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丹霄》 《第一章》 闲云暮雪,寒梅香茗。焚香,抚琴,青丝紧束、剑眉低垂,风拂广袖、雪落肩头,清逸出尘,恍若谪仙临世。 “花间一壶香茗醉,白雪琴音化甘霖。清仪真人果然好兴致。”曲终,香尽,韵音犹存:“清仪本就一散淡人,我这身子,玄宁仙长又非不知,除闭关疗伤,也只落得个吟风弄月罢了。”“好个吟风弄月,山人倒觉得清仪真人素来不近凡尘呢。”韩辰若面具下露出一丝浅笑,风起,银丝纷飞。 清仪微拢袍袖,将那梅上寒雪融水所浸的清茶斟入白玉盏中,眉目温和,复泛起一抹笑意,将茶捧予韩辰若:“仙长不尝尝,清仪这淡茶,可还过得去?”接过茶,细品,这茶就如眼前人,清温、端然、素静、淡泊,却萦回着沁心的香韵。 想自己至这昆仑玉虚不过百日,本就是避世,寓居自命剑丹阁的幽洞,天堑千丈,渺无人烟。寥寥几次下山,亦皆是与魔国、轮回宗激战。只觉心如昆仑冰峰,似是只剩了寒冷坚涩。若说机缘,也就算有幸识得了清仪。 犹记得那日,望骤雪纷纷。辰若触景生情,念起昆仑所历,遂踱至剑丹阁外,舞起玉渊,在雪地上留得一诗:弱水孤舟赴劫宴,昆仑重川缈云烟。不见玉虚群仙现,唯留苍穹万古轩。天时地利,恰逢清仪下山采药归来路过剑丹阁前,见雪地上所留之诗,大雪之中还未被所覆,便知作诗之人还未走远,遂高声吟答:“弱水云烟倏忽身,昆仑劫宴忘证真。和光同尘路且深,观花弄弦揽月斟。”不出所料,果然听得剑丹阁内一声:“何人?”清仪也是欣喜,独居昆仑玉虚六百余年,还未尝见有同在,便复回答:“在下清仪,久年独居昆仑玉虚之巅,今日能见君妙笔,也算缘分。” 清仪?只因这个名字辰若却是听人提到过。出阁相见,只见他素袍外淡紫色的披风,含着淡淡的药香,伴着风中几声轻咳,两道墨染般的剑眉微凝,目光澄澈一尘不染,如长夜初晗的碧落星辰,面庞明净如玉却添了分瘦弱苍白,更衬出一身道骨仙风。“昆仑医仙,清仪真人?久闻医仙杏林妙手,怎的自己却这般虚弱?”“清仪本就一庸人,受用不起医仙之称。只是尽一己之力,为人治治头疼脑热罢了。仙长可就是玄宁仙人?” 想起玄宁山人这个名号,还是辰若在第一次助昆仑道众抵御魔国、救护百姓时自谓的称号。玄,谓之不隐不显,若亡若存;宁,一世安宁,便是她的所愿:“山人不是仙,寓居昆仑只为避世的罢。”辰若淡然中透着一丝凄悲,清仪却浅浅一笑:“是仙非仙皆在一念,久闻仙长济世度人,所救百姓不计其数,清仪实属佩服,又怎不是仙呢?倒是真常由心,枯守方寸,怎言得悟?”不曾想却换来辰若一句:“清仪真人的确是超脱,可是俯视众生?”清仪自然不会嗔怒,浅笑不曾退去:“不然,众生皆为清仪所敬仰。天地浩渺,人处其间直若尘埃芥子,无关仙骨尘心,亦随天地造化,又何必上窥天道。天寒雪大,我这身子已有些吃不消了。仙长有空不妨到玉虚之巅与在下小叙,清仪定备上好的香茗招待。”语罢,又是一阵轻咳。“且罢,你回去吧。”虽别后又数次偶然相逢,但今日一见,才真算那日约定。 望辰若沉滞于回忆、临风而立,背负玉渊剑,清仪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白发、玉渊,似曾这便代表了众人眼中所敬仰的昆仑群仙之首,他的师父冲和真人。似喜悦、却又哀愁,眼前人确乎并非冲和真人,或许有朝一日,他能有幸再睹那怀念了六百年的面容。 《第二章》 落地,收剑,韩辰若似是有些踉跄。剧烈的咳嗽声,惊醒了睡梦中的姜妙熙:“师尊,您怎么了?”“丹…丹…”韩辰若全身抖若筛糠,气息微喘。姜妙熙捧来葫芦,她便倒出数枚丹药,一吞而下,继而闭目打坐将其化入体内。何时那白狼妖的内丹才能被收入葫芦?想起父亲的惨死,姜妙熙又一次攥紧了拳头。 说起韩辰若收姜妙熙,也算蹊跷。那日她本是只想潜入一轮回宗墓葬,剖取其中雪山金身木乃伊体内的魔丹,却偶遇了这对登山时不幸遇到白狼妖的父女。父亲为了保护女儿,全然不顾自身生死。辰若知道,她又不是仙,此刻,她完全应该视若不见,径直返回剑丹阁。可是辰若没有这样做,她又何尝不知白狼妖水晶自在山妖力非凡,难以对付,其身躯高有数十米,在它面前,自己渺小直若沙粒虫蚁,搞不好只会将自己也白搭进去。 只是斟酌了瞬间,玉渊剑起,直向巨狼刺去,辰若用剑奇快,剑剑直逼狼妖双眼,让其庞大的身躯难以躲闪。狼妖不得已松口,姜妙熙重重跌落在地,才保住了性命。只是此举,韩辰若却彻底激怒了激怒了白狼妖,一人一妖大战了四个时辰,白狼妖已将韩辰若抓得遍体鳞伤,加之妖力侵蚀,心神涣散,她已难以坚持;韩辰若自然非等闲之辈,九尾白狼已被她斩断了两尾,剧痛难忍,竟撞倒了昆仑三座低丘,千钧一发之时,集全部功力直冲地脉,旋风乍起,裹挟碎石无数,万石齐下,将狼妖击得落荒而逃。 运功过度,经脉尽损,强忍着百蛊噬心般的痛楚,她走惊恐的姜妙熙,父亲已被狼妖杀死,没有一个少女会不惧怕这亲人惨死的血淋淋的场面,惊吓过度得抽噎言语。辰若无法询问她的家在何处,能做的,只有将她带回剑丹阁。“仙人,谢谢您救了我。”身受重伤的姜妙熙踉跄的跪在辰若身后,却只换来她一句:“我不是什么仙人。”她声音冷傲,犹如她冷傲的眼瞳。毫不会意她的无情,姜妙熙只是紧紧的抓住了辰若的手:“仙人,我想拜您为师!”“做我徒弟?你会后悔的!”“姜妙熙愿此生追随师尊,无怨无悔!”回首见她已抱拳行礼,辰若只算是默许。 这满满一葫芦,皆是妖物或修者的内丹,当然,辰若不会去屠杀那些无辜的生命,她所做的,也不过是在玉珠峰冰川中搜罗封冻千百载的妖仙尸首里的内丹和周围的兵器罢。她师徒二人的一切功法,皆是依靠这些内丹,而玉渊剑、赤月镰、冰火残刃也都是如此得来。 “好些了吗,师尊?”姜妙熙的担忧亦融化不了韩辰若瞳中冰冷的神,她只是凝视丹田上浮动的金色符文:“暂且保命而已。”“可师尊方才不是去见那承川的师兄了吗?”“清仪是冲和真人的弟子,而承川的师父是紫元真人。承川精通符箓法术,而清仪……清仪身体向来不好,不宜妄动功法,思来想去,还是不必麻烦他了。” 自被承川封印了丹田,辰若每日只得靠服食大量妖仙内丹,运于经络勉强度日。呵,自己不过是个被世间遗落的多余之人。烈酒、寒霜,世事纷纭心已寒。又浮现起初到昆仑那日,来昆仑,她想做个好道士。冰窟、尸林,忘却了恐惧,只感觉安宁到了绝望。只是当她对上冰层中那凝固了数百年的目光,却难以置信的被其慈悲所触动。仿佛并不是一具封冻在冰中的遗蜕,像是这仙风道骨的长者就端立在她面前。恍惚间金光灼灼的丹元浮出体肤,透过冰层悄无声息的融入她的体内。那一刹那他放下悲怨,提起玉渊剑,静观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镇守天堑,愿世间苍生不滞寒渊。 镜中的容颜似是有些陌生了,杀鬼万千,让她忘了自己仍是那样年少。黑发,白裙,谁来有些可笑,众人眼里的玄宁仙人,竟是一位如此平凡的少女。“师尊,承川来了。“姜妙熙并非第一次见到韩辰若的真容,她只觉得师尊每次摘下面具,冷傲都会消散。辰若回头,对妙熙微微一笑,再次带起面具,罩上一袭单薄素袍,服下一枚丹药,黑发转白。从她瞳中,妙熙再看不到笑容,只剩高傲到冰冷的深邃。可不论如何,她都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辰若望向镜中,银色的面具下的冷眸似与她对视——韩辰若是谁?玄宁山人又是谁? 《第三章》 飞乘一片出岫云霞,身着紫缎绣金的云龙绛衣,香樟白绸底青色平绒云履,混元巾上赤金芙蓉冠镶珠嵌宝,青丝半束半散,浓眉如墨、星目熠熠,英武却不凌人,不试功法,仅凭气场,他大概已是大罗金仙了。韩辰若倚剑独立洞口却未予承川对视:“承川真人亲至这荒洞,山人不知何事。”“既然玄宁仙长开口,承川便有话直说了,我只想知道玄宁仙长乃一方圣真,却为何要杀害任大正道长。”换来的只有冰冷一句:“我说过,取内丹,续功。” “玄宁,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好吗?”承川抓起辰若的左腕,分明露初一道乌青色的伤痕:“同为道门中人,本都太上弟子,就但凭你不惜负伤大战群魔救下数村百姓,我不相信,也知道决不是这样。有什么事,就说出来。有我在,还有……师兄。”“若是真人怀疑我,便杀了我好了。”辰若猛的抽回手,连玉渊剑都扔给妙熙:“来,动手吧。”“绝不。”“若不杀我,那真人就请回吧。”辰若转头,执剑,便要归去。还未入洞,“等等!”待辰若回过头,承川低问:“你可认得梁罗哲?”辰若只作不语。承川剑指空书,转身乘云飞离而去。 “师尊,那承川将封印解开了?”“嗯。”姜妙熙蹲在辰若榻边,看她再度斟酒独酌。“师尊,其实我也想知道,您为什么要杀任大正。您见过的高道那么多,为何……”“没有为什么。”“师尊…”没有满足好奇心,妙熙有些撒娇。辰若轻抚一下她的头:“妙熙,你真想知道?”辰若只是侧颜对着妙熙,妙熙却分明看见了她眼中的忧郁。良久,辰若离榻踱至洞口,望着洞外漫天飞雪:“妙熙,你说什么是爱呢?”妙熙怔怔的摇摇头。她又想起了梁罗哲,这一切,全都是因他而起。 梁罗哲,辰若昔日的恋人,如今也仅算作是任大正的徒弟罢了。知道他是清微嗣法高功、当今天下最年轻的方丈,却只怪当年心头炽热,为他醉过、累过,他亦是素来的温柔。可这一切都终结于天下道俗的不认可,七夕那日,辰若独对空庭,只留得一首:“三朝辗转忧过错,七夕空庭痴颠作。比翼难成归醉卧,无意有念未央落。”本想表歉意,却换来梁罗哲一句:“我们只是朋友。”那几日,她借酒浇愁,甚至面对法坛,她都敢质问天尊:“祖师爷,难道我韩辰若修行数载,就要永堕红尘苦海了吗?”也许真是圣力兹扶、道心未泯,七日争执,辰若以一首:“闲云暮雪渺丹霄,青峦白鹤空碧落。晨钟初起朝真圣,暮鼓将息梦胜景。乘鹤揽云遍十方,棹龙泛海游三界。便随洞天云月去,但留虚室韵音存。香焚天台半炉雪,心存帝前一樽月。春江凝绝花月落,白雪琴音化甘霖。红妆欢颜久无意,半缘修道半缘君。便难桃源同白首,但愿瑶坛共经功。”毅然归去昆仑,寻访真师。只是到了万神宫,却因外表玩世情况,被误解成了借修道卖弄,贪图长生一心乱求仙道之人,为此,万神宫住持钟鼎昌并未接纳她。 好像也正是这是认识的承川,昆仑雪域极寒,远游久未进餐,又被钟鼎昌拒绝挂单,饥寒交迫,是承川脱下披风给她,也是承川将她领进斋堂。餐后又将她送至万神宫门外:“乖,回家去吧。”当然,辰若没有。久闻昆仑玉虚有仙人,她便想拼一次,去玉虚!只是,不识昆仑的她,却错到了玉珠峰,跌入冰洞。辰若甚至还记得他当时的微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有一日与他敌对。而今的承川可知道,所谓玄宁山人正是他那日救下的少女韩辰若。 昆仑的烈风吹起韩辰若一袭素袍薄裙,虽有法力支持,肌肤却也是青红斑驳:“梁罗哲,你明明知道我连自己都不爱。” 《第四章》 “真人,精绝魔国再度来犯,又有数名道众、几百民众惨遭不测。”彭宗罡跪在承川坐前,愁容凝在须眉间,显得又苍老了许多。承川往日灼灼的目光今日却也有些黯淡,因思绪深沉了些许:“去叫钟鼎昌道长来。”洪亮远逸的声音也因担忧微微发颤。彭宗罡仰望着他,摇头轻叹。 昆仑仙山,乃宇内至清至净之地,天光极明、清气萦回,自古便是仙家圣地。弱水孤舟、云烟渺渺,天堑千丈,古来不知多少修者在此度劫修得仙身。只是天道如太极,阴极必阳、阳极必阴。六百年前,那座一夜耸起的山峰,简直就是一场噩梦。时空错乱的国度、无底的深渊,它们干瘪的身体,从来都是靠新鲜的人脑充盈,它们散发出的极寒,封冻了半个天下。大明王朝,自开国便以道为国教,而藏地魔修最憎恨的,也是昆仑上的仙人。为此,轮回宗宗主勾结魔国,不惜付出所统治的藏地及昆仑一带百姓的生命,来与昆仑群仙抗衡。此仙人,并非神仙,也可以说是凡人修成神仙的过程,人身仙魄,也就是修者的渡一劫为人仙、渡两劫为地仙、渡三劫为天仙,便能神升上界成为神仙。那是一场仙与魔的旷古奇战,魔域精绝,似乎有无穷无尽的力量。仙众们为护天下苍生,甘愿连魂魄都竭尽落得永世消散,战到千百仙众只剩屈指可数,可是魔国和轮回宗却肆虐如初。 他是昆仑群仙之首,冲和真人。由于师弟紫元远赴龙虎山与当朝天师共理符箓,他便在昆仑独自照看着年仅二十岁的徒儿清仪和师弟紫元十八岁的小徒弟、自己的师侄承川。因带着爱徒与师侄渡劫,仙魔已战了四十余日,他却方才知道这一切。出关,只看到天下满目疮痍。那日深夜,冲和终决定,带着最后十余名仙众再征魔国。临行,回头看了一眼已熟睡的爱徒和师侄,他没有告诉他们这一切,也没有告诉远在龙虎山的师弟。这两个小家伙,如今也已渡过一劫修成仙身了。或许那一刻,冲和并未想到,他的隐瞒,竟留下了最后的仙。 这些魔鬼为何怎么杀都杀不完?已被异兽大黑噶拉措重伤的冲和拄着玉渊剑,蹒跚跋涉。此时,身后仅剩下六名仙众。一场恶战刚尽,却又是一阵地动山摇,刚被冲和杀死的大黑噶拉措竟再次向他狂奔而来。不是杀不完,而是根本杀不死,千百仙众,只是白白葬身魔域,冲和已成仙千余年,却是第一次老泪蓦然而下。背后尖锐刺耳的异响,冲和回头,铺天盖地的乃穷冰虫自无底深渊升起,簇拥着魔国的领袖,拥有无穷力量的冰川水晶尸央金精绝、它红色半透明的眼珠发出幽幽的寒气,冰封天下,这样世间所有人便都成了魔国永葆新鲜、唾手可得的食物了。 踏罡步斗,玉渊剑亦在暗夜中划出数道符文。其余六仙也瞬间明白了冲和的做法,七位仙人与夜空中闪耀的北斗七星相映。天地之间,符文、丹元、星光交织成巨大的光幕,竟阻挡住了央金精绝发出的寒气,将其反回。无尽的寒气涌回魔国,不仅封冻了整个魔国、封冻了央金精绝、连这座山峰也被坚冰包裹的如同一颗玉珠。后人叫它玉珠峰,只是七位仙人太累了,他们就永世长眠在了这里。 数月后,紫元归来,昆仑一切如初。他没有见过魔国,更不知此万古浩劫。清仪听从冲和的话在玉虚之巅照顾着师弟,期间从未到过外面,自然也不知道。紫元还是别过了爱徒和师侄,他是去寻找师兄冲和与众仙去了。只相信仙人不生不灭,可曾想到,此去,无期。 《第五章》 “末道钟鼎昌参见真人。”三清巾下清癯的面庞,雪白的山羊胡,青衫博带更衬出仙风道骨,只是本就消瘦的身子,在此紧迫时局日益操劳,似乎益加苍老了几分。拖着虚弱的身子,钟鼎昌还欲向承川行礼,却被承川双手扶起:“不必多礼。”示意他坐到自己对面,承川才问:“钟道长,魔国日益猖獗肆虐,您觉得,我们……”钟鼎昌踌躇了好一阵才开口:“启禀真人,若是说一战的话,末道已调遣好正一几班道众,现已皆备。全真那边,彭道兄也已安排妥当。可是真人,”钟鼎昌再次起身跪至承川面前:“恕老身直言,我等道众与魔国实力相差太过悬殊,若是直面对战,恐是白白送死啊!属下亦知修道之人应以济世度人为责,就怕是牺牲了性命,却也无法救下众生——还望真人三思。” 承川也知钟鼎昌的愁,可他自身又何尝不愁?只是以中指轻点着紧缩的眉头,良久才缓缓道:“看来我们不得不与魔国殊死一战了。”“真人……”“一日不战,就有百十无辜之人丧命。若是不战,固然能苟且熬过今日,也许明日仍能暂保安然,可终有一日,我们也将落作魔物的刀俎鱼肉;唯有一战,才有胜的可能。备战——这的确也是无奈之举。太上垂训,自皈命三宝,我等便当不惜薄命,以除魔护道为己任。钟道长放心,正法难闻,仙身益加难成,若有不测,我承川既身为仙,定会首当其冲。”“万万不可啊!”没想到听到这话钟鼎昌重重将头叩在地上,久伏未起:“如今世间本就只剩您与清仪真人两位真仙,就算天下玄门子弟皆捐躯魔域,您也不能有好歹啊!” 承川没有说话,起身扶起钟鼎昌,缓缓踱至殿外,仰望银河苍穹久而。钟鼎昌看到,望着霄汉,承川脸上露出一丝莫名的微笑,继而转过头,看向他,眼神分外明澈:“鼎昌。”按理说,以承川的恪勤持重,是绝不会如此称呼他的,此时的逍遥,只会给人添更加一分不安:“也许这一次,我们都将与我的那些师伯师叔一样,从世间永远悄然消失。你,怕吗?”