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门小王妃》 第一章 把人拖出去 乌黑的天空低坠坠的,仿佛要压垮人的脊梁。风似刀子般的往人脸上剐,直吹得人睁不开眼。 天地失色。 榆原坡村北的一户人家里却正闹翻了天。 竹篱笆围起来的院子里,坑坑洼洼的地上正平躺着一个紧紧闭着眼的少女,头发一缕一缕的被鲜血打湿垂在耳边,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狂风吹的,少女的脸色煞白煞白的,就连那干裂的唇,也没有半点血色。 少女身上还趴着一个更为瘦小的小女孩,正在那无声的哭着。 没有人知道,阮明姿其实已经醒了很久了,听得见周遭的一切动静,但她却无法睁开眼,也无法动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周边这些叽叽哇哇的人又是谁。她沉了沉心,一边听着周遭的动静,一边消化着脑子里突然出现的一段莫名其妙不属于她的记忆。 “真真是丧尽天良啊!老婆子我善心,把这一对克死了爹娘的天煞孤星接回家好吃好喝的养着,结果呢!这小鳖崽子竟然害得我大孙子从山上滚了下来!”一个吊梢三白眼的婆子满脸凶戾,指着地上生死不知的少女怒吼着,“我们阮家不养这种杀千刀的白眼狼!老三,把她俩给我扔出去!” 阮家老三应了一声,先是提小鸡崽似的把少女身上趴着的女娃娃给拽着胳膊拎了起来,女娃娃吓得满脸是泪,张嘴哭着,除了“啊啊”的气音,却没有半点声音,竟是个哑巴。 阮家老三又去拖躺在地上破了头的那个少女。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忙劝道:“……金财家的,这俩好歹也是你孙女。姿丫头也摔得重,头都破了,流了忒多血。实在不想养了,也等她伤好了再说吧?” 赵婆子重重的冷哼一声,那双吊梢眉高高的竖了起来,刻薄的讥讽道:“这就是个破门的扫把星!让她在家里养伤,谁知道会不会又妨了我家!他三婶,你要是不怕,你就把这俩扫把星领家去呗?” 说话的那妇人脸上闪过一抹尴尬。 这年头粮食都紧着,自家都吃不饱,哪里再养得起两个半大的孩子! 见那妇人不说话,那赵婆子便又不屑的哼了一声:“充什么滥好人!”给阮家老三使了个眼色,让阮家老三赶紧把人拖出去。 阮家老三刚要去拖,手甫一碰到那破了头的少女的胳膊,触电似的立即缩了回来,有些难以置信的骂了一句:“……他娘的,这丫头,好像都凉透了?” 赵婆子脸色一变,脱口而出:“晦气!赶紧拿个破草席子一卷扔后山上去!” 阮家老三脸色也难看得紧,然而还没等他转身回屋去拿草席子,就见着乌蒙蒙的天空横劈过一道惊雷,轰隆隆的,映亮了大半个天空。 而在滚雷劈过天空之时,阮家老三口中“凉透了”的少女却慢慢的爬坐了起来。 又一道惊雷伴着狂风劈过,映亮了少女那苍白的脸,脸畔是被血打湿的成缕的发,分外可怖。 红的血,黑的发,白的脸。 众人一时间都僵住了。 少女眼里似闪过千万星芒,不过也只是一瞬,再定睛一看,好似一错眼间,她又成了那个顶着满头血的虚弱瘦削少女。 她幽幽的看向赵婆子,声音沙哑:“奶奶,你好狠的心啊。” 赵婆子骇得倒退几步,跌坐在地上:“鬼,鬼啊……” 阮明姿是在雷声响起的那一瞬,发现自己能动的。她这会儿已经消化完了脑中莫名其妙出现的那段记忆,知道自己这是穿越到古代一个同名同姓的可怜小姑娘身上。 这儿民风愚昧尚未开化,不能让这些人认为自己是“死而复生”的! 她没有时间伤春悲秋,自己既然得了这么一次机缘,就要好好的活下去才是! “奶奶,同样都是您的孙儿孙女,”少女瘦得惊人,越发显得脸上那双眸子大得吓人,她眼睛轻轻一眨,便落下两行泪来,“您眼里只有章哥儿,就不管我跟妍妍的死活了吗?” 赵婆子又骇又疑,只听说过鬼流血泪,可没听说过鬼跟人似的落泪! 她不由得看向阮家老三,刚才是他说人“凉透了”的! 阮家老三亏心事做多了,自然是怕鬼的,他说话都结巴了:“方才分明,分明,分明胳膊都,都凉了!” 阮明姿幽幽道:“风这么大,侄女儿穿得又薄,胳膊怎么可能不凉?”说着,她还搓着胳膊抖了抖,似是冷极了。 阮明姿三言两语的就打消了众人关于她是鬼的怀疑。赵婆子底气又上来了,叉腰骂道:“既然没死,就赶紧带着你那哑巴妹妹给我滚出去!你爹早就分家了单出去的,哪来的厚脸皮赖在我家!” 听听这话,不知情的,还真当她跟她妹妹是白吃白喝赖在阮家的! 阮明姿目光如水,心底冷笑一声。 “行,我会带妹妹回我们自己家。”阮明姿拉住寒风中冷得直发抖的阮明妍的手,声音沙哑又低沉,“……只不过有桩事可得跟奶奶说道说道。半年前我跟妹妹来奶奶家,住的是放杂物柴火的低矮茅房,吃的是自家带来的两麻袋粮食,还带了一吊钱。粮食也就算了,当时带的那一吊钱,奶奶可得还我。” 赵婆子眼睛都瞪大了,她万万没想到一向怯懦的孙女儿竟然敢跟她开口要钱! “你这个小憋崽子,还敢跟你奶奶要钱?!你这个丧尽天良的东西,你爹娘早早就没了,老娘跟你爷爷指望不上他们一口饭一块布的孝敬!你不孝敬你爷爷奶奶,反而掉过头来问你奶奶要钱?!”赵婆子一双凶戾的三角眼往上吊着,唾液横飞的骂着阮明姿,看那架势好像下一秒就要冲过去掐死阮明姿,“挨千刀的,刚才的雷怎么没劈死你!” 寻常小姑娘被长辈这么指着鼻子骂早就哭了,阮明姿八风不动,镇定从容的很,老神在在的,任由赵婆子唾液横飞。 等赵婆子一长串骂完了,她这才顶着一头染血的头发,脸色苍白神色镇定的幽幽开了口,却是换了个话题:“奶奶,你知道我这头是怎么磕的吗?” 说到这赵婆子就想起来她那还在屋子里间躺着的大孙子章哥儿,脸色霍然又变了,上前两步便要找棍子揍阮明姿:“你还有脸提?老娘打死你这个瘪崽子!” 阮明妍急得就张着小手往阮明姿身前挡,阮明姿拉住阮明妍,不慌不忙的扬声道:“是阮成章推了我一下,结果恶有恶报,自个儿没站稳也摔了下来!” 赵婆子拿着棍子的手堪堪的停在了半空中,眯着眼,冷笑一声,满是戾气道:“推你下来又如何了!章哥儿就是打杀了你也是你命贱!”她说着,重重的往地上啐了一口,“自个儿摔下来也就罢了,还害得章哥儿也摔了下来!真真是个扫把星!” 赵婆子这说辞在阮明姿意料之内,她笑眯眯的将沾了血的头发往耳后别了别,露出头上那已经凝住了不少鲜血的狰狞可怖伤口来:“是,孙女烂命一条,比不得章哥儿金贵……孙女听说章哥儿这金贵人,似是要去拜隔壁牛家村的高秀才为师了?” 提到章哥儿,赵婆子先是有些得意,听到后头脸上又露出几分警惕之色来。 好端端的,这个鳖崽子提这个做什么? 第二章 咋这么狠的心 阮明姿脸色白惨惨的有些瘆人,嘴上却是弯着笑的,她盯着赵婆子,声音温柔,慢悠悠道:“孙女可听说了,人家高秀才是有真本事的,十里八乡这么多年来就出了那么几位秀才,他就是其中之一。只是人家高秀才向来清高,不屑于与蠢人恶人为伍,最是看重礼义廉耻。听说县里头的赵员外捧着银子求高秀才收下他家的小公子,就因为赵员外家以妾为妻,坏了纲纪,高秀才看都不看一眼的拒绝了!……若是让高秀才知道,”阮明姿指了指自己头上那狰狞的伤口,笑容越发灿烂,“章哥儿把我这个无父无母的隔房堂姐推下了山,欲置之死地,那奶奶猜一猜,高秀才可还会收章哥儿为徒?” “你敢坏章哥儿的前途!?”赵婆子额上青筋都爆了出来,恨不得立时将阮明姿打死在原地。 阮明姿慢悠悠的笑了下:“敢不敢的,要不您看看?” 正房那苇草编织的门帘呼啦一下子被掀了起来,一个颧骨高高的,面相看着有些刻薄的妇人从里面大步迈了出来,焦急的喊了一声“娘”。 赵婆子瞪了她一眼:“你不在里面照看着章哥儿,出来做什么?!” 阮明姿认出那妇人是章哥儿的娘毛氏。 毛氏有些怨毒的看了一眼阮明姿,阮明姿嘴角翘了翘,没理会她。 “那一吊钱,不如就给了姿丫头……”毛氏有些艰难的说道,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章哥儿向来友爱姐妹,不会计较这些的。” 她目带威胁的看向阮明姿,“……姿丫头,你说是吧?” 阮明姿知道,这就是要封口的意思了,她笑吟吟的,只是嗓子还有些沙哑,听上去有些低沉:“那是自然。” 赵婆子气得胳膊发抖,恨恨的瞪了一眼阮明姿,转身回屋拿了一串钱,这才回来,砸到了阮明姿身上,指着院子里的柴门:“带上你那个哑巴妹妹,给我滚!” 阮明姿一手拎着那串钱,一手牵着阮明妍的手,头也不回的出了柴门。 她还记得原主从前跟家人住的地方,离着阮家这院子有些距离,不过还好有原主的记忆,倒也不至于迷路。 村里土路曲曲绕绕的,阮明姿牵着妹妹的手,顶着狂风惊雷艰难的走过两个岔路,便看到路边立着一座破败的小院子。 主屋是茅草掺着泥浆垒的,大半年没人修缮了,风吹日晒破败的很,不少地方都露出了大片的稻草杆;院子里开垦出的菜地久疏照看,密密麻麻的长满了杂草;外头圈着的篱笆也都有些破破烂烂的,很是不堪。 阮明姿眉头都没皱一下,轻轻的把院子外头虚掩着的柴门一推,便领着阮明妍迈了进去。 轰隆隆的雷声在天边炸响。 阮明姿带着阮明妍进了主屋,屋子里空荡荡的,只角落里放着一个烂了大半个柜体的矮脚柜,里头散乱着一些没人要的破旧衣衫;紧贴着窗台还有一张土炕,上头的被褥早就被人拿走了,只剩铺着的薄薄一层稻草。 原主这头上到底是破了个洞,阮明姿穿过来便面临险境,凭着一口气强撑着跟阮家人周旋完,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她只来得及跟阮明妍说了一句“不要怕,我睡会”,便也顾不上土炕上堆积的灰尘,晕了过去。 窗外大亮,暴雨伴着雷鸣倾盆而下。 阮家。 赵婆子坐在挨着窗户的土炕上,给阮明姿的那一吊钱,越想越不是个滋味,越想越是恨得牙痒痒。 阮家老三用搪瓷碗盛了碗温水过来,端到赵婆子手边上,“娘,外头这雨大的,屋子里也燥热,您喝碗水。别跟那俩小白眼狼生气,犯不着。”他惯来是会甜言蜜语哄赵婆子的,这会儿更是说到了赵婆子的心坎上,“……姿丫头满打满算也不过才十一岁,能干什么?更别提她还带着个五岁的哑巴。她那家里早就被搬空了,没吃的没喝的,两个人有一吊钱又能花多久?早晚是个死字!” 赵婆子想想也是,但对那一吊钱还是有点意难平:“那死丫头竟然拿章哥儿来威胁我……” 正说着话,正屋那边阮成章又闹了起来,哭着喊着要喝鸡汤。毛氏哄了半天,连糖渍鸡蛋都许下了,阮成章根本不听。轰隆隆的雷声都掩不住他的哭闹,赵婆子骂了一句毛氏连个孩子都看不好,匆匆起身哄阮成章去了。 阮家老三撇了撇嘴,想到阮明姿手上那一吊钱,一双老鼠似的小眼中放出了点点精光。 …… 翌日,阮明姿是被外头的喧闹声吵醒的。 她忍着隐隐作痛的头,趿上脚趾那破了个洞的草鞋,推开破败的屋门。 暴雨这会儿已经停了,天空像是被洗过一般澄澈。阮明姿顺着喧闹声望去,就见着院子篱笆外头,几个半大小子正趴在篱笆上拿着泥巴砸阮明妍,一边嬉笑着扔泥巴一边骂: “你们姐妹俩都是扫把星!” “扫把星!” “哑巴,被你奶奶赶出来了吧?哭一声看看啊!” “快点哭啊!” 阮明妍蹲在院子里,一手抱着头,一手护着怀里头的东西,任由泥巴砸了她一头一身。 阮明姿怒火高炽:“住手!” 那几个男童见阮明姿出来,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还嬉笑着又从地上抓了一把泥巴,又掺了些什么东西,就往阮明姿这边砸过来。 “这也是个扫把星!” 阮明姿眯了眯眼,见不远处的几处邻家院落里似是有人探头出来看了,她故意挨了几下,这才大声道:“别扔了!好痛!” 接着整个人猛地冲向那一人高的破旧篱笆,“不小心”的跌了一下,实则狠狠推了那篱笆一把。 久疏打理的篱笆早就有些破败了,昨夜又被暴雨冲刷过,这会儿几个半大小子骑在上头本就有些晃,再加上阮明姿这么一推,那大半圈的篱笆竟是轰得一声倒了下去,溅起不少泥来。 几个半边身子趴在篱笆上的男童猝不及防的摔到了地上,沾了一身泥,衣服也被破旧篱笆上的那些刺耙子剐了几道口子,疼得他们哭爹喊娘的,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就哭着跑了。 阮明姿没再理会那群熊孩子,她扶起依旧蹲在地上的阮明妍,有些心疼:“可有哪里伤到了?” 阮明妍扬起有些脏污的小脸,顶着一头烂泥,一双大大的眼睛却是亮晶晶的,眼眶虽说还有些红,却咧着嘴朝着阮明姿无声的笑了起来。 边笑还边献宝似的往阮明姿手里塞东西。 阮明姿定睛一看,是小姑娘不知道从哪里淘弄来的一把花生。 花生上还沾着泥土,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 这小傻子,竟是一颗不剩的全塞给了她! 阮明姿鼻子有些酸,伸手替阮明妍把脸上溅起的泥土给抹了去。 小院子里有一口井,井口塌了大半,被杂草掩着,但好歹也是能打水的。只是这会儿连打水的桶跟绳都没有,没办法取水。 阮明姿也没急着洗漱,把那捧花生匆匆跟阮明妍分着吃了,便顶着一身的泥在那等着。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几个妇人便气势汹汹的领着方才那几个熊孩子找过来了。为首的一个姓王,见着阮明姿就皮笑肉不笑道:“阮家大丫,咋这么狠的心呢?看你把我家刚儿给摔的,衣服也都划坏了,总得给个说道吧?” 第三章 泥巴还是石头 因着暴雨刚过,地里都泥泞着,没法下地,村人都闲得很。 看到这边有热闹,左邻右舍的就都围了过来。 那姓王的妇人越发起劲,拉着儿子就让左邻右舍的评理,嗓门比方才还更大了些:“……我这衣裳料子好着呢,一家子紧衣缩食的就想着给儿子穿点好的!倒先不说刚子摔着伤着了,咱是个讲理的,咱们庄家小子都皮实,摔一下两下也没啥!可这好衣裳好料子给划成这样,总得给个说法吧!” 这一番话在情在理,围观的人听得连连点头。 刚子朝着阮明姿做了个鬼脸。 王姓妇人眼中越发得意,朝着阮明姿伸出手:“阮家大丫也别说我们欺负你,到底谁家都是要过日子的。刚子这衣裳费了我好大一块布头,你也不必多赔,就赔个三十文吧!” 其余领着孩子过来要说法的,也纷纷开了口,这个要十五文,那个要二十文的,一时间吵闹的很。 阮明姿不急也不恼,正儿八经的朝围观的乡邻们作了个揖:“伯娘婶子们,这事能容我辩几句吗?” 阮明姿这会儿头发上沾染的血渍还未清洗掉,原本就破旧的衣裳上又沾满了泥巴,看着又凄惨又可怜。更别提这会儿还这般客客气气的跟她们这些看热闹的商量,左右邻舍心里头都起了惜弱的心思,忙道:“你只管说。” “有啥好说的,赶紧赔了我们家去了。”王姓妇人有点不大高兴。 看热闹的人中有个姓高的妇人,向来性格泼辣爽利,见状就顶了那王姓妇人一句,“呦,这么着急做什么,还不兴让人家孩子说几句啊?咋这么霸道呢!阮家大丫向来不是个惹事的,我看里面说不定有隐情!” 王氏气得牙痒痒,听听这话,阮家大丫向来不是个惹事的,不就是在暗搓搓的讥讽她家刚子是个惹事的吗! 阮明姿就又朝那高姓妇人做了个揖:“谢谢婶子仗义直言。” 高氏见她不过是随口一句话,人家小姑娘还郑重其事的跟她道谢,顿觉脸上有光,笑容也深了几分,道:“你只管说就是了,大家都是讲理的人,可不会偏袒谁谁。” 这话把看热闹的都给囊括进去了,众人都觉得自己是讲理的,纷纷点头。 这高婶子是个妙人,日后找个机会要谢谢人家才是。阮明姿心里想着,面上却是叹了口气,睫毛微微下垂,看着便是一副受了委屈的可怜模样:“……诸位伯娘婶子们也评评理,我跟我妹妹昨晚上才来这老宅子,也不知道是怎么惹着刚子他们了,刚才一直拿泥巴丢我妹妹……” 王氏脸上有些难堪,忙道:“这些臭小子都是泥猴子,想来是跟你们闹着玩的。” 阮明姿指了指地上那些泥巴印,里头分明还掺了些别的:“王家婶子,哪里是闹着玩,里面裹着石头呢!” 众人探头一看,呦,还真是! 那泥巴印子里,还有着不少沾了泥巴的石头块呢! 这再抬眼,眼神就变了。 扔泥巴跟扔石头那可完全不一样。 人阮家这两个小姑娘干巴巴瘦瘪瘪的,在村子里素来都是最老实的,平时也没咋着他们,咋就下这狠手呢? 王氏在众人暗含指责的眼神中,老脸一阵青一阵红,难堪极了,她扯过儿子往他背上呼了一巴掌:“咋这么没轻没重的!” 看着那巴掌呼过去的架势,似是下了重手,但是谁也不是傻子,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架势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巴掌真落下去的时候,那力自个儿就卸了一大半去。 众人心下都有些鄙夷。 王氏装模作样的打完儿子,回过头来又同阮明姿软声道:“行了,他闹得不像话我这也打了。咱们这一码归一码,你再怎么说也不能害我儿子这衣服破成这样啊。” 瞧这不要脸的! 阮明姿指了指尚倒在地上的那一片篱笆,温温柔柔的笑道:“说到这个,我也想跟婶子说道说道。刚子领着人骑在篱笆上,拿石头砸我跟我妹妹,我躲闪不及,撞在了篱笆上,寻常撞一下也就算了,可上头偏偏还有人,害得我家篱笆都倒了。婶子您方才也说了,是个讲理的,那这篱笆是刚子他们骑在上头才给弄倒的,这衣裳也是自己摔下来的时候才弄破的。旁的不说,王家婶子您是不是得赔我家篱笆?” 阮明姿这么一说,看热闹的人里立马有人给她作证:“没错,俺刚才在院子里也听到阮家丫头惨叫了。想想也是,这泥巴里还裹着石头呢,砸身上怎么可能不疼?……这么说来也是刚子自找的,要不是他这么阴损的去拿石头砸人家小姑娘,咋可能从篱笆上摔下来划破衣裳?” 看热闹的众人一想,可不就是这么个道理?纷纷应和起来。 高氏更是冷笑道:“可见种什么因,就结什么果。我说王嫂子,您咋好意思还过来要人家赔你儿子衣裳。我看啊,倒是你家先赔这篱笆才是!” 王氏又羞又臊,在众人打趣带嘲讽的指指点点中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她结巴了一下,“这,这院子都荒废那么久了,哪里还用得着再弄个篱笆……”说到后头越发理直气壮起来,“阮家大丫你们人都不在这住了,咋还好意思张口让我们赔篱笆。”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笑了下。 她铺垫了好久,可算到这一步了。 她要借着这次的事,把她跟阮明妍已经从赵婆子阮老头那分出来过的事公之于众。 阮明姿咬了咬下唇,抬手将头发往耳后拢了拢,又偏了偏头,似是有些难以启齿,却恰好将她头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不经意”的露在了外头:“……王婶子有所不知,昨晚上我跟妹妹就已经搬回来住了。以后就住这里了,不回爷爷奶奶家了。” 方才那泥巴混着血,隔远了还有些看不清,只觉得脏污,这会儿阮明姿将伤口暴露出来,看热闹的众人都吓了一跳。 王氏也吓了一跳,定了定心才发现那伤口明显不是新的,定然不是她儿子刚才打出来的,这才缓了口气,又怕别人误会,在别人质疑前抢着嚷嚷了出来:“……你头上咋回事啊?那伤口明显都凝固了,可不是我家刚子砸的!” 阮明姿有些“慌张”的放下了头发,幽幽的叹了口气,语焉不详道:“……没事,昨儿不小心摔的……总之我们姐妹俩已经分出来单过了,日后我们姐妹俩就住在这院子里,这篱笆紧要的很,几位婶子还是尽快帮着修好才是。” 她越是这般遮遮掩掩,语焉不详,众人就越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到时候这消息,肯定会传出去! 昨儿阮家老宅那一出,除了阮家人,还是有旁人在场的。 旁的不说,那位在赵婆子跟前替她说情的宋三奶奶,不就是其中之一吗? 到时候她不用说一句话,她被阮成章推下山,又被赵婆子赶出家门的事,就会被知情人传得人尽皆知。 后面赵婆子也别想再用这个来拿捏她! 阮明姿垂眸而笑。 她是收了赵婆子一吊钱,应下了“封口”这事。 可若这事是从别人口中传出去的,那她就管不着了呀! 第四章 搜刮的太绝了 气势汹汹过来问阮明姿要赔偿的那几个妇人,走得时候都有些狼狈,还有些拉拉扯扯的,不时的呼自家小子一巴掌,显然是因着要给阮明姿修篱笆这事起了内讧。 不过阮明姿这就不用再多费心了,有这么多人看着呢,她们想赖也赖不掉。 看热闹的众人吃了这么精彩纷呈的一个瓜,又隐约探得了阮家的一处密辛,皆是心满意足的散去了。 也有人留下来跟阮明姿多说几句,怜惜阮明姿小小年纪带着妹妹独自过活,让她有什么事需要帮忙跟她们说一声。 不管人家是不是客套,阮明姿都心怀感激的领了这份情。 刚才替阮明姿说话的高氏便是其中一人。 她有些怜惜的拉起阮明姿的手:“好孩子,你也是不容易,有啥需要搭把手的,跟婶说一声……头上这伤看得吓人,要紧不?要不去孙老头那看看?” 孙老头住在离榆原坡村不远的狗蓟山山脚下,是方圆数十里唯一一个懂医的。 阮明姿甜笑着摇了摇头:“谢谢婶子关心,我这不碍事。不过眼下确实有一桩事需要婶子帮忙。我想请吕叔帮忙打个东西,一会儿我把图画出来,婶子帮忙拿给吕叔看看,看看需花费多少?” 高氏的男人吕大牛是个木匠,手艺巧得很,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她听得阮明姿这般说,胸膛拍得极响,应承了下来:“行,小事一桩。” 阮明姿去灶房下头的堆灰中拨拉出些木炭条来,又从屋子里那破了一大半的矮脚柜里找出一件破成布条的旧衣衫,撕下一块稍稍完整些的布来,平铺在矮脚柜的柜面上,用木炭在那块布上,飞快的画了一副拆分的构造图。 高氏也经常给她家汉子打下手,也是会看这构造图的。她只看了一眼便有些震惊,猜测道:“这是……弩?”但高氏又不太确定,她家汉子也曾被征去给军队里的军爷做过弩的,她也曾看过那构造图,跟阮明姿给她的这个图相比,有些地方明显不大一样。 自然是不一样的,这构造图上画的,可是现代经由一代代人改造后的弩。 在现代时,阮明姿经常带着地质队出野外在深山中考察,有时候会遇到一些山民。阮明姿跟着山民学会了经由现代改造过后的弩跟弓,准头极佳,被地质队里的同僚笑称她是被地质耽误的狙击手。 只是她这具身体眼下还是太弱了,弓怕是拉不满,哪怕勉强射出去也没什么杀伤力。她便退而求其次,准备找人打造一把弩。 阮明姿笑道:“时间仓促,工具也不称手。我只标了标关键部位的数据,麻烦婶子拿回去让吕叔看下,要是不成,我再想想法子。” 高氏将那块布小心翼翼的叠了起来:“不妨事,我拿回去让你吕叔看看。” 阮明姿将高氏送了出去:“成。谢谢高婶子,回头我把钱给叔送过去。” “这点小玩意,用不了你吕叔多少工夫!哪里还用你个小人儿给钱!”高氏爽利的摆了摆手,“行了,你赶紧带你妹妹洗洗去,我这就回了。” 阮明姿只腼腆的笑了下,没有跟高氏争这个。 钱她是一定要给的。她愿意接受别人的好意,但不想损害好人该得的利益。 高氏兴冲冲的带着那张弩的构造图离开了,阮明姿这才腾出空来,领着阮明妍在这破败的小院子里翻腾能用的工具。 大半年前,阮明姿跟阮明妍被带回阮家老屋之后,她们这个小家的东西就被赵婆子领着毛氏搜刮了一遍,挑挑拣拣的把能用的都一股脑搬回了阮家老屋。 眼下剩下的,净是一些破破烂烂填灶里当柴火都嫌烟大的物件。 比如灶房墙上挂着的那个烂了半个豁口的水瓢。 阮明姿可不嫌弃,她又从灶房翻出一根沤烂了多处的麻绳来。昨夜下了场大雨,灶房一直开着门窗,倒是斜进不少雨来,麻绳沤得越发厉害,散发着一股腐臭味。 阮明姿不是那种娇气的,她面不改色的把沤烂腐臭的绳段用力拆了拽断扔了去,余下的稍好一些的麻绳打了绳结接在一起,勉强算是得了一根能用的长麻绳。 再用这根长麻绳栓到水瓢上,拼凑着制作出了一个汲水工具,从院子里那口井口塌了一半的井里打了些水上来,姐妹俩凑合着就着那带着豁口的水瓢,把自己脸跟手洗了洗。 阮明姿这才从倒影里发现,自己这具身体,洗去了脏污之后,竟然也是个臻首娥眉明眸皓齿的小美人儿。虽说现下因着这大半年处境不好有些面黄肌瘦,但隐约能看出,等养好了身子,五官长开之后,定然是个明媚多姿的大美女。 明姿这个名字,起得还真没错。 再看看她那五岁的妹妹阮明妍,洗去小脸的脏污后,也显得更玉雪可爱了几分,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满是信赖的望过来时,简直爱煞人了。 颜狗阮明姿心里美滋滋的。 “阮明姿,在家吗?” 柴门外头有人喊阮明姿的名字,阮明姿愣了下,打开柴门一看,才发现外头站着一个圆脸小少女,怀里还揣着什么东西。 阮明姿从原主记忆中扒拉扒拉,认出这个圆脸少女是高婶子家的小女儿,吕蕊儿。 吕蕊儿见阮明姿出来,把怀里揣着的东西往阮明姿手上一塞,大声道:“我娘让我给你送过来的。她让我给你捎句话,说你画的那个东西我爹能做!让你过几个时辰到我家拿去!” 阮明姿有些发愣,吕蕊儿跺了跺脚,圆圆的脸上掠过一分羞恼:“别以为我是来跟你示好的。你跟我抢秀平哥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说着,一溜烟就跑了,没给阮明姿半点儿反应的时间。 阮明姿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用粗麻纸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却是又分成了两小包——一包是几个粗粮饼子,还放着几根自家腌的白萝卜干咸菜;另一包却是几根干净柔软的棉布条,一看就是让阮明姿包扎头上伤口用的。 阮明姿心里五味杂陈,默默的记下了高婶子的这份恩情。 阮明姿去打了一瓢干净的水,小心翼翼的把伤口洗了洗,有些抽抽的疼,但总归还算能忍。 清理完伤口后,阮明姿用高婶子给的干净柔软的布条将脑袋捆了一圈,包扎住了伤口,顺手还打了个蝴蝶结,看着就像是戴了条发带,反而减了几分病色,添了几分丽色。 姐妹俩人坐在土炕上,就着白萝卜干咸菜,把那包粗粮饼子分了两个吃。 虽说是粗粮做的饼子,但阮明姿这会儿吃起来,却觉得比以往吃过的什么山珍海味都要更甘美。 胃里有了东西,阮明姿只觉得干活都更有劲了些。她是个麻利的性子,打算趁着身上有力气,先把灶房收拾出来。 这灶房也被赵婆子她们搜刮得很是干净,只留下了一个灶台,跟一个烂了一大半只剩一尺来高的瓮底,勉强可以蓄水的大水瓮。 这瓮底瓮壁上还生满了青苔,因着下雨积了些水,看着浑浊极了。 至于旁的,别说锅碗盆刀了,就是原本堆在灶房墙角的木柴,都没给阮明姿她们留下半根。 这搜刮的也太绝了些! 第五章 是疯了吗 阮明姿是个有韧劲的,这点困难不会让她退缩,只会让她充满斗志。 她用那捆着麻绳的水瓢从井里汲水上来,又从小院里早已干枯的丝瓜藤上摘了个干瘪老丝瓜,把皮一去,用丝瓜瓤就着灶台下头的草木灰,使劲刷起那大水瓮来。 阮明妍人小力气也小,见姐姐在那埋头吭哧吭哧的干活,她也想帮忙,便迈着小短腿帮着姐姐去擦灶台。阮明姿擦汗的时候抬头一看,就见着阮明妍在费力的擦着几乎跟她差不多高的灶台。 架势很娴熟,看来没少在赵婆子那边干活。 可这会儿阮明妍眼里的光彩,又有些炫目。 阮明姿也不好打击孩子的积极性,又有点心疼,纠结了一会儿还是道:“妍妍,累了就歇一会儿。” 阮明妍无声的咧嘴笑了,刚洗干净的脸上又沾了不少灶台上的灰尘,看着像个小花猫似的,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阮明姿竟然也懂了她的意思。 点头是答应了她的话,摇头是说她不累。 姐妹俩相视一笑,又埋头苦干起来。 耗费了大半个时辰,水瓮跟灶台才算是彻底清理出来。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阮明妍这会儿已经有些扛不住的犯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阮明姿赶紧去扯了些藤蔓,用先前剩下的一截烂麻绳,将藤蔓捆在一起,做了个简易的扫帚,将土炕清扫了一遍;又将矮脚柜里一些连婆子都嫌弃的破衣服使劲抖了抖灰尘,抱了出来,平铺在土炕上,也算是铺了一层简易的床垫。 阮明妍头几乎一沾到土炕,就困乏的闭眼睡了过去。阮明姿坐在土炕边看了会儿,见阮明妍睡熟了,这才捶了捶有些酸软的腰,起身准备去村里买些用具。 她算了下,从赵婆子那要回来的一吊钱数下来有一百五十二枚。先前原主带去阮家老宅的大概是一百八十枚,是原主爹娘这个小家在赵婆子的剥削下辛苦积攒出的全部积蓄,相差不多。 做饭用的刀,锅,盐都是眼下必须要买的。 只是她们所在的榆原坡村很是闭塞,刀跟锅还好,村子里的铁匠铺那就能买到。可盐这种东西,却是官府严格管制的,需要到县城里指定的店铺去买。 阮明姿心下有了计较,先去了铁匠铺,挑了把小且利的菜刀,又挑了口大铁锅,光这两样就花去了她将近五十文钱。 只是这是生活必须的,实在省不得,这钱花得虽然有些心疼,但付钱时也付得很是爽快。 当阮明姿从铁匠铺出来时,正好看到铁匠铺子门口吊着一些单刃开了刃的小铁片,她眼前一亮。 铁匠挠了挠肚皮,颇有些不以为意:“……那是学徒练习开刃用的,半成品。” 阮明姿便央了铁匠帮她再打磨加工一下,那单刃比普通的匕首还要小巧一些,正好适合她用,防个身什么的。 铁匠是个热心的,他媳妇上午时也去看热闹了,回来跟他念叨过,都挺同情阮明姿,说小小的女娃带着妹妹出来单过不容易,家徒四壁的什么东西也没有,都不知道怎么过活。 眼下铁匠见阮明姿这般说了,也没嫌麻烦,帮阮明姿将那单刃的铁片给打磨得更为锐利,又帮着用木头弄了个柄,还用硝制好的皮子边角料给做了一个小小的刀鞘,一把极为适合小姑娘使用的锋利小匕首便做好了。 阮明姿惊喜极了,原本只想着凑合一下,倒没想到人家铁匠给弄得这么精致。 她往外掏铜板:“叔,多少钱?” 铁匠大手一挥:“就当是你买菜刀跟铁锅的添头了,就那一点铁皮料,鞘也是边角料做得,费不得几个钱。” 阮明姿却是个不愿意占人便宜的。想要把情分长久的处下去,就不能这般占人谋生行当上的便宜。她坚持要给,铁匠有些无奈,最后只能叹了一口气“你这丫头”,算了她十文钱。 阮明姿舒了一口气,赶紧把钱付了,又郑重其事的跟铁匠道了声谢,这才把菜刀跟小匕首都放到铁锅里,抱着铁锅出了门。 虽说比预料的多花了十文钱,但这钱花得值。 阮明姿又去了村子里的屠户家,狠了狠心,买了十文钱的一长条贴膘肥肉,瘦肉不算多,所以便宜得很。 古代的医学条件太差了,阮明姿觉得她有必要把自己跟阮明妍养得再白胖些,增强一下抵抗力,不然后面生了病,那就麻烦了。 这些买完,阮明姿手上还剩大约八十文钱。 钱真是太不经花了,必须要赶紧找个赚钱的路子。 阮明姿抱着铁锅,回去的路上,满脑子都在琢磨赚钱这个事。 “明姿!” “明姿——!” 有人在她身后喊了两声,阮明姿想得太出神了,都没有听见。 那人气喘吁吁的跑上前,拍了下阮明姿的肩膀。 阮明姿吓了一大跳,差点想去拿铁锅里的菜刀。 好在那人倒也不是存心吓唬阮明姿,他转到阮明姿身前,因着一路小跑过来,还有些微微的喘息:“明姿,喊你你怎么不理我?” 是个有点俊朗的半大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直缀长衫,看着身姿挺拔的很。 阮明姿从原主的记忆中认出这是吕蕊儿提到过一嘴的“秀平哥”。 这位“秀平哥”可以说是榆原坡不少待嫁少女的梦中情人。 长得好,还是被隔壁牛家村高秀才亲自盖章认定过的“聪慧有才”,一直跟着高秀才读书,未来说不定也能读个秀才什么的光宗耀祖。 她缓了缓,将怀里的铁锅往上提了提,抱得更紧些,按照原主以前的称呼,客气的问道:“秀平哥,你找我有事吗?” 倒也不是她小心,实在是眼下这个社会男男女女成熟的都太早了。虽说农村不大讲究什么男女大防,但眼下她不想节外生枝,若是让有心人看见了,指不定再出什么幺蛾子。 简秀平抿了抿唇,把一个包袱往前递了递:“我听说你带着妍妍从你奶奶家搬回去住了?” 这消息好像一天之内传遍了整个村子。 可见村人们的娱乐项目实在是比较匮乏,只能看热闹吃瓜解闷。 阮明姿原就没想藏着,她大大方方的点了点头。 简秀平叹了口气,那有些怜惜的眼神,让阮明姿头皮都有些发麻。 “这个给你。”简秀平把手里的包袱往前递了递,“我刚才去你家,你家柴门锁着,就想着出来找你……好在遇上了,你拿着。” 阮明姿怀里抱着大铁锅,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你不用可怜我。我手上有钱,你看,我还买了猪肉。”她侧了侧铁锅,给简秀平看她放在锅里的那块长条贴膘肉。 简秀平看了眼那条只有窄窄一溜瘦肉的贴膘肥肉,眼里的怜惜之色更甚。 那眼神,阮明姿头皮都有些炸了。 她又退了一步,想离着简秀平远一些。 结果简秀平索性把拎着的那个包袱往阮明姿怀里抱着的铁锅中一放,迈开腿就跑了。 阮明姿傻眼了。 她磨了磨后槽牙,这一会会的功夫,简秀平已经跑远了,就她这小体格,那必是不可能追上的。 但她也不能就这么收了简秀平的东西。 阮明姿放下铁锅,拆开看了看那个包袱,吓了一跳,包袱里面还有个袋子,袋子里装得竟然是白面。 看样子,得有个三四斤。 这简秀平是疯了吗! 第六章 出手都很阔绰 近来几年都是灾年,地里头收成不好,村人们大多也都紧衣缩食的,平日里蒸点粗粮干粮都得添点什么野菜掺一下顶顶饿。 白面这种东西,那是一般人家过年时才狠心包几个饺子祭祖用的,平日里桌子上根本就不可能见着。 这简秀平一出手就是沉甸甸的一袋子白面。 阮明姿心情有点复杂。 她不能接受这一份沉甸甸的“好意”。 阮明姿加快了脚程,回家把铁锅跟菜刀猪肉放下,怀里揣着那把带鞘小匕首,拎上刚才简秀平给的那个包袱,准备还给人家。 她临走前又去屋子里看了一眼阮明妍,见小女娃正撅着嘴睡得正香,这才悄悄的掩了门出去了。 凭着原主的记忆,阮明姿拎着包袱,顺着村头那条歪歪扭扭的小路,走了大概不到二里路,便到了简秀平家。 因着这位置有些偏,四下里倒也没旁的院子。 不过说实在的,简家院子比旁人家盖得要漂亮些,寻常庄户人家大多都是木篱笆,稍好一些的用黄泥掺了麦秸垒成土墙。这简家却是砌了石头垒的围墙,几支花枝从墙头探出来,花枝映着青瓦,青瓦衬着石墙,平白添了几分雅致。 也怪不得简秀平这么受村里小姑娘待见。 谁不想嫁入这样的人家呢。 ——显然,阮明姿是不想的。 她提着简秀平塞给她的那个小包袱,站在简家那刷了朱漆的木门门口,又斟酌了一下等会儿要用到的说辞,这才抬手敲了敲门。 很快有人便来开了门,是一个头上簪着银钗的年轻妇人,显然也是认识阮明姿的,见门外头站着的是阮明姿,愣了下,便回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娘,是阮家丫头。” 院子里门帘响了响,露出一张少年有些惊喜的脸来,随即他便掀开帘子,快步走了出来:“明姿,你来寻我可是有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便注意到了阮明姿手里拎着的那个眼熟的包袱。 俊秀少年的脸上瞬间有些呆愕。 屋子里又传来一道平平的声音:“哦,是阮家的姑娘啊。素馨,请人家进来喝杯茶吧。” 那簪着银钗的妇人便笑着招呼道:“明姿是吧?来,我婆母请你进去喝杯茶。” 阮明姿踟蹰了下,这会儿倒是不好将包袱直接给人就走了。 不过阮明姿向来大大方方坦坦荡荡,她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想了想,还是拎着那包袱进了院子。 不得不说这简家确实跟别处不大一样,旁人家院子里都是种点菜,养养鸡,这简家院子里却是种了几棵花树。眼下正是花期,满庭花树开得错落有致,一起风,甚至还有片片花瓣飘落下来,颇为好看。 院子里甚至还摆放了一套石桌石凳,桌上摆着一套白瓷做的茶具,看着倒像是经常在院中小酌的模样。 阮明姿粗粗扫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跟在妇人身后进了屋子。 简秀平站在院中,欲言又止。 戴银钗子的妇人便笑道:“小叔,客人都进来了,你还愣着那做什么?” 简秀平有些讪讪的,也跟在后头进了主屋。 这主屋上首摆着两张八仙椅,其中一把上坐着个中年妇人,显然就是简秀平他娘了。简母上下打量了阮明姿一圈,脸上带着和煦的笑:“阮家姑娘是吧?我有时候会听平哥儿提起你。” 这话要是搁个脸皮薄的小姑娘,定然会羞得不行。但阮明姿向来心中坦荡,自然是大大方方的接过了话头:“可能是因为小时候一起玩过几次吧。” 确实,在原主记忆里,她跟简秀平也没什么特别的交集。 简母没想到阮明姿会这般说,倒颇有些意外的抬了抬眼。 这丫头,开口就点名是小时候,意思就是说长大后就没什么来往了? 简母面上不显,慢悠悠道:“也是,我们家平哥儿这几年一直跟着高秀才进学,很少在村子里走动了……这次阮家姑娘特特挑我们家平哥儿旬休上门,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她试探的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深深的吸了口气。 人家家长话里头的提防跟警惕简直是满满当当的,估计是怕她惦记上简秀平。 算了,她也别跟这位担忧儿子的母亲计较太多了。 阮明姿刚想把手里一直提着的包袱放到桌面上,简母突然又开了口:“……对了,我今儿刚听说阮家姑娘带着妹妹单出去住了,想来生活一定很困难。”她顿了顿,扬声道,“素馨,给阮家姑娘拿个红封。” 阮明姿愣住了。 简秀平也愣住了,那张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终定格在难堪上,他低声叫了一声:“娘!” 他真的只是同情阮明姿,并没有其他的想法,他娘这是要做什么! 是想让他以后都没脸再见阮家姑娘吗?! 简母没有理他。 那戴银钗子的妇人很快就拿了一个红封过来,简母笑吟吟的示意她递给阮明姿:“这里是二钱银子,拿去救救急吧。” 二钱银子! 阮明姿止不住的冷笑。 换成铜板就是二百文。 比原主爹娘辛辛苦苦积攒了多年的积蓄都要多! 当儿子的一出手就是三四斤的白面,当娘的一出手就是二钱银子! 出手都很阔绰嘛! 他们,把她阮明姿当成什么了? “不必了。”阮明姿慢吞吞的把一直攥在手里的包袱提了起来,放到了一旁的桌面上。 简母下意识望过去,见到那熟悉的花纹,呼吸便是一窒,宽袖下的双手忍不住攥了起来。 那块包袱皮,不是平哥儿的吗?! 这俩人,她一个不察,竟然已经到了私相授受的程度?! 简母那张脸显然已经快维持不住所谓的体面了。 在她濒临发怒之际,阮明姿这才慢条斯理道:“我知道秀平哥一直很看重儿时玩伴时的几分情谊,我也很感念他的这份好心。只是无功不受禄,我有手有脚,可以好好的养活自己跟妹妹,这份馈赠也太珍贵了些。所以我这一趟过来,是把东西还回来的,没有旁的意思,你们放心。” 阮明姿慢悠悠的说完,便起了身,再没看屋里的人一眼,大步往外去了。 简秀平还想去拉她,简母按捺不住的喊了一声“平哥儿”,满含警告意味。 阮明姿没管身后的种种官司,她撩起门帘,直接出了门,在院子里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总算舒爽了。 阮明姿心情愉悦的离开了简家,只是在迈出简家大门时,隐隐听到了里屋传来的几句话: “那样的泥腿子,提鞋都不配……” “你对她没意思,她想要攀上来坏你名声怎么办!” …… 阮明姿温温柔柔的轻笑了下,没有半分在意,沿着小路往吕家去了。 算算时辰,她的弩说不定已经做好了呢。 然而阮明姿从简家这条小山路拐上村中土路的时候,却出了点意外。 一个暴跳如雷的少女从一旁蹿出来,指着方才她来时的方向,声音尖尖地,刺得人脑壳疼:“你是从秀平哥家过来的?!” 是阮玉春。 阮成章的亲姐姐,毛氏的大女儿。 阮明姿这会儿不知道是该感慨古代小孩早熟,还是感慨人生何处不相逢。 阮成章推原主下山,就是因为原主跟阮玉春因着简秀平的事,起了争执。阮成章自然是要帮着亲姐姐的,直接把原主推下了山,阮玉春还在一旁兴奋地拍巴掌叫好。 第七章 有贼啊捉贼啦 阮明姿不会因为这个迁怒简秀平,但她也不会就这样轻描淡写的替原主原谅阮玉春。 阮明姿笑吟吟的,心平气和的看着阮玉春:“是啊,我是从简家过来的。” 阮玉春整个人的脸都有些扭曲,显然快气炸了。 村里头谁都知道简家派头大得很,虽然生活在乡下,但日常除了买一些生活用品,却不怎么同村里其他人来往。 自然也没邀请过旁人上门做客。 久而久之,村子里的人反而对简家有一股说不出的敬而远之的感觉。 眼下阮明姿却进了简家的门! “你这个千人骑万人骑的臭表子!小小年纪就会勾引男人!自个儿也不照照镜子,泥巴潭里爬出来的腌臜玩意……” 阮玉春破口大骂的时候,阮明姿一句话轻轻的落了下来:“生气了啊?是不是又想让你弟弟把我从山上推下去?” 她定定的看着骤然僵住,仿佛被强行塞住了嘴的阮玉春,“你猜,要是我跟你奶奶说,你弟弟阮成章是因为帮你出气,才失足滚落山崖的,你猜会是怎样?” 阮玉春浑身冰凉。 她不用猜,她知道会是怎样的。 她弟弟章哥儿就是她奶奶的心头肉,为了章哥儿,她奶奶向来视为眼珠子的老母鸡说宰就宰了,就因为章哥儿想喝鸡汤。 若是奶奶知道了…… 阮玉春面色惨白,打了个哆嗦,恨恨的瞪了阮明姿一眼,有些难堪的转身跑了。 阮明姿气定神闲的笑了下。 渣渣。 待阮明姿到吕家的时候,吕大牛正在摆弄着一把弩。 他轻轻一拨,那弩箭便势如破竹般直直射入一丈外的梨树树干中,入木三分。 “这弩跟寻常见得那些不大一样,威力要更大些!”吕大牛见阮明姿进了院子,很是兴奋的一拍大腿,“丫头,你这从哪弄到的图啊,绝了!” 阮明姿笑道:“还是吕叔手艺好,我从前在山里头挖野菜的时候有缘遇到过一个奇人,他便拿着那么一把弩,教了我两手。只不过我只隐隐约约记得个大概,要不是吕叔经验深厚,补足了那些尺寸数据,想来也是做不成的。” 阮明姿嘴甜得很,把吕大牛哄得乐得不行。一直蹲在一旁看热闹的吕蕊儿撅了撅嘴:“花言巧语。” 高氏洗了几个果子过来,递给阮明姿一个。阮明姿忙郑重的谢过了高婶子中午送去的饼子跟布条,高婶子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没啥,不过是几个饼子,你跟妍妍都是好孩子,你奶舍得,我可狠不下这个心。” 她见阮明姿头上扎着自己送去的布条,还打了个结,又笑着夸,“姿丫头这手真巧,这寻常的布条扎在你头上就跟县里头卖得堆花结似的。” 吕蕊儿在一旁重重的哼了一声。 阮明姿从吕大牛手中接过那弩,吕蕊儿就见着她好似轻描淡写的上了箭,又随手一拨,那弩箭便精准的射中了一丈开外的树干,惊得眼睛都睁大了。 吕大牛啧啧称奇,又道:“这弩箭是我用削尖了的竹子做的,若是铁箭头,估计杀伤力还会更大些。”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拍了下大腿,“估计县城那帮军爷会中意这个。从前我也给那些军爷也做过战时用的弩,杀伤力比你这个,最起码要少一小半。” 说到这,阮明姿倒是眼神一亮,想到了什么,问吕大牛:“吕叔,那你说,这个弩的构造图能卖钱不?要是能卖钱,咱俩五五分咋样?……只是吕叔卖图的时候,可千万别说出我去,不然我一个乡下丫头,这图来源也不好解释,反而招惹一些有的没的。倒不如说是吕叔你久精木艺,自个儿琢磨出来的。” 吕大牛憨厚的连连摇头:“那可不成。我帮着把这图送去县里头那些军爷那,是没什么问题,挂在我名下,也没啥问题。但这图构造是你画的,我顶多算个跑腿的,哪能跟你五五分成。” 阮明姿却很坚持:“可若没有吕叔,这也不过只是个没用的图而已。吕叔要执意不肯跟我五五分成,那这事就算了。我做这弩本也不过是想射个野味罢了。” 说着,阮明姿便失落的直摇头,看得吕大牛这憨厚的农家汉子张口结舌的说不出旁的话来。 高氏在吕大牛后背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嗔道:“你这死犟脑袋,姿丫头好不容易有个进项,你不拿这五分,她是不会安心的。” 阮明姿连连点头:“就是就是,还是高婶子懂我。况且,这图还未必能卖得钱呢,说不定是让吕叔白跑一趟。合该是我占了便宜才是。” 吕大牛这才叹着气把这事应了下来,又总觉得不踏实。阮明姿要给手上这把弩的工费,他都十分坚决的拒绝了:“……这活本来就不费事,几块木头而已,能费几个钱?你只管拿着,再跟叔说些外道的话,叔要生气了!” 阮明姿想了想,若是这现代改装过后的强力弩设计图真的能卖钱,那得的进项可比这几文钱的工费值钱得多,也算是她变相给吕大牛工钱了。 也因此,阮明姿倒是没再坚持非要给工钱。 她离开吕家的时候,吕大牛给她装了一大把竹子削好的弩箭,还贴心的给她做了个箭筒,让她把弩箭背在了身上,方便取用。 阮明姿看这会儿天色还不算晚,背着箭筒拿着弩,十分兴奋的直奔离榆原坡不远的狗蓟山。 因着还惦记着家里头的阮明妍,阮明姿没敢进深山,只进了狗蓟山山脚人迹罕至的野林子,开始借着最后的日光来观察猎物的足迹。 昨儿刚下过雨,进这野林子深一脚浅一脚的,不过追寻起足迹来,倒也方便。 眼下这是古代,植被还未被人过度开发,养育了不知多少野生动物。对于阮明姿来说,那都是活靶子。 最后,阮明姿用弩射中了一只尾羽色彩斑斓的山鸡,正中脖颈,山鸡抽抽两下子就没动静了。 今晚上可以加餐了。 阮明姿美滋滋的拎着那只山鸡往家里走。 然而快到家门口时,她却见着有个人影鬼鬼祟祟的从倒下的篱笆那往她家院子里钻。 阮明妍还在家里! 阮明姿眼睛眯了眯,迅速的判断了下形式,便把山鸡放到了地上,又飞快的捡了几根枯枝,薅去多余的分叉,做了几支简易的弩箭,然后弯弓搭箭—— 树枝做的箭,箭头是钝的,不会对人有太大杀伤力,最起码不会见血,但不管怎么说,经由弩的力度速度飞射过去,带去剧痛是一定的。 果不其然,她松手放箭后,一声惨叫声立即响了起来,还伴随着一道骂:“谁?!哪个王八蛋阴我!” 她手下丝毫不停,接连放箭! 惨叫声接连响起。 阮明姿边射着弩箭边大声喊:“有贼啊!捉贼啦!” 村子里有一点好,发生了什么事,只要放声大喊,左邻右舍都会出来看看帮一手。 阮明姿这放声大喊捉贼,很快左邻右舍不少人都赶忙出来帮忙了。 有拿着铁锨的,有拿着镰刀的,一个个都要跟贼拼命的架势。 还有个婶子,拿着擀面杖就冲出来了。 “姿丫头,贼呢?” 阮明姿指了指趴在地上呻吟的那个人影:“就是他!” 第八章 送肉 乡亲们越看地上趴着哎呦哎呦个不停的人影越觉得眼熟。 终于,有人迟疑的开了口:“我咋觉得这人,咋这么像阮家老三呢……” 这么一说,确实越看越像。 “阮安贵,是你吗?” 有人粗着嗓子问。 没有回应。 问话的人便不耐烦道:“要是不回话我们可就直接打了!” 地上趴着的那人这才艰难的翻过身来:“是我!别打!” 眼下天还未完全黑下去,就着天光众人一看,不是阮家老三阮安贵又是谁? 所以眼下这是个什么情况? 阮家丫头不是喊捉贼吗? 众人面面相觑。 阮家老三这会儿早就想好了说辞,他指着胳膊上套着弩箭的阮明姿,忍痛大骂:“都是这个小娼妇搞得鬼!我不过是想过来探望一下她们,她竟然拿弩射我!哎呦疼死我了!你这是想杀了我这个三叔啊!” 众人忍不住又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恰到好处的露出一脸震惊来:“怎么可能是三叔?!……诸位叔伯婶子,你们想,这天色都快黑了,我刚从外头回来,家里头又没点灯,黑通通的未必有人在家。三叔真要是来探望我们,咋不在柴门外头喊几声?哪有人直接翻人篱笆的?而且还东张西望,行踪诡异,我才以为是闯空门的贼……哪想到竟然是三叔?!” 听着少女脆生生的疑问声,众人顺着她的思路捋下来,越想越觉得,说得对啊! 旁边有个邻居插嘴:“说起来,方才我还真听到似是有人在外头喊了几声阮家丫头的名字。” 邻居这么一说,阮明姿心里默默的点了个赞,立马接了口:“那更不对了啊,我妹妹在屋子里睡觉呢,我方才又在外头,没人应声,不就说明没人在家吗?三叔说来看我们,我们都不在家,三叔怎么还翻起篱笆来?……说起来,我刚才还纳闷呢,这贼也是真的不长眼,我这家徒四壁的,满院子破破烂烂的,他能偷啥?院子里最值钱的怕是我爹娘寄放在我奶奶那,我奶奶又给了我的一吊钱了……” 众人看向阮安贵的神色带了几分恍然。 原来他这翻人篱笆做贼,是为了那一吊钱啊! 怪不得! 阮安贵能干出这事来,众人倒也不奇怪。阮安贵向来在村子里名声不怎么好,游手好闲的,平日里也没什么进项。 不过众人也是有点想不到,这阮安贵竟然这么丧尽天良,两个侄女已经够艰难了,他竟然还打起侄女那一点傍身钱的主意来! 阮安贵在众人谴责鄙夷等形形色色的眼神下,这会儿真是恨不得躺在地上装死。 他还真就这么干了,什么话都不说,躺在地上,只哎呦哎呦的,一副受了伤的模样。 众人见他这没脸没皮的样子,鄙夷了一番后,知道他也成不了什么事,嘱咐阮明姿有什么事就大喊之后,便都散去了。 待众人走光,阮明姿拎着山鸡,在离阮安贵几尺外的地方,甜甜道:“三叔是为着那一吊钱来的吧?只是可惜了,三叔来晚了,今儿我把那一吊钱花得差不多了,买了猪肉,还买了锅跟菜刀。对了,还买了把小匕首,锋利得很,三叔想看看吗?” 说到匕首时,阮明姿眯着眼,故意拖长了语气,从怀里头掏出那把防身的带鞘小匕首来,用大拇指顶开刀鞘,微微笑着逼近了阮安贵。 阮安贵平日里混不咎的很,天不怕地不怕的,但不知怎的,这会儿见着阮明姿这副模样,他不由得想起那日里触碰到的少女冰凉的胳膊。 恐惧漫了上来,阮安贵脸色发白,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了,屁滚尿流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手脚并做一处,连滚带爬的跑了。 阮明姿这才作罢,看着阮安贵跑远了,冷哼一声,将那小匕首收好放到了怀里。 她看了看那倒地的篱笆,想着明儿倒是要去催一催那几户人家,赶紧来给她家修篱笆。 没看到今天差点遭“贼”了吗? 阮明姿拎着山鸡进了屋子,就见着阮明妍正有些害怕的抓着半开的门板,站在屋中的阴影里,想来是方才的嘈杂吵醒了她。 阮明姿有点心疼,举起那山鸡哄孩子:“妍妍看这是什么?” 阮明妍这才注意到阮明姿手里头的山鸡,大大的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了过来,“啊啊”的发着气音,指着那尾羽炫目多彩的山鸡。 “一会儿咱们炸点猪油渣,再熬个鸡汤,这山鸡尾羽怪漂亮的,姐姐给你扎个毽子。”阮明姿美滋滋的安排着,见阮明妍眼睛几乎要放出光来,那双杏儿似的明眸也弯了弯,露出几分笑意来。 阮明妍喜得“啊啊”了两声,不住的点头。 阮明姿摸着妹妹的头,忍不住无声的叹了口气。 在原主的记忆中,阮明妍蹒跚学步时还是会喊爹娘姐姐的,后来生了一场高烧,退烧之后就不会说话了。 等有机会,还是要带着阮明妍去学学手语才行。 阮明姿暗忖着。 她跟阮明妍一道出了门,趁着天还未完全黑,拖了些枯枝回来。靠山的小村子,遍地都是能生火的木柴,倒也便利。阮明姿甚至还拖了根长长的竹子回来,拿菜刀砍了好几个竹节筒出来当容器,顺便还砍了几双竹筷子。 先前阮明姿从高婶子那回来时,高婶子还塞给她一个火折子,这会儿阮明姿用火折子引燃了稻草,把稻草往灶膛里一放,火焰舔上了灶膛,很快便烧得整个灶房都暖烘烘的。 阮明妍搬了块木头墩子,有些虔诚的守在灶台前,帮着添火。 姐妹俩合力烧了一大锅热水,把那山鸡放了血,拔了毛,漂亮的尾羽一根一根的摆放在窗台前晾干。 阮明姿把下午买的那条贴膘肉洗净,切成小块,放铁锅里慢慢的用小火炼出了不少油,肥膘都被熬成了金灿灿的猪油渣,香味不住的往人鼻子里钻。阮明妍不是个嘴馋的,但这会儿却被引得口水直往下流。 阮明姿拿竹筷子把猪油渣挑出来,放到一个竹节筒里,递给阮明妍;又把锅里剩下的猪油倒入一个竹节筒里收了起来。 阮明妍不肯自己吃,先夹了一个喂了阮明姿,这才小心翼翼的夹起一块猪油渣放入口中,吃着吃着就落下泪来。 阮明姿看着又好笑又心疼,帮小姑娘把眼泪一抹:“这就哭啦?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到时候你再哭也成。” 阮明姿又将杀好的那只山鸡煮了个鸡汤,虽说没有盐,也没放什么旁的调料,但天然的鸡汤香气还是满满的溢了出来,白嫩的鸡肉,淡黄色的鸡汤,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阮明妍羞羞的抹了把口水。 山鸡煮好了,阮明姿特特盛了大半竹筒的鸡肉,又添了些鸡汤,盛的满满当当的,给吕家送了去。 吕家正在吃饭,高氏出来开门,见阮明姿特特过来送了这么满满的一大份鸡肉,都惊呆了。 “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高氏向来言语爽利,这会儿看着那满满一竹筒的鸡肉竟然感动的说不出话来。 倒不是真缺这么一口吃的,可阮明姿家里的情况,她再清楚不过。这孩子指不定多久没见过一口荤腥了,这会儿却给她们送来这么一大份…… 阮明姿笑道:“高婶子可别跟我客气,太外道了。这是用吕叔给打造的弩射到的,婶子今儿那饼子跟布条我都记在心里,吕叔这弩也是帮了我大忙。这点鸡肉不算什么。” “家里头也没别的器具,就砍了些竹子盛,我都洗干净了,婶子别嫌弃。”阮明姿把那竹筒往高婶子手里一递,“妍妍还在家等着我回去,我先回了。” 高氏“哎”了一声,喊了句“等下”,匆匆回屋又装了些果子递给阮明姿:“都是自家树上长的,不值几个钱,姿丫头也别再跟婶客气了,带回去跟妍妍吃着玩吧。” 阮明姿大大方方的道了谢,拎着那袋果子回去了。 人情都是这样你来我往处出来的,人家对她好,她哪怕只有微薄之力,也要好好的回报人家这份好意才是。 第九章 吃不了兜着走 天还未亮,阮明姿便从土炕上起了身,轻手轻脚的,怕吵醒了还在好眠的阮明妍。 她昨晚上从土炕边上的矮脚柜里扒拉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找出两身稍稍囫囵些的衣裳。 是她那个便宜爹的旧衫,在记忆中应是穿了好多年,缝补了不少补丁,洗得都有些发白了,许多地方甚至还磨破了。也是因着这个,这衣裳才能被刮地三尺的赵婆子给剩下。 不过阮明姿一点都不嫌弃,这旧衫洗的干干净净的,就是这大半年落了些灰尘,她使劲抖了抖灰,便穿上了身。 到底是大人的旧衫,袖子跟裤腿空荡荡的长出一大截,阮明姿便把衣袖裤腿自手腕脚腕处往上折一折,再拿藤蔓搓成的细长绳这么一扎,这衣裳便也碍不着行动了。 倒是挺利落,就是看着有些磕碜。 不过这也不打紧,阮明姿打小吃苦长起来的,在孤儿院的时候,也是经常捡上头的哥哥姐姐们穿旧的衣裳,缝缝补补改一改。 阮明姿拾捯完自个儿,又轻手轻脚的把还在熟睡的阮明妍的外裳也给脱了下来。 阮明妍性格乖巧,哪怕睡熟了也乖乖的,迷迷糊糊闭着眼睛伸着胳膊配合着阮明姿的动作。 阮明姿把剩下的那套旧衫盖在了阮明妍身上,这才抱着姐妹俩换下来的衣裳去了院子。 家里头没有盆,阮明姿便找了个粗一些的竹结,从中间横着劈开,倒也勉强可以蓄水来洗衣裳。 洗完后,阮明姿又捡了两根粗长些的枯枝,交叉着拿藤蔓捆了一头,往泥地里用力一杵,支着把衣裳给挑着晾了起来。 阮明姿做完这一些,天才刚蒙蒙亮。不远处传来鸡鸣声,此起彼伏的。榆原坡村像是从沉睡中醒来似的,开始有了烟火气。 正屋那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阮明姿算着应是阮明妍醒了,进屋帮着阮明妍把她们爹的旧衣衫给套在身上。阮明妍才五岁,这大半年又有些营养不良,身量更小,阮明姿为着让她活动能更便利些,把衣裳绕了好几匝才扎了起来,最后看着阮明妍活活像个不倒翁娃娃。 “先前的衣裳洗了晾上了,先将就着穿一穿,”阮明姿摸着阮明妍有些发黄的细软头发,“过几天姐姐给你买新衣裳。” 阮明妍忙摇了摇头,朝阮明姿露出个大大的笑来。 阮明姿懂阮明妍的意思,小姑娘是在说没关系。 阮明姿又摸了一把小姑娘的脸颊,瘦巴巴的没什么肉,心想要把小姑娘养胖一点才行,“……走,去洗把脸。我去灶房把昨晚剩下的鸡汤热一下。” 虽说才五岁,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阮明妍倒也不用阮明姿分太多心去照顾,她自己乖巧的从井里打了水,净了手跟脸。 这会儿阮明姿已经在炉灶上把昨晚剩下的鸡肉鸡汤给热好了,又掰了两个昨天吕蕊儿送来的粗粮饼子泡了进去,泡得松软的饼子里满满都是醇香浓厚的鸡汤,一口吃下去,从胃里升腾起一股浓烈的幸福感,浑身都暖洋洋起来。 姐妹俩坐在木墩上,把竹筒里的鸡汤泡饭吃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不过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没盐,抽空还是要去趟县城买些盐。 阮明姿心里琢磨着,阮明妍已经迈着小短腿主动去把两人的竹筒跟竹筷都刷了个干净。 得去弄点什么,找点进项搞点银钱才行。阮明姿一边想着,一边麻利的用那个晒好的山鸡尾羽给阮明妍扎了个色彩斑斓的羽毛毽子。 到底是小孩子,阮明妍对这山鸡尾羽扎成的五彩毽子简直是爱不释手,就是身上裹得衣服太多,让她动作有些不太灵泛,踢起来动作有些憨态可掬。 但这也不妨碍她对这个毽子的喜欢,捧着毽子笑弯了眉眼。 阮明姿看着妹妹开心成这样,心情也好了很多,她摸了摸阮明妍的小脑瓜:“你自个儿玩会,我去里正那一趟。屋子里还有几个高婶子给的果子,我都洗好了,放在柜子上头搁着的竹筒杯里了。你要是玩饿了就去吃点果子。” 阮明妍捧着那五彩毽子用力的点了点头。 榆原坡村的里正家在榆原坡村偏西南角的地方,离着阮明姿家不算太远。里正儿子一家在县城开了个小铺子,生活还算过得去,也曾想把爹娘接到县城去过活,不过里正夫妻俩习惯了在这偏远小村子的生活,邻里乡亲相处往来的都得宜,便拒绝了儿子的提议,仍是在榆原坡村住着。 老两口平日里种种菜养养鸡,偶尔帮着村民解决一下纠纷,倒也很是惬意。 阮明姿过去的时候,里正家的柴门正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正的媳妇周邓氏正怀抱了一个簸箩,撒着豆渣喂鸡。 阮明姿抬手敲了敲门。 “谁呀?” 阮明姿乖巧的应了一声:“邓奶奶,我是阮明姿,有事找里正爷爷。” 里头便传来了脚步声,周邓氏怀里抱着簸箩来给阮明姿开了门,见着阮明姿的模样先是愣了下,上下打量了眼,叹了口气没说话。 院子里散养着几只鸡,周邓氏索性把簸箩里的豆渣往地下一倒,任由那几只鸡咯咯咯的疯抢着,一边在腰间系着的围裙上擦了擦手,一边领着阮明姿往屋子里走。 周里正也听着了动静,肩上披着一件外裳,正好掀了门帘,见阮明姿身上穿着明显是大人的外衫,却又用藤蔓捆了那么几遭,看着倒利落得很。可见小姑娘心思也是个灵巧的。 周里正没说旁的,只示意阮明姿跟他进屋。 阮明姿跟着周里正进了屋子,周邓氏还给阮明姿抓了一把自家院子里杏树结得杏子炒的杏仁。 阮明姿道了声谢,就听到周里正叹了口气:“你奶奶那边的事我也听说了,确实有点不太像话,一会儿我跟你一道去说说她,咋能让你跟你妹妹俩孩子搬出去住……” 阮明姿知道周里正这是误会了。 “里正爷爷误会了,我跟妹妹在外头过得挺好的,虽然家徒四壁,什么也没有,但比在阮家动辄挨打挨骂不给饭吃要好得多。”阮明姿轻描淡写的在周里正面前给阮家上了个眼药,也没多说,好似就不经意间提了那么一句。她笑着,说起了自己此趟的来意,“……我今儿来找里正爷爷是为着昨儿一桩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王婶子家的刚子带着人把我家篱笆给弄倒了。您也知道,眼下我跟我妹妹俩人住家里,就靠着篱笆防范呢。结果等了一天刚子家里也没人过来帮我们修篱笆……晚上我三叔从倒了的篱笆那进院子,我还以为是遭了贼,吓了一大跳!” 周里正祖祖辈辈都是榆原坡村的,关系也盘根错节的,对村子里许多事都门儿清。 像是刚子他家,真要算起来还跟周里正家沾亲带故,虽说这亲戚论起来有些远,但周里正也算得上是看着刚子长大的,刚子的调皮顽劣他心下也有数。 周里正点了点头:“行,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去刚子家里催一催,眼下也不是农忙的时候,先紧着给你家修篱笆。” 得了周里正这么一番保证,阮明姿心怀感激的道了谢,便要走。 周邓氏又抓了一大把炒杏仁,见阮明姿手小小的,也拿不了多少,她索性拿了个自个儿缝制的小布袋,给阮明姿装了进去。 阮明姿:“……” 真.吃不了兜着走。 第十章 毽子被抢了 办好了篱笆这事,阮明姿回家的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结果快到自家院子的时候,半路见着吕蕊儿东张西望的似是在找人,大老远看见阮明姿以后,匆匆忙忙的一路小跑奔着她来了。 “哎呦可算找着你了!”吕蕊儿着急的拉着阮明姿的胳膊就往回拽,“快快快,快跟我去你家。你妹妹哭老半天了,我哄又哄不好,急死我了。” 阮明姿心中一紧:“妍妍咋了?” 吕蕊儿鼓了鼓腮,圆圆的脸上写满了不忿:“还不都是你二叔家的那俩妹妹!一个阮玉春,一个阮玉冬,俩人都比你妹妹大,竟然还合起伙来欺负你妹妹,抢你妹妹那个毽子,你妹妹又不肯给,俩人把你妹妹推倒抢了毽子就跑了!我拦又拦不住,还被她们骂了,气死我啦!” 阮明姿脸色沉了沉,大迈步的往家的方向走去。 吕蕊儿跺了跺脚,忙跟了上去。 到家的时候,阮明妍还跌坐在院子里埋头呜呜的哭,她是哑巴,哪怕是痛哭,也发不出声音,然而又哭得厉害,小身子都在一颤一颤的,看得阮明姿心疼死了。 “妍妍!”阮明姿喊了一声。 阮明妍听到阮明姿的声音,抬起头,脸上沾了些泥,还蹭破了些油皮,应是刚才摔的。 见着姐姐回来了,阮明妍到底还是个五岁的孩子,扑在阮明姿怀里哭得伤心极了,上气不接下气的打了几个哭嗝。 阮明姿怒火高炽,搂着阮明妍:“妍妍乖,姐姐知道你受委屈了。我们洗把脸,我带你去把毽子要回来。” 阮明妍抽抽噎噎的点了点头。 那毽子是姐姐给她扎的,漂亮极了,她实在是舍不得。 吕蕊儿虽说对阮明姿的观感还有些别扭,可这会儿她也觉得阮玉春阮玉冬太欺负人,冷哼着举报了一手:“我刚才找你的时候见着了,阮玉春跟阮玉冬就在村口那棵枯心老槐树下跟人踢毽子玩呢!” 阮明姿柔柔的笑了下:“知道了。谢谢你。” 吕蕊儿被阮明姿这笑,瘆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阮明姿,我咋感觉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吕蕊儿迟疑的开了口。 阮明妍这会儿已经自食其力的洗好了脸,阮明姿正帮阮明妍拢着头发,一边细细的拢着一边简洁道:“眼下我带着妍妍两个人住,自然是跟以前不一样了。不然,我俩活不下去的。” 吕蕊儿今年也不过十二三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她上头还有一个哥哥,爹老实憨厚能干,娘又是个性格爽利心疼孩子的,打小就没吃过什么苦。 听得阮明姿这么一说,吕蕊儿愣了一下,眼神落在阮明姿跟阮明妍身上那明显不合身的旧衣衫上,再看看这破破烂烂的院子…… 吕蕊儿匝了匝嘴,觉得阮明姿说得确实也有些道理。 怪可怜的…… 不过再可怜,秀平哥她也不会让出去的! 吕蕊儿握了握拳,圆圆的脸上满是斗志。 不消片刻,阮明姿便帮阮明妍搭理好了,只那双眼睛还红肿着。 阮明妍原本就瘦,显得眼睛越发的大,这一红肿,就看得特别明显,可怜极了。 阮明姿从周里正家里带回来的布袋中掏了一把杏仁给阮明妍,又掏了一把递给了吕蕊儿。 吕蕊儿很有骨气的一偏头,不要,阮明姿也没强求。 结果阮明妍捧着那杏仁吃得太香了,吕蕊儿偷偷的咽了口口水。 阮明姿忍俊不禁的掏了一把直接塞到吕蕊儿手里:“这是给你的谢礼,蕊儿,谢谢你啊。” 阮明姿这么顾虑她的面子,吕蕊儿也有点不大好意思了,咳了一声,把那把杏仁攥紧,岔开了话题:“走走走,找阮玉春阮玉冬去,再不去说不定她俩就走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去了里屋把昨儿吕大牛给她打的弩拿了出来,慢条斯理的用布条把弩缠到了手臂上。 吕蕊儿看得胆颤心惊的。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她昨天是亲眼见过这改造过后的弩的威力,结结巴巴期期艾艾的开了口:“用这个?……会不会见血啊。” ……会不会出人命啊! 阮明姿缓缓的摸着手臂上的弩,侧头朝吕蕊儿甜甜的笑了下:“怎么会呢?只要她们老老实实的把毽子交出来,不就没事了吗?” 当然,要是她们头铁说什么也不交出来,那她也不介意吓唬吓唬她们。 阮明姿笑眯眯的。 相较之下,吕蕊儿小脸都白了。 呜呜呜,娘,阮明姿好可怕啊! 村口的枯心老槐树下,阮玉春跟阮玉冬正在跟人踢毽子。 这五彩缤纷的尾羽毽子上下翻飞着,别提多好看了。引得在场的小姑娘们都艳羡的很,阮玉春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昨儿在阮明姿那得到的挫败与屈辱也消散了几分。 阮玉冬只比阮明妍大了那么几个月,很快就要满六岁了。她生得跟毛氏几乎就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堪称是缩小版的毛氏,向来很得毛氏的喜欢,养得性子也有些骄矜急躁。 毽子高高的飞了出去,阮玉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颐指气使着其中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小丫头:“你!去把毽子捡回来!捡得时候小心一点!碰坏了你赔得起吗?” 那小丫头有点不忿,扁了扁嘴,想说什么。只不过,她又看了看那五彩缤纷的毽子,还是忍气吞声的去把毽子捡了回来。 正当她捧着那毽子往回走时,就见着阮明姿带着阮明妍,后面还跟着个期期艾艾看热闹的吕蕊儿,从小路那边往这边走来。 阮家那档子事,她们或多或少也听家长在饭桌上讨论过了,心里头都有自己的小九九。 麻花辫小丫头转头看向阮玉春阮玉冬这一对姐妹。 “丧门星,扫把星!离我们远点!”阮玉冬从地上捡起石头来往阮明姿阮明妍这边扔。 阮玉冬年纪小,却鸡贼的很,知道阮明姿年纪大一些,很可能会躲开。她直接拿着石头冲着阮明妍扔。 头一下没砸到,阮玉冬弯腰又捡了一块。 这点点浅显的小算计,阮明姿一眼就看破了。她抚了抚手臂上捆着的弩弓,笑眯眯的,声音也温柔的很:“你再扔一块试试,别怪我没警告你,你再扔一块我就射你一箭。方才已是看你年纪小,算是给过你面子了。” 第十一章 欺负小孩 阮玉冬眼珠子转了转,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姐”,把手里的石头随手一扔,跑到阮玉春身后躲着,露出半个头来告状:“阮明姿说要拿那个射我!” 阮玉春不大喜欢这个妹妹,但她知道这个妹妹很得她娘毛氏的喜欢,她得护着。阮玉春瞪了一眼阮明姿:“要不要脸啊,欺负小孩。” 阮明姿眼皮抬也没抬一下,伸手把弩弓一拉,那竹片做的弩箭便直直的朝着阮玉春跟阮玉冬射去。 阮玉春阮玉冬甚至都没反应过来,那弩箭便从她们头上一寸的地方呼啸而过,直挺挺的射进了后头那棵枯心大槐树的枝干上。 箭柄颤巍巍的,箭头却已是入木三分。 所有人都有些木,没能反应过来。 半晌,阮玉春跟阮玉冬才反应过来,阮玉春双腿有些发软,脸色惨白如纸,她是真没想到,阮明姿这个狠人竟然一声不吭的就冲着她们放箭! “你疯了吗!”阮玉春尖着嗓子直叫。 “你们欺负妍妍的时候怎么不说欺负小孩?”阮明姿似笑非笑的,头歪了下,看着天真烂漫的很,“方才还有脸说我欺负小孩?” 阮玉春脸色稍稍有些扭曲,尖声道:“那你也不用直接拉弓!你就是想杀了我们!” 阮明姿笑眯眯的,声音温温柔柔:“我这个人吧,向来最善解人意,你既然说了我欺负小孩,那我还真就得欺负给你看看。” 说着,她就又作势拉上了弓弦。 阮玉春这会儿看阮明姿的眼神就跟看疯狗似的,她觉得阮明姿真能办出故意朝她们射箭这种事来——她有些崩溃的叫道:“不就是一个毽子!谁稀罕似得!” 说着,她劈手从那麻花辫小丫头手里夺过那五彩缤纷的羽毛毽子,就要往阮明姿身上砸。 “姐,别给她们!”阮玉冬却不干了,飞快的从阮玉春手里把那五彩羽毛毽子一把夺了过来,跺脚嚷嚷,“你们俩吃我家的喝我家的,玩你个毽子怎么了?!” 阮玉冬头发又稀又黄,扎成个总角顶在头上,然而阮玉冬原本颧骨就高,眼还上吊,生得很像毛氏,颇有几分刻薄的面相,再配上这拢在头上的发型,看着面相就更凶恶了,哪里像是个六岁的小女童。 她眼神落在阮明妍身上,嗤笑一声,嘲笑道:“……哑巴,你说是不是?!” 吕蕊儿气得把阮明妍往自己身后一扯,小嘴儿叭叭的:“臭不要脸的姐妹俩,也有脸提这事!你奶奶跟你娘老把这种话放嘴上,大家还以为阮明姿阮明妍是什么饭桶,吃了你家多少粮食呢!结果人家是拿了两麻袋粮食去你家的,吃你家啥了你倒是说说看!不说旁的,你倒是比先前胖了一大圈,阮明姿阮明妍瘦得都能去当晾衣杆了!” 这话引得在场的人忍不住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再看一眼阮明姿跟阮明妍面黄肌瘦的模样,又渐渐笑不出来了。 眼下能出来玩作一堆的小丫头,大多是家中境况宽松些的。稍稍严苛些的家庭,她们这个年纪的,不是在带着弟弟妹妹,就是在忙着割猪草喂鸡等各种家务,哪有空出来疯玩。 也因此,看见阮明姿阮明妍这穿得破破烂烂又面黄肌瘦的模样,除了有一部分心生嫌弃之外,更多的觉得有点点同情。 “活该!她俩是扫把星,克死爹又克死娘,我爷爷奶奶愿意收留她们已经算不错了!咋配跟我比!”阮玉冬蛮横的吐了口唾沫,年纪不大,刁蛮霸道模样倒是颇有村里那些泼妇骂街的模样。 “呦,真当人家稀罕你们收留呢!人家姐俩宁愿自己出来无依无靠的住着,也不愿意在你家住,就知道你家是个什么狗地方了!”吕蕊儿不愧是高氏的爱女,那泼辣爽利的口才也学了几分,直把阮玉冬气得哇哇乱叫,想蹲下去捡石头,结果就见着阮明姿手里头握了竹箭,正翘了嘴角,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阮玉冬真的要气哭了,委委屈屈的尖声喊了一声“姐”,想让阮玉春替她出头。 阮明姿笑眯眯道:“叫我做什么?” 阮玉冬被阮明姿给气疯了,口不择言道:“你这个破落户也配当我姐姐?!” 阮明姿从善如流的接口:“好啊,这可是你亲口说的,到时候也别说我这个当姐姐的心狠,连个毽子也不给你玩。拿来。” 阮玉冬这会儿真的惊呆了,她是骂也不是,尖叫也不是,只觉得无论她怎样,都会被人原封不动的呼回她脸上,一张脸就像是开了染坊,难看极了。 阮玉春怨毒的看了一眼阮明姿,咬了咬牙:“玉冬,把毽子给她们,一个破毽子,真当人稀罕!改天让爹给你扎个更好看的。她们那种没爹没娘的,也就只配玩个毽子了!” 阮玉冬脸色越发难看起来,她气鼓鼓的,用力一拔,竟然生生将那毽子给扯下一大把羽毛来。她这才脸色稍缓,有些得意的看了呆住的阮明妍一眼,随手将那破破烂烂的五彩毽子扔给了阮明妍。 “啊呸,谁稀罕似得!还你!” 阮明妍那双大大的眼睛里迅速的蓄满了泪水,吕蕊儿震惊的拔高了声音:“阮玉冬你咋这么贱!” 然而她还没说完话,阮明姿已经大迈步的上前,一把拎住了阮玉冬的领子,将阮玉冬蛮扯到自己眼前。 阮玉冬没想到阮明姿说动手就动手,都不带缓冲的,吓得她立时尖叫起来:“姐姐救我!” 阮玉春想上前,却被阮明姿另一只捆着弩的手臂怼着:“你再上前一步试试?” 阮玉春咬了咬牙,终是没敢再上前。 阮玉冬带着哭音颤声喊:“你想干什么!” “你刚才拔了那个毽子的毛,”阮明姿扯着阮玉冬的衣领,笑眯眯的,“礼尚往来才公平,我拔了你的头发也就扯平了。” 说着,就要去扯阮玉冬的头发。 阮玉冬终于吓得哭了出来,哇哇大哭,手脚并用的乱摆着想要挣扎这个丧心病狂的阮明姿。 阮明姿到底芯子是个二十多岁的成年现代人,把六岁的熊孩子给吓哭了也就得了,真要下手欺负,她多少还有点心理障碍。 “道歉。”阮明姿声音依旧是温温柔柔的。 阮玉冬仿佛听到了什么救命的话,哭得眼泪鼻涕一把:“对不起!” 阮明姿有点嫌弃,为了防止阮玉冬的鼻涕流到自己手上,她松开了阮玉冬,似笑非笑道:“你是对不起我吗?毽子是我妹妹的,你们抢走还推倒她,害的她摔了一跤,脸都磕破了。我们找过来,你们拒不归还,还扯坏了我妹妹的毽子。这声道歉,你们应该跟我妹妹说吧?” 阮玉冬崩溃的哭着喊了出来:“阮明妍,对不起!” 说完她便从地上手足并用的爬了起来,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哭着跑了。 阮玉春脸色难看的瞪了阮明姿一眼,也跟着阮玉冬跑了。 那个麻花辫小丫头对着阮玉春阮玉冬姐妹俩的背影“啧”了一声,又有点惋惜的从地上捡起那个扯坏了的毽子,递给阮明妍:“修一修还能玩。” 阮明妍珍而重之的接过,紧紧的搂在了怀里。 阮明姿摸了摸阮明妍软软的发顶:“这都是小事,家里头尾羽应该还有剩,我看能不能修补一下。” 阮明妍这才破涕为笑,重重的点了点头。 第十二章 总得给点赔偿吧 阮玉冬撞进阮家祖屋的院子就开始嗷嗷大哭。 赵婆子气得砸了门帘,站在门口指着阮玉冬大骂:“青天白日的进门就号丧,哭给谁听呢!我跟你爷爷还好着呢!再嚎就给老娘滚出去!” 阮玉冬吓得一哽,哭声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的,憋得脸通红。 到底是心爱的小闺女,毛氏从里屋撩了门帘出来,把刚才在揉面的手往腰间围裙上擦了擦,赔着笑:“娘,许是孩子在外头受了啥委屈。” 说着,又剐了跟在后头的阮玉春一眼,“咋当姐姐的,带你妹妹出去玩咋还哭着回来了?” 阮玉春瑟缩着缩了缩脑袋,怯怯道:“娘,都是那俩丧门星,阮明姿跟她那个哑巴妹妹,合伙欺负玉冬,还拿着个弩,差点射到我跟玉冬!” 提到阮明姿,赵婆子跟毛氏都有些暗恨。 又是这个小贱人! 家里被阮明姿讹去了足足一吊钱啊! 眼下小鸡崽便宜,三文钱就能买一个,给阮明姿的那一吊钱,可以买多少只小鸡崽?! 这要是养起来,能下多少鸡蛋? 鸡生蛋,蛋生鸡的,这是亏了多少银子啊! 婆媳俩这么一算,心疼得后槽牙都疼。 赵婆子越想越气,恨不得拿着扫帚上门打死阮明姿,但又忌惮着阮成章要拜高秀才为师的事,她忍了忍,磨了磨牙,转头问毛氏:“……高秀才那边有消息了没?” 提起这,毛氏脸上闪过一抹难以抑制的得色:“……我听秀荷嫂子说,高秀才觉得咱家章哥儿生得威武,一看就是能干大事的人!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等章哥儿头上的伤再好一些,我就跟他爹拎着束脩,带着章哥儿去高秀才家里去,准能成!” 赵婆子听得心花怒放,连连点头,方才的不快都烟消云散了:“咱老阮家还是得指望章哥儿!……今儿那几只芦花鸡又下了三个蛋,老二家的,你也别收到罐里去了,都给章哥儿煮了吃,让他好好补一补!” 毛氏一听心里也美得很,忙应了一声:“晓得了娘。” 赵婆子哼着乡间俚曲转身回屋子去了,毛氏这才松了口气,转身不轻不重的打了阮玉春后背一下,低声叱骂:“也不看好你妹妹,你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见着她哭你不会拉她一把?” 阮玉春平白挨了这一下,疼得眼泪都要飙出来了,她见阮玉冬抱着毛氏的腰在那撒娇,抹了一把泪,到底没哭出来。 “娘,那俩丧门星也太过分了。”阮玉冬纠缠着,露出一口小黄牙来,告着状,“她还拽我领子,还想打我!” 毛氏看着阮玉冬那张跟自己神似的小脸写满了委屈,就觉得好像她自己受了这委屈似得。她眯了眯眼,隐去眼中的恶毒:“玉冬放心,等你哥事情成了,娘再去跟她好好算算账!” 阮玉冬破涕为笑,重重的点了点头。 赵婆子跟毛氏都打算等着章哥儿事情成了再去找阮明姿算账,但事有意外,下午赵婆子就暴跳如雷的拿着搓衣板冲去了阮明姿家—— 她下午跟人在河边一道搓衣服的时候,听人用玩笑的口吻提起了昨晚上阮家老三跑去阮明姿家,被阮明姿当成贼打了的事。 赵婆子这才知道,怪不得今儿一大早她家老三都不愿意出来吃饭,原来是被人打了! 赵婆子只觉得满心的怒气,眼睛都瞪红了。 阮明姿这个小贱人这是要造反!竟然敢打她家老三! 赵婆子也顾不上搓衣裳了,匆匆把木盆连着衣裳往家里一端,拿着搓衣板就气势冲冲的往阮明姿家里去。 她心里琢磨了,这次可是阮明姿先动手的,可赖不到章哥儿什么事,这口气她得给老三出了,钱也得从阮明姿手里头弄点回来! 打人总得给点赔偿吧! …… 周里正自打上午阮明姿走了之后,就直接去了刚子家,温和的说了尽快修补篱笆这事。 王婶子的男人一见人家周里正都为着这事找上门了,脸都臊红了,粗声把这事给应下了,下午就带着那几个惹事的孩子爹,带了铁锨砍刀等工具来给阮明姿家修篱笆。 村子不远处就是山林,枯木竹条藤蔓都不缺。不过到底是自家小子闯出来的祸事,众人都有点尴尬,都想着赶紧给人家修完赶紧回去,动作也都麻利。 赵婆子拿着搓衣板冲到阮明姿家的时候,阮明姿还没回来。阮明妍正搬了个小木桩,怀里揣着阮明姿给她修补好的五彩毽子,坐在院子里看着人给她们家修篱笆。 几个修篱笆的汉子瞥了赵婆子一眼,手上的活没停。 赵婆子扫了一眼,哼了一声,就直接进了大开的柴门,中气十足:“阮明姿那个小蹄子呢!?” 见着赵婆子,阮明妍脸色发白,迈开小腿就跑到了周里正身后。 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赵婆子看着阮明妍这副怯懦的模样,不屑的“嘁”了一声,跟周里正打了声招呼,便粗声粗气的问阮明妍:“你那个小贱人姐姐呢?!” “金财家的,当着孩子咋说话呢。”周里正提醒了一句。 赵婆子一拍大腿:“周里正你在这也正好!帮着给评评理,阮明姿那小贱蹄子把她三叔给打的都出不了门了!谁家小辈这么猖獗,这叫什么事!” 周里正皱了皱眉,倒是想到了之前阮明姿跟自己提过一句这事。 他咳了两声:“金财家的,都是误会。大晚上的,俩孩子还以为家里头遭了贼。” 赵婆子嗤之以鼻,但在周里正面前好歹还有点收敛,吊梢眼往上一翻,嘟囔道:“啥误会不误会的,我就知道我家老三被那个鳖崽子给打了,这笔账要好好算一算!……那鳖崽子呢?” “我倒一直想说,奶奶口口声声说我是鳖崽子鳖崽子的,”一道清甜的少女声音在众人身后响了起来,“你可是我亲奶奶,我是鳖崽子,那您是什么啊?” 赵婆子猛地一回身,就见着阮明姿肩上扛了根木棍,挑着一只四肢被树皮搓成的绳子捆在一起的肥兔子,正笑盈盈的站在不远处。 “你个鳖……你个挨千刀的小蹄子,竟敢骂你奶奶!”赵婆子气得涨红了脸,大迈步上去,就想拿搓衣板照着往阮明姿头上抡。 第十三章 误会 飒! 利箭破空声。 赵婆子惊惶未定脸色发白的止住了脚步。 她的脚前,一柄竹箭正插在那儿。 阮明姿笑吟吟的,那木棍挑着的肥兔子早就放到了脚边,她手指间夹了一根新的竹箭,搭在弩上,那张面黄肌瘦的脸竟隐隐有了耀目的光华。 赵婆子一时之间竟然被骇住了。 半晌才暴跳如雷:“你竟然敢拿这玩意指着你奶奶!你个千刀万剐的小蹄子,你娘生你的时候我就该直接把你按到尿桶里溺死!你爹那个没福气的死的早,留下你这么个扫把星竟然还敢对着我动手!老大你倒是睁眼看看你留下的这个挨千刀的闺女啊,让你断了香火不说,竟然还想对她亲奶奶动手!” 边骂边又要上前一步。 阮明姿毫不手软的又射出一箭,这箭几乎是擦着赵婆子的鞋头插进土里的。 赵婆子的脚几乎还能感受到那竹箭射过来时携着的威势。 这下子赵婆子的脸都刹白了,点着阮明姿的那只手直哆嗦。 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吓得。 周里正都目瞪口呆的说不出话了。 阮明姿依旧是笑吟吟的,她有些过分瘦了,越发显得那又大又圆的杏眼儿里满是笑意:“奶奶,这弩可是不长眼的啊,您要是再说一些胡言乱语啊,我这手一抖,射到您,那就不好了。” 这话气得赵婆子差点一佛出窍二佛升天。 回过神来,却是拍着大腿嚎着跟周里正告状:“周里正你可看见了!这个挨千刀的不肖子孙这是想杀了我啊!忤逆不孝啊!” 周里正花白胡子一翘一翘的,也有点头疼。 不仅仅是为眼前这一摊子事,还因着赵婆子那哭嚎的魔音贯耳。 声音就跟老鸹似得,刺耳又难听得很。 “姿丫头啊,这……你先把弩放下。”周里正只得先硬着头皮劝那个好说话的。 阮明姿很给周里正面子,依言放下了手臂。 周里正暗暗点了点头,又看向赵婆子,苦口婆心的劝:“我说金财家的,你也别张口闭口就骂孩子了。姿丫头这孩子不容易……” 赵婆子见阮明姿好歹还肯听周里正的话,气焰又嚣张起来:“她不容易?!她就是个扫把星!克死爹娘又来克我们!……旁的我也不多说!昨晚她把她三叔打成那样,一吊钱拿来,她三叔不用看病的吗!” 阮明姿气定神闲道:“既然奶奶非要这样说,我们也好好掰扯掰扯。昨晚上三叔偷着摸进我家,偷偷摸摸的也不知道想干啥!左邻右舍的叔伯婶子们那都是证人,您要非说一吊钱的事,我到时候也只能去县衙里扯一扯三叔这私闯民宅意图不轨的事了!” 赵婆子听阮明姿竟然要把阮安贵告上县衙,那张老脸上顿时就像打了染缸似得,什么颜色都有。 她家老三是个什么人,她这个当娘的能不清楚? 真要是去了县衙,他身上那些小偷小摸的事抖一抖,别想囫囵着出来! “那可是你亲三叔!”赵婆子色厉内荏,劈头盖脸骂道,“你个小蹄子竟然这么狠心,不就是一点误会吗!至于告上县衙吗?!我看你这整个人都是乌漆嘛黑的!心可太黑了!” 这会儿却是变了口径,说起了“误会”,只口不提再让阮明姿赔偿一吊钱的事了。 周里正又帮着调解了两句,赵婆子骂骂咧咧拿着搓衣板走了。 只是旁人又不傻,都在暗中嘲笑赵婆子落荒而逃。 气势汹汹的过来算账,被人家一个黄毛丫头拿捏了两句直接夹着尾巴跑了! 赵婆子也有今天! 过来修篱笆的那几个汉子心里都有了计较,等回去后要好好跟自家婆娘说一说,哪怕不跟这阮明姿交好,也别跟人交恶。 不占理的话,在人家手上可讨不了便宜去,白弄得灰头土脸的! …… 阮明姿把那只肥肥的灰野兔放到了灶房那,先去忙着烧起了灶台,放了点她先前在山里头挖的甘草根,熬了一大锅水,拿早就备下的竹节杯盛了,笑着先给周里正端了一杯:“……里正爷爷您喝口水歇一歇。这秋天干燥得很,喝点甘草水润润肺。” 周里正心下感慨阮明姿的妥帖,含笑接过,忍不住夸道:“姿丫头是个细心稳当的。” 阮明姿又跟阮明妍一道,捧了盛满甘草水的竹节杯,去给那些修篱笆的庄家汉子都端了过去。 虽说这些过来给阮明姿家里修篱笆的庄户汉子,多多少少心里都有点不情不愿,还有点小尴尬,但眼见着阮明姿三下五除二的把凶悍的赵婆子打发回去,这会儿人家又待自个儿这么客气周到,又是笑脸相迎又是给烧水端水的。 这两厢一对比,心里那点不情不愿竟然就没了。 个个脸上也都带了笑,麻利的把篱笆给修得结结实实的,看的周里正直点头。 不到傍晚,这篱笆就修好了,阮明姿领着阮明妍再三道谢,搞得那几个庄户汉子还怪不好意思。 说到底是他们家里的皮小子欺负人家两个小孤女的时候,给人搞坏的篱笆。 这么一想,刚子他爹都有些讪讪的:“……都是我家那皮猴惹的事,姿丫头妍丫头日后这篱笆再出了啥问题,你直接上我家里去找我就行,我再来给你们修。” 其余几人也纷纷应和,表示可以直接去找他们。 阮明姿笑着谢过了众人,众人这才拿着工具各自家去了。 周里正家里还有事,早早就回了。阮明姿在井边打上水来把那只灰色山兔给杀了,一开始还怕阮明妍害怕,让阮明妍去院子门口玩去。结果阮明妍认认真真的摇了摇头,还从井里打水上来给阮明姿烧水。 阮明姿见她是真的不怕,也就随她去了。 这只肥肥的灰兔子被阮明姿剥了张完整的兔皮下来,剩下的被阮明姿剁成了肉块,又放了一把野林子里摘的口蘑,在灶台上盖着锅盖炖了小半个时辰,变成了一锅香喷喷的兔肉蘑菇汤。 阮明妍埋头吃得喷香,一点也没有“兔兔这么可爱为什么要吃兔兔”的疑问。阮明姿忍不住笑了下,也端起盛得满满的竹节碗,跟妹妹一道吃了起来。 吃过晚饭后,锅里还剩下半锅兔肉蘑菇汤留着明天吃。 家里篱笆修的极为牢固,那几个庄户汉子后面顺手也替阮明姿把另外一段没损坏的篱笆也给加固了下,看着就让人很有安全感,到时候出门在外,她也不用老牵挂着家里。 阮明姿微微舒了口气,抬头望了望枝头露出的点点星月。 日子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第十四章 大舅妈 翌日,天还未亮,阮明姿便轻手轻脚的从炕上起了身。 先前洗过的衣衫都已经干了,虽说破旧了些,但总比阮明姿身上这一套便宜爹的旧衣衫要来得合体些。 阮明姿换好衣裳,又去灶台热了热兔肉蘑菇汤,盛了一碗,美美的用了。待天还未亮,便将昨晚处理好的那张野兔皮一卷,拿旧衣衫做的包袱一裹,背在了背上。 她昨晚上都已经跟阮明妍嘱咐过了,今日她要去趟县城办事,让阮明妍在家好好待着,灶台上还给她留了兔肉汤。 只不过去县城前,阮明姿还是先去狗蓟山山脚的野林子里待了小半个时辰,耐心追踪脚印粪便,捉了两只漂亮的山鸡。 捉这两只山鸡时,阮明姿有意将弩箭箭头给磨钝了,包了一层布头,这样能保证捉到的猎物最起码是活的。 不管什么年代,活的总比死的要值钱些。 昨儿阮明姿跟阮明妍拿树皮草根合着一些破布,搓了不少勉强可用来捆绑的绳子,她把两只羽毛鲜艳的山鸡五花大绑起来,又扒拉了一根稍粗些的棍子,将那两只被捆得动弹不了的山鸡一前一后挑在肩上,这才往隔壁山头的牛家村行去。 阮明姿她们榆原坡没有套车去县城的,只有隔壁牛家村才有个叫牛三的,专门做这种生意。阮明姿跟高婶子打听过了,逢一逢五的日子,牛三会套上驴车往县城里倒腾些东西来卖,这时候若是有人想去县城,花五个铜板便可以让牛三捎上一程。 阮明姿这会儿兜里还有将近八十个铜板,虽说这一来一回光是路费就得先去个十文,有点心疼,但这钱却是不能不花。 若是走着去县城,阮明姿这勉强修补过的草鞋怕是在半路上就得把脚趾头磨出血来。 钱真是不经花啊! 阮明姿幽幽的叹了口气。 不过从原主记忆中的山路往牛家村行去时,这一路上阮明姿倒是发现了不少好东西。 她从前带队进山勘测地质时,很多时候磕磕碰碰了都是顺手拿山里的草药包扎一下,久病成医,很多草药她都如数家珍。 这狗蓟山各种珍稀草药东一茬西一窝的,估摸着应该没什么人来霍霍它们,生得倒是葳蕤。 只不过阮明姿怕采摘草药误了时辰,倒也没有立即下手,只在心里默默的记下了草药大体分布位置,打算下次抽时间过来薅一些,看看能不能拿去卖钱。 等阮明姿到了牛家村村头时,有几户已经生起了袅袅炊烟。村口的圆磨盘那儿还有人在一圈一圈的推着磨盘,醇香的汁儿顺着圆孔慢慢流下去,又汇在一处,阮明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她从前在孤儿院时,孤儿院是租的人家的老宅,院子中间便有一个前头留下来的圆磨盘。 看着让人好生怀念。 阮明姿正出着神,冷不丁被人从后头推了一把,再加上她肩上挑着两只山鸡,原本就有些不太平衡,这一推之下,一个踉跄,人差点撞到磨盘上去。 还好阮明姿反应得快,及时站稳了身形。 身后传来了哈哈大笑声。 “娘,你快看,阮明姿还是那么蠢!” 阮明姿有些森然的回身。 就见着一个穿着石南紫上衫的妇人,正作势要打她身边那个戴了个银项圈的女孩子,边扬手边往阮明姿这轻瞥一眼,嘴里说着:“这孩子,跟你表妹没轻没重的开这等玩笑!快跟你表妹道歉!” 按照以往,阮明姿定然会讷讷的拦住她,说都是一家子姐妹在一块开玩笑,不必当真。 然而那妇人扬着手等了半晌,却没等到阮明姿开口,还在那捺着眉挑着嘴角似笑非笑的。石南紫上衫的妇人眼里闪过一抹暗恼跟尴尬,只能不轻不重的拍了下戴着银项圈的女孩子的肩膀,嗳了一声。 戴着银项圈的女孩子满脸的难以置信,有些委屈又有些怒气的喊了一声“娘”。 那石南紫衣衫的妇人眉眼间也蕴了几分恼意,但她舍不得朝女儿发作,这会儿半笑不笑的看着阮明姿,口气有些不大好听:“呦,大半年没见了,姿丫头这是越发的有本事了,竟然还搞到了两只山鸡!这是拿来孝敬你姥娘的?” 阮明姿掂了掂肩上挑着的两只山鸡,那妇人的眼神越发亮了,看着像是立马要上手去接了。 阮明姿这才不紧不慢的唤了一声“大舅妈”。 这穿着石南紫上衫的妇人,正是阮明姿她那便宜娘的大哥的媳妇,嫡亲的大舅妈,姓羊。 而那戴着银项圈的女孩子,叫姚月芳,是阮明姿大舅舅家的小女儿,上头还有两个哥哥,只她一个是老来女,在家中一贯得宠,性子被娇惯坏了。 “你这孩子,也当真见外,来就来了,带礼做什么?”羊氏满面是笑的说着,上前便要去拿阮明姿肩上的棍子,“怪沉吧?你个小人儿挑这么重的东西也是难为你了,来,大舅妈替你拿着。” 阮明姿灵巧的旋了个身,避开了羊氏的手,“大舅妈,你这是做什么?这山鸡是我要拿去卖的,不然家里揭不开锅了。”她顿了顿,秀气的柳叶眉轻轻的挑了起来,似笑非笑道,“大舅妈可能不知道,我跟妍妍从奶奶家搬出来了,往后就俩人过日子了,能挣一点钱是一点。” 阮明姿这话说完,再看一眼羊氏那有些尴尬有些恼怒却并不怎么意外的脸,就什么都明白了。 姚家那边怎么可能不知道?阮明姿的外家姚家一大家子就住在牛家村,跟阮家所在的榆原坡也就隔了狗蓟山的一座山头而已。 可原主的记忆里,打从原主她爹娘先后病逝之后,也就在丧礼上原主见过两个舅舅一面,往后就再也没见过。 羊氏轻咳一声,按捺道:“你这孩子,怎地这么不知轻重?……你是阮家的骨血,合该阮家养着你,你跟妍丫头在外头自个儿过像是什么话!昨儿你姥娘听说了这事,急得差点晕过去,催我抽空过去看看你跟妍丫头两个小人儿怎么过活。”她终是有些舍不得那两只羽毛鲜艳的山鸡,按捺着性子说了一通,还是直白的讨了起来,“……我看这两只山鸡卖了也怪可惜的,正好拿去给你姥娘姥爷补身子!” 说着,羊氏有些急切的,竟然上手抢了起来。 第十五章 怎么还抢东西呢 阮明姿就不是原主那种闷着吃亏的性子,她冷笑一声,大声道:“大舅妈你这是做什么呀,怎么还抢东西呢?!” 在那推磨盘的婶子频频往这边看了过来。 羊氏也是个要脸的,她涨红了脸,有些恼:“你这孩子,你嚷嚷什么!不是说了要给你姥娘姥爷补身子吗?!” “可我跟妹妹就要饿死了,就等着卖了这两只山鸡拿去买米下锅呢!孝敬姥娘姥爷倒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的,若大舅妈实在是想拿这两只山鸡给姥娘姥爷补身子,倒也不是没旁的法子,”阮明姿温温柔柔的带着笑,细声细气的说着,“大舅妈拿银钱把这两只山鸡买了去就是了!……这样姥娘姥爷有山鸡补身子,我跟妹妹也有银钱买米了!” 她抚掌笑着,似是为了自己想到一个好主意而高兴。 羊氏只想白拿两只山鸡,怎么可能会想着付钱? 阮明姿这丫头油盐不进的,旁边还有人等着看笑话,她这会儿倒也是真的不好直接上手抢了。 羊氏讪笑道:“……既是如此,我这做舅妈的,倒也不好抢了你谋生的山货去。” 然而她终究是个爱赚小便宜的,眼珠子在那两只颜色鲜艳的大山鸡上转了一圈,又接了一句,“要不你给你姥娘姥爷一只,剩下一只再去卖了?” 这次阮明姿还没来得及喷回去,旁边推磨盘的婶子看不下去了,啐了一口:“羊丽花你也真是不要脸!你个当大舅妈的,俩孩子遭了难不说补贴补贴,还舔着个脸抠搜人家孩子的东西!” 羊氏被说得臊皮搭脸的,嘴上却还有点硬撑:“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这个外人说得倒轻巧!我家里头日子也不好过!” 对方冷笑道:“是挺不好过的,先不说你家月芳脖子上戴着的那个银项圈了,就说你家月芳这裙子,崭新崭新的,今年刚扯得布做的吧?你再看看你外甥闺女这衣裳,补丁摞着补丁,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处,小脸都蜡黄蜡黄的,你咋好意思开口的?!你不要脸也别让人家看轻了咱们牛家村的人,咱们村可是出了秀才老爷的,可出不来那种丧尽天良臭不要脸的人!” 羊氏被人几乎是指着鼻子一顿讥讽,她老脸都要丢尽了,却是暗恨上了阮明姿。 谁让她竟然不乖乖的把东西给奉上来! 羊氏有些悻悻的丢下一句“你莫要胡说,我不过是跟孩子说着玩的”,匆匆的拉着还有些不情愿的姚月芳,快步走了。 阮明姿朝那仗义执言的婶子道了谢,那婶子拿肩头搭着的汗巾擦了擦头上的汗,摇头说了句“没啥好谢的”,继续埋头推磨盘去了。 阮明姿算着时辰也差不多快到牛三驴车过来载人的点了,也没敢再耽搁,快步朝着往另外一个方向的岔路行去。 然而,在牛三的驴车前,她又看到了羊氏跟姚月芳。看来这俩也是要往县城里去的。 羊氏这会儿大概知晓那两只山鸡是没法从阮明姿手里抠搜出来了,冲阮明姿翻了个白眼。 姚月芳狠狠的瞪了阮明姿一眼,阮明姿没搭理她,颇有些媚眼抛给瞎子看的白用功,一口细细密密的白牙紧紧的咬着,看着倒像是想上去咬阮明姿一口。 这会儿牛三笑着招呼起了阮明姿:“小妹儿有些眼生,哪个庄子的?” 阮明姿向来好脾气,只要旁人不招惹她,她向来是笑脸相迎的。她对着牛三笑盈盈道:“我是隔壁山头榆原坡的,姓阮,头一次来牛家村坐驴车,劳烦车夫大哥多提点些。” 脸面都是互相给的,人家尊重他牛三,他牛三也不会去下她的脸子,拍着胸膛笑着应承道:“阮家小妹儿放心,往县城去的路我牛三是走熟了的。你年纪小,又没个大人跟着,想去哪儿只管说,到时候把你妥妥帖帖的送过去!” 阮明姿笑着道了谢,牛三还给阮明姿指了一处相对不怎么颠簸的位置:“……阮家小妹儿一会儿你坐那里,还能倚着这稻草垛,舒服极了。” 到了羊氏母女那,牛三的态度虽然依旧很客气,但明显就没有对阮明姿的那么热情了,气得羊氏心里暗骂,她那小姑木讷平庸,倒是生出个会勾引男人的女儿来! 今儿去县城的人不多,这会儿在歪脖子老槐树下等着的也就只有阮明姿跟羊氏母女。牛三等了会儿,见没再有旁的人来了,看看天色发车的时辰也差不多了,他一边解着系在老槐树上的缰绳,一边招呼了三人一声:“婶子妹儿们,差不多咱们出发了。” 阮明姿刚应了一声,就见着姚月芳三下五除二的爬上了板车,飞快的占住了方才牛三指给她的位置,还给她抛了一个有些得意的眼神。 这操作牛三都愣住了,他支吾了一会儿,有些尴尬的看看阮明姿,又看看姚月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羊氏这会儿露出一个舒心的笑来,给了牛三十个铜板,麻利的也跟着爬上板车,大声道:“都是交铜板坐车的,牛三,我们坐这不行吗?” 真要说起来,确实也是这样。 只是他方才指给阮明姿的时候,老姚家的这对母女没吭声,这会儿倒是先抢了去,这也确实有点那啥…… 牛三挠了挠头,有点梗,说不出话来。 阮明姿对这个倒不是很有所谓,她交了五个铜板后,就自个儿爬上了板车,坐在板车边角处。虽说小小的人儿要攀着板车边角处以防自个儿被颠下去,但她穿着草鞋的脚跟着山脚小路的起伏颠簸一晃一晃的,倒也很自得其乐。 两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山鸡跟着牛三要带去城里的货物一并堆在板车上,阮明姿攀着板车的边缘坐着,清新的山间空气萦绕鼻尖,看着山路两旁葱葱郁郁的树木渐渐退去,偶尔还能望见不远处掩映在山峦间的一条银带长河,实在也是心旷神怡的很。 若不是羊氏跟姚月芳为了膈应她,在后面一个劲的大声说着一会儿去县里布庄上扯点布做衣服的这些琐事,实在有些聒噪——除去这些就真的完美了。 不过阮明姿也懒得跟羊氏母女怄气,若她因此不开心了,那才是落了她们的下怀。 阮明姿什么都不用做,羊氏母女这种故意做作出来挑拨人情绪却遭人无视,就像是唱了一场独角戏没人搭理一样,那才是抓心挠肺憋得难受呢。 果不其然,两个时辰后,到了县城要下车的时候,羊氏跟姚月芳的脸难看得就像是阮明姿欠了她们一吊大钱。 牛三要去的地方还能再捎阮明姿一程,阮明姿笑吟吟的坐在板车后头,看着羊氏姚月芳下车后那两张怨气脸,甜甜的朝她们笑了下,不去管她们的暴跳如雷,别开了头,看起了县城的风光。 宜锦县城不算小,城墙虽说有些破旧,但县里头街道却是整治的鳞次栉比,整整齐齐,临街两旁也有不少小商小贩在那叫卖着,看着生机勃勃得很。 牛三是给县上一家酒楼供一点山里的菌菇,而阮明姿却是想要去肉禽摊子那边碰碰运气,把两只山鸡出手。牛三原本打算先把阮明姿送过去,阮明姿却摆手笑道:“不必误了你的事,我自个儿也想在这走走逛逛呢。” 牛三有些迟疑,但看阮明姿年纪虽小,却是个主意正的,他便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又嘱咐了一句下午县城外头集合的时辰,见阮明姿点头应了,这才甩着鞭子赶着驴车走了。 第十六章 卖货与买货 阮明姿一个衣衫简陋的女孩儿,抗着一根木棍,挑着两只羽毛靓丽的山鸡在石板道上走着,实在有些引人注目。 有些人忍不住就会多看几眼。 说起来倒也是阮明姿运气好,她刚从岔道里拐进主街,没走几步,方才从她身边经过的马车又倒了回来,停在石板道的一侧。马车雕花车门打开来,一掀帘子,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从马车里露出面,看了看左右,这才跳了下来,问她:“嗳,小妹妹,你这山鸡,是要卖吗?” 阮明姿点了点头,甜甜的笑着:“姐姐要买吗?是家里今早上从山里头刚猎的,还活着呢,新鲜的很。” 口齿伶俐又彬彬有礼,生得也好看的小丫头谁不喜欢。那梳着双丫髻的少女露齿一笑:“你倒机灵,我们家小姐素来喜欢踢毽子,见你这山鸡羽毛鲜艳,便想要买下来扎毽子。小妹妹,你这山鸡,卖多少钱啊?” 单听这话,阮明姿就知道眼前的少女应该是某个大户人家的丫鬟。倒也委实有钱,买只山鸡就是为了扎个毽子。 阮明姿想了想,如实道:“这位姐姐,我也不瞒你,我刚来县城,这山鸡能卖几钱还不太清楚呢。能不能容我先去问问价?也免得要高了价,惹出笑话来。” 马车里的少女忍不住笑了下,这个小姑娘倒是挺会说话的,声音脆生生的,倒也喜人。正好赶上她心情不错,她也不介意多等会儿。 她扬声道:“晨雨,旁边那条支街上应有卖这些的,你带着她过去问问。” 那梳着双丫髻的丫鬟应了一声,便朝阮明姿笑道:“我们家小姐说的,小妹妹方才听见了?要不咱俩一道过去问问?” 阮明姿笑盈盈的应了,不多时便跟被唤作“晨雨”的丫鬟走了一趟回来。 马车里的人脆生笑道:“眼下有价了吗?” 阮明姿听出了其中有打趣的意思,她也没介意,大大方方笑道:“我方才跟这位晨雨姐姐一道过去问了,因着那边都是些养的家禽,跟我这种从山里头猎来的山鸡还不太一样,倒也不能一并而论,只能做个参考……虽说姑娘未必会介意这毫厘,但我也跟姑娘说明下,家里头养的那种鸡,普通要二十文一只,那种的体型小,我手里这种山鸡的体型大,更别说羽毛鲜艳。我也是见姑娘真心喜欢,倒也不多要,一只山鸡只要四十文,若姑娘两只都要了,便给姑娘一并便宜五文钱,姑娘只给我七十五文便是。” “这……” 马车里的少女显然呆了呆,倒没想到阮明姿跟她说的这么细,既而又忍不住的笑出了声,“你方才刚夸我不介意毫厘,这会儿怎地又主动给我去了些?……不过你这么一减,我原只打算买一只的,这会儿倒是想一道买了这两只。” 她边笑边吩咐晨雨,“晨雨,拿七十五文给这位小姑娘。” 晨雨应了一声,从腰间解下一只香囊,翻找半天,拿了一块小小的碎银子出来:“小姐,方才咱们买了好些东西堆在马车里,铜板用得差不多了,只剩些碎银了,这块碎银应该差不多。” 马车中的少女显然也是不太在意这些的,她道了句“无妨”。 阮明姿却是一板一眼,她说了句“姑娘稍等”,拿着那碎银子蹬蹬蹬跑到了石板道一旁的一家酒楼,借了那边的戥子,称过之后,又捧着那角碎银子回来,笑着从袖里暗袋中摸出十三枚铜板来,递给晨雨:“这是找零。” 见晨雨跟车里的少女都错愕的说不出话来,阮明姿慢条斯理道:“我年纪虽小,却也懂得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诚信。姑娘既然相信我与我做了交易,那我必不能辜负姑娘的信任。” 她将那角碎银放入袖袋中,将地上放着的那两只五花大捆的山鸡往马车那儿推了推:“钱货两讫,谢谢姑娘照顾生意~” 阮明姿摆了摆手,开开心心的离开了。 晨雨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十三枚铜板,又看了看阮明姿离去的背影,有些哭笑不得,她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嘟囔了一句:“真傻……” 马车里的少女掀起一角车帘往外看去,笑道:“傻吗?……未必啊。” …… 阮明姿这会儿是真的开心,她原本身上只剩八十文钱,去掉十文车费钱,就只剩下七十文了。 眼下那两只山鸡一下子就让她的积蓄翻了倍。 这还是她来之前随手猎的,并没有费太大功夫。 万万想不到当年在进山考察时跟当地山民随手学的兴趣爱好,在她穿越后竟然成了重要的谋生手段。 这难道就是一啄一饮,莫非前定? 手上有了银钱,也确定了能赚钱的法子,阮明姿这心下也就有底了,她包里还有一张灰兔皮,十一文钱卖了出去。处理完包袱里带来的东西,她便去盐商的铺子里花了十文钱买了些粗盐,她又多花了一文钱,卖家给她搭了一个小木罐子,还带了个盖子,小巧好看又实惠,装盐正合适。 紧接着阮明姿便又转去了瓷器铺子。 家里眼下用的都是她用竹子砍出成节做出来的器具,用久了容易发霉。阮明姿现下手上有了些余钱,便干脆花了十八文钱买了四个碗四个盘并两双筷子,用草绳捆好了一并包进了小包袱里。 再加上一些杂七杂八的日用品,阮明姿最后手上只剩下方才卖山鸡得的那块碎银角子。 阮明姿虽说心疼,但也知道这钱该花的时候不能含糊,她捏着最后的银角子进了布庄。 这是一家稍有些偏僻的布庄,生意好似不太好,按照阮明姿这一路而来的细心观察,店面里陈列着的诸多布匹花样都有些陈旧了。 大概也因着着急脱手,掌柜给的价格都比较实惠。 阮明姿先前也去旁的几家布庄问过了价,心里自然清楚,掌柜给的这个价算是很靠谱了。 她挑了匹颜色稍嫩些的布,这布只剩下小半匹了,再加上一直放在外头展示得有些久,颜色稍稍暗了些,看着有些旧。也因此,掌柜给她折了将近三分之一的价去,最后到手的价格十分实惠。 阮明姿对此很是满意,这布只不过风吹日晒展示久了,颜色有些黯淡,却也不妨事。 等回了榆原坡,再花些铜板请村子里会做衣裳的婶子帮着裁一下做出来,估摸着她跟阮明妍都能做出两身来,这样算下来的价格可比成衣便宜多了。 阮明姿抱着布匹出了布庄,街头有老妇人在那卖自个儿纳的葛布布鞋,阮明姿蹲下来细细看了,那布鞋鞋底针线纳得细细密密的,一看就结实得很,价格倒也适中,一双不过才十文钱。 像阮明妍那等小孩子的鞋,更是便宜,才六文钱。 阮明姿用一柞量着鞋底,大体选了两双,虽说灰扑扑的,但胜在耐穿好穿啊。 等阮明姿抱着满满当当的战利品走到县城外头约定好的上车地点时,她身上就只剩下三十文钱了。 第十七章 回程 牛三正在那百无聊赖的拿着狗尾巴草逗弄着毛驴,见阮明姿肩上系着的,怀里抱着的,手上还拎着的,林林总总买了不少,连忙上前帮着接过,有些咂舌:“阮家小妹儿,你这是买了多少?” “先前家里都被搬空了,一样不剩,要想过日子总得再置办些,”阮明姿轻描淡写的提了一句,没多说,看着比来时空了不少,只堆了些防震稻草的板车,笑道,“还得麻烦车夫大哥帮我把东西载回去。” “不麻烦不麻烦,你付了车资,这本来就是应当的。”牛三忙道,“一会儿我给你把东西再捆两道绳子,保证妥妥当当的。” 阮明姿道了谢,两人也没什么旁的话要聊,便一起站在树荫下头等着羊氏跟姚月芳母女。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甚至离约定的时辰都过了两刻钟了,羊氏跟姚月芳母女依旧不见踪影。 牛三是个淳朴憨厚的,他有些担心,四下张望着,喃喃道:“别是出了啥意外吧?” 阮明姿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牛三叹了口气,还能咋办,那娘俩之前就说了要坐他的车回牛家村,若是他这会儿走了,那娘俩只能步行回去,那走山路估计要走到夜里去!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还没见着半个人影,牛三忍不住跟阮明姿道:“要不阮家小妹儿你在这等着,帮我看着些驴车,我去县城里头找找看,别是出什么事了。” 阮明姿抬头看了看偏西的日头,若说羊氏跟姚月芳是误了时辰,难道看下天色都不会吗? 可别真是出了什么事。 “车夫大哥你放心,这里我给你看着,”阮明姿道,“你也要多加小心,不行就报官吧。” 牛三有些凝重的点了点头。 然而牛三跟阮明姿交代好了,刚要出发,阮明姿却眯起眼睛望向远处,拦住了牛三:“……车夫大哥,我看着县城门口出来的那俩人有点像我大舅妈她们。” 羊氏今儿穿了一身石南紫的衣裳,颜色倒也好认,牛三眯着眼辨认了半天,有些迟疑道:“好像确实是,我过去看看。” 说着,大步迎了上去。 走近了一看,还真是羊氏母女俩。 两人大包小包拎了不少东西,大老远也看见了牛三正朝她们过来,不客气的大声吆喝了起来:“哎,哎,牛三,走快点!没个眼力劲的!没看到我们拎了这么多东西吗?!” 牛三是个憨厚的,虽说被这么使唤着有点别扭,但他还是依言快步上前帮着母女俩把大包小包的东西给拎了过来。 羊氏跟姚月芳没有半点迟了的内疚,说说笑笑轻轻松松的走在前头,回来见着阮明姿还翻了个白眼。 阮明姿冷眼看着这母女俩。 牛三哼哧哼哧的帮她们把东西放到板车上,好脾气的笑笑:“姚家大婶子,以后早点回来,我跟阮家小妹儿都等你们半个时辰了。” “不就是稍微等了一会儿,”羊氏翻着白眼,不耐的说了句,“合着我们没交铜板?” 她算得清楚,她带姚月芳来一趟县城,光路费前后就是要花二十文,自然要捞个够本。 牛三性情憨厚倒说不出指责人的话来,支吾了半天:“……平常我多等会儿倒也无妨,只是阮家小妹儿回去还得翻一座山头,姚家大婶子以后别这样了。” “呵呵,她翻不翻山头跟我们什么关系,”羊氏有些尖酸道,“我们的车费是她给出的铜板吗?管她干什么!” 牛三涨红了脸:“好歹人家小妹儿也叫你一声大舅妈呢!” “我可没有这种连只山鸡都要问我要钱的外甥女!”羊氏冷笑着呛了一句,“人家,我高攀不起!” 阮明姿在一旁慢悠悠道:“大舅妈这话可记住了,一口吐沫一个钉,车夫大哥就是见证。” 牛三“嗳”了一声,也不知道该如何劝。 羊氏狠狠的剐了一眼阮明姿,自顾自的跟姚月芳上了车,去盘点今儿买的东西了。 她们似是故意要说给阮明姿听似的,把她们买的东西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阮明姿依旧跟来时一样,半个眼神都没给她们。 存心炫耀却无人搭理,羊氏母女俩又是憋屈了一路子。 到了牛家村时,天色已经暗沉下来了,天边的晚霞烧得像火,映亮了远处的半边天空。而日暮下的山林,黑洞洞的,像是掩在黑暗中的野兽,虎视眈眈的盯着人。 “哎,娘,你看这天,这么暗,走山路的时候,说不定会有什么豺狼虎豹什么的,把人给掳走了也说不定。”姚月芳咯咯的笑着,有些恶毒的眼神在阮明姿身上直转悠。 “是啊,那可不好说。不过有些人命贱,被野兽拖走了也就拖走了。”羊氏声音尖酸刺耳的笑了一声。 阮明姿依旧是没搭理这对母女,反而是牛三,有些生气的看了她们一眼,帮着把东西从板车上卸下来之后,他喊住了阮明姿:“阮家小妹儿,你等会儿,我送你回榆原坡算了。” 羊氏讥讽道:“牛三,你倒是个怜香惜玉的。对这么一个小姑娘关怀备至的,你就不怕你家里头刚娶的新媳妇吃味?” 老实人牛三忍了又忍,见羊氏拿家里头的媳妇说事,这才忍不住出言反驳:“不过是看阮家小妹儿孤苦,伸手拉扯一把。姚大婶子不是我说,你这亲戚做的也太下道,不帮也就算了,还在一旁说些酸言怪语的,真是……”他说不出难听的话,只是摇了摇头。 羊氏没想到牛三一个赶车的都敢这般说她,气得她怒气直冲天灵盖,冷笑一声:“我不过是好心劝你一句,你倒说起我来了!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就等着你媳妇闹你!” 牛三头也没回,声音有些粗:“我家媳妇儿是个好心的,不会乱想!” 羊氏这下子更气了,这不就在骂她不是个好心的吗?! “车夫大哥,不用了。”阮明姿欣赏了一下羊氏那张气得扭曲的脸,她这才笑着出声婉拒了牛三的提议,“眼下天色快黑了,这里到榆原坡的山路板车不太好走,我脚程快,也就是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到家了。车夫大哥的板车反而不好走这山路,回来的时候黑灯瞎火的,哪怕点了灯也顾应不了太多,反而不方便。” 她身姿矫健的把买好的东西往肩上一拎,又将那匹布扎在了背后,朝牛三挥了挥手:“车夫大哥今儿谢谢了,我先家去了。” 说着,看都不看羊氏跟姚月芳一眼,小跑着往山道上奔去了。 第十八章 梨花她娘 阮明姿拒绝牛三用的倒也不全是说辞,牛家村到榆原坡的这条山道确实有些崎岖,对人来说小心些就是了,对驴车来说却是有些艰难。 她背上背着东西,边走边将手臂上缠着的花布解去,露出一直捆在手臂上的弩弓。 阮明姿担心在外头弩弓太招摇,就没放出来,大致用花布捆了下,从外头看去,倒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这会儿摸黑走着山路,有这么一个弩弓在,倒也能让人安心不少。 好在老天爷倒也没太为难阮明姿,除开一路上隐隐约约听到的狼嚎声,倒也没遇到什么危险,阮明姿有惊无险的到了榆原坡。 只是大老远,就见着榆原坡村口那棵枯心的老槐树跟前有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那儿。 阮明姿心里一咯噔,加快了脚步,往前一看,还真是阮明妍。 小孩儿不知道在这等了多久了,被阮明姿拉起来的时候都有些木木的,抬头看见阮明姿,这才露出了惊喜又欢欣的神色,一双黑亮的眸子,哪怕夜色都遮不住里头的光彩。 “啊啊……” 阮明妍“啊”了两声,搂住了阮明姿的腰。 阮明姿又是气又有些感动,这会儿虽然累,却也得趁机教育一下妹妹。 她拉开阮明妍的手,正色道:“妍妍,往后再等我,你就在家里头等我。外头坏人很多的,眼下天色又黑了,你要是遇到了什么,或者山里头的野兽趁黑摸下山了……你让我怎么办?” 阮明妍年纪虽小,但却是个聪慧又懂事的。她见阮明姿这般严肃,有些低落的低下了小脑瓜。 阮明姿有些心疼的摸了摸阮明妍的小脑袋,软声道:“我知道妍妍是担心我,但我也担心妍妍。以后不可以这样了,知道了吗?” 说着,一边从袖袋里掏出一块什么,剥去外头的一层纸皮,顺手塞到了阮明妍的嘴里。 阮明妍懵懵的嚼了两下,才发现嘴里的竟然是糖,她含着那块糖,有些惊喜的抬起头来,大眼睛眨呀眨的看着阮明姿。 阮明姿被逗笑了:“走了,回家了。” 姐妹俩牵着手回了家,阮明姿献宝似的从包袱里摸出一盏油灯来。 只是一盏油灯,阮明妍却激动的“啊啊”无声叫了起来。 她们家摸黑很久了,到了晚上干什么都是就着月光,眼下这几天还好,除开刚来那晚是下了暴雨,其他都是晴天,月光皎洁,屋子里还能看得清。等到了秋雨绵绵的时候,屋子里怕是会睁眼瞎。 眼下有了油灯,倒是好多了! 阮明姿抿着唇笑:“这也是权益用的,等有空着,我再去多弄两盏。” 这会儿也到了吃饭的时候,阮明姿去了灶房,阮明妍帮着生了火,她用先前猪膘肉炼的肥油,在锅底抹了一层,又拿出在县城里买的黄面糕,切的薄薄的,在锅底整个铺开,金黄的薄糕被油这么一煎,浓郁的香气几乎溢满了整个灶房。 阮明姿把煎好的黄面糕盛出来,放到她今儿刚买的盘子里。这盘子阮明妍刚才搬着小板凳认认真真洗了半天,干净得很。 阮明姿没刷锅,就着煎黄面糕剩下的那点油脂,炒了盘婆婆丁,盛出来,姐妹俩分着吃了。 吃过饭后,阮明妍积极主动的去刷碗了。看着小姑娘坐在枯木桩子上认真洗碗的背影,阮明姿抿着唇笑了。 日子总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 翌日,阮明姿抱着那小半匹布,去了吕家。 高氏正在院子里搓衣服,她家也是有井的,倒不用大老远去河边洗。 见阮明姿上门,高氏倒高兴的很,起身在腰间系着的围裙上擦了擦手,热情的招呼着阮明姿:“姿丫头,有啥事?” “高婶子,我想请你帮着找下,村子里哪个婶子针线活好一些,我出钱请她帮着给我跟妍妍做两身衣裳。”阮明姿抱着布头甜甜的笑着,说明了来意。 高氏一拍大腿:“这你就找对人了,隔壁梨花她娘,做得一手好针线,平日里帮着县里头的绣庄做点针线活,人家都夸她哩!我带你去找她。” 阮明姿又谢过了高氏,高氏笑盈盈的一摆手:“就你这丫头见外,跟婶子客气啥啊,你叔前儿县城里正好有个活,就去了,顺便把你那图纸也带上了,到时候看看那些军爷们能出几个钱。” 这也是个好消息,阮明姿又谢过了高氏,听得高氏连忙摆手,嗔道:“哎呦你这丫头,快省省,都说了别跟婶子客套了,再说这些外道话,婶子可要生气了。” 阮明姿知道人家是赤诚待她,有点不大好意思,默默的将吕叔高婶子一家对她的好记在了心里。 都是邻里乡亲,高氏围裙都没摘,便带着阮明姿往隔壁领:“……我那手针线活实在见不得人,不然就替你跟妍妍做了……不过梨花她娘那针线活委实不错,要价也不贵,你吕叔有身见客的衣裳,还是我花了十五个铜板请梨花她娘帮着做的,那针脚,密实又匀称,你吕叔穿着那身出去见官老爷都没有说他失礼的。” 边说着,高氏跟阮明姿已经站到了隔壁木门前。 梨花她娘手艺好又勤快,就是嫁了个不靠谱的汉子,过得有些苦。邻里乡亲处得好的,有时候会拉拔一把,也算是尽一份心。 还未等敲门,就听得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了男人的叫骂声:“你把钱藏哪去了!” “那是家里最后一点钱了!给梨花留着当嫁妆的啊!”女人哑着嗓子哭喊着。 “呸!就是个赔钱货,还给她弄什么嫁妆!赶明儿我去县里头看看有什么老爷要小妾的,好歹还能换一笔银钱!”接下来便是男人骂骂咧咧摔东摔西的声音。 高氏面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神色来,低声同阮明姿道:“冯苟生这个狗东西,向来是跟你三叔那伙人玩在一起的,整日里偷鸡摸狗没个正经营生,全靠梨花她娘做绣活艰难养家……估计这又是输没了银钱!一会儿他若说些乌七八糟的话,你别理他!” 阮明姿点了点头。 高氏重重的拍了拍门,扬声喊道,“梨花她娘,在家不?有事找你!” 屋子里女人沙哑的声音有些慌乱的应了声:“……在呢,等一下!” 打骂的声音总算是停了下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过后,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妇人的脸来,额上还有些青紫,她有些局促的笑了笑:“高嫂子,啥事啊?” 阮明姿听着梨花她娘称呼高氏为嫂子,想来应该比高氏年纪要小一些,然而看着梨花她娘那满是憔悴风霜的脸,像是比高氏大着七八岁的样子。 高氏气道:“冯苟生又打你了?!” 梨花她娘挤出一抹笑来,有些躲闪,“……没,是我自个儿不小心撞柜子角上了。”她又露出几分恳求之色,“嫂子,你别管这些了。” 第十九章 做衣裳 高氏气得说不出话来。 旁人家院子里的事,她确实不好管,早先也曾管过两次,但回头关上门,冯苟生打得更狠,梨花她娘更惨。 梨花她娘顾忌着女儿梨花,只能忍气吞声。 这会儿的当口,院子里传来一声大笑:“哈哈,找到了!” 梨花她娘有些慌张的回头看,见男人抱着那个她埋在院子里梨树下头的小瓦罐,满脸得色的往外走:“还想瞒住我!” 梨花她娘脊背顿时垮了下去,她扑上前抓住男人的胳膊,哑声道:“这是最后一点钱了啊!” 冯苟生不耐烦的甩开梨花她娘,粗暴的扯开小陶罐的封口,倒出一把铜板来,露出一脸的难以置信:“就这一点?!” 梨花她娘委顿在地,凄声笑道:“你日日在外游荡,家里头何曾管过半分!这已是牙缝里省下来的了!” 男人骂骂咧咧的往院门外走,见门外站着高氏跟阮明姿,他停下脚步,眯起眼上下打量着阮明姿,怪笑一声:“你就是阮老三那个侄女吧?” 高氏将阮明姿护在身后,狠狠的瞪了一眼男人,警告道:“你差不多就得了!” 男人流里流气的吹了声口哨。 高氏气得额角直跳。 男人拿着钱扬长而去,梨花她娘坐在院子里哭,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少女沉默的蹲在一旁去拉她起来。 高氏忙过去搭了把手,梨花她娘抹了一把眼泪,露出一个辛酸的笑来,哽咽道:“嫂子,又让你看笑话了……” 高氏叹了口气:“这算是啥笑话!……算了,你家男人我也不说了,等梨花出了门子,你就别再管他了!” 梨花她娘辛酸的笑了下,又抹了一把泪,却没说什么。 高氏拉过阮明姿,跟梨花她娘介绍道:“姿丫头,你应该见过的吧?……她想让你帮她跟她妹妹做两身衣裳。” 梨花她娘那灰暗的眼睛亮了亮。 这好歹也是一笔进账! 几乎是立即应了下来,也没有因着自个儿的困顿而多要价钱。 阮明姿不要任何装饰花纹,只要结实耐用,这样一身衣裳裁剪下来是八个铜板,阮明妍身量小一些,一身是六个铜板。 阮明姿的三十个铜板一下子又出去了十四个。 通身只剩下十六个铜板了。 定好了价格,梨花她娘先给阮明姿量了尺寸,又约好了一会儿带阮明妍过来量尺寸。 做完这一切,阮明姿摸着干瘪的钱袋,叹了口气,安慰自己。 钱是王八蛋,没了还能赚! 高氏在一旁拉着梨花她娘低声细细嘱咐:“按理说应该做完了再付钱的,姿丫头估摸着是怕你手上没钱花用,先把钱给了……不是我说,这钱你可得守好了,可别再让你男人给抢了去!” 梨花她娘攥紧了那十几枚铜钱,瓮声瓮气道:“嫂子你放心,我一会儿就先去把针线一买,剩下的让梨花去把钱换成米。” 总不能拿米去赌了吧! 高氏点了点头,算是放下了心。 梨花沉默的将高氏跟阮明姿送出了门,没什么血色的薄唇动了动,半晌才吐出一句几不可闻的“谢谢”。 高氏叹了口气,看了看沉默又瘦削的梨花,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满含叹息道:“好孩子,快回去看看你娘吧。” 回去的路上,高氏低声对阮明姿道:“梨花也是个好孩子,上次她护着她娘,差点被她爹把腿打断了,那冯苟生还说自己的种,打就打了,旁人也管不得他……后面她娘就不许她再管这事了。” 阮明姿沉默了一下,轻声问道:“梨花她娘不能带着梨花和离吗?” 高氏又重重的叹了口气:“傻孩子,咱们这儿,没几个和离的。再说哪怕和离了,冯苟生也不会让梨花她娘把梨花带走的。” 两人一路沉默的走回了吕家,阮明姿见气氛太沉重,缓了缓,带上了笑,问高氏:“对了高婶子,你家里头有菜种子吗?不拘什么菜的,我寻思把家里头院子里那荒废的菜地整一整,不然怪可惜的。” 高氏振作了下,脸上终于也露出一分笑模样来:“有的有的,我去给你拿几包适宜秋天种的。保证你冬天的时候能吃上新鲜蔬菜!” 高氏快步去里屋拿菜种子了,阮明姿就站在院子里等,高家刚从别处抱了一窝小鸡过来,就在院子里拿石块沏出一个小小的鸡栏来,一窝子毛绒绒的小东西满鸡栏的撒欢,阮明姿看得有些眼热,想着后面手头宽松了,也去买一窝小鸡回来,养大了又能下蛋,又能宰了吃鸡肉,倒也挺不错的。 没多久,高氏便匆匆的拿了几包种子出来,一包一包的递给阮明姿:“……这里是白崧,鹦鹉菜,胡萝卜,苋菜。家里还有几样旁的,只不过这时节种下去不好活,也就不拿给你了……我家菜地里种了不少大葱,我给你拔几棵,你种你家地里头去,想吃的时候也方便。” 阮明姿刚张了张嘴想问下价格,高氏便抬手止住阮明姿的话头,爽利道:“打住打住,这些连几文钱都不值,你别再跟婶子说些外道话,婶子不爱听。” 阮明姿无奈的叹了口气:“高婶子,你这样,我以后都不敢找你来帮忙了。又不让我给钱,又不让我道谢的,我哪好意思老厚着脸皮过来。” 高氏眉毛几乎竖了起来:“这邻里乡亲的不就是这样你帮我一把,我帮你一把的?都算得那么清楚,这情分还怎么处起来?……行了行了,你这丫头也别跟婶子客气了,赶紧家去吧,这葱栽上后洒个薄薄的一层水就行,别浇太多,根会泡烂了。” 阮明姿几乎是被高氏推着出了院门,不知道的,还以为阮明姿是被“赶”出来的。 阮明姿这会儿很难去描述心里头的那种感受。 她自小是在孤儿院长大,孤儿院的院长还有老师们对她虽然很好,但孤儿院的孩子实在太多了,她在童年时期几乎没有怎么感受过来自长辈的关爱。 在高婶子这,还是头一遭。 阮明姿心下暖洋洋的,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跟她摆手的高婶子,心下暗暗下了决心。 危难时人家帮她一尺,日后宽松了,她要还人家一丈。 第二十章 二舅妈上门 阮明姿怀里揣着菜种子,手上还抱着一捆葱,回家的路上还顺便去了趟铁匠那,又花了七个铜板买了个锄头,这才满满当当抱着的提着的回了阮家。 阮明妍正从外头往院子里搬枯枝当柴火,她人小个子矮,那枯枝比她个头还高,她便一路拖着那枯枝走。 刚进院门,见姐姐抱了一捆葱回来,阮明妍好奇的眨了眨眼睛,将枯枝摆到灶房外头,这才又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到阮明姿身边,好奇的看着她。 “高婶子给的,”阮明姿解释了一句,“一会儿我把菜地理出来,这些种在咱们菜地里,冬天外头没野菜了,还能吃些这个。” 阮明妍眨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啊啊”的比划了一下。 阮明姿猜着她的意思:“你是说你也要帮忙?” 阮明妍用力的点着小脑袋,有些羞涩的笑了下。 阮明姿笑盈盈的,并不因为阮明妍是小孩子就看轻她积极帮忙的心意。她从前在孤儿院时,带底下的小毛头们,都是要积极鼓励他们多参与日常活动的。 “妍妍真乖,那妍妍帮我去把院子里头那块菜地的大石头给捡出去吧。”阮明姿温柔的给阮明妍布置了一项力所能及的任务,果然,阮明妍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了起来,闪烁着犹如黑曜石般的光彩,显然很是高兴。 阮明姿把种子跟大葱暂时搁置到一旁,拿锄头先把菜地一角的野草都给锄了去,又把地里头凝结成块的大土坷垃用锄头砸碎。 前几日下了场暴雨,这菜地下头的地倒还算松软,阮明姿三下五除二便理出了一块。 她将大葱挨个埋在那挖好的小坑里,又用那个豁了口的水瓢从水瓮里舀了些水出来,浅浅的浇了浇大葱根部上头的浮土。 做完这些,阮明姿才松了口气。 将荒废的菜地理出来不是一桩轻快活,姐妹俩忙碌着干了半晌,直到日头高挂,这也就堪堪刚把地里头的杂草锄完。 还有意外之喜,俩人从地里头摸出几个发育得不太好的青萝卜。 阮明姿决定今天中午就吃炒萝卜丝了。 她拿着青萝卜去灶房切丝了,阮明妍受到这几个青萝卜的影响,蹲在菜地里头扒拉着剩下的一些长歪了的菜根,想再找出几个青萝卜来。 刚切完丝,阮明姿就听到外头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姿丫头,在家吗?” 这喊声似是带了几分亲切,但原主的记忆里对这个声音有些模糊,似是而非的。阮明姿一时也分辨不出来这是谁,便匆匆就这一旁竹筒里的水洗了洗手,一边甩着手上的水珠一边往外走:“谁啊?” 阮明妍被阮明姿嘱咐过,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她跟在阮明姿后头,看着姐姐开了院子里那扇破败的木门,这才从阮明姿身后探出个小脑袋去打量。 门外头站着个有些局促紧张的妇人,妇人头发麻利的挽成一个发髻,没什么花里胡哨的装饰,就簪了一根木簪子,朴素的很。 妇人身边还跟着个小小的女孩儿,看着比阮明妍大不了几岁,梳了两个包包头,正有些怯怯的牵着妇人的衣角,偏头看着阮明姿跟阮明妍。 阮明姿从原主记忆里找出了这人,原来是姚家那边的二舅妈,姓鲁。小女孩儿是二舅妈跟二舅舅膝下唯一的孩子,叫姚月芽。算起来比阮明妍大三岁,今年应当是九岁了。 阮明姿从善如流的叫了一声“二舅妈”。 鲁氏有些局促的应了一声,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 原主记忆里这个二舅妈人还算可以,就是性格太绵软,一直被大舅妈羊氏欺压,属包子的。 估摸着这次突然上门,应该是羊氏在姚家说了些什么。 阮明姿倒没有为难鲁氏的心思,她侧开身子,让出了门,邀请道:“二舅妈进院子吧,有什么话家里说。” 鲁氏见阮明姿很是礼貌和善,主动叫了她二舅妈,还让她进门,跟羊氏说的什么“嚣张跋扈,一点不把长辈放在眼里”根本不搭边,她心下稍稍一松,面上的紧张也缓了几分。 她缓了口气,牵着姚月芽的手进了院子。 “屋子里没什么可坐的地方,咱们就在院子里说话吧,”阮明姿大大方方道,“二舅妈带着二表妹过来,有事吗?” 阮明妍搬了两个木头墩子过来,鲁氏见阮明妍小小的人儿穿着一身补丁衣裳跑来跑去的,有点心酸。 她推了推姚月芽:“叫人啊,这是你姿表姐,这是你妍表妹,之前不是见过的吗?” 其实原主跟她娘那边的亲人见的不多,一是她娘跟她爹没分家时,赵婆子管得很严,根本不放她娘回娘家,遇到她娘那边的亲人过来探望,还会出言讥讽,嫌弃她们带来的礼太轻,拿不出手什么的,久而久之也就几乎不怎么来往了。二是等她爹她娘分了家,两人身子都不好,看病吃药都是个无底洞,她娘知道家里头也不宽裕,也不好给娘家人添负担。她在娘家时,原本就因着脸上有一片大大的胎记而不受大嫂待见,天天酸言酸语的,她也就不愿再自讨没趣。 真要细细数下来,姚月芽还真没见过几次阮明姿跟阮明妍。 姚月芽是个害羞的,她躲在鲁氏身后,弱弱的叫了声“姿表姐,妍表妹”,声音微弱的跟小猫叫似的。 姚月芽这样,鲁氏也有点讪讪的,不大好意思,就着阮明妍搬过来的木头墩子坐下,轻咳一声:“昨儿你大舅妈说见着你了……说你跟以前不大一样了,你姥娘听说以后很是担心你们姐妹俩,偷偷嘱咐我过来看看。” 鲁氏没说的是,羊氏昨儿添油加醋的说,阮明姿不孝不悌,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两只鸡,非要卖掉,都不肯分一只出来给长辈吃,可见是个目无尊长的小白眼狼,让她们婆婆别整日里惦记着,催她们来榆原坡看一眼了。 阮明姿神色微微一顿,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个满脸皱纹的老人偷偷塞给她跟阮明妍的那黏黏糊糊的麦芽糖,她沉默了下,舒了口气,笑道:“还行,二舅妈麻烦你回去告诉姥爷姥娘,我跟妍妍在这边过的挺好的,有吃的有穿的。今儿正好在整菜地呢,等整出来,冬天也有吃的了。” 阮明妍在一旁,阮明姿说一句,她便点一点小脑瓜。 这几日阮明姿每日都打了水,还特特去山里头摘了些皂荚回来,给阮明妍好生洗脸洗头发,显得越发粉雕玉琢的,看着就让人心里一软。 第二十一章 布包 鲁氏神色越发放松下来,听着阮明姿这般说,环视了一下院子里。 有些地方还有些荒败的痕迹,估计是还没整好,但院子绝大多数地方,却明显能看出主人用心收拾经营了。 只是到底还是两个孩子,两个人没米没面的,虽说漫山遍野都是野菜,但光吃野菜也吃不饱啊,这里没个长辈照应着,她们怎么活? 鲁氏迟疑了下,左右看了看,见篱笆扎得密密实实的,几乎看不到外头的光景,这才偷偷摸摸的从怀里头摸出个破旧的小布包来,起身便往阮明姿手里塞。 阮明姿避开:“二舅妈不用这样。” 鲁氏有点着急,小声道:“你快收着,这是我来之前,你姥娘偷着给我的,让我给你……”鲁氏犹豫了下,还是解释了一句,“你别嫌少,家里头没分家,往日家里头的钱都是你大舅妈收着的,你姥娘手里头也没钱。” 阮明姿愣了下。 鲁氏见阮明姿还是没动,急得说话都有些卡顿了:“你,你快拿着,不然,不然你姥娘会担心的。” 她不是嫌少,她是本能的不愿意跟姚家人有什么利益上的牵扯。 然而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布包,再想起曾经塞到手里的那个黏黏糊糊的麦芽糖,她还是沉默的接了过来。 鲁氏见阮明姿终于伸了手,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有些局促的笑,她低声道:“行,看过你们姐妹俩过得还行,我回去同你姥娘一说,她也该放心了……我这就跟月芽儿回去了。” “等一下。”阮明姿喊住鲁氏,飞快的回身跑进了屋子里,再出来时,手里头拿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她上前两步,把那油纸包往姚月芽手里一递,“二舅妈,谢谢你,家里头没啥好吃的,就不留饭了,我怕月芽儿路上饿,这个给你们路上吃,是昨儿我去县里头,顺手给妍妍买的一点糕点。” 鲁氏感动的热泪盈眶,看看,多好的孩子啊,县里头的糕点这么好的东西,平日里她都不舍得给月芽儿买,这孩子还大大方方的拿出来分给月芽儿。 她大嫂昨儿那顿辱骂,什么狼心狗肺,挨千刀的白眼狼,根本就是胡说! “好孩子,”鲁氏十分感动,“月芽儿快谢谢你姿表姐。” “谢谢表姐。”姚月芽细声细气的说着,还是有点害羞,躲在了鲁氏身后。 鲁氏牵着姚月芽走了,阮明姿站在门口目送了半晌,这才回来关了院门,低声问阮明妍:“我把你的糕点分了一半给月芽儿,妍妍生气吗?” 阮明妍用力的摇了摇头,“啊啊”了两声,似是急切的表明自己不会因为这个生气。 阮明姿看笑了,摸了摸阮明妍的头,知道妹妹不是个小气的,还是低声解释了一番:“二舅妈带着月芽儿,翻山越岭的过来,又不图我们什么,只是为了看咱们一眼是否安好,这份情谊是要记着的。” 阮明妍一下一下点着小脑瓜。 她知道的。 阮明姿见妹妹这么懂事,有点欣慰又有点心疼,让她想起了从前孤儿院里那些弟弟妹妹们。 搁在父母健全的家庭,阮明妍这五六岁的年纪,正是撒娇卖痴的时候,她不仅没半分娇作,还这般懂事乖巧。 忍住心头的百感交集,阮明姿拿出鲁氏塞给她的布包,仔细一看,见那小小的布包已经洗得发白了,一看就是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老物件。 打开一看,布包里面静静的躺着几十枚铜板,新旧不一,大概是攒了很久。 每一枚都干干净净的,边缘圆融,似是被人抚摸过许久。 阮明姿怔怔的,眼睛蓦然一酸。 大概是原主遗留下来的情感作祟。 阮明姿抹了一把眼睛,露出一弯笑成圆月的眸子,同阮明妍呢喃道:“这是咱们姥娘给的,原本咱家就还有不到十枚铜板了,这一下子倒是松泛不少。” 阮明妍虽说年纪小,但也知道铜板的重要性,二叔家的成章哥哥经常骂她跟姐姐是一个铜板都没有的穷鬼。 阮明妍开心的想,现在她家里有好多好多铜板呢! 阮明姿数了数,二舅妈送来的这些铜板有四十三枚,加上她先前手里头还剩的九枚,共五十二枚。 其实她只需要五枚铜板,够下一次去县城的车马费就行了。 不过眼下既然手头上宽松了不少,阮明姿倒是想起了先前想抱一窝小鸡崽的事。 不过这也不急,先把菜地整出来,若是真的订下了小鸡崽,还得提前把鸡栏修起来,免得小鸡崽到处乱啄,再把菜地给糟蹋了。 阮明姿心里盘算着,顺手拿了两枚铜板塞到阮明妍手里,“妍妍拿好,等货郎来村里了,你拿去买糖吃。” 阮明妍满是惊喜,小手紧紧攥着那两枚铜板,仿佛是什么稀世珍宝。 