘴角,“她还真是会一棵树上吊死啊……” 见慕清光眼角的余光扫过来,宋离月哼道,“虽然我也承认那个徐丞谨确实长得人五人六的,很能入眼,但……但这溍阳城还是有不少勉强能入眼的啊,比如慕清光你啊……” 人生只此一次,不能活得顺心随意,最起码也要丰富多彩一些。钻了牛角尖,误了自己的一生,着实有些亏了。说来说去,这件事也不知道该怨谁。 该怨苏虞的情不自禁,还是怨徐丞谨的太过冷静自持,或者该怨是命运的捉弄…… “怎么我就成了退而求其次了……”慕清光很是不服气地小声嘀咕着。 长长吐出一口气,心里那种酸楚的沉闷感没有丝毫的缓解,宋离月蓦地回过神来,“慕清光,你突然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慕清光被问得一愣。 “我就知道你是个坏心眼,想让我回去和徐丞谨大闹一场,最好是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你好坐收渔翁之利。”宋离月一眼就看穿他的恶毒心肠,不由得义愤填膺,“狼子野心,其心可诛!” 哇,这么快就升级到了狼子野心!还坐收渔翁之利?这这……又从何说起? 他对那个徐丞谨可没有想法,什么想法都没有! 没有! 慕清光一脸的无辜加纯真,“我没有,我不是,你冤枉我……” 穿得花红柳绿,还学小姑娘装可爱。心底陡然升起一阵恶寒,宋离月很是粗鲁地抬手拍开穴道,就把人提溜着往下扔。 慕清光顿时一阵惨叫,“我恐高的啊!” 恐高而已,又摔不死,宋离月没理会他,跟着飞身而下。 ***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慕清光紧紧跟在宋离月的身边,嘻嘻一笑,“离月,你别不高兴啊,要不,我请你喝果子酿去!” 宋离月拍掉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毫无兴致地说道,“我的伤还没好,你请我去喝酒,真是没安好心……” “还真是讲究……”慕清光悻悻地收回手,忽然又很兴奋地凑过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绝对会喜欢。” 顿住脚步,宋离月看着他,“好玩的地方?” 慕清光拉起她就跑,“绝对好玩,不好玩我把我家冰床都输给你。” 慕清光比她小一岁,正是好玩好动的年龄。加之又在溍阳城生活了那么多年,肯定对哪里有什么好玩的了如指掌。刚刚听了一个薄情郎痴情女的故事,心里正憋闷着呢,去玩一玩也好。 跟在慕清光的身边,看着他很是轻车熟路地七拐八扭,终于来到了一个小巷子里。 巷子不是很宽,宋离月止住脚步,四处看了看,这里应该是某大户人家的后巷。 巷子的一面是用来隔开民居,而这边则修建得很高。上面覆着青色的瓦片,仰头往上看,能看到姹紫嫣红的花树。 数九隆冬,除了徐宁渊那个富有四海的主子手笔大,引来温泉,整个后花园还是姹紫嫣红。在这溍阳城里还没有几户能有这么大动静,一般也就是弄个暖棚里面养些稀罕的。至于花树,大多就是扎个绸花,以假乱真一下。细细看过去,头顶上的花却是真的。 这家,非富即贵。 宋离月真是佩服慕清光了,很有眼光啊。 慕清光到了这里,就立即弯腰干活,等宋离月低头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把角落里的碎砖头全都搬了过来,靠着墙角堆好了。 “你在干什么?”宋离月用脚踢了踢那一堆碎砖头,不解地问道。 慕清光指了指墙头,“踩在上面,然后我们爬上去……” 看他说得极其认真,宋离月很是无奈,很是熟练地伸手拽住他的胳膊,立即飞身就上了墙头,然后很快伏低身子。 慕清光转脸看向她,默默伸出了大拇指,“忘记离月你翻墙是把好手了……” 探头四处看了看,宋离月随口答道,“客气客气,彼此彼此。” 隐约有人影闪动,两人同时伏低身子,慕清光看着她无比熟练的动作,喋喋怪笑,“没看出来离月你也很有经验啊……” 前面似有一大片梅林隐有歌舞声传来,慕清光指了指,“我们去那里。 宋离月和慕清光双双悄无声息地落下,刚站稳脚,就有细风拂过,一时之间,花瓣纷纷飘落,花雨之中,慕清光看傻了眼,喃喃道,“离月,有没有觉得好美啊。” “嗯。”宋离月也很喜欢,伸手接住梅花瓣。 慕清光笑嘻嘻地碰了碰她的肩,“有什么感概?” 溍阳城女子多是精通琴棋书画,此时赋诗一首,或者翩翩起舞,都是不折不扣赏心悦目的雅事一桩。 宋离月盯着手里的梅花瓣,也很有感触,“梅花多为红色或者是粉红色,结出来的梅果很是酸涩,不过可以入药,有止咳止泻的效果。” 呃…… 这些好像是医书上的。 慕清光失笑,“没想到离月你开起玩笑来,这么有深度……” 宋离月有了前两次闯入别人府邸的经验,已经很是淡定。慕清光表现得似乎比她还要淡定,这下好了,两人在这里闲逛着,就像在自己家的后花园一样随意。 慢条斯理的,饶有兴致地在梅林里晃悠了好一会,两人才循着歌舞声找到了一处戏台子。 两人所处的方向,只能看到戏台子上的表演,看不清观戏人。 戏台子搭的难得很是古朴,色调多以暗色调,配之以满园的梅花,着实很有意境。 宋离月很快就被戏台子上的歌舞吸引住了。 戏台子之上跳舞的不是霓裳霞帔,长袖舒展的俏丽女子,而是四个身量相仿,清瘦颀长的少年,无一不是长相俊美,星眸浪目。 (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189 三年红豆 宋离月很快就认出来了,他们跳的是剑舞。 以前听永乐公主说起过,看,她还是第一次看。基于永乐公主说起剑舞时意味深长的表情,于是,宋离月看得很是仔细。 戏台上那四个高矮相仿,胖瘦相若的男子,头戴站笠名身穿战服,腰缠钱带对舞。 宋离月看得很是津津有味。 那四人分作两组,东西相对,剑置于戏台上方,先跳序舞,然后弯腰拾剑,右手先握,然后转到左手,缓缓站起身之后,挥剑起舞。 虽是四人执剑,却没有杀气腾腾的气氛,反而给人一种端庄悠然的表演享受。 “剑舞本来只有男子表演,现在更多的是女子来表演。这里是老式的四人舞,还皆是男子表演……”慕清光看了一会,小声地和宋离月说着,“跳得很不错……” 宋离月就瞧个热闹,也是看得津津有味,“是很不错,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男子会跳舞的。” 慕清光嘿嘿一笑,“最近流行一种少年剑舞,比这可是要精彩多了,风格类似武术,具有战斗性,舞姿矫健而奇妙。你喜欢的话,要不,去我家……” 宋离月把视线从那四个舞者身上挪开,看了一眼慕清光,“你跳给我看?没兴趣……” 慕清光顿时哑然,半天才很痛苦地低声吼道,“宋离月,你不要太过分。我堂堂一国太子,你竟然要我跳剑舞给你看,你竟然还敢嫌弃!” 宋离月懒得理他,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是是,清光太子殿下。麻烦你轻声点。你声音再大点,把人都引过来,到时候我可不管你啊。” “宋离月……” 慕清光很不甘心。 宋离月不得不转过脸来哄劝道,“好了好了,别闹了,真是小孩子脾气……” 眼尖看到前面有几个小厮走过来,宋离月伸手抓住慕清光的衣领,悄无声息地换了个地方。 这个方位真是好,不但戏台子上看得清楚,就连戏台子对面的观戏人都看得清楚。 看清观戏人,宋离月的手一哆嗦。 被提着衣领的慕清光差点掉下去,吓得他忙扒拉住一旁的树枝,恶狠狠地说道,“宋离月,你过分了啊,不能仗着自己得天独厚的优越条件,就这样毫无怜惜之情地碾压比你弱势的人,我也是有尊严的,我可是……” “哎呀,知道了,你是南越国的清光太子殿下……”宋离月打断他的话,然后靠过来说道,“慕清光,你看那个观戏台上的是不是……是不是……” “是不是永乐公主,对不对?”慕清光费力挪了挪位置,很是熟捻地说道,“你没有看错,我们现在就在公主府的后花园。” 转悠了半天,原来是在永乐公主的公主府! 怪不得刚刚不经意瞥见一处,觉得那么像公主府的马厩…… 宋离月皱眉,“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还偷偷摸摸地过来,永乐姑姑又不是小气的人,咱们大摇大摆也能进来的啊。” “那多没意思啊。”慕清光笑眯眯地说着,眉头一跳,贼兮兮地说道,“悄摸摸地过来,能看到你平时看不到的东西……” 宋离月听得一脸糊涂,把视线投向观戏台上的永乐公主。 她今天穿得很温柔素雅,一身水红色的常服,衬得肤白如雪。墨黑的青丝挽成一个松松散散的发髻,上面缀着小巧的流苏发钗,双耳还垂着小巧秀雅的坠子,一副温柔娴静的模样,和以往出现在宋离月面前时的鲜衣怒马形象很是不同。 最让宋离月惊讶的是她脸上那抹温柔的笑,还有那带着几分妩媚和柔情的眼眸…… 见她平常执着马鞭子的细长手指,翘成兰化状,捏着一颗葡萄欢欢喜喜地送到身边男子的口中,宋离月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慕清光,永乐姑姑身边那个男子是谁?”她凑近一些,低声问道。 慕清光看了一眼,“哦,那个男子是翰林院的一个……一个什么馆的……反正就是编纂什么修什么书的……” 都是什么什么的,听起来极度的敷衍,宋离月很是嫌弃这样的回答。 慕清光无奈地说道,“我天天忙得要命,哪里有时间个个都认识啊。” 宋离月哼道,“是啊是啊,忙着去街上瞎溜达啊。我只要一上街就能碰到你,你是不是把这溍阳城的大街,当你家的后花园了?” 慕清光也不辩解,盯着那个男子看了一会,终于想起来了,“他叫苏远之,好像以前是御前侍卫,后来就又去给圣上修书去了,文武双全。不过家世差了一些,本就是小门小户,不过人很上进。” 宋离月看着那个男子附在永乐公主的耳边说了几句,永乐公主巧笑倩兮地掩唇轻笑,温柔娇俏的像个小姑娘。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不由得有些结巴,“他是不是……是不是……” 慕清光看着她结结巴巴的模样,很是好心地帮她把话说完,“你是想问苏远之是不是喜欢永乐公主,是不是?” 宋离月点点头,”是不是,你和我说说啊。“ “唉,她们算是对苦命鸳鸯吧。”慕清光很是感慨地说道,“苏远之以前就对永乐公主很有好感,只是他家世不好,一直不敢明言。后来公主嫁给了先前那个驸马,婚后也还算过过一段恩爱生活。谁知道驸马命短,一场急症就让阎罗就叫了去。后来,你也知道的,公主就去了尼姑庵里吃了三年的斋,念了三年的经。” 宋离月听得很认真,“那再后来呢?” 慕清光低声说道,“后来就是那个苏远之每天都会去给公主送一碗红豆粥,整整送了三年,风雨无阻。最终啊,终于打动了公主的心……” 宋离月抬手打断他的话,艰难地问道,“送给了三年……都是红豆粥?” “是啊……”慕清光点头,幽幽一叹,“红豆粥,寓意很好啊,红豆本来就是寄托相思的。” 宋离月仍旧蹙着眉头,“公主就不嫌吃腻吗?” (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190 见过姑父 听清宋离月的问题,慕清光的嘴角一抽,“离月,你的角度总是和别人不一样,你就不孤独吗?” 看着面前说说笑笑的两人,宋离月有些感慨,永乐公主命运多舛,好在上天待她不薄。 “那苏远之和永乐姑姑会成亲吗?” 趴在墙角处,宋离月很是期待地问道。 永乐姑姑对她很好,她打从心眼里希望这个大黎最尊贵的公主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不知道,婚配公主,苏远之的身份还够不上。”慕清光摇摇头,低声说道,“其实目前这样不也是挺好的吗,没有成亲,也可以厮守在一起。” 宋离月蹙着眉,很是忧心,“那他们不成亲,就没有孩子啊。” 慕清光轻声叹了一口气,“无所谓成亲与否吧,永乐公主心性豪放热情,不拘小节,自然不会在意这些繁文缛节。而苏远之等了这么久,肯定什么都敌不过心上人在身侧。” 宋离月还是很遗憾,“没有孩子,他们心里肯定还是会有遗憾的。永乐公主长得这般好看,瞧那个苏远之也生得很是俊朗,要是他们有孩子,一定好看又可爱。” 慕清光好奇她为什么一直都在纠结孩子的事情,“他们成不成亲,和有没有孩子有什么关系啊?” 如果王室始终不能同意,永乐公主不成亲,照样可以生儿育女,只不过为了顾全王室的脸面,稍稍遮掩一二。孩子大了,对外说是收养的义子义女,照旧养在身边。 宋离月很认真地问道,“不成亲哪里来的孩子,必须拜过堂,才会有孩子……” 说着,她瞟着慕清光,很是嫌弃地说道,“你竟然都不知道,真是小孩子家,什么都不懂。” 慕清光终于搞明白了,他忍住笑意问道,“离月姑娘,你是认为有了成亲那个仪式,才会有孩子,是吗?” 宋离月看白痴一样地看着他,“那是当然。” 忍不住笑意,逐渐蔓延到了眼角,慕清光努力克制,“谁告诉你的?” “不用别人告诉。”宋离月一副”我什么都知道,我很厉害“的模样,“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慕清光看了她一眼,忽然把头埋在自己的臂弯,肩头微微耸动。 宋离月有些于心不忍,她伸手拍了拍慕清光的肩头,“你父母不在身边,难为你一个人生活着,可越是如此,越要脑子放聪明一些。好了,别哭了……”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声强忍的笑声。 慕清光真的忍不住,偏又要竭力忍住不能笑出声,着实很是辛苦,一时之间,憋闷得面红耳赤。 见对方笑得前仰后合,宋离月很是不高兴,“慕清光,你过分了啊。” “不是,离月,我也不想。”强行忍住笑,慕清光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我是被你最后那句话感动了,难得有人这么真诚待我。” 可信度为零。 慕清光这番敷衍至极的解释,宋离月拒绝接受。 “算了吧,你在嘲笑我,以为我不知道是不是?” 宋离月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会身边这个人。视线刚挪回去,就被吓了一跳。 侍从和婢女全都退下去了,就连戏台子上都空无一人,永乐公主不知和苏远之说了什么,苏远之大笑两声,就把她抱在怀里,站了起来,而永乐公主伸长手臂勾住他的脖颈,笑意盈盈,凑到他的脸上,亲了一下。 宋离月看得瞠目结舌。 这是…… 身边的慕清光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看到了吗?即使不成亲,只要这般,也会有孩子……” 啊? 宋离月诧异地看着,然后抬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慕清光又说道,“你喜欢康亲王,对不对?以后你们即使不成亲,只要他爱你,你们也会有小孩……” 宋离月垂眸不语,心头忽然狂跳。脑海中闪过徐丞谨的样子,她的脸竟莫名其妙地热了起来。 以后……他们也会有孩子…… 像他,又像她的一个小娃娃…… 宋离月捧着脸垂着头,很是无措地傻楞着。 她今天挽着男子的高髻,微微垂头,衣领处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而此时,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她的后颈处隐有红色的葶苎花闪现。 看到女子修长脖颈处那若隐若现的红色花纹,慕清光的眸中闪过一丝惊诧。果然没错!只是,她怎会是…… 宋离月还在胡思乱想着,忽感觉到肩头一沉,是慕清光的手压了上来。 她细长的眉一蹙,还没有来得及出手,耳边就听到他说,“离月,其实,我比康亲王还要适合你,不如,你考虑不考虑我呗……” 刚说完,人就立即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向地面,多亏慕清光有些身手,好歹在最后关头,止住了下坠,翻身落在地上,虽然狼狈了一些,但好歹是安安稳稳地站在地面上,没有摔了个狼狈至极的狗啃泥。 一阵后怕,慕清光想都没想,立即抬手喝道,“宋离月,你心够狠的啊!招呼都不打,就直接动手!” 这一番动静,自然是惊动了永乐公主和苏远之。 瞧见是慕清光,永乐公主很是头疼,“怎么又是你这小子,又把我家后花园当你家菜园子了是吧?慕清光,信不信,我放狗咬你!” 慕清光也是个二皮脸,嘿嘿笑了笑,“公主,我不是自愿来的,我是被挟持过来的……” 说着,他手一抬就指向还趴在墙上的宋离月,“是她!” 一见叛徒主动供出,宋离月也不藏着掖着,直接翻身下来,落在慕清光的身旁,气呼呼地踢了他一下,“让你再瞎说!永乐姑姑,放狗咬他!” “哎呀,我的亲亲小离月,你也来了啊。”永乐公主瞧见宋离月,亲热地上前招呼着。 慕清光在一旁咬牙切齿地哼道,“厚此薄彼!公主竟然是这样的人!你不一碗水端平,我很不高兴……” 宋离月见苏远之一直很是安静地守在永乐公主的身旁,不说话,可一双眼睛始终都关注着永乐公主。她乐呵呵地上前行礼,“离月见过永乐姑姑!” “哎呀,这么乖巧啊……”永乐公主很高兴,伸手过来拉宋离月的手,却不想抓了个空,宋离月避开她的手之后,冲苏远之又行了一礼,“离月见过姑父!” (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191 助纣为虐 宋离月此话一出,不单单是苏远之,就是永乐公主,还有一旁的慕清光都愣住了。 静了一瞬,宋离月疑惑地问道,“怎么?我行的礼不对吗?” “对对对……再对不过了!”永乐公主高兴地笑眯了眼睛,从手腕上褪掉玉镯,套在宋离月的手腕上,“我的亲亲小离月嘴巴就是甜,乖巧又听话,惹人疼。二皮脸的人吃醋也是没有办法……” 一旁的二皮脸很识趣没吭声。 永乐公主转脸看向苏远之,笑眯眯地说道,“原来我今天是占了你的光,离月给我行了一礼。” 苏远之垂眸看她,温柔一笑,“是我占了我家阿英的光。” 在一旁的慕清光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缩着脖子往一旁挪了挪。宋离月则是满脸好奇地看着,“永乐姑姑,原来你叫阿英啊?” “我的闺名叫子英,已经很少有人叫了,也就远之喜欢这样唤我。”永乐公主看了苏远之一眼,拉着宋离月的手往前走,“怎么有空来我的公主府玩啊,身上的伤好了吗?丞谨临走前还让赵修来和我说,让我看顾着你让你别闯祸了。他们真是杞人忧天,我家亲亲离月这么乖巧,才不会闯祸呢。即使惹了什么事,也别怕,永乐姑姑都给你担着……” 慕清光在一旁听不下去了,“公主,你这可是助纣为虐啊。” “本公主乐意!”永乐公主回眸看他,眼刀子甩得跟个后娘似的,“你上次偷我的那瓶药呢,还给我!” 慕清光一听翻旧账了,立即笑着躲在苏远之身后,“我早吃完了。又不是仙丹,公主就不要这么小气嘛。” 永乐公主一甩袖子,“你都吃完了,我还要什么。” “什么药啊?”宋离月一脸好奇地问道。 永乐公主看着慕清光,冷笑道,“也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就是吃多了会变娘娘腔而已。”她打量着慕清光,“变成小姑娘给也好,最起码不会这么调皮,肯定比现在招人喜欢。” “呸呸呸……”慕清光吓得差点跳起来,“公主,你……” 苏远之笑道,“清光太子不必担心,那药是阿英配来补气血的,她不喜欢一碗一碗的喝那苦药,就让医者制成了丸状。你吃了顶多会流两天鼻血,不会有大碍。” 慕清光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拱手行礼,“多谢苏大人。” “清光太子客气。”苏远之很是合宜地还了一礼。 整个动作做起来行云流水。着实是端端君子,犹如芝兰。 “也就你信他,这个慕清光可是顽皮到了极点。我这公主府离他的慕府也不近,他竟是经常翻墙过来玩。”永乐公主伸手扯过苏远之,“前两年来的少了,我还以为你改邪归正了呢。这下倒好,自己一个变坏不行,还要带坏我的亲亲离月,你真是胆大包天啊。” 慕清光哈哈一笑,“这不是担心公主你一个人太过无聊嘛?要是知道苏大人也在啊,打死我也不来啊……” 苏远之淡然一笑,永乐公主挽住他的胳膊,“那你以后要习惯了,苏大人不但今天在,以后每一天都会在。” 那就是快要成亲了! 宋离月很是兴奋地上前问道,“那永乐姑姑,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成亲啊?” 永乐公主一笑,“离月为什么问这些?” “成亲后,你就会有自己的孩子了。”宋离月很是期待地说道,“我还没有见过刚出生的小孩。你和姑父有小孩,可一定要让我瞧瞧。” 永乐公主看了身边的男子一眼,温柔缱绻,“我和远之也就随缘,成亲后有没有小孩都是一样的。” 宋离月很是不解,一脸的迷茫,“有没有小孩,是可以选的?不是成拜过堂,入过洞房就有了吗?” 慕清光夸张地一叹。 得,这个傻瓜又给绕回来了。 *** 在公主府,宋离月玩得很是高兴。 苏远之看着很是文质彬彬,却是个能喝的。慕清光毫无意外喝醉酒之后,非要拉着宋离月唱歌。唱完家乡小调之后,抱着桌腿在那里哭,非闹着要吃城北那家路边摊的馄饨,必须要加半瓶醋才可以…… 四人之中就宋离月还算清醒,可也喝了不少的果子酿。最后好像还是醉意熏熏的永乐公主派人到康亲王府,让青鸟和玉虎过来把她接回去的。 回到府中又是一番闹腾,伤口也需要重新包扎,玉虎和青鸟狠下心,把宋离月困在府中,哪里也不让去。 实在闲得无聊,宋离月就掰着手指头算日子。 今儿个已经是正月十一了,小别扭再不回来,可就耽误元宵节了。 听说溍阳城的元宵节是最热闹的了,她想瞧了之后再走。 最近这几天,宋离月已经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炙热感,虽然不是很强烈,有时候像是一股风,很快就拂过去,可她还是很熟练地顿生毛骨悚然之感。 曾经也寄希望于慕清光家的那张冰床,也不知道到时候管不管用?如果不管用,自己岂不是死路一条? 确保万无一失,还是回一趟凌白山最好。对了,既然小徒弟的病已经好了,然后自己的玉佩也在,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等他回来,直接把人带回凌白山算了。 越想越是那么回事,宋离月睡不着觉,坐起身来。 看着外面的夜色,不知为何脑海中忽然闪现一个带着古怪面具的黑衣男子。 临清…… 这个家伙通常都是在晚上出现的。 ……想我就直说,只是我最近比较忙,不能保证随叫随到,这样吧,只要那个徐丞谨不在你的身边,你想我想的厉害了,就在心里默念一百遍我的名字,我就立即出现在你面前,怎样…… 百无聊赖,忽然想起在摄政王府的那晚,临清说的那句话。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宋离月决定试一试,她双手合十,默默在心里喊着临清的名字。正好到了一百遍,她缓缓睁开眼睛。 静等片刻,忽然窗户小小的吱呀一声响,宋离月讶异之下,欣喜地站起身来,疾步走了过去。 (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192 名字有误 扑了个空…… 宋离月在窗前站了一会。 这个临清和慕清光真是一路人,什么话都是张嘴就来,可笑的是,自己竟然当真了。 嘲笑一般拍了拍自己的脸,她关好窗户往床榻旁走。 刚掀开帷帐,宋离月就吓了一跳, 临清竟然躺在她的床榻上,正拿着她方才放在床边的书翻看着。 仍旧是一身黑色的劲装,脸上戴着一张古怪的黑色面具,发髻高束,一条镶着黑边的深色发带混在墨发里。 宋离月惊讶之下,有些无措地看着他,“黑狐狸,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以她的武功修为,应当早就察觉了,难道又是临近惊蛰的缘故…… 临清冲他一笑,“哦,就在你打开窗户怅然若失的时候……” 宋离月头皮一麻,“你倒是看得仔细,那我现在想亲手揍你,你看没看出来?” 临清把书放到一旁,坐起身来,曲起胳膊搭在膝盖上,嘴角扯着笑,“你我相识这么久,似乎每一次分开的时候,你都是睡得太熟,一直都没有和你好好说话。这一阵子不见,离月,你有没有想我?” 不说以前的事情还好,一说起来,宋离月忽然发现一个惨烈的事实。 自己和这个临清一共见过三次面,而每次分开时,自己竟然都是昏睡着的,无一例外。 关键是其中有两次,是被他直接点了睡穴的。真是让人每每想起,顿失气势,怪不得自己在他面前总有种抬不起来头的感觉。 宋离月看着他,学这慕清光的二皮脸,“你把面具摘下来,我要看你生得是不是俊俏,我再决定想不想。” “放心,我生得可比你那个病怏怏的夫君好看多了。”临清一笑,好看的唇角微勾,“宋离月,几日不见,你长进不少啊,都敢和我说这样的话了?” 笑话她脸皮厚?笑话她不知羞? 哼,无所谓,把脸皮摘掉,往地上一摔,再用脚一搓,捡都捡不起来。这种事情,头一次做,总是要难为情一下,可只要开了头,接下来就是无所畏惧。 “客气客气!”宋离月走过去,伸手推了推他,“有劳尊驾……” 知道临清的武功不错,宋离月这一推使上了三分力,却不想一下竟把临清打得躺在床上。 微怔之下,见他还故意躺在她最喜欢的枕头上,宋离月顿时又气又恼,“临清,你又在装!” 临清冲她摆摆手,“吭吭”咳嗽几声,一脸的虚弱,“我真的没有装,我生病了。宋离月,你可真是不懂怜香惜玉,我都弱不经风了,你竟然还能下得去手,还不过来掺我一把。” 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宋离月将信将疑走过去。 靠近了一些,鼻翼间隐有熟悉的药草味传来,她微一拧眉,这个黑狐狸真的生病了? 哼,原来是只病狐狸啊,看你还敢得瑟,嚣张不…… 手刚伸过去,忽感觉裙摆一动,宋离月低头一看,是那只狐狸爪子伸过来拽住了压在她裙摆的那个玉坠子。 见玉坠子落入他的掌中,宋离月惊呼,“不可……” 话未说完,临清已经把那个玉坠子扯了下来,“这个坠子倒是看你经常戴着,徐夫人,这个就送给我做个念想。徐丞谨去了凤凰谷,估计出来的时候,病也好的差不多了,那我以后想见你,就不能这么随心所欲了……” 果然,他又是哄骗人的! 宋离月很是头疼,“别的可以,这个玉坠子不可以,这是徐丞谨送我的。” 临清把坠子举起来仔细看着,“玉是很不错,你不是都快和他成亲了,让他送个更好的给你就是了。” “不一样的。这个玉坠子是小徒弟小时候送给我的,我已经留了十年了。” 宋离月也不急着抢回来,斜斜靠着一旁的床柱子,忽然提起徐丞谨,好几天没见了,确实有些想他了。 眼前晃过徐丞谨那个别别扭扭的小模样了,她抿唇一笑,“你是没见过小徒弟他小的时候,人又乖巧又听话,生得还白净好看,就是胆子小了一些,估计是被吓坏了……” “还没有听你说过这些,说来听听。” 临清似乎感兴趣,悄无声息把玉坠子收了起来,然后饶有兴致地靠在软枕上,面具下那苍白的脸缓了缓,似乎有了两三分血色。 宋离月看着他得寸进尺,拧着眉,“说是可以,你去那边坐着去。” “真是麻烦。” 话虽这样说,临清还是起身走到一旁,坐在桌旁。 见他双脚有些虚浮,宋离月若有所思,伸手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面前,“生病了,就不要乱跑,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休想赖上我啊……” 临清伸手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淡淡一笑,“好,不赖你,继续说你那乖巧听话的小徒弟吧。” 不知道是不是眼花还是一时错觉,抑或是角度的问题,方才临清那浅然一笑,那唇角的弧度,就有那么七八分像极了徐丞谨! 宋离月心头一跳,再定睛看过去,却是迎上一双掩在面具后面的眼眸,明亮坦然,哪里有半分和那个小别扭相似的地方啊。那个小别扭即使笑着,那掩在绫带后面的眼眸仍旧是冰冷的,仿佛任何阳光都照耀不到。 “怎么了?” 临清放下手里的茶盏,看着宋离月问道。 “没什么……”宋离月冲他摇了摇头,在他对面坐下来,缓缓说道,“十年前我遇到小徒弟的时候,他被困在一个迷阵里。凌白山从半山腰开始都是爹爹设的机关和阵法,即使是精于此道的人擅自闯入,都要费一番功夫才能出的来。那个时候小徒弟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自然被困在里面出不来……” 放下手里的茶盏,临清开口问道,“你爹爹为何要在半山腰就开始设置迷阵和陷阱,禁止旁人踏入?” 宋离月叹了一口气,“是为了我。我小的时候生了场怪病,我爹爹不想让旁人打扰到我,所以就在半山腰设置了迷阵,不让任何人闯入。刚开始经常有山脚下的樵夫或者猎人误闯,后来爹爹又加了迷雾阵,后来也就无人再掉入机关。” 临清一笑,“那你那个小徒弟,他又是怎么闯进去的?” “小徒弟之所以误入迷阵,不是他闯进去的,他是从上面的山崖掉下来的。”宋离月边回忆边说道,“经常有动物从上面的山崖上跌落下来,爹爹就在那山崖下面设置了一个网状的机关,如若机关被触动,就会去看看。一来可以避免有的动物误坠山崖被摔死,二来也可以知道是何人何物闯入。” 说到这里,宋离月有些内疚,“不巧的是那天机关被触动的时候,爹爹出门采药去了,我那时候又小,见机关被触动,以为是自己弄坏了,就又恢复了原状。后来记起这件事的时候,才告诉了爹爹,爹爹带着我过去,在一处溪边找到了徐丞谨。” 那个网状的机关并无凶险,但一个孩子独自闯出来,还被困在迷阵那么久,肯定也是被吓得不轻。 临清笑道,“原来都是因为你,你那个小徒弟才受了那么多的罪啊。” “我也不是故意的……”宋离月有些心虚地说道,“后来我都补偿给他了啊,有什么好吃的我可是都让给他了。他身上大大小小有不少的伤,养了好几天才能下床。再后来,就天天跟在我身后,不过那个时候他有些傻乎乎的,有时候喊他的名字,他都半天才回过神来……“ 临清看着她,缓缓问道,“他说……他叫徐丞谨?” “嗯,”宋离月点点头,“不过我很少叫他的名字,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让我教他,我就让他管我叫师父。” “你倒是会捡便宜啊……”临清淡淡一笑,“如今还好意思以这个身份找上门来,你这算的是哪门子师父……” “大师父小师父都是师父,我教了他东西,我就是他的师父,他就是我的小徒弟。”宋离月哼道,“你怎能以本领大小来区别。” 临清笑出声,连连点头,“是是是,是我学问浅,是我孤陋寡闻了。三人行,必有我师,徐夫人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捡了个亲王做徒弟。只是……” 说着,他话锋一转,“你就没有想过,会不会……认错人……毕竟十年了……或者说名字是错的……” (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193 挟恩求报 这个问题,徐丞谨也问过。 宋离月疑惑他们为什么会有这种怀疑。 名字对的上,关键是那块伤痕也对的上。就算事有巧合,可除非人为,绝不会这般巧合。 “十年不见,小徒弟的确变了很多,一点也没有小时候那股可爱劲了。”宋离月也很是遗憾地一叹,“徐是国姓,全大黎就一个叫徐丞谨的,谁敢和亲王一个名字。临清,你真当我是傻子啊……” 临清意味深长地说道,“这姓徐的又不只他一个人……” 宋离月被说得糊涂了,“我不可能会认错!徐丞谨手臂上有那道被火烧到的伤痕,我不会看错。名字即使会错,可那处伤疤不会骗人……” 临清定定看了她一会,又笑道,“没认错那就好。你那么傻,捡错了徒弟没事,要是捡错了夫君,徐夫人,那你可就难以收场喽!” 真是乌鸦嘴! 宋离月嫌弃地看着他,“临清,你是不是欠揍!” “不敢不敢!”临清哈哈一笑,“我现在身子虚弱,不和你打,我也打不过你。要是你实在想做我的手下败将,那也只能月底你我再约了。” 宋离月摇摇头,“我月底之前没空,我要回凌白山一趟。揍你之事,等我回来再说吧。” “你要回凌白山?”临清一愣,“怎么突然要回去了?都没有听你提起过……” 宋离月把玩着手里的茶盏,闷闷说道,“刚刚不是和你说了吗?我小时候得过一场怪病,现在长大了,每年还是会犯一次,凌白山有爹爹留下的药。” 宋离月也很是奇怪,自己竟然对一个相识不过三次面的人说这些。 或许是因为他对自己一直都没有恶意。 在赵承风的府邸,他虽然没有现身,却一直都在暗中帮他,说实话,要不是他在一旁提点着,自己绝对不会那般容易全身而退。还有被黄彩碟伤到的那次,虽然人是粗鲁了一些,可到底还是帮了她。上次莫名被湖水灼伤,要不是他点明去慕府卧冰床,恐怕她也不能那般轻易就熬过来,还有在摄政王府的那次…… 细细一算,自己竟不知不觉间欠了这只黑狐狸那么的人情啊!这个家伙小气又啰嗦,还爱挟恩求报,惹上了,就是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啊。 真真是愁煞人也! 临清手一顿,神色严肃地问道,“你知道自己有病,为何不把药带在身上?” 宋离月叹道,“我以为找到小徒弟之后,以我之美色,肯定就是直接成亲啊。算来算去,顶多也就是三五天的功夫,我就可以赶回去了,我怎么知道会耽搁这么久啊。” 被一句“以我之美色”差点噎死,临清愣了好一会,“成亲……三五天就可以回去?你从哪里看到的?” “戏台子都是这样演的啊,他们更快,换个服饰,就立即拜堂了,多省事啊。”宋离月很是不满意地说道,“谁知道要这么磨叽啊,徐丞谨耍小脾气,别别扭扭地非要一年以后才跟我回去,我瞧着他的身体不好,也就顺着他。” 临清收回视线,似笑非笑,“戏台子上的事,也就你当真了。” 宋离月没理会,暗自思索一会,小声嘀咕道,“现在徐丞谨应该快好了。黑狐狸,你说我要不要直接偷偷把人带回凌白山去,顶多到了那里再拜堂……” 闻言,临清端茶盏的手一哆嗦。 “哟,你能耐了,想抢亲!这可是在天子脚下,何况,你要抢的这位,还是一位亲王……”临清哼道,“宋离月,你的胆子真是大得能包天啊!”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真是气煞人。真不懂徐丞谨做这个亲王有什么意思,这个不可以,那个也不行。 宋离月伸手,细白的手指就快戳到临清的鼻尖上了,“所以啊,你要把玉坠子还我,那是我和他的定情信物,有了这个,他徐丞谨赖也赖不掉。” “定情信物?”临清伸手捂住玉坠所藏之处,“索性坠子你也不要要了,干脆利落地抢了人就走吧。我支持你……” 宋离月没说话,伸到临清面前细白的手指执着地上下颠了颠,虔诚执着地表明态度。 “真的想拿回去?”临清看着她,似是很艰难地做出决定,“好吧,你今晚在这里陪我。也不要多久,四更天我就走,如何?” 灯光幽暗,面前男子即使看不清容貌如何,却给人一种出众的气度,即使现在说着这种无礼的话,仍旧让人半点反感也无。 “真是个登徒子!”宋离月一副“家有美夫万事足”的表情,很是自觉地把自己的视线挪了回来,冷声哼道,“不是你说的吗?瓜田李下,要注意避嫌。” 临清见她拿他说过的话来砸他,仍旧二皮脸,“我冤枉啊,我待你可一直都很守礼啊。要是这样,你还认为我是登徒子,那登徒子就登徒子吧。” 说着,他又是嘻嘻笑道,“俗话说的好,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对不对?” 宋离月点头,“是这么说的。” 认账就好。 临清算起帐来,“徐夫人,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是不是救了你?” “可你把人粗鲁扔到府门口,这根本……”宋离月很不甘心地辩解道,“算不上……” 临清摆摆手,“你只管说是不是?” 宋离月很不情愿地点点头,“是。” 事实确实是他救了她,就是态度不是很好,自己想报恩的心情也不是很积极了…… 临清“嗯”了一声,继续说道,“第二次呢,我可是煞费苦心安排你进了慕府,这又算是我救了你。” 瞅着对面男子那精打细算的模样,宋离月怀疑给他一个算盘,他肯定劈里啪啦打得比谁都响,“是啊是啊,你最能耐了。半夜带我出去,害得我受伤,这你都好意思提?功过相抵,这次不算!” “害你受伤?你就没有吓到我?非扯着我的衣襟嚎啕大哭,说什么自己快要死了……”临清白了她一眼,“我回家之后,可是被吓得好几宿都没睡好。” 将本架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194 夜探苏府 不可能! 自己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反正那晚的事情,自己已经记不清了,索性就当没有发生,宋离月理直气壮地哼道,“活该!” 临清曲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这最近的一次更不用说了,在摄政王府那刺客都是我挡下的。宋离月,你说在危机关头的时候,我都在你的身边,你我是不是很有缘分?” 宋离月毫不留情地啐道,“这哪里叫什么缘分?分明是你一出现,我就倒霉。” 临清蹙眉,辩解道,“你就不能反过来想啊,是你一到倒霉的时候,我就出现。” “左右还不都是一样。”宋离月哼道,又把手伸了过去,“别想岔开话题,快把坠子还给我。” 临清笑着避开她的手,“别急嘛,这离四更天还早着呢。不如离月,你唱歌给我听,就唱小时候你阿爹阿娘哄你睡觉的歌……” 阿爹阿娘唱着小曲哄睡? 哀哀一叹,宋离月摇头,“我没听过,我是白天做很多活,晚上很快就睡着了,即便爹爹有给我唱歌,我也没听到。” 说着,宋离月偏过头看着临清问道,“黑狐狸,你会不会?不如你唱一曲来听听……” 没成想不肯吃亏的黑狐狸还真的认真想了一下,“我阿娘在我小的时候,倒是经常唱给我听……” 眼前一亮,宋离月托着腮,笑眯眯地催促道,“那你唱一首来听听,唱一首……” 夜色渐浓,离得最近的那盏灯烛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映在对面女子的脸上。乌发如墨,肤白胜雪,眉眼如画,静静不语的时候,多了几分清雅的气质,恍若人间美玉。 临清眼眸一滞,他点了点头,“好。” 不一会,耳边就响起陌生而又好听的旋律,男子低低的嗓音,温柔的语调,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宋离月托着腮,看着面前灯下启唇清唱的男子,不由得痴了。 *** 夜色渐浓,苏府的后院有棵梨树,应该有了五六年,也算是枝干粗壮。 月色清凉如水,此时宋离月正坐在上面,闲闲地磕着瓜子。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前面那个还亮着光的房间,素净的窗纸上映着一个苗条的身影。 即使只是一道倒映在窗纸上的身影,仍旧能看得到对方脖颈修长,五官立体秀气,青丝垂落,端的是位文静雅美的女子。 那就是苏虞苏小姐,差点和小徒弟成亲的女子…… “小姐,夜深了,还是让奴婢服侍你休息吧,别把眼睛熬坏了。” 小丫鬟的声音也是温柔如水。 不如玉虎的稳重,也不如青鸟的清亮,宋离月暗暗点评着。 “无事,我现在还不困。即使睡下,还是会胡思乱想,倒不如再抄会经,心静一些。” 这道女子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山涧的溪水,清澈柔和。 应该就是那位苏虞小姐的声音了,闻声识人,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花容月貌,知书达理,冰雪聪明…… 想着慕清光那天口中的形容,宋离月感觉瓜子都嗑不下去了。他把这位苏虞小姐说得这么好,是不是在为徐丞谨那个小别扭可惜啊!胳膊肘往外拐…… “小姐,那奴婢给你研磨吧。” 听着小丫鬟很是善解人意地说话,宋离月一叹,青鸟和玉虎何曾这样温柔地和她这样说话过。 一个整天叽叽喳喳拾掇她干坏事,事发之后,第一个撂挑子跑路。另一个呢,犹如崔嬷嬷亲传弟子,整天把规矩礼仪放在嘴里,煞是一番苦口婆心的模样…… 窗纸上那抹纤细的身影微动,就听到苏虞小姐说道,“佩莹,辛苦你了……” 啧啧啧…… 瞅瞅人家丫鬟的名字,佩莹……一听满是书香气,不像她…… 唉,这样一想,以后青鸟和玉虎再叽叽喳喳苦口婆心,她还是要忍耐有些吧,毕竟是自己生生把她们的那个什么拉低了。 “小姐,奴婢知道这几年你的心里很苦,如今那边传来消息说人已经去了凤凰谷,看来是峰回路转了。” 那个佩莹映在窗纸上的影子纤细,微垂着头,只有手腕微动,似是在研墨,听到她提到凤凰谷,宋离月立即凝神听着。 去了凤凰谷? 难道说的是徐丞谨? 又听那个佩莹继续说道,“……当年只说是沉疴旧疾,不想耽误小姐你,如今应是大好了,不如奴婢去和老爷说一声……” 吼吼,说的果然是徐丞谨! 宋离月猜对了,挪了个位置好听得仔细一些。 不过,这个小丫头说的话,她不是很喜欢听。合着她拼着老命把药方抢来,把那个小别扭治好,是为了给她家小姐送一个健康的夫婿的? 那可不行! 她宋离月看中的,就是她的,谁都不许抢!连想都不可以! “佩莹,时过境迁,何必再旧事重提。他不喜欢我,我又何必强求……” 苏虞那清清淡淡,带着几分哀怨的语气传来,宋离月觉得自己被酸倒了一嘴的牙。陈年老醋,果然非同一般。 “小姐啊……”佩莹很是为自己的主子抱屈,“你又不是不知道,康亲王府来了一位来历不明的姑娘,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待在王府不走了,还就住在那处景致最佳的凌香水榭。以前小姐你去,都没有住在那里……” 哎呦喂,这个佩莹说话怎么越来越过分了! 什么叫从哪里冒出来的,还来历不明?她宋离月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你一个小丫头孤陋寡闻,还怨她了不成。 “佩莹,不要这样说,应该是他喜欢,才愿意留下的吧。”苏虞仍旧是清清淡淡的语气,“那位姑娘也并未你口中的来历不明,籍籍无名,这半年来,名动溍阳城的梨树美人,岂会是浪得虚名?他那么低调的一个人,还为她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生辰……” 宋离月突然有些不忍心听下去了。 说到底,都是徐丞谨那个小别扭惹得桃花债。 整天困在后院,见风都得咳半天的主,竟还能惹得人家姑娘芳心暗许,真真是好本事啊。 真想立即去会一会这位苏虞小姐,身形一动,宋离月刚欲起身,忽然胳膊处一紧,一只大手拉住了她! 将本架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195 以前相好 身边何时有人,她竟然丝毫不知! 被唬了一跳,宋离月立即出手,被对方悄无声息地化解掉之后,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是我……” 蓦地转脸,迎上一张带着古怪面具的脸。 ……黑狐狸? 他怎么在这里? 还有,他的武功似乎更高了一些。 宋离月自问论武功,这溍阳城单打独斗可以胜她的,屈指可数,这个黑狐狸当属一个。可前几次,见他武功和自己也差不多,上次见面还半死不活的,这短短几天的光景,怎得就突飞猛进? 莫非,吃了仙丹不成? 刚要开口说话,临清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收拾,小声说道,“再听一会……” 看不出来,这个黑狐狸比她还爱听墙根啊。 “小姐啊,何必妄自菲薄,苏府的苏虞小姐在这溍阳城可是数一数二的贵女,岂是那个什么梨树美人可相比的。康亲王应该知晓谁才能胜任康亲王的王妃……”那个佩莹还在继续说着,忽一顿,她叹道,“小姐,即使你把康亲王府的梨树照搬回来,可这一株,到底不是王府那一株百年老树。就像你画了无数王爷的画像,可真正的人,你却连见都不敢见……” 宋离月立时坐直身子。 这株梨树…… 她四处小姐的院子,竟是布置得和容陵轩所差无二! 宋离月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该为徐丞谨高兴,还是为他难过…… 转脸看向身旁,这个黑狐狸听得好像比她还仔细。宋离月抽回被他紧握的手,小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临清在她身边矮下身子,不答反问,“你来苏府干什么?” “我先问你的,你先说。”宋离月瞅着他一身标配的黑衣,发髻高束,发带隐在墨发之中,还有那黑色古怪面具,又嗑起了瓜子。 每次都是这身衣服,这个黑狐狸……看来手头并不宽裕…… 以前,爹爹为了心头好,可是把家里所有值钱的都当了,包括他自己那几身不值钱的衣袍。就只剩他身上那一套因为袖子磨损严重,被店铺的伙计嫌弃,才没有也当了。 要不然,一个野草敝体的爹爹,她真是会毫不犹豫地给丢了。 家底子被掏空了,没有闲钱另外给他置办新的衣袍。那段时间,爹爹他老人家就那一身衣袍,白天穿,晚上洗。等她采到草药换够了钱,那身衣袍已经洗得发白了。 如今看到临清来来回回就这一身衣袍,宋离月恻隐之心顿生。 看了看自己身上,除了那个慕清光硬塞给她的那个什么珊瑚珠串,别无长物。她伸手拍了拍临清的肩头,怜悯地说道,“下次我带些金叶子给你……” 临清忽然一头雾水,“为什么给我那个?” 知道男子都是爱面子,宋离月一副“我什么都懂,都明白”的表情,又拍了拍他的肩,“潦倒的日子我也过过,大家自己人,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临清见她意有所指地盯着自己的衣袍,随即明白了,不由得扶额。 也就是这个不识货的主,会把他这一身黑色袍服算在穷困潦倒里。 这一身衣袍,得来着实费了一番功夫,虽比不上那金丝软甲,可普通刀剑也休想刺的破。最难的是质地柔软,做成衣袍,穿着很是舒服熨帖。 可,既然她这般毫心,他又怎好拂却。随即,临清很是捧场地点点头,状似欲言又止,“真是失礼,失礼……” 宋离月庆幸自己心细,随手把手里的瓜子递了过去,见他不理会,又缩了回来,“对了,你还没说你怎么也在这里?” 看着她闲适地磕着瓜子,像是对面正搭戏台子唱大戏般的悠哉游哉,临清很干脆地答道,“我刚到康亲王府的门口就看到你飞身而出,一路跟着你过来的。你呢?你来这苏府做什么?” 宋离月丢掉瓜子壳,凑近一些,神秘兮兮地说道,“我来,是会会徐丞谨以前相好的……” 临清脚底一滑,差点栽下树去,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徐丞谨哪里来的什么相好的……” 曲起一条腿,宋离月把胳膊搭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看着窗纸上那曼妙身影,酸溜溜地问道,“苏府这个苏虞小姐,你认不认识?” 临清看着她,点点头,“嗯。” “是啊是啊,溍阳城的人应该都听过这位苏虞小姐的才名,更何况五年前,她那么义无反顾……”宋离月哀哀一叹,忽转脸看向身边的男子,严肃而又认真地问道,“我和她,谁更漂亮?” 话题转得太快,又或者是被宋离月那突然一副要吃人的模样惊住了,临清一懵,稍稍犹豫了一下。 就是这个犹豫,让宋离月受伤了。 她瓜子也不嗑了,立时恼羞成怒,“黑狐狸,你犹豫是几个意思?很为难吗?” 临清无奈地摇头,“离月啊,你问我也是白问啊,你喜欢的人又不是我。再说,徐丞谨喜欢的,应该不会那么肤浅地单靠相貌美丑来做判断。” 说着,他伸手抚了抚宋离月鬓旁,目光柔和,声音也是无比的温柔,“何况,离月你还长得这么好看……” 最后这一句,宋离月很爱听。 没太注意到掩在面具之后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眸,她后知后觉地避开他的手,不确定地问道,“真的?” 临清见她躲开,毫不在意地收回手,“只要徐丞谨不瞎……当然,即使他是个贪恋美色的人,也一定会选你。” 虽然不是那么中听,宋离月勉强还算接受了,“为什么?” 临清嘿嘿一笑,坏心眼地说道,“笼子里豢养的见多了,突然来了个牙尖嘴利的,很有意思啊。” 宋离月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 自己怎么就把这个不着调的黑狐狸的话当真了呢…… 瞅着那窗纸上影影绰绰的纤细身影,扔掉手里的瓜子壳,宋离月耐不住好奇心,“我去会一会这位苏家的小姐,你随意。” 刚起身,人又被临清抓住,宋离月无奈地回头,恶狠狠地低声道,“又干什么啊?再烦我,我可揍你了啊!” 将本架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196 你是何人 app(); 临清的手没有松开,他抬手指了指树下,严肃地说道,“看到那些花树了吗?” “嗯……”宋离月一进来就瞧见了,自然也瞧出一些门道,口中却说道,“不是多珍贵的品种,却是极易成活的,就是开的花不是太好看……” 临清皱眉,“谁让你看这些了?苏家这位小姐擅长奇门遁甲,你擅自闯入,触动机关,就会被困在其中。” 凌白山上到处都是机关和迷阵,宋离月即使算不上个中高手,一般的机关,还真是困不住她。 “比赵承风家里那个密道,还要危险吗?” 宋离月还没把这些简单的机关放在眼里,这位苏虞小姐的手段,在她看来都很幼稚。意识到自己这番认知带上了个人感情,她勉强承认,还有那么一两个可取之处。 见宋离月浑不在意,临清的语气更是严肃,“狠毒自然是比不过赵府的那些机关,没有要命的毒水烟雾,可更是精巧。人一旦踏入,就会掉入陷阱,没有任何的活路。” 一个闺阁中的娇小姐,为何要在自己的居所布置下这般狠毒的天罗地网? 宋离月不解地看向临清,临清见她这般,知道她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话语也温和了许多,“在赵承风的府邸,你是不是见过一块会发光的石头吗?” “嗯。”宋离月点头,“李木鱼说他也有一块。” 临清又说道,“一共有五块。秦则宁,还有摄政王徐光霁那里各有一块。还有一块,就在苏府这位小姐手里。” 啊? 宋离月真是想不明白,这些人怎么都喜欢收藏石头啊,就因为它会发光? 那夜明珠可是比这个石头更好看,更可爱啊? 真是读书读多了,都把脑子读坏了…… “那石头当然不是普通的石头,至于那石头有什么秘密,你不要知道。在溍阳城,你知道的越少,反而越是安全。”临清认真地嘱咐道,“你只要知道,那个东西是个害人的东西,以后见到了有多远躲多远。就算,就算徐丞谨让你去,你也不要沾。” 宋离月被他严肃的语气说得心里发寒,懵懵地点头,“知道了。” 临清见她答应,松了一口气,抬手在她头上胡乱抚了抚,“一定要记在心里。” 宋离月没有在意临清着突然很亲昵的动作,她很是专注地在看着树底下的阵法。很快,她的嘴角浮出一丝讥讽的笑。 也就阵势厉害,吓唬吓唬那些不懂的人。她宋离月可是自小就是在阵法里来去自如的小可爱,这些小虾米,她完全不放在眼里。 甩开临清抓住自己的手,宋离月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飞身下来。 临清大惊,“……离月,不可!” 人已经入了阵法,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临清意欲拼死相救,却在着一晃眼的功夫,宋离月已经闯出了阵法,且没有触动任何一个机关。 宋离月在门前落身,转身看向梨树上目瞪口呆的临清,得意的一笑,然后冲他做出了一个小意思的手势,偏脸上却肆无忌惮,毫不收敛地显露出“怎么样,我就是天下绝顶聪明,至尊无敌,你服不服”的表情。 心狠狠地撞回原处,临清长长吁出一口气,然后冲她一笑,做出一个“小心”的手势。 宋离月冲他一笑,然后转身甚是嚣张地,大摇大摆地推门而入。 屋内四周都点着灯烛,柔和幽静之中,有着淡淡的檀香,闻着很是令人神清气爽。 她举步往内室走去,刚一掀开门帘走进去,立时就被一个伏案书写的素装女子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真真是位美人啊! 还是那种我见犹怜,捧心西子一般的女子…… 此时,垂首写字,素腕微动,鬓边的雅致流苏也跟着微微晃动,漾在耳边,煞是好看。 瓜子脸,秀眉细长,眼眸微垂,鼻梁小巧,樱桃小嘴,简直就是话本上那些容易跟书生夜奔的富贵人家的貌美如花的单纯小姐模样…… 说良心话,眼前这个女子的美倒不是全在外表。 单论相貌,她只能算得上一位清秀佳人,但她眉宇之间,或者说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娴雅出尘的气质。一眼看过去,会让你不由自主就忽略掉她的长相。 可惜的是宋离月是个毫无情趣的人,她斜斜靠在门边欣赏了好一会,见这对主仆还没有发现她,不由得出声道,自暴身形,“这个,苏虞小姐……” 她这一出声,待在苏虞身边侍奉笔墨的丫鬟才看到有陌生人进来了,她不由得惊呼,“你是何人?” 就在她惊恐地要开口喊人的身后,宋离月屈指弹出一粒瓜子,无比准确地击打在她的睡穴,小丫鬟瞬间住口,身子一软,向一旁倒过去。 好在苏虞在短暂的惊诧之后,迅速反应过来,伸手接住小丫鬟昏倒的身子,扶着她靠在一旁的椅背上,这才转脸看向来人。 来人一身男子劲装打扮,可苏虞一眼就瞧得出她是个女子。 细眉美目,眼眸若水,生得清丽绝艳。 此时她负手而立,墨黑的青丝挽成一个利落的高髻,脖颈修长,端的是佳人如玉,温润绝色。 “这位姑娘,深夜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苏虞瞧得出对方似乎并无恶意,很是淡定地问道。 女子的声音很是好听,如同清凌凌的泉水落在青石上。 宋离月走近一些,细细打量着她,苏虞也大大方方地任由宋离月打量着她。 “你恨他吗?”宋离月忽然问道。 苏虞被问得怔愣住,“不知姑娘所指何人?” “自然是康亲王徐丞谨。”宋离月直接说明,“你恨他吗?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拒绝和你的婚事,毁了你的名声,耽误你的一生……” 苏虞听到她直接说出了康亲王的名讳,心头一惊,又着重看向宋离月。稍顷,她的唇角浮出笑意,“原来是名动溍阳的离月姑娘大驾光临,真是失礼了。” 慕清光那个家伙不是说苏家这位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吗? 怎么眼睛这么毒?一眼就认出了她! app(); (._) ();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m..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197 永不醒来 app(); 被认出来就认出来吧,左右也没想瞒着,宋离月大大方方地承认,“我是宋离月,今夜不请自来,还请苏小姐海涵。” 苏虞起身亲自斟了一杯茶端过来,示意宋离月坐,“我很少出门,早就听闻康亲王府的梨树美人名动京都,一直无缘得以见一面。今天离月小姐骤然而至,招待不周,见谅。” 对于自己的骤然而至,她应对自如,举止大方,真不是一般的女子啊。 宋离月举步过去,落座之后,按下心里莫名的酸味,哼哼唧唧地说道,“苏虞小姐,你还没有回答我方才的问题。” 苏虞没说话,而是细细地打量着宋离月。 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娇小姑娘,毫发无伤地进来,自然是成功闯过了外面她所设置的机关。这点让苏虞很是诧异,她自问浸淫机关术数已经多年,就连那赵承风都曾在她的手下落败。 耳边有异动,宋离月不动声色地四处看了看,寻到一处,她的眸底闪过笑意。 久久没有听到答案,她转脸问道,“这个问题让苏虞小姐很为难?” “是,很为难,可我还是决定回答你。”苏虞一舒宽袖,姿态优美地立在书桌前,看着手边那誊抄了无数遍的经书,声音轻柔地说道,“我不恨他,当年那件事是我太过任意妄为了,没有顾忌双亲的心情,也没有顾忌他的心情……” 宋离月看着书桌上那厚厚的一大叠纸张,随手翻了翻,“要是苏虞小姐真这样想,那你这些念的经书还是白抄了,你连自己都欺骗,又哪里有真心去侍奉佛祖?” 苏虞的脸一白,她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我骗了自己吗?是了,我一直都在哄骗自己,五年前我就是这样想的,这五年我抄了无数的经书,却始终都还是平复不了我内心的痛……” 宋离月看着面前这个说话自我矛盾的女人,“你恨他?” 苏虞摇了摇头,“不,我爱他。没人知道,我爱了他多久……” 苏虞说这句话的时候,满脸的哀戚和心伤,宋离月不由得被她的情绪感染,微微拧着眉头。 “从小我就很喜欢他,可他是皇子,眼里从来都看不到我。十年前他跌落深渊的时候,我就想去照顾他。即使他不能行走,不能视物,我都愿意。” 苏虞语调缓慢地说着,双眼迷蒙,似乎是回忆着一些美好的事情,她的唇角微微勾起,“后来,我随父亲去康亲王府看他。看着他坐在轮椅上,一双眼睛上覆着遮光的绫带,我的心里竟然闪过一阵狂喜。我知道自己长得不是最漂亮的,性格也不够讨喜,可他如今这般,定是不会再嫌弃我了……” 这般卑微的语气,宋离月听得心里酸酸的,“其实他喜不喜欢你,和你长什么样子没有多大关系。” 爹爹虽然常说要不是看她长得好看,早就把她扔掉了。其实她知道即使自己再丑,爹爹都不会抛弃她。 就像她小时候每天都要泡在一种奇怪的药里面,那么麻烦,爹爹每天准备的时候,都会边认命地张罗着,边抽空指着她的额头悔意满满地说后悔当初没有把她扔掉的话…… “是,他不喜欢我,不管我多么努力地成为全溍阳城交口称赞的大家闺秀,名门贵女,他都仍是一如既往地对我很是客气疏离,与旁人无二。”苏虞哀哀凄凄地说着,眼圈微红,“有时我无理取闹一些,想惹得他恼怒,想让他打破我最讨厌的疏离,可他总是不咸不淡,我知道,我走不进他的心里去……” 原来这些年,无论自己吵了多少经书,都还是丝毫没有磨灭自己心里的爱意和不甘。 今日一吐为快,苏虞越发悲愤难平。 “直到五年前,他突然重疾复发,奄奄一息,所有人都说他快要死了。我得知消息,几乎想都没想,就冲出府去,我赌上自己的所有,终于达到了我想要的目的。圣上搬了圣谕,我名正言顺地住进了康亲王府。入府之后,府中众人皆以我为未来主母,我每天都可以见到他。他就那么安静地躺在那里,他再也不会用那么陌生疏离的眼神看我,也永远不会离开我。” 目光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女子,苏虞的嘴角浮出一抹凉薄的笑,“当时,我就在想,我会倾我所有,保住他的性命。即使我守一辈子活寡,我也认。只是可惜,天不遂人愿……” 不知为何,宋离月看着她目光痴迷的样子,心里升起一阵恶寒。 不让他死,也不让他清醒过来…… 不是吧,这个苏虞小姐……还真是…… 宋离月想临清应该也和他一样的感受吧,不然,为何他所在的位置发出细微的异响。 她没有打断苏虞的话,听着这个看似文雅的世家小姐继续用平缓的语气诉说着最疯狂的内心。 “那天,是我这一辈子最幸福的一天。我已经换上了嫁衣,那身嫁衣是我亲手绣制的,就连溍阳城最好的绣娘都夸赞不已。”或许那天的回忆太过美好,苏虞的眸中闪着温柔的笑意,“我当时就想着,我要穿这件最美的喜服,嫁给我最喜欢的男子,即使他昏迷不醒看不到,即使我也知道自己在赌,可只要我和他拜堂成亲,我就了了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即使明日我随他而去,我也是欢喜的……” 宋离月听得龇牙咧嘴,这么痴情的话语,从这么可心的人儿口中说出,为什么她活生生听出了一身冷汗。 以前看话本子,或者听戏,每每到了这种痴情女子怒斥负心汉的段落,她都是心潮澎湃,同仇敌忾,恨不得以身代之,把那负心薄情的男子捶扁擂圆。 可此时,别人口中负心薄情的男子变成自己心尖尖上那个小别扭徒弟,宋离月发现自己竟然是毫不犹豫地护短。 脑海中有道声音在大声咆哮着“不可能,徐丞谨不会是这样的人!”,宋离月勉力压制住自己想跟着一起咆哮的念头,面色安静地听对面的可人儿把话说完。 “可是,他为什么要醒!”苏虞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或许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她慌忙克制住,含着满眼眶的泪水哽咽道,“得知他醒来的时候,我心里的恐慌迅速超过了开心。宾客们听闻这个消息,都满脸喜色地恭贺着,说我是康亲王府的福星,一进门就冲走了煞气,就冲我这份诚意,老天爷都会保佑我和他夫妻恩爱和睦,长久厮守。这些恭贺声很快就抚平了我内心的恐慌不安,我就想着,是了,如今宾朋满座,我又为了他做到这个份上,他即使心里再不情愿,还是会默认的吧。只要我可以留在他的身边,终有一天,他会明白,这个世上最爱他,最适合他的女子,只有我苏虞一人!” 宋离月听得只皱眉。 这位苏虞小姐不是和徐丞谨那个小别扭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吗?又倾心他很多年,应该很了解他的啊。 依着徐丞谨那个别扭古怪的性子,越是这种情况,他越是不喜欢。想用道德绑架,在他这里来根本就是行不通的。一味纠缠,只会有相反的效果。 果然,很快听到苏虞愤恨地说道,“谁知道,就在我满心欢喜去看他的时候,听到的却是他要解除婚约的话。他就这么无情,这么狠心,我一身喜服笑着穿上的,然后不到半天,又要被哭着脱下。我苏虞哪里甘心,我求他,他却和我说他沉疴已久,恐命不久矣,不愿意耽误我。他就不想一想,他生死未卜的时候,我都可以义无反顾地嫁给他。更何况是什么沉疴……” 宋离月幽幽一叹。 这些,当然都是借口。唯一的理由,就是人家不喜欢你啊,即使和你做假夫妻,人家还是不愿意啊,傻姑娘…… 苏虞的脸色惨白一片,五年前的那一幕似乎就发生在昨天,如今回忆起来,她仍旧是情绪激动不已,难以自持。 “最后,我被送了回来。我沦为了整个溍阳城的笑话,整个大黎的笑话。可我不怕,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只要我和他都活在这个世上,我有的是机会,有的是机会让他接受我,有的是机会让世人看清康亲王府的女主人只会是我苏虞。可是他却用了这世上最结实,最沉重地枷锁把我牢牢地困住,困在一个永远都进不去他生命的地方。”她讥讽的一笑,“什么义妹?什么王室殊荣,什么天下独一份?我统统不稀罕!” app(); (._) ();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m..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198 孺子可教 app(); 一个温婉文静的苏府小姐转眼间就变成这般声嘶力竭的模样,宋离月看得直拧眉,抬手把手边的茶水往她面前挪了挪,冲她示意道,“那个,苏虞小姐,不必如此。你轻轻慢慢地说,我听得见……” 苏虞转过脸来看她,一双水眸已经通红,“离月姑娘,这件事,你来说,是我苏虞做错,还是他徐丞谨负我?” “啊?” 突然被点名,宋离月很是为难。 按照华画本子上来说,她作为女子,应该站在这位苏家小姐的那边,和她一道同仇敌忾,义愤填膺,一起唾骂负心汉多么的无情无义,无礼取闹,无法无天…… 可她宋离月护短的啊。 更何况这件事情,是她苏虞一人做的决定。她父母不同意,人家徐丞谨也没有同意,就连那道圣谕,人家徐宁渊也是不想自己老师的面子挂不住迫不得已才拿出来的啊…… 俗话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位苏家小姐,可是不管谁的话都没有听啊。 好了,事情结局和自己所想完全不一样,又哭着闹着,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看着一个娇滴滴的姑娘梨花带泪的俏模样,这些话她也说不出口啊。 宋离月很是为难地挠挠头,“那个……苏虞小姐,你何必为了一个不喜欢你的男子这般痛苦呢。他徐丞谨又不是那么适合的歪脖子树,不如,你换一棵试试看。说不定,其他的树吊起来更舒服一些……” 一直在旁静听的临清闻言,嘴角浮出一丝无奈而又宠溺的笑。 这个丫头…… “是了,你不是我,我的痛苦,你怎么可能会理解呢。”苏虞喃喃着,目光怔愣,“这世间本来就没有什么感同身受,等有一天,你也遭遇到我这种情况,你就彻彻底底明白我的感受……” 一听这,宋离月连连摆手拒绝,“算了算了,也不是什么多好的经历,还是苏虞小姐你自己独享吧。” 灯烛幽幽,面前女子姿容卓越,犹如明珠,就连星辰都休想分的走她半分的光彩。 苏虞忽一笑,“离月姑娘果然是天姿国色,要论相貌,就连宫中的垂珠夫人都不及你。怪不得短短半年时间,这溍阳城就多了无数的风雅谈资。” 宋离月知道她指的是什么,看着面前这位看着温雅娴致的苏府小姐,更是对慕清光给与苏虞的那个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评语完全否定。 “其实,苏虞小姐,我想和你解释一下,毕竟你是头一个在我面前说起有关我的……呃……八卦谈资……”宋离月斟酌一下,很是认真地说道,“其实那天我是英雄救美,才被摄政王误伤的。你知道的,徐丞谨……就是康亲王小气吧啦的,可能觉得我受伤了,会浪费王府中的草药,所以就和摄政王吵了一架,让摄政王出医药费。摄政王却说人是康亲王府的人,他不管……所以后来,只好找圣上评理,圣上自然就是各打五十大板……” 宋离月信口胡扯着,却发现自己这个版本竟然也是说得通过的,一边窃喜自己随机应变之能力,一边考虑要不要把这个版本宣扬出去。毕竟这个版本最接近事实,而且把她摘得干干净净。 坐在屋顶上的临清听到宋离月的这番话,眸底满是笑意。 她这信口胡扯的本领,看来是跟凌香水榭那个守门的小厮学的,想着她初初进府时的单纯懵懂的眼神,说话都是直来直去,如今…… 真真是孺子可教,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掀开瓦片,临清冲那块方正的空隙,比出一个手势。恰好是宋离月能看得到的角度,宋离月满心欢喜地照单全收。 苏虞似乎被宋离月打乱了思绪,她愣了好一会,才算消化了这个说法,却仍旧执着于自己那个先入为主的版本,“离月姑娘说笑了,就依着你这般不俗的相貌,以后定是至尊至荣之位,就连那九尾凤钗,姑娘都可当得。听说上次姑娘入宫,圣上待你很是亲厚……” 论起八卦长舌,这躲在深闺之中的世家小姐和在溪边浣衣的乡野村妇,并无二致。非要抬杠找出区别,无非就是世家小姐在说起这些八卦时,知道用绸缎锦帕遮一遮喷出来的口水。 宋离月摇摇头,义正言辞地解释道,“你不要乱说,徐宁……圣上待我亲厚,不过是因为我是康亲王的小师父。以后呢,十成十我还要做他的大嫂。大家都是一家人,自然要比旁人亲厚一些。” 苏虞被宋离月的直白噎住了,直视她的眼眸,不禁疑惑地问道,“你生辰宴上,那支凤尾绿咬鹃,不就表明你的态度了吗?” 什么凤尾绿咬鹃?生辰宴上? 宋离月想了想,那天印象最深最深的就是自己困得要命,然后穿那一身据青鸟说美到没有任何词语可以形容的繁复衣裙差点被勒到腰断,再然后,就是那把驭风…… 对,就是那把驭风,她的印象最是深刻。 至于什么凤尾绿咬鹃…… 啊!想起来了,那天小别扭好像是在她的鬓旁戴了一个什么什么玉钗。她瞧着好看,还显摆了两天。 难道这个苏府的小姐说的是那天她戴的那只钗吗? “那玉钗怎么了?是康亲王雕的玉钗,是一只很漂亮的奇鸟,不是什么凤钗?”宋离月看到对面小姑娘眼眸中那强烈的嫉恨吓得连连摆手,“你别误会啊……” 正说着,忽手一顿,她宋离月为什么怕她误会,本来就是事实,随即话锋一转,宋离月说道,“事实上,诚如苏虞玉小姐你所想那般,那支玉钗呢,确实是康亲王特意给我雕琢的。我也不懂是什么,瞧着很好看,就戴着了。” 以前所有种种,是我鞭长莫及。如今徐丞谨是我看中的人,不好意思,我要揣兜里了,你想看一眼,也得经过我的同意。 “离月姑娘……对康亲王有意?”苏虞直直地看着她,追问道。 宋离月站起身,把手往身后一背,隐隐有些自责。 看来还是自己太过低调了,竟有人用这种疑问的话语来质疑她到溍阳城的目的。 app(); (._) ();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m..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199 真是窝囊 app(); 眼前女子眼中那过于令人心惊的狂热,让宋离月明白,是时候挥慧剑斩情丝了。 当然了,这把慧剑,她宋离月来挥,保准稳准狠,一点都不会拖泥带水,更不会让其有任何藕断丝连,死灰复燃的机会。 “喜不喜欢先不说,不过,徐丞谨是我看中的人……”说着,宋离月转身看着苏虞,“我来也是这个意思,和苏虞小姐你打声招呼。徐丞谨……你以后还是不要肖想了,我宋离月最是小气,爱记仇,还护短。万一以后有个牵扯,我二话不说打上门来,吃亏的还是你这个娇滴滴的大小姐。我知道你们世家最看重门面名声,我宋离月独身一人,脸皮又厚……不是有句老话吗?光脚不怕穿鞋的……” 夜色浓郁,室内的灯烛似乎更加明亮。 一身男装的女子,倾城绝色,见她毫不避讳地说起这般嚣张的话,让苏虞很是诧异。 听完宋离月的话,细长的眉一动,苏虞忽轻笑出声,“真是没想到,一向沉稳肃冷的他,竟然能忍受的了你这种跳脱的性子。” 宋离月不以为意,“这或许就是佛祖所说的缘分吧。” 苏虞生生被噎住,却无话反驳,片刻,她说道,语气冰冷异常,“可你不配!” 这大家闺秀生气都是这般的吗? 明明气得恨不得跳起来揍她一顿,却还得好涵养地忍着滔天的怒意,装作冷静自持地说话。 真是憋屈! 真是窝囊! “哦?”宋离月蹙眉,不咸不淡地反问,“敢问苏虞小姐,我,哪里不配?” 她宋离月与徐丞谨喜结连理,乃是天作之合,这个苏虞竟然说不配,真是反了天了! “你一无显赫家世助他,二无出众才能帮他,你不能和他并肩站立,亦不能为他稳固后院,让他心无旁忧……”苏虞眸色冰冷,语气也严肃起来,“说来说去,你唯一能拿得出手就是你这出众的相貌,身为女子,以色侍人,着实下下策。” 家世,才能…… 她宋离月要的是人,他徐丞谨是大黎的亲王,她要;即使他是一介白衣,她仍会要。那些所谓的家世什么的,在她这里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当然了,徐丞谨越是有本事,自然越好。男人嘛,还是要有自己的一方天地。要是他愿意在家洗衣做饭带孩子,她也不介意出去挣银子养家。 宋离月歪着头,嘻嘻笑着,“没办法,他愿意啊。徐丞谨那个小别扭还就是喜欢我这种除了貌美如花别无长处的小女子。” 这一记,简直就是绝命的杀招。苏虞当即脸色惨白如纸,“你方才不是说你喜欢他吗?” 宋离月很是爽快地点头,“嗯,他长得是挺好看的,确实很招人喜欢,尤其是那别别扭扭的小性子,更是招人疼……” ……别别扭扭的小性子…… 临清抬眼看向寂静夜空之中的明月,唇角缓缓浮出浅笑。 宋离月的话让苏虞的嘴角又是一抽,勉强让自己心神不被她带偏,苏虞问道,“你既然喜欢他,为何不为他着想?” “我就是因为喜欢他,才把我自己许给他的。”宋离月微微一叹,“不娶我,我都替他可惜。” 她想好了,要是徐丞谨这次病好了,就顺着他的意思,婚事铺张点,浪费点也无所谓了。 凌白山家大业大的,讨个女婿回去还是可以承担的。至于原先想的什么诸事从简,买身喜服一穿,两人拜了天地就完事了,这些统统作废。那些,着实是委屈了他…… 里外都能拿得出手的一个大好男儿自此之后跟了她,这成亲呢,一辈子也就这么一次,就随他的意思吧。到时候和赵修说一声,一切都按照最好的仪式来。 “果然幼稚肤浅。”苏虞哼道,“我爱他,可以倾我所有,无所不用其极地帮他助他。他以后就会明白这世上最爱他的人是我,而非他人。” 这些话真是不喜欢听,宋离月蹙着眉,疑惑道,“我就纳闷了,你非说你自己能帮他,到底要帮他做什么?” 帮他吃药?帮他担去病痛之苦? 这人真是奇怪…… 苏虞眸光冷淡,带着几分傲气说道,“我可以帮他取得他想要的东西,而你不能。” “他想要什么,他可以自己去拿啊。他又不是小孩子,还要躲在你的身后,让你帮他去拿,他堂堂一个七尺男儿就只负责撒个娇啊……”宋离月很不赞同的说道,“你喜欢的到底是披荆斩棘的男子,还是唯唯诺诺唯你是从的窝囊废啊。” “前面一百道坎,我可以替他铺平大半,他可以不费任何吹灰之力,成功唾手可得,这般有何不好?”苏虞冷声问道,“你,可以做到吗?” 宋离月摇摇头,在苏虞隐带得意的目光中,她说道,“但我会和他并肩一起闯那一百道坎,和他一起去拿他想要的……” 此话一出,不光是苏虞,就连临清也是心头一震。慢慢地,他唇角的笑意加深,随即垂眸,眸光落在那抹娇小的身影上,久久不愿挪开。 说了这么多,宋离月有些口渴,她一口喝完茶盏之中的茶水,然后很不客气地自己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说了我这么多,接下来,我们说说你吧,苏虞小姐……” 苏虞一愣,“我?” 宋离月浅浅尝了一口,发现茶香浓郁,很是喜欢,半盏茶下肚,她才慢条斯理地说道,“苏虞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谓的痴情,只是你一个人的独角戏。他不爱你,不喜欢你,一早就表明了态度,是你自己不甘心,不愿意放弃。所以呢,你付出的再多,都最后都只是感动了你自己。对于他而言,你的痴情,你的纠缠,却都只是负累。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你把你喜欢的他越推越远。何必呢?苦了自己,也累了别人。” 是这样的吗? 其实苏虞何尝不知道,可心里的那股子傲气和自尊让她不愿意去相信。她苏虞一向自持才情家世,在溍阳城的贵女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只要康亲王有那份心,定会选她。 可结果…… 苏虞问道,“如若是离月姑娘你,又当如何?” app(); (._) ();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m..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200 小气护短 app(); 满室烛火,苏虞倔强地站在那里,单薄纤弱的身子被烛火在墙上倒映出一个形状古怪的影子。 面对她的咄咄逼人,宋离月显得很是淡定。 “如若是我……”托着腮,宋离月很认真地想了想说道,“我会劝自己不要再继续喜欢他,不管成不成功,我都会潇洒地过好自己的生活,即使是咬着牙硬撑着的,我也不会让自己沉沦在对他的微弱希望之中。我宋离月就只活这一辈,不爱我的人注定只是我生命里的过客,失去他们我会难过,可我不会为此纠缠下去。” 临清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蜷起。 “离月姑娘果然是活得很通透的一个人,是苏虞心胸太过狭窄。”苏虞白着一张脸,颓废地坐在椅子上,半晌才道,“我现在才明白,他喜欢的女子是什么样子的了。我苏虞果真不是他的良配,如今,输我也输得甘心。” 说着,她站起身来,冲宋离月一笑,“离月姑娘国色天香,谈吐不俗,是他倾心的对象,苏虞在此,唯有祝福你们二人福泽绵长,白首不离。” 宋离月被苏虞这突然来的大转变,弄得一时手足无措。 这脸上的泪还没有干呢,这位苏大小姐就这么快想得开了?哽在心头数年的结,这就被她三言两语打开了? 她,这么厉害? 既然对方示好,她也不好意思得寸进尺,遂上前两步,宋离月很是和气地拱手道,“苏虞小姐客气,离月……” 话还未说完,就听到临清的声音急速传来,“速来!” 耳边也隐有异动,宋离月想都没想,立即飞身而起,欲破窗而出。却不想一张大网从天而降,顿时堵住她所有的退路。 宋离月顿时明白了,这个苏虞哪里是什么示好,分明是诱她入陷阱。 捉了多年的鹰,如今倒是要被鹰啄瞎眼了! 阴沟里翻船,真是最毒妇人心, 呸!竟然来阴的! 刚要出手,就听到有利刃出鞘之声,随即看到一个身影忽至,提着她的胳膊,“走!” 关键时刻,这黑狐狸还真是挺中用的啊。 知道自己肯定脱困,宋离月忙中抽空直接弹出一粒药丸,见苏虞惊慌之下,吞咽入腹,不禁笑道,“小小见面礼,不成敬意,苏虞小姐好好享受吧。” 当然了,那粒药丸不是什么毒药,而是她宋离月的独家配方。 吃了以后,无病无痛,只是会手脚无力,厌食嗜睡。 当初做来是为了给青鸟那只聒噪的鸟强制性减肥用的,天天待在窗前的竹林里哪里也不去,都快胖成球了,那天她可是亲眼看到青鸟扑棱几下小翅膀,硬生生没飞多远就摔倒在地…… 呵呵,它可是一只鸟啊! 见苏虞满脸惊恐,宋离月笑得更是欢,目光扫过那个陷入昏睡教佩莹的小丫鬟,想着刚刚她还拾掇着苏虞打徐丞谨的主意,她又偷偷弹出一粒瓜子。 那边的临清看到,薄唇微勾,低声浅笑,“还真是小气啊……” 想着他应该是看到了自己刚才的小动作,宋离月哼道,“给她个小小的教训而已,好让她知道,不是什么话都可以说,也不是什么人的主意都能打,更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得罪的。” 敢觊觎她宋离月的人,真是放肆! *** 正月十五,上月佳节,溍阳城已经是一片灯的海洋,到处张灯结彩。 虽然赵修跟着徐丞谨去了凤凰谷,不在府里,可康亲王府还是被拾掇得很是不赖。当然了,这主要是宋离月的功劳。青鸟和青竹领着府里的人干得很是欢畅,玉虎却是频频头疼,自始至终那双好看的细眉就没有舒展开过。 宋离月的审美还算不赖,就是一个贪多,着实让人很是无能为力。 别的地方不说,单单就是凌香水榭这一处,廊下就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玉虎一看这阵势,就没敢把王府门**给她,悄摸摸地领着人,把门口张罗好了。 要是康亲王府的府门口按照这位离月小姐的要求布置,先不说王爷主子,单单就是赵大管家那里就交不了差。 回来见到康亲王府的门口到处花红柳绿,一片喜气,赵大管家气得跳脚事小,阖府的丫鬟小厮可别想耳根子清静了,他能活生生从年头念叨到年尾。 徐丞谨还是没有回来。 天一擦黑,宋离月就很是遗憾地一个人吃了碗汤圆,然后带着青鸟和玉虎满脸兴奋地出了府。 街上着实热闹,处处张挂彩灯,满城的火树银花,一眼望不到头的灯海,蔚为壮观。赏花灯,猜灯谜,放烟花是必备的节目,宋离月难得瞧见还有耍狮子,踩高跷,打太平鼓的…… 街头巷尾,红灯高挂,花灯无数,烟花如星雨。 这一天,可不受拘束,自夜达旦,男女混淆其中,热闹非常。宋离月一到这里,简直是如鱼得水……准确点说是鱼入大海,青鸟和玉虎两人都差点都看不住她。 要不是人太多,摩肩接踵,宋离月早就跑没影了,她身形娇小,动作又灵活,真的就像一条鱼一般,在这拥挤的人潮中悠然自在地穿梭着。 前面传来有节奏的鼓锣声响,应该是有舞狮子的,乌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 宋离月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热闹的舞狮子,顿时兴致勃勃地跑了过去。人太多了,她的个子又小,蹦跶了半天,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瞧见旁边有个搭的高台子,她正要悄摸摸地避开人,飞身过去,刚一转身,忽双臂上一紧,人就被一双大手握住了。 玉虎说元宵佳节,是男女相会的大好时机。 不会……是谁家的有情郎认错人了吧? 这里人太多,拥挤得都快腾不出手来掏出帕子擦汗了,宋离月不确定对方是误碰,还是有意为之,慌乱地说道,“认错人了,认错人了,我不是来会情郎的,我有主了……” 头顶传来轻笑,宋离月琢磨着有几分耳熟,猛地回头。 看清来人,她的眼睛都快眯成一道缝了,脸上的笑意灿烂。 app(); (._) ();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m..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201 没大没小 十七八岁的男子鬓发如墨,锦衣貂裘,高大俊美。此时,他含笑不语,乌黑的眉下,那双清透的眼眸清澈明亮,眼波微动,光华流转,端的是位明月濯濯的清逸公子。 宋离月又惊又喜,“徐宁渊,你怎么来了!” “离月你来的,为何我来不得?”徐宁渊含笑问道。 宋离月自然又是忽略掉徐宁渊的身份,大黎的圣上在上元佳节要做什么,她不知道,她诧异的是这已经成亲的人怎么也来凑这份热闹,如此良辰美景,不是应该待在家里和一众美人儿,赏花赏月赏花灯的吗? 想着年前进宫那件事,她的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自己莫名其妙地昏迷,肯定是把他吓坏了吧,永乐公主不是说他当时还发了很大的脾气吗? 唉…… 都怪黑狐狸那个任性的坏家伙,要不是他突然发神经怂恿她出去玩,后来也不会出那么多的事情。她宋离月这么聪明乖巧,怎么可能会错呢? 小心地觑着徐宁渊,发现他神色坦荡,眸色清亮,并无半点不愉,或是隐晦,宋离月也就放下心来了。 索性就当那件事没有发生吧,垂珠夫人隐晦的警示她也就当没有看到。旁人的夫君为了自己失态,这个旁人吃醋,要给她点好看,她也就认了,好在垂珠夫人没有打上门来,要和她薅着头发,比跳脚叫骂…… 呃…… 自己又在胡思乱想着什么,自己又不是话本子里那些坏心眼的狐媚子,自己和徐宁渊就一起吃了个饭,不至于被人打上门来吧。 再说了,徐宁渊那个小别扭别看着平时不声不吭的,可是极其护短,要是那垂珠夫人打上门来,她不用动手,徐丞谨就会把人丢出去吧。 这样假想一番,自己也不吃亏。 眼睛里堆着笑,宋离月探头看了看徐宁渊的身后,“就你自己一个人来的?” 徐宁渊知道她在找谁,浅笑道,“伏城就在不远处,上次进宫没见到人,你竟惦念了这么久?” 宋离月老实点头。 上次进宫,忙完正事,就被黑狐狸给忽悠走了,害得她都没有来得及去找那个伏城。想和使刀的伏城较量一下的念头,始终都没有来得及实现。 “那离月我们也好久没见了,你是想我多一些,还是想伏城多一些?” 人潮拥挤,双臂张开,护着面前娇小的姑娘,徐宁渊眸光温和地看着她。 宋离月眯着眼睛,笑眯眯地说道,“哎呀,你俩不一样,怎么比啊。伏城是武功好,我不和他交手一番,总觉得手痒难耐。而你……” 徐宁渊手臂微收,望着圈在自己臂弯之中的她,眸光温柔,“我……如何?” “其实啊,我挺想你……”宋离月坏心眼地故意大喘气说话,“……的儿子的……哈哈哈哈……” 见徐丞谨微怔之后,一脸的无奈,她不禁笑得更是大声。 “我及不上伏城,也及不上澈儿,着实失败啊。” 徐宁渊微摇摇了下头,一脸无奈地跟着笑道。 漫天的烟花,满街的花灯,面前的男子笑意暖暖,一脸的温柔,宋离月感觉她的心都快被他那似水的眼眸看化了。 哎呀呀,徐宁渊真是好啊。 比那个总和自己叽叽喳喳拌嘴的慕清光好,比那个见到自己活像要吃了自己的徐光霁好…… 慕清光倒是还好说,孩子嘛,又比自己小一岁,打打架,吵闹一番,眼泪干了,还是好兄弟。就是那个徐光霁,着实让人看不明白。 要说他那个人不好吧,可在王宫里替她解围,还提点她,就连驭风都说要送给她。可,上次在摄政王府,她和小别扭说话说得好好的,怎么他一回来就像吃了炮仗一样,瞧他那暴躁样子,不知道还以为谁给他戴绿帽子了呢。 嘁…… 怪人! 其实至于徐光霁怎么想,怎么坏脾气,宋离月倒是不放在心上,她担心的是徐光霁答应送给她的英招。 那个小可爱,可是她的心尖尖小宝贝啊。要是那个坏家伙出尔反尔,又反悔了,她肯定肉疼地找上门,也刺他一剑。 见徐宁渊看着自己,宋离月顺手牵起他的手,“他们及不及得上你无所谓,现在你来了,他们都没来。你难得出来溜达,今儿个换我招待你。想吃什么和我说,我都买给你啊。” 说着,宋离月把钱袋子拿出来颠了颠,大有“你瞅瞅我有的是银子,不用替我省,不用客气,可劲地花,就是要把这条街都买下来,我都可以”的财大气粗之感。 看着她得意洋洋的模样,徐宁渊唇角的笑意更深,却故意问道,“五湖四海,皆归于我,离月,你拿什么招待我?” 宋离月瞥了他一眼,“五湖四海都是你的不假,那你等一下吃东西不给银子试试,不搬出你的身份来,你休想走得掉。要想玩得痛快,就得忘掉你的身份。你啊,现在就是一个长得好看的富家公子……” 徐宁渊闻言哈哈大笑,“离月所言,听之,犹如醍醐灌顶。” 宋离月点点头,“孺子可教也……” “真真是放肆!”徐宁渊笑着伸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不许没大没小。” 宋离月嘻嘻笑着,歪着头看他。 身后忽传来阵阵叫好声,宋离月方才安静没多一会的心又被勾起来了,她叫唤着,“徐宁渊,你来了正好,快帮我挤到前面去,我都看不到……” 话还未说完,忽感觉身子一轻,人就变高了。 是徐宁渊把她举起来,坐在他的肩上。 视线一下子开阔起来,瞧得很是真切,宋离月乐呵呵地说道,“徐宁渊,我瞧见了,你可真厉害啊!” 大黎民风开放,在大庭广众之下都还是很保守克制。像宋离月这样明目张胆的,顿时吸引不少人的注意。好在她身形娇小,又梳着介于孩童和少女之间的发髻,众人看过来,只以为是兄妹,并无异样的目光。 耳边隐有议论声传来,宋离月把视线从前面精彩舞狮子收回来,环顾四周,她笑呵呵地胡说八道,“不是兄妹,是姐弟,姐弟……” (&&/book/76/76935/98551417.html& target=&_blank&&/book/76/76935/98551417.html&&)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202 等不到你 宋离月这番话,不光是众人一脸的不相信,就连徐宁渊都是神色微僵,“离月……” 宋离月又是哈哈一笑,“确实是姐弟,我弟弟就是看着显老,其实并没有多大……” 众人的议论声更多,看着“显老”的徐宁渊只好转身换个地方。 宋离月身形娇小,没有多重,徐宁渊托着她走得很是稳当。 瞧着热闹很是便利,宋离月高兴地直咧嘴傻笑,把手里买来的点心一股脑塞给徐宁渊吃。 爹爹不是说了吗,要想马儿跑得快,就不能不舍得给马儿吃草。 连连吃了好几块酸倒牙的山楂糕,徐宁渊真真是被她闹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宋离月这般嚣张醒目,玉虎和青鸟想看不到也不行了。看清托着宋离月的人,两个人小丫头吓了一跳,颤颤巍巍地上前行了一个家礼,然后就退至一旁,没有多言。 徐宁渊来了之后,宋离月才是真正混得如鱼得水。 别的不说,光是猜灯谜,就赢得了不少的谜赠。她乐呵呵地数着,竟是有不少的巾扇,香囊和果品…… 这些精巧的小东西,宋离月稍稍翻着玩了一会,就全丢给青鸟和玉虎了。就只有一个扇子,她爱不释手地拿在手里把玩着。 扇骨是上等的花梨木制作的,纸质也是上等,难得自己慧眼识珠,捡了个宝贝。 宋离月把扇子徐徐打开,扇动几下,感觉很是趁手,她就把扇子往身边的徐宁渊手里一递,“你看我这扇面可还是空白的,徐二公子,就有劳您给题个字,画个画什么的,如何?” 徐宁渊没有伸手去接,却是对她口中那“徐二公子的”称呼很感兴趣,“徐二公子?还从来没人这样称呼过我,一时听着倒也新鲜。” 宋离月嘻嘻一笑,把扇子往他手里一塞,“你要是给我题字,我喊你二哥都成。” 圣上题的字,再加盖宝印,即使是私印,也是不得了的啊。 宋离月想着最好是题上“不准”二字,言简意赅,方便她发挥。 以后,她要是闯了祸,或者是惹了事,再或者是谁找她的麻烦,一把御题扇面一打开,上面大大的“不准”二字,看谁还敢放肆。 越想越是觉得自己的算盘打得精,宋离月笑得更是灿烂。 徐宁渊则是看着手里的扇子,嘴里念叨着“二哥”两字,就像是颗好吃的糖果,翻过来覆过去,都是回味无穷。抬眸看向身边的女子,发现她已经被别的事物吸引住了,正拉着身边的小丫鬟在路边的小摊子上翻看着姑娘家的胭脂水粉。 民间的这些东西比之王宫中的少了精致,却多了几分人气,看她把胭脂涂抹在手上,细细看了看,又递到鼻端嗅了嗅,然后很是满意地偷偷蹭了一些在脸颊上,徐宁渊不禁轻笑。 从街头逛到巷尾,宋离月终于感觉有些累了。 看见前面有个馄饨店,她冲徐宁渊说道,“徐二公子,我们去吃一些。” 看着那简陋的摊子,还有那些发旧的碗筷,玉虎有些犹豫,“小姐,还是不要去了,看着不是很干净。你要是饿了,我们回王府去……” 主要是圣上在此,九五至尊怎可碰路边这些粗鄙的吃食。何况,这里鱼龙混杂,形式复杂,万一有人起了歹心,意欲对圣上不利,岂不是一击得手? 担不起这样的责任,看着不远处伏城那阴沉着的脸,玉虎只好隐晦地规劝道。 “哎呀,玉虎,这你就不知道了吗?这种民间的小吃,还就是这种小摊子做得最好吃,最地道。”宋离月拉着玉虎,转脸冲青鸟说道,“青鸟,你先过去要三碗馄饨,要大碗!” “是,小姐。”青鸟很是乖巧地应了一声,就往前面的小摊子疾步走了过去。 还是青鸟最对自己的脾气。 宋离月很是满意地看着前面那纤细的身影。 玉虎看了看一旁含笑跟着的圣上,犹犹豫豫地说道,“那奴婢和青鸟服侍小姐和圣上用膳即可……” “哈哈哈……”宋离月大笑,“那三碗可都是我的,玉虎你们要吃,自己去和老板说去。” 笑声未绝,忽然眼前一片血红,她猛地一下子僵住了。 果然,四肢很快传来熟悉到令她心生惊惧的炙热裂皮之感。宋离月忙垂下眼眸,仔细看了看垂落在前襟处的头发。 还好,还没有变…… 她早就看了黄历,正月底才是惊蛰,这还有半个月的时间…… 难道是提前了! 怎么办!怎么办啊…… “离月?”徐宁渊见宋离月突然站住,脸上神色很是异常,不由得出声问道,“怎么了?” 宋离月怔愣地看着徐宁渊的脸。 他看到自己红发红眸的样子肯定也会被吓到的,没有人不会害怕的! 发现她和他们不一样,他们会害怕,会惊惧,会厌恶,会躲避,会疏离…… 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和她说说笑笑! 不! 不可以! 不动声色地小心掩饰着,宋离月眨了一下眼,随即苦着一张脸,夸张地说道,“我累了,刚刚小腿抽筋了,好疼啊……” 徐宁渊立即上前扶着她,一脸紧张地问道,“抽筋了?现在还疼不疼,要不,我背着你。” “不用不用……”宋离月推开他的手,“就是……就是抽了那么一小下,现在已经没事了。” 见徐宁渊还是满脸的担忧,她又说道,“哎呀,我忘记和青鸟说了,我那三碗馄饨,一碗要醋不要葱花,一碗要多放醋,还有一碗汤水不要,只要干馄饨……” “怎得这么麻烦……“徐宁渊听着她这些繁琐的要求,眸底闪过笑意。 宋离月顺手推了推他,“徐宁渊,你去说,你去……” 徐宁渊看着她无赖的样子,只好点头,“好,我现在就去说,一定按照离月大小姐的要求。” “哈哈哈……”眯着眼睛笑,宋离月忙不迭地点头,“好的,好的,快去!” 见徐宁渊转身离开,伏城也跟着过去,她忙运内力压制那隐隐躁动的灼热痛楚。不想内力竟然凝滞,竟是提不起来半分,宋离月更是大惊。 打发走了徐宁渊,玉虎可就好糊弄多了。 宋离月把手里的宫灯,往玉虎手里一塞,胡乱说道,“玉虎,你先过去,我刚刚看到那边有卖烤串的,我去买一些过来。” 说完,不顾玉虎在身后的疾呼声,宋离月落荒而逃。 好在街上人还很多,所以宋离月很快就掩去了自己的身形。可也正因为人还很多,就更不能让旁人看到她红发红眸形如鬼魅般的样子! 捡着人少的地方胡乱跑了一会,终于把那一方热闹抛在耳后。 她慌乱地举目四处看了看,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没有人家,只有不远处有一个破落的草棚子。 正要举步走过去,忽然远处传来“嘭”的一声,眼前霍地绚烂多彩,宋离月立即抬头看了过去。 是烟花…… 最大的那种,此起彼伏,“嘭嘭嘭”声不断,照亮了这个天空。 看着那绚烂多彩映在夜空之上,宋离月的鼻子很酸。 如果不发生这样的事情,这个时候,她应该和青鸟玉虎待在一起,看着漫天的烟花傻笑着,然后玩累了回到凌香水榭睡个昏天黑地。 一睁开眼的时候,就会看到徐丞谨和赵修回来了。 徐丞谨那个小别扭没有坐轮椅,是走着回来的。原来他站起来那么高啊,人瘦了一些,可看着很精神,尤其是那双眼睛,没有覆着遮光的绫带,那双极其漂亮的凤眸,清透明亮的眼眸微动,波光流转,璀璨如星。 溍阳城公子榜第一名的风采着实非同一般,她会乐呵呵地像捡了个大便宜一样傻笑着,肆无忌惮地欣赏着传闻中可使风云为之变色的六王之瑰丽颜色。而他,会一步一步,慢慢冲她走过来,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然后冲她缓缓张开手臂…… 一阵风拂过,满脸都使凉意,宋离月抬手抹了一把,竟全是泪。 徐丞谨,你个小别扭,我估计是等不到你回来了。 (&&/book/76/76935/98551291.html& target=&_blank&&/book/76/76935/98551291.html&&)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203 遗憾身死 脚底的炙热感蔓延上来,宋离月心里一阵寒颤,忙举步往那边破旧的草棚子走去。 步履艰难地走进草棚子,里面漆黑一片,没有生活的痕迹,宋离月松了一口气。 这里虽然很破,可好歹还有个门扉。 没有上锁,她踉踉跄跄地走到最里面,顺手掩好门扉。蒙在窗户上的窗纸早就破烂,往屋子里灌着风。借着从窗户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宋离月大致打量了一下。 最里面靠墙的地方有一张破旧的桌子,墙角堆着一些干草和一些劣质的黑炭。 这应该是山脚下猎户歇脚的地方,春季不打猎,所以闲置了下来,一般不会有人来。 对宋离月来说,这真的是绝好的地方。 趁着现在还有力气,她把桌子立起来,桌腿靠着墙,然后扯过一旁的干草堆在里面。看着这个仓促间给自己寻觅的最后居所,宋离月也没有多少伤心难过的意思。 这次复发提前半个多月,是破天荒的头一次,且来势比任何一次都还要凶险,没有寒潭,没有爹爹在一旁护着,她宋离月这次肯定是在劫难逃了。 倏地,又传来炙热灼烧的裂皮之感,宋离月感觉收敛心神。刚弯下腰,人还没有钻进去,她就看到自己垂在鬓旁的发丝飞快地变成了红色! 身子一软,眼前一片血红,宋离月把自己摔进那干草堆里,忍受着蚀骨的疼痛。 这是第一次自己发作的时候,爹爹不在自己的身边。 宋离月痛得昏昏沉沉,口中喃喃地唤着爹爹…… 爹爹,我好痛啊! 爹爹…… 没有寒潭,没有爹爹的药,宋离月是第一次这样硬撑着。全身如同置身火笼,到处都是肆虐的火,炙烤着她,皮肤疼痛难忍,就连血液似乎都好像要沸腾了一般。 这般痛苦,宋离月却一声都没吭,并非她多么坚强,多么的会忍,而是,她根本没有任何的力气去呼痛。这份痛苦没人会知道,明明如同置身火海,偏全身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连动一下手指头没有办法,更何论去呼痛,去求救。 死命地咬着唇,直到一丝腥甜流入口中,宋离月才恢复一点意识。 爹爹,我快要去见你了。真是对不起啊,你养了十几年的女儿,我才照顾不到一年,就要给照顾死了…… 眼前晃过很多画面,宋离月全都看得不太清楚,却依稀听到有细微的声音在呼喊她的名字。 是谁啊?是谁在喊她啊…… 是爹爹吗? 不,不是爹爹的声音,是一道很年轻的男子声音。 是徐宁渊吗? 他终于发现她失踪了,找来了是吗? 不要了,徐宁渊你不要来,我这个样子会吓到你的。 你要是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以后就不会再对我笑了,再不会温温柔柔地喊我离月了。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不是傻子,我只是故意装作看不懂,可我已经有了小徒弟,有了徐丞谨。你也有了妻儿,徐文澈那个小家伙那么乖巧,你是他的阿爹,我舍不得他伤心啊…… 声音渐渐遥远,传到耳中似乎不那么真切了,听着更是飘渺,像是戏台子上那绵长悠远的唱腔,毫无道理地牵扯着人的心肠。 宋离月脑海中忽然闪过她和慕清光并肩趴在永乐公主家墙头上的情形…… 那个慕清光要是知道她宋离月这么悄无声息,这么狼狈地死在一个破落的荒乱草棚里,肯定会穿得花红柳绿去她的坟前看她,然后连喝三四坛的果子酿,继而嚎啕大哭,哭到他身上那些花红柳绿都落败了,才回去…… 还是,不要了吧…… 如果可以,现在倒很是想和那个小别扭的徒弟见一面。可惜,现在他还在凤凰谷…… 不许她去看望,赵修也没有回来,对于病情,她也不知道进行得如何了。要是小徒弟兴高采烈地回去,发现自己突然失踪,会不会伤心啊? 心头闪过很多的遗憾,凌白山的头狼,还是不是经常站在最高峰的山峰顶上,顶着一头被风吹得乱七八槽的毛发等她回去?还有青鸟,那只爱偷吃葵花子的聒噪鸟儿,山谷里有迷阵,这个小家伙总是喜欢飞到阵眼那里叽哇乱叫,让她去救它出来,以后,以后,我不在了,你不可以这样调皮了…… 还有那个青鸟,还有玉虎,还有赵修,还有李嫂,还有……还有凌香水榭桌子上那碟玉糖糕…… 她急着出门,都没有来得及吃一口,真是可惜了…… 所有的意识逐渐被吞没,宋离月放弃了所有的抵抗。 算了,内力全部消失,就连挪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她拿什么抵抗! 眼里滑落出泪水,宋离无奈地叹息。 我宋离月长得这么好看,谁人不说我风姿秀雅,恍若仙子,谁能知道到了最后,竟然会死得这么憋屈,真是让人大跌眼镜。 要是茶馆里的说书先生给了这样的结局,她宋离月都会一把瓜子壳扔过去。 *** 不知道过了多久,应该说死了好一会了,宋离月忽然感觉那股身上那裂皮之痛似乎淡了一些。 她幽幽一叹,果然这病也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啊,这人一死,还真的就是百病全消了呢。 耳边隐有声音传来,不是很真切,却能听得出很是焦虑。 宋离月被吵得不行,想张口喝止,不料出声却是虚弱到了极致的细若蚊蝇。 宋离月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自己什么时候这么虚弱过,就是死了,做了鬼,也应该是雷厉风行的霹雳鬼。要是变成一个娇滴滴的,弱柳扶风的小鬼,她肯定会被吓得再死一回。 “离月!离月……” 哎呀,这次听得真切了,是男子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地唤着她的名字。 不过,怎么听着怎么那么像黑狐狸的声音啊? 那个坏家伙不会和她同年同月同日死了吧?她和他什么时候关系好到这种程度了! 蓦地想起还有一种可能,宋离月不禁头疼。 这个家伙,不会是……不会是看到她红发红眸死不甘心的模样,活生生地被吓死的吧! ()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204 临终托付 哎呦喂,要是这样的话,那她的孽可就大了。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喉头腥甜,“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宋离月竟能慢慢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然是黑狐狸那张带着古怪面具的脸,宋离月心头一沉,哀哀一叹,这还真造孽了呢。 见她睁开眼睛,临清满脸的惊喜,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离月,你醒了,醒了……” 宋离月看着他泫然欲泣的模样,心里揪揪的难受。 这个家伙还是真心待她好的,活生生把他吓死,是自己对不起他了。 “……临……清……” 费尽全身力气,宋离月的声音听起来仍旧支离破碎的。 临清听她叫他的名字,知道人是真的清醒过来了,忙收回输送内力的手掌,把人抱起来,小心地靠在自己的怀里,“离月,是我,我是临清。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宋离月缓了一口气,才有气无力地说道,“……是……是我的怪病提前复发,我也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临清闻言一愣,“怪病?可有医治之法?我要如何帮你?” 宋离月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叹息道,“我都死了,还治什么治。这下还连累了你,算了,你既然已经来了,那等一会,我们去找我爹爹。要是他老人家火冒三丈,你替我在一旁求个情什么的,只是不知道他老人家投胎了没有。要是投胎了,可就见不到人了,这辈子的父女缘分就断了……” 虽然人还是有气无力的,可说起话来,宋离月还是絮絮叨叨个没完。 “离月,你在说什么?”临清拧着眉,忽问道,“你以为你死了?” 宋离月又是一叹,“不但我死了,你也死了,要不然你一个凡人怎么和一个鬼魂说话,你又不是开了天眼……” 看着临清眼眸中的疑惑和不敢置信,她又说道,“你还是不敢相信,是不是?没事的,年轻人,慢慢就接受了,只是可惜,你年纪轻轻的都还没有娶妻生子,你爹娘给你生得这般好看,这么死了,真是可惜了……” 即使方才被她气若游丝的模样吓到三魂少了七魄,此时听到宋离月这番话,临清还是无奈地想笑。他轻轻托起宋离月的头,调了一个位置,抬手示意她看过去,“你看外面,还有烟花,这里是溍阳城郊。你还活着啊,傻姑娘……” 活着? 宋离月眼眸轻转,借着外面的光线,粗粗看了一眼,果然还是自己胡乱钻进来的破旧草棚子。只是在门扉处斜斜挂着一只灯笼,应该是临清拿进来的。 原来,没死啊…… 既然人没死,那就没有什么百病消的说法了,宋离月颤巍巍地垂眸看着自己垂落在衣襟处的头发。 红色! 还是红色! 宋离月无奈地拧着眉头,差点又要吐出一口腥甜来。她很是抱歉地看着临清,“真是对不住啊,吓到你了。我这个……不是妖怪,就是小小变化一下,不吃人,也不咬人,你别怕啊……” 第一次在宋离月的脸上看到这小心翼翼地表情,临清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掩在面具后的眼眸藏不住疼惜,柔声说道,“离月,你只是生病了,没事,我不怕,我会守着你……” 宋离月心头一热。 小时候那唯一的一次被众人攻击,成了她心头永远的伤。这十几年来,每每到病发的时候,她的眼前都会闪过那一幕。那些人憎恶恐惧的眼神,那些砸到身上很疼很疼的小石子,还有那个哇哇大哭的孩子…… 第一次,除了爹爹以外,有人和她说这样的话。 心潮翻涌,宋离月果然很快又吐出一口鲜血出来。见临清被唬了一跳,她忙解释,“没事,就是听你这样说,心里很感动。吐口血,表示一下……” 临清顿时无言,“离月啊……” 抬手轻抚上他脸上的黑色面具,宋离月挤出一丝笑来,嘿嘿干笑两声,“方才还想着,我这提前发作,要是就这样死了,却连你的样子都不知道,真是一大遗憾呢。黑狐狸,你真是我命中的福星啊,每每我遇到事情,都是你陪在我的身边……” 她脸上的笑太勉强,临清拧着眉拿掉她的手,握在手里没有松,“看来我在你心里的地位上升得很快,那我是不是可以取代徐丞谨那个病秧子的地位了?” 宋离月微微一叹,“你和他争什么,他是我选定的夫君,怎么样我都认了。只是我命不久矣,怕是护不了他多久了。黑狐狸,你心肠好,他以后要是遇到什么难事,你帮一帮他……” 临清哼道,“我没那么大度。” 真是小心眼…… 宋离月嘱咐道,“无所谓了,左右在这次是活不成了。我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了,要是我那个小别扭被人欺负了,让他多给我烧点纸,我看能不能上来帮一帮他。” 临清顿时气结,不想再搭理她的话,直接把人抱起来,就要往外走。 宋离月被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往四处看了看,“临清,临清,把我的脸包起来,不要让别人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临清脚步一滞,垂眸看着着她,“离月,不必如此……” “不不不……”宋离月伸手抓紧他的衣襟,满脸的恳求,“临清,我不想让被人看到我这个样子,就连……徐丞谨那里,我也不要让他看到。要是我死了,不要把送回康亲王府,随便找个地方把我埋了就好。他们看不到我的尸体,说不定都还以为我还活着,我不要……” 说着说着,她很没有出息地哽咽道,“我不要认识的人在我死后,看到这样的我,心生厌恶。不然,即使我做了鬼,也还是会难过……“ “离月!”临清打断宋离月的话,垂眸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无比坚定,“你不要这样说。有我在,绝不会让你有事。” 耐不住她脸上惊慌的表情,把人小心地放在干草堆上,临清很快除掉外衫,披在宋离月的身上。 临清身形高大,墨黑色的长衫把宋离月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 把人小心地揽在怀里,他问道,“这样可好?” ()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205 舍不得你 宋离月伸手小心地把自己的脸也蒙上,然后小小地点了点头,“……嗯。” 临清这才重新把人抱起来,“我带你去找慕清光,让他把他家的冰床拿出来给你用。” 方才施内力压制的时候,他已经察觉出宋离月这次和上次病症是一样的,只是比上次的严重。那炙热的熊熊烈火,似乎要把眼前这个娇小的女子吞没了。 方才进来看到她无声无息地蜷缩在那里,那一刻,心口骤然闷痛,像是有把刀子狠狠地将他劈成两半,好在她的鼻翼间还探到有细微的呼吸。 幸好,一切还来得及…… 宋离月没有反对,目前只能权且一试了。不过,还是要给他提前打个招呼。 “那个……临清……可能不一定好使……”方才压制下去的炙热裂皮之痛再次缓缓袭来,宋离月的话也开始断断续续,“我这次病发提前了好多天,估计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何况以前一直都是爹爹帮我,这次他老人家肯定是不能帮我了,估计成功也就一半一半。要是我死了,你也不必内疚,也不必害怕,我即使变成鬼,也不会害你……” 见她神色愈发的痛苦,临清哪里顾得上听她说些什么,提着气,就抱着人飞身而去。见她迟迟不再说话,心里担忧,他又想着方才她说的话,随口问道,“为何会提前这么多?” 宋离月合上眼眸,虚弱地回答,“……应该……应该是我最近总是受伤流血,身体虚弱的缘故。” 手臂微紧,临清的声音艰涩,“都是为了那个徐丞谨?” 宋离月轻轻“嗯”了一声,“我的血可以压制他身上的寒毒,还有他身上的寒症……” 应是气极,临清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怒意,“他身有寒毒,和你有何关系,你竟然自残去救他?他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世人皆说那康亲王是谦谦君子,原来只是沽名钓誉!” 宋离月微微一叹,“别这样说他,徐丞谨就是性子别扭了一些,人还是很不错的。再说,我也舍不得他受罪,我只是尽我所能在帮他,我也不知道情况会这么严重。这下好了,人我是救好了,不过可,能要便宜别人了……” 说到这里,宋离月费力地扯了扯他的衣襟,“黑狐狸,你那天是和我一起去过苏府的,你也知道那个苏虞小姐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你可不能让徐丞谨娶了她。娶谁都行,就是那个苏虞不可以……当然,最好谁不要娶,我心眼小,我就想他能念着我一辈子……” 临清极其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宋离月,你这些疯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帮你转达。要说,你自己和他说去。我现在恨不得一剑杀了他……” “临清,你……” 话还没说完,宋离月又呕出一口血。 临清的心一沉,脚步加快,他听到宋离月幽幽地叹道,“他病好了,就再也不需要我的血了,浪费起来也不是那么心疼……” 眼眶发热,临清低声问道,“他徐丞谨何德何能,值得你这般拼命为他……” 夜间的风凉意刺骨,宋离月却感觉自己身处炼狱,她睁开眼睛,看了看,眼前却是一片血红。 “也不是我多伟大,主要是没办法。”宋离月声音低了下来,“谁让我……舍不得……让他受苦……” 她就是舍不得啊…… 看着那个小别扭覆着黑色的绫带孤独的模样,她的心里就是揪揪的疼,舍不得他这一生都要困在后院,舍不得他郁郁不得志,落落寡欢的样子,也舍不得他总是一个人坐在院中,看着落叶时脸上露出哀伤…… *** 临清的身手很快,没有耗费多少时间,就抱着宋离月赶到了慕清光的府邸。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去了慕清光的寝室,却不想里面空无一人。 是了,今天这般热闹的节日,依着慕清光那爱凑热闹的性子,怎会安心待在家里。 临清抱着宋离月走到床榻旁,把人放好,随即出掌抵住她的背心,缓缓输送内力。待宋离月的呼吸平稳一些,他才缓缓收掌。 他的内力至寒,却敌不过那灼灼烈火,好歹能压制片刻,让她少受一些痛楚。 宋离月恢复神智,看了看四周,隐约有莫名的熟悉感,她立即猜到是哪里,开口问道,“慕清光不在,是不是?” 把人扶起来靠着自己,临清担忧地看着她,“离月,再忍一忍,我去把没把慕清光找回来,让他打开冰室。” 宋离月缓缓地摇了摇头,“不用……出去找……” 今天街道巷尾都是人山人海,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更何况,慕清光性子那般跳脱,没人能猜得到他会出现在哪里。 “可是这般干等着,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看着她的痛苦的模样,临清焦灼万分。 呼吸有些困难,宋离月扯掉蒙在脸上的外衫,“谁说我们要干等了,慕府的后院靠墙的那个房间里堆得都是杂物,你去一把火点了,一盏茶的功夫,估计那个慕清光就会赶回来。” 临清见她病得奄奄一息,还不忘捉弄人,一路上焦灼的心终于缓了缓。见她精神好了一些,临清起身取来帕子用茶壶里的水浸湿,然后伸手去扯宋离月身上裹着的外衫。 宋离月条件反射,一把护住,戒备地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离月,我想给你擦擦脸。” 临清冲她示意了一下手里拿着的湿帕子,小心地说道。 宋离月还是摇摇头,“不必了……” 临清没有说话,而是伸手慢慢抚上她露在外面的头发。 红色的头发,根根皆是,妖异地近乎鬼魅。宋离月见他抚上自己的头发,微一瑟缩,欲躲开,却见临清伸手抚上了她的眼睛。 红眸…… 说实话,这样的宋离月真的是妖冶魅惑。 本来这红发红眸乍一见,着实会让人惊诧,可宋离月相貌艳丽,皮肤白皙,如今一头散乱的红色长发,却是美到让人窒息。 。 ()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206 做笔交易 在临清的手碰触到她眼睛的时候,宋离月很是狼狈地躲开,“不……临清……” 一双大手稳稳托住她的头,临清手里的湿帕子就覆在了她的脸上,“不要躲开,离月什么样子都好看。即使以后变成婆婆了,仍然好看。” 宋离月怯生生地任他擦拭着自己脸上沾染到的血迹,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怕我?” 临清的手一顿,然后伸出手指拂起一缕红色的长发,缠绕到指间,慢慢递到唇边,似是在嗅,似是在……亲…… 宋离月一下子呆住了,愣愣地看着。 只一会,临清就松开了手,看向宋离月,“你看,你的头发也不会吃人,也不会变成奇奇怪怪的样子,只是因为你生病了,发色变了而已。” 伸手抚了抚她的头,语气温柔地说道,“何况,这样的离月很好看,与旁人完全不一样,是独一无二的你……” 在他眼里,她不是怪物,不是妖怪,只是生病了…… 宋离月鼻头一酸,她伸手抱住临清的胳膊,眼睛湿润,“谢谢你临清,谢谢你……” 临清瞧着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红头发,窝在自己身边,一抽一抽的小声啜泣着,像是在外面吃了败仗,受极了委屈的小狗,心软地把人搂在怀里,一下一下顺着毛。 看了看旁边的更漏算了算时间,临清是再也坐不住了,正打算按照宋离月方才的话去把慕清光叫回来,就瞧见宋离月猛地扑倒,蜷缩着身子,细长的眉紧皱。 这次输送内力给她,竟然只维持了短短不到半盏茶的时间,比上次快了那么多! 看来除了入冰室,再无其他的办法。 临清立即坐了回去,毫不犹豫地把人扶起来,伸手抵在宋离月的后背。 正欲输送内力,却听到异动,临清随即长臂一伸,把陷入半昏迷的宋离月揽入怀中,立即翻身躲开,一边迅速把手掌抵在宋离月的背上,一掌蓄满内力就推了出去。 慕清光被打了一个趔趄,这才收了手。 瞧着突然出现在自己房间里的两个陌生人,他哼道,“要不是我房间里的机关异常,我偷偷赶回来瞧一瞧,你俩是不是准备把我这里当成自己家了?” 见主人已经回来了,临清缓缓收回掌,把人护在怀里,直接开门见山,“清光太子见谅,鄙人深夜造访,只为借贵府冰床一用。” 冰床? 自己这个稀罕物,这溍阳城里没多少人知道具体用途,什么时候这么受欢迎了? 看着两人俱是黑衣蒙面,藏匿形容,慕清光不咸不淡地说道,“冰床得来不易,价值千金,你我陌路,恕不外借。” 丝毫不意外被拒绝,临清看着怀里在痛苦中挣扎的女子,又道,“若是故友,清光太子可否行个方便?” 故友? 用的上冰床的故友,慕清光立即想到一人,他立即站起身来,看向对面男子怀里包裹严实的娇小身影。当眸光捕捉那女子手腕处的色彩鲜艳的珠串,慕清光大惊,“……是宋离月?” 见慕清光一语道破,临清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把遮住她的外衫去掉,露出宋离月那满头的红色长发。 红发! 人陷入昏迷,看不清双眸,应当也是红眸。 慕清光震惊之下,竟是一时失神。稍顷,他举步走近,看着那张白净昏迷的脸,疑惑地问道,“她……为何会是这般?” 慕清光把人扶住,声音沉沉地说道,“具体情况,我暂且不知,只是离月姑娘如今情况很是危急,还望清光太子行个方便,救她一命。” 一头长可及腰的红色长发,白皙绝美的面容,若她此时张开眼睛,那眼眸定也是红色的。 这和他在母后那本像宝贝一般藏起来的书本上看到的女子图像,竟是一模一样! 一时之间,慕清光愣住了。 察觉到对面覆着面具的黑衣男子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他沉思片刻,忽笑道,“这位离月姑娘是康亲王府的人,又不是我慕府的人,我为何要毫无条件地去救她?再者说,尊驾又是何人?擅自闯入我的府邸,还挟持康亲王府的人,你就不怕我……” “清光太子,你只管说救,还是不救!” 临清直接喝断他的话。 慕清光没有停顿,立即回答,“不救!” 临清见他又是拒绝,反而冷静下来,“既然故友这张人情牌打出来,清光太子不要,那你我做笔交易如何?” 眸光闪动,慕清光一副不是很感兴趣的模样,“尊驾与我初初相识,再者说,你也知我是异国太子,敢问尊驾还有何交易要和我做?” 临清缓缓说出一个人名,慕清光的脸瞬间一变,继而正色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考虑片刻,他说道,“这个交易我和你做了,只不过为表诚意,我想见一下尊驾的庐山真面目。” 临清微一犹豫。 见临清未动,慕清光又继续说道,“尊驾既然连我南越这等隐秘之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想来我的底细在尊驾面前也是毫无保留。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我自小也有离月小姐类似的病症,我母妃留给我一粒药丸,让我有备无患。如今离月姑娘情况似乎更是危急,可以给她服下,减少痛苦。” 如此看来,诚意满满。 临清点头,然后抬手,除掉脸上的面具。 “原来是你!” 见到对面黑衣男子那张俊逸的面容,诧异之后,慕清光唇角的笑迅速绽开,“或者说,果然是你才对!哈哈哈……” 当即眸底的惧意一闪而逝,他含笑点头,“尊驾的话我全信了,再无任何疑虑。” 临清把面具带好,说道,“清光太子是明白人,自然知道怎么样对自己最为有利,我就不托大,一一赘述了。” 慕清光自然点头同意,“那是自然,得君一席话,胜过十万雄兵。今日之事,你知我知。” 把贴身的玉坠取出来,随手一按,就见中间闪出一颗绿色的药完,爽快地递给临清之后,慕清光说道,“服下之后,内力催之,可事半功倍。” ()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207 大难不死 见慕清光手掌之中托着一颗古怪的药丸,临清伸手接过,立即给宋离月服下,然后以内力催之。 果然,很快宋离月就舒展了眉头。 “离月……” 临清把人小心接过来护在怀里,低声唤道。 宋离月缓缓睁开眼睛,应了一声,“嗯,我又活过来了……” 声音虽小,可终究是清醒了。 临清松了一口气,而一旁的慕清光终于看清了宋离月的眼睛。 果然是红发红眸! 母后所言不虚,果真如此! “花孔雀……你回来了……”见慕清光怔愣地看着自己,宋离月冲他干笑,“放心,我还没成妖怪,暂时吃不了你……” 感觉裂肤之痛稍减,她打起来几分精神。 眸光微垂,看到慕清光身上那鲜亮的红色荷包,她的眼睛微眯,“街上那么多的姑娘小姐,我猜慕公子还是铩羽而归的吧。知道为什么吗?你身上这些花红柳绿,都把那些姑娘小姐的眼睛闪瞎了,哪里还能看得到你慕公子的风采……” 这人不是刚醒吗…… 有见过这人刚睁开眼,就是恶毒挤兑人的吗? 慕清光后悔了,上前一步,把手一伸,几乎戳到宋离月的鼻子,“把药还给我!” *** 入了冰室,临清立即把人放到冰床之上。看着一身单衣,红发红眸的宋离月脸上的神色好转,他才放下心来。 慕清光在一旁裹着狐裘,呵呵笑着,“对于此病症,我母后略有研究。” 临清转脸看向他,“南越国的王后一身医术,传言可活死人肉白骨,清光太子可否说得详细,鄙人愿闻其详。” 慕清光轻咳几声,摆出几分架势,才娓娓道来,“离月的情况可是比我严重多了,皆是因为强行压制的缘故,这……” 把差点脱口而出的称呼咽了回去,他看向临清,很是别扭地换了个称呼,“这……这位公子只需用内力缓缓将其引出来,此症也就算解了。以后宋离月皆会如同常人一般,再不用受这裂肤之痛。” 这么好! 宋离月听得两眼都放光。 可随即一想,既然这么简单,那当初爹爹何必强行压制呢,他虽然武功是个半吊子,可内力好歹算得上深厚二字。 看着慕清光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宋离月问道,“后面是不是就要说不过了……” 闻言,慕清光抚掌,“哎呀,还是离月你我心意相通啊,我接下来正要说这不过。” 哈哈笑了两声,感觉那面具后的眼眸投过来的目光似乎冰冷了许多,他忙正色道,“这位公子,待你用内力引出之后,那玩意却不能化解,它会依附在你的身上,虽不至于像离月这般红发红眸苦不堪言,多多少少还是后遗症的吧,比如瘸个腿,瞎个眼睛什么的……” 临清一听,眸光微怔,“此话可当真?” “或许比这轻,又或者重一些……”慕清光连连摆手,“我也是听说,听说的啊,毕竟这个病症我也从来没有见过。具体如何,视个人情况而定,我不太清楚的啊,你们考虑清楚啊,后果也是你们自己承担……” 果然,这世上只有平白无故的不公和委屈,却从来都没有平白无故的好处和欢喜。 十几年,宋离月已经习惯了,看开了,早就预想过自己最终的结局,对此也不是太在意纠结。能活着,固然很好,可若是不可,她也不强求。 随即,宋离月摆摆手,“算了,算了,你们都出去吧,我自己来就行了。上次我一个人都熬过来了,这次也可以的……” 临清没说话,直接过来,坐在冰床之上,宋离月惊慌地避开他伸过来的手,“我说不用!” 见他执意,她不由得又放软了语气,“你们都出去,我自己来就可以了。真的……我自己来……” 慕清光拢着狐裘笑眯眯地看着,始终都没有说话。 “下一次如果还是提前复发,宋离月你以为还会这么好命被我捡到!”临清手一伸,大力地握住她的手腕,眸光深深,“下一次,不可以再有下一次……” 经过这一次,宋离月知道这个神秘兮兮,自己还从都没有见过他庐山真面目的黑狐狸,是真心为她好。耗费内力为她压制,现在明知后果如此不堪,还是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 他愿意,可是她……不愿意…… 宋离月看着面具后的那双眼眸,犹豫着,还是坦白地说道,“临清,可我不想欠你这么大一个人情……” 背负着这么大一个人情,她一辈子都会活在愧疚之中。不管是慕清光口中轻则瞎眼瘸腿,还是有可能为此殒命…… 她都还不起! “那你以身相许,嫁给他不就行了……”慕清光在一旁嘻嘻笑着,见两人眼刀杀过来,他很是识相地往后退,“哈哈哈……开玩笑的,我先出去了,还是老规矩,想出去了,拉一个那个绳穗,门就会打开。” 慕清光腿脚很快,宋离月刚看过去,就瞧见他人影一闪,冰室的门就很不低调地轰轰关上。 冰室里几乎是呵气成雾,宋离月处之,很是舒泰,临清却似乎很是畏冷,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恙,“离月,我内力浑厚,自问可以将所有的意外降到最小,你不必担忧。” 宋离月还是放不下心里的纠葛,“可是你我……” 可是你我并未熟悉,熟络到让你无所畏惧地帮我。 宋离月直视他的眼睛追问道,“临清,为何你一直都帮我?” 从一开始,他就一直或明或暗地帮着她。不管是初次在赵承风那里,还是他被黄彩碟所伤,抑或是这次…… 第一个寻到她的人,她以为会是徐宁渊…… 恍惚间,设想过很多人来找她,却独独没有这个狡猾如狐狸的临清,一个她连真正的名字和相貌都不知道的男人。 可事实就是如此出人意料。 他找到了她,还愿意拼尽一切救她,这如何能让她心安…… “临清,你为何要帮我?” 宋离月执意要个答案。 看着她执着的眼神,临清随口找了个理由,“一时心血来潮。” 宋离月更是糊涂,“什么心血来潮,那你又是如何……” 话刚说完,后背就抵上一双大掌,宋离月刚要闪身避开,就听临清说道,“不要动,我已经催动所有的内力,你要是想让我走火入魔,尽管避开……” 这样的话,让宋离月心头一颤。 “临清啊……”宋离月很是无奈,“我已经有了小徒弟,你对我再好,我也不能变心跟你的。” 临清的嘴角一抽,狠狠地说道,“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让你跟我了?” 宋离月点点头,“哦,那你为什么帮我……” 话,又被绕了回来。 临清变掌为指,直接封住了宋离月的睡穴。 宋离月陷入昏睡前再次感叹,这是自己第三次被他封了睡穴。 临清,做好人好事,不是你这样的。 你好歹让我知道一下过程,我才能深深理解你的艰难和为难,继而坚定自己报答你无私恩情之决心。 临清…… 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谢谢你! *** 宋离月睡了一大觉,是一个再好不过的觉,连一个梦都没有做。 悠悠醒来的时候,她的身上盖着一个黑色的狐裘,这里太冷了,她还是被冻得打了一个喷嚏,然后哆哆嗦嗦地坐起身来。 满眼都是冰天雪地,宋离月很快就明白自己还处身在慕清光家里的冰室。 想起自己进冰室的目的,她忙扯着自己的头发看了看。 是黑色! 是黑色的! 看不到自己眼眸的颜色,估计应该也变成了黑色。身上没有半点不舒适,昏睡前那简直要了她命的裂肤之痛,全部消失,就像自己这次红发红眸,呕血濒临死亡,只是她的一场噩梦。 宋离月欣喜若狂,盘腿而坐,微微调动了一下内力,竟是感觉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还要充盈! 她这是……好了! 死里逃生! 好了好了,人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宋离月的好日子就要到了!哈哈哈…… 在冰床上躺得久了,腰背都被硌得疼,自己抬手捶了几下,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宋离月一愣。 迅速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临清的身影,她吓了一跳,不敢胡思乱想,立即下了冰床,四处看了看。 还是一无所获…… 宋离月傻住了,难道人真的被自己连累到,竟是连个尸首都未曾留下? 左右就是没人,免不了要胡思乱想一些。 就在宋离月手足无措的时候,忽听到冰室那一点都不低调的门“咯吱咯吱”响了起来,她猛地回头看过去。 ()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208 忽生变故 瞧见一个身材修长挺拔的男子闪身而入,宋离月惊喜地喊道,“临清!” 是临清啊,他没事! 心猛地跌落下去,宋离月长长松了一口气。正要迎过去,忽然眼前阵阵发黑,差点晕厥过去,就连心口都是憋闷难受。 临清已至,伸手揽住她。 被折磨了十几年,宋离月顿时心惊胆战,“这是……后遗症?” 临清把人扶到冰床边坐好,把一旁的狐裘给她披上,“不是后遗症。” 宋离月自己也没有感到那令她惧怕到极点的裂肤之痛,后怕地问道,“那我这是怎么了?” 临清的手搭在她的脉上,片刻之后,淡定地说道,“估计是饿的……” 临清的话让宋离月顿时无语,有些尴尬地笑了两声,她问道,“……我们在这冰室待了多久?” “将近一天两夜,现在外面是黄昏时分。”临清沉声回答道。 竟然昏睡了这么久? 这么长的时间,他都在这里陪着自己,还耗费内力为她治病。 对了,慕清光那个家伙不是说,只能用内力引出,不能化解,还会依附在他的身上,好像还会有后遗症…… 宋离月立即拉着临清的手,细细看了看他的脸。 他的脸上遮着面具,自然看不真切,宋离月想都没想,抬手就捏住面具的一角。 刚要抬手掀开,一只大手覆上她的手背,临清微微侧身,有些紧张地问道,“做什么?” 宋离月蹙眉,“慕清光不是说会什么后遗症的吗?我想看看……” 大手仍旧紧紧按住她的手,临清笑道,“忘记我的规矩了?拿掉我的面具,你这徐夫人可就要变成我临清的夫人,你可想好了?” 宋离月忽然想起那次在康亲王府的时候,自己也要他拿掉面具,他说什么他发过誓言的,谁摘了他的面具,谁就要嫁给他的话。 瞬间,牙疼地看着临清,宋离月说道,“我给你找个夫人,如何?” 临清缓缓摇了摇头,“不行。” 打量着面前女子那恢复如常的秀眉清雅面容,他眸中带笑,“其实,做我临清的夫人,也亏不了你。这次我舍命救你,你正好借此由头和徐丞谨解除那本来就不作数的口头婚约。你跟了我,我就跟你回凌白山,从此做一对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恩爱夫妻如何?” 好了,自己的脸皮没有人家的厚,宋离月索性放弃,“牙尖嘴利,看来不但人没事,脑子也没事。” 话是这样说,到底心里还是不放心,目光在他身上来回看了看,她又问道,“你可有哪里不舒服的?比如手脚麻木,眼睛刺痛之类的……” 慕清光不是说会什么眼瞎腿瘸的吗,唉,要是真如此,她宋离月就是跑断腿,也要给他治好。 临清知晓她是在担心,敛了脸上的笑,冲她摇了摇头,“我当真无事。” 面具之后那双眼眸仍旧明媚,眸光闪动,恍若星辰。方才走进来,身形仍旧矫健灵活。 他,应该是没事的吧。 心里头放下一块大石头,宋离月蹙着眉头看他,很认真地说道,“临清,你这次救我,对我有活命之恩,犹如再生父母,以后我离月定会好好对你,任你召之即来,挥之则去。” 话语说得很是盛意拳拳,可还是有些别扭,临清拍拍她的肩头,“知道报恩,我固然很是欣慰,只是那什么犹如再生父母,还是算了……” 两人都平安无事,没想到最后的结局竟然是这么美好,宋离月高兴得都想在地上翻两个跟头,她霍地站起身来,拉着临清的衣袖直叫唤,“临清,我们出去吃饭去吧,我好饿啊。” 看她精气神又回来了,临清唇角微微勾起,漾起一抹笑,他点点头,“好。” 就着临清的手,宋离月踩着欢快而又无力的步伐往外走着。 迈出冰室的门,一抹还算强烈的阳光照在身上,宋离月感觉自己恍若新生。 要不是好久没吃饭了,又是死里逃生,手脚无力,宋离月早就闹腾起来了。 她仰着笑容灿烂的脸,看着比自己高出好多的临清,“临清,临清,我又活过来了!” 临清垂眸看着她,眸光中满是笑意,“是啊,真好。” 他眸底那发自真心的笑意,宋离月自然也看得真切,不由得心里一暖。 这个临清以前和她一见面就掐,两人也并无太深厚的交情。这次把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她硬生生给拉了回来,他是劳心又劳力。一时之间,宋离月的心里百感交集。 以后,定寻这世上最好的女子给他做夫人。 她踮起脚,拍了拍临清的肩头,“以后我会加倍对你好,绝不会让你白白为我奔波忙碌受苦一番。” 临清无奈地看着她,“好,以后就请宋离月宋大侠多多辛苦,护佑我一生平安喜乐。” 宋离月刚要笑,忽然一阵刺痛袭来。猝不及防,她身子一软,跪倒在地。 全身的骨头似乎都在咔咔作响,她疼得瞬间脸白如纸,说不出话来。剧痛不已,却神智清晰,宋离月感觉自己像是一个面人,正被人活生生地拉长。 眉宇间一阵炙热疼痛,宋离月感觉自己内力充盈到达了极致,她再也忍耐不住,大喝一声。 随着这一声大喝,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慢慢停止,停顿片刻,她也终于可以慢慢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宋离月不由得可怜一下自己,自己这多灾多难的,刚刚又是怎么了…… 见临清摔倒在地,躺在自己不远处,宋离月心头一惊,“临清!” 好在人没事,呕出一口鲜血,临清低声说道,“被你内力震伤,没事。” 宋离月的身上还裹着临清方才给她披上的狐裘,此时罩在头上,她手忙脚乱地拿掉,站起身,准备去扶临清。 刚一站起身,宋离月就立刻发现了不对劲。 这个高度,似乎和平时自己的视线高度不一样,而且…… 她身上的衣服都很明显短了很多! 宋离月很是惊慌地看向临清,“临清,我这是怎么了?” 临清也早就被眼前的一慕惊住了。 (&&/book/76/76935/98458953.html& target=&_blank&&/book/76/76935/98458953.html&&)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209 一夕长大 要说方才的宋离月还是个带着几分稚气的小姑娘,那现在的这个宋离月,仿佛就是在一瞬间出落成了一个清丽绝艳的少女。 一个容颜倾城,身量高挑纤细的少女…… 眉如新月,一双眼睛清澈明亮,长睫微颤,眸光流转,其间仍旧纯粹干净犹如山涧清泉。偏那双眉之间,缀着一个小小的红点,细细看过去,却是一个小小的花蕊模样,状似苏草。 是葶苎花…… 临清陷入震撼之中,还未来得及答话,宋离月倒是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 她的声音完全褪去了娇憨,变得灵动,完全是少女的声音。 这里没有镜子,她完全看不到自己的变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不由得更是焦急。她紧走两步,在临清面前蹲下身子,有些手足无措地望着他,“临清,我是怎么了,我的声音怎么变了,还有我……我……” 临清方才被宋离月的内力爆发震荡的胸口发闷,呕出一口淤血,好在本身并未有任何的损身,他站起身来,把那黑色的狐裘给宋离月裹好。 看着她更胜往昔的倾城姿容,并未有多少的欣喜,临清仍旧像往常那般语气和缓地说道,“没事,你只是……突然间长大了……” 是的,是在一瞬间长大了。 似乎把那压制她十几年的所谓的病症引出之后,宋离月终于恢复了她少女该有的模样。 一瞬间长大,这么惊异的事情,临清似乎表现得很是淡定。 毕竟,对他而言,自她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就已经是无法解释的奇异。 浊浊红尘,仿佛只她一人光华洁净,不染尘俗。 就像在黑暗之中待得久了,已经习惯了黑暗和寂寞,突然一弯新月悬在空中,瞬间有了期望,有了惊喜,恍若新生般的欣喜,不管那弯新月如何变化,都丝毫不会改变想珍惜,想守护的初心。 就着临清的手还没走两步,宋离月就不愿意走了,她可怜兮兮地看着临清,“我的腿好疼啊,全身的骨头都疼,估计是长得太快了……” 说着,她伸手示意般地拍了拍临清的胳膊,“临清,要不,你背我吧……” 临清扶着她,见她或许真是疼得厉害,额头上都已经有汗,垂眸问道,“我背着你,你不怕徐丞谨知道了,会不高兴?” 宋离月还真没想到这一点,反问道,“我不舒服,只是让你背我一下,他生什么气?” 临清很清楚地提醒道,“以前和你说的,你又忘记了是不是?不是告诉你要避讳,要知道男女有别……” 哎呀,真是麻烦。 对了…… “黑狐狸,我还忘记和你算账了呢!上次从那个什么能看到天鹅的湖回来,你亲了我的额头,对不对!” 宋离月突然想起来,立即抓住他的小辫子,要不是浑身疼,她都要跳起来了。 临清顿时哑然。 那次,还不是被她哭得心头发慌,才……才…… “哦吼,还一本正经教我什么男女有别,好你个登徒子。”宋离月有恃无恐地哼道,“我现在秋后算账,你打算怎么办?“ 临清无奈地看着她,“离月,这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你是姑娘家,被别人听到,你以后……” 说着,看到她一脸的迷糊,他抬手抚了抚她鬓旁的发丝,叮嘱道,“那件事是我唐突冒犯了,我向你道歉。离月,你要记住,除了自己喜欢的男子,不要让旁人亲你,知道吗?额头,头发都不可以……” 头发都不可以? 可是,为什么要亲头发…… 临清说的这些话,宋离月当然都知道,当时她也没想那么多,被亲一下额头…… 呃,当时好像是她嚎得太厉害了,他安慰自己来着,虽然方式有些奇怪。 想着想着,额头某一处似乎变得异样,宋离月抬手,使劲擦了擦,“我知道了,那……那你背不背我啊?” 得,这话又说回来了。 临清也不知道方才自己的那番话,她听进去没有。 宋离月见他没说话,以为还在顾虑着徐丞谨,“徐丞谨看到了肯定是会生气的,他小心眼着呢。不过,他现在不在这里,看不到的。” 说着,她冲临清挤挤眼,“我说过了啊,黑狐狸你对我而言,犹如再生父母。他要是生气,你就用这个身份压着他……” 临清没有再说什么,在她面前矮下身子,沉声道,“上来。” 哎呀呀…… 宋离月笑眯眯地趴在他的背上,任由他背负着自己,站起身,慢慢往前走着。 临清走得很稳,比小时候爹爹背得还稳,宋离月很是高兴,“临清临清,你比我爹爹背得稳,走得快。” 临清真是害怕,她下一句又说什么“你和我爹爹一样”,忙出声打断她的话,“离月,不要拿我和你爹爹相比。你爹爹对你好,是因为他是你的爹爹。他疼你,是父亲对女儿的疼爱。而我对你……“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离月,我对你,是诗经里的“永以为好也”…… 宋离月没在意他在说什么,就听到头一句,小声解释道,“我爹爹长得还行啊,就是有些不修边幅,要不然也生不出我这么好看的女儿,是不是?” 临清知道自己方才那番差点泄露心意的话,她根本没有在意。 这个傻姑娘,一直都是这般懵懂…… 夕阳的余晖终于从绚烂转至幽暗,很快,夜色就会降临,逐渐浓重。 经过一个竹林,四周的光线蓦地暗淡了下来,看着旁边竹林深处黑黝黝的一片,宋离月很没出息地慢慢俯低身子。 伏在临清的背上,望着他和自己在远处灯笼照射下被拉长的一个大而瘦长的影子,宋离月小声地叫着他的名字,“临清……” 临清低低应了一声,“何事?” 宋离月抬手把他束着高髻的发带绕在指间,侧过脸盯着他脸上的面具了看,悄摸摸地打着主意,“临清你为什么总是戴着面具啊?” 临清的脚步放慢,随口答道,“我长得丑,才会戴着面具。要是离月你看到我的容貌,定是再也不愿意理我了。” 宋离月才不相信这些,悄无声息地面具上的带子也缠绕到指间。 (&&/book/76/76935/98458287.html& target=&_blank&&/book/76/76935/98458287.html&&)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210 白民乘黄 抿唇轻笑,宋离月小声问道,“临清啊,你只说谁摘了你的面具,就要嫁给你,是不是?” 闻言,临清立即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笑道,“看了的话,那我就嫁给她。” 合着就是谁打他面具的主意,左右都是跑不掉,宋离月嘻嘻笑道,“要是无盐女呢,老妪呢?男子呢?孩童呢?你还娶不娶?还嫁不嫁?” 临清嘴角的浅笑蔓延开来,他背负着她,缓而慢地往前走着,“这摘了我的面具,看了我的脸的人,是我决定要不要娶,要不要嫁。与是何人所摘,何人所看无关……” 这个说法可真是脸皮厚到一定程度了,合着他这全是按照自己的心意来的啊。 要是摘他面具的人不是他喜欢的,索性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啊。 既然你无赖,那我也不行讲理了。 悄无声息地把系着面具的发带缠绕松松地缠绕上旁边的竹子的枝叶上,然后宋离月立即叫道,“哎呀,我的鞋子掉啦!” 就在临清垂首看过去的时候,发带瞬间被拉开,宋离月眼疾手快一把就接住了面具,然后惊讶地交换道,“哎呀,是竹子摘了你的面具。临清,恭喜你觅得佳偶。” “……” 临清无语。 得逞之后,宋离月乐不可支,笑着安慰道,“竹不但位列四君子,还是岁寒三友之一,挺拔坚韧,冬不落叶,四季常青,品质更是高洁。如此佳偶,当真是难得,可喜可贺啊。” 临清不理会她的打趣,“把面具给我戴上,离月……” 宋离月哪里肯啊,“你这面具都掉了,我先收一会。” 说着,她又悄摸摸地说道,“临清,你既然已经觅得佳偶,我也不让你为难,你看这样如何,我不看你的相貌,我就用手摸一下,可以吗?” 眸光一滞,临清垂眸问道,“为何?” 宋离月说得煞有介事,“你看你好歹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以后我想感激你的时候,连个大致印象都没有,满脑子都是这个面具,那我岂不是要谢错人了。” 她把手里的面具一收,要挟道,“你不同意,这面具可就不还给你了啊。” 临清见她这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无奈一叹,“真是死缠烂打啊。” 宋离月见他松口,很是高兴,“你放心,我跟我爹爹学过两三天的摸骨,我顺便帮你看看,你的姻缘和事业啊……” 两三天…… 学的时间真是够长的啊。 临清轻笑,“你的爹爹,真是什么都会啊。” “那是,不过他事事都懂,却事事不精。不然也不会把我拉扯大,会那么辛苦。”宋离月松掉绕在指间的发带,见走到了廊下,灯笼蒙着牛皮纸还算明亮,她饶有兴致地把面具举起来细细看着。 黑色的软质面具,贴着脸颊的那面还沾染着他的温度和气息。 宋离月把面具翻了个面,这次看清面具上的图案。一直就觉得很是古怪,却不想是乘黄。 面具皮质柔软,宋离月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着,竟好似浑然天成一般,她称赞道,“你着面具做得真不错,白民乘黄竟然都做得栩栩如生。背上的角都做出来了。” 临清有些诧异,“你能认出是白民乘黄?” 宋离月“嗯”了一声,“传说在龙鱼居住地的北方,有一个白民国,那里的人披散着头发,全身雪白。就在着白民国有一种异兽,它的样子和狐狸很像,但是背上长有角。如果有人能骑上它,可以活到三千岁……” 说着说着,宋离月“呀”了一声,颇有先见之明的得意,“原来我叫你黑狐狸,一点也没有叫错啊。你的面具就是乘黄。我可真是聪明……” 临清哑然失笑,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小声说道,“白民乘黄的传说,还是我阿娘在世的时候,哄我睡觉的时候说给我听的。我长大以后,身体不好,就做了这白民乘黄面具戴着,不希望活到三千岁,只希望自己能好好活着,好让自己的阿娘在天上看到,可以稍稍安心。” 肩头一沉,是宋离月的手搭了上来,耳边立即传来她那还有些陌生的少女嗓音,轻轻柔柔的,像夏夜的柔风,“临清,以后我也会好好护着你……” 闻言,临清的唇角微动,却什么都没有说,眼眸微垂,遮去眸中的情绪。 蓦地眼睛上一沉,双眼被遮住,临清顿时停住脚步,“离月?” 耳边传来宋离月带着几分笑意的嗓音,状似很认真地说道,“我摸摸你的眼睛有没有流泪,虽然男子不轻易落泪,可都非草木,即使临清你哭了,我也不会笑话你……” 微微一叹,临清说道,“我没有流泪,你遮住我的眼睛,我怎么走路。” 遮在眼睛上的纤细手指这才胡乱地挪开,却没有收回,而是毫无章法地在他的脸上游走。 耳边是少女那道清亮犹如玉石相击的清脆声,絮絮叨叨,连绵不绝,临清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根据你方才所说的生辰八字来看,你可是大富大贵的麒骨,这一生荣华富贵不要说了,就是你当官也是家财万贯,你不单单是富有,关键是还贵不可言,你说气不气人,呼风唤雨有神威,我的天啊,临清,真是不得了啊你……” 听着宋离月似真似假地说着这些,临清的唇角微微弯起。 他这一生注定贵不可言,是毋庸置疑。不过吗,这一切并非老天所赠,是他自己赌上性命争取的。要说唯一要感谢老天的,应该就是让自己遇到了她,还有前两天的九死一生,让自己留住了她。 微凉细长的手似乎很是忙碌,宋离月的话继续说着,“喉骨还行,不至于一生劳碌,耳骨空洞,临清确实很是聪明,不然也不会认识我……” 越到后面,宋离月都会顺带着夸上自己两句。 待她把面具重新给临清戴好的时候,宋离月已经有气无力地伏在他的肩头,“说了这么多的话,我都快要累死了。临清,你快点带我去吃饭吧。要不然,你辛苦一番把我救活,结果却饿死了,你说你憋不憋屈?” 风儿拂过,旁边的竹子瑟瑟微微响动。 临清背着她缓步走在月下竹林,脚底下那条路弯弯斜斜,一旁悬着的灯笼已经全都点上。 察觉到宋离月把头枕在他的肩头,遮在面具后的俊美容颜上满是温柔,眸光闪动,就连面具上那白民乘黄看着都像眯起眼睛轻轻笑着…… (&&/book/76/76935/98458026.html& target=&_blank&&/book/76/76935/98458026.html&&)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211 徐姓男子 终于吃了一顿饱饭,宋离月很是满足地靠在软枕上,看着医者给自己号脉。 说实话,这次死里逃生,宋离月对自己的身体没有多大的期望,只要不缺胳膊少腿,只要不是虚弱到缠绵病榻,不失去五感,闻得到,看得到,嗅得到,听得到,尝得到……她可就心满意足了。 至于会不会短了几年的寿命,或者是老的快之类这种奇怪的后遗症,她统统都能接受。 所以,当医者收回手的时候,宋离月倒是比一旁的慕清光还要淡定。 “怎么样?怎么样?老巫……” 慕清光早就耐不住性子了,见医者收手,他立即急吼吼地问道。 这次给宋离月号脉的不是普通的医者,而是跟着慕清光从南越国来的巫医。 老巫医看着有六十多岁了,留着长长的胡子,花白的胡子背打理得很是整齐,身形矮小,精神却是很矍铄。对于自己小主子这般急脾气,他似乎已经习惯了,任由慕清光扯着他的袖子,急得直搓手。 收拾好东西,老巫医才慢条斯理地说道,“人没事,就是虚空了一些,找个普通医者开个补气养血的方子慢慢吃着,一年半载,就好得差不多了。” 慕清光看着宋离月的脸色,嘴欠地追问道,“她前两天刚从鬼门关回来的,您老可瞧仔细了?真的没事?” 老巫医顿时不高兴了,东西也不收拾了,翘着胡子直瞪眼,“小主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信我,还找我过来做什么?” 慕清光见老人家不高兴,忙上前哄着,“哎呀,老巫,我哪里是不信任你啊,我只是诧异那个小丫头平日里看着像个孩子似的胡搅蛮缠,谁知道这次竟这么懂事。生怕让老巫你受累,身子骨竟不声不响地这般争气……” 老巫医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瞅瞅您这怎么还生气了呢?我小时候生病,你可是背着我跑了半条街,给我买糖人吃。要不,我今儿个也背着您出去,给您老人家买个糖人尝尝。哎呀,我忘记您不能吃糖人,毕竟前两天谁谁谁半夜偷吃甜的糕点,牙疼的哭得像个孩子一样。”慕清光见人转身欲走,忙嘴欠地招呼着,“哎哎哎,老巫,我还没有说完呢,您怎么走了?哎,您慢点,要是闪到腰,我会心疼的……” 看着那个矮小的身影步履匆匆地离开,慕清光前仰后合地笑得没个正行。 宋离月在一旁看得很是乐呵,见人走远了,看着慕清光那笑起来没心没肺的样子,不由得啧啧道,“欺负老人家啊,真是没出息……” 慕清光转过身来看她,抱着胳膊,咧着嘴傻笑着,“老巫是看着我长大的,他疼我疼得跟亲儿子一样,我哪里舍得欺负他,你不要挑拨离间啊。” 说着,他凑近些,看了看宋离月的脸,皱着眉头,一副很是不解的模样,“你这生场病,不应该是虚弱至极,面黄肌瘦,双眼无神,怎么这死里逃生一回,反倒是……反倒是像凤凰涅槃一般。” 宋离月点点头,”我命好,我上辈子做好事,积了阴德……“ 慕清光也难得很是赞同,“估计是,要不然你一个没心没肺的傻丫头怎么会这么好命。唉,真是难为你上辈子了,估计别的事没做,净做好事供这辈子嚯嚯了。这下好了,上辈子能掐会算,把脑子都用完,这辈子托生了个傻姑娘……” 宋离月听得很是不中听,手边摸到个东西就直接砸了过去。 慕清光笑眯眯地接住,“你瞅瞅你宋离月,原来就长得很是妖孽了……唉,生病就生病,还顺便把自己捯饬得这么好看,真是一点也没闲着啊。” 宋离月把手腕抬起来,“先不说别的,你送我这个什么珊瑚手串,我解也解不开,快要把我手腕勒断了。” 女子的手腕纤细白皙,腕部那串鲜艳的珊瑚手串很是显眼。 “是是是,是我疏忽了,我哪里能想到我家离月这一夕之间竟然长成了大姑娘……”慕清光伸手握住宋离月的手腕,不知道他按到哪里,反正很是轻巧地就把那串珊瑚手串取了下来,“等我寻到更好的了,我再让人做一个,送给你。” 手腕一空,宋离月伸手握住手腕搓了搓,“我不要了,自从我带上你那手串之后,三天两头的做梦,净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 慕清光的手一顿,脸上的笑意未减,“做什么梦啊?有没有梦到我?” 最可怕的就是梦到他了,好不好! 这点才是让宋离月很是郁闷,很是不解,也很是气闷的地方。 宋离月瞪了他一眼,“没有!我为什么要梦到你,我们很熟吗!” 瞧着她的神色,慕清光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哈哈一笑,“不熟不熟,一点也不熟。” 说着,他站起身,看了看更漏,“你今晚好好歇着,明天估计有人会过来看你。” “谁啊?”宋离月随口问道。 慕清光一副神秘兮兮地卖关子,“应该是一位徐姓男子。” 宋离月顿时坐直身子,满脸兴奋,“是不是徐丞谨?他从凤凰谷回来了?他的病好了是不是?他知不知道我的事啊……” 一连串的问话让慕清光头疼,“天天就知道你那位徐丞谨,姓徐的又不是他一个人。你就没想到是徐光霁……” 听到徐光霁的名字,宋离月的心底莫名一寒,“算了算了,他可别来看我。他来看我一眼,我估计都得多病几天。他来,还不如徐文澈那个小可爱来呢。一段时间没见他了,还真是有点想他了。” 想到徐文澈,宋离月来了精神,“慕清光,你应该认识徐文澈吧,小家伙长得粉雕玉琢的,跟个小仙童似的,整天摆着个小大人的模样,可好玩了。慕清光你瞅瞅你,十几岁的人了,还不如一个三岁娃娃讨喜……” 慕清光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不如徐文澈,我什么都不如他,毕竟他和你一起抓过鱼,一起嚯嚯过圣上的睡莲池。” (&&/book/76/76935/98457836.html& target=&_blank&&/book/76/76935/98457836.html&&)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212 太不厚道 说着说着,慕清光伸手虚虚点着宋离月,恨铁不成钢地数落着,“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去人家做客,带着人家儿子,捉人家的鱼,把人家好好一个池子活生生给败坏了。” 池子被败坏了吗? 她就只是捉了几条鱼而已,不至于这般严重吧。 这个慕清光就会危言耸听。 慕清光见宋离月丝毫没有悔过之神情,不禁苦口婆心道,“你啊,也就你仗着人长得好看,笃定圣上舍不得惩罚你。那可是圣上最喜欢的睡莲池,就连睡莲都是圣上亲手栽种的。曾经有个宫人见花儿落败,好心地清理一番,圣上当即就大发雷霆,差点将人处死……” 宋离月很是怀疑慕清话语间的真实性,不由得撇嘴,“这就发脾气啊,圣上贵为一国之主,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就那几株普通的睡莲,他有什么好紧张的。” 仔细想了想,她又说道,“不过,那池子设计地还挺眼熟的,和我凌白山的那个大湖有点相似。那片大湖里,也是铺满了不少的睡莲。我最喜欢去那里了,可不是因为什么睡莲好看,是那里有很多大鱼。阴雨天的时候,就是懒懒地支上鱼竿,也能钓到一两条一两斤重的大肥鱼……” 说起凌白山的事情,宋离月总是滔滔不绝。 慕清光笑得很是意味深长,“离月,你就没想过圣上在意那个池子,是在怀念某些事情,或者说怀念某个人?” 宋离月一愣,把思绪从凌白山大湖里的大肥鱼拉了回来,“怀念什么?他富有四海,什么都不缺,应该是这个世上最得意的人了,还有什么遗憾和不满足的吗?” 瞅着宋离月不知道忧愁不知道焦虑,没心没肺的模样,慕清光似乎很有感触,“他想要的,或许他从来都没有得到过吧……” 还是第一次看到慕清光很是深沉地说话,宋离月眨了眨眼,立即把话题转了回来,“你刚刚说明天谁来看我来着?” 慕清光见她脑子不灵光的样子,不打哑谜了,直接宣布答案,“是圣上……” 宋离月忽然想起来自己是在元宵灯会上突然失踪的,徐宁渊找不到人,肯定是吓坏了,一连两次自己病发的时候,都是活生生把人家吓到。 逮着一个人吓唬,着实是太不厚道了。 “我今天递了折子进宫了。”慕清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贼兮兮地说道,“要不是见圣上快把整个溍阳城都翻过来了,担心他急坏了身子,我可是想晚两天再把我家离月介绍出去呢。不过,想着我比他们都先看到我家离月这可人的小模样,再想着他们看到现在的离月目瞪口呆的模样,莫名就很想笑啊。” “呵呵呵……”宋离月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笑吧笑吧,谁还会跟一个傻孩子计较呢……” 脸上的笑瞬间一僵,慕清光怒吼,“宋离月!” 宋离月也拔高声音哼道,“你要怎样!” 慕清光伸手虚虚点了点宋离月的方向,恨恨地说道,“你信不信,我明天就向圣上讨了婚旨,把你娶回来给我做洗衣煮饭的婆娘!” “杀人不过头点地,慕清光你心真毒!”宋离月不甘示弱,“你要是敢请婚旨,我就让圣上把你许给我做小……” 做……做小? 慕清光眼珠子都快吓掉了,“宋离月,你……” 宋离月得意洋洋地看着他,“怎么?又不愿意了?家里多一个干活的,我想康亲王也不介意。” 慕清光看着她小人得志般的嚣张,差点呕出一口老血,“你一个姑娘家,知不知羞的啊!康亲王知道了,估计能活扒了你的皮……” 宋离月才不管这些,先赢了在说。 吵架就像对招一样,顾虑这个,顾虑那个,到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经过这几次和慕清光互掐,她深深领悟到一个制胜法宝。那就是只要脸皮厚,或者完全抛掉不要,往往就会出其不意,得胜的几率大大提高。 这一夜,宋离月睡得很是安心。 纠缠多年的病莫名其妙地痊愈,以后她再无任何的顾虑和担忧,可以安安心心地等徐丞谨那个小别扭回来。 只是,小别扭看到现在这个变了模样的她,不知道,还会不会喜欢…… *** 一夜好眠,宋离月还没睁开眼,嘴角就噙着笑,她抱着被子,往床榻里滚了滚,又往回滚了滚。 哎呀,真是太开心了啊! 忽然察觉到异样,宋离月睁开眼睛,看向一旁。 果然,有个男子坐在床榻边。 他一只手支着头,一只手放在榻上,斜斜靠着床柱子睡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姿势不好,睡得不是很安稳,男子的眉头微微蹙着。 宋离月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她悄无声息地侧脸看着徐宁渊。 他今年也不过是十七八岁,身上却比同龄人多了沉稳和内敛。 宋离月的眸光落在那束着发髻的玉冠上,细细看着那上面有着专属于王室的特殊图案,或许就是那个特殊图案赋予的意义,才会让他这么不开心的吧。 徐宁渊待宋离月一直都很好,宋离月和他在一起也很是乖巧。不像和徐丞谨在一起时那样,不高兴就和他吵闹撒娇耍赖,高兴了就拉着他不愿意撒手,非要叽叽喳喳喳说个痛快。 徐宁渊,温柔的徐宁渊,她连说话声音都不敢太大。 她不知道这份温柔的背后,有多少他的心酸和压抑。 看着这个只比自己大一两岁,还未及弱冠之年的少年,宋离月心里很是心疼。 即使在梦里,他都是不开心的吗?明明他什么都有了…… 慕清光昨晚说的那句话她听到了,只是,徐宁渊,你想要的是什么,没有得到的又是什么…… 男子放在榻上的手虚虚握着,那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骨节均匀,白皙修长,虎口处也隐有薄茧。 手掌下压着一把扇子,应该睡着了,从手里掉落下来的。 宋离月慢慢拿过来,左右看了看,果然是那个扇子。 元宵节那晚,因为有徐宁渊的这个神助攻在,宋离月几乎是无往不利,后来就挑着捡着,看哪家的谜赠最是稀奇,或者是她喜欢的,感兴趣的,就立即让徐宁渊出马。 其中就有这个空白的扇面,不是多么稀奇宝贝的东西,可宋离月瞧着扇骨很是清秀,再加上对面有个小丫头话语间隐有挤兑之意,她宋离月哪里是被人欺负的主,一声不吭地拾掇徐宁渊一定要拿到那个扇面。 字谜是一首宝塔诗,宋离月看着都很头晕。 每个字她都认识,放在一起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她就不知道了。不过徐宁渊着实让她很是长脸。 解起诗句来,头头是道,宋离月觉得那个时候的徐宁渊整个人都在发着光。 在对面那个小姑娘一脸惊诧和艳羡的目光下,宋离月很是得意地拉着徐宁渊的胳膊,扬长而去。 想着那晚的一慕,现在还是觉得很是解气和潇洒啊。 徐徐打开扇面,发现上面竟然已经题好了字。 一副淡淡的水墨画,几枝杨柳依依,随风轻拂。寥寥几笔,却极其生动。扇面上至题了三个字:垂柳岸。 不知道什么意思,宋离月反正很是喜欢。 不管是画还是字,都很喜欢。展开扇面,她左右摇了摇,风儿微微,确实很不错。微微有些遗憾的,就是那晚忘记提前告诉他自己要题的字了。 宋离月还是觉得“不准”二字,更霸气一些。 又是抬手徐徐扇了几下,越发爱不释手,可这几丝凉风在初春的早上,比起寒冬时节的割肉刀,也温柔不到哪里。 在宋离月的注视下,徐宁渊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长得好看的人从睡到醒,竟很是期待。 呃…… 爹爹您老人家就先委屈一下,暂时把你归于那不怎么太好看的那一类人里了。毕竟,您老人家不修边幅不说,就光凭您能窝在草堆里就着西北风喝一夜的酒,我真的不能昧着良心。 虽然都说女儿随爹,比照我的长相,您老人家也差不到哪里去。 可天生丽质,也不能这般放肆是不是? 头发呢,好歹还随手折个树枝挽一个颤颤巍巍的发髻顶在头上。可您那满脸的胡子都不愿意修整,我就无能为力了。 还记得不,有次您出门几天说是要去找什么稀世品种的草药,结果您提前回来,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见您在灶旁狼吞虎咽的,我还以为家里进了野人…… (&&/book/76/76935/98457715.html& target=&_blank&&/book/76/76935/98457715.html&&)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213 若是六哥 呃…… 扯远了,扯远了,这就扯回来。 解释这么多,也就是希望爹爹您老人家明白,您的女儿这样想,也不是诚心抱着成桶的脏水一勺一勺往您身上泼,实在是您老人家不争气啊。 想着自己活到现在,悠悠岁月十几年,除了小时候偶尔撒娇和爹爹挤在一张榻上,再一个就是徐丞谨了。 说起这个来,宋离月就觉得很是可惜。 她赖在容陵轩好几回,可每次都是睡得太熟被徐丞谨叫醒的,生生错过美人睡眼惺忪的绝美画面。 这次竟误打误撞,可以近距离地欣赏美人惺忪图,宋离月隐隐有些激动。 虽然在溍阳城的公子榜上,排位第一的是徐丞谨。可徐宁渊是他的亲弟弟,两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徐宁渊自然差不到哪里去,应该说各有千秋。 至于徐宁渊为什么在公子榜上没有排名,估计是因为排名的那个人知道脑袋很珍贵,丢了,就没有了。 在宋离月的期待中,徐宁渊那长睫微微颤动几下,眼睛便慢慢睁开,那双黑色的眼睛染着几分睡意,徐徐地落在宋离月的脸上。 哇! 宋离月在心里很大声地给面前这个已经做了阿爹的少年拍手称赞。 她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话本上,戏台上为什么总是离不开恶霸调戏良家妇女的戏码。恶霸人品差,欠揍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就是见到让自己眼前一亮的美好事物或者是人,真的会忍不住想要拥有。 只是一个启眸的瞬间,宋离月好像是看到了一副绝美的画面。她一边欣赏着,还一边赞叹这个徐宁渊真是懂事啊,把自己的长睫毛,还有那深邃的眼眸都给了自己的儿子。不对,应该说是那个鬼灵精的徐文澈是专门捡着自己父母的优点长的,长大以后定也是个妥妥的小祸害。 “离月?” 徐宁渊不知道宋离月在想什么,他一睁开眼,就瞧见人正看着自己发呆,他忙坐直身子,小心翼翼地问道,“你醒了?” 宋离月回过神来,把手里的扇子又摇了摇,喝了两口凉风之后,脑子瞬间好使了,她笑眯眯地坐起身来,“是啊是啊,徐宁渊,你这么早就过来看我啊。” 听到宋离月的回答,徐宁渊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伸手触了触宋离月的手,然后伸手握住,慢慢把人拉了过来,仔仔细细地看着。 就这么被一个劲地逮着看,即使对方再怎么风华绝代,这心里也阵阵发怵。 宋离月被看得心里直发毛,鸡皮疙瘩掉了好几层,却不敢挣开他的手,因为她看到徐宁渊的眼睛已经微微泛红…… 顿时,她被吓到了。 完了,上次自己突然失踪的杀伤力太强了,直接把人吓坏了。现在这人可是当着自己的面红了眼圈的啊,她是哄?还是装作看不见? 不是说男子好面子,何况他还是一国之君,这这这…… “那个……徐宁渊……上次的事情我可以解释……”宋离月心虚地看着他,口齿突然就不利落了起来,“我是……我是突然……” 在徐宁渊强行压制着情绪,极度隐忍的眼神注视下,宋离月突然发现自己的解释很苍白。 手腕处传来一股大力,宋离月猝不及防地跌到徐宁渊的怀里,她顿时吓得一声也不敢吭了。 刚想伸手推开,忽然一滴温热滴落在脖颈处,宋离月瞬间僵住了,她想说些什么,张开口却什么都没有说。 估计是爹爹从未想过让她出谷,抑或是忘记了她是个女孩子,再或者是第一次做爹爹没有经验,反正他从来就没有教过宋离月什么男女之大防,好在宋离月聪明好学,在茶馆听书听得多了,还有看戏,看话本子看得多了,多多少少还是有这个概念的。自己的行为或许在那些世家贵女眼中,很是出格,可她却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比如拥抱…… 应该是很喜欢,很心疼,才会拥抱另一个人的吧。 就像每值日当正午的时候,到处一片热闹,一回头看到徐丞谨一个人坐在阴暗之处,双眼上覆着黑色的绫带孤单寂寥的样子时,她就特别想走过去和他在一起,最好可以抱一抱他…… 所以,对于徐宁渊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宋离月的心被震撼了一下。那滴眼泪滴落的地方变得很不舒服,就连心里也忽然很乱,很慌。 徐宁渊待她一直很是守礼,最出格的应该就是元宵节那晚,把她托在肩上。这次他竟然抱住了她…… 鼻翼间没有熟悉的药香味,他的双臂紧紧箍着她的胳膊,有些疼。 徐宁渊的双臂很用力,似乎担心一松手,人就会消失了一般。 不知为何,宋离月的心里很是难过。她缓缓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背,小声解释道,“对不住啊,徐宁渊,我知道那晚我突然失踪,你肯定是吓坏了,我是因为突然病症提前发作,不想吓着你,才偷偷躲开的……” 只是片刻,徐宁渊就松开了手,没有任何的掩饰,他瞪着红红的眼睛看着宋离月,声音沉闷地问道,“离月,我只想问你,如果那晚是六哥,你还会不会躲开?” 宋离月没有丝毫的停顿,立即点头,“会,不管是谁,我都会躲开……” 这一点,她不会有任何的区别,即使当时身边只是一个陌生人。 徐宁渊拧着眉,不解地问道,“为何?我和六哥都不值得你真心信任?” “不是……”宋离月看着他解释道,“我病发时与常人很是不同,形如鬼魅,形容骇人,我不想吓到你们,不想被当作妖怪被驱赶,被伤害……” 徐宁渊想起那晚自己骤然失去后的惊慌失措还是心有余悸,他声音沉闷地说道,“你可以躲开所有的人,可是离月,你怎么可以躲开我啊!你知道不知道我一回身就看不到你,当时我的心里有多害怕吗?” 说着,心潮波动,他忙调转视线,看向别处,“上次你突然了无声息地倒在乾羽殿,我都已经差点失去了你,要不是发现那张纸条,就算我斩杀了那满屋子的医者,又有何用。而这次,我更是直接把人弄丢了,离月,你让我如何能原谅自己?”,“” !固定开始 !固定结束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214 煽风点火 徐丞谨的声音很低,说得也很慢,没有声嘶力竭,也没有咆哮失态,一字一句皆是掩饰不住的害怕和……心疼。 只是短短两天没见,他整个人憔悴了很多。眼睛里的血丝,还有眼底的青黑,都在替他说着他没有说出来的话。 宋离月看着他,忽然开口问道,“徐宁渊,你是不是喜欢我?” 徐宁渊心头巨震,他猛地看向宋离月,怔愣片刻,眼眸之中的震惊逐渐消失,宋离月所熟悉的隐忍浮了出来,然后就听到他说道,“离月,你误会了,我是在担心不好向六哥交代。我和六哥是亲兄弟,你以后嫁给他,就是我的六嫂……” 宋离月看着他,直到那双眼眸又恢复了往常那样的温和和平静。那抹温和和平静仿佛是无坚不摧的屏障,把所有的一切,都抵挡在外。 心里酸酸的,很不舒服,宋离月还是决定把话说清楚,“徐宁渊,上次我在你的乾羽殿就和你说过。不管我以后会不会嫁给徐丞谨,我都不会嫁给你。你有妻儿,他们才是你最值得费心去珍惜的。我们可以做一辈子很好很好的朋友,可以一辈子在一起嬉笑打闹……” 说着,她忽地垂眸轻笑,“你是大黎的王,有无上的荣耀,有至尊的地位,也有无边无际的苦恼和孤寂。而我只是一个和你不一样的存在,初初相处,或许很是新鲜有趣。可时日一久,你就会发现,我和你们格格不入,我不守规矩,行事乖张,且随心所欲,为人处世只遵从自己的本心,从来都是率性而为,从不考虑后果……你看,我们不是一样的人啊……” 徐宁渊看着宋离月,握着自己虚空的手掌,他像是说给宋离月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人有的时候很执着,对于自己生命里那唯一一点的温暖,就想千方百计地抓在手里,可有的人注定不配拥有……” 这几句近似低喃的话语,让宋离月听得鼻头直发酸。 此时面前的这个十七八岁的男子,不是大黎的王,不是谁的夫君,不是谁的阿爹,他,只是他…… 宋离月把手里的折扇徐徐打开,往徐宁渊面前一递,“徐宁渊,你看,我好好地回来了,你答应给我题的扇面,现在也在我的手里,你看,所有的一切都没变。以后,我们还可以一起出去玩,你帮我赢谜赠,我请你吃路边馄饨。还有你家的澈儿,也带出来,我请你们一起啊……” 徐宁渊的脸上慢慢露出笑意。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就这样,就可以了。他,别无所求。 冲她点点头,徐宁渊眉眼温柔地说道,“好,我下次把澈儿带出来,他也和我念叨好几次要找你,那个孩子一向最是小大人模样,难得见他隔三岔五絮絮叨叨地说起你……” 宋离月眯着眼睛笑道,“那是自然,我和他可是一起捉过鱼的交情……” 说了这么一会话,天色还没有大亮,宋离月正在犹豫是起床,还是装傻再睡一会。忽然听到门外有宫人进来,人影一晃,站在屏风外说道,“圣上,垂珠夫人来了。” 宋离月闻言一楞,随即看向徐宁渊, 吼吼,你家孩子娘追过来喽。 徐宁渊见宋离月一副看热闹的模样,无奈地冲她瞪了一眼,“不许凑热闹。” 宋离月摇了摇扇子,嘿嘿一笑,“那我就煽风点火?” 人应该很快就到了,宋离月还是让丫鬟进来给自己拾掇了一下。徐宁渊是自己人,自己刚刚披着外衫,散落着长发都可以和他说话,可垂珠夫人这边不可以。 这个女人真是神奇啊,总是能把对方心里的那卑劣的比较心理激起来。 更猖狂的是,你没有的话,也没有关系,我可以为你建立。 宋离月以前就是仗着自己天生丽质为所欲为,反正我随便拾掇一下,都比你好看,我还打扮干什么,赢得太容易了,已经快要堕落了。现在有了垂珠夫人,宋离月又被激起了好胜心。 想着等会垂珠夫人趾高气扬地进来,百般挑剔之后,自己还是完全镇压得住她。到时候她一脸的挫败,还要勉强硬撑着死要面子的倔强…… 哈哈哈,这个场面光是想想都感觉精彩得不得了…… 想到这里,宋离月很是心情愉悦。 如今身体已经恢复,更是变本加厉的绝代风华。人稍稍拾掇一下,就是无比的精神。 宋离月捏着小碎步,款款落座,倒也很是唬得住人。 徐宁渊在一旁很是无奈地看着她,“垂珠性子是不怎么好,你这样气她,可是一点都没给澈儿的面子啊。” 宋离月笑嘻嘻地说道,“已经很给你家澈儿很大的面子啦,你看我都没戴珠钗,也只是随便挑了件裙衫,已经尽量做到气她,而不气死她的程度了。” 见过欺负人的,没见过这样软刀子欺负人的。 徐宁渊笑着看她,“你和她什么时候发展到这种关系的?” 呃…… 这句话怎么听着那么哀怨啊,就像突然发现自己深爱的人背着自己竟然爱上了别人,而自己一无所知。 宋离月尽量按照他的字面意思来回答,“我就是看到垂珠夫人每次见到我就像要把我吃了的那个眼神不舒服,我就想气一气她。说起来,还是她太在意你了,把我视作敌人,才会这般剑拔弩张的。不过,我很喜欢她这种护食的劲头……” 说着,她又笑道,“徐宁渊,我们来打个赌,我赌你的那位垂珠夫人今天肯定穿着一身紫色的衣裙,不管是衣裙,还是发饰都是极其奢华。” 听到宋离月连衣服的颜色都说出来了,徐宁渊很感兴趣地点头,“好,我应下了。赌注是什么?” 宋离月笑眯眯地说道,“我猜对了,你把你家澈儿小殿下借给我玩两天,怎么样?” 徐宁渊发现自己真是被带坏了,那抹灿烂的笑靥,让他不由自主笑着点头,“一言为定。那若是你输了,又当如何?” 宋离月很笃定地晃着脑袋说道,“我不会输的。” 正说话间,就听到了环佩叮当的声音,宋离月眼前一亮,立即站起身来,跑到窗边,偷偷探头往外面看了看。,“” !固定开始 !固定结束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215 病容满面 收回视线的时候,宋离月一脸的胜券在握,“哈哈哈,我赢了。” 眉梢染着笑意,神采飞扬,灼灼耀目。 徐宁渊走到窗前,学着宋离月方才的样子,很没有规矩地矮着身子往外面看了看。 垂珠夫人已经行至了院门口,看清她身上的装扮,徐宁渊发现竟然和宋离月所猜相差无几。他转脸看向宋离月,很是疑惑地询问道,“为何?” 宋离月嘻嘻笑着,“圣上,我赢了,并不是我能掐会算,而是我知道垂珠夫人很在意你,她每天都会尽量让自己的服饰和你相近。上次在宫里我见过她两三次,不是内衫靠近你的服饰颜色,就是钗冠耳饰靠近你发冠的颜色……” 说着,宋离月举步走到徐宁渊的面前,微偏着头看他,“你今天穿的是个深紫色外衫,所以我猜她既然出宫寻你,肯定会更加刻意靠近你服饰的颜色。你是来看我的,她自然也知道,我既然被她认为可能会随时随地抢走她夫君的人,她肯定会着重打扮,意欲从气势上压我一头……” 听着她分析的头头是道,徐宁渊心情愉悦地抬手拍了拍她的头,“嗯,不错,很是心细,离月也很聪明啊……” 自己这次因祸得福,个头可是长了不少,偏遇到了徐宁渊和临清这两个家伙,个个都是身材修长挺拔,自己这长了个头之后还只是到他们肩头,那以前……岂不是更矮! 拍掉徐宁渊那让她内心受伤的手,宋离月很是计较地哼道,“我不但聪明,我还长大了呢,可不是前两天小孩子模样啦……” 对于宋离月这次变化,徐宁渊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惊诧。 对他而言,只要她安好,别的都无甚所谓。 不过,看一个带着几分稚气的小姑娘和看一个明媚清纯的少女,还是很不一样。眼前的宋离月似乎只是在一夕之间从绝世美玉瞬间变成了璀璨的珠宝,丝毫不加掩饰的耀目。 徐宁渊轻笑出声,抬手做了个简单的平礼,“宋姑娘原谅则个。” 听他文邹邹地说着好似戏文一般的话,宋离月捂着嘴浅笑。 “恭请圣上金安,臣妾拜见圣上。” 门口传来垂珠夫人清脆的声音,宋离月冲徐宁渊挑了挑眉,徐宁渊笑着冲旁边的宫人示意,就瞧见门被打开,一个身穿紫色宫装的俏丽佳人闯入眼帘。 徐宁渊走过去,语气平和地说道,“起来吧。” 垂珠夫人面上带笑,莲步轻移,袅袅娜娜地人就过来了。走到徐宁渊的面前,她的眼眸更是温柔似水,一颦一笑,都满是爱意。 “圣上,知道你来了清光太子的府邸,臣妾担心诸事不如宫里那般周全,就过来看看。”垂珠夫人巧笑倩兮,“听说离月姑娘得了一场大病,圣上挂念她,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昨晚披星过来,要是沾染了寒气,圣体欠安,臣妾可是要心疼的了……” 这一番情意绵绵的话,宋离月在一旁听得煞是津津有味。 原来……原来女子说话还可以这样的啊…… “不知离月姑娘现在如何了,要不要让宫里的医者过来……” 听到垂珠夫人终于提到自己,宋离月把头偷偷从一旁的帘子探出来看着。 垂珠夫人当真是绝色美人啊,盛装打扮更是灼灼耀目,美艳娇媚,不可方物。此时和自己的夫君说话,更是温柔娇俏,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好像在蜜糖里打过滚,甜腻得让人不知道如何是好。 宋离月默默地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个垂珠夫人可真是千面啊,不论哪一面,都还是无懈可击般的完美。 相对而言,宋离月对徐宁渊的表现就不是很满意。 他似乎很是冷静平淡,近乎到了漠然和疏离。 宋离月看不明白,不是都说垂珠夫人宠冠后宫的吗? 可是看徐宁渊那个表情,可不是对宠妃的态度啊。戏台上,还有画本子里,那些为君者可都是千方百计想着点子哄自己的爱妃高兴的。不是有很多什么烽火戏诸侯啊,一骑红尘妃子笑啊…… 照眼前这个情况来看,徐宁渊倒像是垂珠夫人的宠妃,这垂珠夫人可是一见到徐宁渊就两眼放光的啊…… 垂珠夫人抬手示意,宫人鱼贯而入,手里皆是捧着漆盘,里面都放着东西。 宋离月这边隔纱又隔雾的,看得不真切,就听垂珠夫人说道,“这些都是我按照医者的叮嘱,精心挑选的补品。大病一场,离月姑娘定是病容满面,苍白消瘦,本来就是个娇小的人儿,这一病,岂不更是单薄……” 听到垂珠夫人这样形容,不光是宋离月不好意思,就连徐宁渊的嘴角都噙着笑。 病容满面?苍白消瘦? 这哪一样,那个丫头可都没有沾上…… 一直觑着徐宁渊的神色,见他展颜,垂珠夫人心底一喜,知道自己这一步是走对了,于是笑意更是盈盈,“……我还让宫人准备了一些稀奇好玩的小玩意,好让离月姑娘养病期间也不至于无聊。” 宋离月在一旁嘁了一声。 这位垂珠夫人说是来看她的,从进屋到现在可是没有半点意思去看看她这个“病人”,连走个过场都没有。一直都和徐宁渊说说笑笑,做戏都不知道做个全套。 如此安排,真的是算是事无巨细了,徐宁渊似是很赞赏地冲她点头,“你有心了。” 说着,他冲一边招招手,“离月,过来。” 垂珠夫人顺着徐宁渊的手,看向内室。她知道这里是宋离月养病的地方,可没想到人不是重病在床,微微有些诧异。 她手底下的人具体情况也摸不清楚,可是徐宁渊一夜未曾回宫,她是知道的。 担心大张旗鼓地寻找,会惊扰到百姓,引起惶恐,徐宁渊把自己近卫悄无声息派出去,她也是知道的。 清政殿一片狼藉,徐宁渊在乾羽殿枯坐一天一夜,她也知道…… 这些异常代表着什么,她再不知道,就不是那个在后宫浸淫多年的垂珠夫人了。,“” !固定开始 !固定结束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216 很是疑惑 眼泪往肚子里咽,脸上堆着笑,这种情况,从自己答应入宫那天起就无比地清楚,她从未奢想过这个大黎最尊贵的男子会专属于自己一个人。 想来这两年自己太过懈怠,太过放纵了。 以为后宫再无新人,以为自己的儿子是皇长子,以为自己真如世人所言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是这后宫第一人,就开始有了奢望,有了不该有的念头。 可自从康亲王府出了一位什么梨树美人,自从圣上去了一趟康亲王府回来,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虽然圣上百忙之中仍旧会按着日子在后宫内行走,仍然会关心皇子的学业,履行着为人夫为人父的一切职责,似乎都和以前一样。 可她知道,一切都还是变了。 圣上以前看着她的时候,偶尔也会发呆。初初她以为圣上是喜欢自己的相貌,才会看痴了眼。时间一久,她就察觉出来,圣上看着她发呆,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他会对她的穿着和行为偶尔也提出要求,比如穿着颜色鲜艳简单一些,比如不必拘着宫规,笑容可以灿烂一些…… 初进宫的时候,她仗着这份恩宠,偶尔行为乖张一些,甚至有次爬上树摘了一些枇杷,圣上非但没有责罚,那晚还捧着她的手,温柔缱绻地问她疼不疼…… 直到那天遇到了那位名动溍阳的梨树美人,一眼,就一眼,凭着女人的直觉,她就明白了。如果自己按照圣上的要求去装扮,和这位梨树美人竟是有五六分的相似。 心那一刻,无比的疼,疼到她鬼使神差地就把那份糕点拿了出来。 不过她没有下药,是摄政王多疑了。后宫中哪个妃嫔逾规犯错,她都会赏一份这样的点心。但给那位梨树美人的那一份,是干净的。 她不会这样轻易地出手,她还有儿子,儿子是她唯一的筹码,也是最强有力的筹码。如果那个离月姑娘真的要进宫,她也无力阻止,还不如借力打力。 所以,这次在宫人回禀说圣上失态,破天荒地未去视朝,她在自己金玉殿流了一夜的泪,硬是没有去乾羽殿。 宋离月,你什么都没做,就已经让我溃不成军,我好不甘心啊! 说话间,忽然见徐宁渊冲内室招手,垂珠夫人故意忽略掉自己夫君那温柔的眸光,保持着脸上的神色未变,极其优雅地站在那里。 或许情况没有自己所想的那么糟,那个宋离月再美,毕竟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面容稚嫩,看着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垂珠夫人自信自己盛装之下,绝对可以压住一个带着几分稚气的小丫头。 徐宁渊的话音刚落,就瞧见内室的门帘微动,里面闪身而出一个身量高挑纤细,面容娇俏灵动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藕粉色的衣裙,长发挽了一个松松散散的发髻,斜斜缀着几朵珠花,素净雅致的装扮丝毫压不住那倾城的姿容。 褪去稚气和青涩,款款而来的这位少女当真如一颗绝世明珠,任是谁,都分不走她丝毫的光华。 “宋离月……怎么会……” 垂珠夫人呆呆怔怔地看着,不敢置信地低语道。 宋离月笑眯眯地走近前来,很是乖巧地行礼,“离月见过圣上,见过垂珠夫人。” 徐宁渊微俯下身,长臂一伸,忙把人扶了起来,眸底含笑,“快起来吧,你身子刚好,垂珠不是外人,不必如此见外。” 宋离月知道徐宁渊在笑话她,私底下她可是从来没有把他当什么圣上,就连一个客气话,一个虚礼都没有的,此时这乖巧,还不是另有目的。 听这屋子里最尊贵的人发话了,自己那个还没有行全的礼,也就没有行全,宋离月借住徐宁渊的手站起身来。 见垂珠夫人仍旧是怔愣的模样,她轻笑,“怎么?垂珠夫人不认识我了?” 垂珠夫人从一开始的惊诧和犹疑,到现在的惊惧和不解,她的眸光紧紧地盯着宋离月额前那似花一般的印记,脸上闪过惊讶,她竟一时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你眉间的那个……是怎么回事?” 宋离月抬手抚了抚自己眉间,也很是不解,“我也不知道,它应该是自己长出来的,不疼不痒,索性也就不管了。” 垂珠夫人脸上的笑早就维持不下去了,她近前一步,细细看着,“……像是花……” 是挺像花的,还是红色的,倒像是画上去的花钿,只不过没有花钿那么精致,宋离月不明白垂珠夫人为何这般紧张,难道长得很难看? 方才梳妆的时候,自己就随便看了一眼,瞧着还行啊。 宋离月看向徐宁渊,“这个……很难看?” 徐宁渊也早留意到,只是医者说宋离月身体无恙,他也就没在意去看。如今细细瞧着,倒很是别致,他抬手在她额前抚了一下,“是自己长出来的,应该没事。要是不放心,过两日,让医者看看,无碍的话,不要轻易动。眉心处,事关紧要……” 听徐宁渊的话语,宋离月感觉他果真是已为人父的人了,考虑的角度都和她不一样,她问的是好不好看,他忧心的是对身体是否有影响。 算了,反正自己也看不到,管它好不好看呢。好看的话,赏心悦目的是别人,不好看,膈应的也是别人,她都无所谓。 不知为何,这次垂珠夫人很是安静,除了用那种奇怪的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宋离月,倒是很少说话。说实话,少了往常她那种趾高气扬的话挤兑一两句,宋离月有些不适应。 唉,权当是这位垂珠夫人大发善心,善解人意,体谅她大病初愈,死里逃生的吧。 *** 宋离月是在傍晚时分被接回康亲王府的。 徐宁渊要赶着回去视朝,连早膳都没有在慕府用,就直接和垂珠夫人走了。 青鸟和玉虎两个丫头到了慕府之后,抱着宋离月哭得三行鼻涕两行泪,把她的鼻子都哭得酸酸的。对于宋离月的变化,两人初初相见也是吃了一惊,可瞧着人没事,也就没有追问。 慕清光不知道在忙活着什么,蹦跶着把宋离月送进康亲王府的马车之后,也牵着马出门了。,“” !固定开始 !固定结束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217 晒成鱼干 窝在马车里,看着慕清光很是潇洒地一骑绝尘,宋离月慢慢放下了帘子。 难得这个家伙有点良心,这两天没有穿得花红柳绿来毒害她的眼睛。今天一身墨青色的衣袍,真真是有那么几分溍阳城公子榜第二名的风采。 这次慕清光这般干脆地的手相助,宋离月并不认为是自己面子大,要么人家是看中了康亲王府,要么就是临清的手段。 对了,从昨晚睡下之后,就没有再见到临清,宋离月对他这般来了不打招呼,走了也不吭声的行为表示还是不能太适应,下次还是建议他临走的时候最好还是留个纸条啊什么的。 回到康亲王府,宋离月先是大摇大摆地在王府礼转了一圈。府中诸人见到如今的宋离月都是惊诧不已,围上来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宋离月为了避免遇到一个人就要解释一遍的最惨情况出现,她就在晚饭后把府中得空的众人聚到了一处,就着月色,嗑着瓜子现编了一段传奇故事。 事实证明,越是夸张,越是离奇,可信度越是高。 只一夕,版本看很快就得到了高度的一致统一,且流传最广。 大致情节如下康亲王府的那位离月小姐,听说是天上的仙人下凡历劫的,看到她那两眉之间的花型胎记了吗?估计那就是封印着法力造成的。 什么?你不信! 那你来解释一下,为何她在短短两日就从一个带着几分稚气的小姑娘,变成一位容颜清绝的少女? 这就是仙家的幻身术。 还有啊,病了十年的康亲王爷病情突然有了起色,听说也是这位离月姑娘的功劳,若不是仙人,为何这般快速治愈那数年沉疴…… 在这个版本传遍溍阳城的井边,饭桌上,茶馆里……就连溪水边浣衣妇人手里的棒槌都听快要吐的时候,宋离月已经回来两三天了。 每天待在府里,被青鸟和玉虎用各种美食填喂着,着实过得很是痛苦。以前她是小厨房的常客,现在一看到李嫂就躲得远远的。 宋离月对于也很是无奈。 她这个头是一瞬间长成得不假,可饭不能一顿吃完啊。她是长高了,人显得瘦削了一些,那也得一口一口慢慢吃着不是,哪有硬喂的道理! 宋离月都怀疑李嫂和青鸟玉虎两个丫头,是不是打算把她喂胖之后给卖了。 难道这徐丞谨临走的时候,就没多给府里留些银两备用? 在赵修传信说徐丞谨要回来的时候,宋离月开心得想哭。 徐丞谨终于回来了,赵修也回来了,镇得住府中妖魔鬼怪的人终于都要回来了。 接到信的第二天一早,宋离月就起床张罗了。 去凤凰谷接人,顺便玩一圈,一举两得。 这次宋离月可是算错了,即使拿出康亲王府的牌子递上去,守着凤凰谷的守卫也没有让她进去。 生硬的语气一遍一遍重复着除了王室中人,任何人不得入内。王室之人进去,也只能携带一位非王室之人。且入内治病,只有皇子皇孙有此殊荣,就算是太后,王后,贵妃,都不可进。 宋离月听得直咋舌,可瞧着谷中那些奇花异草,她又耐不住内心的好奇,就只好在谷口瞎晃悠着。 毕竟这里离康亲王府也不近,她不想再跑个来回。马车很颠,还没有轻功快。她总不能大白天就飞檐走壁吧,不然那个传说就不单单是仙人下凡历劫了,要是搞不好,把她当作什么带有神力的类似仙人之类地供起来,强制性要求戒荤腥,戒七情六欲,那她这一辈子岂不是要完了?她还等着带徐丞谨那个小别扭回凌白山呢…… 说起最近这个在溍阳城传得如火如荼的版本,宋离月也深受其扰。 当初她说的不是这个版本啊,怎么传着传着就走样了呢,都是那是青竹嘴巴没有把门的。他嘴里说出去的,经过他添油加醋,哪里还有原来的模样,还什么野生的溍阳百晓生,嘁,真想一个大嘴巴抽过去。 在谷口待到中午,不知道是不是谷中的日头离得近,又或者是温泉的缘故,宋离月感觉自己简直是身处盛夏,身上的夹袄都脱掉了,还是热。 躲在马车里,青鸟拿着帕子给她扇着风,玉虎拿来湿帕子给她擦汗,“小姐啊,你还是身子虚,你看奴婢和青鸟都没事,就你热的厉害,要不,咱们回府吧,要是你热出个什么事情出来,王爷回来了,奴婢也不好和他交代……” 这要是一以前,宋离月怀疑自己都能热得昏过去,现在病症去掉了,还是如此惧热,估计还是这副身子骨本身就怕热吧。 趴在那里一动也不想动,她懒洋洋地说道,“不能回去,我都等了半天了,回去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玉虎见她热得双颊微热,劝又劝不动,只好琢磨着怎么给她去热。正发愁的时候,忽然就听到外面有男子的声音传来,“马车里可是离月小姐?” 是赵修的声音! 这个时候听到赵修的声音,真是恍若天籁啊。 宋离月眼前一亮,还未说话,就见青鸟和玉虎一脸兴奋地掀开马车的帘子,齐声喊道,“赵管家……” 一见两个丫头都在,赵修笑呵呵地往马车前凑了凑,“离月小姐,主子让我来请你过去。” 宋离月起身把湿帕子顶在头上,没精打采地说道,“看你笑得跟朵花似的,估计你家主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提着扫帚撵你二里地应该没问题的……” 好久没被宋离月挤兑了,赵修没心没肺地笑着说道,“主子确实好得差不多了,就是想念离月小姐你想念的紧。” 哎呀! 就冲这句话,热得头晕脑涨也是值得了。 宋离月一下子就来了精神,“赵修,你这段时间再凤凰谷是不是跟个蝴蝶似的,整天采花酿蜜的,这说出来的话可都是比蜜糖还甜啊。” 赵修没敢往马车里面看,弓着身子,继续说道,“好久没听到离月小姐这样说话了,还甚是想念呢。” “算了,算了,你家主子想我就行了。”宋离月心情很好,她利落地下了马车,“府里可是有好几个小丫头都望眼欲穿地等着你回去呢。我可打不过她们……” 赵修嘿嘿笑着迎上前来,正要说话,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刚刚听说话的声音,些微有些不同,可宋离月热得难受,说话声有气无力的,他只以为是人不舒服。 这人下了马车,走到自己面前,他再看不出变化来,那一双眼睛岂不真成了摆设。 霍地抬头,赵修人瞬间就愣住了。 怎么说呢? 粗略一看,人好像是长大了,成了少女的模样,个头高了,面容也褪去了青涩和稚气,更是灼若桃李。细细一瞧,一颦一笑,都极其出众,即使不说话,单单只是眉眼微动,恍若波光涟漪的湖面,美到让人不敢直视。 唉…… 这个小主子出落得更是美貌,不知为何,赵修的心里有些隐隐的担忧。 世间万事皆可克制,偏那玄妙的感情一事,说不清道不明,他担心自己的主子会越陷越深。 “原来前两天听到的传言并非全是虚言啊,离月小姐莫非真是仙人下凡?” 赵修笑着打趣道。 宋离月不知可否,随意地点点头,“是啊是啊,我这个仙人马上就要被晒成鱼干了。” 赵修上前说道,“离月小姐,你身上有先帝的玉坠,凭此即可入谷。” 哎呀,都忘记还有这么一回事了,真是白白在这里受了这么久的罪! 顺手在腰带上摸索一番,掌底下落空,宋离月这才想起来那个玉坠子早被临清顺走了,这阵子事太多,竟然忘记向他要回来了。 她干笑两声,“那个玉坠子,我今天忘记带了。” 赵修只好伸手把自己腰间的信物取下来递了过去,“凤凰谷王室中人进去也只准带一人进去,既然离月小姐你的玉坠子没带,就委屈一下用我的。不过,只能你一人进去了。” 宋离月伸手把信物接过来,笑眯眯地说道,“谢了!” 这次有了信物,宋离月可是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固定开始 !固定结束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218 喜不喜欢 凤凰谷是大黎最出名的地方,不光是景致美不胜收,而且依着地势,布置了很多精巧的机关。最最有趣的是,这凤凰谷被几座不大的山岭分割成三四块,而正好应了四季的变化。 先是蝶谷,四季如春;再是莲池,常年如夏;接下里是枫山,火红的枫叶不坠不落;最后就是雪陵,常年都是冰天雪地。 地方不大,却是四季变化都有,适合种植的草药更是多不胜数,几乎可以囊括世间大半的草药。 宋离月置身其中,扑面而来是满满的熟悉感。 有个医痴爹爹,她对这些草药有着莫名的亲切感,如今爹爹不在了,乍见这些草药,宋离月心里酸酸的。算了算了,他老人家这一辈子,就没真正快活几天,走了也好,走了也好…… 越往里走,奇花异草越是繁多,宋离月都快看花眼了。 哪里凌白山有,哪里没有,她边看,边数着。不知不觉间一脚踏空,好在宋离月身手好,反应快,愣是在短瞬间就找到了落脚处,站稳身形,她抬头看了看不高的上面,嘀咕着,“这么危险,也不弄个木牌子告知一下,真是嚣张啊。” 脚底下有流水淙淙,宋离月低头一看,自己站在一处小溪中间的石块上,四周都是清澈见底的溪水,正哗哗流得很是畅快。 水啊…… 有水就有鱼。 说到鱼,宋离月就来了兴致。 她麻溜地褪掉鞋袜,就赤着脚下到溪水里面去。溪水冰凉,宋离月身上那点燥热很快就消失了。她也没想怎么捉鱼,就是好久没下水了,图个好玩。 提起裙摆抱了个满怀,宋离月一会趟着水跑到这,一会又趟着水跑到那,身上被水溅湿了,也浑然不觉,一个人玩得很是开心。 *** 赵修出去良久,都没见人回来,徐丞谨坐不住了,放下手里的书,顺着路看向谷口,笔直的一条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看到,他只好去岔路寻一寻。 似乎不是那么难找。 寂静的谷中,只有一处微有响动,偶尔还有女子清脆愉悦的笑声。 是她了…… 这个丫头身子刚好,就这般闹腾。 居高临下往下看,宋离月抱着裙摆趟着水追赶着水里的小鱼,忙得正欢,丝毫没有察觉有人靠近。 徐丞谨如今所处之处就是方才宋离月错脚跌落的地方,距离下面小溪也就不到两米高,宋离月脸上那灿烂的笑容,他看得清楚,不知不觉间,自己似乎也被她感染了,唇角微微弯起。 即使那溪水并不是很凉,可她终究还是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徐丞谨见她丝毫没有倦怠和收手的意思,出声唤道,“离月……”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了,宋离月立即停住脚步,转身循声看了过去。 只见自己方才失足掉落的地方,站着一个男子。 他身材修长,一身湛蓝色的长袍,腰间束着玉带,越发显得身材修长挺拔。墨发高束着,面如冠玉,清冷俊逸。他没有再束着那刺眼的黑色绫带,极其漂亮的凤眸,清透明亮的眼眸微转,竟是璀璨如星。 “徐丞谨……” 宋离月一时之间竟是看得愣住了,她自己想象过无数次再次见到徐丞谨会是什么样子的,如今亲眼瞧见,才知晓,原来他可以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好上一百倍啊。 徐丞谨站在那里,见她看过来,冲她所处的方向缓缓伸出手,“过来。” 宋离月抬头看着他,唇边慢慢地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她没动,而是扯过旁边束上缠绕的藤曼,顺手一甩,那藤曼就冲徐丞谨飞了过去,倏地缠上了他的腰。 徐丞谨未动,任由那藤曼将自己的腰际束紧,然后身子一轻,人就被藤曼扯了过去。 他自然没有跌落溪水里,而是落在了宋离月方才站稳脚的石块上,身子只一晃,胳膊就被一只手扶住了。他微垂眸,迎上一双漾着笑意的如水眼眸。 宋离月早就三两步走过来了,扶住人,她才扔掉藤曼,冲他一笑,“我去,不如你来,如何?” 瞧着那如花般的笑靥,徐丞谨浅笑,“很好。” 宋离月也嘻嘻笑着点头,“我也觉得很好。” 她很夸张地踩着溪水围着他转了一圈,然后问道,“现在的我,如何?” 唇角的笑意逐渐蔓延至眼角,徐丞谨很是认真地点头,“很好。” 没有惊诧,没有疑惑,仍然往常一样,就像她和他都没变。不用费力去解释,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歪着头细细看着他的眼睛好一会,宋离月笑得很是开心,“徐丞谨,你的眼睛真的很好看,里面能很清楚地看到一个小小的我啊!” 你那么耀眼,不如说你点缀了我的眼睛。 徐丞谨眸光浅浅地看着她,语调柔和,“多亏你替我压制寒毒,我的眼睛才可以这么快能看到。说起来,都是离月你的功劳。” 宋离月照单全收,“不必客气,你以后是我的夫君,咱们是一家人,自然不必算得那么清楚。医者有功,我也有功,其实说来说去,还是你徐丞谨有福,是不是?” 抬手抚上她的发,徐丞谨眸色温柔,“原来离月不光是长个子了,连说话都学会这般周全了。” 宋离月嘻嘻一笑,微微偏着头看他,“那你喜不喜欢?” ……你喜不喜欢…… 山风微微拂动女子的长发,那小巧的脸上眉眼如画,如新月一般的细眉之下,一双眼眸清澈明亮,秀气的鼻子下面,樱红的唇微抿。比之以前,五官似乎更是清丽绝艳,纤长的睫毛下,那双黑亮灵动的眼眸微微一动,就好似盈盈水面,又好似跌落了整片星河。 有女妖且丽,裴回湘水湄…… 隐有身藏奇宝的愉悦和欣喜,无法言说,深埋于心。 徐丞谨只笑不语,微微颔首。 宋离月一下就满足了,开心地咯咯笑着,眼睛都眯成了月牙,露出细白的牙齿。半点也无贵女笑不漏齿的仪态,偏就是灼灼耀目。,“” !固定开始 !固定结束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219 我是仙人 看着宋离月身上的衣裙近乎大半都是湿的,徐丞谨不由得一叹,“你不是来见我的吗?怎么没见你直接去见我,却跑到这里来了?” 这凤凰谷的小鱼不怕人,宋离月站立了一会,就有小鱼游了过来,蹭的脚很痒,她边低头逗着小鱼,边说道,“我不去,是因为我想让你来啊。赵修说你想我想得紧,我是姑娘家,自然是要矜持一些…” 徐丞谨一顿,轻笑说道,“那你随意褪去鞋袜玩水,可想过自己是个姑娘家?” 宋离月晃了晃还在水里的脚,厚着脸皮说道,“……没想过。” 一阵风儿拂过,宋离月很干脆地打了一个喷嚏。徐丞谨立即拉住她的手,“山中风凉,不可如此贪玩……” 宋离月很是乖巧地点头,“好啊……” 说着,忽然她一脚踏上石块,伸手拉着徐丞谨的胳膊,立即飞身而起。 如今她内力充盈,就是携着一个成年男子也丝毫没有问题。 宋离月动作很快,转瞬间,已经在方才失足落下去的地方落了下来,看着仪容端正的徐丞谨,她很是赞赏地说道,“你没有武功,竟然不害怕。小的时候爹爹第一次带着我飞身而起的时候,我可是被吓得哇哇大哭……“ 丝毫不介意和她口中那个不知道多小的小时候相比,徐丞谨抬手拂着她鬓旁微乱的发丝,温柔无比地说道,“是离月你在我身边,去哪里我都不会害怕。” 好的,这颗直白的,隐晦的糖,她宋离月吃了。 *** 凤凰谷既然是只供王室中人使用,吃穿用度自然不会差。 有宫人帮忙拾掇,不一会宋离月就很是清爽地洗好澡。衣袍,只好穿徐丞谨的将就着了。毕竟这里除了宫人并没有女子,她出门的时候,也没有预料到自己会把衣衫弄湿。 徐丞谨的衣袍太大了,光是袖子,宋离月都挽了好几道。 人刚以从房间里出来,就瞧到院中站着一抹修长的身影,宋离月一时还没有适应,那站得笔直的挺拔身影对她而言,还稍稍有些陌生。 安静地看着男子那挺拔的身影,宋离月的心里很是满足。 徐丞谨,我答应你的,我做到了,你以后的人生可以有千百种选择,再也不会只有一个最糟糕的选择。以后,还有以后的以后,不管是哪一种选择,都会更精彩,对不对? 我的小别扭,就应该是这样! 宋离月看着那抹身影站在院中,苍翠的枝叶映衬下,再无那曾经让她心里难受的孤廖和寂寞,她快步冲那个身影走过去,清脆地喊道,“是不是在等我啊,这位公子?” 徐丞谨闻声转过身来,瞧见宋离月披着一头湿发,往自己这边走来。听清她的话,微微笑着颔首,“是,在等你。” 自己的衣袍穿在她的身上,着实是大了很多,越发衬得她纤细的身子更是单薄。 宫人拿着帕子追了过来,徐丞谨伸手接了过来,然后给宋离月擦拭那一头潮湿的长发,“怎么头发没干就出来吹风了,谷中有风,小心头疼。” 宋离月仰起脸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很是受用。突然很想撒娇,不想自己偷偷忍着的那种,她蓦地一伸手就抱住了身边男子。 娇小的姑娘忽然落在自己的怀里,徐丞谨的手一顿,双手仍旧保持着给她擦拭头发的动作,“怎么了,离月?” 宋离月把脸埋在他怀里,小声地嘟囔着,“徐丞谨,这些天……我很想你啊……” 她说得很小声,近乎低喃,偏一个字一个字砸到他的心上。 原来那么多诉说相思的诗句,都抵不过一句我想你…… 徐丞谨的手微微一抖,轻轻地落在她的肩上,“离月,我……” 他忽然顿住了,他不敢轻易许诺,也不想轻易许诺,他愿意做给她看,把一切捧到她面前来。 所言既是所思所想,宋离月一贯是如此,得到什么样的回答,于她而言,并不是那么重要。 鼻翼间是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味,瞬间抚平所有的不安,宋离月低声问道,“我突然变了模样,你是不是害怕?” 拍了拍她的肩,徐丞谨轻轻悠悠地说道,“以前你不是问我吗?如果你也是精怪所变,我会如何?离月,现在,以后,我的回答都不会变,不论你是谁,不论你如何,我都认了……” 旁人如何想,她不管,她只要他的回答。 彻底放下心来,宋离月仰起脸看徐丞谨,“放心,我不是精怪,我是仙人。” 煞有介事地说着,自己倒先笑了起来。 徐丞谨也跟着笑起来,曲起食指在她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傻里傻气的仙人么。” 他的眼睛里真的是有星星啊…… 宋离月怔怔地看痴了,她伸手抚上他的眼睛,“徐丞谨,这里面有个我,一个小小的我……” 抬手握住她的手,徐丞谨轻轻“嗯”了一声,“是,住着一个你,再也装不下其他了。离月,待在里面,永远不要离开,好不好?” 这个时候,宋离月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临清说过的话。 ……除了是你喜欢的男子,不要让旁人亲你,知道吗?额头,头发都不可以…… 当时忘记问他,可不可以亲自己喜欢的男子,额头可不可以,头发行不行…… 抬手拽紧他的衣襟,宋离月慢慢踮起脚尖,仰起脸来,迎着那双缀满星河的眼睛,她喃喃道,“徐丞谨,我……想亲亲你……” 心跳如擂鼓一般,徐丞谨竟也是莫名紧张了起来,他抬手握住她的腰,语调艰涩地念着她的名字,“离月……” “别,别说话……”宋离月有些手足无措,“你一说话,我就紧张……” 不知道是亲额头还是亲头发,正犹豫不决地纠结着,突然耳中“嗡”的一声巨响,莫名的剧痛袭来,瞬间疼得她眼前一黑。 失去意识的那一瞬,宋离月无比懊恼。 这还没有碰到额头呢,她刚刚决定要亲额头的! 这身子真是中看不中用,关键时刻就出问题,揠苗助长,果然是血的教训啊。,“” !固定开始 !固定结束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220 葶苎花现 宋离月一声不吭直接昏倒,麻溜得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可是把徐丞谨吓坏了。 前一刻还在自己怀里撒娇说着软话的人儿,悄无声息就直接晕厥过去了,幸亏他反应快,把人接住,一把打横抱起,疾声喝道,“快传医者!” 把人放在床榻之上,徐丞谨轻缓地把自己的胳膊从她脖颈下拿回来。宋离月的头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一偏,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眼前一晃,似是隐有红色花纹闪现。徐丞谨托起她的脖颈细看,这次看得清楚,他微微一愣。 是葶苎花…… 再看向她的额际那似花钿一般的红色印记。 果然,花纹比之刚出现的时候,纹理更清晰了一些。 葶苎花,是西陵国圣女的标志。 离月,你为何会有! 徐丞谨惊诧万分的时候,听到医者匆匆而来的脚步声,他立即起身,让出位置来。 凤凰谷的医者都是一等一的,尤其是这次负责给徐丞谨治病这几个,都是个中好手。当医者说出人只是虚弱才会晕厥,徐丞谨第一次产生质疑。 待医者下去,徐丞谨坐在床榻边,看着昏睡中那安静的睡颜,心思杂乱。 葶苎花,是西陵国圣女所专有,是殊荣,亦是禁锢。情动之时,会在脖颈之处出现。产子之后,就会消失,武功亦会随之减弱。 瞧着宋离月额头处的葶苎花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徐丞谨附着身,轻托起宋离月的头,微微一转,她脖颈处的葶苎花图案果然消失了。 徐丞谨蹙眉沉思。 西陵国是一个很神秘的国度,是一个与大黎很迥然不同的国度。 那里掌权的不是国主,而是会通灵占卜,会巫术,武功诡谲的圣女。是一个偏安一隅的小国,实力没有强到有逐鹿中原的野心,也没有弱到无力自保。自给自足,很少与外界接触,等同于闭国。所以世人对那个国度,知之不多。 远在大黎凌白山的宋离月会与那个神秘的西陵国,有何关联? 这个傻姑娘从来都是把她的爹爹挂在嘴边,可以看得出,他们父女日子虽然过的不是太富裕,可她的爹爹很是疼爱她。那为何她的爹爹会强行用药压制,让她这十几年来,过的那般痛苦? 难道是为了压制她身上那专属于西陵国圣女标志的葶苎花图案? 如果离月是西陵国圣女的后人,那又怎么一直都在凌白山长大? 还有她那个用药如神的爹爹,到底是不是十几年前在江湖上销声匿迹的药仙圣手? 徐丞谨微微一叹,抬手抚上女子那安静的睡颜。 离月啊,离月,你身上原来有那么多的秘密…… *** 宋离月是活蹦乱跳走进凤凰谷的,玉虎和青鸟可没想到人是横着出来的。当徐丞谨抱着宋离月出谷的时候,赵修也是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哪出跟哪出啊。 即使是高兴的,也该是自己的主子见到美若天仙的离月姑娘晕一下,怎么这还调了个个儿。自己的主子不坐轮椅,不覆着那黑色的绫带,确实玉树临风,翩翩如玉公子,可,杀伤力就那么强吗? 见到徐丞谨抱着人已经出了凤凰谷,正往马车这边走来,三人忙迎了上去。 青鸟和玉虎还是第一次见到徐丞谨长身玉立,疾步而行。 主子不言不笑的时候,本身就有着无法言说的强势迫力,如今再加上这身形的优势,两人不由得跪伏在地,行了个大礼,“奴婢见过王爷。” 徐丞谨抱着人,在马车前停住脚步,“都起来吧,把马车里归置一下,小姐需要躺下。” 玉虎忙起身回话,“回王爷,都已经整理好了。奴婢和青鸟服侍小姐……” 说着,她伸手过去,欲把人接过来。 徐丞谨身影一转,避开她的手,“我来即可。” 随即长腿一迈,就上了马车。 *** 马车辘辘地响着,这个声音和轮椅的木轮子在地面上滚动的声音很是相似,徐丞谨很是安静地听着。 十年了,终于可以有机会挣脱牢笼,摆脱束缚。 这个时候,他反而更冷静,更加缜密起来。 接下来,一步一步来。 机关已经触动,不管是否情愿,都要奋力闯下去,不是吗? 他从来都是不惧生死。只是如今,心底有了牵挂,不知道自己还能否做到…… 感觉身边有动静,徐丞谨缓缓睁开眼睛,转脸看过去。 宋离月也刚好睁开眼睛,人刚醒,似乎还没有弄清状况,待看清是在自己来时的马车上,耳边又有辘辘之声,她哑着嗓子问道,“我们回去了?” 徐丞谨点点头,“是,走了好一会,应该快到府邸了。凤凰谷内我所居之处不适合你,医者给你开了药,给你服下药之后,就带你出来了。” 徐丞谨是来祛除寒症的,医者自然是药对症下药。不管是居所附近的花草,还是气温,都很有讲究。 要不然,这凤凰谷为何这般出名。 徐丞谨所居之处就是莲池,凤凰谷四景之中温度较为炎热的一处。宋离月即使已经去除病症,可因为体质的原因,再加上身子虚弱,人才会莫名晕厥。 宋离月慢慢坐起身来,还是感觉身子很不舒服,她顺手抱着他的胳膊,把头靠过去,懒懒的,不想动。 见惯了宋离月恣意欢笑的模样,何曾见过她这般憔悴孱弱的模样,就连上次在康亲王府重伤,她也是打起精神,撑了好久。 看着她苍白了许多的脸,徐丞谨担忧地问道,“还是不舒服?” 宋离月的头发未束,也未挽发,长长的青丝就这样披散在身后,柔顺地像是绸缎。 不整理发髻,属于不修边幅,这样的宋离月看起来却是透着一种苍白的美。 宋离月挪了挪身子,把头枕在他的肩头,懒懒地应道,“估计是把最近攒着的病一起发作了,脑袋沉沉的,可又不想睡觉。” 徐丞谨探手拭了拭她的额头,“无事,或许是累着了。” 宋离月闭着眼睛,絮絮叨叨地说着,“你这次一走就是好多天,我在府里可乖了,哪里也没有去。你如今身子好了,正好可以陪我玩。我们可以一起去雪月楼,可以一起去骑马,一起去看街上热闹的杂耍……” ------题外话------ 一起去雪月楼……,“” !固定开始 !固定结束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221 梦魇纠缠 徐丞谨安静地听着。 这般絮絮叨叨的话语,这些无关紧要的琐碎,原来比良药还能抚慰人心。 宋离月忽一顿,又低低说道,“徐丞谨,我没有骗你,我说过我可以帮你的……” 徐丞谨听得心头直泛酸,“离月……” 心头翻涌得厉害,面色苍白的宋离月立即坐起身来,她刚要俯下身子,一口血就喷了出来,徐丞谨的衣袍上也沾染了不少。 徐丞谨大骇,“离月!” 宋离月抹了抹嘴角的血迹,白净如纸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吓到你了吧,我没事,就是心里憋得难受……” 话音还未落,人又昏了过去。 第一次昏厥过去,可能是外界的因素,这人刚醒,又晕了过去,太不正常了。 徐丞谨想都没想立即盘腿而坐,将双掌抵在宋离月的背后,默默输送内力。 只片刻,他便收回了手。 宋离月的内力很是充盈,比他的修为还高,以他的修为,已经压制不住。 强行压制十几年,一朝解开,身体自然是要受不住的。 旁无它法,目前只能慢慢养着。 他手掌一松,昏睡的人儿无知无觉地倒在他的怀里,徐丞谨无奈地看着那张苍白的绝美容颜,心疼地把人拥入怀中。 欲速则不达,凡事皆如此。 *** 宋离月又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幽幽的黑暗之中,她隐约听到一道悠长的女子声音,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 宋离月听不清她到底在喊什么,却不由自主地往那声音源处走去。 走着走着,眼前豁然一亮,她置身一片花海之中。 四处张望,耳边又传来久违的环佩叮当之声,她的心一跳,低头一看。 哦吼,又是那套陌生而又古怪的衣裙! 宋离月郁闷极了,真是活见鬼了,自己从来都没见过这样的衣服,更是没有穿过,为何做梦会梦到啊! 这个梦境极其的逼真,逼真到宋离月都以为这里是真的。 花香四溢,流水淙淙,微风拂面,端的是人间仙境。 如果可以忽略掉那道悠长女声的话…… “阿月!阿月!” 这次听清了,那道悠长的女声是在喊一个名字。 女子的声音很轻柔,很温和,也很执着。 宋离月不明所以,郁闷不已,索性不去管,随便找了个石头坐下。 奈何,我不去就山,山,却要来就我。她坐下没一会,那道声音越来越清晰。 很快,宋离月发现一道人影缓缓而来。看身形,应该是一位身量高挑纤细的女子。 人影越走越近,宋离月看得清楚。 女子一身雪白的修身衣裙,长长的黑发没有挽髻,只用一根与玉白色的发带束着,面上遮着面纱,看不清五官。 她缓缓而来,却在宋离月目力所及之处,远远地停住了脚步。 “阿月!是你,对吗?我找了你十六年,你终于出现了!”女子的声音很是激动,徐徐冲她张开手臂,“过来,让阿娘看看你啊,阿月!” 有了前几次的梦,宋离月知道这个阿月,在这里指的是她。 她站起身来,看着那个陌生的女子,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阿月,你是不是在怨恨阿娘?阿娘也没有办法……”白衣女子的声音满是无奈,露在面纱之外的眼眸妩媚冷艳,“我不能亲自去寻你,可我是惦记你的,我知道你一直都活着。阿月,过来,让阿娘看看你!” 女子一字一句,说得情真意切,很是让人心酸。 宋离月对第一次做梦梦到她掐着自己的脖子,狰狞地吼着什么“红发红眸,形同鬼魅,断情绝爱,孤苦一生……”还心有余悸。 她冲白衣女子摇摇头,“我不是阿月,你也不是我阿娘,你认错人了……” “不会的,不会的……”那女子坚定地摇头,“我的寻灵玉不会骗我的,它只会把与我是血缘至亲之人拉到这里来。你进的来,这就是证据,你就是我的女儿。” 什么寻灵玉?什么进的来? 这个奇怪的地方,她不想来啊。 宋离月听得一头雾水,也是头疼不已。 这个女子,不会是想她的女儿想疯了吧。 同情归同情,却也是无能为力,不想再纠缠下去,宋离月索性把话说清楚,“我没有阿娘,阿娘早早就不要我走了。即使……即使你真的是我的阿娘,我也不会认你的……” 那白衣女子很是失落地收回手,“阿月,你还在怨恨阿娘没有亲自去寻你,是不是?你刚满月,就……是阿娘做得不好,才让你受了那么多的苦……” 说着,似乎自己都愧疚不已,她忙又说道,“你回来,阿娘都补偿给你!” 宋离月冲她摇摇头,“我不要阿娘,我只有爹爹,我只有爹爹……” “爹爹?你说的是宋明远?”那白衣女子的声音变得恼怒,冷笑道,“当然就是他,要不是他,我们母女怎会分离!阿月,你听我的话,回来,回到阿娘身边来,阿娘会把一切都解释给你听!” 解释? 即使你真的是我的阿娘,当年的事…… 又有什么好解释的,说当年抛夫弃子是迫不得已,丢下一个刚满月嗷嗷待哺的女儿是因为要去学女娲补天,拯救苍生,情非得已,不得不如此…… 呵呵…… 都不重要了。 什么解释都抚平不了童年没有母亲陪伴的事实,爹爹因情早逝这个事实,也永远改变不了。 宋离月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我爹爹很疼我。” 那白衣女子似乎照顾宋离月的心情,语气柔和下来,“好,我们先不说他,我这次损耗精力用寻灵玉拉你进梦,就是想让你回到阿娘身边来。” 心生抵触,宋离月拒绝,“我不会听你的,你以后不要拉我进来,我这动不动就被你拉入梦,老是突然晕厥,会吓坏我夫君的。” “夫君?阿月,你成亲了?”那女子吃了一惊,很是慌乱地问道,“你是我的女儿,怎可随意结亲……” 忽然语气一顿,她叹了一口气,“算了,既然你已经成了亲,可以把夫君一起带回来,我们西陵的女人不在意这些……”,“” !固定开始 !固定结束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222 神秘之人 西陵? 那是个什么地方? 宋离月对这个名字很是陌生,从小到大,她认为这世上就只有一个凌白山,要不是为了找小徒弟,她远赴京都,真的不知道原来这天底这么大。 她的世界很小,以前只装的下一个凌白山,现在加了一个徐丞谨。 “你不必担忧,阿娘不会随便动用寻灵玉。”白衣女子身影变得浅淡起来,“可只有在你身体虚弱的时候,阿娘才能进入你的梦。阿月,听阿娘的话,回西陵来,阿娘在这里等你……” …… 梦醒的时候,宋离月没有满身大汗,也没有心悸难眠,愣是辗转反侧到了天明。天色发白,耳边隐有青鸟和玉虎的声音,她才又慢慢睡着。 爹爹,那个出现在我梦里的她,是不是我的阿娘? 是不是你爱了一辈子,却始终都没有等到的她…… 以后,如果我遇到她,我一定要问问,她如何对得起这十几年来你的深情,你的痴情…… *** 有人疼着爱着,确实很幸福,可一大帮人的疼爱,着实有些招架不住啊。 李嫂把她当嗷嗷待哺的孩子养着,青鸟和玉虎奉赵修之命把她当重点病号看着,医者不遗余力开各种滋补的方子,各种汤汤药药在凌香水榭络绎不绝。 刚开始,宋离月还想着反抗,发现自己着实是人微言轻,力量太过单薄,就只好使巧劲。她白天掐着时间点睡觉,怎么喊都不愿意醒,晚上众人都睡觉了,她则来了精神,到处溜达着玩。 夜游康亲王府,着实是很不错。 万籁俱静的深夜,果然是一天之中最舒服最自在的。 是夜,月儿高挂,宋离月轻车熟路地钻到那个枝繁叶茂的梨树里,悠哉游哉地晃着腿,嗑着瓜子。 想着如今自己过得真是神仙般的日子,每天吃着好吃的,养着身体,人被调养得珠圆玉润的。最关键的是徐丞谨的身体已经好了…… 如今那个小别扭好胳膊好腿的,她是越看越喜欢,越瞧越是满心欢喜。 上次和徐丞谨那个小别扭说了,让他尽快挑个良辰吉日把婚期给定了,不知道他放在心上了没有。 瓜子嗑得差不多了,估摸着已经快到下半夜了,宋离月准备起身。 似有轻微的异响,不留意几乎听不清,宋离月现在的武功已经精进许多,自然什么都瞒不住她。闪身出了梨树,果然在远处看到有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身影一闪而逝。 呦呵,这谁啊,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深更半夜来康亲王府晃悠啊。 悄无声息地跟上,不管那个身影快还是慢,她总是悠哉游哉地跟。没办法,武功高,就是可以任性,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宋离月边跟着那抹身影,边在心里挑剔着。 底子还算不错,就是脚底有些虚浮,内力不足,要么是最近受了重伤,要么就是内力损耗严重。身子都没养好,就穿着夜行衣出来瞎晃悠。 瞧着那抹身影久了,宋离月竟瞧出了几分熟悉。 还没看出个头绪,那个身影就在前面一处山坡上停住了脚步。 这刚出了正月,郊外还都是一片肃杀,没有枝叶繁茂的大树,也没有长可及膝的荒草可以掩藏,宋离月反其道而行之。 那人所处之处旁边是一处乱石堆,巨大的石块堆在那里,成了一处小小的石山。宋离月一个起落,翩然地落在上面,随便找了个大石块,掩藏身影。 这处视线还不错,从上往下看,看得很是真切。 那人一身黑衣,身形修长,手长脚长的,身形矫健利落,看着应该是个年轻人。此时他站立在那,像是在看着什么。 宋离月顺着他面对的方向看过去,夜色浓重,也瞧不出什么来。大致方向,应该是王宫的方向。 乌漆嘛黑的,有什么好看的。 看了一会,很是无聊,宋离月被夜风吹得有点冷。出来的匆忙了,连披风都没有顾得上拿。自己也真是奇了怪了,竟然跟着一个不认识的人来这里喝夜风,都是最近太过无聊了啊。 就在宋离月长吁短叹的时候,忽然又有一道身影翩然而至。 还是个男的…… 宋离月来了兴致。 后来的这个男子没有穿黑衣,发髻高束,披着一件深色的披风。月色寡淡,披风之下依稀能看得出穿了一身精致的衣袍。 男子身量颇高,肩宽腿长,看着结实很多。再加上一身的衣袍衬托,显得很有精神,可惜的是人侧对着这边,看不清五官。 宋离月嘁了一声,这大半夜的,又不是去成亲,还值当穿得这般精神。 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宋离月无心去探听别人的秘密,也就没有着意去听,微风刮了几个字到耳朵里,支离破碎的,她也不太明白。 瞧了一会,甚是无趣,宋离月起身欲走。 殊不知,此是眼前发生的一慕,让她顿时顿住了身形。 先前来的那个黑衣男子转身欲走,后来的那个锦袍男子一把拉住了他,黑衣男子甩开他的手之后,两人像是争吵了几句,两人就动起手来。 很显然,黑衣男子不是锦袍男子的对手。 宋离月能看得出来,黑衣男子的身手很好,招式也都很是精巧绝妙,奈何内力不足,招式都使不出精妙之处,那锦袍男子一招一式没有多少花招,都是实打实的。 果然,不过才八十多招,黑衣男子落败,被一掌击退好几步,被锦袍男子身手点住了穴道。 锦袍男子出手都带着几分小心,似乎很不愿伤到对方,一掌击退黑衣男子的时候,他飞身而去,慌忙扶住。 啧啧啧…… 这是什么戏码? 宋离月顿时来了兴致,扒着石头,探着头,就着凉风,看得很是津津有味。 锦袍男子点住黑衣男子的穴道之后,似乎也很是紧张,怔怔看了好一会,才把扶着对方肩头的手收了回来。 两两相对,他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除下身上的披风,给黑衣男子披上,系好带子之后,又抬手覆在他的脸上。 宋离月看得很是迷糊。 这两个人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这荒山野岭说话,肯定不是普通的关系,可说着说着,又动起手来。现在瞧着那锦袍男子又好像很关心的样子,真是奇也怪哉。 耐不住好奇心,宋离月偷偷转了个角度,想看清楚一下。 下方两个人靠得太近,又是面对面站着,宋离月只能避开一个。 反正那个黑衣男子已经被点上了穴道,说不出话来了,宋离月很是大摇大摆地当着他的面,换了个地方。 毫无疑问,那个黑衣男子把宋离月的一举一动看得真真切切。 宋离月自然也瞧见了黑衣男子的脸。 一时之间,两人都愣住了。 竟是相熟的! 看到那个白民乘黄的面具,宋离月的眼珠子差点掉了。 临清! 怪不得方才看着他的身影有几分熟悉,相识这么久自己似乎还真没见过他的背影,一时之间竟然没想到。 自从上次从慕府的冰室出来之后,就再也没见到他。没想到这次竟然,竟然在这个地方不期而遇。 相逢是件好事,可瞧着临清那惊诧的眼神,现在似乎不是什么好时机。 既然被看到了,宋离月也就大大方方地向他无声地招了招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这时,她也看清了,那个锦袍男子是把手覆在临清的面具上,好像是要把面具摘掉。 宋离月忽然想起临清以前和她说的“谁摘了他的面具,他就娶谁,谁看了他的脸,他就嫁给谁”的话,没心没肺地咧着嘴笑,等着看好戏。 如今她的内力深厚,用起传音入密已经很纯熟了。 “你是临清?是的话,向左看。” 宋离月不缓不急地说道,很是坏心眼。 果不其然,很快就看到临清的眼睛向左看了好几次。 估计他也是着急了,宋离月又问道,“想不想我帮你?” 答案自然是肯定的。 “我帮你也可以,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宋离月见他迟疑,知晓他的心思,“我不会要求你除下面具。” 唉,真是要命,帮他,他还要提条件。 没办法,自己这条命是他救的,赴汤蹈火也要帮的。 运气于指,隔空点开他的穴道,临清感觉身上一松,立即出手隔开黑衣男子意欲揭开他面具的手,一掌就推了出去。 宋离月看了一会,不禁有些心焦。 临清的身手似乎差了一些,难道是因为上次在冰室助她,受损至今,尚未恢复? 心头愧疚难当,宋离月一个翻身,落在临清身后,一掌抵在她的身后,把内力送了过去。 顿时,临清一掌威力无穷,生生把那黑衣男子打得飞身而退。 想着两人或许并非仇敌,锦袍男子方才也没有伤人之意,或许是临清的朋友,要么是相熟的人,宋离月这一掌并没有伤到那人,只是将人击退。 不想那锦袍男子站稳身形之后,见到宋离月,大惊之下,立时掌底蓄着惊雷一般的力道就拍了过来。 宋离月正想看清锦袍男子的相貌,见人过来,一把将临清护在身后,举掌相迎。 两掌相对,看清来人容貌,宋离月一惊。,“” !固定开始 !固定结束 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223 佳人受惊 大惊之后,宋离月有些失望,来人竟然带着一张表情木讷的人皮面具。 真是粗质低劣到了极点,爹爹闭着眼睛做得都比这好看。做的这么丑,还戴出来,伤人手段,不可谓之极其毒辣。 一击不成,锦袍男子意欲再次出手,临清挺身而出,挡在宋离月的前面。 见他如此,那锦袍男子生生顿住了手,即使戴着人皮面具,宋离月也能察觉到那人似乎很是生气。 临清看着他,语气冰冷,“放肆!” 宋离月还是第一次见临清冰冷带着几分怒意的模样,也被震慑住了。 哇! 真的很有气势啊。 宋离月很是配合地又往他身旁挪了挪。 那锦袍男子悻悻地收回手,继而转身离开。 宋离月看得脑袋都快晕了。 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见人走了,宋离月也不去追,转脸看向临清,“那谁啊?怎么闹得又爱又恨的,跟个闹气小媳妇似的……” 听着宋离月这不伦不类的形容,临清脚下踉跄,不自在地低声喝道,“不许乱说。” 宋离月咯咯笑着,“好,不说不说,瞅你那小气的模样,跟乡下小伙护媳妇似的。” 临清头疼不已,“你见过多少乡下小伙子?” 宋离月歪着头看他,“不多,你就是其中一个啊,上次不是带我去说什么人间仙境的吗?看你捡柴禾动作很熟练,不一会,就抱回来一大堆。估计和我一样,都是早当家的穷人家的孩子……” 临清把脸上的白民乘黄面具调整了一下,问到重点上,“你这么在这里?下半夜了,你不在王府好好睡觉,怎么胡乱跑?” 宋离月双手负在身后,笑眯眯地说道,“我跟着你过来的啊,哼,你不也是胡乱跑?” 临清一惊,“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就在康亲王府啊。还是我敏锐一些,满府的暗卫竟然都没有发现你。你的轻功可真是不错。”宋离月很感兴趣地问道,“你去康亲王府做什么?” 临清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顺便去看你,没找到,就出来了。” 宋离月左右想了想,也就只有这么一个解释了,她叹了一口气,“上次在慕府你匆匆离去,连个招呼都没打。每次都是你来找我,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你。我回来好几天了,你都没来找我……” 临清看着她,语气温和,“康亲王府毕竟不是寻常之地,岂能容我来去自如。” 想着方才自己还挑剔他的身手,宋离月有些内疚,“临清,你说实话,你的身体是不是上次在冰室伤到了,那里极寒,一般体质的人根本受不住……” 临清垂眸。 自然是伤到了,冰室里本就冰天雪地,他本来又有寒症,自然受到的寒气侵袭比之一般人还要严重。 还有那张冰床,是极寒之地取来的冰雕琢的,寒气更是胜于其他。如若不是将宋离月体内那古怪的内力引出归于己用,化去他身上大部分的寒症,估计他都出不了那间冰室。 只是剩余寒气逼迫不出,集于左臂,好在暂时看不出。 说自己安然无恙,自己都不会相信,临清顺着宋离月的话点点头,避重就轻地说道,“多少会受点影响,怎么,离月你知道心疼我了?” “心疼,自然心疼。” 宋离月很是内疚,偏不想表现出来,很夸张地哈哈笑着。 瞅了瞅临清身上还披着那件深色的披风,虽然感觉极其碍眼,可看着他似乎比之以前虚弱许多,心里着实有些难受。 一阵夜风袭来,宋离月打了一个寒噤,四处看了看,“这是什么鬼地方,阴冷阴冷的,你半夜三更出来,也不挑个好地方。” 她说着往临清身边挪了挪,“方才那个人是不是也害怕,嫌你挑的地方不好,阴气森森的,才动手揍你的?” “……” 临清看着她,没有说话。 宋离月想着方才那一幕,有些后悔,“临清你说,刚刚那个人到底是要掀开你的面具,还是要摸你的脸啊?我都没看清,你就鬼嚎着要我出手,结果我什么都没看到……” 临清真是脑仁一阵阵疼,见宋离月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突然眉头一挑。蓦地他的神色极其惶恐,冲她身后一指,“哎呀,离月,你身后那是什么?” “啊!” 宋离月被唬得头皮发麻,想都没想,尖叫一声,一把抱住了临清的腰,把脸埋进他的怀里。 娇小的身子撞进怀里,一个没设防,临清竟是退后两步,才稳住脚步。 看着埋在自己怀里,瑟瑟发抖的人儿,他不禁好笑,“就这么大的胆子,你还敢摸黑跟过来。” 真是难为她上两次的夜闯他府夺药方。 紧紧拽着他的衣襟不愿意撒手,宋离月闭着眼睛,死活不敢睁眼,“临……临清……到底是……什么啊……” “好了,离月,我是哄你的,什么都没有的。” 到底是临清软下口气来。 宋离月一个劲地摇了摇头,“不行,我本来不怕的,你这一吓唬我,我就怕的要命。我不管,我现在吓得腿软……” 还真以为她是天不怕地不怕,见她怕成这样,临清不由得心软,“是我不好,我不该唬你。你这般胆小,那上两次你还敢夜闯别人家的府邸?” 宋离月缓了缓,才小声咕囔着,“那不是心里有事,必须去做吗?我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怕黑,怕鬼很正常啊。” 毕竟夜闯府邸,再危险那里也都是人待的地方,可不似这荒郊野外,谁知道有没有孤坟野墓,会不会有那种奇怪可怕的东西飘飘忽忽地浮出来啊…… 听了宋离月方才的话,临清一时之间不知道是感动还是该觉得好笑,“我记得了,离月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方才是我不好,现在,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算作赔罪,如何?” “又去什么地方?” 宋离月对上次临清带她去什么人间仙境,结果她半死不活地回来可是有了阴影。 呃…… 虽然,虽然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宋离月还是保持戒备之心,“不会又是什么能看到什么天鹅的神仙之地吧?” 临清没有再说,直接带着人飞身而起。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王爷你的师父掉啦,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固定开始 center/center !固定结束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224 喜欢就好 恍惚间,似是回到上次从王宫带走她的时候,不过此时,彼时那个带着几分稚气的小姑娘如今已经是少女的模样,临清带着人几个起落,落在一处更高的山峰之上。 “这里,是哪里?” 站稳身形,借着寡淡的月色,环顾四周,宋离月不禁惊叹。 到处一片云海,恍若仙境。 临清双手背负在身后,看着四周,嘴角浮着浅笑,“此处是溍阳城最高的山,听说这里的日出最美,以前没有机会看……” 现在,想和你一起看。 宋离月也很是满意,在旁边的一棵树下随便挑了个石块坐下,随口问道,“为什么没有机会看?你不是溍阳城长大的吗?” 说着,她拍了拍身边的石块,示意他坐下来。 临清走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却对她的问题避而不答,反问道,“离月,你的溍阳话说得很好,你不是在凌白山长大的吗?说起溍阳话,倒是没有听出多少口音……” 说起这件事,宋离月也很是不解。 爹爹占卜一向最是不灵,难道是以前占卜她以后要嫁到溍阳城来,一下子用光了所有的灵气? 要不然他老人家怎么会有先见之明,莫名让她自小就学着说溍阳话。 “爹爹说他和阿娘曾经约定好,会在溍阳城相会,然后在这扎根下来。不过,后来一个丢下刚满月的我走了,一个带着尚在襁褓之中体质怪异的我去了凌白山。”宋离月望着远处那飘渺的云海翻腾,轻声说道,“应该是我拴住了爹爹,把他一辈子都困在了凌白山。” 说着,宋离月一笑,“爹爹以前常说,离月啊,不用着急。以前欠你,以后会在别的地方补给你。” 真是难得听到清醒时痴迷医术,浑噩时抱着酒坛子的爹爹说出这般大智慧的话。 临清默默听着,忽问道,“令尊……可有和你说起过他的以前?” 宋离月点点头,“说过一些……” 临清瞬间坐直了身子,看向宋离月,“以前令尊可曾在江湖上有过什么名号?” “什么名号?”宋离月转脸看着临清,蹙眉问道,“你为什么问这些?” 自然确实太过紧张了,临清淡淡一笑,“一时好奇而已。毕竟离月你一身武功奇诡,我想令尊必定也是位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 宋离月抛玩着从地上随手捡来的小石子,随口说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没有听过吗?我武功高是因为我有慧根,再加上我这人惠质兰心,冰雪聪明,天资聪慧且拼命努力,自然所有的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好的,夸她的话都让她自己说完了,临清张口欲言,只好又闭上了嘴巴,默默冲她竖了一个大拇指。 宋离月嘻嘻笑着,“黑狐狸,你也不差的,你上次豁出命帮我,欠你那么大一个人情,以后有事说事,我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不说,是因为她放在心里了。 临清伸手在她的头顶上抚了抚,“你一个女孩子家,不要老是说打啊杀啊的。我当时帮你,就没有想着要求你怎么报答我。更何况举手之劳,小意思而已。” “本来打算给你一个狐假虎威的机会,毕竟背靠大树好乘凉。闯过上次的难关之后,我发现我的武功可是精进了不少……”宋离月被临清这不求回报的无私胸怀感动得眼泪汪汪,“黑狐狸,你这个人真是心胸宽广,大爱无私……” 临清好笑地看着她,“我可没有那么伟大,我不要回报,因为我要的回报,你给不起,索性就不提了。” 宋离月果然追问,“什么回报?你要我的凌白山我都给你……” 这么大方!看来是认真的…… 临清浅笑,“我想让你忘记什么小徒弟,跟我回凌白山。你答应吗?” 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给他,宋离月哼道,“打徐夫人的主意,你完了,我家小别扭是个小气鬼,知道后,肯定不遗余力地追杀你于五湖四海。” 临清浑不在意地笑笑,看着她问道,“离月,你喜欢的到底是你的小徒弟,还是徐丞谨?” 宋离月皱眉,“小徒弟就是徐丞谨,徐丞谨就是小徒弟。你怎么问这么奇怪的话啊,真是和徐宁渊一样奇怪……” 临清听她提到了徐宁渊,“他和你说了什么?” 宋离月挠了挠头,努力回想着,“像是第一次和他见面的时候,他问我来溍阳城事来找小徒弟的,还是来找徐丞谨的?” “……那你是如何回答的?” 临清紧张地立即出声追问道。 “我还能怎么回答,就是刚刚那句话啊。”宋离月头疼地絮叨着,“你们说的小徒弟就是徐丞谨啊。难不成当年小徒弟信口胡诌了隔名字骗我啊,还是说徐丞谨闲得无聊,在胳膊上做了一个假的印记来哄我玩……总之我不会认错。” 望着远处,夜风袭来,凉凉地拂在脸上,心头翻滚的难受,临清侧着脸看她,“你,很喜欢他?” 宋离月很干脆点头,“喜欢,当然喜欢。” 临清没有惊讶这个答案,“那你爱他吗?” 宋离月迷茫,“喜欢不就是爱了吗?” 临清摇头,“喜欢,你喜欢他的时候,还可以喜欢其他的人。但是,如果你爱他,就只有他。” 听起来很是高深莫测,宋离月想了很久,“我愿意一直都喜欢他,可是不想爱他,那样我会不开心。我只有他,那我失去他,我就是一无所有。爹爹一辈子都是例子,我不想重蹈覆辙。” 她不是不爱,是不敢。 父亲受了情伤,壮年早逝,或许是宋离月心头上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临清缓缓说道,“可这些并非你所能控制,不是吗?” 是啊,如果能控制,爹爹这一辈子何至于将自己困在里面,至死都不能释怀。 宋离月仰头看了看漆黑的天,“还是不要了。喜欢就好了,可是,不要那么喜欢。” 留一点余地,不至于一无所有。就连转身的时候,也可以潇洒一点。 临清没有再继续说话,而是安静地看着对面。 ------题外话------ 临清到底是谁,下一章揭晓……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王爷你的师父掉啦,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固定开始 center/center !固定结束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225 幸灾乐祸 宋离月顺着临清的视线看过去,透过依稀的云雾,恍惚可以瞧见对面有座不甚高,显得很是粗笨的矮小山峰,或者叫山岭比较贴切。 那里有什么好看的,影影绰绰的,像个倒扣的盆子。 到底还是没有见到临清口中那最美的日出,宋离月很快就睡着了。 *** 接到信号,匆匆赶过来的赵修见到宋离月枕在临清的肩头上,没心没肺睡得正熟。 见赵修过来,临清点了宋离月的睡穴。 “主子……”赵修吓了一跳,憋了好久还是问出口,“离月小姐发现你的身份了?” 临清,或者说徐丞谨抬手取下脸上的白民乘黄面具,垂眸看了看怀里睡得沉沉的女子,“没有。” 宋离月这边,徐丞谨还是很有把握,即使被宋离月发现他这个隐藏的身份,左右也就是费点口舌解释一番,由着她耍着小性子闹腾几日,也就无事。 目前,让他头疼的是那个人。 “他点住我的穴道,举止不当……”徐丞谨不顾赵修惊的下巴都快要掉了,又加了一句,“被离月看到了。” 赵修听得双腿至打颤,舌头都快捋不直了,“……什……什么?!” 那个人竟如此大胆! 关键是,这一幕还被离月小姐看到! 自己都知道自己现在的神情肯定难看至极,赵修提心吊胆地追问道,“那离月小姐她……如何说?” 主子受辱,是他无能。 那个人暂且放置一边,左右跑不掉,不好好想一出大戏来,都对不起他。落入他赵修的手里,看他赵修怎么让他后悔这辈子做个人。 目前,最重要的是这位陷入昏睡之中的离月小姐。 她亲眼看到这一幕,打击肯定很大吧。 徐丞谨这个当事人却比赵修还要淡定,“她心思纯真,从未见过,哪里会懂,只以为那人是要掀开我的面具。我哄她帮我,才把那人唬走。” 赵修还是一阵阵后怕,擦了擦额际的冷汗,他愁眉苦脸地问道,“主子,你打算何时坦白身份?” 看着枕在胳膊上,睡颜安静的俏丽容颜,徐丞谨低低说道,“等到瞒不住的那天吧,她很依赖临清,有些话也需要临清和她说。 蓦地松了一口气,赵修又恨恨地说道,“奴才就说摄政王府的那个人约你深夜相见,定是不安好心,主子你如今武功还没有完全恢复,可你还偏要见!” “为何不见?他最近很是放肆,上次还出手伤了离月……”徐丞谨的脸色沉了下来,“十一叔也越来越是纵容,这件丑事要是到了最后压不住,我看十一叔有何颜面去见徐家的列祖列宗。” 难道见主子动了气,赵修问道,“那个人,主子打算怎么处理?” “不知道是十一叔刻意纵容,还是他的自身能力越来越强大,已经失了分寸,起了别的心思。”徐丞谨略略思索,沉声说道,“总之,我最近要去见十一叔一面……” 赵修点点头,“这件事,奴才会尽快安排。” 徐丞谨应了一声,没有多说,把宋离月小心放在一旁,解下身上的披风给她盖上,这才盘腿而坐,准备调息,“我内息有些乱,赵修你守着。” “是。” 应了一声,赵修守护在一旁。 夜风凉凉,所有三人,却极其安静。 忽然听到徐丞谨闷哼一声,赵修吓了一跳,立即敛神,奔至他身旁。 果然看到徐丞谨神色极其痛苦,满脸都是大颗大颗的汗珠,寡淡的月色之下,他的面色亦是苍白如纸。 “主子!” 赵修立即伸出手掌抵在徐丞谨的背后,催动内力助他。 耗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徐丞谨神色稍缓,才慢慢张开眼睛。 赵修早一步收掌,从随身的药包里取出一个药丸递给徐丞谨,“主子,感觉如何?” 服下药,再次调动内力,只片刻,徐丞谨缓缓睁开眼睛,冲赵修摇头,“还是不行。” 心头一沉,赵修叹道,“紧要关头的时候,你中断疗程出去寻离月小姐,又陪着她在冰室内待了那么长的时间,还要耗费内力助她。凤凰谷那几位医者都快要被主子你气死了……进了凤凰谷的病人,都是难治之症,你是第一个这么不听话,不爱惜身子的病人。” 徐丞谨轻咳几声,“我也并非一无所获,不是因祸得福了吗?” 说起这个什么因祸得福的事情,赵修不知道如何衡量。 “是啊是啊,从离月小姐那里引过来的那怪异至极的内力气息,是祛除了你身上大部分的寒症,可主子你的左臂,看起来无事,以后却再也不可以使剑了,就连拿笔写字这种细致的活,也不能做了。”到底还是不忍心,赵修很是可惜地低声喃喃道,“主子,您以前可是使双剑的啊!” 徐丞谨反倒不在乎,“你也说我会使双剑,那一个左手不会使剑,也无妨。离月在,抵得过十万雄兵。” 忽想起一件事,赵修问道,“主子当真看清离月小姐那是葶苎花?” 徐丞谨点头,“当年西陵使者来我大黎的时候,是我奉父王之命接待的,我自然不会看错。” 有些担忧,赵修说道,“那依主子您看,除了您,还会不会有旁人知晓?” 徐丞谨一笑,“旁人不说,但慕清光绝对知道,即使他没见过,他也能猜得到。别忘了,他那冰床,就是因为和离月有相似症状,才不远千里之遥,特地从南越国运过来的。我怀疑南越国的继后,和西陵国也有关系。” 西陵国?还有南越国…… 赵修皱眉,“那奴才着手去查。” “查清楚最好,如若那慕清光并无异动,相安无事。若是他另有心思,也可早做准备。”徐丞谨眸色沉沉,语气淡淡地说道,“他的庶兄在南越国如今可已经是七珠亲王了。他不急,南越国的继后应该也着急了。” 这些事,赵修自然也是明白各种利弊。 见主子脸色好转了一些,他的心情缓了缓,眼睛无意间瞥到一侧被点了睡穴,睡得昏天黑地的女子,赵修又是一副牙疼的表情,“离月小姐要是知道主子你就是临清,会不会扒了你的狐狸皮?”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王爷你的师父掉啦,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固定开始 center/center !固定结束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226 风雨欲来 赵修的幸灾乐祸,落进下石明显的很是欠揍。 夜风很凉,徐丞谨俯身把人抱起来,准备回去。抽空看了身边的赵修一眼,他似笑非笑,“我打不过她,大不了示弱求饶。赵修,你知情不报,刻意隐瞒,估计会死得比较难看。” 瞬间,头皮一麻,赵修的脸立即就垮了下来。 凭什么,这关他什么事啊! 宋离月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凌香水榭的床榻上。 昨晚一切,就像是她的一个梦。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 昨晚……昨晚那个锦袍男子到底是谁…… 迷迷瞪瞪了半天,宋离月终于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玉坠子又忘记问临清要了。 不过,这刚被宋离月提上日程追讨玉坠子一事,很快就被另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压了下去。 *** 这天一早,宋离月难得起了个大早。 往容陵轩走的路上,她边走边想着,如今徐丞谨顿身体已经大好,看来可以和他把婚期商量一下了,是在这溍阳城办,还是回凌白山办…… 唉,小别扭可真是的,这本来是该男方操心的事…… 算了,算了,还是她着急一些吧。由着他,这件事不知道又要拖到什么时候去。 不过,目前重中之重,还是找临清去把那个玉坠子拿回来。 这个黑狐狸真是奇怪,上次一别,又是已经好久没有出现了。 经过竹林的时候,宋离月忽然停住脚步。 眼前晃过在慕府的时候临清背着她,两人走在竹林里的场面,宋离月的心里还是一暖。 这个家伙向来都是嘴硬心软,上次自己病重,他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真是没想过,两人这一见面就互掐,倒是掐出来几分赴汤蹈火的感情来…… 走到容陵轩的时候,徐丞谨早就已经起床,正站在窗前眺望着远处。 “徐丞谨!” 宋离月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人就笑眯眯地走了过去。 徐丞谨闻声转过身来,看向她。 宋离月边往他那走,边打量着面前的男子。 哎呀,这个小别扭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吃什么灵丹妙药了,怎么这一天比一天好看啊。 瞅瞅今天,只是一件常服而已,愣是让他穿出来几分清贵。双手背负而立,身姿挺拔,那份闲然雅致,当真是极其赏心悦目。尤其是现在那微微含笑的面容,乍一见,犹如春风拂晓,端的是一派温文从容。 啧啧啧…… 真是长得越来越懂事了,专门捡着她喜欢的模样长着。 挑了挑眉,宋离月心情极其愉悦地走到徐丞谨的身边。 “今天倒是起了个早。”徐丞谨看着她蹦蹦跳跳来到自己的身边,眸色温柔地看着她说道。 宋离月仍旧穿着她最钟爱的男装。 她身量变高,所有的衣服全部都重新做了。这次是玉虎亲自过问的,颜色和款式都尽量靠近女装,利落中也不缺少女子的妩媚和娇美。 她今天一身水红色的劲装,衬得面白如玉,娇俏可人,一副少女俏丽灵动的模样。发髻高高束起,没有余下的头发垂落,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来。 徐丞谨着意看了一下,白净细腻的肌肤,恍若上等暖玉,似乎那天在凤凰谷她晕厥之时出现的那若隐若现的红色葶苎花,只是他的错觉。 宋离月笑得没心没肺,上前拉着他的手,“李嫂应该备好了早膳,你陪我去吃一些。” 徐丞谨虽然现在目能视,腿能行,可多年沉疴,哪里就能在这短短十数日就能尽除的。所以现在药还在用着,比以前用药更是严苛,就连药膳都还在吃着。 “好。”徐丞谨自然应允,他忽然又说道,“离月,再过半个月,我就要应职了。” “应职?”宋离月不明白,“你要去做什么?” 徐丞谨解释道,“简单地说,就是我要出去做事。你不是一直盼着让我出去做事挣银子,养家糊口,免得将来坐吃山空的吗?” 呃…… 她是有过这个念头,可是…… 宋离月有些担心,“你的身子还没有完全康复啊。” 还知道心疼人…… 徐丞谨轻笑,“无事,我可以先做文职。圣上体谅,都是派一些闲职给我,累不着的。” “那真是辛苦你了。”宋离月宽慰道,“现在你受点累,等回凌白山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徐丞谨不解,“何意?” 宋离月掐着手指头算了算,“距离秋季你我约定之日,还有小半年左右的时间,再过三五个月估计你也好得差不多了。你我成了亲,回到凌白山,我来负责挣银子养家。” 徐丞谨一笑,“好。” 用罢早膳,徐丞谨去书房,闲散数年,朝中诸人诸事都还是要先行了解,着手准备一下。宋离月闲着无事,也跟着进了书房,随便拿了一本闲书,歪在一旁看着。 室内寂静,除了宋离月翻阅纸张的刷刷声响,只有徐丞谨偶尔和赵修低语的声音。 看得两眼发困,宋离月眯着眼睛,看向端坐在书桌旁的男子。 徐丞谨坐在书案前,正襟危坐,眉眼疏朗,双眸紧盯着手里的文书,看得很是仔细,偶尔还会做一下标注。 宋离月在一旁看得心花怒放。 哎呀呀,认真的小模样可真是招人疼啊。 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见一个小厮在门口出现,左右是禀事的,宋离月闲得无聊,留意看着。果然赵修瞧见之后,立即走了过去,两人耳语一会,宋离月很眼尖地看到赵修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 有情况啊! 她立即凝神静听,依稀能听到什么“苏大人”,什么“要事相商”…… 宋离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眯着眼睛看赵修走到徐丞谨的身边,附身小声说了两句。徐丞谨微微颔首,然后就见赵修立即出去了。 宋离月被勾起了好奇心。 这个赵修怎么看,都像是刻意在避讳着什么。 苏府…… 姓苏的人家的府邸在,在这溍阳城,姓苏的,她好像……好像……只认识一个…… 苏虞! 宋离月立即跳起来!不会是她吧! 她来做什么! 用脚趾甲想,也猜得到那个苏虞小姐的意图。 她来,自然只有一个目的…… 吼吼,明目张胆来抢人啊。 好啊,这么嚣张!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王爷你的师父掉啦,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固定开始 center/center !固定结束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227 小鸡肚肠 反正最近我也是闲得骨头疼,不如去会一会你。 看我不打得你满地找牙,你就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你不能随便打主意的人! 真是欺负人到家了,她宋离月看上的,这个苏虞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惦记。 小别扭可是她千辛万苦才给救活的,可宝贝着呢。 宋离月的动作太快,徐丞谨还没看清,她人已经冲出了书房,直奔凌香水榭而去。 粗暴地一脚踢开门,宋离月气势十足地往梳妆台前一坐,“青鸟,玉虎,拿出你俩看家的本事,把你家小姐我使劲往好看里捯饬!” 青鸟和玉虎被吓了一跳,“小姐……” 宋离月冷声哼道,“你们小姐我今天要艳压群芳,杀她一个落花流水,让她此生都不敢再跟和我并肩站在一起,就连提一下,她都得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青鸟和玉虎凑近一些,看着宋离月满脸的杀气,面面相觑之后,问道,“那个她……是谁?” 嘴角噙着冷笑,宋离月吐出话来,“马上就要尸骨无存的手下败将……” *** 苏磬卬是帝师,此次前来定是不容许有丝毫的怠慢,赵修接到消息,刚安排好,苏府的轿子就到了康亲王府的门口。 一前一后,两顶轿子,赵修的眼睛眨了眨,额际青筋直跳。 苏虞小姐也来了,这下有热闹瞧了。 要是家里那个小祖宗知道这里面的爱恨情仇,还不得翻了天啊! 赵修这边恭敬地上前把人刚迎到厅中坐下,徐丞谨就到了。当然了,比徐丞谨更早到的是宋离月。到底有多早呢,算是和苏家父女一前一后进来这厅中的吧。 不过,走在前的是宋离月。 此时她躲在一旁的帐幔之后,悄悄地看着那对不速之客,主要是看苏家那个小姐。 说起来,她宋离月也自认不是小鸡肚肠的女子。 先不说那显赫的家世和尊荣,但就是徐丞谨那俊俏的相貌和出众的才情,在遇到她之前,有那么一两个难以言表的小暧昧,她也是能接受的。 可让她意难平的不是其他,而是苏虞那曾经差点和徐丞谨成亲的身份。越想,心里越是憋闷,宋离月都快把攥在手里的那块帐幔揪烂了。 见赵修把人迎到厅中,一一落座之后,宋离月立即把视线全部都投在那个苏虞的身上。 哼! 瓜子脸,双眉细长,鼻梁小巧,樱桃小嘴,仍旧还是那副话本上容易跟书生夜奔的富贵人家的貌美如花的单纯小姐模样…… 人跟在父亲身后,乖乖巧巧,温柔可人,就连和赵修说话,神态之间,全显露出娴雅出尘的气质。 宋离月看得直撇嘴。 要是没去苏府那一趟,她也许还会对眼前这个娇柔温婉的女子有着几分好感。可那晚她的声嘶力竭,她那爱而不得之后的疯狂,都让人心底只发寒。房前的花阵,室内的陷阱,那是好人家的姑娘该有的东西吗? 对了,临清好像还说她也有一块那发光的石头。 啧啧啧,秦则宁,赵承风,李木鱼还有徐光霁,哪一个不是精的跟猴似的。她一个未出阁的小丫头竟然可以和他们周旋,哪里会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现在这副娴静温婉的模样不过都是装出来的。这么会演,咋不搭戏台子唱戏啊。 今天来康亲王府,看样子这位苏虞小姐也是精心装扮过的。 一身鹅黄色的衣裙,看似淡雅,却实打实的奢华繁复。 光是裙摆,宋离月方才都已经注意到了,上面绣着的花纹全部都不是普通的丝线,折射着阳光,璀璨异常。发髻倒是没有什么别出心裁,很普通的未出阁姑娘的寻常款式,鬓旁斜斜佩戴上一枝珍珠流苏。 不得不说,这位苏虞小姐很会装扮自己。 通体看来,就是温婉娇媚,顺带着乖巧娴雅,妥妥的就是男子都想要娶回家的那种贤妻良母。 宋离月默默翻了一个大白眼。 哼! 苏磬卬早就不在朝中担任任何的职务,三四年前就回家养老了,天子之师的头衔还在,赵修招呼得很是殷勤恭谨。 因为苏虞的关系,宋离月对这个苏磬卬也不敢有什么好印象。 养不教父之过,好好一个小姑娘,不管束着在绣楼里绣花绣蝶绣手绢,抑或是念几句酸诗什么的,瞅瞅她都掺和到什么事情来了。 正晃神的时候,就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宋离月顿时眼前一亮。 哈,徐丞谨来了! 宋离月立即把视线挪向门口处,果不其然,一抹修长挺拔的男子身影缓步而来。 薄唇微抿,俊颜上没有丝毫的笑意,斜眉入鬓,端的是一副淡漠疏朗的模样。宋离月见惯了他温和含笑的模样,乍见如此不同,很是稀奇,瞅着人看个没完。 这般紧追不舍的视线,徐丞谨敏锐地察觉到,眼眸微转,一眼就瞧见旁边的帐幔后面那抹纤细的女子身影。 宋离月被发现了,倒是没有躲闪,扯着帐幔谨慎地遮住自己的衣裙,悄悄地冲他比了个手势,算是打了个招呼。 徐丞谨没有拆穿她,步履未停,就连脸上的神色都未变,只是眸光底闪过一抹笑意,人就直直往前走了过去。 顺着自己主子的视线,赵修自然也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宋离月。反正不是商量什么军政大事,他不嫌事大地也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走到厅中,徐丞谨恭恭敬敬上前行了学生礼,“老师。” 苏磬卬也不托大,忙上前一把托住徐丞谨的胳膊,笑呵呵的模样,很是慈爱,“老夫如今已经是一介白衣,王爷的礼,老夫担不得啊。” 徐丞谨行完礼,站直身子,看着面前这位四十多岁,却已华发早生的启蒙老师,认真地说道,“朝中再无苏大人,可在我这里,老师还是老师。学生给老师行礼,天经地义,老师何必惶恐。” 苏磬卬看着长身玉立的徐丞谨,眼眶微湿,“十年了,老师终于能看到你重获新生,死后也能闭眼了,即使遇到先帝,也不至于羞愧遮面。” 徐丞谨扶着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亲手斟了一杯茶递了过去,“老师仁爱之心,学生如浴暖阳。” 宋离月在一旁听着他们文绉绉地说着场面话,牙都快酸倒了。 “丞谨哥哥……” 一道温柔无比的女子声音传来,吓得宋离月一个哆嗦,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哎呦喂,这麻到骨头里的称呼,肯定就是那位苏虞小姐的杰作了。 欺负人都欺负到家门口了,宋离月这次可是顾不得什么遮掩身形了,直接探出头来看。 徐丞谨还站在那里,苏虞小姐袅袅婷婷地走了过去,俏生生地站在他身边,仰着小脸看着他,眉眼含情。 一个高大挺拔,一个娇小玲珑…… 呵呵呵…… 那个苏虞肯定认为他们真是般配着呢吧,还丞谨哥哥…… 嘶,真是难为她捏着嗓子叫出口来。 嫌弃的同时,宋离月发现自己真的,真的,太不会来事了。 你看看人家,都知道叫哥哥,你倒好,都是生硬地喊什么徐丞谨,连名带姓,就连徐宁渊都还知道偶尔喊一两句六哥…… 赵修一直都留意宋离月这边,见人气呼呼地探出头,吓了一跳。好在苏家父女的注意力都在自己主子的身上,他忙冲宋离月打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宋离月瞧见了,不情不愿地退了回去。 依着她的性子,早就二话不说,面对面单挑。可她冲出去,自己是舒服利落,可青鸟和玉虎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会一天十二个时辰抹着眼泪,苦口婆心地念叨着什么康亲王府的颜面。 算了,先忍忍吧。也不急在这一时。 “苏虞,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正咬牙切齿的时候,忽然听到徐丞谨的声音,宋离月顿时更不开心了。 什么别来无恙啊! 谁让你打招呼的,你应该冷若冰霜,置之不理! 你要是不方便出手,那你喊我啊,你又不是没看到我,你不方便说话,冲我打个手势,我立马冲出去,立刻把人扔出去,保准让她这辈子一见到你就吓得掉头就跑……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王爷你的师父掉啦,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固定开始 center/center !固定结束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228 此言差矣 果不其然,这两句话一说,那个苏虞瞬间两眼放光,光线强到宋离月隔这么远,眼睛都被刺伤到,顿时无比的疼。 正要挽袖子冲出去,就听到徐丞谨说道,“你我兄妹二人许久未见了,难得你来,喜欢什么,和赵修说,不用客气。” 兄妹? 宋离月迈出去的步子,兴高采烈地收了回来。 哈哈哈哈…… 这一竿子就把人支到九霄云外去了,徐丞谨,干得漂亮啊! “医者说你的病需要静养,我一直都不敢来王府叨扰……”苏虞小姐似乎一点也不介意,反而更近了一步,“丞谨哥哥,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宋离月这下瞧了个真切,那个苏虞可是丝毫不见外地扯着徐丞谨的袖子呢! 赵修自然也瞧见了,忙冲宋离月递眼色,宋离月可不愿意了,鼓着腮帮子气恼地指了指袖子。 赵修立即明白,他呵呵笑着上前,“苏大人,苏小姐,这边坐着说话,尝尝王府里厨娘新做的点心,入口即化,甜而不腻,着实是味道极佳……” 不动声色地把人都安排妥当,赵修瞅着空冲宋离月挤了挤眼。 宋离月默默冲他竖了竖大拇指。 赵修也是默默擦了把汗。 好在现在一一落座,主子和苏大人坐在主位上说着话,苏虞小姐陪坐在副位,这下总没事了吧。 宋离月扯着幔帐,全神贯注地往这边看。 苏虞的父亲,她今天是头一次见。 看着相貌端正,双目炯炯有神,看着也是一位端正的老者。 五年前闹出那么一出,凡是知道些孔孟之道的,断断是不会旧事重提了吧。可今儿个,这父女俩登门,要是不揣着坏心思来的,她宋离月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果然,一盏茶还没有喝到一半,就听苏磬卬起了个头,“丞谨,今日前来老夫是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徐丞谨自然是点头,“老师请说。” 苏磬卬看了看自己的女儿,脸上的笑也不是那么自然了,“五年前你和苏虞差一步,就成了夫妻。说起来,这件事情,老夫还是很愧疚。当年你九死一生,老夫爱女心切,并不是很赞同让苏虞为你冲喜。为人父的一点自私,还希望丞谨你明白。” 哇!还可以这样,宋离月感觉自己以前真的是太孤陋寡闻,今日是真的是开了眼界。 把自己的自私自利说得这般清新脱俗,也是本事对不对…… “苏虞是老师的爱女,丞谨自然明白老师一片爱女之心。当年之事,实属欠妥,若是当年老师一力促成,反倒是让丞谨心中不愉了。”徐丞谨语气温和,眸中并无多少温度,“老师向来坦坦荡荡,自然知晓我和苏虞只是兄妹之情,并未其他。当年仓促之间筹备婚事,即使事成,怕也只会是怨偶。上天也不忍心,让丞谨及时苏醒,悬崖勒马,才没有铸成大错。只是险些误了苏虞的终身幸福,累及她的清誉。丞谨自幼承教于您的膝下,自然明白老师您的良苦用心。” 徐丞谨这一番轻轻拿起,轻轻放下的话,全了双方的脸面,也把苏磬卬接下来要说的话全部都堵上了。如果这个时候可以的话,宋离月真的很想点个烟花炮竹庆祝一下。 按捺住激动,宋离月小小地给徐丞谨拍了拍手。 干得漂亮啊,小别扭! 真是看不出来泥的软刀子耍的贼溜啊! 果然,此番话一出,苏磬卬脸上的神色一僵,就连苏虞的脸色也不是那么好看。 再老的脸恐怕也是挂不住了,苏虞轻轻巧巧地出了声,“丞谨哥哥所言,苏虞也深有感触。当年年幼冲动,没有顾全两府的颜面,是苏虞的不是。这五年来,苏虞闭门思过,茹素抄经,也为丞谨哥哥祈福。天可怜见,丞谨哥哥终于康健……” 哼,徐丞谨得以康健,是因为我宋离月取来了药方,不是你天天在闺阁之中伤春悲秋,捣鼓什么机关,抄几篇哄人的经文,终得上天垂怜,还给你一个健康的什么丞谨哥哥。 要是上天能垂怜你,你早就是这康亲王府的女主人了。 由此可见,这老天爷啊,是长着眼睛的。 方才的尴尬被苏虞这两句话带了过去,苏磬卬缓了缓,终于说到了重点,“丞谨,今日老夫亲自登门,是想旧事重提。苏虞这五年来,痴心守候,你也是知道的。她自小就心悦于你,你们青梅竹马……” 宋离月听得都已经开始撸袖子了。 人家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是兄妹,是兄妹! 你这为老不尊,还硬往什么旧事重提上扯。青梅竹马就要成亲吗?那五年前,你女儿要嫁给他的时候,你嫌弃人家命不久矣,沉疴缠身,如今见人好了,又来旧事重提…… 老儒…… 会写礼义廉耻,并不代表就懂。 今儿个,就让你长长见识,什么叫青梅竹马都敌不过天降! “老师,我和苏虞如今是兄妹名分,五年前您也是点头应允的,我大黎民风开放,也断断没有义兄义妹成婚之事。” 这次徐丞谨的回答很快,宋离挽袖子的手一顿。 方才苏磬卬的话,真的是……太不要脸了,恐怕徐丞谨都听不下去了,这才忍不住,很直白地就拒绝了。 不过,这苏家父女俩今日亲自前来,就是为了此事,哪里会是徐丞谨三两句就能推掉的。 苏磬卬淡淡一笑,“苏虞与你自小就相识,她的性情你最清楚,温婉大方,贤良淑慧,在溍阳城一众贵女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既然她心悦于你,他日为王府主母,也绝不会……” 是真的再也听不下去了,宋离月一甩袖子,闪身而出。 “苏大人此言差矣!” 一道清脆的女子声音响起,瞬间打断了苏磬卬的话。 苏磬卬不认识宋离月,只觉得自己的话突然被打断,心里很是不悦,转脸看向门口处。 这道声音苏磬卬不识,苏虞听着,却是心头一震。 上次和宋离月交手,她可是一点便宜都没有占到,最后还吃了暗亏。 即使她再善于伪装,此时也敛不住眸底的惊诧和敌意,蓦地转脸看那款款而来的纤细身影。 229 他舍不得 看着款款而来的纤细身影,苏虞掩在宽袖之下的手狠狠地紧握成拳。 上次见到的宋离月一身男子衣袍,虽也是细眉美目,眼眸若水,生得清丽绝艳,但因着双颊微丰,娇憨纯真得让人心不设防。 一时不查,是自己低估了她,最后吃了暗亏,她也认了。 可,为何只是短短数日,这个宋离月竟像是一夕之间长大了一般。 褪去了青涩和娇憨之后的她细眉美目,肤白胜雪,容颜更是艳丽,那双眼眸漾着柔波,波光流转间,似有璀璨的星河,让人不知不觉间深陷其中。 尤其是今天的她精心装扮之后,更是恍若明月,瞬间所谓的星辰全部都暗淡无光。 苏虞默默咬碎了一口银牙。 天生得来的东西,最是让人恼怒。 今天的宋离月盛装而来,就是为了压住苏虞。 如今她身量高挑纤细,怎样的装扮都合宜。身上的衣裙是新做的,玉虎说是什么绫缎,反正就是很珍贵就是了,可宋离月穿上之后,只觉得太碍事。当她装扮好,看着镜子,眉头一挑,就它了! 这件衣裙穿上身,真是妥妥的霸气,素雅华贵,却一点也不低调。 本来就倾城之姿,再加上玉虎和青鸟的巧手装扮,宋离月相信,今天装温婉的苏虞肯定会被自己碾压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宋离月出手,从不给对方留什么退路,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哈哈哈…… 果不其然,宋离月很快就从苏虞的脸上看到了惊讶,惊艳,嫉妒还有……浓浓的怒意。 生气了? 这就对了么,就是要让你生气,送来门来让我气,我不气死你,都对不起你。 看到宋离月从门口处袅袅婷婷地走过来,赵修暗笑不已。 他一直留意着,竟然都不知道她是何时,又是从何处避开众人出去的,然后大费周章地又从门口处堂堂正正走进来。 这位离月小姐的好身手,都用在这里了。 宋离月款款而来,姿态优雅,语气平和地和苏虞打着招呼,“数日不见,苏虞小姐,你清瘦了许多啊。” 刚一打照面,苏虞被她这一句话噎住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清瘦? 她自然会清瘦! 那晚,不知道宋离月临走的时候给她吃了什么东西,不疼不痒,让医者把脉,却什么都把不出来。浑浑噩噩睡了两三天,要不是靠参汤吊着,她差点活生生被饿死。本来就瘦削的身子,如今更是弱不经风般的模样。 压下心头那带着几丝莫名惧意的怨恨,苏虞轻声问道,“你怎么……变了……” 宋离月笑眯眯地也跟着她低语道,“无需惊讶,康亲王府的离月姑娘是仙人下凡历劫的,大家早就传得沸沸扬扬的。苏虞小姐竟然不知,那你最近耳目不是很聪敏啊,难不成是觉睡得太多了……” 戏言一般的传言,谁会相信! 苏虞明白,自己不相信这些,可不得不承认这些传言,对宋离月很有利。 一个乡野丫头,何德何能,敢造谣生事,与她比肩,觊觎她的心仪之人! 思及此,苏虞阴阴一笑,“苏虞没见过仙人,倒是见过不少妖孽,不管多么猖狂,最后的结局无一不是身毁形灭。离月姑娘,想不想尝试一下那魂飞湮灭之感?” 见面前的女子褪去温婉的伪装,眼眸中满是狠厉。宋离月也不着急和她一争长短,笑眯眯地看着她,丢下一句话,“徐丞谨舍不得,你动我,他会心疼的。” 打蛇打七寸,宋离月出手一向稳准狠。 肆无忌惮地往心窝子上扎刀子,果真酣畅淋漓! 痛快! 苏虞感觉脑袋中嗡嗡作响,奈何徐丞谨正一瞬不瞬地看向这边,她瞻前顾后,束手束脚,一时之间又不能拿那个宋离月怎样,只得垂下眼眸,掩去那犹如利刃的眸光。 苏磬卬见眼前陌生的女子和自己的女儿似乎很相熟的模样,他开口问道,“这位姑娘和小女认识?恕老夫眼拙,姑娘是哪府的千金?” 宋离月见苏虞没开口,就知道那晚的事情她瞒着自己的父亲大人,于是笑盈盈地上前行礼,“离月见过苏大人,不请自来,冒昧打扰,小女子给您赔礼。” 说着着拗口的文邹邹的四个字四个字的话,宋离月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玉虎不是说了吗,伸手不打笑面人,尤其是对付伪君子,这一招最是敢用。 苏磬卬虽然不悦宋离月贸然出现打断他的话,可瞧着她礼数还算周全,貌似和自己的女儿也是相识的,也就摆出长辈的姿态出来,“既是和小女相熟,定也不是远人,姑娘不必多礼。” 宋离月盈盈一笑,“苏大人果然气度非凡,才能教导出苏小姐这般品貌俱佳的名门贵女。” 此话一出,苏磬卬甚是受用。 还别说宋离月一本正经地说话,尤其此时盛装之下,还真是端庄雅致,那绝美的面容上有着不言而喻的凌然傲气,与平日里胡搅蛮缠的模样,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不过,瞧着她火急火燎地跳出来护短的模样,赵修还是耐不住笑意,忙垂下头来。 主子什么风浪没闯过,在猛虎身侧装聋扮痴这么多年,也就她还把主子小心谨慎地护着,生怕受了半点委屈。 耳边传来宋离月的声音,赵修忙敛神静听。 “苏大人方才似乎说到康亲王终身大事,小女子不才,是康亲王的师父,对于此事,想说上两句……” 宋离月的声音很是清脆,犹如金玉相击,极其悦耳。此时,却仿若一把重锤打在苏家父女的心头上。 “什么!” 纵使苏磬卬修养再好,听了此番话,仍旧耐不住惊诧。 面前这个小姑娘,看着比自己的女儿还小,顶多也就十五六岁,怎么可能会是康亲王的师父! 宋离月很是坦荡地迎着苏磬卬审视的目光。 她没有说错啊,教人识文断字的是师父,她这个教人摸鱼捉虾的也是师父啊。 三人行,还必有我师,论语里面明明白白写着呢。 230 七窍生烟 惊诧之间,苏磬卬转脸看向徐丞谨,见他没有出声,这才半信半疑,“不知姑娘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就是有件事情要和苏大人只会一声。”宋离月态度恭谨到完美,美目轻转,澄澄湛湛,“康亲王和我早在小时候就有了婚约,他不可以再令娶他人。” 苏磬卬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快晕厥过去了,宋离月这一句比一句让他难以接受,他勉强忍耐,没有发作,语气却没有方才的淡定,夹杂了很明显的惊诧和怒意,“什么婚约?你方才不是说你是康亲王师父的吗?师徒怎可……又怎可成亲!” 自她贸然出声现身,宋离月就没敢看向徐丞谨,闻言,她只是淡淡一笑,“师徒只是口头,并未行拜师之礼,算不得什么正经师父,也就是随口指点一二而已。况且,我才貌双全,人品出众,为何不可配与康亲王为妻?” 才貌双全,人品出众…… 赵修真是佩服这位离月小姐这样夸自己的时候,可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虽然有些言过其实,可这康亲王府主母的位子除了这位离月小姐,他还真找不出更合适的人出来。 除却巫山不是云,这位离月小姐已经一声不吭地把满天下的女子都比下去了。 想来主子应该也是这样的想法,才一直对一些事情隐瞒或是默认。 苏磬卬抓住宋离月话语间的纰漏,忙出声说道,“既然你与康亲王的师徒身份并不是正式的,那姑娘就不可以师尊身份置啄康亲王的婚事。” 宋离月笑意盈盈地说道,“我不以师尊身份置啄康亲王的身份,那我就可以拿出婚约一事,要求康亲王兑现当年承诺,娶我为妻。” 苏磬卬被绕晕了,“那如若承认你师尊身份,你又待如何?” 宋离月抿唇轻笑,“承认师尊身份,康亲王就要听从师命,履行婚约,不可令娶他人。” 左右都是她对,苏磬卬瞬间脸色发白,“你……强词夺理!” 宋离月拂了拂衣袖,轻声细气地叹道,“强词夺理就强词夺理吧,也好过出尔反尔,挟恩求报,做出有辱斯文之事。” “你!你!” 含沙射影,指桑骂槐,都敌不过对号入座。 苏磬卬的脸当即被气得煞白,一副要立时背过气的模样。 徐丞谨自宋离月出现就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眼眸深处隐藏笑意,安静地看着她。这个时候,他却不得不出声了,“离月,不可放肆。” 放不放肆,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赵修装作没有看到主子的默认和支持。 “是。” 宋离月自然很是乖巧地往他身边站了站,笑盈盈的模样让徐丞谨眸底的笑意更深。 烂摊子有赵修收拾,自然不用旁人多费心。 宽慰了一会,苏磬卬的脸色才缓和了一些。至于那件旧事,自然就提不起来了。 说了一会话,苏家父女就起身告退,徐丞谨走个过场挽留一二,就把人送到了府门口。 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徐丞谨让赵修准备了足足一马车的东西,随着苏家父女的马车后,一起送到了苏府去。 看着那些东西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络绎不绝地从王府流入苏府,宋离月一点也不心疼。 这些东西膈应也膈应死那个和她爹一样虚伪的苏虞了,哈哈哈…… 待人都走远了,宋离月才撕下自己的伪装。 垮下肩来,揉了揉自己笑得酸疼的脸颊,看都没看徐丞谨一眼。一拂袖,她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转身走开。 “离月……”冲着那抹纤细的背影唤了一声,见其脚步未停,徐丞谨不解地看向赵修,“谁惹着她了?” 赵修看着自己的主子,老老实实地说道,“主子你。” 徐丞谨拧眉,“她方才闹得那么厉害,我只是给苏大人稍微全一下脸面……” “主子啊,不是方才的事情……” 赵修好心地提醒道。 徐宁渊更是不解,“早上?她好好的啊……” 赵修不知道还该如何点明,再点下去,就真的再明白不过了。 说话间,瞧见青鸟疾步奔了过来。 她冲徐丞谨行了一个礼,神色慌乱地说道,“王爷,小姐回去发了好大的脾气,玉虎姐姐也劝不住。小姐身子刚大好,奴婢担心……” 这个丫头又在做什么! 前两天还偶尔呕血,这才好一些,又闹什么脾气! “我去看看!” 话音刚落,徐丞谨就疾步而去。 青鸟满脸焦急,也举步要跟上,却被赵修一把拉住,“你着什么急啊?” 青鸟苦着脸,“我担心小姐啊。” “主子都去了,你还担心什么,再者说,你能管的住那个小祖宗吗?”赵修连连叹息,“看看似胡搅蛮缠,实则步步为营,一招一式极其精巧,这位小姐的心思可是精着呢,王爷都不一定是她的对手。” 青鸟不信,“你胡说,小姐又不会排兵布阵。” 赵修瞪了她一眼,“这拿捏人心,可是比排兵布阵还要厉害。最起码,在感情这方面,咱们主子就很是吃亏,要是一般的姑娘,主子还有办法,偏偏是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主,看样子,咱们的主子是要把自己赔进去喽。” 青鸟当了真,“那该如何?要不要给王爷提个醒……” 看着一脸纯真的小丫头,赵修无奈地摇头,“唉,都说强将手下无弱兵,青鸟你就随了你家姑娘表面的糊涂,怎么就不学学她精的跟鬼似的那一面!” *** 徐丞谨来到凌香水榭的时候,看到宋离月端坐在厅中,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些女子的衣裙和饰物。 目光在其上扫了一眼,不明就里,他举步走了过去,“离月……” 青鸟跑出去的时候,宋离月就知道她肯定是去找徐丞谨了。左右自己就是发脾气给他看的,当即也就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来的正好,徐丞谨,我正好有件事情问你。” 徐丞谨走了过去,伸手扣在她的手腕处,稍稍把了把脉,放下心来,“何事?” 纤纤玉指一伸,宋离月指了指那些刚刚命玉虎收拾出来的衣物饰品,“敢问康亲王,这些女子衣裙都是谁的?” 231 离月吃醋 看来问题是出在这些衣裙上了,徐丞谨转脸看向玉虎。 玉虎慌忙上前答话,“这些衣裙是从西厢房里拿出来的。