听得此语,钟鼎昌不觉为之一惊:“您是说那些大明时的真仙……”承川轻点了点头:“我也是百年后才听闻山下人讲起昆仑仙魔血战的传说,我确乎是不知道魔国曾经就出现过一次,但一切就是让我觉得那样真实。你也清楚此次魔国出现,竟是由于玉珠冰川崩塌,我听闻附近在冰川上采集雪莲的村民说,那些魔物尽是从冰川下爬出的,而在冰中,也有人说曾见到过封冻着的仙者的遗蜕,料定那便是师伯师叔他们。索性师父他应该没有前去,也不知如今……” “真人是说……紫元真人你并未与其余真仙一同消失?”不同于承川的愁绪凝重,钟鼎昌眼中闪过一丝欣喜:“末道昔日阅览古籍,先辈记载,紫元真人乃是高深莫测,若是能请紫元真人出山,这一战却是能有胜算。”承川眼里却平添了几分惆怅:“我已几百年未见过师父了,我……也很想很想师父回来。” 《第六章》 “承川真人,”姜妙熙挽着赤月镰:“魔国已将乐平乡民众杀噬过半,难不成你等得道高人,还要看家师一人与众魔独斗、坐视不管吗?”承川站起身来:“你是说玄宁山人已到了乐平乡?”“家师早便到了,且因与魔国对战而已身负重伤,要么乐平乡恐怕早就成了一座死镇!”姜妙熙毫不客气:“若不是为了师尊,我姜妙熙才不会低三下四的来求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承川尽力安慰着姜妙熙,令她平静:“好,妙熙,我先随你过去——钟道长你速去调集众等,火速赶往乐平乡!”钟鼎昌也只是迅速打了个稽手礼:“末道遵命。” 钟鼎昌擂响法鼓,几班道众携好法器,列阵在前。任大正的伤,清仪虽已为他医治康复,但身子仍有些虚弱。昆仑气候苦恶,便需由弟子梁罗哲搀扶着。众等浩浩荡荡的向乐平乡行进。路上,钟鼎昌将梁罗哲叫至身前:“罗哲,告诉师爷,你可曾得罪过什么人?”钟鼎昌是任大正的师父,自然是梁罗哲的师爷。“绝无。”梁罗哲不假思索的回答:“罗哲承蒙师爷、师父赐教,自幼修习道法。修仙之人,岂敢堕落俗世,与人相争结些冤仇什么的?那便真是辜负了师爷、师父了,罗哲怎敢?”钟鼎昌略作思索:“那你可曾到玉虚?”“未尝。”钟鼎昌步步逼近,却仍无线索,迫不得已只得直截了当:“你可认识玄宁山人?”“不曾认识。”梁罗哲的每句话都干脆肯定,绝不是在说谎。 “尽人皆知玄宁山人救人无数、心性仁慈,为何只对你,如有生死大仇,屡想杀害?”钟鼎昌此语一出,梁罗哲确乎是怔住了。只记得那日也是与魔国对战,玄宁山人不仅救下了百姓,更是救下了数名道众。唯见到梁罗哲时,拔出玉渊剑直刺他心窝。任大正护徒心切挡上去,被玄宁山人一剑开膛破肚,血流不止。似乎是为了掩饰,略微踌躇后,玄宁山人竟剖出任大正的内丹,匆匆遁去。“我只觉得她向一个人……”梁罗哲声音很低,钟鼎昌便没有再问。 待承川乘云携姜妙熙抵达乐平乡,那里几乎已沦为一片鬼域。遍地皆是被屠民众的残肢,有的头颅还保持着死亡时不甘、恐惧、愤怒的神情,令人触目惊心。独有生气的,便是位于乐平乡中央的祠堂,祠堂外白色与金紫色的光幕交织,正是这强大的结界保护幸存的民众不被恶魔屠害。魔鬼皆聚在结界外,而与魔鬼拼杀的两个人,白衣银发手执玉渊的,那是韩辰若;而紫衣白发手握金鞭的老者——“师父!”承川情不自禁的喊了出来,刹那间热泪盈眶。“还不快给为师助阵?”这数百年未闻的声音,熟悉依旧。承川于法剑上书得数道符文,踏罡步斗冲入群魔中将它们打得落花流水。 就在此时,群魔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人,一柄拂尘,招数看似轻柔,却将群魔搅得乱作一团、自相冲撞,甚至有的已落荒遁入地中。是清仪,他虽体弱畏寒、身材清瘦,连湖蓝的氅衣也显得宽大,穿着的数层内袍有些繁琐拖拉,却毫不牵绊出其矫捷的身手。此时,钟鼎昌、彭宗罡率领道众也已到达,一部分去布阵加固结界,多数则一同与诸魔对战。姜妙熙,那日还是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如今已一把赤月横扫群敌。清仪向来是不用剑的,如他所言:医者仁心,只是战的激烈,便顺手拔过一武当道人的剑,剑法轻灵飘逸,似行云流霞。忽而,诵咒之音声震山河,余下的道众手执各式收妖法物,虽然无力消灭群魔,总能将它们收押。 《第七章》 一切安如常日,幸存的民众在彻天的悲伤中,收殓着亲人的尸骨,道众们则暂宿乐平乡,以防魔国再次来犯。一户民居顶上,韩辰若正临风望月。“谁?”身后的脚步声很轻,她却更加警觉,拔剑、转身,玉渊抵在那人脖子上,不过瞬间。梁罗哲,是他!韩辰若面具下的表情,无人知晓。“小友深夜前来,不知找山人何事。”她依作淡然,“玄宁山人,你就是韩辰若对不对?”“哈哈,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呢?”她转过身去,梁罗哲却正正站到她对面:“辰若,忘了当初我们说好的吗?我们还是朋友,只是我对你没有情人间的喜欢而已。” “朋友?罗哲小友本就是山人的朋友,与其余道众一样。情人?哈哈。”韩辰若只是侧过头看向梁罗哲,大笑:“你可知道山人是人是仙,是老是少,是男是女呢?时候不早了,山人先去歇了,小友也去休息吧。”天台上,独留梁罗哲一人还充满疑惑。躲在窗幕后,月光映入空荡的虚室格外寂寥。默默注视着梁罗哲的身影,无语凝噎,悄然泪落。他终还是走了,唯留皓月如初。摘下面具,思潮再次涌来,如今的自己,是否还爱他呢?明明相对,却丝毫无了昔日炽热。 “玄宁山人,我早知道,你就是韩辰若。”承川的出现让辰若措手不及,慌乱中回头,药力未失,却忘了面具。月下满头银丝,年少的容颜。“辰若,自当日助你,便是愿你安好,回头吧,好吗?”承川想要将手轻搭在辰若肩上,不成想她竟后退一步躲闪:“回头?承川真人,辰若确实是要谢过真人相助,恩德能报之日总是会报的。但请真人平心而论,我韩辰若可曾做错过什么?”“错的是你这样对待自己!”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雪来,“哈哈,我自己?”辰若自顾冷笑两声:“我?很好啊!日日风花雪月、良辰美景,好酒嘉徒相伴,有何不足?”承川无奈,却忍不住担忧:“强化内丹入体,不疼吗?”“习惯了——我不知道什么是疼。”烈风吹起轻薄的衣袖,露出遍体伤痕。夜愈深,雪愈大,即使身着锦缎法袍、鹤羽披风且已修成寒暑难侵的纯阳之体的承川,亦觉得寒冷难耐。承川握起辰若的手,隐隐见经络间有丝缕金光流动,片刻后,承川没有再多言语,只对辰若一笑,足下生出一朵轻云,离去。未想到承川竟以自身真气为自己抑制疼痛、祛除寒气,辰若心中,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风吹的残灯缭乱,此夜入眠,好梦应犹在。 “回来了?”见承川归来,清仪上前为他掸落身上的雪,拨正承川被风撩乱的发:“承川,你看你,还似小时候那样,做什么都毛毛躁躁。”承川的记忆中,师兄总是这样无微不至,见他天晚未归,便直等到了深夜。一不小心,清仪冰冷的手指触碰到承川的脸上,这承川才方想起,师兄本就是多病的身子,又分外畏寒,那禁得住这般雪夜?忙脱下披风、外袍为清仪披上:“师兄,你素来畏寒,自当珍重身体才是。”“承川,我这身子,你又非不知,且随我吟风弄月,性命由天罢。你贵为天仙,怎能日日为我担忧?” “师兄……几百年来,承川欠你的太多了。”泪水在承川眼里打转、淌出,清仪为他拭去:“小承川,你还是未长大。都是要做真神的仙人了,七尺男儿,怎还哭呢?记住,永远不许再说谁欠谁这样的话——我们是师兄弟!”“嗯。”承川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略抽噎着,继而紧紧攥住清仪的双手:“即便有一日承川还虚登真、位列天庭,你亦还是我的师兄。”不知何时,骤雪已乍晴。 《第八章》 月升天中,乐平乡的多数人仍在沉睡。“嗷呜——”尖锐的嚎叫划破夜空,这声音勾起了姜妙熙透骨的恨。没有惊醒韩辰若,一人、一把赤月镰,独上街头。由于大肆杀人食心,此时的白狼妖功法已经大增,它背对姜妙熙而站,久违的白狼妖,本已被韩辰若斩断两尾,此时却又恢复到了八条巨尾摆动在身后。姜妙熙没有犹豫,挥起赤月镰向白狼妖颈部疾削而去:“孽畜!今日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为父亲报仇!”姜妙熙心知,赤月镰乃上古神物,传闻被其杀死,连魂魄都会化为荒魂,永世不得超生。如今赤月在手,便是这狼妖有天大的本事,也得去为父亲抵命。 只是当赤月镰看在狼妖颈上,已被怒火冲昏头的姜妙熙真的没有察觉,几只普达鬼虫悄然落在赤月镰刃上。轻轻扇动着幽蓝色的翅膀。异样的感到握着赤月镰的手一阵钻心的疼痛,蓝色的火焰已将她的皮肤灼烧的融化,与赤月镰柄黏在一起,将她悬在半空。无量业火顺着手臂向躯干蔓延,剧痛让姜妙熙昏厥过去。狼妖将她抓起,伸出满是倒刺的舌头贪婪的舔着姜妙熙手部尚且温热的血水,涟涟的口水熄灭了她身上燃烧的无量业火。赤月镰亦渐渐融化,被白狼妖摄入体内。他血红的眼睛,顷刻幽光闪闪,有如末日之夜的赤月。 玉渊剑划过,伴着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嘶,狼妖将姜妙熙狠狠丢向一旁。趁妙熙还未摔落在地,韩辰若一手挥剑阻挡狼妖,一手拦腰抱住妙熙,转身将她暂放在地上,继而继续起身搏斗。她没有戴面具,连外袍也没有披,分明是就寝时的一袭黑裙,好似暗夜给予的华裳,与一片幽暗区分不清。巨狼已被激怒,一爪击中便能使韩辰若粉身碎骨。她躲闪着,仍要还击,却还需顾及姜妙熙。明明就是负伤已久,才莫约打了一刻钟,韩辰若已是精疲力竭。 抽得片刻掏出葫芦,一口气吞下所有内丹,她知道,无论如何,自己都只剩一死。与其多活一刻,再待气力竭尽与妙熙双双葬身狼腹,不如拼一把。经脉尽断虽痛,自己也疼惯了。只希望一瞬间的爆发杀死狼妖,留妙熙一条性命。全力凝于玉渊剑上,直刺向巨狼心窝,刹那,白狼妖轰然倒地。韩辰若重跌在地,大口吐着鲜血。眼前渐渐黑下去,她却露出了一抹笑意。 “嗷呜——”嚎叫再次入耳,韩辰若却恨自己还未气绝。费力抬眼看去,白狼妖已再次站起,地上,只留一条断尾。为什么!这是为什么!自己用命相搏,却终逃不过葬身狼腹,惦念的不是她自身,而是妙熙,是乐平乡的百姓。两行不甘的泪落下,她却以什么都看不见。口中一阵药的苦涩,韩辰若的意识渐渐恢复清醒。“玉渊剑,可不是这么用的。”又是他,清仪,昔日温和的声音,平添了一丝霸气。捡拾起掉落在地的玉渊剑,横剑轻念了什么,剑起,瞬化出几百玉渊幻影,齐向狼妖刺去。伴着哀嚎,狼妖已是遍体鳞伤。清仪收剑立于一旁,静观着一阵才过,又一阵刺去。直至狼妖七尾一一掉落、轰然倒地。他一剑划开狼妖腹部,取出内丹,喂予姜妙熙服下:“此物当以续命——你们的方法。”嘴角复泛起一抹笑意。 看着他走向自己,辰若想要起身,却力不从心。清仪执起辰若左腕,把脉时,辰若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暖意:“以后再不许这样运功了,听见没有?”只是紧咬着牙不让泪水掉落,辰若却只能作沉默。 《第九章》 “清仪真人多次搭救,玄宁实不知何以回报。”白发、白衣、面具下冷峻的眼神,乐平乡祠堂中,姜妙熙侍奉在韩辰若身边,双手已然无恙。“待魔国平定,玄宁仙长再与我饮茶听琴可好?还是玄宁仙长最懂清仪的乐趣了。”清仪似在打趣,分明又像认真。“当今境况危急,玄宁便无那闲心。”相对辰若的严肃,清仪更多了一分温柔:“说起来,此番魔患,玄宁仙长真是首当其冲呢。此乱一过,也该歇歇了。” “我无事。”却不巧说着,正是心脉一阵剧痛,喘息艰难,便无可掩。“我看看。”清仪见状,忙上前为辰若把脉,初是担忧她旧伤发作,只是感及脉象,神色却变得微妙。未久,摇头且叹:“纵酒伤身,痴念蚀心,何必呢?”“不为前缘,只为把酒登仙,哈哈。”辰若笑的肆意,其中隐含的悲愁,也只清仪能察觉:“举杯消愁,可能断愁?只作穿肠毒,断了愁人肠。”“那便画情为符,永出爱河津,图个白日飞升。”“你还是窥不破——我,亦然。”“清仪,这就是你未成地仙的原因?”辰若不懂清仪:“日日忍受苦寒疾厄折磨,只再渡一劫,修成地仙,寒暑无畏、百病告痊,不好吗?”“九霄碧落非吾愿,历劫何用?本就不图成神。我不忍心,也不会将任何人作为修行的代价。”“不忍?”辰若闭目,浅笑的凄楚:“世态炎凉,红尘之中不过前尘旧梦。韶华转瞬,皆是幻念。堪破与否,何为不忍?” 辰若未答,却问:“清仪真人既知玄宁并非尊师,可恨我拿了玉渊?”想起冲和,清仪确有些沉痛:“不恨,只是……”辰若不忍向清仪提起,但毕竟她已告明了紫元一切,想必清仪也已知道了。清仪仍温和如旧,见她不语,浅勾出一抹短暂的笑意:“虽师父亡故悲痛万分,但还欣慰,玄宁仙长愿替家师承受这般难事。”“过蒙令师拔擢玄宁这一庸人,若非机缘巧合,没有冲和真人高深的修为,也成就不了今日的玄宁。既无法再向冲和真人道谢,那就先谢过清仪真人吧。”辰若深鞠一躬。 “何必多礼?”清仪近身将她扶起,轻执着她双手。偶对上着他的目光,辰若不免慌乱,故作淡然,实则面色尴尬带着分愠色:“久闻医仙真人不近尘嚣,想来是山人错了。你我皆是修行人,怎能……”“哈哈,试问仙长,清仪可曾做了什么?心无红尘,又怎会一念红尘?”刻意躲避着清仪的目光,真的不知该做什么,分明觉得面具下脸已微微发烫,定是已泛绯色,可是自己……为什么?却难按捺住心中的凌乱。“清仪真人,先告辞罢。” 方要转身离去,“辰若,等等——”没想到,清仪竟会这样叫自己。她回首,却有些不自然:“清仪真人可还有什么事?”“没有,只是给你这个。”清仪从衣袖里掏出一只小瓷瓶:“你伤得太重,记得吃药,好好调养身体。”辰若没有急于接过药,而是缓缓摘下面具:“谢谢你,清仪。”她笑得很甜,甚至同之前判若两人。“辰若,还有一句话。有些事情,不该强求、折磨自己。前尘已散,何须执著?”清以浅笑,眉眼如同新月,很是风韵别致,辰若先是一怔,后转身便走:“真人的话,玄宁不懂,暂先告辞。”清仪依旧立在原地,若有所思,望着辰若远去的背影,笑容未尝褪去。 《第十章》 “师尊,好些了吗?”归于居处,妙熙侍奉辰若服下清仪赠与的药,也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杀父之仇终得以报,狼妖的内丹被化入体内续命,可如此算来,却成父亲以命换了自己得命,想着,不觉潸然泪下。 “您稍等片刻,妙熙就在屋内。”钟鼎昌进到屋内,向辰若行了稽首礼:“玄宁真人,门外有一妇人,说是妙熙的同乡。”“同乡?”姜妙熙也感到惊讶,会是谁呢?怎会找到这里?未等弄明,门外的妇人却已按捺不住:“妙熙,妙熙——”声音有些熟悉,莫不是邻家的李姨?这大老远的,她怎么会寻到昆仑? 此时的李姨,已是风尘仆仆,满脸泪痕:“妙熙,听你娘说你随你爹去了昆仑打猎,可算找到你了!”不知是因长途劳顿亦或太过悲怆,一见妙熙,霎时瘫倒在地。“李姨,这是怎么了?”妙熙上前扶起李姨,李姨却只是哭得不停,忽而紧握住妙熙的手:“妙熙,你娘…你娘…被卓小男糟蹋,上吊自尽了……”“什么?”姜妙熙瞬间失去了表情,眼神也已涣散,许久不动,仿佛失去了魂魄。 父亲葬身狼腹,母亲含辱自尽,任谁也受不了这般绝望。韩辰若理解妙熙的痛苦,但还是担心,一手搭在她肩头低唤:“妙熙?”可是姜妙熙没有丝毫反应。“妙熙怕是悲恸过度,失了魂魄。”钟鼎昌掰开石像般的妙熙的眼帘,查看片刻:“可是末道不明,妙熙体内为何有如此重的妖邪之力。”“妖力?”韩辰若握住姜妙熙的右腕,果真感到她已失魂魄的体内邪力异常,但这气息她熟悉:“妙熙是服了白狼妖的内丹续命。”“原来如此。”钟鼎昌端起一碗水,于水面空书押了几道符箓,取来柳枝洒向妙熙百会穴:“唤回她的魂魄不难,可是玄宁真人,末道只是担心,如此重的邪力加之悲伤过度,我恐怕妙熙会妖化成魔啊。”韩辰若沉思,却答得绝决:“我会想办法的。”未久,妙熙的眼神再次凝聚起来,环顾四周的人,看至辰若,终扑在她肩头痛泣:“师尊——我该怎么办?”