中午用过饭歇了晌,阮明姿带着阮明妍继续拾掇院子里那块小菜地,她拿锄头挖了坑,又把种子按照一定间隔距离细细的撒了进去,刚把上头埋上一层浮土,就听得院子外头又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阮明姿认出来,这声音是冯梨花的。 她拍了拍手上的浮土,去开了院门。 冯梨花手上拿着量尺,依旧是那副不善言辞的模样,声音不算高,开门见山道:“明姿妹妹,我娘让我来给你妹妹量尺寸。” 阮明姿原想着弄完这菜地,带着阮明妍洗一洗再去冯梨花家量尺寸,倒没想着梨花她娘让梨花上门帮她量了。她有些不大好意思:“劳烦梨花姐姐走这一趟。” 冯梨花摇了摇头:“不麻烦,我娘做活快,你的衣裳已经快做出来了。等我给你妹妹量了尺寸回去,估摸着今儿一天就能完工。” 冯梨花给阮明妍量好了尺寸,也没多待。喝了一碗阮明姿给她盛的水后,便告辞了,半句多余的话都没多说。 真是雷厉风行啊。 阮明姿感叹,想来明日她就能把两身新衣裳给拿回来了。 然而,谁曾想,这看似普普通通的一件事,竟又旁生出些枝节来。 第二十二章 衣裳被拿走了 翌日,阮明姿早上去村子里买了块豆腐,用猪油抹了锅底,又薅了几棵小葱,做了个香煎豆腐,姐妹俩人用过饭,阮明姿嘱咐阮明妍在家附近玩耍,莫要走远,见阮明妍认认真真的点头应了,这才带了弩去了狗蓟山。 上山的时候,她边走边薅了几把山路小道边的枯藤杂草,手指灵巧的上下翻飞着,不多时便用枯藤编出来一个简单的小背篓,又用杂草缠绕了空隙,缠得结结实实的,背在了背上。 她前两天去县城的时候,记了几处生有珍稀药草的地点,这次上山除了想打些活物,还一个也是想着采些草药回家炮制下。 她先前去药铺已经问过了,药铺也收那些山中的草药,只是要看成色给价。 在山里头一忙就是两个时辰,不过收获也还算丰富,阮明姿背了满满一篓草药,上头还放了一些常见的浆果,虽说稍稍酸了些,但也算是爽口。 这次她没猎到山鸡,倒是堵了个兔子窝,点火熏出两个兔子来,一公一母。 母兔子肚子里大概是揣着崽,行动有些缓慢,阮明姿捉得还算轻松,也没让母兔子受什么伤,不过抓那公兔子时多花了些功夫,最后还是射伤了公兔子的腿,这才算抓到了手。 阮明姿美滋滋的把两只灰兔子捆了个结实,这一公一母吃了卖了都可惜,母的肚子里有小兔子,还是让它生下来养着再卖更合算些。 阮明姿收获颇丰的下了山,山路崎岖,路上还遇到了结伴进山挖猪草的同村小孩,颇有些艳羡的看着阮明姿手里拎着的那两只肥肥的灰兔:“……你这从哪里捉的啊?” 阮明姿指了个大概的位置,又好心提醒了一句:“……我这也是运气赶巧了,深山里有些危险,你们年纪小,最好还是别过去。” 另一个就有些嗤之以鼻,敷衍了阮明姿几句。 阮明姿见他们不听劝,挑了挑眉,正要再说几句,又听得其中一个小声的跟同伴嘀咕:“说得好像她比我们大似的。她能抓,我们怎么就不能抓?我看她就是不想让我们也抓到兔子,我听阮玉春说了,阮明姿是个白眼狼,待人可坏了。” 跟阮明姿打招呼的那小孩迟疑了下,还是没说什么。 阮明姿气笑了,又见对方到底还是小孩子,还是心平气和的劝了最后一句:“我不是吓唬你们,我手上有弩弓,算是有个依仗,才敢走的深一些,却也不敢往最深处走。你们在这山腰附近玩玩就行了,深山老林还是别钻的好。” 两个同村小孩显然没把阮明姿的劝说当回事,丢下一句“行了行了,知道了”,嬉笑着走远了。 阮明姿见那两个九岁十岁左右的孩子,蹦蹦跳跳的到了一处山窝里开始打猪草,似是真的放弃了去抓兔子,顿了顿,便也转身下了山。 到了山下,离着家还有一段距离,她就遥遥的见着她家那小院子前头,有个人影正在那来来回回的踱步,看着很是焦急的模样。 眯着眼仔细认了下,看那穿着身形,倒像是冯梨花。 阮明姿有点担心,别是阮明妍出了事。 她快步往回走,正巧看着阮明妍从院子里端了碗水出来递给了冯梨花,她心下稍松,缓了缓神。 “梨花姐,你找我?”阮明姿扬声,边快步朝冯梨花这边走来。 冯梨花手上端着水,猛地扭头,见阮明姿大步朝她过来,她脸上有些激动,显然是等了好长一段时间了。 然而激动过后,这个生性沉默的少女却又红了眼眶,显然有些难以启齿。 阮明姿顺手从小背篓里拿了一枝浆果递给阮明妍,阮明妍把那一丛小心的抱在怀里,又跑回院子去洗浆果了。 “我……”冯梨花红着眼眶,欲言又止。 阮明姿安慰道:“没事,你慢慢说,要不先喝口水。” 冯梨花脸色差得很,但还是依言喝了口水,情绪缓了缓,但脸上还是有些愧疚,红着眼开口道:“……你跟你妹妹的衣裳,被我爹拿走了。” 阮明姿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见顶多是两件衣裳的事,倒是稍稍松了口气。 只是有些奇怪,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冯苟生拿这个做什么? 大概是看出了阮明姿的疑惑,冯梨花红着眼道:“我爹昨儿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今天早上才回来,回来就问我娘要钱,我娘说昨儿钱都被他拿走了,他不信,说你抱着布头来找她定然是做衣裳,怎能没钱?……那钱,买了些线,又买了些米,早就不剩什么了。可我爹不信,就抢了衣服走了!我怕我爹来找你麻烦,就过来等你……” 冯梨花向来寡言,这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段,显然也是委屈极了。 她红着眼睛跟阮明姿道歉,“我家里头的破事,倒是给你添了麻烦!实在对不住!” 阮明姿反过来安慰她:“这也不是你跟你娘的错,是你爹不着调,你跟你娘也是受害者。” 冯梨花抽了抽鼻子,飞快的抹了一把眼,勉强道:“这就是命……你放心,你家的衣裳我一定给你要回来。” 送走冯梨花后,阮明姿慢腾腾的进了院子,把背上的小背篓卸了下来。她用上次修篱笆剩下的竹子木头藤蔓,靠着篱笆,隔出来个小小的围栏,围栏上头还用藤蔓加固了。 做好这一切,她才把两只捆得五花大绑的兔子给解绑放到了栅栏里。 那两只兔子被捆久了,几乎是立时奔到了栅栏远离人的角落里瑟瑟抖着。 阮明妍看得新鲜,站在栅栏边上一转不转的看着。 院子一角还堆了些昨日整菜地时拔出来的菜叶,阮明姿还没来得及处理,眼下正好拿来喂兔子。 这活分配给了阮明妍,把小姑娘高兴得原地直蹦跶,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像是在跟阮明姿保证,一定会好好的喂这两只兔子。 阮明姿笑眯眯的摸了一把阮明妍的小脑瓜,又去将背篓里的草药分门别类的理了出来,有些需要晒干后炮制的,她便取了身没法再穿的破烂衣服,平铺在院子里,将草药放在上头晒太阳;还有些需要遮阴保存,便拿回了屋子,寻了个干燥阴凉的角落放了起来。 做完这些,日头已经有些偏了。 第二十三章 打架 阮明姿跟阮明妍又提了背篓出去挖野菜,挖野菜倒不用去山里头,她们榆原坡靠着狗蓟山,地势较高,阳光充沛,村子一侧的野地里,野菜倒是随处可见的。 姐妹俩寻了块野菜茂密的地方,婆婆丁马齿苋都茂密得很,正是吃野菜的好时候。 两人挖着挖着便离得有些远了,阮明姿还想着把眼前这一点挖完就同阮明妍说回去,结果就听得身后传来些不同寻常的动静,她回头一看,就见着阮玉春带着阮玉冬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她们脚底下是倒在地上的小背篓,野菜散了一地。 方才她听到的动静,就应该是那俩人把小背篓踢倒的声响。 阮明妍小小的人儿蹲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一把马齿苋,有些手足无措。 阮玉春“哎呦”一声,笑得很是虚伪:“一不留神就给你撞翻了。”说着,她又“不小心”的把小背篓踢了一下,小背篓滚得滴溜溜的有些远。 阮玉冬恶意的咧着嘴笑,上去重重的踩了几脚散落出来的那些野菜:“你们俩穷鬼也就只配吃这个!” 阮明妍急了,“啊啊”两声扑了上去,抢救着阮玉冬脚下的野菜,阮玉冬故意狠狠的踩了两下阮明妍的手,阮明妍不会说话,但疼痛却是实打实的,眼泪一下子就飚了出来。 阮明姿火气一下子就腾了上来。 她知道阮玉春跟阮玉冬都是小孩子,但有时候孩童也有着纯粹的恶。 赵婆子跟毛氏不管教熊孩子,那可就别怪她替她们收拾了! 阮明姿微微眯着眼,向阮玉春跟阮玉冬一步步走去。 她把阮明妍从地上拉了起来,心疼的看了阮明妍已然有些发肿的手背。 看来阮玉冬这熊孩子是真的下了狠力去踩了,阮明姿小心翼翼的摸了摸阮明妍的手骨,阮明妍疼得眼泪含在眼眶里直打转,疼得哆哆嗦嗦的,但因着她是个哑巴,却又喊不出半句疼来。 看的阮明姿心疼死了。 不过,手掌还好没骨折。阮明姿缓了口气,沉着脸看向阮玉冬。 阮玉冬年纪虽小,性子却有些欺软怕硬的恶劣,往日经常以欺负阮明姿阮明妍姐妹俩为乐。之前虽然吃过一次亏,但那是在阮明姿有弩的情况下。这会儿她见阮明姿手上空空如也,只有一把子野菜,她倒也不怎么怕,还梗着脖子讥笑道:“怎么着,我又不是故意的!又没踩断!” 阮明姿没跟她废话,手一扬,野菜扔到阮玉冬脸上,阮玉冬惊慌的叫了一声,还没等反应过来,却被阮明姿扑到了地上。 阮玉冬惊慌之下自然是按照本能大力挣扎反击,却伤不到阮明姿半分。 阮明姿这具身体虽说是个瘦削的,但到底她骨子里是个成年人,也曾在现代为了强身健体学过几手擒拿手,从前不屑于阮玉冬动手,可真要生起气来,谁管阮玉冬还是不是个小孩子,压着她打没商量! 去她丫的成年人的自重! 眼下谁还不是个孩子了?! 她家妍妍还比阮玉冬小呢! 阮玉春是万万没想到阮明姿突然像是村子里那些臭小子一样,不管不顾的跟阮玉冬撕扯起来,打的阮玉冬鬼哭狼嚎的。 她心里有些骇然,但隐秘的深处,却又徒然生起一股快意;可她又有些担心阮玉冬回去后告状,她娘又得怪她没照看好妹妹,犹豫了一瞬,她还是扑了上去,去扯阮明姿的头发:“你放开我妹妹!” 村里孩童打架是常见的事,撕扯头发更是惯用的手法,然而阮玉春万万没想到,阮明姿仿佛感觉不到疼似的,压在阮玉冬身上,回身一肘子,直接把她给捣得后退好几步,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以后再来找麻烦,我还会再揍你!”阮明姿眯着眼,看着被她压着收拾了一顿的阮玉冬,脸上表情虽说不是很凶狠,却让阮玉冬骇怕得哭声都止住了。 “听到了吗?”阮明姿和风细雨的问。 单听这细声细气的声音,谁能联想到方才阮明姿那么狂暴的竟然直接动手压着人揍了一顿! 阮玉冬一边哭一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阮明姿这才满意的从阮玉冬身上爬了起来,一边慢条斯理的整着衣裙,一边看了阮玉春一眼。 阮玉春浑身一个激灵,她方才被阮明姿捣得那一肘子这会儿也疼得厉害,她脸色发白,放着狠话:“……我,我让我爹来打你!” 阮明姿冷笑一声:“行啊,去呗,只要你爹没打死我,以后我见你们姐妹俩一次,就下手揍一次。” 说完,她阴森的露出一口小小的白牙,“有本事你就让你爹打死我啊!” 阮玉春气得说不出话来。 阮明姿看着下手狠,其实她已经留了劲,没有真下手去打。阮玉冬这会儿缓过劲来,哆嗦着从地上爬起来,哭爹喊娘的跑走了。 阮玉春见状,生怕阮玉冬告状的时候把她也牵连进去,也忙跟着去了。 阮明姿看着这姐妹俩去的背影,冷笑一声,回身同阮明妍道:“妍妍看到了吗?虽说打架不好,但有时候对付坏人,还是要靠这个。别人欺负你,你就打她!”她扬了扬拳头。 阮明妍怔怔的看着阮明姿扬起来的那个拳头,眼泪打着转儿的泪水就落下来了。 阮明姿心疼极了。 但凡可以,哪有人会希望妹妹学会暴力? 可她也不想让妹妹变成个对别人的欺负逆来顺受的小受气包。 阮明姿深深的叹了口气。 阮玉春跟阮玉冬回去后估摸着还得告状,后面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让阮明妍歇着,赶忙去收拾了些干净的没被踩过的野菜,装到小背篓里,领着阮明妍匆匆回了家。 还好先前她采了许多草药,除了一些珍稀的打算卖给药铺的,也有一些日常生活中常需的。 她挑了些活血化瘀的草药,捣碎了,细细的涂抹到了阮明妍的手上。 这会儿阮明妍的手背已经肿得有些高了,阮明姿心疼极了,隐隐有点后悔方才下手太轻。 先前高婶子曾让吕蕊儿给她带来一些干净的布条,让她捆扎头上的伤口。阮明姿换洗得勤,还有两根布条没用,她便找出一根来,细细的缠到了阮明妍的小手上。 做完这些,没过多久,不出阮明姿所料,毛氏领着人杀气腾腾的过来了。 第二十四章 不就是卖惨吗 她那尖锐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阮明姿,你给我出来!” 这会儿正是午间歇晌的时候,地里活不多,毛氏这尖锐的嗓子倒是把不少人都给喊了出来。 “这不是阮家的二媳妇?” “阮家咋这么不安生,见天的过来找这俩姐妹的麻烦。不是都说了分家了吗?” 邻里乡亲都议论纷纷的。 毛氏比赵婆子向来会表面功夫,她见人出来不少,倒是唱作俱全的跟人诉苦起来,一边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一边满是心酸道:“哎呦,各位有所不知,我这次也是气晕了头了!”她把身边的阮玉冬往众人跟前一拉,凄凄道,“我们家玉冬今年不过才六岁,阮明姿这个当姐姐的,竟然下了狠手去打!孩子” 吕蕊儿拿了个陀螺,满心欢喜的来找阮明姿玩,见阮家门前这么热闹,她便混在人群中听了这么一耳朵,见毛氏说得声泪俱下的模样,好似阮玉冬被阮明姿活活打死了一般。 吕蕊儿撇了撇嘴,嘟囔道:“我看阮玉冬这不挺好的吗?” 就是衣服外头有些脏了。 村里头的毛孩子,在外头野惯了,衣服脏点也不算什么。 吕蕊儿这会儿还腹诽着呢,就见着阮家大门开了,阮明姿大步迈了出来,身后还跟着眼睛红红的阮明妍。 毛氏见阮明姿还敢出来,又想起先前被阮明姿讹去的一吊钱,真是新仇旧恨掺一起了,全都迸了出来。 然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毛氏又素来是个要脸的,她不像赵婆子那般喊打喊杀的,而是一副被阮明姿伤透了心的模样,拉着阮玉冬问她:“明姿啊,你都十来岁了,再过几年都能说人家了,哪怕说玉冬有哪里惹到你了,她不过才六岁,你咋能下这么狠的手!” 阮玉冬适时的哭了起来:“娘,我疼,我浑身疼,姐姐打的我好疼啊。” 周围的邻居都诧异的看着阮明姿。 阮家丫头近些日子出落的越来越好看了,平日里见了她们也笑着一口一个婶子伯娘的喊,哪里像是会动手打人的样子。 只吕蕊儿见过阮明姿发狠的模样,心里直嘀咕,别是阮明姿一时没忍住,真的动手了吧? 毛氏痛心疾首:“姿丫头,你说你,咋这么狠的心!先前你说要带明研回来住,那一吊钱还是我拿给你的!……你就算不记着这份好,不把我们当亲人,也要看在玉冬还是个六岁的孩子上,怎么可以下这么重的手?!” 众人见毛氏这般声情并茂,脸上纷纷显出迟疑之色。 阮明姿见毛氏一副企图占据道德至高点发动人民群众舆论大战来收拾她的模样,心下冷笑一声,面上越发和风细雨起来。 不就是卖惨吗? 不就是演戏吗? 瞅着谁不会吗? 阮明姿低下头,再抬起来时,也红了眼蕴了泪。 “我知道二婶记恨我先前拿了一吊钱,”阮明姿细声细气的说着,话音带了几分哽咽,显出了几分委屈来,这副隐忍的模样,倒显得比毛氏那番声泪俱下更真实些,“可那一吊钱是先前我跟妍妍去奶奶家时自个儿带的,本就是我爹我娘一辈子攒下来的……这也就不提了,只说二婶控诉我打了玉冬这事。” 她顿了顿,换了种语气,委屈更明显了,“玉冬只告诉您我打了她,没说我为什么打她吗?” “我今儿跟妍妍在外头挖野菜吃,也不知道怎么就惹到玉春跟玉冬,她俩把我们辛辛苦苦采的野菜都给踢了,还踩烂了,说什么只有穷鬼才吃这个。” 阮明姿看向阮玉冬,微微提高了声音:“阮玉冬,你敢说你没说过这个?” 阮玉冬刚被阮明姿狠狠收拾了一顿,阮明姿这会儿一问,她还有点本能的瑟缩,哭声都为止一顿。 旁人一看,心里就有数了,看来阮明姿说的是真的。 这话引起了周围乡里乡亲的愤慨,有心直口快的,就直接冷笑出了声:“大家伙平日里也会去挖野菜吃,倒不知落在阮家小儿眼里,是穷。看来毛嫂子家是不吃野菜的,挺富的啊!” 毛氏脸上一僵,顾不上恨阮明姿巧言令色,忙解释道:“童言稚语,小孩子胡说罢了,哪里能当真……”她忙转换了话题,反而责怪起阮明姿来,“玉冬不过才六岁,说的话不中听你同我说,我教训她就是了,怎么能跟妹妹动手呢?” “若只是酸言酸语,那也就罢了,这大半年我跟妍妍听到的还少吗?”阮明姿眼眶里的泪仿佛在打转,她小心的拉着阮明妍的手腕,让她把包得严严实实的手抬了起来,“各位叔伯婶娘们,还有二婶,你们好好看看妍妍的手背。妍妍去护着那些野菜,玉冬也不知道怎就那么狠心,竟然狠狠的踩了妍妍的手背好几脚!” 向来刚强的孩子带着哭腔控诉,反而更能激起周围人的怜惜。 再加上这几日阮明姿把阮明妍收拾的干干净净,整日里肉基本就没断过,养得阮明妍越发玉雪可爱,小团子一般。 这会儿粉雕玉琢的小人儿瘪着嘴,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抬着手,那手背被包了一层一层,还有些草药多少露在了外头,显得很是可怖。 与只会干嚎身上没带半点伤的阮玉冬相比,众人几乎是立时就偏心到了阮明妍这边。 “口口声声说她家冬丫头还是个孩子,我看这孩子下手反而更狠。” “是啊,我没记错的话,妍丫头还比东丫头小好几个月呢!” “要是我妹被打成明研这样,我也动手!玉冬这就是自找的!” 还有人更是直接怀疑上了阮玉冬: “口口声声说姿丫头打了她,我咋看着,这浑身上下就衣裳脏了,咋没有一处伤呢?” 混在人群里看热闹的吕蕊儿听到这话倒是很高兴,煽风点火的加了一句:“是啊,说不定就是轻轻一推,她自个儿在野草堆里打了个滚儿,然后哭唧唧的回去污蔑阮明姿打了她!” 众人本就对这一家子观感不好,连说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毛氏越听越气,谁知道阮明姿那死丫头那么心黑手黑啊!她也看了,玉冬身上那是真的半点伤痕都没有,可玉冬疼的嗷嗷哭,玉春也说是被阮明姿按在地上打了,铁定错不了! 然而这会儿她却拿不出证据来,颇有些百口莫辩。 毛氏只能把脏水泼到阮明妍的伤势上:“包得这么厚,谁知道是不是作假的!我们家玉冬才多大,怎么可能下这种狠手?” 第二十五章 打毛氏的脸 “二婶,我们先前也不知道你会过来,怎么提前作假?”阮明姿垂眼道,“这些草药都是活血化瘀的,平日里涂在皮肤上对皮肤也不好,若妍妍没受伤,我给她涂这些那不就是害了她吗?” 毛氏见阮明姿这样,却认定了她是在心虚,心下冷笑,一口咬定了阮明姿这是心怀叵测,故意把阮明妍的手包成这样来卖惨。 “二婶竟然这般想我跟妍妍……”阮明姿哽咽道。 阮明姿越是这样,毛氏越是笃定阮明姿在造假,心下冷笑,面上却忧心忡忡,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姿丫头,别说二婶没提醒你,你爹娘走的早,家里头又忙,顾不上教育你,但你也不能走了这种歪路。小时候就敢这么蒙骗长辈,长大了怕是要去蹲牢房去!” 毛氏这话看着是在为阮明姿殚精竭虑,但实际上却歹毒得很,明里暗里在骂阮明姿没娘教,迟早要进牢房。 然而毛氏却占着“为你好”的大义。 阮明姿冷笑一声,慢条斯理的拆开了阮明妍手上的布条。 因着一会儿还要系回去,她拆得很是小心,不多时,阮明妍那哪怕涂了草药都遮不住肿胀的手背便显现在众人眼前。 毛氏仿佛被打了一棍子似的,僵在那儿。 阮明姿又把布条小心翼翼的给阮明妍扎了回去,叹了一口气:“二婶还有啥想说的吗?” 毛氏这会儿是真的说不出什么了,在众人的议论纷纷里,感觉自己的脸都被打肿了。 高婶子战力非凡,吕蕊儿也深得她娘的真传,她翘了翘嘴,做了一个总结陈词:“就这样也好意思上门来讨说法!不就是欺负阮明姿阮明妍爹娘都死了吗!真是不要脸,搁我我得带着我家不懂事的孩子上门赔罪,这倒好,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还逼的人家把伤处解开给你看。毛二婶啊,你素日里不是最爱说自己心善吗?心善的人,咋还能不分青红皂白的问都不问清楚,直接打上别人门了呢?” 连嘲带讽的,把毛氏的脸都给说红了。毛氏瞪了一眼吕蕊儿,吕蕊儿才不怕她,吐了吐舌头,缩回人群里去了。 但这话众人却是深以为然的连连点头。 毛氏有些尴尬的露出个勉强的笑来,眉眼都似乎在强行摆出了一副温和的架势,同阮明姿解释道:“……都是误会,误会。我只听了一句你玉冬妹妹说被你按地上打了,心疼闺女,气晕了头,没想过后头的事。”她推了一把阮玉冬,“玉冬,快跟你明姿姐姐明研妹妹道歉!” 阮玉冬气疯了:“娘,她打我,你还让我跟她道歉?!” 毛氏头疼的很,她也是大意了,见阮玉冬哭得凄惨,浑身又狼狈得很,沾满了野草,再加上章哥儿的事基本已经成了,她不需要再顾忌阮明姿,也没多想,就直接带着阮玉冬来“讨公道”了。 结果就出了这么一个纰漏。 她还是太小看阮明姿了! 毛氏心里这般想,总算沉下了气,“唉呦”一声,苦着脸倒是跟众人诉起苦来:“是我没教好孩子,养得她性子娇惯了些,竟然还干出这种事,等她跟姿丫头妍丫头道歉了,我回去让她爹好好收拾她一顿。我也是晕了头,大家伙都是有孩子的,这种事猛地一听,谁都受不了。” 这话说得倒是合情合理的,众人听着最起码也不明面上嘲讽了,只等着看阮玉冬道歉。 阮明姿心道她这好二婶果然是个能屈能伸的。 不过她这次要让阮玉冬长个终身难忘的教训,哪里会让毛氏这么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阮明姿垂眼道:“二婶也不用教育玉冬了。她跟我和妍妍不一样,我跟妍妍没了爹娘,自然是没人疼没人爱的。玉冬妹妹有爷爷奶奶哥哥姐姐,还有爹娘疼爱,自然跟我们是不一样的。” 阮玉冬一听这话,得意起来:“你知道就好!”她又有些恨恨的,“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打我!等我家去,让我爹打死你!” 这话其实是对应前头阮明姿说过的“你爹打不死我,我就见一次打你们一次”,可旁人不知道啊,单听这话,谁听了都要皱眉。 这话太嚣张跋扈了,尤其是前头阮明姿刚卖完一波惨。 两相对比,就显得阮玉冬更跋扈,阮明姿阮明妍姐妹俩更可怜了。 毛氏这个气得啊,眼见着这事都要在她及时低头下过去了,这个心黑的阮明姿,竟然还故意跳动她家玉冬的情绪,引得她说出这种话,这下倒好了,看热闹的几乎都在怒目相视。 毛氏狠了狠心,一巴掌扇了过去,心疼的直哆嗦,但面上还是一副声疾色厉的模样:“你这孩子,怎地这么说话!快,道歉!” 阮玉冬捂着脸难以置信的看向毛氏,尖着嗓子叫了起来:“娘,你竟然打我?!” 除了阮成章,毛氏偏疼的就是这个生得十分像她的小女儿了,这会儿见心爱的小女儿捂着脸,一脸崩溃的模样,她也心疼得直哆嗦。 可她这都是为了大局着想啊! 眼下她们不占理,总要给个交代的,不然乡里乡亲的怎么看她们?日后还跟不跟她们阮家来往了?! “道歉!”毛氏狠下心,硬着心肠冷声道。 “娘,我讨厌你!”阮玉冬一跺脚,扭着身子哭着跑了。 这次倒不是干嚎了,哭得震天响。 一直毫无存在感的阮玉春生怕被牵连,忙道:“我去看看妹妹。”也跟着跑了。 这事到了这一步,也没什么热闹可看了,众人感慨了几句便散去了,各回各家吃饭去了。 毛氏见人走得差不多了,脸上虽然还挂着笑,但那话却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阮明姿,你真行。好样的!” 观众都走光了,阮明姿也懒得营业了,眼里还闪着方才做戏留下的泪光,脸上却是笑盈盈的,看得出真情实感的很高兴:“二婶夸的明姿十分不好意思。” 毛氏这会儿眼神都发冷了,她死死的看了阮明姿几眼,到底还惦念着阮玉冬,只冷笑一声,转身快步离开了。 等着吧,等章哥儿读书出来,做个官,头一件事就是把阮明姿这个小贱人给抓到牢里去! 毛氏恨恨的想着,脚下快步如飞。 第二十六章 没回家的孩子 吕蕊儿同阮明姿一道进了院门,阮明姿给她拿了几个洗净的浆果:“刚才谢谢你了。” 吕蕊儿哼了一声,撇着嘴道:“你也不用谢我,我不是帮你,我只是看不下去阮玉冬那么嚣张。”说着,有些不太自然的接过了那浆果,“先说下我也不是稀罕你这东西,主要是我往日吃家里的果子吃腻了,换个口味。” 阮明姿笑了笑,摸了摸阮明妍的小脑瓜:“妍妍陪蕊儿姐姐玩会儿,我去灶房把饭一做。” 阮明妍像是接了什么光荣的任务似的,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 吕蕊儿原本还有些不满,见阮明妍这般可爱乖巧,喜欢的跟什么似的,“哎”了一声,嘟囔道:“我娘咋就没给我生个妹妹。” 她拿着那陀螺,原本想说教阮明妍一道玩,眼神落在阮明妍包的厚厚的手上,又改了说辞:“妍妍你看我玩吧!” 阮明姿在灶房里把野菜剁碎掺了些苞谷面,用猪油抹了锅,贴在锅边做成了野菜苞谷饼子,做完端出来的时候,就见着吕蕊儿小鞭子抽得飞起,地上那陀螺转得仿佛要飞出去一般。 阮明妍在一旁满是惊奇的看着,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看就非常喜欢。 吕蕊儿把陀螺抽得滴流滴流的转,很是炫了一把技,见阮明妍很捧场的反应,大大满足了她的虚荣心。 她高兴之下,拍了板:“妍妍,这陀螺送你啦!等你手好了,自个儿在家也能好好玩一玩!” 阮明妍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后退两步,有些迟疑的摇了摇头。 吕蕊儿有些不解:“咋,你不喜欢?” 阮明妍有些着急的摇了摇头,点了点自己,又点了点那个陀螺,“啊啊”两声,再次摇了摇头。 吕蕊儿抓耳挠腮的看不懂,阮明姿在一旁解释:“妍妍的意思是她不能白拿你的陀螺。” 阮明妍在一旁小鸡啄米似的不停的点头。 “原来是这样。”吕蕊儿“害”了一声,满不在乎道,“这陀螺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一截木头一削就是了,我爹一天能做好多个……我爹去县里头做木工活了,等他回来,我能拿十个八个的出来玩。这陀螺给你你就拿着!不然我就生气了!” 说着,她不分由说的将陀螺拿起来塞到了阮明妍没受伤的那只手里。 阮明妍有些手足无措,看了看阮明姿,阮明姿笑着点了下头,鼓励道:“没事,你蕊儿姐姐给你你就拿着吧。” 吕蕊儿哼了一声,还是对阮明姿有些爱答不理的。 阮明妍这才小心翼翼的抱起那陀螺,朝吕蕊儿露出个甜甜的笑来。 吕蕊儿只觉得……她更气阮明姿了。 阮明姿这狗贼,何德何能,秀平哥对她跟别人不一样也就算了,怎么配有这么可爱的妹妹啊! 气归气,阮明姿把那盘子热气腾腾刚出锅的野菜苞谷饼子往她跟前一送时,吕蕊儿还是很有骨气的拒绝了。 然后闻着那香味,吕蕊儿偷偷咽了口唾沫。 这套流程阮明姿已经很熟了,吕蕊儿总是得先拒绝一下,然后你非要给她,她才“勉为其难”的收下。 阮明姿知道小姑娘面皮薄,直接走完了流程,然后笑吟吟的把那盘子又往前递了递:“刚吃锅的,最好吃了,拿着吃啊。” “我在家里吃过了……”吕蕊儿嘟囔一声,又迟疑了一下,“我还没洗手呢。” 阮明妍热情的拉着吕蕊儿去洗了手,三个半大孩子,足足吃了两盘子野菜苞谷饼这才停了下来。 …… “昊子那死孩子,都过晌午了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在哪里野!”昊子他娘有些生气的站在院子门外头,四下张望着,跟闺女抱怨,“说是跟华子去打猪草,都这个时辰了,还没回来,肯定是在外头跟华子玩疯了!” 昊子他姐安慰道:“娘,没事,灶台上我给昊子多留了一碗饭,他这个年纪,坐不住往外跑也是常有的。” 这也确实是,昊子他娘在院门口站了半晌,都没见着昊子的身影,有些悻悻的骂了一句“臭小子”,正准备回屋,就见着华子他娘匆匆的往这边行来。 “昊子他娘,你见着华子没?” 大老远的,华子他娘急急忙忙的扬声问。 昊子他娘忙迎了上去,诉苦:“没呢,今早上我就听俩小子说要去打猪草,这都啥时候了,还没回来!你家华子也没回来呢?” 华子他娘也有点愁眉苦脸:“是啊,就没见着踪影。华子今儿早上走之前,我还跟他说了,今儿晌午有他最爱的油焖笋,让他早点回来,狗蓟山山脚那就有猪草,往常顶多也就大半个时辰也就回来了……都这个时辰了,俩孩子别是上山了?” 俩当娘的面面相觑,有种不好的预感压得她们心里头都有些沉甸甸的。 昊子他娘有点急,无意识的拿围裙擦着手:“要不我让昊子他爹去山里头看看,说不定正好迎上了……华子他娘你也别急,先家去等着,昊子他爹接上人就赶忙给你送过去。” 华子他娘也是急得六神无主,闻言也顾不上心酸了,忙道:“好姐姐,我家里情况你也是知道的,没个男人做主,就麻烦昊子他爹了。” 两人敲定了主意,昊子他姐却突然道:“……村口那有个人,看着像是昊子?” 昊子他娘赶忙望过去,她年纪大了,没小年轻眼神好,看不太清,索性往前迎了几步,这才看清了村口小道上跌跌撞撞过来的,果真是她的儿子,喜得她跟什么似的,一迭声的喊着“昊子,昊子”! 华子他娘却急了,咋只看到昊子,没看到华子? 她家分明也在这条道旁边啊! 急得她比昊子亲娘跑得都快,一路带风似的,跑到昊子跟前,着急的问:“昊子,我家华子呢?咋没跟你一块?” 昊子身上狼狈的很,脸上也多了不少划伤,东一道西一道的,看得他娘心里疼得一抽一抽的,伸手作势要打:“你这皮猴,这是去哪里浪了,混的这么一身伤!” 第二十七章 都怪阮明姿 昊子扁了扁嘴,带着哭腔道:“华子……华子滚下山坡找不着人了!” 华子他娘一听,脸色煞白,大叫一声“华子”,双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昊子他娘心下又是庆幸又是后怕,这会儿也顾不得骂昊子什么了,连忙去扶华子他娘。 俩人一道出去的,自己儿子算是平安回来了,人家儿子却失踪了,昊子他娘心里头也是有点唏嘘。 更别提华子他娘是个寡妇,华子三岁的时候男人就死了,她就一直自个儿一个人拉扯着华子,华子就是她这辈子的指望。 眼下骤然听到华子在山里头失踪的消息,如何不急? 都是乡里乡亲的,俩孩子又交好,再加上华子又是跟昊子一块进山的,昊子他娘觉得这事她有责任担起来。 她掐着华子她娘的人中,把人先给救醒。 “华子他娘,你先别急,”昊子他娘忙道,“我这就让昊子带他爹进山去找华子……” 华子他娘却仿佛听不见似的,甫一睁眼,在看到站在一旁的昊子的时候,几乎是立时挣脱了昊子他娘的手,扑到昊子跟前,泪水扑簌扑簌的就下来了,颤着声音问:“昊子,你跟婶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咋你回来了,单我们华子找不着人了啊?” 这话问的,昊子他娘哪怕很同情华子他娘,心里也听得有些不太舒服。 咋听着像是盼着她家昊子出事似的? 不过昊子他娘想想山里头失了踪的华子,把心头那点不太舒服给压了下去,没吭声。 昊子这会儿心里头就是两个字。 后悔。 他们俩原本在山腰那割猪草,正好一只兔子跑了过去,他就有点少年心气,跟华子说,阮明姿都能抓两只兔子,他们怎么就不能? 俩人就一路追着兔子跑,追着追着就迷了路,一脚踩空,他就摔下了山坡,华子为了拉他,也被他给带着滚落了下去。 还好他半途中抱住了一棵树,稳下了身形,可再看华子,哪里还看得见踪影? 昊子后怕不已,连猜带蒙的,这才找回了下山的路,回了家。 当然,这话肯定是不能如实跟眼前这个疯了似的华子娘说的。 不然他觉得华子他娘定然会记恨上他。 昊子绞尽脑汁想着说辞,突然灵光一闪,结结巴巴道:“是,是阮家那个阮明姿……我跟华子见她抬了两只兔子下山,很羡慕,就,就问她在哪里抓的。我们顺着她指得方向去抓兔子,就,就迷了路,滚下了山坡。我抓着树,没滚下去,华子……华子就不见了……” “阮明姿!”华子他娘尖叫一声,声若泣血。 昊子他娘太了解自己家这臭小子了,她见昊子说话说的结结巴巴的,眼神还有些飘,总有点不太对劲……不过她也没多想,到底自己儿子刚死里逃生,小伙伴又踪迹不明,惊吓失措之下语无伦次也是有的。 再看一眼状似癫狂的华子他娘,昊子他娘叹了口气,安慰道:“华子他娘,你先别急,华子打小就是个有福气的,肯定能逢凶化吉。”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下了决心,“孩子在山里头迷路了不是桩小事,我这就让昊子他爹带人去山里头找找去。” 华子他娘听到这,才勉强抬起头看向昊子他娘,但神色间也不是太感激,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口中说着“麻烦”,眼里头却没半点感激之情,甚至还有些冷硬。 昊子他娘又被梗了一下,她深深吸了口气,想着华子他娘也不容易,算了,眼下也不是计较这点子事的时候。 昊子他娘是个雷厉风行的,赶忙回了家,让昊子他姐去地里头把她爹喊回来。 “让你爹多喊几个相熟的,华子滚落山坡了,让他带上昊子,去山里头找人去。”昊子他娘没耽搁,嘱咐道,“我记得你大伯家里头养了条狗鼻子挺好使的,让你爹回来的时候去你大伯家,把那狗也给带上。” 昊子他姐一一应了,匆匆换了件出门的衣裳,赶忙去了。 华子他娘瞥了一眼,脸上沉了沉。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空换衣裳!敢情不是他老邓家的孩子丢了! 想到这,华子他娘又带着隐恨看了昊子一眼。 凭什么掉落山坡的是她的华子! 还有这昊子,当时为什么不慢慢下去山坡把她的华子找到!就这么一个人大摇大摆的回来了! 当然,最可恨的还是那个阮明姿! 华子他娘暗暗嚼了嚼这个名字,眼里闪过一道深恨的幽光。 昊子他爹浩浩荡荡带着人跟狗上山的时候,阮明姿正在村边野地找枯树揪树皮搓绳子。 吕蕊儿跟阮明妍蹲在路旁,一人手里拿了根小棍子,看蚂蚁搬家。 阮明姿看了一眼那些进山的人,也没往先前那事上想,直到她回去以后,发现门口多了个对着木门骂街的人:“阮明姿你个挨千刀的,怂恿我儿子去抓什么兔子,你给我滚出来!” 边骂边踹着阮明姿家的木门,原先木门上拴着的那个门闩,应声而断。 吕蕊儿都惊呆了:“……阮明姿你也太能惹事了吧?一天两三次的人家上门来找你麻烦?” 阮明姿也有点懵,看那癫狂的架势,倒有点不死不休的样子。 她有点后悔没把弩带出来。 不过话说回来,谁能想到,她好端端的也没招谁惹谁的,就出门揪了些树皮,回来就遇到了这破事? 阮明姿把那一捆树皮放在道旁,嘱咐吕蕊儿帮她在这看着阮明妍。 阮明妍有些担心的拉着阮明姿的衣角。 “没事,我就过去看看什么情况。”阮明姿轻轻拍了拍阮明妍的肩膀,安慰道。 她怕她再不过去,门要被踹坏了。 阮明姿还没到跟前,有人便把阮明姿指给了那门前叫骂的人。 那人猛地回头,一双眼睛都有些赤红了,死死的盯着阮明姿。 “婶子你哪位?”阮明姿在原主记忆里扒拉扒拉,对眼前这人只有些隐隐约约的印象,她索性直接开口问道。 那妇人头发稍稍有些散了,眼睛赤红着,有些癫狂的直接朝阮明姿扑了过来:“就是你这个小贱人害我儿子失踪的?!” 第二十八章 欺软 阮明姿灵巧的闪过,这会儿也有些看不下去的人生怕出事,拦着那妇人:“华子他娘,有话好好说,咱们都是一个村的,别对着孩子动手动脚的。” 那妇人直接挠了一把过去,把人家手上都挠出了一道血痕。 拦着她的人也恼了,捂着手“呸”了一声:“华子他娘你疯了吗?!” 华子他娘冷笑道:“是!我疯了!你们不问问阮明姿这个小贱人做了什么!我家华子去山里割个猪草,她居心不良的给我家华子往深山里指路抓兔子!我家华子眼下在山里头滚落山坡了,人都找不着了!”她越说越激动,发狠道,“华子就是我的命,若是华子出了什么意外,我也不想活了!” 她一指阮明姿,狠狠道,“你也活不了!” 阮明姿一下子就想起来先前下山时遇到的那两个小少年。 有些头疼。 她自觉已经劝过了,怎么还是去抓兔子了? 因着这几天三番两次有人上门来想找阮明姿麻烦,都被阮明姿三言两语的证明了对方都是无理取闹。眼下看热闹的乡亲们心下都有些偏向阮明姿,好几个帮着阮明姿说话的。 “我看人家姿丫头不像是那等人。” 也有人低声跟阮明姿说明着情况:“……你多担待些,华子他娘是一个人把华子拉扯大的。眼下华子出了事,情绪肯定就有些不受控制。” 阮明姿点了点头,也耐下性子跟华子他娘解释:“我下山时是遇见了你家华子,他们确实也问了我哪里抓的兔子,我指了指方向,又告诉他们深山危险,我是有弩在手才勉强得了两只兔子,劝他们不要去深山……我离开时,看到他们在山窝那儿打着猪草,也没有去逮兔子,怎就出了这档事?” 阮明姿的话条理分明,前因后果说的很清楚,众人一听,原本就有些倾向阮明姿,这下子更是信了个八九分,连连点着头。 “那华子他娘你这就有些没道理了,人家小姑娘劝也劝了,还让人家咋样?” “她说劝就劝了?!”华子他娘冷笑一声,“分明就是扯谎!昊子跟华子一道去的,他亲口说的,说阮明姿怂恿了他们!” 华子他娘伸着有些粗粝的指头指着阮明姿,声音有些尖锐,“她这是为了推卸责任,可怜我家华子这会儿还在深山里头,生死不明!你们还帮她说话!敢情不是你们家的娃丢了!” 阮明姿又压了压火气,声音不算高:“婶儿,你仔细想想,我好端端的,怂恿你家儿子去深山里抓兔子,我能得到什么啊?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啊?我跟你儿子又不熟,连名字都叫不出来,我这么做,完全没有道理啊?”她说得有理有据的,比华子他娘那全凭声大的指控听着更让人信服些。 众人听得是连连点头。 华子他娘这会儿却已经是钻了牛角尖,根本听不进去了,只知道逮着阮明姿重复:“是你害了我的华子!但凡我家华子有什么不测,我让你偿命!” 饶是阮明姿这好脾气,也被惹出火气来了,她冷笑一声:“行了婶儿,我方才来的路上看到好多人带狗上山了,是去找你儿子了吧?你有空在这跟我放狠话,还不如赶紧的跟着人家上山去找一找。在这扯着我要我偿命,是打量我好欺负呢?” 华子他娘愣了一下,竟然开始拍着大腿哭了起来:“我命好苦啊!华子三岁上就没了爹,我一个人又当娘又当爹的把他拉扯大了,这会儿竟然还被个小贱人给害了!我怎么对得起华子他爹啊!” 旁边方才被华子他娘挠了一道的邻人也有些火气了,讥讽道:“就你命苦,就你惨啊?人家阮明姿父母双亡,自己拉扯个妹妹,俩孩子相依为命,不比你惨?你好歹还是个大人呢!”她见华子他娘依旧一副听不进去油盐不进的模样,气笑了,“我懒得说了,你这分明就是看人家阮明姿后头没个大人撑腰,可劲的欺负!” “我家的事关你屁事!”华子他娘骂道,“等你儿子在山里头丢了的时候,我看你急不急!” 邻人气得不行,反唇相讥:“我儿子可不会小小年纪就往深山里跑!自然丢不了!” 眼见着华子他娘要跟邻人打起来,阮明姿一阵头疼,也懒得管华子他娘了,看了一眼门闩断了的木门,木头门闩倒也好找,且先不急……她神色平静的迈进了院子。 华子他娘冷笑一声:“你替人家说话,人家可不领情,这不直接就走了!” 邻人虽说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但面上不能输,讥讽道:“我倒也不是为了人家领情才这么做,单就是看你这行事太惹人厌!” 华子他娘真要气疯了。 眼见着两人就要打起来,旁边又一堆劝架的,吵吵闹闹里,吕蕊儿有些为难的拉住想回家的阮明妍:“你姐姐让我看着你,你先等一等。” 阮明妍有些失望,却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跟着吕蕊儿依旧是站在道旁。 这说话的功夫,阮明姿却是又从院子里出来了,她手里拿了根干净的布条,是家里头剩的最后一根,她递给方才为了拦住华子他娘,被挠了一道的那个邻人,带笑道:“大娘,这布条是先前高婶子给我包扎头的,没用过的,你先拿着包扎一下伤口。” 方才邻人心里头那点不舒服顿时烟消云散,还颇有些志得意满的故意看了一眼华子他娘,一边笑得眼睛眉毛都到了一处去:“嗨,就这点小伤还用啥好布条包扎,一会儿就好了!好姑娘,留着自家用吧!不说旁的,你妹妹那个手,还得有个换洗的干净布呢!” 阮明姿却坚持道:“妍妍那个我会再想法子,大娘你还是回去先洗洗伤口,万一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恶化了就不好了。” 华子他娘气得脸色发青,那伤口是她挠的,不干净的东西,不就是在骂她吗! 邻人大酿拗不过阮明姿,很是感慨的接过了布条,倒也不缺这一条干净的布,但这不是人家孩子的一份心吗! 可见阮家那些什么“没心没肺的白眼狼”等不干不净的话,都是瞎掰的! 第二十九章 进山帮忙 “就会装相!”华子他娘骂了一句。 阮明姿没搭理她,把布条给了受伤的邻人大婶之后,就一边往左手臂上缠着方才回去拿来的弩弓,一边往吕蕊儿那边去。 “蕊儿,我还记得最后碰见华子的地方,我去山里也帮忙找一找,也不知道几点能回来,”阮明姿拜托道,“你能不能把妍妍先领回你家,一会儿我从山里头回来就去接她。” 吕蕊儿别别扭扭道:“行是行……就,你去山里可得小心点。” 阮明姿点了点头,朝她笑了笑,真诚的感谢道:“蕊儿谢谢你。” 吕蕊儿更不自在了,她别开脸,耳朵尖却红了。 阮明妍有些担忧的拉了拉阮明姿的衣角,阮明姿安抚的朝她笑了笑,柔声道:“没事的。” 阮明姿看都没看华子他娘一眼,背着装满了箭的小箭筒,匆匆往狗蓟山行去了。 研究痕迹也算是地质考察的必修课之一,她得赶紧赶上那些进山的人,在他们破坏现场痕迹之前,赶到现场去。 华子他娘看着阮明姿匆匆离去的背影,啐了口唾沫:“你们可看到了,若不是她理亏心虚,干嘛要进山去?!” 这下别说一直帮阮明姿说话的邻人大娘了,就是不少纯粹来看热闹的吃瓜群众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华子他娘你咋能这么说,照你这么说,人家昊子他爹找了人,还借了狗,兴师动众的一大家子进了狗蓟山,也是对不住你喽?” 华子他娘没说话,可脸上那神色明显的写着“没错”俩字。 若不是昊子没看好华子,这会儿华子也应该安然无恙的到家了! 众人一看她这副模样,真真是气笑了。 一时间都有些心寒。 平日里不遇到事,虽说也偶有小摩擦,但也还算还能相处。谁知道,有些人一遇到大事,就原形毕露。 这次,大家伙儿算是看透华子他娘了,想不到她竟然是这么自私自利的人! …… 阮明姿虽说年纪小,步伐小,但她身形灵活,行动矫健,虽说跟华子娘在家门口耗费了些时间,但没多久,她便抄小路追赶上了寻找华子的那群人。 昊子也在,他是负责带路的,见阮明姿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骇得他脸色顿时就变了,脚下生了刺似的跳了起来,往他爹身后躲去。 昊子他爹是听过事情原委的,见昊子见了阮明姿竟然是这般模样,疑窦丛生。 昊子他爹忍不住回头又看了小儿子一眼。 昊子连头都不敢抬,一直低垂着。 自家小子自个儿心里清楚,这分明就是心虚的模样啊。 不过这会儿也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昊子他爹按下心中疑虑,也不愿意去为难阮明姿一个孤女,态度和蔼的问道:“阮家丫头,这个时辰来山里做什么?” 阮明姿开门见山道:“方才华子他娘去我家闹了,我才知道华子在山里失踪了。早前我在山腰那见了华子跟昊子一面,还劝他们别去深山里头。谁知道竟然还会发生这种事……我就想着看看能不能来帮个忙。” 这番话说的跟昊子的说法大相径庭,相比阮明姿的坦坦荡荡,昊子的缩头缩脑很明显就是心虚了。 谁说了谎几乎一目了然。 昊子他爹心下怒火一下子就飚了起来。只不过这会儿不是教训孩子的时候,他狠狠的瞪了一眼昊子,没说旁的,回过头来对上阮明姿,朝阮明姿点了点头:“既然你愿意来帮忙,也是一份心。不过一定要跟好我们,别走远。” 阮明姿笑着点了点头,跟着队伍往山腰行去。 紧挨着榆原坡的这座山头不算太高,没多久,一行人便到了山腰处,阮明姿记忆力极佳,虽说不是过目不忘,但也差不多了。 她几乎是立时就指着藤蔓掩映的一处山窝道:“……我走的时候,华子他们两个就在那儿打猪草。” 说着,抢在众人前头,仗着自己身形灵活,率先钻进了那处山窝。 狗蓟山其实是连绵不绝的一处山脉,平日里挨着山的村民们无论是打猪草还是挖野菜,基本都在山脚附近就能解决,很少上山。眼下这处山窝的痕迹保存的还算是完整。 阮明姿细细的辨认了一下痕迹,指着某个方向:“两人后面应该是追着什么,从这里跑了。” 众人下意识的看向昊子,昊子涨红了脸:“我,我也记不清了……就记得是一只兔子跑了过去……” 这话与他先前的说法也是有些出入,昊子他爹这下是彻底确认了自家儿子在这种人命关天的事上撒了谎。 这混账小子! 阮明姿知道昊子是个不靠谱的,她指着几处一一道:“他们应该是从这个方向进来这处草窝的,从这里草的倒向就可以看得出来;出去的时候应该是从这个方向,看这些草根,他们是蹚着草跑出去的,跑得大概有些急……” 她从草里摸起一个草编的蟋蟀串来,“看,这里还留下了个小东西。” 昊子瞪大了眼睛:“这是华子的!” 确定了方向后倒也好找了些,昊子他爹心情复杂的牵着狗一路嗅,中间遇到岔路连狗都分辩不出来的时候,阮明姿适时的观察地上遗留的痕迹,再辅以昊子那不太靠谱的记忆,最后众人总算是找到一处山坡。 下头野草纷杂茂密,从上头看,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在山坡上大喊华子的大名,也没有任何应答。 昊子他爹腰上捆了根绳子,慢慢的探了下去。 昊子紧张的一直伸着脖子往下看。 阮明姿在他身边,突然开口问了一句:“为什么要撒谎?” 昊子猝不及防,一哆嗦,再抬头就见着阮明姿正眯着眼看他。 那个眼神…… “我……我不是故意的。”昊子心理防线崩溃了,尤其是这一两个时辰精神一直高度紧绷着,他带着哭腔道,“我是怕被骂。对不起。” 阮明姿别开眼神,看向坡下,冷冷淡淡道:“你有没有想过,因为你的撒谎,华子很可能没命。” 昊子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坡下传来昊子他爹有些惊喜的喊声:“华子在下头!还有气!” 第三十章 说给我哥咋样 阮明姿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搜寻华子的队伍在村口互相说了一声便各自家去了,昊子他爹瞪了一眼昊子,有些歉意的同阮明姿道:“……今儿还得把华子送回去,天也不早了,明日我让昊子他娘带他来跟你好好道个歉。” 阮明姿婉言谢绝了,也没多说什么,摆了摆手,脚步有些虚浮的往吕家走。 阮明妍还在吕家,她要去把妹妹接回来。 吕家这会儿已经点上了油灯,一豆昏黄的灯光映亮了黑夜,弥漫出人间烟火气的温暖。 高氏已经在堂屋的木桌上摆了饭,正在招呼阮明妍也一起上桌吃,阮明妍有些迟疑,磨磨蹭蹭的,眼神却一直往门口瞟,显然是想等阮明姿来接她。 “乖妍妍,你先吃,你姐姐的饭我给留到灶上了,”高氏温和道,“你姐姐是去做好事了,肯定能安全回来,你放心。” 然而高氏话音未落,却听得外头掩着的院门,被人敲了几下。 阮明妍那张粉嫩的小脸一下子就迸出了光彩,从小板凳上蹦了起来。 高氏哭笑不得,只得一边起身往外走,一边一迭声的嘱咐:“当下脚下!” 阮明姿的声音也从外头传了进来,不算高,却让人听得很是舒服:“高婶子,妍妍在吗?” “你再晚来一会儿,妍妍就要吃饭了,”高氏佯装生气道,“你倒也真会挑时间!” 阮明妍这会儿已经小步跑到了阮明姿跟前,扑在姐姐怀里不出来。 吕蕊儿扁着嘴也跟着出来了:“怎么,你们还要回去?饭都给你们姐妹俩做好了,你们要走了那不是浪费吗!” 阮明姿温和道:“没事,晌午做的野菜苞谷饼还有几个,我回去热一热再熬个汤蘑菇汤。” 吕蕊儿越听越气,嚷嚷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你让我在你家吃饭,我可没说这说那的直接就吃了!我让你在我家吃饭,咋这么难!我娘都给你们做好饭了,还给你俩煮了鸡蛋呢!” 阮明姿有些错愕,但吕蕊儿那副受伤的神情还是让她意识到了自己好似确实做错了。 高婶子一家对她们姐妹俩这般赤诚,可她心中感激归感激,却又一直有些难以跨越的客套疏远,实在是有些不该。 阮明姿缓了口气,有些不大好意思的笑道:“……那我今儿就在高婶子家蹭一顿饭了。” 高氏闻言高兴得很,欣慰的看了吕蕊儿一眼:“我家蕊儿大了,都会帮着娘劝人了。” 吕蕊儿有些不大好意思的回身蹬蹬蹬跑回屋子了。 高氏领着阮明姿跟阮明妍往堂屋走。 屋子里还坐着一个有些局促的少年,是高氏的大儿子,吕生金。 这些日子他家里频频提起“阮明姿”三个字,听说还来过家里几次,只不过他都不在家,错过了,这次总算是见到了真人。 他偷偷看了阮明姿一眼。 阮明姿正好跟他对上了视线,朝他笑了笑,打了声招呼:“生金哥。” 吕生金有点不大好意思,咳了下。 这个阮家妹子,生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好看啊。 他家以前跟阮家没啥来往,他对阮明姿的印象也十分的模糊,这次一见,倒是有些被惊艳到了。 只不过吕生金是个不爱说话的,他垂下头,扒了扒碗里的饭。 这顿饭阮明姿吃得很香,心里头还暖洋洋的。 用过饭之后,高氏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拍了板:“生金,你送你明姿妹妹跟明妍妹妹家去。” 吕生金闷声应了一声,起了身。 阮明姿这次没有拒绝,大大方方的接受了,笑道:“高婶子真是疼我跟妍妍,日后我疼婶子,婶子也别推却。” 高氏一听阮明姿这既不见外又显得很亲昵的话,喜得笑开了花,斩钉截铁道:“那是自然!” 倒是吕蕊儿,看看她哥,又看看跟着她哥出去的阮明姿的背影,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海中浮现。 待吕生金领着阮家姐妹出去之后,她才迫不及待的同她娘道:“娘,你看,把阮明姿说给我哥咋样?这样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高氏愣了一下,瞪了吕蕊儿一眼,又好气又好笑:“你个小姑娘家家,咋小小的年纪就说嫁不嫁的了?都哪里听来的?你哥也就算了,姿丫头不过才十一岁,也就比你大一岁,咋就能嫁人了?” 吕蕊儿嘟囔道:“可以私下先订下来嘛。我看你也挺疼她的,我跟她处的……咳咳,没有那么好但也还行吧。” 高氏有些疑惑的眯起眼:“你咋突然想起这个来?” 吕蕊儿哪敢跟她娘说,她觉得若是阮明姿跟她哥成了,那么,简秀平不就是她的了吗? 她不自然的咳了一下:“就,就随口这么一说。” 高氏拧了闺女耳朵一把:“这是随口乱说的事吗?往后别当着你哥跟姿丫头的面说这些有的没的。他俩若是都有那个意思,咱们自然是乐见其成。这会儿你要是提出来,这事就变味了你懂不?” 吕蕊儿诚实的摇了摇头。 她是真的不太懂。 到底还是个孩子,高氏被闺女搞得又好气又好笑,也不愿意跟她多说这种事,只再三叮嘱让她别乱说。 吕蕊儿有些丧气的点了点头。 只是她多少还有些不死心,偷偷摸摸的等她哥送阮明姿跟阮明妍回来,在院子里截住吕生金,一边打量着吕生金的神色,一边悄悄的问:“哥,你把阮明姿她们送回去了?” 吕生金点了点头。 吕蕊儿见她哥神色没什么异样,心里有些惆怅。 哎,看来她的秀平哥,跟她缘分上差了点事啊! …… 阮明姿帮着把华子找回去后,很是过了两天安生日子,趁着这两天无事,她又带了弩弓钻了狗蓟山的林子。 这次她虽然没抓着兔子跟山鸡,却抓住了三只斑鸠。 这三只斑鸠生得膘肥体壮的,阮明姿想了下,留了两只,捆了脚先养在院子里,剩下一只杀了,用热水褪了毛,切成小块。 她又去上次那位热心的邻居大婶家里,准备买些芋头。她先前见过这个大婶在门前青石板上清理过刚挖出来的芋头。 然而大婶热情的很,往阮明姿怀里连塞了好几个大芋头:“都是乡里乡亲的,这芋头不值几个钱,哪里还用给钱!” 阮明姿怀里抱着芋头,颇有些推辞不过,只能走的时候,偷偷往院子里晒着干辣椒的簸箩上头留了几个铜板。结果还没等她出门,又被隔壁大婶发现了,追着把铜板塞了回来,还额外又塞了几个干辣椒,搞得阮明姿颇有些哭笑不得。 也没旁的办法,阮明姿带着白给的芋头回了家。她就着井水把芋头洗净,去皮,切成了块,煸炒过斑鸠块之后,又把切好的芋头块码在碗底,铺了厚厚几层,上头放上几块煸炒过后的金黄斑鸠块,放在锅里蒸熟。 掀开锅后,碗底的芋头浸满了斑鸠块流下来的油脂,别提多香了。 阮明姿满意的很。 斑鸠的肉其实不算多,小小的一只斑鸠,又分成了四碗,其实量不算大。 她嘱咐阮明妍先吃,先端了一碗去敲了敲隔壁大婶家的门。 第三十一章 衣服很合身 “齐大娘!”阮明姿其实生得很讨长辈喜欢,杏眼儿圆圆的,见人就笑,小嘴儿还甜,谁见了都要暗暗赞一声是个齐整的好姑娘,“我来给您送碗吃食,我自个儿做的,您别嫌弃。” 邻人大娘还真没想到自个儿好心给出去几个不值钱的芋头,人小姑娘偷偷给钱不说,还又这么热情的端来了一碗摆着肉的吃食,她有些感慨:“姿丫头啊,你是个好姑娘,不过你跟你妹妹日子也不好过,这碗吃的,你拿回去,跟妹妹多吃点肉啊。” 阮明姿笑嫣嫣的:“您哪里的话,家里还有呢,咱们邻里乡亲的,您先前又帮过我,不然华子他娘就要打上来了!为了我还受了伤!……先前就想上门道谢了,只不过那会儿家里也没啥能拿得出手的,眼下我从狗蓟山那边林子里抓了几只斑鸠……结果蒸肉的芋头也是您给的。我这就算是借花献佛吧,您可千万别嫌弃!” 人家小姑娘言语殷切的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齐大娘听得是唏嘘无比,她这下没推辞,接过了碗:“哎,姿丫头你等一下啊。我去倒碗里。” 阮明姿“嗳”了一声,一脸乖巧的等着。 齐大娘匆匆的进了屋子,盛了两个刚煮熟的苞谷端了出来,不分由说的往阮明姿手里一递:“拿着,也不是啥贵东西,自个儿地里种的苞谷,新鲜刚摘下来的,你拿回去跟你妹妹一分。” 阮明姿抿了抿唇,露出两个甜甜的小梨涡,真心实意的道了谢:“谢谢齐大娘!” 齐大娘笑颜逐开:“嗳,乖丫头,快家去吃饭吧。” 阮明姿从齐大娘家回来,把盛着煮苞谷的碗往阮明妍跟前一放,笑道:“妍妍你在家乖乖吃饭,我去高婶子家去一趟。” 待阮明姿从高婶子家回来,手上又端回来了一碗萝卜豆腐丸子。 阮明姿无奈的笑了笑,心下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小火煮沸了似的,一直咕噜咕噜的冒着泡,让她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刚吃完放下筷子,外头传来了敲门声。 阮明姿出去开门一看,却是冯梨花。 她抬着袖子,挡着半边脸,有些遮掩,另一只手却把一个包袱递了过来,声音有些哑:“这是先前我娘给你做好的衣裳,晚了几天给你,真是对不住。” 阮明姿接过包袱,眼睛却盯着冯梨花的脸看。 冯梨花见阮明姿没多说什么就直接接过包袱,明显松了口气,又低声道:“你带你妹妹去屋子里试一下,看哪里不合适的,同我说,我拿回去让我娘改。” 阮明姿点了点头:“那你在这稍等下。” 阮明妍手上还裹着布条,穿衣服脱衣服都有些不方便。阮明姿在里屋先帮着阮明妍换好了衣裳,让她出去给冯梨花先看看。 阮明姿换好衣裳出门的时候,冯梨花显然已经给阮明妍看过了,放阮明妍去玩了。她自己沉默的站在院子里,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也没有抬起袖子遮住脸。 直到听到阮明姿推门而出的动静,这才惊觉自己没遮脸,猛地抬起胳膊,用袖子遮住了半边脸。 然而已经晚了。 阮明姿看到了冯梨花的半边脸。 她一直遮着的那半边脸,眼角嘴角都有些青紫。 阮明姿定定的站在门口。 看到阮明姿的神色,冯梨花知道自己遮也没用了,索性放下了袖子,露出有些浮肿的半边脸来。 “看着还算合身,”冯梨花低声开了口,没有对脸上的伤解释什么,“你转个身我看看。” 阮明姿依言转身。 不得不说,梨花她娘的手艺是真的很好,给阮明姿做得这衣服,虽说只收了几文钱,却有不少匠心独运的设计,比如领口这设计成了左右半边各是半朵花的模样,扣在一起便是一朵花绽放;再比如腰线这里,她做了一条窄窄的收腰腰带,越发显得阮明姿行走间裙摆旖旎,煞是好看。 哪怕是一直情绪不高的冯梨花,她娘做的这衣衫穿在阮明姿身上这般好看,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稍纵即逝的笑意来。 阮明姿赞叹道:“梨花姐,婶子真是好手艺!” 冯梨花脸上闪过一抹骄傲的神色来,随即便又有些落寞,她勉强笑了下:“你满意就好——若没旁的事,那我就回了。” 冯梨花不愿意说,阮明姿也不好把手伸得太长管旁人的闲事。她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目送冯梨花步履匆匆的离开了她家。 黄昏的时候,阮明姿洗好了换下来的旧衣服,正往院子里她搭得那简易晾衣架上晾,听得院门外脚步一重重的,似是不止一人过来,她回身望去,就见着华子领着他娘过来了,后头还跟着昊子,还有脸上有点发红的昊子他娘。 这会儿正是地里头干活的男人们扛着锄头回家的时辰,这几人浩浩荡荡的往阮明姿门前一堵,齐大娘家的大儿子,正好扛着锄头往家走,看到这一幕,大喝一声:“咋又来找麻烦了?没完没了了是吧!” 齐大娘这两日刚同他说,隔壁阮家大丫是个好的,让他平日里跟媳妇都多照看着些。 他还觉得他娘有点太过紧张了,结果,没出两天,就遇到了这档事。 华子他娘耷拉着脸没说话,昊子他娘咳了一声,有些不大好意思,但还是硬着头皮解释道:“我们不是来找事的,是来跟姿丫头道谢的。” 好歹昊子他娘在村子里头名声还算不错,齐大娘的儿子将信将疑的放下了锄头:“真的?” 昊子他娘的脸那个臊的啊,若不是先前华子他娘那么大闹了一场,眼下自己何必这么跟着没脸? 然而无论她如何暗示华子他娘说句话,华子他娘就跟瞎了聋了看不见听不到似的,没有半点反应。 昊子他娘只得硬着头皮自己上,赔笑道:“真的。前两日姿丫头不是帮着我们把华子找回来了吗?” 这事齐大娘的大儿子也有所耳闻,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又吆喝着同阮明姿嘱咐了一句:“大丫,有啥事你大喊一声就行,哥在就隔壁呢,听得见!” 阮明姿笑吟吟的应了一声:“好嘞,知道啦,谢谢哥!” 这话显然就是防着她们了。 昊子他娘脸上又是一片热辣辣的。 嫁到榆原坡村这么久了,往常乡里乡亲的都没红过脸,这还是头一遭被人这么不待见。 这都怪谁啊? 昊子他娘有些幽怨的看了华子他娘一眼。 第三十二章 上门道歉 结果人家华子他娘还是无动于衷,木着脸率先迈进了阮家的木门。 阮明妍还记得前两天华子他娘那副凶狠的模样,有些害怕的躲在了阮明姿身后。 阮明姿安抚的摸了摸阮明妍的小包包头,安抚道:“没事,别怕。” 昊子他娘当时虽说没过来,但这两日也没少听旁人跟她念叨的闲话,只觉得一样的丢人——这谎话到底是她家昊子先说出口的。 “姿丫头,其实前两日就要过来来着,”昊子他娘有点不太自在的跟阮明姿解释,“只是昊子这孩子犯倔,说要等着跟华子身体好了再一道过来,免得跑两趟……所以就挑着这会儿过来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她就说,前两天下山那会儿,昊子他爹还说要让昊子他娘来带他道歉。她那天晚上实在太累,从高婶子家用过饭回来,就一头睡过去了,醒来才想起这档事,结果也一直没见人过来。 昊子大概被他爹狠狠收拾过了,一看就是乖顺了不少,老老实实的跟阮明姿道歉:“……阮明姿,是我不对,我不该怕家里头大人抽我,就撒谎说是你怂恿的。我以后不会这样了,你要打要骂随便你。” 说完,还给阮明姿双手抱拳行了个礼。 看着态度挺诚恳的。 人家切实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了,阮明姿也不是那种揪着旁人错误不放,跟个小毛孩过不去的。她大大方方的点了点头,算是接受昊子的道歉:“打骂就算了,以后可长个心眼教训吧。” 昊子他娘见阮明姿这么好说话,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 虽说这次送昊子过来就是送儿子过来任人打骂的,但哪个当娘的能舍得儿子被旁人打骂啊,别提多揪心了。 这会儿阮明姿这么轻轻就放过去了,昊子他娘对阮明姿的好感一下子就上去了,心情也好了不少。 她终于露出抹稍稍轻松些的笑来,想着华子他娘进门后还没开口说过话,便催道:“华子他娘,你也说几句啊。” 然而华子他娘猛地一下抬高了音量:“你让我说,我说什么啊?刚才你家昊子不是都承认了吗?都是他胡说八道引起的,我还没找你家昊子算账呢,让我丢了那么大一个人,你还催我做什么啊?!” 昊子他娘难以置信的看着华子他娘。 华子脸都快红透了,有些挣扎的喊了一句“娘”! 结果华子他娘越发来劲了:“我儿,我知道这回是你受委屈了!你俩一道滚落山坡,昊子这个没心没肺的直接丢下你就走了,害得你在山坡下头昏迷好几个时辰!我没找他家算账都是看在你俩往日的情分上了!” 昊子他娘震惊到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昊子原本就心虚,华子他娘又是长辈,被骂得一点脾气都没有,垂着头在那老实的挨骂。 昊子他娘这下子回过神来,差点呸华子他娘一脸。 华子急得眼眶都红了,又加大音量叫了一句“娘”! 华子他娘这才不情不愿的住了口。 华子缓了缓,叹了口气:“娘,这事是我跟昊子贪玩惹出的祸,跟旁人没关系。” 华子他娘耐心的听着华子说话,神色似是平和了不少。 华子继续道:“说来这事还得谢谢人家阮明姿,我都听说了,人家也帮着上山寻我了。娘你还在人家门前大闹,实在不应该。” 华子摔得有些重,一条胳膊拿了木板捆着吊了起来,华子他娘一脸的心疼,一副很是委曲求全的模样勉强:“行吧,我跟她道歉还不成吗?” “对不住了,”华子他娘态度敷衍极了,“主要我也是听了昊子瞎编的那话,误会你了。现在误会已经解开了,就这么着吧!” 昊子那熊孩子是该揍,可相比熊孩子的那真挚走心的道歉,华子他娘这道歉显然就有些敷衍了。 更别说华子他娘过来闹事的时候,还把她家门闩给弄坏了,也就是她这正好还有根备用的,不然还得找华子他娘算算这笔账。 阮明姿看准了华子他娘的命脉其实在华子身上,她也不稀罕华子他娘的道歉,直接跟华子道:“其实我这也没事,不过是看了一场撒泼。不过当时你娘冲过来打我,人家隔壁齐大娘拦着,你娘把齐大娘的手挠破了好长一道口子。我倒觉得你应该带你娘去齐大娘家道歉。” 华子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根。 他年纪虽然不大,但能明显的感觉出,他娘这两年是越发的执拗了。平日里他在家还好,还能劝说几句,像之前他在山里头出了事,他娘干出来的这事,他听了都臊得慌! 他臊眉搭脸的结结巴巴又说了几句干巴巴的话,这才强拉着他娘往隔壁齐大娘家去了。 昊子他娘一直就没动,在一旁冷眼看着,见华子他娘一脸不甘不愿的模样被华子拽走了,这才一副气得心口疼的模样,吁了一口气。 “姿丫头多担待些,先前那桩桩件件,都是我家昊子不对。”昊子他娘是半点没推卸责任,又从怀里头掏出一包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糕点来,“这点心是昨儿昊子他舅带过来的,刚从县里头买的,你拿去跟小妍妍尝个鲜。” 阮明姿想了下,也没推辞,大大方方的接了过来,表示这事在她这就算彻底翻篇了。 昊子他娘脸上瞬间舒朗开阔了,眉眼间也添了点点笑意:“好孩子,那婶子这心里头总算能舒服点了!” 好人反省自身,坏人推卸责任。这事虽说昊子顽劣做得不对,但好歹昊子他娘是个立身正的。阮明姿露出个浅浅的笑来,礼数周到的把昊子他娘跟满脸臊红的昊子送出了门。 没过多久,不远处齐大娘家的院子里传来了些嘈杂声,竟然是齐大娘的大儿媳妇拿着扫帚把华子跟华子他娘全都赶了出来。 齐大娘的儿媳妇一手掐腰一手拿着扫帚,尖声道:“行了我们家庙小容不下你们老李家这两尊大佛,前几日挠伤了我婆母,我婆母不跟你们一般计较也就罢了,还上门来说这些阴阳怪气的,打量着谁好欺负不是!” 华子到底还是个孩子,急得都快哭了。 齐大娘的大儿媳妇见状这才缓和了下语气,但也是颇没好气道:“行了,赶紧走赶紧走。老李家的,你自个儿拎不清别害了家里头的好孩子!” 华子他娘看都不看人一眼,拉着华子:“走就走,谁稀罕来你家似的。走,华子,娘这就家去做你最喜欢的酱萝卜去!” 华子一脸丧气模样被他娘拉着走了,显然他也不想说什么了。 第三十三章 捎带 齐大娘的大儿媳妇见着阮明姿站在门口,倒是还走出来跟阮明姿打了声招呼:“明姿啊,刚才那俩人是从你家里头出来的?” 阮明姿叫了声“嫂子”,应了声是。 齐大娘的大儿媳妇仇氏一脸的一言难尽:“华子倒是个好孩子,怎么这么倒霉摊上了那么一个娘!到我家里去那口气,知道的是来道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寻仇的呢!气得我婆母当即就不愿意搭理他们了。我也气不过,就把他们赶出去了!” 阮明姿能想象得出那副场景。 简直就是灾难啊! 仇氏真没说错,就是可怜了华子了。 阮明姿唏嘘几句,便把这事放到了脑后,把昊子他娘给的糕点拿回家分了分,又包出一小份来,趁天还没黑下来,送去了吕家。 翌日,又是隔壁牛家村的牛三套车去县城的日子。 阮明姿起了一大早,多烙了几张饼子,留在灶台上,拿锅盖盖了,又去菜园子里给那些菜种子浇了一点水,又看了看那只快要生产的母兔子,喂了把婆婆丁先前做野菜饼子剩下的婆婆丁。 做完这些,阮明姿这才在一抹未亮天色中,背着昨晚上拾掇出来的草药,手里拎着那两只捆得严严实实的斑鸠,翻山越岭往牛家村行去。 这是阮明姿第二次搭车,倒是称得上轻车熟路了。 牛家村村口那的圆磨盘,依旧是上次那个婶子在那推着磨豆汁,阮明姿笑得甜甜的跟人打了声招呼。 那婶子笑着抬头也跟阮明姿打了声招呼:“丫头,又去县里头赶集呢?” 阮明姿应了一声,抬起手里头的那两只斑鸠:“去卖点山货,贴补一下家里。” 两人简单的聊了几句,没多说旁的,便分开了。 阮明姿去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的时候,正巧牛三牵着驴子拉着板车往这边走,见着阮明姿等在那儿,笑着打了声招呼:“阮家小妹儿,今儿这一身衣裳,倒是美得很。” 阮明姿今儿穿着梨花她娘做的那身衣裳,领口跟腰身处的小设计确实更显出了几分别致,再加上阮明姿最近吃得好睡得好,还天天往山上跑,身体也比先前强健了不少,反应到气色上,那就是容光焕发。 当然比先前面黄肌瘦时的模样让人眼前一亮,只觉得阮明姿越发好看了,衣服好看脸也好看哪哪都好看。 只不过牛三一个成年汉子,贸贸然夸人家小姑娘,他有点不大好意思,也怕旁人说闲话,便只单拎出来夸了衣裳。 老实人不爱油嘴滑舌,说出来的质朴夸赞反而让人听了更舒服。 姑娘家家的,谁不爱听夸呢,阮明姿笑着道了声谢。 两人一边有的没的聊着天,一边等着人来。 往常周边村子的人没什么事也不会往县里头去,毕竟来回光车费都要十文钱。这次前后又来了俩人,看着都是比较好说话的,谦谦让让的各自选了位置坐到板车上。 牛三又等了会儿,差不多到了要发车的时辰,见再没有旁人,便解了绳子出发了。 只是刚出了牛家村没多久,牛三突然甩鞭“吁”了一声,勒住了缰绳,让驴车停了下来。 阮明姿依旧是坐在板车后头看风景,不知道前头发生了什么,回头一看,就见着前头不远处的路中间蹲着个瘦猴似的男人,捂着腿在那哎呦哎呦的。 牛三是个热心肠,他跳下驴车,问那人怎么了。 那人愁眉苦脸:“哥啊,我这本想走着去县城,谁知道腿给崴着了。”他眼神直往牛三身后的板车上飘,赔着笑脸道,“哥你捎我一路行吗?” 这哪有不行的。牛三扶着人一瘸一拐的上了板车。 只是那人坐上板车后,便找了个位置舒舒服服的躺了下来,把腿脚都伸展开来,丝毫不顾忌会不会碰到旁人。 阮明姿拧了拧眉,往旁边坐了坐,免得被他的鞋子踢到衣裳。 板车上另外两人也有些避之不及的意思,各自都往旁边挪了挪,都有些无语,这人咋这么大大咧咧的。 一直到了县城,那人都没有半点提车费的意思。 他身手矫健的跳下了车,这会儿看着腿脚也不瘸不拐了,笑嘻嘻的说了句“谢谢车主”,就想往县城走。 牛三也有点目瞪口呆,这好的也实在太快了些。 阮明姿比他还要快一些,拦住那人。 那人油腔滑调道:“咋了小妹妹,舍不得哥哥?” 阮明姿这具身体这会儿满打满算也就才十一岁,稚嫩又青涩,只不过她底子好,五官又精致娇俏,只要有眼力劲的,都能看出这具身体日后长开了定然是个大美人儿。 这瘦猴似的男子方才在车上没注意看,这会儿越打量越有点子心痒难耐,伸出手来想去摸阮明姿的脸。 阮明姿笑了一下,拿左手隔开那人伸过来的手。 她左手腕上用布条捆着弩弓,这一下子格过去,那是木头对上了肉,顿时疼得那男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气得脸都歪了:“你这死丫头……” “叔叔,车费还没付呢。”阮明姿一派天真烂漫,见他们这边的对话已经吸引了守城官兵的注意力,倒也不怕那男子再发难,“不给车费,官府可是会来抓人的。” 那人脸色疾变,脸上肌肉动了动,似是想骂什么话,但目光又忍不住飘向不远处的守城官兵,他忍了忍,骂骂咧咧的从怀里头摸了摸,摸出三个铜板来,扔到牛三身上:“算了!大爷我今儿心情还行,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说完,扬长而去。 牛三手忙脚乱的接住那三个铜板,忙劝阮明姿:“算了算了,阮家小妹儿,原本也就是捎他一程。” 阮明姿摇了摇头:“车夫大哥,你看他行走的姿势,哪有半点崴着脚的样子。估摸着就是算准了你要从那里走,他提前在那条道上截你,就是想躲个车费罢了。” 牛三长叹一声:“我也看出来了,只不过我看那人眉宇间有点邪气,怕他对你不利。倒不值当的为了几文钱让小妹儿你涉险。” 阮明姿朝着牛三笑了笑:“车夫大哥,没事,你放心,县城里有衙差巡街,城门外头还有官兵把守,我听说因着咱们这边是个团练点,外头还有军爷们驻扎,那想来最安全不过了。” 牛三听阮明姿这么说,想想也是,放心了不少,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人家是为了给他讨车钱,若是因为这个被那男人记恨上了,施以报复,那他真的是要内疚死了。 阮明姿下了马车同牛三道别,背着小背篓,拎着两只斑鸠,便往她上次打听好的药铺行去。 第三十四章 又遇贵人 药铺里头还有几位客人在抓药,药铺掌柜在那忙着拿着小银称在那称着药,看着很是忙碌。药铺里头打杂的药童迎了上来,眼神在阮明姿身后满是草药的背篓里一转,笑道:“客人是来卖药的?” 阮明姿点头应是。 “那客人先稍等,眼下铺子里有点忙,”药童笑着招呼道,“这收购草药的事得我们掌柜的亲自掌眼。客人等我们掌柜的忙完。” 这话说得妥帖中又能让人感受到热情,阮明姿算是明白为什么这一路行来,有的药铺门前寥落,而这个药铺抓药的人却络绎不绝。 等了小半个时辰,药铺掌柜总算是稍稍闲下来了。 他擦了一把汗,早就注意到这个卖草药的小姑娘了,站在那儿不争不抢的,看着恬恬静静的,让人心生好感。 “小客人久等了。”药铺掌柜笑着从柜台后头出来。 阮明姿把背篓放在地上,她草药也不是胡乱堆砌在一处的,有些带着枝蔓的,就用树皮搓出来的麻绳细细的捆在一处,有的比较细致些,就用纸包给结结实实的包了起来。 阮明姿把草药都一一摆在了柜台上,看得药铺掌柜直点头,给了阮明姿一个十分公道的价格。 一一称过之后,单这点草药阮明姿就入账八十文钱。 其中有一味是市面上比较稀缺的,阮明姿这次挖的也不算多,药铺掌柜跟她定了,让她下次来的时候多挖一下。 阮明姿心里越发欢喜起来,点头应了。 这珍稀的草药在狗蓟山里头,虽然不能说到处都是,但只要耐心找,也能收获不少。这就等于是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啊! 八十文,对眼下的阮明姿来说,几乎是身家翻了一番半,可不是个小数! 再加上她手里还有两只斑鸠,这下子手头能稍稍宽裕些了。 出了药铺,阮明姿又打算去外头街上摊子那把两只斑鸠给卖了。 结果没走几步路,头顶有人喊她:“那边那位小姑娘!” 她一开始还没意识到是喊自己,只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直到头顶那人又喊:“那位拎着两只斑鸠的小姑娘!” 阮明姿这才有些讶然的顺着声音抬头看去。 就见着街道旁一家酒楼的二楼窗户那,上次买了她两只山鸡的那个丫鬟晨雨,正笑吟吟的站在窗边跟她招着手打招呼。 阮明姿也笑了起来,喊了一声“晨雨姐姐”。 晨雨笑容越盛:“方才我还不敢认你……几日不见倒是出落得越发好看了。怎么,这是又来卖斑鸠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拎着斑鸠抬高,笑道:“卖点山货补贴家用……晨雨姐姐又来照顾我生意吗?” 晨雨笑得花枝乱颤:“你这小丫头倒是见缝插针的推销……” 她身边有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她侧耳听了会儿,点了点头,再往下看时,朝阮明姿露出个亲切的笑意来:“你拎着斑鸠上来吧,我们家小姐说了,连着两次遇见你,这是缘分,这斑鸠她收了。” 阮明姿也觉得这确实是缘分,大大方方的应了一声,拎着斑鸠往酒楼里走。 只是酒楼里的店小二见着阮明姿拎了两只斑鸠进来,一开始还有些发愣,咋这位客人来他们这还自带食材的? 他有些为难的拦住阮明姿:“小姑娘,我们这不能自个儿带这些。”他眼神示意的看了看阮明姿手上的两只斑鸠。 阮明姿顿了顿,刚要开口解释,就见着晨雨步履匆匆的从楼上下来,应是来接她的,笑着跟店小二解释:“这是我家小姐的客人。” 店小二显然是认识晨雨的,忙露出个殷勤的笑来,不再说什么不能自带食材过来的话,还殷勤备至的非要替阮明姿拎着那斑鸠,把两人送上了二楼的包间。 晨雨笑道:“这两只斑鸠是我家小姐点名要的,你送去厨房,让厨房的人做一只香酥斑鸠送过来。另一只等她快要走的时候,再做,我家小姐说要拿回去给我家老爷吃。” 店小二殷勤的点着头:“行,晨雨姑娘您放心,小的一定都办得妥妥当当的。” 晨雨笑了下,开了包厢的门,侧了侧身,这是请阮明姿先进去的意思。 阮明姿大大方方没半点怯意的进了包厢。 包厢里摆着一桌没怎么动过的宴席,还有个生得如兰花般清雅的少女坐在窗前的长榻上,半扶着窗沿,朝阮明姿露出个笑来。 “倒是巧了,没想着没过几天又见着你了。”少女声音有些脆,又有些软,还带着笑音。 阮明姿笑着道:“多谢小姐上次照顾我生意。” 少女笑声如银铃,她以手支着头,打量起了阮明姿。 这种打量的眼神不带任何意味,一派纯然天真的好奇,阮明姿大大方方的任她打量着,眉宇间没有半分瑟缩。 少女看得心中暗暗称奇,上次见这小姑娘,她一身破旧衣裳,洗得虽然干干净净的,但上头补丁摞着补丁的模样也能显出这小姑娘的家境贫寒来。 这次见她,她已然换了一身心思别致的衣裙。看着颜色虽说有些旧,但穿在这小姑娘身上,却是无处不妥帖,无处不精致,越发显得小姑娘眉目如画来。 少女起了结识的心思,笑道:“我姓蒋,在家中姐妹兄弟中行二,小姑娘,你呢?” 阮明姿一听少女这说话方式,就知道家里头是个人口鼎盛的,再加上虽说她就带了晨雨一个出来,但晨雨这个丫鬟穿戴的比她县城路上见过的行人都更要贵气些,想来应是出身大户之家。 “蒋二小姐,我姓阮,名明姿,明天的明,姿容的姿。”阮明姿笑盈盈的,也报了家门,“家里离县城这大概两个时辰的山路,就在狗蓟山山脚下。” 蒋二小姐直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你这回回来县城手里头都能拎着山货。想来家里头是有手艺的。” 阮明姿笑着没有多解释什么,虽说人家照顾了她两次买卖,但到底也是萍水相逢,家中境况就不必细说了。 蒋二小姐又让晨雨拿出了钱袋子:“……说来也是巧了,上次我想做个毽子,你正好拎着山鸡路过,这次我想吃点斑鸠鹌鹑鸽子什么的,你又拎着斑鸠过来。可见是有缘分的。上次两只山鸡你抹了五文钱的零头去,这次呢?”后头这句就纯属打趣了。 阮明姿知道,看这位蒋二小姐的穿戴打扮就知道她非普通家庭,不说旁的,单说眼下这个包厢,怕是包厢费都比两只斑鸠要高了。 第三十五章 可疑 阮明姿笑盈盈的:“斑鸠比山鸡要便宜好些,上次蒋二小姐是新主顾,自然是要给你点优惠。这次蒋二小姐是老主顾了,两只斑鸠也不过才五十文钱,倒也不好抹零,还是送蒋二小姐一件小小的礼物吧。” 阮明姿变戏法似的,从怀里头掏出个草编的蟋蟀来,递给晨雨:“我自个儿路上无聊编的,送蒋二小姐解个趣。” 蒋二小姐也不是没见过草编的蟋蟀,只是她觉得跟阮明姿这样大大方方又满含意外惊喜的相处很有些意思,她笑容越盛,主动从晨雨手里接过把玩起来。 晨雨见她家小姐笑容嫣然似是没受什么影响,心里微微舒了口气,对阮明姿越发喜欢起来,笑着从钱袋里数出五十文钱:“自打上次,我们家小姐出门总要带个装满了铜板的钱袋子。这次倒不用你再去破开找零了。” 阮明姿笑着接过,放到自个儿装铜板的钱袋子里,这么算下来,她又有一百多文钱了。 听着铜板在钱袋里的撞击声,阮明姿心情越发的好。 正想跟蒋二小姐说再见,又听得外头传来的脚步声在包厢门外停了。她下意识的往门口看去,正好见着有人把门推了开来。 一名穿着直缀长衫的束冠年轻人迈了进来。 阮明姿几不可见的拧了拧眉。 这偏远地方的小县城没什么特别严苛的男女大防,这人应该是蒋二小姐的熟人吧?竟然不敲门就直接进来了。 然而蒋二小姐见着他,却是有些惊喜:“来这么迟,还以为你不来了!” 那年轻男子笑得满是情意:“路上遇到了个些事,倒是耽搁了些。” 说着,他扫了一眼阮明姿,有些讶然道,“这位是?” 蒋二小姐显然被问得顿了下,笑着介绍:“一个很有些意思的朋友。” 年轻男子“哦”了一声,倒没说什么。 阮明姿很是识趣,笑道:“蒋二小姐,我还有些旁的事,就先走了。” 蒋二小姐以为爽约的人到了,心情比方才更好之几分,她笑着点了点头:“晨雨,替我送送阮姑娘。” 晨雨应了一声,笑着把阮明姿送出了门。 只是在出门之时,阮明姿经过那男子带来的长随身边,不经意间发现,那一直垂着头的长随左脸下方,有一颗黑痣。 ……这不是那个赖了车钱的瘦猴吗? 阮明姿心中警铃大作,装作不经意的又看了那长随一眼。 竟然还真是那瘦猴! 他显然没留意到阮明姿,一直垂着头。 阮明姿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晨雨把她送到门外,转身要回的时候,阮明姿伸手拦住晨雨,低声道:“晨雨姐姐,那是谁啊?” 阮明姿在跟蒋家这对主仆的两次短暂交集中,向来都是很有分寸的,突然问这么一个私人的问题,晨雨心中有点诧异,还有点警觉,她轻咳一声,压低了声音:“阮姑娘,你问这个干什么?” 阮明姿确实也不好明说她担心那长随不是个好人。她只能道:“……我见那长随有些眼熟,想看看是不是我家远方亲戚。” 这个解释倒也算合理。 鉴于对阮明姿的信任,晨雨虽说觉得有点怪怪的,还是低声道:“那位樊公子据说是外县过来读书的,是书院的学生。那长随看样子应是在樊公子身边许久了……要不我帮你问问?” 阮明姿拧了拧眉。 那长随分明就是早上刚一起乘车过来的瘦猴,既然在牛家村外故意等着蹭车,说明应该是牛家村附近的。怎么可能又是外县公子的贴身长随? 这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然而阮明姿跟蒋家主仆也不过是萍水相逢,最忌交浅言深。她想了想,还是委婉的提示了一句:“晨雨姐姐赶紧回去吧,我看那长随不像是个好人,留着蒋二小姐一人在包厢里,怪不安全的。” 她不好直说那位书院公子的可疑之处,只能把怀疑往长随身上引,这最起码能让蒋二小姐跟晨雨更好接受些,最起码先埋下一个怀疑的种子,后面真遇到事了也能多提防几分。 晨雨忍不住有些失笑,到底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不像是个好人”这种稚气的孩子话也说出来了。 人哪能以貌取人呢。 不过这阮明姿有一点说得也没错,虽说那位公子光风霁月,但留她们家小姐一人在包厢里确实也不太妥当。晨雨跟阮明姿道了声别,步履匆匆的上楼去了。 阮明姿站在酒楼门口呆了会儿,还是摇了摇头,离开了。 她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其余的事就不是她能管的了。 眼下阮明姿怀里揣着钱,在县城里又逛了一个来时辰,虽说没怎么买东西,但却是几乎逛遍了几条主街的店铺。 她在找一个生钱的法门。 虽说卖山货跟挖草药眼下都能换回些银钱来,但到底局限性还是太大了。 等后头入了冬,怕是这两条路都不太好走了。 而她还有好些东西没给家里添置。 天快冷了,总要给她跟妍妍添置些棉衣棉被吧? 姚家姥姥对她那么好,姥姥的生辰快到了,总得给姥姥带些贺礼去吧? 还有小鸡崽,要想抱小鸡崽回来得抓紧了,后头天凉了小鸡崽在外头也不好活。 阮明姿现在满脑子都是一个字。 “钱”! 真是没钱难倒英雄汉啊! 阮明姿暂时也想不出能有什么稳定持续来钱的法子,只得作罢,暂停了逛街,寻了个卖日用杂货的铺子钻了进去,买了些日常用的东西,拿小包袱包了,挎在肩上,又去街道旁的馄饨摊子上花三文钱喝了碗热乎乎的馄饨,算着驴车回程的时辰也差不多快到了,便往城外行去。 结果那人还挺懂板车的规矩,掐着点儿过来的,吊儿郎当的蹲在集合的地方,等着发车。 阮明姿看他眉宇间净是些志得意满之态,抿了抿唇。 牛三见了那人也有些尴尬,不过来者都是主顾,牛三也没说啥,只是悄悄同阮明姿嘱咐了一句:“要是他还不给钱,那就算了,你别跟他争,他人高马大的,我怕你在车上吃亏。” 阮明姿笑眯眯的点了点头:“车夫大哥放心,我晓得。” 阮明姿在牛三心里就是个靠谱的,见她这么说了,牛三也就信了,乐呵呵的拿了一把草料,喂起了驴子。 第三十六章 捉鱼 那瘦猴似的男人显然是没认出阮明姿来,抬头看见阮明姿,冷哼一声,骂骂咧咧了一句什么。 牛三有些紧张的抬头看了一眼阮明姿,见阮明姿平平静静的也没跟那男人发难,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在看似紧绷的气氛里,板车总算是驶离了县城,往狗蓟山山脚行去。 快到牛家村时,那瘦猴似的男人叫了一声“停”,从板车上下来,果然是没给钱。 牛三反而有些紧张的看向阮明姿,嘴唇翕动,是在说“算了算了”。 阮明姿没说什么,看着男人拐进林子里的方向。 那条小山路似是通向不远处的一个庄子的。 看来这瘦猴果然是本地人。 阮明姿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她跟人家蒋二姑娘原本就萍水相逢,眼下那书院公子并他的长随虽说有些可疑,她却也没什么立场去指摘这份可疑。 尤其是这可疑,仅仅是挂靠在一个“长随”身上? 这也太扯了些。 阮明姿把这事压下心头。 阮明姿背着包袱回了家,扬声喊了一声“妍妍”。 然而不同寻常的是,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 阮明姿心下生疑,抬手推开了木门。 木门是虚掩上的,她先前跟阮明妍说过,若是出门,要把门锁好。 可是院子里头安安静静的,安静到只有栅栏里那两只兔子啃菜帮子的声音。 阮明姿心里越发不安,她把包袱放在炕上,转身出了门,准备去找找阮明妍。 正巧碰见先前与阮玉春阮玉冬闹翻的那个麻花辫女孩儿,阮明姿同她询问是否见着了阮明妍,她迟疑了下,不太确定的指了一个方向:“我刚才远远看着好像是小明研,往那边去了。” 这也算是一条线索,阮明姿谢过了她,急匆匆往那边走。 阮明妍向来乖巧懂事,不会乱跑,怎会突然跑那么远? 定然是出了什么事。 阮明姿过去的时候,阮明妍果然蹲在河边,鞋子脱在一旁,裤腿挽到了膝盖上,正在河边浅滩上摸着什么。 说是浅滩,其实水流也湍急的很。阮明姿见到这一幕,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 这要是不小心跌倒了,被湍急的河水卷走那是分分钟的事! 阮明姿不敢出声,生怕惊到了阮明妍,她小心的一步步迈过去,到了近处,才顾不得鞋子裤子都蹚湿在水中,上前一把抱住了阮明妍,极为难得的用上了些严厉的口吻:“妍妍,你在这里做什么!我不是同你说过,河边可以来玩,但是不能下水吗?!” 阮明妍乍然被抱住的时候还吓了一跳,小小的身子都绷紧了,见是阮明姿才放松了下来,眼眶都红了,她“啊啊”的指了指脖子。 阮明姿跟阮明妍相处久了,不用手语也能猜到几分阮明妍的意思。 她目光一凝,她先前给过阮明妍两文钱,阮明妍如获至宝,天天攥在手里,阮明姿看着好笑又心疼,就给她用搓出一根细细的绳子来,拴了那两枚铜钱,让她挂在了脖子上。 小姑娘把那两枚铜钱当成是护身符一样,哪怕是睡觉都没有摘下过。 这会儿阮明妍的脖子上却空空如也。 阮明姿猜道:“是因为那两枚铜钱不小心掉这泥巴河里了?” 阮明妍先是点头,又是摇头。 阮明姿被她弄得糊涂了,先把她抱到河边,这才细问:“那是怎么了?” 阮明妍眼眶湿湿的,做了个凶狠的抢夺的动作,然后又做了个投掷的动作。 做完这些,她垂下了头。 阮明姿便猜了个大致:“你的意思是,有人抢走了你的铜钱,给你扔河里了?” 阮明妍点了点头,扁了扁小嘴,终于忍不住委委屈屈的落下泪来。 阮明姿这下可心疼坏了,赶忙搂住阮明妍哄:“乖妍妍,姐姐这次去县里头赚了不少钱,一会儿姐姐再给你几个铜板。” 阮明妍抽抽噎噎的,却懂事的摇了摇头,意思是自己不要了。 阮明姿更是心疼得不行。 “谁抢了你的铜板去?”阮明姿低声问。 阮明妍眼里闪过一抹惧意,她缩在阮明姿怀里,白着小脸红着眼眶,摇了摇头。 阮明姿越发心疼,她知道从阮明妍这估摸着也问不出什么了,她也不舍得逼问妹妹。 见阮明妍精神萎靡,阮明姿想了想,她的裤子跟鞋子反正都湿透了,再湿一点也无所谓了。她让阮明妍在岸边等着,自个儿去河边折了串长而坚的树杈回来。 她手持树杈,站在河岸浅滩水里,半晌没有动静,眼睛却死死的盯着水面。 一阵轻微的水波漾过,阮明姿眼疾手快的将树杈狠狠往水中一叉。 拔出来时,树杈上已然是叉中了一条肥妹的鲤鱼。 阮明妍还是头一次见阮明姿露这一手,惊呆了。 阮明姿露出一脸“我是不是很厉害”的小得意来,阮明妍眼里几乎满是璀璨的小星星,一扫方才的萎靡,十分惊喜的鼓着掌。 阮明姿嘿嘿笑了笑:“原本也就打算忙完了来河边抓条鱼换个口味,今儿倒是赶巧了。” 她把那树杈一折,只剩下前头插着鱼的部分,交给阮明妍:“帮我拿一会儿。” 阮明妍像是接过了什么崇高的使命一般,十分认真的双手把着。 阮明姿见阮明妍情绪总算好了几分,注意力也被鱼转移了,她这才微微舒了口气,俯身把裤子沾上的水拧了拧,又脱了鞋控了控水,使劲甩了甩。 阮明妍有些歉意的看向阮明姿,似是在愧疚自己害得姐姐把衣服都弄湿了。 阮明姿摸了摸阮明妍的小脑袋,耐着性子道:“妍妍,有一句老话,叫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话什么意思呢,就是说,那些身份贵重的人,不会让自己置身于险境之中。你对姐姐来说,就是身份最贵重的人,你要好好的,眼下这个季节河水湍急,你贸贸然就下了水,你才这么一丁点,万一踩到河底的石头滑倒了,估摸着水就能把你淹了……你出了事,让姐姐怎么办?” 阮明妍一开始还听得似懂非懂,直到听到后面,见阮明姿红了眼眶,小姑娘急了,忙往阮明姿怀里钻,一脸的内疚,“啊啊”的摇着头摆着手,似是在保证自己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阮明妍的手背今儿去了布条包扎,但还有些微微的红肿,这会儿被微凉的河水一刺激,显得越发的红了。 阮明姿低头一看阮明妍那通红的小手,心疼得不行,这会儿也顾不上教育孩子了,忙一手牵着阮明妍,一手拿着那条叉好的鱼,匆匆往家里行去。 第三十七章 大姑 到了家里,阮明姿给阮明妍重新敷了些草药,把先前晾晒好的干净棉布条给阮明妍缠到了手上。 做完这些,阮明姿又麻利的把鱼剖肚去了内脏,就着井水洗净后,在鲤鱼身上切出了花刀,又去院子里的菜地中拔了棵葱,在鱼身上撒了些盐,跟切好的葱块一道放在盆里腌渍着。 趁着腌鱼的功夫,阮明姿叮嘱阮明妍待在家里看家,自个儿去村子里卖豆腐的人家买了块巴掌大小的豆腐。 阮明姿把豆腐切成小块,算着处理好的鱼腌制的也差不多了,这才把锅底烧热,倒进从前熬好的猪油,把鱼给煎得两面金黄之后,倒入水烧开,放入豆腐,盖上锅盖,咕噜咕噜再炖煮个小半刻,一道香喷喷的鲤鱼炖豆腐便做好了。 阮明妍很久没吃过鱼了,然而她却挑了一大块嫩白嫩白的鱼肉放到了阮明姿碗中,“啊啊”两声,示意阮明姿先吃。 阮明姿没拂了阮明妍这份心,笑着吃了。 阮明妍又要给她再夹一块,阮明姿笑着挡住了碗:“咱们一起吃,你再给我夹,鱼都要凉了。” 姐妹两个和和美美的把鱼吃了。 用过饭后,阮明妍大概累了,早早的睡了,阮明姿给阮明妍盖了一件外裳,坐在炕边看着阮明妍熟睡的小脸,确认她是真真切切的睡熟了,这才轻手轻脚的掩了门出去。 这会儿天色虽然已经暗了,却也不算晚。阮明姿凭着原主的一点零散记忆,找到了麻花辫女孩儿她家。 麻花辫女孩儿姓葛,家里头院子养了条狗。阮明姿一敲门,院子里的狗便汪汪汪的狂吠起来。 院里有人喝了那狗一声,狗呜咽了一声,倒是安静了下去。 那人这才扬声问:“谁啊?” 阮明姿朗声道:“我是阮明姿,我有点事想找珍花。” 珍花是麻花辫女孩儿的名字。 “三丫,阮家大丫找你!” 院子里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不多时便有人开了门,葛珍花灵敏的侧身出来,掩上门,好奇的打量着阮明姿:“找我啥事?” 阮明姿先谢过了先前葛珍花的提醒:“……得亏你同我说了,万一妍妍在河边出点什么事,那就糟了。” 葛珍花露出个有些腼腆的笑来:“没事,不用谢,我也是恰巧看见了。” 阮明姿顿了顿,又问葛珍花:“……妍妍当时是被人抢了东西,追过去的,你可见着当时还有什么人往那边去了吗?” 葛珍花屏息苦想,有点迟疑道:“这么一说我还真没注意还有谁过去……不过,后面我倒是见着你家那个堂弟阮成章,从那边过来。” 阮明姿心下了然,谢过了葛珍花。 怪不得阮明妍不肯说! 小姑娘大概还记得她们是为了什么被阮家赶出来的。 她怕自己为了给她讨公道,跟阮成章对上吃亏。 阮明姿晦暗不明的笑了一声。 先前毛氏敢大张旗鼓的带着阮玉冬找上门,看来阮成章那边的事应该差不多成了。 可谁说成了的事,不会横生枝节呢! 阮明姿眼里闪过一道晦暗不明的光。 “阮明姿,”一旁的葛珍花轻轻叫了一声,“你还有旁的事吗?” 阮明姿笑着又谢过了葛珍花:“没旁的事了,总之今天谢谢你。” 葛珍花“嗨”了一声,摆了摆手:“……要是没事我就先回去了。天也不早了,你也赶紧家去吧。” 阮明姿点了点头,心里盘算着什么,面上却不显半分,挂着再和煦不过的笑跟葛珍花道了别,脚步轻盈的离开了。 翌日,阮明姿又去钻了狗蓟山的野林子,没两日便是她姥娘的生日了,阮明姿打算猎些山货去给她姥娘庆生。 只是她背着弩往山上走的时候,恰好遇见了熟人从山道上往榆原坡这边走。 那人见着阮明姿,先是有些惊喜,随即便快步迎了上来:“我没看错吧?是大哥家的大丫头?” 阮明姿见着她,挑了挑眉,笑着叫了一声“大姑”。 若说整个阮家,有谁对阮明姿阮明妍有一丝善意,就要属眼前这个妇人了。 她是赵婆子的长女,阮凤,比阮明姿阮明妍的爹还大两岁。在记忆中,阮明姿她那便宜爹曾说过,他是由大姐带起来的,打小就长在大姐背后的箩筐里,大姐无论是打猪草还是洗衣裳,都会背着他。 姐弟俩感情算是不错,只是阮凤嫁人早,嫁到了隔着两座山头的落马沟,后头便一心操着夫家的心,偶尔回娘家也是形色匆匆,听说是因着婆婆不好对付,不让她回来。 阮明姿见阮凤头上簪了朵小白花,又见阮凤的模样不像是亲密的人死了,估摸着应该是阮凤她那不好搞的婆婆去世了。 说起来阮凤打小就手脚麻利,性子虽说懦弱平庸了些,但屋前屋后都是一把好手,到了十二三岁上就有不少来求娶的,后来赵婆子贪图对方给的彩礼,把阮凤嫁到了落马沟那边的一户人家给人当了填房。 那户人家家底在落马沟还算不错,但就一点,婆婆是年轻守寡过来的,对儿媳妇十分苛刻,那户人家先前已经死过一门媳妇了,据传就是被婆婆磋磨死的。 眼下阮凤手里拎着好些东西,虽说簪着白花,但精神头跟气色都很不错的模样,想来也算是熬出来了。 “好孩子,这许久没见你了,大姑险些没认出你来,你这生得越发好看了。”阮凤惊喜的笑着,“这是要去哪?” 阮明姿笑道:“去山里头猎些东西。” 阮凤不赞同的皱起了眉头:“你个小姑娘家家的,山里头那么危险,咋去山里?……你要是玩耍,在山脚附近玩玩也就是了,别往山里头走。” 阮明姿没有跟阮凤多争辩,她只是笑着应了一声。 阮凤想起什么,忙腾出一只手来,从怀里摸了摸,掏出两对漂亮的纱花来,笑着招呼阮明姿:“来大丫,给,大姑先前手上也没什么余钱,也没给你们买过什么东西。这你拿着,一对你的,一对给四丫。你们姐妹四个人人都有。” 四丫指的是阮明妍,按照阮家这边的女孩来排的。 阮凤见阮明姿没动,不分由说的上前几步塞到阮明姿手里,又有些紧张的四下看了看,见这山道上没有旁人,这才低声嘱咐道:“别怕,只是这纱花你可收好了,等过几天二丫三丫过了那股新鲜劲再拿出来带。” 说完,又不分由说的把纱花塞到了阮明姿手里。 第三十八章 不想忍 阮明姿没说话,阮凤却因着许久没见娘家人了,难得回来一趟,有些兴奋,问阮明姿:“……家里头都还好吧?” 阮明姿顿了顿,平静道:“大姑,我跟妍妍已经从阮家搬出去了。” “搬出去了?”阮凤有些错愕,她在的落马沟离着榆原坡有两个山头,先前也不怎么回娘家,娘家这边的消息都有些滞后了。 阮明姿简单的把事情说了下,果然不出她所料,阮凤皱了皱眉头,苦口婆心的劝阮明姿:“舌头跟牙还有打架的时候,一家子,哪怕有再多的气,忍一忍就过去了……眼下你跟四丫搬出去,你们吃啥,穿啥?在家里头你奶奶脾气虽说差了些,但好歹能管你们姐妹俩一口饭,也不至于饿死,忍一忍就过去了!” 阮明姿知道阮凤向来就是这个性子,她也没对阮凤抱太大希望。 “忍一忍就过去了”,这话几乎是阮凤的座右铭了。 打小赵婆子就不喜欢这个长女,阮凤经常挂在嘴边的就是“忍一忍就过去了”。后来赵婆子为了彩礼把阮凤嫁给人家当填房,前头那位还留了俩孩子,俩孩子根本不认她这个后娘,婆婆还刁钻刻薄,阮凤依旧是“忍一忍就过去了”。 或许对于阮凤来说,她已经习惯了“忍”。 可阮明姿她不想忍。 只是这些话,跟阮凤这个践行了“忍”字诀小半辈子的人说,那是无济于事。阮明姿也无意多费唇舌,她只坚定的摇头笑道:“大姑你也别说了,反正搬出来我跟妍妍过的挺好的。” 她看了看怀里那两对纱花,往前递去:“这纱花大姑还是给阮玉春阮玉冬她们吧。” 阮凤看着阮明姿那双与大弟有些相似的眸子,一时有些恍惚…… 她大弟那脾气也是,看着温和,实际上打定了主意,那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若不是这样,何至于跟家里头的关系落到那步田地! 阮凤心里还是隐隐有些埋怨阮安盛的。 等阮凤回过神来,阮明姿已经把纱花重新塞到了她怀里,人都已经走出些距离了。 她“嗳”了一声,喊了几声“大丫”,阮明姿只头都没回的摆了摆手。 阮凤站在原地,气得直跺脚,气过以后,又有些心疼。 到底是大弟遗留下来的骨血,她总不能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两个孩子在外头。 打定了主意,阮凤也顾不上往山里头去的阮明姿了,在她看来,阮明姿还是她记忆里那个有些木讷不爱说话的小丫头,去山里顶多是捡些蘑菇,还能怎么? 她匆匆下山拐进了榆原坡村的土道,想着跟她娘好好说说,不管怎么说,先把俩孩子给接回来再说。 “哎呦大姐,你来就来了,咋还拎这么多东西?”毛氏正在院子里头喂猪,见阮凤拎了不少东西从院门口进来,双眼一亮,满脸堆笑的迎了上去,又扬声道,“玉春玉冬,你们大姑来了!” 阮玉春跟阮玉冬其实对阮凤这个大姑不怎么感兴趣,毕竟先前阮凤过来的时候,手里几乎都空空如也,谁曾想这次竟然拎了那么多东西回来? 一个两个的都窝在炕上翻花绳,不愿意下去。 毛氏见两个闺女没一个有动静的,气笑了,又见着阮凤怀里头露出纱花一角,眼前一亮,也不管是不是给她两个女儿捎带的东西了,大声道:“你们大姑这次来给你们俩带了好东西,还不赶紧出来谢谢你们大姑!” 听了这话,阮玉春跟阮玉冬这才忙不迭的趿了鞋子往外跑。 赵婆子这掀开门帘一瞅,原本那准备拿乔拿捏一下阮凤的嘴脸瞬间带上了笑,勉为其难的夸了一句阮凤:“嫁出去那么多年,总算知道孝敬娘家了!” 阮凤拎着东西进了里屋,看着左边围上来的俩外甥女亲亲热热的喊着大姑,右边是二弟妹端来的装满了热水的粗瓷碗,前头是她娘罕见的一点儿笑脸,竟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阮凤连忙把带来的东西往桌子上摆:“这是给爹带的烟叶,给安强和安寿做的鞋子……” 一样样的,摆得满满当当。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一大刀三肥两瘦的五花,用麻绳串了,摆在那让人眼都直了。 阮玉春跟阮玉冬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赵婆子总算看这个大女儿顺眼几分,然而想想又冷哼一声:“嫁过去这么多年了,这还是头一次往娘家带稍微像样点的礼!你那婆婆,合该早些死!” 阮凤嚅嚅的没敢说话。 毛氏对阮凤的态度也亲热得不行:“大姐,你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我看着你怀里头那是给俩丫头带的纱花?” 阮凤这才想起来怀里头还有东西,忙掏出两对来,递给阮玉春跟阮玉冬:“二丫三丫,这是给你们的。” 小姑娘哪有不爱俏的,见了那纱花,眼睛都直了,几乎是连抢带夺的把阮凤手上的纱花给抢走了。 阮凤也不见怪,露出一抹包容的笑来,看着娘家的两个外甥女在那抢着两对纱花。 毛氏眼尖得很,蹙眉笑道:“不对啊大姐,你是不是还拉下了,我看你怀里还有呢?” 阮凤想起先前塞给阮明姿纱花又被她还回来的事,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这是给大丫跟四丫的。” 赵婆子的脸瞬间拉了下去。 毛氏冷笑一声,想起前两日在阮明姿那出的丑,就恨不得把那两对纱花夺过来扔灶膛里烧了。 阮玉冬年纪小,又跋扈惯了,一听这话不干了:“大姑你给她俩干啥!阮明姿那小贱人上次还把我按地上打了!不准给她们!” 阮凤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事,颇有些震惊:“不能吧……” 阮玉冬因着被她这个二弟妹宠得,打小性子就跋扈,吃不得半分亏,相比之下阮明姿性子就弱了不少。 怎么可能阮明姿把阮玉冬按地上打? 阮玉春在一旁添油加醋:“玉冬可没说谎,大姑,是真的。你是不知道,那阮明姿自打搬出去以后嚣张得很,借着我弟弟要去高秀才那上学的事,还敲诈了家里头一吊钱,真是坏事做绝了!” 阮凤一脸的难以置信:“不会吧……” 赵婆子往地上狠狠的吐了口口水:“行了你也别想着那俩挨千刀的白眼狼了!以后就当家里没那两个人,反正都已经出去单过了,她们是死是活跟咱们阮家没有关系!” 第三十九章 小麂 阮凤瑟缩了下,有些不忍,但见着赵婆子一脸的凶戾,她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连忙把话题挪到了阮成章身上:“我方才听二丫说,章哥儿要去高秀才那读书了?” 高秀才的文名,是十里八村都晓得的,阮凤在落马沟也经常听他们那的人提起高秀才,都是满满的敬仰与艳羡。 阮凤提到这个,可算是搔到了毛氏的痒处,她露出一丝又得意又矜持的笑来:“哎,其实我原本以为去高秀才那拜师很难的,只是人家高秀才见了咱家章哥儿,起了爱才之心,非要收章哥儿进他家的私塾……” 赵婆子连连点头,一脸的与有荣焉:“章哥儿打小就聪明!不愧是咱们老阮家的种!” 阮凤真心实意的夸赞了几句。 她是知道高秀才的私塾有多难进的,她那汉子前头娘子留下的两个孩子,都想去高秀才执教的私塾读书,可惜人家没看上,兴冲冲去拜师,怏怏的回来,回来后朝她这个当后娘的发了好一顿脾气。 再一想自己娘家的侄儿,这么轻易的就考上了,阮凤也觉得脸上有光。 毛氏见说的差不多了,慢吞吞开了口:“对了,说到这个,大姐,章哥儿进学是咱们整个阮家的大事,等章哥儿考出功名来,你在落马沟也能挺直了胸膛不是?” 阮凤连连点头。 毛氏眼里精光一闪,面上却显出几分愁苦之色来:“……只是,章哥儿的束脩……” 毛氏这么一说,赵婆子立即反应过来,一拍大腿,拍板道:“是了,你是孩子他大姑,合该也出一份力!你自个儿拿个主意,看看出多少合适?” 这是要让阮凤出银子了。 阮凤迟疑犹豫了一下,毛氏在一旁煽风点火,慢悠悠道:“大姐啊,也不是我说,你家果哥儿才三岁,还不到进学的时候,等到了进学的年纪,我们章哥儿也差不多该考出来了,到时候也正好带带你家果个儿!你说呢?” 阮凤被毛氏说得怦然心动,心一横,从怀里掏出块银子来,放到桌子上:“二弟妹说的是!我刚掌家,身上银钱也不多,买完东西就剩下这三两银子了,就都给章哥儿当束脩了!” 毛氏大喜,赵婆子也笑得眼睛眉毛都挤到了一处去。 这可是银子啊! …… 阮家其乐融融的时候,阮明姿正艰难的拿枯木当拐杖,拨开灌木丛,往人迹罕至的林子里钻。 她蹭了一身的枯枝败叶,头发上也沾了不少杂草。 阮明姿提着气,小心翼翼的追踪着地上的那点脚步痕迹。 她方才在一处水源处发现了麂的新鲜脚印,她顺着踪迹一路追过来,还在不远处发现了新鲜的粪便,应该是不久之前刚留下的。 阮明姿的脚步越发小心起来,麂生性胆小,有点风吹草动就飞快的连蹦带跳跑走,很难对付。 阮明姿的谨慎给她带来了好运,她蹑手蹑脚钻过灌木丛之后,就见着不远处的一处草滩上,有只小麂正在那低着头吃草。 阮明姿眼眸沉了沉,从箭筒中抽出一支长箭,这箭头是她前两日刚拜托村里铁匠帮忙打造的,开了刃,锐利的很。 她眯着眼,将长箭搭在弓弦上,弩对准小麂。 几乎是在她松手的同时,铁箭的破空声引起了小麂的警觉,然而终究是铁箭更快一些,小麂还未逃跑,铁箭已呼啸而至,射中了小麂。 小麂挣扎几下,倒在地上,死了。 阮明姿心跳得飞快,这还是她头一次射这么大的动物。 在现代时,麂是保护动物,是不能打猎的。她甚至还在林子里救过一只被猎夹夹住的赤麂。 阮明姿走上前,那小麂估计得有四十斤,沉得很,以她眼下的年纪跟体力,扛起来有些费劲,只能拖着走。 但阮明姿又心疼小麂那一身皮毛,拖在地上怕是会有些磨损。 这么好的毛皮,她还想着给阮明妍做件御寒的衣裳。 想了想,阮明姿从身后的背篓里拿出砍刀,砍了根稍小些的竹子,又用麻绳把竹子扎捆在了一起,做成个简易的拖板。 她费力的把小麂的尸体放在上头,用竹子做成的拖板拖着往外走去。 这东西是真的费劲,她为了追踪这只小麂又跑出了很远,等费劲千辛万苦把这只小麂拖下狗蓟山时,阮明姿整个后背都被汗浸湿了。 村子里有扛着锄头铁锨从地里头劳作回来的村人,见阮明姿拖了这么一只小麂回来,都惊呆了。 村子里不是没有猎人,但哪怕再老练的猎手,想要猎到一只小麂,那也是不容易的,大多都是靠下夹子。 “姿丫头,这是你自己猎到的?”村人难以置信的问。 阮明姿咧嘴笑了笑,额上的发都被汗打湿了,看着很是辛苦:“也是赶巧了,这只小麂怕是摔着了腿,跑不快,才让我瞎猫碰上死耗子的逮住了。” 村人看看阮明姿那瘦削的小身板,再看看躺在拖板上的那只少说几十斤重的小麂,倒也信了这个说辞,啧啧称奇,满口夸道:“你倒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阮明姿有些失笑,她先前不知道听了多少句丧门星拖把星的谩骂,村里头还有不少人觉得她跟她妹妹克父克母的,明里暗里都不愿意跟她们有接触。 想不到有一天还会被人说“有福气”。 虽说阮明姿不太在意这个,但她也不想她家妍妍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 阮明姿笑盈盈的拖着那竹子拖板直接往屠户家走。 屠户也是刚从邻村收猪回来,杀猪刀还没洗,正坐在院里头歇息,就见着阮明姿拖着只小麂过来。 “叔,你给这种大小的小麂剥皮得多少钱啊?”阮明姿问。 “你这孩子倒是厉害的紧,这从哪弄到的?”屠户满是惊叹,“……小麂的皮不算难剥,你给十文钱,再给点下水就够了。” 阮明姿又把先前应付村人的那套说辞说了一遍,听得屠户也是连连赞叹阮明姿运气好。 屠户是多年的老屠夫了,虽说没怎么剥过小麂,但杀了这么多年的猪,手艺娴熟得很,剥个小麂还是轻而易举的。他手持尖刀,手起刀落,很快就帮阮明姿把一张完整的小麂皮给剥了下来,唯一的孔隙还是阮明姿先前铁箭射中的那处。 屠户又按照阮明姿的要求,把小麂给切割成了好几块,为了表示感谢,阮明姿把一套下水都留给了屠户。 剥皮又去了内脏的小麂也还是有些重,屠户得了全套下水,正高兴着,索性直接帮阮明姿把那几大块小麂肉用收猪肉的板车给运了回去。 ================ 再次郑重声明,文中捕猎野生动物都是为了故事发展需要,纯属虚构啊! 大家要吃正规养殖合法检疫的肉类! 让、野、生、动、物、远、离、餐、桌! 第四十章 有钱了 阮明妍大概是昨儿被吓着了,今天整整一天都在院子里头,小小的人儿拿着比她都高的大扫帚把院子给打扫了一遍,其余时间就是蹲在栅栏前看那两只兔子啃菜叶。 见阮明姿带了这么一大堆肉回来,她分不清是什么肉,却也满是惊喜,一双黑曜石般的大眼睛不错眼的看着那堆肉。 她仿佛看到了姐姐给她做的各种好吃的。 阮明姿也觉得挺美的,小麂腿上的肉比较少,但很有嚼劲,她准备带阮明妍烤着吃。 眼下虽说调味料不足,但阮明姿从野外挖了一些可以辅味的草药什么的,也可以勉强充做调味料。 她拿小匕首将那只麂腿割了些花刀,用草药加盐在盆里一并腌渍上,抱着盆领着阮明妍出了门。 阮明姿选了处离着河边浅滩不远的地方,这先前也是河床,后来河道变窄,这处河床便都干涸了,只留下一地的鹅卵石。 阮明姿在鹅卵石上头架了个烤架,点上火,开始熏烤那只麂腿。 她还带了个小刷子,并最后一点熬剩下的猪油,拿着小刷子不断往麂腿外皮上刷油。 不多时,麂腿的外皮便被烤得油滋滋的,带着些许焦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阮明妍没忍住,咽了口唾沫。 只是咽口水的动静有点大,阮明姿都听见了。 阮明姿哈哈大笑,阮明妍羞答答的红了脸,有点不大好意思。 吃完了烤麂腿,阮明姿又去河边打了一盆水,把剩下的一点火星子扑灭。 “山下一把火,牢房里有我,”她随口说着现代的安全防火标语,教着阮明妍预防火灾,“意思是说有些人生了火完事不扑灭,火星把山上一大片林子给烧着了,那这就得被官府抓走去坐监了。” 阮明妍年纪虽然小,却也知道“坐监”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她有些郑重的点了点头。 阮明姿很是满意,安全防火教育要从娃娃抓起。 姐妹俩端着盆往家里走,就见着阮玉春跟阮玉冬头上戴着簇新的纱花在她家门口附近转悠。 阮明姿还以为她们又是来找麻烦的,眉头都拧了起来。 这还真就是不怕挨打了? 然而阮玉春跟阮玉冬也发现了她俩,一脸得瑟的跑了过来,却不是来寻衅挑事的。 “看到没?”阮玉冬指着自己头上那对簇新的纱花,显摆道,“大姑给买的!你们这俩穷鬼一辈子都戴不上这么好看的纱花!” 阮明姿呵呵一声,没搭理她。 阮玉春“嗳”了一声:“玉冬,你就别刺激她俩了。可怜见的,方才咱们还吃了好大一块肉,大姑带来的五花肉,跟白崧一起炖了,香得我舌头都快掉了。她们俩怕是都不知道肉是啥味道了吧?” 阮明姿没打算理这俩闲的无聊的。 结果阮玉春还有些不依不饶的:“丧门星你咋不说话?……是不是被我戳中了?你看看你妹妹跟着你也真是可怜啊,这小脸瘦得,也不知道多久才能舔上一口肉味?” 阮明姿眯了眯眼,缓缓道:“阮玉春你是不是不记打?学不乖?再拿妍妍说三道四,我不介意再教教你怎么说话。” 阮玉春梗了一下,硬着头皮道:“我又没瞎说!” 阮明姿冷笑一声,拿起盆子里的那骨头:“那睁开你的眼看看,这是什么!” 阮玉春一看,脸色都变了,那么大根骨头,上头哪怕只带着零星的肉,也比她们吃得强多了! 更别提那盆五花肉炖白崧,里头大部分的肉,都被她娘跟她奶奶夹出来给章哥儿了! 她根本就没吃到几块! “从哪偷来的!”阮玉春尖声道,“好啊阮明姿你不学好,还会偷东西了!” 阮明妍急了,“啊啊”两声,好似是想为阮明姿辩解什么,可她说不出话,只能干着急。 阮明姿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示意没事。 这种被打脸厚的无能狂怒,不必理会。 她留着这大骨头原本只是想要拿去炖个汤增个味,倒没想到意外的打了阮玉春跟阮玉冬的脸。 在姐妹俩青红交加的难堪脸色中,阮明姿看都没看她们一眼,领着阮明妍回家了。 回了家,阮明姿也没歇着。剩下的小麂肉是让屠夫提前帮着切好的,她挑了几块品相好的,拎着出了门。 先给隔壁齐大娘家里送了一条,齐大娘看着这块少说得有两斤重的肉都惊呆了:“……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 阮明姿笑道:“我今儿机缘巧合逮住了一只小麂,得了许多肉呢,大娘别跟我推辞。都说远亲不如近邻,我家里的情况您也是知道的,别说远亲了,就是近亲也没个能抵事的。”她俏皮的笑了笑,“我这是想跟您打好关系,日后有事好麻烦您呢!” 她说的这般直白,反而让齐大娘感受到了她的真诚。齐大娘忍不住也笑了起来:“你这孩子……” 想了想还是收了下来,又给她装了一兜自家炒的西瓜子:“眼下家里头也没啥好东西,不过以后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这点瓜子你拿去吃着玩。” 阮明姿笑着应了,又去了吕家。 风尘仆仆的吕大牛大概是刚从县里头回来,一见着阮明姿,满脸惊喜:“你来的正好,我正想着换身衣裳找你去。” 阮明姿见吕大牛眉目之间俱是喜意,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但她稳得住,笑道:“啥事啊吕叔?我今儿得了只小麂,过来给吕叔跟高婶子送点麂肉。” 吕大牛也没推辞,直接接了过来,迫不及待道:“这几日我都在县城里做木工活,你那图纸前些日子我就献了出去,今儿得了结果,军爷那边研究后觉得经这图纸改造后,对当下的弩弓改良颇多,很是高兴,赏了五十两银子!” 整整五十两! 饶是阮明姿,乍然一听到这个消息,也高兴的有点压不住脸上的神色:“这么多!” 吕大牛也很是激动,他道了一声“你等会儿”,拎着那块麂肉转身去了屋子里头,又拿了个盒子出来。 那木盒一看就是吕大牛自个儿新雕的,还没打磨,木头上的纹理清晰可见,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吕大牛把木雕盒子打开,里头装着几块银锭子,并一大堆零散的铜钱。 吕大牛虽说是个粗壮汉子,但心思也算细腻:“我想着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平时拿着银子直接花也有些打眼,就自作主张给你换了五两银子的铜板。还有些碎银子,你花销起来也方便。” 第四十一章 竟然有人入室抢劫 阮明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五十两银子,对于农家来说,就是一笔实打实的巨款。但吕大牛却完全没有半点贪心,全都给她拿了出来,甚至还贴心的给她换好了铜板。 阮明姿往后推了推那木盒子。 吕大牛不解:“咋了?可是嫌我多此一举换了铜板?” 阮明姿忙道:“吕叔,你忘了?这钱我不能都拿了。当时咱们可说好了,咱俩五五分。” 这下轮到吕大牛急了:“你这孩子,当时也没想到是这么一大笔钱,叔既然是你长辈,咋能占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便宜?你要是再说这种话,叔可急眼了!” 两人差点吵起来。 高氏从外头买了些猪肉回来,见着两人院子里你推我让的,一问缘由,绷不住笑了。 她知道阮明姿的脾气,也熟知自家男人的脾气,同阮明姿笑道:“行了,好孩子,叔跟婶都明白你那份心。可你也要替你吕叔想想,你吕叔是个本分的手艺人,真要跟你五五分了,那银子他拿着烫手。你俩也别在院子里推让了,”她笑着从那木盒子里拿了块银锭子,“我也知道,若是我们一点都不拿,或者拿得太少,姿丫头你心里也过意不去。这样,这银锭子我摸着少说也有七八两了,就当是你吕叔这次替你跑腿的工钱!” 她见阮明姿还要再说些什么,忙截住话头:“好了好了,你也别说旁的了,再说你叔跟婶都要生气了。” 阮明姿见状,只能无奈的收下了木盒。 高氏忍不住笑骂一声:“这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把大头给占了!” 她原本还想去周里正家送一块肉,人家周里正上次在篱笆那事上帮了她大忙,她还没来得及去道谢。 只是这会儿怀里抱了个沉重的木盒,阮明姿只得先回了家。 阮明妍抓了只蚂蚱,把它丢到了栅栏里,想给兔子加餐,然而刚丢进去,那蚂蚱便蹦走了,兔子根本就没反应过来。 她正有些失落,就见着姐姐抱了个木盒子回来了。 手里还拎着一块没送出去的肉。 阮明妍顿时变成了小尾巴,蹬蹬蹬的跑了过去。 阮明姿心情显然极好,她把木盒抱进屋子,搂过阮明妍,吧唧亲了一口,高兴道:“妍妍,咱们有钱了!” 阮明妍见阮明姿这么高兴,也开心的很,乌溜溜的眼睛里蕴满了笑意。 阮明妍把木盒子里的银锭子藏在各处稳妥的地方,就连灶房那边的柴火堆下头都藏了一锭。 毕竟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藏完银锭子,阮明姿又摸出几枚铜板,放到阮明妍手中:“明儿货郎应该会来咱们村子,你拿着买糖吃。” 阮明妍大概又想起了自己被抢走的那两枚铜板,“啊啊”两声,有些着急的推着小手,不肯拿这几枚铜板。 阮明姿搂住阮明妍,低声道:“家里有好多好多铜板,不碍事的……昨儿是不是阮成章抢了你铜板去?你放心,姐姐这会儿不会去找他算账的。但你也别怕了他,放心的拿着。” 阮明妍这才有些犹犹豫豫的接过了铜板。 阮明姿深深的吸了口气。 眼下还不是收拾阮成章的时候,且过几日…… 她哄好了阮明妍,又拎着先前挑出来的麂肉去了周里正家。 周里正见着阮明姿来送麂肉也是吃了一惊,然而阮明姿不分由说的把那块拴了绳子的麂肉硬是塞到周里正手里,甜甜的笑道:“里正爷爷,多亏上次你帮我监督村里人给我家修篱笆,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家里头还有好多,我跟妍妍反正也是吃不完。” “你家里头就两个小女娃,我这个当里正的哪好要你东西,”周里正摇了摇头,“吃不完也没事,你邓奶奶做得一手好熏肉,我让她过去帮你把肉都熏起来,做成熏肉,后面你就把那熏肉挂你灶房的梁上,吃的时候也方便。”周里正想的很仔细周到。 周邓氏在一旁也直点头。 阮明姿抚掌笑道:“那可真是太好了!但我也不能让邓奶奶白忙活啊,这块麂肉也不算多,这块麂肉你们还是收下吧,不然我也不安心。” 周里正无奈,只得把那麂肉收下:“行吧,眼下天色还早,我跟你邓奶奶也没事做,不如就跟你过去帮你把肉腌渍了?” 阮明姿原本想婉拒,但想到什么,拧了拧眉,还是应了下来。 周里正背着手走在前头,周邓氏手里拎了一袋子她做熏肉的香料,跟阮明姿一道走在后头,轻声细语的说着熏肉的要诀:“……这小麂肉,瘦肉多一些,到时候用这香料煮好了,用松木熏比较好一些……” 阮明姿很是受教的点着头。 走在前头的周里正突然“咦”了一声,顿住脚步:“姿丫头,我这年纪大了,眼神也有些不大好使了,你看看前头你家门口那,是不是站了几个人?” 阮明姿面上不显,沉住气越过周里正,凝神望去,果然是站着几个“熟人”。 看着那模样,有赵婆子,有毛氏,有今天刚回来的阮凤,还有阮玉春阮玉冬,一个个的,似是正从她家院子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什么。 阮明姿快步上前,发现阮家人除了阮凤,手上都拎着她放在灶房里的麂肉。 阮玉春跟阮玉冬一人手上拎着一根麂腿,笑的志得意满。 “你们可真行!直接上门抢东西啊!”阮明姿简直气笑了。 为首的赵婆子见阮明姿过来,倒也不心虚,冷哼一声:“咋了,我是你亲奶娘,拿你点孝敬怎么了!” 原本阮凤在那哄着快哭了的阮明妍,这会儿阮明姿过来,阮明妍挣脱了阮凤,朝着阮明姿跑来,着急的指着赵婆子她们,“啊啊”了两声,急得不行。 阮明姿摸了摸阮明妍的小脑瓜:“没事,妍妍,你先在一旁等着,别让疯狗咬着你。” 赵婆子吊梢三角眼一瞪:“小兔崽子骂谁呢!” 阮明姿没搭理赵婆子,径直走向周里正:“里正爷爷,您看看这叫什么事。咱们榆原坡,向来民风淳朴,路不拾遗。谁曾想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人入室抢劫!” 第四十二章 小气 还没等周里正说什么,赵婆子已然一口啐了过来:“胡说八道的小兔崽子!老娘是你亲奶奶!你爹是老娘生的!亲奶奶拿你点东西那是给你脸!你跟里正胡扯什么抢劫不抢劫的!挨千刀的小王八蛋!” 看那架势,若不是赵婆子手上还拎着好大一块麂肉,怕是巴掌就要呼过去了。 周里正皱着眉头,脸上的褶皱因着对赵婆子的不赞同都几乎皱到了一起去:“金财家的,有话好好说!既然你也知道你是她们的亲奶奶,做什么处的像仇人一样?” 赵婆子满脸的不服,刚要说什么,周里正慢悠悠的又截住了她的话:“先前你口口声声说单分了家,把俩孩子赶出了家门。既然俩孩子已经单过了,那人家家里头的东西就是她们自个儿的财物,分不分你们也得听俩孩子的。哪有这会儿又上门去硬拿的道理?……往小里说是你们这些做长辈的不着调,往大里说确实就是上门抢劫。” 周里正顿了顿,在赵婆子的目瞪口呆中威严的又补了一句,“还愣着干嘛?你们几个把人家的东西给放回去!” 这次不仅是赵婆子傻了,毛氏跟阮玉春阮玉冬姐妹都傻了。 阮明姿就俏生生的站在那儿,不躲不避的迎上赵婆子有些愤恨的目光,甚至还微微笑了下,眸光澄澈。 只是赵婆子却在阮明姿如水的眼眸中看出了一抹淡淡的嘲讽。 赵婆子心头那团火霍得又烧了起来,她怒不可遏的一脚踹了过去:“笑个屁!” 阮明姿怎么可能站在那儿任她踹,她轻巧的避到周里正身边,赵婆子却因着步子太大一下子摔着了,看样子摔得还不轻。 毛氏“哎呦”一声,一脸的痛心疾首:“姿丫头啊,你看你把你奶奶诳的这一脚!……你奶奶年纪大了,要打你骂你,你受着就是了!你看看,你看看,这摔着你奶奶了!” 她嘴上说着,却依旧拎着那一长条麂肉站在那儿,动也不动。 阮明姿笑盈盈的:“二婶这话当真好笑。照您这样说,杀人的还得怨被杀的那个骨头太硬,把刀都给崩坏了?” 还是阮凤心疼自个儿娘,忙上前把赵婆子搀扶了起来,却被赵婆子反手一巴掌抽在了胳膊上:“你是个傻的不成?!你娘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了,你就干看着?!” 阮凤已经习惯了受气,她挨了这么一巴掌,有些唯唯诺诺的,先扶着赵婆子让她看看摔到哪里了没有,见赵婆子还生龙活虎的想要再去给阮明姿补上一脚,便知道她娘好得很。 阮明姿脸上依旧挂着柔和的笑:“奶奶,二婶,赶紧把肉还回来吧。” 赵婆子看阮明姿的眼神活像看仇人似的。 阮明姿并不放在心上。虽说她也不太明白,所谓的亲人怎么对她这么大的恶意与恨意,但她也并不如何难过,因为她根本就不在意阮家人,自然也就不会在意阮家人对她的态度。 倒是阮凤,扶着被阮明姿气得脸都扭曲了的赵婆子,叹了一口气,神色复杂的看向阮明姿:“姿丫头,你好歹也是姓阮的,上头又没个长辈扶持,早晚都是要靠家里给你撑腰的。你何必闹的这么僵?” 对阮凤这个大姑,阮明姿还是给几分薄面的,她稍稍敛了几分笑,语气诚恳道:“大姑,你在阮家忍了这么多年,战战兢兢的忙前忙后,等你出嫁之后,你在落马沟的日子,阮家可给你撑过腰?” 阮凤脸上的神色几乎是瞬间僵住了。 这熬了十几年的艰辛,岂是一个“忍”字就能一笔带过的。 阮明姿叹了口气:“大姑你心里也清楚,哪怕跟家里头关系再好也根本靠不住,何必又来劝我?” 阮凤白着脸,嘴唇微微蠕动了下,却说不出话来。 阮明姿无意为难阮凤,她见阮凤不再劝她,也就不再说扎阮凤心窝子的话,扭过头去在赵婆子,毛氏,阮玉春阮玉冬身上扫了一圈,慢悠悠道:“你们几位还是赶紧把肉还回来吧。不然明儿整个榆原坡的人都知道,你们阮家个个都是土匪,还干起了上门抢劫的勾当。” 毛氏最是要脸,听得这话,气得胸口大起大伏,气都有些喘不匀了。 阮玉春是个会察言观色的,她攥紧了手里头的羊腿,声音有些尖锐:“阮明姿!你小气吧啦的,不过是一点肉罢了!阮家养你这么多年,拿你点肉怎么了?!” 阮明姿冷笑一声:“养我这么多年的难道不是我那去世的爹娘吗?我跟妹妹有吃过你们阮家一口肉吗?我实话告诉你们,我跟妹妹但凡吃过你们阮家一口肉,今儿我也不会一点都不分给你们,有什么因结什么果!” 这边动静这么大,吵吵闹闹的,早就陆陆续续过来了几个围观的。 齐大娘也听到了动静,见是阮明姿跟阮家的人在对峙,生怕阮明姿吃亏,拿了个屋子里扫床的扫帚就出来了,正好听到阮玉春跟阮明姿的这话,也笑了:“……说姿丫头小气,这话我一百个一千个不答应。我不过是给了姿丫头一点芋头,姿丫头又端了一碗斑鸠肉给我。就连这麂肉,也拿一大块过来!对邻居尚且这般大方,却连一口肉都不分给你们,足见你们平日里是怎么待这俩孩子的!” 这话说得几个看热闹的都连连点头应是,毛氏脸上又羞又臊,面对众人的指指点点都恨不得把头埋起来。 她在村子里辛辛苦苦经营名声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旁人提起她毛氏时,夸一句是个能干的? 人活一世,不就是为了那点子名声? 今儿是她失算了,一听阮玉春阮玉冬姐妹俩回来说阮明姿竟然不知从哪里得了好些肉,她心里就挠心挠肺的。今儿大姑姐阮凤是带了这么一条肉回来不假,可架不住她们阮家人多啊,几个爷们又特别能吃,到最后她竟然就只吃到了在灶房偷尝的那一块肉,委实不过瘾。 而阮明姿跟阮明妍那两个小贱人竟然能大口大口的吃肉! 毛氏心里烧得慌,思来想去的,到底是贪欲占了上风,撺掇着俩孩子去赵婆子那把话这么一带,果不其然赵婆子立刻就风风火火的带了她们去了阮家。 可巧阮明姿不在,只有哑巴阮明妍在。 等她们把肉带回阮家,阮明妍哪怕上门讨要,难不成她还能让那肉开口说话承认是她的不成? 可万万没想到,她们前脚刚出阮明姿家的大门,后脚就见着阮明姿带着周里正回来了。 阮明姿回来倒也不足为惧,问题是阮明姿还带着里正啊! 第四十三章 分肉 赵婆子面对这明显不利于她们的局势,也有些色厉内荏了。 “既然旁人吃的,凭什么我这个当奶奶的吃不得?!”赵婆子胡搅蛮缠,就是不愿意把肉还回去,“今儿我还就非得吃上这肉了!” 阮凤这会儿也缓过那股难受的劲来,多年的唯唯诺诺,不是阮明姿几句话就能说醒的。 她稍稍压低了声音,哄着阮明姿:“一笔写不出两个阮来,你就当哄哄她老人家了。往后你跟你妹妹单出来过,不管怎么说,好歹还有人搭把手,对吧?” 阮明姿看了看阮凤,见阮凤是真心实意的觉得这是为了她好,她叹了口气,缓缓垂下了眼,清凌凌道:“今儿你们不把这肉还回来也行。” 阮凤还以为阮明姿是被自己说服了,正要露出个笑,就见着阮明姿慢悠悠的又补上了一句,“那明儿我们可就在县里头的公堂上见了,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抢劫,可是重罪。” 阮家人怫然变色。 赵婆子的脸色由青转紫,由紫又转黑,愈发的难看,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将手里头那长条麂肉举过头顶,看着是打算把肉重重的摔在地上:“谁稀罕……” 阮明姿慢悠悠道:“恶意损害他人财物,也是要上公堂的。” 赵婆子被梗的僵在了原地,气得手发抖,颤巍巍的,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的,看着十分可怜。 最后还是周里正于心不忍打了个圆场,挑了阮家还算好说话的阮凤:“凤大丫,帮你娘把肉收一下吧。”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阮凤自然也知道已经是一败涂地了。 她叹了口气,轻轻唤了一声娘。 毛氏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叹了口气,面上换了一副有些愁苦的神色,黯然道:“……姿丫头啊,你也别怨你奶奶跟你二婶这次急晕了头,实在是家里头为着供章哥儿读书,没见荤腥很久了,几个孩子都馋得不行……家里头的情况你不在家可能不知道,但凡有点余力,哪能不去帮你一把啊?也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毛氏突然换了策略,卖起了惨,听得周围有孩子的人都生起了一丝恻隐之心。 阮玉春年纪大一些,一听她娘这般说,立刻机灵的假哭了起来:“娘,我想吃肉……” 阮玉冬嘴一撇,原本想说些什么,就见着她娘横了一眼过来,给她使了个眼色。 阮玉冬不情不愿的扁了扁嘴。 旁边就有人劝:“……听着也怪可怜的。这肉看着不少,要不姿丫头你分他们一点?到底是一家子。” 阮凤也有些央求的看着阮明姿。 倒不是多稀罕那一口两口的肉,实在是,这么多人众目睽睽之下,她总得给她娘赵婆子找个台阶下。 阮明姿微微沉吟,轻飘飘的看了阮玉冬一眼,笑盈盈道:“方才玉春跟玉冬姐妹俩还跟我说,大姑带来了好大一块五花肉,炖了白崧,她们吃的可香了……原来是吹牛啊!” 阮凤的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 她带了那么大一条五花肉过去,做了整整一大盆的白崧炖肉,可也没人给这俩孩子端一碗过来。这会儿见人家孩子搞到点肉了,就巴巴的上门让人家分肉…… 她可真臊得慌! 阮玉春跟阮玉冬攥紧了拳头。 她们姐妹俩向来是奚落阮明姿的那一方,什么时候也轮得到阮明姿来笑话她们了! “缺肉都缺到这种地步了,”阮明姿怜悯的看向阮玉春跟阮玉冬,“那确实怪可怜的。” 阮玉春还好,她只是指甲抠着掌心隐忍着。 阮玉冬却受不了了。 自小到大家里人给她的言行身教就是阮明姿阮明妍姐妹俩是卑贱的,可以任她欺辱的。 然而这会儿任她欺辱的人突然翻身,以怜悯又同情的口吻来嘲笑奚落她,这让她怎么受得了? 她涨红着脸大叫一声:“我没有说谎!我真的吃了肉!大姑带来的!不信你问大姑!” 毛氏脸都僵了,这死孩子,她方才辛辛苦苦卖的惨,这会儿就给她拆穿了! “哦?是吗?”阮明姿看向阮凤。 毛氏也暗暗的瞪着阮凤。 阮凤紧张的直搓衣角,半晌,她才为难的看向赵婆子:“娘……” 赵婆子没好气道:“叫我作甚!你嫁出去这么多年,一点用处都没有!” 这就是在暗指阮凤根本没带肉回来了。 然而旁边有人却一拍大腿:“不对啊,我先前在村口见你家大丫回娘家,手里头是拎着挺多东西的,看着好大一条肉呢!” “你看错了!”毛氏倏地提高了音量,有些紧张的截住那人的话,“我家大姑姐嫁到落马沟这么多年,村里也不少人知道她的处境,怎么可能带肉回来呢?” 那人倒也不想跟毛氏争辩这个,她讪讪的笑了笑:“许是我看错了吧。” 阮凤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微微嚅了嚅,却什么也没说出口,有些黯然的低下了头。 事情到这一步,争辩有没有吃过肉也没什么意思了。 周里正低声劝着阮明姿:“混不混的,给她们分一块也行。也免得后面有人拿这个说事。到底还是你的长辈。” 阮明姿笑道:“里正爷爷既然这么开口了,我自然无不从命。分一块当然可以——若不是她们打着全拿走不给我留一些的主意,我倒也不会这般跟她们争执。” 周里正很是赞同的点了点头,夸道:“姿丫头是个大气的。” 可不是嘛?旁边看热闹的邻人们都在那直点头。 阮家跟人闹成这样,人家阮明姿还愿意把肉分出去,委实大气。 赵婆子咬着牙把肉还了回去。 “那就要这一条腿吧。”她指着阮玉春拎着的一条腿,勉为其难道。 阮明姿翘了翘嘴角:“不成呢,这些腿都有用处了。奶奶在外头稍等,我进去给你们割一些出来。” 赵婆子听得怒火中烧,毛氏更是脸色难看,她费尽唇舌,竟然连块整肉都得不了,只是“割一些”? “嫌少?”阮明姿温温柔柔的笑了下,“那要不就算了。” 毛氏觉得自个儿的后槽牙都要被咬出了血,然而她还得赔笑道:“不嫌少不嫌少,你尽管去割吧。” 阮明姿气定神闲的跟妹妹把肉搬进去了,齐大娘担心这俩孩子抱不动,也帮着搬了些。 阮玉春跟阮玉冬把那两条麂腿交出来的时候,脸上神色像是快哭了。 “好孩子,大娘跟你说,”齐大娘在灶房里帮着阮明姿摆放麂肉的时候,低声嘱咐了一句,“你家里头那亲戚根本就不是靠得住的,意思意思就行了,你分给她们再多她们也不会念你的好。” 阮明姿笑着直点头:“大娘说得是,我也是这般想的。” 阮明姿出去的时候,手里头拎着薄薄的一条肉。 第四十四章 去姥娘家 赵婆子看着那块估计都没有一斤重的肉,顿时炸了。 “挨千刀的小白眼狼,你这是埋汰谁呢!”赵婆子捂着心口,这次是真的气得心口疼。 阮明姿抿了抿唇:“奶奶要是看不上,那就算了。” 她满含同情的看了一眼气得发抖的阮玉春跟阮玉冬,摇了摇头,满脸的叹息与怜悯,“可怜了玉春跟玉冬,这小脸瘦得,也不知道多久才能舔上一口肉味。” 下午时阮玉春跟阮玉冬刚拿这话讥笑过阮明姿,这会儿就被阮明姿拿这话给打回了脸上。 阮玉春真真是恨不得冲上去掐死阮明姿算了! 她能忍,阮玉冬却忍不了,她尖叫一声:“你这个穷鬼破落户,在那嘲笑谁呢!谁没吃过肉啊!我下午刚吃过!谁稀罕你这么点破肉!” 说着,她就去拉她娘毛氏的手,“娘,咱们走!不拿她的肉!” 毛氏正犹豫着,阮明姿拿出来的虽说少,但怎么着也是实打实的肉啊。结果阮玉冬就暴起发了难,还死命的拽着她的手要拉她走。 阮明姿一脸伤心难过的模样,那只没拎着肉的手抬起来轻轻的抹了抹眼角:“好心分肉给你们,还挨这么一顿骂。既然你们不想要,那就算了……” 说着,她就作势要把肉拿回去。 