小姐初到王府的前两天,事急从权……” 徐丞谨立即就明白了。 五年前,苏虞给他冲喜住到王府时,置办了一些衣物和饰品。但这些衣物,苏虞都未曾沾身。 王府这边给置办的一些家居常服,衣物和饰品做好送到府中的时候,人已经被送回了苏府,赵修当时就让人放置了起来。 宋离月初到康亲王府,府中并无女子衣裙,就把这些拿出来应急。这件事,赵修是问过他的,也是他点头同意的。 今日,为何都翻了出来? 宋离月见徐丞谨不说话,更是气恼,她几步走了过去,拿起衣物掼在地上,泄愤似的,又用脚踩了几下。 徐丞谨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无奈地轻笑,“可解气了?” 还是气恼,宋离月红了眼睛,“你拿苏虞穿过的衣物来恶心我!” 这又从何说起。 徐丞谨见她眼圈微红,应该是气着了,轻声轻语地解释着,“她都没沾身,哪里就是她的了?这是我康亲王府用真金白银买回来的……” 宋离月不听,“都是按照她的尺寸做的,就是她的。” 徐丞谨这下无言以对了,从来都不知道女子耍起小性子来,竟是这般难缠。看来平日里,她还是对自己留情的。 “你留着她的东西,还不是余情未了,看来是我今天枉做小人了。”宋离月气呼呼地说道,越想越是生气,她一甩袖子,“我这就去苏府赔礼道歉,替你把苏虞大小姐请回来,好让她以身相许,报答你多年的痴心一片。” 这都哪跟哪啊! 徐丞谨被她一顶大帽子扣得苦笑不得,“离月啊,不是你想的那样……” 说实话,徐丞谨感觉自己已经开始想冒汗了。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想来圣人也有此方面的烦忧。 “啊?你还笑!我都要气死了,你还笑,真真是岂有此理!”宋离月气得直跳脚,“真是个坏坯子!” 一甩袖子,宋离月转身就要冲出去。 殊料,脚底下踩到一个被她甩飞的玉石扣子,一时站立不稳,竟是要摔倒。 到底是气昏头了,连基本的反应都迟钝了,宋离月忽然自暴自弃,算了,摔就摔吧。 却是跌入一个温热的怀抱里,双手立即被握住,头顶传来男子的轻笑,“你真是吃了豹子胆了,敢骂我坏坯子,我哪里坏了……” 自己生气了,他看不明白吗?还有闲心巧笑倩兮! 正要怒气冲冲地骂他个狗血喷头,好让他正视起来自己的态度,蓦一抬头,却是撞进了一双漆黑如墨,柔情似水的眼眸,方才还张牙舞爪的人,瞬间被抚平了逆毛。 满腔的怒意,来得莫名其妙,去得更是莫名其妙。 徐丞谨把人扶好,握着她的手,低语哄劝道,“不要生气了,离月。你身子刚好,再呕血,你想让我心疼死吗……” 他在说什……什么…… 明明他只是说了句……话……话而已,为何,为何她她她她的心慌乱地直往嗓子眼里跳,双颊也跟着很没出息地微微发烫。 真是奇也怪哉! 宋离月,出息点! 你还在生气呢,可不能就这么没出息地被他一招打败,你要是妻纲不振,以后有的是苦头吃啊。 宋离月一把推开徐丞谨,气恼地哼道,“你……你的心都跟着苏家的马车走了,哪里还会疼!” 徐丞谨不设防被推了个正着,噔噔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真真是哭笑不得。 宋离月发现自己慌乱之间,出手重了一些。 想着那个讨人嫌的苏虞娇滴滴地喊着“丞谨哥哥”,自己这边二话不说,直接把人搡退好几步。 越想,心里越是难受,宋离月又气自己,又气别人,索性往地上一坐,抹着眼泪哭出声来。 徐丞谨发现自己真的是吃了块烫嘴的芋头。 丢不能丢,只能生生咽回去,哪怕嘴巴烫破皮了,也只能自己忍着。 *** 青鸟和玉虎最近在凌香水榭待得很是胆战心惊。 自从上次离月小姐咬牙切齿地把自己捯饬得跟个天仙一般,大胜而归之后,又气呼呼地大闹了一场。这凌香水榭的阳光, 就不明媚了。 主子都摆不平,她们也哪敢伸头啊。道行不够,直接灰飞烟灭,永不超生。两人看了看内室,见那位小祖宗正趴在窗前喂鱼。 每天一大包鱼食,估计鱼都快撑死了。 每天不再闹腾,乖巧听话,哪里也不去,就待在房间里…… 如今这位小祖宗终于变成玉虎期待的样子,可她却是忧心忡忡的。 容陵轩也不去了,王爷倒是来过几次,这位小祖宗也是爱搭不理的。唉,这是要闹到哪天才算完啊……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叹了一口气。 中午没吃多少,宋离月感觉身子恹恹的,没有精神,就跑回小榻边拿了个软枕靠着。 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是徐丞谨回来了…… 不想动弹,就没有睁开眼。 脚步声渐近,徐丞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离月……” 宋离月眼皮子颤了颤,轻轻应了一声,抱着软枕,懒懒地没动。 “青鸟和玉虎说你中午没吃多少,怎么?没胃口……”徐丞谨看着宋离月把脸埋在软枕里的别别扭扭的模样,有些无奈地说道,“我这几日一回府就来看你,诚意满满,离月姑娘还是不肯赏个笑脸。” 见人还是不理会,他不禁抬手在她额角轻轻弹了一下,“心眼比针尖还小……” 指腹下的皮肤微烫,徐丞谨眉头蹙起,伸手把人从软枕里挖了出来。 果不其然,人已经起烧了,面上晕红,就连呼吸都是滚烫的。 昏昏沉沉地被吵醒,宋离月这才没精打采地睁开眼睛,哼唧道,“我可能要被你气死了,徐丞谨,你要做鳏夫了……” 听清宋离月的呢喃,徐丞谨真是被气得够呛。 “离月,你生病了……” 徐丞谨忙将人打横抱起,放到里间的床榻上,扯过被子给她盖上,然后吩咐人去请医者。 232 奇异画像 宋离月当然知道自己生病了,还是这两天趴在窗前喂鱼时被冷风吹的。 身边有个医痴爹爹,耳濡目染了十几年,一般的小毛病她还是能对付的,一早她就察觉自己身子不舒服,总觉得自己能扛过去,就没有声张。现在起了高烧,宋离月不由得后悔了。 生病真的很不舒服啊。 这突然长大的身体真是不中用,以前可是生龙活虎,上山下水,从来都是无所顾忌,所向披靡。 额头上一凉,宋离月被激得打了个寒噤,随即慢慢睁开眼睛。 甫一入眼,就看到徐丞谨俊美的面容上满是担忧。 见她睁开眼睛,徐丞谨面上一喜,忙俯下身,凑近些看她,“离月,是不是很不舒服?忍一忍,医者很快就到。” 到溍阳城已经半年左右的时间了,生病,自己这还是第一次。 看着他满脸焦虑和担忧,宋离月的心里很是受用。 终于逮到机会,她哪里会轻易放过。 于是,眼睛微微迷蒙一些,说出的话也是绵软无力,宋离月有气无力地哼唧着,“徐丞谨,我头疼,眼睛也疼……” 徐丞谨很是紧张,忙伸手取走她额头上覆着的帕子,快速地换上从凉水里刚拧出来的冷帕子,“你被起烧了,头疼,眼睛疼,权且忍一忍……” 他应该是刚回来,没有换回常服,刚刚拧帕子的时候,宽袖上沾了几滴水渍,很是显眼。 心头一柔,她的唇角闪出一抹笑,“徐丞谨……” 自从上次因为苏虞的事情,徐丞谨已经好久没有听到宋离月轻声细语地唤自己的名字,乍然听到轻柔的声音,心里头轰然塌陷了一块,然后一种奇异温暖的感觉迅速袭向四肢百骸,如沐暖阳。 只是叫了他的名字,就感觉自己已经丢盔弃甲。 长长吁出一口气,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是无奈,徐丞谨探身用湿帕子擦了擦她因为高热而泛红的脸颊,“离月啊离月,你是吃定了我拿你没办法,是不是?” 宋离月眨了眨酸痛的眼睛,瓮声瓮气地说道,“那你喜不喜欢?” 徐丞谨停下手,看着那绝美的面容上那雾气蒙蒙的双眸,他淡然一笑,“很喜欢。” 是的,很喜欢。 宋离月忽然撑着坐起来,然后拍了拍身边,“你坐过来。” 瞧着病中的她无比的憔悴,心头一软,没有再像往日里那么多的规矩,身子一矮,徐丞谨挪身做了过去。 刚一坐下,身旁的女子就落入了怀里。 宋离月轻轻地靠在他的胸前,“徐丞谨,以后不要惹我生气了。我这个人小气又霸道,你是我救回来的,你是要以身相许的,不可以又起其他的心思。那个苏虞有什么好的,人没有我好看,你不可以喜欢她……” 这些天宋离月和徐丞谨怄气,怄得他简直是束手无策。 如今见她终于态度软化,徐丞谨把头轻轻抵在她的发上,心这才落了下来。 宋离月的头发很长,也很柔顺,他抬手抚了抚,顺势就揽在她的肩上。怀里是娇娇柔柔的她,徐丞谨满心的踏实,“好,都听你的。” 宋离月忽然仰起脸看他,认真说道,“你以前说你从未考虑过婚姻之事。现在,你已经痊愈了,可以考虑了,未免夜长梦多,你还是把婚期安排近一些,我想和你尽快成婚。” 她,是真心愿意的吗? 她,懂得吗? 徐丞谨单手捧她的脸,指腹在那微烫的皮肤上微微滑动,“为何这这般着急?你我成亲以后,你就是康亲王府的王妃,要和我一起担起整座王府,这一生都要与我同进同退,你可想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烧得厉害,宋离月感觉这般看着徐丞谨的眼睛,心里又慌又乱。那双漆黑的眼眸竟像是有如深渊,置身其中,头晕目眩,无法自持。 完了,这次真的是病得不轻。 合上眼眸,无力地靠在徐丞谨的怀里,宋离月低声喃喃道,“以后再也没人敢说你是病王爷,可你身手还是不行,我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我想待在你身边,即使是做你手里的刀,我也想做一把所向披靡的刀……” 闻言,徐丞谨的神色一僵,眸光冷肃。 你当然是一把所向披靡的刀,不管是姿容,还是武功,都可傲视众人。 可是,离月,我已经舍不得了…… *** 宋离月这次实打实病了好几天。 好在底子好,第三天就能下床查看那快堆满屋子的补品。 王宫里每天都有内监送东西过来,补品更是流水一般地流进凌香水榭,还有公主府的,清光太子府的…… 就连摄政王府也送来了不少的东西。当然了,还有不少其他名门贵族送来的。 那些人自然是见风使舵,冲着康亲王府的面子,更是看重圣上的态度。 宋离月一早喝完药,没有去睡觉,把自己扎进那一大堆东西当中饶有兴致地忙活着。 有珍贵的药材,也有一些讨人喜欢的小玩意,宋离月一一拆开来看,见到喜欢的,就拿出来玩一会。青鸟和玉虎喜欢的,她也顺手送出去。 左右不是花她的钱,也不用她来还人情。 拆了半晌,宋离月累了。 看着墙角还剩一大堆,她不禁感叹。 怪不得都说这溍阳城是遍地黄金的地方,就连凌白山下的小镇子那个说话酸掉牙的老秀才都说,人这一辈子去一趟溍阳城,才算没有白活。 宋离月望着这些奢侈的奇珍异宝,名贵药材,千金难得的补品,再想着几个月前自己还风餐露宿,含着眼泪惨兮兮地啃着干馍…… 随手吧拉吧拉,宋离月忽然被一个盒子上的花纹吸引住了。 那是一朵红色的,几近妖艳的花。 很是熟悉…… 宋离月抚了抚自己双眉间那突然冒出来的形似花钿的印记。 走了过去,她慢慢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个精巧的玉佩。 玉佩粉碧,躺在素白的绢帕上,很是吸引人的注意力。可让宋离月惊讶的是那被玉佩压着的绢帕,上面画着一个女子的画像。 宋离月取出玉佩,放置一边,把那绢帕取了出来。 绢帕之上,女子的画像很是诡异,没有五官。宋离月细细看着,十分确定这个女子和自己梦中出现那个唤自己阿月,自称是她阿娘的那个女子的装扮一模一样。 不管是发髻,还是那她从未见过那款式奇特的衣裙…… 宋离月怔愣住。 这样女子的装扮到底是哪里的人?真的是梦中那女子所言的西陵国? 西陵国……又是什么地方? 等徐丞谨回来,还是先问一问他。 打定主意,宋离月正欲把手里的绢帕折好,收起来,却看到那绢帕上的女子画像一瞬间就消失了。 宋离月目瞪口呆地看着手里洁白如新的绢帕,真以为方才那是自己眼花了。 发了一会呆,自己也想不出什么头绪来。 这些东西都是玉虎负责的,宋离月直接把人叫过来问道,“这个盒子是谁送来的?” 玉虎都是按照单子一一对照过的,看了一眼,直接回话道,说道,“这是宫里的垂珠夫人送过来的。” 徐文澈的阿娘? 她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东西…… 玉虎见宋离月神色不对,追问道,“小姐,哪里不对吗?” 这件事,宋离月还不打算告诉任何人,随即抬手摆了摆,随口应道,“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两人正说着话,就见青鸟走了进来,“小姐,宫里传来话,垂珠夫人请你去赴宴。” “赴宴?什么宴?” 宋离月乍一听,第一反应就是鸿门宴。 难道是上次在慕清光府邸,这个垂珠夫人嫌自己发挥不好,这次准备重新补上? “说是宫里那西洋杜鹃打了花骨朵,请小姐你去赏花玩。” 听着青鸟的话,宋离月蹲在一边,捏着那个粉碧的玉佩,很是发愁。 到了人家的地盘,还是要束手束脚一些的。算了,看在徐文澈那个小家伙的份上,大不了,那个垂珠夫人再说一些阴阳怪气的话,她就当作没有听到。 好久没见徐宁渊和徐文澈这父子俩了,进宫就进宫吧。 病了好几天,人瘦削了一些,揽镜自照的时候,宋离月很是不喜欢。 自己一向最不喜欢弱柳扶风的娇弱模样,可这段时间,自己正慢慢往那上面靠近。 “啪”的把镜子往桌子上一放,宋离月气势很足地吩咐道,“青鸟,玉虎,给我多穿几件衣服,把你家小姐我的气势撑出来!” 233 不可无礼 脚程很快,午饭前,宋离月人已经到了王宫。 康亲王府的马车只能送到宫门口,下了马车,那里已经有一顶软轿在等着了。 这次进宫可以带一个随身丫鬟进宫,青鸟和玉虎这两个丫头,让宋离月很是为难。 玉虎稳重,进宫之后那些繁琐的规矩方面,就不需要她操心。可青鸟活泼,正对自己的性子…… 鱼和熊掌,不能兼得。可,为什么又会有娥皇女英的这所谓的佳话流传至今? 见宋离月很是为难,已经要纸笔准备抓阄了,青鸟很有自知之明,把玉虎推了出来。 深宫之中,守着规矩,才能保住命。 宋离月感叹青鸟危急关头深明大义的时候,也吐露了自己的心声。 其实,她也很想把牙尖嘴利的青鸟带上,最起码,和垂珠夫人掐架的时候,有人帮衬着,赢的几率也大一些。 当然,在玉虎严厉的目光下,欢欣雀跃的两人迅速打消了这个念头。 宋离月和玉虎下了马车,立即有内监迎了上来,笑呵呵地行礼,“奴才见过离月小姐,给小姐请安。” 宋离月笑眯眯地应了一声,然后玉虎就走上前递了些金叶子过去,客气地说道,“有劳。” 这是条不成文的规矩。 瞧着玉虎做得很是熟练且隐晦,宋离月在一旁笑得很有深意。 内监接了金叶子之后,态度更是殷勤热情。 坐在轿子里悠哉游哉往前走着,宋离月掀开轿帘往外看了看,见玉虎亦步亦趋地跟在一旁,秀气的脸上隐约瞧得出有些微紧张。 这个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对自己要求太过严苛了,把王府的名誉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内监见宋离月掀开轿帘,忙上前招呼着,“离月小姐有何吩咐?” 左右无事,宋离月抬手指了指前面高高的红墙,慢悠悠地出声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上次她来的时候,好像是见过这里。乍一看,有几分眼熟。 “这条路是直接通向垂珠夫人的金玉殿,离月小姐上次直接去的是乾羽殿。”内监笑着回答。 闻言,宋离月点点头,没再继续说话,就放下了轿帘。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她是不怕也不慌的。 松开紧紧攥在一起的手,宋离月鼓足勇气坐得笔直。 不过,到了金玉殿的门口,看到那个小人儿,宋离月脸上那勉强保持的稳重和端庄立马就消失不见了。她笑眯眯上前打着招呼,“徐文澈!” 一身淡蓝色衣袍的徐文澈,双手背在身后,小小的身板站得笔直,一脸严肃地站在那里。见到宋离月缓缓步而来,黑亮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惊喜和欣喜。 可听到那声清脆的直呼其名,徐文澈故意对她脸上那灿烂的笑容视而不见。 不是说病了好几天了吗? 怎么笑起来还是不知道忧愁,一副没心没肺模样…… 两人走过去,玉虎乖乖巧巧地行了一礼,“奴婢见过小殿下。” 徐文澈很是老成地点点头,“免礼。” “我突然变样了,你看着不感到奇怪吗?” 走到徐文澈面前,宋离月笑眯眯地问道。 徐文澈神色坦然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子。 人长高了一些,相貌似乎也比以前更像个大人,仍旧是好看得招人恨。 上次宋离月仓促离开王宫,徐宁渊的失态,内宫这些大大小小的主子全都一致咬碎了银牙,整个王宫中那浓重的醋味,可是熏蒸了将近一个多月。还没消停多久,徐宁渊和宋离月同元宵佳节的事情传回宫中,顿时更是沸反盈天,叽叽喳喳又是闹腾了许久。 所以虽然数月未见,可徐文澈对这位离月小姐一点也不陌生。 每天在金玉殿都能听到她的消息,还有对于她突然变了样的传闻,他在深宫之中,仍旧听了不下五六个版本,反正妖魔鬼怪俱有。 对此,徐文澈很是麻木,“还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也没有长出犄角来,有什么好奇怪的。” 哎呀,真真是不一样啊。 难得听到一个人如此淡定地评价,宋离月心情大悦,瞧着面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耐不住伸手在徐文澈的脸上捏了捏,“哎呀,别别扭扭的小可爱,又在装大人……” 虽然承认她伸手捏自己脸的时候,他并不像表现出来的这般排斥,可这大庭广众之下,她如此这般言语,着实……着实太不成体统! 徐文澈对自己如此双标,很是无语,暗暗冲自己翻了翻白眼。 他退后一步,绷着染上不自然晕红的小脸喝道,“放肆,不可对本殿下无礼!” 宋离月就喜欢看徐文澈这硬撑大人的模样,捉弄起来,简直就是其乐无穷。她弯下腰,直接一把把人抱了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就是留着可劲疼的,你别扭什么啊。” 玉虎见宋离月二话不说直接逮着人就抱起来,没敢多说话,立即垂首。 果然,很块就听到那位小殿下暴跳如雷的声音,“你竟敢如此无礼!信不信本殿下治你大不敬之罪!” 宋离月也不安抚,瞧着徐文澈气恼的小模样,笑眯眯地说道,“好啦好啦,炸一下毛就好了,虽然你生气起来的小模样我更是喜欢,可我舍不得,气坏了,我是要心疼的。” 如此直白的话,徐文澈从来都没有听过。 从来都没有人和他这样说过,母妃只要求他事事争强,好讨得父王的欢心。父王也只关心他的功课,偶尔带他出去骑射,可父子之间从不亲昵。从来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喜不喜欢…… 他一直被身边的人标杆着,他是殿下,是大黎圣上的长子。 这样被抱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似乎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上次被宋离月抱过一次之后,他竟然做了了一个梦,梦到他偎在父王母后的身边,开心地笑着,一直笑到他醒了,脸颊都微微发酸。 这次,对于宋离月二话不说直接把他抱个满怀,他脸上神色微变,可心里却很是喜欢,很是贪恋,所以他的手慢慢地落在宋离月的肩上。 近距离看着宋离月的脸,他偷偷地想着她刚刚说的话。 她说她会心疼他…… 哼,果然长得好看的女子说起甜言蜜语,更是容易蛊惑人心。 234 风华绝代 抱着徐文澈走了几步,宋离月忽然顿住脚步,后知后觉地惊诧道,“哎呀,我的病刚好,会不会传染给你啊!” 说着,她双臂一松,立即把人放了下来。 徐文澈不禁叹了一口气。 唉,现在才想起来,是不是晚了一些。 正了正衣衫,徐文澈举步走在前面,小小的身板很是笔直。 宋离月瞧着他正经的小模样,不禁上前拉了拉他的发带,轻笑一声说道,“徐文澈啊,是不是听说我今天过来,你特地跑到门口等我的?” 徐文澈的脚步微微一滞,没有说话。 “原来你这么想我啊,上次一别,我也是天天念着你呢。”看着故意绷着脸,却不时留意着她一举一动的小小人儿,宋离月笑眯眯地继续说道,“上次元宵节我给你买了不少的东西,只是后来我突然……突然怪病复发,那些东西全丢了……” 想想还是有些可惜,那些小玩意虽然值不了多少银子,可都是她精挑细选的。 据溍阳城野生百晓生所说,元宵节她偷偷溜走之后,青鸟和玉虎找不到人,当时就吓得花容失色,两个俏生生的小姑娘都是嚎着回王府报信的,一路上擦泪的帕子都擦湿了好几条,自然是顾不得那些小玩意了。 当时的动静闹得很大,好在圣上作主把事情暂且隐瞒下来,才没有影响远在凤凰谷的徐丞谨治病。 面对宋离月的热情似火,徐文澈还是不太适应。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看向宋离月,“你为什么总是往好的一面去想,我站在殿门口,说不定是我恰巧在那里,并不代表什么。” 宋离月也学着他的正经模样,看着他很认真地说道,“我就是喜欢往好的方面想,我希望别人是这样对我的,我也希望我可以这样对别人……” 人和人之间的相处,还可以……这样? 徐文澈愣住。 弯下腰,和他对视,宋离月俏皮地冲他眨眨眼,“知道为什么吗?” 徐文澈不由得认真起来,“为何?” 宋离月眯着眼睛嘻嘻笑,“因为我长得好看。” 女子之德,不是首先把谦逊和卑微放在首位的吗? 她不但丝毫没有,反而相反,一点点的优点都要炫耀的满世界知道。 徐文澈深吸一开口气,还是好脾气地问道,“这和你长得好看有什么关系?” 歪着头,宋离月很是无奈地解释道,“没办法,就是有很重要的关系。我长得好看,就可以这样任性。” 徐文澈默默地翻了个白眼,转身继续往前走,打定主意,以后不许再被身后女人突然认真的模样骗到。 见徐文澈的小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宋离月脸上的笑意逐渐加深。 还真是不禁逗啊…… 小孩……可真是好玩! 宋离月晃悠悠地跟着徐文澈往院子里走。 玉虎眼尖,立时就认出自己主子也在这里。 宽敞的院中,浓郁的树荫之下设着一张桌子,已经有人端坐在那里。 徐家兄弟正在对弈,而垂珠夫人正坐在徐宁渊的身边,眉眼含笑地看着,不时递个帕子什么的。 在她面前嚣张得呼五和六的,眼睛都快顶天上去了,这个时候怎么看都时一朵温柔娇俏美丽动人的解语花啊。 哼哼,这小两口上演夫妻档,分明就是欺负小别扭一个人啊! 不过,也没关系。 记得年前在康亲王府,徐丞谨下盲棋都能把自己那个死局给救活了,最终和排兵布阵犹如家常便饭纵横沙场多年的摄政王打成和局。 如今眼睛已经好了,非杀你们一个皮甲不留不可,哈哈哈,待会哭起来不要太大声哦。 心情顿时很是愉悦,宋离月脚步轻快地走了过去。 只有玉虎发现,这金玉殿今天,似乎没有一个内监和宫人随侍着,她不由得停住脚步,恰到好处地守在一旁。 徐文澈速度快一些,先宋离月几步,已经行至那对弈两人的一旁,拱手行礼,“父王,皇伯父,澈儿已经将贵客迎来。” 贵客? 她怎么会是什么贵客,小孩子家家的就是没有眼力见,我和你分明就是一家人啊。 宋离月轻笑出声,举步走了过去,“你们这三个人可真有意思,一起耍小孩子玩啊。” 三人举目看了过来,宋离月停住脚步,笑眯眯地看着。 徐丞谨看着她,唇角噙着温和的笑,“离月,不可无礼,过来……” 分明是训诫的话,偏语气温柔,听到耳里,分明是爱怜宠溺居多。 待宋离月走了过去,他端坐未动,沉声吩咐道,“给圣上和垂珠夫人见礼。” 把手里的棋子丢在一旁,徐宁渊看着宋离月,笑着出声,“六哥,我看这个礼就算了吧。在离月这里,她可从来都没有把我当作圣上。这一套繁文缛节在她那里不奏效的。” “圣上,你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我可不敢接啊。”宋离月说笑道,走到徐丞谨身边,冲对面两人行礼,“离月给圣上请安,给垂珠夫人请安。” 没待徐家兄弟俩说话,坐在徐宁渊身边的垂珠夫人站起身来,走了过来,一把扶起她,亲亲热热地说道,“快起来吧,你身子刚好。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见外。” 宋离月顺着她的手站起身来,看着面前光彩照人的垂珠夫人,她不由得感叹。 这人精二字,应该就是用来形容垂珠夫人这样的人吧。 一颦一笑,风华绝代,一言一语,不管真假,都仿若出自真心。 就比如现在,明明她对自己并无好感,偏笑得那叫一个亲热无间,好似失散多年的姐妹一般亲昵。 宋离月被垂珠夫人脸上那抹灿烂的笑靥刺的心尖一阵阵发麻,忙不着痕迹地挣开她的手,往徐丞谨身边站了站。 徐文澈个子小,离得近,看得清楚,对于宋离月这种行为,很是不屑地微微扯了扯嘴角。 真是幼稚,动不动找人庇护的行为,他会开口说话的时候就已经不干了。真是难为她一个十几岁的人了,还做起来行云流水…… 235 牵强附会 棋局已经结束,徐宁渊很是大方地拿出一柄匕首呈了上来。他笑着说道,“六哥赢了,我愿赌服输,这般匕首归你了。” 说罢,他抬手把桌子一旁红色的漆盘上往徐丞谨面前举了举,一把通体黝黑的匕首躺在上面。 徐丞谨伸手拿起匕首,看了一眼,就递给站在身边两只眼睛都快长出手来的宋离月。 “离月,借花献佛,这把匕首我代圣上赠于你。” 徐丞谨把台阶铺得很好下,宋离月自然满心欢喜,她不客气地伸手接了过来,然后一只手握住匕首的鞘身,一手握住匕首的把,稍一用力,就把匕首抽了出来。 这是一把双刃匕首。 中有脊,两边逐锐,头尖而薄。匕鞘亦是墨黑色,上面没有任何的花纹装饰,仅有几处镂空,隐约可以看到匕首的森森寒光。 左右来回翻看着,宋离月简直对手里这把匕首爱不释手。 在凌白山的时候,爹爹没有让她使过刀啊剑啊之类的利刃,就连一把小小的匕首都没有。 小时候心思单纯善解人意,只以为是爹爹教导她把武功练至更高境界,世间万物,皆可信手拈来。慢慢长大,她也就明白了,是家里穷,买不起武器。 后来,爹爹又哄劝她,说万般兵器之中数匕首最为实用,进可杀敌防御,退可杀瓜切菜,而且制作起来也非常简单,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有匕首的存在。更远一些的先人们都是摔破石头,自己制作匕首,非让她返璞归真,忆苦思甜,活生生做了一把石匕首出来。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可不就是这个道理。 想着自己以前那个充满温情,也无比寒酸的石头匕首,宋离月还是觉得如今手里这般寒光森森的匕首更是招她喜爱。 “可有名字?”宋离月满脸欣喜地问道。 徐宁渊负手而立,看着她淡然一笑,“还不曾有名字,如今它归你所有,不如,离月你给起一个。” 自己给起个名字啊,宋离月不由得慎重起来,暗自想着绝对不可以像给头狼,还有后山那些兔子起名那般随意,她蹙着眉尖,深思熟虑起来。 “肖翘虽振羽,戚促尽疑冰……”宋离月喃喃念了这两句诗,很是郑重地低语道,“这是爹爹在世的时候,经常让我谨记于心的,教导我说为人处世不可狂妄自大,须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在场诸人,只有徐丞谨觉得这句话的可信度没有多少。 从宋离月口中了解到她这位令尊大人,拾掇着自己女儿出谷之后横着走的,是恨不得给自己的女儿插上一对翅膀遨游天际的主,这般谦逊的话,他绝不可能会挂在嘴上,更何论是拿出来训诫子女。 徐宁渊听闻宋离月念出这两句诗来,却是眼前一亮,他含笑问道,“那离月你打算给这把匕首起个什么名字?” 宋离月爱惜地把匕首收回匕鞘,微仰起脸看着面前这两位玉树临风,姿容卓然的男子,她双眸湛湛,吐字清晰地说道,“我想好了,就叫小月!” 小……月! 徐文澈感觉自己终于可以翻一个大白眼给她了。 这和一个武功高强的草莽大汉起名叫什么春花秋月,有什么区别! 如果那把匕首有灵气的话,听得懂人话,估计早就掩面而泣。徐文澈真的很想代替父王把那把匕首拿回来,即使背负上出尔反尔之名,也在所不惜,也好过明珠暗投,明刃受辱! 看着自己父王和皇伯父都是一脸强行忍耐的模样,徐文澈觉得这个小辈是时候要身先士卒,表示一下。略清了清嗓子,他出声问出在场几人一致的疑惑,“你取名叫小月,那和你方才所背的诗句有何关系?” 宋离月歪着头看他,“这两件事,为什么要有关系啊?” 徐文澈顿时被噎住。 既然没有关系,那你背什么诗句,纯粹就是为了烘托气氛吗? 小小的人儿像是被鸡蛋噎住,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小小的脸上一片郁闷。 宋离月心情大好,伸手捏了捏徐文澈的脸,“哎呀,小殿下,我哄你玩呢。” 被宋离月这样当着长辈的面一打趣,徐文澈恨不得立时逃走。 这些不合规矩的话,私底下他们两个人说一说,他就勉强忍受着。 可,想现在,父王母后均在,就连皇伯父都在场,他……他要如何自处! 宋离月就是喜欢看着三岁小娃娃定力不够,意欲挣脱身份束缚左右为难的小模样,“我来解释解释啊。你看啊,这诗句第一个肖字,拆开来看,可不就是小月二字吗……” 众人无语,一片哑然。 徐文澈看皇伯父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自己的父王一脸你说什么都对的毫无原则的偏袒,母后呢,竟然也是一反常态,安静站在一旁巧笑倩兮…… 他终于还是耐不住,给出了客观的评语,“……牵强附会!” 宋离月听到这个评价,没心没肺地笑道,“那没办法了,大黎律法可没有规定不许牵强附会,你父王也没办法啊……” 垂珠夫人此时笑着走了过来,“离月姑娘真是妙人儿,我这个做阿娘的可是已经好久没见到澈儿和旁人说这么多话了。” 三四岁正是趴在父母膝头撒娇耍赖的时候,可徐文澈因为身份的特殊,却是极少享受这种父母纵宠孩子的感受。 “……在这里,每个人都被身份束缚着,骨肉亲情淡薄,只有无穷无尽的算计和死亡,这就是天家骨肉之情和民间天伦之间的区别。主子虽贵为亲王,手中没有任何的实权,现在人还重病缠身,难以长寿,可还是有人不死心。非要亲眼看着主子咽气才甘心·…” 耳边忽然响起赵修说的这番话,宋离月心尖一痛。 小别扭小的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贵为皇子,天皇贵胄,背后却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抬手揉了揉小小人儿的发髻,宋离月故作惊讶地看着徐文澈,小声说道,“哎呀,徐文澈,原来你这么不讨喜啊。” 236 抗揍一些 对于宋离月毫无原则的一而再再而三,徐文澈真的是忍无可忍了。 他后退一步,双手作揖,礼数周全地说道,“澈儿衣冠不正,向长辈请辞,稍事休整,再来听候长辈差遣。” 宋离月在一旁看着小小的人儿把这一套耍得行云流水一般,不由得赞叹。 啧啧啧…… 和徐文澈一比,自己真的像是山窝窝里出来的野孩子。 不过,自己还真的是从山窝窝里出来的,无所谓了,至于要不要顾忌宋家祖宗的颜面,这点她可是毫无压力。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那个“宋”字究竟是怎么写的,祖籍究竟何处…… 好的,实话实说了吧,目前为止,她连自己爹爹的全名都不知道。要不是他给自己起名叫宋离月,恐怕她都不知道自己的姓氏。 其实宋离月也很是理解爹爹的苦心。 俗话说得好,衣锦还乡,光宗耀祖。 爹爹可能觉得自己虽然不能光宗耀祖,最起码不给祖宗丢人吧。 爹爹如此想。 她,亦然。 自己在不到十岁的时候就已经把这些想得很是通透,所以,这五六年来,宋离月更是把这种无所畏惧,无需任何顾虑的厚脸皮运用得炉火纯青。于是,她若无其事,心安理得地往徐丞谨身边挪了挪,把方才一闪而逝的羞愧抛诸脑后,继续没心没肺地把玩新得的匕首。 垂珠夫人上前牵着儿子的手,盈盈笑着说道,“宫人内监不在身边伺候着,那妾身先陪澈儿去换身衣衫。上次圣上赏赐的锦缎,给澈儿做了一身新的,还没有上身,今天正好换上。” 宋离月瞧着母子俩离开,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同了。 记得上次进宫的时候,不管是她,还是这位垂珠夫人出门,好像身后都是乌泱泱跟一大群人。 今天,这装饰金碧辉煌的金玉殿竟然没有一个宫人内监。 怔愣间,徐宁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抚掌笑道,“六哥,我方才炖的汤估计快好了,我现在过去看看,你在这里陪着离月稍待片刻。” 说完,他起身就要走开。 宋离月手一僵,瞪着眼睛疑惑万分。 她,没听错吧? 圣上说他炖了汤…… 一直跟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玉虎忙上前来,“圣上,还是奴婢去吧。” “不用,不用……”徐宁渊走了两步,忽又转身说道,“离月,你和六哥等一会,饭菜很快就好。” 忽然被点名,宋离月木然地点点头,“哦,好……” 彻底是被这一家三口弄得一头雾水,见人走远,她扯了扯徐丞谨的袖子,“他们这一家子,在做什么?” 圣上不是万圣之尊吗? 他的手除了拿朱笔,还会做饭啊。 今天竟是要洗手做羹汤,先不问那汤能不能喝,关键是这太吓人了。 还有那垂珠夫人,今天竟然也是一反常态,做起来贤妻良母,真是让人想把眼珠子抠出来擦一擦! “今天是母妃的忌日,她老人家最是喜欢看这种热闹的景象。母慈子孝,兄友弟恭……”徐丞谨垂眸看着身边的女子,目光怜爱,语气中带着遗憾地说道,“母妃如果在世,看到如今的情形,她一定很开心。” 母妃总说他心思重,以后会活得很累。以后娶妻须得慎重,温柔娴雅尚可。 垂眸看着身边一脸懵懂,眼眸清澈的女子,徐丞谨发现她真的和温柔娴雅不沾边,明媚跳跃,恣意潇洒,不是他心仪的,却是他想要的。不管是性情,还是她这个人…… 说起他母妃的时候,他的声音都是无比的温柔。可这次,宋离月却在他的眼眸中,看到了隐隐的悲伤。她抬手抚上他微微蹙起的眉头,“你很想她?” 徐丞谨拿下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 她的手一直都很温暖的,细柔的小手乖巧地反握着他的手,迎着宋离月清澈的眼眸,他轻轻点点头。 宋离月往徐丞谨身边又站了站,仰起脸看着他,“有我在你身边,也不可以吗?” 玉虎很有先见之明地立即躬身向后退开,转身之时,瞧见两人很是亲昵地站在一起。 男子身形修长挺拔,发髻高束,俊美的面容上再无曾经的孱弱和苍白,更是显得丰神俊朗,蒹葭玉树。依在他身畔的女子,娇柔俏丽,眸光灵动,微仰起脸,眉眼柔情似水,一对璧人,灼灼耀目。 徐丞谨还穿着上朝的朝服,上蓝下红,精致华贵自然不用多加叙说。 宋离月还是第一次看到,不免多看了几眼。 明明还是那个人,偏这一身衣袍穿上之后,一举一动,皆有着威仪赫赫之感。 只要他在场,她似乎很是喜欢黏在他身边。 此刻,见人又是下意识地依偎在身旁,徐丞谨笑道,“今天怎么穿的这么多?待会出汗了,吹着风,岂不是又要受凉了?” 宋离月低头看了看,加上外衫,正好六件。 都是青鸟太实心眼了,让她多给自己穿一些,把架势烘托出来,不是让她把自己套了五六件,把呆木蠢表现出来的。多亏自己脸蛋长得够俊,才勉强撑得起来,乍一看,也勉勉强强算得上千娇百媚。 如今已是夏初,左左右右穿了那么多,宋离月也觉得有些热,她抬手扇了扇,顺嘴说道,“我以为垂坠夫人让我进宫,是要和我秋后算账,我这不是先提前做好准备吗?万一她要揍我,我穿厚一些,抗一些揍,给咱王府省点补品……” 咱们王府…… 徐丞谨的嘴角浮出笑,抬手敲了敲她的额角,“不许乱说,谁敢欺负你。” 也是,她现在有人护着呢。 还未来得及得意,耳边又听到轻笑声,“只要你不主动去欺负别人……” 宋离月厚着脸皮,朗声自证道,“我哪里有啊,别人不惹我,自然无事。主动来招惹我的,我还不打得她满地找牙啊。” 哼,目前可以对号入座的那个所谓的“别人”,可只有苏府那个苏虞小姐了…… “怎么,怕那个别人找上门,你不好交代是不是?” 宋离月说着说着,自己的牙都快酸倒一片了。 237 色衰爱驰 这两句话被宋离月说得阴阳怪气,话里话外的意思,徐丞谨哪里听不明白。 只是这横来的飞醋,他决定还是不予理会,此风万万不可助长。 负手而立,徐丞谨中规中矩地说道,“那倒不是,我康亲王府家大业大,你闯出多大的祸来,我都担得住,只是有人不许哭鼻子。” 这句话,说得还象个样。 不过,从来都是她宋离月揍得别人满地找牙,她哪里会哭鼻子。 心情稍好,瞧见某人那微红尚未散去的耳根,宋离月还是忍不住眯着眼睛笑起来,“康亲王殿下,我刚刚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呢。” 这段时间,宋离月总结出来了,厚着脸皮,死缠烂打,揪着不放,不依不饶,是对付徐丞谨无往不利的杀手锏。 哎,这么久了,他还是一点长劲都没有。 她只是稍稍使用一两招,人就又是面染薄红,又是羞愤想逃。 啧啧啧,让她很是上瘾啊。 见徐丞谨又是清冷孤傲地绷着脸,一副清贵淡然的模样,宋离月决定拿出对付徐文澈的劲头来。 抱是抱不起来了,可掐一下,逗一下,还是可以的。 在宋离月很顺手地把手贴在他脸上的时候,徐丞谨手掌微动,将人推开,不自在地别开脸,轻咳一声,“……身处内宫,不可放肆。” 宋离月最是喜欢徐文澈这别别扭扭的小样子,丝毫不在乎他伸手隔开自己。 推开我一尺,我再近一丈就是了。 宋离月嘻嘻笑着,一把抱住他的胳膊,黏黏糊糊地说道,“徐丞谨,你说我哪里放肆了,我是好久没见你,想你了啊。” 说完之后,宋离月紧紧盯着徐丞谨的脸。 果不其然,很快,就瞧见一抹嫣红从他的耳根,蔓延至脸颊,轻轻薄薄地铺开,恍若云霞。 这是最让宋离月有成就感的事情。 瞧着面前比自己高出一头的男子微微尴尬,双手无措地虚虚张开,忙又背在身后。宋离月立时松开手,不说话,只是微微偏头看他。 徐丞谨被她这种丝毫不加掩饰的眼神看得额际都开始冒汗,不由得伸手遮住她的眼睛,有些狼狈,“你……不许再看。” 宋离月任由他无捂住自己的眼睛,垂在身侧的双手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双眼上,厚着脸皮嘻嘻说道,“为何不许我看啊,徐丞谨,我看你就是圣贤书读多了,竟是不知这世间唯有美景,美人,美食,不可辜负。我家有如玉公子,又是溍阳城公子榜第一名的绝色,我不看,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啊。” 伸手拿掉他的手,她意味深长地一笑,“你是不知道,自从康亲王多年沉疴痊愈,又恢复朗朗如玉的潇洒,这溍阳城可有不少的姑娘小姐惦记着你这张俊美无俦的容貌。听说,王爷您上朝下朝的路上,可是每天都有不少名门贵女,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凑巧’经过,只为看上一眼……“ 徐丞谨听她说起这事,手蓦地撤回,“你,你如何知晓?” 宋离月斜着眼睛看他,漫不经心地哼道,“怎么?担心我知道以后,去赶走那些莺莺燕燕,你心疼啊!” 家里的花开得太娇艳也着实让人不放心啊。 这一点,宋离月深有体会,为此,她已经忧心忡忡地好几宿没有睡好觉了。 “离月……”闻言,徐丞谨轻笑,“我心疼她们作什么,我又不认识她们,你不许乱给我扣帽子……” 宋离月嘁了一声,“别解释了。你不是瞒得死死的吗?赵修一天跑八遍凌香水榭,可是一点风可都没漏。哼,多亏我凌香水榭有野生的溍阳城百晓生,你那些事我可是一清二楚。” 转瞬之间,徐丞谨感觉自己在她心里的地位,立即就来了个天翻地覆的大转变。 方才还是块不许旁人觊觎窥探一眼的宝贝疙瘩,现在就弃之如敝履,多看一眼都嫌是累赘。 松开手,宋离月走到一旁坐下,很是不见外地自己倒了一杯茶细细喝着,眯着眼睛瞧他,大度地说道,“这件事呢,也怨不得你,那些小姑娘却确实有些放肆。也怪我,上次对苏虞小姐太过手下留情,第一次出手,拿不准轻重,不懂得杀鸡儆猴。不过,以后这样的机会恐怕会很多,想来我应该很快就能上手了。熟能生巧,康亲王不介意我大杀四方吧。” 徐丞谨看着她眼睛快要冒火,还非要装出云淡风轻的样子,心头一动,也在一旁坐了下来,“随意。” 轻飘飘的话砸过来,不疼不痒的,宋离月很是不舒服,膈应地瞪着他。 徐丞谨把一旁的点心推到她面前,“只要离月高兴,你随意处置。” 宋离月恨恨地拿过一个点心塞到嘴里,“出门把你的脸蒙上,不许旁人看,我就高兴。” 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期待地问道,“我还真有那种把人变丑的药,徐丞谨,要不,你试试?” 方才还觊觎他的美色,如今说毁就要毁。 真是狠心…… 徐丞谨把手里的茶盏放下,无所谓地说道,“我一个男子自然不在意相貌,只是我变丑以后,离月你不可以嫌弃,必须对我负责。” 手一顿,宋离月突然醒悟。 对啊,变丑了,自己看到的也是丑的。 瞧着对面星眸璀璨,高大俊美的男子,宋离月这头是点不下来了。 总不能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吧,毕竟看得最多的还是她…… 见对面的人儿苦大仇深地啃着点心,徐丞谨柔声道,“记得我当初入你宋离月的眼,全是依赖我这长相还算不赖,如此这般出众相貌我一定会珍而视之,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我懂的……” 宋离月被徐丞谨这突然放低的姿态吓到了,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半晌,她哼道,“言不由衷,虚情假意,表里不一,虚与委蛇。” 四个字四个字地说话,还真是挺过瘾的。显得是有点高深莫测,就是杀伤力有点弱,没有糙话来得过瘾,一个唾沫星子就可以砸死一个人。 这边正说着话,徐宁渊忽然冲了出来,一双袖子高高挽起,焦灼地喊道,“六哥,那个汤到底要熬到什么程度才可以啊?我记得母妃以前好像还说过,要加什么来着……” 一国之君,忙着熬汤,宋离月这手里的点心是吃不下去了,她忙站起身来,自告奋勇,“我去看看。” 身形还未动,就被徐丞谨按住肩膀,她扭头看着他。 徐丞谨浅笑,“算了,还是我去吧,你等着吃就好了。” 等着吃…… 听起来,怎么这么熟悉的感觉。 瞧着徐宁渊想笑,却顾忌着没有笑开的模样,宋离月忽然就想起来上次进宫时的事情,这位大黎的圣上笑话她是吃睡长! 悻悻地把手里的点心扔了回去,她哼道,“可真是亲兄弟啊,杀人抹刀子的手势都一样。” 等着吃就等着吃,当今圣上和康亲王亲自下厨,她宋离月享受的也是这天下独一份的殊荣。 坐在树上嗑着瓜子,远远瞧见徐文澈已经换好衣袍,正一本正经地挪着小方步走过来,宋离月眼前一亮。 啊,这下不无聊了,带娃,她最喜欢了。 “哎,徐文澈!” 这普天之下,也就只有一人连名带姓地喊他。 看清人坐在树上,晃着腿很是悠哉地靠着树干,嗑着瓜子,徐文澈皱眉。 就没见过她规规矩矩坐好过,真是搞不懂父王怎么会对她总是另眼相看,就连皇伯父…… 宫人不是说她以后要做康亲王府的主母吗?就她这个样子,以后皇伯父要收拾的烂摊子可不会少。 都说娶妻娶贤…… 虽然自己对她也很是喜欢,可客观一些说,着实不是皇伯父的良配。 恨铁不成钢地走过去,徐文澈仰起脸说道,“女子要面容端庄,品行端正,以服侍夫君,清净自重,不喜好戏笑玩闹……这些,你是一点也没做到。” 宋离月听他又在喋喋不休地说教着,小大人的模样就是好玩,她晃着腿问道,“你说的那些是什么?你阿娘教你的?” “《女戒》……你竟然都没看过!”徐文澈一脸的朽木不可雕也,这《女戒》不是被天下女子奉为金科玉律的吗?想了想,还是不忍心放弃,“你现在读读也为时未晚……” 毕竟,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拿不出手,他也很是为难。 238 奸计得逞 《女戒》? 这本书,宋离月听是听说过,可从来没看过。 记得有次好奇,和爹爹提过一句,爹爹连连摆手,说那是枷锁,是束缚,他家的离月用不着那些。 后来稍稍长大一些,耐不住好奇,还是偷偷瞧过几眼,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自那后,爹爹每天的酒钱,她稍稍松泛了一些。 爹爹是真的疼她的啊。 要是他老人家望女成凤,非要照着那本《女戒》来要求她…… 光是想想,就有着被折翼的生不如死之感。 看着徐文澈很是痛心疾首的模样,宋离月托着腮笑道,“我爹爹都没有让我看这些东西。那上面是不是还说什么‘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还说什么‘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 原来也不是一窍不通啊。 徐文澈心头一喜,“你知晓内容,定也是看过的。” 看是看过,崔嬷嬷进府来教她规矩的时候,头一天就把这本奉为金科玉律的书塞到她手里,让她抄写背熟。那本书她随手翻了翻,总感觉比自己当年偷看时更是详尽,吓得一下子没拿住,书就掉到鱼池里去了。 后来,第二本也是,第三本也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难得徐文澈三四岁的孩子说出和四五十岁崔嬷嬷一样的话来,宋离月叹道,“我宋离月从来都只知道胜者为王,我的拳头硬,我就有理……” 徐文澈这下彻底放弃了,顺带着很是心疼自己的皇伯父。 再英武奇才,又能如何?夫纲不振,也是给皇室蒙羞。 他想放弃这个话题,可有人不肯啊。 宋离月从树上飞身而下,矮下身子,笑眯眯地问道,“徐文澈,你方才说那本书是给女子看的,那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徐文澈冷漠地绷着小脸,决定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他当然清楚,以后他成亲,定是要找一位女戒之中所形容的女子。 端庄娴雅,温柔可人,说话都不能大声…… 宋离月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贼兮兮地盯着他的眼睛,“徐文澈,你是不是想讨媳妇啦?听我一句劝,放弃那个照书本娶媳妇的念头。” 心中之事被一下子看穿,徐文澈闻言,不禁大惊,“你怎么会知道?” 他自问口风很紧,从未和旁人说起过。 这个念头以前也只是偶尔闪现,只是在宋离月出现之后,他才无比肯定这个念头,更加深埋于心。 她,怎么会知道! 宋离月见小小的人儿讳莫如深的话被自己一下子诈出来,奸计得逞,不禁哈哈大笑,“你个傻孩子,还真打算这样做啊。” 被套出话来,徐文澈又羞又气,一拂袖,“笑不漏齿,温婉端庄……你可真是……哼!” “都不沾边,对不对?”小人儿生气也是可爱的,宋离月嘻嘻笑着哄道,“别生气啊,大不了以后你媳妇的事情,我包了。我呀一定给你寻一位貌若天仙的小丫头给你做媳妇。” 徐文澈绷着脸,将他扭了过去。 人以群分,物以类聚。他才不想不皇伯父后尘,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 吃完饭,五人一行正准备去看那打着花骨朵的西洋杜鹃花,就见方舒远大总管火急火燎地走了过来。 左右不过是又是有国家大事需要相商,徐家兄弟俩只得起身前往。 相较于垂珠夫人的遗憾,宋离月倒很是喜欢看男人专注忙碌的样子。 见徐家兄弟俩并肩而去的模样,她在心里暗暗叹着:那位香消玉殒的柔妃娘娘如今一定是在天上做着神仙,生了这两个如此出众的儿子,简直就是积了大福报,不飞升才怪。不过,想来自己也是好命,可以认识这样出色的人,其中还有一个是自己的小徒弟,真是与有荣焉啊…… 宋离月越想心里越是得意,一不小心看到旁边还有一个和自己同样好命的垂珠夫人,她又是一叹。 还是人家命更好啊。 嫁给一个坐拥天下,富有四海的夫君,这足以让天底下的女子艳羡的了,还生了徐文澈这样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妥妥地都是炫耀的资本啊。 看着那渐行渐远的挺拔身形,宋离月已经想好了以后自己的孩子取个什么样的名字了。 就……一儿一女吧。 有个哥哥挺不错的,那就先生一个儿子。 叫什么名字比较好呢? 爹爹以前说起,小孩子的名字起得糙一些,好养活。 山脚下小镇子上那些孩子都是叫什么八斤,二娃,小黑……最文雅的也就是叫什么秋生,还是一个酸秀才的孙子。 这徐丞谨的儿子要是也按照生下来几斤几两取名字,他估计会跑到墙角默默流泪吧。 胡思乱想着,忽然被自己想象出来的画面笑到了…… 打个比方,想想俊美无俦,清冷雅致的康亲王带着自己同样俊美到不像话的儿子出门,介绍自己的儿子只能憋屈地说叫响亮。旁人疑惑地反思着,康亲王为什么着重响亮儿子,难道是自己声音太小了。 殊不知康亲王那个仙童一般的儿子名字就叫响亮。旁人追问缘由,只得说是因为孩子出生的时候嗓门响亮,就随口叫了这个名字。 太随意了,是不是?糙一些,就对了。 徐丞谨现在是亲王,以后他的儿子肯定是世子了。 想着以后大黎有位丰神俊朗的响亮世子,也着实是件美谈啊…… 宋离月简直要被自己的胡思乱想笑死,可顾忌身边有人,不好意思笑出声来,只好努力憋着。 这一幕却是被徐文澈看在眼里,他很是无奈,父王和皇伯父不在,就他一个男子,不得不为徐家的颜面着想。可瞧着她着实很开心的模样…… 算了算了,以她如今的身份,也没人敢说什么。 徐文澈勉为其难挪开视线,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见人已经越走越远,眼看就要出了金玉殿的殿门,宋离月正准备回身,忽然看到徐丞谨的脚步一顿,继而他冲身边的徐宁渊说了几句,微一拱手,就顿住了身形。 徐宁渊转脸看了这边一眼,目光落在宋离月的身上,只片刻,他就继续走开了。 239 见过主子 宋离月见人停住脚步,很有眼力见地颠颠跑了过去,一脸乖巧地问道,“可是找我?” 说完,她又自己回答道,“肯定是找我。你要是找垂珠夫人,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暗地里更是不行,圣上会扒了你的皮。” 徐丞谨被她这一气,把本来想说的话,彻底望了个干净,“你脑袋里整天在想什么?” 宋离月嘻嘻一笑,“想你儿子叫什么?” 徐丞谨一愣,“什么?什么儿子?” 宋离月还算有些良心,没有把方才自己的胡思乱想说出来炸他个满脑袋浆糊,很是高深莫测地胡弄道,“还是以后告诉你吧,算是一个惊喜。” 徐丞谨不宜在内宫久留,没有在意宋离月突然很跳跃的想法,直接言简意赅地叮嘱道,“不要在宫里久留,我会在宫门口等你,宫门下钥之前,你一定要出来。” 原来就是这事啊,真是爱唠叨的小媳妇。 宋离月笑道,“你担心我啊?” “嗯。”徐丞谨点头,想着方才用膳期间她没把自己当外人,很是大吃大喝一番,好看的眉微微蹙起,“今天的菜都是家常菜,李嫂都会烧,你喜欢吃,回去以后让她煮给你吃。” 忽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再傻,也是我康亲王府的人,丢了的话,可惜了。” “我是给圣上捧场,你没看出来啊。”宋离月习惯他这样打死我也不承认我在乎你,顺口安慰道,“放心,我还没有成你康亲王的人,暂时还舍不得离开你。” 康亲王的人…… 徐丞谨觉得自己被调戏了。 眼前的女子明眸善睐,樱唇雪肤,美得不可方物。不言不语,清丽脱俗,不染凡尘。 大黎的美人多为娴雅妩媚,自小在王宫里长大,美人,他见过的不少。 这个她,很是不同,带着几分野性难驯,泼皮无赖的浑然天成,很难让他……不心动。 迎着女子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徐丞谨情难自已,鬼使神差地压低声音问道,“离月,成为我的人,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宋离月很是明白,也凑近一些,悄声说道,“写卖身契给你,为奴为婢的那种……” 这个……又是什么…… 顿时心里那一点绮想全部烟消云散,荡然无存,徐丞谨拧着眉,“离月……” 偏着头看他,宋离月笑出声,“怎么成为你康亲王的人我不知道,可如何把你徐丞谨变成我宋离月的人,我可是一清二楚。” 徐丞谨无奈,“离月啊……” 哈哈哈,青竹说得真没错,谁的脸皮厚,谁赢得几率就大多了。 看着徐丞谨耳根微红,表情僵硬地转身离开,宋离月笑眯眯地追加了一句,“康亲王,咱们宫门口见啊。” 见那背影一僵,随即脚步加快,宋离月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真是脸皮薄,我又没说什么,要是我再加上我的小乖乖,你岂不是要羞得都要迈不开步了。 见人影渐渐消失,宋离月垂眸思忖着。 徐丞谨没有叮嘱要格外注意垂珠夫人,想来左右也是没有什么事情。毕竟现在都知道她宋离月在金玉殿,要是有个什么事,即使不是垂珠夫人做的,她也摆脱不了关系。所以啊,这位垂珠夫人不但不会对自己怎么样,还得负责自己一切安危。 方才的刻意叮嘱,不过是做给垂珠夫人看的,让她行事之前掂量一下。 看看,看看,这个小别扭分明疼她疼得不得了,偏什么都不说。 这样闷骚的性子很吃亏的,以后成亲了,可得多疼疼他才是。 大摇大摆回去,垂珠夫人果然很是热情。 说了一会话,徐文澈很自律地去写自己的大字去了。宋离月凑过去随便看了一眼,三岁孩子的字可是比她那一手自己独创的好多了。 心也就不舒服那么一瞬,宋离月很快就想得开,她的手天生就不是来拿绣花针和伺候笔墨纸砚的。 不一会,垂珠夫人就邀请宋离月去内室闲叙。 宋离月抬手在徐文澈的头顶上胡乱揉了揉,见他成功地把横写歪了,宋离月坏坏地冲他挤挤眼。 好在人小,内涵修的还行,徐文澈愣是没有生气,只是把那张纸作废,然后重新写。 瞅着坐得笔直端正的小人儿,宋离月又是佩服又是心疼。 自己像他这么大的的时候,可是还没有摸过笔的,整天跟着爹爹下地去种草药,晒草药,卖草药…… 或许就是那个时候人太傻,干活太过卖力,被爹爹一眼就看到她的潜力,在她六七岁的时候,就把后山那块地交给她打理了。 到了里间,宋离月还没有来得看清这大黎最尊贵女子的起居室,忽然垂珠夫人跪伏在地,冲她行了一个大礼。 宋离月吓了一跳,忙避开,“你你你……做什么!” 垂珠夫人抬起头,眼里竟然含着热泪。 俏生生的人儿哭起来真的犹如梨花带泪,那盈盈泪光直看得宋离月心里咯噔一下。 难……难道……是徐宁渊对她坦白了! 那个徐宁渊是对她有那么两三分意思,毕竟她宋离月也深知自己相貌出众,温柔娴雅,是不可多得的一位好姑娘,可徐宁渊对她……那是虚荣心作祟。年轻貌美的小姑娘,谁都喜欢啊,可也只是喜欢,就像喜欢一本书,一幅画一样的喜欢。 这样的喜欢,她宋离月不想要,也不稀罕。 所以这件事情,即使垂珠夫人打落牙齿和血吞,为表自己的娴雅大度哭着同意,她也是不愿意的。 这可是徐文澈那个小家伙的阿爹和阿娘啊,她下不了手的啊! “那个……那个……”宋离月斟酌着词汇和自己的态度,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垂珠夫人,其实事实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这个人看着性子很是随意,其实我很是死心眼的。我打定主意了,就不会再变,所以你不必……” 垂珠夫人忽然膝行两步,一把拉住宋离月的裙摆,态度很是卑微地说道,“小主子,圣女是有苦衷的,当年的事情,奴婢可以代为解释一二。” 一 240 西陵圣女 什……什么…… 宋离月这下彻底昏了头了。 她叫自己小主子? 圣女……又是谁? 什么当年的事? 满脑袋的浆糊,理不清,也扒拉不清楚,宋离月只得弯腰把人扶起来,忧心忡忡地打量着她,“垂珠夫人,你不会是脑子被气坏了吧。” 难道,这件事情对她的打击,就这么大? 圣上三宫六院的事情,她应该早就知道了,更何况能在着深宫之中混得风生水起的,也不会是简单的人物,应该不会在得知自己的男人对别的水灵灵小姑娘有了什么别的心思,就备受打击,脑子错乱吧…… 垂珠夫人仍旧态度恭谨,双手在胸前起了一个宋离月从来都没有见过的礼,“小主子,奴婢钦原,誓死效忠圣女,效忠西陵。” 西陵! 听到这个在自己梦里出现过的名字,宋离月眉心一动,她这才把自己来王宫前看到那张奇怪的女子画像,从脑袋里那一堆浆糊中扒拉出来,“……西陵?那张随着玉佩送到我那的……那张画是你送过去的吧。” 垂珠夫人点头,“是奴婢送过去的。” 一直高高在上的垂珠夫人忽然在自己面前卑微地称呼自己是奴婢,宋离月对这个突然的变化很是不适应。 钦原,是一种毒鸟的名字。 爹爹有本古籍上记载着,钦原和土蝼一起生活在昆仑山,个头有鸳鸯那么大,模样和蜜蜂很像,毒性很大,只要是被钦原蜇过的,鸟兽即死,草木瞬间枯萎。 这般触目惊心,绝对不会是本来的名字,应该是代号。 西陵把一个天下至毒化身为风华绝代的娇俏美人,送到大黎圣上的身边,绝对不会是善意。 心里满是震撼,宋离月怔愣地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很是陌生的如花面容。 暂时不管其他,先解了自己心头的疑惑再说,正了正神色,她问道,“那幅画,是什么意思?” 垂珠夫人敛容,恭谨地回答道,“想来小主子已经和圣女通过寻灵玉见过面了,那奴婢就把情况大致说一下……” “别别别……”宋离月忙制止她,“我这关系还没有弄清呢,你就把底牌亮出来,我还没有决定好看不看呢。” 一顿手,她又顺着垂珠夫人方才的话理了理头绪,“照你这样说,那我前几次做梦,都是真的?是真的有人通过寻灵玉和我说话?” 这世上……竟然真的这么神奇吗…… 寻灵玉? 又是什么,听起来就很是玄妙。 宋离月不敢全信,也并非全然不信,就这么将信将疑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垂珠夫人点头,语带骄傲地说道,“是,普天之下,只有我西陵国的圣女有此能力可催动寻灵玉。” 西陵国圣女…… 忆起梦中那个女子陌生的装束,宋离月迟疑地问道,“那我梦中见到一个身穿白色衣裙,蒙着面纱的女子,就是你口中的圣女?” 垂珠夫人面露惊喜,立即点头,“是,只有圣女可以凭借寻灵玉入梦。” 看着垂珠夫人眼中冒出狂热的崇拜和自豪,宋离月更是不解,“她为何会入我的梦,那又为何我以前从来都没有在梦里见过她?” 具体的垂珠夫人也不是很清楚,思忖许久,她望着宋离月双眉间的印记说道,“许是小主子你体内的葶苎花,最近被唤醒的缘故。” 宋离月抬手抹了抹自己双眉间的印记,苦恼万分,“这是它自己长出来的啊,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葶苎花又是什么……” 垂珠夫人惊讶,“康亲王没有告诉你,这就是葶苎花?” “康亲王……” 宋离月疑惑,这和小别扭有什么关系啊。 垂珠夫人点点头,轻声说道,“康亲王虽然数年间都是缠绵病榻,可奴婢从来都不敢小瞧身体孱弱的他。他尚在十岁那年,就代大黎先帝接待过我西陵的使臣,葶苎花,是我西陵的圣花,他一定识的……” 十岁那年,就代先帝接待他国使臣,这小别扭小的时候原来真的是很厉害…… 见垂珠夫人还在等着她的回答,宋离月眨眨眼,想了想,“这个他倒是没有和我说过。对了,他不是十年前跌落悬崖,起了高烧,忘掉记忆了吗?不记得也是情有可原……” 说着,她又是蹙眉,“不对啊,即使他忘记了,可当年接待西陵使臣的人总还有人建在,可从未有任何蛛丝马迹表示,有人识的这是什么葶苎花……” 宋离月说着说着,也很是郁闷地按了按自己眉宇间的印记。 垂珠夫人没有纠结这些,看着宋离月双眉间的印记,很是笃定地说道,“许是小主子额际的葶苎花不是完全盛开的模样,加之我西陵一向神秘,所以数年之后已经没人能记得清楚。” 宋离月觉得现在的重点不是讨论这葶苎花,她直接问道,“你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垂珠夫人正色道,“圣女传信让奴婢向小主子转达她的圣意。” 不是很想听,可瞧着垂珠夫人这阵势,不听似乎不是那么好收场的。 宋离月颔首,“什么圣意,直接说吧……” 垂珠夫人神色郑重,双手行礼,“小主子应该也大致知道自己的身世。你是我西陵国圣女白玲珑的亲生女儿,也是我西陵国下一代的圣女。” 真是因缘际会,缘分使然。 她连西陵国在哪里都不知道,就因为一个梦,她现在不但成了人家圣女的女儿,还有了一个听起来很厉害的身份。 不过,在听说前几次的梦境竟然是真的,宋离月现在已经不吃惊了,懒懒地问道,“还有吗?一起说了吧……” 一顿乱刀子砍下来是个疼,也好过一刀一刀凌迟般地割着。 垂珠夫人应了声是,继续说道,“我西陵国是个女子身份极其尊贵的国度,可是比大黎这男尊女卑的破规矩好的多。女子亦可以为官为主,且每朝都会由圣女辅佐国主……” 宋离月在凌白山长大,对这些什么男尊女卑没有多少感觉,自然达不到深恶痛绝的地步,也无法通过垂珠夫人简单的描述对西陵国心生向往。 241 凤凰涅槃 听着垂珠夫人的话,宋离月抓住重点问道,“那我呢?你不是说我是你们圣女的亲生女儿吗?我为何不在西陵国长大,而是到了大黎……” 对于自己是不是西陵国圣女的亲生女儿,宋离月不是很感兴趣,她只想知道这个圣女是不是在她满月之时,就抛弃了她,十几年来从未尽过为人妻,为人母的职责,竟敢在多年以后,妄想凭着一句苦衷就把一切都掀过去。 那爹爹十几年来的痴心守候成了什么…… 笑话么? 对于宋离月提出的这个问题,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比宋离月大不了几岁的垂珠夫人也不是很清楚,她稍稍顿住,只好说道,“具体的奴婢不是太清楚,此事圣女并未言明,只下令让奴婢护你周全,待你想明白,想回西陵的时候,她会派人来接你。” 宋离月摇了摇头,好心地再次提醒道,“你们有可能弄错了,我哪里是什么你们西陵的圣女的女儿,我出身凌白山,我有爹爹的。我爹爹从来都没有和我说起这个过……” 对了,爹爹…… 为何这垂珠夫人对那西陵国圣女的夫君只字未提。 宋离月直接问道,“你既然说我是西陵国圣女的女儿,那我父亲又是什么样的身份?为何我又会被带出西陵国?” 垂珠夫人摇摇头,很是实诚地说道,“奴婢不知。圣女一生不得嫁人,只可选择一名家世清白的男子孕育后代。因为产子会消耗圣女本身问卜灵力,所以最多只可生育两次。长女多为下一代圣女,次女可延续香火……” 说着,她看了看宋离月,“圣女只有你一个女儿,所以小主子以后找到心仪之人,可选择孕育两个女儿。” 心里头窜入阵阵凉风,宋离月抬手打断垂珠夫人的话,“你怎么知道是两个女儿?要都是儿子,那下一代圣女岂不是就断了……” 垂珠夫人正色道,“因为体质原因,圣女所生,皆为女子。” 啊? 宋离月心里头一沉。 只能生女儿啊? 那她方才还想着以后生一个响亮世子的算盘,岂不是要落空了? 虽然说徐丞谨那个小别扭好说话,可他家的确是有王位要继承的,亲王也是王啊。 要不让长女女扮男装? 不行不行,这要是被发现了,是欺君之罪。算了,一个亲王而已,府邸那么小,做着也没有什么意思,还不如都回凌白山呢。 那里山清水秀,撒欢玩,三天三夜都跑不完,岂不是比窝在那小小的康亲王府自在。 垂珠夫人不知道宋离月在想些什么,看着她神色隐有寡欢,她只以为是在计较自己身世一事。 “小主子流落在外,圣女也很是内疚心疼,但你是我西陵国圣女之后人的身份却是事实。”垂坠夫人安慰道,“你双眉间有葶苎花印记,后颈处亦有。这就是我西陵圣女的标志,半点也错不了。如今小主子还未得圣女相助,冲破阻碍。他日一旦冲破阻碍,葶苎花开,小主子的修为和能力会比今朝的圣女还要厉害。” 宋离月一惊,抚着自己双眉间的印记,”这个东西,还会自己开?“ 垂珠夫人点头,”圣女的一生都系于葶苎花上,自出生之日就有,会随着年龄的增加一点一点变化,待成年之后就会全部绽放,百年之后,亦会虽着主人命殒而枯败凋零……“ 宋离月听得云里雾里,权当个话本子听着,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你方才说我后颈处也有?那我近身伺候的丫头怎么从来都没有和我说,我也没有注意到……“ 垂珠夫人笑道,“后颈处的葶苎花,只有情动之时,才会出现,生子之后亦会消散。” 这么玄乎? “即使有葶苎花这个浅淡的印记,可万一是有心之人伪造,你们岂不是空欢喜一场?”宋离月发现自己像个好奇宝宝,一直不停地在提出问题,“你又是如何确认我的身份的?” 垂珠夫人有些羞愧,“奴婢愚钝,是上次在清光太子府邸见到小主子涅槃之后才发现的,后来圣女传信过来,奴婢才敢确认你的身份。” 还凤凰涅槃? 难道每一代圣女都是如此…… 宋离月很是头疼,“那你家圣女又是如何找到我的?” “寻灵玉问至亲骨肉最是准确,只需在其上滴一滴血,催动阵法就可寻到自己的至亲骨肉。”垂珠夫人严谨而郑重地说道,“小主子失踪这十几年来,圣女每年都会寻一次,十数年皆是无功而返。直到前不久,寂静多年的寻灵玉或许是感应到小主子涅槃之后的葶苎花,终于出现嗡鸣之声。圣女多年的夙愿终于可以圆满,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寻到小主子你……” 听起来……还真的挺像那么回事的啊…… 说来说去,都是因为自己额际那突然出现的奇怪花纹。 歪在一旁的小榻上,宋离月抠着手指甲,“不用如此大费周章,我不会回去的。” 垂珠夫人诧异,“圣女之尊,远胜国主。小主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你为何拒绝。他日你为西陵圣女,别说康亲王,就是大黎的圣上,你都是与他们平起平坐。” 宋离月浑不在意地回答道,“我现在不就是和他们平起平坐呢吗。刚刚还一起吃的饭,你不是也在场吗?” 垂珠夫人冷笑,“平起平坐?方才的一顿饭,小主子是不是看到了兄友弟恭,父慈子孝?” 冷笑一两声,她嘲道,“在徐家,这些都是笑话。” 垂珠夫人说道,“圣女是一族,后代皆为女子,均是生的雪肌玉骨,花容月貌,圣女自出生就是全西陵女子艳羡的。得老天眷顾,不仅仅是相貌出众,就连才能也是极其出众。试问,西陵女子哪一个不想做圣女,哪怕是与其相关的一切事务,都与有荣焉……” 说着,她轻叹,“入宫之后,我极得恩宠,想来也是因为这张脸的缘故。” 242 徐家秘辛 笑话? 宋离月不明白,“你说什么?” 外面光线通过雕花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射出斑斑驳驳的影子。 垂珠夫人站立在一旁,神情肃穆地说道,“当年奴婢得圣女施恩改变容貌,借用假身份,刻意的机缘巧合之下,得遇大黎圣上,一举得宠,封为垂珠夫人,得以掌管后宫。数年之间,借着身份之便利,徐家之秘辛,奴婢也略知一二。” 说着,她看向宋离月,“徐家王室如今三人最为瞩目。先前是力挽狂澜,大权在握的摄政王,最近这两个月却是多年疴得愈,重返朝堂的康亲王。至于这位大黎圣上……” 这些,都是明面上,大家都可以看得到的。 宋离月凝神问道,“徐光霁那边,我是知道的,圣上和康亲王是同袍兄弟,哪里会有什么龌龊。” 垂珠夫人神色复杂地一笑,却陡然转变了话题,“小主子,第一次和我见面之时,你不觉得我的相貌有些眼熟吗?” 宋离月看着她的相貌,点点头,“有三四分我以前的样子……” 垂珠夫人不说话的时候,是和宋离月十一二岁时的模样很是相像。若是除去那一身的华贵珠翠,荆钗布裙,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两个毫无血缘关系之人,竟能如此相像,除了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机缘巧合,就只剩下一个刻意为之了。 “当初圣女为我改变相貌的时候,就是按照她想象中小主子你的样子来做的。”提起圣女,垂珠夫人眼中又是那莫名的狂热道,“圣女从未见过你,竟也能做得出三四分相似来,可见圣女待小主子真的是情真意切。” “从你见缝插针,千方百计为你家圣女大人说好话,我倒是觉得你待你家主子真的是情真意切……”宋离月打断她的话,“你就直接说,为何要将你做成这副模样?” 西陵圣女把一个女子改变成自己女儿的模样,送出去做一枚有来无回的棋子。这份情真意切,还真是满满的风刀霜剑啊。等闲之人,还真是承受不起这样沉重的母爱。 垂珠夫人似乎与有荣焉,语气激动地说道,“圣女一族,后代皆为女子,均是生得肌玉骨,花容月貌,圣女自出生就是全西陵女子艳羡的。得老天眷顾,不仅仅是相貌出众,就连才能也是极其出众。试问,西陵女子哪一个不想做圣女,哪怕是与其相关的一切事务,都与有荣焉……” 说着,她轻叹,“入宫之后,我极得恩宠,想来也是因为这张脸的缘故。” 相较于垂珠夫人因何又何得圣上恩宠,更让宋离月感兴趣的,她方才口中提到的那所谓的徐家秘辛。 垂珠夫人神秘的一笑,“俗话中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小主子若是感兴趣,五日之后,三更时分,奴婢在摄政王府门口等你。” 夜探府邸? 这样的事情已经好久没做了,宋离月被勾起了几分兴趣。瞧得到什么秘辛当然最好,要是瞧不着,自己也绝不会空手而回,毕竟上次那个徐光霁发神经刺自己那剑,她还记着仇呢。 说起那件事情,宋离月还是有些气恼。 明明先提出给她药方的是徐光霁,后来耍赖的人也是他,可真是反复无常。要是一开始不提,她自己动手直接抢就可以了啊,非要闹那么一出。幸好没有伤到当时还病弱弱的小别扭,不然她非让徐光霁见识一下谁才是真正的辣手无情。 对于那日徐光霁突然而然的情绪反复,宋离月至今还是摸不清头绪。 明明和小别扭下棋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一回来就气恼的跟个吃醋的小媳妇似的。她当时就是和徐丞谨说了一会话啊,他情绪反复无常个什么劲。头一天她装作什么青山仙人哄骗他那位最得宠的小夫人,他不还乐呵呵跟着凑热闹说好玩的吗? 越想越是想不通,索性不去想了,反正到时候可劲折腾一番,就算扯平了。 宋离月打定主意这次进府,如果可以,她是非要真刀真枪和徐光霁大干一场。上次她负伤被抬出摄政王府时掉的脸面,也是时候该捡一捡了。不然她那一身傲视群雄的绝世武功白瞎了不说,以后旁人还都以为是她吹出去的呢。 士可杀,不可辱! 瞧着垂珠夫人一脸的神秘莫测,宋离月按捺住内心急于想知道内情的好奇心,学着徐丞谨平日里那清冷寡淡的样子冲人点点头,“好。” 垂珠夫人点头,眉眼含笑,“小主子果真爽快,有圣女之风范。” 听她这样说,宋离月很是头疼地挥手道,“别再提你家圣女了,我都不认识她。” 垂珠夫人蹙眉,“可是圣女……” “哎……”宋离月蹙着眉头截断她的话,“以后不要在我面前动不动就提起你家圣女,要不然……你我之间拉倒。” 抚着额际的印记,心里莫名地很是反抗。 真是烦心,莫名其妙怎么长了个这玩意,就像是被打了烙印的一般,想赖都赖不掉! 垂珠夫人也知道此事不可着急,顺着宋离月的话有也就一口应承了下来,“奴婢遵命。” 宋离月在一旁的小榻上别着身子侧坐着,“你也别总是奴婢奴婢地叫着,以后你还是垂珠夫人。我还是习惯你以前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样子,这般做小伏低,谦恭卑微的,我还真是不习惯。” 垂珠夫人笑着走过去,斟了一杯茶端到宋离月手边小巧的几上,“在外人面前,我自然还是大黎的垂珠夫人,只是委屈了小主子。” 宋离月摆手,“无事无事,只是……” 拿着茶盏的手一顿,她迟疑着问道,“那个……徐文澈是不是你亲生的孩子?还是你为了争宠,从别处抱来的孩子?” 垂珠夫人一愣,“小主子为何会有这么一问?” 宋离月哑然。 这些,当然都是她从话本子上看的了,就连戏台上不都是演着什么谁家的夫人小妾争宠,生出来的女儿和别人家的儿子调换,借此来固宠。或者直接假孕,从别处抱一个回来…… 既然垂珠夫人身份特殊,那她是否是真心愿意为徐宁渊生下孩子? 宋离月发现学着徐丞谨那寡淡的表情还真的很是能糊弄人,于是也就神色莫辨地寒着脸,一脸高深莫测地说道,“你只管说是不是……” 垂珠夫人神色恭敬地说道,“澈儿自然是奴婢和圣上的亲生骨肉,这点,还请小主子放心,为免以后有人借此来污蔑,奴婢自然要求万无一失,不能辜负圣女期望。” 先不管处于何种目的,是亲生的就好,最起码都是亲生的阿爹阿娘…… 只是以后,如若垂珠夫人身份暴露,那徐文澈的身份就会极其尴尬。不管他如何出色,如何努力,注定这一生都与那大黎天下第一人无缘了。往坏处想,要么被幽禁一生,要么就是悄无声息地消失…… 不管是哪一种,宋离月只是假想一下,心里就钝钝的疼。 算了算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心里有些不舒服,宋离月顺手捏起一块点心塞到嘴里,入口甘甜,似乎冲淡了心里头的酸涩,她说道,“是你亲生的就好,以后啊,你对他好一点,左右也是没事,多陪陪他,做个好阿娘。还有,那大黎的王位,你也少打心思,不说徐宁渊今年才十八九岁,即使百年之后……徐文澈要是不喜欢,你也不要强迫他……” 如若徐文澈喜欢,为此争一争也无可厚非。如若只是手段,强迫一个稚子为此牺牲,着实太过残忍了。 垂珠夫人不解,“奴婢进宫数年,又有皇子傍身,恩宠有加。如若把大黎的王位掌控在自己手中,那圣女所托之事不就事半功倍了吗?” 这下又说回正题上了。 总觉得自己掺和进来,糊里糊涂的也不算那么一回事,宋离月拧着眉直接问道,“你家圣女派你来大黎,到底是欲谋何事?” 总不会是见大黎的圣上初初登基就死了王后,专门给人送个媳妇过来的吧。圣女估计是不愿意做媒婆的活…… 垂珠夫人听宋离月问起这件事,欣喜不已,“小主子,你愿意听了?” 不想听,可不得不听。 这里面掺和的都是她认识的人,在意的人。 “说吧说吧……” 宋离月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很是纠结,忿忿地把点心盘子拉到自己的面前。 站在一旁,垂珠夫人正色道,“西陵只是偏安一隅的小国,数百年来,与世无争,自给自足,也算得上是处不可多得的世外桃源了。十一年前,圣女得知大黎意图吞灭我西陵,才着手安排奴婢混入大黎。奴婢弱质女流,身微力弱,纵使得圣女点拨,略懂一些奇谋诡计,却也只能在后宫摆弄一些小手段,搅乱前朝……“ 243 当年之事 十一年前,这么久了啊…… 眸光微动,宋离月问道,“那你做的如何?” 垂珠夫人很是惭愧,“奴婢进宫数年之久,也只得成功一两件事。不过圣女当年所托,不许康亲王继承王位,奴婢已经做到了。” 徐丞谨! 宋离月紧张地问道,“这里面怎么还有康亲王的事?” 垂珠夫人答话,“奴婢知道小主子待康亲王很是不同。可两国交战,生死存亡,如若康亲王以后对我西陵不利,奴婢还是不会留情。” 宋离月听这些大道理真是味同嚼蜡,直接追问自己在意的,“你方才说不许康亲王继承王位,你是如何做的?” 垂珠夫人敛容说道,“当年大黎先帝虽没有立太子,可一直都最是中意那位六皇子,六皇子也一直表现得很是出色。文韬武略,治国论策,他无一不是佼佼者,反倒是一母同胞的弟弟,被他衬托的很是平庸。慈悲有余,迫力不足,如今这位圣上,我和他做了数年的夫妻,也多多少少了解他。他也很出色,甚至很多方面远远胜于他的兄长,可他却不是一个合格的为君者。他优柔挂断,瞻前顾后……” 说着,她幽幽一叹,“第七子,慈悲心肠难成大业,江山社稷托付于他,犹如重鼎压肩,两两焦灼……” 垂珠夫人念完之后,眸中复杂地看向宋离月,“这是大黎先帝对他的评价,他也是不争气啊,在那个位子上坐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有学会什么是喜怒不形于色,君威赫赫。自他登基以来,摄政王总揽大权,他这个圣上几乎形同虚设。不过,这也是圣女所期盼的局面……” 宋离月也看出这位垂珠夫人说起自己夫君,也并非她所言的那般无情冷酷,也还得有一些私人感情在里面的。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连孩子都生了,日久生情,只要不是铁石心肠,多少都还是有感情的吧。 说了半天,还是没有说到徐丞谨,她直接问道,“康亲王那边,你们当年到底是用何种手段阻止他的?” 垂珠夫人说道,“这件事,要从十年前大黎内宫那场惊变说起。” 十年前那场惊变? 徐丞谨一生的转变,就是十年前那场惊变开始的,而西陵圣女的筹谋却是在十一年前,要说这其中没有关联,她宋离月长出两撇胡子来。 心里头沉沉的,憋闷得难受,她就是十年前在凌白山的寒潭附近的陷阱处捡到小徒弟的。 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年,圣女设计宣扬六皇子并非先帝亲生,此等混淆王室血统的奇耻大辱,自然是要除之而后快。六皇子心思奇巧,小小年纪竟然逃出了王宫,圣女也一路派人追杀,却在一处断崖处失去了其踪迹。或许是当年的六皇子命不该绝,最后人还是活着回来了。”垂珠夫人语气很是平缓地说着当年惊心动魄之事,“后来有老臣支持,六皇子最后安然无恙,但身子废了,恶疾缠身,在鬼门关徘徊多年,才终于捡回一条命回来。终究是与大黎的王位无缘,圣女也就没有再对他出手……” 当时的他只是十岁的孩子,父母俱亡,父亲尸骨未寒,仅凭别人三言两语一夕之间就从天皇贵胄低落尘埃,还要面临杀身之祸。如若不是当年恰巧掉入凌白山的陷阱里,恐怕早就尸骨无存了。 凌白山距离溍阳城这么远的距离。当年的他,究竟走了多久? 一路上的追杀,犹如惊弓之鸟一般的他,是不是成宿成宿的不敢睡,是不是连口吃的都没有。 怪不得当年他过了那么多天才愿意说话,也怪不得比她大了四五岁的他,瘦骨嶙峋的吓人,所以,后来他带着几分傻气的笑才那么珍贵。 即使如今已经过了十年,她依然都还记得…… 心头猛地一疼,忽又想起一件事情来,宋离月紧张地追问,“那……五年前那张药方……与你们有没有关系……” 垂珠夫人点点头,很是坦诚地说道,“是奴婢所为。” 这下死心了。 宋离月很是头疼地直抽凉气。 戏文上不是经常演什么公子小姐相爱非常,双面父母一见面就妥妥的完蛋,上辈子肯定是血海深仇,还是不共戴天的那种。这是自己最喜欢的戏码,如今和自己沾边了,这心里的怎么就刮起风出来,冷飕飕的像把刀子一样。 “五年前得知康亲王竟然从一位西域游医那里得了一张药方,我就派人将东西偷了出来,本来想着毁掉,但想着只要康亲王没死,这药方还是有用,就一分为四,藏了起来。” 垂珠夫人的声音忽远忽近,听的不甚清楚,宋离月感觉脑袋嗡嗡响。 原来,这一切都是西陵圣女布的局。 一个十岁的孩童到如今弱冠之年,这些美好的年华,他本可以驰骋沙场建功立业,亦或是恣意潇洒,挥洒人生,但绝不应该是困在后院,枯待死期! 眼前又晃过脸上覆着黑色绫带,安静坐在一处那寂寥到让人心疼的背影,宋离月心里一阵抽痛。 说到这里,垂珠夫人冲宋离月嫣然一笑,“不过,我的手段终还是及不上小主子您。出手如此干脆利落,如今成了康亲王府的大恩人,手段比奴婢强了数倍。” 宋离月懒得解释,她木木地问道,“藏着药方的四个人,和你都是什么关系?” 那四个人,无一不是大黎的中流砥柱。她不相信垂珠夫人,亦或者说是西陵圣女有这个本事,将这四人完全收归己用。 别的不说,单单就是秦则宁那个老朽,可是个直肠子,脾气火爆起来,都敢和先帝叫板,先帝有次被气得提剑要去宰了他,却不想半路上却买了一壶酒去了丞相府。因为先帝知道,全大黎的人也都知道,这个秦则宁对大黎那是死忠,绝对不会被收买,更不会叛国。 只是不知为何他也会掺和进藏药方那件事,按道理,他应该更明白徐丞谨比徐宁渊更适合做大黎的圣上,即使徐丞谨重疾缠身,按照医者所言,也是命不久矣,他为何要掺和进来。 他是受制于人,还是他也想徐丞谨死? 244 以身相许 宋离月胡思乱想的时候,听到垂珠夫人说道,“……大家互相利用吧。” 互相利用? 迎着宋离月复杂的眼神,垂珠夫人微一挑眉,娇美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狡黠,“不瞒小主子,赵承风和李木鱼都是奴婢的人。” 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宋离月问道,“那如今呢?康亲王已经痊愈,重返朝堂。” 垂珠夫人说道,“十年光阴已逝,康亲王如今已难成气候……” 她看着宋离月的脸色,“奴婢知道小主子心悦康亲王,会把这件事情呈报给圣女。圣女爱女心切,自然不会对康亲王如何。” 圣女! 又是圣女! 宋离月莫名很是恼火,“不必,何德何能敢让你家圣女为难。她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康亲王那里有我护着,我不信有人可以动他分毫。” 满满都是火药味,垂珠夫人忙敛容,劝慰道,“小主子切勿动气,我西陵国小民寡,但子民都是有血性的,保家卫国,义不容辞。大黎以大欺小,我西陵为何不可以反击,趁他病要他命,手段只需致命即可……” 道理都懂,可置身其中,还是难以接受。 宋离月冷声道,“你们这般狠心,设计对付两个孩童,手段确实卑劣,就不怕我把这些全部说出去?” “无人会信你。”垂珠夫人笑着,很笃定地说道,“小主子,你没有证据,空口白牙,能奈我何。只怕到了最后,身有西陵圣女印记的你,才会成为众矢之的。” 不得不承认,垂珠夫人的话句句属实。这或许也就是她为何敢肆无忌惮,不加保留把自己的底露给她看的原因吧。 宋离月颓然一叹,“如今两国百姓安乐,何必再主动挑起事端,大肆兴兵,生灵涂炭!” 垂珠夫人一叹,“身在异乡数年,奴婢何尝不想回西陵去,待在父母身边。小主子,你以后回西陵去,一定会喜欢上那里。那里的人,都很善良淳朴……” 宋离月看着她半晌无语。 静默了许久,她出声道,“我不会回西陵去。” 垂珠夫人没有紧追不放,看着宋离月,她淡淡一笑,“小主子,奴婢会等到你改变主意的那一天的。” *** 黄昏时分,宋离月已经出了宫门。 仍旧是软轿,仍旧是内监无比恭谨地把人送到了宫门口。宋离月下了轿子,一眼就看到康亲王府的马车,还有那个站在马车旁修长挺拔的男子。 他在等她…… 心里一暖,宋离月慢慢踱步走过去,想着垂珠夫人今天所说的一切,她的心绪翻涌。 如果没有十年前的那一切,现在的他会是怎样? 睥睨众生? 踌躇满志? 抑或是自在如风,高阔如云…… 不管是哪一种,应该都比如今这种情况好吧。 宋离月刻意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来到徐丞谨的身后,突然自身后抱住了他。 “离月?”徐丞谨在人靠过来的时候,身形一僵,继而扭过头来,“怎么了?” 宫门口没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可那站得笔直的守卫不是瞎子,均是失态地看了过来。 宋离月根本不在意这些,见那些人看过来,她挪了挪脸,鼻子抵在他的后背上,声音闷闷地说道,“就是想抱抱你。” 这是两人相识这许久以来,第一次如此这般亲昵。 徐丞谨的手覆在宋离月的手上,一时不知道是该拿开,还是握住,一张俊美的面容上已经染上了薄红。 “离月,我们回家,先上马车,好吗?” 多年那深入骨血,严丝合缝的矜贵,让他浑身不自在,可说出来的话还是温柔的。 宋离月慢慢松开手,待徐丞谨转过身来,她说道,“回家以后,我还想再抱你一次,可不可以?” 即使宋离月的声音很低,可那些守卫离得不远,耳聪目明,应该是能听到的。 耳边传来轻微的一两声极其压抑的笑,宋离月见徐丞谨瞬间薄面羞赧,臊得俊颜飞红,她一把牵过徐丞谨的手,往上一举,大大方方地示意给那些守卫看,“康亲王大婚之日,诸位可一定到府喝杯喜酒。” 有个胆子大的笑道,“奴才怕出不起份子钱。” 宋离月看着他,“份子钱随意,酒菜管够,不醉不休,届时各位兄弟只需多给康亲王挡酒即可……” 又有几人笑出声来。 在宫内口这般放肆,宋离月的胆子可真不是一般的大啊。 守卫之中有也有八年前随徐丞谨出兵南越之人,闻言,俱是乐呵呵地把视线投向他。 徐丞谨视若不见,长臂一伸,一只手拉着她的手,一只手握住她的肩头,几乎把人半拥在怀,才把人扯开,趁其不备,赶紧把人塞到马车里。 宋离月拧着眉看他,“徐丞谨,你是不是不情愿?” 放下马车的布帘子,徐丞谨无奈道,“这些事,应该由我来做。你一个姑娘家,怎可如此。好在那几人与我相熟,断不会胡言乱语。” 见宋离月紧缩的眉头稍稍舒展,他又道,“若是你想,可将请帖送至他们府上。只是,以后,大庭广众之下,你切记不可再有如此大胆之举。” 在马车上刚坐稳,宋离月就又黏了过来,“那现在只有你我,我可以为所欲为了吧。” 徐丞谨顿时哭笑不得,曲起手指敲了敲她的额头,“你啊……” 宋离月立时笑了,伸手抱着徐丞谨的胳膊,低声说道,“徐丞谨,我是认真的,我想一辈子都对你好。我决定把自己嫁给你……” 垂眸就能立即看到她的侧脸,秀气的鼻子下面,樱唇微微嘟起,像是撒娇一般。 听清她的低喃,徐丞谨满心满眼都是沸腾的欢喜,几乎不可压抑,意欲冲破阻碍,宣之于口! 可如今形式未明,他还不想把话说得太早。 朝不保夕,何必惹她越陷越深。 伸手抚上女子微软的发,徐丞谨说道,“对我好,你还要嫁给我?” 听到徐丞谨的打趣,宋离月扬起脸,认真地说道,“我于你有救命大恩,我现在挟恩求抱。徐丞谨,你必须以身相许。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以身相许,要么我把自己嫁给你……” 满心的欢喜只敢化作唇角的淡淡的笑,徐丞谨一挑眉,“哦?左右我是跑不掉了?” 245 夜不能寐 马车轻轻晃着往前行驶着,夕阳的余晖照射进来,投在两人身上,俱是一样的金黄暖色。 “嗯,徐丞谨你跑不掉了。我宋离月人长得好看,武功又好,还乖巧伶俐,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我更好的女子啦。”宋离月的嘴角浮出笑来,坦坦荡荡地表明自己的心迹,“我也不许你娶别人,谁都比不过我。徐丞谨,不娶我,我都替你亏得慌。” 不去管什么圣女,也不去管那什么计谋,她想对他好,和旁的无关,只是因为他是徐丞谨。 是十年前掉入她陷阱里的那个满脸惶恐,在接过她手里馒头忽一笑的徐丞谨…… *** 俗话说水来土掩,兵来将挡。 宋离月为了不让垂珠夫人口中的圣女通过寻灵玉进入她的梦里,她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好生睡觉了。 半天还可以找事情做,分散注意力,可这晚上就很难熬了。 头悬梁,锥刺股,她都使上了,硬是撑过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的时候,宋离月在街上晃荡的时候,感觉自己就像一缕幽魂。 阳光无比的刺眼,一身男装的宋离月脸色铁青地站在烤肉摊旁,木然地啃着羊肉串。 一来二往,摊主已经认识宋离月了,他颤巍巍地把肉串递过来的时候,担忧地问道,“宋公子,你是不是生病了啊?瞧着你的脸色很不好……” 出门前自己也照了镜子,眼底乌青,双眼浮肿,面如菜色,跟鬼差不多。 接过摊主递过来的肉串,宋离月有气无力地点点头,“是。前两天瞧上一个姑娘,这两天辗转反侧,寝食不安,竟是半点也提不起精神来。” 说着,手里的肉串似乎啃不动了,她幽幽地叹道,“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慕清光在听到宋离月凄凄惨惨戚戚地念出那两句诗句的时候,脚底下一绊,差点摔倒。 “是哪家的姑娘让我家亲亲小离月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啊?”慕清光笑眯眯地凑过来,在宋离月对面坐下。蓦地看清宋离月的脸,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你你你……撞鬼啦……怎么这么一副鬼样子?” 宋离月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终于瞧清眼前穿的花花绿绿的……是个人了。对上号,却很是迅速,毕竟这样的装束全大黎只独一份。 “慕清光,是你啊,怎么我一上街就能碰到你啊……”宋离月艰难地眯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着话,“大好时光,尔等少年不是应该去奋发读书,做国家未来的栋梁吗?哦,对了,你不需要做栋梁,你是南越储君。那你多读些书,会写几句酸诗,将来讨媳妇也用的……哦,对了,你的媳妇也不需要自己操心……” 唉,这样的人生当真是无趣啊。 慕清光皱着眉头,“你自己一个人叽叽咕咕在说什么呢?” 把手里的肉串一股脑全塞到嘴里,宋离月扔下银子就拉着慕清光站起身来。 “离月,你拉我去那里?”慕清光被她扯得脚底下踉跄。 宋离月扯了一会,手腕发酸,松开手,懒懒地攥着他的胳膊,撑着自己东倒西晃的身子,“哪里热闹,就带我去哪里,反正就是别让我一个人闲着……” 闲着,就会犯困。 宋离月如此的一反常态,终于让慕清光正视起来,他很认真地问道,“你……是不是和康亲王吵架了?” 宋离月眯着眼睛看他,“为什么这样问?” 慕清光很有经验地分析着,“你看你把自己折磨成什么样子了?肯定是为情所困啊。唉,你再看起来大大咧咧的,终究还是小姑娘家家的。说吧,康亲王怎么欺负你了,我去给你抱不平去。咱们好歹也算相识一场,不能让你就这么受欺负……” 还是头一回听慕清光这样说话,宋离月很是感动,不由得睁大眼睛去看他。 奈何阳光太强,许久没有好好休息的眼睛被强烈的光线刺到,不由得流出眼泪来,她皱着眉,抬起袖子抹了抹脸。 流泪,哀怨地掩袖拭干眼泪…… 妥妥的受了情伤啊,这方面,他有经验的。 忽然被勾起自己以前年少时的清纯懵懂,慕清光感同身受地拍了拍宋离月的肩头,“唉,别说了,我懂,我都懂……” 宋离月一想,可不是嘛。 慕清光远离阿爹阿娘,和她处境也是差不多,都是可怜兮兮的。 同病相怜,她抱着慕清光的胳膊呜呜地哭了起来,“慕清光,我好可怜啊,我想她想的要命的时候,她不在我身边,现在我长大了,早就习惯了,她又出现了……呜呜呜……我现在连觉都不敢睡,我不是不想见她,是不敢……” 尽管嘴硬,可心里还是相信了的。 那个远在她从不知道,且从未踏足过的西陵国,还有那个根据垂珠夫人所描绘,自己总结出有些神神叨叨的圣女,是她的阿娘。 慕清光见宋离月抱着自己的胳膊,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忙掏出手帕给她擦,边擦边经验老道地哄着,“感情这种事情,旁人劝也不好劝,只能靠自己想明白,别人是帮不上忙的。你要是真心喜欢他,还是要和他说清楚。离月你这么好,他除非是瞎了眼,否则一定选你,我就不信这天底下还有比离月更好的姑娘了,是不是……” 顾不上管慕清光是昧着良心说瞎话,还是看在两人一起翻墙的情分上言过其实,宋离月瞪着红通通的眼睛,问道,“我很好,对不对?” 这个时候,哪里敢说不对,自然全是顺着她的话来说。 慕清光忙不迭地点头,“那是当然了,你最好了。” “我也觉得是,我长得好看,武功也好,这天下,我是独一份的……” 宋离月哭了一会,心情舒坦了一些,可眼睛微肿,眼皮子越发硬了,逐渐有抬不起来的趋势。 困得难受,她慢慢把头靠在慕清光的肩膀上,发现高度很是合适,她小声嘟囔道,“慕清光,你最近好像长高了不少啊……” 246 偶遇而已 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慕清光顶多比她高一头出来。上次宋离月一夕之间抽条般地长高了,慕清光仍然保持比她高一头,可见最近也长高了不少。 这个小小少年,快要成大人了…… 枕着慕清光的肩头,宋离月迷迷糊糊地睡着。 昏昏沉沉间,脑袋不受控制地胡思考乱想着,慕清光现在应该和徐丞谨差不多高了,不知道徐丞谨的肩头这样枕起来。是不是也很舒服。 最近不知道他在忙什么,总是回来的很晚,在凌香水榭坐上一会,说不上几句话,人就走了。 等处理好自己这件事情,还是要去容陵轩和他好好谈一谈…… 当年的事情,到底要不要坦白啊。 他知晓真相之后,会不会恨屋及乌,会不会不原谅…… 十年缠卧病榻,数次性命垂危,这些,足以毁了一个人的所有。 如若是她,她肯定是不会原谅的。 唉,还是不要说了吧。 虽然不关自己的事,可心里还是别别扭扭的,很不舒服。 难道说,徐丞谨,要置你于死地,最终害你这十年来受尽苦楚,在鬼门关徘徊多年,差点一命呜呼,蹉跎十年光阴的人是我那从未谋面的阿娘,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无辜的,我们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好不好? 不知道是不是许久没有睡觉,头疼欲裂,这样似睡非睡间,又胡乱想了这些,宋离月感觉心头一阵阵抽痛。 小别扭,以后,我加倍对你好,好不好? 慕清光见宋离月抱着自己的胳膊好一会都没说话,他微微偏头。 见人已经轻合上眼眸,好像是睡着了。 慕清光顿时哭笑不得。 在路边的小巷,旁边还有人往来,这个小丫头抱着他的胳膊竟然就这样睡着了,她宋离月可真是人才啊。 微风细细吹来,拂开女子额前细碎的头发,露出那隐在皮肤立若隐若现的红色花型印记。 人本就生的眉眼清艳,此时双眼轻合,长睫覆着眼眸,白皙的脸上有着少女的俏丽,亦有着毫无设防的娇憨。 见她脸上还挂着泪痕,慕清光长长叹了一口气。 小祖宗啊,你可真是会给我出难题啊。 担心她摔着,慕清光伸手揽住她的腰,正要把人抱起来,就听到一道清冷的男子声音传来,“清光太子,不知道你要把我的人带到哪里去?” 慕清光的手一顿,扭过脸正好看到徐丞谨缓步而来,身后跟着赵修。 徐丞谨病愈之后,慕清光已经见过他很多次了,可每次见面,那修长挺拔的身影靠近,还是隐隐有压迫之感。 正主来了,他自然是要完璧归赵的。 “康亲王别误会,是离月她……”慕清光见人越来越近,男子眸底的冷意和肃杀他看得清楚,意欲揽住宋离月的手一松,他忙解释道,“是偶遇,偶遇……” 宋离月困得极了,双腿已经不愿意支撑身体了,慕清光身形一晃,她毫无意外地向一旁摔过去。 慕清光察觉到,刚要伸手,又被自己的求生欲阻止住了。 摔是摔不死人的,可他伸手了,肯定是必死无疑。再者说,正主在此,哪里轮得到他出手。 果然,见人身形一歪,徐丞谨紧走几步,一把将人抱住。 “离月……”看着倒在自己怀里的女子毫无知觉的模样,徐丞谨心头一紧,看向慕清光,“她怎么了?” 慕清光连连摆手,惶恐地解释道,“与我无关啊。我遇到她的时候,她就是这副鬼样子,突然就抱着我哭得三行鼻涕两行泪的,可惜了我的金丝银线大袍子……” 看着那确实有几分憔悴的绝色面容还挂着两行泪痕,徐丞谨拧着眉头。 这个丫头最近不知道在捣鼓什么,把自己关在凌香水榭不出来,也不见人,他这几天,忙了一些,去看她也是行色匆匆。 解下披风,裹在宋离月的身上,然后把人直接打横抱起,徐丞谨看向赵修。 赵修立即点头,冲慕清光行了个礼,就先行去准备了。 徐丞谨看向慕清光,“你的府邸最近,有劳清光太子,借一辆马车用一用。” 慕清光见他不再继续追究了,自然是一一百个同意,乐呵呵地直点头,“可以可以,乐意之至。就是在我府邸住上一两日,也是可以的。” 见徐丞谨转身往一旁走,慕清光忙跟了上去,犹豫了一下,很有义气地说道,“康亲王,其实你和离月之间的事,我只是外人,不方便开口。可今天既然让我撞上了,我还是要念叨几句的。” 他i轻咳几声,“你要是真心喜欢离月,就好好待她。说实话,今天还是我第一次见到离月这么伤心,她是个好姑娘,有点傻气,可人还是有不少优点的。她钟情于你,你如若不喜欢,也不要糟蹋了她一番真心……” 徐丞谨的脚步忽然停住,他问道,“这些,是她和你说的?” “明说倒没有,毕竟她一个姑娘家脸皮薄。”慕清光很是老道地分析着,“她哭得那般凄惨,我也听得不是太清楚,大致也就是这个意思。” 继续往前走,手臂收紧,徐丞谨点点头,“嗯,方才有劳清光太子,离月年纪小,让你见笑了。” 见笑是没见笑,可宋离月还比他大一岁啊。 算了,男人要是喜欢,要是愿意,七十岁的老妪看在眼里,还是如同当年十七岁一样。 前面一个拐弯,就看到慕府的门口已经停好了一辆马车,徐丞谨抱着宋离月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冲慕清光说了几句客气话,赵修才驾车离去。 马车缓缓向前行驶着,车轮碾在地面上,辘辘作响。 徐丞谨没有把宋离月放下,而是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牵着她的手,他的手指一翻扣在她的手腕处。 日光微斜,从车窗那遮光的细密竹帘处投射进来,幽幽的日光跳跃着。 他垂眸看着她,抬手轻轻落在她的鬓角处抚了抚她微乱的发丝,曲起食指慢慢滑至她的腮处。 食指微动,最后落在宋离月双眉间那红色的葶苎花花纹之上…… 247 真假之人 女子眼底的乌青,他看得清楚,方才的脉相也验证了他心里的担忧。 爱怜地抚上她的鬓旁,徐丞谨眸色温柔坚定。 离月,你在担心什么?你在害怕什么?你,又在惊惧什么? 有我在你身边,还不可以吗? 我有一把绝世宝剑,世人颂之。我却不想以利刃伤敌,世上嘲之。 离月,你知道了,是不是? 你应该明白,如今的我,舍不得了。 我宁愿多走弯路,也不愿让你去涉险。 *** 与垂珠夫人相约的五日后,三更时分,万籁俱静,宋离月很是利落地从康亲王府飞身而出。 大半年的时间,她已经很熟悉地知道如何避开暗卫,悄无声息地飘出来。更何况,她现在的武功可以用一日千里来形容,她已经懒得去打坐。 如果说刚进溍阳城的宋离月说自己的武功当属溍阳城第一人,或许还带着几分吹嘘的意思,那现在宋离月的武功绝对是实打实的第一人。 当然,这世上没有单纯的好事,更何况是不劳而获。 宋离月摸了摸自己额际上那隐隐凸显绽放趋势的葶苎花印记,很是嫌弃。这倒霉玩意可是一点有不低调,颜色越来越是艳丽,她现在就是想忽视都忽视不了,不得不让青鸟和玉虎给她用头发遮住。 你说这西陵的圣女也确实够嚣张的啊。天生生的好,天生武功高,这本来就够招人恨的了,还偏偏弄了这么一个唯恐天下人不知的印记,明晃晃的就是欠揍啊。 行至康亲王府的门口,对上暗号,就瞧见一抹纤细的身影翩然而至。 宋离月在心里默默赞了一下。 来人身形很是利落,竟然和黑狐狸的轻功不相上下。只是身法诡谲,是自己从未见过的,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小主子……” 来人一身黑衣,行至宋离月面前,立即躬身,低声行礼。 是垂珠夫人的声音。 宋离月冲她摆手,“不必行礼了,你可真是随时随地都不忘了规矩。咱们今天是来做贼的,就要有个做贼的样……” 拉着一身黑衣的垂珠夫人小心地隐去身形,宋离月很是老道地指点着。 “小主子,你是打算偷什么东西吗?”垂珠夫人一身黑衣装扮,黑巾覆面,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眸,“摄政王权倾朝野,府中自然有不少奇珍异宝。” 宋离月高深莫测的一叹,“并不是偷东西才叫贼,咱们今儿个不是来偷看人家秘密的吗?这也是贼……” 垂珠夫人乖巧地点头,她矮下身子,四处看了看,轻声说道,“时辰将至,奴婢带主子进去。” 先做正事要紧,宋离月冲她颔首,“好。” 宋离月紧随着垂珠夫人,两人很快就溜进了摄政王府后院的一座小小的房子里。 悄无声息地进去之后,见里面四周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垂珠夫人拉着宋离月走到一处毫不起眼的角落,不知道拧动了什么机关,就见旁边无声地闪开一道门出来。 垂珠夫人走在前面,轻声嘱咐道,“小主子,跟在我身后。” 还是第一次有人将自己护在身后,宋离月不由得有些感动,“好。” 不过这份感动并没有持续多久,毕竟有个人蠢蠢的,你真的忍不住想出手。 在垂珠夫人第三次走错,宋离月忍无可忍把人拉到自己的身后,“跟着我。” 垂珠夫人犹豫,“可是,这里面万一有机关,要是伤了小主子,奴婢万死难赎其罪。” 宋离月没有说话,在心里默默翻了一个白眼。 别人玩泥巴的时候,自己已经帮着爹爹捣鼓机关了。这些机关对小可区区在下我来说,小菜一碟,好吗?再者说,要是你拧错机关,我受伤的可能性更大。 可瞧着垂珠夫人那纯真的眼神,宋离月还是耐心解释道,“这里没有伤人的机关,只是按照九连环设置了迷幻阵。你再错几个,正好可以把我们困在里面死死的,然后等这里的主人发现之后,把我们一网打尽。” 垂珠夫人死撑着已经掉到地上的面子,“奴婢武功虽不怎么样,可保全自己,安然脱身还是可以的。大不了,亮出身份来,奴婢不信谁敢怎么样?” 这死要面子的毛病? 终于知道徐文澈是随谁了。 “我是康亲王府的人,又一向胡来惯了,大不了扯个谎就糊弄过去了,我且问你,你大黎圣上的一品夫人,你当如何解释?”撇撇嘴,宋离月哼道,“要是给你扣一个夜会情郎的罪名,你可是百口莫辩,非把你扔到湖水里喂鱼去……” 垂珠夫人哑然,随即拱手赔罪,“小主子赎罪,奴婢也是头一次做……此等之事。” 头一回做梁上君子,做成这样,完全可以看得出这位垂珠夫人真的没有什么天赋。 宋离月摆手,很是老道地说道,“无碍。这阵法的布置可以看得出是个中高手,有些复杂,你跟着我即可。” “小主子,你还会这些?”垂珠夫人很是惊讶。 宋离月点头,“嗯,混口饭吃。” 垂珠夫人无语,“……” 确实是为了混几口饭吃,宋离月用这些阵法,机关,陷阱都是为了抓个山鸡啊,野兔啊之类的打打牙祭。 由宋离月来带路果然很快,几乎就是转瞬间两人就走出来迷阵。 出了迷阵,却是没有了路,四周都是墙壁,这一点让宋离月很是意外。 顿住脚步,宋离月问道,“接下来呢?” 四周很是谨慎地看了看,很快就看出来大致的机关所在。她很是手痒地问道,“要不要进去?” 垂珠夫人很是讶异宋离月这么快就找到了机关,她四周看了看,冲宋离月摇了摇头,“不用。” 说着,她抬手指了指上面,伸手拉住着宋离月的手飞身上去,顺着一道狭窄的缝隙钻了过去。 宋离月还是第一次这么憋屈。 这处很是狭小,除了趴着,什么都做不了。 垂珠夫人身量娇小,相对于宋离月的长腿长胳膊,又方便一些。她安置好宋离月,动手在那黑乎乎的石块上扣了几下。宋离月刚挪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就见垂珠夫人已经掀开了一块石头,露出下面的光亮来。 垂珠夫人冲宋离月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然后小声说道,“奴婢见小主子双眉间的葶苎花已经隐见有绽放之征兆,想来小主子如今的武功已经很高了,请小主子屏息凝神。摄政王武功很高,又很是谨慎,万不可被他发现。” 徐光霁的武功高,宋离月是知道的,可需要这么郑重吗? 垂珠夫人说完,打坐一般地入定。 瞧着她不言不语,宋离月抬手探了探,还真的几乎感觉不到呼吸和心跳啊。 好吧,竟然玩的这么认真,她也要认真起来。 调动内息,降下呼吸和心跳,等了不一会,就隐有脚步声传来,宋离月慢慢睁开眼睛往下面看去。 先进来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迎着光看,看得不是很清楚,可她仍然一眼就认出来是徐光霁。 他走进来之后,抬手在某一隐蔽之处轻叩几下,就听到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 不一会,就瞧见一旁黑黝黝的隐蔽之所在竟慢慢升上来一个人,一个坐在轮椅上拥着狐裘的男人。 宋离月看清男人的相貌,着实吓了一跳。 竟是和方才走进来的徐光霁一模一样! 只是那人瘦削的厉害,脸色苍白,唇白气虚,只那双眼眸,直直的盯着人,像是一把利刃。 更让宋离月惊讶的是,站着的“徐光霁”躬身向那个一脸病容的“徐光霁”行礼。 不是平礼,而是卑微的伏地大礼。 就在宋离月一头雾水的时候,又有一个男子缓缓走了过来。 来人身量修长挺拔,相貌俊美,一双极其漂亮的凤眸清透明亮,眸光微动,璀璨如星。 竟然是徐丞谨! 248 影子承州 脑子突然撞进来这么一大堆东西,乱七八糟的,都在叫嚣着让她赶尽赶紧问一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侧眸看向垂珠夫人,见她还是犹如老僧入定一般,就知道这些应该就是她所指的徐家秘辛,宋离月按捺住性子慢慢看着。 见徐丞谨走过来,行了一个后辈见长辈的家常礼,自然也是对着那个一脸病容的徐光霁。 “见过十一叔。” 宋离月听到徐丞谨这样称呼那个一脸病容的‘徐光霁’,讶异的目光落在那个站着的‘徐光霁’身上。 那他,又是谁? 他为何又会以摄政王徐光霁的身份在外行走,而且看如今的情形,徐丞谨是知道的,也是默认的。 “承州,你留在这里。” 那个一脸病容的“徐光霁”开口说话,声音粗哑难听,像破锣一般刺耳。 而那个站着的“徐光霁”闻声,立即躬身,“是,主人。” 原来,他的名字叫承州…… 宋离月自然注意到他的称呼,是“主人”,这,昭示着他最卑微的身份,比奴仆都还要低贱的身份。 承州应声之后,抬手不知道在摆弄什么,忽然就瞧见一旁闪开一个内室一般的房间,宋离月隐隐瞧见里面似乎还有灯烛,字画,书架,还有……几个看起来很是秀美的小丫鬟…… 徐丞谨和那个坐着轮椅的徐光霁闪身进入,门很快就关上了,两人的身影随即就消失在眼前。 而那个承州一直默默守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衣着锦袍,双手负立,仍旧风姿俊雅。可宋离月却从那双眼眸中看到了死水一般的沉寂。 很显然,这个承州是假的摄政王,是那个做在轮椅上真正摄政王的替身,是他的影子,代替他在外行走。 那,真正的摄政王为何把自己藏在密室之中? 他是受了重伤,还是得了怪病? 又是何时不能面人? 那当年徐宁渊初初登基之时,平乱的几场仗,是真正的徐光霁所为,还是这个承州浴血拼来的…… 这么多的问题在脑海里直窜,扰得宋离月连最后人都走了,还在发呆。 *** 出了那处密室,垂珠夫人没有立即走,而是拉着宋离月去了另一处。 宋离月对于垂珠夫人对别人府邸如此熟悉很是惊讶,一瞬不瞬盯着她看了好久,垂珠夫人只好解释,“别说摄政王府的府邸,这溍阳城大部分显贵,朝中要员的府邸图纸,奴婢都熟记于心,奴婢就是闭着眼睛都能走……” 宋离月不说话,仍旧盯着她看。 垂珠夫人无奈一叹,“康亲王府,我一次都没有去过。只有紧急事情,奴婢才会冒险出宫。奴婢好歹是一品夫人,哪里有那么多闲工夫半夜出来闲溜达。那个康亲王府的图纸回去之后,奴婢就给毁了……” 宋离月这才点点头。 垂珠夫人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她指了指前面房间,“小主子,你自己去就可以了。以你的身手,他们察觉不到,你可以离得近一些。” 叮嘱完,她又小声道,“奴婢在先前碰面的地方等你。” 这么神秘啊…… 宋离月点头,“好。” 等了没一会,就瞧见那个“徐光霁”,不对,应该说是承州和徐丞谨已经并肩走了过来,两人没有交谈,径自走进了一处房间。 宋离月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在那个承州回身关房门之前,她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房间,坐在梁上,看着下面的两人。 这里应该是一处私人的居所,十有八九是那个承州的住处。 既然他不是真正的摄政王徐光霁,那娶回来的那些美貌的小妾,还有康亲王府那几个孩子…… 看承州完全诚服于徐光霁,混淆王室血统的事,他应该还没有这个胆子,更何况知晓内情的徐丞谨,更是不许这种情况发生。 “我有五个儿子,一个女儿。大的七八岁,小女儿倒是刚满周岁,和离月姑娘你一样冰雪聪明……” 忽想起第一次入宫时,垂珠夫人为难于她,徐光霁为她解围之时,两人的对话,宋离月不禁唏嘘。 彼时,他说出这番话时到底是何种心情。 屋内两人已经落座,宋离月趁机大致打量了一番。 房间里很是简朴,一床一榻,一桌一几…… 不过看着这些摆设,莫名有些眼熟,尤其是那张靠着窗户的小榻,莫名感觉和容陵轩那张小榻很是相似。 还没有看出头绪来,两人的交谈声传来,宋离月忙收回思绪,垂首看了过去。 “承州,方才十一叔所言,你有何看法?” 一身暗色披风的徐丞谨面白如玉,脸上的神情是宋离月没有见过的冷峻和漠然。他坐下之后,立即问道。 那个承州也在一旁坐下,“属下自然听从王爷安排。” 徐丞谨似乎不是很满意这个回答,沉思片刻,他站起身来,“既然如此,那你就开始准备吧。” 见他要走,承州站起身来,“你,这就要走?” 徐丞谨淡然点头,随即转身。 肩膀处一沉,徐丞谨没有回头,冷声喝道,“放开手!” “丞谨……”神色暗淡,承州还是放下了手,“何必如此,我一直都记得我的名字是你所赐。” 丞谨? 承州作为“徐光霁”的身份出现的时候,都是叫徐丞谨为“丞谨”,可此时听来,宋离月却觉得心里微微有些膈应。 徐丞谨缓缓回身看他,“那你是如何报答我的?藏了药方五年,看着我挣扎在生死之间……” 承州垂着头,神色痛苦,“药方当年是李木鱼派人偷出来的,并把所有的线索全部指向摄政王府,就是要拉主人下水,当时主人也就让我假意同意,混入其中。这些你都知道的啊。这些年,看你那般痛苦,我又何尝不是心急如焚,你亲自上门来,我不是已经把药方双手奉上了吗?” 徐丞谨却是不领情,语气冰冷地说道,“双手奉上?当时你那把剑冲着我来的,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要不是离月为我挡剑,我恐怕早就丧生在你剑下!” 249 迷雾之中 徐丞谨一贯温和,即使是盛怒之下,也很少有此等肃杀无情的语气。 躲在房梁上的宋离月吓得呼吸一错,差点泄露了形迹。 “不,不会的!”承州立时抬起头来,疾声说道,迎上徐丞谨那冷若寒潭一般的冰凉眼眸,他随即又垂下眼眸,语气低沉,“那天是我气极才会失手。这些年来,我从未见过你和旁人这般亲近过……即使那天没有她为你挡剑,我亦不会伤到你。” 徐丞谨没有说话,眸色幽深地看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室内一盏幽幽灯烛之下,长身玉立的他在地上投射出一道修长的身影。即使只是侧影,仍旧是英挺不凡。 “这些年,你身边从未有过任何女子,所有人都说你康亲王府出了一位梨树美人,我并未在意。那天生辰宴上,我看到她鬓旁戴着那支凤尾绿咬鹃,我以为,你不过是……”承州在他身边垂手而立,似乎很为难,可还是问出口,语气沉沉,“你叫她离月,你为她改变了原来的计划,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是不是会娶她……” 哎呦喂,这个承州虽然说话古里古怪的,可最后这半句当真是替她问的。 这些,她也很想知道。 当即,宋离月敛神静听。 徐丞谨果然很快打断承州的话,语气冰冷地说道,“你当如何?” 承州看着他,嗤笑道,“不如何,何况,我又能如何。” 宋离月听得一头雾水。 这个承州可真是没啥出息,当别人便宜十一叔当得这么久了,威严没有就算了,竟然还没有经验。三言两语就被徐丞谨给拿下马来,这深更半夜地拉着人,操心人家的婚事,你倒是问到底啊。 这不上不下的吊着,是个怎么回事啊! 她还等着听呢…… 徐丞谨负手而立,语气冷硬,似是训斥,“不管是与否,都与你无关。还有,她,不是你能碰的人,承州,不要失了分寸。” 宋离月听得出,徐丞谨口中的“她”指的就是自己,心里一暖。 这个小别扭,到底还是向着自己的…… 夜色浓郁,室内只点了一盏幽幽的灯烛,犹如茫茫海面的一叶小舟,摇曳飘摇。 晦涩的光线之中,承州忽然又说道,“那天你说,从此以后你叫承州吧。当时,我就觉得承这个字真好……” 承州…… 宋离月默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不禁蹙眉。 听起来跟盛粥一个音,哪里好啊,他竟然会认为很好。 徐丞谨似乎有些不耐烦了,直接转身即走,推开门的那一瞬,他忽又顿住身形,“十一叔要是知道自己的影子,早就有了自己的想法,你认为他老人家会如何?承州,我劝你好自为之……” “丞谨,我这一生注定孤苦,当年之恩,我不曾忘记……”承州望着他的背影,用着比那随着夜风摇摆的烛火还要惨淡的语气说道,“死在你手里,于我而言,也算是一种圆满。我始终都记得,当年从泥坑里拉我一把的人是你……” 徐丞谨似乎气极,霍地转身,“我做事最讨厌拖泥带水,对你,我已经留有三分情面。承州,你已经快要耗尽我所有的耐心。” 徐丞谨说完之后,没做任何的停留,立即拂袖而去。 宋离月看了半天,不知道徐丞谨到底在生气什么。 那个承州,对他挺好的啊。 *** 从摄政王府出来之后,宋离月还是不能消化方才看到的一切。 和垂珠夫人随便找了一处枝丫坐着,宋离月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递了过去,直接前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垂珠夫人接过瓜子,喝了一口凉风说道,“自然就是小主子你方才看到的那样。你平日里看到的摄政王呢,并不是真正的摄政王,真正的摄政王是那个坐在轮椅上满脸病容的男子。” 这个她自然知道,宋离月纳闷地问道,“那个承州的相貌,为何与那个真正的徐光霁如此相似?不会也是和你一样,是你家那个……” 知晓宋离月的意思,垂珠夫人很是笃定地摇了摇头,“不是。普天之下只有圣女一人会有如此能力将人改头换面,摄政王徐光霁一向最为惜命,先帝在世之时,他就备了不少的替身,这个承州,也只是他众多替身中的一个。” 慢条斯理地就着月光剥着瓜子,垂珠夫人继续说道,“作为最优秀的影子,最后这个承州被留了下来,站到了阳光之下。不过他确实有真才实学,大的方向都是真的摄政王在把控,可实施起来都是他一手操办,就连圣上登基之初,那几年的仗都是他亲自打赢的。” 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保家卫国,征战沙场,这个承州也算得上是个血性的汉子了。 宋离月蹙着眉头听着,深思片刻,她伸手拍掉身上的瓜子壳,又掏出一包指甲大小的果脯粒吃着,含糊地问道,“那这些……徐宁渊知不知道?” 垂珠夫人把手里剥好的瓜子仁塞到她手里,摇头叹道,“奴婢不知道,或许他是不知道的吧。他似乎从来都不关心这些。说实话,他是一个无心政事的人,十年来,他为了这个大黎也算是殚精竭虑了,到底还是能力有限,所作所为仍旧是差强人意。可他已经坐上去了,下不来了……” 一口吞掉瓜子仁,满嘴都是香味,宋离月看着垂珠夫人,很是慈爱地问道,“你是不是已经喜欢上他了?” 不知道是她的问题有问题,还是她忽然很慈爱的语气有问题,垂珠夫人乍闻此言,很是惶恐,差点闪下树去,“不可能!奴婢只是觉得和他做了这些年的夫妻,就是……就是感觉他很是可怜……” 唉! 富有四海的大黎第一人,到底是哪里可怜了啊。 宋离月用一种很是怜爱的目光看着垂珠夫人,试着劝慰道,“你和他连孩子都生了,喜欢他,也是情理之中的。更何况,徐宁渊是个很出众的人。” 夜风轻轻,垂珠夫人盯着远处王宫的方向怔怔发着呆。 是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自己设计遇上他。那个有着温柔眼眸的俊朗少年,仓促之间就跌进了她的心里…… 250 嗔怪抱怨 即使垂珠夫人还有说话,可从她眼眸之中流露出的情意,宋离月看得出一二三来,顿时心领神会,很是贴心地把手里的果脯塞到她手里。 “有时候我就在想,是要谢谢圣女给我这个机会,让我有机会认识圣上,还是该纠结自己身为细作,不该动真情?”垂珠夫人喃喃说道,忽像回过来神一般,立即敛容道,“小主子放心,奴婢身负重任,绝不会因为个人私情,耽误任何的计划进程。” 宋离月的嘴角抽了抽,“现在大家日子都过得挺好啊,为什么非要搞出点事情和麻烦?” “就是不愿生灵涂炭,圣女才会派遣奴婢潜入大黎。”垂珠夫人叹道,语气幽幽,“这些年,奴婢也不算毫无建树,如今大黎朝中萎靡,文不思整,武不思战,康亲王如若不是小主子你出手相助,在大黎彻底消失,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宋离月的侧重点很不一样,她感兴趣地问道,“美人计就这般厉害?我瞧徐宁渊也不是好色之人,你这枕头风怎么吹的啊?” 不知道徐丞谨那个小别扭吃不吃这一套…… 垂珠夫人说道,“这并非奴婢手段高明,奴婢只是推波助澜,顺势而为,徐宁渊不是合格的一国之君,所以这些做起来,不是那么的艰难……” 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却是让宋离月瞬间吃不下果脯的答案。 给人添堵,徐文澈这个家伙可是学他阿娘,学了个十成十。 *** 夜探摄政王府,宋离月到底还是留下了后遗症。 回府三五天之后,再三确认,天天回府的这个徐丞谨是真正的徐丞谨之后,月上当空的时候,她飞身去了容陵轩。 徐丞谨还没有睡…… 宋离月从窗户钻进来之后,见人还伏在书案前忙碌着,她没有上前打扰,自顾自地走到床榻边,褪掉鞋袜,扯过被子,安心地躺了下来。 自然是睡不着的,躺了一会,她就翻身起来,探出头瞧着那个伏案做事的俊美男子。 一灯如豆,美人如玉,说得应该就是如今她看到的情形吧。 徐丞谨侧对着这边,俊朗的五官蒙上一层淡淡的烛光,眉眼低垂,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文书,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抿。 说实话,这个徐丞谨要是做女儿家的装扮,绝绝对对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溍阳城公子榜排名第一,绝非是浪得虚名的。 宋离月就是不能瞧人一本正经的模样,指间续上力,抬手扔了过去。 人一进来,徐丞谨就知道,可手里头的事情比较紧急,又见宋离月毫不见外地蹂躏他的床榻,一个人忙得很是欢实,他也就没有分心,只想尽快处理掉手头上的事务。 最近忙了一些,已经好久没有和她好好说话了。 刚蘸好墨,提笔欲写,忽然手边就飞过来一个东西,正好跌落在徐丞谨欲下笔的地方。 是一粒瓜子。 恰在此时,笔尖的一滴墨,滴落了下来。 这张纸算是废了,无奈一笑,他只好停下笔来。 把笔搁回去,徐丞谨伸手捻起那粒瓜子,转脸看向宋离月。 当眼神落到那抹清艳的容颜上,徐丞谨的眉眼瞬间变得温柔,“怎么了?” 宋离月没说话,指了指更漏。 徐丞谨看过去,既然不知不觉间已经这么晚了,他捏了捏眉心,起身走了过来。在床榻边停住脚步,他看着斜斜靠在床榻之上笑意盈盈的女子,问道,“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睡不着?” 宋离月靠在软枕上看他,笑眯眯地说道,“也是,也不是,我好几天没见到你了,想你了,过来看看。” 徐丞谨现在对宋离月动不动就说想你了,不再像一开始,总是臊得面红耳赤的,却仍旧是有些不自在,他佯作看向一边,淡淡地说道,“你我好几天没见,是我太忙了,还是你太忙了?” 最近天气和暖,宋离月几乎是天一亮就出府了,有时天擦黑才回来,更有时月上柳梢才回来。人是回来了,可不是一身泥水,就是喝得醉醺醺的…… 拿青鸟的话来说,最近离月小姐过得可是比爷们还要糟心,活得像个挣扎在夹缝里,上有老下有小,陷在泥洼地里挣脱不开的糟心爷们。 其实,宋离月也是没有办法啊。 徐光霁,呃……是那个承州答应送她的英招,确实太可爱了。 小马驹啊! 活蹦乱跳,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小马驹啊! 宋离月简直是爱死它了,每天早出晚归都是为了陪它。最近公主府那边也有事,还有慕清光也总是闹着幺蛾子,她都快忙死了一天到晚的。 到了凌香水榭之后,她就只想睡觉。 青鸟又哀怨地念叨,说她简直就是把这凌香水榭活脱脱当成了夜间休息用的客栈。 宋离月被念叨的头疼,终于明白为什么有的男人有时候不愿意回家了。 听徐丞谨提起这件事,宋离月很是认真地摆出姿态,“我最近太忙了,从明天开始,我会尽量多留些时间在府里陪你……” 徐丞谨看着她,无奈地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 洗漱干净回来,室内一片安静,徐丞谨以为人走了,掀开帷帐,却瞧见她已经睡着了。 宋离月睡着的时候,乖巧得要命。 中规中矩,被子盖到脖颈处,双手交叠,置于被褥上,端的是一副讨人喜欢的安静模样。 人已经睡着了,总不好再把人赶走。 徐丞谨熄了灯烛,扯过被褥盖上,人刚躺下,胳膊就被抱住。 淡淡的馨香传入鼻翼,温柔涌上心间,他低语道,“……没睡?” 宋离月把头也靠了过来,低声咕哝道,“睡了,现在又醒了……” 徐丞谨垂眸看着她,“不是和你说了,以后,你不可以在容陵轩留宿了。” “所以,我装睡啊,这样你就不能赶我走了。”宋离月厚着脸皮说道。 面对她的坦诚,徐丞谨哑然失笑。 鼻翼间有淡淡的草药味,宋离月感觉身心都是熨帖的。 251 离开溍阳 以前在凌白山的时候,她熬药累到哭,恨不得把山上所有的草药一把火全烧了,发誓以后离草药越远越好,最好就是这辈子再也不碰草药了。 却不想不到一年的时间,她就想的不得了,几乎一天闻不到,寝食难安的地步。她的身上没有戴女儿家的香包,都是戴着几个自己调配的草药包。 尤其是闻着徐丞谨身上的淡淡的药香味,似乎瞬间就能抚平心底所有的不安和躁乱。 徐丞谨一叹,还是坚持,“下不为例。以后,不可以了。” “为什么不可以?”宋离月不在意地问道,“那为什么以前可以啊?” 以前,是因为不是那么在乎。 徐丞谨避而不答,而是问道,“离月,知道什么样的两人才可以同榻而眠吗?” 宋离月想了想,有些为难,“这可说不好?我小时候胆子小,总是要赖着和爹爹一起的。后来呢,头狼有次被欺负的哭得眼睛通红,死活不愿意回狼窝,他就窝在我的脚边睡了一晚上。还有你小时候,也耍赖和我挤在一处……” 徐丞谨伸手握住她的手,“离月,你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 他的手微凉,自己的手指落在他的掌心,竟然心头一跳,宋离月仰起脸看他,迷迷糊糊地说道,“我……不知道……” 熄了灯烛,两人近在咫尺,却也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可就是因为看不清,所以心里会自行想象着。 也正是因为看不到,对方的一呼一吸,都会在彼此心尖来回徘徊。 “夫妻,只有夫妻,才可以名正言顺地同榻而眠。”徐丞谨缓缓说道,“离月,你明白吗……” 宋离月轻轻点点头,“我们是要成亲的,自然是夫妻。” 鼓足勇气,宋离月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嗫嚅道,“徐丞谨,如果,有一天,你……” 还是说不出口,她懊恼地闭上眼睛,又说道,“我是说假如有一天,你发现你的病,是因为我小时候给你用错了药导致的,你会不会恨我?” 她还是在意的。 在意徐丞谨会因为当年西陵圣女对他下手这件事怪责于她。 十年的时光啊,他失去了太多。 她不知道,仅仅一个她,能不能弥补那十年的遗憾和意难平…… “怎么会问这种傻问题?”徐丞谨疑惑地垂眸看她,“这世上没有所谓的假如,事实是如何,就是如何。” 临了,还是心生惧意。 宋离月很没出息地认了怂,“徐丞谨,以后我会对你很好很好,你把以前的事情都忘了,好不好?你把我们以前小时候的相识忘得一干二净了,那你也把这十年的苦也忘记了,好不好?” 我有些害怕,我怕我对你的好,抵不过比你受的苦,可我会努力,努力让你忘记曾经那些苦。 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徐丞谨浅笑,“离月,与你无关的事情,不必揽在自己的身上。好好待在我的身边,安心做我康亲王府的离月小姐。” 宋离月听他这样说,心里一动。 慢慢抬起头来,正好迎上徐丞谨微垂的眼睛,她已经感觉到自己头顶处的发摸索着他的额头,不知为何,她的心头砰砰乱跳。 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终究还是自己仓皇地埋下头,宋离月不敢吭声,默默地把心头那莫名的心慌和悸动平复下去。 两人沉默了一会,徐丞谨忽又说道,“离月,我最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做,你最好是离开溍阳城,去我给你安排的乡下山庄住一段时间,或者回凌白山也可以,等我去接你……” 突然让她离开? “为什么啊?”宋离月一惊,一颗心瞬间冰凉,“徐丞谨,你是不是反悔了?我的玉坠子是丢了,可我会找回来的。” 她霍地坐起身来,伸手紧紧攥紧他的衣袖。 “不是反悔。”感受到宋离月的紧张,徐丞谨伸手抚了抚她的发,安慰道,“你听我的话,等你回来,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成亲? 这是她最最期待的,可来得这般突然,让她有些不敢置信。 心里竟生出丝丝不安,宋离月拧眉,“必须离开吗?” “嗯。”徐丞谨轻轻颔首,柔声说道,“最好如此,我可以毫无后顾之忧。” 闻言,宋离月更是不放心,“很危险吗?我留下帮你,岂不是事半功倍?” 徐丞谨很认真地说道,“离月,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的了。接下来,让我站在你的前面……” 哇…… 宋离月听得鼻头都酸了。 小别扭终于开窍了! 甜言蜜语说起来虽然略微有些生涩,可这般的不动声色,最对她的脾气了。 鼻头的酸意还没有来得及蔓延开来,耳边又听到他说,“……尽管去吃喝玩乐,我康亲王府养得起。” 又是说她吃睡长啊! 哼! **** 牧枫山庄,是一处很大的山庄。 建于那座枫山的半山腰处,山脚下是开垦的良田,山巅有瀑布,整座山都是康亲王府的,就是说宋离月可以为所欲为。 景色秀丽,物产丰富。 在这处山庄玩得简直是无比的开心自在,宋离月都快要乐不思蜀了。不光是宋离月,就是玉虎和而青鸟都快玩脱行了。 山中无岁月,日尽夜相随。 不知不觉来到这牧枫山庄已经快一个月了,这天在山上竟然摘到了一株天然的灵芝,宋离月喜不自禁。 拿着那棵鲜嫩的灵芝,她第一反应就是送去给小别扭。 徐丞谨如今仍然在用药,本来身子刚痊愈,还需要修养。他那么快就出去做事,耗神比较多,恢复得更是慢。王府中有很多补药,却都和她宋离月没有多少关系,可这株灵芝,是她宋离月亲守采摘的,意义不同。 尽管每天都有从溍阳城过来的书信,看着徐丞谨的那飘逸的字体,宋离月发现自己越发想他。正好借此由头,回去看他。 这牧枫山庄离溍阳城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按照路程来说,确实不算远。 可这里山路难行,一来一回极其麻烦,交通不便,就连茶余饭后的谈资都很滞后。毕竟这里才谈到宋离月重伤被抬出摄政王府那一段,还是宋离月最不喜欢的那个糟心版本。 252 重提婚事 真是笑话,她宋离月什么时候这么弱过,她才是那个救美的英雄啊。 谁规定只许男子能救美了…… 何况,冲着小别扭那个俊俏的小模样,她救美也救得很是心飞扬。 宋离月打定主意,就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按照她现在的身手,天一擦黑就出发,到达溍阳城也就是天蒙蒙亮,正好给小别扭一个惊喜,还可以一起用个久别重逢爱心餐什么的。 只是青鸟和玉虎看得紧,得先等她们睡了。才能行事。 晚上有一搭没一搭和青鸟玉虎说着话,宋离月很快就滚回自己的床榻上,一本正经地装睡去了。 谁知道,本来是要装睡哄骗青鸟和玉虎的,却不想她真的睡着了。好在心里有事,睡得不是太沉,蓦地醒来时,已经是三更时分。 宋离月忙爬起来,随便把自己捯饬一下。 手脚快的话也就不到中午就到了,只是可惜了那久别重逢爱心餐。 不知道是不是归心似箭,宋离月到达溍阳城的时候,竟然比预算的还要早半个时辰,宋离月为此很是骄傲。日头已经高升,赶了一夜的路,腹中饥饿,她决定先填饱肚子再说。 四处看了看,宋离月挑了一个人多的摊子坐了下来。 要了一碗粥,几个包子,她慢条斯理地吃着。听着周围的人说着天南海北的趣事,宋离月一顿早饭吃得简直就是身心愉悦。 身边都是散碎的银子,卖早点的摊主诚惶诚恐地接过去,宋离月很是大方说不用找零头了,于是那质朴的摊主给宋离月包了不少的包子。 宋离月推辞不掉,只好提着。为难地看了看手里的包子,她准备都散出去。晃悠几步,见到有几个小孩在蹲在墙角那里玩,宋离月冲他们招招手,把手里热气腾腾的肉包子晃了晃,“来,给哥哥唱个好听的歌,这些都是你们的。” 小孩子一窝蜂围过来,其中一个小女孩看着她,很是执着地说道,“你是姐姐,不是哥哥……” 呃,这不是重点。 宋离月抬手又晃了晃手里的包子,“准备好,那我们就开始喽。” 几个孩子立即拍手,齐声唱道,“苏家小姐命真好,九天玄女下凡尘,守得云开见月明,凤冠霞帔做王妃……” 宋离月听得稀里糊涂的,不知道唱的是什么,不押韵,也不着调的。她在一旁坐下来,不是很满意地提出要求,“重唱,这个不好听。” 那几个小孩围过来,“姐姐,这是我们最近新编的歌,还是我石头哥编的词呢,我们这里就他念过书,先生说他长大以后一定能考取秀才……” 宋离月看他们稚气的小脸上,满是认真,把手里的包子一人分了一个之后,笑眯眯地说道,“那吃完之后,给哥哥唱的好听一些。刚刚那唱的太难听了……” 还是那个小丫头,指着她细声细气地说道,“你是姐姐,不是哥哥……” 执拗的真是让人头疼,宋离月无奈地点头,“好啦好啦,是姐姐,是姐姐……” 见她和和气气的模样,那个小姑娘大着胆子靠了过来,打量着她说道,“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宋离月默默冲她竖起大拇指,“有眼光。” “姐姐,你才像九天玄女呢,你比那苏府的大小姐可好看多了……” “姐姐也可以做王妃……” “姐姐,姐姐,什么叫凤冠霞帔……” 孩子一窝蜂围上来,叽叽喳喳叫唤个没完,宋离月还是听明白了那么一些。 心头一跳,她忽然抬手指了指其中的一个小孩,笑眯眯地问道,“你说我比谁长得好看?” 那小孩啃着包子,冲她说道,“苏府的大小姐啊,就是那位苏虞小姐……” 心里头咔嚓一声,什么东西断裂开来,扯得她心肝疼,宋离月干干笑道,“你们怎么认识苏府的小姐?别是哄我玩的吧,大户人家的小姐不都是在家绣花玩呢吗?你们怎么可能见过……” 一个个子高的孩子说道,“我们见过啊,苏府小姐上香还愿的时候,我和我娘也在……” 很快有孩子不甘示弱接着说道,“对啊,还有那天苏府散喜馍馍,我们也去领了,还是苏府小姐亲自发的呢。” 宋离月蹙眉,“喜馍馍?又是什么啊?” 偎在她身边的小女孩细声细气地说道,“大人们都说那是苏虞小姐还愿,她心想事成自然是要还愿的,” 终于捉到重点,宋离月抬手指了指这里口齿最是伶俐的一个小孩,“你过来,你说,苏府的小姐要嫁给谁?” 那小孩三两口把包子全吃完之后,很是干脆地说道,“嫁给康亲王,我听我阿娘说媒人都进府了……” 康亲王? 宋离月心头一沉,整个大黎,可就只有一位康亲王! 她木然站起身来,把手里的包子塞给他们,“你们分了吧。” “姐姐要去哪里?” 宋离月木然地答道,“我要去康亲王府……” 对,她要立刻去! 最好找徐丞谨当面问个清楚,当初把她支出去,是不是就是瞒住此事! 究竟他是要做出如何打算,才可以做出这样的安排。明明那晚,他说出那般安排的时候,是何等的温柔,何等的深情…… 心头一时如坠寒潭,一时羞恼如火,牙齿都咬得咯吱响。 “姐姐,你还是明天再去吧,明天康亲王府撒喜馍馍,还有喜米,听说比苏府的还要丰富,” “康亲王府终于有了主母,自然大方。” 几个孩子学着从大人那里听来的语气叽叽喳喳说着,宋离月听得满脑子发疼,她快步走开。 惶惶然走了好一会,她才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经常吃肉串的摊子。 摊主好久没见到宋离月,忙上前招呼着,“宋公子来了,好久没见,你是出远门了吗?” 宋离月习惯性地扔了一个碎银子过去,木然地拿起一串肉串问道,“跟您打听个的事,就是那个……康亲王府和苏府……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摊主忙活着,笑呵呵说道,“可不是吗?这简直是咱们大黎头等的大喜事了,这几天溍阳城简直就像过年一样热闹,康亲王府不但恶疾痊愈,还和苏府重提了当年的婚事……” 往日里最馋的肉串,此时却一口也吃不下去,宋离月心头酸涩难当,眼眶也恨不争气地发胀。 长长吐出一口气,压抑住内心的波动,她问道,“他们……我听说康亲王和那苏府的小姐五年前,那时是认了义兄义妹的,这……怎可成婚?” 那摊主仍旧是乐呵呵的模样,“这些事情,咱们一个小老百姓就不知道了,不过康亲王已经弱冠之年,苏虞小姐痴心守候多年,情深似海,如今终成眷属,也是一桩美谈。” 去他娘的美谈! 她宋离月什么时候说过那个小别扭可以里令娶他人了! 简直是要造反! 肉串的竹签都快让她揉碎了,宋离月咬着牙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那摊主没注意到宋离月的异常,朗声答道,“听说月初就提出来了,这到了月中才确定下来的。” 月初…… 也就是她离开没几天,那个苏家的人就登门造访了! 真是好大的胆子,好响亮的算盘啊。 把肉串扔回去,她的眉头一挑。 苏府,留在最后,先去找小别扭把话说清楚,再决定打在苏虞身上的板子是轻是重。 趁我不在,胆敢觊觎我的人! 这次不打得你后悔为人,你不知道什么叫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也是时候让那些莺莺燕燕见识一下她的实力了,不然她们都不知道谁才是活阎王! 二话没说,宋离月直接起身去了康亲王府。 她没有飞身而入,也没有让人接自己,而是直接上前扣门。 这是她第二次站在康亲王府的大门外扣动门环,第一次她风尘仆仆从凌白山而来,风餐露宿,苦不堪言,只为寻他。 垂头恰好看到自己那双被露水打湿的鞋子,鞋面上还沾染着草叶子,布料被水浸得有些发皱,和她此时的心情一样狼狈不堪。 手指竟然不争气地微微颤抖,这一次呢? 还可以寻得到那个人吗? 双手狠狠地紧握成拳,宋离月恨得咬牙切齿,耳中阵阵嗡鸣。 小别扭,你要是敢变心…… 不,不会的,这段时间朝夕相处,应该最是了解,他绝不会! 可,宋离月你了解他多少,不过短短大半年的时间而已…… 爹爹不是常说吗? 世间有两物不可直视,一是日光,二是人心。 你何德何能,敢如此笃定一个男子的心,是完完全全属于你的…… 253 杀回府中 正垂眸胡思乱想,大门就被从里面打开。 “你找谁啊?” 熟悉的声音传来,宋离月眼前一阵恍惚,像是回到去年秋日,她初次来到溍阳城,叩开康亲王府这气派大门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张机灵的少年脸庞。 这个时候,宋离月反倒淡定了,出声问道,“青竹,你不是在凌香水榭的吗?” 青竹看清眼前之人是宋离月着实吓坏了,脸色一白,不知道如何接话,“小姐……小姐……这……” 宋离月冲他冷冷一笑,“说啊……” 青竹顿时吓得结结巴巴起来,一副心虚到了极致的表情,“小……小姐……那个……那个凌香水榭空出来,留作王爷大婚之用。奴才觉得自己待在那里不合适,就找了赵管家,还让奴才来守大门。” 凌香水榭,这就空出来了呢? “辛苦你了。”宋离月抬手在青竹肩上拍了拍,举步走了进去,边走边问,“你家王爷呢?在不在府里?” 见人垂首战战兢兢的不说话,她又问道,“在苏府?” 青竹闻声,忙连连摆手,“不不不,王爷……王爷他上朝,还……还未归来。” 宋离月点点头,“那让赵修来见我。” 青竹一头都是汗,颤抖着手擦了擦,“赵管家他……他……” 宋离月有些不耐烦了,“别和我说赵修也不在!” 青竹听到宋离月声音里也已经带怒意,忙说道,“赵管家在的,正在……正在准备聘礼事宜……” 青竹这一连串的跟吃了烫嘴山药的含糊话,宋离月听得心里头别扭难受,她蹙眉,“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青竹点点头,擦了擦汗,一张脸煞白,“离月小姐,你别生气……” “你家小姐我生气起来,是要吃人的。暂时我还能控制住,那个……你去告诉赵修,聘礼什么的不用准备了,有我宋离月在,那个苏家小姐够呛能当成你家主母。“宋离月指了指青竹,怒其不争地说道,“你不是自称溍阳城野生百晓生的吗?平日里牛皮吹上天都不带打岔的,怎么我这几天没见,你的舌头不利索了,胆子也变小了,真是不争气,出去别说是我凌香水榭的人。” 青竹撑着干笑两声,跟上去,“小姐,你这突然回来,没听……没听赵管家提起啊……” 宋离月转身往凌香水榭走去,“我算出你家王爷有大劫,特地赶回来救他的。” “什么……大劫啊?”青竹跟过来,一脸紧张地问道。 宋离月转脸冲他阴测测地一笑,“你家王爷最近有邪祟妖物缠身,还是不容易对付的那种,我突然回来,出其不意,正好杀他个措手不及。” 青竹再听不出这阴阳怪气来,真是白瞎他的机灵劲了,当即脚步一滞。 宋离月疾步走开,冲他摆手,“去把赵修找来,我要见他。动作要快,慢一点,你家小姐我可就要大开杀戒了。” 青竹闻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去搬赵修过来。 *** 回凌香水榭的路上,遇到的小厮和丫鬟无一不是行色匆匆地忙碌着,见到宋离月均是大惊失色,恨不得行礼的时候,把手里托盘里的东西藏起来。 宋离月不认识那些东西,可看着喜庆,左右不过是成亲所用的东西。 回到凌香水榭,一众丫鬟婆子跪倒一片,宋离月感觉自己平时还算和颜悦色,经常和她们打成一片的啊,怎么今儿个看到自己,都是这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她一言不发,径自走到里间,经过黄铜镜,她无意间瞥了一眼,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疾行一晚上,头发上身上沾满了露水,随手挽的发髻湿哒哒地贴着,刚才在外面转悠了一圈,露水是干了,可头发还是乖巧地趴伏在头皮上,就连身上这件衣袍都皱巴巴的。 这些都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她此时的脸色。 眉头紧蹙,目光呆滞,隐含怒意,嘴角也是狠狠地抿着…… 总而言之,一脸的凶相。 唉…… 没想到,如花似玉的自己竟然也有面目可憎的一天。 宋离月双手撑在桌上,垂着头闭目良久,才开口问道,“我的东西都还在不在?” 一个婆子上前战战兢兢地回话道,“凌香水榭里面的东西都换成新的了,小姐的东西奴婢们刚收拾到箱子里。” 宋离月看了看躺在她脚边的那两个大箱子,皱了皱眉。 她记得她来的时候,就一身衣裙,一个布包。 那两个箱子的东西,都不是她的。 不过,俗话说人靠衣装。 今儿个还是要借身衣服来狐假虎威一番,输人不输阵,宋离月猛地抬手指了过去,“里面有件红色的衣裙,拿出来,还有那一套头面……” 说着,她伸手扯掉发髻上的的发带,看着镜中的自己,微一挑眉,“来人,给本姑娘沐浴更衣。” 收拾妥当之后,宋离月懒懒地歪在窗前的榻上。看着收拾一新之后的凌香水榭,心里有种陌生到恶心的感觉。 身子一轻,她飞身去了容陵轩。 一个月没有过来,这里还是和以前一样,宋离月四处看了看之后,就在徐丞谨以前经常坐在那里刻东西的地方坐了下来。 把刻刀拿在手里把玩片刻,就听到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是赵修。 人到了门帘处,却没有进来,依稀可以瞧见人在门帘处拱手行礼,“离月小姐。” 侧头看过去,宋离月笑盈盈地说道,“辛苦赵大人了。不光要在牧枫山庄加派人手,还要张罗你主子的婚事。真是劳心劳力,劳苦功高啊。” 赵修从看到青竹连滚带爬的鬼样子,就知道大事不好了。现在听到宋离月开始四个字四个字地说话,心又往下沉了沉,他也不敢辩解,“离月小姐,奴才……” “赵大人过谦了,你是康亲王的奴才,我宋离月只是区区一介平民,你这一声奴才,我可是万万担待不起的。”宋离月冷声哼了哼,阴阳怪气地说话成心就是不想让赵修好过,“将我困在消息滞涩的牧枫山庄,派人在官道拦截山民,不许出也不许进,赵大人的手段真的是很高明啊。” 254 红衣素手 杀人要见血,宋离月可不打算善罢甘休。 赵修的沉默不言,正好助长了她的无名之火。 “难怪最近山庄上的人都懈怠了不少,康亲王府出的可是真金白银,穷苦百姓一年忙到头,都不一定能攒下散碎银子……”宋离月压着怒火,继续说道,“赵大人一出手就是一户十两纹银,康亲王府当真是财大气粗,出手阔绰。” 牧枫山庄附近的山民几乎全都是康亲王府的佃户,一向都待遇都是很优厚。 赵修就知道这些根本瞒不住宋离月,如今主子没回来,自己只是来当炮灰使的。于是,他很是认命地说道,“离月小姐,主子这样做是有苦衷的,你稍安勿躁,我已经去通知主子了,还请离月小姐静下心来,听一听主子的解释。” “苦衷?”宋离月轻皮笑肉不笑地哼道,“康亲王大婚,溍阳城满城欢庆,你说你家主子有什么苦衷,是那苏虞拿着绣花针架在他脖子上逼着他娶的啊。” 宋离月平日里看着嘻嘻哈哈的,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相处半年有余,赵修也摸得清这位的脾气,倔起来也是要命。 赵修无奈地拱手,“离月小姐,且停雷霆之怒,静待主子归来。小姐连夜奔波一路辛苦,主子知道肯定会心疼,我这就让李嫂去准备……” “不必了。”宋离月把玩着手里的刻刀,心里那股莫名的怒火即使想发作,也应该是对罪魁祸首,于是,缓了缓语气,“赵修,我不想为难你,你也只是听命行事,方才的话,是我失言了。我等你家主子回来,我和他说。” 赵修闻言,心里还是很难受,“主子如今深陷泥沼,离月小姐,当初让你去牧枫山庄不是故意瞒着你。如今已经是不得已而为之。主子是大黎的康亲王,是徐氏的子孙,有他逃脱不掉的责任。” 是啊。 在溍阳城待久了,她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何为身不由己,何为不得以而为之。 看着这些人苦苦挣扎,熬干心血地拼命争取,她就是想不明白,既然那么不痛快,为什么都不愿意撂挑子走人。 天大地大,何处潇洒何处安身,岂不是更好? 这辈子活得憋屈,难道都指望着来生? 来生,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她宋离月从来都不信。 得过且过,率性而为,今朝有酒今朝醉。 可是,他不同。 他是大黎的康亲王…… 徐氏子孙,这四个字终究还是重如泰山,比自由重要,比亲情重要,比所有的一切都重要,可以凌驾于一起之上。 宋离月心里升起一阵悲凉。 他,不再是以前那个小徒弟了。当她砍断束缚,将他从后院里解脱出来,就应该想到会有这样的局面,不是吗? 可,这不是他背弃她的理由。 宋离月怔怔地出神,良久说道,“赵修,你去忙你的事情去吧,我自己在这里等他就好。” 等他回来,给个说法,做个了断,她宋离月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但也不是好欺负的人。 耳边听到赵修淡淡的轻叹声,随即就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宋离月歪在榻旁,从窗户里看过去,一眼就能看到凌香水榭。 心里还是憋屈的难受,尽管那本来就不是自己的,可突然他背着自己又转手送给别人,她就是觉得憋屈的难受。一扬手,把刻刀定在旁边的案几上,她打定主意了。 等徐丞谨那个家伙回来,一定给他好看! 绝不姑息! 不过宋离月高估了自己的体力,连夜赶路,如今吃饱喝足之后,又沐浴了一番,舒缓了酸疼的筋骨,靠在小榻上,没一会,人就睡着了。 徐丞谨匆匆赶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日上正午,阳光明媚,自窗户细细地倾斜而入,照着她那轻放在红裙之上的纤细玉手。仍旧是乖巧的睡态,双手垂在身侧,阳光照耀其上,耀眼的红色,白皙修长的纤纤玉指…… 乌发如瀑,肤白唇红,显然是精心装扮过的。繁复的发髻上戴着华贵的一整套头面。眉眼处也上了妆,少了往日里的娇憨,清绝艳丽恍若仙子。 他缓缓走近一些,看到那张安静的睡颜,悬了许久的心,这一刻,安安稳稳地落了下来。 连夜赶来,她应该累坏了。 消息他瞒得很好,自然可以笃定宋离月并非是听了什么风吹草动才匆忙赶回来的。 取来一个毛毯悄无声息地盖在她的身上,伸手抚了抚她的脸,徐丞谨轻轻一叹,“睡醒了,是不是要和我拼命啊。依着你的脾气,能等到我回来,也算是给我面子了。” *** 宋离月醒来的时候,已经将近黄昏了。 竟然没心没肺地睡了这么久,她自己都佩服自己。坐起身看到身上盖着的毯子,宋离月的眉头一挑。 呵! 看来,是回来了啊! 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之后,听到外间有细微的脚步声传来,宋离月站着没动,安静地看着那抹修长挺拔的身影从门帘处闪现。 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睡昏头了,蓦地看到阔别许久的那抹身影闯进眼里,心里轰隆一声,塌陷了一块,顺带着连那股怒气和委屈全都突然消失,只想这样安静地看着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一身家常的深灰色常服,发髻高束,发带垂落,尾端的玉石隐在墨发之中,忽隐忽现,端的是一派温雅世家公子。 “醒了?”徐丞谨一进来就看到人站在窗前,他放下手里的点心盘子,“李嫂做了你爱吃的几样点心,过来尝尝。” 仍旧是温柔体贴…… 宋离月鼻子微微泛着酸意,这个坏家伙把她送走之后,是不是就没有想她啊。一个人在溍阳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当真是欠打。 宋离月站着没动,静静看了他一会,忽粲然一笑,“徐丞谨,你看我今天这样装扮,好不好看?” 一身红衣更是衬得她肌肤白净若雪,微风拂袖,纤细灵动,飘然若仙。衣襟和袖口之处绣着牡丹花,很是秀雅端庄,偏那双澄湛明亮的眼眸闪过一丝狡黠。 红衣素手,莞尔娇羞。 徐丞谨一时竟是看痴了。 宋离月抿唇浅笑,轻轻走了过去,仰起脸看着男子那清俊的面容说道,“……好看吗?” 255 你要如何 蓦然人离得这般近,徐丞谨莫名想避开她那紧紧盯着的视线,仓皇地点点头。 宋离月很是满意,笑容更是灿烂,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亲眼看着他的耳根徐徐染红,“……那你喜不喜欢啊……” 人刚想退开,宋离月一个伸手,就把人拉住,不言不语,就这么看着他。 徐丞谨顿时感觉逃无可逃,避无可避,任由如玉般的俊颜染上薄红,几分羞恼地看向宋离月,“你要如何?” 离得近,他身上隐有淡淡的点心甜腻香味,宋离月的笑带上了几分真心,眉头微挑,“我就不信,你见过我宋离月一身红衣之后,眼里还能落得进他人。” 熟悉的娇惯蛮横语气,让徐丞谨瞬间回神,他垂首看着眼前的女子,爱怜不已,“何必同别人相比,我的眼里又何曾落进过他人……” 宋离月心头一动。 这时,她恍然发现自己这个小徒弟真的是长了一张巧嘴。 这般出众的相貌,这般贴心的温柔,真的是无坚不摧的利器,毫不留情地斩杀了她的心。 如水的眼眸有着异于往常的热情,徐丞谨被盯得手心冒汗。 伸手触了触她的眼,长睫微颤,打破了蛊惑,徐丞谨感觉心底一松,随即转身,“饿了没?我拿了你最喜欢吃的……“ 话未说完,胳膊就被猛地拉住,他刚一回头,一个娇小的人儿就撞进怀里。随即脑后一沉,一只纤细的手按住,强迫他低下头来。 还未反应过来,就感觉唇齿微痛。 这一切,太过突然,毫无征兆,徐丞谨被吓了一跳,一抬手就隔开了女子扣在自己后脑勺的手臂,后退一步,他拧眉,“宋离月!” 瞧见他的嘴角还有齿印,宋离月脸上的笑更是灿烂。 做了一直都想做的事,心情果然是无比的舒畅。动作是粗鲁了一些,她下次一定注意。 紧走一步,任他握着自己的手腕,宋离月抬起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徐丞谨,还娶别人吗?” 徐丞谨感觉此时的宋离月就是个妖精。 以前有老嬷嬷讲一些精怪故事哄他们,说是那些精怪修炼成人,都是花容月貌,凡人只需看上一眼,就会丢魂失魄地被蛊惑…… 此时面前的女子可不就是如此,她的眼睛里有星辰大海,闪烁明亮到让他想就此跌落其中。 掌心是她细柔的手腕,徐丞谨鼓足勇气慢慢靠近那双盈动清亮的眼眸,“离月,我……” 抚在他鬓旁的手微一用力,直接把那越靠越近的俊颜推开,宋离月很是严肃地说道,“你不是经常和我说什么那女授受不亲的吗?如今我亲了你,就会对你负责。” 她一拂袖,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直接说道,“退了苏府的婚事,和我成亲。聘礼什么的,筹备好了,就送去苏府,算是给她苏虞小姐的赔礼,也省得放在府里碍我的眼。” 唇边微痛,心里满是欢喜。 但自己接下来的话,却是极其无情。 徐丞谨看着她,开口说道,“是圣上指的婚,退婚就是抗旨。” 指婚! 宋离月一蹙眉,疑惑地问道,“徐宁渊下的旨意?为什么?” 自己这个七弟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 这是计划,又何尝不是七弟一直想做的事情,光明正大地把她从自己身边推开…… 徐丞谨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沉声说道,“离月,你既然已经回来,我也不瞒着你。我和苏府的婚事,是计划,苏虞手里有块麟粉玉石,事关我徐氏基业,我不可不小心行事。” “麟粉玉石?又是个什么东西?”宋离月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你们兄弟俩在玩什么把戏啊?” 遥远天际的夕阳余晖,灿烂如织。 只看了一眼,徐丞谨就收回了视线,表情很是认真地说道,“麟粉玉石,就是一块能发出幽幽淡光的石头,你应该在赵承风那间密室见过。” 宋离月点点头,“我知道,那玉石上刻着很多奇怪的线条。” “当年徐氏先祖打下江山,留下一个宝库,做了图纸,将开启机关设置在麟粉玉石上,分赐于和他一起打拼江山的五个异姓兄弟,是殊荣,也是信任。如今已经近百年了,终于有人还是起了异心。”徐丞谨看着宋离月,目光沉沉地说道,“苏府背后有南越国的支持,最近几年越发的放肆,竟然敢染指兵部……” 宋离月不懂这些,大致上也明白就是苏虞投靠外敌,意图不轨之类的,和话本子上很相似的故事,这就是乱臣贼子啊,自然是要奋起锄奸,刻不容缓。 只是,这兄弟俩怎么还来了招送羊入虎口? “我知道了,老壶装新酒,左右不过是迷惑对方,趁其不备,一举歼之。”说着,宋离月牙疼似地抽口凉气,“那你们兄弟俩就不能想个好一点的计划吗?和她成亲是谁想出来的啊,让你出卖美色吗?白瞎你俩还一个亲王,一个圣上……” 拿她的人作饵,对此,宋离月很是耿耿于怀。 徐丞谨听出她话语间的意思,眸底闪过笑意,却不得不实话实说,“这是苏虞提出来的要求,我也只是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当然是好了。不过是娶一个美娇娘回来,兵不血刃地就把这件火烧眉毛的事情给解决了。”宋离月不怀好意地嘿嘿笑,“我收回刚刚的话,你们兄弟俩这分明是精的没边了。” 宋离月的阴阳怪气让徐丞谨没了脾气,“离月,你当我是什么人,我怎么会轻易把我妻子的名分随便给与他人……” 本想一记眼刀子狠狠杀过去,却不想冷不丁撇到男子那薄唇处新鲜的伤口。心头升起异样,正要避开,却看到那清亮凤眸中的如水温柔。 想着要不是自己来得及时,这个男人,连带着这抹温柔都成了别人的了。 这是她救回来的小别扭,拿心头血给救活的…… 如今他和她说什么将计就计? 去他的什么识大体,顾大局,她就是小家子气。 睚眦必报,才是她的风格。 256 愤然离府 两人相邻而坐,看着面前的小冤家,宋离月恨恨地想着,真该咬得再狠一些。 “我看那凌香水榭装扮一新,很有诚意。我想,苏虞小姐一定很是满意。”带着刺的话说出来,膈应得自己也很不舒服,宋离月直接问道,“徐丞谨,我只问你,这个计划可以取消吗?” 只要你说可以,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帮你把这件事情办妥。 “离月,投鼠忌器……”迎着宋离月殷切的目光,徐丞谨硬着心肠说道,“我都没有办法,你又能如何?纵使你武功再高,身手再好,终究双手难敌四拳。况且你心思单纯,根本就不是苏家父女的对手。” 这般说,应该可以绝了她意欲尝试的念头了吧。 千难万险,宋离月,请你退在我的身后。 心里一直压着的怒意上涌,宋离月专拣戳他心窝子的话说,“康亲王放心,我今天过来主要就是想当面问清楚。你若是被迫,我不介意为你披荆斩棘,和你共进退。如今看来你也是愿意的,那我也不屑于做毁人姻缘的恶人。” 说着她站起身来,“你我也算相识一场,在溍阳城这段时间,也是多蒙康亲王您多加照顾。待你大婚之日,我宋离月必定送上一份大礼,贺您小登科之喜,祝王爷您早生贵子……” 话未说完,胳膊处一紧,人就被扯了过去。 心头恼怒,宋离月一掌立时推出,触到那抹隐含悲伤的清亮凤眸,手却是打不下去了。 徐丞谨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处,眼眸定定看着她,“打吧,离月。反正我没有武功,手无缚鸡之力,本来就是无用之人,如今,你竟说那些挖我心的话,还不如受你一掌来得痛快。” 宋离月这一掌本来就没有蓄上内力,如今见他竟然学她,朗朗君子,此时一脸的泼皮无赖,那一掌也就气呼呼地打了出去。 徐丞谨毫无意外地摔倒在旁边的榻上,半真半假地捂着心口,蹙着眉。 知道他体弱,宋离月对方才那一掌有些后悔,人刚想上前,生生止住脚步,然后掏出一直随身携带的那株灵芝,恨恨地摔在他身旁,“那一掌我应该打得再重一些,打到你不能洞房最好。” 伸手拿起她狠狠摔在自己身边的灵芝,徐丞谨顿时就明白了。 这个傻姑娘,连夜奔波,应该就是为了给他送这个的。 “离月,打死我,你在牧枫山庄挖多少灵芝也救不回了……”心头一软,徐丞谨坐起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信我,我会在婚期之前解决掉所有。我答应你的事情,从来都是认真的,也全都一一作数。” 心里突然很难受,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还是蔓延了上来。 宋离月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说道,“我信你,可我心里还是难过,你有你的迫不得已,我也有我的情难自已。” 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泪,她背过身去,“爹爹爱而不得,一生孤苦,我不想步他后尘。你身为亲王,有很多的迫不得已,最终你都会不得不一一妥协,我不想自己为难,也不想你为难。” 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爹爹这辈子占卜就没有准过,这次让我来溍阳城,也是错的。回去我非好好说说他不可……” 转过身来,宋离月后退一步,瞪着一双兔子般红通通的眼睛看着他,“徐丞谨,是我忘了,你早就不是十年前那个小徒弟了……” 徐丞谨蓦地站起身,一脸的惊慌,“离月,你要如何?” 黄昏再美,终究还是会被夜色替代。 眸中染上浅浅的凉意,宋离月叹道,“我出来很长时间,我想回去了。如今你已经康健,我也算了无牵挂……” 终于还是把视线落在他的身上,“待此事尘埃落定,我就回去。” 不管这桩婚事是不是计划,是不是迫不得已,她都想等到最后,不到最后,她还是没出息地不死心。 那双一直笑意灿烂的眼眸染着浓浓的悲伤,徐丞谨没有多想人就冲了过来。可他哪里有宋离月身手快,一个闪身,就避开他的手。 徐丞谨手底落空,慌乱地追问,“离月,你还是不信我。” “不是不信你,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很委屈,守护不了自己想守护的……”宋离月垂眸低低说道,“或许,是我奢求了。” 徐丞谨不想再对那件事多说什么,瞧着她离意已决,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给她看,喉头滚了滚,却说了一句,“留在我身边哪里也不要去,离月……” 宋离月摇头。 见她不语,徐丞谨心头微凉,喃喃地无力解释着,“离月,你知道的,我答应苏府的婚事,只是迂回之计。” 乍闻消息时的滔天怒火,已经全都化作了绵绵苦楚。 宋离月摇摇头,“你现在已经不需要我了,你已经决定用自己的手段去处理。” 这件事情,也让她明白,这溍阳城的水有多深,她的想法有多么幼稚肤浅。 不是自己不想留在这里,而是突然发现自己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当面笑嘻嘻的人,谁知道会不会立时在背后捅刀子。她分辨不出,受了伤之后,心痛会加倍。对她而言,无一不是折磨。 一步一步靠近,徐丞谨沉声解释道,“离月,我不是宁渊,我要走的路必须干净。我只不过是答应了下来,筹备婚事也只是假象。最近溍阳城很不太平……” 说着,他冲她伸出手来,“离月,听话,待在我身边。” 宋离月后退一步,“我不想听你的解释,你也不要挽留我,我现在很生气,即使知道一切都是假的,我也还是很生气。” 说完,她转身即走。 “离月!” 身后传来徐丞谨的声音,宋离月迅速回身,直接打出一掌,到底还是舍不得打在他的身上,掌风一偏,击碎了他身边的椅子。 宋离月见他神色怔愣,硬着心说道,“再烦我,我就直接杀去苏府,一掌将苏虞打死,让你做鳏夫。” 257 何必强求 见人没再说话,宋离月直接飞身而去。 徐丞谨看着人影一闪,随即就消失在眼前,不由得苦笑,“这个傻丫头……” 赵修走了进来,看着外面宋离月身影消失的方向问道,“主子,要不要奴才去和离月小姐解释一下。您这样做,完全是因为先祖传下来的那个东西……” “不用。”徐丞谨摆手,心绪稍缓,他沉声吩咐道,“这件事情我会加快速度处理。婚礼之事,赵修你还是正常筹备起来,越是热闹越是人尽皆知,越好。” 赵修苦着脸,“如此一来,火上浇油,离月小姐简直就是怒火中烧了。” 徐丞谨一叹,“那麟粉玉石,是祖宗传下来的,是我大黎的国宝,岂可有丝毫的损坏。我等子孙护不住,愧对祖宗,愧对先人,愧对大黎。离月最是通情达理,她以后会理解我……” 什么都知道,可看着主子黯然神伤的样子,赵修这心里还是很心疼,“这个阶段最是难过。离月小姐负气离开,还不知道怎么办……” 看着掉落在小榻上的那株灵芝,徐丞谨眸光温柔,“离月负气离府,苏府那边才更加相信。你派人跟着她,不要让她在外受了委屈。” 赵修更是为难,“主子,奴才无人可派。” 他看向自己的主子,“以离月小姐现在的身手,除了白民乘黄的临清公子,应该无人能跟上她了。” 徐丞谨叹道,“好吧,让临清去照顾她吧。让人跟着,不要丢了,我把手头的事处理好就过去。” *** 宋离月这次是真生气了。 她哪里都没有去,凌香水榭肯定是不愿意回去的了,永乐公主那里…… 永乐公主已经有了自己的良人了,她去了肯定不合适。 去慕府吧,慕清光那个大嘴巴,不主动跑去康亲王报信就是好的了。再者说,如今那个苏虞和南越国牵扯上,不管和慕清光有没有关系,慕清光最近一段时间肯定是要夹着尾巴做人了…… 胡乱走了一会,察觉身后有人跟着。 哼,自己做错事,还不承认,是不是怕她真的跑去苏府,伤了那位会叫丞谨哥哥的苏虞小姐啊! 你不是派人跟着我吗? 我还偏就不让你的人跟的住! 宋离月认真起来,估计没有几个人能玩的过她。运上上乘内力,宋离月的轻功可以算得上是踏雪无痕了。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宋离月已经把身后所有的小尾巴全部都甩掉了。 不过,她也发现自己迷路了。 自己身处一个很陌生的地方,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宋离月终于认出来这是什么地方了。 哈…… 是上次跟踪黑狐狸来到的地方,那次来的时候是下半夜,看得不是很清楚,这次来的是白天,看着只是有些眼熟。宋离月飞身上去,找到上次自己待过的大石堆,才确认下来,随便找了一处地方坐了下来。 双手垫在脑袋后面,宋离月瞧着二郎腿,看着远处天边的黄昏。 余晖还是一片辉煌,残阳仍旧璀璨,偶有飞鸟划过…… 飞鸟归巢,看着很是温馨。 宋离月长长吐出一口气来,真的是很像凌白山了啊。 在那里待了十几年,待得满头满脑都是厌烦无比,听说能来溍阳城,当时她简直兴奋得不得了。 如今细细一想,自己是真的想回去了,回去了,就再也不要出来了。外面的人和事都太复杂了,她参不透,也看不清。 不过临走之前还是要和临清那个黑狐狸见一面的,毕竟他对自己算得上是有救命之恩的。要不是他,自己恐怕早就悄无声息地死在那个破旧草棚子里了。 其实仔细想想,和那个临清认识那么久,自己好像一直都没有和他好好说说话过,第一次被半胁迫着带去看什么人间仙境,结果她丢了半条命回来的。还有上次带她去什么山峰看最美的日出,她也是半途就睡着了。 数次出手相助,她宋离月放在心里,从未遗忘过…… 不光是临清,还有慕清光那个碎嘴的家伙,还有在深宫之中那个闷闷吭吭的徐宁渊,对了,还有那个小不点徐文澈…… 一家三口,自然也不能落了垂珠夫人。 见面还是要劝劝她,好好守着夫君儿子热炕头好好过日子,看如今的情形,大黎恐怕都自顾不暇,哪里有什么精力分心去打一个边陲小国,更何况南越似乎又蹦蹦跳跳出来招人眼了…… 如今想走,才发现短短半年多的世间,自己竟然在这座陌生的溍阳城,有了那么多的牵扯。 真真是多情总被多情恼啊。 天色很快就黑了下来,宋离月正欲起身,忽然瞧见一抹身形自远处而来。 来人一身神色锦缎长袍,衬得那魁梧的身材,修长笔挺,他怔怔站着,俊朗的面容上一片凝重。 那抹身影许久未动,宋离月看了一会,终于认了出来。她捡了给小石块扔了过去,“徐光霁!” 那个身影蓦地一动,继而警惕地看过来。 练武之人,到底眼力还算不错。徐光霁,不对,承州听声辨音,抬眼看向宋离月所处指出,眼中闪过惊诧,“宋离月?” “是我。”宋离月飞身而下,落在他的身边,“你怎么会在这里?” 承州拧着眉,看着她身上那扎眼的红色衣裙,寒着脸问道,“你又为何会在这里?” 宋离月不明白这个“徐光霁”为什么一看到自己,就没什么好脸色,上次出尔反尔,最后受伤被抬走的人是她好不好。要是生气,要是甩脸子,也应该是她才对啊。 “你怎么一见到我,就跟护崽子的母鸡一样,浑身都炸毛啊。”宋离月也回之不屑的眼神,“上次你刺我一剑,不如今日我就和你清算一番,血债血偿吧,省得你一天到晚膈应我,跟我抢了你媳妇似的。” 承州脸上的神色一僵,随即愤然,“胡言乱语。“ 斥责完,他又很是冷淡无趣地说道,“今日不方便,你若想较量一番,请另选他日。” “正好我今天心情也不佳,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宋离月偏偏就和他唱反调。 承州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离月姑娘,果然心胸宽阔,此时此刻仍就能谈笑风生,真是让徐某人刮目相看。” 宋离月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事情,左右也不是秘密,即使是秘密,她也是最后一个知道秘密的人。 好了,全溍阳城的人都知道康亲王要娶苏家小姐了,她这个被内定为康亲王妃的离月小姐,此时应该痛哭流涕,情伤袭体,为情所困,生不如死才对。 “何必强求,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宋离月冲他一笑,“是不是啊,承州大人?” 承州二字一出口,对面男子脸色瞬间大变,大惊失色之下,他的眼睛像把利剑一般射了过来,“你怎会知道我的名字!” 宋离月歪着头一笑,没有回答。 承州立即就想明白了,“是他和你说的,是不是?他果然什么都不瞒着你……” 随他胡乱猜测着,宋离月眼尖地发现他手里还提着一壶酒,“你带了酒?你家主子今天给你放假了?” 宋离月这般一说,承州更是笃定她已全部知晓,闷在心里头缠绕多年的那个妄念开始发芽,鬼迷心窍,他说道,“今天特殊。” 不明其意,不想追问,自己也一大摊子烂事没有理清,宋离月索性难得糊涂,冲他一笑,“见者有份,算上我一个。” 今日……算是同病相怜…… 承州看着她,点头应声,“好。” 不一会,两人就坐在一处草地上,宋离月很是矫情地斩了两个野生竹子做了临时的酒杯。两人就着凉风,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了起来。 这酒是溍阳城最好的酒,宋离月喝起来却是一万个不如果子酿,龇牙咧嘴喝了两杯,她已经是面红耳赤了。 “我以为他最后娶的人会是你。” 半晌,承州缓缓说道,被酒水润过的嗓子很是低沉。 宋离月抬手捧着自己已经滚烫的脸,含糊地说道,“他是要做大事的人,心中有自己的计较,岂是你我能看透的?” 承州转脸问道,“你以后打算如何?” 258 她只有你 迎着凉风,几杯酒下肚,宋离月已经晕晕乎乎的了。 仰头叹息,她闷声说道,“不知道,应该是回凌白山吧。毕竟,那里才是我的家……” 承州迎着风,仰头喝下一大口酒,“你还有家,真好。” 宋离月看了他一眼,拿起一旁的竹筒又斟满,学着承州的样子一口饮尽,辛辣入喉,万分灼痛。 这般的不适,竟然可以抵消心里的闷痛,她上瘾般地又倒了一杯,擎在手里,淡淡说道,“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和你坐在一起喝酒。” “世事无常,岂可用常理推之。”承州叹道,忽扭头看她,“宋离月,我承州这辈子就服过两个人,我家主子算一个,康亲王算一个,如今,你宋离月也算一个。” 宋离月干干一笑,“过奖,荣幸。” 看着惨淡的月,宋离月问道,“你以后会打算如何,做一辈子的徐光霁?” 承州垂首低语,“不做的话,我又能如何?除了死,我这辈子都注定逃离不开了。不过,有他在,我的人生也算有些意义。” 这个他,自然是徐丞谨。 “其实,你就是在身世上吃了亏,要不然就凭你自身的本事,本来是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的。”宋离月很是感慨,“造化弄人。” 忽然又仰头喝下一大口酒,她嗤笑道,“我不像你,会隐忍,我什么都不顾忌,我想如何就如何。我不惧路途遥远,千里之遥前来溍阳城,可不是来喝他徐丞谨和苏家那个小丫头喜酒的。既然我为他人做嫁衣,瞎忙乎这么久,可我也不能便宜了那个苏虞小姐不是。她抢走了我的人,也是要付出代价的,是不是?” “你待如何?搅了他们的婚礼?” 闻言,手一顿,承州问道。 宋离月已经带上了几分醉意,她捏着手里的竹筒,抿唇轻笑道,“搅了他的婚礼做什么,我是要送一份大礼给他,相识一场,我总得表示表示……” 康亲王府的离月小姐可不是如此大度的人,承州蹙眉问道,“你打算如何?” 宋离月捧着脸,似是很为难地低声喃喃道,“我……我……我打算……” 承州到底是没有听到宋离月这我我我之后是什么,宋离月含含糊糊还没有说清楚,身子向后一倒,就把自己摔进了厚实的草丛里。 真是没有心的丫头,方才还很是不甘心地说要怎么怎么着,下一刻,就醉倒在他面前。 不过,似她这般快意恩仇,应该很是痛快。 一个人坐了一会,直到一坛酒全部喝光,承州才慢慢站起来,掏出烟雾信号,就直接拍上空中。 等了片刻,就瞧见一抹身影出现。 那人远远站着,冷声道,“何事?” 除了在摄政王府,他们两人的时候,他才以自己的真面目相见。 看着他脸上的白民乘黄面具,承州淡淡一笑,“我是来要邀功的。” 徐丞谨仍旧不动,语气冰冷,“你做事一向有分寸,揣好了,不要丢了。” “分寸?”承州一叹,“我也多想可以失去分寸,就像宋离月一样……” “离月?”徐丞谨紧张地上前一步,“你见过她?她在哪里?” 及膝的荒草借助夜色的掩映,遮掩住了一切。 承州看着窝在自己脚边草地里酣然入睡的女子,“你的人看来都没跟住。也是,如今她的身手在这溍阳城,已经鲜有对手。” 徐丞谨不耐烦起来,“你是不是见过她?” 承州点头,“……见过。” 徐丞谨的声音里已经有了焦虑,“她在哪里?” 听到他紧张地追问着,承州苦笑,“我不是和你说的吗,我叫你来是向你邀功的。” 语气稍顿,徐丞谨又道,“说出离月的下落,我可以听听你的话。” 站在那里没有动,任凭微凉的夜风一次一次抚着自己微醺而有些发烫的脸颊。定定看着面前的男子,承州很认真地问道,“我只想问你,你有多喜欢宋离月?” 徐丞谨顿了顿,“很喜欢,这辈子除了她,我不会再喜欢第二个女子。” 承州嗤笑,“那你也应当知道你答应苏府的亲事,对她而言,是多大的打击。” “我是徐家的子孙,我也想什么都抛下只要她,可我不能。先人浴血打拼下的江山,难道让我亲眼看着它一天比一天落败。”徐丞谨沉声说道,“自耗多年,大黎已经快成空壳子了,再不拼死一搏,就要丢了祖宗的基业。他日死后,有何颜面去见先人,有何颜面去见先帝。” 承州一叹,“你有国,你有抱负,可她只有你……” 说她,亦是说自己。 “此事委屈了她,”徐丞谨不语,许久道,“她,我会用命去护着。” 承州退开几步,让出脚边的人影,“鱼与熊掌,哪里有人可兼得。” 徐丞谨一眼就看到那抹娇小纤细的身影,举步走过去,忙把人扶起来,闻到酒味,他蹙眉,“她喝酒了?” “不多,方才在这里和我喝的。”承州神情复杂看着面前的两人,“她和我不同,她满身是刺,你不要想着掰掉她的刺,休想改变她,不然你什么都得不到。她是玉石,忘你珍之慎之……” 即使那张白民乘黄面具遮去了徐丞谨大半张的脸,就连那双清凉的凤眸都掩在沉沉夜色之中,可他就是知道,此时那张面具之后,神色是何等的温柔,何等的爱怜和缱绻…… 夜风凄凉,承州看了看天上那弯孤寂的月,举步慢慢走开了。 你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从来都是。 *** 溍阳城里最近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太多了,不得不每天多吃几顿,争取把这些听来的消息都谈论一遍。 康亲王府和苏府的婚事还没有尘埃落定,又一劲爆消息从朝堂上飞了出来,新鲜的直烫嘴。所以,众人每当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都叽哇乱跳地抓着对方问,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怎么可能…… 摄政王上朝时,直接请婚旨,求娶康亲王府的离月小姐。 259 鸡飞狗跳 不说满朝众臣,就连端着饭碗坐在井边吃饭的贩夫走卒都没有感觉出不妥来。 摄政王正妻已经去世数年,没有留下一儿半女,摄政王至今没有嫡子。 康亲王府的离月小姐自然不用说了,出身成谜,却是仙姿雅态,卓而不妖,虽然是最近半年才在溍阳城崭露头角,可如今在这溍阳城几乎是人尽皆知,是位仙人一般的人物。 去年康亲王为其筹办的生辰宴席上,虽只是惊鸿一现,却惊艳众人。让人津津乐道至今的是有人说当时摄政王就已经有些失态,当场就要把跟着自己多年的佩剑驭风送给那位离月小姐。 美人配英雄,自古以来,皆是普通老百姓最喜闻乐见,并期待的最好的结局。 可好像又听说,此事却没有立即定下来。 据说是当今圣上听说此事,这政事也不议了,着急忙慌地退朝去准备贺礼了。毕竟一年之内,王室有两大喜事,好久都没有这么热闹了,为此,当今圣上如此激动,众人对此也很是感触良多。 谁说天家亲情淡薄,先帝虽龙驭上宾早,可这一个小叔叔领着两个半大侄子,风风雨雨数年,终究是扛过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众人口中那仙人一般的人物正趴在墙头上看人唱戏。 “离月啊,下来听,这里有点心和茶水。”永乐公主仰着脸大声招呼着。 宋离月这喜欢趴在墙头听戏的习惯,真是让永乐公主费解,并且很是头疼。 啃了一口手里的果子,宋离月含糊地说道,“永乐姑姑,你不用管我,我习惯了,趴在墙头上看才有意思。” 看着戏台子上又是才子佳人相遇相爱历经波折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俗套戏码,宋离月艰涩地把嘴里的果子咽了下去,哀哀凄凄地托着腮哀叹。 她又不是傻子,哪里不知道就着点心喝着茶水再看个小戏,真真是舒服到家的享受。 老话说,吃一堑,长一智。 上次她就是很没有眼力见地,乖巧地和他们一起坐在那里看戏,永乐公主身边可是坐着自己的如意郎君,时不时亲昵的动作,让宋离月如如坐针毡,她有种被照妖镜直直照着的小妖那种两股战战几欲逃走的感觉。看了不到半场戏,她就以一个漏洞百出的借口跑了出来。 所以,再看戏的时候,永乐公主说破天,她也是一个劲地摇拨浪鼓。 对于宋离月这个回答,永乐公主不以为意,反而感觉很是有趣,她转脸看着身边一脸温柔的苏远之笑道,“这孩子,可真是顽皮。” 说着,她捏起一个鲜红小巧的樱桃塞给身边男子,巧笑倩兮,“远之,以后我们的女儿要是和离月一样调皮才好玩呢。” 坐在一旁的苏远之,自然什么都依着她,温柔缱绻地点点头,顺便抬手给永乐公主拭了拭嘴角的点心渣。 好一出郎情妾意,你侬我侬! 宋离月顿时感觉口中的果子酸涩不已,她咧着嘴直抽气,“啧啧啧,姑父这招最是厉害,杀人于无形,高手中的高手……” 永乐公主斜着眼睛看她,不咸不淡地说道,“我家远之这三脚猫的功夫,哪里及得上你宋离月啊。如今康亲王府的离月小姐,才是这溍阳城的风云人物啊,简直是搅得风云为之变色。” 听永乐公主又提起这件事,宋离月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耷拉着脑袋,“哎呀,永乐姑姑,说好不提这件事情的啊。” 永乐公主怒其不争,柳眉倒竖,纤纤玉指虚虚直往她这边点,“你说你,苏虞那个小丫头都快登门入室了,你还有闲工夫在我这公主府听闲戏,你说你的心有多大啊!” 宋离月呱唧一口,把手里鲜脆的果子啃得乱七八糟,龇牙咧嘴地说道,“您看您,又记不清了不是,现在摄政王不是要请婚旨,让我嫁给他的吗?你让我又去掺和康亲王府的事,像什么样子。” 不提这事还罢,说起自己那个横插一脚的十一哥,永乐公主就头疼不已,两个小辈都快把她愁死了,如今他这个做长辈的还掺和进来,真真是…… “离月啊,你过来……”永乐公主扶额,有气无力地招呼人过来,“你知不知道,十一哥当朝请婚旨,把我那皇帝侄子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你说说,这婚旨没请到,倒是把王宫里的医者忙得脚不沾地。” 对于徐宁渊此次反应过大,宋离月也很是愧疚,可这些都和她无关啊。 谁知道那个徐光霁,啊,不对,是那个承州抽哪门子疯突然当朝提出来,连个招呼都没打。 多亏上朝的五品以上大员都成了精,知道用宽大的袖袍遮住自己大惊失色的神情。 估计徐宁渊太过讲究君威赫赫了,不可以以袖遮面,不能参与众臣齐刷刷一致的遮面行动,而为此懊恼,避无可避,只好晕厥了事。 最近无事,还是去看一看他比较好,还有慕清光那里,听说人被扣个了什么罪名已经被困在慕府里,不准随意走动了。 唉,真是多事之秋啊。 不过,都和她宋离月没有关系,再待三五日,她就要卷铺盖回凌白山了。这段奢侈的日子养得身娇肉贵的,不知道回去还挥不挥的动锄头,想到后山那一大片需要她双手亲自翻动的地,就要命! 来的时候,身上带的盘缠已经花完了,这回去可能还要靠双脚走回去,真是可怜啊,有可能回去还不如来的时候风光呢,风餐露宿是肯定的了,最有可能,是要饭回去。 唉,越想越是凄惨。 宋离月飞身而下,落在永乐公主的旁边,很是贴心地给她顺了顺气,“永乐姑姑啊,你也别着急上火的,俗话说的好,一家女百家求,你好歹现在算是我长辈,你得出来说句话啊。” 这番话说得永乐公主倍感欣慰,她双眸含泪,拉着宋离月的手不松开,“离月啊,你真是长大了,终于知道操心自己的事情了。” 宋离月拍了拍她的手,“姑姑啊,你就去说我宋离月天生恶疾,不能生育,这样圣上那边就不必如此为难,所有的问题也都迎刃而解了……” 260 两面三刀 永乐公主这下真的要气得快要背过气去了,纤纤玉指都快戳到宋离月的眼眶子了,“这是一个姑娘家说得话吗?离月啊,你这是要气死你姑姑我啊。” 宋离月笑嘻嘻地冲苏远之作揖,“有劳姑父费心开解一二,毕竟这女人气大伤身不说,有可能还会多长两条皱眉的。” 打蛇打七寸,果不其然,永乐公主顿时惶惶然,拿出随身的小镜子,忙照了照,担忧地拉着身边的苏远之一起找那不存在的皱纹。 回到房间,宋离月的双肩瞬间就垮了下来,没精打采地往小榻上一靠,她琢磨着接下来的安排。 那天和承州在郊外喝醉之后,她一醒来,人就在公主府里。 只要她一提出来要离开,永乐公主抱着她哭的三行鼻涕两行泪,她哪里还敢说。 在这里厚着脸皮住了三五日了,期间徐丞谨也来过一次,只是可惜,她当时正看几个眉眼清秀的小小少年跳剑舞,没有顾得上去见。倒是人家康亲王大方,被晃了一下,还笑着说离月在这里住的开心就好。 哼,伪君子! 两面三刀,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编排她,说她的坏话呢。 当初从康亲王府出来的时候,她可是信誓旦旦地说什么待他大婚之日,送他一份大礼,贺他小登科之喜,当时自己好像还祝他什么早生贵子来着… 想着想着宋离月就想使劲揪自己头发,宋离月啊宋离月,你可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如今她陷入两难之地,随着康亲王府和苏府的婚期将近,她很想潇洒地打道回府,食言而肥就食言而肥,她宁愿胖二十斤都不愿意在这里看他们成亲,然后听众人说着什么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佳偶天成…… 她是个小气鬼,而且是不愿意上得了台面的小气鬼,要是让她亲临观礼,不是她气死,就是把那两个穿着喜服的气死。基于自我保护,她可能会选择后者。 可如若这一切真如徐丞谨那个坏人所言,确实只是个他大义舍身,请君入瓮的计划,一旦撕破脸,苏家父女会如何对他啊,一想到这,她又很没有出息地着实很不放心。 左右为难,宋离月恨恨地埋怨着自己的优柔寡断,举棋不定,当即不断,拖泥带水。 伤春悲秋般地托着腮,她幽幽叹了一口气。 只是这公主府是不能再待下去了,这溍阳城风言风语的,都够刮一场墙倒屋塌的飓风了。不想麻烦任何人,还是尽快把牵挂的事情处理一下再说下一步吧。 慕清光,徐宁渊…… 他们两个到底先去看哪一个比较好呢? 托着腮想了好一会,宋离月决定用抓阄的办法,爹爹的占卜和她抓阄的成功概率差不多,所以宋离月对自己抓阄还是很有信心的。 最终结果…… 徐丞谨?! 打开纸条,宋离月自己吓了一跳。 真是见鬼了,什么时候把那个坏心小别扭的名字写上去的! 这次算是彻底放弃了,把自己扔在床榻上,眼角瞥见墙上一把装饰扇,她的心头一软。 算了,还是先去看徐宁渊吧,上次进宫也没有顾得上和他说上几句话。刚开始是他这个一国之君忙着熬汤,后来呢,是她没心没肺地忙着喝汤…… *** 到了王宫,宋离月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 她忘记先问清徐宁渊住在哪里了。 他这后宫虽然没有佳丽三千,可她总不能一个宫殿一个宫殿去找吧,那她宋离月得嚣张成什么样子才能干得出这样的事情来。 好在她还记得乾羽殿怎么走,宋离月很是嚣张地隐匿身形,大张旗鼓地去了趟御膳房拿了几块糕点。 几个起落,很快就找对了地方,她二话没说,直接翻窗闯了进去。 室内很是幽暗,偌大一处,只得三两处油灯。 哈,当今圣上放着夜明珠不用,点穷苦人家用的油灯,说出去都没人信,宋离月瞧了瞧,也就是有钱人图个新鲜,点个油灯好玩,她可是一点都不喜欢。 小时候,爹爹经常苦口婆心地说着什么过日子艰难,节省多么的重要,尤其是女子要懂得持家有道之类的大道理,她可都是深信不疑的。 谁能知道,说出这番言论的爹爹一转眼,就因为相中一种稀奇的草药,在对方狮子大开口,坐地起价的情况之下,他老人家愣是一个子都没有回,把千方百计从牙缝里眼珠子里省下来的钱两,瞬间就送给了别人。 气得宋离月三天都没有理他,那个时候小徒弟也在,两个孩子为了省灯油,愣是跑到院落里就着月光切草药。小徒弟当时好像好不小心切到了手,当时可把宋离月心疼坏了,把他的手包扎好,许诺卖了草药之后,一定买根蜡烛回来。 最后还是小徒弟懂事,算出来一支蜡烛可以买不少灯油,想着家里还有个不会过日子的爹爹,所以,最后,那个蜡烛当然就没有买成。 唉,怎么想着,想着,又想到那个小别扭身上了。 就着幽暗的光线,宋离月熟门熟路地四处转悠了一下。 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没变,就连她上次翻看的闲书都还在,宋离月上前翻了翻,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最后一面,还有她的油手印。 这可不怪她啊,记得当时她看这些野史正看得过瘾,徐宁渊非要给她吃什么酥炸的糕点。害的她一手翻书,一手去接东西,结果书掉了,又忙着去接书,一个大大的油手印就直接拍了上去。 “谁?” 蓦地,听到里间传来男子的声音,宋离月吓了一跳。 内室的帐幔微动,瞧见一抹身影闪了出来。 就着幽暗的烛光,宋离月眯着眼睛看过去,“……徐宁渊?” 来人一步一步走过来,清润俊美的五官逐渐明朗,竟然真的是徐宁渊。 他怎么歇在这里了,他不是生病了吗?可这乾羽殿好像空荡荡的,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呃,就是那种宫人内监进进出出,他的那些小美人焦急地等在一旁,贴心伺候着的场景。 这里…… 宋离月又环视了一遍四周,这也太……冷清了吧。 261 无辜连累 徐宁渊听到宋离月的声音,猛地紧走几步,不敢置信地开口问道,“是……离月?” 不知道是哪里的俗话说得好,灯下最宜看美人。 幽淡的光线下,十七八岁的男子鬓发如墨,棱角分明的五官,仍旧是俊美非凡。 一身暗色的宽松衣衫罩在身上,他很是安静地立在那里,侧对着光线,那往常明亮清透的凤眸,比之往常少了那顾盼间的波光流转,幽幽沉沉的,看不清楚,却不容忍忽视。 宋离月注意到徐宁渊身上穿得很是单薄,只一件青灰色的单衣虚虚罩在身上,修长的身形竟是显出几分单薄出来。 想来是被那个胆大包天的承州气得不轻,这件事也是和自己有关,宋离月有些内疚,忙上前扶着他,“徐宁渊,你不是病了吗?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你家千娇百媚温柔体贴的垂珠夫人呢?” 离得近,看得清楚一些。 脸色潮红,呼吸灼热,不需要把脉都知道人是在发烧。 宋离月立即伸手贴在他的额头上,触手之处,果然是异于常温。她不禁蹙眉,“你病得这么严重,怎么不召医者?吃药了没有?” 徐宁渊安静地看着她,听着她的话,眼神迷蒙地摇了摇头。 看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到底听没听清,宋离月拧着眉唠叨着,“你怎么一个人睡在这里啊,身边连个近身伺候的人都没有,你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不会照顾……” 话未说完,一双大手蓦地按在她的后背上,随即宋离月不设防跌入一个灼热的怀抱之中。 惊讶之下,她刚想挣扎,徐宁渊那因为高热有些嘶哑的声音就响在耳边,“离月,我就知道我一生病,病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就能看到你……” 宋离月惊慌失措地听着,满头的雾水。 轻轻地握着她的双肩,徐宁渊站直身子,目光迷离地看着她,喃喃道,“你来看我的,是吗?不走了,好不好?” 宋离月听着他乱七八槽地说着胡话,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好好一个明朗温和的少年又被她给祸害了。 可,可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这徐家的人是不是和她八字相克啊! 徐丞谨克着她,难道是她这边剑走偏锋反弹回去,竟连累无辜的徐宁渊中了招? 总不好和一个病得稀里糊涂的人较真,宋离月只好顺着他的话说,“是啊,我是来看你的,不走了。” 徐宁渊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满脸的欣喜,“不走了?好,不走了,你留下来,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看他这个样子,肯定是没有用药,在随身的小药包里翻出一个药丸塞到他嘴边,宋离月很是干脆地说道,“吃下去。” 虽然不能对症下药,好歹能缓解症状,不会把人烧傻了。 徐宁渊很是乖巧的模样,看都没看,直接把她递到自己唇边的药丸吃了下去,一双因着高热而迷蒙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乖乖巧巧的,比徐文澈那个小家伙还要听话,宋离月看着他,忽一笑,“你是傻子啊,我让你吃,你问都不问,就直接吃了,就不怕是毒药。” 连口水都没喝,徐宁渊把药吞咽下去,冲宋离月摇了摇头,“离月,你不会。” 那双和徐丞谨相似的凤眸,让宋离月眼前一个恍惚。 唉…… 呆呆傻傻的模样,还真的和小徒弟小时候很是相像,真不愧是亲兄弟,犯起傻来,都如出一辙。 准备给他倒杯温水过来,宋离月拍了拍徐宁渊的肩,“你去那边等一下啊……” 刚转身,手腕就立即被捉住,徐宁渊一脸恐慌地看着她,“离月,你又要走,是不是?你答应我不走的,你每次都是这样,明明答应我的……” 真是被弄的一点脾气都没有了,宋离月任由他拽着自己的手腕,轻声道,“我去给你倒杯茶,要不一起,好不好?” 徐宁渊冲她点点头,握着她的手腕,就跟了过来。 见他很快就把一杯温水喝完,宋离月又给他倒了一杯。徐宁渊接到手里之后,看都没看又要递到唇边喝下,态度殷勤得像个急于表现想得到夸奖的孩子。 方才那杯水可不少,即使是渴了,也不是这么个喝法。 宋离月忙止住他的手,“先不着急喝,渴了再喝……” 手顿住,徐宁渊冲她点了点头,把水杯捧在手里没有喝,安静地看着她。 异常的乖巧,宋离月看着他那双因为高热有些迷蒙的眼睛,心里很是难受。 徐宁渊对她,真的是很好。 即使他是九五至尊,在她面前,他却从来不摆架子,亲近和善,温柔和煦。 上元佳节,把她托在肩头上看花灯,爹爹都没有这样宠过她。 徐宁渊啊,你对我可是比那个没良心的小别扭还要好,等我回凌白山了,我保证想你的次数一定比想他的次数多得多! 可此时的徐宁渊,没有往常的温和,捧着水杯坐在一旁,不言不语,只是眼神灼灼地盯着她看。 宋离月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不由得问道,“徐宁渊啊,你老是看着我做什么?我的脸上又没有花……” 呃,还别说她的脸上是真的有花的。 伸手抚了抚额际那隐入皮肤,不甚明显的葶苎花花纹,宋离月心里有些忐忑。 徐宁渊不会认出这就是西陵国圣女的标志吧。 不会立马翻脸无情,将她打入天牢,秋后问斩吧! 真是倒霉啊,这是什么破设定! 垂珠夫人还说什么西陵圣女自打一出生,得老天眷顾,就得众人艳羡。艳羡什么?艳羡一出生就被打上烙印,一辈子跑到哪里都会被认出来? “离月比花好看,宋叔也是这样说的……” 一灯如豆,徐宁渊的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真的是一派风光霁月。 宋离月乍然听到“宋叔”这个称呼,忽一愣,随即就明白了,她看着徐宁渊说道,“是你那个没良心的六哥和你说的吧,他不是记忆都消失了吗?怎么还记得叫我爹爹宋叔啊。” 262 阴差阳错 徐宁渊没有回答,想了想,迷迷糊糊地说道,“离月,你声音别这么大,宋叔听到了会生气的,又罚你去翻地。” 瞧着他很是顺口说了出来,宋离月心底升起狐疑。 这个家伙不会出现了臆想症了吧,爹爹以前就遇到过这样一个病人,还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姑娘。 她相中了自己未来的姐夫,日思夜想,脑子就出了毛病,把自己当作自己的姐姐,说话,走路,就连笑声都和自己的姐姐一模一样。 宋离月看着眼前的徐宁渊,嘴角一抽。 不会吧…… 要是真的,那就完蛋了。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你是徐宁渊,还是徐丞谨?” 对面的男子答话,“徐宁渊。” 不傻啊,知道自己是谁。 “徐宁渊啊,你是大黎的圣上,你知道吧。”宋离月小心地说道,见他点头,她继续说道,“你有一个儿子,叫徐文澈,还有的,你最喜爱的那个女子也就是你们儿子的阿娘,是垂珠夫人……” 徐宁渊听完,慢慢地摇了摇头,“不是的……” 宋离月拧眉看他,“什么不是啊,你是说夫人不是你的,还是儿子不是你的?” 说完,意识到不妥,她立刻改口,“不对,儿子要不是你的,那就完蛋了,连你的夫人都要一起完蛋。那个小家伙和你如出一辙,肯定是你亲生的,不用怀疑。” 手背一沉,是徐宁渊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宋离月看着自己的手被慢慢他扯了过去。 徐宁渊像捧着个宝贝一般,双手合十,将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之中。 他的掌心滚烫,宋离月不适地要拽回自己的手,徐宁渊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 “我最爱的那个女子,不是垂珠夫人,不是任何人,是凌白山的离月……”跟揣着个宝贝似的,轻轻地把手放在自己的心窝处,徐宁渊迷迷瞪瞪地说着,“是从寒潭那边的陷阱把我救回去的离月;是陪在我身边,哄着我开口说话,然后把好吃的点心塞到我手里的离月;是带我去捉鱼,一边嫌我笨,一边仍旧牵着我的手往前走的离月……” 宋离月瞪大了眼睛,诧异地看着他,“徐宁渊,你在说什么!这些……这些你是不是听徐丞谨说的,你怎么可以把这些都安在你的身上啊……” 徐丞谨所说的是她和小徒弟的小时候。徐丞谨因为高烧失去了记忆,宋离月一直都没有说起过,这个徐宁渊他是怎么知道的! “离月,十年前,遇到你的人是我……” 徐宁渊的眼眸瞬间蓄上泪,微微嘶哑的嗓子缓缓响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炸雷一般地响在宋离月的耳际。 宋离月彻底惊住了。 眼里的泪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徐宁渊扯着嘶哑的嗓子继续说道,“离月,你要找的小徒弟是我,不是我六哥……” 说着,他松开手,慢慢撩开自己的袖子。 在和徐丞谨胳膊同样的位置上,赫然有着一道一模一样的红色痕迹,红色的烧伤疤痕。 这是……怎么回事! 宋离月有种被这兄弟俩合伙坑了的感觉,压下心头的慌乱和滔天的怒意,她拧着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徐宁渊看着自己胳膊处的疤痕,目光呆滞,“是我对不起他在先,我心里有愧。那天第一次在康亲王府见到你从梨树上飞身而下,我一眼就认出了你。我只是不敢相信,你真的会寻到溍阳来……” 那天她飞身而下,恍若天外飞仙。 自那日起,不管白天还是夜里,他的脑海中总是不时闪现那一幕。 惊艳她的倾城绝色,倾心她的直率纯真。 小时候的随口一言,她竟然一直记了这么多年,并且寻到自己的身边,他那犹如木石一般的心,竟然泛起丝丝温暖和柔软来,阔别十数年的这种感觉,让他很是不适应,也很是欣喜。 宋离月不解地问道,“你说十年前我遇到的人是你,可当年你明明说自己叫徐丞谨的,为何,为何你又是徐宁渊?” “相见不能相认。”眸底闪过苦涩的一笑,徐宁渊看着她,“应该是对我懦弱的惩罚。” 轻咳几声,他喝了口温水,继续说道,“十年前,宫里出了一件大事,我当时七八岁,不是太懂到底是发生了何事。那夜我睡得正熟,忽然有内监偷偷跑来告诉我,说有人质疑我不是先帝所生,要杀我,让我赶紧你逃走。” 宋离月听着,心里升起疑惑。 垂珠夫人说了,十年前那场宫中惊变是西陵圣女提前一年就开始着手准备的。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当时被大黎先帝很是看重的徐丞谨。怎么徐宁渊说的,被诬陷不是先帝亲生之人,却是他? “那是自小就服侍我的内监,很是忠心,他的话我自然是深信不疑。当时我乍然听闻,恍若惊雷一般,瞬间就没了主意。没有办法,我只好去找六哥。” 徐宁渊虚虚地望着不远处的那盏幽灯,嘶哑着嗓子轻咳几声,又继续说道,“六哥听闻之后,就带我逃了出来。一路上都有人追杀,六哥和我换了衣服和身上所有能表示身份的东西。最后我和他中了染有火油的箭,一同坠下了深渊。我被水冲到了下游,慌乱间掉入了你布置的陷阱了。可六哥他却被卡在寒潭之中……” 宋离月怔愣地听着。 阴差阳错之间,彼此都替彼此承担了对方的危险。 这么艰难的路途中,两个孩子究竟历经了多少绝望和恐惧…… 稚子无辜,西陵的手段是不算光明。 可那个偏安一隅的边陲小国,乍闻有覆顶之灾,又能如何? 坐以待毙,还不如奋起反抗,博得一线生机。 要怪,只能怪这无尽贪婪的人心。 灯下,徐宁渊微微垂着头,脸上的所有神情隐匿在阴影之中,看不清楚。 或许是因为在努力回忆着,他的声音飘渺而又悠远,“……六哥叮嘱我说,无论何时都不要承认自己是徐宁渊,所有后来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就顺口说了我六哥的名字。” 徐丞谨这般安排,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弟弟。 那年只有十岁的他,竟然愿意代弟弟而死。 心里针扎一般地疼起来,宋离月问出心中的疑惑,“当年……要杀的人,到底是谁?” 徐宁渊抬起头看她,目光清清浅浅,嘴角的浅笑却是苦涩的,“当年……从一开始就错了,那些人要杀的人是我六哥,那个内监慌乱间听错了,才闹出这么一个乌龙出来。但六哥当年愿意代我去死,却是真的,他也是为了护我才跌入寒潭。这十年来,他几次死里逃生,我的罪孽也是与日俱增,我欠了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原来如此…… 所有的一切,原来都是阴差阳错。 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啊! 母债女偿吗? 这笔糊涂账,在这宋离月这里可不是这么个算法。 这对兄弟俩可真是出息啊! 宋离月霍地站起身来,打陀螺般地转了两圈,才压住火气,勉强压抑住想把人暴揍一顿的冲动,眼风像刀子一般直往徐宁渊身上扫,“所以,你欠了他的恩情,就拿我去还?” 去年在康亲王府第一次和他见面时,难怪当时他的神色那么奇怪,还神经兮兮地问她找的人到底是小徒弟,还是徐丞谨…… 当时自己还琢磨着这个问题真是问得有毛病,如今看来,不是问问题的人有毛病,而是她自己的脑袋不好使。 原来,她要找的徐丞谨,和当年的小徒弟还真的不是同一个人。 如果当时徐宁渊坦白她要找的小徒弟是他,也许就没有后来这么多的事情,也许现在她还潇潇洒洒地待在凌白山,又何来如今的泥足深陷…… 算了算了,还是自己的错,为何要错怪在别人身上。徐丞谨又没有按着她的头,非让她对那个坏心眼的徐丞谨动心思…… 忍住想跳脚爆粗口,宋离月斜着眼睛问道,“瞒了这么久,索性你好人做到底瞒我一辈子啊,为何又突然决定告诉我了?” 想让她火上加火,气极怒极,直接杀去康亲王府,把那个先前负心,此时无义的徐丞谨一刀给结果了? 哼! 都是没良心的小坏蛋! “离月,你不可以嫁给十一叔。”徐宁渊猛地一把拉住她的手,疾声说道,“十一叔绝非良配,即使……即使你和六哥……” 263 真是憋屈 徐宁渊的掌心滚烫,呼吸也是灼热急促。 咬了咬牙,不许自己心软,宋离月蹙眉斥道,“徐宁渊,你是不是存心恶心我呢。我宋离月什么时候非要赖在你们徐家了。不是你六哥,就是你十一叔,最好是你徐宁渊,对不对!” 见她气得眼珠子都快冒火了,徐宁渊有些慌乱,像是回到了以前在凌白山的时候,他轻声细语地陪着小心,“离月,你不要生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你喜欢我六哥,所以十一叔的请婚,我没有同意。” 宋离月看着他,从徐丞谨那慌乱的眼眸中,依稀能看到当年初初见到他时的样子。 胆怯,谨慎,小心翼翼,却又带着莫名的抗拒和疏离,明明很想靠近,却又不得不保持着距离。 当年自己就是被这复杂的眼神触动了,他明明比她大不了多少,瞧着却比她脆弱。所以相处那段时间,她一直都尽力去温暖他,直到那双眼眸里的笑意灿烂而又温暖。 怪不得自己见到他总是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总以为是他肖似徐丞谨的缘故,原来并不是。 原来真正的那个人,是他…… “徐宁渊,你知道什么叫一步错,步步错吗?”宋离月还是不忍心苛责怨怼,无可奈何地叹道,“无所谓了,我已经决定离开溍阳城,所以你们徐家谁谁要娶谁谁,都和我无关。我今天过来,就是来看看你,顺便和你告个别……” 一听她言及离开,徐宁渊很是诧异,不禁上前一步,“为什么突然要离开?是因为六哥和苏府的亲事?离月,你应该知道,六哥和苏府的婚事并不作数的……” 此时站在她面前的哪里是大黎君威赫赫的圣上,分明还是那个跟在自己身后一脸诧异看着她利落捉鱼,然后兴奋得喊着“离月你好棒啊”的小徒弟啊…… 算了,白捡的的小徒弟,自己何必再锱铢必较。 “其实,并不全是因为这件事,而是通过这件事,我看清了他的态度。他可以为了自己的执念弃了我,即使只是一场骗局,我心里的那道坎,还是过不去。”宋离月幽幽叹道,“或许你们认为是我太过矫情,可我的处境你们不会明白。一夕之间,我被毫无征兆地丢弃,变得一无所有。我终于明白,原来不是任何人会像我爹爹那样,气我,烦我,厌我,却永远都不会丢弃我。我一回头,他就在我的身后,就连他快要死了,都担心我会吃亏受委屈,回光返照那一天,他把自己所有的宝贝都拿了出来,一一说着它们的作用,好让我能保护好自己……” 看着眼前的徐宁渊,她眸光清澈,“第一次见面,你就弃了我。现在,你的六哥也弃了我。如今,你坦言相告,我也算了了一桩心事。在这溍阳城里,我已经毫无牵挂,毫无留恋,为何还要留在这里?” 她宋离月孤身一身,可四海为家,何必苦守一处,做个哀哀戚戚之人。 她不愿,也不屑。 天大地大,山川美景,她可以踏足之处甚多。行万里路,也是一桩美事。 即使夜深人静,想到某人,心头还会疼,可她这一辈子不单单只是为他而活,她有自己的人生。 “离月,过刚易者,何必苛求完美,这世上,哪里能尽如人意。”徐宁渊怔怔出着神,眸光落在宋离月的身上,怜惜而又无奈,“离月,宋叔已经不在了,留在这里,留在我能护着你的地方。” 心里一酸,硬是咽下酸涩的泪意,宋离月梗着脖子,“我偏要如我心意,不如我心意,我也不强求,终究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吃了满嘴的风沙,她宋离月也仍然会坚持自己的所选。 爹爹骂她是狗脾气,她却觉得狗脾气也没什么不好。 “我曾经派人去凌白山寻过你很多次,每次都是无功而返。离月,你这一走,你我还有再见面的那一日吗?”徐宁渊很是不舍,阻止自己内心疯狂滋长的想缚住她双翼的冲动,缓缓说道,“我这一生的温暖,都在那里,我真的很想再回去一次,住在曾经住过的房间里,去我们曾经捉鱼的小溪里玩水,还有那座能捉到野兔和山鸡的荒山……” 他算是自己儿时唯一的一个玩伴了,可时移世易。 宋离月叹了叹气,“还是不要回去了吧,我回去之后,会加强凌白山的机关,从此后我们还是两不相见比较好。” 说着,她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匣子递了过去,“这是我留给徐文澈的,你代我送给他吧。” 小匣子里装了十粒救命药丸,虽不是大罗仙丹,好歹比一般的药好使一些,有时候时辰上拖一拖也能救命的。左右她现在身无分文,也就只有这个可以拿得出手了。 想着那个板着一张小脸,拽得二五八万的小娃娃,宋离月很是鸡婆地叮嘱一句,“徐文澈……你的儿子很好,好好疼他。” “你很喜欢澈儿……”徐宁渊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看着她,疾声道“我把澈儿送给你,好不好?你不是说他和我小时候很像吗?让他待在凌白山陪着你……” 宋离月吓了一跳,“你把你儿子送给我干什么,哪有你这样做爹爹的,把自己儿子随随便便就送人。再说了,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把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塞给我,你是嫌我活的长了啊。” 徐宁渊怅然,“你不愿意留下来,我也去不了。离月,我心里很难过……” *** 宋离月本以为徐宁渊的这番炸雷一般的话,自己最起码需要消化好几天,可她却没有。 出了王宫,脚步没停,她就直接去了苏府。 对,就是苏府。 最近憋了一肚子的窝囊气,需要发泄一下,要不然她都要被憋屈死了。 苏虞,很显然是绝佳的对象。 这满城,应该说满天下都找不到比她更合适的人。 这苏家小姐的绣楼闺房,她是第二次来,算得上是轻车熟路了。 264 先到先得 手脚很是利落地落在那棵大梨树上,宋离月左右看了看。 嗯,机关已经做了改善,比上次她来的时候,更是严缜,也更是毒辣。 从随身的小药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宋离月倒出一些药粉撒了出去,果然,很快就发现了异样。 哼,果然有毒。 布置在自己的房前屋后,也不怕毒死自己! 宋离月把东西收好,欠着身子拨开挡住视线的枝叶,往那扇窗户看去。 苏府小姐的闺房幽幽有暗淡的光线传来,一片寂静。已经是下半夜了,正是睡得正熟的时候。 打扰人的好梦,她宋离月最乐意干了。 先不说最近溍阳城这一大堆的乱七八糟都是被此女所赐,更让宋离月愤愤然的是,为何把她也牵扯其中,她可是无辜的。结果,现在最鸡飞狗跳的人是她! 既然如此,凭什么这个佛口蛇心的女人还可以安睡? 今天非要给她一些好看不可!天王老子说情,她宋离月都不给面子。 宋离月一脸狰狞地站起身,身子一轻,就飞身而去。不料,身形受制,一个回旋,人又回来了。 来人武功很高,她竟然都没有察觉。 甩开胳膊处的禁锢,宋离月一掌就打了出去。 来人化去她凶神恶煞是一掌,附在她耳畔低声道,“离月,是我!” 临清! 宋离月一愣,梨树繁茂的枝叶里,光线更是幽淡,看清面前那醒目的白民乘黄面具,不知为何,她的鼻子微微一酸。很是硬气地把那想上涌的泪意咽了回去,宋离月出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临清拉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仍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才笑嘻嘻地说道,“想你了,就出现在你身边了啊。” 好几天没见,确实想得心头发慌。 这几天,他一边忙着筹备那严缜到不能出任何纰漏的计划,一边还要对某人牵肠挂肚。 偏这个某人尽和自己对着干。 上次熬了几个通宵,才挪出空专门跑去公主府见她,谁知道人家愣住摆出阵势来,他只得铩羽而归,毕竟不能亏了她特地给自己演的一出戏。 看什么剑舞,哄瞎子呢。 临走的时候,他可是瞧见她扒着窗户缝偷偷目送自己离开的。 口是心非,真是招人疼的小丫头。 掩藏在面具之后的眼眸染上柔色,临清出声问道,“你呢?再次夜闯苏府,是几个意思啊?” 宋离月把牙齿磨得咯吱咯吱响,一脸阴测测地说道,“来杀人。” 握着她的手臂,微微收了收,把人不着痕迹地往自己面前扯了扯,临清不惊反笑,“杀谁啊,要不要我帮忙?” 宋离月很是干脆地挥手道,“不用,对付一个佛口蛇心的小姑娘,我一个人绰绰有余。” 看着宋离月咬牙切齿模样,临清轻笑出声,“准备怎么下手啊,我看你这是要将人大卸八块的架势啊。” 守在苏府外面的人认出她的身法,就立刻传讯回府,他收到之后就立即赶了过来。 她来找苏虞的晦气,无非就是吃醋了。 意识到这一点,他当时笑得合不拢嘴,赵修还在一旁斜着眼睛说风凉话,说这个小主子可是能把天捅个大窟窿的,要是打草惊蛇,所有的计划就前功尽弃了。 他浑不在意,即使她把天捅了个大窟窿,他也有本事给补回去。再者说,他的计划完美至极,苏府这边不管出什么幺蛾子,他都能给收拾了。 赵修在一旁摸了摸鼻子,悻悻地揶揶揄着,只说宠人也没有这样宠的。 看着面前女子那明显消瘦的脸颊,临清目露爱怜。 他哪里宠了,如若是宠,就不会置她于烈火之上。 把她牵扯其中,非他所愿。如若她如其他女子一般,听话乖巧地听从他的安排,他自问有能力不让任何风雨波及到她。 可他知道,她不会,她不愿。 她就像一朵山野深处那倔强的花,暴雨侵袭也休想让她折腰,把她养在温室了,反而会慢慢枯萎。 而他喜欢的,正是这点,不是吗? 虽然明显是找虐的行为,可偏偏他犹如中蛊一般,击退一切理智,任性地昏了头。 中规中矩了二十年,出格一次又有何妨。 宋离月哪里知道一瞬间临清的念头百转千回,她盯着苏虞那扇窗,冷冷地哼道,“先杀这个拆散人婚姻的无良女,我再去找那个负心男算账。” 脚底一软,临清差点没稳住身形,轻咳一声,掩去尴尬,他小心地问道,“怎么这里还有什么负心男的事啊?” “何止是负心!那个家伙……唉,不说了,我这里可是有一大堆账要和他好好算一算呢。”宋离月心口疼地摆摆手,表示不想说下去,“负心男的事,属于家庭矛盾,留在最后,慢慢收拾即可。今天,我先给这个无良女好好上一课。” 盯着那扇窗,宋离月冷哼几声,“会写几句酸诗句,并不代表就懂做人的道理,我看她以前跟着启蒙老师学的那些人之初性本善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今天我宋离月勉为其难,亲自出手好让她知道知道,这人字怎么写!” 头回见有人可以把吃酸拈醋说得如此正气浩然,义愤填膺,临清忍住笑意,忙把人拉住,不着痕迹地提醒道,“先不急着轻举妄动,你不知道如今苏府已经非同寻常了吗?各路人马的眼睛可都盯着这里呢,你贸贸然出手,掺和进来,对你并非好事。” 挣开他的手,宋离月哼道,“先到者先得,我先出的手,又不妨碍旁人拾……拾什么来着……拾我牙慧……” 这四个字四个字的词,最近不是记不住就是用串,真是麻烦。 左右都是来寻苏家父女的麻烦,她先出手,可算不上添乱,且她师出有名,名正言顺。 “那个词不是这样用的……”临清一叹,妥协道,“算了,你说你到底要如何。我先和你说,人可不能杀死,留着还有用呢……” 265 耀武扬威 人若是死了,让后面的大鱼上钩可就费劲了。 “临清,你为什么要替她说话,你不是站在我这边的吗?怎么?瞅着人家小姑娘秀雅美丽,动了恻隐之心了?”宋离月狐疑地看着临清,“你没事吧,临清,上次我们俩一起来的,你也看到她的真实样子。再说人家可是一心想嫁给康亲王的,你一条黑狐狸而已,别瞎想了。你要是好这口小巧玲珑,心眼毒的,改天我给你介绍一个秀外慧中,揍相公不手软的给你。” 闻言,临清没有立即为自己辩解,而是看着她意味深长地说道,“你怎么知道这位苏虞小姐不会选我啊,还别说,我和康亲王还真有那么几分相似,要是不细看,简直可以以假乱真。” 嘁…… 吹牛皮不打草稿。 “康亲王可是公子榜第一名,你要是能以假乱真,那公子榜上没有你的名字啊,临清公子?”宋离月不掩饰自己的质疑,明显到让临清觉得她每根头发丝都在笑话他吹牛皮。 临清笑眯眯地靠着枝桠,把话绕了回来,“我瞅着外面不但有康亲王府的人,还有南越国的人,你这一出手把人给咔嚓了,人家那些守了这么多天,岂不是要无功而返。我的意思,就是意思一下就好了。” 宋离月横着眼睛看他,“色令智昏,果不其然。” 临清无语,往前凑了凑,小声解释道,“不是的啊,离月,你要相信我是喜欢你的。” “哼!”宋离月就差把眼睛斜出眼框子了,一脸嫌弃,“算了吧您,承蒙您老人家厚爱,我可不敢当。” 临清无奈一笑,“你就这么瞧不上我?” “也不是瞧不上,您看您这不是于我有救命之恩吗?恩同再造,我可不敢生出出什么非分之想。”宋离月信口胡说着,一遇到临清,她这嘴就碎碎叨叨的,不受控制“我不是告诉过你,我有了相中的人了吗?我可是死心眼的,咱俩这辈子也就是过命的交情,您一句话我万死不辞。” 好万死不辞呢,方才他说的话,句句都给夹枪带棒地堵回来,还附赠铁皮碎屑割心。 “万死不辞?”临清云淡风轻地说道,“不需要,把我方才说的话记住就行。” 宋离月顿时被噎住了。 果然不可以随口许诺,这就是胡乱许诺的代价。 顾左右而言他,转移话题是她所长,宋离月装作什么都没听到,让若无事地左右看了看,“外头各路人马环伺,你我还在人家院子里叽叽咕咕半天,这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 “你还知道这样很嚣张啊?”临清笑道。 真是后知后觉的傻姑娘。 宋离月点头,实诚地说道,“不过,我就是喜欢嚣张。” 说着,人忽地就飘了出去。 夜色掩映下,宋离月风过无痕,倏地就落入了下面的花阵。 临清真是头疼不已,可瞧着宋离月很有章法,也很冷静,心里又是一阵骄傲。 一码事归一码事,面对危险还能如此冷静,很是难能可贵了。 人已经出去了,他还能怎么办。即使知道以宋离月的身手,顶多是多费一些功夫,可既然他在,哪里愿意看到她陷入危险之地。 摘叶飞花,无一不精准地击打在阵眼处。很快,宋离月利落地飞身,出了花阵,疾步奔向窗棂的同时,还不忘冲临清竖了竖大拇指。 看着她无比熟练地打开窗子,翻身而入,临清眼前恍惚, 容陵轩的窗户已经寂寞很久了,就像他的心一样,身边少了一个人,心里空落落的。 宋离月进了内室,随手把苏虞设置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机关都给拆了。 机关对于她来说太过简易,拆得很是容易,她不禁叹道,难怪赵承风对自己那件密室爱若珍宝,和苏虞这些机关相比,赵承风那简直就是良心之作,很有开山祖师的风范啊。 通过这件事情,宋离月深深感受到传人的重要性。 她这一身承自爹爹的手艺,还是要继续传下去的。真的,有时候有些自大的人,你不当面揍她脸,她都不知道自己的脸皮有多厚。苏虞这些小机关,她在凌白山用来抓鸟都抓不到的! 真是奢侈温逸的生活,很容易让人颓废。 比如她如今锦衣玉食了半年,一点也不想回去刨地。 要不临走时去一趟赵承风那里,看看给他的机关提一些很有建树性的建议什么的,能不能挣一些银子回去。除去路费最好够买一头大黄牛的,可以犁地。 买牛回去,等于把她从刨地翻地里解放出来了。可看着头狼不让它把牛吃了也是个辛苦活,如何教导一头狼把自己看一眼就要流哈喇子的美味当作自己的好兄弟,也很是让人头疼啊。 先不说头狼还没有修炼到此等境界,就是她也担心自己饿极了也会想吃烤牛肉。 就在宋离月在纸上画了一副比苏虞那更加精巧的机关,还没有吹干墨水的时候,终于听到了那句熟悉的惊呼声。 “谁?谁在那里!佩莹!佩莹你……” 真是聒噪! 宋离月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别嚎了,人都昏睡着呢,你说你一个千金大小姐,说话不应该是温柔似水的吗?” 帐幔撩开,苏虞那张惊慌的脸露了出来,“宋离月!” 宋离月冲她挥挥手,笑眯眯的模样很是和蔼可亲,“对啊,你没有看错,是我。” 看了看四周,苏虞起身下了床榻,随手披上一件外衫,走了过来,警惕地看着她,“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宋离月见纸上的墨水干的差不多了,就随手放在桌子上,“哦,我来看看你。你如今名义上已经是康亲王府的王妃了,我知道你很想以胜利者的身份出现在我的面前耀武扬威一番,我就很善解人意地来了。怎么样,贴不贴心?” 这……算哪门子的体贴? 要是可以,她宁愿一辈子都不要再见到这个宋离月! 苏虞看到她手指上有墨,视线落到桌子上那张纸上,“你写了什么?” 266 一厢情愿 瞧见自己手指上的墨迹,宋离月顺势抹在这桌面上那上等的宣纸上,“不好意思啊,好久没有研磨了,方才用力大了一些。” 苏虞被提醒了,这才看向砚台那里。 力气……何止大了一些…… 那个红丝石的砚台已经裂成两半,似乎为了让墨水不流出去,下方垫了一个质地精良的的锦缎帕子,勉强存住了一点墨水。 “别生气啊,你是名门之后,要大度,要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宋离月把自己方才画的那张纸递了过去,“给你这个,本来我打算给你看一眼,气死你之后,就给撕了的,现在送你了,算是我赔你的吧。” 苏虞压下心头怒意,伸手把那张纸接了过来。 只一眼,只一眼,她就看出这个非但拆解了她现在机关,还一一指出了不足和缺陷,另外旁边还画了一幅比自己那份精巧数倍的机关图。 不敢置信地抬眼看了宋离月一眼,她如获至宝一般,立即凑到灯下打算细细再看一遍。 有些事情就是不适合认真,苏虞这一细看不要紧,顿时被宋离月堵得心里猫抓一般的乱。 这些机关,所有紧要之处全部省略,大致轮廓有了,可你要细细研究其具体的精巧之处,那对不住了您呢,请凭天分自己猜。 达到炫耀的目的,顺带着噎死对方,宋离月出招一向快准狠且厚脸皮。 一记闷拳打的脑袋嗡嗡响,苏虞七窍生烟地看向宋离月。 这个查不出背景的小姑娘,她从未小瞧过。 无门无派,身后亦无任何势力,一在溍阳城出现,就以风卷残云之势迅速就成了风云人物。人长得好,武功也是很不错,如今可以瞧见机关术数亦是精通,似乎每一处都是压她一头。 “离月姑娘出手一贯这般寒酸吗?这张纸上只不过是一些区区浅薄机关而已,我可看不出任何的诚意。”苏虞缓缓放下手里的纸张,冷冷地看向宋离月。 不稀罕,也没见你还给我,还小心地放在自己的手边。 宋离月好脾气地说道,“我这不是担心你会拿这些东西去害人吗?我就没敢画仔细。” 苏虞被噎得一阵阵心口发闷。 扶着椅子坐好,缓了一口气,她开口问道,“离月姑娘深夜造访,有何贵干,不妨明言。” 宋离月正襟危坐,略略严肃一些说道,“是这样的啊。苏小姐,上两次见面,你我也算是不欢而。现在你快要亲了,咱们好歹也算相识一场,我不送你份大礼,心里总是有些过意不去……” 这一番话,说得苏虞狐疑起来。 从定下婚事至今,这个宋离月安静得简直不像话。听说和康亲王大吵一架之后,就搬出了康亲王府,也算她还有自知之明。 交过两次手,都以自己惜败结束,在苏虞看来,这宋离月才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果不其然,宋离月阴测测一笑,接着把剩下的半句话说完,“……都对不起你苏虞敢从我手里抢人!” 终于还是露出真实的目的了。 兴师问罪么? 奈何无名无份,就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直到此时,苏虞终于体会到了一丝胜利的滋味,顿时神清气爽,扬眉吐气。 忽然掩袖一笑,她秀眉弯弯,眉眼温柔地说道,“怎么?恼羞成怒啦?赖在康亲王府这么久,突然搬出凌香水榭,是不是很失落?” 正了正衣袖,她坐得笔直,眸中难掩得意之色,“住在凌香水榭,并不代表你就会如何。你看,摆不清自己的位置,这下没了面子,也没了里子,真是可怜啊。打算什么时候回你那个荒山啊,不如留下喝杯喜酒再走吧……” 还是那句话,有些自大的人,你不当面揍她脸,她都不知道自己的脸皮有多厚。 宋离月叹了一口气,托着腮看她,“苏虞啊,他不喜欢你的,你何必这般委屈强求呢。” 委曲求全? 她委屈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如今的求全。 脸上连一抹残余的笑色都消失殆尽,苏虞冷声道,“我苏虞一向最懂迂回忍耐,偏偏就是他,是我的执着……” 宋离月听得牙酸,打断她的话,“成亲之后,你打算如何?” 都和南越国有一腿了,总不会还待在大黎吧,大黎的康亲王要是能跟你去南越,我宋离月被名字倒过来写! 把心中那勾勒无数遍的画面说出口,苏虞的声音都是温柔的,“只要他愿意,成亲之后,我愿意把一切都交给他,我甘心为他打理后院事务,再不插手任何事情。” 好……痴情,有没有! 宋离月可是一个字都不信。 那些可是她的保命符,她撒开手不管,立刻身首异处,万劫不复。有可能那动手的人,还会是他。 啧啧啧…… 真是一场自导自演的人间悲剧。 “一厢情愿果然好,怎么想都可以,完全不用考虑对方怎么想啊。”宋离月托着腮,很是嘴欠悠悠地说着,“不过,徐丞谨或许不那么情愿,康亲王府的事,你都不一定有赵修做的好。” 听她拿自己和王府的管家相比,苏虞眼珠子都气红了。 合着康亲王娶了她,就是为了找了个不领月俸的管家回去…… 苏虞顿时没了好气,“离月姑娘,有事说事,没事请回,你这动不动擅闯他人府邸的毛病,不知道是谁惯的,别的府邸我不管,以后苏府,还请离月姑娘慎入。” 恼怒成怒了呢,她还没有出招呢。 “没谁惯着,我又没个出尔反尔的好爹。我一向如此,看谁不顺眼了,喜欢自己亲自出手打,假借旁人之手,总感觉不如自己亲自来的痛快。“宋离月站起身来,晃悠悠地一叹,“好吧,我也不含糊了,毕竟这都快天亮了,我这还有事呢。忙乎了一夜,我都得赶回去补觉去,我可不想像苏虞小姐你整天精于算计,眼角都开始长纹了,真真是太过操劳了……” 苏虞虽不是倾城佳人,但相貌也不差,加上如今十七八岁,正是娇艳如花的年纪,哪里会有什么眼角纹。 女孩子爱美天性使然,听宋离月这么一说,苏虞恨不得立即趴到镜子前看个仔仔细细。 267 你要抢亲 可输人不输阵,苏虞硬是忍着没动,可这心性一摇摆,脸上的神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看了看更漏,宋离月决定添柴加火,速战速决,“我记得没错的话,今天好像是个大日子。这天一亮呢,康亲王府的人就应该过来苏府看嫁资。虽然苏府和康亲王府都是钟鸣鼎食之家,端端是不会在此等小事上失了脸面,不过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都是要守的。” 说着,她很是神秘地放低声音,“听说,这次看嫁资,好像是康亲王亲自过府,苏虞小姐应该是最开心的那个人了吧?” 看嫁资,是女方置嫁资于厅中,让人观看,所有的器物都披上红色彩线,衣服等熏以檀香,箱底还要放上压箱钱,嫁资到了男方之后,也是会陈列于厅堂供人观赏。 这些俗礼苏虞自问比出自山野的宋离月更是清楚,只是不知道她为何要对此事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你待如何?” 苏虞很是不安地问道。 折腾了一夜,有些累了,宋离月打起精神说道,“我就是来给你提个醒,估计徐丞谨是不能亲自来了。” 苏虞一惊,“为何?” 宋离月顺口接道,“他有事。” “有何事会比成亲之事还要重要?”苏虞冷声道,“你又要做什么手脚。” 宋离月很诚实地点点头,“我准备直接把人抢走,带回凌白山锁起来,一辈子不让他出来。” 苏虞大惊,立即站起身来,厉声喝道,“你……放肆!” “确实有些放肆,不过是你无礼在先……”宋离月一脸的无辜,好脾气地解释道,“我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和苏虞小姐你打过招呼。我清清楚楚告诉过你,让你以后不要肖想康亲王,我宋离月又小气,又爱记仇,还护短。你非不听,你看如今果真有了牵扯,我这找上门来,你这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吃亏了不是。” 得了便宜又卖乖,还这般放肆的,苏虞简直就是平生未见! 苏虞嗤笑,“你还真以为这溍阳城是你那光长荒草的凌白山吗?康亲王府和苏府可是圣上指的婚,阻挠婚事,可是要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 搬出天皇老子,她宋离月或许能怵一怵。至于徐宁渊…… 算了,还是不告诉苏虞,她和圣上铁瓷铁瓷的关系了。关系户,跟裙带关系似的,说出去,是少了那么一点气势。 “满门也是我一人,九族也只有我一人,随便。” 宋离月发现自己真的变坏了,这种厚脸皮的话,都是跟青竹那个坏家伙学的。可看到苏虞气急败坏的模样,她简直就是乐不可支啊。 苏虞着实被气着了,因为她知道,宋离月绝对干得出这样的事情来,而当这个女子出现在徐丞谨面前的时候,她没有信心留得住人。 “好啊,宋离月,真是欺人太甚。” 苏虞气恼地一拍桌子。 “嘭”的一声响,宋离月被吓了一跳,捂着心口,蹙着眉,“你小声点,震得我耳朵疼。你说你一个绣花拿笔的大姑娘怎么手劲这么大……” 不理会其他,苏虞冷声哼道,“不知道离月姑娘打算何时动手?” 立于窗外的临清听到苏虞话语间的不对劲,看了过来,苏虞眼眸中那一闪而逝的杀意,他尽收眼底。 “就在康亲王府来苏府的路上吧,那里宽阔,适合苏虞小姐埋下千军万马,将我一举歼灭,斩杀当场。”宋离月嘻嘻笑着。 苏虞不置可否,“我不会武功,只好借着旁人的手,离月姑娘应该不介意吧。” 双手难敌四拳,你宋离月武功再好,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弱女子而已。万箭齐发,你又能挡的了多少。 以多欺少,以众欺寡,是她最喜欢的方式,绝不会拖泥带水。 “介不介意的,我说了也不算。”宋离月琢磨了一会,问道,“从康亲王府来苏府这一段路上,好像人不多,不够热闹啊。再者说,路两边好像还有好几户人家呢,附近似乎还有一个学堂……” 念叨着,她不是很满意地摇摇头,“地点不是很好,算了吧,还是换个时间地点吧。” 这般大事,宋离月说得跟女孩子间约时间赶庙会一般随意,苏虞气结,半晌不想言语。 宋离月想了一会,很是纠结,“算了,这种大事还是要请个黄道吉日的,不可草率行之。” 她看了看苏虞,目带询问,“你们成亲那天好像是钦天监给看的日子,百事诸宜,要不就那天吧……” 苏虞被宋离月这泼皮无赖的样子气死,心口闷地喘不过来气,“你这是要抢亲?” 抢亲? 哇,听起来很有气势啊。 宋离月很是喜欢,“嗯,抢亲,抢了公子榜第一名的丞谨公子,以后说出去也很有面子。” 她很是认真地分析着,“康亲王府位于溍阳城南郊,那里地势开阔,没有多少百姓居住。对了,我和你说一声,可能你的花轿还没进康亲王府的大门,我就要把人抢走了,你就在康亲王府的府外把人手都布置上,那里动起手也很方便……” 说着,她很是满意地点点头。 如此这般,简直就是再好不过的了。 看到苏虞隐带怒意的眉眼,宋离月不是很满意地挑剔道,“你怎么最近又瘦了,吃胖一些,成亲那天丢了脸,哭起来声音也大一些。” 苏虞气得浑身直打摆,可是把宋离月吓了一跳,“你可千万别气出什么好歹来啊,重头戏还在后面,你是主角,少了你,这出戏就唱不成了。你也别急啊,这不还有还几天来吗?够你筹备人手的了。” 看着苏虞气白的脸,她好声好气地叮嘱着,“先说好,我呢,算是百毒不侵,你也别想着使什么下了毒的烟雾啊什么的,毕竟参加婚礼的非富即贵,都是溍阳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误伤的可能性很大,而且你善后起来很是麻烦。” 临清依在窗前安静地听着,眸底的笑意渐盛。 这个丫头气起人来,可是都能戳到点子上啊。 看来平时对他真的是很好很好了,就连那天吵架,她真的是给他留了不少人情啊。 宋离月见人真的被自己气着了,从随身的小药包里拿出几粒药出来,“情绪波动过大对身体不好,这几粒给你顺顺气,有什么也别憋在心里,你不是一生气,就喜欢逼迫小丫鬟们吃纸的吗?这个坏毛病,你要改一改,因为我一看到你家小丫鬟扒着喉咙都快吐出血了,我就想乱喂你吃药。” 她抬手指了指这几粒小药丸,“这里都是胡乱配出来的玩的,有吃了之后一整天不能说话的鸦雀无声丸,有腹如刀绞的生不如死丸……” 说着,她很是纠结为难,“给你先吃哪一个比较好,要不你一起吃?” 看着桌面上那几粒颜色古怪的药丸,苏虞冷冷一笑,“宋离月,你管的太宽了,我的丫鬟是我苏府买来的,自然我可以随意处置,她们肚子里的笔墨太少,总是办不好事,我对症下药,略施惩戒,何错之有?” 眼波微转,阴寒的目光扫过来,苏虞怪里怪气地说道,“又吃不死人,是不是?” 宋离月真想学着凌白山山脚下那什么二狗娘骂街那般挽起袖子,跳着脚开骂。 那我天天喂你吃不死人的药,你愿不愿意啊。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宋离月一点也不想再和这个苏府“端庄秀雅”的苏虞小姐待在一起了,她真怕自己控制不住,现在就把她了结了。 一个飞指把人定在远处,宋离月说道,“又冻不死人,烦劳苏虞小姐就在这里坐到天亮吧。” 还是嫌不解气,走了两步的她又折回身,把那几粒药胡乱塞到苏虞的嘴里。 反正吃不死人,坏心肠的人应该也不知道痛。 268 忐忑不安 出了苏府,宋离月一脸的苦大仇深,临清默不作声地跟过来。 下意识地专拣僻静之处走着,等宋离月停下脚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瞎转悠,不知不觉间竟是转悠到了上次和临清一起说要看日出的地方。 天色已经隐隐发白了,宋离月还在那里绕着一块大石头胡乱走着。 先前临清不放心还在一旁跟着,走累了,他自顾自挑了块大石头坐了下来,看着宋离月还像个无头苍蝇一般乱转。 “离月,你准备在那里转悠到什么时候?” 想来她应该一夜都没睡觉,临清出声喊道。 宋离月听到他的话,脚底下一停,随即就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来之后,捧着脸,不说话,一脸的苦大仇深丝毫未减。 临清侧过脸看她。 晨光熹微,宋离月蹲在那里,纤细的身子半缩着,曲起手肘,双手捧着自己的脸,毫无形象地把脸挤成一团,没有任何的美感。像只想要炸毛却不得不忍着,委屈郁闷不得了的猫,龇牙咧嘴,却不得不只能呜呜闷声哼着,百般的委屈,委屈得让人心疼。 宋离月在苏虞闺房张牙舞爪的嚣张模样,他虽然没有亲眼所见,可却是亲耳所闻。 大致想象一下,她浑身炸毛的样子,真是难惹的很啊。 承州说得对,她很不同。 和他们这些深陷名利,却被名利,抑或是家族,再或者是其他各种原因束缚着的所有人都不同。她有着他所向往的自由和恣意,她也浑身是刺。 任是谁,也休想掰掉她的刺,休想改变她。 她是玉石,忘你珍之慎之…… 承州那天最后说的这句话最近一直都在心头绕着,临清看向身边的女子,轻声道,“离月,回去歇着吧。有些事情,你不要着急自己一人承担,试着相信别人。” 相信他,相信他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解决掉。 “唉……”捧着脸,宋离月幽幽叹道,“临清,我不想再相信别人了,相信别人果然好累……” 眯着眼睛看着远处,她靠着石块慢悠悠地说道,“临清,你知道吗?徐丞谨,他骗了我……” 临清心头一跳,蓦地盯着她看,心虚地问道,“徐丞谨他……怎么骗了你……” 一夜未眠,脑袋发沉,疼得厉害,眼睛也是又酸又涨,宋离月都误以为自己想流泪,只好用力眨眨眼睛,把那还未来得及泛滥的湿意送了回去,“原来他一直都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徐丞谨……” 临清心底一凉。 果然她还是知道了! 怎么办…… 心头一阵阵发慌,他艰难地伸手拉住宋离月的袖子,“离月,那个,你听我……解释……” 对,他可以解释的! 他或许一开始存了什么不该有的念头,可这半年相处下来,他……早就已经偏离了自己最初的初衷。 泥足深陷的人,是他! 纠结着不知道如何开口解释的人,是他! 如今手足无措的人也是他,都是他,活该憋屈的他啊! “他们兄弟俩合伙起来骗了我,真是一对没良心的。人家是上阵父子兵,他俩可好,骗我亲兄弟亲自上阵。”宋离月哪里顾得上听临清说什么,正眯着眼睛咬牙切齿地数落着,“合着我宋离月的脸真是够大的,一个大黎的圣上,一个大黎的康亲王,颠颠地合伙使着坏,一起骗我一个小女子,真是好大的出息,哼!” 临清的额角冒汗,深怕人走了,他的手不敢松开,无比紧张且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离……离月,其实,徐丞谨……哦,就是康亲王……或许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听着自己说出的话都是语无伦次,他不禁苦笑。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他能有什么苦衷啊……”宋离月越想越是生气,“就算是当年徐宁渊那个家伙故意说错名字,我也张冠李戴了,可他在自己胳膊上弄了个和徐宁渊一模一样的烧伤印记做什么。混淆视听,居心叵则,真是没看出来,平日里看着温文尔雅,秀雅慧中的他竟然是个阴险的家伙,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说他秀雅慧中,他眼皮子一耷拉,勉强忍了,可说他司马昭之心…… 临清拧着眉问道,“徐丞谨有什么司马昭之心?” 啊? 被临清这样一问,宋离月突然卡住了。 对啊,那个徐丞谨冒认,到底是图什么呢?图她宋离月多吃几碗饭,还是图她会挥锄头翻地啊…… 好像她进了王府之后,没有什么好被被人图的。倒是赖在人家王府蹭吃蹭喝,偶尔还祸害祸害。 满打满算,自己也就做了一件大事,就是把药方给拿了回来,可那也是她心甘情愿的,并非徐丞谨出言相求,亦或是暗示…… 满腔的怒意因为忽然被打断,生生熄灭了大半,剩下一点小火苗也是将熄未熄,幽幽淡淡,成不了多少气候。 亲手掐灭火苗,瞬间偃旗息鼓,宋离月皱着眉头说道,“他这个司马昭之心,我暂时还没有想到,总之他骗了我,还骗了我那么久,我就是很不高兴。” 让她受了委屈,自然是他的错。 虚虚悬着的手始终还是没有落在她的肩头,临清长叹一声,把手收了回来。 见她已经偃旗息鼓,他那一颗心才颤颤巍巍地落回原处。 如今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方才紧张出来的汗意浸湿。 晨风微拂,凉意浸入皮肤,他不禁打了一个冷噤。 已经多年未曾这般狼狈了,临清无奈地抬手抚了抚脸上的面具。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 想起宋离月最后和苏虞说起的那件事,临清看着她,笑着问道,“那你这亲,到底还抢不抢啊?” 抢新娘子倒是不少话本上常见的戏码,抢夫君…… 听着就很是新鲜有趣,尤其还是抢那个别别扭扭的徐丞谨。 “抢啊,一码归一码。”宋离月陡然来了精神,“我不是和你说了吗,徐丞谨欺骗我的这件事,暂时属于家庭那个矛盾,先放置一边,我现在主要是对付苏虞。” 269 真是出息 这一点,宋离月再气得糊涂,主次还是拎得很清的。 收拾好外敌,家里的这个,腾出功夫来好好收拾就是。 “苏虞并不简单,你不可以轻举妄动。”临清认真叮嘱着,嘴角浮着笑,“其他的事情你不要问,只管那天抢了徐丞谨就好。” 听到临清的话,宋离月展眉一笑,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我就知道临清你会赞同的,咱们行走江湖的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怎么想就怎么做。” 心情一放松,周身都很疲惫,她又懒懒地躺了回去,靠着大石块,长长悠悠地感叹,“唉,我现在也就只能和你说上话了。” 这句话说得真是招人疼,临清看着她,“既然这样不开心,那就回去吧。” “回哪里去啊,我答应爹爹会带小徒弟回去的,可我现在不知道带谁回去比较好。”宋离月为难地叹道,“这件事没有解决,我暂时还不想回凌白山。” 宋离月就这点最好,不会矫情地乱耍小性子。 “那你回到徐丞谨的身边也可以,他在意你,即使不出手抢亲,他仍旧不会娶了旁人……” 临清试探性地劝道。 “不要劝我,我这个人不禁劝的。要是我现在跑回去找他,我自己都会瞧不起我自己的。”宋离月转脸看了看他的白民乘黄面具,扯着嘴角笑了笑,伸手覆在那面具之上,“要不是你那破规矩,我真想揭开你的面具看看,人都说,有七窍玲珑心的人,肯定很丑。毕竟老天要公平一些,不能合着一个人坑。你人聪明,还好看,就要从别的地方应劫,比如为情所困啊,孤苦无依啊……” 越听越是让人头疼的话,临清忙打断她的话,“你这是夸我的话吗!不许乱说……” 宋离月敛去笑意,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临清,你做我的义兄吧。你相助活命之恩,我无以为报,要不,我把你带回凌白山,给你养老……” 临清真是被她跳跃的思维打败了,头疼地看着她,“宋离月,谁要你做你什么义兄,你这是报恩还是报仇啊。再说,我就比你大不了几岁,你给我养什么老啊你……” 听他回绝的这么快,宋离月推了他一把,横着眼睛瞪着那张白民乘黄面具,“真难伺候,矫情的跟个大姑娘似的。真是事多,不去算了……” 临清轻笑,“你给我换个身份,我就同意。” “你想换什么身份啊?”宋离月没好气地说道,“义姐,还是义妹啊?” 临清的嘴角一抽,“就不能说点能让我顺心的。你不能瞧我老实,就欺负我。” 这个临清沾上毛比狐狸还精,哪里来的勇气说自己老实的,如今这世道,睁着眼睛扯谎都不受良心谴责吗…… 临清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凑近一些说道,“离月啊,不如这样,你嫁给我。这样一来,你的烦恼一下子就全消失了,如何?” 宋离月看了看他,随即挪开视线,言简意赅,态度极其坚决,“不行。” 被宋离月的眼神伤到,临清追问,“哪里不行?” 宋离月摇了摇头,“你救过我,我不能忘恩负义,做出残害恩人的事情来。有些事情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深埋心底不好吗,临清公子。你这样直白地表示对我有非分之想,我很为难……” “为难什么?”临清嘻嘻笑着,“是不是觉得我和徐丞谨在你心里左右踩着平衡木,你一时无法抉择。其实,我觉得从实际情况出发呢,你选我比较合适,我临清相貌好,人品佳,无父无母,孤家寡人一个。你嫁给我,就是我家唯一的一位女主人,没有婆媳问题。我呢,终生不纳妾,不沾花惹草,独独宠你一人,如何?” 宋离月哼道,“这套说辞,真是说得溜啊,老实交代,哄过多少女孩子?” “天地良心,这些话我可都是发自内心的,觉悟半点虚言。”临清正色地坐直身子,就差赌咒发誓了,“离月,你不能因为我丰采高雅,人品风流,就忽略我的真心……” 偏过脸看他,宋离月曲指在那白民乘黄面具上弹了一下,“是很风流啊……” 她指了指临清嘴角处的一道印记,饶有兴致地问道,“来来来,先解释一下,那里是怎么回事?别和我说是自己吃饭咬得啊。” 心头蓦地一跳,临清抚掉她的手,望着一脸看好戏的宋离月,别有深意地说道,“被人家姑娘用强,占了些便宜。“ 宋离月闻言,先是一怔,然后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哈哈哈……临清……你可真是出息啊……” 临清见她笑得东倒西歪,没有说话,掩在面具后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看。 待她收住笑意,临清不咸不淡地说道,“你这侧重点,还真是与众不同啊。” 就着方才的话,他开口问道,“不愿意走,是不是还放不下你那个爱撒谎骗人的徐丞谨?” 唇角最后一丝笑也消失了,宋离月为难地点点头,“我爹爹占卜不行,乌鸦嘴倒是一说一个准,我还真是吃谁向谁啊。” 说着说着,她的眸光温柔清澈,“这个小没良心的徐丞谨真是太可恶了,我明明气他气得不得了,可一想到他覆着黑色绫带坐在轮椅上的样子,心里就心疼得不得了。即使他现在已经康复了,可我还是觉得他很需要我的保护。他身子那么单薄,又不会武功,就是一个别别扭扭的小可怜啊……” 临清看了看自己。 单薄? 哪里单薄了? 虽然他的病是真的,可他也有习武,吃了十年的滋补汤药,壮硕算不上,可肌肉还是有的。临清很是心虚地拍了拍自己精瘦的身子,暗想着,难道她喜欢那种壮硕的男子? 宋离月叹了一口气,歪在一旁的石块上,捧心西子般地哼唧着,“临清,要是徐丞谨再欺负我,我下不了手,你就帮我揍他。” “那你可不准心疼啊,我出手一向没轻没重的……” 看着她,临清半真半假地说着。 宋离月有些累了,眼睛轻轻合上,声音低了几分,“还是算了吧,省的我看了心疼,又去把你揍一顿。” 270 禁足幕府 一句话把临清噎得苦笑不得,见宋离月是真的犯了困,忙伸手推了推她,“回去睡吧,这荒郊野外的,沾了湿气,会生病的。” 宋离月没动,小声嘀咕道,“哪里也不想去,睡不踏实……” 她实在是困极了,这句话迷迷糊糊地说完,就没了声响。 临清无法,只得把身上的外衫脱下来给她披上。身形刚一动,宋离月的脚就直接踢了过来,呓语一般含糊说道,“待着别动,就在这里守着我,我好困……” 日光已亮,女子脸上的疲态他尽收眼底,临清心疼地问道,“是不是最近都没有睡好觉?” 宋离月挪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拢着袖子,低低应了一声,“我和徐丞谨吵架了,我哪里还能睡得着,我总担心他会有事。苏虞不是好惹的,他只是一个亲王而已,他不知道还有大的危险在等着他,我要看好他,不能让人把他欺负了……” 自己的那个阿娘害了他这么多年,虽然这些都与自己无关,可细细想着,心里还是有些别扭。 内疚又心疼,自己一定要好好守着他才行。 小声嘟囔着,人就昏昏沉沉睡着了。 “离月……离月……” 临清唤了几声,见宋离月真的睡得很沉,才伸手托住她的头,慢慢把人挪到自己怀里。 轻手轻脚地让宋离月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头,临清伸手触了触她微凉的脸颊。 望着怀中之人安静的睡颜,他眸色温柔地低语声道,“气我,就应该把自己藏起来,不要掺和进来,你舍不得让人欺负我,我何尝愿意让你因为这些与你无关的事情而烦忧。” 轻轻点了她的睡穴,然后取掉脸上的面具,徐丞谨低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安心睡吧,我的姑娘,我守着你,哪里也不去。 *** 宋离月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公主府了。 一夜未归,永乐公主竟然没有追问,只是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盯着她瞧了好一会,老怀安慰地捶了一下她的肩膀就走了。 因为那亲昵的一捶,宋离月中午吃饭的时候,端着碗发了半天的呆,都还没有想出永乐公主临走时那抹意味深长的笑代表什么意思。 怎么看,都像那种“哟,出息了,知道出去拱白菜了,没白瞎我疼你啊,好好干”…… 嘶! 头疼! 永乐公主的想法,完全不能以常人之理去推断,宋离月很爽快地决定放弃猜测。 吃完饭,左右无事,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日子,她还是觉得自己要在康亲王府办喜事之前,去一趟慕清光那里。 好歹蒙过他的情,要不是他把那个冰床借出来,她宋离月可真的就一命呜呼了。 *** 大白天,宋离月光明正大地晃进了慕清光的府邸。 一进后院,就瞧见慕清光在院子里支了个桌子,正在写写画画。手边放着好几盘点心,还有一壶酒,字还没写上两笔,酒倒是喝了好几口了。 难得慕清光今天没有用赤橙黄绿来装扮自己,一身墨黑色的常服,中间束之以腰带,宽袖窄腰,朗朗少年,倒是衬出几分气势出来。 头一次,宋离月把专注力全部放在慕清光的脸上。 往常被他柳绿花红照得眼前一阵阵发晕,不能把人按在地上暴揍一顿,只能自己装眼瞎。今天算是真真切切看清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少年,宋离月才发现原来慕清光的长相如此不俗。 眉眼清秀漂亮,眼眸漆黑澄澈,眼尾微微上挑,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眸光微动,恍若湖面粼粼波光,璀璨夺目,灵气逼人。此时,垂首提笔,清俊的面容上没有往常的嬉皮笑脸,认真的模样真是可以入画啊。 宋离月微微一挑眉,难怪小小年纪就可以跻身公子榜第二,仅仅屈居于徐丞谨。 “还真是没心没肺啊……”宋离月背着双手,摇摇摆摆晃过去,“不是说你被禁足在慕府思过的吗?我瞅着你很是享受这种日子啊,似乎还很是不亦乐乎啊。” 早就有人来报说是宋离月来了,慕清光紧赶慢赶,画完手底下那一笔,忙忙迎了上来,“哎呀,离月你来了。听说你和康亲王闹掰了,搬去了公主府,你看你真是的,怎么不来我慕府呢,我这不能出去,可是把我担心坏了呢。” 瞧着他兴冲冲的样子,真的很难在他那笑靥如花的脸上,找出一丝丝的心疼和担忧。 “你随便说说,我也就随便听听好了。”宋离月毫不留情面当面揭穿,走过去看了看他刚写的字,“你看你这在家画个画写个字的,还能陶冶情操,很是不错啊。” “不陶冶情操也没办法啊,我这慕府如今是门可罗雀啊,也就只有你宋离月不避讳,敢明晃晃地从大门走进来。”口中说着无比哀怨的话,慕清光走回到桌边,指了指自己刚写的字,意气风发地说道,“怎么样!笔走龙蛇,铁画银钩,苍劲有力!” 字确实很不错,人……也很不错啊。 看了两眼字画,宋离月恨铁不成钢地眯着眼睛哼道,“还真是没心没肺啊。” 慕清光歪着身子靠在桌旁,看着宋离月没心没肺地笑道,“这好些天没见了,离月,你想我了没有啊?” 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宋离月安慰道,“其实你被禁足也挺好的,不出去祸害大家,祸害自己,真的算得上皆大欢喜啊。我来的时候,看到你家老巫,他也是一脸喜气洋洋的,要不是你家门口还站着监管你禁足的侍卫,我还真以为你慕府要办喜事了呢。” 拐着弯嫌他是个祸害啊…… 眉梢一挑,慕清光忽然意味深长地笑起来,“我家能办什么喜事啊,我又没有等了我多年,痴心守候的世家小姐……” 知道慕清光是在说苏府和康亲王府的婚事,最近走到哪里,大家都在说这个事,宋离月早就听得耳朵长茧子了。 “专挑我伤处踩,是不是?”宋离月拧着眉扭头瞪他,“别以为我人长得好看,下手就不狠辣啊。我欺负你这种二皮脸的小孩,最是拿手。” 271 卑微太子 怎么被宋离月挤兑着,慕清光都浑不在意,仍旧是斜着桃花眼笑眯眯地说道,“我瞅那苏虞也没有你长得好看,干巴巴的,还没有你水灵呢。康亲王这品味,下降得厉害啊……” 这话她爱听。 宋离月看着慕清光,目带期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慕清光不负所望,继续说道,“苏府小姐那个娇娇小小的小身板,谁看了都不敢大声说话,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把人吹走了,弱不经风的,展开袖子就能飞上天了,哪里像离月你啊,跟个流星锤似的,千锤百炼,也不在话下……” 宋离月在听到流星锤的时候,直接抬手,趁着他还没有说出更残忍的话出来,很是干脆利落地把人给点住了。 “三五天没见,慕清光,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哼,我还治不了你了,你说说你这都是什么眼光啊!”宋离月看着面前定住的人,阴狠地冷哼道,“瞧着苏虞好看,是吧,我不介意把你送到苏府去,让那娇滴滴的苏虞小姐喂你吃下几本书,说不定还能把你喜欢乱七八糟搭配颜色的毛病给治好呢。知道这叫什么吗?以毒攻毒,你俩都不是什么好人,正好配一对……” 终于骂完了,心里畅快了好多。 正好看到巫医过来,宋离月忙起身打了个招呼,“老巫,有果子酿吗?” 冲宋离月点头示意一下,捻着自己最得意的山羊胡子,老巫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宋离月一瞧他手里拿着本医书,恰好是自己以前看过,就上前聊了两句。 老巫一听,顿时眼前一亮,引为知己,拉着宋离月不松手,非要带她去自己的药圃看一看。 打小留下的后后遗症,宋离月一听到要去药圃,就想起凌白山那大片需要手工翻动的种植着各种草药的药圃。心理还是有阴影,脊梁骨开始冒着冷汗,她连连拒绝。 实在不忍心老巫那满脸的失望,宋离月只好把手边新配的几颗药丸塞到他手里,“老巫,这是我按照你书里那方子配的,你可以化开看看我说得对不对。” 捧着那几粒小药丸,如获至宝一般,老巫顿时眉开眼笑,“好好好,离月姑娘啊,你可真是不得了,小小年纪就懂这么多,可是比我家这不争气的清光太子强多了。” “哪里哪里,老巫谬赞……” 宋离月看到老巫眼中那熟悉的痴迷,忽然眼前闪过自己爹爹的模样。 自己家那个不修边幅的医痴也经常是这样,寻到新方子都是如获至宝。 如今他故去已经快一年了,周年祭自己是一定要赶回去的,不然那个小气鬼爹爹肯定会跑到她梦里来骂她。 努力冲散心头的酸涩,宋离月哈哈笑着,“麻烦老巫让管家吩咐小厨房给我炒两个小菜,再来一小坛果子酿。” 被点住的慕清光看着两人你来我往,有说有笑,其乐融融无比,完全统一,并且一致地完全忽视了他,心里一阵阵哀嚎。 老巫,我才是你看着长大的啊! 待老巫走了,宋离月才走过来,笑嘻嘻地看着慕清光,“我解开穴道之后,你还乖不乖?” 慕清光哪里还敢不应,急得眼珠子乱转。 没心没肺地看了好一会热闹,宋离月终于抬手解去他的穴道。 身子忽地一松,慕清光立即扶了个椅子坐下,仰起脸看着宋离月,恨恨道,“恃强凌弱,小人行径!” “无所谓啊,正人君子我是做不来,我最是喜欢做小人,随我心意,快意恩仇的那种……”宋离月笑眯眯地在一旁也坐了下来,“等一下,上了酒菜,慕清光,你陪我用一些吧。上次和你一起喝酒还是在那个什么酒楼,饭菜死贵死贵的,赵修结完账,回来和我说,我都吓了一跳……” 说着,她抬手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近一些,我和你说话方便一些。” 慕清光“哦”了一声,很是乖巧地走了过来,坐在宋离月指定的地方,随即,他又呲牙咧嘴跳起来,“宋离月,这是我家!” 宋离月很是嫌弃地掏了掏耳朵,“知道知道,这里是你的慕府,没人和你抢。哎呀,你看你,嗓门真是大,以后泼妇骂街这门手艺,你很有天赋。” 慕清光的手指颤颤地戳着宋离月的方向,“宋离月,请你慎言,我是清光太子,你对我客气点。” 真是啰嗦,尽说一些众所周知的事情。 看着面前张牙舞爪的纸老虎,宋离月一叹,“是,太子殿下,等一下呢,请殿下您矜持一些,庄重一些,拿出一国太子的风范出来,不要和我争菜,争酒好吗?” 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慕清光转脸问道,“你刚刚都要了什么菜?” 宋离月想了想,说道,“桂花鱼条,酒酿清蒸鸭子,玫瑰豆腐,还有清汤龙须菜,对了,还有一份阳春白雪糕……” 说起吃的,瞬间气氛很是其乐融融。 慕清光听完宋离月报的菜名,拧着眉头,“你这都很是清淡啊,我府里烧大叫花鸡那才是一绝,你把你那些都撤了,听我的,你点那炙腰子,虚汁垂丝羊头,对了,最好再点一份葱泼兔……” 光是听菜名,宋离月都感受到了满满的恶意,“我吃我点的,你吃你点的,互不干涉。” 慕清光哼道,欠揍一般地斜着眼睛,“不行,你点的,也都是我喜欢吃的。” 歪眉斜眼,吊儿郎当的,仗着爹妈给的一张好脸,可真是无所顾忌,这是活脱脱的欠揍啊。 寻思着今天他没有穿姹紫嫣红来辣她的眼睛,宋离月勉强按耐住火气,“这是你家,你喜欢吃,你让小厨房天天给你做啊,你顿顿吃都可以,我这不是客人吗,我难得来一回,你还和我抢。慕清光,你懂不懂什么是待客之道,你说你是不是欠揍!” 慕清光也是不依不饶起来,“宋离月,你借我家冰床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硬气!” 哎呦喂,跟个孩子似的,一闹气就翻旧账啊。 宋离月冷哼,掰扯道,“头一次是圣上借的,第二次是临清借的,都不是我开的口。” ------题外话------ 哎呀,我越来越喜欢慕清光了啊!哈哈哈 272 直接抢亲 慕清光似乎没想到宋离月竟然全部赖掉。 怔愣片刻,他哼道,“脸皮真是厚!” 宋离月学着他,二皮脸地直点头,“对啊对啊,我漂亮,脸皮厚也招人爱。” …… 老巫过来的时候,宋离月和慕清光已经跟斗红了眼的斗鸡一般,脖颈上的毛都支棱起来了。见状,老巫很有眼力见地转身就走,顺便让院子里的小厮和丫鬟都退了出去。 毕竟,城门失火,一定殃及池鱼。 这城门一关,随便里面怎么闹腾去吧。 这段之间小主子心里有事他也看得出来,政事他不掺和,也不懂,劝也劝不到点子上,索性闭口不言。 这位离月小姐和小主子的脾气很对付,或许两人这么一闹,小主子心里能舒服一些。 身处异国他乡,本就日子艰难,更何况是为质子。好在小主子天生性情好,乐观开朗,就是没能在爹娘跟前长大,受了不少的委屈。 老巫顿住脚步,看了看遥远的天际。 幸好,一切快要结束了。他这把老骨头不会客死异乡了…… *** 五月初九,百事诸宜。 钦天监挑的日子就是好,前两天还一直晴不晴,阴不阴的,到了今天,一大早起床就看到满眼的灿烂阳光。 这样的天气,宋离月很是喜欢,很是适合她恣意的性子。 她宋离月今天要去抢亲,自然是要光明正大,而且还是光天化日之下。 特地挑了件朱红色的束袖长袍,墨黑的青丝高高束起,朱红色的发带在黑色的发丝中若隐若现。宋离月很是满意地照了照镜子,顺手在腰间插了把匕首。 这把匕首就是上次进宫时,徐丞谨从徐宁渊手里赢过来的那把小月。 头尖而薄,锋利无比,只要一出鞘,想低调都很难啊。 此一行,宋离月想过,赤手空拳虽然更嚣张一些,可防患于未然更是好,苏虞下手可不是会留情的,她要的是一击得手,速战速决,才没有功夫待在那和那些人闲叙家常。 算好了时辰,宋离月决定以逸待劳,挑了个最粗壮的大树,准备趁着空暇闭目养会神,不过康亲王府请的那些咿咿呀呀的戏班子太吵了,一直丝丝缕缕绕在耳边,绵延不绝。 对此,宋离月很有意见。 得和赵修说说,这个戏班子不行,其中有句词好像都唱错了。 等了一会,就听到唢呐一路很是喜庆地吹过来,看着花轿颤颤巍巍地终于抬了过来,宋离月很是兴奋地从树枝探出身看着。 这大户人家娶媳妇,她还是第一次见。 瞧见那顶喜轿晃晃悠悠地在康亲王府的门口停住,宋离月很是眼尖地发现徐丞谨并没有出现,也就是说他并没有亲自去迎亲。 这个小别扭,又在玩什么花样? 不会是旧疾复发了吧…… 上次是恰到好处地醒了,这次再要是恰到好处地病了,估计那个苏虞得气到吐血。 胡思乱想着,宋离月就听到媒婆大着嗓门说了一车轱辘的吉祥话,听得她耳朵直疼,顺带真心佩服那些凑在跟前观礼的宾客。 正琢磨着要不要进府抓来赵修问一问,一个晃眼,就看到徐丞谨缓步走了出来。 喜袍加身的徐丞谨是宋离月从未见过的模样,只一眼,宋离月就很没出息地看直了眼。 好多天没见了…… 上次徐丞谨去公主府探望她,她梗着脖子就是不见,还故意点了一台戏气他。后来,人走的时候,她紧赶慢赶,也只瞧见一个背景,真是亏大了。 今天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徐丞谨,仍旧是那副妖孽的面相,薄唇如削,鼻梁高挺,长眉若墨,斜飞入鬓。长身玉立的翩翩如玉公子一身喜服,端的是丰神俊朗。 大红色的喜服领口和袖口,皆是用金线绣制着寓意美好的藤曼花纹,腰带中间镶嵌着玉石,袍服的下摆上的金丝银线随着步履微动,闪烁着光芒。 长袍外面,还罩了大红色的对襟外衫,发髻高束,加之以玉冠,一贯清冷俊逸的面容被这喜庆的颜色一衬,更是光华耀目。 宋离月看得心里酸酸的。 这个小没良心的,这么认真打扮干什么,苏虞已经准备把他一口吞了,赶走一个苏虞她都累得要命,如今这大庭广众之下,还这般招人眼,是想活生生累死她吗? 徐丞谨缓步而来,一张俊俏的脸上,没有多少喜色。媒婆上前叽里咕噜又说了一大堆,然后就瞧见徐丞谨微微点头,举步走上前。 宋离月见他冲那喜轿而去,再也待不住了。 “踢轿门!” 随着喜袍媒婆石破天惊地吼了一嗓子,宋离月瞬间回过神来。 再看徐丞谨,人已经来到喜轿跟前。 这是准备踢轿门了! 怎么动作这么快,真是半点也看不出来不是心甘情愿的。 在轿子微微倾斜,轿帘掀开,一只玉白修长的纤纤玉手伸出来的时候,宋离月着急忙慌地飞身而出。 在徐丞谨的手伸过去的那一瞬间,她一掌将两人的手震开。 翻身落地的时候,宋离月不忘把徐丞谨向一旁推开,和你轿中之人错开距离。 从天而降,她很是潇洒地站稳身形,双手背负在身后,微微仰起脸看着四周围观的宾客,声音清亮地说道,“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观礼的众宾客都被这一变故惊吓到,方才还噪杂的人群瞬间哑然,一片寂静,只有内院咿咿呀呀传来唱戏的锣鼓声。 宋离月太过紧张了,并没有发现微垂着头看她的徐丞谨嘴角噙着一抹淡笑。 那抹笑转瞬即逝,徐丞谨神色未动看着面前的女子。 一身朱红色的利落衣袍,墨黑的发丝垂在背后,朱红色的发带微微拂动。身形微一动,他可以很轻易地看到那如玉般的面容,仍旧娇俏灵动。 眼前晃过那天她一身红衣负气离开的样子,含羞带怒,烈如火,柔如水。 ……我就不信,你见过我宋离月一身红衣之后,眼里还能落得进他人…… 徐丞谨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很对。 见过她一身红色,自此后,他的眼中除了她,只看得到红粉骷髅。 宋离月说话的间隙,看了看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徐丞谨,迎上他清透明亮带着一丝莫名笑意的眼眸,她的心头忽地一跳,不由自主地看向他的薄唇。 依稀还能瞧见个浅淡印子,脸蓦地一热,宋离月狠狠瞪了他一眼,立即调开视线。 观礼的宾客之中已经有人认出了宋离月,不由得大惊失色,窃窃私语起来。 宋离月知道她们在议论什么,于是决定言简意赅地表明来意,“诸位有礼,今天是个好日子,百事诸宜,我宋离月也来凑分热闹。今儿个过来呢,我就是向明目张胆地抢个婚。” 这般明目张胆地说出这般惊世骇俗的话来,顿时周围一片哗然。 待周围喧哗之声稍减,宋离月扬声道,“康亲王徐丞谨,是我宋离月早就定下的夫君,苏府小姐哭着闹着非要横插一脚,我也无法,只好以暴制暴。如今这番局面,实在是迫不得以而为之。” 一直蒙着红盖头的苏虞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掀开绣着鸳鸯的红色盖头,怒喝道,“宋离月,你欺人太甚!” 上了妆容的苏虞看起来也还是有几分姿色的,只是此时怒目圆瞪,损了大半的气质。 “我宋离月行事一向放肆任性,自然是及不上苏府小姐你了。”宋离月上下打量了一番,很是中肯地给与肯定,“打扮的不错,只是可惜了,有劳苏虞小姐原路返回,有我在,今天你们这亲,是成不了的。” 苏虞气得要命。 设想过很多种宋离月抢亲的情形,却不想她用这种最低级最厚脸皮的方式。 “不认识路啊?”宋离月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五年前走过一次回头路,苏虞小姐这么快就忘记了,那你的记性可真是差呢。我呢,就不一样了,我就是记性好,主要是记仇,比如五年后,我要是在街上看到苏虞小姐,想你当年曾经横刀夺爱,我恐怕还是会忍不住杀上门去。” 苏虞的脸色很是难看,她没有说话,转脸看向徐丞谨。 徐丞谨视而不见,一动不动。 很明显,这是要把事情都交给她来处置。宋离月白了他一眼,丝毫不领情,直接抬手真封了他的穴道。 “不好意思啊,他被我点了穴道,暂时不能保护你这位娇俏的未过门的小媳妇。”宋离月嘎嘎干笑两声,然后左右看了看,很是嚣张地说道,“你埋伏的那些千军万马呢,一起上吧,我正好搓搓你们的锐气,好让你们看看我宋离月武功超群,并非空口白牙随便胡扯的。” 273 群起攻之 站在喜轿之前的苏虞沉着脸,见康亲王府的人并没有相助的意思,她很是干脆地抬起手拍了拍。 立时有十几个黑色蒙面男子应声而出,身形轻巧地落在众人面前。 黑衣黑巾装扮,手执利剑,一落地,就分散开来,将宋离月围在其中。 一时之间,剑拔弩张,众宾客顿时一阵哗然。 被团团围住的宋离月嗤之以鼻,不慌不忙地挥挥手示意,“诸位,诸位,想看热闹的话,还请王府里请,这拳脚无眼,伤到诸位贵宾,这大喜的日子也不好交代……” 她转脸看了看康亲王府那长长的高高的院墙,“诸位可以在那里观赏,角度好,视野光,还安全。不过,我要提醒诸位想看的话,动作请迅速一些,不然我结束太快,你们可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啊。” 看着众宾客竟是异常的乖巧,一哄而散,动作迅速地涌入王府,被点住穴位的徐丞谨也是无可奈何一笑。 有赵修在,入了府的不宾客,自然不需要他再去操心。 现在,他要守护的,唯有眼前这一人。 被团团围住的宋离月对面前执着森森利剑的黑衣人视而不见,她背着手看向苏虞,“十几个人啊,怎么这么少?苏虞小姐,你的人缘可真是不怎么样啊。你看你遇到个事,都没有人帮忙。这都被人抢了夫君,这样丢脸的事情,要是我,非千军万马过来算账,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也淹死对方了……” 突然被自己这个提意恶心到,宋离月蹙着眉头,说不下去了。 看着眼前这个横插一脚,搅了自己大事之人,苏虞眸中闪过杀机,她阴沉着脸往后退了一步,“我不是你,为何要和你想法一样。” “对啊对啊,你又不是我,怎么可能抢的走我的人啊。” 宋离月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袖口,嘻嘻笑着,眼睛却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嚣张可以,但不能盲目的自信,双手难敌四拳的道理她还是懂得,可嘴里还是不饶人,“天下人皆知康亲王喜欢的人是我宋离月,你苏虞想鸠占鹊巢,要不要脸啊。” 苏虞气得脸色发白,发现自己竟然还有闲心和宋离月在这里争论什么,不由得拧眉冷哼,“宋离月,今天是你自己寻死,可怨不得我。看在今天是我的好日子,我可以赏你一个全尸!” 言罢,她退至一旁,抬手示意,那十数人就齐齐无声地袭了过来。 能两次悄无声息地潜入苏府,绝对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人物,这次苏虞是抱定除之而后快的心理,自然不会手下留情,这次出手的都是她手底下的绝顶高手。数人齐发,她宋离月就是有天大的本领,也是插翅难逃。 她今天就要在康亲王面前亲自把这个妖女斩杀! 如此这般,方能消她心头之恨! 对方来势汹汹,宋离月自然不敢大意。 交手一会,她就发现这些人根本就不是溍阳城,或者说是大黎的人…… 一招一式,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端倪,可内力催动倒是很像南越国那边一个宗派的武功。 宋离月虽然没有去过南越,但是爹爹那一大堆杂书里对各种武功记载得很是详细。那本书她都翻烂了,绝对不会记错。 那个宗派以黒犳为名,以暗杀为生。 四处挑选骨骼清奇的孩子,自小就进行非人的训练。无数次的互相残杀,层层筛选,一百个人中顶多也就只剩下两三个。所以留下的都是最优秀的,出手狠辣无情,一生只以听从命令四处杀人而存在,一直到自己被同门中人无情诛杀。 黒犳一向都是单人出动,这次竟然数人一起动手,让宋离月很是意外,也激起她的好胜心。 想试一试,这存在书本上最厉害的杀手,到底有多厉害。 刚开始接触,宋离月还有些手忙脚乱,她只守不攻,很快就看出了门道。 这几人皆是进退有度,一招一式极有章法,他们是布阵诛杀。 啧啧啧,要说这苏虞就是没脑子,她宋离月哪里会怕什么阵法。 不要脸地群起而攻之,宋离月或许没有什么办法,可既然是守着阵法,那就好办了。阵法讲究的是配合,一般情况下,威力自然比一个一个加起来更是强。 可黒犳里的人一路都是喝着同伴的血长大的,自相残杀还差不多,这相互配合,就差得多了。 不过这阵法确实厉害,好几次宋离月都差点被漫天的剑气伤到,沉下心,她只守不攻,琢磨着破解他们阵法的方法。 苏虞见久攻不下,着实很是诧异,她不得不打出暗示。顿时阵法更加严缜,剑气也更强,宋离月不得不出招迎战。 那边徐丞谨已经冲开了穴道,他一直都在观察那个阵法。看得七七八八,他运气于指,暗暗地击在那个一直守着阵眼的男子身上。 那人一吃痛,剑势一敛,宋离月眼明手快,立即从那里下手,瞬间打开了一个缺口。 自上次鬼门关闯回来之后,虽然额头上多了一个花不花,朵不朵的怪印记,可武功确实真的是更上一层楼了。一直都是自己练,无聊至极,今天可以趁机全部施展开来,宋离月很是兴奋。 明明已经闯出去阵法,偏又回头,趁机一个一个击破。 徐丞谨是第一次看到宋离月出手,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她! 潇洒的身形很是奇诡,偏又很是行云流水,说直白一点就是很飘逸的身法,出招却常常出其不意,糙话就是嘴上君子,下手小人。 偏就这样厚脸皮的打法,由这个面容娇俏的小姑娘使出来,确实让人看得又爱又怜。瞧着她双眸中激动兴奋之色,徐丞谨默默一叹。 随着她吧,高兴就好。 这段时间确实委屈她了,苏虞这边带来的人还算有几分意思,任她耍着玩吧。 默默看了一会,徐丞谨发现宋离月额际上那葶苎花的花纹越来越是鲜红。 那处葶苎花花纹似乎和宋离月催动内力相辅相成。她出招越是厉害,内力消耗越多,额际那葶苎花就越是鲜红,而那葶苎花越是鲜红,宋离月的内力似乎就越是澎湃。 ------题外话------ 推荐念化红尘新文《重生之悍妻是朵黑心莲》 简介: 知名(性感、美丽、漂亮)的女医生沈诗筠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胖成了球! 这不是夸张,这是事实,因为她低头看不见脚尖! 更可悲的是,她还被恶毒的奶奶卖了出去! 不仅如此,人伢子还想把她饿瘦了,让她去勾栏院勾人! 还好她聪慧过人,闹得鸡飞狗跳后,圆滚滚的跑了回来! 不过除了自家大房,没人希望她回来。 沈诗筠发誓,等她减了肥,赚了钱,看这些人还敢不敢瞧不起她! —— 沈诗筠与男神的每一次见面总是那么令人印象深刻。 第一次她掉进了鸡窝,浑身沾满了鸡屎与鸡毛,还捂住了他的嘴。 第二次下雨路滑,她摔了一跤撞开他的房门,害的他得了风寒。 第三次下水里捞木头,浑身脏兮兮的趴在岸边像条海豚,被他看个正着。 第四次她推了个自创的木轮椅问男神,“你要坐轮椅吗?” 最后她发现,这一定是特别的缘分,才会每次见面都这么xxxxx! —— 坑品良好,放心入坑~ 274 打包带走 传言果然非虚,葶苎花就是西陵圣女的生命之花。 墨发,朱衣,雪肤,红花…… 这朵本应开在西陵那个偏安一隅小国的圣洁之花,如今已经绽放,即使他有心想藏也藏不住了。 心神一刹那,竟是有些恍惚。 被剑气撕破袍服一角,徐丞谨蓦地回过神来。眼前一晃,就瞧见一道朱红色纤细身影翩然而至,随即他肋下一紧,人就飞身而起。 身后传来苏虞声嘶力竭的声音,宋离月很是潇洒地回身推出一掌。 丝毫没有留情面,一帮人顿时人仰马翻。 对于这般的嚣张,宋离月很是满意。 非要吹毛求疵的话,那唯一有些可惜的,就是方才她靠在那里养神的大树被拦腰截断。 宋离月的身形极快,即使挟着徐丞谨,几个起落,身后那一众喧嚣,全部渐而不闻。 飞身落在一处屋顶上,解掉徐丞谨身上的穴道,宋离月冲他挑挑眉,“徐丞谨,这我送你的大礼,如何?” 徐丞谨忍下笑意,松开揽在她腰际的手,“很好,很喜欢。” 看着他身上碍眼的喜服,宋离月眼风如刀,脸上敛去了笑意,“人生四大喜事,洞房花烛夜算是一个,我砸了你的洞房花烛夜,你就没有觉得亏了?” 徐丞谨知道宋离月这是故意拿话噎他呢,也不生气,微微侧脸看着他,伸手抚了抚她鬓旁方才打斗时微微凌乱的发丝,“不亏,以后有人会原原本本还给我的。” 宋离月本来想着要是他说亏,立即撸起袖子,把他狠揍一顿,带回凌白山干苦力。要是他回答说不亏,就恶狠狠地骂他虚伪,骂到他狗血喷头,然后绑回凌白山不但干苦力,而且永无归期。 可如今这是个什么情况? 为什么她听完之后,脸竟然红了! 脸红个鬼啊! 她今天要煞气冲天,男女通杀的…… 生硬地伸手隔开徐丞谨的手,宋离月不顾一张俏脸艳若桃李,强行冷酷地说道,“眼前的一大摊子事,你都还没有搞定,说什么以后。我且问你,跟不跟我回凌白山去?” 徐丞谨一怔。 这么说,即使……即使她已经知道了真相,她还是选择了他! ……是……是吗! 心头一震激荡,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翻涌着,徐丞谨竭尽全力才勉强压抑住澎拜的心潮,唇角微微发颤,“离月,我还有一些事需要处理,你给我些时间。我处理好了,就和你一起回去,好不好?” 一些事…… 宋离月自然知道是什么事,都是一些赤脚走钢丝的危险事。 他为什么非要揽在自己身上,他只是一个亲王,一个无权无势,被架空了的富贵亲王而已。摄政王喜欢处理这些政事,交给他就好了。还有徐宁渊,他是这大黎的圣上,他需要对江山社稷,对万千黎民百姓有个交代,让他们去就可以了啊。 不知为何,看着徐丞谨那不同寻常的冷意和坚韧,宋离月的心里七上八下的不安稳,只想立即把他带到她可以把控的区域来。 目光直视着徐丞谨,宋离月忽然开口问道,“那些事都比我重要,对不对?” 徐丞谨感觉自己的心窝了受了一记重锤,疼得厉害,偏又温情满满。 离月啊离月,你为何要给我出这样的难题,这世间哪里会有一人,一事,有你半分份量。 可,如今此事事关万千人的性命,由不得他有丝毫的放肆。 硬了硬心肠,徐丞谨冲她点了点头,给了一个冰刀雪剑的回答,“是。” 宋离月听到这个回答,先是一愣,随即就什么都没说。 没有怨怼,没有愤怒,也没有声嘶力竭,她安静地站了一会,微垂着眼眸,徐丞谨看不到她眼眸之中的神情。 漫天都是初夏温暖中带着几分热意的微风,拂在脸上,拂在身上,让人心头莫名的躁乱。宋离月安静地垂眸战在那里,发丝轻拂,满身朱红色衬着小脸白皙如玉。 这般鲜艳喜庆的颜色,原本活泼爱笑的人,此时却都散发着悲伤。 徐丞谨一时之间,心里头升起无能为力的内疚感。 上次,她这样默不作声地气恼,还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晚时他们头一回坐在一起吃饭,名义上是给她接风洗尘,实则是他别有深意的试探。 吃了太多的亏,他不得不小心谨慎起来,初来乍到的小姑娘,从她叩开康亲王府的大门,她从发丝到脚趾甲处处都是不合理。 她那天穿着淡绿色的衣裙,惊鸿一眼,惊艳不已。却不想只是初初见面,她就很不见外地抚上他的眼睛。 这些年,除了赵修,他已经很不喜欢和旁人亲近,即使只是距离离得近,他都会感觉很不舒服。所以,他当时很不留情地直接斥责她举止无礼。 那句话里说得不轻不重,却是实打实地训斥了。 她再天性单纯,还是听得懂好赖话。 当时她也是这般默不作声地垂眸,很是安静。 他后知后觉,才知道她是在落泪。 即使眼前之人真的是他人派来居心叵则之人,可到底是个青涩的小姑娘,自己那番话也确实欠妥当,心里莫名很是内疚,想安慰,却发现无从下手。 最后还是她扯着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瞪着红通通的眼睛看着他,细声细气地抱怨着说她爹爹从来都没有骂过她。 是啊,这样好的姑娘,谁会舍得…… “离月……”徐丞谨近前一步,“你再等一等,可不可以?我的肩上……” 宋离月蓦地抬眼,开口截断他的话,“我不想等,我只想今天就带你走。你只说,愿不愿意!” 这个如珠如玉的女子,竟是满脸的泪痕。 迎上那双蓄满眼泪的清湛眼眸,脑子中嗡的一声响,徐丞谨当即心口犹如重击,他不管不顾,疾步上前,一把将人抱在怀里,“离月不哭,离月……” 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他不知道该如何才能止住她的眼泪,她哭得他心里好生难过。 正欲再说些什么,徐丞谨忽眼前一黑,人就失去了知觉。 275 嫁鸡随鸡 徐丞谨陷入黑暗的那一刻,他不禁苦笑。 以往都是他假借临清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点她的睡穴。 如今终于轮到他了…… 离月啊离月,你知不知道你这一闹,溍阳城会掀翻天的。 *** 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把人带走,并非是宋离月任性所为,亦不是她欠妥考虑的率性之举。 溍阳城即将要发生什么,她不是很清楚,可从垂珠夫人的话语间,她可以窥探一二。 这次的滔天巨浪,足以让大黎改朝换代。 大黎终于从无人敢觊觎的霸主之位,一步一步沦陷为一块摆上砧板的肥肉,不光是南越想吞,周边诸国哪个不是垂涎三尺,哈喇子都流到脚脖子了。 徐丞谨他纵使有经天纬地之才,刚刚病愈,且初初回朝的他手中一无缚鸡之力,二无半点兵权,三无赫赫威望。 