“妙熙……”开口本想安慰,又不忍说下去,只抱着她轻轻安抚。 妙熙倚在辰若肩上,泪痕湿透她的素衫,隐透出大战白狼妖时留下的深疤:“妙熙,你还有我,随我回玉虚罢。零丁苦楚不过数载,但成仙身,往后自可享百代无愁,有朝一日命数尽窥,回首之时沧海桑田亦为尘埃芥子。”劝她,添了太多主观,真正绝情断念,韩辰若也未尝做到,何况去断血浓于水的亲情? “师尊,我想回想为母亲守孝。”姜妙熙抬起通红的双眼,韩辰若哪会不心生恻隐?自当忧虑妙熙离去无人照看,家乡路途遥远,她又悲痛万分失去理智,毕竟还是心软,背过身去:“我只要你好好回去。”韩辰若没有回头,她知道,妙熙眼里定与自己一样盈满泪水,她是不愿当着徒弟哭。妙熙默默跪在地上,三拜九叩,万言在口,只唤一句:“师尊——” 《第十一章》 月光凭着雪映入剑丹阁中,佳酿已翻了一地。乐平乡有承川守着,清仪回了玉虚之巅,连妙熙也回乡去了。此时便是余闲,却总有种说不出的寂寥,辰若只笑自己更加恣意了。即在同一座峰上,何不去看看那人?又想起了清仪,他可否还那般雅致的烹茶抚琴呢?此时若有他的弦音相伴,那岂不真是挟飞仙而游、抱明月待终了?借着酒力,辰若欣然前往。叩响了清仪的门,起先并无应答。将要作罢转身离去,才听见洞内传来两声轻咳:“谁?”清仪声音虽弱,辰若也听见了,刹那回转应答:“我,韩辰若。”“辰若?进来吧,门未上锁。” 洞中陈设简单、一尘不染,弥漫着浓郁的药香。坛前虽是烛火明彻,洞内实则并不暖。半炉将熄未熄的炭火,炉旁一架素琴,琴边案上几卷简牍。清仪侧卧在榻上,见辰若即想起身,又是一阵重咳,无力俯下,却是一片殷红染了锦衾——这确让辰若慌了神,近乎冲到清仪身边:“清仪,你这是怎了?”清仪只是拭净口边尚残的鲜血,拈住辰若一缕银丝:“看你吓的,没事。沉疴痼疾,这么多年也惯了。”“怎能不怕?你还说没事!”辰若扶清仪躺下,复拿来纸笔:“尽言你悬壶济世药到病除,怎么医不好你自己?写方子,我去为你找药。”“辰若,知你是担心我,可我这病,真的无药可医。”辰若一把抓起清仪衣袖:“胡说!这世上岂有无药可救的病?就算有,也不该是你昆仑医仙无法治愈的!” 清仪示意辰若坐到床边:“无须担心,其实并非是病,只是体弱畏寒罢了。近日多雪骤寒,受了冷风便患咳嗽。时日不暖,服再多的药自然也是无济于事。”“那何不把炉火生旺些?”辰若正要添炭,却被清仪止住:“使不得,辰若,我…咳咳…常咳呕血,亦受不起炭火干燥——我怎这般多事?”“你分明就是多事!”辰若快速结起手诀,周身白光明亮的与烛火不相上下,光由经脉汇聚指尖,于清仪身外形成一周光晕:“还冷不冷?”收功之时,她已全身青筋暴起。再次准备运功,被清仪看到,顷刻点住了她的穴道制止行功。 辰若向来谨慎,回手便反锁住清仪咽喉:“我好心替你驱寒,不想你竟要我的命!”“辰若,你别误会。”本就咳喘的清仪被她扼得喘不上气来:“你旧伤未愈,运功过度只会导致心脉崩摧,实则才会危及性命。”“嗯。”辰若松开手:“为我解穴,我要运功。”听闻此语,一向平和的清仪第一次起了些许怒色:“你是要怎样?”“我亦非寒暑不侵。”没有功法支持,辰若抖如筛糠,有这与清仪争执的时刻,嘴唇已泛乌青。 “你干什么?”被清仪拦腰抱起,辰若惊异,却竟无敌意。毕竟是修为精深、剑术非凡的仙人,清仪虽处重病,却力气未减。清仪将辰若安放在榻上,合盖好被子,又将她半拢在氅衣中:“怎样?好些了吗?”“你……”辰若看似愤懑,终未说出半句责备,失了往日孤高,缓缓向清仪靠近,生硬的挤出一句:“很暖。”深深将头埋下再不言语。清仪抚着辰若的发,怎都让她觉得带了些宠溺——妄念纷纭,是因服了妖物内丹而受影响吗?“时候不早了,也该歇息了。”清仪熄了灯烛,有辰若睡在他身旁,无丝毫不自在。 《第十二章》 灯灭,一片静谧,独留月光透过柴扉。辰若才敢窥一眼,清仪平躺在床上,身姿笔直、神情安详。夜静的能听到他平稳轻畅的呼吸,想必他已熟睡。生怕将他惊醒,缓缓抬眼,见他就寝时已拔了发簪,常日紧束的发泼墨般散在枕边,月光落在其上,疑是浮水流光。不由得轻挑起一缕,任之滑落指尖。他苍白的脸庞,素静无暇,恍若本就不属于这世间,仅应天人所有。如若非以言辞形容,圣洁二字大概合适,却输了那般绝世。“清仪……”低念他的名字。 记起有曰仙人,御剑青鸾,无关风月,忍断流年。诗中仙人,可就是眼前人?时至此刻,也总用绝望一词自嘲,可那体味,似乎只停滞在与他相识之前。曾立誓孑然一身,傲视天下、息交绝往,再不求任何人分毫。多少次千钧一发、徘徊在生死边缘、再算上妙熙,已欠了他不知几命。比他作中天暖阳,自己像极了幽冥玄冰,明明想躲避以保持坚硬冰冷,却无处遁形,在他的温和下,一寸一寸融化殆尽。清仪,要我用什么偿还你?你若要我的命,我可以交付,可是命,都是你给的。除了你,我本就什么都没有。转身失控般紧抱住他,听他心跳,泪如断珠。 “还未睡着?”到底是搅醒了清仪,辰若慌乱中抬头,忘了自己泪眼朦胧。看着她一脸迷茫、可怜的样子,清仪忍不住掩面偷笑,复为她拭干泪痕:“怎哭了?我们玄宁仙长不是万灵镇伏、独绝昆仑的高真嘛?”“你还嘲弄我!”韩辰若一把抓住清仪衣襟:“堂堂玉虚真仙,竟是这样幸灾乐祸!”“那里?”清仪拿开辰若的手:“还不是怕你难过?”“你真好。”不自觉靠到清仪肩头——他比梁罗哲纤弱,却更让人温暖、安心。梁罗哲,又想起了他,往事不堪回首。心动则痛,不与独立世外、玉面无情,她累了、也怕了。 思绪至此,乍然离身:“清仪真人,在下喝多了,醉中失态,还望海涵。”“辰若——”转身便走,却被清仪叫住:“夜深天寒,还是待天亮再走吧。”思索片刻:“真人既知我是女子,留在这里过夜总是不方便的。”“无何,我也听闻尘世有心怀不轨之人,但我清仪的为人,你大可放心——你的记得方才做了什么?”清仪几近以袖完全掩住了面,澄澈的明眸泛起平湖微波般的心思。自少时修行,从未沾染世俗习气,有的事情有所耳闻,不懂装懂,清仪确是不懂的。如他口中一句吟风弄月,也唯伴清风明月,疏笛一曲、弦音几声,无了世俗人指代的那层意思。明明无奈,却并非羞怯。 辰若到底还是世事中熬过来的,这次她真的想多了:“既然这样说,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第二次躺到他身边,搂住他倒头便睡。清仪着实被吓得不轻,却已然无措,看着熟睡的她,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第十三章》 晓光初晗,霞霓映雪,云天如燃,尽染丹色。才留意,玉虚晨景竟是此般瑰丽。辰若醒时,恰感雪峰和煦暖意拂人。清仪早已在洞口打坐,闭目向日,摄食三光。晨起,他还未束发,和着一袭宝蓝色绸衫,共玉虚皓雪一色的羽缎暗云纹织锦绣袍,随意劈了件月白色的斗篷,衣领处无暇的白羽交织着青丝,似他金鼎黄牙、阴阳分明。 吐纳调息,、松开手诀,回头见辰若怔怔的站在他身后:“酒还未醒吗?”一听便是说笑,清仪伸出一根手指在辰若面前晃了晃:“可吃过早饭了?”“早饭?”辰若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茫的天真。清仪轻摸了摸她的头:“就在灶上呀,你还不知道?走,去吃饭。”“你平日不会辟谷修行吗?”“不会,你看我已经这般瘦弱了,当然要多吃些。”“辟谷可是很提高修为的,不过——不适合你。” 进到洞中侧室,灶上摆满的佳肴此时已经凉了。虽然皆是素食并无山珍海味,但也看得出是精心准备,料想清仪三更便为之起身了。辰若抢先尝了一口:“想不到医仙真人还有这么一手好厨艺。”刚要下第二筷子,又被清仪拦住了:“你呀,怎这么着急?饭尚未热,冷着吃下去有伤身体。”清仪将饭菜重放回灶上回炉,辰若看着灶边的食材:“你在玉虚之巅,衣食等物都从哪来?”“有万神宫中弟子送来——按平日,一会也该再来了。”说巧便巧,二人才刚吃了几口饭,忽闻一阵叩门声。清仪厨艺真不一般,他去开门,辰若仍抓紧吃着。 一名小弟子随清仪进来,将一筐蔬菜谷物置在灶边,搓了搓手掸落身上的尘土。“吃过饭了吗?没有便一起吃些吧。”清仪面色和蔼,但对于那年少的道子,他毕竟是高高在上的真人祖师,只是低眉顺目轻声回答:“承蒙真人关切,弟子不饿。”“看你面色都累的显虚了。”清仪递过一双筷子:“怎么不用过斋再过来?山高路远,很耗体力的。” 小弟子未答,清仪却察觉出了其微妙的神色:“可是出了什么事情?”小弟子露出了几分难言之色,本想回答,却看了一眼辰若:“只是近日都忙了些——玄宁仙人在,还是不便说了。” “但说无妨。”辰若放下筷子:“莫不是这事还与我有关?”那弟子将头低下,踌躇许久才作声:“是……姜妙熙。”“妙熙?”清仪与辰若难以置信的异口同声。小弟子低着头弱声解释:“姜妙熙已经妖化了,杀了很多人——本就有魔国浩劫,如今又多了她这一桩,前辈们都既忙且怕,终日惶惶不得安。”“妖化?何为妖化?”辰若起身坐到那弟子正对面:“你且给我细说说,妙熙究竟怎么样了?”“她……杀了很多人……大家根本无法阻止她……连我的师兄,也是被姜妙熙杀死的。” “妙熙在什么地方?我去找她。”辰若顺手抄起玉渊,小弟子想了想:“在卓家村。”此刻清仪也已怀抱拂尘一步向前:“妙熙妖化,定是因我疏忽给她服下了狼妖内丹,如今理应由我承担。辰若,你回去。”“不,是我许她回乡的。”不留让清仪多说的机会,御剑便远飞而去。 《第十四章》 待辰若到达,那村庄确已成一片断壁残垣,几名道众前来,悉数跪在韩辰若面前,为首一名抱拳启奏:“禀玄宁真人,妖女姜妙熙以快将卓家村屠尽了!”“卓家村?”再次提起这座村庄的名称,韩辰若沉思片刻,确乎想到了什么:“这里大多居民可都姓卓?”“回真人的话,的确如此。”“速去助我查清此地可有卓小男一人。”施令后,便再次御剑飞起,入静体察村中的气息——那一户人家,真的是妖气冲天!她缓缓睁开双目。 执剑缓步慎入,屋内狼藉凌乱。循着妖气入室,果见一女子于卧房中,对镜而坐。可是妙熙?又分明感觉不到她曾经的气息。“妙熙?”试探着唤她,并无回应。仍是想看个究竟,靠近她,强大而混乱的戾气逼得辰若灵台生疼。 “你是谁?”初听到她的声音,像是狼的嚎叫。拔剑,却故作镇静:“昆仑,山人玄宁。”“不姓卓?你走吧。”看样子,她还有思维意识。“你是谁?”韩辰若反将一军,激得那妖女回过头来:“赤月?自在山。”绯衣赤发,瞳似血海,艳红欲滴出血的唇,言语间隐现锐利的狼牙。自在山,狼妖家族的姓氏,韩辰若敢断定——她就是姜妙熙! “卓三嫂?”偏偏此时,不知哪进来个不要命的村妇,手提一直藤篮,左顾右盼:“卓三嫂,你在吗?”“姓卓?姓卓!”姜妙熙低声咆哮着,眼中的愤怒燃烧成烈火,当韩辰若意识到,已经晚了。“不要过来!”此刻,姜妙熙已冲过去咬断了那妇女的脖子,鲜血溅染韩辰若一袭素袍,似红梅绽血,只是凄厉的让人触目惊心。 “你也姓卓!你一定姓卓!”姜妙熙舔净唇边一丝鲜血,狠狠盯着韩辰若,猛扑过去。跃起,空翻,倒吊房梁之上,让姜妙熙只扑了个空。必定昆仑玄宁山人身手非凡,怎也不至似个村妇般。大概她已猜到了全部:“妙熙,卓小男一人犯下的罪行,应他一人受死,不要再滥杀无辜了,好吗?”“卓小男?啊——”姜妙熙的怒吼掀起一阵飞沙走石的狂澜,赤发竖起,红瞳闪着血光,利爪向着韩辰若心脏剜去。 慌忙单手护心,未躲过被她一爪断了锁骨。强忍着剧痛转身,又是她疾扑而来。从屋中打到房顶,从地面战到天上,速度之快、交战之烈,看来仿佛赤白二色光带交织缠斗。却是始终,韩辰若只作防守,未出一剑。莫说是徒弟,若是久饲的鹤鹿草木,又如何忍得下心来?试图用功法净化她的妖力,可这显然是徒劳。韩辰若从不在意运功不当,又怎能不被妖力反噬?加之以体肤重创,径自云端坠落。 拄剑,紧抚心处伤口,眼神已然迷离:“妙熙,回头吧。”出乎意料,她亦没想到,方才她的内力确实镇住了部分妖气。于姜妙熙,只有头痛欲裂:“我?姜妙熙?…不…”回忆像是撕碎的片段,盘旋满了脑海:“仙人,谢谢您救了我。”“我不是什么仙人。”“仙人,我想拜您为师!”“做我徒弟?你会后悔的!”“姜妙熙愿此生追随师尊,无怨无悔!” 恍惚一场大梦初醒:“师尊——”韩辰若还是韩辰若,可她,还是姜妙熙吗? 《第十五章》 未几的平静,那个声音却又在脑中回荡:“姜妙熙,卓小男奸杀了你的母亲!杀了他!杀了所有人!”“妙熙!”又是韩辰若的声音,使她再度清醒。几番争执——“不!师尊,杀了我!”姜妙熙几近疯狂的撕扯着自己的发,凑向韩辰若垂地的剑刃。“不!回玉虚,找清仪,他会有办法的。”虚弱不堪,韩辰若仍费力背起姜妙熙,此时的姜妙熙,已被妖力折磨至昏迷不醒。 重伤无法御剑,只能背着她跋涉在一片败破的卓家村,试图寻求除妖道众的援助,只是不想,却因步子艰难,被一地杂乱绊倒。“别杀我…别杀我…”竟是个人,他鬼鬼祟祟的探出头,贼眉鼠眼,将身子瑟缩在一堆破烂中,蓬头垢面,褴褛的破棉袄,连鞋也只剩一只,另一只脚包裹着破布,似是世间不会有比他益加狼狈的人了。看见韩辰若周身萦回着白色光晕,当是明白她是仙人,不止叩头:“神仙…神仙救命…我不想死……” 看这人也着实可怜,韩辰若倏然动了恻隐之心:“此地已无危险,你不必再躲藏,速速回家去吧。”只是那人,却目不转睛的盯着辰若背上的妙熙:“仙人……姜妙熙这妖怪,已被您降服了?”姜妙熙?妖怪?韩辰若瞬息发现其中蹊跷,反手提过玉渊,直指那人:“说,你是什么人,怎么会认识妙熙?”“卓小男……我要把你碎尸万段!”不知何时妙熙已醒来,话语有气无力,怒火却直逼人心。“卓小男?”韩辰若剑锋转抵在他颈上:“你这等杂碎,还有颜面为你的狗命央求?怕是让你死,都是脏了本尊的剑!” “师尊,让我杀了他!”妙熙的声音撕心裂肺,韩辰若却感到背上一阵湿热,回头,见妙熙已是浑身鲜血淋漓。“妙熙!”她知道,愤恨使妙熙再度催生其妖力,与她注入其体内的仙力互斥,使妙熙血管迸裂,这能在片刻要了妙熙的性命!不敢再做犹豫,结起诀法、收回功力,任妙熙妖力爆发,这样或许能为她保住性命。 遍体伤口以可见的速度恢复,血光在姜妙熙眼里闪烁,卓小男却仍抱住韩辰若的剑不住央求:“仙人……小的可只是糟蹋了一个寡妇啊……”韩辰若在没有说话,抽回玉渊,卓小男的双手被划得血流如注。青锋渐向他顶窍百会逼去,才意识到:“仙人不要!”可是她再也不带半分可怜。一声哀嚎,玉渊剑从卓小男的头顶贯穿至地。剑法之迅、剑锋之寒,令卓小男尸身连半滴血都未流,拔剑一刹,却肝脑喷涌。 伤势已近康复,卓小男惨死在师尊剑下,也平复了妙熙不少怨气,至少此时,她还清醒,扶住已近晕厥的韩辰若,她神情中出一丝喜悦:“师尊,妙熙这一生最该谢的,只您一人。您伤势尚重,我且送您赶快回去疗伤。”“妙熙,我没事。”辰若依旧是这句话。 可是在极喜极悲亦或剧变的瞬间,人总是会忽略掉一些细节。此事当是韩辰若是不知,也是妙熙本就未加考虑——卓小男的母亲便是卓四太太,方圆百里尽人皆知的邪修,听闻生前便已化作魔物。而卓小男,此人不务正业,骄奢淫逸,平日花销来源,便是替人出马看事,据说他能有过阴的本事,便是靠那他成了妖魔的母亲。只是听闻,卓四太太几十年前就被一位游方道士除掉了,附近的人,也确实未在见过她,可是,却无一人眼见那道士灭掉卓四太太。 《第十六章》 归至玉虚尚远,负伤无法御剑,此夜姜妙熙与韩辰若只得暂宿卓家村。所幸韩辰若还有玄宁山人一号,道众们倒也以仙人之礼待她,食宿等事,都有弟子照顾的周到。妙熙与辰若共住一家带庭院的阁楼空户,门口也有安排的弟子把守。 深夜,卓家村遭杀戮后弥漫在空气中的死气与血腥,搅得尚负妖力的姜妙熙辗转难眠。不知缘何,总有一种惶恐萦在心头,可却觉得,并不是因为自己所犯下的杀戮大错。到底是为什么?看向闭目静坐的韩辰若,妙熙终究不忍得打搅她。 “啊——”一声惨叫,近在咫尺,似乎就在阁楼下。姜妙熙与韩辰若不约而同的睁开眼,至窗边向下望去,一片漆黑中,没有任何异状。师徒二人只是对望了一眼,没错,既然二人都听见了,那就绝不可能听错!“什么人?”韩辰若提剑出门,所见之处,却是四下无人,可妖丹的狼性,偏使姜妙熙对血腥分外敏感:“师尊,好重的血味!”