赵婆子矫健的上前,劈手夺过那条肉,狠狠的剐了阮明姿一眼:“小蹄子你别得意!且给我等着!” 说着,气势汹汹的走了。 那副架势,仿佛从阮明姿家里抢了多少肉去得胜而归一样。 实际上只有薄薄的一条连筋肉。 赵婆子一走,毛氏自然也就打蛇随棍上,叹了口气,任由阮玉冬拽着她走了。 阮玉春也恨恨的瞪了一眼阮明姿,跟着毛氏一并走了。 最后阮明姿门前的阮家人就只剩下了阮凤。 她神色复杂的很,似是有什么话想对阮明姿说,又似是说不出来。 半晌,阮凤才“唉”了一声,因着常年操劳而越发明显的眼角纹几乎是全显了出来,她蹙着眉头道:“你这般犟,你爹要是还在世,定然会说你的。” 阮明姿淡淡的回了一句:“若是我爹在,定然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我这么被欺负的。” 阮凤说不出话来,她最后又摸了一把阮明妍的头,又往阮明妍手里塞了些什么,这才匆匆离开了。 阮明妍“啊啊”两声,张着手给阮明姿看,她的手心里躺着一块麦芽糖。 “方才她们没有弄伤你吧?”阮明姿倒没有在意那颗糖,拉着阮明妍检查了下,见阮明妍摇着小脑瓜到处都好好的,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口道,“没事,大姑给你的糖你想吃就吃吧。” 她又走到周里正跟周邓氏跟前,告罪道:“让里正爷爷跟邓奶奶看了这么一场家丑,实在不好意思。” 周里正背着手摇了摇头:“你这女娃娃也是怪不容易的。” 他没多说,只是领着周邓氏跟着阮明姿进了家门。 周邓氏教着阮明姿如何腌肉,如何熏肉,直至天色昏黄,这才一步步教完,阮明姿自觉学到了不少东西,又想拿一条肉给周邓氏当谢礼。 周邓氏直摆手:“已经收了你一条肉了,这倒不必了。” 周邓氏不怎么爱说话,但显然是个极有主意的。她执意不收,阮明姿尊重她,倒也不好再硬逼人家收下。 送了周里正跟周邓氏出门,阮明姿回来先去几处藏钱的地方瞅了一眼,见依旧是藏的严严实实的,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肉丢了还是小事,钱要是丢了她就要真跟阮家那些极品亲戚拼命了。 …… 又过了两日,阮明姿一大早便起来了,喂了兔子,发现那只怀孕的母兔子在栅栏一角作的窝中,悄然生下了一窝小兔子。 阮明姿数了数,足足有七只。 她仿佛已经看见了香喷喷的烤兔兔在朝她招手。 阮明姿兴致勃勃的又往窝里多放了些菜叶。 她洗净了手去了灶台,生了火,准备拿麂肉做点肉松。 阮明姿挑了块先前特特留下来的瘦肉,这肉昨晚上就卤制好了,晾干了一夜。她将卤好的麂肉包在一层油纸中,拿菜刀手柄把肉给锤散了,这才拿出来将锤散的肉一条条的揉撕成肉丝。 处理好了这肉,她又往灶台里塞了一点柴,保证小火,将锅烧热,放了些先前从村子里买的菜籽油,待油烧热后,再将揉散锤散的肉丝放到锅里小火慢炒,当肉丝翻炒到了微微发黄的时候,阮明姿又往锅里加了些酱油,持续的翻炒上色,一直炒至肉丝的边缘起了茸,这才盛出锅来,晾凉,继续用油纸包好,用刀背捶打一会儿,让麂肉肉松能更松散一些。 做完这些,阮明姿这才去把阮明妍喊了起来。 阮明妍向来没有赖床的习惯,阮明姿一喊她,她便揉着眼从炕上爬了起来,摸摸索索的就着窗外稍亮的天光穿衣裳。 穿完衣裳又去自个儿打水洗脸,十分利落,半点都不用阮明姿操心。 阮明姿趁着阮明妍洗漱的功夫,上锅煮了些黄米粥,出锅时加了一把肉松,黄米配着肉松的香味,阮明妍洗漱好了就直奔灶房,眼睛亮亮的看着那两碗撒满了肉松的黄米粥。 阮明姿就喜欢看阮明妍看到好吃的时眼睛亮晶晶的模样,这是对她的厨艺最大的肯定。 她笑眯眯的把一碗黄米粥往阮明妍跟前一推:“还热着,慢点儿吃。” 阮明妍点了点头。 她吃饭的仪态姿势都是阮明姿教导过的,除了一开始那一两日刚能填饱肚子时的狼吞虎咽,后面几乎都是由阮明姿提醒着,细嚼慢咽的用饭。 阮明妍极为聪明,这些事阮明姿几乎只用教一遍,她便深深的记在了心中,并且一直坚持着。 阮明姿见妹妹拿着白瓷勺儿,小口小口的吃着米粥,她忍不住弯着眼睛笑了笑:“今儿是姥娘的生日,一会儿我们俩要翻过山头去牛家村,你多吃一些,不然路上没力气。” 阮明妍十分郑重的点了点头,并且果然把整整一碗黄米粥都给慢慢吃光了。 没有一个家长见着自家孩子能吃不高兴的,阮明姿也不例外,她喜笑颜开,除了早早给姚家姥娘备好的生辰贺礼,又包了两包肉松当零嘴儿,跟阮明妍一人拿了一包,准备路上吃。 第四十五章 见姥姥 姐俩儿今日穿的是先前让梨花她娘做的那身衣裳,提前一晚上洗的干干净净的。阮明姿先前在货郎来榆原坡卖货的时候,掏钱买了两对纱花,又见货郎架子上那根素银簪子挺好看,暗含了她姥娘的名字,她又花了一两二钱银子把那根素银簪子给买了下来。 就这样,阮明妍怀里揣着素银桂花簪跟一包肉松,左手手臂上缠着弩弓,腰间别着一个水囊,后背背篓里背着两根麂腿,牵着阮明妍的手,往狗蓟山行去。 狗蓟山不算高,但山路有些崎岖,阮明姿心疼阮明妍,走的不算快,路上还摘了几个解渴的酸甜浆果跟阮明妍分吃了。 在阮明姿看来,这就当是带阮明妍出来踏青郊游了。 待到姐俩两人翻过山头,抵达牛家村时,这会儿已经快晌午了。 阮明妍到底年纪小,头上累出了细细密密的细汗,不过精神头倒还好,微微喘着粗气,一双大眼睛却是晶晶亮,左看看右看看。 阮明妍还是头一次来牛家村。 阮明姿先前因着去县里头卖山货,来过两次牛家村,但姚家怎么走,她还真不知道。 不过这也没什么,阮明姿喊住一个扛着铁耙往村子里走的农人,笑着问路:“叔,跟您打听一下,您知道姚家咋走吗?” “哪个姚家?”农人热情道,“我们牛家村好几户姚家呢,远近的都带着点亲。连我也姓姚呢。” 竟然还遇到个便宜亲戚。 阮明姿笑得越发甜了,她今儿梳了一个少女垂鬟分肖髻,在头顶垂鬟处用新买的鹅黄色纱花别住,看着既清新又靓丽,令人心生好感:“……原来大叔也姓姚。我要找的是我姥娘姥爷家,我还是头一次过来。我姥爷叫姚铁柱。” 那扛着铁耙的农人又惊又喜:“哦?我晓得了,你是桃姐儿的闺女?……嗨呀,我也是头一遭见你,也是巧了!你姥爷姚铁柱是我堂兄,你还得喊我一句三姥爷。” 阮明姿从善如流的叫了一句“三姥爷”。 阮明妍不会说话,粉团子似的跟着作揖行了礼,看着也是爱煞了人。 姚三姥爷喜不胜禁,大手一挥:“都是自家亲戚,走,我带你去你姥爷家。” 他眼神落在阮明姿背着的那个背篓里,那背篓不算深,两根麂腿露了一些在外头,一看就是拿给姥爷姥娘家的礼。 姚三姥爷心里不禁感慨,他那堂兄生的儿子不咋地,倒是有两个怪孝顺的外孙女儿。 姚母这次过生辰,因着年岁不算太高,又不是整寿,就没有操办,只打算家里头一起吃顿饭也就算了。 姚母这会儿正在屋子里做着棉衣,听见外头人喊:“大哥,大嫂,在家吗?你家外孙女来啦!” 姚母惊得针都扎到了手指上。 她连忙吮了一口,生怕血流到棉衣上脏了衣服,把还未做好的棉衣往炕上一放,急急忙忙的趿上鞋就往外跑。 正好羊氏也打了帘子出来,见状阴阳怪气道:“娘,我可先说好,咱家里头没钱,先前又刚给炎哥儿说了媳妇,添了不少东西,花了不少钱!那俩小白眼狼上门,可没半个银钱给她们!” 姚母知道这大儿媳妇在家作威作福惯了,但她家老大被拿捏的死死的,向来都是站在大儿媳妇那边,她这个当娘的也无可奈何。 她就当没听见羊氏的话,小跑去了大门那,手微微颤抖着拉开门闩,开了门,就见着门口站着两个俏生生的小姑娘。 “姥姥!” 阮明姿脆生生的叫了一声。 姚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阮明姿有点不知所措了。 她自打重生在这个苦命的小姑娘身上,亲人对她动辄就是谩骂侮辱,还从未遇见过一个亲人,见着她这般高兴,竟然还落了泪。 阮明姿有些感慨,也有些感动。 姚母一手将阮明姿跟阮明妍拉到跟前,细细的打量着:“高了,也瘦了……你们娘要是能看见,不知道要多心疼……” 说着又要落泪。 这会儿偏偏羊氏要来煞风景,她不知从哪里抓了把瓜子,边嗑边冷笑:“再心疼也不关咱们的事。他们阮家的种,自家都不管,跑来咱们姚家哭穷?打量着是咱们好骗钱呢!” 姚母没搭理她,但姚三姥爷还在,姚母稍稍有点尴尬:“三堂弟,进来喝口水吧?多谢你帮我把俩孩子带来。” 羊氏尖锐的声音又插了进来:“多事!” 姚母忍了忍。 姚三姥爷呵呵一声,低声道:“大嫂啊,倒不是我老头子多嘴,你家这个大儿媳妇,合该好好的修理修理。” 姚母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但每次说她几句,她便闹得全家都鸡犬不宁,久而久之,姚母为了安生点的日子,也懒得说什么了。 “行了行了,大嫂你忙着,我也得先回去了。”姚三姥爷摆了摆手,笑道,“赶明儿得空了我再来找大哥喝茶。” 姚母“哎”了一声,把人送了出去。 这姚母送人的当口,羊氏便嗑着瓜子过来了,刚要讥讽几句什么,就见着阮明姿后背那背篓里支棱出来的两条麂腿,愣住了。 她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神色由先前的讥讽轻蔑瞬间变得热情洋溢:“哎呦!明姿啊,你跟明妍来就来了,咋还这么热情带东西来了呢!” 一边说着,一边满脸是笑的要去解阮明姿身后的背篓。 姚母送个人回来就见着大儿媳妇羊氏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在那满脸是笑的同阮明姿说着话。 她刚要说什么,就见着阮明姿灵巧的一闪身,躲过了羊氏的手,柔声细语道:“大舅母你这是做什么呀?你前些日子不还说没有我这样的外甥女,高攀不起我吗?……这背篓里的东西是给姥娘跟二舅母的,没有大舅母的份。” 羊氏那脸又变了颜色,配上原本就有些刻薄的面相,倒颇有几分气急败坏之感。 姚母生怕阮明姿跟阮明妍吃亏,忙上前一手牵住阮明姿,一手牵住阮明妍:“也别在外头说话了,走,到屋里头去。” 第四十六章 竟然比她好看 进屋的时候,姚母见老二家的孙女儿姚月芽掀着帘子,露出一张怯生生的小脸,似是在犹豫着要不要出来跟阮明姿阮明妍打招呼,她便笑了,招呼姚月芽:“月芽儿,来,跟你表姐表妹打个招呼。” 姚月芽似是有些怕羊氏,眼睛直往羊氏身上瞅,羊氏冷笑一声:“是得好好打个招呼巴结巴结!也不知道怎么扒拉上的,瞧瞧,那么大的一根腿肉呢!” 姚月芽涨红了脸,怔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好。 “月芽儿,别理你大舅妈,”姚母忍了忍,觉得这么高兴的日子不能跟羊氏一般见识坏了兴致,她上前将姚月芽牵了出来:“来,这是你明姿表姐,这是你明妍表妹。” 月芽儿细声细气的叫:“表姐,表妹。” 姚母笑吟吟的,又听着羊氏在那指桑骂槐:“……统共房里就那么一个赔钱货,还当宝似的!进门这么多年了连个儿子也生不出来,自然是得好好巴结巴结别人!” 这是在骂姚月芽她娘鲁氏了。 姚月芽红了眼眶,又有些瑟缩。 姚母看着只觉得胸口憋了一口闷气,她勉强的笑着:“月芽儿,你娘去河边洗衣服了,你去找找她,跟她说,你表姐表妹过来了,让她赶紧回来。” 姚月芽闷闷的应了一声,便要往外走。 阮明妍很喜欢这个表姐,她“啊啊”两声,有些迟疑的抬头看了看阮明姿。阮明姿看懂了她的意思,便笑了,同姚月芽道:“月芽儿你带妍妍出去看看吧,她还是头一次来牛家村呢。” 姚月芽有些惊喜,又有些羞涩:“表妹……想跟我一道去吗?” 阮明妍重重的点了点头。 姚母迟疑了下,见两个孩子已经拉上手了,把嘴边的担忧咽了下去,换上了笑:“行,你俩一道去吧,路上小心点。” 羊氏愤愤的摔了帘子进屋:“惯会巴结人!” 没人搭理她。 送了两个小的出门,姚母这才跟阮明姿进了屋。 阮明姿将背上的背篓卸下来,放到桌子上:“姥姥,这是前几日我得了一只小麂,特特留出来两条腿,给你当生辰礼。” 姚母有些感动,却又有些不安:“你这孩子,咋这么客气……来都来了,带什么东西!要让你奶奶那边知道了,又得跟你生气了。” 阮明姿知道姚母这话是发自真心,她也不想让姚母多担心,含糊道:“我奶奶那边,我也送去了,你放心。” 听得阮明姿这般说,姚母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显然姚母不是一个能言善道的,她说完这些,又不知该如何跟许久未见的外孙女儿聊天。她便又急急的站起来:“……我去给你烧水泡点茶喝,你走了这么一路,一定渴了吧?” 阮明姿一把按住姚母,“姥姥你别去忙活了,我带着水囊呢。”她拍了拍腰间的水囊,“不渴。” 姚母有些讪讪的坐了下来,她看着阮明姿那逐渐长开的面容,又觉得有些酸涩:“……要是你娘脸上没有那块硕大的胎记,也是个大美人儿。” 阮明姿穿过来的时候爹娘都不在了,她全靠原主记忆里的一些碎片来回忆爹娘是什么样子。她温温柔柔的笑着应了一句:“是吗?我爹也说我长得像我娘,是个小美人儿。” 阮明姿不想让姚母在生辰这日想起早夭的女儿伤心,她温柔的换了个话题:“怎么没看见姥爷啊?” 姚母的思绪果然被带着走了:“哦,你姥爷跟你两个舅舅,都下地锄草去了。你大表哥前两日陪媳妇回娘家去了,估计今儿就能回来。你二表哥……” 说起二孙子,姚母忍不住又有点发愁,“你二表哥眼下跟人说亲呢,人家嫌咱家里头房子少,要盖一间大瓦房才肯嫁女儿!” 阮明姿安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姥姥也别太担心了。” 阮明姿生得好看,说话又轻声细语,温温柔柔的,姚母爱得不行,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没坐一会儿就又站起来:“也快到晌午了,姥姥给你做饭去。” 阮明姿脆生生的应了一声:“那我给姥姥打下手。” 阮明姿带来的这根麂腿自然是重中之重,她挥着菜刀把麂腿给砍成了小块,又见灶台边上堆着一些根上还带着泥巴的新鲜竹笋,眼前一亮,将竹笋剥好洗净,切成小块,同麂腿一起炖了。 姚母在一旁见外孙女干活这般麻利,再想想比外孙女还大两岁的姚月芳,长这么大就没进过灶房,忍不住叹了口气。 以他们姚家的条件,想来月芳也嫁不到什么富贵人家中去,到时候不会做饭,那可怎么办啊! 姚母心思乱着,见阮明姿又要去做些旁的,连忙拦住,笑道:“旁的我来就是了。灶房里烟大,你且出去玩玩去。” 阮明姿点了点头,出了院子,正好见着姚月芳手里拿着一捧花,摇曳生姿的从外头进来。 见着阮明姿,姚月芳脸上便闪过了一抹不快,蹙着眉尖儿,很是不悦道:“你怎么在我家?” 大概是听到了女儿的声音,羊氏那屋的门帘又被她一把掀开,冷笑着接上了女儿的话:“人家是来给你奶奶过生辰的!”又比划了一下,“带了两根这——么大的腿肉!” 听到吃肉,姚月芳眼前也是一亮,算是勉强看阮明姿顺眼了些。 谁晓得羊氏又冷笑着尖锐的加了一句:“人可说了,那肉跟咱们没关系,是给你奶奶跟你二婶的!” 姚月芳先是怒火高炽,转念一想,又撇了撇嘴:“反正饭都是一起吃的,还能单独挑出咱们去不成!” 她有些厌烦的上下打量了一眼阮明姿,却见阮明姿同她上次见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衣裳虽说看着料子一般,但剪裁合身,还看着分外别致,衬得阮明姿这还未长成的小丫头片子都腰是腰腿是腿的。鞋子也不再像是先前那露了个洞的,至于头上别的那簇新的鹅黄色纱花,就像是画龙点睛一般,让阮明姿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姚月芳有了一个很让她愤怒的认知: 她这个表妹,稍稍打扮一下,竟然就比她好看多了! 第四十七章 相似 姚月芳实在不想理阮明姿,她这会儿也没心情去捉弄她,狠狠瞪了一眼阮明姿后,便抱着那捧花儿进了她们大房那屋。 羊氏放下门帘,掖了掖边角,又不放心的把门给掩上,生怕外头的人听了去。 “咋样了?”做完这些,羊氏这才有些紧张的问。 姚月芳便露出一个含蓄的志得意满的笑来,她抬了抬手,示意羊氏看她手上的那捧花,压低了声音,显摆道:“娘,这是康泽哥给我摘的,让我拿回来找个瓶子养着,也好看,还能香屋子。” 羊氏大喜,差点压不住声音,她深深的吸了口气,这才有些发颤道:“乖女儿,这么说……他还挺中意你的?” “那可不,”姚月芳抿唇一笑,得意道,“康泽哥说了,也就这会儿家里头二哥在跟人谈婚论嫁,他这会儿上门怕家里头忙不过来,怠慢了我。说是过些日子……”姚月芳露出一抹有些羞涩的小女儿情态,“说是过些日子就来上门提亲!” 羊氏压不住心下的兴奋,在屋子里疾走了一圈又一圈:“这么说,咱家要跟康家结亲了?……不行不行,这事得赶紧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羊氏低声的嘱咐姚月芳,“你二哥的事,反而不急!那荣思芩非要咱家里盖间大瓦房才肯嫁给你二哥,等房子盖起来能住人了,又要拖到什么时候去?!……虽说你眼下才十四岁,但康泽今年可二十了!要不是前头死了个未婚妻,你又恰巧跟他那未婚妻长得有点像,这好事可轮不到咱们!万一后头他再遇到更像的咋办?这事得赶紧定下来!” 这会儿轮到姚月芳不高兴了,她皱着鼻子,拧着眉头,驳斥道:“娘你说什么呢!虽说一开始康泽哥是因着我生得像前头那个没福气的未婚妻才注意到我,但后头就是被我吸引住了,他喜欢的是我这个人!” 羊氏是过来人,但见着女儿这个模样,她也不愿意同女儿因为这个起争执,便顺着她道:“是是是,你说的都是,是我一时想岔了。” 姚月芳哼了一声,低头嗅了嗅手里那捧花,脸上浮现出有些梦幻的笑意来:“反正康泽哥许了我,会来提亲的!” 羊氏见女儿脸上带着如梦似幻的小女儿家的笑容,张了张口,有心想提醒女儿一句,在成亲前一定要坚持住,别让康泽哄得占了便宜去。 但看着女儿那副沉浸在感情里的模样,再想想康家那红砖绿瓦气派的大宅院,羊氏还是没把话说出口。 女儿这么笃定,看来是跟康泽感情很不错了。那成亲前其实越点雷线也没什么,说不定还能越发拴住那康泽呢? “娘,倒不说康泽哥了,”姚月芳有些不满的拧了拧眉,“那阮明姿今儿过来,你可得看好了,别让她花言巧语的把爷爷奶奶的银钱给骗了去。” 说到这,羊氏眉目间露出几分狠意:“她敢!” 说一千道一万,两条麂腿能换多少银子? 这阮明姿家里头穷得叮当响,说不定是想着那这两根麂腿换一笔大的! 羊氏这般想着,有些坐立难安:“你姥姥虽说平日里不管钱,但谁知道手里有没有抠下来的!……你二哥要成亲,你后面也要嫁人,方方面面都是使钱的地方,哪里有余钱给外人?!不行,我得去灶房里看着点,免得她花言巧语的,哄了你奶奶的钱去!” 羊氏倏地起身,匆匆嘱咐一句姚月芳在屋子里待着,急匆匆的掀了门帘出去了。 这会儿阮明姿却没在灶房里,她倒是想在灶房里打下手,但姚母却怕灶房里的烟火熏着阮明姿,让阮明姿出去玩去了。 阮明姿算着时间差不多阮明妍也该从河边回来了,便出了姚家门,在外头等着接阮明妍。 就见着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匆匆往这边来,见阮明姿站在门前,似是有些失神的看着她,错愕的说不出话来。 阮明姿倒是很淡定,她这具身体满打满算才十一岁,还是个孩子呢。 只不过那青年的眼神太怪异了,她还是轻飘飘的看了那青年一眼,又往旁边走了几步,避开了那青年。 那青年却又如梦初醒般,快步上前,朝阮明姿努力露出个亲切的微笑来:“……小妹妹,这里是姚家,我没走错吧?” 阮明姿点了点头,打量了那青年一番,见他衣服料子都是上好的锦缎,腰间挂着的那枚玉佩水头绿油油的也不像是便宜货,不禁有些奇怪:“是姚家,你没走错。公子找谁?” 那青年张了张嘴,似是有些说不出口:“找……找一个朋友,她有东西遗落在我这儿了。 “你要找的人叫什么?”阮明姿平日不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不过眼前这个锦衣青年着实有些古怪,为着她姥姥跟姥爷着想,还是谨慎为上。 青年涨红了脸,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什么来。 阮明姿越发觉得这人古怪,她有些谨慎的打量着那青年,却不想正被寻她出来的羊氏看在了眼里,羊氏心里咯噔一下,快步上前,猛地推了一把阮明姿,朝着那青年满脸堆笑道:“康泽,你咋来了?可是来找我家月芳的?” 那青年臊得满脸通红,忙把怀里头揣着的一个耳坠拿了出来,几乎是强塞到羊氏手里的:“姚姑娘落在我那的……”说完,又匆匆看了慢吞吞站好的阮明姿一眼,落荒而逃。 阮明姿有些不明所以的,羊氏手里拿着那耳坠,心里却犹如掀起了惊涛骇浪。 尽管她女儿姚月芳不愿意承认,可她这个当娘的看得清楚,那康泽就是因着姚月芳像他早夭的未婚妻,才对姚月芳青睐有加,甚至都到了即将谈婚论嫁的地步。 阮明姿虽说年纪小,可那脸生得跟狐狸精似的,已经有了些勾人的雏形……康泽那副失神的模样,说不定阮明姿比姚月芳更像他那个早夭的未婚妻? 这个祸害! 羊氏脸色难看极了,望着阮明姿的眼神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第四十八章 莫要生分了 阮明姿挑了挑眉。 结合方才那康泽的表现,阮明姿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 因着这猜测太过荒谬,阮明姿忍不住又露出了几分诧异,捂了捂额头。 羊氏该不会是觉得她跟那康泽有什么吧? 饶是山里头成亲再早,她这具身体也才十一岁呢,离着嫁人还早,羊氏也真敢想! 至于吗?! 阮明姿没搭理羊氏,她犹还记得先前妹妹跟月芽去河边的方向,她平了平裙摆,抬腿往河边行去。 羊氏见阮明姿要走,头一个念头就是这骚蹄子要去找康泽! 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脸都气红了! 羊氏刚要大骂出声,就见着阮明姿行去的方向跟康泽方才离开的方向背道而驰,那一连串的脏话便又堵在了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的,整个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她站在门口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那口劲来。 不行,不能再让女儿磨磨唧唧下去了。 羊氏捏着手里方才康泽送回来的那只耳坠,眼里闪过一抹阴戾,扭头进了家门。 姚月芳正在屋子里哼着曲儿摆弄着她捧回来的那束花,见她娘撩开门帘怒气冲冲的进来,有些诧异道:“娘,咋了?” 羊氏把事情添油加醋的一说,又把怀里头那只耳环递给姚月芳:“闺女啊,不是娘不信你,实在是……那阮明姿我看着是个狐媚的,这会儿年纪小都会勾引男人了!你要是跟康泽的事再拖下去,过两年阮明姿长开了,那可咋办?” 姚月芳小脸铁青,拿着那枚耳环看了又看,她也有些慌。 “娘,不行,不能这样!康泽哥是我的……” 姚月芳咬咬牙,攥着那枚耳环就要往外跑,“我去找那小贱人说清楚!” “且等下,”羊氏拉住姚月芳,苦口婆心道,“我看那小贱人牙尖嘴利的很,万一她不承认反咬一口咋办?你爷爷奶奶虽说不咋管家里头的事了,但要是犯起犟来,把这门好亲事让给阮明姿那小蹄子咋办?” 姚月芳六神无主,急得都要哭了:“娘……这可咋办啊……” 康家家境优越,听说在县城里还有栋大宅子,富庶得很。那康泽年纪轻轻又生得不错,正是一门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亲事! 姚月芳是万万不想放手的! 羊氏咬了咬牙,眯着眼:“这也好办,等下次你们见面,你就勾着他,让他跟你生米煮成熟饭……” 姚月芳生在乡野,婆子小媳妇的有时候混不咎说起话来不荤不素的,她也听了不少去,自然明白她娘这话的意思。 姚月芳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抹什么,重重的点了点头。 …… 阮明姿走到半路,便遇到了怀里抱着一盆洗好的衣裳,领着俩孩子往回走的二舅妈鲁氏。 阮明姿喊了声二舅妈,上前帮着鲁氏把盆上隔着的搓衣板拿了去,分担些重量。 鲁氏忙推让:“哎,不用不用,不沉,我拿就是。” 阮明姿却已经不分由说的拿了下来。 “你这孩子……”鲁氏怀里一下子轻快了些,她说不出什么感激的话来,怕让阮明姿觉得生分,不由得有些讪讪的。 姚月芽跟在鲁氏身边,正跟阮明妍手牵手的分吃着阮明姿早上给做的麂肉肉松。生性胆小的小姑娘总算是放开了些,虽还有些怯怯的,却也是主动跟阮明姿打起了招呼:“姿表姐,这个肉松,好好吃呀。谢谢你跟妍妍。” 小姑娘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阮明姿笑眯眯的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表姐这还有呢,月芽拿去。”说着,塞到了姚月芽手里。 姚月芽吓了一跳,她有些手足无措的看向鲁氏:“娘……” 鲁氏也吓了一跳,看那布袋的模样,里面可装了不少。 但凡什么东西,跟“肉”有关,那都是极贵的。 平日里她们跟大房那边一道吃饭,桌子上根本见不着荤腥,偶尔有点油水,大房那边还要冷嘲热讽的,说什么这是给姚家男丁补身子的,说得她家月芽儿连筷子都不敢伸,一年到头都吃不上几口荤腥。 ……眼下却从向来困顿的外甥女那得了这么一袋子肉松? 鲁氏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来,颇为艰难道:“这也太珍贵了……” 阮明姿倒是不以为意,抱着搓衣板摇了摇头:“没什么,不过是随手做的小零嘴。二舅妈也不用跟我客气,月芽跟妍妍一样,都太瘦了。” 一句“太瘦了”,几乎让鲁氏落下泪来。 姚月芽见鲁氏神色酸涩,以为她娘因着这个生气了,忙把那布袋往阮明妍手里一塞,背着小手直摇头:“我不要了,不要了。”眼巴巴的又去看鲁氏,“娘,你别生气。” 鲁氏这下子是真的要落泪了,她双手抱着盆,盆里还满满当当的都是一家子的衣裳,根本腾不出手来,只能尽力忍住眼泪,勉强露出个笑来:“月芽别怕,既然是你表姐给的,你拿着就是。都是一家子骨肉,莫要跟你表姐表妹生分了。” 阮明妍口中“啊啊”的,似是说着什么,把那布袋又塞回了姚月芽的手中。 姚月芽这才有些怯怯的,看了一眼鲁氏,见鲁氏含着泪鼓励似的对着她点了点头,这才咬了咬薄薄的小嘴唇,试探的看向阮明姿:“姿表姐,真的都给我吗?” 一张小脸上写满了忐忑。 阮明姿的心都软得一塌糊涂:“给你给你,都给你。表姐家里还有好多肉呢。” 阮明妍也在一旁直点头,似是在催着姚月芽收下。 姚月芽这才有些不大好意思的紧紧抱住了那布袋,结结巴巴道:“谢,谢谢姿表姐,妍表妹。” 阮明妍甜甜的歪着头笑了。 阮明姿跟鲁氏对视一眼,也笑了。 只不过鲁氏那笑眼中,却是含着泪的。 姚家离河边不算远,阮明姿跟鲁氏一行人前脚刚进了姚家大门,后脚就见着几个抗着锄头的男人也进了门。 为首的一个脸上沟壑满布,很有些年纪了,一眼见着正在院子里帮着鲁氏晾衣裳的阮明姿,激动不已,声音有些暗哑:“姿丫头?” 第四十九章 傻了吗 阮明姿回头一看,就见着一老汉满脸激动的正在那看着她。 记忆里,这应该就是姥爷姚铁柱了。 阮明姿唤了一声“姥爷”,又看向跟在姚老汉身后的两个中年人,依次唤了“大舅舅”“二舅舅”。 姚老汉放下锄头,搓了搓手,有些激动又有些无措:“哎,哎……”他似是有很多想说的话,最后憋出来的只有一句干巴巴的,“姿丫头,吃了吗?” 姚老汉身后的一个中年人不以为意的嗤了一声,蹲到水盆起撩起水来洗手:“爹,瞧你这话问的,这还没到晌午饭点呢,姿丫头不得等着咱们一道吃?” 姚老汉如梦初醒,忙“嗳”了一声,招呼着另一个儿子:“老二你也赶紧过来把手一洗,让你娘赶紧端饭。” 姚家老二讷讷的应了一声,匆匆把手一洗,倒是先过来帮鲁氏晾衣裳:“……姿丫头去歇会吧,我帮你二舅妈晾。” 鲁氏脸一红,倒是嗔了姚家老二一眼,低声道:“你衣裳上都是土,过来添什么乱?屋子灶桌上我给你放了碗温水,你先去喝点水润一润……我这马上就晾完了,晾完了就去帮娘端饭。” 姚家老二憨憨的笑了下,挠了挠头:“那行,我先去换身衣裳。” 鲁氏看着姚家老二进了屋子,这才重新麻利的晾晒起了衣裳。阮明姿虽说年纪小个头也小,但也是个手脚麻利的,她跟鲁氏两人一人摊一人晾,倒是配合得很快,不多时便把那一大盆衣裳给晾好了。 姚老汉在一旁看着外孙女儿这般手脚利落,一看就是没少干活的,想来在家中也是得用,那颗一直担忧着的心,终于缓了几分。 但转念一想,他姚家人丁充足,无论是月芳还是月芽,平日里哪里用她们做家务,与之一比,他这外孙女儿就小小年纪就得撑起了一个家,也是艰辛。 姚老汉愁得叹了口气,又不好一直站在院子里盯着,背着手踱步去了正屋。 鲁氏忙完了院子里的活计,拿出条围裙抖了抖,往腰间一围,便去灶房帮姚母打下手去了。 阮明妍跟姚月芽正在偏屋里玩翻花绳,阮明姿想了想,去偏屋寻了阮明妍,帮她整了整衣裳,领着往正屋去见姚老汉了。 怎么说也得先跟长辈打个招呼。 羊氏一直就在自个儿的东厢房里,掀起门帘的一道缝隙往外看,见阮明姿领了阮明妍去了正屋,低低骂了一句“小贱人惯会讨好人”,摔了门帘,回身去拉姚月芳:“你也别盯着那耳环发呆了!阮明姿那小贱人去找你爷爷了,可千万不能让你爷爷跟你奶奶心都偏过去,到时候出了事,谁给你撑腰?” 姚月芳如梦初醒,忙从炕上下来,咬牙道:“娘你说的对,那不过是个黄毛丫头,往常都是被我欺负的,我可不能输给她!” 羊氏夸了一句,又匆匆从抽屉里寻出一个匣子,拿了块干净的帕子,挑了几块糕点包了起来,让姚月芳揣到怀里:“……这本来是打算去你姥娘家的时候带着的。这几块你先包着,回头吃饭的时候当着众人的面拿出来送给你奶奶,说几句好听的——阮明姿那不过是个没了娘的黄毛丫头,这些定然没人教她,你好好的把她比到泥淖里去!” 姚月芳重重点了点头。 这会儿姚老汉在正屋里见了乖巧可爱的阮明妍,也是眼中连连泛泪,大概是想起了小时候的女儿。 只不过男人大抵都有些不善言辞,姚老汉憋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朴素的又给阮明妍塞了块糕点:“……妍妍慢慢吃。” 姚月芳把包着糕点的帕子放到怀里,掀开帘子进房门的时候,姚老汉正往阮明妍手里塞自家炸的开口酥,她小嘴一撅,人已经跑到了前头,有些蛮横的挤开阮明妍:“爷爷咋不给我?” 一边是外孙女一边是孙女,手心手背都是肉,姚老汉忙又给姚月芳塞了块:“都吃,都吃!” 姚月芳这才有些得意的瞥了阮明姿一眼。 阮明姿没理她,拿了帕子细细的帮着阮明妍擦了擦嘴角的点心屑。 姚老汉见了忍不住夸赞阮明姿:“姿丫头年纪虽小,像个当姐姐的。” 姚老汉没别的意思,姚月芳却生生听出了旁的意思,这里属她年纪最大,难不成就是在说她没有当姐姐的样子? 又是阮明姿害的! 这个死丫头! 姚月芳恨不得挠花阮明姿的脸! …… 因着今儿是姚母的生辰,虽说是散生,但按照往年的惯例,也是会一大家子聚一块吃顿丰盛些的饭菜。 这次因着阮明姿跟阮明妍过来,又带了两根麂腿并一些旁的山货,桌面上的菜色尤其丰盛,那一大盆香味扑鼻的麂腿炖竹笋,让人一闻就食指大动,恨不得立马大快朵颐。 羊氏在东厢房躲懒,闻到了飘出来的香味,都有些坐不住了。 她装模作样的拿了个绣棚,来了正屋,说是过来说话的,眼睛倒是一直盯着桌子上的菜色,半点不肯移。 待鲁氏又从灶房端了个爽脆萝卜条出来,羊氏算着菜也差不多了,放下绣棚站了起来,笑着招呼:“差不多也行了咱们都上桌吧?……明姿明妍你俩也别傻站着了,帮忙不会,吃饭也不会吗?傻了吗?” 这话不算什么好话,姚老汉这个不爱跟儿媳妇一般计较的,都忍不住直皱眉。 羊氏就跟看不见似的,见阮明姿跟阮明妍没动,笑得更得意了:“哎呦,咋着,这还跟大舅妈闹脾气了?大舅妈不过是开几句玩笑,怎么,你们小辈还不许长辈开句玩笑了?” 姚家老大见怪不怪的落了座。 见大儿子啥话也没说,姚老汉这个当公爹的也不好指责大儿媳妇,愣了愣,不知道说什么好。 鲁氏一边擦手一边解下围裙,低声道:“……明姿明妍带着月芽儿去洗洗手吧。” 阮明姿点了点头,领着阮明妍跟姚月芽出去洗手去了。 她懒得理羊氏。 姚家姥爷姥娘都是真心心疼她的,她不想在这种场面上闹得不好看让两位老人家为难。 第五十章 该不会没教孩子吧 待领着两个妹妹洗完了手,阮明姿再回正屋的时候,羊氏已经领着姚月芳坐下了。 鲁氏左手右手各端了个盛了粥的碗,往桌子上摆,姚母拿了筷子在那分筷子。 眼下这个时代,灶上的事,几乎是女人一手包办,姚老汉跟姚家两个男人都在那坐着看着鲁氏跟姚母忙活,没有半点要帮忙的意思。 阮明姿改变不了这个时代,但她也做不出干坐着看亲人给自己忙里忙外的事来。 “二舅妈,我帮你端。” 阮明姿把袖子撩了起来,去灶房帮忙端饭。 阮明妍人小手短,倒也想跟着姐姐去帮忙,阮明姿对着她微微摇了摇头,阻止住了她从椅子上溜下来:“妍妍坐好等着。” 阮明妍认真的点了点头。 姚母夸道:“姿丫头……真是越发有大姑娘模样了。” 羊氏听旁人夸阮明姿,心里头就有些不大高兴,她轻咳一声,给姚月芳使了个眼色。 姚月芳也是个机灵的,起身娇嗔:“奶奶,自打表妹来了你眼里就只有表妹了!我帮你分筷子!” 姚母乐呵呵的,笑着把手里剩下几双筷子递给了姚月芳:“好好好,我们芳姐儿也是好孩子。” 端完了粥,又分好了筷子,羊氏看着空出来的几个位置,假意生气道:“炎哥儿去了县里头有正经事一时回不来也就罢了,林哥儿怎么还没回来?先前都同他说过了,莫要太惯着那王氏,真真是气死我了!看他回来时,我不扒了他的皮!” 婆媳这么多年了,姚母虽说心里也清楚这会儿疾声厉色的羊氏是个什么德性,但她还是忍不住替大孙子多说了句:“不过是个散生,又不是什么大日子,算了算了。” 羊氏等的就是姚母这句“算了”,她脸上几乎瞬间变了脸,唇边溢出笑来:“还是娘疼那臭小子。”她手里拿了个瓷碗,一手拿着大锅勺,往那盛满了竹笋麂肉的汤盆中狠狠舀了一勺肉,还面不改色的颠了颠勺,颠下几块竹笋去,徒留几块炖得肉烂骨酥的麂腿块在勺子里。 “哎我给林哥儿留一碗补补身子……” 她手里还拎着勺子,话音未落,就听得院子里传来一声男子的唤声:“奶奶,我跟佳儿回来给您过生日了!” 门帘响动,姚家的大孙子姚常林拉着媳妇王佳进了门。 羊氏的脸一下子垮了下去。 都是一桌子吃饭的,这勺子里的肉是再不好当着众人的面这么明晃晃的盛出来了。 姚常林进来后愣了下,眯着眼辨认了下:“……咦,这是,小姨家的两个表妹?” 王佳倒还没见过阮明姿阮明妍,只是前些日子刚听婆母阴着脸骂过。她心思微动,不敢在婆母面前太显露出什么来,矜持的朝阮明姿阮明妍点了点头:“两位妹妹好。” 姚母见着姚常林领着媳妇王氏回来,很是欢喜,忙起身招呼两人:“快去洗洗手,正好刚要吃饭,先前你娘还说要给你盛一些出来呢。” 羊氏脸色不大好看,哐当一声将手里的锅勺扔回汤盆里,微讽道:“倒也会挑时辰,怎么不在娘家多待几日!” 这话自然是说给王氏听的。 王氏红了眼眶,垂着头去院子里洗手去了。 姚常林“哎”了一声,跺了跺脚,不大高兴的看了他娘一眼,追了出去。 羊氏气得脸都要歪了:“娘你看见没?林哥儿都被带坏了!竟然敢瞪我!” 至于是谁带坏的,羊氏话里头指向很是清楚。 姚母连忙和稀泥,顺着羊氏说了几句,羊氏这才作罢。 阮明姿没说话,私下里摸了摸有些不安的妹妹的小手。 这暗潮汹涌的。 不多时姚常林跟王氏回来,羊氏脸上虽说不大好看,但看在儿子的面子上,没再对着王氏指桑骂槐。 姚母见可算是安生下来了,满是沟壑的脸上终于微微松泛了些,她重新挂上了笑:“行了行了,一家子,也别拘礼,今儿有不少好东西,赶紧吃吧。” 这话一落,姚家老大便几乎是立时去捞了那放在汤盆里的锅勺,连汤带肉带笋的盛了一碗,往姚母面前一递,笑道:“今儿是娘的生辰,娘多吃点。” 姚母笑弯了眉眼,连连道:“好,好。” 羊氏也“哎呦”一声,半真半假道:“娘,你看,你这大儿子可是真的孝顺!这么些年了也没见着他给我盛过肉!” 姚母显然被哄得开心极了,笑得合不拢嘴。 姚家老二也跟着笑呵呵的。 鲁氏抿了抿唇,垂下头。 她家汉子是个憨的,再看看大房的,借花献佛这么溜,不过是给娘盛了一碗肉,就好似给了一份生辰贺礼似的。 唉。 鲁氏心下直叹气。 好在她早有准备,给姚母做了一双鞋,也算是表了一份孝心,不至于让大房的比得太难看。 “哎呦,这是啥肉,吃起来可太带劲了。”姚常林这会儿已经夹了一大块麂肉,吃的满嘴生津,颇为惊喜,他又乐呵呵的夹了一大块放到王氏碗里,“佳儿,吃啊,这肉可真香。” 王氏这会儿简直不敢去看羊氏的脸色,埋头吃着那块肉。 羊氏窝火极了,眼看着就要发作的样子。 姚母忙岔开话:“……这肉啊,是你俩表妹带来的麂腿,好吃吧?”她给姚常林打着眼色,“给你娘夹块尝尝?” 姚常林满不在乎道:“我娘碗里那不是有吗?” 说着,又给王氏夹了一块。 真真是要把羊氏给气得倒仰。 只是这会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羊氏不好发落儿子,她眼神一转,又落到阮明姿身上,见阮明姿在那慢条斯理的喝着汤,一副好整以暇看好戏的模样,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羊氏拿胳膊肘捣了捣姚月芳,给她使了个眼色。 姚月芳会意,忙起身,从怀里头拿出那方包着糕点的帕子,甜笑着递给姚母:“奶奶,孙女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是桂花糕,孙女攒了好久的钱买的。” 姚母被姚月芳感动的又惊又喜:“哎呦,我们芳姐儿长大了,知道孝顺长辈了!” 羊氏阴阳怪气的看了阮明姿一眼:“说起来姿丫头年纪也不小了,月芳有这份孝敬长辈的心,你呢?该不会什么都不懂吧?” 鲁氏忙打圆场:“姿丫头带了两根麂腿过来呢……” “那怎么能算?那是走外家该带的,”羊氏截住鲁氏的话,轻蔑的看了鲁氏一眼,“这一码归一码,我们房里也给娘准备了孝敬的东西,可我家月芳这不还是另准备了东西?这是单属孩子们的孝心……二弟妹,你不懂也就算了,昔年小姑是个懂礼的,总不会没教孩子吧?”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 第五十一章 簪子 姚母跟姚老汉嘴唇微微抖着,说不出话来。 “你这妇人,乱噪噪什么?”姚家老大咳了一声,“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 听着像是在训斥羊氏,可语气却是半点责备之意也无,只有些许的不耐烦,似是觉得羊氏有点扫兴。 羊氏方才叭叭说了一通,心里头那火气也泄了些,见众人都不说话,她心里还有些得意,觉得自己震住了旁人,方显出她在姚家说一不二的地位来;至于姚家老大的不痛不痒的“训斥”,她也不过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然而羊氏嘴角那抹得色还未完全绽开,就见着阮明姿抬起头,那柳叶似的弯眉像是被春风吹拂一般,微微的挑了起来,尚带着几分稚嫩的绝丽面容上,露出几分浅浅淡淡的笑意来,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谁说我没给姥姥准备生辰礼?” 阮明姿不慌不忙的从怀里也掏出一方帕子包裹着的物件,递到阮明妍手上:“妍妍,去拿给姥姥。” 阮明妍乖巧的捧着那方帕子,从椅子上溜下来,迈开小短腿跑到姚母跟前,双手递给姚母。 鲁氏想想阮明姿姐妹待她与闺女的赤诚,心一横,开了口帮腔:“……看看妍妍这敬献寿礼的模样,真像是王母座下的小仙童给王母娘娘拜寿呢。” 她向来在羊氏的欺压下瑟缩已久,这般开口捧阮明妍,声音还是有些干涩结巴。 但这话说出口之后,看着羊氏那张倏地绷紧的脸皮,鲁氏心里竟隐隐生出几分爽快之感。 姚母眼里蕴了泪,也不知道是被方才羊氏的话挑起了对小女儿的思念之情,还是被阮明姿跟阮明妍的孝心感动的。 “好孩子,好孩子。”她一把将阮明妍小小的身子搂在怀里,颤声说道,“你跟你姐姐,都是好孩子。” 阮明妍懂事的抬手,帮姚母擦着眼泪,小小的手拂在姚母那满是沟壑的脸上,姚母只觉得眼泪流的越发多了。 姚月芳在家中向来掐尖要强惯了,眼下见姚母待阮明妍这般亲热,哪里肯依,跺了跺脚:“奶奶!你也不看看她俩送你什么!说不得就是见了我给你送东西,眼热,故意比着葫芦画瓢,学我的!” 姚母心神微敛,也不愿意在小辈面前失了颜面,她飞快的抹了一把眼泪,露出一分笑来:“……你们都是好孩子,送啥我都开心。” 姚月芳却有些不满这样和稀泥的回答,她跺着脚撒着娇,不依不饶的非让姚母打开那帕子。 姚母摸着那帕子像是包了根簪子,原还以为是木头簪子。不过对于乡下妇人来说,寻常头上簪着的大多都是木头簪子,还有些家贫的,只能寻一根木头来胡乱簪住,连根木头簪子也戴不起呢。 这俩孩子能想到特特送她一根木头簪子,有这份孝心,已是实属难得。 就像是姚月芳送的桂花糕,她倒也不是缺那一两口吃的,她感动的是孩子的孝心。 姚母这一迟疑,羊氏便来了劲,以为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撺掇着姚母打开那帕子,“别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娇笑着一掩嘴。 姚母生怕旁人误会她的两个好外孙女,边掀着帕子一角边道:“摸着倒像是簪子……” 她的话戛然而止。 温润的银光从帕子中泻了出来。 帕子里静静的躺着一柄银簪子,簪头上雕琢着的桂花活灵活现,精致大气。 羊氏就像是被打了脸似的,僵在了那里。 姚母这浑浊的眼里顿时蕴满了眼泪。 她犹记得小女儿因得脸上生了一大块红色胎记,迟迟嫁不出去。好在后头遇到榆原坡那阮家后生,两人小儿女之间暗生了情愫,那阮家后生虽说家境贫寒,却也诚心上门提了亲。 她怕小女儿在婆家受欺负,开了自个儿当年嫁过来后一直压箱底的妆奁,颤巍巍的取出了最后的一对银手镯。 她的桃姐儿出嫁那日,趴在她的膝头,跟她说,后头一定会给娘亲买上好的首饰。 眼下她的桃姐儿早早去了,留下一对孤苦无依的女儿。 而如今,桃姐儿的女儿却送了她这样一根银簪子…… 若非小辈们在场,姚母真想痛哭一场。 只是这会儿,她却颤声道:“好孩子,你们两个小人儿过日子不容易,怎地又送这样一根银簪子过来?……姥姥不能收,你们自个儿收着,听话,啊。” 阮明妍眨着大眼睛不说话,却背着小手不肯接姚母推回来的银簪子。 阮明姿轻声道:“姥姥,虽说我跟妍妍家贫,但长辈过生辰,一根银簪子还是送得起的……” 一直沉默不语的姚老汉这会儿开了口:“行了,既然是孩子的一份心,你便收下吧。” 姚老汉却想的是,两个孩子怕是在哪里得了些钱财,小小年纪守着钱财不容易,这银簪子看成色是足银的,还不如先放在姚母这,由他们这些大人帮忙看着,后头两个孩子缺钱时,也可以拿去抵了花。 姚母也想到了这点,又见阮明姿阮明妍两人态度坚定,这才颤巍巍的收回了手,喑哑道:“好,那,那姥姥先给你们收着……” 只是这样一来,银簪子这份礼把姚月芳那桂花糕的礼几乎比到了泥淖里去。 姚月芳方才有多得意,这会儿涨红的脸就有多疼。 她咬着牙,又在心里暗暗给阮明姿阮明妍记了一笔。 “倒想不到,表妹们这么有心。”姚月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终是不甘心,眼神一转又落到一直没出声的姚月芽身上,“不知道二妹妹给奶奶准备了什么?” 姚月芽小脸涨红,原本就怯懦的性子,见众人都在看她,几乎要急哭了去。 鲁氏忙握住小女儿的手,带笑道:“……月芽儿这些日子在跟我学女红,我们娘俩合着给娘一道做了双鞋,只是不好带在身上。等吃完饭我给娘拿来,娘也试试看看合不合脚。” 姚母直点头,怜惜的看着小脸涨红的小孙女:“月芽儿也有心了。” 这礼物也比姚月芳的桂花糕更体面! 姚月芳简直像是被人连环打了脸似的,绷着脸皮半个字都不肯说了,反而有些暗暗怨怼上了羊氏。 羊氏这个当娘的,什么也没准备,几块桂花糕就打发她来出这个头了! 这会儿羊氏可没留意身旁闺女的幽怨,她也正被那银簪子砸得难堪着,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俩小穷鬼是哪里来的银钱买的银簪子? 不过倒也没什么,银簪子到了姚母手里,跟到了她手里没什么两样。 等过得几日,她就去姚母跟前哭穷,说炎哥儿马上要娶媳妇了,家里已是揭不开锅了,把那银簪子骗回来…… 以往,姚母那些体己最后还不是都落到了她的钱袋里? 羊氏打好了算盘,一时间倒也顾不上再去为难阮明姿阮明妍,这顿饭总算安生了几分。 第五十二章 巧与不巧 待用过饭,姚家的男人们都要去歇晌储存体力下午继续下地干活,姚母跟鲁氏张罗着收拾碗筷。 羊氏惦记着那根银簪子,装模作样的也挽起袖子,帮着端了几个碗去灶房。 阮明姿原本也要帮忙,姚母轻轻的推了推她的胳膊:“你带两个小的去玩会儿吧,今儿天色也好,若一会儿玩累了,我给你们把侧屋那个小床收拾了出来,在里头歇个午觉也好。” 阮明姿想了想,应了。 她掀开门帘出去的时候,还听得身后羊氏正在那跟姚母聊家常似的说起了二表哥姚常炎那门正在相看的亲事。 阮明姿脚下没停留,径自领着两个妹妹出了门。 姚家院子里有棵粗壮的榕树,枝丫上垂了个秋千下来,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看着就是用了心扎的。 饶是姚月芽羞涩腼腆的性子,也带上了一分骄傲挺了挺小胸膛:“我爹爹给我扎的。” 她又突然想起来,身边的表姐表妹没了娘跟爹爹,听到她这话,一定很难受。 姚月芽连忙补救似的拉着阮明妍的手:“……妍妍我带你去玩呀,你别生我气。” 阮明妍歪了歪扎着揪揪的小脑袋。 她年纪虽小,却因着命途坎坷,心思敏慧,见姚月芽脸上写满了忐忑与内疚,她伸出另一只白嫩嫩的小手,拍了拍表姐的胳膊,“啊啊”两声。 阮明姿笑着把两个妹妹都抱到了那秋千上。 秋千的木板宽松了些,坐两个孩子不成问题,阮明姿慢悠悠的推着,姚月芽咯咯的笑了起来,饶是说不出话来的小明妍,也一直笑弯了眉眼。 姚月芳抱着手臂站在东厢房的门口,冷眼看着姚月芽跟阮明姿阮明妍玩的开心,只觉得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 她们才是亲姐妹! 往日里姚月芽见了她都哆哆嗦嗦的,怎么跟旁人就能这么心无芥蒂的玩到一块去?! 岂不是说明她比不上阮明姿那个小贱人?! 再想起方才在饭桌上受到的屈辱,眼都红了。 姚月芳越看越气,越看越气,摔了帘子进了屋子,挑了几样首饰戴在头上,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这才出来,恨恨的瞪了一眼玩的正开心的姐妹三人,青着脸出去了。 阮明姿没搭理姚月芳,在她看来,只要姚月芳跟羊氏别主动凑到她跟前找事,她完全可以看在姥姥姥爷的份上当她们不存在。 陪着俩孩子荡了会秋千,阮明姿见阮明妍打了几个哈欠,姚月芽显然也有些困了,便停了手,让俩孩子去歇午觉去了。 原本姚月芽应是回她们二房的侧屋里去睡,但两个小的这会儿因着一同玩耍,感情正好,她们睡也要睡到一处,便都去了姚母收拾出来的小床上一并歇息。 阮明姿倒是不困,况且她这次来牛家村也有别的事要做,她把两个孩子哄睡了,盖上一床半旧的薄被。 她同姚母交代了一声,整了整衣裙上的褶皱,理了理因着玩耍稍稍有些松散的发髻,收拾的妥妥帖帖的,这才出了门。 阮明姿来到这个时代后,因着去县里的缘故,来了这牛家村乘坐驴车不止一次,但却从未进村转过,她有些拿不准,便站在路边默默的观察了会儿。 倒是有路过的拎着水盆从河边洗衣回来的热心村人,见路边立着一个俏生生的小闺女左顾右盼的,停了脚步,主动上前热情的招呼道:“……是哪里来的闺女生得这么俊?可是迷路了?” 阮明姿露出个甜笑:“婶子,我姓阮,是榆原坡那边的人,过来走亲戚。听说咱们村里头高秀才学识厉害得紧,久闻大名,我想哪怕远远的看一眼,见识一下,沾一下文气也是好的。” 高秀才可谓是牛家村的骄傲,这村人一听这俏生生的小闺女是特特想去寻高秀才沾一下文气的,顿时也有些与有荣焉,微微挺了挺胸膛,颇为自豪道:“原是这样!高秀才大才,连县里头也经常过来求学的,你倒是很有眼光。”她说着,做惯了农活的粗粝手指往远处一指,“看到那处山坳了吗?就那处白墙红瓦的院子,旁边还有两棵枣树一棵梨树的。那就是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谢过了热心的村人婶子,便往她指路的方向行去。 她那个好堂弟阮成章干的好事,她可没忘。 推原主下山,后又仗着人高马大欺负阮明妍,一桩桩一件件,她记着呢。 听说这几日毛氏越发得瑟,在村子里走家串户的唠嗑,三句不离她家章哥儿马上要进高秀才办的私塾了,很是春风得意。 阮明姿微微而笑,听闻高秀才挑学生,很是看重私德。 阮明姿自打重生到这具身体上,三天两头的进山不说,平日里也没落下锻炼。这一里多的山路,走得如履平地,不到片刻人便已经到了山坳中。 高秀才设的私塾便在他家自个儿的院子旁,几排白墙红瓦的矮屋,看着应该是学舍,旁边的枣树正是结果的时候,沉甸甸的挂满了整个枝头。 也不知道该说巧,还是不巧,阮明姿拐过山道才见着枣树下头还立着个人,一手拿着本书,一手背在身后,正在那朗声读着文章。 不是旁人,正是曾打过交道的简秀平。 那简秀平也见着了她,先是一愣,又有些惊喜,然后又似是想到了什么,又有些焦急,三步并作两步的朝她跑了过来。 阮明姿也是叹为观止,这一会会的功夫,脸上能有这么多表情变幻。 “明姿,你来找我,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简秀平大长腿没几步就来到阮明姿身前,有些焦急又关切的问。 “……”阮明姿有些无语,但想想这也是人家的一份好心,也没越矩,她便轻声道,“我外家是牛家村的,我过来给姥姥过生辰,久闻高秀才大名,特特过来见识一下。” 简秀平脸上倒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倒也没介意阮明姿语气中的疏远。 在他印象中,这个让人怜惜的阮家妹妹,平素就不怎么爱说话,跟人疏远些也是有的。 再加上先前他娘又那般,人家愿意跟他好好说话,已经是心胸开阔了。 不过简秀平又想起什么,微微拧起眉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低声道:“……对了,你来的倒是不巧,今儿你二叔二婶带着你那堂弟过来了,准备入学,正在院子里头跟夫子说话呢。” 第五十三章 怀疑的种子 阮明姿温温柔柔的笑了下。 哪里不巧了,分明是天助她也。 “秀平哥,你继续读书吧,”阮明姿说得很是诚恳,“我就在附近转转,你不必管我。” 简秀平迟疑了下,将手中的书卷起来放入袖中:“你既然好奇,我便带你转转,也算替夫子尽一分地主之谊。” 阮明姿看着简秀平有点头疼。 说起来,先前简母对她做的事,她倒也没放在心上。但简秀平在她这儿就跟麻烦画上了等号。 平时也就罢了,可阮明姿这会儿是去干坏事的,她也不想把简秀平牵扯到这件事了。 阮明姿干脆的再次拒绝:“这倒也不必,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你正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若因我耽误了你读书的时间,岂不是我的罪过?” “这话说得不错。”一声赞从不远处的院门那传来。 一个身着青色长衫,头戴冠帽,头发有些花白的人站在那儿,看着阮明姿,“听你说话像是个有见识的,可是读过书?……不过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读太多书对你也没什么好处。” 这老人脸上又带了几分不赞同的神色,对着阮明姿摇了摇头。 简秀平连忙施礼:“夫子。” 原来这就是那位高秀才。 这等迂腐陈旧的古板观点,阮明姿笑眯眯的,倒也不生气,朗声道:“原来您就是盛名在外的高秀才。您这话说得我可不敢苟同,都说读书可以明理修身,为何你们男人读得,女子就读不得?这还不是因着你们男人怕女子读书读得多了,眼界开阔了,再想要困住女子让她们囿于后宅之中做一个管理后宅生儿育女的工具,就难了?” 阮明姿生得一副明媚甜美的长相,又是带着笑,看着就是个甜姐儿,结果说出的话却犹带着刀子似的,割得高秀才胡子都气得翘起来了。 偏偏阮明姿还又绵绵的加了一句:“都说满腹经纶之人心胸也开阔,这不过是乡下无知小女子的一点儿浅薄见解,同您这么一说,您不会生气吧?” “……”话都让你一个人说完了,他还能怎么生气?! 高秀才深深的吸了口气,花白的胡子翘了翘,声音有些冷硬:“你也说了,你乃无知女子,我作甚同你一般见识。” 阮明姿笑眯眯的,梨涡浅浅。 原本跟在高秀才身后的阮安强跟毛氏这会儿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方才在院子里隐隐听着那声音就有点像是阮明姿那个扫把星,方才探头一看,竟然还真是。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 难道是知道今儿他们要来带章哥儿入学,特特过来捣乱的?! 不过想捣乱也晚了,毛氏露出一抹得意又骄傲的笑来,方才高秀才都已经让人去安排她家章哥儿的学舍了! 再听得阮明姿被高秀才训斥,毛氏更是觉得神清气爽。 这个低贱到泥土里去的破落户扫把星,只能羡慕的看着她家章哥儿拜高秀才为师。等她家章哥儿学成考出官来,这个小贱人连给她家章哥儿提鞋都不配! 不过这会儿毛氏还记得在外头要维护自己温柔贤淑的名声,她家跟阮明姿的关系,有简家那个小子在,是瞒不住的,还不如这会儿就把他们给摘出去。 毛氏便故作惊讶道:“……这不是姿丫头吗?怎么跑到牛家村了?婶娘这几日在忙章哥儿入学的事,倒有些时候没去看你了。不过看你这精神的模样,婶娘也就放心了。” 很是温柔关切的欣慰语气。 端得是好一副贤惠婶娘的模样! 高秀才闻言倒是看了毛氏一眼:“这是你家的丫头?” 阮安强接收到毛氏递来的眼神,忙赔笑道:“是我先头大哥留下来的闺女,爹娘都不在了,倒是没教出好了,让先生见笑了。” 他板着脸,同阮明姿道,“还不赶紧跟高秀才道歉!瞧你方才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阮安强是想着,他要表现出一副对顽劣子弟负责的长辈模样来,谁曾想,阮明姿这会儿却倒退两步,身子微微颤抖着瑟缩着,分明是极为害怕的模样:“二叔二婶你们也在?……章哥儿也在?!……别,别过来!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这里……” 说完,竟是掉头就跑了,跑到一半还摔了一跤,看着极为慌张的模样。 她先前甜笑着侃侃而谈,观点虽说大逆不道,却也是有着自己独特的思维,哪怕惹得高秀才不满与厌恶,但这也是一种正视,让高秀才不自觉的去审视这个小姑娘;然而这会儿阮明姿见着阮家人却猛然变样,突然变成了寻常可见的瑟缩慌张的小丫头,眼里的恐惧与慌张也似做不得假的模样,先后对比太过强烈,一下子让高秀才愣住了,不禁开始琢磨,这家人对这个爹娘都不在的小姑娘做了啥? 他要收徒,自然也不是随便收的,不仅考察了阮成章的资质,还让人去榆原坡打听过这一家子的品质,听说就是一家寻常普通的农户,虽说不是什么大善之家,却也是世世代代都在榆原坡,家世清白的好人家;又兼着家里的亲戚大力夸赞阮成章是个好学上进的,他这才点头应了这个弟子。 高秀才审视的看向阮成章,阮成章这会儿正看着摔了一跤又慌忙爬起来的阮明姿的身影,虽说没说话,但眼里那股幸灾乐祸与一点狠辣,却是清晰的落入了一旁的高秀才眼里。 高秀才没说话。 毛氏倒是圆得一手好场,她情深意切的叹了口气:“这孩子,也真是的,先前她贪玩,累得章哥儿跟她一道摔落山坡,家里头责骂了她几句,打那以后见了我们就心虚害怕的很……其实高秀才您想想,谁家没打过几个顽劣的孩子,这孩子啊,是心里有结,恨上我们了!” 阮成章摔落山坡这事,高秀才倒也有所耳闻,照毛氏这么说来,那个离经叛道的顽劣小丫头的表现,倒也是合理。 高秀才点了点头,倒也没说什么。 毛氏也就彻底放了心,又唠唠叨叨拉着阮成章的手,交代了好些在学舍里的事宜,什么要孝敬先生友爱同窗一类的话,足足就是一个慈爱的母亲不舍即将求学在外的儿子。 阮成章虽说不耐烦,但他娘在家里头就耳提面命过,这会儿他也就装作虚心倾听的模样,不住的点头。 可眼里那敷衍却是藏不住的。 他不知,高秀才一直暗暗的观察着他,他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眼里有着什么。 …… 阮明姿远远的看着山坳里的那处白墙红瓦。 她从来就没想过靠着一时的言语去让高秀才生疑。 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高秀才心里有了一颗怀疑的种子,自然会去更多的注意阮成章。 到时候…… 阮明姿露出颊边的两处梨涡,甜甜的笑了。 第五十四章 扣子开了 阮明姿哼着小曲儿往姚家走,途径村口岔路,正好撞见姚月芳满脸春色羞着脸儿从岔路上拐过来,手里似是还拿着块玉佩,边走边笑边摩挲。 那笑容太明显了,整个一副春情荡漾陷在恋爱中的少女模样。 她也瞧见了阮明姿,脚下一顿,脸上神色顿时变了,带着股骄傲跟显摆劲儿,睨着阮明姿,尾音往上挑着,晃着手里头的玉佩:“小小年纪就想勾引男人,我呸!康泽哥一心系在我身上,你最好给我知情识趣点,别臭不要脸的往上贴!” 阮明姿心情正好,姚月芳这般张牙舞爪她也没放在心上,笑眯眯的偏着头看她:“表姐看着好心情啊,这玉佩看着挺不错的,定情信物?” 姚月芳听阮明姿夸手中玉佩,越发得意:“告诉你也无妨,这是康泽哥给我的!懂了吗?康泽哥心里只有我!哪怕你生得再像他从前的未婚妻,也别想着靠着你这张狐媚脸勾引他!小心我告诉阮家那边的族里,让他们开了祠堂将你沉猪笼!” 这话说得色厉内荏的,阮明姿根本没放在心上。 她歪着头细细打量了一番姚月芳,突然出声轻笑:“……表姐,你衣领上头那颗扣子开了。” 姚月芳自觉震慑住了企图勾引她男人的小贱人,再加上她先前软磨硬泡的从康泽那拿到了个信物,这会儿心情正好,突听阮明姿这般说,脸色变了变,又强撑着让自己不露出心虚的神色,色厉内荏道:“我走得太急,有些热,开了扣子散散热不行吗?” 只是嘴上说得义正言辞的,手却有些慌张的忙把扣子给扣上了。 扣完后,也不待阮明姿再说什么,白了她一眼,步履慌乱的快步离开了。 阮明姿见姚月芳有些狼狈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她方才那一句已经是看在姚母面子上的点拨了。 待到日头偏西,阮明姿便领着阮明妍告别了姚母跟姚老汉。 姚母舍不得的拉着阮明姿的手,殷殷嘱咐:“……待你有空了再领着妍妍过来。” 姚母腿脚不好,平日里行走尚可,走得时间久了双腿便酸痛难忍,自是没法翻山越岭去看望阮明姿阮明妍两人。 阮明姿笑着应了。 阮明妍跟姚月芽也有些难舍难分,姚月芽难受的咬着下唇,在一旁眼巴巴的看着,见阮明姿应了经常走动,这才又露出一抹放松的神色。 姚老汉在一旁看着也是难受,他咳了一声,催道:“行了行了,俩孩子翻山越岭也是不容易,日头有些沉了,让俩孩子赶紧上路吧。” 姚母这才如梦初醒般,松开了阮明姿的手,但旋即,又拉上了阮明姿的手,悄悄的往她手里塞了几个铜板。 姚母下意识往东厢房那边看了一眼,见门帘低垂不像是有人窥视的模样,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低声道:“……虽是不多,但也没旁的了。你平日里跟妍妍买糖吃。” 阮明姿知道姚母姚老汉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很是忍让羊氏,手里头的钱想来也被羊氏哄了不少去。 当然,老人家手里的钱,爱给谁就给谁,阮明姿知道她无权干涉。 她也没多说什么,只压低了声音,带上一分小女儿的哀求模样:“姥姥,旁的也就算了……那桂花银簪子,是我娘曾交代过我给你买的,你可千万别给了大舅妈。” 这话一出,姚母那浑浊的双眼里又满是泪水。 阮明姿不想惹得姚母哭,可这事她也必须得跟姚母说清楚了,免得姚母又如同原主记忆里那般,是个被羊氏一哄就什么都交出去的软面人。 姚母含着泪连连点头:“你放心,你放心……” 阮明姿这才放心的牵上阮明妍的手:“姥姥,姥爷,那我就跟妍妍回去了。” “哎,哎。” 在几个姚家人的依依不舍中,阮明姿跟阮明妍往牛家村那边的山道行去,回榆原坡去了。 过了几日,阮明姿听高婶子说,好似阮成章因着什么事,被牛家村的高秀才罚回来闭门思过了。 虽说没有被责令退学,但毛氏深觉脸上无光,从阮成章被罚回来那日,就颇有些闭门不出的架势。往常村子里妇人们唠嗑,毛氏向来爱凑热闹,这已经有几日没见她的身影了。 高婶子说起这个就有些眉飞色舞,她跟高秀才算是拐了几个弯的族中亲戚,往日里因着高秀才那古怪脾气没什么来往,但逸事倒是也从旁的亲戚那听了一耳朵。 “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事,”高氏一边给吕蕊儿的新鞋纳着鞋底,一边跟阮明姿唠嗑,颇有些兴高采烈的样子,“你那堂弟性子着实有些劣,往日也曾欺负过我家蕊儿,眼下看着他被罚回来,真是让人舒心。” 阮明姿微微一笑,知道自个儿先前埋下的那颗种子发了芽,但她不欲跟高氏多说这个,便岔开了话题:“……说起来婶子知道眼下谁家还有小鸡吗?我想买一窝,鸡舍这几日我都搭好了。” 高氏性格爽利泼辣,在村子里跟许多人关系都不错,消息也灵通。她听到这话略一思忖,笑道:“这是件好事,你抱一窝小鸡回去,往日里扔些菜叶糠皮的也就养起来了,后面每天捡点鸡蛋,给你自个儿跟妍妍补补身子,多出来的还能拿到市集上去卖,也是个好进项。” “我正是这么想的,”阮明姿甜甜笑道,“还要劳烦婶子帮我打听打听谁家的母鸡抱了小鸡。” “小事,包在婶子身上。”高氏一口承诺。 两人说着话,突听得“嘭”一声,隔壁院落传来一声巨响。 高氏神色立即变了,低低骂了句什么。 见阮明姿探究的看过来,她摇了摇头,叹了一句“造孽”。 原来,梨花她爹输红了眼,把梨花当成赌注,输给县里头一个客商了。 这些日子,梨花她娘因着哭求梨花她爹放过梨花,没少挨打。 高氏简略跟阮明姿说了几句,便侧耳细细倾听,听得院子里没了旁的动静,又有些心焦,将纳了一半的鞋底放到筐里,起身道:“不行,我得去看看。” 第五十五章 劝说梨花她娘 阮明姿自然不能看着高氏一人过去,那家的狗男人是个家暴份子,万一打红了眼,连着高氏一道打了……那也太危险。 她左右看了看,从院子一角随手抄起了一把镰刀,掂了掂:“婶子,我陪你过去。” 高氏胡乱点了点头。 这会儿隔壁院子里又隐隐约约传来男人叫骂的声音,高氏心焦的很,她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一路跑到了隔壁院子门口,用力拍着门,叫着:“冯苟生你要还是个男人你就给老娘开门!” 木门里头传来了骂骂咧咧的声音,不多时门便从里头开了,露出一个有些蓬头垢面的男人,正是冯苟生。 冯苟生红着眼,狠狠的往地上吐了口唾液,阴戾道:“高氏你这个老娘们,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高氏冷笑一声,根本没把冯苟生的威胁放在眼里,不耐道:“有本事这话你跟我家老吕说去!” 冯苟生想到人高马大的吕大牛,脸色一变,又看到跟在高氏身后拿着镰刀虎视眈眈看着他的阮明姿,更是脸气得憋红憋红的。 高氏没搭理他,胳膊一伸把旁边的门推开,径自进了院子。 院子里头原先摆着的水缸碎了,水流了一地,碎瓷片满地都是。 梨花她娘满头满身都是水,狼狈的躺在地上。 梨花眼神木呆呆的,同她娘一样,跌在地上。脸上还有露出来的胳膊上,青青紫紫的没处好地方。 母女俩人经历了什么,不难想象。 阮明姿攥紧了手里的镰刀。 高氏一看这样怒得眼睛都红了,地上抄起一片瓦当来就朝冯苟生砸了过去:“你个黑心肝的狗东西!当年你跪着求梨花她娘嫁给你的时候是怎么跟人家爹妈说得来着?!这些年梨花她娘靠着一手针线活替你体体面面送走了你爹娘,你倒好,赌起来没完没了了,我看你非得弄个家破人亡是吧?!” 冯苟生躲了下,还是被砸到了胳膊上,他吃痛的大叫一声,狠狠骂了一句“臭娘们找死”,便想扑上去厮打高氏。 阮明姿警醒的挥着镰刀挡在了高氏前头,凝声道:“你再过来你试试!反正我年纪小,按照大兴律例,伤了你官府也不会重判!” 阮明姿那狠绝的话以及闪着寒光的镰刀唬住了冯苟生,他喘着粗气,眼睛越发充血:“臭娘们你懂个屁!人家那个客商家里有钱的很!他媳妇年纪大了没法生养,梨花一过去虽然是个通房丫头,可但凡生个种,那都是享不尽的好日子!这娘俩不识抬举天天跟我闹,我打死她们都是轻的!” 高氏朝着冯苟生吐了口唾沫,骂道:“想过好日子你自己嫁给那客商去啊!屁大的本事没有,天天就知道扔骰子烂赌!你这种龟孙王八蛋就该在赌桌上卖屁股去,把闺女输出去算什么本事!” 冯苟生被泼辣的高氏骂的眼里都快冒火了,但又忌惮高氏家里的男人,还有阮明姿手里的镰刀,他阴鹫的瞪了高氏跟阮明姿一眼,恶狠狠的粗声道:“我话就搁这儿,明天你就是死,你也得给我上那小轿去!” 说完,冯苟生扭头就走了。 高氏懒得理他,她赶忙上前把浑身都湿漉漉的梨花她娘扶起来,痛惜道:“这次怎么闹得这么大?” 梨花她娘像是突然回过神一样,抱着高氏的胳膊痛哭出声:“嫂子,这日子没法过了啊!是真的过不下去了啊!冯苟生他,他要淹死我啊!” 饶是高氏心中早有猜测,她听到梨花她娘亲口这么说还是倒吸一口凉气,她不由抓紧了梨花她娘的胳膊:“……这日子我看是不能过了啊!” 这话高氏说了没有十遍也有九遍了,每次梨花她娘听了都只是含泪苦笑,依旧还是要为了梨花忍辱负重。 阮明姿终是按捺不住,在一旁轻声道:“……婶子这些年过的不好,梨花也过的不好。你以为你是在为了梨花忍受着这些,其实梨花也为了婶子在忍受着。” 一直在旁默默不语的梨花突然抬头,麻木的眼神里终于多了一分鲜活的愕然。 梨花她娘同样也有些呆愣。 阮明姿叹了口气,她本不想多管旁人的家务事,可面对着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母女俩,阮明姿没办法无动于衷。 “况且婶子你想,这些年来你忍受着那人的暴打,欺压,是为了什么?”阮明姿轻声道,“是为了梨花吧?让梨花有个好的归宿,往后可以过上跟你不一样的日子……” 梨花她娘那双哭得有些红肿的眼里,慢慢的又凝起了泪珠。 显然阮明姿这话戳中了她的肺管子。 “可婶子你再看看,你的忍让换来了什么?换来了那人对你跟梨花的毒打,换来了那人把梨花当赌注,输给了一个客商,要给人当通房丫头去了……通房丫头生死全都攥在主家手里,到时候出点什么事,一张席子卷了扔到乱葬岗上,婶子到时候你去哪里找梨花去?你忍了这么多年,就换来了这么个下场,那婶子跟梨花这些年受得苦,是为了什么?为了给那猪狗不如的男人多换一点赌资吗?”阮明姿细声细气的,却说得梨花她娘泪如雨下。 高氏也有点恨铁不成钢,点着梨花她娘的头:“莫要再哭了,姿丫头说得不错,咱们虽说穷了点,可孩子都是捧在手心里的,不是送上去给人糟践的!……我知道你往日隐忍是为了梨花,可如今都已这样了,你再忍又有什么用?” 梨花她娘眼里的茫然,辛酸,在阮明姿跟高氏的相继劝说中慢慢褪去了,她抽了抽鼻子,语气有些艰涩:“好,你们说的对。等会儿,我就带着梨花去找里正……今儿若是我带着梨花跟那冯苟生和离了,那他是不是不能把梨花给卖了?” 阮明姿对这个朝代的律例不甚清楚,方才提到一句也是顺口胡揪唬冯苟生的。 她迟疑了下。 其实她有个办法,不过这个办法有点那什么…… 高氏年岁大一些,自然见识也更多一些,她叹道:“怕是不成的。不过你就拿和离先跟冯苟生闹着,先拖一拖日子再说……不然明儿小轿过来接了梨花去,那就彻底完了。” 梨花她娘咬了咬牙,重重的点了点头。 第五十六章 挖土 因着梨花她娘要去找里正作证跟冯苟生和离这事,高氏帮阮明姿打听谁家母鸡抱了窝这事自然就先搁置了。 “……这两日怕是没什么功夫帮你打听了。”高氏叹了口气,眉宇间也带了几分焦灼。 梨花她娘要和离这事不好办,她现在能想到的唯一的法子就是“拖”字诀。 “事有轻重缓急,我晓得的,婶子安心。”阮明姿轻声道。 “那行,姿丫头你先回去,我家去收拾收拾,陪梨花她娘去一趟周里正那。” 吕大牛领着儿子去隔壁山头的村子做木匠活去了,怕是要天黑才能回来,吕蕊儿跟阮明妍出去玩陀螺了,一时半会也不会回家。高氏风风火火的回家收拾了下,把大门给锁了,这才陪着梨花她娘跟梨花往周里正那行去。 有周里正看着,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旁的事。 阮明姿自行回了家,左右也是无事,便拿出前两日她去县里头买的草纸,还有一支劣质的毛笔,在粗糙的砚台里把墨化开,铺在炕上的小台桌上,细细的画起了图。 无论是进山里打野味还是先前弩弓的设计图,这些得来的银钱都是一时的,不是一条长长久久的进项。 阮明姿先前一直在琢磨要寻些什么稳定长久的进项才好,直到今儿她看见吕蕊儿拿着几块糕点来找阮明妍玩,大大方方的分了阮明妍些,还扭扭捏捏的给她也递了两块。 只是那糕点吕蕊儿抱在怀里头,碎了一角,粉粉末末的,沾了一手。 阮明姿笑着笑着就突然想起现代的面包来。 她灵机一动,是了,这个时代没有人会做面包,她可以把面包当成一条发家致富的道路啊。 至于烤制面包的工具,倒也难不倒她。她在国外考察地质的时候,国外很流行用砖土沏一种专门烤制烘焙面包的面包窑,她也跟着学了些。回国后还曾经在暂住几个月的农家小院自个儿搭建过,在经历了几次窑塌失败后,她对于搭建面包窑的流程倒是烂熟于心了。 面包窑可以轻易达到持久的高温,并且窑里的烟熏感还能给面包增添许多不一样的风味,用来烤面包,披萨之类再好不过。 虽说眼下做披萨可能差点材料,但烤制面包那是绰绰有余了。 阮明姿一边回忆着一边拿毛笔在纸上哗哗的画着面包窑的结构图。 画完后,因着是劣质的草纸跟墨,有些晕染,然而阮明姿却小心的吹着墨渍,对于自己的“大作”很是满意。 说起来,烤制面包其实不难,材料也简单得很,难的是面包窑的做法。 若是让旁人学去了,那就没有核心竞争力了。 在“创业初期”阶段,她必须把面包窑的做法给捂严实了。 阮明姿决定亲力亲为,自己把面包窑搭建起来。 这不是一件小事,若是经常使用的面包窑,那需做得窑壁厚重些;再加上阮明姿是打算拿这个创业,面包的产量也不是一个小数目,那面包窑自然也要往大里去建。 这其中所需的劳动量,对于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来说,不是件容易事。 不过阮明姿向来是个极为坚韧的,她简略的算了一下,没有退缩。 她寻了个粗布做的围裙出来围在腰间,准备先从山里头运些黏土回来。 独轮板车是借的隔壁齐大娘家的。齐大娘对阮明姿阮明妍姐妹俩向来很是怜惜,非让大儿子帮阮明姿把推车的活给干了,阮明姿费了好大功夫才谢绝了这事,说只不过推一些杂物,到时候真要是推不动了,一定来寻求帮忙。 齐大娘这才作罢,结果回屋子又拿了一把自家炒的南瓜子,一把塞到阮明姿围裙上为着便宜行事特特缝出来的口袋里:“……说不过你这犟丫头,这把南瓜子给你,你忙完了拿着吃。” 阮明姿哭笑不得,忙推着那独轮小板车溜了。 齐大娘看着阮明姿的身影,跟儿媳妇叹气:“……先前阮家大丫性子多闷,看着怯怯的小模样,分明还是个黄毛小丫头。这自打被她爷爷奶奶赶出来,被逼得要自己出来顶门立户了,没多少时日竟看着做活比小子还麻利,是个持家的好手!……后头谁家要是娶了姿丫头当媳妇,那可真是有福气了。” 齐大娘的儿媳妇也有些惋叹,忽又想起一事,眼中一亮:“我娘家有个小侄子,样貌齐整,跟阮家妹妹年纪倒也差不多。就是我那小侄子家里头虽说还不错,为人弱气了些。不过这样也好,阮家妹妹这性子嫁过去正好可以给他补一补……只是眼下阮家妹妹年纪还小,我这也不好说。” 齐大娘想到什么,叹道:“算了,倒也不劳我们操心这个。你娘我看人准,眼下姿丫头还小,就已是这般容貌。待过几年稍稍长开了,那还了得?估摸着咱们这十里八乡都是委屈了她。” 齐大娘一想到这,又有些发愁。 这么好的容貌,又是没什么人护着的孤女,到时候怕是姿丫头的日子,也不好过…… 齐大娘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惹得她儿媳妇在一旁捂着嘴笑:“娘,我看你这爱操心的毛病又犯了,这离着阮家妹妹长起来还得几年呢,你这会儿就操上心了,累不累啊。” 齐大娘想想也是,也笑了:“行行行,你还是赶紧再给我生个大孙女,我到时候操心大孙女的婚事去。” 婆媳俩说说笑笑的进屋子去了。 阮明姿丝毫不知,方才又有人关心了一波她的终身大事。 这会儿她已经把推车推到了狗蓟山的山脚下,用她前世勘测地质的老本行,选了些适合做面包窑的粘土,当即甩起铁锨,埋头挖了起来。 结果没挖几下,就听得有人诧异的喊她的名字: “明姿?” 阮明姿认出声音,停下铁锨,回身望去,就见着简秀平拎着一个书袋,正从狗蓟山那边的山路往她这边行来。 “你这是在做什么?” 简秀平有些不解。 阮明姿额上满是细细密密的汗,她微微喘息着,正好稍作歇息,顺道拿脚点了下铁锨,回了简秀平的疑问:“没看见吗?我在挖土啊。” 第五十七章 我想跟你赌一把 自打上次阮明姿从高秀才院子外头跑走,简秀平这还是头一次见她。 心情多少有些复杂。 上次阮明姿那一席话,好悬没把高秀才气死。后头高秀才自然是三令五申警告他这个得意弟子,“切莫与之来往”。 不过虽说是这样,但高秀才也没忘了对阮成章生出的疑虑。 有问题的人是经不起留心观察的,尤其是阮成章原本就顽劣惯了,过来读书也不过是知道高秀才弟子的名号唬人,根本没有向学之心,平常在高秀才面前还能装一装,离了高秀才的眼,就颇有些原形毕露的时候。 高秀才越留意就越动肝火,后头寻了个过错,便把阮成章罚回榆原坡闭门思过了。 这次简秀平回来,一是正好到了高秀才的私塾旬休的日子,学子们都回家休息;二是正好给阮成章带了些课业回来。 高秀才虽说厌了阮成章,但他是一个负责的人,既然把阮成章收了弟子,就要对他负责,这会儿赶他回去闭门思过也不过是要磨磨他的性子,课业还是不能少的。 而这些的源头,都始于先前阮明姿的那一番“惊慌失措”。 简秀平看向阮明姿的眼神,不由就带上了些审视。 在阮明姿眼里,简秀平是个“没有分寸”的好人。这样的人不坏,但是跟这种人相处,通常代表着“麻烦”。 她又不是原主,跟简秀平没有半点同村玩伴的情谊,自然是避而远之为上。 她顶着简秀平的审视,开始赶人:“……秀平哥没别的事就赶紧家去吧。我这边还要铲土,扬起来的尘土弄脏了你的衣裳跟书袋惹得家中长辈担心就不美了。” 简秀平愣了下,半晌没说话。 他又不傻,能察觉到阮明姿对他的疏远。 阮明姿又耐心的等了会儿,见简秀平愣在那没动作,她索性吸了口气,就当简秀平不存在,背过身去,继续铲土往独轮小推车上抛。 “我来帮你吧。”简秀平突然开口。 “不了,我这马上就好了。”阮明姿头也没回,弓着腰继续铲着土。 她这倒也不是敷衍简秀平,毕竟这具身子还小,虽说有小推车,但也推不了太重的东西。 阮明姿擦了擦沾满了灰的脸,看都没看一旁的简秀平一眼,将铁锨放到堆了不少土的板车上,推着便往山下走。 至始至终没多看简秀平一眼。 简秀平看阮明姿那副恨不得浑身上下写满疏远的模样,有些沉默的跟在阮明姿身边。 村口平坦的谷地上,吕蕊儿正在跟阮明妍抽着陀螺。原本看见阮明姿推着小推车过来,吕蕊儿刚露出个高兴的笑,又见着阮明姿身后不远不近的缀了个简秀平。 看那架势似是一道走了很久了。 吕蕊儿忍不住鼓起了腮帮子。 阮明妍倒是开开心心的跑过去,“啊啊”的掏出怀里头高氏给她做的帕子,想给阮明姿擦汗。 阮明姿知道这会儿自己脸上定然是东一道西一道的,倒也不必在多糟蹋一方帕子,她笑着摇了摇头。 吕蕊儿一手拿着鞭子一手拿着陀螺,慢吞吞的鼓着腮往这边走,不大高兴的幽怨看了阮明姿一眼。 吕蕊儿比阮明姿还要小上几个月,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孩子。 小姑娘家家的,还拈酸吃醋起来。 阮明姿笑容越发深了。 简秀平见着有吕蕊儿跟阮明妍在,倒是很守礼,没多说什么,只是客客气气的打了招呼,背着书袋往远处那石砖红瓦的简家院子行去了。 阮明姿推着板车回家,在院子里的一角卸了土,正要再去村子里卖石灰的人家拉些石灰,就见着路上有几个妇人呼朋引伴的说要去周里正家里看热闹去。 阮明姿心下一动,猜着应该是梨花她娘跟冯苟生和离的事。 不远不近的,那几个妇人的闲聊声顺着风传到了阮明姿耳中。 “这么多年了,梨花她娘总算硬气了一次……” “嘿,我说梨花她娘这是脑子进水了,都熬了这么多年了,一大把岁数了非要跟人和离,看她下半辈子怎么过!” “可不是吗?她家汉子虽说混了些,却好歹没去嫖吧?我姨婆家那边的村子,有户人家的汉子那是吃喝嫖赌样样精通,那户女主人也是生生熬了好多年,把那汉子给熬死了。眼下儿子媳妇都孝顺,三年给她生了俩大胖孙子。人家说这就是有后福之人啊!” “这会儿那冯苟生在周里正家里闹腾的很,说什么都不愿意和离。男的不和离,女的这也没办法啊,回去还得多挨一顿打……也是真惨。” “自找的……” 话散在了风里,人越走越远了。 阮明姿听得这些话,眸中神色沉了沉,下了决心,往周里正家里行去了。 阮明姿推着小推车到周里正家里时,周里正那院门正大开着,窄窄的门口已经是被看热闹的汉子婆娘挤满了,还有几个小的干脆就扒着围栏的缝隙往里头瞅。 阮明姿喊着“借过借过”,再加上她推着板车,看热闹的都不自觉地侧身给她让路,人群涌动几番,竟然还真让她硬闯进了院子里。 梨花她娘正坐在院子里一个木桩板凳上拿着帕子擦着泪,高氏在一旁掐着腰冷冷瞪着冯苟生,冯苟生眼眶充血,一个劲的喊着“我不同意”! 周里正也为难,只能尽可能的给他们调解:“……要不你们再商量商量?” 高氏也急了:“还有啥好商量的啊?这个冯苟生天天打梨花她娘,”她抓着梨花她娘的胳膊,撸起袖子来,露出青紫斑驳的胳膊,“看看这胳膊上哪还有一块好肉?”她放下梨花她娘的胳膊,又抓起一旁梨花的胳膊,同样的满是青紫,“……就连孩子这猪狗不如的男人也不放过!” 冯苟生自然是死不认账:“瞎说什么呢!你是趴我家里头看着我打她们了?那分明是她们俩自个儿撞的,这会儿想赖我身上,我可不认!” 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让高氏气得头发都要炸了。 阮明姿轻轻的喊了一声“高婶子”。 高氏这才发现阮明姿也过来了,她有些诧异,正想说什么,却见着阮明姿给她使了个眼色。 又见得阮明姿转向那冯苟生,声音依旧是温温柔柔的:“……听说你善赌,是个中好手,我想跟你赌一把。” 第五十八章 二十两银子 冯苟生根本没把阮明姿放在眼里,轻蔑的上下一打量,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你跟我赌?……就你?” 高氏脸色也有点难看,她拉了拉阮明姿的衣袖,低声道:“姿丫头,好端端的,你这是做什么?赌可不是个好东西。” 阮明姿安抚的伸出小手拍了拍高氏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婶子只管信我,一会儿我说什么配合我就是,眼下不是解释的时候。” 高氏把满心的疑惑压下,犹豫的看了一眼阮明姿。 她知道阮明姿素来是个主意正的,看着说话温温柔柔细声细气的,像是个脾气很好的,但一旦下了决心,那就是要不撞南墙不回头了。 然而看着小姑娘那瘦弱却板正的身体,像一杆细竹坚韧的立在那儿,花儿似的小脸蛋上满是坚定。高氏咬了咬牙,点头应了阮明姿。 阮明姿眼底漫出一分笑意,盈盈笑着看向冯苟生:“怎么,你不敢?” 话里头带上了几分轻视。 赌徒向来经不起激,尤其还是被这么一个干瘪的小姑娘看不起,冯苟生心里那股邪火蹭蹭蹭的蹿了上来,狠狠的吐了口唾沫,阴笑道:“一个黄毛丫头,既然是赌,你倒先说说赌注是什么吧,老子怕你赌不起!” 阮明姿伸出小手,比划了个数字:“赌注好说,二十两银子!” 不仅是冯苟生,在场的几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二十两银子! 他们绝大多数人,忙活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梨花她娘骇得说不出话来,攥紧了手里擦泪的帕子。 梨花也有些愕然的抬头望着阮明姿。 最先反应过来的反而是冯苟生,他显然是不信的,轻蔑的上下打量了一番阮明姿:“就你?二十两?你有那么多银钱吗?” 他哼笑。 阮明姿当然有,但她这会儿不能说是自个儿的,不然若是有人起了歹心,那就麻烦了。 阮明姿不慌不忙道:“没错,二十两银子我是没有那么多钱,不过高婶子可以借我。” 众人又齐刷刷的扭头看向高氏。 都知道高氏的男人吕大牛是个能干的,这笔银钱,高氏还真有可能拿得出。 但问题是,高氏凭什么会给阮明姿出钱啊? 结果就见着高氏咬了咬牙,竟是应了:“没错!” 冯苟生见竟然是真的,内心顿时一片火热。 二十两银子! 他若有了这么些本钱,完全可以去赌场翻盘了! 冯苟生眼里精光直冒,都顾不上问阮明姿赌什么,连声催促:“还有这等好事?来来来!” 这会儿梨花她娘终于回过神来,脸色发白,急急忙忙的叫了一声“明姿”。 “好端端的,这是做什么!”梨花她娘眼眶红肿,想劝又不知道该如何去劝,焦急无比。冯苟生烂赌多年,没有人比梨花她娘更清楚赌博的害处,那是可以让一个人红了眼毫不犹豫榨干最后一点家底的深渊。 “没事没事,”阮明姿笑眯眯的安抚,“婶子您先等会儿,等我跟那人赌完了你们再谈和离的事。” “这……” 大概是阮明姿的镇定自若感染了梨花她娘,她虽然还是有些心焦,却也只攥紧了手里头的帕子,没有再说什么。 阮明姿转过头对着周里正作了个揖:“还请里正爷爷帮忙做个见证。” 周里正当了里正这么多年,村子里那些年轻人小赌小闹的,平时扔个骰子打个牌的,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但阮明姿这个孤女,上来就赌这么大,周里正很有些心忧。 冯苟生颇有些不耐烦了,见周里正似是想劝说阮明姿,生怕肥羊要跑,忙道:“话说出来就不能反悔了!你说,赌什么!” 阮明姿笑眯眯的:“我听说你曾经去当过学徒,学过管账?” 冯苟生不耐,瞪眼喝道:“咋?有关系吗!” 冯苟生早年是跟着人在县城里学过管账,也是因为这个,才娶到了梨花她娘。只是后头冯苟生手上不干不净的,经常小偷小摸,管账的最忌讳这个,就把冯苟生给赶了回去。 这不是多光彩的事,冯苟生自然不愿意多提及。 面对冯苟生的疾声厉色,阮明姿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是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慢条斯理道:“当然有关系。你既然学过管账,想必应该会写壹贰叄肆等等数字了?” 冯苟生不明所以,但他惦记着阮明姿说的那二十两银子,还是按捺住脾气,冷笑道:“旁的字我不会写,但是这些数字简单的很,我自然会写!” “好,”阮明姿抚掌而笑,“既然你会写这些数字,只要你能从一写到一百,写不错一个字,我便输给你这二十两,你看如何?” 冯苟生鼻息难以抑制的微微扩大。 就这么简单?! 他生怕阮明姿反悔,急不可耐道:“就这么说定了!” 围观的人几乎都有些炸了。 从一写到一百,就能拿二十两银子?! 就这么简单? 别说是冯苟生这赌博成性的人了,就连他们这些围观的都有些跃跃欲试的。 “纸呢,笔呢?”冯苟生连声催促,气息都粗了几分,“赶紧的拿来,老子要赚你这傻子的二十两银子!” “不急。”阮明姿慢条斯理道。 冯苟生哪能不急,脸上显出几分狰狞神色:“你可是想反悔?!周里正可看着呢!你若反悔,那二十两银子也得给我!” 阮明姿微微一笑:“你是惯赌的,应该也知道,这赌注,是双方都得下了才行。通篇都在说我的二十两银子,那你拿什么跟我赌?” 冯苟生愣了一下,脱口道:“这么简单,我不可能输!” 阮明姿笑盈盈的摆了摆手,“话不是这么说,不管你是输是赢,总得把你的赌注给摆上来吧?” 他被阮明姿那出人意料的简单要求,以及二十两银子熏了心,只想着赶紧把这局给赢了,拿了那二十两银子,哪里还能有旁的念头? 他见阮明姿但笑不语,知道他必须得交出个赌注去。他在自个儿身上上下摸索了一通,却只摸出了一个铜板来。 第五十九章 赌注是梨花跟她娘 别说是阮明姿了,就连旁观的村民们都气笑了。 “行了狗剩,你厉害啊,拿一文钱去跟人家二十两银子赌!真是不要脸啊!” “你这么小气,也别跟人家小姑娘赌了,下来下来,我虽说不会写字,但歪歪扭扭写几个数还是没问题的!我拿五两银子跟人家小姑娘赌!” “我八两!” “我十两!” 围观的越发起哄起来。 见阮明姿脸上显出几分犹豫的神色,似是有些心动,在考虑要不要换人的样子,冯苟生脑子一热便也喊了出来:“这有什么!我也压二十两银子跟你赌就是了!” 梨花她娘喉咙一紧。 阮明姿轻笑一声,“二十两?倒不是我不看轻你,”她又意味深长的笑了下,“榆原坡上下,谁不知道你冯苟生,兜比脸干净,穷得叮当响。” 围观的人都哄笑起来。 冯苟生整张脸都涨红了,继而又变得有些发青。 被个十一二岁的丫头片子这么奚落质疑,冯苟生只觉得自己的脸皮都被人扔到了地上,还踩了两脚,这怎么能忍? 他粗着脖子喊:“不就是二十两!这还不简单!”他眼睛泛着红光,大步上前,一把扯着梨花的胳膊,往前一拽。 梨花被他拉得踉跄几步,还没等站定,便听到他说:“我这女儿,怎么也值几两银子!” 梨花嘴唇都有些微微发白,但她丝毫不意外她爹能做出这种事来,麻木的站在那儿,头抬也不抬。 冯苟生热切又贪婪的看着阮明姿:“这下够了吧!” 阮明姿意义不明的轻笑一声:“不对吧?” “怎么不对!”冯苟生急急道。 阮明姿眯着眼,笑道:“据我所知,你已经把梨花当赌注输给别人了,怎么能再当赌注呢?……若你没有银钱,还是算了吧。” 有旁人凑热闹起哄的,大喊起来:“哎我这有银子,让我来!” “我来我来!” 冯苟生急得额头上都渗出细细密密的汗了,他叫道:“眼下人还没来接呢,梨花还是我闺女,我这个当爹的,有权处置她!” 梨花她娘焦急的绞着手指头,她虽然还不知道阮明姿打算怎么做,但她也不是个混的,显然阮明姿这是要帮她们。 在这当口,她不能拖了后腿! 梨花则是眼神木木的,垂着眼,似是听不到周遭的动静。 阮明姿似是被冯苟生的话给说服了,她一手捏着下巴,作沉思状:“你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还没等冯苟生的笑咧到耳根,阮明姿又慢条斯理的加了一句:“但还不够。” 冯苟生被搞得心火大起,他目露凶光:“你个小娘们是不是在耍我!” 说着就想动手。 周里正重重的咳了一声。 冯苟生刚抬起来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阮明姿迎着冯苟生要吃人的目光,不紧不慢道:“我打听过了,眼下市场上买个齐整的丫头也就只需要七八两银子,算是顶天了。你把梨花姐压上了,顶破天那也就算是八两银子的赌注。你八两银子想跟我二十两银子做赌,也未免太过脸大了。” 冯苟生咬牙切齿:“那你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阮明姿状作好心:“要不,我也把赌注降到相应的八两……” “不行!”冯苟生急急出声。 在他看来,阮明姿坏了脑袋要跟他赌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事,那二十两银子跟他的囊中之物没什么区别,这会儿降到八两,岂不是等于从他口袋里拿了十二两银子去?! 冯苟生急得眼珠子乱转。 突然,他眼神落在了梨花她娘身上。 冯苟生眼里突然迸出精光,大喝道:“那我把梨花她娘也给压上!” 梨花她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她又一想,这男人都能把亲女儿给作为赌注输出去,她又算得什么呢? 梨花她娘早就对冯苟生彻底失望,这会儿听到他要把自己当赌注压了,倒也没多大伤心,只觉得有些讽刺。 她这大半辈子,辛辛苦苦忙忙碌碌,换来了什么啊? 冯苟生声音热切:“梨花她娘虽说年纪大了些,但有一手好针线活,就是绣坊买个绣娘也不亏!她俩压在一起凑二十两银子,总行了吧!” 阮明姿似是在犹豫。 冯苟生这会儿满脑子都是那二十两银子,他急火火的催着阮明姿:“你到底还赌不赌了?别墨迹啊!” 阮明姿这才像是下了决心一样,合掌道:“行吧!那既然你这么说了,为防你反悔,你还是当着里正的面,立个字据才行。” 周里正深深的看了阮明姿一眼。 他隐隐知道阮明姿是为了什么了。 应是为了救这一对母女。 但话说回来,从一写到一百又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她如何敢以二十两银子去豪赌这么一桩简单的事? 冯苟生想着即将赢来的二十两银子,根本没把字据放在心上,反倒催着周里正赶紧写。 周里正没吭声,让周邓氏帮着研了墨,当着众人的面,把字据写好了。 字据上声明了冯苟生同阮明姿下了赌注,若是输了,则梨花以及她娘徐氏,从此跟冯苟生关系两绝。 周里正当着众人的面,把这简洁的字据读了两遍。 冯苟生急不可耐的按了手印,见梨花她娘跟梨花神色木然的站在那儿,他反过头来劝她俩:“这二十两银子我赢定了,你们赶紧过来签,这字据不过就是一张废纸罢了!” 梨花冷冷的抬眼看了一眼冯苟生。 类似于这种“一定能赢”的话,这些年她在冯苟生那听了不下百次。 赌徒的话有什么可信的? 这次是要拿她们跟阮明姿赌,若下次,拿她们跟什么青楼窑子那些腌臜地方的人赌呢? 倒还不如这次输给阮明姿! 梨花大迈步上前,按了手印。 梨花她娘眼里虽然含着泪,却什么也没说,跟在女儿后面,也按了手印。 冯苟生大喜,转头问阮明姿:“这下总可以开始了吧?!” 阮明姿笑眯眯的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她朝周里正借了纸跟墨,在院子里的小石桌上铺开,向冯苟生做了个请的动作:“从壹到壹百,不能涂改,毫无错误的写完,就算你赢了,二十两银子就归你了。” 她顿了顿,露出个灿若星辰的笑意来,“若是你输了,那梨花跟她娘,可就归我了。” 第六十章 营销手段 冯苟生狞笑一声:“你就等着一会儿拿二十两银子吧!” 说完,他撸起袖子,往手心吐了两口唾沫,搓了搓,大步上前,拿起了毛笔,开始在纸上写起了数字。 他已经很久没动过笔了,写的歪歪扭扭的,但依旧能看出,确实是在壹贰叁肆伍陆柒捌这样中规中矩的写着。 这场豪赌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众人都忍不住凑了上来,围观冯苟生写字。 这会儿高氏总算有空档跟阮明姿通气了,看着冯苟生那般成竹在胸的写着,忍不住有些心焦,低声道:“……这到底行不行啊?” 她知道阮明姿这肯定是为了救梨花跟她娘才下了这么大的血本,引得冯苟生拿她俩当了赌注来跟她赌一场。 可若是,冯苟生真的一字不差的写完了呢? 阮明姿微微一笑,这会儿不是跟高氏解释的时候,她微微提高了些音量,慢条斯理道:“高婶子,还得谢谢你借我那二十两,你放心,若我输了,我做牛做马也会还你的。” 高氏勉强露出个笑来,配合道:“哎你这孩子,咋突然这般胡闹……我可是把我家生金娶媳妇的钱都拿出来了,你可千万不能给我输了啊。” 旁边有人就笑:“大牛家的,往常看你也是个精明的,咋这次跟着阮家丫头胡闹?” 高氏叹了口气:“哎,也没办法,刚才也是脑子一热,这不是看姿丫头可怜吗?” “不过你家当真也是有钱,竟然能拿出二十两银子……” “嗨,嫂子也别笑话我了。你也知道,我家大牛没日没夜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就攒下这不到二十两银子,想着后头我家生金娶媳妇的时候,起间瓦房呢……” 等着看人写字实在有些无聊,众人就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起来。 而在人群中心的冯苟生,如何不能受到干扰? 他有些烦躁,大喊一声:“别说了!” 众人没有搭理他的,还有些眼热那二十两银子的,嬉笑道:“哎呦老冯啊,你行不行啊?不就写几个字,也就是我不会写字,不然我写到二百三百都没问题!这二十两银子也太好赚了,你捡了这么个大便宜,还不许旁人说说话了?” 冯苟生根本堵不住悠悠众口,他只能拼命的沉下心来专注的写。 可一个赌红了眼的赌徒,本就是心浮气躁,哪里来的沉心静气可讲? 他只觉得手下的笔都有些歪歪扭扭的。 当他好不容易写到四十的时候,有人吆喝了起来:“哎呀都写到四十了!还有六十个数,马上就到一百了!老冯啊,你拿到了二十两银子可要记得请我们吃酒啊!” 说这话的,是冯苟生平日里的狐朋狗友。 这会儿眼红的恨不能以身替之。 “二十两银子啊!” “竟然这么容易就能挣二十两……真是太羡慕了!” 嘈嘈杂杂的声音中,冯苟生脸已经有些憋红了。 他歪歪扭扭的写下了伍拾。 然而在写伍拾壹的时候,不知怎地,那壹竟然写成了贰。 阮明姿眼明手快,指着纸上的数字,笑容灿烂:“你写错了!” 冯苟生脸色煞白,笔啪的一下掉在桌子上:“不可能!这么简单我怎么可能写错!” 一旁的周里正咳了一声,尽量板正道:“没错,冯苟生,你写错了,这赌,你输了。” 冯苟生跌坐在地上,如丧考妣,口中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这么简单我怎么可能写错……” 阮明姿笑得意味深长。 这是她在现代时,在街头经常会碰到的营销手段。让人从1写到600,不出错,就可以得到奖品;若失败了,只需要花钱买他们的产品就行。 这听上去很简单的事,但经过调查,大概有百分之九十五的人,无法顺利不出错的从1写到600。 毕竟,机械重复的写枯燥的数字,很难保持着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再加上街头的嘈杂,更是会把人的注意力吸引开,很难不分神。 当然,也有少数的人可以从1写到600不出错,这些人来写升级版的大写数字壹贰叁肆等等可能也可以写到通关,但冯苟生作为一个心理素质十分不过关的赌徒,先前阮明姿为着造势,故意给冯苟生营造出了一些焦虑感,再加上周围的人又一直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以冯苟生这等素质,能写完一百那基本是一桩不可能的事。 这一局,阮明姿可以说是稳赢。 但冯苟生却从没想过自己会输,他是把阮明姿当冤大头大肥羊来宰的,谁曾想自己竟然在阮明姿这跌了个大跟头,竟然输了! 冯苟生冷汗涔涔而下,方才二十两银子带来的狂热这会儿变成了一盆凉水,兜头而下,浇得他透心凉。 他白着脸看着阮明姿那笑嫣嫣的脸,目呲欲裂:“你耍诈!” 阮明姿挑了挑细细的柳叶眉,这会儿周里正已经把字条给了她,梨花跟她娘算是得了自由,她也无需再跟冯苟生虚与委蛇。 “怎么叫耍诈呢?”阮明姿笑意融融,像是春风拂过了江南岸,“大家都看得清楚,从头到尾就没人碰过你。你自个儿写错了,还说旁人耍诈?” “是啊是啊,冯苟生,认赌服输啊。” “哈哈哈,你真以为二十两银子那么好得啊!输了也很正常。” “是啊,只不过从今儿起,你媳妇闺女都是旁人的了!” 冯苟生在村子里的人缘一塌糊涂,哪怕是平日里一起烂赌的狐朋狗友也乐得看他吃瘪,还幸灾乐祸的故意往冯苟生肺管子上戳刀。 看着冯苟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阮明姿心情倒是愉悦的很。 她笑眯眯的从周里正手里接过那一张字据,吹了吹,慢悠悠道:“在场的大家都是见证,你想赖账也不行。今儿梨花姐跟徐婶子,我就领走了啊。” 冯苟生像是猛地回过神,状似癫狂,猛的从地上爬起来:“不行!不许走!——这是你故意设的套引我来钻!阮明姿你这个小贱人!我跟你拼了!” 第六十一章 十个赌徒九个输 高氏一把把阮明姿拉到自己身后,跟她平日里要好的几个妇人也见不得一个烂赌成性的狗男人去欺负一个小丫头,通通都围了上来: “咋着,冯苟生,输不起啊?” 冯苟生眼都赤红了:“都给我让开!” “住手!”周里正颇具威严的喝道,“冯苟生你再这样,别怪我让周家后生把你扭送到县衙里去!” 周里正这话极大的震慑住了冯苟生,几个围观的周家后生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冯苟生缩了缩,气焰顿时减轻不少:“……里正,你可要替我做主啊……她这是,这是故意想诓了我媳妇闺女去啊!” 周里正还没说话,高氏一口唾沫啐到了冯苟生脚下:“不要脸的东西,滚远些,莫脏了我的眼!” 阮明姿依旧是那副和声细气的模样:“是我逼你跟我赌的?分明是你自个儿提出把梨花跟她娘当成赌注给摆出去的,这会儿又怪我诓你?……从头到尾大家伙都看的真真切切的,你这种烂赌没了人性的狗东西,自个儿把媳妇闺女都给输了,也怪不得旁人!要怪啊,你怪你那烂赌的手!” 阮明姿还没到生长期,尚未变声,声音依旧带着几分童声的稚嫩,甜甜的,然而说出来的话却犹如刀子,毫不留情的往冯苟生身上扎,“十个赌徒九个输,倾家荡产不如猪!你呢,不仅倾家荡产,还把媳妇闺女都输了,你是猪狗不如!” 旁边不少人当场喝起好来! 生得花儿似的小姑娘脆生生的骂人,听着可真是太解气舒坦了! 阮明姿酣畅淋漓的骂完,高氏赞叹的朝阮明姿笑着点了点头,拉住阮明姿的小手,另一只手拉着梨花,还招呼着梨花她娘:“咱们走!” 冯苟生嚎叫一声:“不行!梨花你不能走啊!” 他扑上去,不管不顾的跪在地上,“梨花啊,明天刘老爷就让小轿来接你进县城了啊!你要是走了到时候我咋跟人交代啊!” 梨花木然的看着冯苟生:“我们已经被你输给阮家妹妹了,你怎么跟人交代,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养你这么多年!你就忍心看着你爹去死?!”冯苟生勃然变色,但想着这会儿有求于梨花,压下了满腔怒火,继续哀声道,“梨花啊,我可是你爹啊。” 梨花忍不住冷冷笑了下:“养我这么多年的是我娘,这些年来,你半个子儿都没往家里拿过,也好意思说养我。至于死不死的……”梨花别开头,“我到时候会给你上香的。” 梨花看都不看冯苟生一眼,小声催促起还在发愣的母亲:“娘,咱们走了,回家收拾收拾衣裳。” 梨花她娘徐氏猛地回过神,见女儿脸上还尚有些青紫的淤痕,想起这么些年来的种种不堪,泪盈于睫,连连点头:“好,好。” 娘俩没再看冯苟生一眼,一道迈出了小院。 冯苟生倒也还想再追上去,周里正沉声点了几个后生的名字:“……看好冯苟生,既然他已经跟人家梨花娘俩没关系了,他现在再去骚扰人家娘俩,会坏了咱们榆原坡的名声!” 几个后生朗声应了。 周里正拿着剩下的那一份字据,小心的叠了起来。 这字据一式两份,过几日他还得拿着这个去县城里备个案。 冯苟生绝望的瘫倒在地。 纵然有些人先前觉得梨花她娘要跟冯苟生和离的行为是疯了,可眼下看着冯苟生眼都不眨一下的就把梨花跟她娘当成赌注输出去的举动,她们又觉得,这男人着实靠不住,还是和离的好,不然下次把娘俩输到窑子那种腌臜地方,往哪里哭去? 这会儿看着冯苟生这样,倒也没人再跟梨花她娘说什么“忍一忍就过去了”。 …… 高氏陪着梨花她娘回家收拾了些衣裳。 冯家暂且不能住了,不然不知道冯苟生会做出什么事来。 衣柜是个三斗柜,打开后,里头空荡荡的,放着寥寥几件洗的有些发白的衣裳。 梨花她娘苦笑一声:“……那些衣服都被他拿去当了赌了。”一边手下不住的收拾着,没多久便收拾完了,母女俩人所有的衣服加起来,竟也不过一个小小的包袱。 高氏只觉得一阵酸涩。 不说旁的,她家蕊儿的衣裳都比这娘俩加起来还要只多不少。 “后面你打算怎么办?”高氏问梨花她娘。 梨花她娘有些迟疑的看向阮明姿。 按理说,是阮明姿从冯苟生那把她们“赢走了”,她们应该跟着阮明姿走。但梨花她娘知道,阮家这孩子做这些都是为了救她们出苦海;况且阮家境况也不好,她们两个大活人过去,没得带累了人家。 阮明姿大概明白梨花她娘的顾虑,忙摆手:“婶子,没事没事,我这就是随手设了个局。这字条你们收好,回头若是冯苟生不认,你们也可拿着这个去县衙寻个公道。”她想了想,“只是今晚你们必须得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下,不然我怕冯苟生狗急跳墙,做出什么事来。” 梨花她娘连连点头,可不是么,明儿就是冯苟生口中那个刘客商过来接她家梨花去当通房丫头的日子了。冯苟生到时候为着把人交出去,说不得会把梨花给绑了去。他再怎么掏空了身子,那也是个男人,天然具有体力优势,她们娘俩怕是抗不过。 “要不住我家?”高氏提议道。 阮明姿摇了摇头:“不太妥当,毕竟冯苟生知道你跟徐婶子交好,怕是头一个会来你家找人。” “我还怕了他不成?”高氏不以为然。 阮明姿却慎重的很:“万一到时候吕叔跟生金哥还没回来,你一个妇道人家,未必能护住徐婶子跟梨花。” 高氏听着阮明姿说得头头是道,愣了下,不自觉的就信服了她的话,有点发愁:“那你说,这可咋整?” 阮明姿笑道:“这事也简单,冯苟生蹦跶不了多久了,徐婶跟梨花姐只需要在外头先待个一两天避避风头。明天冯苟生交不出去梨花姐,自有那刘客商找他的麻烦。不管怎么着,冯苟生总得给人一个交代……等这事彻底了了,徐婶跟梨花姐再作打算。” 高氏不由得连连点头:“你说得极是。” 第六十二章 娘俩的出路 梨花她娘却有些轻愁:“那……去哪儿才合适?” 她爹娘都去世了,家里头原本还有个哥哥,但十几年前就出去做生意了,一直没回来,这么多年都杳无音讯,那肯定是指望不上了。 隔着两座山头的于家村倒是有她家的一个远方亲戚,她原本想去投奔,但一想,冯苟生也是知道那户远房亲戚的,他那种疯狗似的人,万一再追过去,岂不是她把祸害带给了人家? 梨花咬了咬下唇,突然给阮明姿跪了下去。 把一屋子人都给好吓。 梨花她娘多少能理解女儿的想法,回过神来,有些苦涩的看着女儿,却也没有劝阻。阮明姿跟高氏一边一个要拉梨花起来,梨花却犟得很,摇了摇头:“阮家妹妹对我跟我娘这份恩情,犹如再造,若我只有一人,定给阮家妹妹做牛做马,报答这份恩情。可我还有娘亲,这份恩情,真不知道如何报答才好了。” 阮明姿听得有些发臊,不大好意思:“梨花姐你赶紧起来吧,我也没怎么出力,就动了动嘴皮子。你也别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了,都是乡里乡亲的,还能眼睁睁的看着你遭蒙大难吗?” 梨花摇了摇头,没说旁的,又看向高氏:“还有高伯娘,这些年来,您一直对我跟我娘照顾有加,这份恩德梨花铭记在心,也断然不敢忘。” 高氏“哎哎”两声,“你这孩子……”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跟阮明姿一边一个用力把人拉拽起来,半是心疼半是责备道,“好端端的,你突然说这些,这是做什么?姿丫头也说了,都是乡里乡亲的,搭把手罢了。” 梨花咬了咬下唇:“我爹那人不是善茬,阮家妹妹跟高婶子不要再管我跟我娘的事了……我打算带我娘离开榆原坡,去旁的地方转一转,我们娘俩有手有脚的,总不会被饿死。只是欠你们的恩情,只能来世结草携环来报了。” 梨花她娘苦涩无比,心疼的看着女儿。 都是她的错,若非她嫁了冯苟生,也不会让女儿从生下来就开始受苦。 高氏急了:“梨花你说的这是啥话!你跟你娘两个弱质女流,外头世道也不算多太平,经常听到哪哪又有了拦路的山匪。你们就不怕让那些土匪劫到山里去?!” 怎么可能不怕?梨花咬了咬下唇,可是她是真的不想再牵连到善良的高婶子跟阮家妹妹了。 她被她爹抛弃时都没有哭,这会儿眼里却隐隐有了泪光:“……也没有旁的法子了。” 天地之大,却没有她们母女的容身之地! “事情倒也还没到这一步。”阮明姿沉吟了会儿,倒是下了决心。 她已经将这对母女拉出了泥淖,何不多搭把手,再帮她们一把? 高氏殷殷的看向阮明姿。 她自己都没发觉,在潜移默化中,她已经隐隐把阮明姿当主心骨了。 “你们去县里。” 阮明姿一开口,就引得梨花她娘惊呼出了声,“县里?” 阮明姿点了点头,解释道:“那刘客商不是明儿要一顶小轿把梨花接去县里吗?到时候冯苟生必定满天满地的找人,说不定那刘客商也会帮着作乱。你们反而跑去县里头,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料他们也猜不到。退一万步讲,哪怕他们发现了你们的踪迹,但你们手上有了先前冯苟生签下的字据,他们若想强迫梨花,你们大可去报官。” 随着阮明姿的娓娓道来,梨花她娘眼睛越来越亮,然而她突然想到什么,脸色又黯淡下来:“……去县里头,衣食住行都要花销,哪里来的那么多银钱?” 阮明姿还未开口,高氏已经拍着胸膛应承了下来:“我有啊,你们别担心银钱的事。” 梨花她娘嘴唇微微翕动,感动不已:“嫂子……你放心,我后面会做绣活挣钱还你的。” 梨花这会儿一双碧湾似的眸子像是活过来似的,有了几分神采:“我也能去做些活计,哪怕给人洗衣做饭,都能挣钱的!” 高氏看着梨花跟她娘从一潭死水变得开始有了生机,也是高兴的很,当即就拍板:“行,就这么定了。我回去拿银子。” 等高氏回来时,手里拿了个钱袋子,鼓鼓囊囊的,她把那钱袋子往梨花她娘手上一递:“这里头有几块碎银子,还有些铜板——钱不多,你们拿着放心用,不必着急还我。” 梨花她娘满含热泪,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阮明姿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她先前曾经请周里正帮着留冯苟生一段时间,这会儿看着时辰也差不多了。 “你们赶紧去隔壁牛家村找牛三租驴车,”阮明姿道,“也别心疼那几个银钱,不然等冯苟生得了消息在山路上截住你们,那就完了。” 梨花郑重的点了点头,在走之前,又跪下来给阮明姿跟高氏各磕了个头,这才一手挽住她娘的胳膊,一手拿着包袱,头也不回的快步往村外行去。 对这个冯家小院,没有丝毫留恋。 高氏看着梨花跟梨花她娘的背影,眼眶有些湿润了,她飞快的抹了一把泪,喃喃道:“没想到还能看到这娘俩脱离苦海的一天……” 阮明姿轻声道:“咱们帮的了一时,帮不了一世。后头的路,还得她们娘俩自己走才是。” 高氏点了点头。 阮明姿方才是推着板车回来的,她这会儿也跟高氏道了别,“婶子,我还得去推些石灰,就先走了。” 高氏点了点头,想起什么,又有些不太放心:“要不今儿你留在婶子家里,我怕冯苟生那混不咎的,找不到梨花她们娘俩,去你家找你麻烦。” 阮明姿倒是丝毫不怕,甚至还微微笑了下,颊边梨涡浅浅的,甜极了:“没事,婶子别担心,我有法子,只要他敢来,定然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 不知怎地,明明还是个尚未长开的小丫头,高氏竟从阮明姿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看出无尽的风姿来。 真不知道日后长开了,会是如何的风华绝代。 高氏随即笑了,点了点头:“婶子信你!” 第六十三章 生石灰 阮明姿从卖生石灰的人家里拉了一车石灰回了院子,阮明妍正蹲在兔子栏前头一片一片的喂菜叶子。 这些菜叶子已经搁在外面晒了两三日,水分晒干了,兔子吃了不会拉肚子。 前几日那只怀孕的母灰兔终于生了一窝小兔子,足足有八只。 小团子们挤在稻草堆成的兔子窝里,圆鼓鼓的甚是喜人。 阮明妍见阮明姿回来,“啊啊”两声迎了上来。 “你蕊儿姐回去了?”阮明姿把生石灰倒在院子里,顺口问了阮明妍一句。 阮明妍比划了半天,阮明姿还是有些不解其意:“嗯?” 阮明妍咬了咬小嘴唇,拉着阮明姿往院门外走,然后指着某个方向,又是无声的“啊啊”。 阮明姿顺着阮明妍指的那个方向望去,倒是愣了愣。 若吕蕊儿是回家,阮明妍倒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还拉她出来,只需指指她们的小屋子,阮明姿便能明白。 而且,阮明妍指的那个方向…… 近些日子入了秋,树叶落了些,少了不少遮挡物,山上显得有些寥落,简家院子的青砖红瓦清晰可见。 “……”阮明姿有点哭笑不得。 吕蕊儿这小姑娘,还真是不死心! 到了黄昏,阮明姿把小推车还给了隔壁齐大娘家,还带了块腌制好的熏肉,齐大娘一看就直摆手,不大高兴道:“你这孩子,咋这么见外?借个板车而已,咋还用得着这么重的礼?” “大娘别误会,”阮明姿笑道,“我是看着这熏肉腌制的快到时候了,拿来给您尝鲜的。” 齐大娘直往外推,拒绝的很坚定:“不要,拿回去,你跟妍妍好好补补身子。昨儿我还见你那堂妹了,比你还小几个月,生得比你圆了一圈。小姑娘嘛,脸上还是带些肉才好看!” 阮明姿笑道:“不是,大娘,我家里头那肉多得是,也不差这一块。您平日里没少帮我,您若是不收,我以后可不好意思再舔着脸上门找您帮忙了。” “你这孩子!”齐大娘急了,还想再说些什么,见着阮明姿把肉往院子里搭着的葡萄架子横出来的一节木头上一挂,撒腿就跑,跑得比兔子都快。 齐大娘气得直跺脚,而后静下来看着那块挂在葡萄架上的肉,又直叹气。 阮家丫头是个赤诚的,可惜是个命苦的,爹娘都去的那么早,往后谁护着她跟妹妹啊? 齐大娘心里暗暗下了决心,往后得再多照看下这个赤诚的好孩子。 …… 阮明姿在山脚下的野林子挖了些笋,回来切了半刀熏肉,细细的切成薄片,跟笋一道炒了,做了道油焖笋出来。 她又用玉米面在锅边贴了一溜饼子,焖笋的时候,饼子也烫熟了,跟阮明妍一人一个就着那香喷喷的油焖笋,极为下饭,两人吃得小肚子都圆溜溜的了。 结果还没等两人放下筷子,就听得外头的木门被人砸的砰砰直响。 “谁啊?” 阮明姿提声问。 外头一个有些压低的声音,不耐烦道:“是我,你们三叔!” 确实是阮安贵的声音。 奇了怪了,自打阮安贵在她这吃过一次亏后,阮明姿就没再见过这个三叔,这会儿跑来做什么? 不过再一联想阮安贵也是个游手好闲的,跟冯苟生关系还算可以,算得上狐朋狗友,阮明姿就明白了。 她挑了挑眉,摸了摸怀里那包东西,还好好的待在那儿,这才微微提了提声音:“这么晚了,三叔有什么事吗?” 阮安贵显然很是不耐了,用力踹了一脚木门:“赶紧的!开门跟你说!” 阮明姿心下清楚阮安贵前来所为何事,她笑了下:“三叔啊,这门你要是踹坏了,明儿咱们就去里正那说道说道,怎么也得给我赔个新的吧?那侄女就在这提前先谢谢三叔给我换门了。” 外头传来一声低低的叫骂声。 “老冯,你也听见了,这个小贱人鬼精鬼精的,”阮安贵压低了声音不耐道,“我早就说了我帮不上啥忙,你还非得拉我过来!” 果不其然,外头不仅仅是阮安贵一个人。 因着有夜风,尽管阮安贵压低了声音,可话音还是顺着微微的夜风慢悠悠的飘进了阮明姿的耳朵里,虽说有些隐隐约约的,但连猜带蒙也能听懂个大概。 冯苟生压低了声音:“……那小贱人今天拿二十两银子诓我输了媳妇闺女,她既然敢那高氏借,想来也是有几个银钱的。还不如今儿你把这门给踹了,我找婆娘闺女,你找银子?就说是因着我找媳妇闹了一场,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是小贱人窝藏我婆娘闺女在先。到时候你赶紧把银子给藏了,单凭那小贱人的一面之辞,岂不是口说无凭?” 这话显然是说动了阮安贵,接下来的声音有些听不清了,但阮明姿能想象到阮安贵动了贪心的那副贪婪模样。 阮明姿悄悄的让阮明妍去里屋藏好,自己站在院子离木门不远的地方,听着外头踹门声越发重了。 “小贱人!开门!我知道我媳妇闺女在你这!”冯苟生声音还带着一点醉意,似是还喝了酒,借着酒意用力踹着门。 阮明姿那门原本就有些不太结实,后头虽说也修葺过,但如何经得起这般摧残? 不多时,那木门便吱呀一声倒在了地上。 冯苟生跟阮安贵狞笑着进了门。 冯苟生还大声嚷嚷着:“你个小贱人,赶紧把我家婆娘闺女交出来!不然我今儿就把你沉了泥巴河去!” 结果他这猖狂至极的话音还未落,就见得眼前似是飞来一片白茫茫的什么,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眼睛已然是灼痛无比,冯苟生顿时惨叫起来! 石灰!是石灰! 跟在冯苟生后头进门的阮安贵也没好哪里去,虽说比兜头一脸都是的冯苟生好了些,可也疼得他哭爹喊娘的。 然而冯苟生跟阮安贵这会儿疼得哭爹喊娘的时候,阮明姿已是扯着嗓子大声喊:“有贼啊!进贼啦!” 方才踹门的动静就已经颇大了,但醉汉闹事也不少见,这动静倒也不算异常。 可这会儿阮明姿扯着嗓子大喊进贼了,周遭几户邻居都迅速有了反应。 反应最快的还是齐大娘,她正在灶房炒菜,听到踹门声还在那嘟囔是谁家汉子又喝醉了酒,结果没多时就听到阮明姿喊“进贼”,惊得她连忙喊了儿子儿媳出门看看,自个儿更是拿着锅铲就冲出去了。 阮安贵一边捂着眼蹲在地上痛苦的嚎叫,一边残留的理智还隐隐约约觉得阮明姿大喊“有贼”这一幕似是有些熟悉…… 第六十四章 发挥演技 这次闹出来的动静颇大。 众邻居聚在阮明姿院子里时,看到地上那捂着眼睛哀嚎不已的阮安贵跟冯苟生,都有些无语。 齐大娘听儿媳妇说了今儿阮明姿跟冯苟生二十两银子豪赌的热闹,这会儿又见着冯苟生出现在阮明姿院子里头,外头阮家大门还倒在地上,哪能猜不到发生了什么? 八成是这冯苟生跟阮安贵勾结在一起上门找阮明姿的麻烦,反倒是自个儿倒了大霉! 只是这会儿冯苟生跟阮安贵都捂着眼睛哀叫,脸上还沾着不少生石灰,齐大娘就是心里再气再鄙夷这俩男人不干人事,想得却是要先替阮明姿把这事的事态给控制住了。 村子里经常有顽童把生石灰弄到眼里去,村人们对这个处理起来倒是驾轻熟就的。 齐大娘掏出块帕子,嫌弃的丢在嚎得比较惨烈的冯苟生身上:“别嚎了,也别用你那脏袖子擦眼了,赶紧的拿帕子擦一擦!” 她又嘱咐一旁的儿子:“赶紧去把孙大夫找来,就说有人不小心把生石灰弄眼里了。” 齐大娘的儿子赶忙去了。 情况稍好些的阮安贵顶着眼睛的灼痛,怒声道:“不是我们不小心!是阮明姿这个歹毒的小贱人把生石灰扔我们眼里的!” 齐大娘根本就没搭理阮安贵,反而上前疼惜的拉起阮明姿的手,借着旁的邻人拿来的油灯细细上下打量着阮明姿:“……没受伤吧?” 阮明姿心中一热,摇了摇头,反过来安慰齐大娘:“大娘放心,我好得很。” “好孩子,你受委屈了。”齐大娘怜惜无比。 阮安贵简直目瞪口呆,这姓齐的婆子是不是疯了?! 待到孙大夫火速过来的时候,冯苟生跟阮安贵眼里头的生石灰已经用帕子擦拭过了,又就着井水,冲洗了半晌,算是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但到底生石灰的威力太强,孙大夫借着油灯细细查看了半晌,这才摇着头叹了气:“冯老弟的左眼几乎快被烧穿了,只能听天由命了;阮家老三伤势倒是稍轻一些,回头注意养一养,我给开点草药敷一敷,后头可能会影响点视力,但总比瞎了好。” 听闻了消息赶来的赵婆子正好听得这话,差点晕过去,被人掐醒后,她朝着阮明姿就扑了过去:“你这个扫把星!歹毒的小贱人!那是你三叔!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啊!” 阮明姿从来就不是站着挨打的人,她灵巧的躲了过去,见周里正跟周邓氏一同过来,她当机立断跑到周里正身后:“里正爷爷替我做主!” 赵婆子被人拦下,推开那人,还欲再扑打阮明姿,被周里正喝了一声:“这是在做什么!” 赵婆子一拍大腿,竟是坐在地上哭了起来:“我这命苦啊!老大是个冤孽,老大生的孩子就是个孽障啊!哪有侄女把叔叔眼睛弄瞎的啊!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啊,我明日定要去县城敲鸣冤鼓告她!” 邻人相继从家里拿来了油灯,照的阮明姿这小院子灯火通明的。 周里正跟妻子周邓氏站在一侧,旁边还有阮明姿跟齐大娘等人。 而另一侧,则是疼得已经嚎不出声的冯苟生,以及伤势不算太重的阮安贵跟赵婆子。 其余的都是看热闹的,围了一遭,挤挤囔囔的几乎站了阮明姿这小半个院子。 “说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周里正肃然道。 阮明姿还没等开口,阮安贵忍着眼睛的灼痛,抢先道:“周里正,你可得给我跟老冯做主啊。阮明姿这小贱人蓄意伤人,竟然往我们眼里扔了大把生石灰!” 冯苟生这会儿算是对阮明姿恨之入骨了,他的左眼剧痛无比,听孙大夫的意思竟然是这辈子都可能看不见了,他这会儿恨不得吃阮明姿的肉,喝阮明姿的血,听得阮安贵这般说,一边疼得直抽冷气,一边还在那指着阮明姿恨声道:“这小贱人太歹毒了!周里正,我就算再怎么得罪她,她也不至于这样!竟然上来就要了我一只眼!这事我要告到衙门里去,怎么也得赔我……一百两银子!” 周里正见冯苟生这会儿还有心情索赔银子,便知最起码这伤是要不了人命的,倒是稍稍松了口气,看向阮明姿:“阮家大丫,你来说。” 阮明姿知道,又到了发挥自己出色演技的时刻。 她抖着肩膀,似是很害怕,声音哽咽,仿佛下一秒就能哭出来:“……里正爷爷,太吓人了,真的太吓人了!” 周里正身边的周邓氏怜爱的把小姑娘搂在了怀里,安慰道:“不怕不怕,你慢慢说。” 周里正也不由得放缓了几分声音:“对,你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阮明姿抽抽噎噎的,一副小姑娘被吓坏了的模样,指着院门:“我跟妍妍今晚用过了饭,就听得有人在踹门,说是我三叔,要我开门。呜,我,我想着大晚上的,三叔能有什么事,就多问了句。结果,结果他们就在外头商量什么要把门给踹开,还要抢我的银子……” 众人顺着阮明姿指的方向看去,就见着院门一扇倒在地上,另一扇歪歪扭扭半开着,怕是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再加上害怕得瑟瑟发抖的小姑娘那哽咽的哭腔,众人这心理一下子就全都倾到了阮明姿这边来。 两个大老爷们,欺负人家一个小姑娘!大晚上的踹门,商量要抢人家银子,可真是太臭不要脸了! 他们榆原坡村怎么就出了这种败类! 阮安贵倒是没想到这话竟然让阮明姿听了去,他忙道:“没有的事!我就是来陪着老冯来找他家婆娘闺女的!什么银子啊!这是污蔑!” 周里正微微拧了拧眉:“不管是不是污蔑,你们把人家小姑娘的门踹倒,大晚上的闯进人家家里,这总是事实吧!” “那是因为她窝藏了老子的婆娘闺女!”冯苟生疼得直喘粗气,大叫道,“老子过来接婆娘闺女家去,她不让,这就是犯法!踹了她的门不行吗!” 这下倒不消周里正开口了,齐大娘不忿的接了话:“我呸!还有脸说是你婆娘闺女!我可都听人说了,你把梨花跟她娘输给姿丫头了!往后那就不是你婆娘闺女了!” “没错没错,愿赌服输啊。” “就是啊,再怎么说,你哪怕要找人,也不能踹倒人家的门硬闯啊!” 众人议论纷纷,冯苟生捂着剧痛的眼,祭出了早就想好的说辞:“梨花跟她娘把家里的银钱都给卷走了!我找她们要回家里的银钱总没错吧?!” 阮明姿心下冷笑,这冯苟生净胡扯。她几乎是看着梨花她娘打包收拾的,自然清楚,梨花跟她娘离开家的时候,就只有一个装了三五件衣裳的小小包袱,哪里来的银钱?! 第六十五章 眼睛不能白瞎 阮明姿是知道内情的,可不知内情的围观群众,听了冯苟生这话,却有些迟疑起来。 “真要是这么,好像确实也不太合适?” “毕竟输的是人,可没说输了家里的银子?” “要是我婆娘带着我闺女跑了,还卷走了银钱,那我是得追着要回来。” 众人小声的议论了起来。 冯苟生眼睛被灼痛的睁不开,但他听着众人这有些歪向他的口风,脸上露出个扭曲又狰狞的笑来。 他的眼睛,不能白瞎! 他不仅要把婆娘跟闺女抢回去,还要狠狠咬下阮明姿一大块肉来,让她赔得精光! “你一个输的倾家荡产,把女儿都给输出去的赌鬼,哪里来的什么银钱?”阮明姿依旧是小声的啜泣着,似是说者无意,然而这话一出,众人却如梦初醒。 说的对啊! 冯苟生烂赌这么多年,哪怕梨花她娘再怎么勤勉,家里头怎么可能还攒下余钱? 还经常听说冯苟生因为没有余钱这事殴打梨花她娘,怎么这会儿,又出来个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银钱? 这于理不合啊。 冯苟生见众人口风又向阮明姿那边歪去,心里恨毒了阮明姿。 他哑着嗓子吼:“一文钱也是钱,两文钱也是钱!不管怎么说,梨花跟她娘把家里头的钱都卷走了就是她们的不对!就是小偷!……你窝藏小偷,等于你也犯了大兴律例!我闯进一个窝藏小偷的地方,要求追回我被小偷偷去的财产,有什么不对?!” 阮安贵不由得在心里给冯苟生这胡搅蛮缠的功力暗暗叫好。 就是这样! 像这种胡搅蛮缠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那是最难断定的。周里正虽说心里倾向阮明姿,可真要按照冯苟生说的这个理,似乎也…… “退一万步讲,哪怕梨花姐跟徐婶子真拿了你一两文钱,”阮明姿抽抽噎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可你凭什么说梨花姐跟徐婶子在我家啊?” 冯苟生被疼痛激得越发暴躁,闻言怒吼:“我都找了一下午了,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不在你家在谁家?!你识相点赶紧把人给我交出来!” 行了,火候到了。 阮明姿没再搭理冯苟生,她红着眼眶哭腔抽抽噎噎的,看着特别招人心疼:“里正爷爷,你听听这话,冯苟生根本没有证据,就凭着胡乱猜测,强闯民宅,我为了自保,对突然踹门进来的蠡贼,洒了一把生石灰,有什么错吗?” “不可能!”未待周里正说话,冯苟生借着眼睛灼痛的暴躁抢着接了话,不仅如此,他捂着受伤严重的左眼,凭着那稍稍还能感光的右眼,跌跌撞撞的撞开了围观的人,径直往阮明姿屋子里跑去。 “老大,你跟着过去看看!”齐大娘当机立断,生怕冯苟生这疯疯癫癫的,再把阮明姿的屋子里东西给砸坏了。 齐大娘的大儿子应了一声,跟在冯苟生身后。 阮明妍一直躲在正屋屋门后面看着,见冯苟生毫无章法的冲过来,她忙避了出去,钻进了阮明姿的怀里,怕得小身子都在微微抖着。 这不同于阮明姿的做戏,阮明妍是真的怕。 阮明姿心疼得不行,摸着阮明妍的小脑袋,在阮明妍耳边安慰道:“妍妍别怕,一会儿就好了。” 阮明妍乖巧的拉着阮明姿的袖子,微微颤着点了点头。 这会儿冯苟生已经发疯似的把屋子跟灶房都给看了个遍,出来后一脸的难以置信:“怎么可能?……人呢?你把人藏哪里了!” 他朝着阮明姿大吼。 倒不是不想对阮明姿动手,只是他身后那人高马大的齐大娘的儿子,一把制住了他。 阮明姿搂着妹妹,把头埋在妹妹小小的肩膀上,似是怕急了。 众人看着两个小姑娘在黑夜中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孤苦伶仃的模样,几乎都在心里把冯苟生骂了个遍。 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就是故意来欺凌人家弱女来了! “我都说了梨花姐跟徐婶子不在我这,”阮明姿微微颤抖着的声音从她埋首的地方闷闷传出,“你没有证据,全是你自己胡猜乱想,就可以大晚上的踹倒我家门,带着我三叔冲进我家院子,说要抢我的银子跟我三叔分?” 小姑娘哽咽不已,看着就像是受了极大委屈,“你们还有脸说要去敲伸冤鼓,我才要去衙门告你们呢!要是旁人都像你们这样,硬闯进别人家里,还不许旁人自保,那跟土匪有什么区别!” 小姑娘那无助又凄惶的呐喊响彻在夜里。 可不是吗? 这换个角度想,不就是土匪进村抢劫然后被人用生石灰反伤了吗?! 已经有实在看不下去的人开始指着冯苟生跟阮安贵骂了。 “还要不要脸了啊!人家俩小姑娘一个十一岁,另一个五岁多,都还是小孩子呢!你们可着劲的欺负,我可真看不起你们这俩孬种!” “哪怕是家里头的婆娘离家时拿了你一点银钱怎么了!你家媳妇这些年填补的还少吗?!不都被你拿去当了赌资,真当大家伙儿不知道呢!村里没一个看得起你的!” “就是!还有阮家老三你也是真能干,领着外人来欺负自家亲侄女!就真不怕你大哥夜里头给你托梦?!” 这场闹剧到这里,谁是谁非,众人都看的很清楚了。 赵婆子不甘示弱的跟人对骂起来,但她的力量实在太小,又加上确实不占理,被骂的狗血淋头,最后还是灰溜溜的丢下一句“给我记住”,带着阮安贵回阮家去敷药了。 至于冯苟生,周里正让人把他给扔了出去,警告他若是再犯一次,就直接送县衙了。 冯苟生闹了一场什么都没得到,还几乎赔上了一双眼睛,这会儿对阮明姿是咬牙切齿的恨之入骨。 可他这会儿实在没余力再去找阮明姿晦气了,他要赶紧想个法子,明儿那刘客商的小轿就要来了,他到时候交不出人,又还不上钱,可怎么办! 那刘客商,可不是个吃素的! 第六十六章 小轿来了 吕蕊儿一大早就来阮家找阮明姿了。 阮明姿家的院门还倒在地上,她有些奇怪,正迟疑的探头想看看人在不在家,就听得身后有人在说话: “蕊儿,你找我?” 吕蕊儿吓了一跳,回头就见着阮明姿背着个背篓站在后面,背篓里装满了一些她认识的不认识的草药,看样子是刚从山里头采药回来。 “这是咋了?你家门咋坏了?”吕蕊儿跟着阮明姿进了门,阮明姿看都没看那倒塌的院门,不欲多说,颇不以为意道,“没事,昨晚上被人踹倒了,不要紧。你爹今儿有空吗?我想请吕叔帮我打两扇结实点的木门。” “嗨,我爹跟我哥昨晚半夜回来的,在家里头补觉呢,估摸着下午有空,这都是小事!”吕蕊儿也没放心上,态度热情的很。以往见了阮明姿总是要别扭一会儿,这次却看着积极主动了不少,围着阮明姿像小狗似的,跟来跟去。 阮明姿在井台边汲水,她便巴巴的往井里看;阮明姿走到灶房去择菜,她便蹲在那儿还主动要求要帮阮明姿一道择菜。 这样下来没多久,阮明姿先受不了了。 “你今儿到底怎么了?” 吕蕊儿大概也在等阮明姿主动问这个,阮明姿刚一开口,她就迫不及待的嘿嘿傻笑两声,露出一分如梦似幻的神情来:“我昨儿去找秀平哥了。” 阮明姿倒没有很意外,只挑了眉看吕蕊儿:“然后呢?见着了?” “没见着。”吕蕊儿理直气壮道,“但是我见着了秀平哥她嫂子,正在外头浇花,她跟我聊了几句,后面说到秀平哥,她说秀平哥一心向学,眼下这几年都不会考虑儿女私情。” “就这你乐成这样?”阮明姿有些无语。 就这?就这?就这? 看小姑娘乐得找不着北的模样,她还以为是简秀平给了小姑娘什么承诺呢。 吕蕊儿越发理直气壮了:“什么叫就这啊!我还小呢,既然秀平哥的嫂子亲口说眼下秀平哥眼下这几年都不会耽于儿女私情,那不就是说秀平哥会等我长大吗?正好我还小呢!” “……”想吐槽的地方太多了,阮明姿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才好。 她最后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懵懵懂懂的吕蕊儿的小脑壳:“你才多大!就满口什么儿女私不私情的!秀平哥的嫂子也真是,跟你个小不点说这个,她什么意思啊?” 简秀平嫂子的意思,阮明姿其实懂,就是委婉的告诉吕蕊儿这个怀春的小姑娘,人简家不会考虑她的。 可吕蕊儿单纯的很,竟然把这个听成了简秀平会等她长大的意思。 阮明姿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但转念想想,吕蕊儿这会儿还不到十一,还是个孩子,孩童时代对于优秀的人有些憧憬,似乎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 阮明姿还在走神,又听得吕蕊儿有些得意道:“对了,秀平哥的嫂子还跟我打听你了。” “我?”阮明姿挑了挑眉。 打听她做什么? 吕蕊儿虽说经常因着简秀平跟阮明姿拈酸吃醋,但在人情世事上却还是个单纯懵懂的小姑娘,她叽叽喳喳的跟阮明姿学了一通,“……就是问我,你跟秀平哥还有没有来往啊什么的。” 阮明姿心下无语,这简家,还真是把她当贼似的惦记。 两人一边说着话,阮明姿手脚麻利的做了一锅烩菜,还特特放了些她一大清早刚从山上采回来的草药,做成了药膳。昨晚上阮明妍因着受惊,又被夜风一吹,多少有些发热,虽说没到喝药的程度,但阮明姿想着还是先吃点药膳滋补一下。 因着发热,阮明妍有些恹恹的,阮明姿帮她拿帕子擦了擦手跟脸,便把她牵到桌前吃饭。 阮明妍很乖巧的坐在那儿,捧着她的小碗,小口小口的喝着汤。 吕蕊儿这些日子跟阮明妍结下了深厚的友情,是把她当小妹妹疼的,见着阮明妍恹恹的无精打采的样子,也是心疼无比,同阮明姿说道:“……我记得上次我发热时,盖了被子睡了一整天,再醒来就好了不少,一会儿让妍妍再去睡会。”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得院子外头有些闹哄哄的,吕蕊儿是早就用过早饭的,这会儿听着动静也有些待不住,窜起来:“我去看看外头有啥事。” 她兴高采烈的看热闹去了。 没多时就跑回来,兴奋的小脸都有些憋红。 “来了个小轿子!”吕蕊儿比划着,她长这么大还没坐过轿子,“粉色的!还有撒糖的!她们说是去接梨花姐的!大家没吭声的,都等着看他们到了冯家接不到梨花怎么办!” 她咯咯的笑了起来,极为愉悦,张开手,露出几块油纸包着的糖果来,在阮明姿跟前显摆一遭后,便往阮明妍衣服兜里一塞,“对了,我还接了好多糖!都给妍妍,妍妍吃了就不难受了!” 阮明妍眨着眼睛,软软的朝着吕蕊儿笑了笑,似是在说谢谢蕊儿姐姐。 吕蕊儿只觉得自个儿心都要化了,要是有个亲妹妹,怕也就这样了。 因着这事说起来怎么也跟阮明姿有些关系,阮明姿收拾好了碗筷,便打算过去看看情况。 阮明妍因着身体不舒服,有些犯困,揉着眼睛,又去睡了。 阮明姿便掩上了还剩半边的门,同吕蕊儿一道去冯苟生家看热闹。 两人到冯苟生家的时候,冯苟生的院子外头挤满了看热闹的,院子里闹成了一团。 吕蕊儿跟阮明姿两人仗着身板小,像两尾小鱼儿,灵活的钻过人群中的缝隙,挤到了前头。 包着一只眼的冯苟生正跪在地上跟一个拉着脸的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苦苦哀求。 那中年男人根本不想听,无奈腿却被冯苟生抱住了,动弹不得。 冯苟生一扭头,正好见着阮明姿抱臂站在那儿笑吟吟的看热闹。 这可真是新仇加旧恨,冯苟生跪在地上,指着阮明姿,同那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急急道:“刘老板,我真没骗你!我女儿就是被她给藏起来了!” 第六十七章 又是二十两 被称作“刘老板”的男人转头看向阮明姿,倒是微微一惊,没想到这穷乡僻壤里竟然还有这等姿色的农女。 不过到底是年纪太小了,还没长开,看着那模样大概也就十岁出头,等长起来还得好几年呢,真是可惜了。 刘老板遗憾的咂了咂嘴,转头又看向跟条癞皮狗似的冯苟生,似笑非笑:“我不管谁把你女儿藏起来的。