这个三无人员,待在溍阳城也不过是为了祖宗的脸面,多杀几个敌人,悲壮地与国共存亡。 在她宋离月看来,这个别别扭扭的徐丞谨,从来都不是呼风唤雨的人,纵使今日他身披银甲,手持长戟,她仍旧认为他还是那个待在容陵轩,覆着黑色绫带的病弱男子。 一个她拼尽全力,倾尽全心想要保护的人…… 至于,徐宁渊…… 她安顿好徐丞谨,就会立即赶回去。 救得了一个就救一个,救得了两个,她就救两个。 徐宁渊,徐文澈,垂珠夫人,永乐公主,还有青鸟和玉虎,还有赵修,李嫂…… 至于慕清光…… 这次南越国那么多人过来,他应该就会和他们一起回去了吧。 苏虞依仗南越国,她自然会明白,相对于那远在南越国的七珠亲王,眼前这个清光太子似乎更好达成合作。 垂珠夫人也提到了西陵那边已经派了不少人过来,准备事成之后,迎她回西陵。 她哪里也不去,就只想待在自己的凌白山。 如果事成之后,大黎倾覆…… 宋离月看着靠在自己怀里陷入昏迷的俊秀男子,长长一叹。 那就一碗药解决了吧。 以后再无大黎康亲王徐丞谨,只有她的小徒弟阿谨…… 阿谨? 宋离月蹙眉,这个名字听起来怎么像个女娃娃的名字。 怀里人睡得正沉, 拾掇拾掇,可是丝毫不逊色于她。 啧啧啧…… 一个大男人生的这么俊做什么,除了到处招惹烂桃花,也就只有让她欲罢不能的作用了。 她宋离月一直标榜看人重人品,相貌只不过是皮囊,区区数十年之后,只不过是一场过眼云烟。都怪自己的话说得太满,如今自己被这过眼云烟吃得死死的,真是要命…… 临近黄昏了,宋离月带着徐丞谨已经距离溍阳城百里之余。 她算好了,光凭徐丞谨那凡夫俗子的腿脚和小身板,即使给了他千里马,不眠不休地赶回去,溍阳城内也大局已定,回天乏术。 把人斜斜靠在一旁的石块上,宋离月起身去摘了几个解渴的果子回来。 看着手里拿几个小小的野果,宋离月有些拿不出手。 没办法…… 老话不是说了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个扁担只能抱着走。 他徐丞谨既然以后都跟着她宋离月,她吃啥,他也只能吃啥。 宋离月在几个果子里挑挑拣拣,把品相好的放在一边,拿起那些歪瓜裂枣塞到自己嘴里,这才伸手点开徐丞谨的穴道。 在她龇牙咧嘴把一个酸涩的果子啃得乱七八糟的时候,徐丞谨慢悠悠地醒来了。 托宋离月的福,徐丞谨睡了这半年来睡得最沉,质量最好的一次,什么噩梦都没有,只是单纯的休息。 甫一睁眼,所有的事情又排山倒海地涌上来,脑袋里嗡嗡直响,徐丞谨按了按额头,坐起身来。 环顾四周,这里是一片荒山,他一眼就认出这里不属于溍阳城的范围。 这个丫头手脚真是快。 想来那边应该也布置的差不多了,自己突然被劫走,也算是歪打正着。那边放松警惕,方便行事,他不能坐镇指挥,顶多赵修多哭几碗眼泪。 赵修的性子,他还是知道的,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照旧把人揍得找不到北。 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算了算时辰,徐丞谨也不着急,看着身边正龇牙咧嘴的宋离月,他懒洋洋地问道,“离溍阳城多远了?” 宋离月勉强把那酸涩的果子全咽了下去,很是得意地看着他,“左右一百多里地吧,你跑是跑不回去了,乖乖跟我回凌白山,做我的夫君吧。” 他这是被抢了亲,得了个类似压寨夫人的名头? 看了看暮色沉沉的远处,徐丞谨嘴角的笑意蔓延开来,“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若有那一日,离月,你赶我走我都不走。” 那一天,最起码最近这几年,他不敢奢望。 “不要胡乱给我许诺,这回去的路上呢,我该绑还是会绑,该点还是会点的。”宋离月把手边一个布袋子递了过去,言简意赅地说道,“吃饱了,我们继续赶路。” 徐丞谨伸手接住,打开布袋子,层层叠叠裹了不少的棉布,里面的馅饼拿出来还是温热的。 咬了一口,味道还算不错,就是盐大了一些,有点齁嗓子。徐丞谨因为吃着药的缘故,一向饮食清淡,冷不丁差点被糊住嗓子,他清了清嗓子,抬眸问道,“你买的?” 这滋味厚重的馅饼,宋离月刚买到手就尝过半块,什么滋味,她觉得无法用言语诉说。 见徐丞谨霍地咬了一大口,她都替他齁得难受。 估计那婆婆年纪大了,味觉迟钝了,要么就是老眼昏花加上记忆力退化,这盐就左三层右三层地放了。 难怪周遭好几个卖小吃的,单单就那婆婆的生意不好,原来不是没有原因的。 宋离月很是贴心地拿了方才摘到的不甚可口,但水分多,可以解渴的果子递了过去,“方才经过那个小镇时买的,做小本生意的也都不容易,我可没有抢。就是钱不够,买的不多,你先垫吧垫吧,回头到了前面的镇子上,我再给你买好吃的。” 276 乐不可支 徐丞谨硬是把手里的那个馅饼吃完了,他又从布包里拿起一块馅饼,先撕下一角,尝了尝味道,幸好并非个个都是如此。 于是,他把手里这个味道还算正常的馅饼塞到宋离月手里,顺手取掉她手里的果核,“你背着我走了那么远的路,辛苦了。” 看着被塞到手里的馅饼,宋离月咂咂徐丞谨的话,总感觉不是表面上那个意思。 一人各吃了一个馅饼,又休息了一会,宋离月感觉浑身的力气又回来了。 方才摘野果的时候,她四处看了看。 离这不到十里的地方,好像有一座庙宇,徐丞谨身子弱,不能在郊外露宿,还是要在夜色降临之前赶过去。 正要起身,徐丞谨拉住了宋离月。 “怎么了?” 宋离月身形一顿,有些紧张地问道。 对于徐丞谨是否心甘情愿跟她走,宋离月心里也没有底,越是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其实她的心里就越是怂。就在徐丞谨牵住她衣袖的那一瞬,她的心里头一惊闪过千百个念头。 宋离月眸中那一闪而逝的惊慌和紧张,徐丞谨自然尽收眼底。他若无其事地伸手把她袖子上粘到的枯枝叶一一摘掉,“出门抢亲,还不忘带上银两,想来路程你也规划好了,下一站,我们去哪里?” 心头蓦地一松,宋离月期期艾艾地扭过脸去假装收拾包裹。 她没好意思说自己筹谋的早,付诸行动时却因为是第一次,没有经验。 来的时候,还知道带些金银备用,这回去的时候估计只会更潦倒。 犹豫片刻,宋离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吧,也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从包裹里翻腾了半天,她掏出一个小袋子扔了过去,“这里一共有十两银子,是用你身上的喜服当的,还是死当。你说这穷乡僻壤的那些当铺掌柜的,就是不识货,那身喜服上的金丝银线可都是实打实真的,他竟然只给了六两,我好说歹说,才加价到了十一两……” 夕阳的余晖铺满了半个天空,璀璨的光线把满山满谷似乎都染成了耀目的颜色,就连徐丞谨身上那件青色的粗布衣衫都华光溢彩,恍若绸缎。 听清宋离月的话,徐丞谨这才后知后觉地垂眸细细看着自己的衣袍,在看到自己一身的衣袍早就换成了青色的粗布衣衫,竟是生生愣住了。 他惊讶的不是一身出自宫廷最好绣娘之手的喜服,只当当了区区十两,而是他这一身粗布衣衫…… 是谁给他换的! “离月,这衣服……”徐丞谨到底还是结巴了,他都快被心里那一闪而过的念头吓到面红耳赤了,目带犹豫,出声问道,“是你……” 宋离月似乎看不出他的局促,很是自然地点头,“是啊。” 是! ……是她给他换上的…… 徐丞谨顿时呼吸一滞,俊颜染上薄红,抿着唇忍着擂鼓般的心跳,艰涩无比地说道,“离月,你这样……这身衣服……” 宋离月好似闹不清徐丞谨为什么突然间别别扭扭起来,顺着他的话接道,“你这身衣服是我亲自给你……” 手微微蜷缩起,徐丞谨紧张地把指甲都抠进掌心了,胸腔里的一颗心跳得乱七八糟直往嗓子眼里钻。 偏这个时候,那个罪魁祸首还有意无意地往他这边靠了靠,用想逼死他的腔调,慢悠悠地说道,“……是我亲自给你选的,喜不喜欢?” 心瞬间变冷,咣当一声砸回了原处,摔得徐丞谨差点憋过气去。 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风吹涟漪,自己都能慌上半天,要是赵修此时看到他这副样子,估计眼珠子都要被吓掉了。 设下陷阱,结果困住了自己,如今深陷泥沼,再无全身而退之可能,着实是自找的。 自束自缚,罪有应得。 不想被宋离月看到自己的尴尬,徐丞谨慌乱别过脸去。 可惜,晚了。 他脸上的神情,正巧被一直虚头八脑的宋离月看了个正着,她顿时就炸毛了,“徐丞谨,你什么意思!是不是嫌弃啊。这身衣服可不算便宜,花了整整五笼肉包子的钱,你是不是不喜欢……” 徐丞谨硬是顶着一张自惭形秽且无比愧疚的脸劝慰道,“我没有,我不是嫌弃,我只是以为……以为这衣服是你给我……” 宋离月其实知道徐丞谨想要问的是什么,可她就是喜欢看徐丞谨别别扭扭的小媳妇样。 见他憋得都快要成煮熟的虾,宋离月很不留情面地哈哈笑出声来,“徐丞谨,你想多了,那店铺老板见我背着你很是辛苦,主动上前帮忙,给你换的衣衫。” 见徐丞谨神色一僵,绷着脸不吭声,宋离月乐不可支。 这面子丢的可是大发了,找也找不回来了吧,哈哈哈…… 凑近一些,宋离月好死不死,很是欠揍地闷闷吭吭说道,“那个……里衣我没有当。” “宋离月!” 徐丞谨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立时就跳起来了,低低吼着,然后一拂袖,僵直着身子,背对着宋离月。 难得逮到个机会,宋离月哪里肯轻易放过他,走过来,贼兮兮地说,“不是我动的手,我就在旁边搭把手什么的,徐丞谨,你还别说,平时看你挺瘦的……” 意料之中,徐丞谨耳根飞速一红,然后迅速蔓延开来。 两只眼睛兴奋得跟见到耗子的猫一样,宋离月继续煽风点火,很是无辜地说道,“你看你看,我也没办法啊,我说你是我的夫君,那老板就没让我出去,明明是我一个姑娘家吃了亏,你怎么还别别扭扭的,跟我怎么着了你似的……” “不许再说!” 到底是徐丞谨率先溃不成军,败下阵来,明明羞恼,却不得不强装镇定。 宋离月在一旁肆无忌惮得笑得东倒西歪。 *** 宋离月估计的路程和实际的距离没有差多少,暮色西沉,夜色尚未降临,似暗未暗之时,两人就赶到了宋离月先前看到的那座庙宇。 庙宇是真的庙宇,但也是荒无人烟破烂不堪的庙宇。 好在门还算完整,推门而入,激起一阵灰尘。 277 山雨欲来 灰尘四散,宋离月被呛得连连咳嗽好几声,还没抬脚进去,人就被徐丞谨护在了身后。他先一步进去,找了个干净的地方让宋离月歇歇脚。 把身上那仅有的一个小包袱放在她脚边,徐丞谨就开始忙活起来。 看着那个四处忙碌的身影,宋离月也很是纳闷。 她没想到徐丞谨会心甘情愿地跟着她走,她都已经做好再次把人打昏,强抢回去的准备了。 突然之间,这个小别扭这般乖巧听话,让她突然有种手足无措,受宠若惊的感觉。 只消片刻,徐丞谨已经收拾好一块干净的空地出来,又把捡来的枯枝点燃,做了一个大火堆。 安置好一个干草堆,徐丞谨招呼宋离月过来,两人就着火,把馅饼烤熟之后,一人一个分吃了。 一旁破旧的瓷罐里徐丞谨接来的溪水也已经烧开了,宋离月又灌了个水饱,舒服地躺在旁边的干草堆上,懒洋洋地问道,“徐丞谨,你不是整天忙着生病治病的吗?怎么这些琐碎的粗活你也会做?” 徐丞谨坐到她身边来,伸手抚了抚她的发,目光温柔,“我从未做过这些,可我想让你舒服自在一些,自然也就都想的到。” 心念及你,所以,我才会如此细致周全。 奔波了一天,宋离月很是疲倦,这个时候徐丞谨陪在身边,肚子里面也是暖和和的,人不由得犯起困来。 闭上眼睛,她伸手拽住徐丞谨的衣袖,咕囔着,“你不要想着跑,你跑多远,我都能把你抓回来。” 来庙宇的这一路上,宋离月的紧张,徐丞谨都看在眼里。 心疼,又无奈。 眸底浮着笑,徐丞谨把她的手轻轻放好,柔声哄劝道,“困了,就睡吧,我在一旁守着你。” “嗯……” 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宋离月放下戒心,安心入睡。 合上眼睛,没一会,宋离月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人就醒了过来。 恍惚间眼前还有火光跳跃,不知道自己只是睡了一瞬间,还是睡了有一会了。 心里牵挂着事情,昏昏沉沉刚要睁眼,忽然感觉穴道处一沉,随即就听到男子那温柔无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离月,乖乖待在这里,我会尽快来接你。” 宋离月心头一惊,眼皮却是始终都抬不起来。 徐丞谨没有点她的睡穴,她只是不能动而已。 额头上有温热的鼻息喷洒其上,宋离月惶惶然地感受到徐丞谨在她额头上无比缱绻地落下轻轻一吻。 然后就听到悉悉索索的整理声,而后就是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随着庙宇那沉重破旧不堪的大门咯吱咯吱被关上,所有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宋离月急得不行,一口血涌在喉头。 他竟然还是要回去! 不可以回去的啊,徐丞谨,你个傻瓜! 跟我回去不好吗,没有锦衣玉食,可有我陪着你,这辈子还不够吗? 溍阳城内的血雨腥风,你以一己之力,能扛得了多少! 气血翻涌,宋离月感觉被封住的穴道一阵阵刺痛。 这个坏家伙到底有多少事情瞒着她啊,她都不知道他竟然还会点穴! 那他武功又如何? 回去之后,万一……万一遇到什么危险,他可不可以自保? 不管他武功有多好,反正就是没有她的好就是了。 心头越来越躁乱,宋离月强迫自己安静下来,强行催开穴道。 不想徐丞谨的手法很是古怪,她费劲力气却始终冲不开,心内焦躁,更是心浮气躁,一时之间心潮翻涌的厉害,澎拜的内力竟隐隐不受控制之感。 宋离月索性不去压抑,任由那突然澎拜的诡异内力横冲直撞,借用这股力道,一点点冲开了穴道。 穴道冲开了,可澎拜内力迅速袭至四肢百骸让她痛苦不堪,一瞬间,血脉充盈到了极致,皮肤都隐有炸裂之感。 还未起身,直接喷出一口血出来。宋离月不敢怠慢,立即盘膝打坐,调整内息。 待稍稍平顺,她立即站起身来,见东西都被徐丞谨整齐地归置在一旁,宋离月狠狠地一跺脚。 把我伺候得再周到,你还是骗了我! 徐丞谨,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欺瞒于我。 最好等一下我见到你的时候,你仍旧安然无恙,要是少了根头发丝,我都不愿你的意! *** 徐丞谨没有回王府,也没有去王宫,而是直接去了溍阳城一座荒山那里。 如果宋离月看到,她肯定能认出来。 这座山,就是前两次她和临清看日出,却始终都没有看成的那座山峰对面很是粗笨的矮小山峰,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更是没有什么景致可言,荒草倒是长满了山的,月光寡淡,影影绰绰的,像个倒扣的盆子。 就是这座毫不起眼的小山岭前,此时却聚集了不少的人。 为首的正是大黎的圣上,徐宁渊。 他今天一身黑色束身劲装,面色沉重地坐在那里。 月光如水,夜色飒飒,如若没有身后那些严阵以待的侍卫,端坐着的徐宁渊俨然就是一个潇洒恣意的世家公子,半夜抽风在这里赏风赏月。 有些煞风景的是,徐丞谨的身边除了近身侍卫,还有一脸木然的御史大夫赵承风,绷着脸竖着眉的丞相秦则宁,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太尉李木鱼和…… 很自然,摄政王徐光霁也在。 站在最末的是一个身影纤细的女子,也是这里唯一一个女人,正是白天丢了新郎官的倒霉新娘,苏虞。 月光浅淡,她默默战立在那里,面无表情,冷若冰霜,眸中木然冰冷,似乎什么都不放在心里。 唯一相同的,就是这五人手里均是捧着一个黑色的木匣子。 徐丞谨等了一会,终于看到一抹高大的身影阔步而来,不由得嘴角浮出浅淡的笑。 *** 赵修带人在对面看了半天了,左等右等等不来主子,他急得嘴角都起泡了。 虽然万事俱备,可主子不在,这心里始终都还是忐忑不安,少了主心骨,他慌得推磨似的直转圈搓手。 头发都快等白了,赵修终于看到了远处有道无比熟悉的修长身影迅速飞身而来。 278 微臣愚钝 心心念念的人转瞬即到,一颗心终于从高处砸回了原处,像个终于找到亲娘的孩子,赵修带着哭腔迎了上去,“我的主子啊,您可终于回来了。” 徐丞谨脚步一停,立即问道,“目前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赵修抹了抹满头的冷汗,把大致情形说了一边,徐丞谨得知那些人也只是刚到,松了一口气。 幸好一切都刚刚好。 赵修看着徐丞谨身上那一套庄稼汉的打扮,“主子,您这是……” 看着身上这件粗布衣衫,徐丞谨的眸底一柔,吩咐道,“把衣服拿来我换上。” 今儿个是要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 赵修也感觉这身衣服不是很适合,他伸手帮忙除掉外衫,刚想扔到一边,就听到徐丞谨说道,“这是离月给我买的,你给收好,别弄坏了。” 手一顿,赵修忙小心翼翼地收拾好,然后把早就准备的统一青灰色的衣衫拿了过来,服侍自己的主子穿上。瞧了瞧主子的神情,他还是把在心里绕了九九八十一道弯的话,问出口了,“主子,您这是把离月小姐给丢哪里了?” 徐丞谨飞快地整理好衣物,“一座破庙里,溍阳城东南方向,据这里估计一百多里地。明天一早你亲自带人过去把小姐接回来……” 庙宇内外,他已经全都清理干净,蛇虫鼠蚁是没有了,那里荒无人烟,应该不会有什么宵小之徒。 把她留在那里,实属迫不得已。时间仓促,心里始终七上八下,放不下心来。 今夜,事情应该就有个结果了,明天一早,就让赵修立刻把人接回来。这次,不管她怎么哭,怎么闹,是再爷不许她离开。 “离月小姐精得跟猴似的,一夜的功夫,估计她早就跑没影了,奴才哪里还能找得到人啊。”赵修苦哈哈地说道,“即使找到了,奴才赔礼道歉的话说上一箩筐,离月小姐也不一定会答应跟奴才回来啊。” 徐丞谨转身看着他,说道,“我点了她的穴道,明日午时前方能解开,你动作快一些,不至于代我挨揍。” “啊?” 赵修顿时愣住了。 敢情是把人点在那里了,自己一个人偷偷摸摸跑回来的啊。 今儿个,他赵修真是开了眼了,康亲王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抢婚了的。本以为主子是要去压寨夫人,他这边都已经安排好一大堆事务,准备立即启程,半路截不到人,就直接赶去凌白山,估摸着应该能赶得上主子入赘仪式。 其实在他赵修眼里,心里,这溍阳城,这大黎,都抵不上主子一人。如若主子能抛得下一切,天涯海角,天上人间,他必定形影不离,誓死相随。 呃…… 似乎被离月小姐带坏了,什么话一说起来,总有点那么缠绵悱恻的感觉。 把主子换下来的那套粗布衣衫抱在怀里,赵修扭捏地说道,“主子,你这被抢亲抢走的压寨夫人,当的如何?离月小姐待你还算温柔吧,奴才带人追出来的时候,可是正好瞧见你们比翼双飞,主子您哪里有半分的强迫,那满脸的心甘情愿,嘿嘿……” 唇角微勾,徐丞谨随手抄剑在手,举步走开,“等你我把胆敢觊觎大黎的贼子赶走,我把她娶回来给你做主母。” 闻言,赵修一愣,随即眉开眼笑地跟了上去,“好嘞!” 夜风猎猎,月光惨淡。 徐丞谨埋伏的地方距离徐宁渊那边还有些距离,听不清那边的言语,却是能清清楚楚看得到那边的情形。 一个黑衣打扮的男子过来之后,冲徐宁渊行了一个礼。从行礼的姿势,徐丞谨一眼就认出那是南越国的人。眸光微凉,无声地落在那个俊秀的男子身上,徐丞谨握剑的手紧了紧。 稍待片刻,不知道徐宁渊说了什么,就瞧见捧着木匣子的五人一一打开了手里匣子,露出里面发着幽幽淡光的石头。 那发光的石头不是其他,这个是徐氏祖上一代一代传下来的麟粉玉石。 “主子……” 赵修心头一凛,立即转脸看向身边的主子。 见徐丞谨面上的神色是少见的凝重,那双漆黑明亮的黑眸此时压抑着滔滔怒火,赵修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那五个人取出麟粉玉石,齐齐走到那矮胖的山峰前,按照顺序,依次把石块塞到凹进去的石头卡槽里,随即,立即退后几步,捂着耳朵静静地等待着。 不一会,就听到轰隆一声巨响,好像这个貌不起眼的小小山岭整个都晃动了起来,一时之间,隐有地动山摇之感。 待动静消下去,居于五块玉石中间一块空洞之处缓缓推出一个方形的石块,上面俨然有个手掌的凹形。 徐宁渊一见大喜,举步上前,刚要挽袖将手按上去,就听到一声远处传来一声巨喝,“万万不可!” 随着这一声暴喝,所有人都循声看了过去。 一个身穿青灰色修身劲装的男子飞身而落,不惧侍卫们明晃晃的刀剑,阔步而来。 “不知圣上要将我大黎之宝,赠于何人!” 来人身形挺拔,一身青灰色的劲装穿得潇洒不羁,俊美的面容上冷意寒寒,敛去了温和,隐退身上那几分书卷气,一改往常的风光霁月,倒像是一把出鞘的宝剑,寒光森森,隐隐有了几分肃杀之气。 徐宁渊看清来人,神色一变,“六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被离月带走了吗? “圣躬安。”徐丞谨走上前,屈身行了一礼,“钦天监夜观星象,说贪狼星日盛,微臣略通一二,见四方星辰暗淡,不免心内惶惶,夜不能寐……” 徐宁渊心里乱作一团,抬手示意徐丞谨起身,“六哥多虑了。” 徐丞谨站直身子,看了看四周,出言问道,“圣上还没有回答微臣的问题,微臣愚钝,还请明示。” 麟粉玉石在身后的机关中嗡鸣,徐宁渊有种骑虎难下之感,他的神色阴沉不定,“六哥既然已经来了,那也就留下来做个见证。事后,我会向你解释。” 279 绝无肖想 四周虎狼环伺,徐丞谨都没有放在眼里,一双黝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圣上叫微臣一句六哥,那六哥今天就托大。同为徐氏子孙,祖宗留下来的基业,微臣想询问一二,虽不敬,可并无不妥,还请圣上明示。” 步步紧逼,徐宁渊不由得恼羞成怒,冷声说道,“祖宗不管留下多少的基业,如今是朕坐镇江山,康亲王莫非想越俎代庖?” 话说到这个份上,徐丞谨不得不躬身请罪,“微臣不敢,请圣上息雷霆之怒,听微臣一言……” “听闻康亲王沉疴旧疾缠身多年,身子虚弱的厉害,这刚刚痊愈,应当在府中修养才是……”一个一直站立在徐宁渊一旁的黑衣男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里风大沙糙,别伤了康亲王您的千金之躯。” 此人表面上好像是在给徐丞谨解围,可字字句句都别有深意。 徐丞谨认出他,他就是徐宁渊方才等着的那个南越人。 “如今,我大黎社稷风雨飘摇不定,徐某人尚不敢轻贱。”徐丞谨看着他,挑了挑眉,“阁下何人?如若是我大黎子民,谁给你的权力让你可以代圣上出言训斥大黎的亲王!如若不是,还请阁下报出名来,居心叵测之徒,本王不介意代圣上除之,以儆效尤!” 那人没再说话,而是阴测测地冲他笑了笑。 徐宁渊自始至终,都没有出言解释,只是目光复杂地看着从天而降的徐丞谨,目露寒意。 徐丞谨见那人一直跟随徐宁渊,近旁在侧,单从面前来看,那人应当暂时对徐宁渊毫无威胁。 “南越国有位身手一绝的高人,名唤溟善,不管是出身还是本人形容皆是迷。今日得一见,本王荣幸之至。”徐丞谨看了看远处山头,语气冰冷,“只是没想到你会甘心为南越那位七珠亲王办事,如今更是悄无声息地以密使身份来到我大黎,若非本王旧疾得愈,耳聪目明,恐怕就要错过了。” 那个黑衣人苍白的面容上,闪过一些惊讶,随即抬起冰冷的眼眸看向站在自己面前这个年轻的男子,“康亲王抬爱了,溟善荣幸之至。” 轻飘飘的两句话,说得很干。 主要是这个溟善也是有些措手不及,大黎的康亲王他是知道的。 八年前,年仅十二岁的少年王爷披甲上阵,奇诡战术迅速击退南越铁骑。 那一战,南越国丢了土地,丢了财宝,丢了太子,丢了脸面…… 当时,南越国王意欲倾全国之力,寻觅武功高强之人,只为杀他。 不想,这八年来,康亲王府固若金汤,折了不少好手,都没有成功。好在当年从战场上回来,这位王爷将军就缠绵病榻,病势也是一年比一年重,杀不了,可等得了。 眼看医者口中的大限之期将至,却不想这位康亲王却神不知鬼不觉地好了病症,且已经上朝议事。连连推出几个政策,边界诸小国蠢蠢欲动之心,立时被砸了回去。 多年心血,眼看着就要成功了,怎能容许出师未捷! 溟善心头很是平静,因为他知道,今夜,他一定会杀了康亲王,且,绝不容失! 抬手挥退众人,徐宁渊步步向前,走到徐丞谨的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看着面前这个风采卓然的青年男子,他的眸色复杂。 “方才六哥少说了半句,天狼星日盛,紫微星渐有暗淡之势……”徐宁渊这时上前一步,看着自己一母同胞的兄长,缓缓说道,“六哥,国力渐衰,朕心甚忧,父王留给朕的江山千疮百孔,朕幼稚之龄,肩上就压着这样一个江山,常常夜不能寐。” 九五至尊,是这天下独一份。 不管是荣华,还是孤独…… 徐丞谨握剑的手紧了紧,“七弟,我知道这些年,你很难,可一时妥协,换不了安稳。一步错,步步错。” 说着,他心头酸涩,不由得声音沉了几分,“微臣愿和圣上同进退,他日可死社稷,亦是臣之愿。” 字字恍如有千钧重,徐宁渊怔怔地看着他,忽缓缓摇头,“朕这个圣上当得好没意思,这些年,朕疲于奔命,捉襟见肘,每每午夜梦回,多是先帝斥责臣无德无才……” 语调寂寥悲伤,褪去一国之君的荣耀,十七八岁的徐宁渊更像是一个疲惫不堪,迷茫不定的孩子。 徐丞谨看着自己唯一的弟弟,声音也低柔了几分,“微臣虽不通政务,但甘愿为圣上鞠躬尽瘁,愿为我大黎身先士卒。圣上,微臣可以,大黎万千子民亦可以。” 微微一叹,徐宁渊方才的动容消散,他语气冷冷地说道,“康亲王天纵奇才,自然是我大黎之利器,才能兼备,可安定四方。但,六哥,七弟就想看看,没有你,我会如何?” 说着,他退后几步,和徐丞谨保持着距离,目光冷冷,“先帝在世,对你每每赞誉,我在一旁,满脸的艳羡。十年前你救我一命是真,但我何尝不是代你受过,十年前他们要杀的人是你啊,六哥……” 徐宁渊满眼毫不掩饰的恨意,似乎来得很是突然,可徐丞谨并不吃惊,他微一躬身,沉声道,“微臣自问,对得起圣上,对得起大黎,圣上对微臣有何不满,意欲如何惩处,微臣都甘愿领受。” 看着徐丞谨恭谨地躬身行礼,徐丞谨冷笑,“瞧瞧,就是你这副宁愿天下人负我,我不负天下人的样子,我最是讨厌。当年我登基,你也是这副样子。这样一张喜怒不明的脸,朕坐在那九五至尊的位子上,也不得开心颜。朕心里从没有忘记这王位,是朕从你手里抢来的,朕再兢兢业业,也敌不过你是父王曾经属意的储君人选……” 这番话,他憋在心里多年,终于可以一吐为快,徐宁渊感觉很是痛快。 撕开的伤口流着血,也带着难以言喻的酣畅淋漓。 徐丞谨慢慢站直身子,蹙眉看着他,“这十年来,微臣缠绵病榻,得圣上隆恩,才苟延残喘至今,活命已是妄想,对于其他,绝无肖想。圣上登基多年,诸事已成定局,微臣无能,亦无此心。” 280 真龙天子 到底是自己的亲兄弟,徐丞谨的眼中满是痛色,“民间兄弟阋墙,尚且家道破落,微臣若有歹心,到时内耗国力,民生哀怨。微臣,有何好处?这笔帐,微臣虽愚钝,但还是会算。万望圣上,体察微臣一片赤诚之心。” 这番话,说得很是情真意切,徐宁渊内心微微触动。 理是这个理,他也都知道,可心里有根刺扎在那里,是不是刺痛一下,提醒着他。 当徐丞谨重新站在朝堂之上的那刻起,那根刺猛地一下直直扎入他的肺腑。 “六哥,你不争,于我而言,也是争了。如若你真如自己所言,六哥坦坦荡荡,风光霁月,那离月寻到你府上,你为何欺瞒?”徐宁渊惨然一笑,”因为宋离月的特殊身份,是对付我一把锋利无比的利器,不是吗?“ 提到宋离月,徐丞谨的神情微怔。 徐宁渊忽像发现了稀奇的宝贝一般,双眼弯起,微微笑道,“六哥的有意为之,离月应该还不知道吧。她对你的深情,我一个局外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我想六哥也非草木,必定不会对一个倾城绝色的女子,丝毫不动凡心吧?” 徐宁渊拧眉,冷声道,“这是你我兄弟间的事情,不要把她牵扯进来……” “为什么不!”徐宁渊目光沉沉,隐带狠厉,“是你想以她为武器,重伤我,现在把自己摘干净,不可能了。是你亲手把她推进来的,那支凤尾绿咬鹃是怎么回事,六哥的心里不是最清楚的吗?” 对于徐宁渊的指责,徐丞谨百口莫辩。 是,一开始,他是这样想的,也是准备这样做的,可只是起了一个头,他就放弃了。 那个一脸娇俏,笑起来眉眼都是灿烂笑意的女子,他狠不下心来。 对于徐丞谨的步步紧逼,还有他眸中的狠厉,徐丞谨心里明镜一般,不禁有些悲凉,“七弟,这些年来,为何你一边为我寻觅良医,一面又授意他们藏我的药方?我寒毒入骨,生不如死时,七弟你在做什么?你我同胞骨肉,你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 说着,他眸色转淡,“你我兄弟,此时把话说明白也好。俗话说,做戏做全套,我既然已经和七弟你说我一场高烧,失去了所有的记忆,自然也是不知道离月是何人。她既然一口咬定,我难道把人往外推吗?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离月是个宝,我不求如何,只求自保,有何不可!” 离月算是他人生唯一的温暖,听着徐丞谨云淡风轻地说着,徐丞谨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恼怒,低声吼道,“你为何欺骗于她!种种行迹,又何尝不是在利用她!” “那我要如何说!说当年七弟你贪生怕死,冒名顶替。如今想起来,你感觉自己是代我受过,可当年呢?我何尝不是真心代你去死!”徐丞谨分毫不让,盯着他的眼睛,直直说道,“我为何?那七弟你呢?又想如何?难道我要表现出我并未失去记忆,仍然清楚记得当年跌落寒潭,我手脚卡住,你胆小怯懦,不肯拉我一把,你冲入下游,得遇离月父女,我呢?七弟……” 眼前晃过十年前那恐怖的一夜,徐宁渊仍旧一阵阵心悸。 如今偶尔惊梦,他仍然能听到那个小小的徐宁渊浸在寒潭之中,一声一声地喊着“七弟,救我,救我……” 徐丞谨声音冷冷,继续说道,“……我在寒潭之中泡了将近四天,每天从日出到日落,从满怀希翼一直等到身心绝望,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哭。后来,有人把我救了出来,可又有什么用,寒毒入骨,回天乏术,先是身体孱弱,接着双腿不良于行,再是目不能视物……” 徐宁渊的双手紧握,微微颤抖,“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当年我也只有七八岁,骤然被人追杀,等于从鬼门关闯回来的,我哪里还敢多言,给自己招惹麻烦……” 他只是想保护自己,对,就是保护自己。 “后来,歪打正着,得遇高人教我习武,因寒症所困,只有夜间才能如同常人一般……”徐丞谨说着,眼底浮现一抹嘲弄的笑意,“这些年,我白天如同废人,苟延残喘,夜间才能行动自如,也因此,看到了很多不能见天日的龌龊之事。” 徐宁渊木然地说道,“六哥一向好命,果真你才是真龙天子,方能逢凶化吉,起死回生……” 看着那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面容上一片灰败,徐丞谨的心里何尝好过。 “不,这些年,微臣受宠若惊。”徐丞谨平淡地说道,“圣上为微臣敕造逾越规制的亲王府,还为微臣千方百计寻来良医,微臣沉疴难愈,那些妙手回春的良医,圣上应该为他们记上一功。” 徐宁渊哑然失笑。 这些手段哪里瞒得住他,当年敕造亲王府,多处逾越,他仍执意。先前还有反对之声,可后来多是称赞他对同胞至亲,手足情深。 真是讽刺! 这些事情,哪里说得清,不过是越扯越多,越扯越乱,线头在哪里,早就找不到了,乱作一团。 徐丞谨闭口不言,停顿片刻,他躬身行礼,“微臣方才失仪,明日定会进宫领罪。微臣请圣上收回成命,中断所有和南越国俞亲王的交易。此座山中的一切,皆是我大黎之物,万不可纵容他人生觊觎贪婪之心。” 喜怒不形于色,徐宁渊自问一直修行不够,当即敛了敛心神,他说道,“我已经与南越国约定好,宝物取出之后,分三成给南越,南越把边界三座城池划分给大黎,我大黎借道南越,左右皆可攻打,可扩我大黎国土。” 一番豪言壮语,在徐丞谨听来,心头却是未起丝毫的波澜,反而更是蹙眉,他忽撩袍跪下,行了大礼,“臣跪求圣上收回成命。” 一旦开战,民不聊生。 依着大黎如今的国力,打上两年,就会被掏空。到时候,守不守得住自身,都是两讲。 开疆扩土不成,恐到最后不过是浮尸漂橹,国祚沦丧! 281 喝西北风 兄弟二人,亦是君臣二人,一站一跪,僵持不下。 “朕一言九鼎,岂可朝令夕改。”徐宁渊垂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兄长,话语更是刻板,透着君王的威仪,“再者说,出尔反尔,毁约背信,此等不义之事,朕做不来。” 缓缓抬头,徐丞谨面色凝重,“圣上可做任何决断,万千子民皆是你的后盾,微臣与摄政王愿为大黎鞍和马,万死不辞。南越国心怀歹心,意图不轨,圣上切不可让鹿下中原,让乱世将始成为……” “够了!这是朕的江山,朕意欲如何,就如何!”冷声打断他的话,徐丞谨退后一步,挥手示意,冷酷无情地下令,“拿下康亲王!” 见他如此固执,徐丞谨本想再规劝一二,却不想他如此爽快利落地决定一意孤行,不由得心头焦灼,犹如火炙一般,“七弟!” “蛟龙意欲成龙,朕肚量小,自然不能容,何况六哥你是长出犄角,能呼风唤雨的真龙,朕这些年不动你,已经仁至义尽,只是你,你为何要活!”徐宁渊的话越发的冷酷无情,“安心在康亲王府做你的病秧子王爷,不好吗?两年以后,病重身亡,朕会从族中过继一子给你,让你得享香火,这样的安排,不好吗?康亲王不是一向最是识大体的吗?为何!不为大黎,不为朕,牺牲一回!” “徐宁渊!” 徐丞谨气极,怒声喝道。 徐丞谨见他双目赤红,唇角挂着冷冷的笑,“看在你我亲兄弟的份上,朕就不追究你犯上之罪。如若今夜你不幸身亡,朕仍旧会如同方才所言那般待你。” 说完,他敛去所有的神情,目光如刀,后退一步,一挥手。 “是!” 身后黑衣人刚要动,就被溟善止住,他举步向前,一脸的兴致,“圣上,不如让鄙人来会一会康亲王殿下。” 溟善之名,狠厉无情。 今日一战,势在必行。 徐丞谨自然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他横剑沉声道,“本王乐意奉陪。” 徐丞谨拧眉,“不许伤人,只许生擒。” 到底还是舍不得下狠手。 溟善出手,非死即伤,何来手下留情。 几乎招呼都不打,溟善直接出手。 身法诡谲,徐丞谨抽剑迎上…… *** 宋离月紧赶慢赶地回来,却是连连扑空。 康亲王府没有徐丞谨,王宫里没有徐丞谨,就连慕府都找不到慕清光…… 宋离月愁得不得了,这离家出走,还带一起约好的吗? 就算徐丞谨和慕清光不懂事,那徐宁渊是大黎的圣上,一大家子嗷嗷待哺呢,他可不能这么随便就撂挑子走人的啊。 人正蹲在慕府屋顶上的瓦片上发愁,忽然听到某处传来轰隆的闷响,一时隐有地动山摇之感。 吓了一跳,差点被那比康亲王府糙很多的瓦片滑了一下,稳住身形,宋离月辨明大致方向,立即飞身而去。 她到底还是去错了地方,一路飞奔,又到了那个看日出的地方。 这个地方是不是被设咒了,还是她被鬼打墙了,每次来,妥妥地直奔这个地方。 宋离月被灌了一口凉透心脾的山风,很是不受用地咳了两声。强行冲开穴道,差点走火入魔,这一路疾行,内息又开始造反了,心口被这两声干咳带得有些隐隐作痛。 四处大致看了看,宋离月决定放弃寻找了,这天大地大,到哪里去找人啊。 徐丞谨丢的了,康亲王看丢不了,大不了明天去京兆府尹那里报失踪。 找了个平整一点的石板,正欲上前盘腿打坐,忽然身后传来细微的异动,宋离月敏捷地回身,正好迎上对面人打来的一掌。 只这一掌,宋离月就认出来了。 把手一撤,她试探性地出声,“……垂珠夫人?” 来人也撤了掌,退后一步,拉下遮面的面巾,妩媚俏丽的脸上也是满满的惊讶,“小主子?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劫了康亲王回凌白山逍遥去了吗?” 呃…… 她是在全溍阳城的人面前劫走了人的,这下人跑了,她可不就是要满世界的解释。 是说打鹰的,被鹰啄了眼,还是说阴沟里翻了船…… “你这半夜三更的,不在宫里做你的富贵娘娘,你跑出来喝什么东南西北风啊……”宋离月对于此时此地遇到楚竹夫人也很是惊讶,对她方才的问题避而不答,很熟练地转移了话题,“难道这野外的风和你王宫里刮得不一样?” 垂珠夫人走近两步,神色无比的凝重,“奴婢并非出来闲逛,小主子,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心头蓦地一跳,宋离月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在哪里?如今如何了?康亲王在不在……” 因为着急,宋离月的手劲不小,垂珠夫人手腕一疼,却没有收回,任由她紧紧攥着,她的眼眸定定看着面前姿容卓越的姑娘。 这个小主子的长相和圣女很是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灵动,妩媚多情。不同的是,圣女的眼睛始终都是冰冷的,没有丝毫的温度,再大的事情似乎都不能让她动容,就连那一年西陵先主在圣女面前暴毙,圣女都很是冷静自持地吩咐关锁城门,捉拿凶手,然后扶持幼主继位登基。 在西陵,圣女就是顶梁柱一般的存在,只要圣女在,天地翻覆,亦是无碍。 看着眼前这双稚嫩的眼睛,垂珠夫人似乎找寻到一二分西陵圣女的影子,她的心慢慢静了下来,一字一句把现在的情势说了一边。 宋离月越听眉头皱得越是紧。 挑了个合适的地方,她往对面那个毫不起眼的,或者说有几分笨拙的荒山看去。 风昔山。 那座荒山竟然有如此风姿绰约的名字,真是山不可貌相啊。 影影绰绰,可以看到那里有火光闪现,人影幢幢。 宋离月一叹,自己也是急得昏了头,竟然都没注意到。 脑海中闪过很多的念头,心里对那个徐丞谨更是挂牵。 知道形势的险峻,宋离月那点气恼全部消失,只担心那个小混蛋会不会有事。 282 步步凶险 南越国的国主是死的吗? 他庶长子都要造反了,他都不知道吗? 这件事,慕清光到底知不知道? 还有徐宁渊这个家伙,昏了脑子吗? 先不说这南越的七珠亲王能不能登上南越国主之位,二话不说,直接拿祖宗留下的家底子分给别人,这个败家子,徐家祖宗知道了,都能从棺材里蹦出来掐死他! 对了,还有西陵的人…… 猎猎夜风,宋离月心潮暗涌,按耐住急躁,她问道,“西陵的人呢?不出来分一杯羹吗?” 垂珠夫人敛容垂首,恭敬地行礼,“钦原和西陵一百名死士,愿听小主子差遣。” 一百名死士? 宋离月头疼地看垂珠夫人又把钦原这个名字搬出来,“你家圣女派这么多死士来大黎是什么意思,是要和谁同归于尽啊,西陵的地点就那么小,非要把人赶到异国他乡来寻死……” 垂珠夫人还是方才那副认真凝重的神情,“小主子上次为了不让圣女入梦,连续几天不眠不休,折腾自己,圣女得知之后很是心疼。这次之所以派一百名死士前来,主要是护住小主子你……” 圣女这份仓促生硬的母爱,宋离月很是仓促生硬地表示不了解,更不想接受。 西陵那边派死士前来,是为了保护她的吗? 哼哼…… 还是像拖她下水的。 宋离月敢保证自己在大黎的一举一动,那远在西陵的圣女都了如指掌,徐家兄弟对她的那点小心意,圣女估计也就是没看在眼里。 这一次,是打算明了她的身份,断了她所有的念想。 唉,一看就是没养过孩子,恐怕连个猫啊狗啊的,都没有养过,不然她不会不知道,这小孩子啊,和小猫小狗一样,只能顺毛撸,一旦逆着来,分分钟炸毛! 她宋离月在凌白山自由散漫的都快没有正形了,现在她还没打算怎么样呢,那位西陵圣女大人就想把她的羽毛都给摘了,接下来是不是要把她的翅膀剁下来红烧了? 面对垂珠夫人的殷勤妥当,宋离月连连后退,“算了吧,我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以我的身手,只要你不让我去搬山填海,我勉强算得上是横行无忌。” 垂珠夫人深以为然,不禁轻轻一叹,“小主子,圣女这次把决定权全权交给你了,你让奴婢等进,奴婢等就进,你若是要我们退,我们也悉数听命。” 宋离月干笑不语。 她才不上这个当呢。 哼哼…… 如果她真的下了令,就是等于接受了自己西陵圣女之后的身份,她傻啊,自己钻套子里去。 不予理会,宋离月言简意赅地问道,“徐丞谨只身前往,我要去助他一臂之力,至于你……” 她很是头疼,“……你们啊……与我无关,我就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随意……随意啊……” 不顾垂珠夫人的挽留,宋离月退后几步。 正要飞身而去,忽然听到一个小小的声音传来。 “母妃……母妃……” 脚底一个踉跄,差点岔气,宋离月自然听出那是徐文澈的声音。 这咋还……还带着孩子,这垂珠夫人是当赶集呢! “小主子恕罪,澈儿最近生病了,缠我缠得要命,我不忍心把他一个人丢在宫里。”垂珠夫人说着,神色一暗,“奴婢这次还不知道能不能回得去,就把他也带来了。若是奴婢有个……有个……三长两短,还望小主子看在……” 宋离月看着那小小的身子缓缓从一块大石块后面走出来,夜色浓郁,这个三四岁孩子的身形竟是分外的单薄,心里一疼,她打断垂珠夫人的话,“要不是看在徐文澈喊你阿娘的份上,我现在就想揍你。” 说着,她几步走过去,看了看徐文澈的脸色,虽然还是不高兴,到底还是放轻了声音,只用如刀的眼风一下一下割着垂珠夫人,“孩子生病,你还带他出来吹冷风,你这个阿娘做得可以啊。” 徐文澈似乎很不舒服,见到宋离月也只是眯着眼睛看了一下,就窝在自己阿娘的怀里不愿意动弹。 宋离月曲起手指,扣在孩子细小的手腕处,细细把脉。 风寒,还有些起热。 不是大病,可也不能拖着。 从随身的药包里翻出两粒药全塞到昏昏欲睡的徐文澈嘴里,“你还是带孩子回去吧,这里有我。” 抱着怀里的孩子,垂珠夫人的眼中那抹炙热并未消退半分,“不行,小主子,奴婢必须在你身边,这可是龙潭虎穴,非同平常,万万不可大意。你若是有个什么事,圣女绝不会饶恕奴婢的。” 又是圣女,圣女…… 宋离月皱眉,“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到底想不想我好啊你,天天担心来,担心去的,活生生被你咒得咸鱼都翻不了身。” 垂珠夫人很是执着,“反正小主子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 “哎呀,跟吧跟吧。” 宋离月没有办法,只好点头,让她胡乱跟着,还不如把人提溜到自己身边省事。 *** 这边 风昔山脚下,徐丞谨正和南越高手溟善打斗正酣。 高手对招,虽招招凶险,却也是酣畅淋漓。 徐丞谨自出师之后,就再也没有遇到这般强劲的对手,不由得被溟善那狠辣无情的招式勾起血性,一扫平日里的温和,招招式式都极其刁钻无情。 溟善从未有过败绩,不光是他打算武功好,还因为他的手段也极其卑劣。 过了百招,他终于摸索出一点味道来。 他敢保证眼前这个大黎的康亲王以前是使用双剑的,虽然不知道为何会改用单剑,但溟善很敏锐地察觉到异样。 手随心动,一掌击向徐丞谨的左边,果然,那边只守不攻。 心头窃喜,溟善专攻对方力弱之处,徐丞谨刚开始还能应付,勉强又撑了近百招,被溟善寻到破绽,一掌打到左肩上,顿时裂骨之痛袭来,他身形一滞,刺到溟善心口处的剑势威力大减,只划破了皮肉,就被一掌击开。 看着溟善迅速出掌,威力排山倒海一般袭来,徐丞谨只感觉心口犹如重山压迫,一时之间,心血翻涌,一口腥甜涌上喉头。 283 替你出气 面对如此汹涌之势,徐丞谨没有退缩,瞬间就变换了招式,灵巧机变。 不过,他不打算躲,而是打算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 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若是死了,离月怎么办? 她还在那座破庙里的等他…… 念头忽闪,徐丞谨手里的剑招随即一变,不欲死拼。电光火石之间,溟善那雷霆万钧的一掌已经到了,直接拍向他的胸口! “找死!” 随着一声清脆的怒喝,徐丞谨感觉自己身子一轻,从一个刁钻的角度,避开了溟善来势汹汹的一掌,随即眼前一晃,一只细白纤细的手对上溟善凌冽的掌! 鼻翼间隐有熟悉的细微香气,徐丞谨心头血气翻涌,再也无法抑制,嘴角溢出血来。 宋离月借着溟善这一掌,立即拥着徐丞谨退开几步远。 人刚站定,话没有来得及说,就见徐丞谨呕出一口血,当即把宋离月吓坏了,惊呼一声,立即伸手扶住他,“徐丞谨!” 伸手扣在他的脉间,发现他果然受了内伤,好在不算太严重,呕出一口血之后,内息反倒平稳了许多。刚收回手,又看到他左肩的伤,宋离月冷声笑道,“上赶子回来送死的,我倒是头一回见,康亲王视死如归,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离月,是我技不如人……”徐丞谨苦笑,“小伤而已,无碍。倒是你,你如何……” 封住她的穴道,他用的是师门的独门手法。出师之后,他还未见有人可以冲开穴道。 宋离月手脚麻利地给他伤口止血,简单处理一下,包扎好,然后又掏出好几粒药丸一股脑全塞到他嘴里,“咽下去,毒哑你!真是人烦话多……” 不敢再多言,徐丞谨很是听话地把那些不知名的药丸悉数全咽了下去。 那边的溟善不清楚这突然杀出来的小姑娘是何人,见她空手接了自己一掌,竟然无事,还能手脚麻利地从他掌底把人救走,微微惊诧之后,他不禁大声喝道,“来者何人?” 溟善这一声,运上了内力,受了内伤的徐丞谨乍一听,心潮翻涌,差点又要吐血。 宋离月皱了皱眉,顺手封住徐丞谨的穴道,“乖乖打坐调息,你吃的亏,我去给你讨回来。” 就是瞧不惯有人敢在她面前这般放肆,更何况是当着她的面,欺负她的人。 “离月!”促不设防被封住穴道,徐丞谨忙出声喊住她,“这个人武功很高,你……不要去……” 宋离月很是无奈地看着他,“康亲王,从你病好之后,你一直都太忙了,都没有顾得上问一问我,我的武功如今如何了。今天,我就让你开开眼,让你亲眼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高手。” 极其自负的话,她信口说来,无比的自信,不是夸海口,而是对自己的认知和自信。 刹那间,面前这个明眸善睐的女子,恍若皎皎日月,光洁无比。 唇角浮出一抹笑,徐丞谨冲她点点头,“好,千万小心。” 宋离月伸手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脸,眉眼一弯,“处理好这档子事,等回家,我再和你好好算算之前的账啊。你现在有空,顺便想一想怎么哄好我。” 说着,她很是利落地起身。 双手背负在身后,宋离月很是嚣张地看着面前这个身材魁梧,五大三粗的男子,“康亲王是你所伤?” 溟善这才看清方才一瞬间从自己掌底救人的小姑娘,竟然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是个很是俏丽的少女模样,要不是方才那一幕,他还以为这是哪家府邸被宠惯了的娇小姐擅闯误入。 “侥幸得手而已。” 溟善不敢托大,如若康亲王左臂未受伤,顶多和他打个平手,再假若康亲王使双剑,他不一定有把握胜得了。 宋离月缓步走近,细长的眉头拧着,满脸的不高兴,“趁我不在,伤了我的人,你打算怎么死?” 溟善自从成名之后,见到的绝大多数都是瑟瑟发抖求饶的,偶尔也有骨头硬的,不过,在他手底会死得更惨。而这般嚣张到毫不掩饰的挑衅,他已经多年没有听过了。一时之间很是陌生,也很是新鲜。 “哦?”溟善阴测测一笑,“还未请教姑娘大名。” 宋离月被他这一问,才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情,“对了,应该先报名号的,免得你去了阎王那里,却不知道被谁所杀,做了个糊涂鬼。” 她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我乃凌白山宋离月是也……” 自报家门,愣是被宋离月报出了几分匪气出来。 静坐在一旁打坐,分出一丝神智留意此处动静的徐丞谨,无比担心她会接着说出“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好在宋离月生生止住,挽救了一些气势。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溟善对于最近大黎的动静很是关注,自然也是知道宋离月这号人物,不由得收了几分怠慢,“原来是名动大黎的离月小姐,真是失敬。鄙人远在南越就听闻小姐倾城之姿,犹如当世明珠。今日一见,溟善荣幸之至。” 能让他留意的绝非宋离月的容貌有多么美丽,而是探子密报之中宋离月那一身神乎其技的武功。 宋离月这边有些不耐烦了,“我这筋骨都活动开了,你到底还打不打?我又是找你对对子,考状元的,你四个字四个字的大黎话说得再流利,也没用。” 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一掌打死了着实可惜了,溟善心想,主子最是喜好这种。 当然,溟善口中的主子,并非南越的国主,而是南越庶长子,七珠亲王慕清光大哥哥,慕邑。 南越国,只有嫡出才可取三个字的名字。 庶出,即使身份再尊贵,也只能取两个字的名字。 慕邑最恨自己的名字,却始终无法,除非他日登上那至尊之位,才有机会把自己的名字变一变。慕邑生性最善伪装,明明阴鸷歹毒,却得了个贤王的美名。所以,在南越,这位七珠亲王风头无两,翻云覆雨,手段很是厉害。 284 三只眼睛 宋离月本来不是个急脾气的,可挂心着徐丞谨的伤势,她随便打了声招呼,就决定先下手为强。 一掌接一掌,内力极其浑厚,溟善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瞬间,毫无招架之力。 这样的流氓打法,宋离月很是喜欢。 生死攸关,讲什么君子,你无耻,我比你还无耻。谁拳头硬,谁有理,谁胜了,谁有机会说话。 宋离月一掌将人击退好几步,终于舍得停下手,飞快地给自己方才的表现做出了评价。 到底是冲开穴道的时候,内力受损了,要不然方才那一掌打过去,对面那个人应该退六七步,正好可以踩到不远处那个小坑,摔个狗啃泥的。 却不想,那人竟只退了五步。生生错过去了,真是遗憾。 啧啧啧…… 宋离月很是失望地摇摇头。 后退整整五步,溟善稳住身形,惊讶地看向面前这个小姑娘,眸中再无任何的怠慢,而是升起了杀机。 成名多年,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尝过被一掌击退的耻辱感了。 敌国之利器,要么得之,要么毁之。 这次他奉慕邑之命,秘密前来,回去的时候是要给个交代的。 “南越国的高手,对吧?”宋离月意态闲适地背着手说道,“你是听谁的话啊?我想想啊,这慕清光出来七八年了,估计你是他那个不成器的哥哥的人吧。” 溟善不清楚宋离月知道多少,闭口不语,只是看着她。 宋离月看着他捂着心口,丢过去一粒药,“吃了吧,会舒服一些,等一下,我下手重一些,让你一下子就毙命,放心,不会痛苦的。” 溟善看着手心里被丢过来的药丸,一时之间,难以下咽。 宋离月知道他被自己方才的话膈应到了,不禁更是高兴,“你看你,什么样的主子,什么样的奴才,这老话就是言之有理啊。我说你那个窝囊主子,怎么还没有把东宫之尊,弄到自己的名下啊?” 似是很惋惜,她又说道,“慕清光给他腾出七八年的时间,他都摆不平,回去和你家主子说一声。以他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庸碌之资质,还是不要有什么妄想了,安安稳稳,踏踏实实做他的伪君子就好了。” 虽然慕清光那个家伙整天神神叨叨的,比起他那个什么哥哥,可真就是纯真无邪的一朵小白莲花啊。 真的刀剑刺到身上,顶多也就疼一下,宋离月这一番话,像个软刀子一样,很有准头地直接扎到溟善的心上。 他听得差点吐血。 真真是岂有此理! 溟善怒极,不禁喝道,“休得胡言,竟敢诋毁我家殿下!” 生气了啊? 等的就是这个! 面对溟善的主动出招,宋离月大喜,忙纵身迎了上去。 溟善自然是毫不保留,只为一举打败宋离月,而宋离月也是打定相同的想法…… 溟善的掌法很是独特,每一掌打出去,都隐有风沙拂面之感,割的人皮肤很不舒服。 在溟善不知死活地以掌为刃消掉她一缕头发,宋离月就很不开心了。 她当即无所顾忌,眉宇之间那个葶苎花的花纹瞬间变得鲜红,仿佛一瞬间就鲜活起来,花瓣分明,开得正当时。 溟善只感觉眼前一晃,一记掌风拂过,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摔了出去。呕出几口血之后,伏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这次不光是在场的人看到,就连垂珠夫人,还有埋伏的那一百名西陵死士皆是看得清清楚楚。 盛开的花朵很是妖艳,秦则宁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大骇,“是葶苎花!西陵圣女的葶苎花!” 与这边惊慌失措不同的是,垂珠夫人带领一百名死士,齐齐下跪,“圣女之华,泽被西陵!” 缓缓收掌,宋离月眉宇间的葶苎花也缓缓敛去其颜色,安安分分地待在双眉之间,被溟善斩断的那一缕青丝从发髻中垂落,漾在脸庞,微风拂动,青丝飞舞,遮住了眉眼。 刹那芳华,绝世倾城。 “你是西陵的人?”溟善受伤不轻,脸白如纸,气息虚弱,伏在地上,他费力地抬头看向宋离月,“西陵圣女……是你何人!” 宋离月看着他,料定是再无任何威胁,懒懒地答道,“我和你素不相识,你就不要在临死之前,回光返照的时候如此这般关心我了,还是多关心一下你自己吧,再不找个地方闭关,恐怕你都活不到回南越了。照我说,那南越你也别回去了,你这丢了半条命,回去你家殿下,看你办事不利,还不把你咔嚓了。” 溟善仍是很执着,他不能接受自己失败的结局,赤红着一双眼睛问道,“你是西陵的人,为何帮着康亲王?此次西陵也有好处……” 宋离月听他扯这些有的没的,头就开始难受,二话不说,又是一掌推了过去,直接把人打昏死过去。 收回掌,她皱着眉头,不耐烦地说道,“耳朵也坏掉了是不是,我都和你说了我是凌白山的,还和我扯什么西陵西陵,自己找打……” 说着,宋离月低头在自己的小药包里捣鼓半天,翻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小瓷瓶丢到溟善的身上,然后环顾四周,“你们哪些是南越人,快把你家这位抬走,瓷瓶里面的药可保证他三天伤势不会加重,三天后的事,我可就不敢保证了。你们现在出发的话,日夜兼程,应该可以撑到回南越去。” 已有黑衣人装扮的几人出来,起身把重伤昏迷的溟善扶了起来。 一众人之中,闪出一个穿着黑色披风身材瘦小的男子,他吩咐人把溟善带下去之后,一双阴鸷的眼睛盯着宋离月。 宋离月蓦地迎上那人的视线,陡然间被那人眼中的寒意瘆到。 那人的目光犹如毒蛇的蛇信,毒不毒的暂且不着调,可那股阴森森之感,却是陡然袭上脊梁。 还是头一回遇到这般古怪之人,宋离月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那人身影完全掩藏在黑皮的披风之下,头也微微低垂着,宋离月自从脑门上挂上那古里古怪的葶苎花花纹之后,耳目聪明更胜从前,三两眼也就看清了那人的相貌。 那人,竟是生了三只眼睛! 285 同生共死 宋离月看得分明,那人双眉之上,竖着还长了一只似睁未睁的眼睛,诡异至极。 心内一惊,宋离月很是后怕地抚了抚自己额际的葶苎花。 幸亏这西陵圣女都是顶着花的,这要是像对面那位仁兄那般,她估计从冰室里出来的时候,就一根麻绳把自己了结了。 面对那人阴狠的目光,宋离月也不在乎。 自己把人揍得七死八活的,坏了人家的计划,还是要给个交代的。 迎着夜风,宋离月微微眯着眼睛,很是细心得叮嘱道,“回去和你家主子说一声啊,人是我宋离月伤的,报仇的话,随时欢迎啊。” 那个男子没有说话,收回视线,拿起宋离月丢过来的瓷瓶,倒出药丸嗅了嗅之后,塞到昏死过去的溟善的嘴里。 别的不说,自己这一出手,就把人揍得重伤昏迷。 看着那人可是比徐丞谨伤势重多了,这下她的心里才算痛快一些。 好在徐丞谨的伤势不算严重,不然,就是把这些胆大妄为之徒粉身碎骨,她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宋离月收了脸上的随意和散漫,目光在四周梭巡着,直到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庞,她的神情很是复杂。 垂下眼眸,她什么都没说,直接转身回到了徐丞谨的身边。 宋离月发现他竟然没有运气疗伤,细长的眉一蹙,伸手就扣在徐丞谨的腕处,细细把了一会脉,她二话没说,直接伸手抵在他的后背。 “离月……”徐丞谨穴道被封,身子不能动弹,只能一个劲地蹙眉,“不可。” 宋离月无奈地看着他,“知道我刚刚那么辛苦,你还不让我省心一些,自己疗伤?” 徐丞谨看着她,“你为我拼命,我哪里放得下心。” 伸手抵在他的后背,宋离月立即催动内力,“如今我安好归来,你放心了吧,收神,疗伤,我带你走。” 浑厚的内力迅速熨帖着每一处,徐丞谨感觉心口的闷痛逐渐消散,内力运转不再滞涩,充盈起来。 待宋离月撤掌,除了肩头的皮肉伤,徐丞谨再无其他不妥之处。 见人已经好了,宋离月很是高兴,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沾到的灰土,拉着他的手说道,“徐丞谨,我们走吧。” 徐丞谨闻言一怔,却是没动。 “我刚刚好像听到秦则宁认出我眉宇之间那是什么葶苎花了,西陵的人好像也来了,看到我,我就休想脱身了,我要赶紧溜掉……”宋离月扯着人,焦急地四处看了看,“一大堆麻烦事,还是走为上计。” 徐丞谨的手缓缓松开,身形未动,神情却满是歉意,“离月,我不可以走。” 宋离月眼眸中闪过一丝惶恐,她很快就掩饰掉了,仍旧还是着急的模样,“徐宁渊不是在这里吗?事情交给他就行了……” 徐丞谨微微一叹,伸手抚了抚她鬓旁垂落的发丝,柔声道,“离月,你先回王府休息。凌香水榭根本就没有做婚房,那里自始至终,都只属于你。青鸟和玉虎都在那里等你回去,我办好这边的事,就立即回去找你,好不好?” 再好的脾气此时也绷不住了,宋离月瞬间炸毛,“徐丞谨,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能不能只做你的富贵王爷,少操心一些破事,我又懒又事多,这还不够你张罗的吗?你还有闲工夫管旁人的事……” “离月,他不是旁人,他是我的弟弟,是徐氏的子孙,我不能置身事外。如若此次任由他酿成大错,百年之后,我有何颜面见徐家列祖列宗。”徐丞谨神色凝重地说道,“到时候国破家亡,能做到也就是以身殉国,那又有何意义。” 宋离月在夜风之中,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大风刮过,“你有家国天下,可我只有你……” 心中一处重燃塌陷,徐丞谨所有的话全部都吐不出来了,噎在喉间,竟噎得眼眶发涨。 他猛地伸手把人搂在怀里,小心而又紧张地抱着,低声喃喃道,“离月,我答应你,此事一了,七弟必定幡然醒悟。到时,我连闲散王爷也不做了,立即启程跟你回凌白山去,从此我们闲云野鹤,浪迹江湖……”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正式式的拥抱,且是徐丞谨主动的,可宋离月的心底却生不出一丝的绮念和温柔,她生硬地站着,任由徐丞谨将她抱个满怀。 她幽幽一叹,“徐丞谨,我只问你。今夜,如若我不在,你能几成把握活着回去?是打算自刎死谏,还是以身殉国?徐丞谨,我选了你,你竟然不愿意二话不说就选我,我心里很难受。” 把人轻轻推开,宋离月很不甘心地说道,“今夜,你孤身一人,无异于以卵击石,你是我选定的夫君,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个万一,你打算如何安置我?” 一番话,说得凄凄惨惨戚戚,完全不同于往常的她。 可她这一番话,不管是不是胡乱猜测所得,都正正说中徐丞谨目前真实的处境。 他在,大黎必定不会有事。可是,他自己…… 他不敢笃定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 如今想一想,那段缠绵病榻的时光,虽然苟延残喘,可好歹人还是活着的。 活着,就有希望,就有盼头…… 眸色微转,徐丞谨看着宋离月一笑,“七弟待人最是宽厚,我把我的所有都留给你,我想他也会同意。那座王府也归你,府中诸人,你代我安置妥当,我若是……若是真的福薄……只能来世结草衔环……” “算了算了,别允诺什么来世了。”听他说着这般丧气的话,宋离月很是气恼地挥了挥袖子,“还结草衔环,有本事这辈子给我当牛做马,我凌白山那片空地,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去翻呢。” 被徐丞谨这番话说得心肝都疼得不得了,自己本就儿女情长,如今更是…… 唉,真是冤孽。 驻足环视四周,宋离月一叹,“你不走,我也不放心你。算了,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吧。” 伸手回握住徐丞谨的手,她展颜一笑,“我不要和爹爹一样。他守得了这十数年的寂寂长夜,我可是一天也守不了。徐丞谨,这次我陪你。要走一起走,要死……就一起死吧……” 286 不能苟同 徐丞谨一愣,随即笑道,很是干脆地点点头,“好。” 见他答应,宋离月面上一喜。 青灰色衣袖下手掌微动,宋离月看得真切,却是闪身一避,“徐丞谨,你又要点我穴道!” 她气恼地瞪着他,“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明明有武功,还一天天装作弱不经风的,骗子精!” 宋离月已经有了警惕心,徐丞谨知道一招未得手,再难有机会,“离月,这里很危险,我不想你身涉险地。听话,回去等我。” 抚了抚额际的葶苎花花纹,宋离月看着徐丞谨问道,“你应该也认识这个标记吧?” 徐丞谨看了看,点点头,“认识,西陵圣女独有的标志。” 他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不知道。 宋离月一叹,“你既然早就认出来,为何不问我?” 她身份特殊,身在大黎,即使什么都不做,还是摆不掉嫌疑的。 徐丞谨目视着她,语气坦诚地说道,“你是你,与旁人无关。” 是,我只是我,心里从未有过其他,可我还是做不到你这份坦然。 徐丞谨,如果你知道十年前那一晚,那一切,你所有的噩梦都是我那个暂时不太确定的亲生母亲所为,你还会如此说吗? 最起码,我不能。 我心里有愧,既然与我无关,我心里还是…… 宋离月索性把话说明白,“这次事情,西陵那边有有份,我的话还算有点用……” “不用,离月。”徐丞谨目视着她,怜惜地说道,“你一发令,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你有选择的权力。我的事情,我有能力解决。” 环视四周剑拔弩张,宋离月叹了一口气。 还真是倔脾气啊…… 徐丞谨说完,重重握了一下宋离月的肩,随即转身走开。 不料,刚一举步,手中一沉,是她的手送到了他的掌心。 没有回头,紧紧握住,他的嘴角浮出一抹笑。 *** 自宋离月出现,徐宁渊就在远处看得一清二楚。 二人举止亲昵,他看得到;离月为其出头伤敌,他看得到;对招期间,险象环生,他看得到;二人亲昵耳语,并肩而来,他亦看得到…… 一幕一幕,他都尽收眼底。 妒嫉犹如熊熊烈火在胸腔里迅速蔓延开来,双耳嗡嗡作响,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到那两人并着肩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不顾身边侍卫的阻拦,徐宁渊举步迎了上去。 目光落在宋离月身上,徐宁渊发现自己到底还是说不出什么无情的话来,嗫嚅半晌,才艰涩地问道,“方才……可有受伤?” 宋离月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他们兄弟俩的事情,他们自个都捯饬不明白,她一个外人,还是不要跟着掺和了。 所以,她只是摇摇头,“我没事。” 看着面前的徐宁渊,宋离月想起还在山上喝凉风的垂珠夫人母子俩。 这一家子这么会闹腾,是打算活生生气死她啊,真是八辈子欠他们的。 唉…… 宋离月无语地看了看那深沉的夜色。 忽然,听到身边倒地的声音,宋离月吓了一跳,一垂首,却是看到徐丞谨双膝跪地,一脸的凝重。 “圣上,微臣恳求圣上停手。” 说实话,这是宋离月第一次见到徐丞谨行如此大礼,顿时被吓住了。 她自小在凌白山爹爹都是放养的,天地君亲师,她从未跪拜过,每年过年时讨要压祟钱,头也是磕得无比敷衍。长大后,更是羞于那般。爹爹捉弄她,让她给他磕头,她都要吓跑。 她孝顺爹爹,不给他磕头,也还是会孝顺他老人家。 亲手看着一个疼爱自己的爹爹变成一堆不会说话的小土包,她当时实实在在给磕了不少的头。头都磕破了,爹爹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如今,看徐丞谨,他似乎比她失去爹爹那天还要难过。再看徐宁渊,一脸的阴沉,丝毫不见往常的温和随意。 没有龙袍加身,没有侍从簇拥,宋离月仍旧感觉到那所谓的为君者的赫赫威严。 垂珠夫人以前说过,语气还无比哀怨地说徐丞谨在那个位子上坐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有学会什么是喜怒不形于色。如今瞧瞧这君威赫赫,哪里有半分的唯维诺诺。 “六哥既然称呼自己为臣子,那请你守好臣子的本分,朕欲之如何,卿,只须做朕后盾即可。”徐宁渊语气冷冷地摆出了架子,“康亲王的识大体,先帝是称赞过的,朕希望康亲王不要辜负先帝之美誉。” 看着陡然间很是陌生的徐宁渊,宋离月被他这些话说得脑袋直发晕,看着跪在地上一脸视死如归的徐丞谨,心里头直冒火。 这个家伙也就是对付她一套一套的阴阳拳耍得溜,这怎么到了自己弟弟面前就只会死谏这一招了,真是白瞎那颗七窍玲珑心了。 果不其然,徐丞谨把头一梗,“请圣上起驾回宫,剩下的事情,微臣会处理妥当。待尘埃落定之后,圣上如何处置微臣,微臣都毫无怨言,只求圣上听微臣一眼,不可与虎谋皮。” 徐宁渊果然气极,“徐丞谨!你是不是以为朕离了你,朕这大好河山离了你,就……” “圣上!”徐丞谨身子跪得笔直,仍旧是一脸的肃穆,打断徐丞谨的话,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知道微臣的心思,又何必曲解,你我是君臣,亦是兄弟,私底下的恩恩怨怨关起门来,如何解决都可以。只是这次圣上的计划,恕臣犯上不敬。” 仰着脸,他拱手行礼,“请恕微臣,不能苟同。” 徐宁渊当即气得脸色发白。 在一旁看到这里,宋离月算是发现了,根本就不是这件事情到底行不行,倒像是两个孩子在耍性子。 弟弟的侧重点是哥哥你看,我离开你,我也能办一件大事,我棒不棒? 而哥哥呢,就只会公事公办地说,不行啊,你这里不好,哪里也不行,你信哥哥,哥哥真的是为你好…… 不管哥哥说得如何对,弟弟到底是不高兴了,有个比自己优秀的哥哥压在自己头上,一辈子都不能翻身。 287 废了左臂 若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也就罢了,长子继承家业,光耀门楣。幼子安心做哥哥的助力,偶尔伸把手,其余时间风花雪月的享受人生。如此这般,无比的圆满。 可套在徐家这兄弟俩身上却不行,弟弟不是旁人,是大黎的圣上,是万万人之上。一路上被比较着,处处都要被压一头的感觉,真的不好受。 看着剑拔弩张的兄弟俩,宋离月迟疑一下,干笑着开口,“那个,要不,此事以后再议,先回家,你俩商量好再来,这么多人都还在这里了喝山风呢。” 说着,宋离月的手已经抬起来,顺势劈向徐宁渊的后脖颈。 废话什么啊,直接打晕扛回去,不就行了。 宋离月这二话不说直接动手的爽快劲吓呆了这对兄弟俩,眼看就要得手了,却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 听了那么多年的书,宋离月第一次发现,这句话真是够气死人的了。 徐丞谨转瞬间就回过神来,立时躲开,眸中隐带惊讶地看着宋离月。 宋离月顿时被这受伤的眼眸凌迟得喘不过气来,她想解释,可这杀出来的程咬金不给她机会啊。 两个板斧耍得虎虎生威,宋离月走了两招,不耐烦地一掌把人拍走。 对着那人一脸的诧异,宋离月很是受用。 武功高,就是可以为所欲为啊。 飞身落下,宋离月立即看向徐宁渊,“徐宁渊,你听我解释,我刚刚不是成心想揍你,我只是想打晕你……” “大胆!” 那使着双板斧的男子厉声喝道。 粗哑的嗓音,难听至极,却是隐约有几分熟悉感。 宋离月转脸看向两把亮蹭蹭的板斧,眉梢一挑,“说句‘放肆’来听听!” 那人怒道,“放肆!” 宋离月终于想起来了,这个人是谁。 伏城…… 第一次和徐宁渊见面的时候,他身边带的人就是这个伏城,不过那时候他使的是一把秀里秀气的宝剑,当时她就随口说着,要是伏城使用板斧,会更好。 *** 回忆起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宋离月的心里头酸酸的。 “徐宁渊,就此住手吧,南越国打得什么心思我不知道,可西陵国,也赶过来分一杯羹,着实是没安什么好心。”宋离月看着他,柔声劝道,“我不懂什么国家大事,我只想看着你们都好好的……” 徐丞谨后退一步,脸上神情复杂,他忽地一笑,“离月,你还是向着他。也对,他为了你废了一条胳膊,你自然是要向着他的……” 什么废了一条胳膊? 谁废了…… 心里头慌乱地一跳,宋离月压下这突然的不安,克制自己不去看身边之人。 刚想追问,就听到徐丞谨出声道,“圣上,我徐氏之事,与其他人无关。” 这么明显地岔开话题…… 宋离月转脸看着徐丞谨,目光凝固在他左肩那受伤之处,然后挪向那绷着的俊美面容上,一片冷肃漠然,就差直接写上“我什么都不知道,与我无关”几个大字。 再看徐宁渊,一脸的似笑非笑,宋离月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意渗到骨头缝里去。 “徐丞谨,你先别说话……”宋离月扭头盯着徐宁渊,语气艰涩地问道,“你说清楚,谁为我废了一条胳膊?我宋离月最是怕担人家的人情了。别听你哥的,学那个吃一半,吐一半。” 自己心里什么都知道,可还是想亲耳听一听。 还没咽气,总是还想再救一救的。 徐丞谨眸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又把目光投向徐丞谨,还是那欠揍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六哥,原来你还没有告诉她啊。” 轻笑出声,他抬起手来随意拍了拍,随即后退两步,“伏城,拿下康亲王!” 一直都是备战状态的伏城立即出手,宋离月本能地想出手劫下人,想着徐徐宁渊断不会毫无征兆地当着她的面动手,毕竟那溟善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两人过了几招,宋离月就看出伏城根本就不是徐丞谨的对手,也就勉强能和受伤的徐丞谨打个平手。 这还是宋离月第一次见到徐丞谨出手。 从他点住自己穴道的时候,她就知道徐丞谨手底下的功夫不弱,应该和她不相上下。 可瞧着他对招的时候,有些虚浮,很显然受了内伤之后,一直都未调理好。不过能瞒着她这么久,不是他徐丞谨的武功多好,应该是他这些年的伪装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着急忙慌冲开穴道从那件破旧的庙宇赶回来的这一路上,宋离月的心里也是忽悲忽喜。 喜的是,原来他有能力自保,即使她不在他的身边;只是这悲,唉…… 很是显而易见,自己印象中病弱得好似捧心西施的俏徒弟,并不是离不开她。 这种感觉,应该和凌白山青鸟那个聒噪的小东西,突然从她掌心飞向蓝天的那一刻一样吧。 很是骄傲,很有成就感,也……很失落。 伏城出招看着很是狠辣,一招一式却只是逼迫徐丞谨毫无保留地使出招式。看了十几招,宋离月就蓦地一愣,面上闪过惊诧,随即敛了心神,认真看了起来。 徐丞谨动作很快,不到二十招,就把伏城击退,可就是从这些招式里,宋离月也看明白了徐宁渊的用意。 “认出来了是不是?”看懂了宋离月的神情,徐宁渊笑着问道,“离月,是不是很感动?” 宋离月扭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嘴角噙着笑,眼眸之中却是一片冰冷,徐丞谨低语道,“你的事,我知道的不比他少,所以他的事情,我也顺带知道了一些。容陵轩书房南墙的暗格里放着一张白民乘黄面具,我想你比我更熟知那是谁的东西?” 临清? 徐丞谨怎么会是临清? 一个说话不着调,随性而为;一个端稳持正,恨不得把天底下所有的规矩都刻在脸上,时时警醒自己的古板家伙…… 宋离月诧异地傻愣着。 幽暗小巷里初次见面,他一身黑衣,发丝微动,镶边的深色发带,还有那藏在白民乘黄面具后的漆黑眼眸…… 288 把她还我 宋离月怔愣。 即使到了如今,她的眼前偶尔还会闪过那面具上和狐狸很是相似的狡猾面相。 耳边恍惚还响起那个家伙无赖地说谁揭了他的面具,谁就得嫁给他,谁要是看了他的脸,他就嫁给谁。这般无赖的话,怎么会是从徐丞谨那个动不动救耳根红的恨不得立时躲到屋子里藏起来的小娇羞口中说出来的? 怔怔站着,看着面前那个身形提拔清瘦的男子,宋离月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曾经不在意的疑惑全都浮现出来。 远的不说了,单说最近这几次,在康亲王府遇到临清的时候,难怪只是一夜,她当时的伤就好了大半,最后是临清点了他的穴道,肯定是他给她疗伤的…… 还有两次夜探苏府,他肯定是发现不对劲,跟过来的…… 对了,上次她病发之时,是临清从那个破旧草棚里的乱草堆里把她挖出来的,也是他守在冰室里,为她输送真气续命,一点一点熬过来的。 当年爹爹不想她露出西陵的葶苎花花纹,应该也是花费了不少的心思,岂会是简单在冰室里待几天就能痊愈的,且解除的彻底,一点残留都没有。 只有一个可以解释通,不是解除,而是转移。而那个时候,康亲王徐丞谨应该在凤凰谷祛除寒毒…… 心里很不是个滋味,乱糟糟的,跟个线团似的,怎么理都理不出个头绪。 对于临清,说实话,宋离月少了很多的愧疚之心。 在她印象中,临清那个家伙就是属铁豌豆的,打不烂,捶不扁,扔到火里烧个三天三夜,拿出来撂在地上,也能把地烫个大窟窿的。 所以,深念他的救命之恩,会赴汤蹈火,会拼命回报,即使临清赖着她一辈子,她都愿意养。 可心里不会这么痛,痛到想流泪,想把那个自以为是的坏家伙暴揍一顿。 他竟然一直都在骗她! 如果那次冰室,他有个闪失,她又如何能无恙! 手脚微凉,一时之间不知道是喜是悲,宋离月转脸看向徐宁渊,“他……为何……” 没有锦缎袍服,没有华贵玉冠,一身修身劲装的徐宁渊负手站在风中,黑色的发带把一头墨发高高束起,英俊的面容染着夜色的清冷,看起来眉眼更是深邃。 侧眸迎上宋离月的视线,徐宁渊轻笑出声,“六哥以前是使双剑的,自小天赋极高,父王选了最好的剑师教他。十岁的孩童,一招一式,极有章法。后来,寒症缠身,无力使剑,也就搁置了。” 他以前是使双剑的…… 宋离月突然不敢看向那个身形挺拔的男子,颤颤地举起自己的手。 手上还有刚刚给他处理左肩处伤口时留下的血迹,很红,红的似火,灼烫异常,烫得她眼眶发热,心尖一抽一抽地跟着疼。 注意到她的神情,徐宁渊顿了顿,微一咬牙,忍住自己内心的酸涩,他继续说道,“只是这病愈之后,再也未见六哥使双剑,就连方才迎战南越高手溟善,他仍只是单剑相迎。当然,这并非六哥恃才傲物,不可一世,而是他的左臂使不了剑,就连寻常的拿笔之类的细活也做不来了。想来方才溟善也是察觉到这一点,才一个劲攻击他的左臂……” 心里已经信了,可宋离月还是看向一旁的徐丞谨,急切寻求答案催问道,“他说的,都是真的?徐丞谨,你是临清?” “是,我是临清。”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徐丞谨自然只能点头承认。 他以临清的身份,虽未对她做过任何不妥之事,可如何解释自己非要化名跟在她身边,就是纠结这一点,他才一直都没有和她坦白。 当时自己真的是一时兴起,左右放心不下她,才跟着她去了赵承风的府邸,出言相助。 “这是我母妃小时候给我起的乳名。”徐丞谨看着宋离月,语气和缓地说道,“那天,你问起我的名字,我就随口说了出来。” ……不叫我名字也可以,我不是那么迂腐刻板之人……叫我哥哥,临清哥哥也行…… 这般羞耻的话,真的是眼前这个总是跟她一本正经,世家风范从骨头里冒出来的老正经说出来的吗? 她稍稍出格一点,他就恨不得立时跳跃红尘之外,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清冷禁欲模样,就差给他一个木鱼了。 原来,小古板内里是个老不正经! 越来越对她的口味,心里忽然敞亮起来。 一阵夜风出来,宋离月眯着眼睛打了一个寒噤,咬牙切齿地低声问道,“你为什么瞒着我?你就说自己是徐丞谨,我……” 我何至于……何至于……丢了里子,又丢了面子! 反正脸皮丢得够多的了,无所畏惧,天下无敌。宋离月秉承这一点,生生把自己的羞愧,变成了理直气壮地质问。 徐丞谨认真地回答,“徐丞谨应该是缠卧病榻,行将就木的病王爷,临清不是。” 这句话,徐丞谨说得很是平淡,可宋离月听在耳里,心却揪揪地发疼。 摸了摸鼻子,她看向徐宁渊,岔开话题,“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件事?临清……这个人和你们这件事有关系吗?” 徐宁渊却是看向徐丞谨,临风一笑,“六哥,做了好事何必藏着掖着,如今我帮你告诉离月,她只会更加感激你。” 徐丞谨看着他,“不管是徐丞谨,还是临清,都是大黎的子民。” 兄弟俩虽然还是言笑晏晏,但其间那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宋离月都感受的到。 怎么办? 宋离月瞧瞧这个,看看那个,要是他俩打起来,她向谁? 向着哪一个,另一个都会不高兴…… 算了,亲兄弟打架,只要不让外人插手,随便互相怎么揍吧。要是徐宁渊找人帮忙,那她可就不愿意了。 打定主意,宋离月安心听着这徐家的兄弟话语间夹着小棍子互相打,她闲得低头抠指甲玩。 “回答的好,我的六哥自小就处处比我强。”徐丞谨佯似很是满意地点点头,忽又说道,“我把这大黎国主的位置还给你,六哥,你能把离月还给我吗?” 289 诡异红眸 宋离月听了个满耳朵,装聋都不行了。 这个徐丞谨,是不是魔怔了? 她心虚地往垂珠夫人那个方向看了看,离得远,估计听不见…… 正胡思乱想着,就见徐丞谨抬手指了指那五块麟粉玉石之间的掌印,“六哥,这世上只有你和我,还有十一叔是大黎徐氏的嫡系子孙,十一叔不能亲自到场,就你我兄弟二人,谁都可以打开。” ……十一叔不能亲自到场是什么意思? 宋离月看了看站在远处的徐光霁,心头一跳。 她敢打包票徐宁渊肯定早就知道那个徐光霁是假的了。 当初垂珠夫人说要带她亲眼去见证这个秘密的时候,她还激动忐忑得睡不着觉,却不想这兄弟俩都是一清二楚,这是个什么秘密,徐家人共同知道的秘密吗? 既然徐宁渊是知晓的,那承州的存在,就是被允许的。 想到这,宋离月心头忽地一松。 这个承州虽然伤过她,可上次荒山坡上喝过酒之后,她总觉得这个承州对徐丞谨似乎很是不一样。 或许地狱般的生活,太过黑暗,令人憎恶,突然照进一抹阳光,任是谁都会舍不得放手,万般珍惜,视若珍宝。 不过…… 宋离月看着眼前的徐宁渊,先帝那句断言,还有垂珠夫人那一番话,恐怕并不是那么贴切。 他或许以前确实是那般,可数年的的帝王生涯,他早就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毫无心机,笑起来眼睛会眯起来的明媚少年了…… “这次我是势在必行,六哥,你要么杀了我,否则休想阻止我。”徐宁渊那俊美的脸上冰冷一片,“六哥为大黎着想,我是大黎的圣上,难道不是为我大黎着想的吗?” 弑君的罪名谁都担不起,可说了一箩筐的好话,看样子还是不行。 可来硬的吧,又怕掌握不好度,打重了,是要抄家灭口…… “风昔山里不但有我徐氏的奇珍异宝,还有徐氏禁传的一些古籍,宁渊,你真要动?” 徐丞谨脸色苍白,握剑的手因为用力,骨节处都泛着白。 徐宁渊很是严肃地点头,“如今之世,要么吃,要么被吃。大黎外强中干,我才智平庸,只能放手一搏,不让祖宗的基业在我手里暗淡下去。” 徐丞谨却是缓缓摇头,目光冰冷,“你是逞强好胜,何必拿万千黎民百姓做赌注……” 这句话成功地惹恼了徐丞谨,他咬了咬后槽牙,不屑地哼道,“朕会带领他们挣下不世之功,即便是赌注又如何,朕一定会赢!” 这样的徐丞谨不管是印象中,还是最近所见,他从未这般歇斯底里过。温文尔雅,优雅的气度都是刻在他的骨血里。 刻意观察,宋离月很是眼尖地发现徐宁渊真的似乎很不一样,一贯漆黑明亮的眼眸深处隐有红色闪现。 不是熬夜辛苦的红血丝,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红色,尤其是在徐丞谨生气的时候,那抹红色很是显眼。 宋离月不确定徐丞谨有没有注意到,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别说了,你看徐丞谨的……” 话未说完,人忽然一轻,就被提溜起来了,随即脖颈处一紧,宋离月还是第一会被人强行挟持走的,很是陌生的感觉。 左右是徐宁渊,不会怎么样她的。 “六哥,你选离月,我放你们浪迹天涯。你选择阻止,那只有对不住你了。”徐宁渊说着,转脸看向宋离月,“离月,你把他带走,以后不要回来了,好不好?” 宋离月别着手拍了拍徐丞谨的肩,“别让他选了,左右他是个死社稷的人,不会选我的。” 正说着话,一支箭矢携风呼啸而来。 几乎是擦着徐宁渊的耳朵飞过去的,直奔徐丞谨的心口而去! 知道依着如今徐丞谨的身手,绝不会有半点闪失,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使然,宋离月下意识想去护着他。 看到徐丞谨一个剑花挽起,无比利落地击飞来势汹汹的箭矢,她才松了一口气。 这支箭矢很是奇怪,竟带有响哨。 这边刚松的那口气,还没有喘匀,忽然身侧的徐宁渊身形一僵,飞快地出手,一掌击退徐丞谨之后,立即掠身飞回那麟粉玉石前。 “离月,拦住他!” 徐丞谨猝不及防被一掌击中,飞身过去,已是阻止不了,忙疾声道。 自察觉到徐宁渊的不对劲,宋离月就一直留意着他。 似乎那个带着响声的箭矢唤醒了什么,她还没有想明白,一个晃神,徐宁渊就已经出掌。 见他并无伤人之意,宋离月在徐丞谨出声之前,已经起身跟在了徐宁渊的后面。见他落在麟粉玉石阵前,已经划破了手掌,正要把手掌压过去,宋离月一把拽住他的手腕,顺势扭住他的手,把人一带,退至一旁。 “承……摄政王,过来帮忙啊?” 宋离月一招得手,立即扭头喊离自己最近的承州。 却不想对方理都不理他,她再看过去,却发现承州的眼眸也是隐有赤红浮现,且比徐宁渊的还要明显。大惊之下,宋离月再看向其他人。 不单是徐宁渊和承州,就连赵承风,李木鱼,还有苏虞的眼睛深处都隐有红色,只是多少的区别而已。 怪不得! 今天她白天刚去闹了一场,无比嚣张打脸地把新郎官劫走,此等人生大辱,比之杀父夺妻也差不多了。这个苏虞看到她,竟然都没有扑上来把她生吃活吞了。 宋离月自然不认为是自己面子那么大。 即使那苏虞肯看在圣上或者谁谁谁的面子上,愿意将此事作罢。可依着她的性子,也绝对做不到视若无睹的。 看着那几人有些木然的表情,宋离月脑海中浮现一个可怕的念头。 不会是垂珠夫人,她应该舍不得对徐宁渊下手。那就只有南越那边的了…… 徐丞谨这个时候已经跟了过来,宋离月冲他递了个眼神。 一个错身,她已割破手指,顺势抹在徐宁渊的唇边。鲜血入喉,徐宁渊很快就有了异常,脸色涨红,似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见状,徐丞谨大惊失色。 宋离月沉着脸,伸手催动内力助他。 很快,徐宁渊呕出一大口黑血出来,人随即就晕了过去。 290 天神眷顾 徐宁渊呕出的那块黑血里似有细小的东西在蠕动,宋离月看得额际青筋直跳,俯下身,就要伸手。 “离月!”徐丞谨忙阻止她,“不要碰!” 剑光划过,那诡异的东西蠕动几下,就再也不动弹了。 宋离月又是惊讶,又是愤怒。 又抹了些血在徐宁渊唇边之后,宋离月迅速在四周的人群中寻找着,很快锁定目标之后,她背着手摇摇摆摆走过去。 溟善重伤昏迷还未醒,先前那个穿着黑色披风的瘦小男子正在照顾他。 “尊驾方才那一箭,当真是威力无穷啊。”宋离月看了看他周围这些黑衣人,“什么时候下的手啊,你家主子让你这么做了吗?是尊驾自己擅作主张的吧。” 瘦小的男子慢慢站起身子,仍就垂着头,“你好像不怕毒……” 答非所问。 宋离月抱着手臂,看着他,“原来尊驾是个用毒高手,难怪大黎这边的人,一大半都恍若木偶,都只是痴痴傻傻地站着,等候命令。” 那人闻言终于抬起头来,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盯着宋离月,“西陵圣女之后,果然是天神最眷顾的人。得天独厚的优越条件,可以丝毫不费力就拥有世人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东西。” 触到那只竖着的眼睛,宋离月心底一阵恶寒,不愿多说,直接把手一伸,“把解药给我,我作主,放你们回去。” 那人阴测测地一笑,有些苍老的面容,露出很是诡异的笑容。“时间太过仓促,只是迷了心智,不碍事的,离月小姐不必过分紧张。只是,我等前来,是奉我主之命,无功而返,是死罪,离月小姐的好心,鄙人只能心领了。” “你家主子是要你来谈合作的,而非是让你们使用这等卑劣的手段。”宋离月嗤道,“毫无诚意不说,如今尔等所为,可是弑君谋逆啊。” 那人冷冷一笑,“诚意做不成事,这些毒物却可以。放心,我不会要了他们的命。不过,心潮波动越快,毒就发作的越快……” 那人忽然仰头看了看夜空,喃喃道,“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 说着,他慢条斯理地退后几步,微一抬手举起一个很是秀气的铜铃,猛地一摇。 铜铃声很是清脆,期间混着男人古怪的声音,听着,更是让人心底发寒。 那人抬起手的瞬间,身上的披风微敞开,宋离月眼尖地发现此人竟是独臂。 一臂三目,有阴有阳。 宋离月突然想起来古书上记载的奇肱之人。 还没待她反应过来,就见那些南越的黑衣人,分作两队。 一队人摆出一个奇怪的阵法,将宋离月团团围在中间。另一队,则直冲着徐氏兄弟所在的方向奔过去。 好在徐丞谨带来的那些人并没有迷失心智,在徐丞谨的“护驾”高呼声中,齐齐而出。 很快,双方就缠斗在一起。 那些黑衣人很显然是精心挑选的高手,在听过那古怪的铜铃之声以后,更是力大无穷,简直个个都是以一挡百的死士。 徐丞谨带来的这些暗卫,虽然也是个中高手,可这遇上这不要命的疯子,哪里是他们的对手。不一会,就被对方凌冽的攻势打得节节败退。 眼看就要退到姥姥家了,宋离月这边被困住,暂时不能脱身,不禁心急如焚。 “钦原!” 随着这一声高呼,垂珠夫人带着西陵一百名好手,迅速加入混战之中。 不过,让宋离月头疼的是,这西陵的人谁也不帮,两边人都杀。这边刚砍了一个南越国的人,那边就放倒了一个大黎的人…… 宋离月看得眼睛都疼,刚想发出命令,却瞧见钦原已经变回垂珠夫人,满脸急切地奔向徐宁渊所在的方向。 呵…… 不是说这一百名死士是圣女派来保护她的吗? 关键是,现在这领头的都不靠谱…… 爹爹说得对啊,如果有一天到了靠山山倒,靠河河干的时候,就要想着求人不如求己。 这句果真是至理名言,发人深省,有醍醐灌顶之妙用。 静下心,观察阵法,宋离月费了一番功夫,才破阵而出。 肩膀上被剑锋擦到,已经流血。 宋离月叹气,早知道刚刚就不割手指头了。 掏出一个装药丸的小瓷瓶,宋离月很是狠心地没有着急上药止血,而是很公平地用拇指般大小的小瓷瓶,接了自己的血,很是大方地一人喂了一瓷瓶。 秦则宁最先醒过来。 本来他还有些意识的,在听到一阵箭矢的响鸣声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好在这老头子虽脾气暴躁,人缘不好,且喜欢动不动就要倚老卖老,隔三岔五闹出撞柱子死谏一出戏来,可到底还是心境纯真,一心一意守着大黎。 心无杂念,即使中毒,即使体内毒物被催动,到底还是醒转的最快。 宋离月见他眼底的血红本就少,已经隐有褪去之意,就没有再客气,“秦大人,去保护你家主子。” 大致看了一眼,秦则宁这个早年征战沙场的老将,就什么都明白了,大喝一声,拔剑而去。 赵承风和李木鱼都是文官,就赵承风会几下三脚猫的功夫,宋离月把刚醒转过来的李木鱼推给他之后,让他们自己找个没人能砍到的地方躲起来。 最后一个是苏虞,宋离月纠结半晌,还是只给解了一半。听不懂对方的指令,对这边也造不成伤害,真是一举两得。 最让人头疼的是承州,他的眼白几乎全是赤红,宋离月咬牙喂了两小瓷瓶的血,他眼中的那抹红才淡去一些。 想着那人说心潮翻涌的厉害,心里杂念越多,越是发作的厉害,宋离月闹不懂这个承州在挣扎什么。 见他眼睛一直盯着混战之中的那抹修长挺拔的身影,她很利落地直接点了他的穴道。 睡一会吧你…… 这副模样,不知道他过去了,是帮,还是害。 安顿好这边,宋离月直接闯了回去。 徐宁渊有垂珠夫人照顾着,她却没看到徐丞谨。 看着那些混战在一起的人,宋离月很是头疼,光线不明,勉强看到好像是赵修带人赶来。 赵修来了,宋离月就放心了,有他在,徐丞谨绝对不会有事。 291 形势危急 放下心来,宋离月专心看向靠在垂珠夫人怀里还没有醒转过来的徐宁渊。 “小主子,圣上他这是怎么了?”垂珠夫人很是担忧地问道。 宋离月好好把了一下脉,这些人之中属徐丞谨的症状最是严重,难怪她顺手抹在他唇边的血丝毫没有作用。 量小是一方面…… 又是心狠地把想愈合的伤口挤开,把血喂到徐丞谨的嘴里,宋离月立即身手抵在他的后背上,催动内力帮他。 好在不一会,徐宁渊的喉头发出声响,张口“哇”的一下又吐出一大口黑血。 宋离月收回手掌的时候,徐宁渊已经睁开眼睛了。 见到面前满身血污的垂珠夫人和宋离月,他怔愣了好一会。 似乎是大梦了一场,被四周的喊杀声惊到,徐宁渊坐直身子,看向四周。待看清眼前的一切,他面露惊色,拧着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徐宁渊的细微变化,宋离月都看得仔仔细细,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没头没脑地问道,“徐宁渊,你方才是在哪里?” 徐宁渊一脸怔愣,诧异地回答,“……我在接待南越使臣。” 果然如此,宋离月看着他的眼睛追问道,“那你们在商谈何事?” 徐宁渊略一迟疑,还是回答道,“他们说奉南越七珠亲王之命,特来示好。” 宋离月又胡乱翻出几粒药塞到他的嘴里,“是不是让你出一些金银,南越那位七珠亲王会在中间斡旋,助你得到南越和大黎边界的几座城池,方便你一展大黎雄威,立下不世之功……” 咽下药丸,喘匀几口气,徐宁渊点点头说道,“我确实动心,但他们说要开启徐氏宝藏,我没有同意的……” 宋离月的眼睛落在一旁的麟粉玉石上,哼哼道,“恭喜圣上,你被人下毒控制了,然后呢,差点把你自己家的祖宗基业给败光了。” 顺着宋离月的视线看过去,徐宁渊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麟粉玉石阵?” 秦则宁不知道什么时候杀到这边来,“扑通”一声跪伏在地上,老泪纵横地嚎道,“圣上,老臣误中奸人之计,差点毁了大黎的基业啊。” 徐宁渊慢慢站起身来,看着四处的打杀,声音颤抖,“不,是朕,是朕无能,是朕……差点祸国殃民。” 一时之间,宋离月在这个形容有些狼狈的少年身上看到了面如死灰。 对,少年,他今年只有十八岁,还没有弱冠,他可以有少年人骄矜轻狂,但他不可以。一个“朕”字困住了他的心,束缚住他的自由。 心里很是不忍,宋离月走过来,看着他,轻语道,“徐宁渊,一切都还有转机,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那麟粉玉石阵还没有启动……” “是六哥阻止的我,是不是?”徐宁渊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眼眸看向不远处那混战在一起的人群,“离月,我是不是哪里都不如他……” 其实,宋离月心里急得火急火燎的,恨不立时杀进那混战的人群之中,找到徐丞谨。 那个小别扭不知道一闪神又在哪里逞能呢? 没她护着,怎么行? 可徐宁渊这边也离不开人啊。 刚解掉那莫名其妙的毒,徐宁渊的脸色看起来比中毒时还要难看。 “徐宁渊,你是大黎的圣上,自然是处处比他好。他也就是仗着自己的弟弟是圣上,才混的这么一个亲王的位分。据我这半年观察,其实徐丞谨很有翻地种草药的天赋,不如这次大胜而归之后,圣上就把他赏给我吧。” 宋离月很是轻松地说着,抽空对垂珠夫人递了个眼色。 哎呦喂,这对小夫妻可真是让她操碎了心啊。 一个当爹的在这里一蹶不振,不敢相信差点把自己坑死;一个当娘的不知道把发烧的孩子扔在哪里,她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活生生心操得稀碎…… 何况那边还有一百号西陵那边派过来的人,现在暴露身份,可不是最好的时机,垂珠夫人立时明白,立时悄无声息地做出一个手势。 宋离月无奈地点点头。 算了算了,她就是专门给他们收拾烂摊子的,真是上辈子欠了他们徐家人的。 *** 垂珠夫人这边刚走,宋离月还在纠结这要不要一掌把人打晕,直接把人送回宫里,再跑回来帮徐丞谨。忽然耳边传来地动山摇之感,一时之间,宋离月竟以为是山体要垮塌了。 听着动静越来越近,众人全都循声看了过去。 山谷入口处,晃晃悠悠走过来一批不足百人的笨重铁皮人! 俱是能融入夜色的黑色,通体浑然一体,造型很是古怪,很是笨拙,行走的姿势也很是诡异,直着腿走路,不带打弯的。 不过这些铁皮人虽然看着笨拙却很是使用,竟是刀剑不惧,偶有挡路的,无一不被那利落的暗器击中。关键是,谁都看不出来那些铁皮人将暗器藏在哪里。 一路上,那些笨拙的铁皮人竟畅通无阻般地直奔这麟粉玉石阵而来。 “那……是什么!” 这些古怪的铁皮人,不光宋离月没见过,徐宁渊也是满脸诧异地看着。 秦则宁一直护在徐宁渊的身边,自然一眼也就看到那些古怪的铁皮人,明白那些人的意图,他大喝一声,提剑就迎了上去。 不知道那些铁皮人有什么古怪,那秦则宁一招气势如虹地杀过去,人还未接近,一阵红光闪耀,然后秦则宁身子陡然向后滑行数十米之后,竟然轰然炸开! 这一声炸响,当真是炸晕了所有人,包括宋离月! 她长这么大,何尝见过如此血腥的一幕,当即气血翻涌,她弯腰呕吐起来。 呕出之后,喉鼻间有辛辣之感,宋离月很是敏感地意识到,方才那些爆开的火药粉末之中含有毒粉。 立即拿出随身药包的解毒药丸,自己吃了之后,她立时塞给徐宁渊一个。 “快吃下去,这毒虽不会立时致命,但也是慢性的,一旦吸入会让人手脚发软。”宋离月飞快嘱咐一句,抬眼看向四周,寻找那熟悉的修长的身影,似乎一闪而逝,心头一喜,她匆忙道,“徐宁渊,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292 玄铁皮人 一路上还要忙着打翻人,着实很是辛苦,宋离月千难万险地才来到徐丞谨的身边。 “你怎么过来了,这里很危险!” 徐丞谨一剑撂倒两个近前攻击的黑衣人,一手横剑,一手将人护在自己怀里。 见他护着自己,宋离月心里一喜,乖巧地窝在徐丞谨的怀里,趁机把手里的解毒药丸塞到他的嘴里,“你去护着徐宁渊,我来替你。” 徐丞谨看都没看,直接吞下药丸之后,他的眼睛看向那近百个铁皮人,黑眸陡然一凛,“这些才是刺头,离月,你带宁先渊走。” 她当然知道那些铁皮人绝对是不好对付的,毕竟刚刚就在她的面前很是无情地直接杀了一个人。 只是可惜了秦则宁,最后竟是落得尸骨无存…… 想起方才那一幕,宋离月还是有些心惊,仰起脸追问道,“那你呢?” 掠身至一旁的巨石后侧,徐丞谨趁着空隙看着怀中之人仰起的小脸,忽低头在她的额头上无比爱怜地亲了一下,“此处绝不可让外人进入,麟粉玉石已经启动,不能半途而废,否则山体就会自毁,里面所有的东西都会付之一炬。只有击退这些人,打开麟粉玉石阵,才可以重新关闭。离月,我是徐氏的子孙,我不能让祖宗留下来的东西落在他人之手……” “……徐丞谨!” 宋离月心头一疼,很是不满地瞪着他,“你这条命也是祖宗留下的,你怎么不知道珍惜。” 什么道理她都懂,可她不是很赞成。 这都生死攸关了,还挂念着什么祖宗留下的一些死物。 闻言,徐丞谨却只是一笑,“没事,赵修已经回去调兵支援。我答应你,一定会活着回去,离月,你听话,先走。” 赵修去调兵就好…… 宋离月稍稍松了一口气,回顾四周,更是头疼。 不知道南越国那个混蛋七珠亲王到底派了多少人进来,本来徐丞谨带人杀进来,费力斩杀已经杀得大半,却不想这古怪的铁皮人加入之后,战况立时扭转。 还有那令人头疼的两边都杀的西陵人…… 西陵人已经四散开来,没有护着垂珠夫人,也没有来护她这个所谓的“小主子”。 宋离月四处瞧了瞧,不知道是垂珠夫人临走之前下了命令,还是那些人终于看清自己选择处境危险,也专门挑着南越的人下手。 看来这西陵圣女并非是要分一杯羹,恐怕就是想趁机把水搅浑的。 大黎这块肥肉,西陵小小弹丸之地,也吞不下。吞不下不说,还有怀璧其罪的可能性,恐怕这四周虎视眈眈之辈绝不会再让西陵再有安宁之日。 还不如把水搅浑一些,西陵就不那么招人眼,日子就好过一些。 徐丞谨已经把态度表明,宋离月知道他绝不会轻易改变主意,只好冲徐丞谨点头,“好,等赵修回来,我就走,或者我和你一起对付那古怪的铁皮人。” “不可,你不可冒险。”徐丞谨看着她,抬手抚了抚她微微凌乱的发,眸色温柔,“我舍不得。” 好了,这一句“我舍不得”给了宋离月足够的力量,她傻兮兮地笑着点头,“好。” 奋战之后,两人形容都很是狼狈,尤其是徐丞谨…… 平日里清朗如玉的清贵王爷,此时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鬓旁有几缕发丝垂落,漾在鬓旁,倒是比平时整洁清贵的模样,多了几分豪放不羁。 从未觉得满身狼狈的他如此招人喜欢,宋离月心头一动,却只能生生忍住。 “上次是我粗鲁了,回去重新给你补一个,绝对不会受伤的那种……” 说着,宋离月的手指飞快地在徐丞谨的唇上一抚而过。 伴随着得逞的笑声,她飞身而去。 自己这是被轻薄了…… 徐丞谨看着那抹离去的纤细身影,眸中柔色一闪而过。 环视四周的混乱情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沾染着鲜血的剑刃再次寒光一闪,刺向敌人的要害。 *** 回到这边,宋离月头疼地发现,徐宁渊根本没有听话地待在原地,而是已经提剑迎上了铁皮人。 锋利的剑刃砍在铁皮之上,激起阵阵火花,却丝毫不见有破损。反倒是那铁皮人只是一个抬手,就将人打了出去。 似乎是得到了指示,数十个铁皮人围了过来。 徐丞谨的武功,防身还可以,和这样铁皮人硬碰硬,立即就显出了劣势。 情况危急,宋离月立时飞身过去,毫不留情地一掌击了过去。 她这一掌没有丝毫的留情,即使是一个内力深厚之人,受了这一掌不死,也会直接飞出去吧。可击到那铁皮人身上,却好像是一拳打到了石头上,没有任何的动静。 笨拙的不知道躲避的铁皮人被婚后掌力击中,也只是倒退几步,就僵硬地止住了身形。 “离月姑娘的武功天下无敌,这铁皮人可是老夫专为你这样的高手特别制造的。”那个古里古怪地瘦小男人又冒了出来,一脸古怪的笑,“这玄铁皮是我花了几十年的时间,用至寒玄铁所锻造。即使离月姑娘有几十年浑厚内力,也休想将其击碎。奈何老夫手脚粗笨,做出来的东西不是那么灵巧,虽笨拙了一些,却很有成效。” 宋离月细看这些围过来的铁皮人,果然在很是笨拙地踩着阵法的步伐。 即使是阵法,那她就不怕了。 爹爹教她破阵的时候,就和她说过:这世上没有无懈可击的阵法。 毕竟阵法是由人创造,并且是由人来完成的,这只要涉及到人,就没有十全十美的。 回到徐丞谨身边,宋离月先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势,不由得蹙眉。 好在都是皮外伤,虽然看着也不轻,好在不会要人命。 宋离月抬眼看向那个瘦小的男人,朗声道,“既然此阵,此铁皮人是专门为我这等高手所制造,那大黎这位武功不怎么样的圣上可以出阵吗?” 南越国那位七珠亲王,应该还没有胆子对大黎的圣上如何。 293 败家孩子 南越人是吃准了。 只要徐宁渊还想做这大黎的圣上,今夜这一切,他就会粉饰太平,把这个哑巴亏自己含泪吞下去。 所以,这些人才这般肆无忌惮! 宋离月还没有等到那个古怪独臂男子的回答,一旁的徐丞谨就伸手拽紧了她的胳膊,一脸焦灼地看着她,“离月,不可以……你快走……他们不会对我如何……” 看到他有些苍白的脸,宋离月无奈地蹙着眉头。 这兄弟俩可真是够可以的,都让她先走,好像他俩的武功都比她强似的。她倒是很想走,谁愿意留在这里和一群古怪的人杀个你死我活。 可,他俩都在这里,她怎么走的了。 夜风凛凛,面前黑衣男子俊秀的五官看起来有些苍白,那黑亮的眼眸中的关切让宋离月心头一软。 似乎是看到了以前那个爱跟在她身后那个唧唧歪歪的小徒弟…… 是了,徐宁渊,你就是他。 你,才是他…… 伸手把随身带着的药包全部解了下来,宋离月一抬手全都递到徐宁渊的面前,嘱咐道,“拿着!这里面的药,你挑一些绿瓶子的来吃,红色的都是我自己胡乱调出来整人玩的,你可别吃错了。” 望着自己面前这个装满拇指般大小瓷质瓶子的药包,徐宁渊没有伸手去接。 那是个深灰色的药包,和女孩子喜欢佩戴的香囊很是不同。 这个小巧的药包里面会装上很多小小的,精致无比的瓷瓶,瓷瓶按照颜色,会分成各种奇怪的类别。 眼前突然晃过小时候她给自己胳膊上的烫伤上药时的情形…… 她就是这样含着笑意,蹲在他身旁,小心认真地给他涂抹药膏,担心他会苦,又拿来好吃的糕点哄他…… 徐宁渊一时怔愣,心里百转千回。 离月,什么时候,换我守护着你…… 见他不接,宋离月不高兴起来,“徐丞谨,你还听不听我的话了,我让你拿着啊,你先去吃药,把身上的伤料理一下,我来对付这些人……” 默默把药包接到手里,徐丞谨看着她,“是我犯下的错,却要你和六哥以身涉险,为我收拾……” 这个时候叽叽歪歪这些有什么用啊。 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宋离月打断他的话,“别把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人又不是你放进来的。” 既然当初是打着合作的旗号来的,那个溟善绝对不会这般大张旗鼓,把这些一眼就能看得出攻击性很强的玄铁皮人带进来。 那到底是何人,或者说又是哪一方所为的呢? 难道是垂珠夫人? 亦或者是…… “人,是我放进来的……” 正胡乱苦思着的宋离月被徐丞谨这句话吓了一跳,她骇然,“你疯了?” 脸色苍白地看着面前混战在一起的人,徐丞谨不禁苦笑,“我可不就是疯了吗,慕邑说送我一份大礼,助我旗开得胜,大展雄图,我太想赢……” 老天啊! 宋离月彻底被吓懵住了,她不敢置信地问道,“所以,这件事你是自己擅作主张,连摄政王和徐丞谨那边,你都没有说?” 徐丞谨点头,无力地说道,“是……” 咣当一个大雷在头顶炸开,宋离月感觉脑袋里都在嗡嗡响着。 家里有个熊孩子的感受,她终于知道了。 难怪山脚下那些狗娃阿娘揍起孩子来都跟黑了心的后娘似的,要不是大敌当前,管他是不是什么九五之尊,宋离月绝对会毫不留情地把徐宁渊骂个狗血喷头。 一时之间,宋离月的脑海闪过无数的惩治画面,最好到了嘴里却只有一句话,“徐宁渊,你给我等着!” 等着我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个倒霉败家孩子…… 徐宁渊听到这句话,心里却是微微一松,他语气很是坚定地说道,“离月,这次让我和你一起,就当是我为了赎罪。” 即使不说,宋离月也理解徐宁渊如今的心情。 不管是否被那毒物所控制,这样的大错终还是他亲自铸成的。不让亲自出手,这一辈子都难以心安。 “好。”宋离月只好点头同意,她叮嘱着,“不过,你要保证自己不会死,我答应徐丞谨,要把全须全尾的弟弟还给他的。” 握剑的手蓦地用力,徐宁渊看着她问道,“离月,如果不是因为六哥,你会留下来帮我吗?” 蹙着眉尖,宋离月很是无奈地一声叹息,“那是自然,谁让你才是那个自小就笨笨的小徒弟,我念了你十年,可不是说着玩的。你小时候就是这样,做什么事情,都让人不忍心苛责你……” 说着,她伸手拍了拍徐宁渊的肩,“这件事摆平之后,我带你回凌白山去,你小时候做的那个小木人,我还留着,你拿走吧,真的太丑了,爹爹扔了好几次,我都勉为其难又偷偷捡回来了。” 也不怨爹爹会生气,那个小木人哪哪都丑,偏猛一瞧,却和他老人家很是神似,就连宋离月都以为徐宁渊雕刻的这个小木人是在指桑骂槐。 听到宋离月松口说要带他回凌白山,终于,徐宁渊那张苍白的,没有多少精气神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好。” 宋离月一挑眉。 好了,那就别废话了,直接开打吧! 徐宁渊的武功并没有宋离月口中那么差,为宋离月守住后方,不让铁皮人靠近,还是可以的。 面对这些铁皮人,宋离月真的是束手无策,有种力大无穷五大三粗的糙汉子捏着绣花针绣花的感觉。 不过,宋离月发现只要不被铁皮人击中,就不会有搀着毒物的火药爆开。所以她很是小心地尽量不正面迎敌,仗着身形灵活,一边缠斗一边寻找着突破口。 这世间上哪里有什么十全十美的事物,就是在梦里她啃肉的时候,有时还咯到牙了呢。 铁皮人四肢的铁皮全部是一个整的,虽然这样行动笨拙了许多,可到底是无懈可击的设计。 可这铁皮人既然是人制作,而非天然形成的,那就有缝隙漏洞可循。 294 覆顶之灾 正是因着这个心思,宋离月只守不攻,一味颤抖,耐下心慢慢寻找着。 见她如此认真,徐宁渊连被铁皮人的暗器所伤,也咬着牙没有吭声。 一炷香过去了,宋离月还是一无所获。 她发现这些铁皮人就连脖颈处都是严丝合缝的,他们似乎也不需要眼睛看…… 真是诡异至极! 一个慌神,差点被铁皮人一条长臂扫到,宋离月灵活地一矮身,钻到铁皮人的腋下。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宋离月终于有所发现! 这铁皮人周身好似浑然一体,全身最灵活的就属这出招攻击人的双臂了。 肩膀和身体之间,果然是用一层厚实的不知道是什么皮质物件做出来的,没有禁锢性的连接,宋离月抽出随身携带的银针运上内力一刺。 果不其然,那铁皮人的胳膊瞬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强势霸道的动作变得很是缓慢,继而颤巍巍停住了。 宋离月到现在还是弄不明白,这铁皮人里面到底是人,还是空的。 按照那个古怪的独臂男人所言,应该里面没有人,那这铁皮人应该全部都是用机关控制的了。 这就是比木头人高级很多的人偶啊! 宋离月大致看了看。 这些铁皮人也就是仗着外面那层刀剑不入的玄铁才如此霸道,论灵巧度,远远没有爹爹制作的木头人灵活。 在她还很小的时候,爹爹有时候必须外出,她一个人在家又会害怕,所以,爹爹就做了两三个木头人陪着她。 那些木头人不但会做简单的打扫和晒草药,其中一个,还会和她对招。 只是可惜,那些只是爹爹一时心血来潮做着玩的,他一颗心都扑在那些稀奇古怪的古籍药方之上,不亦乐乎地每天照着古人的做法去一一研究。 那三个木头人因为失去宠爱,很快就年久失修,成了废品,如今还待在凌白山那个草棚子。 宋离月深深以为,如果爹爹当初能好好研究一些木头人并且加以改良,他们的日子能好过很多。最起码,后来爹爹不会为了一个什么千古难得一遇的古方子,当了家里所有的东西,以至于家徒四壁,不得不节衣缩食,换上去年的裙子腰身都还宽了好几指。 看着眼前这个不动弹的铁皮人,宋离月拍了拍它笨拙的脑袋。 回去好研究研究,说不定她宋离月可以制造出比这个铁皮人还要厉害的出来…… 秉着带回去好好研究一下的心理,宋离月出手很是小心,尽量不破坏这些铁皮人。 制住数十个铁皮人之后,宋离月发现自己随身带的这些银针已经用完。 看着那些围攻自己的铁皮人还剩下不足十人,宋离月终于松了一口气,不禁出声提醒道,“徐宁渊,专攻那些铁皮人的腋下!” 无人应声,宋离月回头看过去,却发现徐宁渊早就受伤了,尤其是肩头那一处,流出的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着实吓了一跳,宋离月边和玄铁皮人缠斗着,边往徐宁渊那边挪去。 这个家伙真是不要命了,都是硬碰硬地打法,血肉之躯哪里抵得过那些至寒铁皮。也怪自己,竟然一时之间,研究铁皮人入了迷,竟然忘记一早提醒他了。 徐宁渊这豁出命的打法确实也有成效,那几个围着他缠斗的铁皮人,已经快要被他那削铁如泥的宝剑给砍变形了。 宋离月刚要飞身过去帮徐宁渊,却听到他吼道,“离月,快去帮六哥,护住麟粉玉石阵!” 心头一跳,她立即看了过去。 分作两批的铁皮人,除却围攻他们的这一批,那一批已经到了麟粉玉石阵前,那个古怪的独臂男人也在! 他人已经站在那几块玉石前,阴鸷的眼眸里露出兴奋的光。 徐丞谨很显然还没有寻找到突破口,带着人苦苦支撑着。 弯腰拾起一把剑,宋离月冲到徐宁渊身边,三下五除二,很是干脆利落地示范如何攻击铁皮人的腋下,随即就飞身而出,直奔徐丞谨那边而去。 这里还有四十多个铁皮人,跟着徐丞谨过来的几个暗卫,宋离月都有些眼熟,都是守着容陵轩的熟面孔,她人一到,二话不说,直接出剑,“攻击腋下!” 奈何那几人都没有宋离月的武功高,铁皮人力大无穷,且出招谨慎,很少大大方方露出腋下薄弱之处的动作来。宋离月见他们久攻不下,“你们去保护圣上,这里交给我!” 徐丞谨看了看她肩上的伤,却是咬牙道,“守住阵,不可妄动!” 手一顿,宋离月诧异地看着他,“徐丞谨……” 徐丞谨也是多处受伤,应该多是被铁皮人所伤。他一剑将铁皮人挥退疾步,目光在宋离月身上一晃,随即就很是坚定执着地大声喝道,“这里守不住,我大黎就有覆顶之灾!你想我大黎万千子民皆为我徐氏陪葬吗?” 言罢,他大喝,“守住阵!妄动者,死!” 这一声,竟是石破天惊一般,隐含杀伐森严的金石之声瞬间定住了所有人。 宋离月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气势如虹的他,一时之间,竟怔住了,手底下的剑一缓,立即被铁皮人的铁臂扫到,半侧身子在剧痛之后,瞬间麻木。 一吃痛,她立即回过神来,手上发了狠,右手出招雷霆万钧,竟差点把铁皮人的整条胳膊都砍掉了,到底那是无坚不摧的玄铁,她握在手里的剑也应声而断。 旁边立时有铁皮人扑过来,不容多想,宋离月举起手里的断剑相迎。 就在这一瞬,她有些晃神。 原来这世上,有那么多东西比一条命重要,比亲情还要重要。可命都没有了,还要那些身外之物有何用。 什么家国天下,祖宗社稷,她什么都不懂。 她只知道,如果有人以爹爹性命相迫,让她如何,她都会答应。哪怕就是那只聒噪的青鸟,除了她,谁都不许伤它分毫,少一根羽毛都不可以。 她错了吗? 徐丞谨,我这样想……是错了吗…… 295 断臂之痛 一道剑光闪过,宋离月感觉身子一轻,人就被拥入了一个微凉的怀里。 她怔怔地抬眼看他。 “你受伤了……” 徐丞谨抱着她飞身避开攻势,看向她耷拉着的左臂,轻轻一碰,立时脸一白。 胳膊竟然断了! 生怕她会疼晕过去,徐丞谨飞快地出手封住肩膀数处大穴。 宋离月也是脸色发白,却咬着牙,没有出声呼痛,她转脸看向远处孤身奋战的那抹身影,忽问道,“赵修怎么还没有来?” “快了……” 徐丞谨看着她这副模样,知道她定是生气了,他刚刚态度是不好,可情况危急,等事后再好好和她解释。 宋离月点点头,“铁皮人不是无懈可击,不要与之手臂正面相击,诱其抬起手臂,攻其腋下,那里是唯一的破绽之处……” 三言两语交代好之后,她的右手死死握着剑,“我去帮徐宁渊,你自己小心。” 徐丞谨哪里放心,“你胳膊断了,不可以……” “我不能亲眼看着徐宁渊死在我面前,他根本就不是那些铁皮人的对手。”宋离月转脸看了看那几块泛着幽光的玉石,眼眶发热,“我把那个阵毁了,你是不是就可以去救徐宁渊?” 麟粉玉石从放进去之后,就一直嗡嗡鸣着,似乎在召唤着什么。而阵前那个古怪的独臂男人正在那里徘徊着,细长的眼睛里满是兴奋之情。 他像是在等待食物的恶狼,只待徐氏兄弟二人任一人的手沾上徐氏嫡生子孙的鲜血,开启此阵。 因为他知道,这麟粉玉石已经启动,不管是哪一方胜,这个阵法都必须打开,否则阵法中途放弃,里面所有的一切都会全部付之一炬。 所以,今天,只有一方可以开启阵法。 收回目光,徐丞谨咬牙道,“麟粉玉石已经启阵,要么打开,要么毁掉。我只能守住,别无他法,赶走他们,我才能守住。” 阵要守住,只能赶走南越人和西陵人,可…… 宋离月看了看四周那执着进攻的铁皮人,还有那些混战在一起的黑衣人。面对这些血雨腥风,她第一次心里很是害怕。 她自诩自己武艺高超,却原来也有力所不能及之处。 大约估计着,徐丞谨这边有十几个好手跟着,即使不能取胜,也能拖到赵修赶来。 宋离月抬起右手,轻轻推开徐丞谨,“你守住阵,我不能丢下徐丞谨。” 各自有各自的执着,她不会勉强他。 “离月!”徐丞谨拽住她的右手,“我……” 宋离月什么也不想听,挣开手后,直接飞身而去。 原来,他的心里真的只有家国天下,他真的是一个死社稷的人啊…… *** 徐丞谨早就已经撑不住了,只是勉力支撑着不倒下。 宋离月赶到的时候,手中这把长剑正好替他挡住那致命的一击,灵巧的身法诱使铁皮人使出露出腋下的招式,一记剑光闪过,这个铁皮人终于一动不动了。 以此效仿,宋离月干掉三五个铁皮人的时候终于撑不住了,人直接就摔了下来。 不是她武功不行,是那受伤的胳膊实在是太疼了! 那份疼延迟了这么久,终于铺天盖地地袭来,宋离月眼前发黑,差点直接晕厥过去。 人狠狠摔在地上,直接呕出了一口血。 双耳嗡鸣,眼前昏沉一片。宋离月趴在地上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自己还从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不知道会不会死啊。 “离月!” 徐宁渊几乎是飞身直接扑过来的。 他亲眼看到宋离月在自己面前直接摔下来,心神俱碎,双手发抖地把人从地上扶起来,“……离月……离月……” 宋离月喘了好几口气,才能勉强能出声,“暂时死不了,就是胳膊太疼了……” 她斜靠在徐宁渊的怀里,手里的剑早就丢掉了,右手死死拽着他的衣襟,白着一张脸,不吭声。而左边那条胳膊正以正常人不会有的古怪姿态别着。 不需要医者诊断,徐宁渊都知道那条胳膊是断了。 心口疼得不能呼吸,他慢慢把手抚上她疼得冷汗淋淋的脸,声音哽咽,“离月,对不住,不该让你也卷进来……” 懊悔,懊恼,都已经无法形容徐宁渊此此时的心情,他是满心的愧疚和自责,在脑海里熊熊燃烧着。 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陷自己的亲人,爱人,忠臣,甚至还有自己的子民,于火海,于地狱! 他不配再做一国之君,不配再做徐氏的子孙。 伸手封住自己那条胳膊的所有大穴,痛楚终于稍稍减缓,宋离月勉强伸手给他擦掉眼泪,“……还和小时候一样啊……不要哭……还有我在呢……” 徐丞谨握住她的手,颤声道,“离月,你受伤了,可我知道你可以完全可以安全离开这里,你走吧,我不能再拖累你……” 宋离月让他扶她站起来,她勉强看向那麟粉玉石阵前混战的人群中那抹挺拔修长的身影,闷闷地说道,“待你们兄弟二人没事,你们……留也留不住我的。” 这兄弟俩这段时间比赛似的,一个比一个还会气她,她再不走,非活生生被气死不可。关键是她临走前还必须保证这两个人都活蹦乱跳,才能走得心安。 她宋离月真是上辈子欠他们的! “离月,六哥比我更适合做大黎的圣上,是不是?”徐宁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宋离月看着他点头,“你说。” 刚刚还说待他们无事,她就毫不留恋地离开,这嘴巴一抽,又把事情揽了过来。 唉,怎么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竟是操心的命…… “不管这次胜败与否,抑或是我和六哥之间会如何,我想把澈儿……”徐宁渊说到这里,忽一顿口,“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处理吧。” 宋离月还没有听清,就见他忽然顿住,正欲追问,却不想又瞧见一群黑衣人涌上来了。 眼前一黑,她差点吐血! 这……怎么又来这么多啊! 296 借力打力 这下好了,去搬救兵的赵修一个还没有搬回来,这敌人可是来了一波又一波。 赵修再磨叽一会,回来收尸正好。算了算时辰,这赵修除非去搬太白金星,不然现在应该在赶回来的路上了…… 再撑一撑! 宋离月回头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苏虞。 她没有出手,而是立在一处较高的山石上,旁边跟着几个黑衣人护拥着。 宋离月瞧着,纳闷着:她怎么解毒了? 对了,这个苏虞本来依靠的就是南越,南越人自然会给她解药。 不管她是提前服下解药,装傻充愣,还是事后服下的解药,都让宋离月很是心疼给她喂下去的那些血。 看清苏虞眼中的狠厉,宋离月明白这帮黑衣人是她带来的。 运了运气,好在并未什么内伤。 捡起地上的剑,宋离月冲徐宁渊说道,“等我,我杀了这个出卖祖宗的丫头片子。” 断臂之痛,几乎去掉宋离月大部分的精气神。 如今看着她一张脸像白纸一般,徐宁渊哪里放心,“离月……” 听出他的担忧,宋离月冲他微微一挑眉,苍白的脸上露出几丝调皮,“我不傻,我不会硬拼。” 铁皮人是被操控的,只会固定的剑术,所仰仗的不过是刀枪不入的铁皮,还有厉害的暗器和火药。他们不是人,也不识人,一旦启动,就会缠着面前之人打斗。 宋离月有了应对之法之后,只和苏虞带来的那些黑衣人虚晃几招,就把人引到了铁皮人的阵里去。 铁皮人果然不分敌我,宋离月混在其中,依仗着铁皮人,不一会就把大半黑衣人斩杀。宋离月时不时杀几个黑衣人,时不时寻机刺向铁皮人的腋下机关。 一时之间,两边都折损大半。 宋离月不禁暗叹,自己如此做法和刚刚西陵人有何不同。 难道自己跑这么远,打小就没喝西陵的水,还是摆脱不掉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咒语。 借力打力果然很快就化解了眼前艰难的局面,宋离月见苏虞的黑衣人和那些缠着她不放的铁皮人均已经不动了,很是高兴地从苏虞做了一个感谢的手势。 苏虞瞧见之后,气得脸上比刚才中毒还要难看。 其实,宋离月并非那么轻松,左臂已经断了,使不上力不说。这个明显的伤处,简直就是自己故意捧到对方面前的弱点,和自己把脖子洗得白白净净地送到对方剑锋前没有什么差别。 左臂偶尔被对方剑气扫到,疼得她恨不得立即挥剑断臂。可想到爹爹不会同意宋家有个没胳膊的,只好生生忍着。 想着爹爹的规矩真是太过宽以待己,严以律人,凭什么他自己不修边幅,可以标榜潇洒居士,她就必须顶起整个宋家人必须长得好看的这一门楣,还必须发扬光大。 苏虞很是不甘心地立刻离开,脚底匆匆,生怕慢一些,宋离月就会直接把她也给结果了。 说实话,宋离月真的很想顺便把那个苏虞给解决了,可她现在之所以能站得笔直,完全是那把剑撑着她。 待苏虞人已走远,宋离月再也撑不住了,直接摔了过去。 幸好徐宁渊接住了她,她才没有直接拍在地上。到底都是凡人,宋离月这回连句话都没有顾得上说,就直接晕厥了过去。 “六哥!” 徐宁渊不通医理,被宋离月白着一张脸晕过去,吓得心头发凉。 好在这边的铁皮人已经解决,已经有人赶去麟粉玉石阵前支援抵抗那一批的铁皮人,徐丞谨的压力顿时一减。 听到徐宁渊的声音,他立刻飞身而来。 躺在徐宁渊怀里的宋离月已经是满身的血污,白净的脸上沾着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旁人的血迹,发髻松散,形容狼狈,唇上血色减退,看着无比的虚弱。 最可怖的是她的左臂,正以诡异的姿势垂落着。 看到这一幕,心头像是被狠狠砍了一刀,徐宁渊的手扣在宋离月的脉上好一会,仍旧诊断不出什么,他只能听到自己如擂鼓一般的心跳,慌乱而又急切让他完全无法静下心来。 见他扣着手腕不松手,徐宁渊着急了,他一把拉住徐丞谨的胳膊,“六哥,她怎么了!离月她怎么样了!” 这次回过神来,徐丞谨抬手封住宋离月好几处大穴,吐出两个字,“……无事。” 看着她那断了的胳膊,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出的那两个字,狠狠咬了咬后槽牙,他说道,“胳膊断了,得尽快处理。拖得时间太久,对……对以后的恢复不利。” 拖得太久,血脉坏死,就只能截肢了。 不想说丧气话,也不想听到丧气话,兄弟俩难得很有默契地保持缄默,一个没有再追问,一个也没有继续说。 宋离月很快就被安置到先前赵承风和李木鱼躲避的地方。 当初宋离月吩咐两人找个不会被砍到的地方躲起来,这里还真是很不错。周边有巨石阻挡,外面那喊杀声都似乎小了很多。 两人身上的毒还未尽除,反应有些慢,待人都到了跟前,才慌乱下跪,“……圣上……康亲王……” 徐丞谨抱着人,顾不上这些,疾步匆匆奔到里面,把人放下。 徐宁渊提剑紧随而至,见那跪伏在地的两人,抬手示意道,“起来吧……” 两人没敢起身,赵承风看到躺在徐丞谨怀里的女子满身的血污,再看看这两位尊驾均是奋力厮杀过的狼狈和肃杀,心头一凛,忙又出声解释道,“圣上赎罪,微臣和李大人身上之毒还未解,实在有心无力……” “非常时期,不必多言!” 徐丞谨出声截断他的话,寻了一处较平坦之处,小心地把怀里的女子放好,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她看。 光说不做之人居多,而眼前的她,从来都是言行不一。 分明平时又会撒娇又会耍赖,有个头疼脑热都要和他闹上半天的人,遇到危险之时,却总是冲在前面。 伸手把李木鱼拄着的木棍拿过来,徐宁渊吩咐道,“守着外面,有异动立即来报!” 297 继朕登基 “是!” 李木鱼和赵承风互相看了一眼,立刻走了出去。 两人对于现在的情况还不是很明白,都是突然接到圣上密诏,说要启动麟粉玉石阵,他二人就携带麟粉玉石进宫,刚一迈进大殿,瞧到圣上身边站着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子,然后…… 剩下的就全都记不清了,人醒来就是在这里了。 仔细去想,却只是觉得自己做了一个美梦,在这个梦中把自己心里的不堪,隐私,妄想,全部都实现了,美好到自己都不愿意醒来。 走出巨石的掩映,两人立时被眼前这场残酷的厮杀惊住了。 *** 守在一旁的徐丞谨也不多说话,直接用剑划开宋离月的衣袖。 借着不甚明亮的光线,两人看得清楚,女子那条细长的手臂,已经肿得变形了。 两个人心疼内疚混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徐丞谨小心伸手探了探骨骼,然后全部正好,又用小木条固定住。 他绷着脸,从衣服下摆撕下几条布条,很是认真地绑缚着。 看着被点了睡穴,浑然不知的宋离月,徐丞谨自始至终眼圈都是红红的。 “六哥,离月的胳膊有没有事,会不会……”徐宁渊在一旁帮不上忙,心里实在是焦灼难安,不禁开口问道,“她武功那么好,又那么爱美,要是胳膊断废了,我死了也没脸见宋叔。” 徐丞谨看着女子那从来都是无比鲜活美丽的容貌,此刻却是苍白如纸,憔悴虚弱,他的眸中难掩伤痛之色。 方才把脉,已经察觉到宋离月的情况没有多糟,却也很不好。 人失血过多,内力不但损耗过大,还隐有凝滞之象,很明显是强行催动的原因。 思来想去,应该就是先前冲开穴道的缘故。 这个傻丫头,知不知道她差点走火入魔! 那时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要是…… 徐丞谨狠狠闭上眼睛,光是想想,心里都难受的要命。 “她会好起来,会像以前一样……”徐丞谨说道,声音艰涩,微带颤抖,“我们都会……” 一滴眼泪无声无息地落滴在宋离月的鬓旁,然后又悄无声息地滑入发丝里。 徐丞谨说着,慢慢把宋离月放在一旁,靠在石块上。 见他又要拿剑,徐宁渊知道他这是要出去杀敌,忙出声道,“六哥且慢,你暂时看着离月,不着急走,我还有话要说。” 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双手负在身后,就像是在王宫那议政的大殿内一样,“李大人,赵大人,朕有旨意宣布。” 赵承风和李木鱼忙应声,疾步过来,恭谨地跪倒在地,“臣等恭聆圣训。” 徐宁渊缓了缓心神,沉声说道,“传朕口谕,垂珠夫人乃西陵细作,赐死。所出之子,贬为庶人,幽禁于别院,终身不得出。” 听闻此等旨意,赵承风和李木鱼俱是面上大惊,跪服在地,两人面面相觑,都在彼此脸上看到了惊诧和恐惧。 “两位爱卿不必惊惧,垂珠夫人手段高明,潜在朕身边多年,朕也是最近才察觉。”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徐宁渊沉声说道,“两位爱卿一向和垂珠夫人走得很近,朕虽昏聩无能,却不是瞎子聋子……” 两人均是战战兢兢,连讨饶的话都不敢说。 徐宁渊的神色很是平静无波,他看着自己这两位臣子,冷声道,“朕不会发落你们,朕也非秋后算账。朕,今日有重要旨意,需要你们做个见证。这一次事关你们祖宗家祠,还望两位爱卿慎重以待。” 这句话可是明着来了,这件事要是办不好,所有事一起追究,诛九族,让这个家族彻底从大黎消失,从这世上消失。 两人忙不迭应声,“微臣恭聆圣训!” 即使现在身染血污,一身狼狈,徐宁渊仍旧身子站得笔直,迎着凛凛夜风,他正色扬声,“康亲王听旨!” 在一旁的徐丞谨闻声一愣,随即走过来,一撩袍服很是干脆地跪下,“微臣接旨。” 徐宁渊看着跪伏在地的徐宁渊,微微顿了顿,随即说道,“大黎风雨飘雨,国基不稳,皆是朕之过。朕昏聩无能,愧对徐氏祖宗,愧对万千黎民。传朕口谕,今日传位于康亲王,继朕登基……” “圣上!”徐丞谨截断他的话,一脸的惊诧,“恕微臣大不敬,这旨意,微臣,不能接。” 徐宁渊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看向李木鱼和赵承风,“两位爱卿,可听清朕的旨意。” 两人虽也是一肚子的疑惑和震惊,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头。 “下去吧……”徐宁渊很是疲惫地挥挥手,“朕和康亲王还有话要说。” 见两人下去,他走过去,弯腰把人扶起来,“六哥,这是我最后一次受你的礼了。” 徐丞谨站起身来看着他,眸色复杂,“……为什么?” “不为什么……”徐宁渊叹一口气,“中毒失去意识时,六哥你和我说的话,我多少还记得一些。你说得很对,我从来都不是个合格的一国之君。在位数年,没有强国兴邦,开疆拓土。周边诸国,哪个不是虎视眈眈,哪个不是觊觎垂涎我大黎。” 耳边厮杀声,搅得他心神纷乱,他勉力支撑着,神色未见任何端倪,“这次因我个人之私心,差点酿成大祸。若不是六哥你即使出手阻止,我大黎难逃一劫,到时候国祚沦落,狼烟四起,百姓流离失所,浮尸千里,我万死难赎其罪!” 徐丞谨看着自己的弟弟,缓缓摇头,“十年缠卧病榻,我早就对那至尊之位没有兴趣了。如若圣上日后励精图治,知人善用,微臣会随离月归隐。圣上还年幼,桀骜不驯一些,目下无尘一些,这些都无可厚非……” “朕心意已决……”徐宁渊忽然出手点住他的穴道,惨然一笑,“有劳六哥为我善后,兄弟一场,十年前我欠了你一条命,十年后还要你给我收拾烂摊子,对不住了六哥,弟弟……” 说着,他一叹,什么都没有再说,拿起剑就奔了出去。 298 好好活着 看着那抹倔强的身影渐行渐远,徐丞谨心头的不安愈来愈强烈。 “徐宁渊,你站住!” 不设防被封住穴道,徐丞谨站在那里,丝毫动弹不得,不禁眼眸赤红地怒喝。 滔天的怒喝,却止不住那一意孤行的身影。 他身形受限,不能追去阻止,只得强迫自己静下心,冲开穴道。 徐宁渊的功夫和徐丞谨差的很多,没要一会,徐丞谨的手脚就能动了。 他也想知道徐宁渊点住他的穴道,也并非是要如何,而是为了拖住他的脚步。 心急如焚,徐丞谨却顿住身形,回转身。 看着被封住大穴,陷入昏睡之中的宋离月,他是满心的不舍和心疼。 此时她已经重伤,隐有走火入魔之征兆。 最好就是让她陷入沉睡,再有内力纯厚之人相助,便可保她无虞。 可现在情势危急,无人守护相助,还要她自己保护自己。 心如刀绞,却不得不狠下心来,徐丞谨蹲下身,心疼愧疚地亲吻着她的额头。 离月,对不起…… 伸手解开宋离月身上的穴道,抬手把手里的剑递到她的手里,看着她苍白的脸,徐丞谨很是不放心地叮嘱道,“离月,你在这里等着,不要再出去,外面的事情,我来处理……” 人一醒转,宋离月看清眼前之人是徐丞谨,神色一松。目光微转,没看到徐宁渊,她立时紧张起来,“……徐宁渊呢?” 方才的话,不知道她到底听没听进去,徐丞谨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我现在就去找他,你在这里等着。” 宋离月不待他说完,立时也站起身来,“我也要去……” 人站起来,身子还在打晃,徐丞谨蹙眉,有些后悔解开她的穴道,可她身边无人守护,左右都是为难,很是无奈,“离月,你身上有伤……” “胳膊断了,又不是腿断了。”宋离月提着剑就举步往前走,“你去护着你的阵去,我的事不要你管。” 知道她还在气他那时没有第一时间去救徐宁渊,这是事实,徐丞谨没有解释。 一抬手,一道冰冷的内力自背后直接拍入宋离月的筋脉。 他的内力至寒,或许能稍稍减缓她内息的躁动,拖延走火入魔的进度。 猝不及防,一道寒意窜入筋脉,宋离月感觉到一直被躁动内息炙烤着的筋脉,顿时得到了抚慰,舒服了许多。 宋离月自然知道,自己隐有走火入魔的之征兆,瞒不住如今武艺高强的徐丞谨。 不知为何,眼眶刷的一下红了,她却没有回头,抽了抽鼻子,她冷声道,“多谢……” 随即,身影一闪,纵身飞出。 徐丞谨没有丝毫的犹豫,跟在宋离月的身后也是飞身而出。 刚刚在巨石之后那小小一隅偶得片刻安宁,这一出来,震天的打杀声立即窜入耳中,徐丞谨敛住神,闪身加入这似乎没有休止的厮杀。 宋离月还没有找到徐宁渊,一路上阻拦的人太多,她简直就是寸步难行。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黑衣人…… 忽听一声尖锐的呼啸声,宋离月心神一荡。 循声看过去,对面高处竟设有弓箭手! 这三批人,再加上苏虞那一批人,足足有五六百人之多,徐宁渊那个笨蛋到底中毒的时候,是怎么让他们进来的啊。 连驽箭自然最是霸道,宋离月挽出密不透风的剑花,击落第一波箭雨,立即闪身避在一块石头后面。 飞快地四处梭巡着,恰好看到徐丞谨正要飞身去攻击那个装神弄鬼的瘦小独臂男子。 宋离月脸色一变,“不可!” 那个瘦小独臂的男子很是古怪,她已经试过了,根本无法近身。 到底还是舍不得他受伤,人立即就从遮掩之处飞身而出,迎接她的,自然又是一波密不透风的箭雨。 徐丞谨毫无意外地被逼迫暂时放弃攻击,身形一落,立时又被黑衣人缠住。 见他似乎并未打消这个念头,宋离月加快清理阻碍自己靠近徐丞谨的所有障碍。 箭雨阵阵,宋离月很是小心地闪避着。 忽然脑后传来呼啸之声,宋离月还未反应,身子就被人一带,脚底微错,那只流箭几乎是擦着她的耳朵飞过。 箭矢纷纷,宋离月挣开抱着自己的胳膊,回头看到是徐宁渊,且他背后靠近心脉之处,插着一只颤巍巍的羽箭。她不禁大惊,“徐宁渊,你做什么啊!我可以躲得过的!” 宋离月惊慌地扶住徐宁渊中箭后欲倒的身子,立即点住几道要穴,见流血稍缓,她慢慢扶着他坐了下来。 徐宁渊嘴角溢出血,却是一笑,看着她说道,“我知道离月你可以躲得过,可你就在我的身边,我还是想替你挡一挡……” 呕出一口血之后,他的脸色更加苍白,“小时候总是你护着我,我想着总要为你做一些什么。” 这句话听得宋离月心里像刀绞一般,鼻头一酸,她恨恨地说道,“徐宁渊,你要是真想为我做什么,那就请你好好活着。” 方才她陷入昏迷,没有听到徐家兄弟俩的对话,更是没有听到徐丞谨的那两道旨意。 可他眼中的暗淡和了无生机,她看得清楚。 这个家伙,又是中哪门子邪了,竟然玩起心如死灰! 背部剧痛袭来,徐宁渊反而内心轻松起来,似乎这样才能缓解他心头的悔恨。唇角微微一弯,微凉的眸中终于染上了笑意,他语调轻松地说道,“离月,我可能活不……” “什么可能!有我在这里,什么可能都不会出现!”心里忽然很难过很慌乱,宋离月厉声打断他的话,“徐宁渊,你不是最听我的话吗?那你就一定要听我的话,好好活着!” 左臂被木棍固定住,使不上半分力气,宋离月右手牢牢扶着他,一双眼眸红通通一片。 “我已经没有了爹爹,你是对我最好的人,我想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你是大黎的圣上,我以后还想借着你的名头好好狐假虎威一番呢。”说着说着,宋离月的眼泪滑落下来,“你不能有事的……就算不为了旁人,你还有夫人和孩子呢。垂珠夫人那么爱你,还有徐文澈,他还那么小……” 299 心如死灰 听宋离月提起垂珠夫人,徐宁渊苦笑一声。 方才赐死的旨意,宋离月被点住穴道昏睡着自然没有听到。 垂珠夫人的心意,他已经不想去深究了。真爱也好,逢场作戏也罢,都不重要了。 杀了垂珠夫人,保住眼前的她,值了…… “这辈子算是我对不起她了,当初我第一眼看到她,我没有任何犹豫,就把人带了回来,因为她有时候有几分很像你……”说着,徐丞谨一笑,恳求一般地看着宋离月,“这些话,你不要告诉她,骗她一辈子,我心里的愧疚稍微少一点,只是可怜我的澈儿……” 垂珠夫人去看孩子去了,这许久未回来,宋离月心里很是忐忑。 那够不到的地方,就先法放着,眼前这个才是最让她心焦的。 不理会徐丞谨这些话,宋离月伸手推他坐直身子,伸手拿起剑划开他后背处的衣服。 看了看箭矢的位置,伸手左右探了探,宋离月狠狠松了一口气,于是,擦了擦眼睛,很是确定地说道,“别说废话了,你死不了。只是这拔箭会很疼,你忍一忍。你的女人孩子,我可不想替你照顾着,我又不喜欢女人。你也别和我玩什么托孤,话本子上写着呢,只要是被托孤的,几乎都没什么好下场,你可别害我……” 一边胡言乱语地说着分散徐宁渊的注意力,她一边打量四周。 她现在需要一个相对安全安静之处。 一只手把人扶起来搭在自己的肩上,宋离月很是艰难地把徐宁渊挪到了一处巨石之后。 自己随身带着的那个药包好像都给徐宁渊了,胡乱在他怀里把药包掏出来之后,宋离月把止血的一股脑全倒在伤口处。 找不到东西,宋离月直接把受伤的左臂抬起来,胡乱把手臂往他面前一递,“咬着!” 知道她是要拔箭,徐丞谨白着一张脸,张口咬住她手腕处的袖上。 鼻子抵在她的手腕处,没有任何妄念和悸动,而是满满的心酸。 眼眶一热,徐宁渊发现自己真的……这辈子没有白活…… 如六哥所言,十年前代他赴死,是真心的。十年后,这个曾经带给自己温暖回忆的女子待他也是真心的。至于垂珠夫人,几年夫妻,她有无数次下手的机会,当年那碟她亲手捧到他面前搀着毒药的糕点,也到底还是没有送到他口中,她还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 对了,澈儿…… 他唯一的儿子,和他小时候很是相像,却远比小时候的他有智谋和心机。 只可惜,自己一句话就毁了他的一辈子。 澈儿,阿爹,如今只能保住你的命…… 满脑子里顿时一片虚空,就连那震天的厮杀声,都已经渐耳不闻,心中是从未有过的通透。 自己这短短十数年,原来并非一无所得,亦非一无所有…… 羽箭的剑头已经全没入骨肉之中,好在流出的血是鲜红色的。 定了定神,抬手封住徐宁渊几处大穴。 “徐宁渊,我要扒箭了,你忍着点!” 话一说完,宋离月心一狠,手底用力,就把那支羽箭生生拔出来。 整个后背像是被活生生揭掉了一层皮,徐丞谨闷哼一声,疼得眼前晕眩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好在流血不是太多,可看着徐宁渊那苍白的脸,宋离月真担心他会晕厥过去,她没有多想,立即盘腿而坐,伸手抵住徐宁渊的背部,“静心凝神,我给你疗伤。” 徐宁渊身子一错,却是要避开她的手,虚弱地说道,“……周围都是……危险……不可以……等……等击退了那些人再说……” “再说什么!”宋离月二话不说点住人,直接推掌过去,“别唧唧歪歪的,再多一会,你身上的血都流干了……” 徐宁渊知道她的脾气,轻叹一声,“是我拖累了你……” “再说废话,我就点你哑穴,收神!” 话语一毕,宋离月催动内力。 不得不说,这里真的很是危险,宋离月不时被剑气扫到,偶尔还有暗器擦身飞过,破皮的痛楚让她始终都蹙着眉头。 收回手掌之后,宋离月毫不犹豫地吐出一口血来。 徐宁渊看到,吓了一跳,虚弱的声音里满是担忧,“……离月!” 宋离月冲他摆摆手,然后冲擦了擦嘴角的血,“我没事,被掌风扫到,吐出来就舒服了……” 看了看徐宁渊的脸色稍稍缓了缓,宋离月松了一口气。 虚弱靠在石块上的徐丞谨惨然一笑,“离月,你不必浪费内力救我……” 见人左右是死不了了,一阵疲惫感袭上心头,宋离月身子一歪,也靠在石块上,偷了个闲,闭着眼眸假寐,随口劝慰道,“怎么突然之间就心如死灰一般了,是不是生徐丞谨的气了?他要抢你的东西,是不是?没关系,你再给抢回来就是,何必如此这般?” 宋离月到底还是没有把徐丞谨为难之时弃他守阵的事说出来。 她很生气,可不想徐宁渊更生气。 被放弃的滋味肯定不好受,她理解不了徐丞谨的死社稷的境界,所以也不能说他是错的。 “不是六哥抢我的东西,是我占了六哥的位子,十年了,我也坐够了,我知道自己资质有限,难堪大用。父王当年说得对,第七子,慈悲心肠难成大业,江山社稷托付于他,犹如重鼎压肩,两两焦灼……” 徐宁渊缓缓地说着,一字一句都好像是沾着自己的心头血一般,呼吸都撕扯着发疼,“即位八年的时间,我也曾试图努力做一个好圣上,可终究还是能力有限,不得不依赖他人,最终……酿成今日之祸……” 那五块发着幽幽光芒的玉石在那里一直嗡嗡响着,两人如今所处的位置依稀能看到。 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里,徐宁渊好像是喃喃一般地说道,“我信六哥即使没有那满山谷的金银珠宝,仍旧能让我大黎国富民强,坐稳霸主之位。” 又有不长眼的人拿刀劈过来,宋离月挥手击退之后,转脸对徐宁渊说道,“等一下,我先带你出去……” ------题外话------ 答应我,下一章不要哭…… 300 惨然赴死 徐宁渊慢慢站起身来,他正了正身上的衣袍。 “离月,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见到宋叔,我会和他说你很好,让他放心。你知道的,宋叔他以前最喜欢逗我玩了。” 看着断了一只手臂,另一只手挥动着剑将他护在身后的宋离月,徐宁渊眸中露出柔色,“等我见过父王和母妃,我就去找他。离月,你说宋叔他还能认出我来吗……” 宋离月忙着击退黑衣人的进攻,只依稀听到一些只字片语,隐约感觉到不安,她却无暇脱身,只得大声吼说道,“徐宁渊,你站在那里别动,再不好好听我的话,我可就再也不理你了!” 痴痴看着那抹纤细的身影,徐宁渊淡然一笑,“你会的,你总是嘴硬心软……” 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狠狠收回自己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我走了啊,离月……” 这句话随着夜风飘到耳里,宋离月不禁心头一跳。 可被黑衣人缠得紧,她根本无暇脱身。 心里一急,宋离月大开大合,只攻不守,这般不要命的打法,果然立见成效,终于得了个间隙脱身而出。 蓦地转身看过来,却是瞧见徐宁渊踉跄着冲那嗡嗡作响的麟粉玉石阵奔去,她大骇,厉声喊道,“徐宁渊,你给我回来!” 想都没想,宋离月就飞身过去! 她要把人截住…… 徐宁渊,有我在,你不可以死! 身形霍地一顿,人被一股力不轻不重地截住。一个踉跄差点没稳住,肩头立即被一只手扶住。 宋离月的眼睛直直盯着徐宁渊那渐渐远去的身影,看都没看来者何人,慌乱地直接出手。 “离月!” 来人化去宋离月这猛烈的招式,见她额际的葶苎花全部闪出,且红得很是诡异,不禁低声喊道。 是徐丞谨! 宋离月蓦地回头,眼中已经出现赤红! 徐丞谨看得出那是走火入魔的征兆,他心底一沉,化去宋离月的招式,拦着她,低喝道,“不许去!危险!” 已经急红了眼的宋离月自然不会听他的,一把甩开他的手,怒吼道,“走开!” 徐宁渊二话没说,一掌击在她的肩头,将她推开,他起身冲徐宁渊所在的方向飞身而去。 一道至寒的内力忽地击到大穴,宋离月顿时吐出一口血,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随着这一口血的吐出,她眸中的赤红淡去,就连额际的葶苎花也敛去妖异的光泽,乖巧不动。 那一道至寒的内力进入筋脉之后,犹如一滴水滴落在炙热的铁板上,无甚作用,宋离月的神智却为之一清。 她忙乱看向那麟粉玉石阵,两道修长的身影一前一后,快速地冲那飞身而去。 就在徐丞谨的手快要抓住徐宁渊的时候,徐宁渊已经到了麟粉玉石阵前,他飞起一脚踢掉了那始终没有塞稳的玉石。 嗡鸣许就的机关终于撑不住了,内里轰然一声闷响,然后就瞧见偌大一座山,飞快地下陷,石块纷纷下落。 宋离月瞬间都呆住了。 眼看山石塌裂,就快要将两人都深埋其中的时候,徐宁渊转身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一掌推出,直接把靠近的徐丞谨推了出来。 那一掌应该是用尽了全力,徐宁渊一掌推出之后,吐出一口血,跪倒在地。 还没待众人反应过来,或许说只是一瞬间的事,整座风昔山就在眼前瞬间倾塌了,将那众人垂涎,为之疯癫的绝世宝藏深藏起来,也包括那抹修长的身影…… 山体垮塌,瞬间将那一众人全部都埋了起来。有觊觎他国珍宝的南越人,有浑水摸鱼的西陵人,也有奉命护阵的大黎人…… 浑身冰凉,心里面突然变得很空,大鼓大鼓的山风往里面灌,宋离月就这么瞪大眼睛看着,什么都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 ……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走了啊,离月…… 原来,这就是他说的……走了…… 眼泪不听使唤,一个劲往下落,眼前瞬间一片模糊,就连有人趁机举剑刺过来,宋离月都浑身不觉。 徐宁渊那一掌打得徐丞谨肩头欲碎,他好不容易止住身形,见宋离月精神混乱,想都没想直接出手,掌风毫不留情地直接把那袭击之人扫到一边,长臂一揽,把面白如纸的女子护了起来。 “离月……” 见人脸色煞白,偏一双眼睛赤红,徐丞谨大惊,宋离月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浑身直打摆。 知道亲眼看到徐宁渊身死,对她的打击很大。 那是他的亲兄弟,他哪里会不心痛。可他心里早就有了准备。他知道到了最后,自己那个傻弟弟绝对是会钻牛角尖走弯路的。 一国之君,勾结外人,毁了自己的根基,他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 有了心理准备,所以不那么惊讶,可心里的痛却是一分一毫不能因为早早预料到,而有所减少。 那是他自小就守着的弟弟…… 十年前这个弟弟一脸惊慌地闯进来,说有人要杀他,让自己护着他。跌落山崖的时候,在寒潭了待了那么久,他快要被冻死的时候,也没有后悔过。就连弟弟获救之后,只字未提他跌落寒潭一事,亦未去那处找过他,他都劝自己不要在意。 可心里终究还是介意的,毕竟他被自己的弟弟放弃了,他深埋于心。 只是,十年了,他缠卧病榻的十年。这个弟弟,已经逐渐让他很是失望…… 为君者,他不够有魄力,宁愿依靠外人,宁愿去走歪路,都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兄长。如今,更是差点酿成大错。 一步错,步步错。 可亲眼看着他赴死赎罪,心里还是刀割一般的疼。 一口腥甜涌上来,徐丞谨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倒下,大黎上下现在都在看着他。还有,离月…… 徐丞谨正想一掌打出她憋闷在心口的淤血,却见宋离月直接吐出一口血,人就软软地倒下了。 眼前一片血红,宋离月的耳边不时有孩童的嬉笑声响起…… ……小师父啊,你看我,我可以一下子拿两个,厉不厉害…… ……离月,来,我给你挽袖子…… ……我是不是很笨,我叫你小师父,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301 癫狂夫人 ……你还有爹爹,真好…… ……我来我来,这样的粗活,我来做,你是小姑娘,负责在一旁看着就好了…… ……离月,我们以后一辈子都要这样好,永远不欺骗对方,好不好…… ……我不喜欢你叫我徐丞谨,你叫我小徒弟…… ……你等着我,等我长大一些,我就来接你。溍阳城可好了,到时候我带你去玩…… ……这个坠子你拿好,不要忘了我…… 心口一阵阵刺痛,宋离月慢慢回过神来。 徐宁渊,你刚刚还说会好好听我的话…… 我让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带你出去,可一转脸,你就寻了死…… 你怎么可以死! 我还没有带你回凌白山呢? 你不是还想回去看一看的吗? 你个笨蛋小时候挖的陷阱,我一直都没有填上,爹爹有次喝醉酒,掉进去了,把脚给扭了,还骂了你半天呢…… 徐宁渊,你从一开始就骗了我,你说你叫徐丞谨的,你说你会去接我的,你说过…… 你说过的话,统统都他娘的不作数! “离月!离月!” 周围的声音逐渐清晰,宋离月听到徐丞谨焦急的声音,慢慢抬眼看了过去。 徐丞谨一身血污,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一把攥住他的衣襟,宋离月双眼赤红,嘶哑着嗓子说道,“徐宁渊死了,他死了……” 心头剧痛,徐丞谨狠狠把上涌的泪意咽了回去,“离月,我们回去再说。” 回去? 回哪里去? 康亲王府,还是王宫? 徐宁渊死了,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大黎的圣上。丢了十年的东西,他终于靠自己的双手拿了回来,即使上面沾上了自己弟弟的血。 宋离月抹了抹嘴角的血,撑着站起身来,没有理会徐丞谨的话,径自往那一大堆乱石之中走去。 “离月,你要去哪里!”徐丞谨一把拉住她,“你内息紊乱,再不……” 宋离月甩开他的手,直直看着他,“我要把我的小徒弟救出来……” 小徒弟三个字砸得徐丞谨眼眸一暗,他无奈地说道,“离月,救不活了。等击退这些人,我再安排七弟的事情。” “不必了,我自己可以。”宋离月压抑住内心噬心的痛楚,一字一句地说道,“他知道自己是徐氏的罪人,才会如此决绝赴死,我想他更愿意跟我回凌白山。我要找到他,带他回凌白山去……” 我要带小徒弟回去,一辈子,都陪着他。 徐丞谨没有让步,“山体整个垮塌下来,那里已经是座乱石山,凭你一人之力如何找得到他,你再妄动内息,小心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 无所谓了,左右不过是一个死。 宋离月没有再说,直接甩开他的手,固执地走了过去。 徐丞谨知道自己劝不住他,蹙着眉,看着她走了过去。 出手击退几个意欲对宋离月出手的黑衣人,他横剑在胸前,正欲大开杀戒,此时却是听到马蹄声隆隆。 赵修终于带人赶来了…… 心里头一松,他立即转身冲宋离月奔过去。 半侧山峰全部塌陷,藏着宝藏的洞穴已经全部下陷并且被填平。山洞前的平地上堆着数米高的石块,已经被人为的用掌风打出一片空地出来。 而那抹纤细的身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恍若雕像。 徐丞谨奔了过去,“离月……” 宋离月微动,只是眼神恍惚地看着地面。 一夜的厮杀,如今天边已现鱼肚白。 依稀光亮,却可以清清楚楚看到乱石堆下,一截袖袍露了出来,一只男子的手无力地垂落着,那拇指上戴着他最喜欢的扳指。 即使不去看,宋离月也知道,那扳指里侧刻着一个字“离”, 是离爱离忧离愁的离,还是她宋离月的离…… 没人会知道了。 让徐丞谨没想到的是,随着赵修而来的,竟然还有垂珠夫人。 垂珠夫人一柄锋利无比的匕首抵在怀里孩子的脖颈上,双目赤红,表情疯癫。 赵修苦着脸,“垂珠夫人以小殿下性命相要挟,奴才……” 徐丞谨冲他挥挥手,示意放人过来。 垂珠夫人的状态,他看得出有几分的异常,尤其在看到宋离月的时候,垂珠夫人那充满悲苦癫狂的眼睛明显一亮。他不动声色侧身护着宋离月。 垂珠夫人扔下手里横在儿子脖颈处的匕首,一步步走了过来。 女子美丽的面容很是惨白,目露哀戚,“康亲王,圣上呢?” 见徐丞谨未语,她又转脸看向宋离月,低语一般哀戚地说道,“小主子,那些人说奉旨捉拿我,不会的,对不对……圣上在哪里?我要见他,小主子,他在哪里?” 小主子…… 徐丞谨眸色微动,看向赵修。 赵修明白,立即将周围肃清。 迎着垂珠夫人绝望哀戚的眼神,宋离月挪动艰涩的眼睛看着她,紧紧抿着颤动的唇,不发一言。 所有人都好好的,却只有他……不见了…… 看着宋离月白着一张脸强忍悲恸,垂珠夫人似乎明白了什么,她顺着宋离月的视线看过去,看到那个熟悉的扳指之后,她一下子瘫软在地。 “圣上……圣上……” 垂珠夫人几乎是不管不顾地飞扑过去,颤抖着手抚上那只苍白的手,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她喃喃低语着,“圣上,我骗了你,可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大军已至,很快就控制住局面,所有的人束手就擒,有若干异动的,直接就地格杀。 赵修安置妥当,立刻赶了过来,人一到前来,一眼就明白了所有。 “赵修……”徐丞谨眼圈全红了,“让人过来,清理一下,请……圣驾……”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咬碎了牙说出来的。 “是!” 赵修领命,立即吩咐让人把周围清出来,四周拉好帷幔遮住。 垂珠夫人抱着怀里的徐文澈呆呆地等着,一反方才的激动和癫狂,仿佛只这一瞬间,她就已经恢复了神智。紧紧搂着孩子,她看着天边那抹朝霞,久久未动。 人手多,很快就清理好了。 宋离月没等多一会,就见赵修上前回禀,“主子,圣上……的龙体受损严重,奴才没让人动。” 302 无辜孩童 听到赵修这句话,麻木的心,还是痉挛一把地抽搐着疼起来,宋离月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动了动干涩隐痛的眼睛,她看了看一旁相偎相依的母子俩,声音嘶哑着说道,“钦原,回西陵去吧,带着你的孩子……” 站在一旁的徐丞谨听到“钦原”两字,将视线投向一旁形容憔悴的垂珠夫人身上。 《山海经》有云:西南四百里,曰昆仑之丘,有鸟焉,其状如蜂,大如鸳鸯,名曰钦原,蠚鸟兽则死,蠚木则枯。 西陵此举,不言而喻。 “……回西陵……”垂珠夫人喃喃重复宋离月的话,木然地摇了摇头,“回不去了……” 宋离月看着如此嘈杂的环境下还在昏睡的徐文澈,心里稍安。 这样的人间地狱,他不见,最好。 看到那张和徐宁渊小时候很是相似的脸,宋离月的眸中闪过痛色,不由得握紧了一夜都没有松开的剑,语气生硬地说道,“无妨,有我护着你,谁敢阻拦,我就杀了谁!” 徐宁渊,我护不住你,我如若再护不住你的妻儿,我宋离月愿坠阿鼻地狱! 清清淡淡的声音,透着杀意,赵修在一旁听到,极其诧异。 见一旁的徐丞谨没有任何的表示,神色仍旧清冷,他怔了片刻,又默默垂首,握剑的手紧了紧。 朝霞染红了半边天,这片璀璨之中,那抹纤细的身影站得笔直。 宋离月奋战了一夜,形容已经极其的狼狈,身上大小伤无数,断了的左臂也是仓乱之间随意固定绑缚的,身上多处皮外伤有的还在流血,一贯白净如玉的面容上也沾满了血污。 徐丞谨很想立即让医者来给她处理伤口,还有她那紊乱的内息…… 瞧着她赤红的双目紧紧盯着那处被帷幔围起来之所在,徐丞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来。 他还在这里,她应该哪里都不会去的吧。 垂珠夫人听到宋离月的话,微微一笑。她伸手拍了拍怀里的徐文澈,喃喃低语道,“澈儿,我们去见你父王,好不好?” 随着她的手轻拍,方才还在沉睡的徐文澈打了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双目呆滞地看着她。 垂珠夫人似乎很是满意,她搂着他,举步向帷幔之处走去。 宋离月上前一把拽住孩子,“别让孩子去。” 垂珠夫人顿住脚步,忽然把徐文澈往宋离月怀里一推,“小主子,澈儿命苦,我不是好阿娘,也不敢拖累小主子。就有劳您告诉圣女,钦原有负重托,万望饶恕奴婢家人,下辈子定结草衔环报答。” 蓦地被塞了个孩子过来,宋离月慌乱地伸手抱住,却再无法伸手扯住她,“钦原,你要做什么?你还有儿子,千万不要做傻事,他已经没有了阿爹,你还要他没有阿娘吗?” 站在一旁的徐丞谨见她单臂抱得很是艰难,不由得上前来,“我来吧……” 他的手刚一抬起来,宋离月很是警惕地往一旁退了退,避开他的手,“不用!” 见她脚底踉跄,差点摔倒,徐丞谨只好收回手,目光复杂地退后两步。 垂珠夫人没有注意其他,眼睛一直盯着趴在宋离月怀里的徐文澈,目露慈爱。 “他真的很可怜啊,阿爹死了,阿娘又是别国的细作,他这一辈都抬不起头来了,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说着,垂珠夫人摸了摸儿子的头,“澈儿,不要怨阿娘狠心啊。” 徐文澈不知道是不是被吓着了,始终都不说话,没有任何的表情和动作,只是在垂珠夫人抚摸他头顶的时候,小小的眉头猛地蹙起,无比痛苦,似乎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宋离月不明所以,一只手抱着孩子,已经很是吃力,她勉强抬起断了的左臂,用绑在胳膊上的细小木棍戳开垂珠夫人的手。 默默收回手,垂珠夫人悠悠叹了一口气,她跪下来给宋离月行了一个大礼之后,转身往那围起来的帷帐走去。 守着的几个侍卫,见徐丞谨这边没有示意,也就放人进去了。 见人进去好一会,没有什么动静,宋离月渐渐抱不住徐文澈了。 一夜都在竭力奋战,右手臂即使没受伤,可提剑对战太久,已经有些脱力。 人稍稍一松劲,浑身没有一处是好受的,就连左臂也跟着闹腾起来,疼得浑身直发抖。 徐丞谨终究还是做不到视而不见,“把孩子放下来。” 他这样说着话,人又往后退了两步。 瞧见他这般,宋离月心头一酸,却仍旧是狠心不理会他,靠着一旁的巨石块慢慢把徐文澈放了下来。 徐文澈目光呆滞,身子站得笔直。 宋离月看着这平日里总爱绷着小脸一本正经说教的孩子,如今神情木然,心里难过得要命。 这场大人的争斗之中,受伤害最严重的,却是这个无辜的孩子。 一夕而已,他就失去了阿爹,失去了他曾经拥有的幸福。 垂珠夫人说的没错,因为阿娘的复杂身份,以后这个孩子在大黎的处境会很是艰难。 只是一朝一夕,他就从云端的天之骄子,沦为一辈子不得自由的孤儿。 曾经拥有的,即将拥有的,未来可能拥有的…… 他这一辈子都注定不可能再拥有。 心疼得眼圈一红,宋离月在徐文澈的面前蹲下-身子,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徐文澈,你看看我,还认识我吗?” 徐文澈没有答话。 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就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像个木偶一般,动也不动。 宋离月心头一跳,她立即伸手握住徐文澈的手。 手脚冰凉,眼神发直,就连嘴角都在微微发颤。 不假思索地伸手扣在他的脉上,宋离月尽量摒除杂念,认真地把脉。 脉相竟是丝丝缕缕,近乎断绝! 怎么会这样! 心底大骇,宋离月不假思索,立即推掌抵在他的背后,缓缓催动内力,稳住他的心脉。 “怎么了,离月?” 徐丞谨也察觉到不对劲,疾步而来,蹲下身问道。 宋离月没有收回掌,转脸看向他,“徐丞谨,你可以放过他们母子吗?” 303 跳崖殉情 宋离月的话问得很是直白,徐丞谨明白她的意思。就是因为明白,所以心里才更是难过。 她眼中的戒备和期翼,无一不让他心受凌迟。 “我会……” 徐丞谨在她身旁蹲下身,看着她立即答道。 可宋离月那一丝欣喜还没有来得及蔓延,又听他说道,“作为澈儿的伯父,我自然会护他们母子周全,可事实是王室中人不会放过他们。澈儿有我徐家血统,可以不死,但垂珠夫人是西陵细作,千刀万剐之刑,她躲不掉的。澈儿,会因为母亲的特殊身份被软禁起来,一辈子不得自由。” 徐丞谨没有提起徐宁渊那赐死垂珠夫人的旨意。 因为说起这,宋离月肯定就会知道,徐宁渊已经知晓她西陵圣女之后的身份。自己那个七弟应该没有把他自己已经知晓垂珠夫人细作身份的事情告诉她…… 葶苎花已现,宋离月是西陵圣女之后的事是瞒不住的。即使垂珠夫人潜入大黎细作之事,宋离月从未插手,可她身份特殊,摆脱不了嫌疑,肯定会是第一个怀疑对象。 不想她心生误会,索性全都不说。 即使知道徐丞谨只是在阐述事实,可宋离月心里还是无比的难过,“徐丞谨,本来就是一家人,为什么非要分什么你的我的,为什么非要分出个对错来。” 见他不语,她惨然一笑,“你刚刚听见垂珠夫人叫我小主子了,你应该也知道了垂珠夫人是西陵细作,我是西陵圣女之后,你要不要一并处决了。” “离月!”徐丞谨截断她的话,“何必往我心窝上扎刀子,你知道我舍不得。” 离得近,他很认真地盯着宋离月的眼睛看。 果然发现她眼中的赤红,和伤痛哭泣的眼红不一样,她强行冲破穴道本就内息紊乱。拼杀一夜,一直都未调息,情绪大悲大恸,已经隐隐有走火入魔的征兆。 不能再妄动真气…… “离月,我来……” 徐丞谨伸手隔开她的手,一只手就要抵在徐文澈的背上。 宋离月如今是惊弓之鸟,哪里愿意,右手不动,狠心把左手砸了过去。 那条断了的胳膊因为没有处理及时,如今已经红肿的吓人。徐丞谨化解掉力道,小心地托在掌中,心中又惊又怒。 她这般提防他,他可以接受。可她这般不要命,不自珍的做法,却让他心痛不已。 看着她断臂上自己亲手绑缚的细木棍,徐丞谨这口气再也忍不住了。 蓦地抬眸看向宋离月,正好迎上她似悲似痛的目光,那话瞬间就梗在了喉间。 “……疼…… 徐文澈细细微微的闷声呼痛声打断两人,宋离月忙撤掌,接住徐文澈昏迷倒过来的身子。 再一把脉,情况似乎没有任何的缓解,宋离月顿时束手无策。 不是中毒,不是封穴,难道是西陵的…… 想着垂珠夫人以前所言的那些神秘之术,她怀疑徐文澈被迷住了心神。 眼前忽然晃过垂珠夫人抚着徐文澈的头时脸上露出那古怪的表情,宋离月探手在徐文澈的头上摸索着,没有任何的异样。 不可能,肯定有的! 宋离月直接把发髻拆散,终于在徐文澈头顶的大穴处摸到了微微的异样。 手指抚上去,微有刺痛感,是牛毛针! 宋离月大惊,这垂珠夫人是下了死手,是一点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子活着了。 立即盘腿而坐,宋离月催动内力,运于掌中,要把那牛毛针逼出来。她的手刚抵上徐文澈那小小的背部,手腕背徐丞谨拽住。 “我来!”徐丞谨蹙眉沉声说道,“你的内息紊乱,需要调息,不可再强行催动。” 宋离月甩开他的手,冷声道,“你的内力没有我强,少来添乱。” 说完,二话不说直接催动内力。 几乎是耗尽了所有的心神,终于把那细如牛毛的针逼迫出来。 守在一旁的徐丞谨眼疾手快,立即伸手拔掉。 徐文澈在头上的牛毛针被拔出的时候,满脸的痛色,喷出一口血之后,直接昏死了过去。 宋离月也几近虚脱,紊乱的内息开始不愿意听话,躁动起来,筋脉像是撑不住,疼得厉害。就连太阳穴也跟着一鼓一鼓跳动着,非常的难受。 眼前阵阵晕眩,她强行忍住,小心地把徐文澈小小的身抱在怀里,“带我回王宫。” 徐丞谨一愣,心头微微一松,立即答话,“好。” 眼前已经出现了虚幻,宋离月知道自己撑不住了。徐文澈如今情况危急,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置气,耽误他的救治。 宋离月强行忍住不适,目光紧紧盯住眼前的男子的脸,“找最好的医者给徐文澈治伤,不许伤害他。” 听清她话语间的警告,徐丞谨苦笑,“好,我答应你。” 见他同意,宋离月支撑不住,向后一倒。 徐丞谨眼疾手快,立即扶住,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庞,心疼无比,“离月,不要逞强,交给我来处理。” 宋离月下意识地抱紧徐文澈,“不可以……” 还是不信他…… 徐丞谨眸露痛色地看着她。 试了两下,宋离月很快就放弃了,伸手推了推他,“我抱不动了,你先把孩子送过去。” “好……” 知道她的脾气,徐丞谨没有坚持,直接伸手把徐文澈小小的身子抱起来,刚把宋离月扶着站起身,就听到帷帐里一片惊呼。 两人面上都时一惊,正欲举步过去,就见赵修脸色苍白地疾奔过来,“主子!” 里面发生了什么徐丞谨猜得到几分,,脸色瞬间很是难看,“说!” “垂珠夫人她……”赵修看了看宋离月,沉声说道,“垂珠夫人收拾好圣上的……就带着圣上跳下山崖了……” 徐丞谨目露惊诧,一张俊脸褪去了血色,眸色阴沉无比。 那山崖之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六哥,我不配入帝陵,一把火,烧了吧……” 耳边似乎又想起徐宁渊在乱石压顶,推他而出时说的那句话。 304 黑色绫带 那句话,徐宁渊是说给他的六哥听的…… 他觉得自己是大黎的罪人,才会如此。 这样的结局,对他而是,算不算得上是最好的结局。 随波逐流,肆意自在,再也不受任何的束缚,自在逍遥。 比起已逝之人,徐丞谨更是担心宋离月,垂首看过去,果然看到宋离月的眸中隐有红色闪现,似有喷薄之势。 本就内息紊乱,再加上徐宁渊骤然身死的打击,宋离月终于陷入走火入魔! “离月,你还要照顾澈儿……” 情急之下,他企图用徐文澈来唤醒她的神智。 徐丞谨知道,如今对她而言,她曾经最在乎的徐丞谨,已经不重要了。 可宋离月现在心潮翻涌,耳中嗡鸣。 全身的筋脉像是被无数的刀剑凌迟着,内息终于不受控制地到处乱窜,眼前闪过一片血红之后,她直接晕厥了过去。 小徒弟…… 我想带你回凌白山的,你为什么不愿意等一等…… *** 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宋离月浑身都像是被拆散了一样,分外地沉重。 想起身,竟然丝毫不能动弹。 她无力地躺在原处,脑海中嗡嗡作响,却有着很多画面蜂拥着一一闪现,速度太快,晕眩感让她很是不舒服。 ……徐文澈! 忽然想起来,她心底一惊。 奈何身子沉重,竟是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心中焦急,宋离月竟硬起脾气来。 竭尽全力,不想却仍旧是徒劳无功,她痛苦地闷哼出声。 随着她这一声轻微的呼痛声,旁边很快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只纤细温软的手搭在她的额头,随即女子惊喜的声音传来,“小姐,你可算是醒了?” 是玉虎的声音…… 只不过月余不见,竟是恍若隔世一般。 一时心潮翻涌,鼻头微微发酸,宋离月平复好内心,才开口说话,“玉虎,我怎么动不了……” 玉虎执着帕子轻柔地给她拭着额头上的汗,轻声说道,“小姐,你身子受了重伤,主子吩咐奴婢和青鸟过来伺候。见你浑身是血,奴婢……奴婢……” 话说到后面,玉虎哽咽难言,她抹了抹眼泪,“听赵大人说,主子因为给小姐你疗伤,一天一夜闭门不出,外面一大堆的事情急等主子裁决,军机处的大臣们急得都在外间砸门。后来,吩咐奴婢好生照顾小姐,他就走了,主子都没顾得上休息,脸色白得跟张纸一样……” 敢砸新帝的门,想来也是个暴脾气的。 想起那个死在铁皮人手下尸骨无存的秦则宁,宋离月心潮翻涌。 不知道他的女儿如何了,那个斯文秀气的行秋小姐…… 徐宁渊已经死了,他那些妃嫔要如何办。 这些应该是徐丞谨这个即将继位的新帝操心的事,她真是越俎代庖。 一抹苦笑在唇角一晃即逝,宋离月问出自己最挂心的,也是唯一挂心,“……徐文澈呢?” 宋离月挣扎着想起身,玉虎忙伸手扶起她,“小殿下情况很不好,人还没有醒。不过小姐放心,主子已经派了最好的医者过去。” 垂珠夫人当初下手的时候,就没有想过留活口,所以那几针扎得毫不留情。 一般医者,能保住他的命就很不错了。要是爹爹还在…… 宋离月叹了一口气,“玉虎,扶我过去看看。” 玉虎没有同意,连连摇头,“主子说你不易乱动,小姐,等你身子养好了,奴婢带你过去。” 似乎还是担心,她又急急说道,“奴婢并非干涉,小姐……” 听到玉虎小心翼翼的解释,宋离月没有说话。 难道风昔山一战,自己杀戮太多,如今面容已经狰狞到吓人的地步了吗? 缓缓坐直身子,宋离月放缓语气问道,“徐丞……你家主子……他如何了……” 他也受了不少的伤,宫中的医者应该会给他好好处理的。 如今徐宁渊身死,徐丞谨作为先帝唯一的血脉,再加上本来就是先帝属意的人选。 大黎王位,于他而言,唾手可得。 宋离月,你当初斩断羁绊,将他自内院之中解放出来,不就是让他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吗? 如今,隔了十年的光景,一切都终于回归正轨。 自此后,你若是走,也走得安心一些,不是吗? 只是可惜了他和她…… “小姐,主子抱你回来的说话,你满身是血,主子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你治好。”觑着她的神情,玉虎小心翼翼地说着,“外面乱成一锅粥,都在外面催着要见主子,主子连歇息都没有顾上,让医者施了针,人才勉强打起精神来……” 那天,在风昔山脚下,宋离月知道自己是走火入魔了。 如若不及时压制,以她当时的身体情况和心绪,事后是绝对难以压制的,最后她只会是一个内息躁乱,冲爆筋脉,七窍流血,爆体而亡的下场。 徐丞谨的功力和她相当,也就只有他出手才能压制得住。 宋离月一醒转过来,就察觉到自己的内力被压制。 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最清楚。把内力压制下去,让受损的筋脉得以修复,待恢复如常,再一点一点将躁动的内息缓缓引入筋脉。如此这般,是对她这个奇特体制的走火入魔之人,最好的方法。 只是她的内力本来就很浑厚,走火入魔之后,更是澎拜嚣张,强行压制,他应该也费了好一番功夫。 真是辛苦他了…… 算上这次,自己已经欠他两条命了。 虱子多了不咬人,自己左右是还不起了。 “还是第一次,听你这么紧张地说这么多的话……”唇角微微一动,宋离月有气无力地一笑,她没有再强求,只是商量着问道,“玉虎,你扶我去看一眼,行吗?看到人好好的,我就放心了,我不会做什么……” 玉虎很是为难,没有说话。 不回答,那就是回答了。 宋离月微微一叹,“好吧,我等他来,我问他。” 浑身无力,宋离月触碰不到眼睛,只感觉到自己的眼睛上应该是覆着什么东西,她只得问道,“玉虎,我的眼睛怎么了?” 玉虎还是没说话。 宋离月一顿,轻声问道,“……瞎了?” 看见了太多的恶,眼睛都受不住了吗…… 305 两两焦灼 原来眼睛瞎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就是回凌白山的时候,可能会麻烦一些。 麻烦就麻烦吧,如果沦落到乞讨的地步,自己这烁不定还是有利条件呢。 以前看到徐丞谨双眼覆着黑色绫带,总感觉他这般很是孤寂清冷。如今轮到自己,眼前一片黑暗,却是难得的心明神清。 “没有没有……”生怕宋离月会多想,玉虎慌忙说道,“医者说你是悲痛过度,心脉受损才会如此,好好养一段时间,眼睛就好了。” 暂时看不见也好,不然见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说了这么一会话,宋离月很是疲倦,声音虚弱地说道,“玉虎,让你家主子抽空过来一趟,我有话和他说。” 玉虎应道,“好,奴婢会去请主子过来。” 说着,她伸手把被子掖好,“小姐,你现在饿不饿,小厨房备着饭,奴婢让人送过来。” “我不想吃……”宋离月很是倦怠,“我好累,只想睡觉。” 玉虎忙轻手轻脚地扶着她躺好,“那小姐你再睡一会,奴婢在旁边守着你。” “嗯。” 听着玉虎的声音,她像是回到以前在凌香水榭的岁月静好,宋离月焦躁的心慢慢平静下来,忽小声说道,“我想吃蛋羹……” “好好好……” 玉虎欣喜不已的应声,让宋离月心头一酸。 胡思乱想了一会,人抵不住疲惫的心神,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再次醒过来,宋离月是被肚子叫醒的。 她是真的饿了…… 玉虎把人扶着坐起来,语气很是轻快地说羊奶蛋羹已经蒸好了,她现在就去端过来。 靠着软枕,眼前还是一片黑暗,宋离月很想摘掉覆在眼上的黑色绫带,可手脚无力,只能作罢。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想道自己竟然也有覆着这黑色绫带的一天…… 宋离月想着,不知道他看到会作何感想。 他,现在,应该很忙吧。 徐宁渊扔下一个烂摊子给他,他这位大黎新的圣上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不管好不好当,都是他想要的,无论如何,他应该都是甘之如饴。 只是,他是永远不会和她回凌白山了。 自己这次认徒弟闹出个大乌龙,还差点把自己赔进去,着实是个赔本的买卖。何去何从,自己真的要好好规划一番了。 恍惚间,闻到羊奶蛋羹的味道,宋离月才回过神来。 自己的内力被封住,竟然连习武者该有的警惕都没有了,玉虎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都不知道。 床榻边微微下陷,有人坐了过来,还未开口,温热的瓷勺就碰到了唇边,宋离月闻得出是李嫂的手艺,她立即吞咽入腹。 羊奶蛋羹是李嫂的拿手菜,羊奶没有一点腥膻的味道,掺了羊奶的鸡蛋很是香滑爽口。 吃了有大半碗,宋离月不想吃了,摇了摇头,“腻了,不想吃了。” 缓了缓,她问道,“玉虎,你去请了你家主子没,他什么时候能过来?” 听到瓷勺碰触碗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一道无比熟悉的男子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想见我,可以随时让你身边的人去找我。” 是徐丞谨…… 宋离月立时脸色凝重起来。 也对,也只有他。 他的身手一直都好,是她自己太笨,始终都没有对上号。 临清公子,武功超绝,尤其是轻功,远胜于她。和那个沉疴缠身,动不动就吐血晕厥的康亲王,并无半分相似,所以瞒得住所有人。 自己也真是够单纯够傻的,自己初来乍到的时候,这位主子就提醒过她的,这溍阳城的眼睛和耳朵无时无刻不在,心眼也是多的没边。如今他亲身示范,给她上了生动的一课,真真是刻骨铭心。 他为临清的时候,着实是她类似神助攻的存在,自己数次遇险,都是他在最危急的实可出现,还有上次他助自己脱险,真的是受了他的大恩情了。可被人耍着玩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像是没有看到宋离月突然冷下来的脸,徐丞谨很是温和地说道,“再吃一些,你吃的太少了,李嫂一进宫就准备你的吃食,你剩下这么多,估计她会伤心。” 进宫? 自己果然是在王宫内院。 轻咳两声,宋离月还是摇头,“你事情多,我就不耽误你了。长话短说,我只是想问,我的眼睛什么时候能好,我压制的内力,你打算何时给我解开,还有,徐文澈现在如何了?” 一口气说这么多的话,她竟然有些气喘。 “医者说你的眼睛也就这三五日就会好,前提是不能情绪波动过大,好好养着。你的内息仍旧很乱,等你眼睛好了,我会解除压制,你自行调理几日即可。这几天,你就做个不会武功的普通姑娘。澈儿那边……目前毫无进展,但性命无忧,你也不用担心……”很是认真地回答完,徐丞谨问道,“还有什么要问的?” 宋离月的手微微蜷起。 我还想问…… 问你好不好? 你身上的伤,如何了? 最近内忧外患,玉虎说你熬了好几个通宵,你的身子受得住吗? 还有,你做了大黎的圣上,是不是再也不会跟我走了…… 所有的话涌到嘴边,她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摇摇头。 “好。你没有问题了,那我有问题问你。”徐丞谨的声音响起,一贯清亮温和嗓音,带着几分嘶哑和疲惫,“希望离月你也好好回答。” 心头莫名紧张起来,面上神色未动,宋离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把手里的碗勺放在一旁,徐丞谨缓缓问道,“病好之后,你是不是就要离开我?这次的事情,你是不是怨我,恨我?” 眼睛看不见,耳朵真的敏锐了很多,在他好似平静无波的声音里,她还是听得出他的些微紧张。 这要是放在往常,她铁定会顺杆子往上爬,好好捉弄一番。 可心上太过沉重了,沉重到她想立即离开这里,离开……他…… “不,我不恨你,我该恨的人是徐宁渊。” 宋离月这个回答,让徐丞谨一愣。 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却不敢再追问。 306 睫毛栓泪 面前这个女子面色苍白,眼上覆着黑色的绫带,只露出挺翘的鼻子和那没有多少血色的樱唇…… 明明很是熟悉的一个人,忽然就变得很是陌生。 陌生到,他不敢肯定,即使他出言挽留,她能否愿意留下来。 宋离月沉默许久,才缓缓说道,“病好之后,我会回凌白山去。不必说什么离开,我只是过客。至于那天的事情,我想明白了,是我太过天真了,你们兄弟之间的事情,你们自己都理不清,我一个外人,哪里又能看得清楚?自古皆是胜者为王,徐宁渊输了,他没有胆子承担,只好拿自己的命填上。” 说着,又想起那天的情形,她的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哽咽起来,“可他是以前跟在我身后的那个小徒弟,我让他等着我,我会带他回凌白山的。溍阳城容不下他,凌白山可以的,他不信我,转身就去寻了死。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他能为大黎做的也就只有这个了,可我还是怨他恨他气他……” 眼泪浸透覆着双眼的绫带,沿着她细白瘦削许多的脸上滑落,宋离月掩饰不住自己的情绪,有些崩溃,“第一次见面,他就认出我,可他为了自己什么狗屁愧疚心理,把我推给了你。很是伟大,是不是?那他有本事伟大到底啊,可惜他沉不住气,不懂得作戏要做全套,病得乱七八糟又拉着我说实情……你看他就是个孩子脾气,没有你能沉得住气,也没有你有城府,哪里适合做什么一国之君,勉强挣扎了这几年,已经是他最大的能力了。真是作茧自缚……” 宋离月是故意的。 她就是想仗着自己眼睛看不见,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坦坦荡荡地凌迟他的心。一旦看到他,她会舍不得。 “离月!”见她情绪越来越是激动,徐丞谨伸手握住她的右肩,“不要说了,医者说你不可情绪波动过甚。” 宋离月不想理会这些,她知道自己失了分寸,可脑海中有无数的声音在叫嚣着,脑袋里都快挤不下了。 “徐丞谨,你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不救他啊……相对于恨他,我更恨你!” 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力气,宋离月猛地坐直身子,右手胡乱地扯掉黑色的绫带,睁开眼睛,视野之中一片朦胧,她刚要掀开被子,身子忽地一软,就倒了下去。 徐丞谨伸手接住她,轻轻地扶着她躺回去。 “离月,你不要急,我不会走,也不会死,我等着你和我清算。”他低低地说道,“杀我剐我,我都随你。” 眼前终于全是黑暗,陷入昏睡前的宋离月听清他的话,不禁想嚎啕大哭。 徐丞谨,与其说是恨你,不如说我是在恨我自己。 那是我的小徒弟,小时候和我在一起玩耍的小徒弟啊。 他死了,就在我的面前,是我自己没有守护好他…… 对不住啊,徐宁渊,你才十八岁啊…… *** 这次,宋离月真的大病了一场。 半个月后,才能下床来。 都是凡夫俗子,皮肉伤的待遇,都是一样的。 诚如徐丞谨所言,内息被压制的她和一般娇滴滴的小姑娘一样,弱不经风地吃了半个月的药,才能弱柳扶风地出门。 每每医者念叨着心有郁结,医病不能医心……宋离月就很是无奈地保证自己每天肯定会不定时地傻乎乎乐呵上半个时辰,争取心宽体胖,尽快好起来。 这段时间都是这位姓白的医者在给她治病,四十岁刚出头,很是白净,胡子打理得很整齐,一身老蓝色的衣袍穿的很是精神。 他第一次来给宋离月看病的时候,宋离月盯着他看了好久。 她觉得如果爹爹好好拾掇拾掇,应该就是这个样子。 仪表堂堂,一眼看过去,温文尔雅,细看之下,那双眼眸之中还流露出悲天悯人的慈悲。 这才是她心目中悬壶济世的慈悲模样。 而不是爹爹那种,头上胡乱挽了个歪髻,衣服虽然她每天都给浆洗得很干净,他偏偏就很有本事给穿得乱七八糟,总是给人一种放荡不羁的落拓之感。 有一次喝醉酒,他说醉话,和宋离月说起过。 因为个人形象问题,刚出诊的时候,也被揍过,被强行安上调戏良家妇女的罪名,差点就被扭送官府。 自那后,宋离月最大的乐趣之一就是趁爹爹醉酒的时候,听他说那以前的故事…… 着实是丰富多彩,色彩斑斓,让她乐不可支。 这样的爹爹估计天底下,就他这一份,大部分的医者都是中规中矩的。就比如眼前这位…… 宋离月盯着他看了那么久,这位白大人终究没敢把手扣在她的手腕上。 知道自己是吓到他了,宋离月只好冲他和善地笑了笑。 刚开始,宋离月的情况不稳定,白大人几乎一天要来两三趟。如此这般,宋离月很快也就摸透了他的脾气秉性。 彻底了解之后,宋离月心中初初见他时的那些好印象全都破灭了。 她感叹着,幸好爹爹不是这样的,不然,她绝对不能这么欢快地长这么大。 白大人什么都好,脾气好,性子好,医术也好。 但就是一点,年纪不是很大,却很是多愁善感。他的睫毛很长,这位白大人呢,也很擅长栓眼泪在上面。 宋离月刚开始不是很配合,连话都不想说。这位没有脾气还爱掉眼泪的白大人来了之后,她就过上了眼泪泡饭的日子。 当然,是看着白大人眼泪泡饭。 宋离月都不知道他哪里来那么多的眼泪,一言不顺,也不着急也不气恼,就坐在一旁瞪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这位白大人呢,也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泫然欲泣,而是很有技巧地在长长的睫毛上栓着眼泪,似落非落…… 要是个三五岁的小娃娃,抑或是绝色美人如此这般,纵使是铁石心肠也非融化了不可。 可这位白大人,他已经四十岁出头了,且已经往老朽的行列里迈进了。 如此哀怨的眼神,只看得宋离月心里直发毛,头一次交战,她就败下阵来,心甘情愿地俯首称臣。 ------题外话------ 上一章,我还边写边眼泪汪汪。这一章,我……哈哈哈…… 307 我想你了 一个四十岁的“老者”,难得还保留着童真和稚气,宋离月很感兴趣地询问白大人是否成家。 白大人见最近宋离月很是配合,瞧着脉相也好得七七八八,心情很是愉悦地点头,“我的小孙儿已经满周岁了,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比贵人你还要可爱。” 宋离月很有荣幸能比刚满周岁的奶娃娃可爱,她托着腮,一脸纯真地问道,“白夫人肯定很幸福吧。” 白大人悠悠轻叹,“应该是我比较幸福吧。我性子太慢,家里的事情都是她在张罗着。家有贤妻,真是不知道我上辈子做了多少好事啊。” 不声不息被刺挠了一下,宋离月吸了口凉气,龇牙咧嘴地把手边一个珠串递给白大人,“这是我送给白夫人的,不值几个钱,她要是不喜欢,就给你的小孙子玩。” 那个手串,是用上等的碧石雕磨的珠子穿成,一看就价值不菲。 白大人摆手不愿意接,“主子已经赏赐过了,我可不能再要贵人你的东西。” 越是推辞,宋离月越是要送,笑眯眯地把珠串硬塞给了他,“这东西也是你家主子的,我身无分文,只是借花献佛而已。” 身边玉虎见状,轻声说道,“小姐的一点心意,白大人只管收下就是。” 听人劝,吃饱饭。 白大人也就不再推辞,把那串白玉珠串收了下来,他笑了笑,“那我下次进宫,把我的小孙儿带来给贵人请安。” 宋离月闻言轻笑,“好啊,我备好好吃的等着啊。” 喝完药之后,有些困乏,宋离月躺回床上。 这半个月,她的药里都掺了安神的药物,她确实睡不安稳,也就没有反对。不知道今天是不是白大人忘记加了,她一直昏昏沉沉睡不踏实。 迷迷糊糊间,听到外间有说话的声音。 像是玉虎……和他…… 这半个月,徐丞谨几乎没有再来过,最起码她清醒的时候,没有再见过他。 上次见面,宋离月承认自己很是激动,也很冲动,可她不后悔去扎他的心。 那是一条命啊,是他亲弟弟的命…… 如果……如果当时…… 算了,不想了。 脑子里又嗡嗡的疼,宋离月翻了个身冲里侧躺着。 不一会,就听到隐有脚步声传来。 即使来人刻意放缓了脚步,即使他的脚是踩在那上等的地毯上,细微近乎无声。可那一声声细微的脚步声,偏仍旧好似踏在她的心尖上一般。 缩在被子下面的右手慢慢蜷缩成拳,宋离月没有睁开眼睛。 她不知道如今的自己该以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他,索性就躲避。 脚步声在床榻边停下之后,宋离月感觉身边微微一陷。 是他坐了过来…… 宋离月顿时更是无比的紧张。 “离月……” 徐丞谨忽然出声,低低地念着她的名字。 这一声“离月”砸在她的心上,似有千钧重,心不堪重负地往下坠了坠,扯得她很疼,喉头微胀,宋离月差点失态。 好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了,尽管玉虎和青鸟时不时经常在她耳边念叨着,可终还是及不上亲眼看到人,听到他的声音。 宋离月无奈地心里轻叹,原来自己竟这么想他,只是听到他的声音,心里就涌上酸酸的泪意,只想扑到他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可他是徐丞谨,不再是小徒弟…… “其实我今天在外面徘徊了好久,遇到了了白大人。他说你心情很好,我才敢进来的。” 徐丞谨低低的声音响在耳边,宋离月硬起心肠不予理会。 这般委屈,装的也好,故意说给她听的也好,她,还是很没出息地心软了…… 可是徐丞谨,我还是气你。即使你委屈,即使你痛苦,我还是气你。 心底微涩,刚想着要不要立即“刚睡醒”,然后冷面冷心地把人轰出去,就感觉身边的被褥微动。宋离月霍地睁开眼,紧张无比地听着身边悉悉索索的声响。 果然,身边一沉,有人靠了过来。 宋离月这下是装不下去了,她猛地坐起身来,一脸惊慌地看着身边的男子。见他的手已经捏住了被褥的一角,宋离月顿时炸毛,“徐丞谨,你皮痒了是不是!” 清脆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炸在耳边,徐丞谨吃了一惊,怔愣片刻,随即笑道,“说话中气十足,看来白大人真的是妙手回春。单单你赏的那个手串恐怕是不够的……” 宋离月扯了扯被子,蹙着眉,冷面冷心地斥道,“你下去……” 小心地伸手托着她受伤的左臂,徐丞谨柔声道,“白大人说你恢复得不错,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条胳膊好好养着,千万不可用力……” 听着他顾左右而言他,宋离月蹙着眉尖不说话。 刚想着要不要一脚将人踢出去,忽然一句话就砸了过来,砸得她太疼,眼泪都出来了。 “离月,我想你了……” 男子那双清亮的凤眸定定看着她,柔情似水,温柔片片。 宋离月望进那一潭湖水般的眼眸之中,紧紧咬唇,不敢说话。 “我也是”这三个字生生卡在唇齿间,她不敢说。 经历了生死大变,宋离月感觉自己真的不能和以前一样。 何况如今时移世易,以前的他,需要她,现在对他而言,她,应该可有可无了吧。 眸中的眼泪不争气地夺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很快就消失在唇边,微热,微涩…… 徐丞谨立即抬手轻轻擦拭,神色微动,“惹得你哭了,是我不好。” 他的手指微凉,袖子微晃,隐有熟悉的药香味传来,宋离月很没出息地心软了。 徐丞谨慢慢靠了过来,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见她没有反抗,才小心而又欣喜地被人往怀里带。 嗅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味,徐丞谨才敢彻底放松下来,一时之间,只觉得身心俱疲。 短短半个月,竟是比那缠绵病榻的十年还要煎熬。 十年的筹谋,他有绝对的信心可以把朝局的变动掌握在手里,即使有了异动,他也无惧。现在的他,可以有能力摆平所有。 唯一不可确定的,就只有她…… 308 欣喜若狂 朝局变化,人心难测,有把握是一回事,事情还是要一件一件去做,半点懈怠不得。这些,他都可以通过努力来增加把握程度。 可是,她怎么办? 最近这半个月,他都快把外面的石子小路踩平了,赵修都讶异他鞋底的磨损程度。 “离月,幸好你还在我的身边,我才可以撑下去。”轻合眼眸,徐丞谨低语道,“这段时间,我没有和你见面,其实我是故意把自己困在那一大堆处理不完的政务里,每天都会如此借口推脱到很晚才来看你,因为我知道,那么晚了,你已经睡下了。其实是我不敢,是我怯懦……” 这个小没良心的,最会使软刀子割她的心。 宋离月偎在徐丞谨的怀里,静静地听他说着,不敢说话,只闷着头,偷偷地把眼角滑落的泪抹去。 “我不敢和你见面,只好每天在外面徘徊着,玉虎要是说你睡下了,我才敢进来。我这样,并非是我心中有愧,而是我……舍不得见你不开心……”徐丞谨伸手抚了抚她的发,疼惜地说道,“上次你那么激动,我当时生怕你一气之下就会离开。离月,我知道我已经留不住你了……” 他肯定是故意的! 知道她心软,故意跑来示弱。 这一招,是她使老了的,真是没出息,照搬她的招式,好没诚意。 胡乱擦了擦泪,宋离月决定先把人赶下去再说。 这种情意绵绵的状态,真的不适合抽刀子互砍。 刚打定主意,还未行动,男子一双大手微微一动,又把她往怀里按了按,头顶上徐丞谨的声音像把软刀子,毫无征兆地刺了过来,“离月,我只有你了,而你也是我唯一的不能确定……” 刚打定的主意瞬间烟消云散,宋离月这次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先下手为强。 心被刺了个正着,在胸腔里蹦跶地更欢了,这比走火入魔还要让她无法控制。 这半个月的时间,宋离月的心情已经平复了很多,可还是不能接受。 对于这个初入溍阳城就一直护她周全的男子,每每想起,她的心情很是复杂。 不可否认,自己是喜欢他的,喜欢到除了他,再也不想带第二个男子回凌白山。可正是这份喜欢让她很是无奈,因为喜欢,她多了一份私心的期待,期待他能和自己一样,最起码是站在一起。 可事实证明,并不可以。 这让她很有挫败感,如今,这里面还掺着一条人命在里面…… 那是徐宁渊,她不能视若无睹。 最近心里始终闪过一个念头,宋离月想了想也只有如此了。 她试着在心头上划一刀,打算把那个人剥离开,却疼得差点再次走火入魔。 算了算了,先搁着吧。 说不定,今儿个一刀,明儿个一刀,习惯了,就不会疼得这么厉害了。 爹爹说做人要温情一点,不要不留半分余地。人与人之间,最好如同天上云彩一般,好聚好散。 那徐丞谨,我在临走之前,就谨遵父命,待你好一点,再好一点。 心里头放下执念,发现自己也是无比贪恋这个怀抱,宋离月合上眼睛,窝在他的怀里,“徐丞谨,陪着我,哪里也不要去,好不好?” 闻言,徐丞谨简直是欣喜若狂。 他小心拢着怀里的她,垂眸看着她瘦得只有巴掌大的小脸,无比怜爱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好,我哪里也不去,只陪着你。” 病重多梦,宋离月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总是有杀戮的声音,还有铁皮人笨拙挪动的身影,还有不绝于耳的惨叫声…… 最后的最后,都会全部定格在那轰然倒塌的山石倾覆而下的画面,那抹修长的身影瞬间被淹没。 知道是梦,可宋离月就是醒不过来。 梦中徐宁渊满身鲜血,一直唤着她的名字…… 还有垂珠夫人,她就那么一直无声地哭泣着,流出的眼泪都是红色的…… 他们是在怨她吗? 怨她食言,怨她没有守住自己的诺言,怨她没有护住他们! “对不住……对不住……”宋离月满脸都是眼泪,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浸湿了鬓发,脸色苍白地小声哭泣着,“是我没有……守好你们……对不住……” 徐丞谨一向都是浅眠,早在宋离月陷入梦魇的时候,他恍若先知,人早就睁开了眼睛。 身边的宋离月还是一动不动,睡姿乖巧,偏脸色苍白,双唇紧紧抿着,就连受伤的左手都费力地虚虚握着。 见她满脸是冷汗,刚执着帕子给她擦了两下,就见她唇边出现一道异样的红。 是她咬破了嘴唇…… “离月!离月!”徐丞谨立即把人扶起来抱在怀里,可人始终都还是醒不过来。捏着她的脸,让她松开紧闭的牙冠,才终于止住她的那股狠劲。 人还是迷迷糊糊的,说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话,徐丞谨听得心如刀绞。 “离月,这些都不关你的事,全都是我的错,你要恨,就恨我……”抚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徐丞谨呢喃着,“与其让你这般痛苦自责,不如你来怨恨我。七弟死了,我知道你接受不了,可你这般,我犹如身处炼狱,有时候,我真的很想和七弟换一换……” 不知道宋离月是不是听到了他的话,手忽然拽着他的袖子,呓语一般地低语,“……小徒弟……你别怕……” 这句话让徐丞谨的脸又白了白。 离月,是我,还是……他…… *** 宋离月醒来的时候,徐丞谨已经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他在的缘故,虽有惊梦,到底是一觉睡到了天亮。 大黎初夏,花团锦簇,被温泉水催开的荷花早就香气满园。即使宋离月足不出户,也寻摸到了几分夏天的意思。 这半个月来,她借着病,连房门都没有出去过,可她知道这里是王宫。 以前,是属于徐宁渊的…… 不想出去看到似曾相识的地方,索性赖在房间里不出门。 徐丞谨说他胆小怯懦,其实她也不遑多让。 309 锦绣良缘 宋离月承认自己更是怯懦。 她担心到了金碧辉煌的金玉殿,那里面没有一个容貌妍丽,态度傲娇的垂珠夫人迎出来;还有那间幽静的静露宫,应该再也没有文静娴雅的秀妃娘娘…… 尤其她害怕看到那间乾羽殿,那个徐宁渊按照自己印象中她在凌白山的住处所布置出来的殿宇…… 那片竹子那般明显,自己当时竟然都没有发现。 想起那个人,心里又是一阵难受,宋离月微一翻身,伸手触了触徐丞谨躺过的地方。 枕头的缎面上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的味道,她轻轻挪过去,把脸贴在上面,唇角勾起淡淡的笑。 徐丞谨,我也想为你做一些事…… 不知道是因为宋离月今天分外有精神,还是因为徐丞谨在这里待了大半夜才离开,青鸟和玉虎的脸上都挂着小心翼翼的笑容出来。 “你俩给我梳洗吧,我今天想出去……” 宋离月披着一头长发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中一脸憔悴的自己,认真叮嘱道,“打扮好看点,这段时间病得跟鬼似的,你俩没看够,我都厌倦了。” 说着,她一抬手,胡乱扯了扯自己的头发,很是嫌弃。 真是难为昨天徐丞谨看着自己这副尊容,还能情意绵绵地说出那番话来。他是怎么做到看到这般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自己,还可以温柔缱绻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真是难为他了。 青鸟和玉虎听到宋离月的话俱是一愣,随即连连点头,“是,是,是……” 看着她们小心翼翼地欣喜若狂的模样,宋离月在镜子里看着她们,轻笑出声,鼻头又是微微发酸。 自己这次来溍阳城,并非一无所获,不是吗? 玉虎收拾床榻的时候,宋离月看到枕头下面压着一把新剪刀,她的床榻都是玉虎负责收拾,也就随口问道,“玉虎,你把剪刀放在床榻上做什么?” 玉虎小心地把剪刀放回远处,“是昨晚主子要的。” 宋离月更是不解,“他要的?他怎么不带走?” 玉虎明白她并不知道枕头下面放把剪刀的意思,笑着解释道,“以前听老人们说,枕头下放剪刀,可以不会被噩梦惊扰。剪刀是利器,本身带有煞气,可以驱邪。” 宋离月微微一愣。 他是察觉到她夜里惊悸,才会去讨来剪刀的吧。口口相传的,并无依据的话,难为他竟是信了。 宋离月怔怔瞧着剪刀,神思游离着。 正在给她挽髻的青鸟自然看得清楚,于是笑眯眯地说道,“这招,应该只对小孩子管用吧,小姐你已经长大了,这招肯定是效用不明显。昨晚小姐睡得踏实,依奴婢看,才不是那把剪刀的作用。” 这般明显的意有所指,宋离月哪里听不出来。 她闲闲地叹了一口气,看着铜镜之中那个手巧的清秀小姑娘,语气缓缓地说道,“听说青鸟你最近很吃香啊,一出门就有人嘘寒问暖,端茶递水的,殷勤的不得了。这都大半个月了,相中哪几个了?打算什么时候带来给我和你玉虎姐姐见一见啊?” 敢打趣她了,看来是她这半个月表现得太和蔼可亲,平易近人了。 青鸟嘴快,脸皮却薄,闻言不禁羞红了一张小脸,别别扭扭地轻啐道,“什么相中几个啊,小姐你就知道笑话奴婢,奴婢只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小丫头,那几个小侍卫和青竹玩得熟,才顺带着把奴婢当妹妹哄着……再者说,奴婢才舍不得小姐你呢……” 说着,她瞧见宋离月脸上露出“原来如此啊,可我不会信”的表情,气恼地跺跺脚,“小姐啊,你应该问玉虎姐姐,奴婢可是听说不少的夫人相中了玉虎姐姐,想向主子讨了回去做当家主母呢。” 玉虎一愣,知道自己是被无辜地拖下水,她看着青鸟气呼呼的小模样,添油加醋地说道,“舍不得小姐也好办,不如让小姐做主将你许给青竹,你俩一个在前殿伺候主子,一个在后宫服侍小姐,真真是天作之合,锦绣良缘。” “呸呸呸……”青鸟直跳脚,“青竹那个话痨,我是不想要自己的耳朵啦。玉虎,我还叫你姐姐呢,你胡乱说,我可要生气了,以后喊你妹妹啦……” 玉虎不在意地笑道,“叫姐姐叫妹妹都没所谓,成亲的时候,喜糖多给一些就成。” 青鸟哪里说的过玉虎,气呼呼地拉着宋离月,“小姐啊,你看你看,玉虎姐姐又欺负我。” 真是强将手底无弱兵,宋离月感觉玉虎这不咸不淡刺挠人的样子,还真的有几分她的意思。 宋离月本来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如今被拉进来充当裁决一职,很是无奈,“你和玉虎是我的左右手,我可没有偏颇。” 她说着,忽顿了顿,很是认真地说道,“这样吧,我给你们作主,嫁给一对兄弟俩,成了妯娌,就可以继续爱恨纠缠下去。” “小姐啊……” 这样一说,两个人都不愿意了。 宋离月瞧着,笑得合不拢嘴。 *** 好久没出来了,阳光格外的刺眼,宋离月很是不适应地眯着眼睛。 大黎的初夏,真的很好,哪里都好…… 宋离月小心地走在炙热的阳光之下,她心情很是复杂地让自己沐浴在阳光之下。 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光明正大地站在夏天的阳光下。 皮肤不疼,没有灼热的炙烤感,恍若新生一般。 缓缓伸手去接眼前那一抹光束,很是温暖的炙热感,很陌生,很稀奇的感觉,让宋离月不禁轻笑出声。 心情愉悦,她用手搭了个凉棚,眯着眼睛看着四周。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夏日的颜色。 嫩绿鹅黄浅红淡紫,满满当当地装饰了满眼。 宋离月很是心情愉悦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原来夏天,这么精彩,这么热闹。 没有内力傍身,病了这么久的宋离月很是很虚弱,玉虎很贴心地扶着她从阴凉之处走着。 闲闲走了一会,宋离月就满身是汗。 不过,她的心情很好,手搭着凉棚,四处看了看,“玉虎,前面那座殿宇是什么地方?” 310 新帝手段 青鸟掏出帕子给她拭了拭汗,犹豫了一下,轻声回话道,“前面是泽政殿,主子最近都是在那里处理事务,小姐你要不要过去……” 宋离月没有说话,眯着眼睛安静地看了一会,“我可以去吗?你家主子……方便吗?” 他不再是以前那个闲得每天可以给她编花绳,做手串的富贵王爷了…… 当然,他表现出来的是这般。 如今他处理政务起来那股恰到好处的拿捏劲,可不是两耳闭塞的庸碌之人能做得出来的。她当初在康亲王府闲得无聊,到处拆机关玩的时候,自然也看到了一些。在见识过赵承风那密室之后,她对康亲王府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并没有多少诧异。 越想,越是觉得他离自己越来越远,远到成了一个飘渺的人。 “小姐想去,奴婢现在就去找赵大人……” 似乎生怕宋离月立刻就会反悔,青鸟兴冲冲地疾步走开。 青鸟口中的赵大人,自然就是赵修。 他本来就是徐丞谨的左膀右臂,如今好像是在军机处行走。听青鸟嘀咕着说过,是个很大的官,可协理圣上处理折奏,参议大政…… 对于如今赵修的地位,不能用步步高升来形容,应该是用飞升来形容才对。 那天之后的事情,宋离月多少也知道一些。 原来,那晚徐宁渊曾留下口谕传位,而这位准皇帝回宫这么久,却对继位登基一事,只字不提。 御史大人和太尉大人曾聆听口谕,且徐宁渊只有一位皇子,如今生死不明,徐丞谨作为徐氏唯一一位徐氏嫡系子孙,继承大黎王位,顺理成章。 徐丞谨一回来,就开始处理朝堂事务。 他先是派了一位口才了得之人,特奉为外使,直接拿着一大叠证据,马不停蹄赶到南越,非要南越王给个交代。 觊觎他国,此事可大可小,以此为名,兴兵伐之,也是师出有名。 如若大黎不计较,那是大黎大度,可赔礼道歉可就不简简单单是南越国国主空口白牙,上嘴皮碰下嘴皮子就可以的,是要拿出真金白银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才可以。 使者巧舌如簧,事情到了最后,大黎一两银子没花,得了几百万两的雪花银,还有两座城池。 南越王理亏是一方面,毕竟一大堆证据砸在脸上,不是他所为,自己的庶长子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不可能一点也不知道,即使没有怂恿,也是默认的,不是主犯也是帮凶,至于这身份的定位,要大黎说了算。 几十万大军压在边境,南越王不得不下血本,毕竟还没有到撕破脸的合适时机。 至于西陵国,钦原的存在是不争的事实。 大黎却没有下狠手,只是小惩大戒了一番。西陵地偏物匮,尤其是缺盐,大黎堂而皇之地用了卑鄙的手段控制了盐的供给。 没有盐吃,没有力气,不阴不阳的一招,打得人流泪往肚子里流。 对待南越和西陵,惩戒不一,手段不一,这样,即使大黎有个够不着的时候,也不担心南越和西陵有个什么牵扯。 不患寡,而患不均,自古皆是。 攘外之后,就是安内。 徐丞谨的一套五花拳时轻时重,打得众世家眼花缭乱。 苏家一家通敌叛国,被连根拔除,连宗祠家庙都一并从大黎消失。不过有小道消息说苏家那位小姐会遁地之术,早就逃之夭夭了,也有的人说早就被斩杀了,不管众口纷纭,苏家年满十六的男子,还有苏家主犯,包括那位苏虞都被当街斩首示众。 众人惶惶,朝中又连下几道律令,很快就稳住了溍阳城的局势。 新帝手段雷霆万钧,朝中上上下下看在眼里,都明白如今再也不是往日那般,可以胡乱混着,都不得不打起精神来,上朝时的精神头十足,就连年纪最大的礼部侍郎都每天束着高髻,满是褶子的脸上一片朝气蓬勃,简直是近十几年来,最值得写入史册的一桩令人心神振奋之大事。 不过,这位新帝确实始终都没有行登基大典,内务府抱着做好新的龙袍,整天的发愁。听说内务府的总管胖胖的腰身活生生瘦了一大圈。惹得不少贵妇人纷纷打探,如何才可以瘦身这般快。 宋离月有时也咂摸着。 这个家伙,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啊? 玩三请三辞的小把戏? 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看明白过他,宋离月望着不远处的荷花池发着呆。 如今已经是初夏的末尾,快到仲夏了,气温已经很热,她坐在亭中,旁边玉虎贴心地执着扇子给她扇风。 凉风习习,隐带花香,真真是无比的惬意。 唉…… 从富贵里滚过一遭的人,再回去粗衣糙米,恐怕等于重新投胎般,要全部重新适应了。 历经这么一遭,再想起凌白山那一大片等着她回去徒手翻的地,宋离月觉得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怖。 被热气一蒸,风里还有清香的荷香,宋离月托着腮等了一会,就昏昏欲睡。 紊乱的内息被徐丞谨强行压制了下去,不催动,察觉不出任何的不妥之处来。 这两天,她琢磨着,还是自己慢慢打坐调理着。 这次吃了大亏了,以后是再也不敢了。 胡思乱想着,忽然身边的风一顿,宋离月蹙着眉说道,“玉虎,怎么不扇了?” 不一会,扇子又轻轻摇起来。 风速没有任何的不同,可宋离月还是感觉出不对劲,睁开眼一看。 方才自己想着那位准新帝,一身深蓝色常服的徐丞谨,正纡尊降贵地弯着腰给她摇着扇子呢。 见宋离月看过来,徐丞谨笑了笑,“我扇的没有玉虎扇的好?” 宋离月没动,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懒懒地说道,“你怎么走路跟猫一样,连个声音都没有。” 徐丞谨仍旧是笑眯眯地看着她,“青鸟说你要去看看我,我让赵修备好了冰镇葡萄,我带你去尝尝,去去暑气。” 故意忽略掉他的殷勤,宋离月懒懒地说道,“医者说我不可以吃凉气大的,你让我吃冰镇葡萄,白大人非哭个三天三夜不可。” 311 甘之如饴 徐丞谨的手一顿,语气中竟是有着几分懊恼,“我一时高兴,忘了这茬,那我让人重新准备。” 这样有城府的人,早就已经喜怒不形于色了,竟然还用这种拙劣的招数。 可不得不说,这个笨方法很有效,她也很吃这一套。 宋离月看着俊美男子那略显紧张无措的样子,还是心软了,放下托着腮的手,看着他,口气温软,“我吃着药自然是要忌口,你不要费心张罗了。” 见他眸光微动竭力掩饰失望,她莞尔一笑,“我看着你吃也是一样的。” 面上一喜,徐丞谨看着她,似是很小心地询问,“那我们现在过去……” 有人上赶子讨好自己,不作一作,真是对不起自己个啊。 “嗯。”宋离月不甚在意地点头,右手一伸,拽住徐丞谨的袖子,仰着脸看他,很理所当然地说道,“我走累了,你背我过去吧。” 不光是徐丞谨一愣,就是旁边随侍的宫人内监都是怔住了。 犹豫再三,玉虎还是走上前来,小声说道,“小姐,这里是王宫,主子他……这不合规矩……” 规矩…… 宋离月暗哂。 以前是她太过单纯,识人不清,被此人表面所蒙蔽,如今她见识过他的手段,也算得上了解一二。 徐丞谨其人,表面上正经得不得了,给自己画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大规矩,身为天下之表率一般,严格要求自己,从不逾矩分毫。 可玩起手段来,那个圆滑阴狠,估计没人能出其右。短短时间,安稳边界,肃清上下,这般手段,真的是了不得。 他,真的就是为那个王位而生的。 他果真可以如他自己所言,能护得住大黎,扛起整个大黎的天。 这样优秀的人,应该是属于大黎的,哪里会只单单属于一个人。 他心有万民,这一生,应当殚精竭虑,呕心沥血,他注定是个死社稷的人,百年之后,他是要飞升上仙,位列仙班的。 而她,不过一介凡人,一个只知道护住自己一亩三分地的凡夫俗子,贪图人间爱恨情痴的肉眼凡胎。 看着面前风光霁月的男子,宋离月的心猛地一跳。 可,她就是想奢望一回。 觊觎仙人,抽筋扒骨,也认了。 “没关系,在康亲王府,他说了算,如今在这王宫,你家主子照旧说了算。”宋离月偏着头冲他一笑,唇角微勾,“徐丞谨,你背我,还是我背你?” 玉虎在一旁简直是吓死,她期期艾艾地小声提醒道,“小姐,主子的名讳,不可直呼,是大不敬……” 循规蹈矩,是保命立身之根本。 玉虎说的,做的,都没错,宋离月也疼爱这两个一直照顾自己的小丫头。 于是,她不语,只是含笑看着面前这个俊美无俦的男子,这个被万千条规矩束缚着大黎新主。 冲玉虎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徐丞谨把手里的扇子放到石桌上,背对着宋离月,很是爽快地弯下腰来,“上来。” 望着他微弓着身子,把结实的脊背都呈在自己面前,宋离月心里一暖,她站起身,轻轻伏在他的背上。 面前是他高束的发髻,金冠上的簪子很是精致华美,他的发髻梳理得很是整洁,一点碎发也没有,露出修长的脖颈。 如今天气已经转热,他仍旧规矩地套着好几件衣服。繁复的衣领,衬着他的脖颈很是纤细单薄。 心里针扎似的有些疼,宋离月默不作声地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将脸贴了过去。 感觉背上微微一沉,徐丞谨小心地起身。 宋离月看不清到他的脸,附在他耳边,耳语一般地呢喃道,“背着我,累不累?” 温热细柔的呼吸喷洒在耳畔,徐丞谨心头悸动不已,只一瞬,一种失而复得的满足和幸福铺天盖地而来。 这种狂喜,让他喉头发胀。 他不得不吞咽几下,才平复心情,柔声回答道,“……你很轻,不累。” 是很轻,比上次他背着她要轻很多。 轻到他不敢去问,不敢挽留,不敢去奢望。仿佛只要一个瞬间,他就会失去她。 ……我把这大黎国主的位置还给你,六哥,你能把离月还给我吗…… 风昔山那夜,徐宁渊的这句话,最近不时在他耳边响起。 中了蛊毒的徐宁渊看得比往常透彻,也比他透彻。 这个王宫留不住她,这个溍阳城留不住她。 如今,徐丞谨,也留不住了…… 徐丞谨心里一瞬间的沧海桑田,宋离月自然丝毫未察觉。 闻言,她只是轻笑,“那以后我胖了呢?” 耳边碎碎细语,徐丞谨心底一柔,“不管你多胖,我都能背得动,不必有负担。” 宋离月似是很满意,声音愉悦了几分,“徐丞谨,如果我让你背我一辈子,你会不会嫌弃……” ……背一辈子…… 僵硬地挪着双腿往前走着,徐丞谨苦笑。 若是她愿意,他愿死后放弃轮回,只求这一世和她相守到老。 见他不说话,宋离月轻哼,“果然吧,话本子上那些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都不过是哄人的。泱泱大国,你如今已经是大黎第一人,自然是要三宫六院,莺莺燕燕,花红柳绿。如此一比较,一辈子只对着一个人,确实太过……” “求之不得!” 男子清冷的嗓音截断了宋离月的话,她微微一怔,“你说什么?” 徐丞谨顿住脚步,微微侧脸,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道,“求之不得,甘之如饴。” 心里头像是打翻了蜜罐子,一时间,蜂拥蝶舞,恍若百花齐放。 眼睛被明亮的阳光晃得想流泪,宋离月很是争气地泛涌上来的的泪意眨了回去,她双手勾住他的脖颈,笑着说道,“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话。” 徐丞谨听到她话语间的颤音,心潮涌动,“离月,我不是哄你,我是真心这样说,也是诚心想求得这样一个结果。” 抽了抽鼻子,宋离月侧脸看着高墙处隔出来的一方天,“徐丞谨,你要记住你说的话。我这个人很小气,那些所谓的劝君纳妾之类的大度之事,我学不来,也做不来。你说过一辈子和我在一起,就不许喜欢别的女子。即使有天我们分开,你也不许喜欢别人,你要一辈子孤独终老,守身如玉地等我……” 312 我们成亲 ……一辈子孤独终老…… 这样的话,也就只有她会这般说。 徐丞谨不禁苦笑,“离月,我不愿一辈子孤独终老,如若你不在,我上穷碧落下黄泉找你……” 好了,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宋离月很是满意,也很是满足,侧过脸在他鬓旁亲了一下,”好。“ 身后的宫人内监,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宋离月任他背着自己慢慢悠悠地走着,她慢慢把脸靠过来,鬓角抵着他的鬓角,耳鬓厮磨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却感觉这一刻,彼此的心更是贴近。 走了一会,徐丞谨忽然感觉到额头上一沉,是她伸手抚上他的额头。 女子细柔的手覆上他的额头,然后顺势下滑,遮住了他的眼睛。 “离月……” 双眼被遮住,徐丞谨停住脚步。 宋离月忽一笑,轻声说道,“我给你摸骨啊,上次摸得不准。” 想起上次在慕府的那一幕,两人都是心里一柔。 宋离月想起那时的他,应当正是驱除寒毒的关键时刻,仍是不顾自己生死,在冰室里待了那么久。还有他的左臂…… 终究还是因为她。 他待她都那么好,豁出性命般的好。 所以,那夜,风昔山前,他不是不想救,是没法救,对不对…… “好,这次离月可要摸得准一些。”心情很好,徐丞谨笑着说道。 宋离月收回神思,手指轻轻从他的眼睛挪开,也是轻笑,“你想问什么啊?” 徐丞谨微微偏头,认真地说道,“姻缘吧,我想问姻缘。” 宋离月的手一顿,随即同意,“好,那就问姻缘。” 指腹微微滑动,宋离月很认真地感受着。 细长的眉,长而卷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微扎的胡须茬,漾着笑意的薄唇,最后是线条分明的下颚…… 手指停住的时候,徐丞谨问道,“好了?” 宋离月笑着朗声道,“好了。” “准吗?” “很准。” 徐丞谨笑道,“说来听听。” “具体怎么摸骨的我就不说,我直接说结果吧。”宋离月收回手,轻伏在他的肩上,靠在他耳边慢慢说着,“你生辰还未到,只算双十年华。适合找一个比你小四岁的女子,相貌出众,家世清白,最好是无母族势力,且武功天下无敌……” 徐丞谨笑出声来,“最好是姓宋名离月,是不是?” 宋离月实诚地点点头,“嗯,此乃绝配,君之良配。” 即使看不到,宋离月也知道徐丞谨在笑,似乎是被他的情绪感染,她也跟着乐呵呵地笑着。 两人就这样不缓不急地走着,两侧是暗红色的宫墙,偶尔有暗绿色的枝条探出头来,随风轻轻摇摆着。 徐丞谨个子很高,宋离月趴在他的背上,微微一抬手,就可以触碰到那下垂的枝条。 手指轻抚那些柔软嫩绿的花叶,宋离月觉得这一刻,她的心里很踏实。 这是爹爹走后,第一次她的心里很踏实,同时也有些失落。 自此后,再无人如同以往那般需要着她,她可以自由来去,再无牵挂。 “离月,我们成亲好不好?” 缓步走了一会,徐丞谨忽然开口说道。 宋离月被问了个措手不及,立时愣住了。 自己从去年到了这溍阳城,唯一的目的就是让他和自己成亲,然后回凌白山。如今他亲口说出愿意和她成亲,那份欣喜却只在心头一闪而逝。 她没有勇气留在这里,何况,她已经打算好要回去的。 “临清,我不能嫁给你……” 轻轻俯下身子,宋离月把头靠在他的肩头上,贴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她说得是临清,不是徐丞谨…… 临清是没有机会了,那徐丞谨呢,她还愿意考虑,是不是? 没关系的…… 徐丞谨的脚步不停,稳而有力地往前走着,“离月,我会等。” 回答他的是宋离月幽幽的一叹,徐丞谨听在心里,比方才她的拒绝还让他难过。 多久没有看到她的笑了,多久没有听到她的笑声了…… 从徐宁渊赴死那一刻开始,就剥夺了他和她所有快乐的能力。 *** 泽政殿是徐丞谨最近一段时间处理朝政,以及休息的地方。 非常之期,朝务繁多,不眠不休是常事,所以他也懒得再另外置办住处。 见徐丞谨背着宋离月过来,宫人内监跪伏了一地。 “都下去吧。” 待众人退下,徐丞谨背着宋离月步入内室,才小心地把人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宋离月四周看了看,临窗的一个小榻中间放置着一个很是古朴的小几,几上一个细白的瓷瓶里插着三两枝花,旁边木制镂空托盘里放着一大串紫中带红的葡萄。 徐丞谨在她身边坐下,抬手轻轻地托着她的左臂,又看了看她的脸,“瘦了很多,听说李嫂最近为了你的饮食,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天天喝药,嘴里苦,不想吃东西。”宋离月任他托着自己的胳膊,伸出右手从托盘里捏了一颗葡萄递到徐丞谨的嘴边,“你先尝,好吃,我再吃。” 徐丞谨笑了笑,看都没看,张口吃了。略品了品之后,他点点头,“……嗯,很甜。” 宋离月已经好久没有胃口了,看到这晶莹剔透的葡萄,又见他吃得香甜,不禁食指大动,伸手又捏了一个,叮嘱道,“那我也尝一个,你不要和白大人说。” 葡萄丢入口中,宋离月毫无戒心地一口咬。葡萄汁水溢出,她立时就僵住了,勉强吞咽下去,她狠狠瞪了徐丞谨一眼。 未语先笑,徐丞谨抬手捏起一颗葡萄,递了过去,好看的凤眸满是笑意,声音柔柔地哄劝道,“真的是甜的,不信,你再尝尝看。” 明明很酸…… 宋离月皱着眉推开他的手,见他还笑,心底羞恼,伸手捶了他一下,“又来诓我,真是为老不尊!” 伸手接住她捶过来的手,徐丞谨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宋离月,我只比你大四岁,哪里老了?” “马上就大五岁了!” 宋离月不依不饶,方才的葡萄真是酸涩得倒牙。 不是说天底下的好东西都是先紧着王宫里的贵人吗?这么难吃的葡萄,他都吃得津津有味,看来他这个大黎的圣上当得也不怎么样,真是可怜见的…… 313 祸国殃民 徐丞谨的生辰还有不到一个月,内务府就等着他登基之后,好筹办这万寿节。登基大典没有举行,这个圣上就不是名正言顺的,到时候,是按照亲王的规格,还是九五之尊的规格来办,内务府的大太监已经快要愁得弱柳扶风了。 “那离月你是嫌弃我了?” 徐丞谨微一挑眉,佯似认真地问道。 宋离月被他这一挑眉,挑的心头一跳,不敢看他,只好把眼眸落在他的手上。 在康亲王府,他的衣服大多使素雅的青色灰色居多,尤其是一身玉白色长袍之时,朗朗如日月入怀。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常服,俊颜如玉,高贵俊雅,浑身气度迫人。 宋离月盯着他袖口那繁复精致的花纹看,不再是青松,不再是修竹,繁复的云水纹,一针一线都透露着皇室的威仪。 见她还是垂眸不语,徐丞谨心底更是欢喜。 他最是喜欢宋离月使小性子,孤清的日子里,有人和自己作一作,闹一闹,才多了几分自己可望不可求的烟火气。 以后的日子若是都能如此,他不介意自己贱兮兮地去给她收拾各种烂摊子。 于是,贱兮兮的大黎新主垂着头,好脾气地哄着眼前之人,“你方才喂我的那颗葡萄明明就很甜,我哪里撒谎了……” 总感觉这句话有些不对劲,宋离月很难得感受到自己一向很厚的脸皮上微微一烫,真是难为自己没心没肺的同时,还很是奢侈地保留着几分女孩子家的娇羞。 挣开他的手,宋离月把桌子上的葡萄都推了过去,“这里的,都请你甜蜜蜜地吃下去啊。” “好,我多吃一些。”徐丞谨好脾气地点头,笑意盈盈地说道,“方才那些大臣们都在朝我倒苦水,我听了半天,简直是苦不堪言。酸也好,甜也好,总比苦好受多了。” 从回来之后,他们连见面都很少,宋离月更是赌气对他不理不问,如今还是第一次听他提及朝中之事。 抿抿唇,宋离月轻声问道,“是不是很辛苦?” 徐丞谨往一旁靠过去,眸中闪过疲惫之色,“也就是他们吵着,我听着。我推行新政,早就做好了挨骂的准备。触及到他们的利益,那些世家自然是要使脸子给我看的。” 学着他懒懒地靠在一边,宋离月轻笑,“你如今不是大黎最厉害的人吗?他们还敢使脸子给你看啊。” 身边有她,徐丞谨放松下来,合着眼眸假寐,顺着她的语气,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说道,“我现在是大黎最委屈的人,里外受着气呢。” 很有自知之明猜到自己是这个“里”,宋离月挑了个青涩的葡萄塞到他的嘴里。 徐丞谨被酸得眉头紧蹙,却还是给吃了下去,顺手把她的手握住,拿在手里用指腹磨着她的手背,轻轻缓缓地说道,“不过,对付他们,比对付你轻松容易一些。我不用投鼠忌器,我也知道他们的弱点在哪里,他们最在意什么,我也知道。他们再左右翻腾,也逃不开我的掌握范围。所以,他们吃了亏,也就只能心疼地叫唤几声,我也就随他们。” 说着,他长睫微颤,睁开眼睛,微眯着眼眸看着她,“政事上他们吵完水利赋税,又说王室子嗣不兴,拿祖宗家法说道,让我尽快登基,尽快立后……” 手被他握着说话,本来就有些奇怪,此时又被他拿着眼睛意味深长地瞄着,宋离月突然莫名很是慌乱,恨不得夺门而逃的那种。不想露怯,她另一只掩在宽袖里的手,死死地抠着这小榻上的软垫子,才把自己那颗不中用的心拉回来。 说起来,这人的气场真的很是奇怪。 以前她就是随随便便说两句话,这个家伙都会红了耳根,闷闷吭吭不敢说话,一副欲盖弥彰的小可怜样,什么时候这种场景调了个个儿了? 宋离月脑袋里还是一堆浆糊,自己还没有掰扯清。 忽然被他握住的右手微微一动,她眼皮子一跳,眼眸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呵,徐丞谨,要开始造反了,是不是! 徐丞谨仍旧是斜靠在那里,闲散的模样,手却在缓缓收紧,瞧着眼前的人被慢慢扯了过去,他忽然有些紧张。 两人本来就离得不远,宋离月这一犹豫的功夫,人就已经到了他身旁。 午后的阳光从窗纱上透进来,晕晕染染地照亮了半室,徐丞谨斜斜地靠着,姿态慵懒。背后满是轻轻浅浅的阳光,他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一双眼眸清湛无比。 宋离月微微仰脸看他,没有说话。 不是刻意装什么深沉,而是她在接触到那双笼着柔情的深邃眼眸时,只感觉到脑海中轰隆一声,随即什么都不知道了。 脑子里此起彼伏地闹腾着,像是去年和他一起看到的那些新年烟花,一簇又一簇地升起,绽放,只顾得去看那稍纵即逝的绚烂,都有些应接不暇,哪里还能分心。 不过,看那些烟花,她还能兴奋地叽歪乱叫。而此时,自己竟然没出息地看到自己的心在颤抖着。 眼睛无意间飘到男子那微抿的薄唇上,宋离月莫名地心头一跳,随即慌乱地挪开视线。 迎着徐丞谨那薄雾弥漫的眼眸,她发现自己真的迷了路,心头乱跳的同时,宋离月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她中了美人计…… 徐丞谨一只手把人扯了过来之后,只片刻,就败下阵来,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触了触面前女子那双眼睛,嗓音低哑,“离月,不要这样看着我……” 眼睛接触到他微凉的手指,有些痒痒的,宋离月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初到溍阳城,听到一句戏言,她一直记得,说徐氏六王之颜色,可使风云为之变色。 当时只觉得这句话言过其实,徐丞谨是好看,可整天清风朗月的都快不食人间烟火了,哪里有那祸国殃民的本事。 这一刻,宋离月深深体会到了那句话。 他只是这样看着她,她就已经失了所有的分寸。即使下一刻,他提出再过分的要求,她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似被蛊惑着,宋离月慢慢抬手抚上他的脸,手指一动,压住他的唇角。 314 封后圣旨 脑海中忽然晃过那天自己粗鲁的一幕,宋离月的眸中闪过笑意。 那次,她不懂,也不会,只是本能地胡乱下手,没有把握好轻重…… 男子微凉的手覆上她的手,一双眼眸氤氲如雾,波光流转,随便哪一抹,都是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天你说会补一个给我,不会受伤的那种。离月,你打算什么时候兑现承诺……” 想起风昔山下,喂他吃完解药之后,自己手指轻薄地划过他的唇,他微怔脸红的模样,宋离月没脸没皮地轻笑出声。 生死关头,百忙之中自己还有闲心做这种风雅之事,自己还真的很有浪荡公子的潜质啊。 这一声轻笑,瞬间冲散了这暧昧的气氛,徐丞谨好看的眉蹙起,很不满意地看着她,“离月……” 她也不想笑的啊,可离得这么近,看着他一抹薄红早就从耳根散开,蔓延至衣领下,偏脸上还强撑着,她就忍不住。 还以为他多有长劲了呢,原来还是外强中干。纸老虎而已,不需要真招式,一根手指头都能戳的破。 宋离月笑眯眯地收回手,正正经经地坐好看着他,“你呢,方才所为,皆是逾规越矩地调戏,你可是读过圣贤书的啊,有辱斯文……” 方才心头的一点悸动,都被这个浑不知事的小丫头搅得乱七八糟。 好在人就在咫尺,他最擅长等待,倒也不着急。 徐丞谨见她正襟危坐的模样,仍旧是懒懒地靠在那里,“我是照样学样。” 她听得出来,这是在说她呢。 宋离月嘻嘻笑着,“一样的事情,我来做,就是调情。你来做,可就是调戏……” 强词夺理,做起来这般理直气壮,也就只有她了。 徐丞谨捏起一旁的酸葡萄,塞到她嘴里,看着她龇牙咧嘴吃着,一双清湛的眼眸里满是掩藏不住的笑意。 见他眉眼弯弯,笑意浅浅,只敢瞧一眼,宋离月就别过脸去。 如此绝色之人,还敢如此笑,真是祸国殃民,罪大恶极。 *** 两人说了一会话,就有内监在外间小心翼翼地禀报,说是某某大人有要事要求见。 宋离月看着徐丞谨一脸愧疚地站起身,她笑着说自己会在这里等他。 徐丞谨的小心翼翼,让宋离月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应该也是在意她的吧,所以才会这般患得患失。回不去的,不仅仅只有她…… 歪在小榻上闲闲坐了一会,很是无聊,宋离月准备找点闲书来看。 起身四处看了看,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间内室。 这里装饰得很是富贵逼人,就连脚底下的地毯都是名贵的不得了。宋离月不识货,可耐不住身边有个识货的玉虎,天天听她在耳边念叨着,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不过,这室内的东西却是了了。 一张床榻,一套桌椅…… 比之康亲王府的容陵轩都要简单。 很明显,他只是把这里当作暂时歇息的地方。 那到底哪里才是他的家,容陵轩吗? 算了,不要多想了。 宋离月啊宋离月,不要让他绊住你的心…… 不知道徐丞谨是最近太忙了没空看,还是如今觉得看闲书有损他如今高高在上的至尊形象,宋离月转悠了好一会,一本闲书都没找到,全都是一些晦涩难懂的书,要么就是一大摞奏折文书。 转悠到了床榻边坐下,宋离月发现徐丞谨就连床榻都无比的简单。 一条浅灰色的缎面薄被,颜色不出挑,看着倒还算舒服,可是和她想象中的情形不一样。 徐宁渊当圣上时,他的寝宫,她没有去过,可话本子里有啊,说书先生也说过啊。 这九五至尊是世上最尊贵的人,富有四海,吃穿用度自然都是一顶一的好。 宋离月不禁皱眉,这个人不是当圣上吗?怎么看着倒像是当了苦行僧,房间里就差个木鱼了。 枕头上的缎面花纹看着很是熟悉,宋离月认出那是容陵轩他常用的那个枕头。 把枕头带来是什么意思啊,这么大的人,难道还认床不成? 宋离月轻笑,她顺势倒在床榻上,枕着枕头微微眯着眼睛。 还别说,这用惯的东西就是好,她那边那个新枕头也是只能都觉得不舒服,硌得慌。 宋离月微微侧身,伸手摸了摸枕头。 这个枕头已经渗进了药香味,和徐丞谨身上的味道一样好闻,宋离月坐起身来,伸手把枕头拿了起来,决定把这个枕头带回去自己用。 她记得这个枕头是成对的,还有一个平时就放置在一边,有时候她去了,都是她枕的。在床榻四处看了看,宋离月果然在被褥下面发现了另一个。 对呀,就是成双成对才像样子,宋离月把两个放在一块比了比,还是觉得徐丞谨常用的这个更好一些。 本来就是一对,一块布料裁剪的,哪里有什么差别,可就是觉得别人的好。 宋离月把另一个枕头按照方才那个枕头的位置原模原样地放了过去,顺手拍了拍,不想手底触到异样。她顺手又捏了捏抱在怀里的枕头,发现这个没有,然后立即把被褥上那个枕头拿起来。 左右翻腾,终于寻到东西。 慢慢拿出来一瞧,宋离月愣住了。 这是一张用上等蚕丝制成的绫锦织品,上有祥云瑞鹤,很是富丽堂皇,两端还有有翻飞的银色巨龙。 心头一跳,想立即放回去,可手一顿,还是决定打开来看。 到底是什么珍贵无比的东西,徐丞谨会放在身边最亲近的地方,触手可及的地方,一睁眼就瞧见的地方,就连夜间安歇都要相伴左右…… 宋离月有些紧张,双手各执一端,徐徐将其打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这几个字一跳进眼里,宋离月就知道这应该就是圣旨。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圣旨,以前只在话本子上见过,心里更是激动。 稳了稳神,她继续往下看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有宋氏之女,肃雍德茂,温懿恭淑,有徽柔之质,柔明毓德,有安正之美,静正垂仪。皇后之尊,宜建长秋,与朕同体,承享太庙,母仪天下。今朕亲授金册凤印,册后,为六宫之主。” 315 不敢去问 宋氏之女…… 宋离月看着这加盖了宝印的圣旨,心头狂跳。 惶恐难安,无半点欣喜之感。 攥着圣旨的手微微颤抖着,只要他一继位登基,自己就要被这一张纸拴在这里了,是不是? ……这里守不住,我大黎就有覆顶之灾! ……你想我大黎万千子民皆为我徐氏陪葬吗! ……守住阵!妄动者,死! 那天他的话,如今每天都还是会在耳边响起,如今想来仍旧是字字诛心,眼前又晃过徐宁渊身处乱石之中的身影,宋离月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 不可以的,她不能待在这里! 慌乱地把圣旨塞回了原处,宋离月迅速把两个枕头全部恢复原状,然后立即起身。 她不知道自己要回哪里去,总之……是要尽快离开这里。 走到门前,刚伸出手,门忽然从外间被打开,宋离月被吓了一跳。 脚底一软,差点摔倒,一只大手及时揽住她的腰,才止住她欲倒的身形。 “离月……”徐丞谨也是被她吓了一跳,顺势直接把人抱了起来,“怎么脸色看起来这么难看……” 宋离月忽然很是心虚不敢看他,攥着他的衣襟,嗫嚅道,“我……我想回去了,你还有事,我……” 把人放在一旁的小榻上,徐丞谨看着她神色惶然,目光闪闪躲躲,又瞧着她的脸色很不对劲,不放心地追问,“你是不是不舒服,我让医者……” “我没事……”宋离月甩开他的手,有些慌乱地说道,“我没事,我就是想和你说我想去看看徐文澈,担心你不让我去……” 不知道他会信多少,可是去看望徐文澈的事情,她并非临时起意,最近一直都哽在喉间,吞吐难安。 说完之后,她很是紧张,惶惶然看向徐丞谨。 瞧见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她,目带探究,那道立后圣旨扎得她眼皮子一跳,她不由得又是心虚不已,垂下头不敢吭声。 静默须臾,就听到他那清冷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好,我带你去。” 心底松了一口气,宋离月还是不敢看他。 可是不想让他看出她情绪的变化,她勉强抬眸对他笑了笑,“我的脚有些疼,你帮我看看,是不是刚刚扭着了……” 其实她现在紧张得都快不能呼吸了,根本察觉不出方才脚有没有扭着。即使扭着了,她也察觉不出疼不疼,如此说,只不过是想转移他的注意力,自己可以偷的一点平复心情的时间。 “好。” 徐丞谨果然立即蹲下身来,小心地除掉她的鞋履,一只手托着她的脚,一只手捏着踝关节处轻轻活动着。 他这么聪明的人会被她骗到,不是因为她有多聪明,而是他……关心则乱…… 看着他垂首认真专注的模样,宋离月的眼里盛满了泪水。 徐丞谨,我不知道怎么办? 你不要对我这么好,你让走也走得不安心,让我一边气恼你一边还要对你牵肠挂肚,真是坏心肠! “疼不疼?” 徐丞谨检查一下,并没有发现异样,仍旧一脸紧张地问道。没有听到回答声,手背上倒是接二连三被砸上好几滴滚烫的泪。 手一抖,徐丞谨立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满脸泪痕的宋离月,他顿时慌了手脚,“离月……是不是很疼……我……” 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像是看到以前那个坐在轮椅上覆着黑色绫带的徐丞谨,宋离月忽地一笑,眼里的泪掉落得更凶。 徐丞谨被眼前又哭又笑的她,瞬间闹糊涂了,“离月……” 就是这样手足无措,有些呆气的他,最是让她心软。 “我的脚不疼……”宋离月冲他伸出手来,“徐丞谨,我想要你抱抱我。” 徐丞谨这下是彻底呆住了。 宋离月把人拉起来,身子向前一倾,手臂环住他的腰,把脸也贴了过去。 又闻到他身上隐带着的药香味,宋离月的手臂又紧了紧,躁动许久的一颗心慢慢平息。 “怎么了,离月?” 徐丞谨的手轻抚她的头发,她的发髻上还沾染着方才路上那墙头处的一朵花瓣,他顺手捏在指间,“是不是最近在宫里觉得闷,等你身子再好一些,我带你出宫去散散心。” 轻轻摇摇头,宋离月闷声说道,“我的内力被封住,手无缚鸡之力,觉得自己很是没用。徐丞谨,你帮我解开吧,我可以自己调理。” 手一顿,徐丞谨说道,“好。你的内息调理需要有人在一旁看护,我这两天腾出时间助你。” 也不急在这几天…… 把脸埋在他怀里,宋离月点点头,“好。” 顿了顿,她又说道,“我想过段时间回凌香水榭一趟。” “好,我陪你回去。” 他自然是无不应允。 心头又是一阵难受,宋离月的手紧了紧,“嗯,你陪我去。” 陪我回去看一次,你我……就此别过…… 徐宁渊的死横亘在你我之间,我们已经有了隔阂。 你听说我要恢复内力,却不敢问我,这般着急是不是打算离开? 而我,同样不敢问你,徐丞谨,你放我走,好不好? *** 临出门的时候,徐丞谨又去换了身衣袍,毕竟那件上面抹着某人的鼻涕和眼泪。 看着那好好的锦缎长袍被自己蹂躏得惨不忍睹,宋离月也很是不好意思。 徐丞谨倒是不慌不忙给她穿好鞋袜,才起身去了屏风后换衣袍。 见是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宫人捧着衣袍进来,宋离月眉心一动,抬手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内监,“你,去帮你家主子换。” 说实话,宋离月现在的形容很是狼狈。 双眼微红,发髻也被方才徐丞谨温柔地抚了抚之后有些凌乱,关键是脸上还挂着泪痕…… 偏姿容出众,如此一番狼狈,好似仙女染上几分人间的烟火之气。 那个内监冷不丁被点到,微微怔愣住。 徐丞谨看了看宋离月,眸底闪过笑意,抬手示意内监,“你来服侍,其他人退下去。” 那内监简直是受宠若惊,立时上前,恭谨地应声,“是,奴才遵命。” 316 离月吃醋 步入屏风之时,徐丞谨又是盯着宋离月瞧了瞧。 宋离月装作不懂,支棱着膀子说道,“我瞧着你这里里外外的内监都很是机灵,以后就不必让宫人近前服侍了吧。” 徐丞谨这次的笑终于蔓延到了眼里。 方才那个送衣服的小宫人只是负责把衣服送过来,他这里端茶倒水,近身伺候的都是赵修亲自挑选的内监,这整个泽政殿哪里有什么小宫人。 现在,他不打算解释。 “我也是为了你好,你看你整天这么忙,万一有个小宫人硬是要红袖添香,你岂不是更加辛苦。”宋离月顶着红通通的眼睛,笑得很是意味深长,“我瞧着内监就很好,做事情利落不说,还比宫人有力气,给你打扫床铺,也扫得干净是不是。要是你实在用不惯,那就把赵修调到身边来……” 服侍在一旁的内监闻言,头往下埋了埋。 赵修赵大人,是新主的心腹,如今是最炙手可热的一个人物。前朝后宫,无人不识。 先不管赵修如今的身份,他不管是多大的职位,多尊贵的身份,都是有主子的奴才,一辈子都越不过,让他伺候,分内之事。只是如今徐丞谨处身之处不一样了,这里是王宫,他歇息之处是深宫内院。 这王宫换了主了,徐宁渊那些未生子的妃嫔都安排出宫静修去了。只有两个生了公主的妃嫔挪去了泗确殿。那里是历代太妃所居之处,清幽雅静,那里,红颜,鹤发,俱有,很是适合颐养天年。 如今这王宫只有两位主子,一位是泽政殿的这位新住,另一个,就是此时端坐在小榻之上的贵人。 可,一个外臣入后宫,还是要按照祖制,不得召,不得擅入。 听宋离月提到赵修,明白这是实打实的吃味了,徐丞谨眸底的笑意渐盛。服侍的内监无意间瞥到,差点晃了神。 这位新主神鬼手段,他即使身处内宫之中也听闻一二,心中敬佩,但还是敬畏更甚。 他是赵修赵大人亲自选来的,时间虽不长,却是知道这位新主看着清润温和,实则杀伐果断,丝毫不拖泥带水,眼神微敛,便有一股威慑气势散发出来,赫赫君威,如天盖地而来,不由得让人直不起腰来。 此时这眸底含笑,他还是头一回见到。 说句大不敬的话,这位新主生得极好,不言不语,清风明月一般的人物。素日里多是眼神清冷无波,如今眉眼处染上温柔,只须一点,就是活色生香,满园蝶舞。 不敢失了分寸,内监立时收回心神,手脚麻利地忙活着。 宋离月的这番斤斤计较让徐丞谨的心里很是受用,顿时神清气爽,眉宇飞扬。 换好衣袍之后,他直接点了这个伺候的内监,“你叫什么名字?” 那内监恭谨跪伏在地,“奴才江舟。” “嗯,以后你就留在内室服侍。”徐丞谨点头说道。 天大的一个荣耀砸到自己身上,江舟顿时激动得语无伦次,“谢主子,谢主子,奴才定忠心耿耿,好生服侍。” 徐丞谨看向宋离月,眉眼柔和,口中说道,“提拔你的人可不是我,江舟,你要谢你的知遇之恩。” 江舟很是机灵,立时膝行到了宋离月面前,连连磕头,“谢贵人,谢贵人。” 宋离月最是受不了这个,忙起身躲开,“你谢我做什么,你以后好好干活就是了……” “奴才以后定肝脑涂地,以报万一。” 在内室服侍,不需要肝脑涂地这么血腥吧,宋离月蹙眉说道,“那倒不必,你只要看着别让那些小宫人进了这内室就成。” 主子的事情,他一个小奴才…… 江舟顿在那里,不敢应,也不敢不应,呆呆地看着这个,又看看那个…… 徐丞谨走过来,笑着说道,“看好了,好让贵人放心。” 江舟这才连连应声,“是是是……” 然后,他就很有眼力见地退出去了。 “如此安排,离月,你可还满意?” 熟悉的腔调,宋离月顿时忍不住了,沾着泪痕的脸有些紧巴巴的,一笑起来,很是不自然。她抬手自己搓了搓脸,乐呵呵地点头,“满意,内监最好也不要太过眉清目秀。” 徐丞谨的眼皮子一跳,无奈地伸手弹了弹她的额角,“……不得妄语。” 她,又什么都没说。 “要治我大不敬啊……”宋离月笑着问道,“发配哪里?” 徐丞谨笑而不语,抬手示意,很快江舟就送了盆温水过来。 徐丞谨拧干湿巾帕走到宋离月的身边,宋离月笑吟吟地伸手去接。 拿着湿巾帕的手微微错开,另一只手托在她的脑后,徐丞谨微微躬身看她,眉眼含笑,“我来……” 宋离月的心咯噔一下,愕然地看着他。 不得不说,这徐丞谨真的是长了一副好皮囊,自从寒毒渐除,整个人不声不响地变了个样。不再忍耐,不再压抑,他像是浮云散尽之后的明月。尤其是那双眼睛,幽幽如深潭,心头悸动,宋离月不敢迎视,慌乱闭上眼睛。 殊不知,却是弄巧成拙。 她微微仰起脸,双眸合上,长睫轻颤,嘴角微抿…… 大病初愈后的她,早就褪去了娇憨。瘦瘦小小的脸都有了尖尖的下巴,端端是我见犹怜。 徐丞谨的手跟心一起抖了起来,他对她有别的心思,自然会多想。 这个丫头知不知道她这样,她这般行径,犹如置他于炭火之上。 就差在心底念《清心咒》了,徐丞谨立即把手里的湿帕子覆在她的脸上,遮去那如花的娇颜。 各怀心事的两人同时保持了安静,宋离月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走吧。” 徐丞谨松下挽起的袖子,冲她点头,“好。” 两人并肩往外走,刚步出殿门,就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快步而来。 “主子,摄政王那边有紧急军务。” 来人身穿朝服,很是精神,宋离月听到熟悉的声音,心头一跳,待来人抬起脸,她看清对方的脸,差点没认出来。 317 鸡同鸭讲 是赵修,那个飞升的赵修。 赵修看到宋离月,也是咧嘴傻乐,“给离月小姐请安……” 宋离月往徐丞谨身后一避,不愿意受他这一礼,“青鸟说你现在已经是大的不得里的官了,我一个平头老百姓,可不敢受你的礼。” 赵修乐呵呵地笑道,“都是主子的恩赐,赵修不管得了什么职位,都是主子的奴才,这一点,一辈子都不会改变。” 这番话,听起来真是糙得扎耳朵,宋离月毫不留情地戳破,“做了大官就是不一样,这场面话说得真是炉火纯青,登峰造极。” 赵修见徐丞谨眉眼染着笑意,也就把心稍稍缓一缓。 他最近忙得都快忘记是爷们还是娘们了,好久没有见到宋离月了,他心里其实还是怪想的,毕竟朝夕相处生活了快一年的时间了,这突然月余未见…… “离月小姐,许久未见,你好像清瘦了许多,难怪最近见到青鸟都是愁眉苦脸的……”赵修嘿嘿笑着,随口找话说着套近乎,一副没有心机的老实样子,“如今你深处后宫,不能像以前那般……” 听赵修用以前的语气说话,宋离月也笑呵呵地问道,“青鸟……她和你说起多次啊……都说了什么,你们是不是经常见面?” 这关注点和侧重点很不一样啊,赵修有些着急。 这位以后铁定是大黎的当家主母了,说不好,自己以后人生大事都要依仗她,讨好主母这件事,他虽然没有经验,但很愿意尝试,并努力付诸实践。 更何况,哄得这位主子高兴了,自己的主子更是高兴。 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 赵修笑眯眯地说道,“离月小姐,我前段时间得了一个小巧精致的宝贝。一到时辰,就会有鸟儿出来打鸣振翅,你若是喜欢,让青鸟去拿……” 宋离月没有注意到赵修称呼上的变化,兀自胡乱揣测着。 这个赵修为什么老是提到青鸟?莫非是对她有意思…… 还什么会打鸣振翅的鸟儿,不会是借着她的手对青鸟表示什么吧。 宋离月认真地打量着赵修。 赵修本来就比徐丞谨大不了几岁,如今一身朝服更是稳重,也是到了该成家的年龄了。人品方面不用操心,徐丞谨的眼睛最毒,绝对不会看错人。为人嘛,除了性子婆婆妈妈有点,别的都还不错。 青鸟那个丫头性子虽然跳脱了一些,可长相清秀,为人直爽单纯,快人快语,很有她的风范。 两人站在一处,看起来也是男才女貌,佳偶天成。 只是,这个赵修如今已经是朝中要员,又是新主面前的大红人,应该不少名门望族等着把自己家千娇百媚的大小姐嫁给他吧。 不过,宋离月还是觉得她家的青鸟最好。 大小姐有什么好的,肩不能提,手不能抗,弱柳扶风,只会念几句酸诗句,说个话都要拐弯抹角,跟走迷宫似的,累死个人。 宋离月越想越是那么回事,双眸难掩激动,“赵修,你觉得青鸟如何?” “青鸟……”赵修不明白这说着说着,怎么扯到了青鸟的身上,他不明所以地点点头,“还不错,挺机灵的,自从跟在离月小姐你的身边之后,这丫头也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看起来比以前懂事多了。” 青鸟确实是个很不错的丫头,他平时看着,也就是个小丫头,识大体懂进退,所以印象还算不错。更何况还是宋离月身边的人,赵修就是个傻子也知道怎么说话。 赵修对自己手法高超不着痕迹地把宋离月也捎带上的做法很是满意,可惜,现在宋离月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听到赵修话语间对青鸟印象很不错,顿时连连点头,“好好好,我会让青鸟过去,你……你们……那个……也不着急回来,你们一起吃个饭什么的再回来也不迟……” 徐丞谨已经看出两人完全是鸡同鸭讲,好笑地不去挑破,直接让赵修先回去,他一会就到。 打发走了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快要被绕晕的赵修,徐丞谨看着身边的女子,直接问道,“赵修和你说的什么事情,你都明白吗?” “明白啊。”宋离月眨巴眨巴眼睛,很是激动地说道,“赵修看上了青鸟,想让我从中斡旋一二,给他说说好话。” 徐丞谨哑然失笑,抬手抚了抚她的头,“离月真是聪明啊。” 被顺了顺毛,宋离月觉得他说这句话时嘴角噙着的那抹笑,很是意味深长啊。 她立时陷入沉思。 难道是她理解错了? 不是青鸟,难道是玉虎? “我说得不对吗?”第一次当红娘,着实是没有任何的经验,连当事人都弄不清楚,宋离月扯着他的袖子,不依不饶起来,“是青鸟还是玉虎啊?莫非赵修两个都喜欢,或者难以取舍?呀!真看出来他竟是如此人面兽心。你这个主子是怎么当的啊!” 局势隐隐有越演越烈,殃及无辜之势,徐丞谨很有先见之明,忙止住她的胡思乱想,“离月啊,多思伤神。” 宋离月很是头疼地看着他,“我本来没有多思的,是你让我多思的,自己知道,还不告诉我,一会做好人,一会做坏人,你和赵修不愧是主仆,不亏是一路人,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 猝不及防被拉下水,徐丞谨很是无辜地看着她,“此事与我无关……” 脑袋里一团浆糊,掰扯不清楚,宋离月伸手推了推他,“赵修不是说摄政王找你有事的吗?你快去吧。” 她琢磨着,这件事一定是要弄明白的。 要不,等会回去先探探两个丫头的口风? 宋离月蹙着眉,很认真地思考着。 一下午的功夫,自己竟然没有腾出时间陪她,徐丞谨的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可如今多事之秋,只得委屈一下她。 他和她,来日方长。 轻轻抱了抱面前的女子,徐丞谨狠狠心,“那我先过去。过两天,我一定好好陪你。” 宋离月还陷在徐丞谨话语的陷阱里,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没事,你去忙吧。我自己过去就好……” 318 避而不见 左右无法,徐丞谨看着宋离月良久,方才点头,“好,我让人给你安排轿辇……” 方才推门而入看到她满脸的苍白,他如今的担忧和心悸还在心头萦绕。 宋离月不喜欢麻烦,“不用,我让青鸟和玉虎陪我过去就好……” “离月……”徐丞谨的眸色沉沉,“听我的,坐轿辇过去。” 心思不在这里,宋离月听出他语气不妥,也就顺口答应,“好,听你的,听你的……” 身子忽然就落入一个怀抱了,宋离月吓了一跳。 徐丞谨的手臂收得很紧,箍得她有些疼,她小声问道,“怎么了,徐丞谨……” 如今,这世上,也就只有她这般唤他了。 徐丞谨垂头在她的鬓旁亲吻一下,“离月,等我……” 回搂住他,宋离月轻轻“嗯”了一声,“我等你。” 做人有始有终,骗人自然也要如此。 *** 受了重创的徐文澈即使每天有上好的药物延续着那缕微弱的呼吸,情况却仍旧是一天不如一天。 看着躺在那里悠悠一口气,形如枯槁的小小孩童,宋离月差点没认出他来。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一脸盛气凌人地欺负她,还把她的额角都敲红了,自己第一次被一个奶娃娃揍了,如今想起来,仍旧是记忆犹新。 缓缓在床边坐下来,看着那张和徐宁渊小时候很是相似的小脸,宋离月鼻头一酸,眼泪就落了下来。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徐文澈的头发,柔声说道,“徐文澈,听得出我是谁吗?我是宋离月,带你一起祸害你父王莲池的宋离月,我来看看你。我的病都好了,你怎么还没有醒呢?你不可以懒床了,等你好了,我还带你去捉鱼玩啊,这次我们不必害怕会有人吵你,我护着你,谁都不能欺负你……” 即使再不去想,如今看着这个小小的人儿,宋离月终于是忍不住哭出声来。 没有护住徐宁渊,她的心里很难受,很内疚。而这种难受和内疚,这世上没人可以理解。 她也知道即使徐宁渊活着,也注定活在折磨中,可亲眼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死去,而自己缺无能为力,那种感受真是让她很是崩溃。 当时的他一定是绝望极了,才会如此决绝。 还有钦原,她又做错了什么?要为自己的爱情牺牲性命! 如果他们不是这座王宫之中的人,如果他们不背负那么多,如果他们只是普通的人,或许如今一家三口过得无比幸福。 可如今,夫妻双双殒命,父子母子阴阳相隔,这个孩子也从天之骄子瞬间跌落谷底,即使侥幸活下来,也不过是被禁锢一生的行尸走肉,连平民都不如。 以后,再也不会有道温柔的声音唤她离月,以后,再也不会那个容颜殊艳的女子唤她小主子。还有,以后再也不会有道骄横十足的童稚之声拧着眉说她岂有此理…… 越想越是心痛,宋离月爱怜地抚了抚徐文澈瘦削的小脸,“徐文澈,我没有守住你的阿爹阿娘。以后,我一定会守好你。我会带你走,我们一起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一下午的时间,宋离月就坐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她或许是精神太过疲累了,离开的时候,都没有发现有道挺拔修长的身影一直都在侧门处站着。 赵修也陪侍在旁,他看着宋离月离去的背影,再看看自己主子那没有多少血色的脸,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安慰的话来,平日伶俐无比的口舌,也好像被浆糊粘住了,嘴巴张合好一会,才勉强出声,“主子,离月小姐是一时钻了牛角尖,会想开的。” 苍白无力的话,自己都不信,赵修苦着脸。 待那抹纤细的身影消失,徐丞谨仍旧愣愣看着她离去的方向。 “不会了,她心意已决,任是谁都拦不住她。” 他难过的不是她的离开,而是她的犹豫和煎熬。 一边心里为她的犹豫不决而欣喜,一边又为她打定主意离开而心痛。她原来一直都这样纠结着。 离月,如果你非要离开,为何不潇洒一些。 你这般纠结是要把自己折磨死吗? 如果,我留不住你,那我亲自送你离开。 夜间的风终于转凉,徐丞谨说道,“赵修,我有些事情需要你去做。” “是,主子。” 赵修立时应声。 *** 回来之后,宋离月本来已经大好的病,忽然又加重了。 青鸟和玉虎说是出去吹风着凉了,可宋离月心里知道,只要她身在这王宫之中,徐宁渊那葬身在乱石之中的情形,就会无数遍地出现在她的梦里…… 只要她心里有这份愧疚,她就永远不能原谅自己,因为她再也没有机会弥补了。 因为徐宁渊的尸首始终都没有找到,徐丞谨没有对外宣布徐宁渊的死讯。即使有御史大夫和太尉大人的口谕,他仍旧不愿继位登基,只说代为监国。 宋离月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安排,让亡灵早日魂归九天不好吗? 即使找不到尸骨,还可以安置衣冠冢啊。 他不解释,她也想不明白了,最后,她不得不把他往更坏的地方想去。 这一病,又是将近十天才好转。 这次醒来,宋离月听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徐丞谨竟然不再派医者去治徐文澈! 她去找过徐丞谨,没想到他竟是避而不见。 宋离月三两次吃了闭门羹,也就不愿意厚着脸皮去求他了,左右这宫里的医者也治不好徐文澈。 没有医者不怕,她可以拿出自己半吊子医术来应付。 听说王宫的御药房偏殿,有间专门收录一些治疗疑难杂症的药书典籍。 宋离月二话不说,直接过去要求进去查阅。 守门之人自然不许,她也懒得再去吃徐丞谨的闭门羹,很是简单粗暴,直接将人撂翻在地。 宫中的侍卫拔出剑来,宋离月也是不惧,只撂下一句话。 “杀我之人,只有你们主子,让他来,我宋离月甘愿就死。” 这句话,砸得泽政殿那位主子日渐消瘦。 319 百转千回 宋离月这段时间,每天除了吃药,打坐,就是去看徐文澈,然后去御药房翻阅医书,寻找古方。 这般没有空暇的忙碌着,宋离月累得每天沾床就睡。 不知不觉间,她的病已经好了,受伤的左胳膊虽然不能吃力,好歹能稍稍做一些不用使力的事情。人瘦了很多,昔日那稍稍圆润的小脸,变成了鹅蛋脸,再加上她最近忙的都是蹙着眉,真是一副柔美可人的病西施模样。 少了些明媚,多了愁绪,仿佛这短短一个多月,她突然就成了一个大人。 这天,宋离月终于顺利地调理好自己的内息,感觉到充盈的内力又回来了,她的眉宇间是掩饰不掉的欣喜。 记得徐丞谨给她解开内力的压制,自己那汹涌澎湃的内力差点把她整个人吞没,幸亏当时徐丞谨一直催动内力助她,她才算有惊无险地闯了过来。 此一番能平安,绝对不是自己侥幸,徐丞谨离开的时候,脸都是白的。她也好不到哪里去,打坐了两天,才勉强理顺那些不愿意听话的内息。 好在她执着一件事的时候,能沉得住气,不受外界的干扰。如此一来,倒也是事半功倍。 外面已经星光点点,看了看更漏,已经是下半夜了。 宋离月忽然来了兴致,她起身推开窗,直接就飞身而出。 夜探王宫,这件事可是最刺激的事情了。 最近徐文澈的情况好转了很多,人虽然还没有醒来,可到底面色红润了一些,脉息也是一天比一天强劲有力。 再也没有比这件事更让她开心,更值得庆贺的了。 普天之下,王宫的御膳房那里可是最适合庆祝的地点了。 珍馐佳肴,无一不精,无一不全。 御膳房里不知道那小灶里炖煮着不知道给那位主子的鸡汤,宋离月很是不客气地吃了大半。 汤足水饱之后,拿了几块点心,宋离月随便找了棵枝叶繁茂的大树靠在上面悠悠哉哉地吃着。 吃光了点心,把空盘子放在一旁,她心满意足地靠在枝桠上,看着夜幕下的星空,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终于活过来了! 这才是她宋离月应该过的生活。 在富贵堆里哀哀凄凄,受人左右,她宋离月宁愿去过食不果腹的生活。 等徐文澈好得差不多了,她就离开这里。 要是那个小家伙要跟她走,自然是最好的。 这里,有什么好的,还不如跟她回凌白山去。 想到离开,心思百转千回,还是不可避免地落到那个人的身上。 徐丞谨最近的所作所为,她不做任何的评价。 他如今的身份不同,所思所想自然和以往不会一样。 性情大变,这点她不敢苟同。 或许,他本来就是如此。 是她堪不破,是众人堪不破而已。 心里已经将他想象成世上最不堪之人,以达到自己对他恨之入骨的目的,可…… 对,就是这可可可可可最是气人! 气他,怨他,心里还是不受控制地想他。 “……再过几日就是圣上的万寿节,内务府这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树下隐约传来内监的说话声,宋离月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对了,徐丞谨的生辰好像快到了。 扒着树枝桠,宋离月皱着眉。 她这把离开的日子安排在哪天比较好呢? 还是……等他过了生辰…… 算了算了,都打算要走了,优柔寡断,唧唧歪歪让人心烦。这两天好不容易把刀磨快了一些,却发现只是提了个刀把做出架势出来,心头就疼得厉害。 左右是不能把人从心里剥离出来了,他爱待在那里就待着吧,反正那里也就只打算装他一个人。 一个晃神,树下的内监小声絮叨的声音就飘了过来。 “李总管,您老就放心吧。”这是一道稍稍年轻的声音,带着几分讨好地说道,“小的们都放在心上呢,都做事用心着呢。” 李总管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叮嘱着,“小柳子啊,如今可不比以前。不要说我倚老卖老,告诉下面的人都警醒一点做事,这位新主子的心思到底如何,没有人知道,先把东西都备齐喽,到时候我再去请示。” “是是是……”小柳子陪着小心说道,“还是李总管你想得周全。今年的风雨是比往年多了一些,这内务府多亏有您老人家把着,才掌住了舵。” 李总管咳嗽两声,哀哀叹了一声,“你小子就不要拍马屁了,我要是想得周全,能这么成宿成宿睡不着觉吗?” 小柳子顺着他的说下去,小声安慰着,“说起来也是,咱们这位新主子,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你说这也不登基,原先的主子只说生死不明,他代为监国。都有传位口谕了,即使原先的主子还在世,也一定不回来了。” 李总管闻言也是一叹,“可不是,这种情况还是我大黎头一回发生这样的事情。” 说着,他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听说前一段时间,这朝上文武百官都把头都磕破了,咱们这位新主子就愣是不说继位登基的事。最近好像百官稍稍让步,又整天闹着让新主子成亲。你是不知道,户部尚书哭得三行鼻涕两行泪,说自己以前是先帝的伴读,如今见先帝子嗣凋零,他于心不安。据说这世家适龄女子的画像册子都摆满泽政殿,新主子让人丢出去,户部尚书大人第二天又哭哭啼啼送来一套全新的……” 小柳子疑惑地问道,“新主子为什么不愿意成亲?按年龄来说,主子如今已经是弱冠之年了,就是在民间,这般大的年龄应该也已经两三个孩子了。” 李总管又是很深沉地叹了一口气,一副活得很通透的模样,“见过仙女,那些庸脂俗粉哪里还能入得了眼啊。按照读书人的话来说,这叫除却巫山不是云。” 小柳子也跟着叹了一声,“说的也是,小的有次无意间遥遥看过一眼,没敢近前看,那位贵人坐在园中的凉亭里,隔花隔雾,确实美若天仙,果然这民间所传的梨树美人非同寻常。” 320 矮胖丫头 小柳子如今回忆起来,还是觉得那位贵人恍若天人。 “我看新主子这是沉住气要等这位贵人点头了。”李总管又是咳嗽几声,“只是看最近这苗头,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话音刚落,忽然微风拂动,一个东西从天而降,砸在两人的身旁,这把两人吓得摔倒在地,差点背过气去。 只以为是背后妄议主子被发现了,三魂丢了七魄,幽幽吊着一口气,蓄着全身的力气终于看清那掉落在脚边的是一个白色的空盘子。 凉飕飕的心窝终于回了一点温,小柳子尖着嗓子叫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何人这般放肆!看我不把你查出来,重重惩处!” 宋离月早在听到李总管说泽政殿送进来一大堆女子画像,就已经起身飞了过来。 内息理顺畅之后,她还是第一次催动内力。 说起来也是奇怪,只要她不多思多想,这武功使起来,似乎比以前还要得心应手。 宋离月不禁暗暗琢磨着,自己这武功不会也像话本子上那般,也是有什么清心寡欲,断情绝爱之类灭绝人性的要求吧。 不过,最近一段时间,心无旁骛无欲无求地忙碌着,这武功修为是实打实上了一个台阶。 泽政殿的防卫算得上是整个王宫最严密的了,果然和以前在康亲王府的容陵轩不一样,宋离月费了好一番力气才神不知鬼不觉地潜了进来。 室外即使有百万雄兵把守着,这人一到内室,就如入无人之地。 宋离月在外面的厅中转悠了一会,发现这里竟然没有内监和宫人随侍。 她走到书桌前翻看看一会,没有找到方才那两个内监口中一大摞的什么女子画像。 思索片刻,宋离月冷哼,肯定是拿到内室去看了。 哼,一灯如豆,灯下赏美人,可不就是令有一番无法言说的韵味么。 步入内室,宋离月没有立即进去。 她有些害怕进去,总感觉自己这样做,有些太过猥琐。 这般行径和登徒浪子,夜探香闺有何区别。 算了,先拿到证据再说,等会把证据摔到他的脸上,趁他没有反应过来,狠狠骂他一顿,狗血淋头的那种最好,然后正好遁走,让他一辈子都不安心。 人一进去,宋离月很是警觉地看向床榻边,见那里隐有人影,指上运气,直接把人点昏睡过去。宋离月这才大摇大摆地晃进去,四周看了看,果不其然在窗前的小榻上摆着一大摞的画册。 真是太好了呢…… 宋离月阴沉着脸走过去,把旁边的灯烛也顺手拿了过去。 随手翻了翻,宋离月一脸的不敢置信。 这些画册,真的是给徐丞谨选媳妇的吗? 这画得……太吓人了吧…… 都是什么鬼画功,宋离月很是嫌弃地翻看着, 都是脸大如斗,双颊覆着鲜红的胭脂,细长含情的眉眼…… 千篇一律,几乎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有胖瘦和衣饰不同而已。 宋离月翻看着,对徐丞谨忽然很是同情。 真的,要是国库里有钱,还是换个宫廷画师吧,这着实都不能入眼啊。 宋离月边看,边啧啧称叹,忽然手一顿,她的手停留在一个女子的画册上。 这真的是个美人儿,在这一堆乱七八糟的画像里真的就是佼佼者啊。 宋离月看向一旁的介绍上,“……凌白县知县之女,年方十六,知书达理,秀外慧中……” 读着读着,宋离月不禁笑出声来。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在凌白山的时候,宋离月一向很少下山,到了镇上的集市,她也只是买了草药,买好东西就回去。偶尔兴趣来了,会去听说书的,看看唱戏的,买一些话本子回去看。 偏偏这个凌白县知县的女儿她不但见过,还打过交道。 那天是爹爹一个月一次的摆摊问诊,这位小姐特地找来,要爹爹给她治疗脸上的红色小疙瘩。 把脉后,宋离月询问之下才明白,她嗜吃辛辣,且多饮多食,体重一直偏重,才会如此。 这个毛病,说起来,不是什么多严重的毛病。 只要持之以恒地注意饮食清淡,再加上药物调理,多则一两年,少则半年以后,就能见到成效,或者说是痊愈。 当时,她也未曾放在心上。却不想这个知县家的小姐不知何年何月何时,无意间看到宋离月帷帽之后的面容,竟是生了妒忌之心,假心假意哄骗宋离月进府去给她医治。 让宋离月独身一人入那知县府邸,爹爹自然是不许的,可宋离月见她哭得可怜,也就同意只待一天。 可就这一天,她就被千方百计刁难着,她宋离月岂是逆来顺受的主,笑着安抚好,宋离月耍了一个阴招。 那位小姐在涂上宋离月特质的药粉之后,满脸的红疙瘩真的消退很多,就在宋离月离开府之后的第三天,加倍奉还回来。 宋离月对此印象很深,所以对于手里这副画像,很是存疑。 要不是这画师收了银子,她宋离月的名字倒过来写。 那位穷乡僻壤的知县大人是不是土皇帝做久了,不知道什么叫欺君之罪啊。 胖瘦可以改变,可脸上的东西,不拿出几年的时间好生调理着,根本无法治愈。 再瞧这副画像,女子非但肤如凝脂,且眉眼秀长,顾盼神飞间,眼眸流转,简直就是赛过西施貂蝉。 要是徐丞谨相中了,把人娶进门来,洞房花烛之夜,那个小没良心的一掀开红盖头,就会看到满脸红豆的娇羞无比的新嫁娘,而且附带多送几十斤。 硕人敖敖,说于农郊。 如此想来,也是绝美的画面啊。 光是想象一下丰神俊朗的徐丞谨和那个满脸红豆的矮胖丫头一身喜服,并坐在一起的画面,宋离月还是觉得有些残忍且有无尽的笑点。 被自己想象中的画面逗乐了,宋离月简直有些舍不得放下手里这张画像。 看着上面袅娜可人的美人儿,她曲指一弹。 就你了! 把这张画像恢复原状,宋离月决定放到徐丞谨的枕旁。 321 齐人之福 走到那隔着床榻的帷帐之前,宋离月很是没出息地有些害怕。 他和她,多少天没见了? 似乎很久很久,可细细掐着手指头算,也不过是半月而已…… 长长吐出几口气,给自己壮壮胆。 即使他醒了也没有关系,给他挑了一个好媳妇,他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意见的吧。 再者说,这人不是被自己点住了吗? 一个昏迷之人,即使是个吃人的怪兽,还不是任她随意拿捏。 一鼓气,人就直接闯了过去,走到床榻边,宋离月很是大方地掀开帷帐。 人刚至,还未来看清里面的情形,一只大手蓄满力道袭来! 宋离月一闪身,竟是没有避开,惊慌之下,那只手扯着她的肩头,顺势用力一扭,宋离月感觉自己的麻筋一酸,人就无力地倒到了被褥之上。 很快,手脚被困。 自己被一招制住! 真是奇耻大辱! 宋离月恼羞成怒,先发制人,“背后偷袭,算什么君子!” “你半夜偷潜入室,又是哪里学来的宵小行径!” 徐丞谨一只手就困住了她的双手,悠哉游哉地居高临下看着,犹如困在浅滩的她,还在垂死挣扎着。 光线昏暗,可丝毫不影响看清面前男子的容颜俊美。 一身浅灰色单衣的他,正垂眸含笑看着她。 数日不见,他似乎清瘦了一些,眉眼更显深邃。发髻未束,自肩头倾覆而下,显得脖颈修长,竟是异于往常的俊美魅惑。 这样的徐丞谨,看起来与白日里的他很是不同。 白日,华冠美服,一本正经得,都快让人以为他不吃凡间食物,内监提起沐浴更衣,简直就是亵渎。 高高在上的那种凌然,徐丞谨拿捏得恰到好处。 宋离月有次无意间撞见刚下朝时的他。 大黎之主,那排场自然无需赘述。 众人簇拥着他,凌然气势,令人不敢直视。 那,就是赫赫君威。 那天,她简直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也就是那一刻,她离去之心,更是决绝。 可此时的他…… 长眉入鬓,双眸慵懒,薄唇噙着一抹淡笑,整个人魅惑妖冶得……得……简直是祸国殃民! 为气势所迫,宋离月好不容易把自己的那口气给喘匀了。 偏有人不让她好过,她这边刚把自己囫囵收拾好,面前之人忽地微一俯身,离得更近。 瞧见她眸中的慌乱,徐丞谨轻笑出声,“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回答得好了,我就松开手。” 就说这王宫里的风水对她不利,以前明明都是她占上风的。 自从被徐丞谨带回这王宫之后,自己处处受制,哪里还有以前在康亲王府的半点威风。 真真是气煞人也! 输人不输阵,就算是输了,也要死撑着。 打定主意,宋离月嫣然一笑,“我算出圣上你最近桃花很旺,特地赶过来帮忙的。我手里这张美人画像,可是方才在那一堆画像之中千挑万选才选出来的,我觉得和圣上你很是相配。” 给他选美人? 她,这个架势怎么看都像是来抹他脖子的。 不管是何用意,到底人是来了。 明天那些画册就可以功成身退。 注意到她的手里还捏着一张纸,徐丞谨没急着去看。 一双黑亮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这个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子,徐丞谨浅笑,“那你有没有算出自己今晚……会被擒?” 士可杀不可辱,徐丞谨,你给我等着! 手里握着的就是杀手锏,宋离月笑得跟一朵花似的,细声细气地说道,“你先看看再说,这可是我专门给你挑的媳妇,和我也是旧识。” ……媳妇…… 徐丞谨收回禁锢住她的左手,顺势在她额头轻敲一下,“妄言。” 额际上被他轻敲了一下,他的袖子顺势拂过她的脸庞,徐丞谨身上那无比熟悉的隐隐药香味窜入鼻翼,宋离月一阵恍惚。 似是又回到了容陵轩,他还是那个病弱潺潺的康亲王,而她仍旧是动不动就半夜翻窗过去的没心没肺的傻丫头…… 所有的一切都还没有变。 徐宁渊还在那个乾羽殿,看那片长得乱七八糟的竹子;垂珠夫人又在做那掺了很多不明东西的家乡小吃;徐文澈端坐在桌子旁正在写大字,小小的眉毛,很是严肃地皱着…… 最后,她和他这段时间的隔阂,也从未存在过。 宋离月口中的旧识二字,让徐丞谨有了几分好奇之心,拿过她手里的画像,粗粗看了一眼,他很是中肯地评道,“蒲柳之姿,难敌卿之绝世芳华……” 宋离月闻言一怔。 这般敷衍的话,仍旧让她的心头莫名闪过难以抑制的甜蜜和兴奋。 这完全受他把控的局面让宋离月有些羞恼,她运上内力震开他的手,假笑道,“我觉得这个女子真的和你是绝配,就是身份可能低了一些,做不了王后,做个宠妃也可以。” 这么个心思歹毒,相貌“出众”的女子做他的宠妃,宋离月感觉自己有些对不住眼前这个芝兰玉树的大好才俊。不过,这点愧疚也是一闪而逝。 哼,照他的佛口蛇心,还有今日对她的羞辱,宋离月觉得他俩简直就是绝配。 徐丞谨从她不怀好意的笑里,看出了端倪,他又仔细看了一眼那张女子画像旁边的介绍。 原来是凌白县的…… 她可能认识,知道里面的猫腻,才这般猖狂笑话他的吧。 这些画册,是赵修拿进来的,因为户部尚书已经哭到他那里了。户部尚书年纪已经不小了,年轻时极得先帝信任,又是个直肠子的,竟是比文武百官还要棘手。 大有他一日不成亲,这位户部尚书就哭死在这个泽政殿之势。 非是他有意为难,实在是他孤掌难鸣。 徐丞谨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另一只“孤掌”,意味深长地说道,“既然是旧相识正好,她是你相中的人,肯定很是投缘,不如你做我的王后,她做宠妃,你与她齐齐伴我左右,如何?” 宋离月被恶心到了,蹙眉啐道,“你可真是不挑食啊,竟还学什么齐人之福,你是有三宫六院的人,齐人之福也太委屈你了。” 322 逃离王宫 “离月,你做我的妻,我此生只宠你一人。” 徐丞谨忽然截断宋离月的话,一双黑亮深邃的眼眸满是期待。 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宋离月不得不承认,这句话一下子就把她这段时间的伪装和自以为的决绝砸得稀碎。 如今眼前之人已经是千年狐狸万年妖了,她早已经不是他的对手。 一时之间,宋离月辩不明那其中的真假,心里纠结为难,直接抬手,一掌打了过去。 徐丞谨反应极快,避开之后,把被子的一边猛地掀起,一下子就把人包裹起来。 宋离月顿时如同卸去了锋利的爪牙,挣脱不了,她咬牙切齿地恨恨道,“徐丞谨,你放开我!” “不放!”徐丞谨看着她被裹得结结实实,好脾气地问道,“吃醋了是不是?怕我挑中别的女子,来个先下手为强?” 宋离月觉得他此时中衣松散绝对是故意的,真是无耻下作,枉读圣贤书! 默默在心里给他骂了一个遍,宋离月在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来,“徐丞谨,我错了,放开我吧……” 摸透了宋离月的脾气,徐丞谨装作没有听见,直接在她身边躺下,侧着身子,看她。 见他不说话,宋离月又挣了挣。 自己被包裹得像个蚕蛹,徒劳无功之后,宋离月决定使用哀兵政策。 依照前这个形式,她只能先服软,以求后路。 古人还有卧薪尝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呢。 她一个小女子,丝毫不介意无所不用其极。 于是,宋离月很是熟练地苦着一张脸,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放了我吧,天都快亮了,让人看到不好。” “我未婚,你未嫁,没有什么怕人说的,再者说,在我这里,谁敢说什么。”徐丞谨顺手捻起她垂落在枕边的发丝,绕在指间,慢悠悠地说道,“这几天,我也被那些大臣们催得一个头两个大,等户部尚书人过来,正好看到你这个天选之人,指不定会直接乐疯过去!” 宋离月很是头疼。 徐丞谨她都没有办法,更何况他拿出临清那无赖的办法对她。 “徐丞谨,徐丞谨……” 宋离月喊了几声,没人理会,又放软声音唤道,“临清,临清公子……” 鬓边微痒,徐丞谨拿着她鬓边垂落的头发正在挠她的脸,眉眼含笑地说道,“叫声临清哥哥……” …… 可以弑君吗? 看着面前之人恃强凌弱之后,一脸的嚣张得意,宋离月脑海中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徐丞谨见她脸上刻意伪装的平静出现了裂痕,又是一笑,“叫临清哥哥,我就放开你。” 宋离月感觉自己又要走火入魔了。 “叫不出来啊,那算了……”徐丞谨一副意态阑珊的做派,有意无意提了一句,“还有不到半个时辰,江舟应该就过来服侍了……” “徐丞谨!” 宋离月真是气极。 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硬着头皮不吭声,谁知道身边这个主,更是比她能沉得住气,大概一盏茶的时间,宋离月被被子裹得紧,都有些冒汗了,奈何被他掣肘,半点也挣脱不开。 “徐丞谨……”她小声唤了一句,身边之人似乎真的是睡着了,耳边听到他绵长的呼吸声,宋离月还是不敢相信,“临清,临清……” 还是没人应声,宋离月决定再试探一下,真的要是睡着了,她裹着被子也得溜出去。 “徐丞谨,我的胳膊好疼啊,你把被子裹得太紧了……” 宋离月故意装作委屈巴巴的带着几分哭腔说道。 果然,身边之人立时起身,哑着嗓子问道,“哪里疼?离月……” 宋离月听到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几分睡意,才知道这个人方才是真的睡着了。 自己被捆成个大粽子,他倒舒舒服服地睡着了。心里的委屈还没有来得及上涌,又被他困得迷迷糊糊还被自己一句话骗醒的行为感动到。 “徐丞谨……” 话还没说出来,身子一轻,人就从束缚之中脱身了。 随即胳膊就被一只大手托着,徐丞谨靠了过来,语气紧张地说道,“可是左臂尚未好透?是我大意了,竟忘记你的胳膊有伤……” 哎呀,你别说了…… 宋离月心里着急。 你再说下去,我好不容易痛下的决心,又要摇摆了。 默默抽回自己的手,宋离月硬起心肠,“没事,我回去了。” 说着,她掌上蓄力。 要是他敢再纠缠,自己绝对不会心软,非一巴掌拍昏他。 “嗯……” 本以为徐丞谨会纠缠一番,没想这么痛快就答应了,宋离月微微一怔。 不管了…… 她下了床榻穿上鞋子,站起身来,刚撩开帐幔,身子却顿住了。 