猛然才见,脚下不远处,竟是一看门弟子的尸首,上下一贯,已被生撕成两半,可至死未瞑的目中的惊悸,分明证实了他是被残忍的活生生的撕开。何人有这等力气,能生撕得开活人?况且钟鼎昌、彭宗罡手下龙虎山和万神宫弟子个个不单道法精深,武功自也非寻常习练之人能比。定是有高深莫测的魔怪!韩辰若伏地体察地脉中是否有妖物盘踞着气息。 “师尊小心!”若非被妙熙扑倒在地,恐怕她吞服过千年仙人内丹的身子也承不住那裹挟阴风的一爪,眼前这个青面獠牙、通体生满褐毛的怪物,浑身散发着尸臭,不知何时从黑暗中跳出。好不容易才闪身过去:“僵尸而已——仰启极北驱邪院,白乙伏尸大将军……”虽说空书镇尸符本已很难做到,卓家村又地处阴位,但韩辰若似乎胸有成竹,转瞬功夫,连敕三符,剑指行去。金光到处,便见那僵尸连退了数丈,形容狼狈。 料定纵使千年古僵也吃不住这三符,以为万事大吉,正是想略作喘息,不想那僵尸竟仰天长啸,发出艰涩诡异的女声:“韩辰若,你以为,你自己真的是仙人吗?痴心妄想,哈哈哈哈哈!”闻此,她也着实一惊:“你是什么东西?怎么会知道本尊的名字?”按理说,一般僵尸是有魄无魂的,虽能行动,却无思维,有思维的僵尸,只有湘西才有,据说是生前服下聚魂秘药才能虽死犹生。一句问的倒也干脆:“你是尸是鬼?”可那怪物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遁入地下。 “他是卓小男!”妙熙才发现,那僵尸身上破旧的棉袄分明就是卓小男被手刃时所穿:“卓小男?他怎会有这种本事?”可是还没等想清楚,只见四面难以名状的黑烟腾起,心中瞬时泛起一阵百足虫挠动般的感受,恍惚间见身体被群鬼撕扯,竟毫无还击之力空,几近昏迷,却才反应过来,竟是卓小男的母亲,已修成半人半鬼的卓四太太:“师尊,救我……卓四太太……”一句喊得有气无力,便在睁不开眼睛。殊不知韩辰若的处境,却比她还糟。身上的多处伤口,竟因不知名的力量崩裂,血流如注,感觉像是被抽空。被僵尸吸噬着血液,阳虚至极、阴目自开,才看清这怪物原卓小男母子尸鬼合一,僵尸厉鬼已修成魔,怕是再无凡间招数得以制服。 卓四太太的鬼魂附在卓小男的尸身上,腐烂的脸、邪佞的笑容无比狰狞散发着恶臭渐渐靠近韩辰若如雪素面:“韩辰若,你既然杀了我儿子,我就要你永世做我的伥鬼!”“哈哈。倘我韩辰若今日该名绝此地,那我宁愿我魂飞魄散!”不再理会卓四太太分毫,默默中,只是调动丹元阳精,一旦身死化为阴魂,那便瞬间以内丹的阳力使自己魂飞魄散,只有这样,才能不成为卓四太太害人的傀儡!眼前渐渐黑下,垂死已看不见卓四太太恶心的形容,韩辰若却感到自己在笑:“老妖婆,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的心够狠、够硬!” 《第十七章》 一道金光,照的十方通明,飞符燃火,暗夜如昼。承川一手将韩辰若揽起,却不忘敕下剑来,斩破卓四太太招来的四下冤魂,锋刃含光,法剑及处,如墨般黑雾瞬息淡下来。看了已近昏迷的她一眼,千钧一发中却抽空俯下首,轻声安慰:“辰若,坚持一下。”他镇定、淡然,挥手,便成数道光刃,无一不正中卓四太太与卓小男合一的厉鬼尸身。仰凭一身豁落威神的功法,斗罡之下,群鬼失色,直到四下冤魂被斩杀殆尽,复行起两道符箓。一则北帝斩鬼,焚化剑上,一剑劈下,卓四太太鬼魂倾刻灰飞烟灭。卓小男僵尸失去了厉鬼依附,便与普通僵尸无异,第二道天火真符出手即燃,落在卓小男尸身上,瞬起一片焰海,在一眨眼工夫,只剩灰烬未寒。 终归平静,承川将韩辰若平放在一块平坦青石上,自己则就地盘膝正坐,闭目、沉息,忽从口中吐出一枚东珠大小的光球,金光烁烁、流转荧耀。此时正是子时,乃修者炼化的最佳时机,吐纳凝丹,也无何稀奇。但承川吞吐出丹元,却并无急于吸纳回丹田中。金丹悬在韩辰若眉心以上,她能感到眼前模糊昏暗渐变得光亮清晰。待到能看清承川,他依如往日轻笑,却掩不住疲惫憔悴。 复有了丝力气,便起身拭净口边的鲜血:“多谢承川真人相救。”话语短促,生硬无情。转而欲寻妙熙何处,只是被承川叫住:“辰若,等等。”止步、回头,面无表情:“承川真人何时也这么叫山人了?山人还急于去找吾那徒儿。”“嗯……玄宁仙长,你伤得太重,便由承川送你回去才妥。”“不必劳烦真人了,救命之恩,玄宁本就不知何以为报,我还好。”可分明就是违心之言,步履蹒跚、口中还不断有鲜血上涌,又怎会是还好?伤势之重,致使她虽撑着玉渊剑前行,却仍一步一顿。 妙熙亦刚刚醒来,才踉跄走至韩辰若身边。拉起妙熙欲离去,有仍犹惦记着什么,还是回首看向承川:“承川真人,我这也将回玉虚去,若是一路,不妨同行。”话音未落,只感脚下异样轻盈,却见流云涌动,承川只作低语:“你和妙熙皆负伤在身,不变长途跋涉。”无可多言,方过了片刻,已远望见重云中玉虚峰顶似隐似现。 云落之地,脚下仍是玉虚之巅白雪,清仪不知何时已守候洞外,见辰若遍体染血,立即将她扶住:“说过不许你去,却伤成这个样子。赶快去歇息,待我为你调药。”“师兄,辰若是为妖邪所伤,非药草所能医治,还是让我来吧。”大概猜出了承川是想损耗自身内力为辰若疗伤,清仪挥袖一拦:“承川,师兄不准!近来你也历经数场恶战,炁力本就消损的厉害,我已独享清闲这多时日,如今岂能再袖手旁观?快去补还自身气力才是师兄希望的,余下的事情我来。”看着清仪消瘦的背影,泪却再次忍不住自承川目中淌下:“师兄,何时承川才能替你分忧?六百年的操劳,承川不是不知。”清仪踌躇停步,却没有回头。 《第十八章》 饮下山参雪芝浸出的药酒,炁力自然恢复的迅速。袒一半臂膀,抓一把创药胡乱在伤口上涂抹,不顾药效渗入刺得伤口益加刺痛,顺手理好衣服。不是辰若急切,只是有所记挂。说是担心妙熙也是,恐怕,更是念着清仪如何。 温火、砂壶,散坐灶前,手执一把已熏得泛黑的蒲扇,不时计算着时刻往壶中添些药草。不愧是昆仑医仙,非但熬得这壶药汤拈药、火候都把控娴熟,灶旁炉中边一并炼着金石丹散也烧制的正好。一人忙前忙后,却能抵得了山下铺子里几位药师十几伙计的工夫。辰若方想叫他时,正见他取出一把短剑,却向着自己左腕劈去,任鲜血滴滴流进药中,有一会,才敷上药扎起。 看在眼中,疼在心上,不再做等待,径直向前,辰若一把握起清仪仍犹渗血的腕:“清仪!谁许你这样做?”搭住辰若冰凉的手,清仪渐低下眉:“你与妙熙皆中了妖毒阴邪,虽世间道医常言服食杀鬼丸九日即可告痊,实则细读《医经》则明,此法一时效果是佳,但至年高之时,阳气衰弱,必将痼疾萦身,剧痛彻骨、咳带乌血。若要根除,非是要以金丹已成的仙人之血,方可除去入髓外邪。没事,只是点血而已,毋需为我担忧。” 药正煎好,自顾将药斟入青瓷碗中,尝罢了凉热,刚好,执勺送至辰若口边,凝视着她眼睛,目光温润:“乖,先喝药。”“这……”一时,辰若只蹙眉难言。本事寻思此药可是清仪注血熬制,自当不知该不该喝下,他又来了如此一出。谁知清仪却当是药汤苦涩难以下咽,竟不知自何处寻出两颗桂花糖来,塞到辰若手心:“快喝吧,有糖哦。”这人日里淡泊宁静,如今怎却似有几分嬉闹了。依辰若的性子,干脆伸手便接过汤药,仰首一饮而尽,也早无了昔时一身孤傲远人。拈一粒桂花糖顺势扔进口中,另一里直接塞进了清仪唇间。 无措中张开牙关,直下噎到喉里。顷刻烈咳不止,却是把自己都逗笑了,俯身弯腰涕泪重流,不知是因咳还是因笑。见他这般模样,辰若自也笑的前俯后仰,却忍不住替他捶背顺气。看清仪好不容易换过来撑在灶边,辰若还急着去为妙熙送药,丢他一人庖厨片刻又如何?端起药,便不再理会。 若说辰若所受只是些外伤,妙熙恐就严重的多了。她是服了妖丹续命,妖邪自内,好在玉虚气场至清至明,才得以镇住妖力发作。妙熙斜倚床上,初见辰若前来,仍欲起身行礼。见状,辰若忙将药置下,轻扶妙熙双肩示意她坐回:“你还有伤,不必了。”看着辰若,妙熙强撑出一抹笑意:“师尊,我没事,别担心我。”可执起妙熙略把脉象,分明是时急时缓,显然是邪力未定。至此,辰若也只苦笑罢:“真是山人的徒弟,处处与我相像。” “妙熙,感觉怎么样了?”清仪算是咳过了,来到妙熙这里,自以为掩饰好了一身狼狈,却未注意雪白裘衣的细密绒毛,早已乱成山下蓬蒿一般。见他此时样子,辰若或许是想逗妙熙开心为她缓解病痛:“哎,清仪,你怎穿了一身白草啊?可是要去猎那玉珠兀鹫吗?”这一说,清仪才被提醒,面带尴尬的理了理裘衣,却仍作正色:“白草?你怎能不记得了?这件裘衣,可正是以我们玄宁仙长斩杀的白狼妖皮毛所制呀。” 没人注意妙熙的眼神忽然异样起来,直至她一把攥住清仪衣领,辰若才刚发现,她眼色通红,十指已变成利爪,深深插入清仪衣裘,而这刹那工夫,妙熙另一只爪早已高高抬起,挟着风向着清仪面门挠去。也庆幸得亏这是清仪,只是一闪身,凭借着巧妙的力道躲过,竟正令妙熙因自身用力过猛抓空,甩手即刻用拂尘将她缠裹无法挣脱。此时的妙熙已然生出獠牙,发出尖利的狼嚎,能做的,也只有暂施法使她昏迷。 辰若也想将药喂给妙熙,替她解除妖邪,对此,清仪只也能无能为力的解释,妙熙本就依靠妖丹而活,丹破则人亡,仙血虽能解除一切妖厄,却也势必会毁了妖丹,害了妙熙性命。若是任由妙熙化作狼人,恐又是亲手制造出一场血雨腥风,她不会,清仪更不允许。又是月升时刻,看着已完全化为狼人的妙熙,似乎再无其他选择。次日万神宫镇妖塔前,有清仪陪着,分明是亲自将妙熙送入,也知只有这样才能保她一条性命,转身却仍不忍泪下。 《第十九章》 夜宿万神宫,镇妖塔内依稀飘渺传来声声哀嚎,不绝如缕。薄云笼得月色赤红,透窗入户,显得分外惨凄。素纱帐里,辰若辗转反侧。幽塔中铜链紧锁的,可仍是那昔日命运多舛的少女?想起妙熙,心中不觉悲恸。又近子时,却怎也无法入眠,长夜难度,只得起身。出了阁门,整个人都被夜色吞入一片漆黑,一竿孤影,高风中飘摇零丁。 云珏仙阁灯火仍明,清仪与承川应是还未睡下。推门而入,二人方正是在谈议魔国战事。亦是愁颜凝重挂于清仪眉间,此战,确是艰险至极。不忍紫元忧心,清仪几近独担起了一切,他的为难,可想而知。唯见辰若,浅泛出些许笑意:“还不睡?”“睡不着。”依作平静,却掩不住憔悴消损,非是空乏倦怠,几度身心重创,也只她韩辰若还能此般无畏生死,如现在这般逞强。这面近苍色、灵台混沌之状,可瞒不住清仪一双诊病千百的慧眼:“师弟,你先等等。”离座到她面前,顺手操起案上的桐琴:“走,回去,我给你弹琴听。”一手携琴,一手执着辰若而去。未久,即闻妙音绕梁,萦回不绝。 清仪之师冲和真人,乃神霄雷法之祖,虽言清仪偏好药草丹诀不善法术,冲和的雷法也几乎尽授予师弟紫元继传于师侄承川,然身为冲和真人唯一弟子,清仪却独精通雷法,呼晴唤雨也是覆手之中。几番弦声,已拨得云开月明。乐音和缓,曲终,见辰若已然熟睡,欲将收弦。“砰——”一弦崩断,血珠乍时渗出。清仪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携琴归向云珏仙阁。 沉重古旧的阁门发出嘶哑的声响,置下断线之琴,把盏抿了口温茶。承川挑弄着鬓发,侧目盯着他。“师兄。”承川冷不丁一声,语气毫不似他常日,说不出的感觉,清仪手中茶杯一颤,几点茶水落在衣襟上。“怎了?”放下茶杯,拢袍坐至承川旁侧,承川只盯着他,有好一会。清仪眉目温和,却融不开承川益加锐利的眼神:“师兄,你喜欢辰若,对吗?”此语一出,清仪无言,未几,复闭目低答:“修行之人,莫要过问凡俗事。”“不,师兄,我要你说!”承川一掌重重拍在桌子上,茶杯翻倒水泼了一案。 自小很是敬重兄长,似乎六百年来,承川是第一次向清仪动怒:“师兄!不要让我永远活在你背后,好吗?”“我没有。”“可是你想没想过,在辰若身边对她好的,永远是你!”“师弟,你不该喜欢辰若。”“不!清仪,你记得!我喜欢韩辰若,不希望任何人争夺!”不想承川竟会喊出自己的名字,清仪信手擦拭着一案泼茶,此时却戛然而止:“师弟,我只是……”“别说你又是为了我!”话至此,承川又有些愧疚,他何尝不明白清仪为他几近倾心沥血,只是害怕,这种翼蔽般的保护,只会让他失去她。 此时,不愿再同清仪争吵下去,也决不会退缩。转身,重摔罢阁门扬长而去。清仪想叫住他,却晚了一步。 《第二十章》 “辰若,我们走!”正是睡眼惺忪,被承川扯得一踉跄,直至驾云而去落下之时,才初醒来。“承川,你做什么?”面对愤怒的辰若,承川只是望向天空。常言月朗星稀,只是这夜月圆,却满天星河。玉虚峰巅,一览昆仑群山,皓月映雪,遍地银辉。回首看向她,承川微微一笑:“辰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辰若不语,承川也不在意。相比平日身为尊贵端庄、高高在上的仙真,无所顾忌的承川显得很活泼。 “辰若,你知道吗?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小男孩,他的父亲本是当朝的丞相,却因皇帝猜疑被杀,而家中也被下令株连九族。母亲不忍爱子惨遭杀戮,拼死将他送至昆仑,希望仙人能助他免除俗世纷纭。要知道,纵使是皇帝,也是不敢为难仙人的。从此,他成了昆仑的一名小道童,可是,他的母亲却死在了追兵的乱刀下。还好,他有个很疼他的师父,还有个贵为群仙之首的师伯。在他十八岁那年,他的师父前去龙虎山,与当朝天师共理符箓,将他留在昆仑,托付给师伯照看。”承川讲着,像是沉醉在一份美好的追思中。 “只是当时,正逢他师伯的徒弟欲将渡劫,出身达官世家的小道童从小备受宠爱,日里也有些懒散,师伯便令他与自己的徒弟一起闭关,不求他渡劫成仙,也是曾其修为。起初,他真的难以忍受闭关修行之苦,吵着闹着要下山去玩,可是大他三岁的师兄,却一直安慰他、对他照顾无微不至。出乎所有人的预想,他居然与师兄一同渡劫成仙了。只是他与师兄出关后,便再也没见师伯回来,他就与师兄相依为命。除了师父,师兄就是他最亲最亲的人了。从那以后,他在不犯懒,发誓一定要保护好师兄,等师父回来。”“后来,他的师父回来了吗?”也许是承川讲得太入神,甚至连辰若都不禁融情其中。 “嗯,可是他的师伯却再也没回来,昆仑的其他仙人,似乎也一同不见了踪影。”将到此处,承川哀伤的望向天空:“他的师父回来后,只是短暂的交代了一些事情,对他和师兄说要去寻找他的师伯了。可是其实他早有预感,他的师伯已经羽化亡故。但他不想看师父难受,更不想看身体本就不好的师兄难受,他想让他的师父、师兄开心,可是……他却发现自己与师兄爱上了同一个人。” 承川忽竟将辰若紧紧抱在怀里:“辰若,对不起,那天我不该封印你的内丹,委屈你了。辰若,我要你说,你喜不喜欢我?”“不!”换来的回答,竟是这样干脆,连推开他都是狠狠的:“承川真人,我想你是喝酒了吧?是我先打伤的任大正,你没错,我不会记恨你。”“辰若,我没有喝酒。告诉我,你喜欢我师兄对不对?”“我只喜欢梁罗哲!”回答,或许总是这样无奈。 长夜已过,云霞乍升。看天色,已是卯时了,若是在宫观中,正是早课的时候。天边一线晓光,映的辰若剪影般在朝霞中缓缓昂首,望向九天,周身金辉遍洒:“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像是往日唱诵玄坛经功那样,辰若的声音那样威严悠远。真文昭昭,妙道洞章一字字叩进承川灵台。“真常应物,真常得性;常应常静,常清静矣……”她虔诚的唱诵着,不曾停歇,他如是始觉悔悟:“为什么……六百年,潜心修行,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动了凡心?”经尽之时,已是日当中天。 《第二十一章》 忽闻晴空鸣雷阵阵,细察,始觉金石乐声缈缈。飞虹凌天架下,九色流光回转萦绕。明明是雪峰之巅,之间一双凤蝶翩翩,久在承川身边徘徊不去。飞离向远竟化作一凤一凰,鸣彻霄汉,直入云间。 “凤鸣昆仑,这分明是真神现世之兆啊!”远在万神宫,众等无不齐聚观览这一旷古奇景,只独不见清仪一人。紫元自临天台缓步踱下,慢捻着银须,髯下掩抑着喜色。“紫元真人既已复还,今日天象,必是预示着冲和真人化神归来。”