当初把冯梨花输给我的人是你,我就找你要。说好了今儿小轿把梨花接我别院去,你若是今儿交不出人,我刘某也不是那等不通情达理之人,这样,你把银子还了也行。” 冯苟生迟疑了下:“……还多少?” 刘老板笑眯眯的,大肚便便,下巴上的肥肉敦敦的,笑一下颤三下的,那双快被脸上肥肉挤没的眼睛里冒出精光点点:“前些日子,刚开始是欠了我十两银子。眼下过了这么些日子,我若用这十两银子去做买卖,已是能赚不少了。再加上我又劳师动众不辞辛苦的亲来你们这小破村子,事情没办成,知道耽误我多少事吗?……你若把你女儿赔给我也就算了,可你眼下却交不出人来,那你只能全权负责我的损失了。” 刘老板背着手,施施然吐出一个数字,“我也不问你要多了,二十两银子就行!” 二十两! 冯苟生天旋地转的,身子一软,手就松开了刘老板的腿,瘫倒在地上。 刘老板话还没说完,他见冯苟生这模样,笑得越发和蔼:“当然,如若你人跟银子都交不出来,就只能请你去官府待几天了!我如果记得没错,咱们大兴朝近些年休养生息,为了发展经济,重农也重商,律法对于赊资不还这事,判得还是挺重的。”他顿了顿,故意问身边的仆人,“来,你说,欠二十两银子,要判多久来着?” 那仆人跟刘客商一唱一和的,躬腰笑道:“老爷,您忘了,前几日那个欠了您十两银子不还的,不是被判了五年,黥面流放吗?” 刘客商以拳击掌:“是了!我想起来了!”他看着面无人色双股颤颤的冯苟生,声音越发和气,“冯兄弟,你说你欠我这二十两银子不还,要判多久啊?” 冯苟生抖如糠筛,二十两,他去哪找二十两! 若是他昨儿赢了那二十两…… 冯苟生猛地抬起头,惨白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亢奋的膝行上前,竟是飞快的跪行到了阮明姿跟前。 阮明姿身边的吕蕊儿吓了一跳,冯苟生跟她家多年邻居,平日里也是个眼睛长在头顶不屑于看人的主;这会儿跪在地上,包着一只眼,状似疯癫的模样,活像是地下爬出来的恶鬼,实在有些瘆人。 吕蕊儿有些怕,躲在阮明姿身后,不敢看那冯苟生。 看热闹的众人也被冯苟生这行径给吓了一跳。 一个三十来岁的大老爷们,跪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还要不要脸了啊?! 他们都替冯苟生臊得慌! 阮明姿镇定又沉稳,拍了拍吕蕊儿的胳膊以示安抚。她冷静的看着冯苟生:“你这是晕了头?” “阮明姿!你救救我吧!”冯苟生倒是丝毫没有半分不好意思,眼里还有些狂热,若不是阮明姿恰到好处的退后几步躲开了他,他甚至还想去抱着阮明姿的大腿求她。 “你肯为了梨花跟她娘出二十两银子,”冯苟生有些狂热的看着阮明姿,似是在看一块香饽饽,“你是个好心的,你既然这么善良,你也出二十两银子救救我呗?!你刚才也听见了,我要是还不上银子,我就要被抓去坐牢了啊!” 吕蕊儿目瞪口呆,震惊的说不出话来,这冯苟生怎么能这么恬不知耻啊?! 阮明姿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也好意思跟梨花母女相提并论。”阮明姿没有掩饰眼中的鄙夷之色,她瞥着跪在地上狼狈哀求的冯苟生,丝毫不为之所动,“莫说我一个跟妹妹单独分出来过活的穷人根本没有二十两银子,就是等以后我发了财,真有了二十两,二百两银子,我也不会借你一个铜板。像你这样烂赌成性的人,就是个无底洞,不管多少银子填下去,连个响声也听不到,根本没有吐出来的那一天。但凡有脑子的,都不会借你一文一厘。” 阮明姿说得无情又干脆。个别原本看着冯苟生着实可怜准备借他些银钱,先度过眼前危机的好心村人,见着冯苟生这状似癫狂的疯样,再想想阮明姿的这话,那份要借钱的心思也淡了。 是了,连个小姑娘都知道,借给赌鬼的钱,是扔到无底洞里去了。 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 冯苟生见阮明姿不仅不松口,还出言讥讽他,他脸上一阵扭曲。 然而冯苟生到底还惦记着那二十两银子,他咬了咬牙,重重的给阮明姿磕了个头,保证道:“你要是借我二十两银子,从此咱们的恩怨一笔勾销,你把我眼睛弄瞎这事,我也就不找你麻烦了!” 阮明姿看着冯苟生眼里那明明灭灭的癫狂之光,心里顿时起了警惕之心。 都说穷寇莫追,是因为你不知道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举动。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拉着吕蕊儿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 阮明姿暗地里又往后推了推吕蕊儿的胳膊。 吕蕊儿神奇的领会到了阮明姿的意思,她慢吞吞的往阮明姿暗中推她的方向又退了一步。 “你的眼睛乃是你自作自受,这有什么恩恩怨怨的?”阮明姿一边慢慢的说着,一边保证自己跟跪在地上的冯苟生有个较为安全的距离,拖延着时间,直到她从眼角余光注意到吕蕊儿从她身边悄悄的一步步溜走,彻底安全了,她这才微微的舒了口气,丢下一句,“借你二十两银子?……你就去牢里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她大声宣布着,彻底拒绝了冯苟生,继而就像尾滑不留手的鱼,在冯苟生暴起冲过来之前,仿佛已是预知到了一般,溜进了看热闹的人群中。 第六十八章 三天为期 看热闹的村人哪能由着冯苟生像疯狗似的窜出去逮人,万一误伤到了自家孩子可咋办? 几个壮小伙一拥而上,拧胳膊的拧胳膊,按大腿的按大腿,把冯苟生给牢牢的按在了地上。 冯苟生挣扎了几下,见挣扎不开,便开始谩骂起来,骂的是极为难听,不堪入耳。 也有那种看得明白的村人,指指点点着:“这冯苟生也是真贱。钱是他自个儿赌输的,闺女也是他抵押出去的,经的都是他那只烂赌的手。这会儿倒是怪起旁人不借他银钱了。” “不就是欺负阮家丫头上头没个长辈撑腰吗?你看他敢不敢来我老鲁家闹事!” “呦,可别说阮家丫头的长辈了,我可听说了,昨晚上阮家大丫那三叔,啧啧,跟着冯苟生去了侄女家里闹事,听说要偷银子!” 在众人的议论纷纷里,刘老爷的人接过了被村民按倒的冯苟生,五花大捆起来,拿了块不知道哪里来的馊抹布,往冯苟生嘴里一塞,再把人往轿子里头一扔,轿帘一放,看着小院都清净了不少。 刘老爷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和气笑容,对着村里人作了个揖:“今儿刘某来讨债,倒是让乡亲们看笑话了。不过冤有头债有主,这冯苟生写的借条还在我怀里头,他交不出人也还不了钱,我只能带他去官府,交由官府定夺了。” “应该的,应该的。”众人纷纷点头,哪怕是跟冯苟生沾亲带故的,这会儿也不敢多说什么,生怕被冯苟生这个烂赌的给黏上,被逼着偿还债务。 刘老爷又抱了抱拳:“还请各位乡亲要是看见冯兄弟他闺女,同她说一声,她爹在刘某这,刘某在县城东泉巷顶头那小院子里等她三天。要是三天她还没到,那就别怪刘某不客气了。除了送官,倒还有个法子,是把这冯苟生卖到那等腌臜地方去,好歹也能换些银钱来,让刘某稍稍回个本。”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刘客商笑了笑,一挥手,领着人,抬着小轿子走了。 围观的乡亲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最后刘客商那个笑,有些瘆人。 阮明姿这会儿已经跟吕蕊儿溜回了隔壁的吕家,至于刘客商说的什么三天期限,阮明姿就要笑了,呵呵,烂赌又家暴的畜生是死是活,跟已是自由身的梨花母女有什么关系呢? 高氏方才去的晚,没挤进去,在外头只看到冯苟生暴起想要去逮阮明姿的那一幕,吓得她方才心差点跳出嗓子眼。 这会儿见俩孩子不当回事的手牵手溜回吕家院子,气不打一处来,赶忙又回了家,关上大门,点着两人狠狠骂了一顿。 “那冯苟生就跟一条疯狗似的,你们也敢往跟前凑!”高氏捂着心口,气得不行,“看热闹怎么也得有个分寸!” 吕蕊儿被骂习惯了,垂着头看似老老实实的,然而却趁着高氏骂得激动,朝着阮明姿挤眉弄眼。 阮明姿知道高氏这是担心自个儿,倒也有些不大好意思:“婶子,这次让你担心了。” 高氏剐了她一眼:“你知道就好!” 她又想起一事,忙道:“我方才怎么听说冯苟生跟阮安贵昨晚上去你家闹腾了?没事吧?” 阮明姿把昨晚上的事一说,惊得高氏脸色发青,深深的吸了口气,好一顿骂。 这次骂的对象自然是不当人的冯苟生跟阮安贵。 阮明姿软软的安慰高氏:“高婶子你别气了,他俩都没讨得好去,冯苟生的左眼怕是毁了,以后我那三叔的眼怕是也会受到影响。” “他们活该!”高氏狠狠的啐了一口,看向阮明姿,又湿了眼,怜惜得把阮明姿搂到怀里,“唉,这叫什么事!我们姿丫头这么好,老天爷咋就这么为难你!好闺女,婶子疼你!” 吕蕊儿在一旁还吃醋,圆圆的小脸上写满了不满,酸不拉几的皱着小鼻子:“娘,你亲闺女还在这呢!你咋不疼疼我?……哦,不对,你也疼我,你拿柳条疼我,抽得我可疼了!” 吕蕊儿这么一插科打诨,有些伤感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高氏噗嗤笑了出来,原本眼里的酸涩倒也消了不少。她本想板着脸瞪一眼女儿,但中途还是没憋住,笑出了声,最后变成了一声嗔笑:“你这孩子!” 这事就算是这么过去了。 高氏从炉灶的灶膛里扒拉出几个烤好的红薯,拍了拍上头的土,递给阮明姿跟吕蕊儿,又对阮明姿道:“今儿我去地窖里挖了不少去年的红薯出来,往灶灰里一埋,饭烧好了,这红薯也就烤好了,香甜的很。你先吃着,一会儿我拿个袋子给你装一些,你拿回去跟妍妍烤红薯吃去。” 阮明姿乖巧的应了。 高氏这才满意了,胸膛里那口方才被吓得不上不下的气,终是烟消云散了。 “对了,我今儿早上还跟人打听过了你想买小鸡那事,”高氏想起先前阮明姿找她说过的事,“正巧,今儿早上遇到个过来走动的亲戚,说起这个,也巧了,我族里一个表姑家的长孙媳妇,家里头养的母鸡抱了两窝小鸡,她打算留一窝,卖一窝,你要不去看看?” 阮明姿立即应了,吕蕊儿兴奋道:“去看小鸡吗?我也去!” 高氏看了一眼吕蕊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答应了。 但背过身去,高氏趁着吕蕊儿不在的时候,悄悄同阮明姿道:“我那表姑家里有个极为上进的小孙子,正在县学里头读书,这两年可能要下考场的,颇有出息……那边有意先给那孩子定个亲,免得他后面读书过了年纪,好姑娘都被人订走了。我听着那话音,似是中意了咱们蕊儿,想相看一番。只是我觉得,蕊儿年纪还小,不着急。” 阮明姿顿时明白过来,人家想相看吕蕊儿,高氏没答应,可这会儿吕蕊儿却又要同她一道去买小鸡,这不就等同于是送上门的让人相看吗? “蕊儿今年也不过才十岁,这也太小了些。”阮明姿小声道,“还是个孩子呢。” 高氏点了点头,小声道:“可不是吗?我还想多留那丫头几年呢……不过我寻思着,蕊儿既然想去,那我要是再跟着过去,总觉得有点送上门给人相看的意思……我是想着我表姑她们村子不远,往西南走几里路就到了,蕊儿也认识路,让她带着你,你俩小孩过去。我那表姑的长孙媳妇是个厚道的,再加上有蕊儿在,她也不会坑你。你觉得如何?” 第六十九章 可是要吃牢饭的 阮明姿自然是没有意见。 吕蕊儿听说了这次只有她跟阮明姿过去,兴奋的很,就差拍胸膛跟高氏保证了:“娘,你放心,我认路呢。” 高氏无奈的拿着帕子帮闺女擦了擦嘴角余下的红薯屑。 真是满满的孩子气,让她如何放心早早把小孩子似的闺女定出去? 高氏表姑所在的村子离着榆原坡不算远,估摸着个把时辰就能一个来回,倒也便利。阮明姿拿着高氏给的一袋子红薯回了趟家,见阮明妍还在睡,放在枕边的小手里还捏着早上吕蕊儿给她的糖。 阮明姿摸了摸阮明妍的小脑瓜,触手温热,倒是不烧了。 她给阮明妍掖了掖身上盖着的薄被,去灶房拿了水囊,又去院子里把平日里采药用的小背篓下头垫了两层破旧衣裳,这才腰间别着水囊,背上背着小背篓,喊上在院子里逗弄小兔子的吕蕊儿,虚虚的把那破了半扇的门给掩上,同吕蕊儿一道出了门。 高氏表姑所在的村子叫向阳庄,这庄子地势好,阳光充沛,山腰上的野果子灿灿的缀满了枝头,一簇簇一枝枝的,看着煞是好看。 吕蕊儿是乡野里长大的姑娘,边走边随手摘了不少果子,往身上一擦就吃的汁水四溢的。 “这果子虽然有点酸,但后味倒是挺甜的,”吕蕊儿兴致勃勃的举着一个果子,献宝似的扭头递给阮明姿,“你尝尝……” 阮明姿试着咬了一口,酸甜的果汁几乎瞬时流入了口中,果肉口感醇厚,越嚼越香,回甘无比。 她不禁心下微微一动。 这随处乱生的野果,这般酸甜可口,又是漫山遍野的都是,沉甸甸的缀在枝头,几乎快压弯了这矮木。 这数量,这口味,正好适合拿来做果酱啊! 烤面包配果酱,完美啊! 阮明姿双眼放光,看着那果子,眼神无比的热切。 在她眼里,这不是什么野果,而是满满的铜板啊! 阮明姿美滋滋的笑了。 吕蕊儿啃着野果,被阮明姿那突如其来的诡异的笑给瘆得后背发麻。 阮明姿,她疯啦?! 这果子再怎么好吃,也不用这样吧! 两人到了向阳庄,原本成竹在胸的吕蕊儿却在村口停下了脚步,左右望了望那分岔出去的几条村中土路,犹犹豫豫的喃喃自语:“……嗯,不对,我记得应该是左手边第二条路……可又觉得不太像……” 小迷糊虫迷路了。 看着阮明姿有些了然的眼神,吕蕊儿涨红了脸,替自己分辩:“……我,我有将近一两年没来向阳庄走过亲戚了,忘了路咋了,不行吗!” 阮明姿从善如流的点头,维护吕蕊儿小小的尊严:“行,当然行。” 然而吕蕊儿反而越发的恼了,她迈开小腿,坚定的往其中一条岔路行去:“我记起来了,就是这边!” 向阳庄光照充足,村子里不少树木都长得郁郁葱葱的,还有几棵参天古树。 阮明姿笑吟吟的跟在吕蕊儿身后,踩着树冠露出的斑斑光影,往前行去。 然而路越走越偏,四下树木越发茂盛,倒像是走到林子里去了。 不消阮明姿说,吕蕊儿自个儿也意识到了,她应是走错路了。 吕蕊儿圆圆的脸蛋上飞快的笼上一层红晕。 她支支吾吾的想给自己找回一点场子:“……都是这些树,长得都差不多。” 阮明姿却做了个“嘘”的动作,示意吕蕊儿暂时不要说话。 吕蕊儿大事上从来不含糊,她见阮明姿神色严肃,忙捂住了自己的嘴,跟着阮明姿的动作,小心的弓下了腰。 就听得林子里隐隐约约传来对话声: “要是被发现了,可是要吃牢饭的……” “牢饭牢饭牢饭,你今天念叨几次了?怕什么,不豁出去怎么能发财?!富贵险中求你懂不懂!” 吕蕊儿小脸都白了,弓下来的身子也有些僵,她慢慢的,慢慢的转过头去看向阮明姿,微微张开嘴,以口型问道:“这是……” 她们是不是听到旁人在这林子里商量如何犯罪啊! 得亏她们是在下风口,不然以她们方才过来时的动静,铁定会被人发现。 阮明姿摇摇头,做出一个“嘘”的动作。 吕蕊儿小心翼翼的,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林子里的密谈还在继续,阮明姿给吕蕊儿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屏息凝神,蹑手蹑脚的往后撤了出来。 撤出来的时候,陆陆续续还又听到了不少。 甚至还有那两人在商议,后头得了钱发了财应该怎么花天酒地。 吕蕊儿脸都吓白了,只是她平日里虽然天真烂漫,却也不是那种在大事上掉链子的傻白甜。她越害怕,动作就越发的小心翼翼,轻轻柔柔的。许久,两人便顺顺利利的撤出了那片茂密的林子,重新回到了先前她们犹豫的那个岔路口。 吕蕊儿那跌宕起伏的心情堪称刺激。 待到重回村中主道,确认没有危险的那一刻,吕蕊儿捂着胸膛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知觉仿佛重回身上,手脚顿时发软,若非阮明姿眼疾手快的拉了她一把,差点一下子坐在地上。 “我还是头一遭遇到……”吕蕊儿微微喘着粗气,却也忌惮着方才那俩人言辞之间的张狂邪恶,根本不敢多说,言行都谨慎了几分,只委委屈屈的皱着一张小圆脸,“吓死我了。” 阮明姿双手撑在膝上,深深的呼吸了几下,反过头来安慰吕蕊儿:“没事,咱们出来的时候很小心,没有被发现。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的,免得高婶子替你担心,知道吗?” 吕蕊儿连连点头:“我晓得我晓得。” 这种事上她哪里敢任性啊。 刚才那氛围,可吓死她了。 她跟着阮明姿尽量轻手轻脚撤出来的时候,脑子里甚至在想,要是这会儿她俩被发现了,会不会被那两个谈话的贼子杀人灭口毁尸灭迹啊? 呜呜呜,好可怕。 阮明姿见吕蕊儿晓得利害,一副慎之又慎眼尾还有点发红的模样,忍俊不禁的笑了下,柔声安抚:“好了好了,以后自己一个人出去的时候小心些,遇到这种人迹罕至的林子,莫要顽皮一头钻进去就好。” 吕蕊儿是史无前例的乖巧,阮明姿说什么她就应什么。 这会儿她也不在执着于那虚无缥缈的自尊心了,待岔路口有人路过的时候,赶忙直接问路:“婶子……” 第七十章 被相看 待热情的村人直接把她们两个小丫头领到高氏表姑家门口时,吕蕊儿已经缓了过来。 年纪小,心思单纯,心里存不住事,有什么转头就忘了。 这也算得上是吕蕊儿的优点。 高氏的表姑正好出门去了,来招待她们的,正好是高氏表姑的儿媳妇,高氏还得唤一声表嫂。吕蕊儿甜甜的喊了声“婶娘”,说明了来意。 想买一窝小鸡崽。 秦婶娘笑着把人迎了进去:“是蕊儿啊,表婶可有一两年没见着你了。眼下竟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她一边笑说着,一边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吕蕊儿。 阮明姿得了高氏的嘱托,自然知道这是为何。 这秦婶娘,哪怕相看人呢,怎么这么肆无忌惮的? 她不动声色的上前,略略挡住了秦氏打量吕蕊儿的视线,笑道:“……我想看看小鸡崽可以吗?” 因着阮明姿言行都太过自然,秦氏也没往旁的方向想,只当阮明姿是个生得好看些的买主,她审视的目光在阮明姿身上一略而过,没有停留。 生得太好看了,一看就是不安于室的长相,她的小儿子一头扎在书本里用功,可不能让妖媚货勾着忘了学习。 秦氏心下这边想着,面上却不显,笑着叫来了大儿媳妇:“……家里头的鸡鸭都是她管着的,你们只管同她商量。” 说着,还往旁边让了让,一副“让权”的架势。只是那双眼睛,总是在打量着吕蕊儿。 饶是单纯如吕蕊儿,也察觉出不对劲来。 她摸了摸脸,疑惑的问:“婶娘,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秦氏的大儿媳罗氏有些尴尬的笑了下。 她先前也听说了,自己婆婆有意给小叔相看榆原坡那边的一户远房亲戚的女儿。她婆婆看中了人家吕家人口简单,当家的跟下一代支棱门庭的,都是勤苦能干的手艺人,还特别疼爱这唯一的小女儿。 到时候这小儿媳妇进门就自带丰厚的嫁妆,又是亲戚,都知根知底的,娘家也算得力干净,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糟心事,不会出什么幺蛾子,分了小儿子的心。 眼下小叔在县学里苦读,过几年下场考学,没准还要考个两三次,等考出来,定然会耽误姻缘。她这婆婆算盘打得倒是极好,想先把人家小姑娘给定下来,等交换了信物跟婚书之后,就不用再担心以后她那小叔的婚姻大事了。 可罗氏也听说了,那位高婶子对于这么儿女亲事,并不是十分乐衷,以女儿太小为名婉拒了。 哪怕这次吕蕊儿过来,也只是陪着朋友过来挑选小鸡崽的,高氏这个家长都没有出面,显然还是在避嫌所谓的相看一事。 人家这是没瞧上啊。 罗氏心底隐隐还有些幸灾乐祸的,她婆婆把小叔当成金疙瘩好吃好喝的供着。平日里小叔旬休回来,那更是分毫都不让他动手,操持家务下地干活,都是大儿子跟大儿媳妇的活计,她早就有些不满了。 “小鸡崽在这边呢,”哪怕心里想得再多,罗氏面上依旧满是热情的笑,甚至还帮婆婆岔开了方才吕蕊儿的问题,“叽叽喳喳的遍地跑,个个都是有精神的。” 罗氏引着阮明姿跟吕蕊儿往搭好的小栅栏那走,因着是养着打算出笼就卖的小鸡,这栅栏修得不算高,不少小鸡崽在里面欢脱的跑来跑去,正如罗氏所说,确实有精神的很。 阮明姿一看就喜欢上了,爽快的要了二十只,其中有三只公的,剩下的都是母的,每只小鸡崽按照市价三文钱,这就一共是六十文钱出去了。 阮明姿还沾了吕蕊儿的光,罗氏又大方的多送了一只母的小鸡崽。 吕蕊儿还有些迷糊:“怎么不是十只公的,十只母的?” 罗氏看着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有点不大好意思跟她解释。旁边一直看着的秦氏倒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买鸡崽回去下蛋的话,倒也不需要一公一母这样来配,有时候一只公鸡,能配整个窝的母鸡呢。” 吕蕊儿红了脸,这配来配去的……她还是个小姑娘呢。 秦氏这次相看对吕蕊儿倒是很满意,脸盘圆圆的,一看就是有福之相;再看看身子板,看着等长开了也像是个好生养的。 挺不错的。 秦氏越发满意。 秦氏的眼神太赤裸裸了,阮明姿不止往秦氏那看了好几次,待罗氏帮着挑好了小鸡崽后,她便客客气气的提出了告辞:“……家里头还有妹妹,心里惦念着,实在不好多待。”婉拒了罗氏要请她们进屋吃茶吃果子的邀请。 “这样啊。”罗氏大大方方的,也没说什么,只笑着嘱咐吕蕊儿,有空再来串门子。 秦氏在一旁什么也没说,她对这次相看还算是满意。 未来的小儿媳妇虽说还一团孩子气,但过得几年,配她小儿子刚刚好。她小儿子到时候下场考试,定然能给她考个童生回来,说不得还能考个秀才,这门亲事算下来,可也是她看在亲戚的份上,给了吕家面子呢! 秦氏站在院子里,看着大儿媳妇把人给送了出去,心里盘算着,得挑个空去榆原坡走一趟了。 买好的小鸡崽就放在阮明姿背后的藤筐中,一窝小鸡叽叽喳喳的在背后叫了一路,精神头十足。 吕蕊儿在回去的路上又顺手摘了些野果子,边啃边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啊,我总觉得秦表婶看我的眼神奇奇怪怪的。” 阮明姿自然是知道内情,笑道:“许是因为有些时候没见你了,你那表婶想你呗。” 吕蕊儿没多想,竟是直接信了阮明姿这话,还翘着嘴角:“也是,毕竟我人见人爱的。” 阮明姿一本正经的点着头:“对对对,你说得都对。” 吕蕊儿又突然起了兴趣,啃着野果凑上来:“……那你说秀平哥会不会喜欢我啊?” 阮明姿:“……” 少女,忘了你的秀平哥吧! 人家简家看着根本就没有那个意思啊! 当然,这话阮明姿是不会直接说出口的,万一后头等简秀平跟吕蕊儿长大以后彼此真的投入了真感情,那她现下说这些扫兴的话,岂不是破坏了人家的姻缘? 第七十一章 安门 待到两人说说笑笑回了榆原坡,阮明姿惦记着方才秦氏的那种种打量,借说寻高氏还有事,同吕蕊儿一道回了吕家。 高氏正在井旁搓洗着衣裳,见女儿跟阮明姿一道开开心心的回来,她先是一喜,然而想到什么,又不由得一紧。 走了这么久,吕蕊儿不过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也是累得够呛,她同高氏说了一声,便钻到自己屋子的炕上趴着歇息去了。 高氏嘴角的笑在吕蕊儿进了侧屋后,落了下来。 她有些紧张的看阮明姿:“可是有什么事?” 若是没事,阮明姿何至于再跑这么一趟? 阮明姿肩上的背篓都没卸下来,她压低了声音:“婶子别担心,没什么大事。就是我看着那边好似是相中了蕊儿。” 高氏都有些懵了,她人都没去,闺女不过是陪着小伙伴去买了些小鸡崽,她们怎么就相中蕊儿了? 不过回过神仔细一想,她都拒绝过一次了,对方要是不死心的话,趁机相看一番也是有的。 然而让她有点生气的是,她那表姑家里头的人做的到底是多明显,姿丫头这么个小不点都能看出来了? 阮明姿仿佛猜到高氏心中所想,低声道:“她们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我看着蕊儿叫表婶的那位秦氏,眼睛似是一直黏在蕊儿身上,那挑剔的审视视线,也就蕊儿这单纯的,才没多想。” 高氏就有点不大高兴了。 她这秦表姐也真是的,她都跟她们说了,蕊儿还太小,不想那么早定下来,想过几年再看看。 咋还做的这么肆无忌惮的? 高氏压下心头的不愉快,倒是向阮明姿道了声谢:“……先前还想着我不过去,就不算相看,没想到我那表姐倒是没有半分收敛。还多亏了你细心,告诉我。” 阮明姿摇了摇头:“说到底蕊儿是陪着我去买小鸡崽才有了这么一遭事。我跟婶子这么一说,婶子心里有数就行。我跟蕊儿回来的时候,看秦氏那样子,倒像是很想上门跟婶子提亲了。婶子早做准备。” 高氏气笑了,“这秦氏也真是……” 她对阮明姿的话没有半分怀疑,阮明姿也坦坦荡荡的,把自己心中猜想都告诉了高氏。 两人又低声谈了会,阮明姿这才背着背篓离开了吕家。 回了家,阮明妍已经起来了,正蹲在兔子栅栏前喂小兔子,看着气色比先前好了不少一丁半点。 “还难受吗?”阮明姿放下背篓,摸了摸阮明妍的小脑瓜,温度正常,这才放下心来,又从怀里拿出吕蕊儿特特让她捎给阮明妍的几个野果,“你蕊儿姐让我拿给你的。” 阮明妍人小手小,没法把那几个野果子都抓在手中,便全都捧在怀里头,蹲在背篓前头,颇感兴趣的看着背篓里那一只只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的毛茸茸小鸡。 阮明姿把小鸡崽放到早就搭好的鸡棚中,二十一只小鸡崽在小小的背篓里挤久了,一放出来,就撒欢似的满窝乱跑。 阮明妍圆溜溜的眼睛越发明亮,显然对这群毛茸茸的小鸡崽喜爱极了,蹲在鸡栏前头,几乎不挪脚。 阮明姿担心她把脚蹲麻了,把小人儿拎了起来,拍了拍她的小屁股:“起来活动活动,一会儿脚该疼了。” 阮明妍乖乖的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还打了水把野果子洗了洗。 她选了个最大最红的捧给了阮明姿。 阮明姿笑眯眯的接过了妹妹的“一片孝心”,啃着野果,打量着她的这个小院子。 已经和最初刚来的时候大相径庭了。 院子的篱笆是旁人帮着修葺过一次的,原本荒废的菜地也被阮明姿细心的犁过,种了些容易存活的时令蔬菜,眼下冒出了绿油油的嫩叶,看着就赏心悦目的很;院子里的井,原本井口有些塌陷了,前几日齐大娘的儿子过来帮忙用砖石垒了台子,整修了下,看着安全了很多;原本堆积着不少沤烂木材的院子一角,这会儿也被阮明姿因地制宜的圈出了兔栏跟鸡栏,间或能看见黄绒绒的小毛球或是灰色的小毛球在栏里滚来滚去;阮明姿还在院子里头支棱起两根分叉的粗壮树枝,做成了简易的晾衣架,上头晾着她跟阮明妍新做好的衣裳。 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满是生活气息。 阮明姿突然心生满足之感。 她去铁匠那买了些趁手的工具,花了大半个下午,把耽搁了一天的面包窑防水底座给铺了出来。 将近黄昏的时候,吕大牛跟吕生金俩人推了个板车过来帮阮明姿装门,就见着阮明姿正好满脸灰泥的在院子里收拾,两人惊呆了。 阮明姿抹了把脸,倒是很镇定。 前世在地质考察队时,她经常带队往山里扎,野外的环境哪有城市方便,经常三天两头的蓬头垢面的,她都习惯了。 阮明姿去洗脸的当口,吕大牛跟吕生金已经把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旧门板给卸了下来。 “这木板朽得也差不多了,也是正好换了。”吕大牛把那木板仔细的给阮明姿立到了院子一角,“回头劈了当柴烧正好,就是烟有些大,小心别呛着。” 吕生金话不多,跟着他爹后面打下手,很快两人就把新门板给阮明姿安好了。 吕大牛试了试,门板结实牢固,安装的也稳当,插上门闩后,吕生金在外头用力一踹,门板依旧稳若泰山。他不由得满意的点头:“好了,这下就是来俩冯苟生踹门也不怕了。” 吕大牛还生怕阮明姿给钱,把话说在了前头,“对了,姿丫头,这都是平日里余下来的木料,用不得几个钱。姿丫头,你可别跟我提那些有的没的。” 阮明姿知道,以她跟吕家眼下的关系,再提钱确实就伤了情分,她笑道:“吕叔,我晓得我晓得……总得让我请你们喝口水吧?” 她跟阮明妍一人端了一碗早就放凉至温热的水,吕大牛哈哈一笑,接过来一饮而尽,水温口感刚刚好。 里头还放了一点点甘草,回味带点微微的甘,再解渴不过。 多贴心的闺女啊! 吕大牛感慨极了,这要真是他家的俩闺女,那该多好啊。 吕大牛忍不住看了一眼身边没吭声的儿子,突然也动了一分心思,要是姿丫头能嫁给他家生金…… 不过吕大牛第二日就把这念头抛到了脑后。 因为,高氏的表姑那一家,托了中间人上门来给吕蕊儿说合了。 第七十二章 简直不识抬举 那中间人也是高氏的一个远亲,真要论下来,还得喊一声表舅妈。 那中间人把秦氏的小儿子贝崇俊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而后掏心窝子似的跟高氏道:“……秀月啊,这也就咱们是亲戚。舅妈掏心窝子跟你说一句,崇俊那小伙子是真的挺不错,是个读书种子,后面定然是前途无量的。你表嫂也是诚心实意了,怕直接请媒人来说亲不大妥当,昨儿晚上就去我家里,千叮咛万嘱咐,托我来跟你聊一聊。你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高氏都要气笑了,她压了压火气:“表舅妈,我家蕊儿不过才十岁,还小呢,我想多留她几年。” 表舅妈根本没放在心上,笑呵呵道:“没事啊,你表嫂说了,先把亲订了,你也可以多留蕊儿几年。” 这就跟强迫似的,高氏一下子就压不住腾起来的火气了。 在外头听了一耳朵的吕大牛大步迈进来,对媳妇的表舅妈很是客气,也跟着喊了声“表舅妈”,又道:“我跟秀月就蕊儿这么一个闺女,孩子也还小,我们想着等孩子大了,给她找个合心意的。表舅妈旁的就甭说了,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吕大牛向来是个憨厚的老实人,能说出这么一番话,已经算得上是十分不客气了。 表舅妈见吕大牛跟高氏是铁了心不想让女儿早早定亲,她也有了些火气。 这也就她家里头没有合适的姑娘,不然哪里轮得到吕蕊儿那个乳臭未干的丫头! 这吕大牛跟高氏竟然还推三阻四的,简直不识抬举。 表舅妈气得便饭也没吃,推说家里头还有事,匆匆离开了。 高氏哼了哼,把人送走后,忍不住跟吕大牛抱怨:“真当是个什么金贵的香饽饽了。” 吕大牛这才意识到,无论是他家蕊儿,还是阮家的姿丫头,都还是个孩子。眼下给个孩子说人家,也着实有些太过着急了。 吕大牛这老实人便把先前那念头彻底抛到了脑后,只是他还惦记着一事,喊过吕生金来:“明儿落马沟那还有个木工活,倒也不用你一起过去。方才我看着姿丫头似是在院子里倒腾什么,又是石灰又是粘土的,怕也不是轻快活计。姿丫头不容易,小小的人儿还没院子里那铁锨高,就得撑起一个家来,还养着一个妹妹。你若闲下来,就去搭把手。” 吕生金应了下来,抽了个时间去了阮家。 阮明姿这几日都在搭建面包窖。面包窖的关键之一是隔热层,到时候需要用炉膛烧柴后的余温来烘焙面包,隔热层的效果好不好,至关重要。 阮明姿特特去隔壁的山里烧瓷器的土窑那转了一圈,以极低的价格买了些残次劣质品瓷器,费了好大功夫才用板车把那些残次品瓷器给推回了院子。 回来的时候正好碰到闭门思过结束准备回高秀才那继续上课的阮成章。他小小的年纪已是颇懂欺软怕硬的章程,听说阮明姿差点把他三叔的眼睛给弄瞎了,这几日他三叔在家养伤,对阮明姿咒骂不已,他日日听着,潜移默化的也对阮明姿产生了一丝丝压在心底,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怕。 毕竟,把一个成年人给搞得这么狼狈,完事还能全身而退的小孩子,在其他小孩的眼里,这已经跟他们不是一个等级的了。 是以这次阮成章见了阮明姿,倒是没有往日的欺辱嘲笑,只是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阮明姿,半点没吭声。 毛氏倒没有阮成章这些小心思,她“哎呦”一声,掩嘴似笑非笑:“明姿啊,这是日子过不下去了?捡这些破烂,怎么着,打算靠卖这些狗都不要的破烂挣钱?……听二婶一句劝,你这样也挣不了几个铜板,何必呢?” 阮明姿推了这么一路的板车,额上背上全是汗水,不耐烦跟毛氏多扯皮,只是勾了勾嘴角,淡淡道:“二婶有空在这说三道四,倒不如好好担心一下高秀才那里。章哥儿不过去了短短几日便被赶回来闭门思过,再过些时日,岂不是要被退学了?” 这话精准的击中了毛氏内心深处最忧虑的事情。 毛氏怫然变色,拉紧了阮成章的手,冷冷睨了阮明姿一眼,仿佛在看什么垃圾:“我们章哥儿前程远大,用得着你这种捡垃圾的玩意担心!” 说完,她怒气冲冲的拽着阮成章的胳膊走了。 阮明姿没空搭理毛氏,继续把那一板车的残次品瓷器推回了家中。 吕生金过去的时候,阮明姿正好在卸这一车的残次品。 吕生金也没多问,帮着阮明姿搭手,很快把这些瓷器的残次品给搬了下来。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吕生金问。 阮明姿摇了摇头,拿着阮明妍递来的浸湿的巾帕擦了擦头上的汗,人顿时舒爽了不少,带着浅浅的笑:“谢谢生金哥,我这暂时也没旁的要帮忙的了,一些小活计,我随手就干了。” 吕生金没把这客套话当真,他环视了一遭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院落,看着前两日他跟他爹帮着换下来的门板还杵在那儿,他指了指:“这木头当旁的也不太好了,要不帮你劈成柴火?” 阮明姿略一思忖,也没跟吕生金见外,爽快的点了点头:“我这力气还真不好劈这么大的门板,那就先谢谢生金哥了。” 吕生金也没跟阮明姿客气,搬了个树墩子,拿了立在一旁的斧子,没多时便把那立着的门板给劈成了方便填烧的木柴,最后劈完了还帮着阮明姿把木柴整整齐齐的给码在了角落里。 对于过几日便要开窑做面包的阮明姿来说,这木柴自然是越多越好,她笑眯眯的看着那一大垛码着的木柴,跟吕生金道了谢,又去里屋拿了一小袋子麂肉做成的肉干条,递给吕生金:“生金哥,拿着。” 吕生金本能的推让,阮明姿忙道:“是前些日子我捉的那只小麂,肉没吃完,做了些腊肉,还有一些余着我就做成了肉干。你拿回去,也给蕊儿尝尝。” 听阮明姿提到妹妹,吕生金想了想,终是收下了。他看了一遭确实也没别的他能做的活计了,这才同阮明姿说了一声,家去了。 待吕生金走了,阮明姿这才用那些瓷器残次品和在泥里,开始做面包窑的隔热层。 倒不是她防着吕生金,实在是她不知道应该跟吕生金怎么解释这些。 吕家上下都对她掏心掏肺的真诚相待,她着实不想跟吕家说谎。 隔热层做好了后,剩下的就是搭建窑体了。她用泥沙和着稻草桔梗在保温层外头做了层结构层,依着她自个儿的审美,她把面包窑外头的形状做成了一个皮卡丘的模样,皮卡丘那两只耳朵便是烟道,还多做了条装饰性的闪电状尾巴。 第七十三章 做果酱 做面包窑不仅是个技术活,还是个体力活。 阮明姿这几日没干旁的事,一头扎进了面包窑的制作中,待到成窑完工的那日,她看着皮卡丘模样的面包窑,心里腾起了浓浓的满足感。 阮明妍在一旁好奇的看着眼前这个奇奇怪怪模样的窑炉,“啊啊”两声,指了指皮卡丘的尾巴,似是在疑惑那是什么东西。 古代的小朋友自然是不认识皮卡丘的。 阮明姿笑眯眯的跟阮明妍胡扯:“这个生物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才有,叫电老鼠,是个很可爱的会放电的小东西。” 阮明妍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趁着风和日丽,晾干面包窑的空档,阮明姿背着背篓,带阮明妍去了先前吕蕊儿摘野果的地方,摘了许多本地人叫“嘎啦果”的野果子,装了满满的一背篓,阮明妍手里还拎着一小袋子。 这嘎啦果酸酸甜甜的,拿来做配面包的果酱正好。 先前低价买的那些残次品瓷器,除了破碎的实在没法使用的一些,还有个别囫囵点的,修整一下倒也能用。阮明姿从那堆残次品瓷器里找出三个稍稍完整些的细颈圆肚瓶。 这残次品稍稍有些脆,她把烧裂的细颈给拿石头小心翼翼敲了去,然后把那口径处打磨光滑了,便是一个圆圆的容器了。 只是敲那细颈的时候,瓶体旁的地方也很容易破碎,三个能用的瓶子,最后只让阮明姿做成了一个。 阮明姿没气馁。要知道,她不过花了三文钱便买了这么一大堆破破烂烂的瓷器,若要在县城,单买这么一个能用的瓷瓶就要不下五文钱了,更遑论旁的了。 阮明姿带着阮明妍,一道把那嘎啦果去了皮,对半切开后,又细细的挖去了中间的核,继而把这些果肉都切成了小块。 整个灶房都弥漫着嘎啦果酸甜的果香。 因着这嘎啦果漫山遍野的实在太多,哪怕是贪吃的小孩儿也摘不完,果子沉甸甸的挂满了枝头,都是熟透了的,酸味轻,甜味重,闻着那股果香味别提多诱人了。 阮明妍边帮着阮明姿把嘎啦果去核,时不时的再吃上一个,待到她跟阮明姿处理完那一背篓的嘎啦果之时,她的小肚子已经吃得浑圆浑圆了。 阮明姿用先前在县城买的粗砂糖,狠狠心,往切碎的果块中放了将近大半,用来腌制。 太肉疼了。 这个时代砂糖还挺贵的呢! 等果酱面包做好了,她必然要设置个好价格才能对得起这些成本啊! 阮明姿心痛的想着,痛并快乐着。 待腌制得差不多了,阮明姿便将这些腌好的果块加水放到了锅里,小心仔细的熬成了一锅闻着便让人食指大动果香四溢的果酱,盛了满满当当一瓷瓶还有得剩。 阮明妍口水都快出来了,巴巴的等在灶房,巴巴的看着阮明姿。 阮明姿失笑,拿了个小碗,又拿了个小勺子,给阮明姿盛出一些来:“……这东西太甜,吃多了就腻了。” 阮明妍幸福快乐的捧着那碗果酱出去吃了。 阮明姿也尝了尝,味道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甚至比现代那些加了不知道多少添加剂的果酱都要美味得多。 到底是原生态的果子。 阮明姿美滋滋的拿了个碗又盛出一些果酱来,正要给吕蕊儿送过去,就见着吕蕊儿抱着一个小包袱进了门。 “巧了不是?正要去你家给你送东西呢,你自己倒送上门来。”阮明姿笑道。 “我娘让我来给你送点东西,”吕蕊儿小鼻子动了动,“什么味这么好闻!” 她注意到阮明姿手里的碗,好奇的探过头去,惊道:“哇,这是什么?看着奇奇怪怪的,颜色倒是好漂亮,闻着也好香甜啊!” 乡下的孩子哪里吃过果酱,吕蕊儿的眼睛几乎挪不开了。 “喏,上次咱们去向阳庄时,路上不是生了好多野果子吗?”阮明姿解释道,“我拿那个加了些糖,熬成的果酱。” 吕蕊儿震惊了。 糖这种东西,在哪儿都是奢侈品,她下意识的咂了咂嘴:“看着就很好吃……” 阮明姿笑着接过吕蕊儿手里的包袱,同时把另一只手里的碗递给吕蕊儿:“我给你找个勺子,你尝尝。不过回去后要找个没水的容器密封起来,放在阴凉处,不然用不了几天就坏了。” 吕蕊儿这会儿满心思都在那果酱上头,哪里还听得进阮明姿的话。 阮明姿失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灶房寻了个勺子递给吕蕊儿,吕蕊儿迫不及待的舀了一勺塞进嘴里,瞬间,她瞪大了眼睛,那张圆圆的小脸上写满了五个大字—— 也太好吃了! 阮明姿见吕蕊儿这恨不得把头埋到果酱碗里的模样,忍不住又笑:“吃慢点,你就不怕一会儿把牙都给甜倒了。” 吕蕊儿又狠狠舀了一勺吃了,这才带着一股梦幻似的神情道:“倒了就倒了,我心甘情愿——这也太好吃了!你真厉害!” “可不能因着这个倒了牙,不然我没法跟高婶子交代,”阮明姿笑着把吕蕊儿的碗往外拉了拉,“你也差不多适可而止。” “……行吧。”吕蕊儿有些遗憾的巴了巴嘴,似是在回味最后那一勺的甜美。 “这又是什么?”阮明姿制止了吕蕊儿毫无节制的行为,这才问起了吕蕊儿带来的包袱。 吕蕊儿咂了咂嘴,终于想起了这次她来的目地:“……哦,是我娘做的鞋子,给你跟妍妍一人做了一双。她针线活不行,做鞋子还挺好的,你跟妍妍都试试,看行不行。” 阮明姿打开包袱一看,里面正躺着两双鞋子,鞋底一针一线纳得结结实实的,鞋面上用的是素净又自带花纹的布匹,看着就有一种简简单单的美感。 “我娘针线活不行你是知道的,”吕蕊儿毫不客气的揭着高氏的短,“所以我家里头人的鞋面上什么刺绣都没有,你别嫌弃啊。” “怎么会?”阮明姿爱不释手,跟阮明妍把鞋一分,拿了个木桩子在院子里坐着就把鞋换了,她起身走了一圈,还跳了跳,“这鞋真舒服,高婶子对我跟妍妍可真好。” “那是,”吕蕊儿酸溜溜的说,“我娘待你们老好了,跟亲闺女似的。”她又顿了顿,“不对,比亲闺女还好。我娘有时候还拿柳条打我呢,搁你跟妍妍,她可舍不得动一根手指头。” 阮明姿忍不住又笑了,阮明妍穿着新鞋子,在院子里小跑一圈,也笑了。 吕蕊儿捧着那盛满了甜滋滋果酱的碗,看着眼前姐妹俩的笑靥如花,原本嘟起来的嘴忍不住也翘了起来,笑了。 一时间,这农家小院里,满是暖融融的笑意。 第七十四章 烤面包 (为小可爱十里风筝加一更,祝小朋友学业顺利!) 面包窑晾晒好了,嘎啦果果酱也熬制好了,可以开窑烤制面包了。 阮明姿拿先前吕生金帮她砍的木柴,填到皮卡丘的嘴巴里——也就是面包窑的炉膛中,足足烧制了半个下午。 这半个下午,阮明姿几乎一直提着心吊着胆。 面包窑制作不易,有时候某个环节出现一点差池,就会引起窑塌。 她虽说在现代时制作过多次面包窑,但古代受限于条件,到底是有很多不足的地方。 若真的窑塌了裂了,她也不会太奇怪。 不过大概是她忙碌了这些天的辛勤感动了上天,面包窑炉膛里的火熊熊燃烧了半个下午,依旧坚挺。 阮明姿笑得眉眼弯弯,好似一牙新月。 成了! 阮明姿提前用先前剩下的砂糖,鸡蛋,以及齐大娘给的一块发面剂子发酵好了面包,待面包窑里的木柴燃烧殆尽,她把炉膛里的灰烬都铲出来,便把那六个雕刻了祥云花纹的面包胚放了进去,再关上炉膛的门,利用炉膛残留的高温辐射,烤起了面包。 过了将近两个时辰,阮明姿开了炉膛,一个个外皮焦香,带着深层次麦香柴火香的蓬松面包,便新鲜出炉了。 面包上祥云的图案,经过膨胀,显得越发立体,衬得这几个面包,仿佛都带上了吉祥如意的寓意。 阮明姿挑出个祥云图案稍稍烤裂了些的面包,切成两块,中间涂上果酱,吹了吹热气,递给了早就闻着味道眼巴巴守着的阮明妍。 甫一入口,阮明妍那圆溜溜的大眼睛便瞪得越发圆了,她朝阮明姿做了个“好好吃”的口型,一边吹着热气,一边迫不及待的入口。 阮明姿自个儿也拿面包夹了些果酱。 果真美味极了。 可太有成就感了。 阮明姿笑眯眯的背上背篓,把面包用干净油纸包了,放在背篓里,先给周围邻居各送了一个。 这些日子她家事情多,邻里乡亲没少搭手帮她,阮明姿是个记恩的,旁人待她好一分,她便要还旁人数分心里才能安心。 邻居们收了阮明姿这奇奇怪怪散发着香气的“面包”,虽说觉得这东西长得奇奇怪怪的,但散发出来的天然麦香实在是太诱人,按照阮明姿说的掰开尝了尝,个个都觉得新奇又好吃,心里对阮明姿的观感又上了一层楼,忍不住直夸阮明姿。 阮明姿送完了几个邻居,又把剩下的那个送去了吕家。 “这是啥啊?”高氏从来没见过面包,拨开油纸翻来覆去的看。 阮明姿笑着解释道:“这叫面包,是我先前搭的那个炉子烤制的。之前我不是给了蕊儿一碗果酱吗?用这面包来夹那个果酱,味道更甜美。” 说到那个果酱,高氏是又好笑又好气:“……那小馋猫,倒是拿回来了,后头又自个儿偷着吃完了。” “没事没事,我那还有,回头我再拿一些过来。”阮明姿笑道,“是用嘎啦果加了些砂糖熬制的,也不费什么功夫。” “你就惯着她吧。”高氏嗔道。 “我是把蕊儿当妹妹的,自然要多疼一些。对了,婶子给我跟妍妍做的鞋,舒服极了,又好走又轻便,”阮明姿撩起衣裙下摆,让高氏能更清晰的看到她脚上的鞋子,“我还没谢过婶子呢。” 高氏听得阮明姿中意自己的手艺,也是眉眼俱是笑意:“你喜欢就好!回头啊,我再给你跟妍妍做几双。就是我做的慢,这两双也做了好些日子了,只要你们能等!” 傍晚的风已经有了几分凉意,可阮明姿在这当口,感觉到的却是纯然的暖意。 …… 面包窑已经开窑成功,烤制的面包相当美味,阮明姿一鼓作气,打算再烤一些,第二日正好是牛三赶车去县里的日子,正好拿去县城里卖面包去。 待面包窑冷却的后半夜,阮明姿又掐着点爬起来烧了一窑,烤制了一炉新鲜的面包。 刻了吉祥两字的,是加了果酱内馅的果酱面包。刻了祥云图案的,是像第一炉烤制的那种,不带馅的。另外阮明姿还特特留了两个面包,刻了个寿字,想着要是有人过生辰,这面包也正好应景。 阮明姿计算的时间很是准确,待到天边微微出现一抹亮光时,阮明姿烤好的面包刚好出炉。 阮明姿熬了些粥,配了些小菜,给阮明妍当早饭,又留了一个带果酱内馅的面包放在桌子上,这才把其余都裹好了油纸的面包放在背篓里,背着背篓出了门。 去牛家村的路轻车熟路,阮明姿走得比寻常还要快一些,她这次没有先去槐树下头,倒是先去了姚家。 姚家的门半掩着,二舅妈鲁氏正好端着一锅刷锅水往外倒,就见着阮明姿抬手正要敲门。 鲁氏又惊又喜:“明姿,你咋过来了?我这就喊你姥姥姥爷去。” “别别,”阮明姿拦住鲁氏,解释道,“我是做了点东西想去县城里卖,顺便来给月芽送个尝尝。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不过是给月芽尝个鲜。”说着,她从背篓里拿出个带果酱内馅的面包,递给了鲁氏。 鲁氏听出了阮明姿的言外之意。 这东西是给月芽一个人的吃食,没有大房月芳的份儿。 鲁氏接过阮明姿递来的面包,笑容越发真切。 她虽说不认识手上这东西,但闻着那股香味,就知道是好东西! 是她家月芽儿独一份的好东西! 阮明姿还有点不大好意思:“我这次是打算去县城里试试水,带的不多。明儿我多做一些,送过来。” 鲁氏哪里计较这个:“明姿有心了。” 算着驴车发车时间差不多了,阮明姿没再耽搁,同鲁氏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待到阮明姿到了平时发车的地方,正好赶上牛三牵着驴过来。 “阮家小妹,有些日子没见你了。”牛三跟阮明姿打着招呼,惊艳的夸赞道,“看着倒是一次比一次水灵。” 阮明姿笑眯眯的,谁不爱听夸呢? 这些日子经由她精心的调养食补锻炼,她跟妹妹阮明妍都像是遇到水的干枯花儿似的,慢慢的舒展了花瓣。她能明显的察觉,妹妹阮明妍一日比一日状态要好,想来她也应该差不多。 只是不知道是巧还是不巧,这次驴车刚走了没一刻钟的路,他们又在路上遇到了先前那个曾经捎带过一程却还想昧下车费的瘦猴似的男人。 第七十五章 卖面包 阮明姿手指微微绷紧了。 先前她跟吕蕊儿去向阳庄时,曾经误入过一片林子,正好听到有人在那说什么牢饭不牢饭的事。 当时为着安全着想,她跟吕蕊儿小心的退了出去,当没有听过那两人密谈。 这事仿佛就那么过去了。 但阮明姿没有跟吕蕊儿说,那两人中有一人的声音,她是有些耳熟的。 可因着风声吹得声音多少有些走样变形,她也不是很确定,那道声音是不是这个曾经想赖车费的瘦猴似的男人。 不过这回也有些风,那瘦猴似的男人在风中一开口“捎我一程”时,阮明姿几乎立时就确定了,这瘦猴就是先前在林子里密谋的两个人之一。 牛三是个不善言辞的老实人,就靠着这驴车挣钱。这些日子他也拉过这瘦猴似的男人几次,有时候会给一点车费,有时候就真分文不给,横得很。这次又碰上这瘦猴,牛三就有些犹豫,手里捏着缰绳,稍稍勒住了驴车,减缓了速度,没想好要不要捎带一程。 那瘦猴似的男人全然不懂看人眼色似的,一边埋怨着“怎么不停车”,一边扳着板车的边缘,双手一撑,不顾驴车还未停下,直接强行上了车。 瘦猴似的男人这才注意到阮明姿。 实在是阮明姿生得不像是乡野村女,让人记忆颇深,再加上这瘦猴似的男人上次差点跟阮明姿打起来,那记忆就更深刻了。 “呦,小美人,咱们又见面了。带的什么东西,这么香?”那瘦猴似的男人倒是不把自个儿当外人,调戏了阮明姿一句,吊儿郎当的伸手就要去拿阮明姿背篓里的东西。 坐上板车后,阮明姿把背篓放到了自己身旁,她见瘦猴似的男人直接伸手就要捞,一把把背篓给拉到了怀里,从背篓下头翻出毡布来,将背篓里的面包包了个严严实实,防备的看着那瘦猴似的那人。 “小美人可真小气,脸不让摸,东西也不让摸啊。”那瘦猴似的男人趁机往阮明姿旁边坐了坐。 阮明姿看得出,这人是故意这么说来恶心自己的。 “你再靠近些,我就把你踢下去。”阮明姿冷冷道。 她根本不怕这瘦猴,她手臂上还掺着防身用的弩弓呢! 牛三听到后头的动静,急了。 几文钱而已,这瘦猴要赖也就算了,可不能在他的车上调戏人家小姑娘!他不能坐视看这种事情发生! “你要再这样,就,就赶你下去了。”牛三在前头攥着驴车的缰绳,提高了声音。 瘦猴似的男人嗤笑一声,根本没把牛三的话放在心上。 但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了笑:“爷今儿心情好,算了,不跟你们一般计较。” 说着,哼着小曲儿,朝阮明姿嘿嘿笑了下,自去驴车另一边待着了。 牛三见后头没了动静,提起来的一颗心这才算是微微放了下去,稍稍放松了些缰绳,在空中甩了个响鞭,赶着驴车往前行去。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正闭眼躺在驴车上,嘴里还哼着小曲的瘦猴。 这男人奇奇怪怪的,先是跟了一个什么外县的学子当长随,又跟人在林子里密谋见不得人的事…… 阮明姿脸色有些郑重。 当时林子里另一个人的声音她没有认出来,但跟记忆里那个什么外县的樊公子似是有一点相像。 但阮明姿也不敢太确定,毕竟在那酒楼上,统共也没听那樊公子说几句话,她就离开了;再加上风声穿过林子带来的声音,多多少少都有些走样,实在不太好辨认。 这事一直到驴车到了县城边上,阮明姿都没琢磨出个三四五来。 瘦猴似的男人跳下车,依旧是分文不给,哼着小曲就走了。 牛三也没拦着。 阮明姿有些讶然的看向牛三,牛三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和气生财,跟这种生气也不值当的。” 阮明姿便没说什么,她又不是看不惯世间所有不平事的正义使者,人家车主都没说啥,她就更不会对此发表意见了。 阮明姿把背篓背上,跟牛三道了别,便往县城里去了。 县城里繁荣的街道两侧早就摆满了摊位,阮明姿走了大半条街,才在街尾巷角处寻了个地方,把背篓里的毡布铺在地上,又将包着油纸的面包摆在上头。 她挑出一个带着果酱内馅的面包,去掉外头包着的油纸,对半掰开,面包那经过面包窑烤制越发浓郁的麦香以及果酱的香甜气息弥漫了出去。 有牵着孩子经过的妇人被香味引得驻足。 小孩子更是闻着那股香甜味儿,口水都要留下来了,晃着他娘的手:“娘,好香啊!” 妇人有些犹豫的看着阮明姿手上那生得有些奇怪的……食物,儿子的眼神越发渴望,她犹犹豫豫的开了口:“这是什么啊?” “这叫面包,”阮明姿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露出享受美食的笑,“我自个儿做的,真的很好吃的。” 阮明姿生得容貌明媚,本就引人注目,再加上她吃的香甜,是个活生生的模特儿,这下子,哪怕是在人流量并不是那么多的街尾巷角,也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最开始询问的妇人牵着的小孩子看阮明姿吃的香甜,眼都直了,他只知道这个漂亮姐姐吃得那么香,那么好看,她手里拿着的东西一定也很好吃! “娘!我要吃!”小孩子大声说出了自己的渴望。 妇人顺势问道:“你这……怎么卖啊?” 阮明姿微微一笑,报了个价:“像我手里这种,带果酱的一个三十文,不带果酱的,二十文一个。” “三十文?!” 妇人先是被这个价格震惊到了,继而又有些生气:“你这小姑娘生得倒是挺好看,咋这么心黑,咋还漫天要价啊?!是不是存心做生意啊?!还是说你在耍我?!” 旁边原有些意动的人,一听二十文三十文的价格,也是有些望而却步,纷纷露出错愕的神色:“这也太贵了吧?” 阮明姿却不慌不忙,手里拿着那加了果酱的半个面包,声音脆甜犹如枝头成熟的枣儿:“这位嫂子,您先别急,这价格我也不是随随便便要价的。我来给您算一笔账。” 她声音清脆,说话又诚恳,原本被价格激怒的妇人脸上不虞之色也散了些:“那好,我倒要听你说说看,这么一小个东西,怎么就值三十文钱了!” 第七十六章 神秘又高贵的面包 阮明姿这漫天要价,除了吓退寥寥几个人,剩下围观的那些,基本都驻足,准备听听这个美貌小姑娘如何算这笔账。 一辆马车经过,原本掀着帘子正往外看的富家小姐“咦”了一声,抬了抬手,颇感兴趣道:“停一下。晨雨,你去看看,好些人围在那里,是在做什么?” 晨雨知道她家小姐的好奇心又犯了,她犹豫道:“小姐,跟樊公子约好的时间快到了……” 马车里坐着的正是曾两次买下阮明姿山货的那位蒋二小姐,她红润的薄唇微微抿起,杏眼里蕴出一抹笑来:“无妨,樊公子是知晓我性子的。君子之交贵在相知,他定然能理解。” 晨雨有些无奈,但既然她家小姐这么说了,她还是领命去了。 阮明姿这会儿正从建造炉子的不易说起,她含糊了材料以及建造方式,重点描述了一下过程有多么艰辛,她一个小姑娘家做这样一个大工程有多艰巨。 旁边那妇人就说:“可这炉子又不是用一次就坏了的,怎么能算到本钱里呢?” 阮明姿没生气,笑眯眯道:“嫂子说的是,我说这些,只是想让大家知道,这叫做面包的美味食品,它的前期准备工作是多么的不容易,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烤出来的。” 做营销嘛,自然要从哄抬身价开始。 阮明姿见有人在若有所思的点头了,这才继续道:“……再说做这个面包的法子,这是我从古书上偶然得来的独家配方,不敢说整个大兴吧,但至少半个大兴,除了我之外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会做这个的。” 哄抬身价嘛,自然也要从营造神秘感,高贵感开始。 人无我有,人有我优。 眼下这个阶段正是最敛财的“人无我有”时期,阮明姿算是垄断了面包这一块。她哪怕吹到天上去,旁人也只能听着。 阮明姿带了几分傲气的这么一说,人群里点头的人又多了些。 当然也有不信的,发出了质疑:“你既然是从古书上看到的,难保旁人也从古书上学到,你怎就敢夸下这等海口?” 阮明姿微微一笑,举起她手里那半个果酱面包:“因为我偶然看过的古书是个孤本啊……再说了,不说旁的,咱们宜锦县虽然偏了些,但我是晓得县里头有很多见多识广的人,保不齐大家伙儿中就站着那么一个博学多才见多识广的。那我想请问了,这面包可曾有人见过?” 不少自觉是“博学多才见多识广之人”的围观群众,被阮明姿戴了这么一顶高帽子,当即就面带微笑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这个“博学多才见多识广之人”确实也没见过面包这等东西。 这样一来,几乎所有的人对阮明姿手上拿着的果酱面包都有了一个模糊的基本认知—— 这是制作困难,高贵又神秘的,全天下人都没见过的美食…… 不少人看着阮明姿手中那果酱面包的眼神已经变了。 阮明姿见营造的氛围差不多了,又笑道:“接下来就再说说这面包的食材了,精面的价格大家心里都有数吧?这面包的材料中,便用到了精面;再加上还要大量的砂糖,这些都是稀罕物啊……这样算下来,成本就先在那摆着了,怎能不贵?” 阮明姿在这打了个马虎眼。 精面跟砂糖的具体用量,她可没提。 然而人们潜意识里就会觉得,这小小的面包成本果然是极高的,卖这么个高价也是合理的。 “这样一笔笔算下来,带果酱的三十文,不带的二十文,”阮明姿举着手里的果酱面包道,“这价诚然是有些高,但成本摆在那儿,绝对物超所值啊。” 那妇人听阮明姿算了这么一笔价,倒也不好意思说阮明姿漫天要价了。 听着这东西确实精贵,人家卖这个价也是合理的。 不过,对于她这样的普通家庭来说,花三十文去买这么一个小小的吃食,也着实有些太过奢侈了。 她叹了口气,拽走了眼泪巴巴看着阮明姿手里果酱面包的儿子,哄着他:“一会儿娘去糖人张那儿给你买个糖人可好?” 这妇人拽着儿子走了没买,但围观群众里,确实也有几位被阮明姿的描述激起了兴趣,准备买点回去“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对他们来说,二十文钱,三十文钱,都是随手的钱。 再加上面包上有的是吉祥的字样,有的是祥云的图案,寓意又好的很,他们掏起钱来就更爽快了。 还有一位正好今儿家中老母要过寿的,更是乐呵呵的直接把那两个带寿字的面包都给买走了。 阮明姿铺在毡布上的面包,一下子去了大半。 眼看着还有旁人过来围看,晨雨忙挤上前,同阮明姿打起了招呼:“阮姑娘,你还记得我吗?” 阮明姿自然是记得的,她露出一双甜甜的梨涡:“记得记得,是晨雨姐姐啊。” 小姑娘笑容甜蜜蜜的,说话声音又好听,还记得自己,晨雨脸上笑意不由得也加深了几分,她爽声道:“我家小姐让我过来看看这里围着人是怎么个情况,原来是你在卖这……面包?是叫面包吧?” 阮明姿笑得又绵又甜:“是啊,卖些银钱好贴补家用。” 晨雨忍不住感慨,每次见这小姑娘,好似她都在卖东西,可能这就是天定的缘分吧。 “你先帮我留两个,一个带果酱的,一个不带果酱的,”晨雨见越多的人围过来了,生怕最后那几个面包也被卖光,连忙道,“我去问一下我家小姐。” “好嘞,晨雨姐姐去吧,我等你。”阮明姿说着,麻利的把两个面包收进了背篓中。 人家蒋二小姐先前照顾她两次生意了,这留俩面包不过是举手之劳。 晨雨见阮明姿这么爽快好说话,对她的好感又深了些。她忙回马车上简短的跟她家小姐说了下情况,果不其然,蒋二小姐露出颇感兴趣的表情来:“是吗?原来又是那位阮姑娘。真是有缘啊……这样,你拿上钱袋,看看还有几个,全买了吧。我正好也可以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她顿了顿,又撩起帘子,外头街对面的阮明姿正在那笑吟吟的招徕顾客,忍不住又笑了,“你再问问她忙不忙,要不要上来同乘,也给我再讲一讲这面包的来历?” 第七十七章 提个醒 蒋二小姐包圆了剩下的五个面包,阮明姿也很乐意给这个大主顾讲一讲面包的来历,自然不会说忙。 若是蒋二小姐能喜欢上面包,往后肯定也会继续照顾她生意的。 只不过阮明姿正要收拾地上铺着的毡布时,方才最先驻足的那个小孩子,又眼泪汪汪的拽着他娘的手回来了。 看来小孩子是念念不忘的想吃面包。 那妇人见地上铺着的毡布空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同手里牵着的小孩子道:“乖宝,你看,人家都卖没了,没有了。” 小孩子愣了愣,眼泪就漫了上来,扁了扁嘴,委屈巴巴却又忍着不哭的团子模样,让阮明姿心下一动,忍不住想起了家中的妹妹。 妇人有些焦急,低声哄着那小孩子:“乖宝,这次真不是娘不想给你买了,你看,毡布上都空了……” 小孩子没有哭闹,委屈的扁了扁嘴,声音抽抽噎噎的:“我想吃面包。” 阮明姿“哎”了一声,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着的一团,拆开,里头是半个她方才掰开的做展示的果酱面包,她似是有点不大好意思:“这是我掰过的,另一半方才吃掉了,就剩一半了,没动过,干净的。你若不嫌弃,我五文钱卖给你好了。” 那妇人既惊且喜,忙从怀里掏钱:“不嫌弃不嫌弃。” 若要按照三十文钱一个果酱面包算下来,半个面包少说也有十五文呢,眼下人家只卖五文钱,简直就是买到就是赚到! 更何况,这半个面包看着比一整个面包也小不了哪里去,五文钱也就几块糕点的钱,买这个精面做的面包,简直太合算了! 小孩子破涕为笑,妇人也高高兴兴的,再三谢过了阮明姿,母子俩这才手牵手离开了。 阮明姿重新加快了速度收拾毡布,把东西都装到了背篓中。 晨雨方才把那几个油纸包裹好的面包送到了马车里,回来正好见着阮明姿五文钱卖了半个面包的事。 “看着我家小姐好似吃了大亏啊。”晨雨打趣道。 阮明姿软软的笑了笑:“晨雨姐姐莫要打趣我了,那半个面包是我掰开的,已经有些干了,哪里比得上一整个好吃,自然是要掉价。再说,若要蒋二小姐花五文钱买那半个面包,想来蒋二小姐定然也是不愿意的。” 晨雨笑着虚虚点了点阮明姿的头:“就你会说,伶牙俐齿的。” 两人说笑着往马车行去,撩开车帘进去的时候,蒋二姑娘正好奇的拿了个面包,拆了上头包裹着的油纸,放到鼻下嗅了嗅:“闻着倒是香的很。”她尝试的咬了一口,这恰巧是个果酱面包,果酱与麦香在口中激荡开来,蒋二姑娘露出惊喜的神色来。 到底是大家闺秀,蒋二小姐细嚼慢咽的把口中面包咽了下去,这才对阮明姿称赞:“这叫面包之物倒是香甜的很,风味很独特,我竟从未尝过。” 阮明姿又把先前在外头介绍面包的那套说辞跟蒋二小姐说了一遍。 蒋二小姐听得连连点头:“……怪不得这般好吃。” 阮明姿这次来县城试水,带来的面包并不算太多,加上最后蒋二小姐包圆的那五个面包,统共卖出去十七个……半面包。 听着似是不多,然而却足足卖了四百四十五文钱! 阮明姿摸着沉甸甸的钱袋,简直乐开了花。 暴利啊,这绝对是暴利。 那些精面啊,砂糖啊,鸡蛋啊,原材料诚然很贵,可再贵也用不了一百五十文钱,四舍五入可以看作是纯赚了三百文钱,这个利润率太可怕了啊! 某位伟人曾经说过,当利润达到百分之十的时候,他们将蠢蠢欲动;当利润达到百分之五十的时候,他们将铤而走险;当利润达到百分之一百的时候,他们敢于践踏人间的一切法律。 眼下阮明姿不用铤而走险,也不用践踏人间的一切法律,就能赚这么多的小钱钱,她简直要含笑九泉。 蒋二小姐见阮明姿脸上笑容就没下去过,突然开口:“你看上去似乎很高兴?卖这些面包让你赚了不少吗?” 阮明姿坦坦荡荡道:“是啊。其实我算是沾了新鲜的光,后面等人们吃腻了面包,或是有旁人研究出了制作方法,到时候应该就赚不得几个钱了。” 蒋二小姐倒是对坦荡的阮明姿又刮目相看了一番。 只不过她也不甚在意这些,素手在马车上的小桌上摆弄着剩下的四个面包,盘算着:“这些……给爹爹一个,再给娘一个,唔,一会儿就要见樊公子了,也送他一个让他开开眼界也好。那这样算下来,就剩一个了,家里头的兄弟姐妹们倒也不好分了。”蒋二小姐露出一抹堪称愉悦的笑来,“为了一碗水端平,那就谁也不送了。我同晨雨分了吧。” 晨雨在一旁无奈的笑了笑:“小姐……” 阮明姿听得倒是心下一动。 “蒋二小姐你这是要去见上次那位樊公子?”阮明姿问。 晨雨咳了一声。 蒋二小姐倒是不以为意,笑道:“是啊,那位樊公子有些书中见解倒是新奇的很,颇为吸引我。”她说得坦坦荡荡的,好似一点也不在意什么男女私会有伤体统的说法。 晨雨也颇有些无奈。 她自然是知道自家小姐坦荡荡的,事无不可对人言,问心无愧。可近些日子,那位樊公子的眼神越发炽热,有时候还会借机靠近她家小姐坐,丝毫没有了起初那种阳春白雪的气质。 哎,晨雨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奴婢,有些难。 她胡乱想了一通,见得阮明姿似是在沉吟着什么,身上流露出与她这个年龄极为不符的气质。 有些违和,有些诡异。 明明是这般稚嫩的脸庞…… 晨雨愣了愣,这晃神间阮明姿又同往日好似没什么区别了。 想来一定是她眼花了吧。 晨雨在心中这般道。 阮明姿思考过后,觉得还是要跟这位多次照顾自己生意的金主提个醒:“……上次我见着樊公子身边有个人,说是他的长随,左脸下方有一颗黑痣的那个。不知道蒋二姑娘有没有印象?” 蒋二小姐好奇道:“咦,我倒没有注意过。不过他身边确实常有一长随相伴,”她扭头问晨雨,“你可曾注意了?樊公子每次身边跟着的那个叫常武的长随,是阮姑娘说的那样吗?” 晨雨倒是点了点头:“我似乎有些印象,那常武的左脸下方确有一黑痣。” 第七十八章 疑点 阮明姿又问:“那长随是常伴在那位外县来读书的樊公子身边吗?” 蒋二小姐不知阮明姿所问为何,但还是耐心解释道:“很多公子,身边都有长随常伴的,尤其是樊公子那等外县来我们这读书的,长随小厮必不可少,身边总要有人照顾。既然称之为长随,那自然是要常陪在樊公子身边。” 晨雨在一旁补充道:“樊公子同我家小姐见面,确实每次都带着常武。阮姑娘,你问这个做什么啊?” 阮明姿抿了抿唇,道:“那个叫常武的,应该是我们狗蓟山附近的村民。我听赶驴车的那位大哥说,那个常武经常坐他的驴车来县城不给钱……若是樊公子近身长随,怎会频频独自搭车来往县城?” 蒋二小姐先是一愣,而后慢慢反应过来。 一个长期在县城里读书的公子哥,他身边的长随怎么可能频繁来往县城与乡下? 这……不对劲啊。 阮明姿点到即止,没再说旁的话。 蒋二小姐的脸色却是越发凝重。她看了看晨雨,晨雨虽说是她身边得力的大丫鬟,却也没遇到过这种事,一时间有些懵。 “这意思是,常武有问题吗?”晨雨忍不住问出了口。 阮明姿很谨慎,她看了看有些失神的蒋二小姐,慎重又保守的回答了这个问题:“不一定。只能说,有点可疑。” 自然,这话背后的意思是,那位樊公子,也有些可疑。 马车里陷入一阵长久的寂静。 直到马车晃了一下过后,停了下来,前头传来车夫恭敬的声音:“二小姐,到地方了。” 马车里微微凝滞的气氛这才仿佛重新流动了一般。 蒋二小姐依旧是维持着那个倚坐在靠垫上的动作,她轻轻的出声:“我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阮明姿想起先前常武跟另外一人在林子里的密谋。 富贵险中求…… 她眼下还不能确定另外一人就是蒋二小姐主仆口中说的“樊公子”,自然也无法把这些不确定的说讲给蒋二小姐听,万一造成信息误导怎么办? 晨雨心焦无比,她双手绞着:“小姐,先前订的酒楼到了,那我们还去包厢里见樊公子吗?” 阮明姿想了想,还是劝了一句稳妥的:“二小姐既然心里已经知道了对方有可疑之处,那自该慎重。若是不好推了见面,那相处之时,多注意一些,多提防一些,多小心一些。” 蒋二小姐看着阮明姿一本正经的模样,却突然笑了出来。她伸手抚了抚裙摆:“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松了口气。在这宜锦县上,我倒要看看,谁敢对我蒋家人下手。” 隐隐流露出了一种用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傲气。 蒋二小姐说完,便扶着一旁晨雨的胳膊,要从马车里出去。 在撩开帘子下车前,蒋二小姐回头看了一眼阮明姿,笑道:“阮姑娘豁达又真诚,原本想着也介绍樊公子给你认识,只是阮姑娘既然同那长随常武见过,怕到时候会生出些不必要的麻烦……还请阮姑娘在车中稍等,我同晨雨去去就回,待我回来,再同阮姑娘商议一下这订购一批烤面包的事宜。” 阮明姿心中暗叹,这位蒋二小姐倒也是玲珑心思。 马车车帘重新落了下来,空遗蒋二小姐行走间的一缕香风。 不多时,店小二那边送了一壶热茶并一碟点心过来,说是蒋家小姐吩咐的。 精致的黑纹雕花托盘上摆着一小碟桂花糖蒸栗粉糕,点点金色的桂花装饰在香糯透亮的栗粉糕上,单单是卖相就让人食指大动。 阮明姿笑眯眯的接了过来。 当她慢条斯理的吃到第三块糕点时,便听得外头传来了环佩相交的声音——马车车帘被人大力的掀开,蒋二小姐抿着唇进了马车,晨雨跟在后头,也气鼓鼓的模样。 “可沁,可沁!等等我!” 马车外男子急急的呼喊声,夹杂在风中传进了马车中。 这样一听,倒真有些像那日在林子里的声音。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看了眼蒋二小姐。 蒋二小姐稳了稳气息,掀开车帘一角,从缝隙中露出一张素净雅丽的脸,带着微微的一点儿嗔意,唤了一声“樊公子”。 透过蒋二小姐掀起的那一道缝隙,阮明姿倒是看清楚了车外跑得气喘吁吁的男子。 跟上次在酒楼见过的模样差不多,依旧是一身板正的直缀,看着眉眼斯文又干净,全然不像是会跟常武在林子里一起谋划着“富贵险中求”的样子。 阮明姿伸长了下脖子,往这位樊公子身边看去,果不其然,那个瘦猴似得男人就跟在樊公子身边,左脸下方那黑痣在灿阳映照下分外醒目。 樊公子见蒋二小姐还肯理他,那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是缓了缓,他在马车前双手撑着腿,微微的喘息着,顾不上气息还紊乱着,开口便是对蒋二小姐看着很是关切的模样:“……可沁,你甩手就走,可是生我的气了?” 蒋二小姐笑盈盈的,眼波流转间嗔了樊公子一眼:“是有一点。你先前说什么,晚上约我出来看花灯,着实有些太过孟浪了。” 然而她放在膝上的手,却是已然微微的攥握了起来。 樊公子这会儿只能透过那一道缝隙看见蒋二小姐的脸,见她带有几分嗔意的笑着,还以为只是自己太过心急惹了佳人不快。 他舒了口气,态度也从容了些:“……是我不好,唐突了你。”他情意绵绵的看向蒋二小姐,“我只是想同你看一看花灯,并没有其他的意思。惹得可沁不快,是我错了,我同你道歉。” 说着,他长长的作了个揖,看着态度恳切极了。 蒋二小姐但笑不语。 眸中点点星芒,似是在打量着什么。 她这些日子,的确同这位樊公子经常一起探讨诗词歌赋。她关于诗词歌赋懂的不算多,却又很感兴趣,因此这位樊公子胸中那些笔墨在她看来,已是才高八斗。 然而今儿这位阮姑娘却告诉她,樊公子身边的长随常武有些可疑之处。 她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在小心谨慎的前提下去赴樊公子的约。 结果大概是她心有怀疑,看人也谨慎了些,她今儿看这向来倜傥不羁的樊公子,总觉得哪里奇奇怪怪的。 尤其是那常武,细细观察之下,总觉得行止有些猥琐,眼神也流里流气的,不太像是书香世家长随该有的模样。 种种怀疑叠加之下,樊公子情意绵绵的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还邀她晚上偷跑出来一并看花灯,她脑中当即警醒过来,甩开樊公子的手,头也不回的匆匆出了酒楼包间。 一个真正饱读诗书的风度翩翩世家公子,怎么可能会做出要求一名千金小姐晚上溜出来同他偷情这种有违礼仪道德之事? 第七十九章 签协议 这会儿哪怕樊公子态度再诚恳真挚,蒋二小姐看他也丝毫没有半分感动,反而生出暗自提防之心。 只不过,蒋二小姐知道,这会儿若是漏了怀疑,怕是会打草惊蛇。 她轻笑一声,似是有几分腼腆之意:“你既然知道你做的不妥,也就罢了。日后不可这么轻狂了……今儿我还有旁的事,需去巡视一下家中的几处产业,就先走了。” 看样子是高高抬起轻轻放下,不再计较了。 樊公子心中大喜,虽说把蒋可沁约出来,借着月黑风高之时,趁机行事的计划失败了,但看着蒋可沁这模样,似是已经对他情根深种。只需他再按捺着性子,循序渐渐,不要像这次一样心急,把蒋可沁搞到手,那是早晚的事了。 樊公子同身边的常武交换了一下眼神,他笑道:“既然是有正事,那可沁你只管去忙。”他情意绵绵的看着蒋可沁,“五天后,老地方老时间,我等你。” 蒋可沁忍着心中不适,微笑着点头应了。 车帘落下,晨雨尽量绷着声音,不显半分异样的吩咐车夫掉头赶车。 车轮碾过石板道,发出了沉闷的咯吱咯吱声。 过了半晌,晨雨有些绷不住了,肩膀一抖一抖的颤着,惶惶然的看着蒋二小姐:“……方才我看那常武的眼神,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心里想多了,总觉得他眼里带着凶光。” 蒋二小姐微微摇了摇头,她大概不欲再对此事说些什么,收拾了下心情,对阮明姿笑道:“……总之这次算我承你一个大人情。” 阮明姿指了指桌上那盘桂花糖蒸栗粉糕,微微一笑:“两清。” 蒋二小姐愣了下,看着阮明姿那灿若星辰的澄澈双眸,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倒是晨雨,这会儿见阮明姿这么轻而易举的就“浪费”了蒋二小姐的人情,忙低声提醒道:“……阮姑娘,你怕是不知道我们家小姐是哪个府上的?” 怎么就这么浪费了? 阮明姿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 在她看来,蒋二小姐被可疑之人怀着不单纯的目的靠近,骗了感情,已是可怜。她不过是恰巧遇到了此事中的蹊跷之处,告知对方罢了,举手之劳,并没有费什么力气,就算是报答蒋二小姐接二连三照顾她生意的情谊了。 哪里用得着再说什么人情不人情的? 晨雨还欲再劝,蒋二小姐却已是轻轻的笑了起来,笼罩在眉宇间的那一丝郁气也尽数散了去,望向阮明姿的眼神都澄澈温柔了不少:“阮姑娘乃是真正胸中有丘壑之人。可惜我先前被皮囊跟浅显的谈吐所骗,竟然误将绣花枕头当成了金玉。好在眼下幡然醒悟也不算太迟。” 阮明姿心道,其实她作为一个浅显的颜控,倒多少也能体会到对方的心情。只不过这话说出来有些显得不够端庄,阮明姿便把这话给藏在了心里,面上依旧是持重又沉稳的浅笑。 蒋二小姐看向阮明姿的眼神越发亲切了,她想了想,问阮明姿:“你是打算日后天天都来县城里摆摊卖烤面包吗?要不,我们达成一个长期的合作协议,你供货给我名下的铺子好了。” “怕是不行。”阮明姿确实有些心动,最终却还是遗憾的摇了摇头。 “为何?”蒋二小姐也没生气,只是切切的看着阮明姿,等着她给出一个解释。 阮明姿倒也没瞒着蒋二小姐,慢条斯理的一项一项数着不能合作的原因:“因着那面包窑我用的材料都较为简易,算不上是最适宜的,不能太频繁的开窑使用。为着能延长寿命,还得控制住频率。这是其一;其二,我们村子地处偏僻,来县城的马车逢一逢五发车,我也只能在这么两天来县城里卖面包——况且烤面包这东西,放久了就失去了它独特的风味,也不好大量囤货。” 阮明姿点着手指,最后做了个总结,“供货间隔长,存储过程中容易遗失风味。这对于一家店铺长期供应的产品来说,都是不利因素。” 蒋二小姐看向阮明姿的眼神是又惊又奇:“你竟还懂这些!” 阮明姿失笑,这在信息发达的现代,也算不上什么。然而在古代,却是只有经商之人才会去总结的小小经验,也难怪蒋二小姐这般惊奇。 她谦虚的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懂得并不多。 “你怎么净从铺子这边考虑了?”蒋二小姐掩唇笑道,“生怕我赔本么?” “倒也不是,”阮明姿拈起盘子里一块小巧的桂花糖蒸栗粉糕,浅浅一笑,“我说这么多,其实也是想告诉蒋二小姐,我的面包出货量不大,而我自己完全可以当天卖完这些,并不用找人售卖。所以,我何必送出一部分利润,作为在铺子里寄卖的费用呢?” 晨雨惊呆了,这位阮姑娘,也太太太…… 蒋二小姐愉悦的笑了起来,没有半点生气,反而颇感兴趣的看着阮明姿秀秀气气的吃起了栗粉糕,待阮明姿吃完了,她才轻声道:“这样,每次你拿到县城里来售卖,我都按照你今儿售卖的价格,提前先订下二十个可好?这个量不大,哪怕我名下卖糕饼的铺子卖不完,我也可以自个儿拿回府去分给家人吃。说白了,把面包放在铺子里售卖,无非是想着可以靠这个面包带动旁的糕饼的销量罢了。” 阮明姿略一沉吟,这并不会有损于她前期进行零售,对她来说算得上是百利无一害。 且等这个合作模式稳定了,倒是也可以继续深入合作。 这般一想,阮明姿便爽快的点了头:“蒋二小姐这般有诚意,我若再不答应,就有些不识抬举了。” 蒋二小姐笑得眉眼弯弯,两人都是爽快人,很快就签订了一份协议。 看着阮明姿歪歪扭扭的在协议末端写上自己的名字,蒋二小姐惊了,愣神过后,含蓄道:“……阮姑娘这字,实在是,嗯,有点别致。” 阮明姿望着纸上奇丑无比犹如蚯蚓爬地的字,也有些不大好意思。 她咳了一声,暗暗下了决心,先前为了生计奔波,哪里还管什么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字好不好看的,根本就不在她思考的范围内。 眼下既然有了卖面包这样一个生计,她也是时候该提升一下自己了。 第八十章 谢谢老板 阮明姿是个极有执行力的,她从蒋二小姐的马车上下来后,立马去了书肆。一是打算买本字帖,临摹一下,练练字。倒也不求能成什么书法大家,最起码以后写出的字能顺眼些;二来也是算着阮明妍到了开蒙的年纪,这里没有愿意教习女子的私塾,没办法送阮明妍去上学。可若是请先生来家里教学,眼下条件又不允许。她总不能让她妹妹当个睁眼瞎,自然是要找些幼童开蒙的书,自己勉强先教一下。 古人开蒙多用三百千,也就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个不存在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的大兴竟然也有这几本书,阮明姿兴致勃勃的拿了起来,翻了翻,倒是与现代流传下来的那三本相差无几,再加上也没有旁的专门为幼童编纂开蒙的书,阮明姿便打算买下这三本作为阮明妍的开蒙教材。 另外她还挑了本字帖,是前朝一位叫“临花夫人”的字,字迹秀婉隽永,娴雅极了,阮明姿一眼就喜欢上了。 挑好了书跟字帖,阮明姿便抱在怀里往外走,打算去柜台结账。 结果有人冒冒失失的从外头闯进来,她躲闪不及,撞了个正着,书都散落了一地。 阮明姿肩头被撞得生疼,她揉了揉肩膀,还没等她说什么,结果对方恶人先告状的开了口责问:“你走路没长眼吗?” 声若娇啼,带着股娇滴滴的责怪,听着很是有些傲慢无礼。 大概是个被宠坏了的小姑娘。 阮明姿眼皮抬也不抬,蹲在地上捡着散落的书,语气平平的反问:“你急着去投胎吗?” “大胆!你竟敢这般说我?”那少女似是也没想到眼前这人会这般回她一句,她娇斥一句,尾音微微拖长。 她打量着阮明姿的穿着,一边拿脚状似无意的踩在了阮明姿还没来得及拾起来的《三字经》上。 那是只看着很精致的绣鞋。 鞋面用了上好的缎面,光滑又鲜艳,绣花栩栩如生,还缀着一颗小米粒似的珍珠,熠熠生辉。 然而这般好看的鞋,却狠狠的踩在了书上。 那少女声音颇有些得意了:“你捡啊,你再捡啊?”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直起身,看向那人。 是个看着十三四岁上下的少女,生得很是娇妍。只是这会儿正微微抬着下巴,傲慢的对着阮明姿重重哼了一声。 阮明姿心平气和的喊过旁边招呼客人的伙计,指了指少女绣鞋下的《三字经》:“她踩脏了,这本我不要了,你找她赔偿吧。” 说着,便折返回去,打算再重新拿一本新的。 根本没理会那少女半分。 那少女瞪圆了一双凤眼。 她身后的丫鬟气喘吁吁的追上来,见她家小姐已经跟人起了冲突,也是头疼得很。 她家小姐自小是跟着祖父祖母长大的,老人疼孙女,隔辈亲,把她家小姐养得性子是跋扈无比。后来她们老爷也发现了这点,觉得不能再纵容女儿这么下去了,便把她从祖父祖母那接到了身边教养。 只是她们老爷是走商,经常跑来跑去做生意,夫人又是继室,根本不好管教这位性子已经养得有些跋扈的小姐。 真真是苦了她这个贴身丫鬟了。 平日也就罢了,今儿来书局买书都能跟人起了冲突,真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 丫鬟心底焦虑的直叹气。 阮明姿并不知道这些,她这会儿已经重新拿了一本《三字经》,抱在怀里往外走。 方才那撞了她的跋扈少女燕黛君狠狠瞪了她一眼,同那伙计不耐道:“……凭什么我要买下这本《三字经》?又不是我把它扔到地上的,它挡了我的路,出现在了我的脚下,难道还要怪我?你合该去找那个把它扔在地上的人。” 说着,一边还拿眼风去剐正重新拿了书,往外走的阮明姿。 伙计遇到这般蛮不讲理的客人也是有些头大,再看看这客人衣着打扮都彰显着富贵,着实也不好处理。 可这事他看得分明,确实是这位客人故意踩到了书上,人家另外一位小姑娘才决定不要的。 总不能去逼人家小姑娘买下这本被人恶意踩脏的书吧? 伙计一脸的为难。 “算了,看她那副穷酸样,浑身上下没有一件能拿得出手的首饰,就连衣裳也是旧的,肯定买不起,羞死个人了。”燕黛君轻蔑的翻了个白眼,“姑娘我跟那些穷鬼不一样,这书一会儿记在我账上吧。” 见跋扈的客人这般说,伙计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谢谢小姐!” 燕黛君有些得意的瞥了阮明姿一眼,却发现她不曾往这边看半分,正把书放在柜台上,准备着结账。 燕黛君被人无视的这般彻底,火气蹭蹭蹭的蹿了上来。 “小姐,小姐,”丫鬟赶忙在一旁小声提醒,“您不是要来买字帖的吗?窦公子给您推荐的那本字帖……” “对!”燕黛君如梦初醒,不满的嘟囔,“差点被贱婢害得忘了正事。” 她娇蛮的喊住那伙计,“去把你们店里临花夫人的字帖都给我拿来!” 伙计哪里敢得罪这么一个主,赶忙去找了,结果不多时就面带尴尬的回来了:“这位客人,已经都卖没了……” 临花夫人的字帖因着是适宜闺中女子练字的,原本进货就少。 燕黛君娇妍的脸上顿时浮上几分躁怒:“怎么会卖没的?!你们这么大一个书肆,怎么连本字帖都没有!” “是真的卖没了,小的骗您也没好处啊。”伙计硬着头皮推荐,“要不您看看小楼夫人的字帖,也很适宜女子练字。” “我就要临花夫人的字帖!”少女怒道,声音尖锐的拔高,伙计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而此时,在柜台前头负责算钱的掌柜摇了摇头,把结好账的几本书递给阮明姿:“姑娘也是运道好,这大概是小店最后一本临花夫人的字帖了。” 掌柜的声音不大,但那燕黛君敏锐的听到了“临花夫人”四个字,她大步流星的上前,就要去夺阮明姿手里的书:“给我看看!” 真的是太蛮横跋扈了。 这样的人,能好好的活到现在真是老天厚爱啊。 阮明姿心下一边感慨,一边坚定不移的把书往旁拿开:“不给。” 燕黛君眼尖的发现,最顶上那书的封面上,露出“临花”两个字来。 果然是临花夫人的字帖! 燕黛君眼睛倏地一亮,继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你开个价吧!” 阮明姿就喜欢这种上来甩支票的。 她从善如流的开价:“特惠一百两,谢谢老板。” 第八十一章 砍人 燕黛君瞪大了眼睛,声音又拔高了,怒道:“一百两!?你怎么不去抢?!” 阮明姿揉了揉被吵得生疼的耳朵,慢条斯理道:“出不起银子,就别装大爷,让人开价,知道吗?” 她抱着书跟字帖准备往外走,燕黛君却涨红了脸,伸手挡在她身前,狠狠瞪着她:“不许走!” 燕黛君扭头跟那掌柜说:“我出十两银子,你把这本字帖卖我!” 掌柜纵然很心动,却也为难的摇了摇头:“这位小姐,那本字帖,人家小姑娘已经给了钱,钱货两讫,字帖就是人家的了,我也做不得主;且我前几日刚清点过库房,小店临花夫人的字帖就剩这一本了,没旁的了。” 这掌柜虽说口口声声自谦“小店”,但燕黛君知道,这已经是宜锦县上最大的书肆了。她先前带着丫鬟一路去了三家,都没有临花夫人的字帖。 若这家书肆再买不到临花夫人的字帖,那就是真的买不到了! 这怎么能行! 窦哥哥好不容易指点她一次,她自然是要按照指点做到最好! 可她也不愿意出一百两银子给这个贱婢! 燕黛君咬了咬牙,眼里闪过几分狠戾:“一百两银子本小姐有,但给你这个小贱人,本小姐不乐意!我劝你识相点,这字帖顶破天三百文,我给你一两银子,也算是给你脸了!……不然,你就别想走了!” “我倒是很好奇,”阮明姿抱着怀里的几本书,“我怎么就别想走了?怎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你还要在这书肆里抢劫不成?” 阮明姿原本就生得好看,这会儿嘴角又挂着浅浅淡淡的笑,颇引人注目。只是这落入燕黛君眼里,就仿佛是在讥讽燕黛君似的。 燕黛君再也忍受不住,尖声朝外喊道:“你们俩是死了不成!我爹让你们保护我,你们就在外面听着我被人欺负!?” 外头的两个护院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无奈与尴尬。 他们硬着头皮进了书肆,朝燕黛君抱拳:“小姐。” “给我捆了她!”燕黛君恶狠狠的指着阮明姿。 两个护院彼此又对视一眼,都有些为难:“小姐,这不太好吧?老爷若是知道了,定会责备我俩的。” “你们不说我不说,我爹就不会知道!”燕黛君语气凶狠,明明生得极为娇妍,这会儿的凶神恶煞却让她看上去狰狞了数分。 两个护院依旧很是为难。 老爷把他俩拨给燕黛君,一来是为了保护女儿的安全,再来也是为了让他俩盯住燕黛君,少闯些祸。 “这位小姐,小店可是小本经营,”书肆掌柜苦着脸,“你们在这动粗,也不太好吧?” 燕黛君见周围的人没一个顺着她的,就连她身边的丫鬟也在缩着脖子小声劝她“小姐莫要生事了”,她心头怒火一冒三丈,快步上前,劈手抽出护院身边佩着的刀,竟然就要朝阮明姿砍去。 阮明姿倒没想到这个燕黛君看着娇妍美貌的一个小姑娘,竟然这么狠辣,竟然直接动起了刀。 电光火石之间,阮明姿反应极快的一躬身,像一尾灵活的鱼儿,钻到柜台下头去了。 “你有本事给我出来!”燕黛君举着刀,朝柜台下的阮明姿大喊。 阮明姿仗着身子小,蹲在柜台下头极为轻松,好整以暇的朝燕黛君眨了眨眼:“你有本事进来?” “黛君,你在做什么?!”惊怒交加的男子声音从外头传来,一人大步迈进来,直接从愣住的燕黛君手里夺过刀,满眼冷意,“真是好大的胆子!” 燕黛君明显还有些不太服气,但又不得不屈服于这个男子的威势,最终还是垂下了头,不情不愿的喊了声“大哥”。 燕子岳气得直冷笑:“你还知道我是你大哥!” 他方才路过这书肆,听到里头那尖尖的女声很像自家那不省心的妹妹,似是在跟人争吵什么,结果进来一看,还真是他妹,正拿着刀,一副要砍人的架势。 “厉害了啊燕黛君,”燕子岳气得头疼,“竟然还敢拿刀砍人了?谁教的你!” 阮明姿在柜台下头撇了撇嘴。 就你妹那蛮横跋扈又凶狠的小模样,就不能是自学成才吗? 燕黛君扁着嘴,不情不愿道:“我没……就是想吓唬吓唬她。” 燕子岳气得脑袋快要爆炸了:“那也不行!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拿着刀要去砍旁人,这要传出去,整个燕家就不用做人了!” 他见燕黛君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冷冷又加了一句,“窦家那位小少爷,自然也不会喜欢这种的!” 燕黛君这才慌了神,结结巴巴道:“那,那怎么办?” 阮明姿在柜台下头听得津津有味。 原来家族的名声,在那位蛮横小姐眼里,比不上情郎的喜欢啊。 燕子岳真是后悔极了。这个妹妹一直养在祖父祖母身边,养出这么一副骄纵跋扈的性子,自私自利,根本不把家族的名声看在眼里。 但能怎么办呢? 到底是亲妹妹啊。 燕子岳深深的吸了口气,调节了下自己快要砍人的心情,尽量心平气和的建议妹妹:“你方才要砍谁?先跟人家道个歉。” 燕黛君一口否决:“让我跟那小贱人道歉?门都没有!” 她见燕子岳的脸色怫然变色,生怕亲哥不管她了,忙撒娇道:“大哥,这回真的是那个小贱人挑衅在先,我想要一本字帖,她问我要一百两银子!” 燕子岳听得将信将疑:“真的?” 阮明姿见这兄妹俩提到她了,她麻利的抱着书从柜台下钻了出来,从善如流的接口:“这位仁兄,你问你妹妹,倒不如问问我这个受害者。” 燕子岳就见着从柜台下头突然钻出来个俏生生的小姑娘,虽说穿着粗布麻衣,但生得颜色极好,眉目之间一颦一笑尽显灵动。年纪虽尚小,但已经隐隐可以窥见长成后的风华。 他心里隐隐有些明白为什么妹妹这般针对她。 “你还敢出来?!”燕黛君气得鼻子都要歪了,“别以为我大哥在这你就又猖獗起来!” 阮明姿没搭理她,朝燕子岳做了个揖:“听称呼,这位仁兄是她的大哥吧?……这位仁兄心里应该有数,自家妹妹是个什么狗脾气。我也就不赘述了,简单来说,就是你妹妹想要我已经付了钱的这本字帖,还纠缠于我,非要让我开价。那我就开了一百两的价,她不给,又不许我走,非要用一两银子来买这本字帖。我自是不愿,就险些被你妹妹砍了。” 燕子岳听得小姑娘用脆甜的声音简洁的把事情描述了一遍,心里直想骂人。 就这么一桩鸡毛蒜皮的小事,燕黛君就想动刀子去砍人了?! 第八十二章 让她道歉 燕黛君急急道:“大哥,你别听她胡说。我都是被她激的,你方才不知道她态度有多嚣张……” “闭嘴!”燕子岳疾言厉色,“哪怕人家再怎么样,也不是你拿刀砍人的借口!” 燕黛君被他吼得心不服气不平的,鼻子里哼了两声。 燕子岳没再理会这糟心妹妹,他转过身,朝阮明姿长揖道:“小姑娘,让你受委屈了。方才是我妹妹不对,她性子向来蛮横骄纵,我代她替你道歉。” 阮明姿挑了挑眉,声音温温软软的:“我方才差点被你妹妹砍了,这歉,我觉得还是你妹妹亲自来道,更有诚意一些,你觉得呢?” 燕子岳还没说话,燕黛君就已经在一旁扯着嗓子叫了起来:“让我给你道歉!小贱人你做梦!” “燕黛君!”燕子岳疾言厉色的呵斥了一声,“你若再这般,我定禀明父亲,让他直接禁了你的足,往后你也别想出门了!” 这似是戳到了燕黛君的软处,她脸上闪过一抹慌乱:“哎,大哥,别啊,我要是出不来,如何见窦哥哥啊。” 燕子岳剑眉下的幽深眼眸抬也未抬,只冷冷道:“不见倒也好,免得你在窦家小公子跟前给我们燕家丢人!” 这个威胁实在是准确的命中了燕黛君的命门,她脸上青红交加,迟疑犹豫的神色接踵闪过,最后她咬了咬牙,语气生硬的看向阮明姿:“……是我不好,不该拿刀吓唬你!” 阮明姿知道这燕黛君不过是被她哥强逼着跟她低了头。 这歉道的是心不诚情不愿的。 可阮明姿原本就不在意什么道歉不道歉的,她只想看眼前这个燕黛君吃瘪。 这副不甘不愿却要被人强逼着跟她低头的模样,真是太让人愉悦了。 阮明姿心情极好的摆了摆手,很是大度道:“算了,还望燕小姐知晓,不是每个人都是你哥,要惯着你的蛮横骄纵。” 她抱着书,优哉游哉的出了书肆。 燕黛君看着阮明姿离去的背影,恨不得从她背上烧出一个洞来。 经历了这么一遭,时辰也差不多了,阮明姿又买了些日常用的零散小物,跟书一股脑的都放在了背篓里,背着出了城。 等她到了集合点的时候,牛三一如既往的已经提前到了在等着他们。 那瘦猴似的常武也在。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看了他一眼。 看着似是有些不耐烦的模样。 阮明姿心下有数,那位蒋二小姐认清了樊公子的真面目,没有应晚上的约,让他们奸计落空,这人自然是不高兴的。 帮了一个无辜少女脱离深渊,阮明姿心里还是挺高兴的,脸上自然就带出了几分的笑来。 一直到搭车回到牛家村,阮明姿心情一直都不错。 然而还没等她下车,就见着羊氏似是一直守在槐树下头专门等她。驴车还没停稳呢,直接奔着阮明姿过来了。 羊氏气势汹汹的,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姿丫头啊,你这做人也太不地道了吧?” 旁边不少坐在石头上拉呱唠嗑的妇人,都闻到了瓜的味道,个个竖起了耳朵,注意起这边的动静来。 阮明姿没被羊氏这架势给吓着,她背着背篓沉稳的下了车,从怀里头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掏出五个铜板,付给了牛三。 牛三隐隐有些担忧的看了羊氏一眼。 阮明姿倒是不怕,她站定后,这才笑吟吟的看向羊氏:“大舅妈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羊氏的眼,在看到阮明姿掏出那个明显沉甸甸的钱袋时,已经直了。 这会儿阮明姿好整以暇的问她,她才回过神来,想起早上不经意看到二房的姚月芽躲在屋子里吃东西的画面,顿时又气不打一处来,皮笑肉不笑道:“我可都看见了,月芽躲起来偷吃东西,那香味,啧啧!我还以为月芽是从哪里偷的宝贝!问了好久你二舅妈才说是你进县城前给的……我说明姿啊,你这就不地道了吧?都是表姐妹,凭啥只有月芽有,我们家月芳呢?你这样厚此薄彼的,我们家月芳可委屈了!” 阮明姿听明白了,羊氏这是找她要东西来了。 “大舅妈这话我就听不懂了,”阮明姿微微一笑,慢条斯理道,“我的东西,我愿意给谁就给谁吧?上次大舅妈不也说了,没我这个外甥女,还说什么一口唾沫一个钉的。当时这话,我还请车夫大哥做了见证呢。” 一旁的牛三连连点头:“是咧,我记得呢!” 羊氏狠狠的剐了牛三一眼,牛三挠了挠脑袋,倒也没在意,继续拾掇板车上铺着的稻草。 “当时大舅妈不是在气头上吗?气头上的话咋能信,”羊氏挤出一个笑来,“我闻着今儿早上你给月芽那稀奇古怪的东西,挺香的。你姥爷姥姥也说香得很……你姥爷姥姥一大把年纪了,你有什么好东西光想着二房,就不怕他们老两口伤心?” 阮明姿定定的看了一眼羊氏。 她慢慢道:“大舅妈,我懂你的意思。你既然也知道姥爷姥姥年纪大了,就别什么事都拿他们说项。” 羊氏莫名的觉得,这会儿阮明姿这个小丫头片子,眼神带上了几分犀利的冷意。 一定是眼花了,羊氏心道。 这会儿她又听得阮明姿慢吞吞道:“只要你好好孝敬姥爷姥姥,这些都不是问题。” 羊氏就把这一句听到了耳朵里,倏地得意起来,咧着嘴:“瞧你这话说的,那也是我爹娘,我咋能不孝敬他们?” 说着就上手想去扒拉阮明姿的背篓。 阮明姿闪开:“已经卖没了。” “卖没了?不可能。”毛氏根本不信,“我看你背篓里好多东西呢。” 阮明姿挑了挑眉:“是啊,是挺多的。我卖了些银钱,换了些日用品,怎么,大舅妈连这些也缺吗?” 毛氏愣是从阮明姿这话里听出一两分嘲弄的意思来。 她原本欲再挑些刺,但见着阮明姿已是不耐烦了,一副要走的模样,她忙道:“你方才还说都不是问题,东西呢?” “明儿带来。”阮明姿丢下一句,看也不看羊氏一眼,背着背篓大迈步离开了。 羊氏看着阮明姿那背影,暗暗心底骂了句小蹄子,然而电光火石之间,她却琢磨过味来。 阮明姿一个农户里的小丫头片子,说是卖了东西挣了银钱,可卖啥东西,能卖出那么多铜板,让她余钱买这一背篓东西的?! 刚才她躲闪的快,可羊氏还是看见了,背篓里还放着好几本书! 书啊!那可是金贵东西,她家老大老二两个哥儿都还没读过书! 这小蹄子哪里来的这么些闲钱?! 第八十三章 旁敲侧击 羊氏脸色一变,想起前两日她借着炎哥儿的亲事,旁敲侧击的问姚母要她生辰时阮明姿送她的那根银簪子。 可谁曾想,向来软弱好说话的姚母一反常态,只说她原本就不管钱,手上几个余钱也在上次羊氏来要钱时都给了她,没旁的余钱了。 愣是只口不提那银簪子的事。 羊氏又不好直白的问姚母要,暗示了好几次说炎哥儿说亲的那户姑娘想要个首饰,就等着姚母自个儿把银簪子拿出来。可姚母就一直垂着眼不松口,最后恼得羊氏摔了门帘就走了。 再联想到如今阮明姿手上的阔绰…… 羊氏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是姚母偷偷给了阮明姿一大笔银钱?! 她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当即脸色都变了,顾不上村人揶揄她一个当长辈的问人家小辈要东西,当即匆匆回了姚家。 农家的小姑娘基本都要帮家里头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像姚家还好,男丁多,壮劳力也多,基本不用小姑娘做活,但多多少少有些轻省的活计,还是得帮着家里头做一做。 羊氏回去的时候,姚月芽正在院子菜地的垄上,拎着个小水桶,水瓢舀着水往架了秧的苗下浇水。 羊氏啧了声,喊住姚月芽:“月芽,你娘呢?” 姚月芽对这个大伯母始终有些怯怯的,她细细的手指下意识的攥紧了水瓢把子,声音有些结结巴巴的:“……我娘,我娘去,出去摘辣椒了。” 辣椒这种东西,因着羊氏跟姚家老大都不爱吃,姚家院子里开辟出来的那块菜地就没有种。偏生姚家老二爱吃这个,有时候着实想的不行,鲁氏就会拿着一小把菜,去交好的人家里摘几个辣椒回来。 羊氏嘟囔道:“你娘也真是,净拿着家里头的菜浪费。” 她看不上二房那一家子,姚家老二是个憨的,鲁氏是个软和的,教出来的孩子是个怯怯懦懦的,没一个看顺眼的。 然而这会儿若是要去找姚母“兴师问罪”,羊氏又不想自个儿打头上,她便想着来撺掇鲁氏顶上去。 羊氏打了一手好算盘,便顺手从秧架子上掰了根黄瓜,往衣服上蹭了蹭,脆生生的咬着,含糊不清的嘱咐了姚月芽一声:“等你娘回来了,跟她说一声,就说我找她,让她去我屋子寻我去。” 姚月芽怯怯的应了一声。 “缩头缩尾,净是小家子气,再吃多少好东西也救不回来!还好我家月芳不这般。”羊氏嫌弃的撇了撇嘴,“记得让你娘一回来就来寻我,是大事!” 说完,她也不待姚月芽回应,掀了帘子进了东厢房。 姚月芽小脸微微发白,以为羊氏还要就着早上那事发作她娘,心里慌张极了。 待鲁氏拿着一把辣椒回来,姚月芽那双杏眼儿已经蕴满了泪水,红得像是小兔子。 吓得她连忙把辣椒放到一旁,又因着手上捧过辣椒,也不敢触碰女儿的眼,她急急道:“月芽儿,这是怎么了?” 鲁氏哄了好久才知道又是羊氏那边惹出来的。 哪怕是向来逆来顺受的鲁氏,心里这会儿也按捺不住的火气腾腾往上冒。 姚月芽抽抽噎噎的同鲁氏道:“娘,大伯娘说了,让你回来后赶紧去找她。都是我今儿早上吃好吃的时候,没有再小心一些,被大伯娘发现了……” 鲁氏心疼又怜爱的搂住姚月芽:“怎么能怪你呢?月芽儿别担心,我过去看看,你大伯娘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她去洗净了手,拿了块干净的帕子帮女儿擦了擦脸,这才去了东厢房。 羊氏正在屋子里拿着块布料跟剪子做衣裳,见鲁氏过来,她将这些放到炕桌上,往旁边一推,起了身,亲亲热热的迎了鲁氏:“弟妹啊,你来了。” 鲁氏原本以为羊氏是挑刺找茬的,结果突然变脸这般亲热,她倒没感觉到什么受宠若惊,反而心里越发警惕起来。 她跟羊氏做了这么多年妯娌了,羊氏突然这般,八成是想把她推出去当刀使。 鲁氏压下心底那一两分疑惑,眉眼依旧是往日里的低眉顺目:“我听月芽儿说,大嫂找我。有什么事吗?” 羊氏亲亲热热的把鲁氏拉到炕上坐下,她拉着鲁氏的手,一副殚心竭力为了这个家好的模样,声音也故意放柔了许多:“弟妹啊,虽说有时候咱们两房有些磕磕碰碰的,但你男人跟我男人到底是亲兄弟,咱俩也是嫡亲的妯娌,是正儿八经的一家人,对吧?” 鲁氏迟疑了下,点了点头:“大嫂说的是。” 羊氏很是满意的拍了拍鲁氏的手,似是跟她亲昵了几分。她压低了声音凑近:“你不知道吧?我猜着娘很可能把她的体己钱都给了阮明姿阮明妍那俩外姓人!” 鲁氏心下一惊。 她自然是知道的,甚至那几十文钱还是姚母偷偷托付了她给阮明姿阮明妍姐妹俩送去的。 鲁氏不是个善于隐藏心事的,她脸上神色就有些尴尬勉强:“啊,是吗?” 羊氏却把鲁氏这神色当成了一时之间受了打击。 她心下越发满意,待鲁氏的姿态就越发亲昵:“哎,弟妹也很惊讶吗?我跟你说,先前不是炎哥儿要说人家吗?我手上短缺了点,想着找娘先借一些周转一下,娘咬死了说自个儿没银钱了。那这事也就算了。结果我今儿见着阮明姿从县里头买了满满一背篓的东西!你看,她没爹没娘的,突然这么阔绰,那铁定是有人补贴了她啊!” 鲁氏讷讷道:“许是她自个儿卖了什么东西挣的吧?” 羊氏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瞪着鲁氏:“她没爹没娘的,又没个进项,能卖什么?顶多抓两只山鸡兔子的卖了,能挣得几文钱?……你想想上次那俩姐妹过来,身上穿得衣裳,头上扎得头花,不都是新的吗?她们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再说了,你怕是不知道,我今儿还从阮明姿背篓里看到几本书!” 羊氏说得义愤填膺的,“书那种金贵的东西,林哥儿跟炎哥儿摸都没摸过,眼下阮明姿那个没爹没娘的孤女,倒是财大气粗的一下子买了好几本。你说说看,若不是旁人给了她银钱,她哪来的这么阔气?” 听到这,鲁氏反而松了口气。 姚母一共就给了阮明姿几十文偷偷攒下来的私房钱,哪里够买这么多东西的? 羊氏怀疑的那些,并非是姚母那几十文买来的,而是阮明姿的进项啊。 第八十四章 都是精贵物 “大嫂,应是明姿找了什么进项吧。”鲁氏温言相劝,“娘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平日里又不管钱,待小辈们又向来慈爱,哪里攒的下你说的那么多银钱?” 鲁氏说的很委婉了。 什么“对小辈们向来慈爱”,其实就是羊氏老拿着两个孙子的事为借口朝姚母要钱,姚母能给的,几乎都给了。 羊氏见鲁氏这般死心眼,颇有些不满,哼了一声,原本压下去的对鲁氏的鄙夷又冒了些出来,尖酸道:“弟妹啊,你这话说的,娘这一大把年纪了,私底下有什么体己,咱们做儿媳妇的哪知道啊。娘的银钱不就是咱们两房的银钱吗?弟妹咋这么不上心,看弟妹这大气的模样,倒显得我一个人着急了。” 她顿了顿,露出一抹刻薄的笑来,“哦,我倒忘了,弟妹确实不着急,肚皮不争气啊,只生了月芽儿那一个,等月芽儿嫁出去,确实分不到娘手里的私房。我就是可怜二弟,运道不大好,说不得就要绝后了。” 这话说得恶毒极了,鲁氏猛地从炕上站了起来,“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她本就不善言辞,更没有跟羊氏怎么争执过,往常羊氏奚落她几句,她听听也就过去了,这会儿竟然把话都编排到什么“绝后”上,她真真是听不下去了! 羊氏翻了个白眼:“我怎么了我?你但凡有点骨气,就去找娘问问,到底给了阮明姿阮明妍俩外姓人多少私房钱。到时候分家了,看在这个功绩上,哪怕你是个不下蛋的母鸡,我也好有由头多分你一些。” 羊氏顿了顿,声音尖酸,“哦,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早就被阮明姿那小蹄子收买了?怪不得呢,人家今儿巴巴的来给你家月芽儿送吃的,却没我家月芳的份。敢情你早就被收买了啊!你胳膊肘这么往外拐,你对得起老二那个从来不嫌弃你肚子不争气的老实人吗?” 鲁氏气得浑身都哆嗦。 羊氏把鲁氏讥讽了一遍,句句往鲁氏肺管子上戳刀,见鲁氏还是只口不提要去找姚母理论,她心里暗骂一声扶不起来的废物,琢磨着看来这事也只能再想想法子了。 鲁氏满脸是泪的冲出去了。 正好姚家的男人们从地头上回来了,姚家老二见媳妇满脸是泪,慌了:“这是咋了啊?” 鲁氏不想让劳累了一日的男人再为家里这些口舌争端伤神,她勉强露出个笑:“娘今儿不说要摊饼吗?我去虞嫂子家摘了些青辣子,结果没留神,揉了眼,辣出泪来了。” 姚家老二没有怀疑,倒是拉着鲁氏往井边去:“我去给你打点井水,你赶紧洗洗手,别再辣到眼了。” 鲁氏打起精神,应了一声。 …… 阮明姿翻山越岭回到榆原坡时,倒是没想到有几个邻人正坐在她家院门口附近的几块石头上唠嗑。 见着阮明姿背着背篓回来,几个邻人倒是高兴的很,纷纷迎了上来,态度比先前要热切了不少:“阮家丫头,这是从哪里回来了啊?” 阮明姿笑得甜甜的:“去了一趟县里。” “哎呦,累坏了吧?” “阮家丫头不仅长得越发好看,也是越来越能干了。” “是啊,咱们榆原坡啊,要数会持家的闺女,我看阮家丫头肯定得算一个。” 这突如其来的一大波夸赞没有绕晕阮明姿,反而让她心里有点茫然。 这是什么情况? 这些热情的邻人婶子们倒也没让阮明姿迷惑太久,一个推一个的,扭扭捏捏说出了她们的目的:“哎,就是,阮家丫头啊,我们想问问你昨晚上送来的那吃食,还有没有啊?” “是啊,闻着可真是香,就是家里头的娃多,分了分都没吃够,吵着闹着还想吃。” 阮明姿明白过来,原来这是昨晚上她送去的那些面包招来的事。 “哦,婶子们说的是昨晚上那吃食啊,”阮明姿歪了歪脑袋,软软的笑了笑,“那个叫面包,是先前遇到个好心人,看我情况困苦,教我的。就是做起来得用精面,还得放糖,鸡蛋,一堆东西,有点费劲。我昨晚上头一次做,没敢做太多,除去分给婶子们的那些,其余的我都拿去县里头卖了。” 阮明姿没说她卖了多少钱,但这些邻人都不是小孩子,一听阮明姿说的用料,心下一算,那也大概知道成本几价了。 精面!糖!鸡蛋! 这些哪样不是精贵物? 做出来的东西,想也知道该有多贵了。 可阮家丫头却舍得拿这精贵吃食出来,分给邻居们,若不是今儿她们多问了阮明姿这一嘴,还不晓得人家送来的东西有多精贵呢! “啊,怪不得我掰了一块尝了尝,好吃的紧,”一位邻人婶子啧啧道,“这些精贵物堆起来,咋能不好吃?” 这样一来,倒也没人好意思再问阮明姿有没有剩下的了。 虽说她们中,却是有打着占便宜的心态想再问阮明姿要一点给孩子解解馋的;但也有的是准备了铜板,实打实准备再跟阮明姿买一些,断断不想让阮明姿吃亏。 结果一听配料这么名贵,就知道成品价格定然不菲。 都是庄户人,精面那些东西,那是逢年过节包饺子祭祀祖先时才能吃上那么一口两口的,平日里根本舍不得买。 这会儿为着孩子的口舌之欲,去买精面做的吃食? 也太浪费了。 还有那等不死心的,问阮明姿:“阮家丫头,你方才说剩下的拿去县城卖了,卖多少一个啊?” 阮明姿如实报了价:“不带馅的是二十文一个,我自个儿做了点嘎啦果的果酱,加了这些果酱的,是三十文一个。” “我勒个乖乖!”众人听了直咋舌,目瞪口呆,“这么贵?!有人买吗?” 阮明姿家里头还藏着先前卖图纸得来的四十多两银钱没有动过,正缺个名头拿出来,这会儿卖面包也是个正当营生,正好借了这个壳。 她笑道:“有呢,主要这叫‘面包’的吃食,先前咱们宜锦县附近十里八乡都没有人尝过,是个新鲜事物;再加上县城里的贵人们多,也不太在乎那二十文三十文的,也是有人买的,我带了十几个过去,都卖光了。” “到底是县城里的老爷们有钱!”邻人羡慕极了,当然也有那眼热泛酸的,半真半假的揶揄阮明姿,“呦,这下子阮家丫头可有钱了。” “哎呀婶子快别笑话我了,”阮明姿一副不大好意思的模样,“我跟我妹妹人小也没什么力气,农活也做不好,家里头也没银钱,衣食住行样样都要钱的,没办法,也只能拿这个挣点辛苦钱。婶子们也知道精面砂糖那些有多贵,这么算下来,一个面包挣不了两三文钱。” 众人想想也是,那原料摆在那儿呢,卖得虽然贵,可它成本也贵啊。 再一想,这么精贵的“面包”,人家阮家丫头却不想着挣钱,先拿来给邻里一分,这一下子就出去了多少铜板? 这会儿就连方才那想占一点便宜的,都有些不大好意思了。 第八十五章 晨嚼齿木 阮明姿也猜到了众人心里的想法,忙道:“我跟妹妹两个小的在外头独自过活,大家也是知道我家里头的情况,爷爷奶奶的都靠不上。能倚靠的也就咱们邻里乡亲了……也就是各位邻居叔伯婶子们都是好人,往日也没少帮我跟妍妍,我俩才能这般站住脚。大家可千万别跟我说见外的话,往后我跟妍妍,还得多靠诸位叔伯婶子照拂呢!” 这话说得众人心里都熨帖的很,连连点头,看向阮明姿的眼神也越发和蔼慈祥。 真是一个又体贴又周到的好孩子啊! 以后可得多多照拂着! 好好的联络了一番跟邻居们的感情,阮明姿这才回了院子。 院子里阮明妍正在拿着树枝逗弄着小鸡崽跑着玩,菜地一片绿油油的新嫩颜色,还有团子般的小姑娘那如花的笑靥,这种久违的家的感觉扑面而来,阮明姿只觉得身上的疲惫似是一下子都跑光了似的。 “妍妍,我回来啦。”阮明姿笑着同阮明妍打了声招呼。 阮明妍很是惊喜,扔开手里的树枝,朝阮明姿跑了过来。阮明姿抱住她香香软软的小身子,从背篓里拿出一个帕子包裹好的小巧匣子来。 “看姐姐给你带了什么?”阮明姿笑眯眯的打开那匣子,露出盒子里的三块桂花糖蒸栗粉糕来。 虽说路上颠簸,糕点卖相已经不是那么完美了,但阮明姿拿帕子小心的把匣子包裹好了,又放在背篓里放着的一点布料中,减少了颠簸碰撞,边边角角碎得不是太多,倒还算完整。 “在县城里遇到位小姐,她请我吃的,剩下的为了避免浪费,还都给我打包了,”阮明姿把那小小的匣子推给阮明妍,“现在都是你的了。” 阮明妍小脸上满满写着惊喜,她小手数了数,一共还剩六块栗粉糕。 她把其中两块拿出来给递给了阮明姿,又把剩下的四块里,拨出两块来堆到匣子的另一角。 阮明妍点了点被她拨走的那两块,“啊啊”两声,还指了指院门外的那个方向。 阮明姿反应过来,猜道:“你的意思是要给你蕊儿姐?” 见姐姐猜中了,阮明妍咧开小嘴抱着小匣子笑了笑。 阮明姿很喜欢妹妹这种喜欢与人分享的性格,她摸了摸阮明妍的小脑瓜,又把先前阮明妍递给她的那两块栗粉糕放回了匣子里,笑道:“我在县城都吃过了,这六块你与蕊儿分吧。” 因着这栗粉糕放久了就不美了,阮明姿便放下背篓,带着阮明妍一道去了吕家。 先前已经在家中盘子里留出了三块,阮明妍直接把匣子羞答答的递给了吕蕊儿。 吕蕊儿是个小吃货,尤爱甜食,一见着那精致又剔透的桂花糖蒸栗粉糕,眼睛一下子就直了:“给我吗?” 阮明妍重重的点了点头。 阮明姿在一旁解释:“都是你的,妍妍那份已经在家里留好了。” 吕蕊儿感动万分的接了过来,迫不及待的拿了一块放到口中,激动的快要哭出来,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的同阮明姿道:“好好吃啊……你熬得嘎啦果果酱也好吃,昨晚你拿来的那个什么面包,也好……” 她话还没说完,脸上就变了颜色,有些痛苦的捂住了腮帮子。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阮明妍都给吓着了。 阮明姿脑子里瞬间闪过了一百种被人投毒的可能性。 吕蕊儿痛苦万分的咽下口中食物,带着哭腔道:“牙疼……” 阮明姿:……行叭。这发展虽然挺好,但总觉得对不起她看过的那一千多集名侦探柯某。 不过牙疼也不是小事,阮明姿让吕蕊儿去漱了口,细细看了看,才发现竟然有好几个龋齿。 高氏在一旁又心疼又气,直冷笑:“什么甜你就爱吃什么,又不好好刷牙,眼下牙疼了吧?” 吕蕊儿委屈巴巴的,捂着半边腮:“你还是不是我亲娘了?” 高氏点着吕蕊儿的额头,冷酷无情道:“往常让你好好刷牙的时候,你怎么不记得我是你亲娘?逆女天天忤逆我。” 吕蕊儿哭唧唧的,高氏一边骂吕蕊儿,一边又心疼得不行,去灶房切了片生姜,让吕蕊儿咬在痛处。 吕蕊儿还有些嫌弃:“好辣啊……” “谁让你不好好刷牙!”高氏冷笑。 这事倒是给阮明姿提了个醒。 她自打来到这个世界,温饱都是问题,当时也没什么条件,就按照原主记忆中的刷牙法子来将就着刷牙——把杨柳枝嚼开,用杨柳枝那支出来的细细纤维来清洁牙齿,这也叫“晨嚼齿木”。 先时她还在温饱线上挣扎,像这些生活小细节也没有条件去讲究。这刷牙法子粗糙的很,对许多口腔疾病怕是也没有效果。很多食物残渣说不得还会残留在齿缝中,生成牙石,再把牙给蛀没了…… 像吕蕊儿她们这等稍好些的人家,平日里倒是会用杨柳枝泡软了,再蘸上青盐来刷牙,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像吕蕊儿这等爱吃甜食的,还是遭遇了龋齿打击。 看来不仅要制些牙刷出来,还得配点相应的牙膏或者牙粉才行。 阮明姿便把这想法同高氏讲了。 高氏愣了愣:“我倒听说过,好似县城里那些贵人们,也是有用你所说的牙刷的。只是用料讲究金贵,咱们这些乡下人用不起。听说那牙刷的柄子,都是用玉做的!” 阮明姿沉吟道:“倒也不用太好的材料,咱们用木头或者竹子做成柄子,再在一端扎上孔,用猪鬃或者马尾等毛发扎在上头,便可以拿来用了,比杨柳枝要刷的干净。虽说木头与竹子容易发霉,但因着这小物件造价也不贵,时换时新就是了。” 高氏看着捂着腮帮子疼得直皱眉的女儿,点了点头:“对,你说的是。以往咱们乡下人都忙着土里刨食呢,哪有空在意这些,用青盐漱个口也就算完事了……你蕊儿妹子也是自作自受,惯爱吃甜食,确实得用这牙刷好好刷一刷。不过这事也容易,你吕叔晚上回来时,让他按你说的,用木头多制作几个柄子,再拿去捆上些马尾毛,也就成了。等做好了,我让蕊儿给你跟妍妍拿几个过去……至于你说的牙膏或者牙粉……” 高氏露出了有点迷惑的神色。 她们祖祖辈辈几乎都是用漱口或者嚼杨柳枝来清洁牙齿,稍稍讲究些的,便是用青盐来洁齿,哪里用过什么牙膏或者牙粉? “这个高婶子就不用管了,交给我好了,怎么说都会比青盐效果更好些。”阮明姿包揽了下来,看了一眼面露痛苦之色捂着腮帮子的吕蕊儿,“也免得蕊儿年纪轻轻就掉没了一口牙,到时候只能说话嗡嗡嗡的漏风了。” 吕蕊儿惊慌的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嘴,连连摇头。 呜呜呜,她以后一定好好刷牙! 第八十六章 射贼 半夜,阮明姿便掐着时辰起了床,去往面包窑里填满了木柴。 这次的木柴是她昨儿特特拾回来的松树枝,用松树枝烤出来的面包,不仅麦香浓郁,还会带上一丝丝松树独有的清香。 松树枝噼里啪啦的在炉膛中燃烧着,阮明姿打了个哈欠,把面包胚揉好放在灶房里发酵着,又回屋去睡了一觉。 天气日益冷了,她在村子里弹棉花的人家那,买了三床棉被。两床铺在炕上,一床盖在她和阮明妍身上。 身上盖的这床被子,只要天气好,她每天都会拿出去晾晒下,满是阳光的味道,松松软软的,压在身上让人就很安心。 阮明姿是个选择性自律的人,比如在睡觉醒来这事上,她的时间观准得犹如机器人。 她又补了会儿觉,再醒来时,面包窑已经烧得差不多了,留在面包窑里的不仅有燃烧过后的高温,还有松树枝烧出的油脂清香。 阮明姿嗅了嗅,心满意足的把面包胚放在了面包窑中。 做完这一切时,天边还未亮,阮明姿又去鸡窝旁蹲着看了会儿小鸡崽的状况,因着那一团毛茸茸实在有些可爱,待的时间不禁就久了些。等阮明姿回过神,打着哈欠刚要起身,就听得院子大门那传来窸窸窣窣的怪声。 一个什么薄薄的东西,从门缝里插了进来。 有人在撬门。 阮明姿屏住呼吸,停下动作,不让自己发出一丁半点动静。 想来这来撬门的人,并未从篱笆缝隙处细细观察过院子,不然就会发现,虽说这会儿还算是夜里,但这家的主人正蹲在鸡窝旁。 好在这木门吕大牛跟吕生金刚帮她修补过,不仅坚硬,也很安全,门闩严丝合缝处,还有一把大铁锁锁着。 在极为寂静的环境中,阮明姿听得外头有人低低骂了句:“怎么撬不开?” 那是个阮明姿从未听过的急躁男声。 是她不认识的人。 她压着步子,慢慢的,轻轻的,退回了屋子,把吕大牛给她打造的那把弩弓拿了出来。 这会儿篱笆那又传来了声响,想来应是那人见撬门不成,又准备去篱笆那寻空隙。 然而阮明姿这篱笆也是新修葺过的,虽说并不是特别牢固,但若这贼子硬闯,定然要耗费些力气,发出些声响,是以这贼人一开始就直接奔着撬门去了。 这会儿大概是撬门不成,心一横,来搞弄这篱笆了。 阮明姿微微眯着眼,借着那一丁点月光映出的黑色身影轮廓,镇定沉稳的拉起弩弓—— 咻! 利箭射出! “啊!”一声惨叫划破寂静的黑夜长空。 阮明姿气不乱心不慌,又搭弓射箭,眼睛微微眯起,往那黑色身影轮廓的下盘射去。 这箭被篱笆藤蔓挡了挡,稍微减了些势头,但还是势不可挡的射入了那黑色身影的腿部。 又是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 这叫声惊得远处不少狗都跟着狂吠起来,可见有多凄厉。 四下邻居院子里的灯,纷纷亮了起来。 阮明姿面色冷静,先进了屋子。 那贼子中了她两箭,其中一箭还是冲着腿去的,要是这样都还能跑了,那她是真佩服他。 阮明姿点亮了屋子里的油灯。 果不其然,阮明妍也被惊醒了,正坐在炕上,抓着被子有些茫然无措。 阮明姿犹还记得上次冯苟生跟阮安贵来大闹,把阮明妍吓得有些发热的事。她把被子给阮明妍裹了裹,安抚道:“一会儿姐姐在外头处理一点事情,你乖乖的待在屋子里,可好?” 她声音又甜又温柔,阮明妍在这样的安抚下,奇异的什么都不怕了,乖巧的点了点头。 阮明姿这才又拿了一盏油灯,提着出了门。 四下邻人们有些胆大的,已是披着衣裳提着灯出来看个究竟了。 那贼子方才剧烈挣扎的时候压倒了一处篱笆,再加上阮明姿提灯映着那处,倒是显眼的很。 阮明姿借着油灯那昏黄的光,打量着那贼子。 她从来没有在榆原坡见过这人。 邻人们这会儿也纷纷提灯过来了,见阮家篱笆被压倒了,还有个不认识的男人在那哀嚎挣扎,心下纷纷一惊:“这……这是又遭贼了?” 阮明姿这会儿丝毫看不出方才沉着冷静连射两箭的模样,她拎着油灯站在那儿,带着哭腔,似是被吓到了:“各位叔伯,我快吓死了!半夜我出来起夜,就见着有人在翻我家院子!我惊慌之下拿了我打猎的弩弓射了他几箭……” 她就像一个完全被蠡贼给吓得手足无措的正常小姑娘一样。 那些见贼人身中两箭凄凄惨惨模样,心里有些复杂想法的邻人,立刻把心底那一丝丝不对劲的疑虑给抛到了脑后。 这会儿是觉得人家小姑娘厉害到有些匪夷所思的时候吗!? 人小姑娘也说了,射了好几箭呢,想来这两箭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的,人小姑娘也不是故意的! 齐大娘的大儿子石头也出来看个究竟,见状忙道:“明姿妹子,你别怕!咱们榆原坡原先都路不拾遗的,竟然会出这种事,想来这人一定不是咱们坡的!” 有人拿油灯去映亮了那人的脸,那人疼的满脸都是冷汗,看着扭曲的很,倒一时有些认不出来。 阮明姿瑟瑟发抖的哭喊着:“我根本不认识这人……没得罪过他啊,他做什么半夜来爬我家的篱笆?” 她这会儿,完全就是一个极为正常的小姑娘,深夜家里遭了贼的惧怕反应。 这些日子阮明姿致力于邻居外交,同不少邻居家的关系都处的很是和谐。这会儿几个邻居都很自然的偏向了阮明姿。 丝毫没有因为贼人的血腥惨样软了心肠,或者对阮明姿有什么异样的看法。 贼人再惨,也是自找的! 不是阮家丫头的错! 不过虽说是贼人自找的,但也不能任由这血流了一地的贼人就这么失血而死,齐大娘的大儿子石头自觉有照拂阮明姿的义务,主动跑了一趟孙大夫那,半夜砸门把孙大夫给请了来。 孙大夫虽说有点起床气,但人命关天倒也没什么。急急忙忙拎着药箱跟着齐大娘的儿子过来一看,就见在油灯的映照下,那躺在地上的贼人肩上贯穿着一根箭,腿上还插着一根箭,满地的血,看着骇人极了。 第八十七章 当个人吧 孙大夫虽说是个医馆里的打杂学徒出身基本靠自学成才的蹩脚大夫,但若不是什么要紧病症,还是可以稍稍处理下的。 尤其是这创伤,没什么处理难度,只要有药就够了。 “就在这处理就行,不用抬他进屋,”孙大夫斩钉截铁道,“万一颠簸了加重伤口反而不好。” 孙大夫就着几个油灯的光,简单粗暴的直接把贼人肩膀上那处箭给拔了出来。 贼人剧痛之下,差点弹坐起来,然而失血确实有些多,加上剧痛,又无力的跌坐回去,只满口的在那疯狂骂娘。 “流了这么多血,看着还挺精神的,不错。”孙大夫完全没了后顾之忧,扒了贼人的衣裳,简单的处理了下伤口,撒了些金疮药,拿了个布条一包扎,便又再接再厉的拔了贼人腿上插着的利箭。 这下贼人疼得连骂娘的力气也没有了。 待孙大夫把贼人的伤处理好了,那贼人也差不多去了大半条命,也没什么力气哀嚎了,半死不活的趴在地上。 邻人们看了这么一个血腥的处理现场,这会儿精神都有些亢奋,眼见着天边蒙蒙亮了起来,邻人们索性决定直接把这贼人给抬到周里正那,让周里正处理。 于是,周里正作为一名早睡早起的老年人,起床后,正准备去村里溜达一圈作为晨练的时候,就发现他家院门外正好站了几个村民。 村民手里头还抬着副破旧的门板,门板上还躺着一个身上满是血迹的人。 这也太刺激了。 周里正捂住胸口,老人家的心脏有些承受不住,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是咋回事?” 阮明姿这会儿作为苦主以及现场见证人,自然是要跟周里正解释说明一下的。 她简短的说完,周里正恍然大悟。 原来这是个贼,潜入阮家的时候,被阮明姿持弩反杀。这会儿村人们抬他过来,是来看他这个里正怎么处理这事的。 “先把人放院子里吧。”周里正揪了揪花白的胡子。 他们榆原坡已经许久没见过这么血腥的事了。 平时都是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小事,这会儿骤然看见这么个血淋淋的东西,确实有些骇人。 周里正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阮明姿。 这小姑娘表现得似是很害怕,一直垂着眼,身子还微微抖着。 可若再仔细一观察,小姑娘的眼神分明又镇定自若不慌不忙的很。 不过…… 人家小姑娘不管是怕还是不怕,这件事里,她没有错处。 周里正看着躺在门板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贼人,沉声问道:“你是哪个村子的?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那贼人不吭声。 周里正道:“行,你要不说也没事,反正你是在作案现场被抓到的,罪证确凿,到时候直接送到官府,你跟衙门里的官老爷说去吧。” 天下所有小偷小摸的贼人,都怕“官府”二字。 一听周里正要把他送官府,贼人终于有些慌了。 他在官府那案底可不是一件两件的,这会儿又身受重伤,根本扛不住。真要这样进去了,估计他也就甭出来了。 贼人不情不愿的粗声道:“我是落马沟的。” 有一村人似是突然想起什么来,猛地一拍脑袋:“哎,我先前就觉得你有些面熟,先前我去落马沟走亲戚,好似看见你跟阮家老三勾肩搭背的在村口打牌!” 阮明姿心中一动,这人认识阮安贵? 那贼人粗声粗气道:“别提阮老三!那臭小子,跟我说家里头分出去过的侄女是个好运道的,还曾经跟冯苟生那小子许下了二十两银子的赌注,家里头一定有钱!若不是这样,我何必大老远从落马沟跑来倒腾?!” 众人面面相觑。 这事难道还跟阮家老三有关系? 鉴于阮家老三曾经也想闯入阮明姿家,是有前科的,这次的事,倒真的有可能跟他有关。 众人忍不住又看向阮明姿。 少女伶仃又单薄的身影在晨风中微微颤着,似是有些难以承受这个消息。 村人们心下都不由得叹息,阮明姿这小姑娘也太可怜了,竟然被自己亲三叔接二连三的设计。 这阮安贵也忒不是个东西,哪怕不看在早逝兄长的份上,也要看在两个孩子孤苦伶仃的可怜境遇上啊! 当个人吧! 既然牵扯到了阮安贵,周里正便点了个后生,去阮家把阮安贵给叫来问问情况。 那后生脚程快,来回也就没一刻钟就把人给带回来了。 阮明姿目光微微闪了闪。 在原主记忆里,阮安贵这个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每日定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这会儿天也不过刚刚破晓不久,若是把阮安贵从床上喊醒再起床肯定没这么快。 再加上阮安贵那眼底的黑眼圈…… 阮安贵这是一夜没睡? 怕不是一直在等这贼人的消息吧! 周里正开门见山的指着地上木板上躺着的那人,直接问阮安贵:“……阮家小三,你认识这人吗?” 阮安贵眯着眼,似是认了半天才认出地上那人,露出一副很是震惊的神色来:“哎呦,厉老弟,你咋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模样?!我眼睛不大好使,差点没认出你起来!” 门板上那人也有了火气,看脸上的神色,似是恨不得起来跟阮安贵打一架:“你还有脸说!不是你说你那侄女家就两个小丫头在吗?!你咋不说你这个侄女,还会拿弩弓射人的?!我差点被你侄女给弄死!” 阮安贵一脸极为夸张的震惊神色:“咋了?我跟你说我侄女,不过是找你抱怨几句我那狠心的侄女把我眼睛都差点搞瞎,你这是啥意思?!”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阮明姿,还故意舞着三叔的身份来教训呵斥阮明姿起来:“你咋这么顽劣?!我是你亲三叔,你差点弄瞎我的眼,也就算了,到底是自家亲戚。可我这位厉老弟,咋惹着你了?!这一身的血,是你弄的?” 阮明姿被恶心的够够的。 旁边有人还好心的替阮明姿解释:“倒也不是阮家丫头的错。是你这个姓厉的朋友,半夜去爬人家阮家丫头的墙头,阮家丫头惊吓之下,拉弩射了好多箭,这才伤到了你这姓厉的朋友。” 阮安贵继续一副震惊无比的模样,一脸痛心的看向那姓厉的贼人:“老厉啊老厉,我平时把你当朋友,跟你吐几句苦水,你竟然对我亲侄女起了邪念,去翻她的篱笆?!……我没有你这种朋友!” 说着,还怒意勃然的甩了下袖子。 看着十分愤怒又痛心的模样。 还真有不少村人被阮安贵这副模样给迷惑住了。 难不成是真的?阮安贵不过提了几句,是这个姓厉的自己起了贼心,才有的这么一桩事? 第八十八章 再去姥姥家 正当众人都将信将疑的时候,阮明姿的声音响了起来。 “哦?三叔不过提了几句?”她似是很害怕,双手抱着肩膀抖了抖,“那他怎么知道我住在哪里?难道不是有人专程给他指了我家的地址?” 这话一说,阮安贵脸僵了僵,那姓厉的仿佛刚反应过来似的,连声道:“没错!是阮安贵这鳖孙细细的跟我说了他侄女家在村子哪个位置!他虽然没说让我偷他侄女的钱,可他特特跟我说了他侄女家里头有二十两银子,又说了侄女只有两个小孩子在家,太不安全云云!” 姓厉的咬牙切齿看着阮安贵:“你是不是跟你这侄女联起手来害老子!” 阮安贵脸色有些发青,有些勉强的辩解:“老厉啊,你咋能这样想我?我是那种人吗?” 姓厉的贼人躺在木板上浑身是血的哼了两声:“你是哪种人,你自个儿心里有数!” “老厉啊,我看你这是故意胡乱攀扯我!想把我拖下水!”阮安贵愤愤道,“我话里可没有半个字让你半夜去翻我侄女篱笆!哪怕闹到衙门去,我也不怕!你自个儿起了歹心,还怪我?!” 姓厉的气得要撑着胳膊起身,结果碰到了伤处,又倒了下去,只得躺在门板上破口大骂。 阮明姿乐得看他们狗咬狗一嘴毛。 周里正微微沉吟:“这事,确实也不好说就是阮家小三指使的。” 那姓厉的贼人气得说不出话来,愤恨的剐了阮安贵一眼。 阮安贵依旧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然而眼里那抹骤然放松的意味,却分外明显。 阮明姿没说话,微微一笑。 最后的处置结果,是周里正让人通知了落马沟那边管事的里正,让他派人来把这贼人接回去。 周里正还怕阮明姿有意见,解释道:“到底是挨了两箭,受了重伤,去衙门里打板子也不会比这更重了。就看看落马沟那边的里正怎么处置他吧。” 阮明姿无比乖巧,点了点头:“都听里正爷爷的。” 她倒是觉得,这个处置结果她还是可以接受的。 姓厉的贼人这会儿看向阮安贵的眼神就跟淬了毒似的,等姓厉的养好了伤,跟阮安贵狗咬狗,一定十分精彩。 当然,若是姓厉的还敢来找她的麻烦,她能黑灯瞎火的把他射个对穿一次,就能把他射成刺猬两次。 不过,经此一事,阮明姿倒是意识到了,篱笆这东西,在面对真正起了歹心的贼人时,还是有些不保险。正好她眼下手上还有些银钱,倒正好可以找人帮她垒一道结实些的院墙。 阮明姿回到家里时,阮明妍正昏昏沉沉的睡着。她虽说让阮明妍不要怕,但夜里的动静那般大,不过是五六岁的小姑娘,又怎能不怕? 她跟人去周里正那之前,还特特来屋子里又哄了哄她,那会儿才把小姑娘重新给哄睡了。 阮明姿怜惜的给阮明妍掖了掖被子。 面包窑里的松香面包已经烤好了,这次她没放果酱,免得酸甜的嘎啦果果酱再分走松香独有的滋味。 她拾了几个松香面包出来,放在簸箩上,端着簸箩,去周遭的邻居挨家挨户的送了一圈面包,并表达了对诸位邻居半夜出来探看的感谢。 眼下几位邻居都已经知道了这面包有多精贵,自然也明白阮明姿拿出来的这份感谢有多大气。 这会儿哪怕是最挑剔的邻居,也对阮明姿的知恩图报说不出半个不字来,只是再三嘱咐家里人,哪怕做不到与阮明姿交好,也不要跟她交恶。 阮明姿又在邻居那刷了一波好感后,这又返回家中,拾了几个面包出来,往吕家赶。 结果正好在半路碰到急匆匆往她这边走的高氏。 高氏远远的看见阮明姿,紧张的一路小跑过来,拉着阮明姿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的打量,止不住的担心:“可有哪里受了伤?” 原来高氏是听到外头的人在那闲聊,说的就是有人半夜去翻阮明姿的篱笆,结果被阮明姿给射伤了的事。 她一听就急了,阮明姿在她心里就是个手无寸铁的柔弱小姑娘,还指不定哪里受了伤呢,她连忙往阮家这边走,要亲眼看到了阮明姿安然无恙才安心。 这下子两人正好在半路上遇到,高氏也算是安了心。 阮明姿软软的对着高氏笑:“婶子,我就是怕你担心,所以才赶紧去你家想给你报个平安,倒没想到咱俩想到一处去了。正好,我这烤了些松香面包,这次没放果酱,也不算很甜,蕊儿也可以吃的。” 高氏又好气又好笑:“这么险要的事,你倒跟没事人似的,还替蕊儿惦记着那一口吃的!” 阮明姿抿着唇笑。 秋日的灿阳高高的挂在澄澈的天空上,仿佛阮明姿明朗的心情。 回家时,阮明妍正揉着惺忪的眼睛,从屋子里出来,似是正准备要去洗漱。 阮明姿摸了摸阮明妍的小脑袋,触手温度还好。看着阮明妍似是除了困一点,精神头也还好,阮明姿终于放下了心。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阮明妍虽然只有五六岁,但无论是自己穿衣服还是打水洗漱,她都做得有条不紊像模像样。 阮明姿又帮她梳了两个小揪揪,点缀上先前买的两朵粉色纱花,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团子便新鲜出炉了。 姐妹俩用过了松香面包,算是用过了早饭,她又把剩下的松香面包裹了油纸包好,放在背篓里,这才手牵手出了门。 因着姐妹俩动身得晚,路上阮明姿照顾着阮明妍的体力,休息了多次,等她们翻山越岭到了牛家村时,已经过晌午了。 鲁氏正往门外倒洗碗水,见着阮明姿跟阮明妍风尘仆仆的过来,吃了一惊,忙迎上去:“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一边说着,鲁氏一边微微提高了音量,同在院子里喂鸡的姚母喊话,“娘,明姿明研过来了。” 姚母手里盛着谷壳的簸箩还未放下,端着就急匆匆过来了,倒是同鲁氏一样的想法:“……出什么事了?” 其实确切说来,今儿还真是出了事。不过阮明姿是不喜欢让长辈替自己操心的性子,也就是俗称的报喜不报忧,她笑容璀璨,没有半分阴霾:“哪能出事啊姥姥,就是想你们了,过来看看你们。” 第八十九章 蛋花汤 这话说得姚母心里可熨帖了,笑盈盈的一手拉着阮明姿的手,一手拉着阮明妍的手,往门里带:“走了这么些山路,累了吧?先进门歇歇。” 这会儿正是姚家男人们在家歇晌的时候,阮明姿悄声同姚母道:“也不用扰了姥爷跟两个舅舅了,姥姥我们去侧屋歇会儿说说话就好。” 姚母笑道:“你姥爷也是想你俩呢。”牵着俩孩子进了屋子,慈爱的叮嘱俩小的先歇会儿。 “走了这么久山路,定然饿了吧?”姚母温声道,“姿丫头跟妍妍有啥爱吃的吗?” 阮明姿确实也饿了,她撒娇道:“上次姥姥做的那个清炒芸豆,特别香甜,妍妍也爱吃那个。” 阮明妍在一旁连连点头,证明姐姐所言非虚。 还有什么比听到心爱的小辈说喜欢自己做的饭更让人高兴的事吗?此时此刻,在姚母这,定然是没有的,她乐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好好好,姥姥这就去给两个乖囡囡做。” 姚老汉听得动静从里屋披了件衣裳过来,见着两个外孙女果然是极为高兴,但他作为一家之主,大概也不懂得怎么跟孩子直接表达自己的喜爱,只能一会儿给两个孩子抓一把瓜子,一会儿又抓着几个果子递过来。 阮明姿见姚老汉坐不住的样子,低声笑道:“姥爷,你都忙活一上午了,这会儿歇一歇吧。咱们这是在亲外家,我跟妍妍有什么想吃的就直接拿了,用不着跟我们这么客气。” 阮明姿这句“亲外家”,让姚老汉简直喜笑颜开,熨帖极了,不错眼的看着两个眉眼间多多少少都有心爱小女儿影子的两个外孙女,哪怕只是看着两个孩子在那剥瓜子的样子,都觉得此时此刻,很是幸福。 …… 鲁氏从院子里的菜地摘了一把菜,进了灶房,笑道:“娘,我来给你搭把手。” 