是徐丞谨扯住了她。 “离月,陪我歇一会,好不好?” 宋离月站着没动。 “方才知道你就在我的身边,我竟然一合上眼,就睡着了。我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踏实了……” 宋离月就知道他肯定会拿软刀子往她心口扎,扎到她眼泪汪汪,扎到她一步也挪不开。 她什么都知道,可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终于是很没有出息地被扯了回去,宋离月看着徐丞谨带着几分小心的欣喜若狂,眼睛发涩。 两人就安静地肩挨着肩躺着,谁都没有说话。 宋离月很想问他为什么要对徐文澈一个孩子这般残忍,为什么不给徐宁渊立衣冠冢,让他魂魄无所依,为什么要下旨揭露垂珠夫人是西陵细作,让逝者不堪,让生者背负不属于自己的罪孽…… 就像她不问一样,徐丞谨也没有问她……何时离开…… *** 宋离月是在五天后赶到凌白山的。 徐丞谨下令把刚有些好转的徐文澈挪去别院软禁之所,宋离月二话没说直接把人抢了出来。 他按照祖宗家法朝廷律法公事公办,她宋离月不管,她只知道儿女情长。 道不同不相为谋,争吵无用。 她宋离月懒得做那唧唧歪歪的事情。什么话都没说,什么东西也没带走,她就直接抱着徐文澈离开了。 以她如今的武功,即使是徐丞谨追来,也够他费一番功夫的。 可宋离月知道,他不会追来的。 终究还是心里有了羁绊,临了,还是回头看了徐丞谨一眼,却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一抹笑。 一抹欣慰的笑…… 宋离月觉得这个徐丞谨肯定是坏心肠坏到家了,列出身穿铠甲的士兵来围截她,看到仓促逃离,竟然还笑得出来。 323 神仙药方 一路上几乎全力以赴地赶路,连风餐露宿都没混上,再加上还用输送内力给徐文澈续命,宋离月到了凌白山的时候,守门的青鸟,没认出她来,支棱着翅膀直打她的脸。 宋离月像以前那样,动作很是利落地把它整治了一番,青鸟一边疼得叽歪乱叫,一边从娴熟的动作,熟悉的疼痛认出人来,又是激动的叽歪乱叫。 宋离月被吵得不行,直接把它扔了出去。 硬撑着捯饬出了一大桶的草药水,把奄奄一息的徐文澈丢进去之后,宋离月再也撑不住了,鞋子都没脱,就歪在床榻上睡着了。 睡了个昏天黑地,连个梦都没有功夫做。 醒来的时候,外面还是星光寡淡。宋离月也不知道是快要白天了,还是已经晚上了。 睡了一觉,歇过劲来,浑身疼得她想哭,就像是人被拆开,重新拼凑在一起一样。 宋离月一边没出息地抹眼泪,一边挪着想在地上生根发芽的腿,去看还在药水中泡着的徐文澈。 仓皇之间煮的一桶药水,也不知道效果如何。 好在她快要累死昏厥的时候,还知道给木桶保温,掀开盖子的时候,药水还是温的,小小的人儿坐在木桶里,一张小脸白净的没有一丝血色。 伸手探了探鼻息,微弱的一点,却也让宋离月松了一口气。 她叹了一口气,伸手捏了捏徐文澈的脸,“小家伙,挺争气的啊,不枉费我千里迢迢把你带回来。” 说完,她坐在地上,有些茫然。 带回来,是带回来了,可接下来要做什么,她也不知道。 爹爹是医痴不假,可她不是啊。 爹爹好像也从来都没有要培养她成为绝世名医的意识,每天就是让她种草药,晒草药,卖草药,就这样活生生把这完全可以发展成家族企业的可能性给断了。 宋离月托着腮在一旁坐下,皱着眉苦思着。 半晌,她很是无奈,“徐文澈,我连个半吊子都不能算,好在我爹爹留下的乱七八糟的药和方子都不少,咱们一样一样试,好不好?” 趴在木桶沿着,宋离月看着了无生气的小人儿,“要是我把你治死了,你也别恨我,我这凌白山风景秀丽,我一定会给你选个风水宝地,好让你下辈子托生到好人家去。” 心口闷痛,她喃喃道,“一个阿爹和阿娘都疼你如珠如宝的好人家去……” 接下来的日子,宋离月拿出全部的精力和时间把爹爹留下的药方啊,古籍啊什么的,全都翻了出来。 好在爹爹留下的奇奇怪怪的药丸不少,见到写着什么回天价值千金丸,养气金银不换丸,珍贵无比不可乱用丸,还有什么半条命换来的绝顶好用丸……宋离月全都拿了出去一点也不心疼当饭喂给徐文澈吃。 那些药丸的名字之所以如此奇怪,都是爹爹在世的时候,为了防止宋离月一气之下,又拿他的药丸喂兔子,喂狼,喂青鸟,活生生糟蹋了他一番心血而起的…… 好在那些药丸效用不错,在加上宋离月很勤快地每天给他输送内力。在她千辛万苦又折腾出一桶草药水的时候,徐文澈的气息终于稳了许多。 把小小的孩子放进去的时候,宋离月满怀期待嘟囔着,“徐文澈啊徐文澈,这次肯定是可以了。等你好了,你可得好好孝顺我啊。这一天一天的,可都快把我累死了。你知道我最是怕看那些晦涩难懂的书了,这次为了你这个小家伙,我把我这一辈子的书都看完了。” 看着徐文澈乖乖巧巧的模样,她心情很好地继续念叨着,“我一共准备了三五个方子,咱们一个一个试。不过你要做好准备,这药方可是一个一个厉害,最后会如何,也是我无法预料的……” 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宋离月也终于把所有的一切都弄好了。累到一动也不想动,她就在旁边随便铺了一床被褥将就着。 疲惫而又忐忑,心中又隐隐期待着,宋离月睡也睡得不安稳。 迷迷糊糊,挂念着徐文澈的情况,她挣扎着爬起来。 一看到徐文澈的情况,宋离月吓得可是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面色是红润了,可是,是红润过头了,小小的人儿几乎像是被朱砂涂抹过一样,看着很是吓人,宋离月忙伸手去探徐文澈的脉搏,竟然比她这个正常人跳动的还要强而有力。 那,现在这种情况,是好,还是坏啊? 颤颤巍巍又去寻了几颗起死回生内含千年雪莲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用丸,一股脑塞到徐文澈的嘴里。 睁着眼睛硬生生守了一天一夜,徐文澈终于恢复了正常的脉搏,除了面色稍稍红润一些,旁的,却没有一点变化。 好在脉息是稳了,心里稍稍有些安慰,宋离月决定换方子。 宋离月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徐文澈情况的复杂,连换了三五个方子,仍旧毫无起色。 不过这似乎也是在情理之中,毕竟她连个赤脚医者都算不上。一个人不眠不休,昏天黑地忙了将近两个月,宋离月终于崩溃了,顶着一头记不清几天前梳的发髻,抱着头狼在后山嚎啕大哭。 最后还是头狼实在受不了了,千辛万苦叼了一些山果回来。 吃了一些东西,宋离月终于舒服了一些,跑去温泉那边又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刷干净,这才打起精神回家去了。 头狼不放心,到底是把人送到了门口,才在青鸟炸毛般的叽歪乱叫中,很是潇洒地回去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就在宋离月抓耳挠腮,束手无策的时候,终于找到一个古怪的方子。 粗粗看了一眼,大致上也就是什么损身续命之方。 宋离月如获至宝,拿出来细细研究着。 不想这个方子简直就是个神仙药方,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把人从阎王殿拽回来。当然,和阎王爷抢人是要付出代价的,不过这个代价对于想求生的人来说,简直不值得一提。 用药之人,成长衰老速度会比正常人快。 324 哀怨头狼 这些,宋离月倒是不在意,目前最主要还是要先把人救活,才能再说其他的。 捏着药方,宋离月的心情从一开始的狂喜不声不响又跌了回去。思几日,她还是有些苦恼。 这药方上面的药,简直就是故意捉弄人的,全都是一些古怪的听都没听过的。数十种草药就只有一个她知道的,就在凌白山的山巅。 地势虽然险要,可终归是知道在哪里。这其余的,怎么办…… 抓耳挠腮好几天,宋离月不得不放弃挣扎,不得不承认这世上草药最全的地方,只有溍阳城的凤凰谷。 溍阳城…… 光是想到这三个字,宋离月的心都隐隐作痛。 这段时间,刻意把自己沉浸在救治徐丞谨的事情里,每天累到全身脱力才睡,就是不想再想起那个地方,那个人…… 徐文澈这几天没有泡药浴,而是用药熏蒸着。在水里泡了好多天了,宋离月真担心会不会时间长了,徐文澈会长出鱼尾巴,只好又琢磨着换了个法子。 可是用药熏蒸,需要有人看顾着。 从凌白山到溍阳城,手脚再快,来回也要七八天的时间。 宋离月打定主意,决定把人还是泡药浴。 变成鱼,就变成鱼吧。 把小小的人儿打理好,看着泡在水里安静无比的徐文澈,宋离月有些不放心地叮嘱着,“你现在就是个半死半活的人,吃不了东西,也饿不死。这些药呢,能保证我离开的这一段时间你能好好活到我回来。凌白山的机关和迷阵我都开启着,没人会上来打扰你,你就在家乖乖的啊,我让青鸟陪着你,它话最多,你一点也不会觉得无聊。” 徐文澈自然不会回答她的话,仍旧安静地端坐在水里,只露出一张仍旧沉睡的小脸。 看着那和徐宁渊小时候有着几分相似的面容,宋离月心尖一痛,她长长叹了一声,“徐文澈,你要乖啊,等我回来,你要相信我一定能把你救活。拼上我的命,我也要把你救活,我欠了你阿爹的,这辈子是不能还给他了,那我就代替他好好照顾你一辈子,所以啊,你不可以让我食言而肥啊。我长得这么好看,要是成了胖子,真的是暴殄天物……” 安顿好徐文澈,宋离月把所有的机关和迷阵全部开启,才飞身下了凌白山。 机关和迷阵是从半山腰才开启的,所以当宋离月出了半山腰,立即就看到有人迎了上来。 “离月姑娘……” 一道男子的声音传来,宋离月连看都懒得看,直接把手里临出门抓的一把黄豆撒了出去,很是精准地打到每个人的穴道上。 见人都定住了,她才慢慢悠悠地说道,“难为诸位在我凌白山下耐心等了两个多月的时间,我凌白山穷山恶水,诸位也着实辛苦,都回去吧。你们都不是我的对手,死守也是没用。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宋离月要走要留,即使是他,也无力左右。” 方才出声的男子是个熟面孔,当初守在容陵轩的一众暗卫之中,就数他的身手最是好。宋离月举步走了过去,冷声道,“以后,我不想看到熟面孔出现,否则,就不是喝山风这么简单了。” 探手把那人腰间的令牌,钱袋,匕首什么都拿了过来,“你们就在这好生待上两个时辰吧,好好欣赏一下凌白山的山色,也不枉白来一趟。” 说着,她扬了扬手里的东西,“最近手头紧,借用了。” 有了银子,宋离月没急着赶去溍阳城,而是在山脚下最好的一家客栈要了一桌丰富的酒席大吃了一顿。 整整两个月,回到凌白山之后,为了琢磨着药方,她的头皮都快抓破了。 一日三餐更是应付,有时累的连饭都吃不上,即使做了饭,也很是随意。要不是头狼隔三岔五叼一些东西过来,她都能饿晕过去。 做到这个份上,终于多多少少也体会了一把医痴爹爹曾经的状态。 研究东西,聚精会神,全力以赴的时候,真的可以把外界全部都忽略掉,完完全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爹爹是不是用这样的方法忘记阿娘的,是不是这样才撑得住这失去挚爱的十几年光阴…… 自己要不要如法炮制? 算了,她还是更喜欢四处跑跑走走,寄情山水。 等徐文澈那个小家伙好了之后,就该琢磨琢磨先去哪里赏花赏月赏美人…… 唉,提起徐文澈,宋离月就两把辛酸泪。 瞎捣鼓了两个月,虽然没有把人救醒,好歹是没让人死。现在得了这么个药方,是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至于这根稻草够不够结实,就要看自己这一趟凤凰谷之行了。 好久没有吃到这么精致的饭菜,宋离月一边吃着,一边感叹着自己这两个月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就连后山的头狼都比她活得精致,它都还知道偶尔逮个山鸡改善改善伙食。 说起头狼,宋离月也很是不好意思。 对于自己的归来,头狼是拿出所有的热情来欢迎她的,连狼窝都没回,待在她门前两天,逮了不少的野味放在门口。可她又累又困,醒来之后,光顾着照顾徐文澈,竟是直接忽略掉去看一看头狼。 后来,等她想起来的时候,头狼已经很受伤地回去了。 好几次去后山采药的时候遇到了,宋离月和它打招呼,它都是一脸哀怨,眼泪汪汪地转身就走。 想到这,宋离月哀哀一叹。 算了,现在实在挪不出功夫哄它,等治好徐文澈那个小家伙之后再好好给它烤几个山鸡,估计也就哄好了。好在头狼没有小心眼记仇,这段时间似乎又是心软了,隔三岔五地送些东西过来。 真是没白疼…… 唉,她宋离月这辈子心血来潮,往家里捡过两次,一个是小徒弟,一个就是头狼…… 好在,有一个还是有良心的。 ……小徒弟…… 想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宋离月发现自己首先想起来的还是那张覆着黑色绫带的俊美面容。 325 再次见面 想到那个人,宋离月心头猛地一疼,倒抽一口凉气,她忙收敛心神。 宋离月掐着手指头算好了,以她现在的武功,全力以赴的话,估计也就是两三天的功夫就到了溍阳城。 可,那凤凰谷怎么进呢? 那里的守卫虽然武功都不怎么样,可动静闹大了,不想见的人就不得不见,着实很让人头疼。 算了,不想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一切,都等到了再说吧。 日夜兼程,到溍阳城的时候,已是深夜。 宋离月气得吐血,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她本来算好了,可以在天黑之前赶到的,稍稍歇一会,正好杀进凤凰谷取草药,一点也不耽误。 谁能想到大中午的突然下起雨来了,她当时正在郊外,仓皇之间好不容易找到地方躲雨。衣衫半湿,很不自在。这深更半夜的,到哪里买衣衫换上啊。 算了,还是先办正事吧。 穿着一身半干的衣衫,宋离月的心情很不好,一身煞气地直接飞身到了凤凰谷。 她已经做好以一敌百孤身杀进去的准备,却不想到了凤凰谷才发现,谷门口竟连个守卫都没有。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照路的宫灯在夜风中晃悠着。 幽幽深夜,树影绰绰,这样看着,还挺吓人的,怎么瞧着都有种空城计的感觉。 不管了,她宋离月艺高人胆大,不来阴的,这溍阳城就没有她对付不了的人。 飞身而入,宋离月随手拿了一盏宫灯,然后就进入了凤凰谷最出名的四绝之地。 临来之前,她已经大致了解蝶谷,莲池,枫山还有雪陵,会有哪些草药。所以她的动作很快,目的性也很强,很快就一一找到药方上需要的稀世草药。 按照自己寸草不留的习惯,宋离月把所有自己需要的草药全部都摘走了。 摘完了,医者顶多气得跳脚,他们还可以再种,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一次成功,还是多备些,有备无患。 四绝之地所需要的草药全部都采摘完之后,宋离月又认真检查了一遍。 唉,还是差一种叫悲欢笑的草药。 悲欢笑,叶肥而厚,花色雪白,枝水剧毒,需全株采摘。 每种草药的形态和注意事项,宋离月早就刻在脑海中,心情很好地把草药一一打包束好,对于这次满载而归,她很是满意。 悲欢笑喜热,定是在莲池,宋离月几个起落,落在莲池的院内。 刚一进莲池,她就察觉到不对劲。 凤凰谷全谷寂静无人,这个莲池她方才来的时候也是寂静一片,如今房间里却是点着灯烛。 有人! 宋离月立即撤步,细细打量四周,瞅着自己一身黑衣,她很是配合地扯过一个黑色的面巾把脸蒙上。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身形修长挺拔的男子。 一身烟色的修身常服,很寻常的款式,玉带,金冠,却透漏出此人的尊贵。 男子那俊美非常的面容上映着薄薄的光线,硬挺的眉,笔直的鼻梁,含着笑意的薄唇,都是她最熟悉,曾经最痴迷的样子。 徐丞谨,好久不见,为何你……别来无恙! 这两个月,每当心头闪过这个人的时候,她都会咬牙切齿地恨上几口。 可宋离月,如若他有事,你能做到坦然处之吗? 看清那人的相貌,宋离月丝毫没有惊诧,她谨慎地后退一步,不发一言。 “离月,你回来了。”徐丞谨看到她的后退,眸中闪过痛色,唇角的笑却丝毫没有减少,“赶了那么远的路,累不累?” 语气温和,眉眼温柔,就像她从没有离开,就像所有的一起都没有发生过,就像她还是凌香水榭的那个离月小姐…… 可如今,他不是康亲王了,她也早就不是康亲王府的离月小姐了。 宋离月仍旧没有说话,垂着手看着面前的男子,心里像是刀割一般的疼。 当初做决定要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会遇到他的准备了。整个大黎都是他的,知晓她一个小女子的行踪,还不是轻而易举。 可想是一回事,真正面对的时候又是另一回事。 徐丞谨等了片刻,见她不语,他缓步走了过来,越是走近,越是看清面前女子一身的狼狈,半湿的头发,发髻凌乱,因为采摘草药,她的手上还有鞋袜上都是湿润的泥土,就连裤腿都好像湿了半截。 “跟我进去,换身清爽的衣服,好吗?”没有靠得太近,距离她两步远的时候,徐丞谨停住脚步,冲她伸出手来,眉眼温柔似水,“离月,我等了你两个月,让我看看你。” 看着那冲自己伸过来的手,宋离月有种想立即奔赴而去的冲动。 可脑海中有个声音一直在叫嚣着:不可信任他!不可再…… 是啊,不可以了。 “让开!” 宋离月敛神出声。 语气异常的冰冷,就连宋离月自己都吓了一跳,原来自己也可以用这种冰冷到没有任何温度的语气说话。 听她开口,徐丞谨很是欣喜,可随即惊诧那语气的冰冷,笑意僵住唇角,“离月……” 再次开口,宋离月已经很熟悉地套用方才那冰冷的语气,“圣上贵人事忙,不敢叨扰,我拿了东西就走,没有闲心和你叙旧。” 她记恨着他…… 其实自己这次不应该来的,不应该招惹她,自己既然已经做了坏人,应当坏到底才对。 可自己止不住自己的心,等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身处此处。 徐丞谨缓缓退开,“我已经撤走了凤凰谷所有的守卫,你想要什么,尽管取。” 撤走凤凰谷的守卫,难怪…… 全天下也就只有他有此权力,不是吗? 算了,她只要结果,顺利取得草药才是关键。 于是,宋离月毫不客气提着手里的宫灯,转身走开。 矮下身子,在墙角一众草药之中找寻那药方上最后一味悲欢笑。 眼角隐有烟色的袍角闪现,是徐丞谨也跟了过来。 他没有说话,宋离月也就随着他,只是那一直胶着在她身上的视线,让她很不自在,隐隐有些恼火。 326 佳人憔悴 悲欢花花色雪白,这个特征很是明显。 宋离月扒拉好一会,终于在墙角的最里面找到一株。 不是很大,只有手掌大小。 她不是很满意,蹲下身子,继续寻找着。 拨开郁郁葱葱的草药,终于找对了地方,偏僻的一角竟然有好几株挤在一起,每一株都比方才那一株大了很多。 宋离月欣喜地把手里宫灯举起来,准备放在一旁,去挖那悲欢笑。 旁边伸过来一只修长的大手,顺势把宫灯接住,宋离月也没扭着性子,他想拿着就拿着吧。 一共三株,宋离月很是激动,小心地用随身的匕首把这三株全都挖了出来。 待三株悲欢笑全须全尾地放到包袱里的时候,宋离月心头激动不已。 徐文澈,你个坏家伙,命还真是好。这下,你有救了…… 把包袱小心地整理好,宋离月沉思着,等下把包袱往身上一背,她立刻就飞身而去。 自己的轻功虽不及他,但内力深厚,耗也能耗得过他。他又能跟得了多远,想来是怎么都舍不得离开金光璀璨的溍阳城吧。 心神恍惚地把包袱提起来,刚要起身,忽然手背上一痛,宋离月猝不及防,“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抬手一看,吼吼,自己竟然被蛇咬了一口! 大意了,悲欢花喜热喜潮湿,与之几乎形影不离的是一种通体漆黑的黑蛇,两者相生相克,却从不离开一尺的距离。 这黑蛇要是人,也是个别扭到家的性子,爱在仇家门口转悠,真是膈应别人,顺带膈应自己。 一定是方才自己动静太大,把它吵醒了,也怪自己竟然晃神。 手上吃痛,拿着的包袱脱手而出,宋离月忙伸手去接,手却在半途中被身边男子的大手握住。 听到宋离月倒吸一口凉气,徐丞谨心头一沉,握住她的手一看,细白的手背上面赫然有两个深深的牙印。 是蛇的牙印! 他几乎想都没想,不顾那手背上还沾有黑色的泥水,立即附身,凑近宋离月的手背就要吸去毒血。 手背蓦地接触到温软,宋离月吓了一跳,一把挣开手,顺手一掌就打了过去。 徐丞谨没有抵抗,任她一掌拍在自己的肩上。却不想力道不小,他生生受了这一掌,还是被迫松开了她的手。 见人只是后退两步,宋离月心头懊恼,自己竟然下不去手。 “黑蛇剧毒,离月,需要尽快处理……”徐丞谨心焦地说道。 宋离月看了看手背上的伤口,不在意地说道,“无事,我百毒不侵,还怕什么蛇毒。” 百毒不侵…… 在李木鱼府中,如若不是她自持百毒不侵,中了洋金花之后,何至于昏倒在那个偏僻的巷子中。他寻了好久,才发现躺在冰冷地面上的娇小身子。 那时候,第一次听她自称徐夫人…… 徐夫人…… 如今怕是连看都不愿意再看到他了吧。 蓦地松了一口气,随即浮现自嘲的笑,徐丞谨淡淡说道,“我一时情急,竟然忘记了。” 宋离月没空理会他,蹲下身立即去整理装满草药的包袱。 她要尽快离开。 她是百毒不侵,不过不是一开始就没事,中毒之初,和正常人没有两样,只是最后她不吃解药,也会没事而已。 想到自己这个优越之处,宋离月就很是头疼。 这个鸡肋特性,会不会是爹爹曾经失败的结果。想把她做成百毒不侵的人,结果是百毒入侵,可自行解毒的败笔之作。 中了毒,虽然后来没事,可该耽误的事一样也没有耽误啊。 很快,宋离月眼前就出现了眩晕,她强行忍着,飞快地把包袱整理好,负在背后,立即就飞身而去。 “离月!” 徐丞谨应该有没想到宋离月动作这么麻利,说走就走。 见她飞身而去,他想都没想,立即紧走几步,追了过去。 上次一别,竟是两个多月未见。 此次一别,又待何年何月! 一声离月,多少掺杂着往日的情分在里面,宋离月听在耳中,恍惚间他还是那个覆着黑色绫带的病弱男子。 心头一阵激荡,蓦地眼前一黑,她直直从半空中坠落下来。 恍惚间,似乎没有摔到地上,鼻翼间又闻到熟悉的气息,陷入昏迷的那一瞬,宋离月无意识地嘟囔着了一句,“小徒弟……” *** 徐丞谨安静地守在床榻边,看着仍旧昏睡的女子,眉头蹙着,俊美的面容上一片冷肃。 宋离月睡得很沉。 双眸轻合,细长的眉头舒展开,犹如弯月。长长睫毛微卷,在脸上投射出一个小小的阴影。 苍白,脆弱,让他的心尖一阵阵发疼。 离得最近的一盏灯烛,烛光柔柔,一身玉白色长袍的男子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皎皎如明月。 玉虎收拾好东西,走了过来,看到这一幕,心头微凛,上前一步,躬身道,“主子。” “嗯。”徐丞谨回过神来,问道,“小姐如何?” 青鸟抱着宋离月换下的衣物,鼻头一酸,“小姐瘦的厉害,奴婢给她换上以前的衣袍,竟然都空出来好多,医者号脉说是气血不足,疲劳过度……” 气血不足,疲劳过度? 看她如今的形容,绝不是这几日赶来溍阳城风餐露宿所致。 离月啊离月,你到底是在折磨自己,还是在折磨我啊,我知道你恨我,恼我,气我,怨我…… 可是离月,我知道你也在想我,念我,思我,等我,对不对? 就如同我一般…… 目光痴痴地看着她,徐丞谨沉默着,许久才挥手,“下去吧。” 玉虎和青鸟双双躬身,青鸟抹了抹眼角,“奴婢去准备小姐喜欢吃的吃食去。” “不必了……”徐丞谨眼眸沉沉,嘴角噙着淡若无痕的嘲笑,“她不会吃的,她一醒就会迫不及待地离开,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 爱的时候,那般放肆,不爱的时候,她竟然也能这般决绝。 可是,离月,你的心里真的没有我了吗? 听到脚步声渐远,徐丞谨才慢慢伸出手,把她的手轻轻颤颤,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327 前尘过往 宋离月新换上的袍服袖子宽大,手腕一动,袖摆滑落至肘部,露出女子细白的手腕。 上面还有好几道细细长长的伤痕,尽管用了最好的去疤痕的药,可终究用药时间太短,还是留下了淡淡的伤痕。 这些疤痕的由来,徐丞谨自然是心知肚明。 她,真的是豁出命对他好的…… 心疼地把唇印在那些伤痕上,徐丞谨的眼角慢慢潮湿。 青鸟不说,我也知道。 你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 以前在我身边养得圆润的小脸,如今已经是瘦瘦小小的巴掌脸,就连下巴都是尖尖的。只剩一双眼眸,越发的大。 离月,这般不会照顾自己,我怎么舍得让你离开我。 还记得我去慕府接你回来的路上,我和你说的话吗? 我说,离月,以后就留在我的身边,哪里也不要去。只是当时你睡着了,没有给我答案,那时候的我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以后…… 离月,我想留住的,从来都没有留住过。 我从不奢望自己灰暗的生命中,会出现什么奇迹。可是你这个莫名找上门来的自称是我小师父的小姑娘,一个笑起来灿烂的小丫头,就这么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 你说我是怨恨七弟,不是的,我要谢谢他。 谢他冒用我的名字,谢他机缘巧合把你送到我的身边来。 离月,那时,我就说,你来了,就不要走了,好不好? *** 累极了,也是困极了,蛇毒也是剧烈,三者齐下,宋离月睡了个昏天黑地。 朦胧间听到有熟悉的声音,声音不大,叽叽咕咕的,不聒噪,反而听起来很是温馨。 是…… 青鸟和玉虎的声音…… 宋离月蓦地睁开眼睛,闯入眼帘的竟然真的是凌香水榭那张床榻的帐顶。 耳中传来青鸟和玉虎细细碎碎的说话声,像以前一样…… 她慢慢坐起身来,目光在室内巡视着。 什么都没有变,什么都没有少,就连她随手扔在窗前小榻上的手帕都还在那里,就像她从来都没离开过,就像她在凌白山的那两个月只是她的一场梦…… 宋离月掀开被子,下了床,看到身上的衣衫是以前自己最喜欢的,眸色还是不由得温和起来。 拖着身子,慢慢地四处看着。 熟悉的一切,带着熟悉的回忆闯进脑海里,一时心头激荡不已,宋离月感觉双眼微涩,喉头也一阵阵酸胀。 只要她不执着,不再固执,一切都可以再重新…… 当看到自己那一身被浆洗干净的黑衣整齐地摆放在那里,她的心瞬间凉了。 可惜,一切都不是梦。 徐宁渊死了,垂珠夫人死了,就连徐文澈也差点死了……、 对了,徐文澈! 她再不回去,他真的会死的。 不顾虚浮的脚步,立即折身过去,换上自己那一身黑衣,宋离月立即打开了房门。 看到人,她立即问道,“你们的主子在哪里?王宫,还是容陵轩?” 青鸟和玉虎坐在门前正说着话,被宋离月突然打开门的动静吓了一跳。 两人慌忙站起身,看着一身黑色,面色苍白的宋离月,“小……小姐……” 见她们满脸的惶恐,还是唤着她小姐,宋离月的手握了又松。 一切都和她们无关,宋离月不忍心吓到她们,放软语气说道,“你们不要再叫我什么小姐了,我从来都不是。” 她从来都只不过是凌白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 青鸟踟蹰一下,大着胆子说道,“那奴婢怎么称呼你?奴婢还是想喊你小姐,这凌香水榭,主子一直都让奴婢和玉虎姐姐守着,等小姐你回来……” 不想听这些,宋离月冲她摆摆手,“算了,不必纠结了。” 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随便吧。 宋离月对青鸟和玉虎眼中对自己归来的欣喜和激动视而不见,她冷着脸问道,“你们主子人在哪里?他把我的包袱藏起来了,是不是?你们去找他,让他把包袱还给我。” 玉虎一直看着宋离月,眸色复杂,见她神情不愉,忙上前回话道,“主子进宫了,不在这里。昨晚他守着小姐你到了天色发白,一夜未眠,一早就进宫去了。” 他如今是大黎第一人,自然是要住在王宫里的。 那里的王宫,换了新的主人,应该是一番新相貌了吧。 徐宁渊那处视若生命的睡莲池,估计也荡然无存了…… “那赵修呢?”宋离月只想尽快离开,“让他过来也行,或者你们知道的话,把包袱尽快还给我。” 青鸟和玉虎没说话,宋离月蹙着眉头,又说道,“你家主子肯定是留人看着我的,去把赵修叫过来吧。我亲自动手的话,恐怕就不好看了。” 青鸟和玉虎对视一眼,青鸟立即道,“小姐,你别着急,奴婢现在就去找赵大人过来。” 赵大人…… 宋离月冲她点头,“速去速回。” 青鸟转身离开,玉虎上前说话,“小姐,医者说你的身子很不好,我熬好了粥,给你盛一碗,你边吃边等。” 宋离月摇摇头,“我包袱里有馒头,不必再费心了。” 玉虎明白了,不见到包袱,她是什么都不吃了。 可瞧着她苍白的脸,她还是很不放心,“小姐,你就算着急回去,也要吃东西的。回凌白山那么远,你的身子哪里受的了。” 宋离月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连房间都没回,她就在院中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 阳光很大,宋离月眯着眼睛。 出来已经有四五天了,临走前放在透风处阴干的草药也该收了。还有徐文澈那个小家伙,几天没看到了,不知道情况如何了。 实在是放心不下,她决定还是要尽快赶回去。 转脸看向门口处,无意间瞥见了院中那棵大树。 偷偷和赵修合计着去赵承风的府邸取了第一份药方的时候,赵修被赏了十大板,一挪一挪跑来凌香水榭找她要回地图和资料,她当时就趴在那棵树上,看着赵修奇怪的走路姿势,笑得前仰后合…… 以往的那些,她从来不容许自己去回忆,所以还是尽快离开比较好,难道要一遍一遍回想自己的愚蠢,然后扇自己几个嘴巴子。 328 针锋相对 赵修很快就赶到了凌香水榭。 如今京都那么多的事,主子偏就遣了他回来,他就知道肯定是那位离月小姐回来了。 派去凌白山的人,整整两个月,一点头绪都没有,主子都快急疯了。 可主子现在就是一块压在阵眼上的巨石,哪里走得开。主子这边一走,朝中非乱了套不可。此时正是非常时期,不可轻举妄动。、 再心疼主子,他也只能看着主子生生耗着。 凌白山传回来消息的时候,终于在主子脸上看到了那么一抹笑意。 那位离月小姐只不过离开两个月而已,他觉得这两个月比两年还要难熬。 一到院中,赵修就看到了那抹纤细的身影,竟是如此瘦削。 这两人都在拼命折磨自己,折磨对方…… “离月小姐……” 赵修走上前行了一礼。 宋离月转脸看着他,说出来的话自然没有多么好听。“还没恭喜赵大人高升。你主子如今是新主,赵大人功不可没……” 话语里慢慢都是割人心的尖刺,可那件事情,三言两语哪里能说得清楚。 这位离月小姐是认准了这一切都是由主子造成的。 可弱肉强食,自古皆是。 如若原先那位主子能把这祖宗留给他的基业守好,何至于让主子出手。 表面荣光,内里早已腐朽,再不力挽狂澜。他日,大黎难免不会沦为向别国进贡的附属小国。 堂堂七尺男儿,岂可仰他人鼻息! 可家国天下,这位离月小姐,只看到了情之一字。 她有怨怼,他也能理解。 所以,对于宋离月这番话,赵修装作没听到里面的刺,沉声道,“离月小姐说笑了,都是为主子办事。” 当然了,罪魁祸首是他的主子。 宋离月不想多说,直截了当地问道,“我的包袱呢,拿来给我。” 赵修目光一顿,说道,“包袱不在我这里……” 拿不准他是不是在敷衍自己,宋离月有些不高兴了,她冷笑,“怎么,赵大人是大黎新主的心腹,竟然也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不管宋离月怎么刺他,赵修仍旧态度恭谨地说道,“离月小姐不必着急,你回来了,主子一定不会在王宫待得太久,等主子回来,小姐你亲自问他要。” 宋离月冷笑,“我那是救命的东西,稍有损坏,你们谁都赔不起。我不想撕破脸,赵修你还是劝你家主子把东西还给我。以后后会无期,何必最后一次见面,还这般不留余地……” 任人摆布的感觉让她心头一阵阵恶心,苍白的脸上已经浮现薄怒。 “小姐,你误会主子了。”赵修叹了一口气,耐不住解释道,“他绝对没有半分为难的意思……” “我不想听。”宋离月拒绝听什么解释,她冷着脸说道,“包袱给我,相安无事。我只等到傍晚时分……” 见她打定主意,赵修只得拱手,“离月小姐稍安勿躁,主子回来,我一定把小姐的意思转达到。” *** 徐丞谨匆匆赶回来的时候,就瞧见宋离月正捧着脸,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她还在! 即使知道她拿不到包袱不会走,可一上午他还是心神不宁,如今亲眼看到她安在,才彻底把心放了回去。 “怎么不去屋子里待着?” 徐丞谨缓步走了过去,声音温柔地问道。 正在发呆的宋离月回过神来,眯着眼看他,“……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因为许久没说话,有些沙哑,这样极其平常的一句话让徐丞谨心头一动。心里头莫名温暖,他轻声道,“离月你在这里,我怎能不回来……” 宋离月站起身来,打断他的话,“那请你把包袱还给我,我等着回去救人。” 看着她始终垂着头,不愿意看他一眼,徐丞谨眸底闪过自嘲的笑意。沉默片刻,他问道,“澈儿他……如今如何了……” 徐文澈的伤势很是复杂,宫中御医始终都是束手无策。当初宋离月执意把人带走,他也没有报多少希望。 如今她只身前来,看来还是峰回路转了。 到底是自己家的血脉,七弟那一脉总算是没有断。 宋离月气恼他,自然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暂时死不了,那包袱里都是给他治病的药,你要是想斩草除根,尽管扣着不还。” 这样重的话砸在徐丞谨的心头,很疼,很疼。 他也知道自己留不住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争吵和解释上,徐丞谨温和地问道,“醒了可有吃东西?饿不饿?我陪你去吃一些。” 最不喜欢他这副模样,死的人是他的亲弟弟,他就一点也不难过吗? 他已经得到这天下,为什么还要对一个形如枯槁的孩子那般无情? 他不是当年那个掉入寒潭的小徒弟,他为什么一开始要冒认,为什么……让她越陷越深! “徐丞谨,你不明白,我就和你说明白。我不会吃你康亲王……哦,不对,如今你是大黎新主了。我不会吃你的任何东西,我只要回我的包袱,把包袱还我,我立即离开。”宋离月身子站得笔直,梗着脖子说道,“而且那些药,也是救你徐家的人,算不得是我用。” 徐丞谨直直看着她,语气终于冷了几分,“离月,你非要和我算得这般清楚吗?” 暗暗咬了咬牙,宋离月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以后不会了,今日一别,你我形同陌路,你再也不会有这样的烦恼。” 错开身,仍旧没有看他,“以后,你做你富有四海的大黎新主,我待在我的凌白山,此生此世,我再不踏足溍阳城。” 看着眼前这个瘦削的女子,执拗的模样,徐丞谨眸光微冷,“陪我吃顿饭,我就把包袱还给你,让你回去救人。” 他竟然以此来要挟她! 宋离月诧异,蓦地抬眸看着他,“如若我不呢?” 徐丞谨双手背负在身后,眸光寡淡地看着她,“离月,你不会不答应,你匆匆赶去凤凰谷采药,不就是为了救澈儿吗?半途而废,不是你的性子。” 329 我后悔了 一件事情呢,要么不做,要么就把它做完,我宋离月最讨厌半途而废…… 徐丞谨拿她以前挂在嘴边的话来噎她,宋离月目光怔怔,“是啊,我宋离月做事,从不肯,也不愿半途而废的……” 长长吁出一口气,她看着身边长身玉立的男子,“好,我应下来了。” 徐丞谨眸底闪过惊喜。 知道这般威胁于她,即使她答应下来也是不情不愿,可到底还是如愿了。 宋离月微一躬身,行了一礼,“圣上之言,就是口谕,民女不敢抗旨。” 知道她是心有不甘,故意剜他的心。 如今,他得偿所愿,什么都不在乎。 眉眼处漾着笑意,徐丞谨眸色温柔,“我这就让人去准备饭菜。” 徐丞谨抬手示意,宋离月看到在不远处站着的赵修立即颔首,她冲赵修那转身离去的背影扬声说道,“有劳赵大人催促快一些,不要误了我回去的时辰。” 一桌酒席很是丰盛,宋离月粗粗看了一眼,都是她喜欢吃的。 她没要人招呼,自己就先坐了下来。徐丞谨见她落座,在她身侧也跟着坐了下来。 挽起袖子,伸手盛了一碗汤,端到宋离月的面前,徐丞谨轻声道,“你许久未进食,先喝一碗汤,润一润。” 即使答应了,就不必再矫情。 宋离月伸手拿起汤勺小口小口喝着汤。 汤水刚一入口,她就吃出来是李嫂的手艺。 徐丞谨自然也知道宋离月吃的出来,拿起筷子给夹着菜送到她面前的碗里,边说着,“李嫂最近身子不好,知道是你回来了,还是很高兴地回了府,给你做了一桌子的菜。” 宋离月闷头喝着,没说话,顺便把眼里掉下的泪也咽了回去。 “离月,凌香水榭,我一直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直接回来,青鸟和玉虎她们也愿意在这里守着。”徐丞谨语气和缓地说着,似乎要把这分别两个月的话都说完,“你性子这么爱闹,一个人在凌白山哪里能待得住,你要是愿意,我去接你回来。要是你不想住在这里,我另外再给你置办宅子也是可以的……” 这是他这两个月每每在心尖上翻滚着的话,不管她听起来会是如何的反应,他都要说出来,就算是为了自己…… 宋离月安静地听着,始终都不发一言,默默吃着面前的饭菜。 吃饱以后,她把碗筷一推,“我吃饱了。” 徐丞谨一直都是在看着她吃,见满桌的饭菜也只是零零散散少了一些,他抬手揉了揉额际,“李嫂的厨艺看来是下降了,以前那份醋鱼,你一个人都可以吃得完……” “不是李嫂厨艺不好,是我吃不下了。”宋离月很是淡定地说道,“这两个月,我就吃过一顿饱饭。所以锦衣玉食我过的了,食不果腹我也过的了。所以,不敢劳烦尊驾放在心上。” 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她站起身来,“饭我已经吃了,包袱还给我,我还等着回去救人。” 徐丞谨早就看出来她连一句话都不愿再和他多说,闷头吃饭,不过是为了应付他。抬手示意,很快包袱就被送过来了,宋离月接到手,立即打开检查。 每一种草药都被重新包好,比她昨晚仓促之间做得更是精致。 宋离月查了查,确认无误,就把包袱重新收拾好,顺手从饭桌上拿走那一筷子都没动的叫花鸡也塞到里面。 徐丞谨见状,眉间一动,“你还要些什么,我让人给你准备,你带着路上吃。” 把包袱负在背上,宋离月冲他摇了摇头,“不必了。” 似乎很是艰难,徐丞谨开口问道,“现在,就要走吗?” 宋离月“嗯”了一声,终究还是耐不住顿住脚步,“此一别,你我重逢无期,望君珍重。” 身形刚一动,忽然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里,人就被紧紧抱住。 “离月……” 头顶出来徐丞谨艰涩的声音,宋离月顿时鼻头一酸。 徐丞谨的手臂收紧,“可不可以不要走,可不可以留下来,留在我身边,哪里也不要去?” 手掌紧紧攥着,指甲陷入皮肉里,疼得宋离月都想落泪。 她垂眸看着紧紧箍着自己的大手,硬着冷着心肠,一点一点掰开。 她答应了,那徐文澈怎么办? 被囚禁一生…… 更何况,她不喜欢王宫那精致的牢笼。 相对于折去双翼,她宁愿去过粗茶淡饭,却身心自由的日子。 没有回头,宋离月语气冰冷地说道,“胜者为王,徐丞谨,我也算是明白一些你的处境。可这天底下的好事,哪里就能让一个人全占了。” 徐丞谨在她身后,缓缓说道,“所以,你要离开,要让我得了自己不想要的,失了自己最想拥有的……” 宋离月一步一步往前走,“撤了你的人吧,我宋离月想如何,你千军万马又能奈我何。” 看着那抹纤细,而又倔强的身影,徐丞谨的手无力地垂落。 “离月!” 见那抹身影就要消失在门前,徐丞谨终于还是扬声叫住了她。 走过去,把临清取走的那个玉坠子递到她面前,徐丞谨低声道,“这个你拿着吧,就当……做个念想。” 通体翠绿的玉坠子,在阳光下,莹润有光。 沧海桑田,唯一不变的或许只有它了。 宋离月到底是接了过去,然后二话不说,就直接走了。 看着那渐渐离去的纤细身影,熟悉的钝痛感袭上来,徐丞谨发现自己已经能很好地控制它了。 分别这两个月,他已经被回忆伤害到可以应对自如了。再也不会像两个月前那般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失态到大病一场。 是他亲手放她走的。 一切都是他默许的,也都是他一力促成的, 让她讨厌他,怨恨他,让她毫无留恋地离开他,离开这里! 可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如今,就只剩他一人了。 离月,在你的心里,我徐丞谨终于无关紧要了…… 是我自己亲手一点一点剜去,可我…… 后悔了。 330 终于苏醒 日暮黄昏,赵修看着都快要站成望妻石的主子,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眼前这一幕,让他又想起离月小姐刚离开的那几天。 他是亲眼看着主子像个孩子一般茫然无措地站在那空荡荡的房间里,主子这般失态,还是在柔妃娘娘去世那晚见到过。 主子,这是丢了自己的心啊。 “赵修,帮我布一个局,一个只为她布的局。” 那天主子匆匆赶回去,却在小殿下房门口听到离月小姐喃喃说着她的离去,她的纠结…… 当即,主子的脸色就很是难看,一个人望着远处浓浓的夜色,站了好久。 “为离月小姐?”当时自己很是诧异,随即问道,“那……那两个丫头呢?” “一并瞒着吧。” 主子这几个字说得很是艰难。 所以有了后面的一切,主子替她做了决断,还了她自由。 从此,深深内宫,嘈嘈前朝,只他一人。 *** 宋离月回到凌白山的时候,直接就奔去看徐文澈。 比预料的晚到半日,她不敢怠慢,慌忙把人挪去熏蒸,又是忙活至半夜,宋离月终于得空把自己累的快要散架的身子扔到了床榻上。 一沾床榻,宋离月就睡得昏天黑地。 这几天连日奔波,真不是人干的活,在凌香水榭不小心看到镜子,她都没有认出自己来。那哪里是什么雕花铜镜,简直就是照妖镜,她是现了原形了的妖怪。 那张药方果然中用,在宋离月按照药方给徐丞谨服用之后,第二天的一早,人就醒了。 虽然不言不语,可到底是睁开眼睛了。 宋离月激动得差点晕厥过去,趴在一旁呜呜呀呀地哭了好一会,收拾好情绪,正准备询问一些久睡之后的感想和骤然醒来,再世为人的感受,徐文澈很快又昏睡了过去。 到底是有了盼头,宋离月一丝不苟地按照药方来,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徐文澈是彻底醒了。 人半坐起身,第一句话就是,“我饿……” 宋离月自然是满怀欣喜地去张罗饭菜,好在有头狼在,她不下山,家里残剩的一点余粮还能张罗出来一两个人的饭菜。 说起来真是惭愧,如今担负起养家的竟然是头狼,真是比整天聒噪着宋离月尽快下山买小米的青鸟好多了。 青鸟本来在一旁梳理羽毛好好的,忽然就收到了一道满是森森寒意的目光,它很是乖巧地立即把头往翅膀里一埋,佯装沉睡。 青鸟深知,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有一个随时随地准备把自己煮了打牙祭的主人! 徐丞谨的清醒,让宋离月心里悬着的大石头彻底放了下来,她兴高采烈地做好了两个人的饭菜,把徐文澈抱了过来。 三四岁的孩子能吃多少,宋离月不知道,可按照徐文澈的现在的饭量来看,可不是三四岁孩子的饭量。 他一个人,竟然把所有的饭菜都吃光了! 宋离月看得目瞪口呆,好在徐丞谨不哭不闹,吃饱之后,就闹饭困。把徐文澈洗涮干净,宋离月就随便吃了一些头狼送过来的山果。 翻了翻药方,再次确认自己没有用错剂量,她更是纳闷不已。 半夜起来几次探了探徐文澈的脉相都正常,宋离月很是疑惑不解地睡下。 似乎只是刚合上眼,就听到有人在耳边一个劲地念叨着“我饿,我饿……” 宋离月一个激灵,被吓醒了。 看到身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她吓得差点一掌把人拍出去。 好在依稀认得出眉眼是徐文澈,突然想起那个古怪药方的弊处,宋离月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是……徐文澈?” 那个七八岁的孩子不知道是不是听不明白,也不理会她,就是一个劲地叫唤饿。 宋离月一边顶着睡意张罗着饭菜,一边打量着这个一夕之间长大四五岁的孩子。 这药方……这么神奇? 有了昨天的前车之鉴,宋离月这次烧了很多的饭菜。终于可以在徐文澈风卷残云之后,勉强吃上一两口。 似乎是要把这缺失的四五年吃回来,宋离月刚收拾好碗筷,正熬着药,又瞧见那个已经七八岁模样的徐文澈走了过来,苦着小脸看着她,“我饿……” 宋离月头疼地看着他,伸手牵着他在自己面前的凳子坐下来,她抬手指了指旁边沸腾着的正熬着药的砂锅,“这里都是给你的,你要乖,才可以……” “要乖……” 徐文澈笔直地坐在那里,很是乖巧地重复着她的话。 宋离月看着面前的孩子,百感交集。 人是救活了,可终究还是心智受损了,不知道能恢复多少…… 不过也好,忘记所有,心智单纯,这些算是老天给他的弥补吧。 那些黑暗,那些血腥,那些欺骗和背叛,何必要记起来呢? “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伸手抚了抚他的发,宋离月怜爱地问道。 徐文澈一副很乖巧的模样,缓缓摇了摇头,“……不知道。” 想着第一次见面时,这个小家伙鬼灵精怪的模样,宋离月心里很是难受,又轻声问道,“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徐文澈仍是摇摇头,“不知道。” 一夕之间,徐文澈的身量长高了不少,人显得更是瘦削,身上的衣服也短小了很多,披着宋离月小时候穿的衣袍,很是眉清目秀。 宋离月温和地问道,“那……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不知道。”徐文澈的眼睛一直都没有离开那沸腾着冒着白色水气的砂锅,“我饿……” “一会就好了,你乖,再等一会。” 哄着徐文澈,宋离月又问了很多问题,徐文澈的回答一成不变,都是不知道。 宋离月终于确信眼前这个曾经聪慧到令人发指的孩子,变回了一张白纸。 又是怜惜,又是庆幸,宋离月拉着他的手,语气温柔地说道,“那我都告诉你,你要好好记住。” 徐文澈很是乖巧地点头,“嗯,记住。” 宋离月抬手捏了捏他的小脸,笑眯眯地夸道,“真乖啊。” 331 仙童下山 “真乖……” 徐文澈学着宋离月的话,也跟着说道。 宋离月苦笑不得,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道,“你记住你叫……叫阿澈,我呢,是你的姑姑。以后你要叫我姑姑,知道了吗?” 徐文澈看着砂锅冒出来的氤氲白气,点了点头,“知道,我叫阿澈,你是姑姑。我叫阿澈,你是姑姑……” 真真是孺子可教。 宋离月拿出以前带头狼的经验和劲头,认真地养着徐文澈。 奈何孩子太能吃,她一天到晚,什么都不干,光是做饭了,就累到想哭。 终于把家里能吃的全部都吃完了,宋离月只能准备下山,去山脚下的小镇子上买点东西回来。 徐文澈这几天能吃能睡能玩,好在人还算乖巧,也不捣乱,宋离月说话,他都是百分百听话,倒是省了不少的心。 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山上,宋离月决定把他带着下山,正好给他做两身新衣服。老是穿自己以前的衣袍,她看着也很是别扭。 以前自己的衣服都是类似男装,便于活动,可到底是姑娘家的衣袍。徐文澈穿上,发黑肤白,细眉美目,宋离月总是耐不住想把他当女孩子来养。 想着徐宁渊就这么一个儿子,自己活生生把人家儿子给养成了女儿。要是让那个不知魂魄飘到何处的徐宁渊知道了,非气得半夜飘过来掐她的脖子。 何况这个小家伙叫自己姑姑,那她就得拿出长辈的模样,当自己的亲侄子来疼,不能小里小气地失了身份。 凌白山到山脚下也不短的距离,徐文澈不但走得飞快,还能帮宋离月拿不少东西,让这一段时间从早到晚为了做饭疲于奔命的宋离月很是欣慰。 先去草药店把处理过的草药,勉强换了一两银子,宋离月捏着那小小的一锭银子很是忧心忡忡。 家里有个每天吃八顿饭的孩子,这点银子真的撑不了多久。 好在她还做了一些药包,以前跟着爹爹摆摊子,好歹还有些回头客,多多少少再卖一些。 徐文澈乖巧地坐在一旁,看着宋离月忙活着,他问道,“姑姑,我看不到你……” 当然不是徐文澈眼睛不好使,也不是宋离月修习了隐身术,而是宋离月带上了一顶蒙着黑纱的宽檐草编帽。 徐文澈嫌看不到她的脸,唧唧歪歪一路了。 可宋离月也没办法,出来谋生,以她那倾国倾城的相貌指不定会被谁家的公子老爷看中,到时候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人皮面具又闷人,戴着很不舒服,涂黑脸她又嫌弃,就只好用这个迂回的法子。她边忙活着,边敷衍道,“你小小年纪,不能光注重外表,姑姑虽然长得好看,可你应该多看看姑姑这双为你操劳的双手,还有为你跑断腿,鞋底都快要磨穿的双脚……” 徐文澈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乖乖巧巧地点头,“哦。” 今天头一天开张,多少也做好了冷门的准备,谁知宋离月刚摆上摊子,就立刻有人上前搭讪。 “哎呀,这个小孩可真是好看啊,白白胖胖的,坐在哪里来一动不动,真是乖巧啊……” “小孩,你几岁了,读书了没有?”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乖巧听话的孩子……” “长得真好看,跟个小仙童似的。” …… 哗啦围上来不少妇人,宋离月的耳朵里顿时一片噪杂。 徐文澈生得好看,她是知道的。 徐家本来就盛产俊美男子,徐家兄弟无一不是相貌出众,俊美非凡。 这个小家伙的亲娘垂珠夫人又是出了名的美人,徐文澈又很是刁钻专门挑着他阿爹阿娘的优点长,可不就是仙童一般的人物。 见好几个妇人围着徐文澈念念叨叨的,满脸都是羡慕和喜爱,宋离月也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徐文澈相貌出众的缘故,宋离月今天的草药药包卖得很快。 给徐文澈买了两身新衣服,又买了一些吃食,终于可以打道回府了。 牵着徐文澈的手,慢慢往回走着,迎面走来一个叫卖扇面的。 只是一个照面,宋离月就被其中一面扇子吸引住了。 这个扇面和元宵节那晚,徐宁渊帮她赢回来作为谜赠的扇子很是相似。 那个扇面她本来是要让他题上“不准”二字,好让她狐假虎威一番的。 最后,扇面上徐宁渊给画了一副淡淡的水墨画,几枝杨柳依依,随风轻拂。 寥寥几笔,却极其生动。 扇面上题了三个字:垂柳岸。 斑骓只系垂杨岸,何处西南任好风。 徐宁渊,我不是傻子,我怎么会看不懂那垂柳岸三个字的意思。 只是那时,我一心一意认准了徐丞谨。对于你的试探,你的似有似无,我都只能装作什么都不懂。 你们兄弟俩可真是有意思,合伙骗我的把戏都不需要商量。一个个揣着明白装糊涂,就哄骗我一个人。 也是我宋离月太傻,单凭一个名字,就认定了人。 “姑娘,你可真有眼光,这个扇面是我这里最好的一个,你要是想要,我给你算便宜一些……” 摊主见宋离月拿着扇面反复看着,忙上前殷勤地招呼着。 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宋离月把扇面放了回去,“我就随便看看……” 垂下手,去拉徐文澈的手,却摸了个空,宋离月这才发现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的徐文澈不见了! “阿澈!阿澈!” 宋离月忙四处寻找。 徐文澈现在看长相和身高已经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可心智还没有完全恢复,稍稍交谈几句,就能察觉他心智不全。 长的好看,又傻乖傻乖的,可是很招人眼的。 宋离月急得一头是汗,正焦急的时候,鼻翼间闻到若有若无的肉香味,她忽然福至心灵,顺着香味找寻了过去。 果然,在一家包子店门口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宋离月举步走了过去,出生唤道,“阿澈!” 徐文澈闻声转过脸看着她,“姑姑,我饿了。” 走了那么长的山路,一上午也很乖巧听话,宋离月拿掉帽子,擦了擦头上的汗,对他一笑,“好,阿澈想吃,姑姑给你买。” 她转脸看向摊主,“麻烦给我装一笼包子。” “是……是你啊……” 那年轻的摊主看着宋离月,惊喜地叫出声。 332 败家孩子 熟人? 宋离月细细看着他,忽然想了起来。 他应该就是那个百里久。 以前都是他阿爹在外面张罗,倒不曾留意他。今日一见,相貌堂堂,倒也是个生得很不错的后生。 “你认识我?”宋离月冲他淡淡一笑。 百里久脸一红,侧身忙着装包子,然后很是细心地把包子装在一个布袋里,“你以前经常和你阿爹一起来卖草药,你阿爹还给我阿爹治过胳膊……” 是吗…… 这些她倒是没有印象了。 宋离月不好意思地说道,“好久没回来了,一时眼拙,见谅。” 百里久腼腆一笑,“许久未见姑娘下山,不知姑娘你……阿爹可好?” 宋离月看着他说道,“我阿爹,一年前已经过世了。” “真是对不住,我不知道……”百里久有些手足无措,“许久未见姑娘,我猜想可能是有事。” 说着,他把包子递过去,看着徐文澈,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个孩子和姑娘有几分相似,是……是姑娘你的……” 长得像吗? 宋离月低头看了看徐文澈。 他长得还是和他阿爹很像,不过眉眼处很像他的阿娘。 想来这垂珠夫人应该本来的容貌也是和她有几分相似的。所以乍一看,徐文澈的眉眼还有那么两三分和她有些相似。 这真是解不开,甩不掉的缘分啊。 大抵这天底下长得好看的人,都会有那么几分相似的好看吧。 只是,这个百里久不会以为徐文澈是她的孩子吧? 宋离月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忽然笑起来,“他叫阿澈,叫我姑姑。” 百里久闻言,脸又是一红,很是不好意思地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也算得上是熟人了吧,难得可以说上两句话,宋离月也就眉眼和顺地和这位百里久聊了几句。 百里久仍旧没按照本来的价格,象征性地拿了几文钱,宋离月也不拆穿,连连道谢之后,拉着徐文澈往回走。 走在上山的小路上,宋离月不禁感叹,“阿澈啊,人穷志短,说得是不是就是我们俩啊。今天仗着你的美色,姑姑卖了草药包。方才又依仗我的美色,花了一半的钱买回来一整笼屉的包子。我看啊,那百里久是要把他的整个包子店给我……” 想起初到康亲王府的时候,她千方百计想要徐丞谨和她回凌白山,左右无果的情况下,她气恼地要把玉坠子拿回来,准备拿这个百里久糊弄着。 却不知,自己竟然脸人家的相貌都记不清。 如今想想,还不如当初气恼之下,一走了之呢,后来发生的一切,也就与她无关了。 唉,不管这些了,过去就过去了。 以后就守在这凌白山,守着徐宁渊的儿子,守着爹爹的坟,哪里也不去了。 两人回到家,都很是欢喜。 徐文澈坐在一旁捧着肉包子吃得津津有味,宋离月在一旁看着他一身新衣,很是精神的样子也很是心情愉悦。 *** 不过,宋离月的心情愉悦只持续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起来,一反常态没有看到徐文澈蹦跶着喊饿,她就觉得很是奇怪。 跑到徐文澈的房间,敲了半天的门也没人应,她放心不下,直接推门而入。 徐文澈住的是以前爹爹经常捣鼓各种古怪药方的小药房,这孩子认房间,自从醒来之后,就不愿意挪动。 本来,宋离月已经把爹爹原来那间房子收拾出来给他住,不想他一困了,就还是直接回到这里睡。 宋离月看了看放在一旁那个徐文澈待了两个多月的泡药浴的木桶,暗自松了一口气。 幸好这孩子不认床啊…… 要不然,如今他这么大的个子,是怎么也塞不进那个木桶里的。 天色已经大亮,宋离月很快就在靠窗户的小榻上看到徐文澈。他裹着被子窝在床榻的一角,一动也不动。 这孩子又在闹什么别扭啊,她很奇怪地看着,唤了一声,“阿澈……” 听到宋离月的声音,那窝成一团的被子动了动,里面传来闷闷的声音,“不要过来……” 带着几分惊慌,声音……也很奇怪…… 宋离月哪里放心,直接上前一把扯掉被子。 看清眼前的一慕,宋离月满脸的惊讶,当然了,惊讶只是片刻,随之而来的是气恼。 她颤抖着手指戳了戳徐文澈的脑门,“你个败家子,为什么早不长个,晚不长个,偏就在我刚给你买了新衣服的时候你长个子啊。” 可气的是她昨天还买了两身,这下全废了! 徐文澈一脸的无辜,他慢慢站起身来,扯了扯身上变短的一大截的袖子,嘟嘟囔囔地说道,“姑姑,你别生气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就又长了……” 贫贱夫妻百事哀,这穷人家的孩子也难啊。 宋离月一脸无奈地看着面前一夜之间长高一大截的孩子,这个事情说起来也怪不得孩子。 想想自己元宵节那次,也是一夕之间突然长了一大截,多亏当时自己身在财大气粗的康亲王府,一口气做了十几身衣裙。要是在凌白山,跟着两袖清风的爹爹,估计他老人家也会愁得去后山坐坐。 伸手去牵徐文澈的手,宋离月认命地叹道,“唉,都是随了姑姑。算了算了,衣服破了就破了吧,姑姑多卖点草药,再给你买就是了。” 觑着她的脸色,徐文澈一脸的小心翼翼,“姑姑,你真的不生气?” 一个锦衣玉食长大的金贵人儿,活生生被自己养得小里小气的,宋离月很是内疚,她赶紧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说道,“姑姑不生气,我家阿澈长大了,这是好事……” 徐文澈一听,满脸惊喜,立即从床榻上跳了下来,拉着宋离月的手不撒开,“姑姑,姑姑,我饿了……” 要说现在宋离月最害怕听到的就是徐文澈说饿,想到一天做八顿饭,忙得脚不沾地地洗菜煮饭洗碗再煮饭…… 每天都要重复八次,从天色渐白忙到星光璀璨,她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徐文澈跳到她面前的时候,宋离月发现人又长大了五六岁的样子。 个头和她几乎一般高了,或者说,比她还高那么一点点,乍一看像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小少年,就连声音也变了。 333 俊朗少年 听徐文澈用变了声的嗓子喊着姑姑,宋离月很是嫌弃地说道,“你的声音怎么像鸭子叫,真是难听死了。” 徐文澈才不管这些,见宋离月不生气,转身向门外走,他乖巧地他跟在她身后,“姑姑,姑姑,我想吃肉……” 宋离月被念叨的心烦,“你再姑姑姑姑的叫,小心变成鸽子飞跑了啊。” 吓得徐文澈一下子捂住自己的嘴巴,瞪着大眼睛担忧地看着宋离月。 宋离月又是一叹。 个子长高了,说话什么的也利落了,就是这心智……单纯简单到令人发指,就连那只聒噪的青鸟都能骗到他…… 又是一天八顿饭的投喂,终于徐文澈不负众望地把本来可以一个月吃完的食物,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全都吃完了。 关键是徐文澈这突然长高的日期不定,宋离月看着他又穿上自己粗制滥造的衣袍,心里膈应地难受,只好加快进度,没日没夜地忙活着采草药。 日子是真的苦啊! 以前家里有个不操心的父亲大人,她累了,还能尥蹶子。现在,她是长辈,总不会动不动就扯嗓子嚎吧。 关键是傍晚吃过饭的时候,徐文澈那个小家伙总是很贴心地给她烧一大锅热水给她泡脚。虽然十次有八次不是热了,就是凉了,但终归是他的一片孝心。 她真真是老怀安慰,抬起手够着比自己高一丢丢的小孩头顶,一脸慈爱地抚了抚他的头。 终于在家里面缸米缸全部都空了的那天,宋离月又带着徐文澈下山去了。 当然,宋离月考虑生意的需要,把徐文澈当作招牌稍稍打扮了一下,就让他站在一旁,任凭他生硬地吆喝着。 事实证明,徐文澈凭着自己这单纯无辜的俊朗少年模样,真的可以养活自己。 看着那些妇人,还有三五个含羞带怯的小姑娘,醉翁之意不在酒地跑到徐文澈那里问东问西,宋离月微微一叹。 太平盛世,丰衣足食,这偏僻小镇都如此民风开放,真真是天佑我大黎,当今圣上真是圣君明主。 想到如今坐镇天下的是那个人,她又扯了扯嘴。 也有几个稍稍理智的,终于发现这个少年和上次那个众口称赞的粉雕玉琢一般的小仙童模样很是相似。 宋离月随便扯了个谎,说这个是哥哥,上次那个是弟弟。 于是所有的夫人又一致交口称赞,说她一个人养活兄弟俩真是不容易。 这一点,宋离月深有感触,闻言不迭点头,差点落泪。 养孩子,真是太难了,她虽然只养了一个孩子,可这孩子隔三岔五地变一变,跟养了几个孩子差不多。 这次下山,宋离月没有给徐文澈买肉包子吃。 毕竟欠人情这事,偶尔一次就行了,再说她也怕去的次数多了,百里久那个小后生真的会带着自己的包子铺跟了她。她现在是生生体会到养孩子是有多艰辛了,连带着对什么儿孙满堂充满了阴影。 一个徐文澈就把她折磨得鸡飞狗跳,捉襟见肘,哪里来还有什么闲心思考别的,有这功夫,她宁愿多睡一会。 用买包子的钱买了一块肉,宋离月答应徐文澈回去给他包饺子吃,他才愿意跟他回来。 好在徐文澈吃的多,力气也不小,买的东西几乎都是他背着的,宋离月悠闲地背着双手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走着。 路走了一大半,两人找了个树荫处歇歇脚。 年轻人不怕累,宋离月坐在石块上靠着树,懒懒得指点着徐文澈练习步法。 徐文澈筋脉受损,不能修习内力,宋离月就教了他一些奇诡步伐。遇到紧急情况,最起码可以逃跑保命。 好在徐文澈对此很有天赋,教了不到一个月,基本步伐已经全部掌握了。 只要把这些基本步伐练熟,参透其中的奥妙,加以熟练的运用。千变万化,诡谲难辨,也是一个很不错的防身功夫。 见徐文澈一点即通,宋离月教起来丝毫不费力,不禁感叹孺子可教,有乃姑之风。 哪里像他那个傻爹爹,小时候除了会傻乎乎的冲她笑,甜腻腻地喊她小师父,还会做什么呢。逮鱼鱼跑,捉虾虾溜,挖个陷阱都能把自己掉进去…… 徐宁渊啊徐宁渊,你看你看,就你这样的人,还敢和你那个浑身上下一百个心眼的哥哥玩,你这不是找虐吗? 这下好了,什么都没有了,连命都丢了。 何必那么决绝呢,跟我回凌白山不好吗? 大不了,我给你配一些药,保管比孟婆熬的那碗汤还管用。 风吹在身上很是舒服,宋离月辛苦了大半天,实在是累极了,叮嘱徐文澈不许乱跑,她就靠着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又是一片漫天的火光,杀声冲天,到处都是马的嘶鸣声,还有人的惨叫声,还有孩子的哭喊声…… “徐文澈,快跑!快跑啊……” 眼前又闪现垂珠夫人那狰狞的模样,她的手里举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宋离月看着倒在她身边的小小孩童,立即就想飞身冲过去,奈何身子竟是一点也挪动不了,她只能大声叫喊着。 声嘶力竭,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把那把匕首扎进孩子的胸膛里! “不要!” 宋离月一身冷汗被惊醒。 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她慢慢坐直硌得酸疼的腰背,四处看了看,没有看到徐文澈,她慌乱站起身,“阿澈!阿澈!” “姑姑……” 正蹲在溪边玩水的徐文澈听到宋离月叫他,忙站起身来。 看到人安然无恙,方才那个魇住自己的梦所带来的惊悸,终于慢慢消散。 宋离月冲徐文澈招招手,“过来,阿澈,让姑姑看看你。” 徐文澈把手往衣服上随便擦了擦,就笑眯眯地跑到宋离月的面前,一脸纯真无邪地笑着,“姑姑……” 笑容灿烂,宋离月心头一暖,伸手抚了抚他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阿澈,乖乖待在姑姑身边,姑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 徐文澈抬手就抱住她,把头搁在她的肩上,乖巧地说道,“我会乖的,姑姑。” 334 溍阳来人 听说话的语气,也就是几岁的孩童,可徐文澈都快要比自己高,也是事实。 宋离月有些别扭地拍了拍他的背,“阿澈啊,你现在长大了,以后不可以再像这样……” 呃…… 该怎么和一个只有三五岁的孩子说,你现在是大人的身体,不可以撒娇了。 头一次养孩子,真是没有经验。不知道当年爹爹是不是也这样束手无策过…… 养大一个女儿,应该更辛苦吧。 宋离月终于理解那句养儿方知父母恩,要是爹爹他老人家还在世,他就算再作,作上天,她也由着他老人家。 徐文澈没听明白,仍旧是笑眯眯地撒着娇,“姑姑,姑姑,阿澈会听话。” “你先放开手……” 这个一天吃八顿的家伙,力气大的吓人,宋离月挣了挣,竟然发现光凭力气,自己竟然挣不开。 稍稍运上内力猛地一挣,后退两步,宋离月很是头疼地看着一脸错愕的徐文澈。 对于孩子来说,这确实有些受伤了。 正思考着该怎么解释,忽然她察觉到异动,立即冲了过去,抓住徐文澈的胳膊立即飞身而起,躲开刺过来的剑。 那一剑不是刺向她的,而是刺向徐文澈的。 站稳脚步之后,宋离月立即把人护在身后,迅速一掌打了出去,十成十,一点也没留情。 三两招一过,宋离月就瞧得出来人的身手很是正宗。 自然猜得到是谁的人,她心头恼火,出手更是不留情。 那人也不是简单的人物,只守不攻,在宋离月的手底下总算是全身而退。 “离月小姐……” 听到这个称呼,宋离月都是头疼不已,她寒着一张脸,“谁允许你来我这凌白山的!” 来人停住手,抱拳道,“离月小姐见谅,是属下唐突了。” 宋离月懒得和他的人说话,“你回去吧,以后呢,也不要来了。我的凌白山不欢迎你们这些从溍阳城来的人,尤其是你主子派来的人。” 那人仍旧态度恭谨,“属下贸然出手,是以为这位公子对小姐你意图不轨,所以……” 意图不轨? 宋离月真想一巴掌拍死他,徐文澈那呆萌的小模样,一看就是人畜无害,还意图不轨? 对方那对招子简直就是对摆设! 徐文澈还活着的消息,看来徐丞谨并没有说出去。 也是,一个曾经被议过储君的人,如果告知天下,又会有人的心思开始蠢蠢欲动。 他初初做新主,自然有他的思量。不管怎么说,如此这般,对徐文澈来说也是最好的结果,总好过被人强行拉去做傀儡主子强多了。 那人走了过来,态度很是恭谨地把手里的一个锦盒递了过来,“这是主子让属下交给小姐的。” 宋离月没有伸手去接,“里面装的是什么?” 那人说道,“一些银票,还有主子的一封信。” 怎么? 周济穷亲戚吗? 冷哼一声,宋离月很是高傲地摇了摇头,“我不要,你拿回去吧。” 那人紧走一步,“小姐这般操劳,为何不愿接受主子的好意。上次小姐在镇子上卖草药的事情,主子知道了,心疼不已。属下等在山脚下守了这二十多天,才等到小姐你再次下山……” 宋离月听得头疼。 这个徐丞谨,什么时候这么娘们唧唧的了。 上次和他不是都已经说清楚了吗? 一刀两断,就是以后相逢亦是路人的意思。 现在不声不响地整出这么一出小媳妇待君归的无怨无悔,当真是气得人牙疼啊。 让他挥慧剑斩情丝,他给她来了一份藕断丝连,情意绵绵。 “真是有心了。”宋离月不咸不淡地看着来人哼道,“我记得我和你家主子说过,不许再派人到我的凌白山来,看来你家主子贵人事忙忘记了。要不,这次我就卸掉你一条胳膊,给你家主子提提醒。” 那人面不改色,“只要小姐收下锦盒,属下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属下任凭小姐处置。” 厚脸皮的话语,有那么几分熟悉,宋离月蹙眉打量着,“你是赵修带出来的人吧。” 那人答道,“属下有幸临出发时,得赵大人提点一二。” 那个飞升的赵修,能提点什么,她倒是很好奇。 宋离月问道,“他和你说了什么?” 那人顿了一下,很是生硬地回答道,“赵大人和属下说,待见了离月小姐,只管厚着脸皮死缠烂打,不依不饶……” 这个赵修…… “赵大人这次的算盘算是要打错了,你这次也注定要完成不了任务了,即使你家主子亲自来,我也一点面子都不会给。”宋离月摆摆手,懒懒地说道,“事不过三,这次是第二次你们溍阳城的人闯进我凌白山,再有下次,我宋离月真的要痛下杀手了。” 那人却很是执着,一根筋似的把手里的锦盒又往宋离月面前递了递,“请小姐收下,属下也还回去复命,让主子安心。” 你复命关我何事,你主子安不安心,又关我何事! 宋离月执拗地推开,“我不要……” 你推我搡之间,宋离月脚下一绊,竟是差点摔倒。 身子微斜,就被一双手扶住,然后耳边响起炸雷一般的声音,“不许欺负姑姑!” 随即宋离月感觉身子一轻,人就被抱了起来。 是徐文澈直接过来把她抢了过来,竟然二话没说,抱着她就快步跑开了。 可还没有走上两步,宋离月就感觉身子一晃,她慌忙一个闪身,翻落在地。 一回身就看到徐文澈突然倒地,蜷缩着身子躺在草地上,表情很是痛快地忍受着。 “阿澈!” 宋离月吓了一跳,忙走到他身边。 刚要伸手把人扶起来,宋离月就发现,他,又在慢慢长大! 自己曾经一瞬间长大的痛苦,还清楚的记得。 不敢妄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离月小姐……” 身后传来那人焦急的声音,宋离月没有回头,直接运气甩了过去,封了那人的穴位。 她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时候,除了忍受抻骨的疼痛,心里更是害怕。 害怕被别人看到,会以为她是怪物,会像小时候遇到的那些人一样,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用小石头丢她。 幸好,那次守在她身边的那个人是临清。 335 苦尽甘来 临清…… 如今想想,在溍阳城里属他给自己的感情最是丰富。 他像长辈一般指点她,护着她;像朋友一样和她贫嘴互相拆台;也像亲人…… 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永远都不会离开,就像爹爹永远不会嫌弃她是个红发红眸的小怪物。 可是,徐丞谨那个混蛋把临清也藏起来了。 心尖一痛,宋离月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使劲晃了晃头,不让自己再去想。 大概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徐文澈终于动了动。 宋离月立即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好一会,她才放下心来。 费力把人扶起来,见徐文澈还是闭着眼眸垂着头,宋离月不由得很是担忧,忙轻声问道,“阿澈,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姑姑……” 徐丞谨蹙着眉头,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声音虽轻,可宋离月听得分明,这道声音和她一直嫌弃的公鸭嗓子不一样,低沉微缓,竟有着几分熟悉的温和…… 心头一跳,宋离月忙伸手抬起徐文澈的头。 看清再次长大之后的徐文澈,宋离月呆愣住了。 笔挺乌黑的眉,一双清透的凤眸澄湛明亮…… 徐文澈已经变成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 乍一看,竟是和徐宁渊那个家伙有五六分的相似。不敢置信地伸手捏了捏徐文澈的脸,宋离月心里蓦地松了一口气,人没事就好。 药浸进了血肉,必须想办法为他解除药性,方能缓解这种症状。不然按照这种速度,要不了多久徐文澈就会被老死。她千辛万苦救回来的人,自然不允许任何人或者事可以左右。 好在她自身就有最好的解毒圣药。左不过,她平时多吃一些。 徐文澈似乎很不舒服,靠在她身边,可怜兮兮地哼唧道,“姑姑,我疼……” 整天不是饿,就是疼,你老子跟着我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多的事。 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父子俩的…… 见徐文澈面色苍白,终究心头不忍,宋离月伸出手掌抵在他的背后,缓缓输送内力,为他调息。 撤掌的时候,终于看到徐文澈的面色红润了许多。 把人轻轻搂住,宋离月不放心地问道,“阿澈,可好些了?” 徐文澈点点头,冲她轻轻一笑,“我很好,姑姑。” 眼眸轻转,几分熟悉的神态,让宋离月眼前忽然一阵恍惚,眼前似又浮现那张染着温柔笑意的俊秀面容。 ……离月,我走了…… 徐宁渊,你真是个坏到骨子里的坏家伙,比你那个没良心的哥哥还要可恶。 他顶多也就是气得我心肝脾肺肾疼,可你呢…… 你个坏家伙,临死都不忘往我心窝上扎一刀。 宋离月看到那边还站着一个人,揉了揉太阳穴,哀哀一叹,“阿澈,你扶我起来。” 徐文澈点头,双臂握着宋离月的胳膊微一用力,宋离月就被提溜站起身来。 这一起身,宋离月发现徐文澈竟然比自己还要高一头,和如今掌管天下的那个小别扭几乎一样高。 宋离月看着他显得有些瘦削的修长身形,又是欣慰又是发愁。 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原本以为只养一个三五岁的孩子,殊不知,现实丝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接连塞给她七八岁的孩子,十四五岁的孩子,现在直接把一个比自己还大的……孩子塞了过来。 关键是她完全没有经验啊,真担心自己一个不小心把孩子给养歪了。 徐丞谨的人,应该大部分都见过徐宁渊,宋离月不想露了端倪,让徐文澈去树下等着自己,见他担心自己不愿意挪动,感动之余,泄密自己包袱里偷偷买了一包麦芽糖,让他自己先吃着玩。 可是瞧见徐文澈一脸开心地颠颠跑回去,宋离月又是一阵心寒。 感情方才的担忧连包不值钱的麦芽糖都敌不过,他和她这个姑姑的感情竟然如此浅薄。 徐文澈,你对得起我一天八顿饭,又当爹又当娘地伺候你吗? 把那个盒子塞回来人的手里,宋离月看着被自己点住的人,“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我凌白山不欢迎不速之客。我既然回来了,就是已经决定和以往断得干干净净。我宋离月以后是生是死,都和他没有关系。” 转脸走开,忽又想到了什么,宋离月又转过身来,“带句话给你家主子,让他帮我转达一句话给一个人。我还欠临清公子一个大人情,以后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徐丞谨,我和你之间,唯一的牵扯就是一个临清。 还了你的这份人情,你我,从此不必相见。 *** 接下来的生活,宋离月终于体会了一把什么叫苦尽甘来,什么叫颐养天年。 谁能知道这随手抢回来的小孩这么乖巧懂事,听话能干,聪明伶俐,翻地的活教了一次,他就掌握了精髓,并且表现出让她很是欣慰的浓厚兴趣。 坐在树下,喝着茶,宋离月很是恣意地享受着这凌白山的清风。 看着那很是执着翻地的勤快身影,她已经开始规划秋日过后的计划。 到了秋季,把该收拾的都给收拾了,该种下地的都种下地,左右都是无事,不如带着徐文澈出去游玩去。 把孩子圈在这凌白山养着,以后长大出谷是要吃亏的,毕竟像她这般出去就能呼风唤雨的,是天底下独一份。 关键是徐文澈这个小孩子呢,不能修习内息,只能会一些防身的。 在宋离月看来都是一些花拳绣腿,除了在姑娘家面前炫耀一番,着实没有什么其他的用处。 最让人担忧的是,他还长了一张俊美无俦的脸。 老话说财不露白,可他这是脸,能往那里揣! 宋离月豁出老命地苦心治疗下,徐文澈这一个月来没有再出现突然长大的现象,真是瞎猫碰到死耗子,阿弥陀佛…… 看了看自己手腕上好几处的伤痕,宋离月苦着一张脸。 真是欠了徐家的,她宋离月好吃好喝地伺候自己长这么大,辛辛苦苦十几年,竟然是给他们徐家的人当解毒圣药,真真是岂有此理。 336 叫你阿娘 最近放血有些多,即使现在让宋离月赤手空拳走上里把路,她都会喘得不得了。 宋离月也深深感到危机了,于是最近一段时间,哄着徐文澈来翻地,她就泡在爹爹那些乱七八槽的杂书里。好在爹爹书多且杂,总会有那么一两本写得跟神话传说一般,给人一点念想。 一本没有封面的书上好像是说南越国附近有个什么奉明岛,那里有一种怪鱼,那个鱼胆好像有某种神秘的作用。 反正什么都不甚清楚明白,出去瞎闯一番吧,万一又碰到死耗子了呢。即使碰不到,那就带孩子去西陵国,找自己那个据说很是不得了的阿娘…… 反正总有法子,人活着,就什么可能都会有,她宋离月不会这般轻易地放弃。 算算时间,家里拾掇差不多,也就可以出发了。 “阿澈!” 手边的冰镇葡萄吃完了,宋离月没心没肺地扯着嗓子喊。 很快,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就出现在自己面前,“姑姑!” 宋离月眯着眼睛看着面前懂事无比的孩子,笑得一脸慈爱地说道,“累坏了吧,喝点茶水。” 徐文澈很是乖巧地在旁边凳子上坐下,端起旁边的甘草水咕嘟咕嘟喝了个饱,然后不需要宋离月特别交代,就从旁边的水井里把镇在井水中的葡萄拿过来,摆在宋离月的手边。 宋离月翘着手指,捏了一个紫红的葡萄,一副万恶员外婆的做派。 把葡萄皮都撕掉,递到徐文澈面前的小碗中,“你还喝着药呢,不可以贪凉,不可以多吃。这次你乖,多给你一个,一共五个,慢慢吃啊。” 自从上次徐文澈被葡萄籽呛到,宋离月就不敢让他一个人吃,即使嫌麻烦,还是一个一个剥给他吃。 真是慈母手中线…… 徐文澈很是高兴,十分珍惜地捧着小碗,慢条斯理地吃着。 宋离月托着腮在一旁看着。 最近一段时间,徐文澈的五官微微有些变化,宋离月对这点很是敏感。她不想徐文澈长得太像徐宁渊,不想有些人会认出他,继而惦念他那特殊的身份。 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对如今尚无自保能力的他而言,就是催命符。 好在这个孩子也算争气,如今瞧着已经只有那么两三分像徐宁渊,细细看着,和垂珠夫人倒是像了七八成,自然和宋离月也有了那么三五分的相似。 “姑姑,你在看什么?” 徐文澈一边吃着葡萄,一边好奇地问道。 最近这个姑姑总会盯着他看,不是幽幽叹气,就是会莫名红了眼圈。 难道是嫌他吃得多了,可每每到吃饭的时候,姑姑又会把好吃的都推到他面前,生怕他少吃一口。 最近姑姑好像是生病了,走路起来都发飘,脸色也有些发白,和话本子上描绘的女鬼有些相似…… 想到这里,徐文澈紧张地看了看地上。 人坐在树荫下,阳光照得不是太明显,但好歹有影子,姑姑应该不是鬼…… 徐文澈松了一口气,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漾着笑。 徐丞谨心里头百转千回,宋离月这边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懒懒散散地回答徐文澈方才的问题,“姑姑看我家阿澈真是命好,不知道上辈子积了多少福气,可以和你姑姑我这个绝世美人长得有那么几分相似。” 把碗里的葡萄全部吃完之后,徐文澈目光澄澄地看着宋离月。 他的眼里没有什么美丑,他只知道自己一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姑姑,这段时间事无巨细照顾他的也是姑姑。虽然大多时姑姑会跳着脚凶他,可心里是疼爱他的。 他知道的…… 他应该是生了怪病,以前的事情全部都忘记了,记不得自己的阿爹阿娘,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姑姑说他是在后山那处寒潭捡到自己的,又给他取名阿澈,给他洗衣做饭,是这个世上对他最好的人。 话本子上说,无私疼爱一个人的只有自己的阿娘…… 徐文澈鼓足勇气,往宋离月身边凑了凑,“姑姑,我可以叫你阿娘吗?” 一声阿娘差点把宋离月吓得从板凳上掉下来,她托着吓掉的下巴一脸惊恐地看着徐文澈,“……你……你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姑姑对我很好,就像阿娘一样。”徐文澈嗫嚅道,“我看人家都有阿娘,我也想……” 心里头某处被触碰到,又酸又疼。 像是看到以前那个渴望阿娘的自己,宋离月很是无情地冷哼道,“你姑姑我也没有阿娘,凭什么人家有,你就得有啊。你是后山寒潭那里捡来的,要不,你去那里问问哪条鱼是你的亲阿娘!” 话一出口,宋离月心里就无比的难受。 不是因为自己的冷心肠,欺负眼前的孩子,而是自己竟然用当年爹爹对付自己的那一招,来对付徐文澈的询问。 爹爹当年也是被自己这样问,应该也是问到了痛处,才跳着脚说她是后山那些凤尾兰的孩子。 原来着,这底下长辈说谎搪塞孩子,都是有固定模板的。 徐文澈很实诚地摇摇头,“姑姑,我还是想叫你阿娘……” 真是个死心眼啊。 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宋离月不带任何感情地摆摆手,直接拒绝,“不可以,你姑姑我貌美如花,正是豆蔻年华,怎么可能会有你这么大的儿子。要是听你喊我阿娘,旁人还以为我是成精的妖怪呢。你想让姑姑被架到火堆上烧死啊,小没良心的……” 真是的,叫我阿娘,那我以后还怎么欺负你啊。你喊我姑姑,我还下得了手,你要是喊阿娘…… 想着想着,宋离月怀疑徐文澈是想拿身份来无声地反抗她的欺压。 可瞅着面前俊朗少年这乖乖巧巧的小模样,可是半点也看不出叛逆来。 想着他最近总是把她以前看的话本子倒腾出来,竟是劲头十足,很是津津有味,这让深受话本子荼毒多年的宋离月一阵头疼。 ……真是误人子弟。 “以后少看一些话本子。”宋离月很是义正言辞地说道,“没事多练一些字帖,姑姑还等着你考个状元回来,给我宋家光耀门楣呢。” 337 撒娇少年 徐文澈似乎不是很喜欢,微一踌躇,还是说出口来,“姑姑,我不想考状元。” 不想考状元也无所谓,她也就是随口给他定个远大的目标。既然他不愿意,她也不强求。 所以,宋离月很是开明地问道,“那阿澈你想做什么?” 迎上她的眼睛,徐文澈很是认真地说道,“姑姑,我想做教书先生。” 脖颈处一凉,好似一阵阴风缠绕其上,宋离月呼吸一滞,差点岔气。 完了,还是被她养偏了。 一个皇子要去做教书先生,她这是该高兴,还是该……高兴……呢? 想来垂珠夫人不一定会高兴吧。 勉强在脸上挤出一抹笑,宋离月看着身边乖巧地像个鹌鹑一样的徐文澈,伸出手,打算拍拍他的头,以示鼓励。 手快要触碰到他的头发时,她又生生忍住。 虽然年龄上来说,徐文澈还是个孩子,可他的个头如今比她还要高。旁人一看,俨然就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还是一个长得很好看,很结实的少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徐丞谨那病弱的模样让她提心吊胆的太久,留下了后遗症,她简直就是把徐文澈当作小猪一般辛苦地投喂着。看着徐文澈一身结结实实的,宋离月就由衷地感到很欣慰。 这个小孩啊,又乖巧听话,又老实能干,唯一一点让宋离月担忧的是他太爱撒娇了。 对,就是撒娇。 想到这里,宋离月微微一叹。 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错了,这个徐文澈特别爱黏人。尤其喜欢像小时候一样抱着她。 如今个头比她还要高了,他还是会不嫌辛苦地弯下腰把头枕在她的肩上,软萌可爱地唤着“姑姑”…… 要是一个三五岁的小娃娃这般做,她肯定是怜爱无比地把人抱在怀里,像小时候一样,在这个软萌可爱的小脸上亲一下。虽然眼前这个徐文澈真的也就是三五岁,可是瞧着他如今阳光明朗的少年模样,她要是敢这样做,非大嘴巴抽死自己不可。 你说这徐家就没有爱撒娇的基因啊! 以前徐文澈这个小家伙好好的时候,也是拽得二五八万似的,一张小脸绷得跟个老学究一般,整天也就是一脸苦大仇深地背着手,踱着小方步,冷言冷语地把“放肆”二字挂在嘴边。 本来以为长大后,会走清冷孤傲注孤生的路线。 再往上一辈说,他老子徐宁渊,小时候虽然笨一些,好歹也算得上可爱。长大后更是出息了,做了圣上之后,不说话也能唬到一大堆人。 还有他伯父徐丞谨…… 这个名字一闪而过,心头划过一丝痛楚,宋离月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那个小别扭有一千个面具,就是没有可爱这一个。他哪里会撒娇,会杀人还差不多。 既然徐家那边没问题,那问题就出现在她这里了。 苦思冥想,宋离月觉得自己不能再把他当孩子看了,要严厉起来。 拒绝撒娇,从她自己做起。 生硬地把手挪到徐文澈的肩头拍了怕,宋离月干笑,“阿澈辛苦了,我们回家,姑姑给你做好吃的去。” 徐文澈一听有吃的,很是开心,好看的眉眼漾满了笑,笑得一脸纯真,他立时拉着宋离月的胳膊晃了晃,“姑姑最好了。” 说实话,一个明朗俊秀的小少年这样灿烂地笑着,当真是世上最美的画面。 宋离月觉得自己心里所有的阴郁,都被这抹笑驱走了。 拼了命地保住他,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都是最正确不过的决定了。 不过,她要做煞风景的事情了。 轻轻把胳膊抽了回来,宋离月一本正经地说道,“阿澈,你现在是大人了,以后呢,不可以和姑姑这样撒娇。” “阿澈没有撒娇,阿澈喜欢拉着姑姑的手……”徐丞谨手中一空,有些委屈地说道。 宋离月斟酌了一下词语,看着他慢慢说道,“阿澈现在已经比姑姑还要高。你是个大人了,以后可以保护姑姑了……” 对于自己已经是个大人,并且可以保护姑姑这件事,徐文澈表示很开心。 可,这和他喜欢腻着宋离月并不冲突啊。 他对自己的过往一无所知,可依稀记得自己在黑暗中徘徊,在黑暗中哭泣的时候,是姑姑的声音一直陪着他。 他最熟悉的,就是姑姑的怀抱…… 他不明白自己个子小小的时候为什么就可以被姑姑抱,被姑姑哄,个子长大以后,反而什么都不可以了。早知道这样,他不要长大了! 看得出徐文澈很是失落,宋离月也是有些不忍心。 可让孩子有出息,必须让他吃苦,不吃苦又能有出息的方法古往今来,应该还没有被发现,不让山脚下狗娃的阿娘看到啃着猪蹄的儿子给她拿回来的先生评语,也不会当时就炸毛了,提着棒槌活生生撵了两条街。 唉,和那些孩子比,徐文澈简直就是传说中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与有荣焉,宋离月决定还是要徐徐渐进。 她看了看徐文澈明显不是很高兴的脸,决定后退一步,“那以后,没有旁人在场的时候,阿澈可以撒娇好不好?” 徐文澈顿时开心了起来,“好。” 大多数时间都是和姑姑待在这里,一两个月才下一次山,他自然可以做得到。 手脚麻利地把东西收拾好,徐文澈一脸期待地看着宋离月,“姑姑,我们回家吧,你中午打算做什么好吃的?阿澈想吃肉……” 最近徐文澈的个头没再变,饭量也维持住了,不需要一天投喂那么多次,可到底是个大小伙子了,饭量也是大的吓人。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宋离月这段时间深有体会。 “家里还有一些野鸽子肉,回去全都做给你吃啊,你要是能全部吃完,姑姑明天就带你下山,姑姑再给你买好吃的。” 那个野鸽子,是宋离月专门给徐文澈煮的药膳。 味道当然比大鱼大肉差了一些,徐文澈虽然不挑食,可孩子脾气,不太喜欢的食物,也是少吃一口,就少吃一口。 半哄半劝的情况下,徐文澈不是很情愿地点点头。 笑了笑,宋离月站起身,“走,阿澈,我们回家。” ------题外话------ 徐文澈这一段,目前是我比较喜欢的章节。 338 突然晕厥 听到宋离月这句话,徐文澈点点头。 他起身,很是麻利地收拾着宋离月刚刚逍遥自在用的软枕,凉席,还有一套茶盏。然后,抬步就走了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起得太猛了,宋离月眼前一阵阵发黑,晕眩感袭来,她身子一软,就倒了下去。 好在脚底下是厚实的草地,摔得也不是很疼。 看着眼前忽闪忽现的天空,宋离月难受地想,等会回去做药膳,还是不要再放血进去了吧,或者,少放一些…… 耳边依稀听到惊呼声,宋离月知道是徐文澈发现她晕倒了。 不想他担心,硬撑着看向他。 模糊的视线里一个慌乱的身影快速奔了过来,手里的东西胡乱一丢,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意识都恍惚了,可宋离月的心尖还是颤了一下。 这个败家孩子,那里面还有她一套茶具呢…… 最后的视线定格在一张慌乱的脸上,那相似的眉眼,熟悉的惊慌,让宋离月心头一痛,想挤出一抹笑,却已经不能了。 一句话,哽在喉间,人就昏了过去。 小徒弟,你别怕…… *** 宋离月只昏迷了一会,因为她醒来的时候,徐文澈背着她还没有走到家。 徐文澈走得很快,宋离月怀疑自己是被他生生颠醒的。 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她有气无力地提醒道,“阿澈,你要是不饿,就走慢一些,让姑姑再睡一会。” 听到宋离月的声音,徐文澈很是惊喜,“姑姑,你这次醒的比上次慢了。我多走了二十步,你才醒。” 这个倒霉孩子…… 合着你姑姑我晕倒,是在和你做游戏呢。刚刚晕倒之前都没看得清你是一脸惊慌地跑过来扶我,还是一脸欣喜地跑过来扶我…… 不过,徐文澈说的也是实话,她这样老是放血,肯定是支撑不了多久的,还是得尽快想其他的办法才可以。 懒懒地把头靠在徐文澈的肩上,宋离月眯着眼睛养神,“阿澈,姑姑过段时间,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徐文澈把脚步放缓,轻声问道,“姑姑刚刚不是说明天就带阿澈去山脚下的小镇玩吗?” 宋离月眯着眼睛“唔”了一声,“我们先去小镇。过一段时间呢,我们去一个更远一些的地方,一个要走很多路才能到的地方。” 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心里有那么多的牵扯,自己能放得下吗? “姑姑去哪,我就去哪。” 徐文澈的话,让宋离月感动不已。 真是没有白疼啊,心里很是欣慰和感动,这应该就是话本子里那人人艳羡的天伦之乐吧。 走了两步,徐文澈把剩下的半句说完整,“……姑姑要是走了,就没有人给我做饭洗衣服了。” 宋离月的感动只维持了一瞬,立时全部崩塌。 合着这是把她当老妈子了啊。 真是小没良心的…… 徐文澈把人背回去,又很是体贴周到地打来洗脸水,然后就坐在宋离月的身边,一边给她摇扇子一边用期待的眼神直直盯着宋离月。 只看得人心头起毛,宋离月把湿帕子狠狠摔到他手里,“我现在就去做饭!” 真是欠了他的! 做药膳的时候,宋离月还是忘记了自己昏倒时候下的决心,看着鲜血从胳膊处一滴一滴滴落进药膳里,她的心情很是复杂。 两条手臂上的划痕已经快满了,自己最近身体好像因为失血过多,也经常出问题。 嗜睡,没有精神,经常毫无预兆地昏倒。 第一次昏倒的时候,是在后山采药的时候。 到了最后,自己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月上柳梢头。勉强撑着回到家,徐文澈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还在等她。 见她回来,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奔过来迎她。 自那后,宋离月出门都把徐文澈带上。不想他担心,也不想自己晕倒的时候那般凄凉,好歹有个照应。 *** 一大早,宋离月就带着徐文澈出门去了。 熙熙攘攘的小镇子上,还是一如往常热闹的景象。 宋离月戴着帷帽,看着徐文澈已经很是熟练地张罗着卖东西,她坐在一边闲闲地啃着手里的红枣干。 徐文澈忙得热火朝天,宋离月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那些小媳妇,小姑娘,买了一包又一包,拉着徐文澈问这问那。再看自己家的倒霉孩子,事无巨细,耐心讲解。 宋离月一边在心里鄙夷这些见了美色昧了良心的不怀好意之人,一边又饶有兴致地想继续看下去。 左右大家都是守礼之人,虽然问的话多了一些,目光炙热了一些,可都是规规矩矩的人,徐文澈那个傻孩子也真是天生当先生的料。怎么问都不烦,有个小姑娘同一个问题,问了三遍,他一点厌烦也无,耐心温和地说了一遍又一遍。 啧啧啧…… 要不是自己亲手把孩子抢出来的,自己都怀疑是不是被徐丞谨那个小别扭掉包了。 小时候总爱绷着小脸装大人的小屁孩,如今人见人爱,她真是老怀安慰啊。与此同时,也有深深的危机感。 一早上,跟着徐文澈叫她姑姑的小姑娘没有十个,也有六七个,这让她很是为难啊。 见东西都卖完了,那些小媳妇小姑娘再也没有理由逗留,两人终于收了摊子。 有了徐文澈的帮忙,宋离月卖的东西多了,买的东西也多了。 两人置办好东西之后,为了奖赏徐文澈,带他去了一家茶点铺子。 要了壶清茶,要了几样点心,两人悠哉游哉地听着前面说书。 宋离月很是无聊地坐在一边,说实话,这穷乡僻壤就这点不好,话本子替换的速度太慢。今天说书先生说得这段,她在溍阳城已经听了八百遍了。 见徐文澈一脸兴奋,宋离月只好在一旁干等着。 她不敢出去瞎溜达,担心徐文澈会被人哄走,也担心自己会突然晕厥。 无聊至极,宋离月就靠在一旁昏昏欲睡。 反正她带着帷帽,旁人也看不出来她是在睡觉,还是在认真地听书,也就无所谓什么睡态了 迷迷糊糊间有两人的对话声传来,起初宋离月被扰了很不高兴,可当“溍阳城”三个字蹦到耳朵里的时候,她一个激灵,立时就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都挪了过去。 339 张贴皇榜 溍阳城…… 距离上次宋离月去凤凰谷采药也已经是两个多月前的事情了,距离她带着徐文澈闯出王宫也已经有四五个月了。 离开的时候还是初夏,现在已经是深秋了。 两个季节都快要结束了,将近半年的时间,那个人……他还好吗…… 呸呸呸! 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自己饭都快吃不饱了,还担心别人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 他肯定很好啊! 富有四海,自然是锦衣玉食,做了大黎的圣上,一国之君,威风凛凛,哪里会不好,恐怕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比自己活得滋润。 心里这样想着,可耳朵还是不知不觉伸了过去,都快要戳到对方的桌子上了。 “此次溍阳城走了一遭,看来陈兄收获匪浅啊。” 一道中年男子的声音想起,带着不太真切的几丝笑意。 “那是自然,溍阳城是我大黎国都王城,自然是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之所在。世人常说,一入溍阳城,富贵名利皆到手。李兄,有时间你也该去一趟,见见世面。” 另一道声音响起,应该就是方才那中年男子口中的陈兄了。 李兄很有兴趣的追问,“陈兄得来什么奇闻异事,不妨说来给愚弟听听,也好让我开开眼。” 两人说了一会风土人情,就转到溍阳城的美人如何…… 宋离月叹了一口气,这个人去一趟溍阳城,可真是没有浪费。 谈话声很快就变成了喋喋的怪笑声,宋离月真想两粒瓜子打过去,点住他们的笑穴,让他们笑个三天三夜,笑到一辈子都不想笑。 忽然“张贴皇榜”四个字窜入耳中,宋离月立时敛神静听。 这次声音压低了很多,宋离月听起来有些费力,主要是周围的环境太过嘈杂。她不由得微微倾斜身子,努力听清楚一些。 陈兄低低耳语道,“听说圣上圣体违和,已经病了好几天了。” 心尖不受控制地一跳,宋离月愣住了。 那个坏家伙病了…… “是吗?那真是不得了的大事啊!”李兄乍闻王室秘辛,一脸震惊,不忘顺带捧一下场,“陈兄你真是好本事啊,此等大事,你都能窥探得到。” 似乎很是享受对方的追捧,陈兄笑了几声,声音不由得大了一些,“听说这件事情。现在都还瞒着呢,宫里的医者束手无策,近臣们商量着要不要张贴皇榜……” 李兄很是疑惑地问道,“什么病症这般棘手啊,就连宫中的医者都没有办法。” 宋离月也有同样的疑问,自然也很是迫切想知道答案。 好在这个陈兄急于表现,很快就压低声音说道,“听说是怪病,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说不定啊,咱们这位新主的江山得来的并不是那么光明,才会……” 宋离月对于这个什么陈兄的欲言又止很不喜欢,有本事说完啊,没本事闭嘴啊,唧唧歪歪。 她就是看不惯这种在人背后瞎猜疑,胡乱说话的行径。 有本事当面说,看人家赏不赏你个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对,即使不是议论徐丞谨那个小别扭,她也会一碗水端平,也是这个中肯的态度立场。 正腹诽着,就听到那个李兄跟着说道,“现在还不愿继位登基,莫非真的是心里有鬼?原先的主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谁知道新主到底是使了什么手段。” …… 两人又说了一些大不敬的话,宋离月越听越是心烦,随手捏了两颗瓜子就丢了过去。 方才还在喋喋不休嚼舌头的两人顿时哑口无言,身子一软,双双倒在桌子上。 真是反了天了,他是你们能私底下随便说道指责的吗? 也不打听打听,他是谁的人! 我骂他可以,旁人,统统不可以! 不过,那两人的话,她还是听进耳朵里了,回去的路上宋离月都是心不在焉的。 走岔了路,一脚踩到泥洼里,撞到树……一路上简直就是七灾八难才回到家。 在宋离月煮了一锅没放盐的面条之后,徐文澈终于忍无可忍了,自己亲自下厨,重新做了饭。 宋离月看着面前重新加工之后卖相极佳的面条,还有几个小菜,怔愣了片刻,才不敢置信地看向徐文澈,“这些都是你做的?” “不是,是青鸟。”徐文澈头也没抬,把筷子递到她手里,“吃吧。” 这孩子…… 真是长大了,都知道挤兑人了。 宋离月拿起筷子,尝了尝,味道还挺不错的。 真是难为他了,一个只有三五岁的孩子,竟然都会自己做饭了。 宋离月嗫嚅道,“阿澈,姑姑平时做饭是不是很难吃?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啊。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果然如此,都是姑姑不好,让你小小小年纪……” 被宋离月这番话说得徐文澈连手里的筷子都举不起来了,他看着宋离月很是认真地说道,“姑姑你总是说我才三五岁,可是在集镇上,我看和我差不多高的,他们都是十几岁了,有的还二十多岁了呢。姑姑,你不要把我当小孩子看。” 徐文澈本就早熟,情商智商都不输于十几岁的孩童,如今心智受损,虽然不及以前,可如今看来恢复得七七八八,勉强也算的上十三四岁,和他颀长结实且满是少年明媚气息的外表还算相符,偶尔有些稚气的行为也不是那般扎眼。 即使以后他孤身出门,应该不会因为他言行上的缺陷而招人眼,让人动坏脑筋,轻易地成为别人的目标。 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宋离月连连点头,“我家阿澈最厉害了。” 对面的徐文澈终于找回面子一般,鼻头微微一抽,掩住嘴角的笑,举筷大口吃起饭来。 这得意洋洋的小表情落在宋离月的眼中,她不禁莞尔。 不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屁孩…… 接下来的两天,宋离月成功地把饭蒸糊,处理草药把手指割破,缝补衣服时,把两只袖子缝在了一起…… 最可怕的是,她熏蒸草药的时候,忘记了时间,差点把自己熏晕在里面。 在满是浓烟的房间里找寻许久,徐文澈才把满脸都是黑灰的宋离月扛了出来。 340 夜入王宫 徐文澈还没有来得及生气,就见宋离月一声不吭地站起身来,往水井那边走去,徐文澈吓坏了,一把将人拉了回来,“姑姑!” 宋离月这才回过神来,“哦,姑姑想打点水洗把脸。” 徐文澈的手没有松开,仍旧一脸惊慌地看着她,“姑姑,你是不是生病了,最近总是这样心不在焉的……” 她可不就是生病了…… 自从那天从茶馆回来,她就生病了。 心里面猫抓一般地难受,心底老是有道声音在催促着她回去看看,回去看一眼,要是他好好的,也就放心了。 可…… 连徐文澈都看出来了,可见自己最近真的是病得不轻了。 宋离月叹了一一口气,就着他的手慢慢坐下来。 抬头看着天上的一轮月,宋离月缓缓说道,“阿澈,姑姑以前很喜欢一头老虎……” “老虎?小侧峰里的那头?”徐文澈惊诧。 宋离月调转回头看看他,“只是一个比喻。姑姑认识他的时候,以为他是一只猫,一直乖巧听话,需要我时时刻刻保护着的猫。可惜他不是,姑姑不但被他骗了,还被他狠狠地抓了一下……” “那姑姑可有受伤?”徐文澈紧张地问道。 宋离月点点头,“嗯,受伤了。心里,到现在还在疼……” 徐文澈一脸的心疼,“那姑姑你是不是很生气?” “是,姑姑很生气,很伤心……”宋离月很没出息地叹了一口气,“可姑姑又放不下他,一直想见到他。一边气着他,一边念着他,姑姑真是病得不轻了。” 徐文澈一脸懵懂地看着她,听得不甚太明白。可他很不喜欢宋离月脸上露出这种哀伤的表情,伸手拉住她的胳膊,“那姑姑,你想去看那头老虎,是不是?” 宋离月不自然地一笑,“姑姑是不是很没有出息。” 笑意还没有散开,她又说道,“我们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以后我会离他越来越远,可心里总是想回去看一眼他。” 那座城,那个人…… 是她始终放不下的牵挂。 “姑姑你去吧。”徐文澈没有丝毫的犹豫,“我不喜欢你不开心,见了那头老虎能让你开心的话,那姑姑你去吧。” 宋离月心头一动,她真的很想去,很想去…… 想去亲眼看看他到底情况如何,见过之后,她立刻悄无声息地回来,然后就着手准备去奉明岛之事。 可是徐文澈怎么办? 他虽然看着很是懂事能干,可一想到他的真实年龄,宋离月就一阵心疼。 想像小时候那样抱着他,可想着自己规定不能有太过亲昵的动作,宋离月还是忍住了。 手一顿,落在徐文澈的手臂上,宋离月握住他的手,“阿澈,姑姑这样做,是不是太任性了……” 这个问题有点超出自己可以处理的范围,徐文澈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可我想让姑姑你开心。” 好,那就任性一回。 打定主意,宋离月事无巨细地把所有事情都叮嘱了一遍。然后又担心徐文澈记不住,又在纸上罗里吧嗦写了一大堆注意的事项。 直到再也没有话说,宋离月才不情不愿地罢休。 所有的迷阵和机关,她又全部检查了一遍,只要徐文澈不出去,在这里绝对安全。她加快进程,来回最多六七天。不过最近身体不是太好,再加一天吧。 最多八天,她就回来。 家里的存粮够徐文澈一个人吃半个多月的,宋离月不用担心他会缺吃少喝的。可是担心他会无聊,把家里那几本字帖都拿了出来塞给他说回来要检查的,千万不可懈怠。还有后山的地也要翻好,头狼要是来找她,徐文澈可以和它一块出去玩…… 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宋离月心里才稍稍安慰一些。 临行前,她还是不放心地叮嘱徐文澈千万不要出谷,她会尽快赶回来,会给他带最好吃的糖人。 *** 一路上宋离月仗着内力纯厚,愣是每天只睡一个时辰,日夜兼程终于两天半的时间,人就赶到了溍阳城。 胡乱找了间客栈,洗了澡,睡了一会。 起床的时候感觉眼前一黑,宋离月缓了好一会才恢复过来。 是拼命了依稀呃,可没办法,听那位什么陈兄所言,那个小别扭似乎情况很是严重,她想尽快见到人。 多加了些银子,让客栈厨房给开了个小灶,煮了一些养气补血的汤水。喝出了一身汗,人终于活过来了。 宋离月趁着夜半时分,一身黑衣装扮,轻车熟路地闯进了泽政殿。 他认地方,估计不会轻易挪动。 从窗户翻进去之后,宋离月立即在脸上蒙上黑巾。 透过帐幔,依稀看到床榻上面有个人影。曲指运气,点住那人的睡穴,宋离月才敢走过去。 隔着帐幔,她站了一会,才敢有勇气掀开,慢慢走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以前眼睛怕光的缘故,这内室里竟然一盏灯烛都没有。 床榻上那人脸朝里面侧卧着,宋离月不敢多看,立即伸手牵住他的手腕把脉。 把了一会脉,宋离月很是疑惑,脉相和以前徐丞谨的脉相很是不同。 难道是自己连夜奔波,太过劳累,失了准头? 正疑惑之间,忽然房门处隐有灯烛之光渐近。 心头大骇,来人脚步声极轻,内力充沛,应该是位高手。 宋离月心头一凛,决定先下手为强。 手里捏着几支飞镖,全部打出去之后,顺带灭掉灯烛之后,趁着对方眼前暂时一黑,她立时飞身过去,变掌为刃,斩向来人的脖颈之处。 如此凌烈之势,既然被对方很轻松就化解掉。 宋离月不欲与此人纠缠,以免惊动他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当下,手底下下的都是死手。 来人招式灵活机变,身形诡谲,内力明显不如宋离月,却仍旧和她走了四五十招。宋离月摸不清对方是什么来路,他不声不响,对她出招虽然凌冽,可她看得出来都是点到为止。 错身而过的时候,宋离月闻到熟悉的药香味,顿时手底一顿。 这一慌神,立时就被对方抢了先机,宋离月身形微顿,被对方一掌击中肩头。 341 病入膏肓 虽然对方及时收了力道,宋离月还是倒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眼前又是一黑,她差点站不住。 是他! 他没事! 随即心头那悬了好几天的担忧,瞬间被羞恼代替。一时气愤羞愧俱有之,她恨不得立时钻入地缝之中。 不用找镜子,宋离月都知道自己蒙在黑巾后面的脸应该苍白如纸。 额际满是冷汗,硬撑着没有晕过去,眼前却是一阵一阵眩晕,宋离月狠狠咽下喉间的腥甜,强迫自己搭打起精神来。 不可以在这里晕倒,尤其是,不可以在他的面前!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我每天都在等你……” 耳边传来男子那熟悉的声音,宋离月这才知道自己有多想念他,心头一时激荡,她胸中气血翻涌,人一时竟是站立不住。 不想被他看出端倪,宋离月拼力击出一掌,见他果然闪身避开,立即撤掌之后,身形一闪,她就奔向一旁微敞开的窗户。 速速离去,方是上策。 自己真是昏了头了,自己竟然掉进他专门为自己设的局里面。 “离月!” 随着一声低低的呼喊,手腕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握住。 宋离月还没来得及甩开,徐丞谨已经一把扯开了她蒙在脸上的黑巾。 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手,宋离月身形一闪,错开他投过来的视线,羞恼难当,她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道,“放开!” 握住她手腕的手在听到她的声音之后不松反紧,徐丞谨看着将自己隐在黑暗之中那抹纤细的身影,空了许久的心,终于在这一瞬间填满了。 他手上微微用力,不惜催动内力施压,到底是一点一点把人拽了过来。 宋离月感觉自己真的是强弩之末了,她现在也快弄不清自己到底是病了,还是因为见到了他! 蓦地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宋离月僵着身子不敢乱动。 耳边是因为激动而略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她不习惯地挣了挣,“徐丞谨,你放开我!” “离月,上次你走之后,我们已经七十多天没有见面了,难道你就没有想我吗?” 一句话,徐丞谨说得苦涩难当。 七十多天……而已…… 宋离月硬着心肠,“没有。” “可我有。”徐丞谨丝毫不在乎她的态度,径自说着,“我每一天,每一个时辰都在想着你。我强迫自己每天忙得一点闲空都没有,可即使累得再狠,一合上眼睛,满心都是你。离月,我病人膏盲,无药可用。” 人很不舒服,徐丞谨的话忽远忽近,听不真切,宋离月拼上所有的力气,终于挣脱了这个无比贪恋的温暖怀抱。 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宋离月疾步后退,立即转身。 “离月!”徐丞谨没有出手阻拦,站在那里说道,“让我看你一眼再走,好吗?” 宋离月不得不承认徐丞谨天生是个好猎人,他最知道打蛇打七寸了。 自己的脚,终于因为这句话停了下来。 对啊,宋离月,你千辛万苦赶来,日夜兼程就只为看他一眼,得个心安,如今他安然无恙地站在你面前,你为何还要气恼。 被骗了,虽然气恼,可这是最好的结果,不是吗? 慢慢转回身,宋离月看向面前的男子。 徐丞谨以为自己看错了,走近一些,细细看着,发现宋离月的一张脸几乎没有多少血色,额头上的发丝已经被汗水打湿,整个人憔悴得像是随时随地就会消失不见。 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他竟然不敢去触碰她, 宋离月勉强撑着的那口气在触到徐丞谨那双沉如深潭的眼眸时,瞬间消散。 天底茫茫,她只有在他面前才可以不是女儿,不是姑姑,不是徐宁渊的小师父,不的谁谁的小主子,也不是什么圣女之后…… 她可以只是她…… 心头闪过一丝悲凉,宋离月身子一晃,差点摔倒。 徐丞谨吓了一跳,立即上前搀扶住她。 他的双手太过用力,正好掐住她胳膊上割破的伤处,宋离月没有提妨,吃痛地闷声哼了一声,疼得身子微微发抖。 “怎么了?我碰疼你了?” 徐丞谨慌乱地松开手,见宋离月摇摇晃晃站不稳,他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放在一旁的小榻上。 见她很难受,不确定自己方才是不是没有把握好力度伤了她,直接解开她劲装手腕处的袖带。 宋离月意识到他要干什么,哪里愿意让他看,死死攥着袖口,“……不许看……” 越是遮掩,越是让人疑窦。 徐丞谨没有强行要看,看着她戒备的样子,心里很是难过。他立时停住手,“好,我不看,你别怕……” 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宋离月也动弹不了,她勉强出声,“……我歇一会就走。” “好。” 徐丞谨点头,坐在床榻边看着她。 耳中一阵阵嗡鸣,宋离月知道自己是撑不住了,赶在意识消失之前说道,“我只是睡一会……不许……” 不许如何? 她没有说。 徐丞谨看得出不对劲,立即起身,把人抱起来放在床榻之上,唤来医者。 赵修听闻泽政殿半夜召唤医者,吓得忙从自己府邸跑来,连朝服都没有顾得上穿。 赶到泽政殿的时候,他看到躺在床榻上的人,一下子就全明白了。 这泽政殿的异于往常的忙乱,主子难得的失了神,只有这位离月小姐有这个本事。 医者已经退下,内室残留着药味,赵修上前行礼,“主子……” 徐丞谨仿若一尊石雕,半晌未动。 “离月小姐回来了,主子应该高兴。”赵修看得出情况不是很好,安慰道,“可能是太过疲劳了,从凌白山日夜兼程赶来,是辛苦,养几天,就好了……” “赵修……”徐丞谨低低说道,“她的两条手臂,全都是划痕。医者说她严重气血两虚,再不好好调理,性命堪忧。” 赵修都吓了一跳,怎么会这么严重! 抬眸细细看了两眼,这才惊觉躺在床榻的女子,竟是比两个多月前更是憔悴,整个人瘦削得不成样子。 面色苍白,气若游丝,摆放在身体两侧的胳膊缠着素白的麻布。 心头大骇,他小心翼翼地说道,“离月小姐这是自残?” 342 凌香水榭 相对于赵修的惊诧,徐丞谨显得平静许多。 “不是,她不是自残。”徐丞谨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目光沉涩,“应该是为了澈儿。” 赵修微微诧异,“小殿下?” 徐丞谨低声说道,“不知道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澈儿是被她救活了,而且活得很好。当初,我用澈儿的安危逼迫她离开,没想到她会把澈儿带走。医者都说了澈儿活不了,可她竟然给救活了……” 心疼里又是难掩的骄傲,我的离月,你总是这般让我束手无策地为你所动容。 赵修乍闻这个消息,心情无比复杂,“主子是说,离月小姐是用自己的血……” “具体不清楚,可她双臂上那一道又一道的伤痕,深深浅浅,新伤旧伤都有……”越说越是心疼,徐丞谨声音微不可见地低了下去,“她在用自己的命去换澈儿的命。宁渊的死,她始终耿耿于怀。她记恨我,何尝不是更怨恨自己。” 赵修面色凝重,没有说话。 祖宗疆土,当以死守之,不可以尺寸与人。 主子的心里装的是家国天下,儿女情长本不在计划之内,仓促之间要争夺位置,他都看得出主子的挣扎和煎熬。 主子是人,一个有血有肉,和所有人一样的人。 他,不是神。 会有偏颇,会有轻重之别,会有缓急之分。 违背本心付出的代价,就是无尽的煎熬和无法言出口的苦楚。 赵修无奈地一叹,“可那些事情,和主子你无关。” 徐丞谨淡漠一笑。 可这些,更是与她无关。 一夜未眠,一直坐在床榻变守着她,徐丞谨却一点倦色都没有。 “是我的错,如果我不为求自保一直避而不出,宁渊就不会受他人唆摆。如今阴阳两隔,再说这些都是无益。”徐丞谨略沉思片刻,吩咐道,“赵修,你去安排一下,最近南越那边好像有异动,你多留心,这几日……” 两人自小相处,彼此很是默契,即使徐丞谨不说,赵修也心领神会,“奴才领旨,主子尽管放心,这几日主子你只管好好守着离月小姐,那边的事,奴才会交代下去。” 目光落在面前女子那憔悴的面容上,徐丞谨点点头,“下去吧。” 赵修听得出那话语间那无能为力的心痛和内疚,心里也很是难受,却明白自己此时帮不上任何的忙,也就默默退了出来。 其实,此时的徐丞谨的心情也和赵修差不多。 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他也是束手无策。 和上次走火入魔不同,宋离月这次是失血过多,才会如此虚弱。他不是大罗神仙,没有灵丹妙药,不能让她顷刻之间恢复健康。 这般虚弱的身子,她是如何撑着赶到溍阳城的…… 想一想,都是伤筋动骨的疼。 她还在昏睡着,两条手臂上涂满了药膏,用干净的麻布轻轻裹着。 一张脸白净的吓人,就连唇上都没有血色,整个人苍白脆弱得好像是那未着色的画,似乎一转眼,就会从纸上消失。 徐丞谨褪掉鞋袜,轻手轻脚地躺在她的身侧,手臂轻轻揽住她,动作轻柔地将人拥入怀里。 离月,我守着你,睡吧。 *** 宋离月又陷入噩梦之中。 又回到那个她一辈子都不能忘掉的场景,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杀戮,她已经熟悉到知道每一处细节,可仍旧抵不住这残忍的一切带给她内心的冲击和震撼。 又是那抹修长的身影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又是她想抓没有抓住,又是乱石纷纷掉落,又是那个带着刻着“离”字的扳指…… 太多的画面飞闪过,她的脑袋疼得厉害,不由得轻声呼痛。 恍惚间感觉到一双微凉的手指按在她的额际,缓慢而有力地按着。耳边隐隐有低低的吟唱声传来,她慢慢放松精神。 疼痛慢慢消退,她恍惚记得这段旋律很是熟悉…… 踏踏实实睡了一觉,宋离月恢复了精神,她慢慢睁开眼睛。 已经好久没有睡得这么沉,这么安稳了。 把徐文澈带回凌白山之后,这种情况更是变本加厉。每天都在担心他,即使如今徐文澈的情况已经比自己想象好很多,可她总是害怕这一切会是梦。 而日日夜夜纠缠她的那个噩梦,才是真实的。 没有比这个还要恐怖的事情,这样的念头即使只是闪过,她都是锥心般的疼。 甫一睁眼,宋离月就看到了无比熟悉的帐顶,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里,应该就是她在凌白山她思念至极的地方。 她慢慢坐起身来,发现身上的衣衫已经换上了宽袖长裙。双臂微有不适,似乎被绑缚得直直的,弯曲不得。双手抬起,宽袖滑落,宋离月看清自己两条胳膊,都已经绑上了包扎伤口的白色麻布。 就知道瞒不住他,左右也是无所谓。 起身下了床,宋离月慢慢走到窗边,向外看去。 都说这凌香水榭是康亲王府最好的住处,以前没有仔细留意过,如今再一瞧,果真是绝佳的景点。 渐至深秋,池中还留有残荷,枝干枯萎。 秋天的枯萎和残败,反而给人一种即将收获的满足感。一旁的睡莲还是一如往昔的娇艳,红花绿叶,并不受这四季变更的影响。 这睡莲是她央求徐丞谨特地圈来温泉水养着的,那里面还有她放养的几尾鱼…… “怎么起来了?” 身后传来男子温和的声音,瞬间将宋离月自纷杂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转过身来,迎上徐丞谨的视线。 纵使有了心理准备,可看到他,人还是不由得僵住了。 还是那双清凉温和的眼眸,还是那张俊美无俦的脸,还是那般丰神俊朗的模样…… 此时,他站在内室门口,一身简单的月白色常服,没有束玉冠,发髻上只束了根黑色的发带,隐在垂下的墨发之中。 眼前恍惚,似乎什么都没有变,他还是容陵轩那个小徒弟,她也还是这凌香水榭没心没肺的离月小姐…… 一时之间,宋离月心头动容。 注意到宋离月忽然就红了眼眶,徐丞谨缓步走了过来,伸手搀扶住她,小心地避开她胳膊处的伤,“可是那里不舒服?” 低低柔柔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宋离月怔愣着抬眸看他。 垂眸看了她一会,眸中闪过一抹柔色,忽然,徐丞谨招呼都没打,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来。 343 爱惜自己 身子忽地一悬空,宋离月不禁心头大惊,“徐丞谨,你做什么!” 听到她出声,徐丞谨的唇角的笑意绽开,“医者说你适合静养,最好不要下床走动。等养一段时间,才可适量下床活动。” 都是乱七八糟的医者叮嘱,听起来倒像是他在假公济私。 托家里小可爱的福,她现在也算得上半个医者,这些话可糊弄不住她了。 “不要走动?照你的意思,我是要瘫在床上?” 宋离月蹙着眉,冷声说道。 脚步微顿,徐丞谨垂眸看她,“不会,你要去哪里,我抱你去。” 要是他像以前那个徐丞谨那般温和清淡,她有的是办法对付。 即使他徐丞谨拿出九五之尊的赫赫威严,她宋离月也会拼着一把硬骨头和他死扛,可这个家伙偏偏拿出临清的做派来! 温柔但不纵容,柔中带刚。 她打也不是,装傻也不是,耍横更是不可以。 心头更是郁结,宋离月发现好像对方比自己先一步知晓,她对临清毫无办法。 轻手轻脚把人放在一旁的小榻上,徐丞谨盯着她看,一本正经地说道,“……离月,不可逞强,你的身子太虚弱了。” 呵,真是难为他了,给您添麻烦了呢。 谁稀罕! 两人近在咫尺,宋离月都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脸上,极其尴尬地伸手推开他,坐起身来,“我现在也算是半个医者,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就不劳你挂心……” 没有在意她的刻意疏离,徐丞谨仍旧温和地问道,“想吃什么?小厨房有肉糜粥,还有鸡丝面条,你要是想吃别的,我让李嫂去做。只是大鱼大肉不可以,太油腻。” 自己领着孩子在凌白山过得苦哈哈的,买点肉都要抠着手指头算半天,免得因为一时贪嘴,接下来的日子捉襟见肘。 这边吃个大鱼大肉还嫌油腻,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新仇加旧恨,宋离月觉得自己已经饱了,“不想吃……” 四顾看了看,终于察觉到不对劲,“青鸟和玉虎呢?” 徐丞谨笑了笑,“这里,整座府,除了负责吃食的李嫂,还有负责打扫的小厮,供你差遣的人,就只有我一个。” 什么! 这个没良心的坏家伙要搞什么鬼! 宋离月被他这句什么供她差遣臊得很是难为情,心里有些慌,“你不用去上朝?你不是政务缠身,分身乏术的吗?你不是……” “我这两日什么都不是。”徐丞谨打断她的话,见她停住,才缓缓说道,“我只想顺我自己的心,陪在我朝思暮想的姑娘身边,供其差遣。” 这人啊,要是生了一副好相貌,再长了一张巧嘴,当真是可以无往不利。 宋离月感叹,这个徐丞谨真是好本事啊,在伪君子和真小人之间来回转换真是切换自如,无懈可击啊。 做了这天底下最得意的人,真的可以为所欲为啊。 可惜她还又这等闲工夫,家里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呢。 宋离月看着他,直接问道,“你封住我的内力又要做什么?把我身上的穴道解开。” 大穴全部都被压制住,内力一点也提不起来,很没有安全感。 “你的内力催动过猛,已经伤到了筋脉,压制下去,让你的筋脉好好休息。”徐丞谨不掩饰自己的私心,他淡笑,“这样,我也好看住你。” 没有内力,她就跟拔了牙的毒蛇一样,空壳子勉强能吓唬一下人。 她的内力浑厚,徐丞谨光靠一人之力压制住,估计也费了一番功夫。 宋离月还要再说,徐丞谨却抢先一步说道,“别的事先放在一边,你必须要吃东西了。昏迷一天一夜,再不吃东西,你的身体会受不了。” ……一天一夜…… 宋离月吓了一跳,自己竟然把时间都浪费在睡觉上了。 算算时间,自己现在出发回去,还能来得及。 她霍地站起身,急促地催道,“快解开我身上的穴道,我要立即赶回去!” 路上再耽搁两三天,正好可以赶在自己和徐文澈说好的归期之前回到家。 那个孩子是个直脾气,要是自己没有按时回去,他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 不行,她必须赶回去! “宋离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看着宋离月不管不顾的样子,徐丞谨的脸色很是难看,他没有出手阻拦,冷声说道,“你现在要是能徒步走到城郊,我就给你解开穴道。” 宋离才不要管这些,她只想尽快赶回去。 她费尽心力救回来的小徒弟丢了,阿澈他……再也不可以了。 身子虚弱,她自己知道,可事态紧急,她可以撑一撑的。 见宋离月丝毫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话,徐丞谨动了怒意,他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臂,“别说到城郊了,你就是连出这个府门口,你都费力。宋离月,这次你昏迷这么久,并非药物的缘故,是你的身体在和你抗议……” 自己身体的亏空,宋离月何尝不知晓。 她承认徐丞谨说得都是事实,她本来就失血过多,再加上连夜奔波,身子已经差到不受自己控制的地步。 自己急着赶回去,半途昏厥的可能性很大。 如果恰好落在荒无人烟的地方,说不定一条小命,就此交代了。可,她必须赶回去,家里有人再等她啊。 轻轻甩开徐丞谨的手,宋离月很是执拗地看着他,“给我解开穴道,我要回去。” 徐丞谨真是被气到脸色铁青,咬紧牙关,才压抑住怒意和痛意。 宋离月也是执拗的脾气,见他不说话,头一转就向外面走去。 这无声的反抗,直把徐丞谨气得身子直打摆。 宋离月果然是高估了自己,手刚触到内室的门帘,人就一声不吭地摔倒在地。 地上有厚厚的地毯,摔不坏人。 徐丞谨硬着心肠没有立即上前接住人,就直直看着人在自己面前摔倒。 他缓步上前,低头看着摔倒在地面色苍白的女子,狠狠地说道,“宋离月,你知不知道爱惜自己!” 344 关心则乱 猝不及防摔倒,一下子把自己摔懵了。 好一会,人才缓过来劲。 宋离月勉强支起手肘,意欲起身。奈何双臂被麻布缠得紧绷,半分曲不得。 正为难时,徐丞谨蹲下身,伸手把人抱了起来,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宋离月,杀人不过头点地,你到底要如何折磨我!” 到底还是舍不得,偏又无可奈何,被吃得死死的。 徐丞谨将人扶起来靠在自己的怀里,立时扣住她的手腕。 左右还是气血两虚,他看着宋离月额头上的虚汗已经把头发都打湿了,违心的话,还是舍不得说出口,放软姿态,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般委屈地说道,“离月,听我一次好不好?你把身子养好,我就放你走,绝不强留你。” 宋离月也知道自己有些失了分寸,怎么着都不该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再生气,也该吃了饭再走。 这个小徒弟如今家大业大,吃个一顿两顿也吃不穷。 她气恼的是自己,这个坏到骨子里的小别扭说起服软的话,她竟然很没出息地心疼。 终于从自己那一大堆软弱和心疼中,抽出一把刀来,宋离月毫不犹豫地刺向他的心,“圣上你亲手设局,我自投罗网,岂不是太轻视你了?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她当时也是急昏头了,也不知道动脑袋想一想。 如若大黎新主真的身染恶疾,且封锁消息,那所谓的“陈兄”有何通天彻地之能,一介白衣之身竟然能窥探天子之私,并且不知死活到处宣扬。 妄议王室中人,这可是灭族之重罪。还好巧不巧,还正好被她听到。 山脚下,他的人一直都没有撤,她是知道的啊。 最近穷的猪肉都很少买,为何她还是被猪油蒙了心。 越想越是气恼,恨不得立时晕厥过去,好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气着了,身上用了些力气,宋离月撑着站起身来。 徐丞谨在一旁看着,没敢伸手帮她。双臂虚虚拢在她的身旁,生怕她又是一声不吭地摔倒在地。 人终于站稳了身子,他垂首看着虚拢在怀里的那女子梗着细白的脖颈,一脸的倔强,心里心疼泛滥,随之而来是更多的疼惜和温柔。 人已经虚弱得快要说不出来话了,偏还是能竖起满身的刺,专往他心坎里扎。 “是我亲自设的局不假,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引得你来。”徐丞谨缓缓说道,“如果这个漏洞百出的局,你都没识破。我告诉自己,等你出现之后,绝不放你走。我的离月冰雪聪明,识不破,不过是关心则乱。” 这番话,说得里子面子都翻了出来,宋离月顿时又羞又愧。 自己这段时间的煎熬和忧虑,在他看来,只不过是一场试探的游戏。 眼里冒出委屈的泪,她硬是咬牙没有掉落,“……我要回去……” 见他没有点头的意思,宋离月立即转身,往房门口走去。 眼前一晃,一道人影晃过,比自己高出一头的男子就挡在了门口处。 宋离月真是被他无赖的行径气到不行,当即也没有什么好话,“……滚开!” 含着眼泪,带着哭腔,愣是把一句恶狠狠的话,说出了几分缱绻。 徐丞谨一愣,随即他好笑地看着宋离月,“离月,你骂我?” 自己舔着脸来找骂,难道她还和他客气不成。 “让不让开?”宋离月毕竟许久没有吃饭了,这一番折腾,已经耗尽了力气,有些气喘吁吁,“得饶人处且饶人,徐丞谨,你不要欺人太甚!” 这徐家的人都是要反了天,是不是? 在凌白山被小的欺负,这千里迢迢跑来这溍阳城又被老的欺负,千里送人头,一口老血哽在喉。 还没传喘匀气,肩头就被一双大手握住,宋离月没有力气反抗,大白眼都懒得甩。 伸手扶住她的肩头,徐丞谨一字一句地问道,“离月,一直都是你在欺负我。你说离开我,就离开我,我没有办法,不能阻拦你,还要助你一臂之力。亲手送你走,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 哎呦喂,合着你可劲地气我,寒我心,都是我逼迫的啊。 说实话,从大局上看,宋离月对徐丞谨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异议。徐丞谨的所有行为,在众多上位者中已经算得上是光明磊落了。 可心里就是有个最在意的地方被他狠狠扎上了一刀。 徐宁渊的死,徐文澈的囚禁,都是她的意难平。 “我哄骗于你,是我不对。可是离月,你远在千里,我要如何才能见到你,不说路途遥远不便,单单就是那重重迷阵机关,我闯不进去啊,离月……“说着话,徐丞谨双手微动,握住她的手,轻轻浅浅地说道,”这边的事情多到让我无暇分身,外敌环伺,离月,我分身乏术。可又想你想得厉害,我只能出此下策,是我不好,是我自私。可是,离月,你也想我对不对?你也想见一见我,对不对?” 许久未见,这个小别扭的撒谎功夫真是已呈臻化之境界,浑然一体,丝毫看不出任何的不妥之处。 一番话说得她心里百转千回,真想亲亲热热地甩给他一个大嘴巴子…… 不过,这个坏家伙说得对,她要是这样和他对着干,不吃不喝,只会被他不费一兵一卒困在这里。 徐文澈还在家里等她,她不可以任性妄为。 小别扭,来而不往非礼也…… 耳中又是一阵嗡鸣,宋离月无力地向后倒去。 毫无意外地被徐丞谨扶住,她拽着他的衣襟,可怜巴巴地哼唧,“我要吃东西。” 第一次使用美人计,宋离月对这个效果很是满意。 就着徐丞谨的手,一碗肉糜粥下肚,人终于舒服了很多。 可惜的是,现在还不能吃大鱼大肉,灌下一碗苦苦的药,宋离月靠在小榻上眯着眼睛养神。 嘴边触到香甜,是最喜欢的酥糖糕,眼皮子都懒得抬,直接张开嘴咬了一大口。 入口酥脆,里面确实绵甜的紫薯馅,只一口,她就尝出来是李嫂的手艺。 唉,要说回去这么久最想的人啊,除了这个浑身长满心眼子的小别扭,宋离月最想的就是一手好厨艺的李嫂了。 小别扭是带不回去了,李嫂或许可以尝试一下。 345 相思成疾 嘴里的糕点刚咽下去,嘴边又送过来一块削好的梨块,不客气地全部吃下,宋离月在心里感叹,这个徐丞谨以前真是小看他了,不但计谋玩得转,这温柔乡也设置得很不错,她都有点乐不思蜀的意思了。 奈何家里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正在依着门框盼她归呢。 吃了几口,宋离月睁开眼,看向一旁任劳任怨服侍她的大黎新主,仅存的一点良心忽然动了动,“徐文澈还在家里等我,我必须回去。”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宋离月拿着自己那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可劲地往他身上看。 知道她的目的,徐丞谨不在意,很是享受。 试了试杯中的羊奶已经不烫了,递到她手边,“凌白山脚下有我派过去的人,只要澈儿出阵,会有人保护他。他不出来的话,那些阵法护着他更是安全,你不必担忧……” 宋离月端着羊奶,小口小口啜饮着,“那我也要尽快赶回去,我答应他我七八天内一定回去。我要是不回去,他肯定每天都在等我。” 迎着他的视线,她柔声细气地说道,“你给我解开穴道,我调理好内息,再赶回去,好不好?” 徐丞谨也明白她的焦虑,于是思考片刻,“你的内息很是奇怪,白天日头越盛越是躁乱得厉害,深夜反而平稳很多。明天晚上,我可以助你。” “今晚。”宋离月眼巴巴地看着他。 家里有个小可爱,如今又见他无事,她归心似箭。 “不可以。”徐丞谨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一口拒绝,见到宋离月满脸的失望,于心不忍,抬手抚了抚她鬓边的发,“离月,我不知道你的身体情况,否则我绝对不会让你拖着病弱的身子,日夜兼程地赶路。你知道我看到你如今这个样子,我有多心疼吗?” 他的眉头微蹙,手指微动触了触她的脸,眸中闪过一抹柔色,“离月,让我好好补偿你,也好让我的内疚少一些。” 你内不内疚的,关我什么事。瞅着你春风得意的模样,半分诚意也没有。 托着她的手贴在他的脸上,徐丞谨凑近一些说道,“从你走后,我没有一晚能安睡,只有昨夜,我守在你的身边,才睡了一个安稳的觉。你可怜可怜我,这两天,让我好好陪着你,好不好?” 看,来了,来了! 他要是敢变禽兽,她可就不客气了啊! 被他握住的手微微一动,指甲微微弯起,抵在他的脸颊上。 要是这个小别扭敢有个风吹草动,她立马毫不留情地给他破相。 “小的时候,父王说我性情寡淡,以后不讨姑娘家喜欢,最后恐怕只能他金殿赐婚了。”徐丞谨展颜一笑,“活到二十一岁,终于知道何为牵肠挂肚,何为朝思暮想,何为……相思成疾……” 宋离月就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一场血雨腥风因为他这三言两语瞬间消弭,抵在他脸颊旁的指甲终于是慢慢松开,心尖一颤,宋离月忽然猛地缩回手,把旁边的小毯子往头上一蒙。 躲在小毯子下面,她闷声道,“我困了……” 徐丞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无奈地看着裹着小毯子临阵逃脱的人儿,“离月,生辰那天,你说要给我做长寿面的……” 自己是欠他一个生辰。 大黎新主的生辰,内务府纠结许久的万寿节,徐丞谨当朝表明不愿庆祝,以表哀思。 宋离月本来打算好等他生辰之后就只身离开,却在徐丞谨回到内宫之前,她心血来潮,要去看望徐文澈。扑了个空,才知道人已经被挪去了别处。 她顿时崩溃了,不管不顾地出手,伤了好几个人,直到徐丞谨赶来,她才红着眼睛收手。 得知人被送去别院,宋离月直接杀了出去,把人抢了过来。 囚禁徐文澈,是祖宗家法,是徐宁渊的口谕,但她宋离月只能恨自己可以恨的人。 徐宁渊已死,她只能恨徐丞谨。 不讲道理也好,无辜波及也罢,总的有人要对一个父母俱亡的孩子负责任。 他得了好处,自然也要付出一些什么。 何况,执行者是他。 终究自己是欠了他一个生辰,一碗自己亲口答应的长寿面。 “我补给你……” 从小毯子里露出脸,宋离月心一软,这句话就脱口而出。 *** 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在小厨房里,看到徐丞谨挽着袖子和面,宋离月还是无比的后悔。 自己不应该在看到那双清凉的眼眸中染上委屈就心软,不应该看到他听自己答应补给他长寿面时那突然满是熠熠光芒的眼眸,就糊里糊涂就被拉着来到小厨房。 后悔了,所以她借口头疼脑疼手疼脚疼,坐在一旁托着腮看他和面。 这位大黎的新主应该是生平第一次和面,宋离月看着他笨拙的动作,真的是很想笑,憋得肚子疼,只好埋着头偷偷地笑。 还以为多能耐,朝上玩得那么溜,原来也有吃瘪的时候啊。 “离月……” 徐丞谨看着黏在手上的面,无奈地求助。 勉强忍住笑,宋离月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尽量保持声音平静,“……何事?” 她眸中的笑意,那么明显,即使想视而不见,也是不能的了。 徐丞谨举起自己被湿面粉粘住的双手,很是无奈,“怎么会是这样啊?我看李嫂那都是光滑的面团……” 还不如我家阿澈呢…… 在宋离月鄙夷的目光中,徐丞谨决定厚着脸皮,“帮我啊,离月。” 不需要百般央求,只要徐丞谨拿出临清的本事出来,宋离月就束手无策。 谁脸皮厚,谁赢。 认命地洗干净手,宋离月又放进一些面粉,才慢慢地示范,絮絮叨叨地说着,“水不要一次放得太多,要慢慢地放,面和好的时候啊,面团要干净,盆要干净,这手也要干净,不可以把面粉撒的到处都是啊,知不知道……” 罗里吧嗦说了一会,终于把面和好了,大功告成,宋离月很是满意地看着面盆里光滑的面团,“刚刚我说的。你可都记住了?” 听到身边传来低低的应答声,宋离月很自然地抬手抚了抚他的头,“乖啊,阿澈,姑姑……” 话头嘎然停住,宋离月立即转身就跑。 346 比朕如何 殊不知,对方已经有了准备,宋离月刚一转身,衣裙就被拽住。 一道缓而有力的力道传来,她不受自己控制地被身后之人拽了回去。 腿脚一软,坐在那人的怀里。 “阿澈?是谁?” 头顶传来徐丞谨低沉隐怒的声音,宋离月吓得动也不敢动。 徐文澈的事情,她瞒着所有人。 “是……是……是……” 牙关都在发抖,宋离月是了半天,也没从突然浆糊一堆的脑子里扒拉出个头绪。 结结巴巴半天,她突然不高兴起来,我为什么要解释啊。 徐丞谨不缓不急,只是双臂收紧,将人困在怀里,慢条斯理地问道,“上次我派过去送信的人回来说,你身边有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他就是阿澈?” 宋离月听出来几分意思,哼道,“那最近那边的人没告诉你,我最近身边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吗?丰神俊朗,玉树临风……” 话头顿一顿,她笑眯眯地斜着眼睛看他,“他才是阿澈。” 徐丞谨无奈,“他是谁?为何我从来都没有听你说起过,他是负责照顾澈儿的,是不是?” 这世上应该没有人会相信如今的阿澈,就是几个月前被她带出宫的那个奄奄一息的三四岁孩童。 即使聪明如他…… 一个叫澈儿,一个叫阿澈,他只要好好想一想应该就能想得到这其中的联系。他还是和所有人一样,先被表象迷惑住了。 即使他天纵英才,也绝对不会往那万万不可能却千真万确存在的方面联想。 顿时,宋离月有种开了天眼,掌握全局的成就感。 他越是着急,她就越是哼哼唧唧,不愿意说清楚,“你的人不是一直都在吗?他们没和你说啊。” “离月,我派人过去不是监视你,而是为了保护你。”徐丞谨微微低头,低语道,“还是因为我想你,想知道你好不好。” 把自己摆得很是卑微,又是一副委委屈屈的小媳妇模样。 好的,她宋离月就是很吃这一套。 心头一酸,宋离月强撑着绷着脸,“原以为是大黎的新主掌控欲太强,不容许有丝毫的拂逆。却不想是恩泽众生,春风雨露啊。” 敲了敲她的额头,徐丞谨无奈,“我又不是圣人,什么恩泽众生,我喜欢的姑娘不要我,我只好无奈地等她回心转意。当然了,可以暂时不愿意回来,但绝不容许有任何喜欢上他人的机会。” 搂着她的手紧了紧,他继续说道,“那个百里久的画像也传了回来,我也看了,不及我半分……宋离月,你不可以降低标准,这大黎,再无比朕更出色的男子。” 朕…… 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这样自称,无端有莫名的压力袭来,宋离月缩了缩脖子,正欲逃走。 忽一只大手捏住了她的下巴,猝不及防被迫无奈抬起脸,迎上他的视线。 宋离月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圣上威武,四海升平,千古明君,舍君其谁。” 这般不走心的拍马屁,徐丞谨还是第一次见,“太过敷衍,大不敬之罪。” 眸色冷冽,口吻隐有威慑,宋离月的心头竟然很不争气地颤了颤。 自己竟然怕了他! 真真是岂有此理! “圣上何以看出我敷衍了,我等小民,身处边陲小镇,丰衣足食,皆是得益于圣上的恩泽。”宋离月嘴硬,信口说道,“乡下小民,言行粗鄙,言语自然不能表达心中所感之万一……” 徐丞谨的眸中染上笑意,“真是强词夺理。” 多少找回了几分以前的宋离月,看来带着她回凌香水榭是对的。 眸中的笑意尚未淡去,徐丞谨再次开口问道,“那个阿澈,到底是谁?” 果然不依不饶,宋离月很是头疼,“我侄子啊,他喊我姑姑。我当儿子养,将来要给我养老的。” 徐丞谨不高兴,“他给你养什么老,你以后是要和我一起过的,我照顾你一辈子。将来老了,你我携手入土。” 携手入土…… 那样应该就不会寂寞了吧。 想起凌白山那座孤零零的坟,宋离月想去西陵的心,忽隐忽现。 她只是想去问一问,问问那个她,这么多年有没有后悔过,放弃一个世上最爱的男子,守着权力过得幸不幸福…… “再说他看着个头比你还高,据说你们一去小镇,就是众人瞩目的对象,那个阿澈身量高挑,相貌俊美……”见宋离月避而不谈,徐丞谨的语气中不知不觉带上了几分焦灼,“离月,我以前和你说起过的,男女大防之事,即使你没有多想,可……” 听着他小心翼翼地叽叽咕咕,宋离月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让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多想什么?前两天他还缠着要叫我阿娘……” “三四岁?”徐丞谨把这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忽然福至心灵,一脸的惊讶和震惊,“你说……你是说……他是澈儿?” 随即又否定自己荒唐的想法,“不可能,澈儿那么小,而那个阿澈,看上去已经十七八岁了……” 宋离月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可这是事实。 “世上再也没有徐文澈,你们口中的澈儿早就死了,死在垂珠夫人成为西陵细作的那天,如今活着的是我的阿澈,一个我亲手救活的孩子……”宋离月看着他,严肃认真地表明态度,“他是我熬干心血救回来的孩子,谁都不可以打他的主意。谁动他,我就和谁拼命,你也不可以。” 徐丞谨一时之间还不能这么快速接受,正讶异间,又是被宋离月的警惕和戒备惹笑了,“你和澈儿,谁都不会动。有我在一日,必会护你们一日。” “不用,你的过分关注,反而会让更多眼睛盯着我们。”宋离月很是认真地说道,“我已经决定带阿澈离开凌白山,离开大黎。” 徐丞谨心头一惊,“离开大黎?你要去哪里?” 宋离月点点头,“阿澈的情况还不是很稳定,不能一直依靠我的血。我查了古籍,说大黎和南越边境有个奉明岛,书上记载,依稀有希望。我要带阿澈去碰碰运气。” 所以,我才会着急来见你,我只想再多看你几眼,把你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足够撑着度过接下来没有你的日子。 347 阿澈失踪 乍闻宋离月有离开大黎的打算,徐丞谨满心都是震惊。 “不去可以吗?”徐丞谨拧眉说道,“我可以派人去。” 宋离月摇摇头,“路途遥远,拿的回来,药性也变了。我顺带还想带着阿澈出去看一看,长长见识。” “可如今大黎和南越剑拔弩张,关系很是紧张,你此时前去,着实很是为危险,”徐丞谨不同意,“我不放心。” 明白他的担忧,宋离月语气和缓地说道,“慕清光不是回去了吗?我到了南越,也有靠山,你担心什么。” 她在王宫养病之初,慕清光送过一封信给她。 原来,风昔山大混乱之前,徐丞谨已经和他有了约定,只要慕清光助徐丞谨化解危机,就放他回南越去。 如果不是慕清光相助,上次风昔山一战,死伤更大。 不过后来那铁皮人的出现,是慕清光和徐丞谨都措手不及的。 风昔山那一役,最后的赢家不是如今未登基继位的大黎新主徐丞谨,而是自始至终没都有露面的南越太子。 不动声色就让自己对手折了大半的势力,为自己回去扫除了障碍,顺带着,还把自己归期提前,结下了大黎新主这个善缘。 真可谓是一箭双雕。 信的末尾,又絮絮叨叨说本来徐丞谨还有些犹豫,是借了宋离月的东风,才得以迅速达成了合作。说冰床没有带走,仍旧留在幕府,转赠给她。 宋离月这才知道,那晚自己生死一线的时候,那时候还是临清身份的徐丞谨就和慕清光说定了此事。 他考虑了他所在乎的祖宗疆土,也为了救她…… 他,对她,一直都是不遗余力的好。 还是不死心,徐丞谨很是别扭地追问道,“离月,非去不可吗?” 宋离月点点头,“非去不可。要是我不去,阿澈的病,我会内疚一辈子。” 待阿澈痊愈,徐丞谨,我会回来。我和你之间,是要好好算一算的。 避而不见,两相焦灼,绝非我宋离月的处事风格。 “那请你在离开之前,让我好好看一看你。”说着话,徐丞谨的手微动,捧着她的脸,目光温柔缱绻,“离月,你就像翱翔天际的鹰,我从来都禁锢不住你的翅膀。外面才是属于你的天空,王宫不适合你。只是,我舍不得你……” 他,越靠越近…… 逃无可逃,避无可避,手颤巍巍地往一旁伸过去,想找个东西撑着自己,手底一凉,她的手插到了面粉袋子里。 宋离月顺手抓了一把面粉,就抹到越靠越近的那张俊脸上。 徐丞谨脸上微微一凉,看到宋离月一脸得逞的笑,不需要看,都知道自己的狼狈相。 不为所动,手臂缓缓收紧,他仍旧将唇落在她的眼睛上。 颤颤巍巍的,像是蝴蝶振翅,蜻蜓点水。 顿时,双眸迷离,宋离月不知所措。 “别怕,离月,我只是想抱一抱你……”伸手把人拥到怀里,徐丞谨轻柔地说道,“我会等,等你满心欢喜坐进我徐丞谨花娇的那一天,心甘情愿做我的妻。” 做他的妻…… 宋离月窝在他怀里没敢动,只是悄悄把手放在自己心口处。 那里,有颗心窃喜地狂跳着…… 因为这件事情打岔,做好长寿面已经是一个时辰后的事情了。 宋离月的双臂有伤,方才和面之后有点疼,就在一边指挥着,让徐丞谨亲自擀面。 一大碗面,虽然面条有粗有细,荷包蛋也有些松散,可到底是他第一次下厨,已经很是不错了。 宋离月坐在外面的树下看着徐丞谨小心翼翼地捧着碗过来,手里也被塞进一双筷子。她一愣,“这是给你的长寿面。” 这碗面条既然是长寿面,徐丞谨拿出功夫来,这么一大碗,就一整根面条。 很快找到一头,他挑出来送到宋离月的面前,“一人一头,我和你一起吃。” 两人像个孩子一般,就这样面对面地吃着面条。 长长的面条,似乎满是温馨的味道,宋离月吃得满心满眼都是满足和幸福。 这碗面,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徐丞谨,我答应你,百年之后,会和你携手入土,永远不用分开。 只是,现在还不可以…… *** 徐丞谨真的是再体贴不过。 这两天真的是任宋离月差遣,没有任何的怨言,事无巨细,周到体贴。 晚间两人歇在了容陵轩,室内没有点灯烛,而是选悬了一颗很大的夜明珠。 数年寒症侵袭,徐丞谨的眼睛还是被伤到了。 即使如今寒毒已清,当初眼睛上的寒毒又受宋离月强行压制,可眼睛疲累的时候,还是会出现视物不清的情况。 就着夜明珠柔和的光线,徐丞谨正在给宋离月胳膊处的伤换药。 养了两三天了,除了新划的伤,其余的都好得差不多了,最起码,已经乖乖结痂或者愈合。 两条胳膊,几乎没有一处好的,徐丞谨心疼无比,最后手指落在那看着最旧的几道伤痕处,“这是为我划破的……” 做好事不留名,老是翻出来说,宋离月有些不好意思,“都过去了,别提了,你不也是为了我废了一条胳膊吗?” 是这样算的吗? 为她,他都是心甘情愿的。他想护她周全,是因为想她安好地留在他身边,所以,亲眼看着她为自己拼命,他心疼之外,还有自责。 好在,终于都挺过来了。 以后的日子,我都愿意补偿给你。 两人并肩躺着,闭上眼睛,这帷帐内还有那熟悉的药香味,宋离月像是回到了一年前。 忽然,唇边挂上一抹笑,她伸手从一旁拿来那黑色的绫带,覆在徐丞谨的眼睛上。 “离月……” 徐丞谨眼前蓦地覆上一东西,他伸手一摸,就知道那是陪着自己数年的绫带,“你要做什么?” 看着徐丞谨覆上黑色的绫带,眼前一片恍惚,像是真的回到了一年前。 鼻头一酸,宋离月伸手抱住他,低声喃喃道,“小徒弟……” 徐丞谨神色一僵,他伸手回搂住宋离月,“离月,这世上再也没有需要你拼尽心力去保护的小徒弟了。以后的岁月,我会陪你,护你,疼你,爱你……” 眼角滑落一颗泪水,宋离月在心里大声地回答。 徐丞谨,我也是。 我不想轻易许诺,因为我还不确定。如今的我,还没有勇气接你那道立后圣旨。 下半夜的时候,徐丞谨很是警觉得醒来,看着身畔睡得正熟的宋离月,一抬手抚过她的睡穴,这才起身。 赵修已经等在门外,见徐丞谨出来,他立即上前行礼。 “何事?” 徐丞谨知道如若不是重要的事情,赵修不会贸然前来打扰,尤其是深夜时分,他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妙,语气冷了几分。 赵修也是一脸的严肃和郑重,“主子,凌白山那边出事了……” 心头咯噔一下,徐丞谨猜到了几分,“是不是那个经常跟着离月小姐的少年出事了?” “是。”赵修点点头,“他下了山,刚出阵法守护范围,就被一群黑衣人带走了。” 人一出现,立即就被带走,绝对不会是凑巧。 徐丞谨蹙眉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夜色沉沉,急着赶来的赵修眉眼间也染上夜的清冷,“事情是傍晚时分发生的,飞鸽传书回来,奴才接到消息,就立即赶了过来。” 竟已是这么久了! 徐丞谨脸色铁青。“留在那里的人呢?” 赵修沉声道,“悉数被杀,无一活口。” 果然! 徐丞谨略沉吟,“看来是有备而来。” 守在山脚下的人,都是赵修奉他之命,千挑万选的。个个武功高强,各有所长,如今竟悉数被杀,对方出手如此狠辣,不过就是为了延误消息的传递。 看向赵修,徐丞谨沉声说道,“赵修,跟在小姐身边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是澈儿。” “小殿下!”赵修愣住了。 348 边关茶寮 赵修满脸震惊地消化这个匪夷所思的消息。 “小姐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把澈儿救活了……”眉眼眸深处是隐隐的焦灼,徐丞谨抬手捏了捏眉心,“这件事,应该还没有人知道,也不可以让别的人知道,澈儿如今落入歹人之手,半点马虎不得。那是我的侄子,也是离月小姐的命。” 时间急促,事态紧急,赵修强迫自己立刻接受这个事实,他沉声说道,“应该是南越国那边的人。奴才派出去守在凌白山脚下的人已经清了好几拨南越派来的人,他们应该也很是忌惮离月小姐的身手,一直都没有行动。离月小姐这刚离开不到五六天,他们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可阵法奇绝,他们寻不到入口,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引了小殿下出来。” 大致了解情况之后,徐丞谨定下心来,“有没有人跟过去?” “没有。那边的人悉数被杀,想来那边做了全足的准备,不是一时兴起。”赵修沉声说道,“奴才已经派人过去处理后续事情,尽快根据蛛丝马迹顺藤摸瓜,看能不能跟的上。” 说着,他犹豫道,“这件事,要不要和离月小姐说?” “不,暂时不要和她说。她这两天身子刚好一些,夜间仍旧是会做噩梦。宁渊的死,是她的心结,澈儿就是她的命,这件事情,一定要瞒住。”顿了顿,徐丞谨的声音染上一抹冷意,“他们想用澈儿引出离月,无外乎就是想对付我,人暂时应该是安全的,吃点苦是肯定的了。不可让他们知道澈儿的真实身份,免得多生事端……” 赵修领命走了,徐丞谨在外面站了好一会,才回房去。 如今,已经知晓是南越那边人动的手脚,那这件事情对他而言就很好处理。 唯一他没有把握处理妥当的,就是那个傻姑娘。 如若她知晓此事,一定又会闹翻天的。 只要在他身边,她要打要骂,他都随着她。 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她会以身赴险。 人重新躺了回去,徐丞谨伸手解开了宋离月的睡穴。 见她仍旧睡得安静恬静,夜明珠的光泽映着她的脸,眉眼温柔恬美。 爱怜而又珍惜地把人拥入自己的怀里,徐丞谨合上双眸,自己总是很容易就在她身上寻觅到岁月的静好。 离月,你信我一次。 信我可以护你周全…… 徐文澈莫名失踪一事,并没有瞒住宋离月多久。 因为,宋离月在徐丞谨的帮下,修复好内息,立即就要赶回去。 徐丞谨留不住人,只好和盘托出。 宋离月果然乍闻此事,是意料之中的震惊,不过,她没闹。 人,直接就昏了过去。 醒来之后,她一个人坐了好一会,才站起身。 见宋离月又恢复几天前的冷漠和疏离,徐丞谨知道她这是真的动怒了。 无可奈何,他只得说道,“离月,我已经派人过去了,一有消息,我会立刻通知你。” 宋离月垂着头站在那里,低低地说道,“是我食言,他才会出了阵,他一定是等我等急了,我不应该逗留这么久。他还那么小……” 说着说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掉落下来。 掩着面,她泣不成声。 徐宁渊,你在天有灵,请一定保佑你的儿子平安无事。 对不起,我没有守好你,如今,又没有守好他。 我会把他带回来,即使拼上我的命…… 胡乱抹掉脸上的泪,宋离月霍地转身,“我要亲自去南越要人。” 一伸手抓紧徐丞谨的手臂,她哀伤无助地哭着,“徐丞谨,你帮我,求求你帮我。我要亲自去接阿澈,他那么小,还生着病,我不应该离开的,不应该离开的,是我的错……” 没待徐丞谨回答,眼前一黑,她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口中喃喃道,“这几日,我一直贪恋着,不愿意走。可梦,终究是梦,人还是要回到现实的。阿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对不起徐宁渊,对不起垂珠夫人,我永远都不能原谅自己……” 脸色苍白,冷汗淋淋,眼神涣散,徐丞谨终于还是不忍心,直接疾指而去,封住她的穴道。 “离月,冷静一些,你先休息,我来处理,好吗?”徐丞谨接住人,心疼地说道,“我答应你,一定还给你一个健健康康,完完整整的澈儿。” 眼泪滑落,宋离月无声地哭泣着。 她不想再信任何人,她只信自己。 她要亲手把阿澈救回来,然后向他道歉,自己不该食言而肥。 阿澈,我说会给你带糖人的,我答应你的。 阿澈,我不会骗你…… 到底还是抵不住被封住了睡穴,宋离月满脸泪痕地陷入了黑暗。 *** 南越和大黎的边境有一个小镇,有个很娇气的名字,叫美人风。 不是这里美人如云,亦不是风景秀丽到令人恋恋不舍,而是这里一年四季刮着风。不大不小,轻轻柔柔的,好似一双玉手轻抚脸颊,不过这要是每天都抚,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一个小小的茶寮的老板是个半老徐娘,此时,她正捏着小手帕,笑意吟吟地扶了扶鬓边的红色绢花,直勾勾地看着一身男装的宋离月。 “公子生得真是俊俏,贵庚啊?家里可有妻室?”说着话,这老板娘扭着不甚明显的腰身,袅袅娜娜走了过来,“公子是何方人士啊?” 宋离月看着人已经坐了过来,她不动声色地端起桌子上那粗糙的黑色瓷碗,喝了一口。 茶叶太过苦涩,远在边关,也没那么多的讲究。 那老板娘见宋离月放下了茶碗,很是殷勤地起身,又给蓄了一碗。 旁边有几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应该是来往大黎和南越的走脚小商贩。 南越多丘陵,气候湿润,春夏之交夜雨尤甚,多云雾,少霜雪。 那里的草药品种也很是丰富,爹爹以前老是挂在嘴边念叨着,尤其有野生的厚朴,元胡。未曾踏足南越,是他难以释怀的心结。 南越的皮毛比较有名,常有一些走脚的小商贩,带着大黎的丝绸和茶叶,换取南越的皮毛和上等中药,再运回大黎,换取差价。 349 七珠亲王 走脚的小商贩这一趟买卖,大多是风餐露宿,路途孤寂,难得遇到人多的地方。 此等恶劣环境更是绝少见到异性,这边陲小镇茶寮里的半老徐娘在他们看来,应该眉清目秀的好看。 好在大家也都只是随口开玩笑,过过嘴瘾。 见茶寮老板娘这般殷勤,那几人不由得嗤嗤笑着,“年轻人,老板娘这是看上你了啊,你小子要走桃花运了。” 桃花运? 劣质的香粉也遮不住眼前半老徐娘那脸上的皱纹,宋离月对相貌不甚在意,毕竟这世上比她好看的人不多,这一点她很是肯定。所以,也未觉得茶寮老板娘这朵桃花到底开得如何。 “最近有何趣事,不妨说来听听。” 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轻敲着,宋离月不咸不淡地抬眼看了身边刻意靠近的女子。 离得近,宋离月这一抬眼展眉,老板娘登时瞧得怔住了。 眉眼如画,竟是出其的俊秀。 这位年轻的公子一进来,她的注意力就完完全全被吸引过来了。 真的很多年,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少年了,尤其还这般年轻。也没想着会如何如何,可这般年轻俊美的男子,即使离得近一些,她都感觉那新鲜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不过此人很是低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纪小,第一次出来行走,有些害羞。一进店,人就一直窝在一个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坐着。 怜惜之情顿生,她单独泡了一壶好茶,亲自送了过来。 此时,迎上宋离月的视线,那双眼眸分外的澄澈干净,竟是让她顿生自惭形秽之心。 心念至此,老板娘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规规矩矩地说道,“公子说笑了,这偏僻的小镇,哪里有什么趣事啊?” 一旁瞧着热闹的几个小商贩正巴不得她俩发生点什么,闻言,一个劲地起哄着,“怎么没有趣事啊?听说老板娘前段时间看中一个小白脸,差点被骗色又骗财。这才没过多久,又就犯了老毛病……”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去去去,胡说八道什么呢!”老板娘站起身来,甩了甩手里的手帕,没好气地呵斥道,“玉老三,我可是听说你在南越摸了老虎的屁股,结果费了不少功夫,才脱身的啊。你这胡咧咧的毛病,还不知道改啊。” 彼此都已经算得上是熟人了,彼此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或者互相揭老底,都不带生气的,顶多也就是龇牙咧嘴地顶回去。 提起这件事,那个玉老三一脸的不服气,一副气歪鼻子的模样,“要不是那个人是南越那位七珠亲王的小舅子,我非揍得他找不到北。” 七珠亲王…… 这四个字传入耳中,手一顿,宋离月立时凝神去听。 她这次只身前往南越,自然是要了解一些如今的情形。 她是从徐丞谨身边逃出来的,自然不能依靠那边的耳目,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 关于南越那边,消息杂而多的地方,这个处于两国交界之处的茶寮绝对是最佳的场所。 不过,她不能逗留得太久。 徐丞谨的人一直紧紧跟在身后,应该很快就会发现她的行踪。天黑之前,她就要离开这里,进入南越。 宋离月是趁着徐丞谨睡着的时候,偷偷从他身边跑开的。 自从她得知徐文澈被南越人掳走的消息之后,心急如焚,恨不得能插翅直接飞去南越,可徐丞谨那个小别扭,死活就是不答应。 她也知道他是为自己好,自己的身体情况真的很差。 可身体差,暂时不会死,对不对。 阿澈的处境应该比她凶险万倍。她主要是吃不准南越那位七珠亲王为何要抓徐文澈,不明白他的目的,不清楚他的意图,就不知道徐文澈对他而言,重要性几多。 短短两日,她食不下咽,夜不安寝,人一下子瘦削了好多。 徐丞谨硬是狠下心肠,不许她离开半步,压制住她的内息,白天去上朝,就派重兵把守着凌香水榭。夜间,他又一改往日的守礼,每夜都和她并肩而卧,大都是半侧着身子,长臂紧紧揽住他。即便每天早上起床,都要揉半天压麻的另一条肩膀…… 可宋离月知道,只有两人并肩而卧的时候,他的防备才是最松懈的。 所以,她趁徐丞谨上朝的时候,强行冲开徐丞谨对内息的压制,当夜在徐丞谨熟睡之后,点住他的睡穴,人就直接飞身而去。 人是在他怀里消失的,知道徐丞谨醒来之后肯定会大受打击。 自己这件事做得,的确是伤人心了些。 可没办法,阿澈的事情,她一定要亲自来办。 她答应阿澈的,会尽快赶回来的。 他,还那么小…… 想到这里,宋离月就觉得心窝里一阵阵钝痛,就连内息都隐隐躁动起来。 上次强行冲开徐丞谨对内息的压制,她也受了内伤。 这段时间,要避开徐丞谨派来的人,又要打探南越那边的消息,还要昼夜赶路,心力交瘁之下,这内息始终都没有调理好。 对于赵修的紧追不舍,宋离月很是无奈。 她真的不是一时意气用事,逞一时之气,不管不顾地就跑了出来。 赵修和徐丞谨后来的谈话,她都听到了,自然知晓这一切都是南越的那位七珠亲王,也就是慕清光的那个庶长兄搞的鬼。 在南越,这位七珠亲王,势力之盛,几乎无人能撼动。为人最是心狠手辣,宋离月一头茫然就扎进南越,无异于羊入虎口。 明白徐丞谨的担忧,可她宋离月才不管那人是谁,又是何等身份,动了她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爹爹的护短,她是学了个十成十,半点也容许不得自己身边的人因为他人而有个头疼脑热。 那个人好像是叫慕邑…… 赵修当时是说那个七珠亲王叫这个名字。 出来已经一个多月了,宋离月已经把这两个字深深地刻在脑海里。 这一个多月来,她没有一个时辰是安心的,噩梦缠身,也是越来越厉害。 阿澈,你最乖,一定乖乖地等姑姑去接你回家。 一定! 宋离月回过神来,玉老三的话飘入耳中,她凝神静听。 “……听说南越那位亲王新得了一个长相很俊美的小少年,要剥皮做美人灯笼……” 350 绢画美人 “听说要做什么人皮灯笼,我也是好奇,打点一番,想进去看一看。却不想得罪了小人,热闹没看成,还差点丢了小命,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 那个玉老三还在抱怨着,宋离月却是恍若雷击。 ……俊美的小少年! ……美人灯笼! 那……会不会是阿澈! 千万不可以! 不可以! 耳中嗡鸣,宋离月只觉得心潮翻涌,血液也是燥热,内息似乎也不受控制地奔腾咆哮。 即使看不见,她都知道自己额际的葶苎花肯定觉醒,此时正灼灼娇艳地绽放在双眉之间。 当即宋离月不敢再多想,立时闭眸静心。 再次启眸,双眸又恢复了平静。她蓦地站起身来,拿起遮挡风沙的帷帽。 “哎呀,公子……你这就要走啊。” 老板娘见宋离月突然起身,不由得也跟着站起身来。 宋离月丢下一块碎银子,“多谢招待。” “公子,要不了这么多的?” 那老板娘拿起银子,看着面前俊秀的人,笑着说道。 宋离月把帷帽带上,低语道,“不必找了。若人有人向夫人打听鄙人下落,还望夫人代为遮掩一二。” 夫人…… 老板娘立时愣住了。 这般斯文秀气的称呼,她从来都没有听到旁人这样称呼过她。 这两个好听的字眼,从眼前这位清风明月一般的公子口中吐出,让她竟不由得收敛了平时豪爽惯了的姿态。 老板娘捏着帕子,不由得盈盈冲宋离月行了个礼,“妾身明白。” 在那帮小商贩的哄堂大笑和那老板娘陡然拔高的嗓门中,宋离月走进了外面的风沙之中。 *** 黄昏日暮,老板娘没精打采地收拾着桌椅。 晚上这里是没有什么生意的,早早收拾好,也好歇一歇。 正要关门的时候,一个身穿黑色衣袍的男子走了进来。 “对不住了,客官,小店已经打烊了。要是想喝茶,明儿个请早……” 老板娘懒散地随便招呼道。 那人走近前来,左右打量了一番,出声问道,“不是用茶。” 他的声音低沉,话语间隐有肃杀之意。 老板娘心头一凛,戒备地看着来人,嘴里仍旧是嘻嘻哈哈地说话,“哎呀,大爷,小店这里是茶寮,您来这,不是用茶,那是意欲何为啊?” 来人拿出一锭金子放在老板娘身边的桌子上,“想向老板娘打听件事,只要你一五一十地回答,这,就是你的了。” 哎呦喂,今儿个真是要转运了,白天遇到一个大方的俊俏公子,这临打烊的时候,又遇到出手阔绰的大爷。老板娘看了看那锭金子,眼睛都快直了,她这一辈都挣不来这么一小碇金子啊。 人站起身来,扯出手绢甩了甩,老板娘笑眯眯地说道,“哎呀,大爷想问什么,奴家一定如实相告。” 来人又走近了一些,老板娘这才看清面前男子那一身黑色的衣袍很是华贵。 那般隐晦低调的面料,在暗淡的烛火下仍旧隐带光泽,她知道这身衣袍的面料,定是掺了银线的上等绫罗绸缎。来人腰间还悬着一个玉佩,通体碧绿,古朴雅致,即使她这辈子没怎么见过什么多少好东西,可东西好坏,还是知道的。 来人身份,非富即贵,不是她这等小民可以得罪的。 老板娘收敛起随意,站直身子,认真而又谨慎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那黑衣男子似乎并不在意老板娘是何反应,他掏出一张绢布画像,徐徐展开,递到她面前,“仔细看看,最近可见过这位姑娘。” 老板娘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 灯火昏暗,可丝毫不影响那素白绢帕上那张美人肖像活灵活现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绢帕上女人的容貌很是美丽娇俏,新月一般的细眉之下,一双眼眸清澈明亮,秀气的鼻子下,樱唇微抿,带着几分娇憨。五官之中,最为出众的是那双如水般的眼眸,几分温柔,几分俏皮…… 或许是画这副肖像的人画功精湛,又或者这幅画在心里刻画千万遍,笔随心动,才会如此栩栩如生,灵动肖似。 此等清艳秀美的女子,不言不语,都是如此出众,可以想见,若是真人,又是何等的令人惊艳。 老板娘细细看了一会,却瞧那双眼眸,越看越是熟悉。 脑海中恍然有什么闪过,她笑着摇了摇头,“真是对不住了,这个人,我没见过。” “你可看仔细了?” 黑衣锦袍男子没有立即收回绢帕画像,又追问了一句,低沉的声音中染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 老板娘又坐回去,看了一眼那锭扎眼的金子,嘻嘻笑道,“大爷你真是说笑了,还有人会嫌金子扎手吗?我这辛辛苦苦地卖一碗茶才挣几文钱啊。你这一锭金子,都够把我这破店和我一起买下来了。” 那锭金子足够买下这穷乡僻壤的整条街,老板娘这般说不过是为了抬举自己。 黑衣锦袍男子没有在意这些,只是面色微沉, 老板娘扯着手绢擦了擦眼角因为心疼而不受控制溢出的泪意,叹了一口气说道,“这等绝色的小姑娘,要是我看过一眼,也是断然忘不掉的,断不会记错。大爷要求实话实话,看来我是没福气挣到这飞来之财啦。” 那黑衣锦袍男子听她这般说,把绢帕小心地收好,然后正色道,“若是这几日见到这位姑娘,还请报于府衙,仍旧有重赏。” 言罢,他抄起那锭金子,转身往外走去。 老板娘眼睁睁看着那本来可以属于自己的金锭子就这么从眼前消失,心疼地嘴角直抽搐。 没办法,白天那俊朗少年的“夫人”二字,已经勾走了她的魂。 在她心里,那两个字可抵得过千金。 从怀里拿出白天宋离月给她的那锭碎银子,老板娘瞧了瞧,眉眼处溢出温柔的笑,“我答应你的事情做到啦。老娘我虽然粗鄙,可也知道何为君子重诺。” 那个黑衣锦袍的男子步出茶寮之后,快步往这偏僻小镇的驿站走去。 人刚一现身,里面立即有人迎了上来,冲他拱手行礼,“赵大人,主子有信传来。” 351 南越国都 这位黑衣锦袍男子正是一路追随宋离月而来的赵修。 闻言,他冲下属点点头,“知道了,你和兄弟们再去附近询问询问,看看可有其他的线索。” “是!” 那人领命下去。 赵修举步往自己暂时歇息的房间走去。 这关外之地,风沙极大,这出去也就半天的功夫,头上身上,都落了一层细细的沙。 离月小姐那般娇俏像花一般的小姑娘,能受得了这风沙的摧残吗? 想到这位离月小姐,赵修的脑仁就火烧火燎地疼。 一个多月前,这位小祖宗悄无声息地从凌香水榭消失,遍寻不到,急火攻心,主子竟是直接呕血。 一觉醒来,怀里的人就消失不见了,不光是主子毫无察觉,阖府的暗卫竟全都不知晓。主子当时脸色铁青,一个人坐了有小半个时辰,才缓过来,直接递了一个令牌给他,让他一路寻来。 谁能知道这位离月小姐犹如狡兔一般,狡猾异常。 每当他寻到蛛丝马迹,人立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一路追来当真是疲惫不堪,欲哭无泪。 这眼看着已经寻到了大黎和南越的边境之处,再一无所获,他都不知道回去该怎么和主子交代。 谁能知道这位离月小姐一出了溍阳城,就像是水入大海,竟是半点都寻不到踪迹。 太不寻常了…… 听说西陵圣女最会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这位离月小姐有这圣女的血脉,不会天赋异禀,天生就会一日千里,遁地术,隐身术之类的吧。 胡思乱想着,已经进了房间。 果然在书桌上看到了主子专用的密信,赵修举步走过去,伸手打开。 看到里面的指示,他愣住了。 通篇只有一句话:变寻为护,匿身隐形,静待时机,一石二鸟。 *** 在赵修寻到那间茶寮的时候,宋离月已经身处南越境内。 寻到一处客栈,歇息了一夜,她买了匹马就直奔南越的国都而去。 骑马,即使是匹千里马,终究还是及不上催动内息的轻功来得快。 可上次内息还未完全恢复,宋离月不敢再像以前那般不管不顾地肆意挥霍。 这两次内息受损,她算是摸清了一些。 她这一身的内息,越是心平气和,越是能发挥最大的威力。当然了,情绪起伏过大的时候,内息发挥的威力会更大,可都会反噬到自身,相当于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 轻则走火入魔,重则殒命。 想来上次走火入魔,能那般平安度过,徐丞谨那个小别扭功不可没。 如今身处异域,只身一人,她不可再妄动,要保存实力,要把徐文澈平平安安地带回家。 南越多是丘陵,就连官道都不如溍阳城的宽阔。 最可怕的是,这里的饭食都是无比的辛辣。菜里,汤里,都是通红一片,就差在米粥里也放辣椒了。 就在这极其痛苦之中,宋离月到了南越的国都——锦宁城。 大地方就是不一样,在宋离月的再三叮嘱下,终于吃到了一顿正常的只放了一两个辣椒的饭菜。 喝了碗熬煮粘稠的米粥,人舒服了很多。 宋离月突然有些心疼在大黎生活七八年的慕清光,他回来之后,能吃得惯吗? 唉,以前一起爬墙头偷看戏的日子,想来以后都不会有了。 在溍阳城他只能是个纨绔子弟,回到南越,他就是尊贵的东宫太子。 旁边还有个七珠亲王虎视眈眈,想来他的日子肯定是不好过了。 吃饱喝足之后,宋离月去了这锦宁城最好的一家客栈, 不是她非要有这个讲究,而是看得出那里进出之人都是非富即贵。要接近那位七珠亲王,首先她要接触的就是这些人,才可以寻得到契机。 要了一间上房,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换上刚买回来的南越国的男子长袍。 南越国四季分明,却是冬天不冷,夏天不热,一年四季的温度都还算适宜。虽然已经是深秋了,可衣袍都还是单薄的夏季长袍。 南越国的衣饰大多很是鲜艳,多以蓝红为主。 这就怪不得慕清光整天打扮得跟个花孔雀似的,原来这是天性使然啊。 照了照镜子,一身宝蓝色的长袍,颜色很是扎眼,却难得宋离月传出来芝兰玉树的味道出来。 青丝全部梳起,用同色的宝蓝色发带束紧,看进来干净利落。 这一个多月的奔波,吃睡不准时,脸色看起来憔悴了很多。好在宝蓝色很是衬皮肤,刚洗完澡,皮肤水嫩,展唇一笑,俊眉秀目,也是一个朗朗的如玉公子。 准备妥当,宋离月转身出了门。 在街上转悠了半天,自然不是胡乱转悠的,也听到了不少消息。在慕邑的亲王府不着痕迹得前门后院都看了,心里算是有了点数。 其实,宋离月不是没想过要去找慕清光。 在这锦宁城,借慕清光之手行事,肯定事半功倍。 可方才打探到的消息,让她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清光太子触犯龙颜,国主雷霆大怒,罚其闭门思过。 宋离月一叹,这个南越国主真是不会心疼孩子的阿爹,可怜慕清光在外多年,回家还一头懵呢,就一顿板子给打哭了。 如今他泥菩萨过河,恐怕他现在即使想帮,也是有心无力了。 自己这件事情,暂时还是自己去忙活吧,实在没有办法,山穷水尽之时,再去找慕清光帮忙也不晚。 虽然自己最是讨厌欠人人情,可只要能平安救出阿澈,别的都无所谓了。 转悠了半天,有些累了,宋离月打算回客栈休息,晚上得空出来,她打算先去慕邑的俞亲王府探一探。 行到一处巷子,忽听巷尾一片嘈杂之声,宋离月不想多事,脚步一挪,准备绕道而行,却被身后那惨绝人寰的尖叫声扯住了脚步。 算了算了,多事就多事吧。 身形一闪,一个起落,宋离月就已经到了事发地点。 几个形容猥琐的男子正在欺负一个瘦小的小姑娘,小姑娘声嘶力竭的哭喊声,让那几个男子似乎更是兴奋,宋离月感觉眼睛一阵刺痛。 这几个废物,还真是脏眼睛啊。 352 出手相助 看样子,那个小姑娘是个讨饭的,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依稀能看得出眉眼很是秀气。看着年龄顶多也就十一二岁左右,身子瘦瘦小小的。 那几个男子看着年龄不等,高瘦不一,却是一脸阴笑,很不要脸地去扯人家小姑娘的衣服。本就衣衫褴褛,这一撕一扯,小姑娘的衣服已经破了好几处,露出些许白皙的肌肤出来。 “停手!” 宋离月越过看热闹的人群,扬声喝止道。 似乎没想到会有人多管闲事,几个男子极其不高兴地转过来脸来。见是一个很是脸生的小公子,再看其身形瘦削,为首那个壮硕一点的男子轻蔑地哼道,“想学英雄救美啊。看你细白的跟个白萝卜似的,还是回家找你娘,多吃年饭再来吧。” 其余几个人哈哈笑起来,起哄道,“滚吧,我们李爷今儿个心情好,就不揍你。小白脸,快滚吧。” 那个受欺负的小姑娘很是聪明,在宋离月出声的时候,瞅见那几人怔愣之下松开手,忙连滚带爬地跑开,躲到宋离月的一旁。 见那几个废物,上蹿下跳的,着实很是闹心。 宋离月转脸看向一旁怯生生的小姑娘,“想不想打回去?” 那小姑娘一愣,迎上宋离月的眼睛,怔愣片刻,她随即点点头。 看着柔弱,可一双眼睛里满是倔强,这让宋离月很是满意。 我命,本就由自己来掌控。不认命,不服输。 宋离月走到小姑娘的身边,自身后,握住她的手,慢慢举起来。 当宋离月的手握住小姑娘的手缓缓抬起的时候,那小姑娘瑟缩一下,有些羞愧地低声说道,“……我脏……” 宋离月虽然也有点介意这小姑娘身上的怪味,可她没有松手,而是双手分别握住她的手,然后起了一个很简单的势。 看着比自己矮一头的小姑娘,她低语道,“不要怕,欺负你的,我们打回去就是了。” 说完,宋离月运上内力,借着小姑娘的拳头,将这几个人打得哭爹喊娘。 有些人就是欠修理,你看这一番修理,看起来都乖巧多了。 看着他们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发誓赌咒,宋离月叹了一口气,掏出几颗药丸递过去,让他们一人服下一颗。 “此乃我在一出尘之士那寻得的良心药,以后呢,要是做了坏事,就会生病,轻则头疼脑热,重则会有性命之忧。” 其实那只是宋离月随手配的催吐丸,说得神乎其技一点,还挺有成就感的。 这是捉弄人的小玩意,味道自然不那么好。 入口辛辣酸苦不说,吞入腹中火烧火燎一般,半晌才能消停。 人都是有暗示心理,宋离月这番话一说,听的人就在心里扎上了根。要是以后有个头疼脑热的,腰酸腿疼的,都会以为是这良心药在作祟。 那几人为非作歹,做惯坏事了,哪里愿意吃啊,可慑于宋离月一身高超的武功,左右打不过,只好鬼哭狼嚎地吃了下去。 负手而立,宋离月很是满意地点点头,“此药也并非无解,可日行一善来缓解症状。当然了,为非作歹呢,只会加重病情。” 宋离月又虚头八脑加了好多怪力乱神在里面,说到最后,自己都信了,把剩下那几颗催吐丸珍而重之地放回腰间的小药包里。 见那几个人有点听上瘾的意思,宋离月不耐烦地仓促截断话,草草结尾。这让坐在一旁刚回来一包瓜子,准备再来上一壶茶的老大爷很是不满。 晃晃悠悠往客栈走去,宋离月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身后之人脚步沉重慌乱,没有半点武功根基,且时近时远,杂乱无章。 赵修手底下要是有这样的人,他可以自刎谢罪了。 不过,这次自己应该真的惹恼了徐丞谨那个小别扭,一路追过来的人,都是比以前康亲王府的那些暗卫武功还要精进之人。看来,是把压箱底的拿出来对付她了。 真是不好意思呢,她宋离月的武功,就是他徐丞谨亲自出马,都不一定打得过。 看在我喜欢你的份上,勉强排在我之后吧,年纪轻轻,有如此修为已经很是不错了。 宋离月摇头晃脑地在心里给自己和徐丞谨排好位,不过,细细探究综合能力,她心里还是有点虚。 单论武功,她宋离月可以自诩天下天下,舍我其谁。 偏徐丞谨那个家伙心眼太多,还总是能轻而易举地乱她心绪,这意乱情迷之下,出手可不就是大打折扣。所以说啊,这多情之人,都难以登峰造极。都得是没心没肺,更甚者断情绝义,才能做得到不受这外界干扰。 那些话本子上不都是说反派人物大多都是朝夕之间,就能练成绝世武功,因为啊,为了武功的精进,反派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且不受任何良心方面的谴责。 而正派就不一样了,束手束脚,这个不行,那个不许,时不时还受个刺激吐个血啥的,妥妥地耽误了进程。 所以这后来的邪不胜正,大多都得是得高人指点啊,奇遇啊,得绝世武器啊之类的另外加分项。 如今这身后之人呢,是正是邪,暂未知晓,不过不会武功是真的。 不是赵修那边的人,宋离月就放心了,她晃晃悠悠,不紧不慢地走着,在一个拐角处,没有任何征兆,迅速掩去了身形。 果然,很快有一个娇小的身子闯进视线。 是方才那个小姑娘啊。 见小姑娘失去了她的踪迹,环视四周,一脸的焦急。宋离月坐在屋顶上,顺手把这家主人晒的干辣椒丢了一个过去。 那火红火红的干辣椒不偏不斜,正好落在小姑娘的发髻上。 她似乎被吓了一跳,忙伸手抚上自己的发髻。 见是一个红辣椒,小姑娘不明所以,立即抬头四处找寻,看到懒懒靠在屋顶的宋离月,她顿时满脸的欣喜,“……公子!” 只是萍水相逢而已,又不是久别重逢,为何这般高兴。 她可不是来游山玩水的,不想惹麻烦,于是宋离月扬声淡淡地问道,“小丫头,你跟着我做什么?” 353 夜探王府 那个小姑娘仰起脸看着宋离月,一双眼睛满是感激,“公子,多谢你方才为我解围。我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想以后跟着公子,做牛做马,报答恩情。” 做牛做马? 宋离月忽得想笑。 还不是看她长得好看,风清朗朗。说到底啊,就是觊觎她的美色,要不然早就是“愿来世结草衔环报答你的大恩大德”了。 也难怪,自己今日的公子装扮,可是比话本子里那些英雄救美的白衣英雄优秀多了,不论是哪个方面…… 宋离月一个利落的起身,飘然而落,在小姑娘面前站稳身形之后,打量着她。 面黄肌瘦,身量娇小,身上的衣衫虽然褴褛,除却方才被撕破,勉强也算得上周正,好歹是浆洗过的。蓬头垢面,也能看得出眉眼清秀,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的,跟后山的兔子似的,让人看着着实在是不忍心说出拒绝这般残忍的话来。 不过,她宋离月能。 因为家里已经有一个吃穷老子的半大小子了,她是再也不敢往家里捡人了。 迎着小姑娘很是热切的目光,宋离月淡淡一笑,“你打算如何报答我?” 那小姑娘一愣,随即轻声说道,“小的时候家里请过私塾先生,我略微识得几个字。我还会洗衣做饭,劈柴挑水我都可以。我什么都会的,公子……” 忽话头一顿,她又急急说道,“不会的,我也可以学,我会很努力地学,只要公子愿意留我在身边。” 拳拳之心,着实让人有些感动。 不过,这把火注定是烧不起来的,因为宋离月已经准备好了一盆冷水。 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宋离月忽问道,“为何要赖上我?因为我出手相助,还是小丫头你……看上了本公子?” 这般直白的话,当即打得眼前这个小姑娘措手不及,她又慌又乱,又羞又愧,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答话。 “我从不使唤丫头小厮,凡事皆是亲历亲为。”宋离月脸不红气不喘地把自己在溍阳城那段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掩藏起来,继续说道,“我已有心仪之人,待他日,就会迎娶进门。公子我洁身自好,从不与外人相处。无端留你在我身边,徒惹是非不说,且我还要多养你一张嘴。我这都是赔本啊……” 方才还脸色潮红,扭捏不安的小姑娘瞬间又因为宋离月的这番话白了脸。 宋离月都看得于心不忍,伸手掏出几块碎银子递给她,“你走吧,这些银子够你吃一段时日的了,去寻个远房亲戚什么的也成。” 那个小姑娘看了看宋离月手里的碎银子,缓缓地摇了摇头。 一张小脸神情很是难堪,她使劲咬了咬牙,才仰起脸看向宋离月,“公子大恩,无以为报,我……我……” 小姑娘到底要说什么,宋离月也不知道。 看着那转身快速跑开的身影,再看看手里没有送出去的散碎银子,宋离月挑了挑眉,也转身离开了。 *** 是夜,宋离月一身黑色劲装,黑巾蒙面,飞身就去了白天打探过的俞亲王府邸。 七珠亲王的府邸,自然在这南越国都最繁华的地段。不过这个慕邑很是会沽名钓誉,偌大一个府邸叫他收拾得那叫一个素净雅致。 赵承风那冰壶秋月四个大字,应该贴在这个慕邑的脸上。 很明显啊,在虚伪和伪君子这方面,慕邑可不止是略胜一筹,应该是递到了登峰造极的段数了。 宋离月在院中的大树上坐了好一会了,看清了那些护卫巡视的规律和换班时间。 磨刀不误砍柴工,自己这次来已经做好了铩羽而归的准备,宋离月在心里一直劝诫自己,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一定不可妄动,免得打草惊蛇。 情势复杂,徐徐图之,才为上策。 终于等到了那些护卫换班的时间,宋离月逮着机会,立即往后院奔去。 听说慕邑的亲王府有一个独特的后院,与别处不同的是那里无比的奢侈。这些都是传闻,无人亲眼见过,谁人都不知道真假。也许有人就是瞧不惯慕邑那虚头八脑的伪君子模样,故意造谣也说不定。 宋离月初来乍到,自然更是摸不着头脑,只能亲自探一探。 她熟悉阵法,很快就找到一处设了迷阵的所在,不禁心头一喜,立即落下身来。 想来慕邑对这个阵法很是自信,这里竟然没有一个守卫。 宋离月仔细看了看,阵法确实很是复杂。 唬人确实也很有一套,只要耐心一点,她有把握全身而过。 花费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宋离月已经越过了阵法。面前是一面墙,她耐心仔细搜寻着,很快就找到了机关所在,不禁心头又是一喜。 爹爹啊,你教我的机关术数果然派上了大用场。等我把阿澈带回去,一定让他给你老人家多磕几个头。 机关无声无息地启动,面前的墙闪出一道门来。 宋离月伸手推了推,很沉,很重,却隔绝不掉里面的歌舞丝竹之声,还有那娇娇怯怯的笑语声。 随着机关的启开,这院内的一切声响扑面而来,砸的人有些措手不及。 闪身而入,宋离月不敢有丝毫的轻慢,谨慎而又小心地朝那喧闹之处走去。 转过一处墙角,宋离月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呆了。 前面不远处的高台之上,灯火通透。 那一处亭台,全是用莹白的玉石所砌造,四个角落皆是悬挂着硕大的夜明珠。洁白无暇的玉石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一时之间,整个玉石台恍若是在云端,四周的光泽仿若云海缠绕。 孤月,淡星,都恍惚成了陪衬。 旁边不远处悬挂着一排造型很是简易,却很是通透的灯笼。 里面的的烛火很小,那灯笼皮极薄极透,映出的光很是明亮。 不知为何,宋离月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出那个走脚小商贩口中的人皮灯笼。 生生打了一个寒噤,再看那些灯笼,心里一阵阵发毛。 忍着不适,宋离月把视线挪开。 在那亭台之中,一个相貌英俊的年轻男子端坐在一处金玉堆砌的小榻上,正在看着面前的曼妙歌舞。 那人,应该就是南越的七珠亲王,慕邑。 。 354 骤逢阿澈 慕邑其人,宋离月虽然从未见过,可她看过他的画像。 只是,画像上的人和眼前之人…… 自从上次见识过那些献给徐丞谨的所谓美人画像,宋离月就决定不相信那些画工。 她小心地隐去身形,仔细打量面前这个年轻俊美的男人。 他看着年龄和徐丞谨差不多大,生得很是魁梧,但并不笨拙,应该属于那种精壮的男子。 五官很是硬朗,不言不笑的时候,乍一看,有些冷肃威严。 虽然和慕清光是同父异母的兄弟,长得并不相像。非要找出一点来,应该就是他们的眼睛,都是水汪汪的桃花眼。 不过,慕清光的桃花眼都是含着笑的,以前宋离月瞧着他那笑起来没心没肺的样子,都替他担忧的慌。此等毫无城府的二傻子的模样,如何担得起东宫之尊,日后都不知道他如何治理南越。或许只能独辟蹊径,将来母仪天下…… 眼前这个慕邑的桃花眼却让宋离月明白,桃花眼亦可阴鸷邪魅。 那人眼波微动,射出微微寒意。 只是这样远远瞧着,宋离月都感觉后脖颈一阵阵凉意拂过。 见慕邑漫不经心地看着歌舞,她等得有些心急。这迷阵之中肯定就是慕邑的老巢了,自然都藏着他不愿意示人的一切。 四处看了看,宋离月瞧见远处绿林环绕之中有一处院落。她打算去那边看看,即使找不到阿澈,最起码也能寻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打定主意,宋离月决定耐下心来寻找合适的机会,伺机行动。 正想着,忽瞧见一个娇美的侍女走进亭台中,走到慕邑的身边,千娇百媚地翘着兰花指捧着葡萄跪伏在他的脚边。 美人白皙的玉手纤细修长,捧着绿色的玉盘子,十指纤纤,执着紫色晶莹的葡萄,画面极其的悦目。 那慕邑转脸看着身边的美貌侍女,却是一副不甚欢喜的模样,俊脸含霜地坐在那里。 似乎眼前的歌舞和身边的美貌女子都是虚空,他怔怔发了一会呆,忽抬手示意一下。 宋离月正不明所以,耐住性子看着。 不一会,远远就瞧见两个侍女扶着一个身形瘦高的少年走了过来。 那名少年似乎很不舒服,被两人搀扶着,仍旧脚步踉踉跄跄,垂着头,依稀可瞧见相貌很是俊美。 尚处于光线昏暗之中,看不太清楚,始终都是背对着这边,可宋离月看到那个身影,心头开始剧烈地狂跳起来。 是不是阿澈! 会不会是他! 宋离月紧张地握紧手,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瘦高的影子。 少年被扶着走到金玉堆砌的亭台之中,慕邑展颜一笑,慢慢站起身迎了过去。他的个头很高,比慕清光还要高一些,身上华贵的衣袍衬得他身形修长。 在宋离月紧张地注视下,慕邑伸手扶住那个脚步踉跄的少年,挥退了侍女,亲自扶着少年坐在自己的身边。 不知为何,那少年好似浑身无力的样子,就连坐都坐不稳身子。 慕邑很有耐心,伸手轻轻揽着他的肩,让他斜靠在一旁的靠枕上。 少年似乎很是厌烦,他没有理会慕邑的殷勤,微微偏着头,仰脸看向一旁的夜空。 而这个角度,正好将他的脸全部显露在夜明珠的淡柔光辉之下。 宋离月终于瞧见了少年的长相。 眉眼俊秀,眼眸清澈,此时神色冷漠疏离,更是添了几分清冷孤傲的气质。 他没有束发,满头墨黑的发丝只着一根发带松松散散地系着,一时之间,竟是难辨雌雄。 和宋离月有着几分相似的面容,隔了一个多月再次出现,已经褪去稚气,隐有少年人的模样。 是阿澈! 宋离月激动地差点喊出声来。见他无恙,一颗心重重地落回原处,她竟鼻头发酸。 是的,是阿澈…… 她应该在徐文澈一出现的时候,就立刻认出他的。 她从来都没有注意过徐文澈的背影,每天一睁眼就会去看他有没有又突然间长个子,然后就会关注他的脸色,脉相…… 原来,这样远远一看,她的阿澈竟然是个大人了。 眼眶微微一热,宋离月低语一般地喃喃道,“阿澈,别怕,姑姑来接你回家。” 心潮蓦地翻涌如潮,内息也跟着躁动起来,在心里默念几十遍静下心来劝戒自己,宋离月才勉强平复心情。 切记,不可莽撞,先要弄清状况,不可置阿澈于危险的境地。如果这次失败,以后就不那么容易再闯得进来。 徐文澈一直安静地靠在软枕上,黑亮的眼睛始终盯着外面的夜空,一瞬不瞬地看着。 宋离月不明所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黑沉的夜空上,悬着一弯新月。 她临出门的时候,告诉他,等月亮变得又圆又亮,她就回来了。 ……他还在惦记着这件事…… 眼眶发热,宋离月再次心潮翻涌,内息又跟着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再次默念静心,却是始终不得,脑海中有道声音不停地叫嚣着。 ……去把阿澈抢回来…… ……快去!快…… 这边她还在挣扎的时候,就听到亭台中出现了异常。 不知道是因为何故,慕邑正在发火。 他霍地站起身来,似乎很是生气,脸色阴沉。 方才那个千娇百媚捧来葡萄的侍女吓得脸色煞白,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徐文澈拧着眉头坐起身,不知道说了什么,就瞧见慕邑勉强忍着怒意停住了手。徐文澈微微弯腰,似乎是要伸手扶起那个侍女,却见慕邑一把抽出剑来,作势就要砍向那个侍女。 徐文澈大骇,费力地往前一扑,要护住那个侍女。 慕邑似乎也没有想到徐文澈会这样做,一惊之下,顿时收住剑势。 距离太近,利剑收势不及,还是在徐文澈的胳膊上划了一下,顿时血流如注。 被这鲜红的血一激,宋离月顿时脑海中嗡的一声响,人立即就冲了出去。 双掌毫不留情地推出,汹涌的内息很是澎湃,宋离月见慕邑猝不及防的情况下,仍然能拉着徐文澈闪身躲开,就明白这慕邑身手很不错。 355 姑姑快走 徐文澈就在他的身旁,宋离月不敢贸然对慕邑下狠手。 手腕微动,将慕邑方才那把遗落下来的剑拿在手里,挽出一个利落的剑花之后,宋离月直接就刺了过去。 长得跟绣花枕头一样的慕邑果然不是酒囊饭袋,和宋离月对招之余,还有闲空掷出烟雾弹,顿时一群侍卫涌了进来。 打群架,她最是擅长,宋离月丝毫不惧,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被慕邑护起来的徐文澈。 绝对不可以露出自己是为了救阿澈而来,她的剑时不时往徐文澈面前晃,毫无意外地全都被慕邑挡去。 宋离月有些看不懂了,那个走脚的小商贩不是说这慕邑要把阿澈剥皮做人皮灯笼的吗? 可看着慕邑这样护着阿澈…… 宋离月的眼睛瞥到徐文澈的眼睛,心头忽然一颤。 阿澈认出她了! 不需要语言,她就是知道! 即使自己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徐文澈的眼里很快泛上泪,他缓慢而又坚定地冲她摇了摇头,让宋离月心头剧痛。 他让她走…… 不能啊,阿澈,姑姑来接你回去的。 心头一乱,手里的剑势一弱,慕清光很快就占据了上风。 肩头一痛,宋离月立即回过神来。 慕邑已经趁机退了出去,大手一挥,“杀!” 顿时,持着刀剑的侍卫就将宋离月围了起来。 宋离月浑不在意,她的眼睛直直看着偎在慕邑身边的徐文澈。 阿澈,姑姑一定会带你走! 刀风剑雨之中,她游刃有余。只是肩头的伤势看起来很是骇人,鲜血淋淋,晕染了半个衣襟。打倒一片之后,宋离月立即冲徐文澈飞身而去。 快要抓到了! 就在左手触到徐文澈衣袍的时候,宋离月的手腕处被系上一根细如鱼线一般的白色丝线。一缠绕上手腕,竟直接勒进了皮肉了,她竟是丝毫不能再使力。 右手蓄上内息,指风如刀一般地切过,却是不能破其分毫。 这是何物,竟如此坚韧! 一个分神,人就被那道丝线扯着后退了好几步。 丝线深陷肉里,手腕剧痛,几欲断折。 见已经得手,慕邑冷声喝道,“能闯过我的阵法,寻到我这玉亭台来,想来阁下也不是一般的人物。说,何人派你来行刺本王!” 宋离月站稳身形,踉跄之下,没有说话。 从身形中,慕邑瞧出了端倪,眉头微微一扬,“哦?竟是个女子?” 他起了几分兴致,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宋离月,最后视线停留在她黑色面巾之上的眼睛,“一双眼睛生得倒是不错。” 宋离月仍旧不说话,她全部注意力已经全被徐文澈吸引了过去。 他不能站直身子,偎在慕邑身边半依半靠着,不说话,只一双眼睛含着眼泪看她。 “是个哑巴?” 慕邑见宋离月不说话,轻笑一声,猛地收紧那根陷入宋离月手腕皮肉里的丝线。 宋离月闷哼一声,疼得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在地。 “姑姑!” 徐文澈何曾见过她这般受苦过,这般被羞辱着,心痛至极,惊呼不由得脱口而出。 这一声带着哭腔的喊声让宋离月内息翻涌得愈发剧烈,双眉间隐隐灼热,她的双手开始发抖。 再也忍耐不住,她猛地抬起头来。 内息在翻涌,在咆哮,在急促地找寻着出口。 “姑姑?”慕邑听到身边徐文澈的哭喊声,不禁一怔,“你是说……” 他的话还没有问出口,胸口忽然一记重击,身子一轻,重重地砸在一旁的地上。 宋离月感觉自己控制不住那翻涌的内息,只想寻找一个宣泄口,一掌接一掌威力无比地击出。 好在着亲王府多的是人,很快又有大堆的人赶了过来。就连弓箭手都已经拉好了弓弩。 “姑姑,你走……” 徐文澈被掌风波及,也摔倒在地,看着面前满脸杀意,一双如水眼眸满是赤红的宋离月,他哭着喊道,“姑姑,听阿澈的话!快走啊……” 可惜的是,宋离月现在完全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她只感觉到自己的内息像个怪兽一样,不管不顾地咆哮起来。 必须,立刻,马上,停下! 上两次过度催动内息的下场皆是走火入魔,如若不是徐丞谨出手压制住她的内息,一点一点慢慢调理,她非死即伤。 这次呢? 如今她身处南越,能帮她的那个人远在大黎。 宋离月,不可以放任! 勉强从一片混沌之中拉出来一点神智,宋离月环顾四周,瞧见周围早就是刀剑林立,屋脊上都满是蓄势待发的弓箭手。 宋离月从不知道惧怕,她敢保证自己可以毫发无伤地离开。可是,她却不能保证能把徐文澈也毫发无伤地带走。 慕邑已经捂着受伤的胸口站起身来,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覆着黑色面巾,满眼赤红的女子,“你是……宋离月?” 手腕处那个坚韧的丝线早就被宋离月的内息震断,手腕处的鲜血已经将她的左手染成血红,浓稠的鲜血一滴一滴,滴落在脚边。 垂在身侧的双手攥得死死的,宋离月竭力克制,声音几近嘶吼一般,“把阿澈还给我!” “阿澈?”慕邑闻言,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转脸看着身边的俊秀少年,“你叫阿澈?我竟然现在才知道你的名字。” 胸口剧痛,想来是受了不轻的内伤,他喘息着,都很是痛苦。 硬生生忍住,慕邑那双阴鸷的眼眸盯着宋离月,眸中恨意滔天,“你就是风昔山一役中,破了我一百个铁皮人的宋离月?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竟是这般厉害的人物。难怪徐丞谨的人一直在那山脚下徘徊着,原来山中真的藏着宝啊……” 说着,他冲一旁示意一下,身边之人迅速下去。 很快,就有一个比在风昔山还要高大的铁皮人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慕邑阴测测地一笑,“胜了它,我放你走。” 目光从徐文澈的身上收回,宋离月冷哼,“可以,我加一个条件,把阿澈还给我。” “阿澈……又乖又听话,我都有些舍不得还给你了。”伸手将徐文澈揽到身边,慕邑冲宋离月冷笑,“所以,今晚,宋离月你还是把命留在这里吧。会破我铁皮人的你,不应该和我同时存在。” 356 重伤昏迷 宋离月看着铁皮人那泛着冰冷光泽的铁皮外表,脑海中又闪现风昔山那晚的一幕。半年了,她每日每夜都还在承受着那晚带来的伤害。 “……离月,我走了……” 徐宁渊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宋离月头疼欲裂,血气上涌,双目充血,喉间一甜,嘴角溢出血来。 抬起右手拭去嘴角的血,她一字一句说道,“我忽然也想改变主意了。俞亲王,今晚我就血洗你的亲王府,如何?” 慕邑不在意,迎着夜风,他大笑出声,“你武功再高,不过只是一介血肉之躯,如何能抵得住我改良之后的玄铁皮人。听说徐丞谨把你当眼珠子一般宝贝着,捉住你,日后和徐丞谨讲起条件来,我就不必踟蹰斟酌了。” 说着,他后退一步,立时抬手示意。 铁皮人一下子就活动起来,挪动着很是笨拙的身子,像座山一般地压了过来。 “慕邑,不要伤害我姑姑……” 被慕邑带到一边的徐文澈一声一声喃喃地说道。 心口被击中,慕邑咳嗽几声吐出一口淤血,才感觉好受了一些。举步走到徐文澈的身边,伸手抚了抚他的脸,目带爱恋,“阿澈,你乖。” 不知道他动了什么手脚,手一撤回,徐文澈一声不响就昏睡了过去。 慕邑抬起眼眸,冷声吩咐道,“把小公子带下去,好生照料着。” 数十招一过,宋离月就明白慕邑方才的得意和自信。 不过短短两三个月,眼前这个铁皮人已经比先前那个精良许多。 全身不再是整块的铁皮,而是用玄铁打成细缕编织而成,很有延伸性,像人类穿的衣服一样。 如此一来,腋下再无破绽可寻,且铁皮人出招比以前迅速,反应也灵敏了许多。 宋离月一味缠斗却始终找不到突破口,不由得心内越发焦躁。内息本就汹涌,此时,更是随着宋离月的焦躁变得嚣张起来。 把内息灌入剑身,宋离月很是粗暴地砍入铁皮人的关节处。 慕邑的这把剑果然是好剑,内息澎拜入剑身,剑身也只是嗡鸣作响,并未断,只是在砍进铁皮人的关节处的时候生生卡在里面。 宋离月没停手,蛮横地催动内力。 一方面不吝啬内息,一方面不怜惜剑刃。 果然,那玄铁制作的细缕应声而断,手里的剑也碎裂成几段。宋离月也亦因为不管不顾,只攻不守,而被铁皮人的掌风扫到,在地上滑出好远,才硬生生止住, 慕邑简直是被宋离月不要命的粗暴打法惊呆了,看着铁皮人断了一条腿之后轰然到底,他的心都在滴血。 这铁皮人耗费的不是银子,是他的心血。 上次大黎风昔山一役,他损失了一百个,简直就是覆顶之灾。本以为一定会大获全胜,顺便还可以除去那个眼中钉,不想却被眼中钉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 元气大伤,还被父王痛骂了一顿。 里外皆是损失惨重,慕邑简直是恨死了那个破了他铁皮人的宋离月! 如今亲眼见她将自己几个月的心血用这般简单粗暴的方法折毁,更是怒不可遏。 慕邑嘶吼着,“将其斩杀,不留活口!” 在他这句话出口的同时,所有人后退,弓箭手居高临下,箭矢如同雨滴一般全部射向那个蜷缩在地的弱小身影。 眉间的葶苎花已经灼热到宋离月难以忍受的地步了,随着葶苎花的绽放,内息更是汹涌,感受到箭矢袭来的劲风,内息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立时将所有的箭矢全部扫落在地。 这个时候的宋离月已经不再是自己。 万千的声音在脑海中咆哮,不想禁锢那奔腾的内息,她想宣泄,眼前影影绰绰的,都带着杀意,更是激起她的杀心! 当触到一双泛着惧意的眼眸时,宋离月恍然恢复了一些神智。 她慢慢松开手,方才被自己卡住脖子的侍卫轰然倒地。 不可以! 不可以的…… 宋离月,不可以放任!你会成魔鬼的! 催动内息,将附近围剿自己的侍卫全部打翻在地之后,宋离月立即飞身而出。 怎么会这样?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出了亲王府,宋离月胡乱找了个地方将自己藏了起来。盘腿打坐,刚想强行压制住内息,筋脉剧痛,一口血涌上来,她直接昏死了过去。 第一次这么狼狈不堪,看来没有那个小别扭,她是真的不行啊。 似乎睡了很久,又似乎只睡了一小会。 宋离月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一个破旧的草棚子里。 她警觉地四处打量着。 这里只是一个简单到极致的草棚子,空荡到没有一物,只有墙角堆着一些干草。 自己就躺在铺在地面的干草上,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燃着一个小小的火堆。火光微微跳动,刺得眼睛有些疼,可浑身疼得厉害,动也不能动一下。 合上眼眸,宋离月微微一叹。左肩和左手手腕的伤势很重,几乎等于整个左手臂都快要废了。 她试着运了运内息,好在听话了许多。 筋脉还是疼得厉害,想来是这次催动内力过甚所致。 忽然耳边想起细碎的脚步声,听着不像是有武功之人,可宋离月还是没有放下戒备之心。 她硬撑着半坐起身,忍着剧痛调动内息,蓄于掌中。 一个娇小的身影闯进视线,宋离月有些惊讶。 是她! 娇小的身影走近,见到宋离月已经苏醒,一脸惊喜地快步走了过来,“公子,你醒了?” 竟然是白天她为其解围的那个小姑娘。 忍着剧痛,宋离月嘶哑着嗓子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那小姑娘怯怯地在她身旁跪坐下来,把手里洗干净的巾帕递到宋离月的面前,“这里是城郊,无家可归的人都聚在这里……” 宋离月看了看这处破落简陋的草棚,哑着嗓子问道,“我怎么会在这里?是你救我回来的……” 怎么会这么巧? 内息躁乱,意识迷乱之间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怎么会就这么巧遇到了她? 357 古怪书信 “公子,不是我救你回来的,是二牛哥在山里逮田耗子,发现你栽倒在水边,把你背了回来。”小姑娘怯懦地看着宋离月,“我认出是公子你,就要求过来照顾你的。” 宋离月看着自己身上还算完整的黑衣,“你……没有对我……怎么样吧……” 她如今受伤严重,不想被发现是女儿身。 闻言,小姑娘脸一红,慌乱地摆手,“没有没有!是……是二牛哥把你背回来之后,我本来打算给你清洗伤口的,可公子你即使昏迷着,仍旧不许人近身,我试了几次要给你处理伤口,都没有成功……” 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宋离月疲惫地靠在后面粗糙的土墙上,“白天我帮了你,如今你帮了我,你我之间算是清了。以后,不必再说什么报恩不报恩的事了……” “不不不,公子不要误会……”小姑娘惶恐地摆手,“我,我就是想跟着公子……” 更深露重,看她衣衫单薄,宋离月终究还是软下心来,“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听她询问,双眼倏地亮了起来,“我叫红蓼,就是一种长在水边淡红色的花。公子,你认识吗……” 宋离月叹了一口气。 红蓼花,她自然知道。 凌白山的溪边可是长了不少,一簇一簇的,很是漂亮,红得不甚扎眼,给人一种温柔安静的舒服感觉。 眼前这个叫红蓼的小姑娘,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要跟着她,她都不是很喜欢。 她此行的目的就是要救出徐文澈,她和南越这边,没有,也不想有任何的瓜葛和牵绊。 宋离月一身黑色夜行衣,自然什么都没带,她出声询问道,“有伤药吗?” 伤口还是要尽快处理,她已经隐隐感觉到了发冷,估计会起高烧。 红蓼摇摇头,很是不好意思。 宋离月了然,他们连饭都吃不饱,哪里会有什么伤药。 于是也就不再说下去,看了旁边的火堆,她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红蓼想了想,轻声说道,“再有一个时辰,估计天就亮了。” 原来时间,真的并没有过去多久。 略略思忖一会,宋离月又问道,“红蓼,你们这些人中,谁的胆子比较大?” 听宋离月出声喊她的名字,红蓼微微一怔,随即垂眸,不自然地说道,“二牛哥胆子最大,就是他把你背回来的,他才十五六岁,就敢去乱坟岗。夜里也是他发现你,做主把你背回来的……” 救命稻草,权且一试吧。 宋离月点点头,“那麻烦你帮我把他叫过来,好吗?” 红蓼本来想问何事,可看着宋离月疲惫虚弱的样子,把话咽了回去,直接点头应下,就踱着小步出去了。 宋离月也没等多一会,就瞧见红蓼领着一个黑瘦的小少年过来了。 “公子,这就是二牛哥。”红蓼笑着说道。 宋离月看了看眼前的少年,因为常年饥饿所致,他很是瘦削,整个人高瘦高瘦的,像根竹竿一般戳在那里。真没想到,他竟然有力气把她背回来。 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大,宋离月直接开口问道,“你叫二牛,那你姓什么?” 闻言,二牛憨憨一笑,“我一出生就没了爹娘,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姓什么。大家伙都说我力气大的像头牛,牛是老大,我就是老二,所以都喊我二牛。” 质朴憨直的话语,听起来无比的舒服。 宋离月闻言淡笑,“是你把我背回来,你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了。作为报答,我想许你一段锦绣前程,你敢不敢要。” “我大字不识一个,就只有一身的蛮力,公子,我……” 二牛很是局促地说道。 斜靠在粗糙的土墙上,宋离月言简意赅地说道,“你给我找来可以写画的东西,你替我跑一趟路即可。” “公子要写书信,不知道要送去何处?”二牛好奇地问道。 宋离月淡淡地问道,“清光太子……你知道吗?” “知道知道,前段时间太子回来,还发了不少好东西,我也领到了一块肉,虽然小,却是实打实的肉……”二牛兴奋地搓着手傻傻一笑。 去领过东西,自然是知道府邸的确切所在,那就省事多了。宋离月看着他说道,“你帮我把信送到太子府,我保证你以后每天都有肉吃,如何?” “每天都有肉吃啊……”二牛瞬间因为这句话而激动了起来,“公子,公子所言……” 宋离月眸色沉沉,语气坚定地说道,“是,我一言既出,必定言出必行。” 顿了一下,她把其中利弊分析着说给他听,“去太子府送信,非同寻常。你一身褴褛,说不定会被当作骗子,乱棍打出。更甚者,或许会重伤,丢掉性命。你还愿不愿意去?” 没想到会有这般严重的后果,一时之间,二牛和红蓼都不敢开口说话了。 宋离月瞧见了他脸上的迟疑,并没有多少意外,“你也可以等天亮之后,送我回客栈,我身边还有一些金银,作为报答,我会赠给你,省吃俭用,也够你几年衣食无忧的。但是如果送信去太子府,我可以推荐你从军,挣军功,表现好的话,或许还可以做官……” 宋离月描绘的世界,是二牛这辈子从来都不敢去想的。 男孩子大多数应该都很是向往那一身铠甲威风凛凛的样子,那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二牛很是激动,思虑片刻,他一咬牙一跺脚,冲宋离月狠狠地点点头,“我愿意去太子府送信。” 这吃不饱穿不暖的地方,哪里会有昂贵的纸笔,从火堆里抽出一截烧焦的木棍凉了之后,当作笔,红蓼又拿出一块素净的白帕子。 宋离月在素白的帕子上艰难地画了一个水牛的糖人,缀上一个月字,就递给了二牛。 二牛接到手里,糊里糊涂地瞧着,“公子啊,你这不是信啊,我看街边给人写家信的老先生,都是密密麻麻地写不少字呢。” 他看着帕子上面那个水牛,皱着眉头,不会是这位公子寻他开心的吧。 无需多言,能表明身份即可。 她都不能保证信能否安全送到慕清光的手里,怎可过多泄露。 358 太子府邸 面对两人的质疑,宋离月不欲多说,“你只管送到太子府即可。” 二牛还有些犹豫,红蓼在一旁催促着,“二牛哥,你既然打定主意了。那公子说让你去送,你就跑一趟。” 把东西揣到怀里,二牛冲她点头,“那我现在就出发,等开了城门,我就送去太子府。” 见人离开,宋离月稍稍松了一口气。 寻求慕清光的帮助,她本来是想着不到万不得已就不去拉他下水。可如今她的情况危急,必须有一位武功高超之人助她把这不听话的内息理顺。 还有她肩头上的伤,也需要尽快处理。最可怕的是左手,手腕被那透明坚韧的丝线几乎勒断…… 回到客栈,她这副满身鲜血身负重伤的模样,也是太过扎眼。 慕邑在这锦宁城可谓是手眼通天,她不可以冒险。 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她不得不对自己的武功弊端重视起来。 现在她是可以肯定自己学的这个武功,很适合念《清心咒》,一边持剑厮杀,一手执着佛珠念清心咒…… 大杀四方的时候,自己也深受其害,这太不讲理了。或者说,武功只是一方面,最重要的一方面是自己的体质,还有……那奇怪的葶苎花…… 伸手抚了抚隐入皮肉里,已经看不太清的葶苎花,宋离月微微一叹。 或许爹爹当年费劲心力压制着,就是不想出现这种情况吧。 筋脉受损只是自伤,失去理智才最为可怕。 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知道,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火药库,走哪炸哪。 这些,或许西陵那个便宜阿娘会有办法。 自己左右也摸索不出个什么头绪,暂且搁置一边啊。眼前最重要的是要先把阿澈救出来。昨晚她意识混沌,到了最后都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目的。 不知道昨晚她那副怪样子,有没有吓坏他啊…… 迷迷糊糊地想着,宋离月终于陷入了昏睡之中。 她知道自己是发烧了,浑身发冷,哆哆嗦嗦间似乎听到了说话的声音。 依稀好像是二牛回来了,在说她是个骗子,害他无辜挨打…… 还有那个叫红蓼的小姑娘小声哭泣的声音…… 知道肯定是信没有送出去,宋离月在心里微微一叹。 算了,自己也是病急乱投医。 慕清光如今正闭门思过,哪里会见外人,更何况还是一个十有八九是个疯子骗子的衣衫褴褛之人…… 既然请不到那位清光太子,那就只有等她病好之后再说。可这里没有药,自己硬挨,不知道要挨到什么时候,希望自己命够大…… 可是,她可以等,阿澈不可以啊。 陷入昏沉之中,宋离月始终都紧紧保护着自己,保持戒备的姿态。当一只手搭上她的额头,她还是一个激灵,人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依稀是个陌生的男子,她右臂轻抬,做出疏离防御的手势。 “离月,是我……” 一道男子轻柔的声音响起,宋离月费力地想看清面前的男子,却始终都是没能看清。她下意识地唤道,“……徐丞谨……” 来人握住她的手,轻笑,“徐丞谨在大黎呢,我是慕清光……” 这一声轻笑,宋离月就已经认出他来了。 是慕清光,是他。 这个家伙,竟然不惜违抗旨意,偷偷摸摸地跑出来接她。真是够义气,自己当初真的没有交错朋友。 确定来人的身份,宋离月这才放松下来,一时之间,疲惫不堪,“……带我走……” 丢下这句话,人就彻彻底底陷入昏迷之中。 梦中又是无尽的杀戮,这次不再是风昔山前那场厮杀,而是她在屠杀,青丝飘飞,满眼赤红,形如鬼魅…… 无边无尽地哀嚎声纠缠着她,直到她醒来,耳边仍有那濒临死亡时惨绝人寰的嘶叫声…… *** 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处精致的帐顶,比她在锦宁城那间最豪华客栈房间里的还要精致。 慢慢恢复了神智,宋离月记得自己昏迷之前确实是听到了慕清光的声音的。 这里,应该就是慕清光安排的住处。 身子还是无比地沉重,宋离月没有乱动,微微侧脸费力地打量着四周。 这间内室布置得很有南越的特色,物件都很是小巧精致,鲜亮的颜色,搭配得令人很舒服。窗户微敞,一棵石榴树风姿卓越地站在窗前,一朵朵红艳似火的石榴花点缀其间,分外的娇艳。 石榴花? 似是想起来什么,宋离月抚了抚自己额头处的葶苎花花纹,那里似乎凸起了一些,也隐隐有些灼热之感。 从俞亲王府逃出来的时候,内息躁乱,陷入昏迷之时,她似乎是见到一个很奇怪的黑衣人。 男人见到重伤的她,没有施予援手,似乎咕咕哝哝念着什么,然后…… 似乎是一道红光,像是石榴花纹一般的微小光束直接钻到自己这个葶苎花里。 那个到底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实发生的? 她从俞亲王府出来之后,很是确定自己身后并无人跟踪。 而那人,到底是敌是友? *** 太子府邸,清风轩。 慕清光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地看着老巫在给宋离月处理伤口。 宋离月左手的手腕受伤很是严重,伤口很深,几欲见骨。 医者来处理的时候,再多的麻沸散似乎都不中用。 老巫已经是旧相识了,实在看不过去,直接一针把人扎晕过去,慢条斯理地缝着。 慕清光待在一旁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龇牙咧嘴地肉疼,“这个宋离月真是拼啊,这手是不想要了。哎哎……老巫,你小心点,别把手弄废了,徐丞谨可是出了名的小心眼,你把他的人弄废了,小心他杀到南越,找你麻烦……” 实在是聒噪得难受,老巫沉着脸,不想说话。 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终于还是辜负了他的期望,实打实地长偏了。 惠风和畅,得遇故友,本是人生一大乐事。奈何身边始终有一个喋喋不休之人,大煞风景。 老巫忍得眉心直跳,实在是忍无可忍,他把手里的针线递过去,“来来来,你来缝。” 359 试探人心 看着那细如牛毛的针,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慕清光顿时连连后退,摆手道,“别别别,还是您老人家来吧。老巫的医术可是我们南越头一号人物,我哪里敢越俎代庖啊。” 见老巫悻悻然地瞪着他,慕清光好死不死地又加了一句,“即使那个小心眼的大黎新主杀过来,我百般护你不住,老巫你年纪大了,你也不算亏,对不对?我不一样啊,我还风华正茂……” 这是人说的话吗!是吗! 胡子气得直翘,老巫好一会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看着对方那发髻上无比显眼,也无比扎眼的,代表东宫之尊的金冠,他勉强克制住那想弑杀未来新君的大不敬之心,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滚出去!” “得勒!我出去,我出去就是了……”慕清光笑得鲜花怒放,蜂飞蝶舞,吊儿郎当地说道,“老巫啊,你小心别气坏了身子。前天听说后院那个和你年即差不多大的花匠,摔了一跤,就瘫在了床上。你可一定要当心啊……” “滚!” 一枚银针忍无可忍地飞驰而来,慕清光笑眯眯地接住,眉眼处的笑意干净明朗。 回来之后,也就在老巫面前,他还算轻松一些。 看了看那白着一张脸昏睡过去的宋离月,慕清光眉尖微蹙。 这个丫头真是胆大,竟敢只身闯进南越。 那个送信的小子说得不不清不楚,可他也猜得到几分。 自从回来之后……哦,不,不是回来之后,是一直,包括他在大黎做质子的近十年里,自己那位哥哥可从来都没有停止对他的特殊关爱啊。 如今他回来了,自然也是要给那位如今已经是七珠亲王的哥哥添一些堵了。 亲王府也有他的人,虽然不能接近慕邑最隐秘之私,可多少也探听到一些。 早就听闻亲王府设有机密之所在,只是阵法奇特,至今无人能破。至于那阵法之后是什么,这些年来,他竟是未曾探听到半点。 不得不承认,这位七珠亲王已经枝繁叶茂到令他不得不拼力而为的地步。 可昨晚,那边的人就传来消息,说是慕邑府中出现大乱,似是有外人闯入,护卫暗卫死伤无数。 而这么巧,这个小丫头重伤昏迷在慕邑府邸的附近。 他不多想都难啊…… 慕清光的嘴角浮着浅笑,在大黎结下的善缘,终是有了回报,不是吗。 宋离月,你可真是一员福将啊。 临出门的时候,慕清光又好心地回头叮嘱一句,“老巫,缝得好看些啊。” 没有回答声,倒是有两三根银针直直逼向他的哑穴而来。 打是疼,骂是爱。 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待遇就是不同。 慕清光笑眯眯地捏着这几根银针,很是心满意足地出了房门。 刚出了清风轩,太子府的管事罗淇走了过来。 慕清光在大黎多年,回到这南越所有的根基都是王后为其所张罗。 不求多,只求忠。 这罗淇就是其中之一。 他当年是一方小吏,为奸人所害,本已判了秋后处斩,他却不急着喊冤。他自小就和禽鸟很是亲厚,自己喂有一个只灵鸟。 灵鸟得其指令,竟会用嘴写冤字。 一时传为奇谈,有内监当作小故事,说给主子们解闷。王后留意上,随口提了一下,手底下的人就把人给捞了出来。 罗淇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自身有些本事,又是忠心耿耿。王后就把这没有东宫太子的太子府交给他打理。罗淇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太子的人,即使太子不在南越,他亦是和这东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大步走过来,罗淇上前行礼,“主子,送信的人带来了。” 慕清光转脸看向他,轻“嗯”一声。 回来这段时间,眼前之人通过了他重重考核。 是的,他去试探了人心,这个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 结果,令他很是惊讶。 这个罗淇要么就是死忠之人,要么就是隐藏极深极有城府之人。 若是前者,是他的福气,如若是后者,是他的劫数。 他不打算反抗这样命运的安排。 他自问自己是南越国未来最好的选择,良禽择木而栖,罗淇如若是后者,也应该识时务,知道选哪条路才是光明大道。 他看过这个罗淇的资料,年方三十有余,长得端正,并无出挑之处,站在一处,不声不息,让人很容易忽略掉他的存在。 这种人,很好…… 慕清光点点头,温和地说道,“把人带过来,我正好也有事要问问。” 对于自己这位小主子,这段时间,罗淇已经了解了一些。 这位小主子平时嘻嘻哈哈的好似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里的小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越是了解,也越是心悦诚服。 见主子吩咐,罗淇示意把人带上来。 慕清光站在廊下,看着满脸惶恐,慢慢走过来的两人。 一男一女,看着年龄不大,两人皆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少年的个头高一些,很是瘦削,旁边的小姑娘看着也是面如菜色。 一进府,已经有人安排给他们洗干净了,也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看着顺眼了许多。 去接宋离月的时候,慕清光是第一次踏进那贫苦之人生活的区域。 他没想到在这南越国都锦宁城,如此繁花似锦之地竟然还会有如此穷苦潦倒的地方。那里的人,食不果腹,在温饱上拼命挣扎。如此残酷的生存条件,未见大奸大恶之人,只是安分守己地以野草添腹。 不可否认,每个地方都有穷有富,不可避免,可南越的国都竟然还有此等人间惨剧一般生活,着实让人惊诧。 这些年来,父王病重,慕邑把持朝政,母妃交给自己的这点微薄的势力,也是夹缝之中艰难存活下来的。 南越是他的根,远离故土多年,迎接他的不是阔别已久的热情。 不过,没关系,他可以一步一步来。 他慕清光最擅长蛰伏,不出手则已,一击即中。 抬手冲二人招手,见两人走近,慕清光缓缓出声问道,“你们和送信之人是何关系?” 360 飞来桃花 红蓼和二牛是平生头一回见到贵人,进到这花团锦簇的精致院落,简直是恍若置身人间仙境一般。 而身上的衣服,也是他们长这么大,从来都没有碰触过的华贵绸缎,是他们一直在富贵人家身上才看得到的。 听到慕清光的召唤,两人局促地疾步上前,双双跪倒在地,“见过太子殿下。” 慕清光垂眸看着跪伏在地的两人,声音清冷寡淡,“只须实话实说即可。” 两人敛神,齐声应道,“是。” 小姑娘的口齿很是伶俐,慕清光听完,略略思索大致猜得到一些。 不敢笃定,还是等宋离月醒了之后,再做决断。 回来已经有段时日了,是该给那位七珠亲王一些颜色看看了。不然他都失了分寸,不知道这南越的染坊是谁开的。 赏你多少颜色,要看我清光太子的心情。 *** 住进太子府,又有老巫在,宋离月就像吃了灵丹妙药一般,一个月不到,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活动稍稍还有些滞涩的左手,宋离月很是心疼。 再受伤下去,自己这左胳膊,就不要要了。上次左臂骨折,养了好久,到现在都还是不能太使力,如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真是风雨飘摇,多灾多难的。 “公子,药熬好了。” 随着一声清脆的女子声音,倚在窗前怔怔发呆的宋离月回过神来。 红蓼走进前来,把药碗端了过来,“巫医大人说了,这药必须趁热喝。公子,你试试看,温度合不合适……” 小心翼翼,温柔体贴,就是瞎子都能察觉到这个小姑娘的紧张和在意。 宋离月暗自好笑。 慕清光把两人的去留交给她来决定,宋离月践行了诺言,让慕清光把二牛安排一下从军之事。 二牛条件还算符合,又是太子府这边的人,自然无一不应。 诸事顺遂,就是报名的时候遇到了困难,二牛只有姓没有名字,宋离月问他是否愿意姓宋。 二牛哪里有半点不愿意,连连点头,喜不自禁。 她有个自己不修边幅强迫别人必须爱美爱干净爱臭美的爹爹,宋离月觉得他老人家肯定不会同意宋家有个叫宋二牛的。 想了想,索性给了个新名字。 宋立人。 立于天地之间,坦荡做人。 且立与离同音,宋离月很是感谢这个暮暮深夜将她背回来的少年。 把她从野外背回来,又豁出一切送信,两处紧要关头都全是依赖宋立人,即使他也是藏了私心,可那是自己许诺的。不管怎么说他算是救了她两次,看在这个份上,给爹爹送钱的时候一定会好好解释为什么把一个相貌普通的少年,冠上宋姓。 爹爹这般拘泥于相貌美丑,不知道在那边看了青面獠牙的小鬼和黑白无常,有没有改善一些。 这几天,她也刻意让人观察宋立人做事说话,虽然并没有什么天赋异禀,神来之笔,可中规中矩,没有出挑,也没有失了分寸。还算拿捏得住自己的性子,宋离月一向喜欢这种知道自己轻重的人。 毕竟这世上可以嚣张到无法无天的人,也就她这独一份。 似乎是为了给她提个醒,左手腕处的伤处又一阵发痒。 哎,说起这伤,宋离月也是满肚子的牢骚。 这快要愈合的伤处,可是比她还会耍性子。 时不时痒上一痒,然后幸灾乐祸地看着你束手无策的样子。你若是和它硬着干,很不好意思,立刻将愈合进程全速倒退,再让你重新体验一番这抓狂的滋味。 宋离月最近忍得头皮都发麻,好在红蓼是个贴心的孩子,跑去跟巫医要了一些止痒的药草回来,捣成汁水每天给她涂一些,不能全部止痒,最起码能受的住,不再整天忍得抓心挠肺。 不过,人的烦恼是无穷无尽的。 宋离月这边还没有按住瓢,那边的葫芦又起来了。 二牛的事情刚一解决,刚腾出空的宋离月这才知道身边这个红蓼小丫头才是真正的刺头。 这个小丫头真是铁了心要跟在她身边,一副视归如死的态度,很是让她为难。 思来想去,左右不过是多个丫头,也就随她了。 宋离月不打算暴露自己女儿身,毕竟以后跟随在慕清光身边,男儿身更方便一些。 只是苦了自己,无法告知红蓼实情,只能放任这个小丫头对自己有这非分之想。 宋离月看着端在手里的药碗,长长一叹。 老巫用药和她很是不同,碗里的药汁,谁知道又是用什么奇怪的东西熬出出来的啊。 上次有绊牛索烧灰,说是可治小儿惊啼,对她梦魇缠身很有疗效。还有上上次的桃花,毛桃仁,桃胶入药说是可以治疗邪祟致病。 她很想和老巫说,其实她有更斯文的药方,绝对不比他那血腥味十足的药方药性差。 她一番利于行的逆耳忠言被成了精的老巫轻飘飘一句良药口苦利于病,给挡回来了。 犹犹豫豫地看着手里的药碗,宋离月始终没有勇气喝下。 红蓼在一旁看了看,贴心地问道,“公子,是不是嫌烫?” 宋离月摇摇头,眼不见为净,自己装作不知道就是了。 把药碗放了回去,接过红蓼贴心递过来的蜂蜜水,宋离月狠狠灌了一大口,才找回被苦麻了的舌头,出声吩咐道,“告诉老巫就说我已经好了,以后不要给我开方子了。以后再让你煎药,不许送到我这里……” 她是喝怕了老巫的药方子。 红蓼不是很放心,“可是公子,巫医大人说你必须连喝一个月才可以,如今算来还差三五天,公子忍一忍可好?” 宋离月一垂眸,就瞧见红蓼那一双如水的秋目正满怀关切地看着她。 心里咯噔一下,她慌忙挪开视线,很不自在地轻咳一声。 这都是什么事啊,自己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虽然自己一身男装看起来真的是玉树临风,面容姣好,气质出众,举手投足间潇洒恣意,简直丰神俊朗到人神共愤的地步。 可,这些都不是红蓼你胆敢觊觎的理由。 361 丞谨之妻 红蓼啊,你家公子我是个女的啊,还是一个有了心上人,以后只想相夫教子的小女子。 宋离月避开红蓼那如烟如雾的眼眸,心头阵阵发麻。 要不要告诉她,其实自己喜欢的是男人,对女人丝毫,半点,绝无任何的兴趣? 看了看眼前孩子那炙热单纯的眼神,话到了嘴边,宋离月就是吐不出口。 因为自己现在的身份是男子,告诉这个姑娘自己喜欢的是男子,估计对这孩子的打击绝对是毁灭性的。 亲手毁掉一个情窦初开,含苞待放的小花朵,宋离月觉得自己下不去手。 红蓼那抹清澈单纯,满含爱意的眼眸倒是让她想起了自己初初和徐丞谨相处时的情形。 那个时候的他,或许早就看明白了吧。 始终糊里糊涂的,倒是自己了。 不过,糊涂也又糊涂的好处,出手就不计较分寸了,误打误撞,还是将他打得措手不及。千般心机,万般狡诈,不还是乖乖把自己的心捧到她的面前。 她宋离月就这点最好,相中的就绝对不会再放手。她是和他闹小脾气,可她知道那个别别扭扭的徐丞谨一定委委屈屈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等她。 她呢,想明白了,自然就会回去。 不过,红蓼注定是没有她这个福气了。这个坏人,她是当定了。 唉,生得俊也真是麻烦啊,尤其与此同时若是还有一副软心肠,真的是负疚感爆棚啊。 冷起心肠,宋离月语气淡漠地说道,“你,照我的话去做便是。” 宋离月说话一向温和,这般只是染上了两三分冷意的话语,让红蓼心头一凛,当即敛容,不敢再多言,“是,公子。” 收拾好药碗,人就端着托盘下去了。 看着那个满是委屈的娇小背影,宋离月皱着眉头松了一口气。 人还没有来得及缓一缓,忽瞧见门帘处人影一闪,宋离月松懈下去的神经立即又绷了起来。 瞧见是慕清光,宋离月没好气地甩了一个白眼过去,然后人就懒懒地靠在小榻的软枕上,眯着眼睛看着外面的火红石榴花。 “离月啊,你就没看出来,人家小姑娘对你有意思吗?” 慕清光走进来,早就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的他,笑得很是意味深长。 好久没有看到这么温馨可爱的一幕了,唯一遗憾,就是最后那两句,宋离月收得太过仓促。 很显然,很是生疏。 身为女子,被女子爱慕着,这种感觉对她而言应该很奇特吧。 哪壶不开提哪壶,是这位太子爷的一向做派。 宋离月瞧着那个等着看好戏,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主,“清光太子说笑了,这几日和你一起外出,不是也有很多人说我是你的新宠呢。” ……新宠? 他什么时候有过旧欢! 眼皮子一跳,慕清光缓步走过来,脸上堆着的笑比溍阳城慕府那满树的绢花还要假,“那还不是离月你整天和我形影不离,举止亲昵,旁人才会慧眼如炬,一眼就看清了我们之间真实的关系。” 您可得了吧…… 宋离月从此那风昔山一役之后,才算是对这个平时总是和自己打打闹闹,没个正形,活生生把自己捣鼓成不成器的纨绔子弟的慕清光刮目相看。 来到这南越之后,这个慕清光终于算是愿意在她面前暴露他最真实的一面了。她也明白,这是慕清光在试探。自己也很是爽快地表明立场,自己会和他站在一起,除掉慕邑。 她对那个慕邑是没有什么好印象的,本来徐宁渊的死,她就是要算到他身上的。如今又添了他掳劫徐文澈…… 新仇加旧恨,她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个人! 想起来也是很头疼,这个慕邑是不是和徐宁渊一家子有仇啊,徐宁渊和二垂珠夫人的死和他是脱不了关系的,如今又把人家年幼稚子掳来,真是不知道是纠缠了几辈子的冤孽。 算了,这笔糊涂账怎么算也是算不明白,索性就全部都算在慕邑那个大坏蛋的头上。 懒懒地把探进窗户的石榴花扯到面前细细看着,宋离月也是不咸不淡地哼哼道,“还是先把你自己摘清楚吧。你家父王如今可病着呢,小心他老人家知道你这个南越储君添了此等恶习,非拿大棒槌追着揍你这个慕家不成器的子孙……” 慕清光今天心情很好,吊儿郎当的样子,又拿出以前在大黎溍阳城那副纨绔子弟的做派来。 “这件事说到底,可都是离月你的错。你说你长得这么俊俏做什么?”慕清光恶人先告状,一一摆出无法辩驳的证据出来,“穿着女装把一个徐丞谨迷得五迷三道的,已经是个祸害了。这穿上男装雌雄莫辨,又要在我南越又掀起了一场血雨腥风。” 对此痛彻心扉毫不留情地当面斥责,宋离月也很是深有感触,不禁幽幽一叹,“没办法啊,此等苦恼,是尔等这般资质平庸之人难以理解的。” 见慕清光嘴角一抽,她施舍一般地加了一句,“你生得也还不错,以前在溍阳城你不是还厚着脸皮说你我有那么几分相似吗?如今回来好好捯饬了一番,勉强及得上我万分之一……” 刺挠人,宋离月是把好手,可扎人心窝子,他慕清光可是甩她好几条街啊。 “离月啊,我过来是要找你诉苦的。你说你家那个徐丞谨太不是个人了吧,你都不知道,他都是怎么欺负我的。”慕清光一副很是耿耿于怀的样子,“隔三岔五把信送到我府上,我一个南越太子和他大黎圣上老是这样背着人鸿雁传书的,着实是在给我那个好大哥递话柄。哼,还好意思让我好好照顾你,还说什么若是他丞谨之妻在南越有个差池,立即率兵伐我南越!真是欺人太甚,真真是岂有此理。信不信我明天就昭告天下娶了你,让那个无耻的小人后悔伤心一辈子去……” ……丞谨之妻…… 宋离月满耳朵就只听到了这四个字,顿时心头涌上甜蜜,且迅速蔓延,眉梢眼角都挂着甜甜的笑。 362 卑微太子 还别说,这小别扭还真是会说话啊。 这丞谨之妻确实比那大黎王后更好听,也更合她的心意。 慕清光正说着,忽不怀好意地嘿嘿一笑,“不如离月你就应了,咱俩合手气一气徐丞谨如何?你要是点头,我现在就去手写一张请帖,邀请他来喝咱们的喜酒,立刻把他气个半死,如何?” 一个风清月朗的俊美男子此时笑得贼眉鼠眼,宋离月恨不得立即去洗眼睛,很是嫌弃地哼道,“徐丞谨不像某人没有脑子,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我忙着呢,没空和你玩这种无聊的事情啊。” 宋离月最近真的是很忙,忙着养伤,忙着平复躁乱不听话的内息。 现在最让她伤脑筋的就是这时不时不听话的内息,当时是痛快了,大杀四方,所向披靡,舍我其谁,可过后呢…… 一只蚂蚁都能把她踩死吧。 反差太大,很打击人啊。 至于徐文澈…… 她刚能从床榻上爬起来,就偷偷溜回慕邑的亲王府看了看。 可那里早就什么都消失了。 闯过那个迷阵之后,竟然什么都不见了,就连那个最扎眼的玉石砌成的什么台,也都不见了。 所有的东西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宋离月惶惶然站了好久。 如今想来上次是自己太过冒失了,什么准备都没有,就立即出手。如今失去了徐文澈的踪迹,怕是要费一番功夫了。好在慕邑知道徐文澈对自己的重要性,肯定不会轻举妄动。 阿澈那般的事,她暂时放下心来。目前最最重要的是自己这边。 那晚从亲王府回来,正好遇到出去找她的慕清光。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少年,铁青着脸,发了好一通脾气。直到看到她手腕处又流出血,又跳着脚去喊巫医赶紧过来…… 慕清光待她,也是有几分真心的,所以,她愿意倾力相助。 至于那真心有几分,她不想去深究。 找回阿澈,她就会离开,应该一辈子都不会再回这个锦宁城。 难得糊涂…… 这是爹爹以前挂在嘴边的话,她如今是咂摸出几丝味道来了。 有些事情看得太明白了,果然不好,伤眼睛,更伤心,何必呢……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还是先要敲打敲打眼前这个嬉皮笑脸正给她剥橘子吃的主。 “慕清光,你瞅瞅你那个大哥都把你欺负成什么样子了,你还在这边没心没肺地嘻嘻哈哈。”宋离月很是恨铁不成钢地接过他手里递过来的橘瓣,苦口婆心地劝道,“你没事也多看看书,写写字。上次猜谜,你都输了,真是让人很难对你百分百信任。” 闻言,慕清光剥橘子皮的手一顿。 上次猜谜猜错了,宋公子难道你不知道谁才是罪魁祸首吗? 都是因为你这位眼高手低的家伙非要按照你的步骤来,害得我输了一千两不说,还因为争执,你老人家仗着自己的手腕快断了,明目张胆地欺负我。 最后,这一幕“过于亲密的举止”,被全南越嘴巴最大的陈大将军看到了。 果然,第二天全锦宁城大小官员基本上都知道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至于自己那个大哥…… 慕清光浑不在意,懒懒地靠在一旁的案几上,眯着好看的眼睛地感叹道,“左右胳膊拧不过大腿,他见了我,不还得乖乖地行礼。” 这番不争气的话,顿时说得宋离月心里一片凌乱,不得不掩袖揩了揩眼泪,语重心长地说道,“王后娘娘真是受苦了,摊上你这么个不省心的孩子。你父王可是有七八个孩子,你不行了,大不了废了你,另立一个,可王后娘娘就你这么一个盼头……” 慕清光顿时不高兴了,把手里的橘子往旁边一扔,斜眉横眼地怒斥道,“宋离月,你以后少给我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 生气了啊…… 宋离月乐得更是欢实了。 算了吧,算了吧…… 慕清光好脾气地自己劝着自己。 不劝劝自己,又能如何? 眼前这个本就很是难缠,远在大黎那个更是棘手。 这两个,他哪一个也惹不起啊。 早就应该明白这两个不识好人心的家伙,就是可劲折磨他一个人啊。这要是以后他们成亲了,这厚颜无耻欺负人的功夫,还不得天下无敌。 不过,他慕清光也不是省油的灯,待他日寻到一位朝天椒,娶回家之后,专门跑去大黎一趟,呛死这对没心没肺的小夫妻。 想得明白,人果然舒服了一些,慕清光又在一旁懒懒地坐了下来。 阳光正好,他垂首坐在那里,眉眼低垂,微微侧脸,光线柔和地在他的侧脸上镀上温润的光泽。他身上那青蓝色的长袍,更是显眼,衬着那如玉般的俊美面容,恍若天人一般。 一时之间,宋离月也看傻了眼。 好好拾掇,不出幺蛾子,这个慕清光真的很能入眼啊。 看着宋离月双眉间那不甚明显的葶苎花,慕清光终于把此行的目的说了出来,“离月,我母后说要见你啊。” 这个慕清光永远有本事把人气得眉眼歪斜。 这么重要的事情,他竟然留在最后说! 他一进屋,唧唧歪歪半天就没说一件正事。这个南越国主的傻儿子,到底知不知道何为主次! 到底是被慕清光这句话吓了一跳,宋离月很是头疼地问道,“为什么?王后为何突然要见我?是不是你在中间又搞什么鬼了?” 慕清光看着她紧张的样子,笑得跟个采蜜的小蜜蜂似的,“你害怕啦?” 是的。 宋离月承认自己害怕。 她最不喜欢去那种动不动就下跪,还要说一大堆违心话的场合。 要不是因为慕清光这东宫之尊的地位,想着可以狐假虎威一把,要不然她才不会跟着他呢。难不成还能是看中他缺心少肺,被人欺负到头上了,还整天笑眯眯的多吃两碗饭…… “我没有啊,我先声明。”接到宋离月的一记眼刀,慕清光连忙解释着,忽又坏坏一笑,不正经地说道,“或许我母后就是好奇,想见一见我的新宠。” ------题外话------ 这一章,哈哈哈…… 363 嫁去和亲 被恶心到了,出于自我保护,宋离月情不自禁地捏紧了拳头。 不穿得姹紫嫣红的慕清光当真是有几分颜色,勉强算得上一朵招人眼的花骨朵。 爱花护花,此观念在父亲大人的影响下很是根深蒂固。这回,宋离月决定为难自己,先行压制一下这不正经之风。 可现实情况不太理想,不到万不得已,自己还是不要动手。 毕竟自己现在左手受伤不能使力,右手由此更显得珍贵无比,是个放在心尖上的宝贝疙瘩,更是舍不得让它出那么大的力气揍人。 探手把伸进窗来的石榴枝条扯到自己面前,慢条斯理地瞅着上面的花花叶叶,慕清光随口劝慰道,“别怕,我母妃见过你的画像,她老人家就是觉得你的相貌竟和我有几分相似,十分怀疑你是我早夭的妹妹。” 妹妹? 这个坏家伙不会是为了沾她的便宜,信口胡诌的吧,以前可没有听他说起过,他还有个什么妹妹。 这个时候,宋离月发现自己就无比想念凌香水榭的青竹。 因为地域的限制,原先没有听青竹说起过南越国这些细细碎碎的宫闱秘辛也情有可原。 若是此时他在,恐怕连慕清光昨晚派出给他大哥添堵的事有多么上不了台面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她又何至于,现在全靠自己胡猜。 宋离月深深觉得如今南越这水深且浑浊的情况,很适合青竹一展拳脚。 至于大黎那个地方,如今归于徐丞谨那个小古板之后,青竹所能念叨的也就是一些谁谁在孀居之人门口掉了一个帕子有心还是无意之类无关痛痒的事情。哪里像南越这边,动不动就是什么大人收受贿赂被无情喀嚓,没想到外室还给生了个遗腹子,誓要报父仇等大逆不道,抄家灭族之类的石破天惊之事。 唉,青竹是生错了地方啊。他要是知道了,肯定引为终身之大恨。 “哎,离月,你说你会不会真的是我那早夭的妹妹啊。”慕清光很不会看脸色地碎碎念,“要是真的话,那就好办了,我直接求父王把你嫁去大黎和亲,正好一举两得。” 有这样做人家哥哥的吗! 话不多说,就要自己的亲妹子去和亲,合着打算就靠这些来保全自己的江山。 越说越是不成样子,很是鄙夷地看了这南越不成器的太子爷一眼,宋离月决定不说话了。 “离月啊,你到时好好拾掇一下,我抽一个空陪你过去啊。” 慕清光很是客气有礼,无比体贴的模样,一张祸国殃民的脸笑得十分欠揍。 看得心头直犯闷气,宋离月哼道,“我可没有什么像样的衣服,也不懂你南越礼仪,要是连累到你……” 慕清光很是是坦荡地拍拍胸口,保证着,“放心,到时候我会撇得干干净净。瞅见苗头不对,我绝对早早溜走,绝绝对对不让自己有任何被你无辜连累到的可能。” 心里面终于被他戳了一个窟窿,大鼓大鼓的风往里面灌,宋离月皮笑肉不笑地哼道,“好啊,清光太子如此深情厚意,他日,我宋离月必定报答。” 宋离月小心眼,他是知道的,可徐丞谨那个家伙的手段,他也是知道的。 慕清光只希望宋离月说得出做得到,尽管可着自身的本事一个人冲他来,不许写信回大黎寻求帮助,谢绝家属帮忙。 见慕清光的脸色微变,明白自己终于也很是成功地在对方心上扎了一个大窟窿,宋离月顿时心情大好。 该到她说正事了,宋离月开口问道,“对了,你亲大哥那边的情形如何了?今天可有新的消息传来?” 玩笑归玩笑,慕清光的手段,宋离月也见识过。 怎么说呢,真是比徐丞谨要卑鄙,要狠绝的多。玩心眼的事情,她不擅长,现在要全权依赖于慕清光寻到蛛丝马迹。 神色一正,慕清光点点头,“慕邑那边确实有新的消息,不过,你要的消息仍旧没有。你说的那个叫阿澈的少年,自从上次你大闹玉亭台之后,至今没人再未见过那个少年,暂时还打探不到他的下落。” 她这边也是渺无音讯,宋离月顿时心里惴惴的很是难受。 看着外面温和的阳光,她微微一叹,有些失神,“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会不会害怕……” 自从宋离月第一次和他说起这件事情,慕清光就很感兴趣。 见此状,他饶有兴致地往前凑了凑,“离月,你和那个……少年,到底是什么关系?徐丞谨那么小心眼一个人,怎么都愿意让你走哪带哪啊。” 徐文澈的身份,宋离月没有告诉慕清光,原本以为他早就知道了。 毕竟那个慕邑曾经有段时间是把徐文澈带在身边的,那个走脚的小商贩也说了,亲王身边跟着一个很是俊俏的小少年。 说起来,要不是把那句剥皮做人皮灯笼的话深深地烙印在脑子里,那天她也不会那么冲动,看到那些素白的灯笼时,就立即乱了方寸。 对于慕清光如此这般单纯的问题,宋离月还是表示不能理解,像看白痴一样地看着他,“合着那天我从大黎王宫里逃出来,徐丞谨带着那么多的人来阻拦我,你净在一旁看热闹了,是吧?” 慕清光双手一摊,很无奈地说道,“那我能怎么办啊,你们小两口吵架,我帮谁都不是,你说是不是?我这边帮你了,和你一起和徐丞谨硬着头皮干,我肯定是不能活着出大黎的。帮着徐丞谨吧,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我也舍不得啊……” 啧啧啧,真是为难清光太子殿下您了呢。 头一回听到把自己的冷酷无情袖手旁观说得这般身不由己,为之计深远。 算了,现在好歹是盟友,宋离月好心地提示道,“慕清光,徐丞谨那天为什么要带人阻拦我呢?比如我手里……” 抱着的小娃娃…… 友情题,还附带场外提示,慕清光要是还猜不到,她就把他的头拧下来。 364 一举两得 果然,慕清光很不负众望地眨巴眨巴自己的桃花眼,一脸的了然,“因为你要跑啊,谁家的媳妇跑了,不赶紧追回来啊。不过宋离月你的心可真是狠啊,你当时手里那把剑可差点刺到徐丞谨,他可是大黎的新主啊,要是你背上弑君的罪名,那可是灭九族的罪。哦,不对,你全族也就只有你一人……” 清光太子殿下,干得漂亮,后会无期了您呐!! 宋离月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想再说,直接起身,踱步往外走。 听说,太子府来了一个小马驹,太小了,方向都不分。 现在,她宋离月宁愿去看那种众口中笨得要命的小马驹,都不想在和这个脑袋不灵光存心想气死她的慕清光待在一处。 迎着刺眼的阳光,宋离月眯着眼睛看了看南越那湛蓝无比,没有一丝白云的天。 待慕清光登基了,这南越的天估计都不准晴得这么没有个性。 真是造孽啊! 说起小马驹,宋离月忽然响起徐光霁,哦,不对,是承州答应送给她的英招。 记得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刚出生没多久的小马驹,瞧着它颤颤巍巍地挪动着细细的马蹄,不是很熟练地走着,摇摇晃晃,把握不好平衡的样子,很是可爱。 它好像是通体枣红色,只有额头,还有四个马蹄一圈有白色的毛发。一双大眼睛,睫毛也很长,水汪汪的眼睛眨巴眨巴,可招人疼了。 当时她很是紧张地蹲在小马驹的身旁,轻抚它的头时,英招没有躲闪,而是蹭了蹭她的手。 英招…… 古有异兽,马身虎纹鸟翼,名唤英招。 自己给它起的这个名字,还真是好名字。 以后回溍阳城了,一定要向承州讨过来。 呃…… 想想还是算了吧,她伺候一个半大的孩子已经操碎了心,要是再把英招带回凌白山,整天还要操心那个流着哈喇子的头狼…… 手心手背都是肉,算了算了,还是让英招跟着它的娘亲吧。 对了,前两天慕清光好像念叨过两句,说是摄政王护忽患重病,辞去了朝中所有的职务。徐丞谨赐了一处庄园给他,让他安心养病,朝中一切职务都保留着,静待摄政王痊愈归朝。 慕清光说起这段的说话,都是牙酸的不得了,说徐丞谨的手段真是玩得溜,这一招,不但收回了摄政王手里的兵权,还顺带着笼络了人心,真是一把好手。 可宋离月知道不管是那个藏在密室之中,不愿见人的摄政王,还是武艺超绝的承州,应该都不会回朝了。徐丞谨这一招,一举两得,收拢了分散的权力,又博得了美名。 没有什么不好,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了。 徐丞谨不是徐宁渊,摄政王把控不了他。 至于承州…… 自从知道徐丞谨就是临清,她就猜到那晚乱石堆那里,那个想要掀开乘黄面具的锦袍男子,就是承州。 想起那晚承州除下身上的披风,给徐丞谨披上,系好带子之后,抬手覆在他脸上的面具。当时自己只以为他是要揭开徐丞谨蒙在脸上的白民乘黄面具,如今再回想起那晚承州的背影,却是咂摸出几丝别的意思来。 还有那晚,承州那句“那天你说从此后你叫承州吧,我就觉得‘承’这个字真好……” 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竟还很是嫌弃,认为这个名字听起来跟盛粥一个音。 对了,还有两人分别之时承州最后那句别有深意的“丞谨……死在你手里,也算是一种圆满吧,当年从泥坑里拉我一把的人是你……” 头发都不受控制地支棱起来了,宋离月终于在将近一年之后,后知后觉地知道了些什么。 承州干得漂亮啊,还有徐丞谨,瞒得也很是不错。 忽又长长叹了一口气,宋离月揉了揉额际。 算了算了,何必和一个一无所有的人那般计较呢。 正是因为一无所有,才想把这一生唯一的温暖攥得那么紧。 以事论事,承州的确是有真才实学的。 徐宁渊初初登基那几年,即使有摄政王和徐丞谨再背后指点和运筹,可那几场胜仗,却是他实打实一刀一剑浴血拼来的。 因着身份特殊的缘故,或许他终其一生都不可以有任何的要求。 那个当年拉他一把的人,成了他要忠心守护的温暖。 承州,或许只是想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徐丞谨的身边,即使不能成为知己,可相伴共同守着大黎。为他的目标而奋斗,也是另一番人生际遇吧。 到了最后,这一切,却只能是可望不可及的奢求。 似乎被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牵扯着,宋离月发现自己忽然很思念溍阳城,思念那里所有的事物,以及人。 尤其是那个别别扭扭的他…… 算了,算了,还是先把手头的事处理好再说,他们之间的事情,她都快理不清了。 细究起来,她对他的恼意,似乎静下心想想,都是与他无关。 比如,徐宁渊的死;再比如,徐文澈被劫走的这件事…… 即使当时自己阻止了徐宁渊的寻死,可后来呢?他只会死得更没有尊严。可想到那天徐丞谨的冷漠,她的心里就还是无比的难受。 自己不能理解,始终耿耿于怀,或许是因为自己还没有站在他的那个高度去想。 她不像他,心中有丘壑,装得下家国天下。 *** 南越王后的召见没有固定时间,慕清光也不着急,只说什么时候想去再去,左右她是无所谓。 这一日,宋离月让巫医换了最后一遍药,听了一大堆的医嘱之后,正欲找理由躲开,却不想慕清光的太子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俞亲王,慕邑。 不光是宋离月吃了一惊,慕清光也是面露惊诧。 他这个哥哥,除了他刚回来的时候,走了个过程,送了一大堆礼物,随便坐了坐,连口茶都只是喝得七七八八就借口府里有事,直接走人了。 这次竟然亲临而至,慕清光笑得贼眉鼠眼,吊儿郎当地就出去见他的亲大哥了。 宋离月被他扯着去,一路上被他那没有正形的笑,直笑得心里头直作恶心,忍无可忍,她一个手指头戳过去,却被慕清光很是熟练地躲开。 365 突然造访 两人打闹惯了,从内院到前厅这点路,两人竟活生生打了一路。 万万没想到的是,堂堂南越的清光太子,竟然使阴招。 宋离月自认已经够无耻的了,慕清光总是能再无声无息地无耻出一个新的高度,让她不得不把无耻的界限往下踩一踩,争取能及得上他万分之一。 一个失手,宋离月被他一掌推的噔噔后退好几步,反正没有运上内力,拳脚也伤不了。 宋离月还没有止住脚步,一只大手接住她,随即人就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即使不回头,光是看着慕清光那突然神色僵住,她就知道接住自己的人是谁了。 慕清光嘴角那意味深长的笑很是瘆人,宋离月头皮一麻,立即站直身,迅速从后面之人的怀里逃出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慕邑收回手,看着躬身行礼的宋离月,一派风光霁月,温润有礼,“宋公子,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好久不见了吗? 前一段时间,她跟在慕清光的身边,几乎是隔三差五就能和这个俞亲王见面,上次见面也只是四天前的事情。 如此算来,没有好久吧。 更何况,她真的不想见到这个表面笑嘻嘻,背地里砍人不带眨眼的黑心亲王。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从她第一次一身男装出现在这个慕邑面前,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和他八字相冲,他就一直表现出对她很感兴趣。 刚开始,宋离月还以为他是认出了自己就是那晚闯入玉亭台之人,直接吓出了一身白毛汗。后来,她才发现这个慕邑看自己的神情很是奇怪,时而恍惚,时而克制。 上次在玉亭台,宋离月已经露出了本声,担心慕邑起疑,跟在慕清光身边只要是外出,她一律很少说话。 刚刚猝不及防,差点惊呼出口,好在最后还是哽在喉间。 慕邑是个比狐狸还要狡猾的人,宋离月不敢露出丝毫的蛛丝马迹让他起疑。 暂时还不适合把慕清光摆出来,她的身份本来不特殊,但是这里面不是还有徐丞谨那个小别扭牵扯进来吗? 要是让这个黑心亲王知道他眼前这位宋公子,就是破了他玄铁皮人的宋离月,是大黎新主的心上人,恐怕慕清光这个不着调的东宫太子即使想保,也保不住她。 她不想让慕清光为难,所以最好一切低调行事。 迎着慕邑那复杂的眼眸,宋离月左手处那还未痊愈的伤又在隐隐作痛。 “大哥,你来啦!” 就在宋离月踟蹰之时,慕清光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过来,笑容灿烂,很是天真无邪的模样。 被慕清光脸上那灿烂无比,纯真无邪的笑容刺到了,宋离月眯着眼睛冷笑。 ……还真是亲兄弟呢…… 慕清光走近,有意无意地把宋离月挡在身后,笑眯眯地说道,“大哥见谅啊,我家小宋最近口舌有疾,说话不利索,最近一段时间,老巫交代要闭口不言,养养嗓子,断断不是怠慢大哥。” 小……小宋? 宋离月乍闻自己这个新鲜滚烫的新名字,一时之间愣住了。 还能再随意,再敷衍一点吗? 即使这个名字是你清光太子亲赐的,也丝毫不能粉饰这极其敷衍的程度。 她宋离月如花似玉,就配不上清光太子略微动动脑子起个像样的名字吗? 不配吗! 哪里不配! 慕邑似乎并不在意,眼神若有似无地落在宋离月的身上,好脾气地笑道,“无妨。难怪前几次见面,没有听到宋公子说话。” 听听人家慕邑,即使自己一见到他想挽袖子揍人,可不得不承认人家表面功夫真的做得很好。 一口一个宋公子,可是比慕清光那极其敷衍的小宋来得好听。 没想到慕邑此次郑重其事地前来只是来闲话家常的,陪在一旁的宋离月听得昏昏欲睡。直到慕清光轻轻捅她一下,她才迷迷瞪瞪地回过神来。 不怨她啊,她最近白天陪着慕清光到处逢场作戏,晚上还要到处打探搜集消息。 真真是惨到家的劳碌命啊! 尤其是回来的时候,人家清光太子殿下,还在悠哉游哉地晃着脚嗑瓜子呢。 出来一趟,宋离月算是看明白了,只有徐丞谨是真心疼她的啊。 什么都不让干,简直就是按照养废人的标准来照顾她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说,恨不得时时捧在手心里。 有时候她还没说,他都事无巨细地全都提前想到了。 真真是贤妻良母,居家必备。 人刚一醒过神,见慕家兄弟俩都在看着她,宋离月头发都快支棱起来了。 一头狼就够受的了,两只…… 宋离月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准备行礼赔罪。 礼多人不怪嘛。 刚一站起身,不小心踩到袍角,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宋离月这下是彻底吓坏了。 慕邑那个阴险的家伙,要是治她个失仪之罪,她该怎么办。 正尴尬,彷徨,害怕,担忧之时,忽然耳边响起两人爽朗的笑声,宋离月一脸惶恐地看向两人。 慕清光那个二傻子经常笑得没心没肺,此时笑得开怀,也没什么好奇的。笑得能看到后槽牙的模样,她宋离月都见过。 反而是慕邑…… 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眉眼舒展的笑。 慕家的基因也是好啊,即使知道慕邑是个什么样的人,可宋离月还是被他笑起来的样子惊住了。 说实话,这个慕邑长得比慕清光有味道,就是那双桃花眼太过阴鸷狠厉。 此时,他笑得开怀肆意,眸中的阴鸷全部驱散,星眸朗目,真的仿佛只是一个富贵人家的闲散公子。 亲自领教过他的手段,宋离月可是断断不敢如此认为。 被两人笑得手足无措,宋离月动作僵硬地行了一个礼赔罪,然后也就装作若无其事地站到了一旁。 后来,慕邑走的时候,目光还是黏在宋离月的身上。 宋离月实在摸不清慕邑那是个啥意思,颠颠地跑去虚心请教慕清光。 那个不干好事的家伙也学着他欠揍哥哥的模样,意味深长地邪魅一笑,说是慕邑想娶她做南越的俞亲王妃。 宋离月二话不说,一抬手,一个很干脆的大嘴巴就抽了过去。 我呸! 你南越亲王愿意娶一个真男子,我宋离月这个假公子还不愿意嫁呢。 366 贵人添乱 养伤的这段时间,宋离月抽空给自己卜了一卦。 看了看自己卜出来的卦象,她又是幽幽一叹。爹爹从来都没有准过,自己是他老人家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果然也是半桶水的水平。 算出来自己今年命犯桃花,可这卦象没说这桃花应在一个叫红蓼的小姑娘身上。 “公子,我去给你换杯茶过来……” “公子,你换下的衣袍我都浆洗过,晒干叠好了……” “公子,这鱼丸汤你不可以喝,巫医说你手腕上的伤还没有好……” “公子,你要出去啊,今天风大,我给你拿件披风吧……” …… 是的,是的,红蓼每天都是这样。 事无巨细,细心呵护,温柔体贴…… 这段时间吃好穿暖,红蓼的小脸白净了许多,看起来也是个很是清秀的小姑娘。 这样一个清丽的解语花随侍在身边,当真是很惬意,很风花雪月的一件事,可她宋离月无福消受啊! 午饭后,宋离月歪在院中的树下晒着太阳。忽感觉身上一暖,她不需要睁眼都知道是谁。 一只细白的小手轻轻慢慢,无比温柔小心地给她盖上一件披风。 “红蓼……”宋离月睁开眼,睡眼惺忪,“何事?” 她一般午睡的时候,这个小丫头怕打扰她休息,都不会往前凑的。 红蓼收回手,有些愧疚地说道,“公子,我吵醒你了,是不是?” 宋离月按了按太阳穴,依靠着树干坐直身子,“有事直说便是。” 红蓼很是体贴地上前,跪在她的身旁,抬手给她按摩太阳穴。 力道不轻不重,很是舒服。 宋离月索性闭上眼睛,听红蓼在耳边轻声絮叨着。 “是立人哥回来了,他想见公子你。” 宋离月一怔,随即才想起来红蓼口中的立人,就是她亲自取名的二牛。她嗯了一生,轻声问道,“听说他在军中表现得很是不错,没有给太子殿下丢脸,让他好好干。至于见面,你就和他说我刚用完药睡下了,下次吧。” 不是宋离月摆架子不愿意见,实在是不敢啊。 谁知道自己这次遇到的贵人都这么难缠啊! 一个闹着给她乱抛桃花,一个就会给她乱牵红线,真是搞不懂这南越人怎么就那么喜欢做月老。没听说南越人的祖宗是媒婆起家的啊…… 宋立人也算是争气,一直表现得都很是可圈可点,赌着气上劲。 以后有多大的能耐就全靠他自己了,不过因为宋离月这层关系在,只要宋立人以后稍稍出人头地,慕清光就会一眼注意到,若是有真才实学,纳至东宫麾下,不成问题。 只要宋立人有野心,有能力,等着他的就是锦绣前程,而慕清光也会稍稍关照一二,最终会是双赢的局面。 “公子的话,我会转告立人哥……”红蓼见宋离月刚睡醒仍旧很是疲倦的样子,很是心疼,“公子最近睡不安稳,巫医要换药方,你为何不同意呢。” 换药方一事,宋离月当然不能同意了。 新换的药方有助眠的效果,她不能用,因为她夜间还要去探访俞亲王府。 她现在去俞亲王府就像逛自家后花园一样,可是去的次数再多,还是始终找不到关键所在。 俞亲王府修建得又大又复杂,宋离月可以断定不是慕邑身边有精通奇门遁甲之人,就是他本人精通此数。说实话,她是头一回见有人这般嚣张,没有地下密室,直接设置迷阵把关键所在藏起来的。 这个慕邑简直是嚣张啊! 不过,人家也有理由嚣张,就这般明目张胆的,她去了好几次了,都还是摸不清。 除非让她置身其中,慢慢寻找。 想到这点,宋离月很是头疼,怎么能混得进去啊。 据她这些天的观察,这个慕邑沽名钓誉的级别可以说是登峰造极了,放在表面上有关斯文之事,他一向做得很是漂亮,几乎是滴水不漏。 比如她看着极其复杂,极其凶险的阵法布置在俞亲王府十数处之多,而在外人看来,这俞亲王府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错落有致,就连那清晨的薄雾似乎都在吟唱着由内而外的风流雅致…… 再比如,俞亲王府的小丫鬟都是个顶个得出挑。事实上呢,慕邑那个家伙不好美色,偶有将美貌丫鬟赠于他人,他自己倒乖巧地没有那些污秽…… 也不知道是不是人有毛病…… 宋离月在亲眼看到慕邑把一个衣衫清凉给他送宵夜的小丫鬟直接丢出去打板子,如此这般想着。 俞亲王府的小丫鬟真的每一个都美若天仙,不怜香惜玉就算了,还辣手摧花。 唉,看不透这个黑心亲王,慕邑城府如此之深,那个傻乎乎的慕清光哪里是他的对手啊。 那个败家孩子整天就知道嚎着累,你再不累一些,你的小命可就直接交代了,真是让人操碎了心。 慕清光晃晃悠悠来找宋离月的时候,就瞧见那位祖宗很会享受地斜斜靠在花树之下,身上掉落了些许花瓣,身上盖着的是一件月白色的披风。 流水一般柔滑的面料上轻覆着零散的花瓣,红白相映,白如暖玉,红如火焰,看起来很是赏心悦目。 奈何这样的美,都夺不去那女子的半点风采。 她此时佯寐着,犹如新月一般的细眉微微蹙着,双眸轻合,长而卷的睫毛微颤。秀气挺直的鼻子下面,小巧的樱唇微抿。 堪堪是美人午睡图啊…… 旁边还跪坐着一个清秀俏丽的小姑娘正动作轻柔地给她按摩太阳穴,目露柔情。 这个人长成这个样子,真是造孽啊! 雌雄皆是极品,桃花债扯得跟棉花絮似的,这几天跟着他出去,这位宋公子可是没少给他找麻烦啊。比如,刚刚递到府上的帖子…… 缓步走了过去,慕清光背着手,脸上挂着的笑无比的慈爱。 红蓼听到脚步声,循声看过来,见是慕清光,慌忙轻手轻脚地地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太子殿下!” 看着荷花清露一般满是清新的小姑娘,慕清光嘴角的笑更是和蔼可亲,“红蓼啊,照顾你家公子呢?” 367 奢念妄想 听到慕清光笑嘻嘻地打趣,红蓼脸一红,轻声细气地回话,“红蓼手脚粗笨,公子不嫌弃,是红蓼的福气。” 慕清光哈哈一笑,“红蓼心灵手巧,要是你家公子嫌弃,你就去我那里,我不嫌弃,我那边就少你这样人长得好看,又聪明的小丫头。” 红蓼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一张秀气的小脸羞得通红,埋着头站在一旁,不敢应声。 “都快火烧眉毛了,太子殿下还有闲工夫在这里欺负小姑娘,可真是有出息啊。” 早在听到轻微的脚步声时,宋离月就知道是慕清光,犯着懒就没有睁开眼。 伸手掀开披风,抖落上面的残花,她眯着眼睛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眉眼和煦得堪比春风拂面般温暖的男子,“你昨天不还是被你父王骂得狗血淋头的吗?怎么,这么快就没心没肺地回过神来了?” 别说整个锦宁城,就是整个南越,谁敢这么当面揶揄东宫太子,那是不想活命了。 慕清光真是拿眼前之人没办法,她从来都没有把他当作什么东宫之尊,一向都是没规没矩的,可他就是喜欢这种感觉。 没有君臣,没有尊卑,就像民间的一家人一样。 打过骂过,眼泪还没有擦干,又和好了。 老巫的内心里还有着君臣的底线,这个宋离月是完全没有这种概念。 慕清光被噎得脑子疼,冲一旁的小丫头挥挥手,“红蓼啊,你去给你家太子爷我端杯茶过来顺顺气。” 红蓼自然应允,临走之前,看向宋离月,“公子,昨晚听你咳嗽了几声,我早上煮了一些滋润的甘草水,现在去端给你。” 真是体贴啊…… 慕清光看着小丫头离去的背影,不由得叹道,“你说这个红蓼这个小丫头,是不是傻子啊,我一个风流潇洒俊朗非凡的真男子不喜欢,反倒去喜欢你这个一身娘娘腔的伪小子,真是世道艰辛,人心不古……” 宋离月懒懒地站起身,仍旧是靠着花树,一副弱不经风的样子,“没办法,我人品贵重不说,还相貌出众,样样都压你一头。红蓼是个有眼光的好姑娘,以后一定给她找个好婆家。你以后留意一些,有哪些合适的,别忘给我家红蓼留着……” 红蓼并非是卖身于她,亦不是太子府的人,以后是要有个好去处的。 “你惹来的烂桃花,你自己收拾,我没那个闲工夫。”慕清光很不情愿地哼道,“我自己还八字没有一撇呢,当什么月老……” “太子殿下想成亲还不容易,南越女子多姝丽无匹。”宋离月呵呵假笑,“你昨天不就是因为把你父王给你张罗的好亲事给搅黄了,才挨骂的吗?” 提起这事,慕清光还是火大,“那个张太尉是俞亲王的人,以为我不知道啊,父王还硬塞给我。” 娶一个别人的耳目回来,他慕清光是有多缺脑子,才会答应下来啊。 “你知道,俞亲王也知道,可你父王不知道啊。”宋离月幸灾乐祸地看着他说道,“你为何不顺水推舟应了这门亲事呢,把这个耳目摆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总比看不见摸不着强吧。你是太子,是储君,以后继承大统,你以后会有妃嫔无数,应该不会说,你还打算一生一世一双人吧?” 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是奢念,这是妄想。 宋离月所言,慕清光自然比她清楚。 可他最近下手太狠,风头出的太多了,需要收敛一二。毕竟想连根拔掉,你得让他感觉不到致命的危机,他才会大摇大摆出来嚣张显摆。 最近的手段,应该能让对方消停一阵子了,慕清光里看着对面懒洋洋说着大道理的女子,皮笑肉不笑地拆台,“那徐丞谨呢?那位大黎的新主呢?他可是比我还香的香饽饽……” 宋离月眯着眼睛看着他,“他啊,命比你好,他遇上了我,这辈子除了我,他要是敢有其他的心思,我就打断他的腿!” 慕清光听得心花怒放,仍旧不忘揶揄道,“命好?我怎么觉得他的命比黄连还苦啊,摊上一个暴躁河东狮加矫情醋坛子,一辈子都是吃着黄连,含着苦胆,永无翻身之日……” 宋离月抖了抖披风,很是潇洒地披在身上,“我宋离月清艳绝伦,貌美如花,雌雄皆是极品,我可以以一己之力,让他体验后宫佳丽三千,娶了我,他徐丞谨稳赚不赔。” 慕清光嘴角一抽,瞅了瞅眼前女子之绝色容颜,无奈地把话咽了回去。 谁让人家有资本呢? 瞧着最近宋离月明显瘦削的脸,慕清光真是头疼不已啊。 这人以为她最近的行为,他一无所知是不是? 整天到了下半夜就往俞亲王府跑,俞亲王府屋顶上的瓦片都快被她磨平了。再这样下去,徐丞谨那个妻奴不知道会怎么想着点子难为他。 自己的女人拜托自己照顾好吗? 以此为要挟算什么君子,他们当初订立协议的时候,你徐丞谨没有加这一条啊,如今白纸黑字不认账,撒泼耍赖,简直和这个宋离月是路子人,一个蔫坏,一个明泼,真是绝配,注定是绝配,助早日成亲,彼此祸害彼此。 怂怂地在内心发了一段牢骚之后,慕清光贱兮兮地伸手帮宋离月把披风整理好,“离月啊,你最近不要太拼了,也要注意点身体。”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宋离月很明白套路,伸手隔开清光太子那金贵的手,“有事说事,别跟个娘们似的,唧唧歪歪的。” 穿上男装,你就真当自己是爷们了是不是? 慕清光忿忿地一甩袖子,“俞亲王有请,宋公子,随我一起去吧。” 宋离月吓到一下子呆住了,左手手腕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又在跳跳地疼起来。 自从那晚玉亭台一战之后,宋离月就尽量避免和这个俞亲王见面。跟在慕清光身边,自然是不可能一点交集都没有的。只要是这个俞亲王在的场合,宋离月都会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368 应邀前去 宋离月不知道那个俞亲王是不是认出她了,还是察觉到了什么蛛丝马迹。一看到她,那个黑心亲王就时不时拿眼风扫她。 神情复杂,意味深长…… 上次那个黑心亲王特地跑来太子府,鬼信他来是找自己的弟弟闲话家常玩。这兄弟俩抠鼻子挖眼睛,打得只剩条裤子了,就差撕破最后那层遮羞布了,哪里来的什么兄友弟恭。 这次俞亲王竟然名目张胆,正大光明地邀请,躲是躲不掉了,还得打起精神来应付着,稍有不慎,还会令他起疑。 想起那天在玉亭台看到的场景,宋离月缩了缩脖子,语气艰涩地问道,“慕清光,你大哥……你大哥对貌美的男孩子有没有特殊的……的…… 被宋离月这句话气到翻白眼,慕清光不阴不阳地哼道,“是啊是啊,我们慕家人都喜欢吃人,尤其是那种十五六岁的小公子,其中以宋公子这样娇俏可人的最为可口。怎么?你是喜欢被蒸着吃,还是喜欢红烧?” 宋离月一阵恶心,捂着嘴后退几步,一脸惊恐地看着眼前之人。 他们可是亲兄弟啊,真是有其兄必有其弟,恶心起人来都这么黑心烂肺,她要不要考虑先下手为强? 就在宋离月抬起手掌的时候,慕清光伸手勾住她的脖颈,满脸不耐烦地催促道,“你是不是最近脑子不好使了,要不要我一天三顿猪脑羊脑伺候着啊,宋大公子……” 慕清光本来就比宋离月高,这居高临下地一勾,宋离月差点被他压得跌倒,瞬间恼羞成怒。 在大黎的时候,可都是她欺负他的,这到了他的地盘,他不友好待客就算了,还仗着自己地头蛇的身份,压迫她这个妩媚傲娇的强龙,天理何在,圣贤书里还教孔融让梨呢? 宋离月趁他不备,毫不留情地打过去。慕清光也不是手软的,立即还击。 你来我往,刚刚还诗情画意的地方,瞬间变成残忍无道的厮杀场。 两个人打打闹闹的,像是回到了溍阳城的那个街头,比肩而行,一人手里都举着一串油乎乎的大羊肉串,边啃边笑…… *** 俞亲王的别院,是处于郊外的一个临山的庄园。 小巧别致,和在锦宁城那座庄重古朴,幽致不失皇家气势的俞亲王府相比,更多了几分轻松自在。 庭院之中,悉心栽培着不少名贵的花树,其中以一枝绿梅最为醒目。 这次俞亲王邀请了不少锦宁城的文人雅士,一时不少人围着那株绿梅,吟诗作对,不亦乐乎。 这些所谓的风雅趣事,在宋离月看来,真是无聊至极。 她倚在一旁的假山石上,抓了把瓜子慢慢剥着,一边看着那些人你来我往地吟诵着酸诗,一边嫌弃地腹诽着。 还南越有头有脸的人物呢,摆出的架势倒像是没见过世面似的,一棵梅树而已,这在大黎到处都是,在他们嘴里倒成了稀世珍宝一般。 其实也怪不得他们少见多怪,南越气候偏暖,不适合梅树开花,俞亲王府的别院能栽活几株,并且都让其开放,应该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附庸风雅,沽名钓誉这方面,估计南越这里就属慕邑是为翘楚,三年五载应该无人能超越其如火如荼之势。 “宋公子,为何不和众人去赏绿梅?” 身后传来一道柔润悦耳的声音,把宋离月吓了一个激灵。 与那晚在玉亭台的狠厉冷绝很是不同,可最近她几乎每晚都会夜探俞亲王府,对慕邑的声音已经很是熟悉。 真是背后不能说人! 宋离月压下心头的狂跳,平缓紧张的情绪,慢条斯理地拍掉手里的瓜子壳屑,才缓缓回身。 上次她差点显露本声,慕清光为了给她遮掩,随便找了个她有口舌之疾,可既然是疾,那就有好的时候,对不对…… 这次当面撞上,口舌之疾应该也顶不上什么用。 爹爹教她武功的时候就说了,一招不可使老,就要立即换招,不然等同于把进攻的机会让给了对方。 看向与自己两步之遥的男子,宋离月微微躬身行礼,“见过俞亲王殿下。” 催动内力,改变声音,平凡而又平庸,毫不出彩。 慕邑缓步走近,看到宋离月旁边的石头上垫着一张个素白的绢帕,上面已经躺着一小捧瓜子仁,脚底下一堆瓜子壳。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躬身行礼的宋离月,抬手示意,“宋公子不必多礼。数日不见,看来你的口舌之疾已经好了,真是可喜可贺。” 见慕邑抬手示意,宋离月也没有客气,站直身子,看着面前的男子。 慕邑虽然和慕清光是同母异母的兄弟,五官不甚相同,一双眼睛确实长得很是相似。这一点,让宋离月很是不解。在大黎的时候,有人说慕清光和她长得有那么几分相似,可她和这个慕邑确实半点相似也找寻不到。 或许再相似的容貌,气质不同,出来的感觉也很不同。 面前这张和慕清光同样清俊的容颜,眉眼澄净,清秀又英俊,只是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但并无慕清光的温暖和坦荡,不言不语之时,更显阴鸷邪魅,黑亮的眸中渗出微微寒意。 脑海中又闪过那晚在玉亭台的一幕,心头一凛,宋离月目露怯意。不想被慕邑发现端倪,她忙垂下眼眸,脚步微错,挡住他看向自己身边绢帕瓜子仁的视线。 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你俞亲王待客不周,我才会这般无聊,躲在一旁剥瓜子吃。早知道是这样阳春白雪的聚会,我这个下里巴人就不过来掺和了。 慕邑上前一步,看着宋离月,眸中浮出几丝笑意,“宋公子你是太子府的人,本王府中简陋,若是招待不周,还请宋公子明言。” 你俞亲王手里的东西还叫简陋啊,您可真是太谦虚了呢,就冲这满庭院的花树,都得给你竖个大拇指。这开的哪里是花啊,那满树都是金子啊。那些文人雅士的酸诗,歌颂错对象了。我宋离月拾人牙慧,有半句诗应该更适合此时此景。 无情最是黄金物,变尽天下儿女心。 我也就想想,可不敢明言,我这左手可是差点废在你的手里。 ------题外话------ 元旦快乐! 新的一年祝大家身体健康,诸事顺利! 369 刀光剑影 左手手腕处很是应景地又开始隐隐作痛,宋离月不动声色地把左手藏在背后,不卑不亢地说道,“俞亲王客气。” 语气疏离,却客气不失礼,挑不出错处。 慕邑却丝毫不在意,一瞬不瞬地盯着宋离月看。 一身男子装扮的宋离月着实是很好看。 长眉斜长入鬓,一双眼眸清澈明亮,眸光微动,隐隐波光犹如落花溅水。她的双眉之间有一处奇怪的痕迹,似花非花,若隐若现,本就绝艳的面容,因为这一处,更添神秘。 相貌偏秀气了一些,奈何这种雌雄莫辨的气质,更是让人不忍挪目。 宋离月被慕邑这毫不遮掩的目光看得浑身炸毛,手心里都微微渗出汗意。 真是不明白,放着大把的宾客不去招呼,这个黑心的亲王和她在这里磨蹭什么,难道又要闲话家常吗? 正要找个借口遁走,却听到面前之人清风朗月地笑语道,“宋公子看着很是面善,不知,以前我们可曾见过?” 慕邑这句话犹如炸雷一般劈在宋离月的头上,人立即就傻眼了。 不可能,他不可能认出自己来! 那晚在玉亭台,自己是蒙着面的,声音虽是本音,却因为声嘶力竭,更是对不上号。即使身量上相似,可一个是男子,一个是女子,怎么着也联想不到一块去的,天可怜见,她可是连男子的喉结都做了的。 这要是还能被认出来,她宋离月自挖双目。 说起这门手艺,真是要感谢自己那位无所不通无一不精的爹爹。耳濡目染,虽然她不会做人皮面具,可稍稍易容,她还是会一些的。 