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心》 第1章 拘魂 越过奈何桥,黄泉路两边的彼岸花开得荼蘼娇艳,偶有萤火穿梭其间,璀璨莹莹。一道从头到脚都被斗篷包裹住的身影朝着鬼门关的方向一路疾驰,路上偶遇同僚也无暇顾及,只能略一点头便继续往前赶路。 下次遇到孟婆婆时定要躲远些,年纪到底大了,几万岁的高龄,逮到一个能聊天的便无所顾忌,险些误了她的时辰。 手上掐了个诀,转眼便到了鬼门关门口,同守门的小吏略拱了拱手就要出去。 小吏打了个哈欠拦了拦:“哟,这个时辰出去?天可就要亮了,我可不敢放使者出去,出了事上头要是知道了,我等小吏可吃罪不起,使者还是今晚再出去吧!” 有道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她深谙这个道理,也不多说,随手掏出两个铜板朝小吏手上塞去,嘴上客气着:“大哥通融下,离天光亮还有小半个时辰呢,我有要务在身耽搁不得,保准在规定时间内回来,务必不让你为难。” 小吏薪俸不高,全靠这点油水了。两个铜板是少了点,不过好过没有。他见好就收,将铜板妥帖放好后就让了路,只是还叨唠着对方动作快些,莫误了时辰。 来人自然应下,脚下却不耽搁立时冲了出去,边赶路边看了看手上的拘魂牌: 拂柳,女,年方二十八,于宣武七年三月十四日子时卒于洛阳城烟波青楼厢房内。死因:病卒。 子时死的?看来怨气颇深,估摸着要难缠些,千万别耽误了她的差事才好。 此时的街道上天色将亮未亮,雾蒙蒙的,呈现出一派鸦青色的寂寥之感,平添了几丝森然。 一路掠往青楼门口。她兀自想着,这个时辰即便是来青楼光顾的客人也要偃旗息鼓了吧? 穿过青楼大门,里面静悄悄的,气味不甚好闻,只是她也算是见多识广见怪不怪了,也不多停留便凭着对特殊气息的感知便去了二楼。 拐过两条走廊便到了地方,对这差事早已熟门熟路。换做从前还得做做心理建设,如今似入自家门一般抬脚便穿了进去。定睛一看,还好,死状不算难看,只是合衣躺在床上,只是看起来好像还没被人发觉,估摸着是突然撒手人寰的。 她走近几步瞅了瞅,才发觉她的目标此时正坐在一旁的贵妃榻上发呆,神情漠然,不知道是不是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不过这些都没什么,亡魂没跑了就好,省去了追回的工夫,倒是让她松了口气。 她思忖着是否要动用锁魂链,那亡魂却已看了过来:“你是谁?怎么穿着一身黑,我看不清你的样子。” 她不慌不忙,说:“我是带你走的人,你不用看清我的样子,看清了你也不会记得。” “带我走?去哪?” “当然是你该去的地方。” “我死了吗?”拂柳转头看向自己的肉身,神情说不出凄婉动人,到底是青楼里的人,随随便便一个表情就让人意动。 时间其实很紧迫,她有些着急,只是向来不擅长对已死之人如此苛刻,只能不说话算是默认。 拂柳倒也不介怀,只问:“你是传说中的鬼差?” “唔。”她点头应了声。 其实在冥界他们有比较专业且正式的职称叫拘魂使,只是她懒得解释。事实上,头几年刚接触这差事时遇到人问还兴致勃勃的解释一番,后来时间长了,兴头淡了,一是懒得费唇舌,二是觉得没必要。 你想想,这些人死都死了,一个个过了奈何桥,饮了孟婆汤,投入轮回道便奔了新生去了,谁还记得她的这番解释?说不定过个几十年再见面时还得再问她。 故而她也不想多浪费时间,直接道:“时候到了,该上路了,你快快同我走吧,别耽误我的差事。” 拂柳朝她福了福身子:“我虽已死了,只是还有个心愿未了,你既是仙人,自然是有些本事的,可否为我实现?若能替我实现,我必不为难你,立即便同你上路。” 多谢美人了,这已经是在为难她。 只是子时死去的人多半执念颇深,何况这行也有规矩,若是死者真有什么特别的愿望且不难实现的也多会相助。这是行功德积道行的事,他们多半不会拒绝。只是时间实在紧迫,她也不绕弯子,“说是有本事是真心不敢当的,也谈不上仙人,只是稍有些法力。你若有什么心愿但说无妨,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不难我必定替你实现,但若超出我能力范围且违反天规就恕我只能强行带你走了。” “这是自然。” 拂柳娓娓道来,她不甚有耐心的听着。 说来也是个俗套的故事了。拂柳自小被卖入青楼,十五岁便挂牌,二十二岁方攒了些银两,好不容易快要能为自个赎身时遇到了个渣男,甜言蜜语将她哄得团团转,正你侬我侬蜜里调油时渣男说要出海做生意,赚了钱就回来赎她出青楼并娶为正妻。只是银钱方面还缺些,需要再筹措。 这真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于青楼女子而言,能赎身便已是不易,何况是被娶回做正妻。于是拂柳左右试探后终于还是犯了一个亘古以来女人都会犯的错误—— 相信男人,而且还是一个嫖客。 结局可想而知,渣男自然是卷着钱消失的无影无踪,而拂柳却因年岁渐长而慢慢少了恩客,即便是病了也无人照顾,半夜三更死了也无人知道,只怕明日一早被发现也不过是一卷草席裹了了事。 她的心愿倒也不难。只是要求去看看渣男现在在何处,是不是拿着她的钱躲起来逍遥快活去了。 这点心愿于一个拘魂使而言真真是再简单不过的了。死去之人想去看看故人也算人之常情,只是以往遇到的亡魂都是去看最亲近的人,像拂柳这样要去看负心人的倒是不多见。但这也不干她什么事,完成任务要紧。故而问了渣男的名字及生辰八字后便掐指算了算。离得倒是有点远,但不妨事,以她近日的修为想要带个魂魄移形换影还是不难的。 一手上掐了个诀,一手抄着拂柳的腰身,不过须臾的工夫便到了地方。 眼前是个还算气派的大房子,足有五进的院子,看规模应该是个殷实之家。靠着法术的指引,两人一路穿过各个走廊院子,直到一间卧室门口方停下。还不等她说话,拂柳便迫不及待径直穿了进去。 卧室里极为安静,这个时辰里头的人显然在睡觉。不用细看便知道床上躺着两个人,正相拥而眠。两人凑近去看,是一个年近中年的男人与一个年轻美艳的妇人。 “是他吗?”她转头问。 拂柳安静了几瞬,才冷声应答:“是他。” “那好,既然见着人应就了了心愿了,时辰差不多了,快快同我上路吧。” “不,我不走。” 她有些措手不及,没想到对方能出尔反尔:“为什么?” “自然是要杀了他!”拂柳的魂魄气息有些不稳,身体时隐时现,身上的怨气突然浓重起来,隐约有失控的迹象,边说还边朝床上的男子伸出了手,只是她才刚死,对控制身上的怨气还不熟练,手只是凭空穿过了男人的脖颈,但即便只是穿过,睡梦中的男人面上都出现了几分难受的神色,只是须臾又恢复平静。 她见拂柳出手,立即出手隔开,呵斥道:“你这人怎说话不算话,说好不为难我的。” 拂柳怒火中烧:“我病得死了都没人知道,他拿了我的钱却住着大房子娶了美娇娘,我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善恶有报,犯过的错自有天道来收拾,他如今的样子也不过是过眼繁华,你何必要计较一时。你现在同我走下辈子还能投个好胎,可若出手害了人,天道也不会放过你。” “既然天道要收拾他,那我现在先替天道收拾了他有何不可?” 此时的拂柳已开始不讲理,她有些目瞪口呆,若要吵架她自知是吵不过的。时间容不得她再多浪费,当即也不废话,掏出了锁魂链。 拂柳虽未见过此物,但这具只是亡魂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对对方身上的链条产生略微疼痛的拉扯之力。顿时心生怯意,后退一步问:“这是什么?” “锁魂链。”她有些生气道:“你别看我好说话就欺负人,为了完成你的心愿我可是冒着误了时辰的风险,你如此不知进退别怪我出招。被这链条锁住可比死还难受,你可要试试?” 其实她等闲是不轻易掏出锁魂链的,此物霸道的很,一旦魂魄被锁上会有生生被撕扯的疼痛之感。只是人既已死,她又是个素来心软的姑娘,能不用一般就不用,何况对方也是个可怜人。 拂柳有些犹豫,看了看身旁熟睡的男人,又看了看对方手上的锁魂链。犹豫许久方叹了口气,“罢了,为了这样的男人再被这东西锁上还是不值当。” 她舒了口气,顿时眉开眼笑,只是拂柳看不出来而已。 “这就对了,来日投个好胎比什么都重要。”她觉得这样甚好,不用动手就能完成差事,随即转身朝外走,“快快走吧,天就要亮了。” 拂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亮了如何?” 她随意答道:“亮了我便得回去了,还得挑今晚再来抓你。” 身后顿时没了声响,她暗暗觉得哪里不对,回头一看,哪里还有拂柳的身影,早不知道逃哪去了! 她气得一把揪下斗篷上的帽子,露出一张精致艳丽的脸蛋,气急喊道:“你还说你不为难我!” 喊完想了想又补了句:“记住,白天千万别出来,你魂魄气息不稳,被日光照到很容易魂飞魄散的!” 