道众如此议论者,并不在少数。 依旧是云珏仙阁,桐琴已换上新弦,音调明丽轻快。正弹至曲末,紫元方跨入阁门。“师叔。”清仪起身,拱手行礼。看着清仪,紫元倒真觉得颇为欣慰,自初见他时仍是稚童,时至如今也已是百年仙身,然其谦恭温和处事得当却一如当初。 “清仪,你可是有什么心事?”紫元撩襟坐至他旁侧:“师叔不解,今日有这千年难见的奇景,你竟可安之若素的在此弹琴。”听闻紫元此语,清仪淡勾起一丝胸有成竹的神情:“师叔,都是自家人,清仪也不愿拐弯抹角。承川师弟以得天仙之身,早已在晚辈意料之中了。”听闻清仪此言,紫元捋着长髯,面色显露出满意:“果是不负师兄当年期许,不想如今吾这小侄却已修得洞观劫数的眼力。” 到底是修为不及紫元精深,也好在清仪善解人意,半懂半猜,大抵也明白了师叔的话语,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师叔真是搞看侄儿了,清仪哪有师叔这般本事?实则,我是已知辰若的八字,才卜测到她竟是天劫皇王这般奇绝的命格。得亏这小家伙如今到了我手下,如是任她无师妄加修满百年,天命所归,其必将成一代暴政铁血帝王,迫害苍生。不过,师叔你放心,我会管好她的。”视清仪满目自信,紫元倒有些担忧了:“清仪,别人不知,我还不了解你吗?你这性情,本就不喜争斗,绝非强势之人。你觉得,你可压得住那韩辰若的戾气?师叔也实在是不愿说出口,韩辰若此时仅是不满二旬的凡身,却已露出如此锋芒,若是待她自得还丹大成,恐你我与承川加之正一全真众弟子,恐怕皆将无法与之抗衡。况且她天生身带魔根,修行起来,便比常人易于成魔千百倍。我也很怜爱她,但顾全苍生大义,韩辰若,还是尽早除掉为妙。” 见紫元满面凝重,清仪起身为他斟了一杯茶水:“师叔毋需担忧,此事侄儿自有分寸。清仪敢担保,绝不让辰若邪修成魔。来,师叔,我们喝茶。”紫元却没心思饮茶,倏尔站起来:“难不成你要为她改命?可她的命格本就是天劫,搞不好只会将你搭进去!师叔不许。”清仪搭住紫元肩膀:“师叔你先别急,且让慢慢说。”“嗯。”紫元抿了口茶。“师叔,你有所不知。我与辰若相识已非一两日。昔日她受妖毒阴邪重伤,非是仙血不可治愈,我只得以自己的血做了她的药引。也是当时,也已算出了她天劫皇王的命格,我救将一半真气暗中注入,这样方可彻除辰若的魔根了。”清仪说着,流露出一丝会心的微笑。 《第二十二章》 “什么?一半?”平素从容泰然的紫元听清仪此言也着实惊得不浅:“你可知那可是你三百年的修行!”“无碍,师叔,在侄儿眼中辰若的性命与天下苍生无异,都应尽心守护。如此能的两全之策,自是心满意足。”“唉。”紫元只罢无话可说摇头轻叹:“你呀……不过话又说回来,凤鸣昆仑,却不知如今他二人可怎样了。”紫元一挥袖,旁侧的铜镜中疏忽映出了玉虚之巅的十里霜梅。 莫约世人皆以为,昆仑重山为天人二界之交,高耸云霄,根本就是一片茫茫雪域,荒无人烟、寸草不生。或许追溯到六百年前,的确是这般寂寥苦寒。殊不知是这钟灵毓秀的仙境方能修得了那般逸致脱俗的仙人,还是那离世出尘的仙人造就了这一方别有洞天的胜境。 谈起玉虚之巅的霜梅林,恐是无人比清仪更清楚了。他自幼便晓畅岐黄百草,更是独爱香茗淡酒。整整六百年光阴,日复一日倾炼药烹茶残余于土中,使土地得以灵韵深厚,借助玉虚峰巅盎然生机的天光之气,白雪之中竟生出无数寒梅枝桠,不生片叶,唯见繁华满树。年岁愈久愈发繁盛,时至今日,盖已有足足数十里。梅生云端,虬枝傲雪,残朵凌霜,别有一番仙姿韵致。 青天之上,只见承川已驾云远去。韩辰若仍在万丈崖边,无人能猜出她究竟是凝望着何方。回首,寒梅树下,仍是那人烹茶的铜炉古案。此把梓木琴于他,倒无那桐琴般珍视,也难怪,信手斫出的新琴自是不如弹奏了百年的故琴有情。她抚琴,分明不成曲调,琴音却空灵幽渺,凄冷寂寥。 “何人?竟敢擅闯玉虚之巅。”青色的长剑锋刃架在她颈上,缓缓回首,身后人一袭与剑一色的青衣,目光如电。单手离弦拨开青锋,她不慌不忙,看着那人,笑得轻蔑:“你——又是何人?”身后人也着实被惊着了,大抵从未见过孰敢在他的剑下像韩辰若这般放肆,面色一时有些不自然,他收剑正色:“昆仑剑仙,凌霄是也。”剑仙二字才算是勾起韩辰若的兴趣,她起身,仔细打量着这个凌霄:“你说你是剑仙?山人怎么没听说,再者,玉虚的主人乃是医仙清仪,你又为何在这?”不防间,已换作韩辰若单手锁在凌霄颈上。 不恐不怒,凌霄却是惊喜:“你可是认识师伯?”“你师伯?是谁?”“便是方才所言的医仙真人。”“你是……清仪的师侄?”韩辰若微微蹙眉,看凌霄怎么也在三十岁上下,清仪的容颜却只不过二十的样子,就算皆是仙人有已数百岁,但再想紫元怎么看也分明年长于清仪承川。韩辰若松开手:“那好,我问你,你说清仪是你师伯,那……你师父又是谁?”“家师昆仑神霄掌教是也。”听闻此语,韩辰若实是隐忍不住:“呵,撒谎!”“可是凌霄并无!”“清仪只有一个师弟名为承川,所谓昆仑神霄掌教到底何人,就并不用我说了吧。”凌霄忽径直跪在韩辰若脚下:“末辈愚钝,承川正是家师名讳!失敬于前辈实属凌霄疏忽,承蒙仙长海涵。”“嗯?”韩辰若倒越听越摸不着头绪:“承川是昆仑神霄掌教?这我怎么不知?” 《第二十三章》 凌霄拱手起身:“前辈您有所不知,大抵是我昆仑神霄一脉弟子数目太少,孰为掌教通常只是门内知晓,而如今我昆仑神霄一脉的宫观也仅剩玉虚宫一所而已。”韩辰若所知,清仪承川下山,向来是在万神宫的,至于这玉虚宫何地,素来未尝听闻。大概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凌霄顺手指向玉虚峰下。韩辰若只偶然间向旷谷望去,仿若幻象,竟一片碧瓦飞甍映入眼帘,云烟中隐现亭台楼阁,似是天宫瑶阶。 韩辰若惊叹不已:“凌霄,我居于玉虚峰已久,怎从未见过这些许宫阙?”“回前辈的话,玉虚宫之前便是吾与二位师弟闭关之地,数十年前便有师伯为其设下结界,除我门内弟子,幻术所致,其余人自是看不到的。”“你师伯?莫不是说,这结界是清仪所设?”“正是……不但宫中,前辈应有所察觉,玉虚峰巅的结界也是师伯亲手所设,单说这霜梅林,别说出入通行,便是功法高深之人,于山下看不到的。”“凌霄且慢,我有一惑需得你来解答。”韩辰若抬手,却又缓缓放下:“为何你说的于我却皆无奏效?我非但可以看清玉虚之巅,更可任意出入,从不需解什么结界。” “这……”若不是韩辰若提及,凌霄恐怕再也想不起那些模糊的记忆。莫约三百年前,初入承川门下的凌霄大抵是随师父前来拜见清仪的。那时承川只他一个徒弟,师父与师伯畅谈,凌霄便一人随意在霜梅林里游玩。只可惜他当初并不了解结界之术,疏忽之间不知怎的便游荡到了霜梅林之外。明明记得一眨眼的功夫前仍是红梅白雪,一瞬间过了,映入眼帘的却只剩了嶙峋崎岖一片荒原戈壁,甚可远见玉珠峰魅影憧憧。凌霄也方是未满九龄,惊悸慌乱中始嚎啕大哭。 所幸这哭声为正寻着他的承川清仪引了方向,还依稀有印象清仪为他擦干眼泪:“霄儿别怕,师伯只是在这里设了结界而已——你看。”清仪一挥袖,凌霄看见,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霜梅林又现在了茫茫行云之中。幼年凌霄懵懂的问:“师伯……结界?结界是什么啊?会让我找不到你和师父的对不对?”“嗯……”清仪并无解释,他却一口咬定:“那结界就是坏东西!师伯快把它拆掉。”清仪摸了摸凌霄的头:“霄儿,咱们昆仑玉虚,本就是近邻藏地魔域,若无结界保护,唯恐诸般精怪日日烦扰。”“师伯你也是害怕吗?”清仪无言,仅对凌霄一笑。看着师兄与徒弟绕弯子,倒是承川没按捺住:“你师伯只是不愿斗战杀生罢了——师兄,你若是想,杀他个片甲不留还不是易如反掌?”清仪这下终有些嗔怒:“师弟,休要胡言。” 承川看自己讨得没趣:“好啦师兄,我不说便是了——不过你那日说的,是不是真的?”清仪疑惑:“什么?”“自然是神契的事。”提起神契二字,承川眼中掩不住的好奇,清仪转过身轻声道:“自然是真的,倘若一日能得以一缘分中人,非但可不受结界阻碍,更可合乎契机仰凭神力。”。那时凌霄固然是听不懂的,但不知为何,这句话却深深印在他脑海,三百年未尝忘却。 清仪口中的缘分中人到底是何意,凌霄至今不明。难道就是她吗?他究竟不知如何开口将一切告知韩辰若。 《第二十四章》 言谈间,又一仙人驾鹤而至,他着地,白鹤便归去,好似与之互通心意。“师兄,时辰不早了,静灵他仍是杳无音讯,我也实则束手无策了。”他走近,韩辰若才见来者与承川竟是那般相似,同是金冠紫袍,面容不说九、十分,也有七八分相似,不仔细辨认,怕是熟识之人也可混淆。若寻最大区分,定是他冠下青丝如瀑,独两鬓是雪白之色了。 凌霄转身蹙眉:“还未找到?”“嗯。”驾鹤仙人答,凌霄深叹一息:“唉,只怪我疏忽罢,唯图戒绝五识增进修为,却未依师尊的教诲尽长兄之责看管好师弟,真不知当下这可如何是好?”“你是说那静灵与他亦是承川的徒弟?”韩辰若看着那方才驾鹤的仙人道:“如此,倒也不难解决。令师道法精深,连我都曾险些为他所制服。你等做小徒的若是难说出口,不妨由我代以转告承川。” “使不得!”还是头一次见到盛气如锋刃般的凌霄惶恐:“静灵失踪的事若让师父知道了,我与鹤宸师弟绝免不了一通责罚。百年之前,便是因我疏于看管,静灵偷盗了师伯的昭和神剑,险些斩破瑶池禁地的结界,我便被罚了一个人整修玉虚宫整个主殿。虽说二百年修为也算有些法力,但毕竟那也实则是不易的苦功夫。几日下来,当真是精疲力竭了。” 看凌霄惊悸惧怕的形容,韩辰若日里看承川性格豁朗,想不到待徒弟竟有那般严苛。她挑眉微微一笑:“无事,有我在,到想看看承川敢怎样。”“可是师门之事,前辈插手,恐怕不妥……”韩辰若才懒得听凌霄顾虑,径直跳下万丈悬崖去,凌空一声口哨,便见云中忽现一匹神兽乘黄,腾跃而起,在半空中刚好坐稳。 归来万神宫,到底是兄弟情深,承川与清仪早已和解如初,商议着应对魔国之事。韩辰若驾着乘黄横冲乱撞直入大殿之中,守门的道童见她也是不敢阻拦,直至正位座下,才方勒住缰绳。“承川。”韩辰若冲上基台,一把扼住承川手腕。还未出言,却只怕因昨日之事,承川已是多虑了:“辰若,纵是圣贤亦难做到终生无过。助我历经结束,承川理应,只是过去之事,得过即应且过,还望见谅。”“哎呀!”闻他此语,韩辰若倒一把甩开了他:“并非此事。”承川这才定色询问:“那又为何?”“便是你那徒儿之事。”提及徒儿二字,承川才似想起了些许事宜,拈卦一占,果是一时昏了头脑,此日正是其三位弟子出关之时。 偏赶此时凌霄与鹤宸也追随而来,见承川,即稽首叩拜,拜过,唯作俯地不语。见状,承川方惊愕的转问韩辰若“这是怎了?你刚说我徒儿……”韩辰若瞄了眼座下的凌霄与鹤宸,复问承川:“你可有一徒儿名为静灵?”“确有,只是不知……凌霄,静灵为何不与你等在一起?他可是去了何处?”位处天仙之高,承川本就不怒自威,况此时心急,厉声一句,竟使得仗剑三界的凌霄竞得浑身一颤栗,支吾难言:“回…回…师尊,自打出关那日,弟子……弟子便未见静灵师弟踪影。弟子……身为长兄,枉负师尊托付,还望师尊责罚。” 《第二十五章》 “无事,静灵无碍,你亦无罪。”大抵在凌霄眼中,承川教导他与二位师弟时素来是不曾这般和颜悦色。承川好似看出了凌霄眼中的疑惑,一笑而罢:“我方才拈卦一试,玉虚宫结界并未崩摧,如此可以断定,期间并无外敌闯入。况师徒血契,静灵若有不测,吾必有感知。这厮自幼负才傲物,孰知晓他一时起意又去了何处,等他罢。” “承川,你当真是变了不少呢。”清仪勾出一抹淡然喜色,承川亦是低眉做得谦逊愧色:“承蒙师兄嘉奖,当今承川幸得天仙之身,全仰仗师兄宽宏大量、教诲不倦,承川知错、知错。”“不过说到头来,还需尽早找到静灵师侄才是。”正说这时一阵穿堂风过,恰呛得清仪掩面轻咳了两声。“你……没事吧?”一时急的却是韩辰若,想要捧起茶杯递给他润喉,又胡乱触到了清仪指尖。只她未尝注意,清仪更先轻执起她手:“怎么,可是担心我了?”“我……”韩辰若倏然面色突变,欲将抗辩却只落得个张口结舌:“才……才没有!你救过我。”说罢拂袖将去。 也是无巧不成事,恰逢玉珠战事突有变数,梁罗哲身为徒孙恰前来替主持道魔抗衡的钟鼎昌禀报诸位尊仙。才入殿,低目急趋呈上疏文,正被韩辰若的乘黄撞倒再地。向后跌去,领口又挂在旁侧棱角上,通背衣裳撕破。“罗哲!”韩辰若慌忙扶住梁罗哲:“可伤着了?容我帮你看看。”初次朝见尊上仙人便在正殿上惹出差错,梁罗哲怎还有心思顾及韩辰若,用力将她推开,只作慌张跪在座下:“弟子莽撞,真人恕罪……” 衣衫撕烂,匍匐在地,正让清仪将梁罗哲背上的看伤痕看的明白。这绝不是新伤,早已愈合与周边肌体颜色无异,却因伤得太重,长出一片凹凸不平的疤痕。疤痕看来像个是巨大的手掌形,伤疤纹理细看来也与掌纹凹凸近乎一致。但横贯着手掌,能见到一片条状肌肤完好无恙。“起来吧。”清仪示意,梁罗哲却仍兢兢战战:“真人恕罪,弟子真的是一时大意啊……”清仪干脆起身离座走下基台。 也是稀奇,日里向来不动兵戈,常执一杆拂尘的清仪,这日腰间佩了一柄流光如玉的长剑。他拔出剑,横在梁罗哲背部伤疤的空出,与无伤之处形状正符合,没有半分差池。清仪俯身将梁罗哲扶起,初感仙恩浩荡,受宠若惊的梁罗哲无措的竟吞吐不出半个字来。任凭清仪端详着他,继而问:“你叫什么名字?”着他才回过神来:“回禀真人,梁……梁罗哲。”“嗯,”清仪点了点头:“你祖父可是梁鼎宏罢?”“正是。”梁罗哲才敢抬起头看着清仪,目光愈发光亮:“恩人……哦不,真人,请受罗哲一拜。” “恩人?”才发觉久站在一旁的韩辰若无言,满面泪水中一直聆听着二人谈话。“别哭呀。”清仪走到韩辰若近身,指向梁罗哲:“我也是见他安然无恙,一时欣喜过了头。”梁罗哲也凑了过来,却仍不搭理辰若,而是再次跪倒在清仪身后:“罗哲有幸活到今日,全赖真人相助。救命之恩,纵是如何相也难以回报。罗哲只愿九叩,以表微薄谢意。”说罢磕头就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第二十六章》 “罗哲,不必谢我。苍生为念,是仙人的责任。未能救下令尊令堂与鼎宏,已是我的惭愧。只罢我还有事,你先退下吧。”清仪分明是尽快敷衍着他。可只怪梁罗哲告退至殿门,多看了恩人一眼,他竟看见清仪将韩辰若似是拥在怀中。没错,只是这片刻,这一眼也太模糊,他只是安静地退下。 清仪仅仅扶着韩辰若身后的墙壁:“梁罗哲可是伤着你了?”然而梁罗哲不只是缘由角度抑或臆断,看出了差错。韩辰若紧咬着下唇,抬眼望着大殿顶穹,可以躲避着清仪温润的目光:“我没事。”清仪轻拍了拍辰若的肩头:“没事就好……罗哲,真没想到,他如今看来,竟然已有了这般功法造诣……” 清仪告诉韩辰若,他与梁罗哲相见,已是莫约二十年前了,那时的梁罗哲仅是六七岁的样子。豫章梁家,自古名属显赫的道教世家,前几朝出了多少高真大德不说,单论梁罗哲的祖父梁鼎宏,便是正一清微一脉百年间数一数二之高道。后世无人能继任天师之职,梁鼎宏则是末世天师指认的总领道门正一符箓派三山嫡血之人。依道中仪轨,梁鼎宏继任前,必不可少的就是到达万山之祖万道之宗的昆仑朝拜最后的仙人。正一道派常日悉如世俗,梁鼎宏也是带上了独子、儿媳与幼孙罗哲同行。 昆仑仙道与藏地轮回宗千百年的敌对,是梁鼎宏及其家眷不曾提防,却不代表向来行事阴险歹毒的轮回宗没有提前设下埋伏。刚到昆仑脚下,便陷入了轮回宗的围攻。为保护老父幼子,梁罗哲的双亲在轮回宗喇嘛刀下生生被撬下头盖骨制成嘎巴拉向活佛邀功,梁鼎宏一直保护着罗哲,不忍他目睹这残酷的一切。梁鼎宏的武功道法,都是众喇嘛无法匹敌的,舐犊情深,他近乎怀抱幼孙,一人灭掉了几百轮回宗喇嘛。可是当面对着修炼大手印、拥有五百年岁法行的宗主额业尼玛,梁鼎宏告诉罗哲快跑,他独自留下来与额业尼玛相持,这也意味着他的生命就此终结。 所幸梁罗哲还活着,他拼命地跑,只记得祖父告诉过他,只要到达玉虚峰,就会有仙人相助。可是来不及了,他只能依靠双腿奔跑,额业尼玛的胯下却驾着一具炼化至飞天遁地的冰尸。