她敢打赌,即使徐丞谨那个小别扭现在站在这里,顶多也就是诧异怎会有人和宋离月长得这般相似,而不会立即断定此人是宋离月所扮。除非,那个爱脸红的小别扭亲手抱一抱…… 自己给自己打了打气,把微微发抖的手掩在宽袖之下,宋离月语气很是平缓地说道,“不知俞亲王殿下,所指为何?承蒙太子殿下错爱,鄙人还是第一次到锦宁城。” 慕邑盯着她看,忽淡淡一笑,“我瞧公子面善,却不是因为和公子在锦宁城见过。只是瞧见公子相貌,竟恍生故人归来之感……” 这一番话,宋离月竟硬生生品出了几丝寂寥。 这个黑心亲王心里还有一朵白莲花啊,此人得知一定会感概自己何德何能,能在慕邑那早就一片乌漆嘛黑的心里掰扯出一点良知啊。 看来上次他突然造访太子府,是耐不住性子了。 两军对垒,谁先动,谁先输。排兵布阵之时,自然不会有以静制动来得安全,兵来将往,总会有破绽可寻。 听明白慕邑的话,宋离月大大松了一口气。 除了小时候经验不足胆量有限,第一次把爹爹的胡须剪成狗啃状时蹑手蹑脚屏息敛神,她已经好多年没有这种紧张到呼吸差点停滞的感觉了。 感觉到后背都冒出了冷汗,宋离月暗自苦笑,自己可真是没出息啊。 以前自己独来独往,无牵无挂,来去随心,可如今有了牵挂,她不能得罪慕邑,让他对自己起疑,否则再寻徐文澈更是会难上加难。 慕邑方才说什么? 恍如古人归来,难道自己和他口中的那个故人很是相似? 要真是如此,那事情就有了转机。她正好可以借此接近慕邑,一来二往,也可探的一些消息,好过自己整天摸瞎乱转悠。 “俞亲王所言,我……”宋离月很是见风使舵地改了称呼,小小试探一下,“……不太明白。” 说完,忙又惶恐道,“俞亲王恕罪,是小人没了规矩。” “宋公子不必如此客套,你我也算有书面之缘了,你我之间不必生分……”慕邑很是和善地说道,瞧着宋离月的面容,他目光微动,忽一轻笑,“宋公子如若有闲暇,他日府中有宴席,望宋公子大驾光临。” 去他府上? 好呀,正是求之不得啊。 宋离月眸露欣喜,忙答话,“好啊,俞亲王不嫌弃我粗笨,他日一定前去叨扰。” 慕邑闻言,眉尖微挑,嘴角噙着淡笑,“那慕某人随时恭候宋公子大驾。” 这么快就是慕某人了? 宋离月眉心一动,很好。 “大哥对我家小宋似乎很感兴趣啊。” 随着一声爽朗的笑,慕清光走了过来。 这位清光太子真是拆台败兴的一把好手! 宋离月的眼刀还没有来得及扫过去,慕清光已经大步走到她身边,状态亲昵地揽着她的肩膀。 这个慕清光是不是要死啊! 她现在可是个男的!男的啊! 这般亲昵做什么! 是不是瞧着最近锦宁城百姓茶余饭后没有了谈资,上你东宫提意见了,你立即身体力行了?上次两人打闹间,一时失手亲昵了一些,被那个大嘴巴的陈将军说了出去,整个锦宁城可是热闹了好一阵子。 据说粮食店铺的生意都好了很多,毕竟要把这件东宫秘辛说个清楚,大家伙不得不多吃两碗饭,争取把这饭后的谈资聊的更透彻一些。 至于茶叶铺子没多大动静,可能是一斤上等的茶叶够买好几斤大米,这点秘辛毕竟只是传闻,还没有落实,暂时身价还配不上上等茶叶。 不过据听说澄茶根的穷酸都收好了一二两上等的茶叶,静候接下来更令人兴奋的谈资。 目前在锦宁城,宋离月的一举一动当真是万人瞩目。不过,因着最近宋离月和慕清光互动太少,长时间的等待让锦宁城好多急性子的心里猫抓一般的难受,恨不得人为制造一些遇险啊,救美啊之类的巧合,好促进两人之间的进展。 慕清光的手扒拉得很紧,宋离月挣了几下,竟然都没有挣开。 外人还在,她不好直接撸袖子,僵着笑盈盈的脸转过身来,附在慕清光耳边恶狠狠地低语道,“你干什么!” 慕清光冲她阴冷地一笑,不甘示弱地冷声低哼,“我干什么!我倒想问你在干什么!” 两人目光终于对到一起,刹那间刀光剑影,不死不休。 370 太子委屈 “清光,我和宋公子只是随便聊了两句,并无其他。” 察觉到两人之间的不对劲,慕邑很是佛光普照地出言劝解。 宋离月却明显觉得他在火上浇油,因为慕清光这个死家伙压在她肩膀上的手掐得她肩膀疼。 “大哥,小宋就是小门小院出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若是有失礼之处,大哥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多多担待。”慕清光说着,转脸看向宋离月很是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头,“大哥知道的,我难得身边有个能说上话的……” 老天啊,劈死这个阴阳面的慕清光吧。 嘴里说得柔情蜜意,眼里警告的冷意都快化成刀,毫不怀疑,他恨不得立即把眼刀落在她的身上一寸一寸凌迟着,把她千刀万剐了。 宋离月被他搂得很紧,肩膀都快勒断了,心里一簇一簇冒着火。 见两人举止亲昵,慕邑脸上的神情不是那么好看,他借口招呼宾客,就举步离开了。 打发走了慕邑,宋离月恶狠狠地嚎道,“松开!” 手臂不松反紧,慕清光也直接恶狠狠地哼道,“不松!” 腾出一只手,他狠狠地敲了敲宋离月的额头,“我就一下没看住,你又要出幺蛾子。知道俞亲王府是什么地方吗?你就要去!” 计划被打断,宋离月也是满心满脑的不高兴,“我的事,你别管!” 这段时间,宋离月的所作所为,慕清光都看在眼里。 虽然不知道那个少年为何对她这般重要,可在这样折腾下去,人非得疯魔了不可! 当然,最后疯魔了的人肯定是他! 是他啊! 一个在他身可劲闹腾,一个虽远在大黎却时时刻刻耳提面命,两相夹击,他顿时焦烟四起,外焦,里也焦。 这段时间,他简直苦不堪言,活像跟着后娘过的小白菜地里黄…… 勉强捡回些理智,没有当场手刃眼前之人。 四周还有清雅之士若有似无地看过来,慕清光如今好歹还是东宫之尊,里子暂时顾不得,先要顾着面子啊。 迫于尊严威严,他只得退后一步,压低声音说道,“这件事交给我来办,徐丞谨那边有人会接应,你就别掺和了行不行啊,小祖宗!” “不行,我要亲自动手。” 这一点,宋离月很是坚决。 慕清光忍得额际青筋直跳,“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就负责吃吃喝喝,臭美败家就行了,为什么非要置自己于险地!” 这句话,宋离月没有回答。 上了太子府的马车时,她突然回过神来。 坏了! 瓜子忘记拿了,真是可惜,她剥了半天,还一个没尝呢。 *** 和大黎王宫的雄浑巍峨相比,南越的王宫很是不同,红墙绿瓦的,看着很有朝气。 斜斜倚在花树下的宋离月仍旧是一身男装,不过因为入宫觐见王后娘娘,衣袍不似往常那般随意,讲究了许多。 一身普通的暗紫衣长袍,被她穿得简直是丧心病狂的好看。 慕清光看到有几个小宫女含羞带怯偷偷摸摸把视线往那人身上扫,嘴角噙着淡淡的笑,也转眸看向立在花树之下的女子。 宋离月的身量比一般女子略高一些,穿上男子的衣袍,显得身形修长。相貌俊俏,气质清贵,尤其不言不语之时,更是玉树临风,确实很有杀伤力。 此时她微微偏头,似乎在发呆,一双眼眸轻垂,长长的睫毛轻掩那水眸。即使只是一个侧面,都好看到可以入画。 如此绝色,也难怪徐丞谨那个万年冰山心甘情愿被其束缚着。 对于这样的神秘的奇女子,他慕清光也很感兴趣。不过,他不喜欢横刀夺爱,尤其还是那个徐丞谨的爱…… 虽然自己也早就看不惯徐丞谨那个冰冷桀骜的性子,可人家实力摆在这里,他暂时还是不要有什么非分之想了。 这,很让人憋屈啊。 不过,慕清光始终觉得这个宋离月肯定和自己还是有关系的。 单凭上次他送给她的那个手串,都已经试探出一二。还有那次在她脖颈处那惊鸿一瞥的葶苎花花纹,都和西陵那个神秘的传说沾上了边。 母后应该也是因为这个,才招人进宫,想问个清楚的吧。 凌吉殿,南越王后所居之殿宇。 布置得很是雅致,院中栽种着几颗花树,假山流水也很是别出心裁。 宋离月一边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一边暗暗可惜着。 南越王后这样一个雅致的人,要是知道自己的儿子半点没有遗传到自己的审美,应该也很是痛彻心扉吧。 转脸看向一旁的慕清光,正好撞上他打量自己的眼神,宋离月不由得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在你阿娘这里,我也不怕你。 慕清光被瞪得莫名其妙,随即很自觉地立即在脑海中反思着自己最近所有的行为,好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这位爱记仇的小女子。 左思右想不过是昨天,他例行公事把宋离月最近的情况全部让人写好之后,飞鸽传书给了徐丞谨。 他也没做错什么啊,就是事无巨细了一些,连宋离月午睡时念叨着徐丞谨的名字这件事都一字不漏地写了上去。 苍天可鉴,他慕清光是无辜的啊。 这两人吵架,把他夹在中间当跑腿的不是,还时不时两边不讨好。 此等费力不讨好的事,真的是减人寿命啊。他都感觉自己憔悴了许多,乔装到街上瞎晃悠的时候,往他身上丢手帕掷花的小姑娘明显少了很多。 两人正要刀枪棍棒,忽然一道柔柔的女声传来,立即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 “太子殿下,宋公子,王后娘娘有请。” 慕清光认识,是自己母后身边的贴身宫女,于是很是客气地点点头,“有劳。” 说完,他冲宋离月挑挑眉,“走吧,宋公子。” 宋离月抿着唇看他,眯着眼睛,蓄势待发。 你进我退就是了,慕清光很是熟捻地上前牵着她的袖子,化干戈为玉帛的做派,很是大度,“你看我下朝了,父王留我下棋我都没应,直奔去宫门口接你,我对你可是盛意拳拳,半点虚假也无。” 不看僧面看佛面,宋离月也有样学样,脸上堆着假笑,恭谨地冲慕清光行礼,“太子殿下,您先请!” 宋离月何曾这样客气过,两人一起翻墙头做坏事的时候,她有哪一点把他当金贵金贵的太子殿下了,踩着他的肩头趴在墙头看戏的时候,可是踩得他满脸都是脚印子。 371 南越王后 打了个寒噤,慕清光哆哆嗦嗦地收回手,举步往殿内走去。 宋离月跟在他的身后,正好打量着眼前之人。 今天慕清光墨黑的头发没有像往常在府邸那般随意用发带束着,而是梳理得很是整齐,戴着高高的玉冠,加上今日穿着太子的正服,很是端庄文雅,皇室贵胄的气度迫人。 不得不说,这样的慕清光当真是个耀眼的存在。 依稀捕捉到他眼眸中一闪而逝的锐利锋芒,犹如那宝剑出鞘一般,泠泠寒意,宋离月心头一凛。 在大黎为质子多年,混得如鱼得水,可不是一般的本事就可以的。 回南越数月有余,就凭着自身那微薄的根基在慕邑的连连打压下,非但一步未退,还时不时在对方心窝子上扎一刀。 这样的慕清光,哪里看都不是简单的人物。 王后娘娘还没有出来,慕清光很是熟络地招呼宋离月坐,见她看着自己,很是自信地双臂舒展开,“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比徐丞谨好看……” 宋离月很是认真地点评道,“是很不错。” 慕清光的笑还没有蔓延到眼角,就听到宋离月借着说道,“其实,你有没有觉得,还是咱们头一回见面,我给你买的那身红色的嫁衣才最适合你啊。” 笑意瞬间僵死,慕清光看着宫人呈上来的茶,恶狠狠地说道,“给宋公子那杯茶里多放点茶叶,越浓越好,最好是能苦死人的那种!” “清儿,这是要苦死谁啊?” 宋离月还没出招,就被一道清脆好听的女声吸引住了。 循声看过去,是一个气质很是雍容华贵的女子,正缓缓走来。 看着年龄似乎不到三十岁的样子,生得极美,柳眉杏眼,明艳俏丽,一双眼眸氤氲着水汽,朦胧中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妩媚。眼眸轻转,波光流动,真的是楚楚可人。 繁复精致的发髻衬得气度很是雍容,鬓旁缀着凤钗,步履轻挪之间,流苏微微晃动,折射着光芒,令人不敢直视。 仙女一般的人物,令人顿生疏离之感。偏她娇艳如花的面容上,梨涡浅浅,满是笑意,显得很是可亲可近。 看着那和慕清光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容,宋离月一眼就认出此女子就是慕清光的母亲,南越的王后。 只是方才那一声清儿…… 宋离月差点被这个甜腻腻的称呼给呛到了,尽力忍笑看向一旁的慕清光,冲他挑眉示意。 呕吼,清儿太子…… 慕清光则是冲她阴测测一笑,举步就往那宫装丽人走去,伸手挽住娇俏美人的胳膊,声音温柔地唤着,“母后啊,你看离月她欺负我呢……” 宋离月的眼珠子呱唧一下掉在了地上,她连捡都不想捡了。 住进太子府那个清风轩之后的最近这段时间,她的眼睛已经受到了无数次的荼毒,可都及不上这次。 十五六岁了吧,也算得上是个大小伙子了,好意思觍着脸腻腻歪歪地撒娇吗! 在民间,这么大都成家立业了,好不好! 唉,说起来溍阳城的风水还算不错的啊。徐宁渊,徐丞谨这兄弟俩都是一个赛一个的争奇斗艳,顺带着斗狠,都是精明得不得了,都是一身妥妥的睥睨天下,舍我其谁。 怎么到了慕清光这里,就…… 难道是水土不服,长歪了? “清儿不得胡说。”宠溺地看着腻在身边玉树临风的儿子,南越王后柔声嗔怪道,“你是个男孩子,要多多照顾宋姑娘才是。” 见南越王后把目光投到自己的身上,宋离月上前一步行礼,恭谨地屈膝行礼,“宋氏离月,见过王后娘娘。” 刚一矮下身子,一双细白的柔荑就托住自己的手,宋离月一惊,立即抬眸,正好撞进一双温柔的水眸之中。 “起来吧,不必多礼,清儿常和我提起宋姑娘。”南越王后笑意盈盈地说道,“一时好奇,就让清儿把你请进宫来,让我好好瞧一瞧,希望没有吓到宋姑娘。” 宋离月顺着她的手站起身来,双手仍旧被南越王后的手托着,她有些发愣。 老天爷啊,这般温柔似水的女子,真的是慕清光的阿娘吗? 慕清光那个混小子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好事,我宋离月这边表示愿意双倍双倍再双倍啊。 似乎不介意宋离月这般失礼地紧盯着她看,南越王后很是亲厚地拍了拍她的手,“清儿在大黎的时候,多亏了离月姑娘的照顾。如今,你来我南越,有什么需要,尽快开口。” 宋离月根本没有听南越王后在说什么,她只顾看着那双温柔无比的眼眸,还有轻轻握住自己的那双温暖柔软的手。 柔韧而又温暖的感觉…… 这,应该就是阿娘才会有的吧。 和爹爹牵她的手很不一样啊,爹爹的手也很温暖,似乎能给她所有的力量。 原来阿娘的手是这样的啊,让她很是窝心,让她觉得外面的风雨侵蚀,自己疲惫的时候,原来可以不必硬撑着,有温暖可以依靠。 “母后,你看你咱们家的离月这呆呆傻傻的样子,是不是也也很可爱啊?” 慕清光那刺耳的笑声,终于把宋离月晃悠出几里地的神智给拉了回来。 南越王后拉着她的手,细细看了看,“宋姑娘生得真是好看,比我家清儿好看多了。” 这个回答,让慕清光很不满意,“母后,离月尾巴都快翘上天了,你可不能再煽风点火了啊。她在我的太子府已经无法无天了,你还让不让你的儿子活了啊……” 一番话说得很是委屈,从小没在自己身边长大,这刚回来没有多久,自然是疼惜不够的。 南越王后爱怜地看了看自己的儿子,纤手一抬,指了指旁边桌子上的点心,“清儿,你先用糕点堵上自己的嘴,母后要和离月姑娘说一会话。” 见慕清光差点被自己的亲生阿娘一句话噎死,宋离月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离月姑娘见笑了,我一直想要个女儿,没想到只得了清儿一个。”南越王后很是爱怜地看着着宋离月,目露柔光,“如若我那个孩子还活着,应当和你差不多大,应该……和离月姑娘一样好看。” 372 西陵之人 宋离月尽管很喜欢这种被阿娘疼惜的感觉,可给人家当便宜女儿的事,她还是不要了,“王后娘娘,我今年十七了,比慕清光还大一岁。” 南越王后叹了一口气,目光暗淡,“我自然知道离月姑娘并非我那早夭的女儿,只是见到你和清儿有几分相似,一时有些感概。” 亲亲热热地拉着宋离月的手走到一旁并肩坐下,南越王后贴心地把桌子上好吃的,都推到了宋离月的面前,轻声细语地问道,“听清儿说令尊已经过世,不知令堂……” 不忍她的殷勤招呼,宋离月随手捏了几颗葡萄,“我没有阿娘,是爹爹一人将我拉扯大的。” 南越王后的眼睛落在她双眉间的那若隐若现的葶苎花上,意味深长地说道,“离月姑娘看着不像是没有父母缘的,令堂应当还在世。” 应该是要说到正题上了,宋离月还不清楚对方的意图,笑了笑,没说话,低头揪着葡萄吃。 “把太子那边的红提也端过来给宋姑娘。” 南越王后见宋离月埋着头,可劲地折腾面前的那份葡萄,很是贴心地招呼着,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面前的红提子被端走,慕清光见两人说着话,自己完全被冷落在一旁,颤抖着手把那捏了半天一口没吃的糕点放了回去。 他站起身来,忿忿道,“母后,我要去偏殿歇一会,什么时候你舍得让我把离月带走,你儿子我再过来。” 把视线从宋离月身上挪开,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南越王后很是慈爱地笑着说道,“去吧,清儿,偏殿那里都还是按照你小时候布置的,你三四岁最喜欢的那个小被子也在,你若是还喜欢抱着它睡,我让柳嬷嬷拿给你……” 身形踉跄,慕清光几乎是落荒而逃。 亲娘啊,在外人面前,你给你儿子留点面子好不好啊。 待慕清光离开之后,南越王后挥退宫人内监,对宋离月说道,“离月姑娘,我瞧着你很是面善,就想多和说一会话。” 宋离月心里明白,于是很是从善如流,“王后娘娘疼爱,离月受宠若惊,一切听从王后娘娘安排。” 宋离月知道自己乖巧听话的时候,最是招人疼。 果然,南越王后的目光一柔,眼圈都有些微微泛红,“我有一个故事想说与你听,离月姑娘,你愿不愿意听一听?” 如此大费周章的,她能不听吗。 宋离月点点头,认真地说道,“王后娘娘请说,离月洗耳恭听。” 南越王后看着她,神情恍惚,“以前有个大家族,族长家中无男子,只得了三个女儿。说好大女儿长大后出面继承祖传的手艺,传宗接代的事情,由二女儿来招入赘女婿,女婿的人选,族中也已经选定,是一个很有出息的后生。” 说到这里,她缓缓站起身来,继续说道,“……可二女儿心性活泼,个性出挑,哪里愿意乖乖守在家里做个听话的木偶。她胆子本来就大,于是就偷偷逃了出来。后来,她遇到了一个心仪的男子,自行婚配,就再也没有回去。族中听闻之后,很是气恼,就将其逐出了族谱。” 她的言语已经带上了几丝悲哀,宋离月敏锐地捕捉到她眸中一闪而逝的水光,不动声色,安静地听南越王后继续说下去。 “后来父母因意外去世之后,大女儿接替了族长之职,更是铁面无私。族中也就只有那个最小的妹妹,还偶尔和这个二女儿通个书信。没有几年,最小的三女儿难产去世之后,这个二女儿就失去了家族那边所有的消息。随着年岁渐长,她越来越是思念故土……” 宋离月已经听出来了。 她知道这个故事,就是南越王后自身的经历,这其中的二女儿应该就是她自己了。 垂珠夫人以前和她说起过,这西陵以女子为尊,尤其是圣女,几乎凌驾于西陵国主之上。但是西陵很是封闭,一直都是自给自足。以天险为屏障,设有重重迷阵,里面的人鲜少出来,所以外界对其了解很少。 竟不知,这位南越国的王后竟然也是西陵国的人。有勇气挣脱桎梏,逃离出来,自己选择自己的人生,真是不简单。 只是,如果,自己就是西陵圣女的女儿,那眼前这个南越王后岂不就是自己的亲姨母,那个慕清光岂不就成了自己的亲表弟? 一下子多出这么多的亲戚,尤其还是这么活宝的亲戚,宋离月的脚竟有些想有自己的想法。 说到这里,南越王后目光很是复杂,对宋离月浅浅一笑,“离月姑娘慧质兰心,应该已经猜得出,这个胆大妄为的二女儿就是我……” 宋离月自然知道这个故事肯定是和自己息息相关,只是暂时故事的进展只是刚开始,她还拿不准自己的定位,更不知道该如何表明怎样的态度。于是,她很是含糊地点了点头,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今日乍见离月姑娘和我家清儿很是相似,突然让我想起了我的长姐。”南越王后看着宋离月,满脸的怜地说道,“我和长姐容貌有八九分的相似,以前族中的人都说我和长姐是孪生子。离月姑娘,其实你和我的长姐更是相似,不过你的眼睛不像她,长姐的眼睛一直都是冷冰冰的……” 宋离月看着她,心里算是明白了,合着让她进宫是为了认亲啊。 她索性直接将话挑明,“王后娘娘口中的长姐,应该就是西陵国的圣女吧?” “你知道?”南越王后很是惊讶,随即坦然,“长姐做事情一向最是稳妥,你失踪这些年,她肯定撒出网去找人的。听说大黎原先那位垂珠夫人,也是长姐派出去的人。” 宋离月什么都不知道似的,仍旧是笑眯眯的,“王后娘娘,原来你是西陵的人啊。” “是,我的长姐如今是西陵圣女,作为圣女,是一辈子不许婚嫁的,但可以选一位心仪之人,生下女儿,即为下一任圣女。”南越王后看着宋离月,语气平缓地说道,“我母亲的姐姐早夭,她既要担任起圣女之职责,也要担任起传宗接代之责任。所以,生了两胎。我和三妹是孪生子,却一点也不相似。” 373 宋氏明远 宋离月听着,默不作声。 她自然知道圣女一辈子不能婚嫁,可她已经把自己许人了,凡事有先有后,很遗憾,她只好选择不去做那个什么圣女了。 南越王后见她垂眸不语,伸手抚上她的发,怜爱地说道,“离月,如果你是西陵圣女之后,那你就是我的亲外甥女。” 这句话刺得宋离月坐立难安,“为何王后今日突然提起此事?你已经被驱逐出族谱,就不再是西陵的人,何必操心这些。” 故土难离,年岁渐长,更多的是惆怅和思念吧。这些是多少金银珠宝,荣华富贵都无法填平的。 南越王后幽幽一叹,丝毫不避讳地说,“长姐前几天给我送来了一封信,这是我长这么大,她第一次写信给我,也是她第一次有事拜托我。她得知你在南越,嘱托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你。” 宋离月有些别扭,很不自在地站起身,她期期艾艾地说道,“王后言重了,离月一人独来独往惯了,且不敢因离月卑微之躯,劳烦娘娘大驾。” 南越王后自然听出了话语间的意思,笑了笑,宽慰道,“长姐并没有逼迫的意思。” 是啊,没有逼迫,一个字都没有,只是这么如影随形地跟着她。无形的压力,她心里也很不痛快。 “是不是被那句不能婚嫁吓到你了?”南越王后冲她挤挤眼,“放心,咱们西陵是以女子为尊,长姐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你以后定是要担任起圣女和繁衍子嗣的双重责任。即使你不能和大黎那位新主双宿双栖,但是你可以选他做你的心仪男子。” 宋离月被眼前这位雍容华贵的女子挤眼吓到了,愣愣地看着。 南越王后见她怔愣,又悄悄说道,“即使他不愿,也没关系,我西陵有的是手段,可以使其心甘情愿陪你一辈子。” 闻言,宋离月垂头抠着自己的手指头。 她还是个孩子,她什么听不懂。 哪里有这样做长辈的啊,拾掇小辈使坏。 这下算是终于知道慕清光那个东西不着调的性子随谁了。 要是南越王的性子也是如此,这南越恐怕早就鸡飞狗跳,又或者是因为国主的无耻到天下无敌的地步,从而使南越这弹丸小国坐上了天下至尊至圣的位置。也不至于这些年苦苦支撑,如今还处在一个上不上下不下极其尴尬的位置上。 宋离月抬起眼,迎上南越王后那期待的眼神,眨巴眨巴眼睛,“我不会去西陵做什么圣女,就不劳烦王后娘娘费心了。” 说着,她轻咳一声,“那个,或许是圣女大人她认错了,何况我和她连面都没有见过,她老人家也不敢十成十的确定我就是她的女儿。我是我爹爹亲手带大的,真的只是一个没娘的可怜孩子。” 她自小就知道自己是个没有娘的地里黄的小白菜,好在爹爹没有娶后娘,吃穿是粗糙了些,好在也算是无忧无虑地长大了。 她气恼阿娘,气恼她丢下尚在襁褓之中的她,气她辜负了爹爹十几年的痴情等待,爹爹临死的时候都在痴痴看着一张没有画上眉眼的女子画像。 时过境迁的补偿和后悔,最是没用。 垂珠夫人听出了几分意思,她意味深长地问道,“你知道你口中的爹爹,他是何人吗?” 宋离月一怔。 说实话,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的爹爹究竟是何人,来自何方。他也从不说起自己的过往,如若不是他给自己娶名宋离月,她或许连爹爹的姓氏都不知道。 “他是十几年前江湖上最厉害的药仙圣手宋明远,一手金针,可活死人肉白骨,亦可见血封喉,杀人于无形。扬名之时,他才十七八岁,正是年少轻狂,风光恣意的年岁。人生得很好看,当时在江湖上极富盛名。”南越王后缓缓地说道,“我那时才十岁,喜欢跟在比我大五岁的长姐身边,自然也认识这个宋明远。当真是芝兰于是一般的人物,喜穿一身白衣,发丝如墨,端的是仙风道骨的出尘模样。” 听到这里,宋离月就放心了。 这个南越王后说的这个人根本就不是自己的爹爹,想着到底是西陵那边的人搞错了,她的心里头小小松了一口气。 还喜穿白衣,仙风道骨? 谁人知晓爹爹身上的衣袍都是黑灰色为主,不管多新多周正的衣袍,他总能穿出几分窘迫来,顶着那永远梳不平的发髻往墙角一靠,跟前再摆个破碗破盆子,真的比他父女俩苦哈哈挖草药挣得多。 “宋明远出身清贵,与江湖上那些草莽自然很是不同。他擅长机关术数,被西陵国布置在外的迷阵吸引,竟一路过关斩将地闯入了西陵。有外人擅自闯入,此等大事,长姐身为圣女自然是要亲自过问。” 南越王后没注意宋离月的神情变化,陷入自己的回忆里,语调轻快地说道,“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候,宋明远就对长姐一见钟情了吧,自那以后痴痴守护,待在西陵送医赠药,只字不提离开之事。族中之人,刚开始还排斥,后来见他真的是很有本事,也就慢慢接受了他。” 宋离月听着,感觉有些无趣。 按照话本子上来说,这后面的发展就是日久生情的设定了。毕竟那个宋明远真的很是出众,一般小姑娘家家的应该都会喜欢这样的吧。 温文尔雅,武功高超,且一往情深,痴心守候。不管是哪一条,对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应该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不过,宋离月没想到南越王后的话锋一转,并没有按照她所设想的那样,而是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加了一个人物进来。 “直到有一天,宋明远从外面背回来一个受伤极重的男子,长姐终于怒了,我西陵从不欢迎外来之人,让宋明远待在这里,只不过因为他医术高超,为人也很有分寸。” 南越王后在宋离月的对面坐下来,托着腮,眼神飘忽,“宋明远不想姐姐不高兴,就答应等人养好病,立即就将人送出去。得过宋明远恩惠的族人也都帮忙求情,长姐念着他是初犯,又是出手救人,也就没有再深究。” 听到这里,宋离月的心咯噔一下。 以她看这么多话本子的经验来看,接下来肯定是要坏了… 374 亲生父亲 果不其然,南越王后幽幽一叹,无限惆怅地说道,“宋明远背回来的那个男子受伤颇重,几乎是掉了半条命,养了小半年,人才勉强能下床。可身子养好了,人却走不掉了,因为长姐看中了他。” 南越王后说到这里,话头一顿,抬眸盯着宋离月看着,目光怜爱而悲悯。 接受到对方那隐晦的深意,宋离月的心沉了沉。 好了,可以了,下面那些虐心的就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 “那个男子叫赵景年,是一个长相很是英俊很聪明的人,他没有多少武功,性子比我还跳脱,总是有很多千奇百怪的想法。长姐是个古板的性子,却偏偏受得了他的闹腾。” 南越王后很显然并没有听到宋离月内心的呼喊,继续说道,“有一次赵景年出逃的时候,无意间擅闯族中禁地,长姐不忍苛责,就自己一个人去了族里领罚。圣女犯错,罪加一等,惩罚加倍。长姐受了最难熬的火刑,犹如地域走了一遭,差点丢了性命,是宋明远衣不解带豁出命地救治,才保得她安然无恙。但也是这次,赵景年终于愿意对长姐示弱,愿意做她的心仪之人。长姐终于苦尽甘来,得尝所愿。两人确定关系之后,很快就有了孩子。所有的一切都是在孩子满月那天发生了变化……” 宋离月牙疼地捧着脸,“这赵景年抢了自己救命恩人的心上人,他咋好意思的啊?” 先不管谁偏袒谁,单单从这件事情上来看,这个赵景年做事很不地道。 南越王后看向宋离月,忽意味深长地一笑,“圣女看中的人,从来都没有失手过。” 宋离月哑然。 据听说,西陵圣女都是相貌出众,气质娴雅出尘。按照南越王后的形容,如今的西陵圣女也是一个冰山美人。这样一个冷若冰霜的美人儿,热情似火地追求一个男子,应该无往不利的,且不用负任何责任。 这个赵景年被看中了,应该也很是纠结。 “赵景年当年察觉到长姐的心思,数次出逃,都被长姐捉了回来。那段时间,赵景年可是把西陵折腾的鸡飞狗跳,长姐就是能沉住气,不管赵景年惹出多大的娄子,她都心甘情愿地去善后。人非草木,时日一久,赵景年哪里能不感动,不心动。后来有了孩子,更是安安心心地跟长姐过日子。” 南越王后说到这里,长长叹了一口气,转入今天话题最沉重的部分,“孩子满月那天,全族的人都一起庆祝下一代圣女的诞生。闹腾到了下半夜,才收场。第二天醒来发现那个承载着全族未来希望的孩子,不见了……” 当年的族人的惶恐,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仍旧在南越王后的脸上窥探到一二。 她叹了一口气,“于此同时消失不见的还是那个宋明远。最可怕的是,赵景年……” 宋离月紧张得蹙着眉头,不敢问,却又迫切想知道那个赵景年……到底如何了…… “……赵景年死了……”南越王后苦笑一声,“没有任何征兆,人就没了。一夕之间,长姐痛失所爱,骨肉离奇失踪。长姐硬是咬牙撑过来了,可惜的是才刚二十岁的她却已经头发花白,如花美眷,满头半白的头发。” 宋离月听得心里发闷,不由得出声追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这个西陵圣女如何了? 后来,那个宋明远如何了? 后来,那个赵景年是不是真的死了…… “族里面施压,要让长姐再择选一位心仪之人,生下西陵下一任的圣女。一向以全族为重的长姐头一回忤逆族长,硬是没有再选心仪之人。”南越王后哀哀一叹,“我想长姐应该一直都希望自己那个孩子没有死,肯定还活得好好的。那是西陵的希望,亦是她和自己心爱之人的骨血。” 宋离月听着这个故事,这个极其陌生的三个名字,他们的爱恨情痴似乎都和自己息息相关着。 ……宋明远……宋明远…… 宋离月在心里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这会是爹爹的名字吗? 还有,那个赵景年…… 他才是她的生身之父! 正恍惚间,一只微凉的手抚上她的脸,南越王后很是欣慰地说道,“你和长姐长得很像,脾气秉性似乎都随了赵景年。长姐看到,一定很是安慰……” 没待南越王后把话说完,宋离月噌地站起身来,结结巴巴地说道,“王后娘娘,我……我……” 迎着对方的探究的视线,宋离月终于把话说全了,“……我要去小解……” *** 南越王后的一番话,彻底搅乱了宋离月的心,把她自身信奉十几年的世界全部都颠倒了过来。 疼爱自己,辛苦将自己拉扯长大的爹爹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以为负心薄情的阿娘竟然是无辜失子的可怜母亲;还有自己那个命苦的生身之父…… 目前三个当事人,有两人已经命归黄泉,还有一个如今远在西陵,她一时之间,竟无法当面质问。 在南越立冬的那天,宋离月终于病倒了。 倒也不严重,就是起烧了,嘴巴里面都起上了火烧火燎的小水泡。 对于自己这动不动给就娇娇弱弱生个病什么的,宋离月也表示很是无奈。算算自己这一年多的时间,自己干了什么,她很是羞愧地不好意思地表示无奈了。 刚开始放血给徐丞谨治病开始,自己隔三岔五受个伤不说,再到后来为了救徐文澈,自己简直就是把自己当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丹妙药,随用随取。这一段时间劳心劳力地奔波操劳着,几乎都没有好好养身体,尤其是解除了爹爹对她身上内息的压制。如今自己的武功是大大提升了一大截,可筋脉受损也越来越严重…… 宋离月很是忧愁地叹了一口气。 找到徐文澈之后,还是立即回凌白山去,把身体彻底养好之后,再做其他的打算比较好。自己到底不是铁打的,再不重视,恐怕会落个走火入魔,筋脉俱断而亡的下场。 这身体最近动不动就生个小病,已经在提示她,长此以往,可就要撂挑子不干活了。 宋离月吓得赶紧爬到床榻上,老老实实地发着烧,昏睡着。 375 古怪男人 不过该操心的事情,还是一样不少。 慕清光很有良心地拍胸脯表示不会将此事告诉徐丞谨,宋离月看着他口鼻流血的惨状,把下在他饭菜里的毒给解了。 南越王后口中那个十六年前的故事,慕清光也知道了一些。见宋离月只字不提,他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权当没有看到她每天跟个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转。 手底下的人传来那个叫阿澈少年的消息时,方才还在榻上挺尸的宋离月立即就蹦起来了。 见人还脚底虚浮,慕清光终于是忍不住了,伸手拉住她,“先不急着过去,我让手底下的人先过去探探虚实。” 宋离月脚步一顿,看着慕清光说道,“不可以,没时间。慕邑那人很是小心,我亲自去,真真假假一眼就认出来了。要是耽搁一会,还没等你的人把话传回来,估计早就没有人影了。” 慕清光气道,“那如果是真的,你待如何?你现在看看你,站稳都费劲,内息还能运转自如吗?” 见宋离月执拗的表情,他气恼地一甩手,“那个少年到底和你是什么关系,值得你这么拼命!” 知道这几天自己不顾身体早出晚归,气到他了。 宋离月很是无奈地看着他,“慕清光,如果是你,我也会拼命。” 心里一颤,慕清光一下子愣住了。 自小就远离故土,远赴他乡,即使身边有老巫一众忠仆。可仆从始终都是仆从,看他只是主子,不是朋友,不是亲人。即使拼命,他们口中喊得也是“誓死效忠南越”,而不是为他慕清光这个人拼命。 心头被宋离月这句话打得措手不及,立时那里一片阳光普照,温暖灿烂,这种稀奇的感觉让慕清光很是手足无措。 他不禁惶惶然,可又不想被别人看出来,于是努力冷着脸哼道,“呸呸呸,乌鸦嘴,我才不会被人劫走。这辈子我都不会给你宋离月这个机会。” 于是之后的于是,就是乱了心神的慕清光眼睁睁地看着宋离月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才明白人又是不顾好几天低烧的身子又走了。 看着那抹纤细而又倔强的背影,慕清光叹了一口气。 远在大黎的那位新主当初应该这样的感受吧,留,偏又留不住,亲眼目送人离去,自己作为被留下的那个这种滋味真的很不好受啊。 毫无意外,宋离月这次又是扑了个空。 心底的失落迅速蔓延开来,她很是垂头丧气地往回走着。 “姑娘,姑娘……” 身边似乎一直有道声音在执着地叫着,宋离月这段时间都是一身男子装扮,迎来送往都是宋公子前宋公子后地招呼着,自然对这几声”姑娘“并未留意。 刚走几步,衣袖被牵住,宋离月这才没精打采地循声看过去。 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一个相貌很是丑陋的男子,眼睛滴溜溜转着,看起来很是不安分的样子,个头也不高。看相貌估计有三四十岁了,比宋离月还要矮一头。 他身上罩着一个很是宽大的披风,几乎将整个人都兜在里面,仰起脸来,宋离月也只能看到他的下巴。 “尊驾有何事?” 尽管没有心情,宋离月还是客气地抱拳问道。 古怪的男子见宋离月冲他行礼,神色一怔,随即笑起来,“姑娘,行行好,我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说实话,这人笑起来真的是很难看。 眉眼吊起来,神情显得更是猥琐,本来就生得不讨喜,此时更是让人心生厌恶。 这世间就是如此不公平,敬人先敬衣,看人先看貌。 宋离月在凌白山和爹爹一起长大,没人教她以貌取人,也没有身边的环境影响着,她看人都是一视同仁,当然,自己家的那个小别扭除外。 徐丞谨说得对,自己当初挑中他,还就是因为他那张祸国殃民的脸。 色字头上一把刀,当真是至理名言啊。 自古以来,红颜祸水多是用来形容女子,女子何其无辜。只不过是昏君为自己的无能昏聩寻找借口,推脱自己的罪责。 若如让女子当朝掌权,男子当起祸水来,恐也是不遑多让。 纵使身子不舒服,心情也很是低落,宋离月还是伸手把自己的钱袋子递了过去,“你拿去买一些吃食吧。” 伸手乞讨,出卖自尊,如果不是逼不得已,应该不会有人这般去做。 那个古怪男子没有伸手去接,仍旧是看着宋离月很是执着地说道,“我不要银两,我就想有人陪我吃一顿饭。 宋离月很是惊讶地看着这个出现的很奇怪,说话也很奇怪的男子。 他一眼就认出自己是个姑娘家,态度古怪却不失礼。 确实是个很奇怪的人。 不过,宋离月还是决定拒绝。 她现在身份特殊,还是谨言慎行比较好,不能给慕清光招惹麻烦,更不能露出任何蛛丝马迹,连累到如今形迹全无的徐文澈。 俞亲王府的人一贯盯东宫盯得很紧,最近自己这个宋公子也是“与有荣焉”,不管去哪,身后都跟着不少尾巴。 打定主意,宋离月冲那人客气地说道,“见谅,鄙人还有要事在身,请恕不能奉陪。” 说罢,她转身欲走。 “姑娘如今身陷迷雾之中,已经毫无头绪了,不是吗?” 古怪男人那染着笑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宋离月很是警觉地立即回身,眼眸染着冰霜,“尊驾是何人?意欲何为?” 这里比较偏僻,周围并无多少人。 只有远处的码头上站着三三两两的人,并没有人注意到这偏僻巷口的两人。 那古怪男人见宋离月一脸的戒备,却是没有露出丝毫惧色,站立在原处,脸上仍旧浮着丑陋的笑容,“姑娘不必紧张,在下略通占卜相面之术,是看着姑娘愁容满面,推算而来。若是姑娘想要知晓更多,不如就和在下小酌几杯……” 到底是抵抗不住自己病急乱投医的心情,宋离月犹豫片刻还是点头了。 那个古怪的男子果然无比的古怪,他没有领着宋离月去酒楼茶舍,而是寻了一处靠江的破旧窄小的馄饨店,要了两碗馄饨。 376 诡异玉石 尽管宋离月不是一个很讲究的人,可环视四周,还是有些看不下去。 店面很是破落,煮着馄饨的锅盖不知道是本来就是黑色的,还是因为积年污渍而成的黑色。灶台也像是许久没有清理一般,积着一层厚厚的污渍。 很快,那冒着氤氲白色雾气的锅里盛出两碗馄饨出来,店老板是个腿脚有毛病的老者,眼神应该不是很好,宋离月很清楚地看到他端碗的时候,拇指已经浸进汤水之中了。 那古怪男子看了看宋离月,伸手把两碗馄饨都端到自己面前,然后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酒壶递到宋离月面前,“南越最好的醉清风……” 醉清风是不是南越最好的酒,宋离月不知道,但她知道是南越最贵的酒。 并非酒多么好喝,而是酒很矫情,矫情到显贵人家可以用它来装面子。 三月的桃花,六月的荷香,八月的桂香,腊月的梅花,还要无根之水,埋于深潭之下,根据时间的长短,价格不等。 慕清光的酒窖里也很是骚包地放了好几坛,据说最贵的那一坛好像价值一锭金子。 慕名之下,宋离月强烈要求尝一尝。喝完之后,宋离月认为慕清光的脑袋肯定被驴踢过。 如今见对面那个古怪的男子随手拿出的酒是醉清风,宋离月微微一笑,“方才鄙人误会了,失礼。” 喝得起醉清风的,哪里会是没钱吃饭的。 人家所说的好几天没有好好吃饭,不是没钱吃饭,而是没人陪着吃饭。 这矫情的小毛病,可真不是一般人想有就可以有的。 “姑娘客气了。”古怪男子很是有礼,斯斯文文地说道,“你是第一个见到我的相貌,却没有生出嫌恶惧怕表情之人,自然与那些凡夫俗子不同。” 说着话,他拿着汤匙,慢慢吃了起来。 一碗馄饨很快下肚之后,他示意道,“姑娘随意……” 宋离月看着手里着无比精致的酒壶,“尊驾说话只说了一半,我这酒喝得也不安心。” 那古怪男子倒也爽快,闻言,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石榴花形状的红色玉石递到宋离月的面前。 宋离月很是疑惑地接到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 只有指甲大小,看着不甚奇特,通体红色,红得很匀称,和路边小摊上卖的那假玉石几乎一模一样。 “这做什么用的?” 细细看了一会,宋离月疑惑地问道。 那古怪男子在她打量玉石的时候,已经吃完了第二碗。 掏出手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缓缓说道,“姑娘天赋异禀,此玉石得天独厚,只赠有缘人。” 闻言,宋离月的手一抖。 怎么听着,像是街头兜售大力丸的坑蒙拐骗那一类的常规说辞啊。 玉石像是仿制品,廉价感扑面而来,对面之人的推销方式也是烂大街的那种,淘汰很多年的套路,真心没有半点值得信任之处。 宋离月很是嫌弃地,又很是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玉石放在桌子上。 那古怪男子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针出来,“扎破手指,以针代笔,随便写一个名字在上面。” 说得这般玄乎,一听就不是正经的买卖。 宋离月看着那细如牛毛,锃亮的针头,立即摇摇头,“不……” 刚吐出一个字,指腹一疼,就瞧见自己的指头上已经冒出鲜红的血出来。 宋离月顿时无语。 强买强卖啊这! “真是不好意思吗,一时失手。”那古怪男子把沾染上血渍的细针塞到她手里,“快写快写,别浪费了。” 宋离月瞪着他,“……” 第一次遇到比她还要手脚麻利的泼皮无赖般的做法,再看着面前那人脸上那很是稀松平常的表情,也就明白自己不是第一个被这样对待的人。 写就写吧,要是她血也流了,到最后却实实在在被坑了,她绝对不会轻饶了他。 随心随手写了一个人名,宋离月一甩手,就把那细如牛毛的针甩到那古怪男子面前的桌面上站立着。 针尾震颤不已,似要发出嗡鸣之声。奈何身量太小,只细细微微地抖了一会,牛毛针就慢慢停了下来。 古怪男子瞬间领会到了宋离月的隐含不漏的警示,又见宋离月毫不掩饰对他的怀疑和质疑。于是,手一抬,很是简单粗暴地拿起玉石,就贴在宋离月的额头上。 好巧不巧,玉石正好压在她双眉间的葶苎花花纹上。 瞬间,方才还响在耳边的嘈杂,全部消失。 宋离月不由自主地合上眼眸,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片虚无之中。 玉石在接触到自己那半隐藏在皮肉里的花纹,那处竟然有些灼热。宋离月不适地想要躲开,却被脑海中一闪而逝的画面惊住。 她竟然看到了大黎王宫之中的徐丞谨! ……一身暗红色的常服,面白如玉,正坐在一处梳妆台前,盯着手里的梳子,兀自出神…… 他在干什么? 宋离月细细看了看,他的面前摆着女子的首饰,还有一些姑娘家的胭脂水粉…… 他…… 对镜贴花黄? 这才分开没有多久,小别扭不会思念成痴,心理扭曲了吧。 看清四周的摆设,宋离月才发现徐丞谨出现的地方是自己以前在王宫里的住处。 唉,原来是相思成疾了。 “徐丞谨,我好想你啊……” 痴痴地看着那抹身影,她低声喃喃道。 话音刚落,就瞧见徐丞谨身子一僵,怔神片刻,他立即站起身,四处梭巡,满脸都是惊讶,还有压抑不住的期待,“是离月?离月你在哪……” 宋离月被吓了一跳,自己的低喃声,他远在大黎竟然能听到! 这样想着,自己都觉得很是不可思议。 或许是他和他之间的心有灵犀,亦或者是巧合…… 彼此远在数千里之遥,传音入密也没有这么厉害。 “果然又是幻觉……” 宋离月怔愣间,忽见徐丞谨的唇角浮出苦笑,人又慢慢坐了回去,“此时你远在南越,我又怎会听到你的声音。” 徐丞谨这恍若低喃一般的声音,似乎就响在耳彻,宋离月能看得清他脸上的表情,就连他发髻上束着的金冠上,那专属徐氏王室的花纹,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377 胡搅蛮缠 更让宋离月惊讶的,眼前的一切这般清楚,真的就像是她和徐丞谨面对面说话一般,只是他看不到她而已啊。 压抑住内心的狂喜,宋离月忙不迭又出声问道,“徐丞谨,你能听到我说话?” 这次是真真实实地再次听到宋离月的声音,徐丞谨不敢置信地环视四周。 “离月,真的是你!”他满脸的惊喜和诧异,微颤的唇角泄露了他此刻内心的激动和狂喜,“你回来了,是不是?你在哪里?为何不来见我?你是不是还在气我,怨我……” 看着徐丞谨那微红的眼角,宋离月心疼不已。 唉,好久没见到小别扭这样唧唧歪歪的小媳妇模样了,还真是想的心肝疼啊。 “徐丞谨,我还没有回去……”宋离月心疼地看着面前茫然四顾的男子,“但是我可以看到你,听到你说话。只是你看不到我而已……” 徐丞谨闻言,这才停住四处梭巡,茫然地站着,“离月,你走之后,我没有一日睡得安稳。” 扶着手边的桌子慢慢坐下,他低声道,“我担心你能不能吃饱穿暖,担心慕清光照顾不好你,让你受了委屈,吃了大亏;担心你会受伤而我又不在你的身边;我还担心你会想家,想我……” 他说到这里,举起手里的木梳,苦笑,“其实,我最担心你会见异思迁,从此忘了我……” 这个闷闷坑坑的小别扭最会使软刀子扎她的心了。 这一番含血带泪的话,恍若一记重锤,砸得宋离月气血翻涌。 “这天底下就你这么一个别别扭扭的徐丞谨,我就好你这口,旁的男子我都看不上……”宋离月也是湿了眼眶,“在家乖乖等我,找到阿澈我就回去。到时候,我带着孩子去找你啊,阿谨相公。” 阿谨相公…… 这个古怪而又亲昵的称呼,果然瞬间对了徐丞谨的心,那张清俊的面容上浮现温柔的笑。 这个小别扭笑起来真是好看啊,宋离月不由得看痴了眼。 回去之后,她哪里也不去,就整天腻在他的身边,再也不去计较那些什么乱七八槽的爱恨情仇。他和她之间不是搭台唱戏,还要搞什么相思相念不相见的把戏。 这一辈子就只有短短几十年,这一辈子,也就只有这么一回。 我喜欢你,我想要和你在一起,一辈子都不要分开。 眼前逐渐模糊,宋离月忙擦了擦眼睛,却发现眼前还是一片模糊,而且越来越模糊。 宋离月顿时明白,是时间到了。 这都不带提示的啊,结束得这么猝不及防! 徐丞谨已经看不清五官了,整个人也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速度快到宋离月目瞪口呆,她慌忙冲那一片模糊大声喊道,“徐丞谨,我走了,你要好好吃饭,乖乖等我,记得要洁身自好,守身如玉啊……” 话还没有说完,附近的嘈杂瞬间闯入耳中,鼻翼间也闻到了馄饨的汤水味道。 自己已经重新回来了…… 刚一睁开眼,额际贴着的那块红色玉石立即掉了下来,宋离月吓了一跳,忙心疼地把廉价感扑面而来的玉石捡起来,捧到眼前,翻来覆去看有没有摔坏。 这块玉石竟然这般神奇,亲身体验一会,宋离月简直是如若至宝。 这下找阿澈,简直是易如反掌。 写上他的名字,问清他在哪里,岂不是手到擒来? 看着宋离月的态度大转变,古怪男子一副“我早就知道”的怪笑,“姑娘,这一趟,是否如愿?” 捏着手里的红色玉石,宋离月一脸的不敢置信,“这是什么?怎么会如此神奇?” 古怪男子笑了笑,带上几分得意嚣张的笑。 这样的笑容让他看起来,更是丑陋不堪。而此时宋离月看着他,却是觉得他比那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还要慈眉善目,和蔼可亲,平易近人…… “这块玉石,不是任何人都可以的,姑娘额际的奇异花纹就是媒介。”古怪男子龇牙咧嘴地低声笑道,“要不说你是有缘人呢?这块玉石只此一家别无分店,姑娘你走过路过,可不要错过……” 这套说辞窜入耳中,手里方才跟宝贝一般的红色玉石,瞬间又是满满的廉价感,宋离月嘴角抽了抽,发现自己出门时有些晕乎的脑袋更是晕晕乎乎的。 掂着手里的红色玉石,宋离月思索着。 这块玉石似乎和西陵圣女口中的那块寻灵玉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那个只能进入梦中。 自己方才亲身经历过,已经知道其中的妙用,这可是比那寻灵玉厉害多了。 宋离月一拍桌子,很是干脆地说道,“这块玉石我要了,你开价吧。” 那古怪男子眉头一跳,没有多少欣喜,“不瞒姑娘,这块玉石是本人第一次兜售,功能如何尚且属于实验阶段,姑娘首次体验,就算个友谊价。” 他伸出手,翻来覆去示意了一番。 “十两?” 这么良心? 听到宋离月的报价,那古怪男子的手一抖,狠狠地又晃了好几下。 宋离月看明白,立即掏出了一把金叶子,“再给我来两块。” 此等宝物,自然是多多益善。未雨绸缪,以备不时之需。 那古怪男子的手一僵,“普天之下,只此一块。” 宋离月不信,“你这一看,就是量产的,坐地起价,你就过分了。” 那古怪男子生生想吐血,颤巍巍把手收回来,“真是胡搅蛮缠……” 见他收了金叶子,宋离月很是认真地问道,“这块玉石是不是一直都是这么神奇?不会我拿回去就失效了吧。” 拿起那块玉石,细细瞧了瞧,她又说道,“你这说好听点是块玉石,要是没有效用,还不如我家后花园的鹅卵石好看呢。” 卖相确实很差,还有几处像是被嗑着了,指甲般大小玉石,满是沧桑。 “此玉石,是我无意间得到,西陵国,姑娘听说过吗?”那古怪男子神神秘秘地说道,“据说这块玉石就是那块西陵圣女专有的寻灵玉的……下脚料……” 本来听他说起西陵圣女的寻灵玉,宋离月还心头一凛,那颗提起来的戒备之心,在听到那个下脚料的时候,一下子摔碎。 378 后会有期 “尊驾谦虚了,你这玉石可是比那西陵圣女的寻灵玉玄乎多了。” 宋离月打量着面前这个其貌不扬……啊不,相貌很是招人眼的男子,直接问道,“说吧,里面有什么猫腻?我是你找的第多少位有缘人?” 哪里来那么多的机缘巧合,又不是搭台子唱戏。 那古怪男子干干一笑,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不多,整好第一千名。芸芸众生,姑娘是整整第一千名,是第一个,估计也是唯一一个成功的。” 宋离月伸手把刚刚自己扔出去的金叶子,又全都划拉回来。 原来是碰运气,而自己恰巧就是他要寻找的唯一一个成功之人。 “当然了,这玉石不是任何人都可以的。我看姑娘肯定是和西陵圣女有关系……”那古怪男子盯着她的额头,继续说道,“不瞒姑娘,我就是看中你额前的葶苎花,才故意让姑娘一试,果不其然啊……” 宋离月看着面前这个其貌不扬,相貌算得上独树一帜的男子,戒备之心迅速升起。 “看样子,你对西陵很是熟悉,连寻灵玉的下脚料都能弄到手,看来本事不小啊。”宋离月很是谨慎地问道,“你不会就是西陵圣女派来的吧。” 南越王后如今已经把什么都告诉她了,她也表明态度对于回那个陌生的西陵兴趣缺缺。因着南越王后急于想修和与西陵的关系,如今她在南越的一举一动,西陵那边应该也是知晓的。 面前之人,丝毫不避讳在她面前说起西陵,这不得不让她怀疑是自己那个远在西陵从未谋面的阿娘做的手脚。 那古怪男子闻言,却是没有多少情绪变化,仍旧是扯着容易让人做噩梦的笑说道,“姑娘抬爱了,我何德何能,能与西陵有所牵扯。小可只是天赋异禀,兴趣使然。” 宋离月彻底把那片金叶子装回了钱袋子里,“说吧,你把一个下脚料捣鼓得比一个正经的还要厉害,肯定是走了什么不寻常的路。” 古怪男子抬手要了一壶粗茶,慢条斯理地品着,“这玉石耗费心神,需要以血为媒介,加上你额际的葶苎花,机缘巧合之下,才得以成功。” “葶苎花?”宋离月抚了抚自己额际那隐入皮肉的葶苎花花纹,“它有这么神奇吗?” 古怪男子点头,神色认真,“葶苎花是西陵国的圣花,只有那常年下雪的雪谷峰上才会生长这种花。每一代圣女怀有身孕之后,就会去雪谷峰选一朵回来栽种起来,待孩子生下,就会以整朵花化入其额际和后颈。” “啊?” 宋离月还是第一次听闻,难掩惊讶。 那古怪男子盯着她的额际,眉头一动,“而你,不是。” 还说自己不是西陵的人? 知道得这么清楚,还丝毫不加避讳在她面前提起。 宋离月陡然间兴趣缺缺,只是把手里的玉石翻来覆去地看着。 “据听说,如今这位西陵圣女在十几年前生下一个女儿,还没有来得及催入葶苎花,孩子就失踪了,生死未明。可那孩子生下来之时额际就天生带有葶苎花花纹。当年西陵国举国欢庆,说是西陵自第一任圣女至今,除了传说中的圣女一代先祖如此,再无一人。” 说到这里,那古怪男子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我看姑娘额际的葶苎花花纹很是神奇,如今西陵圣女额际的葶苎花花纹都是如花钿一般显现。而你的,却可以时隐时现。” 宋离月跟听神话故事似的,十成里,不信了九成。 要是此时来盘瓜子香茶什么的,这番话的可信度,她可以昧着良心提升半成, 太玄乎了,比以前小镇子上自称太白金星转世卖长生不老仙丹的还会扯。 宋离月这下很是肯定地把红色玉石收了起来,准备揣到随身的小包里。 那古怪男子眼尖,瞧见之后,人立马不乐意了,“哎哎哎,你还没给银子呢。” 宋离月不客气地拒绝,“要什么银子啊,此等仙物,提起那些黄白之物就是罪过。你方才不是还说只赠有缘人的吗?你这块玉石的有缘人就是我,它在你手里还不如一块鹅卵石,你何必耽误它呢。” 那古怪男子顿时哑然。 很是宝贝地把装着玉石的袋子捂住,宋离月问道,“是不是刻上名字之后,就可以想见谁就见谁了?” 那古怪男子似乎还没有从方才的打击中回过神来,他的语气很是不善,生硬地说道,“不行,这块灵石只可以刻一个人的名字,你已经刻过来,万不可再刻。” 宋离月的心咯噔一下。 还有这么一说? 那刚开始怂恿她刻名字时,他明明说的是随便写一个名字。这般重要的注意事项,他没有强调说明就算了,还很是不负责任地说随便…… 幸亏自己随随便便就写了自己的亲亲阿谨相公,要是真的随便写了张三李四王五…… 这个人! 宋离月竭尽全力忍住想先将此人暴揍一顿解解气,再和他好好说话教育他说话要分主次,要着重重点语句段落以及个别词汇的冲动。 把手边的残茶一推,那古怪男子站起身来,丢了块碎银子给店主。 背着手,看着宋离月,他说道,“此玉石极为损耗心神,姑娘且不可贪多,一月最多只可一两次。” 宋离月也不是贪小便宜的人,如今得了宝贝,自然喜不自禁,很是爽快地把钱袋子递给他,“你我银货两清。” 那古怪男子也不客气,伸手接过,看都没看里面的数目,直接揣到袖袋里,转身就走开了。 “你我有缘,后会有期。” 言罢,小小的身子就混入人流之中,很快就消失了踪迹。 宋离月站在远处,待那人身形消失,陡然生出恍然如梦之感。 伸手把那块玉石拿出来看了看,上面还有浅浅的牛毛针划过的痕迹,紧紧握在掌心,她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 一个人在江边站了好一会,宋离月才慢慢往回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吹了太久的江风,头很晕。 加之最近反反复复的低烧,眩晕袭来,竟是很难忍受。 四周看了看,宋离月随便找了个地方斜斜靠着合眸养神。 人的精神稍稍一松懈,满心都是脆弱。 昏昏沉沉之际,宋离月的脑海中片刻也不得安宁,全都是徐宁渊和徐文澈的笑脸和声音…… 379 横生枝节 阿澈啊,你到底在哪里? 姑姑找你找得好辛苦啊,姑姑答应你,以后一定好好看着你,再也不离开你。是姑姑错了,是姑姑食言了…… 请你,再给姑姑一次机会,好不好? 请你,一定,一定活着等到姑姑找到你。 只要你活着就好…… 迷迷糊糊间,宋离月似乎闻到一种奇怪的味道。 很是甜腻,刺鼻……又有些熟悉…… 是迷魂散! 因为高烧而变得迟钝的脑子终于在她中招昏倒之前,运转到位了。 可惜,晚了。 *** 宋离月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一个床榻上。她四处看了看,这里的空间很是狭窄,摆了一张床榻和一张桌子之后,只有一条窄窄的空隙,通到那紧闭的房门处。 慢慢坐起身子,宋离月看了看自己手腕处那细细的锁链,不禁发怔。 自己,这是被劫持了?还是被绑架了? 这南越的人,就这么喜欢绑着人玩吗?还是她宋离月今年流年不利,小的被绑,她这个……很年轻的“老的”也被绑…… 算了,先摸清对方的意图再说吧,手腕处那个细细的锁链还困不住她。 不过,让宋离月奇怪的是,借着这迷魂散睡了很久,却丝毫没有缓解晕眩之感。身体还是隐有晃荡的感觉,犹如水上行舟,飘飘忽忽的,很不舒服。 忍住这轻微的眩晕感,宋离月掀开被子,下了床榻。 刚穿上鞋,地面微微晃动,她一阵晕眩袭来,身子毫不设防就往一边倒去。 幸好是扑到了床榻边,人也没有摔倒。 这一下,也让宋离月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立即走到窗边,推了推窗户,被木条封的死死的,她伸出手指,戳开窗纸,眯着眼睛往外看去。 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平静无波的水面。 果不其然,她如今身处一条船上。 依着自己这间房间来看,应该还是条不小的船。 只是不知道安顿她的人,和用迷魂散药倒她的人是不是同一伙人。如果是一伙人,她宋离月也就猜得到对方的来意了。 无外乎就是瞧到一个形单影只的好看少年,掉单不说,还满脸病容,简直就是送给上门的小肥羊啊。 坐在床榻边,宋离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还算是良家妇女的衣衫。 葱绿色的长衫,内里一件白色的内衫,勉强还算看得过眼。虽不是绫罗绸缎,好歹是不漏肉,没有打补丁。 原来看中的不是自己这个“少年”,而是自己这个少女。 忽然想起来什么,宋离月迅速在这身新换的衣裙上找寻着。 那块红色的玉石不见了! 自己身上那身男子的衣袍被换掉了,肯定所有的东西都被拿走了。 心头一凛,宋离月霍地站起身来,却不想眼前一黑,登时什么都看不到了。 没有多大的不舒服感,她合眸静待眩晕感消失。 身上的高热似乎退下去了一些,可病去如抽丝,人还是有些恹恹的,没有精神。 不敢再乱动,人歪在榻边,细细想了想前前后后。 内息并未受制,想来不是什么江湖高手所为。对付一些坏心眼的小鱼小虾,即使她现在仍在病中,照旧能切萝卜丝一般给收拾了。 正想着,忽听到门吱呀一声响,宋离月抬眼看过去,瞧见一个瘦小的中年女子走了进来。 “姑娘,你醒了?” 来人笑得很是敷衍,且身形太过瘦削,涂脂抹粉的脸看着倒像是索命的鬼差。 见多识广之后,宋离月终于也学会了处变不惊。 她懒懒地坐起身,“那迷魂散是你的?” 听宋离月一口道出致其昏迷之物,那瘦削的中年女子一愣,“姑娘果然不是一般人物,不但脸蛋长得好看,还很有些见识。只是如今出了锦宁城,你还是乖乖听话吧。” 出了锦宁城? 这么快,那她到底是昏迷了多久? “姑娘也不要害怕,要不说你就是命好呢……”瘦削的中年女子嘻嘻笑着说道,“今儿个赶巧了,船上来了位撒钱的主,要是姑娘你能哄得这个贵人为你赎身,曹妈妈我就立即放人如何?” 都是做妈妈,人家柳妈妈白白胖胖的,这个曹妈妈却是尖嘴猴腮的。面上无肉,两颊内陷。颧骨突出,一看就是尖酸刻薄的主。 早就听说这南越有个特殊的行业,叫养瘦马。 当然了,瘦马,指的不是真正的马,而是指一些姿容出众的小姑娘。 会有一些花楼的妈妈使用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或者低价购买一些长相出众颇有姿色的少女,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还会找来师傅专门培养琴棋书画之类以此来提升气质。养成之后,会择机售出,牟取暴利。虽然也会有一些走投无路的贫苦少女因此改变命运。可终究是少数,那些被淘汰下来的,最终跌入尘埃,悲苦一生。 不过这个曹妈妈更是厉害,人家养瘦马,好歹还下个血本,给点好料,她这什么都没做,把人一转手,就有会大把大把的银子到手。 身上还是有些冷,不知道是不是迷魂散没有散尽,身子还是犯懒,一点也不想动弹,索性就扯过床榻上那薄被子搭在自己身上,宋离月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这一出一进,就给曹妈妈你挣下了不少的银子,那你真的是无本的生意,财源滚滚啊。” 曹妈妈行走多年,早就不在乎这些所谓的里子面子,宋离月如此指责,她也是处之坦然,丝毫不为所动,“姑娘不是一般人物,若是不想一辈子都烂在烂泥里,何不与我曹妈妈赌一赌?一场豪赌,赌注是你的一生。你这般好的相貌就是资本……” 曹妈妈看着宋离月手腕处那细细的锁链,很是满意地笑着,“不妨和姑娘你说实话,曹妈妈我做这个生意年头也久了。这还是头一回见到你这么周正的姑娘,也是第一次这般冒险赌一赌。” 宋离月安安静静地听着,一副乖巧听话,无力反抗的模样。 其实,她的心里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刚刚她戳开窗纸往外看的时候,好巧不巧看到一个男子的身影。 如果她没有看错,那个人是俞亲王慕邑的贴身侍卫。 380 暗自出招 那个侍卫叫风衾。 自己和他交手很多次,对他的身形变化可以说很是熟悉,即使那人换了衣服,即使背对着自己…… 那这个人是自己来的,还是陪着他的主子? 看他身形笔直,还配着剑,不像是一个人来寻开心的,应当是陪着他那个主子来的。 “如若姑娘不愿意也可以,那曹妈妈我就用往常的那些手段,收拾你们这些身娇肉贵的名门小姐,我最有经验。你们没吃过苦,搭上几鞭子,饿上几顿,也就愿意乖乖听话了。” 见宋离月迟迟不言语,曹妈妈以为她也和以前那些初来乍到听到自己身处烟花之地,就要寻死觅活的小姑娘一样,言语中带着几分狠厉,“我瞧着姑娘是个有气性的,大不了,曹妈妈我多费些事,照样能收拾得服服帖帖。” 不理会她的恐吓,宋离月淡淡一笑,“是来了个挑剔的主吧。曹妈妈一时无法应对,可人又不是你能得罪的,是不是?不然你也不会来我这个还未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姑娘这里。” 曹妈妈一怔,随即一笑,“姑娘果然聪明,你说得对,是位我得罪不起的主。很显然,姑娘你要是伺候不好,照样也是死无全尸。” 确实是会死无全尸,这一点,宋离月很是赞同,并不认为这个曹妈妈是在危言耸听。 慕邑的手段,她这一段时间,也是听得满耳朵都是。 自诩贤王,私底下却不行贤良之事。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手段狠辣无情,做事从来都是斩草除根。 说实话,做人做到这个份上,宋离月还挺佩服的。 这世上的人大多很是虚伪,像慕邑这般坏得纯粹,坏得彻底的,真的是很少见。 这样的人也好,最起码将来你杀他的时候,不会有一点点的愧疚和手软,反而还会有种惩奸除恶的成就感。 看向那个尖嘴猴腮的曹妈妈,宋离月慢悠悠地说道,“曹妈妈,一直都是你给我提条件,既然是合作的关系,我这边呢,你也是非要我出场不可的,那为表诚意,多多少少你也要听我提一两个条件,是不是?” 曹妈妈很是稀奇地看着对面明显处于弱势地位仍旧气势满满的女子,她还是头一回看到不哭不闹处变不惊的,不禁声音和缓地问道,“不知道姑娘意欲何为?” “首先呢,把你拿走的我的东西,一样不差地还给我,少一缕布丝,少一根线头都不可以。”宋离月把手腕举起来,露出手腕处的锁链,冲曹妈妈示意一下,“待会的装扮,我要自己作主。还有,等一会,那位主子要是要带我,你不许阻拦。” 对,她敢肯定等一会,慕邑一定会带她走。慕邑开口,曹妈妈这边自然不敢有二话,可她担心这个曹妈妈见钱眼开多生事端。 闻言,曹妈妈一愣,“只要姑娘你为曹妈妈我安顿好今天的主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真叫宋离月猜对了,今天曹妈妈的花船上的确来了位精贵的主,出手很是阔绰,但要求也很是苛刻,点名要相陪的姑娘必须相貌较好,干干净净的姑娘。 曹妈妈最近跟风,头牌都是清一色的千娇百媚,妩媚妖艳的。至于像白莲花一般的小姑娘,她不是没动过心思,可很难把握好度。 太过柔弱了吧,缺少个性。大众一些的,且很难出彩。爷们出来就是想找个能说会道,善解人意的,谁想找个一座冰山摆在身边,即使是个大美人,一来二往,也乏味了。 思来想去,只有安置在仓中,刚掳进来的那个小姑娘最为合适。 清莲一般面容,双眉间还隐有独特的花纹,妖冶且纯情。 可哪个好人家的姑娘,听闻落入她曹妈妈之后,还愿意听别的。曹妈妈决定独辟蹊径,对症下药,以毒攻毒。 好在终于得到了应允,曹妈妈松了一口气。 去掉宋离月双腕处的细锁链,曹妈妈瞧着她身上那简单的衣衫,“姑娘随我前往,先去梳洗一下。” 宋离月故意装作很是认真,很是计较的样子,好让对方知道自己真的很在乎那个口头约定。只要出了这里,她一定有机会自己逃走的。 身子还是有些无力,曹妈妈忙招呼两个小丫鬟上前一左一右搀扶着。 看着宋离月的娇柔之态,曹妈妈很是满意。 这般弱柳扶风的病弱娇美人儿,更是让人心疼。 说起来,慕邑的私生活方面,宋离月敢保证,自己绝对比慕清光更熟悉。 比如他喜欢吃什么菜,茶要几成温…… 还比如,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在宋离月的要求下,她换上了一身浅粉色的衣裙。本来想着红色更扎眼,可红色,对于她来说,是个独特的存在,不忍心亵渎。 ……我就不信,你见过我宋离月一身红衣之后,眼里还能落得进他人…… 宋离月想起那次自己一身红衣找徐丞谨算账的场景,那时的自己当真是无比的嚣张啊。 我的阿谨相公,我收好一身红衣,只为你一人而穿。 你,要等我…… *** 宋离月装扮好之后,阅人无数的曹妈妈也是看直了眼。 粉色,这个颜色不管是对相貌,还是气质,简直就是无比的挑剔。 曹妈妈已经见过不少女子穿这个颜色活生生戳瞎了别人的眼睛,今天宋离月点名要粉色的女子衣裙,她硬是忍着没有说话。 粉色衣裙,这花船上可是有不少。不过宋离月要的不是那些薄纱轻透的,而是要良家妇女那种。这下可是把曹妈妈难住了,可看着宋离月高深莫测的样子,她连忙叫小厮去岸上的成衣店买了一件最好的回来。 其实宋离月提出这样的要求,无非就是只有一个目的。 决不能便宜了慕邑那个混账王八蛋,在他面前,她只想露出一个手指头,戳死他的手指头。 曹妈妈本来也没抱大多的希望,反正瞧着宋离月得天独厚的出众相貌,就算披条破麻袋,应该也是一个我见犹怜的俊俏美人,也就任由她折腾,不出格,能见人就行。 当宋离月就着旁边小丫鬟的手缓步而出的时候,曹妈妈听到了大把大把银子落入口袋的清脆声响。 381 倾城美人 人本来就生得貌美,此时刻意妆扮之下,宋离月更是恍若仙人。 肤白胜雪,乌发如瀑,细眉美目,清丽绝艳,发髻高高挽起,脖颈修长。 莲布轻移,河面染着水汽的风细细地吹拂过来,身上的衣裙被这细细微微的风儿吹起,仿若春日里那娇美若霞的花枝轻摆。偏就是这样温婉清丽的女子,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中,却有着淡淡的桀骜和疏冷。 一时之间,柔美和桀骜并存,整个人仿若那天山之上的雪莲,桀骜孤立,睥睨众生,令人怜惜爱慕却不敢生任何的亵渎之心。 佳人如玉,温润绝色。 或许是因为病着,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出柔弱之态。毕竟昨天人来的时候还发着低烧,要不是人生着病,手底的人也不可能轻易得手。 曹妈妈露出满意的笑,这个丫头果然知道男人最想要的什么。 这般娇柔之态,即便是心硬如铁,阅美无数的她都不禁心生怜惜,更何况放松戒备,只为寻乐开心的男子。 宋离月是按照慕邑的喜好装扮自己的。 慕邑尤其喜欢娇柔的女子,当然了他喜好此等温婉女子,并非是他好贤妻良母这种类型。而是他喜欢被需要,被依赖的那种感觉。 这,也是不自信的表现。 身子不舒服,宋离月也就一脸娇弱地让小丫鬟扶着自己慢慢悠悠地往这船上最精致的一间房走去。 推门而入,宋离月一眼就瞧见了那个慕邑的贴身侍卫一脸严肃地杵在那里,他的身后是白色的及地帐幔,影影绰绰可以瞧见里面有个人影。 “站住!” 那侍卫绷着一张脸,看向两人。 宋离月执着一个绢扇,轻轻地遮住脸,并未出声。身边的小丫鬟是曹妈妈的得力助手,笑着说话,“这位爷,贵人点名要的人,曹妈妈让奴婢给送过来。” 那侍卫自然认识这个小丫鬟,方才主子进来的时候,她一直都跟在那个曹妈妈的身边,闻言,也就点点头,抬手指了指宋离月,“你,拿掉扇子。” 真的是很谨慎啊。 宋离月自然没有依他所言拿掉扇子,而是捏着轻轻柔柔的嗓音说道,“奴家却扇一次,需黄金百两,尊驾真的要看?” 轻柔中带着些许傲慢,娇嗔一般的语气说着无礼的话,却是让人发不出脾气来。 之所以宋离月能拿捏得如此得心应手,真的要感谢自己家里那一大堆话本子。爹爹常说看那些东西看多了,脑子会坏掉,如今看来那些话本子却是救命防身之良方,防身的安全指南。 果不其然,话音一落,宋离月就瞧见那随风轻摆的及地帐幔后的人影忽地一动,人竟然站起身来,缓缓走了过来。 “风衾……” 那人站在帐幔之后,停住了脚步,随即响起一道沉沉的男声。 果然是慕邑! 听到熟悉无比的声音,宋离月的嘴角浮出冷笑。 你好啊,俞亲王,咱俩要当面交手了呢。 那晚玉亭台一战,慕邑的一举一动已经在她的脑海中重复过无数遍。 ……胜了它,我放你走。 ……阿澈……又乖又听话,我有些舍不得还给你了。 ……所以,今晚,宋姑娘还是把命留在这里吧。会破我铁皮人的你,不应该和我同时存在。 ……将其斩杀,不留活口! 俞亲王,你的话,我都记着呢。我宋离月睚眦必报,你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会很不好过了。 那个叫风衾的侍卫,在慕邑出声的瞬间,他立即抱拳躬身,“是,主子。” “你,过来!” 慕邑再次出声,慵懒而又随意的声音中,有着不容拒绝的命令口吻。 身边的小丫鬟扶着她的手一抖,宋离月没有动,仍旧是轻轻柔柔地说话,“是贵人要见奴家的,奴家迎风而来,脚都酸了,贵人不扶我一把?” 好的,宋离月承认,这番话,自己是掐着自己说出来的。 真是膈应人啊…… 阿澈,姑姑都是为了你!为了你啊,你个小没良心的,以后你要是敢找个坏媳妇回来气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似乎没想到宋离月会这样回答,帐幔之后的慕邑明显一愣。 隔着飘飘忽忽的帐幔,依稀可以看到面前站着一个身段窈窕的纤细身影。慕邑的心中生出一丝好奇来,抬手隔开帐幔,踱步而出。 宋离月见到帐幔微动,嘴角的笑意加深。 一只男人的修长手掌隔开帐幔,随即一个身形修长挺拔的男子闪身而出。 和那晚在玉石台见到的他,和跟在慕清光身边在各个场合见到的他,都不一样。 今天的慕邑穿了一身玉白色的锦缎长袍,墨发用玉白色绣着清水纹的发带高高束起,竟然也有了几分目如朗星的潇洒俊逸之感。 慕邑生得确实不错。 乌黑深邃的眉眼,一双桃花眼泛着慵懒的时候,眼尾微微斜挑,似笑非笑间,神采夺目。 再加上慕邑的身形属于那种精瘦的,一身扫包的白色锦缎长袍,硬是让他出几分遗世独立之感。乍一看,真的是风姿潇洒,卓尔不群。 不过,宋离月还是对他那修长的脖颈更感兴趣。 掐起来,应该一下子就可以扭得断。 慕邑见宋离月盯着他看,眉头一皱,双手负在背后,看着她那遮住脸无比碍眼的绢扇,沉声道,“姑娘执扇而来,不知所为何?” 宋离月轻垂长睫,遮去眸中想暴揍他一顿的真实想法,仍旧捏着轻轻柔柔的声音说道,“贵人是奴家第一个客人,自然与众不同。” 眼前的女子虽然暂时看不清容貌,可瞧着依稀还算不错。 身形窈窕纤弱,说话温柔,就连身上的装扮都是舒心可人。 很是满意,这个曹妈妈做事是用了心的。 心情大好,慕邑的眉宇间染上淡淡的笑意,语气也和缓了很多,“那现在本公子请姑娘却扇,是否也要黄金百两?” 宋离月轻笑慢语,温柔得像一碗加了荷包蛋的龙须面,语调都摇曳生姿起来,“曹妈妈已经收了贵人的银子,奴家自然不敢再放肆。” 话音刚落,她就缓缓撤掉了遮在面前的绢扇。 美人隔花隔雾,都及不上此时的含羞带怯。 如玉美人,眼眸流转,明眸善睐,雅致倾城。 382 梦中佳人 宋离月缓缓抬起眼眸,看向面前怔愣的慕邑,毫不避讳地绽开一抹无比自傲的笑。 她敢打赌,即使以前慕邑见过很多次她一身男装的时候,也断断认不出如今一身女装千娇百媚的自己! 我宋离月出手,从来都是无往不利,慕邑,你受死吧你! 诚如宋离月所思所想,慕邑是真的看傻了眼。 是她,就是这张面容! 已经纠纠缠缠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遍! 所以,他才会对那个和梦中女子面容有几分相似,名唤阿澈的少年疼惜有加! 所以,他才会对慕清光身边那个容貌更是肖似的宋公子格外留心! 如今看来,那两人即使再像,也终非本人。 慕邑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女子那如花般的娇美容颜,竟然心生怯懦。 她穿破虚幻的梦境,踏入凡尘,是否为他而来? 抑或是,眼前的一切,还只是自己的一个梦…… 对于慕邑的反应,宋离月很是满意,她不禁心情愉悦地巧笑倩兮,“……贵人?” 恍恍惚惚,慕邑似乎听到她的声音,举步向她走过去。 脚底下虚虚浮浮地,像是踩在棉花上,脑海中一片空白。几步远的距离,走到宋离月面前的时候,慕邑的手心里竟满满都是汗。 “姑娘……你……”缓了好一会,慕邑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闻言,宋离月一愣。 糟糕,忘记提前和曹妈妈商量好一个名字了。这个曹妈妈也真是的,她宋离月是头一回干这档子事,可她曹妈妈不是啊。 百密一疏,真是败笔。 眨眨眼,宋离月展颜一笑,“奴家名唤幽鴳。” “幽鴳?” 慕邑重复着这个古怪的名字。 这个名字是好生古怪,应该没有姑娘家家的叫这个名字,更何况是做花名,一般都是叫什么樱雪,瑟舞,思烟啊之类比较优雅恬静富有想象力的名字。 手里的扇子摇了摇,宋离月轻轻浅浅地一笑,“传闻呢,以前有座边春山,那里住着一种很有趣的怪兽,名叫幽鴳。它长得像猕猴,全身布满了花纹,最是喜欢整天叫着自己的名字。而且啊,它特别爱笑,还爱耍小聪明。” 说着,她掩唇一笑,“奴家自小就爱笑,爹爹取笑我就是幽鴳。贵人你看,我像不像呢?” 乍见梦中之人,慕邑早就失了魂魄,哪里还管宋离月随口起的名字有多敷衍,怔愣着片刻,“姑娘所言,自然无人再有异议。” 宋离月微微偏着头,如云般的鬓发上垂下的流苏垂落在她的脸颊附近,晃动起来,映着那张俏丽的面容更是灼灼耀目。 一双清湛的水眸,落在慕邑的身上,她抿唇浅笑,“那贵人可否邀奴家进去坐一坐?” 装这娇娇柔柔的小姑娘捏着嗓子说话,真不是人干的活啊,比在凌白山翻地还累。宋离月两股战战,很想随便找个地方蹲在那里,不挪窝了。 慕邑似乎这才醒悟自己一直和她站在风口地说话。 河面上细微的风吹拂而来,带着几丝凉意,面前的佳人柔弱得好像一阵风都会被吹走。 心生怜惜,慕邑侧身挡住风,很是有礼地说道,“怠慢姑娘了,姑娘请。” 慕邑本来想伸手扶住宋离月,手伸出去了,又猛地缩回。 他的小动作,宋离月自然留意到。 虽然不明白这个慕邑对自己为何有种如获至宝的感觉,可终究比自己预料的情况好,当即也就和慕邑并肩往帐幔后的内间走去。 *** 掀开帐幔,缓步入内,宋离月眼前一亮。 这间内室很是宽敞,靠窗小榻上支着一个古朴的案几,几上摆着一个细白的镂花瓷瓶,里面还斜斜插着三两枝梅花。 冬梅在大黎不算是稀罕物,在这南越却是再稀罕不过的。 南越气候不适合种植梅树,再精心培养的梅树,也在这仅着春季衣裙的冬季,开不出一朵花出来。 曹妈妈应该是知道慕邑的身份,才如此下血本的吧。 这房间里东西不多,却样样精致。虽不说多么名贵,可都是用了心的,别有一番韵味。 “幽鴳姑娘请坐……”慕邑见宋离月坐下,斟了一杯热茶递到她的手边,有些歉意地说道,“茶水简陋,委屈姑娘了。” 宋离月没有接茶水,而是对旁边的点心很感兴趣。 很感兴趣,非常感兴趣。 要是你从昨天因为发烧,只吃了一点午饭,然后一直饿到第二天的中午,你也会非常非常感兴趣。 慕邑顺着宋离月的视线看过去,眉眼一柔,把点心也推到了宋离月的手边。 “这是曹妈妈这里最有名的糯米糕点,里面有红枣馅,甜而不腻……”正说着,慕邑顿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幽鴳姑娘应该比我清楚,是我班门弄斧了。” 因着慕邑这不好意思的一笑,宋离月拿着糕点的手一抖。 太怪异了! 一个城府极深,性格阴暗的腹黑男,突然在自己面前羞赧得跟朵白莲花似的。要说宋离月没有见过慕邑阴狠弑杀的凶残倒也罢了,那晚在玉亭台,他声嘶力竭地下令将她诛杀的模样,她现在有时还做噩梦呢。 执着糕点的手微微顿住,送不到嘴边,宋离月僵直着手看着慕邑,想从他的眼中,看着他到底意欲何为。 蓦地手腕一紧,宋离月被吓了一跳。 “姑娘这里……”慕邑握着她的手,看向她左手腕处,惊讶地问道。 宋离月手里的糕点更是吃不下去了。 你还好意思问! 还不是那晚,你用那不知道从哪里淘换来的上面丝线勒的! 伤口很深,左手差点废了,要不是老巫医术高超,缝纫技术一流,这只手哪里能好得这么利索。不过,目前只是表皮长好了,里面应该还是一片血肉模糊。别说使力了,就是按到那里,都还有些疼。 担心慕邑会怀疑,宋离月方才用姑娘的螺黛和胭脂沿着那道细细的伤痕画了一条细细的腊梅枝条。青色螺黛为枝干,红色胭脂为花,粗粗一看,别出心裁,还挺不错的。 不过,要怎么回答…… 好巧不巧,这个慕邑的手指正按在了伤痕之处,疼得宋离月眼泪汪汪的,却不敢缩回手来。 ” 383 为其赎身 宋离月忍痛含笑,轻声说道,“贵人见谅,奴家左手有疾,自小就不能使力,阿娘说是娘胎里带的,为这,阿爹一直嫌弃奴家。” 说到这里,宋离月泫然欲泣,怯怯懦懦的一脸惶恐不安,“家里欠了外债,阿爹就把奴家卖给了曹妈妈。今儿个是奴家第一次出来见客,贵人千万不要嫌弃,奴家……奴家……” 一双秋水眸中含着晶莹的泪,似落未落,多了许多说服力。即使只是欲言又止,却已经够让慕邑心疼惶恐的了,他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幽鴳姑娘,我……我……” 趁着慕邑慌神,宋离月赶紧把手收了回来。 手腕处被他捏得有些疼,她假借垂眸拭汗,快速看了看手腕处的伤痕, 微微有些红,好在并无大碍,把手缩回宽袖之中,宋离月这才羞羞怯怯地抬眸看向一旁的慕邑,“贵人见谅,奴家没见过世面,有些小家子气了,扰了贵人的雅兴,奴家给你赔罪。” 想起来以前和慕清光不打不相识的初次见面,两人去顺源楼把酒言欢喝得酩酊大醉。赵修谎称她是他没见过世面的远房亲戚,自己醉得一塌糊涂还不忘计较这件事,如今自己倒是很轻易地就脱口而出了。 真是环境使人成长。 “幽鴳姑娘言重了。”慕邑似乎有些尴尬,轻咳一声,神色不自然地问道,“敢问姑娘是何方人士?” 为什么问她的出处? 是起疑了吗? 不会吧,就因为手腕处那一道伤痕? 应该不会,慕邑当时可是没有留情,要不是巫医医术高超,她的这只手估计已经废了。 要不然,她养伤那段时日,俞亲王府的人也不会冠上刺客之名,四处寻找一个手腕重伤或是残废的女子。 说谎,切记要几分真几分假。视情况而定这真假的比例。 青竹这句话,简直是保命良方。 宋离月眼睛不眨地直接说道,“奴家不是南越人,而是大黎人。” 南越和大黎饮食习惯,风俗风土人情都不同,她不说,以后也会被发现。与其百般遮之后被发现起疑,还不如自己坦白,显得真诚一些。 既然打定主意要跟着慕邑进府,还是要考虑周全一些。这个人可是极其狡猾,难以对付。 慕邑闻言,定定地看着她,“姑娘是大黎哪里人?” 宋离月早有防备,顺口把康亲王府小厨房灵雨的家底子搬出来了,“大黎招峰县南街大槐树村,我阿爹是杀猪的,阿娘过世得早,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小的时候,家里还算富足,奴家也识得几个字,后来阿爹嗜赌成性,家徒四壁,债台高筑,阿爹就把奴家给卖了……” 一番话,宋离月又是说得泫然欲泣,就差梨花带泪了。 加把劲啊,宋离月! 怯生生地伸手扯住慕邑的袖子,宋离月眨巴着一双红通通的水眸看着他,“贵人可是嫌弃奴家……可出身并非奴家所能选择……” 慕邑看着那牵着自己衣袖的细白手指,神色恍惚,“幽鴳姑娘多虑了,我并非嫌弃。” 犹豫片刻,他问道,“不知姑娘可否愿意跟我走?” 来了! 竟然这么快! 宋离月心头窃喜,她故意如实相告,就是让慕邑毫无顾虑地带她入府,入他的俞亲王府。 一个流落异国的女子,比任何人都有嫌疑。只要去除掉这层嫌疑,她就是最安全的人。 她提供的一切都是真的,灵雨离开家的时候只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几年的时光她可以出落成任何可能性的模样。慕邑顶多会派人去核实有无此人,而不会拿着她的画像,一一询问这是否是灵雨如今的模样。 宋离月心里头渐喜,眉眼却是一片怔愣,“贵人说什么?奴家……是卖给曹妈妈了的……” 自古以来,欲拒还迎,不过是多拐几道弯,却能更快地到达目的地。 “这个我自然会派人和曹妈妈商量……”慕邑闻言,轻轻地点头,望着她的眼睛,竟然带着了几分迟疑,“我只问姑娘你,可否愿意跟我走?” 看得出他似乎很是紧张,宋离月心里头闪过疑惑。 难道自己这次投其所好,投得太准了,把人给砸蒙了?怎么这慕邑见到她一副情窦初开的模样?不会是曹妈妈为了事情的顺利发展,暗地里给他下了蛊吧? 自己这披着一身的鸡皮疙瘩扭捏作态了半天,就是为了跟你走的啊。 不过,欲拒还迎的招数还是要使到家的。 “贵人要奴家跟你走,贵人……是要为我赎身吗?”宋离月惊讶地看着慕邑,不敢置信地问道,“可奴家……和贵人只是初次见面,奴家身份卑微,怕是……怕是……” 怕我忍不住掐死你啊,你这家伙到底把我家阿澈藏到哪里去了! 怯怯懦懦的美人最是惹人怜惜,慕邑被宋离月这梨花带雨的模样彻底打败了,什么都顾不得思考,他伸手握住宋离月的肩,“幽鴳,你只说愿不愿意?” 那双大手掐住她肩头的时候,宋离月被吓了一跳,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 真是大胆!放肆! 信不信我剁了你的爪子! 惊慌之中,宋离月还是注意到慕邑的称呼,已经去掉了姑娘二字。 看来这欲拒还迎真的收效不错啊。 老话说得对,谁先示弱,谁先落下风。 慕邑,你完蛋了啊! 可宋离月又怕自己反应过激让慕邑多想,正踟蹰着,却瞧见慕邑不怒反喜。 算是歪打正着了吧,宋离月这一番犹如惊弓之鸟一把的举动,在慕邑看来,倍加怜惜之外,也更是肯定眼前的幽鴳姑娘,是货真价实的头一回。 喜上眉梢,慕邑眉眼舒展,柔声安慰道,“你别怕,我没有恶意。” “贵人恕罪,奴家失礼了。”宋离月站起身,袅袅娜娜地挪着身子冲慕邑行了一礼,然后冲他颔首,“贵人不嫌弃奴家手脚粗笨,幽鴳愿一切听从贵人的安排。” 得到宋离月的肯定回答,慕邑如获至宝,不禁哈哈大笑,连连道好,“好好好,幽鴳你愿意,我这就派人去和曹妈妈商量为你赎身一事。” 没想到进展如此顺利的不止宋离月一人,曹妈妈拿着大叠的银票也是目瞪口呆。 384 给点教训 跟着慕邑步出船舱的时候,宋离月看着曹妈妈那贪婪的目光,心生厌恶,转脸冲慕邑巧笑倩兮,“贵人,曹妈妈待奴家还算不错,奴家今日能与贵人相识,曹妈妈也是功不可没。奴家想与她话别,三两句即可,有劳贵人静候片刻。” 如花美眷,从梦里来到现实,慕邑已经喜不自禁。如今佳人在侧,吴侬软语,别说一些琐碎小事,就是让他立时摘星星摘月亮,他都丝毫不带任何的迟疑。 从一见面,慕邑就发现这个幽鴳姑娘说话行事都很是得体大方,进度有度,且温柔娇俏,真真是无一处不好,无不一处不妥。 目中痴迷,掩饰不掉,他爱怜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伸手把自己的披风披到她的肩上,温柔地叮嘱,“船板上风大,说两句即可,你身子娇弱,小心吹风受凉。” 等反应过来,慕邑已经把披风给她系好了,触到他那温柔的眼眸,宋离月在心里狠狠打了一个寒噤。 妈呀…… 这个慕邑长得本来就不错,此番和风细雨温柔似水的模样,还真的挺能唬人的啊。 不过,珠玉在前,宋离月觉得纵使这个慕邑再好上千倍万倍,还是及不上徐丞谨那个小别扭的十之一二。 船板处的确风大,宋离月感觉自己身子还没有好利索,也就没有矫情地拒绝。 穿他的披风又如何? 她还要取他的命呢! 踱步走到那个尖酸刻薄相的曹妈妈面前,宋离月扫了一眼她手里拿一一叠银票,笑眯眯地问道,“曹妈妈,把我卖了多少银子啊?” 曹妈妈一愣,随即脸上堆着笑,“姑娘说笑了,是贵人大方,担心曹妈妈我奇货可居,一下子就给了黄金一万两。” 一万两! 宋离月倒抽一口凉气,这么多! 转念一想,又如何,她宋离月贵不可言,岂是这区区一万两可以衡量的。 想着这个曹妈妈平白无故得了这么多的银两,这次尝到了甜头,不知道以后还有多少好人家的姑娘如自己一般羊入虎口。 她宋离月有本事,即使没有碰巧遇到这个慕邑,也有的是法子安然无恙地离开。如若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清白姑娘呢,岂不是一辈子都被这个见利忘义,昧了良心的曹妈妈给毁了。 随身的小药包本来是被曹妈妈搜走了的,在自己答应她的要求时,宋离月又给要了回来。伸手拿出一个拇指般大小的小巧瓷瓶,倒出一粒药碗,飞快地捏住曹妈妈的下颚。趁其不备,逼她吞咽了下去。 小惩大戒,真是便宜她了。 “你给我吃了什么?” 一粒微凉的药丸没有任何防备地被自己吞咽入腹,曹妈妈大惊失色,顾忌不远处的慕邑,她压低声音问道,惊慌的声音里有着掩饰不住的怒意。 宋离月淡笑不语。 曹妈妈被笑得心里发慌,把从手里的一叠银票里抽出大半,一咬牙,递到宋离月的面前,“这些都给你,够你置办一个庄园的了,以后色衰爱驰,也可傍身养老。” 宋离月没有伸手去接,语气冷冷地说道,“给你服下的,是终身无药可解的慢性毒药。” 曹妈妈手一抖,脸色刷的白了,本就不好看的脸,更是难看,活脱脱像个吊死鬼,“……你!” 微微一笑,宋离月低声道,“只要曹妈妈答应以后绝不再掳劫良家女子,我可以告知解药。虽不能去除干净,但每十天服药一次,也可长命百岁。” 南越风气如此,宋离月不会说让曹妈妈从此金盆洗手。她以此谋生并没有错,她不做,还有李妈妈,黄妈妈,张妈妈会去做,只能吓唬她以后收敛一些。 在性命和金钱之间纠结了片刻,曹妈妈脸色很是不善地同意了宋离月的要求。 蝼蚁尚且贪生,这个曹妈妈竟然还需要考虑。 那她宋离月也就不留情了,“药引子很简单,只要你每隔十天,把《大慈大悲咒》手抄一遍,诚心供奉佛祖后,焚烧成灰,混在茶水中饮用即可延缓毒性发作。” 曹妈妈眼底的质疑,她瞧得清楚。 微风抚上脸颊,散落的发丝漾在鬓旁,宋离月笑得明媚,“不过,我还是建议曹妈妈你今晚亲身体验一回这毒药的脾气,日后抄起经书才更会虔诚。” 曹妈妈猜的没有错,宋离月给她的当然不是什么致命的毒药,而是一种吃了之后浑身痒麻会出红疹子且会伴着腹痛的药。这种药很有规律性,每隔十天犯一次,百日之后,也就没有药性了。 这个药的药性很绵长,是宋离月第一次下山时被一个小混混调戏时,爹爹特意配的,当时把那个人整治得够呛。 后来,宋离月也自己琢磨着玩,改善了一下,药性可以延迟至百日。 此药配置起来颇为繁琐,宋离月一般很少用。如今用来对付曹妈妈,她可是一点也不心疼。 她也丝毫不怀疑曹妈妈会质疑此药的真假性,待其亲身体验一般,就会无条件地遵从,当年,那个调戏他的小混混七尺男儿,不还是在地上直打滚。 让她抄经,焚烧服用,也并非全是欺骗。 多读点经书,找寻一点良心回来,也算是大功德一件。更何况笔墨焚烧之后,确实能缓解此药的症状。 百日之苦,应当给她一个教训了。 宋离月看了看她手里的那一万两黄金银票,“这个东西你还是不要要了,本来就不属于你,你也不必肉疼。听说锦宁城南郊有个贫民窟。曹妈妈神通广大,不如打通关系,建房子,周济贫民,也算是为自己积福积德,不图这辈子,还图来生能投生好人家。” 曹妈妈一听宋离月要她把这刚到手还没有捂热的银票再撒出去,脸色比方才知道自己服下无解之毒药,还要难看。 竟然有人把这些身外之物看得比命还要重要,嗤笑一声,宋离月看着她,“诚不诚心,就要看曹妈妈你自己的了。” 煮熟的鸭子要飞了,自诩玩了一辈子的鹰,最后被鹰啄瞎了眼睛。 双管齐下,曹妈妈怄得快要吐血了,不由得恼羞成怒,“若非曹妈妈我,姑娘你也不能就此飞上枝头当凤凰吧。过河就拆桥,姑娘就不为自己留条后路吗?” 385 慕氏公子 威胁她啊…… 宋离月自问没有什么把柄落在这个曹妈妈手里,难道要拆穿她并非花船上的卖身姑娘?这件事说穿了,曹妈妈自己也摘不干净。所以,欺负她起来,宋离月有恃无恐,肆无忌惮。 “无所谓……”宋离月和风细雨地说道,“曹妈妈,回去好好想一想啊,这件事不急。今天你给我介绍的这位贵人,在南越应该是位手眼通天的主子,你的生死嘛,全凭我的心情。” 宋离月笑眯眯的模样,真是娇俏动人,可曹妈妈却是看到了冷意。 终于知道自己这次是踢到铁板上了,气恼狠极,却也无奈。 瞧见缓步走过来的男子,曹妈妈立即收敛所有的情绪,恭谨地躬身行礼。 宋离月知道应该是慕邑过来了,当即也没有再说下去。 “在说什么,说了这么久?”慕邑走过来,侧身挡住风,垂眸看着宋离月,好脾气地说道,“这里风大,你冷不冷?” 方才的接触之下,宋离月已经习惯了慕邑这温温柔柔的样子。可曹妈妈是头一回见,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癔症。 这个贵人虽然每次来规矩颇多,可出手很是大方。来了几次,曹妈妈都是服侍得战战兢兢。这位贵人的身份,她要是琢磨不出来,就枉费她在锦宁城待这么多年。刚开始也就是觉得非富即贵,后来留心查探,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吓得她差点跪下。 南越最炙手可热的皇子,不是远赴他国为质多年,刚归来不久的清光太子,而是这位权势熏天的七珠亲王。 来了几次,只叫过一两回姑娘去唱曲,曹妈妈安排的都是知道分寸的过去服侍。 皇室贵胄,那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不是如她们这等烂在泥土里的人可以妄想的。 这位贵人从来都是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从头至尾,很少说话,去伺候的姑娘也说,只点了几个曲子让她们弹,连斟酒都不愿让人上前伺候。整个人就是冷冰冰的,倚在榻旁,一壶冷酒喝完,就让人退下。 好像并非是要消遣的,而是来放松的。 她哪里会知道这随手拉出来应付燃眉之急的不知道姓名,不知道来历,什么都还没有来得及查清楚的姑娘,偏偏就入了这尊贵人儿的眼了。 如今看来,随手捡来的鹌鹑还是个刺头。 事情走到这一步,曹妈妈总感觉自己好像在为他人做嫁衣。 慑于身边那个权势熏天的贵人在场,她不敢显露出任何的情绪,当即唯唯诺诺,没敢搭话。 宋离月见慕邑又是眉眼温柔地给自己拢着披风,心底吓得一颤,身子微微一斜,避开他的手,“……是有些冷,我们走吧。” 宋离月的不自在,慕邑都看在眼里。现在他痴痴迷迷的,只要宋离月多和他说一会话,他都高兴的不得了,哪里还计较什么失不失礼。 听到宋离月说要回去,他注意到了是“我们”,展眉一笑,“好,我们回去。” 临走时,宋离月又回头看了看呆若木鸡,脸色不善的曹妈妈,意味深长地一笑。 曹妈妈当即心头一凛,面露惶恐。 *** 慕邑的船不大,但是里面布置得很舒服。 宋离月跟着他进了一处房间,里面富丽堂皇得……很是低调。 几上的茶盏都是上等的白玉,宋离月粗粗看来一眼,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富贵逼人。 “贵人……” 宋离月迟疑一下,想问问他是不是回锦宁城。 慕邑身为一个七珠亲王,随随便便离开国都,这可以吗? “幽鴳,我不是什么贵人,我叫慕邑,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慕邑看着宋离月,心情愉悦地说道。 可以直呼亲王的名字,真的是无上的荣耀。可惜,宋离月没有体会到。 大黎的圣上,南越的太子,她都是把他们的名字挂在嘴边的。他们没有纠正,她也没有察觉出任何的不妥之处。 如今慕邑让她喊名字,她也没觉得不妥。可,还是矫情一些比较好。 有时候这迂回之策,若有似无可是比直白更有杀伤力。 宋离月抿唇一笑,“贵人抬爱,幽鴳不敢放肆。” 迎上他的视线,她不再执意,“那慕公子,幽鴳逾矩了。” 直呼其名,也太过亲近了,毕竟两人刚相识没多久。慕邑目前没有表明自己真实身份的意思,那一句放诸四海皆准的称呼,应该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见宋离月不再称呼他贵人,仍旧小心翼翼不敢直呼他的名字,慕邑眉眼一柔,“幽鴳,你在我面前不必拘谨,更不必妄自菲薄,,你跟了我,就是我的人,不会有人敢小瞧了你去。” 一个贱籍的女子,跟了这个南越尊贵无比的人,简直就是一步登天。 很是配合地流露出感动的眼神之后,顺着他的手,宋离月在一旁的软榻上坐下来,“慕公子,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慕邑在一旁坐下来,轻声细语地说道,“回我的府邸。” 哇! 这么简单就达到了目的,宋离月差点得意到忘形,慌忙掩饰掉内心的激动,扭捏道,“我不懂府上的规矩,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宋离月方才眸中的欣喜被慕邑看在眼里,他却是会错了意思。满心的欢喜无处安放,他竟手足无措起来。 她也是欢喜的…… “幽鴳,你不用担心。我早就搬出来住,府中就我一个主子,你回去之后,没有规矩约束你。在府中你可以做任何事……”慕邑柔声安慰道,“不过,尽量不要一个人出府,在府里待得烦了,可以和我说,我陪着你。” 事无巨细,温柔体贴,宋离月真是服了眼前这个慕邑了。 随即她也就做戏做全套,捏着细细的嗓子说道,“好,我都听慕公子你的。” 装了大半天的娇娇柔柔的小姑娘,宋离月累得要死,偏偏还不敢松懈。 船似乎启动了,微微一晃,宋离月顿时有些头晕目眩。 腹中空空,此时头晕感更甚。 见旁边的几上摆着糕点,宋离月决定先垫吧垫吧肚子,不然没到俞亲王府,她就得饿晕过去了。 刚站起身,手还没有伸出去,眼前猛地一黑,人差点摔倒。 386 小小幽鴳 不是她宋离月矫情,也不是她故意设计这么一出,要证明此时的她的的确确是个娇弱的小女子。 她是……真的饿了啊! 慕邑见到,吓了一跳,伸手接住宋离月欲摔倒的身子,惊惧不已,“怎么了,幽鴳?” 待眼前一阵晕眩过去,宋离月伸手推开他,靠在一旁缓了缓心里头那股难受劲,“我没事……” 慕邑哪里肯信,伸手触了触她的额头,诧异道,“你在发烧……一定是方才被风吹得久了,受了凉。” 扯过一旁的薄毯子盖在宋离月的身上,他很是心疼地哄道,“我的府邸离得不远,很快就到了。你且忍一忍,府中都是南越最好的医者,一定可以治好你。” 你是亲王,你府中都是宫里的御医,自然都是南越最好的医者。只是,我觉得现在来一碗热腾腾的汤面比天底下所有的医者都能更快地治好我…… 伸手扯了扯慕邑的袖子,宋离月无比可怜地说道,“慕公子,我……我好饿……” 神色一怔,慕邑似乎没有想到这个可能性,怔愣之后,不敢确信地问道,“你是……饿的?” 宋离月点点头,有气无力地说道,“从昨晚到现在,我一口水都没有喝……” 刚刚和你在一起,我想吃个点心垫吧垫吧一下,还被你给吓掉了。 看着宋离月有些苍白的脸,慕邑不禁气恼,“那个曹妈妈竟如此大胆,敢虐待于你!” 见他动怒,宋离月我见犹怜地冲他摇了摇头,“不是虐待,只是曹妈妈说女子应以纤弱为美,多食,会变胖,显得很是粗笨。她也是一番好意……” 宋离月一点也不介意拉曹妈妈下水,自己那个什么毒药只是起到震慑作用,让慕邑的人隔三差五出现一下,也算是个提醒。 见人确实是被饿坏的,慕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自己一时慌了手脚,好在只是虚惊一场。 “船上的厨娘一些小食做得还不错,你想吃什么,我吩咐下去让他们做。”慕邑温和地问道。 “我不挑食,越快越好。”宋离月眨眨眼,又很认真地着重加了一句,“只要不放辣……” 对,不能放辣。 她是真的不能吃辣,尤其是南越这动不动一盘菜里都是火红火红的。光是看一眼,她都很是触目惊心。 “对了,你是大黎人,辣菜吃不惯的。”慕邑的眸底含笑,眉眼微弯,“我让他们尽快做,尽快端上来。” 被取笑也无所谓了,宋离月感觉自己真的快饿死了。 现在自己已经打了个铺垫,省得她以后一不小心露出了贪吃的本性,被慕邑发现与自己如今所苦心经营的娇弱小女子形象不符。 慕邑口中那还不错的小食,简直是太可以了。 宋离月吃得香,那慕邑竟然也跟着吃了一些。不过,大多数的时间只是盯着她看,间或给她夹菜。 宋离月也不在乎了,看就看吧,不随便乱问问题就行。 吃饱之后,宋离月才感觉自己真的活过来了,懒懒地靠在一旁的小榻旁昏昏欲睡。 “没想到幽鴳你这般有趣,我已经好久没有用膳用得这般开心过。”慕邑目光浅淡温和,走过来,他轻声问答,“困了?” 宋离月是困了,可她不敢睡。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又不是傻子。 这里一桌一椅,一茶一盏都证明这里是个男子的房间,确切地说,是慕邑的房间。 里面就是内室,打死她都不要进去一步。 扯着小榻上的薄毯子盖在身上,宋离月装作困得睁不开眼睛,一步也不愿意挪动的犯懒样,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就是有些乏,我眯一会。” 即使是合上眼眸,宋离月仍旧能感觉得到慕邑一直在盯着自己看。 如同芒针在背,奈何还是抵不住梦魇的威力。 宋离月刚一迷瞪着,果然很快就被噩梦缠上。 梦里又是无尽的杀戮…… 一身黑衣的自己,手执长剑,眉眼冷肃,正在大开杀戒。锋利的剑身上满是鲜红的血,缓缓顺着剑身滑落,在自己的脚边滴落。 一滴,一滴…… 明明是血,却是慢慢转变成火…… 即使在梦里,宋离月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内息开始躁动起来。 耳中嗡鸣,她胸口恍若重锤一击,人猛地就睁开了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微凉的空气窜入口鼻,有种自地狱之中爬起来,再世为人之感。 回过神,定神一看,自己还斜斜歪靠在小榻旁,身上还披着那个薄毯子。似乎自己只睡了一小会,几上的茶还在氤氲冒着热气。 自己已经是第二次做这般奇怪的梦,为何……会做这样的梦! 内息随着她的清醒,已经慢慢平息,仿佛方才的梦魇,只是自己的错觉。 环顾四周,没有发现慕邑,宋离月慢慢坐起身来。忽然听到内室隐有声响,她心头一凛,放轻脚步走过去。走了几步,宋离月忽然警觉起来。 这里是慕邑的内室,自然是守卫森严,即使这里是船上,断不会有宵小之辈敢擅入。慕邑本身就有武功,更何况待在他左右形影不离的那个叫风衾的侍卫,武功更是高超。 动起手来,宋离月一对一绝对是毫无悬念地碾压,如果这两人联手,她要想脱身,都是要费一番功夫的。 那么,这就说不通了。 既然这两个高手都在,那内室这般隐秘之处,怎么会有他人? 想来里面的人,只会是慕邑。宋离月不再刻意放轻脚步,举步走了过去,扯着几分害怕的语气问道,“谁在里面?” 轻柔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几分惧怕,却是与脸上那副轻松的表情很是不符。 里面的动静一停,随即有脚步声传来。掀开内室的门帘,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从里间走了出来。 真的是慕邑。 玉白色的锦缎长袍上染着几处灰渍,发髻也微有散乱。 他在里面倒腾着干什么呢? 自己和自己玩捉迷藏吗? 还弄得这么狼狈…… “幽鴳,你醒了……”慕邑朝宋离月走过来,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点点头道,“嗯,果真是饿的,吃饱睡醒之后,气色看起来,果然好了很多啊。” 被人当面打趣,还真是有些不好意思呢。 宋离月抿着唇浅笑,“慕公子你家大业大,我应该还吃不穷你吧。” 一怔,慕邑哈随即哈笑道,“如你所言,我慕邑财大气粗,小小的一个幽鴳,我养得起。” 呃…… 这话说得有点越界了。 养得起,我宋离月也不要你养。 我凌白山也是家大业大,财大气粗。更何况,我家那个小别扭还等我回去。 有个富有四海的爱脸红的圣上给我洗手做羹汤,我可不要你藩属小国的黑心亲王给我献殷勤。 宋离月眯着眼睛假笑,“你方才在里面干什么?我听到动静,以为进了坏人……” 听宋离月这般说,慕邑有些自责,“我吵醒你了,是不是?” 当然是了,要不然,我睡得好好的,干嘛来找你啊。 宋离月浅笑不语,而是把手里的帕子递了过去,“给你擦擦脸……” 伸手接过女子手中的帕子,慕邑珍而重之地握在掌中,“我方才见你睡得不是很安稳,想着以前有盒安神香放在这里。我就想着找出来点上,你闻着,或许睡得安稳些。” 听听…… 慕清光,你听听…… 知道你是怎么输的了吧,你大哥这贤王之名虽然名不副实,可人家愿意拿出这阵仗来,有这个态度。 我在你太子府住那么久了,你除了在我喝苦药的时候,掐着腰在一旁说风凉话,你还干过什么?让你给我端杯蜂蜜水,你倒好,用凉水冲,那蜂蜜能化的开吗? 回来不短时间了吧,你大哥欺负你都快欺负到家了,你又是怎么做的? 哼哼,自己反思去吧。 不过,你还算有点优点,最起码,我把我的背对着你时,你不会默不作声给我下黑手扎刀子。 至于这位俞亲王殿下…… “幽鴳?幽鴳?” 慕邑见宋离月又怔愣着发呆,担忧地说道,“是不是还是不舒服?” 宋离月正要随口应付,却是瞧见面前男子的眼眸中的关切,没有任何的伪装,真诚无比。 心头有些不好意思,刚刚自己还偷偷骂人家黑心亲王来着。 堪堪避开慕邑的眼神,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这个慕邑是不是吃错药了,为什么从一开始见到她,就非常的不正常? 自己对他的认知虽然都是从侧面了解的,可不管怎么看,这个慕邑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更何论,还如此的情真意切,深情款款…… 因为她宋离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倾国倾城?因为她像极了他年幼相识的青梅竹马?或者是因为她投其所好,正好砸到他的情根上了? …… 老天啊,究竟是哪一步错了啊! 387 幽禁之人 再次踏进俞亲王府,宋离月很是感概。 上一次进来的时候,迎接自己的可都是刀光剑影,你死我活。那个时候的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有一天,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来。 不得不说这个慕邑很是贴心,因为宋离月承认自己识得几个字,所以他直接把人抬进了王府里,才让宋离月下轿。 按照画本子上的情形来分析,慕邑这是打算隐瞒身份,真心真意地和她相处。 好吧,装小傻瓜,她最在行。 装不出门整天待在王府里四处瞎溜达的小傻瓜,宋离月更是身体力行了好几天。 左右瞎晃荡着,宋离月已经将慕邑这个俞亲王府摸得七七八八,心里有点数之后,终于有了闲心想到了慕清光。 她这几天都没有出俞亲王府,小心起见,也没有递消息过去。 那天不顾他的阻拦,自己擅自出府之后,就此失去了踪迹,也不知道慕清光见她没有回去,又找不到人,他那里是不是乱成了一锅粥。 算了,那个家伙没心没肺的,让他哭两天就哭两天吧。 俞亲王府她好不容易混进来,绝对不能无功而返。 宋离月敢笃定阿澈应该还在这俞亲王府。这天,吃饱了饭,她借口化食,在王府里又瞎晃悠起来。 这几天的瞎晃悠,宋离月也不是一无所获,她发现后院有一处小院子是锁起来的。 小丫鬟说那里面的房子是放置杂物的,可从四周的痕迹来看,里面是住着人的。 每次宋离月想过去一探究竟的时候,总会被身边的小丫鬟阻拦住。 三两次的搪塞之下,宋离月越发觉得好奇。 回头看了看这几天和自己始终形影不离的两小丫鬟,她很是无奈地叹气。 这慕邑驭下可真是一把好手,这两个小丫鬟哪里是伺候她的啊,简直就是来监视她,给她立规矩的,整天这个不许,那个不行,哪里有青鸟和玉虎的半分可爱啊。 唉,还真的很想那两个傻丫头了呢…… 上次回溍阳城,来回太过匆忙,都没有来得及和她们见上一面,说上一会话。 “你们不要老是跟着我,我就在这府里随便走走,不会出去的。”宋离月看着那两个神情严肃跟个木桩子戳在自己身后的两个小丫鬟,很是头疼,“你们别这样寸步不离地跟着了,你家主子不会说什么的。” 两个丫鬟同时木然地摇摇头,“不可以,幽鴳小姐,主子吩咐奴婢们要好生伺候你的。如若你在府中出事,奴婢们小命不保事小,小姐玉体有损,就是奴婢们的罪过了。” 宋离月不着痕迹地看了看不远处那个紧锁的院门,不想露了马脚,也就不再强求,而是随便找了块大石头坐了下来,“你家小姐我现在要吃马蹄莲,你们回去给我削十个过来。” 马蹄莲个头那么小,每一个都长得不一样,削起皮来,又慢又繁琐,够拖上一段时间了。 两个小丫鬟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颔首,领命而去。 打发走了一个,这剩下的一个有了提防意识,比第一个可难对付多了,也不可以再使用吃东西的老招式了。 宋离月也不着急,歪在一旁好整以暇地晒着太阳。 忽然,她伸手拍死了一只正飞到在手背附近的蜜蜂,然后大惊小怪起来,“哎呀,这只蜜蜂蜇得我好疼啊。” 见那小丫鬟一脸焦急地凑过来看,宋离月把手里拍死的蜜蜂往她面前一戳,“你看你看,好大一只蜜蜂啊,你快点回去给我拿药来涂啊,好疼啊……” 急赤白脸地大声使唤着,宋离月都差鬼哭狼嚎了,偏那小丫鬟还在迟疑。 举着手飞快地在她面前一晃,宋离月哼哼唧唧地抱怨着,“你还不快去,我的手都快疼死了……” 果然,那手背一闪而逝的红,让那个小丫鬟彻底吓到了,她立即点头,“奴婢这就去医者那里拿药,幽鴳小姐你在这里等着,哪里也不要去,奴婢速去速回。” 宋离月自然是连连点头,泫然欲泣,水眸里满是泪意,可怜得要命,“你快去快回啊,我的手,疼着呢。” 见小丫鬟一溜烟地跑开,宋离月眨眨眼睛,把刚泛上的泪意咽了回去。 四周看了看,她立即快步往那个紧锁的院门处走去。 拿起锁链看了看,这可不是一般的铁锁链,用斧头都砸不开。宋离月手指运上内力,只一下,锁链一断为二,宋离月手脚麻利地推门而入。 这里是一处很幽静的院落,幽静到不像有人住在这里。且宋离月发现这里不但没有布置任何的阵法,也没有侍卫看守着。 难道是自己估计错了,阿澈不在这里? “阿澈……” 小心谨慎地往里走了几步,宋离月很是小声地试探性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宋离月慢慢往那虚掩的房门处走去。 走到房门处,她伸出手,搭在门环处,刚要推开,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沉重的哗啦声响,像是很沉重的铁锁链在地面上滑动发出的声响, 宋离月没有走进去,很是警觉地撤回手,“阿澈……” 话音刚落,忽然那道沉闷的锁链拖地的声音骤然变大,且快速地冲这边而来。 声音越来越响,那扇虚掩的门被一股大力打开,随即里面冲出来一个蓬头垢面的人来! “啊!” 纵使宋离月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还是被吓了一跳。 因为那个人,实在是太吓人了。 身上的衣袍勉强还算干净,头发却是乱糟糟的,遮住大半个脸颊,一双黝黑的眼睛躲在发丝之后,阴测测地看着宋离月。 宋离月的目光落在那人双手腕处那粗大的锁链上。 那铁链很粗,也很是笨重。 那人似乎拿不动,双手被铁链带着向后撇去,身子费力地往前,形成一个古怪的站立姿势。 铁链很长,似乎是固定在房间里的某一处。 宋离月没有近前看,很是惊讶地看着面前这个……人…… 原来,她是被囚禁在这里的。 不知道是什么人…… 宋离月也是勉强从衣袍和身段上认出是个女子,她犹豫了一下,出声问道,“请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阿澈的少年……” 那个女子一直都用疑惑的眼神盯着她看,在听到宋离月出声之后,身子一僵,眼睛里满是惊讶,随即满是愤怒和恨意。 388 仇人相见 宋离月被这个人看得心里里直发毛,不禁后退一步。 想着自己也是急昏头了,竟然向一个被幽禁之人打听阿澈的下落,真是病急乱投医啊! “……宋……离月……” 那个被锁链锁住的女子忽然开口,声音嘶哑晦涩难听。 宋离月被她叫出的这三个字砸得脑袋有些晕。 这个人,竟然认识她! 她,怎么会认识她! 宋离月心头一凛,很是警惕地看向面前这个看不清五官的女子,试探性地问道,“你是谁?” 那人听到宋离月没有否认,不禁松了一口气,忽又咯咯地笑出声来。 真的很难听啊,像是菜刀刮在锅底上的声音,刺耳无比…… “你认不出我了?”那女子笑够了,抬手拨了拨自己脸上的乱发,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出来,“宋离月,你看看我是谁?” 女子脸型变形,乍一看,十分可怖,歪眉斜眼。 宋离月再三辨认,依稀有些印象,却是不敢断言。 那女子见宋离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都认不出来,嘴角浮出凉薄的笑,“是不是认不出了?那是因为我中毒了,我为我救一个男人中了毒,毁了容貌,最后,我被无情抛弃了。” 在脑袋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认识的寥寥无几的几个女子,没有一个能对的上号的。 在南越除了慕清光,应该没有人知道她的全名。 就连红蓼也是根据她给二牛取名宋立人,才宋公子前宋公子后的叫着。 面前这个女子认出她的身份,没有先表明自己的身份,而是带着几分嘲弄的语气说起自己的悲惨遭遇。 这一点,宋离月有些不明白了,“你到底是谁,不妨直说,我没有闲工夫听你说故事。” 终于是铁链太重,那女子腿脚一软,扑通一声坐在地上,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宋离月。 从头到脚,细细地,慢慢地打量着宋离月,忽然她呵呵冷笑,“我是谁?我也想知道我是谁?我到底是苏府的小姐?还是康亲王的未婚妻,抑或是俞亲王的侧妃……” 苏府的小姐…… 苏虞! 宋离月大骇,“你是苏虞!” 见那人没有否认,宋离月简直不能冷静, 苏虞不是已经被当街斩首示众了吗?她怎么死里逃生,跑到了南越,还做了慕邑的什么侧妃? 见宋离月认出自己,看到她脸上的惊讶,苏虞呵呵笑出声来,“他乡遇故知,是人生一大乐事。他乡遇至仇,更是乐事一件。宋离月,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竟然闯进南越的俞亲王府。” 苏府被抄家,是徐丞谨亲自下的令。 因着叛国之罪,罪大恶极,问斩之时,徐丞谨亲临监斩,断断不可能不知道跑了一个大活人。 想来,风昔山那一战,在赵修率领援军赶来,一见风头不对,苏虞就直接借着南越的掩护,偷偷跑掉了。 当时徐宁渊身死,徐丞谨初初代理国事。面对这么大一个烂摊子,不得不以铁血手段达到震慑的目的。即使知晓人已逃 走,表面上还是要以通敌叛国之罪名斩杀苏家满门。 确认眼前之人,就是罪孽深重的漏网之鱼,宋离月嫌弃地后退一步,冷声说道,“你出卖祖宗,出卖自己,落得如今这个下场真是可喜可贺啊。” 如若不是她苏家父女贪心不足,勾结外敌,何来风昔山那惨烈至极的一战! 所有人的命运,在那一天全部都发生了改变。 徐宁渊负疚而死,垂珠夫人殉情跳崖,无辜的徐文澈也差点死在那里。而她,也是那一天第一次妄动内息,筋脉受损,有了走火入魔的第一次。 一夜的厮杀,还有后来的悲惨收场,无一不是像把利剑一般划开重重阻隔,让她的内息踏上了不受控制之路。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人,也很久没有和人说话了。”苏虞不理会宋离月的挖苦,而是怔怔地看着宋离月,“宋离月,你知道是什么撑着我这般苟延残喘地活着吗?” 宋离月不想,也没有闲心和她说这些有的没的。 这里是囚禁苏虞之处,自己是偷偷闯进来的。没有找到徐文澈之前,她可不想让慕邑起疑。 “我没有兴趣知道你的事情。”四处看了看,宋离月皱起眉头,“我看这里挺好的,很适合你反思己过,杀了你,反倒让你解脱了。苏虞小姐,请你一定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啊。” 说完,懒得再看苏虞一眼,宋离月转身走开, “你就不想知道徐丞谨背后的手段吗?你真以为圣上的死和他无关吗?风昔山一战之后,最终的赢家可是他啊,听说他已经是大黎的新主了,弑弟夺位,他的手,他的心,可全都不干净了……” 背后苏虞那扯着嘶哑的嗓子,艰难吼出的话,无一不砸在宋离月的心上,双脚终于凝滞住,挪不开半步。 苏虞知道徐丞谨对她而言,意义不同于他人,所以才抛出徐丞谨的事情来留住宋离月。 见目的达到,她笑出声来,“我中了无解之毒,这辈子都只能在这阴沟里活得像只老鼠一般。宋离月,风昔山一别,你也不是很好过吧。哈哈哈……” 宋离月听苏虞提起风昔山,心头一痛。 她默默回转身,走到苏虞的面前,一瞬不瞬地看着这个她恨极的女子。 宋离月眼睛里露出的杀意,苏虞看得清清楚楚,她更是癫狂地笑起来,“成亲之日,你抢走了我的夫君,是要遭报应的,只是我没有想到报应会来得如此之快。只一夜而已,你和他之间就有了一辈子都无法逾越的鸿沟,那可是用徐宁渊的命横亘在你们之间的。真是报应不爽啊!哈哈哈……” 苏虞似乎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扯着晦涩的嗓子,吱吱呀呀地笑起来,很是刺耳难听。 “苏虞,想离间我和徐丞谨,那你的算盘就打错了。”慢慢蹲下身,宋离月看着苏虞那五官之中唯一没有变样的眼睛,缓缓说道,“徐丞谨是我选中的夫君,他所有的事,我都会和他一起担起来。如若是他错了,我愿意和他一起以死谢罪,阴曹地府相随。可如若有人一盆一盆往他身上泼脏水,我也绝对不会绕了她。” 说完,一扬手,宋离月很是干脆地甩了苏虞一巴掌。 389 一个疯子 下手狠了一些,掌心有些麻。 宋离月蹙着眉甩了甩手,“你说你如今都这样了,怎么还是这么招人恨呢。打你,脏了我的手。不打吧,是你自己硬送上门的,不打不合适。” 苏虞被狠狠打了一巴掌之后,很是麻木地吐出嘴里的血,继而看向宋离月,露出一抹满足的笑。牙齿上还沾着红色的血迹,看起来很是瘆人。 “打得我再痛,终究还是抵不上你心里的痛。”她扭曲变形的脸上露出的笑容,很难辨明,唯一未变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宋离月,“即使你现在杀了我,徐宁渊也活不过来了,他死了,就死在你的面前……” 心狠狠地抽痛起来,宋离月的眼前又晃过那抹义无反顾奔向麟粉玉石阵的修长身影。 ……我走了啊,离月…… 徐宁渊这句话定在她的心里,每次想起都是连皮带肉地扯起来,疼到她手脚都在发抖。 她一日也未曾忘记自己想要守护住的小徒弟就死在自己的面前…… 她也一日未曾忘记,他又是死于何人的蛊惑…… 再也不想掩饰自己的厌恶和憎恨,宋离月气得双手都在发抖。 这是自己第一次动了杀心,迫切想用这世上最残忍的手段结束一个人的性命,可她却不愿这样做。 谁说死比活着可怕,有时候死对于某些人来说,反而是解脱。 “苏虞,自始至终使用卑鄙手段的人是你。你和徐家兄弟二人一起长大,你最了解他们的关系。”宋离月冷声说道,“徐宁渊自小性子不坚定,相对于样样出众的六哥,他羡慕嫉妒,这是人之常情。凭着他的本事一辈子做个闲散王爷,无忧无惧地过一生是最好的选择。” 眼前晃过那个俊美男子温柔的笑,宋离月鼻头一酸。 徐宁渊,你个大笨蛋! 我说过我可以护着你的,我说过会带你会凌白山的,你为什么不信我! “只是可惜,他最终得了本来属于徐丞谨的东西,他千方百计想做得更好。他想象着如果是徐丞谨坐了大黎的王位,会如何,他日日夜夜比较着,每每有了心力不足之处,就会自责自卑,怨恨自己没用。他不知道,他永远都比不过他所幻想出来的那个人。”宋离月继续说着,语调转低,倒像是自己在喃喃自语着,“其实,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苏虞似乎被宋离月的情绪感染,难得没有说话,安静地坐在那里,抬眼看着外面的天空,目光怔愣。 “他只是没有想明白,以后,他终会明白,他的兄长其实一直都是和他站在一起,守护着大黎的河山。”说到这里,宋离月看向面前之人,“苏虞,你不该利用徐宁渊对自己兄长那莫名的嫉妒,更不该因爱成恨,借着徐宁渊的手陷害徐丞谨,让他缠绵病榻十年之久,更不应该在徐丞谨病情好转之时,怂恿徐宁渊和慕邑结盟,打着建功立业,开疆扩土的旗子,意欲引起两国战乱……” 这件事,也有徐宁渊的错。 可就是因为这里面有他的错,她才更是痛心。 到底是自己那个笨笨傻傻的小徒弟,他做错事了,她愿意带回去好好教育。 从来都没有得到过的他,所求,所要的,不过就是一句关爱,一句“徐宁渊,你很好”…… “这一切是我做的,那又如何?物必先腐而后虫生,人必先疑而后谗入。”苏虞抬眼看着天空,喃喃说道,“男儿本来就应开疆扩土,徐宁渊想的没错,只是他太傻,轻信他人之言。” 她把视线落到宋离月的身上,嗤嗤一笑,“徐丞谨一心守护的不是自己的弟弟,他守护的是大黎,他的心肠最是冷,最是无情,亲生的弟弟也比不过祖宗基业。至于我呢,十数年的深情厚意,他更是从始至终,视若无睹。我说过,那个王位,只要他想要,我可以帮他夺回来,他的病,我也可以帮他痊愈。可他宁愿烂在泥沼里,都不愿意接受我的帮助,我只是想让他娶我而已……” 打着爱一个人的名义,想要霸占另一个人。 说来说去,这个苏虞真正爱的人,自始至终都是她自己。 “我苏虞自付聪明绝顶,不管是政务上,还是排兵布阵,我苏虞都可以助他。我使尽手段,偏偏束手无策。后来,出现了你,一个乡野小丫头,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偏偏就入了他的眼。我怎能不恨!” 苏虞恨恨地瞪着眼,脸上的表情狰狞恐怖,“宋离月,你除了模样长得好看一些,你还有什么!他娶了我,如果想要纳妾,我愿意给他张罗天底下最美的女子服侍他,我苏虞并非善妒之人……” “苏虞,你是真的爱他吗?你只是想借他的手,施展自己那所谓的雄图抱负吧。”宋离月嘲笑地打断她的话,“只是恰好徐丞谨是你很有好感的男子,而他不管是从任何一方面,都很出众,堪与你相配,当然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苏虞不解,“这有何不妥?我与他携肩并进,共图大计……” 这世上最好的夫妻关系不是男耕女织,不是男主外女主内,而是彼此相互扶持,同进同退。 “你打着爱他的名号,在做自己想做之事,徐丞谨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明白你的勃勃野心。如今四海升平,与邻国偶有摩擦,也是无伤大雅,你偏要挑起战乱,陷黎民于水火之中。”宋离月冷哼,“他没有一刀剁了你,就已经是顾念你们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了。” 苏虞喋喋怪笑,“是他们徐家兄弟没胆子,甘愿守着祖宗留下的那点基业,不思进取……” 笑了一会,她慢慢停住,抬眼看着宋离月,目露哀伤,“不管如何说,宋离月,最后还是你赢了,他一颗心里都只装着你。他如今已经是大黎的新主了,没有立即继位登基,也是为了等你吧。哈哈哈,还真是痴情种啊……” 宋离月发现自己真的是疯了,和一个疯子竟然也说了一车轱辘的话。 “也算是旧相识,他国相遇,我就不拿刀子扎你心了。你已经遭了报应,也没什么好日子过。”宋离月冲她微一拱手,“长命百岁啊……” 390 君子所为 见宋离月要走,苏虞慌忙开口,“宋离月,你潜入南越,是不是要杀了慕邑!” 真是没完没了,宋离月不耐烦地看着她,“你老老实实做你的阴沟老鼠就好了,还操心这么多干什么,我杀不杀慕邑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是不是想见到他告密啊,看你如今的处境,我还是劝你省省吧。要是你和他说我要杀他,估计他会赏你两个大嘴巴子……” “宋离月,你真是好手段啊。慕邑那般多疑的人,你都能混到他的身边。”苏虞眸中闪过一丝兴奋,她低声道,“不过,我不是告密,我想助你一臂之力,杀了慕邑!” 在爹爹那一大堆记录毒物毒草的古籍里,有一个最让宋离月印象深刻。 有一种黑色的大蜘蛛,毒性极强,雌的尤其厉害,在那啥之后,就会立即咬死自己的配偶。 这个苏虞,爱一个,杀一个,可真是…… 两者有的一拼啊。 “你不是他的侧妃吗?你要杀了你夫君啊,还真是黄蜂尾上针……”对于这个苏虞,宋离月真的无言以对了,挥挥手,“算了吧,我的事,你不需要知道。杀不杀他,我自有打算。” 苏虞看着她,忽然说道,“你帮我杀了慕邑,我就告诉你那个少年的下落……” 阿澈! 宋离月瞬间紧张起来,“你知道些什么!快说!” 苏虞见自己押对宝了,喋喋怪笑,“提着慕邑的人头过来,我就告诉你。” 见她这般笃定的模样,宋离月反而起了疑心,“我为何要信你,你被关在这里应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如何知道外面的事情。” 对于宋离月的质疑,苏虞表现得很淡定,“我在南越还有些人手,自然知道一些常人不知道的事情。” 似乎是为了博取宋离月的信任,她又加了一句,“他叫阿澈,是个生得很是俊美的少年,对不对……” 是了! 不再顾忌其他,宋离月忙靠近前来,伸手握住苏虞的衣袖,急切地问道,“你见没见过他,他现在在哪里……” 还想再问,宋离月却见苏虞脸色一变,挥动着手腕处粗粗的铁链狠狠地砸向她! 宋离月大吃一惊,刚想出手,忽然身后一道劲风袭来,随即腰际一紧,人就被拥着向后退去。 “放肆!” 随着这一声隐含怒意的大吼,宋离月看到苏虞被一阵凌厉的掌风像块破布一般扫到墙角,闷哼一声,吐出鲜血,直接昏死过去。 是慕邑! 那方才苏虞突然袭击她,是因为看到慕邑,不想他起疑,误了她行刺之大事?还是这个苏虞见她寻人心切,故意惹她放松警惕,垂死挣扎,意欲与她同归于尽? 惊魂未定的宋离月窝在慕邑的怀里,怔愣失神。 被苏虞吓得不轻,这下又被慕邑吓掉半条命。 他出手真是够狠的,方才那一掌直接拍掉苏虞半条命啊! 他的手还揽着她的腰,整个人被他拥在怀里,宋离月针扎一般地想要推开他。 小别扭不在这里,你这个黑心亲王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地占我便宜啊! 说实话,从宋离月来到这俞亲王府之后,还别说这个慕邑对她还算守礼。尽管宋离月如今的身份只是一个从花船上赎回来的贱籍女子,慕邑可是丝毫没有轻贱于她。 给她安排了一个清幽的住处,事无巨细地关怀着,每天都会去她那里坐上一会,从不动手动脚,有时光是瞧着她都能瞧上半天。宋离月刚开始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一来二往,他瞧他的,她忙她的。 最起码,目前看来,算不上什么衣冠禽兽。 这样亲密地揽她入怀还是第一次,宋离月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伸手就推他。却不想慕邑的手臂箍得很紧,如今不敢露出内息的她半点也动弹不得。 宋离月心底微恼,你是欺负我不能使内息,是不是?要不是为了还要从你嘴里得到阿澈的消息,我这一掌可就拍死你了啊。 忽然下巴处一紧,一股柔和的力道传来,不设防,脸就被抬起来了。 迎上慕邑那担忧焦灼的眼神,宋离月一下子愣住了。 盛怒之下的他,竟然比往常多了份凌然的气势。那双和慕清光有些相似的桃花眼,水雾渐散,里面有赫赫慑人的怒意。触到宋离月的视线,慕邑紧抿着的唇角一松,满脸都是丝毫不加掩饰的后怕。 看着看着,慢慢感觉双颊微微滚烫,宋离月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自己……怎么会突然脸颊发热! 不会是这些天被他的糖衣炮弹打软了心吧,宋离月,你清醒一点啊,你还有别别扭扭的阿谨相公在家里哭唧唧地等你呢,你可不能没有原则啊,不可以脚踏两只船,不可以见异思迁,这个黑心的亲王那天可是要取你的命的! 手慢慢举起来,正要一巴掌打过去,忽见慕邑脸上露出痛色,小心翼翼地在她鼻子下擦了擦。 宋离月可不想和他这般亲近,忙往一边偏了偏头,正要怒斥,却被慕邑手指上鲜红的血吓到了。 妈呀,她现在已经沦落到见了慕邑就流鼻血的地步了吗? 徐……徐丞谨……我没有变心……没有……真的没有! 我发誓! “慕……慕公子……”宋离月活生生被自己吓得口吃不清,“我不是……” 哎呀,要怎么说啊,我没有觊觎你的美色,觊觎到流鼻血的地步,我是忠贞的好人家的姑娘,你看我的心里就只装着一个徐丞谨,他在里面蹦跶得可欢实了呢。 “别说话……”看着宋离月流露出惊慌的表情,慕邑心痛无比,拿出帕子小心地按在她的鼻子下,柔声安慰道,“没事的,有我在,别怕。” 宋离月抬起手一脸懵懂地看着他。 这个家伙为什么露出那般自责内疚的表情?见鬼了哦…… 身子一轻,宋离月被慕邑抱了起来,继而快步往外走去。 “慕公子……” 宋离月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 比如自己是怎么进来的,比如那被内力划开的锁链是怎么一回事,再比如,她刚刚和苏虞窃窃私语,状态那般亲昵,又是怎么一回事…… 啊呀! 光是想一想,都头疼,这个俞亲王疑心最终,哪里三言两句就能打打发了。 一道雷来劈晕我吧! 391 天助我也 本来想解释,发现自己现在无话可说,宋离月自暴自弃,了无生机地把头一垂。 算了,见招拆招吧,船到桥头自然直。 “幽鴳!” 头顶出传来一声恐慌至极的声音,把宋离月吓了一跳。 还没回过神来,感觉到抱着她的手一颤,宋离月吓得忙伸手揪住慕邑衣襟。 他不会是想摔死她吧! 这么快就看出端倪了,不会吧…… 她一直都是小心翼翼,丝毫不敢有半点懈怠,除非这个慕邑开天眼,否则她自信绝对不会被拆穿。 唯一的变故就是方才和苏虞状态亲昵地说话…… 可,这个……她可以解释的。 她目前的人设定位是一个不谙世事,单纯懵懂,且善心泛滥手无缚鸡之力的娇柔小姐,无意间闯进那个地方,善心大发的情况下,方才那些事情就全部可以说得通了。 对,就是如此。 打好腹稿,仰起脸,偷偷地探看慕邑的神情,宋离月小声地问道,“慕公子,你刚刚……” 慕邑见她抬起脸,瞬间脸上由悲到喜,满是失而复得般的欣喜,他的唇角微颤,“幽鴳,我以为……以为你……” 看到慕邑这般大悲大喜的表情,宋离月算是明白了。 方才她悄无声息地一垂头,他还以为她翘辫子了。 她又不是纸糊的! 真是胡说八道,我宋离月正风华正茂呢,怎么可能会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一下子就打死了。即使是死,也不能死在她苏虞的手底下,岂不是更憋屈,死了也不甘心,也阴魂不散,也化作厉鬼,也为祸人间…… 看慕邑的神情,似乎并没有露出什么疑惑之色,宋离月小小地松了一口气,很是敷衍地扯出一丝笑,安慰道,“我没事……” 突然发现自己装柔弱真是一把好手,方才脸上的笑,真的是挤出来的,双颊木然,似乎更是滚烫,看起来应该是含羞带怯的吧。 中了邪,自己脸颊滚烫个什么劲啊! 慕邑脚步匆匆,很快就到了宋离月住处。 吩咐丫鬟去传唤医者,他小心把宋离月放在一边的软榻上,扯过昨天丫鬟刚送过来的狐裘盖在宋离月的身上。 宋离月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自己脸上虽然有花,可他这样天天看,都不嫌看够吗? 双颊滚烫的难受,她不禁伸手抚上自己的脸,触手之处,灼热难当,且皮肤紧绷。 手一僵,宋离月立即就明白了。 五雷轰顶,她霍地坐起身来,慌乱地说道,“把镜子拿给我!” 慕邑伸手按住宋离月,目露怜惜地说道,“幽鴳,没事的,只是肿了一些……” 宋离月听得额头上的青筋直跳。 黑心亲王,你眼瞎啊,我这叫肿了一点吗?都快肿变形了都! 还有那个苏虞! 一大堆脏话涌上来,又连血带泪地咽下去,宋离月被噎得只想大哭一场。 既然还要我帮你杀慕邑,那你只是做戏而已,何必下狠手。遇到这个蛇蝎女人,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我! 合着这自己误以为的双颊滚烫,不是自己没良心地被美色所迷想脚踏两只船,只是因为脸颊肿了。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鼻血…… 原来是被打的! 奇耻大辱! 一辈子都无法释怀的奇耻大辱! 苏虞,我和你的梁子结得再结实不过了,就是玉皇大帝来说清,都不中用!有我没你,不共戴天! 宋离月这一番默不作声的赌咒发狠,在慕邑看来却是哀莫大于心死的悲哀,他顿时慌了手脚,“幽鴳,你听我说,你的脸只是肿了一些,医者会用最好的方子,尽快为你恢复容貌。即使……即使你容貌有损,也不必太在意,我不在乎的……” 骗人的鬼话来了! 你不在意,那你在花船上一看到我就看直了眼,而且二话不说,就为我赎了身,连我身份都没有搞明白,就直接带回了俞亲王府,还安排了最好的住处金屋藏娇。 不是因为你看上我的容貌,难道是你俞亲王透过现象看本质,瞧到我有趣的灵魂吗? 再者说,你慕邑在不在乎关我什么事啊,我自己在乎啊! 终于品出了一丝疼的滋味,宋离月把捂着鼻子的帕子展开,遮住自己的脸,龇牙咧嘴地直抽凉气。 苏虞,我真是……问候你八辈祖宗啊! 你自己的脸毁了,关我什么事啊,竟然假公济私毁我容貌! 鼻子又不知不觉滴了一滴血下来,啪地打在衣裙上,绽开一朵红色的小花。 宋离月很是心疼地抽了抽鼻子,真是浪费。徐丞谨那个小别扭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她,简直就是二十四孝好相公,什么好吃的都往她嘴里塞,都没见补回来多少,这个苏虞竟是下死手,直接把她的鼻子都打出血了。 慕邑见宋离月用帕子遮住脸,不让他看,生怕她多想,又听闻她抽鼻子的声音,以为她在抽泣,心痛到无以复加,忙出声安慰道,“幽鴳,我知道女子都爱惜自己的容貌。我不否认,我第一眼见到你,是为你的倾城容貌所吸引。可你对我,不单单只是皮相的吸引。” 是要深情剖开自己的心扉吗? 哇,话本子上这类描写不多的啊,自己可以亲身体验一会,宋离月瞬间提起了兴致,什么也没说,安安静静地听着。 “你或许不会相信,这世上会有人对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女子倾心……” 慕邑的声音很低很柔,透过薄薄的绢帕,宋离月模糊得看到他似乎很是紧张的模样。耳边传来他的声音,让宋离月怔住了神。 停顿片刻,慕邑忽展眉浅笑,声音轻柔地说道,“我一直以为那是自己杜撰出来的人,从未相信过梦中女子真实存在过。直到那天,我见到一个少年,他竟然与我梦中那个女子长得有几分相似,我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说的是阿澈! 宋离月一惊,忙凝神继续听下去。 “他的出现,把你从我的梦境之中拉到了现实,我想着或许我的梦中之人是真实存在这个世上的,而并非我的凭空虚构。”慕邑说着,目光柔柔地望着面前遮面的女子,“以后,你会认识一个人,他是清光太子府上的宋公子,和你长得很是相似。” 宋离月手一抖,废话,那是她扮的,能不像吗? 慕邑继续轻声说着,语调温柔缱绻,“幽鴳,那天第一眼看到你,我当时就愣住了。梦中的你终于出现在我的面前,那一刻,我竟激动到忘记呼吸,一颗心跳得飞快。我不敢靠近你,生怕你会像我梦中那般,我一伸手,你就会化作虚无,从眼前消失……” 宋离月听着,慢慢理了理得来的信息。 这个慕邑在没有见到她之前,梦到过一个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子,然后呢,看到她,以为她就是自己一直萦绕梦中的女子。 嗯,是这样。 这样也就好解释,这个慕邑为什么对阿澈温柔呵护,对跟在慕清光身边的宋公子那般有兴趣,还曾经特地跑到清光太子的府上,只为看她…… 这简直就是天助我也啊! 慕邑,你看,这是老天爷的意思,他老人家是要借我的手揍你,我不能违抗天命,对不对? 违逆天命,那是要天打雷劈的,我只能乖乖听话,你呢,就乖乖受死吧啊。 “幽鴳,你答应跟我走的时候,我欣喜若狂,恨不得把我的所有全都拿出来,只为换你一人……”慕邑似乎要趁机一吐为快,仍旧细细碎碎地说着,“你在府上的这几天,我很开心,我知道我一回来就能看到你,你会待在这里等着我。幽鴳,我知道你胆子小,怕吓着你,我一直都很守礼。” 胆子小? 宋离月忽然想笑,慕邑,我胆子大起来,怕你承受不住啊。 “每天看着你,或许你觉得我痴傻好笑,可我自己知道,我很想得到你……”慕邑忽然靠了过来,伸手覆上她执着遮面手帕的手,“幽鴳,你若是愿意,我想立即娶你!给你名分,给你我所能给你的一切,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这是要动真格的啦! 宋离月吓了一跳,挣开他的手,用帕子捂着脸,慌乱地冲他摇头,却不想手上没留意正好砸到自己肿了的脸颊上,顿时眼泪哗哗往下落。 慕邑和苏虞真的一对疯子。 苏虞已经疯到让人放弃的地步,可慕邑也是不遑多让,逮着人家姑娘面目全非,痛苦伤心的时候说要娶人家。挑个风和日丽,惠风和畅的黄道吉日,成功率会更高啊。 读那么多圣贤书有什么用,一点花花肠子都没有。要不是有生得俊俏这个加分项,估计也是躲不掉一顿打。 宋离月疼出来的一把眼泪,着实把慕邑吓了一跳,他忙撤回手,“别怕,幽鴳,我不会逼迫你,你别怕……” 这可怎么收场啊…… 算了,怕了你了! 宋离月运起内息,减缓脉搏和心跳,人一声不吭地往一边倒去。 装晕,目前是最好的躲避方式。 392 命犯桃花 脸上的伤,没有破皮,却是红肿得吓人,足足养了三五天才消退。 宋离月发挥了自己所有的本事,把俞亲王府搅得鸡飞狗跳的,终于让慕邑焦头烂额,心力交瘁到忘记旧事重提。 这天,宋离月蒙着面纱,坐在院中的凉亭那里的秋千上嗑瓜子。 这几天,借着脸上的伤,大多数的时间,她都避开了慕邑,有了更多的时间在这个俞亲王府四处查看。 终于,在入府快到一个月的时候,探到了端倪。 玉亭台没有消失,而是在那里重新设置了阵法。 一个,她目前还不能破解的阵法。 对,她破不了。 怄到吐血,真的不能把话说满,以前爹爹让她多学点,她想着就是在凌白山捉一些野味打打牙祭而已,那些高深莫测的阵法,她也就左耳进右耳出,随便听了个三三两两。 如今想来,悔不当初啊。 唉,黑发不知勤学早……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给她一点时间,肯定能破的了。 一定可以! 听慕邑的口气,阿澈最起码目前没有危险,毕竟他已经抓到人了,徐丞谨那边也给了回复,目前双方处于僵持状态。 慕邑根本没有摸不清徐文澈的真实身份,所凭借的不过是因为徐丞谨在凌白山山脚下布置人手,猜测是徐丞谨看重的人。而徐丞谨一向最擅长拿捏分寸,一封回信写的模棱两可,左想也可以,右想却是那个意思。 双方目前就是一个不敢轻举,一个不敢妄动。 宋离月觉得自己要抓紧这段时间,尽快把徐文澈给救出来。 要是那个黑心的俞亲王知道徐文澈就是徐宁渊的儿子,恐怕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嗑瓜子嗑得烦了,人懒懒地靠在秋千上,两只脚撑着地,有一搭没一搭,慢悠悠地晃着,扔掉瓜子壳,宋离月把手往一旁伸了过去,懒散地说道,“梨……” 话音刚落,手上一沉,宋离月眼睛都懒得睁开,接住就往嘴里送。 还别说,这南越的梨就是甜,汁水还多,比大黎的好吃。没办法,这就是气候和地域的优劣。就像大黎的西瓜又大又甜,而南越只能勉强长个黄瓜一样。 大自然的奇妙之处,真是我等凡人堪不破的。 啃了几口,又脆又甜,很是爽口,宋离月很是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就只是游山玩水,她真的不介意在南越住上一两年。这里除了饭菜爱放辣子,几乎毫无缺点,气候适宜,一年四季虽然分明,可冬季不冷,夏季也不炎热,简直就是天堂一般的存在。 额头上一柔,是一个帕子覆了上来,轻轻给她拭去额际上渗出的点点汗意。 来人的宽袖漾在鼻翼前,闻到那熟悉的味道,宋离月刚咬的一口梨含在嘴里,不敢再动。 整个俞亲王府,这样一声不吭无比温柔体贴待她的,可只有一人啊。 宋离月慢慢地把手脚停住,并拢起来之后,刚刚还软塌塌的腰背也慢慢挺直了,现在宋离月只希望自己刚才啃梨的样子不算太可怖。那掉落在地的脸面,现在拾,还能勉强拾起来一点。 应该是不行了吧…… 刚刚啃梨子的时候,遮面的面纱都没有摘,只是胡乱撩到一边,估计上面也沾了不少的梨汁。 完了,这些天精心营造的娇小柔弱温柔娴雅踩着小碎步,大气都不敢喘的美丽端庄的俏姑娘形象,是彻底完了。 现在装晕可不可以? 然后装失忆…… “怎么了?是我服侍得不好吗?” 慕邑含着笑意的声音响在耳边,让宋离月的手又是一抖。 这下是装不下去了,宋离月慢慢睁开眼睛,看着身边眉眼俱笑的俊美男子。 看到对方那黑亮眸中的戏谑,心一横,宋离月厚着脸皮抬起袖子抹了抹嘴边的梨汁,很是淡定地问道,“慕……慕公子,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傍晚才有空吗?” 见她如此,慕邑一怔,随即轻笑出声,微一弯腰,拿着帕子要给她擦拭。 她本就坐在秋千上仰着脸,慕邑突然一俯身,两人离得近不说,也很是暧昧。 宋离月吓得往后一仰,在心里念叨好好几遍亲亲阿谨相公,才干笑着伸手,怯生生地拿过他手里的帕子,“我自己来……自己来……” 手里一空,慕邑只是温和一笑。 站直身子,炙热的眼眸仍旧紧紧盯着宋离月,他缓缓开口,“幽鴳,我已经快有十个时辰没有看到你了,很想你,我今天破天荒头一回告了病假回府的。” 手一颤,帕子掉了。 这个慕邑啊,最近真是越来越……那什么了…… 唉,自从上次这个慕邑趁着她脸肿到差点破相,鼻子上还挂着被人揍出来的鼻血时情意绵绵地剖开心扉之后,他这动不动就热情似火的温柔体贴,很是让她胆战心惊啊。 最近真是命犯桃花啊,不管是扮男装时的宋公子,还是如今女子装扮的幽鴳姑娘,真是妥妥的人见人爱啊。 真是见了鬼了…… 以前在溍阳城的时候,怎么都不冒出来一两个深情款款到要死要活的追求者啊。最起码,还能看一看徐丞谨那个小别扭吃醋的模样…… 说起来,在溍阳城里认识的人中,最合适的人选就是慕清光,偏那个死家伙慑于徐丞谨的什么威,只敢嘴皮上耍耍威风。好死不死的,最后还发展成了带着那抹几丝亲情的生死之交。 如此说来,不是她宋离月魅力不够,而是溍阳城那个地方不适合她的桃花绽放,瞅瞅现在,这人一到了南越的锦宁城,这桃花茂盛的,简直就是走哪开哪。 仓皇避开慕邑那深情款款的眼神,宋离月急忙弯腰去捡帕子,却不想因为动作过猛,秋千板子往后撤去,人立刻失去了控制,一头栽在地上。 这一切来得太快,即使慕邑就在她身边,都没有来得及伸手拉住她。 好在地上都是厚厚的草地,摔不坏人。 见宋离月极其狼狈地摔在地上,慕邑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忙蹲下身把人扶起来。 手里的梨子已经摔得稀巴烂,遮面的面巾上染了梨汁,沾了灰尘,也是一片狼藉。 宋离月这下笃定自己真的和这个慕邑相克,一遇到他,自己准没好事。 393 只做正妻 就着慕邑的手,宋离月龇牙咧嘴地站起身来。 这装没有武功,真的好累啊,就像刚刚那种情况,她明明身子一拧,就可以安然无事,偏偏只能克制自己所有下意识的动作,任由自己摔个乱七八糟。 人生,好艰难啊。 阿澈,姑姑为了救你,真的是太难了。 慕邑扶着她站起来,待人起身,他双手握着她的双肩,轻柔地问道,“可有摔到哪里?” 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宋离月把手里的帕子拿起来看了看,“……帕子脏了。” “无事,你无恙便好。”慕邑上下打量一番,见她真的无事,松了一口气,抬手覆上她遮面的面纱带子上,“面纱脏了,去掉吧。” 宋离月慌忙摇头,忙伸手捂住,“不要,脸还有些肿。” 确实是还有些肿,这倒是其次。 最主要的是,宋离月今天根本没有让小丫鬟给上妆,就洗了个脸,涂上药。反正每天都蒙着面纱,左右看不到,她也不想费那个事了。 整天涂涂抹抹的,光是看着都怪费事的。 不过,自己对于慕邑而言,可完全是脸的功劳,要是让他看到她和他梦中女子差别太大,那她在这俞亲王府哪里还能如鱼得水。 见她如此介意,慕邑温和的眸中闪过一丝怜惜,语气温柔地说道,“幽鴳,那天我所说的,皆是真心话,你我不必如此见外,我很喜欢方才你闲散慵懒的样子。我们以后会有一辈子的时间在一起,彼此都会放下所有的戒备和面具,呈现自己最随意的样子。” 说着,他扯住面纱的边缘,“让我看看你,幽鴳……” 如此深情款款,这般甜言蜜语,宋离月保证,如果徐丞谨敢这样和别的小姑娘说话,她一定打断他的腿。 男的,更不行! 一个慌神,遮面的面纱,就垂落了下来。 宋离月一惊,却已经是遮挡不及了。 一瞬间,破罐子破摔,算了,看就看吧。 我宋离月即使是素面朝天,照旧能为祸苍生。 慕邑伸手轻轻地捏住宋离月的下巴,手指微微用力,让她侧脸,好看清伤势。 用最好的药,肿消去得很快,就是宋离月不想伤势好得太快,每天药,丫鬟给上就上,忘记了,她也懒得提醒,又不疼不痒的,带着面纱更是省事。 就着明亮的光线,慕邑瞧得很是仔细。 女子细白的肌肤还有些红,不过已经不明显了,没有破损,没有伤疤,他这才把一颗心放了下来。 那天她伤了脸之后落泪,肯定是极为看重自己的容貌,慕邑生怕好得不够彻底,留下痕迹,用的药都是最好的。就连那雪莲果,他都专门进宫去讨了一些。 松了一口气,慕邑缩回手,却被宋离月那瞥向一处略显尴尬的眼眸吸引住了。 第一次,和她这般近,也是第一次这般近距离地看她。 她从未说过自己的年岁,估摸着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 花一般的年岁,即使不施粉黛,也是最灿烂的。 指腹下的肌肤很是细腻,让他无比的贪恋着,不想放开。 细眉美目,黑亮清澈的眼眸漾着柔柔的波光,眸中似有漫天的星辰,璀璨夺目,让人不知不觉深陷其中。肤白胜雪,乌发如瀑,气质清雅脱俗,她,当真是这凡间的女子吗? “幽鴳……”慕邑喃喃低语,目光痴迷,“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留在我的身边,不要走,好不好……” 宋离月早就被他看得头皮都快炸了,哪里有闲心听他这些情意绵绵的话,伸手隔开他抚在她脸颊出的手,后退一步,期期艾艾地哼唧道,“慕……慕公子啊,我……我……” 我是来取你命的,可不是让你娶我的。 我宋离月可从不干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买卖。 慕邑见她闪躲,却是不愿松手,握着她的肩,神情认真地说道,“幽鴳,对于你来说,我们只相识了十余天,可我却已经认识了你数年之久。我一向最是沉稳,行事从来都是缜密稳妥。可唯独对你,我不敢确定你是否真的存在这个世上,我生怕你只是我的一个梦,你随时都会消失……” 对,慕邑,我会是你的梦,一个噩梦。 你善用兵,应当知道,兵不厌诈。 你对我用情,先不管是真是假,关键是你妨碍我了啊。 我就应该像话本子上那些被迫伪装自己的复仇者一样,无所不用其极,利用对方对自己的好感,快速达到自己的目的。 可我不愿。 赢,我也要靠自己的本事。 只是,如今,这个慕邑老是想要和她成亲,这是个让人头疼的大事啊,一个处理不好,鸡飞蛋打,那阿澈怎么办? 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的!岂可功亏一篑! 脑海中灵光一闪,福至心灵,宋离月瞬间站直身子,直视着慕邑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说道,“如果我要你明媒正娶,许我正妻之位呢。” 说完这句话,宋离月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竖了竖大拇指。 对于一个从花船上赎身回来的女子,即使脱了奴籍,仍旧是拿不到台面上的。勉强能有个贵妾的身份,就不得了了,即使慕邑再怎么抬举,顶多一个侧妃之位也就到头了,还敢奢求七珠亲王的正妃之位…… 宋离月敢打赌,慕邑绝对不可能答应。 就是因为知道他不会答应,她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难不成,真要嫁给他啊。 慕邑似乎没有想到宋离月这般直白地说出来,神色一怔。 为难了,是不是? 就是要你纠结! 打铁趁热,宋离月摆出姿态来,准备再加一把火,“出身由不得自己选择,幽鴳自知出身不好,可识得礼义廉耻。若是那日遇到之人不是你,坏了身子,也就一辈子都心甘情愿地烂在烂泥里,不敢有任何的奢望。” 没去瞧慕邑的神情,垂着眼眸,宋离月细声细气地继续说道,“可慕公子,是你让我又有了奢望。我幽鴳,只做正妻,不做妾室。你慕邑要是想娶我,就明媒正娶。夫妻一体,生同衾,死同穴,我幽鴳嫁的夫君,一生只能爱我一人,我,亦然。” 不能再说下去了,自己都快被感动了。 徐丞谨,你个小别扭,你听到了吗? 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话,你这一辈子都只许喜欢我一个人,你招惹了我,就要对我一辈子负责。要是你敢动别的歪脑筋,我一定杀了那个人,再一碗药毒傻你! 394 最是无用 慕邑似乎很受触动,慢慢松开了手,神色怔愣地看着看着面前的女子。 对于慕邑的默然,宋离月简直是欢欣雀跃。 终于可以拖上一阵子了,她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忽然,肩膀处一紧,一双大手用力地握住,宋离月还没有来得及抬头,随后慕邑一句话就砸了过来,瞬间眼前发黑,一口老血哽在喉间。 “好,幽鴳,我答应你,必定以正妻之位许你。” 猝不及防之下,宋离月只好暗暗平息心头如潮的翻涌。 俞亲王啊俞亲王,你阿爹要是知道你要娶一个贱籍的女子做俞亲王府的正妃,不把你打得皮开肉绽才怪。 再说,你慕邑对那个王位势在必得,怎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女子乱了计划,就算如今你情根深种,一时脑热,愿意这样做。跟随你的那些下属绝对不会同意。 所以,思来想去,宋离月觉得自己这记杀手锏,着实厉害。 正琢磨着,要不要再继续添把柴加点火,忽然慕邑手一落,拉起她的手。 “干什么?” 宋离月不解地看着他。 慕邑似乎很是高兴,他伸手抚了抚宋离月的鬓发,爱怜地看着她,“我在城郊临山处有个别院,那里绿梅开得正盛。今儿个,我得空,带你出府去瞧瞧。幽鴳,你来了这么久,我还没有陪你出去过。” 又是绿梅! 宋离月不禁扶额暗叹。 上次我去过了啊,大哥…… 那绿梅我真的看够了,没那么稀罕的。比起去瞧那不会说话的花树,我真的更愿意待在王府里,你要是真想带我去见识,不如带我去你那奇妙玄幻的阵法里溜一圈,我对那个更感兴趣! “怎么?你不喜欢?”话一问出口,慕邑恍然,眉宇间染着笑意,“我忘记你是大黎之人,绿梅在大黎是常见之物。不过在我南越却很是稀罕,你若是不喜欢绿梅,别院那里还有大黎没有的一些奇花异草……” 这般殷勤,殷勤到不忍拒绝。 一双眼眸满是期待,和后山的头狼一样,不言不语就用这么满怀期待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只看得她心头发软,再也坐不住,心甘情愿地操劳着给它烤山鸡吃。 慕邑啊慕邑,你要是和头狼一样乖巧就好了…… 等宋离月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在点头了,“好。” 重新把自己拾掇了一遍,换上一件青色的衣裙,宋离月仍旧是轻纱覆面。这一点,慕邑没有任何的意见,他也不喜欢旁人看到宋离月的容貌。 马车辘辘,宋离月安静地坐在一旁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是在飞快地转动着。 那个别院,上次受慕邑之邀和慕清光去的时候,她已经瞧出了一些门道。 俞亲王口中的闲雅别院,并非只是风景秀丽怡情之所在,那里照样有阵法护着。慕邑这般大胆地邀请众人去那里赏梅,当然不是脑子缺,瞎显摆。 他是笃定众人瞧不出端倪,一方面可以检测自己的阵法,那么多人都无法察觉到的,以后用起来更是放心;一方面也让包括慕清光在内的旁人肆无忌惮地查看,放松戒心,相信那里只是单纯地畅谈风月风雅之所在。 上次不敢看得仔细,如今回想一下,和玉亭台那边如今新布置的阵法很是相似。 这次前去,一定不可以空手而归。 *** 马车内很是安静,淡淡的静心香弥漫车厢内,宋离月缓缓睁眼,看向身边端坐笔直的男子。 慕邑也是闭目养神,不过他好像是真的在浅睡。 双眉舒展开来,往常总是抿起的唇角微微上扬,似乎还染着淡淡的笑。放松,毫无戒备的样子,还真是让人不忍下手呢。 宋离月定定看着,唉,长得真是不错,一刀杀了,真是可惜了。 看在你最近待我不错的份上,将来你四面楚歌之时,我给你讨个旨意,一碗汤药毁了你的心智吧。不过,我估计慕清光不会同意,你不死,追随你的那些人,就不会死心。 慕邑啊慕邑,你从一个不受待见的庶长子,走到如今这一步,应该苦心孤诣了多年。可你始终都不会是慕清光的对手,他是太子,是储君,是正统。你以为他在大黎这些年,会乖巧地做个手脚束缚,无所作为的他国质子吗? 南越内,有王后为他张罗,尽管大部分势力为你所把控,可东宫那边网罗一二,也皆是忠诚无二之士。在大黎这些年,慕清光又岂会毫无作为,大黎上下,对他这个南越太子口碑极佳,善会见风使舵之人,瞧着大黎圣上的态度,都愿意与其结份善缘。 大黎如今作主的是徐丞谨,相对于一个土生土长,势力盘根错结,不宜把控的亲王,他更愿意扶持一个知根知底,实力单薄,只能依附于他的慕清光。 更何况,说一千道一万,慕清光无大错,不会被废位,扶持他名正言顺。 慕邑,做个闲散王爷有何不好,你可以策马啸西风,倚楼听风雨…… 进可做朝廷砥柱,退亦可恣意人生,何苦要纠结那个王位。 得到那个王位,真的就会那般快乐吗? 这世间的一切,就是如此的说不清道不明。 徐宁渊被架上那个王位,最终还赔上了自己短短十数年的人生。如果那一年,什么都没有变,没有那场人为的内宫惊变,如果徐家兄弟俩的位置没有颠倒…… 那结局,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 想起那个被乱石淹没的身影,宋离月感觉自己的心口又默默地疼了起来。 “幽鴳,不要这样看着我。”慕邑缓缓睁开眼睛,迎上宋离月悲悯的目光,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喑哑,却不同于往常的温和,很是冰冷,“我不喜欢,也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同情和怜悯,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宋离月偷看被逮个正着,没好意思说话,听他这般说,更是尴尬地把视线挪开。 自己真是昏了头了,竟然可怜起一个吃人的老虎。学佛祖割肉饲鹰,自己还没有达到那个境界。 “我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般安心。”慕邑坐直身子,转脸看着她,察觉到她的不自在,放柔声音说道,“年纪那么小,跟谁学得悲天悯人,嗯?” 395 只图今生 应该自己那一抹泄露情绪的怜悯,触到了他的逆鳞,他的反应才会这般激动。 宋离月在心里哀哀一叹。 算了吧,宋离月,救了阿澈,你和他再无瓜葛。 慕邑,我对你,顶多也就是我不找你报废手之仇了。 马车辘辘,身子随着马车的行进,微微晃动着。 稍稍养了会神,精神好了不好,慕邑看向身边垂眸不语的女子。 眼前女子微垂着头,满头的青丝轻覆,显得身形很是柔弱娇小。 她不喜欢华丽的衣裙和首饰,一身素衣,很是清爽利落。墨黑的发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没有戴钗,只以几朵浅碧色的珠花点缀其间,和身上那青色衣裙相互呼应着,整个人清雅得好似雨后清荷。 或许是身处混沌太久,心里竟也无比渴望这份安宁和清雅。慕邑的手抬起,在快要触到宋离月垂落下来的发丝时,犹豫了一下,然后无声无息地又收了回来。 “幽鴳,我有个弟弟,他很受父母的疼爱。我阿娘临死的时候也只是一个小小不受宠的侧室,阿爹独宠继夫人一人,弟弟自一出生,阿爹眼中就只有他一人。”慕邑忽然缓缓说起来,语气平和,没有任何的波澜起伏,“我万般努力,希望我的阿爹能看到我,可敌不过继夫人的打压,这些年来,我如履薄冰,从未有一日安心睡过。” 宋离月知道慕邑说的是谁,安静地听着他从自己角度来叙述着这个他和慕清光的故事。 “如今,我可以和我弟弟分庭抗礼,是我自己一人奋斗的结果。我一无所有,最苦最难的时候,陪着我的,只有书房里那一盏青灯。”慕邑看着宋离月,目光暗淡神伤,“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和那出家的僧人没有区别,无牵无挂,青灯陪伴。唯一的区别,应该就是僧人向佛,图死后可登极乐世界。而我,红尘俗世之人,只图今生。今生身死,下一世为畜为牲,我无能为力。我这一生,总不能白来一趟吧……” ……只图今生…… 慕邑这个坏家伙,果然伪君子做久了,一番假话说起来声情并茂,听得宋离月鼻头酸酸的。 想想慕邑真是可怜,锦衣玉食长大,地位仅此于南越如今的掌权者,他的父王。可以说以他目前的势力,完全是凌驾慕清光之上,只手遮天太过夸张,呼风唤雨却是可以。 可他不管是得了多大的赏赐,取得多大的成就,似乎那双眼眸之中从未有任何的波动。 他自然不是宠辱不惊,而是不在意那些,他只享受去掠夺去霸占的那个过程。成功,在他心里,是他应该得到的。 但他又是敏感脆弱的,所以当宋离月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看到的是他风昔山一战,那近百个铁皮人的失败。 他极其矛盾,一面嗜血残忍,狠辣无情,一面他又是惶恐脆弱,敏感自负。 数年前,他的启蒙老师,叛逃之后,他悄无声息地灭了其全族,一个活口不留。可,宋离月亲眼见过他途中遇到府中一个小厮的孩子,说了几句话,还给那个孩子扎了一个草蜻蜓。 在府中,他待下也算温和,只要循规蹈矩,不出格,谨守府规之人,他从不苛责。 府中还备有一个特殊的所在,府中上下,谁有应急之事,不需要任何手续,只需和王府管家说一声为难之处,可去账面上支取五十两以内的纹银。待管家核实之后,视情况严重,还可再取。 所有钱款,期限一年,如若还是还不上,亦可酌情处理。 救人救急,这是大功德的事。 宋离月敢保证,这在南越,甚至大黎,都是独一份。 “你可以不争,不争就不会有怨怼。” 隔着静心香袅袅娜娜地淡淡烟雾,宋离月看着面前的男子,轻声说道,“人的一生不是只有一个选择。处身名利场受束缚是一种选择,粗茶淡饭身心自由也是一种选择。我在府上住了这么久,再是粗笨,也看得出慕邑你的身份非富即贵,吃穿用度皆是最好的,可我很少见你开心过。” 慕邑一愣,他没想到宋离月会这样说。 怔愣片刻,他伸手抚上宋离月的鬓发,眸光明亮地看着她笑道,“你是女儿家,自然不明白男子的抱负。如今我有了你,我想给你最好的,所以我要先让自己成为最好的人。” 闷闷地叹了一口气,宋离月颓然地蹙着眉。 反正自己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劝虎为善这样的蠢事,她都做了。 慕邑见她蹙眉轻叹,心头一动,“幽鴳,你不必担忧我,我做事有分寸。” 看着面前垂眸蹙眉的清艳女子,他不由得心头悸动。 手指微动,倏地就从女子那青色的衣袖上滑落,大掌轻覆,立时握住了宋离月蜷缩在袖子下的手。 男子的手宽而大,掌心温热,将她的手轻轻巧巧地握住。 宋离月诧异地抬眸看向慕邑,还没有看清他的神色,手已经下意识地抽回。 动作有些大,慕邑神色一僵。 小别扭,我尽力了啊,你看我,握个手我都不愿意的。即使有天慕清光那个大嘴巴胡言乱言,天地良心,我真的守身如玉的啊。身处狼窝虎穴,我连根头发丝都没掉,是不是很棒…… 良心上是过得去了,可眼前这头狼怎么办啊。 论凶残程度,丝毫不亚于徐丞谨那个小别扭吃醋的时候。可如今徐丞谨远在大黎,而这人近在眼前啊,自己得罪了他,清蒸还是红烧,恐怕都不能由自己选了。 唉,失策。应当保命为主,摸一下小手手,有什么关系呢,和慕清光勾肩搭背啥都可以,头狼还舔过她的手呢。 思考来思考去,宋离月正欲解释,忽听外面传来喧哗声,打断了马车内这尴尬的气氛。 仗着脸上蒙着面纱,慕邑看不清自己脸上的神情,宋离月无事般眨眨眼,“慕邑啊……” 话刚开头,马车忽然猛地止住,宋离月正全身心地装无辜,猝不及防之下,身子一歪,头狠狠地磕在旁边的车厢上。 疼得宋离月闷哼一声,眼泪刷的就落下来了。 我宋离月对天发誓,以后仗剑走天涯,持美行凶之时,一定不忘锄强扶弱。 这没武功傍身的日子,真的太难了! 尤其自己压制内息,佯装不会武功,更是难上加难。 396 脑袋坏了 察觉到情况不对,慕邑已经伸手去拉宋离月了,奈何还是晚了一步。听到”咚“的一声脆响,他不由心疼地忙起身将人拉了过来。 “幽鴳!” 慕邑看着眼前疼得埋头不敢动的宋离月,满心都是懊恼,方才自己只是片刻的失神,人就在自己面前受了伤。 瞧见青色的衣裙上隐有水渍,轻轻浅浅氤氲出圆圆的痕迹,心头一抽,慕邑立即在宋离月面前蹲下身,小心地问道,“让我看看……” 宋离月疼得天昏地暗,捂着头好一会才缓过来。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然疼得流了满脸的泪。 真是没出息了啊,上次手腕都快被勒断了,也…… 呃…… 好像也哭来着,只是没有扯着嗓子嚎出声,只是流着泪可劲地逮着巫医瞧,老巫被瞧得心里直长草,很是干脆利落地一针扎晕了她。 抹了抹脸上的泪,宋离月吸了吸鼻子,“没事,就是太疼了……” 慕邑不放心,抬手握住她捂住疼痛之处的手腕,疼惜地说道,“幽鴳,我看看,好吗?” “还是别了……”宋离月错手躲开他的手,囔着鼻子闷声道,“长了一个犄角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慕邑一愣,随即轻笑出声,方才漾着冷意的眼眸,瞬间染上轻柔的笑意,“镶上鳞片,能否幻化成龙?” 还是第一次听到慕邑开玩笑,要是摆在平时,她一定顺杆子往上爬,天空海阔地信嘴胡扯。可她这边受伤严重,他还有闲心揶揄。 真是黑心本色! 宋离月放下手,气哼哼地说道,“是啊是啊,即使不能幻化成龙,就算是窝在泥土里的地龙,我也能生出几颗牙齿,逮谁咬谁!” 慕邑唇角的笑意更深,眼眸落在宋离月那冒出一处红肿的鬓旁,目露爱怜疼惜。 宋离月最受不了慕邑这种眼神,总是让她提着大刀的手一阵阵发抖。 爹爹已经就说过,她生性善良,心软太过,一辈子成不了大事不说,还有可能把自己搭进去。最好的办法就是放下刀剑,捏起绣花针。可惜的是,爹爹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打不过她了。所以,最后没能废去她的武功,老泪纵横,一个人呜呜哭了半晌。 时过境迁的如今,宋离月还是搞不懂爹爹到底是在哭打不过她,还是哭他也捏不起绣花针。 正尴尬着,忽然外间传来驾车小厮的声音,“主子……” 见宋离月暂时无事,慕邑抬手掀开门帘,沉声问道,“何事?” 驾车的小厮,回身答话,“主子,是前面一个卖菜的摊子倒了,挡住了去路。” 慕邑看了看,回头对宋离月说,“前面的路堵住了,马车需要绕行。” 瞧见宋离月额际那处微红,眸中染着笑意,“我们先下马车,我陪你走走吧……” 不知为何,触到慕邑那带着戏谑的眼神,宋离月竟然有些尴尬,不自在地轻咳几声,勉强拾回了一点面子,她脸皮一厚,装作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好。” 马车很大,宋离月上的时候,用娇俏的大小姐方式,上来得很是费劲。可,如今这下车看着也不是省心的事。 瞧着慕邑长腿一迈,很是利落地就下了马车,动作潇洒翩然,宋离月羡慕得都快流口水了。 她,也可以的! 可是…… 宋离月垂头看了看堆在脚边那繁复的裙摆,苦着一张脸。 她现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小姐啊,走三步都会喘,风一吹,也要咳嗽几声,跟个纸糊一般的娇小姐啊! “幽鴳,来……” 慕邑站稳之后,冲她伸手示意。 手抬高的时候,男子身上的狐裘向后撤去,露出绣着黑色花纹的宽袖,一只修长的大手递到她的面前来。那只手没有伸直,四指微微蜷缩,与微勾起的拇指,形成一个窝心的弧度。 宋离月没有立即伸手过去,而是看向那只手。 掌心和指腹都有着薄茧,尤其是虎口处,因着常年使剑,此处的茧最厚。 他如今贵为七珠亲王,身边多的是愿意为他卖命的武功高强之人。可他还是每日不辍,勤加练习。 他,是有多么没有安全感。 怔愣间,手被牵住,宋离月这才把视线投向面前男子那俊美的脸上。 “怎么了?” 慕邑上前一步,轻声问道。 宋离月轻轻摇摇头,“没事,估计脑袋被撞坏了,有点不好使。” 鬓旁的红肿已经不那么明显了,被宋离月的实诚打到的慕邑收回视线,轻笑出声,“无事,有我在,就算是脑袋坏了,就赖在我府里,慕某人求之不得。” 宋离月干笑,“我很能吃,可能会吃穷你啊……” 随口接的一句话,没想到慕邑当真了,他的手握住宋离月的手,“就是一天吃八顿,我慕邑也养得起。” 宋离月本来已经就着慕邑的手下马车了,听他说起一天吃八顿,不由得想起徐文澈,心神一恍惚,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歪,疼得她差点叫出声来。 自己一身高超的武功不能使,生活真是诸多不便啊。 慕邑见她身子一矮,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忙伸手将人扶住,随即紧张地问道,“怎么了?崴到脚了?” 确切地说,是被裙摆绊了一下。 唉,还是不太习惯这女子的衣裙,层层叠叠,太碍事了。 “没有没有……”见慕邑很紧张,宋离月忙解释道,“就是被震了一下,脚有点麻。” 说着,她微微活动一下脚踝,应该没事,疼是有点,可不妨碍活动,也就没在意,“好了,没事了。” 见慕邑不是很放心的样子,还要再问,宋离月忙举步先走。 这个家伙是对她是有非分之想的,要是她说自己脚不舒服,铁定又要占她的便宜,不是背着就是抱着。 她不要…… 小别扭,我虽然身入狼窝,情非得已,可我会好好保护着自己,绝绝对对不让你吃了亏。 慕邑见宋离月先行,拿过马车里的厚实玉白色狐裘,大步跟了过去。 前面人潮汹涌,菜摊子似乎是被什么人撞倒了,菜贩子扯着那人的衣袖,不让走,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着,而那个闯祸之人,看其衣着,也并不富裕。 两人就此争持着,声音越来越大,吸引过来的人,也越来越多,宽阔的街道一时间竟是水泄不通。 397 受伤劝慰 这里是一条直行道,没有分叉的巷道。 看热闹的人很多,熙熙攘攘,吵吵闹闹,慕邑担心宋离月会被挤到,长臂一伸,将她护在怀里,慢慢往前走着。 行至一半,已是千辛万苦,忽然前方人潮猛地涌动起来,宋离月一个不备,又是一个踉跄。 她心里有些恼火,本来就快搞不定脚底下的衣裙,还要分神去留意四周的人别把自己挤倒。这里人这么多,要是她被挤得摔倒,不被踩死才怪。 本想蓄上内力隔开这些人的,可瞧见身旁护着她的长臂,宋离月很是无奈地把自己的双手攥得死死的。 还是不要妄动内力,这个慕邑可是比狐狸还精,万万不可…… 不可如何,宋离月到底是来不及想了。 不知为何,一旁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前面的人想往后退,后面的人想知道前方发生何事,拼命往前挤。人潮瞬间像开水一般,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 慕邑被人潮簇拥着,手底下受了准头,宋离月身子一歪,脚踝处又是一阵疼,一时之间,竟站立不稳。 “幽鴳!” 慕邑见人踉跄,再也顾不得其他,立即手掌一翻,就要把四周的人推过去。 一只细白的手抓上他的手臂,“慕公子,别!” 宋离月踉踉跄跄站直身子,见慕邑和她方才一样的打算,忙出声制止。 按照她的破脾气,早就飞身而出,一个一个给定住,站他个三天三夜。不是喜欢看热闹吗啊,那就看个三天三宿不带合眼的那种,保准管够。 可到底都是普通百姓,慕邑这一掌推出去,到时候,真的会引起躁动踩死人的。 见慕邑还是双手虚虚地拢在她身旁,就连衣袖也没有沾到,觉得自己真的是太过小人之心了。 算了,事急从权。 只要握住慕邑的手,身子往他怀里一靠,他武功不错,完全可以全身而退。 打定主意,宋离月那搭在他手臂的的手微一动,握住慕邑的手,正要挪步过去。 身后猛地传来一股大力,应该是什么人直接撞上来了,宋离月感觉后背一疼,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脸上的面巾也被挤掉。 惊慌失措间,她狠狠地摔倒在地。 “幽鴳!” 伸手只接住了面纱,慕邑见人摔倒,再也不顾其他,双手运上内力,微微一推,周围的人迅速往四周退去,稍稍露出一点空袭,他慌忙把人抱了起来。 身形快速地挤出来之后,慕邑将人放下,“可有哪里受伤?” 对于慕邑的问题,宋离月很快给出了直接的回答。 她站不住了。 疼得龇牙咧嘴,宋离月恨恨地想着,慕邑这个乌鸦嘴,真是灵验。她的脚,这次是真的崴了。 慕邑自然没有再问,见不远处有个凉亭,慕邑将人打横抱起来,快步走了过去。 把人轻轻放下,扶着宋离月坐稳,他立即蹲下身来,伸手把宋离月的脚捧了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 “不可以!” 知道他是要查看自己脚上的伤,宋离月慌忙躲开。 慕邑抬眸看她,“幽鴳,我只是要看看你的伤严不严重,并无冒犯之意……” 说实话,宋离月对男女大防并不是那么严格,可哪些可以破例,哪些必须坚守,她还是知道的。 褪下鞋袜,查看伤势,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可她总觉得让一个陌生男子看到自己的脚,徐丞谨那个小别扭肯定不高兴。 “……我……我自己来吧……” 崴脚还是生平第一次,自己作为一个半吊子医者也很有兴趣研究一下。 慕邑似乎并不打算给让她这个机会,二话不说,再次抬起她受伤的右脚,没有褪去鞋袜,隔着布料,力道适中地,很是仔细地按了几下。 “没有伤到骨头,应该是是扭到筋了,不要走动,贴上两贴膏药估计就能好。”小心地放下宋离月的脚,慕邑很不高兴地冷着脸说道,“那两人无端拥堵街道,引起骚乱,锦宁城什么时候成了他们家的田间地头了……” 宋离月努力跟上慕邑跳跃的思绪,听他话语间似乎不会善罢甘休,于是劝慰道,“他们二人都是升斗小民,日子贫贱,绝非故意所为。我受伤,是我自己的过错,你不要迁怒于他们。” 慕邑看着她没说话。 即使在这里,还是能听到喧闹声传来。 民生多艰,家里有个不会过日子的爹爹,这种一文钱恨不得掰八瓣使的苦,她最是能理解。 设身处地想一想,宋离月无奈地一叹,“杀一儆百或许一时有用,但要人真心地诚服,还是要以德服人。慕公子,你不妨各打五十大板,那人无力偿还,可有一把好力气,让他帮菜贩子收菜卖菜数日,以劳动相抵。” 慕邑越听,心里越是悸动。 做人的道理,处理事情的手段,他知道的最多就是胜者为王,强者为尊,拳头说话,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一切手段。 仔细想想,年少的时候,还勉强可以用年少轻狂目下无尘来自圆,可以后呢…… 这几年,他已经慢慢改变自己的处理事务的手段,不再像以前那般心狠手辣,把凡事绝不拖泥带水,斩草除根视为上策。 当一个小姑娘,轻轻柔柔地把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且只对他一人,他的心里还是很受震撼。 “在这世上,要么做坏人,坏到骨头里,要么就做老好人,委屈自己。我最不喜欢左右摇摆之人……”慕邑眸光复杂地看着宋离月,“幽鴳,你说,我该怎么做?” 这世间,并不是非黑即白。 不知道是谁曾经和她这样说过,她爱憎分明,初初听到这句话,深不为然。如今拿来劝慕邑,却是再恰当不过的了。 迎上慕邑探究的目光,宋离月一笑,“这世上还有一种颜色,叫灰色。” 慕邑未动,目光沉沉,似是在思索什么。 抬手,宋离月摘掉刚掉落在他发髻上的落叶,“慕公子,不如你试一试。” 瞧着慕邑微微点头,宋离月很是欣慰。 希望今天的话,你可以听得进去,不管是为人为己,慕邑,以后,少一些杀戮。 398 抬手打人 再次坐上马车,慕邑定定看着面前的女子。 方才的突发事件,她似乎也受到了惊吓,发髻微微松散。偏就在她惊魂未定的时候,还能说出那么一番话来,着实让他很是意外和惊喜。 可此时,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抚着自己受伤的脚一脸委屈的模样,分明就是一个深闺之中的娇弱姑娘。 “幽鴳,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真的看不懂你。” 侧过脸看她,窗外的光线忽明忽暗地照在慕邑的脸上,他微微眯起眼睛说道,“你说话做事很是直爽率性,看似洒脱,有些事情上却很是保守有原则。” 宋离月知道他说得是她始终和他保持距离这件事,或许是方才她很直白很干脆地拒绝他为她褪去鞋袜,查看脚伤一事触动了他。 慕邑啊慕邑,如果方才之事,换做徐丞谨那个小别扭来做,那保守有原则之人就会是他,而千方百计想一亲美人芳泽,借机促进感情之人会是她。 说起来,归根究底就是我对你没那个意思。虽然小别扭不在这里,也看不见,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娘子被人占了便宜去啊。 “你说你是乡野出身,却相貌出众,气质清雅脱俗。”慕邑见她不语,一双水眸清澈明亮,神情越发得温柔,“这世间的污浊之气,竟是一点也没有侵蚀到你,不似我等凡夫俗子,满目苍夷,丑陋不堪。” 完了,这个慕邑三两句就把她的地位升华了。 宋离月就搞不明白了,为什么总是喜欢把她夸成什么仙人之姿,出尘脱俗。 她这个吃着五谷杂粮,十数年坎坎坷坷好不容易长大的乡野小丫头,哪里和仙气沾边了。 如此这般地比喻着,好似和她在一起是多么的高雅霜华的一件事。说来说去,不过是满足自己觊觎仙人的一点污浊之心。 *** 再次踏入这临山的别院,宋离月不由得往那边的假山看了看。 记得上次被慕清光那个坏家伙生拉硬拖带来,看一群风雅之士对着一株绿梅摇头晃脑地吟诗颂词,把她无聊地只能蹲在一旁嗑瓜子玩。 当时慕邑过来邀请她,却被慕清光那个坏家伙截了胡,气得她连剥了半天的瓜子都忘记吃了…… “幽鴳,你在看什么?” 慕邑见宋离月一直盯着旁边的假山看,不由得出声问道。 宋离月回头看他,眸中的笑意还未退,“好久没有见过山中夕阳,一时之间,竟是看呆了。” 这处别院,当初就是瞧中了附近这几座山的山景秀丽怡人,才建立在这里。 慕邑顺着宋离月的视线看过去,眸中闪过柔色,“今晚我们歇在这里,等到了晚上月亮出来,你就可以见到另一番美景。”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那两座相邻的山,“月升当空,恰在两座山中间,两座山好似女子一双柔荑,捧月仰首,美不胜收。” 宋离月被慕邑的这一番形容惊艳到,不禁眼前一亮,无比的期待。 眸光流转,捕捉到慕邑的神情竟然和慕清光有些相似,她不由得想起以前在溍阳城和慕清光喝酒撒泼的一些趣事,不禁抿唇轻笑,“那等月亮出来,你我小酌一杯,静待美景,如何?” 慕邑垂眸看她,眸色温柔,“好。” 最是受不了慕邑这时不时温柔似水的眼眸,着实让她心里满满都是负罪感。 总觉得自己这样不接受不拒绝,是在玩暧昧,是在利用他的感情。这一认知,让宋离月始终认为自己太过卑鄙。 你对我不住,砍了一刀,那我也不甘示弱,刺你一剑就是了。这背后玩阴的,着实心里压力太大了。 但,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 慕邑啊慕邑,我不在背后阴你,找到阿澈,我立即就走。我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些了。 宋离月避开慕邑的眼神之后,慢慢把手伸了过去,干笑两声,“慕公子,麻烦你扶我到屋子里坐一会,我这一条腿站着,都快站成鹭鸶了……” 宋离月的脚到底是崴到了,虽然不是很严重,可走路还是护着疼,一瘸一拐的,很是费力。 慕邑闻言一愣,随即笑出声来,“是我的疏忽……” 说罢,他伸手过来,右手握住宋离月的手臂,左手揽着她的肩,小心而体贴地把人半搂着往前走。 本来慕邑见她行走艰难,要将她抱起来,宋离月死活就是不愿意,他一半担忧,一半也是喜欢,担忧她的伤势,喜欢她的自矜。 里间是个很宽敞的卧房,素净雅致,仍旧秉承慕邑低调闷扫的性格,样样精致,样样低调的奢华。 就着慕邑的手,宋离月在窗前的小榻坐下来。 慕邑蹲下身,轻轻褪去她的鞋子,发现脚踝处已经肿起来好多,不由得蹙眉,“不可以再由着你的性子了,这都已经肿了很多了……” 说着,他立即起身,把宋离月直接打横抱起来。 突然被抱起来,宋离月吓了一跳,又见是往床榻那边走,她更是一脸惊慌,伸手揪着慕邑的衣襟,“慕公子,你……你干什么!” 老天爷啊,这个慕邑不会是心理变态吧。 难道是看到她脚踝崴了,正好可以肆无忌惮地……地…… 又或者是这个黑心亲王就是喜欢这种病娇孱弱的小姑娘模样,想着上次她的脸被苏虞揍成那样,他都还能深情款款地表明心意。 这样太……太那个了吧…… 瞅着着个慕邑也长得人五人六的,好歹也念过几年圣贤书,不会如此禽兽不如吧。 心里大骇,宋离月一只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襟,另一只手已经紧握成拳。 慕邑,你要是敢发疯,我可就不客气了,这铁球般大小的拳头可就毫不留情地砸到你的脸上了啊。 刚打定主意,忽然身子一轻,人就被丢到了床榻之上。 眼前一花,慕邑那张俊颜就靠了过来,他的双手也顺势撑在她头的两侧,那双欠揍的桃花眼定定看着她,目光迷离带着怜惜,低低地唤着她,“幽鴳,你……” 两人靠得这般近,他身上男子的气息都洒在她的脸颊上,顿时臊得她满脸通红。 慕邑,你大爷的! 宋离月顿时血气上涌,羞愤难当,想都没想,一个大嘴巴就扇了过去! 399 罪不可恕 这清脆的一声响起,两人都是愣住了。 宋离月情急之下,这一巴掌可是没有留情。慕邑猝不及防被打个正着,半张脸都麻了。 很是诧异,似乎被宋离月突然而然很麻溜的动作惊呆了,半晌,他才一脸疑惑地出声问道,“幽鴳,你打我做什么……” 见他一脸的无辜和纳闷,宋离月在心里暗暗啐道。 我呸! 你个伪君子,你个真小人,你个道貌岸然的禽兽! 勉强爬起来,往一旁躲了躲,宋离月一脸戒备地看着他,“慕邑,我警告你啊!你要是敢动我,我打得你爹娘都不认识你!” 语气冰冷,态度狠厉,吓死你! 慕邑又是一阵怔愣,随即苦笑不得地看着宋离月,“你以为我刚刚……是要对你用强?” 不是以为,是事实。 宋离月不说话,双手横在身前,丝毫没有放松戒备。 纵使本姑娘再天姿国色,秀外慧中,仙姿雅态,出得厅堂入得厨房,也不是你黑心亲王胆敢觊觎的理由。 慕邑见她如此这般,把手里还拿着的软枕举起来,“我是要给你垫上软枕。你脚踝已经肿了,人躺下来的时候要把脚放在高处,好减轻肿胀。” 呃…… 是这样的吗? 宋离月看着他手里的软枕,顿时头大。 宋离月啊宋离月,你真是个半吊子啊。你自己没崴脚过,但你处理过啊,怎么忘记这一茬了! 好了,这下把人给打了,还打在男人最金贵的脸上。 哦吼,你死定喽,谁都救不了你了…… 正合计着要不要故技重施,用内力压制脉息装晕,却感觉到脚上一轻,宋离月慌乱看过去,是慕邑伸手托住她的伤脚,正在除掉袜子,正要把脚缩回来,她自己也被脚背上的青紫淤血吓到了。 并不严重啊,怎么看起来竟然这么吓人! 慕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脚踝之处。 应该是在查探她可有断骨的现象,可牵扯着伤处,很疼很疼,宋离月忍不住想呼痛,基于刚刚才打过人,她死死咬着唇,没有吭声。 这个慕邑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指上的力道不轻,且查得很仔细。待他收手的时候,宋离月已经疼得满眼都是泪,她没敢把眼泪流下来,可怜兮兮地蓄在眼眶里。 “没有伤到骨头,我去拿些冰块给你敷着去肿……”慕邑收手之后,仰脸看着她,“我扶你先躺下。” 望着他伸过来的手,宋离月无比艰难地把刚刚扇他一个大嘴巴的右手递了过去。 在慕邑伸手握住她手的时候,宋离月终于耐不住内心的谴责,抬起蓄满方才疼出来的眼泪却始终不敢流下来的眼睛看向慕邑,可怜巴巴地哼唧道,“对不起,慕……慕公子,我不应该打你,我错了……” 小心翼翼地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要不,你打回来吧……” 慕邑没有说话,安静地伸手扶着宋离月躺好,给她垫好软枕,又把一旁的薄毯子折好,放在她的伤脚下面,角度适中地托着。 看着慕邑贤妻良母一般忙活着,又见他半侧脸还浮着她的手指头印,宋离月更是内疚得不得了。 好好一个亲王,让自己都给揍了,这要是治罪,岂不是要流放? 瞧着慕邑一直不说话,脸上也没有多少神情,看来是不打算善罢甘休了。 怎么办? 一时冲动,出身未捷身先死。 害人害己,奉劝诸君,遇事三思而后行,切莫学我等,事后后悔不迭。 靠在软枕上,宋离月眨巴眨巴眼睛,眼泪终于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盛了这么久,眼眶都被压酸了,宋离月偷偷抬起袖子抹了抹。 忽然鬓旁一沉,一只温热的大手抚上她的鬓发。 擦了一半的眼泪也顾不上擦了,宋离月抓住一切时机道歉,“慕公子,我不是故意要打你,我是……我是……” 我哪里不是故意要揍你啊,我就是故意要揍你的,我以为你要占我便宜,我才先下手为强。 温热的指腹擦去她脸上滑落的泪水,慕邑一脸无奈地看着她,“明明是你打了我,你倒是哭上了,这是不是就叫恶人先告状,嗯?” 看着他脸上的手指印,宋离月哪里好意思接话。 “一直盼着你不要那么生疏地唤我慕公子,而是直呼我的名字,却不想是在这种情况下……”慕邑挑挑眉,叹道,“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被当作登徒子,也是第一次被误认是行径孟浪,而被打耳光。” 用脚趾甲也能想得到啊,你是七珠亲王啊,上赶子对你示好,想做俞亲王王妃之人犹如过江之鲫,不胜枚举,摩肩接踵,挥汗如雨的…… 你老人家不经意掉根头发丝,别人也能写出缠绵悱恻的情诗来,幽幽待君来,当然恨不得你越是亲近越好。 谁敢打你耳光啊,除非脑子不好使的…… 呃…… 自认脑子不好使的宋离月眨眨眼,很是心虚地没敢说话,又把脑袋缩了缩。 虽然不好使,但还是待在脖子上比较好。 “没想到平时看你文文静静的,打起来人可是丝毫不手软啊……”慕邑忽一笑,“呛人的小辣椒!” 见她又羞又恼,慕邑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伸手揉了揉她的发,就站起身来。 “你要去哪里?” 宋离月忙出声问道。 慕邑看了看她的脚,“我去拿些冰块过来,给你敷着,你的脚肿得厉害。” 宋离月扭扭捏捏,“你不要出去,让丫鬟小厮送过来就好了。” 说着,瞧见慕邑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她一叹,“你……你还是别出去了,让你手底下的人看到你脸上的巴掌印,像什么样啊……” 要不是她揍的,随便他怎么着,可满庄园的人可是看着他俩一起进屋的。 慕邑终于是笑出声了,“幽鴳,你知道打了南越皇子,是要治什么罪吗?” 宋离月不吭声。 肯定不会是赏一座大房子。 “辱皇室,等同谋逆,处死,灭族……”慕邑一字一句,说得极缓极慢。 宋离月吓得缩了缩脖子。 真是不公平啊,牙齿和嘴唇还打架呢,她只是小小地不小心打了他一下而已矣,这就要被处死灭族啊。 在凌白山的山脚下,她可是经常看到两个人互殴的。这皇室的人,也和普通老百姓一样,没什么特殊之处啊,怎么命不但金贵了,就连说一下,骂一下都不行了。 400 一脸娇憨 看来,这尊贵的身份地位真的是个好东西啊,怪不得那么多人都拼死拼活要往上爬。这一朝得势,那就是等于穿上了金钟罩铁布衫啊。 宋离月迎着慕邑的目光,破罐子破摔,“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若是非要追究,那就拿我一人开刀吧。” 慕邑自然是注意到宋离月那个“非要”二字。 言下之意,他要是追究,就是自己不大度。 慕邑在床榻边坐下来,看着一脸“我豁出去了,你想怎样随便你”可怜而又倔强的宋离月,终于是软下心来,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道,“哪里舍得拿你开刀啊……” 鼻子处痒痒的,宋离月不自在的避开他的手,自己又抬手用袖子蹭了蹭。 一颗心刚落到一半,忽然又听慕邑说道,“不过,你无故殴打本王是真,此等歪风邪气不可助长,幽鴳,你要给本王一个说法……” 殴打? 罪名这么大,颠倒黑白,指鹿为马,这南越这么黑暗吗?亲王带头污蔑纯良无害的百姓? 见宋离月又是一阵怔愣迷糊,慕邑又说道,“不可用民间那套什么‘打是亲骂是爱’来搪塞本王……” 宋离月的心里又是一阵恶寒。 这黑心亲王还知道这个啊…… 对于自己一时冲动造成的恶劣后果,自己还要善后,对此,宋离月很是头疼。 每条路似乎都被眼前这个黑心的亲王堵上了,她很是无奈地问道,“慕大少爷,你想怎么样啊?” *** 受伤的脚踝处敷完冰块之后,踝关节处也已经用长绷带固定住了,宋离月靠在软枕上,举着一本极其拗口的书,正慢慢地读着。 读累了,宋离月放下已经酸麻的手臂,催促道,“给我倒杯水过来,我口渴……” 这个慕邑真是会坑人啊。 让她做苦力抵罪,拿来这么一大本书让她读给他听,简直是活受刑。 等了一会,没有回音,宋离月半坐起身来,才看到慕邑已经睡着了。 他两只手都支在桌子上,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还举着一个冰袋子敷在自己的脸上。 从宋离月这边看过去,就是瞧着他双手托腮,一脸娇憨。 忍俊不禁,宋离月掩唇轻笑。 听人说,有的人在睡着的时候,如果你问他话,他会下意识地说出来。 眉头一挑,宋离月慢慢挪下床来,一瘸一拐,慢慢挪了过去。 悄悄到了慕邑身边,她慢慢俯下身,靠近一些,凑在他的耳边轻声唤了一声,“慕邑……慕公子……” 见人没吭声,宋离月很是紧张地看着他。 还别说,这慕邑睡着的时候,还真有那么几分悦目颜色。 慕清光在溍阳城的时候,论姿色,仅仅屈居于徐丞谨之后,这个慕邑和他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南越不管男女俱是皮肤白皙,这个慕邑似乎很不喜欢自己白皙的皮肤,宋离月有几次见他外出的时候,会故意把自己显得稍黑一些。 宋离月对于他如此不珍惜自己的天生丽质,很是不解。 大黎边关多是风沙,那里的男女老少俱是皮肤粗糙,牙齿黑黄,宋离月可是亲眼见过一个小姑娘因为自己皮肤黑,用了一种特殊的药水浸泡全身,一层一层等同于漂白。 用的次数过多,小小年纪已经一身的怪病,尤其是皮肤已经被糟蹋的不成样子。她和爹爹用了很多方法,最后能做的也就只能让她走的时候不那么痛苦。 这件事情给宋离月的触动很大。 眼前的男子今天和她出来,没有任何的遮掩。皮肤白皙,一双桃花眼轻合上,眼尾微微上挑,睫毛轻覆…… 啧啧啧…… 宋离月暗暗叹道,这睫毛真是长啊,托个缝被子的长针,估计都没问题,以后生个闺女肯定是个美的不得了。 唉,不知道为何,看着眼前之人,脑海中突然蹦出了徐丞谨的模样。 已经很久很久没见到他了,那个小别扭不知道想不想她? 他就是个小没良心的,头几次递信到慕清光那里还知道夹带私信给她。那个时候,她倔着脾气不愿意看,原模原样给退回去了。三两次而已,那个小别扭就不再带信给她了。 哼,小姑娘家生气了就是会闹脾气的啊,尤其是她这样又漂亮又聪明的小姑娘,多哄两天嘛…… 呃…… 似乎又跑偏了。 宋离月正了正神,又往前凑了凑,唤了一声“慕邑……” 见人还是不应声,琢磨着或许是托腮沉睡这个姿势,黑长的头发遮住了耳朵,她轻轻伸手撩开男子那轻覆而下的长发,刚把自己凑过去,手就把一只大手抓住。 被吓了一跳倒是小事,主要是她一惊之下,身子一歪,忘记是单腿蹦的鹭鸶了,好家伙,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幽鴳……”刚醒过来的慕邑似乎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看着趴在地上龇牙咧嘴的宋离月,他哑着嗓子问道,“怎么了,床上躺着不舒服?” 哎呦喂,俞亲王殿下你说得真对啊。 我就是嫌床榻太过舒服,故意趴在咯死人的地上找虐的。 摔得结结实实,宋离月龇牙咧嘴地坐起身来,一脸哀怨地仰脸看着慕邑,“你给我的书,我读完了。口渴了,想喝水……” 果然,慕邑很是内疚,俯身把人薅起来,安置在一旁的椅子上,他才笑着去倒茶。 外面已经是暮色西沉,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昏暗。慕邑点了一盏灯烛放在宋离月所在位置的一旁,才把手里温度适宜的茶水放在宋离月的手边。 她捧在手里,慢慢啜饮着,眼睛盯着面前正在忙碌的男子。 他在点灯烛。 一个一个拿掉外面的灯罩,点上蜡烛之后,再小心地把灯罩放回原处。这些琐碎的事情,他做起来很是认真仔细,就像是在做一件再重要不过的事情了。 光线一点一点明亮起来,宋离月看着那墨挺拔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些难过。 慕邑,你自己不是说了吗? 做人,要么就做一个人人称赞的老好人,要么就坏得彻底,你如今这样,让我很是为难啊。 猝不及防迎上慕邑的视线,宋离月心头一惊,随即扯出一个笑出来,“我饿了……” 401 贪杯如斯 廊下支了一个小桌子,用屏风遮住风,里面生了一个小暖炉之后,披着狐裘的宋离月已经想冒汗了,对于慕邑拿来的毛毯子,她是连连拒绝。 她是脚崴了,不是得了畏寒之症,照这样捂下去,她不病也捂出病来。 吃完晚饭,两人就着小暖炉,温着一壶小酒。 哇! 还真有那么几分诗意。 什么绿蚁什么红泥什么天欲雪来着? 宋离月在自己脑海理搜刮了半天,始终还是没能把这句话给原模原样地凑齐,只能悻悻地作罢。 没办法,小时候每天都操心着柴米油盐,要不是每天看话本子,自己识的那些字说不定也忘得差不多了。 没能成为一个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文雅淑女,是爹爹一辈子的憾事。 这点,尤其是在他老人家喝醉酒之后,自我忏悔的时候,表现得尤其突出。 酒已热,屏风之内满是酒香,把宋离月的馋虫勾得七死八活,活蹦乱跳。 咂咂嘴,宋离月悄悄地咽了咽口水,转脸看向一边的男子,一脸讨好的说道,“慕公子,我也想喝……” 怯生生地伸出一根手指比划着,她保证道,“就一口,一小口,可不可以?” 慕邑见她垂涎欲滴的模样,把手里的酒盏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你可以喝酒吗?我问问医者,再做决定……” 真是婆婆妈妈,磨磨唧唧。 这脚崴了和能不能喝酒有什么关系啊。 趁慕邑不注意,宋离月直接抢了酒就往嘴里送。 嘿,没想到这南越的酒还挺好喝的,辛而不辣,细细一品,还隐有甘味。不像大黎的酒,烧嗓子,一壶酒下腹,血气上涌,只想做征战沙场的好男儿。所以,她只能挑挑拣拣喝一些果子酒。 “这是什么酒,这么好喝?” 宋离月一盏酒下肚,直接把意欲起身的慕邑拉了回来,这喝都喝了,再问医者,也没什么意义了。 自己那盏酒被宋离月喝了,慕邑默不作声又取了一个酒盏过来,自己斟了一杯,然后细细品了品,“这是我自己写的方子,让府里的人酿的,味道如何?” 慕邑自己写的酒方子? 宋离月双眼一亮,往这边凑了凑,“看不出来啊慕大公子,你还挺厉害的啊,会自己写酿酒方子,那你肯定也会酿酒了?” “嗯。”放下手里的酒盏,慕邑仰头看着夜空中那一弯月,“我阿娘是个很温婉的女子,她会做很多好看又好吃的吃食,还会唱好听的歌……好多东西,都是我阿娘教我的,只是她去世得太早,我成了一个没娘的孩子……” 唉,又是一个没娘的小白菜…… 宋离月仰头又喝下一盏酒之后,很是感概地说道,“没事,你还有阿爹啊,看你如今穿金带银的,肯定你阿爹对你很不错,你不愁吃不愁穿的。” 比她那个不靠谱的爹爹好多了,说起她那个上不了台面的爹爹,宋离月满是牢骚和抱怨。 不过,更多的是感激,十数年的朝夕相处,她早就把他当作自己的亲生爹爹了。 不管当初这个叫宋明远的爹爹为何会把她偷偷抱走,也暂且不管自己那个叫赵景年的亲生父亲的死是否和他有关,总之这些年,真的难为他一个人手忙脚乱地把她养大…… 爹爹,等我找到阿澈,我就回去给你立碑,我知道上面要刻什么了。 又是一盏酒下肚,宋离月竟然被酒意逼出几分泪意。 慕邑听到宋离月的话,转脸看她,“你阿爹把你卖了,你有没有恨过他?” 对啊,那么苦的日子,爹爹宁愿饿肚子也没有把她给卖了,就冲这点,都比灵雨的亲生爹爹强百倍。 “我永远不会恨他,他把我养大不容易……”宋离月眨了眨眼,把泛上来的泪意又咽了回去,举起手里的酒盏往慕邑面前一递,“慕邑,我们今晚只喝酒,不说其他,好不好?” 慕邑转脸看着她,目光很是迷茫,随即一笑,“好,我们喝酒。” 仰头饮下手里那盏酒之后,他伸手取来酒壶,打算一人再斟一杯。酒壶一到手,他就察觉到不对劲,微微一晃,里面却是空空如也! 慕邑转脸看向一边正捧着酒盏,小口小口品着,一脸满足的宋离月,“你全喝完了?” 宋离月已经喝得双颊微红,听慕邑问,她拧眉说道,“酒壶太小了……都没盛……盛多少……” 一口饮尽酒盏中的残酒,她又是一通数落,“你说你家大业大的,还这般抠抠嗖嗖的,你这么……这么小的酒壶……都不够我塞牙缝的,再来……” 慕邑不怒反笑,伸手在宋离月的面前晃了晃,好整以暇地问道,“幽鴳,你喝醉了?” 宋离月摆摆手,醉意醺然地一本正经道,“胡说八道,我千杯不醉的……” 如此量小,竟如此贪杯。 放下手里的酒盏,慕邑伸手过去扶她,“幽鴳,你喝醉了,我送你回房。” 宋离月避开他的手,把自己手里的酒盏在面前的桌子上轻轻磕了几个,“我还要喝……再温一壶……慕邑……” 面前的女子一改往日里的矜持和维诺,竟是无比的灵动活泼。 见她双颊绯红,眼神迷离,知道人已经醉了。 整天防他跟防贼一样,下午还戒备过度打了他一巴掌,这一会,就贪杯如斯。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被打脸。 他是南越的皇子,即使不受宠,身上高贵血统的缘故,还无人敢随意辱他。小时候犯错,或者上课的时候调皮了,顶多也就是被手掌心,情节严重的也就是打两下板子。 长大之后,他学会了韬光养晦,学会了忍耐,学会了揣测君心,如今归为七珠亲王的他,已经无人敢动。 偏只有她,竟一声不吭直接打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他挨得莫名其妙,挨得无比委屈。 她竟以为他会对她用强! 幽鴳啊幽鴳,若是我这般无耻,如今的你岂会还是完璧之身? 从小到大,第一次挨了打,心里却是欢喜的。 幽鴳,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啊…… 宋离月醉意朦胧,哪里知道慕邑在想什么,她只关心自己的酒盏为何还是没有酒,见慕邑半晌未动,她不由得急了,“你也不给我酒喝是不是?都管着我,你们都管着我……” 402 行刺重伤 看着醉酒之后的宋离月憨态可掬,慕邑的眸中染笑,“谁管着你了?” 迷离着一双醉眼,宋离月不满意地哼道,“还能有谁,不就是我家那个小别扭……” 听到这个很是亲昵的称呼,慕邑的眉头一皱,“小别扭是谁?” 宋离月喝不到酒,很是气闷,语气也好不起来,“小别扭就是小别扭啊……” 低低地念叨几声,她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蓦地转脸看着他,“只能我叫,你,不许这样喊他,你又……又不嫁给他……” 那是她的小别扭,她一个人的阿谨相公…… “他……是你以前在大黎的情郎?”慕邑脸色微变,“幽鴳,你以前……” 宋离月伸手推开他突然靠近的脸,伸手扯掉身上披着的狐裘,小脸红扑扑的,“好热啊,你把炉子拿开……” 扯掉狐裘仍旧是热,她又伸手拽了拽领口,嘟囔着,“好热……拿扇子来……” 衣襟微乱,露出女子白皙修长的脖颈,无意间看到,慕邑竟是心底一惊,忙错过脸,“幽鴳,我让丫鬟过来伺候着……” 人刚站起身,忽然慕邑立即回身,一把将人扑倒,紧接着很是利落地滚了几圈,避开那疾驰而来的箭矢! 箭矢没射中人,扎在宋离月方才躺的摇椅上,箭尾还在嗡嗡颤抖着。如若不是方才慕邑身手够快,那支箭就会钉在宋离月的脖颈之处! 慕邑心头一阵阵后怕,搂着宋离月的手没敢松。 再看怀中之人,已然昏了过去。不知道是醉酒,还是方才摔倒在地的时候,摔得昏迷。看着她双颊酡红,无声无息,慕邑心里很是担忧,忙抱起人就往内室疾走。 身后夹着风声的剑刃已经到了背后,慕邑抱着怀里的人,连连后退。 担心伤到怀里之人,慕邑只守不攻,极其狼狈。不到二十招,慕邑就发现,袭击之人,招招狠厉,却好像只针对怀里昏睡之人。 并非是见他护得紧,将视为他的软肋,而是,故意使然。 这莫名闯进来之人刺杀的目标就是她!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怎么招惹到这欲置之于死地的仇怨。不是她的缘故,那就是他这边的缘故了。 是何人派来的? 他自问将人藏得很深,幽鴳又一直乖巧听话,从不出府,伺候她的那些人,都是他信得过的。 他就是不想让旁人知道他如今有了软肋,也不打算将自己的软肋示人。 他敢笃定,外人目前而言,绝对不知。 就连东宫那边的人早有所察觉,数次打探,均被他模棱过去。 那,就只有他们了…… 慕邑打定主意之后,故意露出破绽。果然那人立即刺了过来,慕邑想都没想,立即以身相护,将自己的心口迎了上去。 不出所料,那人眼底大骇,立即收剑。 慕邑眼底浮出冷意,正欲出声,怀中之人忽然幽幽醒来,瞧见一柄利剑刺来,她差点失声尖叫。身子一僵,宋离月就挣脱离开慕邑的怀抱,瘸着脚,连连后退。 “幽鴳!” 慕邑猝不及防,人已经走出了自己的防护范围。 他快,那个刺客更快,就在宋离月退出去的身后,泛着森森寒意的利剑直指她的要害之所在而去。 慕邑竟是救援不及,一记掌风而去,却也只是让剑刃偏了准头。 看着剑刃满是杀气而来,宋离月眸中的醉意顿消。 有人行刺! 如此天赐良机,她自然不愿意错过。 旁边就是迷阵,心念一动,宋离月拼着被剑刃之气伤到的可能性,一咬牙,努力克制住自己想出手反击的冲动,怔愣在那里,任凭那把冰凉的剑刃刺入自己的肩头…… 对,又是肩头,多灾多难,流年不利的肩头…… 剑刃刺破血肉,宋离月几乎能听到自己的血顺着剑刃上的放血槽哗啦哗啦离她而去的声音。 肩膀似乎被贯穿了,整个人被钉在那里,宋离月却是不愿意放开眼前的所有一切。 她看着慕邑红了眼,直接不管不顾就将刺客一掌毙命,然后舒袖震去飞驰而来的箭矢,上前一步,接住自己慢慢滑下去的身子,看着他惊怒之下,启动阵法…… 手法,步法,宋离月看得很仔细,无边无际的痛楚袭上心头,她仍旧眼睛都不眨地看着…… 阿澈,姑姑一定要记住,一定可以…… “幽鴳,坚持住!” 慕清光启动了迷阵,两人瞬间从刺客面前消失。 踏入迷阵之后,宋离月终于得空呕出哽在喉间的一口血。 流出的血顺着唇角缓缓流下,浸湿了她挂在衣襟处的那枚红色的玉石,指甲般大小的玉石发出盈盈的光芒。 不甚夺目,所以并不明显,很容易被忽略。 宋离月呕出一大口血,把慕邑吓得不轻,立即将人打横抱起来,急匆匆地往内室走。 “快传医者!快!” 听着慕邑满是颤抖的声音,宋离月在心里幽幽一叹,随即就被一片黑暗吞没。 慕邑,对不起啊…… *** 宋离月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啊。 梦中的她似乎已经和徐丞谨成亲,还有徐文澈也在。 炎炎夏日,她像是被热蔫了,比凉亭处的葡萄叶子还打不起精神来。 徐文澈在一庞大树荫下摆弄着一个九连环玩,认真而专注,专注到宋离月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没有听到。 “阿澈!徐文澈……” 宋离月懒洋洋地拖着嗓子不厌其烦地喊着他的名字。 终于有了回应,徐文澈一脸乖巧地跑过来,“姑姑,你叫我?” “对啊,你姑姑叫你叫得嗓子都快冒烟了。”宋离月懒懒地躺在躺椅上,身娇肉贵地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小葡萄,“去帮姑姑把葡萄放在冰块里镇一镇,姑姑热得都快着火了。” “哎……” 徐文澈很是干脆地应声,让宋离月很是满意。 自己疼着长大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啊,知道心疼她。 这脸上满意的笑还没有来得及蔓延开来,宋离月就发现了异样,“阿澈,你怎么还不去,捧着葡萄在太阳底下傻站什么?姑姑是叫你拿去用冰镇一镇,而不是让你捧着葡萄在炎炎烈日之下暴晒,你是不是打算晒成葡萄干孝敬你姑姑我啊……” 403 阿谨相公 “不是啊……”徐文澈很是为难地转过身,看着宋离月,期期艾艾地说道,“姑姑,我记得大伯不让你吃凉的……” 大伯大伯…… 宋离月最近都被这两个字闹得脑袋疼,她伸手点了点徐文澈,恨恨地纠正着,“叫什么大伯,叫他姑父,他嫁给你姑姑我,你是姑姑这边的人,你应该按照我这边的叫法,什么大伯不大伯的……” 想了想,徐文澈很是认真地摇了摇头,“姑姑,你说错了,你应该是伯母,而不是姑姑……” 伯母? 怎么一听,都像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妇人。 这个称呼砸得宋离月龇牙咧嘴,直抽凉气。 好家伙,这就倒戈相向了?白瞎她一天做八顿饭,活生生把一个三五岁的孩子,养成一个俊朗明媚的小少年。 吃了那么多的苦,养了一头白眼狼啊,这是! 宋离月恨铁不成钢,怒其不争地指着满脸单纯憨厚的徐文澈,半晌也舍不得骂他,只好活生生把话咽回去,差点把自己噎死。 孩子舍不得下手,那就算了,还是换那个小别扭比较下得去手。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祸害,不但祸害了她,就连她的阿澈也成功被他哄了去。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好在她宋离月一向最是拎得清,当即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起来了。 “徐丞谨,你真是个小没良心的,你一来就挑拨我和阿澈的关系,我待他如姐如母,含辛茹苦,不辞劳苦,殚精竭虑,呕心沥血……” 宋离月发现这四个字四个字地嚎,还挺押韵的,幸亏她看的话本子多,才不至于在这关键时刻卡壳,“我就是想吃串葡萄而已啊……” “宋离月,你说破天去,今天也吃不到冰镇葡萄。” 一道清冷的男子声音打断了宋离月声情并茂地哭诉声,宋离月闻声就知道,是家里那个小没良心地回来了。 瞧到那抹高瘦挺拔的男子身影闪进凉亭,她立即变了脸,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哎呀,这不是我的亲亲阿谨相公么,真是辛苦你了,这么大热天,还要你顶着烈日在田地里劳作……” 徐丞谨仍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见宋离月过来,他立时紧张起来,放下身上背着的竹筐,小心翼翼地扶着宋离月,“还有三个月就快生了,再忍一忍,好不好?生了孩子之后,我亲自给你镇葡萄,如何?” ……生……孩子…… 宋离月这才垂首看向自己的腰腹,果然是凸起好高,她都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脚了。 哇! 这不但成了亲,还动作迅速地怀上了小娃娃,真是厉害啊! 宋离月抚了抚大而凸起明显的腰腹,脸上半点愉悦也无。 “不能饮酒,不能吃加了佐料的零嘴,不能喝浓茶,不能乱蹦跶,不能爬树,不能下水……这也不能,那也不能……”宋离月恨恨说道,“早知道你们徐家的规矩这么多,我就不要孩子了。” 一旁的徐文澈还捧着葡萄,很是及时地纠正宋离月的话,“姑姑,你现在也是我们徐家的人了……” 这孩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严重耽误她的发挥啊! 知道这段时间她是受了委屈,徐丞谨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哄劝着,“离月,你乖啊,还有三个月,再努力一把,好不好?等生下孩子,你的身子也养好了,你要如何,我都随着你一起,好不好?” “你还是担心你的宝贝闺女对不对?”宋离月仍旧是撅着嘴,米娜连不高兴,“自从上次医者把脉说是女孩脉相,你就直接乐疯了,以为我不知道啊。” 徐丞谨本来已经诊出了脉相,却不敢相信,对,一向杀伐果断,对自己自信到让人想揍一顿的大黎之主,硬是请了医者重新给她把脉,待确定是女孩子的时候,他兴奋的一夜都没睡。 一个劲念叨着他徐丞谨终于有女儿了,直把她酸的半日天不想说话。这个徐丞谨应该不知道,她宋离月身为西陵圣女之后,不但这胎生闺女,下一胎,下下一胎,都会是闺女。他们徐家将来只能是女帝继位…… 不是说闺女不好,只是依着现在徐丞谨这般宝贝的程度来看,这个闺女出生之后,肯定诸事都会压她一头。 生个什么都要和自己抢的祖宗出来,宋离月怎么算,都是自己倒霉。 以后会有一个比她可爱,比她会撒娇,说话奶声奶气的小娃娃,踱着小步,颤颤悠悠地晃在自己的地盘上。 不管惹出多大的事,一句软软糯糯的“阿爹”,就有人上刀山下油锅为她摆平。 以后…… 以后,她宋离月再也不是唯一了。 光是这样想着,都无比的失落和伤心。 揪着徐丞谨的袖子,宋离月哭唧唧地低语道,“阿谨相公啊,等孩子出生以后,我们把她送人,好不好?” 听清宋离月的话,徐丞谨一怔,随即好笑地看着这个“狠心”的亲娘,“孩子还没出生,你就要将她送人,她知道了会伤心的……” “你满心满眼都的你的闺女,是不是!” 宋离月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嚎得无比凄惨,“徐丞谨,你和我成亲,就是为了我给你生闺女,是不是!” 徐丞谨被闹得没脾气,把人轻轻搂在怀里,一下一下顺着毛,“你不能不讲理啊,离月,把我抢来做夫君的人是你啊,就连你我洞房花烛之夜,都是你非……” 宋离月一听,立即伸手捂住他的嘴,羞得满脸通红低低说道,“阿澈还在呢,你胡说什么啊……” 面前的男子比她高一头,宋离月捂着他的嘴,而他正低头看她,露在她手掌之外的那双清凉的凤眸,满是柔情和爱意,直看得宋离月满心满眼都想做坏事。 “阿澈……”她扬声道,“背过身去!” 徐文澈很是同情地看了自己那苦命的大伯一眼,不情不愿,到底还是乖巧听话地背过身去,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可怜巴巴地絮叨着,“姑姑,虽然不让你吃冰镇葡萄是大伯不对,但你也不能老是欺负他啊,家里的活都是他干的,他要是下不了床了,那些草药谁去晒啊,还有那些地,也没人翻啊……” 404 梦中遗憾 听着徐文澈这驴头不对马嘴的话,宋离月艰难地踮起脚,伸手勾住面前俊美男子的脖颈,调皮地笑问,“我欺负你了?” 徐丞谨双手轻轻揽住大腹便便的她,好让她省些力气,站稳一些。 看着怀里的娇憨女子,他展眉一笑,“嗯,欺负了,甘之如饴,我心甘情愿被你欺负一辈子……” “真是乖啊……” 宋离笑眯眯地勾着他的脖颈,仰脸亲过去。 还没有亲到那朝也思暮也想的薄唇,忽然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袭来,她身子一颤,差点摔倒。 “怎么了,离月!” 抱着她的徐丞谨被吓了一跳,忙出声问道。 宋离月白着一张脸,痛苦地说道,“我……我好疼啊……” 她的呼痛,彻底让徐丞谨慌了手脚,“还有三个月才到待产之日,怎得会提前这么多?” 宋离月忍着痛,艰难地说,“不是……不是肚子痛……是……是肩膀疼……” 真是见鬼了,肩膀疼是个什么说法啊。 疼得恍恍惚惚的时候,宋离月挣扎在现实和梦境之间,挣扎着往梦境里钻的时候,她忍着肩膀撕裂般的剧痛,一把勾住了徐丞谨的脖颈,仰头就往那觊觎已久的薄唇上亲! 现实肖想不到,梦里我岂能放过你! 奈何天不从人愿啊,近在咫尺,呼吸渐闻,一呼一吸皆是他身上好闻的气息时,她却眼前一黑,彻底陷入黑暗之中,身边的一切全部消失! ……真是……你大爷的…… 不知道该骂谁的宋离月再不情愿,还是悠悠醒了过来。 唉,刚刚那个梦真的很美好啊。 她想要的,想要拥有的,全部都在她的手里,在她的身边。 亲人,爱人,孩子,还有凌白山的清风明月,还有那些絮絮叨叨无比琐碎的幸福…… 睁开眼的时候,宋离月毫不意外自己出现在在俞亲王府的住处。 想起自己为何受伤,伤在何处,她不禁蹙眉。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诅咒,自从那个黄彩蝶刺伤她的手臂之后,她的双臂简直就是轮流受伤。宋离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臂,又是一阵头疼,自己这条胳膊要是废了,非得卸了慕邑一条胳膊不可! 上次在风昔山被铁皮人击中,一条胳膊瞬间骨折,这次更好,直接被一剑贯穿。 这慕邑是不是可着劲逮着她的胳膊祸害着。 那晚那个刺客在有异动的时候,宋离月就已经有所察觉,一来人是真的醉了,二来她要深记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只好任由那支箭矢奔着自己的脖颈而来。 慕邑的身手,虽不及她,但应付一个刺客,应该还是可以的。 见两人过了十几招,宋离月就发现了这个刺客的目标之人不是身份尊贵的俞亲王,而是她这个小虾米。 有大鱼不吃,非要吃小虾米…… 想了想,还是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惹了这么大的一个仇怨,可到底是歪打正着,她虽然受伤惨重,入阵之法,她已经记得七七八八,到时候临场发挥一下,估计没有多大问题。 在这份喜悦的冲击下,宋离月感觉自己肩膀处的伤,似乎也还能忍耐一二。 唯一可惜的是,就是方才梦里的那个遗憾。 近在咫尺,眼睁睁看着那份可口,擦肩而过,真真是憋屈死人啊! 小别扭啊小别扭,还记得在风昔山我答应你的事吗? 回头本姑娘,一定给你补上! *** 宋离月因为伤口太疼,醒了没一会,连口水都没喝上,就叫唤着要了一碗止疼的药喝了下去。医者苦哈哈地叨唠着,说是止痛的药用多了,对身子恢复不好,对伤口的愈合也不好…… 宋离月听得耳朵疼,她好歹也是个半吊子医者,这些简单的医理,她也知道一二。可能怎么办呢,伤口太疼了啊,贯穿伤啊,知道什么是贯穿伤吗?她差点被扎了个透心凉啊! 说起这件事,宋离月怄得又想吐血。 她本来算好角度了,在剑刃刺过来的时候,她只要那么稍稍一避,顶多伤了脖颈处的皮肉,看着鲜血淋淋,很是骇人,其实伤势并不严重。 可谁能想到,那个倒霉催的慕邑一记掌风袭来,活生生把剑刃打偏了,她惊慌之下,来不及反应,就被刺了个对穿。 我宋离月再次发誓,自己昏迷前的那句对不起,收回,对于自己这段时间利用慕邑感情一事所产生的愧疚之心,全部收回,一滴都不剩。 昏昏沉沉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宋离月被人摇醒了。 是的,被人摇醒的。 在这俞亲王府,慕邑虽然在关键时刻坑了她一把,平时待她还算不错,这么胆大包天敢来骚扰她一个重病之人的,绝对是俞亲王府头一号人物。 “小姐,幽鴳小姐……” 一道陌生的女子声音响在耳边,似乎还带着哭腔。 宋离月费力地睁开眼睛,看道自己床边跪着一个小姑娘,看样子也就十二三岁,长得很是清秀,眼睛哭得红红的。 看着有几分面善,可始终都想不起来到底是谁,可瞧着她身上的装扮应该是俞亲王府的小丫鬟。宋离月不知道这个小丫头在哪里吃得熊心豹子胆,敢进到内室来,将她一个重伤之人活生生从不知痛楚的睡梦之中愣是摇回了疼到快要晕厥的残酷现实。 这俞亲王府主子奴才这次是和她对着干上了,是吗? 宋离月费力地偏头看向她,有气无力地问道,“……你是……谁啊……” 见宋离月醒来,那个小姑娘慌忙擦了擦眼睛,一脸惊喜地靠过来,“幽鴳小姐,奴婢是负责小姐衣物的青汍。” 怪不得看起来这么眼熟,这个叫青汍的小姑娘是负责她的衣物的。 做事很是认真仔细,头一天见她选衣物只选择素雅利落的款式,以后每天送过来的都很合她的心意。尤其是家居常服,这个小姑娘更是费力搭配着,尽量简单利落中不失清贵秀雅。自己这般懒惰,多亏这个小姑娘费心,才可以在慕邑面前落下一个清丽脱俗的形象。 对这个小姑娘的印象很不错,又瞧人哭得肝肠寸断的样子,宋离月费力地说道,“青汍……你一向最是知道分寸……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是不是……” 青汍啊,你最好是有十分重要万分紧急的事情,我可是都给你开好头了,要是你为了鸡毛蒜农的事,把我叫醒,我可就不心慈手软了。 405 代为求情 那个叫青汍的小姑娘闻言,立即膝行后退两步,继而连连磕头,咚咚咚直咚得宋离月心里一阵阵作疼。 她说话都费力,哪里还有力气阻止,忍着糟心的感觉任凭青汍咣咣咣给她磕了好几个头。 唉,算了,大不了等会给这个实诚的小丫头包个大点的红包,就当是她提前给自己拜年了。 青汍没有留情,都是实打实的磕头。 等抬起头的时候,小姑娘的额头已经红了好大一片,宋离月看着都很心疼。 地上还铺着上好的地毯,这个小姑娘是有多实诚啊。 “奴婢是有事求小姐……”青汍说着说着,又是一大把眼泪落了下来,“奴婢求小姐救救奴婢的哥哥,奴婢父母年迈,家里就哥哥一个男丁,哥哥要是活不了了,奴婢家就破了……” 宋离月听得一头雾水。 她哥哥怎么了,要让她救啊?受了重伤,需要内力续命? 她从来到这俞亲王府,可是半点也没有显示出自己会武功,就连无比关切她的慕邑都没有发现。 难道是她哥哥身中奇毒,得知她的血能解毒…… 要是后者,那就好办多了,她现在就受着伤呢,随用随取,当然只限于伤口愈合之前。 宋离月瞧着小姑娘都快哭断气了,自己疼得都快断气了都没哭,还得去安慰她,真是做得哪门子孽呦。 “青汍啊,你有事快说,我这撑不了多久的……”宋离月有气无力地提醒道,“我这可是随时随地都会晕厥过去的啊……” 青汍似乎被一语惊醒,立即抹了抹眼泪,声音闷闷地说道,“奴婢有个亲哥哥,一直都在王爷的别院做侍卫,那里事情不多,每月的月俸也很优厚,街坊四邻都说我们家交好运了。年前父母给哥哥已经定下了一门好亲事,是个很会持家的好姑娘,父母和哥哥都很满意,就等挑个黄道吉日迎娶过门了。” 宋离月听得一头雾水。 这个小姑娘做事挺麻溜的,怎么这说话说不到点子上啊。 这样不是挺好的吗,父母疼爱,兄长能干,马上这就娶个美娇娘回去做嫂子了,哪里需要她宋离月的救一救啊?她可以凑热闹去喝两杯是真的…… “昨天小姐你在别院被刺身受重伤,王爷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要把别院的所有侍卫,全部处刑之后驱逐出府……”青汍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奴婢哥哥从小身体就不好,丢了差事,还可以再找,可受了刑之后,哥哥这辈子就毁了,就小姐你大慈大悲救救奴婢的哥哥……” 宋离月总算是听明白一些了。 合着因为她在别院被刺客之事,牵连到了别院的负责安全的守卫。 可是,这件事深究起来,罪魁祸首是慕邑那个黑心亲王啊,要不是他瞎好心,一记掌风震偏剑头,她哪里会受这么重的伤啊。 可退一万步说,别院里是确确实实进了刺客,也确确实实伤了人。 现在慕邑这个主子要追责,旁人也不能多说什么。 她,说得好听点,是慕邑的如今最喜欢的红颜知己。说白了,她也只不过是一个外人。 既然人已经求到自己面前,方才那几个头,也是磕得实打实,左右还是要给个说法的。 左思右想,宋离月出声说道,“那我给你一些银两,你去给施刑之人塞一些好处,让他手下留情些……” 青汍拼命摇头,一脸惶恐,“不可以的,不可以的,王爷驭下最是严谨,行贿赂之人和收贿赂之人,都会被判斩手之刑。” 斩手之刑! 宋离月都被吓了一跳,她费力地问道,“那你要我如何帮你?这是你家王爷处置人,我只是一个外人,恐怕心有余力不足……” “不会的小姐,幽鴳小姐,只有你能救得了哥哥……”青汍见宋离月松口,忙一脸欣喜地说道,“王爷待小姐你很是亲厚,如今王爷盛怒,只有求小姐你施恩代为求情,救奴婢哥哥一命。即使奴婢身死,也无怨。” 这个小姑娘小小年纪动不动就说死不死的,这个习惯真是不好。 “我只能答应你试一试,至于行不行,我可不能打包票。”宋离月看着她欣喜若狂的模样,不由得先把丑话说在前头,“青汍,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我会尽力,好吗?” 青汍满脸都是激动,连连点头,“小姐,你出面,王爷一定应允,奴婢代哥哥谢小姐救命之恩。” 说完,这个小姑娘又很是实诚地给宋离月磕了好几个头。 说了这么一会话,宋离月倦怠了,顾不上阻拦她,无力地说道,“你先回去吧,等你家王爷来了,我会尽力为你哥哥求情……” 自己说的话,慕邑多少应该是能听一些的。 即使被他以不能干涉内务为由拒绝,可希望看在她的薄面上,处罚也能轻一些。 “不可以,小姐,等不到王爷回来的,等不及了……”青汍急切地说道,“王爷已经让人把别院的侍卫全部都带去王府的刑堂,包括哥哥在内的二十位侍卫全部都要被处以鞭刑,一人鞭百下,活着的领五十两黄金,死了的……” 说到这里,她一脸的惊惧和恐慌,“死了的,可以领黄金百两。” 黄金五十两,足够一个五口之家的平民百姓一辈子过上很是殷实的生活。 不得不说,慕邑手段虽狠辣,可善后之事做得很是大方漂亮,没有留下任何话把子。 如若那日前来行刺之人的目标是慕邑,那现在身受重伤的就是他了,即使只是皮外伤,这些侍卫也是难辞其咎。 不过,鞭刑百下,太过严重了,毕竟慕邑没有受伤,受伤的是她这个倒霉蛋而已。 青汍还在苦苦哀求着,“奴婢不要黄金百两,奴婢家父母年迈,只有一个哥哥……” 看着哭得肝肠寸断的青汍,宋离月一叹。 这个小姑娘倒是和她的哥哥很是亲厚,宋离月自小就是一个人长大,对于这种一母同胞血浓于亲的感情一直都很是羡慕。 “奴婢这次擅闯内室,冒犯小姐,触犯府规,自知王爷定会重罚,只要哥哥无恙,奴婢愿意代替哥哥受刑。”青汍很是坚定地说道,“幽鴳小姐,奴婢知道你伤势很重,可奴婢左右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来求你。” 不得不说这个小姑娘真的是很聪明,要说这个王府里谁的话,不管好赖,慕邑都能听得进去的,也就是她这个倒霉蛋宋离月了。 406 王府刑堂 可现在她的伤势不轻,又不能动用内息来疗伤,真真是苦煞人也。 宋离月现在别说起身走路,就是让她动一下手指头,都是钻心钻肺地疼。 “奴婢求求小姐,现在赶过去,还可以救奴婢哥哥一命,求你,求你……” 青汍不住地哭着叩首,只叩得宋离月实在是受不住了,她想了想,“你去让医者过来……” 让医者施针封住半侧身子的所有知觉,她或许能撑一撑。 青汍却是一个劲地摇头,“小姐,奴婢不能叫医者,奴婢是偷偷跑进来的。小姐你受伤之后,王爷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扰。” 啊? 让她就这么干疼着啊,这不活生生要她命吗? 算了,还是见死不救吧…… 青汍只是担心而已,并不一定会出人命啊,如果她强行起身的话,人救不救得下来不知道,她肯定是会被活生生疼死。 可看到青汍那双哭肿的双眼紧盯着她,唯一的希翼全都寄托在她的身上,宋离月又很没出息地心软了。 算了算了,爹爹不是早就断过她的性子了吗? 心软太过,诸事难成,索性自己就是这么一个破性子。 人都豁出命求到自己面前了,自己也就是张张嘴说句话的事,一口回绝,着实很是残忍。 宋离月无奈地长叹一声,“青汍,你扶我起来……” “是,小姐!” 青汍大喜过望,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榻边,小心地扶着宋离月慢慢坐起身来。 尽管告诉自己不可使力,可还是不由自主地就着劲。 单这一个起身的动作,宋离月就疼得差点背过气去。 又是疼,又是气,满脑门子都是汗。 自己长这么你大,还没有受过这么大的罪呢,再重的伤加上内息的调理,多多少少也不至于这么受罪。 这一次,简直就是脱去仙人籍贯,打回肉身凡胎,活生生受着皮肉之苦啊。 半侧身子被伤势带的一点也不能动,除了身上的内衫,宋离月目前不能再穿任何的衣物,青汍慌忙拿过一旁的狐裘给她披上。 不敢用力扶着她,青汍在宋离月的面前蹲下身来,“小姐,奴婢背着你。” 这个青汍身量并不算结实,看着很是苗条,细细弱弱的小身板,宋离月就是昧了良心,也不能让她背着自己。 体谅怜悯是有之,更多的是珍惜自己这条现在看来不是很结实的小命。这要是摔倒了,自己这剩下的半条命,也就交代了。 她还没有把小别扭骗到手呢,就这么死了,也会死不瞑目。 “那个刑堂……有多远……” 身上披着狐裘,更是显得宋离月脸色苍白,她疼得满头是汗,气吁吁地问道。 青汍很是内疚,轻声快速地回答道,“要绕过后花园才能到……” 那算了,自己还有脚伤…… 真是流年不利。 宋离月不再客气,小心地把身子伏在青汍那单薄的身上,很是惜命地叮嘱道,“青汍,你慢一些,你家小姐我真的疼得厉害……” “小姐,让您受苦了,奴婢一定慢一些……” 青汍满怀感激地说道。 一路上这个青汍果然步履虽匆匆,但她都是踱着细小的碎步子,没有多少颠簸,可宋离月到底是伤势严重,到了刑堂的时候,她已经疼得处于半昏迷的状态。 待青汍把宋离月放下来的时候,她的内衫都被疼出来的汗水浸湿透了。 青汍人小,力气可不小,把宋离月轻轻放下来之后,将人抱在怀里,唤着她,“小姐,我们已经到了刑堂了。” 宋离月这才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 不知道是前半夜还是后半夜了,反正是夜晚就是了,今晚的月亮似乎也不是很明亮,四周都是静谧的黑暗,只有前面沉重的铁门那里隐隐传来闷闷的声音,在这样的夜晚听起来很是瘆人。 “小姐,奴婢上前叫门。” 青汍扶着宋离月慢慢挪到铁门之处,抬手叩响门环。 不得不说这个叫青汍的小姑娘很有主见,做事麻利且拿定主意之后,不带半点犹豫的。要是摆在平时,宋离月肯定要好好和她絮叨絮叨,这个小姑娘太对她的脾气了。 可现在,她快要被疼得丢掉半条命了,还是省点力气,待会给人家哥哥求情吧。 王府的刑堂,是惩治王府中犯事之人,是府中内外所有奴才最为忌惮忌讳的地方。 青汍在叩门的时候,手也不禁打着颤,可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她就没有给自己留后路,尤其是自己已经将重伤卧床的幽鴳小姐给请来了。 幽鴳小姐伤势很重,从别院回来之后,王爷直接让人开了王府里的库房,把所有的珍贵药材全部取了出来。医者说要以血为药引,王爷二话不说,直接割了手腕放血。 幽鴳小姐是王爷心尖上的人,自己这冒冒失失把人请到这阴寒可怖之地,王爷定会勃然大怒,非把她五马分尸了不可。可她顾不了这么多了,只要能救哥哥就好。 似乎这刑堂的门陈旧已久,青汍扣了好一会,铁皮才吱吱呀呀地从里面打开。 出来的是一个身穿黑色玄甲之人,他脸色冰冷,语气更是冰冷,“何人?何事?私闯刑堂,罪加一等,你等可知!” 一个字一个字拼出来就是一把锋利的剑,青汍到底只是一个内院的小丫头,闻言,吓得差点哭出来,她一把搂住靠在她身边宋离月,结结巴巴地说道,“这是……府里的幽鴳小姐,要见……要见王爷。” 幽鴳之名,府中自然无人不知。 那身穿黑色玄甲之人,打量了一下脸色苍白到随时都会晕厥过去的娇弱女子,再想到里面正在受刑之人是因何受刑,便神色一凛,冲宋离月行了个礼,“下属不识幽鴳姑娘,罪该万死……” 不认识而已,不至于万死,一死都不用。 宋离月虚弱地开口说道,“客气了,你家王爷……可在里面……” 那黑色玄甲之人颔首,“在。不过,刑堂阴寒,不适合女子进入,尤其是幽鴳小姐你如今还身受重伤。” 靠着青汍,宋离月费力地站着,“我找你家王爷有要事,我就进去和他说句话,我就出来……还望……行个方便……” 黑衣玄甲之人似乎有些为难,宋离月不禁有些恼火。 我这边都快疼死了,你还在那里思考思虑思索…… 但凡我还有点力气在,就直接闯进去了,哪里还有闲工夫在这里和你磨磨唧唧。 407 饶你不死 青汍见对方不放行,心里也很是着急,“这位大人,请你行个方便,幽鴳小姐真的是有要事,才深夜前来打扰,还望大人行个……” “方便”二字,还没有说出口,忽然从里面传来一声男子的惨叫声。 似是极其痛苦,这声惨叫,在这寂静漆黑的夜里听来,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青汍似乎被吓到了,身子一哆嗦,差点把宋离月闪倒在地。 宋离月这边还没反应过来,人又被青汍狠狠地抓住。 “小姐,是我哥哥的声音!是我哥哥……” 青汍彻底崩溃了,呜呜哭了起来。 疼到眼前出现眩晕,好不容易才把一口气给喘匀了,宋离月半死不活地嚎了一嗓子,“那你倒是扶我进去啊,在这哭什么啊!” 青汍似乎是回过神来,一躬身就把宋离月背起来,转身就冲了进去。 那黑衣玄甲之人似乎没想到这小丫头有胆子会擅闯,待人回过神来,他已经是阻拦不及,总不可能用强,那位幽鴳小姐可是如今府里最金贵的主子,借他个脑袋他也不敢动粗。 可,是要禀报给主子的。 那黑衣玄甲之人关好铁门,还未转身,忽眼前一黑,人不声不响就昏了过去。 宋离月简直是受了大罪了,青汍似乎被自己哥哥那声惨叫吓懵了,背着宋离月踉踉跄跄地只顾着快了,宋离月不时需要费力保持身形的平衡,疼得又是起了一身的汗。 爹爹,我答应你老人家,以后再也不瞎好心了,要不然真的要被你老人家的乌鸦嘴说中了。瞎好心,早晚把自己搭进去。 循着惨叫声,青汍很快背着宋离月到了一处灯火通明之处。 大门敞开,里面不时传来男子的惨叫声,还有一些骂骂咧咧的声音…… “小姐……” 青汍焦急地看向宋离月。 宋离月冲她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她扶自己过去。 如今宋离月身负重伤,旁边一个青汍又不会武功,两人气息沉浊,步履沉重,里面之人尚未察觉,皆是因为里面行刑之声太大,在这寂静的夜里一声声炸在耳边,令人顿生恐慌逃离之感。 青汍扶着宋离月靠在门旁,两人悄悄往里面看了看,俱是被吓了一跳。 里面的木架子上绑着四五个人,看衣着打扮,均是养尊处优之辈,皮开肉绽的时候,绽开的那也是养尊处优才会有的皮肉。其中有三个已经昏了过去,正在受刑的是一个尚保持清醒的男子。 地上跪着两排青年男子,俱是被吓白了脸,呆呆傻傻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不敢动,也不敢吭声。 “受刑的……那个是你哥哥?” 依着门框,宋离月虚弱地轻声问道。 那人看着大概有三四十岁了,单看年龄都可以做青汍的阿爹了。 按照这个年龄推算,这个青汍的阿爹阿娘不会四五十岁才生的青汍吧…… “不是的,小姐。”青汍慌乱地摇摇头,随即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那两排青年人,颤颤地说道,“跪在里面右边第二个长得很白净的那个,他才是奴婢的哥哥。” 宋离月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跪在右边第二的是个很白净的年轻人,眉眼也还算周正,就是身形显得有些瘦削和单薄。想着青汍和她说起她哥哥身体不好,估计就是这个年轻人了。可他跪在那里,虽是满脸的惶恐和紧张,可看着也没有少胳膊少腿,身上的衣服也还是完整干净的。 这么说,方才那声惨叫之人,并不是这个青汍的哥哥。 自己哥哥的声音都会搞错,你可真是亲妹妹啊。 青汍有些不好意思,忙小声解释道,“小姐见谅,奴婢……奴婢方才是被吓坏了……” 宋离月无力地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这来都来了,还是想一想该怎么救人吧。 不过看这摆出来的阵势,可不单单仅凭三言两句就能善罢甘休的。 她打算先看看再说,最起码把轻重拎清,以求出手一击即中。 “还是不愿意说,是不是?” 慕邑的声音出现的时候,宋离月丝毫不感到诧异。 这道声音此时听起来却是无比的陌生,冰冷狠厉,和那晚在玉亭台的那道声音迅速在宋离月的脑海里合二为一,不由自主的,宋离月的手腕处又是跟着一疼。 断腕之痛,简直就是噩梦啊。 “不说,杀!” 慕邑的声音冰冷无情,迅速让宋离月从这段时间的假象之中抽离出来。 宋离月啊宋离月,这才是那个黑心亲王的标配啊,这几天在你身边深情款款一副小奶狗的模样,是假象,是幻象。 “你们几个跟在我的身边已经有三五年的时间了,本王自问待你们不薄,桩桩件件,本王事无巨细都替你们安排妥当……”慕邑似是气极,却只是冷笑,“你们呢,就是如此回报本王的吗?派刺客入别院刺杀本王,你们可真是忠心一片啊。” 闻言,宋离月大骇。 这下终于想明白了,不是她宋离月无辜受了连累,人家本来的目标就是她。 可听着慕邑的意思,派人行刺的人,是他的手底下的人。 这就奇了怪了,慕邑都没有查出她的真实身份来,他手底下的人那么神通广大,能查得出来?更何况,如果查到了,为什么不直接禀告慕邑,而是自己擅自行动,看那晚慕邑的反应,他是一点也不知情。 “主子,奴才们的忠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鉴……” 一道带着几分虚弱的陌生声音响起,异常的嘶哑。 宋离月偷偷往里面看了看,见是方才那个正在受刑的男子,他全身都被鞭子打得伤痕累累,发髻已经散乱,垂在鬓旁,被汗水浸湿之后,贴在脸上。 “哦?风大人,你们的忠心,本王可真是消受不起。” 慕邑冷哼一声,站起身来,双手负在身后,缓步向这边走来。 宋离月这才看清,慕邑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锦缎长袍。 长袍上没有任何的花纹,没有任何的装饰,通体的黑色冷肃冷酷,不带一丝温度,比外面那深不可测的黑暗还要让人心惊。 往常含着笑的桃花眼,此时也是染着冰霜,他背手而立,慢慢走到方才开口那人面前,冷冷地说道,“风大人,说出来参与者还有谁,本王饶你不死。” 408 孤家寡人 受刑男子怔怔看着慕邑,好一会,呵呵冷笑出声,“这些年步步为营,奴才等跟着主子只为一展抱负。如今东宫归来,虎狼在侧,奴才无一不殚精竭虑,可主子你呢,沉迷贱籍女子,竟还为此女欲上折子求王上赐婚。如今这般昏聩,哪里还是那算无遗策的俞亲王!” 慕邑闻言,淡笑,“如此,你们便要反我?” “不,奴才并无背叛之心,只是想将妖女斩杀,破其迷咒!” 那受刑男子掷地有声。 宋离月算是听明白了,要杀她的人原来是慕邑的人。 原因竟是因为她是红颜祸水,祸乱了慕邑的上进心。 宋离月真是苦笑不得,第一回当红颜祸水,差点因此把自己的命都给交代了。 那话本子上的祸水可真是呼风唤雨的主,哪里有她这么倒霉,命苦的啊。 不知道是被自己这帮奴才的愚蠢气到了,还是被此番真情实意感动到了,慕邑静默许久,才缓缓说道,“幽鴳不是你们口中的红颜祸水,这么多年,本王身边从未有过其他的女子,就只有这一次,你们就这般容不得她?” “主子洁身自好,进退有度,这些年从未有不好的名声,奴才们深感佩服。可是主子这些年的步步为营,这些年的如履薄冰,奴才们更是看在眼里。如今东宫归来,声势渐大,主子更应该谨慎言行……” 受刑男子那身娇肉贵的身子似乎是头一回受苦,他疼得五官都紧皱在一起,苦眉皱脸地又说道,“如此关键时刻,主子为一个贱籍女子乱了大计,岂不是得不偿失。一招败,十数年的心血全部付之东流,奴才们惶惶然……” 似乎这个受刑男子的肺腑之言,太过具有渲染力,他身边一个刚刚悠悠醒来的男子闻言,很快就进入了情境。他很是赞同地连连点头,“他日荣登大宝,主子想要什么样的女子,奴才都会为主子张罗,如今情势,且不可因为一个贱籍女子而乱了心智……” “此女子很是可疑,与东宫那位经常跟在太子深身边的宋氏男子长相竟然有几分相似。说不定,这是东宫那边的诡计,察觉到主子的心思,派遣那人男扮女装,混入俞亲王府,欲行不轨之事……” “是啊是啊,还望主子明察……” 宋离月听到这里,简直就是……就是不得不大大写上佩服二字。 他们猜得很对,她确实是那个跟在东宫太子身边的宋氏公子,混到俞亲王府来,也确实是欲行不轨之事,可…… 她不是男扮女装! 这些人是不是以为他们的主子是瞎子聋子啊! 她这般玲珑的身段,细腻的皮肤,如画的眉眼,还有时不时故意撒娇发嗲,怎么看都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娇媚可人水灵灵的小姑娘。 再者说,她和慕邑虽然没有什么肌肤之亲啊什么的,可每天服侍她沐浴的那些小丫头,不会傻到男女不分吧。 好了,本来前面很有说服力,就因为后面这一句男扮女装前功尽弃了。 想来慕邑是不信了这番说辞,他再次开口,声音缓和了很多,“让卿等忧心,是本王做得不够好。卿等,也不必将贱籍二字挂在嘴边。幽鴳是本王看重之人,心上之人,诸卿视她应如同本王一般……” 宋离月听完这句话,不得不说心里很是感动。 当面说你好不一定好,但背地里说的,肯定是真的。 “你们擅自行动,刺杀本王之心上之人,入同谋杀本王,今日卿若是将合谋之人的名单说出来,本王便不再追求。” 说及此,慕邑的语调转冷,“如若此次伤到的是本王,本王思及卿等良苦用心,可既往不咎,可你们亦欲置之死地之人是她。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你们不应该因一些子虚乌有之事而痛下杀手,不给她,不给本王活路!” 宋离月的心咯噔一下,原先并不在意的懒散退去,她撑着身子,眼神复杂地看着室内那个一身黑色肃杀长袍的男子。 这个黑心王爷……来真的吗…… 他竟然把她的命视同自己的命一般? 不行啊,慕邑,你这突然改变路数,很是让人措手不及的啊。 按照规定章程,你就是一个为了王位不择手段,上可弑君,下可杀弟的黑心黑肺之人。然后,在我救出阿澈之后,慕清光和徐丞谨里外夹击,将你生擒,就连斩杀你这等罪恶滔之逆贼时,刽子手挥刀前喝的那碗酒都是我递上去的。 最后的结局就是你罪大恶极,人头落地,身首异处,即使有了碗大的疤,你来世还是不能成为一条好汉。 你伏诛之后,普天同庆,而我这边大仇得报,带着阿澈欣喜异常地回到凌白山,胡吃海喝地庆祝个三天三夜…… 这,才是你要走的路,没有岔路口的那种。你这突然改变路数,深情款款地要谈情说爱,还是让人心疼掉眼泪的痴情单恋,我和你说啊,这是万万不行的啊! 似是被慕邑这番话惊到,那受刑男子悲凉一叹,“若是主子非要因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寒了奴才们的心,那奴才也无话可说。” 夜风很是冰凉,宋离月却是感觉心潮纷乱,不得平静。 不知道是因为方才慕邑的那番话,还是因为她的伤口又崩开了…… 她已经能感觉到稳热的鲜血浸透绑缚在伤口处的素白麻布,一点一点,缓缓地流淌着…… 唉,如果自己是话本子里的女主,肯定是最悲催的那个。 所有的苦,都是她在扛,所有的罪,都是她在受,要那些男配有何用!除了长得俊美无俦能养养眼,还能干什么…… 明明一个两个厉害得不得了,偏都假装自己是绣花枕头,一个装中看不中用的瞎子,一个装整天就知道乐呵呵的傻子,眼前这个呢,装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痴情种…… 关键时刻不知道护着女主,以求光环普照就算了,反而都是横插一脚,将事态恶化…… 哀哀叹了一会自己命苦,宋离月勉强打起精神来,继续看向里面。 “王位我会去争,东宫那边我也会收拾干净,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变,本王只是想留一个心爱之心在身边有何不妥?”慕邑蹙眉冷声,“为何卿等非要让本王做孤家寡人?” 409 挡我者死 那受刑男子忽嗤嗤一笑,“主子,你还不明白吗?你为了那个女子拒绝了什么?答应了什么?有捷径你不走,非要一路荆棘,奴才等不惧死,只盼主子能迷途知返以大业为重。” 慕邑恍然大悟一般地看向那人,静默片刻,笑道,“原来是本王拒绝了卿等与将军府的联姻提议,卿等才一不做二不休痛下杀手。” 那受刑男子一挑眉,认真说道,“主子,联姻只是权宜之计,又有何不可?陈将军的嫡女虽然比主子大了两三岁,可相貌绝美。即使主子不喜欢,娶回来放在内院里养着就是了。陈将军如今是王上最为信任之人,手握我南越大部分兵力,与将军府联姻,就等于获得了君中的支持。” 慕邑展颜一笑,眉宇间染上冷意,“哦?那敢问诸位,陈将军之嫡女比本王还大上两三岁,又相貌出众,家世也是一等一的好,那为何至今尚未婚配?” 那受刑男子一时哑然,好一会才吞吞吐吐地说道,“陈将军爱女心切,不忍心将嫡女嫁入他府,恐其受苦。主子,纵使陈将军的嫡女有些痴傻,可那是意外所致,并不会影响子嗣……” “哦?痴傻之人……”慕邑冷冷一笑,“先不说世人诟病本王为上位,不惜自贱身份,娶一痴傻女子为俞亲王妃,本王且问你,若是他日本王借助陈将军之力,登上南越王上之位呢?一个痴傻之女子,如何母仪天下,为天下女子之表率?” 那受刑男子顿一顿说道,“他日主子荣登大宝,陈将军全府上下,是留是灭,全凭主子一句话。” 宋离月闻言一惊。 里间的慕邑确实波澜不惊,染着冰霜的眉眼漾上淡漠的笑意,“本王如若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卿等难道就不兔死狐悲,就不怕此等行径寒了众卿的心吗?” 那受刑男子朗声道,“奴才等自追随主子那日起,就将身家性命抛诸脑后,只为完成主子之大业。虽万死,亦无怨言。” 宋离月在一旁听得简直就是脑袋嗡嗡乱响。 这群人哪里是什么誓死效忠俞亲王,他们效忠的是自己心中的狂热。 匡扶新帝,从无到有,这是何等的恣意潇洒,热血之事。 拼尽一生,他日青史留名,是何等的光耀。 此等之人,不甘心像粒尘埃一般湮灭在历史长河之中,死命地蹦跶,只为搅起那么一朵浪花。 至于是牺牲多少条性命才托起的那朵浪花,无人在意。 不敢说慕邑手下皆是此等之人,最起码筹划刺杀宋离月的这些人,肯定都是。 因为宋离月的存在,阻碍了他们的计划。 挡我者死,可不就是如此。 他们一开始选择慕邑,恐怕也并非因为其他,而是因为比较而言,手段毒辣且丝毫不拖泥带水的慕邑最为合适。 这些人将自己的位置摆得很低,口口声声皆是主子奴才,可在他们心里,慕邑只是他们实现自己狂热报复的工具而已。 这些,慕邑并非懵然不知。 可他需要这些狂热之人自己效力。这些人不需要手段笼络,不需要额外施恩,他们会死心塌地地为他筹谋,拼尽全力助他实现目标。 可这些人犹如尾巴上帮上火把的疯牛,没有理智和情感可言,一个不慎,他也会丢掉性命。 “本王不会伤卿等性命,卿等追随本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慕邑徐徐说道,仿佛承受锥心之痛,“不管你们刺杀目的为何,如此叛逆谋刺之事,本王庙小,已容不下诸位。宾主一场,好聚好散,本王亦非薄情苛待之人……” “主子!” 没待慕邑说完,那受刑的男子忽然高声打断他的话,“奴才行事鲁莽,愿为行刺一事给个交代。还忘主子息雷霆之怒,只是未能亲眼看到主子大业已成,做这天下第一人,心有不甘啊!” 宋离月被这凄声惊呼吓得头皮发麻,见身边那个胆子大的傻丫头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里面,不禁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让她退到自己的身后。 被自己所见所闻惊到的青汍一脸疑惑地看着宋离月,以为她另有安排,没有多言,立即退到她的身后,轻轻地扶着她。 方才伸手去扯青汍的衣袖,已经耗费掉宋离月不少的力气,青汍伸手扶她,她也没有在硬撑着,就着身后小丫头的双手勉强站稳。 唉,听到如此机密之事,不知道这个小丫头,还能不能活…… 宋离月还未缓过神来,就被里面一声惨叫吓到。她忙向里面看去,生生被眼前这血腥的一幕吓得呆住了。 方才那个受刑的男子已经咬舌自尽了,舌头已断,满嘴的血止不住地往下流,很快前襟那一块就湿了一大片。 最可怖的人,人还没有死,唇角蠕动,似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反而口中喷出来的鲜血更多…… 以前宋离月被自己败家的爹爹气到嚷嚷着要咬舌自尽,没想到他老人家斥她少看一些夸张的话本子。 话本子里所谓的咬舌自尽立刻就死,是骗人的。 舌头断了,并不会致命,也就是不能说话而已。咬舌之后,人之所以会死,而是舌头断了之后,血流得又多又快,而且嘴巴里又不好止血。血流得多了,涌入呼吸之处,人就活生生被呛死。即使不被呛死,还是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总的来说,咬舌自尽会死,却不会立刻就死。 本来她就是想吓唬吓唬爹爹,被他老人家这么一番描述之后,宋离月被自己想象出来的吓到了,再也不提此事。 好死不如赖活着,蝼蚁尚且偷生…… 可眼前这个不如蝼蚁惜命的男子正在血淋淋地展示咬舌自尽的血腥。 站在一旁的慕邑始终都是面色平静地看着而眼前这一幕。 很快,那断舌之人,被自己口中大量涌出的鲜血呛到,呜呜呃呃了一会,就窒息而死。 不知道是被吓出来的还是被疼出来的一滴汗滑落在自己的眼皮上,宋离月眨眨眼,那道冰凉的汗珠就顺势下去。 这一幕,多亏那个小丫头没有看到,不然非活生生把人吓晕过去。 “风大人咬舌自尽,也要保全同谋之人,卿等,如何说?” 慕邑见人已经断气,把脸转向其余四人。 410 逐出王府 “奴才等愿以死赎罪!” 其余四人,齐声说道,却因为其中有人心生怯意,这般慷慨激昂之词,竟是说得零零散散,毫无气势。 慕邑看了看其中一个尚未受刑,口舌哆嗦之人,只一瞬,立即收回视线,“来人,松绑!” 很快有人将这四人松绑,其中三人是受刑之后,体力不支倒地,其中还有一个是吓软了腿脚倒地。 “既然诸卿以死相迫,本王就成人之美,全了你们的心思。” 慕邑一扬手,立时有侍卫将随身佩剑扔到那四人面前,他冷声道,“诸卿若是改变主意,将功折罪,本王既往不咎,如若仍旧执意,本王亦不会为难诸卿家人,会以诸卿殉职送上抚恤金,保诸卿家人安稳度日。” “主子仁义,奴才等来世再报大恩。” 那几人也不含糊,伸手拿起剑,二话不说,就直接抹了脖子,当即血溅当场,纷纷倒地! 只剩一个吓傻了的男子,望着手里明晃晃的剑,体若筛糠,始终都不敢架到自己的脖颈处。 身边之人溅出的血喷洒到他身上的时候,他好似见鬼一般,大叫一声,立即把手里的剑扔得老远,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到了慕邑的脚边,一把拽住黑色的锦缎袍摆,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主子饶命,主子饶命……” 慕邑垂眸看着匍匐在自己脚边的男子,唇角笑意更是冷,“李大人,可是手脚发软,下不了手?本王让人助你如何?” 那位李大人双手抖得都快撑不住自己的身子,他近乎哀嚎一般地连连叩首,“主……主子,奴才……奴才不想死啊……” 慕邑轻笑出声,“那李大人,是有话说?” 那位李大人身子一软,趴伏在地,痛哭流涕,“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求主子开恩!” 慕邑似是很满意,一招手,立即有人上前来。 “将李大人扶起来,好生伺候着。”慕邑很是温和地浅笑细语,“把所有的一切都交代清楚之后,用本王的马车把李大人妥善地送回府中,还有啊,让王府里的医者跟过去。” 上前的两人将吓软脚的李大人扶了起来,却没有直接出门,而是走到一旁的内室里,看样子,是让他交代事情始末了。 “小姐……” 青汍附在她耳边,小小地唤了一声。 宋离月见里面像是要告一段落了,于是,冲青汍点了点头。 青汍面上一喜,两人正欲走进去,忽然就听到慕邑冷冷地说道,“诸位身为本王别院护卫,刺客入府,诸位一无所知,且刺客进府,与本王缠斗良久,也不见诸位身影。我俞亲王府,什么时候开始养废人了!” 那些护卫失职是不可辩驳的事实,可他们别说武功底子差,毫无察觉,即使进来了也是无济于事,那刺客的武功很高,这些侍卫赶过去,也是无用,反而碍手碍脚。 宋离月知道慕邑只是气极,想发泄心内之火。 “全部鞭刑百下,逐出王府。” 方才杀鸡儆猴很有成效,慕邑此番无情的话语当即吓晕了好几个人,他们摄于俞亲王之威,愣是没人敢出声求情。 慕邑蹙眉冷声道,“一个一个来,其余之人围观,昏厥过去的,泼醒!” 此话一出,立即黑衣玄甲之人走过来施刑,好巧不巧正好拉的人正好就是青汍的哥哥。 宋离月头疼,此等人命关天之人事,为什么不按顺序分个先来后到?竟然这么随意…… 关键是她这边还没有想好万无一失的对策。 “哥哥!” 宋离月这边正措着词,准备着接下来的表演,一下没注意,就瞧见身边的小姑娘就冲了出去。 这下完蛋了! 宋离月见人已经像只鸟儿一般从她身边飞过,她的脑袋中嗡的一声响。 以她现在的身体情况,如若没人搀扶,她连站都成问题啊。 她连从床榻上起身这个动作,都差点疼晕过去的,此时让她突然失去支撑自己站稳,真的是没有任何可能。 在里面因为青汍的突然现身而出现很骚乱的时候,宋离月没有丝毫意外地摔倒在地。 没办法,她也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倒下去的瞬间,她把准备着地的右边身子改成了左边。 右边已经那么重的伤,要是再这么狠狠砸一下,那胳膊估计就是废了。 不知道徐丞谨介不介意她只有一条胳膊…… 这一摔,也挺好的,她瞬间疼得晕厥过去了。 迷迷糊糊间,还挂念着自己来此的目的,硬是还撑着残留一点意识。 似乎有人将自己扶起来,看不清,也听不到,宋离月只能听到自己费力地呼吸着。 她的手臂已经全都麻了,右侧半边身子像是被钝刀子拉扯一般疼得她快要死了。 一只手抚上了她的脸,宋离月勉强用还算有些知觉的左手死死攥住那只手,一遍一遍重复着一句话,“不要伤人,放他们走……放他们走……” 她不知道自己的声音那人听不听得见,也不知道那人是不是慕邑,她只顾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来回重复着这句话。 还想再多说几遍,加强对方的记忆,忽然毫无征兆就呕出一口淤血。 好了,这下说服力应该再强不过的了,也不需要她再絮絮叨叨说下去了…… 一口血,抵得上千言万语,万语千言。 其实陷入黑暗之前,宋离月还想再说一句话。 那个谁谁谁,你不要怕,吐血看起来很是骇人,其实吐完之后,心里舒服了好多。你的手别抖,抱紧一些,我不想再摔一次了…… 真的,好疼啊! *** 宋离月这次受伤,硬是养了将近一个月才被准许出房门。 终于熬到了准许出门的那天,宋离月很是郑重其事地洗了个澡,又让青汍给自己换了一身利落的束身衣裙,才晃悠悠就出门了。 右臂的伤自然是还没有好透,不过不使力,不乱动,小心一点,还是没事的,脚踝处的扭伤也早就好了。 重新站在阳光微风之中,宋离月才真的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小姐,主子这个时候,应该在书房……” 身边青汍很是贴心地拿来一件很是厚实的披风给宋离月披上,用手比划着说道。 披风厚的,让宋离月身子往后一折。 这般重量级的关爱,宋离月看了看大大的日头,却只能是哀哀一叹。 411 青汍阿娘 自从那晚把宋离月摔得一只脚摔进阎王殿之后,这个叫青汍的小姑娘简直就是她的守护神兼……老妈子。 这个青汍真的是老妈子的命,明明年龄那么小,考虑事情起来却是面面俱到,事无巨细到让宋离月都很是汗颜。 这段时间都是青汍衣不解带地照顾她,简直就是像照顾一个刚出世的孩子一般。白天寸步不离她的床榻,夜间更是直接睡到她的床榻边的地上,随便铺个褥子就对付了。 刚开始几天宋离月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但凡咳嗽一声,无意识地呓语两声,青汍都会很警觉地爬起来。 有次宋离月突然下半夜起了高烧,一口老痰差点把她卡死,多亏青汍胆大心细,用了老办法将那口痰拍了出来。 宋离月事后知道也是无比的庆幸,她这个俞亲王府的红颜祸水要是被一口痰卡死了,慕邑手底下那些欲置她于死地的几个老顽固估计得怄死。 这个青汍面面俱到,人的性情又是温婉,这一段时间都是她近身伺候着,宋离月对她很是满意,也很喜欢。 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保住她的嗓子。 其实,宋离月对这样的结果已经很满意了。 撞见那么一个大秘密,还能保得住命,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得知青汍不识字,只给了一碗哑药。 那些侍卫,慕邑虽然没有杀,却都是不识字的直接赏了一碗哑药,然后调去更偏远之处守庄园。 能捡回一条命,哪里还敢有别的话说。一人领了十两黄金之后,除却家中父母亡故之大事,一生不得令不许入城。 宋离月走了几步远之后,还是停下了脚步,一脸的不情愿,“我好热啊,披风不要披了,行不行,青汍?” 青汍提着食盒,正小心地陪在宋离月的身边,见她又是讨价还价,她摇了摇头,一只手费力地比划着,“不行,小姐你失血过多,身子孱弱的厉害,一点细微的风都能让你大病一场,千万不可以掉以轻心。” “哪里那么夸张啊……”宋离月嘟囔道,“失血过多肯定是手脚冰凉的,你给我穿得再厚,也是无济于事啊。” 青汍瞬间红了眼睛,“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害的小姐你伤势加重,差点……差点……” “别乌鸦嘴!你小姐我好着呢。” 宋离月最受不了这种,尤其这种无比懂事的小姑娘红着眼睛,说感激的话。 “奴婢兄妹二人得以活命,全靠小姐你的菩萨心肠。在家父母就教导青汍一定豁出命地对小姐好……”青汍擦了擦眼泪,飞快地比划道,“那天二十个侍卫都被免去了刑法,虽然丢了一份待遇优厚的好差事,可只要人活着,总是有希望的。” 这个小姑娘难不成是个修炼百年的小妖精? 怎么小小年纪说话这般老成啊。 宋离月蹙着眉细细打量着面前这个清秀的小姑娘,发现她长得还挺好看的,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美,而是一种气定神闲的那种淡定。 年纪这么小,遇事却能沉得住气,真是不可小觑的一个好姑娘。 这段时间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小姑娘那带着几分婴儿肥的小脸消瘦了好多。尖尖的下巴,一双幽沉的眼睛好似清泉…… “小姐,等会见过王爷,你也不要耽搁太久,小厨房还炖着蛋羹,炖老了,就不好吃了。那是奴婢阿娘让奴婢带过来的,都是奴婢阿娘喂的那些吃虫子长大的母鸡下的蛋,很香……” 宋离月听到青汍又在念叨这些,顿时头皮都大了。 青汍的阿娘真是个厉害的女子啊,不知道她从哪里得来一些古怪的方子,说都是给女子补气血的。这些她都还能忍受,最可怕的是,青汍阿娘还送进来一些奇奇怪怪的吃食,什么油炸蝎子,醋溜地龙,盐焗蜘蛛…… 除了喝苦药,还要承受青汍阿娘的惊吓,这段时间,宋离月过得着实很是辛苦。 今天送了家里母鸡下的蛋算是最正常的一道补身子食材,奈何宋离月被吓怕了,怎么都是不敢吃的。 “青汍啊,你回家和你阿娘商量一下……”宋离月小心地打着商量,“你看我现在身体也好得差不多了,这段时间承蒙你阿娘费心了,让她以后不要再送东西过来了,好不好?” 只要你阿娘不再继续吓唬我,我敢保证,会好得更快。 青汍却是一笑,比划道,“小姐,这话啊,奴婢说的,阿娘估计是不听的,小姐是青汍一家的大恩人,奴婢一家做得再多也难报万一。” 宋离月忽然顿住脚步,看向跟在身边的小丫头,笑眯眯地说道,“真要报恩的话,小青汍不如你以身相许啊?” “啊?”青汍一顿,手足无措地看着宋离月,很是疑惑地比划着,“小姐,奴婢不懂……” “我呢,有个侄子,还有一个弟弟……”宋离月笑得桃花运朵朵开,“侄子虽然长的快,可到底还是一个小娃娃,要找媳妇也还要等个十年左右。我弟弟呢,倒是只比我小一岁,相貌英俊,家底殷实,你嫁过去啊,肯定是做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贵太太……” 宋离月口中所谓的弟弟就是慕清光。 虽然自己这失踪这么久了,这个倒霉催的,以他那东宫的势力,还是没有找到这里,宋离月对他的那半分愧疚也消失不见了。 感情这是没用心找,锦宁城就那么大一点地方,你东宫这边刚消失了一个大活人,俞亲王府这边就多了一个大活人。旁人不知道这两个大活人都是女的,太子殿下您老人家知道啊。 这俞亲王的下属都要派杀手杀我,足以证明我最近霍霍得挺厉害的,这次又病了一个月,可是给了您大把大把的时间的,慕清光,你根本不就没打算找我,是不是? 白瞎我还想着给你找个知冷知热的好媳妇。 青汍听到宋离月这样说,吃不准她是不是在开玩笑,到底还是红了脸,细细的小手不好意思地比划道,“小姐啊,奴婢一辈子不嫁人,要待在你身边伺候你。” 宋离月笑眯眯地说道,“青汍啊,你的小姐我呢,最喜欢看人盖个红盖头嫁人啦,你要是真要报答我,嫁人的时候啊,可一定要请我喝杯喜酒。” 412 禁步之地 宋离月瞅着小姑娘一张俏脸羞得红扑扑的,笑着伸手拍了拍青汍的肩,“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家小姐我是仙女来着,来人间历劫一番,终究还是要回天上去的。青汍,你还是早做打算,守着我一辈子是不可能的,我寿与天齐,你是凡夫俗子,寿元不过百年……” 瞧着宋离月煞有介事地说着,青汍抿唇一笑,比划着,“好,那奴婢就服侍仙女历劫完飞升天上的那天。能服侍仙女,那可是值得奴婢说一辈子的荣耀,再者说伺候仙女是大功德一件,奴婢伺候的好,说不定下辈子可以投一个好人家去……” 宋离月看着这个能说会道的小姑娘,真是有些汗颜。 这个青汍可真是铁了心要跟着她的。 不得不说这个丫头很是聪明,上次宋离月虽然摔了一跤,把自己摔得人事不省,可她那番模样到底是吓坏了慕邑。所有受刑之人暂时关押,后来宋离月的病情急剧恶化,慕邑束手无策,病急乱投医,去了锦宁城最大的那家寺庙为她祈福,回府赐药之后,就放了那些人。 一众人虽然失语,好歹都是保全了性命。 听说是幽鴳小姐求情众人才得已保全性命,回去之后,纷纷为其供奉长明灯日夜祈福。 宋离月对他们有活命之恩,自然事无巨细。 这个青汍跪在青石板上整整一天一夜,说是愿意尽力伺候幽鴳小姐。慕邑本来恼她擅自将重伤的宋离月带去刑堂,本欲重罚,可小姑娘却一直说愿服侍幽鴳小姐身旁,如若幽鴳小姐有个不测,她愿意追随而去,毫无怨言。 不得不说这个小姑娘给自己博了一个好的未来。 幽鴳小姐是俞亲王的心头肉,自然回豁出性命地救治。万一人不行了,青汍作为罪魁祸首,慕邑肯定不会放过她。不如放手搏一搏,成了,便一步登天,成了未来俞亲王妃的心腹之人,荣耀万千。 为自己谋算无可厚非,好在这个小姑娘做事很有分寸,进退有度,对她,也是真的怀着报恩之心,宋离月索性也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青汍满脸感激地冲宋离月比划着,“在奴婢心里,小姐就是仙女,有没有普渡众生,奴婢肉眼凡胎看不见,可你真的是救了奴婢一家,奴婢一辈子都念着您的好。” 又来了! 宋离月唯恐避之不及,转身立即往前走去。 可她披着一个很有分量的披风,哪里有一个轻巧的小丫头灵活。 青汍三两步就追了上来,凑到宋离月的跟前,很是老妈子地叮嘱道,“小姐啊,你走慢一些,你身子刚好,不宜疾行……” *** 俞亲王府有一处是诸人禁步之地,那就是俞亲王的书房所在。 既然是府中诸人禁步之地,宋离月也不好做那个特例,让青汍把带来的食盒递给守门的小厮,她就转身回去了。 刚走了一小段,就听到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幽鴳小姐,请留步。” 宋离月回头一看,是方才帮忙递食盒的守门小厮。 那人疾步走到宋离月面前,行了一礼,恭谨地说道,“幽鴳小姐,主子正在商议正事,让小姐稍待片刻。” 其实宋离月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也就是来走个过场表达一下谢意。 你看你这莫名受伤,让人家着急上火了这么久,也是要表达一下自己的那份愧疚感激之心的,对不对? 呃,虽然是东西是人家俞亲王府的,点心也是俞亲王府的厨娘做的,就连这一路提过来的食盒都是青汍提的…… 可点子是她想的,勉强算得上有诚意了吧。 还是不要给添乱了,宋离月摆摆手,轻笑道,“不用了,你家王爷那里有要事,那我就不去打扰了。东西送到了就行,劳烦你回去说一声。” 那小厮见宋离月说话客气,已经很是惶恐,又听她拒绝,更是惶恐至极。他不敢多言,只好可怜巴巴地看向随侍在一旁的青汍。 青汍看得明白,在一旁打着手势说道,“小姐,既然是王爷的意思,奴婢还是陪你回去吧。这段时间,王爷回府的时候都已经是下半夜了,怕打扰你,都是坐一会,看看你,就走了。奴婢看得出来,王爷很想和你说说话的……” 解语花,不外如是。 这个青汍可真是察言观色体贴入微啊,字字句句戳到你内心的柔软之处。 “书房乃府中诸人禁步之地,我若是特例,岂不是……” 宋离月还是想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她可不想不知不觉间又称为众矢之的,再被人刺一剑,毕竟她现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要是搁在以前,谁敢动她,头盖骨都能给你拧下来。 那小厮答话,“主子说了,幽鴳小姐不同于他人……” 哎呦喂,这个慕邑说话越来越是腻腻歪歪,不知不觉竟是到了不让人多想都不行的地步了。 说实话,自己确实已经有五六天没有见到慕邑了。送个食盒过去,人就走了,确实有些太过敷衍。 再过十几日,身上的伤不妨碍行动,她就会立即闯入那迷阵之中,救出阿澈,远走高飞,回到凌白山,加固机关迷阵,再也不出来…… 这最后一点似乎有些为难,可此生要避着一个人还是能做到的。 慕邑,你掳走阿澈,伤我手腕,觊觎大黎,意图挑起战争,就连徐宁渊的死,都和你有关。我所能做得,顶多就是不杀你,不恨你…… 我利用你的感情是我不对,可我在和你相处的时候也是真诚以待。 他日…… 青汍这个时候又轻轻摇了摇她的胳膊,宋离月领会,笑着说道,“那有劳前面带路。” 守门小厮一听宋离月应允了,不禁喜上眉梢,连连作揖,“幽鴳小姐此言折煞奴才了,小姐请……” 举步迈进这个王府诸人噤若寒蝉之地,宋离月左右看了看。 四周很是清幽,有竹,有花,有山,有水…… 一路行来,小厮领着宋离月去了后面的院落,不同于前院的肃谨和庄重,后院显得很是青汍雅致,乍一看,倒像是一个读书人家的后院。没有名贵的花卉,只是在靠墙的地方种植了一些应季的花。 唯一值得说道的,就是东南角之处有个造型很是华丽的凉亭,四周围着青石小桥,溪水潺潺,旁边还有一颗落尽了叶子的桃树。 可有想见,待到春天,满树的桃花随风摇曳,淡粉色的花瓣落入清澈的溪水之中,溪水缓缓,睡眠漂浮着红花和绿叶,偶有几尾细小的鱼苗在里面追花逐叶,倒是一番别有韵味…… 413 待妻归来 那小厮见宋离月一直着盯那处凉亭,欲言又止。 青汍很有眼力见,冲那小厮比划着说道,“这位小哥,辛苦你了,小姐这边,我看着就行了。” 说完,伸手掏出个碎银子递过去,做了个口型,“请这位小哥喝杯清茶。” 小厮见状,忙乐呵呵地躬身退下。 “青汍,我们去凉亭那里坐一会。” 宋离月倒是很喜欢那个凉亭,瞧着似乎此处精致最佳之处,虽然如今已是萧条冬日,比之春夏的繁花似锦,也另有一番看头。 青汍点点头。 虽然她在府里做事多年,可这作为府中禁地的主子书房之所在,她也是第一次来。听宋离月提议要去凉亭那边坐一会,她也很有兴致。 “小姐,凉亭那里有些阴冷,你身子弱,不能待得时间长,略坐一会就好了……” 把宋离月偷偷解开的厚实披风重新给她披上,青汍很是细心地叮嘱道。 看明白她的手势,宋离月觉得这个小姑娘婆婆妈妈,就是挺讨人喜的,笑着颔首,“好,我就去略坐一会,立刻就回来。” 步入凉亭,四处看了看。 宋离月发现这个凉亭和这四周的景致很是不协调。 这座后院,很是素朴,地上的青石板都是普通人家用的那种,花卉也是极其普通的,就连墙角都还隐有杂草,显然不是有人专门负责。少了份庄重,多了些野趣。 可这座凉亭,不管是造型,还是色彩方面都是极其华丽厚重,倒像是宫中的风格。上次和慕清光去过王后的宫殿,虽没有见过凉亭小桥,但总体上的风格差不多。 这个慕邑在自己的书房后院,仿造一个这样的凉亭做什么。 宋离月看得很是仔细,发现这个凉亭有故意做旧的痕迹,仿佛这个凉亭有了数十年的历史,有一处分明是一根结实的栏杆,却是人为地折断之后,两边用薄薄的小木板重新加固。 不解地伸手抚了抚那处,宋离月顺势蹲下身来,却在一旁的栏杆内侧看到一些涂鸦。一看就是小孩子经常玩把戏,比如画一些小人,写上几句话。 她小时候也干过类似的事情,和爹爹闹气了,她会乱画一些什么“我再也不回那个家里”诸如此类赌气的话;或者自己一个人待得寂寞了,就会想象一下在和一群小伙伴玩,谁先干什么,谁又会如何……一个人都能玩上好久。 不过,眼前这些涂鸦之作,可是比她的那些涂涂画画好看多了。她那就是真正的涂鸦,别说别人了,就是连自己隔个一段时间再去看的时候,自己也认不全了。 哈哈哈…… 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宋离月无意间瞥见脚底下的小溪里竟然有两三尾小鱼。 南越不比大黎温泉甚多,虽然冬天不冷,可那是相对大黎而言,人还是要穿得厚实一些,河水不冻,但气温较低,难得瞧见这水里还有小鱼…… 宋离月顿时来了兴致。 没有办法,她天生对这种捉鱼摸虾的活很感兴趣。 如今是不可能的了,天气冷,鱼儿小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她现在是个娇弱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要是慕邑看到她挽起袖子,赤脚下水,摸鱼捉虾,满身都是泥污,眼珠子都得蹦出来。哈哈哈…… 想着想着,宋离月忍俊不禁,乐极生悲,她的脚一滑,一只脚就往水里滑去。 这条小溪不深,顶多能没到脚踝处,如今是寒冬腊月啊,出于对冬天的尊重,宋离月忙不迭往回缩,好在最后关头,人被青汍一把拉住,人没有滑进水里,但是鞋子湿了一些。 “哎呀,青汍啊,我不是故意的。” 宋离月很是无辜地说道。 是不是故意的,都不重要了,鞋子都已经湿了,青汍忙扶着宋离月在一旁坐下,然后蹲下身给宋离月除掉湿了的鞋袜。 “小姐,奴婢这就回去给你拿新的鞋袜过来,你待在这不要乱走动啊……” 青汍飞快地除掉自己身上的夹袄放在地上,把宋离月的脚包在里面,然后打着手势说道。 宋离月有些不好意思,都是自己一不小心,又给人添麻烦了,当即很是真诚地点头,“好,我就在这里等你,哪里也不去。” 瞧着青汍快步疾走出去,宋离月靠在旁边的亭柱子上,很是无聊地看着远处的天空。 不知道这个时候…… 那个远在大黎的小别扭在干什么? 在她昏迷的时候,这个小别扭好像已经举行了登基大典。 据说,大赦天下…… 据说,没有立后…… 据说,后位上只放了一道封后圣旨…… “谨之妻,此生唯有一人,因缘际会,分离分别,未能相守,皆因劫难未尽。孤,愿穷尽吾之所能,励精图治,做一方明主,积下功业,待妻归来……” 南越是大黎的藩属之国,徐丞谨登基为大黎的新主,南越自然要前往朝贺。徐丞谨在朝堂上面对诸臣催问立后一事,便如此说来。 这个消息像是插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大黎和南越的饭桌,井边,还有溪水边……自然也飞到了宋离月的耳中。 想到自己曾在徐丞谨枕头里看到的那张立后圣旨,宋离月微微一叹。 还真是个别别扭扭的小别扭啊…… 想娶我,你倒是跑去凌白山提亲啊,你十里红妆,你红衣白马,你华美喜轿抬到我家门口,你看我嫁不嫁! 就会唧唧歪歪摆出一副委委屈屈的小媳妇模样,在我面前不是欲言又止,就是含羞带怯…… 什么都不说,就只知道可劲地对我好,还纡尊降贵给我洗手做羹汤。 你说你,上次我们都同床共枕多少回了…… 唉,我现在都已经不知道是自己魅力大减,还是你圣贤书读多了,非要做柳下惠…… 好了,这天底下都知道你徐丞谨痴情一片,每天辛苦做事,独守空房,受尽委屈和相思苦楚,只为待妻而归。 啧啧啧…… 什么时候,这个隐忍内敛怀揣家国天下的徐丞谨,变成这样闷骚的望妻石了? 真的,徐丞谨,你感动天下人是没用的,你得感动我! 比如,你放下你心里的家国天下,来南越找我,一手护着我,一手荡平俞亲王府,把阿澈给我找回来,我肯定高兴的两眼放光,肯定一激动就非君不嫁…… 414 真是冤孽 胡思乱想着,宋离月靠着亭柱子,竟慢慢睡着了。 意识到自己又犯困的时候,她还想着,这身子还是太虚了。 慕邑这个人真是舍得,补品简直像流水一样送过去,可看自己最近这身体情况,自己还是吃得不够,得像阿澈以前那般,一天八顿这样吃,估计能快一些恢复。要不然这动不动就犯困犯懒,估计很快就会成为真正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小姐。关键是她不会捏绣花针念酸诗啊…… 这天底下就没有好干的活,当个娇小姐也不容易…… 恍惚间,身上一沉,随即头就被一只大手扶了起来。 头靠在亭柱上,额头已经被浸得一片冰凉,蓦地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很是舒服熨帖。 鼻翼间闻到一种奇特而又熟悉的香味,宋离月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是慕邑衣物上熏的香气,很清冷,很寡淡的一种味道。不同于徐丞谨的清冽而又温和,更是和慕清光那个嚣张家伙的热情明朗不同…… “怎么靠在这里睡着了?” 慕邑见宋离月醒了,在她身边坐下来,轻轻揽着她的肩头,不让她的头再靠在那冰冷的亭柱子上,手上收着力,又不敢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宋离月一睁眼就看到慕邑为为难难的样子,忽觉得有些好笑。她坐起身来,看着面前一脸窘迫的男子,莞尔一笑,“我又不是老虎,你怕我做什么?” 慕邑被打趣,神色有些尴尬,“我哪里有怕你……” 欺负人是宋离月最擅长的,尤其见慕邑忽然扭捏起来,更是心情愉悦,乐呵呵地看着他,“不怕我,你怎么不看着我啊……” 哎呀,这个慕邑竟然也会不自在地尴尬啊。 还有那个极爱脸红的徐丞谨,这两个人真是一路货色,都是在外面咔咔咔拧掉头盖骨,回家双颊微红嘤嘤嘤…… 徐丞谨那个家伙更明显一点,更招人爱一些,更可人疼一些。 对于慕邑,了解越深,心情越是复杂。 回过脸看着宋离月,慕邑正色道,“幽鴳,亭中阴凉,你不可以在这里多做停留。跟在你身边那个小丫头呢,怎么留你一人在此,若是她服侍的不好……” “不是的,是我鞋子湿了,青汍回去给我拿鞋子去了……”生怕他追究,宋离月忙打断他的话,“是我自己坐着坐着,不小心就睡着了。” 慕邑闻言,定定打量着她,“脸色看起来是好了一些,身子还是太虚弱了……” 他伸手抚了抚宋离月鬓旁的碎发,脸上露出几分内疚和痛楚,“幽鴳,是我的错,害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宋离月被吓得一愣,很是不习惯他的亲昵动作,往一边偏了偏,错开他的手。背上忽得一沉,一只大手用力按住她,随即就落入一个陌生的怀抱里。 妈呀! 这个慕邑吃错药了! 宋离月双手抬起抵在他的胸前,不让自己和他过分亲昵。 “幽鴳,那晚我在刑堂看到你倒在地上,面白如纸的样子,我才知道什么叫心如刀绞。”慕邑低低缓缓的声音响在宋离月的耳边,里面的痛楚和忍耐让她怔愣,“医者说你伤口裂开,伤势加重,你知不知道你失血过多,差点救不回来……我……差点就失去你……” 宋离月知道自己那晚情况很是危急,要不然自己也不会昏迷那么多天才醒,用最好的药养了这么多天,还养得跟个娇小姐一样,一阵风吹来就要倒。 自己吃了人家那么多的珍贵药材,每天熬煮的汤药,她就只是闻着药味,都猜得出药材的珍贵。 这个慕邑对她很是舍得的。 看来,他是真的喜欢这个“幽鴳”了。 唉,真是冤孽啊。 心里有些愧疚,宋离月偷偷用手拍了拍慕邑,以示安慰。 慕邑,实话和你说啊,我宋离月也就是只会装大尾巴狼。其实,我连一个徐丞谨都快摆不平了,真的没有精力来个什么脚踏两只船。我们以后做好朋友…… 呃,要是你觉得吃亏的话,那么,那我们做兄妹也可以啊。 看在你对我如此真心实意的份上,我就不和争着谁当兄,谁当妹了,我就勉强吃点亏,叫你一声哥哥。要知道徐丞谨那个大坏蛋以前冒充临清的时候,哄我喊他什么临清哥哥,我都没有叫的啊。 这次就便宜你了,叫你一声哥哥。以后你就是我宋离月的大哥,以后你要是被慕清光揍哭了,我就一碗药毒傻你,把你带回凌白山养着。 完了,又要往凌白山捡人了,还不知道阿澈记不记仇…… 不是宋离月看衰慕邑,而是慕清光那个看着是个二傻子,整天嘻嘻哈哈的,可他有大黎新主的支持,又是名正言顺的东宫。 百姓安居乐业,不喜战争,慕邑如若师出无名,天时地利人和,目前这三样,他会全部失去。 慕邑先下手为强,胜算不大,可等慕清光上位之后,慕邑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 不管如何,作为庶子的他,七珠亲王已经是到顶的殊荣了。 看来,救出阿澈之后,那碗药药就要早早备下来。 就当是……还他了…… 自己一定会尽量保住他的命,慕清光那个坏家伙,应该会给她几分薄面。 宋离月这边的胡思乱想,慕邑全然不知,他小心而谨慎地搂着怀里瘦弱许多的女子,心疼而又满是后怕地说道,“幽鴳,以后不许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那些人不值得你如此。我慕邑不看轻人命,但他们有错在先,拿着俸禄却没有做好事情,我惩戒他们,无可厚非……” 值不值得,自己也没有衡量过,但是二十多条人命,不能因为自己的计划,而有所牵连。 宋离月伸手推开慕邑,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很是真诚地道歉,“慕公子啊,那晚的事情,是我冲动了,以后我不会擅自干涉你的正事……” 对于那天的事情,宋离月很是内疚。 一边连累了那些侍卫,一边自己又干涉了慕邑的公事,那是他手底下的人,他如何处置,她一个外人实在不应该干涉置喙。 慕邑闻言,拧眉道,“幽鴳,我不是埋怨于你,是我认为不值得。你在我心中的分量,只有这万盛的河山可比拟……” 妈呀,小别扭,你快听听。 哄小姑娘的话,就是要这样状似有意无意间见缝插针地说出来,才最自然,最真诚,最能感动一些清纯懵懂的可爱小姑娘的心啊。 说实话慕邑这句话,分量太重,思来想去,也就只有徐丞谨那个小别扭放在后位上的封后圣旨能干得过。 415 真是败笔 宋离月愣愣发了一会呆。 不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是此时鼻子发痒很想打喷嚏,所以没敢动,生怕给吓跑了。 关键时刻捂住了嘴,难得打了一个秀里秀气的喷嚏,却在最后一刻破了功。 鼻子下面挂了一个大大的鼻泡泡…… 慕邑何曾见过这样……什么的女子,一时之间愣住了。 反正丢脸已经丢惯了,宋离月毫不在乎地,以飞快的速度抬起袖子迅速擦掉。 慕邑无奈地笑话她,“你呀,像个孩子似的……” 他掏出帕子递过去,指了指她的脸颊,“擦得不干净……” 宋离月接过帕子胡乱抹了抹,仍旧没有擦干净。 慕邑伸手拿过帕子,细心地给她擦着。 宋离月这次没有躲开,笑眯眯地看着面前这个眼底有些乌青的男子。 这些天,他不管忙到多晚,都会去看她。她虽然没有醒,可他身上那种奇特的熏香,到了早上,都还没有散。 “慕邑……” 听到宋离月唤他的名字,慕邑的手一顿,眸中闪过一丝窃喜,“何事?” “慕邑,我想……”宋离月看着他温柔的样子,抚上自己左手手腕处的伤痕,犹豫一下,说道,“我想叫你哥哥,可以吗?” 