她觉得自己真是个老妈子,为了这些魂魄可谓是操碎了心。 第2章 阴司 眼看卯时便要到了,阴司有规矩,纵然没有完成差事也得按时回去复命。她不敢耽搁就要离开,走了几步又折身而返,看了看床上睡得正酣的男女,朝着虚空画了个法咒,算是给他们暂时安上了护身咒。 此男子虽身有罪孽,但前世积德甚多,故而今生尚有许多年好活,此时还不到时候死。若是被拂柳杀了可有的她烦神了。 一切妥当后便旋身出了宅子,一路朝着来时路疾驰。急速飞掠的身影在灰蒙蒙的街道上一闪即逝,倒是惊了打更人,以为不知哪里刮出的怪风,喋喋不休念着阿弥陀佛。 好容易赶到鬼门关门口,小吏正要关大门。一看人回来了不由念叨:“使者可算赶回来了,不然这门关上了你我都不好交代。” 魂没拘到,她心情不算好,只是笑了笑便要进去。小吏一边关门一边瞅了瞅她身后,“咦”了一声问:“不是出去办差的嘛,怎么就你一个?这差事没办好?” “恩,跑了,今晚还得出去一趟。”她也有些垂头丧气。 小吏夸张地叹了口气,说道:“我看哪,这差事就不该让你一个女人来做,你看满阴司的拘魂使就你一个女的,这女人的本事到底不如男人的,你说是不是?” 是……是个屁! 但这等粗鄙的回答她是不会宣之于口的,何况有道是成大事者需能屈能伸不拘小节,这么多年的差事办下来早就对这种言论听惯不惯了,她深吸一口气笑道:“让你见笑了。”说完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朝阴司的方向溜了,免得还要听这小吏满嘴阳盛阴衰的牢骚。 上了黄泉路,这才有闲心慢下脚步走着,心中却思忖着该如何应付吴鬼头。要不是自己延误了时辰也未必没有时间去追回拂柳,毕竟以她的修为要去追一个新生魂魄还是相当容易的,只是时间太紧才只能暂时放任对方跑了。但以老吴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定是逃不过他的法眼的,这下要找个解释可难了,这月的俸禄定是又要扣了。 正想着冷不防有人拍了下肩膀,唬了她一跳。回头一看,是同为拘魂使的陆清奇,身旁还跟着一个面生的男子。 要说这陆清奇年纪不大,做这差事的时间还没她长,职位却比她要略高些,原因无他,只因他爸是陆判。 说起这个,那还得再说说这陆判。 虽然大家尊称他一声陆判官,但他却并不判鬼之生死轮回。你要问为什么?只因他有一手高超的医术,故而阎君就许他在冥界开了一家医馆做郎中。即便是阎王、小鬼们也得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就得来求着陆判诊治,谁敢不好好巴结着。 除此之外,她还听孟婆婆说起个典故,想当初牛头、马面并不是现在这副模样,竟也是仪表堂堂,只因得罪了陆判,被他暗中动了手脚,将牛和马的头硬生生给换到了两人的身上,才变成了今日的凄惨模样。有此前车之鉴,众鬼们对这位陆判爷爷可是敬如神明,在他跟前是大气也不敢出。 故而陆清奇虽年岁不大,但大家因着他老爸的身份都不敢不给几分面子,因此各种八卦小道消息也逃不过他的耳朵。 不过这人虽说是高干子弟,脾气倒是很好,和她的私交算是不错。这次看把她吓一跳还有些不好意思:“看我这行事毛躁的,是不是吓着你了?” “没有,不过是在想怎么应付差事。”别人太客气反倒让她有些过意不去。 “怎么,又没完成差事?” 你看,别人说‘又’,可见她这差事办的有多出名。她表情讪讪的只是笑,想着连陆清奇都觉着这不是一次两次了,吴鬼头一会还不得把她埋汰到土里去。 陆清奇深知她的个性,看着绵软骨子里却要强的很,只是微笑地安慰说:“你能力不差,只是心太软,须知这世上的魂魄都有执念,你若太惯着不好。这样吧,我跟你一道去,有我在旁插科打诨,老吴就顾不上说你了。” 她听了直觉不妥:“不好不好,没得连累你。本来就是我自个差事办砸了,挨几句训斥也是正常的,只可惜了我这个月的薪俸,估摸着要喝西北风了。” 他哈哈一笑,“这有何难,这个月你的伙食我包了,只要下值你就来我家医馆吃饭。” “这哪成。”她嘴上客气着,其实心里还是挺乐意的,谁不知道陆判家的饭菜极好。 “没事,谁让我老爹人傻钱多。”陆清奇一把拉起她的手就往阴司的方向去,“走走走,我们一道去老吴那。” 她估摸着,整个冥界能那么评价陆判爷爷的也只有他的亲儿子了。 两人边说边聊,走了好一会,陆清奇才猛地拍了下脑袋:“看我这记性,我把一人给忘了。”说罢又拉着她折身而返,找到刚刚跟在他身旁的男子,搓了搓手笑道,“看我,光顾着和人聊天了,险些把你给忘了。” 男子一脸苦笑:“幸好你回来了,这边这么黑,我有点害怕。” 陆清奇赶紧道:“不用怕,这里没什么可怕的东西。” 此时一旁淡定地飘过一个长发飘飘面色惨白的女鬼,经过他们时还冲着他们伸出长长的舌头一笑。而拘着女鬼的同僚则推了推她,喝道:“笑什么笑,快些走!” 再看男子此时的面色比方才的女鬼还要吓人些。 陆清奇有些不好意思,继续安慰道:“没事没事,以后你多见见就习惯了。” 男子:“……” 她不忍陆清奇继续精神上摧残别人,出面问:“这位是谁,新拘来的魂魄?这是要去一殿还是十殿?” “去咱们阴司。”陆清奇解释,“这是新来的,安排在咱们阴司做拘魂使了。” “他……拘魂使?”看着对方面白斯文的模样,她顿时觉得以后在老吴面前有个垫底的了。 “小生唐信,字豫之。”男子的面色稍稍还转些便朝着她的方向作揖,“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她怔了怔,长这么大还没人这么和她说过话,正不知道怎么回答。陆清奇凑到她耳朵边说:“这人生前是个书生,迂腐的很,这才死没多久,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一殿没让他去十殿轮回,竟让他来了咱们阴司。你看以后有了他你可以少吃老吴一些排头了。”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但是高兴不能表现在脸上,她还是知道收敛的,只是也朝对方揖了下:“唐公子你好,既然是同僚,以后还得互相照料。如此,便同我们一道去阴司吧。” “对对。”陆清奇催促道,“赶紧报到才是。” 三人往阴司方向同行,走了一会唐信突然说:“诶?姑娘,咱们说了许久的话你还是未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该如何称呼呢?” 她心想,这才两句话怎么就成许久,可见这个书生死前是真没怎么和女人说过话。只是这称呼……她想了想还是含糊其辞地搪塞道:“到了阴司你便会知晓了。” 陆清奇也不拆穿她,只是在一旁傻呵呵笑,唐信更是摸不着头脑,觉得不过一个名字罢了,如何这样神秘。 三人到了阴司,门口熙熙攘攘地挤着众多等待进殿的魂魄,几乎都哭吵着要还阳,还有人叫嚣着自己生前是什么大官,要见这阴间的顶头上司,也有几个年纪大的倒是平静,只说要快快轮回投胎。一时间三人倒是被挡在门外,没个落脚的地方。 有小吏出来维持秩序,朝着哭闹的人群大声呵斥:“吵什么吵,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都到了这里了还鬼哭狼嚎的,生前再厉害在这也不管用!再吵吵,就分配到阿鼻地狱去!” 如此吓唬,吵闹声倒是平息不小。唐信吓得摸了摸鼻子,嘀咕道:“这小吏好大的威风。”随即又叹息道,“有道是死后万两黄金带不来,过眼繁华皆是云。到了这里万般不由人,纵然是个开门小吏也能对人如此大声训斥,那我生前还寒窗苦读作甚,寻个好胎轮回便罢。” 陆清奇与她对视一眼,不懂他怎生如此感慨,都安慰他:“你看这里的魂魄都得先发往一殿判断生前的功德罪孽,功过相平者才能送交十殿发放仍投人世,罪孽稍大些的只能投畜牲道,再大的就得去二至九殿由各个殿王发配至大小地狱受苦,洗清一身罪孽方有机会转世。你别看那些有机会投胎转世的人好,事实上投到什么样的人家还有学问呢,碰到时机差些的还得在冥界住上好一阵子等上时机才能去十殿轮回。” “投胎还要等?”唐信刷新了世界观。 “自然要等。”陆清奇解释,“这得看人间的出生率啊,没有那么高的出生率亡魂上哪投去?碰上兵荒马乱的时候,死的人一大堆,怀孕生孩子的人少,等个二三十年的都有。” 唐信被深深的震撼了。 她见状也帮忙安慰:“可见你是有造化的,拘魂使虽不是什么清闲差事,但好歹可以不用和其他人一样等着去轮回道投胎或地狱受苦,还能靠自个本事吃饭。你看你在人间读书不也是为了谋个差事找条生路,在冥界也是一样的。” 唐信被两人劝说得浑浑噩噩稀里糊涂,竟然也觉得十分在理,便也不再纠结。此时那维持秩序的小吏遥遥看到他们,一个闪身便到了眼前,十分恭敬地朝陆清奇躬身笑道:“陆使者来了?今儿您不是休沐嘛,怎么还来阴司。”脑袋转了转看见她也殷勤招呼了声,“哟,黑使者也回来了,怎么都站在这不进去。” 