姚母正在用两根筷子在瓷碗里搅弄着鸡蛋,闻言“哎”了一声,显然心情极好,“行,那你帮我切个葱花吧,切得细一些,一会儿我是要洒到这鸡蛋汤上的。” 鲁氏脆生生的应了。 没一会儿,羊氏却出现在了灶房门口,见着姚母跟鲁氏都在,“哎呦”一声,阴阳怪气道:“娘,这得亏我想着这几日炎哥儿有点上火,想着给他煮点金银花呢。不成想倒是碰到你给二房开小灶了。咋着,娘,这不还没分家吗?咋这么厚此薄彼呢?” 鲁氏涨红了脸:“不是……” 却又不好解释。 “这不是给二房的,”姚母看着鲁氏为难的样子,还是主动解释了下,忽略了羊氏话里头的尖酸,“姿丫头跟妍妍刚过来,我给她们做些吃的。” “故意的吧?挑我们吃完饭的时候过来,还得给她们特特做吃的。”羊氏撇了撇嘴,突然想到昨日里阮明姿说的话,眼睛蓦然一亮,“……对了,我差点忘了!” 她也顾不上给儿子煮金银花了,直接往堂屋大步行去——她倒是很会猜,想着这会儿院子里见不着人,定然是姚母接到堂屋去了。 羊氏冲过去的时候,阮明姿正在给阮明妍剥核桃。 姚老汉原本在一旁乐呵呵的看着,见大儿媳突然冲进来,愣了愣,他又不怎么摆公爹的谱,反而有些尴尬的咳了声:“老大家的,这是咋……” 羊氏假笑几声:“爹,我听说姿丫头来了,这一时激动……” 她眼睛落在阮明姿脚边的那个背篓上,眼神又亮了数分,几乎明晃晃的写着“贪婪”二字。 “拿来了?”羊氏喜笑颜开,直接伸手去扒拉那小背篓。 正是时候呢!她原本还想着,今儿下午女儿又要去跟那位康公子见面,空着手去似乎也不太好,正好可以带这么个东西,也算是给女儿长长脸面。 阮明姿用脚把背篓往远处微微踢了踢,羊氏手又抓了个空,她不满道:“姿丫头,你这是啥意思?别忘了你昨儿是怎么说的?” 当着姚老汉的面,阮明姿不想闹得太难看,她笑盈盈的:“大舅妈别急啊,我今儿带的分量挺多的,一会儿给家里都分一分。” 羊氏一听阮明姿带的挺多,脸上一喜,又一听要给家里分一分,这定然是有二房跟姚母姚老汉的份了。 这样一分,她们大房还能剩多少? 退一步讲,给姚母姚老汉分也就算了,给二房那一家子都上不得台面的? 真真是糟蹋东西! 羊氏皮笑肉不笑道:“……就不用给二房了吧?你昨儿不是单独给了二房的月芽儿一个吗?” 正巧鲁氏端着两碗姚母拿热水冲泡好的鸡蛋汤进来,听到这话,有些难堪,却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两碗飘着蛋花葱花的蛋汤放到阮明姿阮明妍身边的小几上,勉强笑道:“你们姥姥给你们冲的,你们先喝着垫一垫,解解渴。” 阮明姿跟阮明妍还没等说什么,羊氏就夸张的“哎呦”叫了起来。 “娘还是疼你们俩啊,”羊氏啧啧两声,“别说我家月芳了,就是我家林哥儿炎哥儿这俩男丁,也不是日日能吃上这鸡蛋汤的。你们俩面子可真大啊。” 事情扯到了阮明姿阮明妍身上,姚老汉有些坐不住了,他又不好对着大儿媳翻脸指责,只能重重的咳了声:“老大家的,胡说些什么呢。俩孩子难得来一趟!” 羊氏哼笑一声,正想说什么,阮明姿微微抬起头,眼里隐隐含着警告的意味:“大舅妈惯会开玩笑,莫不是忘了昨儿咱们说的话了?” 羊氏还真忘了。 她不耐的想了会,才隐约想起阮明姿这大概说的是,让她好好孝敬姚母跟姚老汉的事。 羊氏啧了声,眼神又往那一看就装满了东西的小背篓上飘了一眼,多少按捺下了。 可让她就这样出去,她还真怕二房又多拿了些什么。 羊氏索性往一旁的凳子上一坐,皮笑肉不笑道:“哎呦,可不就是开玩笑吗?……算了,两碗鸡蛋汤而已,大舅妈还能跟你们心疼这个?” 第九十章 分面包引起的争吵 阮明姿没把羊氏放在眼里,顶着羊氏审视的眼神,淡定的把那一碗解渴又好喝的葱花鸡蛋汤给喝到了肚子里。 阮明妍年纪小一些,在羊氏那等眼神下,还是有些局促,颇有些坐立难安,没法好好的喝汤。 阮明姿知道,羊氏这是惦念着她背篓里的那份吃食。 她索性把背篓里那些个裹着油纸的面包全都放在了桌子上。 羊氏的眼里写满了贪婪。 阮明姿挨个挨个的分。 “这四个,姥姥姥爷一人两个。”阮明姿从那一堆面包里拨出四个来。 羊氏有些肉疼,在她眼里,这些就应该全是她们大房的。 阮明姿做这些的钱哪里来的?还不是姚母给的! 既然是姚母给的钱,那就是她的银钱! 这些也合该全都是她的! 阮明姿没理会羊氏那贪婪的眼神,她淡定的把接下来的十二个面包,等分成了两份。 一堆六个,另一堆也是六个。 羊氏愣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阮明姿把其中六个往羊氏那地方微微一推,笑容甜甜的:“这一份是给大舅舅大舅妈的。” 羊氏倏然拔高了声音:“那剩下的六个呢?” 阮明姿笑容嫣然:“自然是给二房,二舅妈他们的啊。” 阮明姿犹如捅穿了马蜂窝。 羊氏不依不饶的大闹起来:“好啊,我就说你昨儿怎么单单给姚月芽送吃的,原来你早就偏心到二房那边去了!都是一样的亲戚,凭什么他们二房三个人就拿了六个,我们大房有六个人才拿六个?!你这是什么算法!” 就差拍着大腿坐地上嚎了。 羊氏这声音穿透力极强,没多时姚家老大跟姚家老二就赶紧过来了。 羊氏的大儿子姚常林原本听着动静也想过来,被自个媳妇悄悄拉住了:“长辈们闹别扭,咱们小辈们过去做什么?到时候还不是长辈们尴尬,咱们夹在中间也不好做人。” 姚常林深以为然,觉得媳妇说的很对,便去把自个儿小屋的门关紧了,将他娘那尖锐撒泼的声音大半隔绝在了外头。 至于姚常炎,他这几日有点上火,这会儿更是有些不耐烦,躲在自个儿屋子里,蒙上被子就当听不见的。 因着这撒泼的是自个儿亲媳妇,姚家老大只能硬着头皮顶上:“你这是干什么啊?大中午的,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羊氏指着阮明姿:“那你倒是问问你的好外甥女,她故意挑大中午的旁人都吃完饭才过来,是何居心啊?!还有这吃食,你看看她分的,咱们六个人才分了六个,二房不过三个人,也分了六个!这偏心都偏到哪去了!” 姚家老大一听,也有点不是滋味。 这么一算,他们大房每人只有一个,二房每人有俩呢? 姚家老大摆出了大哥的架子,看向姚家老二:“老二啊,这是咋回事啊?” 听着动静赶过来的姚家老二这会儿还一头雾水,这都什么情况啊? 什么六个人六个,三个人三个的? 鲁氏拉了拉自家男人的衣角,低声解释道:“……明姿带了些吃食过来,除了爹跟娘一人两个外,剩下的按照大房二房每房六个分了。” 姚家老二愣了下,知道大嫂为什么这般闹腾了。 他大嫂羊氏向来是要在这个家里拔尖要强的,什么都要最好的,向来看不起二房,阮明姿这个分法,羊氏怎么可能答应? 他讷讷的挠了挠头,看向阮明姿:“要不你再分分,大哥那边人多,是该多分些。” 阮明姿温和的笑道:“二舅舅,话不是这么说。这是我的东西,难道不是我愿意给谁就给谁吗?” 姚家老二愣了下,好像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姚母端着两盘菜匆匆进来时,羊氏还在用尖锐的声音控诉着阮明姿跟鲁氏勾结,欺负他们大房。 姚母原本就想进来看看什么情况,但灶上的菜没烧好,离不得人,便这会儿才进来。 听了会儿动静,姚母也明白了。她向来是息事宁人的态度:“算了算了,这也值得你吵。我跟你爹年纪大了,吃不动多少,分两个给你们好了。” 姚家老二也立马道:“那要不我们也再分你们两个。” 他想着他跟鲁氏少吃些也没什么,闺女好像挺爱吃这东西的,得给她多留一个。 羊氏却不依不饶:“凭什么啊!爹娘都一人只留了一个了,你们咋还比爹娘还能吃呢?!你们留三个就够了!” 姚家老二迟疑了下。 鲁氏却紧着开了口:“大嫂,我家月芽挺爱吃这个的,给她多留一个。” “哦,”羊氏一拍大腿,“你这么一说我倒还想起来了,你家月芽昨天就吃过了,今儿也不必再吃!” 她总结道,“你们二房留两个就够了。姿丫头心眼真黑,你们可不能跟着她一般。”还不屑的嗤笑一声。 鲁氏气得攥住胸口的衣裳,说不出话来。 也太欺负人了! 就连一向老实的姚家老二也气得涨得脸红脖子粗的。 羊氏得意洋洋的:“那就这么分了……” 她话音未落,一直沉默不语的姚老汉突然大吼一声:“够了!” 向来不生气的人,突然发威,还是很吓人的。 羊氏有些愣愣的看着姚老汉。 姚老汉却看都不看羊氏一眼,他不便教训儿媳妇,便点出大儿子来骂:“你看看你那难看的吃相!东西是人家姿丫头拿来的,本就是她愿意给谁就给谁。你哪里来的脸,要旁人都拨出自己的份额来给你?!咋着,全家就你们一房才配吃好东西是吧?我跟你娘补贴你们也就罢了,还要抢个孩子的份例,要不要脸了?!……知道的,说你是我儿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爹!” 这话说得姚家老大老脸一红:“爹……” “你别喊我!”向来沉默的姚老汉这次是真的梗了一口,直瞪姚家老大,“我没你这么个儿子!” 这事眼见着是要往闹大里去了。 姚家老大咬了咬牙,回头一巴掌扇在了羊氏脸上:“泼妇,还不赶紧跟爹道歉!” 第九十一章 还是有明白人的 羊氏被这一巴掌打懵了。 她仗着给姚家生了两个男丁,自觉比二房那不会下蛋的不知道好哪里去,惯来在姚家作威作福惯了。 这会儿突然挨了一巴掌,整个人先是震惊,继而是不可思议,最后又化成了夹杂着委屈的恼怒。 然而姚家老大咬牙黑脸的模样也实在太过震撼,羊氏一时之间竟然是被震住了,也不敢再闹,灰溜溜的说了句“爹,我错了”。 姚家老大便赔着笑:“爹,别生气了,羊氏也认错了,她心不坏,下头不是孩子多么,就想着多给孩子争取一些……姿丫头倒也是,既然把东西拿来送礼,怎么不安排得正好?非得这样,多伤和气啊。” 姚老汉心灰意冷的不想说话。 阮明姿见姚老汉跟姚母都受了打击,这才缓缓开了口:“我哪怕分得正好,每人两个,怕是大舅妈也要抢过一份来。” “哪能呢。”姚家老大尴尬的笑了笑,最后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拽着羊氏走了。 羊氏走之前,倒还不忘将先前阮明姿分给她的那六个面包全拢到怀里去。 待姚家老大跟羊氏走了之后,这小小的偏屋顿时感觉清净宽敞了不少。 姚家老二还有些不大好意思:“姿丫头,我知道你是好心……倒也不用这般多给。” 阮明姿有些内疚似的低下了头:“是我的错。大舅妈一直不中意我,也经常说一些刺耳的话,我心里更喜欢二舅妈些,就想着多分一些……” 看着孩子受了这么一场无妄之灾郁郁寡欢的模样,姚母心里跟被针扎似的,忙道:“好孩子,不关你事。你带来的东西么,原本就是你爱怎么分就怎么分。是你大舅妈……唉。” 姚母朴实了一辈子,这会儿也只重重的叹了口气。 姚老汉方才发作了一番,这会儿他余怒未消,看着两个好好的来走外家却被羊氏给“吓到”的两个外孙女,心疼得很。 先时小女儿还在家里没嫁人时,羊氏整天就在那嘀嘀咕咕嫌这个小姑子脸上有胎记嫁不出去,在家浪费粮食,后来还曾想给他的小女儿说个年老的鳏夫赶紧把人打发出门子。 眼下又来欺负他的两个外孙女没爹没娘! 姚老汉沉着脸,深深的吸了口气才缓了下情绪。 看着姚母姚老汉都被羊氏的贪婪无耻给气得发梗的模样,阮明姿咬了咬下唇,没说话。 她当然是故意的。 她不是没有想过,为了姚母姚老汉忍耐一下羊氏。 可羊氏这种人,贪婪又无耻,你退一寸,她能打蛇随棍上的进一尺。绝不会因为你的忍让对你有半分的感念。 她只会变本加厉,永不满足。 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太恰当,但她还是稍稍用了下二桃杀三士的精神内核。 阮明姿必须让姚母跟姚老汉清醒过来,意识到自私自利的大房两口子是不值得倚靠的。 姚母已在桌上摆好了饭,除了阮明姿跟阮明妍点了要吃的清炒芸豆,还有一道腊肉炒香干。鲁氏也赶忙帮着去灶房端了蒜拍黄瓜,脆腌萝卜两个凉菜过来,摆在桌子上,招呼着阮明姿阮明妍:“……明姿,妍妍,饿了吧?别管那些了,来,快来吃点东西。” 阮明姿软声应了,小声道:“二舅妈,这桌上的面包你们也拿回去吧。我知道你们也是为了这个家,处处忍让,可有的时候不是单忍让就能让这个家继续虚假和睦下去的……到最后,一家人离了心不说,二舅妈跟二舅舅,还有月芽儿,都得受委屈。” 鲁氏震了震,阮明姿这话说到她心口上了。 她跟她家男人受点委屈没什么,反正这么些年都过下来了。 可是还要继续让她家月芽儿这样委屈下去吗? 鲁氏湿着眼,狠狠的抹了一把泪,点了点头。 她抱着那六个面包,同姚家老二一道急匆匆走了。 …… 阮明姿跟阮明妍下午要走的时候,羊氏的大儿媳妇王氏悄悄出来送她。 “我婆母身体有点不大舒服。”王氏有些尴尬的解释。 其实是被姚家老大打了,又被姚老汉敲打一番,觉得失了颜面,这会儿没脸出来作妖。 姚母叹了口气,没说旁的。 王氏神色复杂的看着阮明姿。 作为一个被磋磨的儿媳妇,看着婆母头一次吃了败仗的模样,说实话,她私底下还……挺高兴的。 只不过,这自然不能表现在面上。 王氏偷偷的掩在袖子下头,递了个油纸包给阮明姿,倒是没背着姚母,她小声道:“明姿表妹,你拿来的面包我尝了,好吃得紧,里头的东西不便宜吧?你破费了……这是我自个儿腌得酱豆干,不是啥精贵东西,是我娘家那边祖传下来的方子,吃过的都夸一句好吃。你跟明妍路上若是走饿了可以垫垫肚子。” 阮明姿看了王氏一眼,没推辞,接了过来,小声的说了句“谢谢大表嫂”。 把东西送了出去后,王氏显然松快很多,姚母看王氏的眼神也柔和了不少。 阮明姿心想,大房还是有明白人的。 鲁氏也给阮明姿洗了些果子放在背篓里,方便路上解渴。姚月芽拉着阮明妍的小手,小声道:“妍妍,我娘说了,过几天就带我找你玩去。” 阮明妍重重的直点头。 阮明姿看向鲁氏,见鲁氏眼里多了分坚毅之色,知道今儿这事也算是给鲁氏敲了个警钟。 那这样一看,这次倒是没白来。 …… 阮明姿跟阮明妍回家后,阮明姿便去了隔壁齐大娘家,先时那被压倒的篱笆虽然已经在众人的帮持下重新立了起来,但昨夜里的事让阮明姿意识到了建一个牢固院墙的重要性。 “原本咱们乡下人家,篱笆也就够用了,不过你家里头没个大人,就两个小孩子家家的,确实还是整个墙更安全些。”齐大娘执着阮明姿的手,亲昵道,“我跟你石头哥说了,让他帮你再找几个人。到时候材料啥的都帮你把关,尽早给你赶出来。” 齐大娘的儿子石头就是专做这些的工匠。阮明姿先前跟齐大娘提过想要造一栋院墙,托了石头帮忙再找几个匠人,工钱好说。 阮明姿笑着谢过了齐大娘,又掏出个钱袋子,往齐大娘手里塞:“大娘也是知道我家的情况,我跟妍妍两个孩子也没法拿主意。这里是五两银子,麻烦石头哥帮我管着,要买的材料钱还有请人的费用,都从这里头扣就行了。不够的话您再跟我说。” 第九十二章 花得可都是她的钱 齐大娘一惊,先是感动于阮明姿的信任,再一听得钱袋里的银子数,下意识就往外推:“哪就用得了这么多钱!” 阮明姿道:“不仅仅是修院墙,我还想把主屋房顶再给修葺一下。” “傻孩子,那也用不了这老些钱,咱们乡下材料便宜得紧,也就人工需要花些银钱,但也花不了多少,到处都是卖力气的汉子。”齐大娘掏心掏肺的给阮明姿算着帐,“……又不是盖大瓦房,哪里用得了这些!” 若不是怕太打眼,阮明姿还真想盖大瓦房。 但她知道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要徐徐图之。钱财外露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小声道:“用不了这些就当是我请石头哥吃点小酒的钱。这事劳心有劳力的,总不好让石头哥白帮我操劳许久。” “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操劳。”齐大娘欲言又止,她不知道阮明姿从哪里来的这些银钱,可到底是个小姑娘,这么大的一笔钱怎就说拿出来就拿出来了? 齐大娘压低了声音,拉着阮明姿的手,掏心掏肺道:“好孩子,你跟妍妍都是极好的孩子,两个小姑娘家家的单出来过日子,上头又没个嫡亲长辈照拂着帮衬着,往后花钱的日子还多着呢。大娘也不问你这银钱是哪里来的了,日后跟旁人可千万别这么傻乎乎的,太惹眼了!” 阮明姿甜甜道:“大娘放心,这钱都是我自个儿挣回来的,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钱……也就是在大娘跟前,我才这么放心的拿出来,旁人我会小心的。还烦请大娘跟石头哥说一声,帮我用结实的好料,不够的我那还有。” 这话听得齐大娘心里又滚烫又熨帖,她自觉得了人家小姑娘这么一场信任,定然是不能辜负了。当即拍着胸膛道:“你石头哥是个稳妥的,你尽管放心!这事啊,大娘跟你石头哥一定帮你把好关,办敞亮了。” 齐大娘是个雷厉风行的,她下了这样的保证,第二日她儿子石头就带了几个壮硕的工匠推着一车车黄泥过来,直接开了工。 看着那些精干的工匠麻利的开了工,阮明姿心下一叹。 若不是她怕动作太大,招了旁人的眼,她简直想把整个家都给翻修一番。 只能等院墙修起来慢慢来了。 不过,旁的可以慢慢来,有两件事她却是忍不了了。 她打从来了这个时代,洗澡就极为不方便,要一桶一桶的打水就着小小的盆清洗身上。 不光是洗澡,还有如厕……若非阮明姿在现代就习惯了下山进乡,对旱厕算是有接受度,早就崩溃了。 她打算再在院子里修两间小小的耳房。 一间修成浴室,以山村里简陋的条件,沐浴是别想了,眼下冬日快来了,这把浴室给修起来,也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洗澡。 另一间自然是要把茅厕修葺一下,免得过些日子天冷了,那漏风的茅厕灌进风来,把人再给吹风寒了。 眼下好歹算是有个持续的进项,她也敢把先前那弩弓图得的四十多两银子拿出来改善一下生活水平了。 等后面再攒些银子,底气足了,阮明姿还打算把整个院子翻修扩建下。 只有这么一想,阮明姿浑身都是劲头。 日子,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阮明姿家里在修院墙的事,很快传到了阮家老宅那边。 赵婆子正按照土方子,拿银杏叶子给阮安贵敷着眼睛,听得毛氏火急火燎的来给她传这话,又惊又疑:“那小鳖崽子哪里来的银钱?!” 阮安贵闭着眼睛躺在炕上哼哼:“我早就说了,那小贱人鬼得很,先前敢拿二十两跟冯苟生打赌,肯定是有银子傍身才有这样的底气!……就是老厉那个废物,啥都没探出来还把自个儿给搭进去了,换了身上两个血窟窿!” 赵婆子只要一想,阮明姿那小贱人手上竟然还藏有银子,她就抓心挠肺的难受。 毛氏惯是个会做表面文章的,她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娘,以往的事也就算了,眼下也分家了,章哥儿也老天保佑的进了高秀才的私学。我想着姿丫头的事也就算了……只不过虽然分了房出去,到底还是阮家的子孙,我怕这孩子年纪小眼皮子浅,手上有点银钱就被人哄了去。还是有个靠谱些的长辈帮她监管着才好。” 毛氏的话,赵婆子深以为然,当即拍板:“没错,是这么个理!”她越想越有些待不住,把碗里头剩下的银杏叶子往阮安贵眼上一糊,“不行,我得赶紧过去看看!” 那个败家鳖崽子,这会儿修院墙可花的都是她的钱! 赵婆子风风火火的就往外跑。 毛氏心下一喜,忙跟在赵婆子身后出去了。 阮安贵心里也痒痒得很,只是先前他那个酒肉朋友老厉的惨样,实在给他的冲击太大了。 说白了他们这些混混,平日里偷鸡摸狗吃喝嫖赌的都在行,但这种见血的事,还真没怎么见过。 阮安贵决定徐徐图之。 反正嘛,他娘出马去搞也行,从他娘赵婆子手里搞钱,可比从那贼精贼精的小蹄子手里搞钱容易多了! 阮安贵露出一个有些狰狞的笑来。 这会儿的赵婆子已经怒气冲冲的到了阮明姿家。 这么一看,乖乖,一个院墙而已,这黄泥一看就是上等货,用得着这么好吗?! 这败的可都是她的钱啊! 赵婆子痛心疾首的冲过去大闹了一场,不许工匠们再施工。 众人都有些为难的看向石头。 石头愣了下,上前跟赵婆子道:“赵姑婆,你这是啥意思?” 榆原坡人大多亲戚关系都错综复杂的很,真要论起来,石头他爹确实还得喊赵婆子一声姑。 赵婆子冷嗤一声:“阮明姿那小蹄子呢?!让她滚出来!” 来者这是相当不善啊,石头莫名紧张了下:“明姿不在,她带妍妍去河边抓鱼了。” 赵婆子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那你让管事的来跟我说话!” 石头咽了口唾沫:“我就是管事的。” 赵婆子挑剔的上下打量几眼石头,怒气找到了个目标:“就你?!你好端端的弄这么好的黄泥给这贱坯子,就这么糟蹋我老阮家的钱?!是不是中间贪了回扣?!还有,请这么多人来做工,我看你就是居心不良,感情不是你的银钱你不心疼!” 石头被骂懵了,反应过来后黝黑的脸涨得通红,带着一丝被人污蔑的愤怒辩解道:“赵姑婆!你咋,咋这样血口喷人?!……明姿妹子跟妍妍两个小姑娘家独居,这墙自然是越结实越好,要想结实,自然也得用好黄泥做坯!至于这么多人,自然是为了赶工!这样大大缩短了工期,明姿妹子跟妍妍也能早点安心,也多花不了几个钱!” 第九十三章 来给我送钱的吧 石头说得在理,可赵婆子根本听不进去。 她跳起来几乎指着石头的鼻尖骂:“我看你就是心怀不轨!……行了你们都给我走!这院墙不盖了!有定金吗?把定金都退给我!” 石头听他娘说过阮明姿跟她奶奶那一家子之间的纠葛,自然不会给,他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涨红着脸:“赵姑婆也别为难我,你要是跟明姿妹子说好了,不盖院墙了,那让明姿妹子来同我要,我自然是都退回去。” 赵婆子微微眯着眼,还想再骂,毛氏连忙拦住了,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劝说:“娘,姿丫头不懂事,搞出这么大一副阵仗来……还不如等姿丫头回来你好好同她说一说。” 她这婆婆到底还是短视,这给出去的定金除去买材料的费用,人工费,就算能退回来,那能有几个钱? 真正的大头肯定在阮明姿身上呢! 若她手里没余钱,她哪里敢这般大手大脚的盖院墙? 毛氏这话算是勉强劝住了赵婆子,赵婆子哼了一声,自顾自便要往阮明姿院子里走。 石头硬着头皮挡在赵婆子前头。赵婆子气得眼都瞪圆了:“兔崽子你爹在我跟前还得叫声姑呢,你这是啥意思?!” 石头黝黑的脸又涨红了,他其实没大有跟这种蛮不讲理的长辈打交道的经验,人家都不用跟你讲什么理,一个辈分直接压下来,搞得人怪憋屈的。 “明姿妹子让我帮她看着,不能让人进了院子,”石头顶着赵婆子欲吃人的眼神,硬着头皮道,“赵姑婆你不如在外头稍微等等……” 他话还没落,赵婆子猛地推了他一把。 常年做工的小伙子,体格自然是极好的,赵婆子这一推非但没把石头推动,反而自个儿往后倒退几步,她趁势坐在地上,哎呦呦的扯着嗓子哭嚎起来:“打人了啊!我那不孝孙女请了人来打我这个老婆子啊!哎呦!有钱也不拿出来孝敬我老婆子,全都霍霍了啊!我说几句还让人打我啊!我这一把老骨头也活不了几年了,打死我算了!” 石头慌了,他想辩解什么,偏生赵婆子那干嚎声一声比一声高,把他想说的话全都给堵在了嗓子眼,不仅嚎,还骂,骂得他是手足无措百口莫辩的。 这赵婆子骂架多年,且不论这骂功如何,但她深知一个道理,那就是一定要先声夺人。 无理搅三分,有理不让人。 不管搅不搅,让不让的,这声音一定要大! 于是不少人都循着声音过来看热闹了。 有机灵点的工匠早就脚底一抹油,溜去河边找阮明姿这主家去了。 齐大娘也听得动静出来看看情况,不曾想这事还牵扯上了自个儿子,正在人群中间,被赵婆子那老虔婆给骂得头都抬不起来,一副百口莫辩的模样。 齐大娘恼了,撸起袖子来就冲到人群中,一把把石头拉到一边,抬高了声音:“哎呦我的儿,你这是咋了?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犯太岁了?” 齐大娘中气十足的压过了赵婆子那干嚎。 石头简直像是得了救星似的,抹了抹头上的汗,尴尬的小声道:“娘,赵姑婆说这院墙不盖了,让我把定钱都退给她。” 齐大娘顿时明白过来,气得眼刀子立刻剐赵婆子身上去了。 就这没脸没皮的模样也好意思当人长辈! 她冷笑道:“表姑啊,你先起来吧,地上凉不凉啊?别一会儿凉得闹肚子了赖我们给你下毒啊?” 围观众人哄笑一声。 毛氏脸上有点臊,她伸手去拉赵婆子:“哎,娘,快起来吧,我知道您受了委屈。腿还疼吗?” 赵婆子受了启发,也不再干嚎骂人了,捂着腿在那“哎呦哎呦”起来。 毛氏一脸的为难,同齐大娘道:“嫂子,方才石头推了我婆母一把,你看……我婆母原本年纪就大了,这定然是摔着腿了。” 齐大娘半个字都不信,狐疑的看了看拍着大腿哀嚎的赵婆子。她家石头就不是会对老人动手的那种人。哪怕心下再厌烦这赵婆子,也不可能推搡她啊。 旁边有的工匠看不下去了,“嗐”了一声,粗声道:“婶子你别听那娘们乱说,是那老太用力推了石头一把,自个儿反而跌倒了。” 赵婆子尖声分辩道:“老婆子手上没力气,他还故意撞我,不是推我又是什么?!这话就是把里正请来我也是敢说的!” 这种泼皮老无赖,真真是不知道拿她怎么办才好。 齐大娘简直要被气笑了。 这当口,阮明姿一手拿着两根叉了大肥鱼的树枝,一手牵着阮明妍,回来了。 工匠已经给阮明姿报过信,她这会儿见着赵婆子坐在地上撒泼,施工的地方乱糟糟的,丝毫不诧异。 阮明姿同齐大娘交换了个眼神,又把阮明妍朝着齐大娘的方向轻轻推了推,轻声道:“去找齐大娘。” 阮明妍极为乖巧的走到齐大娘身边,齐大娘怜爱的牵着小姑娘的手,往混乱中心外围挪了几步。 阮明姿手里还拿着那叉着鱼的树枝,看着倒是一派悠闲:“奶奶今儿怎么过来了?” 赵婆子见正主过来了,这会儿也不干嚎了,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声疾色厉道:“咋!你这院子当初还是你爹分家出去的时候,我看着盖的,我不能来?!” 毛氏接口:“哎呦姿丫头,你可别再气你奶奶了,你奶奶今儿在你这受大委屈了!原本是担心你年纪小,盖院墙这种大事万一被人骗了可咋办?结果过来一看还真是有点不太对劲,还被人给推到了地上。你这当人孙女的,咋说吧?” 毛氏说的话,阮明姿半个字都不信。 然而她却露出了天真又惊喜的笑容,颊边梨涡浅浅,看着甜极了:“我就知道奶奶虽说把我跟妹妹赶了出来,可血缘关系还在,定然还是关心着我的。果然,奶奶这般关心我盖院墙的事,是知道了我银子不够,来给我送钱的吧?” 第九十四章 进来说吧 这话一出,赵婆子跟毛氏都愣住了。 毛氏打起精神继续扮演慈爱的婶娘:“不是,你奶奶这次来是看你有没有乱花银钱……” 阮明姿从善如流的截住毛氏的话,眼神亮晶晶的:“我晓得我晓得,奶奶是过来看我有没有乱花钱,不够的给我添补一些对吧?还真是太及时雨了,我这没经过这等大事,不太清楚花销,还真是有点捉襟见肘呢!得亏奶奶有心,过来送钱,不然这墙就不够了。”阮明姿将鱼换到一手上拎着,脸上一派天然朝赵婆子摊开空着那只手掌,一副要钱的姿态。 赵婆子气得差点心梗。 这反将一军搞得毛氏又惊又怒,偏偏还要强压着火气,勉强露出一分笑:“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奶奶哪里来的银钱……” 赵婆子猛地拔高音量,冷冷道:“既然银钱不够,那就别盖了!正好让他们把钱都给退了,把剩下的钱给我,我给你管着!” 毛氏转换的也快,一唱一和道:“你奶奶说的没错,你小人手浅抓不了财,先前刚修的篱笆我看着不就挺好的?你倒好,也太不会过日子,这院墙要多花多少银两?……还是把你手上的钱都给你奶奶,让你奶奶帮你保管着,莫让旁人哄着你都把银钱给乱花了。” 她说这话时,还故意意有所指的看了石头一眼。 石头这朴实小伙子气得说不出半个字来。 阮明姿垂下眼:“那可不成啊,二婶不知,先前我去山里头弄了点山货,又去做了点吃食,拿去县里头卖了,才攒下这一丁点钱。原本我也不想大费周章还浪费银钱的盖院墙,这不是没办法吗?先前夜里头被人翻了篱笆,若非我机警,怕是我跟妍妍都没了命……奶奶既是过来想帮孙女拢着银钱,定然是为了孙女好。这么疼爱孙女,想来这院墙差一点银钱,奶奶也是愿意给孙女填上的喽?” 说着,她朝一旁站着的齐大娘轻轻的眨了下眼。 齐大娘领会精神,在一旁帮腔:“可不是吗?虽说给了定金,但大家伙儿也都见着,料是真材实料,各位工匠也都是熟手,这花销可不低。明姿丫头后头还有近一两的银子没结账,还是我给垫上的。表姑你既然这么担心姿丫头,那不如现在就把这钱给替她填了吧。” 若非阮明姿拿话把逻辑堵住了,赵婆子真想一口啐在阮明姿头上,填填填,拿你去填了井还差不多! 过来看热闹的众人乐得看赵婆子吃瘪,泰半又是附近的邻居,与阮明姿交好,自然都站在阮明姿这,起哄着让赵婆子给孙女把剩下的院墙钱给掏了。 “掏什么掏!都分家了,没有这个道理!”赵婆子恶狠狠道。 便有人哄笑:“你方才要钱的时候可没说‘分家了就没有这个道理’的话!” “算了,本来就是已经分家了,老婆子今儿就不该多操这个心,倒惹得一身骚!”赵婆子往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见讨不得半点好,麻利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狠狠的剐了阮明姿一眼,健步如飞的走了。 毛氏见赵婆子都撤了,她又是个惯爱躲在后头推波助澜不爱自己顶上的,干笑一声,似是埋怨:“你这孩子,糟蹋了你奶奶的一片慈爱之心。算了算了,我们也不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家里头的事都还忙不过呢!” 说着,仿佛阮明姿辜负了她们似的,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一眼阮明姿,匆匆离开了。 这也就是最后那层遮羞布了,事实上附近的人谁不晓得,阮家老宅那一家子是如何对待阮明姿阮明妍这一对命苦姐妹的? 待撒泼打闹的走了,看热闹的众人也就慢慢散了。齐大娘牵着阮明妍过来,直摇头叹息:“好好的俩孩子,怎么就摊上这样的亲人!” 阮明姿不以为意的笑了下:“把她们当过来唱戏的就好了。”她看向石头,又有些抱歉,“倒是让石头哥因着这事受委屈了。” 石头挠了挠头,朴实的笑了下:“没事。” 经此一事,各工匠担心再横生枝节,倒是赶工的速度纷纷加快了不少,再加上天气也好,艳阳高炽,不出两日,那院墙便垒好了,墙头上密密麻麻的竖满了先前阮明姿低价拉回来的那些残次品瓷器碎片,防止有人爬墙。 剩下的搭建两间耳房,因着活不急,倒也不用太多人,石头便留下了几个工匠慢慢来。 不过新盖好的院墙,倒是让阮明姿家院子扩了一遭更大了些。好在榆原坡本就地广人稀,周边哪怕几家临近的住户,也没有挨在一起紧贴着住的。阮明姿这院子面积扩大,倒也没有妨碍到她人。 盖院墙这两日她抽空去村里头孙大夫那买了些常见的备用草药,像是生大黄和白芷这些可以健益牙齿的草药。又去山里头采了些去除口腔异味的草药,晒干后统统磨成了粉,做成了刷牙健齿的牙粉,自个儿先试了试疗效,确定没什么问题后,给吕家送了一小袋过去。 从吕家回来时,就见着有两个形迹可疑的人在她家院门前转悠。 阮明妍留在吕家同吕蕊儿玩耍,院子里头是石头带着三个工匠帮她在盖耳房,再加上光天化日的,阮明姿也没什么可怕的,大大方方的走近了一看,这才发现其中一个是大姑阮凤,还有一个颧骨有些高,瘦得有些脱形的妇人。 看着像是来找她的,还挺急,不然也不用老在门前转悠。 “大姑。”阮明姿喊了一声阮凤。 阮凤回身,有些惊喜的“哎”了声:“明姿,你这是去哪了?可让我好等。你院子里做工的又不让进去。” 那陌生妇人有些惊疑不定的来回打量着阮明姿。 “去了趟旁人家里送东西,”阮明姿随口答了,“这是?” 阮凤脸上的笑顿了顿,小心翼翼道:“要不……咱们进去说?” 阮明姿对阮凤的观感很是复杂。 阮凤在原主记忆里,大概是阮家除了她爹娘外唯一给过她温暖的人,但上次阮凤劝她忍让赵婆子时,她又对这个拎不清的大姑有点头疼。 阮明姿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行,那进来说吧。” 第九十五章 咋就不听劝 阮凤倒还没说什么,阮凤身边的那个妇人似是忍无可忍似的,几次想要开口。阮凤脸色微微一变,反而带着几分恳求跟那妇人道:“嫂子,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进去说行不?” 那颧骨极高的妇人便紧咬着牙闭上了嘴,像是在隐忍着什么。 阮明姿的眼神轻飘飘的扫过这陌生妇人,她没说什么,只率先转身进了院子。 石头正领着工匠按照阮明姿的要求盖着耳房,干的热火朝天,阮明姿笑吟吟的跟石头打着招呼:“石头哥,渴不?灶房那还有烧好的甘草水。” “哎,晓得,渴了回头我们自个儿倒去。”石头应了声,眼神在阮凤跟那陌生妇人身上顿了顿。 阮凤他自然是认识的,阮明姿阮明妍的大姑嘛。不过也仅仅是认识,石头对她没啥印象,好像是个很没存在感的。 至于那陌生妇人…… 石头眼神警惕,虽说不能以貌取人,但这陌生妇人的面相一看就是个不太好相处的;再加上石头注意到这妇人看向阮明姿时眼里那股不平的戾气,他心里暗暗提防着,看她们这样似是要去屋子里说话,一会儿他得留心些动静,别让明姿妹子在这陌生妇人手里吃了亏。 阮明姿领着人进了屋子。 原先灰尘蜘蛛网遍布的破败屋子,这会儿在阮明姿的巧手布置之下,俨然已经成了个窗明几净的温馨小屋。 屋内有一张缺了一个角的瘸腿小木桌,下头被阮明姿垫了块石头,稳稳当当的立在那儿;桌子上摆了个豁了个口的瓷瓶,瓷瓶里头插着几朵干干净净的白色黄色小野花,看着清爽极了。 阮明姿随意的坐在了炕边上:“大姑有啥事,直接说吧。” 阮凤“哎”了一声,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她搓了搓衣角,到底还是期期艾艾的开了口:“……大丫,我先给你介绍介绍吧,这人,是厉尺他娘。” 阮明姿心下微微一动。 怪不得她总觉得这个颧骨高高的妇人长相有些眼熟。 厉啊…… 前几日,半夜翻她家篱笆,被她两箭射了个对穿的贼人,不就姓厉吗? 阮明姿不动声色道:“厉尺是谁?” 那颧骨高高的妇人猛地瞪向阮明姿,像是阮明姿说了一句什么难以饶恕的话。 阮明姿一脸无辜的望了回去。 在此之前她是真的不知道那贼人叫什么。 阮凤一脸尴尬,又扯了扯那妇人的袖子,低咳一声,含糊提示道:“……就是先前翻你家篱笆的那个。” 妇人一脸的隐忍。 阮明姿拍手笑道:“哦,就是那个被我射了两箭的贼人啊。” “你还有脸说!”那妇人再也按捺不住,甩开阮凤急急拉住她的手,忍无可忍的高声道,“我儿哪怕再有错,你把他捆了送官也就是了!小小年纪倒是比蛇蝎还要狠毒!”说到这,妇人竟红了眼,拿了帕子出来拭泪,“每次我给他换药,看到他身上那两个血窟窿,都……” 大概是想到了儿子身上的伤,妇人泣不成声。 阮明姿声音又冷又淡:“那也是你儿子自找的。若是他不翻我篱笆,我怎会射他两箭?也别说什么捆了送官这等笑掉人大牙的话,我不过才十一,妹妹六岁都不到,你儿子一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我拿什么捆了他?跪下来求他放过我跟我妹妹吗?” 这话怼的妇人说不出话来,攥着帕子抽泣。 阮凤似是有些动容,眼睛红红的,同阮明姿低声道:“大丫,你也别怪厉家嫂子生气,实在她儿子伤得有些重。这不当娘不知道,当了娘,孩子身上受得痛,比自个儿受着还要难受百倍。” 阮明姿看了一眼阮凤,忍了又忍。 阮凤叹了口气,拉着阮明姿的手,低声道:“这次厉家嫂子过来,其实就是想让你去落马沟跟里正做个证,就说你这苦主不追究了……”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把手从阮凤手里抽离出来,从善如流的接口:“我不答应。” 厉尺他娘泣声一停,难以置信的看向阮明姿:“你什么意思?!” 阮凤连忙在其间和稀泥:“嫂子嫂子,你莫急,我同我这侄女好好说一声,她向来最是心善……”阮凤把神色越发激动的厉尺他娘拉到一旁,低声劝道,“定然是我刚才没说清楚,你先别急。” 厉尺他娘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没说话,眼神却越过阮凤的肩头,十分不善的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八风不动的坐在炕边,十分镇定从容。 能教出厉尺那样的贼人来,看来他娘也是有点“劳苦功高”的呀。 阮凤劝完厉尺他娘,又转过来劝阮明姿,她带着几分嗔意,眉目间压着气,却依旧放柔了声音,似是大人对孩童独有的耐心体谅:“大丫!……那厉尺半夜翻你篱笆,是不对,可你也射了他两箭,对不?这一报还一报的,难道还不够?” 阮凤说得又快又急,似是说完了阮明姿就得必须答应似的。阮明姿也没打断她的话,只是心里却在想,这哪能够啊。 “都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厉尺眼下天天卧床起不了身,不说旁的,单说每日换草药的那药钱就是一大笔了。厉家嫂子先前也答应了,只要你同意去落马沟里正面前说不追究厉尺了,这笔钱她也就不跟你计较了。这种两全其美的事,你就听大姑的,赶紧应了,啊?” 厉尺他娘在阮凤身后发出了一声“哼”,眼神有些不忿,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阮凤苦口婆心的劝了好一些,能看得出她是真心觉得这样是对阮明姿好的。 这样在阮明姿眼里,反而更可怕一些。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一些:“大姑,我听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也不用再说了。” 阮凤脸上的喜色还未弥漫出来,阮明姿后头的话已经接了上来:“……我是不会去落马沟里正那说合的。” “你这孩子!”阮凤急了,“咋就不听劝!” 第九十六章 都是一家子,哪有隔夜仇 阮明姿脸上隐隐带了几分冷意,然而因着对方是阮凤,她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了一番:“大姑,眼下我跟妍妍在外头住,若是简简单单的就这么放过对方,今儿来个厉尺,明天就能来个厉寸,后天再来个厉丈,我跟妍妍的安全有谁来保障?” 阮凤一脸的为难着急:“可是厉尺眼下也够惨的了啊……” “那也是他自作自受啊。”阮明姿沉声道,“大姑,若我给厉尺说合的事传出去,旁人都晓得我是个任人欺凌还要反过头去给人说好话的软骨头了,那些抱着侥幸心理的贼人说不定就要日日光顾我家,反正只要找我亲人说一说合,我就能高高抬起放他们一马……大姑你愿意自个儿家里天天半夜来贼吗?” 阮凤说不出话来。 厉尺他娘眼神像刀子似的往阮明姿身上剐,阮明姿却突然笑了:“还有这位,若我是你,我说什么也不会放过的人,不是受害者,而是背后真正的罪魁祸首。” 厉尺他娘愣了下:“你是说阮安贵?” 厉尺这些天在家养伤,天天疼的鬼哭狼嚎的,骂阮安贵的时候比“贱人小娘皮”的时候还要多一些。 她倒有心想问问到底是什么个情况,却被因着受伤剧痛不耐烦又暴躁的厉尺连踹带骂的没个好脸色,懒得同她多说。 厉尺他娘忍不住看向阮凤。 阮凤脸上闪过一抹尴尬。 这……阮明姿是她侄女,可阮安贵也是她幺弟啊。 阮凤有些狼狈道:“……好了好了,大丫,你既然不答应也就算了……” 这次反而是厉尺他娘打断了阮凤的话,她尖声道:“让她说!” 一双有些浑浊的眼死死的盯住了阮明姿。 阮明姿没有半分惧怕,甚至还露了个轻轻浅浅的笑来,娓娓道来:“……好端端的,厉尺在落马沟,怎么会过来偷我的银子?厉尺自个儿也说了,是因着我那好三叔同他说的,还给他指了我院子的方向。厉尺他娘,你不在我们榆原坡可能不知道,我那三叔先前想闯我家院子偷东西不是一次两次了,就没成功过,所以这次就撺掇了厉尺,大概是想让厉尺给他探个路……结果厉尺当时被我逮住了,去里正那对峙时,我那好三叔又矢口否认。这话可不是我胡揪的,你可以回去问问厉尺,若是他怕丢脸不肯跟你说,你倒也可以直接去问我们榆原坡的周里正。” 阮明姿这般说完,屋子里陷入一阵难言的寂静。 阮凤干笑一声,拍了一下阮明姿的肩膀,似是想缓和一下气氛:“你这孩子,咋尽说些有的没的?这事我也听说了,你三叔就是,就是被你个孩子三番两次的抹了脸,有点臊,同厉尺抱怨的,谁让厉尺听了去……” “你的意思是怪我儿自个起了歹念吗?!”厉尺他娘尖声道,“好啊你个阮凤,当年你被你婆婆磋磨得三天没吃口饭的时候,是谁给了你一碗水一口吃的?!……这次我找你说合,你一口答应了,我还感念没白待你好,原来你是心虚啊!怪不得啊!” 说完,霍得起身,狠狠的啐了阮凤一口,看也不看阮明姿一眼,扭头就往院子外头走了。 阮凤急了,“嫂子!” 结果厉尺他娘脚下生风一般,走得飞快,根本不回头看她一眼。 阮凤跺了跺脚,看了一眼阮明姿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半是责怪半是叹息道:“你这孩子……都是一家子,哪有隔夜仇?” 阮明姿垂下眉眼,没有说话。 谁跟那豺狼虎豹似的人是一家子? 阮凤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帕子包裹着的东西,往桌子上一放,匆匆交代了一句“过几天我再来看你跟妍妍”,口中急急往外喊着“嫂子”,出门追着厉尺他娘去了。 阮明姿上前拆开桌子上的那块帕子,帕子里是一层油纸,油纸里头裹着一根鸡腿,已经有些凉了,表面泛着的油渍看着有些腻。 阮明姿看着油纸里的那根鸡腿没说话。 阮凤疼这对姐妹吗? 是疼的。 只是这份疼爱,在阮凤心里,怕是也排不到哪里去。 可哪怕这样,也是原主记忆里曾经浓墨重彩珍藏着的一笔。 …… 又到了去县城的日子。 这会儿高高的围墙已经造好了,且一早还有隔壁的石头哥带人过来盖角房,阮明姿对于家里的安全还算是放心。 她一如既往的给阮明妍留了早饭,将夜里烘焙好的几十个面包用油纸裹好,放进背篓中,上头还盖了一层毛皮隔热。 天色还暗着,榆原坡整个村子静悄悄的,村民们还未醒来。 阮明姿踩着这份寂静,背着小背篓,掩上门,悄悄地走进了山里,翻山越岭去了牛家村乘坐驴车。 这次不出意外的,又在路上遇到了那个瘦猴似的常武。 常武这次看着阔绰的很,身上还换了一身簇新的行头,头发规规矩矩的束在一起,看着人五人六的。 眉宇间更是眉飞色舞,得意非凡。 牛三忍不住拿着马鞭拦住他:“……兄弟,你已经欠了好些次的车资了……” 常武冷哼一声,眼睛快要翻到额头上去了,自称也变了:“小爷缺你这点钱吗?!”他往怀里胡乱一摸,十分豪气的掏出一把,往牛三手里一放,好似给了牛三一捧钱的阔绰架势。 实则阮明姿在板车后头看得分明,这常武一共也就给了四文钱而已。 比起这次的车资都还要少上一个铜板。 牛三也不想为了一个铜板跟这常武翻脸,他忍了忍,还是让常武上了车。 常武看到阮明姿,忍不住吹了个口哨:“妹儿,又见着你了。” 话里头那股张扬得瑟的劲儿,比之前几次更甚。 阮明姿心下动了动,想起跟她签了协议的蒋二小姐。 常武见阮明姿这次没说话,还以为自个儿今日特特置办的这身精神行头起了作用,一边暗中得意着果然人靠衣装,一边大爷似的舒展着身子往那一倚,嘴上又不干不净的调戏起阮明姿来:“……妹儿,我看你这一趟趟往县城里跑,是去卖东西吧,也挣不了多少银钱。倒不如你喊我一声哥哥,我认了你这个妹妹。哥哥这马上就要发达了,以后跟着哥哥吃香的,喝辣的如何?” 第九十七章 又遇燕黛君 阮明姿见这常武笃定能捞一大笔的模样,面上没什么显样,心里却暗暗警惕起来。 她故意用不屑的语气哼了哼:“你连车资都时常亏钱,哪里来的钱说什么吃香的喝辣的!怕是打肿脸充胖子吧!” 阮明姿那鄙夷的语气实在太到位,激得常武猛地坐直了身子,忿忿道:“你这小娘皮真是狗眼看人低!实话告诉你,哥哥我跟人投了桩生意,眼下这生意马上就能来钱了,往后自然是不缺银子了!” 阮明姿哼哼笑了声,一副不是很相信的模样。 她越是这样,那常武就越是被激得火气上涌,他大声道:“你别不信!今儿下午回程的时候,爷让你看白花花的银子!” 这气得,自称直接从哥哥到了爷。 阮明姿微微的眯起了眼睛。 常武这意思,是打算跟那什么樊公子动手,从蒋二姑娘那捞钱了? 常武见阮明姿不说话,甚至扭过头去不看他。他这显摆顿时也有些索然无味,他骂骂咧咧了好一通,打定了主意到时候拿那些白花花的银子,让阮明姿好好的惊掉眼球,抱着他的腿谄媚的喊他哥哥! 阮明姿心下也打定了主意,若是这次能遇到那蒋二姑娘,定要提醒她小心。 到了县城,常武一副耀武扬威的样子,狠狠的瞪了一眼阮明姿,大摇大摆的往县城去了。 阮明姿懒得理他,顺手整了整背篓里的面包。 牛三拎着马鞭从前头绕过来,有些担忧的对阮明姿道:“阮家小妹儿,那人总爱戏耍你几句,看他那模样,回程的时候怕也不得安生。到时候要有什么情况,你只管大声喊我。” 阮明姿笑着点了点头,谢过了牛三的好意。 待阮明姿进了县城,按照先前同蒋二小姐约好的协议,径直去了最繁华的一条街道。 街道末尾处,有一家糕饼店,正是蒋二小姐名下的产业。 阮明姿背着背篓进了这家名为“春来糕饼店”的铺子。 虽说只是一个糕饼铺子,但这铺子装饰得很是雅致,竹帘掩映,黄花梨木打成的宽窄架子上,供呈着各色糕点点心,让人看着就食欲大增。 只是说巧也巧,说不巧也不巧,这铺子里此时正好有个熟悉的身影在那挑选着糕点。 那人回头也看到了阮明姿,一张娇俏的芙蓉面顿时成了夜叉脸,娇斥道: “哪里来的穷酸村姑,也不怕你身上的土味染了这些精致糕点!” ——正是上次在书肆里遇到的娇蛮小姐燕黛君。 阮明姿没搭理这位娇蛮的燕小姐,她四下打量一番,最后视线定格在一名看着像是铺子掌柜的人身上:“可是李掌柜?” 李掌柜见这小姑娘虽说穿得朴素,但那面容像皑皑白雪中的盛放红梅般明丽,声音清甜如山泉叮咚,正如他们东家蒋二小姐描述过的那样。他带着几分试探,问出了口:“可是阮姑娘?” 阮明姿笑着点了点头。 李掌柜态度顿时殷勤了数分,笑着伸手:“阮姑娘,我家小姐先前交代了,若您来的时候她不在,同我签了也是一样的。阮姑娘这边雅室请——” 燕黛君看着方才还客客气气给自个儿介绍新糕点的李掌柜,笑脸殷勤得跟开了花似的要把她眼里的土包子迎去雅室,这无疑是给方才在嘲笑那个土包子的她,脸上狠狠来了一巴掌。 燕黛君真的是要气疯了。 这个小贱人是不是克她?! “等下!”燕黛君气急败坏的挡住人。 她身边的丫鬟立时紧张起来,低声提醒着燕黛君:“小姐,上次大公子说的话,你忘啦?” 丫鬟咽了口唾沫,盯着燕黛君那要打人的眼神,哆哆嗦嗦的还是把剩下的话小声说了出来: “大公子说,你若再肆意妄为,在外头给燕家丢人,就,就把你关到出嫁那天。” 丫鬟一说,燕黛君就想起来了。 她只觉得额头突突突的厉害,然而还是把这口恶气给忍了下来,哼了一声,偏偏又念着掌柜的名,纤纤玉指点着几样糕点:“李掌柜,把这几样,这几样,统统给本小姐包起来。” 说完,娇蛮的瞥了阮明姿一眼,鼻子里溢出一声哼来。 “这……”李掌柜有些为难的看向阮明姿。阮明姿倒是无妨的,还笑吟吟的为蒋二小姐的铺子又多了一笔进账高兴,“没事,李掌柜你先忙,我这不是很急。” 既然阮明姿都这般说了,李掌柜从善如流的应了一声,笑容满面的走向燕黛君:“这位贵客,我来帮您把糕点包起来。” 燕黛君看向在一旁兴致勃勃打量着铺子的阮明姿。那脸虽说还尚带着一分青涩稚嫩,但日后的倾国倾城已经初见雏形,犹如含苞待放的娇妍花蕊。脸上更是盈盈带笑,芊芊细柳迎风摇摆似的愉悦着,不见半分不快。 仿佛燕黛君的讥讽,针对,没有半分影响到她。 燕黛君只觉得一阵无名火从心底蹿起来。 她从一开始就看这个低贱的乡下人不顺眼,只觉得满脸满身仿佛都写着四个大字:面目可憎。 燕黛君忍得感觉头发丝都要冒火了。 她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阮明姿身上挪开,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起来。 跟这样一个低贱的穷酸贫女没什么好计较的! 燕黛君用下巴点了点李掌柜殷切包好的糕点,为了体现出自个儿与穷酸贫女的天壤之别,她连糕点的单价都没问,直接示意丫鬟去付帐。 李掌柜笑吟吟的回柜台拨着算盘:“承惠二两七钱。” 虽说燕黛君本人也觉得这个价格有点小贵,不过这春来糕饼店的糕饼都做得极为精致,她又觉得质问掌柜的为什么这么贵,有点掉价,会让那穷酸贫女看了笑话。因此,她便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嗯”了一声,等着丫鬟付钱。 结果丫鬟掏出钱袋一看,脸色微微变了,低声道:“小姐,银钱好似不够了……” 燕黛君睁大了眼睛:“怎么可能不够!”她劈手夺过丫鬟手里的钱袋,兜底往手里倾倒,一看,只剩一点碎银并十几个铜板。 这点碎银显然是不够二两的。 燕黛君脸顿时像火烧了起来,她反手就抽了那丫鬟一巴掌,怒道:“出来时分明带了一钱袋的银钱,怎么就不够了?!是不是你偷了?!” 这个指控可就严重了。 丫鬟捂着脸含泪跪下,委屈垂泪道:“小姐冤枉啊。咱们出来时是带了不少银钱,可您先前在银楼买了两个镯子一根钗子,还去布庄定了四身新衣,您忘了?” 第九十八章 挣小钱钱最重要 这话一出,燕黛君的脸色稍稍和缓了些。 还算这丫鬟机灵,也免得让旁人误会了她是个连二两七钱都拿不出来的穷酸! 结果燕黛君下意识一抬头,就见着阮明姿正有些好奇的往这边望过来,甚至方才那个李掌柜的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微妙。 燕黛君顿时勃然大怒,深恼她竟然在那个面目可憎的穷酸贫女面前丢了脸,娇妍的脸蛋阴森下来,冷声同李掌柜道:“你使人把这些糕点送去西祠胡同的燕府,到时候就说是燕大姑娘买的!自有人同你结账!” 这自然也是可以的,李掌柜欣然应了。 阮明姿就见着那位“燕大姑娘”狠狠的剐了自己一眼,甩了袖子,冷着一张脸,走了。 莫名躺枪的阮明姿:??? 李掌柜待燕黛君出了铺子,这才走向阮明姿,带着微微歉意笑道:“劳阮姑娘久侯。还请这边走。”他做了个“请”的姿势,引导阮明姿去了一旁的雅室。 这雅室是辟在糕饼店的后院,共有几间,环境安静幽深,供贵人喝茶小憩。 阮明姿这几日闲暇时间,除了教阮明妍习字开蒙,自个儿更是每天都摹着临花夫人的字帖练十张大字,写得不好的还会被她撕了重练,不可谓不刻苦。 这会儿在雅室里,同李掌柜写交货确认单签名的时候,总算是不再那么歪歪扭扭,稍稍可以见人了。 阮明姿心中深感安慰。 练字嘛,定然是有付出就有回报。 只是有些可惜的是,蒋二姑娘不在。她还想提醒一句当心那樊公子跟常武,这会儿却也不好通过这李掌柜传话。 阮明姿想了想,到底还是委婉的托了李掌柜转告给蒋二小姐一句话:“小心那两人。” 李掌柜虽说有些云里雾里的,但还是承诺会原话转告。 待阮明姿从春来糕饼店出来时,怀里又多了半两银子。 除了给春来糕饼店供了二十个面包的量,眼下,背篓里还剩二十个面包。这面包是她打算自己零散着在市集上售卖的。 阮明姿背着背篓,像上次那样,往街尾行去。 只是这次她刚背着背篓过去,街尾旁那固定摊位的小贩倒是已经认出了她,“哎呦”一声,同她攀谈道:“你是先前那个……卖,面,面包的小姑娘吧?” 阮明姿笑道:“没错。” 小贩很是艳羡道:“你上次可挣了不少钱,这几日也见着有人寻过来问这面包……可挣了不少银钱吧?” 尽管小贩的态度很是热情,但阮明姿也并非那种被人殷勤哄几句就晕了头的,她笑道:“倒也没有,这面包制作不易,原料又贵,不过是挣几个手工费跟路费罢了。” 小贩“啧”了一声,也不知道信了没。他又变着法子问了几句,阮明姿察觉出来他大概是想打探这面包的底细,自然更是笑盈盈的就把关键地方避了开来。 那小贩有些悻悻的,见这小姑娘明明看着还是个孩子模样,竟然这般滑不留手,怎么都问不出半点有用的东西。他咬了咬牙,讪讪笑道:“嗐,小姑娘便宜点卖我个面包,我也尝尝鲜。” 阮明姿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行,我看叔也是个敞亮人。我给你个成本价,这带果酱的算你二十五文,不带果酱的就算你十六文。” 那小贩露出迟疑的神色。 尽管阮明姿卖得比先前便宜了不少,但这个价格他还是觉得有些高了。 “再便宜一点?” “叔,真没法再便宜了。”阮明姿小声道,“叔也是做生意的,自然知道眼下这物价,精面砂糖,都是稀罕物,还有这果酱,也是要费大量的糖,这个价已经是看在咱们挨着摆摊也算是个缘分,做出的优惠了。” 阮明姿提到精面跟砂糖,小贩心底飞快的一算,想想也是,这叫“面包”的稀罕物看着个头也不算小,听闻前街那家春来糕饼店里,有些精致的糕点小小一块就动辄上百文呢。 他飞快的掏出十六文钱来:“那行,我要个不带果酱的。今儿我也来尝尝这精贵的稀罕物。” “好嘞。”阮明姿愉快的做成了今儿的第一单散单。 大概是开门红招来了好运气,阮明姿将毡布摆开后,拿着面包刚吆喝几句,便有人闻讯来了。 “听闻先前有人回学里吹嘘遇到一稀罕物,名为面包,我倒要看看,这面包到底有哪里惊奇之处。” 来人很是豪气,带果酱的不带果酱的各要了两个。 对于这样的财神爷,阮明姿简直是双手双脚的欢迎。 甚至还有上次的回头客,一过来就急迫的跟阮明姿打招呼:“小妹妹你可来了,家母甚是喜欢这面包的口感,还夸我有心了,让我在兄弟姐妹面前好生长脸……前几日我过来本想再买,却不见你人。” 阮明姿记忆好,认出这是先前买了她两个刻了“寿”字面包给家中老母祝寿的人。 阮明姿笑道:“我家不是县城的,只能逢一逢五的过来。” 那人有些迫不及待的又买了两个,乐呵呵的拿着走了。 这接连几人买面包的热切,再加上阮明姿清甜嗓音毫不怯场的叫卖声,也吸引了不少人过来,卖了不少去。 没用多少时候,阮明姿摊子上就剩最后两个了。 “这就是面包?” 有个男声自头顶传来。 正坐在毡布前随手拿稻草编着绳的阮明姿见来了生意,立刻进入营业状态,含笑抬头招徕客人—— 结果看到那人的形貌,她就愣住了。 这不是先前在书肆见过的,那位燕大姑娘的哥哥么? 燕子岳也认出了阮明姿,他也愣了下。 “是你?” 他先前就听人说近来县城出了个稀罕物名为“面包”,带有香甜的麦香,风味很是独特。方才正在逛街给心情不大好的妹妹寻点小物件当礼物,又偶然听到路人提起这个,还让友人赶紧来街角小摊抢。他心下一动,便过来看看。 谁曾想,卖这“面包”的,竟然是先前在书肆差点被妹妹拿刀砍了的小姑娘? 燕子岳有点头疼。 阮明姿却很快的收好了眼底的诧异之色——遇到这对兄妹两次了,可真称得上是有缘啊。 不过,管他们有缘没缘的,谁也不能挡着她挣小钱钱! 阮明姿笑眯眯的问:“害,这位公子,别管旁的了。这面包你要吗?剩下这两个呀,都是带果酱的,二十文一个,一共四十文,要么?” 燕子岳沉默了下。 这小姑娘还真是心无芥蒂,就这样直接挣起他的钱来? 第九十九章 这个朋友她认了 最后那俩面包还是让燕子岳买走了。 他递给阮明姿一块碎银子,道:“不用找了,就当上次我妹妹冒犯姑娘,给姑娘的赔礼。” 阮明姿的眼眸如同璀璨星辰般,熠熠的看向燕子岳。 “这位公子,与其在事后给受害者银钱安抚赔罪,倒不如多花些心思功夫约束好你的妹妹。”阮明姿笑容淡得好像江上细细笼着的云雾,微风轻轻拂过江面,便散了,“我这人有个臭毛病,不能收的银钱,是不会多拿一分的。这是找你的银钱,公子数数,一个子都不少,拿好喽。” 她不分由说的把该找的铜板一个子不少的塞到燕子岳手里,也不去看燕子岳的神色,低下头哼着小曲儿开始收拾她摆在地上的毡布。 阮明姿心情还是挺好的,今儿一共卖了四十个面包,进账一两银子,美滋滋。 阮明姿没搭理燕子岳,也就不知道他脸色复杂的拿着那一把钱站在那半天,旁边的小摊贩都替阮明姿捏了一把汗。 反正等阮明姿收拾好毡布细细叠好放入背篓中,起身的时候抬头一看,人已经走了,阮明姿便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她要忙的事还挺多的。 要买白面,还有细砂糖;眼下她要习字,妍妍要开蒙,纸张的消耗情况比她想象得还要快一些,她还要再去买一刀纸。 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都要买。 这都是钱啊。 不过,过日子不就是这样的吗? 去花挣来的钱,也是一种快乐呢。 阮明姿心情没有半分受到影响,哼着小曲儿,正背着小背篓准备要走,就见着街对面的一角,停着一辆挺眼熟的马车。 马车上,一只纤纤素手撩起车帘,露出一张带笑芙蓉面来,不是蒋二姑娘又是谁? 算起来蒋二姑娘也是阮明姿的大客户,阮明姿对待客户还是很敬重的,又加上这位客户对她还算挺好,她虽说迟疑了一下,还是朝那马车行去。 晨雨在马车里已经沏好了茶,待阮明姿进来,她便周到的给阮明姿倒了一杯,浅碧色的茶水在白瓷冰纹茶盅里分外清新可人:“阮姑娘润润喉。” 马车里固定好的小几上还摆着一盘翠玉豆糕,蒋二姑娘把那白玉似的盘子往阮明姿前面一推,含笑道:“先垫一垫。” 阮明姿也没跟这对主仆客气,她端起那碗浅碧色的茶来便是一饮而尽,有些意犹未尽的把那白瓷冰纹茶盅往小几上一放:“好茶。可惜了,我渴得很,虽说带了水囊,方才却没有功夫喝,这会儿只好牛饮了。” 见她说得坦荡,晨雨忍俊不禁的笑了下,又给阮明姿续了一盅:“还有呢,慢慢喝。” “茶嘛,本来就是给人喝的。”蒋二小姐不以为意的笑了下,“只要喝到肚子里没有浪费就好了,哪里可惜了。” 阮明姿又喝了一杯,这才停了下来。 晨雨又体贴周到的递上浸了水的软布,供阮明姿擦手。 阮明姿甜甜的喊了声:“谢谢晨雨姐姐。” 晨雨脸一红,转过头去同蒋二小姐道:“阮姑娘这笑起来真是好看极了,我差点看花了眼。” 蒋二小姐一本正经的点头:“我晓得了,你这是在暗示我,我平日里笑起来不好看,所以你没有花眼过。” “小姐!”晨雨嗔了一声。 阮明姿见这主仆俩心情似是好得很,一边没跟她们客气的拈起那翠玉豆糕来,一边问:“……蒋二小姐收到我让李掌柜转告的话了吗?” 这翠玉豆糕做得极为小巧,一块仅有一个指节那般大,很是方便入口。阮明姿放入口中,只觉得香甜顿时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说到这事,蒋二小姐那细细入鬓的柳叶眉微微上挑,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今儿府上出了点事,我去店里时便有些晚了。听得你让李掌柜转告于我的话,原先他约我去西城角一处桂花庄子上赏桂花,我想了想,打算先来寻你问一问。” 阮明姿点了点头,将口中的翠玉豆糕咽了下去,从怀里掏出干干净净的一方棉布帕子,擦了擦嘴边的糕点碎屑,这才细细的把先前常武那不同寻常的表现同这对主仆讲了,最后总结道:“……怕是今儿要动手了。” 蒋二小姐眼神一下子凛然了不少。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的咬着一口细细小白牙,唇边溢出一抹冰冰凉凉的笑来。 车厢里静悄悄的,无人说话。 半晌,蒋二小姐才伸着一根纤长手指,抵着额头,似是在喃喃自语:“原想看在他也算给我带来一段时间的乐趣上,若他知难而退,就此收手,便放他一马,也算是给我家生意积德。不曾想,他倒是想要下手了。” “桂花庄子……呵,”蒋二小姐温温软软的笑,“倒是挑了一个好地方。” 阮明姿虽说不知道桂花庄子是个什么地方,但她向来聪慧,稍稍一想便明白了,既然以桂花为名,想来,应是有不少桂树的。 树多的地方,遮掩视线,最容易做一些不轨之事…… 到时候再借此对蒋家敲诈勒索。以蒋家的富庶,定然不会将女儿下嫁给一个假冒的公子,说不得要用银子了事。 阮明姿敛了眼中锋芒,垂下眼。 蒋二小姐把手搭在阮明姿的手上,郑重道:“这些事,多谢你同我讲。” 阮明姿摇了摇头:“不过是几句话的事。倒是蒋二小姐打算怎么做?” 蒋二小姐浅浅淡淡的笑:“我家重资养着那么多护院家丁,可不是让他们吃干饭的。” 阮明姿便没有多问。 她同蒋二小姐又随意聊了几句,便同蒋二小姐告辞:“……蒋二小姐万事小心,我还要采买好些东西,就先走了。” 蒋二小姐定定的看了会儿阮明姿,这美貌异常的小姑娘跟她交往的这几次,一直是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哪怕帮了她这么大的忙,也没有半点以此自矜。 就好像是,把她当成了平等的朋友相处,坦荡又真诚。 小姑娘提醒那几句,不过是担心她的朋友罢了。 在她看来,朋友间的提醒,并不是什么值得邀功的事。 蒋二小姐脸上慢慢的绽出个浅笑来。 这个朋友,她认了。 第一百章 巧遇梨花 阮明姿从蒋二小姐的马车上下来,便背着背篓往附近的粮油巷子里行去。 路过一个小巷子时,偶然一瞥,见得一个端着簸箩往巷子里走的瘦弱身影有些眼熟。她顿住脚步,有点不太确定的喊了一声:“梨花姐?” 那身影一顿,回眸一看,原本有些紧张的脸上,顿时带上了几分惊喜的放松:“是明姿?” 梨花比先前显然要开朗了不少。 她端着簸箩快步走来,眉宇间总是笼罩着的那股轻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阮明姿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生机勃勃。 “来家里坐坐吗?”梨花问。 这巷子口显然也不是个说话的地方。 梨花生得人如其名,质朴又有一种清纯的冷感美。阮明姿虽说年纪小,却也已是隐隐可见仙姿昳丽。这般二人站在巷口,显然有些打眼。 阮明姿便同梨花去了她口中的“家里”。 从小巷子里穿过去,七拐八绕的,才到了那个小小的院门口。 那是一个极为狭小的院子——打从院门口进去,不到五步便是正屋,狭窄逼仄得很。 正屋也只是一间很有些年头的堂屋,然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几乎纤尘不染。梨花她娘正坐在炕上就着窗外的天光,做着绣活。 “娘,你看我在巷口遇见了谁?”梨花还未进门,笑声已至。 梨花她娘眯着眼看去,就见着阮明姿从门口进来,惊喜得她连忙把手中绣棚放到一旁的小筐里,急急从炕上起身,趿上鞋子,快走几步,热情的拉住阮明姿的手:“是明姿啊,有些日子没见着你了。你家里可还好?高嫂子可还好?” 虽说已经发生了不少事,但阮明姿这会儿还是笑着把先前种种都掩了去:“都挺好的,高婶子也好着呢。你跟梨花咋样?” 梨花她娘露出个腼腆的笑来,浑身上下的精气神是阮明姿从未在她身上见到过的:“……我跟梨花不能更好了!” 两人说着话,梨花已经拎着水壶进来,给阮明姿倒了碗水:“娘,你让明姿先坐下。” 梨花她娘如梦初醒,“哎呦哎呦”的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头,朝阮明姿歉意的直笑:“看我,见着你太高兴了,忘了请你先坐下。” 屋子里有一条窄窄的长板凳,梨花搬过来,使劲擦了擦凳面,摆在桌前。 梨花她娘依旧兴奋的很,坐在炕上把趿着的鞋穿好:“你同梨花先坐会儿,我出去买点菜来,马上就是吃饭的点了,中午就在家里吃吧?” 阮明姿默默算了下时辰,倒也来得及,便没有推辞,笑得眉眼弯弯:“那就劳烦婶子了。” 梨花她娘更高兴了,“嗳”了一声,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还是梨花无奈的笑着喊了一声“娘”,“……不是要去买吃食吗?” 梨花她娘如梦初醒,不大好意思的笑了笑,急急忙忙挎着篮子出去了。 “我娘那是高兴得晕了头,你别介意。”梨花无奈的笑了下。 阮明姿笑道:“看着你跟婶子都这么有精神,想来日子过得极好。等我回去同高婶子一说,她一定很高兴。” 梨花笑容越盛:“我也没想到,原来日子还可以这样过!” 离开了那个烂赌又家暴的男人,她跟她娘的日子,虽说一开始困苦了些,但她们用高氏给的银子找了落脚处后,两人都是勤快能干的,日子便慢慢过得有滋有味起来。 对于梨花来说,再没有比这更快活的日子了。 聊着聊着,梨花突然想到了什么,笑容一顿,声音也压低了些:“……那个男人怎么样了?” 梨花不肯再喊冯苟生一声爹。 阮明姿也没打算隐瞒,见梨花问起,便简单道:“当时那个客商一顶小轿去了你家,冯苟生又交不出人,那客商便把冯苟生带走了。” 她顿了顿,还是觉得梨花有权知道真相,托盘而出,“当时那客商似是有些不死心,说了在县里头的宅子等你三天,不然就拿你爹抵债。眼下看来已经……” 梨花直冷笑:“合该如此!赌债是他自个儿欠下的,可不是就得自个儿抵?” 梨花显然觉得痛快得很,低低骂了一句什么。 待梨花她娘回来,两人去灶房烧饭的时候,梨花把这消息跟她娘也说了,她娘怔忡了好一会儿,才有些释然的笑了笑,低声道:“这是他的报应。” 虽说吃饭的只有三个人,但梨花她娘为了感谢阮明姿,除了她从外头买的一只烧鸡,又自个儿下厨做了三道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 摆上桌的时候,梨花她娘撕下了一个大鸡腿,放到阮明姿的碗里,殷切道:“……明姿,若不是你,怕我跟梨花也没法从冯苟生那脱身。你是我跟梨花的大恩人。眼下我也拿不出什么旁的感谢你的,你多吃些!” 梨花也不停的给阮明姿夹菜。 阮明姿无奈的拿手虚掩住快要被菜堆满的碗:“……婶子,梨花姐,我自个儿来就成,你们夹这么多,是要撑死我。” 梨花她娘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用过饭,阮明姿便同梨花她娘跟梨花告别,梨花她娘急急喊了句“等下”,她从炕上铺着的被褥里头,翻出个钱袋子,塞给阮明姿。 阮明姿认出这是先前高氏借给梨花她娘的那个钱袋子。 “先前高嫂子借了我们母女一些银钱,梨花平时帮着街坊打些零工,我帮着绣坊接些绣活,糊口是足够的……先前我们租赁驴车,还有租这院子,花费了不少。这些银钱是剩下的,我跟梨花一直没用,你帮我还给高嫂子,跟她说,还有一部分,我同梨花攒够了钱就还她。” 梨花她娘那有些孱弱的身体,脊梁是从未有过的挺直。 阮明姿见梨花她娘态度极为坚定,她想了想,还是将这钱袋子郑重的拢入怀里:“行,我会转交给高婶子的。” 梨花她娘越发高兴了,眼眸都亮了几分。 梨花微微的笑。 她把阮明姿送出小巷子时,拉住阮明姿的手,低声道:“明姿……虽说你把那文书还给了我们,但在我看来,我跟我娘的命都是你救的。倘若后面你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我能帮得上的,尽管提。” 阮明姿反手拉住梨花的手,知道这会儿拒绝反而会伤了梨花的一片真心,她笑盈盈道:“好啊,这可是梨花姐你说的。我记住啦。” 梨花眼底漾出一片温柔的笑意。 第一百零一章 一道回村 阮明姿买够了所需物品,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出城时,见汇集地点只有牛三跟另外一个村民在树荫下头唠嗑。 眼下时辰还早,那常武没过来,并不能说明什么。 阮明姿不动声色。 牛三倒是很热忱的上前帮着阮明姿接过背篓,同旁的一些货物暂且放到一旁:“嚯,好沉。阮家小妹儿你背着这么沉的背篓,走这老些路,定然累坏了吧?快去荫凉下头歇一歇。还差俩人呢。” 阮明姿谢过了牛三的好意,依言去了树荫下头,寻了块石头坐着。 然而一直到另外一个村民也回了,集合的时辰都过了小一刻钟,仍然不见常武的踪影。 牛三有些急了,他不停的往县城门口方向眺望着。 待到过了将近两刻钟,另外两个村民都不停催了,牛三这才下了决心:“……行,咱们不等那人了。” 一个村民道:“是啊,小哥你倒是憨厚。原本就说了,过了集合的点,就默认是不打算坐这板车回村里了,你还多等了那人两刻钟,已经很够意思了。” “就是,快些往回走吧。”另一个村民捂着怀里头的油纸包,“我答应卖了货给我闺女买春来糕饼店的点心,车夫一会儿你赶车的时候稳一点哈,虽说买的是便宜货,却也花了我十几个铜板,要是颠坏了,好生心疼。” 牛三应了一声,麻利的把他从县里头倒腾的一些货搬上了板车,又把阮明姿的背篓也顺手搬了上去。 发车前,阮明姿看着依旧没有常武身影的县城城门,露出个浅浅的笑意来。 那俩村民卖完了山货,这乐得悠闲,在板车上唠起了嗑,其中一个吹起了自己去春来糕饼店的事:“……嘿,要不说人家县里头的老爷们厉害呢,今儿那春来糕饼店上了个奇奇怪怪的点心,有这——么大!”他两手比划了下大小,满口的惊奇,“闻着还有点像咱们同车的小丫头先前背篓里的麦香。不过那东西泰半用油纸包着,也闻得不是很真切。就这个奇奇怪怪的东西,竟然还要二三十文!” 阮明姿耳朵动了动。 她先前用毡布笼住了背篓,哪怕溢出一点点麦香味来,也不打眼。 是以这同车的村民虽说随口一提,却没有往这里想过。 另一人叹道:“这春来糕饼店的点心果然贵啊。” 这从春来糕饼店买了糕点的自觉很是有面子,稍稍挺了挺胸膛:“是啊!不过县里头的老爷们也是有钱,那看着古古怪怪的东西,哪有那些糕点看着可口,他们竟然也抢着买!我出铺子的时候,好似有两人在抢最后一个!那般贵!” 两人又唏嘘了会儿县里头的老爷们是真的有钱。 阮明姿听着,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看来春来糕饼店卖的也不错啊。 驴车依旧是从牛家村下车,阮明姿走到村头,可巧就跟阮成章跟简秀平打了个照面。 两人身上都背着书袋,一前一后的,相距一两丈远的模样走着。 看着像同路,又不太像同路。 阮成章脸色不大好看,一副懒得搭理阮明姿的模样扭开了头。 倒是简秀平见着阮明姿有些惊喜,又有些意外:“明姿?这是打县城回来?” 阮明姿背着背篓,点了点头,同简秀平打了声招呼:“秀平哥。” 简秀平应了声,便上前想接过阮明姿身上的背篓:“看着怪沉的,我来替你背吧。” 这背篓的麻绳带子都快把小姑娘的肩膀给勒断了。 阮明姿谢绝了简秀平的好意:“没事秀平哥,我自个儿能行,不沉。” 简秀平有些沉默。 任谁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好意,都会受到打击。 旁边的阮成章阴阳怪气道:“简学兄,你要帮人家,人家可不领情,怕是怕你偷她背篓里的东西呢!” 阮明姿没搭理阮成章,但她看着更为低沉的简秀平,觉得还是有必要安慰下好心人:“……我就是习惯了,旁人帮我我反而不自在。秀平哥你不用在意。” 这解释让简秀平看起来稍稍好受了些。 他打起精神,同阮明姿温声道:“我知道……我们夫子家中有事,便调了旬休放假,我跟阮学弟要回榆原坡,一起么?” 阮明姿迟疑了下。 说实话,依着简家对她防贼似的态度,她是不大想跟简秀平有什么瓜葛的。 不过,考虑到后面还缀着个阮成章,阮明姿可不想翻山越岭的时候,还要分心去防着阮成章使坏。 她权衡利弊之后,决定还是答应跟简秀平一道回榆原坡。 简秀平显然开心了不少。 阮成章倒是不大高兴,他狠狠的瞪了阮明姿一眼。 简秀平一直在想着阮明姿若是什么时候扛不住了,他可以及时搭把手,结果阮明姿跟没事人似的,哼哧哼哧着背着背篓一路爬山,哪怕额上的汗成缕的往下落,她也没叫过半声累。 到了后半程,简秀平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还是他记忆中那个孱弱的小女孩吗? 快到榆原坡的时候,阮明姿反而停下了脚步。 她坐到山道一旁的石头上,拿手当扇子扇着风,气息有些喘:“秀平哥,你们先走吧。我歇一会儿。” 倒不是她累了,实则是她不想同简秀平一道下山,再惹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还不如借口累了要歇息,让对方先走。 然而简秀平四下里张望,眼前一亮,往攀生在崖壁上的一丛藤木跑去,从上头摘了一把子野果,也不顾野果子上的灰尘沾染长衫,抱着那把子野果兴冲冲跑到阮明姿前头,还贴心的给阮明姿擦了一个:“明姿,给你,吃点果子解解渴。” 阮明姿看着被简秀平去找果子,有些头疼。见简秀平抱着果子回来,她细细观察了下,叹道:“……秀平哥,果子是有毒的。” 简秀平甚少在山里头玩闹,对于山里哪些果子能吃,哪些果子不能吃,根本分不清。 且这果子生得甚是像一种微酸微甜水分充沛的拿藤果,不仔细看,确实也容易混淆。 简秀平有些失望的将怀里那一把子野果往山道一旁的山谷里扔了下去。 结果扔完一转身,就见着阮成章不知什么时候,也从那处藤木上采了相同的浅橙色果子,正在那咔哧咔哧的啃。 第一百零二章 假拿藤中毒 简秀平愣住了。 阮明姿顺着简秀平的眼神望去,就见着阮成章在啃那生得很像拿藤果的毒果子,当即脱口而出,断喝一声:“不能吃!” 阮成章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是谁?说不能吃就不能吃?” 他挑衅似的又咬了一口,还挑着眉看向阮明姿,“就吃!” “你是不是煞笔?那果子有毒!”阮明姿无语。 没见过这样上赶着挨毒的。 阮成章半个字都不信:“我刚才可看见简学兄摘了……小贱人,想骗我?没门!” 敢情他只看见简秀平摘,没看见简秀平扔! 简秀平急了,快步上前便要去拍阮成章的背,迫他吐出来。 他是不喜欢这个同窗,但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同窗被毒死啊。 阮成章还怒了,拨拉开简秀平的胳膊,怒目:“我叫你一声学兄你别真拿自己当个玩意了!跟那小贱人合谋起来想害我?别以为我会……” 他话还没说完,脸上就变了颜色,呈现一种青红交加的颜色,他极为痛苦的一把抓着自个儿的嗓子,努力想发着声音却发不出来,只能发出极为怪异的气声。 阮成章蜷缩着身子倒在地上,痛苦的在地上挣扎蠕动着。 简秀平哪里遇到过这种情况,当即就惊呆了:“这……” 阮明姿研究过这野果,知道毒性不会致命,但会让人呼吸困难,十分难受。 当然,运气不好,一口气没喘上来,也真有可能送了性命。 好在这里也快到榆原坡了,两人连拉带扯的把阮成章给运到了孙大夫家。 因着食用这野果子中毒的事,每年都有个一两起,孙大夫处理起这个来倒是经验丰富。 他粗粝的手指毫不留情的在阮成章喉间扒拉几下子,阮成章脸色难看得像是要原地去世,呕得一下子趴在一旁吐了起来。 孙大夫袖手在一旁很是淡定:“吐,使劲吐。” 阮明姿觉得应该也没她什么事了,正欲离开时,只见门外传来杀猪般的叫喊:“儿啊!你怎么了啊!” 毛氏跌跌撞撞的从外头冲了进来。 紧随其后的是赵婆子,一脸的惊慌失措,口中不断的喊着“我的心肝大孙子”。 看来是她跟简秀平拖拽着阮成章来孙大夫这的时候,被村里人看见,急急去阮家老宅去报信了。 毛氏跟赵婆子来得倒快。 两人扑在阮成章身上,也不顾阮成章吐得满身满地都是秽物,“儿啊”“心肝啊”一阵乱喊。 孙大夫试图跟她们沟通,结果没人搭理他,只顾在那“儿啊”“心肝啊”,几次下来,他也有些恼了,提高了音量:“死不了!” 毛氏的注意力终于能分出一点到孙大夫身上了。 她鬓发都是散乱的,眼眶红肿着:“大夫,你是说我家章哥儿……” 孙大夫咳了一声:“误食了假拿藤,中毒了,我刚才已经给他催吐了,回头再给他开几副草药,你们三碗水熬成一碗水,给他连服三天也就没事了。” 一听是假拿藤,毛氏整个人一松,跌坐在了地上。 “我就说,道士给章哥儿批过命,章哥儿是个生来自带祥瑞之气的,怎么可能有事!”赵婆子又哭又笑,“果然是上天保佑我家章哥儿!” 阮明姿被吵得耳膜疼,正准备背着她的背篓回家休息,谁知赵婆子的眼神就落在了她身上。 “你这个小蹄子!是不是你害的章哥儿!”赵婆子眼里像是喷出火来,看那样子活像下一秒就要冲过来把阮明姿生生手撕了,“好端端的,章哥儿怎么会中毒!” 阮明姿顿住脚步,将背篓放至一旁,这才好整以暇道:“怎么着?奶奶的意思是,我扒着章哥儿的嘴,给他硬塞的喽?” 赵婆子简直能被阮明姿这副模样给气死。 毛氏阴冷的打量着阮明姿。 阮明姿慢条斯理的把缠在手腕弩弓上的布条解开,随手拨弄着弩弓上的弓弦。 谁怕谁啊。 简秀平忙道:“是误会,都是误会。阮学弟是自己误食的那有毒的野果子……” 毛氏阴冷的眼神又落在简秀平身上,半晌,才冷笑一声:“旁人可能不知道,我却是晓得的,简家哥儿,你向来对我家侄女关照有加!” “关照有加”四个字,她还特特重读了,显得阴阳怪气的很。 简秀平哪里见过这等阵势,当即涨红了脸。 “那又如何!”外头传来一声有些端重的喝声,“同村之谊,怜悯弱小而已,也只有那无知妇人才会拿来嚼舌!” 简秀平原先有些涨红的脸,血色几乎如潮水般褪去,一瞬间竟有些苍白。 简母扶着儿媳素馨的手,也从大门外迈了进来。 孙大夫这晒了不少药的小院子,这下看着都有些拥挤了。 更别提院子外头那些看热闹的。 “娘。”简秀平略略白着脸,低声唤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简母看了他一眼,淡淡的应了声:“先前你嫂子出去办事,正巧看着你跟人往这边来了,担心你身体哪里不舒服,便让我过来看看。” 她看着阮成章那满身满地的狼藉,以及目露警惕之色的毛氏赵婆子,还有一旁好整以暇反而像是置身事外看热闹的阮明姿…… 简母眉头忍不住就蹙了起来。 她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这是怎么了?” 简秀平低声道:“……我同阮学弟一道修了旬休假回来,正巧明姿也从县里头回来,便三人一道结伴同行。路上我采了些野果子,明姿告诉我是有毒的,我便扔了。结果阮学弟没有听见我们说话,采了那野果子误食了。我同明姿便将阮学弟送了过来。” 听到是三人同行,简母脸色稍稍和缓了些。 听到后面,简母淡淡的点了点头:“既是如此,就不要在外面浪费时间了。同我回家。” 简秀平犹豫了下,咬了咬牙,还是顶着简母深沉的眼神,转身同阮明姿道:“明姿,你也快些回去吧。” 阮明姿挑了挑眉,还未开口,赵婆子却猛地冲了出来,想要去抓阮明姿:“不许走!” 阮明姿避了下,赵婆子却把她的背篓给撞翻了,好在有毡布在上头拢着,背篓里的东西倒也没怎么滚落出来,只是露出一角微微沾了些白面的布袋来。 第一百零三章 这是心虚 简母眼尖,看到那布袋一角上沾着的白面,脸色顿时一变。 她家平哥儿又省下自己的口粮给那无知粗鄙的村女送白面了?! “素馨,去看看。”简母声音低而厉的吩咐儿媳素馨,眼神却落在那背篓之上。 素馨微微一愣,有些为难。 她婆婆那眼神的意思,是让她去搜旁人的背篓? 这……似乎不大妥当吧。 阮明姿这一闪,赵婆子差点闪了腰。她捂着腰,“哎呦哎呦”的叫着,一边恨声道:“阮明姿你这小鳖崽子不许走!给我把话说清楚!为什么你跟简家那小子没事,偏偏章哥儿出了事?!” “那是因为我俩没吃有毒的果子,而阮成章不听劝,非要吃。”阮明姿口中答着,随手扶起了背篓。 简母眼神越发锐利,认定了阮明姿这是心虚。 她冷冷的看了一眼简秀平。 赵婆子一听阮明姿这回答,差点气死。 听听这叫什么话! 什么叫非要吃! 再想起先前阮明姿“害得”阮成章从山上跌下来的事,赵婆子红了眼:“我看就是你这个灾星克我们家章哥儿!当年你娘生你出来,我就该把你溺死在尿桶里!” 看热闹的越发多了,毛氏这会儿知道阮成章性命无忧,只是要很是受一番苦。总算是勉勉强强找回了理智,还惦记着她的形象。 她勉强道:“娘,到底是一家人……想来姿丫头应该不是故意的。” 她这说法,倒像是坐实了阮明姿就是故意的,只不过为了一家人的颜面,说成是“不是故意的”。 赵婆子重重的哼了一声:“这狼心狗肺的小白眼狼什么事做不出来!” 阮明姿悠悠的叹了口气:“依着奶奶这个说法,日后哪还有人敢去救别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胡搅蛮缠,救人还救出不是来。”她学着赵婆子那尖细的嗓音,掐着嗓子变了声音细声细气道,“‘为什么你没事,我家孙子出了事?’……你问我我问谁,我又不是贪吃有毒果子的那个人!” 阮明姿这一顿连嘲带讽的,赵婆子脸色越发难看,气得高高的举起了手:“我看你这小蹄子就是欠揍!” 孙大夫总不能看着别人在自个儿院子里打孩子,他重重的咳了一声,说了句公道话:“……行了,这假拿藤确实经常有人误食,不是啥大事,以后注意些就是了!那啥,赵大姐啊,那几副药我开好了,你们还买不买啊?” 赵婆子一双厉眼剐向阮明姿,枯爪似的手往她那一指:“当然买,找她要钱去!” 赵婆子无赖,阮明姿比她更光棍,她也不再同赵婆子掰扯浪费口舌,直接一句话撂在这:“我没有余钱给阮成章买药,孙大夫你也别为难,他们不出钱,那就让他们就眼睁睁的看阮成章多受几天苦就行了,反正死不了人。”说着,她利落的背起背篓,往外行去。 赵婆子哪能任由阮明姿走了,她欲追上去,偏偏这会儿一直在呻吟的阮成章又张口吐得天昏地暗。赵婆子顿时顾不上阮明姿,反身扑到阮成章身上,又是一轮新的心肝儿肉啊的叫个不停。 阮明姿哼笑一声,同简秀平简单的打了声招呼,出了孙大夫的院门。 简母见状,深深的看了一眼简秀平,平声道:“我们也走。”扶着素馨的手,稳重又端庄的走了。 围观的人倒是多把眼神落在了简母身上。 与其看经常都能碰见的泼妇撒泼,倒不如多看看这神秘的简家人。 看看人家这一步一行的姿态,啧啧啧,一看就跟她们庄户人家不一样! 不少围观的人心里都转过了不少念头。 有几个家中有适龄待嫁闺女的,更是动起了一些小心思。 简家看这架势,绝对是有家底的。 再加上简秀平眼下又跟着高秀才读书,听说功课极好,是个厉害的读书种子。 不少人的心思都炽热起来。 …… 这一天事多得很,再加上背篓里买了精面等一些生活用品,实在很是沉重。阮明姿进了垒起高高院墙的小院子,强撑着精神跟正在垒耳房的石头打了声招呼,这才进了屋子,把背篓放在屋内一角,整个人就摊在了炕上,一动都不想动。 阮明妍乖巧的端了一碗甘草水来到炕头,递给阮明姿。 今儿阮明姿不在家,给工匠们煮水的活计全是阮明妍一人做的。 多懂事的妹妹啊。 阮明姿感动不已,强撑着身子坐起来,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接过那碗甘草水,一饮而尽。 阮明妍又指了指井,指了指脸,“啊啊”两声。 这些日子的相处下来,阮明姿已经大体能通过阮明妍的一些简单肢体动作猜到她的意思,她猜道:“你是说让我打水洗漱吗?” 阮明妍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又双手枕在脸蛋一侧,做了个安眠的动作。 这意思就是,如果阮明姿要洗漱的话,她帮阮明姿打水,让阮明姿先歇着。 阮明姿被阮明妍的贴心感动得一塌糊涂,妹妹可真是太贴心了。 “不用了,”阮明姿打了个哈欠,“你帮我拿块湿手巾,我擦擦脸就好。我在炕上打个盹儿,休息会儿就起来。” 阮明妍郑重的点了点头,蹬蹬瞪的迈着小短腿跑了出去,不多时便捧着一块浸湿了水的帕子。 阮明姿接过随手抹了抹脸上的灰,阮明妍像个贴心的小管家一样忙又接过帕子,蹬蹬瞪的跑出去洗帕子去了。 阮明姿轻笑了下,褪了外衣,正要躺下打会盹,就听得屋外头做工的石头在问人:“你找谁啊?” 一个女声响了起来:“我找阮明姿,她在吗?” 实心眼的石头便生怕屋子里的阮明姿听不到,拔高了声音:“明姿妹子,有人找你!” 阮明姿叹了口气,只得又披上那外衣,坐在炕上把鞋穿好,慢吞吞的出了屋子。 倒也不是她故意怠慢客人,她已经听出了那声音,是简母手底下那叫“素馨”的儿媳妇。 依着简家对她的一贯态度,想也知道这次素馨过来不是什么好事。 这也就罢了,最主要的是,阮明姿方才刚刚要歇息,正是那口强撑着的精气神散了去,最疲惫的时候。 结果就来了这么个扰人清梦的。 阮明姿自觉自己没把人直接赶出去已经很温柔可亲了。 第一百零四章 保持恰当的距离 素馨站在院门口等了会儿,就见着阮明姿垂着眼脸上无甚表情的从屋子里出来。 她心下对阮明姿也是有些意见。 八成是想借着自个儿的好颜色,妄想攀高枝。 可高枝哪是那么好攀的? 她先前分明都按着婆母的意思,明里暗里找人敲打过阮明姿了,这人竟然还…… 素馨脸上便也是淡淡的:“阮家丫头,有些话在外头怕是不方便说。” 阮明姿多少能猜到素馨想跟她说什么,八成又是见她跟简秀平有了瓜葛,过来旁敲侧击警告的。 阮明姿慢吞吞的开口:“我没觉得咱们之间有什么话是不方便在外头说的。” 素馨深深的吸了口气,挂上一副浅笑:“行,既然阮家丫头这么说了,那我也就直言不讳了。” 阮明姿眉毛都没抬一下,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 素馨心里越发动怒,觉得这山村里的丫头就是没素质,不懂自尊自爱,一有点机会就想借着杆往上爬。她说话也就不客气了些:“阮家丫头,你要知道,我家小叔日后是个前程远大的。需知门当户对才是一门好姻缘,死皮赖脸的缠着,没什么好下场的。” 这话若是真是个脸皮薄的姑娘,怕是要羞愤欲死。 阮明姿一来脸皮不薄,二来她问心无愧,素馨说的这些跟她有一文钱的关系吗? 她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面无表情模样:“就这些?” 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懒得多做解释,“行,我知道了。你们放心,你们家简秀平是草窝里的金疙瘩,我不会没那个眼力劲去染指你们家高贵的金疙瘩。赶紧回去吧。”她甚至还懒洋洋的摆了摆手,一副“赶紧走”的赶人架势。 素馨这是头一次见识到阮明姿噎死人不偿命的本事。 这是不带半个脏字的骂她们简家是草窝?! 素馨强忍着气,勉强温声道:“我婆母说了,你若家里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我们简家有一些家底,可以帮你一下。倒也不必费心勾搭我小叔去要那见不得人的东西……” 若说方才的话勉强听着还像是简家在怀疑她跟简秀平走得过近,那这会儿的这番话,就是莫名其妙的诽谤了。 “?”阮明姿满脸的问号,“是我没睡醒还是你没睡醒呢,你在说什么呢?” 素馨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带了点刻薄道:“别装了,那背篓里的白面,我婆母都看见了。” “……”阮明姿总算明白过来。 敢情这是把她背篓里买的精面,当成了简秀平给她的? 阮明姿气笑了。 她辛辛苦苦挣的小钱钱,买的清清白白的精面,凭什么被人这么糟践误会啊? 凭什么啊! 阮明姿抬眼,素馨只觉得眼前这小姑娘眼神比之方才懒洋洋的模样锐利了很多,她莫名紧张了一下。 “怎么?我倒是不知,普天之下只有你简家有白面喽?”阮明姿冷冷道,“旁人家但凡吃用些白面,就是你简家施舍的喽?” 这话讽刺意味就大了,素馨脸一白:“你也不必说得这么难听。” “我说的难听?不是你先血口喷人的吗?”阮明姿似笑非笑,小姑娘脆甜脆甜的嗓子,说出的话却不带半分的客气,“你那婆母潜意识里不就觉得我不配用白面,但凡是我这出现了白面,那就是简秀平给我的?对吧?多大的脸啊,多瞧不起人啊,披着一副贤淑知礼的皮,内里却是污糟又高傲,一双眼睛快要长头顶上去了。还真以为旁人要靠你简家的施舍才能过活了?” 阮明姿一串讽刺如刀的话下来,刺得素馨眼尾都红了。 阮明姿内心没有半分波澜,她这会儿困乏得很,偏偏素馨还来侮辱她辛辛苦苦挣的小钱钱,简直就是自个儿往刀口上撞。 那就别怪她说话不客气了! “说得这般铁骨铮铮,那你说白面哪里来的?”素馨咬着唇,白着脸,勉强的最后挣扎着。 阮明姿笑了,她回身指了指她家新垒的那高高的院墙:“看到了吗?要不要也让我给你解释一下,我家建围墙的银钱是哪里来的啊?” 素馨不说话,若不是简家很少给简秀平银钱,她自然也要怀疑几分的。 阮明姿见素馨这副死性不改的模样,顿觉无趣,伸手掩嘴打了个哈欠,懒懒散散道:“算了,我说什么也改变不了你们这些人骨子里那根深蒂固的傲慢。懒得再费唇舌了,你回去问你家简秀平去。” 她不再理会素馨,打着哈欠,回身进了院子,还把院门给落了闩,同石头交代了一句没什么要紧事不用喊她,这才进了屋子,躺炕上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歇息去了。 阮明姿这一觉也就歇息了小半个时辰,不知是自然转醒,还是被外头的小声说话声给扰醒的。 “石头哥,我就想跟明姿说几句话……” 石头有些为难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显然是特特压低了音量,生怕吵醒阮明姿:“今儿你家里来人,好像说了些难听的话。我看明姿妹子好像不大开心,回屋歇息去了。还特特跟我说了,没什么要紧的事不要喊她……” 阮明姿这会儿歇息的也差不多了,她随手拢了拢睡得有些散乱的头发,然后套上外衫,扬声道:“石头哥,没事,我正好醒了,这就出去。” 外头安静了半晌。 阮明姿出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石头正好带着那两个工匠打算收工,同阮明姿说了一声,便回去了。 阮明妍蹲在鸡栏前,好奇的看了一眼简秀平,也没太在意这边。她抓了些小虫子,全都扔到了鸡栏中。 夕阳的余晖洒在阮明姿的侧脸上,莹莹生辉,仿佛漫上了一层莹润的霞光。 简秀平脸上有些愧意:“……明姿,对不住。我家里人……”他胸膛微微起伏着。 但终究还是深觉没脸继续说下去。 阮明姿对简秀平这会儿倒是心平气和的很。到底是睡了一觉,全身的疲乏也缓得差不多了,这会儿显然更有耐心了。 她平心静气的给简秀平发了张好人卡,真挚又诚恳:“秀平哥,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也只是觉得我可怜,想要帮助我而已。但我自己一个人能做的挺好的,也不太需要你的帮助。我就摊开直说了,你的帮助反而会给我带来你家人方面的困扰,挺影响我心情的。就,咱们日后还是保持恰当的距离吧?” 简秀平脸色发白,却没有说什么。他深深的看了阮明姿一眼,轻轻的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第一百零五章 想找个什么样的 那背影在暮色中,看着有些可怜。 简秀平刚走没多久,从院门口那蹑手蹑脚进来个小小的身影,直扑阮明姿,双手围成个环作势要掐阮明姿的脖子:“啊啊啊,你给我说清楚,秀平哥怎么会来你家?!” 是吕蕊儿。 她生怕简秀平走的不远听见这动静,还特特压低了声音,呲着她那前几日刚闹了龋齿的小牙,故作凶狠的威胁着阮明姿。 “快说!” 阮明姿随手就把这色厉内荏的小姑娘从身上扒拉下来:“你看见了?” 吕蕊儿狠狠点头:“我蹲旁边角落里,等他走了才敢进来的!” 阮明姿挑了挑眉,觉得先给这傻乎乎的小姑娘打个预防针也好,索性把前因后果同吕蕊儿讲了下。 吕蕊儿难以置信的微微张着嘴:“咋能这样!” 阮明姿瞅着吕蕊儿的神色,慢悠悠道:“那简家怕是瞧不起咱们这些村里头的人家。” “狗眼看人低!”吕蕊儿恨恨的骂了声,“要不是秀平哥长得那么好看,谁稀罕他们家!” 阮明姿:“……” 行吧,这小丫头还是舍不得简秀平长得好看。 平心而论,简秀平长得是还可以,十四五的岁少年郎身姿挺拔,面貌清秀,与打小就在地里山里野惯了的毛孩子一比,更显得玉竹翩翩。 惹得村里一众小姑娘们面红耳赤芳心错付也是能理解的。 阮明姿虽说是个死颜控,但颜控的嘴一般比常人更刁一些,简秀平在她这,还不到能凭着一张脸为所欲为的地步。 吕蕊儿攥紧了拳头,一脸的悲痛:“不行,我娘悄悄跟我爹说过,我这性子,到时候给我说人家,必定得是家里和睦的……简家这样的,我娘打断我的腿都不会答应的!呜呜呜,我跟秀平哥有缘无分!” 阮明姿呵呵笑了声。 她根本不用去问为什么高婶子跟吕叔私下说的话会被吕蕊儿这小妮子听到。 吕蕊儿这小圆脸,鬼精鬼精的,偷听壁角是一把好手。 “对了,这个点了,来找我啥事?”阮明姿岔开了话题。 吕蕊儿抹了把脸上并不存在的泪,一拍脑袋:“差点忘了,我娘听说了下午孙大夫那边的事,想着你定然被闹得烦心,让我喊你跟妍妍过去吃饭。” 阮明姿忍不住笑了:“这不巧么了?我先前还打算一会儿用过饭去你家一趟。还是高婶子疼我,这还能多蹭顿饭,妙啊。” 吕蕊儿哼了哼,装作不屑的模样:“就知道吃!”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语气也有些飞扬,翻起了旧账,“我还记得不久前,你一个铜板都要跟我爹算得清清楚楚非要给我爹!这会儿蹭起饭来倒是一把好手。” 阮明姿笑嘻嘻的,使劲揉了揉吕蕊儿的小脑瓜:“害,此一时彼一时嘛。” 那会儿她穷困潦倒,推己及人,再加上她内心总有一种疏离感,反而不愿意占旁人的便宜。 但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些日子以来,她早就把高婶子一家当成亲人了。 阮明姿去灶房解了串悬挂着的烟熏麂肉,一手拎着肉,一手牵着阮明妍,跟吕蕊儿一道回了吕家。 高氏正从灶房往桌子上端饭,见三个小姑娘俏生生的从院门口进来,忍不住就带上了几分笑:“来啦?” 阮明姿笑着同高氏打了声招呼:“高婶子。” 吕蕊儿倒想起桩事,兴奋的拉着阮明妍往鸡窝那边走,边走边叽叽喳喳的:“妍妍来!给你看我哥出去干活时给我逮的一只小山鸡,就是这会儿尾巴毛还没长出来,有点秃……” 高氏见女儿一副小孩子心性,笑着骂了句:“疯疯癫癫的,一会赶紧带妍妍去洗手。”这会儿才见着阮明姿手里还拎着一条麂肉,又有些嗔怪,“你这孩子,怕婶子家的饭不够吃啊?” 阮明姿笑嘻嘻的上前,语气半是亲昵半是撒娇:“婶子,我想吃你做的烟熏肉炒白崧了,你教教我怎么才能炒出那个独特的香味来,往后我也能在家跟妍妍做着吃。” 高氏心底软成一片,哪里还会说半个“不”字,忙把手里端着的盘子进屋放下,亲亲热热的挽着阮明姿的手,去灶房教她炒菜了。 吕蕊儿嫉妒的眼都红了,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跟阮明妍嘟囔:“看着你姐姐才像是我娘的亲女儿……妍妍,说不定咱俩才是亲姐妹呢。” 逗得阮明妍抿着唇直笑。 “对了婶子,还有桩事。”阮明姿从怀里掏出个钱袋,往高氏怀里一塞,“我今儿去县城,在县城里正好遇到梨花跟梨花她娘了……” 阮明姿把梨花跟梨花她娘的现况一说,听得高婶子感慨万千。 她跟梨花她娘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自然是知道她的苦。 听说她眼下过的很好,她是由衷的替梨花她娘感到开心:“和离的好啊!……不过梨花她娘也是倔,那钱又没多少,我哪里就急着让她们还了。” 阮明姿倒是多多少少能理解梨花她娘的那种心情:“……怕是梨花她娘觉得欠着旁人钱心里不踏实吧。” 高氏忍不住叹道:“这女人啊,一旦嫁错了男人,那就是倒了八辈子大霉。这次要不是你机智,怕是那冯苟生也不会这么轻易答应跟梨花她娘和离。说不得还得纠缠成什么样子!那会儿梨花可等不得了!”她顿了顿,缓了口气,看向阮明姿,心下倒是一动,“……明姿,你向来是个有主见的。婶子且问问你,你想过日后嫁个什么样的男人了吗?” “……”阮明姿把白崧外头的几片发黄叶子随手扯了去,弱声道,“婶子,我今年才十一呢。不着急不着急。” “是不着急,婶子这不是想着,若你有个什么意思的,婶子先帮你看着?”高氏试探道。 阮明姿还真就顺着高氏的话想了下,斩钉截铁道:“嗯,那我要找个长得很好看的那种。哪怕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摆在家里好看也挺好的。” 高氏大概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骇世惊俗的话,一时之间观念有点受到冲击,睁大了眼睛,神色都有些恍惚了。 阮明姿知道自己这番颜狗发言肯定是把土生土长观念还有些保守的高婶子给惊着了,忙补救道:“嗐,婶子别理我,我就随口这么一说。” 高氏深深的吸了口气,回过神来,也有些失笑。 ……到底还是个孩子呢。 也是她太心急了,算了算了,再等孩子大一些着! 不着急! 第一百零六章 请周里正过来 夜幕低垂,星河璀璨,秋日山中的夜色有种别样的空寂苍辽之感。 阮明姿跟阮明妍从吕家用过晚饭出来,高氏还有些不放心,特特让了儿子生金来送姐妹俩回去。 吕生金是个不大爱说话的,一路护送没有半个多余的字。 只是快将姐妹俩送到阮家大门口时,吕生金眼力好,就着月色,看见几丈外的大门口影影绰绰的站着两个人,那模样似是在等阮明姿回来。 吕生金起了疑,伸手拦住阮明姿跟阮明妍,低声道:“你家门口好像有两个人在等你们。”他顿了顿,有些不太确定,“那身形看着像你二叔三叔。” 阮明姿眯起眼,定睛细细看去,还真是有点像。 吕生金听高氏跟吕蕊儿提过好些次阮家那些人对阮明姿姐妹俩有多无耻,大概也能猜到来者不善。他低声询问阮明姿:“……要不今儿回我家睡?蕊儿的炕挺大的,再睡你们俩没有问题。” 阮明姿摇了摇头,老躲着也不是个办法。 躲得了今晚,能躲得了明天后天吗? 阮明姿不用想也知道今儿她那好二叔三叔出现在她家门口是为了什么,八成是为了下午阮成章误食毒野果的事。 阮明姿低声笑了下。 这事倒也不难解决。 阮明姿小声同吕生金道:“生金哥,怕是得麻烦你陪我去趟周里正家里。” 吕生金没有多说半个字,点了点头。 …… “咋还没回来?”阮家老二阮安强不耐的又转了一圈,“这都什么时辰了!” 阮安贵倒是沉得住气,他吐出嘴里叼着的一截麦秸:“二哥别急啊,那俩小蹄子晚上总得回来睡觉吧?咱们耐心等,难道还等不到?” 他不轻不重的拿脚踹了踹大门,冷笑,“这小蹄子鬼精鬼精的,先前这门被冯苟生给踹坏了,她就换了个门;篱笆被老厉给压倒了,她就又垒了这墙。你说她手里头没几个银钱,我还真不相信了!” 阮安强粗声粗气道:“你说得对!眼下章哥儿可是咱老阮家的独苗,她害得章哥儿差点丢了性命,只让她赔点钱,已是看在大哥的面上了!……不过听我媳妇说,那小蹄子惯会装相,到时候可得抢在她叫人之前把她给按住了,别让她叫喊声招来了人。剩下的那个反正也是个哑巴,倒也不用管她……” 都说阮安贵是阮家三兄弟里那个最混的,但很多人却不知道,这阮家老二阮安强也不遑多让! 周里正由阮明姿引着,从另一条村中土路抄小道过来,正好绕到两人身后,把这话听了个真真切切,气得他重重捣了一下手里的拐杖,呵斥道:“你们两个!竟然在商量着谋害自个儿的侄女!” 周里正的话犹如平地惊雷,把阮家这俩兄弟给吓得不轻,他们看着从背后拐出来的周里正跟阮明姿,脸都青了。 “……哎,里正这哪里的话。”阮安强开始装傻充愣,“我们可没有啊。” “就是,”阮安贵忙接上话,一副受了天大冤屈的模样,“里正怕是不知道,今儿我家章哥儿差点被阮明姿那丫头害得中毒,我跟我二哥,就是有点,有点气不过。您懂吧?这小丫头太毒了,连亲堂弟都不放过。我们就想着,给这小丫头一个教训,吓唬吓唬她。” “对对对,”若论脑子的灵活,阮安强还是比不过整日里偷鸡摸狗的阮安贵,他连声附和,“我们就是想吓唬吓唬她。” 周里正哪里肯信这俩人的鬼扯,又重重捣了捣手里的拐杖:“章哥儿中毒的事,我也听人说了!那简家秀平不是也在场,已经证明了跟明姿丫头没关系了吗?你们还扯着这个不放,我看就是存心来讹钱的!” 阮明姿低声道:“里正爷爷,听二叔三叔方才的意思,更像是来抢钱的。” 阮安贵立马叫了起来:“明姿啊,你可不能这般血口喷人!简秀平那小子向来对你不薄,说不得就是为了维护你扯了谎,他说的不能作数!” 周里正瞪了过去,花白胡子都气得要翘起来:“简家小子说得不算数,你们俩说得才算数是吧?!我可警告你们,若是你们再这样胡作非为,影响了你家章哥儿的学业,你们到时候可别后悔!” 这话一出,阮安强立马慌了。 平时风言风语也就罢了,那高秀才已是收了章哥儿进学,总不好为着风言风语就把章哥儿赶出学堂。 但要是村里的里正给高秀才去封信…… 这性质可就截然不同了啊! 阮安贵还想再说些什么,刚吊儿郎当的开了个口,“我说周里正,你可不能这么偏心啊……” 立即被周里正翘着胡子骂了回去:“落马沟那姓厉小子的事,我可还给你记着呢!怎么着,你们这是想去公堂上说道说道?” 阮安贵顿时就有些灰溜溜的。 周里正又重重的捣了捣拄着的拐杖:“行了!你们都赶紧走,别挡在人家小姑娘门前!记住我说的话!” 阮明姿在一旁乖巧的扶着周里正的胳膊,嘴角带着弯弯的笑意,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月光映照下,端的是乖巧无比。 阮安强阮安贵俱是十分不甘心,狠狠瞪了阮明姿一眼,却也知道,这小妮子技高一筹,直接捏着他们的脉门把周里正给请了过来,提前堵死了他们的路。 可他们无可奈何,只能灰溜溜的趁着月色摸边回去了。 阮明姿这才呼出一口气来,盈盈笑道:“谢谢里正爷爷替我主持公道。” “丫头也是命不好,摊上这种亲戚,你里正爷爷总得多看顾你一些。”周里正叹了口气,眼里闪过一抹慈爱之色,“行了,老头子也不跟你多说了,你赶紧同你妹妹家去好好歇歇。”说着,他摆摆手,也不让阮明姿相送,自个儿拄着拐杖慢腾腾的回去了。 吕生金一直守着阮明妍在不远处缀着,这会儿见周里正把人给轰走了,阮明妍按捺不住的蹬蹬瞪跑到阮明姿身边,紧紧的依偎着。 她虽然年纪小,却也听懂了方才阮安强跟阮安贵说的话。 害怕。 “今晚上真是多谢生金哥了,”阮明姿牵着阮明妍的手,恳切的跟吕生金道谢,“……多用了好些时辰,生金哥回去同高婶子好好说说,别让她太担心。” 吕生金点了点头,同情的看了一眼这对姐妹,嘱咐了一句“有什么事尽管去吕家”,这才走了。 第一百零七章 姚月芳不见了 这一天天折腾的。 阮明姿呼出一口气,从脖子上掏出生铁钥匙,插入木门沉重的大铁锁中,“吭哧”一声,打开了锁。 阮明姿牵着妹妹进了院子,反身把大门从里头又落了锁。 小院子里静谧无声,只能隐隐听到兔子窝里发出的些许细微动静。 只有月凉如水,倾洒小院。 阮明姿轻轻的声音响了起来:“妍妍今儿也见着了,老宅那一家子,从里到外,从老到少,都想着如何从咱们姐妹俩身上啃下最后一块血肉来……姐姐前几日给你开蒙,教你读书,不仅仅是不想让你目不识丁,更多是想让你识字明理,多懂一些人生道理,开阔见识,充盈心胸,就不会把眼光囿于那方圆之间。” 阮明妍默默的点了点头。 她虽然还有些不懂,但她也听明白了一些,多读书,是有好处的。 她人小,很多事都帮不上姐姐的忙,但她一定会好好的跟着姐姐读书,不让姐姐替她操心的! 阮明妍攥紧了小拳头,下了决心。 …… 在耳房盖好的第二日,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 雨势不大,外头却阴了整个天空,看着坠沉沉的。 阮明姿在炕桌上悬腕练字,阮明妍就坐在一旁乖乖的拿着先前阮明姿给她买的三字经温习。 外头雨珠子噼里啪啦的落在窗户上,倒也让人有种别样的安心。 阮明姿足足摹了三张大字,手腕有些酸痛了才停了下来。 因着阮明妍不能出声,阮明姿倒也不好检查小姑娘的朗读背诵,她只得挑出先前刚教过的那一小节,自个儿轻轻的念了一遍,问阮明妍:“妍妍,都会了吗?” 阮明妍有些腼腆,眼睛却亮晶晶的,轻轻的点了点头。 “我们妍妍真棒。”阮明姿毫不吝啬的夸赞,“那我们来看下一小节……” 姐妹俩正在炕上其乐融融的教着字儿,却听得院子外头似是有人砰砰砰拍着大门叫门。 拍门声和在雨声里,沉闷得很,听不太真切。 阮明姿从墙上取下挂着的斗笠,往头上一扣,推门出去看情况。 阮明妍在屋子里的炕上扒着窗台,有些好奇的往窗外看着。 秋雨有些凉,阮明姿不期然打了个寒颤。 然而她却不敢有半分耽搁,赶忙去开了门。 方才她听着那声音就有点像是二舅妈鲁氏的,这会儿开门一看,果然是鲁氏。 她外头套着的蓑衣已经都湿透了,斗笠淅淅沥沥的往下滴着水,脸是苍白的。 阮明姿心里咯噔一下,忙把鲁氏迎进来:“二舅妈怎么这时候来了?” 鲁氏匆匆跟着阮明姿进了屋子,在门口把斗笠摘了,朝外抖了抖水,冻得毫无血色的脸上有些焦急:“明姿,你见你表姐了没?” 阮明姿摇了摇头:“没有。” 阮明妍从炕上下来,她出不了声,没法同二舅妈打招呼,只懂事的拎着先前刚烧好的水壶,倒了一碗热水,捧着端给鲁氏。 “妍妍乖。”鲁氏勉强的定了定神,夸了一句,接过那碗热水来,虚着边喝了几口。 热水下肚,鲁氏脸上总算有了几分血色,但眉宇间的愁苦之色还是未减半分。 “这是怎么了?”阮明姿担忧的问。 鲁氏叹了口气,顺手把碗放到一旁的桌子上,愁眉苦脸道:“你表姐,从昨儿下午跑出去,昨晚上就没回家,你姥爷带着你大舅二舅找了一晚上都没见着人,你大舅妈哭了一整夜。今儿早上我跟你姥姥还有大表嫂也分头出来找了,实在没法子,我就想着过来问问。” “这也太危险了,”阮明姿神色一变,微微提高了音量,“二舅妈,雨天在山里行走很危险的。” 不说下雨路滑摔下山崖什么的,万一积雨引起塌方造成泥石流…… 阮明姿在现代时,就是在进山勘测地质的时候,不幸遭遇了泥石流,才来到了这个时代。 那泥石俱下奔腾而来将人淹没的末世景象,是她在现代闭眼前见到的最后一幕。 “我晓得危险,”鲁氏叹了一口气,“早上出来时那会儿只是见着阴天,想着也未必下雨,或者下雨前就能到你这儿……我便赶紧穿上蓑衣斗笠过来了。先不说这个了。愁死家里人了,也不知道你月芳表姐去了哪里,可千万别是出事了……” 阮明姿也不知道该如何劝慰忧心焦虑的鲁氏,只能是压了压鲁氏的手:“二舅妈,这漫山遍野的下着雨,也不好找人。你先歇一歇,等雨小一些着,出了太阳再走。” 鲁氏摇了摇头,却是起身,去拿方才放在一侧的斗笠:“我再在这附近找一找。你放心,我晓得厉害,这会儿不会进山的。”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虽然我跟你大舅妈之间是有点……但月芳今年才十四岁,正是最好的年纪,我这个当婶婶的,不能不管。” 阮明姿点了点头,把挂在墙上的蓑衣也取了下来,一边往身上披一边道:“二舅妈,我同你一起在村子附近找一找。” 鲁氏还未来得及拒绝,阮明姿已经把蓑衣斗笠都给穿戴好了:“……二舅妈也不用劝我了,不仅是二舅妈担心,想来姥姥姥爷也一定在担心着,我不能坐视不管,帮着出份力也是应该的。” 鲁氏便没有再说什么。 “妍妍在家乖乖的看书,”阮明姿摸了摸阮明妍的头,“我同二舅妈出去一趟。” 阮明妍有些担忧,却还是懂事的点了点头。 阮明姿又去把兔窝鸡栏上盖着的毡布拢了拢,免得漏雨,这才同鲁氏冒雨一道出了门。 两人寻遍了附近几里地的地方,偶尔遇到几个穿着斗笠出来办事的村人,都会上前问上一句,有没有见过一个姚月芳那等形貌的少女。 然而让人失望的是,她们把附近都给找遍了,依旧是一无所获,没有半点关于姚月芳的线索。 鲁氏脸上都是水,也不知是雨水,还是因着焦急落下的泪水。 一直找到了雨都停了,还是不见人的踪影。 最后鲁氏有些绝望的叹了口气,抹了一把脸,不忍看阮明姿跟着自己风里雨里一道寻人:“算了,怕是不在这附近……原本也是抱着万一的期望……” 阮明姿没出声,拧着眉头想了许久,突然问道:“二舅妈,知道一个叫康泽的人吗?” 第一百零八章 有点交情 鲁氏那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愣忡了下,继而又有些尴尬,她咳了一声,似是犹豫要不要跟阮明姿说这个。 可转念一想,既然阮明姿连那康泽名字都说出来了,那定然也是知晓一些的,应该也是无妨。 但作为一名长辈,还是多少有些难以启齿。她结结巴巴道:“见过,见过几次,他跟……跟你月芳表姐,有点交情。” 这“有点交情”……就有点意思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又问:“没去找那康泽问过吗?” 鲁氏定了定神,轻咳一声,多少顺畅了些:“应该不能吧……那康泽眼下住在县城,康家老宅倒是在咱们牛家村不远的地方,可昨晚上你大舅舅二舅舅就去康家老宅问过了,说是这几日康泽都没回来,自然也没见着你表姐。” 阮明姿点了点头,又道:“那,月芳表姐会不会是走去县里找那康泽了?” 这话惊得鲁氏说不出话来。 因着昨儿下午还有人见牛三牵着驴子去河边洗驴,显然是没有去县城的。再说了,姚月芳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若是自个儿租驴车去县城,这牛三定然也是要通知家里人一声。 是以,谁都没往着方面想过。 但,若姚月芳是步行去的呢? 鲁氏惊惶不已:“这孩子……应该不会吧?走着去县城,那可是好几十里地啊!” 然而说到后面,鲁氏自个儿就没了声。 她多少对姚月芳还是有一点了解的。这么疯狂的事,说不得姚月芳还真能干得出。 鲁氏待不住了:“不行,我得回去,跟他们说,去县里头看看。” 阮明姿却摇了摇头,拦住鲁氏:“二舅妈,这事我都能想到,你觉得大舅妈这么了解自己女儿的一个人会想不到?只要你们到处找了都没有消息回去,她就知道,她女儿定然是去县城了。”她直言不讳,“大舅妈这是等你们都排除旁的地方了,才好行动呢。” 她方才听鲁氏说起早上一行人出来寻人时,没有听到羊氏的名字,便多多少少有了这么个猜想。 鲁氏愣住了,细想片刻后,这还真是羊氏能干出来的事。 “所以啊,二舅妈也不用着急回去,”阮明姿慢条斯理的分析着,“这会儿雨停了,等出了太阳,把路晒一晒再走也不迟。” 鲁氏犹豫了半晌。 阮明姿抛出了杀手锏,“……二舅妈也别光担心月芳,也要为月芽儿想一想。” 是啊,若是她有个什么万一,她的月芽儿怎么办? 鲁氏顿时就拿定了主意。 阮明姿见状,露出一抹浅笑,拉住鲁氏穿着蓑衣的胳膊:“好了好了,二舅妈,这会儿既然也没法回去,不如先去我家洗个热水澡,再喝一碗暖暖的姜汤,去去寒。” 话都说到这份景上了,鲁氏自然也不会再推辞,她露出一个有些释然的笑:“好!” 这也是赶巧了,正好在雨天来临前把两间耳房盖了出来。 其中一间耳房被阮明姿拿来当了洗澡的地方,里头放着个木桶,那木桶是前两天阮明姿从村子里箍木桶的人家里头买的,洗澡方便了不少;挨着墙的地方堆了一大堆木柴,是先前阮明姿看着阴天,特特搬进来的。 耳房旁边就是灶房,烧热水很是方便。 阮明妍搬了个小木墩子,坐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填着木柴,帮着烧了一大锅热水,让阮明姿跟鲁氏都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 阮明姿一边拿帕子绞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指挥着阮明妍放锅里放生姜,熬了一锅浓浓的姜汤。 入了深秋,天气越发寒凉,这个时节最是容易着凉,可不敢大意了。 阮明姿亲眼看着阮明妍拧着小眉头乖巧的喝光了一碗,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自个儿也跟着喝了一碗,又给刚洗完澡出来,同样也在绞着头发擦干的鲁氏送了一碗过去。 三人俱是喝了一碗热辣辣的姜汤,细细密密的发了一身汗。 因着鲁氏这次来的匆忙,也没有带换洗衣裳,再穿着稍稍沾湿的外衫又怕着了凉,阮明姿便让鲁氏在被窝里坐着,盖了床棉被,她拿着鲁氏的外衫去外头晾在了院子里。 鲁氏被小辈这般无微不至的照顾着,有些局促,又有些尴尬,看着阮明姿忙里忙外的背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只得同坐在土炕另一侧的阮明妍搭话:“……妍妍,在看什么呢?” 阮明妍举起她手里的三字经,从炕上爬到鲁氏身前触手可及的地方,把书递给鲁氏看。 小姑娘长长的睫毛细细密密的,小刷子似的扑扇了下。 鲁氏不识字,天然对书本有种骨子里的敬畏感,她“唉呦”一声,小心翼翼的捧着书,有点手足无措,生怕把书页给折了卷了,“这么珍贵的东西……” 鲁氏忙把书递还给了阮明妍,有些艳羡道:“妍妍能认字,会读书,可真厉害。” 阮明妍羞涩的蜷了蜷脚趾头,圆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抱着那本三字经腼腆的又笑了下。 她不会说话,没办法表达心里的想法,但她想,只要她好好的读书写字了,总有一天就能把她心里的想法写下来告诉姐姐啦。 院子里的阮明姿,正小心的把兔子窝上头积了些雨水的毡布往外泄了泄雨水,免得被压垮了,雨水全倾倒在兔子窝里。 院门被扣响了几声。 “明姿妹子在家吗?”一个爽朗的女声在外头叫了起来。 阮明姿认出这声音是石头的媳妇,小齐氏。 “嫂子,我在家呢。”阮明姿一边应声一边去开了门,就见着门外的小齐氏手里端着两碗菜,笑吟吟的站在门外。 “我婆母说了,今儿天气不好,怕你们两个小的在家做饭不方便,”小齐氏声音爽朗干脆,带着股天然的笑意,“这酸豆角是家里头自个儿腌的,爽脆又开胃,还有这碗肉沫酱香茄子,也是极下饭的。你直接把这两碗都端走,回头吃完再把碗送我家去就成!” 她不分由说的把两个瓷碗塞进阮明姿的手里。 先前石头帮着阮明姿修院墙盖耳房的,再加上多请了工匠赶工,用得都是好料,倒是把五两银子花的正好差不多。 阮明姿在耳房完工后又单独给石头包了个大红封,算是辛苦费。 哪怕阮明姿再三坚持,石头还是以已经拿了工钱为由,执意不肯收。 最后阮明姿也没法子,便去屠户那割了一大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拎着去了齐大娘家里,还振振有词:“人家做媒成了都有谢媒礼的,石头哥帮我监工,下了那么多苦功夫,怎能没有谢工礼?石头哥不愿意收钱,总要收下这块肉吧?” 好说歹说,齐大娘都被阮明姿的诚意感动了。 这么知礼又美貌的小姑娘谁不喜欢呢? 最起码石头的媳妇小齐氏是看阮明姿越看越喜欢了。 第一百零九章 又不是她女儿 小齐氏把碗塞到阮明姿手里,嘱咐了几句天冷了注意加衣,便摆摆手回去了。 阮明姿端着那两碗菜进了屋子,摆在桌子上,“也是巧了,我正想着做点什么呢,隔壁齐大娘让小齐嫂嫂给送了两碗菜过来。我再去灶房热几个饼子。” “你家邻居倒是比你奶奶家都要强上不少,”鲁氏有些局促的喃喃,“……倒是我这当二舅妈的,没帮上忙,光添乱了。” “这哪就叫添乱了,”阮明姿笑眯眯的,“二舅妈不来难道我们就不吃饭了吗?” 这倒也是。 鲁氏绞着手指,笑了下。 阮明姿去院子里的菜地薅了一把绿汪汪脆生生的小油菜,刚下过雨,鲜翠欲滴的小油菜光放在那都是一种视觉享受。 她把小油菜焯了焯水,放在凉水里拔了拔,沥干后摆在盘子里,把蒜切末,往小油菜上洒了一把。 阮明姿先前在屠户那买了些板油,炼了一罐猪油,把猪油舀了半勺放在锅里烧开,微微冒烟的时候,趁热往小油菜上一泼——那热猪油与蒜末小油菜激发出的特殊香气,便从灶房里弥漫开来。 也不用放过多的调味料,只需再洒一丢丢的盐,一道清爽可口的凉拌小油菜便做好了。 阮明姿在大铁锅里熬稀饭的时候,顺手在锅边热了几个苞谷饼子,待稀饭熬好了,饼子也就热得暄软喷香了。 因着鲁氏的外裳都在外头晾着,单穿内衫出来吃饭又有些凉,这顿饭是在炕桌上吃的。三人吃着饼子喝着粥,有爽脆开胃的腌酸豆角,有浓香馥郁的肉丁酱茄子,有清香可口的凉拌小油菜,吃得极为舒坦。 这土炕原本就是四口人一并睡的,这会儿睡着阮明姿阮明妍再加一个鲁氏,倒也不拥挤,三人各占据一处,很快便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翌日,天刚蒙蒙亮,阮明姿便打着哈欠起来了。 夜里她特特睡在外头,已是出去了几趟填柴生火,用面包窑把面包给烤了出来。 因着那嘎啦果果酱没有防腐剂怕放久了坏掉,这次她烤了五十个面包,全是加了嘎啦果果酱的,一举将嘎啦果果酱给用了个精光。 鲁氏比阮明姿起得还要早一些,这会儿天色还暗着,灶房那却已是飘来了隐隐的饭粥香气。 因着阮明妍还在被窝里睡得香甜,阮明姿跟鲁氏用饭时都尽量没有出声。 阮明姿帮阮明妍掖了掖被角,这才踮着脚步出了门。 烤好的果酱面包已是在鲁氏的帮忙下包好了放在背篓里,阮明姿背上背篓,从外头把大门一锁,同鲁氏一道出了门。 大门的钥匙她在吕蕊儿那放了一把,天亮了吕蕊儿便会过来给阮明妍开门。 虽说昨日就已停雨放了晴,但这会儿山间小道还有些泥泞,阮明姿跟鲁氏都穿着草鞋,深一步浅一步的往山上走,准备翻山去牛家村。 鲁氏看着阮明姿小小的人儿,后头背着一个半人高的背篓模样,还要同她深一步浅一步的爬山,有些看不过眼,伸手道:“明姿,我来替你背着吧。” 阮明姿婉拒了鲁氏的好意,掂了掂背后的小背篓,故意做出一副很是轻松的姿态:“二舅妈,别看东西多,其实不怎么沉。我正好当锻炼身体了。你可别抢我锻炼身体的机会。” 鲁氏越发心疼这个被迫早早自立起来的小姑娘。 也就比她家月芽儿大不了几岁,月芽儿还是个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小女孩,阮明姿却已经开始艰辛的赚钱养家了。 明明是个娇花似的小姑娘,在泥淖里深一步浅一步走着,却也不曾喊过半分累。 鲁氏忍住心下泛起来的酸涩,柔声道:“那行,明姿,你要是背不动了,就同二舅妈说。” “哎,好嘞。”阮明姿脆生生的应了。 这些日子她几乎逢一逢五就要去县里头,平日里也经常上山采些野菜,打些野味开开荤,其实早已经习惯了翻山越岭。 这些对她也不算什么,但她也不忍一再拒绝鲁氏的好意。 因着山路难行,尽管比往常要早一些出门,但阮明姿同鲁氏到牛家村的时候,已经离着往常发车的时辰很近了。 鲁氏急急同阮明姿道:“明姿,你先去牛三那,让他暂且稍等。我回家跟家里人说一声,便同你一道去县里。” 阮明姿点了点头,只是到了牛三那,却发现她大舅舅跟羊氏,并大表哥姚常林,已经在牛车前等着了。 看来昨儿她猜的并没有错。 阮明姿喊了一声“大舅舅,大舅妈”。 姚家老大眉头紧锁,见了阮明姿略一点头。 羊氏转过头去,当没看见的。 还是大表哥姚常林稍稍热情些,招呼阮明姿:“明姿这也是要去县里?” 阮明姿应了声:“我去县里头卖些东西。” 这话大概触发了羊氏的某些记忆,她猛地回过头来,眯着眼,直往阮明姿阮明姿身后那背篓里瞟。 “呦,背篓里都是那叫面包的东西吧?”羊氏阴阳怪气道,“上次你就分了一个,味都没尝出来呢。” 说到这个,姚家老大的脸更黑了些,他不耐的看了羊氏一眼,低声警告:“你忘了上次爹是怎么训咱们的了?” 羊氏脸上有些挂不住,推了姚家老大一把:“哪壶不开提哪壶。” 姚家老大越发不耐烦了,低声道:“行了行了,眼下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别忘了我们去县里是干啥的。” 羊氏这才老实了。 她不同于姚家老大的焦虑,眼眸深处还隐隐有一抹遮掩不住的兴奋。 姚常林在一旁有些尴尬,搓着手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会儿牛三也开始吆喝着众人上车,准备发车了,阮明姿忙道:“车夫大哥且先等一等,我二舅妈一会儿可能要过来。” 一听鲁氏也要过来,羊氏瞪圆了眼睛:“她来做什么!又不是她的女儿!” 这话不明就里的人听了可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姚家人并阮明姿,却都心知肚明这是什么意思。 阮明姿看了羊氏一眼,淡声道:“大舅妈这话说的。昨儿二舅妈冒雨漫山遍野到处找人的时候,你咋不说这话?” 羊氏还要说什么,姚家老大不耐的瞪了羊氏一眼:“行了行了,你少说几句。” 不同于羊氏隐隐猜到了什么的兴奋,他只要一想,闺女跑大老远去县里找男人,还彻夜不归,就烦躁得很! 丢人啊! 这事可不能让旁人知道了! 第一百一十章 马上要当凤凰了 争执间,鲁氏却已是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她见大房一家子基本都在,倒是舒出一口气来,急急低声道:“大嫂,你们这都是要去县里找?……” 她没把话说完,生怕旁人听了去。 羊氏哼了声,摆了摆手:“行了,你赶紧家去吧,我们仨去就够了。”说完,还有嘟囔一句,“碍手碍脚的,看着就让人心烦。” 这让人心寒的态度,让鲁氏脸上神色滞了滞。 她往后退了步,讷讷的“哦”了一声。 她方才家去,只匆匆交代了一句便赶了过来,一颗心替下落不明的姚月芳牵挂着,然而羊氏却这般冷言冷语。 虽说她也不是为着羊氏能对她好一些才去帮着找姚月芳,但羊氏先前不确定姚月芳在县城那会儿,哭得满眼通红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的。 鲁氏只觉得自个儿一腔热忱被泼了一大盆冷水。 阮明姿看不下去,上前拍了拍鲁氏的手:“既是如此,二舅妈在家里头多歇一会儿吧。昨儿冒雨找了一整天,旁人狼心狗肺不领情,但你总也要为了月芽儿好好休息休息,保重身体。” 姚家老大脸色越发难看了。 羊氏想要骂回去,却被姚常林拉住了。 鲁氏应了一声,“行,即使如此那我就不过去了……倒是白白劳烦你多等我这一会儿。”后头这一句是对牛三说的,牛三挠了挠头,憨厚的笑,“婶子这话说得,没事没事,又不费事。” 阮明姿从背篓里拿出几个面包,往鲁氏怀里一塞:“二舅妈拿去,给姥姥姥爷还有月芽儿的。” 羊氏看得眼都红了,若非姚常林死死拉住,她真想上去大骂阮明姿这小贱人凭什么不分给他们大房。 因着阮明姿这是给老人孩子的,鲁氏倒也不好替他们推辞了,再说亲人之间再这么客气她也怕寒了阮明姿的心。 她索性都收了下来,看着羊氏那张气得青紫交加的脸,竟然心底徒生出一丝畅快来。 因着临行前送面包那事,一路上羊氏就没有给阮明姿半个好脸。 阮明姿倒也不稀罕,她悠闲自在的坐在板车后头,看着太阳慢慢从山的那边爬上来,洒下万丈光辉。被雨洗过的天空澄澈如许,山间的空气带着一丝丝清新的湿意,沁人心脾。 到了县里头,羊氏头一个下了板车,故意从阮明姿面前经过,狠狠瞪了一眼阮明姿,用只有她才能听得到的声音,低低道:“谁稀罕你那点破吃食,别得意!我家月芳这马上就要飞上枝头当凤凰了,你一辈子也就只能在山村里待着,最后嫁个土里刨食的,灰头土脸的过一辈子!” 说完,她便得意的看着阮明姿,等着看阮明姿嫉妒的红了眼的模样。 然而阮明姿半丝恼怒也无,甚至还笑盈盈的送上了祝福:“那好,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死鸭子嘴硬!走着瞧!” 羊氏微微扬着下巴,气势满满的走了。 姚常林悄悄的给阮明姿道了个歉:“我娘就那样,你别放在心上。” 他媳妇王氏给他耳提面命了,说他这个表妹,日后肯定是有大造化的,别跟着他娘迷了心窍似的非要跟人作对。都是亲戚,好好相处日后互相拉扯一把,那多好啊。 他觉得媳妇说的很对。 阮明姿笑眯眯的摇了摇头:“没事,我没放在心上。” 几句口舌之争而已,她一般当场就给噎回去了,哪还用得着放在心上。 姚常林越发觉得媳妇说得对,这个表妹多好啊,长得好看不提,人也大气。 姚家大房一家子匆匆进了县城,阮明姿倒是不慌不忙,背着背篓径直往春来糕饼店去了。 这次春来糕饼店的人看着比先前要多了些,李掌柜已是认住了阮明姿,她一进门,李掌柜便两眼微微放光的迎了上来:“阮姑娘来了!我家小姐正在雅室里等姑娘呢。” 阮明姿在李掌柜的引领下进了雅室。 蒋二小姐正坐在雅室中姿态优雅的饮茶,晨雨将人迎了进去,她见着阮明姿便笑:“来了?我可等你有一会儿了。来尝尝我亲手泡的茶。” 阮明姿在现代时,其实有学过泡茶。 不过她是那种名贵茶叶喝得,粗劣茶叶也喝得的人。 更别提这些日子,她在家喝得都是烧开的井水。 阮明姿笑了一声,把背篓放到一旁,坐在矮桌前,姿态娴雅的端起茶杯,轻轻的品了口:“好茶。” 晨雨在一旁啧啧称奇,叹道:“阮姑娘真是奇人,上次见你是牛饮,这次倒是文雅得很,这饮茶的动作做得也怪好看的。” “上次我是渴的厉害,自然是牛嚼牡丹。”阮明姿不甚在意的笑了笑,“这次既然是蒋二小姐特特请我品茶,我自然要好好尝一尝。” 蒋二小姐灿然一笑,纤纤玉指拎住茶壶细柄,提起来又给阮明姿亲手点了一杯:“那我还要多谢你捧场了。” “好说好说,”阮明姿笑眯眯的,“蒋二小姐这么照顾我生意,我捧场是应该的。” 蒋二小姐“噗嗤”一声笑出声,臻首微微摇晃,“你伶牙俐齿的,同你说话真是快活。” 阮明姿对这夸奖坦然的悉数收下,问起了先前的事:“那两人如何了?” 蒋二小姐笑容越发意味深长起来:“……这会儿应该还在牢里关着,怕是几年都不会出来了。” 阮明姿略一点头,按常理说,这种未遂的罪倒也不会判得这么重,这八成是中间蒋二小姐运作了些什么。 不过这等事,那就是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也不必点破。 “说起来,我们先把正事给办了。”蒋二小姐点了点阮明姿放在一角的背篓,“那面包风味独特,我倒是也想得慌。” 阮明姿便折身拿了一个递给蒋二小姐:“蒋二小姐请我吃了那么多次茶点,这个算我来请蒋二小姐吧。” 她又拿了一个,递给晨雨,眨了眨眼,“晨雨姐姐自然也是有的,莫要同我客气了。” 主仆二人齐齐笑了起来。 这阮明姿是好生有趣,当你跟她只有金钱上的来往时,她是位极为严谨的小商人。而当你同她成了朋友,她便又豪爽洒脱得让人觉得可爱。 三人在雅室里说说笑笑的,一旁的李掌柜擦了擦汗,出去一趟又悄然进来,低声同蒋二小姐回禀:“主家,外头有位小姐,点名要面包。” 第一百一十一章 送燕小姐出去 阮明姿从背篓里取出二十个面包,放在李掌柜带来的提篮里,李掌柜道了声谢,匆匆拎着提篮出去了。 蒋二小姐很是赞叹:“你这面包,果如我所料,替我们这糕饼店带动了不少客流。这几日已是不止一人过来询问面包了,我便按照你教的法子,让李掌柜同她们说了,逢一逢五店里会限量供应。果然,效果不错。” 她露齿一笑。 阮明姿笑眯眯的。 “限量”这个词,是从古至今都会给商品带来紧俏加成的。 当然,也得商品本身质量过硬,锦上添花嘛。 算过账之后,阮明姿背着背篓里剩下的面包同蒋二小姐道了别,蒋二小姐也跟着起身:“我送你出去。” 两人到了大堂,也不知道是巧还是不巧,店里头正领着丫鬟买面包的那人,正是多次狭路相逢的燕黛君。 阮明姿简直要对这天定的缘分来声赞叹了。 这位燕大姑娘显然不是这么想的,她一抬头,也恰好看到了站在蒋二小姐身边的阮明姿,脸色立即耷拉下来。 燕家跟蒋家都是这宜锦县的富商,燕黛君虽说刚来这县里不久,却也是认识蒋二小姐的。 她故意不去看阮明姿,带着丫鬟过来同蒋二小姐打了声招呼。 蒋二小姐尚且不知燕家这位大姑娘同阮明姿的一些小小纠结,笑吟吟的与之寒暄了几句。 燕黛君见火候差不多了,她瞥了一眼阮明姿,眼角上挑,带了一丝轻蔑道:“蒋二小姐,像咱们这等人,可不是什么人凑上来都要给个好脸色的。” 蒋二小姐也是个冰雪聪明的,她见燕黛君那眼神,便立刻猜到这燕黛君大概是跟阮明姿有点龃龉的,微微一笑:“咱们这等人?黛君这话我可有点听不太懂。” 阮明姿在一旁无语的很。 这燕大姑娘脾气也太娇蛮了些,这不就是“我不跟她玩,你也不要跟她玩”的古代版吗? 幼稚。 燕黛君“哎呀”一声,拿下巴点了点一旁的阮明姿:“就她喽,上次非要敲诈我十两银子,还让我大哥把我臭骂一顿。这等卑劣之人,蒋二小姐与之交往的话,可要小心了,别让她……” “请慎言。”蒋二小姐直接截住了燕黛君的话,正色道,“这是我的朋友,我相信她的人品,想来你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还请你莫要这般在我面前诋毁她。” 燕黛君难以置信的看向蒋二小姐,脸色有些难看,语气也冲了些:“蒋可沁,我是好心才过来提醒你的,你,你……” 你不仅不给我面子,竟然还为了那个小贱人当众下我的面子?! 蒋二小姐看了看燕黛君旁边那丫鬟手里拎着的提篮,提篮里正放着四个面包,想来是刚刚选购的,她脸上绽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说旁的,你篮子里的面包,就是这位姑娘做的啊。” 燕黛君愣了愣。 她有些难以相信她的耳朵,下意识的看了看蒋可沁身边的阮明姿。 少女眉眼带笑,犹如轻柔春风拂过一池碧波,娴静又恬然。 然而落在燕黛君眼里,那就成了她居心险恶的在嘲笑她。 燕黛君勃然大怒,一手掀翻了丫鬟手里的提篮,那四个面包便滚落在地。 这下蒋二小姐也恼了:“燕黛君!你这是什么意思!” 燕黛君恼怒的很,怒气冲冲道:“若是早知道这面包是由这等低贱卑劣之人做的,本小姐才不屑于吃!” 她简直要怄死了,上次她大哥燕子岳给带回来两个果酱面包,她吃着甚是香甜好吃,再一听说这东西是新近起来的,很是珍贵,整个大兴怕也没有第二人可以做这个,她越发高兴了。 只是打听了许久,才听说这春来糕饼店是有卖的,但是要限量,她便匆匆带着丫鬟过来了。 谁曾想,这传说中独一无二别无分号的“面包”,竟然是她很看不过眼的小贱人做的?! 她大哥也是太过分,竟然都不告诉她这面包是那个小贱人做的,不然,她绝不会吃一口! 真真是怄死她了! 蒋可沁也冷了脸,盯着燕黛君,声音微冷:“燕小姐,你是来砸场子的吗?” 燕黛君冷然道:“我对你这店没意见,就是对她,”她拿下巴点了下,“看不过眼罢了!你放心,不过是一百二十文罢了,都不够本小姐在外面买一件首饰的!菁菁,付钱!” 她趾高气扬的喊着丫鬟。 “不必了!”蒋可沁比她神色更冷一些,提声喊了李掌柜,“李掌柜,送燕小姐出去。这等在本店内耍脾气的大小姐,本店不欢迎!往后恕不接待!” 燕黛君像是受了极大的羞辱,脸色瞬间青了,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的尖声道:“蒋可沁你疯了?!……你……” 蒋可沁反而冷静下来,她慢悠悠道:“像你这等不尊重本店的客人,小店倒也不差您这一位,招待不起!送客!” 最后这一声“送客”,她喊得斩钉截铁。 于是,燕黛君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店里的掌柜客客气气的“请”到了外头。 这是燕黛君从未受过的屈辱,气得她站在春来糕饼店前头浑身都在发抖。 “小姐,小姐!”丫鬟吓得忙唤她。 “叫什么叫!本小姐还没死呢,叫魂呢你!”燕黛君双眼通红,反手又抽了那丫鬟一巴掌。 她这一巴掌打得极为用力,手掌都发热发红了,看着丫鬟满眼是泪,捂着红肿的脸却不敢有半句微词的模样,她总算心中的气稍稍缓了些。 走之前,燕黛君狠狠的瞪了站在店里的阮明姿一眼。 阮明姿:“……” 虽然她全程没有说话,但感觉还是拉到了仇恨? 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拉仇恨全靠脸吧。 不过这也不冤枉,到底蒋二小姐是在替她出头嘛。 阮明姿很是坦然。 倒是蒋二小姐,她反身握住阮明姿的手,满是歉意道:“让你受委屈了。那燕黛君是燕家刚从老宅那边接回来的,听说先前一直跟祖父祖母生活在一起,隔辈亲,自然娇宠着,脾性上难免有些……” 她含蓄的捏了捏阮明姿的手,却也不好在背后过分评论人家。 “她说的那些,我其实就当是疯狗在叫,”阮明姿倒是看得很开,“只是让你少了个顾客,我心里挺过意不去的。” 蒋二小姐根本就没放在心上,朝着阮明姿挤了挤小鼻子,俏皮一笑:“我这糕饼铺子,倒也还不缺她那一个。” 两人对视笑笑,阮明姿出了店门,朝蒋二小姐招了招手:“以后有机会再聚,我先去卖货了。” 灿阳之下,少女笑靥如花,那份倾城之色,粗布麻衣荆钗布裙也遮不住半分。 蒋二小姐看得微微一愣,继而也跟着笑了:“好。” 