慕邑手一顿,诧异地看着她。 那幽沉的桃花眼瞬间一亮,他的目光紧盯着宋离月的眼睛,目含期翼。 宋离月吭吭哧哧地把后半句给接上,“……就是兄妹那种,我就差一个哥哥……” 爹爹她有,按照自己那个王后姨母的话来说,应该是有两个。阿娘呢,虽然从没有拥有过,据听说,到了西陵应该就可以有。算了算,阿澈叫她姑姑,慕清光那个傻小子,她一直当作弟弟看的……呃,或者说她也一直把他当作妹妹…… 至于夫君,更是不用说了,就那个千娇百媚的小别扭了,不愿意,也拒绝换人。 这般五彩斑斓的人生之中,她独独就差了一个哥哥。 慕邑听到宋离月那后半句,眼中的希翼在宋离月的佯装不懂之中缓缓熄灭。他的嘴角浮出淡漠的笑,“别乱说,好好的,做什么兄妹……” 宋离月犹豫着,觑着他的脸色,明知故问,“你不愿意啊……” 收好手里的帕子,慕邑伸手扶住宋离月的肩头,很是严肃地说道,“我不需要妹妹,尤其不需要你做我的妹妹,你在我这里只有一个位置,就是我慕邑要娶进门做一府主母之女子。幽鴳,我不喜欢你再装作不知道,我的心思从在那条花船上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已经表达得很明白。没有误会,没有歧义,我说得再清楚不过的了。” 啊? 这个慕邑真是个愣头青啊,第一次表白心意的时候,是在她脸上被苏虞不知道是假戏真做,还是故意为之的,被锁链砸得满脸红肿的时候,这次又是在她刚喷出一个大鼻涕的时候…… 能不能挑个风和日丽,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日子,能不能! 算了吧,就算是黄道吉日,她也还是不会答应。 期期艾艾了一会,宋离月也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让人家越陷越深了,不如和挑明,正好他勃然大怒,两人大吵一架,慕邑一生气,再也不去看她。她正好趁机闯入迷阵,救出阿澈,趁机逃出俞亲王府,待慕邑察觉之时,早已经人去楼空! 哇,简直完美啊! 宋离月理了理情绪,一双眼睛已经写满了冷酷无情残忍,那些话本子上负心之人的经典台词,早已经哽在喉间,只要她一开口,那些话就会像锋利的刀剑一般,把眼前之人杀得节节败退,遍体鳞伤。 奈何…… 事与愿违。 就在宋离月一张口的时候,一个比方才还要精彩百倍的大喷嚏夺声而出。 不光是慕邑,就是宋离月本人都傻住了。 大煞风景也就算了,主要是失了阵势。 真是败笔! 大大的败笔! 慕邑这次可是毫不留情地笑出声了,解下身上的披风披到宋离月的身上,将她裹得紧紧的,“这里阴冷,你身子弱,我们出去说话。” 擦了擦鼻子,宋离月挪了挪自己裹在青汍夹袄里的脚,为难地囔着鼻子说道,“我没有穿鞋。鞋子湿了,青汍回去给我拿鞋子去了……” 慕邑扶着她站起身,在她身前矮下身子,“来,我背着你……” 看着面前这个身量高挑的男子在自己面前矮下身子,把后背毫无保留地露在自己的眼前,宋离月的心里很受震撼。 第一个在她身前矮下身子,毫无戒备露出自己后背的人,是临清。徐丞谨也背过她的,那天在王宫,她借着天热耍赖,闹着让他背,他也就真的把她背了回去…… 不管是临清,还是徐丞谨,或者是慕清光…… 他们都是极其谨慎戒备之人,已经习惯了不把自己的弱点显露在任何人面前。 可如今慕邑这个谨慎到连自己的卧房都设置了无数机关之人,就这样坦坦荡荡把后背毫无保留地显露在自己面前。 震惊的同时,宋离月又很是内疚。 她,配不上他这样的坦率和信任。 “幽鴳……” 慕邑又催促道。 说话间,男子微微侧头,整齐的发髻上束着的金冠折着太阳的耀眼的光芒,刺得宋离月眼前有些恍惚。 他每天都是束着整齐的发髻,从未见过他束着半披的发。他的头发很稠密也很黑亮,若是他愿意梳着那半披的发,肯定是个姿容卓绝,染着几分动人颜色的俊朗男子。 可那个金冠上镶嵌的七颗名贵的南珠,是他的一切,是他的全部。 宋离月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别别扭扭地说道,“我不让别的男子背我,除非你愿意做我哥哥……”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你跟我回凌白山,你就不再是南越的七珠亲王慕邑,你以后就只会有一个身份。 就是我宋离月的兄长,我代爹爹给他认了个如此出众的儿子,他一定不会反对。 你长得好看,爹爹一定很喜欢你,正好我可以趁机和爹爹说说,不小心认了宋立人一事。 到时候要是爹爹不高兴,你一定要帮我说道,人之美丑,不能全依相貌来评判…… 听到宋离月的话,慕邑忽一淡笑,“情郎也可以是哥哥,幽鴳,你若是执意这样喊,我也不反对……” 等了一会,身后没有丝毫的动静,他无奈地退步,“……喊吧喊吧。” 416 冷宫之中 见慕邑终于应允,宋离月抿唇浅笑,这才小心翼翼地趴在他的背上。 慕邑很有力气,托着她稳稳地迈开步子。 “不许!” 宋离月刚想张口,这个慕邑就好像脑后勺长眼睛一般,立即出言制止住她的张口欲言。 “不许什么啊?” 宋离月很是好奇他想要制止她什么。 慕邑脚步未停,染着笑意的话语随着轻风轻而淡地飘了过来,“不许叫大哥,如是你非要叫,那就叫哥哥……” 呵呵…… 宋离月算是明白了,这些愣头青自认为的谈情说爱,都是统一模式。 真是无比的老套,没有心意,没事多看点话本子好吗? 你们这些人,要不是有显赫的家世,要不是有出众的才华,要不是有俊美的相貌,肯定一辈子都是打光棍!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条件,只要占了一样,都不会成老大难,更何况他们是三样俱占全。所以说,他们这些被上天眷顾之人,呆一些笨一些,也是勉强能接受的。 “慕邑啊,我突然不想叫你哥哥了……”宋离月很是为难地小声说道,见慕邑很紧张地挺过来,她眉头一挑,“我还缺一个姐姐,要不然你一人担起这两个责任,我觉得你个人条件很好,男子装扮风流潇洒,女子装扮肯定也是风华绝代……” 自顾自说得很是痛快,一直没听慕邑出言反驳,宋离月很是好奇地俯下头低低问道,“生气了?” “没有。” 慕邑回话道。 话语平淡,没有任何的情绪,听不出他是否言心一致,宋离月不相信地追问道,“那你为何不说话?” 许久,这个慕邑都不说话。 宋离月趴伏在他的背上,看不到他的脸上的神色,兀自揣测了一会。虽然不认为自己方才的言行有何不妥,仍旧小心翼翼地做好被恼羞成怒的某人狠狠扔下的准备。 正在宋离月四处张望着,四周哪里的草坪比较厚实一些的时候,听到慕邑出了声。 “幽鴳,留在我身边吧。” 宋离月顿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他不生气? 为什么突然这样说,难道是自己哪句话不小心戳到他的神经了? 宋离月不敢说话,满脑子的浆糊开始晃动起来,勉强找到了个话题岔开,“我刚刚看那个凉亭很是奇怪,不像是民间之物。” 慕邑听她提起方才那个凉亭,没有立即答话,稍稍顿了一会,再次开口声音幽沉,“那是我从冷宫里挪出来的……” 冷宫? 宋离月很是诧异。 慕邑小时候过得极其不顺,她倒是听到那么一些。 至于如何不顺,她就不太清楚。 当初只是想尽快救出阿澈,着重了解的是慕邑的现在情势和心性,至于他的以前,宋离月也只是大致了解了一下。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一个房间,慕邑把宋离月放在一个阳光能晒到的地方,又取来大氅盖在她的身上。 吩咐小厮下去让小厨房熬一些姜茶,慕邑在宋离月身边落座。 一旁的袅袅清香若有似无地飘散着,很快就盈满了整间内室。 很是舒心,慕邑开口,声音也染着这清幽的清香,和缓而安宁,“我自小是在冷宫长大的,我阿娘犯了错,在那里将我生下来……” 宋离月闻言一愣。 他是南越王的长子,即使只是庶生,可毕竟是南越王的第一个孩子,怎会让他在冷宫长大?这个慕邑若是在冷宫出生长大,如今能得七珠亲王之尊,那真是不得了。 只是不知道他的母妃是犯了什么事,就连生下王室血脉,都没有被赦免。 “我阿娘被人构陷,说是毒害了南越王的先王后,她怀有身孕,才逃过一死,终身被囚禁在冷宫之中。王宫本来就是个没有人情味的地方,更何况是冷宫,阿娘本来身体就不好,再加上一直被苛待,不足月就生下了我……” 那段时光很是昏暗,可慕邑说起来却没有多少愤恨和怨怼,眉宇之间,还染着几分温柔和暖意。 “我阿娘人很聪明,她教我识字读书。她没入宫之前,就是一个小小的世家女子,虽弱不经风,但心思奇巧,蕙质兰心。冷宫没有纸笔书籍,她就口头背给我听,拆下破旧衣服的线头做成一支笔,沾水教我写字。” 听着慕邑的话,宋离月慢慢勾勒出一个衣衫破旧褴褛却眉清目秀,气度清贵的女子。 逆境之中,还不忘教育自己的孩子,肯定是个不论遭受怎样艰辛,仍旧挺直腰杆做人的奇女子。或者说,那时的她对未来肯定还是有所期翼的。 宋离月看着身侧一身华贵衣衫长袍的男子,暗暗想着。 慕邑现在所争取的一切,到底是他想对自己年少时的补偿,还是被幼年时的阴影所笼罩,不顾一切的争夺,只为护住自己,护住自己已经得到的,不想失去…… 宋离月安静地听着,忽问道,“那你的阿爹呢?他为什么不接你出去?即使你阿娘犯了大错,可你没有错,你是他的亲生儿子,他不会弃你不顾……” 慕邑回想着以前,语气平淡无波,“伺候我们的人,瞒住了我出生的消息,我阿爹对此一无所知,再说,我也不想离开我阿娘。” 他眯着眼睛看着阳光照耀之处,那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欢快的跳动着,他继续说道,“……我知道要是我离开了,我阿娘一天都活不下去。那几年,她一直都是在硬撑着的。” 宋离月完全可以想象出来。 能被选入宫中的为嫔为妃的,又岂会是一般的平庸女子。 就凭逆境之中受尽苦楚和凌辱,仍旧挺直脊背这种行为,就可以探知慕邑这位早逝的阿娘是个风霜傲骨之人。 “我长到三四岁记事的时候,那个守门的内监仍旧克扣我们的吃穿用度。尤其是饭食,我渐渐长大,他们仍旧只送一个人的饭菜过来,尽管是一些残羹冷炙,阿娘都尽量先挑给我吃,待我吃饱了,她才吃……”慕邑目光怔愣地说着,声音缓缓,“我有次亲眼见到守门的内监把饭倒掉小半喂了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野猫,我气不过,就和他吵,那人直接把饭全部倒掉,我和阿娘饿了整整一天,阿娘她也哭了一天……” 宋离月听得心里很难受,却不想说一句安慰的话。 慕邑他……已经不需要了…… 417 当年之事 “阿娘哭她没有能力保护好我,我哭自己让阿娘受苦。那一天一夜,我哭累了抱着阿娘就睡了……”慕邑苦笑着,眉宇间染上忧色,“我本来就身子弱,那一夜,我生病了,等我醒来的时候,我看到阿娘瘦了一大圈,我才知道自己已经昏迷了整整两天两夜,人要是再不醒,不病死,也会被饿死……” 原来,有阿娘的感觉是这样的啊。 即便她再柔弱,也还是会撑起一片天空护着自己的孩子。 慕邑继续低声说道,“本来阿娘只想护着我,一直都把我藏在身后,对于那些人的刁难,她都是能忍则忍。自我病好之后,她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向那个守卫的内监要了很多东西。刚开始,那内监还有求必应,后来次数多了,他就厌烦了,索性就用大锁链锁着门,每天很少出现在门口处。” 宋离月想着,慕邑的阿娘突然改变言行,招来厌恶,肯定是另有安排。 比如,逃走。 可是在深宫内院,她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女子,出了冷宫那道门就是死罪。 “冷宫里没有花,只有荒草,阿娘用自己的血做了一个红色的冰凌花,一直都冻在外面一个阴冷之处。有一天,她把那个红色的冰凌花取出来,告诉我,让我去找我阿爹。”慕邑说到这里,微微垂首,眼角泛红,“她把路线告诉我,然后郑重地叮嘱我我一定要抱着这朵冰凌花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到那座高高的殿宇前,见到那个她画给我看过无数遍的阿爹面前,才准停下来……” 宋离月的手下意识地用力蜷起握紧,蹙着细长的眉,安静地听着。 “我不知道阿娘是怎么打开那道在我出生以前就锁着的沉重铁门,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在阿娘的一声厉喝之中,我拼命地往前跑,身后有很多人在大声呼喝着什么,我都不去听,我只知道我要听阿娘的话,不能让那些人抓住我……”慕邑说着这些,声音不知大不觉间变得哽咽,“我很聪明啊,阿娘只说了一遍,我就全部记住了,慌乱之中我也没有跑错路,最后我终于找到阿娘口中的那个高大华丽的殿宇……” 宋离月听得心都揪起来了,她见慕邑不再继续说下去,忙出声问道,“那后来呢?你是不是见到你阿爹了?你们是不是救出了你的阿娘?” 慕邑转脸看向宋离月,缓缓摇头,“没有,我见到了阿爹,却没有救出阿娘……” 他的眼底有无尽的悲伤,宋离月心情也跟着很是沉重,“为什么?你阿娘她是不是不能出来……” 陷害先王后的罪名非同小可,若是没有洗刷殆尽,慕邑的阿娘这一辈子都不能出冷宫的。 “我阿娘死了……”慕邑眼圈终于不受控制地泛了红,声音颤抖,“阿爹看到我手里的红色冰凌花,又加上我的恳求终于愿意和我一起去冷宫看我阿娘。等我们到的时候,她已经碰墙而死,满头都是鲜血,身上还有被鞭子抽打的痕迹,这般惨死,她的嘴角还噙着一丝笑……” 眼泪到底是落了下来,慕邑不再压抑自己的痛苦,声音里带着哽咽,“她解脱了,没有了我,阿娘她终于解脱了。她那么纯碎干净的人,本就不适合这污浊的人间……” 安慰人,宋离月最是不擅长,期期艾艾了半天,还是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只好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看着。 “后来,我才知道,我发烧昏迷,那守门的内监始终不愿意去抓药来,是我阿娘她……答应那人的无礼请求……” 慕邑没有继续说下去,宋离月也猜得出来。 定是那内监见慕邑阿娘容貌娇美,起了不该有龌龊的心思。 被打入冷宫的女子,不管进来之前身份有夺尊贵,到了冷宫就再无出去之可能。一夕之间,跌落尘埃之中,坠入地狱。慕邑阿娘一直隐忍,洁身自好,宁愿抱着枝头而死的她,最后为了儿子还是选择了最屈辱的一条路。 一条她必死之路…… 宋离月不忍再追问。 慕邑继续说道,“后来,这件事我有能力处理的时候,已经是数年之后。那些年的时间里,我拼了命让自己尽快成长起来。直到那天我被父王封王,我回去找了当年守门的内监。” 宋离月知道他是要报复。 数年之后的报复只会更残忍,自来以来只有新恩,没有旧仇。 每天都要在心头滚一边,历经多年都未曾有丝毫缓解的哪里会是什么旧仇。守门的内监的确该死,亵渎王上嫔妃,皇子的生母,不千刀万刮了他,都是他走了大运了。 “我之所以让那人苟延残喘这些年,自然不会让他好过。我和阿娘那些年受的苦楚,我要让他千倍百倍地还回来。阿娘被他所辱之事,我没有告诉阿爹,那个内监为保族内之人,也是三缄其口,一个字都没有泄露。”慕邑恨恨地说着,忽一笑,“他这样的人都有想要守护的人,那为何要践踏他人的唯一。阿爹给我锦衣玉食,给我锦绣前程,都及不上我阿娘给我一个温柔眼神。她穷尽自己所有来爱我,她才是这世上唯一爱我的人……” 说着,他转脸看向宋离月,脸上满是无尽的哀痛,“幽鴳,从我阿娘死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小孩子了。没有什么一夕长大,知道自己连最后的温暖最后的依靠都没有了,以后的路,只有自己一个人走,只能选择坚强。” 这一点,宋离月没法感同身受。 爹爹去世之后,她也曾经有这种感受,更多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好活着,爹爹知道了,才会很放心。 后来,她到了溍阳城认识了徐丞谨慕清光他们,还有青鸟玉虎……她都很是认真地把他们放进自己的人生,以诚相待。 虽然偶尔还是会想念那个笨手笨脚将自己抚养长大的爹爹,但心里始终都是满的,都是温暖的。 “那个内监我没有轻饶,千刀万剐之刑,我是亲眼看着施刑的。看着他哀嚎着直至死去,我却没有半分高兴。他临死的时候,我告诉他,他的全族被我尽数灭去,他那愤恨的眼神让我好笑。” 慕邑低低笑着,眸中一片冰凉,“他肯定觉得他的族人是无辜的,可他的确犯了灭九族之罪,不是吗?我的阿娘呢,她何其无辜,被扣了一个那么大的罪名,屈辱致死……” 418 可怜之人 慕邑灭了那个守门内监的全族,确实很是残忍,可宋离月说不出任何的谴责之词。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你阿娘的罪名到底是怎么回事?”宋离月很是疑惑地问道。 如果生母扣着这么大一个罪名,慕邑是绝对没有机会做什么七珠亲王,更不会有资格和慕清光斗上一斗。 “先王后是误食毒草而亡,而那天我阿娘正好送了一盘点心过去。即使在剩余的点心中验不出有毒,可先王后确实是在吃了点心之后立即毒发的……”慕邑苦笑,“我阿娘只是不走运,她胆子那么小,性子那么柔和,怎么会突然对王后痛下杀手,且留下罪证,把所有的矛头都指向自己。” 宋离月看着慕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先王后身死,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如今的王后,还有被册封为太子的慕清光。这些年,他应该没少对慕清光母子下手。如此看来,这兄弟俩之间的恩怨就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 到了最后,自己的那两分薄面,不知道在慕清光那里还能不能抵得上用。 眼睛忽一闪,是慕邑抬手触了触她的眼睛。 长睫一颤,宋离月回过神来,迎上慕邑的眼睛。 “幽鴳,不要这样看着我。”慕邑拧着眉,微微侧首看着她,“我慕邑凭一己之力,如今丝毫不逊色于任何人,我阿娘如若能看到,定也会为我骄傲。” 宋离月看着他,缓缓说道,“慕邑,我觉得你阿娘更希望看到你能快乐地生活。” 沐浴在阳光之中,平时冷肃的面容染上了一抹柔色,慕邑一笑,“我如今得到我想要的,过着人上人的生活,再无人敢践踏,阿娘看到必定开心……” 宋离月坐直身子,强调道,“慕邑,你阿娘已经死了,她看不到这些。你身心从未得过自由,一直都被过去束缚着,如若你的阿娘真的看到,也断断不会开心。” 逝去之人,早就魂归九天,一碗孟婆汤下肚,早就忘了前尘往事。所有的羁绊,不过是活着的人的不甘和自欺欺人。 “幽鴳……”慕邑猛地伸手捏住宋离月的肩,神情复杂,似是要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又似是迫切想让她说下去。 好在是没受伤的左肩,宋离月没动,看着他明显躁动的眸色,继续说道,“慕邑,你可以兴致一来就去看山间翻腾的云海吗?你自己有没有亲手种过花草树木,每日悉心照顾?你有没有一觉睡到晨光熹微,神清气爽地醒来?你有没有过今天的所有事情,是一早醒来才随着自己的性子去安排?” 慕邑拧眉,半晌不语。 宋离月所说的每一样,他都有没有做过。自出生之日起,他就如履薄冰,随着自己的身份变化和肩负起来的责任逐渐加重,这种小心翼翼的程度也是越来越甚。 宋离月所说的,对他而言,是放纵,那是他不敢碰触的。 “那慕邑,你再想一想,你的阿娘教你最多的是什么?” 宋离月觉得慕邑的阿娘是个很好,很高洁的女子。她拼命护住的孩子,绝不想用来争权夺利,她用自杀,保全慕邑的名声,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坦坦荡荡生活在阳光下,或者让他可以有选择生活的权力。 慕邑闻言,彻底怔住。 思绪回到自己小时候,那个无比灰败残破的冷宫里,那个淡雅如兰的女子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写着“自在悠然”…… “……慕邑,你记住,母妃只希望你能做到这四个字。如若有一日,你出了这王宫之后,就不要再回来了。这天下不止是只有南越,还有那繁华富庶的大黎,神秘忠诚的西陵,还有荒漠,还有高山,还有雪域……这些母妃都没有看到,你以后一定要代母妃去看一看……” 母妃的这些话,在看到母妃碰墙而死的时候,他就已经全部忘记。 撑着他活下来的,不是爱,而是恨。 他恨所有的人,恨自己父王不顾夫妻情分,只凭一些浅薄的证据,就将自己的妻儿推入人间地狱,数年之间不闻不问。他恨无辜枉死的先王后,为何她误中毒草,要毁了自己母妃的一生,他更恨坐收渔翁之利的慕清光母子…… 为什么人人都可以守着自己的阿娘,他却不可以!他有这世上最好的阿娘,他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阿娘一人…… 自在悠然……自在悠然…… 慕邑眼圈一红,眼中蓄满了泪,猛地将眼前的女子拥入怀中,任凭自己的泪滚落下来,迅速消失在她那柔软黑亮的青丝中。 他的手臂很有力,挣了几下,宋离月很无奈地放弃了。 如今看来,这个慕邑对自己真的是上心了,阻止不了他的泥足深陷,自己还是要尽快脱身。 这动不动就想抱一下,徐丞谨那个小心眼要是知道了,喝光的醋坛子还不得能填了东海? 即使慕邑什么都不说,也没有丝毫的声响,可宋离月就是知道,他在哭…… 唉,说起来,这个慕邑只是一个比她更可怜的可怜人罢了。 他这辈子,唯一的温暖以那么残忍的方式熄灭,王宫真的是个吃人不吐如骨头的地方,那个小别扭的封后旨意,她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一只野惯了的野鹤关在笼子里当金丝雀,彼此都很闹心。 等慕邑情绪平稳一些,宋离月挣开他的手臂,装作没有看到他通红的眼睛。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慕邑忽一笑,沉闷的声音染上一抹笑,“幽鴳,我就知道老天不会如此薄待我,它夺走了我的阿娘,现在把你送到我身边了。” 宋离月转脸,迎上他清亮的眼眸,微微一怔。 那里面的悲哀和愤恨褪去,里面满是柔情和温暖。 “幽鴳,我从未如此感谢过老天的安排……”慕邑说着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握住她的手,男子俊美的面容上满是宋离月想装瞎看不到却始终忽视不了的爱意,“我慕邑以后定会好好待你,以正妻之位待你,永不纳妾,我要和我的幽鴳恩爱相伴直至白首……” 宋离月听得浑身一哆嗦,勉强装作很是镇定地抽回自己的手。 为什么要感谢老天的安排,这分明都是我的安排。慕邑啊,你要是真心想感谢,那就把阿澈还我。 慕邑只当宋离月的闪躲是羞涩,目光更添怜爱,“幽鴳,这段时间我对你的情意,你应该明白。我还从未对一个女子这般上心过……” 我的老天啊,这个慕邑肯定又是向她要个说法了。 收回心神,宋离月决定先发制人。 419 你我扯平 “你那位关起来的如夫人……是怎么回事?” 宋离月突然福至心灵,想起还有苏虞那个疯子的事。 慕邑闻言,果然神色一僵,他很是紧张地问道,“那个女人,那天和你说了什么?” 宋离月留意慕邑的表情,见他神色闪过一丝厌恶和冷漠,她缓缓说道,“她和我说,她是你的如夫人,可府中上下,还有你,从未提起过,你以前娶过别的女子……” 这番话,宋离月尽量说得不吃醋,但是稍微有些在意。 唉,和这个千年狐狸变的慕邑说话太费劲了,宋离月在心里不声不响地把离开计划又往前提了提。 “她不是我喜欢的女子,以前她帮我做过一些事情,出于保护她,我让她进了府,并给了她如夫人的身份,可她野心太大,数次擅作主张,不管不顾,行事乖张。” 说起苏虞,慕邑似乎很是不满,“几个月前,她协同自己的死士,意欲卷土重来,还要我拿出最得力的铁……得力之人助她。我没有同意,她擅闯迷阵被机关所伤,后来又设计苦肉计,替我挡毒箭,结果耽误了救治,面容俱毁,形容癫狂,举止无度,我只好将她困在后院……” 宋离月听完,惊诧不已。 原来这个苏虞竟然还没有死心,还想借助慕邑手中的玄铁皮人,卷土重来。 大黎有这样的败类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 她非要搅得如此生灵涂炭,只是为了自己那所谓的胸怀抱负,真是……我呸! 离开之前,还是要把此人解决掉比较好,留着,始终是个祸害。 如今想想那天,苏虞说只要她杀了慕邑,就会把阿澈的下落告诉她。恐怕只不过是这个苏虞脑子好使,从她的只言片语里顺出来的。 阿澈的下落,她费尽心思都始终得不到准确的消息,苏虞一个被囚之人,如何得知? 要是照这么说,那么那天苏虞用铁链子擦伤她的脸,那就不是苦肉计了? 这个欺师灭祖的苏虞真是头上生疮脚底流脓,整个就是一个坏得不能再坏的人了。 呀呀呸的,旧账新账一起算,苏虞你打算怎么死! 慕邑见宋离月听完,怔愣发呆,没有说话,他不由得紧张起来,“幽鴳,我绝不会如此待你。她如何能与你相比,我真心爱你,是要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你若是不喜,我明天就让人将她挪去别院看顾起来……” “别……”宋离月一听要将人挪走,忙出声制止。这一挪走,她要去哪里找人啊,俞亲王的别院可不仅仅只有那临山的一处啊。 犹豫一下,她开口道,“慕邑,要不,你一碗药把她毒傻了吧,我看她风疯言疯语的,听说上次还打伤了送饭的婆子……” 如果能借慕邑之手了结此事,远比她亲自出手要稳妥的多。 留她一条命,并非她宋离月多么善心,多么纯洁高雅,耳中不能听闻杀戮,手上不能沾血。恰恰相反,死,对于苏虞来说,是种解脱。 她偏偏就不如她所愿。 风昔山一役,她宋离月已经斩杀无数人,不介意多添一个。 可她苏虞凭什么死! 风昔山那一夜,若不是徐丞谨早有防范,死去的又何止是数百人。 还有徐宁渊…… 他再错,再不好,可他始终是那个眉眼温柔,小时候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徒弟。他做错事情,有兄长有师父管教,什么什么轮到旁人插手了…… 如果不是担心这个苏虞会兴风作浪,她倒是很乐意见到她被锁在俞亲王府的后院,屈辱地过一生。 可宋离月目前不敢赌,只求万全之策。 苏虞,好好活着,在践踏之下好好活着,受尽人间苦楚,你再入地狱。那里,有很多的冤魂等着你呢…… “幽鴳,你不生气?”慕邑紧张地看着宋离月,“她并非我迎娶进府的女子,我只是给了她一个活命的名分,我真的不是负心薄幸之人……” 忽然被这样小心翼翼的慕邑逗得想笑,宋离月又不敢就这样当面笑话他,随即,把头一埋,用身上盖着的大氅遮住自己已经溢出笑意的半张脸。 慕邑见人一声不吭,双肩微动,更是心底慌乱,“幽鴳,我今日所言句句出自真心,你若是不信,我可发誓言……” 慕邑焦急的话,传入耳中,宋离月想起话本子上一些好玩的场面。男子赌咒发誓时候的嘴脸应该都是一样的,不知道南越这个冷面的亲王会是如何的模样。 宋离月慢慢从大氅后露出眼睛,偷偷地看着。 眉眼依旧,她试着从他脸上摒去和慕清光那一两分的相似,重新打量着这个南越的七珠亲王。 温润和凌厉这两种气质,矛盾而又和谐地出现在他身上。此时阳光明亮,他微侧着脸,阳光斜斜照在他的脸上,冷肃褪去,眉眼温和,端的是位温润如玉的公子。 他的脸上那想极力掩饰却仍旧很是明显的紧张和无措,让他看起来更像……人…… 是的,是人,和芸芸众生毫无二致的一个人。 他不再是满心仇恨的剑身嗡鸣的嗜血利剑,也不是权势熏天仍旧如履薄冰的七珠亲王,他只是没有阿娘,渴望温暖的一个人而已。 一瞬间,宋离月的目光就温柔了下来,眸光微动,落在慕邑那漾着柔波的桃花眼上,眉眼低垂,睫毛卷翘…… 啧啧啧,这个慕邑相貌是无可挑剔,不需要再做任何赘述的俊美。那个苏虞近在楼台竟然没有想着先得月,真是暴殄天物啊。 想到苏虞那个倒霉催的,宋离月就不由得想念叨几句。 事情被她办成那个样子,损兵折将,听说慕邑因为此事,还被南越王狠狠斥责一番。虽然没有表面上没有明显证据证明此事和慕邑有关,可那个领着玄铁皮人的那个神神叨叨的老头,确实是慕邑的人。 一个驭下不严,已经是南越王能掌控最轻的处罚。 如此结果,慕邑还尽力护住苏虞一命,已经算的上仁至义尽的。可如今看来,这个苏虞是连这最后一份依靠被自己活生生作没了。 慕邑是何等的眼神敏锐,刚一接触到宋离月的眼睛,他就看出了端倪。 “你是在……笑?” 慕邑一脸不敢置信,他这边紧张得要命,她竟然是在捉弄他! 心底一松,慕邑无奈地看着宋离月,“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竟敢捉弄我……” 宋离月终于掩不住嘴角的笑,笑出声来,“我不是故意的,只是突然想笑……” 心底一松,慕邑也跟着笑起来。 这次,是宋离月第一次见到他大笑的模样。 眸底,眼角,俱是欢快轻松的笑意。 在那个破败的冷宫时,在他阿娘身边的时候,那个小小的他,应该也是这样明媚地笑着。 这抹明媚,撑着那个清高孤傲的女子熬过最黑暗卑微的日子…… 自己又胡思乱想了,刚回过神来,忽然身子一轻,宋离月吓了一跳。 仰起脸就看到慕邑的脸,近在咫尺。 她心一下子悬了起来,“放我下来!” 慕邑大步走开,“不放!” 宋离月见他大步往内室走去,不由得心里焦急。 这个慕邑不会色心大起吧…… 他的口味可真是独特,只要是她狼狈的时候,他总是会有出人意表的表现。如此操作,可真是耐人寻味啊。 人已经被放在一处软榻之上,宋离月万分紧张地看着慕邑。 他双手撑在她的头两侧,似笑非笑地俯视着她。 真是见鬼,看着眼前这个难得笑起来肆意的男子,她的善良之手竟然举不起来。 慕邑定定看了她一会,忽身子一动,宋离月吓得立即抬起双手捂住脸,“慕邑,你快走开!小心我又揍你啊!” 话音未落,身上一沉,被盖上一旁的锦缎被褥。 迎着宋离月微微尴尬的眼神,慕邑唇角的笑更是明亮,“一人一次,扯平了。” 宋离月的嘴角一抽。 可真是半点亏也不愿意吃啊…… 慕邑见她哑口无言的模样,更是开心,“我去看看姜汤熬好了没有……” 看着那人转身离开,步履欢快,宋离月欠起身,冲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喊道,“小气鬼!” 真是个小气鬼,小气! 420 太子驾到 这天,宋离月正借口身子不舒服,窝在房间里看书。 恰好慕邑正是休沐,难得今日没有俗事缠身,他坐在旁边的小榻上研究珍珑棋局。 室内静谧,只有宋离月翻着书本哗啦的声响,慕邑乏了,一抬眼就看到对面的女子正捧着书,津津有味地看着。 宋离月本就秀雅动人,此时沐浴在阳光之中,身上仿佛镀了一层明亮的光泽。整个人恍若绝世明珠,温润明媚,灼灼耀目。 他离得近,可以看得到她额头的碎发,还有脸上细小的汗毛。 还没有开脸,女子是要到大婚之日才会选儿女双全之人为新嫁娘开脸。 眼前想象着她一身红色嫁衣的模样,慕邑的心底满是抑制不住的欢喜和满足。 她对自己一直很有距离感,但只要不是亲昵的动作,她和他相处起来都还是很愉悦的。 没关系,他可以等。 他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不在乎再多等一些时日。她如今就在自己触手可及之处,已经是求之不得之事。远比曾经只存在梦幻之中,真实多了。 宋离月不经意瞥见慕邑正盯着她看,心头一虚,忙把夹在书本里的话本子偷偷藏起来,义正言辞地瞪回去,“你看什么?” 慕邑好脾气的一笑,“赏花……” 真不愧是兄弟俩,耍赖起来的神情还真是像啊。 对于慕邑的主动挑战,宋离月现在没有闲心去回应。她的全部心神都被方才那个话本子给勾去了。 不得不说,这南越的话本子就是比大黎的风趣好看啊。 就连插图都十分精美,刚刚那一幕“娇俏小姐后花园捕蝴蝶”,可是连小姐身上的娇俏可爱都画出来了。 啧啧啧…… 那粉颊,那玉手…… 那个娇俏小姐的手是怎么捏着那个蝴蝶来着,竟是非常的好看。 宋离月别扭地掰着自己的手指,想着方才的画面,硬生生地学着。 一个人正忙活着,忽然瞧见那个总是跟在慕邑身边的侍卫风衾走了过来,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看不出个喜怒哀乐来。 他走到跟前,拱手行礼,“主子,清光太子殿下来了,以前在前厅用茶了。” 慕清光来了! 昨天还抽空念叨到他,人这就来了,还真是经不住念叨啊。 这个傻子终于找到这里了啊,可,他发现自己以这样的身份赖在俞亲王府,会不会直接拆她的台。那个家伙发起疯来,可是没遮没拦的…… 宋离月一听,一喜之后,又瞬间缩了缩脑袋。 要是让慕清光知道如今她在这俞亲王府是何等身份,非一跳起脚来骂她。再说,他这个告状精,他知道了,徐丞谨那个小别扭肯定也知道了。 妈呀,那个小别扭生起气来,她搞不定的啊! 正要装头疼头晕,忽然又听风衾说道,“清光太子带了薛医者过来,说是为小姐看伤。” 宋离月顿时目瞪口呆。 看伤是假,是来一验真伪是真的吧。 宋离月吓得一把薅住慕邑的袖子,仓皇地摇头拒绝,“慕……慕邑,我不要见外人,我不要去……” 可怜巴巴的模样,确实让慕邑很是心疼,他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幽鴳,这位清光太子一向与我不睦,今日他竟带着医者前来,定不会作伪。薛医者治疗外伤最是拿手,让他看一看,也更安心。” 慕清光哪里是来给她看伤的,分明是来拆她的台,取她的命的! 宋离月一脸苦相,“我不要去,我不要天天喝苦药。” 如果可以,她可以撒娇耍赖,无所不用其极,真的不能去见慕清光那个大嘴巴啊。 慕邑对她一直都很是娇宠,只是涉及到她身体恢复方面,很是严苛。 上次她装晕,医者把脉,把她身体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什么体虚,什么血气不足,什么再不好生调理,就会如何如何,反正是怎么严重怎么说,怎么麻烦怎么说。 嘁,她宋离月虽然是个半吊子医者,可也懂一些的好不好。 她就是失血过多,操劳过度,没有休息好,塞到人参鹿茸当归阿胶里熏一熏,出来仍然可以为祸人间,祸害千年了。 医者这般说,还不是为了增加难度,以求博得主子的器重,只是可怜慕邑当时就被吓得脸色发白,补血补气的药材,跟不要银子似的,可劲地往她这边运,活生生地塞满了半间屋子。 “慕邑,我不想去。”宋离月觍着脸苦苦哀求,“我这伤已经好了,我不要看医者。” 瞧着她苦哈哈的样子,慕邑笑着说道,“这么大的人了,还怕吃苦药啊。” 说着,伸手抚了抚她额际的碎发,“我们就去让薛医者把把脉,好不好?” 哎呀,看来是躲不过了。 算了,不就是去见慕清光吗?他还能吃了她不成,当时候就来个死不认账,看他能怎么样。 回去换了身衣服,按照宋离月的要求,青汍给她挽了一个富贵逼人的发髻,又换了一身富丽堂皇的衣裙,华丽丽地出门去了。 脸上蒙着金丝银线绣制的面纱,宋离月不禁得意地笑。 慕清光,要是这样你还能认出我来,我就抠瞎你的眼睛! 袅袅婷婷地出门,慕邑已经在外面等了一会了,打量一番宋离月的装扮,他很是满意地点点头,“这件衣裙,只有幽鴳你穿,才不算辱没了它。” 一件衣服而已,没有什么辱没不辱没的吧。 宋离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裙,确实很漂亮的一件衣裙。 和那天她进宫面见南越王后那件有那么几分相似,只是自己太过年轻,穿不出南越王后的雍容气度来。 她让小丫鬟拿一件最漂亮华丽的衣裙过来,好能助自己镇得住气场。 慕邑瞧着宋离月的装扮,越瞧越是眉眼弯弯,宋离月瞧着他笑得都快柔情似水佳期如梦了,忙脚步一错,往前走去。 慕邑伸手拉住她,“幽鴳,我有件事情要和你说。” 宋离月很是乖巧地看着他,“你说。” 她知道慕邑要说什么,没想到这个这个黑心亲王待她真的是真心实意,一点也没有隐瞒。 似乎很是踟蹰,慕邑看着宋离月很是认真地说道,“幽鴳,进府这么久,我都没有好好带你出去游玩。就连上次去别院也是仓促之间决定的,最后竟是让你受了重伤……” 宋离月仰脸看他,一脸的善解人意。 我不想出府啊,你这亲王府可是比府外好玩多了,我对府外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对你那个突然消失的玉亭台兴趣更浓,浓到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就想搞明白我家阿澈在不在。 421 很想揍人 “你没有问过我的身份,我也没有说过。”慕邑伸手抚了抚宋离月鬓旁的发丝,目光温柔,“其实,我是当今南越王的长子,俞亲王慕邑。你不是南越的人,肯定不清楚。” 错了,慕邑这个名字,我很是刻骨铭心的呢。 宋离月很是自然地在脸上露出惊讶惶恐之色,语气诧异地问道,“你是亲王?” 见自己吓到她了,慕邑很是抱歉,“幽鴳,诚如你所说,出身不能自己选择。你不会怪我隐瞒于你吧。” 慕清光的到来,他这个亲王身份就瞒不住了。索性提前说个明白,好让她有个心理准备,还真是思虑周到。或者说,他已经笃定幽鴳已经是他囊中之物。这些天的相处,与其说是培养感情,不如说是慕邑在观测她的人品。 见她并无表现出贪慕虚荣,附庸权贵之心,一直都很规矩老实,如今时机成熟,他才和盘托出的吧。 这可是一个增加好感度最大的筹码啊,他抛出来,可是准确无比地击中女子爱慕强者之心。 可惜的是,慕邑不知道他面前的这个常常把劳资天下第一挂在嘴边的女子非但不爱慕虚荣,更不会爱慕强者。 在她心里,四海八荒,唯吾独尊。 他亲王之位在她这里非但没有任何的加分,反而让她笃定可以加快实施自己的计划。 慕邑这番话说得很是踌躇满志,宋离月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应对,索性垂眸不语。 见她没有任何的如获至宝,喜悦之情,慕邑更以为宋离月对他绝不会因为贪慕权势而对他献媚,只以为她是是气恼他的隐瞒。于是,慕邑欣喜而又好脾气地哄劝了一会。 走到厅中的时候,慕清光已经在那里喝茶赏画了。 一身深蓝色的长袍,衬得身姿挺拔,俊颜如玉。 看清之后,宋离月唇角微微勾起。 这个家伙站在那里,不言不语,一本正经的样子倒真的很有那东宫之尊的尊容和气度。 微垂的黑眸之中隐着淡淡的笑意,没有多少温度,客套而疏离,眸光流转隐有凌厉之势。听到脚步声,慕清光转过身来,看向门口处缓步而来的两人。 男子丰神俊朗,一袭青色的绣锦华服,面如冠玉,发髻高束,戴着玉冠,气度雍容。而此时他俊颜染笑,黑亮的眼眸之中竟是他从未见过的温和柔情。 这一切,皆是因为身边那个蒙着面纱的神秘女子。 最近整个锦宁城都是说一件事。 俞亲王常年梦到仙人,如今竟巧遇一女子与梦中之人一般无二。想是机缘到了,多年夙愿达成,贤王之名,实至名归。议论之声甚嚣尘上,细问之下,却无一人亲眼见过。所以这传闻是真是假,尚且无人敢肯定。直到前段时间,俞亲王四下问药,且是关于女子容颜受伤之良方。 这一举动,似乎将那个活在传言之中的女子拉回到了现实。 而让慕清光感兴趣的是,这一切似乎都是在宋离月离奇失踪之后发生的。 整个锦宁城,他已经翻了个底朝天,宋离月就像是一滴水蒸发了一般,再也寻不到踪迹。要说在这南越国都,谁有能力一手遮天,也就只有自己这个亲大哥能做得到了。 如此一来,也就解释了所有的巧合,是不是? 慕清光站在原处没有动,目光灼灼地看着那个慕邑小心呵护的女子。 一身华丽的玉白色衣裙,上面用金线绣制着大黎最尊贵的青璇花,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华丽。鬓发如云,眉眼如画,脸上覆着的面纱也是精致华美。 当那双有着几分熟悉的眉眼闯入视线,慕清光唇角的笑迅速绽开。他举步迎了上去,“听闻大哥昨天告了病假,我带了薛医者来给你瞧瞧。” 说着,他的眼睛落在宋离月的身上,笑得意味深长,“如今看来,大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应该没有大碍了。这位佳人……大哥,不为我介绍介绍?” 一段时间不见,宋离月感觉这个慕清光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本事越来越是高明了,瞅着他脸上那灿烂无比的笑容,宋离月觉得自己真的很难克制住想用拳头伺候他俊脸的冲动。 太子殿下您不是说带了薛医者是来给我看脸伤的吗?怎么又成了给您那位亲亲大哥看病的了…… 宋离月脸上的伤八百年前就好了,只是想提醒慕邑早点对苏虞下手,她才动了小手脚留了一处淤青,没让它痊愈。没想到竟成了慕清光拆穿她的由头,真是有种为他人做嫁衣的无奈和……压抑不住的怒火…… 慕邑心情很好,本来表面功夫做得不错,如今更是面面俱到,周全得不得了,“清光不是外人……” 说着,他伸手揽着宋离月的肩头,语气温柔地说道,“她叫幽鴳。幽鴳,这位是我的二弟,也是南越储君。” 宋离月上前一步,盈盈下拜,“幽鴳见过太子殿下。” “幽鴳姑娘不必多礼。”招呼人起身之后,慕清光笑得春花灿烂,“幽鴳,真是好名字,《山海经》中最讨喜的,幽鴳算是其中之一。幽鴳姑娘的眉眼生得好,恍惚间竟有几分熟悉之感。不知道,我今日能否有幸,可以一睹幽鴳姑娘芳容?” 看什么看! 一起爬墙头,拾掇我干坏事的时候,都没见你心慈手软过。 宋离月不打算理他,反正有人代劳为他圆场。 “清光见谅,幽鴳脸上有伤,怕惊扰于你。待伤好之后,我定会陪着幽鴳登门谢罪。”慕邑笑着说道。 宋离月就知道慕邑肯定也是不乐意她在旁人面前摘下面纱。 自己主动遮面就是猜准了慕邑的性子,这样矫情的做派,他不说,也看得出来他很是欢喜。 慕清光却不是这般好容易打发的,他看了看宋离月那露在面纱之外的眉眼,很是和蔼可亲地说道,“薛医者的医术,是得过父王赞赏的,不如让薛医者过来给幽鴳姑娘瞧瞧。” 薛医者的名头一搬出来,慕邑自然是应允的。 宋离月自上次重伤之后,慕邑就像看护着易碎的琉璃一般,百般呵护,万般宠爱。 慕邑转脸看着宋离月,“幽鴳,我们就让薛医者看一看,好不好?” 语带宠溺,柔情似水。 宋离月故意装作没有看到慕清光那笑容里几百米长的意味深长,轻声问道,“可以让薛医者单独为我诊脉吗?” “那是自然。”慕邑点点头,“我会让薛医者屏退左右为你把脉看伤,我在这边等着你。” 如此正好,宋离月松了一口气。 慕清光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云淡风轻地背着手看着他们。 慕邑把宋离月扶到内室安顿好,又是柔声细语安慰一番,才起身出去。 宋离月见内室里确实只有一个胡须花白的老者,她也就放松下来,在那人对面坐了下来,客气有礼地说道,“有劳医者。” 薛医者也客气地拱手,“小姐有礼了。” 把了一会脉,宋离月听他所言也不像旁的医者说得那么夸张,倒也很是实事求是,就认真听起来。说了一些身体上的小毛病,然后就是让她摘掉脸上遮面的面纱,看她的脸色。 望闻问切,是医者看病最基本也最主要的步骤,宋离月自己也是通晓医理,自然不会有意见。 宋离月刚想摘掉面纱,忽然感觉身后有动静,她不动声色地放下手来。 “怎么不摘了?幽鴳姑娘……” 慕清光笑眯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膈应得宋离月心里一阵发寒。 这个慕清光真是欠揍,他不是在外面和他那个亲亲大哥说话着的吗! 422 做我大嫂 “不必四处张望了,我大哥让我派人给支出去了,最快也要一盏茶的时间才能回来。”慕清光边说,边往宋离月这边走,“或许惦念佳人,他会更快一些。所以呢,我就不和你兜圈子了。” 宋离月抬眼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慕清光,“这里是俞亲王府。” 此话一出,在不明内里的薛医者听了,就是让慕清光守礼,眼前这个女子是俞亲王的人。而慕清光很是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抬手挥了挥手示意让薛医者回避。 待人走了,慕清光终于现了原形,在宋离月的对面坐下,很没有正形地打量着她,阴阳怪气地哼道,“哼,面纱不错啊,上面的金丝银线,宋离月,你就不嫌硌得慌!” 宋离月也不打算负隅顽抗了,摘掉面纱,幽幽一叹,“慕清光,你要是敢把这件事情告诉徐丞谨,我可以保证你的太子府从此鸡飞狗跳,不得安生。” 慕清光哼道,“对啊,鸡飞狗跳不得安生。要是徐丞谨事后知道了,他的丞谨之妻,就快要成南越的俞亲王妃了,还不举兵伐我南越。孰轻孰重,宋离月,你给我算算账!” 哎呦喂,这下说得严重了。 宋离月苦着脸,“我哪里做什么俞亲王妃啊,我就是混进来,找阿澈的。” 慕清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我大哥为你神魂颠倒,你这边倒好,逢场作戏啊。” 他看着宋离月身上那身极其华丽的衣裙说道,“按照南越服制,俞亲王妃才能穿的家常裙袍为何穿在你的身上,不会是专门穿给我看的吧。” 这身衣服当然是穿给慕清光看的,不过该镇的气场,还是没有镇住。 至于他口中什么王妃服制? 什么意思啊? 宋离月看了看身上的衣裙,还是无比满意,“这是你大哥给我新做的,就这件最豪华,特地穿上吓唬你的。怎么?不好看吗?” “好看,好看。”慕清光哼哼唧唧地揶揄道,“徐丞谨要是知道了,非把你这个脚踏两只船的女人给生吃活剥了!” 宋离月不在乎地一挥手,“天高皇帝远,我远在南越,你不告状,他远在大黎,怎么知晓。” 慕清光拆台,“你当徐丞谨是傻子还是瞎子啊。你在这里,南越怎会没有他的人。” 话说得点到为止,然后一脸悲悯顺带幸灾乐祸地看着吓得一下子跳起来的宋离月。 “慕清光,你怎么不早说!”团团转了一会,宋离月一把薅住慕清光,“你立即给徐丞谨写信,就说我在你府上很好,不日就会归去,让他静心等待。” 慕清光拍掉她的手,幸灾乐祸地说道,“现在知道着急了,你知不知道我这段时间找你都快找疯了。你人在这俞亲王府,你白天没空,晚上去给我报个平安,行不?合着你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我就命苦地挨家挨户去找你……” 说得真是可怜啊。 宋离月改变策略,细声细气地解释道,“慕清光,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我那天出门,一不小心就中了下三滥的招,人一醒就碰到了慕邑。他要带我回府,你说我这正打着瞌睡,他就送个枕头给我,我能不要吗?” 说着话,觑着慕清光的神色,宋离月伸手扯着他的衣袖,低声哀求道,“慕清光,你帮帮我,等我救出阿澈,立即就回大黎,慕邑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我。” 慕清光很是嫌弃地拍掉她的手,“瞅着你身上这衣裙,我就扎眼得难受,我大哥现在可是把你当眼珠子一样宝贝着呢,要是让他知道你在骗他,小心你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点,宋离月当然最清楚,所以她必须在找到阿澈之前尽力瞒住。 宋离月哼哼唧唧地磨他的脾气,“慕清光啊,你帮帮我,我答应你最多十天,找不找得到阿澈,我都回去好不好?” “然后呢,愿意离开南越吗?”慕清光问道。 宋离月立即摇头,“我要找到阿澈才回去。” 慕清光头疼地看着一根筋的宋离月,“你跑回我的府上,却不愿意离开南越,宋离月,你是不是嫌我命长?” 宋离月也是无奈,“那怎么办啊,反正找不到阿澈,我就是不走。徐丞谨来了,我也不走。” “那好啊,那你就留在南越做我的大嫂啊。”慕清光咬牙切齿地说道,“等我把俞亲王府一锅端的时候,顺便一刀也把你给咔嚓了。” 脖颈处一凉,宋离月苦着脸,“我也不是一点头绪也没有,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你自己把自己送到狼窝里,我给不给你时间没有多大关系。”慕清光冷哼出声,“看我大哥怎么把你抽筋扒皮了。” 这个南越的太子爷怎么说起这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就没个够呢。 哀其不争地叹了一口气,宋离月神神秘秘地问道,“我遇到了苏虞,你知道的,就是勾结你大哥的那个苏府小姐。她怎么成了你大哥的侧妃了?“ 慕邑的解释,她不是不信。对于这个苏虞,她还是不确定是杀是留。 “你和那个苏府小姐还真是解不开的缘分啊。”慕清光冷笑道,“风昔山一役,损失惨重,那个苏虞也没有如愿以偿做上俞亲王妃的位子上,而是做了一个侧妃。后来我大哥中了毒箭,她为了救我大哥,被毒箭射中,不是说医治无效,死了吗?” 原来外面的版本是这样的,看来苏虞已经是个死去的人了,那慕邑为何不杀了她,以绝后患,难道还有其他的用处? 宋离月摇了摇头,“人还没有死,毁容了,就关在后花园附近的一个小院子里。她说见过阿澈,我如今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慕清光,你说苏虞是不是胡说的,她那个人真奇怪,不是说喜欢徐丞谨喜欢得发疯吗?怎么一转眼又嫁给你大哥?还心甘情愿为他挡箭……” 额头上一疼,宋离月哎呦一声,不禁伸手搓了搓,“慕清光,你打我干什么?” 慕清光气极,“你还有闲工夫想别人,你如今的处境我看并不比那个苏虞好到哪里去?我大哥这人生性狡猾多疑,我来交手都有些费力,你一个跳梁小丑,来装什么大尾巴狼。” 被骂得心服口服,宋离月站起身来,颓废地叹息,“我这些天,真的是快要累死了,你大哥真的浑身都是心眼子啊。” 423 趁机要挟 宋离月靠近一些,放低声音道,“我已经发现了玉亭台附近加了阵法,找出破解之法,我打算再探一次,阿澈肯定还在那里。” 慕清光站起身,一把扯住她,沉声道,“你回去,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不行!”宋离月摇头,语气坚定,“徐丞谨都劝不住我,慕清光,我谁的账都不买。阿澈是我弄丢的,我一定要把他找回来,带他回家。” 慕清光手一顿,无奈地说道,“宋离月,你总是这样,不管是谁,都是这般掏心掏肺地对他好。” 那天宋离月坚定地说“换做是你,我一定也会。” 就这一句话,就深深刻在了慕清光的心上。 在大黎的那些年,从未有一人说过,要带他回家。 “慕清光,你不要担心我。”宋离月知道他的心意,安慰道,“如今你知道我在哪里,可以放心了。” 慕清光心里憋屈,瞧着她又戴上遮面的面纱,不禁伸手去扯,“把这个碍事的玩意拿掉!” 宋离月伸手去护,慕清光倒好,一个气不顺,一只手捏住她的肩,一只手就去扯那面纱。 慕清光没有使内力,宋离月也就没有催动内息,两人单凭手脚快慢,慕清光力气大,略胜一筹,将面巾一把扯掉之后,捏着她的脸,左右看了看,“没有破相,就是瞧着像是吃胖了。” 宋离月气恼地拍掉他的手,“真是让你失望了,太子殿下。” 忽然,慕清光神色一动,把手里的面纱抛到一旁的桌子上,迅速抱起宋离月,身形一转,把人放置在椅子上,立马退后两步,与她保持着不熟不熟很不熟的距离。 他刚站好,就听到门扉处轻轻被叩响,“幽鴳,我可以进来吗?” 是慕邑回来了。 宋离月被慕清光方才一连窜麻溜的动作惊住了,见他如此紧张,不由得冲着他低低窃笑,“慕清光,你怕你大哥?” “我哪里怕他了?不过他这个人很是麻烦,多疑且手毒,我不想平白无故惹着他。”慕清光瞥了她一眼,警告道,“你少动歪脑筋啊,你敢往我身上泼脏水,我和你势不两立。” 宋离月捂着嘴憋着笑,着实辛苦。 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这样贼兮兮的感觉真的像是回到溍阳城时,两人一起疯玩的样子, 门扉再次叩响,慕清光催促道,“你倒是应一声啊,这深院内室,孤男寡女的……” 现在知道急了,方才把人支开,大摇大摆进来兴师问罪的,不知道是谁啊。 眉头一挑,宋离月看着慕清光不怀好意地笑着,口中却是娇娇怯怯地开口,“慕邑……” 慕清光被宋离月唇边复杂的笑吓到了,趁慕邑还未走到,低声威胁道,“不许出幺蛾子!” “那你答应我不许告状,并且帮我瞒着徐丞谨。”宋离月趁机提出条件。 慕清光咬牙切齿道,“不是和你说了吗?这锦宁城有徐丞谨那边派来的人,我怎么瞒得住,都杀了?” 宋离月耍无赖,“那我就不管了,你清光太子想做,自然能做得到。” “你强人所难,我拒绝!” 慕清光恨死了宋离月和徐丞谨这对什么男女,他们以后要是成亲,八抬大轿来请,他都不去。 宋离月见他这般麻溜地拒绝,冷哼一声,“既然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慕清光慌乱地问道,“你要做什么!宋离月,我劝你仁慈一些,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 最后一个“见”字,还是没有来得及说出头。 宋离月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声打断了他的话不说,慕清光还没有来得及逃开,就被宋离月一把扯住,随即一个娇小纤细的身影就扑到了他的怀里。 “有老鼠!” 见慕邑已经走过来,宋离月一边尖叫着,一边死命地揪住慕清光的衣襟,不许他躲开。 慕清光哪里敢伸手去碰她,两条手臂支棱开,跟个大膀子似的高高举起,覆上羽毛,就可以展翅翱翔了。 一脸的生无可恋,慕清光被怀里的女子死死地薅住,又不能动粗,他用两人才能听到声调狠狠道,“最毒妇人心!宋离月,算你狠啊……” “那你答不答应?” 宋离月把脸紧紧贴在他的衣襟处,趁机要挟道。 慕清光真是服了,“我答应答应……” 早说不就没事了,方才一把撞过来,活生生把头都撞疼了。 “幽鴳,怎么了?” 三言两语间,慕邑已经疾步走了过来,看到宋离月扯着慕清光的衣襟,而慕清光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无辜的你信我”,慕邑的脸色变了变。 宋离月见目的已经达成了,也就决定不让慕清光死在自己的眼前,她使劲揪了一把自己的胳膊,疼得龇牙咧嘴,终于挤出几滴泪来。 她快走两步到了慕邑身边,带着几丝后怕地说道,“慕邑,慕邑,方才我是看到一只大老鼠,惊慌失措才会如此失礼。” 说着,一滴泪就落了下来,她怯生生地冲慕清光这般行了一礼,“方才惊扰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慕清光是第一次看宋离月演戏,不得不说,这个丫头装起那娇弱无依的小女子,还真的比珍珠还真。本来就生得好看,此时水眸含泪,怯怯懦懦,恍然醒悟之后的手足无措,都无一不是利器。 慕清光很明显得在慕邑的眼里,看到了心疼和怜爱。 呵,宋离月,要是徐丞谨看到你这般,你绝对会死得很难看。 读懂慕清光眼里的讥讽嘲讽和落井下石,宋离月眨巴眨巴眼睛,如玉般的脸颊上还滑着两行清泪,“太子殿下,幽鴳方才虽是无心之失,可惊扰殿下是事实,幽鴳愿意听从一切发落。” 说着,她微微躬身,意欲跪下请罪。 不说慕清光吓了一跳,慕邑也是吃了一惊,他长臂一伸,就将人扶起来,揽住她的肩头,“幽鴳,没事的。” 哼哼,显摆自己的功夫给我看是吧。 慕清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宋离月,“幽鴳姑娘言重了,都快是一家人了,就不必说如此见外的话。大哥待你如珠如宝,我可是等着喝你们两位的喜酒呢。” 喝喜酒? 我倒是有杯毒酒请你喝一喝。 宋离月抬起宽袖假装拭泪,瞅着空,对慕清光笑了笑。 因为这一笑,慕清光决定提前了半个时辰回府,把薛医者留在这里给宋离月看伤,他就借口府中还有要事,急匆匆走了。 424 身陷幻境 宋离月回去之后,立即把身上的衣裙给换掉。 想着慕清光说的话,她嫌弃地看着那身一针一线皆是按照亲王妃服制缝制的精美衣裙。怪不得慕邑看到自己今天换上这身衣裙,笑得春风拂面桃花灿烂。 原来,这件衣裙这般不寻常啊。 说句话,做件事都含蓄得扒几层皮都看不清,累不累啊。 拆掉发髻,随便找了根簪子挽了个家常的发髻,宋离月换上了一身舒服的素净衣裙。 脸上的脂粉已经洗掉,她拿着薛医者刚给配的药膏准备涂上。 凑近铜镜仔细瞧了瞧,宋离月发现脸颊处红了一小片。 回头想想,应该是扑到慕清光怀里时被撞得。 这个慕清光是铁打的不成,她都撞成这样了,也没有听到那个家伙哼一声。 虽然慕清光答应自己会帮忙瞒着徐丞谨,可那个小别扭那么聪明,哪里能瞒得住啊,只不过是可以拖延一段时间而已。 自己要尽快出手了,时间不等人啊。 要是等小别扭杀过来,她可真就如慕清光那个乌鸦嘴的家伙所言,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抚着脸发了一会呆,宋离月伸手拿起药膏,准备上药。 一只修长的大手,却是先她一步,将盛着药膏的瓷盏拿到了手里。 “慕邑?”宋离月抬眼看铜镜,看着里面映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你……不要去处理公务吗?” 慕邑微微弯腰,双臂撑在梳妆台上,将宋离月圈在自己的怀里。他没有说话,抬眼看着铜镜之中很是亲近的两人,目光复杂。 这样亲昵的动作,让宋离月很是不舒服,她进退不是,只好僵着身子,不敢乱动,尽量让自己不要碰触到他。 “幽鴳,你是不是很喜欢清光?” 慕邑看着镜子中神情有些尴尬的宋离月缓缓开口问道。 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恍若一记重锤砸到宋离月的心上,顿时脑子中一阵嗡鸣之声。她紧张地问道,“你为何会这般说?我和那位清光太子殿下初次见面,哪里能谈得上喜欢二字。” 慕邑盯着铜镜之中那那如花般娇艳美丽的容貌,满眼都是痴迷和爱怜。忽,他轻轻一笑,却是十分的不安和心伤,“幽鴳,你从来都没有抱过我……” 抱? 她为什么要抱他? 方才不是有人说有要是找他的吗,他不去奋发向上处理公务,争取早日把慕清光踢下台,好谋夺江山,急吼吼地跑来她这里委委屈屈地唱什么戏啊。 正搞不清头脑的时候,听慕邑又低低说道,“你和清光只是初次相见,你待他比待我亲厚。即使你没有多说话,我就是知道……” 妈呀,忘了这茬了。 她和慕清光一直打闹惯了,有时候递个眼色,都知道对方的意思。这一切在这个敏感多疑的俞亲王看来,应该就是所谓的眉来眼去吧。 老天爷作证,我要是对慕清光有什么歪心思,我凌白山寸草不生。 “你在他面前摘了面纱,你窝在他怀里,我当时看到了,好生嫉妒……”慕邑仍就是哀怨的语气,“幽鴳,你看现在,我只是靠近你一些,你就如临大敌,万般戒备。” 一番话,宋离月听得傻了眼。看着铜镜中,男子那俊美的面上一脸的哀戚和委屈,她真的想扶额长叹。 俞亲王,你干什么啊! 慕大少爷,你是黑了心肝的坏人啊,怎么在我跟前不是温柔体贴的痴情无悔模样,就是一脸哀怨得跟个委屈的小白兔似的,还红着眼睛求抱抱,你一个五大三粗的大男人好意思吗你。 今儿个,我就把话撂在这里了,你这些在我这儿通通行不通。 “你们还聊的很投机,是不是?”在宋离月一阵头疼之中,慕邑很是没完没了地继续说道,“幽鴳,我待你是一片真心,你不可以负我!” 哈哈哈…… 宋离月真的被慕邑打败了。 她宋离月哪里是一副薄情寡义的模样,只是慕邑啊,你我注定不是一路人,我从未对你动情,谈何负心。 普天之下,芸芸众生,我宋离月唯一不能负,不愿负的人,只有大黎徐丞谨一人。 俞亲王,你的错爱,恕我不敢承受。 只是,如今这个情况要如何处理啊。 说实话,这个慕邑最近对她都很是不错,看得出他对她这副皮囊很是喜欢。 算了,就当是皮囊谢他,来日兵戎相见,她宋离月也不欠他的了。 实在是受不了慕邑这突然的唧唧歪歪,宋离月一咬牙一跺脚,回身一把抱住慕邑的腰,视死如归一般,一边动作僵硬地像搂跟木头一样地抱着男子的腰背,一边在心里狂念《清心咒》。 慕邑呆住了,他动都不敢动,愣愣地任由宋离月抱个结实。 愣了好一会,他才回过神来,眼眶竟有些发烫,他的手终于落在宋离月的发上。 “幽鴳,你心里是有我的,对不对?” 不,没有! “我喜欢你,是真心的……” 不稀罕! “我要娶你做我的俞亲王妃……” 不行! …… *** 因为慕邑那突如其来的吃醋,让宋离月很快就将所有的计划提前。 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买卖,别说她宋离月不做,徐丞谨那个小别扭要是知道了,自己莫名其妙成了南越国的俞亲王妃,一定会如慕清光那个二傻子所言,拎把刀直接把她给剥皮削骨了。 那次在那座临山别院,危急时分,慕邑的入阵手法和步法,这段时间,她已经在脑海中演示过无数遍。 再次一身黑衣出现在阵法之前的时候,宋离月缓缓吐出一口气,告诫自己一定要小心行事,就算这次没有成功也没有关系,只要慕邑没有对她起疑,她有的是机会。 闪身入阵,宋离月这才发现这个阵法和临山别院那个极其相似,却不尽相同。每一步,宋离月都走的很是小心谨慎。不能错,一步错,就会启动机关,她身处阵法之内,除非有金钟罩铁布衫,否则绝无一丝生机。 凭着记忆还有自己这些年对机关术数的心得,足足耗了近一个半时辰,宋离月终于走了出来。 眼前好似浓雾被撕裂一般,瞬间阳光普照,明亮的光线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如今是深夜,哪里来的阳光! 宋离月放下遮在眼前的手,眯着眼睛打量着四周。 自己竟然是身处荒野之中,看着四周的景致,大致看得出应该是春末夏初。 时辰不对,季节不对。 很明显,自己是进入了幻阵之中的幻境。 以前听爹爹说起过,有的幻阵会辅之以使人产生幻觉之阵法。人进入之后,会犹如亲身经历。因为是本人进入阵法,如若在幻境之中受伤,皆是真实的。也就是说,闯不过去,人也永远被困在里面。 心头一凛,宋离月不禁加倍小心起来。 自己身上还穿着冬季的衣物,虽然今夜为了行动方便,只穿了一个小小的薄袄,可如今这里是春末夏初,虽然不是很炎热,大大的太阳照在身上,仍旧是热得难受。 四处走了走,找了一个隐蔽之处,宋离月打算把身上的夹袄脱掉,不然自己一会就要被热死。 前面树林树荫浓密,寂静无声,看起来很适合,她疾步走了过去。 刚一走进,宋离月就发现不对劲。 一股很浓重的血腥味窜入鼻翼,宋离月被恶心得差点吐出来。 捂住口鼻,宋离月很是谨慎地往前走去。 她边放轻脚步,边打量着四周。 越往里走,树林越是稀疏,光线越是明亮,场景也越来越是骇人! 这里应该是刚刚经历看过一场战争,对,不是打斗,是数万人的战争。 到处都是倒伏在地的死尸,死状各异,都很是恐怖。从他们身上的战袍分辨出是两军厮杀,应该是两败俱伤的结局,一方惨败,一方惨胜。 宋离月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血腥恐怖的场景,不停地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只是自己的幻觉,千万不可当真,才勉强止住心底难以自抑的震撼和内心直面死亡时的恐惧。 自己从不喜欢这种打打杀杀的场面,就连看话本子和看戏遇到这些,都是跳着看的,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底的恐惧会是这些。 这幻境最擅长的利用人心底的最可怖或是恐惧无限放大。 隐约前面还有厮杀声传来,忽远忽近,战鼓雷雷,只擂得人心里都跟着发颤。 宋离月很是疑惑地循声往前走着,脚底下越来越是粘腻,终于是忍不住了,她慌乱跑到一旁,扶着一棵小树吐了起来。 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忽然背后一沉,一只大手覆上自己的肩,很是沉重,抓得很紧。 宋离月一愣,这里除了自己没有一个活口,哪里会有什么大手!可自己根本没有听到什么声响,一点动静都没有,周围除了风声,算的上寂静无声,就连自己的呼吸声都瞬间屏住了。 宋离月吓得脸都白了,瞬间摆出戒备的状态。 一个回身,左手隔开来人紧抓在自己肩头的手掌,右掌迅速击出。 自己这一掌可是丝毫没留情,不管是人是鬼,俱能打个魂飞魄散。却不料击出的右掌像是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应不说,反而被一只冰凉无比的粗大手掌握住。 425 宋氏明远 宋离月惊惧不已,正待飞身而起。忽然一道声音在头顶响起,瞬间让她热泪盈眶。 “我家丑月牙,这是怎么了?” 是爹爹! 是爹爹的声音啊! 自己已经有多久没听到这道声音,没有梦到过这个人了? 宋离月又惊又喜,猛地仰起脸看过去。 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眼帘,还是落拓的装束,头发仍旧是蓬松不整洁,松松散散的发髻似坠非坠。 宋离月看着那张挂着懒散笑意的脸,再也忍不住了,眼泪簌簌往下落,她一声都不敢出,猛地撞进眼前之人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 “怎么了?阿爹喊你丑月牙,你又不高兴了?” 染着淡淡笑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大手抚上她的头。 闻着他身上自己最是熟悉的药香味,宋离月哭得说不出话来,她一个劲地落着泪,一个劲地摇着头。 爹爹啊爹爹…… 我好想你啊! “丑月牙啊,爹爹好不容易见你一次,你不要老是哭啊。” 闻声,宋离月点点头,慢慢站直身子,看着眼前整整两年未见的爹爹。 “爹爹,你都追到这里来了,是不是我好久没给你送钱了,你老人家手头紧?”宋离月红着眼睛,哑着嗓子说道,“我如今已经知道你的名字叫宋明远,等我回去就给你老人家立碑……” “爹爹好久没见你了,心里想的慌,就上来看一看你……”宋明远听到这些,仍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嗯,个头长高了不少,长成大姑娘了。估计你阿爹我费心给你压制了十几年的东西,还是被哪个倒霉孩子给解开了。唉,解开就解开吧……” 说着,他眯着眼睛又仔细打量了一番宋离月,不住点头,“我家的黄毛丫头长成大姑娘的样子,真是好看。” 见她脚底下全是触目的粘腻,宋明远抓住宋离月的肩头一下子就飞身而起。 宋离月猝不及防,大声问道,“爹爹,你带我去哪里?” 闻言哈哈大笑,宋明远身形快速如飞,“爹爹也不知道……” 这倒是爹爹的风格。 好在很快,两人就稳住了身形。 宋离月发现自己站在一处高高的小山坡上,虽然没多好看,只是一座荒山,可比起方才身处的人间地狱,重回人间看哪里都是美好的。 宋明远把人丢在一边,乐呵呵地拿起腰间系着的酒葫芦,龇牙咧嘴地喝了一口。 “爹爹,你怎么会找到这里的?” 宋离月跑到他身边,坐下来,很是亲昵地拉着他的胳膊。 宋明远转过头一脸慈爱地看着坐在自己身边无比贴心地女儿,“小月啊,你忘记了吗?你阿爹我已经死了,自然可以随风而来,随风而逝。” 已经死了…… 这四个字让宋离月心里很疼。 对啊,这里是自己的幻境,所有的一切都只不过是自己脑海深处的臆想,或是最恐惧害怕的,或是自己最期翼的…… 待闯过迷阵,这里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个梦而已。 不过,能再次见到,真的已经很好很好了。 把头靠在宋明远的胳膊上,宋离月莫名地又是红了眼睛,“爹爹啊,我很想你。” 爹爹就在自己的身边,好像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在凌白山的时候,自己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丫头,整天最大的忧愁就是管住花费大手大脚,酒瘾越来越大的爹爹……、 宋明远叹了一口气,伸手抚了抚她的头,“离月啊,既然你知道我叫宋明远了,那我不是你的亲生爹爹,你肯定已经知道了,是不是?那爹爹就不瞒着你了,那个坏蛋赵景年才是你的亲生爹爹……” 听宋明远的语气并没有多少伤感,宋离月抬起脸看他,“赵景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爹爹,你为什么叫他大坏蛋?他很坏吗?” 宋明远点点头,头上松散的歪髻也跟着一晃,他简直就是咬牙切齿地说道,“坏,很坏。一天到晚就尽给我惹事,我每天都被他气得七窍生烟,我简直和他不共戴天!” 明明不管是神情还是语气都是无比愤恨,可宋离月看得出来,这个爹爹和那个爹爹之间,似乎并没有那种剑拔弩张,血海深仇的地步,倒更像是孩子之间的置气。她轻笑一声,又追问道,“那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仰头喝下一口烈酒,宋明远这才低头看着她,“真的这么想知道?” 担心他多想,宋离月皱皱鼻子,装作不甚在意的样子哼唧道,“也不是那么特别想知道,你老人家要是想说,就随口说上那么几句呗……” 话音一落,鼻头上就被轻轻刮了一下,随即就听到宋明远哈哈大笑起来,“你看你这个样子,简直就是和当年那个爱矫情的赵景年一样。” 都说女儿肖父,宋离月对自己那个从未见过的父亲很是好奇。 见宋明远愿意说,她饶有兴致地听着。 “那个坏家伙是江湖上一个名不见经传什么怕破落门派的大弟子,他的师父是个惹事精,他是为了救自己的师父才受了重伤,被人一掌打下了高坡。”宋明远眯着眼睛看向远方,语气缓缓地说道,“我经常在那一片采草药,算是无意间遇到他的。那个赵景年可真是命大,那么重的伤,硬是还留着一口气。那里的荒草那么深,我都没有注意到他,他一把抓住的袍摆的时候,我都吓了一跳……” 宋离月听着,在自己的脑海里描绘着自己那个从未见过面的爹爹模样。 “……那个坏家伙的伤很重,足足养了小半年的时间,才算是把他给救了回来。”宋明远忽然就咬牙切齿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医治伤重如此的人,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不听话的病人,等那个坏家伙能下床四处走动的时候,我足足睡了三天三夜才缓过来。” 宋离月听到这里,压下心头的笑意,很是贴心地耍着又响又脆的五花拳给他老人家捶着背。 见宋明远的脸色稍缓,她忙轻声细语地追问道,“那后来呢?他是不是把你老人家气得不轻,让你年纪轻轻就华发早生,只想断情绝爱,遁入空门?” 如今想起那段十几年前的纠葛,宋明远的眉头还是舒展不开。 扭头看了看身边乖巧的宋离月,他的目光迷离,像是看到了很远很远的以前,“他很聪明,一点即通,那么复杂的药理,他只是粗粗背诵一遍,就可以记得八九不离十。那段时间,他帮了我不少的忙。不过,他记挂着自己的师父,三番五次跟我请辞。” 手一顿,宋离月问道,“你没有同意?” 如果当时爹爹同意了,或许就没有后来的爱恨纠缠,当然,也就没有她了。 “是你阿娘不同意,你阿娘看中了他……”宋明远仰头喝下一口酒,无限哀愁地说道,“那个坏家伙不声不响,就抢走了我最喜欢的女子,最让我憋屈的是,他却什么都没做。” 呃…… 设身处地想一想,真是够憋屈的,可偏偏没有任何办法。 宋离月冒着那掩在委屈忧伤之下的十几年未熄灭的火苗,怯生生地问道,“你说你咋就败了呢?据传说,您老人家年轻的时候,也是丰神俊朗,英武不凡,秀外慧中的那么一号人物,一身白色的衣袍穿起来也挺能唬人的……” 宋明远想了想很是忧伤地叹了一声,“白色的衣袍真的挺难洗的,我每次手都搓红了,我以为你阿娘喜欢,真是白瞎了……” 426 徐氏兄弟 宋离月听着,也是很忧愁。 这两个爹爹要是在下面碰面了,自己这个好面子爱哭的爹爹见到仍旧年轻俊美的景年爹爹,估计又得嚎得死去活来。 唉,还是找个时候回西陵一趟,最起码给自己那个未见过面的景年爹爹送点钱说说好话,对自己这个不争气的爹爹大度一些,心胸宽广一些,不要和他一般见识,顶多,每年清明节中元节给他送钱的时候,多喊几句爹爹给他听…… 宋离月看着身边顶着一头被风吹得跟鸡窝一样的乱发,快看不清五官的宋明远,恨铁不成钢地念叨着,“那个……那个景年爹爹到底是怎么和你的心上人碰面的啊?你看不住那个,你身边这个你总能看的住吧。爹爹啊,你真是不争气啊!” 宋明远举起酒葫芦,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才说道,“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赵景年那个坏家伙正灰头土脸地熬药,狼狈得不行,偏你阿娘看不到一旁白衣胜雪,风姿卓越的翩翩浊世佳公子我,反而就那个灰头土脸狼狈至极的坏家伙入了你阿娘的眼。说起来,我都冤屈死了……” 宋离月想象着那个画面,真是美好的不得了啊。 真是跟话本子上那些阴差阳错的爱恨情仇一样精彩啊。 “赵景年那个坏家伙哪里有我好啊?”宋明远恨恨地嘀咕着,转脸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可心小姑娘,满脸慈爱,“幸亏我家小月长得不像他那个坏胚子,从小就乖巧可人……” 宋离月笑眯眯地扒着他的胳膊,哄着说道,“我是爹爹养大的孩子啊……” 这句话说得甚是对了宋明远的心思,他很是满足地眯着眼睛笑得跟只狐狸一样。 趁着他老人家心情好,宋离月想起那件事来,决定还是趁机当面问出口,“爹爹啊,就是那个……那个他是怎么死的?和你有没有关系?” 如此坦荡地发问,宋离月知道好过欲言又止,无端猜疑,刻意掩饰。 宋明远闻言,没有立即答话,而是仰头咕咚咕咚喝下一大口酒。 良久,他冲宋离月一笑,“乖小月,这些事情,阿爹已经记不清了。隐约记得赵景年突然把你塞给我,连声催促我赶紧离开。其实当年随着你的出生,我已经是心灰意冷,早就打算走了。左右为难,后来一狠心,权当是你阿娘补偿给我的。抱着你,我头也没回地就走了……” 这和南越王后与自己说的很不一致,宋离月很是苦恼地皱着眉。 算了,上一辈的恩怨,没人可以理得清。 看着眼前这个自小将她辛苦养大的已经逝去的爹爹,宋离月心里忽然一片安宁。 原来在自己内心,在意的是这个件事。只是不知道爹爹如今给的这个回答,是事实如此,还是自己凭着内心的期翼所希望的回答。 不论如何,到底是再见了一次爹爹。 宋离月很是贪恋地拉着爹爹的胳膊,不愿意撒手。 幻境就幻境,总好过什么都没有…… 正打算拿出以前的功夫来撒娇,忽然耳边有异响由远及近,快速无比地飞驰而来。 宋离月拉着宋明远快速闪开,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只流箭! 那支箭来势很是迅猛,狠狠地扎在一边的树上,箭尾兀自颤动着,标志来势得狠厉。 心头一凛,宋离月立即上前一步,将宋明远护在自己的身后,四处看了看。 呼喝声,厮杀声,战马嘶鸣,战鼓雷雷,越来越近。 这是自己的幻境,自然事事都和自己有关。 宋离月没有打算避开,拉住宋明远往一旁躲了起来。 厮杀声渐近,她终于看清了对垒的两军。一样的服制,差别不大的两种颜色。 宋离月心头一跳,立即看向那打得正欢的两军首领。 真是活见鬼了,真的是徐丞谨和徐宁渊! 自己不会发癔症,话本子看多了,生死关头,还想体验一把兄弟夺爱的糟心剧情吧。 醒醒啊,宋离月! 你还在迷阵中呢,要是让人发现了,可就是一个死字了。 当即合上眼眸,静下心来,摒除杂念。 果然,很快那些杀戮声渐小。 宋离月心头一喜,再加把劲,去掉这个鸡零狗碎的臆想,想一些温馨的。说不定,眼前这自己胡编乱造出来的血腥场景,立即就会全部消失。 可温馨的场景还没有来得及胡编现造,她就身子一轻,随即感觉脖颈上一凉。 猛地睁开眼睛,宋离月发现一把染着血的长剑横在自己的脖颈处。 她怔愣住,方才自己明明是在一处小小的荒坡上,如今自己竟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 可以确定自己已经出现在这两军对阵之中,方才那些什么小山坡,小荒草,全都消失不见,包括刚刚见面的爹爹…… 这转换场景竟然不受她的控制,严格来说,应该是受着自己内心深处摆布的。 很快就接受自己已经被一人挟持在马上,冷剑在脖,身后是无比坚硬的铠甲,左右两边还有震耳欲聋的厮杀声…… 看向面前对阵之人正是一身盔甲,提着剑,满脸肃穆严冷的徐宁渊。 而挟持自己的这个…… “如今人在我的手里,你若不退,我便杀之!” 头顶传来自己思念已久的声音,不似往常的温和爱怜,满是无尽的疏离和冷漠。 宋离月被这冷酷的声音吓到,额头上不禁冒出冷汗。 自己的心里对徐丞谨的不确定和惊惧,竟然如此之重。 面前的徐宁渊一身铠甲,英俊非凡,满身杀气,见宋离月被挟持,脸上露出不忍,“六哥,你我之事,何必掺扯旁人。” 看着莫名其妙就被自己挟持的女人,徐丞谨也是突然失神,他冷声道,“圣上身为我大黎的圣上,应励精图治,为我大黎子民鞠躬尽瘁,而非纠结私人感情,为其牵绊。” 徐宁渊怔愣地看着他,苦笑道,“是,六哥事事比我周全。我这个圣上做得从来都是没滋没味,不如我还给六哥,你的胸怀里揣着的才是家国天下,父王早就给你我定了一生,不是吗?我终己所能,也不是难已达成诸位之期望。” 徐丞谨仍旧是冰冷的语气,没有一丝和缓的余地,“不必委屈。那你勾结外臣,意欲图谋,妄动祖宗基业,如何解释?” 427 形如陌路 端坐在马上,徐宁渊惨然一笑,“有个事事比自己强的哥哥,真的是纠缠一辈子的噩梦。我为何这般做,是因为我不想认输,我不想事事比你矮一头!” 说着,他呵呵冷笑,“当年跌落寒潭,我就想让你死。可惜你命大,泡了那么久的寒潭,孤身在野外还可以活到有人去救你。至于这近十年你的苟延残喘,你的行将就木,全都是我的安排。我不想让你活,可我也不想让你死……” 宋离月听得耳中嗡嗡作响。 看着面前这个声嘶力竭的男子,她心里很是酸楚。 风昔山一别,徐宁渊,你还记得我吗? 你还是这副倔强的小性子,脆弱的语气说着绝情的话。 “徐宁渊!”宋离月看着他,忽出声道,“何必要和别人比较,你就是你。你是大黎的圣上,你富有四海,你有娇妻爱子……” 徐宁渊红着眼睛看着她,“可是离月,他把你也抢走了!” 宋离月看着他好像丢失最爱竹蜻蜓的孩童一般委屈,心头一软,“徐宁渊,没有任何人能把我从你身边抢走。我以后还会像以前我们在凌白山一样,你只要一回头,我就会站在你身边,不管旁人如何说,我都还是会护你周全。” “真的吗?” 徐宁渊有些哽咽。 想着风昔山那个决绝的身影,宋离月也是鼻头一酸,“我说话算数,只要你不做傻事,我一辈子都护着你。” 徐宁渊终于是信了,眼圈还是红红的,可到底嘴角浮出一丝笑。 总算是安抚好了一个,最难缠的似乎是身后这个挟持自己的男子。 自己为何要在幻境之中给自己弄这么一个大麻烦啊,真是让人头疼的一个设定啊。 冷剑横在脖颈处很是碍事,宋离月伸手想给隔开。 不想按在自己肩膀处的大手忽然一沉,冰冷的声音很是无情,“别动!” 唉! 原来自己最在意的是小别扭这般冷酷无情的对待自己。 还别说,一直都被他当作娇宝贝疼爱着,这突然不闻不问,冷言冷语的,她还真是一时之间无法接受。 怎么办呢? 自己偏就是喜欢他这种别别扭扭的小性子。 宋离月长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回转身看着挟持自己的男子。 不知为何,看着面前这个自己朝思慕想的男子,看着他脸上那冷酷无情的冰冷模样,她忽然很想笑。 自己幻境之中的他,竟然是这个样子的。 宋离月仰着脸看向徐丞谨,眸中染笑,轻声问道,“徐丞谨,你要杀我吗?” 蓦地撞上这双笑意朦胧的眼眸,徐丞谨双眉轻蹙,好看的眼睛有些迷惑,却是没有说话。 宋离月松开手,不管不顾扭过身,伸手抱住他的腰。 冰冷的铠甲抱了个满怀,很是不舒服,被抱的人应该很是惊讶,一直僵着身子,手里的剑慢慢垂下。 宋离月仰起脸看着面前男子那俊美的面容,这才发现自己真的想他想的不得了。 上次自己仓皇离开,犹如丧家之犬一般,都没有来得及好好看一看他啊。上两次借助那块寻灵玉的下脚料倒是见过他两次,可终究是及不上如今抱个满怀过瘾啊。 还是这样俊美的五官,长眉若墨,斜长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如削…… 失去了温柔,那双好看的凤眸虽然仍旧轻透明亮,却是寒若星辰,没有一丝温度。 宋离月只是一个慌神,伸手猛地扯住徐丞谨的领口,就着劲,亲上那紧紧抿着的薄唇。 蜻蜓点水一般,宋离月一招得手,自然立即离开。 知道这是自己的幻境,她才敢如此放肆,可到底如今的情形仍旧是两军对垒,旁边还有呼呼喝喝的厮杀声。 果然,徐丞谨被宋离月这番举动闹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大红脸。 像个被恶少轻薄的良家妇人,又是羞又是恼,竟是满脸绯红,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宋离月看了看他干燥起皮的唇微微颤抖,坏坏一笑,“乖啊……” “放肆!” 徐丞谨终于是沉声将这句话说出口了,低低的怒喝,怒气沉沉。 宋离月却是一点也不怕,眉头微动,“我就是放肆了,你能耐我何?” 话音刚落,一只大手箍在她的腰际,忽就抬手示意。 宋离月还没有弄清状况,瞬间头晕目眩。 脸几乎是贴在马鞍上,还没有来得及挣扎,马匹奔跑起来,颠得她差点把心肝脾肺肾吐出来。 人家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是自己的小别扭,怎么着都得忍着。 哎呀,忘记了徐宁渊还在呢! 自己这一番孟浪的举动,可是一点也没有落下都被看个真真切切明明白白。 在马背上颠得快把把胆汁吐出来的时候,宋离月还是回头看了看徐宁渊所在之处。 徐宁渊竟然消失不见了! 而对垒的两军全部都陷入火海之中,一时之间,惨叫声响破云霄,活生生一幕人间惨剧! 宋离月浑身的汗毛都支棱起来了,脑后勺阵阵阴风拂过。 她费力地扯了扯徐丞谨,“……你……回头……看看……” 自己这几声被吓到变形的支离破碎的声音,完全被疾驰的马蹄声所淹没。 宋离月又是毛骨悚然地回头看过去。 那里已经一片死寂,无数具被火烧得跟黑炭一般的尸体,一阵风过,全都化作乌有,就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宋离月简直是看得目瞪口呆。 老天爷啊,她的内心竟然这么残忍无道。 颠得快要昏死过去,眼睛都已经充血了,人就被扔到了地上。 好在地上铺着地毯,人虽然狼狈了一些,到底是没有摔疼。 保险起见,宋离月很是惜命地立即起身查看了一下,毕竟她不可以受伤。 幸好自己皮糙肉厚,除了被自己身上夹袄捂出来的一身汗,还有一路上被颠得七荤八素的头晕目眩,目前还没有别的不适。 待眼前的晕眩过去,宋离月四处看了看。 这里应该是一处营帐,她站起身,四处看了看。 这幻境到底受不受自己控制啊,怎么这一眨眼,人就到了这个陌生的营帐,关键是还不知道这是谁的营帐。 428 到底是谁 随手拽了个凳子坐下来,宋离月思考起正事起来。 这个幻境到底要如何才能出的去啊,是等着自己陷入绝境走投无路?还是触动什么机关九死一生?亦或者是大杀四方,成为一方霸主…… 左思右想也没个头绪,宋离月很是头疼。 随手拿书案上的折子翻了翻,还没有看清上面的字迹,忽然脖颈处一凉。 宋离月无奈地看着再次横在自己脖颈处的长剑,“又来这招?你又舍不得杀,我也不怕……” 伸出手指小心地按在剑身上,轻轻推了推,“收起来吧,阿谨相公。” 身旁之人的手一抖,没有温度的寒凉声音响起,“阿谨相公?所指何人?” 宋离月轻笑不语。 自从和徐丞谨相识以来,不管是一开始的戒备防范,再到后来的情愫暗生,还是最后的深情款款,他一直待她都是温和有礼,只是后来有些跑偏了,有些闷骚,哼哼唧唧的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 这次陷入幻境,宋离月这才知道自己原来担忧害怕的是徐丞谨对自己视若路人。 可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迷茫,冷酷无情板着脸的徐丞谨,她竟然是满心的欢欣。 这里不是自己的幻境吗? 所有的一切应该都会随着自己的心境而有所变化。 所以说方才那些所谓的什么人间地狱,两军对垒,惨败惨胜的场景,都只是假的。如此一想,心里舒服了许多。 眼前这个冰冷无情的男子,虽然也是假的,可看得见摸得着,胜过望梅止渴,画饼充饥。 宋离月转脸看着面前执剑的男子。 他已经换掉了身上那厚重的盔甲,一身暗青色的劲装,身形挺拔,长身玉立,当真是风华绝代的祸害模样。 “阿谨相公……是我的心上人啊……”宋离月推开他的手,脸上浮出人畜无害的笑,走到徐丞谨的面前,贪恋地看着他俊美无俦的面容,“徐丞谨,好久不见,你想不想我?” 刚说完,肩头一振,人就被一柄长剑拍开。 好在没有运上内息,人被力道拍得退后几步,并没有受伤。 伸手抚上有些疼的肩头,宋离月诧异地看着徐丞谨。 “你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两军对垒的前阵?”徐丞谨冷声问道,“你一身黑衣,行踪古怪……” 这个视若路人,真是够彻底的。 他越是正经,她就越是想捉弄他。 抚着自己有些酸麻的肩头,宋离月反问道,“是你挟持的我,你不知道我是何人,为何你要挟持我?” 徐丞谨被说得一头迷雾。 对面的女子是姓甚名谁,自己为何会用她来要挟,又为何将人带回来…… 这些一切的一切,他自己全都不知道。 宋离月看着他迷蒙的样子,又是想笑。 他当然不知道,自然是因为他的所有思维和性情全都和现实中的完全不一样,等于是自己在幻境之中杜撰出来的新的人物。 爹爹和徐宁渊还记得,是因为他们没变,自己所希望的,只是让他们都活着。 只有这个小别扭…… 看到这样的徐丞谨,宋离月忽然不急着出幻境了。 自己闯入迷阵,没有触动任何机关,如果没人亲自入阵查看,无人知晓她已经入阵。且她如今身处迷阵,不能亲自闯出去,任何人近前来,都会进入她的幻境之中。 这个阵法却是厉害啊,一旦有人闯入幻境,不需要任何人出手。如若是本尊没本事闯不出去,就算是把自己交代在这里了。 “你是对宁渊很重要的一个人……”徐丞谨看着她,想了想说道,“我挟持你,是情势危急,不得已而为之,只是你方才在阵前……行为实在是欠妥……” 见他眉眼清冷说着一本正经的话,宋离月终于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不好意思,一时情难自禁。” 果然,这情难自禁四个字瞬间将面前之人的俊颜砸得红霞满面。 爱脸红的小矫情果然是深得她心啊,杜撰出来的徐丞谨好在还保留着这最可人心的一点。 “初次谋面,你一个姑娘家竟然如此放肆!” 徐宁渊又是一脸恼羞成怒的被无端调戏的小媳妇模样。 真的是爱惨了他这个样子…… 宋离月缓缓伸手,“过来,让我抱一抱……” 徐丞谨彻底是愣住了,僵在那里没有动。 看着他一脸的不敢置信,宋离月很是夸张的一叹,然后走过去,伸手搂住他。 把脸轻轻靠在他的胸前,她慢慢说道,“很久没见到你了,我很想你啊,徐丞谨。” 声音低柔,语气认真。 徐丞谨惶然地望着怀里这个不管是衣着还是行事,就连出现都无比古怪的女子,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忘记把人推开。 将人抱住,难得这个徐丞谨没有伸手推开她,宋离月很是贪心地多抱了一会。 肩头传来一股大力,推开自己,宋离月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抱了抱了个够,人也偷偷亲了,不算是白来一回。 宋离月退后一步,凝神聚力闭目念叨着。 等着自己有命出去,有的是时间风花雪月,卿卿我我。 恍惚间,似乎真的感觉场景变了。 四周很是寒冷,寒风呼啸,竟然还飘着雪。 不过,场景是变了,人却没有变,就连徐丞谨的衣着和执剑的姿势都没变,几乎是等于把人平移了过来。 对于徐丞谨眼中的惊诧,宋离月很是抱歉。 “这是何处?”徐丞谨四处看了看,很是惊诧地问道,“是你动的手脚?” 不知道如何解释,宋离月很是干脆地摇头,“我也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心念一转,就来到这个鬼地方。 方才还是春末夏初,把她这个穿着小夹袄的差点热晕。现在又是冰天雪地,直接把她这个身穿小夹袄的,冻得快要背过气了。 原来自己这心底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槛,唯一的恩怨情仇,只针对自己一个人。这些神神叨叨的,可不都是对着她一个人祸害的吗…… 宋离月哆哆嗦嗦地往四周看了看,这里竟然是一片荒郊。 哈哈哈…… 真是坑自己不带手软的。 429 雪夜狼群 在宋离月这个始作俑者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徐丞谨已经提着手里的剑转身顺着风向往前面走去。 宋离月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 徐丞谨,我转变了场景,你竟然可以追随而至。 我都不知道,你之于我,竟是这般重要。 忽然那身影一顿,隔着细细小小的雪,那抹挺拔的身影慢慢转过身来,男子冷肃的目光看过来,语气也很是别扭的僵硬,“跟着……” 眼前一亮,宋离月眉开眼笑,欣喜若狂,颠颠跑了过来,很不见外地伸手就抱住他的胳膊。 很不习惯,徐丞谨极其不自然地甩了甩胳膊,“放手,自己走。” 宋离月哪里肯,赖皮地哼唧,“不行,你腿长,我腿短,我不拉着你,跟不上你的。” 说着话,她仰起脸讨好般地笑了笑,“我会乖,会守规矩的,对你尽量发乎于情止乎于礼……” 她的发上已经落上了细碎的雪,那双眼眸无比的清澈,恍如深潭,可瞧见那眸中的狡黠,不知为何,徐丞谨的目光落在染着笑意的唇上。 虽然那只是蜻蜓点水一般的一晃而过,却给他无尽的震撼。 她竟是如此大胆! 两军对阵,她出现莫名,行为出人意表,话语间却似乎是和他兄弟有着纠葛之人。那为何自己的印象中竟然没有这个人? 意识到自己的晃神,徐丞谨有些慌乱地挪开视线,也顾不上回应宋离月的话,大步往前走着。 野外求生的本领,徐丞谨不但有,还表现得很是优秀。 背着风的一处小山坡,终于找到了一个小小的草棚子。 宋离月躲在里面冻得直哆嗦,无比痛恨自己换的是什么破场景。这又不是话本子需要添加感情戏的桥段,怎么着也要有个看起来差不多的避难之所吧。 如今这个四处透风的草棚子算是怎么回事啊! 勉强生了一堆小火,宋离月颤颤巍巍地伸手过去烤着,方才已经试过想要再次转变场景,不知道是嘴巴被冻瓢了,还是实在是太冷了,精神无法集中,反正就是没有成功。 宋离月决定先把自己给捂过来,再试一次。 忙活好一切,外面已经很是趁景的恰好是夜幕降临时分。 两人在这个寒风呼啸的荒野,围着一个小小的火堆,彼此之间的隔阂似乎都消散不少。 最起码在宋离月看来是这样的。 她堆在火堆旁,眼睛一顺不顺地看着身边的男子,越看越是喜欢,越看越是想往他身边凑一凑。 “脖子不疼吗?” 徐丞谨把有些潮湿的柴火先堆在火堆旁烤着,等水分去掉,才投入火堆之中。 对于身边女子那明显到丝毫没有掩饰的注视,他渐渐有些不能泰然处之,到底还是转过头来,“很是好心”地揶揄道。 被这么一提醒,宋离月放下捧着双颊的手,这才发现自己被说中了。 一直扭着头,脖颈果然很酸很疼。 她忙试着把脸转过去,尝试了两次,宋离月彻底放弃了。 太疼了…… 只好苦着脸,伸手慢慢揉着酸疼的脖颈,静静等待它自己好转过来。 忽然自己的手被一只冰凉的大手握住,宋离月心头一动,心底那抹奇异的感觉还没有来得及蔓延开来,自己的手就被那只大手丢了出去。 宋离月眉头一拧。 真是惯出来的毛病! 还没待她来得及发火,那只大手就按在她的脖颈之处。 拿惯了刀剑的手,力度掌握得很好。 宋离月眯着眼睛,像只正在晒太阳的猫,安逸舒适地享受着。 到底是压抑不主内心的欢喜,嘴角的笑慢慢溢了出来,眉梢眼角都挂不住的时候,她只好闷声笑着。 徐丞谨忽得顿手,看着肩头一耸一耸的她,眉头一拧,“是我手太重了?” 知道他最是脸皮薄,宋离月可不敢再惹他。 狠狠一口咬在自己的手背上,瞬间眼泪溢出,她疼得龇牙咧嘴,这才敢看向徐丞谨。 瞧见对方掩藏在冷漠之下的关切,宋离月很是蹬鼻子上脸地往他手底下挪了挪头,很是上道地把自己的脖颈也挪到他手底下。 “徐丞谨啊,你真是体贴。”宋离月不怕死地又加了一句,“以后跟了我,必定也是贤妻良母的不得了。” 徐丞谨的手真的很想立即变掌为刃,一记手刀劈过去。 偏就被那一双缀满璀璨星河的眼眸吸引住了,那双眼眸干净清澈,恍若星辰大海。 宋离月瞧着近在咫尺的人,满心都是抑制不住的欢喜。瞧着他眼神迷蒙的样子,宋离月真想一头扎进他怀里。 忽然听到一声悠长的声音,宋离月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是狼! 妈呀,还有这样坑自己的吗? 宋离月如愿以偿地扑到身边男子的怀里,一脸货真价实的惊慌失措,“是狼!” 徐丞谨这次没有推开她,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低声安慰道,“没事,我去看看。” 说着,他立即站起身来,拿起自己的长剑向外看去。 宋离月自然也跟着走了过去。 这里是自己的幻境,大部分的情况下都还是受自己影响的。 要是旁边这个一脸严肃认真的男子知道,这个狼有可能是自己一念之间想占他便宜才出现的神助攻,按照如今他的这个破脾气,估计会活生生掐死她的。 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宋离月很是主动地查看着外面的形势。 看清之后,她噔噔后退好几步,四处看看,有没有趁手的家伙,自己直接了断算了。 外面那是一群狼啊! 来个小猫两三只意思一下就行了啊,合着这是把自己见过的狼都给搬过来了! “守着火堆,不要让它灭了,狼怕火,你就守在那里不要动……” 徐丞谨转脸看着跌坐在火堆旁的宋离月叮嘱道,见她神色有异,以为她是害怕,神色微缓,“不要担心,我来对付。” 徐丞谨的身手,宋离月自然是见识过的。风昔山一役,两人并肩作战,所向睥睨,宋离月对他的武功还是很放心的。 她宋离月自诩第一,勉强给他个第二吧。 不过,一板一眼的徐丞谨还是没有那个狡黠的临清更得她心。 单论做夫君,这个实心眼的小别扭没的话说,可在对阵,尤其是生死攸关的对敌之时,投机取巧一些,贼眉鼠眼一些还是可以的。 只是不知道这个徐丞谨,和那个徐丞谨相比,会有何不同。 430 喜不喜欢 如此这般想着,宋离月也就没有强出头,老老实实地蹲在火堆旁,冲神情严肃的徐丞谨点了点头,“好。” 见她应允,徐丞谨神情稍缓,似是松了一口气。 两人一站一坐,都没有再说话,只有火堆里燃烧的柴火哔博作响。 随着外面那狼嚎叫之声渐近,气氛陡然变得很是紧张。 宋离月看着徐丞谨紧张凝重的样子,心里升起窝心的感觉。 如果可以,真的很希望爹爹可以和他见一面。 他这样好,爹爹一定会喜欢…… “嗷呜……” 忽然,外间的狼开始嚎叫。 距离很近,猝不及防地窜入耳中把刚刚慌神的宋离月吓了一跳。 这份凄厉的叫声,听起来可不是凌白山头狼那般的妖娆缠绵,里面的杀气可是势在必得。 说起狼,宋离月其实对狼并没有多少惧怕,毕竟她自己都养着一头狼…… 唉,想起凌白山的头狼,宋离月心里还有些难受。 好见不见了,头狼估计生活乐无边吧,不用再操心她,狼崽子都能多生几窝。 “狼群已经靠过来了!你不要出去!” 靠在破旧门扉前的徐丞谨转脸看向宋离月,神色郑重地叮嘱道。 宋离月还没有反应过来,茫茫然地冲他点点头。还没有来得及出声,就见徐丞谨推开那破旧得随时都会散架的门扉,飞快地闪身而出。 心头一跳,宋离月立即奔过去,趴在门扉处向外看过去。 外面竟然有十几头狼,个个壮硕得跟个小牛犊似的,双眼绿光幽幽,龇着锋利的牙,嘴角边挂着令人恶心的涎水。 没有半点凌白山头狼的威风和潇洒,却比是家里的头狼要凶狠得多。 自己这是给自己找到什么麻烦啊…… 看着那个立在狼群之前的挺拔身影,宋离月苦笑一声,“小别扭啊,害你受苦了。” 尽管知道眼前这个徐丞谨是自己幻境之中杜撰出来的,她真正的那个小心肝还在大黎王宫里睡得正香,可还是舍不得眼前之人受到半点伤害。 外面的狼群连个招呼都不打,卑鄙无耻地一拥而上。 好在徐丞谨手里的利剑也不是吃素的,再加上他身形奇诡,招式利落,以一对数,倒也没有落了下风。 宋离月没有立即出手,而是安静地看了一会。 这个徐丞谨果然很是厉害。 招式利落狠辣,招招见血,很快就击杀了好几头进攻的狼。 群狼进攻,肯定是有领头狼的。 外面的雪越来越大,气温也越来越低,远离火堆的宋离月不一会就冻得手脚冰冷僵硬,她忙抬起冻得僵硬的双手放在嘴边哈气,小心地搓着,眼睛却在茫茫雪雾中,缓慢而认真地搜索着。 领头狼最是狡猾,宋离月来来回回梭巡了三四遍,终于在一处偏僻隐晦的角落看到两只绿油油的眼睛。 擒贼先擒王。 眉头微挑,宋离月伸手抓了两把雪,然后立即回身,从火堆里取出两小块指甲般大小的还带着火苗的木块。掌心里铺了一层雪,火炭入手,没有火灼之感,火苗渐熄,宋离月忙疾步冲了出去。 破旧的门扉一打开,漫天的雪扑面而来,刮得宋离月睁不开眼睛。 徐丞谨在和狼群缠斗的时候,一直留心着草棚子附近的动静,好在并没有狼过去攻击,他这才沉下心来对付面前一群想要把他当作美食吞没的狼群。 宋离月一直都趴在门扉处看他,徐丞谨是知道的。 即使明白如今的处境,两人关系是唇齿相依,她时时关注关切,只不过也是顾虑本身的安危,但一瞥眼看到那抹纤弱的身影,还有那双晶亮的眼眸也一直都是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心里莫名很是温暖,挥剑的力道都比往常要大得许多,似乎有着使不完的力气。 狼群似乎斩杀不尽,雪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好几头狼的尸体,可围攻之势却是丝毫不见松懈。 徐丞谨打起精神来,不带有丝毫怠慢地与之缠斗,一分神,却是瞧见一道黑色的纤细身影从草棚子里走了出来。他大惊之下,差点被正面袭击的狼咬个正着。 正欲出声疾呼,却瞧见那抹纤细的身影飞身而起,动作迅速而敏捷地奔向一个方向。 徐丞谨这才发现,这个来历不明,自己莫名有着几分好感的女子竟然会武功,且不逊色于自己。 宋离月身形极快,几乎就是一个转瞬,就已经来到距离领头狼几步远的距离。 不待那头精的快要成仙的领头狼龇牙咧嘴,满脸凶煞地冲过来,宋离月眼疾手快,左右手开工,两团夹着火炭的小雪团直直拍向那头狼的眼睛。 她宋离月不说是百步穿杨,但阴人的手段从不落空,更何况是阴一头狼。 随着领头狼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宋离月急速退后疾步。 那领头狼剧痛之下,还不忘扑人,着实凶狠。 一个闪身,避开领头狼的袭击,狼嘴呼出的恶臭气息差点把宋离月熏晕过去,蓄满雄浑内力的一掌拍过去,直接将那领头狼拍得在地上翻滚几圈,滑了出去。 宋离月看着那狼成不了什么气候了,很是嫌恶地把手在衣袖蹭了蹭。 还是赵修那化水为冰的功夫实用,等回去了,还是找他讨教讨教。此时要是有此等功夫,她立即化冰雪为兵刃,那出手效果可就加倍了。那领头狼还在苟延残喘,宋离月立即团起一个大大的雪球狠狠地砸了过去。 见它终于四肢抽搐几下,没有动静,宋离月这才飞身去到徐丞谨的身边。 双掌翻飞,宋离月尽量不让那些狼靠近自己,就直接一掌拍飞。 不是她这个时候显摆自己,而是那些狼的嘴巴实在是太臭了!回到凌白山以后,还是要把督促头狼刷牙列为重中之重排上日程。 徐丞谨何曾见过这种肆无忌惮大杀四方的嚣张之举,一时之间,手里的剑竟然慢了下来。 他诧异地看着护在自己身前的女子,“你……会武功?” 还这么好…… 宋离月瞅了个空,冲他笑了笑,“是啊,喜不喜欢?” 一拂袖,将徐丞谨脸上溅到的狼血擦点,她一脸俏皮地冲他挤挤眼,“你去休息会,我来对付。累到你,我会心疼的。” 果不其然,徐丞谨方才脸上的惊诧迅速褪去,俊脸微红,似是羞愤,却只是瞪了宋离月一眼。 宋离月看到了,厚脸皮地哈哈大笑起来。 被笑得心尖发颤,徐丞谨的手一顿,手背被突袭的最后一头狼抓了一道口子。 431 雪崩赴死 吃痛之下,徐丞谨手里的剑利索地送出,瞬间结束了这头狼的性命。 抽出染血的剑,徐丞谨环顾四周,一群狼死伤殆尽,横七竖八躺在雪地上,竟然也是一片惨状。 弱肉强食。 他不会有丝毫的怜悯,如若落败的是他,此时他已经沦为它们的口中之食。 把剑在雪上擦拭干净,还没有来得及查看手背上的伤势,受伤的左手就被一只纤细冰凉的手托起来,随即耳边响起清脆如金玉之声的惊呼声,“哎呀,你受伤了!” 是身边的她。 宋离月很是紧张地托着他的手,小心而轻柔地查看伤势。 脸上的担心很是情真意切,心头一柔,徐丞谨不在意地说道,“没事,只是皮外伤。” 手想抽回,却被她握得更紧,这让他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宋离月捧着徐丞谨的手,看着手背上还流着鲜红的血,很是心疼地皱着眉,“你看你看,我就一下没看住,你就受伤了……” 这般软糯的嗔怪,让徐丞谨那寒冰似的表情瞬间裂开。猛地抽回手,后退两步,他有些尴尬地说道,“你……不可如此……” 手里握了个空,宋离月看着面前男子一脸冰清玉洁誓死不从的倔强,不由得想笑。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单薄的长衫,在这冰天雪地里,即使知道他是练武之人,可看着他衣衫单薄的样子,还是打心底心疼。 “好了,我们先回去吧。” 宋离月走到他身边,冲他说道。 徐丞谨冲她点头,两人转身就往草棚子里走。 原先在宋离月看来很是破旧的草棚子,因为身边之人的缘故,因为那一处火堆的缘故,心底竟生出温馨之感。 四下里除了簌簌的雪落之声,还有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声响,茫茫天地,只有他和她。 转脸看向身边的男子,隔着漫天的大雪,他的五官看起来很是模糊,只那双明亮的眼眸更是清澈。 脚步缓了下来,宋离月渐渐落在了徐丞谨的身后。 男子衣衫浅薄,却仍旧是挺拔,如墨般的发髻上落满了雪,宋离月呆呆地看着。 若是能和他这般走着,一直走到白发苍苍,垂垂老矣,即使前方路途渺茫,也没有多少惊惧和不安,反而多了几分期待。 徐丞谨,这里是我的幻境,我的心原来比我还要明白,你之于我是那般重要…… “怎么不走了?” 听到徐丞谨的声音,宋离月这才回过神来。 方才光顾着胡思乱想,她已经落后好几步了。前方的徐丞谨停住了脚步,回转身等她。 展颜一笑,宋离月疾走几步,跑到他身边,伸手拉住他的手,仰起脸笑着说道,“徐丞谨,风雪太大,你不拉着我,我会走丢的……” 很是不习惯这样的亲昵,清冷的眉眼仍旧锁着,徐丞谨这次却没有收回手。 方才一转脸没有看到人,心里惊惧非常。 自己身边之所以出现异常,皆是因为这个女子的出现,还有自己内心对她莫名的熟悉和亲近,这些都让一贯冷静自持的徐丞谨格外想通过她了解清楚。 所以,不管是于公还是于私,这个……看着很是纤弱绝美人畜无害却武功高强的小姑娘都不能有事。 看着她仰起脸又露出那抹毫不设防的灿烂笑意,不知为何,徐丞谨的手顺势也握住了她的手,紧紧地握住…… 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尴尬,徐丞谨举步大步向前,“风雪大,跟紧些。” 天地茫茫,只余下他和他两人,陡然生出相依为命之感。 男子的手也很凉,宋离月看了看自己被他紧紧握住的手,又看了看那冷着脸,却丝毫控制不住耳根染红的男子,喜不自禁,得寸进尺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偎在他的身旁。 “好!” 声音干脆而又好听,徐丞谨的唇角不由得微微勾起。 两人并肩走到一处,刚推开那破旧不堪的门扉,忽然身后传来异动。 听着这个异动,动静还不小,宋离月心底升起不详。 这刚刚才死里逃生,还没有来得及和小别扭亲亲热热说会话,这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徐丞谨警惕地回身,握着宋离月的手一紧。 手上吃痛,宋离月见徐丞谨的脸色一白,心底的不详迅速扩大,大到一颗心实在装不下,她才顺着徐丞谨的视线看过去。 竟然……是雪崩! 从远处高山上,大堆大堆的雪形成翻涌的雪浪,以飞快的速度滚落下来,且越滚越大,像头怪兽一般,咆哮着,怒吼着奔腾而来! 见过坑爹坑娘的,就没见过这么坑自己的…… 宋离月简直是欲哭无泪,气得双腿都快要站不住了,肩头一紧,是徐丞谨伸手握住了她的肩。 “跑!” 还没带反应过来,一道低沉有力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随即感到身子一轻,人就被他拉着飞奔起来。 手腕被徐丞谨紧紧握住,宋离月加快脚步紧随在他的身侧。 自己的身手,这个徐丞谨刚刚已经见过,她的武功选胜于这个幻境之中的他。大难来临,能这样被他保护着,心里暖意融融。 身后的咆哮声渐近,宋离月忽然甩开徐丞谨的手。 徐丞谨猝不及防,脚底一错,速度慢了下来,一脸惊疑地望着她。 “徐丞谨,我们跑不过的……”宋离月冲他笑着,忽一抬手勾住徐丞谨的脖颈,“不过,别怕,你不会死。即使这里的你死了也没有关系,真实的你还在大黎……” 徐丞谨听得一头雾水,只是脖颈处被勾住,真的……真的很妨碍…… “没到最后一步,不要说放弃。”徐丞谨看着身边的女子,只以为她是害怕,生死关头,看着面前这个和自己同生共死的纤弱姑娘,他心头一热,大手紧紧揽住她,很认真地说道,“如若是只能死,我与你……” 这种情况之下,按照话本子上的情形发展,生死关头,他应该会说一些压在心底下的肺腑之言,宋离月很是期待地看着他。 触到她那双澄澈的眼眸,徐丞谨忽然顿住了,他回头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巨大雪浪,脸上没有丝毫的惧色,缓缓吐出未说完的话,“和我死在一起,是否毁你清誉?宁渊对你……” 宋离月踮起脚,蓦地在他的唇上亲了一口,见徐丞谨的话头终于顿住,她掩不住笑意。 也就这招对你最是管用了。 她抿唇一笑,“死后的事情,你我都左右不了。我现在只知道,我很想你,和你死在一起,我这辈子最求之不得的事情。” 432 你要负责 雪浪越来越近,似是无声无息,又好似是在怒喝咆哮。 徐丞谨握住她的肩,清湛的眼眸定定盯着她,“我总觉得像是在哪里见过你。你出现得那么奇怪,我只知道你是宁渊很重要的人,可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你……到底是谁?” 相见到现在,只顾着应对着身边仓促出现的情况,宋离月这才想起来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自己埋进他的怀里,宋离月仰起脸看他,目光痴迷,“徐丞谨,我叫宋离月,是你以后的妻子,你一辈子都要爱的人。” 雪浪已经近在咫尺,翻腾间溅起的雪块,已经砸到脚边了。 徐丞谨没有再有任何的迟疑,身子一错,把怀里的人紧搂在怀里,自己背对着后面的雪浪。 “好,宋离月,今天,我们一起死……” 男子低低沉沉的声音在风雪的怒号中,缠缠绵绵地绕在耳边。 宋离月整个人窝在他的怀里,看着他护着自己,似乎在眼眸深处捕捉到自己最贪恋最熟悉的温柔缱绻。 伸手抚上他的脸,她展颜一笑,“别怕,我们不会死……” 雪浪已经倾覆而来,宋离月想都没想,直接吻上他的唇。 徐丞谨,每次都是我主动。 怎么办啊…… 我就是喜欢你害羞小媳妇的模样。不过,下次,我还是希望你主动一次。 漫天的雪倾覆而下,瞬间将两人砸到淹没。 身下一凉,背部犹如砸在一处微凉的坚硬上,随即口鼻就被迅速涌入的水淹没。 没有来得及换气,宋离月直接被砸晕了过去。 *** 再次醒来的时候,宋离月一睁眼就看到一个破旧却还算干净的浅灰色的帐顶。 ……到底是没能出的去…… 方才沉入谭底,被水淹没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玉亭台的迷阵之中。本以为自己闯出了迷阵幻境,却不想立即人又被拉了进来,随即就是一只大手拉着她浮出水面,再然后就进入一个轻度溺水者的所处的状态…… 被人一只颤抖的手动作极其不温柔地捏住了双颊,随即就是被渡气,被控水,人被折腾得在死死活活中来回穿梭着,疲倦至极。 直到她能呛出一口水咳嗽出声,那人方才把她抱到怀里,低喃的声音里满是惊喜。 再后来的事情,她已经全都记不得了…… 慢慢坐起身,宋离月发现自己身上盖着的是一床浆洗干净的蓝色粗布被子,就连自己的身上的衣衫也换了。她掀开被子,慢慢下了床。 四处看了看,这里应该是一处农家的房屋,虽然很简陋,收拾得很是干净利落,就连桌子上那个针线筐都用碎布补得很整齐。 打开房门,外面明亮的阳光照到身上,宋离月很是不适应地眯着眼睛。 眼前一片光晕,一时之间,晕眩感袭来,她竟有些站立不住。 还没有来得及伸手扶住身边的门框,一只大手就握住她的肩,随即人就跌入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怎么起来了?” 男子低沉中带着生疏的温柔,宋离月听得身心舒坦。 她本来没有什么大碍,可难得这个比现实中还要清冷的徐丞谨愿意如此温柔呵护,宋离月靠在他的胸前,双手顺势圈住他的腰,拖着嗓音低低地撒着娇,“我头晕,头疼,腿也疼,脚也不舒服……” 徐丞谨垂眸看她。 抱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虽然纤细却是有力,哪里有半点不舒服。 不过,人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确实是昏迷的。 任由宋离月明目张胆地倒在自己的怀里,徐丞谨小心地圈着怀里的纤弱,垂眸看她问道,“还有哪里不舒服?” 宋离月仰起脸看着他,细眉微蹙,“心里最不舒服……” 这种小情话套老实人,一套一个准的。 徐丞谨认真地拧眉问道,“为何?医者为你把脉,说你并未受伤。” 宋离月就喜欢他这种不拐弯的认真劲,她忽然小声说道,“我昏迷的时候,好像有人给我渡气来着。” 盯着那渐红的耳朵,宋离月疑惑地瞪着大眼睛,“男女授受不亲,我是不是吃亏了?” 徐丞谨果然不争气地红了脸,羞恼难当,想躲开,奈何有人厚着脸皮不撒手。 “宋离月!”徐丞谨低声吼道,“你是姑娘家……” 宋离月点点头,“嗯,货真价实的姑娘家,还是长得很不错的呢。徐丞谨,你看看我啊,我没说谎……” 徐丞谨如今的处境好比是腿脚上拴着链条的鸟儿,逃不开,跑不掉,只好缩着翅膀,偶尔不甘心地扑棱着。 他有些羞恼,结巴道,“我是为了救人……当时情势危急……是我失礼了……” “徐丞谨……”宋离月最擅长得寸进尺,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我被你从水里捞出来,你说我这衣服是不是你换的?瞧着你也是正人君子,你可是要对我负责。” 这些话,顶多把难为情的徐丞谨臊得满脸通红,情绪和气氛烘托得恰好,偏宋离月好死不死,脑子突然不顶用了,“你都看到了,是不是?那……我……” 宋离月这下算是捅了马蜂窝,这句话一说出来,徐丞谨顿时像被火烫了一般,猛地一把挣开,后退几步。 “你……” 徐丞谨哑然,涨红着脸,手足无措地瞪着宋离月。 他撤身太快,宋离月不设防,差点摔倒,踉跄好几步,才抵着后面的墙壁,站稳身形。 不是她身子不中用,而是她,真的饿了啊! 算起来,她进入幻境之后,按照这里的时辰算,最起码也已经过了一天一夜了,再加上什么狼群袭击,雪山崩塌,跌落湖底…… 哪一样都是极其花费体力的活计啊。 徐丞谨没想到自己只是一个撤身,宋离月就一副弱不经风地倒在墙上。 一时之间,不知道她是真是假,伸出去的手,到底还是迟疑了。 慢慢滑坐在地上,看着他避如蛇蝎的模样,宋离月苦笑不得,不得不严肃地保证,“我不说了。徐丞谨,我错了,我会乖……” 到底还是自己矫情的小媳妇心软了,宋离月心里还是很满意地任由徐丞谨将自己抱回了房间里。 歪在床榻的软枕上,宋离月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家的贤妻良母在一旁忙碌着,很快就端来一碗熬得很香的鸡汤面。 光是闻到味道,宋离月都直咽口水,她咂咂嘴,坐起身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碗。 433 你是仙人 徐丞谨凉了凉面,见有人的眼睛里已经快伸出手了,不由得觉得好笑,“这么饿,刚刚不是还生龙活虎的吗?” 宋离月见碗已经到了自己面前,忙伸手拽着他的手腕,催促道,“快喂我……” 徐丞谨的手一顿,紧张地看向她,“你……自己吃。” 宋离月扯着他的手腕,不许他躲开,眼里泛着泪花,惨兮兮地说道,“我饿得已经端不住碗了,你还让我自己吃。” 这眼泪是真的,饿得前心贴后背了,偏还要忍住美食的诱惑,着实是惨啊。 见他不为所动,宋离月眼泪吧嗒地低声嚎着,“以前我手受伤,都是你喂我的……你现在不愿意了,是不是嫌弃我了?” 徐丞谨顿时一个头两个大,颤颤巍巍地端起碗送到她面前,“……只是我……真的不会……” 宋离月如获至宝,哪里挑剔,破涕为笑,“没事,只要是你喂,怎么着,我都喜欢。” 一顿饭,终于让宋离月见识到徐丞谨是真的不会啊。 她累得满头大汗,到最后,硬生生自己夺过碗筷,自己吃起来。 吃饱喝足,宋离月很是舒坦地靠在软枕上稍事休息。 徐丞谨没有出去,仍然坐在一旁,目光复杂地看着宋离月。 不需要说明,宋离月都知道他想要问什么。 “那个……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离月决定装傻,要不然怎么办? 难道告诉他,你真是我心中的一个执念,如今我们身处的不过是一个缠住我的幻境,你是存在我记忆里的一个幻影,不会死,只会消失,因为你从来没有真实存在过…… 虽然这是个事实,可如今在自己眼前的,是个活生生的人啊。这样的话,着实有些残忍。 拥被坐起身,宋离月打量着面前的男子。 他真的和现实中的徐丞谨一模一样,就是性情更是清冷一些,眼眸看着她的时候没有多少温柔,更多的是疑惑和迷茫。不过,初初相见时的疏离和隔膜已经淡去。 “你到底是何人?”徐丞谨对宋离月如此敷衍的回答很不满意,他蹙眉追问道,“我明明从来都没有见过你,可我对你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还有,我们明明是在营帐之中,为何一瞬间就到了冰天雪地?我们明明在斩杀狼群之后遇到了雪崩,又为何最后却是跌落一处深潭?” 宋离月,“……” 见她不语,徐丞谨又紧追着问道,“这里,又是哪里?我和宁渊对阵之时,你又为何出现在我身边,为我所劫持?” 宋离月被他这一串的为何砸得满头都是星星,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唉,小可爱,这些无法对你明说的原因,皆是因为我的存在啊。 面对对方的置琢,宋离月发现似乎自己不给个说法,对方绝对是誓不罢休的。她很是头疼地挠了挠头,准备想一番看起来不是很敷衍,很是周全的说法好搪塞一番。 “你是仙人,是不是?” 徐丞谨这句话蓦地砸过来,宋离月像是正打瞌睡,突然递了个枕头过来,两眼瞬间放光。 可,自己和他相遇以来,自己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行,自己都看不过眼啊。早知道要走这个路线,一开始就矜持一些了。 不是很确定徐丞谨对于这个说法有几分信任,宋离月迟疑一下,“我哪里是什么仙人啊,徐丞谨,你误会了,其实我是……” “那你如何解释这些奇异的遭遇?”徐丞谨一脸的不相信,“你我相遇之时是春末夏初,后来又是冰天雪地的寒冬,如今,你知道外面是什么季节吗?是秋季……” 秋季? 这般随意? 宋离月只能回之一笑。 徐丞谨蹙眉,“你如何解释这季节的变化?你还说你是我以后的妻?为何是以后的?” 宋离月发现自己难得良心发现说了大实话,结果对方反而不信。 徐丞谨严肃地看着她,“小时候,有人为我算过命,说我二十岁以后会有大劫。如今看来,此番你我的奇异遭遇,应该就是那所谓的大劫。” 啊?还有这么个说法啊。 小别扭你怎么不早说啊,真是能沉得住气。 宋离月长长松了一口气。 “你说你是我以后的妻……”徐丞谨疑惑地说道,“方才危急关头,你不会骗我。当年只说我会有大劫,并未说有仙缘……” 宋离月忍住心头的笑。 饶是眼前的徐丞谨再聪明,可仍旧是逃脱不掉这幻境之中的设定。 宋离月认真地冲眼前的男子竖起食指,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说道,“此等大事,需谨言慎行,以防隔墙有耳。” 唉,其实说起来,自己之于这个徐丞谨而言,应该就是类似仙人一般的存在。这里的一切都应她而生,因她而变。 徐丞谨见她没有否认,而是认真严肃地叮嘱着,心头大震,怔怔看着眼前清丽脱俗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乡下小姑娘常穿的粗布衣衫,形容虽仍旧有些狼狈,但仍旧掩不住她眉宇之间的出尘脱俗。 从水里把人捞出来的时候,她确实闭过气了。要不是他及时渡气,恐怕人已经救不过来了。 难道这也是仙人的法术?能够诈死?甚至是死而复生…… 看来自己的神神叨叨,遮遮掩掩确实比自己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强多了。 宋离月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忙拿出自己最拿手的招式,她身子往床榻上一倒,“哎呦,我的头有些疼,不知道是不是在水里碰到了石头了……” 把被子一掀,人就钻了进去,哼哼唧唧地装得煞有介事。 徐丞谨如今已经闹不清宋离月到底哪里是真哪里是假,可终究是不放心,他忙站起身,“我去请医者过来。” 宋离月就喜欢徐丞谨这样紧张自己的样子,偷偷从被子下面探出头看着那个挺拔的身影缓步走了出去。 嘴角的笑渐渐淡去,她不由得忧心如今的处境。 这等幻境,肯定是有人在把控着。否则她刚刚明明是可以出去了的,定是有人及时加了封印…… 难道是自己有生命危险,或者是濒临死亡,才能出去? 这个设定,这个操作,真是活见鬼! 宋离月严重怀疑这个幻境的操作者和自己有血海深仇,这分明就是把人往死里整的节奏啊。 434 负心薄幸 刚吃完饭,胡思乱想了一会,人的脑袋就开始发沉。 “徐公子……” 一道轻柔得像是春风里那最娇俏的花蕊的声音轻晃晃地飘入耳中的时候,宋离月方才还昏昏欲睡,立即神志清明。 “徐公子,你是要外出吗?”那道娇媚轻柔的嗓音继续说道,“村里只有那一位医者,离我家很远,你要是去,我陪你过去吧。” 这个徐公子,指的是谁,宋离月还不知道,那真的可以直接闯出幻境了。 有人要当着自己的面吃自己窝边的草,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宋离月一掀开被子,连鞋子都没有顾得上穿,大步就冲了出去。 打开门的吱呀声,惊动了外间说话的两人,两人同时带着几分惊讶地看过来。 宋离月也终于看清那说话声音像是春风里最娇俏花蕊的女子。 一身荆钗布裙,难以掩去其清丽之姿。眉眼很是秀眉,脸庞小小,个子小小,手脚也是小小的…… 整个人娇小玲珑,果然声如其人,都是娇俏妩媚。 对方眼眸流转,清澈明亮,唇角挂着浅浅的笑,露出可爱的一颗小虎牙。怎么看,都是男人最喜欢的那种,即使不喜欢,也会激起男子的保护欲。 哎呦喂,自己还真会瞎折腾啊,嫌自己生活太过无聊,活生生又给自己造出来一个情敌。 宋离月呕得差点吐血,强行咽下之后,她忙不迭地从两人中间穿过,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然后一脸惊慌可怜兮兮地抱住徐丞谨的胳膊,委委屈屈地说道,“徐丞谨,你还是别走了,我一个人害怕……” “害怕什么……”没有推开她,任由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徐丞谨温和地说道,“我去找医者,一会就回去,你回房躺一会……” 强敌尚且在此,宋离月哪里愿意撒手。 “徐公子,这位姑娘醒啦,可还有哪里不适?” 那道娇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即使宋离月想忽略也忽略不掉。 “柳姑娘费心了。”徐丞谨看向宋离月,语气温和地解释道,“多亏这位柳姑娘出手相助,不然你我都要在那荒山上住一夜。” 宋离月一听这里面还有这么一回事,救命大恩,自然不容她再放肆,她侧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多谢柳姑娘出手相助。大恩不言谢,大恩大德,铭感五内。” 那个柳姑娘展颜一笑,春风拂面般的温暖舒服,“姑娘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她看了看徐丞谨,“还不知道两位如何称呼?” “她……” 徐丞谨似乎不确定如何称呼宋离月,略一踟蹰犹豫,话头立即就被宋离月抢了过去。 “这位是我的夫君。”宋离月很是害羞一般地扭捏说道,“我们刚成亲,还不到一个月,我娘家离得远,这次是我们夫妻二人回我娘家,不想半路上遇到变数。多亏柳姑娘心地善良,才使我夫妻二人免受劫难。” 似乎是听到宋离月毫不避讳地说出自己这样的身份,柳姑娘着实愣了一下,怔怔看着徐丞谨,随即才有些尴尬地说道,“真是没想到姑娘竟是徐公子的夫人,方才真是失礼了。” 说着,她抬眼看向徐丞谨,“徐公子已经成亲,是我昨天太过冒失了。” 说完,施了一礼之后,袅袅婷婷地走开了。 宋离月目送佳人离去。 对于这位柳姑娘的识趣和知进退,她很是满意。对于徐丞谨没有出言打断她假装他娘子,更是十分的满意。 心里头惦念着佳人临走时的那句话,宋离月问道,“她昨天怎么冒失了,说来给我听听啊。” 徐丞谨见她一脸的打趣,神色有些尴尬,“没什么,误会而已。” 宋离月一瞧,更是不愿意善罢甘休,“她是不是觊觎你的美色,想招你做上门女婿?” 这番说辞,顿时让徐丞谨大开眼界,他伸手拿开宋离月紧紧箍在他胳膊处的手,“你刚刚不是说不舒服吗?先回去躺一会,我去找医者。” 宋离月却没有让步,伸手拦在他的面前,“我哪里都没有不舒服,你不用去找医者。” 很是矫情地嘟着嘴,满脸的不情愿和介意,她闷声哼道,“她是不是真的瞧上你啦?” 徐丞谨闻言果然脸上一红,“你方才不是说我已经和你成亲了吗?就不必再非要问个明白。” 宋离月一听,心里酸意上涌,扭捏道,“那个柳姑娘看着挺不错的,眉清目秀,也是一位佳人。你要是有那个意思,我去向她解释。你是亲王之尊,她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医女,可做个贵妾还是够份的。她是你的救命恩人,位份还是可以往上抬一抬,侧妃之位应该是可以当的。如若他日,诞下你的长子,而你又忠贞无二,数年来独宠她一人,待孩子长大,说不定这亲王妃的位子她也是可以坐一坐的。” 徐丞谨听着,蹙眉道,“听你的意思,未来几十年,你这全都给我安排好了。” 宋离月干笑,问道,“是不是很有吸引力?你若是喜欢,娇妻爱子的幸福生活唾手可得。” 徐丞谨皮笑肉不笑,“那就有劳离月姑娘。” “啊?”宋离月彻底傻眼了,“你还真喜欢这种的啊?那个柳姑娘也就是乍一看好看的,哪里有我好看啊。” 徐丞谨不发一语,只是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心里头的酸意翻涌起来,宋离月恨死自己的多嘴多言了,这下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她垂着头,无精打采地转身,“那我……等我身子好了……” 等我身子好了,能提的动剑了,非宰了你这个见异思迁负心薄幸见一个爱一个的伪君子! 刚迈开两步,忽然身子一轻,人就被打横抱起来。 迎上宋离月诧异的眼神,徐丞谨很是不自在地说道,“我的剑已经当了,为了请了医者,如今已经快要囊中羞涩了,你要是再生病,我已经没有余钱了。” 当了剑啊…… 宋离月都有些心疼,他是习武之人,又是一军之首,佩剑的意义非凡。 不过,这里是她的幻境,她可以再给他一个更好的。 只要合情合理,这些都只是一个念头的事情。 不过,他这样做,她的心里真的很受用啊。 笑眯眯地把脸靠在他怀里,宋离月很没出息地偷笑着。 435 贤妻良母 徐丞谨大步向前走去,一脚迈进门槛的时候,他终于还是被这个忽阴忽晴的人闹得没了脾气,“不气了?” 宋离月仰起脸看他,满脸的笑意藏不住。 迎上徐丞谨无奈的眼神,宋离月仰起脸在他的下巴处亲了一下,“奖励你的……” 仍旧是脸上红霞,好在这次没有避如蛇蝎。 宋离月很是满意地盯着俊美男子那微红的脸颊,好心情地说道,“徐丞谨,我说你是我的夫君,不是故意哄你玩的。我是真心的喜欢你,想和你一起过一辈子的。” 把人放在床榻上,徐丞谨蹲下身,拿来一个干净的粗麻布帕子给她擦拭着脚底沾上的灰尘。他说道,“宋离月,我们相识不过才短短一两日,你就这般仓促说喜欢我,愿意和我厮守一生,是否太过草率?” 宋离月蹙眉道,“在这里,我们只认识了一两日,可是徐丞谨,我已经认识你两年了,从我们一见面的时候我就说我会把自己嫁给你。是你一直犹犹豫豫,瞻前顾后的,要是听我的话,咱们的孩子都会捉鱼摸虾了……” 徐丞谨,“……” 介于那位人美声音也美的柳姑娘的存在,宋离月恢复得飞快,然后飞快地决定立刻离开。 她换上自己原来那一身黑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捧着脸发呆,眼睛虽然在看着徐丞谨忙活着叠衣服叠被子,脑子却是放空了。 想想自己还真是怂啊,平白无故想给自己设定一个情敌,偏只敢给自己设定一个知书达理,善解人意到令人发指的这种,估计也就是觉得对方再强势一些自己会干不过。 宋离月很不认同地皱紧了眉。 自己不管是相貌还是武功都是一等一的啊,进可并肩作战,斩妖除魔;退可贤妻良母,煮酒烧茶……简直就是一个无懈可击的完美妻子人设,怎么可能会是那般不自信的怂包一个呢? 算了,反正都是假的,眼前的美色多看一眼是一眼,别的先丢在一旁不管,就是这出幻境的事情,才是最头疼的啊。 按照自己这个贪恋温柔乡的设定,眼前这个徐丞谨估摸着会和自己一直在一起。 唉,在大黎的那个看不见摸不着,也从来都没有这么整天整宿地陪在自己身边过。还是眼前这个更贴心,更温婉居家一些,人虽然看着清冷了一些,如今看他叠被子收拾东西,可是比自己还贤妻良母…… “怎么又在发呆?” 徐丞谨把一切都收拾妥当之后,走到宋离月的面前。 宋离月回过神来,看着眼前仍旧是一身粗布长袍的男子。 徐丞谨原来那身衣袍在经历和狼群搏斗,跌入湖底,一路疾行之后,已经破损不少,他身上这件是自己当了佩剑之后买的。 粗布衣衫,照样能穿得风华绝代,怎么捯饬,都是一道美味可口的美食佳肴。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我都不知道。”宋离月拧着眉头看向徐丞谨,“关键是你可能会一直得陪着我,想分都分不开。” 见人来到自己身边,宋离月两只手又扒拉上了,抱着他的手臂不放手,满心窃喜地说道,“光是想想我就都很开心啊……” 徐丞谨已经习惯了和宋离月这种神神叨叨的相处方式。 任由她抱着,徐丞谨很是顺从地站着没动,“我们要出去和柳姑娘告辞了。” 在这里住了两天,到底是叨扰了人家。 想着如今身无长物一穷二白的处境,宋离月不由得合上眼睛静静地想着,感觉自己的手底一沉,她满眼放光地看着自己的手。 果然,手里很是贴心地出现了一个深灰色绣着简单花纹的钱袋子,而且装得满满的。 哈! 原来真的可以啊! 宋离月把手里的钱袋子递到徐丞谨的面前,献宝般地显摆道,“看,我们有银子了。” 徐丞谨一脸惊讶地看着宋离月手中凭空而来的钱袋子,又是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宋离月。 宋离月伸手把钱袋子打开,里面装着满满的散碎银子,伸手拿出一块给徐丞谨看,“是真的,不是石头变的。” 徐丞谨疑惑地接到手里,细细看了看,确认是真的,更是感觉匪夷所思。 他迟疑道,“你……当真是仙人?” 看着他满脸的震惊,宋离月有些担心,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徐丞谨,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释,这些东西是我变出来的,可……” 一瞬间,她立刻决定走苦情路线。 对于这种理智的男人,你和他再分析的头头是道,也斗不过他缜密的分析能力。 宋离月很是虚弱地蹙眉,“可这些东西,也不是平白得来的,我也需要耗费不少心头血的。徐丞谨,你看我的脸是不是又比方才苍白了很多……” 徐丞谨方才的震惊和疑惑瞬间被她打乱了,瞅着她说得凄惨,顺着她的话看向她的脸,可还没有待他看清,胡搅蛮缠的主又把脸埋到他的怀里,哼哼唧唧叫唤着这疼那疼,然后就是哪哪都疼…… 知道夸张的成分占了大半,可望着她像个甩不掉的黏牙糖一般缠着自己,徐丞谨也是束手无策。面对千军万马仍自岿然不动,手中一把长剑几可披荆斩棘杀出一条血路,偏这种情况,他只能束手无策。 娇小的人儿就窝在自己的怀里,他一低头就能嗅到她发丝的清香。 她似乎不太会梳姑娘家的发髻,都是把满头的青丝束成一个高高的发髻,垂落下来的发丝缠绕到他手里,柔软微凉,像是绸缎,又像是花瓣,令人爱不释手。 轻轻将那窜入掌心的一缕发丝绕在手指上,徐丞谨垂眸看着怀里的姑娘。 她似乎又在偷笑。 依稀能看到她因为抿唇竭力忍笑而微动的脸颊,还有那一颤一颤的长长的睫毛。离得近,她额前的碎发,他也能看得很清楚。细细碎碎的,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 心头莫名闪过一丝悸动,心潮翻涌到抑制不住内心的澎湃,徐丞谨鬼使神差地他低头就吻上了她的发。 和伸手抚着时的感觉很是不同,心如擂鼓一般地狂跳起来,徐丞谨发现自己很没有出息地手心冒汗。 436 灾难降临 方才的小动作怀里之人应该是没有察觉到,她只是轻轻挪了挪头,手臂也跟着环住他的腰。 很喜欢她这样全身心依赖自己的感觉,压下心头的窃喜,徐丞谨松开手里的发丝,大手抚上了宋离月那满头的青丝。 这个很是亲昵的动作,他发现自己做起来竟然很是熟捻自然,就像重复过无数次。 又是这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心刚刚放下,就听到怀里的人儿咕哝道,“徐丞谨,你的心怎么跳那么快啊……” *** 告别柳姑娘之后,宋离月抬眼看着那湛蓝天空上悠悠飘着的几朵白云,晃悠悠地往前走着,很是忧心忡忡。 风平浪静并不意味着真正的相安无事,毕竟不发生什么事,自己也走不出这幻境。 因为宋离月那一袋子的散碎银子,徐丞谨的佩剑已经被赎回来了,他提着剑走在前面,发现身边又是一空,不禁停住脚步,转身看了过去。 宋离月在想着事情,眼睛瞅着天,脚底下晃晃悠悠地走着,很是懒散的样子,半点女孩子家的娴雅羞涩也无。 风儿拂过,身后高束的发丝轻扬,衬着那张如玉般洁白的面容更是清纯明媚。 走在山路上的她,似乎很是怡然自得,像是鸟入山林,鱼入大海。 宋离月很快就注意到徐丞谨停步等她,吐掉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忙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身边,无比熟练地抱住他的胳膊,亲亲热热地说道,“怎么了,徐丞谨,是不是又想我了?” 不知道这个“又”字从何说起,徐丞谨神色微一僵,却没有出言反驳。 没有解释,他垂眸看她,“刚刚在想什么?” 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宋离月问道,“我在想,要是我突然消失了,你会不会想我?” 手臂一僵,徐丞谨迅速抬手握住她的胳膊,紧张地问道,“消失?你为什么会消失?是你离开?还是……” “不要紧张,我不是死了……”徐丞谨的紧张,让宋离月心里小小窃喜之后,还是有些愧疚,忙打哈哈,“我哄你玩的,我好不容易见到你,哪里舍得离开啊。” 对于宋离月的嬉皮笑脸,徐丞谨束手无策,却也是很享受她的亲昵。 闻言,对她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秋风拂拂,落叶纷纷。 对视的眼眸中的温暖熨烫入彼此的内心,两人相视一笑。 忽然一阵山歌传来,宋离月循声看过去,是一个小小的放牛少年,正站在山坡上,挥舞着手里的小鞭子,兴高采烈地唱着山歌。 歌声悠扬,虽然听不明白,但丝毫不妨碍感受那质朴歌声中洋洋洒洒的高兴喜悦之情。 被这份情绪感染到,宋离月听得眉开眼笑。 “徐丞谨,以后我们也生个这样会唱歌的儿子好不好?”宋离月很是憧憬地说道,“我喜欢儿子,皮实,抗揍,打起来不用手下留情。” 徐丞谨,“……” 半晌没有听到回答,宋离月偏过头看他,恰好迎上他无奈的眼神。 男子眼眸中的羞涩,还有那微红的耳垂,宋离月看得明明白白,却故意曲解他的意思,“怎么?徐丞谨,你不喜欢儿子?那我们要女儿好不好?都说女儿肖父,你生得这么俊,女儿也不会丑的。毕竟有我这样恍若仙子一般的亲娘,你再拖后腿也拖不到哪里去……” 鼻梁上一沉,是他的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子。 “你啊,知不知羞的……” 徐丞谨很是无奈地说道。 好熟悉的话语啊,不管是这个他还是那个他,似乎都爱用这句话说她。 两人说着笑着,举步向前,忽然徐丞谨身子一晃,一个踉跄,宋离月被带着差点撞到他怀里。 额头被撞得有些疼,宋离月没在意,顺手将人抱住。 哎呀,还别说,这个小别扭可真是越来越可爱了啊,都知道故意制造机会了…… “徐丞谨,你出息了啊你。” 宋离月窝在他的怀里,眉开眼笑,一副孺子可教的欣慰感。 察觉到他也顺势搂住自己,且手臂用力,宋离月拍了拍他的手臂,宽慰道,“一回生两回熟,你放轻松点……” “离月!” 头顶传来徐丞谨的声音,一贯清冷平静的声音,竟然满是惊讶和紧张。 宋离月察觉到不对劲,立即从他怀里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远处天地相接的界限已经看不清了,那里黑云滚滚,且快速地蔓延开来。张牙舞爪,形似噬魂的妖魔。 心头一沉,还没待宋离月做出反应,紧接着就是一阵猝不及防的地动山摇,前面的山慢慢倾斜,巨大的石头也纷纷滚落。 这一切,几乎就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宋离月立即就明白了,马上又要换场景了。 她立马紧张起来,谨慎地打量着四周,果然在自己的左侧不远处已经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裂缝,像是一个巨大的深渊,黑漆漆的,像个无底洞。 怎么办! 看着将自己紧紧护在怀里的男子,宋离月的手紧了紧,看着周围这一切的变化,很是头疼。 不可以再让徐丞谨跟着自己了,不知道接下来还要遇到什么样艰险的事情。 “是地动!” 拉着身边之人后退,徐丞谨一脸诧异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地动是巨大的灾难,徐丞谨从未见过,他也是只是在一本古籍上看过相关的记录。大黎多是平地,最高的山谷山岭也不过不足百米。 第一次亲眼见到毁天灭地的灾难,纵使再沉静的徐丞谨也不禁心内深受震撼。 手臂一伸,他把身边的人揽到怀里紧紧护着,一只大手抚上她的头,低声疾声安慰道,“别怕啊,离月……” 整个人被护在他的怀里,宋离月脑子一懵,直到一只大手按住她的头顶,她才蓦地回神。 自小到大,爹爹也没有这样护过她。 还有方才他脱口而出的“离月”,更是让她鼻头发酸。 伸手环住他的腰,宋离月仰起脸看着正护着自己躲避掉落石块的徐丞谨。 那张英俊的脸庞在视线里逐渐模糊,宋离月不禁咬牙暗暗骂道,徐丞谨啊徐丞谨,不管是哪个你,都会往我心窝子里戳,还一戳一个准,你说我还怎么舍得你啊。我宋离月就是一个纸老虎,看着龇牙咧嘴挺厉害的,其实我可稀罕有人疼我了…… 437 相熟之人 宋离月留意到徐丞谨似乎看不到身旁那个越来越大的黑色的缝隙,她怔怔看着那个黑色的缝隙像是一张贪婪的大嘴,越张越大,像要将这个世间的一切全部都吞没。 似是想到了什么,宋离月迅速抬头看向方才那处传来悠扬山歌的地方。 除了震耳欲聋的坍塌声,满眼都是无尽的毁灭,那处山歌早就湮灭,没有惨绝人寰的人间悲剧,可宋离月心里头还是有着无尽的悲凉。 山已经全部垮塌,大块的石头翻滚而来,来势汹汹。 宋离月感觉到搂着自己的手一紧,她吃痛地望向徐丞谨。 在看到他眼眸之中的绝望,宋离月的心被狠狠扎了一下。 徐丞谨,别怕,有我护着你呢。 转脸看向已经蔓延到自己脚边的黑色深渊,宋离月下定决心。 她猛地抬手勾住徐丞谨的脖颈,在对方惊诧地垂头看她的时候,她踮起脚,贴上他的薄唇,狠狠咬了一下。 徐丞谨吃痛,倒吸一口凉气,却没有推开她。 他看到宋离月眼里的泪…… “第一次亲你的时候,我是故意咬破你的唇,想让你记住我。这次我还是故意的,却是想让你忘记我。”宋离月爱怜地看着眼前这个俊美的男子,“我会没事的,在大黎好好等我啊,阿谨相公……” 说完,不敢再去看他,宋离月伸手狠狠推了徐丞谨一把,转身就跳入脚边那无边无尽的黑色深渊,任由那无尽的黑暗将自己吞没。 下坠的悬空感很不舒服,宋离月任由自己慢慢下坠,心里头疼得难受。 徐丞谨,即使现在的你只是一个幻影,可我还是舍不得…… 忽然身形一缓,腰际被一双大手揽住,宋离月蓦地睁开眼睛。 这里是无尽的黑暗,什么都看不清,可那熟悉的味道窜入鼻翼,宋离月哪里还不知道是何人。 她什么都没有说,伸出手臂,也紧紧抱住他,把脸靠在他的肩上。好一会,她才哽咽地出声,“徐丞谨,你是不是傻……” 一只大手抚上她的发,清冷温和的嗓音温柔响起,“舍不得。” 舍不得,你一个人。 所以,即便是无间地狱,我都来陪你。 *** 不知道在黑暗中沉睡了多久,宋离月悠悠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处在一个阵法之中。 似乎所有的力量都作用在她额际的那个葶苎花的花纹上,双眉之处,灼烫异常,仿佛那里有头怪兽在咆哮着,意欲冲破牢笼……、 很疼,很不舒服,偏自己却是动弹不得。 除了自己所处之处有些微光亮,四周全是无尽的黑暗,没有看到徐丞谨的身影,宋离月按捺下内心的焦躁,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一点一点抵御葶苎花的异样。 “还真能定住心性啊。” 随着一阵喋喋怪笑,有个古怪的声音响起。 宋离月不为所动,稍稍收缓内息,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西陵圣女的女儿,果然是上乘的资质,真是百年难得一见。只是你身上的禁锢太多,今天我全部一一为你打开,我想要看看你这千载难逢的得天独厚,到底会不会爆体而亡啊……” 那道奇怪的声音忽远忽近,若断若连,却字字句句冲击着宋离月平稳的内息。 爆体而亡? 宋离月慢慢收敛起自己的内息,虽然仍旧炙热难当,她还是勉强克制,面上无波地睁开眼睛,“尊驾这般装神弄鬼,太没有诚意了。既然想看我如何惨死,何必还藏着掖着呢……” 话音一落,前方黑暗中浮动的几团黑色雾气慢慢凝聚在一起,很快就成了一个黑色的身影。 好似虚无一般的存在,终于飘飘浮浮地靠近了。 “对啊,这般有趣的事情,我怎么可以错过,每一个细节我都要看得仔仔细细才可以。” 这次,怪异的声音近了许多。 宋离月仔细看过去,黑色的身影慢慢变得清晰,是一个身披黑色披风的男子。 个头不高,却披着大大的披风,连头都包裹起来,地上还拖着很长一大截,像是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显得有些滑稽。 看着此人,莫名有着几分熟悉,宋离月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处。 果然,那块自己视若珍宝的寻灵玉下脚料不见了。 于是,什么都明白了。 宋离月淡淡开口,“尊驾这次又想卖什么给我?” 那人闻言一怔,随即怪笑出声,“宋姑娘好眼力,不知道我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宋离月打量着他那一身丝毫没有改变的装扮,难得好脾气地解释道,“尊驾身形装扮,万里挑一,我想见过一面的人,估计都会印象深刻。” 那人一挥手,驱散遮盖面容的黑雾,慢慢抬起头来。 四周都是无尽的黑暗,借着阵法处那淡淡的光线,宋离月仍旧将面前之人看得清清楚楚。 仍旧是那张丑陋不堪的面容,面容上仍旧是浮着浅淡薄情的笑。 那人看着困在阵中无法动弹的宋离月,笑意更甚,上前一步,靠近了一些,他的心情似乎很好地说道,“上次和宋姑娘相谈甚欢,今日能在这幻阵之中遇到宋姑娘,当真是解不开的缘分啊。” 这位闯的进幻阵,且进的了她的幻境…… 看着困住自己的这个古怪阵法,宋离月也是浅浅一笑,“原来这俞亲王府的阵法都是尊驾所设,上次是我孤陋寡闻,没有认出尊驾竟是世外高人。” 那人看着宋离月额际前那朵盛放着的葶苎花,满眼都是兴奋,“世外高人不敢当,我只是混在红尘中一个丝毫不起眼的蝼蚁而已。不及姑娘,自一出生,就是天选之人。天生相貌绝美,姿容雅致出尘,且冰雪聪明,一点即通。就连一身武艺,都可一日千里。此等得上天厚爱之人,真的让人心生嫉妒啊。” 宋离月不以为意,“老天若是如此厚爱,那如今你我的位置应该换一换才对,我这不还是被你捉来,困在阵中吗?” 那人咧嘴一笑,“宋姑娘误会了,区区雕虫小技哪里能困得住姑娘,我方才说过了,我是在帮姑娘打开身上所有的禁锢,还你自由啊。” 438 诡面之人 鬼才信他! 这人从第一次出现应该就没安好心,还借着她对徐丞谨的非分之想,设计机缘巧合,把那个一看就是地摊货的红色玉石当作寻灵玉的下脚料卖给了她。 “尊驾如此不安好心地助我,我还真是受宠若惊……”宋离月冲他一笑,客客气气地说道,“还没有请教尊叫高姓大名呢。” 那人仍旧是不咸不淡的模样,只是目光痴痴地看着宋离月额际那绚烂的葶苎花,“在下无名无姓,师父赐名诡面,若是宋姑娘不嫌脏了自己的嘴,可以和师父他老人家一样叫我诡面。” 诡面? 倒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宋离月表面上很是镇定,其实早已是心急如焚。 此人来意不善,这困住自己的阵法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增强体质,让人百病全消的。 最近在俞亲王府这段时间,担心被慕邑发现端倪,宋离月都是极力压制内息,只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打坐调息。 上次玉亭台失控,澎拜汹涌的内息经过这一段时间的休息,已经很是乖巧地蛰伏起来。 如今身入这个奇诡阵法,眉宇间的葶苎花又被迫显现,宋离月已经感觉到乖巧安静的内息像是得了某种召唤,已经全部醒来,正在蓄势待发,等待时机,一举将她这个宿主折腾得死去活来。 好在目前宋离月感觉自己还能压制得住,也就稍稍分心应付眼前之人,“尊驾这个名字真的很是不错,一听就不像是做好事的人。敢问,你先前机缘巧合之人赠与我这个有缘人的那块红色玉石呢?” 诡面听闻宋离月问起,像是做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很是得意地说道,“当初我说宋姑娘你是那块玉石的有缘人,并非随口胡说,如今那块玉石,已经摄足了足够的血,阵法催动之下,受葶苎花召唤,已经幻化入宋姑娘你的筋脉。” 又是这通神神叨叨的。 宋离月蹙眉,怎么这人只要是和西陵沾了那么一点边,就像疯魔了一般。按照这种情况,西陵那边的人不知道都会是什么样的。 那位南越王后看起来还算正常,估计也是她早年逃出大黎的缘故吧。 心忧至此,对于自己准备去西陵一趟的计划,宋离月此时更是忧心忡忡。 “宋姑娘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内息比以往更加汹涌澎湃吗?”诡面很是得意地看着她,喋喋怪笑,“那块玉石,我没有骗你,真的是和寻灵玉是同一块,此等玉石得来不易,经过我这些年的潜心雕琢,已经威力大增。宋姑娘稍后可以亲自体验一番,绝对不亏。” 不知道是因为这诡面的一番话太过惊悚,还是真的是那块下脚料在发挥威力,宋离月方才压制下去的内息又开始有翻江倒海之征兆了。 额前的葶苎花花纹也跟着凑热闹,变得灼热难当,就像是吞了一块最不爱吃的大肥肉,吞不下去,吐不出来,卡在喉间,只好使劲地折腾,要么折腾出来,要么折腾进去…… 就是苦了她这个大活人,连带着跟着受罪。 那诡面似乎是察觉了宋离月的异常,心情很好地咧嘴笑,丑陋的面容因为这抹笑添了几分诡异。 他很是随意地找了块地方,席地而坐,笑着看向困在阵中的宋离月,“当年宋明远和我交过手,他的机关术数,勉强能和我打个平手,宋姑娘似乎并非得其真传啊。上次你闯进玉亭台,我很是惊讶,所以就设置了一道更精巧的阵法恭候,可惜等了这么久,才等到你。” 果然,俞亲王府内,还有那座临山别院的阵法全都是他布置的。 这人和慕邑是什么关系? 听他的口气应该是早就识破了她的身份,那为何没有直接去慕邑那里告她一状,拆穿她的伪装? 他,竟然还和爹爹也交过手,又对西陵那般熟悉,到底是什么身份? 不管是何种身份,对她没有善意就对了。 筋脉之处已经如同烈火炙烤,宋离月咬紧牙关受着,脸上的笑意灿烂,“尊驾实在是太高看我了,上次闯进玉亭台也是误打误撞。后来你设置的那些阵法,可确确实实难为住我了。比如你在玉亭台重新设置的这个阵法,要不是我在那临山别院看到类似阵法,我还真没有办法进得来。” 闻言,诡面一怔,“临山别院?你说你并非是识破阵法闯入,而是投机取巧?” 若不是有慧根,怎会只是看了一遍就能以此及彼。 宋离月哈哈笑道,“也不算是投机取巧吧,为了进你这个阵法,我可是差点丢掉性命,在床上足足养了一个多月才能起身的。你看我这伤一好,就立即赶过来,送羊入虎口了,尊驾还有哪里不满意的?” 诡面定定看着宋离月,静默一会,又道,“临山别院遇袭一事,我也略有耳闻,真是没有想到宋姑娘只是见俞亲王进阵一次,竟然就能记住所有手法和步法,且由此及彼,破了这个阵……” “谬赞谬赞,死记硬背而已。”宋离月很是客气地说道,“你看我这一进来就被你设置的幻境所困,到现在还没有出去不说,如今尊驾大驾光临,亲自设阵困我,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怎么敢说我破了阵呢?” 诡面拢着袖子看她,“姑娘冰雪聪明,出阵是早晚的事,我也只能困得住姑娘一时而已。” 宋离月笑出声来,“尊驾可别再夸我,我要是冰雪聪明,又怎么会识不破你是故意用临山别院的阵法引我入阵呢?” 诡面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就知道瞒不住宋姑娘。” “我也是事后诸葛亮。真是没想到,为了我,竟然劳尊驾布局,真是煞费苦心。”宋离月干干一笑,“多思伤身,尊驾还是少干一些缺德事,求个善终比较好。” 要不是爹爹自小耳提面命说女孩子家不可以说脏话,尤其是像宋离月这般好看的女孩子更是不可以。 心里怒火上涌的她,早就想跳脚骂人了。 如若不是此人横插一脚,她已经早就找到阿澈了,何至于窝在这南越畏首畏尾地任人拿捏。 439 曾经往事 诡面对于宋离月的冷嘲热讽浑不在意,他盯着宋离月额前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葶苎花花纹看了一会,忽然话题一转,问道,“宋姑娘,知道为什么你从小就受红发红眸之苦吗?” 宋离月闻言一惊。 此人为何会知道她小时候红发红眸之事! 爹爹死后,亲眼所见她红发红眸的也就只有徐丞谨和慕清光两人。 这个人一看就是俞亲王的得力爪牙,慕清光就是吃错药了,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这个诡面。 再者说,她红发红眸一事,又不干旁人之事,知晓内情的两人不是乱嚼舌头根之人,一个整天忙着振兴祖宗家业,另一个和自己的大哥整天跟斗鸡似的,一天到晚支棱膀子都快忙死了,估计都没有这个闲工夫去闲话此等无聊之事。 小别扭看她跟个稀世珍宝似的,恨不得天天揣怀里,不许旁人觊觎一眼,慕清光皮痒痒了,也不会在书信之中提及此事。 如此一来,这消息来源可就怪了啊。 面前这个相貌体型都很是独树一帜的诡面,他又是如何知晓的。 此等之事已成过往,无关痛痒,宋离月倒还是想听上那么一听,“尊驾如何得知,说来听听……” 诡面席地而坐,大大的黑色披风将其完完全全地罩住,他不动的时候,仿佛那里就只是随手丢弃的普通披风而已。 他见宋离月俨然当作趣事来听,就差一杯清茶一斤瓜子的做派,不急不恼。对于宋离月的问题,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慢说道,“西陵圣女自一出生,就用会寻灵玉压在额际,等于将一生全部系在寻灵玉之上。用寻灵玉练功,更是会事半功倍,所以说这寻灵玉就是西陵圣女的命脉。” 宋离月不知道自己这红发红眸,和此人口中所言的寻灵玉是否有关联,即使这人从盘古开天辟地说起,她也愿意跟着听听。 随着爹爹的过世,似乎自己身上那些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都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可惜和爹爹相聚的时间不长,他老人家似乎又是讳莫如深,要不然她还可以多问一些当年之事。 也不知道…… 随风而来,随风而逝的那个梳着散乱歪髻的父亲大人,此时正在哪里就着清风赏着明月…… 宋离月全把诡面所言当作话本故事听着,然后找出漏洞之处问道,“那直接毁了寻灵玉,岂不就是等同于毁了圣女。那这西陵圣女又多了众所周知的一个命门,如此看来,当得也不怎样……” 诡面之人闻言一笑,“那寻灵玉传说是女娲补天时遗落人间的五彩石,不是凡间之力可以毁掉的。” 女娲补天,还凡间之力! 这么一说,比话本子上的故事精彩啊。 宋离月顿时来了精神,“尊驾接着说说看,那寻灵玉和我小时候红发红眸有何关系。” 诡面没有卖关子,继续说道,“西陵圣女竟然和寻灵玉达成了约定,就此生不可离开西陵,离得越远,身体的异样就会越明显。” 这么简单的事情,也值得如此纠结啊。 宋离月直接说道,“把寻灵玉随身带着一起走不就行了。” “自然不可以。”诡面很是慎重地说道,“西陵之所以选用圣女辅佐国主,就是因为圣女一族有一处玄秘之圣府,且只有圣女一族血脉之人能进的出,那里到底有什么,除了圣女一族之人,无人知晓。寻灵玉就是出自那里,那里是它的根,离开太远太久,寻灵玉就和普通的石头差不多。唯一的优势应该就是砸不碎……” 啊? 不是说是女娲娘娘补天剩下的五彩石吗? 神乎其技的神力,就如此不堪一击? “还真是鸡肋啊……” 宋离月很不给面子地感概道。 “本来历经无数日月风霜的洗礼,寻灵玉如同垂垂老矣的老者,只有不离开那片土壤才能存活。”诡面语气平缓地诉说着,忽口吻变得严肃起来,“寻灵玉是西陵的圣石,是西陵的象征,宋姑娘身为西陵圣女一族之人,不可有丝毫的轻视怠慢。” 宋离月见他说得头头是道,犹如亲眼所见,不由得哼道,“尊驾对西陵这般感兴趣,且如此熟悉,想来西陵那所谓的玄妙之处,尊驾也曾亲身体会。” 诡面闻言顿了顿,神色暗淡,“我还没有那个荣幸。那里,并非人人都可以进得去。即使圣女一族的其他人进去,若是没有寻灵玉相伴,出了那处玄妙之处,所有的记忆都会消失。” 这般神奇啊! 比茶馆里说书的可是有趣多了,宋离月饶有兴致地听着。 “宋姑娘被寻灵玉认过主的,自然不能离开西陵。”诡面看着宋离月神情复杂,“若不是有当时最好的医者宋明远照拂,估计你已经爆体而亡了。” 这点,宋离月倒很是赞同。 自己从小到大也是多病多灾的,简直比那一天吃八顿饭的徐文澈还要难伺候。 爹爹真是命不好,摊着这么一个不省心的孩子,好不容易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给拉扯大了,还没享几天清福,人就早早走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 爹爹,回去我一定给你老人家多磕几个响头。要是你老人家需要什么,只管托梦来。 宋离月见这人啰啰嗦嗦了大半天,还是没有说到刚开始的那句话上,她不由得催促道,“那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小时候是红发红眸的?” 诡面垂首慢慢地搓了搓手,忽一笑,“我可是对西陵圣女一族,此等天选之人,很是仰慕。关于西陵一些过往,我也是略略知晓一些。” 他说着,微微仰起脸看着宋离月。 脸仰得高,自然一张脸就从披风下露了出来,似乎是担心宋离月看到什么,他的一只手死死捏着下巴处的披风,不露出半点缝隙。 “宋姑娘可曾记得,当初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和你说起过,葶苎花是西陵国的圣花,圣女怀有身孕之后,就会去雪谷峰选一朵回来栽种起来,待孩子生下,就会以整朵花化入其额际和后颈。”诡面痴痴迷迷地看着宋离月额际的葶苎花花纹,“唯独你,是个特例,你一出生,额际就天生带有葶苎花花纹。” 440 变神为魔 听到诡面这样一说,宋离月点点头,“好像是说过……” 诡面坐着没动,沉声说道,“传说中,只有圣女一族先祖如此,数百年来再无一人有此际遇。历代以来圣女额际的葶苎花花纹都是如花钿一般显现。而你的这个花纹,却可以时隐时现。” 宋离月听得出此人对她额前这朵葶苎花花纹很感兴趣,或者说有那么一些恨不得占为己有的嫉恨。 这个宋离月就搞不明白了,先不说这个神神叨叨的花到底有什么用处。面前之人可是个男子啊,西陵圣女一代一代都是女子,他一个大老爷们来凑什么热闹。 看他也不是喜好涂脂抹粉,穿红带绿之人,怎得对这妖异的葶苎花这般喜欢啊。 真的是有的人不想要却甩不掉,有的人得不到而辗转反侧。 简直就是话本上那些书生对娇俏小姐那种寤寐求之,求之不得辗转反侧的心思…… 人啊,就是这样。 总的有个念想,不是落在这上,就是落在那上。 好在,她的念想就只有一个。 不妨碍别人,也不逆天违地。 早点把那个亲亲阿谨相公娶回凌白山,这件事,是要早点提上日程的。 “圣女先祖是因为自身红发红眸,历经千难万险寻得寻灵玉所在之处,借助寻灵玉才治愈自己。她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无所不通,无所不精,简直就是神人一般的存在,可以说西陵国就是她一手建立的……”诡面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郑重,“传说她活了很久很久,百岁之龄仍旧不见老态,黑发雪肤。直到某一日,她就突然消失了,无人知晓她是自知大限将至,隐遁离世,还是早就已经飞化成了仙人……” 这个版本的故事,说实话还是挺新鲜的。 西陵本来就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女子可以为官掌权,远比大黎和南越那男尊女卑的破世道好太多了。 可,这人一大车轱辘话说了半天,和她还是没有多少关系啊。 宋离月一叹,提示道,“你说的这些和你现在设阵将我困在这里,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诡面很是兴奋地说道,“老天有眼,让我遇到了你。我就想看一看你这个自小流落在外的圣女一族后人,你这朵圣洁的葶苎花,被人人唾弃的恶魔倾注了世间的大恶之后,又会如何。所以,我要打开你身上所有的禁锢,让你可以自由自在。变神为魔,回到西陵,将那里搅得天翻地覆!” 这番话,很是触目惊心。 宋离月却是嗤之以鼻,“我为何要听你的?” 那诡面却是不在意,诡异一笑,“宋姑娘不要着急,等一会,我撤去阵法,你就能感受到,那块下脚料的威力了。” 真是流年不利。 方才听“神话故事”的时候,宋离月已经试着压制催动内息去压制那股莫名躁动,却发现已经是泥牛入海。 面上尽量不动声色,宋离月问出目前最关心的一件事来,“跟我一起掉下来的那个人呢?” “哦,宋姑娘说的是那个俊美的男子吧。”诡面怪笑,“他是大黎的新主,你的心上人。真是没想到宋姑娘心中的执念竟如此之深,竟然将人能带到此处。不必在意,身处幻阵之中,他不过是你的心中所思所想的一个幻影而已。” 就是因为知道是幻影,所以能追随她一起坠入未知深渊,她才无比的感动。 他和她,还真的是这辈子斩也斩不断的情缘啊。 不管是现实中外表清冷,温婉居家闷骚小别扭,还是幻境之中这个懵懂冷酷爱脸红的贤惠俏郎君,可都是妥妥地注定和她纠缠在一起的。 本来不想追问,以免让这个诡面发现她的过分在意,而加以利用,对他不利。 可瞧着自己如今的怂样,估计对眼前此人也造不成什么威胁了,索性问一问,也好知道他的情况。 自始至终,她都知道他只是一个幻影,可还很是挂心。 筋脉很疼,细如涓流的筋脉已经被突然躁动的内息折磨得快要撂挑子不干了,这人还在唧唧歪歪,宋离月没好气地催促道,“能不能不要废话,我问你答就是了。” 看着宋离月逐渐压制不住,诡面很是兴奋地喋喋怪笑着,“待你出了阵,他,自然就会出现。看在宋姑娘快人快语的爽朗性格,我好心提醒一下,等一下,宋姑娘可千万要收好自己的心智,莫让下脚料吞没了。” 宋离月也学着他的样子喋喋怪笑,“放心,我待会出阵,要是被你那粗制滥造的下脚料吞没了,我第一个就拿你开刀。” 诡面丝毫不惧,“我死了,你也是出不了这幻境。” 说着,他站起身来,双手隔空虚虚描绘着宋离月额前那越来越是鲜红的葶苎花花纹,心情很是愉悦地提示道,“宋姑娘,要想出阵,那个徐丞谨必须死。” 宋离月心头一跳,随即嗤道,“这是我的幻境,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诡面很是得意地看着她,“宋姑娘,难道你就没有发现幻境之中场景的转换,是必须死人的吗?凡是你杜撰出来的人和物,必须全部毁灭才可以出阵。整个幻阵,只有你一个人是真实的……” 宋离月心神一震。 第一个场景之所以爹爹会出现,是因为战场上无数的死亡士兵吗? 爹爹突然消失,是因为他是已死之人,所以就直接消失,就和徐宁渊一样,突然消失不见。 后来她和徐丞谨之所以能转换到冰天雪地,是因为那些突然死于火海之中两军对垒的士兵。 再到后来坠入深湖,也是因为他们斩杀了所有的狼群。 还有那突然倒塌的山峰,埋于山石的唱山歌少年,还有那个自己假想出来的情敌,那个救了他们一命的柳姑娘…… 自始至终唯一安然无恙的,除了她这个幻境缔造者,就只有依附于她心心念念的徐丞谨。 诡面一直都在注意着宋离月的神情,见她神色微动,就明白自己方才的话,她都听了进去, 他很是满意地一挥手,撤去阵法,语气中满是期待的兴奋,“宋姑娘,感觉如何?” 那,宋离月此时的感觉如何呢…… 就是想问候此人祖宗老子娘的那种感受。 441 新仇旧恨 阵法一撤掉,内息澎拜如同涨潮的海水,区区一个堤坝哪里能拦得住。 额前的葶苎花似乎也跟着凑热闹,一个劲地跟着折腾,宋离月感觉自己的筋脉已经盛不下这些汹涌的内息,细如涓流的筋脉蓦地接受遮滔天如海的内息,似是要寸寸碎裂。 身形还未动,她就率先吐出了一口鲜血。 “宋姑娘是天选之人,肯定非同常人。”诡面见宋离月吐血,更是开心,“这个阵法,我是专门为你设置的,感觉如何啊?” 还真是……你大爷的…… 宋离月还没张口,又是一口血哽在喉间。她一咬牙,全都咽了回去。 诡面瞧着,很是开心地嘻嘻笑道,“别怕,此阵只是助你修炼内息,短短一个时辰,等同于助你增添了十年的内息,怎么样,我没有害你吧。” 宋离月脑袋中“嗡”的一声响,她擦了擦嘴角的血,忍着片肉般的疼痛,咬牙切齿地问道,“尊驾……听过揠苗助长的故事吗?” 一个时辰,给她加了十年的内息,这还不是害她! 她现在但凡能稍稍控制得住内息,立马就把这个神神叨叨爱讲神话故事的糟老头子给咔嚓了。 “那块下脚料可不单单有我赠于你的十年内息,我还加了一些东西进去。”那诡面哈哈笑出声来,矮小的身子似乎都快承受不住这般大的喜悦,微微晃动着,“我这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过于完美的事物存在,世间本来就应该是彩云易散琉璃碎,凭什么你宋离月可以好事占尽!” 最后这一句可是实打实的怨怼了。 宋离月目前可顾不上去分析他的一言一行,她直接推出一掌,澎湃的内息顿时涌出,一时有飞沙走石,摧枯拉朽之威力! 那诡面人猝不及防,或者说是无力抵抗,像块破布一般直接被扫了出去,直到撞到设在四周的结界上才狠狠摔下来。 人直接呕出一口血,差点昏厥过去。 宋离月这一掌推出之后,像是堤坝上豁了一个大口子,顿时澎湃内息汹涌涌出,筋脉舒缓了好多。 她这才缓缓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冲诡面慢慢走了过去。 面色苍白的诡面也已经极其费力地坐起身来,他本来武功只能算的上一般,只一个逃命的轻功勉强能拿得出手,可这些微末伎俩在宋离月这等高手面前简直就是不值得一提。 此时的宋离月缓步而来,身上黑色夜行衣衬得她更是面白如纸,她的嘴角还挂着方才呕血时残留的鲜血,往常那清湛的眼眸已经转变微带赤红,尤其是额前的葶苎花,妖艳夺目,好似染血的红色玉石雕琢,诡异而又摄人心魄的美。 看着这样的宋离月,差点被一掌毙命的诡面脸上浮出满意的笑容。 这,只是开始…… 自己那一掌威力如何,宋离月自然清楚。 到底是收着三分力,没把人直接结果了。 她也很是诧异这个诡面的武功竟然如此差,看着勉强能保住一条命的诡面,她冷声问道,“你当初用那块下脚料诱我上当,就是想让我贪恋和徐丞谨相见的场景,从而心甘情愿以血喂养玉石?” 诡面白着一张脸,露出得意的笑,“是啊,从你在风昔山杀了我的师父,我就已经布好局等你了。” 他摇头晃脑地说道,“凌白山上劫走那个孩子,是我相助,不然那些蠢货怎么可以这般顺利将人带走。山脚下可都是大黎新主布下的人,还有你那些看似很是厉害的机关阵法……” 心脉受损,诡面咳嗽几声,没有血色的脸上渗出密密的汗,“不得不说,那些机关很是奇巧,奈何太过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只能将人困住。大黎和南越边境茶寮里的走脚小商贩说出人皮灯笼,就是引你入俞亲王府。那晚你重伤,我就已经将下脚料认了主。” 宋离月愣住。 原来这一切都是此人布局。借助慕邑之手,劫走阿澈,诱她入南越…… 还有,那晚从俞亲王府重伤逃出昏厥在荒郊的她恍惚间看到一抹红光,并非是自己出现了幻觉,而是此人动了手脚。 从自己一入南越,行踪就在此人的掌握之下,或者说,始终被他牵引着,一步一步踏入他布好的局里。 慕邑只不过是他伸长的手而已…… 宋离月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诡面自然看得清清楚楚。 对于宋离月这种反应,诡面的成就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咧着嘴,丑陋的面容挤作一团,嗤嗤地笑着,“是不是感觉自那天得了玉石以后,你的身体很是虚弱啊。嘿嘿嘿……只有你身体虚弱,才方便我对你施展幻术,那天以及以后的每一次你见到的徐丞谨,都是你自己心底的念想,而那块下脚料只是帮助你犹如置身其中一般。太过真实了,所以纵使聪明如你,深陷相思之苦中的你,照旧还是弥足深陷。” 一切,竟然都是假的! 任人摆布的羞辱和愤恨,瞬间让宋离月的眼眸逐渐又变得赤红,她按耐住所有的怒意,低声喝问道,“你的师父就是那个一条胳膊的瘦小老者,是不是?” 风昔山一战,宋离月对那个神神叨叨的独臂瘦小的男子印象最是深刻。 那夜的惨剧,那人是参与者,实施者,比起恨那个远在南越,点头同意计划的慕邑,宋离月更是对他恨得咬牙切齿。 徐宁渊踢掉麟粉玉石,破坏麟粉玉石阵的时候,那个独臂的矮小男子似乎很是不敢置信,仍旧慌忙捡起掉落的麟粉玉石,想要把阵法恢复。 宋离月当时挂念徐宁渊的安慰,担心他会对徐宁渊下黑手,掷出手中长剑,将那人定在了麟粉玉石阵前。后来乱石轰然而下,那个人也是面目全非地死去了。 对于杀了那人,宋离月半点也没有觉得不应该,而是痛恨时间仓促,不够她千刀万剐了那人。 如今听诡面提及那人,宋离月的脸上笑意更是冷酷,“他就是你的师父啊,果然物以类聚啊,一样是见不得光,只能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只能在背后耍一些见不得人的阴招。” 诡面听宋离月这般直白地痛骂,神色间并没有正常反应的恼羞成怒。 他神色平静地看着宋离月,点点头,“是啊,我和师父只能躲在阴沟里耍弄手段。可是看着那些所谓的人上人,被我们这些阴沟里的老鼠摆弄着人生,真的是无比的惬意啊,哈哈哈……” 442 傀儡之人 宋离月心底升起一阵恶寒。 她快意恩仇,从没有有过这些卑鄙无耻的念头。 一人做事一人当,祸不及家人。 这个人,真是恶心。 宋离月杀机顿盛,“既然你们师徒情深,那我今天就送你一程,让你和你师父早日团聚,一起入地府下油锅。” 诡面丝毫不惧怕,喋喋怪笑,“我和你说过,你杀了我,你可是永远都出不去这个幻阵了。有西陵最高贵的圣女为我陪葬,我死的可是一点也不亏。” 说着,他站起身来,“这个世上,唯一把我当人看的就只有师父,世人皆是惧我弃我,师父相中我特殊的血统,又见我天赋异禀,一身所学倾囊相授,于我有教养之恩。他死了,再也没人会关心我。当年我布阵失误,师父气恼,罚我被鞭打百下,我活生生掉了半条命,那时候的我还心存怨恨,如今想想,以后就是连个骂我的人都没有了……” 他缓缓看向宋离月,憎恨的神情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更是可怖,“你有着我渴望却永远都得不到的东西,我……很不喜欢,本来那些应该是属于我的,凭什么会是你!” 没待宋离月反应过来,他忽又癫狂地哈哈大笑起来,“我不会杀你,我的武功不如你,也杀不了你,我还等着你帮我复仇呢。宋姑娘啊,以后的岁月里,请你也像我一样窝在烂泥里生活着。” 乱七八糟的话,如今筋脉炙痛的宋离月无暇去理会,她鄙夷地斥道,“我不会,永远都不会!” 爹爹教出来的孩子,绝对不会那般。即使是死,也要堂堂正正的。 诡面诡异一笑,“话不要说得太满,你所依仗得不过就是你倾城的容貌,卓绝的武功,还有那个大黎新主所谓的痴情。待这些一一失去,宋离月你还有什么!从天上高贵的凤凰转瞬间变成人人厌恶的乌鸦,那时候你就能明白我此时的感受。” 宋离月冷哼,“你错了,我所依仗的是我自己。即使我失去一切,只要有双手双脚,我照旧可以过自己的生活。我就算是死,也会死在阳光下……” 诡面喋喋怪笑,“不着急,我们慢慢来,一步一步走着瞧。” 懒得再搭理他这些奇奇怪怪去的言论,宋离月缓缓走到诡面面前,一伸手就将他设置的结界全部打碎,四周瞬间一片大亮。 原来是诡面用了结界遮去了幻境此时的时辰。 临近黄昏的时分,四周是无边无际的草地,微风拂过,到处都是青草的清新味道。 微凉的气息抚上脸庞,宋离月眸中的杀意减退。 “杀了你,我也出不了这幻境是不是?”宋离月看向诡面,说道,“可你方才说了,只要我把幻境之中所有全部毁灭,我就出的去。没有试过,怎么能知道行不行呢。如今这里,还想就只有你我二人,不如我杀了你,试试看……” 诡面仰起脸一笑,“怎么会就只有你我二人呢?我送你的大礼还在后面呢……” 说完,他抬手轻轻拍了拍。 宋离月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察觉到背后一道凌冽的剑气袭来! 她身子一错,立即出掌还击。 十成的功力在看到来人的面容时,宋离月硬是生生收了一半,危急关头,还是掌风一偏,擦着徐丞谨的身边而过。 饶是如此,徐丞谨仍旧被掌风扫到,他身子一晃,却恍若不知道痛楚,仅仅脚底滞步一二,手中的剑又攻势凌冽地刺了过来。 “徐丞谨!” 宋离月只知道诡面所说的大礼肯定是和徐丞谨有关,毕竟如今这幻境之中就只有他们三人了。她只单单以为诡面会以徐丞谨为质,为要挟,却不想他会直接命他出手。 宋离月这下很是为难。 幻境之中的徐丞谨武功本来就被自己设定得很厉害,现在不知道这个诡面动了什么手脚,此时他整个人看起来几乎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不但武功提升了一大截,招式更是凌冽无情。 宋离月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着。 几招过后,宋离月很快就发现徐丞谨的不对劲。 他行动迅速,面无表情,倒像是一个被操控的傀儡木偶人。 诡面看着立即厮杀在一块的两人,满眼都是兴奋之色,仿佛方才受的伤都已经烟消云散了。 他抚着重伤后剧痛之处,哈哈笑出声来,“棒打鸳鸯的事情我还是头一次做,原来感觉这么好啊。宋姑娘,我可是为了平缓你躁动的内息,特地把他的武功强行提升一个阶段,才让他出手的。只是时间太过仓促,这个徐丞谨又心性坚韧,对于最后这个成果我不是很满意。” 说着,他费力地撑着自己重伤之后虚弱的身子挪开几步,看着徐丞谨出手狠辣无情,手中之剑,招招凌冽,诡面话语间更是兴奋,“不过,我现在很满意。尚保存着一丝理智和清醒,却左右不了自己,他会亲眼看到自己被你所杀。死在心爱女子的手中,对他来说,是最残忍的,应该也是最幸福的吧,哈哈哈……” 诡面的话一字一句传入宋离月的耳中,似被怂恿蛊惑,她顿时心潮翻涌,内息大炙,眼前一片血红,杀心大起,只想将面前攻击之人一掌击毙。 当然,她很快就夺回来主动权。 自从风昔山一战之后,宋离月已经习惯克制压制内息,纵使如今被那坑人的下脚料所摆布,仍旧能勉力压制。 她咬破舌尖,让自己神智更加清明一些。 宋离月,你要看清,如今眼前之人,不是旁人,是徐丞谨…… 奈何徐丞谨招式凌冽,只攻不守,她应付起来,着实很是棘手。 内有内息造反,外有徐丞谨的辣手无情,里外夹击,宋离月顿时感觉苦不堪言。 宋离月感觉自己内息一经催动,犹如淬铁之火,比原来惊蛰时蜕变红发红眸更是辛苦难熬。 忽然想起徐丞谨因着常年寒症缠身,所修所练皆是至寒至阴之心法。所以,在徐丞谨一掌拍过来的说话,宋离月没有避开,而是利用巧力化去凌冽之势,生生接了这一掌。 所击之处,一阵隐痛,好在内息入腑,一股寒意直逼心头,宋离月的神智为之一清。眸中杀意顿消,她捕捉到徐丞谨那木然的眼眸之中闪过一抹痛色。 443 诡异绝美 果然如同诡面所言,徐丞谨还留有一两分的清醒。 这份清醒,会因为他控制不了自己被操纵的现实,让他无比的痛苦。 徐丞谨出手丝毫没有留情,接掌之后,宋离月受掌之处痛楚不已,疾步后退好几步,她才稳住身形。 可还没待她出声,徐丞谨那眸中痛色顿消,又恢复木然冰冷,手中长剑一挥,人又杀了过来,宋离月不得不再次出手迎上去。 “宋姑娘,你这妇人之仁,如何能成事!”诡面在一旁看了一会,不禁出言喝道,“你面前之人不过是你的一个幻像,杀了他,你就能出了出了幻阵,你千里迢迢来南越不就是为了救那个叫阿澈的少年吗?你再耽搁下去,谁知道又会有出现什么变故,擦身而过的遗憾,你还没有尝够吗?” 是啊,她还在阵中,她闯进阵里是为了救阿澈的啊! 高手过招,自然不能有丝毫的分神。 宋离月一个恍惚,瞬间就被徐丞谨击中,顿时人就飞了出去。 摔倒在地的时候,徐丞谨的长剑已经追随而至,脖颈处一凉,宋离月伸手握住抵在自己脖颈处的利刃,大喝一声,“徐丞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震天一喝,徐丞谨那木然的神态出现了一丝裂纹。 掌心已经运上内力,紧抓住利刃的手并未受伤,宋离月狠心把手指在剑刃上一抹,然后一扬手就抹在徐丞谨紧抿的唇边。 澎拜的内息蓄上掌心,缓缓地拍入徐丞谨的大穴,助他恢复神智。 “……离……月……” 很低很低的声音忽然从徐丞谨的唇边溢出。 宋离月纯粹就是试一试,没想到竟然能收到效果,当即喜上眉梢,“徐丞谨,徐丞谨!是我!” 随着宋离月催动内息缓缓输送内力,徐丞谨的眼眸逐渐恢复了清明。 “我倒是忘记你体质特殊,你的血可以解毒。” 诡面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手一挥,意欲俯身的徐丞谨立时站直了身子,刚恢复了三份清明的眼眸又变得很是呆滞。 诡面把徐丞谨握在手里的剑拿了过来,递给宋离月,“杀了他,你就可以出去了……” 宋离月没有伸手去接剑,站起身来,“为何非要杀了他,我倒是觉得杀了你这个布阵之人,我连阵都不用闯就就能出去。” “我死了,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会湮灭,包括你这个闯入阵来之人。所以啊,你不能杀我。”诡面有恃无恐,看着剑刃上的一缕血色,语带讥讽,“你若是不信,我可以和你赌一赌。只是,宋姑娘,你赌不起。” 看了看面前形如木偶之人,他不屑地说道,“眼前之人不过是一道你的幻像,且如今迷失心智,你杀了他,他一点痛楚都没有,立时就烟消云散,你为何就下不去手呢。你如此不争气,我交予你的重担,你要如何担得起啊……” 很是痛心疾首一般,诡面二话不说,一扬手,直接把手里的长剑扎进身侧的徐丞谨的心口。 利剑入胸,木然站立的徐丞谨只是身子微微一晃,嘴角溢出鲜血,神情没有丝毫的痛楚之色。 “不要!” 宋离月大骇,立时出掌将人击飞,扑向仍旧站得笔直的徐丞谨。 她没有想到这个诡面竟然二话不说,直接动手,她就算能掐会算也猜不到他会对徐丞谨下手! 这个诡面不是已经将人变成傀儡吗? 诡面被宋离月一掌直接拍得晕了过去,身上始终罩着的披风终于掉落,露出一掌诡异至极的脸。 他竟然有两张脸! 一张如同正常人一般大小的丑陋面容,本来应该长着耳朵的地方,却是又长了一张脸,犹如初生婴儿一般大小,或者说那就是一掌婴儿的脸,从出生之后就再也没有长大过。 那张婴儿脸生得极美。 虽然眼眸紧闭着,可丝毫不妨碍她的美丽。 小小的眉细如柳叶,长长的睫毛轻覆着,小小的鼻子下面,樱桃般大小的嘴巴紧紧抿着。 常年藏在披风之下的脸庞上白得有些骇人,可这纯真的模样,安然睡去的静谧,却让人生不出半点惊惧和厌恶。 两张脸,一大一小。 一个是地狱而来的鬼差,一个是极乐世界的仙童,就这般诡异地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 乍见之下,宋离月心头一哆嗦,可此时她顾不得过去看个仔细,也顾不得查探看他是死是活。 见徐丞谨中剑之后仍旧站得笔直,就连脸上木然的神情也未变,似是不知道痛楚,可那自胸口涌出的鲜血却是实打实证明,利剑已入心脉。 宋离月不敢去拔剑,哆哆嗦嗦地把自己手指上的血抹到徐丞谨的唇边。 指腹的血到底是太少了,见效太慢,宋离月直接把手腕在剑刃上蹭了一下,一点也不心疼地把手腕堵在徐丞谨的唇边, 很快,徐丞谨的眼眸中的滞涩渐去,逐渐恢复了神智。 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被心口的剧痛击倒,他踉跄两步,还是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宋离月手臂一伸,将人接住,缓缓地让他跌坐在草地上。 双手用力把人扶起来,靠在自己的怀里,宋离月不敢碰他心口出插的剑,颤抖着声音唤着他的名字,“徐丞谨……徐丞谨……” 她才不管眼前之人是否只是自己的一个幻像,这几天的朝夕相处,生死与共是真的,他的细心呵护体贴照顾是真的,危急关头,誓死相随也是真的…… 徐丞谨已经恢复了神智,奈何伤口太痛,痛到不能开口说话,痛到一呼一吸都撕心裂肺的疼。一张脸白了又白,缓了好一会,他才低声道,“离……离月,我伤了你……” 费力地伸手抚了抚宋离月脖颈处被剑气划伤之处,他很是自责内疚,“我……不是故意要伤你,我……” 握住他的手,宋离月心疼得直掉眼泪。 她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眼前之人只是自己所思所念的一个幻像,可是,可是她竟然让他在自己面前被人所伤! “徐丞谨,对不起,我没有护住你。”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宋离月呜呜小声哭起来,“是我不好,徐丞谨,你一定很疼,对不对。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你……” 444 住在心里 徐丞谨,即使知道现在的你只是存在我记忆中的幻像,可我还是受不了你在我面前受伤。更何论,是你现实之中的你…… 我会疯,我会活不下去! 我以前竟然和你闹脾气,在你心上狠狠扎刀子,我错了,我不应该仗着你的宠爱和喜欢,浪费那么多时间在那些和你相比无足轻重的事上。我应该抓紧一切时间和你在一起,肆无忌惮地爱着你。 眼里的泪还未涌出,喉头已经涌上一股腥甜,宋离月狠狠咽了回去,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之人。 听着宋离月慌乱心痛的言语,徐丞谨忽一笑,似是被她哭得没有办法,他费力地抬起手,给她擦了擦眼泪,“这么大了……怎么……还哭鼻子啊。” 宋离月无措地冲他摇了摇头,即使知道自己不应该再哭,可没有办法止住眼泪,她扯着哭腔说着,“我没有多大,我比你小了四岁,你怎么可以说我大……” 闻言,徐丞谨唇角的笑终于蔓延到了眼角,他很想再给她擦去眼泪,手却因为力竭,而无力地垂下。 方才抬手的动作耗尽了他的力气,徐丞谨缓了好一会,才有力气说道,“你不是仙女,对不对?你也会受伤,也会流血。方才……方才那人说我只是你的一个幻像……” 他看着宋离月,眸中温暖一片,“原来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随着你的心意而转变的。我之所以始终在你身边,是因为在现实之中,你深爱着一个叫徐丞谨的男子。这个我和那个他,其实就是一个人,只不过他是住在真实的人世间。而我,是住在你的心里,对不对啊,离月……” 心被那句“我是住在你的心里”瞬间击中,瞬间碎裂,能很明显地感受到那块下脚料很是贪婪地围了过来,一口一口吞噬着。 满脸泪痕的宋离月冲怀里虚弱的男子狠狠点了点头,“是,我不是仙女,我是被幻阵所困,这里的一切都是我心中最忌惮,最害怕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最害怕的就是你对我冷漠,不在乎我,所以我才故意和你亲近……” 听到宋离月也这般说,徐丞谨怔愣失神,良久,一笑,“原来如此,难怪我见到你第一面就觉得你很是面善,就像是我放在心中珍藏多年一样。仔细想想,之前的记忆全是浑浑噩噩,记不清楚。所有的记忆就是从两军对垒,你……你那般放肆无礼时开始的……” 宋离月看到他的脸色白得都快没有血色了,忙把自己割破的手腕递到他的唇边,“徐丞谨,你别再说了,留着一些力气,我为你拔剑……” “不用了。”徐丞谨的脸微微一错,避开宋离月的手腕,“不要再浪费你的血,我本来就是不存在的人,不必再为我损身损心。方才那人也说了,你只有杀了我,才可以出了这幻阵。” 不管不顾,宋离月再次划破手腕,自顾自地塞到他的唇边。见徐丞谨无力挣脱,只得咽下流入口中的鲜血,宋离月才得空说道,“不,不杀你,我照样能出的去。” 是,我宋离月从来都不需要牺牲别人来成全自己,尤其是你…… “我信离月你可以做得到。”徐丞谨淡淡一笑,应该是宋离月的血起了作用,他的脸色看起来虽然仍旧没有多少好转,可有了说话的力气,他靠在宋离月的怀里,眸中染笑,“和你相处的这几天,我很高兴,知道你真的是我以后的妻,我更是高兴。离月,出了幻阵之后,一定要好好和那个我在一起……” 是了,小别扭最会使软刀子扎她的心了。 宋离月已经分不清,眼前这个徐丞谨是现实,还是自己出了迷阵之后,那个才是现实。 “不,徐丞谨,哪一个你,我都要好好护着。”宋离月擦了擦眼泪,很是执拗地把人扶着半坐起身,“我的内力如今用也用不完,正好输给你。” 先输送内力护住他的心脉,只要她还在这个自己缔造的幻境之中,就绝对可以救得活眼前这个剑入心脉之人。 染血的手掌刚抵上徐丞谨的后背,宋离月还没有来得及催动内息,就看到剑尖已经猛地从面前之人的后背冒了出来。 那染血的剑尖处一点一点往下滴着鲜红的血,刺得宋离月脑袋嗡嗡作响,她什么话都没说,就这么愣愣地任由徐丞谨斜斜地倒在她的怀里。 白净的脸上终于连最后一抹血丝也褪去了,徐丞谨松开握住剑柄的手,嘴角开始溢出鲜血,他的唇边却在漾着笑。虚弱至极的他,像是做了一件很开心的事情,“离月,你……可以离开这里了……” 宋离月仍旧没说话,她的手臂缓缓收紧,将怀里之人狠狠地抱在怀里。 随着徐丞谨的心脉减慢减缓,周围的一切全部都在崩塌,花草开始枯萎变黑,不需要风儿吹,就直接消失了…… “徐丞谨,好好在我心里待着,这颗心,这一辈子我都只会留给你一人。”宋离月仍旧死死抱着怀里之人,不去看那四周的变化,低声喃喃道,“我会对你很好很好,连同你爱我这一份,我会加倍加倍爱你……” 怀中之人闭目轻笑,气若游丝,“……好。” 一个好字,犹如风儿拂过耳畔,还没有来得及挽留,就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 宋离月松开怀抱,看着气息奄奄的徐丞谨,仍旧没敢把眼里的泪水落下,而是绽开一抹笑来。 徐丞谨看到那抹灿烂的笑,死灰般的眼眸闪过一丝爱怜和不舍,他的手缓缓抬起。 宋离月明白他的意思,忙伸手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我的阿谨相公,乖乖的啊……” 察觉到他的手一顿,宋离月立即用力握住,一低头就吻上那没有血色的薄唇。 眼中的泪,终于落在怀里之人的脸上。 徐丞谨,我爱你…… 内息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低落,纷纷出来咆哮,宋离月骤然心伤,终于不堪重负,呕出一大口血之后,不愿意再费力去压制躁乱的内息。 抱着怀里即将消散的男子,她直接昏了过去。 445 为何骗我 恍惚间,似是有人相助。 宋离月感觉躁乱的内息慢慢平复下来,乖巧不动,就连那块下脚料都偃旗息鼓,被骤然澎湃内息所伤的筋脉也得到了恢复。 一切似乎都随着幻境的崩塌,恢复了原样。 可徐丞谨在她怀里慢慢消散的场景,却在脑海中反复出现。 “沉溺男女之情,泥足深陷,如何成事。断情绝爱,岂非更好。” 是诡面的声音! 他竟然也跟着出来了…… 当时就应该一掌把他打死才对,管它什么幻境崩不崩塌,这个神神叨叨的疯子嘴里就没有什么实话。 “此次你心神受损,却是因祸得福,幸甚至哉……” 诡面很是高兴,重伤虚弱也挡不住他话语间的兴奋和喜悦。 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疯子! 当宋离月醒来的时候,她自然是已经出了阵。左右四顾看了看,只有她一人,身上的黑衣已经湿了好大一片,像是她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般。 一出阵,被冬日的寒风一吹,宋离月生生打了一个寒噤。 自己陷入幻阵,她还记得。 抬头看了看月亮,算了算时辰。左右不过是一个时辰,可那幻境之中她却是已经过了几天几夜,闯过了好几个生死大关。 幻境之中所有的事情,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已经故去的爹爹,早逝的徐宁渊,还有被自己杜撰出来的雪狼围攻,雪崩坠湖,还有那个温柔的柳姑娘,唱山歌的放牛少年,还有这最后闯入她的幻境之中,布阵设计她的那个诡面…… 可是,宋离月总觉得自己像是忘记了什么,而且还是很重要的。 她总觉得自己的身边有个人始终相伴,模模糊糊的一道身影,应该……是个男子…… 可是自己的幻境之中怎么会有男子! 不会是慕清光吧? 心底一阵恶寒,宋离月立即排除这个可能性。 先不说慕清光那三脚猫的功夫,遇到危机关头,他撒丫子逃跑之前不坑她一把就是谢天谢地谢祖宗了。 唉,还是想不出来…… 算了,算了,不想了,自己已经闯进阵来,自然是先要救出徐文澈最是要紧。 打定主意,宋离月环顾四周,看到眼前那个熟悉的玉亭台,她简直是喜出望外。 果然成功了! 阿澈,姑姑这就来救你! 绕过玉亭台,宋离月直奔那隐在不远处树影之后的屋舍走去。 屋舍这边仍旧没有护卫,却是有不少的玄铁皮人在四处晃悠着。宋离月小心地避开,尽量飞身贴着窗沿。 隐约瞧见最远处的那间屋舍有人影晃动,宋离月心头一喜,立即赶了过去。 透过朦胧的窗纸,果然看见里面有道瘦削的身影晃动。 里面的灯烛摆得有些远,那道映在窗纸上的少血身影被拉得很长,看得不是很清楚,宋离月很谨慎得没有立即进去。 “姑姑,你什么时候来救我出去啊,我等得好辛苦啊……姑姑……” 是阿澈的声音! 是他! 宋离月欣喜万分,立即推门而入。 “阿澈!姑姑来带你回家!”她刚一推开门,就瞧见一个高瘦的身影背对着自己坐在那里,她的眼眶发胀,一步一步走了过去,“阿澈,姑姑来接你回家……” 那抹身形闻言一震,随即慢慢站了起来。 脚步顿住,宋离月的视线紧紧随着那抹瘦身形缓慢移动着。 他如今比自己高了许多,半束着的发髻,垂落在肩上的黑亮发丝,还有那修长的手脚…… 心里更是难受,脚步更是凝涩。 才一段时间不见,她的阿澈果然又长高了许多,已经是个大人的模样了。只是不知道,她不在他的身边,这一夕长大,抻筋长骨的痛,他是如何一个人熬过来的。 再也忍不住了,大步奔过去,宋离月一把将人抱住,眼泪哗啦啦地落了下来。 “阿澈,是姑姑对不起你。我不应该言而无信,我不应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凌白山……”越说越是心酸,宋离月哭得越来越厉害,“以后姑姑绝对不会再这样了,一定走哪都带着你,以后……以后姑姑不嫁人,那个小别扭要是想娶我,就让他入赘我凌白山……” 被她环抱着的男子身子僵硬,垂眸看着紧紧箍住自己的那双还染着血迹的细白小手,他的语调很是晦涩,“小别扭……到底是谁啊,幽鴳……” 乍听到这段时间自己最熟悉的声音,宋离月犹如五雷轰顶。 她慢慢松开手,诧异而又不敢置信地怔怔看着面前这个缓缓回转身的男子。 在夜间幽暗的灯光之下,慕邑那张俊美的面容看起来冰冷阴郁。 “慕邑!怎么会是你!” 宋离月慌乱地退后几步,一脸戒备地四处看了看,竟然没有看到徐文澈的身影。 可她方才明明是听到了徐文澈的声音啊! 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女子,慕邑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之色,他的目光落在宋离月的脸上。 黑色的面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如水般清澈的眼眸,此时里面盛着满满的震惊和疑惑。 阴沉着脸的慕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手示意。 待在昏暗角落里隐去身形的一个老者手捂着嘴,再次开口,声音却是和徐文澈的声音一模一样。 宋离月大骇! 所以说,方才她听到的声音,只是这位口技之人发出来诱她上当的! “阿澈在哪里?他在哪里!” 宋离月瞬间崩溃。 她完全不能接受自己的计划会被慕邑识破。 她不关心他是何时识破,如何识破…… 她只是想带走她的阿澈,为什么就这么难! 她已经尽自己最大的能力了,为什么还是不可以? 他们这些人为什么可以把她的一番苦心,玩弄于股掌之上! 凭什么! 凭什么…… 慕邑上前一步,定定地看着面前女子好一会,才伸手扯掉她蒙在脸上的黑色面巾。 当那张清艳绝美的面容出现在眼前,他的手还是微微一抖。 此时这张他无比熟悉的娇美面容上,满是不敢置信的恐慌,就连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都是通红一片。 缓缓把宋离月的双手拿起来,慕邑狠心没有去看那在幻阵之中剑刃擦伤的手腕,而是托起她的左手。 看着女子纤细手腕处的那道细长的红色伤痕,慕邑低低地问道,“……还疼吗?” 446 我不是她 不敢去看慕邑的眼睛,宋离月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慌乱地遮住手腕处的那抹伤痕。 这是慕邑亲手所伤,如果不是慕清光府上的巫医医术高超,她的左手就算是废了。 即使不会对日常生活有多大的影响,但对于习武之人而言,这只手如果不能精准地拿捏力道,就等于废了。 “你是认出这个伤痕,才识破我的身份?” 后退一步,宋离月不甘心地出声问道。 慕邑看着她戒备的样子,忽一笑,“是啊,我的冰刃蚕丝造成的伤痕独一无二,我自然一眼就能认出来。” 初次见面,仓促之间,宋离月只顾得在腕处的伤痕上随手用姑娘的螺黛和胭脂,沿着那道细细的伤痕画了一条细细的腊梅枝条。青色螺黛为枝干,红色胭脂为花…… 纵使她再小心翼翼,可终究有自己力所不能及之处。 宋离月按了按左手手腕处的伤痕,语调艰涩地问道,“那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为何还要这样问? 难道知道他是从一开始就认出来,她知道了他也是演戏给自己看,然后她就心安理得,不再内疚自己骗了他这么久吗? 她内疚的不是欺骗了慕邑,而是内疚自己欺骗了那个对自己真心以待之人…… 如今看来,一切都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什么时候认出来的已经不重要了,从我在那条花船上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已经失去了理智。”慕邑看着一身黑衣的女子,苦笑道,“只是我没有想到,我喜欢的姑娘,竟然就是大黎新主徐丞谨欲要封后的宋氏之女。” 对于慕邑一口道破自己的真实身份,宋离月没有丝毫的吃惊。 她知道自己随口诌出来的身份,经不起他的细查。何况如今闯的进玉亭台阵法,被抓个正着,所有的一切都藏不住了。 “宋氏之女……”慕邑喃喃念叨着这个名字,眸色暗淡,“你是宋离月,原来你就是那个宋离月,我费尽心思想要除掉的,会拆掉我玄铁皮人的宋离月……” 上次玉亭台一战,无比的惨烈。 宋离月如今想来仍旧是心有余悸,她从不愿主动去回想。 那般形同鬼魅的自己,是自己第一次如此失控,好在最后关头,还勉强有那么两三分的意识,知道竭力克制。如若是再有一次呢,自己会如何,她自己也不知道。 看着慕邑黯然神伤的样子,宋离月举起自己的左手手腕,冷冷地说道,“俞亲王,这次还是要亲自动手吗?我记得你说过,会破你铁皮人的宋离月,本就不应该和你同时存在这个世上。那俞亲王,这次你的那条什么冰刃蚕丝就不要再缠错地方了……” 慕邑目露痛色,上前一步,握住宋离月的手,看着她的眼睛,神色复杂地低语道,“幽鴳,我哪里舍得……” 这句话闷雷一般地砸过来,宋离月的眼泪毫无征兆就落了下来。她仰着脸望进男子那黑亮的眸中,轻声说道,“慕邑,你把阿澈还给我吧。” 把阿澈还给我,你我两清。 你做你的俞亲王,我做我的宋离月。你待我虽有非分之想,可始终守之以礼,待我真心。我能做到的,也就是不亲手取你性命了。 屋子里的灯烛离得远,面前女子那张苍白的脸在这幽暗的光线之中,如同隔雾隔纱隔云端。 一行清泪,缓缓在那张如玉般洁白的如花脸庞上往下滑落,终究还是不忍心,慕邑伸手轻轻触碰那抹泪。 泪珠顺势沾染上他的手指,化作了一滴温润的水渍。 心尖一颤,慕邑的手紧握成拳,他垂眸低语,“我把那个少年还给你,幽鴳,你会留下来,留在我身边吗?” 宋离月看着他,缓缓摇头,“不会,因为我不是幽鴳……” 终究是不喜欢自己哭哭啼啼的模样,心情稍稍平复了,她擦掉脸上的泪,开口说道,“慕邑,你不是一直问我小别扭是谁吗?我现在回答你,他就是我的情郎,他就是大黎的新主,徐丞谨。”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似是情理之中再正常不过的了。 可宋离月自己却是万分的惊讶。 徐丞谨…… 他……是谁? 她为什么很是自然就脱口而出…… 他,是她的情郎? 宋离月的脑海中又闪现一个提剑和自己相伴的男子模糊身影。 是他吗? 相对宋离月内心的疑惑和惊诧,慕邑闻言没有丝毫的惊诧,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宋离月,“那个人是谁,与我无关,我只问我的幽鴳,这些天来,我真心以待,她又有几分回我?” 心被刺痛,宋离月一改作为幽鴳时的含糊其辞,很是坦荡地迎上面前男子的眼睛,回答道,“做你慕邑之妻,终我一生,是不可能的了。但慕邑,那天我说叫你哥哥,是真心的。你不稀罕,我也要说,我愿意认你做我的兄长,若有一日,你离开这些纷争,我在凌白山随时恭候……” 兄长…… 慕邑似乎觉得很是好笑,他轻笑出声,“幽鴳,你到底还是可怜我,是不是?” 宋离月不想再解释了,她低语道,“慕邑,我没有骗你,你待幽鴳如何,幽鴳心知肚明,不敢欺瞒于你。只是……” 她定定看着眼前男子的眼睛,一丝一毫不愿意退让,“今日你设下陷阱等我之时,就应该知道了,那个幽鴳已死,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宋离月。我对你,并无恶意,唯一的要求就是请俞亲王你把我家阿澈还给我。他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他是因为我才被你的人捉来的,我来南越也只是想要救出他……” “你答应嫁给我,我就把那个少年还给你……” 慕邑截断她的话,忽说道。 宋离月一愣,随即冷声道,“我不会答应嫁给你的。慕邑,你不给我,我可以自己找,自己抢。” 慕邑目露爱怜,语气却是冰冷无比,“我相信你可以做得到,可我慕邑若是非要让一个人消失,我敢保证,穷其你一生,都找不到。” 447 恨我也好 慕邑的这番话,令宋离月心头巨震。 强龙难压地头蛇,更何况自己面对的是在锦宁城几欲一手遮天的势力滔天的俞亲王。 缓缓摇头,宋离月直视慕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家的阿澈,我无能救出,若是他有个不测,我以死谢罪就是了。只是我宋离月从不受人要挟。你不可以,任何人都不可以。” “这般决绝,只不过是笃定我舍不得。”背着手,慕邑直视着那张清丽脱俗的面容,他忽问道,“如果是徐丞谨呢?” 宋离月没有多想,立即回答道,“不会,他不会如此做。” 对,先不管这个自己很是笃定的男子是谁,可她坚信她宋离月看中的男子,定会如此。 一个是不可以,一个是不会。 高下立现。 慕邑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沉吟片刻,拿出一颗药丸递了过去,“吃了它……” 想都没想,宋离月立即拒绝,“我不吃。” 慕邑也不规劝,直接转身吩咐,“去卸掉阿澈少爷一条胳膊拿过来。” “慕邑!” 宋离月惊慌地喝道。 慕邑展颜一笑,“幽鴳,我失尽了所有的优势,我只能走最卑鄙的一条捷径了。如今的我,只能强求……” 再次把手里的药丸递过去,他无奈地看着她,“不吃,我有的是办法折磨那个叫阿澈的少年,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会杀他。但是少胳膊少腿,我可不敢保证……” 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男子,宋离月的唇角浮起淡淡的苦笑。 如果,慕邑,你一直这般,我就不必纠结了。 没有再犹豫,宋离月伸手拿过他手里的药丸毫不犹豫就塞到嘴里,“我已经吃了,你还要如何?” 慕邑见她很是干脆利落地吃掉了药丸,满意地松了一口气,随即柔声安慰道,“幽鴳,那不是毒药,你不要担心,只是一种会抑制你的内息,让你手脚无力的药。知道你的血很是奇特,我找来的医者,另外加了一些蛊毒。不会伤你,只想牵制住你而已。” 宋离月猛然一惊。 他竟然连她的血能解毒都知道! 伸手扶住宋离月的双肩,慕邑一双黑亮的眼眸很是爱怜地看着她,“幽鴳,这段时间,我们相处得很是愉快,不是吗?我只是想留住你,并不会伤害你……” 很快,就感觉到手脚乏力,宋离月勉力撑着说道,“我要见阿澈……慕邑,我就见一面,好不好?” 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见到阿澈了,他从苏醒过来之后,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她,也从来没有和外人相处过。这些天,他,是不是很害怕?会不会哭啊…… 伸手扶住欲倒的宋离月,慕邑的眸中浮出柔意,“幽鴳,待你我大婚之日,我会把阿澈原模原样地还给你。” “我不会嫁给你的……”宋离月就是不喜欢看到他得逞的样子,恨恨地说道,“不管我是大黎的宋离月,还是花船上你赎回来的幽鴳,你的父王都不会应允。” 南越王只要脑子还能使,就不会抽疯惹怒大黎。 当然,他更是绝对不会允许他的儿子,一个七珠亲王娶一个花船上赎回来的贱籍女子为正妃。 慕邑闻言一笑,不甚在意说道,“名动大黎的梨树美人,我自然不敢肖想。可我要娶的是我的幽鴳,那有何不可?父王不同意,不过是在意你的身份,若是一品大员养在别院的嫡生大小姐,你说我父王,还有什么理由不同意……” 这是要给她重新做个假的身份。 宋离月不死心,“你以假乱真,是欺君之罪。” 慕邑见人已经站立不住,一弯腰将宋离月打横抱了起来,他步履轻快,“幽鴳,你此时该考虑的是新嫁娘的一些事情,而不是别的一些无关紧要。” 宋离月浑身没有半点力气,闯阵已经耗费了巨大的心神,这时已经有些昏沉了,她喃喃道,“慕邑,不要逼我恨你……” 慕邑脚步未停,只是紧紧把人抱在怀里,“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我慕邑这辈子就喜欢你这么一个女子,只要能留住你,天打雷劈我都认了。” *** 宋离月被困在一处小院子里已经快半个月了。 这段时间,她除了内息不能擅动,身子容易犯懒,别的都没有什么大碍。原先做幽鴳时,她是装作手无缚鸡之力,如今却是真真切切地做了回普通的娇矜柔弱大小姐。 “小姐,这嫁衣都送过来三天了,你还是试试吧。”捧来王府送过来的大红嫁衣,青汍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一旁,然后打着手势劝着,“要是哪里不适合的,趁着婚期之前,还可以改一改的。” 宋离月托着腮,趴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花,半晌不吭声。 她被送到这个小院的第二天,慕邑就把青汍给送了过来。 他知道的,上次刑堂那件事之后,这个青汍对她就是掏心挖肺的好,不会有丝毫的怠慢。而这段之间,青汍确实是事无巨细地照顾着她,一切都好得不得了,如果没有慕邑隔三差五送来一些成亲时的东西来征询她的意见就更好了。 从她来的那一天,这个小院的门就没有锁上,慕邑也没有派人把守,也没有禁锢她的自由,就连派过来近身伺候的青汍也是一个没有武功的小丫头…… 而这半个月的时间,宋离月几乎连房门都没有出去过。 这里是什么地方,宋离月已经不想知道,也不想出去了。慕邑那个黑心的家伙在那药丸里真的动了手脚,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让她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关键是她不敢擅自妄动,毕竟阿澈还在他的手里…… 即使出去了,又如何,谁又能帮她,谁又能助她? 慕清光和徐丞谨是一路人,他们眼中只有家国天下,儿女私情都要往后排一排,放一放。为君者,坐临天下,无疑他们是合格的。可她宋离月只是一个小女子,心里只能装得下自己的儿女情长。 在他们看来,徐文澈可以救,但不着急救。 448 受制于人 自从徐文澈被劫走之后,宋离月睡得最安稳的是那段作为“幽鴳”住在俞亲王府的那几十天。 那时候,她的心里有希望,觉得自己已经通过自己的努力离阿澈越来越近,自己的目标很快要达成。即使见不到阿澈,她的心里还是充满希望的。 可如今呢,她要怎么做? 爹爹,我该怎么做…… 对于自己又莫名想起徐丞谨这个人名,宋离月很是困惑。 自己方才所思所想中,很是自然地把他和慕清光并列,应该是自己无比熟悉的人,可为何自己总是记不起来,只有偶尔信口说了出来,或者是理所当然地想到…… 明明自己,连他的样子都不知道。 自己对于这个人的记忆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慢慢消散。记得刚出幻阵时,自己好像对慕邑说过那个人是自己在大黎的情郎…… 情郎,那应该是除却爹爹,她最亲近的人了。 可如今除了这个名字,她已经全部都记不起来了。比如他年方几何,家居何处,是何身份,品行如何…… 这些自己本应该知道的,她全部都遗忘到一无所知。 这段时间,宋离月也曾很努力去回想,仍旧只恍惚记得一些片段。似是有一个胸口中剑的男子倒在她的怀里,转瞬间烟消云散…… 那个男子又是谁? 他会是那个自己莫名记住的徐丞谨吗? 满头满脑都是理不清的乱线团,宋离月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在嗡嗡作响。 “小姐,窗户这处有风,你身子不好,不能待得太久。” 青汍老妈子似的操着心,打着手势,无奈地劝着。 自从上次主子把她带到这里,让她尽心好生照顾小姐,青汍就察觉到这位幽鴳小姐的变化。 小姐似乎很不开心,以前还说说笑笑的,现在别说笑了,就连话都很少说。 主子来看望小姐的时候,她不敢靠近,就在门外等着传唤。刚开始几天,依稀能听到里面隐有争吵声,后来就连争吵声也没有了,主子来不来,小姐似乎都恍若未见。 主子呢,倒是没有变,仍就温柔呵护,事事周全。小姐不说话,不理会他,他也不在意,就坐在一旁盯着小姐看,一直看到时辰到了,才起身离开。 “青汍,你看,外面下雪了……” 趴在窗前已经静静坐了好久的宋离月,忽然开口说道。 院子里还开着应季的花,那是南越特有的花,大黎没有。红艳似火,此时沐浴在细细碎碎的小雪之中,美得惊人。一股细细的,掺杂着寒意的风而猛地吹拂而过,那朵娇艳的花随之一晃,又很快站直了腰板。 窗户处也猛地被灌入冷风,没有任何征兆地隙入宋离月除却内衫的夹袄里面。看着那朵红艳似火的花,被冻得打了个激灵的宋离月,却是露出了一抹微不可见的笑意。 听到宋离月的话,青汍也很是稀奇地凑到窗前看着。瞧见外面真的簌簌下着细小稀疏的雪,她的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放下手里的嫁衣,她把手伸出窗外,满脸欣喜地去接雪花。 奈何雪花太过细小,刚到手里,还没有来得及看,就化作了一个小小的水渍。 “南越已经很多年没有下雪了……”青汍很是稀奇地看着,眯着眼睛很是满足的样子,然后兴奋地打着手势说道,“自奴婢记事起,就没有见过。小姐啊,你看,这可真是好兆头啊。你和王爷这正筹办着婚事,十几年没有下雪的锦宁城就下雪了……” 真是难为青汍这个小丫头,什么事情她都可以和俞亲王那一厢情愿的婚事联系在一起。 宋离月不置可否,也伸手到窗外,学着青汍的样子,摊开手去接那细小的雪,没精打采地说道,“我怎么觉得这老天爷是知道这天底下有天大的冤屈,才飞雪的……” 她真的挺冤的,遭受无妄之灾的阿澈更冤。 趁着这一会风大,宋离月几乎把身子都探出了窗户,任凭这刺骨的寒风把自己冻得半僵。 青汍一听,秀气的细眉皱起,小心地比划道,“小姐啊,你不要乱说,王爷是真心对你好的……” 真是个傻丫头,能和清光太子一争高下的人,哪里会是只羡鸳鸯不羡仙的主啊。 “你一个孩子知道什么是真心不真心的吗,你才多大啊?”宋离月缓缓收回被冻得通红的手,转脸看向一旁青汍,“他若是待我真心,就不会用这些手段困住我……” 青汍看着宋离月,很是不解,“小姐,你不喜欢王爷,是不是?” 宋离月懒懒地靠在一边,“不是不喜欢,现在……是讨厌……” 受制于人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很让人讨厌。 青汍上前一步,怔怔看着宋离月一会,忽瑟缩着手比划着问道,“小姐,既然你不喜欢王爷,那为什么一开始不明说呢?” 乍闻此言,宋离月的心头一震。 心里的大风骤起,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凛冽刺骨,忽然,满心都是寒凉。 这件事情走到在如今这一步,完全是自己咎由自取,不是吗? 是自己想利用慕邑对幽鴳的好感,如今身心被困,她哪里有资格怨怼任何人。 所有的人都让她徐徐图之,可弄丢阿澈的人不是他们,他们不知道她内心的焦灼和愧疚。 阿澈他还只是一个几岁的孩子,他那么全身心的依赖自己,那么信任自己…… 说到底,还是自己做事欠妥。 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阿澈在他手里,她要如何做才能安全救出阿澈? 阿澈啊阿澈,姑姑要怎么做,才能保全你,救出你…… 很快,宋离月又陷入迷乱的思绪中。 如果时光倒流,知道阿澈会被劫走,她又会如何做? 当初……她到底是因何离开凌白山的呢…… 如果不是重要的事情,她断断不会离开凌白山,放任徐文澈一个孩子在家里…… 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呢? 这个问题,又把宋离月困在在窗前趴了好一会,直到身上一暖,覆上一件厚厚的大氅,宋离月才木然地说道,“青汍,我还想在这坐一会……” “青汍说你已经坐了一下午了……”一道温和的男声响起,无尽的温柔,“外面已经飘雪了,你身子弱,还是不要吹这么久的凉风。” 449 到底是谁 乍闻这道低沉温柔的男子声音,宋离月没有丝毫的意外。 是慕邑…… 自然是他,这个小院子,每天进出的人只有他。 慕邑每天来的时间不定,但多是酉时以后,以戌时居多,偶尔也会是亥时。参考他每天回王府的时辰,宋离月估计出这个小院距离锦宁城的俞亲王府大约一个时辰的路程。 宋离月慢慢坐直身子,看着面前穿着黑色大氅的俊美男子。半个月的禁步在此,她一改刚来时的烦躁和颓废,显得平静了许多。 “你不用每天都过来,我现在没有青汍的搀扶,连院门都走不出去,你大可放心。”宋离月缓缓说道,语气也很是平静,“今日风大,还下了雪,天气寒冷,你不要亏待了我家阿澈。” 慕邑垂眸看着面前明明柔弱得恍若初春中细柔柳条的女子,偏偏竖起满身的刺,心生怜惜的同时,心里也很是无奈。 “不气了?”他柔声细气地问道,“只要你不气恼,我什么都应你。” 他身上披着的黑色大氅还沾染着外面那细碎的小雪,一入这温暖的室内,细碎的小雪全都融化了,大氅上,还有发髻上全是一片湿漉漉的,衬得那双眼眸越发得黑亮。 本来慕邑今天回府早,府中已经有人在等着他回去商议事宜。不知为何,看到这锦宁城十数年难得一见的雪,他突然很想见到她。 粗略听了一些,大致给了一些提议和意见。打发走来人,他立即催马奔来。 行至半路,他才忽然想起来。 他的幽鴳是大黎人士,那里四季分明,春暖夏热秋凉冬寒,自然是见过大雪纷飞的样子。可纵是如此想,心里面那一番燥热和悸动却仍旧催着他要速速去到她的身边。 幽鴳,幽鴳,以后的山川大河,山间小溪,朝霞暮昏,我都想和你一起…… 见他又是这番“为了我心爱的你,我万死不辞至死不悔”的痴情模样,宋离月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慕邑,我一开始就在利用你的好感,利用你的感情,你是不是觉得很委屈?” 慕邑解下身上的大氅,挂到一旁的架子上。 “是我动心在先,和你利不利用没有关系,”在她的身边坐下来,慕邑侧着身子说道,“你对我从未有过利用。只是我对你是男女之爱,你回应我的只是不是而已。这段时间,你一直坦荡待我。与其说是你利用,不如说是我强求。” 是这样的吗? 宋离月感觉自己的脑袋浑浑噩噩的,已经理不清了。 “从小到大,我所执着的不管是人还是物,从来都不多,不是没有,而是不敢,我怕自己还是守不住。外人说我姣姣君子,从不贪恋,父王说我薄情心冷……”看着外面簌簌而下的雪花,慕邑很是平静地说道,“唯独对你……” 说到这里,他转脸看向一边的女子,眸色温柔,“梨树美人的由来,我全都知晓。你和徐丞谨之间的事情,我也略知一二。大黎新主登基那日放在王后宝座之上的那道封后圣旨,昭示了天下,圣旨上每一个字我都知道。你如今身上背负如此的身份,是他故意加诸于你的。如此一来,我便知道你之于天下万物,更是千难万险,可我就是想奋力一搏。” 算是听明白了,他是打算把所有的倔强都放在她身上了。她呢,就别打算跑了…… 等等,他提到了徐丞谨! 宋离月坐起身来,很是认真地看着慕邑,迟疑一下问道,“徐丞谨……他是谁?” 慕邑闻言一愣,他一脸的疑惑,“幽鴳,你问什么?” 留意着他脸上所有的情绪变化,宋离月一字一句说道,“我是问,徐丞谨是谁?我只记得有这个名字,可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子,我已经全部记不起来了。听你方才所说,你是不是也认识他?” 慕邑似乎不敢置信,他抬手覆上宋离月的额头,察觉触手微凉,不似发烧。放下手,他小心地问道,“那你为何会记得他的名字?” 宋离月蹙眉想了想,然后缓缓摇头道,“不知道,我只能记得这个名字,有时候,脑海中会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最近,那道模糊的身影也不怎么能想得起来,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所以才死死记住这个名字。” 心里闪过窃喜,慕邑打量着身边的女子,却只见阴沉的天色下,这张绝美清艳的面容犹如世间最上等的美玉,寸寸清透,摄人心魄。这等妙人,仿若仙子下凡尘,他一介凡尘,不敢有妄念,丝毫的歪邪于她而言都是亵渎。 克制自己目光之中的痴恋,慕邑轻声问道,“你……是何时出现这种情况的?” 何时…… 关于那个徐丞谨的一切,她都是记忆模糊。 宋离月蹙眉想了一会,不是很确定地说道,“好像从玉亭台的幻阵之中出来之后,那时我似乎还记得一些,再往后就逐渐忘记了。” 幻阵是何物,慕邑怎会不知晓。即使诡面没有细说,不过得知幻境之中的徐丞谨已死,他就明白一切。 幻境之中的一切,皆是宋离月所思所想。 徐丞谨中剑身亡,等同于杀死了宋离月记忆中的那个徐丞谨。 如若不是她对徐丞谨情根深种,一出幻阵,她就会将那人忘得一干二净。 拖延至今,她竟然还死死地记住那个相对她而言很是陌生的名字,这让慕邑又是嫉妒,又是心疼。 “徐丞谨是大黎的新主。他,很喜欢你……”慕邑语调艰涩,看着身边面容娇美的女子,很是坦率地说道,“他应该对你做过一些事情,你才会有些印象。” 大黎新主? 自己怎么会和他认识的? 宋离月仔细想想,她好像是去过大黎的国都溍阳城,慕清光就是在那里认识的,还有徐宁渊,垂珠夫人,徐文澈,永乐公主,青鸟玉虎,徐光霁,承州…… 就连溍阳城那个摆烤肉串摊子的老伯,和承州答应送她的小马驹,她都清清楚楚地记得,可就偏偏不记得自己认识一个叫徐丞谨的。 450 陈氏絮婂 大黎新主…… 宋离月暗暗想着,这个徐丞谨的地位这般尊贵,如果自己与他相识,肯定会记得一些。 按照她多年痴迷话本子的程度,她肯定是要去对方家里转悠转悠,看看这富贵人家的后花园,是不是很适合放个风筝砸到意中人之类的…… 可她,一点印象也没有。 应该说所有的记忆都很清晰,只单单记不得那个叫徐丞谨的男子。 这,真的很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和爹爹诊病多年,见过一些选择性失去记忆的病患,可还从未没见过她这样单单挑出一个人来忘记的。 真是流年不利,逮着一个人坑。 听到慕邑说那个徐丞谨喜欢她,宋离月茫然地问道,“那我……喜不喜欢他?” 如果自己喜欢这个叫徐丞谨的,那就不应该只有这模糊的记忆。如果不喜欢,那为何又会记得了这么久,每每念起,心头都会扯着痛。 这个问题,慕邑本不想回答。 不过,告诉她也无妨,隔上一两日,或者明日一觉醒来,她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慕邑看着宋离月那双这几日死灰一般的眼神突然闪现一两抹希翼,心念一错,低声答道,“……不喜欢。” 宋离月狐疑地看着他。 “他伤了你的心,你才会离开他,把自己藏进凌白山,不然你为何会孤身入南越,孤立无援?”慕邑看着宋离月,见她将信将疑,伸手抚了抚她鬓旁被风吹得微乱的发丝,满眼的爱怜,“幽鴳,这世上愿意全身心为你一人的,只有我……” 唉,又绕回来了。 “将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困住么?”躲开他的手,宋离月歪在一旁的榻上,懒散地说道,“你给我准备的是何身份?婚期还有多久?” 室内已经掌灯,如同莹莹暖玉,散发着晕黄的光晕,窗外是簌簌而下的雪,一身南越世家小姐装扮的宋离月美艳得不可方物。 眉眼修长,清澈如水,鼻梁挺直小巧,丹唇如樱,娇媚可人, 青汍手巧,给她梳了一个慵懒的家常发髻。 满头的青丝半披着,只在脑后挽了一个松散的发髻,发髻上饰着一个淡紫色的绣着细小乳白色花瓣的绢巾,发髻上垂落下来的三两根淡紫色发带,随着她的身形微动,那发带在垂落至腰间的黑亮柔顺的青丝之中若隐若现,更是衬得身段窈窕,袅娜苗条。 满头青丝,没有繁复精致的饰物,只在右边的鬓旁戴着一个素色的珠花。 身上浅紫色的衣衫,衬着有些苍白的面容,娇俏又脆弱,温婉又俏丽。此时摆出一副带刺玫瑰的模样,丝毫不愿意宜家宜室,倒是让他心头欢喜。 慕邑看着面前的清绝美人,修长的手指执起茶盏,浅浅啜饮着,“陈大将军陈翰墨的嫡女,陈絮婂。至于婚期,最快年前。” 陈大将军陈翰墨? 宋离月闻言一笑,这还真是兜兜转转的缘分啊。 南越国的陈大将军,宋离月自然是认的。 因为他嘴巴大,上次她和慕清光举止亲昵一事,就是经过此人添油加醋添枝加叶在锦宁城渲染起来的。真是不知道这个大嘴巴陈将军行军打仗之时,排兵布阵起来是如何忍住不大肆渲染出去的。 好在目前慕邑还不知道那个总是和慕清光形影不离的宋公子,就是自己所扮。 只是陈大将军这个称呼…… 她好像在哪里听人提起过。 哦,是了,是那次在俞亲王府后院的刑堂,那个受刑的什么大人说起过。 那些人好像就是因为他们的主子俞亲王拒绝了和陈大将军府联姻的提议,挡住了他们往南越王位前进最好的一条捷径,认为这一切都是因为俞亲王有昏君的潜质,被她这个祸国殃民的狐狸精所迷惑,所以,在百般无奈之下,才“不得不”选择派杀手前去别院杀死她,且是当着俞亲王的面。 只可惜,俞亲王不愿学那什么明皇马嵬坡赐死喜爱之人换取人心。 慕邑不是走投无路的那个皇帝,而那些密谋刺杀之人亦非举足轻重,扭转局势之人,他们这一招走错了,所以赔上了自己的性命。 这件事,宋离月丝毫没有负疚感,她又不是圣人,没有那闲心去原谅一群欲置自己于死地之人。慕邑逼死他们,可不仅仅是为了她。 当着他的面,明目张胆地刺杀,连声招呼都没有打。不说里子面子,命都差点受到威胁,谁知道下一次那利剑刺破的会不会他俞亲王的喉咙! 也是那一晚,慕邑把自己最是辣手无情的一面展现得淋漓尽致。 所以,宋离月投鼠忌器,为了徐文澈,只得答应他的要求,将自己乖乖束缚在他的牢笼里。 那一夜,好像听闻陈大将军的女儿是个痴傻,慕邑不想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才断不同意此事。 说的也是,伪君子行事,表面上可是比真正的君子要求还要苛刻。 真正的君子,要求言行一致,不分人前人后。而伪君子,则是好做多了,只需要像屎壳郎推的粪球一般,要求个表面光就行了。 如今,她宋离月顶了陈大将军府的大小姐位置。 于他而言,鱼与熊掌可兼得,真真是一举两得,再好不过的了。 心如外面那蕴着雪的沉沉天际,宋离月忽一叹。 算了算了,不就是成个亲吗? 到时候,先让慕邑把阿澈放出来再说。万一她成亲当天再有个垂涎她美色前来抢亲的,她正好趁机带着阿澈远走高飞。 抢亲…… 脑海中忽然有一个画面闪过,宋离月神色一怔。 自己好像抢过谁的亲…… 对了,好像是那个头上生疮脚底流脓坏得无比彻底的苏虞。 宋离月仔细回想着。 ……那个苏虞一身红色嫁衣,气急败坏地站在喜轿旁,妆容精致的面容上满是狠厉,手一挥,立即有一群黑衣人执着刀剑将她团团围住。她的一旁好像还站着个一身红色喜服的新郎官,离得很近,却看不清五官,只模模糊糊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却总感觉那个人对她很是关切…… 他,是谁? 451 婚期何时 似乎就要想到了什么,宋离月闭上眼睛,蹙眉努力回想着, ……一旁有观礼的宾客,她很是嚣张地让众宾客回府观看,对,是进府,身后的牌匾上写着的是康亲王府。 康亲王府她知道的,她在溍阳城那段时间吗,就是住在康亲王府的凌香水榭。 对,是凌香水榭,那里是康亲王府景致最佳之处。 青鸟和玉虎就是在在那里专门服侍她的小丫头,她住在那里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初初到王府那段时间,她每天都以欺负容陵轩的暗卫为乐,生生拉了不少的仇恨。 要不是有人护着,她怎可会如此的放肆。 是有人护着她的…… 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像是一张覆着黑色绫带的模糊脸庞…… 为什么记不清,怎么就是记不清啊! 宋离月把头埋进自己的双臂间,苦苦地回忆着。 “怎么了?” 耳边传来慕邑担忧的声音,宋离月很是迷糊地低喃,“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须臾,鬓旁有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了上来,轻柔地擦拭着她鬓旁的汗。 宋离月慢慢抬起头来,额头渗出冷冷的汗意,被窗外隙过来的风一吹,她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她看起来很是憔悴,慕邑心疼地劝慰道,“幽鴳,不必强求,想不起来,就不去想。” 惶惶地点点头,宋离月平缓着心神。 她也不想强求,可总是觉得自己的心里像是缺了一块,空落落的,很难受。 多日相思涌上心头,如今佳人我见犹怜,慕邑情难自已,伸手扶住宋离月的肩,“幽鴳,我很想你……” 自从慕邑将她送到这别院之后,宋离月对他就一直保持着距离。 如今脸皮都撕破了,连仅存的那一点好感都消耗殆尽,也无所谓再费精力去假装了。 身子一侧,避开慕邑的手,宋离月平静地问道,“你来,是有事?” 慕邑没有在意她的刻意疏离,只是好脾气地收回手,“婚期选好了,我拿来给你看看。” 至于婚期,宋离月不甚关心,她也不想看,懒懒地靠在那里,“随便吧,你决定。” 话语中那满是敷衍的冷漠并没有让慕邑太在意,他把手里的单子递给她看,“婚期选了三个,一个是半个月后,还有一个是年前……” 见人没接,他收回手自己又看了看,“还有一个是明年三月份。” 宋离月明白,日期排得都这般近,应该是慕邑的主意。 合上单子,慕邑说道,“我是希望越早越好,可半个月后,时间太过仓促。幽鴳,这次的大婚你我这辈子就这么一次,我不想这般仓促,我要尽我所能给你最好的,最隆重的。我虽是亲王,但我绝不会让你受委屈,我的王妃定不会逊色于太子妃,我会请示父王,规格上有些逾越,也是可以。” 又是比…… 宋离月看着慕邑,蹙眉道,“慕邑,我问你,你要娶我,是因为你认为我是这世间最好的,即使日后太子娶了比我还要美丽的女子做了正妃,照旧比不过我,是不是?” 慕邑,你千方百计想娶我,真的不是因为其他,而是因为我这个人吗? “那是自然,幽鴳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岂是那些俗尘女子可以相比的。”慕邑展颜一笑,眉眼俊朗,“这样的幽鴳,自然值得最好的。” 眼前的男子仍旧是一贯的华贵衣饰,发髻一丝不苟,梳理得很是整齐,眉眼俊朗,端坐一处,气势迫人。望着她的眼眸,温柔缱绻,有着欲诉未得诉的深情。 算了,比了一辈子,他们早就习惯了,自己又何必在此等琐事上多言,本就与她无关。 垂眸淡淡地点头,宋离月随声应道,“随便吧,你看着吧。” 慕邑见她没有多说,很是干脆就答应了,即使她的脸上没有多少喜色,他照旧激动不已。 宽袖之下的手竟是微微颤抖,慕邑唇角一颤,差点字不成句,“幽鴳,你……你这是同意了?” 宋离月冲他点头,“你不是说,大婚之前,你会把阿澈还给我吗,那就越早越好……” 慕邑眉眼处染笑,笑容无比的灿烂。 那是发自内心愉悦至极的笑,整个人像是冬日里突然绽放的绿梅,清冷孤傲之下竟是如此夺目的光华。 “如今你顶替的是陈将军的嫡女,陈絮婂是有些痴傻,父王的赐婚圣旨已经下了。我会让人放出消息,只说陈家嫡女乍闻喜讯,被天家庇佑,痴傻之症竟已渐渐好转。所以,最快,也要年前,总要给些时间用来痊愈那已经病了十数年的痴傻之症。暂时先委屈你了,幽鴳……”说着,他垂眸又是一笑,“大婚那天,宾朋满座,我的幽鴳冰雪聪明,艳压群芳,绝对会让所有人都惊艳无比。” 相对于慕邑难以自已的喜悦和激动,宋离月很是平静,倒也没有泼冷水,只是胡乱地点点头,“大婚之事,我都听你的,所有的一切都由你安排,那我现在可以见阿澈一面了吗?” 慕邑看着她,眸色复杂,却没有立即答话。眸中笑意淡去,他柔声劝慰道,“幽鴳,成亲之前,你要去陈府别院住上一段时间。毕竟大婚那天,你还是要从陈府出嫁的。阿澈这边,你放心,我会善待他……” 仍旧是寸步不让,即使她答应了婚事。 宋离月执拗地看着他,“我只要求在去陈府之前,见一见阿澈。如若你不同意,那我就割手腕,上吊,撞墙……” 慕邑一怔,随即又被宋离月的话惹笑。 这般粗鲁干脆的威胁,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煞是有趣。 眉眼一弯,他点头,“你若是执意,那我只好尽快安排。” 乍闻此言,宋离月简直是欣喜若狂。她坐起身,一把拉住慕邑的手,激动地看着他,“真的?你愿意让我见阿澈!” 这段时间宋离月都是神情恹恹的,乍见她如此兴奋,慕邑的心情也是大好,轻轻握住她的手,却是很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神色微变,慕邑伸手覆在宋离月的额头上,随即皱眉,“幽鴳,你发烧了?” 宋离月却是伸手拿掉他的手,一个劲地催问道,“我没有生病,你说我什么时候能见到阿澈?” 452 乍然出现 露在大氅外面的小脸,双眼满是疲倦和焦虑,慕邑哪里会不心疼,抬手立即把人用大氅裹好,直接抱进了暖阁里。 “慕邑,我什么时候可以见阿澈……” 宋离月不挣扎,窝在他怀里,只一双氤氲着水汽的眼眸定定地看着上方男子那俊美的脸。 “你生病了,我让医者过来给你看病。” 慕邑把人放在里间的暖榻上,扯过一旁厚厚的被褥盖在她的身上,伸手抚了抚她微凉的脸颊,面露忧色。 宋离月自然不愿意错过这最佳的时机,伸手扯住慕邑的衣袖,执着地说道,“慕邑,我想见阿澈,你让我见一见他……” “幽鴳,等你病好了,我立刻安排他来见你,好不好?” 慕邑满心满眼都是心疼和焦虑。 见他没给个准信,宋离月惶惶然地摇头,“你不让我见他,那我不吃药,索性把自己病死算了……” “幽鴳!”慕邑很是不喜她这般说,伸手握住她冻得冰凉的手,见她衣衫单薄,他忽蹙眉问道,“你故意的?” 脸上已经察觉到了滚烫,偏身上感觉很是冷,宋离月畏冷地缩了缩脖子,扯着嘴角冲他一笑,“是,我是故意冻生病的。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思,故意如此这般,让你心疼退步。” 说得如此坦荡,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会如此的吧。 凭着这段时间对宋离月的了解,慕邑知道她绝不是随意糟践自己身体的人。即使困顿于此,她每天的吃食,仍旧如常。不过分奢侈,也从不让自己受委屈。 “幽鴳……”慕邑真是拿她没有办法,“那个阿澈对你就这般重要吗,重要到可以让你舍弃性命?” 宋离月看着他,神色认真地点头,“是。他的父母与我是旧识,英年早逝,只留下他一人。是我拼死拼活才把他救活,他叫我姑姑,我自然要护他周全。” 慕邑眸色深沉,“那你要护到什么时候?” “护到我……我护不动的时候……”宋离月说着,不知为何鼻头一酸,“我答应过自己要护住阿澈的爹爹和阿娘,到了最后,我却连谁都没有护住。” 或许是生病,人显得很是脆弱。 眼里不知不觉蓄满了泪水,宋离月看着慕邑,无奈一笑,“慕邑,你也有护不住的人,有一辈子都无法弥补的遗憾,你最是知道这种感觉。阿澈是因为我的缘故,才会被你的人抓来……” 门外传来医者的步履声,慕邑被宋离月这把眼泪砸得心里头乱成一锅粥,“你好好让医者看病,然后吃药,烧退下之后,我就立即安排,好不好,幽鴳?” 到底自己还是退了一步。 从那天在花船上遇到她的那刻起,或者说听到那道俏皮而又带着几分娇憨的声音之时,心就已经沦陷了。 自己退的,何尝只是这一步…… 见宋离月面露欢欣,慕邑眸中的焦虑淡去。 *** 又是一通忙碌,待烧退去,人清醒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清晨。 一睁眼,没有看到青汍,宋离月坐起身来。 “青汍……” 喊了一声,很是意外的,没有听到回应,她下了床榻,准备去让青汍去找慕邑。 他昨天答应过她的,只要她好好吃药,烧退了,就会安排她和阿澈见面的。 穿上鞋子,又扯过一旁的大氅披上,宋离月抬步往外走去。 头还是有些昏昏沉沉的,打开房门,外面那温暖的阳光扑面而来,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宋离月不适应地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才算勉强适应。 耳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听便是没有任何武功之人。 可听着脚步声,也不像是青汍,宋离月疑惑地眯着眼睛看向声音来处。 来人背着光,看不清楚长相,可依着身形可以看得出是个个头瘦高的男子。他身上一身青蓝色的长袍,深灰色的厚实披风,衬着他修长的身子。 随着男子步履的渐近,宋离月越看来人越是熟悉。 待那人一声不响地走到自己的面前,她眼里的泪水终于大颗大颗地落下,脸上却是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出来。仰着脸看着比自己高一头的少年,宋离月缓缓张开手臂,笑着说道,“阿澈,让姑姑抱抱你……” 徐文澈垂眸看着面前面色苍白的女子,眼圈也是一红,他手臂一伸,将她抱在怀里,像小时候一样,把头小心地靠在她瘦削的肩上,终于委委屈屈地低声哽咽起来,“……姑姑……姑姑啊……” 终于看到人安好地站在自己的面前,心里头一块大石头瞬间落了下来,宋离月把人紧紧抱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拖着哭腔安慰道,“阿澈,姑姑来了,别怕了,姑姑会带你回家的。” 我的阿澈,别怕。 风昔山,我没能护住你的阿爹。这次,我一定要护住你,不惜一切代价…… 宋离月坐在窗前的小榻上,很是暖心地看着徐文澈在安静地忙碌着。 喝完药之后,徐文澈立即伸手把药碗接了过去,还很是贴心地拿了蜜饯过来。 含着甜到发腻的蜜饯,宋离月伸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过来。 徐文澈很是乖巧听话,自然是无不应允。 宋离月很是爱怜地看着他,好像怎么都看不够。 许久许久未见到徐文澈了,他似乎变了很多。 个头稍稍长高了一些,面容上也更成熟了一些,看着像是有十七八岁的样子。如今这副样子,和他阿爹年龄很是相仿,长相和气质也比以前相像了很多。 不过,还是不同的。 宋离月一眼就能看出眼前的徐文澈和徐宁渊的不同。 再相像,徐文澈也就只是徐文澈,不是任何人的替代。 “阿澈,这段时间你受苦了,是姑姑不好……”看着身边的人,宋离月鼻头一酸,很是愧疚地说道,“姑姑言而无信,阿澈,你是不是很气姑姑?” 徐文澈摇摇头,“是我自己不好,没有听姑姑的话,自己偷偷跑了出来。” 瞧见宋离月又要红了眼睛,他慌忙站起来,“姑姑,我去给你倒杯茶。” 宋离月也确实不想在孩子面前总是哭哭啼啼的样子,慌忙点头,“好……” 胡乱应了一声,她忙背过身去擦眼泪。 453 拆穿逃出 “姑姑,给……” 刚转过身,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就送到宋离月的面前。 仰脸看着徐文澈那洋溢着温暖笑意的脸,宋离月很是窝心,伸手接过,她轻轻嗅了嗅,“阿澈泡的茶,真的是很香啊……” 徐文澈听到了夸奖,很是欣喜,坐在一旁满脸期翼地看着宋离月,像个等着表扬的孩子。 宋离月抬手抚了抚他的头,“阿澈最乖啊,只是你风寒未愈就来见我……嗓子怎么会嘶哑成这个样子,有没有看医者?” 徐文澈点点头,仍旧用嘶哑难听的嗓音低声说道,“俞亲王待我还算客气,除了不许出院子,吃穿用度没有苛待于我。姑姑放心,我也是太过思念姑姑,才会受凉咳嗽,你看我的嗓子虽然哑了,可已经不咳嗽了……” 宋离月闻言,面上神情一松,浅浅一笑,“那就好。” 一整天的时光,两人就在一起细细碎碎地说着话。 宋离月喝了药的缘故,睡的时间却是几乎占了一半,为此,她很是懊恼。 临近黄昏,外面的人已经在催促了。 “姑姑,阿澈要走了……”徐文澈满脸都是不舍,伸手拉住宋离月的袖子,“姑姑啊……” 宋离月被这两声姑姑喊得鼻子很酸,她握住徐文澈的手,忽然欲言又止。 终于还是下定决心,看着面前徐文澈,宋离月笑了笑说道,“阿澈,你再给姑姑泡杯茶,姑姑很喜欢喝……” 徐文澈闻言一笑,“好。” 这次,宋离月看得很是仔细。 徐文澈重复着上一壶茶的泡法,手法仍旧带着几分生疏,显然不是很熟练,像是仓促之间学成的。 宋离月正发呆,一杯热茶就送到了她的面前。 恍惚抬眼,看着面前这个相貌俊美,眼眸单纯的男子,她忽然一笑,“让你主子来见我……” *** 一夜未眠,宋离月终于能稍稍静下心来。 或许是因为自己突然的要求,慕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才会仓促之间露出马脚。 自己也是昏了头了,直到最后才察觉到不对劲。在凌白山经常给她泡茶的徐文澈,怎么会那般生疏且还有着南越泡茶的影子在里面。 或许是自己太过思念阿澈了,也或许是那个少年本就和阿澈很是相似,易容之后,真的有七八分的相似,就连那清澈无辜的眼眸和身形动作都很像很像……最后,自己竟也是不忍心拆破这一切。 当时看着那个少年白着一张脸离开,她的心也是乱作一团。 等了整整一天一夜,宋离月还是没有见到慕邑的人,心里挂念徐文澈,更是心急如焚。 这个慕邑到底把阿澈怎样了? 他是不是……很不好…… 不然,慕邑不会仓促之间让一个故意弄坏嗓子,身量和徐文澈很是相似的少年伪装前来。 阿澈! 阿澈! 阿澈啊…… 宋离月急得没有办法,在这个小小的院落里闹得天翻地覆,都还是没有见到慕邑前来解释。 这座院落不算大,顶多也是是富贵人家的小别院般大小,前前后后加起来,不过十几个人。 宋离月很快就逃了出去。 内息被抑制,拳脚功夫还在,只要不是遇到行家里手,应该能勉强应付。 出了小院子之后,宋离月反其道而行之,很快就躲开后知后觉前来寻她的那些小院侍从们。 虽然没有提前勘探过这别院附近的地形,可如何躲开缠着她烤山鸡的头狼,她可是躲出来经验了。应付得了狡猾的头狼,诚心去应付那些慌了手脚前来寻她的没有任何武功的小院侍从们,还是轻而易举的。 避开那些人,宋离月走了一段路,发现自己真的很是辛苦。 没有内息御身,肉身凡胎真的是无比的沉重,且那个倒霉催的黑心王爷还给她服了什么让手脚发软的药,她费力把自己挪到官道上,就已经是筋疲力竭了。 在路旁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宋离月几乎是瘫在了上面,捶着又酸又痛的双腿,她悲哀发现自己这个身娇肉贵的主儿是半点也走不动了。 看了看有些偏西的日头,她双手合十,很是虔诚地临时抱佛脚。 希望自己好运气能遇到人捎她一段路,哪怕就是一辆牛车也行,只要能把她驮到锦宁城里就行。靠她这一双中看不中用的腿脚,估计天黑都不能到。 宋离月尽量让自己的祈祷听起来无比的诚挚。 毕竟自己长这么大从来都没有进过寺庙,更是没有拜过任何神佛,也不知道这诸天神魔,能不能听到她这个事到头,才想起磕头的伪信女的祈求。 这件事情非要追根究底的话,其实,也怪不得她啊。 凌白山山脚下那个地方就只有一座观音庙,听说还是送子观音。 她一个小小的姑娘家家的,总不好让自己那个曾经风度翩翩白衣胜仙,如今落拓得快成地仙的父亲大人带自己去吧。 先不说这老的不合适,少的也不合适,他们去了能干嘛!送子观音啊,乞求爹爹再给她生个弟弟吗? 估计肯定是不能实现的。 她要是当时提了这个要求,估计那位送子观音早就弃庙逃走了。 四周仍旧是只有南越特有的轻柔无比带着渗骨寒意的冬风,希望很是渺茫地放下手,宋离月看了看四周。 好家伙,到处都是一片荒野。 山也不清,水也不秀的,真是荒凉的很。应该是肃杀冬季的缘故,虽然南越并没有大黎的皑皑白雪,三尺厚的冰冻,可到底是无情肃杀的冬天,不管是近处的荒草,还是远处起伏的山峦,都是无尽的枯黄和落败。 触目满是荒凉,不知为何本来就心急如焚的宋离月反而定下了心。 这里,等到春天到了,应该到处一片荫绿,溪流潺潺,倒是很适合小马驹来蹦跶蹦跶着玩。 这个慕邑可真是有本事啊,这里一看,就是他私人的地盘,所以他才敢如此嚣张,连个护卫什么都没有派。 此处没有并不代表远处没有,左右都是在他的手掌心里,她宋离月再蹦跶,他都是手到擒来。 怪不得那些侍从们找她也是找得不缓不急,淡定从容。 正胡思乱想着,要不要在地上画个圈圈痛骂慕邑一番,忽然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454 得遇贵人 确实是马蹄声! 宋离月眼前一亮,扔掉手里随手捡来的小木棍,立即循声看了过去。 似是听到了她这个伪信女难得一见的诚挚乞求,远处,果然,缓缓,驶来一辆马车! 不是自己想象中破落一些的牛车,是一辆马车啊! 两匹毛色黑亮的矫健骏马马蹄轻快,马车辘辘驶来,扬起阵阵尘土。 那辆并不甚豪华的马车,在此时的宋离月看来,似是伴随着仙乐飘飘,云雀环绕着七彩飞马,马车整体都散发着夺目的光彩。 大喜之下,她想都没想,立即站到路中间用力地挥手,示意马车停下。 驾车的马夫眼疾手快,在距离宋离月还有一小段距离的时候,就停住马车。他没有立即下车,很是戒备地打量着宋离月,然后转脸和马车里的人说了什么。 应该是的得到了什么指示,驾车的男子才跳下马车,冲宋离月缓而慢地走了过来。 来人身形瘦削结实,步履矫健有力,宋离月一眼就看出对方是个练家子,而且还是个内功很高造诣的练家子。 “姑娘,为何拦住马车?” 那人走过来,很是客气地抱拳问道。 宋离月装作没有看到他眼眸深处的戒备和杀意,反正她现在内息被压制住了,怎么看都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她袅袅婷婷地走上前,侧着身子行了一礼,“小女子迷路了,找不到回城的路,斗胆拦下尊驾的马车,还望马车里的贵人行个方便,将小女子带回城中,小女子不胜感激。” 那人没有立即表明态度,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宋离月打量着,“姑娘为何会出现在此处?这里可是俞亲王的私人地界……” 呃…… 宋离月被问住了。 不是回答不上来,是不好回答。 她总不能说自己是被俞亲王禁在别院的良家姑娘。 这段时间,她算是看明白了,出于义愤填膺而出手相救的行侠仗义之举,在这权势熏天的富贵地界已经快要灭绝了。 明哲保身,才是上上之选。 自己要是真这样说,来人要是还有一颗好心,顶多就是听而不闻,视而不见。要是再带着几分讨巧之心,定时会将她哄上马车,一转眼,就把人送了回去。 她是要去锦宁城的那座俞亲王府,虽然听起来像是自投罗网,可她投的网是要见到慕邑本人。 迎着对面男子那戒备的眼神,宋离月抿唇一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南越的每一寸土都是属于南越王,南越王之臣民出现在这南越国土之上,有何不对吗?” 宋离月这一番投机取巧之言论,顿时让面前这个男子无言以对。 “哈哈哈……好聪明的小姑娘。” 马车里传来一道略微有些苍老的男子声音,带着几分笑意。 宋离月看了看那分毫未动的马车帘布,扬声道,“贵人谬赞,还望贵人行个方便。” 说完,她安静地等着马车里的人给回复。 马车里的人轻咳几声,沉闷的声音传来,“重英,请这位姑娘上车吧。” 这是答应了! 宋离月心底一喜,立即看向面前的男子。 这个名叫重英的男子立时应声,“是,主子。” 说完,他冲宋离月抬手示意,“姑娘请。” 宋离月展颜一笑,朗声道,“多谢这位贵人,多有打扰。” 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她步履轻快地走到马车前,很没有形象地爬了上去。 马车太高了,真不知道这南越人的马车为什么都要这么高。 也就是这么随口抱怨一声,这南越多丘陵,马车高一些,遇到一些小小的沟沟坎坎,自然很容易过。 重英看到宋离月的举动,微一怔愣,随即挪开视线,装作没有看到。 宋离月上了马车之后,看着面前这道厚实的灰色车帘,很是有礼地说道,“贵人,小女子冒昧,叨扰了。” 一只大手伸了出来,缓慢地掀开车帘,又是那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姑娘客气了,到马车里坐着吧,外面风大……” 宋离月只能看到隔着马车车帘的这只手捻着一串檀木手串。 他手上的皮肤有些松弛,拇指处戴着一个墨绿色的翡翠扳指。只是这个简简单单掀开车帘的动作,宋离月就感觉马车里的人是个很……很不一般的人,即使他的声音听起来满是被陈年旧疾耗尽心血的虚弱感…… “多谢贵人。” 宋离月应了一声,伸手掀开车帘,躬身走了进去。 身后的车帘随着宋离月进入马车的车厢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地垂落,车帘厚重,隔绝了外面那怨妇般的丝丝缕缕瘆人心骨的寒风。 出于礼貌,宋离月进了车厢之后,没有抬头乱看,很是乖巧地垂首轻语道,“贵人,有礼了,劳烦贵人将小女子带至城中即可。” 她做人做事一向都是秉承凡事亲历亲为,一个人做不来,就一个人慢慢做,实在做不来,要么勉为其难做,要么就从开始就打消这个念头。 救阿澈这件事,已经算是打破了她一贯以来秉承的原则。 对于搭个便车,宋离月都是深感自己给对方添了麻烦,所以,她也决定接下来的事情,能不去麻烦慕清光就不去。即使将来慕家兄弟俩撕破脸,打起来,也都和她无关。 “姑娘不必拘谨,请坐。”对面的苍老声音很是和气地说道,“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宋离月恭敬不如从命,在一旁坐了下来。 她这才缓缓抬头,看了看四周。 这个马车不是特别宽敞,一应物品也极其普通。 呃…… 当然了,这个所谓的普通是相对于慕邑慕清光那两个败家子而言的。这兄弟俩,都是活脱脱的败家子,只不过一个是明浪,一个是暗骚。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主,都是没有饿着的,丢在深山老林里饿个三天三夜,递给他一个野果子,估摸着都能啃得连果核都不剩。 细细看着,这个马车里,不管是茶具还是焚香的小鼎,抑或是四周的装饰,都很是普通常见的款式,色彩搭配得舒服。厚重的色调看久了,隐有拙朴的浑厚之气袭来,心也慢慢安定下来。 视线落到马车里这位贵人的脸上,宋离月微一怔愣。 455 奇怪病症 这位老者看起来很是面善,气度雍容,即使身上只是一件极其普通的深灰色长袍。他的眉眼很是好看,虽然眼角已经布上了皱纹,可眼眸仍旧有光。 看年纪,他应当有五十岁上下,可看着他的眼睛顶多也是四十岁出头。 很……熟悉的一双眼睛…… “姑娘为何盯着我一个老朽看啊。” 似是察觉宋离月眼中的疑惑,老者很是和蔼地问道。 盯着人看,却是有些失礼。 被发现了,宋离月也没有扭捏回避,笑着回道,“我瞧着老伯很是面善,像是在哪里见过。只是,在我记忆了,我除了认识那个卖烤肉串的老伯,我没有再有认识的老伯。” 来到这南越之后,跟在慕清光那个没个正形的太子身边出席各种场合,见过油光满面的青年,见过未老先衰的中年,见过仗着青春美貌硬往身边凑的俏丽小姑娘,见过八面玲珑风姿绰约的半老徐娘…… 见过各种形形色色的人之后,宋离月觉得自己那个甘心把自己锁在凌白山粗茶淡饭,潜心研究自己最喜欢的医术,偶尔出去悬壶济世一番的父亲大人,真真是这世上最逍遥自在的人了。 或许自己最近对爹爹他老人家的崇拜逐渐转盛的缘故,宋离月顺带着对这种朴实无华的老者都满满是好感。 要不,这次进城就和慕邑说一下,再过三四十年他要是也长成对面老者这般岁月沉淀的出尘模样,她说不定就会心甘情愿地嫁给他。 啧,好……好像……不行的…… 自己好像答应过什么人,红色嫁衣只为他一人而穿。 只是,那人会是谁啊? 自己不像是到处留情,拈花惹草的主啊? 难道是那个远在大黎的……的…… 叫什么名字来着? 脑海中一片空白和茫然,宋离月眨眨眼睛,很快就决定放弃。 目前这个慕邑才是最棘手的,她哪里还有闲工夫去操心别的事情啊。 “老伯?”那那老者闻言,忽哈哈一笑,“倒是很新鲜的称呼,已经很多年都没有人这么称呼我了。不过,我瞧着姑娘倒很是面生,应当是第一次见面。再者说,我若是卖烤肉串的老伯,就冲姑娘方才所言,定然会多送姑娘两串。” 闻言浅浅一笑,宋离月摆摆手,“还是算了,我不习惯吃辣的。” 那老者微微一怔,又是一笑,“姑娘言语很是有趣,方才应对重英之语,更是妙哉。” 方才自己所说的那些都是走场面的话语,并非牢不可破,而是无人敢拆而已。并不是多有面子的事,宋离月打着哈哈,“小女子投机取巧而已,老伯谬赞了。” 那老者见她不欲多言,也就没再说下去,只是问道,“姑娘要去何处?” 宋离月本来想扯个慌,不知为何,看到老者那双沉淀安宁的眼眸,她还是实话实说了,“我要去俞亲王府,劳烦老伯将我带入城即可。” 还不知道慕邑那个坏家伙在不在王府,要是他不在,她岂不是又扑空,可如今她束手无策,只能守株待兔。 “哦?姑娘要去俞亲王府?”那老伯听到宋离月的回答,手中的檀木手串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而他面上的神色始终未变,似是回想,只是把俞亲王府这四个字在唇舌间多留了一会,“不知道姑娘和王府中人何人相识?” 宋离月听出话音来,出声问道,“老伯也认识俞亲王府的人?” 老者的那双眼眸沉静如古井,此时微微一柔,他缓缓点头,“嗯,曾去过一两次。” 听他这般说,宋离月的心底升起戒备之心来。 他既然和俞亲王府有瓜葛,那就毫无疑问,是慕邑那一头的。 她在这锦宁城孤立无援,两下相比,只要不是慕清光那边的人,或者说只要是和俞亲王府有所瓜葛的人都是和她对立的。不给她使绊子,她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宋离月不动声色地敛了心神,不敢再多言,免得误了自己的大事。 老者显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见宋离月眼眸一转,他已经看懂了几分意思,“我见姑娘身子很是瘦弱,如今日头已经偏西,到了城中,我让重英将马车驾到俞亲王府前,左右我是无事,送佛送到西。” 老者仍旧是一副很是和气的模样,丝毫没有因为宋离月要去俞亲王府而有任何的改变,就像宋离月所说的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平民家院。 对方如此温和地示好,宋离月自然不好意思拒绝,她展颜一笑,“多谢老伯。” 老者微微颔首,随即冲外扬声道,“重英,去俞亲王府。” “是,主子。” 随着重英一声很是浑厚的应声,很快马车微微晃动起来。 见宋离月不再说话,老者把手边的书拿了起来,就着窗外的日光,慢慢看着。 官道相对崎岖小路,已经很是平坦,但马车行驶起来,还是晃荡得厉害,即使人没有多少的不舒服,至少不合适看书。 宋离月本来不欲多言,可深受自己那位最是痛恨不遵医嘱患者医痴爹爹的影响,她还是出言说道,“老伯,你身子不好,如果不是特别重要的书籍,如此伤眼的环境下,还是不要看了。” 那老者闻言,把视线从眼前的书籍上挪到宋离月的脸上,微微有些诧异。稍一顿,他还是缓缓合上了手里的书。 瞧着宋离月一会,他忽然说道,“我以前也有一个女儿,不足月就夭折了。要是她还活着,应当也像姑娘这般大了,应当……也和姑娘一般冰雪聪明,善解人意。” 人家本来书看得好好的,却因为自己一番话无意间竟然勾起对亡女的思念,宋离月这心里有些不好意思,她细细看了看老者的眼睛和脸色,轻声问道,“老伯,您最近是不是多饮多食,尤其是容易口渴,身体仍旧容易感到疲劳,去出恭的次数也比以前多一些?” 如此询问,尤其还是涉及对方隐晦私事,贸然问出,着实不礼貌。 老者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他彻底把还握在手里的书放到了一旁,定定打量着面前这个看起来很是年幼的小姑娘。 456 姑娘芳名 她看起来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模样,头上梳着的半披的发髻,表示她还只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姿容妍丽,气质出尘,身上的衣衫均是出自名家之手,素净雅致,更是衬得她不沾半点凡尘俗世的烟火之气。 锦宁城内有一座非常有名的织云绣庄,那里的师傅都是个顶个的有本事,可以说比之王宫之中的主衣局,都丝毫不逊色。 锦宁城的达官贵人要是想要一件出自织云绣庄大师傅之手的衣袍,需要提前预约不说,且每年绣庄对外售出的定制衣袍不过十数套。刚开始,都说这绣庄的老板就不是做生意的料,就没见过还有把银子往外推的主。 可,如此经营,绣庄非但没有亏损倒闭,反而每一套定制的衣袍都卖出了天价,尤其是女子婚服花钗礼衣更是价值不菲,这锦宁城中的待嫁女子均以能穿上这家织云绣庄师傅特制的婚服为荣。 所以,这等饥饿营销,反而让这间绣庄水涨船高,很快就成为锦宁城第一大绣庄,每天迎来送往,络绎不绝,生意兴隆得令人眼红。 不过短短两三年的时间,这家绣庄已打败锦宁城的老字号,稳稳地坐上了头一把交椅,且无人有资格撼动。 有本事吃得开是一方面,还有一个方面,听说这家织云绣庄是俞亲王一直在背后撑腰。 其实,那间织云绣庄就是俞亲王开设的,是他母亲留给他的私产,算的上是他的私人所有,大师傅都是为他一人服务。 面前这个俏丽小姑娘莫名出现在俞亲王府的私人地界上,还穿着俞亲王府私人绣庄大师傅裁制的衣裙,断然不会是普通人。 见她毫不避讳地说出自己的病症,目光真诚毫无作假。如若是伪装,那这个小丫头可就是千年狐狸转世了。 老者冲宋离月温和地一笑,“姑娘此言何解?” 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什么毛病,宋离月对自己也很是无奈,“我也是胡言,老伯就权当随便听一听。” 说着这些话,她还是有些不忍心,又说叮嘱道,“回去之后,老伯最好找个医者好好把脉确定一下。” 那老者看着眼前似是很为难的小姑娘,没有敷衍,而是认真地问道,“人老了,就很是怕死,姑娘既然看出了端倪,不如明言相告,老朽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宋离月被老者那句人老了就怕死的话打到心里去了,医者父母心,她还是做不到对病患视而不见。 她往前凑了凑了,认真地看了看之后,很是笃定,又很是善解人意地用了不确定的语气说道,“我怀疑老伯是有消渴症的前兆。” 消渴症可不是一般的病,宋离月绝对不是信口开河,胡言乱语,而是因为她跟着爹爹曾经长达三年治疗一个消渴症的患者。 《千金方》上有过描述:渐食肥腻,日就赢瘦,喉咽,唇干焦躁,呼吸少气,不得多语,心烦热,两脚酸,食乃兼倍于常,故不为气力者。 这个消渴症不是绝症,但若是不遵医嘱注意饮食,等同于绝症。 古有药王说过:其所甚者有三,一饮酒,二方事,三咸食及面,能慎此者,虽不服药而自可无它,不知此者,纵有金丹亦不可久。 那个消渴症患者,就是不遵医嘱,偷食忌嘴之物,病情越来越严重,最后双眼失明,全身溃烂而死。 爹爹当时深受打击,他全心全意医治了三年,竟然还是回天乏术,亲眼看着人痛苦地死去。 自那以后,凡是不遵医嘱的患者,他一律不接,实在不忍心,顶多也就是丢两包药过去,把注意事项说一遍,爱听不听,爱信不信,爱治不治。 那一次,消渴症带给宋离月的震撼很大,记忆也尤其深刻。 那老者闻言,眉头一蹙,眸中闪过精光。只一瞬,他又恢复温和的模样,“姑娘懂医?” “懂,谈不上。”宋离月秉承爹爹的行医原则,只点出病症,不过问以后的医治,于是云淡风轻地说道,“只是久病成医,略微懂一些。小女子也只是瞧出一些端倪,信口胡言,老伯回去之后还是找个医者把脉,若是小女子看错,那自然是最好。” 宋离月口中是如此说,可她对自己这半吊子医术还是有些把握的。治病,她是不怎么在行,可瞧病症,她算得上有点门道。 医学之浩瀚,她也只是窥探点滴,不敢好为人师,悬壶济世,可竟然是她说出口的,肯定就是很有把握的。 老者轻咳几声,沉声说道,“我身边有大黎最好的医者按规定时间请平安脉,并未听说有此征兆。” 固定的医者,固定请平安脉,要么是医术不精,要么…… 看这位老者衣着和谈吐,且与俞亲王府有往来,身份非富即贵,那,这第二个要么可就是有些血雨腥风了。 “回去之后,老伯可以让那个医者卷铺盖……”宋离月差点把“滚蛋”二字脱口而出,好在最后紧要关头,她及时止住,压下心头的急躁,她和缓地说道,“……可以让他走人了。老伯,你可以换个医者,随便去个什么回春堂之类的大医馆找个坐堂的大夫诊一诊脉相。” 这个暗示,已经很明显了。 老者目光复杂地看着宋离月,“恕老朽倚老卖老,还没有请教姑娘芳名?” 不管是在南越,还是在大黎,未出阁姑娘的名字都很是金贵,不可随意告知不相识之人,尤其是男子。 话本子看多了,宋离月对这种百般约束女子的条条框框很不喜欢,所以,她更喜欢做男子装扮。 在凌白山,爹爹对她这个唯一一个能撑起宋氏颜值的女儿,很是看重。 记得,第一次带着宋离月去小镇子上的时候,宋离月已经六七岁了。 那时候她的红发红眸已经被压制下去,看着自己小小年纪已经有着出众样貌的女儿,自己那位爱显摆的父亲大人很是得意地带着她下山去显摆了。 很是大方地给宋离月买了一身崭新的衣裙,小模样本就生得不俗,再加上宋离月巧笑倩兮的模样,着实是可人疼。 那天,收摊子的时候,有人趁着她那位父亲大人忙碌着,就把玩累了待在一旁熟睡的宋离月偷偷抱走了。 457 身中奇毒 等宋离月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被人抱到了一个陌生的渡头。 最后的最后,是六七岁的宋离月用自己一日千里的奇诡武功把那些人揍得鼻青脸肿,又喂了那些人一些奇奇怪怪的药丸,吓唬说是穿肠毒药,那些人才把宋离月又照原路给送了回去。 自食其力的宋离月回到爹爹摆摊子卖草药的地方,才发现他老人家嚎得没有人腔,正拉着人问有没有谁见过他家样貌俊美气质脱俗的女儿…… 看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快断气的父亲大人,宋离月很是伤眼睛地自动把自己送到他面前。 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女儿,父亲大人嚎得更是伤心。事后,顶着哭得红肿的眼睛,喝了一壶酒之后,这位父亲大人埋怨宋离月不敢这么久才回来,害他白白担心了这么长的时间。 宋离月知道以她当时的身手,只要不是遇到内功深厚的行家里手,她都是可以对付得了的。可明明差点被拐走的人是她啊,自己这位父亲大人没有去找也就算了…… 退一万步说,这一点就当是他老人家对她的信任。可,她当时只有几岁啊,突然遇到坏人,也很是惶恐,归来之后她没有享受到爹爹弄丢孩子满是愧疚的加倍疼爱,反而要领着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拿着卤肉的爹爹回家…… 纵使遇到此等危险之事,自己那位父亲大人,仍旧不愿意让她穿男装,宁愿不嫌麻烦让她带上帏帽,也不许她对自己的脸动什么手脚。涂黑,易容,此等妨碍美观之事,更是深恶痛绝,坚决不允许。 后来的后来,她还是穿上了自己最想穿的男装,却一点也不开心。因为,爹爹把后山的那块需要手动翻动的药圃分配给了她。 为了方便挥锄头干活,爹爹很没有原则地让她以后尽量穿男装,干活利落些。 纵使孝顺他老人家的心从未改变过,那一次,她竟是有了想抛弃年迈老父的冲动。 如今想来,或许爹爹他老人家是发现她长得越来越好看,而他自己…… 他那个时候应该已经察觉到自己拖不上几年了吧,担心他无能为力的时候,她也护不住自己。 有句话叫怀璧其罪,还有句话叫天外有天…… 不知为何,因为这点回忆,宋离月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似是自己一身锦缎长袍歪在一棵很粗壮的梨树上…… 那身长袍,不是量身定做的,似乎是青鸟和玉虎为她修改的。 那件……男子的衣袍……原来是属于谁的呢? 脑海中又是一片空白,宋离月很是熟练地立即决定放弃。 脑海中这段回忆之事一闪而逝,迎上对面老者温和的眼眸,宋离月也不扭捏,很是大大方方地说道,“老伯比我阿爹年纪还大,我一个小辈应该主动告知姓名才是,劳烦老伯相询,是小辈失礼了。” 回话的时候,宋离月已经想好用什么姓名了。 用宋离月当然不合适,这个人竟然和俞亲王府有瓜葛,肯定也是这锦宁城非富即贵的人物。既然他现在对不上这个宋离月和大黎那个宋离月,早晚还是能察觉到,稍稍一打探,就什么都知道了。 慕邑不是说,她这个宋离月和大黎的新主有什么牵扯的吗? 真是奇了怪了,她一个乡野小姑娘,到底是怎么和大黎的新主认识的?难道是因为她认识徐宁渊的缘故? 所有的记忆和人物都能衔接上,就缺了最重要的一块,很是憋得人难受。 用幽鴳的名头吧,估计前段时间俞亲王府别院遇刺之事,瞒得住外面的人,瞒不住手眼通天之人。 不想徒惹是非,宋离月很快决定用上慕邑给她的新身份。 一个可以在锦宁城肆意一些的身份——那个大嘴巴陈将军的女儿,陈絮婂。 宋离月迎着对面老者探究的视线,笑了笑,“我叫陈絮婂。” 果然,那老者闻言一怔,目中的探究更甚。 陈大将军的女儿,是个痴傻,这在锦宁城可不是什么秘密。宋离月丝毫不惧对方的打量,抿唇一笑,“老伯是不是好奇我为何不是个痴傻之人?” 老者拨动手里的檀木手串,虽然缓慢,丝毫没有被宋离月这句话影响到,“陈大将军是南越的中流砥柱,护我南越多年,自然是有福报的。姑娘既然是陈大将军的千金,何来痴傻之说,不过是贵人语迟……” 不得不说,这人老了,在红尘里摸爬滚打久了,随口说出来的话都比他手里的檀木手串还要圆润有光泽。 老者一句话刚落,又问道,“听说,陈姑娘和俞亲王的赐婚圣旨已下……” 呃…… 宋离月知道的,已经定下名分的未婚男女,应当避讳才对。 “絮婂此次前去俞亲王府,是为了答谢俞亲王相助之恩。小女子多年沉疴得以这么快痊愈,全是仰仗俞亲王的深情厚意。敢在世人皆传言陈家大小姐是痴傻之人时,仍旧愿意娶我为正室,絮婂很是感动,虽是王上赐的婚,可他仍旧接了旨,礼数周到,半点敷衍也没有。如此看来,必定是一位重情重义之人。”仗着多年话本子的经验,宋离月坦坦荡荡地回道,“絮婂虽只是深院的无知妇孺,但对这位俞亲王很是钦佩,更是好奇。所以,我独身跑出来,就是想亲眼去见一见这位俞亲王殿下。” 说到这里,恶狠狠地在心里打了一个寒噤之后,宋离月继续说道,“老伯,不会笑话我行为乖张,不循规矩吧?” 老者听完宋离月这一番有些惊世骇俗之言,目光很有深意,随即哈哈笑出声,“陈姑娘坦诚率真,果然不愧是陈大将军的千金,真是虎父无犬女啊!” 宋离月听他说到那个大嘴巴的陈大将军,莫名觉得这位老伯是在骂她,只好干干地跟着笑了两声。 老者敛了笑意之后,忽然说道,“陈姑娘此次前去俞亲王府,恐怕是不能如愿见到俞亲王那卓然的风采了。” 宋离月一愣,“为何?”、 那老者一叹,“陈姑娘既然是俞亲王府的未来主母,那这件事也就不瞒着你了。俞亲王前些天身中奇毒,如今已是命悬一线……” 458 我是表妹 中毒? 闻言,宋离月心底一惊。 在她心里,慕邑就是这世上最毒的那种扁头蛇,他不主动去招惹别人,别人都要谢天谢地。他竟然也会中招,受伤? 心中一直以为的形象一下子跌落凡尘,宋离月这才发现,那个慕邑只不过也和芸芸众生一样,只是一具要吃要喝,会受伤会生病的血肉之躯而已。 应该不算太严重吧,要不然,她即使远在这个偏僻小院,也绝对不可能一点消息也没有。 那他……没有死…… 心底竟是小小松了一口气,宋离月搞不懂自己为何会松了一口气。 是了,他死了,就没人知道阿澈到底在哪里了。 所以,慕邑,你还不能死。 定了定心神,宋离月的脸上浮出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担忧,出声问道,“那俞亲王府现在情形如何了?” 老者眉宇间染上沉郁,“情况不是太好,人是醒了,可毒始终都没有解。好在只是慢性,毒性虽烈,有些时间去研制解药。只是如此这般拖着,估计会耽误陈姑娘的婚事。” 耽误婚期? 那可不行啊! 宋离月心头也是一阵焦灼,她急着见阿澈,最好一点也不要耽误。 不就是拜堂成亲吗? 阿澈一到手,她就立即离开,那个陈絮婂才是他的王妃,大不了宣称俞亲王王妃兴奋过度,脑子又坏了。 本来想兴师问罪一番的宋离月顿时被这个突然得到的消息打乱了阵脚,她很是愁眉苦脸地想着对策。 “主子,已经到了城中。” 外面传来那个重英的说话声,打断了宋离月的思绪。 这么快…… 在那个偏僻寂静的小别院待久了,如今身处闹市,宋离月才感觉到自己终于回到了人间。 听到外面有熙熙攘攘的人声,她伸手想掀开马车的窗帘往外面看,却不想窗户是死的,只能透透气。 宋离月还没有出言,外面那个重英竟像是看到了一般,立即出声道,“小姐见谅,主子病弱,不能吹风。” 宋离月收回手,对着老者歉意的一笑,“真是抱歉,老伯。” 那老者放下手里的檀木手串,和蔼一笑,“是老朽扰了陈姑娘的雅兴才是。如今已经进城,俞亲王府就在前面不远处,老朽不便前往,我让重英在巷口处将陈姑娘放下,有劳陈姑娘受累,多走几步。” 这位老者说与俞亲王府有来往,可如今过门而不入,真是有些奇怪。 旁人的事情,不宜多问,宋离月很是恭谨地表达谢意,又借着陈大将军的名头,说着一些客气话。 那老者闻言,只是含笑不语。 在一处巷口下了马车,宋离月目送马车绝尘而去,才缓缓转身往不远处的俞亲王府走去。 站在俞亲王府那低调而又奢华,内敛而又华贵的府门口,宋离月真的是感概良多。 这里给自己留下的都不是怎么好的回忆,可自己还是如同飞蛾扑火一般,死命往里扎。 慕邑真的是一个好渔翁,一手诱饵耍得很有手段。 怀着赴死一般的心境,宋离月上前叩响门扉。 这个俞亲王可真是够可以的,府门口竟然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七珠亲王门口,没有神情肃穆,彰显王室尊荣的佩剑护府侍卫,平和安宁得像个平常富贵人间,这个贤王当得可真是走心啊。 让宋离月没想到的是,开门的小厮竟然不认识她。 也难怪,从她以幽鴳的身份进入这个俞亲王府之后,慕邑恨不得把她锁在箱子里,不许任何人看到。她呢,执着在后院寻找那遮去玉亭台的阵法,也很是配合的哪里也不去。 在这慕邑的亲王府也待了不短的时间,可认识的人,屈指可数。 对于看门小厮不认识她,宋离月很理解,可拦着不让她进去,还龇牙咧嘴地说闲话,这让她就很是恼火了。想了半天,宋离月终于想起来了,除了青汍,自己还真认识一个说得上话的人,那就是慕邑的贴身侍卫,风衾。 于是,她退而求其次,捏着性子,好声好气地说道,“劳烦让风衾大人过来一趟可以吗?我是他的……表妹……” 说是表妹,应该没有问题吧。 年龄对的上,自己再顺便强调一下,风衾那个样貌不算出众,整天冷着一张要债脸和自己这个笑容可掬的俏丽小姑娘只是一表三千里的远房亲戚,最近才相认的…… 再稍稍带上那么一点暧昧,估计就能见到人了吧。 可眼前这个看门的小厮似乎不愿意给宋离月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他很是懒散地袖着双手,瞥了宋离月一眼,不咸不淡地膈应道,“风衾大人哪里有什么亲戚,我看姑娘穿着也不像是一般人家,倒像是谁谁家的小姐,跑来俞亲王府乱认亲戚,不会是脑子有毛病吧。” 宋离月一下子被噎住。 自己担了陈大将军那痴傻女儿的名头,被人说脑子有病也不算冤枉。 她刚想细说,忽然那小厮不耐烦地驱赶道,“走吧走吧,府里事情多着呢,没工夫跟你在这里闲扯。” 宋离月是真的不高兴了,这个小厮也太不像话了,竟然话不多说,直接动手赶人。看来,他是没有得到他主子那当面笑嘻嘻背面捅刀子蜜里藏刀的真传啊。 她现在内息是被压制了,可拳脚功夫还在,对付一个出言伤人的小厮,还是绰绰有余的。 还没待对方的手搭上自己的肩头,宋离月顺势扯过他的手用力一别,脚已经飞快地踢到了那小厮的腿弯处。 那小厮连个外强中干都算不上,当即就腿脚一软,跪倒在地,胳膊被宋离月狠狠地别在身后,人顿时就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声。 人很是狼狈地摔倒在地,阵仗倒是一点也不愿意输。那小厮扭着头,狠狠地大声吼道,“你这个疯丫头,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我亲舅老爷可是这王府里的大管家,你惹了我,我非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哎呦呵,穷途末路,还这般没有眼力见地说着找抽的话,宋离月真想一个大鞋底扇上他那人模狗样的脸上。 459 府前闹事 不得不说,慕邑只顾自己一个人当伪君子,真的不行。守门小厮,这般重要的位置,此般阿猫阿狗都可以做,慕邑的小心谨慎看来也是浮冰一层。 “你的亲舅姥爷是王府的大总管啊,啧啧啧,好大的官啊……”遇上横的,宋离月来了兴致,她阴笑两声,“那我也不怕,他来了,我照揍不误,正好去掉他身上那一圈肥膘。” 宋离月不怕事大地将人可劲地折磨着,很快,王府里就冲出来好几个护府侍卫装扮的青壮男子,二话不说,就将宋离月团团围住。 宋离月没有松开手,抬头看了看,暗暗哼道,看样子是要打群架啊,真是没意思。 “何事喧哗!” 为首一个中年男子冷着脸上前喝道。 那个看门小厮瞬间像看到亲娘一样,凄惨地干嚎一声,“赵大哥救救我!这里有个疯丫头闹事……” 赵大哥? 不会又是这个小厮的什么什么亲戚吧。 宋离月松开那个鬼哭狼嚎的小厮,很是嫌弃地拍了拍手,问道,“你们风衾大人呢?让他来见我!” 那个姓赵的男子看了一眼那个形容狼狈鬼哭狼嚎的看门小厮,眸色冰冷,带着警告。见那小厮稍稍安分一些,他上前一步,拱手客气地说道,“姑娘找风衾大人有何事?如若不是重要的事情,鄙人可代为转达。” 宋离月见此人说话做事还算沉稳,也就好脾气地说道,“我是你们风衾大人的表妹,此次前来,是找他商量……” “赵大哥,别信……”那个小厮一经得放,早就窜到那些护府侍卫的身后,狐假虎威地张牙舞爪,他跳着脚喊道,“别信这个疯丫头,她先是说要进府见王爷,后来又说是风衾大人的表妹。风衾大人自小就是孤儿,哪里来的什么表妹!” 啊? 宋离月有些傻眼,风衾是孤儿? 自己这信口胡说,确实太过信口了。 见那些人闻言,又把包围缩小一些,宋离月决定先退后一步,她有些尴尬,“那个,你们先别急啊。我是不是骗子,我这个表妹是真是假,让我进府去见一见你们的风衾大人,不就什么都一清二楚了吗?” 那看门小厮又是一通跳脚,“你以为你是谁啊,一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手脚粗鲁疯丫头,我们风衾大人凭什么要见你啊!” 真是聒噪啊…… 宋离月很是嫌弃地冷冷瞥了一眼。 好在这个姓赵的侍卫还算通情达理,他没有理会那个看门小厮的话语,上前一步,和气地说道,“姑娘,王府并非任何人可随意进出,今日府中有要事,风衾大人出府办事去了,即使姑娘真是风衾大人的表妹,也还请改日再来。” 这王府能有什么事啊,方才那位老伯不是说慕邑中毒,毒虽然没解,可人已经苏醒了啊。 人家客客气气的,自己总不好无理取闹。 宋离月神情微敛,蹙眉问道,“那个,赵大人,真的是不能进?” 赵大人点头,仍旧客客气气地说道,“还请姑娘谅解,切不可在王府门口闹事。” 这没有人脉,真的是寸步难行啊。 宋离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又问道,“那我在这里等着风衾大人,可以吗?” 占用一点王府门口的地方,这贤名在外的七珠亲王总不可能这么不通情理吧。 赵大人点头,“姑娘随意。” 左右无法,宋离月只好在一旁捡了块不碍事的台阶坐了下来。 见那些人还没有离开,估计是担心她又闹事,宋离月看着那个慑于赵大人在场没敢多言,满脸怒意却是明晃晃挂在脸上的看门小厮,挑衅地哼道,“怎么,不服气?等会你们风衾大人回来,你要是敢哭一嗓子,我就让你家主子把你送入内宫刷恭桶去,也不浪费你方才娘里娘腔寻死觅活的一通干嚎……” 那看门小厮瞬间涨红了脸,憋了半天,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风衾大人要是真有你这个表妹,我跟你姓!” 斜斜靠在一旁的宋离月,闲闲地掏了掏耳朵,“跟我姓?那可不行,我家只收俊的,像你这般丑恶嘴脸,在我家啊,那是要扔到后山喂狼的。” 说起来,这个小厮长得并不丑,算得上眉清目秀,但那眉眼间的奸猾之气破坏了好好的一张脸。 吵架自然是要哪句话气死人就说哪句话了,谁还挑着捡着啊。 果然,那个小厮瞬间气得直跳脚,不过慑于护府侍卫还在,勉强忍得住没有口出污言秽语,只一个劲拿眼刀子甩向宋离月。 宋离月只装作看不见,反正等一下哭的人又不是她。 等了好一会,日头都偏西了,还没见那个风衾回来,宋离月坐在台阶上没一会,就感觉这南越冬日特有的怨妇般的风又缠绕上来,她只得站起身活动活动冻得有些发麻的腿脚。 左右看了看,宋离月起步走到一旁,挑了一个僻静的拐角处待着。这里风小一些,她眯着眼睛看着那欲坠的日头,突然身心都是无尽的疲惫。 凌白山……那里,应该也是日落黄昏了。 青鸟在外面疯玩够了,估计已经扑棱着翅膀回来了,叽叽喳喳闹着要吃的。这个家伙从来不愿意吃胖乎乎的小虫子,偶尔吃一些粮食和草籽,最爱的就是手剥的葵花子,当然了,要是五香味道的就更好了。 宋离月无数次抱怨自己养了一位鸟祖宗。 还有头狼,吃了她拔掉毛处理很干净的烤山鸡之后,估计也是满足地摇着尾巴回去找它的狼娘子,狼崽子去了。 至于她…… 她一定一边苦着脸念叨着,一边认命地收拾着外面晒干的草药。阿澈做好饭之后,笑眯眯地跑过来帮忙,还很是贴心地给她捶捶背…… 想着想着,眼睛被风吹得发涩发干,宋离月缓缓闭上了眼睛。 日落西山,府门口已经挂上了灯笼,风衾从方才宋离月下马车的那个巷口垂首快步而来。人刚从巷口闪身而出,他的注意力就被府门前异于往常的“热闹”吸引住了。 走近一看,见几个佩剑侍卫站在府门口,连看门的小厮也苦着一张脸躲在一处,风衾冷着一张脸问道,“怎么都杵在这里?” 460 不知死活 为首的那个赵大人见风衾已经回来,忙迎上去,抱拳行礼,“风衾大人,主子等着消息,属下也是心急如焚。不知道大人此行可有收获?小姐人可寻到吗?” 风衾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沉声道,“人无声无息就从小别院那里消失了,目前还没有寻到任何踪迹。” 连风衾大人亲自出马,都铩羽而归! 住在别院的那位小姐真的是神鬼手段…… 闻言,赵大人脸色一白,“那主子那里,大人如何回话……” 主子已经卧病在床,如果始终找不到人,真的不知道该如何交代。 “主子那里,我去说。这次可是连老主子都惊动了,那边的人说,老主子微服出宫为主子祈福去了。”风衾低声叮嘱道,“等会你把人手全部撒开去找,人没有离开锦宁城,就肯定能找到。” 赵大人慎重点了点头,见风衾三言两语交代完,就要转身进府,想起这边还有一档子事,他忙出声唤住人,“大人……” 风衾回身,看着这个做事很是稳重的下属,拧眉问道,“何事?” 赵大人错开一步,往一旁的角落里看了看。见那个拢着袖子歪在墙角,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寐的姑娘,他迟疑道,“大人,有位姑娘自称是你的表妹,寻到这里……” 风衾闻言,也是愣住了。 他孤家寡人一个,且从不与外人来往,就自己这张冰块脸,每一根头发丝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就算是骗子,应该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找上门来的吧。 可他,真的没有表妹。 