她笑着点了点头没说话,陆清奇指了指外头拥堵的人群,问:“怎么今天这么多人?” “恰巧人间有疫情,又有几起凶杀案,事全挤一块了,使者们今日只要当值的全出去了,人还是不够使,您今日回来的不凑巧,被吴头看见了估摸着您也跑不了。”小吏边说边动手推开周围还在喧闹的人群,“让让、让让!没看见差爷来了嘛,还不都给老子让开。” 众人望过来,顿时喧闹声更大了,立刻就有人欺身上来拉扯,哭喊着“差爷冤枉!”“我要还阳!” 小吏一看,顿时又一个头两个大,赶紧忙着去安排这些吵闹不休的亡魂,回头对着三人道:“我就不送你们进去了,我这边还有的忙。” “你忙去吧。”陆清奇挥了挥手,突然转头对她嘿嘿一笑,“今天那么忙,老吴估摸着是没空理会你了。” 但愿如此吧。 三人进了阴司大门,唐信左右环顾,见里头的模样与人间衙门也无甚区别,无非是大了些。陆清奇介绍说:“一殿你去过了,那里负责判决生前功过并决定你的去处,这其他几殿以后你也有机会去,但地方大致都是相同的,唯有咱们阴司是独立的,相当于人间的衙门。人死了第一时间便是先来咱们这,登记造册再送完一殿,在咱们冥界也有城都,城里住着的也都是等待投胎的良民,若是起了争执犯了事也得送往咱们阴司处理。” “那咱们相当于人间的捕快?” “可以这么说吧。” 三人继续往里走,一路碰到不少忙碌的同僚,都拘着自己带回来的魂魄往里间走,谁也没空停下来打个招呼。 到了拘灵阁,里头的景象并不比大门外好多少,只是吵闹声小了许多,大家都有秩序的排着队等待登记,然后送往一殿。而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册子登记的就是他们的上司——吴沧海。 他的头衔自然比他们要高,是拘魂使中的上使,只比黑白无常牛头马面低一个级别,大家都叫他吴鬼头,与他相熟的喊一声老吴。 当然,她是没这个资格的,见面得尊称一声吴头。 陆清奇悄声对她说:“你排我前面,我在后头好帮你说说话。” “诶。”这个时候她也不同他客气了,反正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左右是逃不过了。 排了好一会,前面又有人开始哭嚷着自己是冤死的,要求还阳。 吴鬼头抬头看了对方一眼,硬生生让对方吓得噤了声。他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生前作恶多端,被人抹了脖子也是活该。待会去往一殿秦广王处,你连投胎的资格都没有,好好想着该怎么去大小地狱那洗洗你那一身臭骨头吧。”说罢在册子上大手一挥道,“带下去!” 立刻就有拘魂使把人带走了,后头的人更是大气不敢出,不一会便轮到了她。 吴鬼头抬头一看是她,再看看她空着手,竟是气极反笑:“你还有脸回来。” 她讪笑:“这不阴司有规定嘛,到了时辰就得回来复命。” “我还用你告诉我!”吴鬼头拔高声音,吹胡子瞪脸的看着她。 她自知犯错,也不抵赖,当即躬身行礼道:“属下办事不力,请吴头上禀后责罚。” 吴头冷笑:“怎么责罚。” “唔……”她犹豫了下,还是回答道,“扣我俸禄。” “扣你俸禄有用啊!”吴头又猛地拔高声音,恨声道,“黑心啊黑心,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这个月第三次了吧?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地办差事吗!我说了几百遍了,要是反抗,你使了锁魂链就是,法器给了你是当摆设用的?这些不听话的东西是要你心疼还是怎么着,犯的着你次次心软?” 唐信在后头听着糊涂,问陆清奇:“诶?黑心是她的别称吗?怎么好端端给个姑娘家起这样的别号,着实不雅。” 陆清奇示意他闭嘴,赶忙上前一步笑道:“吴头你又不是不知道,黑心怎么说也是个姑娘,年岁也不大,比我们这些男人要心软些也是正常的。何况一个月有时要拘上百来号人,只是三次又算得上什么,我上次听说八爷还不小心放跑了个亡魂呢。” 他口中的八爷就是在人间都赫赫有名的黑无常范无救的别称,与白无常谢必安合称黑白无常,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厉害角色,专拘棘手的差事,是级别最高的拘魂使。 吴鬼头一看是他,就知道帮手来了,顿时翻了个白眼,“八爷也是你喊的?上月范使者不小心放跑了的可是百年难遇的厉害角色,和她这个能是一码事?”说完又睨了她一眼。 黑心岿然不动生生受了这一记眼风,深深觉得自己的脸皮又厚了几分。 “是是是。”陆清奇拍马道,“我可听我爹说了,咱们阴司从开衙至今,可只有吴头一人是从未失过手的。” 吴鬼头脸色顿时好了许多:“陆判爷这么和你说的?” “是啊。”陆清奇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可信度顿时就刷刷上去了。 吴鬼头脸上的得意之色掩都掩不住,轻咳一声问:“今日你不当值怎么跑来了?” 陆清奇闻言连忙把身后的唐信拉过来往吴鬼头跟前一杵,说:“我爹让我上一殿领个人过来,说是安排在咱们这当拘魂使。” 唐信在后头看了半天,也知道这是以后的上司了,反应倒也快,立刻躬身行礼:“小生唐信,字豫之,初来乍到,望上使多多提携。” 吴鬼头上下扫了眼前这个书生几眼,嘀咕道:“又来了个不省心的东西。”说罢朝几人大手一挥,“既然来了就别干杵着了,你们几个去帮忙整顿下外头那些吵得我头疼的东西,碰到不听话的直接堵上嘴。”说完又让后头的人动作快些,嘴里烦道,“今天可得把我忙死。” 陆清奇指着唐信问:“那他怎么说?” 阴司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新来的拘魂使需得跟着司里的老人先学上一段时间才能上手。吴鬼头想了想说:“既然是你带来的,带他去领个令牌,以后就你负责教吧。”说完又指了指黑心,“你也帮着教教,两人轮着来。 第3章 丰城 黑心怔了怔,随即和陆清奇一道点头领命。 出了拘灵阁,黑心舒了口气。陆清奇揶揄她:“看把你担心半天,老吴就是个嘴硬心软的。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说你几句就过去了,也没把你怎么着。” 黑心点头说是,但就是有些怵老吴那暴脾气,骂起人来不管不顾的,有时埋汰的人都不好意思抬着头走路了。刚开始是真害怕,现在习惯了脸皮也厚了不少,每每让他说几句也不掉肉。不过她还是很感激陆清奇的,要不是有他肯定还得被多说上几句,颠了颠袖子里的钱袋说:“我请你喝酒吧,你总这样帮我挺不好意思的。” 陆清奇瞅了她一眼,不以为意:“看你客气的,咱们都是一个衙门里办差事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互相帮衬些有什么。上次你还给我补衣服了呢。要喝酒可以,但我来请,或者干脆去我家医馆,我家老爷子存了不少私酿。” 黑心看着他,没好意思说上次是在衙门里不小心拿错了他的衣服,回家后发现是他的就顺手让隔壁王大娘给补了。她的针线活是决计拿不出手的。 唐信举手说:“我来请你们吧,有道是恩师如父,你们既负责教导我,我理应设宴酬谢。” “你亲人给你烧纸钱了吗?”陆清奇问。 唐信摇头:“我没有亲人,三岁丧母,十岁丧父,早已茕茕孑立。” “既没有人给你烧纸,你又还未上任领俸禄,拿什么请客?”陆清奇说话直,不喜欢和别人虚以委蛇,“都别和我客气了,今日我请客。” 仨人司里忙活了好一阵子,好不容易挺到了下值的时间。像他们这样的群体,基本上是没有饥饿感的,但因也不是什么超脱的神仙,总还有几分口腹之欲,故而也会难得上酒楼小馆子喝两盅吃两碟,只图个意思。 出了阴司朝东边走上一小会便到了冥界的城都——丰城。 城门口戒备森严,三人出示了令牌,因唐信面生还被反复盘问了几句方顺利进城。城中街道宽敞,两旁的商户林立,大到酒楼小到单间铺面,几乎是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人当街叫卖,与人间的城镇并无二致。唐信看着稀奇,“真是大开眼界,来这之前我总以为……”他顿了顿没说下去,只是呵呵傻笑。 “总以为冥界阴暗潮湿鬼火重重妖魔丛生?”陆清奇悠哉地帮他补完。 “你怎知道?”唐信大为惊奇,“你莫非还有读心术不成。” 陆清奇不以为然:“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我早听得耳朵长茧了。” 三人行至一家医馆前,里头人影攒动,可见生意极好。陆清奇示意两人在外等候,进去绕了一圈后出来说:“我爹忙着呢,没空理会我们。咱们去后头喝酒,我再派人去酒楼送两个菜过来。” 到了后院坐定未有多久后便有人送了饭菜来,黑心说今晚要当值不能喝酒,只是拣着菜吃。唐信初为魂魄,看见饭菜竟还有饥肠辘辘的感觉,顾不上斯文赶紧夹了一筷子菜往嘴里,顿时惊为天人:“天下还有这样好吃的菜!” 黑心也笑:“你有口福了,这可是御厨做的菜。” “御厨?!”