梁鼎宏为孙儿争取的时间很快来不及了,额业尼玛已运起功法,一记大手印向梁罗哲打去,以幼小的梁罗哲的修为,哪怕中了半招也是必死无疑。 “住手!”那柄剑,流光若玉,执剑的仙人足下淡蓝色的阵法泛着光芒。他还是晚了刹那,昭和的剑气虽能挡住额业尼玛大半招,大手印的戾气却还是在梁罗哲的背上留下了一片溃破,独有昭和剑身抵挡之处分毫未伤。遭受反噬的额业尼玛也重重的摔下冰尸,当他看到眼前仙人:“清仪?!”单是这个六百年来连轮回宗法尊毗伽斯巴听了都闻风丧胆的名字,额业尼玛连滚带爬遁逃到不知何处。 清仪也不屑追赶额业尼玛,略为梁罗哲查看一二,庆幸还好只是些皮外伤。但清仪万万没想到,怪他行医之时一向心无旁骛,额业尼玛虽逃,他座下行尸却向清仪暗中袭来。这一击是一只飞尸的全力,利爪生生自背后撕开清仪的脊椎。昭和剑起,令一具行尸灰飞烟灭,对于他易如反掌。行医六百年尝过世间百药,尺长的伤口也是转瞬间愈合。但冰尸阴邪的寒气深入骨髓,此后留下痼疾,清仪便异常畏寒,且时时咳血,无药可医。 至于余下之事,梁鼎宏已亡,总领正一道脉的重任便交付予同为至高的鼎字辈的首位长老钟鼎昌接任。梁罗哲年幼孤苦无依,钟鼎昌心生怜悯,代为抚养,后由其弟子任大正收归座下为徒。也正是因为祖辈修行的天赋与幼时不凡的经历,梁罗哲比同辈所有道童都益加勤奋精进,终于二十有四时成为天下最年轻的方丈。 《第二十七章》 “原来你的病根是因罗哲落下的?”韩辰若的语气显得很是复杂,像是愤懑又像惭愧。清仪摇头:“别归咎他,我这不是好得很呢?”纵是猜也能思量得到,清仪此番,分明是怕她寻梁罗哲去惹出什么是非。又怕辰若不相信,清仪执起她指尖:“听闻这时节,钦原峰上雪莲开得正盛,陪我看看可好?”倚仗这几日天气晴暖,清仪的身体看起来自然无事。但他的状况,恐怕无谁比承川更清楚了:“不行,师兄。”承川阻拦住他:“钦原峰的风雪,不比玉珠好上多少。况且雪莲生长之处,更有妖兽乘黄出没。如是师兄体寒虚损之时遇到那成了一方大妖的千年乘黄,只怕是不好应付啊。”清仪摆手:“我没事的,辰若至昆仑也这么久了,还没见过钦原的雪莲,总是有些遗憾的。”承川思虑了片刻:“那……我陪你。” 韩辰若依靠服食各类内丹获取功法内炼,经络气息紊乱,每每调动气息御剑,皆会造成不同程度内伤,这一点清仪是已然察觉到的。御起昭和剑,伸手予她搭上一把:“上来。”驾一刃飞剑凌空而过,转瞬工夫即至钦原。遥知白莲非雪,为有暗香袅袅,雪下石中,几裁翠叶临风。 清仪低下身子,拈下几多莲瓣细嗅,淡香沁入心脾,悦色顿时盈上眉梢:“这钦原的雪莲,不独是珍贵的良药,解百毒、祛湿寒、止血瘀,可更是酿酒不可多得的极品之材呢。”即便是熟识之人,也鲜有人知清仪素来善于酿酒,莫约是因他从不饮酒。唯提起酿酒,承川有些无奈:“师兄,明明论起心性仙资,这天下本无人能与你相比。但凡历经雷劫、情劫,修得天仙之身于师兄你根本就是易如反掌。居昆仑之高,隐匿玉虚之巅修行六百年,偏要空守着那几坛陈酒,等的所谓缘分之中究竟为何?若是仙缘,无非历劫登真、功满德就;抑或尘缘,倒不如下山做的个凡人来得爽快。” 承川是苦心,更是有些急了,清仪却不理会:“仙凡皆在一念,诗酒琴歌,有何不可?”语罢,看向韩辰若,一时没注意到,她独坐雪莲丛中,席地斜倚。细看身后,竟是一匹巨大的乘黄,足有韩辰若两三个大,凭那体型,看来怎也有数百年法行的乘黄。“这……”承川法剑出鞘:“小心!”正要向那乘黄刺去,韩辰若抬手将他拦住。说来也稀奇,乘黄本是嗜血的妖兽,但面对韩辰若,非但不伤她,反显得温顺可爱,不住的轻蹭着她。 韩辰若抚了抚伏在地上的大乘黄的头:“多可爱的小家伙!”纵身跨上大乘黄背后,双手正好抓稳它的背角。少见韩辰若笑的开心,尤其是如当下这般:“走!”乘黄为妖,自然能听懂她的话语,乖乖带着她奔跑在钦原峰漫山雪莲中。 韩辰若说也不说就跑远了,承川止不住的疑虑,清仪见状便解释道:“辰若她天生命格奇异,各路妖灵见她,皆俯首顺服。”清仪显然没有直言,承川却一语道破:“师兄你的意思是,辰若她是皇王命格?”清仪再不多说,只回应一句:“你知便好,如若不然,又怎能无意中助你渡了劫数?”凭承川的阅历,此刻心中已然能够断定,此般形容,必然只有天劫皇王四字。 《第二十八章》 自钦原归来,正听闻紫元召集各班道众,似有要事商量。清仪、承川也未多作收拾,急忙赶到集会之处,其余众人几乎已经聚齐。正中三座,紫元居中。左位居高、右位次之,承川示意清仪与辰若落座,理应是清仪居左、辰若居右。辰若直截居左坐下,右坐空着,清仪却不肯:“师弟,此等大事,不该失了懿范。师弟,请上座。”“可是,你是我师兄……”“承川,你已是天仙,论位分自然在我之上。师叔是你我长辈,玄宁仙长……她暂且代替师父职位,正当在上。”清仪说罢退至旁侧恭立,承川只好踌躇落座。 “若是老身判断无误,今夜魔国势必会试图冰封天下,我等亦需火速商讨对策。”“可是紫元真人,恕晚辈直言,我与承川真人早已谋划过此事,只怕……”钟鼎昌与彭宗罡焦急,凌霄与鹤宸也是谋划不休:“师兄你可还记得那传闻中的终南无妄子,不如你我前去请他出山。”“何必请他?难道你我论武功术法低过他不行?”连平日并不参与诸般事务的几位长老是日也悉数到齐,各思量着如何尽己所长对抗魔国。 待一片哗然静止,紫元缓缓开口:“鼎昌,你与宗罡组织道众保护临近百姓便是。凌霄,你前去协同鹤宸,观尘、太微等众长老收伏各处魔物。鹤宸,你协同明素、云阳两位长老及弟子守护昆仑三宫。至于玉珠峰上之事,由吾同承川、清仪、玄宁去便可。”“紫元真人,万万不可啊!”钟鼎昌跪下,重重叩伏在地:“而今道门衰微,天下大有妖魔肆虐之势。您若是与另三位仙人有了什么不测,担待不起的并非只是弟子,而是天下苍生啊!” “鼎昌,起来吧。勿需担忧,凌霄与鹤宸如今也已是仙身,况且还有承川。”“承川真人他……不是您的徒弟吗?”“是啊!若说我紫元此生虽修为地仙,奈何功无寸积,如今也不过侥幸保命,苟活于世,为一所成,便是幸得高徒,得以位列仙班。” “位列仙班?”“那不是天仙才有的殊荣?”不论古今,世间修仙之人,人仙、地仙皆是散仙,唯有天仙方有诸神任命位分,受职排班。此职与高功法师的箓职并不相同,前者是以仙官名义调兵遣将行法所用,后者是居所在之职,理人间所管之事。“莫不是承川真人已修成天仙了罢?”众人猜测纷纷,紫元借机低声问承川:“川儿,你可否告诉为师,你可是已经历了情劫魔考?” 承川先是怔着,渐渐低下了头:“师父,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承川今日得以登真大乘,又能侍奉恩师左右,实不知是多少世修来的福报,自当倍加珍惜,心向正道,怎敢有妄心?至于那些红尘俗情,何不由它只作一劫。”紫元默默点了点头:“嗯,可你是否想过你的情劫中人?你已戒绝七情,她呢?”这话倒让承川轻快了许多:“幸好,她从未对我动情。”言语中,不由的望了辰若一眼。 《第二十九章》 尖锐的异响使商议戛然而止,众人慌忙出门,只见玉珠峰升起一片白色的光幕,是由无数乃穷冰虫所组成的。乃穷冰虫亦是具有极其神秘力量的,传闻接触到它们的一切有生命之物,皆会化为冰屑。他们是冰川水晶尸的守护者,汇聚成群的乃穷冰虫能够阻挡世间万般法术,非真天之力皆无济于事。 钟鼎昌目光里闪过一丝绝望:“恐怕,已经来不及了。”“诸位,”承川一声,打破了近乎束手无策的局面:“今日适逢大家皆聚于此,承川也有一事相告。我承川修行六百余年,无才无德,苦心参悟,始终昏沉迷乱。实属有幸,承蒙天庭众神历代祖师恩惠,得以修成大罗金仙。而今魔物肆虐,身为天仙,本该去天庭登名受职。可如今我意已决,先平复魔国之乱,待众生安乐无忧,再亲至天庭叩谢列位圣真。” 天道有常,造化皆在人为,这点承川是明白的。人间之事,诸神切不可随意干涉,否则便是逆天而行会受灾殃,而承川并未成神,天仙未登名册,仍属人间,可以参与对战魔国一事。况且无功不成神,承川也愿为世间立些功德。有了天线,大概便不惧魔国,但承川深知,自己的功力也许根本不及身为地仙的冲和师伯。只为平复众人的忡忡忧心以免引发动荡。紫元一句:“各司己职。”驾云飞向玉珠峰,他没有回头的勇气。 方才刚在玉珠冰川落脚,浓重的寒气已让清仪有些消受不住,浑身颤栗不止,面色苍白,薄唇也失了血色。“师兄……”承川搀扶住他,此刻他是多想告诉清仪回去养伤,但更明白已无退路。辰若听闻清仪每每受寒时,便会痛彻骨髓、体虚心悸。模仿着承川旧时为自己止痛的样子,辰若执起清仪单手,经络间隐见流光,她也是在用自身功力为清仪压制痛苦。 冰川水晶尸已在乃穷冰虫的簇拥下破冰而出,无数魔物在其下顶礼膜拜,但是此时,谁都没有害怕。紫元手执金鞭,承川发令向天,清仪紧握昭和玉渊,韩辰若则悄然拿出冰火残刃——冰火残刃,上古神器,本命冰火刃,一炎一寒,宇内至极,怕是连诸神也承受不住其力。只是上古神魔战乱,冰火刃终在无数辗转中有所损耗,已成残相。看得出,此时已是殊死一搏。 金鞭将魔众打得七零八落,昭和剑起鬼妖丧胆,承川引得九道天雷,将乃穷冰虫悉数劈落。刹那间,一闪红光直刺向冰川水晶尸,韩辰若不惜调动全部内里驱使火残刃,为的便是以炎极神力,化掉冰川水晶尸的万古邪寒。火残刃猛地插入冰川水晶尸前心,红光耀目。以残刃所入之处为中,它的身体竟渐渐不再透明,似变为肌肤色泽,却仍苍白发青。这种变化由心机肩、至颈,然而火残刃的赤光缓缓黯淡,水晶尸的变化也益趋微弱。待到其整个躯干都已不再透明,火残刃最终失去了光芒。已成一把废刀,表面迅速凝结起冰霜,坠落在地。 这状况下,无数魔物直冲而来,向着四人张牙舞爪,将他们重重围困,“怎么会这样?”韩辰若惊诧中透出无奈。也是由于魔物的众多与密集,足下的冰壳因负重不堪而断裂。跌入深深冰洞,挣扎之余,韩辰若却觉得此处依稀熟悉…… 《第三十章》 “师父……”清仪伏在冰壁上,与冲和的遗蜕内外相对。冲和依然也只会是那样安静的端立,益深的冰层里,隐现当年其余六位仙人的身影。顾不上寒冰带了的周身刺痛入骨、空乏无力,清仪用力敲打着冰壁,泪如断珠。承川依稀记得自己初至昆仑,别亲离故再没了丞相府中的锦衣玉食,那时的他爱哭。清仪总会耐心的安慰他:“澄心凝神,勿悲勿妄。”六百年朝夕与共,清仪好似一壶温茶,平淡中透着暖意,如同从无悲楚怨愤,这还是承川第一次见他落泪。 也许唯有紫元还保持着面对处境的理智:“玄宁仙友,冰残刃可仍在君处?”“在。”韩辰若将冰残刃递至紫元手中:“只是玄宁不知紫元仙长以冰残刃何用,这冰残刃与水晶尸同属极寒,冰残刃一出,搞不好会助长其施术。”紫元只是看着冰壁的纹路:“凡相生,亦相克,大致与冲和师兄的办法相同吧。”韩辰若似是懂了什么:“紫元真人,您不能……”“玄宁,我是看你持重睿智,能识大局。清仪与承川皆是我与师兄一手带大,他二人心性尚且不稳,你便速带他们离去。” 韩辰若只是点了点头,略带为难的走向清仪、承川旁:“紫元真人将要行法,令我等暂先离去。”清仪的泪眼,目光皓皎如月,令辰若心生怜悯,伸手将他扶起。清仪的手依是那般单薄纤瘦,覆手握住她,竟无比温暖。是自己的手太过冰冷还莫不是他再度发起了高烧?清仪不言,辰若亦不语,时间不容多想。 飞出冰洞,却发觉四面已被群魔团团围困,它们面目狰狞,直扑而来。引下天雷耗损极大,承川真气几近消耗殆尽,清仪又因严寒沉疴发作难以应战。韩辰若拔出玉渊剑胡乱的砍杀着,面对群魔却几乎是蜉蚍撼树。魔物一爪撕中,鲜血溅在玉渊剑上。玉渊剑刃透红,那不是血的红,红光之中,浮现一名朱衣峨冠者。清仪知晓却未当真见过,玉渊剑灵,灵素先生。剑与剑灵是最完美的契合,何况灵素先生更是千古之绝世高人。任它多少魔怪,玉渊剑在灵素先生之手,只剩落荒而逃的份。 悬浮在不远处的水晶尸双眼涌出浓重的白色寒气,蔓延四散。紫元以功法催动冰残刃,冰残刃正抵在寒气前,渐将四散的寒气吸入刃内,只是令人称奇,随着吸摄寒气,残刃白色的光愈发明亮,且变得趋于完整。只是当残刃仍剩一处缺口未复原时,紫元运功却已无比艰难,隐见眼瞳蒙起一层冰霜,看这情形寒气恐怕已然侵蚀了心脉。冲出群魔围困,承川再也顾不得其余:“师父!”运起一掌金光抵在紫元身后,得以继而催动残刃。 虽有灵素先生抗衡诸魔,偏偏祸不单行,眼见数只乃穷冰虫扑向紫元与承川,地动山摇中,魔族守卫异兽大黑噶拉措破冰而出,张着血盆大口奔来。此时宁可不去理会,紫元没有收起残刃以图自保,值得坚持,不论后果。不约而同的默契,辰若设起结界阻挡冰虫干扰紫元,清仪方才稍有起色,挥起昭和扫向大黑噶拉措。其中艰难不可名状,终待到残刃圆满。 《第三十一章》 随着冰残刃的吸摄,央金精绝的力量亦损耗了不少,退回一群乃穷冰虫中。紫元再次将冰残刃悬在空中,或者说已经是冰火刃中完整的冰刃。“师父,您是要……”承川此刻也已然明白了,紫元不仅未恐慌,反而更加胸有成竹:“以其长之,反致其亡。”终究还是与冲和之前所为相同:“冰封魔国?”“不错。”紫元白须下显露出自信的一抹淡笑。 似乎是信手拈来的成功,却定格在他再次催动冰刃时。任他如何运功,冰刃全然没有反应。紫元的神色转得凝重,浑身瑟瑟。再度尝试,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白雪一片——对于一个修仙之人,内力耗尽、丹元全毁,意味着他尽失功法,堕为凡身。而紫元已有千余岁龄,凡俗之身哪堪得这般光阴?不得不面对的,只是历经无数磨砺所换来的以为终究摆脱的死亡。 “师父!”承川冲过去扶住紫元,紫元却将他推开:“川儿,快去催动残刃,来不及了,不要管我!”尽管踌躇,他知道只有冰封魔国,才是紫元最愿意看到的。金色的光芒再度托起冰刃,好像又让人看到了希望。可是希望与光芒一同,还是不如所愿的黯淡了下去,黯淡的好像绝望。承川想要再次入静,凝聚全部功力做出最后一搏,可是清仪阻止了他:“承川,不要——”无人比清仪更能看穿一个人无恙与否,眼睁睁面对紫元师叔筋脉彻断,他绝不愿看到承川强忍着痛苦重蹈覆辙将自己送上死亡。可是承川回望他,眼神复杂却决绝,终究选择了继续行法…… 一刃赤锋突破群魔围困,耀眼得让人看不清竟是玉渊剑还是身为剑灵的灵素先生。红光冲入承川后心时,唯余玉渊剑身黯然跌落在一片皓雪中。“我与冲和师弟亲手开创了神霄一派,却为它做的太少。我的功力,你拿去。”虽从未闻过灵素先生音声,但回荡在四方微弱却清晰,一瞬间功力饱满,承川知道一定是他。冰残刃的光芒再度散射,流转之时,所及魔物皆被封冻于冰壳之中。但役使上古神器又何尝容易?未等达到乃穷冰虫处,灵素先生传予的法力也同样枯竭。 萦绕在辰若周围的光晕,素白胜过玉珠寒雪,甚至形容起来,只配的惨白二字。茫茫惨白中,金光灼灼的丹元随吐纳渐渐浮出。千钧一发,她只知道用尽内丹出体后残存的最后法力一推,令内丹飘向承川。冲和的内丹一直是她近乎全部功法的来源,烈风掀起她素衣如旧,先是刺骨、渐入昏沉。 紫元就闭目端坐在风霜雪雨中,周身已被坚冰包裹。他连魂魄都已消散,却走得那样安详,这样,便是永远陪伴那些长眠的仙人了——他们本就是同门兄弟。寻了师兄冲和六百余年,今日玉珠峰一役,同济苍生,共证大,这大概也是紫元的夙愿。 半透明的身影闯入承川泪眼模糊的视线,危急,让他刹那之间忽略了哀恸。是水晶尸!在一群乃穷冰虫的簇拥下飞向玉珠峰下的无底深渊。辰若运出的内丹悄无声息化入承川体内,就像她冷傲无言却一直默默烛火般燃烧着自己。一瞬间,冰刃散射出万丈幽蓝的莹光:“韩辰若,你怎么这么傻?”泪落下,结成冰珠,残刃的蓝光向着水晶尸袭去。 水晶尸亦有一半被封冻住了,奈何它力大出奇,看情况,唯恐仍会挣脱。恍惚中辰若只觉得一阵温暖,才发现清仪已将身上氅衣脱下,为自己披上。“清仪,你身体素来弱,怎……”想将衣物回还,未等她说完,清仪一笑,御剑飞起:“照顾好自己。”他飞向水晶尸,聚气双手将它牢牢扣住,如此近身牵制,任水晶尸有天大的本事也别想逃离半分。 风雪已让清仪眉间覆上银霜,他紧咬牙关,手却不曾放松毫分。地上的冰雪越积越高,清仪回望辰若仍未离开,拼尽力气大喊:“你快走!”“不!我要等你,一起走!”她来到清仪身边,徘徊不去。