第一百一十二章 康家门前 随着面包知名度的打开,再加上阮明姿的营销手段,这面包是越发好卖了。她这次刚到先前街角那卖面包的地方,早有人派了奴仆在那候着,将剩下的二十多个面包,直接买走了一半。 而剩下的一半面包,也在阮明姿开卖没多时,你一个他两个的,以哄抢的姿势,直接告罄。 这红火的,可把附近摆摊的都给看红了眼,不少人都过来跟阮明姿明里暗里的打听面包是怎么做的。阮明姿只笑着打太极似的把问题都给推到了商业机密上,让那些来打探的人都悻悻的铩羽而归。 这就像是卤味店里概不外传的卤料配方,既然是用来挣钱的东西,自然是不能外传。 光是这一趟,阮明姿便挣了将近一两半银子。 眼下对于一家普通的四口之家,这一两半足够他们过半年了。 这让阮明姿如何不开心? 不过眼下天气越发寒凉了,她打算去买些厚实些的布料,请梨花她娘帮她跟妍妍各做两身衣裳。 比起请外头的绣娘做,还不如把这钱让梨花她娘给赚了。 阮明姿打定了主意,去布庄扯了几块厚实又好看的布料。从布庄出来的时候,就见着隔着一条街的一处宅子那,门口吵吵嚷嚷的。 她好奇的望了一眼,就见着似是有人动手把一人给推搡了出来,那人跌倒在外头的街上。 阮明姿看着那人身形有些眼熟,再一看衣服配色,怎么像是大表哥姚常林今儿早上穿的那衣服? 她心念,不会吧? 看着那身影从地上爬起来又冲向大门处,她到底还是赶紧背上背篓过去看看情况。 阮明姿过了石板街,就见着那门口处的人堆里,不仅是正跟人推推搡搡的姚常林,还有羊氏跟姚家老大。 这儿难道是康家? 怎就跟人在这门外闹了起来? 阮明姿背着背篓过去,就听得旁边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一堆人里,有个正在跟旁人科普这事的:“……说是来找康家要女儿。说什么康家的儿子拐了他家闺女……人家康家就一根独苗,叫康泽的,我是知道的,打从前几日就去了隔壁县,去给家里的铺子进货掌眼了。按照他们所说,家里闺女是昨儿下午过来的,怎么可能是康泽给拐了去呢?八成是跟旁人私奔了,他们又赖在这康家头上。” 又听得羊氏转过头来骂这个跟人科普的:“就你知道的精!我家闺女同那康泽早就私定了终身,定情信物都交换过了,就差上门提亲了,怎么可能跟旁人私奔!你莫要张口就毁了我家闺女的清白,当心我撕烂你的嘴!” 那人倒也不怵,笑嘻嘻道:“你家女儿的清白咋能是我毁的?就这彻夜不归的女子,清白八成是让旁人给毁了!” 这话说得有些毒,羊氏尖叫一声,冲过来就要跟这人厮打。 场面乱糟糟的,乱成了一团。 最后还是那康泽他爹出来稳住了局面。 他这个糟心啊。 独苗儿子自打未婚妻去了以后,就整日躲在乡下老宅那边伤春悲秋的,好在老宅是刚翻修过的,倒也不算过得委屈。 给他买了两个美貌丫鬟当通房他看也不看一眼,说要给他纳妾他也不应,前些日子看着倒是从乡下回来了,看着倒是好一些,精神头也足了不少。 他还想着儿子这总算是走出来了,结果刚舒心了没多久,就出了这档子事。 康泽他爹头上戴了个小帽,一副寻常富家翁的模样,他皱着眉头,呵斥了赶人的管家,看向姚家老大这一看就是一家之主的人:“不是,这位老兄,你在我家门前这一闹腾,对你闺女名声也不好,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姚家老大还未说话,羊氏便在一旁抢先道:“倒也不是我们想闹事,实在是你家这下人太过分,我们打听了许久才问到你家。他倒好,上来就骂我们是来讹人的!还动手推搡我儿子!”羊氏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语带哽咽,“都是亲家,何必呢?” 一句“都是亲家”让康泽他爹有些心梗,你们谁啊,谁跟你们是亲家啊? 管家在旁边大声辩驳:“老爷,他们上来就污蔑少爷拐了他们女儿,让我们交出人来。少爷清清白白的名声,怎么能被这般污蔑?……我刚跟他们辩了几句他们便要往里冲,想私闯民宅!我看还是报官好了!” 一听得报官,羊氏慌了,忙拿出一个玉佩来,提在手上,嚷嚷道:“这是你家康泽给我家闺女的定情信物!你不信就自个儿看看!” 康泽他爹脸色就变了。 那玉佩是个窝在果子上的蝙蝠,寓意福气果然来,玉虽然不是什么好玉,但因着造型独特寓意极好,他儿子倒是很喜欢拿着把玩。 难道…… 康泽他爹强挤出个笑来:“我儿已去外县谈生意好几日了。怕是之间有什么误会……在外头也说不出二跟三来,诸位在外面想来也站累了,里面请,我让管家上些好茶,咱们再慢慢说,慢慢说。” 羊氏得意的瞥了方才说闲话的那人一眼,把手上玉佩收了回来,重重的哼了一声:“听见没?再胡说八道,撕烂你的嘴!” 那说闲话的人倒也是头铁,冷笑一声:“你是不是傻啊?都说了康泽去外县有些日子了,你女儿昨儿失踪说不得怎样了呢。你还在这有空瞎得瑟,啧啧!” 羊氏这才缓过劲来,心里一慌,一把抓住姚家老大的胳膊,有些慌张的低声喊了一句“孩他爹……” 姚家老大要比羊氏能稳得住一些,他皱着眉头:“先别急,等进去看康泽他爹咋说。” 康泽他爹也一副欲请他们进门的模样。 羊氏心下闪过无数念头,最后还是稳了稳,咬了咬牙准备跟着进门。 不管怎么说,反正这定情信物在手里,康家抵赖不得! 事情到了这一步,阮明姿便悄然背着背篓离开了。 正如羊氏先前说的话,姚月芳又不是她女儿,她瞎操什么心啊。 第一百一十三章 梨花被人带走了 阮明姿按照上次的记忆,去了梨花现下租赁的那个小院子。 梨花正好出去给人当散工洗衣服去了,不在家,院门半掩着。 梨花她娘坐在窗前就着天光做绣活,见着阮明姿过来,惊喜极了,忙起身拉着阮明姿坐下,就要去给阮明姿倒茶。 “婶子不用忙活。上次婶子给我的那个钱袋,我已经交由高婶子了,”阮明姿一把按住梨花她娘,又把背篓里的布匹拿了出来,“今儿过来,主要是想请婶子帮我跟妍妍做两身厚些的外裳。妍妍的尺寸我昨儿刚量过,婶子按照尺寸来就行。” 阮明姿说明了这次的来意,梨花她娘满口应下:“行,正好我手上这绣活马上就要做完了,也正得闲。你下次来县城,来我这取就是了。” 量好了尺寸,阮明姿因着还有事,便留下一块碎银子要走。梨花她娘大惊失色,忙把桌子上那块碎银子抄起来就往阮明姿手里塞:“你对我跟梨花有大恩,怎么能收你的钱?” 阮明姿反握住梨花她娘的手,把银子攥在梨花她娘手里,诚恳道:“婶子,话不是这么说的。我当时也不过只是随手帮了一把,你跟梨花能脱离苦海好好生活,已经是报答我了。眼下咱们一码归一码,婶子做的衣裳又结实又好看,你若不收钱,我可没脸让婶子替我跟妍妍白操劳。往后跟妍妍就只能穿旁人做的衣裳了,不结实不说,还贵得要死。婶子忍心吗?” 梨花她娘生性软和,见阮明姿说得这般振振有词,她顿时有些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阮明姿便取了个折中的法子,笑道,“这样吧婶,这银钱你还是收下。等你跟梨花日子再好一些,到那时,婶子帮我跟妍妍做身漂漂亮亮的裙子也就是了。” 梨花她娘拗不过阮明姿,想想梨花那每日替人洗衣服泡到发白的手,只得长叹一声,应了。 梨花家赁的这小院子是在深巷的巷尾,四处都是些古旧的民房,大多都是些底层百姓在这聚居。 她刚出巷子,就见着一个穿着粗布麻衫的小姑娘口中喊着“汪婶子”,神色焦虑,急急往巷尾蹿。 阮明姿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梨花她娘,就姓汪。 她还未走远,那小姑娘与她擦肩而过,冲入梨花她家租赁的小院子,带着哭音的嗓门在小院里响了起来:“汪婶子!梨花,梨花被人带走了!” 阮明姿折返回去,就见着梨花她娘着急的抓着那小姑娘的胳膊,焦急的问:“桃丫,你慢慢说,咋着回事啊?梨花,梨花被谁带走了?” 那叫“桃丫”的小姑娘大概是一路急跑过来的,这会儿气一泻,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听了半天,阮明姿才听明白了这个叫桃丫的小姑娘说得是什么。 她跟梨花在后院帮着主家洗衣服,主家招待了个什么老爷,大腹便便的,大概是喝醉了酒,醉醺醺的闯到后院来,一眼看中了梨花,非让梨花给他当第十八房小妾。 梨花不愿意,他就让人把梨花抓走了。 梨花她娘听完,脸色煞白,双腿一软,差点晕厥过去。 阮明姿一把扶住梨花她娘。 桃丫还坐在地上哭得抽抽噎噎的。 梨花她娘挣扎着站稳,也顾不上安慰桃丫,口中喃喃道:“不行,我要去找梨花!” 跌跌撞撞的就往外走。 阮明姿一把拽住梨花她娘,厉声道:“婶子!” 梨花她娘被喊的愣了下。 就连桃丫也愣了下。 阮明姿放缓了声音:“婶子醒醒神,擦把脸。你这样慌里慌张的出去,万一路上再出个什么事,梨花姐的事可怎么办?” 梨花她娘是个软和的,然阮明姿这般说,她却像找到了主心骨似的,点了点头,用袖子抹了一把泪,勉强振作起来。 “那……现在该怎么做?” 梨花她娘有些凄惶的问,满脸都是焦急的神色。 “我陪你一道过去,”阮明姿当机立断下了决定,“那人是强抢民女,梨花姐做工的主家总要给个说法。若他们不把人还回来,我们就去报官,告主家的人!” 桃丫也从地上爬了起来,抹掉眼泪连连点头:“对对,汪婶子,我们先去要人!我带你们过去!” 梨花她娘连连点头,明姿这般镇定,总比她六神无主上门一通哭要来得强。 三人紧赶慢赶,到了桃丫做活的主家。 说来也巧了,这做活的主家,竟然离着康家也就半条街的距离。 梨花跟桃丫做活的人家姓柳,这会儿户门紧闭着,桃丫咽了口唾沫,上前抬手拍了拍门。 不多时门里头便有人声音干涩问道:“谁啊?” 桃丫壮着胆子,因着哭过嗓子还有些哑:“是我啊,我是前儿过来后院洗衣服的桃丫。” 那大门这才缓缓开了,却只开了一道缝,里头的人仅仅露出一张脸来,警惕的打量着外头的桃丫。 待那人看到门外头还站着另外两人时,脸色一变,刚要关门,阮明姿已经眼疾手快的夺步上前,强行将一条胳膊塞到了那条缝隙里。 里头的人又惊又怒:“这是做什么!” 一时却又不敢关上门,阮明姿趁着里头的人这犹豫的一瞬间,以极为强硬的态度,将整个小小的身子都挤进了这门缝里。 里头的人索性放弃了,怒视着仗着自个儿身形小,强行挤进来的小姑娘,忿忿道:“你这是强闯民宅!” 阮明姿小胳膊小腿的往那一撑,把那扇朱漆大门给撑开,梨花她娘顾不得仪态,急急跟着进了门,见那穿着灰色下仆服色的男人正在怒视着她们,急切道:“这位爷,并非我们不识礼数非要强闯。我女儿在你家做工,眼下被人掳走,自然得找你们要个说法吧?” 阮明姿心中叹气,梨花她娘到底还是性子过于软和了些,诘问的话都有些软绵绵的商量意味。 果不其然,那下仆脸色先是一变,语气十分强硬道:“你说你女儿在我家做工就在我家做工了吗?不知是哪里来的乡野村妇,胡乱攀扯,快滚快滚!” 桃丫在梨花她娘身后壮着胆子大声道:“你瞎说!账房那肯定有记录,我跟梨花今儿一大早就来了后院帮着洗衣裳的!” “没听说过!”那下仆态度十分蛮横,一边不耐的挥着手,“赶紧出去!莫要等我喊护院来驱赶你们!” 梨花她娘含着眼泪,还欲再恳求几句,阮明姿拉了拉梨花她娘的胳膊。 梨花她娘咬了咬唇,没有开口。 阮明姿凝神盯着那下仆的神色,不放过他脸上一分一毫的表情变化,她缓缓道:“也是奇了怪了,按理说常人听到这事,首先是要去核实查验,这才能下定论。你倒好,矢口否认的这般快,怕是对内情心知肚明吧?” 第一百一十四章 报官 那下仆脸色骤然一变,眼神也有些游离起来,口中却依旧不肯承认:“你瞎说些什么!只是我家内宅森严,怎么可能出现掳人之事,自然是要马上否认……我看你们这样张口污蔑,是不是想让我家老爷把你们都送到衙门里去?!赶紧走!” 寻常人但凡听到衙门,都会本能的惧怕一番,然而这下仆态度蛮横,阮明姿比他还要强硬几分,秀美明丽的小脸上满满都是冷硬之态,她上前一把扯住那下仆的胳膊:“好啊!去衙门啊!眼下我们就去衙门分说一下,好好的姑娘来你家做工,在你家中被人掳走,身为主家不帮着追查贼子,竟然还要将苦主赶出大门!” 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下仆,竟隐有慑人之色,“莫非,你这祝家,其实是个贼窟,自然要帮那贼子瞒着?” 那下仆浑身微微哆嗦了一下。 阮明姿见状,更是确定了她的猜想——这柳家果然跟那贼人脱不了干系! 她当机立断,回身嘱咐桃丫,扬声道:“桃丫,你去街上找那巡街的衙差,请他们速速来这宅子!” 桃丫机灵的应了一声,那下仆脸色大变,正想阻拦,却被阮明姿挡在了身前,那桃丫身形灵活,早就溜出去了。 下仆狠狠的瞪着阮明姿:“你!” 阮明姿哪里会怕他,镇定自若。 她已经确定了这柳家是有问题的,也别说什么让主家帮着追查了,自然是要直接报官。 梨花她娘也隐隐察觉出了不对,她眼里蕴满了泪水,喃喃道:“梨花……” 大概也是他们运气好,离这宅子不远就有两个巡街的衙差,阮明姿跟那下仆还在对峙的时候,桃丫已经把人给带了回来。 官差上门,自然是大事。 柳家的主人终于让人把阮明姿一行人并那两位衙差都请进了正厅。 柳家这宅子修建得有些古朴,以一道青色高墙甬道分出了前院后院。前院这正厅倒是有些气派,柳家的一家之主柳老爷便坐在那主位上,露出一副亲切又不失礼的笑容来:“……倒也不知怎就劳烦了差爷上门。” 梨花她娘知道自己说话不自觉就会弱气一些,她只抹着泪,没有开口。 其中一个高瘦些的衙差道:“柳老爷,我听得这个小姑娘报案,说是你家一位帮工,被人从后院掳走了。” 柳老爷露出一副诧异的神色:“竟有此事?”他稍作沉吟,“此事我还真是有点不了解。我这就喊管家过来。” 他让先前跟阮明姿在正门前对峙的下仆,去把管家喊了过来。 管家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他一进正厅就口称“误会”,他站定,眼角余光在阮明姿几人身上一扫,却是朝那两个衙差抱了抱拳:“两位差爷,都是一场误会。今儿我家后院负责洗衣的两个仆妇大概是吃坏了肚子,我便从外头寻了两个看着利落能干的小姑娘来帮工。谁知其中一个有点爱慕虚荣,偶然见着我家的客人显贵,便硬贴了上去,说是愿为小妾服侍枕席,跟着那客人走了。” 梨花她娘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着:“你胡说!梨花她根本不是这种人!” 那山羊胡管家这才吝啬的看了梨花她娘一眼,露出一抹不可言说的暧昧笑来:“谁知道呢?眼下有些小姑娘吃不了苦,总是想走捷径……” 梨花她娘堪堪有些站不住了,气得满脸是泪。 阮明姿在一旁扶住梨花她娘,定定的问那山羊胡管家:“既然是这般,那名客人姓甚名谁,在哪里住?” 那山羊胡管家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那位客人是位游商,姓郑,与我家老爷也不过是有过一面之交,眼下路过宜锦县,我家老爷请他在家中用一顿饭罢了。眼下这会儿,”他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来,“大概已经带着他新得的小妾,出了宜锦县,走了吧。” 梨花她娘受不住的尖叫一声,晕厥了过去。 若非阮明姿跟桃丫连忙扶住了,怕是摔在地上。 阮明姿在桃丫的搭手下,把梨花她娘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倒没有急着唤醒她,她直起身,看着那山羊胡的管家,冷笑一声:“这样说来,这事跟你家没有半分关系?” 山羊胡管家不动声色的打量了阮明姿一番,见她虽说生得不俗,穿着却是朴素,头上身上更是半点饰物也无,一看就又是一个底层之人。 就是年龄太小了点。 不过这也无妨,有些人,不就爱这一口吗? 他心下一动,面上却依旧带着笑:“这位小姑娘说得没错。我们虽说雇佣了人,但也不能碍着旁人去男欢女爱吧?” 这话说得有些露骨,柳老爷脸上也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 “你胡说!梨花分明是被人抓走的!”桃丫尖声叫道。 管家反问道:“你在现场看见了?” 桃丫被问得愣了一下。 真要说起来,她还真没看见梨花被人捆走时的情形,当时那个大腹便便的什么郑老爷让梨花当他第十八房小妾,梨花一口回绝后,那郑老爷便骂骂咧咧的走了。 但后面桃丫去恭房如厕,回来的时候梨花人就不见了。就只剩原先在盆子里已经洗好准备晾晒的衣裳散落一地,看得出是经过一番挣扎搏斗的。 甚至原地还遗落了一只绣鞋,正是梨花本人的。 这不是被抓走了这又是什么?! 桃丫急急说了一通,又看向衙差:“差爷,我真的没说半句假话!” 然而单凭这些,是没办法定柳家有罪的。 两个衙差也有些为难。 山羊胡管家同柳老爷不着痕迹的对视一眼,嘴角隐约带笑。 阮明姿突然开了口,笑盈盈的,嗓音清甜:“……照这样说,所有被拐卖的妇女,拐子都可以强说她们是跟人私奔的,那我大兴律例干脆把拐卖人口罪给抹了去吧。” 衙差有点不大高兴:“你个小姑娘怎可这般胆大妄为,妄议我朝律法?定罪岂是你口中这般简单之事!” 阮明姿点了点头,深以为然:“这位差爷说的极是。所以,单凭这位管家一面之辞,却也不能就这般简简单单的为其开脱。需知我那位姐姐,同她娘两人独居,哪怕是真要去做了旁人小妾,也断然没有不告知她娘一声的道理。差爷也说了,定罪不是简单之事,那脱罪一事岂又有单凭一面之词就可以简单放过的道理?” 阮明姿娓娓道来,思路有条不紊,听得两位衙差也连连点头。 一丝阴霾自柳老爷眼中一闪而过,但他面上依旧是那副很配合衙门调查的模样,看不出半分异样来。 一名衙差回了衙门去报备,另一名衙差便去搜寻证据了。 好歹没有简简单单的就让这柳府脱了罪。 第一百一十五章 布局 阮明姿掐了掐梨花她娘的人中,迫使梨花她娘悠悠转醒。 梨花她娘刚醒来眼神还有些散焦,不过片刻便悠悠想起她昏迷之前的事,眼泪就像不要钱似的哗哗往下落,她一把抓住阮明姿的胳膊,哭道:“明姿!梨花断然不是那等人……她不会……” 她伤心太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阮明姿叹了口气,低声安慰道:“婶子莫要太过伤心,这几位差爷已经去调查此事了。你若哭坏了身子,等梨花姐回来,还不知要如何伤心。” 梨花她娘听得阮明姿这般说,心下稍稍一松,潸然泪下:“都是我太没用,只知道哭,连话也说不清楚……” 她哽咽的抓住阮明姿的胳膊,有些羞愧,却又恳切的望着她,唤着她的名字。 “明姿……” 阮明姿另一只手拍了拍梨花她娘的手背,低声劝慰:“婶子放心,我懂你的意思。” 她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去承诺什么。 梨花她娘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连点头,泪如雨下。 阮明姿让桃丫把梨花她娘送了回去,眼下这等境况,梨花她娘在这也无非是徒增伤心,阮明姿还得分出心神来再去照顾她。 临走时阮明姿偷偷塞给桃丫一把铜板,拜托桃丫暂时帮忙照料一下梨花她娘,吓得桃丫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她有些不大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平日里我笨手笨脚的,梨花平日里带着我给人做短工,没少帮衬我,眼下她遇到了事,我帮着照顾一下汪婶子是应该的,我怎么好再拿你的钱?” 阮明姿低声道:“看婶子眼下这牵肠挂肚的状态,怕是也没法做饭。桃丫,我知道你是个热心肠的好人,这钱也不多,只是劳烦你到时候帮婶子买些吃食罢了。”她招了招手,让桃丫附耳过来,轻轻在桃丫耳边说了几句。 桃丫犹豫了下,还是收下了那把铜板。 她家境也不是多好,不然也就不会跟着梨花一道去打短工补贴家用了。 安顿好了梨花她娘,阮明姿这才放心的跟着衙差去走访搜寻证据。 只是到了先前桃丫说的后院洗衣裳的地方,那儿却已被收拾的整整齐齐,显然第一现场已经被人为的抹除了。 衙差问了几个做工的仆妇,都没问出什么结果来。 那山羊胡的管家就负手跟在他们身后,脸上一直挂着一抹淡笑,仿佛成竹在胸。 阮明姿往后瞥了一眼。 那山羊胡管家与阮明姿对上视线,先是一怔,继而笑了笑,寒暄似的与阮明姿开了口:“这位阮姑娘不知道怎么称呼啊?” 阮明姿淡淡道:“姓阮。” “原来是阮姑娘,”山羊胡管家看了一眼在前面询问着其他仆妇打听线索的衙差,低声同阮明姿道,“以阮姑娘这等人才品貌,在下竟从未听说过。不知阮姑娘家住何处啊?” 阮明姿心下微微一动,压着眉眼,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淡淡的模样:“离着县城数十里地的榆原坡,不知道管家听过没有?” 山羊胡管家心下一喜。 果然是从穷乡僻壤里出来的乡下人。 这等毫无根基之人,哪怕没了,也不会引起多大波澜。 他对阮明姿便肉眼可见的多了一分殷勤,笑道:“阮姑娘忙活了一天,想来也累了。不如先去侧厅休息休息,喝杯茶,吃些点心。我们府里厨房的点心那是整个宜锦县都数得着的……你尽管放心,梨花那事,我们柳府定然会给一个满意的交代。” 阮明姿芯子又不是真正的十一岁小姑娘,岂会被三言两语就哄了去。 她眼眸闪了闪,却笑着应了下来:“好啊,有差爷在前头忙着,想来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就依你所说。” 山羊胡管家大喜,忙带着人去了侧厅,又让人上了茶跟点心。他还生怕阮明姿怀疑,亲自演示用了一杯茶,吃了一块茶点,表明没有问题。 这番做作反而更让阮明姿心下冷笑一声。 正常人宴客,哪有人会特特表明自个儿的茶点无毒的? 心里越是有鬼的人,才越要装作风光霁月的模样来澄清自己问心无愧。 阮明姿面上不动声色,像一个真正的十一岁无知少女那般,露出个天真烂漫的笑,捻起一块点心放入口中,惊喜赞叹:“真好吃啊!我从来都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柳老爷待客这般客气,想来也不是什么恶人,其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说着,还眯起了眼睛,嘴角翘翘的,一副没见过世面的馋嘴小农女沉迷美食中的模样。 那山羊胡管家眼里闪过一抹不屑,面上却依旧笑眯眯的:“阮姑娘喜欢就好!至于你梨花姐姐的事,阮姑娘尽管放心。正如阮姑娘所说,说不得是咱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一切都有差爷调查呢,你说是吧?” 阮明姿一副沉迷吃美食没空搭理旁人的模样,不甚在意的朝他摆了摆手,显然是在赶人。 山羊胡管家有些愠怒,转念一想,这不正是说明这个乡巴佬这会儿已经放下了戒心吗? 倒也是桩好事。 他掩住嘴角冷笑,出了屋子。 阮明姿算了下时辰,折腾到这会儿已经快要到驴车回去的时辰了。还好她来之前曾经去吕家说过,若她晚上没赶回去,就让吕蕊儿把妍妍带去她们家睡一晚。 她原本是想着,说不得要帮鲁氏她们在县里找姚月芳。 但没想到,这会儿留下来是为着找梨花。 阮明姿手里捏着一块精致的山楂糕,眸如繁星。 她左手袖子上依旧还捆着那把小弩,只不过上头缚着一圈又一圈的布条,同几支小小的竹箭一并捆着,看着就像是个劣质的小孩玩具。 除此之外,她右腿小腿的一侧,还捆着先前铁匠特特给她打磨的那把小匕首。 正因为有着这些武器做依仗,她才敢这般试探旁人。 风险,自然是有的。但梨花这会儿下落不明,情势危急,也只好这样来寻求一个突破口。 阮明姿冷静的垂眸,细嚼慢咽的吃着口中糕点。 倒是不出阮明姿所料,她在这侧厅里也没坐太长时间,便听见外头的走道里传来由远及近的细碎脚步声。 是个十五六其貌不扬的少女。 那少女努力扬起个笑,客客气气的朝阮明姿福了福:“我叫若兰,是柳府的丫鬟。阮姑娘,我家老爷在县里最好的酒楼长嘉酒楼,为着给您压惊,置办了一份席面,特特让我来请您过去。” 来了。 阮明姿那张秀美绝伦的脸上扬起一抹甜甜的笑:“好呀,劳烦若兰姐姐带路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长嘉酒楼 长嘉酒楼是宜锦县最好的酒楼。 若兰领着阮明姿穿过后院的过道,快要出门时,那若兰却突然捂住肚子,“哎呦”一声,虚弱道:“阮姑娘,劳烦你且先去大门外等我一会儿,我怕是要去恭房。” 阮明姿停了下来,折身看她,细细的柳叶眉微微蹙起,关切的问道:“若兰姐姐,你没事吧?” 若兰捂着肚子,一脸的虚弱:“没事,可能先前吃坏了肚子,你先去大门外头等我吧。这过道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外院的男仆经过,你又是这等容貌,免得唐突了你……沿着这过道一直走,拐过前面那道弯,便能看到大门了。” 这话说得有点意思。 真就把阮明姿当成个无知乡巴佬来糊弄了。 她自己一个人走出了这大门,到时候若是人不见了,柳府自然可以把自个儿择的一干二净。 阮明姿心里犹如明镜,面上却一副信了的模样,露出几分迟疑之态,最后稍稍点了点头:“那好,若兰姐姐,我去门外等你。” 若兰连连点头,待见到阮明姿果然转过身去沿着过道自行离去,她眼里闪过一抹喜色,匆匆往一旁小道拐了去。 阮明姿站在柳府门外的大街上,脚尖一下一下轻轻踢着地上的石板。 过了片刻,便听得一声“让阮姑娘久等了”。 阮明姿抬起头,就见着若兰换了一身衣裳,笑着站在了她的跟前。 “若兰姐姐这衣服?”阮明姿问了一句。 “方才去恭房多少沾染了些味道……”若兰低声,似是有些不大好意思。 阮明姿自然不好多问,她点了点头。 若兰笑道:“眼下时候也不早了,我领姑娘过去吧。”说着,她不分由说的去拉阮明姿的胳膊,似是要扶着她走。 阮明姿敏锐的察觉到了,这若兰比先前在府里,态度要稍稍急切一些。 “哎呀,那我们赶紧走吧,菜凉了就不好了。”阮明姿装作对长嘉酒楼很感兴趣的模样,往前雀跃蹦跶了一下子,恰好不动声色的避开了若兰的手,“我虽然是乡下来的,却也听说过这长嘉酒楼的饭食特别好吃,就是价格太贵了,这次真是托了柳老爷的福呢。” 一副满是向往的语气。 若兰几不可闻的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 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被人卖了还要给人数钱呢! 然而当阮明姿笑吟吟看过来时,她却又是一副恭谨的模样:“阮姑娘太客气了,我们家老爷主要也是觉得今儿有劳阮姑娘前后忙活半日,着实太过辛苦。” 两人言笑晏晏的去了长嘉酒楼。 柳家定的包厢是在长嘉酒楼后院一处辟在竹林里的亭阁。 环境倒是极为幽雅。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倒是大手笔,舍得下本钱。 阮明姿跟在若兰身后进了那垂着竹帘的亭阁雅间。 就见着里面放着一张酸枝木镂雕镶理石长桌,上头摆着一壶茶并几碟精致的小点心,除此之外并无他人。 “劳烦阮姑娘先在这用些点心,喝点茶。”大概是见着马上就要成功了,这若兰语气也轻快了不少,“我家老爷应是这就到了,到时候再跟阮姑娘解释一下这其间的误会。我家老爷说了,一定会协助官府找到你的梨花姐。” 阮明姿歪着头笑了笑,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一边应声一边在长桌前坐了下来。 若兰拎起那茶壶,往描梅紫砂盅里倒了一杯茶,故作不在意的劝道:“阮姑娘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阮明姿知道,重头戏来了。 她能猜到对方八成是要下迷药的,却不能肯定这迷药到底是下在茶里还是点心中。 然而当她留意到当她接过那杯茶,若兰的瞳孔微微放大,鼻翼都微微扩张了些时,她心里有了决断。 阮明姿笑眯眯的接过那杯茶,似是很豪爽的喝了一口。 然而趁若兰不注意的时候,一抹小嘴儿,偷偷吐到了袖子里。 她穿着厚实的深色粗布麻衣,吸水得很,一点茶水吐在袖子里,半分都不显。 若兰唇边的笑越发真切,她又执起那茶壶,给阮明姿那杯茶满上,“这茶是上好的春茶,入口清冽,回味甘醇,配点心正好,阮姑娘再用一些?” 平心而论,这茶闻着还真的不错。 可惜加了料,没法好好享用一番。 阮明姿从善如流的端起那被重新倒满的茶杯,又抿了一口。 当然,茶水依旧是趁若兰不备,吐在了袖子里。 阮明姿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拿出了巅峰的演技,双眼迷蒙,喃喃道:“奇怪,若兰姐姐,我有点晕,好困啊……” 若兰声音里按捺不住喜色:“可能今儿太累了吧?要不你再喝杯茶醒醒神?” 说着,又把那小小的茶杯给满上了,轻轻推到阮明姿手边。 阮明姿心道这若兰还真是生怕药量不够大啊,够谨慎的。 她一副迷迷糊糊晕头转向的模样,举起那茶杯刚要往口中倾倒,整个人像是突然断线般,趴在了长桌上,那茶杯骨碌摔下,碎了一地。 “这小丫头,白瞎个好杯子。” 阮明姿趴在长桌上,闭着眼,听着若兰跟人不满的抱怨着。 竹帘微微响动了下,有人掀了竹帘进来,一个男声嬉笑道:“得了便宜还卖乖!就这小丫头的品相,到时候给你买几百个杯子都有得赚!” 若兰咯咯笑了起来,声音娇媚又愉悦。 那男声又“咦”了一声:“这小丫头胳膊上捆着什么?” 接着便有人小心将她胳膊上捆着的布条给拆了去,露出弩与竹箭的真身,那男声边拆边惊叹:“竟然是一把弩?这弩做得倒是跟寻常弓弩不大一样,奇形怪状的很。” 阮明姿一直闭着眼,听觉倒是更敏锐了些,她注意到这男人的口音有些别扭,听着不像是宜锦县附近这一块的人,许多字发音听起来奇奇怪怪的。 方才一直温柔可亲的若兰,这会儿嗤笑一声:“小丫头戒心倒挺强,可惜这些乡巴佬啊,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东西,眼皮子浅的都凹不住水,还不是让咱们得了手!……这小丫头倒是个品相绝好的,往后跟了那些达官贵人,倒也是咱们送了她一场荣华富贵!” 满满都是讥讽之意。 阮明姿心中一动。 这若兰的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量也太大了些! 第一百一十七章 割断 阮明姿用尽了毕生的演技,装着昏迷不醒的模样,任由那人将她囫囵塞入一个木箱子里,大概是为了防止跌撞,木箱子下头垫了一层厚厚的锦被,倒也不算太硌得慌。 阮明姿好整以暇的微微调整了下姿势,让自己更舒坦一些。 外头似是有人抬着箱子出了门,后面又像是将她放到了一个马车上,稍稍有些晃的移动着。 马车大概是途径了几个坑,一颠一颠的。 阮明姿冷静的很,心下默默算着这颠簸的频率,八九不离十的推测出路上那几个散坑的距离,立时认出了这条路。 这是在县城西边的一条土路,这条路再往西走不久,便会直接出了宜锦县城。 没过多时,马车便停了下来。 阮明姿计算着距离,这会儿应该还没出县城。 这是要汇合了? 她的心扑通扑通直跳起来。 若是按照先前若兰话里透露出来的意思,被掳的少女绝非只有她一个,不出意外,梨花应该也在其中。 过了几息,装着她的大木箱被人从马车里抬了下来。 木箱的箱盖被打开了,天光洒了进来,她依旧是那副睡在箱底棉被上,毫无知觉的模样。 “啧啧,这是哪里搞来的极品?生得这般动人,看来咱们主家这次是要发达了。” “就是看着年纪也太小了些。” “小没事啊,正好请了嬷嬷好好调教一番,以后大有作为……再说了,我可听说了,那些达官贵人,挺多都喜欢年纪小的,嘿嘿嘿嘿……” 不堪入耳的露骨话语传入阮明姿耳中。 她那又密又长的睫毛,微微的颤了下。 表情却没有半分变化,依旧是晕迷不醒的模样。 然而紧接着,却有几个嘈杂错乱的脚步声急急而来:“快,快把人都转移出去!” “咋啦?”阮明姿听到抬着她那大木箱的人问了一句,“官府又来查了?” 得到一声烦躁的回应:“官府的人倒是好糊弄,都是蠢的。不过这次好像遇到个硬茬子,难缠得很!……不说了,快快快,把人都抬到马车上去!” 阮明姿便这般匆匆又被人扔到了马车上,那人大概是为了防止她中途醒来,往她嘴里塞了一团布,还将她的双手双脚都往前折着,分别束缚在了一起。 哪怕闭着眼,她也能感觉到,四周应该还有几个旁的少女,应该是嘴被堵住了,微微挣扎着,口中大概也塞了东西,发出极微弱的呜呜声。 “老实待着!”一个尖尖的男声威胁道,“后面有你们享福的日子!若是不老实,一会儿进了山把你们都丢出去喂狼!看看荒山野岭里,你们这副骨架子够饿狼啃多久的!” 他说得阴森,马车里的动静立时小了很多。 那男子满意的放下马车车帘,出去了。 阮明姿待马车重新行驶起来,她才偷偷的将眼睛睁开了一道小小的缝,不动声色的巡视了一圈。 小小的马车里横七竖八的塞了七八个小姑娘,有的还在昏迷着,有的已经醒了,正在那哗哗的掉眼泪。 其中有个缩在角落里,看服色倒有些像是梨花从前穿的那套。 更让阮明姿意外的是,她竟然在这堆被拐来的小姑娘里,还看见了姚月芳。 阮明姿突然想起来,这出问题的柳府跟康泽家就隔了一条街道的距离,说不得是姚月芳在去找康泽的路上,被柳府的人使了什么法子掳走了。 算下来姚月芳这已经被掳走了一夜了,额发散乱,满脸泪痕,好在衣服虽说有些凌乱褶皱,看着还像是完整的。 不过这会儿也没法问话。 因着那团布塞满了口腔,舌头没有着力点,实在是无法将其顶出来,阮明姿便索性没有管它。她慢慢靠腰部发力,在地上蠕动着坐直了身子。 马车里醒着的几个少女都惊疑不定的看向她。 姚月芳自然也认出了阮明姿,她先是惊诧,而后眼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原来她不是一个人遭难的,阮明姿这不也被抓过来了?! 不过这个认知也就一闪而过,她想起今下的处境,又绝望的呜呜哭了起来。 她马上就要嫁进康家当少奶奶了,阮明姿那等烂命哪里配跟她相提并论? 梨花这会儿缩在角落,满心都是绝望。 她是被人用帕子捂住口鼻,药晕了以后弄走的,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捆着扔到了马车里,算下来这已经转移过几次了,也不知这会儿到底身在何方。 她眼下最怕的并非自己未知的可怕命运。 而是,她不见了,她娘可怎么办啊? 一滴一滴的泪自梨花脸颊滚落。 此时,有人拿肩膀顶了顶她。 她泪眼朦胧的抬头一看,骇得脸都白了,眼泪都忘了流。 竟然是阮明姿?! 她怎么会在这马车上?! 看着阮明姿那被缚住双手双脚,口中如她一般塞满布团的模样,梨花哪里还不明白? 她心口窒息般的难受,呆呆的望着阮明姿,泪水住不住的往下流。 阮明姿费了好大功夫才从一堆被捆着的少女中艰难的挪到了梨花身旁,可不是为着看着梨花哭的。 她盯着梨花的眼睛,神色严肃认真,摇了摇头。 梨花怔怔的,看着眼前尚显稚嫩的小人儿眼里流露出的坚韧,她咬咬牙,强迫自己振作起来。 阮明姿见梨花脸上虽然还有些梨花带雨,但眼神却已经变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在这种幽闭又狭小的环境中,若有一个情绪崩溃的,很容易把其他人也给感染了,形成连锁的消极反应。 可要是有一个振作起来,这种积极向上的情绪自然也会影响着他人。 阮明姿的手脚是捆在前面的,她安抚住了梨花之后,便让梨花帮忙,将自个儿的腿往梨花捆住的手腕中一放,微微抬起来。她整个人侧身用力向前倾着,先费劲的把裙子撩了起来,然后再用捆住了手腕的双手摸摸索索的去摸右腿一侧捆着的匕首。 她微微发力,费劲的将那把小匕首从鞘中拔了出来,紧紧的攥在了手中。 费了些功夫,阮明姿艰难的攥着那小匕首割断了梨花手上捆着的绳子。梨花眼泪涌了出来,她的手自由了,却顾不上擦泪,流着泪把口中塞着的那团布给扯了出来,极轻的呜咽一声:“明姿……” 阮明姿微微摇了摇头。 梨花会意,眼下不是诉衷肠的时候,她忍住眼泪,轻手轻脚的将阮明姿手上捆着的绳子用匕首割裂开来。 那些被捆着的小姑娘,眼里都迸发出了热切的光,惊喜交加的盯着阮明姿跟梨花这两个目前恢复了自由的人。 就连向来看阮明姿不顺眼的姚月芳,这会儿也按捺不住眼中的狂喜。 第一百一十八章 玄衣少年 阮明姿恢复自由后,朝那些被困的几个少女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声音压得极低:“我可以救你们出去,但你们要保证,别发出声音,知道吗?” 这些被困着的少女,本身就都是被强掳来的,这会儿听到有人可以救她们出去,个个都点头如捣蒜。 阮明姿这才轻手轻脚的将众人绳子都解了开去。 按照挨在一起的先后顺序,姚月芳应是最后一个。 然而她看着前头的小姑娘们个个的手脚都恢复了自由,她只觉得焦急的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她生怕这会儿有人掀帘进来,旁人的手脚都恢复了自由,大不了往窗外跳车就是了,可她这样就是待宰的羔羊啊。 姚月芳喉咙里忍不住发出了几声“呜呜”声,瞪着阮明姿,催促阮明姿快一些。 这会儿马车里诸人都轻手轻脚的,哪怕是流泪都捂住嘴的,生怕发出半点动静引得前面的注意,在这寂静的环境中,姚月芳这喉咙里发出的催促声,竟犹如平底惊雷。 马车里其余的小姑娘脸都白了,动都不敢动。 哪怕是姚月芳自个儿,也被这动静给吓了一跳,身子僵持着,动也不敢动。 阮明姿冷冷瞥了一眼姚月芳,目光里满是警告意味。 她攥紧了匕首,盯着马车前门处。 眼下她不清楚附近有几个人,又不会驾驶马车,不然直接劫持这车夫,掉头回县城了。 眼下这情况,怕是只能以杀人收场了。 阮明姿屏气凝神。 好在车夫没把这动静当回事,或是方才颠簸路段的车轱辘声抵过了那声动静。 车厢里的人提心吊胆等了半晌,见没有下文,阮明姿又朝她们轻轻点了下头,这才如蒙大赦般,软软的瘫到了一处,脸上落下来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逃过一难的姚月芳也舒了口气,这下倒是再也不敢作妖了,额上渗着细细密密的冷汗,老老实实的等着阮明姿将前头的人绳子给割断。 阮明姿又将动作放轻了数分,费了好些功夫,终是把包括姚月芳在内的所有人手脚上的绳子给割断了。 一群人谁也不敢再作妖,都眼巴巴的看着阮明姿,等着她拿主意。 阮明姿悄悄的,从车帘那掀了一道细细的缝。 阮明姿的心微微一沉。 方才听动静时她就觉得前方应该还有一辆马车。 果不其然。 不过这也没什么,无论是人还是马,这马车总要进城歇息。 到时候就是她们逃跑的好时机。 然而阮明姿算好了一切,却没有算到,事情的变故会来得如此之快。 原本好好行驶的马车突然颠簸了几下,被晃得东倒西歪的几个小姑娘都还来不及反应,就听得前头车夫惊慌又凶狠的问:“你们是什么人?!” 没人回答他,只听得外头马匹嘶鸣,刀剑撞击声,夹杂着几声戛然而止的尖叫声。 马车里的几个小姑娘怕得哆哆嗦嗦的抱在一起直发抖,梨花也怕得不行,死死的抱着阮明姿的胳膊。 阮明姿脸色发白,攥紧了手里的匕首。 风掀起车帘,送进来的血腥味浓得让人直屏住呼吸。 几个胆小的小姑娘当场就细细的哭了起来,她们还记得不能出声,一边捂着嘴,一边抽抽噎噎的哭。 没过多久,外头便没了动静。 只听得一个有些冷淡的声音在车外响了起来:“去看下车里还有什么人。” 有人应了一声,车帘一下子被撩了起来。 阮明姿这会儿还无法分辨对方是敌是友,她攥紧了匕首,死死的盯着车帘。 一张有些年轻的少年脸显在了马车前,“啧”了一声:“爷,里面一车小姑娘。这些人咋到处都干这种下滥的勾当?” 阮明姿见这人眉目清朗中正,不似邪妄之辈,再加上他话里透露出来的意思,阮明姿攥住匕首的手总算微微松了些,但却也不敢完全放松警惕。 不仅仅是她,一车的少女都有些惊慌失措的看着车帘前露面的灰衣少年,满面惊恐。 反倒是那灰衣少年,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带笑道:“你们别怕,我家爷追杀这伙人很久了,也算是间接救了你们吧。” 灰衣少年说了两句,便又放下了帘子。 阮明姿心下微微一动,想起那些人慌不择路的转移。 难道就是因着这个? 阮明姿沉吟间,有那稍稍胆大些的少女,撩开一侧的门帘往外一望,顿时双腿发软的跌坐回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哆嗦嗦的:“好多,好多血……” 她捂住欲呕吐的嘴,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马车里的小姑娘看她这个模样,也都被吓坏了。原本就紧紧绷着的那根弦几乎在崩断边缘,一个个骇得白了脸。有几个胆子小的,更是呜呜呜啜泣起来。 阮明姿只得出声安抚:“没事,别怕,没听方才那义士说吗?死的都是那些把我们劫走的坏人。” 因着先前是阮明姿给她们松的绑,这些小姑娘无形之中就把阮明姿当成了精神支柱一样的人物,见阮明姿这般说,虽说也不能完全镇定下来,但还是比之先前要好了不少,啜泣声也小了些。 阮明姿沉了沉心神,掀开帘子往外看去。 却不期然正看见那坐在白马之上的玄衣少年,仿佛心有所感,正勒缰回眸,冷淡的往这边看了一眼。 阮明姿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这玄衣少年生得太过冷隽,五官极为出色,只是眉眼之间淡漠的犹如初雪降在梅花枝头的的那一抹寒意,清丽至极却又寒凉入骨。 只是淡淡的往这边看了一眼,那玄衣少年便收回了视线。 阮明姿这才注意到,少年明明年岁不算太大,却穿着极为老成持重的玄色衣衫。可又因着那容颜太盛太冷,并不显得老气,只觉得冷得有些幽深。 那玄衣少年在马上薄唇微微开阖,似是在跟马下的灰衣少年说些什么。那灰衣少年抱了抱拳,响亮的应了声“是”。 那玄衣少年便打马走了,没有再往这边看一眼。 阮明姿放下车帘,有点遗憾。 这少年生得真的太好了,若不是这会儿时机不对,说不得她这个颜狗就要好好的欣赏一番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多事 没过不久,那灰衣少年又折返而来,撩开帘子,对着马车里惊慌过度脸色发白的小姑娘和蔼的笑了笑:“诸位姑娘不要怕,这附近荒山野岭的,我家爷让我送诸位姑娘去附近的宜锦县,到时候诸位姑娘尽可自行回家。” 听得可以回家了,马车里原本还在瑟瑟抖着的少女们浑身一软,痛哭出声。 阮明姿将手中匕首拢入袖中,朝那灰衣少年道了声谢。 灰衣少年不由得多看了阮明姿几眼。 一是诧异这山野乡村竟然还有这等绝色,二来却是他注意到了阮明姿袖间那一抹寒芒。 这个小姑娘不简单啊。 灰衣少年颇为玩味的笑了下,没多说什么,放下车帘,自去赶车了。 待马车掉了个头,往回走时,梨花有些惊疑不定的往阮明姿这挪了挪,小声道:“……我们这真是遇到好人了?别是……” 她话没有说完,但阮明姿却懂梨花的未尽之意,她大概是担心这是从一个狼窝到了另一个狼窝。 阮明姿朝她微微摇了摇头,小声道:“别担心,看着不像是坏人。” 阮明姿的话莫名给了梨花一种力量,她轻轻的点了点头,有些发白的脸色终是缓和了不少。 没过多久,马车便停了下来。 灰衣少年的声音在马车外响了起来:“前面便是宜锦县县城了,我便送各位姑娘至此。各位姑娘日后多加小心,珍重。” 话音落下,外面便没了动静。 阮明姿撩开车帘往外一看,正如那灰衣少年所说,暮色中,县城就在前面不远处,已经能看到宜锦县那有些低矮的县城房屋了。 马车就静静的停在路边,马缰被拴在土道旁的一棵树上,马儿正在那一下一下的轻轻刨着蹄子。 而那灰衣少年,已然是没了踪影。 阮明姿把车帘挂在一侧,先跳下了马车,继而朝马车里的人伸出了手:“一个个下车,到县城了。” 待到马车里的姑娘们互相搀扶着下了车后,见着不远处县城的模样,竟一个个都哭了起来。 梨花靠在阮明姿身上,没有像旁人那般痛哭出声,却也是抹了把泪:“走,咱们去县衙报官去。” 说到报官,方才还在痛哭的几个姑娘却都有些眼神躲闪起来,其中一个抽噎道:“这位妹妹,不能报官。若是报了官,旁人不就知道咱们被掳走过吗?……这清白就不好分明了!” 梨花有些愕然,极为难得的跟人辩了句:“可我们这不是安然回来了吗?” 姚月芳在一旁冷哼一声:“咱们自是知道无碍,可旁人不知道!光那闲言碎语就能杀死人,更别说……” 她神色一窒。 她日后可是要嫁到康家当少奶奶的,若是康家人知道她被掳走过,哪怕她的康泽哥哥再倾心于她,怕康家也不会答应让她进门! 想到这,她急急瞪了一眼梨花,“你不怕清白被毁,那你就去告好了,可别拉上我们!” “就是就是,那些坏人不是已经被先前的壮士们清理干净了吗?人家壮士都没提报官的事,你偏要插一手。” “别连累了我们!” 不少姑娘都反应过来,一边慌忙整着自己的仪容,一边责怪着梨花“多事”。 梨花的脸越发白了。 为着赶紧回家,几个被掳来的姑娘整好衣衫发髻后,便匆匆离开了。姚月芳狠狠瞪了阮明姿跟梨花一眼,警告了一句“管好自己的嘴”,也快步离开了。 马车旁一时间竟只剩下梨花跟阮明姿。 梨花有些难受的攥住胸口的衣服,有些茫然的问阮明姿:“我是不是不该去报官?……可我是在柳家被人掳走的,那人说要纳我为妾,我不愿意。后来便有人拿了帕子捂住我的口鼻,我还没有彻底昏迷之前,记得清清楚楚,是柳家的几个仆役帮着把我迷晕了抬走的。柳家是帮凶,我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 阮明姿握住梨花的手,她低声坚定道:“旁人怎么选是她们的事,我们做事只求无愧于心。” 深秋的风吹得脸有些寒凉,小小少女的话铿锵有力,伴风入耳。 一个“无愧于心”,让梨花缓过神来,她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面露焦急之色:“方才在车上不好多言,我娘没事吧?” 阮明姿轻声道:“没事,我让桃丫帮着照顾你娘了。我们回去先去同你娘说一声,再去报官。” 梨花点了点头。 两人互相扶持着,在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中,深一步浅一步的迈过尚还有些泥泞的土路,往县城方向行去。 梨花她娘见了梨花,母女俩自是一番抱头痛哭,犹如劫后余生。 梨花她娘这半日哭得双目已是红肿,梨花打了一盆热水,帮梨花她娘敷了敷衍,低声道:“娘,我要去官府告那柳府。” 先时梨花已经同她娘说了始末,梨花她娘攥紧了手,恨恨的一迭声:“该告,是该告!”言毕又有些担忧,“我就怕,那柳府非但不承认,反而反咬一口……” 梨花却道:“是非曲直,黑白公道,也总要有个说法。柳家既然做出了帮着贼子掳人的事,又怎能让他们逍遥法外?” 梨花她娘眉眼中虽依旧存着担心,却也缓缓点了点头。 因着梨花她娘哭了半日,这眼早就红肿不堪,外头天色又暗了下来,阮明姿便让梨花她娘在家等她们的消息,她陪着梨花去县衙报案。 梨花她娘眼下对阮明姿十分信服,有阮明姿陪着,她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拿着热敷的帕子,轻轻的敷在眼睛上方,含泪又带笑,送两个孩子出了院子。 阮明姿跟梨花到县衙报案时,途经柳府,发现柳府门前有两个衙差在那守着。 梨花有些惊诧:“这……” 阮明姿轻轻一笑,把提着的灯笼放近了,照着脚下的青石板路,有几处落下了石灰粉,断断续续的。 她拿脚点了点这石灰粉,让梨花看:“先前我去柳府,发现他们不对劲,让桃丫同你娘回来时,悄悄同桃丫说了,若一个时辰后我没回小院,便让她来柳府门前细细查探下,若有石灰成线引着,那就说明我遇到了危险,让她报官,说柳家把我给拐了……虽说官府未必会当真,但先前有你的事在先,哪怕柳家再狡辩,官府说什么也会派人过来查探下,也免得他们再潜逃了不认账。” 阮明姿从袖中暗袋处掏出一个油纸包,原先有些鼓鼓囊囊的油纸包这会儿只剩下一点点粉末,她朝梨花眨了眨眼:“这是我用来防身的,倒没想到还能这般用。这线若是顺着细细的追查着过去,就能一路到了长嘉酒楼。” 梨花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半晌才长长的舒了口气,神色复杂,低低道:“明姿,算下来,你救了我跟我娘两次了……” 第一百二十章 猖狂 到了县衙门口,报案却意想不到的简单。 原是有人已经将柳府勾结人贩子的证据送到了县令的案头,县令非常重视。再加上有梨花这个苦主证词的相互印证,当晚县令便发了令牌命衙差前去柳家捉拿相干人等。 好在因着先前阮明姿就让桃丫报了案,一直有衙差守在柳府的前门后门两处,倒也不怕里头的人跑了。 在大兴,丫鬟仆役等买卖需要经过正规的中介,签订由官府备案的契约,方可合规合法。 像这种私底下的人拐子,被官府抓住了,也是重典重罚的例。 柳家怕是要完了。 事情竟这样顺利轻松的解决,梨花走出县衙时还有点恍若梦中:“……明姿,你说,是谁把证据放到县令老爷的案头的?” 阮明姿犹豫了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怕是救我们的那些人。” 梨花咬了咬唇:“可惜那几位壮士做好事不留名,想感谢他们,也没得途径。” 阮明姿安慰道:“那几位义士不求回报,又这般隐匿行踪,怕是背后也有些错综复杂的关窍……我们在心里感念就是了。” 梨花也想起了先前那些被杀的人贩子,她脸色一白,虽说没亲眼见着那惨烈的场景,但也多多少少能想象得出。 若是那些义士泄露踪迹,那些人贩子若有余党,说不定会去报复…… 她慢慢的点了点头。 待梨花跟阮明姿打着灯笼回了院子,将事情一说,把梨花她娘激动得又掉了不少眼泪,直说要抽个时间好好的去拜拜佛,谢谢菩萨,真真是天降贵人,上天保佑。 …… 翌日,阮明姿准备回榆原坡了。 因着错过了先前驴车回村的时辰,牛三的驴车又是逢一逢五才发车,阮明姿这会儿想要回村,要不就是走回去,要不就只能是去车马行赁个马车回去。 阮明姿虽说沉迷挣小钱钱,却不是个扣扣搜搜的,钱该花的时候她花的比谁都豪爽大气。 只是前日刚下过雨,虽说前儿就出了太阳暴晒,并不算十分泥泞了,但车马行这些租赁的马车还是不大愿意翻山越岭走山路。 最后阮明姿用足足五十文的价格,这才租了个骡子拉的板车。 价格贵的阮明姿心都在流血,不过人家板车到底是要一来一回,真真要计较起来,其实这个价格也不算太高。 来送阮明姿的梨花偷偷的想去把车钱给提前付了,被阮明姿发现,拦住就把人往外轰:“梨花姐,是我要租车,又不是你要租车,你出钱做什么?赶紧家去陪婶子去,她眼睛还肿着,别磕绊着了。” 梨花红着脸有点不大好意思:“……你是因着我的情况才耽误了回去的驴车,这笔额外的钱合该我家出。” “是我自个儿没有走的,要怪也得怪那柳家。让那柳家赔我,哪有让受害者出钱的道理?”阮明姿强硬的把梨花给推了出去,说什么都不收。 梨花拗不过阮明姿,只得在心底暗暗发誓,这辈子她都记得阮明姿对她的恩。 赶骡车的是个有些驼背的大爷,积年的老车夫了,虽说是板车,但老车夫赶车赶得极稳,颠簸得并不算厉害。 阮明姿坐在板车后头,晃着脚,哼着小曲儿,心情好得很。 就见着旁边一辆马车超过她坐的骡车,那马车的窗口一直掀着帘子,露出一张四下张望顾盼生姿的少女脸来。 不是姚月芳又是谁? 马车里的姚月芳也看见了阮明姿,让车夫停下了车。 她扒着马车车窗,分外意气风发,故意道:“呦,这不是阮明姿吗?……怎么这般寒酸,只能坐这种骡子拉的板车?” 她掩嘴娇笑,浑然忘了昨儿手脚被捆在一起,涕泪四纵的惨态。 车里显然还坐着其他人,阮明姿听见大表哥姚常林的声音在车厢里响了起来:“月芳,少说两句。” 姚常林的脸也出现在马车车窗口,将姚月芳往旁推了推,有些不大好意思的讪笑一下:“明姿表妹,你这是要回榆原坡?我们也正好要回家,不如一起?” 他话音还未落,姚月芳那有些不高兴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大哥!康老爷特特让家里的马车送我们回去,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可不是什么狗啊猫啊都拉的!我可不答应!” 姚常林有些尴尬,马车里他被人扯了一把,跌坐了回去。 姚家老大的声音也在马车里响了起来:“咳,明姿啊,要不你也上来?” 接着便是羊氏那有些刻薄的声音:“干啥拿女儿的体面做人情?!……这不是你这好外甥女,只给二房面包,不给咱们的时候了?” 姚家老大也没了音。 阮明姿笑着挑了挑眉:“倒不劳费心了,我车费都已经付了一半,可不好浪费了。” 姚月芳面上得意之色越浓,她哼哼笑了两声:“眼下你可该清楚,咱们之间的云泥之别了?这辈子你也就只配坐坐骡子拉的板车了!” 马车继续前行了,留下姚月芳的一串串娇笑声。 那赶车的老大爷有点无语,转过身来跟阮明姿嘀咕了一句:“伢妹儿,别怪老汉多嘴,你这家里人说话也太不中听。” 阮明姿倒是不甚在意,她轻笑着摇了摇头:“这种得志便猖狂的人,通常笑不了太长时间的。” 赶车的老大爷嘿笑了下:“伢妹倒是大气。”没再说旁的,挥起那秃了些毛的旧鞭子,把骡车往县城外赶去。 到了榆原坡,阮明姿把剩下的车资付给了赶车的老大爷,便背着背篓往吕家去了。 院门半掩着,吕蕊儿正跟阮明妍在院子里翻花绳。 阮明姿喊了一声“妍妍”,阮明妍回过头来,见着阮明姿,脸上满是惊喜的神色,迈着短短的小腿冲到了阮明姿怀里。 吕蕊儿慢悠悠的嘟着嘴过来,有点吃醋的意思。 阮明姿摸了摸阮明妍的头,笑眯眯的柔声问:“妍妍这两天乖不乖啊?” 阮明妍扬起头,对着阮明姿重重的点了点头,一副“我有很乖”的模样。 阮明姿忍不住笑出了声,又从背篓里拿出一对极为精致的堆叠纱花来,往吕蕊儿手里一放:“蕊儿,这是送你的。妍妍这两天麻烦你陪她玩了。” 吕蕊儿撅着嘴道:“好像我是为了你这纱花才陪妍妍玩似的。” “怎么会?”阮明姿知道吕蕊儿嘴上总有点点小别扭,她也不在意,笑眯眯的顺手摸了吕蕊儿的脸一把,“就是看见这堆叠纱花特别衬我们蕊儿,我才买的。” 阮明姿这么一说,吕蕊儿反而有些不大好意思了,扭扭捏捏的:“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勉强,勉强收下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要钱 因着阮明姿那把小弩,先前被贼人解下来扔了。她又拜托了吕叔帮她重新打造一把,说是先前那把不小心遗失了。 这是件小事,吕大牛自然是拍着胸膛应了下来。 阮明姿领着阮明妍回了家,家里头的兔子跟小鸡因着有阮明妍在家,倒是没有饿着,个个精神的很。 只是刚回家没多久,她不过才换了身衣裳出来,就听见邻居齐大娘那边的院门口吵吵嚷嚷的。 阮明妍扒在自家院子大门,好奇的往齐大娘家门口的方向张望着。 阮明姿推了推阮明妍的小脑袋:“看什么呢?” 边说边往齐大娘院门口那望去。 就见着一个有些眼生的老妇人在那扒拉着齐大娘,拉拉扯扯的。 很快,齐大娘的大儿子石头便匆匆从院子里出来,看他那模样,对那老妇人也颇有束手无策,也不敢怎么下手,只能在那抓耳挠腮的劝。 齐大娘平日里没少照顾阮明姿跟阮明妍,阮明姿也没犹豫,让阮明妍在院子里待着莫要出来,自个儿拎了个藤条编织的篮子,往齐大娘那行去。 已经有几个邻人探出头来看了。齐大娘又臊又恼,偏生那老妇人的手爪子似的紧紧扣在她胳膊上,挣脱不得,她微微抬高了下音量,大声道:“嫂子!你快放手!有啥话不能好好说?” 那老妇人桀桀笑了声,阴阳怪气道:“你还知道我是你嫂子!还以为你狼心狗肺忘了我是谁呢!自打我嫁进你哥,把你们几个小的都拉扯大了,又把小闺女嫁给了你儿子,亲上加亲,对你算是仁至义尽了!齐三丫啊,你可不能当白眼狼啊!” 齐大娘脸色隐隐有些发青,她忍不住又提高了些音量:“嫂子这是啥话!……实在是我家小幺最近也要娶媳妇,拿不出余钱了!” 齐大娘的大儿媳妇小齐氏从院子里冲了出来,脸涨得通红,说不清是臊的还是恼的,声音都在微微发颤:“娘,你这是干啥!” 那老妇人满是戾气的瞪了小齐氏一眼:“你个没用的,那可是你亲侄子娶媳妇!你不帮衬一把,还问我干啥?!” 阮明姿听了一会儿,这是听出味来了。 这过来吵闹的老妇人,乃是齐大娘的娘家嫂子,也就是小齐氏她亲娘。 这次过来,是为着她孙子娶媳妇,来找齐大娘要钱的。 只是吵着吵着,那老妇人狠狠拧了齐大娘一把,又发狠的推了她一把,撒泼似的嚎起来:“齐三丫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你哥哥统共就这么一个孙子,是你们老齐家唯一的种,你不搭把手,你是想看着你们老齐家绝后吗!” 阮明姿忙上前扶了齐大娘一把。 齐大娘这会儿鬓发都有些散乱了,她火气也上来了,青着脸:“嫂子!我既然已经嫁到了石家,就没有老拿夫家的钱,补贴娘家的道理!先前已经拿过几回钱了,嫂子回回说借,回回不还,且不说是真的没钱了,即便有,也没有这等白填的啊!” 老妇人却振振有词:“一家人,说什么借不借还不还的!”她露出有些狰狞的神态来,“你若是不借,今儿我就不走了!” 竟是甩起无赖来。 小齐氏只觉得自己的脸皮被她娘这样一通撒泼,踩在地上,可算是脸面全无了,她呜咽一声:“娘,家里是真的没余钱了……” 旁边却有道声音幸灾乐祸的响了起来:“哎呦,谁说没余钱啊,先前不还给我家那个白眼狼孙女垫了一笔银钱修围墙吗?看这围墙修的,啧啧啧,榆原坡都没几个比这还气派的!豪气的很,我看啊,哪里是没余钱,就是不愿意出罢了!” 阮明姿搭眼望去,却是赵婆子,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在一旁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煽风点火,那双吊梢三白眼里满满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幸灾乐祸。 老妇人一听,耳朵动了动,望向赵婆子指的围墙。 这一看,脸色越发难看了。 “谁家庄户人修这么糟蹋钱的东西!”老妇人厉声道,“有闲钱没处花是吧?!宁愿把钱给旁人烧,也不给你哥哥花,行啊齐三丫,你这糟贱玩意儿,真长进了!” 说着,就气势汹汹的扑上去要挠花齐大娘的脸。 阮明姿这会儿正扶着齐大娘呢,哪能坐视不管,她眼明手快的把手里的藤条篮子往前一送,把那老妇人一挡,不让她那发黄的尖锐指甲抓到齐大娘。 这藤条篮子坚韧的很,阮明姿当时特特带它出来,就是看它又不打眼又好用。 这一挡之下,石头反应过来,也顾不上长幼尊卑了,忙上去拽住老妇人的胳膊。 “小兔崽子反了天了!我是你丈母娘你敢这样对我?!”老妇人厉声喊着,又去挠石头的脸。 小齐氏惊叫一声,又哭着去拉老妇人另外一条胳膊,一时之间场面乱作一团。 赵婆子在一旁磕着瓜子看得可带劲了。 最后还是齐大娘的小儿子去地里把他们爹给喊了回来,才算震住了来闹事的老妇人。那老妇人一脸鄙夷的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丢下一句“齐三丫我看你是不想当齐家人了”,趾高气扬的走了。 赵婆子偏生还在一旁幸灾乐祸的说着风凉话:“有些人啊,我看脑袋是长了馊水了,对着一个外人掏心掏肺的,对家里头的人这般小气刻薄。啧啧。” 齐大娘心里头正难受,对赵婆子的讥讽置若罔闻。 阮明姿却是温温柔柔的笑了下:“奶奶可不许这么说自己,虽说你对我是怪小气刻薄的,但也不至于脑袋里就长了馊水。” 众人先是一愣,继而反应过来,忍不住大笑起来。 可不就是吗?赵婆子对阮明姿阮明妍这俩孙女的刻薄那是榆原坡人尽皆知的事。 在众人的大笑声中,赵婆子涨红了脸,恨恨骂了一声:“你这小娼妇……” 待要再骂,阮玉春却匆匆跑了过来,小声的跟赵婆子道:“奶奶,章哥儿又让高秀才撵回来了!” 赵婆子愣了下,阮成章的求学大事那是全家最要紧的大事,她顾不上跟阮明姿计较,暗暗骂了声“丧气”,急匆匆回家去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开铺子 方才那场闹剧,闹得齐大娘一家子都有些身心俱疲。 齐大娘还好一些,向来爽朗的小齐氏忍不住的直掉眼泪。 摊上这么一个娘,毫不顾忌她在夫家会不会难做,总是跑来要钱大闹,真真是让她臊死了。 阮明姿原本想着扶着齐大娘进屋就回去了,齐大娘却感念方才阮明姿护了她一场,心里对阮明姿的喜爱又深了一层,拉着阮明姿的手,让她喝碗甜粥再走。 “方才真是多亏你拦了我嫂子一把,”齐大娘唏嘘道,“我嫂子那泼一上来,经常把我大兄挠得满脸花。若不是你拦着,怕我得破相了。” 阮明姿微微摇了摇头:“若非大娘先前帮了我一把,也不会被我奶奶拿出来挑拨离间。说起来还是因着我的关系。” “哪里就是因着你的关系了。”齐大娘越发心疼阮明姿,又有些黯然,“真要说起来,也只能怪家里头银钱不足……” 阮明姿心下却道,哪怕银钱足了,看方才那老妇人的架势,分明是不把齐大娘吸干最后一滴血不罢休的模样。 不过见着齐大娘发愁的模样,阮明姿略略沉吟一番,缓缓开了口:“说到银钱,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个想法,大娘可愿意听我讲一讲?” 齐大娘其实是很信任阮明姿的,一个小小的姑娘家,能把一个破败的小家,拾捯成如今这模样,没有点本事哪里能成? 她虽说没指望阮明姿可以帮她解决眼下困境,却也报了一丝希望道:“没事,你说说看?” “我这些日子往来县城与咱们榆原坡之间,倒是觉得咱们榆原坡并附近山里的不少村落,其实有很多好东西,很少拿到县城里去卖。”阮明姿轻声道,“举个例子,这漫山遍野的嘎啦果,稍稍加工一下便可以成为酸甜可口的果酱。这其中的利润,我算过了,除去砂糖的本钱,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无本的买卖,相当合算。” 齐大娘却有些迟疑:“……你说的什么果酱,就是先前那面包中夹的东西吗?确实好吃。但那些东西都是些小玩意儿,能挣到钱吗?” 阮明姿却斩钉截铁的点了点头:“自然是能的。齐大娘你想,不说旁的,单说我那面包,只不过其间夹了一些,便可多卖十文之数,可想而知,若做成一罐一罐的,可以挣多少银钱?……只不过这嘎啦果果酱,做出来以后,储存不了太多时日就要腐烂,再加上县城对这些商品的吞吐量,每次不宜做多,算下来虽说也是个进账,却也挣不了多少银钱。若要靠这一样就单赁个铺子,怕是还不够租金本钱的。” 原本齐大娘都被阮明姿说得有些心动了,后面又听得阮明姿说到赁铺子的事,惊得连连摇头:“哪有那些本钱。” 阮明姿抚掌而笑:“这就是先时我想的法子了。铺子我来租,把许许多多类似嘎啦果果酱这样的商品,汇总到一个铺子里,经由我包装之后再进行销售,由种类繁多的商品来平摊这些租金,不就可以了吗?” 齐大娘听得目瞪口呆,有些心动,又有些迟疑:“可……哪里去找那些商品呢?” 阮明姿笑眯眯的,阳光透过窗柩映到少女粉嫩的脸上,脸上那小小的绒毛都纤细可见。 然而她沉稳又认真的模样,却让人几乎忘记了她还只是个不到十二岁的小小少女。 “这个大娘你就放心好了,我自有法子去找。”阮明姿笑眯眯的,“先前我就隐约有这个想法,不过还是个雏形。今儿被大娘的嫂子这么一激,我倒是得赶紧做个详细的调查了,到时候村里想靠自家手艺挣钱的,也都是条路子。大娘趁着这空档正好也想一想,有什么是特别拿手的,旁人家里都没有的物件?吃食也好,小玩意也行。” 一直在一旁听着的石头挠了挠头:“……可是这样,能挣到钱吗?都是些农家小玩意,也不是啥精贵物。万一没人买呢?” 阮明姿微微一笑,自信极了:“只要商品质量过关,那只有不会推销的人,没有卖不出去的……到时候大娘尽管把东西供给我,我虽然不能保证能让大娘靠这个发大财,但总归是个进账,也能补贴家用啊。” 她前世闲暇之余,也经常看一些购物直播,那些主播掏空人钱包的法子,让她受教良深。 主播们可以,那她也可以。 齐大娘被阮明姿打动了,这个进账她当然想挣,然而她又有些担心阮明姿的本钱够不够,万一卖不回本又如何:“……可是这样,你担的风险也太大了。县城里的铺子租金那么贵,你到时候收了东西,万一连租金都卖不出来,岂不是只有你一人亏本?” 阮明姿歪头笑了笑:“没事,大娘你相信我的本事。我既然有信心做这个,自然是要共赢。”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齐大娘方才被她嫂子搞得低落的心绪又振奋了起来,她重重的点了点头:“行!大娘信你!” 阮明姿向来是个雷厉风行的实干派。 她回家把自个儿身上的银子算了算,虽说近些日子她置办了不少家用,又是买书又是买笔墨纸砚的,还给家里修了围墙跟两间角房,但其实也没动多少存银,再加上她卖面包还挣了一小笔银钱,两两相抵之下,家里头还有近三十七两银子。 够了,这三十七两银子,足够她在县城地段不错的地方,买一间铺子了。 不过阮明姿倒也没那么大的野心,直接买一间铺子。租一间铺子,花的银钱可以省下很多。 毕竟,除了商品的自身质量要过关,包装也是件极为重要的事。 而包装,也是要费银子的啊。 阮明姿心算一番,很快就有了章程,她磨了些墨,在纸上梳理着她的计划。 阮明妍满是好奇的扒着桌子一角,看着姐姐拿着毛笔在纸上飞快的写着画着她看不懂的字,眨了眨眼。 不懂,还是不懂。 大概是阮明妍眼中的好奇太过浓烈了,阮明姿停下笔时,心有所感,往阮明妍那看了一眼,就见着小姑娘快要趴到纸上去了,仿佛凑得近就能看得懂似的。 阮明姿忍不住笑了,伸出左手去揉了揉小姑娘软软的头发:“妍妍想知道这是什么?” 阮明妍用力点了点头。 阮明姿笑眯眯的,晃了晃手中的纸:“咱们能否发家致富,就看这个啦。” 第一百二十三章 蜂蜜面包 阮明姿的新弩打造的很快,吕大牛甚至又凭着多年的木工经验,在形状上做了个小小的改进,更贴合阮明姿的胳膊,用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阮明姿再三谢过了吕大牛,又同高婶子说起了她的铺子计划。高婶子到底是看着阮明姿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她知道阮明姿这看似不着边际的计划,说不得真能让她办成。 她对阮明姿有一种莫名的信任感。 她能做的支持的事,就是想想家里有什么拿手的东西,好支援一下阮明姿的铺子。 阮明姿便笑:“这也简单,我画一些小物件,劳烦吕叔或是生金哥,不忙的时候雕几个,我倒不敢保证旁的,只能保证价格比市面上给的都高。” “这能行吗?”在一旁啃着果子的吕蕊儿含糊说道,“木头做的东西而已,能有多稀罕?” 阮明姿笑眯眯的点了点头:“还真就很稀罕。” 有种东西,叫周边。 当周边被赋予了特殊含义之后,它的价格便不能被本身的工艺所限制了。 这个年代可没有维权狂魔迪某尼的存在,她做些迪某尼的周边,配上对应的故事一同销售,想想就美得很。 当然,像这种木头雕刻的东西,确实也容易被人仿造,到时候就需要她花些心思,把品牌打响了。 不过这也是后面的事了,眼下倒也不必过度担心。 高氏见阮明姿那成竹在胸的模样,莫名也被感染了,她笑道:“行,你到时候只管把图纸拿来,你吕叔跟生金哥的手艺,你放心!” 这几日阮明姿也找了不少人家,大多数都对阮明姿将信将疑的。她们从来没想到这些不值钱的农家手艺竟然还能换钱,但既然阮明姿肯收,开出的价格还相当公允甚至比市场价都要高出一截来,不管心里怎么想的,都高高兴兴的拿了阮明姿的订金,一口应了。只待阮明姿通知她们可以开工,把货物交了,就可以拿到剩下的钱了。 经过这几日的奔波,阮明姿对开铺子一事是越发有信心。 她这次去县城,除了带了些新做的蜂蜜面包,也带足了银钱,想着看一下铺面,若是可行,就直接定了。 蜂蜜在这会儿也是个精贵物,涂上了蜂蜜的烤面包,且不提那香甜的味道,单说那犹如上釉一般的色泽,就让人食指大动。 定价自然也要高一些,阮明姿直接定到了四十文。 她先按照先前跟蒋可沁约好的二十个面包送到了春来糕饼店,又去县城里的钱庄,将背篓里最底下的银子换了三张面额为十两的银票,这才又去了她先前卖面包的街角。 只是这会儿却已经有人拿着类似的烤物,占着地儿售卖了。 虽说那人不知用什么炉子烤出来的“山寨面包”,有些软塌塌的,也没什么香味,但形状与色泽都刻意模仿了阮明姿的面包,再加上卖价很是便宜,仅仅一半售价,只卖十文钱,还真唬住了不少人,倒也卖出去一些。 那小贩收钱收得笑都咧到了耳朵,见着阮明姿背着背篓过来,他脸一板,伸手驱逐阮明姿:“哎哎哎,你去别处,这地儿我已经占了。” 这街角不是什么固定摊位,自然是先来者先占。阮明姿倒也不恼,背着背篓往另外一侧摆了摊,正好与这人面对面。 阮明姿从背篓里拿出毡布,把毡布铺开。 那些大户人家,倒也不在乎这十文的差距。有些贪心的采买想昧下这十文钱的,自然是去买那便宜的山寨面包,而有些怕主子责备他们办事不利的,犹犹豫豫的,就等到了阮明姿过来。 是以阮明姿一铺开毡布,两三个采买的家仆就立刻围了上来:“小姑娘,你可算来了,来三个果酱面包。” “我也要,我要两个果酱,两个无馅的。” 阮明姿笑吟吟的做了个揖:“几位爷,今儿没有果酱的,也没有无馅的。今儿是个新品种,叫蜂蜜面包,要比先前的都贵一些,要四十文。” 采买的倒也不是缺这点银钱,但他们一听涨了价,回去不太好对账,也有点不大高兴:“小姑娘咋涨价了啊?” 阮明姿笑眯眯的,只把那蜂蜜面包拿出来一摆,见着那犹如上釉般的香甜面包上还撒着几把白芝麻,色香味俱全,倒是看得那些采买的一愣一愣的。 “几位爷也知道,这蜂蜜可是比砂糖还要精贵的精贵物,”阮明姿比划了下,“刷在这面包上,更是耗费不少,这价格自然是要贵一些。” 她掰开一个蜂蜜面包,香甜的吃了起来。 恰好一阵风吹过,吹得那香甜的气味直往街对面飘。 原先还在街对面买便宜山寨面包的人,都闻到了这股淡淡的若有似无的香甜味道,配上烤面包原本的麦香,简直绝了。 当即有几个,就犹豫了一下,循着味过来了。 阮明姿没有多费唇舌,她的蜂蜜面包只要一摆出来,色香味绝对秒杀对面的。 在她看来,除了价钱,对面的“面包”毫无竞争力。 可是有钱人哪里在乎那几十文钱? 当即,阮明姿这剩下的十几个蜂蜜面包,被抢空了大半。还抢走了对面不少顾客,气得那小贩直瞪阮明姿。 最后背篓里只剩下两个蜂蜜面包的时候,阮明姿便开始收拾毡布,不准备卖了。 也不知是巧还是不巧,先前跟阮明姿发生过几次小小冲突的燕黛君她大哥,又过来要买面包了。 阮明姿收拾着毡布,抬头看了一眼燕子岳:“不巧了,卖没啦。” 燕子岳的随从嘟囔道:“背篓里不是还有两个么?” “那是我留给朋友的,”阮明姿呵呵笑了下,“非卖品。” 随从又想说什么,燕子岳抬手,拦住那随从。 阮明姿看了一眼燕子岳:“你要真心想买,可以去春来糕饼店看看,每次我会供给那边二十个。” 不过你妹妹会不会因此发脾气,她就不知道了。 阮明姿翘着嘴角,笑眯眯的想。 燕子岳似是有些意外,他看了一眼阮明姿,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便同随从走了。 阮明姿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她收拾完了东西,便直奔梨花家去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教数字 阮明姿过去的时候,梨花今儿正好没活,正在外头巷子那水井处,拿了个盆,帮着她娘洗衣裳。 见着阮明姿从小巷那边过来,梨花将满是水的手甩了甩,笑着迎上去:“上次你让我娘做的衣裳做好了。我算着今儿逢五,应是你来赶集的日子,也不知道你来不来,果然就来了。” 她同阮明姿一起经历了一遭生死,再加上眼下的日子越发顺遂,比之最初对着阮明姿沉默的模样,倒是更爱笑了些。 阮明姿笑道:“今儿还有桩事想跟你和婶子商量商量。” “行,”梨花应了一声,笑道,“我这就洗完了,你稍等我一下。” 她麻利的将盆中衣裳拧干,端着盆同阮明姿一道往她家赁的那小院子里走。 进了院子,梨花她娘正在院子里择菜,见着阮明姿同梨花一道过来,便笑弯了眼睛:“可巧了,想着明姿今儿应该过来了。巷子口的阿婆正好把她家里自个儿种的青菜拿出来卖,新鲜的很,一会儿正好做点菜馍。” 阮明姿笑着应了一声,将肩上的背篓往院子里一放,活动了下肩膀,帮着梨花把洗好的衣裳晾晒在院里的晾衣绳上。 “你去屋里歇着去。”梨花却是轻轻推了推阮明姿,“哪里能让你做这个?” “我哪里就不能做这个了?”阮明姿不以为然的反问,手上不停,已是麻利的撑开了一件裙衫,迎风一振,平晒在晾衣绳上。 梨花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阮明姿帮着梨花晾完了衣裳,梨花她娘也已经麻利的择好了青菜,端着那一盆翠绿翠绿的青菜,往灶房去蒸菜馍了。 待到菜馍在柴火灶上蒸着的功夫,阮明姿把梨花她娘跟梨花都叫到屋子里,同梨花跟她娘说起了她打算在县城里开个铺子的事:“……我得在村子里做收货验货品控,没法来县里长住。我就想着,得找个可靠些的人帮我看着店。我思来想去,也只能依靠梨花姐了。” 梨花她爹冯苟生曾给人当过账房学徒,在梨花小的时候,倒也耳濡目染学过一点,若说算账,倒也是足够了。 梨花却没有立即应下来,她面露犹豫之色:“……可我没有经验,怕给你卖砸了。” 阮明姿摇了摇头,精致的眉眼闪闪发亮:“这倒没什么,刚开店时,我肯定会在店里多住几日,到时候手把手教你就是了。” 她定定的看着梨花,“梨花姐,我相信你。” 阮明姿都说到这般份景了,对于她的信任,梨花也有些心潮澎湃。她看了一眼她娘,梨花婶子也有些激动,“明姿对咱们家恩同再造,梨花去帮忙应该的。” “因着刚起步,梨花姐,我暂且一个月给你开八百文的工钱,”阮明姿看着倒有些不大好意思,“等后面店里的营业额上去了,肯定也会给你涨上去的。” “这叫什么话,”梨花她娘却急了,“说好的帮忙,怎么能要你工钱呢?你的救命之恩我们还没报答呢!” “这怎么能行?咱们一码归一码,”阮明姿故意拉下了脸,“婶子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挟恩图报吗?……若是梨花姐不拿工钱,我也没脸找梨花姐帮我忙了。还是另外找人吧,就是不知道另外找的人可不可靠了,唉!” 好说歹说,梨花她娘总算答应了拿工钱的事,却又觉得八百文太多了:“……隔壁小二子给人当跑堂,一个月也不过才三百文的工钱。你这也太多了,不成不成。” 梨花她娘忐忑的很,总觉得自家又占了人家阮明姿的大便宜。 “八百文,哪里就多了。”阮明姿笑道,“我这个铺子,日后是要赚大钱的,到时候按盈利给梨花姐分红的时候,婶子可别吓着了。” 梨花她娘忍不住笑了起来。 梨花一双秋水般的眼睛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谈妥了这些,菜馍也蒸的差不多了。阮明姿又把背篓里的蜂蜜面包拿出来,递给了梨花跟梨花她娘。 梨花尝了一口,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赞了一声“太好吃了”,却是掰下了半块,拿油纸包好放到一旁。 她见阮明姿好奇的看着她,便不大好意思道:“桃丫一直帮我跟我娘,这叫面包的吃食真是好吃,我想也让桃丫尝尝。” 梨花她娘忙道:“娘这还有呢。” 梨花却摇了摇头:“娘你每天都在做针线活,辛苦的很,你多吃一些。等我挣了钱,我给娘买更多好吃的。” 梨花她娘听着这熨帖的话,心里只觉得一股暖流流过。 有这般贴心的女儿,她这辈子也值了。 用过晌饭,阮明姿又去灶房拿了块烧焦的木炭,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写下了各个数字的繁体,点了点,同梨花道:“这些梨花姐是都认识的,不过接下来梨花姐要跟我学另外一种计数法子。” 她在各个繁体数字下面,写下了对应的阿拉伯数字,一一点着教梨花辨认。 “往后你用这些阿拉伯数字记账,代替那些繁琐的字,肯定也会快捷方便不少。”阮明姿笑道。 梨花是跟着冯苟生学过账房的,自然是知道这个简化法子对于记账能有多大的帮助,她极为郑重的点了点头,蹲在那儿认真记了起来。 趁着梨花在记账的功夫,阮明姿试了试梨花她娘给她做好的那两身衣裳,极为合身熨帖,行走之间很是便利。 “我都不舍得脱下来了。”阮明姿不由得赞道,“婶子,你这手真是太巧了。” 梨花她娘有些不大好意思,又有些欲言又止的,最后还是微微红着脸,声音有些弱的开了口:“……我是想着,明姿你先前说的那个铺子,我要不绣几块帕子也放那卖,不知道有没有买的……” “我先前就想跟婶子提这个事来着,就是怕婶子手上活太多。”阮明姿见梨花她娘主动提出来,不由得笑道,“若婶子有心,我画几个图样,婶子帮着缝几个偶人可好?” 梨花她娘的绣活堪称一绝,阮明姿原本是想着缝制人偶倒也不用太过精细,到时候若是梨花她娘的绣活太忙,她便再找个绣娘做几个人偶试试水。但眼下梨花她娘主动提出来了,阮明姿自然是不会说半个不好。 第一百二十五章 蒋家后院 打探铺子的事是个长久的活,阮明姿先时便同高婶子说好了,将阮明妍暂且送到她家里住几日。 阮明姿怀里揣着几张银票,从梨花她家里出来,便往宜锦县县城里最热闹的那几条主街上细细的看了一遭。 其中有个铺子正在招租,在一条主街的拐弯处,却又有点偏离最繁华的地段,是卖炊饼的,铺面有些小。单要租下来,虽说租金很便宜,但因着实在有些小,却也不好走包装营销的道路。 这炊饼铺子旁边有一家铺面,关着门,也不知道是做什么营生的。阮明姿觉得若是能也租下来,两间铺子打通,那就再美不过了。 阮明姿跟附近的老板打听,打听出来这铺子从前是做药铺的,因着经营不善关了门,至于旁的却是不知道了。 这就有点…… 阮明姿正想着心事,就听得背后“咦”了一声,接着便是晨雨那兴高采烈的声音:“小姐,那背影看着像是阮姑娘,胳膊上也捆着东西呢。” 阮明姿有些惊喜的回身一看,就见着蒋二小姐趴在马车车窗上止不住的笑:“我还想着今儿有事没去春来糕饼店,见不着你了,倒没想到在这里看见你。” “这都怪宜锦县实在太小了。”阮明姿也笑叹。 晨雨掀开前头的车帘,探出身子来,朝阮明姿笑盈盈的招手:“阮姑娘,来车上说话啊。” 阮明姿也不扭捏,直接攀着车辕上了马车。 车夫赶着马车往路边停,阮明姿坐在软垫上,蒋可沁给她倒了杯茶:“怎么傻站在那儿?” 阮明姿倒也没跟蒋可沁隐瞒,直说道:“……近来想在县里头开个铺子。转了一圈倒是看中个铺面,可惜太小了,旁边有个铺子又关着门,倒也不知道租不租。我想着,说不得还得去找个中人问一问。” 她是怕中人见她是个小姑娘,上来就宰她,所以想着先自己看一遭,心下也好有个数,免得被糊弄了。 蒋可沁嗔怪的看了阮明姿一眼:“我家就是做生意的,你既然有这方面的需求,怎么不来寻我?” 阮明姿还未说话,蒋可沁便竖起一根食指按在阮明姿的嘴上:“你别说了,我不听。这事我还真就帮定了。” 她朝阮明姿眨了眨眼,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阮明姿有些无奈。 她是真心想交蒋可沁这个朋友的,只是两个人身份多少有些不太对等,她反而担心若是开口求了蒋可沁帮忙,给人家带来什么麻烦,说不得两人之间就会产生什么芥蒂,最后落得朋友都没得做。 “也怪我,”蒋可沁叹了口气,“我没跟你说清,我虽说是个女子,但在蒋家的一些生意中还是能说得上话的。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你就把我当中人好了。” 一副姐很有地位,根本不怕折腾的模样。 阮明姿忍不住笑了。 “你别不信啊。”蒋可沁一副大包大揽的模样,“等我回家看看我手上的地契,给你找个合适的铺子好了。好多铺子荒着也不怎么挣钱,倒不如租给你。” “那行,”蒋可沁爽快,阮明姿自然也不会含糊,她笑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蒋可沁也是个雷厉风行的,她当即就带着阮明姿回了蒋家去翻地契。 路上经过贴了封条的柳府,蒋可沁从掀着车帘的车窗望见,倒是脸上露出几分鄙夷来:“柳家也曾是个昌盛的,但没想到后面会走了歪路,背地里跟人贩子勾结起来。” 阮明姿很是镇定,随口道:“是啊,我差点被他们抓去卖了。” 蒋二小姐那素雅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阮明姿倒也没想藏着掖着,便简略的把事情一讲,听得蒋可沁跟晨雨脸色都变了。 她们哪里知道,还有这么一遭。 晨雨听到最后给阮明姿唱戏似的做了个揖:“……我早就知道阮姑娘不一般,今儿才知阮姑娘何止不一般,简直是不同凡响。” 蒋二小姐嗔了一眼晨雨:“就你会作怪。”却又有些庆幸的抓住阮明姿的手,“你也太大胆了些……” 除此之外倒也说不出什么旁的了。 她站在外人的角度上,去指责阮明姿不该这般吗? 可当时为了救人,也没有旁的法子了——至少她想不出比这更有效的法子了。 满腹言语最后只化为了轻轻一叹。 到了蒋府,蒋二小姐这马车未停,直接从侧门驶进,一直到了内院那拱花门那,才停了下来。 “我爹的姨娘较多,又爱逛园子,”蒋二小姐挽上阮明姿的胳膊,“若一会儿有不长眼的冲撞了,你莫要理会就是了。” 阮明姿点了点头,因着头一次来人府上做客,她虽说有些好奇,却也没有太过轻浮的四下张望,只是如寻常般,步履平缓的同蒋二小姐一道往她的院子行去。 倒是也被蒋二小姐说中了,没走多远,便迎面“碰”上了一位看着有些妖娆梳着妇人头的女人。 蒋二小姐轻描淡写的叫了一声“菀姨娘”。 那菀姨娘一记百转千回的眼风,从阮明姿身上逶迤而过。 她娇笑着意有所指道:“妾倒不知,这是哪家的小姐,穿得这般……朴素啊。” 阮明姿眉眼不动,神色淡淡的。 倒是蒋可沁露出几分恼怒的神色来,重声道:“菀姨娘自重!什么时候我的客人也轮得到你来评头论足了?” 菀姨娘脸色变了变,有些勉强的笑了笑:“妾不过好奇罢了,以为这是外头的新风尚呢……妾晚上还要陪老爷用饭,就先走了。” 说完,扭着水蛇腰,一摇三摆的走了。 蒋可沁半个眼风都没给菀姨娘,还是亲密的挽着阮明姿的胳膊:“莫要管她,仗着这几日在我爹那得了宠,过来显摆的。” 阮明姿轻笑一声,没说旁的,心里却在慢悠悠的想,这还是她来到古代后头一次接触大户人家的后院。 也是不太平。 蒋二小姐在这么个环境里,也是不容易。 第一百二十六章 入份子 蒋可沁的院子倒是一如她的爱好,院子里种着一丛修竹,修竹旁摆着两个大水缸,缸里种着莲花,莲花间还有几尾锦鲤在那嬉戏。 “你先在这等我会,我去书房找一下地契。”蒋可沁让阮明姿在花厅稍坐,留下晨雨来给阮明姿斟茶倒水。 蒋可沁很快便拿了个匣子回来,从里面翻出几张地契来,摆在阮明姿前头:“这几间铺子都是近些年来经营不太好的。我名下铺子不少,也有些管不过来,早就有租出去的心思……你从里面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到时候我让人带你去各个铺子那看看地段。” “富婆。”阮明姿默默的给这位地契用匣子装的富婆竖了个大拇指,低下头来细细的看着那几张地契,因着她已经特特走访过那几条主街,对于铺子的位置也算是心下有数。 有两张地段不太好,剩下两张地段还可以。 不过有一间地段不太好的铺子,面积却是同阮明姿的心理预期面积差不多。 阮明姿心中很快就做出了抉择。 她把那间地段不太好,面积却正合适的铺子抽了出来,放在桌子上:“我想租这间,这间铺子租金多少?” 蒋可沁拈起地契看了眼,反而有些迟疑:“这个铺子地段不太好……” 阮明姿笑吟吟的:“地段不好倒也不是问题。我要开的那铺子打算走口碑路线,而不怎么靠沿街的人流量。再说了,好的铺子可以带动一条街的人流量,可沁,我若是你,眼下要攥住相邻的几间铺子不放,好做投资了。” 阮明姿说这话时,双眸熠熠生辉,犹如漫天星辉洒落银河之间。 蒋可沁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笑道:“等你长到我这个年岁,怕是不知道要迷死多少男人。” 阮明姿一根手指轻轻挑起蒋可沁的下巴,一副花花公子的模样,眉眼带笑:“这位小姐,难道我现在迷不死你吗?” 蒋可沁呆了呆,阮明姿这会儿年纪虽小,但眉眼里那股风华却已是初显峥嵘,尤其她故意这般,放缓压低了声音,听着还真就像个翩翩少年般。 蒋可沁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然看阮明姿看呆了,她伏在案上笑得肩膀直抖:“迷死了,迷死我了!——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轻佻模样?” 房间里一片快活气息。 这铺子因着地段不太好,原本租金就不高,再加上蒋可沁咬定了必须要个友情价,不然体现不出她们的情谊来,价格竟然出奇的低。 阮明姿哪里肯占这种便宜,跟蒋可沁你来我往的加价,看得一旁的晨雨目瞪口呆连连摇头:“还是头一次见讨价还价的时候,是加价来的。” 最后阮明姿也觉得有些好笑,干脆道:“算了,那你让我的这价格,我就算你在这铺子里入了份子。我晓得你想帮衬我,入份子也是在帮衬我呢!” 蒋可沁对她豪爽,她也要报之以琼瑶。 蒋可沁没想到还可以这样,眨了眨眼,也有些兴奋,笑盈盈的:“也行,那你可要好好挣钱。到时候我拿到的分红给你存起来,等你大了给你做嫁妆。” 阮明姿没理她,爽快的在契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蒋可沁的注意力便被阮明姿的字给吸引去了:“咦,上次见你的字,还犹如蚯蚓爬,这次竟隐隐有了字形……厉害啊。” 阮明姿看了一眼蒋可沁:“我一时分不清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蒋可沁无辜的睁大了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掩唇而笑。 这铺子打折后的一年租金也不过二十两银子,阮明姿剩下的银钱足够让她对这铺子好好来个包装。 蒋家名下也是有瓷窑的,阮明姿直接拿了绘图给他们,订制了一批特制的瓷器,倒是省了不少心。 接下来的几日,阮明姿紧锣密鼓的找人把铺子重新隔断了一番,又几乎跑遍了整个宜锦县,去考察旁人铺子的优缺,做市场调研。 闲暇时间还又教了学会了阿拉伯数字的梨花新的表格式记账法,给梨花她娘画了几个曾经风靡了现代社会的可爱布偶,并设计了一个独有的日月徽记标志,让梨花她娘将其绣在了布偶不打眼的地方作为标志。 别说,当初设计出那日月标志作为店铺徽记时,阮明姿总觉得自己仿佛误入了日月神教…… 这样忙得几乎脚不沾地了几天,阮明姿总算把县里头能干的活忙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也就是一些收尾工作。阮明姿实在惦念着家里,便把收尾工作交付给了梨花,让她监工。 阮明姿算好了日子,掐着时辰往城外走去,准备坐牛三的驴车回榆原坡。 “咦,阮家小妹儿,”牛三热情的跟阮明姿打招呼,“前几日送你来县里,你说办事,要过几日再乘车回去。这是事情办完了?” 一边寒暄着,一边帮阮明姿接过满满的背篓,往驴车上放。 “是啊。”阮明姿笑着应了一声,又同另外两个有些眼熟的常客打了声招呼。 因着离着发车的时辰还有那么一刻钟,阮明姿便绕去树后一个树墩子那坐着歇息,扯了两根狗尾巴草在那随手编着草兔子玩。 结果没坐一会儿,就听得那边小女儿的娇嗔声:“……康泽哥哥,人家不想做驴车回去,你让你家的马车送送人家不行吗?” 哦豁。 这声音阮明姿一听就知道是姚月芳。 阮明姿坐着没动,眼皮抬也没抬,一双小手继续上下翻飞的编着她的狗尾巴草小兔子。 然而阮明姿无心窥探旁人对话,偏生姚月芳跟她的康泽哥哥却有些硬要送上门来的样子,两人在大树另一侧站定,低声说起了私房话。 “父亲今日乘坐马车出门会客了,马车不在家。”康泽声音低低的,似是有些不大好意思。 “那……要不,我不走了吧?”姚月芳语气里带着小女儿的羞涩,与一丝丝暧昧的暗示。 阮明姿面无表情的想,这下尴尬了。 方才她觉得有点尴尬,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出去。 结果,犹豫的当口,这情势算得上瞬息万变…… 她要是这会儿出去,可想而知,定然是尴尬他妈给尴尬开门,尴尬到家了。 阮明姿面无表情的编完了她的狗尾巴草小兔子,拿在手里晃了晃,无声的叹了口气。 康泽却仿佛被姚月芳方才的话惊吓了一般,一迭声道:“万万不可,万万不可。你上次私下来县城找我,你爹娘又闹到我家,搞得我爹也好生说了我一顿……好在你上次是住在远一些的客栈里,没出什么意外。万一这次……月芳,不可再这般任性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你有些像她 大概是提到了上次的事,姚月芳心虚之下也有些结巴了:“……我,我上次也不是故意的。这不,都都过了好些日子了。我算着你也应该回来了,就来县里找你。康泽哥哥,你不想我吗?” 康泽轻轻的叹了口气,好声好气的劝着:“即便如此,也不能让家里人担心啊。你今日先回去,待我这边有空了便去牛家村看你。” 姚月芳“嗯嗯嗯”的胡乱应了几声,又说了些小儿女之间的私房话。 阮明姿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不该在这里,她应该在车底。 当阮明姿强忍着尴尬等两人走开的时候,偏偏牛三热情的过来喊人了:“阮家小妹儿,还有姚家妹子,到时辰了,准备发车了。” “阮?” 姚月芳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乍然听上去还有些尖锐。 然后她大概是顺着牛三不解的眼神,发现了什么,绕过了那棵大树,就见着树背面有个树墩子,阮明姿正坐在那儿,手里还拿着一个草编的小兔子。 场面寂静了下,空气中仿佛都写满两个大字:尴尬。 “你偷听我们说话!”姚月芳尖声道,“你怎么这么……” 她原本想骂阮明姿下贱无耻来着,突然想到康泽还在一旁,立马改变了策略,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摇着康泽的胳膊跟康泽告状:“康泽哥哥!这人太坏了,偷听我们说话!” 然而康泽这会儿却直直的看着阮明姿,仿佛失了魂。 姚月芳这还是头一次见到康泽看见阮明姿的情态,她心里咯噔一声,脸色骤然发白。 先前她还以为她娘是过度紧张了,以康泽对她的体贴柔情,怎么可能会看上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 然而直到今日她看到康泽那失魂落魄的神色,才发现,她娘说得竟然是真的! 这个臭不要脸的狐媚子,这么小就懂的勾引男人了! 姚月芳看向阮明姿的眼神仿佛淬了毒一般。 她上前便要给阮明姿一巴掌,阮明姿经过这些日子的锻炼,不仅仅是耐力的提升,身体灵敏那也不是姚月芳这种四肢不勤的小姑娘能比的。 阮明姿一把抓住姚月芳的胳膊,还有些莫名其妙的:“至于么?我又不是故意去偷听的。” 姚月芳咬牙切齿的骂:“你这个臭水沟里的狐媚子……” 阮明姿更是莫名其妙了。 然而康泽却急急忙忙过来调解:“月芳,月芳,你这是做什么?” 阮明姿顺手松开姚月芳,任康泽把姚月芳拉走挡在身后,他结结巴巴的跟阮明姿道歉:“对不住,月芳……月芳就是脾气有点冲,没伤着你吧?” 这话有些怪,再加上康泽这仿佛黏在她身上一样的眼神,阮明姿眼眸沉了沉。 “没事。”阮明姿不欲多谈,绕过这两人。 她顺手将编好的狗尾巴草小兔子往草丛里一扔,又拽了两根狗尾巴草,准备去车上编着玩。 “你长得可真像她……”康泽看着阮明姿的侧脸,迷迷蒙蒙的,脱口而出。 这话听得阮明姿莫名其妙的,她没搭理康泽。然而对姚月芳来说,却犹如炸雷炸在耳边。 这话显然是康泽对阮明姿说的。 康泽觉得阮明姿像“她”。 像那个死去的未婚妻! 姚月芳一口银牙咬得嘴唇都快破了皮。 她顾不上再去骂阮明姿,慌忙一把掐住康泽的胳膊,用力晃了晃,惶惶道:“康泽哥哥!” 康泽这才仿若回过神,有些暗恨自己的失态。 那小姑娘分明年岁还小,他这把年纪,却是等不及了,需要赶紧娶一个妻子来对家中长辈有所交代了。 姚月芳鼻子嘴巴都生得有些像她,一嗔一笑的时候仿佛就是他心里的那个她重新活过来般。 这样也够了…… 他回过神,几不可见的叹了口气,又是往日那副温柔的模样,摸了摸姚月芳的头:“怎么了?” 姚月芳见康泽又恢复成了往日模样,心中那惶惶不安这才被稍稍抚平,她犹有些忐忑道:“方才……” “方才没什么。”康泽低声道,“就是认错人了,她侧脸有些像我一位故人。” 酸气几乎要从眼眶里冒出来,姚月芳强忍住酸涩,依旧难免带上几分酸溜溜道:“哦,看刚才你的样子,我还以为你被她迷住了。” “她那么小,怎么可能……”康泽勉强的笑了下,“好了,你快过去吧。我看你们回村的车夫在催了。” 姚月芳这才不情不愿的转身往驴车那边走。 阮明姿早就已经在板车边上坐好了,姚月芳上车的时候,狠狠剐了一眼。 阮明姿没搭理她,低头拿狗尾巴草编着小兔子玩。 驴车在甩鞭声中缓缓动了起来,车轮轱轳轱辘的驶离了县城。 康泽站在原地,直到目送驴车到再也看不见,又驻足一会儿,这才走向一片草丛,从草丛里捡起个什么来,怔怔的看了会儿,小心翼翼的把那东西塞入怀中,怅然若失的转身离开了。 “你别以为可以靠你这张狐媚脸勾引上康泽哥哥,”姚月芳待到看不见康泽身影之后,凑到阮明姿身侧,阴沉沉道,“我警告你,你以后离康泽哥哥远一点!要是让我看见了,别怪我撕烂你这张脸!” 阮明姿似笑非笑的抬起头:“真当旁人都稀罕你嘴里的馍馍?不过你太烦了,你要是再说些有的没的,惹恼了我,就别怪我心一横,真去抢了。” “你!”姚月芳气得想要破口大骂,却又被阮明姿那意味深长的警告眼神给震住,真怕阮明姿到时候跑去纠缠康泽,一时之间倒也不敢再拿阮明姿撒气,只把自个儿气得眼眶通红,黄连水往肚里咽。 阮明姿看着姚月芳那副快要怄死却偏偏无法发作的憋屈模样,没有半点同情,心下冷笑了一声。 姚月芳心里不清楚吗? 方才是康泽的眼睛黏在她身上,不是她的眼睛黏在康泽身上。 可姚月芳哪里敢拿康泽出气,只能跑来找她的麻烦。 没意思。 阮明姿被姚月芳扰了兴致,兴致缺缺的把手上这草兔子编完,又随手丢到了路旁,便对着山路沿途的风景发起呆来。 直到了牛家村,姚月芳白了一眼阮明姿,这才下了驴车。 结果发现阮明姿竟然跟在她的身后,一道过来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葫芦儿果 姚月芳要被阮明姿给气哭了:“你这还死缠烂打了?!” 阮明姿无语的瞥她一眼:“我去我姥姥家不行?” 姚月芳真真是恨不得把阮明姿给手撕了,却偏生拿她没有办法。她绷了一路的情绪有点崩了,红着眼闷头往姚家跑。 阮明姿哪里理她,只自个儿背着背篓慢悠悠往姚家走。 待到姚家门口的时候,就见着羊氏以万夫莫开之勇,挡在门前,满脸的戾气。 “小贱蹄子,”羊氏见着阮明姿就像是见了血海深仇的仇人似的,“抢你表姐的男人,你还要不要脸了!” 阮明姿压着眉眼,没什么表情,却猛地提高音调:“大舅妈慎言!天天小贱蹄子小贱蹄子的放嘴上,万一让你心中的乘龙快婿听见了,说不得就以为你是这么教你女儿满口污言秽语,如何堪为一家主妇?” 羊氏一下子被阮明姿这般疾言厉色给唬住了。 院子里的姚母也听得门口羊氏的动静,匆匆出来,见着阮明姿先是一喜,见着羊氏这样又是一愁:“……老大家的,你这是做什么?” 同样匆匆出来的还有二房的鲁氏,她自打上次帮着找姚月芳却被羊氏冷言冷语伤透了心之后,就对羊氏更远着了。这会儿见着羊氏在门口堵着阮明姿,绕过羊氏,亲热的去拉阮明姿的手:“明姿来了。” 王氏也听见了动静,她悄悄的扒着屋门看了会儿,见姚母跟鲁氏都站在阮明姿那边,她便没急着出去出那个风头,只悄悄的进了屋,推了推正在歇觉的姚常林,小声道:“娘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又跟明姿表妹对上了。奶奶也在呢,你且去把娘劝回来,别让奶奶太伤心。” 姚常林迷迷糊糊的揉着眼起来,听了媳妇的话,也有些抱怨:“我就不知道娘跟月芳咋就一门心思的跟明姿表妹杠上了!”一边嘟囔一边起了身,出了屋门径直去了院门口。 “娘,有啥话不能好好家里说,在外头闹像啥样。”姚常林伸手去拉羊氏的胳膊,把她往里拽。 这一个两个的,都向着阮明姿,果然是会勾人的小贱蹄子!羊氏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着,猛的甩开姚常林的手,恨恨道:“等你妹夫都被那小蹄子勾走的时候,看你还这样不!” 姚常林听出话音来,只觉得啼笑皆非:“哈?娘你睡迷糊了?……明姿表妹我没记错的话,今年还不到十二吧?” 勾男人? 真亏他娘想得出! 姚母气得脸色涨红,浑身发抖:“老大家的!平日里你拈酸吃醋说几句酸话也就罢了,姿丫头还是个孩子!满口胡言乱语什么呢!” 看着向来好脾气的姚母也被气得不行,羊氏气焰也轻了些,有些讪讪的:“我这不是……”她又说不出口,可能阮明姿比姚月芳更像康泽死去的那个未婚妻。只得最后悻悻的找了个台阶,一头扎回了她的屋子。 “姿丫头,你受委屈了。”姚母颤巍巍的摸着阮明姿的手,只觉得心肝宝贝被人这般污蔑,可她又无能无力,为着这个家也没法把羊氏怎么着,难受得紧。 阮明姿轻轻的搂了搂姚母:“姥姥,没事,不过是几句闲话罢了。我这次来,是有事找二舅妈的。” 鲁氏有些诧异:“找我?” 阮明姿笑着点了点头:“我记得二舅妈有一道葫芦儿果,做的很是地道好吃。” 葫芦儿果,是将调和好的猪油,苞谷面等,加上秘制的调料,糅合后灌入小葫芦做的容器中,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的,将这葫芦堵住口儿上锅蒸。经过三蒸三晒,最后把早就切成两半的小葫芦打开,一道口味十分丰富的葫芦儿果就算做好了。(本做法纯属虚构) 做这个很是费劲,算是鲁氏的独家秘方。 鲁氏点了点头,笑道:“可是明姿想吃了?……只是做这个需要时间,赶明儿我做出来给你送过去也成。” 阮明姿摇了摇头,把准备开铺子的事同鲁氏一讲:“……我觉得二舅妈这葫芦儿果拿出去售卖就挺好的。” “啊?这,这不过是乡野的一点吃食,能,能拿出去卖吗?”鲁氏听得有些心潮澎湃的,又有些不安忐忑。 姚母却只觉得自个儿这外孙女很是有本事,女儿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她心里欣慰极了,不住的在一旁点头:“既然姿丫头同你说这个,就是能行。再说了,哪怕不行,你就当支持姿丫头开铺子了。” 姚母想到什么,连忙转身回了屋子,又匆匆回来,拿出一块软布包裹着的物件出来,直往阮明姿手里塞。 阮明姿一入手就知道这是什么了。 这是姚母过生辰时,她送姚母的那根桂花银簪子。 “我手上也存不出什么银钱,”姚母有些郝然的笑了下,“你既是要开铺子,这银簪子本就是替你收着的,正好你拿去周转。” 阮明姿把那银簪子又按回姚母手里:“姥姥,我手上有银钱。这簪子是我替我娘孝敬你的,你又给了我,我娘要是知道了,定然会骂我的。”她看姚母态度坚决,只好把她娘给搬了出来。 搞得姚母又有些老泪纵横,阮明姿一边替姚母抹着泪,一边哄着老人家:“姥姥,你现在哭干啥啊。你等着,等我开铺子赚了钱,给你买金簪子,玉手镯,都给你买,到时候你再高兴哭了啊。” 哄得姚母又忍不住笑了,“我都一大把年纪了,要啥金簪子玉手镯的,倒是你也到打扮的年纪了,还有妍妍,合该好生买些首饰才是。” “都买,都买。”阮明姿满口应着,总算是把姚母又哄得开开心心的了。 阮明姿跟鲁氏商议好了细节之后,便背着背篓打算回家了。只是走出姚家没几步,便被人从后面细声喊住了。 阮明姿驻足,回身一看,见是大表哥姚常林的媳妇王氏。 她走得有些急,气喘吁吁的,鬓间的发都有些微微凌乱,可见是有些着急的。 “大表嫂,什么事?”阮明姿问。 王氏眼神有些灼热,她低声道:“你先前说的那个,开铺子的事……” 她顿了顿,见阮明姿认认真真的听着,脸上没半点异样或是不耐烦的神色,并没有因为她是羊氏的儿媳妇就对她报以偏见,她心头一热,把话说了出来,“我家有个祖传的酱豆干方子,你看,行吗?”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三年 阮明姿先前尝过王氏做的酱豆干,她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笑道:“大表嫂愿意的话,自然是能行的。” 王氏双眸一亮。 阮明姿简单的跟王氏商议了下前期的定价,听得王氏心头越发火热。 她从没想过,酱豆干都可以拿出去卖钱。 甚至阮明姿还先付了一部分订金,约好了取货时间的时候,她还觉得有些云里雾里的不真切感。 直到她飘飘忽忽的走回姚家,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悄悄的把那些个订金铜板妥当的收了起来。 “媳妇,这是做啥呢?”姚常林纳闷极了。 王氏喜滋滋的转身亲了姚常林一口:“相公,以后咱们可一定得对你明姿表妹再好一些!” 姚常林挠了挠头,有些不明所以,不过见王氏这么开心,他也高兴。 …… 阮明姿背着背篓回了榆原坡,就见着自家院子的门半掩着,过去一看,果然妹妹阮明妍在家。小小的身子端着一盆菜叶子,正趴在兔子窝前喂着兔子。 吕蕊儿在一旁抓着一只小兔子逗弄着玩,玩得不亦乐乎。 见着阮明姿回来,阮明妍这次是真的哭了,她还没跟阮明姿分开过这么长的时间,小小的人儿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抱着阮明姿的腰说什么都不撒手。 吕蕊儿也松了一口气,她瞪了阮明姿一眼:“家里头都担心死你了。这一去就好几天,妍妍每天晚上都想你想得躲在被窝里哭。” 阮明姿刮了刮阮明妍的小鼻子,故意道:“小哭包,马上就是六岁的大孩子了,怎么还这么爱哭?” 阮明妍慌忙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对着阮明姿挤出个带泪的笑来,雪白团子似的脸上,只有那眼睛是红肿的。 把阮明姿看得一颗心是又酸又软,忙搂住了:“宝贝儿,我同你说着玩呢。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没事的。” 阮明妍又忍不住抽了几下鼻子,看着是想哭的模样,却生生忍住了,摇了摇头,朝阮明姿露出个甜甜的笑来,伸出小胳膊,想要替阮明姿接过背上的背篓。 吕蕊儿看得嫉妒极了,大喊一声:“我要让我娘再给我生个妹妹!”说着就要跑。 阮明姿喊住吕蕊儿,从背篓里掏出一包包得严严实实的点心,见吕蕊儿眼睛都亮了,忍笑加上一句:“因着你不能多吃甜,我特特买的咸味的点心。” 吕蕊儿顿时一脸嫌弃,拿过点心,头也不回的走了。 阮明妍今儿特别依恋阮明姿,阮明姿去哪里她几乎跟个小尾巴似的,跟到哪里。 阮明姿揉了揉阮明妍的小脑瓜:“咱们的铺子定下来了,过几日我便去店里,到时候也带你一道过去,好吧?” 阮明妍不好意思的揉着衣角笑了笑,又献宝似的把她这几日在家练的几张纸捧给阮明姿看。 虽说只是极为简单的几个字,但从那墨迹里隐隐约约能看到小姑娘趴在桌子上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练字的模样。 阮明姿好生夸了阮明妍一顿,阮明妍羞涩不已的抿唇直笑。 月色清凉如水,撒进这点着油灯的农家小窗。小窗里,隐隐传来了少女清甜的读书声。灯影处,少女身侧还依偎着一个梳着小揪揪的小女孩,两人相依相伴的身影,给蒙蒙的夜色也笼上了一层温馨。 …… 这几日,阮明姿在家也没有忙着,用她尚有几分歪扭的字,一笔一划的把现世那几个有名的童话故事都简单的写了下来,除此之外,还有几个超级英雄的故事,也被她归化成眼下这个时代能理解的大侠故事。 除此之外,便是去了早就约好的几户人家取来了先前订好的货。 像是什么一坛子独门配方的腌渍酱菜,用阮明姿从县城里买来的丝线编织成的五福模样的小挂件,甚至还有用苇草编织的草帽,只不过阮明姿借鉴了下现代那些大受小姑娘们欢迎的渔夫帽等外形,再配上轻纱与丝带,把看着朴实无华的草帽顿时给变成了时尚单品。 这些,除了订金,阮明姿在收购的时候直接给了相当公允甚至比市场价还要稍稍高一些的价格,喜得那几户人家看向阮明姿的眼神跟看财神爷似的。 这些小玩意单独拿出去都不一定卖的掉,阮明姿竟然还肯出这么一笔相当公允的价格来收购……这几乎农户拿到钱的时候,虽说不怎么理解,但还是十分感念阮明姿的好。 至于其他那些眼红眼热的人,听说了这事,酸不溜秋的说什么阮明姿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钱,有钱烧的,等等一些阴阳怪气的酸话。 更有甚者故意跑到赵婆子那边,讥讽她孙女有钱拿去烧都不孝敬她,惹得赵婆子又来阮家大闹一场。 阮明姿直接把周里正请了过来,又因这几日阮成章又被高秀才赶了回来闭门思过,赵婆子颇有些忌惮周里正万一再跟高秀才告状,悻悻的走了。 “阮家大丫,你肯拉扯一下村里人,带着村里人发家致富是好事,”赵婆子走后,周里正面带忧虑的同阮明姿道,“可你也要考虑你自个儿的铺子能不能把这些卖出钱去啊,不要到时候把本钱都赔了进去。” 阮明姿点了点头:“里正爷爷放心,我心里有数。” 看着小姑娘成竹在胸的模样,周里正张了张嘴,犹豫了下,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年轻人,或许经历过一次挫折,就会成熟了吧? 周里正在心底叹了口气。 阮明姿在榆原坡置办好了货物,便去了牛家村,跟牛三约了时间,定了他的驴车,准备用驴车拉着货物去县城。 既然来了牛家村,阮明姿又顺便去了一趟姚家。 然而姚家却一片愁云惨淡的,东厢房那边还不时传来哭声。 阮明姿心里咯噔一声,还以为姚家出了事。 正好鲁氏在门口泼了洗菜水,见着阮明姿过来,忙拉着她去了二房的侧屋,低声道:“……康泽他爹,前些日子乘马车出去,好似是半途惊了马,人没了。” 见阮明姿还有些疑惑,鲁氏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东厢房那,轻声唏嘘,“康泽要替父守孝三年,今儿托人传了话过来,说是月芳正花信年华,不好耽误她。” 阮明姿明白过来,怪不得那边哭的这般真情实感。 三年,其间能发生太多太多变故了。 第一百三十章 是个契机 阮明姿对姚月芳跟康泽的事不想发表什么看法,她把这话题拨到一旁,直接同鲁氏说起了来意:“先前同二舅妈说的那葫芦儿果,二舅妈这两日可曾备好了?” 说到这个,鲁氏眉宇上也笼上几分喜色:“都备好了,按你说的,头一批不好备太多,我就做了二十个,在院子簸箩上晒着呢。” 阮明姿点了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来,掂了掂,递给鲁氏:“二舅妈,这是剩下的货款,一共六十个铜板,你数数看。” 鲁氏却又把那钱袋轻轻推了回来,坚定的摇了摇头:“明姿,你先前给的那二十枚铜板定金,做这些已经足够了。我总担心这点吃食,卖不出去,那你岂不是砸手里了?这钱我不能收,你先把这葫芦儿果卖卖试试。等后面若真能卖出去了,你再给我钱也不迟。” 阮明姿见鲁氏说的恳切,她想了想,倒是把钱袋收了回来:“好,就依二舅妈的话。劳烦二舅妈帮我把这葫芦儿果一收,明儿一早送到牛三家里去,我雇了他的驴车去县城。” 鲁氏这是心疼她,她也不好拂了长辈的一片慈爱之心。 她是有信心把这些都卖掉的,不过是迟些再给钱罢了,这样能让长辈稍稍安心,又何乐不为呢? 鲁氏见阮明姿听了她的话,没有像以往那般犟,倒也很开心,只是嘴角的笑刚翘起来一会儿,东厢房那边的哭声又随风送了过来,呜呜咽咽的,她倒也不好显得太开心,便又轻咳一声,一副端正的模样送了阮明姿出去。 阮明姿又去了大房那东厢房,透过窗户能看见姚母正陪着羊氏开导姚月芳,听得羊氏在屋里说道:“娘要是心疼月芳,要不送月芳个首饰,权当哄哄她了。” 姚母有些为难:“我手上又没什么银钱,先前攒的几个钱,不是都给炎哥儿说媳妇用了么?” 羊氏暗示道:“娘你忘了,先前你过生辰时不是得了个银簪子吗?” 阮明姿听不下去了,在屋外微微提高了声音,骤然出声:“姥姥,那银簪子是我娘托梦给你买的,你可不能送人了,不然我娘在地下不安心,说不得会来找的。” 屋里的声音就像被截断了一样,就连姚月芳的哭声,都顿了顿。 姚母听得阮明姿的声音倒是高兴的很,扬声道:“姿丫头来啦?” 她匆匆撩了门帘出来,羊氏倒也不好再拿那个银簪子说事,跟在姚母身后,阴阳怪气道:“来得倒挺是时候。” 阮明姿没搭理羊氏,同姚母唠了几句家常,直接问姚母:“姥姥,看到我大表嫂了吗?” 姚母愣了愣,才意识到阮明姿问的是羊氏的大儿媳王氏。 还没等她问怎么突然提起王氏,就听得后罩房那边门帘响动,王氏兴高采烈的声音响了起来:“明姿来啦?” 透着一股亲热劲。 羊氏眯起了眼睛,看了看她一直都不大顺眼的大儿媳,又看了一眼阮明姿。 这两人什么时候搞到一起去的! 王氏给阮明姿使了个眼色,阮明姿知机,便没有再说什么。反倒是王氏,笑盈盈的同羊氏解释:“明姿表妹想跟我学一学怎么酱豆干,让我教一教她。” 姚母听了倒很高兴:“常林媳妇酱的豆干确实好吃,姿丫头好好跟你大表嫂学一学,是门手艺。” “哎。”王氏亲热的应了一声,“奶奶放心,我一定好好教姿丫头。”说着,又拉阮明姿去她屋里,“走,去我屋说去。” 羊氏很是不悦的瞪了王氏一眼。 这个吃里扒外的! 她家林哥儿怎么就瞎了眼娶了这么一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娘们! “娘!”姚月芳沙哑的声音在屋内响了起来。 羊氏顾不得王氏跟阮明姿之间有什么勾当,连忙打了帘子进了屋,一迭声的问:“月芳,咋了?啥事?” 姚月芳恨恨道:“娘,我想明白了,不就等三年吗?我等得起!我三年后也不过才十七八岁,还是大好的年纪,有什么可怕的!” 羊氏大喜:“你可算想明白了,可不是吗?虽说咱们村里人大多嫁人得早,可那是村里不想白给别人养闺女!你就放心在家待上三年,家里还能养不起吗?等上三年就能当个少奶奶,多好的事!” 姚月芳抹了一把泪,脸色却依旧不大好,眼底闪过一抹阴霾。 三年后,阮明姿那小贱人也要快十五岁了啊,正是说亲的好年纪…… 阮明姿这会儿却正在王氏的屋子里,看着王氏从柜子里取出个盖了红封的坛子来。 王氏小心的往窗外看了看,这才压低了声音:“我婆婆把持着家里的银钱,我现下想攒点钱都难……所以卖酱豆干这事,我不想让我婆婆知晓。” 阮明姿了然的点了点头。 王氏把红封开了,酱豆干那独有的酱香味扑面而来,坛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酱豆干晶莹透亮,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阮明姿从怀里掏出个钱袋来,掂了掂,递给王氏:“这是剩下的四十文钱,大表嫂,你数一数。” 王氏高高兴兴的接过,倒也没有数,把那钱袋小心翼翼的藏到了柜子里,藏完后起身,这才有些羞赧的朝阮明姿笑了笑:“……我自打嫁进来,除了自个儿的嫁妆,这还是头一次靠自己挣钱。让你见笑了。” 王氏说着又有些心酸,也没办法,头顶上有个厉害的婆婆把持着,她这个当人儿媳妇的也只能靠一个“熬”字。 阮明姿又同王氏说了明儿一早将这坛子酱豆干送去牛三家的事,话音还未落,外头又传来羊氏那颐指气使的尖锐嗓音:“要死了,大白天的躲在屋子里做什么?一个酱豆干的破法子用得着说这么久?……快点出来给你小姑打个水!你小姑哭得眼睛都要肿了,没点眼力劲,就知道躲懒,一身懒皮子病!” 王氏露出一点无可奈何的苦笑来。 姚常林在的时候还好,羊氏最起码会遮掩一下,没有那么刻薄。 姚常林这一下地干活,羊氏那可谓是本性毕露,倒也不会怎么动手打王氏,但讥讽挖苦,指桑骂槐那是少不了的。 王氏心底有个隐秘的想法,她想攒上一笔钱,然后跟姚常林分出去单过。 眼下阮明姿要开铺子的事,就是她的一点契机。 第一百三十一章 他手里的是啥 这时节快到冬日,天气是越发寒凉了。 寒风瑟瑟中,阮明姿起了个大早。这次要出门好些日子,她拜托了吕蕊儿跟高婶子帮她照看家里的鸡跟兔子。只是吃食上好拜托人家,这鸡栏兔窝还是要亲自加固下才好放心,免得再给高婶子她们添麻烦。 她拿着先前捆好的稻草垛把鸡栏兔窝都给加固了下,省的灌进太多寒风,把这小兔子小鸡给冻死了。 做完这些,天色尚还暗着,她又去把面包窑的炉门打开,把新烤制好的面包小心的铲出了面包窑的炉口。 这是夜里她特特用订制的模具烤制的,这一批小面包形状各异,小小巧巧的,又在面包表皮涂了一层金黄色的蜂蜜,可爱又诱人。 阮明姿用油纸把烤好的蜂蜜小面包包好,小心的放入背篓中,又铺上一层毡布。她拢了拢脖子上的一条棉布围巾,呵了呵手,又去灶房里把粥熬上,这才把阮明妍给从炕上挖了起来。 炕头放着提前收拾好的两个包袱,其中一个放了几件阮明姿跟阮明妍的厚衣裳,另一个却是放着一些日用品,并阮明姿跟阮明妍常用的字帖与三字经。 也不知道要在县城里待几日生意才能走上正轨,这学习练字都不能落下了。 用过早饭,阮明姿把阮明妍拾掇的跟个粉团子似的,一袭粉色的棉衣,头上两个小揪揪扎着粉色的纱花,衬得阮明妍原本就白嫩可人的皮肤越发透亮。 可把阮明姿爱死了。 牛三的驴车过来的时候,阮明姿跟阮明妍已经是收拾得妥妥当当了。牛三还是头一次见阮明妍,忍不住夸了又夸,“像菩萨跟前的小童女。” 阮明妍羞涩的牵着姐姐的衣角,颇为不好意思。 货物不算多,分门别类的放在阮明姿特特收拾出来的一些器具里,牛三帮着搬到了驴车上。正要出发时,就见着阮凤怀里抱着个三岁多的小孩子,从山路拐进村子,正往这边来。 阮凤见着阮明姿院门前这阵势也是愣了愣,她这是从落马沟过来走娘家,还不知晓阮明姿要开铺子的事,很是诧异:“大丫,你这是要带四丫去哪里?”一边又逗弄着怀里头三岁多的孩子,“果哥儿,这是你大表姐跟四表姐,还记得不?” 阮凤虽然嫁人早,但她嫁得那户人家乃是填房,前头娘子留下来两个儿子,婆婆又一直磋磨着,先前曾有过一胎,被磋磨没了。直到后面婆婆年纪大了,磋磨不动了,阮凤这才艰难的生下了独子,叫严果,今年也不过才三岁多。 尽管上次因着那姓厉贼子的事,阮明姿跟阮凤颇有些不欢而散的意味,但这次见了面阮凤对阮明姿阮明妍依旧热情得很,阮明姿便也就笑了笑,没说什么,逗弄了下果哥儿,还从背篓里翻出来个小兔子模样的蜂蜜面包拿给果哥儿当见面礼。 果哥儿捧着香甜又热气腾腾的面包,三岁多的小人儿靠在他娘的肩膀上,小嘴也甜得很:“谢谢大表姐,谢谢四表姐。” 阮凤虽说不知道这油纸包着的是何物,可只闻那香甜气息也知道是好东西。 她倒也不是贪这些,就是觉得侄女儿看重果哥儿,高兴。 这一高兴,阮凤忍不住就又絮叨了几句:“大丫,有啥气的,这些日子也该消了吧?上次厉尺他娘那事,得亏我把她给拉住了劝回去了,不然你跟家里这些个纠葛的,啥时候才能是个头?” 阮明姿对阮凤这些絮叨话已经快免疫了。 眼下她索性“嗯嗯”两声含糊过去,说了句“还有事”,便让阮明妍扶着自己的手爬上了板车,自己也随后利落的爬上了板车,朝阮凤挥了挥手:“大姑,回头见。” 牛三虽说是憨厚人,但见阮明姿跟阮明妍一副准备好了的模样,也就顺势甩了下鞭子,催着驴子出发。 阮凤目瞪口呆的看着驴车渐渐远去了。 果哥儿这会儿已经拆开了大半油纸,闷头吃起了蜂蜜面包,小小的嘴巴鼓得满满的,一边呜呜的吃一边含糊不清的跟他娘嘟囔:“娘,好好吃啊!” 阮凤闻着那股香甜的味,也觉得腹中有些饥饿了。 不过好歹这就到娘家了,阮凤快走几步,抱着果哥儿直往阮家去了。 只是在院门口,阮凤正好跟往外蹿的阮成章撞到一处去。 她抱着果哥儿踉跄了好几下才站稳。 阮成章见是阮凤,不大高兴道:“大姑,你挡着我了。” 果哥儿倒是被撞得生疼,哇哇的哭了起来。 赵婆子听着声音,喊着“晦气”跑了出来:“谁在我家门口哭?!晦不晦气啊!” 见是阮凤抱着三岁多的果哥儿,脸色这才稍稍好了些,“哦,是凤丫啊。” 她往阮凤手上一扫,见阮凤这次过来竟然没带东西,脸色又有些难看,不咸不淡道:“咋空着手过来了?” 阮凤顾不上说阮成章的不是,抱着哄了会果哥儿,听着赵婆子这么说,忙堆笑道:“娘,咋能空手来呢?我给章哥儿带了点笔墨钱。” 一听阮凤带了银钱过来,赵婆子脸色稍霁,对阮凤跟果哥儿都亲热了几分,甚至还要伸手去抱果哥儿:“哎呦,果哥儿都这么大了?来,让姥姥抱抱。” 果哥儿年岁还小,又很少来走姥姥家,哪里认得赵婆子?再加上赵婆子生得吊梢三白眼,一副刻薄戾气相,小孩子最是敏感,哪里肯让赵婆子抱,当即哭得更厉害了,拼命在他娘身上扭来扭去的躲着赵婆子的手。 赵婆子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 阮凤陪笑道:“小孩子认生呢。”又去颠着哄果哥儿,“果哥儿,这是你姥姥啊,你姥姥小时候抱过你的,还喂你吃过果子的?” 她见果哥儿哭得挣扎的厉害,场面越发尴尬,又只好抱着果哥儿给他指一旁的阮成章:“果哥儿,这是你表哥章哥儿哦,可厉害了,学业好得很,你以后可要同你表哥好好学学。” 阮成章倒是没理会阮凤说的什么,他鼻子嗅了嗅,眼睛盯在果哥儿手上抓着的蜂蜜面包上:“他手里拿的是啥?” 第一百三十二章 看傻子 果哥儿抽抽噎噎的,注意力又转移到手上的蜂蜜面包上。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他把手中那缺了个口依旧香味四溢的蜂蜜面包举了起来,打了个哭嗝,含糊不清道:“姐姐,姐姐给的。” 阮成章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有些霸道的开了口:“给我掰块我尝尝。” 这是小事,阮凤便把果哥儿放到地上,要从果哥儿手里的面包掰一块下来。 小孩子都护食,这面包又是果哥儿从未尝过的香甜美味,他哪里肯依,挣扎着不让阮凤掰。 赵婆子上前趁阮凤抓着果哥儿的时候,直接上手掰走了一大块,闻了闻,说了声“是挺香的”,顺手递给了阮成章:“乖孙,来,尝尝。” 阮成章三两口塞到嘴里吃完,最后意犹未尽的舔了舔手指头:“奶,这个真好吃。”他又去看果哥儿手里剩下的,在他看来,果哥儿这么个小人儿,吃那么一块也有些多了。 果哥儿呆呆的看着自个儿手上的好吃的一大半都进了阮成章的嘴里——他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凄厉哭声。 这比先前哭得都要撕心裂肺。 阮凤有些慌了,手忙脚乱的哄着果哥儿。 赵婆子撇了撇嘴,还有些不以为然:“呦,气性这么大,不就一点吃食。凤丫啊,你这儿子可真小气,他表哥吃他一口东西咋啦?你咋教的孩子啊?”反倒教育起阮凤来。 依着阮凤的性子,是不敢说什么的。 她只能不住的小声哄着果哥儿:“乖儿子,那是你哥哥啊,你分给哥哥吃一点怎么了?” 果哥儿哪里听得进去,嗷嗷大哭着。 阮成章在家里横行霸道惯了,他咂了咂嘴,又从果哥儿手里剩下的那块小面包上扯下一块来,往嘴里一塞,若无其事的问阮凤:“哎,这个真好吃,大姑,你还能再弄一点来不?” 果哥儿呆了,反应过来以后,他一屁股墩在地上,声嘶力竭的哭着,小脸憋得通红,一口气没上来,竟是翻起了白眼晕厥过去。 这下可把阮凤吓坏了,她惨叫一声“儿啊”,差点也要晕过去。 赵婆子倒是吓了一跳,心里还有点不大高兴,觉得在自家门口哭到晕厥,有点不吉利。她粗鲁的推开阮凤,往三岁小人儿的人中上狠狠一掐——倒真把果哥儿又给掐得醒转过来,续上了那口气。 阮凤这是真真的吓坏了,看着果哥儿嘴上那被掐得快要破了皮的人中,只觉得心中酸痛难忍,这情绪无处发泄,她只能抱着果哥儿呜呜的哭:“心肝儿,不就是一点吃的。娘回头再问你大表姐要去还不行吗?……给你要一堆,一堆,还不行吗?” 果哥儿到底是小孩子,听着他娘给他许了愿,抽抽噎噎的止了哭,只是还一个劲的打着哭嗝,看着好不可怜,顶着被掐得快要破皮的人中,扁着嘴要哭不哭的跟他娘撒娇:“娘,嘴嘴疼……” 赵婆子听了倒是耳朵一动,没理果哥儿,抓着重点问阮凤:“什么大表姐?你是说阮明姿那死丫头?” 阮凤半屈膝蹲在地上抱着果哥儿,脸埋在儿子的脖颈中,抽噎了下,飞快的用手背抹掉了眼泪,这才强挤出个笑来:“是啊,今儿来的时候遇见大丫跟四丫了,大丫给果哥儿的……也不知道叫啥,从没见过,闻着香甜的很。” 赵婆子用力一拍大腿:“原是这个!这肯定就是先前那小蹄子不知道咋搞弄出来的,拿去县里卖钱了,叫啥来着……面,面包!对,肯定就是这个!” 阮成章叫道:“奶奶,这个好吃!你去问阮明姿多拿一些来!” 赵婆子疼阮成章入骨,连连应声:“行行行,奶奶这就去找她要……”她又看了一眼还在打哭嗝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果哥儿,眼底闪过一抹嫌弃,但想着阮凤是带着银钱来的,还是做出一副慈爱的模样来,语气却掩不住话里的施恩口吻,“也给咱们果哥儿要几个,也省的天天眼皮子这么浅,一口吃的都不肯分给他表哥。” 阮凤搂着儿子大哭过后还在微微颤抖的小小身子,不知道怎么了,想哭又想笑,她垂着头,勉强挤出声音:“娘,大丫跟四丫好像出门去了。我来的时候看着他们坐牛三那驴车走的。” 赵婆子突然反应过来,又是重重的拍了下大腿,“那死丫头定然是去县里头捣弄她那铺子了!” 她又高声咒骂了几句,见阮凤还有些不知所以,同她简单一说,阮凤听得阮明姿竟然在县城开起了铺子,震惊的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阮成章对这个没什么兴致,他听得阮明姿不在家,那面包估摸着眼下也吃不到,他有些不爽的咂了咂嘴,眼神在果哥儿手里剩下的那一小角面包上一扫,吓得果哥儿慌里慌张的把那一角蜂蜜面包三口五口的塞到了嘴里,差点给噎到了。 阮成章不大高兴的“切”了一声,丢下一句“我出去玩去了”,跑了。 阮凤一边给果哥儿顺着背,一边缓声道:“说起来,今儿好似也不是旬休的日子?怎么章哥儿还在家?” 赵婆子脸色一变,神色有些勉强,声厉色荏的同阮凤道:“你一个地里头干活的村妇,懂什么!自然是高秀才见咱们章哥儿学的累,放他几天假,让他回来好好休息休息的——好了,都是果哥儿哭闹起来,叫你现在还没进门,赶紧进家里喝几口水。” 阮凤嚅嚅几句,抱起还在打哭嗝的果哥儿进了家门。 不出意外,赵婆子给阮凤端了碗水,没两句就问阮凤又要起了钱,“……你是不知道,这做学问真是老费钱了,笔墨纸砚啊,书本啊,先生的束脩啊,哪一样不是钱?” 对于赵婆子近乎于明示的暗示,阮凤忙从怀里把那装了碎银子的红布袋掏了出来。 只是还没来得及说啥,赵婆子便劈手直接把那红布袋给抢了去,扒拉了下布袋口,把银子倒在手里,掂量掂量,那满是褶皱的老脸便露出个不是很满意的笑来:“凤丫,章哥儿可是咱老阮家一大家子的指望,你这钱给的有点少啊……算了算了,下次多拿些来就是了。” 虽说阮凤也知道她娘向来如此,哪怕得了便宜也落不得一句好话。 以往她得了数落也要陪着笑的,觉得都是一家人,没啥。只这次,她面上依旧陪着笑,心里却忍不住想起方才果哥儿哭得抽搐过去的模样。 还有,每当她提起阮家时,阮明姿那副似笑非笑,弯着眼睛看向自己的模样。 就好像,在看一个傻子。 第一百三十三章 救了个人 这还是阮明妍头一次进县城。 以往她离开榆原坡最远也不过是到牛家村给姥姥过生日,这次她跟着姐姐坐在驴子拉着的板车后头,依偎在姐姐身边,好奇的看着山道两旁的风景,对于她来说,是一种极为新奇的体验。 阮明姿腰间别了水囊,她轻声轻语的对阮明妍道:“妍妍渴了的话同我说,我给你拿水喝。” 阮明妍眨着大眼睛,乖巧的点了点头。 只是她年纪到底是小,再新奇的风景也抵不过身体上的困倦,不多时,她小脑袋便一点一点的,显然是犯了困。 这趟车是阮明姿出钱包下来的,除了她们便没有旁人,货物也不过占据了板车一小块地方,倒是宽敞的很。阮明姿早有准备,将放在板车一角的皮子拿了过来,铺在板车上,让阮明妍可以躺在板车上,头枕着自己大腿休息。 阮明妍依恋的拿小脑袋在姐姐腿上蹭了蹭,倒是很快就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阮明姿又从包袱里拿出件厚实些的外套,盖在了阮明妍身上。 牛三回头看到这一幕,颇为感叹,压低了声音,同阮明姿寒暄:“……倒让我想起我姐姐来。从前她还没嫁人的时候,待我也这般悉心妥当。” 阮明姿笑了笑,侧着身子倚在板车上,低声同牛三聊了几句家常。 只是两人聊着聊着,牛三却惊疑不定的“嗳”了一声,下意识勒了下缰绳,迟疑道:“我咋刚才看到道旁草丛里,好像躺着个人……” 因着阮明姿正好背对着那草丛,倒是没留神,听得牛三这般一说,顺着方向望去,还真就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躺在那儿,生死不知。 这去县城的路上大多都是山路,荒山野岭的,一个大活人生死不知的躺在那儿也挺危险的。 牛三还有些迟疑:“我要不停车下去看看?耽误不了多少事的。”他是想救人的,但这会儿到底是阮明姿出钱雇的他的车,他得听雇主的。 阮明姿没犹豫:“不打紧,去看看吧。” 到底是一条人命。 牛三忙把驴车停下,下了板车去看那草丛里的人影。 他虽说有些胆颤,想着万一是死人咋办。但也怕这人还没死,他磨磨唧唧的再给耽误了,这又咋办? 牛三小心的过去,咦了一声。 走近了才发现,这草丛里的竟然是个女子,长发散乱的盖住了小半边脸,露出来的半边脸也脏污的很,看不出样貌来,若非胸膛还有缓慢的起伏,怕是跟个死人也没什么差别了。 阮明姿见牛三站在那儿很是为难的模样,腿上的阮明妍睡得又正香,她小心翼翼的托着阮明妍的头往一旁移了移,顺手拿了包袱垫在小姑娘的脑袋下,这才翻身跳下了板车。 “这……”牛三有些迟疑的看向阮明姿。 到底是男女授受不亲,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办才好。 阮明姿蹲了下来,细细查看了一番那女子的情况,看着不像是有什么外伤。 “姑娘?姑娘?”阮明姿轻轻的晃了晃那女子,低声唤着,“醒醒?” 那女子闭着眼,嘴唇白得厉害,裂了好几道口子,她微微翕动了下,似是嗫嚅了句什么。 阮明姿从腰间解下水囊,拧开盖子,扶着那女子,往那女子口中小心的倒了些,润了润。 牛三也有些紧张,蹲在一旁看着,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阮明姿喂了那女子一些水后,过了好一会儿,那女子才呻吟一声醒转过来。 这女子睁开眼后,眼眸里先是迷茫,继而又有些警觉的一把抓住了衣衫,坐直了身子。 当她看到身边是个阮明姿这般的小丫头时,脸上闪过一抹被惊艳到的神色,也稍稍松了口气,声音干涩沙哑:“小妹妹,是你救了我?” 阮明姿指了指自己跟牛三:“我俩路过,看到你躺在草丛里,就过来看看。” 女子眼神随着阮明姿那纤细的手指扫了过去,她注意到路边停的那辆驴车,脸上骤然一喜,抓住阮明姿的胳膊,声音虽然有气无力,但却满是迫切:“小妹妹,我求你们一件事,你们送我去宜锦县县城行吗?我,我现在身上没钱,但我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阮明姿本就要去县城,捎这女子一程,倒也没什么,这种小忙,她自然不会拒绝。 她起身,见女子身体虚弱无力,又顺手帮着扶了一把。 女子坐在板车上,狼吞虎咽的吃着阮明姿递给她的一个面包,差点噎到,过后却是悄悄的抹了一把泪:“我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阮明姿帮睡着的阮明妍掖了掖身上盖着的外裳,没有说话。 女子见阮明姿没说话,有些局促的低下头,嗫嚅的自己主动说了起来:“我是从离这很远很远的桐州走来的,走了好些日子,去宜锦县找我家人。后来到了这山里,人家告诉我离宜锦县县城就只有一百多里路了,我还想着马上就要到了。可,可在先前那个山头却被人抢光了身上的干粮,我走了很久,”她捂住脸,抽噎起来,声音沙哑,“我不知道几天没吃东西了,没有力气,就倒在了那里,想着这次是要死定了……” 她又惦念着救命恩人还在睡觉的妹妹,哪怕哭也只是小声的抽噎。 阮明姿看得出来,她并非是需要人安慰,只是想找个人诉说一下心中苦闷罢了。 她便适时的又递上水囊,“喝口水吗?” 女子感激的看了一眼阮明姿,接过水囊,咕噜咕噜喝了几口,她低着头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阮明姿倒是很淡定,看了眼女子:“我只是随手施为,捎带你一遭罢了。你要是心里过不去,想要报答,随你。” 她跟这女子萍水相逢,她救了这女子,是因为不想让自己见死不救良心过意不起。那这女子想报答她同样也是为了不让自己心里过意不去,她倒也没必要拦着人家。 女子便没有再说话,一直进了县城,她跳下板车,生怕阮明姿不信,认真的跟阮明姿强调:“你给我留个地址吧,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阮明姿挑了挑眉,把她买的那个铺子地址留给了她。 女子低声默念了一遭,朝阮明姿深深的福了福礼,转身离开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开张前夕 阮明姿租的这铺子地理位置并不算太好,有些幽深僻静,好在它足够大,足足有上下两层,还带了个小后院。 眼下这后院正好当做是存放货物的仓库了。 阮明姿让牛三把车停在铺子后院的小门处。 阮明妍先前就醒了,正新奇的四下里张望着,小嘴微微的张开,眼里满满都是对新环境的好奇。 阮明姿跳下板车,抬手敲了敲门。 不多时,院里响起一声稍有疑惑的“谁啊”。 阮明姿听出来是梨花她娘的声音,笑着扬声道:“婶子,是我。” 门里的脚步声便急促起来,门很快便打开了,梨花她娘带着几分惊喜的看着阮明姿:“这么快便好了?”又看向阮明妍,脸上笑意越发深了,“妍妍也来啦?” 都是一个村子的,阮明妍自然也是见过梨花她娘的,不过不太熟,加上她又没法开口说话,只是羞涩的朝梨花她娘露出个笑来,算是打过了招呼。 梨花她娘满是热情要帮忙搬东西,牛三憨厚的笑了笑:“婶子不用,我来就行。”他麻利的把货物从板车上搬下来,帮着搬进了院子。 牛三年轻力壮,干活又利索,很快就把那不算太多的货物都搬了下来。 梨花她娘感激的端了碗水给他:“这是院里那口甜水井打上来的水烧的,解解渴。” 牛三也没跟梨花她娘客气,端过来一饮而尽,手抹了一把嘴,便告辞了。 梨花她娘把小院后门关上,看着院里堆积的那堆货物,有喜也有忧:“梨花在前头盯着施工呢,这些货物……咱们能卖掉吗?” 阮明姿点了点头:“婶子尽管放心。”她没多说旁的,只是岔开了话题,“……这几日我和妍妍要给婶子跟梨花姐添麻烦了。” 梨花她娘忙道:“哪里的话,先前就同你说了,你跟妍妍来县城,只管住我那儿。虽说院子小了些,但咱们娘几个凑合凑合,还是尽够的。” 说到这,她想起先前阮明姿给了她图纸让她缝制的布偶,轻轻拍了下脑袋,“……瞧我这记性,倒差点忘了。先前那几个布偶,已经都做好了。只不过这会儿都在家里,等回家的时候,我拿给你看。” 阮明姿笑着应了声,又牵着阮明妍的手去了前头,见着梨花正在二楼楼梯那站着,仰身望着二楼栏杆那正在打磨扶手的工匠:“……扶手下面踏脚那儿还有些毛刺,别遗漏了。” 