唐信又一次刷新了世界观。 陆清奇夹起一筷子鲍汁海参吃下去,脸上的愉悦显露无疑:“这有何稀奇。这御厨死了不也要到咱们冥界来,只是咱们阎君假公济私把他扣在丰城开酒楼了。” 难怪……唐信默默又夹起一筷子菜,暗想这到哪都是有潜规则的,冥界也不例外啊。 陆清奇催促道:“你再喝喝看这酒,保准你在人间也喝不到,这可是我爹私藏的酒,据说是某失传的秘方做出来的,统共也就剩不多了。” 唐信赶紧又喝了一口酒,只觉得辛辣十足,回口甘甜,十分好喝。不由摇头晃脑道,“此处还有如此佳酿,真是不枉死一回了。” 这话说得贴切,黑心同陆清奇也不由笑了。 酒过三巡,两人喝得有些高了。趁着酒性,唐信的胆子也大了些,偷偷瞅了黑心好几眼,被陆清奇发现一巴掌猛地拍在了桌子上:“你这书生看着斯文,怎么有偷看姑娘的嗜好?”他一把拉过黑心拨正脑袋面对面,狠狠打了个酒嗝,“要看,也得像我这般光明正大的看。” 黑心被酒气熏的直晕,哭笑不得的推开他。 唐信被陆清奇唬了一跳,酒也醒了一大半,嗫嚅解释道:“不是不是,我只是有些好奇。像黑心姑娘你相貌不凡,品性纯良,如何会取这样的名字,与你实在是不太般配。” 黑心在这地府当差也有近三百年了,最怕的就是别人问起她的名字。 要说黑心这个名字的确是不雅,就连拘来的魂魄听到都会暗暗耻笑一番。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做了什么黑心肠的事被人取了这样的别号。有时上人间办差听到人骂‘你个黑心肝的东西’都要疑心是不是在叫她,让她着实烦躁了近百年。 殊不知就因这个缘故,她最是不敢偷奸耍滑占别人便宜,就怕人家指着她的名字骂她表里如一名副其实。 天知道她冤枉的很。自打有记忆起便在这冥界做拘魂使,无父无母,也不知前尘往事,连奈何桥旁的三生石都照不出她的前世今生,只知道自己叫黑心。就连想改个名字上报上去都被阎君亲自驳回了,说是她这名字是天定的,妙的很,不准私自改。 她有时心想,这老天管的委实太宽,连她的名字都要左右。 后来时间长了这改名的念头也淡了,反正这冥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阴司有个做拘魂使的姑娘叫黑心。不过如今被唐信当面问起还是有些觉得不好意思,只是答道:“我也不知是何缘故,自在这里生活便是这个名字了。” 唐信见她面色有豫,自知唐突,便也不再问起。 黑心看时间不早,就提出要回去补觉,不然晚上上值可没精神。于是嘱咐他好生看着已经喝大了的陆清奇就转身出了院子。才至大门口就碰见了陆判爷,正卷着袖子吹着胡子急登登往院子里走,看见黑心劈头就问:“我家那小子是不是偷喝我酒了?” 黑心:“……” “臭小子!我说怎么偷偷摸摸跑我医馆里转了一圈就不见了,原道是看我忙的抽不出工夫跑来偷我酒喝!”陆判猛拍大腿。说罢也不理黑心,径自往里赶,看看还能捞回多少损失。 这陆判惜酒如命,黑心只能心里默默给陆清奇点蜡,望他自求多福。 出了医馆回到住处,早已累的不想动弹,正想躺下来隔壁王大娘又敲门来将给她换洗好的衣裳送来,一瞅她疲累的神色,不由道:“你看你一姑娘家做什么拘魂使,把自己累成这样,大娘看着心疼的很。” 王大娘已在丰城住了近二十年,本来早已有机会投胎,但她心心念念要等自己的老伴,说是死前约定好奈何桥上等的,但下来了发现奈何桥上制度严明不让等人,只能住到城里来慢慢等。恰巧与黑心毗邻,住久了便相熟了。她生前没有儿女,虽说实际上年纪还未黑心大,但看着黑心人漂亮心地也好就当女儿一般看待了。前一阵子黑心去判官那查了下生死簿,得知王大娘的老伴还有一年有余阳寿就尽了,故而即将要离去,王大娘更是放心不下她。 黑心把她让进屋来倒了杯水,“辛苦大娘了,还为我做这些琐事。”没办法,她差事忙,实在是没工夫做家务,但又喜洁,只能拜托大娘为她洗衣服。 “看你说的,你这才几件衣服,我反正也是闲着,倒是你整天忙着差事也不好好照顾自己。依大娘看,你还是得找个男人看顾着,好歹下值回来还有口热水喝,不然大娘走也走得不安心。”王大娘说着话就凑近她轻声问,“我上次给你说的城东那个教书先生你看咋样?虽说挣不了几个钱,但他祖上是大户人家,每年都会有不少祭祀,而且心肠也好,都是义务教导城中那些孩子的,我看和你挺般配的。” 黑心想了想,好像大娘上回来提过这事,只是最近差事太忙她一下子给忘了。那个教书先生她倒是听说过,生前是个书香世家的子弟,因病而故,来了丰城后说是住着不愿意走了,只想安心教导那些无父无母的孤儿。阎君知道后让判官查了下生死簿,发现合该如此,便还特地为他盖了一家书院,专门负责为城中的孩子授业解惑。 这样的人品性倒是不会坏到哪去。只是黑心当差事已快三百年,又无父母为她操持,从未考虑过成家,但如今被大娘一提倒也不排斥,觉着两人搭伙过日子或许也不错,至少王大娘走后还有个人为她洗衣服。想着想着便有些意动,却迟疑道:“这样的人定是有不少人喜欢的,我差事又忙,人家如何看得上我。” 王大娘见她嘴上松动了不由大喜,猛地拉过她的手道:“这你放心,你这相貌人品还有的挑?你等着大娘的消息,保管给你说成这个亲事。”说完也不等她说什么就立刻跑了出去,那架势像是恨不得下一刻就让他们拜了天地入洞房。 黑心自小便在这丰城住着,再加上冥界的风俗一向大胆奔放些,她也不太明白这男女嫁娶的规矩,只等着王大娘说声成了便卷了包袱住到书院去。 如此一想觉得甚好,心情一好睡觉也格外香甜些。待一觉睡醒后发现已到了酉时,不慌不忙地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再罩上拘魂使特有的黑色斗篷就出了门。到了阴司径直去拘灵阁点灯应卯。 所谓点灯就是每个拘魂使在上人间办差前都要为自己点一盏气息灯,此灯犹如自己的魂魄的生气,若在人间出事灯火便会摇曳不定直至熄灭,在拘灵阁当值的同僚便会第一时间赶赴支援,是十分紧要的救命信号。 点完灯黑心就准备离开,出了阴司大门正好碰上下值的吴鬼头,她本想溜,但对方一双虎目已经看了过来,她只好掀了帽子上前躬身道:“吴头这是下值?” “别问些废话。”吴鬼头上下扫了扫她,“你的锁魂链呢?” “在这。” 她作势要从袖子里掏出来,却被吴鬼头拦住,“不用掏了,带着就好,这锁魂链是你们办差的利器,也是你们的保命的宝贝,别让它生锈了。” 他难得谆谆教诲,黑心有些感动:“谢吴头叮嘱。” 吴鬼头冷哼:“你少让我操心些我就谢谢你了。”说完他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快滚,黑心一脑袋的黑线,不敢耽误时间立即加快脚步走了。 上了康庄大道,拐个弯就能看见奈何桥,正准备变出个灯笼照亮了好上路,远远地突然瞧见一个穿着玄色衣裳的身影也正朝着她这个方向赶。 身姿翩然,形如闪电。 黑心定睛一看,顿时头皮麻得犹如蚂蚁撼树。 第4章 波罗 心惊之下赶紧掐了个诀,头也不回地朝前赶路,唯恐被追上打个照面。奈何法力不济,没多少个光景就被反超。 来人定住脚步斜睨过来,一双眼睛黑亮的惊人:“看见本君跑那么快,连个礼也不行,谁给你的胆子?” 黑心自知躲不过,定住身子不慌不忙躬身行礼:“方才赶路赶得匆忙,脑袋后面也没长眼睛,未看见君使是我的过错。” 来人正是阎君最疼爱的第七子——阎流光。 阎流光本来不叫阎流光,叫阎波罗。据说是老阎君联合身边的四大判官翻了好多经书才取出来的。奈何阎波罗不甚喜欢这个名字,一直闹着要改。恰逢有次阎君带着他去参加王母的蟠桃盛会。据陆清奇的小道消息说,王母见阎波罗气质不凡,尤其是一双眼睛流光溢彩颇是夺目,甚讨人喜欢,便赐封了他一个流光君使的虚号,授予了仙带。于是他趁机改了个名字叫阎流光,还非要别人见他便尊称一声君使。 阎流光见她言语中认错态度并不诚恳瞬间不爽了:“看不看得见本君还用后脑勺长眼睛?以本君的风华无双俊逸无匹的气场,方圆百里内都应轻易感知,你分明是对本君心怀怨恨,不把本君放在眼里!”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黑心目瞪口呆,深深觉得此君找茬的能力又越上了一个新的高度。 说起两人的梁子结下由来已久。彼时她方成年便被阎君亲自指派到阴司做拘魂使,初领到个任务是去人间拘一女魂魄。本以为任务简单,速度快些还能赶回去吃上一口聚香楼里新推出的牛肉馅饺子,谁料拘到半路上杀出个阎流光。 哦,彼时他还不叫阎流光,叫那个逗逼名字阎波罗。 他拦着去路不让走,自称自己是阎君七子,企图用官威逼迫黑心放人。 她扭头看女子长得楚楚可怜,虽说做了鬼依旧不减风采,此时正眼巴巴瞅着阎流光不说话。看着两人眉来眼去暗送秋波的模样,心中猜度这必是他在人间的相好,否则何必罔顾法纪前来救人? 奈何黑心初入阴司,不懂官场变通。且莫说她并不认识眼前所谓的阎君儿子,纵然认识也觉得自己应威武不能屈。 恰逢两人僵持不下时有同僚路过瞅热闹,然后兴冲冲回冥界将此事捅到了老阎君那。