很是好奇这世上竟然有不怕死,还这般明目张胆送上门之人,风衾也是满眼的疑惑,走了过去,顺着赵大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视线落在那个睡得安稳,没有半点姑娘家讲究的宋离月身上,风衾握剑的手蓦地紧紧蜷起,青筋爆出,骨节处都泛着白。 看门的小厮一见如此情形,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他很是嚣张地笑出声来,“我就说吧,这个丫头就是个骗子。真是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竟然骗到风衾大人你的头上,还不要命地寻到了俞亲王府。她也不打听打听,咱们这俞亲王府是个什么地方,岂是她这等不知死活的人随意攀附的!我看啊,乱棍打出,以儆效……” 最后那个“尤”字在迎上风衾拿冰冷如刀的眼神时,生生咽了回去。看门小厮不明所以地缩了缩脖子,不甘心地闭上了嘴。 赵大人跟在风衾身边做事有段时间了,还是有眼力见的,当即就把方才发生的事情,简单明了地叙述了一遍。 听完之后,风衾转脸看向一旁的男子,很是简单明了地下令,“这个人,不必留了……” “大人,风衾大人,不知小的哪里做错了,惹恼了大人啊!” 那看门的小厮闻言,吓了一跳,立即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风衾大人行事最是冷酷无情,他真的是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做得不好,或者说是哪句话得罪了这位主子面前的红人。 赵大人看着眼前这个没有眼力见的小厮,心里一叹,真是可悲,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想归想,他没有片刻停顿,一扬手,示意身边的人动手。 几个佩剑侍卫虽也是稀里糊涂,可仍旧还是很利落地执行了命令,二话不说,直接将人按倒。 看门小厮顿时发出杀猪般地嚎叫,“大人,大人……王府管家是我亲舅姥爷,你不看僧面看佛面……” 赵大人在看门小厮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小厮是没救了。 自己唯一的靠山也被他亲自给推倒了,惹到了铁面无私的风衾大人,这个小厮真是嫌命大。 风衾眯着眼睛,冷声问道,“你且说,在这俞亲王府,谁是僧谁是佛!” 读懂他眼里的冷酷肃杀,看门的小厮顿时不敢出声了,他到底是害怕啊,没骨气地小声嗫嚅道,“小的错了,大人开恩……开恩……” 风衾走近一步,冷声又问,“你方才说你是王府管家的人?” 那看门的小厮顿时如获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满脸欣喜,“是是是,管家是小的亲舅姥爷,见小的还算机灵,才派来守着前门的。” “是够机灵的,趋炎附势,看人下菜……”风衾一挥手,“管家也一并拿下吧,把一个废物放到前门来,存心是让主子不痛快。至于怎么发落,等主子发话。” 见那小厮面白如纸,又要说话,他一蹙眉,“嘴巴堵上,不要扰了贵人的清净。” 看门小厮被“贵人”两字砸得顿时失声,不敢置信地看着风衾。侍卫还是没敢放松,照旧把人堵得严严实实带了下去。 这边唱大戏一般的热闹,那边宋离月仍旧沉沉地睡着,全是因为慕邑给她服下的那个让人手脚无力的药。 她的血液即使被另一种蛊毒牵制着,不能彻底解去药性,可到底体制特殊,还是比慕邑预料中的情形轻了很多。一般情况下的正常活动,都无防碍。 今天宋离月走了不少的路,且一路上都保持戒备之心,真的很是疲倦。 所以,歪在那个避风的角落里,宋离月睡得很沉,很是没心没肺的样子。 天塌了,也要等她吃饱睡足再去撑着…… *** 今天,对于慕邑来说,是天塌地陷的一天。 他身中奇毒,不能出府,偏偏前一晚,派去别院的人回话说,任务失败了。 幽鴳竟然这么快就认出那个去了别院的阿澈是假扮的,出乎他的意料,瞬间打乱了他的计划。 宋离月在别院闹得鸡飞狗跳,他都知道,可他不能去,只好任由她闹着。可他万万没想到,她会悄无声息地从别院离开。 人到了官道之后,竟然失去了踪迹,连个蛛丝马迹都没有。 他一度以为是东宫那边动的手,可隐在东宫那边的人却说东宫目前尚且不知人在别院。 是了,那处是他的私人地界,绝绝对对的干净,所以他才会那么放心把人放在那里。 可她怎么会……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从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了呢? 461 趁人之危 她,乍然闯进他的生活,难道也会如此神秘地消失? 难道她就是来告诉他,他所求所得所思所想,都不过是镜花水月,黄粱一梦…… 思及此,身上中的奇毒似乎生生又重了好几分,慕邑偏着头看向一旁案几上那从小鼎中钻出来袅袅娜娜的烟雾,怔怔地想着,索性就这样死去也挺好的。 他死了,说不定就能见到母妃,见到她了…… 只是,他罪孽深重,死后是注定要下阿鼻地狱的。 “主子!” 风衾的声音传来,慕邑立即抬眼看了过去。 他派了风衾出去寻她的,如今人已经回转,看来是有了回音。 见人影闪进来,慕邑立即坐起身来,疾声问道,“如何?找到小姐了没有?” 风衾见主子脸色苍白,忙走近一些,拿过一旁厚实的披风给他披上,“奴才去了别院一无所获……” 慕邑的脸顿时一白。 果然,还是,找不回了…… 心里空了一大块,慕邑再也承受不住,身在一软,伏在榻上,咳得撕心裂肺。直到一口血喷在锦缎的被面上,人才堪堪止住那要了半条命的喘咳。 看到血,风衾被吓了一跳,忙起身要去叫医者,却被慕邑一把拉住,“……不……不用……” 深灰色绣着藤藤蔓蔓,被鲜血然后之后,像是被赋予了生命,红艳而又妖娆地摇曳着身子。 待缓过来气,慕邑抬手示意道,“你……接着说吧……” 风衾担忧地看着自己的主子,沉声说道,“别院那里附近的官道只有老主子的马车经过,奴才怀疑小姐是搭了老主子的马车离开的。毕竟老主子的车,无人敢查看……” “父王……去那里干什么呢……”慕邑的唇边浮起讥讽的笑,“母妃已经死了,那里是我母妃最喜欢的地方,他平白无故去了,会扰了母妃的清净……” 提到南越王,风衾自然不敢接话。 主子眼眸中的凄凉和怨怼,像根针一般扎着他的心,他垂眸,仍旧用那平静无波的声音继续说道,“奴才在别院那边一无所获,刚回来就发现幽鴳小姐已经到了王府的门口……” 慕邑闻言,那双灰暗的眼眸登时瞪大,他不敢置信地坐直身子,看着风衾,“你……说什么!” 风衾吐字清晰地说道,“是幽鴳小姐,她自己寻到了王府,听说是要见你……” 她来找他! 她没有离开! 失而复得的狂喜袭上心头,慕邑浑身不由得浑身发抖,他几乎是没有停顿,立即掀开被子,下了床榻,“快,扶我过去!” “主子!” 风衾讶异,忙伸手扶住他。 主子中毒已久,医者吩咐尽量静卧,不要走动,且要心平气和,以免加速血液流动,毒素越积越深。 慕邑冲他摆摆手,声音急促,“我没事,我要亲自过去。” 说着,他示意道,“把我的黑色大氅拿来,我要亲自去接她……” 几乎是不需要风衾的搀扶,慕邑快步疾行,很快就来到了府门口。 那几个侍卫听从风衾的安排,默默站在陷入熟睡中的宋离月一旁。 见慕邑过来,俱是敛容行礼。 慕邑冲他们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这才慢慢冲宋离月走过去。 果然是她啊! 小小的人儿,缩在墙角处,很是畏冷地把脸埋在双臂间。 风衾见到主子那消瘦许多的脸上浮出古怪的神情,心底一惊,担心是毒素蔓延,正要唤人去唤医者,却见主子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慢慢滑落出泪来…… 心底很受震撼,风衾没敢说话,飞快地垂首。 脸上滑落的泪很快顺着脸颊滑下之后,迅速淹没在脖颈处那一圈黑色的毛领里。见人还是没有醒过来,慕邑在宋离月身边慢慢蹲下身来。 像是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他双手微颤,轻轻把人扶起来靠在自己的怀里,才敢轻声唤道,“幽鴳……” 宋离月迷糊间畏冷地往他怀里窝了窝,小声嘀咕了一句,人还是没有醒。 慕邑缓缓收紧双臂,直到整个人都落在他的怀里,那颗被失而复得狂喜冲击无处安放的心,才满满落回了原地。 他把脸埋进怀里女子那轻覆柔顺的长发里,语调艰涩地喃喃道,“幽鴳,谢谢你没有离开……” 待心情缓缓平复,慕邑很快就发现了异样。 宋离月发烧了,额头滚烫。 一弯腰把人打横抱起来,慕邑疾声吩咐道,“速速让医者过来。” 好在宋离月只是受了寒,一碗汤药下肚,发了汗之后,人也慢慢悠悠地醒转过来。 人一醒来,全身都很是不舒服,酸痛难当。她还没有来得及哼哼唧唧,就发现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帐顶很是陌生。 色调墨深,风格是很熟悉的……闷骚…… 一转脸,毫不意外地看到坐在床榻边,陷入熟睡中的慕邑。 好几天没见,他似乎消瘦憔悴了很多。即使是睡着,他的眉头也是紧紧锁着的。 宋离月默默地看着他,心情很是复杂。 始终不得开心颜,慕邑,你费尽心力去争取的这一切,真的会让你快乐吗? 慕邑睡得很沉,又似乎睡得很不安稳,一只手托着头,另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比她的手大一圈,虎口处有着薄茧,正好处在她的指腹之下。 温暖厚实,是很让人心安的温度。 这个慕邑就是有本事,明明自己是打定主意不让他好过的,可一见到他,还是狠不心来。 爹爹说她是烂好心,看着叽叽喳喳挺厉害挺豁达的,其实心眼也就针眼那么大一点,别人一点点的恩情,她都会像座大山一样整天扛着,什么时候把自己累死才愿意松手。 爹爹说这话的时候,她还嗤之以鼻,总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傻姑娘,哪里会那般矫情。 原来,自己的劫数全数应在了慕邑的身上。 看着面前神色憔悴,唇色发白的男子,宋离月的手腕微微一动,手指就扣在慕邑的手腕处。 合眸静静把了一会脉,她不是很确定自己所诊的脉象对不对,但人是确确实实中了毒。 诊出是真的中毒那就行了,毕竟不管是什么样的毒,她都有解药。 不如,就趁这次要挟他把阿澈交出来…… 趁人之危,趁火打劫,如此这般正好,也省得后面兄弟俩动起手来,她跟着难受。 462 等死好了 在宋离月坐起身,准备下榻的时候,慕邑猛地一下子惊醒。 人先是眼神空洞地看着已经掀开的被褥,人似乎慢慢回过神来,迅速循着身边的动静,他伸手一把抓住身边女子的胳膊,紧张地看着她,“幽鴳,你是不是又要走!” 胳膊蓦地被紧紧抓住,宋离月疼得抽了一口凉气,她甩了甩手,“慕邑,我哪里也不去,你先放开。” 迎上慕邑那有些神经质的眼神,宋离月的心里猛地打了一个寒噤。 这样的慕邑,她从来没见过。 即使那晚她闯进玉亭台,慕邑对她痛下杀手的时候,他也没有这般歇斯底里地可怖。 男子那张俊美的面容神情紧绷,额前的青筋暴起,双眸也满满是掺杂着恐慌的暴怒阴霾,攥住她胳膊的大手很用力,丝毫不用怀疑,他再一用力,就可以把她的胳膊拧断! 小心观察着他的神情,宋离月忍着痛,伸手在慕邑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小声说道,“我只是口渴了,想去喝水,我哪里也不去……” 似是宋离月这句话给了他保证,慕邑神情迟疑,不过他还是没有松手,手上的力气小了一些,眸中的暴怒和恐慌也逐渐褪去。 宋离月的鞋子还没有穿上,她挣了挣自己的胳膊,“慕邑,你先松手,我要穿鞋。” 慕邑像是刚回过神来一般,猛地缩回手,可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又把手伸过来。那只手停在宋离月的脸颊旁,虚虚地握了握,又茫然地垂下。起身倒了杯温水递到宋离月的手里,他又是神情怔愣。 对于今天慕邑的反常,宋离月归结于他身中奇毒的缘故。 正要弯腰穿鞋子,身边这个身影比她先一步蹲下身来。 宋离月诧异地看着蹲下身正认真给自己穿上鞋子的男子,她忽然鬼使神差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慕邑,我可以救你。” 慕邑的手一下子顿住了,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被喉间的刺痒引出一大串的咳嗽。 宋离月没敢打扰他这一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待他咳得面色潮红勉强停下来,她才把手里的温水递给他。 慕邑就着这杯温水喘匀了气息,看着宋离月,目光复杂。 宋离月很是淡定地迎上他的视线,“别多想,我就只是和你做个交易。” 慕邑握着手里的杯子,忽浅浅一笑,“为什么不愿意留在我身边?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 幽鴳,你越是想逃离,我越是想紧紧抓住你。我已经无所不用其极,我已经如此不堪了,仍旧是留不住你么? 你,究竟要我如何,才愿心甘情愿地从了我…… “不,慕邑,你不能。”宋离月缓缓摇头,认真地说道,“我想要的,你给不起。” 她站起身来,踱步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浓郁冰凉的夜色,最后把视线定在那高高悬在天上的冷月。 “我是个村野小丫头,只喜欢待在我从小长大的凌白山,虽然我每天都会抱怨自己这般辛苦,却只能用汗水去换取微薄的回报,偶尔想吃个肉,都要精打细算一番。可我自己知道,我是喜欢的。” 宋离月回转身看着慕邑,“慕邑,你知道一觉睡到天亮的滋味吗?没有如履薄冰,没有暗算刺杀,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 慕邑站起身,很是急切地说道,“这些你想要,我可以为你做到。幽鴳,我会尽自己所有为你去做……“ 说着,他像是想起什么来,忙又道,”如果你想,待我成了南越之主,整个南越都是你的,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慕邑,所有的一切都是借口。 我要离开,是因为我不喜欢你,不喜欢你用荣华富贵为我打造的牢笼。 宋离月冲他摇了摇头,“你天生适合这里,即使你有时会感到疲倦,可你很是享受。我和你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慕邑,你是被自己幻想出来的美好未来打动了。” 慕邑脸色很是难看,衣衫单薄的他看起来是无比的寂寥,他静静看着宋离月,“幽鴳,不管我如何,你都是决定要将我推开?” 他只是站在那里,神色平淡地说出这么一番话,就连眼圈都没有红,却是让人心疼得不得了。 不知为何,宋离月像是又看到了冷宫之中站在撞墙而亡母亲身边的那个孩子。 只是一个转身,他就失去了生命里全部的温暖和色彩,迅速成长着,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看似冷清寡恩之人,不过是因为他输不起。 费尽心思去争夺王位处心积虑之人,为何那个小别院里他留下的手稿大多数都是嬉笑打闹的孩童,带月荷锄归的农人,满载而归的渔船……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慕邑,你连自己都一起骗着。 “你身上的毒很难解,即使医者找到解药,你恢复也要近百天的时间。”宋离月再次开口,却是岔开了话题,“也就是说,俞亲王你的婚期可能要无限期延长……” 慕邑曲起手堵在唇边轻咳几声,然后才近前一步,“那,幽鴳,你打算如何做?” 宋离月很是淡定地说道,“你应该知道,我的血能解毒。” 她伸出自己的手腕,“我给你解去身上的奇毒,你把阿澈还给我。” 张口欲言,慕邑又是一阵急咳,此时的他看起来很是虚弱,和平时那个温润中带着圆滑和阴狠的俞亲王很不同。 “然后呢?我的准新娘是不是要悔婚弃我……”慕邑的唇角噙着淡淡的笑,“如果是这样,那我等死好了。 宋离月心里没有感动,看了那么多的话本子,她觉得按照那个路数走下去,应该是她感动到无与伦比,就此一颗芳心深陷,抛掉一切恩恩怨怨,安安心心地守在他的身边,此生此世,深情不渝…… 可心里总是像有道声音,一直叫嚷着让她不能同意。 说实话,单从如今自己的处境,和对方的条件来看,俞亲王确实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慕邑长相自然不用说了,慕清光那个祸害在溍阳城都是公子榜第二名,慕邑比之他丝毫不逊色,他身上那种沉稳和成熟,看起来比慕清光还要靠谱些。 463 救命丹药 更难得的是,这个南越的黑心亲王这辈子的桃花似乎都应在她一个人的身上了。 百依百顺,百般体贴,痴情温柔,简直是半点毛病也挑不出来。 咳宋离月自己知道,自从出了幻阵之后,她的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很不舒服,这让她很是纠结。总感觉自己像是丢失了什么,每当她想要一咬牙一跺脚和慕邑凑合过日子的念头时,心里就会揪揪地疼,脑海中时不时闪过一个很模糊的男子身影,虽然看不清五官,就连衣衫发髻都看不清,可就是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哀伤和思念。 他应该是在等她,像一块无怨无悔的望妻石…… 记得慕邑说过,她以前在大黎有过情郎,难道那个人就是吗? 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别说她如今已经什么都记不清,即使和那人爱得死去活来,她也不打算为了那份深情耽误了救阿澈。 这样做,对那人确实很残忍…… 算了,算了,先顾眼前的吧。 宋离月狠狠心,看着慕邑,“谁说我要走了?” 万事开头难,打头阵的这句话一说出口,剩下的话似乎就很容易说出来。 “慕邑,你先解去我身上的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蛊毒,我给你解毒,只要你把阿澈还给我,我一定和你成亲。”宋离月掷地有声,“我宋离月一言既出,决不反悔。” 慕邑,我说了,我一定会和你成亲。至于成亲以后,我留还是不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一阵狂喜袭上心头,被奇毒折磨得瘦削许多的身子竟不禁地微微发着颤,慕邑不敢置信地望着宋离月,“你,真的愿意?” 宋离月看着他点头,“绝无虚言。” 相对于那日在那个小别院里宋离月的疏离和眸中那淡淡的厌恶,如今听她亲口答应,慕邑简直是喜不自禁。他的心里狠狠松了一口气,“……好……” 真是虚弱极了,慕邑伸手撑在一旁的桌子上,才稳住身形。 他很显然是有些语无伦次,看着宋离月的眸光闪动,往常伶俐的口舌,此时却是期期艾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幽鴳,你……你信我……我会好好待你……一辈子都不会负你……你信我……” 宋离月不知为何,突然想笑。 这个突然带着几分傻气的慕邑,她还是头一回见。 人长得好,就是占便宜啊,尤其还是这样的病美人。 “阿澈到底有没有事,你为什么不让他来见我?” 宋离月直接问道。 慕邑像是被抓住小辫子一般,有些心虚地看了宋离月一眼,然后很是尴尬地撇开视线,“阿澈没事,只是他不在锦宁城,你生病了,闹得我手忙脚乱,就让那个伺候过阿澈的少年过去应付一下。” 他又是一阵咳嗽,缓了缓说道,“我知道瞒不住你,可我抱着侥幸之心。一整天心神不宁,我竟然连常有的警觉都失去了,才会被埋伏的人一击即中。” 这番话宋离月是信的,若非是心有旁骛,从头到脚长满心眼子的慕邑断断是不会轻易中招的。 垂眸片刻,宋离月问道,“你要有证据证明阿澈无事,我才信你。” 喉头又是一阵难受,慕邑闷声咳嗽几声才说道,“幽鴳,你放心,阿澈在我这里没有受过委屈,因为他的容貌和你有几分相似,我对他……” 说到这里,看到宋离月那想冒火的眼神,他忙解释道,“我绝对没有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幽鴳,我又不是禽兽,对一个孩子……” 听道慕邑这番解释,宋离月牙疼似的拧着眉没说话,见他脸色是异常的潮红,唇色反而更加的苍白,起身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过去。 慕邑接过,小口喝了大半,才继续说道,“阿澈的身体很不好,上次玉亭台之后,他像是受到了惊吓,夜不能寐,后来又是连续几天的高烧,一个劲说胡话。我又担心你随时可能会找来,就让人带他去了乡下的庄园去了。” 宋离月听得心里很是难过。 原来玉亭台那晚,凶神恶煞一般的自己到底是吓到阿澈了。 见宋离月垂眸黯然,慕邑忙说道,“我绝对不会亏待阿澈,他对你那般重要,我自然只会好好待他。幽鴳,我扣着他不让你们见面,是担心我留不住你。” 宋离月一叹,“你既然知道我是宋离月,自然知道我和慕清光关系也匪浅,你就不担心我和他里应外合,将你一锅端了?” 慕邑闻言一怔,随即笑了起来,“你和清光的关系,我自然都知晓。” 微微侧眸,他一叹,“那晚你闯过玉亭台外面的阵法,我和你说的话,不是一时之气。” ……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我慕邑这辈子就喜欢你这么一个女子,只要能留住你,天打雷劈我都认了…… 这句话,宋离月自然记得。长长吁出一口气,她决定放弃坚持。 四处看了看,宋离月走到慕邑放置佩剑之处,抽出剑,手腕迅速在剑刃上抹了一下。 刺痛袭来,她不禁低低地“嘶”了一声。很快,鲜红的血就从那道线条一般的伤口处涌了出来。 慕邑见宋离月径自取剑,二话不说就抽剑自伤,他忙起身上前,伸手握住宋离月的手腕,待看清伤势,他痛惜地低声吼道,“幽鴳,你这是做什么!” 宋离月把手腕微微一翻,血就顺着手腕滴入旁边桌子上一个完好的瓷盏中。 还没有接到半盏,伤口很快就凝固了,宋离月只好伸手按住伤口,正要按压伤处,再接一些,手立即被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慕邑按住。 “幽鴳!” 到这里,慕邑算是明白了。 她是打算用她的血给他解毒! 虽然她方才也这样说了,他从未有这个打算。握着手掌中那细白的手腕,他的手微微颤抖。 宋离月看着那小瓷盏中的鲜血,眼前又是一阵恍惚。 如此熟悉的场景…… 是了,前段时间,自己就是这样给徐文澈治病的,两条手臂上都满是伤痕。 在心里哀哀一叹,自己还真的是一颗活蹦乱跳的救命丹药,比太上老君的炼丹炉还要厉害,太上老君还有要在八卦炉里炼一炼,她这随用随取,更是简单快捷。 464 阿谨相公 拍了拍慕邑覆在手上阻止她取血的手,宋离月缓缓说道,“把这些掺在你喝的药里面,最多一个月你身上的毒也就解得差不多了。当然了,你要是想快一些,可以全部都用我的血……” “幽鴳!” 慕邑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出言喝止她再继续说下去。 望着那处还在流着血的伤处,他眼圈微红,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来,立即拿过随身带着的一方浅灰色的手帕覆在宋离月手腕处的伤口上,然后死死得按住。 “我……去叫医者……” 他没敢抬头看宋离月,可宋离月已经听到慕邑话语的颤抖,她伸手攥着他的袖子,“不用了,一会就好了。小伤口而已……” 宋离月的衣袖方才已经被她胡乱卷起,露出的半截手臂上满是划伤的伤痕,新旧不一,应该是用过去疤痕的药了,有的已经淡去,几乎和白皙的肌肤相近。 这般看着,还很是触目惊心。 慕邑这次没有守礼地挪开视线,而是怔怔看着女子手臂上那些一条一条的新旧交错的伤痕,低声说道,“我知道我不是你第一个愿意这样舍命相救的人,可你却是除了我母妃第一个愿意这般舍命待我之人。” 他缓缓抬起头来,眼睛通红,像是狠狠哭过,又像是想要狠狠哭一场。 静默须臾,男子俊逸的面容上浮出一抹浅浅的笑来,“宋离月,我,此生无憾了……” 倾尽心头之血的痴缠爱恋似乎是从唇齿间不经意流露出来的,还没有来得及细细品味,就立即消散在相对的视线里。 宋离月被他这突然的连名带姓一喊,心里头有些不自在。她缓缓收回自己的手臂,“慕邑,你不必如此,你知道的,我这样做,不是单纯为了你……” 慕邑浅笑,点点头,“我不需要知道你的理由,为了阿澈也好,可怜我也好,我的话仍旧不会变,你我成亲之后,我就会把阿澈还给你。” 苍白的面容上染着淡淡的笑,他的神情无比的愉悦,病色都褪去了几分,“幽鴳,你愿意这般,我很高兴……” 见他故意曲解,宋离月有些气恼。 说的比唱的好听,她只是想见一见阿澈,这个小小的要求,他可是一直都没有同意。 慕邑读懂宋离月的情绪,他很是无奈地一叹,“我这般小心,不是不信你方才之言,而是……” 说到这里,慕邑话头一顿,留意着宋离月的神情,“……徐丞谨要来了……” 是的,大黎的新主在得知他王后座上那道圣旨里指定的王后,已经快要摇身一变成为他俞亲王的王妃了,哪里还能坐的住。 只不过,这次南越一行,佳人,他注定是带不走了。 他的命,也要留在南越。 宋离月似乎被慕邑的话说得有点迷糊,迟疑了一下,“你说的徐丞谨……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 心底窃喜,慕邑求证一般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记得了?” 宋离月惶惶然摇摇头,“……我认识的?” 慕邑紧紧盯着她的眼睛看,似是在分辨她可有半点虚假。 那个幻阵竟然这般厉害,不管多么的刻骨铭心,杀了记忆中的那个人,原来可以忘记得这般彻底。 心头一动,慕邑冲宋离月摇摇头,“不认识,幽鴳怎么会认识他呢,是我错言……” 拉着她的手坐下,细细地给她处理手腕处的伤口,他无意般地提醒道,“以后要是有人自称是徐丞谨,接近你,你一定要多加防备。” 徐丞谨? 这个名字怎么听起来即熟悉又陌生,真是奇奇怪怪的感觉。 宋离月不解,“为什么?我不认识他,他为什么接近我?” 传来的消息自然是千真万确的,慕邑已经开始着手准备。 既然徐丞谨是秘密前来,那就让他悄无声息地在南越消失。除了这个心头大患,看慕清光还有什么资本和他叫嚣。现在他的幽鴳已经忘记了徐丞谨的存在,真的是天公作美。 “你如今是我俞亲王府的人,徐丞谨是大黎新主,他是支持东宫那边的。”慕邑很耐心地解释着,“我和东宫势同水火,他自然会针对我这边的人下手,而你是我的未婚妻,是我的软肋。” 这些宋离月自然都是明白的。 只是对于慕邑这“软肋”的形容,让她有些郁闷。 无比思念凌白山,果然那里才是自己的风水宝地。出了凌白山,她就没有好过,不管是在溍阳城,还是在这锦宁城,整天不是受伤就是吐血…… 尤其是这锦宁城,真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都。一大堆催命烂桃花,她就算是换了性别都没有躲得掉。 玉亭台一战,差点走火入魔。临山别院又被刺了个对穿,上次闯幻阵,又是差点丢掉性命…… 要是爹爹还在世,爹爹他老人家也会心疼得喝不下酒,站在风口地,嚎啕大哭的。 费尽心血养大的孩子,平平安安长大了,刚一送出去,准备历经风霜洗礼一番,结果满天下的风霜都来洗礼她一人。 这些都不提了,关键是那个让人头疼的诡面,很显然,他是个刺头。 神神叨叨的,坑人不带手软,步步紧逼,逼她入西陵,肯定是没法好心。 如今爹爹已经去世了,似乎所有的谜底都只能去西陵才能解决。 想到那里还有自己那个神神叨叨之首的阿娘,宋离月心里的那道坎还是过不去。 自己长这么大,她没有照顾过一天,这花开了,她一声不吭就整盆端走了,自己都替爹爹亏得慌。 门外传来风衾的声音,宋离月神智被拉回,才发现眼前还有一大堆烂摊子等她收拾呢。 于是,头真的疼起来了。 她的事,总是能让慕邑手忙脚乱。 喝下汤药,宋离月躺回床榻上,脑袋还是有些昏昏沉沉的。 慕邑没有走开,坐在一旁的桌子前一边守着她,一边处理着风衾送过来的紧急事务。 眼前逐渐变得模糊,慕邑的身影逐渐在眼里变了样子,宋离月似乎看到一个颀长的男子身影就坐在自己床边忙碌着…… 他似乎在叠衣服,旁边还放着一把剑。 收拾好包袱,他回头冲她说着什么,听不清,却能感觉得到很是温柔,一副贤妻良母的做派。 陷入熟睡的那一瞬,宋离月的唇边浮着浅浅的笑。 ……阿谨相公…… 465 大将军府 陈翰墨。 宋离月没想到那个大嘴巴的陈大将军竟然还有个那么斯文秀气的名字。 一听这个名字,就知道陈大将军那个酸腐的秀才爹爹对他曾经寄予什么样的厚望。本以为长大后会成为状元光耀门楣的主,如今成了南越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现在看来陈翰墨这南越一品大将军是无比的威风凛凛,但可以想见在父亲苦心孤诣一心想栽培出一颗闪耀无比文曲星的这十几年的成长路程之中,这位不爱笔墨耍大刀的陈翰墨应该没少受苦。 宋离月来到这陈府已经快十天了,因为慕邑身体的缘故,年前的婚期只好往后挪了挪。也就是说宋离月要在这陈府过年,待到来年春暖花开的二月,两个“大病痊愈”之人,才可以举行婚礼。 本来慕邑选好两个婚期,一个是年前,一个是年后的三月。如今突发事件,婚期延后,应该用三月份那个黄道吉日,不知道慕邑如何做到的,钦天监又说婚期刚定,俞亲王遭受无妄之灾,莫名身中奇毒,皆是因为陈府大小姐身中花煞,需要在百花齐放的二月尽快成亲。 花煞是个什么名头,宋离月听得一头雾水。后来青汍给她解释,说花煞就是天上的百花仙子转世,下凡历难,寻得良人之后,若是良人通过考验,此后定会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这本来只是盛行在姑娘小姐们中间的一个小小传说,如今经由钦天监亲自传出来,陈府这个痴傻的大小姐,瞬间成了锦宁城,甚至整个南越未出阁小姑娘最为艳羡的目标。 一时之间,风头大转。 有人说陈府大小姐之所以是痴傻,不过是仙人历劫,也有人说这是仙人故意使的障眼法,就是为了选一位不计较她痴傻,仍旧一往情深的有情人…… 如此一来,一个痴傻多年的将军府大小姐一跃成为转世仙人渡劫,这可不是一般般的转变。还有那位躲在幕后操控一切的俞亲王,初初接到赐婚圣旨时震惊满朝文武百官的满脸欣喜,如今也成了众臣歌功颂德的噱头。都说王上圣明,勘破天机,南越祥瑞绵延万代…… 俞亲王那里听到的好话更是一箩筐,众人均是舌绽莲花,好听的吉祥话都不带重复的。 青汍给宋离月比划的时候,往往累到卡壳。 宋离月依稀觉得这一招莫名得很有熟悉感,细细想了想,自己额前葶苎花浮现,一夕之间从一个稚气满满的小姑娘长成一个青春俏丽的小姑娘,她为了避免众人惊恐,自己疲于应付,好像也使过这么一招。 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宋离月当时就对慕邑竖了竖大拇指。 仙人渡劫,虽然有些粗制滥造,却是老百姓嘴喜闻乐见的,总比那坑人的仙人跳好。 宋离月追问这花煞的由来,慕邑淡淡一笑,说他只是把陈家大小姐的生辰换成了宋离月的,新改的二月份,确确实实是按照他们的生辰选的黄道吉日,而非为了赶时间,仓促定下的。 在慕邑身上毒素去的差不多的时候,尤其将近年关,在别院修养的陈家大小姐是要回府过年的。所以,宋离月很快就被安排去了陈家的别院,准备隔几日再浩浩荡荡地回陈府。 宋离月启程去陈府别院的时候,慕邑挣扎着要亲自送她过去,宋离月也没劝。果然,慕邑连内院都没有出,就已经力竭倒地。 慕邑身上所中的毒很是奇怪,毒素蔓延得很慢,没有见血封喉的毒辣,倒像是折磨人用的。人初初中毒,并无多大的感觉,只是偶尔会感觉到精神疲惫,身体疲倦。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情况会越来越明显,等中毒之人终于察觉的时候,已经到了毒性难除的阶段。 这种毒驱除很慢,要很有耐心地将养着,像是沾染了墨迹的棉布,要想一下子去除干净,无非就是用力搓洗,或者壮士断腕,直接把沾染污渍的那块直接剪掉,左左右右,那块棉布都是要受损。 何况,人不是棉布。 缺失的,不能找块颜色图案差不多的给补上,所以只能徐徐图之。 宋离月的血很有奇效,每天一盏,连用一个月,估计也就好得七七八八,再将养个把月,最慢到了正月中旬,也应该全都好了。 可慕邑不愿意,那晚的那一小盏血,几乎要了他的命。宋离月偷偷放在药里,前前后后慕邑用了十天左右,因为身体恢复过快,又或者是因为宋离月身上的药味比他身上的还重,让他起了疑心…… 总之就在宋离月感概自己整个人因为这割肉饲鹰的伟大,境界升华的时候,就被慕邑逮了个正着。 不知道是不是慕邑母妃撞墙留给他太大的冲击,他看到宋离月那鲜血淋淋的胳膊,勉强喝止之后,唤来医者给她包扎,还没有来得及暴跳如雷,就脸色惨白地晕厥倒地了。 当时就把正在给她包扎的医者为难得都快哭了。因为慕邑临晕倒前恶狠狠地警告他:不把小姐手臂上的伤口处理好,人不准离开那张板凳! 谁知道霸道冷酷的王爷遇到了耿直傻白的医者,宋离月眼睁睁看着那个医者抹着眼泪,双手端着着板凳挪到慕邑身边为他诊脉…… 事后慕邑追问宋离月为何自损为他解毒。宋离月实话实说,想早日成亲,不想因为他的病再把婚期拖延下去。 宋离月笃定自己有的是办法,在慕邑占她便宜之前带着阿澈逃出南越。所以,这婚事啊,越早越好,免得夜长梦多。 很明显,慕邑会错了意,他被感动得无以复加,然后对宋离月看得更严,几乎是不许离开他的视线半步。 好在这毒三两个月也死不了人,王府里的好东西又多,宋离月也就不再坚持。 割手臂,是真的很疼…… 宋离月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她严重怀疑阿澈上辈子肯定是为她折翼的大鹏鸟。所以,这辈子她为了他要可劲地折磨自己的双臂。 真真是上辈子惹来的冤孽啊。 最后的最后,虚弱至极,只能歪在榻上处理事务的俞亲王只能目送宋离月启程去陈府的别院。 466 夜半怪声 在陈府别院住上还没有几天,陈府那边就来人接这位“陈府大小姐”回去。 自然又是很有排场的一通闹腾,近似于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宋离月到了陈府内院的时候,耳朵都还是嗡嗡的。 陈府人员不复杂,宋离月来之前,慕邑就已经把大致的情况和她说的很清楚。 陈翰墨府中没有什么三妻四妾姨娘通房之类的乱七八糟,只有一位常年卧病在床养病的正妻。 十几年前,这位将军夫人孕有一对龙凤胎,长子陈訾豫先出生,是哥哥。长女陈絮婂晚了一个时辰,则是妹妹。 龙凤呈祥,自古以来,都是众人喜闻乐见的。 将军夫人一举得俩,又是龙凤胎,阖府还没有来得及庆祝,就被产妇大出血吓到了。 自生产之后,这位将军夫人就身子虚弱,后来因为她的疏忽,才三四岁的陈絮婂又因为被倾倒的架子砸到了脑袋,变成了痴傻之人。 拿命换回来的孩子,因为自己的疏忽变成痴傻,那位将军夫人应该自责不已,才会缠绵病榻的吧。 对于宋离月的到来,陈翰墨没有表现出多少的欢喜,但也没有怠慢。 同意这个提议的时候,陈翰墨就知道陈氏家族已经抛弃了自己那个苦命的女儿。可留下她一条命,于他而言,已经很满足了。 这些年,他已经渐渐感觉自己护不住这个给陈氏家族带来耻辱的女儿了。如今这般安排,女儿虽然终身不能再露面,可终究是得到了家族的庇护。 无忧无虑,衣食无缺地度过这一生,应该是她最好的安排。 不过,对于占了自己女儿名分的宋离月,他莫名有些排斥。 如若他的絮婂没有遭遇意外,绝对不会比眼前这个来历神秘的幽鴳姑娘差…… 可宋离月的到来,意味着陈氏一族以后就是俞亲王的人,他日俞亲王登基为王,陈府的大小姐为后,那整个陈氏一族等于一步登天,自此就是南越举足轻重的世家大族。 宋离月踏入陈府的时候,陈家只有陈翰墨一人相迎,并不见陈府的主母和陈家大公子。 青汍有些不高兴,认为陈府这是故意怠慢。 宋离月左右也是无所谓,只要这个大嘴巴的陈大将军不来找她闲聊,趁机左右打探,她宁愿每天都窝在内院赏花赏风赏青汍。 俞亲王的准王妃大病初愈,回到陈府的第二天,就收到很多这锦宁城众多世家小姐的邀请帖子。没要宋离月操心,都被陈府以小姐身子虚弱需要静养为由,全部都挡了回去。 宋离月不知道这是慕邑的安排,还是陈府的主意。反正不出去应酬一大堆不认识的人,她乐得清闲自在。 将军府里,陈翰墨主内又主外。他不在府中的时候,好像是陈府那个从不露面的大公子主事。 过了几天,宋离月发现,只要是这位她从未谋面的陈大公子主事,她这边多多少少都会受些委屈。 青汍向她抱怨,宋离月也明白,左右不过是对方不喜欢自己这个李代桃僵的“妹妹”。 她也不是受不得一点委屈的骄横大小姐,无所谓了,锦衣玉食也是一天,粗茶淡饭也能一天。 宋离月这边岿然不动,那边好在也没有得寸进尺,很快就偃旗息鼓了。 如此这般,宋离月这个外人,和那个神秘的陈府大公子似乎就是很默契地划分了楚河汉界,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这夜,宋离月在房间里睡得很不安稳,总是隐隐约约似是能听到哭声,期间似乎还掺杂着哼唱戏曲的跑调嗓音…… 寂寂深夜,听到这些,宋离月不由得一身冷汗自梦魇中被惊醒。 拂去战栗起来的鸡皮疙瘩,宋离月慢慢坐起身来。方才那些莫名其妙很是瘆人的声音,她分不清是梦境,还是自己真的听到了什么…… 怔怔拥被坐了一会,理不出头绪,睡意也无,她决定打坐练功。 慕邑在那天看到宋离月鲜血淋淋的手臂之后,就解掉了种在她身上想困住她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什么蛊毒。 自己的几盏血换到了这样的结果,宋离月很是诧异。 这个慕邑自从知道她在幻阵中忘记了什么之后,似乎对她越来越是放心,这次让她来陈府,竟然只让她带了一个不会言语的青汍。 说实话,这样的安排,对于恢复了功力的宋离月来说,真的是再好不过的安排了。 以她自身的武功,在南越也很少能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真的要是遇到了危险,身边的人多了,反而有些束手束脚的。 最近宋离月一直都在小心地寻探自己的内息,搜寻可疑之处。 那天在幻阵中那个两张脸的诡面,不是神神叨叨地说他在那块下脚料加了能让她疯狂成魔大杀四方的什么东西吗? 恢复武功这段时间,她一直都小心翼翼地探寻着,始终都是一无所获,除了内息比以前更加汹涌澎湃,没有别的变化。 就在今天的打坐即将收尾的时候,忽然一声尖利的惨叫声划破深夜的寂静,飞快地闯进毫无防备的耳朵里,宋离月被一打岔,内息顿时乱作一团,她手忙脚乱才给归拢好。 睁开眼睛的时候,她一阵后怕。 自己要是走火入魔了,恐怕会是第一个因为一声惨叫声吓得心神错乱之人,真是走火入魔也走得不甘心,入得不甘心。 其实,一声突然起来的尖叫声而已,顶多也就是被吓一跳,可宋离月如今情况不同,因为诡面那块下脚料而一日千里的内息,她还没有完全玩得转。 那些内息就像一群无拘无束的野马,她需要一点一点收服,让它们甘心被自己套犁栓缰,为自己所用。很明显,自己现在还没有完全做到。 就在宋离月擦着额头上冷汗的时候,青汍就一脸慌张地走了进来。 她一直都睡在外间的小榻上,应当也是听到了那声凄厉的惨叫,担心宋离月,才慌里慌张跑进来的。 “我没事的,青汍。”宋离月冲她摆摆手。 青汍走过来,没有像往常那般守着规矩地待在一旁,而是坐到床榻旁,紧紧挨着宋离月,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可怜兮兮的小模样看得宋离月想笑,合着方才那声惨叫把她吓得不轻啊。 467 一探究竟 宋离月坏心眼地往身边被吓坏的小丫头面前凑了凑,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说道,“青汍,今天我们学一学钟馗大人好不好?” 青汍一听,小脸顿时白了白,一双小手紧紧攥着宋离月的衣袖,想摇头,可惦念着她是自己的主子,可又不敢点头。一时之间,很是纠结,头可怜巴巴地晃成了一个小小的圈。 宋离月自从武功恢复之后,加上从幻阵那里生生被加上的十年内息,听觉比以前更是敏锐。青汍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所以对外界所有不似她这般敏感。 其实,自从宋离月住进这陈府以后,下半夜那不绝于耳的嘤嘤哭泣之声几乎就没有断过。 今夜这一声折断人心脉的惨叫声,真的是太让她好奇了。更让她好奇的是这陈府中的人似乎都已经习惯了,夜巡的护院侍卫竟然也是恍若未觉,就连步履声都没有丝毫的停顿。 宋离月起身下榻,很快拿过一件深色的外袍穿上,冲青汍说道,“你待在这,我出去看看……” 话音刚落,就见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姑娘一下子窜到她面前,伸出手颤抖地比划着,“小姐……我陪你去……” 小丫头明明吓得都快站不直了,还咬着牙要陪她去,真的让宋离月感动不已。 青汍啊,你跟我去,我还要分神看着你的啊。 青汍那惊怕之后蓄满朦胧泪意的眼睛,却透出坚定的眼神,宋离月被这丫头的耿直性子打败了。 算了算了,当初为了救她哥哥,自己已经见识过她的厉害了,跟着就跟着吧。 曲起手指在青汍那冷汗涔涔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宋离月冲她一挤眼,轻佻地嘻嘻一笑,“走吧,美人儿。” 青汍乍然得到这个名头,懵懵地跟在宋离月身后走了两步,才伸手比划着,“小姐,你那句话不好……” 这个小姑娘啊,就是太较真了,小小年纪,老气横秋的。 宋离月脚步轻快地拉着青汍出了房门,就往那惨叫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武功回来了,宋离月整个人都轻快明朗了许多,再也不复前段时间的抽去精气神般的哀哀凄凄。 青汍也发现了,她感觉这样的幽鴳小姐,才是原本的她自己。 不管是那晚自身命悬一线,仍旧拼命助她救助哥哥的小姐,还是今夜拉着她急走在蔓延着无边夜色的走廊里的小姐…… 青汍觉得,这样恣意的幽鴳小姐真的和她家里阿娘种的那株藤曼很像。 不管是盛夏的狂风暴雨,还是严冬的湿冷酷寒,它始终都挺着细弱的脊梁骨,无声无息地,一点一点地往上攀爬。 原先的一株小秧苗,如今已经爬上墙头,常年葱绿的枝叶覆着灰暗的墙角,平添了一抹生气盎然。而那个在别院里眼眸中总是浮着淡淡忧愁的幽鴳小姐,那个就像突然被关在笼子里的雀鸟一般的幽鴳小姐,真是她的错觉。 宋离月的身形很快,即使拉着青汍,也很快就来到内院最深处的一道院门前。 刚入府那几天,宋离月借着化食,已经把陈府溜达了两三遍。 刚开始,她确实只是想着熟悉环境。后来,就发现了这处不管白天还是夜晚,都要上锁的院落。 介于俞亲王府那个关着苏虞的院落,宋离月第一反应就是速速离开。 这南越人怎么都喜欢在后院弄一个用手腕粗的大锁链锁起来的小院子,这都什么习惯啊。 那天宋离月都已经走远了,却依稀听到那小院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曲声。 那小曲跑调跑得十万八千里了都,关键是那嗓音真的很难听啊,像什么呢…… 跟指甲刮在铁板上的声音差不多。 难听就算了,主要是瘆人。 瘆得宋离月当即回去喝了一大碗红枣银耳羹才缓过来。 至于那座小院落里关着的是人是鬼,她都决定不去理会。 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躲开,就能躲得开的。 这几次夜半的唱曲声,宋离月听得真切,就是从这一处传来的。 全府很是寂静,只有不远处晃着几盏灯笼,在夜风下,细细慢慢地晃悠着,晃出了一片惨淡,青汍看得心里直发慌,不由得紧走几步,贴在宋离月的身边。 宋离月察觉到她的怯意,行走匆匆间仍旧伸手拍了拍身边小姑娘的手背,示意青汍把手稍稍松一些,掐得她胳膊都快破皮了。 这个小丫头整天干的最重的活就是给她端个茶递个水的,怎么手劲这么大啊。 宋离月的目的性很强,在加上她早就熟悉了路,很快就到了那座被手腕粗铁链锁着的院门前。本想暴力开锁,想想这里到底是别人家的地界,宋离月看了看着比她高不了多少的院墙,冲青汍递了个颜色。 冬季的月光本来就惨淡,先前又被那惨天绝地的一嗓子嚎掉了三魂两魄,青汍着实是没有看懂,或者没有看清宋离月的眼神。 就在青汍还迷糊的时候,就感觉身子一轻,人就坐到了墙头上。 一声惊呼尚未出喉,唇边就被一双手轻轻捂住,耳边传来宋离月的轻语,“别出声……” 青汍是头一回做这么出格的事情,她是胆子大,可胆子再大,主意再大,她也没有半夜翻别人家的院墙啊。 宋离月很快就带着青汍飞身而下,动作快速,身形灵巧,丝毫没有因为身边带着人而有丝毫的滞涩,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很是……娴熟。 看着宋离月这般熟悉的的动作,青汍还是耐不住,颤颤地比划着问出口,“小姐,你以前是不是经常……” 宋离月明白她的欲言又止,很是开明地坦白,“以前我也是个好人家的孩子,就是认识一群狐朋狗友,误入歧途,经常半夜去翻别人家的墙头。青汍啊,你要引以为戒……” 青汍猝不及防在不合宜的地方被语重心长地上了一课,她懵懵地比划着问道,“翻别人家的墙头做什么?” 宋离月闻言一愣,随即伸手点了点青汍的鼻尖,“真是单纯的小姑娘,翻别人家的墙头,要么是去劫富,要么就是济贫。青汍猜猜看,你家姑娘我是干哪个买卖的……” 468 唱戏之人 宋离月这样不正经的问话,青汍怔愣之余不忘配合地摇摇头。 两人已经走到了这处院落的大树下,宋离月看了看前面那还亮着幽幽灯烛的房间,笑眯眯地小声给了答案,“我是去偷药方的。” 青汍被这个陌生院落吓到了,夜色浓郁,烛火幽幽,这里一切陌生的东西看起来都很是可怖,她哆哆嗦嗦地紧紧挨着宋离月,无意识地比划着问道,“偷药方做什么……小姐,你去的是药铺吗……” 宋离月忽然顿住了。 她只记得自己是去偷药方的,可偷药方做什么,她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难道是爹爹他老人家骤然过世,自己一时难以排遣郁结,才做出如此没有理由,完全不合情理之事? 可那张药方如何取的,从何处取的,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除了秦府那张,她没有亲自动手,剩下的三张,全是她出面抢的,且一次比一次狼狈。 被黄彩蝶和李木鱼夫妻俩设计中了洋金花之毒,大冬天的一个人摔在后巷里,幸亏后来有人出手相助,要不然她非冻死不可。 那晚自己是被谁所救来着,怎么自己脑海里完全没有印象。 不可能啊,依着自己不肯欠人情的臭毛病,此人雪中送炭一般的恩情,自己铁定是记得一清二楚。 仔细想象,脑海中却是一片模糊…… 头一回半夜翻墙,还是从事钟馗所行之事,青汍的胆都快吓破了,突然见宋离月话头顿住,随即人怔愣着发呆,跟中邪了一般。纵使青汍再胆大包天,也是双腿战栗,牙关打颤,抖着手掐了掐宋离月的胳膊,一脸的泫然欲泣。 宋离月被青汍这用力一掐,回过神来。 眼前这个陌生的院落重新落入眼中,想着方才脑海中混乱的一片,感觉像是有什么一闪而过。 可如今的情势紧迫,由不得她去细想。 青汍待在树下,死活也不愿意再挪动脚步,宋离月只好让她待在那里,她一个人轻手轻脚地偷偷到了窗前。 这座小院虽然位于陈府最偏僻的角落,但打扫得很干净,就连这糊窗的都是最好的桃花纸。 那个大嘴巴的陈翰墨到底是把何人藏在这府邸最深处呢? 用铁链锁着,又从不亏待…… 着实很奇怪啊。 凑近窗前,宋离月催动内息减缓心脉和呼吸,这才抬手在那上等的桃花纸上戳破一个小窟窿,谨慎地往里面看去。 室内很昏暗,偌大一个内室,只点了一盏灯烛,且离得远远的。 宋离月不得不凝神仔细去看。 室内很是简单,床榻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中年女子,相貌还算秀美,或许是常年卧病在床的缘故,满脸的病容不说,那张脸的表情都是死气沉沉的,只一双眼睛还有几分精气神,正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 呃…… 宋离月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人。 那个人坐着,穿着姹紫嫣红的戏服,背对着她,看不清容貌,头上应该是带着假的发髻,长可及腰,发髻上面插戴着珠光宝气的珠宝首饰,华贵异常。 光从背影来看,宋离月完全看不出那人是男是女。 看那身形,比一般女子高了很多,也稍显肩宽了一些。可也不像是男子,身形太过瘦削,近乎嶙峋一般,那套色彩斑斓的戏服穿在身上,仍旧宽松。 “婂儿,你的头还疼不疼啊?” 那满脸病容的秀美女子忽然开口说话,声音温柔,目光慈爱。 宋离月听她问话,也很是期待地等着那个穿着戏服之人回答。 正想着,那个穿着戏服之人身子动了动,扭着腰在床榻边蹲下来,头贴近那个满脸病容的秀眉女子的手,轻声细语地回答道,“阿娘,婂儿不疼……” 只这一声,宋离月就认出这道声音就是经常在下半夜荒腔走板唱戏的人。声音很是难听,介于男女之间,浑厚而又尖利,很是矛盾地存在着,活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大公鸡。 宋离月被这人的声音瘆了一下,正好看到那人偏着头让那秀美女子抚着他的头。 那是一张涂满了油彩化就的夸张妆容,白色的脸,晕染着淡红色的双颊,斜长入鬓的粗黑长眉,红色晕染的丹凤眼…… 这张脸的妆容没有任何的问题,宋离月即使不是戏迷,可总看过那么几场比较有名的缠绵悱恻的感情戏。所以,她知道眼前这个穿着戏服之人是按照崔莺莺的妆容来化的,只是夸张了一些。 细看这个人的脸型还很是秀气的,眼眸流转时,和那个满脸病容的秀美女子有些相似。 唤她阿娘,那这两人…… 不知道是母子,还是母女关系…… “婂儿,你哥哥去了哪里了?他是不是又调皮去玩了?你阿爹回来会让先生打他手心的,你快去把他叫过来,我都好久没见过你哥哥了啊……” 秀美女子又在嘀嘀咕咕说着。 那个穿着戏服之人又是捏着那介在男女之间的古怪嗓音柔声说道,“阿娘,我和哥哥说好了,每人每天来陪你一次的啊。哥哥念书很用功,你就不用操心了。” 声音虽难听,可语调很是温柔,很快安抚好面前突然焦躁起来的女子。 那满脸病容的秀美女子似乎听明白了,她掩唇轻咳几声,然后目光慈爱地看着依偎在她身边之人,“婂儿,你的头还疼不疼啊?” 宋离月从这句又绕回来的问题,终于确定这个中年女子脑袋有些问题。 不是说陈大将军的夫人只是产后失血过多,身子垮了,需要卧床静养的吗? 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 是的,宋离月很确定眼前这个脑袋不是很清楚,面色苍白的中年女子就是陈翰墨的正妻,陈絮婂的亲生母亲。 怪不得,她这个冒牌的陈絮婂从别院回来,作为陈府主母的将军夫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原来,是有这一层的隐情。 那现在这个化着浓重油彩妆容,身穿戏服之人是真正的陈絮婂,还是陈府的大公子陈訾豫? 正思索的时候,忽然宋离月身形一动,迅速从窗前退开,然后飞身而起,抓住青汍,直接跃出了墙头。 469 陈家长兄 出了院墙,宋离月一阵阵后怕,她已经很是谨慎得用内息压制了脉息和心跳,那个不知道是陈絮婂还是陈訾豫,竟然还能这么快就察觉到窗外有人。 看着身边一脸惶恐的青汍,宋离月忽然笑了起来,差点忘记了这个专门跟过来添乱的小丫头了。 好在最后关头,自己没有被发现,还收获了一些秘密,宋离月心情很好地伸手拍了拍青汍的肩,冲她低声道,“走,我们回去吧,美人……” 青汍一头雾水地来,又是一头雾水地回去。 *** 让宋离月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陈翰墨就派人来传话,说是陈家大公子回来了,中午一家子一起吃个饭。 陈絮婂因为痴傻之症,早早就送去别院养着,足足有十年之久,再未回府。 不管是外人,还是陈府中人,估计除了至亲的爹娘,无人知道这位陈府的这位大小姐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所以,宋离月以陈絮婂之名回到陈府,并没有任何人说半句闲话。 至于今天回府的陈大公子,这个只比陈絮婂早出生一个时辰的哥哥,宋离月觉得最值得说道说道。 自从她的妹妹被送去别院,他从未去看过,就连府中他都很少出现。 这位陈大公子不与世家公子赏花吟诗,也不与纨绔子弟架秧子起哄,是个低调到让人忽略掉的人。 如今,这人一回来,就张罗了一大家子吃个团圆饭…… 对这个人,宋离月来了兴致,既然是陈絮婂的哥哥,自然是要见的。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收获。 午饭时分,小丫鬟过来请的时候,宋离月欣然前往。 出乎她意料的是,不但陈家大公子在,陈府的主母……竟然也在。 陈夫人安静地坐在桌子旁边,刻意打扮过,脸色比昨晚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常年生病,气血两虚,看起来人很是苍白脆弱,也平添了一份柔美温和。身形太过消瘦,身上那件老蓝色绣着深灰色藤曼的华美衣裙,竟有些撑不起来。 而坐在陈夫人身边,正和她说着话的白净少年,应该就是陈府大公子,陈訾豫。 他看起来很是温柔,身形偏瘦,显得修长,再加上皮肤白净,乍一看,倒像是个女孩子。 宋离月刻意放重脚步,迎上众人探寻的目光,她缓步上前,规矩行礼,“见过父亲大人,见过母亲大人……” 说着,她微微起身,看向一旁的陈訾豫微微一笑,“许久不见,兄长安好?” 既然占了人家女儿的位子,场面上的规矩还是要守的,更何况昨晚一面之缘的陈夫人看起来精神不是很好,她不想再在她的心上扎根刺了。 陈訾豫被宋离月这突然的兄长二字,晃得眼前发晕,他看着面前这个容颜娇美的女子,张口欲言,却又没说话,只是神色平淡地拱了拱手。 相对于陈訾豫的平静,陈夫人则是很激动,她慌忙上前一把拉住宋离月的手,“婂儿,婂儿,你怎么白天回来了,你不是晚上才去看阿娘的吗?你的头还疼不疼啊?” 你的头还疼不疼…… 这句话,昨晚她也是重复问这个问题。 当年陈絮婂因为她的疏忽被砸成痴傻之人,或许是她这辈子永远都不能释怀的心结。 陈訾豫从自己的母亲起身去和宋离月说话,他就很是紧张。没待宋离月说话,他忙上前一步握住自己母亲的手,“阿娘,别拉着妹妹说话了,快吃饭吧。” 陈夫人的手没有松,仍旧紧紧拉着宋离月的手,一脸小心地问道,“婂儿,你和阿娘坐一起啊,阿娘知道你最喜欢吃甜蜜饯,快来快来……” 宋离月看了看一直紧张站在一旁如临大敌的陈訾豫,然后冲陈夫人点点头,很乖巧地点头,“好啊,婂儿和阿娘坐一起。” 陈夫人闻言大喜,眉开眼笑地拉着宋离月就往桌子边走去。 被陈訾豫那复杂提防的眼神目送着,宋离月跟着陈夫人,在她身边乖巧地坐好。 陈大将军倒是什么话都没说,安静得和在外面大嘴巴的做派很不一样。 “婂儿,你今天……的戏服怎么没穿啊?”陈夫人笑眯眯地把面前那一大盘,很显然是特地为自己女儿准备的所有甜蜜饯,都放到宋离月的面前,带着几分讨好,几分心疼地柔声说道,“你不穿戏服也好看,你以后还是不要化油彩妆去见阿娘了……” 宋离月不动声色看了看一旁佯作不在意,却时时都紧张留意这边动静的陈訾豫。 这个陈訾豫对自己很有敌意,应该是紧张他母亲的缘故。 只是这敌意,很是莫名其妙啊。 不过,很快,宋离月就没有闲工夫去理会其他了。 一顿饭的功夫,宋离月真是有种……兵荒马乱的感觉…… 这个陈夫人真的是把她当作小孩子来看的,这本来是个很温馨的相处。可如果是把你当作那种三五岁什么都不会,都不懂,还爱吃甜食的小孩子呢…… 宋离月在经历硬要喂饭,甜食堆满碗之后,真的怀疑这位陈夫人是不是故意装疯卖傻,知道她是假冒陈絮婂,故意整治她的。 当然,宋离月也不放过身边原先一脸紧张防备她,后来隔岸观火看好好戏的陈訾豫。 一声比一声甜的兄长叫出口之后,宋离月笑眯眯地把手边堆成山的甜食活生生扒掉一大半给他。 终于熬到了午膳结束,对于陈夫人不依不饶地黏人,宋离月只好找了个借口说要换身衣服才勉强逃出来。 终于还是没忍住,在一个僻静的拐角处,宋离月把方才饭桌上吃的东西吐得干干净净。 吐完之后,手脚发软,靠在青汍身边她是一步也不愿意动。 青汍忙着扶她,给她擦拭额际冒出的汗,竟是腾不出空比划说话。 “既然不喜欢吃,为什么方才不直接拒绝,而要这般委屈自己?”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有些低沉的少年声音,宋离月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她没有立即回答,待人走到她的面前,她才懒洋洋地开口,“兄长竟是如此执着之人,看戏也要追着过来看到结尾,真是一个善始善终,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之人。如今我的狼狈样子,都被你尽收眼底了,兄长可以心满意足地回房了……” 470 出府祈福 一番话说得不软不硬,不咸不淡。 陈訾豫知道自己最近的所为,这个始终没有表态的姑娘都是心中有数。看着她因为方才呕吐有些苍白的脸,他站在一旁定定地看着宋离月,忽然开口问道,“昨晚窗外之人是你……” 宋离月没有否认,“嗯,是我,主要是你唱得真的太难听了,我实在被吵得没有办法,只好半夜三更起来学钟馗大人。没捉到所谓的什么鬼怪,倒是看来一出感人至深的孝子奉母。” 陈訾豫见她很是坦荡地承认,本来打算说出口的话,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这里的风有些大,宋离月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瘦骨嶙峋的样子,真担心一阵风就把他刮跑了,刚想张嘴,猝不及防被灌了一大口凉风,她无力地冲他摆摆手,嘀咕道,“那个,要是没有重要的事情,我就先回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一口凉风的缘故,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宋离月感觉又是一阵恶心难受,不由得苦着脸念叨着,“那碗糯米团子,明明你比我吃得多,你还好好的,怎么就我不行……不行了,我得回去躺着……” 陈訾豫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我妹妹最喜欢吃甜食,尤其是糯米团子,她小时候因为牙齿生得不好看,爹娘管得严,她只能偷偷吃……” 他说话的声音没有多少温情,生冷而又坚硬,就像在是叙述一个事不关己之事。 宋离月很是奇怪这个陈家大公子的言行不一。 他很紧张自己的母亲,可众人口中的他深居简出,很少表现出对自己病母的过分关心。如若不是昨晚撞见那一幕,今天格外留意着,真是很难发现这一点啊。 他是陈府的嫡生大公子,对自己的生母侍孝是理所当然,也是情理之中的。 为何他还要藏着掖着? 宋离月冲面前的男子一笑,“还要谢你方才仗义相救,替我分担了一半的甜食,不然我估计回去就得叫医者了。” 陈訾豫看着宋离月那呕吐过没有多少血色的脸,眸中一片冷漠。 他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宋离月的不喜欢。 论相貌,眼前的女子姿容雅致清绝。论修养,这段时间自己命人不伤大雅地试探,她也都坦然处之。方才饭桌上的一切,他也尽收眼底。 如今看来,此女子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远远比真正的陈絮婂更适合做将军府的嫡女。 可,她真的只是如此简单吗? 俞亲王行事为人,即使他再深居简出,将自己锁在后院,不过问朝中风云。可身在锦宁城,自然也是了解一二,那是一个八面玲珑之人。 俞亲王看中的人怎会是不贪恋权势富贵之人…… 如此看来,眼前之人确实城府太深,陈訾豫没有任何的好感,只是语气生硬地说道,“既然你如今已是陈絮婂,请你做好她。你和陈府的关系不需要我多加赘述。我阿娘因为多年前妹妹重伤一事,脑袋已经不清楚了,我不会让任何人看轻她,欺负她。若是让我知道有人背地里有小动作,我不管那个人是不是什么准王妃……” 宋离月还没有来得及把这些夹枪带棒的话一个字不落地全都塞到耳朵里,就瞧见陈訾豫已经拂袖而去,瘦削的身形因为他宽大的长袍显得更是纤弱。 南越虽以纤柔为美,可身体健康的男子还是很少见到这么瘦削的。 他,应该是为了穿上那套戏服的时候,更像自己那个双生的妹妹吧。 目送人离开之后,宋离月呛了一口凉风,还没有来得及咳嗽,就被青汍扶着往回走。 青汍似乎很不高兴,一只手扶着她,硬是腾出一只手比划着。 小姐,你为什么不揍他! *** 自从那次十分和睦的吃完团圆饭之后,宋离月发现那深夜里的唱曲声已经减少了,最起码,后半夜是不唱了。 作为回报,只要那个陈訾豫答应把陈夫人给她的甜点都给吃了,她就隔三差五去陪一陪那个思女心切的陈夫人。 陈夫人说话颠三倒四,经常思绪混乱,全是心病所起,如今有了宋离月的陪伴,她的情况已经好多了。最起码,看起来,已经是一个很正常的母亲,一个极其溺爱女儿的母亲。 陈夫人的偏爱和依赖这让宋离月心里很是不安,她长这么大,没有和母亲相处过,这种感觉让她很是陌生,也连带着在心里生出几分期许。 南越有个传统,就是年前子女是要去庙宇里为父母祈福,大致意思就是感谢父母又是一年的操劳养育自身,祈求来年父母康健,长命百岁。 宋离月对这个活动不怎么感兴趣,见青汍很是开心激动的样子,又掂了掂陈訾豫的那番话,也就同意了。 左右就是和陈訾豫去一趟,就当是出去游玩了。再者说,陈夫人对自己很不错,为她祈道平安福回来,她还是很乐意的。 南越民风不算拘谨,宋离月没有带帏帽,就着青汍的手,袅袅娜娜得下了马车之后,跟在陈訾豫身边,一步三停地往这锦宁城香火最旺的寺庙走去。 这还是“陈家兄妹”破天荒头一回一起来祈福,再加上如今陈家大小姐那个花煞的传闻,还有一个俞亲王准王妃的身份,一路行来,凡是认识陈訾豫的都乐呵呵地上前打着招呼,一双眼睛却有意无意看向宋离月。 宋离月当然知道他们在看什么,想什么。 无非就是一个痴傻多年之人,就算是是吃了灵丹妙药也不可能恢复如同正常人。退一步来讲,即使和正常人一般,那也平庸资质,如何配得上温润如玉文武双全的俞亲王爷。 给人添堵,宋离月是最拿手的。 迎着对方那不怀好意的探究目光,宋离月表现得简直是可圈可点。 乖巧柔顺慧质兰心温婉可爱的深闺大小姐,宋离月有近百本话本子打基础,捏着性子刻意模仿,那叫一个浑然天成。 看着对方强力压制悻悻而归的失望,笑得跟朵假花一般地拱手,只敢说着告辞告辞。 陈訾豫似乎没想到宋离月会这般配合,还是超出想象的配合,那种绷着脸防火防她防地动的警惕终于松懈了那么一瞬。 471 没心没肺 宋离月的极力表现,终于得到了一点好处。 陈家大公子和住持去絮絮叨叨说一些听不懂的玄妙禅理,她被同意放风。 就着青汍的手袅袅娜娜,文雅端庄地走出去,待走出那个古板严苛的陈家大公子视线范围,宋离月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找了一个僻静之处,宋离月四处看了看,这里果然是枯枝败叶满地,想来是人迹罕至。 她很有经验地冲青汍伸手,颠颠手示意道,“青汍,快,这里没人,拿出来吧。” 青汍迟疑着,四处看了看,很是为难地从袖子里掏出包裹无比严实的……半只酱卤鸭子。 这是方才来的路上宋离月发现了一家卖熟食的小摊子,一眼就相中了这让她垂涎欲滴的酱卤鸭子,故意假借口渴,让青汍偷偷买了半只藏起来。 青汍应该是第一次做这等出格之事,她把酱卤鸭子拿出来的时候,很有负罪感。 宋离月知道她的顾虑,很是麻利地拆除包在酱卤鸭子上面的油纸,匆忙说道,“这里已经出了寺庙,属于……属于附属小院子,前面不就是给香客留宿的吗……” 狠狠咬了一口,齿颊留香,宋离月很是满足地把说出一句大智慧的话,“……再者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佛祖知我心性纯真,怜贫好施,一定不会生我气的……” 话音刚落,忽然就听到一声忍俊不禁的轻声。 声音不大,听起来却是距离很近,关键是……还是一个男子的声音! 这是被当场抓了个正着啊。 青汍当即吓得脸色一白,两只手哆哆嗦嗦,拉着宋离月诚惶诚恐。 宋离月瞧着人眼看着被吓得一副要晕厥的样子,颤颤地伸出手直接封住她的昏穴,将人靠在一旁的石凳子上。 两只手都在忙着,那刚啃了几口的酱卤鸭子只能塞在嘴里。 慕清光过来的时候,瞧见的就是一个嘴衔着酱卤鸭子,满脸狰狞的宋离月。 很是伤眼睛地走上前,把人好好打量了一番,他终于是忍不住了,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丢过去,恶狠狠地低吼道,“宋离月,你是不是没心没肺啊!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啊,你说你还是身份千变万化啊,你是不是就是孙猴子拔的那毫毛变的啊,你一会是幽鴳小姐,一会又是陈府的大小姐,哎呦喂,我都快被你闹糊涂了,你说说你一个小姑娘,怎么就那么有能耐啊,我找你找翻天了,你倒好,一声不吭跑去那个大嘴巴的陈大将军府里吃香的喝辣的的去了……” 宋离月早就做好被慕清光生吃活剥的准备了,在慕清光把帕子甩过来的时候,她很有先见之明地把帕子顶在头顶上,果然替她遮去了不少飞溅的口水。 宋离月很悲哀地发现,介于自己最近的表现,慕清光骂她的嘴皮子是越来越溜了,隐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奈何她最近被将门千金的身份束缚着,每天捏着嗓子踱着莲花小碎步,乍然听到慕清光这没遮没掩的大嗓门,真的是无比的亲切,只感动得眼泪汪汪的。 慕清光看到宋离月那双眼中似坠未坠的眼泪,那还没有说出口的一车轱辘的话生生卡住,不想收势太快,他自己差点被噎死。 唉,算了吧,到底还是自己没用,才让她一个小姑娘家亲赴凶险之地。骤然失去她的消息,他也是担忧过甚,才会急眼。 看着宋离月红了眼睛,慕清光无奈地退了一步,嗫嚅道,“你看你怎么还恶人先告状,自己还先哭上了呢。” 说着,他很是头疼地苦口婆心解释道,“我这边倒是无所谓,主要是徐丞谨的人找不到你,消息早就递过去了,估计大黎那边已经知晓了……” 嘴里还塞着肉,宋离月抽空含糊地理了一声,“……嗯嗯……知道了……” 见身边之人还是没心没肺的模样,慕清光恨恨道,“你就等着徐丞谨亲自杀过来,将你碎尸万断吧你,哼哼,欺负我拿你没办法是不是,这下有好果子吃了,到时候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我给挑一个风景秀丽的风水宝地……” 趁着慕清光嘚啵嘚啵嘴皮子不闲的时候,宋离月很快就啃了半只鸭子,只看得慕清光都噎得慌,“怎么,陈大将军府断顿了,把你饿成这样?” 宋离月终于过了瘾,把剩下的半只酱香鸭子很是珍惜地原模原样用油纸包好,这才把蒙在头上挡口水的帕子拿下来,很是不嫌弃地擦了擦手上的油和残渣,“那个,慕清光啊……” 慕清光见她把一个帕子蹂躏地都快看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很是碍眼,没好气地哼道,“有事说事,不要光喊名字不说事,听着都瘆人。” 宋离月颠颠地站起身来,往他身边凑了凑,神秘兮兮地问道,“你说的那个……徐丞谨是谁啊?” 慕清光闻言,一下子就炸起来了,要是有翅膀的话,他早就支棱起来了。 被气得语塞,他颤颤地伸着手指着她,“你们……真是太放肆了!他那个没良心的在书信里用字扎我心,你倒好,直接当面扎我心!你们给我等着,等我慕清光找到这世上独一无二姑娘,一个把你宋离月比下去的美人儿,到时候气死你们这两个没良心的!” “不可能!”宋离月神情很是严肃地一口断定,“这世上最美的姑娘就是宋离月我。慕清光,你非要如此倔强,那就只能打一辈子光棍了。” 慕清光咬牙切齿,“就你家徐丞谨命最好,对不对!” 宋离月点点头,“那可不!” 顺口答话,随即,她又是很是疑惑地看着慕清光,“你老是说徐丞谨徐丞谨的,他到底是谁,和我……认识?” “宋离月,我劝你适可而止!”慕清光气极怒极,正欲劈头盖脸地臭骂这个无法无天给他造成无形伤害之徒,却堪堪顿住了。 宋离月的神情并没有半点的戏谑,而是……很认真地询问着。 慕清光将信将疑,又将人打量了一番,“你是宋离月吧?” 472 试探回忆 宋离月点头,认真地建议道,“我是啊,如假包换,要不然我拍你一掌试试,看你死不死……” 人可能认错,可这两人说话的那种感觉却不能作假。慕清光很是确定眼前之人是那个货真价实的宋离月。再者说,事事能假,她额前的葶苎花是做不得半分假。 那,这到底又是怎么一回事? 为了她的安全,徐丞谨的暗信一直都是他在接着,徐丞谨的人也都只是远远跟着,保证她人不会出事就行。 可自从人被俞亲王府转去别院之后,人就失去了踪迹。 旁人看不出来他那位亲大哥接到赐婚圣旨时是真开心还是假乐呵,他慕清光却是一眼就瞧得清楚。 这位七珠亲王野心勃勃,怎会甘心娶一位痴傻女子为正妃。陈翰墨是最好的选择,但不是唯一的选择,贤名在外的俞亲王,怎会愿意留下这让世人诟病的污点。 果然,很快又传出陈府那个痴傻多年的大小姐病情莫名痊愈的消息,还借由花煞之名,将三月份的婚期提前了一个月。 痴傻之病如何能好,就算是神仙降世赐予神丹妙药,也不会如此神奇。 陈府大小姐回府那么热闹,他的人自然也到场了。 一个有着三四分相似的背影,就让他立即笃定陈府那个忽然痊愈的痴傻大小姐就是突然失去踪迹的宋离月。 真是没想到自己那个哥哥竟是这般痴情,费尽心思,李代桃僵。 此等欺君罔上之行径,简直就是明目张胆地递把柄给他,一向谨小慎微的俞亲王一反常态,不知是真的动了真情,还是只是因为这个女子是大黎新主的心上之人…… 一时之间,慕清光心头思绪万千,可都抵不上宋离月方才那句话的冲击。 宋离月见人好好的,忽然就瞪着自己发呆,迟疑一下问道,“慕清光,你说的那个徐丞谨……他和我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俞亲王手底下有什么样的人,慕清光自然一清二楚。 风昔山那个独臂三眼之人已经够邪性的了,他那个叫诡面的徒弟更是不遑多让,甚至可以说比他的师父手段还要厉害。 听到宋离月这样问,慕清光的心头一沉,他伸手握住她的胳膊,紧张地问道,“离月,你最近是不是乱吃什么东西了,或者慕邑给你服用过什么古古怪怪的东西了?” 宋离月被他这突然的认真和紧张吓了一跳,她想了想,随即摇头,“没有。除了在陈大将军府要被陈夫人强迫喂吃糯米丸子,就没有别的奇奇怪怪的东西了。” 见慕清光还是一副不认识自己的疑惑神情,宋离月又解释道,“我是真的没事,我又有武功傍身,还没人能动的了我。” 慕清光纠结的不是这件事,他脸色很是不愉,“离月,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宋离月吓了一跳。 慕清光是什么样的人,她很是清楚,不管是先前和她一起在溍阳城疯玩的纨绔子弟做派的他,还是那个回到锦宁城东宫之尊的他……从未如此严肃过。 宋离月在他眼眸深处发现了一抹肃杀冷意,心底一惊,“我没有忘记什么啊,你这位清光太子,我不是记得清清楚楚的吗?” 慕清光的神情让她心里很是不安,宋离月挣开自己那被他紧紧握住的手臂,心里有点发慌,就像她丢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而不自知。 她是背着陈府的人偷偷溜出来的,算了算时间,宋离月伸手推了推还在发怔的男子,“慕清光,你还是快点走吧,我是和陈府的大公子一起来的,别让他瞧见我和你……” 慕清光愣愣地瞧着她,忽然被她这番推搡的动作恼到了,“瞧见正好!被逮个正着的话,我就说你早就和我私定终身,早就芳心暗许,我就不信我抢不过那个俞亲王。” 宋离月被他口中的狗血剧情说蒙圈了。 兄弟夺爱,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怎么看都是姑娘家最倒霉啊,唾沫星子都能把一个好人家的姑娘淹死。 慕清光这下手也太毒了,兵不血刃,就把人给撂倒了。 发狠的话说了,慕清光忽又叹了一口气,还是说道,“寺庙主持是我的人,能拖得住那个陈府大公子,外面也有人把手,你不用担心。” 慕清光就是如此看着浑不在意,实际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宋离月看他这架势,看来今天是要说个清楚的。 她跟着慕清光在一旁的石阶上坐下来,提心吊胆了一会,还是决定自己先开口,“那个……慕清光,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而我自己不知道?” 慕清光面露哀戚之色地看着宋离月,只看宋离月心底都长毛了,他才缓缓道,“这下好了,徐丞谨在杀你之前,肯定是要拿我祭刀了……” 这下,宋离月可是不满意了。她哼道,“他是谁啊,为什么要杀我,他武功如何,使的什么兵器?十八般武器任他挑选,我宋离月不带怕的……” 慕清光不死心地看着她,“你先别急着夫妻对杀,我先问你几个问题。” 自己也很是好奇,宋离月没有多言,点点头。 “我们在哪里认识的?” “溍阳城的街上,你故意撞我,骗我的钱,结果被我丢到墙头上喝了一两个时辰的西北风。” 慕清光,“……” 哼,这件事她倒是记得清楚,严重有理由怀疑她是故意装的。再者说,如今走个形式而已,需要这般事无巨细地叙述出来吗。 慕清光白了她一眼,继续问道,“溍阳城里你还认识哪些人?” “那可就多了……”宋离月掰着手指头算道,“徐宁渊,徐光霁,徐文澈,垂珠夫人,永乐公主,赵修,还有你家的老巫,青鸟和玉虎,还有李嫂……” “停!”慕清光立即抓住问题,“青鸟和玉虎,你是怎么认识的?” 宋离月白了他一眼,“她俩是负责照顾我的小姑娘啊,青鸟活泼好动些,玉虎沉稳得有些过头,成天把规矩挂在嘴边,最是喜欢念叨我了……” 慕清光打断她的话,“她俩是哪府的丫头?你又住在哪里?” 宋离月很快回答道,“我住在康亲王府的凌香水榭,她俩是康亲王府的丫头,是赵修安排照顾我的。” 473 太子委屈 听宋离月提到了康亲王府,眼前一亮,慕清光满脸期翼地问道,“那你去康亲王府做什么还记得吗?康亲王是谁,你还能想起来吗?” “我去康亲王府是要找我的小徒弟,带他回凌白山成亲……”说着说着,宋离月突然卡壳了。 别说康亲王的样子了,她连康亲王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自己在那里住了很久,不可能一次都没有见过主人家的面,更不可能连个名字都不知道。 宋离月转脸看向慕清光,茫然道,“我认识康亲王?他又是谁?” 心里轰隆一声,慕清光这下是真的死心了,“离月,你说说你真是会挑人啊,你忘记的人要是我该多好啊,最起码我的日子会好过很多啊。” 他头疼地捏了捏眉心,随即一甩手,恶狠狠地说道,“宋离月,你给我听着,死记硬背也要记住。徐丞谨,是你的夫君,你俩早就私定终身了,除非阎王爷谁都分不开。你要是敢移情别恋,跟了慕邑,你看徐丞谨不把你这对什么夫什么妇的给碎尸万断!” 一段好好的清纯爱恋被慕清光说得这么血腥,宋离月很是嫌弃,并且很是抵抗拒绝,表示不接受这段说词。 “不可能,我都不认识他,他怎么可能是我的什么夫君,父母包办的更是不可能啊,我爹爹去世之后,我才去的溍阳城。”宋离月很是嫌弃地说道,“……东宫之尊,啧啧啧,看不出来你这信口胡诌的故事,可是比茶馆里说得有趣的多了。” 慕清光用看死到临头不自知的傻子一般的眼神,看着她,“对啊,我胡说的,等那个爱吃醋的小心眼杀到锦宁城,有你好看的。” 瞧着他说得煞有介事,宋离月脖颈处无声无息的绕上一圈冷风,她很是艰涩地咽了咽口水,“我还真有一个自己不知道的夫君啊,难道是指腹为婚的那种?” “是你自己挑的,当时爱得死去活来不撒手,你现在到了锦宁城就想抹干净嘴巴不认账了啊。”慕清光哼道,“真没看出来你宋离月还有这么一手。是不是一早就瞧中我那个不成器的哥哥,你俩共同设计了一出什么阿澈被绑,好让你安全稳妥,又顺理成章地从溍阳城脱身,好来个双宿双栖,真是好计谋,好毒辣的心计!” 呃…… 这么一说,似乎很是合情合理啊。 宋离月托着腮,很是认真地想了想,很是笃定地说道,“我是真的不认识那个徐丞谨啊。慕清光,你不能因为你们兄弟俩的事情,就把成桶的脏水往我身上泼,我可是一个好人家的孩子……” 慕清光又发愁又着急。 他发现自己大部分的苦恼都是来自眼前这个眨巴着一双无辜大眼的女子,自从她这个所谓的“好人家的孩子”到了南越之后,就跟会七十二变似的时不时捣鼓着换个身份,把整个东宫太子府闹腾得鸡飞狗跳的乌烟瘴气,乱作一团…… 他堂堂一个太子,整天一睁眼就要苦命地去给被人找媳妇,这叫什么事啊! “宋离月,你们两口子太过分了,尤其是你宋离月,你个没心没肺的,在溍阳城把人家徐丞谨祸害得三魂少了两魄,现在又来锦宁城祸害我。”慕清光越说越是委屈,就差坐地上撒泼了,“你说你要是我婆娘,我操心也就操心了,可你是吗!是吗!我让你嫁给我,你倒好,你嫌弃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在大黎招惹一个徐丞谨就算了,来到南越又是和我大哥有牵扯,我哪点不如他们两个了……” 怎么这说着说着,感觉跑偏了,听的人也很快迅速地感觉出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宋离月忙忙打住慕清光的话,止住那呈下坡趋势的诉苦和委屈,赶紧把话转到正题上,“慕清光,说正事,我有事拜托给你,就是那个……陈府和俞亲王府的婚期你是知道的,你到时候去喝喜酒别忘了安排些人接应我一下。” “你又要做什么!”慕清光警惕地望着她,“你能不能消停一些,安安分分的,不要掺和进来,我真是头疼死了。” 宋离月才不管他真头疼,还是假头疼,“慕邑答应我,等我和他成亲之后,就把阿澈还给我,我会让他把时间提前,等到成亲那天,你负责缠着他喝喜酒,我偷偷溜走……” 慕清光冷哼,“那然后呢,宋大小姐!” 宋离月没听出好赖话,很是缜密地说着自己的计划,“然后,自然就是我带着阿澈远走高飞,等俞亲王回房的时候,我早就走了,你要是心里过意不去,再给他弄个媳妇蹲在那里也成……” “宋离月!” 慕清光实在忍无可忍,一下子跳起来,“真是无法无天啊你,你这样胡来,是不把徐丞谨放在眼里,还是不把我慕家放在眼里!” 宋离月被他这一嗓子炸的脑仁都疼,“你们都恃强凌弱,我不如此,还能如何,你以为我想嫁给你哥哥啊,你让他把阿澈还给我,我立马麻溜地回凌白山去,你们慕家的事和我一文钱的关系都没有……” 慕清光顿时炸了,撸起袖子,就要二话不说把人带回去,然后五花大绑饿个三天三夜之后,丢给徐丞谨那个混蛋的手下,让他们赶赶紧把这尽知道惹事的祖宗带回大黎去,还南越一个朗朗乾坤。 有她在,整个锦宁城哪里还有半点的剑拔弩张,热闹得跟个菜市场。分明已经到了紧要的关头,他这头一边忙着部署,一边还要火眼金睛分辨真假,真的是一个头两个大。 慕清光一把将人提起来,恶狠狠地说道,“我警告你宋离月,最近给我老实一点,不要和俞亲王见面,徐丞谨最近已经着手过来接你回去……” “啊?” 宋离月顿时傻眼了。 徐丞谨要来? 他来干什么…… 肯定是来找她麻烦的就是了。 那可不行,她还没有见到阿澈呢,死都不走! 宋离月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前面入口处有道人影闪过,应该是慕清光的人。 慕清光看到之后,脸上闪过一丝忧色,哀哀叹道,“陈家公子回来了,我要走了。宋离月,最近这段时间,你乖一些,不要惹事了,行不行?为了你,风华正茂的我,最近头发可都白了好几根……” 474 母爱深沉 宋离月自然连连点头,伸手扯着慕清光的袖子急急问道,“那我拜托你的事,你可别忘了啊。 慕清光见她还惦记着那件事,伸手敲着她的头,“放心,你嫁不成。要是让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嫁给别的男人,我看这南越估计就不需要王了……” 见他说着话的时候,眼睛瞥向躺在一旁昏倒的青汍,宋离月忙说道,“她被我封住了昏穴,而且她很忠心,对我很忠心,不会乱说话的……” 慕清光眸色复杂地看着宋离月,没有多说,就迅速转身走了。 宋离月知道慕清光那一眼的意思。 青汍始终都是俞亲王府的人,拿捏她父母家人的是俞亲王,即使这个丫头对宋离月忠心,那也是基于对俞亲王的忠心之外的。 有时候,人真的会被自己所谓的好心和善良害死,可要亲眼看着而一个人因为自己而死,宋离月还是做不到。 起身走到青汍身边,看着那张清秀的小脸,宋离月怔怔发着呆,然后伸手解开了她的穴道。 等陈訾豫过来的时候,就瞧见主仆二人正在很有闲情雅致地赏着……枯枝败叶…… 一片安静,山风寂静。 *** 回府的一路上,宋离月因为慕清光说出那个徐丞谨的即将到来的消息,心神很是不安。 马车一进陈府,在看到陈夫人身边的丫鬟迎上来,宋离月生生打了一个冷噤。 老话说得真好,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今天偷偷吃了半个酱卤鸭子刚把这段时间受罪的肠胃给安抚好,一下马车,宋离月就被小丫鬟请去厅中,说是夫人有请。 当时,宋离月就感觉自己的双腿在发软,在青汍满怀同情的目光下,宋离月秉承着地狱一起下,生生把转身欲走的陈訾豫给拉着一块去了。 就算那个陈夫人今天给她煮了一锅鹤顶红,也要一人一半! 宋离月鼓足平生最大的勇气,走到那个巧笑倩兮,最近面色上有些红润的中年女子身边,捏着嗓子,僵着一脸笑意地走到陈夫人身边,“阿娘……” 陈夫人一脸慈爱地看着宋离月,目光直直的。 宋离月最近偷偷给陈夫人吃了一些东西,都是疏解肝郁,滋补身子的,再加上她这个“女儿”时时的陪伴,陈夫人看起来,真的好很多了。 最起码,那座小院子不再整天锁着,她人也安静了很多,不再动不动就发疯半夜搅得全府不安。 看来心病还是心药医啊。 其实,说实话,这个“阿娘”对宋离月这个假女儿是真的很好,只不过,她的记忆一直停留在陈絮婂因她疏忽受伤的那年,总是像对待一个小女孩一样对待宋离月。 对于这样自己从未感受过的母爱,还是如此汹涌的母爱,宋离月真的是被铺天盖地打蒙了。 陈夫人见宋离月走到自己身边,她很是高兴,伸手指了指桌子上还盖着盖子的一个小小砂锅,神神秘秘地说道,“婂儿,你猜猜阿娘今天给你做什么好吃的了?” 一听又是吃的,宋离月顿时头皮发麻,后背也准备好冒冷汗。 “是什么吃的啊……” 宋离月都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了,她真的受不了陈夫人这段时间千奇百怪的吃食了,要么甜腻倒牙,要么辣到能吐火的一些奇怪吃食真真是要了她半条命了。 她把求救般地目光投向一直安静坐在一边,始终没有开口说话,陈夫人也始终没有看到的陈府大公子身上。 “阿……阿娘啊……”连那个砂锅都不敢多看一眼的宋离月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决定祸水东引,“兄长半路上都说饿了……阿娘,先……先给兄长……” 陈訾豫在一旁看着,仍旧是面冷心冷的样子,只有对上陈夫人的时候,眼眸中闪过两抹暖色。 陈夫人看了看自己儿子一眼,拉着宋离月的手不松开,“婂儿,你先吃,剩下的留给你哥哥就行了。” 宋离月简直是五雷轰顶! 合着如果是一碗鹤顶红,也得她先尝一尝,这和试毒有什么不同。 这个陈夫人是真疯还是假疯啊,是不是一早就认出她是个假的,是个冒牌货,索性将计就计,故意耍着她玩呢…… 眼前一阵阵发黑,宋离月眼睁睁看着陈夫人笑眯眯站起身来,伸手掀开砂锅的盖子。 一阵白汽拂过脸颊,她完全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介于上几次痛心疾首的经验,宋离月很有经验地率先屏住了呼吸,把嗅觉锁得死死的,任是谁都打不开! 若是能连味觉也一并锁了最好,看了看外面湿寒的冬天,宋离月第不知道多少次把洗个凉水澡的冲动给压下去。 一脸生无可恋,宋离月无能为力地看着陈夫人一手执着白底蓝花的小瓷碗,一手执着白色的长柄汤勺正在慢条斯理地盛着砂锅里的东西…… 这次又会是什么呢。 甜腻到把胃都吐出来的那种甜品,还是辣到她不敢去出恭的什么什么汤! 终于憋得快要背过气的时候,嘴唇碰到沾着汤水温度的汤勺,宋离月一个激灵,瞬间破功。 被陈夫人满满母爱喂到嘴里的汤水,宋离月没敢品出什么味道,就直接咽了下去。 喉咙处没有火烧火燎的感觉,她忍不住咂了咂嘴。 竟然是味道鲜美的肉汤! 宋离月顿时看向手边白底蓝花汤碗。 是一份加了枸杞的排骨汤…… 剁成小块小块的排骨上点缀着红色的细小枸杞,还有几颗红枣飘在熬的鲜浓的汤水上面,只看得宋离月眼睛发酸。 真的……还挺好喝的…… 人还发着呆,陈夫人又温柔无比地送了一块排骨到她的嘴里,宋离月边嚼着嘴里的排骨,边伸手去接筷子,含含糊糊地说道,“阿娘……我自己吃……” 真的没看出来,陈夫人煮的这份补血的排骨汤真的很对她的胃口啊。早知道回来有这么好吃的在等着她,她还去啃什么酱卤鸭子啊。 陈夫人避开她的手,仍旧笑得母爱深沉如海,“婂儿,你不是最喜欢阿娘喂你的吗,今天怎么要自己吃了,你是不是嫌弃阿娘了……” 475 当年之事 “不不不……” 宋离月哪里敢嫌弃啊。 可双手垂着,像个没长毛的雏鸟一般,只顾张嘴等着吃就行了,真的很是别扭啊。 瞧见陈夫人那满足的眼神,宋离月发现真的是说不出拒绝的话。 算了算了,自己占了陈絮婂的位子,就哄她的阿娘开心一天是一天吧。等成亲那天,她会逃之夭夭,陈府要是愿意拨乱反正,她这个“反”自然没有意见,要是她这个“陈絮婂”就此消失人间,真正的陈絮婂也可以去过属于她的生活。 人是在俞亲王府丢的,陈府不去大闹一场都是给俞亲王面子。双方都是聪明人,这儿女亲家既然结了,自然不会反目成仇。 宋离月这一走,等于解决了俞亲王王妃痴傻问题,慕邑可以另娶,陈氏家族也刻意让那个痴傻的女儿彻底消失,陈将军可以动用自己的能力,护那个真正的陈絮婂一生衣食无忧。 所有人似乎都有了最好的结局,只是眼前这个受了刺激有些疯癫的女子,不知道她能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女儿的痛苦。 蓦地撞上陈訾豫探究的眼神,宋离月立即停住了胡思乱想,伸手指了指旁边的砂锅,“阿娘,还是不要给兄长留了,我可以吃得完……” 陈夫人立马眉开眼笑,“婂儿是真的喜欢吃啊,还是訾豫的主意好,他说只要做这种口味清淡的,你肯定喜欢。” 原来是陈訾豫那个闷葫芦的主意啊,没想到他还是挺心细的。 宋离月站起身盛了一碗汤端过去,很是兄友妹恭地笑道,“兄长,既然是你的主意,这一碗就给你。” 陈訾豫看了看陈夫人,唇角噙着淡笑,“阿娘煮的那一锅,你确定你能吃得完吗?” 伸手接过汤碗,他平静无波的眼眸闪过笑意,“酱卤鸭子吃完了?” 被发现了啊。 想着他那个时候没有阻止,宋离月就默认为是他允许的,也就很大方地答话,“没吃完,还剩一半,兄长要是喜欢,我让青汍……” “不必了,我不喜欢吃那些,妹妹一人独享即可。”陈訾豫今天是难得的和颜悦色。 宋离月也冲他一笑,“那妹妹就不客气了。” 两人耳语一般,看着很是亲密无间,陈夫人在一旁眉开眼笑,一脸的满足。 果不其然,宋离月在回房的走廊遇到了陈訾豫。 他站在那里,迎着风,暗紫色的长袍外面罩着一个黑色的长毛大氅。 湿冷的风缓而慢地吹拂着,挠的心里面直发慌。 见陈訾豫就一人站在那里,身边伺候的人都没有跟着,宋离月冲青汍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先回房,这才抬步走了过去。 听到宋离月刻意放重的脚步声,陈訾豫缓缓转过身来。 这个陈府的大公子说实话长得很不错,就是神情肃冷,寡言少语,人显得不是那么平易近人。再加上他身形削弱,面容苍白了一些,看起来像是位病弱的世家贵公子,完全没有将门虎子的那种凌冽和威风。 见宋离月独自一人走过来,陈訾豫没有废话,直接说道,“想邀请姑娘去我那里坐坐,如何?” 没有外人在,两人也就恢复了正常的称呼。 宋离月对于陈訾豫这突然而至的邀请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她从善如流地颔首,“恭敬不如从命。” 陈訾豫的住处简单,甚至说是简陋。 “寒舍粗鄙简陋,姑娘莫要嫌弃才是。”把人请到窗前一处的几前坐下,陈訾豫很是彬彬有礼地招待着,“我很少在府内居住,也很不喜欢奢侈的事物,一饭一茶足矣。如若不是母亲尚在人世,我还有赡养义务,这座府邸我是再也不会回来的。” 宋离月没想到这个陈府大公子会这般坦率,这般直接,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话,捧着茶盏装深沉。 陈訾豫见她没说话,没有在意,在她对面坐下之后,冲宋离月行了一个平礼,“多谢姑娘对我母亲的照顾。这段时间,我母亲很开心……” 虽然是平礼,还是把宋离月搞得手忙脚乱,“别别别……陈公子……你这太多礼了,我可是不敢当……” 陈訾豫没有再执意,眸中闪过一丝苦涩,“姑娘自然当的,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母亲这么开心地笑了。当年妹妹出事以后,族里面让爹爹尽快处理,陈氏家族里怎么可以养一个痴傻之人,不能为家族出力,还要给家族抹黑……” 这个话题,今日两人是不可避免的,只是太过沉重,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凝滞。 陈訾豫淡淡一笑,坐了回去,伸手示意宋离月用茶,他也是动作优雅地品了品。 室内安静,连微微的风声都听不到,窗户被关上,看不到外面院子里的景色,唯一的眼前之景就是远处那道屏风。 上面没有什么秀丽的景致,或者是什么名家墨宝,只是一副画工稚嫩的勉强算得是画的画。 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怀里抱着一个漂亮的女娃娃,眉眼秀美,唇角勾起,脸上有着明媚的笑容。她怀里的女娃娃,穿着一件很是喜庆的红色衣裙,梳着两个小小的发揪,圆胖的小脸上眼睛乐得都快眯成一道缝了,露出缺了门牙的一排糯米小牙,开心无比。 母女俩同时看忙着面前一个正在做鬼脸的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看着和那个小女孩差不多大,很是调皮的样子,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长袍,因为做鬼脸,五官挤在一起,仍旧看得出是个很清秀的男孩子。 宋离月落在那屏风上,看得很是认真。 陈訾豫也跟着看过去,目光温柔,“那是我十岁的时候,按照自己的回忆画的。那时我和妹妹才三四岁,阿娘虽然身体不是很好,可人还是好好的,没有……疯……” 这个“疯”字从陈訾豫的口中说出来,很是凝重,宋离月没有说话,而是很安静地听着。 陈訾豫继续说道,“阿娘很是温婉,最喜欢陪着我和妹妹,阿爹对她也很好。我们一家四口过得很是幸福。所有的一切全在那一天变成了泡影……” 476 假扮妹妹 宋离月知道陈訾豫是要将当年的事情说给她听,尽管他诉说的语气很是和缓,仍旧能感受到那浓浓的哀伤。 “那天阿娘带着妹妹在房间里睡午觉,妹妹爱吃甜食,她的牙齿已经很不好了,阿娘吩咐把家里所有的甜食都收起来,放在她够不到的地方。那天她为了拿一罐蜜饯,偷偷踩上高凳子去拿,不想架子忽然倾倒,把她砸得头破血流……” 陈訾豫说的这些和外面的小道消息并无二致,宋离月还是决定很耐心地继续听下去。见他说着这些话,神色隐隐很是激动,一贯肃冷的脸上露出几丝悲哀,也没有催促。 缓了缓心绪,陈訾豫继续说道,“那处高架子上摆着的都是阿娘最喜欢的书籍和字画,沉而重,妹妹昏迷了一个多月,几次踏入鬼门关。阿娘哭得死去活来,自责自己没有照顾好妹妹。后来妹妹醒了,人活过来了,可人却成了傻子,一个吃饭都要人喂,不知道饥饱的傻子……” 宋离月听出他话语里的痛楚,忍不住出声道,“令妹伤情如此重,为人母更应该刚强才对。令堂看起来也并非心性软弱之人……” 设身处地想一想,凡是有一线生机,自己也绝对不会躲在一边自责怨怼,以泪洗面。而应该化自责怨怼为力量,是自己的过错,就尽力去弥补,自己活着就全心全力去照顾,穷尽一生之力,让她恢复正常,即使不能如同常人一般,最起来也教会她自理自保。即使已经沦为最弱势的,那就做最狰狞的那个…… 陈訾豫眸色转冷,“家母后来如此,并非全是因为妹妹的病情,而是另一件事……” 宋离月知道陈訾豫今天既然邀请她来,肯定是有很多事情要说,她听不听由不得她,这是要表现态度和立场的前奏。 “后来,调查清楚那个书架子是有人故意弄坏的,不是针对妹妹,那人要对付的是阿娘。那里都是阿娘喜欢的书籍和字画,她一整天的时间,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消磨在那里……” 宋离月埋首喝茶,心里一清二楚。 那个书架子既然堆满了陈夫人喜爱的书籍,肯定不会轻,最起码不会轻到一个几岁的孩子一扒就倒的地步。每天肯定都是有人打扫的,可竟然无人知道书架被人动了手脚,那答案简直就是呼之欲出了。 “是那个负责书架的小丫鬟,因为我阿爹无意间多和她说过几句话,她误以为我阿爹对她有意思,借着我阿娘的名头送了几次茶点和宵夜,见我阿爹没有拒绝,竟是升起了非分之想……”陈訾豫垂眸嘲弄一笑,继续说着,“后来她见事态严重,去求阿爹,阿爹竟然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只是因为她是我阿娘身边的人,所以没有丝毫的怀疑……” 这里面竟然还掺杂着这些深院内宅必不可少的俗套,真真是…… “我阿娘知道之后,亲自杖杀了那个小丫鬟,可到底是和我阿爹有了嫌隙,时日一久,族里的人见妹妹疯病厉害,就暗示我阿爹悄悄把妹妹处理掉,阿爹舍不得,族里施压,阿爹同意将妹妹送走,谎称夭折,是阿娘拼命保下了妹妹的性命和身份……”陈訾豫的眸光落在那道屏风上,目光凄冷,“只要她还在陈家的家谱里,就还是陈家的大小姐,没人敢欺负她,要是从族谱里去掉,她就是一个连普通百姓都不如的尘埃,任是谁,都可以踩一脚……” 对于陈夫人的这个决定,宋离月反而觉得是束缚了陈絮婂。 可世家出来的人,身份比性命还要重要。 “阿娘后来拿出自己所有的一切去族里求情,傍身的所有都交了出去,终于换到族里长辈的点头,只有一个要求,人大了,还是不见好转,就要送去别院,族谱可以不去除名字。”陈訾豫悲凉一笑,“后来妹妹养到了十岁才被送到别院,她的病情这辈子也好不了了,可到底是控制了,不会再严重了。如今的她就像个七八岁的孩子,很是天真可爱……” 宋离月出声问道,“如此这般,应该也算得上是最好的结果了……” “阿娘几重打击之下,再加上思念妹妹,逐渐就出现了如今这样的病症。她这是心病,我无能,不能让妹妹回来,只能隔两天扮成妹妹的样子去和阿娘见面,假装自己是妹妹。”陈訾豫轻咳几声,眸光暗淡,“姑娘应当不知我以前最是喜欢耍流星锤玩……” 流星锤,宋离月当然知道,是软兵器中最难练的一种兵器。 它不像其他兵器使用起来方便自如,需要练习者长时间的刻苦努力地训练,能把流星锤运用起来像棍子那洋形成一条直线,还要像大铁锤一样有威力。 这位陈府大公子既然喜欢使流星锤,那肯定是下过苦功夫,当然也绝对不会是如今这样单薄的小身板。 陈訾豫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笑,“如今,我的身体情况已经不允许我再去重捡我的喜好。妹妹刚走那年,阿娘想妹妹想得厉害,每天就是自残,我没有办法只能求速瘦,身材上接近妹妹。我和妹妹本来就是双生子,相貌很是相似,只是我比妹妹强壮好多,我只要瘦下来,穿上妹妹的衣服不说话,阿娘也认不出来的……” 果真如此。 和自己所猜测的一样,这位陈府大公子真的是待母至孝。 “自那后,我就控制自己的饭量,保证自己的身段和小姑娘一样,也因为如此伤了根本,真的就体弱多病起来。”陈訾豫笑道,“如今的我,已经习惯了这娇贵的小身板,半个流星锤,我也是举不起来了。” 宋离月推及自身,不由得对自己那个爱作幺蛾子的爹爹更是想念。 虽然经常因为他老人家的任性妄为,她不得不一文钱掰成两半花,可他在,她就还有家。 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陈訾豫伸手给她续了一杯茶水,“我今日叫姑娘前来,把我的一起全部坦诚相告,就是表明自己的态度。” 终于等到让自己说话了,宋离月点点头道,“说来听听……” 477 煮酒江湖 陈訾豫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唇角的笑意没有蔓延到眸中,“我知道姑娘是俞亲王心仪之人,你是她从花船上赎回来的姑娘。我陈某人虽然还未成亲,可也知晓体谅。幽鴳姑娘借用我妹妹身份,依仗我陈家力量,我也愿意倾尽一切为姑娘效力,只希望姑娘当真把自己当作是陈府的絮婂小姐,缓解家母的思女之苦。” 这是掀开底牌了啊。 连她的底细都查得一清二楚,这位闭门不出的陈家大公子哪里会是耳聋眼瞎之人。 还是有一点想不明白,宋离月好奇地问道,“母女团聚,是理所当然,是人伦,你把你妹妹接回来不就行了吗?或者把你阿娘送去……” 又不是犯了什么大罪终身幽禁,陈家即使不愿意痴傻的陈家小姐回来,但可以让陈夫人去啊。母女俩住在别院里,并不妨碍任何人的任何事。 可世家大族那一汪水太深太深,宋离月不敢去打探,更是不愿去好奇试探。 “妹妹病好之前是不允许回府的,至于阿娘,她更是不可以去。阿娘只要活着,就是将军夫人,就是陈家的人,她生老病死都只能在这里,没有族里长辈的允许,一辈子不能出府……”陈訾豫沉声回答,“且,妹妹送出府之后,没人知晓她到底藏在哪座别院……” 这几句话里,满是悲凉和无奈之后的冷漠和心死。 宋离月蹙眉,“那你可以一家一家找啊!” 那些家底子没有长腿又不会乱跑,陈訾豫是陈府的长子,要查清这些应该不是问题。 陈訾豫听到这里,嘴角的浅笑冰冷,“族里长辈曾经说过,见一面,就立即将人送去极寒之地藏起来。” 他说着,看向宋离月,“不知真假,不敢试探,只能退让……” 这应该是宋离月听过最悲伤的故事。 一辈子说短不短,母女分离的苦楚已经让一个端庄温婉的母亲发了疯,那剩下的人生又改如何熬得过。 避开宋离月那复杂的目光,陈訾豫把视线落在那座屏风之上,“这些年我已经看破,等家母百年之后,我就会去找妹妹,然后带着她远走高飞,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就去哪里……” 自始至终,陈訾豫都没有提起自己那位将军父亲,宋离月也不想介入太多,她直接问道,“陈公子想要我做什么?” 宋离月很明白,这里面肯定有需要她的地方,陈府的大公子给她讲了这么多,可不是浪费唾沫说故事给她就瓜子的。 陈訾豫见她这般直接,也就直接说道,“我对姑娘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家母……” 宋离月看向陈訾豫,明白他的意思。 越是经历多了,越是觉得爹爹对她的爱,真的是毫无保留。 他用自己的一生,怀念一个只能埋藏在心底的人,他对她的宠爱和照顾,或许一开始只是因为她是他心爱女子的孩子,可十几年的悉心照顾,哪里会有半点作假。 尽管这十几年,没有锦衣玉食,可她也衣食无缺。她哭的时候有人哄,她撒娇的时候,有人听。相依为命的那种感觉,彼此都是彼此不可取代之人。 只是爹爹不知道,十几年的时间,他已经活成了另一个人,活成了他心爱之人喜欢的那个人…… 那个远在西陵的阿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公子放心,我既然占了陈姑娘的位子,自然会做好分内之事。”宋离月坦诚地说道,“陈公子不必对我心怀戒备,说好听点,我来陈府只是走个过场,而且这个过场是对整个陈家至关重要。公子今天开诚布公,我也就不藏着瞒着。” 放下手里的茶盏,宋离月微微一笑,“虽然说我是占了陈姑娘的为位子,可正是因为我的存在才更好地保护了陈姑娘,我已经代替陈姑娘把她能为陈氏家族所能做的全部都做了。这件事有利有弊,就看陈公子你的手伸得够不够长……” 陈訾豫不明所以,疑惑地问道,“姑娘何意?” “我既然代替了陈姑娘,那她的存在就是可有可无,对我这个‘陈絮婂’来说,她的存在还是一个危险的存在,陈公子这些年韬光养晦,应该不会只是一个侍奉在母亲大人病榻旁的文弱公子,如果你速度够快,那个远在某处别院的陈絮婂可以死遁了。”宋离月的声音低了下来,“边关虽然清苦,但陈公子可以做回那个耍流星锤的少年,回家有母亲有妹妹……” 宋离月的这番话,说得陈訾豫诧异不已。 他是个被世家教育出来的子弟,身上也带着世家的痕迹,他想过摆脱,可也只是想一想。 以卵击石,蚂蚁撼象,这些现实让他束手束脚,他只能在这个束缚里尽自己的全力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他,从来都没有逃离,打破! 宋离月的话在他脑海中激起惊涛骇浪,那一贯冷肃的眼眸,满是难以自抑的激动和……憧憬…… 宽袖之下的手,因为激动微微颤动着。 宋离月像是没有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仍旧低声说道,“你有手有脚,这些年,你多多少少也有一些积蓄,只要不奢望锦衣玉食,华冠锦带,衣食无忧总是可以的。陈公子志在江湖,策马啸西风,当真是一大快事,不是吗?” 策马啸西风,煮酒饮江湖。 因为这番话,沉寂多年的心像是煮沸的热水一般翻滚着,陈訾豫难以压抑内心的激动,他起身在窗前站了好一会,稍稍平复才转身看着宋离月,“幽鴳姑娘说话谈吐,果然不同一般的闺中女子,难怪俞亲王对姑娘另眼相看,不惜费尽周折,为姑娘铺路。” 宋离月无所谓地一笑,随即借着低头喝茶哀哀一叹,你更看不出来我是被迫的吧。 这次和陈訾豫把话都说明白了,估计以后他也不会再为难,母慈子孝,兄友妹恭,陈府上下竟是多年未见的一片祥和温馨场面。 *** 掐着手指算了算,宋离月来陈府有一段时间了。 这段时间,慕邑从没有来过陈府,就连假公济私都没有。 当然,他身上的毒素未清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就是慕清光最近跟发了疯似的,一个劲暗地里使绊子。 478 算命瞎子 据听说,俞亲王养病期间连失两员大将,伤了元气,拖着病体,硬生生把东宫那边的几个暗桩给拔掉了。 两伤的局面,私底下已经是斗得你死我活,两个人就差当着南越王的面撸袖子掐脖子抠眼了。 这也是不可避免的局面,结局早就注定,他们兄弟二人,成者为王,败者连寇都不可能做。 本来这个只有锦上添花之功效的陈翰墨,如今在俞亲王府那边分量就凸显出来了。 陈翰墨越来越忙,陈氏的长辈也因为这个原因对那个关在某个别院里的陈絮婂看管更严。 好在陈訾豫能静下心来,宋离月也就学他不闻不问,照旧忙活自己的事。陈夫人经过这段时间宋离月暗中的调理,气色已经好了很多,神智也恢复了正常,如若不受刺激,应该没有大碍了。 陈訾豫那个流星锤的梦想一直压在宋离月的心上,她左右无事,最近都在忙着查找古方看有没有办法帮一帮。 看到他们母子俩坐在一处闲话家常的时候,宋离月真的很想帮他们一把。 不是烂好心,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可以。 不过,最值得让宋离月高兴的是慕邑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是徐文澈的笔迹。 似乎是担心上次派了一个假冒的徐文澈被识破之后,宋离月会不相信,信中写了一些徐文澈刚回凌白山的一些事。 那些事情,只有宋离月和徐文澈知道。 信了七八成,宋离月拿着信哭了很久。 徐文澈在信中说他上次因为莫名病发差点窒息,按照医者嘱咐被送到一处乡下的别院里,吃穿用度一应不缺,虽自由受限,其他的并无任何不妥,就是想念姑姑想得厉害…… 宋离月曾询问那几日照顾徐文澈的医者,那医者也是查不出是因何所致。宋离月猜想估计还是救活徐文澈那张药方所留下的后遗症。徐文澈已经好久没用药了,好在情况稳定了,暂时停一停反而是好事。 宋离月的目光停留在信尾的那句“我就是想姑姑你想得心里难受”,鼻头又是一酸。 这孩子到底是随了谁啊,这这么会使软刀子戳人心窝。 要是你阿爹也是这般,也许结局都会不一样…… 这次是确确切切知道人没事了,宋离月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可以稍稍放一放了。 阿澈,再等一个多月,姑姑很快就带你回家。 *** 南越年前还有个很是热闹的什么什么节,青汍比划了半天,宋离月就是记不住。 她只知道这是年前最后一个节,姑娘小媳妇都可以上街去玩。 其实这南越和大黎相比起来还是很让人喜欢的,没有那么多的教条束缚着,女儿家自在了许多。 陈訾豫本来是打算多安排一些人保护着,毕竟宋离月身份特殊。 丢了,伤了,陈府都不好和俞亲王府交代,宋离月却说不用。依着慕邑的性子,她走到哪里估计都是俞亲王府的人,何必还画蛇添足。 只带了青汍一人,走在街上,看着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宋离月的步履是难得的悠闲。 “听说来了个瞎子,摸骨算的可准了……” “是吗?” “瞎子而已,有那么灵吗?” “算得不准不要银子,你怕什么啊。” “那说得也是,不如我们哥俩也去瞧瞧去?” “那要是想去,要尽快去,那人好像一天只算十卦,这两天人多,应该快收摊子了。” “十卦啊?那不是很快就到了?” “那人也不是什么人都给看,也是讲究个有缘人的……” “这你也是听说,我们怎么找啊?这路边的算命摊子那么多?” “听说长相很是不俗,就可惜是个眼睛看不见的,眼睛上绑着一条黑色的带子……” 一旁两个人走着说着,话就若有似无地飘到宋离月的耳中。旁的倒还好,单单就一句“眼睛上绑着一条黑色的带子”让她上了心。 模模糊糊脑海中似乎闪过什么,总感觉心里像是被什么牵引着,想去探个究竟。 跟着那两个人的脚步,宋离月也慢悠悠地来到了一处小小的路边算命摊子前。 果然那里坐着一个身穿深灰色粗布长袍的男子,一招眼就能看到他脸上那条扎眼的黑色绫带。但是,他的摊子前围观的人很多,多到宋离月踮着脚尖真的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绫带而已…… 越是看不见,越是好奇,不时听到那边有惊呼之声,宋离月更是好奇心大盛。 “絮婂,那边人多,我们还是不要过去了……” 一直紧跟在一旁始终没有出声的陈訾豫忽然伸手拉住了宋离月。 这一路上,宋离月要去哪里,只要是他自问能应付得了的场合,陈訾豫都不干涉。可瞧着前面鱼龙混杂,还有少粗鄙的男子,实在不适合如今已经是身居内院的陈府千金身份的宋离月出现。 宋离月站住脚步很是遗憾地看了看前面,“好吧,那我不去了……” 这段时间的相处,陈訾豫也知道宋离月是个活泼的性子,自己用身份箍着她的性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看着她难掩失望,他轻咳一声,抬手指了指对面的茶楼,“你若是想瞧个热闹,我们去那里边喝茶边看,如何?” 对面的茶楼,建在繁华之地,自然是样样好。 宋离月从善如流,“好,都听陈大公子你的。” 陈訾豫难得也是和颜悦色,脸上露出笑,“那请吧,陈大小姐。” 宋离月也就是打算瞧个热闹,她现在没有多少心事,只待见到徐文澈,当然了,最好在成亲之前,把徐文澈的落脚处摸清。到时候,只要见到人,她就丢下这一大堆的烂摊子让慕清光收拾,她就一溜烟跑回凌白山是再也不来这南越国了。 打死也不来了! 这个南越国饭菜辣得要人命,还勉强能忍,关键是谁都不知道她的桃花劫会不会就死死地应在这儿了。 真是活见鬼,从小到大,也没见过谁谁谁对自己如何如何,也就山脚下一个百里久有那么一点意思,想带着包子铺跟她…… 那个慕邑真是想起来就头疼。 479 有缘之人 那个黑心亲王肯定是知道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通俗易懂的道理,可耐不住他一根筋地认为强扭的瓜不甜,但可以解渴…… 慕邑这个掌控欲太强的小可爱,要是能放下痴迷的什么权势王位,愿意跟她回凌白山翻地,她倒也不是那么排斥…… 咦?翻地这个凌白山最悲催的活,怎么感觉她好像已经允诺过给谁谁谁了。 刚刚只是心念这么一想,她的心里竟然升起愧疚之感,就是那种……负心薄幸…… 一口茶水猛灌入腹,宋离月下定决心。 这个鬼地方,是不能再待下去了,自己都快变得神神叨叨的了。 忽然下面传来一阵惊叹的哗然,瞬间把宋离月的视线吸引过去了。等着上点心的空,她趴在窗前往楼下看过去。 这个二楼的雅间位置,正好把方才那个蒙着黑色绫带男子的摊位看得清清楚楚。 如此体贴入微的安排,让宋离月不由得冲陈訾豫竖了竖拇指。 他这个兄长做的可真是让她没得说,不是不让她去凑热闹,而是要顾着里子面子地去凑热闹。 趴在窗前,宋离月打量着那个蒙着黑色绫带的男子。 男子端坐在那里,很是清冷的模样,似乎这俗尘的熙熙攘攘,纷纷扰扰都和他无关。他微一垂手,挽起宽袖,姿态安逸雅致,让人不由得静下心来,跟随着他的一举一动。 ……我喜欢看你系着黑色绫带的样子…… ……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比街边庙前那些装作什么都看不见的算卦大师厉害多了…… 不知为何,在看到那个莫名有几分眼熟的黑色绫带时,宋离月的脑海中忽然闪现这两句话。 是自己说的,可不知道是和谁的…… 自己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这一幕也就是在脑海中一闪而逝,还没有来及深究,就全部消散了,就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忽然雅间的门被轻轻敲了一下,然后传来是侍从的声音,“公子……” 宋离月听得出,是陈訾豫身边的人。 陈訾豫看了宋离月一眼,起身走了过去,那个侍卫叽叽咕咕说了一些什么,陈訾豫脸色一沉,随即点头。 宋离月很是善解人意地挥挥手,“你去忙吧,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哪也不去,你办好事,回来接我就行了。” 陈訾豫神色一缓,冲宋离月点点头,抱歉地说道,“临近年关,到处都不是很安全,为免多生事端,委屈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很快回来。” 宋离月倒不是很期待这位陈家的大公子能早点回来,顺着他的意思很是乖巧地点头,然后目送他离开。 雅间里只有一个青汍,宋离月仍旧老神安在地喝茶等点心。她没想过偷偷溜出去玩,陈訾豫留在外面看着她的人,她还都不放在眼里。悄无声息地溜出去,对她而言,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可如今情形,她不想多生事端,她在锦宁城耽误的时间够久的了。 陈訾豫走之后,点心很快就上来了,应该是受了陈訾豫临走前的嘱咐,上来的点心种类几乎囊括了这家店的所有点心种类。 宋离月慢条斯理地任由青汍很是矫情地泡着各种花茶,然后很矫情地把什么花茶配什么点心,全部都分好,宋离月才敢伸手去端茶拿点心。 牛嚼牡丹般地吃了一些,宋离月无聊地趴在窗边看着。 那个身穿深灰色的男子还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尊佛在俯视众生。这个人,很奇怪,似曾相识,可自己记忆里完全没有这个人。 明明那个男子的双眼上蒙着黑色的绫带,宋离月总感觉他像是时不时地看向这里。 她想看得看得真切一些,奈何楼下人影幢幢,完全看不清,宋离月心一烦,随手掷出一锭银子,不偏不斜,正好落在那个男子的手边。 见众人看过来,宋离月不慌不忙地问道,“不知道卜卦先生今日的十卦之数可满?” 宋离月的声音轻且脆,再加上形容俏丽可人,这一略带娇憨嚣张之举,倒也没有惹得旁人不喜。 既然是有缘人,那就不是排队就可以成的。 当即,众人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高一下,一男一女。 覆着黑色绫带的男子,在听到这道清脆的女子声响,只感觉脑袋中嗡的一声响,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就连嘴角都在颤抖…… 一旁的众人,都仰头看着二楼雅间探出头的俏丽女子,纷纷议论着。 “这是哪家的小姐啊,长得可真是好看……” “好像是陈大将军家那个犯了花煞的大小姐。” “什么犯花煞,就是一个被砸坏脑袋的傻子……” “可不能乱说,如今这位陈小姐已经赐婚给了俞亲王,是名正言顺的俞亲王王妃,以后就是王妃娘娘了。” “还别说,长得真是好看啊,真跟仙女下凡似的……” “那可不,要不然俞亲王能一门心思求娶吗?英雄难过美人关,要是我有个俊俏的婆娘,傻一点我也愿意啊,哈哈哈……” 此人咧着嘴笑得很是无耻,忽然感觉双膝一酸,毫无征兆地跪倒在地,看起来倒像是给二楼的宋离月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身边之人没有看出端倪,只以为他没站住,在一旁起哄地哈哈笑着。 这一切的繁杂在那个覆着黑色绫带的男子看来,都是虚无。耳中只有那道清脆的女子声音,他缓缓站起身,脸微微扬起,似是在克制,他的唇角抿着,“今日还有一卦,小姐若是有兴趣,可以一试。”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 宋离月更是喜欢他的嗓音,很好听,很舒服,即使身边有那么多的嘈杂之声,仍旧一字不落地落入她的耳中。 对于自己对一个眼盲之人莫名有好感一事,宋离月觉得可能又是习惯使然。 眼盲是否是因疾所致?可有治愈之可能?即使不能痊愈,看看还有没有好转之可能…… 瞧着人长得很不错,眼睛看不见,真是可惜了。 不过,眼睛看不到,或许可以少见一些这世间的污浊。 “那请先生稍后,我让人下去接你。” 宋离月带着笑意的声音飘来之后,男子微微垂首,微颤的唇角浮现一抹笑意。 480 寻人而来 动作利落地收拾好东西,提着一个小小的布包,男子抱拳冲四周客客气气地说道,“诸位见谅,鄙人今日卦数已满,有缘即会再相逢,鄙人先行一步。” 托着腮帮子等了一会,宋离月就瞧见青汍把人领了进来。 对于宋离月突然要见一个陌生的男子,青汍不是很赞同,可并没有任何的意见。为奴为婢的她早就习惯了唯命是从,即使宋离月不是她名义上的主子,可深记那份恩情,她会忠心回报。 把人领进来之后,青汍很懂规矩地站在门旁,没有再上前。 宋离月坐在桌边看着一个男人缓步走了过来,她认真将对方打量了一番。 身形颀长,气质出众,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衣袍穿出了几分不染俗尘的味道。 “先生请坐……”宋离月站起身来,很是客气地招呼着,然后指了指桌上的茶点,“若是不嫌弃,可先用上一二。” 那男子自进门之后没有说话,直到他在宋离月面前坐下,静默了好一会,他才开口说道,“你丢失了一个人,还想不想找回来?” 宋离月被男子这莫名其妙的话砸得有些懵,随即细想,满头都是冷汗。 神人啊! 这还没有摸骨呢,就知道她来南越是找人的! 宋离月是又惊又喜,不禁激动地上前一步。 眼前的男子长得很是俊美,长眉若墨斜长入鬓,双眼上覆着一条二指宽的黑色绫带,鼻梁高挺,薄唇如削。墨黑的半束,剩下的长发披散在身后,窗户处有凉风拂过,一身深灰色的他淡然坐立在那里,清冷出尘, 偏宋离月能看得到他眉宇之间,似乎笼着一层淡淡的悲伤。内心的欣喜莫名消减,她小声问道,“先生所指何人何事,还望明示。” 见他不语,似是有难言之隐,宋离月很是善解人意地挥手让青汍退下。 看了看那个陌生的男子,青汍有些迟疑。 宋离月笑道,“青汍啊,有事,你也护不住我啊,你还不信你家小姐我啊。去吧去吧,没事的,要是你无聊,去和掌柜的说一声,把店里最拿手的几样点心包好,待会回府的时候,带回去给夫人尝尝。” 青汍见宋离月这般,也就不再执意,点点头,冲宋离月打了一个小心照顾自己的手势,很是不放心地皱着眉头走出了雅间。 这下雅间就只剩下宋离月和眼前这个不明身份的男子了。 宋离月压低声音认真地问道,“先生方才所言,可作何解?” 如今这里再无他人,听到宋离月还是如此客气地称呼着,男子宽袖之下的手紧握成拳,沉声说道,“你所寻之人已有下落,且安全无虞,只待时机成熟,即可完璧归赵。” 宋离月闻言,不禁大喜,“借先生吉言……” 因为爹爹的卦术,宋离月曾经发誓再也不信,如今看来,不是爹爹算的不准,是爹爹说的都是不好的,活脱脱应验了乌鸦嘴。 眼前这位就不一样了,说的都是好听的,且绷着一张俊俏的小脸一本正经煞有介事地说着吉祥话,哪个不爱听啊。 这番话,宋离月并没有信多少,只是对这个人很好奇。 不是说摸骨很厉害的吗,一进门就一语道破她,这等功力要么就是真神仙,要么就是别有用心的凡人了…… 有武功傍身,宋离月自问可以无法无天,她身形一挪,人就到了男子的邻座。 “先生不防说得再仔细一些……” 宋离月说着话,慢慢把手伸到他的绫带前,然后指缝里露出一根银针,慢慢地扎向他的眼睛。 男子身形未动,似是感觉不到那近在咫尺的银针,淡淡说道,“你想知道得多仔细?” 这个人和自己说话很是奇怪,没有因为她的身份尊称她为陈家大小姐,也没有客气疏离地称呼一声姑娘,而是用一种很熟捻的口吻,称呼她为“你”…… 对此人有种莫名的好感,宋离月也是不明所以。 按理说自己最近被这样相貌英俊的男子祸害得着实够呛了,应该避美色如蛇蝎,断不会这般不知死活上赶子自找麻烦。 略一走神,却见男子身形微动,她戳在他眼前的银针还没有撤回,几乎是一瞬间,宋离月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手指一动将银针藏匿于指缝,收回手已经是来不及了,她的手一闪,搭上了对方的肩。 男子本来就和她有些距离,她的右手搭在他的左肩,这左手死命地抠着板凳才没有顺势把人带过去。却不想有人身形一动似要避开她的手,宋离月眼睁睁看着自己摔进男子的…… 呃…… 危机关头,男子伸手托住了她。 难为对方眼睛看不见还能如此精准地扶住她,避免后面可能更加尴尬的事情发生。 好人有好报啊…… 宋离月感激涕零地道谢,“多谢先生……” 男子将人扶起之后,很是守礼地收回手,听到宋离月的称呼,微一蹙眉,“不必称呼我为先生,你可以唤我临清……” 这个男子好生奇怪啊,初次相见而已,闲言两三句,又非志趣相投到可秉烛夜谈的地步。 只是这个名字…… 临清? 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是熟悉,随之而来心头莫名涌上心疼和内疚之感,宋离月口中喃喃念叨着,“……临清……临清……” “你可还记得这个名字?” 名唤临清的男子见宋离月念叨着这个名字,声音竟有些颤抖。 宋离月摇摇头,想到他看不见,又出声道,“不记得,只是有些熟悉。好像,好像是在哪里听过……” 临清仍旧坐得笔直,方才扶起宋离月的手缓缓蜷起,语调慢慢地说道,“我和你一样都是大黎人,孤身至南越,也是和你一样,是为寻人而来。” 寻人? 宋离月看着他。 寻人未果的焦虑和担忧的苦,宋离月这段时间是吃够了,是真是假一眼就能看出来。 见他神情哀伤,不似作假,陡生同病相邻之感。 临清仍然缓缓说着,“我的夫人离家已经数月之久,音信全无,我在大黎思念日甚,实在等得心急,就安置好家里,亲自来找她……” 还是个痴情人呢。 宋离月很感兴趣地继续听着,“那你现在找到你夫人了吗?” 481 小人行径 “途中听闻我的夫人为奸人所害,已经将我忘记……”临临清说着,把脸转向宋离月的方向,“如今即使我站在她面前,她都认不出我来,我如今不知道该如何做……” 那双眼睛明明蒙着黑色的绫带,转脸面向宋离月的时候,她还是觉得那双眼睛正如有实质地望着她。 心里莫名很是心虚,宋离月不明所以地嗫嚅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临清仍旧坐得笔直,声音低沉,“我此次前来,有人指点我,说是见到如今的陈家大小姐,我就可以如愿以偿。” 话音一落,他立即站起身来,倒是把一旁的宋离月吓了一跳。 照此人所言,合着她这是入了套啊。 有种冰雪聪明的脑袋被人侮辱了的感觉,宋离月也站起身来,气势汹汹地冷哼,“你到底是何人,意欲何为?说清楚,本姑娘或许心善,能饶你一命……” “宋离月,常年居住在凌白山,去年入大黎溍阳城之后,一直居住在康亲王府的凌香水榭。遵父亲遗命,进城的唯一目的就是把康亲王带回凌白山成亲……” 临清忽然说出这么一段话来,宋离月听得一头雾水,“我记得我是在康亲王府的凌香水榭住过,可这些……你怎么会知道?” 临清忽上前一步,一把握住宋离月的手。 宋离月被吓了一跳,没有出手,而是用决定用内力震开他的手,却不想对方的内力也不弱,竟然可以和她对峙。 这下宋离月可是不高兴了。 她一穷二白,只有两样最是不能被人比下去。 一个是相貌,即使有天朱颜辞镜花辞树,她也要做最美的老妇人。 这还有一个,那就是武功了。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今天碰到一个敢和她硬碰硬的石头,她怎么着也不能输啊。 宋离月还没有来得及以强凌弱,就被对面男人封住了穴道,顿时,人就僵在那里。 “别妄动内息重开穴道,我会给你解开。”临清语气温柔,抬手抚了抚她的脸,“我不会伤害你,别怕,离月……” 还不会伤害她!都上手了都!登徒子! 还唤她离月! 哼哼,果然是有备而来! 临清伸手轻轻覆上宋离月的手,然后缓缓抬起来,覆在自己的绫带上,“离月,取下来,让我看看你。” 宋离月的手使不上力气,临清按住她的手,微一用力,就扣住了黑色绫带的边缘,缓缓地,慢慢地,将那遮掩住双眼的黑色绫带取了下来。 看清男子的容貌,宋离月顿时愣住了。 果然是装瞎的啊,可……她现在完全顾不上追究这些。 首先闯入眼帘的是男子那双极其漂亮的凤眸,轻透明亮的眼眸似是星辰,微一转动,波光流转,璀璨明亮。 好一双漂亮的眼睛,好一张俊美的面容! 临清任她怔怔看着,一双眼眸落在她的脸上,良久,他忽一叹,“离月,你怎么可以忘记我……” 这几个字,被他说得缠绵悱恻,又带着委屈和心痛,只把宋离月说得跟个事后不认账的负心汉一般。 别说人被定住了,就是不定住,她也是无言以对。 有这样俊美的男子当夫君了,她这辈子还捣鼓什么啊,什么桃花,管他呢,就要这一个就够了! 真真是绝色啊! 临清看清宋离月眼眸中的惊艳,忽然有种被轻薄之感,他不由得一笑,“离月啊离月……” 一抬手,将人搂到怀里,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鼻翼间全是她发丝上的清香,临清低语道,“离月,跟我回家,我很想你……” 宋离月也不知道这个头一回见面就对她又是摸脸又是拥抱的登徒子,是不是思念自己妻子过甚的缘故,才会如此言行混乱。她已经决定自己一得自由,立即就将此人痛打一顿。 “离月,我徐丞谨此生,绝不会再放你离开我的身边……” 男子这耳鬓厮磨般亲昵的话语窜入耳中,宋离月脑袋里“嗡”的一声响。 他就是徐丞谨! 慕清光说的,他是自己挑的夫君。 如今看来,自己也算的上很有眼光了,挑的夫君长相很是不俗,武功也不错。只是……自己为何会忘记得一干二净? 刚想深思细想,内息陡然一乱,那股带着十年内息的下脚料又开始闹腾了。 为什么! 自己连想个名字都不可以! 那日,在幻阵之中,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又遗忘了什么! 越是如此,宋离月感觉内息越是紊乱,逐渐在筋脉四处撞击,疼痛无比。她此时被封住了穴位,手脚相当于被缚住,丝毫动弹不得,疼得满头大汗时,身子不由得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徐丞谨很快就察觉到了,他松开怀抱,看清宋离月的脸色,着实吓了一跳。 赤红的双眸,额际的葶苎花全部绽开,红得并不纯正,很是妖异,偏她似是在竭力忍受着什么,面白如纸,嘴角都溢出了鲜血! “离月!” 伸手解开她的穴道,徐丞谨忙把人抱起来放在一旁的软榻上。 他的内力至寒,对她那躁动异常,如同热火一般的躁乱内息,算的上是克星。 徐丞谨缓缓催动内力,这才发现宋离月的内息已经比离开大黎时情况更加复杂。 功力被莫名提高,却是两种不同的内息,互相成就,互相吞噬,很明显,异常的内息完全不受宋离月的控制。时间仓促,徐丞谨一时之间也想不到合适的应对之策,只能压制那异常内息。 待宋离月内息逐渐平稳,他才缓缓撤掌。 伸手搂住形如虚脱的宋离月,徐丞谨很是心疼,拭去她额头的冷汗,爱怜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离月,有我在,没事的……” 宋离月像是从一场肆虐的烈火地狱归来一般,整个人都快被烤成糊山鸡了。有人相助,那熟悉的至寒内息迅速压制住火势,她才勉强抢到一口气。 她的唇微微动了动,徐丞谨立即俯身,靠近她的唇边去听。 “别以为……你救了我……你此番非礼之举……我就不会追究……” 宋离月很是气恼,他竟然还敢亲她的额头。 趁人之危! 小人行径! 这种偷香窃玉的事情,由她宋离月来做,才是风情雅致。 482 红蓼出现 徐丞谨听清她的话,也是一愣,随即轻笑,“你是我徐丞谨之妻,何来非礼这一说?” 拇指抚上她的唇,他浅笑低语,“离月,还记得你欠我什么吗?” 他的指腹有着薄茧,抚上她的唇,很是暧昧。 宋离月的脸很红,她很想解释自己双颊绯红并非是害羞所致,可她实在是是难受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她尝试着不去想那个名字,不去深究,果然那块下脚料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如同被烤焦的鸡翅膀,宋离月僵硬地挪动手脚坐起身,然后转脸看向正一脸紧张看着自己的男子,费力地开口,“……你……过来……近一些……” 宋离月此时面白如纸,形容很是憔悴,像是蝉翼雕刻的人儿,不需要一阵风,说话大声一些,恐怕就会将人吹走。先前那个依着窗棂,掷出银子的俏丽灵动女子好像只是一个假象。 一张色彩明亮鲜明的人物画一瞬间退变成墨迹惨淡的水墨画,徐丞谨心疼的同时,更是诧异她到底是经历了什么。 手虚虚扶着她不敢大意,徐丞谨缓缓靠近面前的女子。 宋离月看着那慢慢逼近的俊美容颜,很是费力地抬起手,凑到徐丞谨的脸旁,无力地抚了一下他的脸。 动作缓而慢,女子手指纤细,指腹柔软,蹭过脸庞时,能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 熟悉的馨香飘入鼻翼,不禁让徐丞谨心神恍惚。 这一刻,他才明明确确地知道,她终于是在他的身边。 对于宋离月这莫名之举,徐丞谨有些不明所以,接住她垂落的手,“离月,你要做什么?” 宋离月懊恼地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是不是气恼自己竟然一丝力气都使不上,她的眼里浮出一丝湿意,“……我刚刚是要揍你的……” 徐丞谨愣住。 宋离月无力地叹道,“我是好人家的姑娘……你……你我初初见面……你非但搂抱……竟然还……还敢……真是登徒浪子……” 被扣上登徒浪子的大帽子之后。徐丞谨心头担忧之余的那一点旖旎幻想瞬间破碎,看着因为懊恼自己不能将他揍个痛快而憋屈得有些想哭的女子,他柔声安慰道,“揍我也不急在这一时,离月,我带你走……” 走? 不可以…… 宋离月慌忙摇头,“我不能走,我还有……事情没有……” 徐丞谨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来,“阿澈的事,我已经着手去办,你暂时什么都不要想,我待你去一个地方,天黑之前,会将你送回将军府。” 宋离月哪里肯听,还想再说,眼前一黑,人瞬间就陷入了昏迷。 又点她睡穴! 这动不动就封住她穴位的做法,莫名很是熟悉…… *** 宋离月再次醒来的时候,竟然是在清风轩,太子府的清风轩。 缓缓坐起身来,身子竟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盘腿打坐,稍稍试探了自己那整天就会造反的内息,宋离月发现自己的内息竟然和缓了很多。 像是整天闹腾不已的狼崽子被它爹狠揍了一顿那种,龇牙咧嘴,很是不甘心地偃旗息鼓,虽然只是表面上安分了很多,到底是不咋咋呼呼闹腾了。 唉,自己这一身的内息真是让人头疼啊,先前动不动就伤敌八百自损一千,那个神神叨叨疯子诡面又直接把那块下脚料送给了她,哼哼,这下火上浇油,何止是烈火烹油,这是想直接炸锅啊…… 真是流年不利啊! 宋离月起身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还是那棵的石榴树,枝干干净得很是萧条,却是冬日里该有的样子。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步履轻而缓,是刻意放轻的那种,一听就是没有武功的。 在慕清光这个太子府,没有武功没有身手的人不少,可能进这内院的没有几个,能进她暂居的清风轩的只有一人。 宋离月有些冒冷汗地慢慢回转身。 一抹纤细的身影闯入眼帘,宋离月不禁在心里哀叹一声。 果然是自己长错了的枝杈的朵朵桃花之一…… 红蓼看了宋离月一眼,没有多说话,径自把手里的热水和巾帕端到一旁的架子上,然后躬身行礼,“请小姐净面。” 红蓼这一套动作下来,倒是把宋离月刚刚打好的腹稿全部砸乱了。她拿不准红蓼是否认出她来,所以这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木然地洗手净面,宋离月任着红蓼慢慢把她的发髻拆散,然后拿着梳子慢慢地梳理着。 “我小的时候无父无母,自打记事起,就一直住在城郊。那里都是一群可怜人,那里的人很穷……”红蓼忽然开口轻声说道,“穷到一日三餐都不能保证,今日不知明日事,但心底都很好,没有识字的,可都是在身体力行地影响着身边的人,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宋离月不知道红蓼为什么会说这些,她安静地听着。 “我知道自己是从烂泥里长出的,这辈子唯一的期盼就是能每天吃饱饭,冬天有棉袄穿,手脚可以干干净净,不用一个冬季都不能洗澡,只能一身脏污地等到天气暖和了,才敢下水洗干净。”红蓼垂眸说着,手底下很是轻柔地梳理着青丝,“看着我长大的爷爷不让我去找事情做,只让我蓬头垢面地去讨饭。我也曾经想过去卖身为奴婢,爷爷带我在通往乱坟岗的道路上去看过,那里一个月总有两三次有人半夜拉着尸体丢去乱坟岗……” 宋离月眉头一拧,看向铜镜之中那个身量纤细的小姑娘。 “大部分都是大户人家的丫鬟,都是被活生生打死的,有的比我还小……”红蓼的手法不是很灵巧,仍旧慢慢给宋离月挽出一个很常见的姑娘双髻,“我一辈子都会记得公子救我于水火的那一天,不嫌弃我身上脏污,拿着我的手,将欺负我的坏人全部打趴下。看着他们跪伏在地,哭着求饶,我真的很开心。他们原来也不是我想象中那么强大,我也不是不可以改变自己的处境……” 宋离月有些坐不住了,她期期艾艾地出声,“红蓼,我其实并不是刻意欺瞒你……” 483 乖乖听话 红蓼抿唇一笑,径自继续说着,“公子失踪之后,我跟着太子府的侍卫没日没夜地寻找着。太子爷说公子可能不会回来了,我坐了两天两夜之后,跪求太子加入死士……” 宋离月闻言一惊,“红蓼!” 死士,是主人手里的刀,一辈子都以效忠护主为信念,一辈子都不能见光。 “死士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加入的,太子爷看在公子的份上同意了……”红蓼抬头在铜镜之中迎上宋离月的视线,“我也通过了前面的考核。公子回来,我就是公子的死士,公子不回来,我会效忠太子,用挣下的功劳换取为公子报仇的机会。” 拧着眉,宋离月回头看着她,不赞同地说道,“你是你,不需要为任何人而活!” “不是的,公子。”红蓼眼圈发红,“最后一抹阳光都陨落了,没有任何东西再支撑着我在黑暗中摸索。见过阳光,谁还想回到黑暗中呢?自然是要穷尽所有去抓住……” 这番话,让宋离月忽然想起承州。 他是不是也是这样穷尽自己的所有去抓住那抹阳光,这些年的挣扎,都只不过是不想回到那能吞噬人的黑暗中…… 只不过,身份的束缚让他不能像红蓼一样勇敢,也是因为这位身份的缘故,他也才可以和那个他并肩站立。 那个他? 承州和谁…… 眼前晃过一个模糊的脸,这次清楚了一些,似是一张苍白面容,双眼上覆着黑色的绫带…… 宋离月一惊,怎么会想到那个人! 徐丞谨…… 他说他叫这个名字。 心念刚一动,内息又开始躁动起来,宋离月身子一颤,红蓼手中还没有插进发髻的珠花掉落在地。 “小姐!” 红蓼伸手扶住她,还没有来得及细看,手中一空,宋离月就被突然而至的男子接了过去。 一道至寒的内力逼入筋脉处,宋离月顿时感觉心头刺痛逐渐消退。 回过神来,毫不意外见到身边的男子。 “又是你啊……” 宋离月愁眉苦脸地嫌弃道。 徐丞谨看到宋离月眼中的嫌弃,只是一笑,“离月,在你把你想起来之前,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宋离月一愣,“我又不认识你,你再这样痴情,也是枉然。我可是好人家的女孩子……” “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话被打断了,随之宋离月感觉她的内息不躁乱,心情很是躁乱。 这一切肯定都是这个不嫌事大的家伙干的! 恼意涌上心头,宋离月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刚刚还半死不活,现在她蹭地站起身来。 慕邑刚走进来,脸上挂着无比灿烂的笑意正准备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就猝不及防地感受到了宋离月的滔天怒火。 “慕清光!是不是你!” 宋离月真的是气得要命。 这个慕清光真是太过分了,自从上次在寺庙逮到她啃酱卤鸭子,信口胡诌什么夫君之类的,她就知道他这个坏家伙肯定又在捣鼓着什么坏心眼。 真是没想到这人会这样蔫坏啊,白瞎以前请他吃那么多肥的流油的大肉串…… 一伸手拉住慕清光的胳膊,宋离月疾走两步,将人怒其冲冲地拉到一个拐角处,正好避开徐丞谨的视线,她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道,“慕清光,这是你从哪里找来的人啊!花了多少银子?我跟你说这个人不老实,虽然皮相不错,身手也像那么回事,可他手脚不老实……” 慕清光本来被宋离月这连环变脸吓到了,两个人都挤在这个小角落了,空间狭小,这个距离就…… 慕清光很惜命地把自己的双手全部举了起来,绝绝对对不敢碰宋离月一根头发丝。 死到临头也阻止不了慕清光的好奇,他也很是小心地问道,“那个动手动脚……能不能详细一些描述,我想知道得清楚一些……” 见到找死的,没见过小命捏在别人手里还这般嚣张的。 宋离月的手很是嫌弃地松开慕清光的领子,顺势在上面擦了擦,“你看等会我揍他的时候,你是自我了结,还是我亲自动手?” 慕清光看着宋离月很是想不通,不禁郁闷地嘟囔道,“你说你这挑着捡着的忘记,我都怀疑你是故意的……” 宋离月不耐烦地说道,“别想岔开话题,我只问你,那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你想怎么处理?” 身后传来男子那清冷的声音,正在背后说人坏话的宋离月手一抖,,顿时被惜命的慕清光趁机逃了出去。 还没有回过神来的宋离月,被他一推,脚下不稳,一个踉跄。随即肩上立即搭上稳而有力的长臂,人还没有开口训斥,人又被打横抱起。 宋离月瞪大眼睛冲慕清光示意。 快看快看! 他又动手动脚!还是当着你的面…… 我的老天爷啊,慕清光真是脑子缺根弦啊,到底在哪里找的人啊! 慕清光哪里顾得上看宋离月递过来那抹眼神之中的深意,他正很认真地回想着方才自己和宋离月之间应该没有什么能让那个小心眼的吃醋精产生误会的行为。 徐丞谨不管这些,把人抱到一旁的小榻上放下之后,又拿过一个暗红色的大氅给她披上。 看在慕清光的份上,宋离月任由这个人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 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近黄昏,宋离月很客气地招呼着,“人都在这,索性把话说清楚。” 她很是镇定地看着身边的男子,“你,慕清光给了你多少银子,我让慕清光给你结清,你可以走了。” 然后她又抬手指了指慕清光,“你把我送回将军府去,至于我是怎么从茶楼消失,怎么碰上你慕清光,这些都由你来解释。” 最后,宋离月很是轻松地站起身,“好,都散了吧。慕清光你准备一下,套个马车什么的,送我回去……” 腰际一紧,话没说完,人就跌入一个温热的怀抱,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抚上脸颊,宋离月顿时又羞又气。奈何对方的手臂箍得很紧,刚想运上内力震开他的手臂,手臂一酸,宋离月顿时恼羞成怒,“你真是大胆!又封住我的穴!” 徐丞谨温柔地一笑,“你乖乖听话,我就不封你的穴……” 484 再度回忆 慕清光在一旁看得都怕长针眼,轻咳一声,他率先开口,“离月啊,这个人呢,可不是什么登徒浪子,他确实是你自己挑中的夫君,而且是你主动招惹他的啊。你说说人家一个好人家的好儿郎,被你招惹过了之后,乖乖在家等你回去成亲。你倒好,现在又玩形同陌路这一招,真是话本子看得中毒了你……” 真是天地良心啊! 她宋离月什么时候做过这样没良心的事情了。 宋家有个一辈子单相思的痴情爹爹以身作则,十几年都在身体力行着什么叫专一,她要是敢走歪路,爹爹估计不需要幻阵半夜都能飘来。 “那个……不可能……” 宋离月勉强说道,一脸的“不是,你听我狡辩”,惹来慕清光别有深意的笑。 徐丞谨没有在意这些,她离开他这么久,将人抱在怀里,他才感觉踏实一些,摸了摸宋离月的手,感觉有些凉,忙把大氅又给她裹紧了一些,“离月,我既然来了,所有的事情,我会全部接手。至于你和慕邑之间那荒谬至极的破婚事,你想都别想。” 破……婚事? 宋离月瞪大眼看着徐丞谨,“你……如此不雅……” 躺在他的怀里,她只能看到他的侧脸,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唇角,尤其是那眼睛的,真是好看,沉沉如同深色的夜空,眸光微动,似有星辰闪烁。 他的睫毛可真是长啊,越发显得眼眸沉黑。 心里忽然小小心动一下,宋离月承认自己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什么夫君还是很满意的。 不亏是她看中的人啊,皮囊不错不说,还真是很对她的脾气。 徐丞谨察觉到怀里女子的视线,眼眸微垂,迎了上去,眸中笑意渐盛,“至于,你把我忘记了这件事,现在我们就说个清楚。” 宋离月听他提起这件事,很是无奈,“不是我忘记了什么,是你们搞错了。” 见两人不说话,她很是淡定地说道,“随便问我问题,只要不是关于这个人的,我肯定全部都能说出来,而且一点也不会错。” 慕清光跟个软骨头一样,随便找了个地方靠着,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懒懒地问道,“我们去永乐公主府偷看戏,看到了什么?” 宋离月立即答道,“看到苏远之和永乐姑姑在一起,你还告诉我,苏远之送了三年红豆粥才抱得美人归。” 慕清光笑了笑,又问道,“你那个小马驹叫什么名字?” “英招啊。” 宋离月很是嫌弃这样傻问题。 慕清光只好换了个相对“高深”的问题,“苏虞是谁?” “吃里爬外的背叛祖宗的……” 不想骂人,免得污了自己的嘴,宋离月勉强住口。 慕清光点头,“那你记不记得你抢了她的新郎官?” 问到这里,徐丞谨有些紧张。 宋离月很是干脆地大话,“自然记得。” 这件相当辉煌的事迹,她怎么可能记不得。早知道狼子野心的苏虞那般狼心狗肺,就该当初抢了她的新郎官之后,顺便给她打个行动不能自理。后来出了那么大的幺蛾子,可都少不了她这个坏心的女人。 慕清光觑着她的神色,又缓缓问出一个问题,“那你还记得新郎官的样子吗?” 新郎官的样子…… 宋离月看着慕清光仍旧是嬉皮笑脸的样子,她知道他是在认真地问。于是,她也很是认真地慢慢地让自己去回想。 ……一身喜袍的苏虞站在喜轿旁,观礼的嘉宾围在一旁,康亲王府瑞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还有锣鼓的声音。 自己也是一身朱红色的束身长袍,很是利落的打扮,束着高高的发髻,垂落在背后,发丝轻扬,朱红色的发带隐在黑色的青丝中分外的醒目。 玉面红衣,脸上笑容肆意。 这般嚣张的做派,如此回想起来,确实……很是过瘾啊! 她身边好像站着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他也是一身喜服,看得不是很清楚,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所有人,所有的热闹全部都清晰无比,只有他……只有他是模糊的一片…… “离月,离月……” 耳边响起慕清光的声音,宋离月含糊应了一声,“我……看不清……” 明明人就在身侧,就是看不清楚。 宋离月急得额头上都冒汗了。 一方带着莫名熟悉淡淡药香味的帕子轻轻拭去她额头上的汗,身旁男子幽幽叹息,“离月,你真的只是把我忘记了。” 这一声,有怜惜,有心疼,还有爱意,最后缠绕心间的是那抹若有似无的寂寥和无悔。 无数个画面突然飞快地闪现,那个站在康亲王府一身喜袍的男子面容似乎也变得若隐若现。 像是随时都会消失一般,宋离月极力想看清楚那人的样子,下脚料已经开始躁动起来,是警告,是前兆! 这次,宋离月是百分百确定,自己肯定是在那个幻阵发生了什么,不然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多奇怪的回忆。明明不认识徐丞谨,就算是慕清光哄她玩,那慕邑呢…… 他也在她面前提起过,见她一脸懵懂不知的样子,他眼中的狂喜是掩饰不住的。 如果自己从来都不认识这个叫徐丞谨的人,那为何自己只要一细想,那块下脚料就会躁动异常,就像是在掩饰什么。 而且,自己进入大黎溍阳城之后的记忆里,偏偏只有有关徐丞谨的一个人的记忆是模糊的。 倔着脾气想看个清楚,宋离月狠命地压制住躁动异常的内息。 筋脉像是有风刀霜剑在凌迟着,不管不顾,肆无忌惮,即使宋离月再会忍,再能忍,到底只是血肉之躯。 一丝血从嘴角溢出,宋离月已经无暇分心去看清自己记忆中,竭力稳住关键时刻总是会坑自己一把的内息。 本来她自身的内息就够自己收拾的了,偏那个诡面又发神经给她塞了一块,这下好了,闹腾得跟热油锅里兑了一勺水,顿时发疯了…… “离月!离月!” 徐丞谨早就发现宋离月不对劲,她额前的葶苎花已经闪现,红得妖异夺目。 485 红眸再现 心底大骇,不及多想,徐丞谨立即催动内力助她。 犹如身处炼狱,偏宋离月就是犟着性子,“不急,今儿个,我非要看清……那个新郎官的模样不可……我好知道你们这两个家伙到底有没有在骗我……” 话未说完,她忽然张开眼眸,双目隐带肃杀之气,神色凌然寒肃。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全都是赤红,和额前闪现的葶苎花两相辉映,简直是…… 美到极致,亦是妖到极致。像是夺命的罗刹,像是济世的仙人…… 两者融合,两相矛盾,只把一旁初次见到的慕清光吓得不清。 “离月,不要强迫自己!” 徐丞谨见状,心神俱震,忙竭力输送内力帮她稳住躁动不已的内息。 火与水相遇,宋离月不堪重负般呕出一大口血之后,直接昏死了过去。 好在人无大碍,徐丞谨把人抱到一旁的床榻上,探了探脉息,才放下心来。 见此状,慕清光不得不信了徐丞谨的猜想。 “你的人查得怎么样了?” 徐丞谨看着昏睡中的宋离月,目露忧色。 慕清光收敛起往常的懒散,“我这个大哥礼贤下士,什么样的牛鬼蛇神都有,他那里简直就是五毒俱全。其中有个人最得他的信任……” 说到这里,他看向徐丞谨,提示道,“还记得风昔山那个古怪的独臂男子吗?” 徐丞谨当然记得。 风昔山那一晚,操纵者就是那个古怪的独臂男子。先是下蛊毒迷惑众人心智,然后就是操控玄铁皮人大杀四方…… 最后那人也被宋离月一剑定在麟粉玉石阵前,死于乱乱石之下,随着那塌陷的山体,一同坠了下去。 那人是他亲眼看着死的,绝对不会死而复生。 徐丞谨谨慎地问道,“这件事和他有关?” “和他的徒弟有关。”慕清光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的徒弟诡面不是俞亲王府的人,行踪成谜,一向最是神出鬼没。先前是看着自己师父的面子,虽然也出入俞亲王府,可很少亲自出手。如今估摸着想抱杀师之仇,他不但帮俞亲王府改了阵法,还对离月亲自出手……” 徐丞谨沉思着,俊美的脸上神情很是凝重。 轻咳一声,慕清光又道,“说句你不爱听的话,我觉得这个诡面对离月下手绝对是自己擅作主张的,依着我大哥那个宝贝样,那里会舍得让诡面对离月出手……” 徐丞谨的目光扫过来,他很是自觉地闭上嘴。 静默须臾,站起身来,徐丞谨说道,“你哥哥的心太大,总是想觊觎别人的,这点很不好。” “这个疯丫头到底有什么好啊,你和我大哥还都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慕清光皮笑肉不笑地挖苦道,“你登基之后大赦天下,那段时间,离月正好在我大哥的别院被刺,身受重伤。要不是她情况危急生死未卜,你这大黎新主不知道打算什么时候才愿意被扶正……” 玩笑般的话语说着这天底下最严肃的事情,一贯是慕清光的风格,他看着徐丞谨问道,“你不是从不信这套的吗?怎么还是信了这虚无缥缈的东西?” 半晌未语,徐丞谨忽然问道,“清光,你有过无能为力的感觉吗?” 把手举起来,虚虚地伸到眼前,透过指缝看着窗外的夕阳,他那好看的眼睛没有多少温度,“我不在她身边,一切我都无能为力,那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我登基之后就是真龙天子,她是我的王后,自然与其我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若她有个不测,我愿意把我的命分给她……” 慕清光听得牙关直抽抽的疼,看了一眼昏睡之中的女子,“真是要命啊,幸亏我不好这款的……” 又收到一道肃杀的眼神,他忙解释道,“即使喜欢,也不敢和你徐丞谨抢啊我。和你争女人是要拿命做注的,我可不嫌命长。你说说,这本来只是一件风流韵事,你们非要发展成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种血腥结局,真是让我这个没成家的孩子不忍心去听,真是罪过……” 徐丞谨看着这个最擅长装傻子的鬼精鬼精的南越太子,“这件事,可是事关你的脑袋,再罪过,你也要掺和一脚。” 想起一事,他又问道,“慕邑身上的毒如何了?” 慕清光仍旧是吊儿郎当的样子,一副纨绔子弟的万恶模样笑着回答道,“大哥虽然用了离月的血解毒,到底量少,不会对计划有任何影响。” 对于宋离月会出手相救,也在徐丞谨的意料之中。心里微微有些发涩,他的目光落在床榻之上昏睡的女子面容上,缓缓道,“不,让他慢慢好起来。” 慕清光不解地问道,“让他好好在家养身体不出来给你我添堵,不是挺好的吗?” 徐丞谨的唇角扬起淡漠的笑,“一直病着,他会起疑,不如让他一点一点好起来。他不会起疑,我们才好做下面的事情,再者说,最后,我想和他亲自对对招。以强凌弱,并非君子所为……” 慕清光顿时无语了。 这般厚脸皮,也不知道这两口子到底是谁随谁。 以强凌弱,并非君子所为。 那听说宋离月快成我大嫂了,也不知道是谁顿时就炸毛了,一边拾掇他暗地里下毒拖延婚期,一边着急忙慌地赶过来。 真是托这位的福,这段时间他这边可是把俞亲王府压制得快要喘不过来气了。不然,他哪里有功夫闲嗑瓜子陪这小夫妻俩玩恰巧相逢的小把戏。 “好在这南越除了我和老巫,没有人能认得出你。” 说实话,慕清光真心是佩服慕清光的胆量,所以很认真地问出目前最重要的问题来,“你要是准备在这南越和我那位亲亲大哥周旋下去,你总的有个身份吧,要不要我帮忙?” 徐丞谨看了看窗外的夕阳,算了算时辰,沉声说道,“不需要,假的被查出来只是早晚问题,我有一个真实的身份,可以光大正名地在锦宁城行走。” 说完,他转身走到床榻边,看着女子安静的睡颜,眸中闪过柔色,“我送她回去。” 离月,别怕,接下来的时日,我会陪在你身边。 486 临清师叔 宋离月很是想不懂,这个徐丞谨怎么就成了陈翰墨的师叔。 对,还是货真价实的亲师叔。 然后,人就光阿明正大地住进了陈家的客房。 更可怕的是,明明是两个院落,宋离月却发现徐丞谨所居住的客房和如今自己所居之处,只有一墙之隔。 夜间,宋离月本来打算让青汍把所有的门窗都关好,最好再检查一遍。 可想着,这本来就是防君子不防小人,想了想也就算了,自己的武功足以应付那个突然冒出来认娘子的人。 慕清光说过这个徐丞谨是大黎的新主…… 这个家伙不会也是个败家的吧,做一国之君的不都是日理万机的吗,怎么还有闲工夫游山玩水,还悄无声息地跑来南越不正经地占她便宜。 桃花眼,眼尾上挑,一看就是仗着一副好皮囊,到处沾花惹草的风流主。哼,反正不像是干正事的,谁干正事,还偷偷摸摸的啊。 能和慕清光玩一块的,果然是一路子的。 晚上,宋离月准时地上榻安歇。 眼皮子开始发沉,一根蜡烛都快全化作烛泪,宋离月松了一口气,看来自己小人之心了。 正要放下帐慢,忽然听到了细微的簌簌声响,她一个激灵,顿时睡意全无,慌忙坐起身来静听。 果然! 宋离月一把掀开被子,立即下榻过来瞧看。 果不其然,自己睡前设置的陷阱抓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不速之客”。 “徐公子,半夜三更,夜闯女子闺房,所为何事啊?”宋离月瞧着手脚被缚住的男子,笑得一点也不像是被突然惊醒的样子,“不会尊驾只是金玉其外,实则败絮其中吧。那真是对不住了,我最是讨厌你这种行为如此卑劣龌龊之徒。” 徐丞谨在看到宋离月身上的衣裙整齐,就知道有人早有提防,想挣脱的手脚也就暂时按兵不动,安静地看着面前一脸得逞之后笑容肆意的女子。 好久没看到她了…… 没有她在身边的日日夜夜,寂寥深夜,只能无数遍回想着这干净清澈的笑靥,支撑着他一日一日熬了过来。 “怎么不说话了?”宋离月见人手脚被缚住,很是得意洋洋地走过去,背着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信不信我立即将你送去法办了。” 慕清光斜斜地靠在窗前,“我知道你不会。依着你的性子,你肯定会私自整治我一番。” 宋离月一愣,她还真的是这个打算。 这个家伙认识慕清光,又是陈翰墨的师叔,就算她现在人赃俱获,也不能将人怎么样,还不如自己将其痛打一顿,出出气。 “慕清光那个家伙竟然信你,看来你也不是坑蒙拐骗之辈,只是……”踱步来回晃悠着,宋离月左右打量一番,“长得是有那么点姿色,要不是先前占我便宜说我是你的娘子,我对你这人印象还算不错,尤其是你那一首信口胡诌的说辞,就很有意思。” “不敢,是以前有位姑娘给我摸骨,说我适合找一个比你我四岁的女子,相貌出众,家世清白,最好是无母族势力,且武功天下无敌,最好是姓宋名离月……”说到这里,徐丞谨看着面前一身南越贵族小姐装扮的女子,眸中浮出浅笑,“那位姑娘还分外郑重地叮嘱,说我与宋氏离月乃是绝配。” 宋离月眼酸地看着这个明明行为有亏,被她抓个正着的伪君子,竟然还有闲心在这里和她信口开河,扯一些不着边际的风花雪月。 还真不是一般的脸皮厚啊…… “骗到太子府,骗到将军府,这就算了……”宋离月背着手看他,冷哼道,“你竟然敢把局设到姑娘我头上,你这可就太没有眼力见了。我这个人呢,旁的都还好说,但最是睚眦必报。” 伸手拍了拍徐丞谨的肩头,宋离月很是满意对方手脚被束任她宰割的模样,“既然你亲自把自己送到我这里来,我若是不表示表示,岂不是对不起你如此煞费苦心地擅闯女子闺房的龌龊行径?” 徐丞谨看着她,眉眼晴朗,“那离月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宋离月笑了笑,很是大方地说道,“放心,我不打也不骂,就是把你吊到外面的树上,赏一赏这南越独特的冬夜的风与月……” 原先在溍阳城,宋离月在他面前总是一副乖巧的模样,一双眼睛只能装得下他一人。赵修将她在外面祸害的事迹一一讲述给他听的时候,他总觉得那个宋离月离自己很远。 如今,亲身体会,徐丞谨只觉得新鲜有趣。 宋离月见他不到那没有惧怕,反而眸色闪动,竟是带着一丝笑,不由得心头一跳,恶狠狠地低声道,“信不信我扒了你这身人皮……” “你舍得?” 徐丞谨斜斜靠在窗前问道,明明是处于劣势,却是一派闲适的做派,倒像是凭窗赏月的潇洒公子。 他这个态度让宋离月很是不满意,她也就是吓唬吓唬他,本想着,此人若是怕上一怕,说上两句软话,她也就把人放了。 既然慕清光会骗她,自己也会骗自己,可那块什么下脚料绝对不会。 正是这块下脚料的异常,才让她更是确定,眼前这个徐丞谨和自己的关系,肯定不是简简单单只是认识的关系。 这个徐丞谨看着对她也没有恶意,他对自己……好像也是很关心很在意…… 乍闻徐丞谨这般说话,不知为何,宋离月的脸竟有些发烫,不由得有些恼恨地瞪了徐丞谨一眼,冷声喝道,“你再如此孟浪,休怪我心狠手辣!” 徐丞谨看着她玉面染霞,一句恶狠狠的话却是娇嗔更多,不由得轻笑出声,“我对我自己的娘子,自然是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既然离月你如今已经记不起来以前的事情,那我们就单论现在的关系……” 不费力就挣脱束缚,手脚恢复了自由,徐丞谨搓了搓有些发红的手腕,看着面前一脸惊讶的女子,长腿一迈,人就冲她径直走了过去。 487 绝无冒犯 宋离月目瞪口呆地看着被他没有任何征兆就解开扔在地上的绳子,仍旧是满脸的不敢置信。 这个机关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可那绳子打的结可是她以前在凌白山用来抓野猪啊! 一两百斤的野猪都挣不脱,除非挣断,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家伙到底是怎么悄无声息且完好无损地解开绳结的! 还是在她眼皮子底下…… 一个慌神,人已经到了自己的面前,宋离月慌乱地看着步步紧逼的男子,硬着头皮呵斥道,“……你……放肆!” 一拳立即推出,却被对方很是轻巧地化去,手腕立时被对方拿捏握住。 “哪里放肆?何处放肆?”徐丞谨很是欣赏宋离月脸上这难得一见的慌乱,他眉尖一动,“按照如今的关系来算,我是陈絮婂父亲的师叔,你如今顶着陈絮婂的身份,怎么着,也得唤我一声师叔祖……” ……师叔……祖! 这么大一个辈分砸过来,宋离月估计自己得掰着手指头才算得清。 自己这莫名其妙地成了小到不能再小的辈分,一口老血生生咽了回去,宋离月呸道,“哼!师叔祖?你的脸可真大啊。” 徐丞谨扣着她的手,仗着身高的优势,居高临下地看着气急败坏的小姑娘。 这样的宋离月让他想起来,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她也是这般,露出尖利的牙齿,故意显出一副很是厉害的模样,人都昏了过去,还不忘抓住他的手腕狠狠咬了一口…… 如今再见她这副小狐狸模样,徐丞谨的心温柔一片。 这个傻姑娘,露出尖利牙齿的时候,就要把自己那蓬松的尾巴收好。 宋离月一点面子也不给的嫌弃着,见徐丞谨面色微动,她很是谨慎地看着他,“不许又封住我的穴位!有本事,我们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徐丞谨可舍不得,觉得这样炸毛的小姑娘当真是有趣得很,顺着她的语气说道,“左右我来南越就是为了你,你若是肯叫我一声师叔祖,不管何时何地,我都帮你助你,如何?” 奈何这句话对宋离月没有半分触动。 她一贯都是认为她的武功才是天下第一,徐丞谨的提议,对她而言,是显而易见,触目惊心的羞辱! 二话不说,她直接出手。 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她都忍了,不予追究,咋这人还不识好歹蹬鼻子上脸了呢! 真是欠揍! 深更半夜在室内动手,两人都很有默契得没有把动静弄大,只动拳脚,没有运上内力。 最后的结局……当然是两败俱伤。 两人同时摔倒在榻上的时候,宋离月很是得意地斜眼看着倒在身边的男子,“我赢了你半招,认输吧你!” 话音刚落,人就立时僵住了。 双双倒在床榻之上已经够诡异的了,明明是她赢了半招,可如今双手双脚被人全都束缚住,是个什么情况! 早知道自己如今会遇到这种需要很多粗野脏话才能表达内心愤怒的情形,宋离月发誓,在二狗子娘骂街的时候,她一定在旁边好好……学一学…… 正气恼的时候,忽然身边男子是伸手抚上她的脸。 宋离月顿时浑身的汗毛都支棱起来,瞬间成了刺猬。奈何身边之人浑不在意,像是看不懂她眸中的愤愤,徐丞谨温柔地看着她,爱怜无比,“离月,以前都是你守着我,以后,换我来守着你。” 宋离月瞪着眼睛看着他。 忽然,眼前的俊颜在自己眼前逐渐放大,宋离月还不明所以,额上就落了一个无比温柔的吻。 没有任何的亵渎和轻浮,而是一种被珍惜,被呵护的那种感觉。 心忽然就乱七八糟地跳起来,宋离月还没有从方才那一抹温柔缱绻的吻中回过神来,随即感觉身上一沉,人就被子裹住,然后被他连人带被子拥入了怀里。 “睡吧……” 掌风乍起,最近的灯烛全部熄灭,只有远处还亮着一盏,幽幽暗暗,透过放下来的帷帐,看不清楚。 宋离月觉得自己只是一愣神的功夫,怎么这情势就完全脱离自己的控制了? “徐……徐丞谨……你……真是放肆!我可是好人家的姑娘……” 又气又羞,宋离月明明想恐吓来着,谁知这话一说出口却是出乎自己意料的可怜兮兮。 一句话没说完,她了无生机地决定放弃了。 耳边传来男子放柔的声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我知道。我只是守着你,绝无冒犯之意。” 悉悉索索声中,宋离月的手腕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扣住,一道微而弱的至寒内力缓而慢地抚平她每日都因为躁动不安的内息而刺痛的筋脉。 一点一点,溪流汇成大河。 内息逐渐被安抚,身心是从未有过的舒坦,鼻翼间是熟悉的药香味,还有近在耳边的他的心跳声。 莫名熟悉的一切,让宋离月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心安。 她缓缓闭上眼睛,心里想着,这个蹬鼻子上脸的什么破烂师叔祖……还算不错…… *** 早上,宋离月是被叫醒的。 当然,因为是青汍贴身伺候的,自然不会是吴侬软语,而是异常温柔且持续不断地推搡。 宋离月在骨头被摇散的时候,终于不情不愿地醒来。 好久都没有睡过一个舒坦觉了。 从阿澈带回凌白山,她就不敢睡得太沉,或许,再早一些,从风昔山那一夜开始,她就已经失去了一觉到天亮的资格…… 哎呀,不管那些了。 且得一日安稳,就享受这一日的安稳。 坐在铜镜前,青汍很是贴心地给她拿来一件浅黄色绣着白色花纹的衣裙,宋离月抚着自己手腕处,还在发呆。瞧见青汍手里的衣裙,她忽然心头一动,“青汍,给我拿一件红色的过来。” 对,就是红色。 今天不是要答谢那位天上掉下来的什么装瞎子的师叔祖吗? 她当然要穿得喜气一点了。 昨晚的“深情厚意”,她总得回报一二。 陈絮婂是个深闺中的娇俏小姐,自然不可以有什么束身劲装,骑马装之类的服饰。青汍拿来的是一套新做的大红色修身衣裙,没有婚嫁衣裙那般的奢华和夸张,仍旧娇艳似火,灿然夺目。 488 为老不尊 宋离月所有的衣服仍旧是由那个绣云绣庄的大师傅负责,隔三差五会有人把做好的衣服送到将军府,试穿之后若是有不合适的,大师傅现场改好。 这些衣裙,都是量身定做,自然无一处不妥帖。 又是大师傅的手笔,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楞是被这精致华美的衣裙衬托出华贵和凌然的气质。 宋离月换上衣裙之后,总觉得自己像个被精致华贵衣服包装的木偶娃娃,少了那么几分灵气。 这衣裙果然越是华丽,越是会束缚人,在她看来,始终还是及不上粗布衣衫来得舒坦。 粗茶淡饭,身心自由。 一身粗布徜徉在乡野,累了的话,随便找个地方就能坐下来,耐脏耐磨,不似如今这满身的绫罗绸缎,先不说这束手束脚的做事情不方便,单是这娇气的面料,手脚稍稍粗一些都能给磨毛了。 前几天,宋离月见外面有人放纸鸢玩,一时兴起翻到墙头上坐着瞧了一会,却不想下来之后才发现,一身衣裙全都不能要了,起毛的,炸边的,简直就是不能看。青汍不心疼,直接给绞烂丢掉了。宋离月后来知道那件衣裙的价格足够她在凌白山卖一年的草药,心疼得半宿没睡好。 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一群败家子…… 刚刚心里还很是豁达地想着隐于山野,心胸开阔的宋离月,在看到站在廊下正和陈翰墨说话的那道颀长身影,浑身的毛又支棱起来了,立刻进入随时随地奉陪的备战状态。 听到脚步声,正在说话的两人齐齐看过来。 对于这个自己“女儿”,陈翰墨的态度一直都很是模糊。 他不敢受她的礼,自己一品将军,自然也不能给一个只是挂了名的未来王妃行礼。所以,基本上在府里他都尽量避免和宋离月见面。 今天,却是不同,有外人在场,自然是要礼数周全的。 对于陈翰墨来说,徐丞谨就是那个外人。 宋离月知道,对于徐丞谨来说,陈家都是外人。 看了看那个“外人”,宋离月很是乖巧听话地上前行礼,“絮婂见过父亲。” 陈翰墨哪里敢受她的礼,半侧着身子,淡淡“嗯”了一声,才轻咳正色道,“这位是我师祖的关门弟子,临清师叔,你昨天见过了……” 他抬手示意道,“絮婂,见过你……师叔祖……” “师叔祖”三个字闯入耳中的时候,宋离月莫名耳根子一热。 昨晚发生的事情浮在眼前,可是有人把这三个字硬是念出了不正经,真是难为自己这厚脸皮,还能勉为其难地红上那么一红。 即使没有抬头,仍旧能感受到一道意味不明的炙热视线定在自己身上,宋离月捏着手里的帕子遮住口鼻,状似见了外客害羞,却是趁机甩了一个大白眼过去。撞上那人深情款款的模样,她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不想被人瞧出端倪,宋离月按捺下内心复杂的情绪,侧着身子对徐丞谨行了一礼,“絮婂见过师叔祖。” 絮婂…… 刻意加重的两个字是点名这个礼,是陈絮婂行的,而非是她。 对于宋离月耍的小心机,徐丞谨没有在意,他已经被眼前这个一身红衣的女子完全吸引住了全部的注意力。 上次那一身红衣的宋离月给他留下的是无尽的惊艳和震撼,不管是单枪匹马去抢亲时的嚣张和肆意,还是风昔山那一战时她的潇洒和最后的黯然神伤…… 恍若昨日,仍旧历历在目。 而今日这一身红衣,却很是不同。 南越的服饰比之大黎艳丽许多,宋离月身上这一套红色的衣裙和抢亲那天她所穿的朱红色很不同。 那天她穿的是一件朱红色的束袖长袍,墨黑的青丝高高束起,朱红色的发带在黑色的发丝中若隐若现。潇洒恣意里,隐隐还是带着几分怨怼…… 今天的宋离月这一身大红色的衣裙,不管是裁剪还是绣制,均是南越特有的鲜艳娇媚,梳着待字闺中的少女垂髻,更是多了几分俏丽和一抹明艳。 ……我就不信,你见过我宋离月一身红衣之后,眼里还能落得进他人…… 耳边又响起那道满是娇嗔的骄横语气,失而复得的复杂情愫涌上心头,徐丞谨忽然上前一步,想伸出去的手,最终还是克制住了。 离月,我们来日方长。 面上的神情温和,徐丞谨缓声说道,“……不必多礼。” 陈翰墨谨守小辈之礼客客气气地招呼着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多少的小师叔,两人落座之后,宋离月作为一个小辈的小辈,自然是要陪侍在最末的。 陈訾豫不在,就她这一个小辈,宋离月安安分分地坐在末座不吭声。 这个徐丞谨竟然真的是陈翰墨的师叔,这般巧合,真是让宋离月不知道说什么了。 原本以为是慕清光那个坏家伙故意想出来占人便宜的,却不想人家手段更高明,占便宜都是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占便宜。 即使自己已经很给面子的鼻观口口观心了,可还是能感觉到那个什么师叔祖的目光总是若有似无地落在她的身上,宋离月有些不高兴了。 师叔祖,您这是为老不尊啊…… 如此可就好办了,她最喜欢惩治这种人表里不一的伪君子了。 “絮婂,刚刚我和师叔商议之事,你认为如何?” 还没有想到用哪种毒去毒哑毒昏毒疯那个半夜翻窗的登徒浪子,宋离月忽然听到陈翰墨点到她的名,她慌乱站起身来,随口应道,“絮婂全凭父亲做主。” 这两个人刚刚在商量什么,宋离月一句也没有听到耳朵里。 不是一直都在说什么南越的风土人情师门恩怨的吗?什么时候把话题转到她身上了,哼,这个化名临清的徐丞谨肯定没安好心。 宋离月微微抬眸,看向那个端着一杯清茶,风光霁月一般的男子,眉头一挑。 陈翰墨似乎也很讶异宋离月的答应得这般干脆,有些迟疑地再次说道,“昨天你避开仆从私自出去游玩,隐疾突发,若不是临清师叔恰巧经过,后果不堪设想……” 489 人间疾苦 对,昨天这个装瞎子的什么破师叔祖就是用这样的说辞,光明正大地混进将军府的。 宋离月无奈地应声,“是,絮婂昨天任性妄为了,恳求父亲莫要责怪……” 说着,她很上道地又很是感激涕零地冲徐丞谨行礼,“多谢‘恰巧路过’的师叔祖侠骨热肠,救我一命。” 徐丞谨没说话,端起茶盏遮去唇角的笑意。 陈翰墨轻咳一声,正色道,“絮婂,临清师叔得师祖真传,一身医术和武功造诣,都非一般医者所能比,你这晕厥的毛病,暂时临清师叔会给你诊治,你乖乖配合就行。” 自己身子的毛病,宋离月一清二楚。 不管是风昔山走火入魔之后的亏空,还是上次闯幻阵时紊乱到自己逐渐不能控制的内息,都是极大的隐患。这些高难度高深度的毛病暂且不表,单单说这皮肉伤,单单是这多灾多难的胳膊都已经受了好几次伤了,自己又倒霉催地把自己当做活动的灵丹妙药,动不动就割点手腕放点血救人,早就是气血两虚。 即使把她丢在人参汤里泡着,估计也得拿出一两年的时间,循序渐进地一点一点补回来。 最要命的是上次在慕邑那个临山别院被刺了个对穿,真是要了她的老命了。虽然自己当时就昏死了过去,估摸着血应该也是流了不少。自那以后,自己这身体就差了好多。 来到这陈府之后,很是低调地晕过两次,陈翰墨吓得直接派人去通知俞亲王府。慕邑直接去了宫里的御药房,取了不少的女子补气血的名贵药材送来陈府。 看着眼前这个年轻过了头的什么师叔祖,宋离月才不信他会是什么药仙圣手。 这人既然跟着她来到将军府,人是冲着她来的,躲是躲不掉的,还不如正大光明把人摆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宋离月半是欣喜,半是惶恐地回答道,“劳父亲费心了,有劳师叔祖。” 瞧着眼前这个中规中矩,有着那么几分世家小姐意思的女子,徐丞谨唇边的笑意蔓延开来。 还别说,来南越这段时间,宋离月这小规矩学得真还有那么几分意思。 想着初到康亲王府时,那个见到崔嬷嬷腿脚就发软,半夜跑去容陵轩眼泪吧嗒说不要愿意学规矩的小丫头,徐丞谨心底一片柔软,连带着落在宋离月身上的目光都是难掩的温柔和疼惜。 宋离月被他盯得如同芒针在背,大冬天的,都快冒出一身的白毛汗了。 好在陈訾豫陪着母亲很快来了,平日里一到饭点看到陈夫人就双腿打颤的宋离月,这次如同看到救命稻草一般,亲亲热热地迎了上去。 有了爱女的陪伴,心头郁结逐渐释然的陈夫人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七八分神采,如今已经是位娴雅端庄的贵妇人。 神智是清醒了,在饭桌上给宋离月添各种各样饭菜的行为,自然更是变本加厉了。 今天这顿饭,宋离月照旧吃得苦不堪言。 以前还能拉着陈訾豫一起,为自己分担一些,可陈夫人三两次瞧见了,担心自己的女儿吃不饱,于是,接下来饭菜的分量都比以前的足。 陈訾豫那瘦弱的小身板最近因为这肆无忌惮地投喂,已经壮实了不少,宋离月很是担心地看了看自己的腰。 一边是殷勤慈爱的慈母手中线,一边是任劳任怨努力扒饭的兄长,宋离月很是认命地吃着面前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增高的饭菜。 那边的徐丞谨和陈翰墨推杯换盏,其乐融融,但也丝毫没有放过这边的“人间疾苦”。 宋离月看到徐丞谨投过来的眼神,眼前忽然冒出微弱的星光来,她冲他示意了一下,见他微不可见地点点头,宋离月顿时心花怒放,满心期许地看着碗里的饭菜。 真的,从来没觉得世间凡俗之人也可光芒万丈。 此时愿意伸出援手救她于水火的徐丞谨,在她心里眼里宛若神袛一般。看到徐丞谨把自己的空碗递过来,宋离月感动得都快哭了。 这位占她便宜的什么师叔祖哪里有什么居心叵测啊,如今看来,肯定是自己小人之心度人家君子之腹了。 以后,他要是再出什么幺蛾子,只要不过分,她都会很是宽仁地全部原谅。回房之后,她立刻就把新设的那些机关陷阱全都给撤了! 徐丞谨的空碗快要伸到宋离月那碗边的时候,忽然筷子一动,从那空碗离夹出一个鸡腿来,在宋离月目瞪口呆中,颤颤巍巍地堆在她那一堆饭菜之上。 “多吃一些……” 徐丞谨亦是满脸慈爱地看着嘴角开始法发颤的女子。 那块鸡腿成了压死宋离月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几乎想都没想,一把拉住徐丞谨想要缩回去的手。 当着陈家一家三口的面,宋离月自然也不敢放肆,只敢扯着徐丞谨的袖子,脸色惨白地说道,“师叔祖……我现在就很不舒服……” 不舒服是真的,脸色惨白也是真。 谁要是能把她碗里的饭菜吃完,她宋离月佩服他是条汉子! 宋离月毫无征兆来这一下,倒是真把徐丞谨给吓到了,来不及想合不合规矩,他的脚已经挪出去了。 宋离月正气他恨他呢,巴不得此时拖他下水。避开一旁陈訾豫伸过来扶她的手,身子一斜,靠在快步而来的徐丞谨的怀里,双眼一闭,索性装晕。 哼! 现在我可是陈絮婂,是正儿八经俞亲王的准王妃,但凡你露出一点蛛丝马迹,陈家父子看出看来你的狼子野心,看你到时候怎么收场! 徐丞谨把人接住之后,压下心底的惊慌,他忙伸手搭在宋离月的脉上。 脉相虽然仍旧虚浮,徐丞谨立即诊出这只不过是宋离月玩的小把戏。 看着靠在怀里女子那微颤的睫毛,徐丞谨没有戳破,把在她腕间的手指微一动。 装昏的宋离月感觉自己手腕处的筋脉一疼,她差点惊呼出声,却是生生地忍住,掩在宽袖里的手,悄无声息地在掐住某人。 奈何有人皮糙肉厚,宋离月的手指都掐疼了,那个某人却好似浑然未觉,仍旧不管她死活地催动内力。 490 以德报怨 宋离月疼得都想骂人了,身边陈夫人的眼泪吧嗒吧嗒落在她的脸上,不管是皮肉之苦,还是良心谴责方面,都让宋离月只能“悠悠醒来”。 见怀里之人醒转,徐丞谨很是规矩守礼地把她交给满脸泪痕的陈夫人,意味深长地说道,“小姐身子不好,不宜暴饮暴食……” 这句话听得宋离月欣喜不已,这世上还真有以德报怨的戏码啊。搓了搓酸疼的手指,宋离月很是后悔刚刚掐他掐得厉害了些。 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也就只能这般宽厚仁心,救人于水火了。 “若是方便,以后小姐的饮食,我可以写一些补血养气的药膳……”徐丞谨看着宋离月,神色坦然,“最好是辅以针灸。” 宋离月这次算是知道什么叫伪君子了。 软刀子杀人,是吧,姑娘我还真的就不怕这个。 很是“虚弱”地坐起身来,宋离月很是配合地点头,“……就有劳师叔祖了。” 因为宋离月这突然“不舒服”,她这如同炼狱一般的用膳,得以被准许提前结束。 宋离月正欲走开,却被陈翰墨叫住,“临清师叔只会在此地逗留月余,这段时间,你好好调理身体……” 逗留月余? 他不是自称和她关系不匪的吗?陈府和俞亲王府的婚期定在二月份,他不会不知道,怎么会佯作不知,这般容易就被打发走了? 那他处心积虑潜入南越,还弄了个这个身份进将军府做什么? 这些明面上的话,宋离月自然不信。她听懂了陈翰墨的意思,上前一步,乖巧说道,“絮婂都知道了。” 身边的青汍很快呈上一杯清茶,宋离月伸手接过,很是贴心地奉上茶水,“师叔祖,这段时间劳您老人家费心费力了,师叔祖请用茶。” 徐丞谨看着礼数周全到令人发指的宋离月,眸中闪过笑意。 她何曾这般勤快过,哦,对了,有的,捉弄人的时候…… 不动声色地端起面前的茶水,云淡风轻地抿了一口之后,徐丞谨继续和陈翰墨说着话。 在一旁等着看好戏的宋离月对于徐丞谨的反应自然很是不满意。 她可是特地去向陈訾豫要了鸳鸯壶过来的,给徐丞谨的那杯茶,她是加了东西的。 其实,也不是多么过分的东西,只是会让人突然失声的小玩意。 一天一夜,足够他难受的了吧。 谁让这个家伙昨晚那么孟浪,不但和她同榻,竟然还敢亲她。就算是额头,那也不可以! 等了好一会,见两人还在侃侃而谈,宋离月更是疑惑不解。 难道是自己真的在幻阵中伤了脑子,已经开始忘七忘八了? 不能啊,最近给陈夫人配的药都很有效果,这捉弄人的小玩意,可是她自小就刻苦努力钻研的的,是下了苦功夫的,怎么可能会出错! 可眼前之人侃侃而谈,不就说明了一切嘛? 对于宋离月来说,这简直就是毁天灭地的打击。 “不打扰父亲和师叔祖谈事情,絮婂告退。” 宋离月冲青汍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走到一个拐角之处,宋离月急忙把茶壶拿过来细细瞧着,没有差错啊,她喝了一口,尝了尝味道。 还是没错啊…… 那个徐丞谨到底是怎么做到若无其事的? 不敢置信地又喝了一口,嗓子处立即升上火辣之感,宋离月试着出声唤人,却是丝毫不能出声了。 这药性仍旧毒辣啊…… 实在是想不明白那个徐丞谨是怎么做到不动声色,还能正常谈笑风生的! 宋离月边伸手去掏解药,边蹙眉感叹黑心黑肺的人果然不能用正常人来推之。 解药还没有塞到嘴里,忽然手就被握住。 宋离月一愣,抬眼见是徐丞谨,心底发虚的她立即就想转身跑。奈何有人丝毫不担心闹出动静来,直接把人扣住,没有松手。 宋离月时刻记得此时的自己是没有丝毫武功,还是个时不时就会晕厥的娇小姐,刚要催动内息来阴的,却不想大穴被扣住,至寒的内息步步紧逼。 论玩阴的,良善的自己很明显不是对手。 在一旁的青汍见状,神色一惊,立即走上前,要护住宋离月,却被徐丞谨直接定在原处。 “说不出话了,是不是?”取走宋离月指间的药丸,徐丞谨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的女子,“真是没想到你个小丫头胆子这么大啊,想让我出丑,还是想要我的命啊……” 宋离月此时已经失声,武功受着压制,处于弱到不能再弱的位置,不由得调整对策,可怜兮兮地看着徐丞谨不说话,满脸都是深深的悔意。 方才还张牙五爪地暗地里使绊子,如今倒很是识时务地装起可怜卖起乖了。 看宋离月明明想开口说什么,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抓耳挠腮的,急得不得了。徐丞谨心情很是愉悦地欣赏着,慢条斯理地说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感觉如何?” 宋离月很是从善如流,可怜巴巴地点头。 刚刚那个陈翰墨不是说了嘛,这个什么破师叔祖是要在这里待上月余的,报仇雪恨有的是时间,对不对,不急于一时…… 不着痕迹地快速往四周看了看,宋离月很是悲哀地发现自己慌乱之间,被蓦地出现的徐丞谨吓到了,竟是挤到了这个小小的死拐角处。 这里放着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地方很窄,徐丞谨站在这里,几乎算是把出口堵了个结结实实。 有阵细小的风儿吹拂而过,绕上脖子,宋离月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冰天雪地,遇上豺狼虎豹,真是失尽了天时地利,唯一一个“人和”还被定在那里背对着自己,青汍那单薄的身影很明显地写着爱莫能助几个血淋淋的大字…… 见宋离月似乎是喝了一口凉风,徐丞谨上前一步,把人圈到自己的怀里。 没想到此人如此胆大,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宋离月惊得眼睛都瞪大了。几乎是立刻,她伸手搡了搡面前这个胆大包天之徒。 奈何对方丝毫不动,仗着身高腿长的优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气势这方面,自己已经处于下风,被吃得死死的。 491 明哲保身 宋离月看了看不远处被点住的青汍,哪里敢和他闹出太大的动静。 自然,这一切徐丞谨也给利用得一点也不剩。看着有人穷途末路,他眸中笑意浅浅,“听话一些,我就把解药给你。” 宋离月忙点头。 听话听话,这一次肯定听话,下次我出手不比你卑鄙,我就跟你姓! “晚上我去找你……”徐丞谨靠近一些,眸光流动,低声说道,“每一晚……” 每一晚都去啊? 那敢情好啊,老虎都有打盹的时候,我就不信,我次次都治不到你。 宋离月眨巴眨巴眼睛,又是乖巧地点点头。 知道她这般乖巧听话多是没有听进去,仍旧是爱极了她装乖卖巧时的模样,大手抚上她的头,顺着柔顺的发丝轻抚几下,徐丞谨还是笑了。 徐丞谨的相貌俊美,即使宋离月对此人死缠烂打的招数很是鄙视,可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慕清光也是难得一见的俊美男子,年少轻狂了些,跟个大太阳似的,明晃晃地耀人眼。宋离月始终把那个每天在她面前没个正形的清光太子归于自己这一类,他不穿花红柳绿来戳瞎她的眼睛,她都直念阿弥陀佛了,哪里还能顾得上其他。 至于慕邑,自己先入为主了。 风昔山的惨剧有他一份,掳走阿澈,还有后面那一大堆乱七八槽快要掰扯不清的事,即使他慕邑天仙下凡,她也没有那份闲心。 她如今还是俞亲王摆在砧板上的一块肉,肉对要刀要是有想法,那块肉估计也是块疯狗肉。 眼前这个男子不一样,与其他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自己对他有着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而且自己……并非很是抗拒他的靠近。 宋离月定定看着面前的男子,两人近在咫尺,他清冷的呼吸抚在她的脸上,还有他身上那熟悉的淡淡药香味,都让她的脸微微发烫。 他的眼睛真是好看啊。 黑亮沉湛,望之令人心安,不由得想跌落其间。 完了! 宋离月心里咯噔一下,感觉自己的心似乎不受控制地开始狂跳。 不可能,不会的! 怎么怎么可能会喜欢这种蔫坏的类型,这不是自己找虐玩的吗? 只是眼前之人姿容着实很是出众,眼睛不听使唤硬是要黏在那张俊俏的脸上。 身长腿长,个头也高,长得不赖,武功也不错,敢混进南越和慕清光那个鬼精的家伙玩得开,又和陈翰墨那个老狐狸能说一车轱辘话,脑子应该很是够使的。 堆成山的话本子告诉宋离月,这个男子条件很是不错。 只是…… 宋离月在男子把那解药放到他自己嘴里的时候,瞬间所有的旖旎想法全部消散。 好啊,真是千年的妖精有些道行! 自己方才差点着了他的道! 磨了磨后槽牙,宋离月心一横,我和你拼了我! 刚一打定主意,忽然覆在她脑后的大手猛地一用力,还没有反应过来,唇上一温,随即那道清冷的气息和自己的呼吸纠缠。 宋离月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随即就被嘴里的呛死人的苦涩拉回了神智。 顾不得思索自己被轻薄一事,苦得舌根子发麻的药丸已经被自己仓促间吞咽下去。咳嗽好几声,人才喘匀了气息。 想要兴师问罪的气势被这两三声咳嗽赶跑了,宋离月一脸尴尬地避开徐丞谨的视线,却不想看到某人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瞬间找回面子,硬是憋着笑看他。 还以为是吃人的恶狼呢,也不过是头虚张声势的纸老虎。 徐丞谨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自认不会风花雪月这一套,被宋离月笑得终于还是不争气地俊颜染霞。把人扯到自己怀里,偷偷地抱了个满怀,他勉强找回点面子,“耽误有一会儿了,我先走,晚上我再去找你。” 见宋离月还是扯着嘴角憋笑,他很是无奈地伸手点上她的唇,拇指轻轻压了压她的唇角,“这是你以前说补给我的,我只是讨回了欠债而已……” 说完,一垂头很是爱怜地在她额前落下一吻,才下定决心转身离开。 宋离月见那道颀长的身影在视线里消失,心犹自砰砰乱跳着,双颊亦是滚烫不已。 这是宋离月始料未及的事情。 自己竟然会对这种蔫坏闷骚的男子感兴趣,自己以前明明是喜欢勤奋明媚的向阳小花的。 扭扭捏捏了半天,宋离月这才想起来青汍还在一旁! 妈呀! 她可是俞亲王府的丫头,方才那些话,还有那……那个什么的,要是她告诉慕邑…… 宋离月瞬间头皮都炸了! 慕邑那个家伙还不直接杀到这里把人给剁了! 宋离月急得直搓手,忽然脚步一顿。 她紧张个什么劲啊,搞得她像个出墙的一枝红杏似的。 定了定心神,宋离月走到青汍的身边,发现人直接被点昏了过去,这才小小的松了一口气。 回到房间,青汍还是对自己昏迷那段时间没有好好保护宋离月很是内疚愧疚自责忏悔…… 宋离月也被自己突然被轻薄,没有来得及及时反抗,心中竟隐约还有那么几分窃喜而懊恼懊悔懊丧。 主仆两人,一时之间,竟然是相对无言,蹙眉相对。 基于自己的安全考虑,还有整体的计划,宋离月终于下定决心,未免多生枝节,还是离那个时不时拿师叔祖身份压她一头的坏家伙远一些。 目前看来,自己不管是哪个方面都不是他的对手。 明哲保身,是为上策。 所以到了用膳的时候,丫鬟再来传话,宋离月就借口身体不舒服没有去,待在房间里随便吃了一些。 俞亲王府那边又送来不少好东西,多是一些女孩子家喜欢的小东西,样样精致,价格不菲,一看都是用了心的。当然了,毫无例外,其中还有一封慕邑的亲笔信。 好在慕邑并非那种唧唧歪歪,黏黏腻腻的那种人,一封信没有缠绵悱恻,很是家常。大概一句话概括就是我做了什么,我很想你,你在做什么,有没有想我…… 用词朴实无华,字字暖心。 宋离月随手放到一边,不由得一叹。 慕邑啊,你就是会给我出难题啊。 你说你早早把阿澈还给我,我一高兴,说不定就把你掳去凌白山做我兄长顺便翻个地啥的。 492 想要回去 临到傍晚了,青汍端来了一份药膳。 宋离月知道,这是小厨房特地按照那位黑心黑肺的师叔祖特地为她熬煮的药膳。 早上她还给他下毒来着,虽然最后弄巧成拙,自己非但被截了胡,还被…… 想起在那个放置杂物的拐角处,那人身上淡淡的药香味,宋离月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小心翼翼地看着青汍掀开盖子,宋离月很是谨慎地出声问道,“如何?” 青汍闻了闻,冲宋离月摇摇头。 那个人会医术,肯定手段高明,无色无味的毒,她宋离月又不是不知道。 算了,自己好歹也是个半吊子医者,还能怕了他不成! 宋离月一鼓作气冲过去,却见玉白色的砂锅之中炖着小半只乌鸡,香味扑鼻,令人垂涎欲滴。 不管是在慕清光的太子府还是慕邑的俞亲王府,或者是在这个将军府,吃穿用度,宋离月从来没有受过委屈。 可,珍馐佳肴也敌不过故乡的味道。 宋离月闻到味道,就知道这是地地道道大黎的做法。 瞬间脑海中一片空白,人直愣愣坐下来,宋离月拿起汤勺小口小口吃着。 好久都没有吃过这么舒心的饭食了,吃完之后,宋离月终于有力气去哭了。 她伏在窗边的小榻上,默默地落着泪。 来到南越这么久,宋离月是第一次痛痛快快地哭。 她很想家,想回凌白山,想那里的一切一切…… 徐丞谨也不知道自己这一碗乌鸡汤,竟然惹得人哭了半晌。 夜深人静,翻窗而入,一眼就瞧见有人还没睡,瞪着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徐丞谨很肯定,睡在外间那个不会说话的小姑娘已经和昨晚一样被他封了睡穴,他抬步走过去,“怎么了?” 宋离月也知道自己这样子很没有出息,可她不知道为何,就是心里难受。 原来自己那么不堪一击啊,一碗满是大黎味道的乌鸡汤,就把她的伪装全部击碎。 看到那和凌白山并没有什么不同的月亮,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身在异乡的孤独之感。 这种愁郁是无法排解的,只有回去。回到那个凌白山,回到那里去…… “在这个南越,这个锦宁城里,我认识的唯一一个大黎人就是你。”宋离月忽然开口,长时间没说话,她的声音有些哑,“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呢……” 宋离月这句不是询问,而是一种无意识的低喃。她早就习惯了所有的事情自己一个人扛着,不去依赖他人。 徐丞谨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身来,看着她轻声说道,“离月,试着相信我。” 他没有多说,只这一句,轻飘飘的一句话,一只飘荡在茫茫海面上的小舟,瞬间有了舵,有了帆…… 宋离月瞪着红通通的眼睛看着他,低声问道,“你真的能帮我把阿澈救出来吗?” 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徐丞谨点头,“能,给我点时间。” 宋离月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这样的彷徨的目光,寸寸凌迟着徐丞谨的心。 在自己看不到的时候,她吃的苦受的罪,他不想感同身受,亦不想共同承担,他只想替她挡去全部的风雨…… 她的倔强和坚持都是让他束手无策,可就是这般的她,总是能在他的心里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爱怜无比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姑娘,徐丞谨柔声安慰道,“现在年关将近,我会找机会把阿澈救出来。这件事不着急,我已经知道了澈儿的所处之所,也已经派人过去盯着了,时机一到,我就带着你和阿澈回去。” 宋离月怔怔看着他,“为什么要帮我,我们不过只见过几次面而已。” 徐丞谨缓缓站起身,拿过一旁的大氅给她裹住,看着那张被大氅毛领虚虚遮着的小脸,眸光温柔无比,“你是我的娘子,夫妻不需要分什么你我。” 拢着身上的大氅,不知道是因为大氅挡去了寒夜的冷意,还是因为眼前之人的话语,宋离月感觉身上舒服了很多,看着眼前的男子,她开口问道,“你,真的是我夫君?” 徐丞谨冲她点头,“嗯,你抢亲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我的洞房花烛夜,我的娇美娘子,有人会原原本本还给我。” 她脑海中完全都是空白的,宋离月犹豫着问道,“那我们……有没有孩子?” 徐丞谨抚了抚她脸上那残留的微湿泪痕,忽一笑,“暂时还没有,你若是不介意,我们可以将此事提上日程。” 这人真是的,她说正经的呢。 宋离月差点被口水呛到,“那,那我……我为何一点都不记得你?” 既然是夫妻,即使是未婚的,看他这般深情,应当两人的感情很不错的,那为何她会一点印象也没有…… 闻言,徐丞谨神情肃穆,“这件事情,我也很是奇怪。” 他在宋离月一旁坐下,认真地说道,“离月,你把进入大黎之后的事情全部都说给我听。” 宋离月看着面前这个不过认识两三天却总是让她莫名有熟悉感觉的俊美男子,想了想,慎重地点点头。 当然了,宋离月很是聪明地把她和慕邑之间的那些琐碎之事,全部都直接摒弃掉,很是简单地一笔带过。初次闯入玉亭台还有临山别院自己那狼狈样,也全都自动忽略不说。 徐丞谨听完之后,很是认真地想了想,“你所有的事情都说得很清楚,就是你入幻阵之后的事情,你却是模模糊糊的,只记得最后那个诡面的出现,和那块西陵寻灵玉下脚料被他用阵法打入你筋脉之事……” 宋离月听他这样一说,细细想了想。 进入幻阵之后的所有事情,自己真的全部都记不清了。 难道就是因为在幻阵之中发生了什么,自己才会如此吗? 可为何单单是徐丞谨,而不是其他人? 瞪着哭得有些红肿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宋离月满脸的疑惑不解。这样单纯的眼神,直看得徐丞谨心软,他不禁抬手抚了抚她鬓旁松散下来的青丝,“想不起来,我们暂时不想了,一切都交给我来处理。” 493 有人吃醋 交给他,真的可以吗? 宋离月心里很是忐忑,到底人还是点头。 徐丞谨也不着急,所有的事情,一步一步来。 宋离月,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你还是否记得我,是你先撩拨我心动,这辈子,我都不会放手了。 摸了摸自己额际那隐入皮肉的葶苎花花纹,宋离月问道,“这个,你认识吧。我估摸着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尤其是那个诡面竟然把那块下脚料利用阵法将其逼入我的筋脉,我总觉得我会成为一个怪物。” 夜风已凉,徐丞谨准备把人抱回床榻去,“变成怪物我也认了,吃人的话,先吃我……” 他站起身来,身形一动,铺在一旁桌面上的纸张,被他起身带起的风扇得微动了一下,徐丞谨下意识看了一眼,竟是男子的笔迹。 “……数日不见,思你日甚,前日去别院,绿梅正盛,附信三两朵,供卿赏玩……” 深入骨髓的涵养勉强克制着他想去看个明白的冲动,徐丞谨把自己看到的那几个字在唇齿间翻过来翻过去,又在心尖滚了好几遍,还是满满的酸涩。 他一把抓住意识到不妙起身欲走的宋离月,满心满腹的话仓促之间形成的,拎出来看,个个上面都淋着酸味十足的陈醋。 犹豫了一下,徐丞谨还是面目可憎地问道,“是不是慕邑?” 没有成功逃开,宋离月轻咳一声,决定先下手为强,“你这个人真是过分,偷看别人的私人信件,别仗着你是什么什么身份,就看可以这般放肆,我还没记起来呢,谁知道你是不是骗子……” 徐丞谨似乎是被宋离月这句话醍醐灌顶了一般,立即起身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个彻彻底底。 “你,太过分了!”宋离月又气又恼,伸手去抢。 徐丞谨也任由她抢了走,反正他早就看完了,一个字一个字背出来都可以。 头一回觉得自己这好记性真是…… “哪里过分了,嗯?”见她藏在身后,徐丞谨微一挑眉,冷声说道,“有人趁我不在,打我夫人的主意。如果我没有记错,我的夫人,离月你,假借幽鴳之名在俞亲王府住过一段时间,如今更是顶着陈将军嫡女的名头住在这将军府,也是为了明年二月份嫁入俞亲王府做王妃的……” 还别说,这个人冷起脸来,自己心里竟然很没出息地怵怵的。 宋离月噔噔后退两步,虚张声势地挥了挥手,“你别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要嫁给俞亲王了。要嫁的人是陈絮婂,又不是我宋离月。” 虽然有些强词夺理了,见她好歹愿意解释,徐丞谨的心里舒服了一些,到底还是心有芥蒂,他没有再多言,抬手一记掌风熄灭灯烛,室内顿时一片漆黑。 眼前一黑,宋离月被吓了一跳,随即身子一轻,她怒喝道,“徐丞谨,你得寸进尺,是不是!” 走到床榻边,把人轻轻放下,徐丞谨闷声答话,“没有,就是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肯定很难看,不想吓着你。” 委委屈屈的,倒是让宋离月轻笑出声。 黑暗中,鼻翼间全是他身上那熟悉的药香味,满心都是安宁,她忽然小声说道,“我不喜欢慕邑,我不会嫁给他……” 等了半晌,头顶处才传来一道轻轻的答声,“嗯,我知道。” 知道了,还闹脾气啊。 头顶上一沉,男子那清冷而又温柔的声音再次想起,“我知道离月喜欢的人是我,当初我和苏府只是做戏,你就把醋缸子摔我面前了,我今日算是知道你当时的心情了,即使知道是假的,是绝对不可能的,心里还是难受的要命……” 抢亲…… 按照自己的脾气,遇到心仪的男子,或许真的会这样做。 这是向她明确表示自己吃醋了啊,心里莫名甜意蔓延,宋离月把脸埋在被褥下,小声嘀咕着,“反正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轻笑声忽起,额前一热,是他亲了她一下。 这样的行为,虽然感觉很是失礼,很是孟浪,可宋离月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满心欢喜的,她很喜欢这种被珍视的窝心感觉。 小心地挪了挪,宋离月小声说道,“你既然什么都知道,那你刚刚还熄掉灯烛吓唬我……” “当初你找到我府上,可是早早言明了,你打的就是我这张脸的主意。”徐丞谨很是喜欢这暗淡的夜色里两人轻声细语说话的感觉,不由得声音变得温柔缱绻起来,“我始终都记得自己是以美色入你法眼,毕竟色衰爱驰,不敢有任何的懈怠。” 宋离月扯着被角,没敢笑出声,可两人离得这般近,徐丞谨哪里会丝毫没有察觉,当即长臂一伸,就把人连同被褥被一起拥入怀里。 再次窝进徐丞谨的温热的怀里,宋离月心里一暖,随即手腕被扣住,一道缓而慢的至寒内力缓缓从她筋脉处一点一点抚慰那躁动的内息。 宋离月知道他是在为她疗伤,“徐丞谨,你会不会……” “不会,什么都不会。”她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徐丞谨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直接打断她的胡思乱想,“不要乱想,睡吧……” 宋离月还想再说,却被直接封住了睡穴。 无可奈何陷入昏睡的宋离月无奈地在心里一叹。 徐丞谨,我是想和你说。 我信你…… *** 除夕很快就到了,徐丞谨是陈翰墨的师叔,自然是府里辈分最大的,他留在这里过年,陈府这个年过得很是隆重。 宋离月领了一个大大的压祟钱,她是府里最小的,收了陈氏夫妇的,就连陈府这位和陈絮婂同一天出生的兄长都给她包了一个大红包。 宋离月身体不好,被特许不必守岁,她陪着略略坐了一会,就回房去了。 跟个小财迷一般轻点了钱数,宋离月给正在忙碌的青汍包了一个很大的红包。 青汍看清数目,吓了一跳,忙摆手不愿意接。 宋离月塞到她的手里,“你哥哥去了那么一个地方当差,多多少少也是因为我的原因,这笔钱算是我给你的补偿吧,回去置办个大点的房子,然后把你哥哥的婚事给办了吧,老是让人家姑娘家等着,也不是个事。” 494 慕邑喝醉 青汍捧着手里拿厚厚一沓的银票,眼睛通红。 这是宋离月这段时间得到的所有的银两,她拜托陈訾豫换成了南越大黎各大票行通行的银票。 宋离月抬手指了指一旁桌子上的小箱子,“这里是我给你备的嫁妆,你如今……” 她叹了口气,有些内疚,“你如今不能说话,算是一个大缺陷。青汍,你现在还小,不着急嫁人。以后,要是遇上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不管富贵,只要人品好,能和你和和美美过一辈子就好。” 青汍看着宋离月,眼泪默默滑落下来,捧着银票的手微微颤抖着。 不是很喜欢这样感激涕零的眼神,宋离月不自在地看着她,笑着打趣道,“哎呀,傻丫头,不必紧张,你家姑娘我不是要和你分道扬镳,只是你待在我身边这么久,我多多少少也要为你打算打算。你是俞亲王府的丫头,不是我的丫头。我给你的不是赏赐,是礼金,提前给的礼金。” 宋离月是想着,自己早晚是要离开南越的。如今徐丞谨亲赴大黎,断不会只为了寻她。他和慕清光布了那么久的网,估摸着是打算收了。里外夹击,不知道到时候慕邑会是怎么的收场。 慕邑如果可以收手…… 想到这里,宋离月嘲讽暗笑。 自己又妇人之仁了,如今已经是箭在弦上,任何一方都不会放手,稍稍一松懈,就是尸骨无存。 俞亲王府,她保不住,青汍,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丫头,她自问还能保得住。 最近,俞亲王府的人倒是来过几次,慕邑却是一直都没有露面。不知道他身上所中之毒,还有没有事。 算了,还不如不解呢,也好过日后兄弟相残。 青汍站起身来,红着眼睛给宋离月郑重行了一礼。 把那个小箱子捧到她面前,宋离月笑眯眯地说道,“青汍,这里可是我给你成亲时添箱子的,你定好了婚期才可以打开啊。” 青汍被逗得脸一红,奈何双手都拿着东西,一时之间,竟是无法打手势比划。看着她又羞又急,宋离月咧着嘴笑得跟个啃萝卜的兔子似的。 忽然身后的窗户被打开,一阵凉风吹来,宋离月冻得直缩脖子。 她耳力好,听到随着夜风传入耳中的还有一道极其轻微的衣袍被风吹翻的声响,宋离月不禁头大了起来。 应该是徐丞谨来了,如今他是胆子越来越大了,青汍还没有去休息呢。再者说,这还没到半夜,他今天怎么提前来了,那个陈翰墨不是拉着他去下棋了吗?临走时他还给她示意,让她今晚不必等他,早些安歇。 这人真是的,哪个等他了啊,这样被他一比划,倒好像是她故意给他留窗户,日日盼君至的那种感觉。 天地良心,她是……被迫的……真的…… 今天可怎么办呢?青汍这边怎么解释啊…… 正犹豫要不要打晕青汍的时候,忽然见青汍后退一步,然后看向宋离月的身后,神色一变。 坏了,被发现了! “青汍,全是幻觉……” 宋离月上前一步,手已经高高举起来,一狠心就要劈向青汍的脖颈处。 手被一只大手握住,随即一道男声响起,“幽鴳……” 这两个字瞬间把宋离月三魂砸出了七魄! 竟然是慕邑! 我的老天爷啊,慕大少爷你可真是会挑时间来啊…… 等会徐丞谨要是来了,三个人就凑齐了,这是要推牌九的吗? 青汍不知道宋离月为什么会突然扬起手来,却又不敢问,恭谨地冲慕邑行了一礼,就忙退了下去。 慕邑的手落在宋离月的肩上,慢慢把人转过来对着自己。 当那双褪去阴沉,满是温柔的桃花眼映入眼帘,宋离月僵硬地挤出一抹笑来,“你……你这么来了……宫里不是有宴吗……” 慕邑一瞬不瞬地看着面前的女子看,他有多久没有亲眼看到人了,好像有大半辈子那么长。 “幽鴳,我好想你啊,很想很想,想得心里都发疼了……”慕邑离得很近,身上有淡淡的酒香,他的眼眸因为酒意,朦胧得像是蒙上一层水雾,“那些喧闹的歌舞我一点都看不进去,没有你在我身边,那些喧闹都和我没有关系,没有任何意义,我向父王撒了谎,就直接跑出来寻你了……” 定下心神,宋离月才发现人其实已经是半醺的状态。 慕邑那白皙的脸颊上染着淡淡的胭脂色,那双桃花眼带着几分酒意,氤氲温柔,身上的衣袍穿得还算周正,就是袖口脱丝了,一道长长的线悠悠地垂落下来。 这般严谨周正的人,这大过年的翻别人家的墙头,这是喝了多少啊…… “慕邑,你是不是喝醉了?” 扶着人,宋离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脸色。 慕邑倒是很乖巧的样子,没有死要面子硬撑着,很是干脆地点点头,“是多喝了一些。我们南越不许订婚后……再见面……可我又想见你……” 宋离月很是无奈,这个慕邑就是长了一张占便宜的巧嘴。 这人都来了,大扫帚给打出去也不是上策,只希望这人有些酒品,不会撒酒疯,最好就是还能听劝。 扶着人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宋离月伸手取过茶盏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慕邑,那你现在见过我了,你等一会就回去吧,好不好?风衾是不是在外面等你啊?” 慕邑接过水,三两口就给喝完了。似乎对宋离月的话恍然未觉,把茶盏放在桌子上,他站起身四处看了看,忽蹙眉问道,“我让人送过来的那些小玩意呢,你是不是都不喜欢?” 这是半点走的意思都没有啊,宋离月头疼得扶额,真是个个都是祖宗啊! 慕邑送来的东西,她哪里敢摆在徐丞谨的眼皮子底下啊。刚送来,就让她悄悄收起来了。 “那些东西我都很喜欢,没舍得拿出来,都让青汍收着呢。”宋离月随口敷衍着,好言相劝,“慕邑,你先回去,好不好?风衾还在等着你呢,过两天等你有空了,我们再见面。你看你一个亲王,夜闯女子闺房,传出去,你父王又得教训你了……” “教训就教训吧……”慕邑蹙眉嘟囔着,“我没有阿娘,阿爹也成了后爹……” 妈呀! 这个慕邑可真是敢说啊。 宋离月吓得忙拿过桌子上的一个糕点塞到他嘴里,也不管会不会把一个醉汉噎死,直接堵了个结结实实。 495 乖巧听话 没有在意宋离月的粗鲁,抬手把糕点拿掉,慕邑仍旧是好脾气地看着宋离月,一双好看的眼睛亮晶晶,眸光却是无比的坚定,“幽鴳,他日我成了南越的王,我封你为王后,许你荣华尊宠,你……你愿不愿意……” 不待宋离月表态,他忙又摆了摆手,眼圈微红,“我这一生,什么都没有得到过,我只有我阿娘一人,可她死的时候仍旧是戴罪之身,连妃陵都不能进的,最后沉冤得雪,又能如何!她什么都不知道了。幽鴳,幽鴳,我是不是很没用……” 龇牙咧嘴的猛兽,突然哭成一个只会咩咩叫的小绵羊,宋离月更是束手无策。 本来打算趁其不备,把人打昏丢出去给风衾,如今这阵仗,这黑手是下不去了。 一只手在他的脖颈处比划了老半天,到底还是落在男子的肩头,宋离月安抚般地拍了拍,劝慰道,“你如今的成就已经足够让你的阿娘很骄傲了,你是七珠亲王,一众皇子之中,你最为出众……” 慕邑闻言,眸中闪过一丝欣喜,“幽鴳,我阿娘看到了定会欢喜的,对不对?” 阿娘之于他,就是生命里的光。 唇角扯出淡淡的笑意,宋离月干脆地点头,“那是自然。” 对这个答案很是满意,慕邑竟然也无声地笑了起来,一双眼睛怔怔地看着宋离月。 笑容很是干净纯粹,没有半点杂质。 心里有些发酸,本来还想着劝慰的话,宋离月没有说出口,而是问道,“慕邑,我最近很喜欢读西楚霸王的故事……” 见他没有说话,她试探着说出口来,“其实,我觉得这西楚霸王,不必那般决绝,他有虞姬相伴,不如放下一切,归隐山野。” 似是就酒劲上头,慕邑抬手捏着眉间,蹙眉低语道,“……大丈夫岂可临阵丧志,奋力一搏,方不负来这世上走一遭。” 说着,他恍恍惚惚地站起身来,伸手握住离月的肩,“幽鴳,你是我最爱的女子,不必担心忧虑过甚,只管安心待在我身后……” 宋离月知道自己劝不动他,可每次见到他都还是不死心地想念叨。 如今见人醉得厉害,也就懒得再费口舌。伸手扶住慕邑摇摇晃晃的身子,再次扶着他在一旁的小榻上坐下来。 这人时而糊涂时而清醒的,也不知道是真醉还是借酒撒泼,着实很是棘手。 宋离月打算先把这位安抚好,她出去找到风衾,让他尽快想法子把人带走,赶在那个难缠的祖宗回来之前…… 刚起身,手就被抓住,宋离月挣了挣,“慕邑……” 慕邑看着她,红着一双眼睛说道,“幽鴳,就在这里陪着我,哪里也不去,好不好?” 这吃人的老虎突然变成爱撒娇的家猫,心里再有千万条毒计也派不上用场,宋离月无奈地说道,“我去给你倒杯水,你先自己玩一会啊。” 死命抽出手,宋离月转身去倒水,心里暗暗哀叹。 这个大嘴巴的陈翰墨真的是一品大将军吗? 怎么感觉他们家就跟菜市场一样,徐丞谨好歹是披着一层名正言顺的伪装进来的,半夜翻墙头就算了。如今这位醉醺醺的俞亲王爷能这般轻易闯进来,这些护院的眼睛都是瞎的吗? 不行,还是要尽快把人送走,上次只是看到慕邑送来的信,那个徐丞谨就神神叨叨了半天,这次要是亲眼逮到一个大活人,她别想有好日子过。 宋离月简直愁死了。 南越这个地方是妥妥的不能待下去了,老天爷这是担心她跑了是不是,攒着桃花劫一块砸了过来。 一个是自己这个假身份名义上的未婚夫,一个是自己失去记忆里暂时还没有整明白的俏夫君…… 这两个,她是一个都搞不定,这下要是两个碰一块…… 宋离月已经看到了自己悲惨的结局。 转脸看着还乖巧坐在小榻边的慕邑,她哀哀一叹。 走过去把水递到他的手里,宋离月问道,“慕邑,你身上的毒解得如何了?你这喝醉酒乱跑,碍不碍事啊……” 俞亲王中毒之事自然是不宜大肆宣扬,只是以“抱病”的理由在家里养着。宋离月不好问别人。今天看到正主,她才敢询问。 慕邑没回答,眉眼染笑,忽然腾出一只手,伸到宋离月的面前,“你会把脉的,你自己看……” 宋离月接住伸到自己面前的大掌,虚虚地把手指扣了上去。 斜靠在一旁,慕邑很是乖巧地垂眸看着扣在自己手腕处的纤细手指。 两人忽然陷入片刻的寂静,宋离月也不禁走神。 慕邑不是那种秀气的男子,也不似南越男子多秀美,反倒是有些像大黎的男子,身材魁梧却不壮硕,颀长也不瘦弱。 这段时间,宋离月已经见识过慕邑的方方面面。 玉亭台那一晚,他的阴毒狠辣,让她很是刻骨铭心。后来他的温柔他的深情,于她而言都敌不过那一晚的伤害。亲眼看到他在刑堂的冷酷无情,她更是断了自己所有的念想。 不敢了解,不敢利用,更不敢结交…… 看着如今在自己面前如此坦诚的慕邑,宋离月心中一叹。 慕邑,你不是西楚霸王,你身边也没有虞姬,四面楚歌之时,你当如何? 正出神,撞上慕邑的眼神,宋离月慌忙收回手。 毒素算是清了,只是身子的亏空还没有补回来,看着慕邑的脸色,宋离月叮嘱道,“已无大碍,就是不宜操劳过度,要多加休息。” 慕邑点点头,忽然抬手触了触宋离月的眼睛,“幽鴳,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微微垂着头,宋离月有些尴尬。 “你若是真心可怜我慕邑,就好好照顾自己,做个最美丽的新娘子……”慕邑看着她,忽一笑,“还有一个多月,快了,幽鴳,你就是我的王妃了。与我共度一生的女子是你,阿娘知道我得偿所愿,定是也会为我开心。” 宋离月见人是越说话,眼神越是清明,不由得有些着急,“慕邑,这些哄小姑娘的情话以后有的是机会说,你现在是赶紧离开这里……” 慕邑瞧着自己又被赶,唇角的笑意绽开,“瞧着你的气色好了很多,吼我都是中气十足的,我就放心了。” 496 他凭什么 听着他的打趣,宋离月干干一笑,没有说话。 慕邑站起身来,声音里满是无奈,“好吧,那我先回去,过段时间,我找个由头,光明正大地来看你。” 巴不得他赶紧离开,省得碰到那个难缠的瘟神,宋离月自然无一不应允,一个劲点头,“好好好……都听你的,你随便安排……” 宋离月答应得干脆,慕邑心情很是愉悦,他看着宋离月柔声道,“我父王说他见过你,他也很喜欢你,我的幽鴳这般好……” 慕邑这番话声音很低,宋离月也就心不在焉得听了个模模糊糊,随口嗯嗯两声应着。 慕邑只以为她是害羞,爱怜之心更甚,“有空我带你去吃城南那家的灌汤包,是大黎那边过来的人开的店,你一定喜欢……” “是是是,好好好……” 宋离月小鸡啄米一般地点头。 只要你赶紧走,你让我表演吞剑我都能行。 打开窗户,正准备把人请走,一个大雷就迎头劈了过来,宋离月感觉自己的脑子瞬间被劈成两半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啊! 他他他不是说今晚不来的吗! 宋离月吓得脸都白了,噔噔噔后退几步。 看着徐丞谨阴沉着脸走进来,宋离月恨不得一记手刀把自己劈昏过去。可她还不能死,最最起码不能和慕邑死在一起。她立即回身看向慕邑,见人还直愣愣地站在原处,目光呆滞片刻,随即缓缓合上。 艰涩地咽了口口水,宋离月木然开口,“他……这是怎么了……” “放心,他只是被银针封了穴,暂时听不到,也看不到,形如无感无识的僵人。”徐丞谨缓缓走近,语气冰冷地说道。 宋离月两只手互相倒腾了半天,彼此死死扣住,才开口道,“那个,你听我解释啊。虽然这三更半夜孤男孤女的挺像那什么的,但我可不是那样的人,还……还有慕邑他他他他就是来看看我啊,纯粹就是看看……” 舌头都快捋不直了,宋离月很是悲哀地发现,自己这一番话说得还不如什么都不解释呢。 徐丞谨的脸色似乎更是难看,阴沉的都快能拧出水来了。他站着未动,听到宋离月这番解释,眸光更是冷,“看看?看了哪里?我的人,他凭什么看?” 咳…… 这人真是的,兴师问罪都是黏黏糊糊的。 被“我的人”三个字砸得头晕目眩的,宋离月有些不自在,自己这好像是被……被…… 还是头一回被骂得这么开心,偷偷压下心里的窃喜,宋离月看着面前相貌俊美的男子,怎么看怎么顺眼,怎么看着怎么好看。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长的啊,不偏不斜正好长在她的心坎上。 唉,明明自己已经将人给忘记了,可这才多久,又把人拾掇往心里装。 真是前世的冤孽,今生的冤家…… 宋离月看着自己这个眉清目秀的“前世冤孽”,笑眯眯地说道,“你乱想什么呢,别不高兴,这大过年的。” “有人从宫宴跑出来特地喝着西北风来看我的人,我为什么不可以不高兴。”徐丞谨冷哼,看着还有人很没有眼力见地呆呆站在那个男子的身旁,他的眉蹙得更紧,“过来……” 慕邑只是过来看一看而已,那你呢,过年了不也没有回去,一国之君天天踩着点来翻好人家姑娘的窗户又算怎么一回事啊。 稍一停顿,见对面那人又拉着脸,宋离月脖颈处一凉,细细挪着碎步子过去,“……你要干什么啊,我真的没有……” “没有如何?”徐丞谨看着她磨磨蹭蹭不肯过来,忽然不想再有那么好的耐心,直接伸手将人扯了过来,“没有被他占便宜,还是没有对他动心?” 说着,大手紧紧扣住她,清冷的眸盯着她的眼睛,“他若是敢,我就剁了他!” 离得近,微淡的酒气带着他身上的药香味袭了过来,宋离月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喝了酒的男子,是不是都比平时里更难伺候啊。 这还一下子来了两个,真是要命。 算了,刚刚安慰好那个,好歹算是有些经验了,宋离月很是乖顺地顺着他的话说道,“是啊是啊,他哪里敢啊。你愿意,我都还不愿意呢,对不对?” 背上一沉,人就被狠狠地抱住。 不设防撞进徐丞谨的怀里,头不知道撞到哪里了,磕得有些疼。 抚着额头,宋离月不禁腹诽道,这个男人真是的,平日里宽袖长袍穿着,跟个文弱书生一般,谁能知道这长袖衫袍罩着的是铜墙铁壁。 人还没站稳,就听头顶传来那道清冷的男声,“离月,除了我,你不可以喜欢上别人,我会妒嫉得发疯……” 啊呀,这是吃醋了啊。 心里咕嘟咕嘟冒着小泡泡,宋离月用力地抿着唇,也压不住嘴角的弧度微微上翘。 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就不客气了啊。 细白的手偷偷地环抱住男子那精瘦的腰,宋离月把脸微微一侧,贴在徐丞谨的肩头,柔顺地伏在他的怀里,嗅着他身上好闻的淡淡药香味。 不知为何这个徐丞谨的身上为何总是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味,平时也没有见他喝药啊。慕清光好像顺嘴提过这个大黎新主前十年都是在病榻上度过的,可他怎么看也不像是会生病的人…… 缠绵病榻,真是想象不出来他这样恣意耀目的人,那十年是如何度过的。 三千多个日日夜夜,每天都在生死之间挣扎着,光是想一想,宋离月都头皮发麻。 他这一身铜皮铁骨就是那十年里磨出来的吗? 手底下是他精瘦结实的腰背,宋离月很是心疼地收了收手。唉,别别扭扭的,真是招人心疼。 可惜此时的徐丞谨完全被自动送上门来给他添堵的慕邑气糊涂了,自然没有留意到宋离月的小动作。醋意熏天的话已经说出口,心里更是醋海翻腾,酸涩难当,偏偏不受控制,心生颓废,心情似乎更是不好。 “他俞亲王特地跑来这里做什么,送到我面前找抽的吗?反正我来南越也就没想给他好日子过。他亲自送上门来,那我成全了他,一刀了结了算了。” 497 如何饶恕 越是看那个杵在一旁的慕邑不顺眼,怀里之人不说话,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徐丞谨更是不满,“我不是让你早些安歇,不必等我的吗,你的窗户为什么不关得死死的,让一些宵小之辈有可趁之机……” 乖巧得都快长出一对兔耳朵的宋离月对此表示很是委屈。 她的窗户每天都关得死死的,可只能防君子啊,当初她也没给第一个宵小之辈可趁之机,不还是被人明晃晃闯进来了。 哎呀,说来说去,还不就是吃醋了,哄找事的醉鬼她没有什么经验,可哄一个醋坛子精,她看了那么多年的话本子可不是白瞎的,随随便便拎出来一个都是满满的必杀技。 宋离月头微微一仰,也没有看清眼前啥是啥,就凑上前亲了一下。 有人身子一僵,絮絮叨叨的话戛然而止。 耳边瞬间一清,宋离月一扬眉,得,翻腾的醋海终于消停了。 上次你趁人之危在巷子那里堵我,借着喂我解药实则亲我的那回,我可就瞧出你其实就是一个没啥出息的大尾巴狼。耳根子红得都快滴血了,一看就是大姑娘出嫁头一回。摸清了你的底,我还治不了你,真是翻了天了你…… 话头顿住了,手也僵住,徐丞谨缓缓松开怀抱,蹙眉看着她,“离月……” “现在好一点了没有……”宋离月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看着他的脸上的冰冷裂开了缝,才小心翼翼地解释道,“慕邑就是来看看我,你不要多想,我方才……” ……我方才以为他是你的时候,我心里很是高兴,高兴你陪我一起迎新年…… 这句话滚到唇齿边,又生生被宋离月咽了回去。 还是算了,没给好处都这般放肆,若是给他个烟花,他都能把天都炸翻了。 徐丞谨微微一怔,不敢置信地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处,喉结微微滚动,眸中的暗色更深。猛地一把握住宋离月的肩,徐丞谨不敢置信地盯着她,薄唇颤了颤,“你方才也是这样安抚他的!” 什么!跟什么啊! 这个醋坛子精疯魔了吧! 不想多说,宋离月没有好脸色,使劲抹了抹嘴,身形刚一动,徐丞谨的手越发用力,扣着她的肩头,不许她离开半分。 徐丞谨的手好巧不巧正好掐住她肩头只好了皮肉的伤处,顿时疼得宋离月只抽冷气。 上次在临山别院的贯穿伤,只是好了三五分,毕竟是血肉之躯要慢慢养着的。 “松手!”宋离月疼得额头冒出汗来,见他不依不饶的样子,心底一恼,一掌推开他,“你是要疼死我!” 你以为我宋离月是什么人啊,不信我,那我和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又不是你的谁谁谁! 打在身上的这一掌不算轻,徐丞谨瞬间就回过神来,看着宋离月抚着肩,很是痛苦的样子,忽然想到她肩上是有伤的,懊恼忧惧,立即上前,“我……不是有意伤你的……离月,让我看看!” 宋离月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伤在肩头怎么给你老人家看啊。 这个徐丞谨平时不是稳重得跟个石佛一样的吗,今天晚上是怎么了,吃错药了,不讲理就算了,还别别扭扭的,跟个吃了疯醋的小媳妇一样。 肩头确实疼得难受,宋离月白了他一眼,“不行,慕邑还在这里呢,给你看,他岂不是也看到了。看不见听不见又如何,他的人在这里,旁人看到了,我也百口莫辩……” 徐丞谨被噎住了。 也明白方才是自己过激了,可宋离月在俞亲王府的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他一无所知,他只知道俞亲王待她如珠如宝,他的离月这么好…… 且这个慕邑相貌不俗,手段了得。他怎么不担心,不在意。 他对自己和离月这段感情很有信心,可如若是忘记了他的离月呢? 忘记了他们之间所有的一切,身边的男子极其优秀,极其温柔体贴,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能否守得住自己的心…… 他不知道,所以他快被自己的假想折磨疯了。 如今自己只是一个和她相识不久莫名有几分好感的陌生人,肯定是敌不过这个和她数月相处的慕邑,所以一进来看到慕邑竟然在,自己才会……才会方寸大乱……才会失了分寸! “离月,让我看看。” 徐丞谨想确认自己是否伤了她,见宋离月疼得额头冒汗,心底更是着急。二话不说了,直接上前,一只手制服住她的抗拒,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肩头,微微扯开领口。 女子的肩头小巧圆润,肌肤白皙细腻,徐丞谨的心头并无半分邪念,很是认真地察看伤处。 即使早就结痂脱落,可伤痕之处的皮肤还是与别处的肌肤颜色不同。那么大一处伤口,可以想见当初她是受了多重的伤。 双手被束,宋离月又气又恼,她何曾受过这样……这样的羞辱…… 徐丞谨,你不过就是仗着我对你不设防。 掌上运力,也不管会不会伤了他,宋离月直接挣开他,迅速扯回领口。 “徐丞谨,你最好待着别动。”冷冷抛下这句话,宋离月再也不看他,径自走到慕邑身边,看着那几欲不见的牛毛针,“我这就把人送回去,他以后不会再来,尊驾亦是。谁来,我剁谁的脚!” 徐丞谨眼前还晃着她肩头处的伤,见宋离月和慕邑站在一起,瞬间觉得自己的眼睛扎得很疼。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恐慌和难过,他眼眸微眯,“放他走?因为他,你才会受这么多的苦,你才会忘记我,也是因为他,你差点丢掉半条命。既然他自己送上门来,我如何轻易放过他。” 心头一凛,宋离月颤颤巍巍地护在慕邑的身前,“那个……徐丞谨……你……你不能杀他……” 双手背在身后,徐丞谨眉头一挑,“哦?为何?” 就是个傻子都能听出徐丞谨话语间的不对劲,可宋离月只能死撑着。 “因为他是南越的俞亲王,还是因为他与你二月份的婚礼啊?”徐丞谨盯着宋离月虚虚张开的手臂,眸色发冷,“觊觎我的女人,觊觎我的大黎,于公于私,我都找不到不杀他的理由啊。” 徐丞谨的这番话说得可是一点也没有作假,他眸中的杀意让宋离月的手微微发抖,“你们男人之间的事,我不管,反正你不能当我的面杀他。你说什么都好,今天他是来看我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因为我丢了性命……” 当着他的面护着别的男人,这个丫头是真的想气死他吗? 徐丞谨看着面前之人,负在背后的双手死死扣住,语气越发不善,“离月……” 宋离月冲他摇头,眸色坚定,“徐丞谨,你不能不讲理。我若是对他有那方面的意思,我早就已经是俞亲王妃了。” 慕邑结局如何,她不管,也管不着,可若是有人当着她的面伤他,就是不可以。 慕邑,这些算是我还你的。 你的情意,我无法回应,让你越陷越深,终究是我欠了你的。 “这段时间,这位俞亲王殿下是不是对你很不错?”徐丞谨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怔怔看着宋离月虚虚抬起的手,“那是因为他觊觎你的美色,他想娶你,他是有目的……” 他缓缓走近,直视着宋离月的眼睛,“离月,你有没有想过,他喜欢的是你这个人,还是喜欢你身上我许你的大黎王后的身份?” 慕邑怎么会是为爱冲昏头脑之人,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心性坚毅狠辣。实在想不出这个眼中只有炙热权势之人,还能扒拉出多少真心待人。 倾城佳人,世人哪里有不爱的。 何况胸有万丈雄心的七珠亲王,绝色美人是锦上添花,何乐而不为。 古往今来,乱世红颜下场无一不悲惨,不因其他,只因那绝世倾城的容貌能满足男人膨胀的虚荣心。 他的离月,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怎可任凭他人亵渎。 498 是我不好 宋离月却是被徐丞谨最后那半句话刺的心头一阵阵发疼,当即也冷下脸直视着他,“徐丞谨,你再说这样的话,请你出去。” 徐丞谨神色一僵,“离月,你只是忘记了我而已,风昔山那晚你应该还记得吧。宁渊的死和他也有关系,因为我护阵没有去护着宁渊,你恨我怨我。如今罪魁祸首就在这里,你又……” “当时你是如何做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可是徐丞谨,你和慕邑不一样。你是徐宁渊的哥哥,是他的亲人。”徐宁渊之死,那是她心头不曾痊愈的伤,宋离月心里一阵冰冷刺痛,“慕邑的手段不光彩,从他的角度来看,他没有错,兵不厌诈,徐宁渊以死赎罪,最后只不过是双双落败的局面。” 她颓然放下手,“徐丞谨,我忽然不想记起来以前了……” 心里一痛,徐丞谨神色黯然。 离月,你这般说,对我何其不公。 宽袖长袍的男子站在那里,神色沉沉,他身后是黑色丝绒般的夜空,偶尔有细碎的烟花绽放,越发显得身影寂寥。 宋离月看着徐丞谨,缓缓说道,“如若真如你所言,当初你选择护阵而弃了徐宁渊,那你我之间,你还是不要如此执着了。我也不知道你是喜欢我这个人,还是因为一些别的原因。不知道你是不是也会因为什么原因,最终弃了我……” 说完这些话,宋离月忽然想笑。 看看,她和徐丞谨还真的是一路人啊,往对方心窝子上扎到真是熟捻到丧心病狂的地步。如此看来,他和她之间,根本不需要别的什么证据。 果然,这句话太狠了,徐丞谨诧异地看着她,俊美的脸瞬间就白了,“离月!” 长眉微蹙,如同朗星一般的眼眸氤氲得如同蒙上一层雾气,惯有的清冷孤傲一丝不见,脸上满是受伤的表情。唉,这个样子还真的让人狠不下心来啊。 轻轻一叹,宋离月冲他摇了摇头,“徐丞谨,我不是没有眼力见的小姑娘,掂得清自己几斤几两。你是大黎新主,坐拥天下,你孤身入大黎,连最重要的年关你都没有回去,自然不会是单单为了我一个小丫头。你和慕清光联合起来不就是为了置慕邑于死地的吗?” 不等徐丞谨说话,她忽然笑了,“我还是那句不知死活的话,你们明面上如何的你死我活我都不管,我就是不许你当着我的面伤他。” 徐丞谨上前一步,定定看着她,“宋离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一个好好的除夕,愣是被这两个醉鬼给搅合了,真是闹心。 宋离月不想再将继续这个糟心的话题,她抬起手挥了挥,“我把慕邑送回去,我回来的时候,希望你也不在。” 说完,她打开门,也不管会不会被将军府的人发现,直接带着慕邑飞身而出。 外面冷风一吹,脑袋清醒了许多,眼前晃过那道立在窗前孤寂的身影,宋离月无奈叹气。 也不知道怎么说着说着,两个人就呛起来了,关键是自己忘记了很多,吵起来竟然自己都有些云里雾里的。 一掌排掉慕邑穴上的银针,把人交给风衾,什么话都没有,就直接走了。 还说什么…… 一个两个都是不听劝的,把手里的刀啊剑啊挥得密不透风,就她一个人在中间被刺得浑身都是血窟窿。 回到房间,已经是空无一人,除了那个被慕邑放置在小榻边的茶盏,宋离月几乎以为方才只是自己的一个幻象。 好了,一下子打发走了两个,耳根子终于清净了。 不管了,睡觉! 放下帐慢,扯过被子盖在身上,宋离月愣愣地看着帐顶的某处,双眼虚虚地盯着发呆。 隐隐有着淡淡的药香味窜入鼻翼,这让她刚想静下来的心又起起伏伏跌跌荡荡。 只是几日而已,被褥上竟沾染上了淡淡的药香味,不用想都知道是谁的。宋离月抚上自己的手腕处,不禁在心里哀嚎。 宋离月啊宋离月,是你把人气走的,是不是这么快就想后悔了? 不可以,你没错,护着慕邑没错,把他气得脸色发白也没错! 没错!没错!就是没错! 心底更是烦躁,宋离月索性扯过被子将自己蒙了起来,被褥上全是那驱之不散的药香味,像是跌入某个温热的怀抱里。 被子裹得严实,很快就感觉到了呼吸困难,可贪恋这种味道,这种感觉,宋离月一点也不想动。 待得时间长了,脑袋开始昏昏沉沉的。 恍惚间感觉到被褥上一沉,随即身子一轻,就被一双长臂连人带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蒙在头上的被子被轻轻扯掉,微凉的空气涌入口鼻,宋离月感觉脑袋瞬间清醒了过来。 “还在气我?” 头顶传来熟悉的清冷声音,听得宋离月的鼻头微微一酸。 “是我不好,让你为难,让你生气,还说了一堆不该说的话。”徐丞谨看着把自己埋在被子里一动不动的女子,细长的青丝散落,露出纤细的脖颈,惹人爱怜,柔情瞬间袭上心头,“离月,你就不心疼心疼我么。为了一个外人,拿刀子挖我的心……” 宋离月窝着,不敢吭声。 徐丞谨也没有在意,伸手抚上她的头,挪到自己的臂弯处,在她发上亲了一下,低低说道,“宁渊其实比我幸福,他有妻儿,有哥哥,即使这个哥哥看重祖宗基业更甚于他,可他的哥哥没有想过害他。到了最后,他还有你护着他。可我,我有什么……” 宋离月咬着唇,忍着心头的酸涩。 “我什么都没有。弟弟死了,你也带着澈儿走了,偌大一个王宫里,就连弟弟的魂魄都不愿意回来,我守着那么大一个殿宇,真的成了孤家寡人。”徐丞谨垂眸看着她,低沉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似乎也染上了几分清冷,“离月,你走以后,我每天都很想你,想得心头发堵的时候,我就会往一个瓷罐里扔一颗南珠,如今那个瓷罐早就满满当当的了。我想着,要是有天你回来了,让我跟你回凌白山,我就抱着那个瓷罐做聘礼,头也不回地跟你走。” 499 多大出息 忍了好一会的眼泪终于还是流了出来,宋离月偷偷抹了抹眼泪。 就知道这个徐丞谨敢去而复返,肯定就是没安好心。 耳鬓厮磨,宋离月的细微哽咽,徐丞谨自然听得真切,伸手慢慢扯掉她蒙在脸上的被角,他很认真地说道,“离月,我要我的江山稳固,我要我的黎民康乐,我要你留在我的身边,这些丝毫不冲突,也并非是我的奢望。我可以做得到,我只是想你能在我身边和我一起共同见证这一切。你在,这一切,我做起来才更有意义。” 扯着被角胡乱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宋离月闷声说道,“我不懂这些,也早把你忘得干干净净,你何苦还来纠缠我。你的大黎王宫如何我不知道,慕邑的王妃我不稀罕,你的王后我也不稀罕,左右不过是笼子大小的问题,我哪个都不要。” 她宋离月又不是非要嫁人不可,即使嫁人,又不是非要在这几个人之间选。 “不是的,做我的王后自然不同。”粗粝的拇指抚上她的脸,温柔地擦拭掉她脸上的泪珠,徐丞谨说道,“你是和我在一起,即使身陷牢笼,并不妨碍我们夫妻恩爱,携手一生。” 宋离月还是摇摇头,“我不能跟你回去,我还有阿澈。” 徐丞谨也知道,现在的宋离月对他虽然不同,也只是局限于有好感。一生一世的承诺,也许会吓到她。于是,也就顺着她的话缓缓说道,“阿澈说到底始终都是我徐氏的血脉,让他认祖归宗也是早晚的事。” “不,你们会毁了他的。”听他这般说,宋离月更是不愿意,“不行,我不能让我的阿澈受那份苦。徐文澈早已经死了,他是我救回来的,他叫我姑姑,就是我宋家的人。” 见她这般紧张,徐丞谨声音放柔,带着安抚,“阿澈的事情,我会听你和他的意见。阿澈是宁渊唯一的血脉,我自然会护他周全,他想做何种选择,我都尊重他,只要他快乐,我和宁渊的那份对自由的向往,他可以代我们去实现……” 说着话,徐丞谨还是耐不住心里的酸涩,方才胡乱拈酸吃醋已经闯了大祸,现在人还没有哄好,他不敢再造次。委屈得不得了,偏束手无策,他垂首看向怀里的女子,恨不得恨恨地咬上一口,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心疼。 “离月,我一无所有,只有你……”好在还有最后一招哀兵之策可使,徐丞谨立即将其发挥的淋漓尽致,执起她的手握在掌中,“天底下没有比我再可怜的人了,偌大一个后宫空无一人,王后之位上,也只有一道送不出去的封后圣旨,文武百官一个比一个厉害,说我有违祖制,哪里有这般糊弄的,徐氏一族的嫡亲血脉只有我……离月,我这辈子就只打算娶你一人,你现在不心疼我,我也认了。那以后你可要心疼我,给我多生两个儿子……” 宋离月不知道这话说得好好的,怎么就绕到了这生儿子的事情上去了。虽然有些不好意思,可她还是决定把话说清楚。 “我是西陵圣女,生不了儿子的……”把脸从被褥下露出来,还沾染着水气的眼眸莹润清澈,宋离月轻轻抽了抽鼻子,“你现在是徐家的独苗了,延续香火的重任落在你一人身上,我看你和我还是算了吧。” 徐丞谨是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他怔愣了一会,望着怀里女子那清艳的面容,“……这如何说?算了,是个什么意思?” 宋离月仰着脸,小声说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西陵的圣女就是生不了儿子。算了的意思,就是我也不耽误你,你看你还是悬崖勒马,以后不要再翻我的窗户了……” 徐丞谨此时此刻,算是知道自己有多大出息了。 面前的女子本就相貌绝美,此时一双水眸漾着浅浅的泪意,似坠未坠,直看得他的心都快揪成一团了。哪里还去想其他,费劲把只想做昏君的自己勉强塞进三两分理智,才敢开口说话,“那我辛苦一些,把路都给踏平了,让咱们的女儿做个旷古第一个女帝。” 伸手捏住自己觊觎已久的白皙粉颊,徐丞谨的目光痴迷,“早就泥足深陷了,你现在才让我悬崖勒马,看来是来不及了……” 幽暗的烛光透过帐慢,光线更是幽暗,也仍旧挡不住那炙热的目光,宋离月双颊发烫,偏心内莫名狂喜。 明明方才两人还大吵一架,大有就此割袍断义老死不相往来之趋势,如今三两句就又恨不得追随至天涯,与君朝朝暮暮到永远…… 她现在算是知道那些话本子里的后院小姐,为何会私奔了。 看着面前这个相貌俊美的男子,宋离月想着,这个前世冤孽天天这么勾着她,她也会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地随着他去天涯海角。 眼睛上一沉,是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了上来。宋离月不明所以,任由他盖上自己的眼睛,“怎么了?” “离月,你,你不要这样看着我……” 徐丞谨的声音听起来低沉暗哑,分外的好听。 宋离月伸出手覆上他的手背,他的手较之自己的宽厚一些,指腹和虎口皆有薄茧,手指触上去,很是粗粝,却让她的心很是安宁。浅浅一笑,她慢慢拽下他的手,待一双眼睛再度徐徐睁开,里面满是灿烂的笑意。 看到男子那俊美的面容上尚未来得及全部消退的无措和薄红,宋离月拉着他的手凑近唇边,用力亲了一下,然后,鬼使神差地冲他挑眉一笑…… 因为这一笑,徐丞谨一夜没有睡。 *** 除夕那夜之后,慕邑似乎更忙了。 南越王身子骨一直都不是很好,朝中大小事务多是交给慕邑操办。如今太子归来,王上病重,太子摄政,自然是情理之中的。 听陈訾豫说,俞亲王好像是被派出京城办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了。 唉,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定是慕清光那个坏家伙公报私仇,把人给支出去的。 目前看来是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宋离月暂时也挪不出空来替那个八面玲珑的黑心亲王忧虑。按照自己这边棘手的局势来看,徐丞谨一个人就够她伤神的了,少一个,她简直就是阿弥陀佛。 500 眉来眼去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刚陪完陈夫人的宋离月带着青汍慢悠悠地往回走着,刚转到回廊处正好迎上陈氏父子和……那位临清师叔祖…… 这个辈分……真是让宋离月头疼,活生生被占了便宜,还不能言语。 见到宋离月主仆二人,对面三人顿住脚步,齐齐看了过来,躲是躲不掉了,宋离月只好文文静静地捏着小碎步走上前行礼,细声细气地说道,“絮婂见过父亲兄长,见过……师叔祖……” 徐丞谨听她把师叔祖这三个字说得跟个烫嘴的山芋一般,唇角弧度微微上扬。 不敢放肆,宋离月在心里早就把徐丞谨从头到脚用意念凌迟了好几遍。 在外面装的可真是像啊,别说和她说话了,就连眼睛都很少往她身上瞟,正经得不能再正经了,那副清冷寡情的模样,旁人多看他一眼,简直就是亵渎。 虚伪! 有本事晚上爬窗户的时候,你也这般不食人间烟火啊。自己竟然喜欢这种调调,自己都没有想到。 “妹妹这是要回去?” 陈訾豫很是和气地开口招呼着。 宋离月点头,说道,“陪着母亲说来一会了话,我见母亲有些乏了,就扶她回去歇着了,左右无事也就准备回去。” 她抬步走到陈訾豫面前,从袖袋里掏出一张纸,大大方方递了过去,“兄长,这是母亲让我给你的,估计又是什么甜蜜果饯的配方啊。你再做,可要多放点糖。上次做的那个酸梅蜜饯就是糖放得少,母亲都说太酸了……” 其实那张纸上画着的是宋离月专门为陈訾豫量身打造的链子锤图形。 重量,大小,长短,宋离月可是查阅不少资料画废了好多图纸才确定下来的。 链子锤是软锤地方一种,锤形如小瓜,链尾有环,可以套于手中,比陈訾豫以前喜欢的双流星更适合此时身形瘦弱的他。 这些,是宋离月的谢礼。 本来她一早就有打算带徐文澈来南越国,去寻找爹爹那本没有封面的书上提到的什么奉明岛。前段时间,她无意间和陈訾豫谈起南越的一些奇闻轶事,顺便就问了一下。 还别说,这个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陈府大公子当真不是瞎子聋子,不但锦宁城的大小事瞒不过他,就连南越一些偏远地方的的风土人情地理环境,他竟然也都是知晓的。 虽然没有亲身去体验查探,可多少知道一些总是有用的。 说实话,这位将门的文弱公子,如若是胸怀大志,野心勃勃,绝绝对对会是个很难对付的主。好在并非人人都爱慕权势富贵,这位陈大公子的性子也多是随了他的母亲,温和无争,就是被条条框框的规矩束缚得太厉害,少了点洒脱和冲劲。 自从上次两人把话摊开来说,相处这段时间之后,感觉彼此亲近了许多。 宋离月自小一个人长大,突然这个假的兄长变得真关心她,她竟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上次她提及那个岛上的怪鱼,陈訾豫真的就放到了心上,不但派人亲自去,还真的捉到了那种怪鱼。取了鱼胆,用了特殊的方式保存着,送到宋离月手里的时候都还是新鲜的。 这一点就可以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宋离月很是感动。所以,这个链子锤,宋离月也是花了心思的。 陈訾豫什么都不缺,唯一缺的就是勇气。有可能的话,她很愿意助他一臂之力。 捏着手里那薄薄的图纸,陈訾豫神色微一恍惚。看懂宋离月的意思,他也就没有打开,径自塞到袖袋里,顺着她的话说道,“妹妹放心,备好材料,我一定让妹妹先过目。” 宋离月听到这句话,心里很是满意,脸上挂着笑,“好。” 两人相视,俱是会心一笑。 忽然,旁边的人身形一动,很是自然地隔开宋离月看向陈訾豫的视线,宋离月眉尖微微蹙起,看向面前的俊美男子。 “絮婂小姐,药膳吃了有一段时间了……”徐丞谨看了看两人,忽然开口说道,“明日起我要离开几日,若是无事,不如等会给你把把脉,看是否需要调整。” 离开几日?去哪里? 宋离月不辨徐丞谨这几句话的真假,抬眸疑惑地看向他。看到他薄唇微动,她更是困惑。 顾忌陈氏父子在场,她没有多言,盈盈行了一礼,“多谢师叔祖,絮婂……” 一语未毕,人忽然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絮婂!” “妹妹!” 在惊呼声中,宋离月很是善解人意地往徐丞谨那边倒。本来他离得就最近,长臂一伸,就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被宋离月突然晕厥吓了一跳的实心眼陈訾豫,连宋离月的衣服袖子都没有碰到,就见那位年轻的师叔祖把人抱走了。 “师叔祖……”陈訾豫不放心地唤道,“絮婂是怎么了?” 慕清光看着陈氏父子,镇定如斯,“可能是最近没有施针的缘故,我先将人带回去。” 一向正人君子风范的行事做派自然博得陈氏父子的一致点头同意,徐丞谨很是坦坦荡荡地把人从陈氏父子面前带走。 这次没有去宋离月的房间,而是借着随身携带的银针落在房间里的由头,徐丞谨直接把人抱去了自己在陈府所居住的客房。 不缓不急地走了大半的路,青汍这个直心肠的小丫头就被徐丞谨使唤回去拿东西。转过一个拐角处的时候,昏迷中的宋离月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男子的侧脸,头枕在他的肩头,懒懒地问道,“为什么让我装晕倒啊,师叔祖大人?” “师叔祖大人”脚步未停,神色未变,仍旧是清冷的模样,“没什么,就是不喜欢你当着我的面和别的男子眉来眼去。” 眉来眼去? 是说刚刚她和陈訾豫那心照不宣的会心一笑啊。 自从上次除夕夜,宋离月已经领教了这个醋坛子精的威力,左右也是半享受半头疼。 谁让自己好这口呢,又疼又甜,真真是自己找虐。 头仍旧靠在他的肩上一动不动,宋离月不咸不淡地哼唧道,“那你以后可能要忙死了,我天生的好人缘,尤其是来到这南越之后,桃花开得简直就是媲美百花齐放,而且似乎还不受性别限制。你要是爱吃醋,估摸着是吃不过来的。你说你一个大老爷们,整天在我面前扮醋坛子成精,你就不累么……” 501 请你信我 不理会她的揶揄,徐丞谨冷哼,“真是多谢提醒,你女扮男装出去拈花惹草的事,还有你和慕清光之间那些有的没的,我可都记着呢。待料理好这些事,回去我有功夫了,定会好好和你清算清算。” 宋离月才不怕,梗着脖子叫嚣道,“看到前面那池子里惨败的冬荷了吗,别忘了你可是以色侍人的……” 话音未落,人忽然就腾空而起直直坠入那冬日里不结冰的池子。一瞬间,宋离月脑袋里空白一片,她心里只想着这个醋坛子精是要造反了。 还没有来得及出掌拍向水面借力脱身,腰部一紧,人就被疾行而来的男子接住。 徐丞谨抱着她,丝毫不费力,足尖一点,就越过院墙,落入他居住的小院子里。 宋离月回过神来,人已经进了内室,见他还是丝毫没有松手的迹象,蹙眉捶了他一下,“放我下来!” 徐丞谨没有多言,手臂一松,任由宋离月一脸气急败坏地跳了下去。 刚刚人虽然没有掉入池水之中,可裙摆已经是沾到水了的,可以想象自己也就差那么一点点…… 恼羞成怒,宋离月决定对这个人不可以轻饶,不禁怒目相向,“徐丞谨,你是不是要造反!” “造反?造什么反?我是你的夫君,你不乖乖听话,还带头起哄准备气死我……”徐丞谨步步紧逼,手长脚长直接把人逼到了一旁的书架前,看着她逃无可逃,唇角勾起,“你刚刚说什么,现在可以在这里再说一遍。” 宋离月很是上道地闭嘴不言。 圈着人,徐丞谨也不怕人跑了,慢条斯理地伸手撩起她的一缕发丝绕在指间,居高临下地垂眸看她,黑亮的眼眸里满是戏谑,“我以色侍人不假,那不知夫人你是不是打算要做负心人,待我色衰,便要弃了我。” 真是受够了,明明是头吃人的老虎,偏要一脸纯真地假装自己是猫。 宋离月伸手一把推开他,见人纹丝不动,不禁恶狠狠道,“徐丞谨,你再这样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啊!” 忽然,眼前一晃,熟悉的药香味逼近,唇上一暖,所有的话都被堵住了。 这是第二次他亲她,仍旧是毫无章法,好在这次他的鼻子没有压疼她的鼻子。都是生涩,所以心里的悸动更是澎湃,宋离月不知对方如何,她这边早就是兵荒马乱了。 不同于上次的仓促,即使仍旧生涩,可他无比的温柔。唇齿纠缠,胜得过千言万语,这真的是很……奇妙的感觉。 似是须臾片刻,似是沧海桑田,慢慢松开怀里娇柔的小姑娘,徐丞站直身子,看着面前的女子,他一脸懊恼地蹙着眉,“我是不是做得不好……” 看着他一脸的局促不安,宋离月忽然很想笑,她怎么知道什么样的才叫好啊。 徐丞谨见她不语,俊颜染红,一贯清冷的眼眸满是迷离和忐忑。宋离月心里一软,双臂一伸,就圈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怀里,“我不知道,但我很喜欢。” 说着,她忽然笑了,“你要是懂得多了,我反而不高兴了呢。” 醋坛子精可真是出乎意料的招人喜欢啊。 还是头一回享受佳人投怀送抱,徐丞谨有些受宠若惊,双手环住怀里的人,下巴在她的发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卧病在床十年,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离月,你不要嫌弃我。不过,你放心,我很聪明……” 看看,看看,这就是蹬鼻子上脸的主,还真是不能惯着。 宋离月忽然想起一件事,仰起脸问他,“你方才说你明日要离开几日,是真的吗?” 如今佳人在怀,徐丞谨目光温柔似水,“嗯,离开三五日,我就会回来,你在陈府等我,哪里都不要去。” “你要去哪里?危不危险……” 宋离月忽然紧张起来,松开手,站得笔直,神情严肃。 徐丞谨淡淡一笑,“别紧张,我就是去找一个人,一个能布下幻阵的旧人。” ……布幻阵…… 宋离月一惊,“你要布幻阵干什么?” “我想要找回你失去的……”徐丞谨爱怜地看着面前纤细而又坚韧的女子,“这次,有我陪你一起,不必担心。” 上次入阵之后遇到了什么,宋离月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可隐约还是对那入幻阵心生瑟缩,“入阵之后,变幻莫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你不可以冒险。你若是有事,那……” 徐丞谨握住她的手,很是肯定地说道,“我是大黎之主,自然不会让我自己有事。你是我深爱的人,没能护你周全是我做得不好。离月,这次请你给我这个机会陪着你,护着你……” 不管是她肩头那未愈合的伤口,还是那失去有关他的记忆,都让徐丞谨自责内疚。 他爱她怜她疼她惜她,可他并没有真正为她做过什么,就连简单地护她周全都没有做到了。 这一次,离月,请你信我…… 这个醋坛子精最会惹人流眼泪,她是知道的啊。宋离月抽了抽鼻子,轻声嘟囔道,“可我舍不得你为我受苦。” 伸手扯了扯徐丞谨的袖子,她很认真地说道,“还是别去了,你看我现在也挺喜欢你的,何必还要去冒险去找回什么。万一我根本就没丢什么,就是单纯地忘了你,你岂不是得不偿失?” 徐丞谨看着她,同样很是认真地说道,“不,离月,我要的不仅仅是你喜欢我,我要我们之间的所有,你和我都记得。我和你第一次见面,是在大黎,而非南越。翻窗之举,不过是我效仿某人……” 宋离月怔怔看着他,听着他口中描述的那个莫名有几分熟悉的场景。 “还记不记得容陵轩,那里小榻边的窗户是没有栓的,因为会有人经常翻窗而入,或是明目张胆直接赖着不走,又或者是打着各种旗号,借着各种借口就是要和我一起……”抬手刮了刮她鼻子,徐丞谨轻笑,“就是这样,你一步一步走入我的心里面。我本来只是一个卧病在床的将死之人,是你让我看到这世间的斑斓色彩,让我心有牵挂,让我有所依恋……” 502 如此任性 他真的是缠绵病榻十年之久啊,宋离月诧异地问道,“那你这一身的武功……” 徐丞谨语气轻和地说道,“当初从寒潭之中将我救出的是我的师父。他四处游历,随心随性,自在逍遥,却为了我待在溍阳城里五年。若不是师父,我早就死了,当年我寒毒入骨,师父最终也只得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夜间我行动自如,武艺高强,可一到白天,我就会被打回原形,行将就木地倒在床榻之上,气若游丝……” 说到这里,他忽一笑,“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是在你中了洋金花昏迷倒地的那个破落小巷子里,而是在溍阳城城郊一个偏僻的山谷,我们联手救了一些被囚的姑娘……” 宋离月迷迷糊糊地听着,这些她都不记得了,明明是她亲身经历的,可如今听他讲起来却是像在听旁人的故事一般。 “你看,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对不对?”见宋离月面露迷茫,徐丞谨爱怜地抚了抚她的发,“这次入幻阵,仍旧以你为主,我随后跟着进去,看有没有办法去除你筋脉处那块奇怪的下脚料。” 这个才是重中之重,这也才是他费尽心思重新布阵的原因。 每天都要给输送内力给宋离月压制那躁动的内息,徐丞谨对于这块下脚料的了解不比宋离月少。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个听起来很是匪夷所思难以置信的诡异下脚料,只有入阵或许能找到解决之法。 宋离月仍旧很是担忧,“诡面很是厉害,如果我们一起入了阵法,很是被动,可能会处处受制。” 诡面其人,徐丞谨自然不会小觑。见佳人满面忧虑之人,他不禁安抚道,“我所寻之人,是我师父以前的老友,绝对可靠。” 知道他是拿定主意的了,宋离月低低一叹,“你非要如此任性吗?” 任性…… 世人皆说康亲王睿智隐忍,也就只有眼前的她会质疑他的决断,心疼他可能会承受的结果。以后,他是那天下第一寂寞人,好在还有她陪在自己的身边,老天没有薄待于他。 “任性就任性了,我从小到大都是循规蹈矩,任性一次,又有何妨。”徐丞谨握住她的手,眸光坚定,“为了自己的女人,任性妄为一回,也算是一段佳话。待你我老了,这些都值得我们和小辈们说道说道。” 宋离月嗤笑,“这些有什么好说的,你就不怕孩子笑话你很有昏君潜质的。” 孩子…… 他和她以后会有属于他们的孩子,他和她会一起看着他们慢慢长大。这般想一想,就是从未有过的满足和幸福。 徐丞谨伸手将人拥入怀里,喃喃道,“离月,你真的就是我的命。有了你,我才觉得这日子过得有些滋味。我肩上的担子太重了,一刻有不敢松懈,我每天循规蹈矩,亦步亦趋。待你出现,我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你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我所羡慕想拥有的,你就是我心里的那个我想成为的我。” 你的纯真美好,就像是夜空中的星,明亮璀璨,可望不可及的美好落入我的掌心,让我如何舍得。 说得真是可人心啊,嘴角的笑藏也藏不住,宋离月伸手环住他的腰,窝在他的怀里,“徐丞谨,我想你多抱我一会,明天开始,我会有好几天见不到你,我想提前把那几天都留在这一次抱个够。” 徐丞谨轻笑出声,双臂收紧,“好。” 两人相拥,什么都没说,彼此的心却更近了。 忽然感觉耳畔微微发痒,宋离月脸微微一侧,迎上男子那清湛的眼眸,轻声问道,“怎么了?” 徐丞谨本来就很紧张,被宋离月这忽然一问,更是紧张到手心冒汗。 她满脸的纯真,眼眸清澈单纯,两下相比,自己真的…… “离月,我想亲亲你……”到底还是说出口了,徐丞谨索性一下子全说完,“我想把这几天一次……” 双颊微烫,宋离月一怔之后,笑了起来。 这个醋坛子精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耳朵很红很红啊,而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正慢慢往脸颊上蔓延。人长得好看,此时这般,褪去清冷,俊颜染霞,可是比他那干巴巴的话语更是让人心动。 “不可以。”宋离月冲他摇头,见他眸中闪过一丝忐忑不安和隐隐的失落,她踮起脚尖,“这样的风韵之事,让我来说啊,师叔祖……” 徐丞谨猝不及防被这三个字砸得差点站不稳。 他最是循规蹈矩,这三个字简直比一盆冷水还管用,心里那点旖旎和非分之想生生被拦腰斩断,尴尬而又有些羞恼,徐丞谨垂眸避开脸。 宋离月是最会落进下石的,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她哪里愿意这般善罢甘休! 这样别别扭扭的小表情,她还没有见过啊。 伸手握住他的手,察觉到瑟缩,宋离月在心里狂笑,勉强忍住,凑到他红通通的耳垂上亲了一下,不怕死地讥讽道,“这就怂了啊,临清哥哥……” *** 今日是难得的好天气。 除夕之后,一直都是阴沉沉的,这样晴朗的天气很是难得。 宋离月没有出门,懒懒地躺在病床上掰着手指头算着时间。 今天是徐丞谨离开的第五天了,是约定的归期最后一天了,估摸应该快回来了。 按照徐丞谨的吩咐,宋离月一直躲在房间里装病,但她也没闲着,她把陈訾豫送来的那个奉命岛怪鱼的鱼泡烘干制成了粉状,装进随身携带的小瓷瓶里。 或许是因为陈夫人和陈絮婂生病的关系,这陈府的医书竟然比俞亲王府的还要多,且都属于陈訾豫的私藏,宋离月把自己泡在那些书堆里,也有着几分日月如梭的感概。 偶尔忙累了,就趴在窗前看着遥远的天空,想着有个人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在为自己忙碌着,心里就满满都是感动和温暖。 这,应该就是活着的意义。心里有人牵挂着,即使深陷泥沼,仍旧有追逐希望的勇气。 正月已经过半了,接下来很快就是俞亲王府和陈府的大婚提上日程,不知道徐丞谨究竟如何安全将她和阿澈带走,时间这般仓促,那么多的千头万绪,他能否顾全…… 503 做贼心虚 算了,不想了,这些不是她现在该操心的。 发丝被风浮动,漾在唇边,微微有些痒,宋离月伸手轻轻擦拭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 他的唇角……应该好了吧…… 两个人都是什么都不懂的大笨蛋,宋离月倒还好办,掏出帕子遮了遮微肿的唇,借口身体不舒服也就没有再出门见人,青汍更是什么都不懂,愣是没有看出任何的不对劲。 至于,那位师叔祖大人…… 宋离月可就不管他是如何和陈家父子俩解释的了,他有千般手段,自然不会露出任何的蛛丝马迹。 不过,想着他那半是懊恼,半是贪恋的模样,可真真是有趣啊。 依着窗前,宋离月乐不可支地收拾着手里的东西,毕竟徐丞谨一回来,她就要再闯一次幻阵,这次可是要多做一些准备,以备不时之需。 门口传来三两声的叩门声,宋离月这才回过神来。她这住处平时里出除了青汍一向是没人来的,当然了除了那个从不从门进来的主。 青汍去小厨房给她熬煮药膳了,还有谁呢? 莫非…… 出了一趟远门,回来竟知道守规矩,会敲门了! 宋离月满心欣喜,疾步往门口处走,忽然又折回身,对着镜子照了照,随手把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扒拉扒拉。 看到镜中自己那满是兴奋,眸中都闪着光的脸,宋离月的手堪堪顿住。 自己这是疯了吗? 霍地站直身子,宋离月轻咳一声,本姑娘我才色双绝,披头散发都能艳压群芳。把脸上那过分的有些明显的兴奋收了回去,这才踱着小碎步去开门。 看清来人,宋离月脸上的兴奋成了惊讶。 竟然是陈訾豫。 “怎么,不欢迎我?” 陈訾豫似是心情很好,站在门前含笑看着宋离月。 “那倒不是……”宋离月干干一笑,“只是没想到你回来,你可是从来都……” 脑袋似乎突然卡壳了,说话都不利落了,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宋离月动作僵硬地招呼着,“……里面……里面请……” 陈訾豫像是没有看到她的不自然,还有那眼中无比明显的失落,浅浅一笑,他宽袖一挥,负手缓步走了进去。 这间房间是将军府为宋离月这位准王妃特别准备的,陈訾豫还是头一回进来。 陈絮婂几岁的时候就离开陈府了,她原来住的那处小小的院落自然不适合顶着俞亲王府准王妃头衔的宋离月居住。 宋离月如今所居之处是南越未出阁世家小姐的标准院落,不出格,不逾越。 陈訾豫没有去内室,那里是女子的闺房,他即使是兄长也不好再去,更何况,他还是个挂名的。 四处看了看,原先这里是按照南越的风格装扮的,宋离月基本上没有动。但是她常待的地方,比如书架,比如小榻那边,她还是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布置的。 呃…… 并不算多好看。 南越风格的装扮几乎全部都取下来了,不是因为不好,估计是因为碍事。空出来的地方,都被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书籍,还有随手记下来的一些别人看不懂的摘抄。 宋离月勉强有些不好意思,扒拉出一个椅子,招呼人坐下,“平时挺整洁的,我这两天查阅东西多了一些,还没有来得及收拾。” 想到什么,她忙保证,“你放心,你的书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我可爱惜着呢。” 没有任何的不妥之色,陈訾豫温和一笑,“无妨,我就是来看看你。” 在一旁坐下来,宋离月嘻嘻哈哈说道,“我没事,就是让你和陈夫人担心了。” 徐丞谨嘱咐她这段时间,尽量都装病,当然不是那种不能下床的重病,而是那种吃嘛嘛香,但是不能出门吹风的那种。毕竟等他回来立即就要再次闯幻阵,即使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可谁都不知道在幻阵之中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以身设涉阵,受伤那都是来真的。 对外也就是说咳疾突发,不能见风,也算是未雨绸缪吧。 宋离月这一“病”,最担心的是就是陈夫人了,两天没见而已,她就开始焦虑不安。最后还是宋离月听说了,让人把陈夫人请了过来,再三保证自己真是咳疾,头也不疼,哪里都没有受伤。 当年陈絮婂头部受伤变成痴傻给这位陈夫人的打击太大,即使如今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她的心里还是放不下的。 “你最近是不是有事?”陈訾豫没有拐弯抹角,很是直接地问道。 宋离月微微诧异,陈訾豫心细,她是知道的,自己装病一事时瞒不住他。 自己这病装的很不上心,宋离月也没有打算要瞒着陈訾豫,毕竟入幻阵之时,她和徐丞谨同时消失,还是需要借助这位陈府大公子的力量。 虽然比较起来,慕清光才是更好的选择。但如今情势所迫,俞亲王府和太子府已经是势同水火,太子府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俞亲王府这边的查探。布下幻阵这么大的动静,找慕清光帮忙自然不合适。 徐丞谨也有手段,可宋离月还是坚持选择陈訾豫。 这是信任,也是试探。 陈訾豫是个聪明人,她找回记忆一事,于他没有冲突,这件事办得好,他算是赢得了宋离月和徐丞谨的支持,百利而无一害。 “如何说?”宋离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别有深意地看着面前这位瘦弱的陈府大公子。 陈訾豫的脸上仍旧挂着淡淡的笑,“那位临清师叔祖是不是对你有意?” 宋离月一愣,“师……师叔祖?” 这个陈訾豫可真是厉害,慧眼如炬啊,他们两个已经很小心了,他还能发现蛛丝马迹!难道他半夜起夜的时候撞到了半夜翻窗的徐丞谨? “你的心思我看不懂,可男子看自己喜欢的女子那种眼神,我还是能看懂一二。”陈訾豫很是善解人意地解释道,“临清师叔祖那天嘴角用了药,可我还是……” “哎呀,你是不是对你师叔祖有啥意思啊,你怎么这般关注他,连人家嘴角破没破都看得一清二楚……”听到陈訾豫说起那天的事情,宋离月立即恶人先告状,“我和你说啊,你这种心思很危险。师叔祖再怎么丰神俊朗人中龙凤天人之姿,也绝非你可以觊觎的,辈分摆着呢,你是要欺师灭祖啊你!” 504 不用试探 陈訾豫突然被宋离月这一通抢白抢得都已经完全忘记自己原来是要说什么了,他眨眨眼睛,嗫嚅道,“我怎么可能会对师叔祖有意思啊,我是男子,我有喜欢的女子……” 规矩堆里养出来的世家公子竟然也有喜欢的女子! 哎呀,这可是意外的收获啊! 宋离月很有兴致地追问,“谁家的姑娘啊,多大了,高矮胖瘦?家里同不同意?” 说漏嘴的陈訾豫很是尴尬,看着宋离月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他伸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平复心情说道,“她已经嫁人了……” 这几个字,瞬间让宋离月在脑海里描绘出一段迫于父母或是门第而不得不得不劳燕分飞的缠绵悲情的苦涩痴恋。 宋离月脸上的表情太过明显,陈訾豫无奈一笑,“并非你所想那般,我遇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成亲了……” 哇! 这好像更……更…… 宋离月奋力压下眸中的惊讶惊叹和惊喜,真是没想到深居简出寡言少语陈大公子这般厉害,一出手就让人刮目相看。 陈訾豫似是想起了什么,眸色温和,“还是并非你所想那般,这只是我个人的单相思,她并不知情,我也不打算让她知晓。她夫君待她很好,去年还生了一个儿子,她的人生已经很圆满了,不需要我的出现。” 宋离月一阵唏嘘。 有时候就是这样,你只是自己生活的主角而已。别人的故事已经圆满,即使你是最好的那个人,可没有在合适的时候出现,一切都是枉然。 “所以,我看得懂临清师叔祖的眼神。”陈訾豫没有兜圈子,直接把宋离月岔开的话题拉了回来,“你们掩饰得很好,就连我爹爹都没有看出来,可我最是熟悉那种眼神,爱一个人的时候,那眼睛的东西是藏不住的。” 他转脸看向宋离月,“这些时日,我也看得出,你并非如同传言那般和俞亲王情深。你,可否给我个解释,或者说,你,到底是何人?” 一个准王妃要是在将军府做了出墙的红杏,这结的可就不是亲家,而是仇家了。 这个陈訾豫果然心细如发啊。 “这件事情我也没想瞒着你,只是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今天你亲自来询问,那我就和你实话实说了吧。”宋离月清了清嗓子,“我不是什么幽鴳,我的名字叫宋离月,我是大黎人。至于那位临清师叔祖……” 她说到这里一笑,“他是我的未婚夫君,我被人设了幻阵,失去了关于他的记忆,他这次孤身一人来南越就是为了找我。” 宋离月的爽快直接让陈訾豫很是诧异,对于宋离月坦白的内容更是让他惊诧,迟疑片刻,陈訾豫问道,“你已经失去记忆,那你如何确定他所言皆是事实?” 他没有追问其他,例如俞亲王是否知情,你要如何做,会不会陷我陈家于危险之地诸如此类有关自身利害的问题,而是很出乎宋离月的意料,担忧她是否会受骗。 “我暂时无法确定,只等入阵。”宋离月老老实实地摇摇头,“不过,诚如你所言,爱一个人的眼神骗不了人。” 陈訾豫沉默不语,思索片刻,他问道,“入阵是什么意思?危不危险,很重要吗?必须去?” 这个陈訾豫……真的让宋离月很感动。 他连入阵都不知道是什么,只担心她危不危险。 宋离月抿了抿唇,声音很小,却很是坚定,“我想知道我到底丢了什么,为什么会丢……” 说着,她看向陈訾豫的眼睛,“这件事情我想请求你的帮忙,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你也可以拒绝的。” 身子往后一靠,陈訾豫舒了舒宽袖,定定看着宋离月,忽然展颜一笑,“宋离月,你不用试探。” 宋离月心头一震,看着他,心头莫名有些紧张。 身子陡然前倾,陈訾豫迎上宋离月的视线,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怎知我不会坦诚待你……” 宋离月诧异地看着陈訾豫,怔愣一会,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笑。 陈訾豫回之一笑。 结交在相知,相知无远近。 陈訾豫,谢谢你。 *** 徐丞谨走之前,说好最迟五日之期。已经到了最后的期限,人还没有回来,宋离月一夜未眠。 第六日,仍旧是毫无音讯,白白空等一天,宋离月一声不吭病倒了。 假病变成真的了,医者给开了药,喝了药还是丝毫不见效,青汍急得不得了,宋离月知道自己这是心病。 没人知道她其实心里已经急得快要疯掉了,可她不能说,也不能表现出来,只能任凭思念担忧还有内疚,一点一点撕扯着自己的心。 她后悔了。 后悔当初为何没有阻止他,后悔为何那般信任他,后悔没有问清他要去之何处,要去找何人,会不会有危险…… 为何,你还不回来,为何还不回来! 佯装假睡打发走焦虑万分的青汍,宋离月坐在窗前眼睁睁看着夜色明目张胆地从自己眼前溜走。 坐了大半夜,手脚都僵了,宋离月木然地抬起头看向天边,遥远的天际隐隐有些发白。 又是一天过去了…… 今天是第八天了,宋离月打定主意,再也不等了,她要立刻去找去慕清光。 徐丞谨的事情,他应该会知道一些,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会不会被俞亲王府的人发现。对了,她还可以去问问陈翰墨,徐丞谨是他货真价实的师叔,多少也会知道一些他要去找的人是谁…… 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她只要把人找到就好。 宋离月想到此,是半刻也不想等了,立即站起身去准备东西。 起身动作太快,忘记脚已经麻了,人差点摔倒。踉跄着站稳身形,宋离月四处看了看。 给徐文澈准备的药是要随身带着的,徐丞谨不是说他已经查到徐文澈在那里了吗,现在他不在,那就去问慕清光,是一定要把阿澈救回来的。 对,立刻收拾东西,立刻去太子府! 慕清光肯定是知道的…… 正飞快地收拾着,忽然宋离月的手一顿,大颗大颗眼泪就落了下来。 505 再次入阵 自己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对于那个徐丞谨,她什么都不知道,就连下意识里,她都觉得慕清光都比她知道的多。 明明他喜欢的人是她,明明他是她自己挑的夫君,她却把他给忘了,就像他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所以,他才会伤心,才会宁愿赴险也要让她想起来,把一切都想起来。 宋离月怅然地坐在桌边,眼睛开始发涩,内息隐隐有着蠢蠢欲动之势。她不禁抚上手腕处,没有那道至寒的内力替她平复躁动的内息,筋脉处木然地发疼。 宋离月,你看,就连内息之中那块下脚料都还记得他…… 终于是忍不住伏案大哭。 宋离月从来都不是爱哭的人,可此时彷徨无助的她束手无策,只能用这样无能的方式来宣泄自己的悔意。哭得快要闭过气的时候,耳边忽有幻觉,似是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一声一声,温柔缱绻。 “离月,我回来了。离月,离月……” 是谁在叫她啊? 宋离月迷迷糊糊睁开哭得红肿的眼睛,眼前有道人影在晃动,看得不真切。 身子有千斤般重,就连开口都无比的费力,眼前那道人影一晃,一只大手抚上她的额头,似乎有道熟悉的药香味窜入鼻翼,宋离月更是一阵恍惚,随即感觉身身子一轻,似乎腾云驾雾一般,就落到了一处温暖的所在。 “离月,你在发烧,你知不知道?” 那道人影微动,探在她额头的手掌一动,又是那道熟悉的药香味。 是徐丞谨身上的味道! 意识到这点,宋离月死死地抓着那只手,红着一双眼睛,不愿意撒手。 是他回来了,还是……还是自己的幻觉…… “我后悔了,我再也不让你去了。你不是说我忘记了你……忘记你是我夫君,那我现在喜欢你,记得你,以前就不那么重要了,对不对,你不要走了,不要离开我……” 宋离月不管不顾地抓紧手里那唯一能紧紧握住的东西,呢喃着自己心里所想。 “离月,你病了,我给你拿药。” 声音再次响起,确实比方才清楚了很多,宋离月打起精神来,终于看清了眼前之人。眉眼清俊,眸色沉湛,是自己这几日担忧惧怕的症结…… 她迷迷糊糊地唤道,“……徐丞谨?” 听她终于说了一句清醒的话,徐丞谨的心放了放。 还认识人,没烧糊涂。 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徐丞谨又把手覆上她的额头,心疼道,“怎么生病了,是不是没有听话好好照顾自己。你的身体还是虚了很多,以前的你几乎都是不生病的,大黎冬天那这么冷,你都还只穿春秋的衣裙……” 忽然怀里钻进来一个娇小的人儿,徐丞谨不再说下去,抱紧怀里的人,低低笑道,“怎么了?不舒服是不是?” 宋离月死死抱着他的腰,耳边传来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颗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人,回来了。 不是自己出现幻觉,是真的回来了。 “徐丞谨……”虽然很没出息,可宋离月还是大颗大颗落着眼泪,偷偷抬手擦掉,她哑着嗓子说道,“以后都不要离开我,你哪里都不要去,就守着我……” 知道自己逾期未归,她肯定会担心。徐丞谨抱歉地低头在她鬓旁亲了一下,“出了点意外,耽搁了两日,害得你担心了。” 宋离月窝在他怀里不动,“你迟迟未归的这两天,我想得很清楚。幻阵,我们不去了,忘记了你,也无所谓,我现在已经很肯定自己很喜欢很喜欢你了。你看,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了,我不要你再冒险……” 徐丞谨,我以前应该很喜欢很喜欢你,才会再次和你重逢之后,这般情不自禁地爱着你。 “只是单纯失掉记忆,我倒是不着急,我担心的是那块化入你筋脉之中的下脚料。”徐丞谨抬手轻轻缓缓地拍着她的背,温柔轻语地安抚着,“离月,你额前的葶苎花花纹已经越来越是妖异,它这段时间之所以蛰伏不动,是因为你还没有催动内息。” 她自己的身体,她当然自己最是明白,可此时此刻,宋离月觉得那些都不重要。偎在他的怀里,她浑浑噩噩地紧紧抓住手里的东西,“哪里都不要去……陪着我……” 衣襟处被紧紧攥着,徐丞谨轻声哄着,“你先松开手,我去给你拿药吃,你还病着……” 无比贪恋他怀抱的温暖,还有他身上那熟悉而又安心的药香味,宋离月赖着不动,往他怀里钻了钻,“……是不是……病了,看起来很是憔悴……” 都什么时候了,她还纠结这些。 徐丞谨爱怜地看着她,“我的离月什么样子我都喜欢,都看不够……” “嗯……”宋离月轻轻点头,“我知道的,我就是想问你,一脸病容的我,是不是比平日里看着更显得我见犹怜……” 徐丞谨,“……” 好不容易把人哄着躺好,奈何宋离月不愿意松手,徐丞谨只好欠着身子伏在一侧,“离月,我去给你拿药,你喝完药先睡一会,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安排。” 宋离月却是不管这些,扯着人就是不松手。 最后的最后,徐丞谨只好把自己挪上床,乖巧地守着烧得浑浑噩噩仍旧死活不撒手的主。 *** 徐丞谨这次之所以耽搁了,是因为所寻之人自知大限将至,无法出山,只把阵法教给了徐丞谨。 纵使是天纵奇才,如此复杂玄妙的阵法又岂是三两日能学得会的。徐丞谨别无他法,只好不眠不休地去学。 好在此次入阵,只是把宋离月走过的幻阵重新再现,不需要再花费大量心神去重新布阵,徐丞谨自问还是可以做得到。 安全起见,陈訾豫把两人带到了他私下里置办的一个小小院落里。 “这里很是偏僻,我本来买下来是打算重新规整一番,留作母亲散心之用。后来,母亲的病症严重,神志不清,更是不愿意离开陈府半步,这里也就闲置下来了。师叔祖……”陈訾豫看着面前的两人,心里始终还是不能接受这……有些混乱的辈分,他轻咳一声,“那个……妹……妹妹,你们只管放心,外面有我的人守护着,不会有人前来打搅。” 506 不论祸福 佳人归来,心病自然全消了的宋离月很是神采奕奕,她含笑冲陈訾豫拱手,“兄长,多谢!” 陈訾豫看着面前容颜焕发的宋离月,往常严谨冷肃的面容上也恍若拂过一律春风,“劝服母亲随我出府,你已经帮了我大忙了。待尘埃落定,我会接上妹妹,离开南越。这次能帮上忙,算是我还你的情。” 陈訾豫所指的尘埃落定,无非就是她出嫁那日的金蝉脱壳。身边有个醋坛子成了精的,宋离月忙打着哈哈,避而不谈,只是曲起胳膊肘捅了捅醋坛子精。 徐丞谨也抬手客气地道谢,“多谢……” 就两个字啊,似乎太简单了些,为表诚意,宋离月忙出言补充道,“你师叔祖是说非常感谢你的周到安排,如若他日,你想造你爹的反,你师叔祖可以出面……” 对于陈訾豫来说,徐丞谨是实打实一点水分都没有掺的师叔祖,他是躲不掉这个辈分的,只是,这怎么听着,都像是宋离月这个“妹妹”在占他的便宜。 陈訾豫看着她没说话,世家公子的风范要求他做到“长辈”训话的时候,再难熬也要神情自若,岿然不动。 春日的风,已经带上了暖意。 今日的宋离月换掉了她平日里那些世家小姐的装扮,一身红色镶边的黑色束袖劲装,一头长可及腰的青丝高高束起,发丝垂下,漾在身后,显得身形纤弱,腰肢也更是纤细。繁复发髻,精致妆容堆出来的雍容娴雅褪去,眉眼灵动,一颦一笑俱是灵气十足。 这样的她,应该就是她真实的模样。 陈訾豫嘴角的笑意蔓延开来,“当真?” 迎着陈訾豫的视线,宋离月很是认真地说道,“我这个妹妹是假的,你这个师叔祖可是货真价实的。” 见她打趣起来没个完了,陈訾豫一笑,不缓不急地说道,“我是在想,你若是和师叔祖成亲以后,我该怎么称呼你……” 徐丞谨看着面前的女子,仍旧没说话,眸中染上笑意。 陈訾豫想打趣她,那他的算盘可就打错了。 果然,宋离月一点羞涩也无,摇头晃脑地算了算,“他是你的师叔祖,我就是你的师叔祖……祖……” 还别说,真的挺难称呼的,一下子辈分上来了,晕晕乎乎的。 左右也是掰扯不清楚,宋离月很是开明地挥手道,“算了,要不然陈訾豫你就真的做我兄长,咱们各叫各的……” 听着宋离月这三两句就要认哥哥,徐丞谨隐隐觉得自己地位很危险,伸手扯住人,“离月,不要闹。” 宋离月笑眯眯地看着身边亦是一身利落劲装装扮的徐丞谨,伸手抱住他的胳膊,很是乖巧地点头,“好啊,我听你的话。” 见他神色微微羞赧,宋离月又是一笑,“师叔祖放心,我这位挂名兄长早就看透你对我别有企图,被你真情实意感动到,所以愿意这般相助。” 难得见她这般活泼,倒是恢复了几分原先初到康亲王府的俏皮模样,徐丞谨很是宠溺地揉了揉她的额头,“知道就好,那等会入阵,你要乖一些,听我的话。” 陈訾豫看着面前这一幕,心里有些温暖。 这样的相处,应该就是幸福最好的样子吧。 同进同退,不论福祸。 