工匠应了一声,她又忍不住瞥头去看正往隔间门上装木雕门的小工,见他干活细致耐心,微微颔首,倒没说什么。 阮明姿见状笑着唤了声:“梨花姐,越发有掌柜风范了。” 梨花回眸一看,先是一惊,又是一喜:“方才我还听着后面似是有些动静,没想到是你来了。” 她看阮明姿牵着阮明妍的手,忙又道,“你妹妹还小,带她来这里吃灰么?……要不你让我娘带她先回家歇息去?赶了这么远的路过来,想来也累了。” 阮明妍也是认识梨花的,她有些羞涩的摇了摇头,抓紧了阮明姿的手,表示自个儿要跟姐姐在一块。 阮明姿笑道:“没事,就让妍妍跟着我吧。”她又低头嘱咐阮明妍,“一会儿姐姐忙起来没空陪你玩的时候,你说什么都不能出这个院门,晓得吗?” 阮明妍乖巧的点了点头,头上的小揪揪也跟着一颤一颤的,看得一旁梨花这个没有弟弟妹妹的很是眼热。 阮明姿又领着梨花去了后院,后院堆着的不仅仅只有那些她从村子里收上来的货物,还有先前她在县城订的一些给货物包装用的瓶瓶罐罐。 梨花看着这些还有些茫然,阮明姿朝她狡黠的眨了眨眼:“到时候你就知道这些的用处了。” 忙活了大半个上午,阮明姿又背着她那一背篓的蜂蜜面包去了春来糕饼店。 李掌柜迎出来的时候还有些茫然:“今儿也不是逢一逢五啊?”他对这位阮姑娘的面包当然是十分欢迎的,这面包带动了店里多少糕饼的销量啊。 只是这次的送货时间很是不同寻常,他自然有些发懵。 阮明姿笑道:“因着我开了个铺子,日后可能有些忙,这面包供应可能不是很准时,蒋二小姐那边是知晓的……所以我这次便想着多供应一些。” 既是这样,李掌柜便没有多问,见这批货还是更为高级的蜂蜜面包,高高兴兴的把这批货给签了下来。 除此之外,阮明姿这几日也没闲着,她除了在后院里包装货物,便是出去找了几个口齿伶俐的说书先生,把几个默下来的故事给他们分了下去,让他们这几日在各个繁华的街口免费说书。 因着阮明姿默下来的故事形式有趣,毕竟后世曾经风靡了全世界的故事自然有它独特的魅力。很快,不少人都知晓了这些奇幻故事,对里面的奇幻人物有了初步的印象与憧憬。 尤其是一些半大孩子,正是对世界充满好奇与幻想的时候,这些奇幻故事犹如甘霖一般滋润了他们的心田。很快,街头巷尾经常有人争论起到底哪个公主更漂亮,谁的法术更厉害,哪个超级大侠武力最高。 甚至有说书先生尝到了甜头,喜滋滋的来找阮明姿,宁愿不要每日里阮明姿支给他们的劳务费,甚至表示还可以倒给阮明姿钱,只求阮明姿把后续的故事能供给他们说书。 这几日他们在街上免费说书,得的小费可比先前一个月赚得还要多得多! 阮明姿笑吟吟的,倒也没让他们真倒给钱,只是跟他们提了一个条件。 于是,阮明姿的奇趣堂开业那日,街上近来新火起来的一批说书先生都一脸神秘的同他们的听众道:“……若诸位实在想知道故事里的人物生得什么模样,我言语不能表达一二,却能给大家指个好地方。” 这事一传十十传百的,很快,阮明姿铺子前面便聚满了看热闹的人,人流量一多,自然也是有不少人想要进铺子里看看的。 第一百三十五章 开业大吉 阮明姿站在焕然一新的质朴楼阁前,楼阁前挂着一个木制的不规则牌匾,上书“奇趣堂”三个大字。 她笑盈盈的扬声道:“今儿我们店新开张,所有进店购物者都有一份精美小礼物相赠。” 俊美得如同小仙女似的店主东家,这倒是个新鲜的,不少来看热闹尚在张望的人,看着阮明姿那浅浅酒窝犹如杏花春雨的笑,倒也忍不住想着进去看看这新开张的奇趣阁到底有哪里奇,哪里趣的。 只是进了这外头看着就有些不凡的奇趣堂,倒确实让人有些迈不开脚了。 进了店,便有四扇雕花松柏梅兰纹的屏风格挡其间,绕过这扇屏风,便见着右边半面架子隐隐镶嵌在墙中,犹如山中悬崖峭壁上探出来的古木架子,上头摆着一些精致古朴样式十分新颖的瓶瓶罐罐,墙上还挂着些看着质朴的小玩意,并一些样式新颖美丽的帷帽,让许多女客顿时移不动步子了。 另外半边新做的原木博古架摆设上,整整半面都摆着一些木制的小人儿,形态各异,看着就好像是有故事的。 阮明姿高薪聘了一个说书先生,正神采飞扬的给众人介绍这些都是什么人物。 另外几面高低错列有致的架子上,也陈列着一些让人耳目一新的小玩意,一股沁人心脾的果香隐隐的从香炉里弥漫开来,氛围真真是好极了。 …… 窦华辙今年十三,家中富庶,上头又有个大哥帮着打理家财,他又没有读书的天分,只能无所事事在家中常伴父母膝下,也算是尽孝了。 可自打他在街头听了一耳朵超级大侠系列的故事后,便沉迷其中,成了那位说书先生的忠实拥趸,不能自拔。 他尤其喜欢其中的盾牌大侠,沉迷到他娘都有些担忧的问他哥窦华轩,你弟弟这样,天天盾牌盾牌的,莫不是想去参军了吧? 眼下虽说大兴还算平稳,但边境时有摩擦争端,窦家乃殷食人家,实在不想送小儿子去参军。 窦华轩倒觉得有些好笑,在他看来,幼弟不过十二三岁,心性未定,突然说喜欢什么盾牌大侠,怕也不过是一时迷恋,他并未放在心上。 窦华辙倒不管他娘与他兄长如何担忧,天天拉着几个同他家世差不多的公子哥儿去街上听人说书。 一开始几个公子哥还不大乐意,凭着咱们的身份怎么着也得去茶馆里听人说书吧?在街上听算怎么回事? 结果被窦华辙拉去听了一遭,几乎也都沦陷了。 只不过他们喜欢的人物各异,有的喜欢蝙蝠大侠,有的喜欢蜘蛛大侠,还有个是团粉,比较博爱,都很喜欢。 正当几个少年人都在兴头上的时候,突然听街上的说书先生给他们指了这么一家店,几人面面相觑之后,反正也清闲着,便商量着一道过来了。 结果进了这个店,几人眼都直了。 摆在架子上的那几个栩栩如生的木头小人儿,怎么看这模样,怎么都像是他们心中喜欢的超级大侠啊?! 有个穿着青衫,束着高高纶巾的说书先生还在那慷慨激昂的介绍着这诸位大侠的事迹,几个公子哥眼睛越睁越大,其中一个心思转圜得快的,立即高声出声询问:“掌柜的,这小木头人儿咋卖着?” 他这一出声询价,其他人如梦初醒,纷纷出声询起价来,就见着先前在店前招徕顾客的那个小姑娘轻快的走了过来,带着两个甜甜的小梨涡,笑着夸赞他们有眼光,竟然一眼就认出了这些木头偶人的身份,可见是真正喜欢超级大侠的人。 这么漂亮的小姑娘,用这般赞叹的语气夸着,这些半大少年们个个都觉得倍有面子。 窦华辙最为急迫,指着那个拿着盾牌的木头小人儿:“这个就是盾牌大侠吗?” 就见着那小姑娘眼里仿佛有晶晶亮的光,重重的点着头,还替他演示了一下如何将这木头小人中精致的盾牌给取下来,惹得窦华辙恨不得立马抱回家好生把玩,连价都没问,当场拍板要买。 小姑娘却是有些迟疑的开了口:“我们这店里的商品,是故事的创作者独家授权我们店的,价格自然要比寻常偶人稍稍高一些……但几位也知道,这些跟寻常偶人不一样,是有灵魂的大侠,所以应当也能理解吧?” 这小姑娘自然就是阮明姿了,所谓的独家授权自然是胡揪的。只不过这大兴原本就是不存在于历史上的朝代,说什么独家授权也只是一个销售策略罢了,应该也不会侵占到原创者的利益。 窦华辙点头如捣蒜:“理解,很理解。盾牌大侠为国为民,他的偶人真要落得跟普通偶人一个价,那我才是不依的。” 他旁边另外一个少年笑嘻嘻道:“妹妹,你直接说价吧。哥几个难道还能买不起一个偶人?” 阮明姿见已经铺垫的差不多了,这才笑盈盈的说出了价格:“这几位大侠的偶人都是可以活动拆卸的,全大兴只有我们这一家铺子是得了授权的,每个承惠纹银一两。” 一两这个价格,对于很多人来说确实是一笔高价,但对于眼前这几个少年来说,显然是一笔算不上什么巨款的价格。 他们顿时笑了起来:“这价格不贵啊。” 他们甚至都做好心理准备了,结果却是这样一个,比想象中要便宜得不少的价格。虽说跟普通的偶人比确实是高价了,但这些偶人,能是那些普普通通毫无灵魂的偶人能比的吗? 其中一个少年几乎是立时说:“给我来一整套!” 其余的少年也反应过来,看着架子上摆着的那几个小人,哪怕是只喜欢其中一个的,也立马说道:“我也来一套!” 开玩笑,几个少年眼下正是最好面子的年纪,哪能落后于人呢! 窦华辙原本就很喜欢这些超级大侠的故事,再加上眼下气氛热烈,他脑子一热,大喊:“给我来两套!” 他见几个小伙伴纷纷朝他看来,他咳了一声,梗着脖子道:“我家中还有个大哥,操劳家业辛苦,我送我大哥一套怎么了?” …… 那边超级大侠的木头偶人卖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另一侧也吸引了旁的顾客驻足。 他们是见着这新店开张,心生好奇,迈进来的。 只是一绕过这屏风,他们便被室内的布置给吸引到了,尤其是那些有着独特造型的木架子,精致又古朴的瓶瓶罐罐陈列其上,让人看着就忍不住想要过去一探究竟。 第一百三十六章 诸多好物 有个生得淡如纯白梨花的少女正浅笑着跟前面几个顾客介绍:“……诸位不要小看这酱豆干,它有着悠久历史的独门配方,我们这有免费试吃,供各位品尝。”她从旁边的架子上捧起一盏洁白如玉的小平碟,上头摆着指甲大小的豆干块,还插着一些小木签,供人品尝。 有人好奇的拿起那木签尝了尝,咂了咂嘴,回味道:“果然与寻常豆干不太一样,很是独特,不错不错,是我尝过的豆干里,味道最好的。” 那清清淡淡的少女便露出个欣然的笑来,她放下那小碟子,摩挲着陈列在架子上的那小小的一个朴实青瓷罐,“您是识货的,这豆干因着是独家秘方,身价自然不同寻常,我敢同您打包票,莫说这整个宜锦县,便是附近几个州,乃至大半个大兴,再没有第二个同样的味道。不管是您在家自用,还是拿出去送人,都是相当不错的选择。” 那顾客听得大感兴趣,便问了价,得知这一小罐豆干要价三十文,稍稍沉吟了下。 虽说比普通豆干要贵上许多,但到底是物以稀为贵啊。再看看这大气古朴中又透着别样精致心思的小青瓷罐,托在手上小小巧巧的,配上里面举世无双的豆干,正是一件别出心裁的送人佳品啊! 念及此,顾客当即拍板要了两罐。 另还有几人在一旁听着,也深觉有道理,零零散散要了几罐。 还有后来的几人,尝过那试吃的豆干味道,也觉得很别致独特的好吃,再加上听着前面少女的解说与他人的购买,心头也有些火热:“我也来买些尝尝。” 然而那少女却带着歉意的笑,朝他们微微欠身:“这些豆干来之不易,都是限量的。眼下已经售罄了,只能等过些日子再进货了。” 前面买到酱豆干的人脸上则是喜气洋洋的,互相对视一眼,俱有得色。 ——这酱豆干果真是极为稀有的东西。 人无我有的东西,向来都要更香一点。 没买到酱豆干的那几位,就有些沮丧,仿佛错过了什么稀世珍宝。 “……还有其他的东西。”梨花般浅淡的少女带着笑,引着人又去看别的商品,三言两语的,很快又把人的注意力引到了别处。 阮明姿招待完那几位买木头偶人的少年,低声嘱咐几句在一旁的店员,便绕过中堂一面小小的山水隔断,往另一侧行去。 就见着梨花正在那用这几日突袭补课的话术跟人推销着酱豆干,看着从前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少女,如今这样浅浅微笑着,同陌生人细声慢语的交谈着,阮明姿仿佛从娇柔的少女身上看到了一股蓬勃又充满着韧劲的力量。 她心情犹如十月金秋的暖阳,嘴角微微上翘着,倒也没想上前去,就在原地见着不少客人好奇的在各种商品前驻足,很快便有机灵的店员面带微笑的迎上去,轻声的为客人解说着。 招聘的几位店员,有男也有女,她招聘的时候不看性别,都是可着聪明伶俐会说话,举一反三的人招,这几日里跟梨花一道接受了她的话术培训,她把现代那一套推销商品的套路跟她们说了泰半。 看着店里面一番欣欣向荣的模样,阮明姿心情越发好了。 转过头来,就见着迎面蒋可沁带着几位她没见过的贵女,盈盈而来。 蒋可沁朝她眨了眨眼,笑道:“知道你今儿开业,我带朋友来捧捧场。到底这铺子里我也有分红嘛,算个小东家。” 蒋可沁这人交朋友自然是要交投缘的,带来的这几位朋友俱是脾气好的,闻言笑了起来:“原来是带我们来挨宰的。不行不行,店家,一会儿你把这人的分红扣出来,给我们削价吧。” 阮明姿听得也笑了起来,一本正经的点着头:“这是自然,一定给削价。” 蒋可沁蹙着淡淡的远山眉,一副发愁的模样:“怎可这样?那我若没钱了,可要去你们家吃饭了。” 众人不禁欢笑起来。 眼下这小县城对女子没那么多束缚,宽松的很。女子出门时有常见,大多时候都不必佩戴帷帽,饶是如此,几位小姐一见着挂在墙上的那几顶扬着纱带的帷帽,还是一眼就喜欢上了,纷纷点着要求试戴。 阮明姿亲自拿了挑杆,将那几顶掺杂了一些巧妙时尚设计的帷帽给挑了下来,一一递给那几位小姐。 这几位小姐也不过十四五岁,正是爱美的时候,阮明姿在架子上还镶嵌了一块黄铜等身镜,几个小姑娘争先恐后的在镜子前转来转去,全方位的欣赏着自个儿戴帷帽的身影。 蒋可沁倒是不急,还看得笑盈盈的。她顺手拿了个架子上的布偶来看,这一看就有些放不下了,软绵绵的手感,越看越可爱的外形,简直让人恨不得抱在怀里好好揉上一揉。 “这又是何物?”蒋可沁一边抓着手里这个黄绒绒的,一边又看向架子上摆着的一排玩偶,结果这才注意到,每个都好生可爱。 文艺少女蒋可沁虽说很喜欢诗书与雅致的东西,但对于这种可可爱爱的玩偶,也是毫无抵抗力,恨不得都打包回去。 阮明姿笑道:“这个叫电气老鼠,是故事里的一个角色,会放类似闪电的东西。” 这些是阮明姿画了图纸让梨花她娘给缝的,以梨花她娘的高超绣艺,把阮明姿画的那几张图是还原了个十成十。阮明姿这会儿就暗暗庆幸,多亏她现代时是搞地质的,选修的素描水准很是过关。 蒋可沁虽说有些听不懂阮明姿的解释,但这并不妨碍她欣赏这些玩偶的可爱,她“嗯嗯嗯”的点头应了两声,生怕怀里这个“电老鼠”被人抢去,递给身后的晨雨:“帮我抱着。” 晨雨也很喜欢,忍不住抱着捏了两把,笑叹:“真的好棒啊。” 那几位试戴帷帽的小姐这会儿也都选好了各自心怡的帽子,手里拿着帷帽笑盈盈的过来,见着晨雨手上抱着的布偶,亮黄色实在有些打眼,都忍不住“咦”了一声。 有个年岁稍小些的,眼睛都看直了:“太可爱了!我也要!” 阮明姿笑盈盈的从一旁架子上又拿下一个,递给她。 几个方才还喊着“帷帽也太美了”的小姐,纷纷把帷帽交给身后的丫鬟,围了上来:“也给我拿一个。” 气氛正火热的时候,一个很是机灵的跑堂伙计小跑着过来找了阮明姿,几步路让他跑得气喘吁吁的,可见是挺急的:“东家,外头,外头来了人送了好些礼,说是来贺我们开业的。” 第一百三十七章 首日大捷 听得伙计这话,阮明姿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但她也不好确定,对蒋可沁露出个笑来:“你们先在这玩着,我出去看看。” 蒋可沁倒是很感兴趣,挎着阮明姿的胳膊:“让她们自个儿在这玩着,我陪你一道出去看看。” 阮明姿应了一声,同蒋可沁一道绕过屏风出了店,就见着店门口摆着一溜红绸系着的箱子,不知道的倒像是来送聘礼的。 蒋可沁“咦”了一声。 有机灵的伙计跟在一旁道:“这就是我们东家了。” 一个管家婆子模样的妇人梳着规规整整的圆髻,虽说身上的衣裳有些半旧不新,但举手投足间看着气势就不同常人。 她越众而出,朝着阮明姿微微一拜,笑道:“姑娘果然如同我们小夫人所说,乃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前几日我们家小夫人承蒙姑娘相救,这几日查得姑娘的铺子即将开业,再加上我们家小夫人还在养身体,不便出行,便令我今儿来给姑娘带来贺礼相贺开业,祝姑娘铺子客似云来,生意兴隆。” 阮明姿心下了然,果然是前几日救的那个女子送来的贺礼。 听这婆子的口音,口口声声说小夫人,再看这贺礼的架势,应当是大户人家很受宠的一个小妾。 蒋可沁倒是看出什么来,有些诧异又不动声色的,微微拉了拉阮明姿的袖摆,给了她一个慎重以待的眼神。 阮明姿同样的不动声色,笑盈盈的谢过:“救人不过随手为之,你家小夫人倒也真是客气了。” 那管事婆子微微一笑,又同阮明姿寒暄几句,虽说面上还带着疏离,但该有的礼数半分都没少。 最后她朝阮明姿又是一拜:“今儿姑娘开业,想来也是繁忙。我就不叨扰了,过些日子等我家小夫人养好了身子,再给姑娘下帖子一叙。” 阮明姿略略颔首,那管事婆子便手一挥,领着家里的下人有秩有序的走了。 只留下地上那些系着红绸的几抬箱子,给阮明姿撑足了场面。 阮明姿唤了伙计来把这几抬箱子抬到后院,蒋可沁挽着阮明姿的胳膊进了店里面,到了稍稍人少一些的地方,这才压低了声音,掩不住的诧异:“你可知那婆子是谁?” 阮明姿摇了摇头,方才那婆子只口口声声说“我家小夫人”,倒是半点都没有泄露她是哪家的。 “那婆子虽然低调,我却曾在县太爷后宅里偶然见过她,那是县太爷后宅里的管事婆子!”蒋可沁依旧压低着声音,虽说还冷静着,却也难掩兴奋,“明姿,你救的人是县太爷的小妾啊!” 阮明姿有些讶然,忍不住笑:“难怪出手这么大方。” 今儿奇趣堂开业,能得这么一份贺礼,确实也是锦上添花的好事。阮明姿心情是当真好,只不过她芯子到底是现代来的,虽说高兴却也不会眼皮子浅到因着跟县太爷拉上了关系就狂喜一番。 落到蒋可沁眼中,却是从容不迫宠辱不惊的高洁风采,她越发喜爱阮明姿这极有意思的友人了。 两人又低声说了聊了几句,到底是新开业,也不好在外头耽搁太久,阮明姿总得在店里看着,两人不多时便又回去,只见着这会儿蒋可沁带来的几位小姐身后的丫鬟,手里已经都拿了不少东西了。 “这里的东西果真新奇有趣,质朴可爱。”其中一个小姐笑盈盈的跟蒋可沁道,“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铺子,都逛花眼了。你这份子,入得是当真好。” 得了这样的赞,阮明姿自然也是高兴,比先前得了贺礼都要高兴不少。 待几位小姐逛完有些疲累之时,阮明姿便适时的提出带她们去二楼雅间休憩。 二楼雅间装饰的比大堂还要更为雅致,阮明姿的精巧心思随处可见,她这糅合了现代沙龙理念的雅间,几乎是瞬间就征服了那几位小姐,纷纷说哪怕不来买东西,单是这雅间就够吸引人的了。 蒋可沁也是头一次来,很是喜爱其中一间叫“小桥流水”的雅间,用洗净的大青石做底,活活在二楼上利用高低地势,做出个小小的曲水流觞来! 除了这些,阮明姿在问过几位小姐的喜好后,也按照她们的喜好给她们上了相应的水果茶,都是新鲜的水果炮制的,清爽怡人,很是得几位富家小姐的喜爱。 见她们已是放松的在各处歇着聊着,阮明姿跟蒋可沁相视一笑。 稳了。 待客人购物离开时,阮明姿又送了每人一个极为小巧的扁平罐子,里头装着她让齐大娘给熬制的海棠果果酱,这海棠果在深秋时节漫山遍野都是,落了果也可惜,正好拿来熬制做果酱。 又因着果酱这东西也不太好供人试吃,阮明姿索性就做了首日的购物馈礼,待到她们吃上了这个味,自然会反过头来回购。 头一日过去,阮明姿回柜台盘点营业额,得出个有些惊人的数字来。也难怪梨花先前做对账时,一直怀疑自个儿算错了,反反复复算了好些次。 梨花这般清淡的少女都难掩喜色。 这才第一日,名声什么的都还没打出去呢,就能单凭着先前说书人引来的客流营收这个数,若过些日子名声打出去了,那岂不是客似云来,盆钵满盈? 阮明姿高兴得很,给店里头每人都包了一个大大的红封,大家俱是喜气洋洋的。 晚上,阮明姿跟梨花一道盘点过铺子里的货物后,两人这才把店门给落了锁,虽说满身疲惫,但却俱是掩不住的兴奋。 回了院子,满院寂静,昏黄的灯光映着窗纸,梨花她娘点着油灯,在灯前继续做着阮明姿给她画过的玩偶。桌子另一侧,阮明妍正在那认认真真的看着书。 临院养了只小狗,大概是听得她们这边推门而入的动静,汪汪的叫了两声,在月色寂静之下,反而让人有种奇妙的归属感。 小院一侧的灶房里,也隐隐传来一阵阵饭菜的香味。 俱是人间烟灰气。 阮明姿跟梨花对视一眼,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她们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第一百三十八章 送布 这般开业过得几日,奇趣堂的生意是越发的好了。 阮明姿店里的商品走的是中高端的有趣精品定位,这正好契合了一部分平时有钱有闲却没处消遣的人的需求。更别说她特特订制的那批超级大侠的偶人与可可爱爱的布偶,几乎处于每日一摆出来限定的量,没过多久就会告罄的场面。 再加上阮明姿店里的部分商品原本是难登大雅之堂的农家物,经过阮明姿巧妙的精致包装与推销,反而使它们成为了奇趣堂里最别致一格的风景线,这些日子卖出去的量那可真叫不少。 且因着蒋可沁带来的那几个富家小姐不遗余力的宣传,有不少人甚至因为单单想来享受一把雅间跟独特的水果鲜茶,也会来奇趣堂赏玩一番。那既然来赏玩了,倒不如去一楼摆着琳琅商品的大堂转一圈。这一来二去的,雅间几乎日日满员,也带动了大堂不少的客流量。 几番加成下来,不说日进斗金了,但这笔数目算下来,那可真是一笔极为巨大的进账。 梨花只觉得自个儿的腰板是越发的直了。 阮明姿从最初忙的脚不沾地,到后面逐渐放权交由梨花,见梨花在店里把控全局已经像模像样了,她便打算抽身回一趟榆原坡。 一来是因着她要再从村里人家补点货,二来也是要看看家里的情况,总麻烦高婶子也不大好。 这次阮明姿直接去车马行赁了辆马车,这会儿又不缺钱了,总得让自个儿跟妹妹舒服点。 果然,一路下来,马车比驴车拉的板车要稳当舒服好些。 若非养一辆马车日常维护下来的价格太高,阮明姿都有点心动想要买马车了。 阮明姿选的这马车,马匹膘肥体壮,毛发亮得很,刚一进榆原坡,就引得几个在村口玩耍的孩童眼睛都直了,吵吵闹闹的跟在马车后头,想看看是谁家的亲戚这么阔气。 结果就见着那马车在阮明姿家门口停了车。 “真的假的?”几个孩童互相推搡着打算上前看看,就见着马车的车帘掀了起来,阮明姿先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继而又伸出手去把阮明妍给抱了下来。 “竟然还真是……” 几个孩童震得说不出话来。 又见着阮明姿拿钥匙开了门上的锁之后,车夫还帮着她们从马车上搬下来不少东西,抬进了院子里。 那黑漆木的油亮箱子,一抬抬的往院子里抬去,看得人眼都直了。 半晌,直到那马车走了,一个孩童才回过神来,看向从刚才起就一直阴着脸没说话的阮成章,又是艳羡又是酸道:“阮成章,你姐这是去哪里发财了啊?这么有钱,都坐得起马车了!还有那几个大箱子,光是箱子钱就老贵了吧!” 这话是含着嘲笑的,榆原坡谁不知道,阮家把阮明姿阮明妍姐妹俩赶出了家门。 阮成章脸色极为难看,他满是戾气的看了那说话的人一眼:“关你屁事!” 阮成章心里不舒服极了,这几日他被高秀才勒令在家中反省,阮明姿这向来落魄的,却这般春风得意。他咬了咬牙,扭头往阮家老宅方向去了。 阮明姿却是不知道这些,她正站在院子里打量着四下。离家几日,院子的菜地依旧绿油油的,可见没少浇水;院墙边上的兔窝鸡栏里的食槽里都几乎满着的,显然侍弄的很是精心妥当。 阮明妍扑到兔窝前,几日不见,她也有些想念她的小兔子了,拿了根小木条逗弄着小兔子,玩得高兴极了。 阮明姿把面包窑开了炉,填上满满的一炉柴,准备把炉膛烧热后烤些面包出来。 做完这些,她从井里打上些水来,洗了洗手,开了院子里其中一个油亮的黑木箱,从中拿了一匹颜色较为靓丽的布,又拿了一匹相较之下花纹较为朴素稳重适宜给男子作衣衫的。 “妍妍,我去高婶子家,你去吗?”阮明姿见阮明妍跟小兔子玩得开心,喊了一声。 阮明妍因着不能说话,村子里原先很多小孩子都不乐意跟她玩。但吕蕊儿从来没有嫌弃过她,总是带她一道玩耍,阮明妍是真心实意的喜欢这个小姐姐。 这有些日子没见了,阮明妍自然也想她,闻言从兔窝那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上的一些野草,连连点头,还伸出手想要帮阮明姿抱一匹布分担重量。 阮明姿自然是不用阮明妍操劳这个,她亲昵笑了笑:“妍妍去帮我拎背篓里那包点心。” 阮明妍蹬蹬蹬迈着小短腿帮阮明姿把点心拎了出来。 这点心是蒋可沁知道她今儿要回来,从春来糕饼店铺子里拿了几包,让她来送人。 阮明姿原本还想付钱来着,蒋可沁直笑:“你的奇趣堂这几日给我赚了多少钱了,我可从你身上得了大便宜,你还跟我计较这些。” 虽说蒋可沁只算是入了一成份子,但这几日奇趣堂挣的实在有些多,蒋可沁不用查账,单看客流量就能算出一二,自然乐得很。 阮明姿跟阮明妍这姐妹俩,一人抱着两匹布,一人拎着一包点心,往吕家走的时候,路上引得不少人侧目。 有跟阮明姿关系稍好些的妇人,就忍不住上来攀谈:“呦,明姿,带这老些好东西,这是要去哪里?” “去高婶子家。”阮明姿抱着一看就是上好布料的两匹布,沉稳的笑,“高婶子跟吕叔先前一直在帮衬我家,我得了些东西,给高婶子送些去。” 这话引得旁人艳羡无比。 有人在心里打起了小九九,阮家老宅那边赵婆子一直骂阮明姿阮明妍这姐妹俩是小白眼狼,可眼下看着,人家分明知恩图报的很,看看这两匹光鲜亮丽的布,换成银钱也有不少哩! 当然也有人心里不是个滋味,想着阮明姿这小丫头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走的好运,先前听闻她还在县城里开了铺子,再看看眼下这阵仗,分明是铺子挣了不少钱。 阮明姿跟阮明妍便一路在众人心思各异的交口赞声中,抱着布匹到了吕家。 第一百三十九章 谢礼 吕蕊儿正托着腮在院子里看她哥哥吕生金雕刻木头人儿,撅着嘴嫌弃:“……这些奇奇怪怪的木雕,真的能卖出去吗?” 院门半掩着,阮明姿又跟吕家人都熟了,轻轻把院门一推,便进来了,笑着接口:“何止能卖出去,简直供不应求,已经全都卖光了。” 吕蕊儿听着阮明姿的声音,一扭头,见着果然是阮明姿跟阮明妍,惊喜的跳了起来:“你们回来啦?”又忍不住自个儿嘀咕一声,“手里拿这些是干啥的?” 吕生金拿着手里的木雕也站了起来,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吕蕊儿已经扭头往屋子方向大喊一声:“娘,阮明姿跟妍妍回来了!” 她窜到阮明姿身边,先是摸了摸阮明妍的头,又在阮明姿身边绕来绕去的,一副欲言又止又很有话想跟阮明姿说的模样。 阮明姿不由得看了吕蕊儿一眼。 高氏撩开门帘,看见阮明姿跟阮明妍俏生生的站在院子里,小的那个冲她甜甜的直笑,大的那个弯着眉眼唤了她一声“婶子”。她心里正欢喜着,又注意到两人怀里都抱着东西,又惊又疑:“你们这是……” 阮明姿来吕家次数多了,自然也熟得很,她笑吟吟抱着那两匹布就往屋子里钻:“有点沉,压胳膊,婶子我先把布放你炕上了啊。” 高氏愣了愣,阮明姿已经神色从容的抱着那两匹布进了屋子。 她有点纠结,这两匹布搭眼一看就知道贵重的很,万一两个孩子是想着暂时放她这保管呢?她若这会儿推辞,岂不是有些自作多情了? 高氏不过纠结了几息,阮明姿已经放下了布匹,回到院子里,让阮明妍把手里的点心交给一旁发愣的吕蕊儿,这才同高氏欢欢喜喜道:“婶子,我的铺子,多亏吕叔跟生金哥给雕得活灵活现的木人偶给打开了销路,眼下铺子生意好得很,我特特来谢谢吕叔跟生金哥的。” 吕生金的脸上也露出一分惊喜的神色来。 高氏听得特别高兴,她这几日总担心阮明姿这孩子把本钱给折在这铺子里,眼下得了这么一个消息,总算是放下心来长吁了一口气,放松之余还有点高兴:“对你吕叔跟生金哥来说,雕那个木头小人儿就是随手的事,一点都不费劲。这几日你吕叔有活没在家,你生金哥倒是雕了不少,都在偏屋里放着呢。回头我再都拿给你。” “不急呢,过两日我一道过来取。”说着,阮明姿又回头冲着吕生金笑了下,“谢谢生金哥。” 吕生金还有些不大好意思,他攥着刻刀,答了句:“顺手的事。” 阮明姿笑吟吟的,转过头去就给高氏扔了个惊雷:“婶子,那两匹布,一匹适合吕叔跟生金哥,一匹适合蕊儿这个年纪的。回头婶子在村子里找个女工好点的,帮着做了吧。” 高氏简直不相信自个儿的耳朵,她倒吸一口凉气,那两匹上好的布料,还当真是给她们的? “别别别,”阮明姿抬手阻止住高氏,又从怀里拿出一个匣子,“婶子也别说什么旁的,先前我给吕叔跟生金哥价格合适的工钱,你总不愿意,那会儿我就直接把这钱折合成了一成的份子,替你入到我铺子里了。婶子以后就坐等吃分红好了。” 阮明姿见高氏皱着眉似是要说什么,她抢先把那匣子往高氏怀里一塞:“这是契书……已经立了契纸了,没法改了。再说了,我可是以后要让吕叔跟生金哥给我独家供货的,总不能苛待了我的两位大工,婶子要是不收,那我也没脸再让吕叔跟生金哥帮我雕新的木人。日后我铺子可就要完了。” 她朝高氏俏皮的眨了眨眼。 高氏有些无奈,心里却又涌起阵阵感动,眼眶都有些酸了。 这孩子…… 这还没完,阮明姿见高氏似是要落下泪来,她见不得这种场面,忙俏皮道:“婶子,还有呢。”她从袖子里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个小小的木盒来,单手把木盒上的锁扣按开,露出木盒里的一对银耳环来。 “那两匹布是先前旁人给我庆贺开业时送的,吕叔生金哥跟蕊儿都有了,总不能落下婶子的。”阮明姿把木盒塞入高氏另一只空着的手里,轻声道,“这是我从银楼里买的一对银耳环,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这几日婶子跟蕊儿帮我照看着家里,我是把婶子当成了家人,又不知该怎么谢谢婶子……” 高氏呜咽一声,到底还是落了泪。虽说左手一个装着契书的匣子,右手一个装着银耳环的盒子,占满了手,却还是用胳膊将阮明姿搂在了怀里,哑声道:“好孩子,好孩子,婶子没白疼你……” …… 阮明姿牵着阮明妍的手从吕家出来时,吕蕊儿跟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溜出了院门。 出了院子,她这才抱怨似的同阮明姿低声道:“你也太会哄我娘了,我娘这会儿看你跟看亲生闺女没两样。” 阮明姿笑眯眯的看着吕蕊儿:“我看你跟看亲妹妹也没什么两样。” 吕蕊儿红了脸,极为难得的有些扭捏,结结巴巴道:“瞎,瞎说,谁,谁是你妹妹……”她见阮明妍在一旁无声的笑得开心,她一把拉过阮明妍,往阮明妍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示威道,“我也是姐姐!” 这等幼稚行径,阮明姿只觉得有趣可爱,笑眯眯的点了点头:“对对对,你自然也是妍妍的姐姐。” 这话稍稍给吕蕊儿顺了顺毛,她哼了一声,终是有些按捺不住,四下里望了眼见没什么人,这才压低了声音跟阮明姿道:“你知道吗?前几日你跟妍妍不在村子里,村子里出了桩大事!” 阮明姿很是配合的做出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来:“什么大事?” 吕蕊儿越发神秘兮兮了,凑近道:“秀平哥他哥打仗回来了!听说得了好些赏,成了将军了,把秀平哥一家子都接走了!听说是去京城享福去了!” 说到这,吕蕊儿有些哀叹,“我的秀平哥啊!” 阮明姿点了点头:“那不挺好的吗?简家不像是乡野人家,人家回到原本该有的位置,倒是一桩好事。” 吕蕊儿看着阮明姿,颇有些气冲冲的:“就这?你就这反应?” 阮明姿头上缓缓升起一个问号:“不然呢?我要痛哭一番吗?” 吕蕊儿气呼呼的,从怀里掏出个小挂件来,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的丢到阮明姿手里:“是秀平哥托我给你的!” 阮明姿挑了挑眉,拈起来一看,却是一块有着斑驳杂质的玉珠挂件。 吕蕊儿见阮明姿这审视的模样,不知为何,又有些恼,跺了跺脚,“这玉珠挂件咱们几个平日里同秀平哥玩的不错的都有!你别太当回事!” 阮明姿反而眉眼平和的略一点头,随手把那玉珠挂件就挂到了腰间:“知道了,就是玩伴离开前给的一点点离别礼呗。” 她这般没放在心上,倒是把吕蕊儿气得嗷嗷叫,瞪了阮明姿一眼,跑开了。 阮明姿忍不住轻笑一下,继续拉着阮明妍的手往家里走。 家里面包窑的柴火估计烧得差不多了,她放在屋子里发酵的面包胚向来也差不多了,回去正好烤面包。 心里正盘算着,阮明姿的右手被阮明妍轻轻的拉了拉。 阮明姿回过神来,顺着阮明妍小手指向的方向看去,就见着前面不远处就是她家院门。而她家大门门口,站着几个人,为首的那个,正是阮明姿阮明妍姐妹俩平日里不怎么见过的爷爷,阮老头。 第一百四十章 道德制高点 阮明姿看到阮老头的同时,阮老头那边也有人看到了阮明姿跟阮明妍,说了句什么,阮老头便往这边看了过来。那张沟壑密布的脸上,嘴稍稍动了下,表情有些奇怪,似是要笑,又不像笑,最后反而显得有些狰狞。 阮明姿猜他大概是想做出一个慈爱些的神情来,但大概是这感情不到位,实在做不出什么像样的表情来。 阮明姿心下沉了沉,慢悠悠的牵着阮明妍的手往院门处走。 到了近处,阮明姿唤了声“爷爷”。 阮明妍却有些瑟缩,稍稍往阮明姿身后躲了躲,只露出半只眼睛来观察着眼前这些人。 阮老头见着这模样,便有些不大高兴:“咋着,还怕我这当爷爷的吃了你?让人看了像什么样子,缩手缩脚的,不成样!” 阮明妍小脸一白,越发往阮明姿身后躲。 阮明姿也不大高兴。 这老头子是抽的什么风,突然跑她这来摆谱,还有脸来凶她的妍妍? 阮老头见阮明姿阮明妍俩姐妹俱是一样警惕的看着他,防贼似的,恼得他那张老脸越绷越紧。 若非赵婆子跟着大闺女阮凤回落马沟去取银子了,大孙子章哥儿又非要他过来收阮明姿阮明妍姐妹俩的“孝敬”,他倒也不用费这些功夫喊来几个阮氏族里的侄子辈做见证。 “大丫啊,”阮老头绷着脸,双手背在身后,一副肃穆长辈的模样,哑声道,“我听说,你跟四丫出息了啊。县城里开的铺子赚着钱了吧?” 阮明姿不动声色:“哪呢,县城里的铺子寸土寸金的,贵的很。这铺子刚开业,又正是往里填钱不见底的时候,哪就敢说赚着钱了?” 阮老头见阮明姿果然如章哥儿所说,定然不会承认,他冷笑一声,脸上那苍老的沟壑抖了抖:“你回来的时候坐得可是马车,还带了几个大黑漆箱子回来。这会儿为着贪财,就对你爷爷撒谎,连孝道都不顾了?” 阮明姿没说话。 倒不是她怕了阮老头,而是她慢慢的琢磨出了阮老头的路数。 阮老头跟赵婆子那种上来就撒泼卖疯打着长辈的旗号想搞死你的还有点不一样,他是冠冕堂皇的拿长辈的身份,走道德制高点压制路线,来想把阮明姿按到尘埃里去低下头的。 做梦呢。 阮明姿品着,脸上慢慢露出个缓缓的笑来:“爷爷这是哪里的话?” “大丫,不要跟你爷爷装傻。”阮老头说话不算快,喉咙里又好似一直有痰,像个破旧风箱似的,带着沙哑的后音,听得人耳朵不舒服极了,“往常是你奶奶钻了牛角尖,她到底是你长辈,有什么不太对的地方,你这小辈也得多担待些。今日我带了你这几个族里叔伯过来,也是让他们做个见证的。到底你爹是我的长子,虽说分出去了,到底也是我阮家人,我养你爹一场,你爹难道分出去,就不赡养我跟他娘了吗!” 阮明姿心中暗道一声,这阮老头平日里看着不显山不漏水的,也都尽是让着赵婆子,但当着旁人的面,一板一眼的说起道理来,倒还真有几分像模像样的。 阮老头带来的一个阮家族人,也在那沉着脸劝:“往日你跟你妹妹没有能力去赡养四叔四婶也就罢了,既然眼下盖得起这大围墙,坐得起大马车,还买得起好木箱,再不奉养四叔四婶,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啊!” 阮明姿老神在在的。 旁边又有个阮家族人在那劝:“你爹往日在族中一贯有着孝顺的好名声,若让他得知他死后你竟然这般对待他爹娘,以后你还有什么面目去见你那早逝的爹娘?” 阮明姿听得这些只觉得好笑,她翘了翘嘴角,慢吞吞的把这族人的话给重复了一遍:“我爹素来有孝顺的好名声,若让他得知他死后,他的孝顺竟然换不来他爹娘对他遗孤的一丝丝怜悯,直接把他的遗孤赶出了家门,任其自生自灭。也不知爷爷奶奶以后还有什么面目去见我那早逝的爹娘?” 阮老头这是头一次直面阮明姿的伶牙俐齿,他气得那沟壑脸上的花白胡子都在乱颤,“你,你……” 气得说不出连贯句子了。 四下里看热闹的邻居大多都是得过阮明姿的好处,偏着阮明姿的,笑嘻嘻的你一句我一句的挤兑着。 “哎呦阮家老哥,我也是想不通啊,你们是真不怕你家大郎梦里找你说道说道么?” “大概是不怕的,人家脸皮厚嘛。” 阮老头虽说平日里没什么存在感,但他一大把年纪了,又喜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来压制他人,定然是个要脸的,这会儿几个看热闹的邻居你一句我一句的调侃,简直像是鞭子一样抽在阮老头那面皮上。 阮老头脸都快烧红了。 阮明姿翘了翘嘴角。 对付赵婆子那等泼辣人的,阮明姿一般就硬刚回去了。对付阮老头这等带着族中子弟想要靠“孝”一字来逼迫阮明姿就范的,那不好意思了,阮明姿能把他们的脸照着原样给抽回去。 归根究底,阮家那些人,不占理啊。 “不管怎么说,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你爹娘定然也不会怪罪你爷爷奶奶。”那阮家族人被阮明姿几句话顶的脸色发青,还是强撑道,“但你爹娘该给你爷爷奶奶的孝敬,却是不能少的。村子里那么多分家的,哪有分了家就恩断义绝的!” 阮明姿看了那人一眼,原主脑海里对这人没什么记忆,不知道阮老头是从哪里扒拉出来的阮氏族人,但这人说得倒也提醒了她。 她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你们且在这等着。” 然后她拿了袖中的钥匙,开了锁,进了院门,没多久又折返回来,手里抓着一把极为新鲜的蔬菜。 阮明姿热络的把那把子小油菜塞到阮老头手里,笑盈盈道:“爷爷,这是我家中院子里自个儿种的菜,新出的一茬嫩的,给你。回去你让奶奶炒一炒,香着呢。” 阮老头还有些摸不着阮明姿这突然转变的态度到底是为着什么。 结果就见阮明姿手扶着院门,眼睛亮晶晶的,略略丰盈的红唇翘着一个极为好看的弧度,笑得甜蜜蜜的:“爷爷你莫要怪罪,孙女眼下家中所有钱都投入了那铺子中,甚至还问好些邻居借了些,实在没什么余财来孝敬你的了。这把青菜也算是我的一片孝心,想来你也不会嫌弃吧?……不过,既然爷爷享了我的孝敬,我倒是想起一桩事,先前咱们分家的时候,是不是没给我家分田地啊。” 一句“是不是没给我家分田地啊”,犹如惊雷,炸得阮老头脸色难看至极。 第一百四十一章 妍妍失踪 真要说下来,若不是今儿阮老头带人来闹了这么一遭,阮明姿险些忘了,她们其实算下来是“分房”出来的。 其实也是她自打穿过来,差点被人草席裹了扔后山去,心里对阮家那伙人实在没啥期待,那是真的半分倚靠之心都没有。 眼下她提出分田地一事,果不其然阮老头的脸都绿了。 对于庄稼人来说,田地就是命根子,阮明姿提出的这句“分田地”,简直就是要阮老头的命。 “瞎说啥呢!”阮老头那张满是沟壑的脸拉了下来,见周围看热闹的看笑话的,耳朵都好似竖了起来,听着他们这边的动静。他忍了忍,手里紧紧攥着阮明姿方才给的那一把小油菜,似是在把那把小油菜当成是什么东西泄愤,“当时你爹分出去的时候,亲口说不要田地,就当成是孝敬我们二老了……” 他说到这,话音戛然而止。 阮明姿却含笑看着阮老头:“咦,是吗?既然我爹留了田地当成是孝敬二老的,这会儿你再来找我要额外的……是想着把田地还回来吗?” 阮明姿倒也不是真想要那些田地,但也不能任由阮家把她当成面团,想怎么搓扁揉圆就怎么搓扁揉圆。 阮老头总算领会到了他家老婆子每每回去,都要气得骂天骂地却又拿阮明姿这小蹄子没办法的心情。 想要田地?门都没有! 阮老头压了压心里腾腾而起的火气,给旁边的阮氏族人使了个眼色。 那先前被阮明姿怼过的阮氏族人便咳了一声,瓮声瓮气道:“话也不是这么说。这孝顺也不拘泥于形式,总是你对你爷爷奶奶的一份心……” 阮老头听着直点头。 阮明姿抚掌一合:“那就是了。既然前头我爹已经留了田地替我孝顺上了,这后头,”她拿下巴点了点阮老头手里那把青翠欲滴的小油菜,“我也给爷爷薅了一把油菜了,怎么都是我对爷爷奶奶的一份心,想来也够了。” 还能这样?! 阮老头攥着手里那把子小油菜,脸色慢慢趋于崩溃。 旁边看热闹的邻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指指点点道:“是啊,咱们明姿是个有孝心的,那小油菜是长得真不错,还是自个儿种的,最最体现孝心了。” “上门来问人家要孝敬,人家这会儿也给了,是不是也该走了?” “哎,阮家俩丫头一路走来不容易,这当长辈的不帮衬帮衬已经够薄情了,这会儿人家日子稍稍有起色就来要孝敬,真真是不要脸。” 最后“不要脸”三个字一出来,简直是让阮老头面如火烧,坐立难安。 在邻人的指指点点里,阮老头攥紧了那把小油菜,声音都发颤了:“行!你行!” 他那满是沟壑的脸上涨红着,怒气冲冲的掉头走了。 他这一走,那几个阮氏族人倒也不好再待着,互相看了一眼,也悄不做声的跟着走了。 阮明姿挑了挑眉,朝着周围几位方才帮她仗义执言的邻人抱了抱拳:“多谢大家刚才帮我仗义执言。我在家里头烤了面包,今儿下午就能烤出来,下午给各位大娘婶子送过去尝尝。” 一听这,那几位邻人简直眉开眼笑。 她们现下都知道面包是精贵的好东西,她们不过帮了几句理,人阮明姿就愿意把这么贵重的东西拿出来答谢她们,多么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啊。 以后可要再多多帮衬一些! 又同邻人婶子大娘们寒暄了几句,巩固了一下邻里的感情,阮明姿这才领着阮明妍回了院子。 她背过身,把院门的门闩给栓好,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阮家实在恼人,可她跟妹妹确实是阮家出身,这个变不了。在古代这个无比看重血脉亲情的地方,眼下她这样在旁人眼里还算小打小闹,自然看在往日的情谊上会帮衬她们一把。 可真要到了彻底跟阮家恩断义绝的份上,那估计还得有一番折腾。 这是个徐徐图之的事,阮明姿将其抛到了脑后,嘱咐阮明妍回屋休息。自个儿去把面包窑的炉膛打开,见里头烧得也差不多了,将木炭都铲了出来,再将已经发酵好的面包胚给放了进去进行余温烘烤。 她这次烤了不少面包,除了分发给邻人,还打算带上面包去感谢先前供货给她的那些人家,再补点货。 这折腾了大半日下来,面包都送得差不多了,货也补得差不多,剩下的估计这一两日也都能凑个差不多。 阮明姿自然也是有些疲累,躺在临窗的炕上眯着眼打盹,阮明妍懂事的扯过一床被子,把被子轻轻的盖到了她身上,还拿小手拍了拍阮明姿,一副哄睡的姿态。 阮明姿心下有些暖,浑然放松下来,迷迷糊糊的枕着枕头睡了过去。 到了黄昏,阮明姿醒了过来,屋门是敞着的,阵阵微风带着邻家饭菜的香味飘入房中。 她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朝外喊了一声:“妍妍,饿了吗?” 然而等了会儿,院子里除了她以外,再没旁的动静。 阮明姿心下觉得有些不对,忙一把掀开身上盖着的被子,趿着鞋便往外走,边走边穿着鞋,比先前声音大了些,唤着,“妍妍?”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鸡栏跟兔窝那边传来了小动物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猛地跑向大门外,大门是半掩着的,院门外那棵大槐树下空无一人,只有不远处的村中土路那边隐隐的传来耕田归来的老黄牛的哞哞声。 阮明姿向来镇定从容的人,这会儿额上也沁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她想去找吕蕊儿,或许是吕蕊儿带着阮明妍玩去了,结果一抬头就见着吕蕊儿从另一条村中土路那边拐过来,蹦蹦跳跳着往这边来,见着阮明姿还噘了噘嘴,一句“我娘喊我来叫你们过去吃饭”话音还没落,阮明姿就迎上去抓住了吕蕊儿的胳膊。 “看见妍妍没有?” 阮明姿问。 吕蕊儿懵了下,摇了摇头,有些紧张的咽了口水:“妍妍不见了?……是不是出去玩了?” 阮明姿心下火急火燎的:“妍妍向来听话,出门玩之前都会同我报备一声,怕我着急……我先前睡了会儿,睡醒了她就不见了。以前从未有过这种事。” 第一百四十二章 找人 吕蕊儿这下也着急起来,阮明妍有多乖巧她是知道的,定然不会让阮明姿为着她这般担心。 她急得在原地转了一圈,却想不出阮明妍还能去哪里,急得她眼睛都有些红了。 阮明姿反而镇定下来,她知道这会儿着急也没用,深深的吸了口气:“蕊儿你先回去同你娘说一声,就说今晚不用等我俩过去吃。我出去找找妍妍。” 吕蕊儿“哎呀”一声,老不大高兴了:“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那些,我同你一起……”她说着却又改变了主意,跺了跺脚,“我还是先回去同我娘说一声,我娘跟我哥都在家,让他们也帮着找找。” 阮明姿没有谢绝吕蕊儿的好意,这种时候自然是找的人越多越好。 她点了点头,“行,旁的我也不多说了,咱们分头行事。” 吕蕊儿“嗯”了一声,转身就跑了。 阮明姿回院子把吕叔给她新做的弩弓给系在左臂上,又背上了箭篓,装了满满一箭篓的箭。她深深的吸了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把院门锁上,细细的查看起门前土路的痕迹来。 因着先前阮老头带人来闹了一通,门前的脚印凌乱的很。但在那之上,却又有着更为新鲜的几个脚印。 除开显然是阮明妍的几枚小脚印之外,还有几枚明显是大人足迹的脚印。 阮明妍的脚印乱糟糟的,看着像是经过了一番挣扎。 阮明姿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妍妍果然不是自个儿跑出去玩了! 她反而越发冷静下来,循着那几枚足迹往前行,却一路追到了村里头的土路上。大概是有人牧了几只羊经过,把脚印给踩得乱七八糟的,算是彻底失去了踪迹。 阮明姿深深的吸了口气,去敲了敲邻居的门,问了一遭有没有见过阮明妍。 齐大娘家跟阮明姿向来亲厚,这次又因着熬制了海棠果的果酱小赚一笔,就连小齐氏待阮明姿也分外青睐。一家子听得阮明妍不见了,都放下手上的活计,安慰阮明姿别急,这就帮着她出门寻去。 这会儿也不是跟人瞎客套的时候,阮明姿谢过了齐大娘一家,继续去敲邻居的门。 其中一户人家里的小儿子,含着手指依偎在他娘怀里,一开始还有点害羞,阮明姿从怀里摸出根新研制的棒棒糖来递给他,他吃得高兴,也没那么羞涩了,一边舔着糖一边看着眼前的漂亮大姐姐。 听得阮明姿问起阮明妍,涛涛奶声奶气道:“涛涛看到妍妍姐姐啦。被叔叔抱走了!” 阮明姿交握在袖下的手一下子就攥紧了。 涛涛他娘惊了惊,忙问小儿子:“你在哪看到的?什么时候?” 涛涛到底还是个不到三岁的小孩子,他含糊不清的舔着糖:“就涛涛在树下,玩蚂蚁的时候……看到有个叔叔,抱着妍妍姐姐,往,往……”他似是想了很久,小脑瓜一偏,这才不太确定的指着某个方向,“往那边去了。” 那边,这个范围也太笼统了。 涛涛他娘听得儿子这么说,下意识的抱住了儿子,有些后怕的喃喃道:“别是遇到拐子了吧,妍妍又不能喊出声来……” 她话说完,见阮明姿脸色有些发白,意识到自己失言,心下有点后悔,忙安慰道:“可能也不是拐子,说不定是认识的人带妍妍去玩了。” 她的安慰有些苍白,彼此都知道不可能是带妍妍去玩了,不然怎么会不告知她这个当姐姐的一声? 不过阮明姿还是谢了涛涛他娘一声,顺着涛涛指的方向又看了看:“我去那边找找。” 先前那脚印消失的方向也是朝着那边去了,确实得去看看。 涛涛他娘期期艾艾的送阮明姿出了门,又忍不住嘱咐一句:“真要找不到你来喊我们一声,我们帮你找去。” 阮明姿谢过了涛涛他娘的一番好意,转身走了。 她心里也清楚,这定然不是一般的人拐子。 人拐子多是挑一些年纪更小些的,那拐子盯着阮家来的,甚至还知道阮明妍不会讲话叫喊,把阮明妍直接抱了走。 她的妍妍定然会挣扎,说不得那拐子还用了什么强迫的手段…… 阮明姿忍不住指甲都要掐进肉里去。 然而她心下越是着急,就表现的越是从容镇定,沉着脸,大步朝着涛涛指的方向行去。 再沿着那方向走上一会儿,便是狗蓟山山腰处的一片林子,她绕着林子走了几步,在某处见着几个稍重些的可疑脚印。阮明姿摸了摸胳膊上系着的弩弓,眸色沉了沉,无所畏惧的迈进了林子。 这会儿夕阳西沉,天色越发暗了。树冠藤蔓相互遮映,林子里有些静悄悄的,间或有些鸟叫声,越发衬得林子里阴森可怕。 阮明姿慢慢的循着那时有时无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的穿过了整个林子。 然而却一无所获。 那脚印最后在另一侧山道的凌乱脚印中消失了踪迹,天色也彻底黑了,若非还有点月色,四下里的密林像是藏着择人而噬的怪物。 阮明姿站在寂寥的山道上,环顾四下,却有些萧索伶仃。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她不能就这样气馁了,妍妍还在等着她去相救。 那林子相当之大,阮明姿身上脸上被刮出了一道道的,头发发髻都散了,衣服也被藤蔓剐得有些破了。她略略拢了一把头发,抹了把脸,便从箭篓里拿出个火折子来,再加上她先前放在箭篓里的油布,旁边寻了个粗些的树杈子,将那先前浸过灯油的油布缠在树杈子上,一个简易的火把便做好了。 她举着火把,观察了下那些脚印,到底还能看出些踪迹来。 她沿着那踪迹顺着山路往下行去,却发现这脚印入了前头的一个小山村,又加上诸多行人经过的凌乱脚印,终是看不出半点痕迹了。 阮明姿举着火把站在村前的山路上怔怔而立。 这村子比他们榆原坡看着要富庶些,村口处还立了个风吹日晒有些歪扭的碑,上头刻着三个字: 落马沟。 第一百四十三章 轮着打秋风 阮明姿若没记错,阮凤是落马沟的,先前曾经去她家偷东西反被她射了几个窟窿的厉尺也是落马沟的。 落马沟…… 阮明姿生得虽美,但眼下一身狼狈,她举着火把的模样映着那张满是蹭伤的脸,越发显得惨白。 这会儿一个路过的村人被吓了一跳,差点就喊出“鬼”来。 阮明姿及时的喊住他:“大叔,跟你问个路。” 她声音虽然有些哑,但能听得出来是干净清正的少女音,一点都不可怖。那村人定了定神,下意识往阮明姿的影子看了眼。 嗯,有影子,是人……村人这才停下脚步,虽说还是有些忌惮的打量着阮明姿,却也没再挪动脚步,等着阮明姿说下去。 “叔,您知道严家咋走吗?”阮明姿道,“家里有个三岁的哥儿,叫严果。” 那村人一听严果,倒是知道阮明姿问的是哪个严家了。为了谨慎些,他还是问了句:“你是严家的亲戚?” 阮明姿顿了顿,只道:“我大姑嫁到了严家。我姓阮。” 说到这个,村人态度便是一松,还带了分笑:“哦哦,原来是阮凤的侄女,早说。我这就带你过去。” 村人抽了口旱烟,一边带路一边同阮明姿寒暄着:“……咋这个点过来了?” 阮明姿也不多说,只道:“在山间迷路了,过来一看正好是落马沟,就想着先去大姑家看看。” 村人点了点头,感慨道:“我说你咋这一身看着怪瘆人的模样……小姑娘也是大胆,山里头迷路可是要命的。好在是个有福气的,运气好,走出来了,还正好是亲戚家。” 阮明姿短暂的抿了下唇,没说什么。 严家在落马沟算是富户,搭着高高的围墙,因着先前严母去世,门上的白联还未撕去,贴在朱漆大门上,显得有些肃然。 那热心的村人还帮着拍门叫了门。 里头传来阮凤的声音:“谁啊?” 那村人应了一声:“阮凤,你侄女迷路了,过来寻你!” 院子里便传来匆匆的脚步声,门哐当响了下,被人从里头打开,阮凤迈出来,诧异的一看,还真是阮明姿。 再一看,阮明姿这脸上带着伤,身上被划破一道道的,顿时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大侄女咋了,慌道:“大丫,你咋过来了?这是咋弄的?” 热心的那村人“嗐”了一声,同阮凤道:“你侄女在山里迷路了,正好过来了,在村口还吓我一大跳。行了,我就送到这了,我去消食了。” 那村人摆摆手,抽着旱烟溜达着消食去了。 阮凤见阮明姿小脸发白,举着的火把也即将燃尽,忙把阮明姿拉进院子,把大门一关。 “去屋子里暖一暖,我给你倒碗汤,你边吃边说。”阮凤急急的把阮明姿往屋子里一推,就去灶房热汤了。 这是严家的主屋,只有阮凤嫁的那个男人跟果哥儿在。 阮明姿叫了一声“大姑父”,算是打了招呼。 严山不大热络,正躺在炕上休息,抬眼皮看了一眼阮明姿,“嗯”了一声,便没再说什么。 果哥儿是认识阮明姿的,他从炕边上滑下来,高高兴兴的朝阮明姿跑了过来,三岁的小人儿还不到阮明姿的腰高,一把抱着阮明姿的腿,甜甜的唤了声“大表姐”。 阮明姿摸了摸果哥儿的小脑瓜。 果哥儿兴奋的叫着:“大表姐,上次的,好吃的!” 自打上次那个讨厌的表哥抢了他吃的后,他就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吃食。 小孩子虽然没什么记忆,但眼前这个漂亮大表姐是跟好吃的捆在一起的,他见着阮明姿,自然就想到了先前的好吃的。 阮明姿从怀里摸了摸,又摸出三根棒棒糖来,一股脑给了果哥儿:“我来得急,没带那个,给你糖吃。” 顺手帮着果哥儿剥了一根。 果哥儿好奇的舔了一口,小小的眼睛立即亮了起来,欢喜得很:“好吃!谢谢大表姐!” 果哥儿觉得眼前这个漂亮姐姐真是太好了! 长得好看,还给他好吃的,比先前那个可恶的表哥好多了! 阮凤这会儿从灶房那边端来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放在桌子上,果哥儿一手举着那根棒棒糖,一手攥着另外两根,迈着小短腿朝他娘跑去,让他娘看他手里的棒棒糖:“大表姐给的!” 阮凤愣了下,阮明姿适时的解释:“县里头新做的糖。” 糖在这时候可是个稀罕物,阮凤露出个笑来,慈爱的看了一眼欢喜得很的果哥儿,又招呼阮明姿:“快过来喝碗汤热热身子。” 阮明姿应了一声,上前坐在桌前,端起碗来喝了口热汤。 在这越发寒凉的天气里,喝到这么一碗热汤,浑身都要热起来了。 阮凤在一旁唠叨:“好端端的,跑去山里疯做什么?看看,迷路了吧?得亏你还能找到下山的路,多少人在山里迷了路直接冻死了你知道吗?看看你这一身狼狈的。” 阮凤的话还没落,院子里就传来有人故意放大的声音:“阮家这是怎么回事啊?白天老的来,晚上小的来,把我严家当成什么地方了?” 另一道声音还在附和:“就是!打秋风也不是这么轮着来打的!” 阮凤脸上青一道紫一道的,有些难堪,张了张嘴,只有些尴尬的干涩安慰道:“……那是果哥儿的两个哥哥,你别听他们胡说。” 先前一直在炕上躺着也没怎么搭理阮明姿的严山却坐了起来,不耐的朝窗外大喊一声:“两个臭小子,啥时辰了,滚去自个儿屋睡觉!” 院子里窸窸窣窣的,有重重摔着门帘的声音。 严山含糊不清的骂了声什么,依旧躺下,却是懒得同阮明姿多说半句。 阮凤眼眶有点酸,填房原本就尴尬,她一嫁过来就成了两个孩子的妈。先前两个继子又一直养在婆母膝下,婆母防她防得跟贼似的,也一直挑唆着两个继子跟她过不去。哪怕婆母死了,前头那位留下的俩儿子,还是对她颇为看不过眼。男人也不怎么管,今儿能吼这么一句,已经算是看在阮明姿的份上了。 还能咋地,忍吧。 她有些语无伦次的朝阮明姿解释来缓解尴尬,“……大丫,你别放在心上,是先前,先前白天时你奶奶刚来过,跟果哥儿的俩哥哥闹了点不愉快……”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两抬棺材 阮明姿心下微微一动,赵婆子白天来过落马坡? 她抓着碗边,问阮凤:“奶奶来做什么?” 阮凤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飞快的看了一眼炕上躺着的严山,见他侧躺在那儿,根本没往她们这边注意的模样,这才压低了声音,含糊道:“……章哥儿的学业上的一点事。” 阮明姿看这情形哪里还不明白? 怕是赵婆子打着章哥儿的名号来找阮凤要钱了。 阮凤见阮明姿那副若有所思的挑眉模样,忍不住又加了句辩解似的话,压着声音,不敢让严山听见,“……你奶奶也是在替果哥儿着想。前头章哥儿开了好头,到时候果哥儿入学也就容易了。” 阮明姿没说什么。 她先前对脚印消失在落马沟这么巧的一件事,其实是有所怀疑的。 但见着阮凤对她一如既往,没有半点异样,也不像是因着赵婆子她们,对妍妍做了什么的模样。 阮明姿想了想,看着阮凤的眼睛,轻声道:“大姑,妍妍不见了。” 阮凤愣了下:“四丫不见了?” 她连珠炮似的问,“是不是在外头玩没找到人?……你眼下来了落马沟,四丫回去见不着你咋办?” 她忍不住又起身看了看外头的天色,长叹,“今儿也太晚了,明儿一早我送你回榆原坡,说不定妍妍已经回去了。” 阮凤的反应不似作假。 阮明姿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捧起那碗,将碗里的热汤一饮而尽,这才起了身:“大姑,有人说妍妍往这个方向来了,我想去村子里再找找。万一她跟我一样迷了路,她又没法说话,找不到家怎么办?” 阮凤微微一惊:“四丫才几岁,没个带路的,咋可能迷路迷到这边?” 不过她见阮明姿一脸坚持,想了想,没再劝说什么,她把果哥儿抱去炕上:“你在这乖乖吃糖,娘陪你大表姐去找人,别吵着你爹,知道吗?” 果哥儿这会儿吃糖吃的正开心,哪里会不答应。 阮凤便匆匆从柜子里拿了两件外衫,一件披在阮明姿身上,一件披在自己身上:“你那都划得不成样子了……走吧。” 阮明姿原本想拒绝,听着阮凤这般说,想了想,倒也没拒绝。 找人要紧,喝了这么一碗热汤,她已经重新满是力气了。 阮凤从院子里翻了两个灯笼,一个递给阮明姿,一个自己拎着,往院子外走。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一侧传来:“打秋风连灯笼都不放过,啧,穷酸!” 阮明姿顺着声音望去,就见着一个少年依着门框,在屋内昏黄灯光的映衬下,神色有些不屑的看着她。 阮明姿扭头望过去的时候,少年看着阮明姿那张脸,脸上的不屑顿时愣了愣,半晌没再说出一个字来,摔着门帘进屋去了。 阮明姿也没放在心上,她还急着去找阮明妍,再加上阮凤拉了拉她的衣袖,有些尴尬的示意她别放在心上。 阮明姿还真没放在心上,她朝阮凤微微摇了摇头,匆匆举着灯笼出了院门。 沿着落马沟绕了半圈,阮明姿没再见着先前那脚印的模样。 她叹了口气,想要继续从这岔路往前走时,阮凤却有些紧张的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前头是蔡家,他家儿子今晚成亲呢,咱们别过去扰了人家,正时辰马上就到了,别冲撞了。” 大晚上的成亲? 阮明姿下意识的望了一眼,见着前头十几丈外有户人家,门前却是挂着两个白灯笼,阴森森的,藏在夜色中,有种说不出的恐怖。 突然,唢呐声自远处响了起来,在寂静的夜里,唢呐那高昂粗犷的音色,奏起喜庆的调子,显得分外诡异。 阮凤脸色一变,匆匆把阮明姿拉到土路的一侧:“看来是时辰到了,咱们避一避……”她忍不住低声叹道,“这蔡家的娃也是倒霉,前几日去泥巴河里摸鱼,几个孩子扎猛子都没事,就他一个,让水鬼捆腿了……他爹娘都三十多了,就得了这么一个伢,差点哭过去。” 阮明姿知道,这有些小孩子早夭,父母怕他在下头孤单,会找有同样早夭的小女孩人家,拿上八字,回头烧个契纸,算是宣告阎王爷他们在地下成亲了,做个伴,也算不孤零零的。 那挂着两个白灯笼的大门慢慢打开了,一行人抬着两个小小的棺材,撒着纸钱,从门里吹吹打打的往外走。 阮明姿额心跳了跳,低声问阮凤:“不是说蔡家是独子吗?怎么两个棺材?” 旁边路旁正好也有两个出来溜达的村人在那避开小路准备让送葬队伍经过,闻言“哎呦”一声,低声道:“女娃娃不懂了吧?蔡家老疼那伢崽了,是按照八字找了个小姑娘的尸身,直接合葬呢。” 旁边那个村人也低声接嘴:“可不是嘛?先前蔡家就不肯把儿子下葬,院子里搭了灵棚,一直放在院子里,放了好几日了。哪怕这天冷着,我昨儿去他家归还推车,都闻到那股味了,啧。那会儿还说找不着人,舍不得让儿子孤零零呢。今儿傍晚那会儿又突然跟咱们说是定了今晚的时辰下葬,烦请咱们到时候避让。” 先前那个村人又低声八卦道:“你是不知道,我可是听说了,那尸身还是今儿下午有人刚扛回来的!……找到了可以阴婚的尸体,蔡家伢崽的尸体又不能再放了,肯定是要尽早下葬的。” 阮明姿额心跳得越发厉害了,只觉得隐隐有种晕眩感,心跳怦怦怦的,犹如在耳边炸裂,听得十分清晰。 她险些有些站不住。 这会儿,那送葬的队伍也吹着唢呐声走到近处了,纸钱漫天飞舞,先前说闲话的那俩村人也不再开口说话,都尽量避得远一些,以免冲撞了。 两个打着白蟠的走在前头,后头各跟了四个抬杠子的,抬着两台小小的漆黑棺材。 阮明姿死死的盯着那两台棺材,见其中一个棺材那夹着一方小小的衣角,衣角处垂着一条凌乱的小流苏,正是先时梨花她娘特特给阮明妍做的衣裳样式。 阮明姿脑子里轰得一声,炸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活人结阴亲 阮明姿喘着粗气,甩开阮凤的手,一双杏儿似的眸子血红血红的,使出吃奶的力气,直勾勾的冲向其中一个抬杠子的,把那人撞了个措手不及,“哎呦”一声,摔了下去。 这一摔就连带着另外三个一道抬棺材的人都没稳住,那棺材重重的跌落在了地上。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所有人都没料到,待反应过来,阮明姿已经去使出吃奶的力气来推那落地棺材的棺材盖了。 阮凤尖叫一声:“大丫!” 主持阴婚的那人也急了,声音又尖又厉:“哪里来的臭丫头!棺材都落地了!快把这臭丫头拖走!” 有人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去撕扯阮明姿,阮明姿死死的掰住棺材一角,厉声道:“你们把我妹妹关在棺材里,今天就算打死我,我哪怕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这凄厉的话,立即就把这送葬队伍的人都给骇住了。 阮凤反应过来,吓得脸色发白,到底是大弟的两个遗孤,也顾不得什么,连忙上前拉了拉阮明姿:“你,你瞎说什么呢?” 蔡家送葬队伍里的亲眷,有人认出了阮凤,十分不高兴:“严山家的,你这是啥意思?” 阮凤也是有嘴说不清,哪里想到好好的侄女突然就疯了,说什么妹妹在棺材里。 四丫虽说是迷路了,但也不可能跑到棺材里去吧! 怎么可能…… 等下! 阮凤突然想到先前那两个村人闲聊时说的,女童尸体是今儿下午找到的,也对得上时辰…… 阮凤浑身一个冷颤,顾不上跟蔡家人说什么,不再拉扯阮明姿,而是咬牙帮着阮明姿推起了那棺材盖。 不管是不是的,都闹到这一步了,看一眼也安心! 蔡家人目瞪口呆的很,蔡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快拦住她们!不吉利!不吉利啊!” 可惜已经晚了。 那棺材落地时原本就震得棺材盖歪斜一些,阮明姿又是死命的推着,早就推得松动了,这会儿再加上阮凤一帮,棺材盖一下子被两人推了下去,发出沉闷的落地声。 阮凤手忙脚乱的拿起一旁的灯笼,光往棺材里照去。 看着棺材里躺着的小小女童,向来沉着冷静的阮明姿,这会儿声音都尖了:“妍妍!” 阮明妍闭着眼睛,无知无觉的躺在棺材里。 阮凤浑身都哆嗦起来,竟然,竟然真的是四丫。 阮明姿颤着手,去摸阮明妍的脸。 入手却是温热的。 阮明姿顿时喊了起来:“还活着,我妹妹还活着!” 这一身喊,在寂静的夜里,犹如惊雷。 送葬的队伍骇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就连蔡家几个亲眷都骇得惊疑不定,隔得近的都快抱到了一处。 只有蔡父蔡母青紫着脸,没说话。 阮凤回过神,大悲大喜之下差点站不稳,她飞快的喘了几口气稳了稳心神,见阮明姿已经探着身子进棺材,要抱阮明妍出来,她忙去帮了一把,搭了把手,帮着阮明姿把人给抱了出来。 阮明妍小小的身躯半坐在地上,背后倚靠着棺材,闭着眼,似是睡着般。 阮明姿这会儿已经探到了她微弱的鼻息,果然是还活着的,差点哭出来:“妍妍还活着!还活着的!” 阮凤也忍不住哽咽了下。 太好了。 先前在路旁一起回避的那俩村人咂了咂嘴,没想到竟然还看了这么一出大戏。其中一人惊骇道:“不是我说,老蔡,你结阴亲咋用活人……” 他话没说完,挨了身旁那人的一胳膊肘,示意他这会儿就别再说什么添乱了。 阮明姿却抬起头,在身旁灯笼的映衬下,那双通红的眸子里闪着冷冽的光:“你们对我妹妹做了什么!我妹妹好好一个活人,怎么会在棺材里,差点被人活埋!” 蔡母为人怯懦些,她嚅动了下嘴唇,拉上她男人的胳膊,没有说话。 蔡父却甩开蔡母的手,冲着阮明姿怒气冲冲的:“什么话!我哪知道这是你妹妹!我可是花了大价钱从别人手里买得这女娃,专门给我儿子结阴亲的!眼下倒好,你们冲出来搅了我儿子的好时辰不说,还有脸怪我们?!行了,你若不愿意,赔银子就是了!我买你这妹子一共花了十两银子,再加上扰了我儿子下葬吉时,你得赔我二十两银子!”他一脸乱糟糟的蓬蓬胡,整个人凶神恶煞的瞪着阮明姿。 这话颇有些胡搅蛮缠,阮明姿倒也不怵蔡父,冷冷的盯着他:“行,你既是这个说法,那我们明天公堂上见。” 蔡父却阴沉着脸,在白蟠的映衬下,犹如地狱里来的凶鬼,森然得很。 他脸色有些狰狞,暴跳如雷:“上什么公堂,你妹妹又没事,不过是晕过去了。你把银子赔我,不然休想罢了!” 他就是两个字,后悔。 当时他就应该直接把这棺材里的小女童给掐死,这会儿哪怕她姐姐找来,怎么着都死了,商量一下说不定还能继续结阴亲。就因为一时不想动手沾上人命,想着反正埋进土里这小女孩也活不了,怎么着都是他儿子的人。 这会儿倒好,阴亲没结着,他儿子小小的人儿依旧在下面孤苦伶仃的,他还落得一身腥! 阮明姿冷笑一声,她知道有些民风愚昧尚未开化的地方,自有其一套歪理。不过她也不怵,她从一侧的箭篓里抽出木箭来,搭在了左侧胳膊捆着的弩弓弓弦上。 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 阮凤却急了,她跺了跺脚,想要居中调解:“大丫,大丫,你冷静一点,有啥话好好说。许是人拐子把四丫拐了来,又恰好卖给了蔡家,都是拐子的错……” 阮明姿那双杏儿似的眼眸中,犹如结着一片冰川,阴寒冷冽。 她冷冷道:“大姑,你以为事情这么简单吗?方才你没听人说,蔡家是想要个八字合适的小女孩结阴亲,一直没找着,尸体才没有入土为安。若是普通的拐子,怎么会知道妍妍的八字!” “他们就是冲着妍妍去的!” 阮凤腿一软,不由倒退一步。 第一百四十六章 醒来 这事闹得不小,还是惊动了落马沟的里正。 蔡母总不好让儿子的棺材就在外头那么待着,她白着一张脸,让几个抬棺材的把棺材又掉头往家里抬了去。 ——这是还没死心想要给儿子结个阴亲的。 阮明姿在一旁冷眼看着,就见着落马沟的白里正匆匆赶了过来,上来就劈头盖脸的呵斥蔡父:“你这不是胡闹吗?咋能用活人结阴亲!” 蔡父在白里正跟前还是有点收敛的,往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瞥了阮明姿一眼,哼笑一声,满不在乎道:“人是我花了银子买的,不就是我蔡家的人了吗?十两银子呢,搁以前饥荒年代都能买好几个人了,咋就不能拿来结阴亲?” 白里正见蔡父这混不咎的模样,气得直抽气。 阮明姿见阮明妍还在那倚靠着先前那个棺材板昏睡,也不知道这丧心病狂的蔡家给她下了什么药,她心下那怒火腾腾直起,冷笑一声:“你说你拿了银子买的人,倒让我看看凭证?” 蔡父脖子一梗,从怀里摸出一张契书来,晃了晃:“有契书,上头还有你妹妹按的指印!你眼下跑来闹事,说不得就是你反悔了想要来讹一笔!”说着,他把契书递到白里正手里,“不信里正自个儿看。” 他先前之所以够理直气壮,就是因为身上有这个。 白里正匆匆看了一眼,确实是一张卖身契。 阮明姿冷笑一声:“我妹妹不过六岁,还是个孩童,哪怕真要卖身,这种未经官府证实过,单单按了小孩的指印,没有大人作保的契书也是不作数的。不然那些人拐子直接强按着小孩的手,岂不是能把天下所有孩童都给光明正大卖了?” 阮明姿先前是专门研读过大兴律关于拐卖孩童这一块,她侃侃而谈,说得白里正都有些懵。 更别说蔡父了。 他下意识的望向白里正,希望白里正撕破眼前这个臭丫头的嚣张。谁晓得白里正稍稍迟疑了下,却是缓缓点了点头,“有理。” 蔡父愣住了。 他可从来没听说过这些! 可白里正都点头了……蔡父不由得又有些动摇。 “退一万步讲,哪怕人真是你买的,你这样也是草菅人命。我有人证有物证的,告到县衙去你是妥妥的杀人罪!”阮明姿声音冷冰冰的,在这寒凉似水的夜里,犹如寒刃凌冽。 蔡父这会儿脸色稍稍有些发白,咽了口唾沫,忍不住看向靠着棺材躺着的阮明妍。 他心下还有些抱怨,不就是买个人结个阴亲么,搞出这么一场事来。 “白里正啊,你可得给我做主啊,这些我都不知道啊。”蔡父拽着白里正的胳膊不放,倒苦水似的抱怨着,“我一把年纪没了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就想着给我儿子在地底下找个伴,可找的算命先生说要找夜里头寅时三刻出生的才行。找来找去我是真的找不到啊,只能是到处找这个八字出生的小姑娘,这事咱们落马沟谁不知晓?可找了这些日子,一直就没找到。” “……就今儿来了个人,抱着那个小姑娘说她生辰八字正是寅时三刻出生的,还拿了写着八字的契纸,就那人说小姑娘生了病反正也活不长了,早死晚死都是死,还不如卖给我,跟我儿子合葬结了阴亲。我就想着,想着正好今晚有个结阴亲的吉时,就……”蔡父苦着一张脸,全然没有先前那份暴怒扭曲。 “糊涂啊你!”白里正耐着性子听完,忍不住骂了蔡父一句。 阮凤听得有点犹豫。 她跟蔡家都住在落马沟,知道蔡家死了独子,这些日子过的也是挺不容易。 然而阮明姿神色却没有半分松动,她对这个差点活埋了她妹妹的男人没有半点同情,只是冷冷道:“按你这个说法,是那拐了我妹妹的人骗了你。那人在哪里?” 寅时三刻,确实是她妹妹的生辰八字。 但生辰八字这种隐秘的东西,一个普通的拐子怎么可能知道? 听得阮明姿没再跟他掰扯什么上公堂的事,蔡父脸色终于缓了缓,只是对着这个破坏了他儿子阴亲的臭丫头还是没点好脸色:“那人我不认识,在哪我也不知道!” 白里正对蔡父这个态度有点不满,又喝了一声:“好好说!” 蔡父转过头去,对着白里正有点愁眉苦脸的:“我是真不认识。想着结阴亲这种要告知阎王爷的事,总不能也有人糊弄,肯定都怕阎王爷怪罪!……那人抱着那小姑娘过来,又有写着生辰八字的黄纸,还有那契书,哪能是假的?我就把银子给了他,他放下人就走了。” 这事到这一步,似是已经打成了结。 阮明姿正要开口,就见着倚在棺材上的妹妹微微挣扎的动了动,慢慢的睁开了眼睛,满满都是茫然的神色。 阮明姿急急忙忙搂住阮明妍:“妍妍,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阮明妍似是还没搞清楚状况,她有些茫然的摇了摇头,“啊啊”两声,继而又想起什么,脸色一变,两只小手凌乱的给阮明姿比划起来。 阮明妍太着急了,再加上她的比划也没有什么规律,阮明姿看得云里雾里的,不由得道:“妍妍慢慢说。” 阮明妍坐直了身子,微微晃了晃小脑袋,脸色有些发白。 她记得她在门口玩的时候,被一个脸生的叔叔问她是不是阮明妍,她点了点头,便被那叔叔拽了过去,拿了块帕子,想去捂她的嘴。她挣扎好久,想呼救却又发不出声音,后面就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只能隐隐约约感觉那叔叔似是在抱着她往林子里走,好些树枝都扫到了她脸上,隐隐的有些疼。 她听到一句话,别怪他,要怪就怪你三叔。 她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被那些拍花子拐小孩的给拐走了。她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姐姐,就又慌张又难受的厉害。可她整个人困乏的很,不久就彻底睡了过去。 谁曾想,再睁眼竟然看到的是姐姐。 阮明妍有心想跟阮明姿说这些,可她不会说话,情急之下比划的肢体语言,阮明姿也没有看懂。 阮明妍扁了扁嘴,差点流下泪来。 第一百四十七章 别人要有事了 阮明姿沉下眉眼,将阮明妍搂在怀里,轻轻的抚着她的背:“没事了,妍妍别急,没事,没事了。” 她才六岁,一定是吓坏了。 白里正有点尴尬,这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绝不是个小事。 偏偏最关键的那拐子找不到人,这就…… 阮明姿一边安抚着怀里的阮明妍,一边抬起头,看向蔡父:“你前面说,那人给了你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黄纸?还有那契书,都给我。” 蔡父还有点不情愿,被白里正瞪了一眼后,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张有些破旧的黄纸来,再加上那契书,都递给了阮明姿。 阮明姿只看了一眼,便将那黄纸与契书叠好,小心的放入怀里。 “闹了这么大一场,眼下你妹妹也醒了,看着还挺精神的。”蔡父窥着阮明姿的神色,压着话里头的忿忿,“眼下我自然不能拿你跟你妹妹怎么办,那拐子白得了我十两银子,我损失了银子,我儿也白受了这么一场颠簸,我家也是苦主……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阮明姿没说什么,只是搂着阮明姿看向一旁的阮凤:“大姑,今儿怕是要在你家过一晚了,行吗?” 阮凤连连点头:“哪能不行!” 蔡父听着阮明姿话里的意思,不由得脸上一喜,以为这事就这么尘埃落定了,他转过头去,让剩下几个抬杠子的把地上的棺材给抬上:“盖好棺材盖抬回去,工钱还是照结。” 明显一副还要用这棺材的样子。 白里正头都大了,跟在后头严厉的喊:“……以后不许再用活人结阴亲了,听到没有?!” 蔡父不耐烦的声音从前头飘了过来:“知道了。” 阮明姿没再看蔡父,搂着阮明妍跟在阮凤身边,往严家走。 回去的时候,果哥儿已经盖着厚厚的被子躺炕上睡着了,严山见阮凤领着两个半大姑娘回来,不大高兴,但还是从炕上爬了起来,披上个外衫,趿着鞋往外走,丢下一句,“我去老大屋子里睡去。” 阮凤倒是有些受宠若惊的追了上去,在院子里有点期期艾艾道:“今儿咋……咋……”咋这么给她面子? 咋都是娘家人,她娘过来的时候,严山就没给半点好脸色? 严山颇有些不耐烦:“你娘啥德行你不清楚?你这侄女过来,最起码还知道给果哥儿带点吃的!”他嗤笑一声,瞥了阮凤一眼,“我看在果哥儿的份上,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你要搞清楚,你现在是哪家人!”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去了大儿子屋子。 阮凤在院子里被夜风吹了个透心凉。 她在院子里也没有多待,收拾了下情绪,就赶忙回了屋子。见阮明姿在那帮果哥儿掖被子,眼中一暖,赶忙拉着阮明姿和阮明妍坐在炕上休息,压低了声音道:“我去给你俩热个汤,晚上还留了几个玉米饼子,一会儿给你俩拿过来,正好泡饼吃……晚上给你俩烧点热水,你俩洗一洗,可怜见的,满身是伤。” 阮明姿跟阮明妍脸上都有不少树枝刮擦出来的伤痕,乍一看还真不愧是姐妹俩。 两人苦中作乐的笑了会,屋子里只剩下阮明姿阮明妍,还有睡得正香的果哥儿。 阮明姿爱怜的摸了摸阮明妍的小脑瓜,又有些后怕。若非她今天晚上坚持出去要找妍妍,真让那些人把棺材下了葬,哪怕后面她追查到什么线索,那真是什么都晚了…… 她不敢想。 阮明妍察觉到姐姐的惶惶然,忙伸出小手,帮阮明姿拭去眼角的泪,轻轻的把脸贴在了阮明姿的脸颊上。 阮明姿不禁翘了翘嘴角,她竟然要妍妍反过来安慰。 阮明妍想到什么,从炕边滑下去,拿桌上的一碗水,往手上倒了些,让手指浸湿,在桌子上写起了字。 先是一个三,再是一个书。 她刚开蒙不久,只会写简单的字。 阮明姿愣了愣,几乎是立时领会到了阮明妍想表达的意思:“你是指,咱们三叔?” 阮明妍轻轻的点了点头。 阮明姿心里止不住的冷笑,果然,果然! 她面上却益发轻柔,摸了摸阮明妍的头,轻声道:“嗯,我晓得了。妍妍记得,这事不要跟大姑说。” 说着,顺手把桌上那点水渍给抹了去。 倒不是她怀疑阮凤,实在是她大姑那性子,怕是一听到这事跟阮安贵有所牵扯,先劝她一个“忍”字。 阮明姿长长的眼睫微微垂了下来,掩住眼中的狠意。 她不会放过阮安贵的! 阮明姿跟阮明妍在阮凤家舒舒服服的过了一晚,翌日一大早,阮明姿便要带着阮明妍赶回去。 阮凤还想留阮明姿再在家里歇一天,阮明姿婉拒了,“大姑,家里头好些人都在帮着找妍妍,我得赶紧回去跟他们说一声,妍妍找着了。” 阮凤便没再坚持,收拾了几个果子,拿了个水囊递给阮明姿。 她又爱怜的搂了搂阮明妍这个不会说话的侄女,明明生得这般玉雪可爱,却平白遭了这么一场劫难。 在离开院子时,阮明姿就见着一侧屋子的门帘动了动,露出一张少年脸来。 那少年见阮明姿看了过去,一副很嫌恶的表情把门帘重重的摔了下。 阮凤有些尴尬,低声道:“昨儿你奶奶跟他起了点小争执……”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若走山路,虽说要爬过两个小山头路途长了,但比起横穿林子还是要好走得多。阮明姿跟阮明妍没费太长时间,便回了榆原坡。 正好在村口遇见四处游荡的吕蕊儿,吕蕊儿见着阮明姿跟阮明妍安然无恙的回来,担心了一夜的她几乎是立时落下泪来,冲上来抱住阮明妍,呜咽一声,死死不撒手。 阮明姿也理解吕蕊儿的心情,从吕蕊儿身后拍了拍她的肩。 吕蕊儿抹了一把眼泪,脸上却是带着笑的:“妍妍没事就好,我娘昨晚找到大半夜才回去的,夜里也没睡好,今儿一大早又出来找……急死了。好在妍妍没事!” 阮明姿见吕蕊儿口口声声说着她娘没睡好,自己眼下却也是一片乌青,心下了然,没有戳破少女这一点小小的别扭。 只是欣喜过去,吕蕊儿这才注意到阮明姿跟阮明妍这一身的狼狈,又紧张起来:“咋你俩衣服都破破烂烂的了?没事吧?” 阮明姿摸了摸怀里揣着的那张契纸跟发黄的生辰八字,淡淡笑了下。 她们没事,不过别人,就要有事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宋思梅 阮明姿让吕蕊儿回去跟高婶子报了个信,自己领着妹妹回家匆匆换了身衣裳,挽了挽头发,又挨着去邻居家说了一声妹妹先前是迷路了,眼下找着了,也免得让好心的婶子大娘们担心。 最为激动的还是齐大娘,她一迭声的说着“还好找到了”,又爱怜的抓了把炒黑豆往阮明妍手里放。 阮明妍小手抓不了多少,齐大娘又往她衣服上的兜兜里塞。 看着两个孩子脸上那些被刮擦出来的伤,一看就是吃了不少苦的,她见阮明姿不提,心里却是越发心疼两个孩子。 齐大娘拍板道:“你俩晌午也别回去了,大娘家里头要炖大骨头汤,你俩留下来一道吃个饭。” 阮明姿却摇了摇头:“大娘,我得去趟牛家村。” 齐大娘是知道阮明姿的外家在牛家村,闻言也没多想,还以为阮明妍昨儿走丢的事她外家也知道了,这是要去报个平安。便点了点头:“是该去说一声。” 阮明姿只淡淡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 她拍了拍藏在怀里的信,带着阮明妍没怎么歇息,又往牛家村去了。 她去牛家村,自然不是跟姥姥姥爷报平安,先前阮明妍走丢的事,她根本就没同姥姥那边说,到底姥姥姥爷年纪大了。 阮明姿领着阮明妍直接去了牛三家,牛三正拿着草料喂驴子,见阮明姿过来也是一愣,还以为自个儿算错了日子。 他又忍不住算了一遍,没错啊,离着先前说好赶车去榆原坡给她拉货的日子还有几日呢? 阮明姿没半句废话:“牛三哥,今儿车有空吗?我包下车,去县城。” 牛三的板车平日里只有遇到偶发的紧急情况,才会有包车的,自然是空闲着的。他点了点头,看着阮明姿那一如往日含笑的神色,总觉得哪里好似有些不对。 哦对,好像是眼神。眼神似乎比往日凶了些…… 不过牛三是憨厚老实人,也没多问,爽利的把阮明姿阮明妍姐妹俩送到了县城,迟疑了下,还是道:“阮家小妹儿,要不我等等你们,县城里车马行那边雇车挺贵的……” 阮明姿轻轻笑了下:“不用了,也不知道要待到什么时候,牛三哥先回去吧。” 牛三见阮明姿这般说了,虽说不知道阮明姿这次来县城是来办什么事的,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在心中默念,这俩姐妹不容易,希望她们能一切顺利。 要说顺利,其实确实还算顺利。 阮明姿没半点迟疑,牵着阮明妍的手直奔县衙。 县衙门前竖着大大的鸣冤鼓,阮明姿身形还有些矮,她搬了块大石头过来,踩在上头才抽出了下头的鼓锤,狠狠敲向那大大的鸣冤鼓。 咚!咚咚! 沉重的鼓声响了起来。 住在附近的百姓一听鸣冤鼓响了,个个都精神抖擞的往县衙这边赶。 “何人敲响鸣冤鼓?”县衙里头走出个拿着杀威棒的衙差,他见敲鼓的人竟然是个小小少女,却又因着阮明姿容貌太盛给人留下的印象太深,总感觉有些眼熟。半晌,衙差以拳击着自己掌心,“啊,我想起来了,是你,先前有次来报人贩子的案的。” 阮明姿露齿一笑:“差爷好记性,我这次,还是来报人贩子的案的。” …… 宋思梅正在廊下美人靠上坐着,老神在在的看着廊外的风景,有些闷。 丫鬟便想法子逗趣:“说起来倒是有桩事,小夫人可听一听解闷。” 宋思梅没说话,可听可不听的模样。 丫鬟便清了清嗓子,绘声绘色的说了起来:“先前啊,我去前头给老爷奉茶水,倒偶然见得两个小姑娘来报案,说她们遇见了人贩子。其中一个小姑娘,生得那叫一个好,我当时眼都看直了……小夫人也莫怪我浅薄,实在是那小姑娘生得太好了,跟天上的小仙女似的。” 听到这,宋思梅倒微微坐直了身子,想起什么来,翘了翘嘴角:“先前救我的那个小姑娘,倒也生得国色天香。听你这般说,却不知道两人谁更美一些?” 丫鬟便奉承道:“既然救了小夫人,想来定然是心地极为善良的。上次李妈妈代小夫人去送礼,回来的时候不也夸赞,那位姑娘的姿容乃她平生仅见?” 宋思梅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不错。” 丫鬟便又清了清嗓子,反道说起另外一桩事,“今儿外头的鸣冤鼓响了,小夫人可曾听见?” 宋思梅挑了挑眉,“这又如何?” 那丫鬟便咧嘴一笑,“想来应是美人磨难多,那位美人小姑娘这次来报案,却是带着妹妹过来的……报的也是人贩子的案。我方才探头小心去看了堂下,她那妹妹生得也极为玉雪可爱。这一对姐妹竟然先后遭了人贩子的拐,都还能转危为安跑来报案,也不知道是倒霉还是有福气?” 宋思梅心下微微一动,想起来她的恩人当时也有个妹妹,生得也是玉雪可爱极了,枕在恩人的膝头睡了一路。 念及此,宋思梅便起了身,沿着长廊往外走。 那讲故事的丫鬟愣了下,忙追上去:“小夫人去哪里?” 宋思梅笑得眉眼弯弯:“去前衙看一眼。” …… 县太爷刚要把手里的红头签往堂下扔,就见着他的爱妾在帘后朝他招了个小手。 县太爷咳了一声,寻了个借口,便穿着官服,迈着威武的步子往后衙走。 一到帘后,他那威武挺拔的板正身躯立刻松软了些,低声问他的爱妾:“梅妹,你这是为何?” 宋思梅拉着县太爷的袖子晃了晃,压低了声音:“堂下跪着的那个小姑娘,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听着你要派人去替她捉拿人来衙门里问话?” 县太爷忍不住道:“……你是让我徇私?那可不行。” 宋思梅横了县太爷一眼,把县太爷这半把老骨头给横得差点酥了。她又晃了晃县太爷的袖子:“我听了一耳朵,我恩人跟她妹妹也太可怜了……老爷倒也不用看在我的份上徇私,我只求多派几个人去帮我恩人壮壮声势就是了。反正你也是要派人去拿人过来问话的,派一个与派三五个又有什么区别?” 第一百四十九章 拿人(十更结束) 县太爷抗不住爱妾的温声软语,想想也是,反正现下衙门无事,派几个衙差出去拿人壮声势而已,这也不算什么。 他便板着脸点了点头:“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宋思梅晃着县太爷的袖子笑了。 她喜滋滋的想着,上次虽说让李妈妈送了些贺礼过去,但那本就是应该的。眼下她让老爷多派几个衙差过去拿人问话,落在那些人眼里,保不齐会觉得事态很严重,她的恩人在衙门有门路之类的……也算是她为恩人做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吧。 于是,重新回到前衙的县太爷,一连往堂下扔了数根签,点了好几个衙差:“……你们几个,速去跟着这位阮姑娘拿人回来问话!” 这下不止阮明姿有些意外,堂上拿着杀威棒矗立两侧的衙差们也觉得挺奇怪的。 不就是去乡下拿个人来问话吗?哪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县太爷这会儿已经想好了说辞,他一脸板正肃明:“我听闻不少乡下民风彪悍,到时候万一起了冲突,你们人多也可直接镇压。” 衙差们感动涕零,原来是这样啊,他们大人真是替他们着想。 所以……当衙门的公务马车气势非凡的停在蔡家门口时,蔡父整个人都懵了。 他看见同衙差一道跳下来的阮明姿,顿时明白了什么,勃然大怒,就想冲上来教训这个死丫头:“昨晚不是都说好了,事情就这么算了的吗?!” 阮明姿翘了翘唇,眼里却无甚笑意。 谁跟你说好事情就那么算了的? 她可没答应。 差点把她妹妹活埋,让她就这么算了,做梦呢? 看蔡父那副凶狠的模样,衙差立即手按在腰间刀上,大喝一声:“放肆!衙门喊你去问几句话,你若是暴力抵抗,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蔡父身子都僵了,这个憋屈的啊,焉了吧唧的跟着衙差上了马车。 公务马车又停在了榆原坡阮家老宅前头。 毛氏正跟人在门口边磕瓜子边吹嘘章哥儿的功课,见着一辆宽敞的马车停在她家门口,她还惊了惊,正喜滋滋的猜是家里哪个有钱亲戚衣锦还乡的时候,就见着门帘一动,几个穿着差服皂靴腰间佩着刀的衙差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悚得毛氏手里瓜子都没拿住,掉了一地。 先前听毛氏吹嘘自家儿子的邻人也有些惊疑不定,不约而同的往后退了几步,尽量离阮家老宅远一些。 紧接着从马车上跳下来的,却是毛氏很不想看见的阮明姿。 她满脑子都是,这些衙差定然是阮明姿这个小贱人引来的! 正怒目而视的时候,为首的衙差开了口:“阮安贵在吗!” 毛氏如梦初醒,脸色发白,手脚都有些哆嗦,也顾不上埋怨阮明姿了,忙转身去了院子里,提高音量喊着:“娘,有衙差上门来找老三!” 赵婆子从正屋打起帘子,脸色也极为难看,惊疑不定的往外看,嘴里却叱着毛氏:“慌里慌张的喊什么!” 然而她话音还未落,就见着几个衙差把大门一推,大迈步的进了院子。 衙差身后还跟着个小小巧巧的身影,看那样子…… 赵婆子眼皮狠狠跳了几下,她压着嗓子,低声吼:“阮明姿你这个小贱人!” 阮明姿冷冷的看了赵婆子一眼,那阴狠的眼神,看得赵婆子心下竟是一悸,白着脸说不出话来。 衙差在院子里又喊了一遍:“阮安贵呢?有点事,要拿他去衙门走一趟!” 赵婆子的脸顿时全白了,她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阮明姿也不跟她们客气,直接给衙差指了指其中一间屋子:“阮安贵先前就住在那里。” 两个衙差按着腰间佩刀就往那屋子行去,只听得屋子里一阵碰撞声跟男子哀嚎声,不多时,两个衙差便扭着阮安贵的胳膊出来了。 其中一个衙差轻蔑道:“还想藏呢,总共就那么大点地方,你能藏哪里去?” 说着,又给旁的衙差使了个眼色,“去他屋子里再搜一搜。” “儿啊!”赵婆子带着哭腔喊,“几位差爷啊,你们手下留情啊,我儿子疼得喊都喊不出来了!” 阮安贵这会儿脸色确实难看至极,略略有些扭曲,也不知是双手被扭得疼的,还是怕的。 阮明姿无动于衷的嗤笑一声,甚至还有些想鼓掌。 衙差大哥干的好啊! 又有两个衙差去了阮安贵屋子里,一阵翻腾之声过后,便拎着一个钱袋子出来了,还往钱袋口处打了个衙门的封条。 阮安贵面如死灰,死死的盯着阮明姿,如毒蛇吐信:“是你……” 阮明姿这会儿懒得与他多做半点废话。 阮安贵突然挣扎起来:“怎么可能!衙门凭什么抓我!” 两个衙差直接将他按到了地上,震声喝道:“你再这样,回到衙门就先以阻碍公务的罪行,将你打上三十大板!” 阮安贵顿时不敢再挣扎,萎靡的老实起来。 赵婆子嚎哭出声,她是又怕又心疼,想上前去扒拉衙差让他们放了阮安贵,又怕得罪了这些凶神恶煞的差人,他们把她也给直接锁了。 思来想去还是只能去扒拉阮明姿。 可阮明姿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怎么的,就站在几个衙差中间。赵婆子又不敢贸贸然上去,只得一屁股坐在原地,一边拍着自己的大腿一边哭嚎:“我儿犯了什么罪啊你们要把他抓了!我儿天天在家就没怎么出去过,哪里就能犯事了啊!肯定是有人胡说八道的诬告我儿!” 她先前也见过衙差来村子里拿人,可那会儿顶多是一个衙差。 这次来了好几个衙差,赵婆子骇得脸都白了,半点撒泼的心思都不敢起。 但她不敢朝衙差撒泼,原地哭闹总还是行的。她一边哭闹一边辱骂阮明姿,什么难听的话都出来了,什么被千人曹万人骑的小娼妇之类的歹毒话,一句不落。 几个衙差都有些同情的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只轻轻巧巧的叹着回了句:“平日里都听惯了。” 几个衙差对阮明姿的同情几乎立时到了顶峰。 这哪里是亲奶奶啊,血海深仇的仇人也就不过如此了。 第一百五十章 狡辩 马车里,因着阮明姿乃是个姑娘,衙差们倒是押着阮安贵跟蔡父离她坐的稍远一些,还贴心的给她留了车窗那一块儿,让她随时可以掀开马车车帘透气。 阮安贵跟蔡父就死死的盯着她,因着旁边还有衙差在那虎视眈眈的,倒也不敢说什么太放肆的话,一个个都没了先前嚣张的模样,不知道接下来他们面对的是什么命运,萎靡忐忑极了。 偶尔眼神扫过阮明姿,恨意犹如实质,要是能用眼神杀死人,阮明姿肯定在两人的目光下死了千百次了。 不过阮明姿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这两个人能不能被绳之于法。 马车平稳的在县衙前门停了下来。 阮明妍先时没有跟着阮明姿回乡下捉人,而是县太爷看在爱妾的份上,将其送到了后衙照顾。阮明姿回来的时候,一个丫鬟牵着阮明妍软乎乎的小手,笑盈盈的将其送了出来,当着诸人的面,在阮明姿开口前,对着阮明姿盈盈下拜:“我家小夫人让我给阮姑娘带话,说是先前救命之恩不敢相忘,待此间事了,小夫人请阮姑娘府内一聚。” 阮明姿愣了下,她抿了抿唇,在诸人意味不明的“果然有后台”的眼神注视中,她知道这是先前所救的那位女子在给她撑场面。 只要让那些恶人得到惩罚,她就装作有后台那又怎么了? 阮明姿沉沉的笑了笑,黑色的瞳孔看着犹如一汪深谭,声音倒是平静的很:“替我谢谢你家小夫人,就说等此间事了,必定亲自登门拜谢。” 这话听上去就像阮明姿跟县太爷的小夫人已经搭上了头。 丫鬟笑盈盈的又一拜谢,这才款款走了。 蔡父跟阮安贵眼里都有些震惊,绝望。 阮明姿这一乡下村姑,怎么可能会跟县太爷的妾室搭上了关系! 可看方才那丫鬟的模样,语气中分明亲昵熟稔的很! 这下是真的完了。 蔡父的嘴唇都吓白了。 阮安贵也丧气的垂下头,只有微微转动的眼珠子表明他还在琢磨着什么脱身之计。 阮明妍的嘴角还沾了一点点心屑,眉宇之间也没有半点不开心的神色,看来在后宅被照顾得很好。 阮明姿伸手替阮明妍擦去嘴角那点点心屑,看都没看阮安贵跟蔡父一眼,牵着阮明妍的手在县衙中堂之下跪了下去,叩首沉冤:“县令大人在上,民女阮明姿,状告榆原坡人阮安贵勾结拐子,将亲侄女阮明妍卖给落马沟人氏蔡某,蔡某更是丧心病狂到将我妹妹阮明妍活生生封入棺材中,准备以活人下葬与他儿子结阴亲。” 阮明妍跟着姐姐一道叩首。 虽说先前县太爷已经听说过一次,眼下再听一次,还是觉得荒唐。他重重的拍了下惊堂木,喝问:“堂下何人是阮安贵?” 阮安贵哆哆嗦嗦的跪在那,咽了口唾沫,开了口:“小人便是阮安贵。” 县太爷喝问:“你可知罪?!” 阮安贵硬着头皮道:“小人一直跟两个侄女关系不睦,眼下她们被拐卖,卖给人家结阴亲,那是跟小人半点关系都没有。小人可不敢瞎认罪。” 一旁的衙差双手将在阮安贵房中搜出来的钱袋子双手奉到县太爷面前的桌案上。 蔡父一见那钱袋子,愣了下,随即大声喊:“那钱袋正是草民当时交给那人拐子的!总共十两!” 阮安贵脸上冷汗直下,他依旧梗着脖子道:“……这,这是今儿一早,在外头捡的,并不知道什么拐子不拐子的。” 说着,他转向阮明姿,一脸的痛心疾首,“阮明姿,虽说咱们平时之间关系不睦,但到底都流着阮家的血,我是你们爹的亲弟弟,我咋可能害你妹妹?这钱袋真是我捡的,除此之外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勾结的拐子?就不能是拐子见着你妹妹起了歹心?你不能这样拉我下水啊!” 阮明姿冷笑一声,她从怀里拿出一张有些旧的黄纸,双手呈上,自有衙差取了呈给县太爷。 阮安贵自然是知道那黄纸是什么,他见阮明姿拿出这个,浑身一哆嗦,心中暗恨姓蔡的办事不利,说好要把这生辰八字烧了的! 他却不知,蔡父原本是要烧了,后头一想,却又觉得待合葬之后,再在坟前烧了,更合适一些。免得女童还没到地下,他儿空收到一张生辰八字,还得干等。 县令接过那张黄纸:“这是何物?” 阮明姿垂头掩住眼中那一抹恨意:“这是我妹妹出生之时,请人写的生辰八字。因着当时有个来化缘的道士说,我妹妹的生辰八字单看倒没什么,但同我这个长姐的生辰八字连在一起,就有些冲撞我奶奶。我奶奶起先是想直接溺死我妹妹的,我爹娘苦苦哀求,再加上当时此事闹得极大,这才作罢。那道士又给了个化解的法门,说是写下我妹妹的生辰八字,放在我奶奶房中,由我奶奶镇着,便可高枕无忧。” “愚昧!”县令忍不住点评道。 阮明姿嘴角讥讽似的笑了笑,这些一直埋在原主记忆深处,先前她见着那张写着阮明妍生辰八字,边角都有些发毛的旧黄纸,这才想了起来。 阮安贵冷汗涔涔,忍不住狡辩道:“那写着生辰八字的黄纸,先前,先前就丢了。定然是被那拐子捡了去。对,没错,就是这样!” 阮明姿冷笑一声,眼神寒凉如冰的注视着阮安贵:“哦?那倒是很巧,那拐子捡了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黄纸,立马就能认出是我家妍妍的八字,并很巧的知道她是个口不能言的,不怕她呼救,光天化日之下就敢直接掳走她?” 阮安贵被逼问的满头是汗,嘴唇发抖,说不出话来。 县令冷笑:“事已至此还敢狡辩,我看你不见大刑不说实话!”他抽出一根签令,掷到衙下,“来人,把堂下刁民重责三十大板!” 衙门打板子,向来是个技术活。 先前那几个衙差见了阮明姿跟县令的爱妾有点关系,这会儿又见县令话中点明了“重责”,心下都有了数。 两个衙差对视一眼,彼此间心领神会。 第一百五十一章 判刑 两侧大板此起彼伏,板板到肉,打得阮安贵惨叫连连。 阮明姿听着很是快慰,但又见阮明妍被吓得小脸发白,心疼得很。她搂过阮明妍,避开打板子那边的惨状,低声哄道:“妍妍别怕,只有坏人才会挨板子。他是罪有应得。” 阮明妍白着一张小脸,点了点头。 好在县令大概见着阮明妍小脸惨白,也是起了恻隐之心,让衙差拿了破布塞到阮安贵嘴里,免得他惨叫吓到孩子。 因着衙差用尽了全身力气去打那板子,很快便把阮安贵的臀部打得血肉模糊。可他嘴里被塞满了破布,又被大力的衙差给按着,都没法挣扎喊叫。 蔡父跪在一旁听着那沉闷的板板到肉声,看着阮安贵那凄惨模样,抖若糠筛,差点吓尿了裤子。 三十板子打完,阮安贵直接疼晕了过去,整个人背后烂得血肉模糊,十分凄惨。 衙差熟练的泼了一盆冷水上去,这会儿入了冬,寒凉得很,他浑身一抖,被激得醒了过来。 县令让人把阮安贵嘴里填着的破布取了去,沉声问道:“堂下阮安贵,你可知罪?!”手里却把着一枚签,等着往下扔。 阮安贵疼得脸色煞白,恨不得晕死过去,又见县令手里那枚令签,简直骇得肝胆俱裂,再也没了半分狡辩的心思,挣扎道:“小人,小人认罪。是小人听说了蔡家的事,馋那十两银子,就从我娘屋里偷来了那写着生辰八字的黄纸,找了个认识的混子,让他拐了阮明妍去,送到蔡家,成事后跟他七三分账……” 说着,他又把那拐子给供了出来。 县令十分熟练的把那令签扔下了堂,让衙差按照阮安贵的供词,去捉拿那拐子。 死狗似的阮安贵被衙差架下去了,徒留堂下一滩血迹。 有着前车之鉴,蔡父那是服服帖帖的就认了罪,再不敢像昨晚那般嚷嚷什么他是花了银子的,哆哆嗦搜的跪在那结结巴巴的忏悔:“草民,草民有罪。草民不该鬼迷心窍。还望县太爷看在我一心为了死去的独子能安息才干了糊涂事的份上,饶过草民。” 县令威严的冷声道:“律法不会因为你的动机情有可原就对你网开一面。况且把活人活埋去结阴亲,这分明就是杀人!按照大兴律,诸谋杀人者,黥面徒三年。” 蔡父惊骇得脸都快白成纸了,瘫软在地,眼睁睁的看着县令扔了令签,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衙门前头看热闹的百姓听了判,立时叫起好来。 阮明姿轻飘飘的往蔡父那瞥了一眼。 他后悔吗?定然是后悔的。 可阮明姿也清楚,这人后悔的不是心生歹念把阮明妍差点活埋的事,他后悔的是没有把这事做的再缜密些,竟然被揭发了出来。 阮明姿收回视线,垂下长长的睫毛,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方才阮安贵把罪责给认了下来,说是他听说了蔡家的事,才起的歹心。 阮明姿对于这话,却是持怀疑态度的。 蔡家许多日都寻不到合适的尸体,哪里就那么巧,前脚赵婆子去了落马沟,后脚阮安贵就得知了蔡家要找人结阴亲的事? 还有那写着阮明妍生辰八字的黄纸,真就是阮安贵从赵婆子屋子里偷出来的? 可这事没有明显的破绽,阮安贵又都包揽到了自己身上,却是不好再把赵婆子揪出来认罪。 不过这也没什么,赵婆子向来疼爱阮安贵这小儿子,阮安贵的罪行不会比蔡父轻,到时候赵婆子知道了,定然比剐她的肉还要难受! 思及此,阮明姿吐出一口浊气来,垂眸看着怀里搂着的阮明妍,她白着脸,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显然还是有点怕。 她安抚的拍了拍阮明妍的后背,阮明妍心有所感,把头埋在了阮明姿的怀里。 衙差去抓那人拐子了,阮明妍还要做人证,却也不好立时离开衙门。 左右阮安贵跟蔡父两个人犯都已经押解到了牢中,县令咳了一声,待阮明姿阮明妍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看在你们年纪尚小,倒也不用你们再在堂下等候,自去歇着吧,待会自有衙差去传唤你们。” 说是这么说,阮明姿领着阮明妍迈出县衙时,在拐角处有一婆子候着,正是先前去给阮明姿送礼的那位。 她端庄的给阮明姿行了个礼,笑道:“我家小夫人请两位阮姑娘过府一叙,正好可以打发些时间。” 阮明姿心知这事这般顺利,定然这位小夫人也使了些力,她点了点头:“劳烦嬷嬷带路。” 县衙的后衙院子不算大,穿过条中廊,没走几步便见着廊下的美人靠上坐着的宋思梅。 宋思梅见李嬷嬷领着人过来,起身笑着迎了上来:“恩人过来了。” 阮明姿带着阮明妍,盈盈的给宋思梅行了个礼:“夫人不必这么客气,我还要谢谢夫人的相助。” 宋思梅见阮明姿这般玲珑剔透,还什么都没说呢,就猜到她小小的帮了一把,笑容益发深了,道,“与恩人的救命之恩相比,这也不算什么……对了,我姓宋,闺名思梅,乃是县太爷的小妾,倒也不好担你一声夫人。恩人若不嫌弃,喊我一声思梅便是。” “宋姐姐,”阮明姿从善如流的改了口,又道,“我当时不过是随手施为,宋姐姐也不必再喊我恩人,我姓阮,闺名明姿,宋姐姐喊我明姿即可。”她又轻轻推了推身侧的阮明妍,“这是我妹妹,闺名明妍。妍妍跟宋姐姐行礼问声好。” 阮明妍先前就在后衙得了这位宋姐姐的照料,这会儿倒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的冲宋思梅行了个礼,算是问了声好。 宋思梅先前因着一些事,至今还没有孩子,见着玉雪可爱的阮明妍,自然是喜欢的不得了,心下有些惋惜着阮明妍的口不能言,面上却依旧大大方方的笑:“那我就托大,喊你们名字了。” 几人交谈一番下来,情谊自然是又拔了个度,待到前衙那边来人说是人拐子已经捉回来,宋思梅亲自把人送了出去,并约好了过几日她去阮明姿的奇趣堂找她玩去。 阮明姿自然是应了。 只是还未从宋思梅的后衙出去,阮明姿却是看到了跟她有点纠葛的燕黛君,兴冲冲的拿着个帷帽过来:“梅姐姐,我新得了个帽子,好看得紧,也给你买了个……” 她话音未落,便见着前头的影壁下站着个她见了就厌烦无比的人。 第一百五十二章 酥油饼与馄饨汤 燕黛君的眉头立时可见的竖了起来。 她不由得紧紧攥着手里的帷帽,语气有点冲:“梅姐姐,你认识她?她怎么进来的!?” 不过是个低贱的乡下村女,衣裙虽说样式还可以,但那料子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料子,头上耳朵上手上更是半点首饰都没有,穷酸死了!——这样的人,竟然还堂而皇之的出入县太爷的后宅! 就连她,也是走了家里的关系,才慢慢的跟县令后宅里唯一的妾室搭上了路子,经常来陪着说说话什么的! 这个低贱的村女凭什么啊! 宋思梅轻描淡写道:“黛君,不要胡闹。这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请她来后宅一叙的。” 救命恩人?! 燕黛君一副难以接受的模样,却见宋思梅似是不愿多说,轻轻的瞥了她一眼。燕黛君意识到什么,虽说有些震惊那低贱村女是怎么搭上宋思梅的,却也不情不愿的嘟了嘟嘴,生硬的岔开了话题:“梅姐姐看我手里的是什么?” 她炫耀似的挤开阮明姿,一副显摆同宋思梅关系良好的模样,拿着那帷帽让宋思梅看:“梅姐姐看这帽子,样式新颖极了。我也是先前逛街,见着一家很是别致的店,进去一逛,竟有这般奇特又美丽的帷帽。” 她献宝似的递到宋思梅手里:“梅姐姐你戴戴试试。” 宋思梅不是看不出来燕黛君对阮明姿的恶意与排斥,她有些不大喜欢这样,轻轻皱了皱眉。但因着燕黛君又很是热络的让她看手中的帷帽,她只得给了阮明姿一个歉意的眼神,接过了那顶帷帽。 阮明姿倒是无所谓的,还挺高兴,这帷帽一看就是他们奇趣堂的,这是顾客啊。 上次燕黛君跟她杠,是为着那面包。 结果面包是她做的。 这次燕黛君暗里踩她,手里拿着帷帽。 结果这帷帽是她店里的。 “……”阮明姿觉得有点点尴尬,她轻咳一声,“宋姐姐,我这就去前头了?” 宋思梅对阮明姿态度好得很,她略一点头:“行,我让丫鬟送你。”她手上还拿着那帷帽,扭头吩咐丫鬟送阮明姿阮明妍姐妹俩去前衙。 阮明姿还未走远,就听得身后燕黛君在那跟宋思梅嘀咕:“梅姐姐,你对那人那么和善做什么?先前她还要敲诈我呢……” 宋思梅的声音温柔中又带着清正,还有一分告诫:“好了,你来陪我解闷我很高兴,只是背后莫论他人,知道吗?” 燕黛君又嘀咕了一句什么,只是这会儿阮明姿已经走远了,听不清了。 丫鬟领着阮明姿去了前衙,堂下跪了个男人,阮明妍一见那人,小脸便白了几分,扎到阮明姿的怀里瑟瑟发抖。 阮明妍这表现显然已经充分说明了昨儿就是这人拐了阮明妍去。 这人也是有些丧气,不就是顺手拐个哑巴,再加上除了一起厮混过的阮安贵,榆原坡跟落马沟附近几个村子都没有认得他的,他倒也不怕被旁人认出来……谁曾想竟然莫名其妙就翻了车。 这拐子倒也没怎么挣扎,见着被拖上来的阮安贵后背臀部一片血肉模糊触目惊心的样子,早就吓得手脚冰凉心惊胆颤了,再加上阮明妍这苦主的指认,他哆嗦着画押认了罪。 皆是以拐卖人口并谋杀未遂的罪名起判,因着阮安贵情节恶劣,待他背后的伤好了后还有一百棍等着他,再加上流放三千里。 这判刑一出,阮安贵痉挛着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的身子,白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这三十大板打完就去了他大半条命了,一百棍打下来,哪还有命在啊! 拐子同样也是流放三千里,但有阮安贵这凄惨的例子在一旁对比着,拐子倒是没呼天抢地,哆哆嗦嗦的被衙差押下去收监了。 这边断完了案,阮明姿领着阮明妍在堂下给县太爷行了个大礼,口称“青天大老爷”,好生夸了县太爷一顿。 主要阮明姿夸的还挺有新意,跟那些一味吹嘘捧人的话完全不一样,她从县太爷判案的果断明智多方位来夸赞,结合当下案例,处处都夸到了实处,听得县太爷喜滋滋的,觉得这个小姑娘很是不错。 “好了,天色也不早了,你在县城里可有地方住?”县令很是和蔼可亲的问着阮明姿。 阮明姿笑道:“县令大人放心,民女跟妹妹有落脚处。” 既是如此,县令便点了点头,让两人退下了。 阮明妍自打先前见了那拐子,想起了被拐之事,就一直有些发抖。阮明姿想了想,领着阮明妍去了这边的夜市一条街,行人熙熙攘攘的,街巷两旁都是叫卖着的小吃,香味四溢。 人间烟火气其实也是一个很好的疗伤法子,它会把人从那些难过的回忆里拉到这十丈红尘中,目之所及皆是人间烟火,自然会放松许多。 阮明姿领着阮明妍在一家馄饨摊上坐下,点了两碗小馄饨。 馄饨摊的老板是个和善的胖大娘,外衫外头还套着个罩衣,口中喊着“来了”,麻利的把两碗撒了细细葱花跟芫荽的小馄饨端了上来。 小馄饨皮晶莹剔透的,隐隐可以看到里面的鸡蛋馅,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阮明妍轻轻的嗅了嗅,雪团子似的小脸上,露出一点点欢欣来。 她小手捧着碗壁,稀溜溜的大口喝了一口馄饨汤。 旁边那胖大娘看着阮明妍这般喝汤,颇有些自豪的介绍:“好喝吧?我家这馄饨汤,是用老母鸡熬出来的,鲜醇得很!囡囡多喝点,喝完了大娘再给你舀!” 阮明妍朝那和善的大娘露出个羞涩的笑来,可把胖大娘给美得,过了一会儿又送过一小碟切得整整齐齐的酥油饼来,“来,这碟算大娘送你们的,俩小闺女可太招人疼了,尝尝。” 阮明姿笑盈盈的跟胖大娘道了声谢。 阮明妍吃着酥油饼,喝着小馄饨,突然就觉得,先前被拐的恐惧,仿佛就那么烟消云散了。 她现在,小小的脑瓜里,却又有了新的担忧。 三叔阮安贵因着她的事被关到了牢里,等奶奶知道了,定然又会来纠缠不休的。 不过她脑中这抹小小的担忧,在眼前姐姐暖融融的笑容里,很快也就被抛到了脑后。 只要有姐姐在,她什么都不怕。 第一百五十三章 又来打秋风 阮明妍没猜错,阮安贵被抓这事,在阮家引起了轩然大波。 赵婆子坐在院子里蹬着腿哭,哭得声嘶力竭的:“造孽啊!老大是个短命的讨债鬼,生下来的闺女也是个畜生啊!竟然带着衙差把自个儿亲三叔给抓走了!那个千人骑万人睡的小贱人啊!我真是恨不得扒了她皮抽了她的筋!” 毛氏这会儿哪里敢触霉头,她把门口探头探脑看热闹的阮玉春阮玉冬给轰进屋子,又颇有些坐立难安,忍不住在屋子小声骂道:“你们那三叔就是个混不咎的,一大把年纪了,天天瞎混!这不,让人逮去了吧?!……也不知道会不会连累咱们!你奶奶这是被气坏了,你俩老实点在屋子别出去!” 阮玉冬年纪小,心不小,撺掇着给她娘出瞎主意:“要不咱去把阮明姿家给砸了让奶奶消消气?” 毛氏舍不得凶这个生得与自己很是相像的小女儿,掉过头去骂阮玉春:“你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你也年纪小?!看好玉冬!” 平白被骂了一顿的阮玉春扯了扯唇,没说话。 习惯了。 “老大家的!”院子里的赵婆子嗓音沙哑凄厉,“什么时候了还躲懒,死哪里去了!” 毛氏脸色一拉,低低骂了句什么,又扭过头去嘱咐阮玉春跟阮玉冬,“你俩别出去。” 她撩开门帘,已经换好一副担忧焦虑的神色,“娘,咋了?俩孩子方才被衙差给吓着了,我正哄孩子呢。” 这会儿阮家附近已经有了不少看热闹的,指指点点的。 毛氏到底还要比赵婆子要脸,她尴尬的四下望了望来看热闹的邻人,便要去拉赵婆子:“娘,地上凉……” 赵婆子这会儿天都要塌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脸面不脸面的,她狠狠打开毛氏伸过去的手,坐在地上气势犹如坐在正堂上座,哑着嗓子厉声道:“你还愣着干什么啊!瞎了眼的懒婆娘,去地里把你男人,还有你公爹,都给喊回来啊!” 毛氏这会儿哪里敢违背赵婆子的话,她喏喏应了,匆忙往外赶,只是在半道上就碰见了扛着锄头匆匆往家走的阮安强跟阮老头。 衙差来村子里抓人这么大的事,早有好心的,跑去田里通知阮老头跟阮安强了。 三人匆匆回了家,赵婆子这会儿却已经收拾出来了一个旧花的靛青色包袱,毛氏眼皮子狠狠跳了几下。 赵婆子却把那包袱往阮老头怀里一塞,“家里就这些碎银铜板了,全带上!这就去县里头好好打点打点!” 听得这话,毛氏腿一软,差点摔了。 凭什么……凭什么啊! 家里又不是只有老三一个人,救他花了所有银钱,那她章哥儿学业那边咋办?! 阮老头接过那包袱,闷头应了一声。 赵婆子点兵点将似的在院子里环视一圈,厉声道:“老大家的在家里看着几个孩子,我跟你男人还有你公爹去县里头,今儿晚上不一定能回来,你把门户给看好了!” “等,等下!”毛氏眼见着赵婆子三人要带着那靛青色旧包袱走,忙忍着心疼喊出了声。 赵婆子不耐的回身瞥她一眼,按捺住怒气:“老大家的,又有啥事?!” 毛氏脑子转得极快,瞬间已经想好了说辞,赔笑道:“娘,看着先前那几个衙差气势汹汹的模样,这些钱还不知道够不够,万一要是不够呢?要不你们先去落马沟一趟,找找大姑姐。不说旁的,大姑姐嫁的那汉子,先前在县城里做散工的,说不得有什么旁的门路……” 这话说的赵婆子眼前一亮,连连点头:“老大家的说的不错。咱们去牛家村把驴车一租,先去趟落马沟。” 就连阮老头也赞许的看了毛氏一眼,觉得这是个临危不乱的。 阮安强跟毛氏夫妻这么多年,自然知道毛氏关起门来是什么德行。他心下啧了一声,毛氏这定然是不想让老三把家里的钱都花了,这才拖他大姐下水呢。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家里头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哪能让他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把钱都给花了去? 他跟毛氏对视一眼,俱是心知肚明的模样。 阮安强便也没说什么,跟在赵婆子跟阮老头先去了牛家村租驴车,再经由牛家村稍稍绕路去了落马沟。 板车在严家院门前刚停稳,赵婆子便急急的从驴车后头跳了下来。 院门是半掩着的,赵婆子门也不敲,径直推门而入,扯着嗓门大喊:“凤丫!凤丫在家吗!” 侧屋有人撩帘出来,冷笑:“昨儿刚来打秋风,今儿又来,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赵婆子气得老脸一板:“说啥呢!按辈分你得喊我一声姥姥,有娘生没娘教的臭小子!” 说话的正是严家前头那娘子留下来的小儿子,他打小就没了亲娘,赵婆子这话是真真戳他的肺管子,他气得脸色发青:“哪来的糟老婆子也敢说是我姥姥!我姥姥早就入土好些年了!” 赵婆子这会儿心急火燎的,哪顾得上跟个小兔崽子掰扯,她黑着脸:“这会儿没空理你!你爹你娘呢!” 严家老二冷哼一声,根本不理会赵婆子,直接回了屋子,屋门关得重重的,一副不愿意搭理赵婆子的模样。 赵婆子真真是恨不得把那门给踹开,把那小兔崽子拎出来好好教训一番。 阮老头一张老脸也有些不大好看,他知道赵婆子近些日子从阮凤手里抠出不少钱来,不说旁的,他怀里这包袱,最起码有一半存银是从阮凤那得的。 阮凤哪来的钱?自然是严家的。 总拿严家的钱来补贴娘家,也难怪那严家老二脸色臭得很。 这会儿,阮凤匆匆抱着儿子果哥儿回来了,气喘吁吁的,没站定就问:“娘,我在邻居家唠嗑呢,听到这边你们过来的动静,咋了?” 赵婆子也顾不上解释,一把扯住阮凤的胳膊,声音因着先前撒泼哭闹有些嘶哑:“凤啊!你幺弟让阮明姿那小贱人领着衙差抓衙门里去了!你男人呢?让你男人拿点银子跟我们一道去县衙打点打点!” 第一百五十四章 怎么不直接给她 阮凤脚下差点没站稳。 “娘,你是说大丫?”阮凤今儿一早刚送走了阮明姿,乍一听到这消息,稳了稳心神,“怎么会,上次的事都过去那么久了,大丫也一直没找她三叔的麻烦,怎么可能。肯定哪里搞错了。” 赵婆子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的慌乱,继而她态度越发凶了,大声嚷嚷着,“你倒挺为那死丫头说话!你幺弟是当着我的面被好几个衙差抓走的,那还有假?!你就说你还管不管你幺弟死活了,若是不管,你就吭一声,我们立马走,以后老阮家就当没你这号人!” 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倒像是在遮掩着什么。 不过赵婆子说得严厉,阮凤也顾不得多想,慌忙道:“……安贵出了事,我这个做大姐的自然不能不理。爹,娘,安强,你们先等一下。” 赵婆子从鼻子里哼出个音来。 阮凤忙抱着果哥儿去了正屋,把果哥儿放到炕上,匆匆去柜子里摸最底下压着的钱匣子。 她咬了咬牙,从匣子里的碎银子下头抽出一张三十两的银票来,匆匆塞入怀中,同果哥儿嘱咐了一声“在屋子里玩着”,便出了屋门。 严山正好倒拎着一只老母鸡往院子里走,见着赵婆子跟阮老头阮安强都在,愣了下,脸色不大好看,但还是叫了声爹娘,又对着阮安强略一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不是很热络的模样。 赵婆子跟阮老头脸上都不是很好看。 阮凤见着严山,忙将严山拉到一旁,着急道:“我娘家三弟被衙差给拿去县衙了,你在县城里认的人多,有没有门路能打听打听到底是为着啥事?” 严山一听,立时问:“你弟弟犯事了?” 阮凤被严山问的梗了一下,她扭头看向赵婆子,“娘,你知道安强是为了啥事进去的?” 赵婆子先是有些支支吾吾的:“你也知道,先前你弟弟有点混,不过这些日子他都老实待在家里头,哪里会犯事?!”她越说越顺,带了几分笃定,“肯定是阮明姿那个小贱人不知道在县太爷那造了什么谣!你三弟啥人你不知道吗?顶多小打小闹的,哪里用得着县太爷派人来抓他!” 这话颠三倒四的,严山听得皱了皱眉,想了想,到底是果哥儿的外家,又不能完全不管。他有些雷厉风行,将手里那只捆了脚的老母鸡往阮凤手里一塞,“你在家看好几个孩子,我先前认识一个在衙门里当差的,或许能到他那去打听一番。” 阮凤听得严山这般说,满脸忧色终于缓和了不少。她把怀里塞着的那张三十两面额的银票拿出来往严山手里一塞,有些尴尬着嘱咐:“拿点钱傍身。” 严山一看那银票,火气就上来了。 家里总共就只有一张银票,足有三十两面额。他若不来,这银票是不是就让这阮氏塞到她娘家人手里了?! 严山阴戾的瞪了阮凤一眼,到底还记得给她在娘家人面前留面子,没说什么,转身生硬的同赵婆子他们道:“爹,娘,咱们赶紧去县里吧。” 赵婆子眼尖,看到了阮凤往严山手里塞的那张银票,心中大骂闺女嫁了人胳膊肘果然就往外拐了。 有银票怎么不直接给她! 姑爷拿在手里,跟自个儿拿在手里,能一样吗! 赵婆子走时狠狠剐了阮凤一眼。 院子里静悄悄的,阮凤却越琢磨越不是滋味。 昨儿阮明妍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再加上今日阮安贵被县衙的人带走…… 阮凤打了个寒颤,一个极为恐怖的猜想浮现出来。 她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否决了那个猜想,阮安贵虽说游手好闲了些,但怎么可能歹毒到对亲侄女下手呢? 可阮凤又想起那张写着阮明妍生辰八字的黄纸……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拎着严山带回来的那只老母鸡进了灶房。 因着赵婆子他们是先从牛家村租了驴车过来,这会儿也没浪费时间,接上严山,直接乘着驴车往县城去了。 一路上气氛十分凝滞,牛三也不敢多问。等到了县城前头,赵婆子几人下了车,牛三忙喊住赵婆子她们,有些期期艾艾的:“车钱还没给呢。” 赵婆子斜睨了严山一眼:“姑爷啊,带银钱了没?” 这话里的意思就很明显是在暗示严山去付钱了。 严山看了赵婆子一眼,也没跟她一般计较,跟牛三问清了价钱,从怀里掏出一点点碎银子结了账。 “这就对了,当人姑爷的,不得多积极主动的表现一下。”赵婆子嘀咕了一声。 阮老头这会儿没闲心管这些小事,他攥紧了手里的那个靛青色的旧花包袱,看着宜锦县那风吹日晒很是破旧的石头城墙,忍不住焦虑的叹了口气。 阮安强看了一眼他爹手里攥着的那个包袱,想了想还是粗声粗气的劝道:“既然姐夫说门路能找人问问,咱们就先进城,不管怎么说,先问清楚到底出了个啥事,也好想对此。” 赵婆子脸上闪过一抹迟疑的不自在。 其实她心里也忐忑的很,可千万别是阮明妍那事走漏了风声。 这事阮老头跟阮安强都不知道,只有她跟阮安贵知道,万一阮安贵把她给供出来了呢? 赵婆子越想越焦虑,忍不住催了催:“赶紧的,别墨迹。”大步走在了前头。 严山没发表任何意见,跟在赵婆子他们身后也进了县城,见赵婆子他们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在街上乱晃了会,他终是有点受不了了,指了个茶铺:“你们在这等着,我去找我那在衙门里当差的熟人问问!” 赵婆子自是求之不得,连连点头。 严山大迈步走了,仿佛身后有什么妖魔鬼怪在追着。 然而赵婆子他们在茶铺里等了近一个时辰,严山终于回来了,只是脸色难看得紧,还用莫名的眼神,眯着眼,将赵婆子三人打量了个遍。 赵婆子被严山看得浑身发毛,她一拍桌子,不耐道:“姑爷,你到底打听个什么出来,倒是说说啊!” 严山眯着眼,声音有些粗:“我是去打听出来了——你们可真是厉害啊,原来那小丫头被拐子拐走,是你们家老三勾结了人,把自个儿亲侄女卖给人结阴亲活埋的!” 严山这话惊得赵婆子坐都没坐稳,腿一软,差点从凳子上溜下来。 一张老脸也惨白得褪去了所有血色,脸色难看极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那你现在怎么不去死 阮老头听得骇然,霍得站了起来,那长条凳子都被他这股大力给带翻了。他额头崩出一条青筋,声音不由得也粗了好些,怒道:“严山!你胡说些啥个玩意!什么拐子什么阴亲什么活埋的!老三不可能!” 严山嗤笑一声,没跟老丈爷杠声。他见一旁的阮安强这个阮家老二也一脸被羞辱了的神色,再对比先前赵婆子那恐慌失措,他顿时明白过来。 这事,估摸着只跟他丈母娘跟阮家老三有关,旁人怕是被蒙在鼓里了。 他也是没想到,老丈人家竟然这么心狠手辣的。以往也有人家不想养女婴,大多是往后山一丢或者女婴一出生就溺死在尿桶里。 养到好几岁的孩子,就那么卖了让人去活埋结阴亲,这还真是心狠手辣。哪怕找个要童养媳的人家呢?也差不了多少银钱。 啧。 “不,不可能。”赵婆子双手死死的扣住桌子边,牙齿直打颤,满脑子都是,怎么就露馅了呢? 官府怎么知道的! 老三不是说找个生脸,哪怕别人看见也不认识,保证不会出差池吗! 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活埋……阮明妍那哑巴没死吗?! 严山只觉得有些不耐烦,瓮声瓮气的:“你们看到底咋弄着。县衙当差的那熟人私下跟我说,阮安贵结结实实挨了三十板子,人证物证苦主都在,判了一百棍跟流放三千里。已经认罪画押了。眼下收监在牢里,要是你们想进去看看,倒是可以打点一下。” 赵婆子惨叫一声,双眼翻白,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过去。 阮老头也受不住这打击,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老脸青青白白的,背都佝偻起来。 赵婆子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浑浊的双眼里满是泪,嘴唇都有些发紫:“不行……我得去看看老三……” 阮安强脸色也难看的很,瞬间想了很多。 老三已经进去了,打那一百棍后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再加上流放三千里,这个弟弟估计是废了…… 有必要为了一个废了的弟弟,搭上家里所有的钱财去打点牢房那边? 阮安强脸色沉了沉,扶着赵婆子:“娘,这事……真是老三做的?” 赵婆子身边这会儿不是姑爷就是老伴儿子的,再加上她听严山说了老三已经签字画押认罪了,哪里还有隐瞒的心思,像个破旧的老风箱那般喘着哭着,却还要强词夺理着:“就是你弟做的咋了?不就是一个命硬的哑巴!阴亲咋了?好歹到了地下能有富户的香火享着,有啥不好的!早死晚死都是死,我是她奶奶,给她说个亲怎么了!就她生得那样,也是个早亡立不住的面相!” “既然早死晚死都是死,那你现在怎么不去死!” 少女冷而阴森的声音自一旁响起。 几人悚然一惊,就见着茶铺外头,纤细的少女牵着个粉团子的小女童站在那,眉眼森冷的看着他们。 …… 阮明姿倒没想到跟妹妹吃完小馄饨后,偶经一个茶铺,竟然能碰到赵婆子他们。 听着赵婆子满嘴的死不死的,直接点爆了阮明姿。 阮明姿的五官其实是明丽那一挂的,尤其是一笑,眉眼弯弯的,很是明媚,压都压不住的沉鱼落雁之貌。但当她眉眼都沉下来之时,却又成了一副清冷的模样,看着便觉得眉宇之间净是森然寒气。 赵婆子愣了愣,反应过来,那张苍老而沟沟壑壑的脸皮抖动着,愤然,恨怒,还掺杂着一点点若有似无的惊惶。 “是不是你?!是你这王八犊子告了我儿?!”她尖叫一声,扑向阮明姿,“小贱人,都是你害了我儿!” 这会儿夜幕低垂,路上行人也不算太多,正好两个衙差巡街巡到这儿,就见着一个状似癫狂的疯老婆子,往一个小姑娘身上扑去,那小姑娘还牵着个小女童,不断躲闪着。 再仔细一看,呦,巧了不是,那小姑娘长的那张美人脸实在太让人记忆颇深了,更别提今儿还在他们衙门里告状来着。 据说是跟县太爷近些日子颇为疼宠的小夫人走得很近啊…… 两个衙差奋顾不身的拦了上去,喝道:“哪里来的刁民,敢当街寻隙滋事!” 赵婆子这会儿见着穿公服皂靴的衙差就是浑身一哆嗦,后退一步,僵在那儿,脸色青紫,说不出话来。 阮老头忍不住瞪了赵婆子一眼,提心吊胆的同衙差道:“两位差爷,误会,都是误会。那俩是我家的孙女,惹她奶奶生气了,她奶奶教训她们呢。” 两个衙差面面相觑,只好道:“既然是家务事,那也别在街上追追打打的,扰乱秩序!” “是是是。”阮老头点头哈腰的应着。 赵婆子喉咙里咕隆一下,脑子里突的闪过一个什么念头,她犹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激动得浑身发抖。她上前,两只干枯的手像爪子似的紧紧抓住其中一个衙差的胳膊:“差爷啊!我家老三是冤枉的啊!那可是他亲侄女,都是一家子,也算家务事啊,凭啥抓他啊!” 这话有些颠三倒四的,但这衙差是知道今儿白天那案子的,多少也能听懂赵婆子话里的意思。 他胳膊被赵婆子紧紧箍着,有些疼,忍不住喝了一声:“再不放手就把你捉衙门里去!” 赵婆子这才不情不愿的松开了手。 衙差晃了晃胳膊,不由得看向一旁一言不发的少女,咳了一声:“阮姑娘,这……” 阮明姿还没等说话,阮老头已经暗含警告的先声夺人:“大丫,你可想清楚了再说!那是你亲三叔!你爹要是地下有知,知道你把你三叔给搞进了牢里,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阮明姿眉宇间的森冷之气还未退去,她冷冷一笑:“爷爷说的这话有点意思,我把三叔搞进牢里的?敢情是我拿着刀架在三叔脖子上逼他的?爷爷还好意思提我爹?我三叔这等把活生生的亲侄女拐去卖了跟人结阴亲的,也配说是我亲三叔!就跟爷爷说的似的,我爹做鬼也不会放过他的!” 第一百五十六章 苍天饶过谁 因着这边的动静,小小的茶铺已经围了不少人。 围观的行人听得少女的冷言冷语,很快在脑子里脑补出来一些有的没的,顿时都觉得有些森寒。 旁边有人出了声,冷嗤道:“你儿子做出这种事来,受害人明明是你孙女。你教出这种禽兽不如的儿子来不好好反省自身,反而还怪罪你的孙女不该告官,拿她死去的父亲来戳她的肺管子。也怪不得,有这样黑白混淆不分事理的爹娘,才能生出那等猪狗不如的儿子来。” 不少看热闹的行人都叫起好来。 “骂得对!” “没错!猪狗不如!” 这话说得又狠又毒,却是句句都在帮着阮明姿。阮明姿愣了下,顺着声音望去,却见是燕黛君的哥哥燕子岳。 她有些小小的意外,却还是承了他这份情,见他正好也望过来,认认真真小声道了声谢。 燕子岳看上去有些意外,高大的男人不由得露出个笑来。 阮老头这向来要脸的,被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么骂,一张满是沟壑的老脸都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哆嗦嗦的说不出话来。 赵婆子反而比先前那疯癫的模样稍稍缓了些,她狠狠的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你们知道个屁,骂骂骂的,乱骂!那死丫头命硬,碍我这个当长辈的,当初生她的时候就应该把她溺死在尿桶里!我生了善心让她多活这几年,已经够慈爱了!给她找的那个阴亲也是个富庶的人家,家里头保证年节都烧供奉的,多好,多有福气!咋了,还委屈她了?!” 说着,狠狠的瞪向阮明妍。 小孩子向来都怕凶神恶煞的大人,阮明妍小小的身子哆嗦了一下,往阮明姿身边挨了挨。阮明姿心里仿佛烧着一团火,她挡在妹妹身前,冷笑道:“奶奶既然觉得年节都烧供奉就是好亲事?对了,除了我妹妹,二叔家的玉冬也是那个时辰生的,怎么不把这门亲事给她?……说白了,不就是看我们父母双亡,欺负我们无依无靠呗。我跟妹妹都已经两个人单分出去了,你们还不放过我们,还要硬塞给我们这样的‘福气’!你要真觉得这是福气,那你给玉冬去!” 阮安强原本还想说几句什么都是一家人的话,一听阮明姿把炮火对准他家玉冬,立即火了:“咋说话呢!空口白牙攀扯我家玉冬!” 阮明姿似笑非笑的,眉宇间的森冷就没散过:“哦,原来二叔也知道这是桩不好的事,还怪我乱攀扯!”她怒火更炽,“说白了不就欺负我妹妹没人护着,觉得可以任你们糟践吗!我告诉你们,死了这条心,门都没有!这次阮安贵敢卖了我妹妹去跟人结阴亲,下次说不定就敢把我们姐妹俩都卖到窑子里去!想让我去衙门说好话?那还不如直接杀我跟我妹妹。” 少女原本清甜的声音笼上一层怒火,感染力极强,像是直直的刺进了人们的心里。 不少人都被感染了情绪,带着怒意望向赵婆子一行人。 “也太过分了!俩小姑娘没了爹娘,还被亲人这么糟践!” “哎可怜见的,生得多好的俩闺女啊,这些当人长辈的,真是不做人!” 赵婆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阮老头臊的满脸通红重重的拉了下赵婆子的胳膊,低喝:“行了!” 他觉得一辈子的老脸,都要丢在这儿了! 相较之下,老三也算是自作自受。他虽然觉得不就是一个哑巴孙女,卖了结了阴亲也没啥,但老三既然要做,就把这事给做圆了,露了破绽让人逮住了,也算他倒霉! 阮老头心下也恼了。 当然心里更恼的还是阮明姿。 他觉得这简直就是他老阮家一辈子的耻辱。 阮明姿冷言冷语的把赵婆子几人骂了一顿,严山就在后头听着,虽然没说啥,心里其实也觉得阮明姿说的对。 他娶的这个婆娘,这一大家子,眼下看来好歹还是有个明白人的。 赵婆子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饶是不要脸皮如她,也被周围行人的指指点点搞得面红耳赤的,她只能越发恨恨剐了一眼阮明姿,一双浑浊的老眼却看向衙差,恳求道:“差爷,我儿子年纪小,不懂事,就一时糊涂……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啊……” 衙差“啧”了一声,“大娘,你儿子都二十了,还年纪小呢!我们当差的也不管他是一时糊涂还是两时糊涂,他犯了法就得给他定罪。你求你孙女也没用,你儿子都画押了,这罪已经定了,就等文书下来,就去流放三千里了。” 衙差义正言辞的说完,又朝阮明姿拱手笑了笑,“阮姑娘,要是没事了,我们就先去别处巡街了。回见。” 阮明姿谢过了这两个衙差,看着这俩衙差大步离开,神色依旧有些森冷。 这一幕落在赵婆子他们眼里却是不得了,赵婆子紧紧抓着胸前的衣服,喘着粗气,心里只念叨,怪不得,怪不得!这小贱人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衙差搭上了! 衙差走了,行人也散去不少,阮老头见着人不多了,总算是憋着一口气问了一句:“不管咋着,你三叔都是你爹的亲弟弟。看你跟那差爷挺熟的样子,你就真的不能替你三叔说说话?” 阮明姿嘴角翘了翘,但眉眼间除了森冷没有半点笑意,“做梦,想都别想。” 她看着赵婆子那副面色发紫喘不上气来的模样,顿了顿,唇角的笑意倒是越发深了些,轻描淡写的继续道,“对了,也不知道你们晓得不,因着一开始我那好三叔花言巧语狡辩,藐视公堂,县太爷让人打了他三十大板子……呀,那打的叫一个血肉模糊啊,整个人后背就没有一块好肉,全是烂的,可太惨了。听说后面等他伤稍微好一些着,还要继续打一百棍,也不知道能不能扛过去,要是抗不过去,后面倒也不用再流放了,爷爷奶奶直接去衙门领尸体就是了……” 嘭! 赵婆子死死抠着衣裳领子,倒在了地上,双脚不住的乱蹬着,显然是喘不过气来了,脸色青紫得瘆人极了。 阮老头急着骇叫了声“老婆子”,急忙去扶人,一片兵荒马乱。 阮明姿翘着唇,站在那静静的看着。 结阴亲那事,赵婆子显然是知情并参与其中的,因着阮安贵把事情都揽了去,赵婆子算是逃过了一劫。 可苍天有轮回,睁眼饶过谁。 第一百五十七章 送茶 闹剧没有持续太久,阮老头跟阮安强不顶事,但还有个严山。 严山大喝一声,吼着聚在赵婆子身边人:“你们这是想憋死她!” 他粗暴的把人都拽开,一把抱起赵婆子往几丈外的医馆铺子狂奔而去。 阮老头跟阮安强也顾不上旁的了,跟在严山后面跑了。 剩下的那点行人也三三两两的散去了。 阮明姿轻轻的吁出一口气,没说话,牵着阮明妍的手便慢悠悠的往奇趣堂那边走。 只是走了一段路,阮明姿敏锐的察觉到似是有人跟踪她。 她下意识的攥住左手。 左胳膊上捆着的弩弓轻轻的颤着。 她大步牵着阮明妍往主道那边走,逐渐加快了步子。 身后跟着的那人,步子也快了起来,但是很有分寸,听着那脚步声,似是一直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阮明姿猛地回头,警惕的看向身后,却愕然发现,身后那人竟然是方才帮了她说话的燕子岳。 燕子岳也没想到阮明姿这么快就发现了他,心下不知怎地,微微浮起一点心疼来。 这也不知道是过的什么日子,才养成了这么强的警惕心。 “阮姑娘别误会,”燕子岳对上阮明姿眼中的探究,沉声解释,“眼下天色已晚,这段路鱼龙混杂,在下只是想远远的送阮姑娘走完这段路。” 阮明姿略一点头,很是诚恳的感激,“谢谢燕公子。” 