老阎君得知此事自然刚正不阿秉公办理,将那女魂魄拘了放入轮回道并责罚阎流光关禁闭一年。 黑心知道判决结果后自然是得意洋洋神清气爽,然而好景不长,还未得意几天就发现自己开始被同僚排挤外加穿小鞋。阴司里给拘魂使派遣拘魂任务一向是抽签决定,有难有易,全凭运气好坏。但自此事发生后上头干脆不让她参加抽签,直接给她安排最远最苦的差事。 她初入阴司完全无依仗,只能默默受着。孟婆婆告诉她在官场混即便不求官运亨通飞黄腾达也是要讨好上级的,像她这样一来就得罪未来继承人是没有好果子吃的。于是往后的两百多年她都紧夹尾巴、谦逊待人,时间长了大家也不好意思一味欺负一小姑娘,渐渐对她好了不少,继续让她参加抽签。 无奈阎流光还是不放过她,见了她总是横挑眼睛竖挑鼻子的,非要搅得她鸡飞狗跳才罢休。 人在屋檐下,谁让眼前这个人以后有可能是她未来顶头上司呢,黑心只得摆出十分虔诚的笑容,“君使自然是气质风华无人可及,是卑职法力低微又心急赶路未能及时感知。下次远远瞧见必定手持鲜花躬身相迎,才配得上君使慢下脚步纡尊降贵与卑职说话。” 这话说得委实肉麻挑不出漏洞,阎流光只能轻哼一声放过她,以示自己还算满意。 黑心见他还驻足不走便问他这是要往哪里去。阎流光双目微眯:“本君欲往何处岂是你等小卒可以过问的。” 闻言她偷偷撇了撇嘴,脸上表情却不敢懈怠,依旧笑道:“那君使自便,卑职这就先行一步了。” “站住。”喊住抬脚要走的她,怒目而视,“本君还未走,你敢先走?” “那君使先行?” “本君想走就走想停便停,怎由得你催促!” 黑心疑惑:“那君使这是要卑职陪伴?” “你胡言乱语什么!”阎流光闻言脸色大变,仿佛受了奇耻大辱,“本君何时说过要你陪伴!” “君使停驻不前,又不让卑职先行,难道不是要我站在这陪你吗?” “……” 阎流光噎住,半晌才缓过神来,觉得自己不该失了上位者应有的气度,缓缓开口:“罢了,本君方才只是停驻欣赏沿途景色,如今停够了自然是本君在前你在后,等本君走远了你才能走。”说罢看也不看她一眼就施施然飘远了。 黑心看着他的背影,暗暗想,王母是瞎了吗才能看出这个讨人嫌的家伙有什么讨人喜欢的地方。 等人走远她也急匆匆赶出了鬼门关。掐指算了算,拂柳并未去远,依旧在渣男宅子附近晃荡。看来不杀渣男她誓不罢休。 使了个法术轻而易举就到了渣男家中,穿进卧房中一看烛火还亮着,渣男还未睡,正搂着怀中女子说着话。 黑心四周看了看,拂柳还未来,看来是想等人睡着了下手。 她也不急,不慌不忙坐到角落的椅子里等人来。 渣男夫妻肉眼凡胎自然看不见她,依旧旁若无人地说话:“娇娘,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倒霉的很。我去铺子的路上被人泼了脏水,踩到狗屎,还差点被瓦片所伤。到了铺子里掌柜又说一笔大单子丢了,你说是不是诸事不顺。” 他怀中被他称为娇娘的女子嗔道:“今个早上我便说感觉家中冷风阵阵不同往日,这还是夏日呢,跟你说你又不信。是不是你往日行走夜路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回来?” “今日早上你同我说我只以为你又埋怨我整日应酬太晚回家,自然没放在心上,如今一想是有些蹊跷。” “我今日晨起便身体不舒服,总觉得乏的很,自你出门才好了些。”女子眼珠子转了转,惊道:“夫君,该不是有脏东西跟着你吧?” 渣男被唬了一跳,像是感应到什么四处张望了下,往床里头缩了缩道:“看来明天我得上山请了那白师父来,听说他降妖除魔十分厉害。” 娇娘十分赞同:“不止如此,还要在咱们宅中做个法才好。” “娇娘所言甚是。” 说罢两人心有戚戚然,相互搂着便吹了灯。黑暗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不一会儿又是男女的□□呼吸声交错起伏。黑心以往都是去死人的卧房,活人的倒是去的少,第一次知道睡觉还有这样的新花样,不由有些好奇,正欲上去一窥究竟,突然便感觉一股强烈的阴风袭来。 她知道,拂柳来了。 说来这拂柳也不蠢,她也知道今日如果出现拘魂使必会来拘她,也想暗暗躲在死角等对方走了再出现。但可惜床上一双男女太作死,她恨得一刻都等不得就冲了上去。 只见床上的男女正颠鸾倒凤的不知大祸临头,她更是恨得牙齿咯咯响。一双利爪不过一夜就长出许多,一把就要挥上去,却被及时赶到的黑心一把隔开。转头一看,对方手中的锁魂链正泛着赤炎色的红光,莫名的阴森可怕。 黑心也不拐弯抹角:“真不打算老老实实同我走?” 拂柳经过这一夜的工夫对魂魄的熟识度高了许多,隐隐感知自己身体内能力大涨,颇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待我杀了这对狗男女不迟。” 黑心不解:“这渣男惹了你要杀还算合理,怎么连这女子你也不放过。” “看她也不顺眼,我想杀就杀了。” 这个理由真是……让人无从辩驳。黑心也不同她客气了,手中的锁魂链仿佛感应到了她的心意,立时便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般缠绕上去。拂柳反应倒也迅速,一个侧翻躲了过去。锁魂链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紧紧相随,链身所散发的红光好几次都与她擦身而过。 拂柳魂魄尚新,被锁魂链的赤焰所伤,疼得呲牙咧嘴。锁魂链又一次缠绕上来,她自知是躲不过了,眼珠一转,瞧见床上搂抱的两人,心急之下一个腾跃上了床径直穿进了女子的身体中。 黑心万万没想到拂柳竟使了这招,急忙收回手中欲跟上去的锁魂链,怕伤及无辜。 拂柳穿着娇娘的身体从床上翻下来,自己也有些意想不到:“凡人的身体竟这样容易附,早知道如此我今日就不必东躲西藏了。” 黑心知道是因为此时那娇娘的身体方使过气力,魂魄有些虚弱,而拂柳却阴气大盛,且心急之下歪打正着才轻而易举附身,不然依平时是不大可能的。若人人都能这样附身,人间岂不要大乱。她也不解释,只说:“拂柳,我本有心放你一马,只要你不伤害无辜我带你回去,之前的种种必定不会上表。但若执迷不悟我定不手下留情。” 拂柳此时有了身体做屏障更是肆无忌惮:“你如今能奈我何?” 床上的渣男见娇妻突然下床对着一团空气念念有词,又联想到之前的对话,不免有些害怕,迟疑地唤了一声:“娇娘,大半夜不睡觉你下床做什么?“ 拂柳闻言转头对着他诡异一笑:“都死到临头了还想着你那娇娘呢?” “你不是娇娘!”渣男大惊,“你是谁?” “我是谁?”拂柳笑出声来,声音突然变得妩媚动人,“王生怎忘了我,奴是烟波馆的头牌,拂柳啊。” “拂柳?”渣男怔了怔,似乎记忆实在久远了些,脑壳卡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拂柳!你是拂柳!你、你…..你怎么跑这来了?你来做什么?” “我来找你报仇啊。”拂柳笑意未减,声线甜得仿佛能挤出水来,却怎么听都瘆的慌,“你说好不好?” “别、别杀我。”渣男惊恐地缩到床最里头去,尖声喊,“我把钱还给你,还十倍,不不,百倍!” 拂柳看着眼前屁滚尿流的男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我都死了,还要这些钱做什么?不如你下去陪我来的划算!” 说罢一手就掐上了渣男的脖子,那力气大的立时便让渣男的脸色呈青。黑心不敢耽搁,口中念咒,同时一巴掌拍到了拂柳脑袋上,不过片刻就见一股黑色的烟雾从对方头顶缓缓散出。那是拂柳积存的戾气。 戾气消散,拂柳掐人的动作慢了下来,面上也露出一丝迟疑。黑心看准时机一把把渣男从床上揪下,又伸出两指朝着虚空画了个符,然后“啪”的一声点在了拂柳的脑门上。 拂柳双目一顿又缓缓闭上,顿时软到在了地上。黑心静待片刻,便看见拂柳的魂魄一点一点从娇娘的身体中挣扎了出来,累得气喘吁吁憔悴不堪。 黑心叹息:“你以为附身容易,却不知此举不但损耗那女子的元神,你自己的魂魄易会受伤。” 拂柳累的说不出话来,仿佛周身的气力一下子全被抽光了,只是喘息着看向刚刚因惊吓过度而昏过去的渣男。黑心蹲下身看了看渣男,对她说:“他虽然没被你掐死,但胆子被你吓破了一半,今后怕是要落下心悸病,左右也是活不长了。” 拂柳呸了一声:“我恨透了他,真恨不得让他立刻就死。现在算是便宜他了。” 黑心施法去了锁魂链身的赤焰火光,一边用链子将拂柳的双手双脚拷了起来,一边问:“我不太明白你们人间的情情爱爱,只是觉得你若真不喜欢这个人,忘了便好,何必心心念念的记着恨着然后为难自己。这不是自取烦恼吗?” 锁魂链的赤焰虽被撤去,但链条本身的法力尚在,双手双脚一被拷上便有些撕扯的刺痛感。拂柳有些吃痛,但刚才还与她作对,现在不敢讨饶,只是软软道:“你不懂,有些事痛起来彻骨,就跟痹症一般,冬天来了,即便你想忘也会让人疼的无所适从,只恨不得砍断这双手双脚才好。你今后若有十分喜欢的人却又负了你就明白了。” 