水晶尸已几近无法动弹,清仪抬手凝出一金色光球将辰若笼罩。这一刻,她趁机紧紧地执住了他的手:“清仪,不要让我离开,不要……” 笼罩在金光中,辰若感到身子一轻,慢慢向着不由自主的方向飞去。紧握着他的手被生硬的拉开,尽力所触之处,只剩疾飞的霜雪。她看到,清仪仍是紧钳着水晶尸,淹没在极目一片茫茫中。承川呢?最后一眼,见他目光已然涣散。漂浮中,不知何时失去了意识。 《第三十二章》 明媚的阳光从雕镂的窗棱中照进,晴空白云,雪霁初晴。踱出房门,远望,昆仑重川,云烟浩渺。山下,是青翠无垠的草原映衬着山麓间星星点点灿黄的野芳。自醒来,韩辰若总觉得忘了什么。 “玄宁真人?”她的回首,惊得那不知是何时跑来饲喂宫中仙鹤的小道童直丢了手中盛满五谷的钵盂,继而转身跑出别院,仍能听到他在大喊:“掌教,掌教,玄宁真人醒了!”玉虚宫昆仑神霄的掌教何人?承川一去不归,自然是由鹤宸接任了。凌霄一心痴迷剑术,本就不是打理宫观诸多事务的好手,倒是鹤宸淡泊闲散,适得处事能一团和气。 鹤宸一见韩辰若,又惊又喜,也顾不得掌教威仪,提着袍摆大步奔过去:“太好了师伯母,你终于醒了!”师伯母?这三字让韩辰若当真惊得出口难言:“鹤宸……你…”鹤宸倒是不紧不慢的一甩广袖:“玄宁仙长既与师伯互相倾慕已久,叫声师伯母,也并不为过嘛。韩辰若被激得面色忽青忽白:“身为掌教,你……休得胡言!”语罢转过身去。一旁的小道童嘻嘻窃笑的合不拢嘴,鹤宸被撂得难堪,轻拍了一下他头:“再笑,罚你挑水罢!” 历经玉珠一战,清仪承川未归,凌霄鹤宸二人渡劫一事,也因魔国作乱搁置下来未尝昭告。时况至此,万般事宜安定,昆仑玄境不可无仙,当下昆仑有已修得仙身的凌霄、鹤宸,玉虚、万神、无极三宫更有明素、云阳、太微等众位长老,加之钟鼎昌、彭宗罡等数位百岁高道。再言韩辰若,她虽未满百岁且并非长老、更未尝修的仙身,但毕竟算作是剿灭魔国的最大功臣。平息了一场整个天下的浩劫,且不论仙律如何,就凡世而言也必然会是普天之下众生心目中的真仙。旦日适逢六月初六神官临凡群仙会集,众人商议后,决定恳请神官举行封仙,以重振道门罡风。初为此事合计,算来能受封仙职的正有十二人。 瑶池畔,高真列座,珍馐前陈。合着法鼓三通,两位神官足踏五色祥云自天边前来赴宴。除去为神官莅临特设的宝座外,拟定任职昆仑长仙的韩辰若居于正座,此刻却已是改头换面——白玉的芝兰簪将长发挽成高髻,天青云霓百鹤绛衣内衬一袭素衫,足下一双银丝履,斜倚着上座恍若睥睨天下。她却如了当初所愿,成为一代高道,名登昆仑诸真。起坐敬酒之间,连神官都为她的胆识从容所慑服。 几巡迎客酒罢,其一神官捧起事先拟好上达的疏文,待众人肃静,高声宣读:“伏以,至人无迹,大道难名。道妙太虚,化驰八极。太上宏愿,随方设教;天尊说法,广度人天。亿万劫中,真仙难成;誓离诸惘,身腾紫云。今敕封昆仑三宫韩辰若、凌霄、鹤宸、明素……等,升受仙职,广设法要;行道三界,普济群生。”疏文中封仙名数,也正是当初拟定的十二仙。 《第三十三章》 “且慢,神官大人可曾知晓,这疏文中缺了一人之名呢?”忽而一语,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汇向这位不速之客。此人绯衣褐发,看似绝类西域色目人,相貌奇异之处,更是印堂间诡异的黑色纹路,令人望见便会心生惊惶。一片揣测不安的气氛,独有凌霄与鹤宸见他,却是欣喜之色。 “静灵师弟?”凌霄恨不得赶紧过去,鹤宸却踌躇片刻将他阻拦:“师兄,你不觉得静灵师弟有些异样?”凌霄仍是急切且无所谓:“有什么的?他可是咱们亲师弟!”论起力量鹤宸自是无法与凌霄匹敌?并无怎么用力便能轻易推开鹤宸的手臂,兴奋的冲到静灵对面,凌霄双手扶在他肩上上下端详着他:“静灵师弟,你可回来了!你是不知找寻不得你的日子,师兄是有多担心。” 静灵昂着头,轻蔑的瞥了凌霄一眼:“他呢?”他?凌霄惊异:“谁?”“承川啊。”这个本应恭敬避讳的名字,从静灵口中说出是那样不屑,以至于将凌霄激怒,拔剑相向:“大胆!你怎敢直呼师尊名讳?师尊对你我师兄弟三人恩重如山,难不成非得我这做师兄的代师惩戒你不行?” “呵呵,”静灵傲慢的挑起一双横眉:“恩重如山?也对,真是要谢谢他!若非他承川百年的悉心教导,恐怕我应当还难以发现你们这些不好对付的仙人,原来也有这多致命弱点,哈哈哈!”“你……”凌霄气得紧咬的牙关不住颤抖:“你究竟何人?”“我?”静灵蹙眉舔着他尖长的赤色指甲:“你真想知道我的名字?哎,真是可惜,我们额业家族,现在恐怕已仅剩我额业央措一人了。” “轮回宗主?额业家族?”在场的众仙人道者无不觉惊悚,但凡各派个教之间修者,谁人不知藏地轮回宗额业家族的术法古来以阴邪狠毒著称,尤甚轮回宗主额业尼玛,所修的阿鼻无生之法,每逢月圆即需七七四十九颗风干人头作以祭献,百年来手中人命早已不可数计。“想不到这厮竟是额业尼玛的后人!”座下一片哗然,静灵听闻,目光中隐露出一丝凶煞:“阿爸他和所有额业家族的人一样,都是死在清仪手里的!我绝不会忘掉,当年他清仪是如何一日血洗我满门!我说过,他欠我的,我会让他一样一样还回来!” “不可能!”韩辰若拍案,满面怒色:“清仪的为人我是再了解不过,他是医者,素来慈悲为怀。与他相处时日已久,玉珠魔乱前,甚至未尝见他佩过兵戈,常是一柄拂尘,以饶恕广度恶人。又怎可能如你所说,一朝屠遍你额业家满门?分明是你为自己的罪责编造的托辞!” “师伯母,你别激动……静灵他说的,都是真的。”“什么?”如是这话并非是从鹤宸口中言出,韩辰若绝不会相信:“清仪他……”“三百年前,师伯他论起武功术法皆是世间第一高手,仗一刃昭和,涤荡世间妖魁魔魂。额业家族,确是被清仪师伯一人灭了满门。额业家族唯独幸免之人,乃是额业尼玛幼子额业央措,也就是今日的静灵。” 鹤宸说着,稳步走至静灵面前:“可是静灵,你凭心而论,额业家族被清仪师伯所杀之人又有哪个非是杀戮无数、涂炭生灵的恶魔?当年他怜惜你年幼无辜、修为尚浅,明知或有一日你将反目复仇,却仍将你带回昆仑抚养度化,甚至让你成为他亲师弟的入室弟子,你难道毫不为之动容吗?师伯说过,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休要怪他血染时轮城,分明是尔额业家族的错,你们就该承担!” 《第三十四章》 “够了!”藏刀刺入鹤宸心腹,血流如注。他注视静灵,眼神迷茫中仍是惋惜:“静灵你……又何必……”可是静灵的眼神里早已只剩下喷薄欲出的歹毒,鲜血无法带给他丝毫动容:“我额叶央措向来不喜欢多嘴的人,当然,我更不喜欢的——是一切仙人。”一闪寒光在他眼中略过,抬手打出一响指。 拈指之际,四下忽而狂风大作,吹得瑶池仙会杯盘狼藉、众皆掩面。直至混乱稍作平息,才发觉无数轮回宗喇嘛已冲破结界杀到瑶池水畔。其数目与在场的道者仙人相差无几,较量起功法又略逊一筹,虽是主动来犯,不多久却落得了下风弱势。 见状不妙,静灵分身作数十、大肆狂屠,阵前道门子弟莫有能敌者。本就杀得发疯发狂、尽丧人性,又正见几个手下轮回宗仁波切命绝于凌霄剑下,静灵晃头几下,几簇火旋风平地而起,所至之处生人器无不化作朽骸枯骨。 座下的无极宫长老,方受进封的太微真人按捺已至无可再忍:“一日不除而额业恶人,吾太微枉为仙人!”他摘下腕上一双鸿蒙造化镯向着静灵抛去,所谓鸿蒙造化,乃是集结开天劈地之元气,正是降服邪修的神器。被鸿蒙造化镯打中,任他有天大般的本事,也只得认了神通皆无、贬作凡俗。 “鸿蒙造化?看来你们昆仑三宫,果然是集天下之奇珍于一隅呀!”若不是亲眼见着静灵稳稳将双镯接在掌心,上一刹那太微长老仍是成竹在胸。此时,犹有万般迷惑,只因惊惶哽咽在喉:“这……”还没等他口出下言,只见静灵疾风一般闪现在他当面,地上陡然生出数根石链将他锁缚。静灵挑逗般凝润却冰凉的镯在他面颊轻划而过:“你说,我若是用你这双鸿蒙造化将你化作一团混沌,亿万光阴之后,你可仍会找我复仇呢?” 太微不屑于回答他,只是低声自语:“不可能……这不可能……”毕竟他明明记得,天地之间不鸿蒙造化双镯将功法化归于无的,也唯先天真神和仅存在于追溯到莫名朝代上古传说中的诡秘鬼洞了。恰逢抬眼之际,正见静灵印堂黑色纹路,太微长老恍然大悟:“鬼洞!是鬼洞!时轮城!扎格拉玛!” 扎格拉玛!这个诅咒恐怕无人不知,相信连那些修行百年,淡若止水的仙人也不觉的惊出一身冷汗。扎格拉玛,在汉人口中俗称鬼洞,徘徊于无尽轮回的通道,无边无际的深渊,通向一个时间永恒定格的空间。传说中,鬼洞的入口处于藏地与昆仑间某座山体内部,能够窥透鬼洞的人,可以得到无尽轮回赐予的穷极之力,掌握一双穿梭在不同时空内的轮回之眼,能够吞噬或者在虚无中创造一切。 太微长老分明想起,在那无法考证真实与否的残破古籍上记载着,时轮城中掌管诸多琐事的轮回宗主,可主握着神圣之力的却是被汉民称之为鬼母的终生不可露出面容、拥有轮回之眼的圣母。市井间倒有传闻,说是鬼母不露真容,只因满面诡异纹路。更有大约两千年前,人言额业家一轮回宗主曾借道门相助灭掉鬼母,后世藏地时轮才只见宗主不见鬼母。 《第三十五章》 太微长老被捆绑着,一边想要挣脱,一边声嘶力竭的大喊:“大家快逃!这厮已成轮回之眼,你们谁都不是他的对手!”是时瑶池上空,已是黑云翻墨,乌色的雪纷纷落下。惊雷漫天,炽焰行空,风云骤卷,种种异象无不预示着静灵一双轮回之眼即将洞开。 前来赴宴的两位神官,倚仗着真神之身,相互对视一眼,从坐而起,各运起内力,力图以二人千年修成炼神还虚的功力阻止静灵轮回之眼开启,韩辰若也纵身跃入瑶池之中。静灵只是轻轻动了动手指,红光四射,余下人甚至还未明了发生何事,二位神官已然被击出了丈余远。 “哈哈哈哈!”看两神官重跌在地上呕血不止,再环视着列阵的数位长老畏惧失色仍紧握着手中长剑法器不放,静灵双眼喷出耀日的红色光束。红光射尽,双眼已化作洪荒的黑洞,强大的吸噬令几名弟子在瞬息内被吞入其间不见踪影,连诀息长老的定风簪也折断在飞沙走石中。整个昆仑好似面临末日,静灵放肆而歹毒的大笑着:“既然你们全都知道了,那就一个也别想活!” “是吗?”她破水而出浮于瑶池之上,一袭碧蓝轻罗霓裳,周身流光莹莹,胜过天光玄明。一双水袖出手,看似轻柔,轮回宗门徒刹那溃败不成,死伤仓皇。她凭空一收,蓝色的雾气锁链一般进入静灵眼中,收手,雮尘珠顷刻现在她手中,被捏个粉碎,静灵瞬息发出凄厉的惨叫,痛苦不堪的跪倒在地。她覆手在静灵身上加上一道封印,凭空化作真实的石链,将静灵牢牢缚住:“你可仍不知错?”“我何错之有?”静灵挣扎着,那封印却越收越紧,束缚得已至他发不出声音。 混淆的气氛终于安定下来,负伤的长老抬眼望去,目光中是惊讶更是虔诚。凭空造物,这是真神才有的创世之力。他们稽首叩拜,甚至是朝圣般的顶礼。将玉虚神女,先天真神中唯独早夭的一个,平息了上古的洪荒大乱,最终香消玉殒只留下一枚神女之精封存于瑶池深处。然后世能入瑶池之底的,仅有玉虚神女的兄长,掌管世间兴衰的先天真神昊天金阙玄穹高上帝和古来最强的仙人清仪。 三百年前屠灭时轮城,清仪自知违背修仙之人的道义,自罚堕入瑶池水底受囚、剔去天仙根骨,任修行百代也只作人仙身。其正与善,打动了唯存残念于神女之精中的玉虚神女。日后受束于神女,他仅在瑶池中度了七七四十九天悔过,日后再不动兵戈。神契便是清仪与玉虚神女残念定下的契约,前者须遵从大戒广行善果、不得杀戮,若能以此百年,世间有难方可获得神女先天神力。 只可惜清仪仙骨已被剔除,肉体凡身绝无法承受巨大的神力,他说,更愿相信世间终有一人,能在绝境里肩负起重任,不负神恩浩荡。这个人,不会是谁指派的,连清仪自身也无法决定。天地万物负阴而抱阳,造化效法自然,卦数算尽,又何尝有谁能决定世事更迭?一切自有定数。该相遇的,总会穿破重重阻碍,哪怕是玉虚峰堪称是世间独绝的坚固结界,凡特定的气场也会如同无物。 她下降在众人面前,俯瞰着他们的一巡又一巡的礼拜,侧眉低目:“神霄孽徒静灵,欺师罔上,修习邪术,洞开轮回之眼,致使昆仑大乱,伤及诸多仙人。判其永世囚于瑶池水底幽境,如不知悔改,永世不得复出!”她拂袖,瑶池水从中而分,露出几近深及地心的池底幽境。 《第三十六章》 轮回之眼已被破除,二位神官的气力也恢复大半。封印锁着,静灵只得任由被拖向分水的深渊。玉虚神女,怎么也想不明白她的出现。渐行渐远,死死地盯着她,如何体察,她似乎并非是不存在丝毫纰漏的上古先天真神。 在他的回忆里,玉虚神女,神,神契,清仪……这一串所最终导向的,无疑是一个他并不熟悉却监视了许久的人——韩辰若,早已熟知的名字后仍是一张全然不曾见过的面容。据探风的属下所报,清仪曾为韩辰若传输精气疗伤。 拨开萦绕在意念中杂乱的气息,那一丝至臻至纯的内炼,昭昭其和,皓皓如月。似昭和一剑风霜,又如微雨轻轻茫茫。怎也是三百年的知识,毫无疑问,静灵能够断定,这必定是清仪的内力。眼前人,玉虚神女,真正的名字…… 他一字一字缓缓开口:“韩辰若?”声音虽不凌厉,却诡魅到令人不寒而立。她掩抑起七情俯视众生,不由得浑身一颤,有言在口,生生噎了回去。静灵本是痛苦的脸上挂起一撇邪笑,拼命的挣脱着封印:“韩辰若!哈哈哈!韩辰若!怎么样?神契的力量,很强吧?可是你不要忘了,你是凡人!不折不扣的凡夫俗子!承受这么多神仙的朝拜,你受得起吗?” “他们拜的不是我,而是神女。”她的言语冷冰冰的,字句被永恒的封冻在昆仑凛冽的风中:“不错,我是凡夫俗子,又怎样?”“韩辰若,你到底做了什么!”一名神官忽然松开静灵,冲上前抓向韩辰若衣襟。这怎么都是一位道德高深、恪守仪范的神官不应有的行为,韩辰若闪身,高悬在半天:“我没有做什么,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可是神女之精……”“当年清仪说过,若是世间有难,我自当开启神契,心系苍生。” 那名神官千年平静如止水的脸色此时简直变得青一阵白一阵:“韩辰若啊韩辰若,叫我如何说你是好?当年清仪真人与神女定下神契,又是天界何人不晓的事?你若只是借助神力降服静灵,便是你的功劳。可那神女之精乃是神女残念附着,给予着玄穹高帝全部的怀恋,你……你……你竟然敢将它吞了!还有那员丘甘木,你究竟是为何盗食?” “因为唯有员丘甘木方能治疗我这满身重伤,这样,才能做一个完美的神,不是吗?”依旧是那样不带半分情感的言语:“你若觉是为义而愤不惧生死,那便来与我一战是好。只是但凡让静灵这妖孽乘了机,恐怕将要消受万劫不复的,是你吧?”“你……”那神官想了想,向后退去。 可静灵哪是肯善罢甘休之人?他忽如癫狂一般挣脱着:“韩辰若,你以为所有人都不知道吗?害死清仪的不是我,是你!清仪的实力,相信在此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不是将一半内力予你,央金精绝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第三十七章》 对于他不休的激将,韩辰若很是不顾,玩弄着化神后轻柔飘逸的水袖:“央金精绝的实力,你又怎么知道?”静灵眼中,是孤狼般凶狠的幽光:“那我就告诉你,央金精绝,是我一手炼就的!她是时轮城最后的圣母,应当为时轮城效忠!” 听了静灵的话语加之方才发生的一切,堪称见闻渊博明素长老忽的明白了一切——轮回之眼,作为一种超自然的力量,看似虚无,实则是依附于雮尘珠而存在的。而两千年前所发生的,灭掉的并非是当任鬼母的生命,而是致使鬼母失去了掌握轮回及不可知空间的力量,雮尘珠之力归于额业家族所有。“这……怎么可能?那央金精绝怨气之强,足矣令魔物为之臣服,静灵你……真是灭绝人性!”明素已不忍再多言下去,甚是不敢想象。 可是谈及这滔天罪孽,仍是满面毫无悔意的桀骜:“老儿着实是精明的很呵,只当年我额业家不知耗了多少财力人力,才得使央金精绝饥餐腐尸渴饮败血加之倚靠万魂散的药力活了千余年。做了那多年鬼母,她又怎可能对上古巫术不通?若她拒绝服下死尸饥饿致死,孰也将她没办法。说是无力反抗,恐她也是自愿待到炼成极煞冰身一日,再来向我额业家报仇罢。” 