燕子岳反倒更诧异了,他知道阮明姿是个谨慎的人,可这般谨慎之人这么容易就接受了他的解释,让他剩下的一大段话都咽了下去,却又忍不住去问,“你,就这么直接相信了?” “燕公子方才刚真情实感的帮我说了话,我这会儿再反过头去怀疑燕公子的用意,有些过分了。”阮明姿轻轻笑了下,眉宇间先前那一直笼罩着的森冷神色早就消失殆尽,燕子岳只觉得似是有点点轻灵的溪流,慢慢的流淌进他的心间。 接下来的那一小段路,燕子岳一如他先前所说,不远不近的缀在阮明姿身后。 一直到了奇趣堂前头,两盏镂空花灯挂在店铺门口,日与月的光影迷离,映在地上,便是一个天然的奇趣堂的徽标。 阮明姿在光下折身看向几丈外的燕子岳,客气的朝他点了点头:“谢谢燕公子,劳烦燕公子稍等一下。” 她回身,牵着阮明妍的手进了奇趣堂。 再出来时,只有她一个人,手上捧了个个小小的白玉似的瓷罐子。 她笑吟吟的将那白玉似的瓷罐子捧给燕子岳:“这是我们店里平时待客喝的花果茶,里头放了些干花与果干,平日里用来解解渴倒也极好。辛劳燕公子送我回来,算我请燕公子喝茶了,谢谢燕公子。” 燕子岳忍不住略过阮明姿的头顶,去看那奇趣堂的招牌。 这几日,这异军突起的奇趣堂,他也曾听几个朋友提起过,说里面多是奇巧有趣之物,哪怕一小坛小小的酱豆干,风味都与他处很是不同,甚是独特美味。更别提它二楼极为雅致的环境,店主一定是位胸有丘壑,极为风雅之人。 然而他却没想到,看这位阮姑娘提起奇趣堂这熟稔的模样,莫非她就是那位传说中极为貌美的小东家? 再一想,燕子岳忍不住笑了。 他从善如流的接过那小小的白瓷罐子花果茶。 这小姑娘是当真有意思。 若是真要感谢,为何不请他进店品茶?却又这般真挚诚恳的送了他们店里镇店花果茶出来,意思倒是摆的足足的—— 按理说我该请你喝茶,但为着避嫌,我便将茶直接赠予你,你拿回家去自喝,也算是请了茶了。 脑补过后的燕子岳忍不住笑了,也没有过多纠缠,只是道了声回见,便转身走入夜色笼罩下的街巷中。 阮明姿目送了段距离,这才折返回店里。 梨花原先正在那盘点着今日的账本,先前见着阮明姿牵着阮明妍进来,又惊又喜,只是还没说上话,阮明姿便摆了摆手,示意她一会儿再说。 梨花便眨着眼看着阮明姿溜溜哒哒的在货架那逛了一圈,拿了罐花草茶,又溜溜哒哒的出去了。 留下妹妹阮明妍跟梨花大眼瞪小眼。 梨花轻轻戳了戳阮明妍的小脸蛋,阮明妍知道梨花姐姐在逗她玩,露出个又甜又糯的笑来,梨花爱得不行,又戳了下,“你姐姐这是去干吗啦?” 阮明妍摇了摇小脑袋,表示她也不知道。 梨花往店门外看了眼,可惜隔着屏风,什么都看不见。 不多时阮明姿便又回来了,梨花不住的直往她身后看。 阮明姿还挺奇怪的:“看什么呢?” 梨花见后面是真的没人了,顿时有点意兴阑珊的,一边拨拉着算盘一边道:“没什么,看看有没有人一道进来。” 阮明姿忍不住直笑,梨花这些日子,是越发开朗了,举手投足之间,满是自信爽利的模样。比之先前的清冷孤寂,倒更有生气了。 “一个见过几面的人,连朋友都称不上。先前他好心帮我骂了次人,我听着怪得劲的。”阮明姿一边解释,一边探过头去看了一眼梨花摆在柜台上的账本,“刚才人家一片好心送我跟妍妍回来,我想了想也就没推辞,不过这个点了也不好请他再进来喝茶,就送他一罐茶,也算是聊表谢意了。” 梨花“唔”了一声,突的又想起什么,咦道,“对了忘了问你,你怎么突然又回来了?货物已经置办好啦?” 阮明姿轻描淡写道:“我回来是去县衙告了个状,把阮安贵给抓牢里去了。” “阮安贵……”梨花念了一遍,脸色都变了,“那不是你三叔吗?” 倒也不能怪梨花对阮安贵印象不好,她爹先前跟阮安贵厮混过几次,两人还算得上是赌友。 阮明姿尽量简洁的把事情一说,气得梨花胸膛上下起伏,眼尾都红了:“他竟然干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一想到软糯可爱的妍妍差点被这样歹毒的亲叔叔活活害死,梨花眼中一酸,落下泪来,搂着阮明妍不放手。 反倒是阮明姿反过来劝她:“没事,都过去了。你回去后也莫要同婶子说,免得她担心。就说我临时来县里头置办点东西,明儿就租车回去了。” 阮明妍伸出小手帮梨花抹了抹眼角的泪,轻轻的回抱了下她。 梨花心中更是酸软一片,她也胡乱的把泪抹了一把,倒是又让她想起一件事来:“对了,店里发生了一桩事,我得同你说一说。” 第一百五十八章 偷窃 梨花神色有些凝重,她看了眼刚从二楼雅间打扫完卫生,往下走的两个轮班伙计,压低了声音:“你刚回去没两日,昨儿晚上我盘点货物,对照账本,发现有几样东西,对不上号。我今日观察了半天,发现有个伙计偷偷的趁人不注意,往怀里放了好几样东西。” 梨花顿了顿,又道,“因着咱们店里的东西,价格摆在那儿,我原先以为他可能是手头有点紧才行此下策,偷店里的东西是为了变卖。后来我趁着大堂内大家都在忙,他又闲着的时候,故意当着他面离开了柜台一会儿,回来清点了下抽屉里的银两,发现一点都没少。” 阮明姿明白过来。 若是那人偷店里的东西是为了变卖,那手头这般紧张的人,怎么可能会对柜台里头的银子视而不见呢? 可偏偏银两一点都没少。 这说明这人偷拿店里的东西,并非为了去变卖。 阮明姿不由得笑了下,打趣道:“咱们梨花姐,很是沉着冷静嘛,厉害了。” 梨花脸颊红了红,嗔了阮明姿一眼。 “那人眼下你怎么处理的?”阮明姿又问。 梨花拿下巴点了点那两个又在大堂内开始扫地收拾的两个轮班伙计,低声道:“我想着倒是可以直接辞退那人,只是这样就抓不到他身后那条线了。我想着等你回来处理也好,就借口说要分组轮班,给他搭了一个搭档,互相监督。” 说完,她又有些忐忑不安,“我这样不会是养虎为患吧?” “哪呢,”阮明姿毫不吝啬夸奖,“咱们梨花姐厉害的很,这么处理挺好的。” 梨花的脸微微一红,轻声道:“你不觉得我缩手缩脚就好。” 阮明姿倚靠在柜台上,沉沉笑了笑,“我不过是离开一两日,他们就迫不及待的搞出这种幺蛾子。梨花姐,这怕也是贼子的一种小小试探,如果你没发现,或者处理法子粗糙一些,怕是后续他们就更敢搞些幺蛾子出来了。” 她当即拍了板,声音还是如先前那般小,“梨花姐你放心搞,别怕,万事有我兜着。” 梨花没说话,抿唇笑了笑,眼里的光彩却犹如漫天星辰,熠熠生辉。 阮明姿注意到,那两个轮值的伙计,打扫完大堂之后,过来柜台这同梨花跟阮明姿汇报,其中一个明显有些心虚,眼神有些飘,应是没想到说好出门几日的阮明姿会突然回来。 阮明姿不动声色,夸了句两人干的很是细心,她很满意。 结果方才那有些心虚的人立即稳了不少,眼神也不乱飘了,甚至还主动的奉承了下阮明姿。 阮明姿心中暗笑。 不过她也没多说什么,让那两个轮值伙计离店回去休息之后,便同梨花又一道进行了最后的盘点,这才锁上了店门,准备回家。 梨花她娘见着阮明姿自然也是惊诧的很,阮明姿便祭出先前那套说辞,梨花她娘不疑有他。 月光的清辉洒在小院里,阮明姿说着风趣话,逗得梨花她娘笑颜逐开,梨花温柔的在一旁帮阮明姿倒着茶水,阮明妍不时也笑得弯了眼,无声的咯咯笑着。 梨花莫名的想,所谓岁月静好,大抵如此了。 翌日,梨花一大早便起来,在小院里喂了喂家里新养的三只鸡,刚要出门买点便利些的早点,便见着桃丫有些怯怯的站在门口,似是犹豫了很久,身上脸上都落了霜。 “桃丫,这是咋了?”梨花大吃一惊,忙将桃丫往院子里拉,还要往屋子里拉时,桃丫连连摆手,小声的哀求,“不不不,梨花我不进去了,别吵着婶子。” 梨花看着小伙伴这么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有些难受。她好些日子都忙着跟阮明姿学这学那,心神都全然放在了开店上头,倒是对向来亲近的朋友少了好些关心。 眼下桃丫都对她这般小心翼翼了,可真是让人难受。 梨花便松了手,叹了口气,怕桃丫再紧张,柔声道:“那我们就在院子里说,没事。” 桃丫便稍稍放松了些,被霜冻得发白的脸上也露出了一分笑意。 梨花心里越发难受,定定的看着桃丫,等她开口。 桃丫搓了搓手,往手心里呵了呵气,待有些冻僵的双手恢复了些知觉,这才有些期期艾艾道:“……梨花,这些日子,你是不是挺忙的?” 梨花叹了口气,是她不对,再忙也不该忘了跟朋友之间的情谊。 梨花有些艰难的点了点头。 桃丫越发不大好意思了,咬了咬冻得发白的唇,白气从唇间溢出,模糊了她的脸,结结巴巴的说:“……我娘说,眼下你开了个店,店还,还挺红火,让我,让我过来跟你说说……” 梨花明白过来,顿时松了口气。 桃丫是个质朴的姑娘,这会儿说完却深感羞愧了。她觉得自个儿先前给人洗衣服干杂活的时候,是梨花护着这么笨手笨脚的她,眼下梨花开了店,正是初期最为繁忙艰辛的时候,她还要过来靠着过去的那点友谊来强迫梨花…… 桃丫红了眼圈,快速的吸了吸鼻子,“算了,梨花,你就当我,当我没说过。我知道你也不容易,我又这么笨……” 她冻得说话都有些唇齿不清。 梨花忙上前抱了抱桃丫,柔声道:“你是想来店里帮忙吗?我觉得挺好的,不过这个店不是我开的,是先前你也见过的阮姑娘开的。一会儿我就问问她,我觉得没问题的。” 桃丫哪里想到梨花听了她这般过分的请求,还会这么温柔的待她。她感动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呜咽一声,用力的回抱着梨花,带了些哭腔,“可我,我笨手笨脚的……” 梨花温柔的很,从怀里掏出帕子递给桃丫,“没事,你擦擦眼泪,别冻皲了脸。” 桃丫只觉得梨花的帕子好香,捧在手里不舍得拿来擦脸,梨花直接一把夺了过去,毫不介意的帮桃丫擦着脸与流出来的鼻涕。 然而这会儿,一个极为刺耳的怪异嗓门响了起来:“桃丫你这个死丫头,我就知道你往这边跑!” 原先半掩的院门被人用力踹开了,一个眼袋肿胀,胡子拉碴的男人,愤怒的进了院子,便要去拽桃丫。 “跟我回去!” 第一百五十九章 我先替桃丫出了 桃丫没想到这男人能找到这儿,脸色顿时变了,连连后退挣扎,带着哭腔喊:“不,我不跟你回去!你,你想把我卖到那种腌臜地方去,我,我不!” 梨花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她连忙挡在桃丫身前,冷眼看向那男人:“别以为你是梨花的叔叔就能这么肆意妄为!小心我报官!” 那胡子拉碴的男人桀桀怪笑两声,用让人极为不舒服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梨花一番:“呦,跟我家桃丫这么情深义重啊。梨花啊,你这长得越发漂亮了,肯定比桃丫值钱,怎么样,要不要也考虑一下,跟你娘在这么个破落院子里,有啥奔头啊……” 桃丫冲上前,啪的一声打开那男人的手,原先冻得发白的脸这会儿涨的通红:“叔,你别乱说!” 那男人哼笑一声,一把拉住桃丫的胳膊:“我管不了别人家的闺女,我还是能管得了你的!你别忘了,你爹,可欠了我足足十两银子!咋着,你是想让我把你娘还是把你妹妹给卖了?” 桃丫挣扎的动作一顿,绝望的哭了起来。 “哭哭哭!有啥好哭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那胡子拉碴的男人骂了一声,嘴里却不干不净的继续污言秽语着,“等你后头去了那地方,运气好得了男人的欢心,说不定还能过上好日子,到时候你就知道叔对你多好了。” 正屋的厚重门帘被人掀开,阮明姿素净的小脸露了出来,她裹了个带着毛皮边的外衫,越发衬得一张芙蓉面白白嫩嫩粉妆玉彻。 那男人眼一下子就直了。 “一大清早就听到狗吠。”阮明姿慢吞吞的从门帘后走出来,将门帘放好,免得寒风灌到屋子里,“吵死人了。” 胡子拉碴的男人双眼放着光:“这是哪里来的绝世大美人,咋样,跟我走,我保你成头牌。” 梨花怒了,扭头就在院子里找顺手的家伙什,准备打人。 阮明姿倒没那么介意,摆摆手示意梨花冷静点,她盯着那胡子拉碴的男人,慢吞吞道:“我方才听见你要把桃丫卖到那等地方去?你知道这是逼良为娼吗?” 男人哼笑一声,从怀里摸出张发黄的欠条来晃了晃:“小美人,看到你生得这模样,叔我好心给你解释一下,桃丫他爹欠了我十两银子,这是欠条,到了该还钱的时候了,我来要账,有错吗?违法吗?桃丫家里还不上,那总得拿什么抵债吧?” 阮明姿看向桃丫:“真欠了那么多?” 桃丫捂着脸呜呜的哭着:“我爹身体不好,去世前问他借了笔银钱买药,银钱花光了也没治好……” 男人吊儿郎当的往前走了一步,讥笑道:“小美人听到了吗?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问她家讨债又咋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怎么,亲兄弟的闺女就不用算账了?” 阮明姿听明白了,不管怎么说,看来桃丫家确实欠了她叔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是吧。”阮明姿脸色很是平缓,还带着一点漫不经心,“你也不用强拉桃丫去还债,这十两银子,我先替桃丫出了。” 那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捧腹大笑:“哈哈哈,就你?小美人,看你年纪还小,哪来的十两银子?是十两,可不是十个铜板!” 桃丫也呆了,很是感动的结结巴巴道:“阮,阮姑娘,这倒也,也不必。” 她觉得阮明姿大概是为了她,故意这么说,想拖上一拖。可她那个叔叔,如跗骨之蛆,根本不是拖一拖就能解决的…… 想到这,桃丫又有些绝望。 十两银子啊! 阮明姿没搭理那捧腹讥笑的男人,她侧头朝桃丫露出个舒缓又温暖人心的笑来:“没事,我方才在屋子里听你说,想去梨花姐那边帮着干活?这十两银子,就从你每个月的工钱里慢慢扣,你看可以吗?” 桃丫眼睛顿时被点亮一般,眼里漫上眼泪,头却不受控制的疯狂点着,生怕点头慢了,这样的好事就会错过一样。 “我,我可以!”桃丫哽咽出声,“就是,就是我笨手笨脚的,我怕给你们添麻烦……” “桃丫,你不笨的。”阮明姿认真道,“慢慢来,我相信你。” 桃丫只觉得眼窝一热,眼泪再也憋不住了,夺眶而出。 梨花倒是欢喜的很,她原先就很喜欢阮明姿,今儿出了这桩事,她对阮明姿更是喜欢的不得了。 阮明姿救了她跟她娘不止一次,眼下又救了桃丫…… 多善良的一个好妹妹啊! “哎呦,别说啥大话了。就桃丫,不去卖身,还能挣到十两银子?”那男人嗤之以鼻,讥讽的笑着,又去拿话骚扰阮明姿,“小美人,我看还不如你去当个头牌,就凭你这姿色,别说十两了,一百两我看也没问题!这小脸长得,一看就是勾魂的,到时候止不定多少男人拿着银子排着队等着呢!” 阮明姿没搭理那猥琐男人的淫言浪语,转头去屋子里一趟,出来时,手指间夹了一张当地银庄的通票,晃了晃:“这里是十两银子。不过你这种下三滥的人,到时候说不定反咬一口欠条是我们偷的。走,咱们去找几个德高望重的中人。” 那银庄通票上用朱砂写着数额,男人哪怕没拿到手里也看得清清楚楚,他简直瞠目结舌。 这小妞,还,还真就为了桃丫拿出了十两?! 男人的气焰一下子弱了不少。 他反而有些不情不愿的:“我都跟人说好了……” 跟青楼谈的价格可是整整十三两! 阮明姿根本没看他,将那十两银票放入怀里,又顺手裹了裹滚了一层皮毛做边的外衫,“走,找人作证去。” 桃丫激动的浑身都在发抖,她跟在阮明姿身边,哆哆嗦嗦了好久才把感谢的话说出了口,“谢谢你……我,我,我真没想过……” 阮明姿抿唇笑了笑:“谢我就不必了,这怎么说也是你以后的工钱,是靠你的辛勤挣的。以后好好工作,我们店里有奖励制度,到时候表现好的还有额外的奖金。” 有些词桃丫听不懂,但表达的意思她大概懂了,激动的满脸涨红,连连保证:“好,好的!” 第一百六十章 狮子大开口 阮明姿自然是没搭理他。 她对这个男人有着感同身受的厌恶。 找了巷子里几户德高望重的老人家,并加上桃丫她娘等几个乡里乡亲,当着这些人的面,桃丫颤着手把那十两银票交到了那胡子拉碴的男人手上。 男人还有些不大情愿,眼珠子转了转,又道:“不对啊,这十两银子是先前结算的了。这又过了好几日了,利息也好些了呢。” 桃丫她娘气得浑身发抖,搂着桃丫的弟弟妹妹哆哆嗦嗦的说不出话来。 桃丫瞪大了眼睛,没想到男人会这般得寸进尺,她结结巴巴道:“可是也没过几日……” 男人嗤笑一声:“怎么,没过几日就不算利息了?我看你在爹是我大哥的份上,就按照一般放贷利息算的,都没有往高里算。你们怎么还厚着脸皮不算这几日的利息?” 桃丫有些羞愧,粗长的辫子垂在肩头,都好似萎了几分:“那,那你说,还差多少……我补上。” 她想着就几日而已,应该也不会很多,家里咬咬牙应该也拿的出。结果她那好叔叔眼珠子一转,就报了个“总共十五两”的数。 惊得桃丫往后倒退几步,难以置信的提高了音量:“你说多少?!” “十五两啊,不多。”胡子拉碴的男人眼里闪着贪婪的光,振振有词道,“好侄女,这你就不懂了吧?前几日是总共欠我十两,但那是我看在你们几个孤儿寡母的份上,给你们便宜的。眼下你既然有了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十两跟十五两有啥区别?” 桃丫被震得说不出话来,她本就是个老实憨厚的,一时之间哪里能想出什么对应的话来,脸都涨红了。 一直避在一旁看着的阮明姿挑了挑眉,她听出来了。 她先前还以为是桃丫家里借了十两整,眼下来看,依着这男人贪婪卑鄙的模样,怕是先前那十两银子水分都不少,是利滚利翻上去的。 桃丫一家子是老实的,直接默认了这笔债,这也就算了。结果那男人利欲熏心根本不知足,这会儿狮子大开口直接喊出了十五两。 阮明姿冷笑一声。 今儿降了温,有些冷,寒风呼啸而过,剐得人脸皮疼。但阮明姿觉得,以这男人无赖的厚脸皮,怕是不会有丝毫感觉。 “欠条上写着多少银子?”阮明姿直接问出了声。 一般欠条上会写着最初借的银钱以及日期。 桃丫被问得愣了下,她回想了下,不太确定,“应该有七两吧?” 她当初看过那欠条,但她大字都不识几个,那个七还是认识的。 围观的众人都有些哗然。 这还是亲叔叔呢,借了七两出去问人家要十五两啊! 都翻这些倍了! 男人在一旁冷哼:“这都大半年了,我若拿这些钱做生意都不止挣十两了,问你们要十两怎么了?前几日我因着没这十两银子,又错过一次赚大钱的机会,问你们要十五两怎么了?我说你们也不能这么不要脸,旁人好心借了你们钱,结果造成了损失,让你们赔偿一些损失,怎么了?” 心思淳朴的桃丫被男人质问的哑口无言,她脸色有些发白,喃喃道:“可这也,这也太多了……” 桃丫她娘再也忍受不住,带着哭腔吼了出来:“她二叔,你够了!当初写欠条是写了七两不假,可你最后只给了五两银子!说那少的二两就算是提前付的利息!……离着约好还钱的日子还有几个月呢,你这几日又来要钱,说要十两。我们孤儿寡母的也没想赖过你钱,你说十两,我们就咬牙凑。结果你非说急着用钱,又非要把桃丫卖去那腌臜地方……”桃丫她娘说到这,哭出了声,哽咽道,“眼下有了十两银子,你又非要十五两!她二叔,你是不是非得逼死我们娘几个才甘心!” 阮明姿额心动了动,这烂人,还搞九出十三归呢?! 众人听得还有这内情,个个都惊呆了,忍不住纷纷出声指责桃丫她二叔。 桃丫她二叔依旧是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的,丝毫不在意。 桃丫她娘从来没想过在众人面前卖惨,就是因为这个。 可今儿她实在是忍不住了。 “嗐,嫂嫂哪里的话。”桃丫她二叔咧着嘴笑着,眼里满满都是贪婪之色,“桃丫这不是找着活计了吗?这不是有人给她把钱先给垫了吗?既然是这样,十两银子跟十五两银子,有啥区别?……桃丫不过是多干些时日罢了!” 他嬉皮笑脸的,却是两根手指夹着欠条朝阮明姿伸出了手,“来,小美人,给钱吧。” 阮明姿脸上被风吹得有些发白,连带着唇色也淡了些,看上去便显得有些清冷凉薄。 桃丫她二叔大概没想到她是个识字的,毕竟这个时代女子几乎没几个认字的,就这般大大咧咧的抖着欠条,壮着声势。 阮明姿垂眸飞快的看完了欠条上的内容,轻启红唇,从唇间吐出一个字来,“滚。” 桃丫她二叔愣了愣,不大高兴了:“呦小美人,咋说话呢?”他又嬉皮笑道,“你不是有家铺子么?应该也不差这几两银子吧?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不好吗?” 阮明姿定定的看着桃丫她二叔,明明是露出不屑一顾的神色,但因着脸太过清丽无双,竟也显得别具风姿。 阮明姿拢了拢衣裳,淡声道,“我就是有再多的银子,你这种烂人也休想从我这多拿一分去。既然你对先前的十两银子不满意,那正好,拿着你的欠条,咱们去衙门走一遭。” 桃丫她二叔脸色顿时变了,眼睛滴溜溜的转着。 桃丫一家子都是质朴的老实人,哪怕对男人的说法有质疑,却也算逆来顺受的接受了这个并不合理的银钱。 若非这男人以为阮明姿是个冤大头,想狠宰一把,临时竟然搞了把狮子大开口,桃丫跟桃丫她娘都不会这般剧烈反抗。 那男人色厉内荏的喊:“去就去,谁怕谁!我婆娘她表弟就在衙门里当差,还能怕你?!到时候若县太爷给判了二十两下来,你们可别哭!” 阮明姿眼皮抬也不抬,伸出小手拢着衣裳,“行,那就走吧。去了衙门,县太爷判多少,我就还你多少。” 第一百六十一章 给他脸了 桃丫再一次被阮明姿感动的无以复加,她有些词穷见绌,不知道该跟阮明姿说什么好。 桃丫她娘却有些犹豫迟疑。衙门到底是官家,他们小老百姓的琐碎事,官家会管吗?……再加上桃丫她娘确实也听说过,桃丫她二婶的娘家有人在衙门里当差,那她们岂不是会比较吃亏? 阮明姿却很是镇定,见桃丫她二叔站在那儿眼珠子乱转明显很是心虚的模样,唇边冷笑越甚。 “走吧。”她淡声道。 桃丫她二叔色厉内荏道:“谁怕谁!走就走!我丑话说在前头,大家也给做个见证啊,要是真判了二十两,你们可别又哭我欺负孤儿寡母的!” 阮明姿翘了翘嘴角。 虚张声势。 上头那欠条写的清清楚楚的,借七两银,如期奉还。欠条上没有提到利息半个字,全是这男人空口白说,又是要十两,又是要二十两的。 给他脸了? 阮明姿先前为了做生意,可是特特去书坊里买了相关的律法知识。像这种私下的民间借贷,没在欠条上讲好利息的,一律都不作数。 十两?十五两? 做梦,给他个七两,已经算是包含了利息了! 阮明姿很是镇定。 桃丫她二叔见阮明姿丝毫不为所动,还一副“怎么还不走”的不耐神色,他心下一慌,知道阮明姿这不是在诈他,而是真真正正要和他去衙门算清楚。 桃丫她二叔咬了咬牙,脸色有些难看,却还有装出大度的模样来:“算了,我今儿事情忙,也没功夫陪你们去衙门。欠条在这,还能有假?我就再发一次好心,就按先前说的,给我十两算了!” 说着,他便要去夺桃丫手里的银票。 阮明姿比他还要快,一把把桃丫手里的银票夺了回来,攥到手里,秀丽的眉眼睨着他似笑非笑。 桃丫她二叔急了:“哎哎哎,你这是啥意思!” 阮明姿语气比神色更为冷淡:“想要?晚了。有什么话,咱们去衙门说。” “先前不是说的好好的吗?你想赖账?!”桃丫她二叔脸色难看极了,“那就让桃丫跟我走,卖了她抵账!” 阮明姿慢悠悠道:“方才是你临时从十两涨到了十五两,怎么不说先前说的好好的这种话了?……再说,你有欠条在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急什么呢?” 桃丫她二叔从没想过这么一个精致秀丽的小美人说起话来能把人给气死,他那胡子拉碴的脸上满是戾气:“你别给脸不要脸!一会儿去了衙门,我就去找我那小舅哥去通通关系,到时候你可别后悔的直哭!” “既然如此,那走吧。”阮明姿轻笑了下,一锤定音。 还想要十两? 做梦。阮明姿坚决不惯着烂人这种臭毛病。 桃丫她二叔脸色阴沉沉的,他狠狠白了一眼阮明姿,又看向桃丫跟桃丫她娘:“你们也这么想?” 桃丫是个质朴的,但不代表她没脑子。 她见好心的阮姑娘一提去衙门,她这二叔态度就来了个大转变,先说不要十五两了,让她们还十两就行。后面又这副臭脸色,她懵懵懂懂的察觉到,去衙门这事,对她二叔是一件不利的事。 桃丫她娘还在犹豫,桃丫已经表了态:“我,我听阮姑娘的。” 虽然结结巴巴的,但却毫不犹豫的站在了阮明姿身边。 桃丫她娘见女儿这么说了,只是犹豫了一下,便也下了决心:“对,听阮姑娘的。” 不管怎么说,也不能在外人面前拆自家人的台。 桃丫她二叔发了狠:“行!你们别后悔!” 阮明姿笑得云淡风轻。 谁怕谁? 阮明姿叮嘱了梨花几句,梨花带着忧虑的点了点头,去铺子了。 毕竟还有个内贼在那,需要梨花使计把后面的人给抓出来,她不在就有点不太好办了。 阮明姿带着桃丫跟桃丫她娘,并两个弟弟妹妹,一道去了衙门。 一路上,桃丫她二叔的眼刀子就没停下,一张嘴也叭叭叭的在那游说着,说什么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错过了就别后悔了。 阮明姿八风不动,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快到衙门口的时候,桃丫她二叔脸上神色变幻,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狠狠的瞪向阮明姿:“你给我等着!” 自己倒是先一步进了衙门,走得很急。 阮明姿也不急,领着桃丫跟桃丫她娘慢悠悠的进了衙门前堂。 进了这,桃丫她娘跟桃丫不好再抱孩子,总觉得这样会对县太爷不够尊重,便一人手牵了一个,慢慢的往里走。 桃丫的弟弟妹妹短胳膊小腿的,步子迈得小,遇到那高高的门槛也迈得颤巍巍的。 待到她们一行人到了前衙,就见着衙门里除了几个衙差在一旁值班,颇有些空荡荡的。 县太爷并不是什么时候都会端坐前衙的,更多的时候是在后头办公,不在也正常。 正当桃丫她娘想着要不要找个衙差谈一谈,请他们看看这纠纷该怎么处理的时候,就见着前衙一侧的柱子后头,桃丫她二叔笑得志得意满,同一个穿着差服皂靴的衙差绕了出来。 那衙差见着桃丫这行人,意味深长的给了桃丫她二叔一个“放心”的眼神。 桃丫她二叔陪着笑,心里却在滴血。 因着他允了这小舅哥,得了二十两银钱,就对半分。 一下子就出去十两银子,桃丫她二叔全都把这事怪到了阮明姿头上,阴阳怪气的哼笑了声:“给我等着。” 桃丫她娘心里咯噔一下。 有旁的衙差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刚出声问了句“何事”,就被桃丫她二叔带来的那个衙差赶忙出声截住了:“没事没事,就一个小纠纷,这事我来处理就行。” 问话的衙差顿时心知肚明,没说什么,略一点头便又去忙自个儿的事了。 他们这些当衙差的,收入不算高,要想养家糊口,大多都要靠一些灰色收入。 像百姓之间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就是他们那些灰色收入的主要来源了。 哪怕是县太爷,都对这个情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太过分,一般也不会追究。 桃丫她二叔带来的那衙差斜睨了阮明姿她们一眼:“就是你们欠了银子还赖账?” 第一百六十二章 好的阮姑娘 也是巧了,阮明姿昨儿在衙门告状的时候,这衙差正好轮值在外头巡街,也没见过阮明姿,根本不认识她。 阮明姿也发现了这衙差是个生脸,倒也想看看这衙差是如何偏袒桃丫她二叔那个烂人,不动声色的答道:“这位差爷,我们也没想着欠账不还,是他,”她指了指桃丫她二叔,“说好的银钱,临了临了又反悔,生生的又想要多要五两银子的利息,哪有这样的?” 桃丫她娘连连点头,有些忐忑,不知道这衙差会如何偏袒桃丫她二叔:“没错,差爷,是这样。” 这衙差装模作样的看了一眼桃丫她二叔:“她们说的可是真的?” 桃丫她二叔也装模作样的拿出那欠条:“回差爷,你也知道,这亲兄弟之间也要明算账。我大哥当时借了我七两银子,欠条上写的清清楚楚,多得那些也并非我胡乱加价,乃是这些日子以来的利息。我借钱出去,要点利息怎么了?” 衙差边听边点头,到了后头,更是对着阮明姿等人拉下一张脸来,手放在腰间的佩刀上,十分严肃道:“我听明白了,你们是想赖掉利钱多吧?这就是老赖啊!若借钱的都像你们似的想赖掉债主的利钱,那哪还有人肯借钱给别人呢?!” 他说得铿锵有力,一派正色,肃然无比,“你们这是要坏了规矩,害死那些借钱无门的人!这会害死人的,你们知道吗!” 一顶大帽子硬生生的给扣了下来,砸的桃丫跟她娘晕头转向的,脸上俱是惶恐之色。 她们,她们没想害死人啊…… 衙差见状,忙又加了一把火,晃了晃腰间的佩刀,作势要抓人:“你们这行为实在恶劣,需知欠债不还只要达到十两银子就要抓起来,去采石场强制劳动来抵债,你们娘俩,谁去?!” 这话吓得桃丫跟桃丫她娘腿都软了,两个小娃娃一听娘跟姐姐要被抓,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嗷嗷哭的震天响。 衙差心下得意,只是听着哭声颇为不耐,皱眉道:“你们这是咆哮公堂,按理说要打十大板——” 这吓得桃丫她娘搂着俩孩子当场就瘫在地上了,忙去捂俩孩子嘴,眼泪都漫了出来:“差爷,差爷,孩子不是故意的,不是……” 桃丫她二叔趁机粗着嗓子数落道:“所以我说什么来着,不愿意跟你们来衙门对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看吧?非要受人蛊惑过来,遭罪了吧?赶紧还钱!” 桃丫她娘惊惶失措的搂着两个孩子,完全不知怎么办才好。 桃丫吓得哆哆嗦嗦的,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阮明姿拍了拍她的胳膊,示意她别急。 她看向一旁的衙差:“这位差爷,你看欠条了没?” 衙差愣了下,摆出一副威严不容侵犯的模样来:“怎么?你这是在质疑我?!欠条我自然是看过了,上头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的,还想赖账不成?”他又晃了晃腰间的佩刀,恶狠狠威胁,“我看你是被关进去了才老实是吧!” 桃丫这下慌了,连忙挡在阮明姿身前,结结巴巴的跟衙差辩解:“差爷,不是,不是,不关她的事……是我家欠的银钱……” 衙差装腔作势的“嗯”了一声,看火候到了,压着嗓子问:“看你们不容易,就最后给你们一个机会!只不过先前你们故意赖账,如今又质疑我这个当差的,很容易造成不良影响,先前加上利钱是十五两银子。但如今你们这般赖账,若不加以惩处,怕是旁人会有样学样,为了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便再罚你们五两银子,总共二十两!” 桃丫她二叔在一旁冷笑:“先前让你们赶紧把钱还了,不还,想赖账,现在后悔了吧?”他睨着阮明姿,心里发狠的想,虽说他分出去十两银子,但让这小娘皮吃瘪,也算值了! 一听欠款又涨到了二十两,桃丫她娘脸色一白,差点当堂晕倒。 桃丫脸色也煞白的很,正要咬咬牙应了,她的手却被人握住。 阮明姿拉着她的手,轻轻的晃了晃,让她先等等。 桃丫咬着后槽牙直发颤,她知道阮明姿先前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她好,这事怪不到阮明姿头上。她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阮姑娘,没事……这,这是我的命……” 阮明姿对着她又轻轻的摇了摇头。 这会儿,旁边一个路过,多听了几耳朵的瘦高个衙差听着这话心里也直咋舌。这一会儿的功夫,他这同僚就已经喊出二十两的价了,真是厉害了,敢要价。 他的眼神漫不经心的从桃丫她娘身上略过,又到桃丫身上,心里还想着,这户人家衣服洗得都发白了,上头还摞着好几个补丁,也就是洗得干净,才勉强还能入眼。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拿得出二十两银子? 他这同僚这是想逼死人吗?有点过分了。 瘦高个衙差这般想着,眼神又往前移,落在前头那个外衫边上滚着一溜毛皮,看着很是暖和的小姑娘身上。 长得可真好看啊……嗯?! 等等! 路过的这瘦高个衙差脸色顿时就变了。 他就说长得这么好看还眼熟,这不就是昨儿来告状的那个,疑似跟他们县太爷后宅那梅姨娘有点关系的小姑娘吗? 这会儿,偏生瘦高个衙差的耳朵里这会儿又传来他同僚“威逼”旁人交出二十两银子的声音:“……不然,就真的只能让你女儿卖身了……” 瘦高个衙差浑身打了个哆嗦,正要开口,就见那位天仙似的阮姑娘眼神已然落在了自个儿的身上,轻柔的开了口:“这位差爷,我知道些许债务纠纷小事,不敢劳烦县太爷。只是这会儿对于利钱我们实在是争执不下,可否劳烦差爷帮着喊一下师爷?” 桃丫她二叔的小舅哥忙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一边去,他这是在赚旁的收入呢。 这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他倒也不担心同僚会不给他这个面子。 然而他就见着他那瘦瘦高高的同僚,像是没看见他的眼神似的,迅速的转了个身,口中还积极主动的应着话:“好的,阮姑娘!没问题,阮姑娘!阮姑娘放心,我这就去找师爷过来!” 第一百六十三章 你好大的胆子 桃丫她二叔懵了。 桃丫她二叔的小舅哥也懵了。 桃丫一家子,都懵了。 这是什么发展? 只有阮明姿,依旧很是从容镇定,一副等着师爷过来评理的模样。 大堂里出人意料的安静下来,就连桃丫的弟弟妹妹也似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没敢再放声大哭,只是偶尔实在憋不住了,抽噎一下。 那个先前还一副威武模样开口要着二十两银子的衙差,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问阮明姿:“你……认识我们师爷?” 阮明姿神色没有半点骄矜,一如既往的平和,她从从容容的回答,“不认识。” 看着这模样,好似不是说的假话。 这衙差那颗七上八下的心顿时缓了下来。 怕是眼前这个姓阮的,认识刚才他那同僚,所以拜托他找了师爷。 不过这也没什么,顶多一会儿他把他那改得的十两银子分出一半来孝敬师爷就是了。 这衙差镇定下来。 桃丫她二叔瞅着他小舅哥的神色又正常了,心下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吓死他了,他还以为这姓阮的也有什么后台,结果是虚惊一场嘛! 他就说,若是有后台,想赖掉那十两银子不是简单的很?一开始就不会答应替桃丫还上十两! 桃丫她二叔心里越琢磨越觉得应该是这样,忍不住又哼笑一声,想着这姓阮的八成就是病急乱投医了。 这有啥,他小舅哥是在衙门当差的,师爷怎么也会看他小舅哥的一分面子! 他甚至还哼起了小曲。 张师爷原本正在后衙整理着今年钱谷收成的案牍,听了瘦高个衙差的简单描述,忙起了身:“这等事,倒也不用惊动大人了。不过一点小纠纷,我去看看即可。” 他是想着,既然那位阮姑娘因着梅姨娘的关系,在县令跟前挂上了号。那他这不声不响的替县令把这事给办得漂漂亮亮的,回头再“不经意”的提上一句,岂不是妙哉? 张师爷打定了主意,就匆匆跟瘦高个衙差去了前衙,走近了听着有人还在那不干不净的哼着什么淫糜的小曲儿,当即就大喝一声:“是谁在那藐视公堂?!我看是想挨十板子了!” 唱曲时戛然而止。 阮明姿看着瞬间变了脸色的桃丫她二叔跟他的小舅哥,不由得轻笑一声。 方才不久前,他们还用这个罪名来威胁桃丫她们呢! 这么快就轮到他们自个儿头上了。 舒坦。 是真的舒坦。 张师爷带着瘦高个衙差从后衙绕出来,径直往他们这行人前头一站。张师爷蓄了胡须,看着很有官威,冷下脸来时,更是极具震慑感:“嗯?方才是谁在唱?” 桃丫她二叔一看就知道这是师爷了,浑身一哆嗦,差点想跪下,忙赔着笑道:“小人,小人不是故意的……师爷别见怪,小人不敢了,不敢了。” 张师爷也没揪着这事不放,看样子是放到一旁了,他威严的扫了在场的几人一遭,眼神在阮明姿身上轻轻落了下,继而便又若无其事的挪了去,看着似是不偏袒任何人:“在这聚集可是有事?” 桃丫二叔的小舅哥飞快的把事情说了一遍,着重强调了桃丫一家欠债不还上头。说完,他暗暗抬起袖子,给张师爷比了个手势,示意过后五五分账。 阮明姿心思细腻,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个手势。 她不太了解这位张师爷的为人,脸上不动声色,也没说破。 张师爷点了点头,看向桃丫二叔:“嗯,这么说来,你便是债主了。可有欠条?二十两银子可不是小数,无凭无证可不行。若有凭证,自然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去哪里都是正理。” 桃丫她二叔一听张师爷这话,又见他小舅子眉开眼笑的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心下一松,忙把那张欠条双手奉上,谄媚的笑:“师爷请看。小人也不是那等刁民,自然是有凭证。” 张师爷接过那欠条,仔仔细细认认真真逐字逐句的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这才抬眼望向桃丫她二叔:“不是说二十两吗?怎么上头只写着七两?” 桃丫她二叔连忙解释:“回师爷,七两是本钱,还有八两是利钱,剩余那五两,是因着她们一家子这般挑衅大荣律法,差爷也说了,这是该有的惩罚!” 他说到该有的惩罚时,稍稍重读了下,意思很明显。 他愿意把这五两银子拿出来作为孝敬。 张师爷仿佛没听出来桃丫她二叔的言外之意,略一点头。 桃丫她二叔心中的狂喜还未上脸,就又听得张师爷慢悠悠的补了一句:“等下,这也不对啊。这张欠条上头,我看日子,离现在也不到一年,怎么就有八两银子比本钱还要高的利了?” 桃丫她二叔还以为这是正常走过场,一边赔笑一边捻了捻手指:“回师爷的话,利滚利嘛。” 张师爷瞬间变了脸色,重重拍上一侧的长案:“荒唐!” 张师爷虽然没用惊堂木,但他这一掌下去也是用了力气的,桌子发出沉闷的声响,前衙里一片寂静,众人都惊了。 桃丫她二叔不止惊了,还傻了,张师爷这什么意思? 张师爷拉下脸来,对桃丫她二叔冷声道:“你这欠条白纸黑字写的清楚,上头写着借七两,到期归还。怎么着到你这儿,提前几个月不说,还一下子多了这么多?!” 桃丫她二叔满脑子空白,但还是下意识的狡辩:“可,那是利钱啊……自古借钱哪有不给利钱的?” 桃丫她娘忙急急忙忙的补道:“可,可当初七两银子,我们拿到手就是五两,当时说是等于是把利钱提前给了……” 张师爷眯着眼,“还有这茬事?既然这样,为何你眼下还要空口白牙的管人家要那么多利钱?!若债主都如你这样,坐地要钱,这普天之下借了钱的百姓,哪里还有活路?!你好大的胆子!” 又是重重的拍案声。 桃丫她二叔腿一软,就给张师爷跪下了。 小舅子衙差这会儿头都快低到胸膛上了,哪里敢说话。 第一百六十四章 人情总是要还的 桃丫她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激动的热泪盈眶。 张师爷快刀斩乱麻的判了:“你这刁民,故意问人要高价利钱,等于是敲诈勒索!因着敲诈勒索数超过十两银子,按照我朝律法,需判五十大板!再加上你方才藐视公堂,竟在公堂之中哼唱淫词艳曲,再加十大板。两罪并罚,总共需重打六十大板!” 桃丫她二叔别说跪了,这会儿都要瘫倒在地了,听着张师爷的判词,简直面无人色。 怎么会这样! 六十大板打下去,他还有命吗! 桃丫她二叔猛地一个激灵,求生的欲望让他直起了身子,膝行几步,像条狗一样趴在张师爷脚下,苦苦哀求:“大人,是我一时利欲熏心,是我不对,我再也不敢这般了。师爷饶我一次,我只要七两银子,不,五两银子的本金就好!我再也不敢多要了!” 张师爷往后退了一步,捋了捋自己的胡子:“这会儿知道错了,晚了!” 桃丫她二叔病急乱投医,跪着爬到他那小舅子跟前,“冬啊,救救我啊,我这肯定撑不下六十大板来!你也不想看你姐年纪轻轻就这么守寡吧!” 他小舅子面如土色,差点骂出声来。 这不是坑他吗! 面对张师爷意味深长的眼神,他背后冷汗浸湿了差服,忙赔笑道:“这确实跟我有点亲戚关系。但师爷明鉴,先前,先前我也是被他蒙蔽,想着,想着欠债还钱这种事也没啥,就,就……” 张师爷似笑非笑道:“我知道底下你们也不容易。但万事有个度,知道吗?不然岂不成了助纣为虐?” 听着这话,他简直恨不得把还跪在他身前苦苦哀求的表姐夫给一脚踢得远远的。 “是,是。小的知道了。”他只能连连跟张师爷表着衷心,然而张师爷却轻描淡写的补了一句,“既然知错了,那你以后三个月,就去巡街吧。” 桃丫她二叔就见着他的小舅哥看向他的眼神差点吃了他。 巡街是个苦力活,又辛苦又危险,还讨不得半点好。因着大家伙儿都不愿意去做,一般都是轮值。 到了他这倒好了,张师爷直接开了口,让他去巡三个月的街。等巡完街,这衙门不知道还有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简直是眼前一黑。 桃丫她二叔紧接着就被自个儿的小舅哥狠狠踹了一脚。 桃丫看得舒爽,又哭又笑的,还是忍不住问:“那我们不用还二十两银子啦?” 阮明姿笑着点了点头。 桃丫又眼巴巴的继续问:“也不用还十五两啦?” 阮明姿耐心的继续点头。 桃丫的眼泪都流了出来:“十两……” “也不用还十两。”阮明姿轻轻的摇了摇头,声音带着轻柔的笑,奇异的抚平了桃丫心中不敢相信的忐忑不安,“你就按照欠条上所说的,还给他七两银子就好。你不用觉得不安,七两已经是包含利钱在内了,你们不欠他的。” 一句“不欠他的”,让桃丫潸然泪下。 这会儿,桃丫她二叔惨叫着被旁的衙差拖了下去。因着那声音太过凄厉,桃丫跟她娘一边落泪,一边帮着桃丫的弟弟妹妹捂上了耳朵。 阮明姿看着张师爷没问几句,便雷厉风行的按照律法解决了这案子,看着很不偏不倚,实际上她能感觉得到,张师爷是对她们心存善意的。 阮明姿福了福身子:“民女谢过师爷。” 张师爷一改方才对桃丫她二叔的不假辞色,和善的笑着:“不必道谢,秉公处置而已。” 顿了顿,张师爷又加了一句,“正好,既然欠条也在本师爷手上,你们可带了银钱?倒不如由本师爷做个见证,待到那犯人打完六十大板之时,替你们把银钱交予他就是。” 这倒是桩便利的好事。阮明姿身上带着十两银票,匆匆去了衙门外头对街的酒楼那换了些碎银子,回来便替桃花一家还上了那七两欠债。 那张欠条,桃花她娘颤着手接过来,当着众人的面,撕得碎碎的,然后素手一扬,忍不住掩面痛哭起来。 这座一直压在她身上的大山,终于移开了。 桃丫带着哭腔,抓着阮明姿的手跟她保证:“我,我一定会好好给你干活,早日,早日把这七两银子还上。” 阮明姿露齿一笑,也没跟桃丫客气:“好呀,明儿开始你就去梨花姐那,让她带着你在店里干活吧。” 桃丫不住的用力点头。 围观了这一切的张师爷对阮明姿的人品又有了一层认识,他笑容更和气了些,也没说什么托大的话。以免让这位阮姑娘不自在,这样,送出去的人情就打了折扣了。 他只是十分和善的补了一句,“以后若有什么不公,自可来衙门让人主持公道。” 这话听着没什么错,但阮明姿微妙的品出了张师爷的言外之意。 她笑着点了点头,想着果然,这大概又是托了宋姐姐的福。 收了人家的人情,总是要还的。 阮明姿笑着,目送张师爷背着手,迈着官步,很有威严的往后衙去了。 先前那位瘦瘦高高的衙差围观了全程,额上不由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得亏他认出了这位阮姑娘,不然,怕是巡街三月的人里,又要多他一个! 他对着阮明姿笑得越发灿烂,殷勤备至的将阮明姿一行人送出了衙门。 只是也不知道是巧还是不巧,一行人刚出了衙门就见着阮安强在衙门墙根那贼眉鼠目的转来转去的。 阮明姿皱了皱眉头,低声嘱咐桃丫,说她还有事,让桃丫带着弟弟妹妹跟她娘先回去。 桃丫一家这会儿说是全家把她奉若神明都不为过,对于阮明姿的话没有半句异议。桃丫也没多问,“嗯嗯嗯”的点着头,随手抱起更沉一些的弟弟,又让她娘抱起小妹来,往家里去了。 阮明姿站在原地那,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阮安强。 她虽然不想管阮家的破事,但她要确定,阮安强来衙门是打算干什么的? 替阮安贵那个畜生来打点的? 阮明姿露出一抹冷笑来。 想替阮安贵打点,做梦去吧。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不许探望 阮安强很快发现了站在衙门鸣冤鼓旁,敛着眉眼打量他的阮明姿。 他眼里闪过一抹喜色,重重咳了声,故意拔高了声音,喊她,“大丫!你奶奶被你气病了,你知道不!” 阮明姿挑了挑眉。 这罪名她可不能认。 她声音清越,如大珠小珠脆声落于玉盘之中:“二叔这是什么话呀!怎么是我气病的呢?三叔差点害死我妹妹,被明察秋毫的青天大老爷收监判刑,奶奶都没有因为这个气病。我何德何能啊,能气病奶奶?” 阮安强被阮明姿反问的哑口无言,只好粗声粗气道:“就你能说会道。眼下你奶奶病得起不了身,你爷爷在医馆照顾着。你这个当人孙女的,不去看看怎么能行!” 阮明姿笑盈盈的:“二叔你方才还说是我气病了奶奶,这会儿又喊我去看望奶奶。你这不对啊,前后矛盾啊。” 她轻轻一笑,“也行吧,那我就如二叔的意,尽尽孝心,一会儿就去医馆看看奶奶去。” 阮明姿着重读了“尽尽孝心”四个字,阮安强听着就跟“早点气死”四个字似的。 他脸色黑如锅底,想骂人,又念及这是衙门前头,本能的对这有股畏惧心,悻悻的不敢作怪,只是恶狠狠的瞪了阮明姿一眼,目含警告。 阮明姿就当没看见的,笑得一脸纯良,意味深长道:“只是奶奶毕竟年纪大了,若是病情加重了,你们舍不得怪三叔那个恶贯满盈的,到时候又推到我头上。” 她摊了摊手,听得赵婆子病重的消息,心情十分愉悦。 阮安强深深的吸了口气,压住心里的暴虐,生硬的丢下一个“随你”,便不再理会阮明姿,沿着墙根往街道深处走,看着倒像是冲着关押牢房的地方去了。 阮安强其实是被赵婆子逼着出来的,逼他出来去牢房里看看他三弟怎么样。甚至赵婆子还强撑着身子,偷偷塞了他几块碎银子,让他好去打点狱卒。 只是揣着银子往外走的时候,正好撞见了严山,倒也不知道严山看到他攥在手里的那几块碎银子没……阮安强有点心虚,毕竟打从昨晚开始,赵婆子在医馆的花销,都是借着哭穷说没钱,让严山给付的。 别说严山了,阮安强心里也埋怨赵婆子呢。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念着老三那个算是彻底废了的儿子。 手里这几块碎银子,让他拿去给章哥儿多买几本书不好吗? 省的章哥儿总被高秀才给赶回来反省,他这个当爹的也觉得面上无光。 阮安强心里埋怨着,却又不好真的不往牢房走一趟,免得赵婆子问起来他也说不上来。 他磨磨唧唧的顺着墙根走,走了半天才发现阮明姿不远不近的缀在后头。 “你啥意思啊!”阮安强“啧”了一声,剐一眼身后不远处的阮明姿,有点烦。 阮明姿眨了眨眼,无辜极了,“你不是说让我去看看奶奶吗?我等你带路呢。” 阮安强眯着眼,打量了阮明姿半天,但也没从阮明姿那张脸上瞧出个二和三来。 他索性不再理会阮明姿,狠狠呼出口心头恶气,大步往前走去。 阮明姿倒也不恼,一路小跑跟着他。 宜锦县是个小县城,牢房的位置落于县衙后衙处一个有些荒凉的院子,横隔出一块地方来挖成了牢房,前头有一处通道,可以直通县衙的前衙。 两个值班的狱卒守在牢房入口处,见着生人靠近,皱了皱眉,手警惕的放到了腰间的佩刀上。 阮安强上前,识趣的在袖底藏了块碎银子递上去,哀求道:“差爷,我弟弟昨儿被关了起来。听说还打了板子,家里人都急得很,家中老母都急病了。差爷能不能通融一下,放我进去看一眼吗?” 狱卒掂了掂手里那碎银的重量,有点不大满意,撇了撇嘴,“你这……不大够啊。” 阮安强咬了咬牙,又陪着笑递上一块大些的碎银子。 他方才想好了,这次进去看一眼老三,也算对他爹他娘有个交代,后面想要再花钱来打点,那他定然是不答应的。 这都是他家章哥儿的! 那狱卒这才勉强露出个笑模样,“算你识趣,我们俩当值的要一起分呢,先前那点怎么能够……算了,看你这穿着,也不像是有钱人。我就当做善事了。” 阮安强点头哈腰的赔着笑。 狱卒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来,顺口问了句:“昨儿押进来好几个,你弟弟是哪个?” 阮安强忙道:“叫阮安贵的。” “阮安贵……”狱卒顺口念了一遍,想起什么,一下子愣住了,脸色一变,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碎银子,猛地塞回给阮安强,还带点抱怨,“你早说你弟弟是阮安贵啊!不行不行,这人不能见!” 白花花的银子放在跟前又不能赚,他很是恼火。 阮安强傻眼了,他来之前华山跟他说了如何跟这些狱卒打交道的事。一般来说,只要银子给到位,多半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去。 这会儿不收,明显是因为在针对阮安贵啊。 阮安强额上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虽然心疼银子,却还要把这事搞清楚了。他又赔着笑多塞了几块碎银子过去,“哎,差爷,差爷,是不是嫌银子少啊。” 狱卒肉疼的看着那几块碎银子,越发恼火了,推回去,冷着脸,“你拿回去,没有,给多少银钱都没用!” 阮安强只觉得背后都要被冷汗濡湿了,他咬了咬牙,又把那几块碎银子推了回去,就差给那狱卒跪下了,“差爷,这几块银子您两位拿着喝茶,我也不说非要进去看我弟弟了。我就是想问一下,这到底为啥啊……求差爷发发善心,指点指点,我这心里慌啊,是不是我弟弟还犯了啥大罪啊。” 狱卒咬了咬牙,将那几块碎银子飞快的收入袖中,这才咳了一声,低声指点:“……行吧,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上,我就指点你一二。你弟弟啊,是我们县太爷特特吩咐下来的,说他丧心病狂,不许任何人探望。” 阮安强腿一软,头一晕,真真就差点瘫软跪下去了,狱卒搭了把手,低声道:“劝你死了打点这条心吧!说白了,你弟弟是得罪我们县太爷了,知道了吗?” 第一百六十六章 狼狈离开 阮安强完全不记得自个儿是怎么双腿发软迷迷糊糊离开的。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离牢房有些距离了,正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若此时他面前有面黄铜镜,一定会发现他这会儿脸色青白交加活似死人,难看极了。 也难怪从他身侧经过的行人,都脚步匆匆的赶紧从他身边避过。 虽然是青天白日的,但这脸色也实在太过骇人。 阮安强顾不上旁的,连阮明姿一直不远不近的缀在身后都没管。他白着脸,脚步虚浮,凭着印象,跌跌撞撞的往赵婆子住的医馆行去。 这医馆开在鱼龙混杂的偏街上,院子不算大。当地的百姓有点头疼脑热的小病,多是拿药回家煎药熬药。也有少数来县城求医的乡下人,病情重一些的,便在医馆后头的小院子里赁个屋子,也方便前头坐馆的大夫随时掌握病情。 阮安强匆匆进去的时候,阮老头正在那跟赵婆子吵架,隔着大半个院子都听得清楚。 “姑爷都被你气走了!你还这么作!” “啥叫我作?!死老头子你咋说话的!我是他丈母娘,支使他干点事不应该?!他还敢甩脸子走人,我回去就找凤丫说说去!” “你跟我犟有啥用!把姑爷给气走了,也不想想,后头看病的钱谁给掏。” 赵婆子的声音立时慌乱了不少,显然没有想到这点,“……啊,不行,老头子你赶紧的,赶紧把严山给追回来啊!” 阮安强匆匆推门而入,神色难看,慌里慌张,粗声粗气道:“爹,娘,咱们得赶紧走。” 半靠在软垫上的赵婆子一听这话,眼都瞪圆了,误会了阮安强的意思,捂着胸膛,显然气得不轻:“咋着!你姐夫走了,我就住不得医馆了?!” 阮明姿在屋外的檐下,悠悠然听着里头阮家人吵成一团。 听着声音里虽然有点中气不足,虚弱多喘,但看这跟人争吵的精神头,显然这病最起码没有病入膏肓。 阮明姿心下有点遗憾。 真是祸害遗千年啊。 阮安强抹了一把脸,脸上全是他娘激动喷出来的口水,他这会儿也顾不上去计较这个,强行按住赵婆子的肩膀,低声吼,“娘,你知道啥啊!我刚才去牢房那想给老三打点一下关系,结果人家根本不收!” 赵婆子一听这个,那双刻薄的吊梢三白眼都竖了起来,“是不是带的银子不够?!”她咬了咬牙,“老头子,你再给老二拿一点银子!” 阮安强又急又恼。 他娘果然最偏心老三,眼下老三铁定是废人一个了,竟然还往他身上砸银子! “娘!你知道啥!”阮安强阴沉的吼出了声,“我使了老些银子才从狱卒口里问出来,老三不知咋的得罪了县太爷,县太爷不许任何人去探视他!” 赵婆子乍然一听,原本就喘不上气的胸口更闷了。她拽着胸口前的衣裳,嘴唇发紫脸色发青,胸膛剧烈起伏着:“不……怎么会……” 阮老头听得阮安贵得罪了县太爷,也是浑身冰凉。 在他们心里,县太爷就是顶顶厉害的大官了。 老三怎么得罪的县太爷?! 阮老头都顾不上赵婆子发病,声音打着颤,难以置信的问,“老三咋,咋惹会到县太爷的?” 阮安强带着点爹娘都偏宠老二的愤恨不甘,瓮声瓮气,“谁知道!老三平日里就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保不齐是先前就在衙门里落了案底。这次又得罪了县太爷,人家多大的官,抬抬手就能把咱一家子都关进去!老三这是想害死咱们一家子!” 阮老头说不出话来,手跟脚都在打颤。 赵婆子这会儿已经喘不上气了,喉咙“咕噜咕噜”的响着痰卡在嗓子眼里的声音,整张脸是青的,嘴唇却是紫的。 她拼命在床上挣扎着,浑身如若癫痫,从床上直接摔到地上来,嘴角甚至都渗出了些许的白沫。 阮安强这下才有些慌了,“我去喊大夫!爹你看着我娘!” 匆匆跑出去了。 屋子里一片兵荒马乱的,竟没人发现屋檐下听壁角的阮明姿。 大夫拎着药箱匆匆过来,一把脉就黑了脸:“都说了要让病人静心养病,怎么还出现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他摇着头,拿出银针来,让阮安强跟阮老头按着,他好施针。 然而哪怕这样,施完针之后,大夫的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摇着头:“能恢复成啥样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往一旁去,提笔开了药方。阮老头脸色沉沉的下了决定,开口道:“大夫,家里离不得人,我们能家去服药吗?” 大夫诧异的看了一眼,拧着眉头:“最好是在这,好好调养一下。回去的话,原本就不能保证恢复成什么样子……不过你们要是想好了,执意回去,我就把药给你们开好,你们拿回去,每日早晚各一服,三碗水煎成一碗。过些日子若有时间,再来复查一下。” 大夫看惯了生生死死,对于病人家属的一些要求,倒是很看得开。 阮老头连连点头。 眼下知道了他家老三开罪了县太爷,哪里还敢再在县城停留!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阮明姿避在一旁不打眼的地方,冷眼看戏,看的直想吹口哨。 阮安强跟阮老头租了辆板车,板车上铺了层稻草,把施针过后稍好些的赵婆子给搬到了板车上。 最后要走的时候,还又出了个差池。 阮老头跟阮安强谁都不想结医馆的账。 阮老头瞥着眼示意阮安强付账,阮安强说啥都不愿意,“爹,我哪里来的钱啊。” 阮老头气得花白胡子颤颤的:“先前不是给了你好些碎银子去打点!既然又没法打点,怎么就没银钱了?” 阮安强直叫冤:“爹,你忘了,我为了跟狱卒打探消息,银钱都使出去了啊!” 阮老头气得不行,只能自个儿掏出碎银子付了账,心都在滴血,又有点恼赵婆子先前非要支使严山出去给她买这个买那个。要不是这样,这会儿付钱的就是严山了! 赵婆子躺在板车上,瞪着这对都在推脱不愿给她花钱的父子。 心寒,却又说不出半个字来,只能从喉咙里发着破风箱的呼哧呼哧声。 阮明姿站在阴影处,见着阮家那几人吵闹不休的付了钱乘坐板车离开,忍不住愉悦的笑了起来。 别怪她歹毒,幸灾乐祸,想想阮家这些所谓的亲人,对她跟妍妍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只是阮明姿的笑只持续了一会儿,就隐隐约约察觉到好似有人一直在看着她。 那种被窥伺的感觉十分不舒服。 她微微眯了眯眼,四下打量着,就见着医馆的另一处阴影里,慢慢走出个拎着药包的人来。 算是“熟”人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有什么可见的 是康泽。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衫,袖上带了孝章,消瘦得厉害,脸上有些郁色,看着很是不开怀的模样。 他定定的看着阮明姿,眼神专注,然而阮明姿却感觉他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让她胳膊上起了些鸡皮疙瘩。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康泽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阮姑娘,好久不见了。” 阮明姿并不觉得她跟康泽有什么可见的,略一点头,道了句康公子好,便要离开。 康泽却自顾自的说起了话:“阮姑娘,我时常在想,是不是我这个人的命不好,先失去了一生所爱,又失去了我的父亲,眼下我娘也卧病在床……你说,若我死了,会不会好一些?”他怪笑一声,笑声中却带了些悲怆,带了些疯狂,还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祈求。 阮明姿心中警钟大作。 这康泽大概是钻进了牛角尖,怪不得比之先前总让人觉得阴郁许多。 她想了想,还是委婉的相劝道:“康公子节哀。你忘了姚月芳还与你有三年之约?” 康泽愣了愣,眼里浮起一层什么,看着像是薄薄的一层水雾。 阮明姿见他这神情又像是陷入了什么中去,没有说话,有点迷蒙。 她等了会儿,康泽一直是那副奇奇怪怪的迷蒙神色,她索性便不等了,转身离开。 只是离开的时候,阮明姿总感觉有些如芒在背,她加快了步伐,直到拐过街角,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才稍好了些。 阮明姿长长的舒出一口气,实在是今儿发生的事一件连着一件的,她有些乏。 等她回了梨花家,小院子里只有梨花她娘在教阮明妍做女红,梨花她娘见着阮明姿回来,将手里做了一半的玩偶放到簸箩里,起身迎了上去,未语先笑:“桃丫她娘刚才送了些自家腌的油渍辣椒过来,我也听她说了所有的事。明姿,你真是太好了,我替桃丫她娘谢谢你。” 阮明姿笑着摇了摇头,顺手接过阮明妍在绣的一个歪歪扭扭的香囊看了眼,见妹妹羞红了脸颊不大好意思的样子,她心情更为愉悦了几分,道,“婶子也别夸我。钱还是桃丫挣的,只不过我先提前替她给了罢了。” 梨花她娘知道阮明姿的脾性,率心而为,率性而为,她所做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旁人的感谢。 她笑了笑,也不再说什么,只是让阮明姿来看她按照阮明姿新给的花样子缝制的布偶,可还行。 阮明姿仔细看了看,竖了个大拇指:“婶子,啥都甭说,你这绣活,绝了。我真觉得你来给我缝制玩偶,是屈才了。” 梨花她娘被夸的有些不大好意思,羞赧的笑了笑,朴实道:“能帮上你的忙,婶子心里就很高兴了,再说,你给的钱也很多,比去外头做绣活要多多了。” “那是因为婶子的绣活配得上这个价。”阮明姿夸了一波,又顺手给阮明妍拉了拉有些塌下去的衣领,挡着脖子,免得灌进寒风去,“婶子忙着,我带妍妍回榆原坡了,家里的事还挺多的……梨花姐回来后,你就跟她说,店铺里的事她看着处理就行。” 梨花她娘应了,一直把阮明姿送到了巷口,见阮明姿阮明妍姐妹俩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这才折身返了回去。 因着天越发寒凉了,阮明姿觉得自个儿还好,就是怕阮明妍再被冷风吹着。她眼下也是个不缺钱的,大手一挥便雇了辆马车回去。 回了榆原坡,阮明姿又去了高婶子家打了声招呼,免得高婶子总记挂着。高婶子拉着阮明妍的手,不住眼的上下看着,眼眶湿润,“真是作孽的,还好我们妍妍没事……” 阮明姿简单的跟高婶子说了下那几人的审判结果,听得高婶子一愣一愣的,继而重重的拍了下大腿,狠声道:“就该这样!县太爷罚的好啊!我看这都便宜他们了,该把他们也关到棺材里去,把土埋了——”她说到这意识到当着阮明妍的面说这个有些失言了,连忙轻轻打了下自己的嘴,后怕的抱住阮明妍,“乖妍妍,不怕哈,婶子方才说着玩的。” 阮明妍在棺材里那段时间一直昏迷着,倒没有太大观感,除了被拐走拐走那一段,倒也没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她轻轻的亲了高氏的侧脸一口,表示自己不介意。 高氏美得笑开了嘴。 阮明姿在榆原坡这几日也没闲着,把该补充的货又补充了一批。 最早给阮明姿供货的村人,是切实的尝到了甜头,便也跟相近的人说了这事,一传十十传百,倒也有不少来找阮明姿毛遂自荐的。只不过这波自己找过来的,很多虽说也不错,却也没到独特到让人眼前一亮的地步,还有些良莠不齐的,阮明姿也一并客客气气的拒绝了。 软软的少女客客气气的说着拒绝的话,那些被拒绝的大多也不怎么生气。 也有个别的,觉得都是村子里土不拉几上不了台面的一些玩意小吃,凭什么旁人的可以挣钱,她的就不行?! 这是什么道理! 当然,这个别胡搅蛮缠的,都不用等阮明姿出面,那些把货供给阮明姿,得了阮明姿好处的村人,直接就把人给轰了出去。 什么叫都是村子里土不拉几上不了台面的? 他们的货能挣钱,这说明那些货就是极好的! 这人咋还踩着别人的货来拔高自己呢?! 再说了,人明姿丫头再拿货的时候,还又主动给她们涨了一笔钱,说是托大家的福,店里的生意正在慢慢打开局面,她也不能亏待了大家。 多实诚多好的人啊!不说旁的,就冲着这个,她们也得帮忙护着明姿丫头! 阮明姿在村子里收货这几日,阮家那边出人意料的安静如鸡。 阮安贵的事已经传到了村子里,眼下阮家人只要出门,都被人指指点点的,根本就抬不起头来。 毛氏打着要好好伺候赵婆子养病的旗号,连夜把又被高秀才赶回来闭门思过的章哥儿送到了外祖家去。 阮凤也来了一次看望赵婆子,只是没坐多久,她便被后面赶来的严山直接拽出了阮家,是半点面子都没给的粗暴拽走了。 又给阮家在村子里添了一桩笑料。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上门道歉 阮家这阵子上下简直就是夹着尾巴做人,就连阮玉春阮玉冬姐妹俩,也许久没去村里跟人一起玩了。她们实在受不了旁人总指指点点,说她们俩有个犯人小叔,是罪犯的侄女。 然而赵婆子的病,抓药吃药开销还不小。毛氏又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阮明姿斥巨资又收了一批新货的事,趁着阮明姿在院里对货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花言巧语说动了周里正,哄得周里正拄着拐杖跟她一道上了阮明姿的家门。 阮明妍出去跟吕蕊儿玩跳房子去了,这还是阮明姿教她们的,俩个孩子乐此不彼的玩上了瘾。 院子里就只剩下一手拿着账本,一手拿着根竹条盘点着货的阮明姿。 阮明姿挑了挑眉,乖巧的跟周里正问了声好,还没等她说旁的,毛氏便拿出一方帕子沾了沾眼角,眼角立刻湿润了,还流出一行泪来,声情并茂道:“明姿啊,从前是你三叔老撺掇着家里,所以咱们一家子的感情总是这样那样出了问题。但咱们的血缘是斩不断的啊,你终归是阮家人。你三叔被抓走后,你奶奶回想以往,常常后悔自己对你不好,她都后悔的病倒了。眼下话也说不了,动也动不了,天天躺床上后悔的流眼泪……” 阮明姿没说话。 她觉得自己民间奥斯卡影后的无冕之冠受到了技术上的挑衅。 虽说有借用了道具的嫌疑,但这个眼角微红的落泪,再加上话里头的那一丝丝悔意……若不是看透了那一家子人的尿性,阮明姿扪心自问,说不得就会被蒙了过去。 毛氏在那声泪俱下,周里正因着年纪大了,对于亲人之间这种斩不断的亲情也很是感动,他湿着眼眶,颇为感慨的同毛氏道:“明姿丫头不容易,一步步走到眼下。你们从前欠了她太多太多了。” 毛氏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周里正说的是。不说旁的,先前我家玉春玉冬两个孩子不懂事,经常欺负明姿跟明妍。我把她们带了来,让她们来给明姿明妍道个歉。” 她朝后看了一眼,声音微微拔高,点着人名,“玉春,还不赶紧带你妹妹过来给你明姿姐姐道歉!” 阮玉春不情不愿的牵着妹妹阮玉冬的手,迈进了院门。 阮玉冬小小的脸上写满了抗拒与烦躁,直到毛氏目含警告的看了她一眼,她这才不情不愿的同阮玉春一道给阮明姿道了歉。 周里正对孩童容忍度极高,见着两个孩子不管怎么说,也算是给阮明姿道了歉,他很是高兴:“这样才对,你们都是一家的姐妹,日后还要相互扶持,守望护助,这样很好,很好。日后莫要再生出嫌隙了。” 阮玉冬年纪还小,只觉得自己被强压着来给阮明姿道歉很是憋屈,但她娘先前跟她许诺了,只要她过来道歉,便给她买一双新鞋,鞋面带绣花的那种。 但阮玉春只比阮明姿小几个月,懂的也多。眼下她要被迫屈辱的向阮明姿低头道歉,对她来说无异于当着阮明姿的面,自扇耳光。 阮玉春道完了歉便双目红着,捂着嘴哽咽的跑出去了。 毛氏不管阮玉春,她这会儿那发红的眼角,隐含着一丝丝热切,看向阮明姿,“明姿,你不懂事的妹妹们都给你道歉了,你消气了吗?” 这话说得还有些小心翼翼的讨好。 阮明姿没吭声。 毛氏真是奇怪,这种心不诚意不愿的道歉,有意思吗? 只要她低下她高贵的头颅,旁人便一定要原谅? 真就太把自个儿当回事,也太不把旁人放眼里。 搁着阮明姿的脾气,若是周里正不在,她早就笑盈盈的冷嘲热讽回去了。 然而,这会儿周里正老眼湿润的看向她,阮明姿颇有些头皮发麻,又不忍让周里正失望,毕竟这位老人,这些日子以来对她特别的照顾。 阮明姿心里无奈的想,就当是跟毛氏一起,彩衣娱亲,哄里正爷爷高兴了。 于是,阮明姿便“嗯”了一声,算是应了方才毛氏的问话。 毛氏眼里的得意都快藏不住了。 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跟她斗还是太嫩了些。 她迫不及待的说出了这趟目的,“……既是如此,你已经不怪我们了,你奶奶心里也惦念着你,要不你去看看她?” 她料定了依着阮明姿的脾气,定然是拒绝。 却没想到,阮明姿笑盈盈的,似是毫不介意的,甜甜的应了:“好啊。” 毛氏神色僵了一下,差点破功。 她又露出个慈爱的笑来,“看我,差点忘了,你奶奶眼下身子不大好,大夫也嘱咐尽量别让外人去刺激她。你有这份孝心就极好,我会替你跟你奶奶说的。” 阮明姿似笑非笑的轻轻瞥了毛氏一眼,意味深长,然而说出口的话却带着一股谁都听得出的委屈:“……原来在二婶眼里,我终究还是算外人。方才二婶同我讲的那些,说什么奶奶后悔了那般对我,怕也是在哄我。” 周里正不由得又探究的看向毛氏。 毛氏心里一突,心里暗骂一句小兔崽子,脸上却依旧是慈爱祥和的模样,“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想?二婶一时口误罢了,只是你奶奶的病当真要静养。等她身体稍好一些了,我再带你去探望,让你可以尽一份孝心。” “好。”阮明姿回答得极为爽快。 周里正不住的颔首,嗯嗯,一家子骨肉,合该如此。 “对了,说起来,倒还有一桩发愁的事,我也难以启齿,但……” 阮明姿听着毛氏这话,心道,终于来了。难为毛氏铺垫了这么久。 毛氏一脸纠结的开了口,似是很不好意思的模样,“到底此事事关你奶奶的性命,我便豁出这张脸皮去直说了。明姿,眼下你代表着长房,按理说孝敬服侍都应该做一个表率,不过你也还小,伺候便由你二叔代劳了。可剩下的,这药钱……” 她深深的叹了口气,一副很是为之发愁的模样,“倒也不瞒你,家里头为着你三叔的事,已经花了不少银子。你奶奶这药钱又贵,喝了这几日,已经快要没钱拿药了。我是想着,你最近开铺子赚了不少钱吧?都是一家子,你奶奶这药钱,你是不是也不能就只这么看着啊?” 第一百六十九章 二百枚铜板 毛氏说完,还故意问了周里正一句,“周里正,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周里正倒没想到毛氏是来要钱的。他捋了捋胡须,暗暗思忖,明姿这丫头日后终究是要靠阮氏长辈照拂的,毛氏这话其实也有几分道理。 “明姿丫头,”周里正年纪到底大了,声音沙哑,带着老人独有的颤音,眼神里的关爱根本藏不住,“你奶奶这事,于情于理,你确实也不好置身事外。” 阮明姿知道在眼下这个时代的人眼里,天地君亲师,孝之一字重要无比。 周里正这般,其实是在替她操心。 阮明姿想到之前周里正的照顾,她心中暗暗一叹,算了,既然决定要哄周里正开心,那就直接哄到底。 她看都不看毛氏一眼,爽快的应了下来,乖巧极了:“里正爷爷,你说的是。到底是我奶奶,哪怕我单独出来立了门户,也是不好置身事外的。” 毛氏眼里按捺不住狂喜,她脸上那忧伤的神色差点没绷住,她忙借着轻咳,掩饰着失态,但语气里的喜意却是压都压不住,“明姿你能这么想实在太好了,不枉你奶奶病中都惦念着你。” 阮明对着毛氏略一颔首,声音清甜得像是冰镇过的蜂蜜:“既是如此,二婶你暂且一等。我去拿钱。” 她转身回了屋子。 毛氏看着满院子里堆着的货,心砰砰砰狂跳。 不多时,阮明姿拿了个钱袋子出来,那钱袋子沉甸甸的样子,看着似是装了不少。 好多银子! 毛氏按捺不住狂喜,上前一步,便要近乎于抢的去接阮明姿手里的钱袋子。 阮明姿不慌不忙,往后退了一步,笑道:“二婶,咱们既然是亲人,那就要互相体谅是吧?” 毛氏这会儿眼神都黏在那个钱袋子上,哪里还听得进阮明姿在说些什么。 阮明姿这说法,却得了周里正的赞许:“没错,亲人之间若是不能互相体谅,那叫什么亲人?” 阮明姿软软笑了下,这才把手上的钱袋子递给毛氏。 毛氏简直是迫不及待的夺了过来。 结果一入手,毛氏就愣住了。 脸上神色由青转白再转紫,看着难看极了。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打开那钱袋的抽口——继而差点把钱袋给扔出去! 怪不得看着沉甸甸坠坠的,里面放了一堆铜板,半块碎银子都没有,能不沉吗?! 事到如今,她哪能不明白,阮明姿这分明是在耍她玩! 毛氏若不是还有最后一丝理智记得周里正还在这,她这会儿能扑上去撕破阮明姿的脸! 毛氏僵着脸,拉大了那钱袋口,抖了抖,故意让周里正那边看到钱袋里的东西,她嗓子控制不住的尖锐起来,质问道:“明姿啊,你奶奶每天拿药花费都不止这些呢。你这么有钱,就拿这一点?这一点点铜板?!这就是你的孝心?!” 语气越到后头,越是控制不住的严厉。 周里正往钱袋里看了一眼,钱袋里装了不少的铜板。他倒没觉得有什么,阮明姿这一路走来有多难他是看在眼里的,这些铜板,在他看来,不少了。 这阮毛氏,实在是有点贪心。 阮明姿不动声色的瞅了周里正一眼,见周里正倒没有要说什么的意思,可见是站在她这边的,她心中一暖,笑容越发灿烂:“二婶嫌少啊?可二婶是不是忘了,当初奶奶赶我出家门时,也不过就给了我一百来个铜板,还是先时我爹爹去世时我带过来的……这个钱袋里的铜板,可有二百枚呢!你若这都嫌少,当初给我那些,也没见二婶出来说半个字啊。” 周里正很是赞同的点了点头。 这事他记得。 把两个孩子赶出家门,给一百多枚铜板,不嫌给的少;这会儿人家孩子好不容易生活刚有了起色,尽孝心给了二百枚,这会儿就嫌少了? 也真是太过贪婪! 周里正告诫道:“阮毛氏,不要太贪心。二百枚铜板,很多大人一个月都挣不到二百枚!” 毛氏憋屈极了,她忍了忍,这会儿还不敢跟阮明姿撕破脸,只指着院子里摆着的那些货告状,“周里正,真不是我贪心。若明姿丫头家徒四壁,能给这二百枚铜板,那确实也是极大的孝心了。可她分明身怀巨款,还进了这么多货,怎么可能没钱?就给二百文,这是把她奶奶当成叫花子打发了吗?” 阮明姿心下冷笑,说真的,若非看在周里正的份上,她就算拿二百枚铜板去打发叫花子,都不想给毛氏半个铜板。 不过阮明姿的民间奥斯卡影后桂冠也不是白拿的,她作出一副为难的模样,委屈巴巴的指着院子里的诸多货物,“二婶你也看到了,我进了这么多的货,先前挣的那些银钱,都花光了啊。”她细细碎碎的抱怨着,“二婶没在县城讨过生活,怕是不知道,县城里的开销有多大!单是租那个铺面,每年就要好几十两银子,更别提我得经常回村里进货,把控质量,也没法长期呆在店铺里,请旁人帮着看店铺,还有请伙计,又是一笔极大的开销。再除去我给村里各位叔伯婶子们的进货钱,根本剩不下几个!” 周里正的儿子是在县城做活的,他对这个也有所了解,闻言连连点头,越发不悦的看向毛氏:“确实如明姿丫头所说。倒是阮毛氏你,对着孩子的一片孝心挑三拣四还嫌少。依着你们先前的关系,人家明姿丫头拿出这么一笔钱来,已经是很孝顺了!我看你也不是诚心实意来给明姿丫头道歉的,就是来要钱的是吧!” 周里正这一席话说得毛氏脸色连连变了,她见周里正是真的动了怒,为了长远计,也只能忍气吞声了。 她干笑着,将那个钱袋收入怀中:“里正哪里的话,哪里的话……多少都是孩子的孝心,我怎么会嫌?我方才就是着急了,这点钱顶多也就够明姿她奶奶一天的药钱……不够啊。” 阮明姿在一旁悠悠的补了一句:“不够又怎么了?二婶既然能送章哥儿去高秀才那读书,束脩都交得起,我听闻还挺贵的。怎么能交得起束脩,买不起药?奶奶的命还比不过章哥儿的学业?” 阮明姿这话准确击中了毛氏的三寸,她脸色青青紫紫的,差点骂出一句小贱人来,最后忍了好久,才勉强挤出个笑,“哎,你这孩子,咋这么说……你奶奶的命最要紧了,家里头哪怕是砸锅卖铁都要给你奶娘买药的……不说了,我得赶紧给你奶奶抓药去了。” 她死死的攥着那看着沉甸甸的钱袋,快步离开了阮明姿的小院,生怕走慢了一步就泄露出她真实的情绪来。 第一百七十章 到底给不给 周里正见毛氏走了,这才叹了口气:“哎,丫头,里正爷爷不是老眼昏花的,自然也知道你二婶来找你,不会只有求和道歉那么简单。可你要知道,你跟你妹妹两个女孩子,独自生活在外头,要真是在这孝悌之事上跟家里闹得不可开交,对你们影响不好。不说旁的,你那铺子,可能就会因着这个受到波及。” 话里满满都是维护之意。 阮明姿心中暖意流淌,她虽然并不完全认同周里正这话,但对于周里正的一片爱护回护之心还是感动得很,她点了点头,轻声道:“里正爷爷,我懂的。我不会主动跟那边闹得太难看的。” 周里正缓缓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今天的应对就很好。” 周里正又夸了几句阮明姿带着村里人卖货,发家致富的事,这才拄着拐杖,慢悠悠的走了。 阮明姿送周里正回来,继续把剩下的货点完,这才吁出一口气。 临近中午,村里的宋三婶给阮明姿端了碗鱼头豆腐汤过来,奶白色的汤里大块大块的鱼肉豆腐,香气四溢,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宋三婶笑盈盈的,看着阮明姿分外慈爱:“明姿啊,你跟妍妍还是瘦了点,得多补补。” 她儿媳妇在娘家时,有着一手出神入化的打络子技术。原本也就是想着这一手手艺,也就给家里头打个络子,顶多再卖几个铜板算是顶天了,她哪里想到,阮明姿会以高价让她儿媳妇帮着编织特制的络子,这一下子就成了家里头的一大笔收入。 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感激这孩子,这会大儿子从河里抓了两条鱼,她炖了鱼头汤,便想着给阮明姿阮明妍两个孩子送一碗过来。 这也是如今村里人对阮明姿越发和善照顾的一个小小缩影。 阮明姿笑着谢过了宋三婶,去灶房拿了个碗出来,倒腾了下。宋三婶端着空碗,打量着院子里堆着的那些货物。 有的装了盒子,盒子还开着,她好奇的过去瞅了一眼,直咋舌。 有些平日里她们想破脑袋都想不到能卖钱的东西,明姿丫头也收了不少啊。 “这,真的能挣钱?”宋三婶忍不住问。 阮明姿肯定的点了点头:“只要做的比旁人都好,成为独一份,就能挣到钱。” 宋三婶见阮明姿这般自信,也忍不住跟着点了点头,目露艳羡。 怪不得人家明姿丫头的日子能越过越红火呢,就单凭这份魄力,谁敢花大价格买这些? 宋三婶端着空碗走了,门口又正好碰见隔壁齐大娘的大儿媳小齐氏一手端着一个小碗,带了两碗醪糟鸡蛋过来。 阮明姿见着小齐氏倒是吃了一惊,这不过几日没见小齐氏,人看着咋比先前要憔悴了这么多? 小齐氏却不想让阮明姿看出半分不好来,强颜欢笑道:“明姿,我婆婆做了点醪糟鸡蛋,给你跟妍妍端了些过来。你别去拿空碗了,这俩碗我给你放屋里,你们啥时候吃完再把碗拿过来就行了。” 阮明姿应了一声,小齐氏倒也不用阮明姿帮着端碗,直接端着碗进了屋子,一如既往的麻利爽快。 只有那眼睛下的乌青做不得假。 阮明姿去喊住小齐氏:“嫂子,这几日是不是没休息好?我前两天去山里头采了些安神的草药回来,做了几个香囊。你等着,我给你拿。” 她飞快的拿了个小巧的麻布香囊回来。小齐氏接过那香囊,依旧是强颜欢笑的模样。她笑着说:“这香囊看着挺精巧的。我在这就先谢过妹妹了。” 结果转身要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儿摔了。阮明姿忙搭了把手扶住,大概是崴着脚了,小齐氏的泪一下子就没忍住,落了下来。 她一边抹了一把泪,一边有些不大好意思的跟阮明姿解释,“刚才钻心的疼了下,让你看笑话了。” 阮明姿扶着小齐氏往齐大娘家走,结果刚走近了,就听得院子里的争吵声从半掩的院门里逸了出来。 小齐氏有些难堪的咬了咬下唇,阮明姿有点尴尬的扶着小齐氏僵在院门口,不知道该进不该进。 阮明姿倒也不是想窥探旁人家隐私,实在是院里头争吵时又急又厉,她这会儿扶着浑身发僵的小齐氏,又不好直接离开。 几句争吵听下来,依着阮明姿的聪慧以及对前情提要的了解,已经听得明明白白了。 还是先前那桩事,小齐氏的娘家侄子,跟人家姑娘未婚先孕有了娃。小齐氏她娘郑氏这下高兴了,下巴都快扬到天上去了。彩礼房子什么也都不急了,说什么都成破鞋了,肚子里也揣了她们老齐家的种,不怕姑娘不嫁给她孙子。 姑娘家那边又气又急,也是个硬气的,放了狠话说如果齐家这边不赶紧把房子彩礼准备好,就鱼死网破,把孩子打了去县衙告小齐氏的娘家侄子强/奸民女,哪怕去庙里当姑子都不便宜了这么无耻的齐家。 郑氏原本还想着姑娘肚子里都有了孩子,那就是妥妥的他们老齐家的人了。结果人姑娘是宁可鱼死网破,见姑娘那边连堕胎药都买好了,慌的不行,哪里还敢像先前那么横,又哭又闹的跑齐大娘家里来要钱。 还好齐大娘这边近些日子熬果酱卖给阮明姿,挣了些银钱,再加上先前攒下来给小儿子盖房子的钱也拿出了泰半,凑了十两给了郑氏。 可没过几日,郑氏又说银两不够,来闹了一次,齐大娘家是真的快把家底都掏光了,总得留一些自家人过日子,就拒绝了郑氏。郑氏大闹一场走了,小齐氏大概是因着这个,几日都没睡好,憔悴了不少。 这次郑氏带了把剪刀,来找齐大娘要钱,又哭又闹的喊着要是拿不到银钱,就死在齐大娘家。 阮明姿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这里面最难的就是齐大娘跟小齐氏了。 院子里这会儿郑氏又在发疯,一大把年纪了,花白的头发散乱着,拿剪刀对着自己的喉咙,状似疯狂:“我最后问一次你到底给不给!……我重孙子要是没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我现在还不如就直接死了算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你这是抢劫 这话话音刚落,阮明姿就感觉到身边的小齐氏挣脱了她的搀扶,不顾崴到的脚伤,直直的推开门冲了进去。 小齐氏飞奔上前,劈手夺过郑婆子手里的剪刀,拿刃对着自个儿的喉咙,泪流满面:“既然娘这么不顾我在石家的处境,我活着总也是左右为难,倒还不如直接去了!” 郑婆子青了脸,哪里想到她养的好闺女,不过嫁来石家几年,就一心向着夫家了,竟然还以死相逼。 她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大怒:“你嫁过来才几年!狼心狗肺的!为着石家竟然还敢这么逼你老娘?!” 齐大娘也吓坏了,脸煞白煞白的,喊着小齐氏的闺名,“……雨兰,你别冲动啊,别做傻事!” 郑婆子尖声道:“让她去死好了!我倒不信她真敢死!” 她自个儿是不敢寻思,拿着剪刀不过是用来来吓唬人的,推此及彼,自然也觉得小齐氏这会儿也是在吓唬人。 小齐氏性子爽利,这会儿也是爽利的,那剪刀的尖头直接刺破了颈间的皮肤,殷红的鲜血顺着脖颈流了下去。 齐大娘目呲欲裂,差点晕过去,脸比清晨的白霜还要更白,嗓子都哑了:“雨兰啊你这是做什么啊!” 郑婆子看着那鲜血,额头青筋一跳一跳的,彻底被激怒了:“你竟然还真敢?!你有本事就直接把你那脖子戳穿了!你婆婆在这看着的,反正是你自个儿寻思的,跟我这当娘的也没什么关系!” 小齐氏早就对她娘重男轻女的凉薄心中有数,可从未像这么一刻彻彻底底对娘家失望。 她闭上眼,流了一滴泪,攥紧了手中的剪刀。 阮明姿大喊一声:“嫂子,别干傻事!你若有个什么万一,你娘就更有借口问齐大娘讹钱了!” 小齐氏的手僵了僵,睁开盈满眼泪的眼睛,稍稍一眨眼,便落下两行清泪来。 齐大娘这会儿是半点都不敢动,浑身僵硬,生怕自个儿行差半步,小齐氏手里的剪刀就能戳穿她那条细细的脖颈。 “嫂子你想想,”阮明姿丝毫不顾忌一旁的郑婆子,提高了声音,“你娘为着他的孙子,毫无顾忌的来石家撒泼要钱。这样的人,等你死了,她不会对你有半分愧疚,反而还会踩着你的尸体,吸你的血,要石家的钱。你甘心吗?” 小齐氏被阮明姿说得一怔一怔的,眼中的泪蜿蜒而下。 郑婆子尖声道:“哪里来的小贱人胡说八道!” 小齐氏不管郑婆子,慢慢的放下了剪刀。 她知道阮明姿说的是真的。 她娘真的能干出这样的事来。这叫她如何甘心? 这一激灵,方才那股子绝望化成的一死了之的感觉,顿时褪去了不少。 阮明姿见状,连忙扑上前,眼明手快的一把夺过小齐氏手里的剪刀。 齐大娘见剪刀被阮明姿夺走,被攥紧的心终于松了的同时,又忍不住气得直骂小齐氏:“你这是想干啥!真是想气死我!你就算不心疼自己,也心疼心疼我家石头!”一边骂一边还又忍不住去扯了块干净的棉布,手忙脚乱的来给小齐氏包扎伤口。 小齐氏脖颈处剪刀戳出的那个伤口,还在往外流着血。她垂着头,恹恹的,任由齐大娘给她包扎着脖子。 郑婆子还在一旁讥讽:“别以为你戳了自己这么一下就算了!” 阮明姿忍无可忍,冷冷的转身看向郑婆子:“这个阿嬷,你是来问齐大娘借钱的?” 郑婆子对上阮明姿那沁着冷意的眼神,莫名就有些忌惮,硬声道:“你齐大娘是我小姑子!一家人之间互相帮助下咋了!再说了,我每次可都是写了欠条!” 写了欠条是不假,可这么多年来,从来没还过! 就因着那不仅是小齐氏的娘,也是她的大嫂! 齐大娘动作顿了顿,心里憋着一股气,有心想骂回去,可看着小齐氏脖子上那个被剪子的尖刃戳出来的伤口,终究是忍了又忍,没吭声,继续闷头给小齐氏包扎着。 阮明姿了然的点了点头:“哦,写了欠条啊。不过你方才那个行径,虽说写了欠条,却也是逼迫她人强行借钱给你。你知道这种行径,在大兴律法上叫什么吗?你这是抢劫。” 郑婆子心里咯噔一下,直觉不对劲,她压着腾起来的恼火,“胡说八道!咱们庄户人家,管什么律法不律法的!瞎说什么!” 阮明姿慢悠悠道:“咱们庄户人家,那也得遵守大兴的律法啊。怕是你不知道,前几天,我刚把我三叔给送进了牢房中……哦对了,我三叔叫阮安贵。” 阮安贵的事,早在四里八乡的传开了,郑婆子也有所耳闻。在乡下人眼里,被判罚的那么重的,就是犯了顶了天的大罪了。 她乍然一听阮安贵的名字,便是一个激灵,色厉内荏道:“你别想吓我!阮安贵那是犯了大罪了!……我这不过是来找家里人借点银钱,怎么就犯了啥大兴律不律的了!啥抢劫,还把人当强盗了?!” 阮明姿小脸绷得紧紧的,看着极为严肃:“原来你不知晓啊。你以为强行管人借钱就不是抢劫了吗?……若是这样,那打家劫舍的盗匪都可以说是你的远方表亲,来找你借钱的,官府也不必管喽?” 郑婆子被阮明姿举的例子给惹恼了,尖声道:“这根本不是一码事!” 阮明姿挑了挑她那细细长长的柳叶眉,慢条斯理道:“如何不是一码事?都是强行要抢旁人的钱,不过是你披了一层借钱的皮罢了!你在这威胁说要自杀,逼迫齐大娘拿钱给你,就是抢钱!在大行律法中,意图为自己或第三人之所有,而以强暴胁迫强取他人财物者,视钱财多少,处以徒刑流刑绞刑。” 阮明姿看着郑婆子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她笑眯眯补充道,“你刚才问齐大娘要多少银子来着?十两?我没记错的话,够流刑了。若加上先前‘强借’的那十两,绞刑也够了。” 郑婆子腿弯一软,脸色煞白,差点给阮明姿跪了下去。 第一百七十二章 何必怕他们为难 齐大娘虽然在给小齐氏包扎伤口,却也一直留意着旁边的动静。她深知自己这位大嫂是个破落户老无赖,生怕阮明姿对上她吃亏。 这会儿听得阮明姿竟然一如既往的占了上风,还挺稳的,不由有些惊叹。 再细细品了下阮明姿说的话,齐大娘的眼神越发亮了。 虽说她一直不想跟娘家人闹得太僵,也心疼小齐氏,还有她大哥那几个儿子孙子,但不管怎么说,她嫁到了石家,不能让石家一大家子都成为她大嫂的钱袋子啊! 眼下听了阮明姿的话,她才茅塞顿开,依着她大嫂眼下以死相逼非要借钱的情势,这竟然就算得上是抢劫了? 虽说她看在小齐氏的面子上,也不会真的去告官,但总可以拿出来吓唬吓唬她大嫂那个泼皮破落户! 齐大娘板了脸,冷冷道:“大嫂,先前那十两借你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就当是给我侄孙成亲凑份子了。但眼下家里真的是没有了,你若继续以死相逼,非要我拿出钱来,我也只能去衙门里请县太爷做做主了。” 阮明姿在一旁点头,轻描淡写的补充,“嗯,我前些日子刚从县衙出来,县太爷对抢钱判得特别重,上来先打三十大板再判罪!” 郑婆子冷汗都下来了! 她看向最后的希望,亲女儿小齐氏。 结果小齐氏神色淡淡的,只道:“我觉得婆婆说的对。” 她已经看透了,她娘根本不把她的命放在眼里,对于这样的亲人,她何必放在心上! “都是一家子,哪就,就抢劫了!算了,你们一家子都是狼心狗肺,我算是知道了!”郑婆子声音越发心虚,她往院门看了看,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的朝阮明姿伸手,“把剪刀给我!” 阮明姿毫不在意的把剪刀递向郑婆子。 郑婆子一把夺过剪刀,丢下一句狠话,“行!你们够狠!我就当没你们这户亲戚!什么小姑子,亲闺女,都靠不住!” 郑婆子大步流星的出了门,看她那慌慌忙忙的模样,倒像是落荒而逃。 齐大娘快走几步,跟在郑婆子身后,狠狠关上了大门。 这门一关,小齐氏又忍不住要抹起眼泪来。 齐大娘嗔怪的看了她一眼,又有些心疼:“我把你支使出去给明姿跟妍妍送醪糟鸡蛋,谁想着你前脚出去,后脚你娘就给掐点似的过来了。早知道就应该把你支使去地里给石头跟你公爹送饭去,那路远,也能避开你娘,免得你为难。” 小齐氏苦笑一下,垂下头没说话。 齐大娘心疼儿媳妇的心还是占了上头,她无奈的挥了下胳膊赶人:“行了,赶紧回屋子里歇着去,回头石头看了又要心疼。” 小齐氏有些迟疑的看向阮明姿,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动了动嘴唇,还是只说出了一声“谢谢”,这才回了屋子。 齐大娘握住阮明姿的手,“明姿,这事真得谢谢你。”她又有些期期艾艾的,“你之前说的那些,真的是真的?” 这话有些拗口,不过阮明姿也懂齐大娘的忐忑,她点了点头,给齐大娘吃了颗定心丸,“大娘放心,这真的是真的。下次你嫂子再来闹,你就直接让石头哥去牛家村把板车租过来,直接去衙门。” 齐大娘又有些迟疑了,叹了口气:“我其实也不想真跟娘家闹得那么僵,实在是我嫂子也,太过分了……” 她娘家那一大家子,人丁兴旺的很,真的就拿不出十两银子吗? 倒也未必。 她嫂子不过就是看准了她这里好拿钱罢了。 阮明姿低声道:“齐大娘,你想想你嫂子是如何逼你的。你总想着做事留一线,这般容忍她,却是一步步将她的胃口喂得越发大了。这次是拿了剪刀用她自个儿的命逼你,那下次呢?下次万一她拿你家人的命来逼你呢?” 齐大娘倒吸一口凉气,但她仔细一想,却又觉得,她从前不也没想过她大嫂会拿着剪刀来这般逼她吗?那下次她大嫂会干出什么事来,还真的不一定! 齐大娘这才下了决心,重重的点了点头:“你说的对,听你的,就该那样治她,好叫她知道厉害!……好孩子,若不是你,今儿还真不知道如何收场了。” 阮明姿轻声道:“这个世道就是这样。那些舍得为难你的人,你何必替他们着想,怕他们为难?” …… 阮明姿处理完了村里目前这个阶段的事务,又烤了整整两炉面包出来,领着阮明姿,带着她的货,坐着牛三的板车去了县城。 到了县城后,因着铺货都有经验了,她把阮明妍放到梨花家里,便直接去了店里铺货。 店里梨花坐镇着,人流量不算太多,但也很是可观。尤其她们奇趣堂本就是走精品高端路线的,这倒也没什么。 阮明姿在铺子里观察了会儿,见着店里头的伙计似是已经没了上次偷窃货物的那人身影,不由挑了挑眉。 不过这会儿梨花跟前正有一个半大的少年带着家仆,在大堂超级大侠陈列柜前站着,梨花作陪解说着,眼看是在忙。 阮明姿便没有打扰,待梨花招待完这个顾客之后,这才迎了上去。 先前那半大少年买了整整一套超级大侠木头偶人,是个大客户,梨花脸上还带着一丝兴奋。见阮明姿迎上来,小脸微红,很是高兴。 两人聊了几句,梨花便迫不及待的将阮明姿拉到一旁僻静处,轻声汇报起先前那人的事来。 梨花一直按兵不动又派人盯梢的策略起了效果,那人终是按捺不住,后面有次露出了马脚,让梨花顺藤摸瓜直接摸到了背后主使者。 原来是那个伙计的一个亲戚,见着奇趣堂客似云来,心下好奇。又因着奇趣堂卖得好的那些货物,大多贵得很。他开的小店没有足够的资金进货研究仿制,便动了歪脑筋,让那伙计把奇趣堂的东西每天偷一点出来。 梨花自然是没客气,统统将他们送去见了官。 梨花说的轻描淡写,但其中的斗智斗勇,阮明姿多少也能猜到。 先前那清冷又绝望的少女,眼下已经成长为了神采飞扬自信满满的女掌柜。 阮明姿很是欣慰。 第一百七十三章 姝色惊人 阮明姿先前便有把这铺子一成分红给予梨花的打算,因着怕梨花那会儿不自信,心中忐忑,平白给她分红反而会加大她的压力,她便没有提,只粗略提了分红的事。 眼下梨花已然是锻炼出来了,在她不在县城的时候,帮她照看着铺子,劳苦功高,阮明姿笑着把怀中的锦盒递给了梨花。 梨花好奇的打开一看:“这是什么?” 她好些字都不认识,这些日子为了铺子恶补了一些,但还是不太够。 阮明姿便解释道:“这是个字据,我先前拿着去衙门已经备过案了。” 梨花不明所以的看向阮明姿。 阮明姿笑道:“这字据的意思,是把这个铺子的一成分红,落到你名下了。” 梨花拿着字据的手剧烈的抖了下,差点没拿稳。 她手忙脚乱的看向阮明姿,竟说不出话来。 阮明姿提前拿话堵住了梨花的嘴:“梨花姐,我平时要来往县城与村子里,定然是没法长期在铺子里看着的。旁人我又不放心,你在铺子里镇着,我也能安心的在外面做品控质检收货……若你不拿这个分红,那我岂不是成了黑心店家。” 她见梨花眼眶发红,还想拒绝的模样,她轻轻的说了最后一句,“这是你靠自己能力得到的。梨花姐,你不想用自个儿的双手,让婶子过上好日子吗?” 这一句彻底击穿了梨花的心神,梨花咬了咬下唇,定了定神,神色复杂的看向阮明姿,千言万语最后化成了一个字。 “好。” 阮明姿把货给分铺下去,一些新品又教了梨花该如何推销其中亮点,安顿好这些,她又从店里挑了些新鲜的货出来,放到了一个匣子里。 阮明姿去楼上找了个没人的雅间,同外头候着的伙计说了声,进去换了一身衣裳,稍作洗漱打扮。 待阮明姿推门出来的时候,哪怕是经常在店里见到阮明姿的伙计,都看呆了。 桃丫这几日一直在店里帮着跑腿,梨花教她先从最底层的打杂做起,她做的十分认真,这会儿正好收拾完另一间雅间出来,见着阮明姿,差点左脚绊到了右脚,狼狈的稳住身形后,她看向含笑同她打招呼的阮明姿,结结巴巴道,“阮,阮姑娘?……我差点不敢认你,可真好看。” 阮明姿忍不住抿唇笑了笑,她这会儿穿了一身簇新的芽黄撒花袄裙,袄裙的衣领边上滚了一溜白色的兔子皮毛,头上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是挽个极为简单的发髻,她仔细的梳成两缕,在前额分了个桃心,还挂枚琉璃色的额心坠,越发衬得小脸儿莹白如玉,光彩照人。 阮明姿没有戴旁的首饰,然而这简简单单的装扮,却显得她那绝世容颜越发显眼。 “你这也太夸张了些。”阮明姿只是想着把自己收拾的利落精神些,倒也没多想,眼下见桃丫这般,心里还想着桃丫这孩子挺会夸人的啊。 倒也挺受用的。 “我,我送阮姑娘下楼。”桃丫是个耿直的,被阮明姿惊艳之后,便想多看阮明姿几眼,巴巴的跟在阮明姿身后,将她送下了楼。 大堂里见着阮明姿的,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阮明姿近来容貌渐开,倒也习惯了旁人的注视,只是这次好似往她身上看的人特别多,她还以为自己没注意到的地方哪里出了差池,在大堂里等身黄铜镜前左右转了转,却也没发现什么异常,自己还有点纳闷,去找梨花问了问。 梨花在一旁看着直笑:“别怕,你往日里穿衣服,多是稳重些的颜色,乍然换了个这般鲜嫩的,倒也更衬你的颜色。今儿打扮的这么好看,自然是会多吸引些旁人的主意。”她想起先前的经历,笑容敛了敛,又有些紧张,“只是你要多小心些,别让拐子拐了去。” 阮明姿摸了摸哪怕换了新衣裳,也捆在袖子上的弩弓:“知道了。” 梨花见阮明姿又去拿她先前收拾出来的大锦盒,纳闷道:“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阮明姿抿唇笑了笑:“先前有人帮了我忙,我去还个礼。” …… 阮明姿提着锦盒径直去了县衙的后宅。 后宅的大门口是有家丁守着的,阮明姿原本没有拜帖,是没法进的。不过那家丁见阮明姿姝色惊人,又听她口称梅姨娘为“宋姐姐”,看着似是同他家梅姨娘很熟的样子。可这小姑娘孤身一人而来,也没带个丫鬟,又不像是哪家的千金小姐。 最后家丁犹豫了下,还是客客气气道:“要不姑娘您稍等,我去问下我家小夫人。” 阮明姿自是答应,抱着锦盒便在一旁候着。 倒也是巧了,一辆马车停在角门处,跟车的丫鬟撩开帘子,递出一张帖子来。门房一见那帖子便笑了:“原是燕小姐,请进。” 阮明姿听到“燕”字,就有点想皱眉。 不会那么巧吧? 又碰到燕黛君了? 马车里的还真是燕黛君,不过也不能算巧,燕黛君自打同宋思梅结识之后,一开始是隔三差五来给宋思梅解闷,过了些时日,这会儿已然是隔一日来一次了。 阮明姿碰到燕黛君,倒也不能算是太巧。 然而这会儿燕黛君坐在马车里没往外张望,再加上她手中有帖子,门房直接让马车从角门那放了行,她倒也没注意到外面候着的阮明姿,免了一场口舌之争。 见着马车的身影消失在角门里,阮明姿不由得考虑,她今儿来的是不是有点不太是时候? 要不明儿再来? 毕竟表达谢意,倒也不急于一时。 然而门房没给阮明姿这个机会,方才替阮明姿传话的人一路喘着粗气小跑过来的,在阮明姿身前停下,殷勤的伸手要去接阮明姿抱着的锦盒,赔笑道:“让阮姑娘久等了,是小的不够周到。阮姑娘请跟我来。” 都如此了,阮明姿便把明儿再来的念头抛到了脑后,客客气气的跟家丁说了句“劳烦”,将手上的锦盒递给家丁,跟着进了后宅。 第一百七十四章 别是土特产吧 宋思梅好像不太爱待在屋子里,更偏爱一些回廊,小亭之类的开阔之地。 宜锦县县衙的后宅不算小,是占了前朝一位富商的私宅,有假山有小湖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阮明姿跟着家丁过去的时候,燕黛君怀里正抱着个什么,坐在亭子里的美人靠上,跟宋思梅讲着什么笑话,逗得宋思梅眉眼弯弯的。 阮明姿看着燕黛君那背影,面无表情的想,估计这位燕姑娘,一会儿又要生气了。 这会儿,宋思梅也看到了阮明姿,方才那笑得弯弯的眉眼更灿烂了些,起身道:“明姿来了?” 燕黛君顺着宋思梅的视线看过来,就见着阮明姿跟在一个家丁身边,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朝她们走了过来。 燕黛君差点想把手里的布偶给砸到阮明姿脸上。 怎么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 而且她还发现,这个阴魂不散的小贱人,今儿似乎比先前都要更亮眼好看一些! 真真是气死她了! 她气得狠狠喘了几口气,然而想起宋思梅上次的告诫,强行把怒气与不甘压了下去,换上一副看着便有些假的笑来。 阮明姿朝亭子走去,看到了宋思梅的真诚微笑,也看到了燕黛君那副辛辛苦苦维持的假笑。 阮明姿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位燕小姐对她敌意这么大。 真要说起来,好似每次都是这位燕小姐来找她的麻烦吧? 阮明姿不动声色,同宋思梅打了招呼,顿了顿,觉得把燕黛君略过去也不太好,便也客客气气的同燕黛君打了声招呼:“又见面了,燕小姐。” 燕黛君在心中大骂阮明姿虚伪,然而瞧见宋思梅轻轻瞥过来的一眼,她浑身一激灵,绷住了她那差点裂开的笑,有些生硬道:“是啊,又见面了。” 见两人最起码表面上还算过得去,宋思梅也没有撮合两人握手言和的意思,她迎了几步,将阮明姿迎到亭子里,又亲昵的拉着阮明姿坐到自己身旁,笑道:“你今儿怎么过来了?我先前听家丁一描述,就知道是你,真真是又惊又喜。你今儿着身打扮,也太好看了些。我方才险些不敢认你。” 有燕黛君在,阮明姿有些话自然不好直说。她便笑:“先前我来状告我三叔,宋姐姐在这后宅里收留了我跟妍妍。我自然是要来感谢一番宋姐姐,又不敢蓬头垢面过来,便稍作打扮一番。让宋姐姐见笑了。” “你生得这般好看,哪里给我半点见笑的机会了。”宋思梅笑眼弯弯,“不过你能想着来看看我,我已是高兴得很。” 宋思梅在这毫不掩饰的表达着对阮明姿的喜爱,可算是让旁边的燕黛君又气了个半死。 她原本以为自己能被宋思梅允许带着帖子随时来县衙后宅陪她,也是宜锦县诸多千金小姐中最特别的那个了。 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她无论来多少次,宋思梅虽说也待她亲热,但那神色总有种淡淡的意味在里面,让燕黛君偶尔会怀疑宋思梅真的喜欢她吗? 不说旁的,她每次过来,宋思梅哪里会特特去迎她? 燕黛君越想越忐忑不安。 她必须提高她的价值,才能赢得窦家对她的另眼相看。 燕黛君挑了个阮明姿同宋思梅寒暄后的空档,强行插入了话题,笑道:“思梅姐,你还记得先前我给你买的那帷帽吗?” 宋思梅挑了挑眉:“嗯,记得,我很是喜欢。” 听得宋思梅这般说,燕黛君暗暗给了阮明姿一个挑衅的眼神,又笑着腻了上去,“梅姐姐什么时候把身体养好?你戴上那帷帽,咱们也好出门。我带你去逛逛那奇趣堂。”她又把怀里的布偶拿给宋思梅看,“这也是那奇趣堂的,里面还有好些有意思又新奇的小玩意,二楼的雅间也极好,都是值得一逛的。” 说着,她又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阮明姿带来的那锦盒,“怕是有些乡下人,一辈子都没见识过的。” 宋思梅脸上的神色便有些奇怪了。 燕黛君这反应,似是不知道这奇趣堂就是阮明姿开的? 这下她反而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不管说什么,好似都有些尴尬。 阮明姿倒是挺无所谓的,她甚至还从善如流的接了一句:“那奇趣堂,确实不错。” 嗐,她自个儿开的铺子,自然是不错的! 夸自己,没错! 宋思梅脸上神色有点奇怪,那是一种想笑,又好似觉得有点不该笑的模样。 燕黛君这会儿被阮明姿的话给激怒了,哪里还留意到宋思梅的神色。 她冷笑一声,眼神从阮明姿的打扮上又落到那黑色大锦盒之上。 浑身上下就只有一块成色一般般的额心坠,送礼的锦盒也是寻常便宜货,这等穷酸之人,也好意思跟着她夸奇趣堂! “你怕是不知道那奇趣堂里,货物价钱几何。”燕黛君颇带了些隐隐的自豪,尽量压着嗓子,以免她对阮明姿的鄙夷溢出来,“怕是你一样也买不起的。” 其实这倒也是眼下宜锦县的闺阁小姐里的一种趋势,以买奇趣堂的东西为荣。 人人都知道奇趣堂的东西,别致有趣独特,可是贵。 但贵对他们这些家中富庶的人家来说,根本不是什么缺点。 所以不少被吸引了的富家小姐,买起来那是毫不手软,慢慢的便形成了趋势,其中多多少少也有攀比的成分在。 眼下燕黛君便是这么一种心态。 阮明姿想到自己黑色锦盒里装着满满一锦盒的奇趣堂的各种货品,再看看眼前燕黛君这浅薄的小小骄傲,不知怎的,她反而有些同情起眼前的燕黛君来。 燕黛君被阮明姿这眼神一望,虽然不解其意,但莫名就觉得火气腾腾起来了。 她倏地站了起来,压着眉间怒火,声音有点尖:“怎么,你觉得我说的不对?那你倒说说看,你这次来跟梅姐姐道谢,你给梅姐姐带了什么?别是你们乡下的什么土特产吧!” 真要说起来,奇趣堂的那些东西,还真就是些土特产。 阮明姿诚实的点了点头。 第一百七十五章 你真的是为了我吗 燕黛君眼里的不屑都快溢出来了。 她轻蔑的哼笑一声,鄙夷的上下打量了一番阮明姿,又嗤笑一声,不再理会阮明姿,扭过头去同宋思梅说话。 “梅姐姐,你可得擦亮眼。”燕黛君涂了蔻丹的指甲翘了起来,描得细细的柳叶眉飞扬着,眼波流转,“别让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拿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糊弄住你了。” 这话说得很是不客气,宋思梅敛了眉眼,笼上了几分不悦的神色,严肃的唤了一声“黛君”。 燕黛君方才觉得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揭穿了小贱人的真面目,乃是有功之人,偏生宋思梅好似生了气,还这般郑重认真的唤她名字。 燕黛君撅了撅嘴,不依道:“梅姐姐……” 宋思梅神色淡淡的,倚在美人靠上的背直了起来,她甚少说些疾言厉色的话,然而这次的语气却有些重了:“我先前就同你说过了,明姿是我的救命恩人。你这般轻蔑我的救命恩人,便是轻蔑于我。先前觉得你年纪还小,可能没什么分寸。但明姿显然比你年纪还要小一些,因你的年纪小就对你过于宽容,说起来也是对她不公了。” 燕黛君呆住了,骄矜的小脸顿时由青转白,继而又变得涨红,眼里也蕴出了泪,身子微微颤着,显然觉得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梅姐姐……”燕黛君声音满是难以置信,因着深感屈辱,话都是带着颤音的,“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我不过也是怕你被小人蒙蔽……” “黛君,”宋思梅和气的打断了她,“你扪心自问,你真的是为了我吗?还是打着为了我的名号,趁机故意羞辱你看不惯的人?” 燕黛君胸膛剧烈起伏着,因着小心思被宋思梅戳破,屈辱之上又加了一分难堪。 宋思梅看了燕黛君一眼,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见她死死的咬着牙不说话,后面那些告诫的话便也没再说出来,也算给她留了最后一分面子。 燕黛君这个小姑娘平日里小心思多,她看在人家是来给她解闷的份上,也就没往心里去。先前她企图在背后诋毁阮明姿的时候,也已经劝过她了。可这会儿却是当着人家阮明姿的面,越发变本加厉,当真以为全天下只有她一个聪明的? 这般仗着自己的身份欺压旁人,需知在宜锦县燕家或者还是个有头有脸的人家,但出了宜锦县,燕家什么都不是。若她一直这样不看场合的骄矜下去,早晚都要吃大亏。 场上气氛一时很是诡异。 燕黛君死咬着后牙槽,说什么都不让自个儿的泪落下来。 阮明姿不知道燕黛君气性怎么那么大,打从第一次在书肆见面,不过是一点小冲突,就对她喊打喊杀的。从那之后,每每见面都要冲突一番。 她虽说莫名其妙不愿意同燕黛君一般见识,但也没有那么圣母,主动去原谅这个总是找她茬的人。 气氛尴尬就尴尬着呗,反正她不难受。 既然这位燕姑娘看不上她,把她当空气,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吗? 阮明姿老神在在的,还端起茶杯来抿了一口茶。 最后还是宋思梅有所不忍,她为了缓和气氛,倒是主动的同阮明姿攀谈起来:“……对了,过些日子,会有队游商经过咱们宜锦,听说里面有不少西番的香料,还有边疆的一些皮毛,你有兴趣吗?” 阮明姿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个,顿时来了兴致。 最近天气越发寒凉,马上进入冬季了,近来又挣了些银子,阮明姿倒很想买些好的皮毛来给她跟妍妍,还有姥姥姥爷做身御寒的冬装。 还有那西番的香料,她也很感兴趣。 阮明姿兴致勃勃的问宋思梅:“宋姐姐,那商队什么时候来啊?我到时候也好安排下时间。” 燕黛君这会儿刚收拾了下情绪,想着她都坚持了这么多天了,不能功亏于溃。不然到时候心上人窦华轩的家里,看不上她这个打小养在小地方的怎么办? 结果一听阮明姿这般“大言不惭”的说什么安排时间,好似能买得起上好的皮毛,她差点没忍住又要讥讽几句。 她至今还记得头一次见阮明姿时,阮明姿浑身上下那副寒酸模样。 哪怕今儿阮明姿再怎么让人眼前一亮惊艳无比,她只会越发恼怒,固执的认为阮明姿是在遮掩自己的穷酸。 不过想到方才宋思梅的告诫,燕黛君还是艰难的忍了下来,声音艰涩道:“梅姐姐,大概什么时候?我也想买点好皮毛,给家中大哥还有梅姐姐都添个披风。” “你有这份心便好,”宋思梅见燕黛君这般,倒也不好再说什么重话,依旧是先前那副和蔼的态度,“倒不用给我添了,大人先前已经帮我订了几套,足够了。” 燕黛君见宋思梅话里似是没什么芥蒂的模样,终于又打起了几分精神,露出几分笑模样来:“这怎么能一样,县令大人给梅姐姐添的,那是县令大人的份;我给梅姐姐添的,那是我的一份心。” 宋思梅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左右燕黛君送她什么,她让李妈妈再寻价值合适的还礼回去就是了。 说完皮毛的事,燕黛君的神色终于好看了些,她这次没再主动去找阮明姿的茬,小心翼翼的奉承着宋思梅。 不多时,丫鬟换了壶茶水过来,是今年新下的不知名绿茶,县太爷的朋友送了他一包,清新扑鼻的很。 燕黛君又忍不住提起了奇趣堂的花果茶:“……是真的清甜可口,也很不错。对了梅姐姐,奇趣堂二楼有个包间,竟然利用地势做成了一个小型的曲水流觞。到时候姐姐同我过去游乐,一边用那流水曲觞来喝茶,一边吃些甜点,可好?” 宋思梅颔首,“自然是好,那花果茶我倒也想尝一尝。”她说完,笑盈盈的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阮明姿,她还没去过奇趣堂,但已经听说了不少奇趣堂的有趣新奇之处,越发让她好奇了。 燕黛君也看了一眼阮明姿,只不过同宋思梅那打趣的一眼不同,她那眼里满是高高在上的挑衅——到底也是学乖了,只敢用眼神来挑衅。 阮明姿没搭理她,看向宋思梅,“宋姐姐想喝花果茶?我正好带了些。” 第一百七十六章 赝品花果茶 宋思梅来了兴致,“哦?在哪里?” 阮明姿让丫鬟把石桌上的果盘与茶杯暂时收至一旁,将她带来的那黑色锦盒放在小亭正中的石桌之上,然后打开了那黑色锦盒。 大大的黑色锦盒里又放了不少形状各异的匣子。 阮明姿记忆力极好,她随手捞起一个匣子,拿出来打开,里面便是一个小小的白玉似的瓷罐子,造型独特,莹润可爱。 燕黛君一见那白玉似的瓷罐子,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眉头皱了起来。 她如果没记错,她好像在她大哥的书房见到过一个类似的罐子? 后来她去奇趣堂,发现奇趣堂里有同款罐子,是装花果茶的。她倒也想买一罐,只不过店里的掌柜说,那是最后一罐,被别人定下了,只能再等几日,才有新货上架。 燕黛君也就只好作罢。 这姓阮的穷酸鬼是从哪里得来的?奇趣堂上新货了? 只不过仔细一看,这个罐子好像跟奇趣堂售卖的花果茶罐子还不太一样。 燕黛君脑子里闪过什么,双眼顿时亮了。 她知道了,这个是假的! 姓阮的这个穷酸,怎么可能买得起正品奇趣堂花果茶! 这会儿阮明姿已经掀开了那白玉瓷罐的盖子,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便从罐子里弥漫出来。 宋思梅惊喜无比:“这个味道,好香啊,倒比我床前帘上挂的香囊香味还要好闻一些。” 阮明姿笑道:“这是用白茶,桑叶,山楂,决明子,莲叶,海棠果一起调制的花果茶,口味很是清新独特,宋姐姐倒也可以尝尝。” 宋思梅显然极为喜欢,她当即便让丫鬟拿了这白瓷罐子去泡些茶过来。 旁边燕黛君见宋思梅欢喜的模样,心里头越发不舒坦,她深深的吸了口气,挤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来,“阮姑娘,你这花果茶是从哪里买的啊?” 阮明姿看了燕黛君一眼,声音平淡,回了句“奇趣堂”。 宋思梅见阮明姿这副不卑不亢也不趁机奚落旁人的模样,心中越发对阮明姿的人品胸襟爱重。 “怎么可能!”燕黛君一下子没控制好情绪,声音尖锐起来。 她见宋思梅隐有不悦的望了过来,忙替自己分辩道,“我倒不是有什么意见……实在是,我虽然没买到奇趣堂的花果茶,但我大哥书房里倒是有一罐。这两个白瓷罐子造型是有些像,却也有微妙的差距。”她顿了顿,隐晦的加了一句自己的猜想,“我这是怕阮姑娘上当受了骗,不知道哪里买到了奇趣堂的赝品。” 这么说倒也能勉强圆过去,宋思梅抿了抿唇,“不管是不是奇趣堂的,都是一份心意。” 燕黛君也陪着笑,道了声“是”,却依旧有些不依不饶的意思,“不过我也不是觉得赝品有什么不好,就是担心阮姑娘涉世未深,被人骗了而已……”她假意关切的扭头看向阮明姿,稍稍拉长了声音,“不知道阮姑娘这所谓的奇趣堂花果茶,是从哪里买的啊?” 阮明姿挑了挑眉,含笑道:“多谢燕小姐的关爱,不过这花果茶确实是奇趣堂中出品。” 燕黛君冷笑一声,不去看阮明姿的脸,怕自己忍不住再恶言相加,“阮姑娘说的什么话,奇趣堂里的东西,俱是昂贵不凡……阮姑娘倒也不必为了强撑面子,骗梅姐姐说这是从奇趣堂中买的。需知有些假冒伪劣的货品,为了多骗些钱,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做的呢。” 她见宋思梅蹙起了眉头,又忙加了一句,“自然,我也是怕那些万恶的商家诓骗了阮姑娘,让阮姑娘一番心意都赴水东流。” 宋思梅只得轻轻叹了口气。 阮明姿客客气气道:“燕小姐多虑了。” 说话的当口,丫鬟已经泡好了茶,一一给宋思梅阮明姿燕黛君奉上。 “好香啊,”宋思梅接到手上,单看那茶汤清亮的颜色便觉得喜欢,再放在唇前一嗅,香味沁人心脾,她轻轻抿了口,眼神一亮,“清香中又带着回甘……里面加了山楂与海棠果对吧?大大丰富了回甘的层次,不错,很是不错。” 燕黛君皱着眉头,闻着是挺香的,可万一这赝品中再加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然而宋思梅都喝了,这算是宋思梅让丫鬟奉上的茶,她若不喝,岂不是很不给宋思梅面子? 燕黛君勉强自己喝了一口,结果愣了下。 确实不错。 她见宋思梅含笑看过来,似是在询问她感觉如何,燕黛君轻咳一声:“倒也,还不错。就是跟奇趣堂的花果茶,还是有点差距,口味不太一样。” 阮明姿在奇趣堂中开发了不止一种花果茶,口味自然不太一样。 她根本没把燕黛君的话放在心上,只笑,“许是燕小姐尝的不是这种。” 宋思梅听了燕黛君这话,却并非像燕黛君期盼的那般起了怀疑,而是笑着说了句,“看来日后定要多去奇趣堂,尝一尝旁的种类。” 燕黛君悻悻的,但看着宋思梅似是没把这个放心上,她只好把那些质疑的话都咽了回去。 宋思梅这下对阮明姿的锦盒里的其他东西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喝完一杯茶,将空茶杯交予丫鬟,走上前,好奇的拨弄了下那放在石桌上锦盒里的各个匣子,问阮明姿,“这里面都是什么啊?” 阮明姿便也顺势将手里茶杯交由丫鬟,上前随手从锦盒里拿出个小巧的匣子来,打开展示给宋思梅看,“这叫葫芦儿果,相传是八仙过海时,铁拐李的宝贝遗落人间化身的美味小吃。”她顺势又把八仙过海的故事简略一讲,着重讲了铁拐李的那葫芦宝贝,最后又把那小小匣子里并排放着的两枚精致葫芦儿果捧给了宋思梅,笑道,“当然,这只是传说而已,不过这葫芦儿果是真的好吃,宋姐姐尝尝?” 大兴是没有八仙过海的故事的,宋思梅还是头一次听说,听得津津有味,听完了故事,对故事里那各显神通的八仙自然也是满是憧憬。这会儿再看这葫芦儿果,便觉得跟先前不太一样了。 好像看着更诱人了些? 宋思梅笑着,接过那葫芦儿果,招呼着燕黛君,“黛君也来尝尝?” 第一百七十七章 奇趣堂,是明姿的 燕黛君方才见了这葫芦儿果,原本还在又惊又疑。无他,这个也是奇趣堂的一大招牌,倒也有别的小店尝试仿制过,但都不是奇趣堂的葫芦儿果那个味,更别提人家奇趣堂的葫芦儿果是有神仙故事加成的,旁的店那就是一道平平无奇的小吃。 难道这阮明姿还真是从奇趣堂买到的葫芦儿果? 正当燕黛君满腹疑窦的时候,宋思梅唤她过去品尝。燕黛君愣过之后便是惊喜。 只有两枚的葫芦儿果,宋思梅没有让阮明姿一道吃,而是请她过来一道品尝,这难道不正是说明了,在宋思梅的心里,她还是要比阮明姿更亲近些吗? 燕黛君得意洋洋的瞥了一旁的阮明姿一眼,拿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垫着手,拈起那枚精致又小巧葫芦儿果,轻轻放入口中咬了一口。 她原本还想着正好挑出不同之处来打那姓阮的脸,结果这么一尝,她倒是先起了疑虑。 这味道怎么跟奇趣堂的那么像? 眼下赝品也做的这么逼真了? 因着有文化情怀加成,宋思梅甚是喜爱这风味独特的葫芦儿果,又让丫鬟给她斟了一杯花果茶,边饮茶边用完了那枚葫芦儿果。 吃完后,她赞道:“铁拐李的葫芦果然不同凡响,好吃的很。” 阮明姿抿唇直笑。 宋思梅看了一眼燕黛君,见燕黛君一副悻悻的模样,哪能猜不到为什么。 定然是尝出来这“赝品”葫芦儿果跟奇趣堂里的一个味呗。 宋思梅都有些忧虑,等燕黛君知道她甚为推崇的奇趣堂,是阮明姿一手创办的之后,怕是会接受不了…… 只不过,这对于燕黛君来说,也算是长了份教训,若是她那过于骄矜的性子能因此收敛些,未必是件坏事。 宋思梅便把这事放到了脑后,注意力又到了剩下几个匣子中。 阮明姿今儿来给宋思梅道谢,带的都是奇趣堂的“土特产”,她又拿了几样,几乎都是奇趣堂中广受好评卖得极好的物件,有吃的,也有玩的。 燕黛君已经从一开始的挑刺质疑不屑轻蔑,到了这会儿的脸色青紫交加,难堪至极。 到最后,阮明姿拿出一个极为精致的可拆合络子来,展示给宋思梅看,燕黛君终于忍不住,青着脸霍得从石凳上站起了身,“阮姑娘!耍我有意思吗?!先前你说带的都是土特产,误导我说出失礼的话,让我在梅姐姐面前丢脸。你好歹毒的心思!” 阮明姿有些无奈的抖了抖手里的络子,“燕小姐不知道吗?这些货物,都是隐在乡下的各位绝顶手工艺人制成的,不是土特产又是什么?” 阮明姿还顺手给各位乡亲们戴了个高帽子。 因着她知道,眼下这个世道,也是很看重什么噱头的。 燕黛君哪里听得进去,气得浑身发抖。 “这些分明都是奇趣堂的货物,”燕黛君到底还忌惮着宋思梅的看法,压着脾气,声音却是控制不住的尖锐,“你自己也说了,是顶尖手工艺人所制成的,怎么就是土特产了?!分明就是你信口开河故意误导人!” 阮明姿正色道:“既然是我们乡下特有的,自然也就算是土特产。真要说起来,拿我们宜锦县特有的物品去京城那边,燕小姐仔细想想,是不是也算土特产?” 燕黛君被阮明姿拿得反驳不出半个字来,她气得一张俏脸又红又紫的,恨恨的瞪着阮明姿:“你就是在报复我,你故意的!” 她扭过头去踱了下脚跟宋思梅告状,“梅姐姐,你看她,她好毒的心思,就是故意然给我在你面前出丑。” 宋思梅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她几不可见的叹了口气,“黛君,我先前以为你会反省自己,但我错了,一个人的本性,不是短时间内反省自己就能更改的。我看不到你的半点改变。”宋思梅声音轻柔,话里表达出来的意思却有些重了。 突如其来的指责让燕黛君呆若木鸡,她急急辩解:“梅姐姐,我没有……是她先骗我的啊。她故意把奇趣堂的东西叫土特产,还强词夺理……” 宋思梅这次重重的叹了口气。 燕黛君看着宋思梅那神色,只觉得从心底浮起来极为巨大的慌张。 不对啊,这跟她预想的发展不一样啊! 宋思梅轻轻道:“若明姿想羞辱你,她只需要告诉你一件事就行了。” 燕黛君有种极为不妙的预感,她咬着下唇,神色越发有些慌张。 宋思梅却不愿意再给她机会了。 她薄唇轻启,还是说出了口:“奇趣堂,是明姿一手开办的。” “哐!” 燕黛君踉跄一下,放在她手边石桌上的茶杯被她带倒,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她脸色煞白,下意识的摇着头,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怪不得阮明姿从来都是那副平心静气的样子看着她诋毁她。 她以为那是阮明姿心虚的掩饰,实际上,那是人家在心里可怜她,同情她,根本不愿意跟她一般计较! 有些人遇到挫折,会自省;有些人遇到挫折,却会迁怒。 燕黛君显然是后面这种。 燕黛君心中对阮明姿的恨意升到了顶峰。 她脸色煞白,嘴唇被她咬出了一个血口,流下血来。 宋思梅只是想让燕黛君清醒,反省自身。看到燕黛君这般,也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唤身边的丫鬟:“赶紧给燕小姐拿块帕子。” “不必了!”燕黛君高声道,她白着脸,木头似的一字一句跟宋思梅道,“梅姐姐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说着,头也不回的便一路小跑跑离了亭子。 “梅夫人见谅。”燕黛君随身丫鬟匆忙给宋思梅行了礼,也慌里慌张的跟着她家小姐走了。 宋思梅这才长长的叹了口气。 阮明姿倒很镇定,还顺手动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望着地上那摔碎了的杯子,觉得有点可惜。 这套漂亮的茶具显然是一套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对应的杯子补上。 宋思梅出了会神,等她回过神来,就见着眼前的阮明姿正在那气定神闲的饮茶,她不由得好奇问道:“明姿你……对刚才的事怎么想?” 阮明姿放下手中茶杯,似笑非笑:“宋姐姐说出真相,可害我失去了一个大客户啊,说什么也得补偿我一番吧?” 第一百七十八章 我有没有那个荣幸 宋思梅愣了下,见阮明姿还有余心同她开玩笑,可见是真的没有把这事放在信上。 她这才轻松的笑了起来,顺着阮明姿的玩笑,严肃的点了点头,“嗯,没错,是这样。你放心,我家大人拘了我这些日子养身子,也该放我出去了。”提起县太爷,她笑得眼里点点是星光,语气也轻柔了许多,“过些日子,我定要去你店里好生逛一逛。” 阮明姿也笑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极为小巧的扁平匣子来。 今儿见了太多的匣子,宋思梅忍不住笑得腰疼:“你今天是来给我送盒子的吗?怎么这么多匣子盒子的?” 阮明姿顺手拍了拍放在桌子上的那几个匣子,语气轻松:“这些只是顺道拿给宋姐姐赏玩的,不算什么。” 她把手里的扁平匣子往前一递,直接递到宋思梅手里。 “宋姐姐打开看看?” 宋思梅好奇的在手里掂了掂,不算沉,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轻。 她打开一看,见是一块极为质朴用木头打磨出来的小小牌子,看着平平无奇,但仔细一看,却又有着许多精巧细节之处。正面是个日月的符号标记,木牌下方有个小小的0001号字体。 宋思梅举起那牌子,对着光线看了又看,纳闷道:“这是什么啊?” 日月标记她是知道的,是奇趣堂的一个小标记,但这个圈和这个一道竖,又是什么? 阮明姿便笑着给宋思梅解释:“这是我们奇趣堂用以计数的一个标志。这个牌子代表着,宋姐姐您是我们奇趣堂的第零零零一位贵宾,以后拿着这个牌子去我们奇趣堂进行消费,会有相应优惠。且每次消费都会记录下来,按照比例换算成另外一种货币,会有小礼物相送。” 这其实就是现代的vip贵宾会员制度,阮明姿将起搬了过来。 先前燕黛君在,她倒不好把这个贵宾卡赠送给宋思梅以表感谢,但阴差阳错燕黛君自个儿气跑了,她倒正好把东西交给宋思梅了。 宋思梅一听这个小小的牌子还有这种作用,当即愣住了,仔细想了下,算是明白过来,也有些开心,“零零零一位?也就是说我是头一位了?” 对于独特别致限量的东西,能反应身份的东西,大家总是会有天然不同程度的喜爱。 阮明姿肯定的点了点头:“没错,这个木牌是与宋姐姐终身绑定的,零零零一号卡,有且只有这么一张,以后旁人的贵宾卡,只能往后顺延了。” 宋思梅原本就对奇趣堂有着浓厚的兴趣,眼下得了这么一张卡,她翻来覆去的把玩,终是有些忍不住了,当即就让丫鬟去前衙找办公的县太爷,说她要出门逛街。 她手里摩挲着那卡,笑容灿烂:“你啊,就是勾引我多去你店里消费的。” 阮明姿皱了皱小鼻子:“宋姐姐这话说的,先前不就说了嘛,您把我的一个大客户给惹跑了,自然是要再补我一个的。” 宋思梅忍不住哈哈笑出了声。 不过这次她也没能成行,县太爷亲自回来后宅相劝,说是宋思梅的身子还要再养几日,也就只能在院子里稍作活动。 因着有阮明姿在,宋思梅倒也不好在阮明姿面前跟县太爷撒娇什么的,她只得咳了一声,不情不愿道:“那好吧。” 县令看向阮明姿,眼神很是慈爱:“阮姑娘来了后,梅妹很是开怀,阮姑娘若是无视,可多来相陪。” 一旁伺候着的婆子丫鬟听了在心中都有些咂舌。 先前那位燕姑娘,来了那么多次,都没能得她们老爷一句相邀。若非小夫人性子好,怕是那位燕姑娘也没法这般出入自如;可这位阮姑娘,才来了不过两三次,就得县令这般另眼相看,她们梅夫人好像也对她特别喜爱,真真是厉害极了。 丫鬟婆子们偷偷的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暗暗下了决定,日后待这位阮姑娘,可要再恭敬小心些。 阮明姿倒是不知道这些下人心里的弯弯绕绕,她笑着应了县令的话,又福了福身子,谢过县令对她三叔的秉公执法。 县令一听,就知道阮明姿已经知道了他特特吩咐牢房那边的话。 他哈哈一笑,“没什么,你那三叔对至亲尚且如此,可见穷凶极恶,是个危险人物,朝廷里素来有规定,对穷凶极恶之徒,除了斩首前,不许旁人去探视他。” 明面上的话是这么说的,可实际上大家都懂。 县令这是看在了宋思梅的份上,才这般优待阮明姿。 而阮明姿也是个知恩图报的,这不,哄得他心爱的梅夫人多开心啊。 县令捋了捋胡子,很是满意。 …… 阮明姿从县令的后宅出来,时辰已经有些不早了。 结果没走几步,就见着街对面那,站了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阮明姿还真没想到。 那人显然也看见了阮明姿,同一旁的随从说了句什么,自个儿快步朝阮明姿走来,随从在原地牵着马没有动。 这明显就是冲着她来的,阮明姿也不会当成是没看见人家。她主动朝那人打了声招呼,很是客气,“这么巧,燕公子。” “阮姑娘,不是巧。”燕子岳很是客气的朝阮明姿点了点头,大步迈了过来,做出一副相邀的模样来,“我是特特来等阮姑娘的。” 阮明姿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又想起先前燕黛君的模样,心下了然。 当哥哥的来给妹妹出头了? 不过看燕子岳这副模样,倒也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再加上先前燕子岳还帮她骂过人,也送她回过奇趣堂,阮明姿对燕子岳态度好了不少,见状语气依旧很是平和:“哦?是为了令妹的事吗?” 燕子岳简短的点了下头,应了一声。 他见阮明姿一副了然的模样,不知怎地,又忙加了一句,“我不是来怪罪阮姑娘的,舍妹对阮姑娘好像误会很大,我便想来问一问。” 他顿了顿,环视左右,“眼下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不知道阮姑娘有没有空,我有没有那个荣幸,可以请阮姑娘喝个茶?” 第一百七十九章 她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既然要喝茶,阮明姿觉得肥水不流外人田,索性把地点定在了奇趣堂。 燕子岳听到阮明姿定在奇趣堂,先是愣了下,见少女坦坦荡荡就是要挣这份钱的模样,忍不住又一笑,也点了点头:“好,听阮姑娘的。” 两人一道回奇趣堂的路上,倒是都没什么话说。 燕子岳的随从牵着马,远远的缀在后头。 阮明姿离着燕子岳大概隔了个半丈远,几乎一个在路这边,一个在路那边,一个很是安全也很是疏远的距离,旁人乍一看,很难发现这两人是一道的。 燕子岳一直没说什么,直到半途拐入一个小巷子,两人距离稍稍近了些。他似是终于按捺不住,开了口,却没有提燕黛君的事,而是问起了阮明姿,“阮姑娘家里,一切还好吧?” 阮明姿知道燕子岳说的这么隐晦,问的是她奶奶那一家子。她想了想,点了点头,随意道,“倒也还好。前几日我二婶还哭着上门跟我道歉呢。” 她语气轻快,若非亲身见到那样的一幕,燕子岳怕是完全想象不到她家中的关系是那般紧张。 燕子岳忍不住又看起身侧的小小少女来。 少女不高,有些瘦弱,皮肤白得仿佛在发光,嘴角一直带着笑,面容恬淡又安静。额心的坠儿,在闪闪发着光。 今儿他在后宅门口街对面,见着阮明姿出来的那一刻,没人知道他其实愣了愣。 阮明姿有所察觉,侧头一看,但燕子岳收得更快,目光很是淡定从容的望向前方。 阮明姿挑了挑眉,不动声色。 两人又开始默不作声。 阮明姿今儿说了不少话,其实有些累了。这样安安静静的走了一路,倒也算是某种放松。 天边暮色已然笼罩大地,这会儿奇趣堂的客人不算特别多。阮明姿引着燕子岳进来的时候,梨花正在送客,一个照面便吓了一跳。 梨花这些日子养成了极为优秀的职业素养,哪怕吓了一跳,也很快镇定下来。 阮明姿倒是自然的很,同梨花道:“这是上次送我回来的那位好心人,今儿有事遇上了,我同他有点事要谈,楼上还有雅间吗?” 梨花反应的飞快,连连点头:“有有有!先前刚收拾出来一间幽静的,很适合谈话,跟我来!” 燕子岳客气的朝梨花点了点头:“麻烦了。” 燕子岳生得不错,很是俊秀英伟,梨花悄悄的打量着他,暗暗点头。 虽说样貌与她家明姿不算很相称,但那是明姿不好,生得太过漂亮,要找到可以相称的,有点难。这个样貌在宜锦县也算是难得的俊俏了,也还可以。 梨花心下想着,面上依旧是清清冷冷的模样,将两人带到了一处雅室。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们孤男寡女的,虽说谈事,也要注意分寸。” 阮明姿倒无所谓,燕子岳反而有些窘然。 梨花把桃丫喊了过来,让她在门口候着。 “……你们有事要添茶倒水什么的,可以喊门口的桃丫。”梨花颇有深意的嘱咐了一句。 阮明姿倒觉得梨花这般谨慎,对平日的经营也是一桩好事,甚至还赞许的点了点头。 燕子岳颇为无奈的跟着阮明姿进了雅间。 这个雅间的主题是“竹”,整个屋子装饰得很有竹海听涛的幽深氛围。 燕子岳还是头一次到这间来,四下看了眼,不由得问阮明姿:“这是你设计的?” 阮明姿不以为意的点了点头。 茶很快送了上来,是先前燕子岳点的一壶花果茶,还附赠了两盘面包做的精致甜点,是阮明姿今儿带过来刚在奇趣堂铺的货。 这一碟还是阮明姿提前留出来打算自个儿当茶点的,其余的早就卖没了。 “限时供应。”阮明姿点了点那面包,“算我这个店主送的。” 燕子岳轻咳一声,有些拘谨:“谢谢。” 大概是在自己的店里,阮明姿比燕子岳放得开,她颇为闲适的往背后的软垫上一倚,“燕公子找我到底想问什么?” 燕子岳颇有些无奈,把事情讲了起来,“今儿舍妹突然哭着跑回府里,我在书房处理一些事情,她闯进来把我书房博古架子上摆着的茶罐子给打碎了。” 他顿了顿,忙又加了一句,“是我觉得那白玉瓷罐子造型很是独特,所以放那赏玩的……” 阮明姿点了点头,“然后呢?” 燕子岳又有些尴尬,他轻咳一声,“然后舍妹同我大吵一顿,怪我从奇趣堂买东西。其间有几句话牵扯到了你,我听着很不对劲,舍妹戾气也太重了些,颇有疯狂之态,便问了舍妹的丫鬟几句,可她也语焉不详的,便想着还是问一下当事人。” 阮明姿点了点头。 燕子岳说的太客气了,什么“牵扯到了你”,依着燕黛君对她的仇恨值,怕是骂了一些不堪入耳的话吧。 “其实,我也不是很懂为什么令妹对我这般仇恨。”阮明姿斟酌了下用词,颇为诚恳的看着这位负责的兄长,“不知道燕公子还记不记得,我同令妹头一次相见其实是在书肆里,当时她还要拿刀砍我来着。” 燕子岳脸色轻轻变了下,“我记得。” 阮明姿点了点头,继续道,“从那以后,倒是又跟令妹见了几次,但每次都没有什么愉快的记忆。”她歪了歪头,“她好像特别仇视我,觉得我是个穷酸的……” 阮明姿不由得张开袖子,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儿的这身打扮,也有些纳闷,“其实我今天觉得倒也还好吧?可你妹妹依旧觉得我还是挺穷酸的?” 燕子岳脸上微微发烫,颇为羞愧的起身对着阮明姿抱了抱拳,施礼道:“舍妹无礼,我先在这,替她跟阮姑娘道歉。” 阮明姿摆了摆手,倒是颇为不在意,“你妹妹若不是老来挑衅我,我倒也不是很在意她的看法。但她的表现实在有些奇怪……” 比如正常人,哪有一言不合就拔刀要砍人的? 后面好几次燕黛君也一副想要动手却生生克制的非常辛苦的模样。 阮明姿顿了顿,试探性的看向燕子岳,“今天你既然这般来问了,我倒是有个想法,你要不,”她顿了顿,见燕子岳很是恳切的看着她,她便说了下去,“带令妹去看看,她是不是……”阮明姿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头示意,“这里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