黑心不大喜欢这个假设,但无妨,今日差事顺利完成,她心情十分好,牵着拂柳就出了宅子,一路朝鬼门关行去。走了未有多久,拂柳便有些受不住,讨饶道:“快给我松了链子吧,实在是疼得紧。” “不行。” “你相信我,我这次必定不跑了。” 黑心犹豫了下依旧不肯:“也不是我不信你,只是这趟差事我可不能再出差池了。你且忍忍,进了鬼门关上了黄泉路我便给你松开。” 拂柳知道自己前科不好,不敢再说,只得默默跟上。两人恰巧路过城中有名的街道,商铺林立,热闹非凡。本也没什么新奇的,可其中有一拨人群皆聚在一起,围城一个半圈,朝着一处方向指指点点交头接耳,且大多为男子,十分醒目。 两人自然随着他们指点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男一女前后走出一处气派的建筑,昂首挺胸,丝毫不介意周遭围观的目光。 要说这一男一女倒都生了一副极好的相貌,尤其是那男子,身着玄衣,器宇轩昂,气质卓群,最为惹眼。 拂柳自幼生在此处,才看了一眼就“咦”了声,“这不是梦倚楼的头牌羽裳么?难不成这是被赎了身要从良了?难怪这许多人瞧热闹,怕这洛阳城里的男子可都要伤透了心。”她转头瞧见那男子的相貌,又不免拈着酸意道,“不过这位公子实在是出众的很,我见识也不算是少的,但也未见过这样顶尖的好相貌,难怪羽裳肯委身下嫁成小妾。” 说罢又叹息:“奴家怎没有这样的好命。” 黑心不大理解嫁作小妾能有什么可值得羡慕的。只是扫了男子一眼,慢吞吞回了句:“不过是一副好皮囊罢了。” 拂柳风月场混惯的人,闻言呵呵一笑:“差大人说的对,这男人啊,空有皮囊是不行的,某些功夫上若是不行也讨不得女人的欢心。” “什么功夫?”黑心不太明白。 拂柳正要答,却见那玄衣男子隔着人群竟望了过来,正欲博君一笑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惊了一惊,赶紧捅了捅黑心的胳膊,说:“那公子怎么看得见我们?你快看,他是不是在看我们?” 黑心顿时一脑袋的汗,赶忙堆砌起笑容,转头朝男子的方向作揖行礼,遥遥喊道:“君使大人,咱们又碰面了。” 第5章 失踪 事关重大,黑心不能私自行动,第一时间禀报了吴鬼头。吴鬼头有经验许多,当即派遣一名拘魂使继续驻守拘灵阁,又另外带了两名拘魂使就要出发支援。黑心立即要求一道同去,吴鬼头只是看了她一眼便扬手道:“走!” 众人一路疾驰,出了鬼门关,才发现卯时将至,天已快擦亮。不敢耽搁脚程,当即施法用最快的速度赶去事发之地。 很快就到了地方,目光所及之处是所小小的宅子,里头哭嚎声一片,振聋发聩。吴鬼头也不多说,扬手就让众人跟着他穿墙而过。 进了屋子,确实有一名孕妇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已没了生息。床边上伏着几人痛哭流涕,应是女子的亲人。只是奇怪的很,四周竟然感知不到任何亡魂的气息,连陆清奇也不见踪影。吴鬼头显然也觉得奇怪,正要吩咐众人四处搜查却闻其中一名拘魂使“咦”了一声,指着一旁的衣柜道:“里头好像有人。” 几人屏气凝神,吴鬼头正要出手,里头的人却已畏畏缩缩地探出头四处张望,正是同陆清奇一道当值的唐信,面色苍白得俨然是一副被吓的不轻的模样。黑心率先几步上前,一把拉住他:“陆清奇呢?” 唐信还未看清来人,被唬了一跳。几番挣扎后才看出是黑心,顿时松懈下来,声音颤抖却勉强还能成句:“陆兄、陆兄被抓走了。” “被谁抓走了?” “一个妖怪,一个看起来很厉害的妖怪!” “什么妖怪?” “我不知道。”唐信回忆起方才打斗的场景还心有余悸,妖怪的利爪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若不是陆清奇奋力引开只怕他早已魂飞魄散,“看不出妖怪的原形,但他有利爪。对了,双眸是竖瞳!” 竖瞳? 吴鬼头喝了一句:“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唐信虽被吓得不清,但叙述起来还算顺畅。 他与陆清奇刚刚到这里的时候孕妇一口气方去,只是念着自己的孩儿尚在肚中怎么也不肯同他们去地府,非求着还阳将孩子生下才肯离去。正僵持中,突然一阵邪风刮过,陆清奇当机立断先用锁魂链将孕妇的亡魂锁住,塞进唐信的手中让他先走。 唐信反应还算机灵,牵了链条就跑,奈何法力不济,三两下就被妖物逮住,威胁他解开锁魂链。唐信虽为书生却有几分气性,抵死不从,妖物张开利爪就要下手。千钧一发之间陆清奇出手救下唐信,自己却反被掣肘。因打不开锁魂链,妖物索性将陆清奇和孕妇亡魂一道掳走,只剩下唐信被吓傻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回去。 黑心与吴鬼头对视一眼,已大概心中有数,只怕这妖物是冲着孕妇身上的鬼胎来的。 吴鬼头沉吟片刻后决定先回去。黑心急问:“那陆清奇呢?” “锁魂链只有拘魂使才能解开,只要没有解开,他暂时就不会有危险。”他催促道,“先回去,待我上禀后再从长计议。” 众人趁着时辰未到赶回了阴司,因牵扯拘魂使,且又是陆判之子,他也不敢多耽误,立时上禀了阎君,又叫来所有当值的拘魂使皆留下拘灵阁中等待。 黑心回到拘灵阁,见陆清奇的灯盏火光依旧闪烁,暂时放下心来。约莫等了半个时辰,吴鬼头终于回来了,身边一道来的还有三人,打头的那个却是阎流光,身后跟着两名身形健壮的阴使。 阎流光难得面容严肃,朝里头环顾一番,清清嗓子开口:“本君奉我父君之命前去缉妖,但涉及阴司官员及未拘到的亡魂,本君需有一名拘魂使协同办差。”说完朝吴鬼头点头示意,“劳烦吴阴使为本君挑选一位使者。” “是!” 吴鬼头朝阁中看去,正要点名,黑心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请命:“属下愿随同协助!” 吴鬼头还未说话,阎流光一看是她,当即拒绝:“不行!” 黑心就知道没那么顺利,此时也顾不上态度是否恭敬,张口就问:“有何不可?” “本君不喜欢与女子一道办差。”阎流光自觉理由充分。 黑心气得牙根疼:“君使这是看不起女人?” “自然……” 黑心不待对方说完抢先道:“君使莫不是忘了你这流光君使的仙号是王母娘娘封的?这王母娘娘可也是……” 阎流光双眼一瞪,赶紧打断她:“本君学富五车见识卓然,怎会瞧不起女人,自然是最尊重广大三界女性的。” 黑心顺水推舟道:“那既然如此,君使还有什么顾虑?” 阎流光自然还是满心不乐意,正在想怎么推脱时却听身旁的吴鬼头低声道:“君使有所不知,这黑心的法力在众多拘魂使中虽不算最高却也不差,且心细如发,与那失踪的陆清奇又是多年好友,或许能在沿途发现什么线索也不一定,确实是最佳的人选。” 阎流光虽不喜欢她,但差事要紧,且随行的还有其他差吏,不与她说话便是了。于是也不多坚持,随意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黑心自然喜不自禁,拱手道:“多谢君使。” 因性命攸关,黑心得了上头特批,允许在非办差的时辰里同阎流光出入冥府。于是四人也不浪费时间,以阎流光打头、两名阴使在中间、黑心殿后的队形出了鬼门关。一路疾行中速度飞快,阎流光已授予仙籍,法力自然不消说,那两名阴使是阎君殿中的得力干将,当然也不是泛泛之辈。唯独黑心只任末位拘魂使,却也能赶上他们的速度,让人不免吃惊。 其中一位略瘦些的阴使看出了些门道,笑问:“你会水系的法术?” 依黑心本身的法术要赶上他们自然非常吃力,但若以水系法术相辅则轻易许多。她也不藏着,干脆地承认。 如此,另外一位胖些的阴使也来了兴趣,“你们拘魂使中竟然还有人修习五行的法术?我一直以为你们只会些末等法术能应付拘魂就行了。” 黑心笑道:“也不是,我这水系法术似乎是天生就有,偶然间施法时发现的,只是会的也不多。” 阎流光在前头领路,一副专心致志心无旁骛的样子,闻言却有意无意地哼了一声。 胖阴使十分羡慕:“我们这些人想要窥得五行法术的入门都还需要些天分,你竟天生就有,我可是悄悄修习了两百年连皮毛都没摸到。” 黑心仿佛又听到有人哼了一声。她假装没听到,十分谦逊道:“只是巧合罢了。”随口转开话题问道,“这妖怪心狠手辣,不知是否已查清是什么来历?” 瘦阴使回答她:“自然是查清了才循着了具体的方向,是在事发之地的东郊,叫什么孟鱼山的地方占山为王的妖孽。哎,你猜猜是什么妖?” “据唐信说有竖瞳有利爪,估摸是个猫妖。” “不错,有点见识。”胖阴使自知道黑心会水系法术,话语间亲近不少:“听说你与这个失踪的陆清奇是朋友?” “嗯。”提到陆清奇,黑心情绪不免低落,“我与他多年同僚,每次有困难时他总是出手相助,是个不可多得的朋友。” 瘦胖阴使都安慰地看了她一眼,唯独最前面的阎流光不冷不热道:“那陆清奇是你的朋友?难怪蠢笨如此,能为区区一猫妖所抓。” 黑心不欲与他做口舌之争,闷着头赶路不说话。