陈絮婂不在府中,不仅仅要瞒住府里的人,免得有人通风报信告诉俞亲王府,还要安抚住每天不见女儿就会念叨无数遍的陈夫人。 至于青汍,宋离月一早就闹着要泡药浴,青汍忙前忙后张罗了半天。估摸着在幻阵里磨磨蹭蹭的,两三个时辰应该是够了的,就辛苦吸了迷药的青汍多泡一会了。 时间紧迫,话不多说,所有一切安排妥当,徐丞谨就开始布阵。 宋离月要先入阵,然后徐丞谨再以闯入者的身份出现。 这是宋离月第一次见到徐丞谨布阵,简直比第一次见到他真容的时候还要让她心动。 他很认真地做着这件事,眉眼专注,神色凝重,明明只是学了三五日的阵法,他竟然很是熟练,一看就是下了苦功夫的。 阵法已成,宋离月看着,长长吁出一口气。只是重走一遍,大致的情形她都还记得。 站在阵前,她转脸看了看身边的男子,“我先进去。” 把她偷偷拿掉的披风又给她披上,徐丞谨点点头,“别害怕,我随后就到。” 拢着身上厚实的披风,宋离月冲他一笑,“好,我等你。” 那张俊美的面容上是掩藏不住的担忧,宋离月心里一暖,无比的受用。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的…… 这次,有他在。 抓住徐丞谨的衣襟,踮起脚,宋离月飞快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然后身形一闪,人就消失在幻阵之中,只有一句染着笑意的娇笑留下。 “俏郎君,我等你啊……” 被自己的女人调戏,应该不算是被轻薄了吧。 徐丞谨垂浅笑,修长的手指抚上唇角,笑意蔓延至眸中,久久不散。 *** 闪身入阵之后,宋离月立即就被一阵强烈的阳光晃了眼睛。闭上眼睛适应了一会,她放下遮在眼前的手,眯着眼睛打量着四周。 果然,自己身处荒野,看了看四周的景致,果然和上次一样是春末夏初。 时辰和季节都和上次一样,看来这个阵法是成了。 宋离月不禁心头暗喜,徐丞谨可真是厉害啊。 仔细回忆着上次入阵之后遇到的事情,暂时应该是没有危险,只是…… 树林树荫浓密,寂静无声,宋离月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可不得不迈步走了过去。 很快,就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窜入鼻翼,纵使有了心理准备,宋离月还是被恶心得差点吐出来。掏出提前准备的香包捂住口鼻,她边走,边打量着四周。 头顶的光线越是明亮,骇人的场景再次闯入视线之中,周围还是那些死状各异,倒伏在地的死尸。隐约前面还有厮杀声传来,忽远忽近,战鼓雷雷,只擂得人心里都跟着发颤。 …… 这一切都和上次初初入幻境之中遇到的场景一模一样,这让宋离月稍稍放下心来。 接下来,应该就会遇到爹爹了。 想到这,宋离月有些期待地等着。忽然肩头一沉,不同于上次的惊魂失魄,她的心里是满满的欢喜。 是爹爹! 507 垂死慕邑 扣住按在自己肩头的手,那是只宽而大的手掌,宋离月的脸上浮着大大的笑意,她立即转身,决定在爹爹那句“我家丑月牙”说出来之前,先发制人。 “这是谁家的糟老头……啊!” 本来宋离月是想打趣不修边幅却时时刻刻痛惜自己英俊外貌被落拓的外表拖累的爹爹,却不想一回头看到的是一张口鼻流血的陌生面孔,当即吓得失声尖叫,立时一掌毫不留情地拍了过去。 那人离得这般近,自然是一击即中,却不想那人生生受了她这一掌,却只是后退几步,跌落在地,仰起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口中依稀喃喃道,“……幽鴳……” 幽鴳! 锦宁城里,只有一人会如此称呼自己。 宋离月头皮发麻,慕邑!他怎么会在自己的幻境之中! 上次的幻境之中,可是没有他的…… 看着本来就浑身是血的人被自己一掌拍得快要断了气,即使知道这里都是假的,宋离月还是不忍心地上前。 “慕邑……”她看着一身战袍,躺在地上浑身染血之人,神情很是复杂地蹲下身来,“你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这么狼狈?” 慕邑受伤颇重,脸上染着血,唇色已经发白,双眼虚得似乎看不清东西,费力地眯着瞧了好一会,才说道,“幽鴳,我知道自己是输了,用了……用了自己苟延残喘的下半辈子换来死前见你一面……” 他的口中涌出鲜血,唇角却是染着笑,“……值得了……” 远处的厮杀声渐近,眼前浓重的迷雾散开,眼前对垒的两军距离这边不过百余丈远,宋离月立即起身迅速看了看四周,果然士兵的服饰全部都变了。 仍旧是两种相同款式,颜色不同的战服,可她上次见到的是大黎士兵服饰,而这次,却是南越的…… 宋离月明白了,这是自己一直都害怕看到的结局。慕家兄弟俩兵戎相见,如今在自己的幻境之中出现了…… 想明白了,宋离月震惊幻境竟然被改变。 不知道是时过境迁,自己心境的变化,还是此次是徐丞谨所布之幻阵的缘故,这幻阵的第一步就变了。那接下来的一切呢…… 心中对于未知的惶恐,让宋离月心里很是不安。垂首看着一身惨状的慕邑,她很是抱歉,“对不起啊……” 慕邑闻言一笑,“这与你何干……是我……是我自己技不如人……” 他的手死死扣住宋离月的手腕,呼吸困难地说道,“幽鴳,我快要死了……清光会放你回大黎,而我……不知道自己会埋骨在南越的何处……我们以后是见不到面了……你陪我……在我死前陪着我……好不好?” 知道眼前这一切都是假的,可眼睁睁看着这个死死扣住自己手腕的男子真的在自己面前死去,宋离月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视若无睹,心头不忍,她冲慕邑点了点头。 见她点头,慕邑那没有多少血色的脸上浮出一抹苍白的笑来,“幽鴳,你扶我离开这里……我……不要死在这里……” 是的,他就是这这样矫情的性子,这里到处都是死尸,血腥可怖,也确实不适合多留。 “好。” 宋离月应了一声,伸手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然后费力地把人扶了起来。 就着劲,慕邑勉强撑着自己站起身,明明浑身都因为自己的勉力支撑而在颤抖着,却不敢把全身的重量依附在宋离月的身上。 宋离月的左手拉着他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右手用力地扶在他的腰际,触手之处全是冰凉铠甲上的粘腻,不知道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 “幽鴳,你肩头的伤……好了没有……”踉跄走了两步,慕邑忽然想起这件事来,缓口气又问道,“你看我就是如此无用,以前……守不住我的阿娘,如今守不住你……” 贯穿伤不养个一年半载哪里能好,宋离月一咬牙,肩头微动,撑住压在肩头越来越沉的重量,“上次我受伤不关你的事,你自责个什么劲啊。再说了,我都快把你俞亲王府的药材吃掉大半了,哪里还能不好。” 慕邑没有说话,只是轻微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轻叹,砸在宋离月的心上,喉间堵得难受。 依着山势走着,连扶带掺终于把人带到了一处幽静之处。瞧见旁边有一处潺潺的小溪流蜿蜒而下,宋离月把人扶到溪边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 安顿好慕邑,宋离月这才得空歇一歇。两人坐得近,她伸手就把旁边虚弱至极的男子头上戴着的头盔取了下来。 头上一轻,慕邑无力地垂着头,本来规整的发髻松散了大半。满脸的血污,松散的发髻,如同死灰般的眼眸,苍白的面容…… 出现在宋离月面前的慕邑从来都是风采奕奕的,温润儒雅,沉稳笃定,即使那隐藏起来的狠厉毒辣,也都是雷厉风行的。他一直都像一把隐在鞘中的锋利宝剑,不出鞘的时候,不显山不漏水,一旦出鞘,就是风云涌动,见血方收。 他何曾这般狼狈过…… 宋离月轻轻扶着他的头靠在他身后的大石头上,然后她抬手解掉他身上那满是血污的盔甲。 盔甲很是坚硬冰凉,可又如何,战场上不还是有堆积成山的尸体。 慕邑不知道宋离月要做什么,只是无力地把头靠在石头上,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这般装扮的她,他还从没有见过。 不,自己见过的。 玉亭台那晚,一身黑色劲装,黑巾覆面的女子,那双灵动的眼眸,那双闪着妖异红色的眼眸……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垂在她背后长长的青丝,隐在发里的发带,光洁的细白额头,额前散落的细软碎发,细长的眉,微垂的眼眸,小巧微翘的鼻梁,紧紧抿着的红唇…… 这样装扮的她,没有半点幽鴳的影子,她,现在应该是宋离月,大黎的梨树美人…… 宋离月从没有接触过盔甲,解了半天,她丝毫没有头绪。 手一顿,不知为何,突然人就哭了,宋离月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狠狠地捶了一下地,“你为什么非要去争那个不属于你的东西啊!现在把自己的命都赔上去了,你高兴了!要是死了,见到你阿娘,你要如何向她交代……” 508 人之将死 慕邑没想到宋离月会突然哭起来,费力地抬起手想去给她擦拭眼泪,却看到自己的手上也满是血污,又无力地放下。 宋离月哭得突然,收得也很突然。她抬起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拿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瞪着慕邑,“怎么解开,你教我。” 慕邑的眸中闪过笑意,人算是有了几分人气。 腰腹部的盔甲有一处卡扣,蛮力打不开,慕邑的手覆在宋离月的手上,他已经无力了,只是手指微动,示意打开步骤。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很冰凉,没有一丝温度,宋离月的手一抖,却没分神,按照他的话一一照做,很快就打开了。 剩下的,宋离月做起来很慢,到底是一一解开了。 除去盔甲,露出里面穿着的深灰色单衣,单衣上心窝处染着一大片血迹,那里应该就是致命伤了。 没有盔甲支撑着,慕邑整个人看起来更是虚弱。好在现在是夏初,又是正午,倒也不冷,宋离月除掉自己披在身上的披风抬手给他披上。 身上没有绢帕,宋离月转身撕下自己里面单衣的下摆,沾着溪水一点一点给慕邑擦拭着脸上和手上的血污。待那张英俊苍白的面容闯入眼帘,宋离月的鼻头又是一酸。 慕邑他生得魁梧,是那种精壮的男子,此时却虚弱得好似随时都能随风而逝。 他的五官硬朗,不言不笑的时候,冷肃威严。因为那双慕氏特有的桃花眼,一抹柔和并不突兀,反而缓和了五官的冷肃和严谨。记得自己第一次在玉亭台见到他的时候,还被他一双阴鸷邪魅的桃花眼射出微微的寒意吓到…… 而此时,那曾经让她生出寒意的眼眸满是温柔和安静。 宋离月避开慕邑的眼睛,伸手就要掀开他身上的单衣。 慕邑伸手握住她的手,轻笑道,“别……左右我是快死的人了,不用处理了……” 宋离月拿掉他的手,淡淡地说道,“我给你收拾干净,即使我救不了你,你也能干干净净去见你阿娘。” 提到自己过世的母妃,慕邑眸色一暗,随即点头,“好,那辛苦你。” 掀开单衣,露出男子结实的胸膛。 跟着爹爹行医多年,医患多是疾病,偶有受伤,也是锄头或者犁地时的误伤,多是腿脚。 算是第一次这般直白地看到男子的胸膛,宋离月的脸微微一热,待看清慕邑的伤处,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是一处贯穿伤,应当没有伤到心肺,那里却是漆黑一片,显然是剧毒。 贯穿伤…… 刺破护心镜,穿心而过。 “……一时不查……才会中招……”慕邑想掩上衣襟,偏无力,只能无奈地垂手,“毒已入心,左右不过是一个死,幽鴳你不必为此伤心……” 宋离月没有说话,左右看了看,取出方才解掉的盔甲上的佩剑,划开伤处,然后俯身…… “幽鴳!” 慕邑大惊,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宋离月,靠在石块上气喘吁吁地说道,“我说的……你听不明白吗?我已经没得救了,你给我吸毒,也是无济于事……” 宋离月被推得摔坐在地上,“我爹爹是行医的,只要见到是还有一口气的,总想救一救。” 她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忽然哽咽,“尽人事,听天命。慕邑,我还是想试一试……” 慕邑摇头,大口大口喘着,“天命……就是我慕邑今日必死……” 咳嗽几声,扯到伤处,慕邑的脸上浮现异常的晕红,直视着面前红了眼睛的女子,他轻轻说道,“幽鴳,不必再纠结这些,你多陪我说说话。” 自己随身总是带着一些救命的东西,宋离月眨了眨眼睛要泪意全都咽了回去,手腕一动,佩剑那锋利的剑刃划开他心口的伤处,她把解毒药粉撒了上去。 没有东西包扎,宋离月等着药粉全部覆盖住伤口处,不再掉落,才小心地掩好他的衣襟。 慕邑没有再说什么,安安静静地任由宋离月忙碌着。 这些无用功,如果能让她心里舒服一些……他什么都愿意的,只要她好。 依着后面的大石块,石头上的凉意一点一点浸透皮肤,慕邑感觉自己的体温应该比那石块还要凉,连正午这般炙热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他都感觉不到温度了。唯一让他的心还能保持温度的,就是身上那件女子的披风。 他是俞亲王,没有人敢让他穿旁人的衣物。 模模糊糊想起在那个悲凉的冷宫中,有道纤弱的影子坐在他的身边,柔细的手臂轻轻揽他在怀,轻声细语地说着话。那个怀抱很温暖,有好闻的味道…… 就像此时他身上披着的这件披风一样,隐隐有淡淡的药草味道,不一样的味道,却是一样的温暖。 不知道是解毒药粉的作用,还是回光返照,慕邑的脸色看起来好了很多,有了几分精神,他勉强坐起身来,“幽鴳,我想喝水……” 宋离月正蹲在溪边清理自己手上沾着的血迹,听到慕邑说要水喝,她的手一抖。 那个毒,她认识,也能解,奈何毒已经入了心脉。纵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一个双脚已经踏入鬼门关之人。 心中犹如火燎,口干眼炙,死状与火中毙命一般无二…… 宋离月蓦地回头看了看那个靠在石块上突然恢复了几分精神之人,压制住喉间的哽咽,“……好。” 跑到上游摘了几片大一些的叶子洗干净,折成漏斗状,小心地捧着水回来。 慕邑是完全坐不起身来的,宋离月丝毫没有避讳,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费力地把人挪到自己怀里,靠着自己的肩头。 慕邑几乎就是被宋离月抱着,他很是不自在地费力坐直身子,偏是有心无力,“幽鴳,我是个快死的人了,莫要有损你的清白……” 宋离月没理会这些,把手里的水小心地喂给他喝。 爹爹常说,在医者的眼里,病患是没有男女之别。拘泥世俗,讳疾忌医者众多,无力改变,但自身要做到问心无愧。 “这里没有旁人,即使有旁人在,我仍旧会如此。我的清白在我心,不在别人的口舌之间。”宋离月待他喝完水,扯着袖子又给他擦了擦嘴,“我是宋离月,你知道的,别叫我幽鴳了,那是我随口诌出来糊弄你的。” 509 非是无情 喝完水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慕邑缓了缓才说道,“宋离月是那个徐丞谨一道封后旨意留住的梨树美人,而幽鴳……只单单属于我一个人……” 微风抚上脸颊,不冷不热,还夹杂着野花野草的清香味道,慕邑的嘴角浮上笑意,“我死的时候有我最爱的女子陪着我,送我走……我慕邑没有白来世上这一趟……” 宋离月没有功夫听清慕邑在说什么,因为她已经听到了远处那渐近的隆隆之声,那是马蹄踏在地面上发出的声响。听着这样大的动静,应该人数不少。是那些人追来了…… 利落地把披在慕邑身上的披风一裹,宋离月迅速弯下腰扣住他的腰,往怀里一带,“走!” 宋离月已经好久没有催动内息了,这段时间她每天都会专注调理内息,如今一经催动,方才感觉到内息大增,即使携着慕邑,脚下仍旧生风。不知不觉飞身到了高处,顿下身形,宋离月才发现,这里竟然是一处断崖峭壁。 心里陡然升起不详之感,话本子上都是这样写的,到了如此绝境等同于死路一条。 宋离月四处看了看,除了断崖之处,四周竟全是看不清的虚无。心里一急,她不禁跺脚,自己竟然给自己设了条死路。 “幽鴳……就在这里……停下吧……” 慕邑忽然开口,他靠在她的肩头,整个人的重量都全依仗着这个纤弱的姑娘,实在是不想她再为自己辛苦奔波。 他快死了,死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离得这么近,他能看见她额头上的细汗,小巧的鼻尖上也缀着细小的汗珠,细长的眉头紧紧蹙着,眸中满是焦虑…… 他的幽鴳可真是好看啊,自己竟然会在遇到她之前就能梦到她,这一切,真的是老天垂怜。 要说这死前唯一让他有所依恋的,就是眼前这个姑娘啊。 他慕邑这辈子早就把自己的心扔了,在亲眼看到母妃尸体的那一瞬间,他就决定了此生此世,再也没有牵挂,要活就活得肆意,不就是一辈子吗,放肆一些又如何! 却不想到了最后,自己这一生的情,都交付给了身边这个姑娘身上。 她真的很好很好,好到他开始遗憾自己这一辈子太短太短。即使她不喜欢他,可他愿意等的,即使她另嫁他人,他也是愿意守着的,像自己曾经最嗤之以鼻的所谓痴情之人一般,安静地守护着她…… 宋离月转脸看着身边的人,见慕邑早就是面色苍白,额头上渗出冷汗来,只是咬紧牙关硬撑着。知道方才这一番挪动,于他而言,已经是极限了。 扶着慕邑坐下来之后,宋离月二话没说,直接推掌抵在他的背后,催动内息,却是泥牛入海,丝毫不见起色。 慕邑费力喘息,低低浅笑,“不让你试一试,你总是不死心的……” 宋离月撤回手掌的时候,慕邑已经撑不住了身子了,靠在身后之人的肩头,他那苍白的脸上浮出一抹笑,“接下来可能要辛苦你了。幽鴳,若是我死了,不要把我的尸体给他们,我宁愿坠入山崖之下……” 自己救不回他了…… 宋离月伸手紧紧扣住他的肩头,稳稳地扶着他。 “慕邑,你不会死……”眼圈一红,她硬是咽了回去,声音沉闷带着哽咽,“你,不要死。” 够了,有这句话,他就够了。 满足地长叹,慕邑轻笑出声,“我是人,吃五谷杂粮,自然会死,只是早晚而已。” 宋离月看着他的唇色发白,面上已经寻不到一丝血色,心中揪作一团。 爹爹骤逝,徐丞谨惨死…… 这两人的离开都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口,如今她真的见不得身边熟悉的人离去。 “幽鴳,来的人……对你没有敌意……”慕邑有气无力地说着,“他们不会伤你,只是想亲眼看一看我死没死,你……内力深厚,你让他们……领头之人上来,只要一人……” 即使她什么都没说,他那么聪明,肯定什么都知道了。宋离月哽咽道,“为何?” 阳光刺眼,慕邑虚虚地合着眼睛,“他敢单身而来,我愿意把我的人头送给他,我……有话让他带回去……” “好,我让他们上来。不听话,我就杀了他们。” 宋离月点点头,按照慕邑的话做了,然后扶着他坐起身来。 慕邑已经完全无力了,完全是依靠宋离月支撑着。 撑得很是吃力,肩头那没有完全好透的肩头又在抗议,宋离月勉强用一条手臂撑着,然后腾出一只手给慕邑理了理他鬓旁有些散乱的发髻,又把他身上的披风拢了拢。 “记得我和你第一次在花船上见面的时候,你穿着一身玉白色的长袍,我就想着啊,这个人可真是矫情啊,这玉白色可不是人人都能穿的……”宋离月回忆起那一幕,本想笑,不想笑意未曾浮上来,眸中的泪倒是先落了下来,“你啊,就是这么矫情,让人又烦,可又讨厌不起来。” 所以她才会让自己死也死得得体面一些,慕邑无力一笑,“幽鴳,你记错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是玉亭台那次……我伤了你,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了……” 幽幽一叹,他那低沉的声音有着旁人无法体会到的复杂情绪,“应该说,我认识你很久很久了,那个奇怪的梦……是我一个人的单相思……” 隐有脚步声传来,宋离月敛神,慕邑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费力地转脸看她,“幽鴳,你可以……” 他犹豫一下,目露渴求,仍旧是把话说了下去,“……你可以亲我一下吗?” 宋离月一愣。 似是很难堪,慕邑眼神闪躲,苦笑低声道,“不必勉强,我只是随便说说,我知道你喜欢的是徐丞谨,我……” 话没说完,一颗眼泪砸在脸上,随后额头上一暖,慕邑唇角的笑容逐渐蔓延开来。 阿娘,你看,儿子并非冷血冷清之人,只是儿子无福…… 山顶上的风,似乎总是凉一些。 荒草丛生,没有山道,有踩踏枯枝烂叶的脚步声传来,宋离月察觉到,立时戒备起来。慕邑靠在宋离月的怀里,看着那人一步一步缓缓走近,不慌不忙地说道,“陈大将军,好胆色,真的就孤身来见本王……” 510 生死不论 来人正是陈翰墨,南越一品大将军。 宋离月还是第一次见到一身盔甲,满面冷霜的陈翰墨,原来他冷面无情起来,真的是无情肃杀,没有半点平日里和善的影子。 陈翰墨没有行礼,而是远远站定,语气冰冷地说着,“奉王上之命,请慕氏庶长子回去领罪。” 慕氏庶长子…… 宋离月闻言一惊,诧异非常,立即垂眸看向慕邑。 “慕氏庶长子……”慕邑缓缓重复这几个字,眸中越发冰冷,唇角讥讽的笑很是放肆,“父王为何不把我的姓氏也顺道也给拿走,左右我这身血肉也要还给他了……” 话说得很是硬气,可人已经气力不支,宋离月感觉自己都快撑不住了,拿出金针悄悄封住他的几处大穴。 果然,慕邑的精神好了一些,竟然能慢慢坐直身子。 抚着疼到快要麻木的肩头,宋离月心里很是难受,不过是强弩之末了…… “父王是不是一定要见到我的尸体才可以放心?”迎着清风,慕邑神情很平静地说道,“那陈将军,我把我这颗人头送给你,好让你回去交差,别的不说,你的品级往上一阶是完全够的了,也更好为你的新主子效力。” 站在慕邑这边,宋离月才真真切切感受到那穷途末路的绝望。 刚刚见面时,他说拿自己下半辈子的苟延残喘换了见她一面。心狠一些想想,屈辱活着,还不如一死了之。 他慕邑已经一无所有,即使活着,不过只是一具躯壳。 想起慕邑第一次带她去那座别院的时候,两人在马车上说的那番话。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和那出家的僧人没有区别,无牵无挂,青灯陪伴。唯一的区别,应该就是僧人向佛,图死后可登极乐世界。而我,红尘俗世之人,只图今生。今生身死,下一世为畜为牲,我无能为力。我这一生,总不能白来一趟吧…… 这一世,慕邑,你有没有后悔过。 宋离月仍旧坐在慕邑的身后,她一边警惕地留意着陈翰墨的举动,一边谨慎地看着慕邑,生怕他有个什么闪失。 陈翰墨迎着山风站立不动,没有说话。 慕邑坐得笔直,如若不是宋离月那件深色的披风掩去他那一身的狼狈,真以为他还是那个叱咤风云的俞亲王。 宋离月的手慢慢举起来,在男子那道贯穿的伤处停住,虚虚掩着。 金针已经入穴大半,他应该还能撑得住吗? “我是庶长子,那慕清光就是嫡子吗?父王想来是忘记了当年他是如何夺得王位,我今日输,并不是输给了他慕清光,而是输给了一个忌惮我的父亲。”说着,慕邑苦笑垂眸,“我输在,我太像他了,母妃一人为他牺牲不够,如今还要再搭上一个我,是不是……” 宋离月闻言一愣,这里面还有这么一说。 不待她多想,那边的陈翰墨忽然上前一步,冲慕邑拱手道,“请移步吧。” 虽未称呼,言行并未有轻视。 身形未动,慕邑眉头一挑,“如若我不肯就缚呢?父王是不是连自己的儿子也要杀……” 陈翰墨伸手抽出背后的长箭,然后没有丝毫的犹豫搭箭上弓,“王上有命,带回庶长子,生死不论。” 宋离月一惊,没想到这个大嘴巴的陈翰墨在这幻境之中竟是个人狠话不多的主,一点征兆都没有就已经搭箭拉弓。她顿时警惕地掌上蓄力,只要那个陈翰墨敢松手,她保准一掌过去,把他当风筝放上天。 “哈哈哈哈……好一个生死不论!”慕邑惨笑,面如死灰,咳嗽几声,把快要溢出唇的血狠狠咽了回去,“父王养育之恩,我怎可不报答一二……” 一句话未说完,他的右手忽地一抬,像是掷出暗器,陈翰墨一惊,立即放箭。 只有宋离月知道,慕邑那只是假动作,即使他的手里真有暗器什么的,他也无力掷出。他如此做,只不过是伤透了心,求个速死而已。 心里很是难过,箭矢挟着风呼啸而来,她看向身边之人,慕邑一脸坦然,看着箭矢逼近,脸上的神情很是复杂,似是解脱,似是无奈,更多的是浓到快要湿了眼眶的朦胧湿意。 箭矢逼近,宋离月终究是不忍心,一记掌风震飞疾驰而来的凌厉箭矢。 “幽鴳……” 慕邑惊讶地看着宋离月。 宋离月皱着眉看他,“慕邑,你非要死,就死在我的手里吧。” 眼睁睁看着你在我面前被他人杀死,还不如我亲手了结了你。最起码,你还能保留一些尊严。慕邑,这恐怕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慕邑看着宋离月,眸带不舍,“不必为了我手上染血,我这条命是父王给的,他想要,还给他就是了,我死了,不急着投胎,我等你,和你一起投胎转世。下一世,我一定比徐丞谨早一些遇到你……” 身后又传来箭矢破空而来的声音,宋离月气恼,正要一掌把那个碍眼的陈翰墨顺带着一掌震飞,忽然人就被一把抱住,在地上滚了几下。 回过神的时候,身子已经悬空,惊慌之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手里能抓到的一切。 “离月!” 一声惊呼,随即宋离月感觉自己的手腕就被抓住了。 她仰头看过去,是徐丞谨抓住了她的手,他的身子也已经悬空,一只手紧紧抓住山崖边的一棵手臂般粗的树枝。 应当是她方才滚落坠崖,徐丞谨及时赶到。 宋离月的另一只手还紧紧抓着慕邑,手臂被下坠的重量抻得很疼很疼,她仍旧是没有松手。看到徐丞谨之后,她的眼泪一下子全落了下来,仰着脸无助地看着徐丞谨,“徐丞谨,我不想丢掉慕邑。” 徐丞谨费力地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他低声道,“他已经死了,离月,让他走吧。” 死了…… 宋离月低头看过去,这才看到慕邑的背上插着两支长长的箭矢,其中一支穿心而过,锃亮的箭头上还是干干净净的,反射着阳光,刺得宋离月眼睛很痛。 身子悬空,山风细细地吹来,透心的凉意,她终于是大声哭了出来,“慕邑!” 可是那个唤她“幽鴳”的男子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他垂着头,微乱的发髻被风吹拂着,宋离月总觉得这个人不一会就会醒来,可手臂渐渐脱力,她已经撑不住了! 511 被关地牢 “离月,这些都是幻象,你不必被这些左右自己的心情。”一条手臂撑着三个人的重量悬于半空之中,徐丞谨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离月,我们进阵来,接下来还有很多未知的危险,你听话,松开手,我们必须上去。” 宋离月的手死死抠着慕邑的手腕,还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一点一点滑开,她的胳膊快要断了,心也快要裂了。 我不管这是不是幻象,我只知道,慕邑是为了护住我才被利箭穿胸而死。我想给他留个全尸,他那么矫情的一个人,怎么可以葬身荒野…… 手终于还是脱力了,看着慕邑悄无声息地直直坠入下方那看不见底的深渊,宋离月的手虚虚抓了几下,眼泪大颗大颗砸落下来,惊呼道,“慕邑!” 这一声被山谷无限放大,一声连一声,无线蔓延开来,充满了无尽的哀伤…… 徐丞谨感觉到手上一松,立即飞身,将人拉了上去。 眼前出现的不是方才那处断崖,而是一处空阔的荒野,远处似有厮杀声闯入耳中。 宋离月只觉得眼前一阵黑一阵白,闪闪烁烁,看不清楚,就连徐丞谨的声音,她也听不见。 她知道,是慕邑死了,所以场景换了。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句话,“杀了他,你就可以出的去!” 杀了他! 杀了谁……要杀谁! 她不要再有人死,不要! 头疼欲裂,心潮翻涌,宋离月吐出一口血之后,陷入了昏迷之中。 *** 宋离月醒来的时候,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极难辨认的昏暗。她往四周看了看,模模糊糊一片,把手放在自己的眼前,仍旧看得不是很清楚。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她方才呕血,急火攻心,眼睛也连带着瞎了? 思及此,宋离月心里一慌,立即坐起身看来,出声喊道,“徐丞谨,徐丞谨……” 没有立即听到回答,心里更慌。 “我在。” 身边一只温暖的手很是准确地抚上宋离月的肩,轻轻拍了拍,压低的声音里满是安慰。 四周如同墨一般的黑暗,宋离月慌乱地一把抓住徐丞谨的手,惊道,“徐丞谨,我什么都看不到了,我是不是……是不是眼睛瞎了?” 察觉到她的慌乱,徐丞谨伸手将人抱住,安抚道,“你的眼睛没事,离月,我们被关在一处地牢里。” 地牢? 宋离月回握住徐丞谨的手,紧紧蹙眉。 上次自己的幻阵,没有这些,这是哪里的地牢? 这个幻阵是否还是原来那个幻阵,从一开始遇到慕邑,宋离月的心里就隐隐感到不安了。 或许是因为四周太过寂静,两人的呼吸声听起来很是清晰,宋离月把脸埋在徐丞谨的怀里,嗅着他身上好闻的药香味,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是的,那个慕邑是死了,不过是个幻象,是自己所思所想。在自己的幻境里慕邑竟然落得如此悲惨下场,众叛亲离,尸骨无存…… 脑海中又浮现那个穿胸而过的箭矢,宋离月心一痛,忙伸手紧紧环住男子精瘦的腰。 不要想了,宋离月,你想着唯一要护住的就是眼前这个人,他是真实存在的,他如若是有个不妥,幻阵之外可再也没有另一个徐丞谨了。 “怎么了,离月,是不是害怕?”徐丞谨伸手抚着怀里女子那垂落的青丝,温柔地安抚道,“别怕,有我陪着你。” 宋离月窝在他怀里点点头,平静了一会,她低声问道,“我们怎么会被关在地牢里?” 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这地牢很是闷热潮湿,宋离月身子虚弱,很担心她会生病。把人搂在怀里,徐丞谨低声说道,“你昏倒之后,我带着你刚走出没多远,就撞上正在厮杀的两队人马。” 慕邑已经兵败且已经身死,场景都换了,为何还会遇上厮杀的人马?难道是慕清光的人要斩尽杀绝? 宋离月皱着眉头,“他们是不是穿着南越的士兵服饰?” “是大黎……”徐丞谨顿了一下,又说道,“其中一个……是宁渊……” 徐宁渊! 宋离月一怔愣,这是……怎么回事啊! 记得上次一入阵是先遇到爹爹的,然后遇到两军对垒,再然后自己是如何介入的,已经全然忘记了,依稀有些模糊的影子。有人和她一起击退狼群,一起跌入湖底,一起坠入幻境那未知的黑色深渊…… 宋离月的神经绷紧,“那后来呢?” 徐丞谨略一停顿,清楚地描述着,“两军混战,宁渊惨败,迅速撤退,而大胜这一方将你我擒获,关入地牢。我本想带你离开,可你昏迷,我不知道你情况如何,不敢妄动,想着先看看你的情况再做打算,毕竟这世间还没有你我联手走不了的地方。” 宋离月被徐丞谨这最后一句话逗笑了,难为他这般沉稳的人为了哄她开心说出这般狂妄的话来。她坐直身子,看不到面前之人,伸手抚了抚他的脸,宋离月轻笑低语,“真会说话,嘴巴真甜……” 温热的大手覆上她的手,扯过来放在唇边亲了下,徐丞谨那一贯清冷的声音也是染上了笑意,“甜不甜的,可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哎呦喂,这个榆木疙瘩开窍了啊…… 很是难得自己竟然羞得脸上发热,反正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也无所谓了,宋离月索性厚着脸皮,往他怀里一钻,“除了我,你还想让谁知道啊。” 徐丞谨轻笑,胸膛处因为这笑微微震动着,他垂首低语,“不敢。” 宋离月闻言也是笑,偎到他怀里轻声问道,“把我们抓来的那个人,是个什么人,他长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让徐丞谨很明显顿了顿,他似乎很是犹豫,“离得远,没看清。” 应该不是没看清楚,而是不想说。 这个徐丞谨可从来都没有什么事情瞒着她的,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他在这般情形之下还会这般讳莫如深。 宋离月这边还完全理不出来头绪,忽然听到一阵铁链晃动发出的声响,随即吱呀一声,透过一点亮光进来。 那点光线并不强,两人许久未见光亮,眼前一阵刺痛,俱是闭目躲开。 “出来,将军要见你们。” 一道陌生粗哑的陌生男声传来。 徐丞谨出声应道,“好,这就去。” 宋离月刚想站起来,人又被徐丞谨拉了过去,听到衣料撕裂的声响,随即眼睛上覆上一条柔软的布条,她伸手触了触,疑惑不解,“徐丞谨……” 512 古怪面具 徐丞谨飞快地把布条系好之后,然后伸手牵着她的手,低声叮嘱道,“不要拿下来,你许久未见阳光,免得伤了眼睛。” “嗯,好……”宋离月就着他的手站起身来,“那你呢……” “快点!快点!不许磨磨蹭蹭的!” 方才那道声音再次响起,不耐烦地催促道,也打断了宋离月的话。 徐丞谨拉着她往前走,小声道,“我无事,你别担心。” 即使是闭着眼睛,眼睛上还蒙着布条,一踏出地牢,宋离月还是感受到外面阳光的强烈,不由得垂头避开光线,手被徐丞谨牵着,她跟在他的一旁,不缓不急地往前走着。 拐了几次,走了一段路,徐丞谨停住了脚步,长臂一伸,揽着她站定。 似乎是到了什么地方…… 这里光纤弱了一些,也很安静,应该是到了室内。宋离月伸手想把眼前蒙着的布条扯掉,一只大手覆上她的手,随即听到徐丞谨在她耳边低语,“等等,先不摘……” 眼睛看不见,很是没有安全感。况且此时两人落入何人之手,此人又是何目的,全都尚且不知,可徐丞谨让她别动…… 宋离月纠结片刻,还是听话地放下手。 “你们到底是何人,为何会跑到战场上?” 一道男声响起,冰冷异常,像是一把锋利的剑刃,散着森森寒光。 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即使眼睛蒙着布条,什么都看不见,可宋离月还是不禁抬头看过去。她很肯定,这道声音,她是认识的,就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感觉到身边之人身形微动,随即听到徐丞谨客气地说道,“鄙人和荆妻并非此地人,路过误入,望将军大人明察。” 他说着,伸手揽住身边之人,又说道,“荆妻身体不好,患有眼疾,昨日急症突发,晕厥倒地。鄙人心内焦急,又见将军士兵威武,才会惊慌之下,扰了将军。” 那位将军仍旧是声音冰冷,听不出喜怒,“阁下是哪里人氏?” 徐丞谨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子,见她始终安静,心稍稍一松,抱拳道,“鄙人自小就父母早亡,四海为家,只记得自己姓徐。” 徐丞谨这个回答很是敷衍,什么都回答了,可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那位将军似乎在沉思,静默好一会,方才言道,“我瞧阁下谈吐不凡,身手也很好,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牢之中,竟然还有如此风采,当真是让本将军刮目相看,不如留在本将军麾下,为本将军效力如何?” 这道有着几分熟悉的声音,又是如此冰冷,宋离月越听越是分辨不出来。似是很熟悉,又好似只是自己的错觉。 “将军见谅,鄙人心无大志,只想医治好荆妻旧疾,归隐乡间。” 未辨敌友,这个提意,徐丞谨自然是拒绝的。 宋离月自然明白他的忧虑,速速离去,方是上策。 那位将军却是冷冷一笑,“本将军看中的人,怎可轻易放走,阁下想强行离开,全身而退怕是不那么容易。” 这是威胁,以强凌弱啊,莫名有几分熟悉,宋离月不待徐丞谨出声,出声道,“谢将军赏识,男儿本应志在四方,夫君一介乡野粗人,将军若是不嫌弃,小女子会多加规劝。” 宋离月没有看到,在她出声的那一瞬,一直端坐着的将军那张镇定自若的面容上露出了几丝惊诧,眸中也是掩不住的困惑和疑虑。 徐丞谨自然全部都收于眼底,见宋离月答应留下来,他也就没有坚持,抱拳道,“蒙将军不弃,鄙人可否斗胆过两日再给将军答复。” 那位将军也没有出言为难,很是爽快就答应下来,“自然可以,稍后会有士兵带你们下去休息,这两日还请阁下不要随便出入。” 等同于被软禁起来,暂时安全,有个安身之处,缓一缓,再做他想。 徐丞谨抱拳行礼,“多谢将军。” 尽管宋离月不能视物,可始终都感觉到那位将军的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她的身上,尤其是徐丞谨扶着她转身离开的时候,那道视线灼得她犹如针芒在背,很是不自在。 进入一个营帐,徐丞谨才松开手,宋离月扯掉蒙在眼上的布条,缓了好一会,才看清眼前的一切。 这里是个不大,却很干净的营帐,没有什么床榻,里面铺着厚厚的干草,干草上面铺着两床干净的被子。旁边还有一个桌子,几把椅子。这里应该不是住人的地方,只是临时收拾出来的。营帐外隐有人影晃动,宋离月知道,那是看守他们的士兵。 不在意这般被软禁起来,宋离月看向正站在营帐门口处,微微挑开一条缝隙,细细察看的徐丞谨,却见他的脸上蒙上了一个很有趣又带着几丝奇诡的面具,像是只狐狸。 徐丞谨见宋离月看过来,放下手里撩起的帐门,走了过来,目露关切,“可有哪里不舒服?” 宋离月看着面前这个蒙着面具的男子,又是一种奇怪的熟悉感袭上心头,她茫然地摇摇头,“我很好,只是你为何戴着这奇怪的面具?” 徐丞谨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长臂一伸,把人搂在怀里,“你的胳膊险些脱臼,我察看过了,并无大碍,只是最近不可再使大力,好生养着。内息隐有躁动,我也已经压制下去,这两日你什么都不要管,好好养一养。” 人就在自己的怀里,心定了下来,徐丞谨垂眸看着她,想起那天在山崖处的那一幕仍旧是心有余悸,“万不可再那般执拗,你若是有事,我怎么办,嗯?” 难得他这般主动亲近,宋离月偎进他怀里,从善如流,“我错了,我不该为了一个幻象,让自己心神大乱,差点失了分寸。” “我早知道你的,就是一个容易心软的傻姑娘。”徐丞谨收拢手臂,紧紧环住她,没有半点责怪,声音温柔,“你总是这般,待人处事始终都是一颗干净赤诚之心。是弱点,也是最让我羡慕和喜欢的地方。” 宋离月莞尔一笑,“爹爹说我这是烂好心,早晚把自己给赔进去,可怎么办呢,我就是这样的人,徐丞谨,你要看紧我啊。” 徐丞谨浅笑,低声温柔道,“好,我会看住你一辈子,日日夜夜相守。” 513 死去之人 这两日,果然无人来打扰,每天会有人送来饭食和热水,宋离月也正好趁机休整自己的内息。 不知道是不是入了幻阵的缘故,宋离月感觉内息中那块下脚料蠢蠢欲动。徐丞谨每日仍旧用自身内力帮她压制,叮嘱她,不要轻易催动内息。 徐丞谨本来想着待宋离月恢复两日,再带她离开,宋离月却是没有同意。这里是幻阵,他们要做的就是随着幻阵里的场景一步一步往前走,而非自己刻意选择。 两日之期已到,徐丞谨也就顺势答应了那位将军的提意,表示愿意留下来效力,只是他在妻子痊愈之前,必须带着妻子。这般不合常理的要求,没想到那位将军竟然同意了。 反正在幻阵中过得再久,出阵之后,只不过是须臾光景,宋离月也就懒懒地静待幻境中的事情慢慢发展着。 其实在这里还挺好的,凡事有徐丞谨在身边,她安心当个什么都不用问的小傻子就好了。 此时,帐内只有一个“小傻子”懒懒地坐在桌边,拿着徐丞谨带回来的地图,乱七八糟地看着。 宋离月不太会看地图,纯粹就是打发时间看着玩的。 这人啊,要是有了依赖,真的是会变得懒惰。 打个比方啊,如果现在宋离月是带着那个单纯懵懂的阿澈,她肯定咔咔咔很是麻利地早就把四周摸个底朝天得透彻,可身边有个除了不能生孩子,给双翅膀都给扑棱上天的徐丞谨,她真的是懒得动一下自己那快要生锈的脑子。 在地图上数到第十九个山头的时候,宋离月听到脚步声,随即帐门一闪,有人走了进来。 应该是徐丞谨回来了,他最近好像很忙,白天几乎不怎么在帐内,老是被那个将军叫去。不过,日近黄昏,他都会准时回来。 今天倒是回来的早一些,宋离月随手在地图上标了一下,抬起头看过去。 果然是徐丞谨,一身暗蓝色的劲装,显得手长腿长。只是,和出去的时候竟然不是同一件衣服…… 见人进来之后,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眉眼仍旧是俊美异常,可眼眸却很是疏离,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宋离月很是不喜欢这种生分的感觉,她笑着走过去,一抬手就抱住男子那精瘦结实的腰,偎到他的怀里,“怎么换了身新衣服啊,是那个将军送你的?” 察觉到徐丞谨今天一反常态,没有回抱着他,也没有说话,就连自己拥抱他,都很明显感觉到他身子紧绷,似乎很是紧张。 宋离月仰起脸看着他,徐丞谨竟然别着脸,没看她就算了,耳根也是红红的。 又不是第一次拥抱,怎么搞的跟个小媳妇似的。 就是喜欢捉弄这种纯情小可爱,宋离月笑嘻嘻地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徐丞谨像是被吓到了,伸手一把将人推开,噔噔后退两步,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宋离月没设防,差点被他一把推倒,蹙着眉看着面前的男子,“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那个将军为难你了?” “你……”徐丞谨缓缓开口,声音清冷,“你以前有没有和一个人说过,你是他以后的妻……” 明明是很熟悉的声音,可话语间那异于往常的清冷淡漠,迅速让宋离月感觉到今天的徐丞谨,不,眼前这个徐丞谨很是奇怪。 她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话,而是安静地打量着面前之人,飞快地思索着。忽然想了起来,她的眸中全是惊诧,“你……你不是……你……你是谁?为何……为何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眼前这个男子和徐丞谨是真的一模一样,长相,身高,体型,就连眉宇间的清冷都别无二致! “我是谁……我到底应该是谁呢……”这个“徐丞谨”看着满脸惊诧迷惑的宋离月,怔怔地愣了一会,忽一笑,喃喃道,“我是谁,你最是清楚不过的了,不是吗……” 宋离月被他这阴寒的笑容吓得浑身汗毛倒立着,她结结巴巴地又道,“你到底是……是谁啊?” “徐丞谨”上前一步,走得更近一些,垂眸看着宋离月,哑声道,“若是真不记得了,你可以叫我阴魂将军,毕竟我现在是个死人。” 死人! 宋离月吓了一跳,看着他,“你是死……死人……” 眼前之人面色苍白,神情淡漠,看着人的时候,眸色很是寡淡冷清,可浑身气势凌人,不怒自威,哪里看,都不像是一个死了的人。何况死了的人,为何还能如同正常人一般…… 蓦地,宋离月终于想起在哪里听过这道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了! 他,就是把她和徐丞谨抓来的那位将军! 他根本就不是徐丞谨,所以他身上没有徐丞谨身上她所熟悉的药香味,还有方才她抱着他的时候,他是那般的不自在! 自己分明是认错人了,可……这个什么将军怎么会和徐丞谨长得一模一样! 宋离月现在终于是知道为何徐丞谨会突然带上面具,为何只报了自己的姓氏而没有直接说出名讳。 “你就是那个将军?”宋离月惊骇地看着他,“你为何……为何……” 怎么说呢,徐丞谨选择带上面具,就是不想这位将军看出任何端倪吧。 这位自称阴魂将军的人似乎没追究宋离月将他认错之事,定定地看着宋离月,“你叫什么名字?” 宋离月没敢说话,她现在是完全没有弄不明白,满脑袋的浆糊。 “你叫宋离月,是不是?”那个阴魂将军看着她,又是冷情的一笑,“你终于是回来了,是不是?” 望着那和徐丞谨看看起来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这般冷情的笑,宋离月顿时毛骨悚然。 他为何会知道她的名字? 终于回来了…… 又……又是怎么一回事? 宋离月感觉她的脑袋彻底成了一团浆糊,只傻愣愣地瞧着面前之人。 那位阴魂将军在一旁的的凳子上坐下,身子坐得笔直,冷着脸,眸色淡漠地看了她一眼,“你的那位夫君被我支走了,最快也要一个时辰才回来。” 既然他都把人支走了,那肯定是有事了。 正好,她这边的糊涂账也想算一算,宋离迎上他的视线,试探着问道,“将军大人,你到底要如何?我们以前认识的,是吗?” 514 为何回来 很是正常的一句问话,那位阴魂将军却像是听到了极其悲伤的话,眸中深处闪过一抹伤痛。 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眼睫飞快地垂下,那抹伤痛一闪即逝,随即他开了口,似是在自言自语,语气嘲讽,“原来你真的将所有的一切都忘记了,你当初答应过我的,原来都是假的……” 答应过他什么? 自己何时做过这般负心薄幸的事,宋离月听得一头雾水,可瞧着对方摆出这样的阵势也不像是来消遣她的。 这南越的桃花劫不会这般厉害吧,可以如影随形,跟着追到幻阵中来。 长成徐丞谨这个妖孽模样的,全大黎也就只有这一位啊。自己到底是何时何地招惹了这个人啊,真是天地良心,她宋离月这次是第二次进…… 对了,她是第二次入幻阵…… 难道此人是她第一次进入幻阵认识的? 这样一想,似乎就通顺了。 看着人端坐在那里,一脸阴沉,委屈和心伤全都出现在那张俊美清冷的面容上,竟然丝毫没有半点的违和。 “那个……我的脑袋受过伤,忘记了很多事情……”宋离月决定使用哀兵政策,“你看我夫君也是把我看得很紧,生怕我一出门,就找不回来。” 这样惨的理由有说服力了吧。 果然,那个阴魂将军闻言神色一变,“脑袋受伤过?我记得你走的时候,并没有……” 他忽然不说下去了。 宋离月听得很是难受,这半截子话,是要吊死她啊。 她搬来凳子在他身边坐下,认真地问道,“既然我们以前是认识的,那你就把我们之间的事情都说给我听听,我看我是不是能想起来。” 那个阴魂将军似乎不习惯她的突然靠近,坐得端正的身子微微倾斜,不自在地背过脸冷冷道,“你如今已经是有了夫君的人,怎可如此放肆!” 宋离月看了看自己和他的距离,中间都可以再站一个人,哪里就放肆了,真是个古板。 无声无息地把凳子往一旁挪了挪,宋离月无奈地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阴魂将军没有说话。 帐内安静,忽然两人就陷入了一种莫名的微带尴尬的安静之中。 当然只是这位阴魂将军单方面的尴尬,宋离月正逮着人看得正欢。 真的和徐丞谨一模一样啊,这世间真的会有两个人长得这般相似吗? 阴魂将军似乎是被宋离月看得很不自在,他双眉紧蹙,迎上她的视线,好一会,他目光复杂地问道,“你,为何回来?” 宋离月老实地回答,“我上次入阵不知道遇到了什么,记忆出现了差错,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我这次回来是要把他找回来。” “忘记了……谁?”阴魂将军闻言一怔,随即疾声问道。 宋离月苦笑一声,“我连那个人都忘记了,我怎么知道我忘记的是谁啊。” 阴魂将军垂眸沉思,低语道,“忘记了……怎么会忘记了……” 宋离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看到那张和徐丞谨如出一辙的面容上闪过的悲伤,好像她忘记了什么,很是对不起他,这种感觉让她很是坐立难安,一时之间,心里很不舒服,“那个……我……” 要说什么,要怎么说,其实宋离月也不知道,凭直觉,宋离月感觉这个阴魂将军之所以成为阴魂将军一定和自己有关。 “你……”阴魂将军很不喜欢宋离月眸中流露出来的怜悯和自责,他忽地站起身来,似是很为难地开口问道,“你和那个临清到底是什么关系?” 宋离月不确定他对临清是什么态度,期期艾艾,也不知道如何说,踌躇着也跟着站起身来。 “他真的是你的夫君?”阴魂将军见她不语,又问道,“你们……何时成亲的?” 阴魂将军的脸色仍旧阴沉,这让宋离月很是为难,想窥探出一点端倪都不可能,索性赌一赌,信口胡说道,“我和他没有成亲,他是我顺手抢来的,毕竟长得像他这般好看的男子不多,他人又聪明,我就想着以后孩子也不会笨到哪里去……” “简直是荒谬!”阴魂将军似是很是气恼,“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 见他怒意十足,宋离月不迭地连声道,“是是是,是我做得不对,我不敢见色起意……” 态度很是诚恳,且认知也比较彻底。 阴魂将军偏偏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生生被闹得忘记接下来的话。看着宋离月装傻充愣的样子,他忽一叹,“既然你选了他,那就好好待他……” 这话说得怎么听,都有着别有深意意味深长长歌当哭的味道,宋离月唯唯诺诺地点头,乖巧应是。 忽然眼前的人影一晃,宋离月抬起头来看着那抹转身往帐门处走去的颀长身影,“将军大人,你这就走了?” 这人来了之后,说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就算了,关键是她还什么都没问明白呢! 听到宋离月的话,阴魂将军身形一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就抬步离开。 宋离月忙疾走几步,跟了上去,本想拦着,没那个胆子,只好陪着笑脸道,“别啊,你看我家那个临清夫君又不在,不如你再待一会啊。” 呃…… 这番话说出口,宋离月自己都感觉到很是不妥当。 果然,那位阴魂将军的脸更黑了,他脚步非但没停,反而加快。 宋离月忙伸手扯住人,“哎,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啊。我……” 忽然,她怔住了,呆呆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不敢置信的,她又伸手去抓他的胳膊,还是直接穿过! 原来他叫阴魂将军,不是自嘲…… “这是怎么一回事?”宋离月好一会才能把这几个字顺序排好,颤颤抖抖地说出来。 阴魂将军脸色沉得都快能拧出水来,他后退一步,看着宋离月,“不是已死之人,如何能称之为阴魂将军……” 已死之人? 宋离月诧异地看着他。 阴魂将军迎着宋离月的视线,俊美脸上的笑意阴沉,“知道我是鬼,怕了?” 宋离月很显然不能接受这个,“这世间哪里有什么鬼啊怪啊的,那都是编出来哄小孩的。” 她说着,又把手悄悄地伸到他的手臂处,看着自己那毫无阻碍的手掌,惊奇道,“你和我说说,你这个是怎么做到的?” 515 两个丞谨 忽然想到了什么,宋离月抬眸看着面前之人,困惑地问道,“你可以骑马,可以拿剑,刚刚你也是掀开帐门而入,而非话本上所说的什么穿墙而入的那种……” 阴魂将军闭口不言,神色阴沉地看着她。 不说? 没关系。 宋离月忽然踮起脚,猛地往他脸上凑。 本想着,反正亲不到,瞅着他方才那矫情的模样也是一个别扭到家的小古板,治他这种一板一眼循规蹈矩之人,此法最是奏效。 唇下碰到一处冰冷,宋离月惊讶地睁开眼,迎上一双惊讶至极的眼眸,倏地,双肩一沉,人就被推开。 宋离月诧异地噔噔后退两三步,才止住向后退的身子。 一个惊讶突然被亲,一个惊讶自己被推,一时竟然无声。 安抚被突然非礼的小古板,宋离月很有经验,不过,她现在并不打算安慰那个苍白的脸颊上染着淡淡尴尬微红的男子,她抚上自己那被对方手掌覆过的肩头,微带惊诧地问道,“为何我能碰触不到你?” 阴魂将军别着脸,没有看她,声音沉沉,“……旁人一般情况下都不可以,除非……除非……是我愿意……” 宋离月蹙眉想着,也就是说,他能不能碰触到别人和别人能不能碰触到他,都看他的心思。 那方才她亲他…… 还有刚刚她把他当作徐丞谨时候…… 宋离月感觉自己的唇变得很是滚烫,瞅着面前之人,她尴尬地轻咳一声,“那……又是为何会如此?” 阴魂将军转过身来看着她,脸上的微红未曾完全褪去,眸色很是复杂地说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人死的时候身上不可以再落阳间的泪,不然亡灵会留恋人间,舍不得离去,成为一缕幽魂,不会散去,四处飘荡……” 听得不是很明白,宋离月怔愣地看着他。 “我就是。”阴魂将军沉沉一笑,“我死的时候,我最爱的女人亲着我的唇,她落在我身上的眼泪留住了我,我就在这里一直以一缕幽魂存在着,等着她的归来……” 啊? 听起来真是无比的凄美,话本子上的故事都不敢这么写啊! 宋离月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之人,心里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升起莫名的酸涩,颤颤巍巍地用力抿了抿唇角,微微的刺痛让她回过神来。迎着他的视线,她艰难地开口问道,“那她回来了吗?” “回来了,”阴魂将军看着她,点点头,“……可她忘了我。” 心里咣当一声,宋离月瞠目结舌地看着他,“那你……那我……” 果然如此! 竟然如此…… 宋离月在心里微微一叹,喉头艰涩,“我……我要如何才能帮你……” 看着她微垂的头,阴魂将军掩饰掉眸中的伤痛,苦涩一笑,“你帮不了我了,你忘记了我,爱上了那个临清,我只是存在你记忆里的徐丞谨,再也没有机会。或许等你出阵以后,我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是自己忘记了徐丞谨,他才会在自己的记忆里化做一缕幽魂,还是因为他在她的记忆里成了一缕幽魂,她才会忘了徐丞谨? 这个,到底是谁先谁后啊? 宋离月忽然一怔,他说自己是徐丞谨? 猛地抬头看着面前这个和徐丞谨一模一样的阴魂将军,她问道,“你刚刚说你叫什么?” “徐丞谨,大黎的康亲王……”男人似是没有看到宋离月眼中的诧异,拧眉问道,“有何不妥吗?” 原来他是存在自己记忆里的徐丞谨! 原来,如此。 瞬间面前之人越看越是喜欢,就连他眸中那抹刻意的疏离,在她看来都是无比的窝心。宋离月上下打量着,最后眸光落在他那异常苍白的面容上,心中一阵刺痛。 长长一叹,宋离月举步走到他面前,“那个临清,你有没有看过他的样子?还有,你对我刚才将你认错一事……” 提到徐丞谨,阴魂将军似乎很是不悦,他蹙眉冷声打断她的话,“你们夫妻之间的这些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们之间这种奇怪的身份,到底要不要告诉他啊,要如何说比较好啊。 宋离月看着面前这个脸色阴沉得都快拧出水来的男子,一阵头疼。 这个徐丞谨,似乎比那个徐丞谨更要命。 还没有想好说词,宋离月就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她眉头一挑,一脸看好戏地看着已经来不及离开的阴魂将军。 阴魂将军当然也听到了,他看了一眼宋离月,触到她脸上的似笑非笑,不禁神色一怔。他没有说话,一转身,就往旁边走去。 “将军大人,请这边坐。” 见人就要穿墙而过逃之夭夭,宋离月忽然扬声道。 话音不高不低,却无比清晰,别说身在帐中的这个徐丞谨,就连营帐外的那个徐丞谨也听得个一清二楚。 一只脚已经穿过营帐的阴魂将军,只好缩回脚,一脸阴沉地看着宋离月。 宋离月现在可是一点也不怕他了,左右不过是另一个徐丞谨,就是鬼气森森了一些而已。 随着宋离月这一声落下,徐丞谨已经掀开帐门走了进来,见到阴魂将军也在,他倒是没有露出多少惊诧,看了一眼待在一旁安然无恙神态自若的宋离月,他松了一口气,规矩地上前行礼,“卑职见过将军。” 宋离月看着自己给自己行礼的徐丞谨,觉得有些好笑,上前拉住他,“还真是做戏做全套,你还见过什么将军啊你,把面具摘掉了。” 徐丞谨看向面前一脸阴沉的阴魂将军,又看了看宋离月,“你们说了什么?” “我们还什么都没有来得及说,就等你回来。”宋离月看着阴魂将军,扬扬眉头,“是不是?” 阴魂将军仍旧不置一言,目光沉沉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宋离月倒是不在乎,笑眯眯地偎到徐丞谨的身旁,“你怕是已经猜到了两三分,想自己一个人解决,才会瞒着我是不是?” 徐丞谨听她这样说,也就什么都明白了,他没有坚持,伸手取掉了面具。 两副一模一样的面孔,一个潇洒俊逸,一个沉郁稳重,却是一样的俊美。 阴魂将军看清徐丞谨的容貌,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你这是……” 宋离月打好腹稿,措好词,才说道,“他是徐丞谨,或者说他是现实中的徐丞谨,而你是我记忆中的徐丞谨。你们两个呢,其实就是一个人……” 这番话,不但徐丞谨本人听到了很是诧异,就连阴魂将军也满是惊讶。 可事实就是这样的。 “我说我是脑袋受伤才会失去一个人的记忆是骗你,我估计是存在我记忆里的你死了,我才会把现实中的徐丞谨给忘记了。”宋离月方才琢磨着,也就觉得这种可能性更大,抬眸看向阴魂将军问道,“上次入幻阵时,到底是发生了,你可还记得?” 阴魂将军摇摇头,“我一直处于幽魂的状态浑浑噩噩,直到那天醒来,我已经是身处战场,应该是你们启动阵法的缘故。” 宋离月抱着希望小心地追问,“那你还记不记得以前的事情?” “不记得了,我模模糊糊只记得你抱着我的尸首在哭泣……”阴魂将军看着宋离月,顿了顿,“那天打扫战场,遇到你,我一眼就认出你来。” 知情的两人都是迷迷糊糊的,宋离月一叹,看来想要寻找到真相,还要费一番功夫了。 宋离月看了看身边的徐丞谨,又看了看对面的阴魂将军,两张俊美的面容晃得她有点眼晕,“你们……有没有什么话要说?” 虽然不敢置信,可这种奇遇可并不是人人都可以遇到的,简直比神话故事还神话故事。 徐丞谨把手里一直提着的东西交到宋离月的手里,“这是我在山上摘的野果,离月,你去给洗干净。” 这很明显就是支开她的啊。 宋离月很是不情愿地接到手里,徐丞谨伸手抚了抚她的头,“都是你爱吃的野山果,洗好之后,你可以吃个够再回来。” 得,这次被支开的时间又被延长了。 宋离月临走的时候,看了看那个阴魂将军,见他也是怔怔地盯着自己看,宋离月这心里很是别扭。 这明明就是一个人,可心疼另一个人的时候,总觉得对不起这一个。 516 在家吃醋 宋离月别别扭扭地洗完山果,自己坐在溪边又不负所望地糟蹋掉大半,才咧着酸得快要合不上的嘴回来了。 一回到帐内,就只看到徐丞谨一个人。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见手底下是结结实实的人,才说道,“那个……你,回去了?” 很是别扭地称呼,徐丞谨闻言一笑,点点头,伸手把桌子上的图纸拿起来,手指在上面宋离月做的记号点了点,“这是什么?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宋离月看了看,“哦,那是我数着打发时间玩的。” 徐丞谨:“……” *** 晚上两人并肩躺下来休息的时候,宋离月很是习惯性地把自己的手腕塞到徐丞谨的掌心里,然后懒懒地等着他用内力给她压制内息。 对于自己这下意识的习惯性动作,宋离月也很是无奈,可人一有了依赖,真的会懒散下来。 “离月……” 头顶处传来徐丞谨的声音,宋离月眯着眼睛似睡非睡地应道,“……嗯,什么事?” “你知道吗?我以前最是守礼,对你也是过分小心谨慎。待你离开之后,我才发现我真的是浪费了好多时间……”徐丞谨把她的手握紧,顺势把人搂到怀里,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午夜梦回的时候,我就想着,若是有一日见到你,再也不要拘泥那么多。我心悦你,想和你亲近,这无可厚非。如今我是大黎之主,富有四海,受着这世上最大的罪,自然也要享受这世上最随心的自由……” 第一次听到有人将威风凛凛做天下之主说成是受大罪的,还真是让人听了很不爽啊。可这不爽只能压在心里,毕竟人家是坐拥天下之主。说话再欠揍,旁人也得忍着。这,应该就是让人很不爽的主要原因。 “所以,你登基为帝的那天,就用一道封后圣旨把满朝文武气得翻白眼?”宋离月笑着扬起脸看他,“所以,你抛下江山来寻我?” “寻你自然是真,可我的江山也没有丢。”徐丞谨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我江山美人都要。” 宋离月乐不可支,伸手抱住他,得了便宜又卖乖道,“好好的三宫六院不要,非要跟着我来上刀山下火海,你可真是皮痒啊。” “没办法,我的女人把我忘记了……”轻笑着,徐丞谨忽正色起来,“离月,那个阴魂将军……我今天和他说了一些,也商量了一些对策。” 说起另一个自己,徐丞谨也说不清楚自己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滋味,他一下一下捻着宋离月的长发,踟蹰道,“你以后能不能多和他相处?” 闻言,宋离月很是干脆地点头应道,“这些不要你特别交代,我自然会经常和他说说话,看他能不能再回忆出来一些……” “不是的,离月。”徐丞谨顿了一下,“我是说你……和他同吃同住……正好这几天我……” 听到这样的话,宋离月一下子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不待他说完,恨恨地捶了他一下,“徐丞谨!” 这个决定对于徐丞谨来说,也是无比的艰难,可时间紧迫,他只能按捺住自己心里所有的杂念,“那也是我,离月……” 宋离月眯着眼睛定定地盯着他看,足足一盏茶的时间,只看得徐丞谨心里长的满是荒草,终于还是他败下阵来。 “我承认,我不愿意,很不愿意,即使知道那个他,只是你幻想出来的另一个我,我还是心里很不舒服……”徐丞谨一侧身,垂眸看着怀里之人,恨恨道,“你去了,和他同吃同住,但绝对不可以和他过分亲昵,不可以和他如同你我这般,不可以……” 终于还是自己说不下去了,徐丞谨很是纠结地长叹,“如果可以,我不想这样。我不想你除了我之外和任何一个男人有任何的瓜葛。可离月,我们这次冒险入阵,就是为了让你找回你所忘记的……” 宋离月看到他的纠结和为难,心里一软,小声嘀咕道,“徐丞谨啊,目前来看,这个幻阵已经和我上次进来的一点也不一样了,到目前为止,我都不知道能否找的回。” “没事……”徐丞谨安抚道,“幻阵有所改变,是正常的。再者说,此次布阵,我只是照猫画虎肯定会有偏差,不着急,我们既然已经进来了,那就一步步往前走。这次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危险,我都陪着你,或者是那个我陪着你,你一定不会有事。” 宋离月看着他憋屈地大方着,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那我去找那个阴魂将军了,你呢?” 徐丞谨说道,“我……” 伸手抚了抚她的头,他哀哀长叹一声,“我也不知道,在家吃醋吧。” 第二天一早,宋离月看着徐丞谨别别扭扭地送她到了阴魂将军的帐门口。 “徐丞谨,我进去了……”宋离月笑眯眯地说着。 徐丞谨被她脸上的笑容刺得心底又酸又涩,难受得简直没有言语来形容。迎着宋离月那看好戏的目光,他在心里暗叹,这辈子算是折在她手里了。 一伸手,把人拉住,徐丞谨绷着一张脸,“宋离月,你真是没良心啊你,不心疼我,还跟着凑热闹。” 低低的话语让他咬牙切齿地说出来,杀气不足,醋意倒是十足。 宋离月歪着头看着自己家的醋坛子精,脸上的笑意更是灿烂,见四下无人,她抬起手,手指轻轻落在对方那紧抿的薄唇边上,细细缓缓地划过,细长的眉头微挑,她坏心眼地低声道,“晚上……我回去找你啊。” 徐丞谨只觉得女子那微凉的手指在自己唇上缓缓滑过,他的心底升起异样的悸动,所有的话语全都抛诸脑后,一双手竟然微微颤抖起来。两人最近亲昵了很多,她也是动不动就黏着他,不时钻到他怀里撒娇,偶尔更是趁他不备亲一下。 他知道的,她是在诉说她的爱意,他很高兴,尤其在她将他忘记之后,还能如此这般,他真的更是高兴,欣喜自己还拥有她。 宋离月,你却不知道,我不需要你的任何撩拨都已经死心塌地地爱着你。 男子怔愣地站在那里,一身深色的劲装显得身形修长,高束的发髻垂下的发丝垂在身后,衬得那张如玉般的面容更是俊美,尤其是那双凤眼,一贯冷静自持,此时满是怔愣。 宋离月最是喜欢徐丞谨偶尔迷糊的小模样,见状,她满眼都是无需言明的欢喜。明明酸得直冒泡了,可死死撑着,宋离月坏心眼地后退一步,转身往帐门走去。 徐丞谨回过神的时候,宋离月的手已经掀开了阴魂将军的帐门。 “离月!” 只要她的手一松,那抹纤细的身影很快就要被那深色的帐门帘子掩去,心头一疼,徐丞谨忙出声唤住她。 517 真是难哄 见宋离月转过身来,却是话语哽在喉间,不知道从何说起。迎着对方那疑惑的神情,徐丞谨硬着头皮说道,“晚上,尽早回来。” 宋离月是亲眼看着那张白净的脸颊缓缓地布满薄红的,到底是自己的人,舍不得他这般窘迫,很是干脆地应了一声。 奈何欣喜太过,这一声“是”带着的笑意太明显,徐丞谨终于是敌不过,迅速败下阵来,他没再看宋离月,立即转身离开。 宋离月站在帐门口,亲眼目送人离开,心里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明明小气吧啦得要命,偏还要大尾巴狼地假大方,回去不知道会不会躲在门后哭鼻子…… “你为何在此?” 宋离月正胡思乱想着,忽然感觉手一松,帐门帘子被掀开,阴魂将军那标配的清冷嗓音随即在耳边响起。 她一回头,一张和方才那张一般俊美的容颜闯进视线里,只是这个更是冷清一些,唇角的笑小心翼翼地收回,宋离月莫名有些尴尬,“我来找你。” 应该是想到了昨天和他和徐丞谨商讨下来的对策,阴魂将军的神色有些不自在,却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仍旧是沉着脸,“进来吧。” 宋离月拢着袖子,很是蹑手蹑脚地跟着他走了进去。 唉,人的气场真的很是奇怪,方才自己还在那个徐丞谨面前很是嚣张,如今又在这个徐丞谨面前低眉顺眼的,认真算起来,自己这也没有得意多一会啊。 闷着头往前走,忽然自己像是撞到了什么,脚底下一个踉跄,随即手臂就被人扯住,宋离月这才回过神来,一抬眸就迎上阴魂将军那双满是冷意的眼眸。 明明是同一双漂亮沉湛的凤眸,可以温柔似水,原来也可以这样冰冷刺骨。 目光落在他那失了几分血色的俊美面容上,宋离月总感觉这个阴魂将军对自己这般冷漠,肯定有什么缘故。按照他所言,自己应该是他心爱之人,如今他们重逢,应当欣喜才对。即使误会她另嫁他人,可如今他也知道他和徐丞谨之间真实的关系,为何还是这副痴情苦恋的受伤模样? 阴魂将军的手还紧紧扶着她,宋离月慢慢把自己的手覆上他的胳膊,发现竟然没有穿过,她有些欣喜地握住他的手腕。 阴魂将军自然是察觉了,他的手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一下子缩回。对,是两只手一起收回,不打招呼的那种。 本来呢,宋离月没有摔倒,可有人扶着你的时候,你总是会就着那么一两分力的。 毫无悬念,宋离月摔倒了。 她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穿过他的胳膊,眼睁睁看着救命稻草在她面前瞬间变成虚无。 摔倒了,也没有多丢人,地上还铺着毯子倒也没摔疼,宋离月手脚麻利地爬起来之后,话也不说,就蹙着眉瞪着阴魂将军看,满脸都是受伤的表情。 “我……”阴魂将军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我不是故意为之。” 宋离月冲他摆摆手,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很是大度地说道,“没事,我自小也是摔打惯了的,摔一下也没事。” 四周看了看,帐内很宽敞,比她和徐丞谨住的那个营帐大了很多,也就只是大了些,帐内布置也并没有好多少。 宋离月没话找话,“你这个亲王生活很是简朴啊……” 阴魂将军走到一旁的书案前坐下,情绪没有多少起伏,仍旧是惯常的清冷口吻,“我只是一缕幽魂,依附于你而存在,不吃不喝不饮不食,所有的世间享受对我而言都没有任何意义。” 啧啧啧……这番话就戳人心窝子了。 宋离月挪着凳子,坐到了书案前,瞧了瞧桌面的摆设,腾出地方支肘托腮,“我们今天就把话说清楚,你是不是又记起什么了?” 阴魂将军仍旧冷脸垂眸,“没有。” 宋离月不信,“没有?那你和我闹什么小性子,我又没有见异思迁,来来回回就你徐丞谨一个人。” 阴魂将军瞬间被宋离月这不合常理的打法震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宋离月趁胜追击,二话不说,一把薅住对方的手,自然是抓了个虚空。她眉头一蹙,“别和我来这招,让我能抓到你。” 阴魂将军不知道她意欲何为,不过到底宋离月的手能安安稳稳地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如同他那苍白的脸色一般,给人一种冷穆肃杀之感。 心尖微微一疼,宋离月握住这个“徐丞谨”的手,内疚地看着他,“徐丞谨,我是不是伤了你的心,你才会如此。” 见他的手顿时一僵,她紧紧握住,仰起脸认真地看着他,“我这次回来,一定可以把我们忘记的一切都给找回来,而你,不会再是一缕幽魂。” 这番话说得这么煽情,我就不信你这个阴魂将军不感动。 果然,阴魂将军抬眼看她,神情很是复杂。片刻,他开口说道,“会如何,我都无所谓。不管是一缕幽魂,还是以一个人存在你的记忆里,都只是一个我而已。” 好的,宋离月承认自己输了。 她收回手,托着腮苦恼地蹙着眉,“你还真是难哄啊,算了,我看还是顺其自然吧。” 很是颓废地趴在桌上,宋离月有气无力地说道,“徐丞谨,你先去给我倒杯茶过来,我这一大早就被送过来,说了一车轱辘话了都……” 阴魂将军慢慢收回手,被宋离月握住的地方还隐隐有些发烫,他垂眸不语,默默站起身来。 宋离月瞧着人绷着一张脸,默不作声地去倒茶,不禁想笑,不管外面披着的是温柔似水还是冷穆肃杀,内里不还是那个蹲在墙角戳着自己手指头玩的小媳妇。 一盏热乎乎的茶水送到她的面前,宋离月仰起脸,笑靥如花,“泡的什么茶啊,我来到这,还没有喝过一杯正经的茶呢,徐丞谨……哦,就是那个你整天就知道让我喝热水,明明是自己小气吧啦,还非说为了我的身体……” 随着手拿开茶盖,宋离月的话截然而止。 阴魂将军淡淡地说道,“他说了,你入阵之后内息躁动明显,夜间睡不安稳,不适合喝浓茶。” 好了,以前只有一个徐丞谨管着,现在有两个,还让不让人活了! 宋离月怒极,正欲摔杯以正家法,却不想一阵侵入骨头缝的寒风扑面而来。 宋离月眼睁睁看眼前的一切迅速变成虚无,忽然身上一沉,是阴魂将军眼疾手快,迅速扯过一旁的厚实披风,披在宋离月的身上,然后双手一揽,把人紧紧抱在怀里。 漫天都是簌簌而落的雪花,宋离月瞪着手里还捧着的茶盏,在一片氤氲的白气中她一脸的不敢置信和震惊! 这就换场景了?这么随意? 她忙四处看了看,没错,是漫天的雪,不知道等会是不是有雪狼群和雪崩…… 这是入阵以来,唯一一处和第一次入阵时场景一致的。 阴魂将军似乎很是平静,他把宋离月身上的披风紧紧裹好,四处看了看,这才伸手搀扶着她,踩着没过脚脖子的雪,很是困难地往前走着。 很快,两人寻到了一个简陋至极的草棚子,生了一堆火。 相似的场景,让宋离月心里稍安一些。 手里的茶早就凉了,她默不作声地将其放在一旁,拢着身上的男子披风,蹲在火堆边。看着跳跃的火,宋离月问道,“徐丞谨……你说他会不会跟过来……” 阴魂将军似乎丝毫不惧冷,他身上还穿着单薄的束袖长袍。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掩好那遮不住风雪的门扉,他转身走过来,“不会,这里唯一不受任何条件约束的只有我……” 518 美人之计 是了,他本就是存在她的记忆之中,是飘荡在幻境中的一缕幽魂,除了依附于宋离月,他不受任何的约束和限制。听起来很是坚强不摧,可也是无比的脆弱不堪,或许下一刻宋离月心念一动,将他彻底忘记,他就永永远远消失,就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般。 宋离月搓了搓冻得冰凉的手,然后捧着脸很是感叹地嘟囔道,“我和你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消失,依着他别扭的性子,肯定以为我见异思迁,估计二话不说就把自己溺死在醋缸里……” 阴魂将军手一顿,“……” 宋离月拢着身上的披风,吸了吸鼻子,望着他那张印着火光的俊颜,小心地问道,“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看了眼自己仓皇之间给她披上的披风,阴魂将军拿着一根木柴把火挑得大了一些,“一瞬间,脑海闪过一些画面……” 宋离月一听,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阴魂将军看着她,“等会我们会遇到狼群和雪崩,至于其他的,我暂时不知道。” 狼群! 雪崩! 不管是哪个,似乎都是九死一生的设定,可此时宋离月却是无比的期待这一幕的发生。 这些都是上次入阵的时候第一次转换场景时遇到的,自从入阵以来,从一开始遇到慕邑就已经完全偏离了上次幻阵的设定,这一直都让宋离月很是担忧。 如今终于转入正轨,她心里还是松了一口气的,可想着外面还有十几头凶狠的雪狼虎视眈眈意欲将她当作美味饱餐一顿,宋离月头疼地看向一旁话少的男子,“现在你我手无寸铁,如何应付啊。” 外面的雪狼,上次好像还是两人合力才击杀的,如今她只想好好守护住这个闷闷坑坑的小别扭……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一声狼的嗥叫,听得宋离月头皮发麻,她“噌”的一下站起身来,透过那破烂不堪的门扉向外看去。 外面果然有十几头雪狼,沐浴在簌簌而下的大雪之中,正往这边走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宋离月没有回头,她认真地看着外面,在心里寻思着该如何快速地出手将这些雪狼一网打尽,“守着火堆,不要让它灭了,狼怕火,你就守在那里不要动……” 这番话,似曾相识,自己似乎在哪里听过? 话头一顿,转脸迎上阴魂将军的视线,宋离月冲他轻声地笑了笑,“不要担心,我来对付。” 阴魂将军怔住,蹙眉道,“你……” “反正你我都死不了,你现在只是手无寸铁的一缕幽魂,不管是因为何种原因,到底是因为我。”宋离月看着那张俊美的面容,心疼地说道,“那个,徐丞谨,我想抱一下你,可以吗?” 阴魂将军不知道在这外面狼群环伺的情况之下,这个宋离月哪里来的闲情雅致,不过,他也没有拒绝。 即使是一缕幽魂,也是因为她滴落在他身上的泪牵绊住了他。 宋离月见他微微颔首,身子往前,抱住他精瘦的腰背,把脸贴在他的心口处。 那里,寂静无声。 没有心跳,没有脉搏,没有温度…… 鼻头一酸,宋离月轻声说道,“我上次出了幻阵之后,总是感觉自己好像是忘记了什么,若有似无总是有那么一点感觉。其实,那是因为你还在这里,即使是以一缕幽魂的状态……” 阴魂将军怔怔地任由宋离月抱着他,双手虚虚环着这抹娇小的身子,好一会,才敢落在她的肩上。 怀里是活生生的人,微一垂头,就能闻到她青丝的清香,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她在耍赖,在撒娇,在说话,在闹脾气……最后定格在她猛然推开自己的那一瞬间,任由自己坠入那无尽的黑暗…… “你是不是傻……” 恍惚间听到有人这样幽幽叹着,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回答声,“舍不得。” 舍不得,你一个人。所以,即便是无间地狱,我都来陪你。 阴魂将军知道这是自己的回答,而那道幽幽叹息之声就是怀中之人的喟叹。 瑟瑟寒风之中,很贪恋两人相拥的温暖,可外面的雪狼还在渐渐逼近,阴魂将军双臂慢慢放开,站直身子,刚想动,忽然人就被定住了。 宋离月笑眯眯地后退一步,很是轻浮地伸手在他脸上拍了一下,因为动作太过温柔,也可以说是轻柔地抚摸了一下。 “知道你不会乖乖听话,我不得已,只好使用美人计了。”宋离月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被成功定住的人,叮嘱道,“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啊。” 话音一落,不去看阴魂将军眸中的焦急,她直接推门而出。 一推开门,漫天的风雪扑面而来,宋离月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大喷嚏。这番动静,瞬间把雪狼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来。 十几头狼,宋离月不放在心上,可自入幻阵之后,她的内息就躁动异常,多亏徐丞谨这段时间给她压制内息。 外面的风雪更大,宋离月被风雪迷了眼睛,转脸回头看了看那个破旧的草棚子。里面还有幽幽的火光出现,即使看不清,也知道那一扇破旧不堪的门扉之后是他…… 徐丞谨,这次换我来护着你啊。 宋离月人一出现,那些雪狼就飞快地围了上来。 风雪再大,宋离月还是能清楚地看到那些狼眼中的幽幽绿光,她慢条斯理地解开身上的披风,“别急,等会让你们都死得痛快些。” 催动内息,宋离月出掌都是用了十成十的内力,只求速战速决。 出掌越快,催动内息越猛,掌风越是凌冽。 不一会,狼群斩杀大半,还剩下四五个都很是狡猾的,跟成精了一样,有攻有守,一时之间,宋离月竟然感觉到了掣肘。 忽然,筋脉处一疼,宋离月出掌慢了一些,一阵腥臭味袭来,手背上传来刺痛,她立即飞身而出。 真想骂脏话,这个下脚料总是在关键时刻出岔子坑她! 站定之后,宋离月才看清手背竟然被狼爪子抓了一道长长的伤痕,似乎有些深,缓了一会,才看到伤口处冒出鲜红的血来。 血腥味瞬间刺激了缠斗许久还未讨上一口好处的雪狼,瞬间全部都循着血腥味扑了过来。 宋离月一掌击退飞扑过来的当头的一只狼,连连后退,寻找破绽之处。说实话,这些狼群完全不成问题,可现在搞乱的是自己的内息。 519 生死相随 一边是筋脉剧痛需要压制躁动的内息,一边是要催动内息去斩杀狼群,宋离月左右为难,只得不顾筋脉的疼痛,迅速出掌,先解决这迫在眉睫的危机再说。 一掌撤回得慢了一下,正好拍在了一头龇牙过来撕咬的雪狼头上,宋离月差点被它流着涎水的臭嘴熏得晕过去,疾步后退,忍不住干呕起来。 忽然鼻翼间传来淡淡的清香,随即身上一暖,一件厚实的披风就重新将她整个人裹了起来,宋离月忙抬头看过去,撞入一双漂亮沉湛的凤眼,是他…还是那个他…… “我来。” 那道清冷的嗓音传入耳中,宋离月不禁轻笑。 他倒是厉害,这么快就冲开了穴道。 不得不说,这个阴魂将军出手很是干脆利落,不一会,剩下的几头雪狼也被击杀得差不多,宋离月很是喜欢他这样的狠绝利落。 见他意欲追击,她忙提醒道,“有狼王,擒贼先擒王。” 阴魂将军立即明白,一掌击飞想靠近的两头狼,手中细细的木棍像锋利的飞镖急速飞去。 一阵凄厉的嘶吼声传来,远处的一头雪白的狼双目流血,叫声凄惨,毫无章法地疯狂奔跑着。 宋离月迅速抬手指过去,“它在那里!快!” 女子手背上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让阴魂将军眸光一敛,手中的木棍迅速飞驰而去,毫不留情地刺入那狼王的脖颈之中。 正在吃痛狂奔的狼王顿时倒地,发出几声凄厉的哀嚎声,很快就蹬腿咽气了。狼王那几声哀嚎,让剩下的两头狼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一番恶战之后,原先洁白的雪地如今已经是一片狼藉,还有不少鲜红的血滴落在上面,看起来很是触目惊心。 好在有惊无险,宋离月这才松了一口气。 手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捧了起来,宋离月有些不好意思,方才自己说话说得那么满,如今人受伤了,简直就是自己拆自己的台啊。 有些不好意思,她挣了挣,“我没事……” 宋离月要把自己的手抽回来,阴魂将军扣住她的手腕,脸色阴沉,“别乱动!” 被吼了一声,老实一些的宋离月看向自己的手背,这一细看,才发现手背处的伤其实还挺严重的,手背上的皮肉本来就少,狼爪子这么一抓,几乎是深可见骨了。 宋离月瞧得简直是心疼无比,见阴魂将军给她包扎,她拧着眉头叮嘱着,“哎,轻一些,不要绑得这么紧,疼!哎哎,你往那边绑一些……” 见对方始终都是好脾气的模样,宋离月又大着胆子说道,“那个,我们先回草棚子吧,你逮着我的手不许我动,你看我身上都落了一层雪了,方才累得一身汗,现在又有些冷,我这玲珑可爱的小身板可抵不住这暴风雪……” 闻言,阴魂将军的嘴角一抽,将她的手大致包扎好,他缓声道,“现在没有药,你先忍着。” 抬手拢了拢她身上的披风,看着她那有些苍白的脸,责备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他轻叹一声,“我们不用去任何地方,因为很快就会雪崩。” 簌簌飞雪之中,宋离月仰起脸看他,“你是不是记起来一些了?” 阴魂将军点头,“是。” 说完,他把自己的手递到她的手边,宋离月伸手握住,手掌仍旧冰凉,可掌心到底是有了一点点的温热。 “我没有刻意。” 阴魂将军忽然这样说,宋离月一怔,随即目露欣喜地望着他。 果然,那张脸不再那么鬼气森森,有了一抹血色,人看着精神了很多,也更像徐丞谨…… 一般无二的相貌,这副闷闷吭吭的俏模样,她总是担心他会被欺负。 共同经历了生死,心里一暖,宋离月抬手环住他的腰,偎在他的怀里,轻声问道,“在你的记忆里,我有没有这样抱过你?” 说着,她的眼圈微红。 对不起啊,徐丞谨。不管是哪个徐丞谨,我都舍不得让你这般受委屈。 阴魂将军的手僵住,也只是一瞬,他立即就搂住她,头微微一低,贴在她的鬓旁。这次,她发间的清香,还有她鬓边的温度,他全部都真真切切地感受得到,也比上次更加浓烈。 起死回生,形若幽魂这么久,他第一次感觉到活着的意义。他本来就是因为她而存在,能这样抱着她,亲近她,为她做自己所有力所能及的事,是最好不过的了。 收紧手臂,他低语道,“离月,我记起了所有,就会重新活过来,你也会记起你和他的所有。你出阵以后,是不是就会嫁给他?” 话语间的迟疑和别扭让宋离月想笑,她抿唇浅笑道,“什么他啊你啊的,我是嫁给你,你就是他啊。” 他没有说话,而是缓缓收紧了自己的手臂。 是了,那个是真的徐丞谨,自己是存在她记忆之中的徐丞谨,本来就是同一个人,他在奢望什么呢。 忽然,宋离月一把推开他,抬手指向远处,“快看,真的是雪崩!” 阴魂将军没有回头,也没有丝毫的惊慌和害怕,他伸手握住宋离月的手,安抚道,“别怕,我在。” 即使知道自己肯定是有惊无险,可看着漫天的积雪狂奔而下,倾覆天地的涨势,宋离月不禁还是软了手脚,感受到那种无处可逃的绝望。 忽然身子一轻,人就被抱了起来,几乎是双脚离地,一只手托着她,一只大手紧紧按着她的头贴在他怀里。 “生死都有我陪着你……” 头顶传来男子低沉有力的声音,宋离月伸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把脸贴在他的脖颈处,呢喃地唤道,“徐丞谨……” 她忽然笑了,一颗泪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他脖颈处,察觉到他的手臂蓦地收得更紧。 漫天的雪倾覆而下,瞬间将两人砸倒。 冰凉的雪窜入口鼻,冰冷刺骨,被雪淹没的那一瞬,随着一声响在耳彻的巨响,宋离月的口鼻处就被迅速涌入的水淹没。 猝不及防之下,她被砸得眼前一黑,随即唇上一软,有人渡气给她。 宋离月不善水性,不知道是不是沉得太深,感觉自己都快被这无处不在的深水给压得快要窒息了。 她虚虚睁开眼睛,看清眼前之人那俊美的面容上的担忧,她又缓缓闭上眼睛。 徐丞谨,你真的很笨啊,不管是渡气还是亲亲,你都很笨啊…… 520 又见诡面 醒来的时候,宋离月躺在一处草地上。 浑身还是湿漉漉的,阳光刺眼,她不适应地坐起身来。 左右看了看,都没有看到徐丞谨的身影,宋离月正要起身,忽然头顶处一道强光照在身上,随即宋离月就感觉到手脚被无形地束缚住,半点也动弹不得。额际的葶苎花花纹开始灼热,筋脉处那块下脚料开始躁动起来,且比往常要强烈许多。 “哈哈哈哈……” 随着几声阴冷的怪笑,一道瘦小的黑色身影落在宋离月的面前。看着被困在阵中的宋离月,他很是得意地笑着,“又见面了,宋姑娘。” 诡面! 宋离月惊讶地看着来人,他怎么会进来! 诡面见她面露惊诧,不禁更是得意,“看来是我上次和你说得不够彻底,宋姑娘,沉溺男女之情,泥足深陷,如何才能成事啊。我不是说过吗,你是要成就大事的,断情绝爱才是最好。” 苦口婆心地说道着,他很是恨其不争地叹了一口气,“上次出阵时,已经杀了他,你非要让他魂飞魄散才肯相信我的话吗?” 手脚被缚住,宋离月是半点也动弹不得,她恼到极点,也懒得再费口舌,“又拿阵法困住我?你就不会换个招吗?” 诡面很老实地摇头,“不能,对付你,我就这一招最好使。” 宋离月很是无奈,“你也知道的,等我出去了,你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这次的阵法不是你所设,你可是没有了保命符,还想活着离开吗?” “无妨。”诡面不在意地怪笑,“没想到你还可以重新设阵进来,真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要不是那块下脚料躁动异常,我还真的不知道呢。” 他踱着步子,身上黑色披风将他整个人兜住,像是一块黑布在行走。 “你强行出阵,我是奈何不了你,可你也是知道的,下脚料时时刻刻等着你失去分寸的那一刻……”看着宋离月额际那异于往常鲜艳无比的葶苎花花纹,诡面很是得意地笑道,“亲眼看一看那块下脚料的威力,我死而无憾。” 宋离月见他这般,心里很是不安,面上的笑意更是灿烂,“你打算将我困在这里到何时呢?时间久了,怕是你都着急了吧,左右不过就是你打算把我做成你手里最锋利的刀,然后让我回西陵大杀四方。” 诡面点点头,“嗯,我很是着急,可你不听话啊,非要和我对着干。” 他带着几分失望地看着困在阵法中,形容狼狈,仍旧清艳绝美的宋离月,“算了,我也不心慈手软了,择日不如撞日。宋姑娘,就今天,疯一次给我看,好不好?” 明明是阴狠至极的话,他偏是带着笑意说得很是开心。 到现在还不知道徐丞谨的下落,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宋离月仍旧面上轻松,浑不在意地冲他轻蔑一笑,“这个,你说了可不算。” 诡面很是眼尖,看到她因为筋脉疼痛而微颤的手,也是笑了一笑,“不如,我们试一试?” 说完,他手一挥,立时他旁边像是撕开一个大口子,露出两个倒地昏迷的男子。一样俊美的容貌,全都昏迷着,唯一不同就是一个浑身湿漉漉的,一个身上染着血…… 看清之后,宋离月一直勉强维持的平静瞬间破裂,她厉声喝道,“你把他们怎么了?” 诡面冲宋离月晃了晃手,示意她别着急,“你可真是有能耐啊,上次幻阵之中,明明这个徐丞谨是死了的,你竟然还能撑着让他以幽魂的状态存在着,你是有多喜欢这个男人啊。” 昏倒在地的两人俱是面白如纸,生死不知,宋离月很是紧张,“你是不是动了什么手脚?” “动手脚是肯定的,毕竟他们两个我谁都打不过。”诡面很是干脆地回答道,“徐丞谨是被我用阵法困住,他因为担心你很是轻易地就被我迷了心智,为了救出自己幻想出来陷入困境之中的你,力竭昏倒。” 他蹲下身看着昏迷中的徐丞谨,摇了摇头,“相貌出众,心思缜密,关键是人还很聪明。我早就耳闻大黎新主的手段,一直都很想亲自领教的。毕竟没有任何根基就能布出这样的幻阵,当真是不得了的。奈何也是个死脑筋,不思进取,沉溺男女之情。” 宋离月见他越说越是语气阴狠,不禁泄了气,出声道,“你不能杀他,他是布阵之人,他若是死了,你我都出不去。” 诡面看着宋离月满脸紧张,忽然很是开心地笑起来,“这个道理还是我告诉你的,你记得这般清楚我很是开心,放心,我不会杀他。” 转脸看了看那个浑身湿漉漉的阴魂将军,他像是发现了稀奇的宝贝,“要不是我察觉了,你可就真把这缕幽魂起死回生了呢。” 说实话,宋离月很是紧张,她也想装作浑不在意,可诡面对她和徐丞谨之间的感情并非不了解。这次他亲自入阵来,肯定是势在必行,决意要毁了她记忆之中的徐丞谨,她如何还能不紧张! 想起这个以幽魂状态存在自己记忆里,苦苦支撑的徐丞谨,还有方才两人一起经历过的一切,深潭之中,那濒临死亡的一吻,她的心像是被刀凌迟一般的疼…… “诡面,我警告你,不要动他们!” 宋离月顾不上内息里那块下脚料的躁动,寒声警告道。 “不行啊,我已经答应你不动徐丞谨了,这缕幽魂我是要定了……”诡面为难地说道,忽地他兴奋地拍了一下手,“要不这样,我让这缕幽魂魂飞魄散,然后再把这个大黎新主的神智困在幻境之中,你看如何?” 肯定不如何! 宋离月心生不妙,“出阵之后会如何?” “也不会如何。幽魂已散,你自然就会彻彻底底忘记这个人。而因为神智被困,这个大黎新主就会成为痴傻之人……”越说越觉得这是个再好不过的主意,诡面满脸兴奋地喋喋道,“我杀了他,你会不高兴,但一个痴傻之人就不足为惧了,啊!这真的是再完美不过的了。” 宋离月知道诡面这样说更多是想激怒自己,可她也知道,这些事情,这个疯子肯定是能做得出来的。这边,宋离月还在苦苦压制着躁动的内息,可她还没有来得及想出应对之策,就见诡面已经动手了。 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手段,两个人一模一样的徐丞谨全部都站了起来,面色苍白,双眸紧闭,形若傀儡! 521 提线木偶 宋离月看得很是清楚,浑身湿漉漉的阴魂将军面色苍白得吓人,一点生气都无。一旁的徐丞谨浑身都有伤,衣袍上沾了很多的血迹……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如果是他的,那他是不是伤得很重…… 看清两人的惨状,宋离月只觉得血气上涌,额际的葶苎花花纹像是喝饱了血,瞬间绽放,像是一把火,灼得她的头一阵阵发疼。筋脉处如同火灼一般,寸寸裂开,徐丞谨费力护了这么久,所有的努力和呵护在这一刻,全部都化作乌有! 诡面似乎没有看到宋离月的这番变化,仍旧是慢条斯理地伸出食指沾血在两人额际画上奇怪的符,一个一个点醒。 阴魂将军是最先醒过来的,他只是被诡面用诡谲的阵法缠住,才被他击昏。而徐丞谨是真的力竭昏倒,自然不那么快醒来。 “离月……” 阴魂将军醒来的第一反应就是唤着宋离月的名字,待看清眼前困在阵法之中的宋离月眸中血红,他不禁大惊,“离月,不可以!” 宋离月心智已经恍惚,阴魂将军的呼喊在她听来已经是极其遥远飘渺的声音,到底是陷入不深,还是听到了。她迷迷糊糊挣扎着,“徐丞谨……” 可惜,只是一瞬间,她的眸中全部被血红吞噬,脸上所有的表情全部消失,瞬间变得木然。 诡面看着这一切,又是一阵怪笑,“哎呀,真是情感动天啊,这就起死回生了呢。没关系,上次可以杀你,这次我照旧可以杀了你。” 没有理会诡面的威胁,阴魂将军疾步走了过去,人就是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被阵法所阻,他却触不到她,不由焦急万分地唤道,“离月,我已经全都想起来了,离月……”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这番话,宋离月眸中的血红稍稍褪去,她缓缓站起身来,神情木然地走了过来。 诡面所设置的阵法随着她的身形移动,一一破解。 见人出来了,阴魂将军上前一步,紧张地问道,“离月,你可有哪里受伤?” 宋离月恍若未闻,站立不动,神情木然,眸色满是骇人的血红。 诡面远远站着,忽然抬手,击了一下掌,轻声下令,“杀了那个男人……” 随着这一声击掌,宋离月木然地举步往还在昏迷的徐丞谨走去。 “离月,不可以!”阴魂将军大骇,立马看向宋离月,伸手拦住她,“离月,醒一醒!” 话音刚落,就被宋离月一掌击飞。 阴魂将军跌落在地,呕出一口血,看着形如提线木偶一般的宋离月,厉声喝道,“宋离月!” 率军打仗的他,在军中权威极高,这一声厉喝带有杀伐森严的金石之声,即使被下脚料全部吞噬的宋离月也不禁脚步微微一顿。 阴魂将军见一旁那个古怪的男子又要出声,他忍着内伤,立即飞身而起,三两下将人制服住,掐着他的脖颈,阴魂将军厉声道,“你耍了什么手段,立刻停止!” 诡面丝毫不惧怕,嗤嗤低笑,“我只是想试试下脚料的威力而已,不必紧张。” 阴魂将军手底下蓦地加大力度,怒极喝道,“我说,让你停下!” 喉咙被紧紧卡住,诡面已经憋得脸红,仍旧勉强喋喋怪笑出声,“杀了我,她可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说着,他打了一个响指。 方才已经顿住脚步的宋离月,应声而起,一掌击出,丝毫不留情地打向还在昏迷之中的徐丞谨。 阴魂将军大惊,立即飞身过去,一把抱住还在昏迷之中的徐丞谨,快速闪开,到底是晚了一步,他的背后犹如被重击一般,差点直接昏死过去。 呕出一口血来,他没有停留,立即出掌抵在徐丞谨的后背,直接把人催醒。 徐丞谨一睁眼,还没有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何事,就感觉到一大股浑厚的内力排山倒海地袭来。阴魂将军眼疾手快,立即拉着他迅速躲开宋离月这随之而来的致命一击。 不知道是因为初初被下脚料吞噬理智,身形迟滞,还是因为内心深处还是知道自己面前之人是谁,宋离月每出一招虽然都不留情,可出手很慢,似是在思量,又似是在挣扎。 所以,宋离月再次出手的时候,接住她这一招的是反应过来的徐丞谨。 宋离月的身手好,徐丞谨是见识过的,两人正经交手还是第一次。 对着这张自己挚爱的面容,徐丞谨哪里能下得了手,一掌出去也就是三五分的力道,束手束脚,毫不意外,二十招过后,他被一掌击飞。 好在没有受伤,一旁的阴魂将军忽然扯住徐丞谨的袖子,快速说道,“你的内力可以压制她的内息,只要她的内息不再躁动,那个人的指示就没有用了……” 徐丞谨看着他重伤之后苍白的脸,顾不得说话,点头之后立即飞身而出。 再次交手,徐丞谨终于是了解自己的女人有多难缠,她的身手本来就和他不相上下,此时被下脚料架着,内息更是澎湃。 他这边投鼠忌器,招招受着掣肘,本来已经扣住她的手腕,却不想被一掌击退好几步。 第一次被自己女人打,徐丞谨硬是憋着一口气,顺了顺方才因为受伤而滞涩的内息,心底莫名有些好笑。 以后成亲了,这种情况应该会经常上演。 抬眼看向宋离月,却见她本来赤红的眼眸,盛满了泪水,徐丞谨蓦地心底一软。 她人是清醒着的,那个诡面就是要让她用清醒的状态,却不受自己控制地伤害他,这样,会逼疯她的! 趁着宋离月心神恍惚,徐丞谨立即一掌封住她的攻势,一掌握住她的手腕,顺势点住她的穴道,至寒的内力迅速从早就承受不住突然澎湃汹涌内息的筋脉处涌入,一点一点抚平。 额前的葶苎花花纹渐渐敛去光泽,赤红的眼眸也逐渐恢复,宋离月似乎很是难受,她低低地出声,“……徐丞谨……” 好了,认识人了。 葶苎花花纹已经如同往常那般隐入皮肉,双眸也已经清澈如水,徐丞谨伸手解开她的穴道,接住她倒下来的身子,他很心疼,却没有说什么,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放到阴魂将军身边。 “离月交给你。” 徐丞谨看着另一个自己,神情郑重地托付着。 522 故人相逢 阴魂将军受伤不轻,仍旧身姿挺拔,把人接过来,没有说话,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如今三人均有轻重不一的伤势,那个诡面武功确实不怎么样,一身的古古怪怪却不容小觑。 徐丞谨抬手抚了抚昏迷中女子的脸颊,没有说话,站起身来,径自走向诡面。 “没想到你竟然能压制她的内息,真是我小看你了。”诡面阴恻恻笑着,脚步轻挪,“大黎新主还真不是简单的人物。” 徐丞谨看着他,神情极其的冰冷,“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对离月出手,我已经忍无可忍。既然你这么喜欢入幻阵,不如这次你就留在这里。” “方才我将你困住的幻境之中,你看到了什么?杀了我,你就不怕你会永远失去她吗?”诡面一笑,他后退几步,“情爱束手绊脚,为何执迷?我有良方,可助你……” 徐丞谨见人欲走,也不着急,他的手一挥,立时有网状的阵法密密地把人困住。 “你确实很聪明,短短时日,就能布下这么大一个幻阵,只可惜……”诡面却是不以为意,“此等阵法,根本困不住我的。” “没打算困住你。”徐丞谨把阵布得结结实实,“只是你想安然无恙出阵是不能了,九死一生的幻境,算是我给你的回礼。”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开。 不是不想杀了此人,可那块下脚料还没有取出,且现在他们三人伤势严重,尤其是宋离月。 走到阴魂将军和宋离月的身边,徐丞谨伸手搭上宋离月的手腕,须臾,手指一点,把人点醒。 阴魂将军在一旁看着,有些担忧,“如何了?她会不会有事?” “暂时无事,可这个阵法我破不开,只有她才可以。”徐丞谨看着幽幽醒来的宋离月,薄唇含笑,“离月,没事了……” 宋离月看清眼前的一切,方才发生的一切,一起闯进脑海里,脑袋里面嗡嗡作响,她白着一张脸,立即坐起身来,很是紧张地看着面前的两个徐丞谨,“我刚刚……有没有伤到你们?” 问完,她的脸一白,迅速抓住阴魂将军的手,歉意地望着他苍白的脸色,“我记得我打了你一掌……” “我没事……”阴魂将军垂眸看着被她紧紧握住的手,然后慢慢抽回自己的手。 徐丞谨就在近旁,自然看得真切,心里里微微有些发堵。 真是没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会吃自己的醋。 “离月,我们先离开这里。”徐丞谨看了看困在阵中的诡面,“我们留在这里会被他拉进他的幻境之中。” 宋离月点头,微微借助下脚料的威力,撕开诡面设置的阵法。 *** 出了阵之后,三人竟然摔坐在一处僻静的院落里。 动静不小,把坐在院中翻晒草药的一个娇小的身形吓得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手里的草药洒了一地,女子满脸惊慌地看着悄无声息突然出现的三个人。 “你们……”那个小姑娘长得很是清秀,满脸惊恐地看着从天而降的三个人,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们是何人?” 宋离月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即使在惊慌之下,仍旧声音像是春风里最娇俏花蕊的女子是谁。 这个身段窈窕的女子,就是上次入幻阵时她和徐丞谨遇到的那位柳姑娘,也是自己假想出来的情敌。 再次相逢,竟然陡生如遇故人之感。 仍旧是一身难以掩去其清丽之姿的荆钗布裙,仍旧是秀美的眉眼,仍旧是娇小玲珑的身段……整个人也仍旧是清丽秀美,娇俏妩媚。 宋离月还知道她浅浅笑着的时候,会露出一颗可爱的小虎牙。这个自己假想出来的情敌啊,不是多么的倾国倾城,应当是男人很喜欢的那种…… 阴魂将军自然也认出了她,和宋离月对视一眼,于是他抱拳说道,“柳姑娘,真是对不住,徐某人失礼了。” 柳姑娘细细打量着面前三个形容狼狈之人,好一会,才不敢确定地问道,“……你是徐公子?” 阴魂将军点点头,“是,柳姑娘好记性。” 终于认出眼前这个面色有些苍白,浑身湿漉漉的俊美男子就是前不久刚刚告辞的徐公子,柳姑娘很是高兴,她上前一步,一双眼眸清澈明亮,里面有着欣喜,“徐公子,你们怎么又回来了?你们这是从夫人娘家探亲回来了吗?” 夫……夫人……啊哈哈哈…… 宋离月不禁在心里苦笑,这欠下的债,不管是什么时候都是要还的。 身边这个醋坛子精不知道会不会把她抽筋扒皮啊…… 一直被徐丞谨扶着才勉强站立的宋离月听到柳姑娘说到这里,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挣开徐丞谨陡然握紧的手腕,慢慢站直身子,勉强笑道,“柳姑娘,你看我……我们这路上遇上意外,我又病了,可否……可否……” 柳姑娘看着宋离月苍白的脸色,上前一步扶住她,“徐夫人,你和你夫君这次又是落水了?” 宋离月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是啊是啊,还真是……缘分啊……” 下脚料虽然暂时被徐丞谨那至寒的内息压制住了,可受损的筋脉却是如同火灼一般,疼得宋离月浑身都在轻轻颤抖着。 柳姑娘是医者,自然察言观色之下,一眼就瞧出不对劲,她伸手探了探宋离月的额头,看着一旁的阴魂将军皱眉道,“徐夫人病得厉害,你快把她抱到屋子里去。” 阴魂将军看了看一旁的徐丞谨,没有说话。 柳姑娘着急了,把宋离月往他怀里一推,催促道,“快啊!” 阴魂将军猝不及防,忙伸手接住宋离月,这才发现她是真的快支撑不住了,心底一沉,也就不再计较,忙把人打横抱起来。 柳姑娘走在前面招呼着往上次两人上次住过的房间走去,阴魂将军手脚快,柳姑娘竟落后了两步,一回头,她看到满身血污,一直怀着戒备之心垂着头的徐丞谨。 看清他的容貌,柳姑娘疑惑不已,“你是……” 徐丞谨见她对宋离月很是关切,虽然只是初次见到,仍旧很是客气,“姑娘有礼,在下徐……” “他是……他……他们是双生子……”一直留意徐丞谨的宋离月见柳姑娘终于是看到了,她忙出声截断徐丞谨一本正经的话,很是操心般地胡说八道着,“柳姑娘是不是没见过长得这般相似的双生子啊。” 523 秋后算账 不说是双生子,宋离月也没有办法解释为何这两人不管是身形相貌,还是气质,甚至有些细微的小表情都是一模一样。要是告诉柳姑娘那个也是徐丞谨,是自己货真价实的夫君。不说旁人了,就连宋离月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一枝出了墙的红杏。 徐丞谨乍闻宋离月这般说辞,眼神很是复杂地看了看宋离月。 脖颈处一阵凉风袭来,宋离月缩了缩脖子,艰涩地咽了咽口水,心里头一阵阵发凉。 这个小别扭可真是的,什么时候了还吃干醋,还是吃自己的干醋。 这边抱着她的阴魂将军的双臂也很是用力,箍得她有些疼,好似生怕她立即逃开一般。 唉,一个徐丞谨她都搞不定,如今还是两个…… 刚想说话,胸口憋闷难受,一张口,却是呕出一口淤血,顿时感觉心头那憋闷之感渐消。 “离月!” “离月!” 好了,两道一模一样焦急担忧的声音传入耳中,宋离月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解释了。 看情形,还是保命要紧。 闭眸不语,索性装晕,宋离月发现自己这招有驾轻就熟之趋势,按照徐丞谨这越来越爱矫情的别扭性子,看来自己应当将此招练到炉火纯青之地步方可。 她这半真半假的晕倒,剩下的三人顿时慌了手脚,人刚被放到床上,筋脉处就传来至寒的内力,抚平火灼一般的筋脉。 很是舒坦,本就是疲惫不堪,宋离月的假晕,变成了真睡。 不知道是因为阴魂将军因着记忆的恢复已经起死回生,还是因为诡面那块下脚料发挥威力让她真的承受不住,极度疲乏,宋离月没心没肺地睡了一个好觉。 醒来的时候,听到院外有小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身上难得轻松舒坦,宋离月慢慢坐起身来。 身上已经换了一套自己从未穿过的玉白色的衣裙,虽然不是多好的面料,却很是舒服。 宋离月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是无比的熨帖,这个柳姑娘可真是不可多得的温柔贴心好姑娘啊。别说男子喜欢这样的,她宋离月也喜欢啊。 “徐公子,你和那位徐公子到底谁是哥哥,谁是弟弟啊……” 柳姑娘娇柔的声音传来的时候,宋离月瞬间忘记了自己刚刚决定下来的喜欢。这个柳姑娘可真不愧是自己假想出来的情敌啊,真的和自己一样,单单就好这一款的。 这个徐公子成亲了,没关系啊,这不是还有一个一模一样没有成亲的吗? 关键是,这两个都是她的啊! 还真是奇怪,这个柳姑娘是怎么区别出这两个徐丞谨的? 要是换上一样的衣服,宋离月都不敢确定自己能分辨出来,都是一样的清冷眼眸,都是一样俊美的面容,非要说有区别的话,也就是幻境之中的这个更纯粹一些,他依赖自己的记忆存在着,对她更是简单一些。而那个小别扭啊,他的顾虑太多,眼眸深处都是藏着一眼看不到底的深渊。 “徐公子,你刚刚是去了哪里,我给你送药,都没有找到你……” 不能坐视不管,掀开被子,宋离月急忙穿上鞋,连鞋子都没有顾得上拔,就几步窜到门口处,打开了房门。 外面已经是阳光普照,光线很是强烈,照得宋离月睁不开眼睛。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外面的情形,就已经泪流满面了。 “离月……”隐含惊喜的清冷声音在头顶响起,随即人就被一双长臂揽住,“怎么起来了?你的身子还很虚弱……” 待看清宋离月脸上的泪水,男子的声音手一顿,随即轻声解释道,“怎么哭了,离月,你别误会……” 虽然没有看清面前之人到底是谁,可这话一说出口,就知道是谁了。 要是那个阴魂将军,早就冷着脸将人送回房间里,然后一声不吭坐在一旁是守着,不解释,也不表态,闷闷坑坑逆来顺受是小媳妇模样。 明明是同一个人,一个冷傲寡言,一个霸道温柔,她哪一个都摆不平,真是要命! 宋离月很是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睛,“我不是哭,阳光刺眼,眼睛有些受不住。” 一旁的柳姑娘笑着走过来,“徐夫人,徐公子去给你抓药了,你再喝三两天的药,应该就没事了。” 她口中的徐公子应该是那个“徐丞谨”了,也是,上次入阵时她受伤,也是他去抓的药…… 不待宋离月说话,徐丞谨回身说道,“有劳柳姑娘。” 柳姑娘抿唇一笑,清秀的面容上那双眼眸笑意盈盈,“徐公子客气了。” 说完,她冲宋离月点点头就去张罗熬药。 宋离月目送那抹袅娜的身影离开,心里暗暗一叹,唉,自己假想出来的情敌真的是有颗纯洁无比善良的心啊。 她现在是那位徐公子的妻子,如今这位徐公子抱着她,这位柳姑娘竟然一副体贴温婉善解人意的模样,连一点吃惊和迟疑诧异都没有。 真是……一言难尽的善解人意啊。这朵解语花,是不是长歪了? “方才那位柳姑娘是如何认出你的?” 宋离月看着那位柳姑娘袅袅娜娜离去的身影,酸溜溜地问道。 还别说,这袅娜可人的小模样自己还真的没有,以前自己顶多是娇俏可爱,现在仗着美貌肆意妄为算得上是恃美行凶,可怎么都和那柔媚温柔差了十万八千里。这个千娇百媚的柳姑娘,自己看着都心里一阵柔软,更何况是男子…… 徐丞谨脸上一片清冷,把人抱回房间里,伸手扣在她手腕处,不咸不淡地问道,“你分不出来?” 宋离月有些心虚,她是有那么一点……真的有点分不出……两个人站在一起,她可以,这分开了…… “嗯,你分不出来,看来还是柳姑娘是用了心的。”手指从她手腕处挪开,徐丞谨意味深长地看着宋离月笑,直笑得她头皮发麻,“宋离月,你可真是可以啊。” 呃,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宋离月硬着头皮看着徐丞谨。 这次入阵,自从遇到那位阴魂将军之后,虽然说着那是另一个他,可她知道的,这个徐丞谨就快一头撞进醋缸里去了。 她欠着身子,蓦地在男子的脸上亲了一下。 果不其然,徐丞谨顿时怔愣住,那双好看的凤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宋离月,“离月……” 524 跟谁学的 宋离月很是满意地看着他,有些得意地说道,“你看,我亲你的时候,你会脸红,先是耳根红,然后脸也会红。若是那个……” 惊觉自己失言,宋离月很是惜命地立即窜到了床里面,抱着被子把自己裹起来,死死抿着唇,再也不敢吭声。 “若是那个阴魂将军,又会如何?”徐丞谨终于是冷笑出声了,“宋离月,你真是能耐了啊。你倒是和我说说看,你何时何地,又是何种情况之下亲的他啊。哼,我倒是不知道你原来是这样区别我和他的。” 宋离月感觉自己脖颈处一阵阵阴恻恻的风裹了上来,嘴唇颤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徐丞谨,你干什么啊,哪里有什么他啊,不都是你吗?” 徐丞谨这下是彻底冷脸了,他低头把脚上的靴子脱下,二话不说,就上了床榻。 “你干什么!”宋离月扯着被子,一脸惊慌,“你下去!” 徐丞谨长臂一伸,就把被子扯掉了,扔到一边去,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哼道,“以前在容陵轩时,可是有人趁我腿脚不便时,没少登堂入室,怎么?如今新人胜旧人了?你这负心薄幸也太快了,我还没有色衰就爱驰了……” 都什么跟什么啊! 宋离月听着他阴阳怪气地说话,也不敢多说什么,“徐丞谨,你别这样啊,我对你那叫一个死心塌地,你是知道的。” “过来!” 徐丞谨不耐烦听她说这些,身子往床边一靠,抬手招了招。 说实话,徐丞谨这种态度真的是太恶劣了。她宋离月别说没有做错事情,就算做错了,又当如何。改,可以,就是不承认。 可,耐不住眼前如诗如画般的绝美风景。 男子手长脚长,斜斜坐在那里,一条长臂搭在支起的腿上,要多慵懒就有多慵懒,还有那微带着几分薄怒的样子简直是正正击中宋离月的心。 他简直就是照着她的喜好来长的啊,一颦一笑,都能让她满心满眼不由自主地升起满满的怜惜和疼爱。 唉,自己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了。 旁人暂且不论,慕氏兄弟俩可都是妖孽级别的,一个活泼可爱明媚阳光般可爱的俊俏小少年,另一个呢,慕邑成熟稳重,相貌也是如珠如玉,温润俊秀。 呃,虽然都是表面上的……抛去背地里的那些,单论皮囊,无一不是精致绝美的。 可偏偏就是这个徐丞谨入了她的眼,他到底有什么好啊,时而别别扭扭,时而矫情得要命,时而闷吭吭小媳妇般地躲在墙角戳着自己手指头玩跟个受气包似的,时而又是飒得不得了,咔咔拧断头盖骨都不带手软…… 真是要命! 看到自己心仪的男子异于往常的清冷,一副慵懒矫情的样子,宋离月就感觉血一下子冲到脑子里,瞬间什么都忘记了,眯着眼睛笑得心花怒放就颠颠过去了。 “徐丞谨,你不要生气了……” 男子的确姿容出众,就连面带薄怒的样子都那么好看,眼眸轻透明亮,鼻梁高挺,下颚分明…… 啧啧啧,宋离月丝毫不掩饰自己明晃晃的垂延三尺,趁其不备直接上手。 也不是第一次被占便宜,徐丞谨也不在意,倒是很怀念总是觊觎他美色的宋离月,像是回到以前在容陵轩的时光。 长臂一伸把这个记吃不记打的小丫头搂在怀里,徐丞谨低头在她额前亲了一下,“离月,现在你全部都记起来了,阴魂将军也起死回生,我们入阵的目的已经达到。” 是啊,一切都恢复了原样,这一趟冒险入阵,也算是功德圆满了。宋离月偎在他怀里点头,“嗯,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我还想去看看被困在阵中的那个诡面。”徐丞谨伸手在她的额头上葶苎花花纹上抚了一下,“他不说出如何取出下脚料,我就杀了他。” 口吻阴狠决断,宋离月很喜欢他这股狠劲,自然连连应声,“嗯,好,可以,我也去。” 徐丞谨低笑,“你不必去,我和那个阴魂将军去。你就乖乖待在这里等着,解决之后,我们迅速离开,不能再在此处逗留下去。诡面的师父是慕邑的人,虽然他现在还没有完全投靠慕邑,慕邑极其会收揽人心,不能保证这个诡面不会为了和我们作对,而和慕邑联手。” 慕邑…… 宋离似乎好久都没有听到他的名字了,眼前晃过那个被利箭穿心而过坠入深渊的身影,心里忽地一痛。算了算了,那是自己幻想出来的,真正的慕邑可是在现实中活得好好的,上次除夕之夜一别,已经好久没见到他了。 徐丞谨有闲心陪她来闯幻阵玩,不说是十拿九稳,那也是有了很大把握的。 慕邑啊慕邑,你处心积虑经营了那么多年,让你放手,你肯定不愿意放弃。可是,要是真的落得这般的结局…… 忽然,鼻子上一沉,宋离月回过神来,仰脸正好看到徐丞谨正垂眸看她,“怎么了?” “又在想什么?”徐丞谨微微眯起眼,眸色沉沉,“人还在我怀里,不是想着这个,就是想着那个,宋离月,你真是……” 这个男人就是麻烦,唧唧歪歪的。 宋离月手臂一伸,勾住男人的脖颈,仰脸就堵住了那张自己早就觊觎的薄唇。 不过,很快就有人反客为主,最后,宋离月毫无悬念败下阵来。 “跟谁学的?” 俊颜染霞的男子气息紊乱喃喃低语。 宋离月看着他唇边被自己刚刚咬破的地方,很是满意,心满意足,她于是很大爷地哼道,“学什么学,我聪明绝顶,无师自通。” 眸中的笑意一闪而过,徐丞谨捻着她垂落下来的发丝,瓮声瓮气地问道,“你和那个阴魂将军……你和他有没有……” 怎么又扯回来了啊…… 宋离月一阵头疼,坏心眼地悄声打断他的话,“徐丞谨,你知不知道,这个时候男人不能话多……”手指一动,抚上他的薄唇,“说的话多了,耽误好多事……” 于是,宋离月如愿以偿地欣赏了俊美清冷孤傲男子被调戏之后俊颜染霞害羞的动人画面。 *** 阴魂将军回来之后,徐丞谨就和他躲在一旁叽里咕噜地商量着事。 被一包麦芽糖打发出去,蹲在门口晒太阳的宋离月恨不得自己长出一对长耳朵出来。 这两个人,哦,不对,这一个人,呃,也不对…… 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背着她到底在说什么啊! 525 计上心头 两人越是避着她,宋离月越是猜得到肯定是关于逼问诡面那块下脚料的事,可现在重点是这个徐丞谨不准她参与。上次自己被下脚料控制住的癫狂模样,她是没有多少记忆,按照这两人的小心程度,估摸着应该是挺吓人的。 很是苦恼地托着腮,宋离月也很发愁。那块破下脚料这般厉害,自己难道真的会被它控制,变成一个失去理智的杀人狂魔? 如果真是那样,她还是觉得解决那个诡面还不如解决她来得实在。 见到袅娜柔美的柳姑娘走了过来了,宋离月眉头一挑,计上心来。 “柳姑娘,忙着呢?”宋离月笑得跟见到肉骨头的……不不不,是跟见到鱼骨头的猫儿似地上前,殷勤地打着招呼。 柳姑娘端着药碗,也是心情很好地冲她点了点头,“徐夫人,何事?” 宋离月瞥了瞥那紧闭的房门,小声问道,“那个,就是我夫君他们要出去的事情,柳姑娘你知道吗?” 柳姑娘闻言一怔,摇了摇头,老实说道,“我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啊?” 宋离月很是担忧地看着她,“你看,我夫君人虽然冷淡了一些,可到底身手还算不错的。”觑着她的神情,宋离月又小声道,“柳姑娘,你就不担心那位徐公子吗?” 果然,听她这样说,柳姑娘双颊微微晕红,倒也没有矫情到口是心非,而是瞪着一双盈盈水眸看着她,“徐夫人,你想说什么?” 还真是爽快的姑娘。 宋离月心底一喜,“我就是想说,等他们出门的时候,你能不能让他们把你也带上?你看你医术了得,万一有个闪失,还能照顾一二,我身子不舒服,不能陪着,在家里等得也不安心。” 柳姑娘听得若有所思,没有出声。 宋离月决定加把柴火,“徐公子应当也是希望你去的。” 很明显看到柳姑娘捧着托盘的细白小手蓦地收紧,药碗里的药汁洒出来都没有发现,宋离月这次算是体验了一把徐丞谨那莫名的醋意熏天。 “徐夫人……”柳姑娘俏脸红霞晕染,害羞地看着宋离月,“你如何知道,我见徐公子对我很是疏离的……” 心里打翻了醋坛子,宋离月还是决定识大体地先顾全大局,她很是豁达地说道,“徐家的人就是那样,越是在意越是冷着一张脸,就是死要面子,生怕姑娘子扯着他的小辫子。你瞧我家的那个不也是整天冷着一张脸吗,其实只有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可是黏人黏得不行,温柔似水,可会撒娇了……” 心里狠狠地打了一个寒噤,宋离月都被自己肉麻到了。阿弥陀佛,这些话虽有夸张成分,却实打实不是妄语。 柳姑娘似乎不能接受冷脸男子关上门之后会直接变身呆萌小可爱,惊得一张嘴好一会都没合上。 宋离月握住她的胳膊,无比认真地说道,“柳姑娘,昨天徐公子还和我提起你的,说你温婉娴雅,活泼灵动,秀外慧中,且医术了得,真真是不得不让人心动的女孩子啊,若是错过了你,真的会是一辈子的遗憾。” 柳姑娘听得一愣一愣的,连害羞都没有来得及,人又被宋离月扯过去,听她又继续说道,“所以啊,柳姑娘,这次他出门你可一定要跟着,这可是你们培养感情的最好契机。而且,我听说等他们这次出门回来以后,就打算回去了。柳姑娘,错过了,那就是一辈子啊!” 柳姑娘被宋离月这番掏心掏肺的赤诚之心感动到了,她端起药碗,递到宋离月的面前,双眸里都满是希翼的亮光,“徐夫人,我一定努力说服他们,你放心!药里今天加了黄连,有些苦,你一口气喝完啊……” 宋离月很是口渴地接过药碗,当着柳姑娘的面一饮而尽。 看着她被苦得快要哭出来了,柳姑娘很是满意,然后在宋离月鼓励的眼神中,她上前敲了敲门。 有时候,真的不可以小瞧任何一个人。 就在宋离月把手里的麦芽糖捏成一个耳朵超级长的小兔子的时候,瞧见那位柳姑娘出来了,当然,还有那个徐丞谨,和这个徐丞谨…… 宋离月不动声色地看向柳姑娘,见对方冲自己挑了一下眉,她立即就明白了,顿时心花怒放。 “离月,晚上的时候,我要出去一趟。”一模一样的两个人,有一个人上前来说道。 宋离月有些眼晕,还是分不清谁是谁,不过一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那个阴魂将军都是不说话的,冷着脸委委屈屈地站在一旁,只拿着一双冷漠疏离中搀着无法忽视的浓浓爱意的眼睛,把她从头发丝到脚后跟来回地看着。 宋离月每每都被看得浑身的汗毛都支棱起来了,恨不得跟个刺猬似的把自己蜷缩起来,好躲开这复杂到让她有种负心薄幸之感的目光…… 真是上辈子的冤孽哦。 宋离月装作什么不知道的样子,很是惊讶地问道,“你们要出去?去哪里?我可不可以和你们一起去?” 徐丞谨蹙眉,却听到阴魂将军出声道,“不可以,你暂时不宜妄动内息,在这里歇着就好。晚上,我会把房门紧锁,你最好是哪里也不要去。” 锁门? 你可真是个单纯可爱的小可爱呢,我的手段你是没有领教过啊,这样的话,徐丞谨就不敢说,不说康亲王府的机关,单就是容陵轩的门窗上了多少道锁都是无用的。 心里兴奋得直蹦跶,宋离月的脸上却浮出浓浓的失落,很是无奈地点头,“那……好吧……” 自己的答应似乎有些快了,她又抬眼看着面前的两人,认真叮嘱道,“那你们要尽快回来,省得我担心。” “这你就不必担心了,我会让柳姑娘配一碗安神的药给你,你会一觉到天亮。”徐丞谨总觉得宋离月没有吵闹,竟然这般听话,肯定是有什么幺蛾子,“我会亲自盯着你喝下去。” 这种完全没有信任感的话,让宋离月很是羞恼。 真是个精得过头的家伙,在外人面前死要面子,不敢拿另一个自己怎么样,就拿我开刀。我又没瞎,看一两眼又能怎么样,还不都是你吗! 宋离月决定要立刻马上反击,还是致命的一击。 526 如果重来 三两步走到阴魂将军身边,宋离月很是亲昵地伸手挽住他的胳膊,笑得春花灿烂,嗲声嗲气地娇声道,“夫君,我们回去吧,我已经快一个多时辰没见到你了,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冷静淡漠的人,最是知道何可为,何不可为。 阴魂将军被宋离月这番甜腻的话惊得霎时间失了神,还是知道无事献殷勤的背后必定是要作妖,他抬眼看向一旁的徐丞谨。 这方面,宋离月就胆子大了很多,她没有回头去看,死拉硬拽就直接拉着人走掉了。 身后那刀子一般的眼神快要把她凌迟了,宋离月忽然转身,巧笑倩兮,“柳姑娘,这位徐公子说最喜欢你昨天做的那道甜腻糯米丸子,不如我们等会就吃这个。” 柳姑娘含羞带怯地看了徐丞谨一眼,“好,那我等一会就去准备。” 哼,你不是最讨厌吃甜食的吗?甜死你! 回到房间,宋离月才松开手。 阴魂将军看着自己被松开的手臂,眸中闪过怅然若失,他上前一步,看着宋离月,犹豫一下解释道,“你不必介意,解决了诡面,你就可以尽快赶回去。” 宋离月抬眼看着他,“我没有介意,就是劳烦你们去为我忙活这些事,真是辛苦你了。” 阴魂将军蹙着眉听着,没有说话,眼神沉沉地看着她。 虽然这个人什么都没说,就连脸上几乎都没有什么神情,可宋离月就是知道他很不高兴。 “和我为何这般生分……”阴魂将军终于是开了金口,“在这个幻境之中,我才是和你最亲近的人,不是吗?” 宋离月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阴魂将军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眸中竟是满满的伤痛,“出了幻境,你们有一辈子相守。我呢,宋离月,我只能留在这里,依附着你的记忆看着你和他如何恩爱,如何白头相守。” 手腕被攥得很疼,宋离月突然心里窜起无名之火。 你俩明明就是一个人,一天到晚就知道唧唧歪歪吃自己的醋,祸害自己就算了,关键是她,倒霉催的成了炮灰。 “你要如何?”宋离月拧着眉看他。 阴魂将军的眸中闪过一丝狠厉,“我想杀了他,把你留在这里一辈子陪着我。” 吓了一跳,宋离月突然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他就是你,你杀了你自己做什么?这次布阵之人是徐丞谨,他死了,这个阵里所有的人都会全部消失。” 这个冷面寡情的家伙自从把一切都想起来,终于不再是一缕幽魂。恢复了人身之后,更是和徐丞谨相似,只是他更冷峻一些,此时却是像丢失所有一切的孩子,惶然无措。 宋离月看着,长长一叹,“徐丞谨,你别这样,我会心疼……” 话音刚落,人就被狠狠按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他的身上没有她最熟悉的药香味,宋离月仍旧感觉很是安心。 “我何尝不知,可是离月,此一别,就是永生不得相见,我是依附你的记忆而存在,你不爱他,我也会就此消失,可我……”手臂缓缓收紧,阴魂将军把脸贴在她的鬓旁,青丝微凉,他的心也是凉意一片,“离月,我舍不得,记起所有的一切,我更是舍不得让你离开。” 宋离月伸手环住他的腰,偎在他的怀里轻轻点头,“我都知道的。是我不好,我上次不该那般招惹你。” 阴魂将军低缓微冷的声音响起,微带着几分留恋,“不,我很喜欢,很庆幸你招惹了我。我一直就是个无趣的人,因为你,我才真正知道活着的乐趣,有了渴望,有了奢求,有了温暖,有了想念……” 他的声音很低,一字一句无比的清晰,“就连作为一缕幽魂存在忘记一切的时候,我都是满足的,我知道自己执着,是在等一个人。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等的人是你,从来都是你……” 听到这样的话,宋离月有些迷糊。 幻阵之中的这个徐丞谨,和现实中的那个徐丞谨,他们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爱怜而又珍惜地抱着怀里的女子,阴魂将军的声音带着几抹温柔,“我现在已经清清楚楚记得我被诡面制成傀儡死在你怀里的所有一切,那一剑,我知道你会难过,可我只能那样做。离月,如果可以重来,我仍旧愿意……” “徐丞谨!”宋离月闷声打断他的话,从他怀里仰起脸看他,“不要,我不要这样的结果。我不要你们任何一个人有任何的损伤,你们不可以为了我有任何的牺牲。这样做,我不领情,用命来爱我,我不会感动,我要的是共同承担,生死与共。我不要,你再留下我一个人……” 微带哽咽的话语被凉凉的薄唇堵住,宋离月眼泪蓄着的泪终于滑落。 他没有进一步,或者说他根本就不会,只是压在她的唇边爱怜而又温柔地亲了亲,在尝到那涩涩的泪水之后,他放开了她的唇,吻上了她的眼睛。 耳边响起他紧随自己跳入深渊时说的“舍不得”,还有被制成傀儡,拼命抑制挣得一丝清明,不愿伤她,还有最后那穿胸而过的剑刃…… 他从来都是这样,隐忍得让人心疼。 这个男人就是这般不动声色地戳软刀子,一扎一个准。 宋离月把脸埋在他的怀里,狠狠地抱住他,压下哽咽低声斥道,“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你,你不是冷面冷心的人吗,现在又来招惹我做什么?你再这样下去,我真的就不能保证把你好好留在这里了。” 把脸上的眼泪都抹在他的衣襟处,宋离月仰起脸看着那张俊脸,遗憾地说道,“你要是能生孩子多好,我可以很没良心地在临走前给你留个孩子,然后你在这里独自抚养孩子长大,有时候气我负心薄幸,有时候又感激你身边还有一个很像我的孩子陪着你,让你痴痴地,哀怨无比地等我一生的时候心里有个依托,最后你骂了我一辈子,也爱了我一辈子……” 留他一人在这里,心里总是很难过。 很是显然,作为这个故事主人公的男子听得很是艰辛,他伸手抚上她的脸,粗粝的指腹摩挲着泪痕处,低声问道,“你这是从哪里看来的?又是那些话本子里?” 527 惊慌失措 宋离月点头,“是啊,话本子大部分故事的走向都是如此,怎么,你不喜欢?” 阴魂将军哑然失笑,“喜欢,不过,你是如何知道我不能生的?” 宋离月吓得顿时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子,然后一双手悄无声息地抚上他的胸膛,确认之后更是惊讶,“我……我不会疯了吧,给你设定的竟然如此……如此厉害……” 她真的是要少看一些话本子了,她到底是如何把一个好好的人,想得歪成这个样子的! 真是要命啊!男人生孩子,千古奇闻啊! 宋离月颤颤巍巍地解释道,“还是……还是算了吧,我也就是随口说说……” 阴魂将军没有说话,只是眸色沉沉地看着她,如火灼一般滚烫,宋离月脑袋里嗡的一声响,于是她开始手忙脚乱,人也开始语无伦次起来,“那个,你看即使你能生孩子,你也不能喂啊。啊,对了,是可以雇个奶妈的,那……那……孩子长大了,你要如何解释你们的身份……你到底是阿娘还是阿爹啊,还,还有孩子知道了,肯定也……哦,不对不对,这里是幻境,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人,你肯定都能搞得定……” “离月,你在说什么?” 阴魂将军握住她的肩,不解地看着她嘀嘀咕咕地小声说着。 宋离月抬起头看着他,很是内疚,“真是对不住,徐丞谨,我也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现在扳回来还来得及吗?” “什么扳回来?”阴魂将军听得一头的雾水。 宋离月期期艾艾,很是艰难地继续说道,“我的意思就是,你是男子,有了孩子,你也只能是阿爹。你要是真的想要个孩子,我看那个柳姑娘就挺好的,我走了以后,你和她……你们可以……” 她说得艰难,阴魂将军听得也是无比得艰辛,他越听越是糊涂,怎么到了最后,又扯到那个柳姑娘身上了。 宋离月大着胆子看着他,“你看这样安排可不可以?” 阴魂将军敲了敲她的额头,“我是依附你的记忆而存在,我这辈子就只会喜欢你一个人,除非有天你把现实中的那个徐丞谨忘得一干二净……” 宋离月很是担忧地问道,“生孩子那么痛,你确定可以。” 阴魂将军看着她明明就是一知半解,不知道又想到哪里去,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别乱想了,回去歇着吧。” 宋离月还没有从自己的震惊里醒过神来,伸手拉住他的胳膊不松手,“徐丞谨啊,我出阵以后,一定少看一些话本子,最起码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了,争取早点把你扳回来,真是天可怜见的。你看我这办的什么事啊,好好一个大男人,怎么可以生孩子……” 阴魂将军终于是咂摸出来一点意思,有人把能生孩子和会生孩子混为一谈了,不禁额前青筋直跳,“宋离月,你是不是疯了!” 宋离月是难得的好脾气,连连点头,态度诚恳,“是是是,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我也觉得我是疯了,不然不会把你设定成这个样子……” 阴魂将军终于是弄清她一直神神叨叨在说的是什么东西,脑子里一阵阵嗡嗡作响。他不想再解释,伸手捏住罪魁祸首的下巴,“好,那你临走前给我一个孩子,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宋离月彻底惊呆了,也绝望了。 自己这真的造孽了! 忽然身子一轻,人就被打横抱了起来,宋离月扬起脸看他,神经紧绷地颤声道,“你你你……你要做什么?” “你说我要做什么?”阴魂将军没好气地哼道。 宋离月立即在脑海中搜索话本子里所有关于情定终身之后,或者是关于孩子的情节。 大多数都是若干年后,或者是次年生了一个胖嘟嘟的小娃娃,最多也就是三年以后,一举得两…… 也就是说成亲后最快一年,最晚三年就会有孩子。 宋离月比较了一下,还是三年以后一举得两比较符合她的急脾气。 还没来得及说清楚,现在情况紧急,确实不太适合成亲,何况徐丞谨那个醋坛子还在,忽然宋离月就被丢在床榻上,随即一条被褥蒙过来,顿时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徐丞谨……”她不解地瞪着眼睛看他。 阴魂将军无奈地看着被被子裹得丝毫动弹不得仍旧扭来扭去的人儿,“宋离月,你就是个笨蛋。” 宋离月立马不干了。 苍天在上,这可是是宋离月第一次听到有人骂她笨的! 使出蛮力,终于是挣脱出一只手来,宋离月气恼地伸手扯住站在床边正俯身看他的男子,“徐丞谨,你再说一遍!” 阴魂将军不提防她会突然出手,衣襟被扯住,不可避免身上往前倾倒,可他不能倒,只好在最后关头,勉强挣得身子一斜,只听“咚”的一声闷响,顿时两人都僵住了。 阴魂将军确实是被疼得僵住了,他的头可是狠狠撞到床柱上。宋离月之所以僵住,是因为两人此时无比亲昵的距离。 抱也抱过,就连亲一下都有,可宋离月从来都是撩拨之心居多。毕竟她是吃定了徐丞谨并不会如何她,没有丝毫的威胁,所以疯起来肆无忌惮。可,此时不一样…… 男子的斜靠在自己身边,一只手撑在自己头的一侧,整个人就是以很近的距离居高临下地和她鼻息纠缠着。 即使那双长眉因为疼痛紧紧拧着,一双眼眸也满是忍着痛意的强撑,可那张俊颜是从未有过的灼灼耀目,第一次,这个徐丞谨是以一个危险男子的形象闯进她的视线,宋离月心忽然悬了起来,紧紧攥着他衣襟的手微微颤抖着…… 不说是她,阴魂将军也是被这般亲昵的气氛蛊惑了,他贪恋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清艳绝美的面容,恨不得全部都装进眼里心里。 “离月……” 他轻轻开口,语气不似平日里的清冷,满是柔情蜜意,温柔似水。 这一刻,宋离月眼里再也没有什么幻境和现实,从来都只有一个徐丞谨。他从,来都是他…… “徐……徐丞谨……”宋离月望着男子有些意乱情迷的眼睛,喃喃地说道,“你压到我头发了……” 一直提着的一口气瞬间全部被打了回去,阴魂将军顿时噎得差点断气。 煞风景,宋离月简直就是无人可敌。 所有的旖旎全部退开,阴魂将军只觉得自己简直狼狈至极,他咬牙切齿地低声警告道,“宋离月!” 完全不知道自己如何惹到他了,宋离月眨巴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艰难地咽了咽唾沫,阴魂将军真是恨死这个不知道是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的鬼灵精。奈何自己就是吃这一套,死就死自己一个人吧,对她,他始终还是下不了手。 其实,确实是阴魂将军高估了宋离月,她哪里是装什么糊涂,她是真的糊涂。 不明白方才还情意绵绵的他为何突然间就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宋离月不怕死地伸手去抚他的脸,想安抚一下给顺顺毛,就在此时,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随即就是一道两人都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离月……” 是徐丞谨! 心头一颤,宋离月很是没出息地手一抖,本想轻抚的手,生生因为这一抖,拍在对方的脸上。 “啪!” 这一声很是清脆,疼不疼不知道,总之很响。 随着这一声,宋离月的脸就绿了。 完了,完了! 这下彻底是完蛋了,不是被外面那个醋坛子杀了,就是被眼前这个莫名其妙挨了她一巴掌的男子活生生掐死,除此以外,她实在是想不出自己还有其他的活路。 天可怜见,这真的是误会啊! “离月……” 外面那个催命鬼还在催促着,宋离月如临大敌,脑袋停滞了一下,瞬间全面复活。她一把将人推到床榻里面,飞快地把被子盖在他身上,“你……你快躲起来!” 阴魂将军不设防,被一下子搡到床榻里侧,还没有回过神来,立即又见被子满天满地盖过来,他伸手拂开,拧着眉道,“我躲起来做什么!” 528 不必留情 闻言,宋离月的手一顿。 对啊,让他躲起来做什么,她和他又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要是真把人藏了起来,依着那个醋坛子的性子,就是没事也变成有事了,更何况还不一定躲得过那个千年狐狸转世的徐丞谨。 想明白了,宋离月手脚很是麻利地又把被子扯开,接着很是利落地把人推下榻去。 这一番动作下来,再好的脾气也是受不住了。 阴魂将军一把握住那推搡自己的细白小手,拧眉道,“宋离月,你做什么!” 宋离月这才冷静一些,明白自己是被徐丞谨吓破胆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嘘道,“你别嚷嚷啊,要是被外面那个醋坛子精听到了,你和我都得被咔嚓了不可……” 话还没说完,门就被一股大力很是简单粗暴地打开,明明外面还是阳光明媚,宋离月确实感觉到一股寒意窜上脊梁骨,手不争气地一抖,这次没有抽谁的大嘴巴子,倒是忘记自己还在推搡着人,因为半跪在床榻上,位置上占据了居高临下,手上失了力气,人栽了下去,正好被那个被自己推搡下去的人接住。 好了,好了,这下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楚了。 这个人真是的,为什么要接住她啊!与其被那个醋坛子凌迟,还不如自己一头栽在地上,自己亲手了结来得痛快。 徐丞谨早就听到里面有说话声,可始终都听不到宋离月的回应。听到男子那道怒斥的声音,他满脑子都是宋离月以前懵懂无意的上下其手,顿时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 一进来,徐丞谨顿时气结。 瞧瞧自己都看到了什么,一个站在床榻下,一个半跪坐在床榻上,男子的发髻微微有些凌乱,手里还握着女子的手。而那个胆大包天的女子倒在对方的怀里,正一脸惊慌地望着他。 怎么看,都是自己不想歪都不行的走向。 什么涵养,什么礼数,统统全部忘记,徐丞谨克制再三,终究还是怒喝出声,“你们在做什么!” 宋离月吓得一哆嗦,手忙脚乱推开人,结结巴巴道,“……没什么啊,就……就是我跌倒了,他……他扶我一把……” 宋离月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是看着那个成了精的醋坛子一步一步走近,他脸上的神情阴沉得都快能拧出水来。头皮一阵阵发麻,她有些手足无措地偷偷把阴魂将军往自己身后护了护。 因为这个动作,徐丞谨顿时气炸了,方才还能勉强掩饰一二的怒意顿时连掩藏都不掩藏了,他直接走过来,一把将人扯过来,阴恻恻地低哼道,“宋离月,你可真是能耐了,麻烦你捋直舌头,我好好听你说,今天不说出花来,就地法办,也不用去找什么诡面了。” 自己真的什么都没做,这就万劫不复了吗? 宋离月可怜巴巴地看着阴魂将军。 阴魂将军踟蹰一下,正欲上前,门口又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徐公子,我有事找你,现在方便吗?” 三人顿时全部僵住。 “徐公子?”柳姑娘的声音再次响起,宋离月颤颤伸出手指戳了戳盛怒之中的男子,“徐……徐公子……是叫你呢……” 伸手不打笑脸人,徐丞谨狠狠剜了一眼想趁机挣脱的宋离月,微微侧身,“何事?” 柳姑娘很是守礼,没有走进来,自然也就没有看到房间里的剑拔弩张,“徐公子,我给你配了一些补血养气的药丸,给你拿了一些。” 吼吼,美人示好啊! 这位柳姑娘哪里是什么假想敌,简直就是自己的神助攻。宋离月方才还胆怯瑟缩的目光瞬间坚韧了起来,盯着徐丞谨看着,理直气壮示意他给自己一个说法。 待看清宋离月的神情,徐丞谨蹙眉,看了看一旁的阴魂将军,“有劳你帮我应付一下,我还有事和你相商,一盏茶之后,我去找你。” 一盏茶? 宋离月惊慌地瞪大眼睛。 这个醋坛子精把这么长的时间用来收拾她,她还有命活着吗! 可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似乎打算见死不救,忽略掉她很是明显的哀求,阴魂将军微一点头,看了一眼兀自顽强抵抗的宋离月,“不必留情。” 丢下这言简意赅的四个字,人就举步走了出去。 不必留情? 什么叫不必留情! 这人可真是小气,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肯定还是在计较刚刚她不小心拍到他脸的事情!那是不小心拍到的啊,不是打,真的不是打啊! 真是小气!小气小气小气! “人都走了,还看什么,刚刚还没有看够?”徐丞谨冷眼看着伸长脖子毫无形象的宋离月,“你刚刚不是个挺能耐的吗?” 哎呦呵,这人是要造反了是不是! 宋离月也学着他的样子,哼唧道,“你刚刚也不赖啊,不是还要一碗药放倒我的吗?” 徐丞谨就知道她在计较这个,到底是先心软了,松开她的手,捏着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拧着眉,粗声粗气地问道,“可有吃亏?” 宋离月拍掉他的手,“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人家也不是这种人,你以为都像你一样啊,嚣张跋扈……” 白了他一眼,宋离月又道,“你看你以前多好,乖巧听话,我稀罕你都稀罕得不得了。你再看看你现在,当了什么大黎新主之后,这脾气上来了,哪里还有以前半点的温婉居家,贤良淑德!” 越说越是顺口,越说这气势越足,宋离月发现这先声夺人,真的是很不错。 腰际忽然一沉,一只大手将她按到怀里,徐丞谨将人抱得紧紧的。良久,他缓缓说道,“宋离月,我失去过你一次,再也不敢轻易忽视掉任何有关你的事情。失而复得,我才知道我有多舍不得,恨不得把你锁起来,可我知道你不愿意,我连尝试一下都不敢,宋离月,你就不可怜可怜我,乖乖听话,好不好……” 说实话,这个徐丞谨当什么大黎新主真是可惜了,这么能说会道,这么擅长往人心窝子上扎刀子,要是做个外交之类的,绝对是个能三下五除二消弭战火的绝佳小能手。 算了,是自己的小心肝,哪里还认真计较。 宋离月乖巧地偎在他怀里,“好了,徐丞谨,我也不拦着你,你晚上想去就去吧,我保证乖乖的,你就别逼我喝药了,好不好?” 529 与我何干 没有等到想要的回答,宋离月也不着急,扬起脸,很是乖巧地在他脸上轻啄了一下,柔着嗓子撒娇,“好不好啊……” 佳人在怀,声音温软,徐丞谨哪里还有脾气,无奈地收紧手臂,“离月,你乖,我想再抱你一会。” 鼻翼间全是自己最喜欢的药香味,宋离月也缓缓收紧环在他腰际的手臂。 徐丞谨,你看你,栽在我手里了吧。你也就是个大尾巴狼,我怎么舍得你为我拼命啊…… 到了晚上,宋离月很是乖巧地喝完药,上了床榻扯过被子盖好。 徐丞谨看了看一旁空了的药碗,放下心来,伸手抚了抚她额前的碎发,温柔地哄着,“听话,好好睡一觉,我很快就回来。” 宋离月点点头,轻声叮嘱道,“那你要小心,还有他,你们一定要安全回来。” 看着她异于往常的乖巧,徐丞谨的心里隐隐觉得很是不对劲,可诚如宋离月自己所言,她刻意装乖巧的时候,真的最是讨巧,惹人怜爱。 徐丞谨爱怜地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好,你乖……” 似乎是安神药起了作用,宋离月的眼皮子开始发沉,她缓缓闭上眼睛,低低地说道,“徐丞谨,我好舍不得你……” 舍不得什么,徐丞谨没有听见。守了一会,见人已经沉沉睡去,他才起身离开。 和阴魂将军汇合之后,就等着柳姑娘。 等了没一会,两人就瞧见一抹纤细的身影冲这边走过来,柳姑娘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身黑色的披风,将自己从头到脚全都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 “姑娘这是……”徐丞谨蹙着眉不解地问道。 说实话,他很不喜欢这一身黑色的披风。诡面披着的也是这样一件,总感觉阴森森的。 柳姑娘不好意思地轻咳几声,沙哑着嗓子道,“刚刚试药,脸上的红肿还没有消退,嗓子也哑了,见谅……” 时间紧迫,徐丞谨也不再追问,他直接言简意赅地说道,“柳姑娘,希望你明白,我之所以让你你跟着,是因为你和他俱是这幻境之中的人。此一行,形势危急,万一他有个闪失,你一定要尽力救治。入阵一次,冒的风险很大,我不能再让离月和我进阵,所以你……” 他转脸看向一旁的那个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另一个自己,沉声道,“尤其是你,不可以再有任何的损伤。” 阴魂将军面色沉沉,很是认真地点头。 话不多说,徐丞谨看了看两人,“那我们现在就过去。” 说完,他施法撕开旁边黑色的地方,露出一道裂缝,三人齐齐迈步走了进去。 柳姑娘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害怕,一直紧紧偎在徐丞谨的身旁,双手也紧紧拽住他的胳膊。 这位柳姑娘对他的热情代表什么,徐丞谨哪里不明白,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者说这位柳姑娘很是热心,心性单纯,他这两天都是装傻。 可如今这人都上手了,他哪里还能坐得住。 客气地避开她的手,徐丞谨很是严肃地说道,“柳姑娘,不必如今惊慌,你若是实在害怕……” 柳姑娘似乎满怀期翼,眨巴眼睛,嘶哑着嗓子问道,“……如何?” 这个柳姑娘长相如何,徐丞谨从来都没有看清过,两人靠的近,他发现这位柳姑娘唯一露出来的眼睛,竟然和宋离月很是相似。 心神一晃,他缓缓说道,“若是你真心害怕,我可以将你打晕。” 柳姑娘和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阴魂将军,“……” 到了先前设置的阵前,诡面还很老实地蹲在阵里。 不是徐丞谨临走时布置的阵法有多玄妙,而是他受伤很重,重到不能破阵逃走,却也没有危及性命。 听到动静,诡面没有动弹,斜斜靠在那里,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看着来人,他嘿嘿低笑,“怎么?要取我性命,还要如此劳师动众的吗?如今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杀了我,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 死,有时候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死的。 “那要看你今天是否配合?”徐丞谨冷冷看着他,“我没有那么好的耐性,今天如果还是不愿意说,那你就之只能老死在这阵中。” 打量着面前之人,诡面很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已经和你说过了,那块下脚料就是寻灵玉的一部分,一般人无福消受,而宋姑娘不同,她是天选之人,对她有益无害。” 徐丞谨不耐烦这套说辞,上次宋离月神智被那块下脚料吞没后的可怖情形还历历在目,他冷哼道,“是对你有益无害吧,你只是想把她当作一把刀,回西陵为你复仇。” 诡面闻言一怔,很紧张地看着他,“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什么不重要,你的事情我会守口如瓶,当然了,你必须合作才可以。”徐丞谨仍旧是语气冰冷地说道,“再心有不甘,你的一生也已经注定,多生事端,徒增杀戮,只会让你越陷越深,与你心中所想更是南辕北辙。离月是西陵圣女之后,你伤了她,毁了西陵圣女一脉,你认为西陵会放过你吗?” “西陵放不放过我,与我何干!”诡面忽然怪笑起来,“他们……又何曾放过我!”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晃悠悠站起身来,“我就是要毁了西陵,毁了他们的希望。哈哈哈哈……” 形容癫狂,眸中却满是隐忍的伤痛和快意。 “你想毁了西陵,我可以不过问,离月自小就离开西陵,也没有要回去继承圣女的意愿。我可以保证她一辈子不回西陵。”徐丞谨不想激怒这个疯子,先行退了一步表明态度,“她会跟我回大黎,终身不再出大黎一步,如何?” 诡面的脸上挂着古怪的笑,“还真是多情之人啊,只是可惜,多情未必是好事。” “无情之人,纵使得了天下又能如何,不过是孤家寡人一个。我多情,并非滥情,我这一生的情都只给一人,为何不是好事。”徐丞谨看着他,“难道要和你一般无情无义,嫉恨世人,一辈子都走不出怨怼吗?” 诡面突然面露阴狠,“是,我永远不会原谅。别说那块下脚料取不出来,就算能取出来,我也不会取!西陵人个个都该死!该死!” 530 诡异至极 满是恨意的话语,每一个字都染着熊熊的怨恨和不甘。 “西陵人招你惹你了,真是愤世嫉俗得无药可救!”一道清脆的女子声音愤愤不平地扬声斥道。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除了诡面俱是一愣。 “宋离月!” 徐丞谨最先反应过来,伸手扯掉那个“柳姑娘”一直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披风,瞧见那张清艳绝美的面容,他一阵头疼,不禁气恼地喝道,“那药你不是喝了吗!” 喝了又不代表咽下去了,咽下去又不代表不会吐出来。 宋离月伸手取掉遮住面容的黑色破风,很有眼力见地往阴魂将军身边挪了挪,陪着笑脸说道,“你看我这来都来了,你就别说我了,好不好?” 徐丞谨真的气极,“宋离月,你这一手阳奉阴违真是玩得好啊。” 他更是气自己,早知道她答应得这般干脆肯定是有古怪,奈何还是疏忽了。柳姑娘突然说要跟过来,肯定也是她在暗地里搞鬼,好方便她李代桃僵。 宋离月扯了扯阴魂将军的衣袖,示意他给自己说说情。 阴魂将军垂眸看了宋离月一眼,沉声道,“你这样做,确实过分了。” 虽是责怪,可很明显满是转机,宋离月又扯了扯他的袖子,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阴魂将军似是忽略掉她眸中的哀求,抬眸看向徐丞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既然人已经来了,硬是赶她回去也指不定又在背地里耍什么小动手,先做正事要紧。” 诚如宋离月所言,这人都来了,还能如何。 徐丞谨再是生气,终于还是点点头。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过关了,宋离月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可不是故意跑来添乱的,对付诡面,她还是有些掣肘作用的。这个诡面浑身都是坏心眼,谁知道他又会耍什么花样,这两个徐丞谨,哪一个都不能受伤,她还是过来盯着比较好。 徐丞谨和阴魂将军因为宋离月的到来,很有默契地无声无息地分好了工。 徐丞谨上前一步,阴魂将军护着人后退一步。 “宋姑娘来了,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了。”看到宋离月,诡面很是开心,那张丑陋的面容上因为这发自内心的笑容,而更是显得诡异,“上次一别,我对宋姑娘可甚是挂念。上次初初试了一下,成效出乎意料得好,看来你把那块下脚料养得很好。” 宋离月就是不想见到他这副得意的模样,轻轻附在阴魂将军耳边说了一句话。 阴魂将军那冷肃的面容上闪现诧异之色,随即点点头,他上前一步,语气冰冷,“我只问你,那个下脚料,你到底是取,还是不取?” 诡面一笑,一双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宋离月,像是在审视自己最得意的作品,“你们放心,这位宋姑娘我比你们更在乎她,在去到西陵之前,我会保她一切平安无虞……” 阴魂将军懒得听他再说下去,一记掌风毫不留情地直击那人而去。 诡面本就武功不强,自然是躲不过,被掌风击中,犹如一块破布一般摔倒在地上,连连呕血。阴魂将军这一掌控制了力道,没有打死人,也没有让他好过。 他身上披着的披风已经碎裂,再也遮不住头脸,他似乎很是害怕,佝偻着身子费力地把半张脸藏起来。饶是如此,在场的三人都是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诡面,有两张脸! 本来应该长着耳朵的地方,又长了一张脸,那是一张刚出生婴儿的脸,应该是从出生之后就再也没有长大过。与那张丑陋的脸不同,这张婴儿脸生得极美。 漆黑的眉很是细长,长长的睫毛轻覆着,鼻子小巧秀气,嘴巴犹如樱桃一般既小且红。整张脸因为常年藏在披风之下,肤色白得有些骇人,可这纯真的模样,安然睡去的静谧,却让人生不出半点惊惧和厌恶。 两张脸,一大一小,一美一丑,就这般诡异地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 徐丞谨和阴魂将军都是第一次见,眸中闪过惊诧。 宋离月是第二次见,即使已经有了心理,还是头皮一麻,她手指微动,一根细小的牛毛针不偏不斜,疾速而去正好扎在那张婴儿脸的眉心。 诡面似乎很是痛苦,哀嚎出声,而与此同时,那张婴儿脸竟然动了动,细长的眉微微拧起,小小的嘴也开始蠕动,然后微微咧开,声音虽然细小,可真真切切是在哭! 细小娇柔的哭声,分明就是婴儿的啼哭。 婴儿到底是如何啼哭的,宋离月没见过,这般诡异的婴儿啼哭,她更是没见过。 头皮发麻,宋离月吓得要死,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形,在第一声婴儿啼哭传入耳中,她就浑身发抖。 婴儿的啼哭声窜入耳中,内息之中的下脚料似乎也在隐隐回应着,宋离月想闭上眼睛不去看,可双手丝毫不停使唤,她极力忍着,额际已经开始冒出冷汗。 眼前忽地一黑,一只大手捂住她的眼睛,随即长臂箍上她的肩,整个人偎进一个怀抱里,隐有那熟悉的药香味传入鼻翼,宋离月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忙伸手紧紧抓住那捂住自己眼睛的手掌,颤抖着身子,咬紧牙关,没有说话。 徐丞谨看着面色瞬间苍白,额际冒着冷汗,明显很是不对劲的宋离月,忧心忡忡,“离月……” 看不见那张诡异至极的面容,宋离月感觉自己倏地从一片混沌之中将自己抽离,缓缓吐出一口闷气,她沉下心来,慢慢拉下徐丞谨覆在她双眼上的手,低声回道,“我没事……”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那个诡面,不,应该说那孩子那张婴儿脸已经发生了变化。 随着那张小小的婴儿满是委屈地睁开眼睛,诡面的头发已经全部变成了红色,而那张婴儿的眼睛竟然也是红色的。 红发红眸! 宋离月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小小的婴儿眨了眨眼睛,似乎她还不会说话,张了张嘴,却又抿上了,宋离月分明看到那个婴儿连牙都还没有长。 双眉处还扎着一根细长的牛毛针,那里滑出一道细细的血迹,从鼻梁处蜿蜒而下,衬得那张苍白绝美的面容多了几分诡异。 可,这些和接下来的变化相比,更是让人触目惊心。 531 她是何人 那张婴儿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发生变化,或者说正在长大,几乎是一瞬间就从一个刚刚醒转的小小婴儿,长到了十三四岁的模样! 看清那人的容貌,徐丞谨心头一惊。那已经长成少女模样的脸比先前婴儿大小时更是绝美,眼眸流转,妩媚妖艳,细细看过去,眉眼之间似乎和宋离月还有着几分相似! “尔等果真放肆!” 那张脸开口说话,竟是少女的娇俏声音,语气阴冷。 她用诡面的手很是别扭地取掉自己扎在自己双眉之间的牛毛针,捻在指间,目光阴冷地看着面前之人,最后目光落在宋离月的身上。 三人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阴魂将军瞧出对方面色不善,一言不发,上前一步,遮住她投向宋离月的视线。 看到阴魂将军,“诡面”那张美目中浮出不屑,“幻境之中的人而已,我不想伤你,把人交给我,我放你们走。” 徐丞谨闻言,揽着宋离月的手一紧。 宋离月虽然害怕,可那红发红眸,她最是熟悉,抬手拍了拍徐丞谨的手,示意无事。 徐丞谨迟疑一下,慢慢松开了手,神情更是戒备。 宋离月推开护在自己前面的阴魂将军,上前一步,“你是谁?你也是西陵的人?” 见到宋离月,“诡面”上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最后视线定在她额际的葶苎花花纹上,那张绝美的面容上闪现一抹兴奋,“你的这副躯壳真是好,不像我只能寄居在这副躯壳之中。那块寻灵玉的残料,用的如何?” 什么寄居?难道她不是真正的诡面吗?宋离月诧异地看着她,“你到底是谁?” “哈哈哈……”“诡面”那张绝美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我是谁不重要,你只要知道那块寻灵玉的残料是我送给你的,你回西陵之后,一定要代我向圣女问好啊。” 眼波流转,落在宋离月身后那两个一模一样的男子身上,她微微一叹,“还真是多情的人,幻境之中这个都可以起死回生,可见你是真的很喜欢他。你这般好的天资,怎么可以浪费时间在那最不靠谱的男女之情上,今日你我们初次相见,我送你一个礼物吧。” 说完,她缓缓抬起手来。 心底一惊,宋离月戒备地看着她。 绝美的女子面容,粗糙的男子手掌,很不协调的画面,莫名让人心底阵阵发寒。 “不许你伤害他们!” 宋离月后退一步,然后飞快地回头冲身后两人递了一个眼色。虽然都没有说话,但都很有默契地微一点头。 三人还未行动,忽然,一阵滚烫的热风猝不及防地袭来,宋离月被击中后背,摔倒在地,却没有损伤。 这炙热的风浪和她那经常躁动的内息很是相似,虽然难忍,到底是熟悉了。而徐丞谨和阴魂将军却是毫无还手之力,双双被掀翻在地,尤其以阴魂将军受伤最为严重。 三人并非没有防备,却不知这个“诡面”出招这般诡谲,且快! “唉,真是可惜了,这具身体太差,只有以前的十之一二的功力了。” 身后传来“诡面”那细细幽幽的叹息,满是遗憾。 宋离月爬起来之后,看向徐丞谨,见他只是面色苍白,呕出血之后,终于能顺出一口气,应当是暂无大碍。她立即走到阴魂将军身边,把人扶起来,见他双眸紧闭,她立即伸手探了探脉息,催动内息,缓而慢地将人催醒。 阴魂将军悠悠醒来,脸色仍旧苍白,简直就是气若有丝。 宋离月没多想,划破手腕,立即贴在他的唇边。 阴魂将军猝不及防,下意识咽了一口,随即尝出那股血腥味,立即明白那是什么,目露惊诧,正要躲开,宋离月却是把手腕死死压在他的唇边,“我已经割了,你喝不喝都是如此。不喝,你很快就会魂飞魄散。我再入阵,你也不能起死回生了。” 阴魂将军直直看着她,眸中似有什么闪过,却是什么都没说,薄唇微颤,吞咽几口之后,猛地撇开头,手指微动,扣住宋离月还流血的手腕处。 他的唇角微动,虽然很是虚弱,宋离月仍旧听得清楚。 “离月,尽快出阵吧,求你离开……” 我喝了你的血,不是我怕魂飞魄散,而是我怕你会忘了我…… 宋离月冲他点点头,“好!等你安然无恙……” 这二人之所以受伤,皆是那个“诡面”那一掌施了术法。 不是一般的掌风所伤,宋离月转脸看向“诡面”那张绝美阴冷的面容,“要如何,你才愿意放了他们?” “我也没想要伤害他们。”“诡面”似是很为难地叹道,“不如这样,你能从我手底下抢到人,我就放过他们,如何?” 她抬起那粗糙的手慢慢幻化出三根金色的牛毛针,针身之上似乎还有看不懂的类似符咒的什么文字。 看着宋离月,“诡面”轻轻一笑,“别怕,这个伤不了你,只对他们有用。那个闯入幻阵之人受此针之后,魂魄受损,会变成痴傻。而那个幻境之中的人,毫无疑问,魂飞魄散,烟消云散。这对你来说都是最好的结果,红发红眸,形如鬼魅,断情绝爱……” 红发红眸,形如鬼魅,断情绝爱! 这个曾经无数次出现在自己梦里的声音,当真是让宋离月恍若隔世,那曾经随着自己红发红眸消失而被遗忘的所有,全部如同潮水一般涌来。 她到底是谁! “那……为何是三根……”宋离月看着那三根闪烁着奇异光泽的牛毛针,“我中了以后,会如何?” “诡面”那张绝美的面容上满是笑容,“你啊,会变成乖乖听话的可人儿……” 乖乖听话…… 宋离月眼前忽然晃过上次入阵时如同傀儡一般的徐丞谨。 “离月!” “离月,不可!” 身后传来两道关切的声音,几乎是同一瞬间,那“诡面”轻轻抬手一挥,身后瞬间哑然无声。宋离月回头一看,徐丞谨和阴魂将军像是忽然被冰冻住了一般,全身都被一层若有似无的蓝光包裹着。 “你做了什么!”宋离月转脸看向那个“诡面”,细长的眉蹙起,寒声问道。 “诡面”轻轻巧巧地笑着,“不用担心,不是多么厉害的东西,你只要你不强行压制那块下脚料,一掌就可以劈开。” 又是逼迫她催用那块下脚料! 532 殊死一搏 “诡面”看着宋离月,很是遗憾地叹息着,“那块东西可是好东西,这世上很多人都无福消受,你命好,要珍惜啊。” 这样的话,听得宋离月一阵恶心,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别废话了,方才你所说的,我答应了。” 不答应又如何,方才那一掌就看得出,这个怪异的“人”的幺蛾子功夫确实是她无法抵抗的,她输不起。 打不过,却可以跑得掉。 宋离月自问有把握能把他们安然无恙地护住,她现在只需要争取一点时间。 “哈哈哈哈……”见她答应了,“诡面”的笑声满是开心和兴奋,“一醒来就看到你这么有趣的人儿,真是快哉快哉啊!” 生死关头哪里有功夫听她拽什么酸文,宋离月不耐烦地催促道,“要快就快点。” 话虽然是这样说,她一直都没有放松警惕。徐丞谨还被困在那里,不知道情况,她可没有闲心和这个怪里怪气的人浪费时间。 “还是个急脾气的孩子呢。”“诡面”一笑,“那,我们开始喽!” 宋离月不语,手掌翻动,蓄上内力,精神集中,她必须一击即中。 忽然眼前一道金光闪过,她想都没想,立即冲过去,以手为刃,蓄满内力,一掌就劈开了阴魂将军身上的禁锢,随即把人揽住,金针已经近在咫尺,避无可避,宋离月一掌击过去。 金针没有实质,汹涌掌风穿过,也只是让金针稍稍偏了一些,宋离月身子一倾,完全把阴魂将军护住,金针穿过她的手掌,终于是擦肩而过。 掌心被金针穿过之处如同火灼热一般,宋离月死死咬住唇,才忍住痛呼,她顾不上其他,立即探了探怀里之人的脉息。 幸好,只是晕厥。 宋离月顾不上其他,抬起受伤的手掌扣住他的脉息,催动内息。很快,就见他眉睫轻颤,宋离月这才放下心来,忙封住他的大穴,然后把受伤的手背在身后。 “徐丞谨,你听着,我现在先送你出去。”顾不上看清他的神色,宋离月快速地说道,“你不必留下来,这个人你对付不了,她的目标是我,而且,你不能再受伤,知道吗,我要你好好地待在这里。” 人已经醒了,却是没有说话,一双眼眸黑沉得犹如深潭。 宋离月心底着急,拧着眉,一字一句低声道,“你能为我做的,就是好好活着。” 明白她的意思,阴魂将军苦笑一声,终于是抬眸看着她,一双漆黑的眼眸里竟是有了湿意。 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离月……离月…… 宋离月狠狠心不去看他,抬手就在旁边黑暗之处撕开一道裂缝,抵在他后背的手掌微一用力,就将人推了出去。 “离月……” 阴魂将军忽然开口唤她,只一声,全是不舍和心疼。 宋离月承认自己很怂,她用了推的手势,不敢去看。等他回转身时,人已经到了裂缝之处。 男子双眸通红,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竟然滑出了两道泪痕,似要说些什么,又好似在等着她说些什么。 死死咬着唇不敢吭声,可瞧着那道裂缝越变越窄,宋离月的心倏地抽痛,她忽然开口说道,“徐丞谨,不用等我……” 声音很轻,近似呢喃,宋离月自己几乎都听不清。 看懂她的呢喃,那个一直死死盯着她的男子,却是眸中含泪地笑了。就在这一瞬,裂缝终于消失,那抹笑,被宋离月珍而重之地收在心间。 徐丞谨,这一次,我护住了你。 “身手很是不错。” “诡面”的声音再次响起,宋离月没有理会,内息已经很如同炙热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像一群扑火的飞蛾一般叫嚣着,燃烧着她的理智,额际的葶苎花花纹不需要看,就知道已经全部绽放,红艳耀耀,如同欲火的凤凰,又好似被禁锢的嗜血怪物,似是要鲜活过来,吞噬一切。 “哈哈哈哈……”“诡面”见状简直就是欣喜若狂,“似仙似魔,哈哈哈哈……泽被西陵的圣女……” 她手中的两道金针,一前一后,全部飞向一旁的徐丞谨。 宋离月身形飞快地一闪,挡在徐丞谨身前,双掌缓缓推出,不是击落那金针,而是击向那个“诡面。” 金针入体,宋离月瞬间感觉到内息犹如溅入凉水的油锅,瞬间全部都沸腾起来,已经完全不受她的控制。 眼前已经出现重影,呕出大口鲜血之后,宋离月硬是撑着没有倒下,而是看着那个被自己一掌击中的“诡面”。 她似乎受伤颇重,伏在地上再也不能动弹,那张绝美的脸上已经死灰一般,见宋离月一步一步走过来,她却是一笑,“怎么样,那块下脚料的威力如何?一旦开启,可就一辈子都挣脱不掉了。我要看着西陵的圣女是如何一步一步变成嗜血的恶魔,大杀四方!哈哈哈……” “你等不到了……”宋离月缓缓举起手掌,把手里的牛毛针抵在她的眉间,一点一点催动内力,将其逼入。 金针入脑,是极大的痛苦,偏这个“诡面”明明疼得随时都快要晕厥过去,仍旧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我浪费了太多时间,这具身体已经残破不堪,根本就无法助我。若不是当年有人把刚出生的你带走,你这具不逊色于圣女先祖的身子,如今就归我了,真是天要绝我。不过,如今亲手将你毁掉,我也算是得偿所愿了。哈哈哈……” 宋离月不理会她说什么,一点一点把牛毛针催入。 “诡面”的气息终于弱了下来,“……你为何知道……这里是我的死穴……” 宋离月见她终于奄奄一息,眸中浮出笑意,“我不知道。只是很讨厌你,所以就用最残忍的死法送你一程。金针入脑,一时半会还死不了,可你不能说,不能动,所有的感觉都在,慢慢感受自己一点一点枯萎,这个滋味,如何?” “哈哈哈……”笑声已经很轻了,“诡面”仍旧艰难地挪动脸上的肌肉让笑显得无比开心,“够狠,够毒!” 宋离月把最后一点针尾送入,“多谢夸奖,走好啊……” 终于那抹笑消失在唇边,眼睛定住,只有那鼻翼间似断未断的呼吸证明她还没有死透。 宋离月没敢松劲,她慢慢回转身来,慢慢往徐丞谨走去。 533 再回陈府 眼前已经完全是重影,看不清徐丞谨的具体位置,宋离月竭力让自己稳住心绪,缓缓闭上眼睛,强行压制住所有的咆哮,她才敢缓缓推出一掌。 随着这一掌,宋离月终于再也承受不住,她感觉自己真的快死了。 金针顺着筋脉四处游走,似乎将那下脚料击碎了,遍布身体各大穴道,每一处都犹如针扎火灼一般。 不知道阎罗殿的刀山火海和这个相比,哪个更厉害一些。 宋离月再也无力,眼睁睁看着禁锢被自己一掌打碎,徐丞谨摔倒在地。气力衰竭,宋离月只能让自己倒在他的身边,躺在地上看着晕厥昏倒在地的男子,她默默地想着。 怎么办啊,徐丞谨,我撕开裂缝,就没有力气带你出去了……要不,我们一起留在这。这里很好,你要是吃醋,大不了,我不和那个徐丞谨说话就是了。 其实,你可能也没有机会吃醋了,我感觉我自己快要死了,你们以后顶多也就争一争谁给我烧的纸钱多一些…… 似乎过了很久,宋离月忽然感觉到一阵强光。 有人撕开了裂缝…… 模糊间,似乎看到是一道瘦小的黑色身影。 是诡面! 他应该也是虚弱至极,撕开的裂缝破破烂烂,还很小。 见那道裂缝已经开始变窄,宋离月勉强蓄上最后的力气,缓缓将徐丞谨推了出去。 徐丞谨,出去以后,见不到我,不要哭啊…… 见徐丞谨虽然慢,到底是被自己一点一点推向那道裂缝,宋离月腾出手颤颤地拿出最后一根牛毛针。 算了,你又小气,又爱吃醋,以后要是想起我,肯定以为我和那个徐丞谨去男耕女织双双把家还,又不知道你又会躲在哪个角落里偷偷哭。 我舍不得的…… 徐丞谨,不如,我毁了你的记忆吧。 手执着牛毛针抵上徐丞谨的穴位,还没有来得及催动内力,忽然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宋离月惊诧地费力看过去,迎上一双漆黑清冷的眼眸,里面满是惊慌。 徐丞谨醒了…… 心底一松,手里的牛毛针掉落,宋离月彻底任由自己坠入无边的火海之中。 那一刻,她想着,话本子里太上老君的八卦炉可以炼出火眼金睛,不知道她会被炼出什么来。 火眼金睛虽然很厉害,可她一个小姑娘还是算了。 *** 宋离月醒来的时候,她很是慌乱。 有丫鬟仆从喊她幽鴳小姐,还有一个相貌很是俊美的男子说是她的未婚夫君……可是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啊。 后来,那个不会说话叫青汍的小丫头比划着告诉她,说她已经昏迷了将近一个月,身体无碍,就是人始终不醒。人若是再不醒,就要误了婚期了。 婚期? 她要嫁给那个自称是她未婚夫君的男子吗? 宋离月发现自己似乎把所有的一切全部都忘记了,她就像是一个初生的婴儿一般,所有的人都要全部重新认识。 那个自称是她未婚夫君的俊美男子叫慕邑,是南越的俞亲王,他身边经常跟着一个武功高强的男子叫风衾,服侍自己的这个不会说话的小姑娘叫青汍…… 而她,是南越陈大将军府的嫡女,被王上指婚许配给俞亲王做正妃。 婚期还有两三日的时间,而她恰好醒来,按照青汍的话来说,就是天公作美,老天爷不忍心拆散,要成其美事。 那个慕邑对她真的很好,她是忘记了很多事情,可又不是人傻了,一个人待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她还是能分得清的。所以,对这桩婚事,她也不反对。 或许,她之前真的很喜欢很喜欢这个叫慕邑的男子,才会愿意嫁给他。 不过,这个慕邑看她看得很紧。 大婚前一天,她才被送到将军府,除了青汍,俞亲王府那边还派了不少的人守着她的住处。宋离月虽然很不喜欢,可因为慕邑紧张,她只当是他太过担心她的身体。 房间里的丫鬟婆子都忙得热火朝天,一会让她试这个一会让她试那个,宋离月真是不胜其烦,耍了小脾气,带着青汍跑到外面的走廊里,可刚一出门,身后就跟上来乌泱泱一堆人,她不喜欢这么多人跟着,不许她们跟过来,就带着青汍往外走。 青汍也是很是焦急地比划着劝阻她,宋离月无奈地说道,“你家王爷不是说这里是我的家吗,我回自己的家,你们不让我见任何人,也不许到处走,我又不是你家王爷的犯人!” 见宋离月发脾气,青汍不敢再说话,小心翼翼地比划道,“小姐,你不要生气。奴婢陪你去后花园走一走,散散心,别的地方小姐你就不要去了,好不好?主子也是担忧你的身体,婚礼本就繁琐,你刚苏醒,担心你的身子受不住……” 宋离月没精打采地点头,“早知道成亲这么麻烦,我就往后拖一拖了。” 已经是近黄昏了,宋离月也没有多少精神去观赏花卉,只是信步走着。走累了,就找个地方坐了下来。 昏睡了一个月,这身子到底是虚弱了很多。 “青汍,我摘一些花瓣,你去给我拿一个东西过来盛着。”宋离月看到那傍晚时分开放的白芍梗,突然来了兴致,“我最会做这个花饼了,我摘一些回去,你好好收着,等我回去了做给你家王爷尝尝鲜。” 青汍本来有些犹豫,可看着离住处也不远,也就点点头,转身想走,又回转身子,向她打着手势说道,“那小姐,你千万不要乱跑,奴婢很快回来。” 宋离月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没事的,我在自己家里能出什么事啊,我就在这里摘花,哪里也不去……” 青汍见她真的已经开始挑选花瓣,忙点点头,匆匆离开。 这花朵本来就大,宋离月随便摘了几朵里面最鲜嫩的,仍旧很快手里就拿满了,青汍还没有来,她也就不着急,托在手里,继续寻找着。 “我帮你拿着吧。”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很是年轻的男子声音,宋离月回转身一看,是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子。生得很好看,就是人瘦削了一些,看起来有些弱不经风。 “你也是将军府的人?”莫名有些熟悉,宋离月很是客气地问道,“我们认识,是不是?” 534 陌生男子 那位男子神情很是温和,看着宋离月点了点头,“是,我是将军府的大公子。” 见宋离月还是一脸的茫然,他又道,“我叫陈訾豫,陈大将军是我阿爹。” 陈訾豫? 完全没有任何印象,但是从字面上理解,眼前这位瘦削的公子就是陈絮婂的亲生哥哥,也就是她的哥哥。 不待他细说,宋离月惊讶出声,“啊,那你是我的哥哥。” 说完,她很不好意思地解释道,“真是抱歉,我生了很长时间的病,记忆出现了问题。” 陈訾豫没有在意,“听说了,你没事就好。” 态度很是温和,却不似兄妹间的亲昵,宋离月拿着花瓣没说话,只是安静看着他,努力在脑海搜寻有关此人的记忆。当然,结果是徒劳无功。 陈訾豫坦诚地迎着她的视线,忽悄声说道,“晚上会有人去找你,你把身边的人支开,见到那人也不必惊慌。” 宋离月惊讶地看着对方。 陈訾豫也想起她现在失去记忆,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她的兄长,这天底下应该没有兄长这般拾掇自己的妹妹。于是,他很不好意思地说道,“明天俞亲王府的人就来迎亲了,时间紧迫,你勿怪。” 宋离月还没有里的请头绪,忽然那人上前一步,把花瓣全塞到她手里,“你身边的人来了,我不方便被她看到,先走了。” 说完,一转身,人就匆匆离开了。 看着那人身影一闪,很快就消失了,宋离月还有些怔忡,她对自己这位兄长带来的消息很是不解。 如果让她在一个初次见面的男子和自己贴身丫头之间选择一个,那她肯定是选相信青汍啊。可这般浅显的道理,那个陈訾豫应该也是知道的,那他为何这般做? 青汍拿了东西回来,宋离月看向那人身影消失的地方,心不在焉地又摘了一会花瓣,就借口乏累回房去了。 这个和平常没有任何不同的夜晚,因为自己那位兄长的话而变得让宋离月很是忐忑不安。 青汍一直都住在隔间,离得近,却不在同一个房间里,宋离月在袖子里偷偷藏了一把匕首,紧张地坐在床榻之上,眼睛直直看着窗户。 坚持到了下半夜,宋离月终于还是抵不住睡意,不知不觉间就开始打瞌睡。 医者说她似乎受过创伤,没成痴傻之人已经算是侥幸,只是到底受过什么创伤,如何医治,医者说不清楚。不过,自己那个未婚夫君似乎一点也不担心,对自己失去记忆一事,他似乎很是高兴,再三叮嘱以身体健康为主,至于其他,不必强求。 恍惚间,似乎有淡淡的药香味袭来,似乎是记忆深处的味道,宋离月很是安心。头上一沉,一只大手托住她的头,微凉的布料抚上脸颊,宋离月的瞌睡去掉一些,她缓缓睁开眼睛。 面前竟然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即使生得无比俊俏,可宋离月还是感到无比慌乱。 这个陌生男子是怎么进来的! 就算青汍,还有守门的婆子没有武功听不到就算了,可她不是啊,她有武功的,还很不弱的,竟然也全然不知。 由此可见,眼前之人的武功绝对很是厉害。 宋离月一个机灵醒了过来,推开人,立即躲向另一边,抽出藏在袖子里的匕首,直直地指向眼前这个陌生的男子。 “离月……” 来人看到她满是戒备地抽出匕首,好看的眉微微蹙起,然后叫出一个很是陌生的名字。 这个名字是第一次听到,却无比的熟悉。 忽略掉心头古怪的熟悉感,宋离月执着匕首恶狠狠地说道,“你是谁,快出去,不然我喊人了。” 来人站直身子,默默看着她。 他没说话,宋离月却在那张好看的俊颜上看到了无法言说的悲伤,她犹豫了一下,“你是我……兄长说的那个人?” 俊美的男子看着她,点点头,“我叫徐丞谨。” “徐丞谨?”宋离月喃喃念叨这个名字,忽又疑惑地开口,“你刚刚叫我什么?” 徐丞谨目光沉沉地看着面前这个视自己如同陌生人一般的女子,“你叫离月,宋离月。” 宋离月…… 是她的名字? 宋离月很是疑惑不解,可她醒来之后,俞亲王府的人都叫她幽鴳小姐,来到将军府,也有人叫她大小姐,她不是将军府的大小姐陈絮婂吗? 这人有陈府大公子,自己的兄长做担保,应当不是不轨之徒,且是半夜前来,外面俞亲王府派来的守卫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他也是冒了风险的。 “我如何信你。”没有放下匕首,宋离月直接问道。 徐丞谨举步向她走来,目光痴恋,“你身体里还有两根下了符咒的金针,这一个月我去找了解药,目前可以一试。” 宋离月完全被说糊涂了。 什么符咒金针,什么解药…… 还没想出头绪,忽然手腕一酸,手里的匕首就被取掉了,宋离月还没有回过神,人就落入一个有着药香味的温热怀抱里面。 “离月,你再次忘记了我。” 人被紧紧搂在怀里,男子那满是哀伤的话语响在耳彻,宋离月正欲击向他的手顿住了。 察觉到怀里之人的抗拒,徐丞谨缓缓松开了手,伸手抚上她的脸,目带爱怜,“没事的,这次有我在。” 宋离月无措地迎上他的视线。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凤眸,幽深似深潭,此时那全是柔情和爱怜。如此出众的姿容,再配上如此的神情,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此人是千年狐狸精所幻化,要么就是登徒浪子…… 似乎哪一种都不是好人,宋离月想都没想,立即出手,准备一个大嘴巴子把对方的狐狸尾巴扇出来。却不想手刚举起来,忽然身子就僵住了,她被人封住了穴道! 还没有来得及说话,背后就抵上一双大手,至寒的内力缓缓涌入筋脉。不过,宋离月不是很好受,那道至寒的内力似乎寻找着什么,她的内息顿时乱作一团,灼热异常,很快针扎一般的疼痛袭来,她不由得闷哼出声。 “离月,忍一忍!” 头顶处传来男子安抚的声音,明明很是陌生的声音,偏她就听进去了。 很快,眼前金光一闪,宋离月再也承受不住,呕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就向后倒去。 535 大婚之日 宋离月没有晕厥过去,即使那种痛简直是剥皮剔骨一般,可就在那道金光闪现的时候,她的脑海里迅速涌进了很多画面。 额头上满是涔涔冷汗,一只大手温柔地给她擦拭着汗,宋离月喃喃道,“徐丞谨,我记起来了,我叫宋离月。我……是宋离月,你是我……挑中的夫君……” 画了符咒的金针被逼出,果然她的记忆就恢复了一些。 这一个月的辛苦没有白费,压下心头的欢喜,徐丞谨望着怀里的女子,心疼不已,“目前只能取一根,两根一起取的话,你的身体会受不住。离月,你明天会因为身体受损的缘故,神智清楚,精神模糊,可能会有人趁机对你下手。到时候别怕,我会帮你。” 明天她就大婚了,他要如何帮? 宋离月现在所有的记忆全部都是混乱的,支离破碎,完全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出来。她费力睁开眼睛,“我……明天要嫁给慕邑了……” 徐丞谨俯身在她额头亲了一下,爱怜地蹭了蹭她的鼻尖,“放心,有我在,他娶不到你。只是我现在还不宜现身,再者说我想看我家离月一身南越喜服会有多美……” 这个男人真是,宋离月费力地说道,“你喜欢我,还要我穿上别人家的喜服啊。” 徐丞谨轻笑,“我喜欢抢来的媳妇……” “……”宋离月顿时语塞。 见她脸色苍白,精神不济,徐丞谨心疼地把人放在床榻上躺好,扯过一旁的被子给她盖上,柔声哄道,“有我在,你会没事的。明天一过,我就带你回去。” “阿澈……”宋离月低声喃喃道,“还有他……” 徐丞谨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我都知道,你安心睡吧。我就在这里陪着你,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宋离月真的是撑不住了,刚合上眼眸没一会,人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夜的梦,或者说是她来南越这段时间经历的所有事情,以梦境的方式缓呈现出来。或许是因为还有另一根金针压制的缘故,这些记忆支离破碎,很多的片段,却始终不能连贯起来。 一夜都是兵荒马乱,宋离月等于是一夜无眠。 天还没亮就被青汍给扯起来,人没有半点精神,众人只以为她是紧张兴奋,还借此打趣了好一会,胡乱吃了一些东西,宋离月就被拉去沐浴净面更衣梳妆…… 整个上妆的过程,宋离月都是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任由那些丫鬟婆子摆弄着。众人见她如此配合,没有在意她萎靡的精神状态,只有青汍很是贴心地在抹口脂之前端来一碗熬得软糯的肉糜粥喂给她。 食物下腹之后,宋离月更是昏昏欲睡,连自己到底被打扮成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头上顶着的钗冠太沉,压得脖子很不舒服,好在只要掌握好角度,打盹起来借助这钗冠的重量,也不至于前仰后合。 被满脸喜色的青汍扶进喜轿,宋离月欣喜自己终于可以安安稳稳睡一会了。 奈何将军府和俞亲王府不远,即使喜轿特意绕路,似乎刚睡一小会,喜轿被放在地上,耳边的喧闹之声更甚。 宋离月知道,这是到了俞亲王府了。她打起两三分精神来,想着昨晚徐丞谨的话,她的心内忽然有些焦灼难安。 这里是慕邑的地盘,他的话到底管不管用啊。 忽然听到“砰砰”两声闷响,四周似乎安静了一些,还没待她明白过来,就听到慕邑那满是喜悦的声音传来,“请王妃下轿……” 这是新人踢轿了。 他的声音一落,外面起哄喧闹之声更甚。 随着外面的鞭炮之声,一身喜服的宋离月被丫鬟婆子扶着走了出去。 没有像话本上或者是戏台上那般,宋离月的手里没有被塞过来红色的绸带,而是直接被一只大手牵住。 因为他这一举动,观礼的宾客更是笑着喧闹起来,四周像是一片沸腾的海洋。 宋离月很是安静地看着那只大手,心里没有多少起伏。 两只手相握,她的唇角忽然浮上浅笑。 他,比她还要紧张,掌心竟然有汗。 没有抗拒,任由慕邑牵着她的手,慢慢一步一步往前走着。 头上的红色盖头遮住了所有的方向,宋离月没有乱看,安静地垂首看着自己绣着金丝银线的鞋尖在裙摆处时隐时现。 南越的嫁衣很是鲜艳华丽,不同于大黎的上裳下裙,宋离月身上这件嫁衣是一套束身的袍裙,因为天气寒冷,外面罩着一件红色的坎肩,通体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华丽。 嫁衣自然是俞亲王府送到陈府的,饶是陈夫人见多识广,还是被这件华丽精美的嫁衣惊到了。 “父王和王后亲临,等一会礼仪会很繁琐,你只管跟着我做,不必紧张……”慕邑很是贴心地在她耳边轻声低语。 宋离月没有说话。 徐丞谨,不管你身在何处,按照话本子的剧情来看,这估计是你唯一一次翻身的机会了。再不出现,我可真的要和慕邑行礼了。慕邑要是成了我挂名的夫君,我第一件事就是杀入大黎王宫,将你打得一个月不能临朝。 没有喜娘和丫鬟随侍在身边,宋离月跟在慕邑的身边亦步亦趋。 见他停下了脚步,她也跟着停下来。然后就听到一道陡然拔尖的声音响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和热闹。 “吉时到!新人行礼!” 随着这道拔尖的声音,脉息内的金针躁动,宋离月感觉到自己不由自主想听从这道声音的命令。 慕邑和宋离月并肩站在一起,依着那道“一拜天地”齐齐下拜。 第二拜自然是要跪拜父母了。 宋离月的手肘处一紧,慕邑伸手过来扶着她往一边走了两步,他率先跪了下来,“今日儿臣大婚,父王母后亲临,是儿臣无尽的荣宠,今,儿臣携新妇跪谢大恩。” 宋离月没有见过南越王,头上遮着盖头,她安静地听着他的声音响起。 “今日你成亲,父王很是欣慰,望你夫妻二人婚后夫妻和睦,恩爱白头,早生贵子,为慕家传宗接代。” 不是很粗犷的声音,反而有着几分力不从心。 南越王身子一向不甚强壮,隔三差五都会生个病,这也是医术明显高于医者的南越王后,数年盛宠不衰的原因之一。 南越王的声音传入耳中莫名有些熟悉,宋离月却是记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哪里听过,上次进宫的时候,也只是在南越王后那里听她说了一些西陵那边的事情,并没有去拜见南越王。 对了,这个南越王后是自己的亲姨母,也是慕清光的亲娘。她应该知道自己不是什么陈府大小姐,为何不加以阻止?难道慕清光始终都瞒着她,或者说西陵那边真的不在乎圣女所选之人是谁? …… 满脑袋都是理不清的思绪,宋离月垂着头,精致的妆容也掩不住满脸的愁绪。 见宋离月还是站得笔直,慕邑对着南越王和王后施了一礼,才站起身来,扶着她,“王妃,我扶着你……” 宋离月没有动,仍旧是安静地站着,像是在等着什么。 满堂的喧哗和热闹,满室的喜庆欢欣,触目所及的张灯结彩,触耳所闻的欢声笑语……这些似乎都和这个新嫁娘没有任何的关系。即使她的身上穿着喜服,头上还遮着鸳鸯交颈的红色盖头……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却是站出了几分遗世独立的味道。 “幽鴳?” 慕邑看着宋离月,疑惑地出声。 慕邑,对不起,我在等人…… 宋离月缓缓挪动脚步,面朝府门的方向安静地站定。闭目静听,撇开那些观礼宾客的窃窃私语,极力去捕捉着。 “二拜高堂!” 又是这道突然拔尖的声音响在耳边,犹如雷击一般,宋离月不受控制地回转身去,就着慕邑的手缓缓跪下。 “南越王,家有喜事,为何不给孤递一张喜帖啊?” 一道冷肃的男子声音传来,犹如利刃出鞘,瞬间劈开所有的迷雾。宋离月顿时神志清明,她倏地回转身来,却不敢动,担心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觉。 精神有些恍惚,她想掀开盖头瞧个真切,奈何双臂抬不起来,不听自己的使唤。 536 圣驾亲临 眼前一晃,是慕邑站到了她的面前,宋离月感觉到随即一侧就有人过来扶着她。 “扶王妃下去……” 慕邑匆匆说着,话语间的惊慌丝毫掩饰不住。 身边之人话没有来得及行动,忽然一道强大的内息袭来,身边正欲扶着她下去的青汍身形僵住,不再动弹。 “俞亲王殿下,今日是你大喜之日,孤有重礼相贺,还请稍候。” 来人说话间,已来到近前。 纵使南越王老眼昏花,也看得一清二楚。大惊失色,他慌忙上前行礼,“圣驾亲临,小王竟然一无所知,真是怠慢,还望圣上恕罪。” 来人正是徐丞谨。 一身湛蓝色的衣袍,发髻高束,玉冠温润,通体并无过多修饰,仅在腰间玉带系了一个圆形镂空玉坠,步履轻挪,玉坠上的丝线缓缓晃动。俊美的面容上含着笑,眸色清冷寡淡,整个人有着无需多言的威慑之感。 君威威严,众人皆噤声。 徐丞谨缓缓站定身形,看着谦卑的南越王,淡淡一笑,“南越王不怪责孤不请自来才是……” 目光落到一身喜服,丰神俊朗的慕邑身上,徐丞谨的目光陡然变冷,唇角的笑却是迅速绽开,“俞亲王,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这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犹如雷霆万钧,当即把南越王的脊背有压弯了许多。他惶恐万分,“圣上息怒,小儿莽撞失礼……” 徐丞谨抬手示意南越王不必说下去,直接吩咐道,“孤有要事要和南越王商量,事关南越存亡,还请南越王不可懈怠。” 南越王闻言一惊,随即立即吩咐下去。 很快,观礼之人以及一众侍从全部退了出去。 徐丞谨的眼睛一直看着慕邑,没有多少分在那个身穿红色嫁衣的纤细身影上。 情势危急,不可分心。 徐丞谨居于上座,南越王陪坐在侧。 “圣上方才所言,不知是何要事,竟是如此严重,事关我南越之国运?”南越王小心谨慎地问道。 徐丞谨不缓不急地端起茶盏,啜饮一口,才缓缓说道,“孤来得太急,竟是不知今日是俞亲王大喜之日。” 装糊涂,真是把好手。 说他是踩着点来捣乱,南越王肯定会更觉得这个说法可信一些。 “孤远在大黎已经听闻俞亲王之贤名,今日一见,果真俊逸非凡。文可入翰林,武可安一方,此等优秀之青年才俊,是南越王的骄傲,亦是大黎之幸。”徐丞谨似笑非笑地问道,“孤尚且不知俞亲王婚配何家小姐?” 南越王恭谨地回答,“是我南越大将军之嫡女,陈絮婂。” 徐丞谨闻言点点头,慢条斯理地说道,“说起这位大将军,孤好像有些有趣的听闻。现下无事,孤说与南越王你听一听。” 现下无事? 一大家子被搅和得不能成亲了,估计南越王心里都快急得着火了。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这是天朝圣上,即使有天大的事,他都得压下来。 “一品将军的嫡女婚配七珠亲王,自然是天作之合。只是,孤听闻,今日成亲之女子却非陈府千金,而是他人李代桃僵。”也不管自己丢出来的消息有没有把南越王砸得吐血,徐丞谨只顾一字一句说着,“陈大将军刻意隐瞒,有趋炎附势,贪慕荣华富贵,骗婚之嫌。” 宋离月暗暗腹诽着,真是小气,顺带着也不让陈将军好过,有这样做人家师叔的吗? “并非将军府的大小姐?”南越王实打实地很是惊讶看了一眼一身喜服站在慕邑一旁的宋离月,诧异万分地问道,“那此女是何人?” 徐丞谨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穿着一身喜服面色苍白的慕邑,“俞亲王,不如你来解释。” 慕邑哪里不明白徐丞谨的意思,再掩饰也没有必要了,他上前一步,一撩袍服,很是干脆地跪下认错,“父王,此女并非陈府嫡女,而是儿臣心仪之人。陈府嫡女多年痴傻已经再无痊愈之可能。为了我慕家的颜面,儿臣胆大妄为,李代桃僵。此事是儿臣胆大妄为之举,陈将军迫于儿臣之胁,才答应儿臣的提议。” 说着,他重重磕头,“儿臣欺君,愿领罪,可此女是儿臣心之所爱,望父王体谅儿臣。” 避重就轻,南越王本来也想趁机给台阶,可徐丞谨既然亲至,哪里会这般善罢甘休。 果然,不待南越王开口,徐丞谨就先开了口,讥讽的口吻丝毫不掩饰一二,“哦?” 他微一挑眉,语气陡然变得冰冷阴寒,“孤却是听闻今日与俞亲王成亲之人,乃是孤的王后。” 大黎王后! 徐丞谨此话一出,慕氏父子俱是惊诧万分。 南越王惊讶的是那位一身喜服的女子身份,慕邑惊讶的是徐丞谨竟然摸得这般清楚,且在最后关头出现,所有的事情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风昔山一战,还有她…… 慕邑转头看向一旁还覆着红盖头的新嫁娘,纤细柔弱地站在那里,鸳鸯盖头之下那张让他着迷的倾城容颜是他的执着。 “此女名唤幽鴳,是臣从花船上赎身回来,她是大黎人氏不假,却非大黎王后。”慕邑迎上徐丞谨的视线,坦然道,“人有相似,圣上,你肯定是太过思念王后了。” 徐丞谨没有多说话,而是看向一旁的南越王。 南越王装的是一把好糊涂,他拱手道,“圣上明察,犬子虽然愚钝不堪,断断不会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请圣上给些时日,小王查探清楚,定会给圣上一个满意的交代。” “孤之王后,怎会认错!南越王对自己的儿子还真是舐犊情深啊。”徐丞谨看着慕邑,终于是表明了态度,一点不留情面地说道,“俞亲王对南越国王位势在必得,步步为营,如今又强娶我大黎王后,可不是一句庶子无礼就可以轻描淡写翻过去的了。” 态度已经摆明,南越王不给个交代,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了。 慕邑不动声色,看着上座那位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大的男子,虽是位于下首,却仍旧脊背挺得笔直,“圣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徐丞谨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唇边渐渐浮出一抹凉薄的笑,“俞亲王真的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起来,在场所有的人都没有注意到宋离月这边已经出现了异常。 537 刺杀之人 陡然间,宋离月的耳边响起一道刻意拔尖的声音,一直在催促她。 “杀了徐丞谨!” “杀了他!” “杀了他……” 那道声音一直在耳边响着,无比的刺耳,筋脉之中那根金针似是受到了召唤横冲直撞,脑袋里也是嗡嗡疼得厉害。 “很痛苦是不是?杀了他,所有的痛苦就会全部消失……” 耳边那道拔尖的声音喋喋怪笑着,蛊惑着,眼前逐渐恍惚,筋脉处翻腾着无休无止的炙热岩浆,宋离月无意识地开始跟着低声念叨,“杀了徐丞谨,杀了他……” 宋离月动作僵硬地掀开头上蒙着的红盖头,慢慢拔掉发髻上一个金钗,握在掌心之中,缓缓向那个俊美的男子走去。 他就是徐丞谨,昨晚自己还见过他的…… 昨晚因为那根金针被逼出而恢复的记忆全部开始混乱不堪,现在的宋离月也完全没有精力再去理清所谓的思绪。 那道声音一直在催促着,她像个被控制的木偶,一步一步缓缓走了过去,手里紧紧握着一支精美的金钗。因为过度用力,掌心已被锋利的金钗上的花钿划破,红色的血染红了金钗,顺着钗身一滴一滴往下落着…… 徐丞谨最先发现宋离月的异常。 他一直都留意宋离月这边,她身边随身服侍的那个小丫头已经被他点住,人一直都站在原处不动,突然间宋离月有了异动,他自然注意到。 当宋离月掀开盖头的一瞬间,他完全被她惊艳到。 一身南越喜服的宋离月当真是美若天仙,南越服饰色彩鲜艳,新人妆容自然艳丽一些,眸含秋水,柳眉如烟,桃腮杏面,更是衬得她琼姿花貌,光**人。 宋离月的美貌,他最是清楚,可盛装之下的她,还是完完全全震惊了他。 他知道她很美,却是不知道她可以这样的美。 可她眼神的空洞,还有眸底时隐时现的赤红,他也看得清楚,徐丞谨不动声色地迅速察看了四周。 宋离月缓缓走近的时候,慕邑忙伸手把她拦住,低声说道,“幽鴳,这里没有你的事,你先回房等着我。” 恍若未闻,宋离月伸手一掌推开人,身形一转,动作无比利落地袭向徐丞谨,握紧手里的金钗毫不犹豫地刺了过去。 “幽鴳,不可以!” 宋离月的行为完全出乎慕邑的意料,毕竟他知道的宋离月是完完全全失去所有记忆的。她如今和这个徐丞谨完全就是陌生人,为何会突然之间行刺。 慕邑惊呼一声,正要上前阻拦,却见到宋离月那眼眸已经转变为赤红,似乎在竭力忍受着什么,可手底下的招式越来越是狠辣。 他是第一次见到红眸,顿时惊住了。 一身喜服的宋离月上了新嫁娘的艳丽妆容之后,恍若仙子,可此时她双眸赤红,出手狠辣,更似嗜血的魔。 似仙,更似魔! 徐丞谨是知道宋离月身手的,尤其在金针催动之下,出手更是凌厉。可他不能伤了她,只好小心应付着。投鼠忌器,处处受着掣肘,一时之间,险象环生。 愣神只是片刻,慕邑疾步走到南越王身边,伸手拉住他,疾声道,“父王,这里危险,你先暂避!” 拉着南越王的胳膊,将人送到一旁的侍卫,慕邑飞身而起,伸手架住徐丞谨斩向宋离月的手,“圣上,手下留情!” 徐丞谨看着突然横插进来的慕邑,眉头一皱,二话不说,一掌将人逼退,双掌一翻,袭向宋离月的背后。 慕邑大惊,回身护住已经是来不及了,长臂一伸,就把宋离月护在自己的怀里,生生受了徐丞谨这一掌。 真是多事! 徐丞谨蹙眉,撤掌已经来不及了,只好微微偏开。 饶是如此,慕邑仍旧被这一掌打得吐血。一个回旋,带着人闪到一边,怀里之人安然无恙,他才松开手,看向寒着脸的徐丞谨,“圣上,为何如此痛下杀手!” 徐丞谨没有多说,直接将人抢了过来。 慕邑不知道这个男子前一刻为了宋离月兴师问罪,还一副不愿善罢甘休的样子,下一刻为何就要下死手欲除之而后快。见他一掌拍向宋离月的后背,那一掌内力醇厚,受之,恐怕只有死路一条,他不禁惊呼,“她是宋离月!” 见徐丞谨仍旧没有收手,于是他迅速出掌,一掌击向徐丞谨。 这般情形下,承认她是宋离月,这个心思缜密的俞亲王还真是用情至深。 徐丞谨寒着一张脸,无暇分神,见慕邑一掌袭来,他没有躲开,借着这一掌的威力,全力拍向宋离月的后背! 只见一道诡异的金光闪过,徐丞谨心里一松,终于逼出了第二根金针。 这次过于仓促,可这根金针只有在躁动之时,才能寻的踪迹,一击即中。 那根金针被钉在前面的柱子上,随即化为乌有,柱子那里被灼出一个拳头般大小的黑洞,像是被烈火灼烧的一般。 金针一出,所有的躁动和混乱全部都消失,宋离月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精气神一般,呕出一口鲜血之后,身子一软就昏了过去。 *** 宋离月感觉自己睡了很久,久到醒来的时候,浑身都像是石化了一般。 没想到的是,她竟然回到了清风轩。 红蓼忙前忙后地伺候着,这几日,宋离月像是回到初到太子府的时候。 一段时间没见,红蓼沉稳了很多。 人,只有经历事情才会快速成长。 望着外面那棵石榴树,宋离月默默发着呆。 那张突然出现的纸条说得到底是不是真的?时间这么仓促,不像是慕邑的风格…… 眼前光线一暗,是红蓼伸手把窗户关小了一些,她轻声说道,“小姐,你身子弱,不能吹风。” “红蓼,别忙了,陪我说会话。”宋离月靠在小榻上看着她,笑了笑,“过段时间,我说不定就要回大黎去了,到时候要想再见面都难了。” 闻言,红蓼的手一顿,稍顷,她的脸上浮上笑,“小姐,你的身子还没好,要不要回去躺着。” 小姐…… 对的,自从这次回来之后,红蓼就一直这样称呼她。 原来那个宋公子…… 红蓼你已经放下了吗? 为何偷偷地看我的时候,你的眸中总是有藏不住的哀伤。 或许避而不谈,是最好的相处方式,算是给彼此留了余地。 538 逃出天牢 瞧着红蓼脸上那刻意的笑容,宋离月也是装作什么都看不明白,摆手道,“可别再让我回去躺着了,我只是内息暂时被压制住,又不是虚弱到风一吹就倒了。” 红蓼拿了一件薄毯子给她盖上,絮絮叨叨说道,“主子让奴婢好好伺候你,奴婢可是要尽心尽力才行。” 宋离月随她张罗着,懒懒地问道,“对了,宋立人最近如何了?你们最近有没有见面?” “二牛哥啊,他如今可厉害了,已经到主子身边伺候了。”说起两人都相熟的那个宋立人,红蓼抿着唇轻笑,“二牛哥嘴巴是笨了一些,可眼疾手快,百步穿杨,箭术很是了得,主子可是夸过他的……” 慕清光把宋立人调到身边伺候着,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宋离月一笑,问道,“你家主子最近忙什么呢?我回来这几天,可是连他的人都没见到……” 红蓼脸上的笑容没变,一边细细碎碎地张罗着,一边回答道,“主子也就是忙着一些公务,奴婢不懂,也没有问。”看向宋离月,她轻声问道,“小姐想见主子了,是不是?要不,奴婢一会让人传话过去?” 宋离月看了看她,忽一笑,轻声说道,“不用了,我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想问一问。” 她轻咳一声,拉着薄毯子盖到下巴处,“这几天锦宁城有什么大事情,或者是有趣的事情说来听听……” 红蓼抿了抿唇,轻声道,“小姐,医者说你要静心休养,奴婢整天就在这后院里,不是很清楚,说也说不好的。” 像是没有看到红蓼那小心翼翼地试探和遮掩,宋离月淡声说道,“没事。你就随便说,我也就随便听,左右不过是打发时间。” 红蓼拧着手不语。 “锦宁城这般热闹,我被关在这小院子里不能亲自去瞧一瞧,真是很遗憾啊。”宋离月转脸透过窗户微微敞开的缝隙向外看,声音低了几分,“大黎的圣上已经来了,他和你家主子是不是已经出手了?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是不是现在就像打落水狗一般地要把俞亲王置之死地?” 闻言一愣,红蓼更是不敢说话了,脸色很是难看,忽然就跪倒在地,“小姐,奴婢不能说。你身子不好,主子说过,让你好好休息,不要过问这些事。” 看着跪倒在地的红蓼,宋离月深深叹了叹,伸手把人扶起来,“你如今是太子府的人,不能跪我,快起来,不想说就不说。我也就是随口念叨两句,吓着你了……” 红蓼就着她的手慢慢站起身,白着一张脸,犹豫着问道,“小姐,俞亲王的事,你可不可以不要过问?” 宋离月安静地看着红蓼,这个小姑娘真的再无半点初次见面时模样。 相貌清秀,皮肤白净,双颊微丰,只有在面对她的时候,那双眼睛放下戒备,和数月之前那个被欺负得面露惶恐的小女孩才有那么几分相似…… “俞亲王待我还算不错,我不能视若无睹……”宋离月神情很是凝重,语气淡淡地说道,“红蓼,当初我就只是帮一帮你,你就如此真诚待我。俞亲王虽然对我是别有目的,我对他也未能做到坦诚相对,说起来,我对他有些愧疚……” 她一叹,“有些事情就是这样,说不清楚,也分不出对错。” 红蓼踟蹰一下,低声说道,“俞亲王已经被下了天牢,罪名写了一大堆,后来还是主子求情,免于死罪,贬为庶民,囚禁起来了。” 这似乎是最好的结局了,最起码比自己幻境之中所想的那个落了个尸骨无存的结局要好。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活着,总是会有那么一些希望。 宋离月看着她,追问道,“那位大黎的圣上,他如何说?” 红蓼犹豫着,为难地咬着唇,忽下定决定一般地说道,“奴婢不知,不过,如何说都不重要了,俞亲王……俞亲王……他已经逃出天牢了……” 逃走了! 宋离月简直被这一连串消息惊到脑海中一片空白。 其实逃不逃走,对慕邑来说,应该都是死路。 只不过,一个是囚禁一生,屈辱至死,一个,还可以有些尊严…… 红蓼见她脸色大变,吓了一跳,“小姐,主子封锁消息,就是担心你知道了之后,会多思多想。小姐,这些事情,与你无关的,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改变不了了。” 是的,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无力改变了。可,却都和她有关…… 忽然喉咙间一阵刺痛,宋离月咳得差点背过气去,好一会才止住,她伏在榻上冲红蓼招招手,有气无力地说道,“我这咳得一身是汗,红蓼你帮我换身衣服吧。” 面色苍白,额际上全是汗,人看起来虚弱至极,红蓼很是心疼地点头,找出一身干爽的衣衫给她换上,小声说道,“小姐,奴婢去熬点冰糖雪梨,给你润润肺。” 宋离月似乎有些疲惫,点点头,“我想睡一会,你熬两盅吧,我喜欢吃……” 见她开口要吃的,红蓼心底一喜,连声应道,“好好好。” 宋离月“嗯”了一声,无力道,“我想多睡一会,不要让人来打扰我。” 红蓼觉得宋离月平静得很是反常,应声退下去之后,吩咐外面的人去通知小厨房,她守在这里,哪里也没去。 不过,红蓼想错了,宋离月是真的安静下来,接下来好几天,她仍旧和往常一样,按时服药,每天就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哪里也不去,也什么都不问,好像那天的事情她没有听过一样。 只是,人越来越沉默了,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或许是因为身体太过虚弱,睡得多,却都是浅眠,这两天,宋离月是越来越嗜睡,脾气也越来越不好。身边除了红蓼,她很不喜欢院子里留太多的人。 这天,下半夜下起了小雨,红蓼照例起来看了看宋离月,给她掖了掖被子,又把灯烛剪了剪,才回去睡。 就在红蓼离开的时候,宋离月慢慢睁开了眼。 她没有急着下床,盘腿打坐,聚精会神,全力冲破压制内息的最后桎梏。 539 百足之虫 自从听说慕邑逃走之时,宋离月就已经打定主意了。 慕清光应该是按照徐丞谨吩咐将她困在这个小院子里,隔绝外界所有的消息。那天从红蓼那里得到确切消息之后,外面的守卫已经增加了。 不管是离开这里,还是去找慕邑,她都需要武功傍身。 强行冲开的危害,宋离月已经领教过了,无须赘述,可到底是事态紧急。 徐文澈还在慕邑的手里,徐丞谨迟迟没有过来,肯定是事情紧急,他不能分心,也不让她忧心。 终于,挣脱最后那一道桎梏,澎拜的内息缓缓充盈筋脉,就连那刺痛都无比的熟悉,宋离月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喉间涌出的血咽了回去。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即使俞亲王府如今已经是树倒猕猴散,可在慕清光的太子府里,宋离月还是隔三差五能收到一两张字条。 冒着蒙蒙细雨,宋离月飞身出了太子府,握紧今晚刚收到的纸条,她快速来到了纸条上指定的地点。 那里已经有人在等候,宋离月自然识得那个背影。 是风衾…… 很是谨慎地观看片刻,宋离月很快现身,“你家主子呢?” 身披蓑衣的风衾见到宋离月,面容冷肃,颔首行礼,“幽鴳小姐。” 幽鴳…… 宋离月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心里简直就是五味杂陈,她上前一步,着急地问道,“带我去见你家主子。” 风衾看着她,欲言又止,到底是什么都没有说,点点头,“好。” 两人都是武功高强之人,提起内力,冒雨前行,很快就行到了城郊一处小小的庄园。 雨势越来越大,四周已经逐渐看不清了,风衾却忽然顿住了脚步,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还亮着光的房屋,“主子就在那里等着你。” 宋离月看了他一眼。 风衾顿了顿,“没有圈套,没有陷阱,主子就是想再见你一面。这里,是早年一个受过主子恩惠的医者的老宅子……” 早早就逃出天牢遁走天涯的俞亲王,其实就在锦宁城城郊一处农家庄园里,应该谁都想不到。 雨势仍旧没有停,宋离月身上已经淋湿了,她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停步不前的人,拧眉问道,“你为何停下来?” 风衾苦笑,隔着蒙蒙雨雾说道,“幽鴳小姐,我把主子交给你了。” “不行,我不能掺和进来。”宋离月冷声拒绝,“我不卖了你们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们不能……” “他中毒了……”风衾开口截断她的话,很平和的语气,“他,快要死了。” 宋离月愣住了,雨丝细细密密地落在身上,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你说什么?” “他中毒了,应该活不了几天了……”风衾苦笑道,忽然,他跪倒在地,“求小姐好好照顾主子,让他走得时候……能少些遗憾……” 宋离月心头一阵闷痛,垂落的双手紧紧握住,指甲刺得掌心很疼,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能开口说话,“他……不是已经免了死罪吗?” 雨打在身上的蓑衣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四下寂静,风衾缓缓抬起头有来,语气仍旧未见任何的波动,“是我下的毒。” 宋离月心头大惊,“为何?” “主子最是骄傲,他那么高高在上的人,怎么可以跌入尘埃!”风衾几乎是咬着牙才说出这番话的,“主子这一辈子都是求而不得,小姐你就当是还他的情,请你陪他最后一程。” 宋离月静静听着,忽问道,“风衾,你恨我?” “是。”风衾站起身来,一瞬不瞬地看着宋离月,眼神冰冷,“主子对小姐的心思,小姐应该也明白。可你呢?是如何对他的?我数次想杀你,可是见主子视你如珠如宝,我不想伤主子的心,只能作罢。” 春雨淋在身上,非常的冷,一阵细风吹来,宋离月打了一个寒噤,“风衾,你的主子……这毒,是他自己要求的是不是?” 他若是不愿意,不必孤意走上这条死路,从天牢逃走,服毒…… 见他不语,宋离月深深一叹,“他是故意的是不是?他,根本就是不想活了……” 风衾的眼圈红了,咬紧牙关克制住情绪的波动,“是。从从冷宫里的那位娘娘死了以后,主子这些年过得很不舒心。” “我知道了……”宋离月心里很是难受,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我会留下来陪他。” 似乎诧异宋离月这么快就答应下来,风衾迟疑着问道,“如果不是以阿澈少爷要挟,幽鴳小姐,你来不来?” 宋离月沉默,手里攥了一路的纸条,早就被雨水浸湿,上面的字迹应该是模糊一片,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见她无语,风衾的眼里浮出复杂的情绪,他拱手行礼,郑重无比地说道,“那我就把主子拜托给小姐你了,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请你护着主子,让他走得安心一些。” 宋离月拧眉,“你不和我一起过去?” 站直身子,风衾淡笑,“是时候和主子告别了,小姐你和主子说,风衾走了,以后不能伺候他了。这辈子是见不到面了,下辈子……再相聚……” 说完,他转身就走。 宋离月冲着他的背影喊道,“你为何不见他最后一面?” 风衾顿住脚步,没有回头,男子的声音混在风雨里传到宋离月的耳里,砸得她鼻头发酸。 “以前主子养过一条狗,有一天,主子却找不到它了,我找了很久,才在一处偏僻的角落里找到它,它已经死了。府里的老伯说很多狗都会在寿终前默默躲开喂养它的主人,悄无声息地死去。那时候,我就希望有一天我也可以这样……” *** 风雨交加,雨势越来越大,宋离月推开院门,哆哆嗦嗦地出现在慕邑面前的时候,已经冻得说不出话来了。 慕邑正在灯下看着一幅画,听到动静,他转脸看过去。 待看清来人,他手里的画掉落在桌面上,打翻了一旁的砚台。氤氲开的墨汁将他的衣袖迅速染黑了一大片,可他恍若未觉,就这么怔怔地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女子。 宋离月看着眼前的男子,鼻头也是一酸。 才多久没见啊,他已经瘦了好多,那双往常清澈如水的桃花眼,因为过多瘦削,显得木然了许多。 540 为我而哭 宋离月承认。 他得意嚣张的时候,她也曾在心里恨恨地想过他破落,他落败,他狼狈……他所有所有不堪的下场,可如今真如自己所想那般,宋离月发现自己完全做不到仇者快。 仇? 他和她之间,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以往的以往似乎全部都烟消云散,眼前只有他温柔含笑的眼睛…… 他待她,很好,真的很好。 爹爹早就断定她心太软,一辈子难成大事,注定是要吃大亏的。吃亏还是占便宜,从自己的角度来看,只有愿不愿意。 “幽鴳?” 慕邑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落汤鸡一般的人,迟疑地出声。 宋离月抖着身子,还没开口,就打了一个喷嚏,然后瓮声瓮气地问道,“我可以……可以……” 可以什么,她没来得及说,又是一连串的喷嚏。 完了,淋雨这么久,肯定是得了风寒。 泡完热水澡,喝了一大碗热乎乎的姜汤,宋离月裹着厚厚的被子,坐在火盆边烤着火,仰起脸看着还站在一旁给她擦头发的男子,“已经很晚了,要不你回去睡吧,我自己再烤一会。” 慕邑没动,眉眼温柔,“我不困,你来了,我哪里还能睡得着。” 宋离月笑了笑,没有坚持,守着火,身上暖洋洋的,她看了看外面,“已经快天亮了。” 慕邑慢条斯理地打理着她的长发,似乎这是世上最值得去做的事情,他很有耐心地一点一点擦拭着,微凉的发丝缠绕在指间,他的唇浮着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开。 宋离月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四周静悄悄的,静得她心里直发慌,她没话找话说着,“刚刚的热水是你烧的?” “嗯。” “那姜汤呢?也是你煮的?” “嗯。” “这里还有什么人?” 慕邑的手一顿,“除了未归的风衾,这里只有你和我。” 宋离月捧着烤得热乎乎的脸,“这里很好,像是一个家。” 慕邑把她那一头擦拭大半干的头发慢慢散开,然后把擦头发的巾帕搭在一边晾着,这才折身坐在宋离月的身边,“就是简陋了些,委屈你了。” 宋离月捧着脸看着跳跃的火,静默一会,说道,“我在凌白山也有几个小房子,我和阿澈已经一人一个房间了,你要是跟我回去,你只能自己把那间杂物房收拾出来住着。” 慕邑明白她的意思,摊在膝盖处的手缓缓握紧。忽然,他转脸看向宋离月,抬手抚了抚她的头,柔声笑道,“真是傻瓜,你是大黎的王后,怎么可以窝藏一个包藏祸心的逆子叛臣?” 逆子叛臣…… 这是南越王给他的评价吗,所以他才伤透了心,才破罐子破摔,逃出天牢的吗? 眼前这个神色安宁,眉眼疏朗的男子,哪里是那个步步为营,机关算尽的俞亲王,倒像是一个顽皮至极只为博得父母关注的孩子。他没有走最后一步,保全了跟着他的那些人,也是彻底死心了,是不是? 慕邑,慕邑…… 你不是说过的吗?要么做个彻彻底底的坏人,要么就做一个与世无争的老好人,你现在这个样子到底是几个意思啊! 你明明是个腹黑狠辣的黑心亲王,如今这样倒让我还怎么恨你啊…… 眼睛上一沉,一只大手覆了上来,宋离月没动,任由那大掌覆上自己的双眼。 掌心里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挠着他的手心,慕邑的心忽然一片柔软,他低声道,“幽鴳,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慕邑不需要怜悯。” 宋离月狠狠闭了闭眼,压下满心的酸涩,她借着风寒的由头,瓮声瓮气地说道,“我不是怜悯,我是心疼。” 她抬手握住他的手,缓缓拉下他的手,一双眼睛红通通的。 掌心的湿润让他的掌心发烫,慕邑很是珍惜地,小心地握住她那纤细的手腕,看到上面的伤痕,“还疼不疼?” 宋离月也就着火光,看了看手腕处的伤,点点头,“疼。阴雨天的时候会疼,差点被你勒断啊,下手真是毒……” 低头看着那处伤痕,拇指摸索着,慕邑抬眼看着她,自责地说道,“对不住啊,幽鴳……” 宋离月最是不喜欢看到别人这种眼神,她很是别扭,“算了算了,当时我也把你揍得不轻,就算是抵了吧。” 当时像噩梦一般纠缠自己的血腥一幕,真的没想到今日在火盆边,可以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见慕邑神情怔愣,宋离月忽然想问一个自己很想知道的问题,“慕邑,你是不是喜欢做人皮灯笼?” 慕邑一怔,“什么?” 宋离月想着自己在那个茶寮里听来的事情,“不是说你身边带着一个俊美的少年,要剥皮做人皮灯笼的吗?” 慕邑闻言,蹙眉想了一会,忽然笑道,“俞亲王府的灯笼是我自己研究出来的一种特殊的纸,不怕水,不怕火,比之一般的灯笼也很是透亮,有人说那是剥了人皮做的……” 呃…… 这以讹传讹,还真是能把一件事情改得面目全非啊。 他还握着她的手腕,宋离月一把抽回自己的手,把话题扭了回来,“我的手是被你废的,以后凌白山那些地,就交给你了,山上有个喜欢黏着我的头狼,也不能养马养牛,你就辛苦辛苦一些……” 听着她絮絮叨叨说这些,慕邑苦笑出声,“幽鴳,我不能跟你回去……” 想着风衾说得那些话,宋离月心里一阵闷痛,“我不管,由不得你。” 赌气一般的话语让慕邑怔忡,他垂眸不语,半晌才道,“是风衾看出我的心思才擅自做主带你过来的。” 抬眼看着那张自己最痴爱的容颜,他轻声道,“幽鴳,明天就回去吧。” 他什么都没有说,打发她走,只是不想让她看到他的狼狈,还有他最后毒发的惨状…… 喉头一阵阵发胀,宋离月摇摇头,“我不回去,慕邑,我不回去……” 没人知道自己是多么渴望她留在自己的身边,慕邑忽然笑了,老实地说道,“幽鴳,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狼狈的样子。” 终于是忍不住哭了,宋离月满眼都是泪,糊了视线,她哽咽道,“慕邑,你不要赶我走……” 温热的手抚上她的脸,慕邑颤抖着声音说道,“原来,幽鴳你也会为我哭啊。” 541 厚此薄彼 长臂一伸,连人带被拥入怀里,慕邑哽咽的声音满是窃喜,他低语,“我很高兴,很高兴……” 到底是病了,洗完热水澡之后,又被火盆子烤着,哭了一会,宋离月就感觉眼皮子发沉。她抬手揉了揉哭得有些红肿的眼睛,然后推了推身边的人,“慕邑,我困了,想睡一会。” 这个房子真的是很简陋,只有一间像样的内室,且只有一张床。 心如死灰的人,哪里还计较这些。 慕邑伸手指了指床榻,迟疑一下,又解释道,“我没有睡过,都是干净的,这天快亮了,我就不睡了。” 宋离月没动,抬眼看着他。 慕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温柔地笑道,“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守着你。” 宋离月很是乖巧地上了床榻,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然后往里面一滚,空出外面那一大部分的地方,看向床边的男子,“凑合一下吧。” 慕邑猛地抬眸看她。 宋离月迎着他的视线,忽然笑了笑,“我现在病着呢,即使你再有倾国倾城的美色,我也没有精神。” 这床被子已经被宋离月裹在身上,只露出一张脸出来。 慕邑见她脸颊微红,担心她会起烧,自己如今的身体状态自己很清楚,他也就没说什么,点了点头,“我再去抱一床被子过来。” 身上疲乏,眼皮发沉,宋离月没有说话,合上双眸,低低地嗯了一声。 待慕邑抱着被子回来的时候,宋离月已经窝成一团合上了眼睛,沉沉睡着了。 漆黑柔顺的头发披散开来,那张脸越发显得小巧白净,因为风寒的缘故,双颊上微有薄红,她的呼吸也不是很舒畅,鼻子有些堵,嘴巴微微张着,多了几分孩子气。 慕邑把被子放好,轻手轻脚地上了床榻,和衣而卧。 “把灯烛吹熄了吧……” 宋离月微微动了动,睡意浓浓地低语道。 慕邑不明白她为何要熄灯,却仍旧是照做了。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宋离月缓缓睁开眼睛,眸中的睡意渐渐褪去,“慕邑,你身上的毒是慢性毒,是不是?” 对于她知道这些,慕邑丝毫不惊讶,声音平淡地说道,“是。” “为何?” 为何就连死都这般折磨自己? “我曾经和你说过,我只图今生,今生身死,下一世为畜为牲,我无能为力。我这一生,总不能白来一趟……”慕邑缓缓说道,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到了最后,我却发现我根本做不到。父王重病缠身,即使他知道我的能力远远超过太子,他仍旧不会让我坐上那储君之位。所有的事情,他都可以粉饰太平,可他还是把我关入天牢,就是为了绝了我的痴心妄想。” 宋离月安静地听着,眼眶发热。 “他是故意打我的脸,就是让跟随我的那些人亲眼看着我今生今世绝无任何可能。这些年的汲汲营营,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慕邑忽然轻笑,低低的声音里有无尽的悲凉,“我也是他的儿子,他却要厚此薄彼。” 宋离月抽了抽鼻子,“所以呢?” 慕邑双眼虚空地看着眼前无尽的黑暗,眼角滑落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滑落,“所以,我想在临死前好好想一想,若是还想不明白,我也就甘心做个糊涂鬼。” 宋离月用拳头死死地堵住自己的嘴,咽下哽咽。 黑暗中,慕邑低沉的声音很是清晰,“还有啊,跟随我的那些人,那些为了我赴死的人,我总得给他们一个交代,总不能拖累了他们,我还这般轻轻松松死了。” 黑暗之中,窗边那点熹微更是引人注目。 “慕邑……”泪无声地滑落,宋离月侧转过脸,即使看不清,仍旧看向他的方向,“我明天想吃肉……” 话题似乎转得太快,慕邑一时跟不上,好一会,他才说道,“不行,你风寒还没好。” “哦。”宋离月倒是还算听话,悉悉索索了一会,她又道,“那你明天带我去外面转转。” 慕邑轻轻”嗯“了一声,“后山有处桃林,已经开花了。” 宋离月似乎来了兴致,接着问道,“还有什么?有没有小溪什么的,桃花流水鳜鱼肥之类的……” 慕邑似乎还是第一次听到宋离月除了话本子以外正正经经说出半句诗句来,心底的那点阴霾忽然被吹散,唇角微弯,“夜已深,睡觉……” 宋离月不同意这个说法,看了看窗子,“你说错了,不是夜已深,是天快亮了。” 慕邑翻了个身,“明天去后山找些草药,喝了风寒药之后,人会嗜睡一些。” 这是嫌她话多吗? 宋离月静默了一会,又悄悄地喊道,“慕邑,慕邑,我口渴了……” 喊了几声,见人始终没有应声,宋离月慢慢欠起身子,听到他的呼吸惚逐渐平稳,显然是睡熟了,她伸手把他身上的被子扯掉了。 一早醒来的时候,慕邑只觉得头疼,四肢发沉。刚起身,就斯斯文文打了一个喷嚏。 宋离月裹着被子窝在一边,打着响亮的喷嚏流着眼泪,瞪着一双被擦得通红的眼睛,很是羡慕慕邑打喷嚏都可以斯斯文文,她瓮声瓮气地说道,“恭喜你啊,被我传染了。” 慕邑慢慢坐起身来,看着身边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的女子,不禁蹙眉。 真的,哪里有姑娘家家得了风寒成她这个样子的。 不时打个喷嚏,眼睛老是流眼泪,清水鼻涕也出来凑热闹,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忙着,竟然还有功夫对他幸灾乐祸。 两人昨晚睡得晚,如今一觉醒来,已经是光线大亮,估摸着应该不是早晨了。 看着投射进来的一抹阳光,慕邑感觉自己内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和轻松。 自懂事以后,他就没有这样轻松过。 今日,要做些什么? 正怔愣间,忽然身边又传来一声喷嚏声,然后是小声的抱怨声。 “你再睡一会……”看着宋离月一边蹙眉一边把自己往被子里塞了塞,慕邑侧身把她的被子又给掖了掖,“我出去煮点饭。” 宋离月看着他和衣睡了一晚,别说发髻了,就连衣袍都没有几道褶子,瓮声瓮气问道,“你会做饭吗?” 慕邑下了床榻,整了整衣袖,很是淡定地看着她,“不会。” 宋离月看着他,“……” 542 后山之行 迟疑一下,宋离月还是问道,“那昨晚的热水?还有你这几天都是怎么过的……” “我和风衾也是昨天上午才到,饭食一直都是风衾在张罗。”很久没有得过风寒了,慕邑双眉锁着,不禁抬手按了按眉心,“热水,也是风衾临走之前烧好的。” 风衾…… 昨晚风衾和她的对话还响在耳边,宋离月撑着坐起身来,“慕邑,你把你最厚的衣服拿来,借我披一下,我看还是我去做吧。” 慕邑犹豫,“你还病着……” 宋离月很是无奈,“对啊,我还病着,所以不能吃没煮熟的饭菜。” 不得不说风衾真是是个周到的贤妻良母人设,这里所有的东西几乎都是重新置办的,都是集市上买得到的寻常可见的东西,不会扎人眼。 慕邑坐在饭桌上看着碗里那颜色很重的糙米粥,没有说话,却也是迟迟没有动筷子。 宋离月看了看他,把筷子递到他手里,“是不是嫌弃啊?” 执着筷子搅了搅粥,慕邑看向她,“不是,是我第一次吃这种……” 宋离月端起糙米粥喝了一口,“这是糙米,就是这样的。” 说完,她心虚地勾着头又夹了一筷子咸菜拌在粥里,然后大口吃起来。 说实话,除了咸菜的咸味,其实她什么都没有尝出来。 微微抬眸看向慕邑,见他也学着自己的样子,夹了一块咸菜拌在粥里,喝了一口。宋离月紧张地问道,“如何?味道如何?” 品了品,慕邑蹙着眉,“可能我风寒鼻塞,除了咸菜的咸味什么味道都没有尝到。” 心里小小松了一口气,然后宋离月绷着脸哼道,“第一次煮饭给你吃,你还挑三拣四的,真是难伺候。” 这是他的幽鴳第一次给他做饭吃,慕邑哪里舍得挑三拣四,他没好意思说自己的内心很是激动,连涩口的咸菜入口他仿佛都吃出了甜意。 小时候在冷宫里残羹冷炙都吃过,如今手里一碗熬得软糯的糙米粥,她就在自己眼前,他已经满足了。 慕邑又低头喝了一大口,却没有说话,看着宋离月只是笑。 被笑得心头直发毛,宋离月也拿不准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她壮着胆子一脸正色地催促道,“快吃,吃完把碗筷刷干净,然后和我一起去后山。” 慕邑看着她鼻子下面又有清水鼻涕冒出来,忍住笑点头,“好。” 忙活了一会,风寒的症状稍微好受了一些,宋离月跟在慕邑身后往后山走去,边走边思量着。 昨晚,趁着慕邑熟睡的时候,把了他的脉象,很棘手,但不是无药可解。 还别说,这个荒郊野外就是有个好处,到处都有可能。 南越的气温本来就比大黎高,虽然只是二月底,却到处都不仅仅是草长莺飞了。柳绿花红,蜂飞蝶舞,山风之中都满是清新的味道,令人身心舒畅。 宋离月已经是第三次撞到慕邑的后背上了,她揉着被撞得有些疼的额头抱怨道,“你怎么又停下来了啊?” 慕邑回头看她,“你怎么一直低着头,在找什么?” 宋离月操心地把手里提的篮子往他面前递了递,“我不是在找治疗风寒的草药吗?你说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哦,不对,你说你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肯定是不知道操心这些。” 慕邑看着她手里提的篮子已经躺了好几株草药,薄唇含笑,“那我出点力气,帮你提着篮子。” 似乎就等着这句话,他的话一落,宋离月就把篮子塞到他的手里,背着手哼道,“还算你有些眼力见。” 慕邑看着被塞到自己手里的篮子,眸中的笑意蔓延至眼角。 忽然一阵微风吹过,头顶处的花瓣簌簌而下,眼前花雨纷纷,宋离月一下子愣住了。 花瓣纷纷而落,恍若丝雨。这,不是话本子里的经典场景吗? 她仰起脸看了看那漫天的桃花花瓣,满脸的欣喜,感觉这个场景特别适合念两句酸诗来应应景。 身边不是有个行走的诗词集册吗,宋离月捅了捅身边得了风寒还能风姿翩跹的慕邑,“念几句应景的诗词来听听。” 慕邑垂眸看她,见她流眼泪流得有些肿的眼睛里满是欣喜,心里头一柔,低低念道,“苑外江头坐不归,水精宫殿转霏微。桃花细逐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纵饮久判人共弃……” 宋离月“嘶”了一声,打断道,“换一首喜庆点的。” 左右无事,慕邑也就从善如流,伸手从她墨黑的发髻上捻起一片娇红的花瓣,“茂绿林中三五家,短墙半露小桃花。客行马上多春日,特叩柴门觅一茶。” 宋离月听着点了点头,“最后一句真是好……” 说着,她忽然转身,把手里刚摘的一小束桃花插在慕邑的耳畔,左右看了看,咯咯笑出声来,“慕邑啊,我就说你打扮起来,可是比姑娘家还要娇俏。” 风儿渐止,漫天的花雨也渐渐停止,宋离月的发髻上,还有身上落了不少,她笑着垂眸,捻着花瓣看。 慕邑伸手把她插在他鬓旁的桃花拿到手里,看了一眼,视线又重新挪到眼前的女子身上。 她昨天冒雨而来,身上的衣裙全部淋湿了,今天换上的是慕邑的衣袍。 男子的衣袍很是宽大,她穿上一点也不合身,纤细的手在宽大的衣袍下更是显得小巧。衣摆过长,她稍稍不注意就会被绊到,走路的时候不得不小心地提着衣摆。 这也是没有办法,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又是一处荒置了老宅子,要不是风衾手脚麻利,屋子几乎不能住人的。即使找出什么衣物来,宋离月也不敢穿,好在昨晚她撑着病体还是把贴身衣物给烘干了穿上了,这个时候也顾不得什么舒不舒服了。 最后,还是慕邑看不过去,到处翻了翻,不知道从哪里翻找出一匹青色的粗布。宋离月看了看,应该是这家贤惠的女主人自己织的,虽然不精致美观,可这种粗布做成衣裙穿着很是舒服,且很结实。 宋离月给洗干净,放在外面晾晒着。今天的阳光很好,不用等到下午应该就可以晾干,到时候裁剪一下,先做上一身对付着。 毕竟慕邑的衣服,她穿着不合身不说,也很不合适。 543 城门失火 春暖花开,荒郊野外的春天更是美得肆意。 宋离月仰起脸欠起脚,摘了几朵干净的桃花放在篮子里,可这这朵好,那朵似乎更好,不知不觉间,已经摘了不少,慕邑始终都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顺手接过她采摘下来的桃花放在篮子里。 宋离月的到来,很是出乎他的意料,也就只有跟随他多年的风衾,最是明白他不敢宣之于口的渴望。 风衾……始终没回来。 或许,他永远都回不来了。 慕邑看着眼前的女子,明白此时的自己内心竟然还有渴望,心底越发酸涩,望着她的目光也越发温柔。 大婚那天,看到一身喜服的她款款下轿,握着她的手,那个时候他真的觉得自己已经拥有了所有。所有的不甘和苦楚,痴恨和怨念全部都消散云间,整个天地就只有他和她。 还有她掀开盖头的时候,他真的是被惊艳到,即使那时是那般的境地,他仍旧被她吸引住。 她那一身繁丽的喜服是为他而穿,那张上了新嫁娘妆容的倾城容颜,真真是彻彻底底击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烙印。 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眼前乍然出现的宋离月,仍旧是不费吹灰之力让他心如死灰的心升起了几分希翼。 自己对她这般上心,越是克制,越是汹涌。 心动已经不知道是从何时起,以前考虑的太多,如今放下所有才发现这样静静陪在她的身边,哪怕只是在做这世上最无聊的事情,心里也是安宁的。 慕邑垂眸看着手里那小束桃花,忽然明白阿娘曾经教他反复写的那四个字的真正意义,心胸豁然开朗,却更是明白自己的决定,他把手里的桃花珍而重之地放在手里提着的篮子里。 青绿的草药,娇红的花瓣…… 慕邑的唇角浮上笑意。 “慕邑,慕邑,你看那边有只山鸡啊……” 袖子被扯动,身边突然偎过来的娇小人儿悄声说道。 还没有回过神,慕邑茫然地看向宋离月,见她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蹑手蹑脚地捡了块脚边的小石块就冲了出去。 这是慕邑第三次见到宋离月施展自己的武功。 不同于上次的狠辣冷肃,她的身形灵巧,轻功很是上乘,整个人身姿翩跹,雍容雅步。 慕邑提着篮子,痴痴地看着那抹纤细的身影。 在她眼疾手快得手之后,却因为得意忘形而被过长的衣摆绊得踉踉跄跄差点摔倒时,慕邑终于回过神来。 自己应该是被迷了心智,一个蹑手蹑脚去抓山鸡的小丫头而已,在自己的眼里竟什么都是好的。 思及此,他的眸中满是无奈的温柔。 宋离月理了理脚底下的衣摆,看着那个提着篮子,站在花树下,一副不沾人间凡尘俗气谪仙模样的俊美男子。 哎呦喂,生得俊就是好的,即使是病中,即使眸中已如死灰一般,到底还是戳着人的心窝子的。 “装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呢,有本事等会不要和我抢着吃。”压下心里的酸涩,宋离月笑眯眯地把被她一掌震晕的山鸡丢了过去,“……接着!” 慕邑哪里料到她会有这么一招,顿时有些手忙脚乱。 宋离月在一旁看着他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拎着山鸡的狼狈样,不顾自己鼻塞呼吸困难,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 对于这次后山之行,宋离月很是满意,草药采了,竟然还有意外的收获,她简直是满意得不得了。 一旁是咕嘟咕嘟熬煮着鸡汤冒着氤氲白汽的锅,宋离月守在桌边指挥着慕邑裁剪布料。 “哎呀,歪了歪了……” 宋离月幽幽长叹,要不是她剁鸡肉的时候不小心被鸡骨头扎了一下,哪里需要这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亲王亲自上阵啊。 好在伤的手指头不妨碍捏针,中午喝了鸡汤,估计也就养回来了。 说起来真是难为慕邑了,他文武双全,可独独没想到自己竟然有天也要染指裁衣缝纫。不过,是心甘情愿的,做起来也没有半点的难为情和不情愿。 听着宋离月的抱怨,还有偶尔的揶揄,他倒是始终都是好脾气。 吃完午饭,宋离月犯饭困,还是撑着去熬了两份药回来。都是治疗风寒的,她总是不嫌麻烦分开熬。 慕邑捧着手里的药碗,拧眉道,“你为何要分作两份熬,放在一起熬不是更方便吗?” 宋离月慢条斯理地捏着鼻子喝着自己这份治疗风寒的苦药,“当然不能,你那份我加了东西。” 慕邑的手一顿,“加了什么?” 宋离月一饮而尽,苦着脸看他,“会变成娘娘腔的东西,这样你以后裁剪衣裙应该能更加得心应手一些……” 慕邑看着手里药碗里的黝黑药汁,“……” 其实,他如今已经是身中剧毒,喝不喝药都无所谓的。 “快喝,碗筷还等着你刷呢。” 见他迟疑,宋离月把药碗放在桌面上,很是粗暴地喝道。 *** 午后的阳光很是温暖,宋离月很是辛苦撑着犯困的双眼,坐在阳光下缝着衣裙,因为赶时间,所以阵脚就不那么匀称了,在一旁给她理线的慕邑看得眼睛直发疼。 宋离月在被针扎到的第五次,终于是恼到了。 自己还真是不争气啊,才过了几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就把自己曾经赖以存活的手艺全都丢了。不知道她是不是天生就少了这根筋,这绣花针和她是前生今世的仇怨,她一个树枝都能耍得虎虎生威直接劈开粗树,就是玩不转这根细细的绣花针。 眯着眼睛对着阳光看了看,细小的针针尖犹如麦芒一般,这要是用来刺穴,或者是当作暗器使用,她肯定是指哪打哪。 本来手艺就不怎么样,这急赶紧赶的,更是不能入眼。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作为唯一一条无辜的池鱼,慕邑很是自觉地克制自己的情绪。 饶是如此,宋离月仍旧是看他哪哪都是错,“你说你满腹诗书有什么用,这么大的人了,连缝件衣服都不会!” 慕邑好脾气地不吭声。 似乎终于知道自己无理取闹得有些过分,宋离月硬撑着自己的阵势哼道,“那个,你……我看你屋里还有一本书,你去拿来念给我听听。” 慕邑清了清嗓子,“你确定要听?” 544 养家糊口 宋离月见一旁的男子意态闲适,仍旧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 哼哼,刷了两次碗,砸了两个,真是妥妥的败家,幸好这老宅子里还有碗筷留下,不然两人都得用手抓着饭吃。 “自然要听,省得你没事找抽,脸上没笑,心里恐怕早就把我当成一个乐呵了……”宋离月哀其不争地念叨着,“真是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够!” 忽然,心头一凛,宋离月立即住嘴。 这句话,似乎形容她更是贴切啊。 慕邑冲她笑了笑,起身回房间里去拿书了。 宋离月总觉得那抹笑很是意味深长,可以延伸出一百种可能性,而这一百种可能性无一不是针对她的讥讽嘲讽暗讽…… 这人真是能耐了,来阴的! 见人走开,宋离月忙把缝错了的阵脚拆开。 本来以为让慕邑读一读书,自己能打起精神来,却不想他拿来的是一本极其晦涩难懂的书籍,没念上两页,宋离月终于在双重逼迫之下借着那晚有着安神作用的汤药,乖乖地去会周公了。 慕邑正很是实诚地专注念着,忽然感觉自己肩头一沉,他转脸看过去,毫无意外看到一张熟睡的脸。他缓缓合上手里的书坐着没动,轻轻唤道,“幽鴳……” 本来就风寒严重,如今喝了药之后,更是困乏得厉害。宋离月枕着他的肩头一动不动,睡得很沉,手里捏着的针线全部都掉在地上。 慕邑手臂微动,小心地把人揽入怀中,这才轻手轻脚地将人打横抱起来。 缓步步入房间,他轻手轻脚地把人放在床榻上,探手扯过被子小心地给她盖好,看着那张熟睡中很是恬静的面容,慕邑没有舍得走开。 就这样看着她,真的可以看一辈子…… 只是可惜,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个福气了。 俯下身,小心翼翼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慕邑伸手拍了拍宋离月的脸,轻声唤道,“幽鴳……” 还是没有回应,慕邑伸手拿起她的右臂,然后捋开她的衣袖。 女子的手臂很是纤细白皙,右臂上还有一些浅浅的纵横的旧伤痕,慕邑察看了一番,然后小心地整理好衣袖,托着她的胳膊放回被子里。 左手的手指上食指被扎到了,即使是睡着了,宋离月护疼,仍旧稍稍翘起来。 慕邑的眸中一暖,淡淡的笑意浮现,轻轻握住她细白的手腕,掀开她的衣袖。 这次不需要刻意察看,宋离月上半截手臂处有两道还没有愈合的伤口,一看就是受伤没多久。 眸中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哀。 手指头不过是被鸡骨头扎了一下,她就这般护疼。胳膊上的这些伤,她到底是下了多大的狠心,才划得下去! 不知道自己看着那处伤口坐了多久,直到手背上砸上一滴滚烫,慕邑才突然回过神来,他忙把女子的衣袖整理好,小心托着已经冻得有些冰凉的手臂放了回去。 “慕邑……” 沉睡中的宋离月忽然低低地唤道,把慕邑吓得顿时僵住了,他紧张地看着那张睡意沉沉的面容。 见她再无动静,才明白方才只是她一声无意识的呓语…… 慕邑苦笑出声。 幽鴳,如果你早些出现该有多好,比遇见徐丞谨早一些就好…… 宋离月这一觉竟然睡到了日落黄昏,她看着透过窗户照射进的夕阳余晖,立即坐起身来。 这一觉竟然睡到现在,衣裙还差最后的缝合,还有晚饭没有张罗,那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慕邑肯定是坐着等吃的…… 掀开被子的手一顿,宋离月目瞪口呆地看着放在床榻边的青布衣裙,忙伸手拿了过来看看。 刚开始的针脚歪歪斜斜,可到底是越来越好的,顺着阵脚一直看下去,到了最后竟是比她缝得还要好。 “醒了?” 正在惊讶手里已经完工的衣裙,乍闻此声,宋离月猛地抬头,看到一个身形瘦长的男子正含笑看着她。 看到她手里拿着那件刚缝好的衣裙,慕邑挑了挑眉,“怎么样,还行吗?” 说实话,宋离月有些感动。 他一个亲王,衣食住行都是有人张罗好的,喝杯茶都是试好水温的,这般金贵的主,肯定从来没有沾过这些东西。 随手在衣裙上拍了拍,宋离月哼了一声,“还算很有天赋,以后揭不开锅了,就把你送去绣庄当绣娘挣钱养家。” 慕邑无所谓,冲她一笑,“那你呢?” 宋离月想了想,“我会的太多,随便拿出来一样,就可以养活自己。” 慕邑笑着看她,头微微一偏。 消瘦很多的慕邑看起来比以前少了几分凌冽,面色苍白,身形瘦削,倒是多了几分遗世独立的超脱。面容俊美,此时身披夕阳,侧脸更是五官立体,清秀绝美。 宋离月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道,“其实,慕邑,你不去做绣娘也行,我不能暴殄天物啊,你瞅瞅你现在……” 慕邑好奇她又有什么样的安排,“如何?” 宋离月笑了笑,“再瘦一些,那简直就是天生吃软饭的好材料……” 慕邑脸上的笑僵住,“……” 宋离月见他脸色不善,忙解释道,“我就随口这么一说,你看你怎么还当真了,再说了,我这不是夸你呢吗?” 忽然她蹙着眉,疑惑地嗅了嗅,“什么怪味道啊?慕邑,你不会闲着没事,烧鸡毛玩吧?” 慕邑也闻到了,他脸色一变,连话都没有顾得上说,立即冲了出去。 宋离月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般慌乱的样子,想着他一时半会也不会回来,宋离月忙下了床榻,从早上摘的草药里翻找出一颗出来。 草药都已经洗干净,晾晒得半蔫。宋离月塞到嘴里胡乱嚼了几下,然后捋起袖子,把草药覆在伤口处,随手扯过衣裙剩下的布料,三下五除二给包扎上。 真是没想到这个慕邑真是可以啊,虽然最后一道鸡汤烧糊了,只好凑合着吃点鸡肉,但小饭小菜做得可真是不错。合着一开始说不会做,是唬着她玩的啊。 吃完饭,慕邑收拾碗筷,宋离月难得什么都不做,她晃晃悠悠地挑拣着草药,“慕邑,那我去熬药了啊。” 正弯腰擦拭桌子的慕邑,闻言手一顿,他缓缓站直腰看向宋离月,“我不想喝药了,你别熬了。” 545 不想你死 闻言,宋离月白了他一眼,“嫌难喝是不是?多大的人了,还这么矫情,我等会把新摘的桃花给你做个点心吃。我的手艺不怎么样,哄小孩是不行的了,哄个故意找茬的大人还是可以的……” 说罢,起身走开。 慕邑站在远处,垂眸不语。 药熬得差不多的时候,宋离月探头看了看。 见慕邑坐在里屋的灯下不知道是在看着什么还是在发呆,一动不动,很是专注的样子,她才小心翼翼地撩开袖子,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比划在手臂处。 慕邑身上的毒,她现在解不了。 目前只能先把药性压制下去,等他愿意跟她回凌白山,她总能找出法子来的。 按照慕邑身上所中之毒的剧烈程度来看,估摸着这段时间药是一天都不能断的。 匕首锋利,泛着森森寒光,宋离月看这个手臂处新添的两道伤口,一咬牙,就把匕首用力划下去。 手腕蓦地被一只大手握住,宋离月顿时吓得起了一身白毛汗! 这屋子里就两个人,她是傻子愣子也知道是谁。 宋离月闷着头不敢抬头,任凭慕邑攥着自己的手腕越来越紧,她硬是咬着牙没有松开手里的匕首。 “谁让你这样做的!” 男子那竭力压抑的低吼在头顶响起,宋离月将脸埋得更低。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故意和我同榻,感染风寒后我即使没有严重到鼻塞,嗅觉和味觉也会收到影响,然后就闻不到掺在饭食里和药里的血腥味……”慕邑看着手里那细白的手腕仍旧执拗地握着匕首,他的喉头发胀,话语间有些哽咽,“你有没有问过我的意思?宋离月,你的假好心我不稀罕!” 假好心? 她多希望是假好心啊。 慕邑,我如今是真心实意想带你回凌白山的。 宋离月忽然抬起脸,很是委屈地低声哼哼道,“疼……” 果然这招很是管用。 即使慕邑咬牙切齿地说着“知道疼还如此”,手,到底还是松开了。 宋离月趁机手腕一翻,手臂上划出一道食指长的伤痕,伤口处迅速涌出鲜红的血来。 “宋离月!”慕邑气极也是怒极。 任他将匕首抢了过去,宋离月笑着看他,“都已经出血了,不用也是浪费。” 慕邑铁青着脸,“这药,我不会喝的。” 宋离月倒是不甚在意,把手臂上滑落的血滴落在药碗里,缓缓说道,“你这碗不喝,那我就再熬一碗。你不怕我血竭而亡,你就只管不喝。” 慕邑气得说不出话来,白着一张脸,“你……” 宋离月也是厚脸皮,端起药碗送到他嘴边,“既然被你发现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以后给我包扎伤口的活就交给你了,我自己一只手包扎起来真的很费劲……” 药碗里氤氲热气扑到脸上,灼得眼眶也是一片雾气,慕邑直直看着她,“幽鴳,我已经是将死之人,何必浪费在我身上。我既然想寻死,这药,自然无解……” 你能来陪着我,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宋离月也执着地看着他,“那我不管,我总是要尽力救一救。阿澈已经被阎王爷召去了,不还是被我救活了。慕邑,你信我,我可以的!” 幽鴳,你不明白,不是你可不可以,而是我不愿意。 慕邑沉着脸看她,后退一步,看向那碗药,“我不喝。” 双眸泛着冷意定定看着宋离月,他冷声道,“明天天一亮你就走吧,既然你不是来送我一程,那我这里不欢迎你。” 还是第一次见慕邑这般冷漠地和她说话,也是第一次发现他的语气可以这么绝情。 宋离月没有被这份冷漠刺到,她仍旧执拗地看着他,“慕邑,你连死都不怕,为何不愿意跟我回凌白山?若是那些前尘往事让你心如死灰,那忘记就是了,何必赌气赔上自己的命!” 慕邑收回视线,不再看她,多看一眼,都是自己的痴心妄想。不想再多言,他猛地转过身去,冷声道,“我的事情,你不要插手。” 宋离月叹道,“慕邑,我只是想……” 慕邑蹙着眉,侧身看她,“你凭什么管我!你是我什么人啊!我贵为七珠亲王,荣华富贵留不住你,如今我落魄如斯,你偏要纠缠不清。宋离月,你以为你是圣人是不是?一个乡野丫头,我正妃之位许你,你都不要。如今默不作声牺牲自己,你可真是伟大啊,丝毫不逊色于割肉饲鹰的大圣人啊……” 端着药碗的手有些酸,宋离月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看着面前的男子。 那双桃花眼盛满了怒意,即使虚弱,丝毫不影响他周身的肃杀之气。 这番话,算是两人见面以后他说得最多的一次,偏很是欠揍啊。 倒是忘记了,他是出了名的口是心非。 宋离月长长出了一口气,向前一步,走到他面前,“慕邑,我不想你死……” 千言万语都抵不上这一句话,所有的壁垒应声而碎。 慕邑的双手颤抖起来,他咬紧牙关,才止住自己情绪的外泄,一抬手把人猛地搂在怀里,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把脸埋进那微凉的青丝之中,他合上眼眸。 阿娘,我这一生终究是错过了。那个被你拿着手一笔一画写下悠然自在四个字的慕邑,在你受尽屈辱撞墙而亡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死了的人了,如何还能有贪恋。 心头涌上无尽的哀伤,不知如何安慰,宋离月伸手拍了拍慕邑的背,轻声说道,“慕邑,跟我回凌白山吧。我会让你把所有的一切全都忘掉,从此后,你再也不是南越的什么七珠亲王,你只是我宋离月的兄长。你和阿澈一样,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恋恋不舍地松开紧搂着她的手臂,迎上宋离月视线的时候,慕邑已经恢复如常,方才的失态,似乎只是幻觉。 “我跟你回去,那你和徐丞谨怎么办?你我可以放下,那他呢?即使徐丞谨他容得下我对你心存觊觎,对你有着非分之想,幽鴳,即使你抹掉我的记忆,重新来过,我仍旧会爱上你。”慕邑缓缓说道,“放不下的不止他,还有我……” 所以,这是不可能的。 宋离月没想过这种可能,她犹豫一下,说道,“慕邑,我们试一试。没有尝试过,谁都不知道可不可以。” 慕邑仍旧摇头,“不必了,不必如此费心。这世上唯一想让我活着的人,只有你。我既然心悦你,如何舍得让你掺和进来,趟这污浊不堪的浑水……” 宋离月看着他,“如若是我执意,非要如此呢?” 慕邑诧异地看着她。 “我和你说个故事吧。”宋离月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听,径自说着,“我小的时候,捡到一个小男孩。他长得很好看,就是笨了一些,什么都不会。我让他喊我小师父,他也是笑眯眯地应了。后来长大以后,他出落得很有出息,可他总是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以至于后来走了错路,做错了事情。他说他想回凌白山,我当时气恼他,一口回绝了。后来,他就在我的面前死了……” 眼前晃过徐宁渊消失在乱石之中的场景,心头仍旧是疼得厉害。 “我没有把他带回凌白山,他最后连一点念想都没有给我留下,我就想着,他肯定是生我的气了。”宋离月的声音哽咽起来,“阿澈是他的孩子,没人知道我有多担心救不活他唯一的孩子。” 慕邑一直都知道那个叫阿澈的少年对于宋离月很是重要,他安慰道,“别担心,阿澈明天就会来,风衾应该在路上了……” 宋离月看着他,“我知道你会把阿澈还给我,自从阿澈的爹爹死了之后,我经常做噩梦。慕邑,我是真心想让你跟我回去。我没有留住他,我希望自己可以留住你。” 慕邑,我欠你良多,希望可以补偿给你。 546 全靠你了 第二日一早,宋离月起得很早,风寒已经好一些了,除了还有些鼻塞,别的症状都算是好了。 她起来的时候,慕邑还在睡着。 宋离月看了看趁他熟睡之中自己刺入的金针,微微一叹。 慕邑,如果不是我的血,还有我的金针刺穴,估计你连今天都难熬得过去…… 随便弄了点饭吃,宋离月开始收拾东西,慕邑洗好碗筷回来的时候,见到宋离月正把昨天采来的草药一股脑全都塞到包袱里,他不解地问道,“幽鴳,你要做什么?” 本来就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三两下收拾妥当之后,宋离月转脸看着慕邑说道,“你不是说阿澈今天就回来了吗?等阿澈回来之后,我们就出发,今天就走。” 慕邑一愣,“去哪里?” 宋离月已经换上了昨天刚缝制好的衣裙,两个袖子因为慕邑裁剪的时候手抖,一个袖子明显瘦了一些,有些不舒服,宋离月伸手扯了扯,“回凌白山啊。” 闻言,慕邑看着她,目光复杂,似是斟酌语言,唇角浮起的淡笑有些生硬,“幽鴳,昨晚我不是和你都说清楚了么……” “我不想听到拒绝的话,我已经决定了,你就不必多说。”再开口,语气中带着些许赌气的意味,宋离月抬眼看他,执拗地说道,“既然当初你不想我插手,就不应该让风衾去找我。我知道了,你又让我坐视不理,我做不到。” 慕邑哑然,他垂眸不语,不想解释,也不想再多说。 那晚他看到突然出现的她时的惊讶,宋离月怎会不知道。胡搅蛮缠就胡搅蛮缠了,先把人带回去再说。 爹爹不是常说吗,船到桥头自然直,这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砍。 把刚收拾好的包袱扔到他怀里,宋离月催促道,“背着,我们去南边那座山峰。” 昨天去后山的时候,宋离月已经注意到了,南边那座山峰山势平缓,居高临下,如果风衾真的把阿澈带来了,她也能一眼就能看到。她来南越就是为了救阿澈,如今阿澈回来了,她自然是要回去的。 至于其他的…… 徐丞谨如今已经亮出身份,所有的事情应该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救下慕邑,不管他高不高兴,乐不乐意,她都得这样做。 慕邑见宋离月转身走开的时候,默默把手里刚收到的消息丢到旁边的火盆里,看着那上等的海纹纸化作灰烬,他的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 一切,都要结束了。 南越真的是人间天堂啊,难怪徐丞谨一改以往大黎和南越那模棱两可的关系,这一趟回去之后,南越应该就会彻彻底底成为大黎一个乖巧听话的粮仓。 这些都不是她该操心的,宋离月长长吁出一口气,转身看了看跟在自己身后一直心不在焉的慕邑,催促道,“慕邑,你快点啊,前面有块草地,我们去坐一会。” 慕邑应了一声,收回心神,冲她点头。 两人坐下来歇脚,宋离月挽起袖子,跑到旁边的小水潭边洗了洗手。 慕邑见到她挽起袖子,忽然想起今天宋离月没有给他熬药。 忆起昨晚两人的争吵,他的双眉蹙起,那碗药,最后他还是喝下了。目光落在那抹纤细的身影上,慕邑心头一阵刺痛,算了,就当是安她的心了…… “慕邑,你怎么一副没精神的样子?”宋离月蹲在溪边洗了洗脸,抹了一把想冒汗的额头,才起身回来。她走到慕邑身边,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把了一会脉,没察觉出异样,她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慕邑默默收回手,迎着她探寻的目光,很平静地摇了摇头,“没有。” 宋离月打量着他的脸色,奈何对方道行太深,她竟是看不出任何的蛛丝马迹。 趁其不备,宋离月抬手直接封住慕邑的穴道,然后掏出一根金针,眼疾手快,迅速刺入慕邑的穴道里,然后手掌一翻,催动内息助他。 她以前见过爹爹这样救治过一个重伤之人,虽然最后那人伤势太重,拖了十几天还是没能撑住。她现在需要的就是拖延时间,只要能拖上几天,撑到她找到解毒之法。 自己亲自动手,自己这还是第一次,宋离月不敢保证,但她辅之以内力,估计最差也能撑到回到凌白山。 “幽鴳……” 慕邑想说话,却被宋离月很快打断,“别说话,小心我走火入魔。” 果然这招管用,慕邑立即闭口不语,直到宋离月撤掌,他被解了穴道,才转过脸看向宋离月,目光复杂。 宋离月装作快没看到,冲他摆摆手,“感激的话不用说太多次,回去之后,多长点心眼,多干点活就行了,阿澈是个孩子,我比你小,你要拿出态度来,翻地做饭都是你的,不许偷懒。” 山风寂寂,发丝被垂落在鬓旁,男子那苍白的脸上因为这一抹发丝染上几分人气,宋离月的心里稍稍松了松。 这时,慕邑忽然一笑,“你不是想让我做你的兄长吗,看你这架势,倒像是把我免费的长工使啊。” 宋离月见他没有追究方才的事情,也就懒懒地席地而坐,“你多想了,我只当你是摇钱树,家里以后是吃肉还是喝汤都全靠你了。” 山风阵阵,微凉的风混着青草的清香,还有山花的香味。太阳已经升起来很高了,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慕邑把早上宋离月用昨天摘的桃花做的蒸糕拿了出来,递过去,“饿了没有?” 忙把蒸糕放回去,宋离月不禁斥道,“哎呀,这刚吃过饭没多久哪里会饿啊。你可真是不会过日子,这个蒸糕是留着我们路上吃的,我这出来匆忙也没有带银子,我看你也是一穷二白的。这回凌白山的路上,风餐露宿是肯定的了。你再这么败家,我看我们可能要要饭回去了。” 莫名被数落了一通,慕邑听她说得凄惨,不禁一笑,“不至于,我多多少少还有一些值钱的东西,不会让你要饭回去。” 还真的藏有私房钱啊,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宋离月看着他,满怀期待地问道,“什么好东西?” 慕邑垂眸一笑,“把那块蒸糕吃完,我拿给你看。” 这个好说啊,宋离月很是痛快地接了过去,三两口吃完,一脸期待地看着慕邑。 547 都是熟人 慕邑笑了笑,把怀里一直揣着的一支金钗拿了出来。 这支钗通体是用金子做的,设计得很是精巧秀雅,没有摄人的富丽堂皇,显得很是雅致。上面点缀着几颗细碎的宝石,阳光一照,恍若星辰。 宋离月接到手里,左右看了看。 还真是漂亮啊,只是这个一看就是姑娘家戴的,慕邑随身带着这个金钗干什么。 “送给你。”慕邑见她似乎很喜欢,开口说道。 一怔,宋离月闻言看向他,“为什么送给我,我就是看看,并不是想占为己有。”说着,她把手里的金钗递还了回去,“爹爹说了,姑娘家家的天生丽质就可以了,不必在意这些身外之物。” 没有接,慕邑伸手抚了抚她的头,“你我相识这么久,我还没有正式送给你一样东西。这个,你就收着吧……” 宋离月咂了咂这话里面的意思,总有那么几分“日后留作念想”的意思,心里头陡然间很是不舒服。 刚想把东西还回去,瞧见慕邑忽一笑,冲她说道,“我们……总不能真的讨饭回去。” 宋离月眼前一亮,“你真的愿意跟我回去?” 慕邑笑着冲她点点头。 闻言,宋离月简直是欣喜若狂,脸上的笑还没有来得及绽开,她忙又收敛笑意,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自己心甘情愿的?” 慕邑把这份小心翼翼看在眼里,心里一酸,冲她点点头,“是。” 宋离月认认真真看着他好一会,终于坐直身子,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其实她对自己一直强行让慕邑跟她回凌白山,心里都是疙疙瘩瘩的,总觉得是自己是在强人所难了,虽然事实确实如此,如今见他亲口答应,心里终于算是放下一块大石头。 慕邑目光温柔地看着面前满脸喜色的女子,轻声说道,“幽鴳,风衾已经传信回来,他把阿澈放在五里外的一处山亭中,我们分头行动,你先去找到阿澈,我去张罗一些出城用的东西。” 阿澈已经来了! 宋离月惊喜地站起身来,“真的,阿澈真的回来了!” 慕邑也跟着站起身来,把包袱递到她手里,“是的,你先过去,我随后就到。” 宋离月抱着包袱直点头,连声应道,“好好好!” 慕邑见她这般高兴,眉眼处也染着笑,“那就快去吧……” 对于慕邑说的张罗出城用的东西,宋离月没有任何的异议。 来的时候就自己一个人,自然什么都好办,如今慕邑身份特殊,再加上一个阿澈,三个人就很是招人眼了,还是慕邑思虑周全。 宋离月点头,“好,我和阿澈在那处山亭等你,你不去,我就在那里一直等。” 慕邑松开手,退后一步,目光直直地看着宋离月,仿佛要把她的一颦一笑全都刻在脑海里。 山风缓缓,他淡淡一笑,“好。” 恨不得立即就能见到阿澈,宋离月很快就飞身而去。 根据慕邑所言,宋离月大致能估摸出那个五里外的亭子在何处,那里确实是出城的必经之路,且很是隐蔽。想着以前还没进慕邑的亲王府时,她可是把这锦宁城踩了个遍,虽然说不上多熟悉,可大致上都有些印象。 五里的路程,在宋离月看来,简直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不消多一会,她就找到了慕邑口中所说的那个山亭。 南越到处都是起伏的山岭,真的就是到处就是,只有大小之分。所有建在路边的亭子,也叫山亭,供往来行人歇脚之用。 宋离月远远就瞧见山亭中空无一人,欣喜一路的心情有些失落,以为一来就能见到人,想想应该是风衾的脚程慢一些,他那么忠心的一个人,绝对不会诓骗他主子的。 到了山亭,宋离月倒也没有着急,把手里提着的包袱丢在一边,找了处坐下来歇了歇脚。 山风阵阵,连鸟叫声都没有,真的是难得的身心舒畅的静谧。 好久没见阿澈了,不知道他高了没有,胖了没有?好久不见,不知道和她这个姑姑生分了没有…… 想着想着,宋离月的嘴角浮出浅浅的笑意。 老话说谁养的谁疼,好久不见,她还真是挺想那个小家伙的。身上药囊里装着奉命岛那个鱼泡磨的药粉,这一趟南越之行,也不算是白来一趟。 回去之后,阿澈的病好了,家里又多了一个干活能手,怎么算都是满载而归,不虚此行。 宋离月四周看了看,发现这里的景致倒也是很幽静,很有南越的特色。这一走,自己顺带着把南越的七珠亲王拐走了,估计以后是不能回来了。 本着这个念头,宋离月又很是认真地看着四周。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里有些奇怪。心里既然有了这个念头,她不动声色地留意上了。 有些事情就是经不起仔细二字,很快就发现亭中地面上竟然有凌乱的脚步。 山亭设在路边,自然会有不同的人进进出出,脚步凌乱也并没有什么奇怪。可这些凌乱的脚印全部都是一样的鞋底印,只有一双不同。而那些鞋印,宋离月恰恰认识。 准确点说,是很熟悉。 那是她曾经在徐丞谨身边那些暗卫身上看到过的。以前在容陵轩的时候,她和他们没少交过手,后来徐丞谨入住宫中之中,那些暗卫自然也跟着都换个身份,或明或暗地守着他们的主子。 什么都变了,唯一不变的就是他们的鞋子没变。 那双鞋子是徐丞谨亲自设计的,耐水耐火,且也是武器,以前交手的时候,宋离月竟也吃过一次亏的,所以她印象很深。 徐丞谨的暗卫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心头一凛,宋离月慢慢站起身来,看了看四周,忽然,她飞身而起,立即按照原路返回。 果然,很快身边就有了异动。 一试就试了出来,宋离月很是干脆利落地回身出掌。 两掌相接,宋离月后退一步,来人却是生生图退了好几步,才止住身形。 宋离月看了过去,竟然有十几个蒙面黑衣人,没有执刀剑,见那人退败,似有围攻,却被那人抬手制止。 那个和自己对掌的似乎是他们的首领,宋离月也没有说话,直直看着那个人。忽然,细眉一挑,她不咸不淡地笑道,“原来是熟人啊。” 548 穷途末路 为首的黑衣蒙面男子闻言一怔,仍旧是没有说话。 宋离月知道他们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她打量着面前这十几个黑衣蒙面的人,手扬起示意道,“都把面巾摘下来吧,我看我有几个不认识的。”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动。宋离月抬手指了指为首的那个,“赵修,你先摘吧。” 被指名道姓,赵修很是干脆地摘掉遮面的黑色面巾,一脸无奈地看着宋离月,上前一步抱拳道,“数月不见,离月小姐武功更是精进,赵修佩服。” 宋离月见那十几人都露出庐山亲面目,竟都是有几分熟悉,也就是说这些人都是以前在容陵轩交过手的。她头疼地看着这一群徐丞谨的心腹,“你们主子脑子不够用了是不是,你们个个都是我的手下败将,派你们来干什么?设伏将我抓回去?还是再让我胖揍你们一顿?” 包括赵修在内的十几个“手下败将”的脸色有些讪讪,却很有默契的都没有吭声。 宋离月看向赵修,“说吧,这亭中的小孩是不是被你们带走了?” 赵修一愣,“小孩?没有小孩。” 宋离月想了想,按照阿澈如今的身高,应该是称不上小孩了,她抬手比划了一下,“是个少年,比我高一些,长得很是俊美……” 这般形容,赵修立即明白,他点头道,“小少爷已经送到安全的地方,赵修是奉主子之命在此等候离月小姐,出了南越,小少爷会和离月小姐汇合。” 嗯,这像是徐丞谨的手法,对付她一向都是这般不阴不阳,软刀子割人。阿澈的真实身份,徐丞谨是知道的,人在他手里,比在她这里还要安全。 松了一口气,宋离月看着赵修,笑着问道,“你们主子他人呢?” 赵修抱拳道,“离月小姐,主子挂记你,别让主子担心。” 避而不答,那就是不能让她知道了。 随便想一想也知道,宋离月把手里的包袱丢了过去,“照顾好那位小少爷,我还有些事,你们先回吧。” 接住包袱,赵修丢给身边的人,立即闪身上前。 宋离月看着他,“你拦不住我。” 赵修点头,“拦不住也要拦,主子有令,不得不从。” 宋离月挑眉看他,“你家主子是不是去对付慕邑了,你们负责在这边和我耗着?” 赵修闻言一愣,“离月小姐,南越的事,有主子处理,你何必……” “何必自不量力,把自己牵涉其中,是不是?”宋离月截断他的话,看向赵修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都是我认识的人,相处过的人,我不能坐视不理。” 自己怎么能就相信了慕邑的话了呢? 自己是知道的啊,他是千年的狐狸。想着自己方才被他一句话就说得满心欢喜,失了分寸,首先涌上心头的是被愚弄被欺骗的那种羞愤,很快这种感觉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慌乱和担忧。 见人已经默不作声将自己团团围住,宋离月看向赵修,“你主子亲自过去了是不是?”见他没有回答,也就什么都明白了,她抬手挽了挽袖子,“一起来吧。” *** 匆忙赶回那座山头的时候,早就已经看不到慕邑的身影,宋离月恨恨地跺了跺脚。 四周看了看,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不经意间,却是看到不远处的山巅似有人影闪动,宋离月立即飞身而去。 到了那里,她没有立即现身,而是藏在一旁灌木丛旁,山脚下似乎布了不少的兵力。目前她还不清楚情况,最好是按兵不动。 果然,所有该出现的人都出出现了。 慕清光和一个看着年纪有些大的老者站在一起,她从一侧看,看得不甚清楚,但从慕清光恭敬的态度也猜得到,那位肯定就是南越王了。 慕家父子俩身后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高个子男子,一脸的戒备,有着暗卫特有的警惕。他侧身站着,宋离月正好看个清楚,一眼就认出是那个她搭便车遇到的名唤重英的男子。 似乎明白了什么,还来及细想,宋离月的注意力就被站在慕清光身后,离得最近的那一男一女吸引住了,两人很是年幼,俱是黑衣装扮,十几岁的样子。 小姑娘很是清秀,正是红蓼,她如今已经是太子的暗卫,明面上的身份只是个随侍的小丫头。而旁边站着的那个黑衣少年,应该就是宋立人了。 好久不见,少年个子长得很快,已经比红蓼足足高出一个头出来,神情很是严肃,有些少年老成的意味。 反倒是徐丞谨身边只有几个随身的侍卫,没有熟悉的面孔。估摸着熟人都调去那个山亭对付她了。徐丞谨知道他们都不是她的对手,打感情牌胜算比硬拼大一些倒是真的。 至于慕邑…… 宋离月四处看了看,才在那些人的对面看到人。 慕邑似乎是受伤了,嘴角还有血,倒在地上,半撑着身子,面无表情地看向对面。 本不想这么快现身,先行观望,却不想这个算盘打不响,宋离月刚看了个大概,就见一支箭矢射向慕邑! 事态紧迫,宋离月想都没想,立即出掌,震飞飞驰而来的箭矢,一个闪身,护在慕邑的身前。 “离月!” “幽鴳!” 两道男子的声音带着惊诧同时响起,宋离月两个都没看,却是看向慕清光身边的那位老者。 果然,他就是那天她从慕邑别院逃出来的时候,载她到锦宁城中的那位老者。当时只觉得面善,没有多想,今日细看,慕氏兄弟俩的桃花眼都是随了他们的父亲。和慕邑成亲那日,她被突然出现的诡面操纵金针,失去了神智,今天应该算是第一次正式见面。 “原来老伯就是南越王……”宋离月看着他满脸的病容,想来那消渴症折磨得他也很是痛苦,“你看你老人家拖着病体来揍儿子,怎么还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呢。” 徐丞谨见宋离月现身,就知道赵修没有拖住人,他紧张地上前一步,“离月,过来……” 不单是徐丞谨,就连慕清光,还有红蓼和宋立人见到宋离月现身俱是面色一变,似是欣喜又好似担忧。 宋离月站着没动,看着徐丞谨,慢慢把视线落在一旁始终不发一言,脸上是自己从未见过的严肃神情的慕清光身上。 549 凉薄如斯 待没有看到自己想看到的,宋离月很是失望地收回视线,回头看了看倒在草地上,强撑着半坐起身的慕邑。 脚步一挪,后退一步,站在慕邑身旁,宋离月缓慢而又坚定地冲徐丞谨摇了摇头。 一言不发,却清楚地表明自己的态度。 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徐丞谨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眉头深深蹙起。 南越王自然识得宋离月,想着初次见面她狡黠地谎称自己是陈絮婂,不禁轻咳几声,“陈府的千金转身一变,成了大黎的王后,宋姑娘的戏法,是我平生仅见。” 听不懂是气恼她隐瞒身份惹出大篓子,还是气她冒名顶替毁了他儿子的大婚,宋离月看着这位满脸病容的南越王,“老伯见谅,小女子确实是放肆了,给您赔个不是。” 南越王咳嗽几声,中气不足地说道,“有圣上在此,宋姑娘多礼了。如今宋姑娘来了,还请宋姑娘和圣上先行离开,这里荒郊野外,两位贵人不适合久待,我处理好家事再过去赔罪。” 这是慕家的家事,徐丞谨不是这般没有眼力见的人,之所以和慕家父子过来,应该是为了她。 宋离月却是一步也未动,“老伯,做阿爹可不是您这样做的,你不能爱一个害一个啊,慕邑再怎么说都是你的亲骨肉,你何必赶尽杀绝呢?” 南越王意味深长地望着她,“哦,宋姑娘此话别有深意,还请宋姑娘赐教。” 字字句句夹枪带棒,宋离月不以为然,笑了笑,“老伯,您说笑了。掌握这大黎南越所有人的生杀予夺之大权的,是你们这三位最尊贵的主子,宋离月只是一介平民,可不敢多言,更是不敢妄言赐教。” 说完,不去看那三个人的脸色有多难看,她直接蹲下身探了探慕邑的脉搏,又看了看金针的地方,面色微变。 “幽鴳,为何要回来?” 虚弱至极的声音,很明显慕邑是在强撑着。 宋离月没说话,伸手捏住滑落的金针很是利落地划破手腕,然后立即把手腕的伤口处贴在慕邑的唇边,见他闪躲,二话不说,直接封住穴,直接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吞咽下去。 慕邑如今全靠一口气撑着,即使不封住穴,也挣不脱。 宋离月一掌抵在他背后,好一会才收回,再看慕邑的脸色,有了两分血色,好歹像个人了。 “离月……” 到底还是有人沉不住气先开了口,宋离月没有回头。 那道声音继续说道,“你先把伤口包扎一下。” 看着手腕处的伤口,宋离月心情很是复杂,她抬眸看向慕清光,“那个……有些对不住了,你这个不成器的大哥,我今儿个可能要护着了。” 徐丞谨蹙眉,早在宋离月划破手腕的时候,他就已经面沉如水,当下闻言更是气恼,“宋离月,这件事是你能管得了的吗?不可放肆!” 放不放肆,话都已经说出口了。 微风拂动,鬓旁垂落下来的发丝被吹起来,漾在眼前,绝美的面容上露出脆弱而又坚强的表情,宋离月眯着眼睛看着徐丞谨,“风昔山我没有护住徐宁渊,今天你就让我试一试……” 提到徐宁渊,徐丞谨的脸色一变,当初因为徐宁渊的死,宋离月和他之间产生的隔阂,如今想来他仍旧是心有余悸,可徐宁渊的死归根究底,也和慕邑有关。 他看着站在对面,第一次没有和他站在一起的姑娘,“宋离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宋离月当然明白徐丞谨所指何事,无非就是立场不明,爱憎不分,敌我混淆…… 她看着徐丞谨,语气和缓,“那件事,我恨过你,也恨过他,可我最恨的是我自己。徐宁渊死后,我几乎每一夜都能梦到他葬身乱石之下。所以,这次,慕邑我一定要救下。” 说起这个沉重的话题,宋离月顿了顿,“他真心实意待我,我却为了救阿澈存心欺瞒利用。他如今穷途末路,我不能坐视不理……” 慕清光看着宋离月,为难地说道,“离月,这件事很复杂,你还是不要掺和进来。我们并非要对大哥如何……” 并非如何…… 宋离月转脸看了看面如死灰的慕邑,又看向慕清光,“他已经走投无路了,你们这样做和赶尽杀绝又有何区别。” “哈哈哈……” 身后忽然传来低低的嘲笑声,宋离月回头看向慕邑。 有了些力气,他慢慢站起身来,走到宋离月一旁,苍白无血的脸上露出笑容,“今日有人一力护我,我慕邑也不算是枉来人世一场。” 他笑起来,苍白的面容恢复了往日里的俊朗,忽扬声说道,“父王,当年我母妃的死,你可有愧疚之心?” 南越王没有言语,目光直直地看着自己这个儿子。 目光扫视众人,慕邑轻咳几声,似是嗤笑,“初初执掌南越王权之时,先王后母祖势力庞大,当初如何扶持你,也就如何掣肘你。你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了先王后,我母妃给你背了黑锅。这些年,你恶疾缠身,到底有没有后悔过?” 山风阵阵,寂静无声。 听清此话之人,只有宋离月一人惊诧莫名。 原来慕邑的阿娘竟是因此获罪,难怪慕邑阿娘在把儿子送出去之后,就寻了死路,即使没有当年内监侮辱之事,她也知道自己一辈子都出不去的。慕邑有个死在冷宫的阿娘,为何仍旧可以享七珠亲王的尊荣,这也就说得通…… “我母妃已经逝去十数年,罪名仍旧没有洗清,代罪之身的她连个妃陵都不能进。”慕邑没有再看自己的父亲,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峰,“我母妃的母家也被你悉数斩杀,我阿娘已死,阿爹又不喜我,我成了七珠亲王又有何意思。父王,我是你的儿子。你既不喜欢我,何必又给我希望?” 南越王叹了一口气,看着自己的长子,似乎要在那张俊朗的脸上寻找什么,“瑶语曾经和我说过,以后若是生了个儿子,只希望他做个闲散王爷,能够远离权势的束缚。” 满脸的病容,他仍旧站得笔直,“邑儿,你辜负了你阿娘的话。” 瑶语,应该是慕邑阿娘的名字。 宋离月转脸看向慕邑,见他脸色微变,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父王,母妃她……” 母妃她曾经真的如此说…… 那这些年,我所作的一切,母妃,你是不是不喜欢啊…… 山风很凉,南越王拿出帕子捂住嘴咳嗽着,稍缓才再次说道,“邑儿,你和母妃很不同,像我更多一些。你是我第一个孩子,我也是初次做父亲,一边掣肘你,一边扶持你,清光不在的这几年,你在我身边,我亲眼看着你一点一点长大,从那个聪明伶俐的孩童成长为一个有担当的大人,可邑儿……与此同时,还有你对权势日益膨胀的渴望……” 慕邑一笑,凉薄无比,“那我真是辜负了父王一片拳拳爱子之心了……” 看着自己的儿子,南越王沉声道,“你是南越的皇子,是南越的子民,犯此大罪,我以律法家规罚你,你是否不服?” 慕邑看着他,缓缓摇头,“父王搬出律法出来,我不敢不服。只是,这家法……我不服……” 南越王似乎是被气着了,他脸色发白,呼吸急促,抬起颤抖不已的手,冲站在身后的人吩咐道,“来人,请俞亲王回去!” 见那些人蠢蠢欲动,宋离月刚想挪动身形,护在慕邑身前,就被慕邑伸手拉住,他上前半步,寸步不让,“父王,你忘记了,儿子早就不是什么俞亲王了,儿子如今只是一介庶民。” 南越王一怔。 慕邑嘴角浮出一抹苦笑,忽然他手微微一扬,顿时一道白光闪过,直冲南越王而去! 重英迅速闪身而出,挡在南越王身前,大喝一声,“保护王上!” 三位最尊贵的主子带来的侍卫护卫暗卫顿时出现了一阵混乱,杂乱之声嘈嘈杂杂响起。 “保护圣上!” “保护太子!” 在慕邑手中的细小亮光闪向南越王的时候,宋离月也是一惊,随即就明白了什么,她转身大喝道,“不是利器,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