说到这,再度泛起了邪祟的笑意:“可惜她还是失算了,我与阿爸又怎会让她得逞?在她冰身将成时,我与阿爸将她带至炭窑前,极寒冰身受热,全身体肤胀离肌骨。再将她带回冰窟,我只用刀就轻轻那么一划,从头顶撕开,就那么一拉,完完整整的一张人皮啊,活生生的就剥了下来。可是冰窟里实在太冷了,她的血还没来得及流出就已经被冻住了。多么完美的一件艺术品!韩辰若,毁掉她,杀死清仪,你不觉得后悔吗?对,我就是要让你也尝尝这种生不如死的感觉,让你永远记住,是你杀死了你最爱的清仪,哈哈哈哈!”他狂笑着,笑声戛然而止时,只余口中乌血缓慢流下,一滴一滴沾污脚下白雪。 怦然倒下,旁侧神官勘其肌体,唯见其五脏已然形灭,化为漆黑脓血一团,只猜测是他久之修习妖邪异术,一时走火入魔导致六腑残遭反噬荡然坏烂。但如此说法但凡有些修为阅历之人又使谁能够相信,分明不过自欺欺人。 静灵既亡,一切死无对证,无人知晓他是因何亡故,而对于静灵所言央金精绝与清仪之事,更无人更无人能辨个分晓。主事的神官手中默攥着那不知何时同更不明是何方孰人疏文一同上达的字条,明镜高悬主持世间功过千余年,如今却难以鉴察这区区十四字:韩辰若,天劫皇王;杀首仙,以夺帝尊。 “额业家孽障既已剿灭,不知玄宁真人对日后诸事意下如何。”面对余人发问,韩辰若不做答复。只匆匆归去玉虚宫中,天色已晚,略与新晋众仙人长老谈了几句,又慌忙离去。鹤宸言说,韩辰若尊为首仙,乃是忙至万神宫处理些许事宜。 《第三十八章》 镇妖塔紧闭的门扉上,青铜锁上风霜遗留的斑驳锈迹已褪去几分,分明是近来开启所至。走近,声声悲鸣入耳,仍是熟识如故。看管的弟子将锁打开,示意他们离开,她一人进入,手中所握,又是一株甘木。 究竟看不出角落里瑟缩的,到底是位豆蔻芳龄的少女,还是一只绯瞳银牙的妖狼。韩辰若走到她身前,喂其服下甘木,令之转身背对,一剑深入骨节,横挑便直剔出一整块乌青的椎骨。此事也当真奇怪,那半妖被剔骨处,不见血肉模糊,眼见间生出一块与常人无异的白骨,肌肤创伤也转瞬愈合。 “看来员丘甘木果真名不虚传。”她轻声自语,再易去所剩十三节妖骨,妙熙便可恢复如常,在不用当作妖物遭受囚禁了。正欲转身出离,忽闻塔外步声凌乱,一片深夜不该的嘈杂。“罪人韩辰若出来!”人声喧闹,透过门隙火光冲天,竟是一派诛罚之势。 为首的不过彭宗罡而已,韩辰若出门时从容不迫,甚是成竹在胸的神态:“彭长老深夜不在无极宫中修行就寝,带着众多弟子前来,可是哪一方妖异有什么动向?有我在此,长老还是回去罢,劳烦了大家,便是我做首仙的失职了。” 彭宗罡命弟子取来照妖镜:“韩辰若,尔还是少作糊涂。妖狼赤月自在山本就不该继续留她这个祸患,你却仗着身为长仙便利,妄图盗取天界神药员丘甘木为她易骨成人。你可知尔此般行径,乃是触犯了天条?”照妖镜折射下月色流金,落在塔中姜妙熙身上,钻心的痛楚使她嘶嚎彻天。 韩辰若以自身挡在姜妙熙前,横眉冷对彭宗罡一干人等:“我非天神,并不知何为天条。我只知道,你们口中的狼妖,本就应该是人,更是我韩辰若唯一的徒弟。况且,戒律长老别忘了,谁才是这昆仑三宫的至尊!”彭宗罡亦不退让分毫:“修道之人,唯以大道是从,何来俗世尊卑一说。不错,论位分我仍可以尊称你一句玄宁真人,但是非赏罚,自有天理昭昭。今日若是定不准我灭了这妖物,恐末辈就要请终南无妄子仙师前来断个是非了。” 无妄子其名,韩辰若早知晓的。谈及仙人,修真之人莫不知晓,南有昆仑清仪,北有终南无妄子,二人并称凡间至高之仙,难以分出个高下。清仪与无妄子相差了七百年岁,虽平生也只曾见过几面,但也不知如何,却成了忘年的至交诤友。向来听闻无妄子脾气古怪,也是清仪那性子,温润雅致,与谁又相处不来? 思虑间,只见一素衣长须老者轻风般行遁而至众人悉皆拜见,彭宗罡揖礼相迎:“承蒙无妄子仙师关照末辈劳烦,但因清仪真人不幸为此二妖妇陷害,殒命玉珠,还望仙师还我昆仑仙派一个公道。”无妄子不语,端详着韩辰若,面色未带喜忧,良久开口:“清仪贤弟勤修六百年余,毁于你一介小女手中,当真惋惜。” “无妄子仙师神通广大,何必单听凭一面之词?静灵身为额业家后裔,不造作些诳语,又怎可扰乱人心?何必听信。”无妄子慢拈银须,看着韩辰若还当真能言善辩:“小姑娘莫要轻狂,我又何需听别人去说?世人言我天机窥尽是夸口,凡人根骨命数倒着实逃不出我眼中。你与清仪贤弟,着实般配。怕就只怕,你这徒儿,并保不住。”借无妄子之言,彭宗罡直截敕起宝葫芦,妖物只罢收进其中不出半日,皆会化为血水,形魂俱灭。葫芦悬在姜妙熙身前,彭宗罡掐出手诀念诵咒语。 众人不曾想,韩辰若挡在姜妙熙身前,沐在葫芦一片紫光下:“吾徒不幸蒙受的劫难,便由我代为承受。”“不幸蒙受劫难?这话可是意指你师徒二人并无罪过?当真荒唐——无妄子仙师,但凭贫道见解,她韩辰若之所以分明杀害清仪长仙却借胜战之由夺得首仙尊荣,分明就是工于心计、迷惑人心。容我淳罡毛遂自荐,贫道虽不才,却心系苍生。况我全真弟子为数最多遍布天下弘扬教法。” 《第三十九章》 葫芦的光芒愈加耀目,抗衡着强大的吸力,姜妙熙十指利爪已将石砖挠出印痕。彭宗罡能做至此,韩辰若似笑非笑,不防间手中光剑出时,疾风般纵是脱兔也躲闪不过,向着彭宗罡而去,刹那血花飞溅。“师尊不要……”伴着如狼嚎又似人语的哀求,倒在一片血泊中的,不是彭宗罡,而是姜妙熙。 “妙熙!”太过短暂的刹那,韩辰若根本不明发生了何事,不顾一切的冲上去,将妙熙抱起:“妙熙,你坚持住,为师还有甘木,你坚持住!”“不要……不要……”姜妙熙无力的重复着,摸索着想要抓住韩辰若的手。“妙熙不怕,为师在呢。”十指与她相扣,韩辰若不知是该就这样保护着她还是尽早冲出重围,究竟如何才能保她性命。 依偎在韩辰若怀中,姜妙熙的目光已是越发涣散,却忽然瞪大眼睛,惊恐看向韩辰若身后:“我的师尊,她不是坏人。她只是斩妖除魔,灭了我……这…个…祸害。”韩辰若回身,远见万千天兵列阵如云,直指在身后,是四名金精猛吏手中长枪无情。 姜妙熙已然断绝了气息,倒在她的肩头,脸上再没了苦痛,只如熟睡在美梦之中。血泊里染过的素衣,远看是绽开了朵朵曼殊沙华,艳绝尘寰。她师徒二人在花丛中,看不见斗争的血雨腥风与惶惶不安,独留一片安静祥和,连包围的兵将都不忍打破。韩辰若抱着她,不愠不悲,她轻抚这已故爱徒的脸颊:“妙熙,安心的去吧。” 沉默良久,忽怒目转望向一边的众人:“令至亲至爱的人一个个离去,这就是你们争执的代价吗?”韩辰若的神色,着实把彭宗罡吓得一惊,慌忙退缩至几名神将身后:“神官大人,韩辰若此意,怕是要替她那妖徒报仇,还是早将她擒住为好。”“我倒看她是万念俱灰,将寻短见。”彭宗罡一手下附在其旁耳语,自认为是低声,仍被韩辰若听得了然:“我死?怎么会呢?难道我韩辰若当真愚昧到自投计谋辜负我最在乎的人?清仪、妙熙、承川、紫元前辈,既然他们都不想让我死,那,我便为他们打出片天地。” 她如电光冲天,无人知晓其将去何方,只是慌忙紧随其后。直至瑶池边,停顿瑶池水上,平步之处微微涟漪荡漾。一干人追至瑶池水畔,眼瞧她既在咫尺,但因瑶池圣水阻隔无法近身。她眼帘低垂,拈指无意,霎时惊涛汹涌,空灵之音回旋不绝:“罪人彭宗罡,所犯擅伤首仙重罪,罚你囚禁瑶池水底,削上仙骨七七四十九,怕也并不为过吧?与此事相干人等,叛教离宗,处以废去修为根骨,毕生不得再入道门。” 话语致使彭宗罡更添愤懑:“众路神仙在此,我究竟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语罢之际,执瘿钵飞冲一跃上前欲将韩辰若镇压。却不见她笑意桀骜,足下激流回转成巨大漩涡,彭宗罡未来及进了韩辰若身,连人同钵不明不白即沉下瑶池水底。巨浪卷起千丈水雾,韩辰若悬立其中,覆手,再听此起彼伏一阵呻吟,不知多少彭宗罡手下弟子顷刻间当真几十年功法尽毁。她下降至水面上,抱臂傲立:“可是玩够了?” 至此,无人复敢出言。唯无妄子一步上前肃然低喝:“韩辰若,你是真要应验那天劫皇王的预言吗?”“应了便是应了,”顾盼无妄子一眼:“念你与清仪是故交,今日之事,与你无关。”“怎能无关?”捉拿韩辰若时,无妄子是冲在最先的,百十天庭兵将蜂拥而上,倒显得荒唐。 凌霄、鹤宸抬眼望去,半空浓云之中之上打作一团,不见死伤坠落,久之倏忽一闪蓝光,似有山海崩摧巨力,重围訇然中开。出离团云之外的一人,远观像是韩辰若,身后还拖沓着一带行云。 《第四十章》 “师兄,我们可要前去助师伯母一臂之力?”看了鹤宸一眼,凌霄示意他站到自己的剑上:“怕是神女之精已毁,师伯母怕是凶多吉少,快走。” 循着云带,知她坠在钦原峰上。凌霄、鹤宸御剑前至,只见韩辰若匍匐在地,动弹不得。半面雪掩上,不见昔时青丝黛墨,唯余满首素发共钦原寒雪一色。鹤宸毫不迟疑上前为她疗伤,奈何追兵未几即至,虽伤势近乎愈合,却再也无力逃遁,束手之时,只对凌霄、鹤宸二人言,是已知了天命。 虽说缚着捆仙锁,铐着枷镣的形容也的确不怎么好看,想来毕生能一见南天门之恢宏,那也算知足。所料之外,并无天牢严刑苛责。因事端由神女之精而起,本是应被送抵太微玉清宫听凭玄穹高帝发落,只是路途中,有一似是位分极高的神官前至,与押送韩辰若的天将略略交谈了几句,竟下了捆绑她的镣铐绳索,随意应允她跟从身后,不设防备。 默默随着他,韩辰若未逃,穿过几重宫阙,如若没错,应是到了天枢司一处别院。此地比起郁罗萧台那般琳琅璀璨,着实算是黯然。毕竟也是天宫之中,雕栏玉砌,韩辰若四下望着,仍是应接不暇。这处院落理事的神官仙卿看来并不多,天庭案牍之地,竟宁静得有些清冷。 踏进一处几重深门里的侧殿,方见三二黄冠小吏,见他二人入了殿门,才紧着恭立两旁:“参见真君。”参差不齐的揖礼,甚至坏了天庭一派威仪。不想这名神官竟是四大天师中那运风雷于咫尺,剪妖魔于斗罡的玄风永振一元无上天师萨守坚。慌忙瞻仰仙君尊容,见他身披百衲伏魔衣,手执五明降鬼扇,行如遐迩孤云自在,动似松筠野鹤纵横。自知心生敬畏,更故做一副冷傲不屑。 萨守坚落座,看着韩辰若,眼光甚是和蔼:“你是凡人,闻说仅是十八岁?”她默然点了点头。旁侧一仙吏也赶着向萨守坚递上几张下界呈上有关韩辰若的文书,举手投足一看便是生怯的很。萨守坚信手翻看数页,暗露赞许:“韩辰若,本座但有一事问你,你竟是如何凭一凡身履历浩劫而愈勇愈坚?若三天仙神皆能似你这般,再何惧魔魅造次。”“不错,我是凡人。诸天神明晓畅万事,又何须问我这鄙薄罪人?” 萨守坚也是这才明白,万事看尽,却疏忽了韩辰若仍以为自己是天庭钦定的罪人:“吾既然已知你无罪,又何必牵强将自己做得个罪人?你且放心,善恶功过三官考校,定无半分差池,绝非奸佞之辈可谣言加害。昆仑之事,罪不在你,可你也并非无过。而今答我所问,如是当真能裨益众等苍生,也是将功抵过。”话语至此,韩辰若才答:“问心无愧,仅此。” 好个问心无愧,天地之间又有几人真当得起?细想说诸事由她而起,从不见她诽谤加害;言因众人她命丧,真正死于她剑下,独有卓小男一人。思其身正而言直,不正适当担任谏官:“韩辰若,本座封你个天枢院领籍仙官佥书天枢院事职位,你便留在天庭司职行事可好?” 位列仙班,怕是曾经出现在梦里,却都不敢追求的憧憬吧。可曾几何时,无了他在,独自撑起整个昆仑仙道,明明已经太累,为何仍强作疏狂:“呵,山人可稀罕区区七品仙官小位?”旁侧一新晋神官简直看不下去:“萨天师洪恩,你可别不识相。” 有凌霄、鹤宸执掌昆仑三宫,于韩辰若,也许真的再也没什么放不下,不如给一切一个真正的了结,她行至萨守坚案前,信手拈起桌上青玉樽:“人生不过百岁,转瞬如歌。生之时,千般蹉跎,离于世;死之时,万般嗟叹,留于世。传闻冥阳之交有忘川水,取之与彼岸花酿酒,所谓魂归露,饮者形神俱灭。我韩辰若并无多求,但愿于世间在不遗半分曾来过的游丝。”“好,那便予你。”萨守坚应允的竟这般痛快。以至行事仙吏奉命取来时不忘踌躇询问“可是天师,固有仙道贵生,您真的许她绝路不归?”萨守坚抿了口杯中琼浆:“卦若算尽,畏天道无常;情若至深,大梦又何妨?” 琉璃净瓶,魂归露无色,映着五色天光明焕。如有点点繁星荡漾其中,疑似竟是取自忘川更绝类银汉天水。魂归露,魂归路,离去,更是魂归路。转身时,不经意间远瞥见旁侧几名仙吏。其间一人,怎都觉得似曾熟识:“承川?!”赶快再回身,不见那人,定是自己花了眼。 《第四十一章》 “宣彭宗罡来!”五明降鬼扇重重击在案上,方才散漫的新晋仙官已是个个肃穆庄重。彭宗罡也算受职已久,奈何将仙道误作宦海,唯图名利而不思修行,强出元神上达天庭,此时看来十分虚弱。两旁天降本是要为他栲上枷锁,萨守坚向来仁慈,示意免了他受苦。 且未多说,翻阅着三官那处送来的功过薄:“身为长老,工于心计争斗。念你年老体弱,削去职分道籍,贬作俗人。多年修行不易,且赐你个寿终正寝吧。”下界回身时,彭宗罡元神的虚弱程度很显然不说废去也不在允他继续修炼。 “承川,你过来。”萨守坚放下文牒:“你是这千年来得道神官中年岁最小的,术法却最是精深。我这尽是些初来乍到才升入天府的,却无那多空闲仔细教授他们至真秘法。而今升授你做九天金阙神霄玉枢伏魔使判雷霆都司事,便由你代我广宣法要可好?”承川自幕后缓步颔首抱简上前躬身俯在萨守坚案下:“微臣才疏学浅,只恐辜负天师重望。”只见他含蓄之间,分明欣喜难掩。 退却锦袍华裳,依是一袭淡泊素裙,辞别众人。她在天台上望了一夜。能望见玉虚峰,月轮光满时,映着闪闪银辉。晓月西垂,只身赴往昆仑玉虚。与其说是赴,不如说是归。手中琉璃净瓶,魂归露荡漾泠泠。 玉虚之巅,云风萦回。轻抚那把琴,温润如玉。寒梅依旧,落雪纷纷,叠整清仪最后一刻留予自己的衣袍,安放琴边,焚香煮酒,犹那人在。只是在无耳畔一曲钧天广韵。前尘已散,何须执着?君不见,天堑千丈日月衰。昔日白雪琴音,只道已然倾心。莫说执念前缘,怎忍你琳琅仙骨堕入红尘,却落得两相遗痛。今朝若能回守,又何妨悲欢皆忘,吟风弄月,不思万古。独立云端,斟一盏魂归露,问天。 幽幽淡香,依稀熟悉,意如迷醉,这可便是魂飞魄散的滋味?玉盏坠雪,无声。“当真痴儿。”回首,见他掩面浅笑:“此酒,可是算得上甘醇?”恍若是梦,诧异之余,确实欣喜:“清仪,你……”清仪负手而立,自顾执起案上琉璃瓶满上一杯:“天地造化,皆有轮回;魔地绝境,亦有生门。魔国有生有灭,我与承川也只历个年劫,圆满宿命。” 韩辰若惊奇:“承川?他呢……”“昨日在天庭,你俩不方才见过?萨祖愿以身作范,亲自教化新晋神官广宣妙道,故而开辟别院唯其等熟悉天府事宜。况且真君与恩师也算有段渊源,承川终入大乘,我们都应为他庆贺。”语罢,抿下盏中魂归露。“清仪!”打下他手中杯,韩辰若仍是迟了:“多少不易,才换来你今日在我面前,你可知这魂归露是何物?” 清仪不答,躬身捡起雪中一双玉盏,平置案上,再斟满:“钦原仙莲九朵,霜梅之上寒雪融水半壶,辗转酿上七七四十九天,封足玉虚之巅陈坛封三百年,还是上达天庭走了一遭。这等美酒,小酌几杯又如何?”举杯细品,复坐至琴边,更是将另一杯塞在她手心:“方才饮得太急,真是糟蹋了这等浮梁玉髓,你再好好尝尝。” “你怎饮酒?可知会坏了修行?”韩辰若的语气里有丝埋怨,赌气一饮而尽:“满上。”清仪倒还是一副闲散无事之状:“我又不想成神,得此仙身,不衰不亡,若此生遍观春花秋月,于清仪倒也足矣。记得昔日相约饮茶听琴,今日换茶为酒,也好。” 韩辰若倚在他身边,一向苍白的寒冰玉面,微醺泛起绯红:“清仪,如果我说喜欢你,你会不会愿意永远陪着我?你说,我头发都白了,会不会很难看……”清仪调理着弦音,拨开她眼前凌乱的白发:“你呀,当真喝醉了。”转头掩耳盗铃避着口是心非,却说着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仙风道骨不要也罢,太虚紫霞废尽也罢,莫说看破有无。和光同尘,有所为、有所不为。琴音起,花落酒中。弦动不闻春花繁,意静唯守心宁安。辰若睡着了,是非浮沉,她也太累。回顾,清仪看肩头落了几瓣梅花,远眺,暮云碧落,白雪丹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