阎流光心想方才那两个或胖或瘦的傻大个同你说话都相谈甚欢,怎么本君问个话连吭都不吭一声?分明是不把我看在眼里!顿时满脸不高兴,但碍着还有其他下属在场又不好发作,只是重重的咳嗽了一声,眼风似刀地看着她。 黑心本想假装看不见,但那胖瘦阴使出于好心怕她得罪上司,拼命用眼神示意她上去说两句好话。黑心生怕两位大哥的眼珠子甩掉下来,只得走前两步凑到阎流光身边,应付道:“君使智勇双全,见到那猫妖想必定是手到擒来不费吹灰。” 阎流光十分受用,“这是自然,本君……” 黑心面无表情拱手道:“那属下便替陆清奇多谢君使了。”说罢,又落后几步,退到与胖瘦差吏齐步的位置上。 阎流光深深觉得自己自从入了仙籍后涵养提升不少,不然此刻焉能忍住不上去掐死这个女人。 四人很快便赶到了孟鱼山,倒不是黑心料想的那种妖孽横行荒芜丛生之地,相反竟小溪潺潺林木葱葱,一派鸟语花香之境。一时间众人也无法勘测到那猫妖的洞穴在何处。 阎流光不慌不忙,伸手摘下一片叶子倏地弹进溪水中。只见树叶在水中不停打转,仿佛受了什么操控一般。他伸头一看,冷笑道:“雕虫小技。”随手在虚空中画下一道符咒,轻喝一声“破!”。不过须臾间,眼前方才还明艳繁茂之景便在眼前迅速褪去,露出□□的岩石和枯萎的草木,整片山林已无一活物。 这才是孟鱼山的真正面貌。 胖瘦阴使拍马道:“君使慧眼如炬。” 黑心蹲下身看了看脚下的枯草,摇头道:“这山头的灵气已被此妖汲取的一点不剩,它修炼之术委实诡异阴邪,怕是有些道行。” 阎流光看了她一眼,难得没有反驳,遥遥指向整个山脉的走势道:“此山聚阴,整个山脉有众多沼穴,这妖孽十分狡猾,竟比兔子还能找窝。” 黑心站起身,指着朝西方向道:“我们往那走。” 胖瘦阴使同时看向西方,未发现什么异样。阎流光轻抚袖角,讥诮一笑:“怎么,看到你情郎给你留下的线索了?” 黑心指着一处十分不起眼的岩石背阴处,旋身挡住阳光,众人才看见岩石角上隐约有星点绿色的光泽,若是在太阳下真是一点也看不出来。黑心解释:“这是我们拘魂使特有的追踪粉,用以追踪逃跑亡魂,只有在黑暗中才能看得见。”她又指向几步之远的草叶上,“那边也有,想来是陆清奇给我们留下的暗示,只要一路追踪定能找到此妖的洞穴。” 瘦阴使面色一喜,称赞道:“不愧是陆判爷爷的儿子,看来也不笨。” 胖阴使轻咳一声,瞅了瞅阎流光。后者十分不爽黑心居然能比他先发现线索,正不高兴着,看见有人偷偷看他,不耐地挥手道:“看本君做什么?还不赶路!” 众人沿着朝西的山道一路蜿蜒向上,枯木杂草中隐约有几分难闻的气味,瘦阴使用刀身拨开一看,皆是些动物的骸骨,还有些尸身已经干瘪,是被吸取了精血之象。黑心蹙眉,因是拘魂使的缘故,对腐朽的气味最为敏感,何况还是如此扑鼻而来的气味,顿时熏得有些想吐,一抬头却看见阎流光正十分幸灾乐祸的看着自己,只怕稍微露出胆怯之色就得立马被他喷得体无完肤。当下稳了稳心神,施法屏住呼吸。 再朝上走,追踪粉消失了。 黑心道:“那猫妖的洞穴兴许就在附近了。” 瘦胖阴使提议大家分头搜寻,黑心赞成,阎流光觉得以他一人之力都能将猫妖伏之于法,自然也不反对。 于是,四人朝着四个方向散开。 黑心独自在荒道中走着,细细找寻是否还有线索。突然闻得一阵风声过耳,眼角瞥见一抹衣角自翻飞的草叶中闪过,当即抬头喝问:“是谁!” 那身影听到声音不停反跑,黑心当即施法去追。不多时进了一片丛林,虽是枯木,却枝桠繁多,她对地形不熟,一时间把人追丢了。站在林子中间,正不知如何出去时,却听到头顶之处传来一道声音:“你是谁?追我做什么?” 阳光从树端照进来,她常年不接触,顿时眯起了眼睛,半晌才适应地睁开眼,只看见一个少年正双手交叉着立于树枝上,一脸警惕地看着她。 黑心虽对妖不熟悉,但还是第一时间看出了少年的原形,正是一只猫! 她不动声色地拨动着袖中的锁魂链,尽量稳住自己的声音:“我迷路了,需要出去。你能下来帮忙吗?” 少年盯着她,琥珀色的竖瞳中满是不信任:“我们孟鱼山向来没有外人进来,山下又设有阵法,你怎么进来的?” 少年丝毫没有掩饰自己是山中之王的身份,黑心沉吟片刻回答:“我来寻我的朋友,有人告诉我他来了这里。” “你的朋友?”少年依旧是居高临下的姿态,“长什么样子?” “比我高大半个头,身形偏瘦,皮肤不黑不白,相貌清俊,是个男子。” 少年偏头想了想,像是突然想到了似的点了点头。又看向黑心,“要想寻人自然得有些诚意。你且把你斗篷上的帽子摘了给我看看。” 黑心一怔,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要求。但此刻也拒绝不得,依言摘下帽子抬起头给他看。谁料对方看到她的样子当即愣住了,呆了半晌方大喊一声:“是你!” 第6章 猫妖 是你??? 是……几个意思? 少年随即跳下树,几大步跳至她的跟前,兴奋地绕着她走了几个大圈子,似乎看到了十分新鲜的玩意。黑心被他绕得有些头晕,心中却还兀自想着是先引他带自己去他的老窝还是索性先拿链子捆了他再威胁他交出陆清奇。 谁料下一刻他倒反像不好意思般往后退了一步,笑得羞涩:“你怎么来了孟鱼山?” 她提醒他:“我方才说过了,我来找人。” “对,你说你找一个男人。”他点点头,偏过头想了想又突然一脸严肃看着她,“那个男人同你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同僚。” “同僚?他也是神仙??”少年吃惊,但神情间显然不大相信。 黑心内心斟酌了番这拘魂使到底算个什么身份,最后还是老实道:“不,算不上神仙。” “哦,他没有编制。”少年自觉猜到了答案,一脸放心地表情欣慰道,“我就说嘛,那等鬼祟之人怎配的上与你同为仙籍。” 黑心刚想说自己也算不上却见少年一两步凑到她身旁,表情间极为崇拜:“仙子姐姐,自我当年见过你便喜欢你,不知这些年才仙界你过得可好?” 他们见过? 还有他口中的仙子姐姐……是什么东西? 黑心看着他一头雾水。少年见她懵懂,拍了拍脑袋恍然大悟道:“哎呀,我虽然在昆仑山之巅见过你一面,不过那时我还没修成人形,你自然没见过我。但是不要紧,我自我介绍下,我的名字叫福星,原形是一只白猫。虽然现在还未修成仙身,但是我会努力,仙子姐姐你看我可有这个天分?” 黑心见他喋喋不休地说着话,心想以你如今所修炼的邪术,只怕这一辈子也修不成仙身了。但她不打算同他废话,正想祭出锁魂链,却突然感到脑后一阵邪风拍掌而来,心惊之下当即侧身翻过,站定后急急转身回望,却又见到一通身黑衣的青年站在方才偷袭她的地方,双瞳竖立,满身的妖邪肃杀之气。 少年急忙几大步跳至青年身边,拦道:“哥你别动手,你且看看她是谁,是不是那个我们在昆仑山之巅见过的那位仙子姐姐?” 青年眯起竖瞳看了一眼,周身的杀气并未收回,反倒是勾着嘴角笑得邪魅,“弟弟可要看清楚了,这个女人可是地府的拘魂使,哪是什么仙子。” 少年凑近些许看,疑惑道:“不是么?可是长得一模一样。” 青年不以为然,“人有相似罢了,你看她鬼鬼祟祟的样子哪有仙子半分的高贵。” 黑心听他兄弟二人对着她评头论足,分明是自己认错了人还要贬低她没有仙子的气质。仙子她是没见过什么样子,但如今她十分肯定眼前的青年才是掳走亡魂和陆清奇的真正猫妖。当下也不客气,抽出锁魂链,指着通身妖邪的青年问:“可是你掳走了我们冥府的人?若是,快快交出来!” 少年转头问他哥:“那个男人你不是说是在山下偷东西的人么?她为何说是你掳来的。” 猫妖转头拍了拍少年的脑袋:“你是信她还是信我啊!” 少年撇撇嘴:“你总是骗我。” “骗你我也是你哥,你信外人也不信我?”猫妖一脚轻踹在少年的屁股上,“滚回山洞去,好生看着那个男人还有那个孕妇,要是看丢了我煮了你。” 少年不肯回去,但他哥一瞪他只能灰溜溜地走了。如今林子里还剩他们两人,猫妖上下扫了她一眼,勾唇一笑“仙子多年不见却沦落至此,可见这当神仙的滋味不大好,不如在这山中与我兄弟二人双修,那滋味定比当神仙还逍遥快活。” 黑心不为所动:“吾乃冥府阴司拘魂使黑心,不是你口中的什么仙子。不要再胡搅蛮缠,识相的把人交出来!” 猫妖挑眉:“你真不是?” “当然!” “既然不是那我就不客气了。” 猫妖慢吞吞地拉伸了下筋骨,黑心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便见他几个纵跃跳至身前,锋利的右爪已伸至眼前。黑心唬了一跳,没想到他速度竟那么快,匆忙之下只来得及向后一大步跳开,但依旧未能完全躲开,脖颈处被爪尖刺破一道浅痕。 “味道不赖。”猫妖舔舐爪尖的血珠,看向她的眼神越发疯狂,“再来!” 说罢他欲故技重施,黑心已有了准备岂会给他机会。当即祭出锁魂链,又施法念了个定身咒想要定住对方。谁料他完全不把咒法看在眼里,轻松便破了定身咒,只是看到锁魂链犹豫了片刻仍然欺身而上。 黑心见状不再执着施法,而是将念力全部集中在锁魂链上,狠狠甩出凤飞九天之姿。锁魂链遇强则强,接收到黑心的指令立刻火光大盛,卷卷而来。青年欲空手夺下链条,却在触碰到链身的瞬间便被弹了开来,爪尖立刻呈现焦黑之色。 即便是最厉害的亡魂碰到一下都会有噬心之痛,但猫妖却只是龇牙咧嘴地甩了甩手,一副玩味之色:“锁魂链果然厉害,难怪我怎么解也解不开。” 黑心大骇,这锁魂链是天地初开之际由冥王阎君亲自自东南西北各处的深海玄铁熔炼而制,对所有恶鬼亡魂皆有牵制之效,对他竟然只能伤到皮毛,不得不令人吃惊。 猫妖随意朝爪尖吐了口气,焦黑之色却不像往常那般褪去,不免有些烦躁,顿时觉得这冥界的人处处与他作对。一个害他到现在都没能顺利取出鬼胎修炼服用,一个又差点烧断他的爪子。 心烦之下,体内的杀气又涌了上来,但畏惧锁魂链的威力,他只是站定原地,双手掌心朝下缓,口中念念有词。黑心正奇怪着却突然感觉到地面开始轻微晃动,不过多时她便发现脚下的泥土开始缓慢松动开来,一只白骨手爪突然从土中窜出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 这类东西岂能吓得了她,单手一劈便轻松斩断,谁料还未松快多久,便见整片山林的土地都开始松动,许多尸骨都缓缓自泥土中踉跄爬出,既有人的也有动物的。有些因时代久远,攀爬过程中还会自骨架上掉落骨头一二,但都阻拦不住他们前进的步伐。 孟鱼山的年代起止百年,埋身于此的尸骨更是数都数不清,这猫妖不知用了什么妖法,竟能操控他们。 黑心不敢大意,实在无暇顾及在一旁看好戏的猫妖,因为不断涌现的尸骨已让她分身乏术。虽说这些尸骨没有任何法术只会不断简单的攻击,但奈何实在太多,砍断前面的尸骨头颅,后面又有骨爪缠绕上来,身上的黑袍已被撕扯地面目全非,她干脆一把甩下黑袍,露出里头一身红色的劲装。 猫妖眼前一亮,啧啧出声,但下一秒他便起手聚起一团琥珀色的火球,全力朝黑心的方向弹去,心中只是猜想她到底还能撑多久。 黑心自然猜不到对方心里的变态想法,但余光已瞥到火球袭来,吃力之下勉强挥出锁魂链扫开一大片席卷而来的白骨,腾出一只手聚力格开火球,但手掌却不免擦过,正吃痛,却见又一团火球已飞至眼前,这下真是避无可避了,闭着眼打算生生应下。 千钧一发间,一片草叶轻飘卷来,疾飞而来的火球瞬间被包裹住,当即偃旗息鼓坠落下来。 黑心转头一看,阎流光已飞至林中,随意单袖一甩,整片林中的尸骨尽数散落,再没有之前的凌厉攻势。不过远处山道中尚有白骨爬出,只是一时间还未能走到这里。 阎流光上下一打量她,挑眉:“你这是被打劫了?” 黑心扫了下自己狼狈的样子,竟觉得此刻阎流光的调侃也不是那么讨厌,低声说道:“卑职身无长物实在是没有什么值得被劫的东西,不过幸得君使赶到,不然属下这条小命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阎流光头一次觉得她的恭维如此诚心诚意,难免得意:“本君在此,焉有让妖物横行的道理。” 说话间,胖瘦阴使也赶到了,看到一片尸骸遍野的场景吓了一跳,立刻上前支援。猫妖见人多势众,自知讨不了便宜,当即想溜。阎流光终于见到猫妖的真身哪能那么容易放过他,一个飞身擒住青年的肩膀,却不料猫妖突然转头朝着他吐了一口黑浊之气,奇臭无比,正喷了阎流光一头一脸。 阎流光唬了一大跳,立刻捂着口鼻退避三舍,猫妖瞅准时机当即施法遁得无影无踪。 想他堂堂流光君使,在冥府也算是称王称霸上千年了,还没这么被一个小妖如此羞辱过,顿时气得心肝肺都要爆炸了,急得直跳脚:“本君要将他千刀万剐!” 胖瘦阴使面面相觑:“这下如何是好,又不知去哪找他的老窝了。” 黑心弹去衣服上断裂的指骨,淡定地朝林子外走:“无妨,我在他身上撒了追踪粉。” 第7章 灵猫 猫妖踉跄逃回山洞。 也不知那最后出现的男人是什么来头,看似随意抓在他肩膀上的那一下生生捏碎了他半个肩胛骨,疼得自己直想骂娘。结果好容易爬回老窝又看到自己的傻弟弟正闭着眼打坐,气得不打一处来,一脚踢了块小石子到他身上,骂道:“就知道打坐!快收拾收拾,把那个男人还有孕妇一道打包上换个地方住。” 少年不肯起身,嚷嚷道:“又换!这才换了几天啊?咱们又不是兔子,老换地方做什么。” “叫你换就换,哪那么多废话!” “不换!”少年撅着嘴,“老换地方影响老子清修。” “清修个屁!就你这样整天打坐修炼什么时候能成仙?”猫妖看着这个天真的弟弟头又开始疼了,“要我说当神仙真没什么好的,你要是因为喜欢那个仙子,哥哥我就把那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掳来给你当媳妇。” 少年一轱辘爬起来,叉腰道:“哥你能不能不要侮辱我的女神!我是喜欢仙子,但那是因为她是我们昆仑山生灵的骄傲,是我前进的动力!你能不能不要成为我成功之路的绊脚石!” 猫妖疼得直冒汗,懒得和他啰嗦,直让他快去收拾东西,自己则钻进洞穴深处取出一个黑色的匣子,小心翼翼地打开。 随着盒盖的开启,匣内缓缓溢出几缕淡紫色的烟雾,一股扑鼻的异香瞬间散涌开来。猫妖贪婪地深吸了一口香气,瞬间觉得肩处的疼痛感减轻许多,又凑近吸了几口方珍重地将盒盖完全打开,露出里头的真容。 一朵没有根须却依旧盛放荼蘼的暗紫色曼陀罗。 “哥,东西收拾地差不多了!”少年在外头叫唤。 猫妖赶紧合起盖子,将匣子收进怀中,匆匆赶出来。只见他的白痴弟弟一手牵着绳子,绳子上拴着嘴里被塞着袜子的陆清奇,另一手拿着一个大包裹。猫妖左右看了看:“那个女人呢?” 少年朝里头指了指:“那个链条吓人的很,我碰不得。要不你去试试?” 猫妖一把拽下陆清奇嘴里的袜子,“你去把锁魂链给我解开。” 陆清奇被绑了许久,嘴里的袜子臭气熏天,一被松开急忙朝地上猛吐几口水,直恶心地想把昨天偷喝他老爹的酒全都给吐出来。 猫妖没甚耐性,又想一脚踢过去,却被少年拦住。少年蹲下身看向吐得昏天暗地的陆清奇好心道:“要不你把那链条解开吧,我说服我哥放了你。” 陆清奇与眼前少年在洞中相处一夜,见他只是按寻普通的清修之术修炼,不似他兄长妖法诡异,不由有些奇怪,问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兄长把这个女人的亡魂捉来是为什么?” 少年怔了怔。他哥不喜欢清修,却总喜欢做些奇奇怪怪他看不懂的事。时间久了他也从不过问,如今听陆清奇问不免也有些好奇,反问道:“为什么?” “你哥是为了那个女人肚子里的鬼胎,他要……啊!!!!!!”陆清奇膝盖处一阵剧痛,低头一看,骨头似乎都被踢歪了,直骂道,“你这只妖怪作恶多端还不敢让自己弟弟知晓,早晚有一天他会知道你的所作所为,早晚有一天他会知道你是多么可怕……啊!!!!!!” 他约莫觉得自己的另一个膝盖似乎也歪了。 猫妖低头冷冷地看着地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心想少一个鬼胎服用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如今让眼前这个白痴闭嘴才是一等一的大事。他顾不上少年疑惑的神情,利爪全开,犹豫着从哪下手才能看起来不那么血腥。 谁知还没来得及下手,洞穴外头已传来人声,他匆忙收起利爪,一把拎起还尚在状况外的少年就想溜,可拖着一个人始终是动作慢了些,法术还未施完就见一条绳索倏地从洞口飞了进来,瞬间就连同他和少年一道绑了起来。 心惊之下赶紧施法挣脱,却发现此绳索奇异的很,越是挣脱绑得越紧。外头的人已鱼贯而入,打头的阎流光不紧不慢道:“捆仙索这等仙器岂是你这低等生物能解开的。” 陆清奇以诡异的姿势跪倒在地上,一瞧见闯进洞府的几人恨不得老泪纵横,痛呼:“黑心!我在这!我在这!” 黑心一眼看见躺倒在地的陆清奇正奇怪地趴着,惊得赶紧上前去扶:“你这是在练印度国的柔术呢?” 陆清奇被扶起后也无法站住,只得撑着黑心的肩膀,哭丧着脸道:“我倒是想练,但没这个天分。黑心你看这腿残成这样是不是以后丰城的姑娘见了我都得有多远躲多远了?” 黑心安慰他:“陆判爷医术高超,当初帮朱尔旦换心都不在话下,这点骨伤算什么,保准治完你还得再高两寸,依旧风靡丰城万千少女。” “真的?” “真真的。” 阎流光听不得两人聒噪,挠了挠耳朵,“你就是阴司拘魂使陆清奇?” 陆清奇这才收起嘴皮子,一本正经地靠在黑心伸手拱手道:“正是卑职。承蒙君使前来相救,属下不胜感激。” 阎流光看他靠在黑心身上十分熟稔的模样,顿时觉得有些腻歪,哼了声便不再看,转头看向被绑得严实的兄弟二人,“此次掳走亡魂拐走我冥府公职人员的是你们俩共同犯案还是其中一人所为?” 少年尚在状况外,喊道:“谁掳你们的人了?这个男人在我们山下鬼鬼祟祟想偷东西才被我兄长抓来的。我们是昆仑山的灵猫,掳你们的人做什么!” 猫妖又想一巴掌拍在他身上,但奈何被绑着腾不出手,只能一脚踩在少年脚面上,“闭嘴!” 阎流光敏感地捕捉到关键字,多看了他们几眼,“你们是昆仑山的灵猫?” 猫妖埋着头不说话,少年反挺起胸膛:“骗你干什么!” 阎流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摇头道:“既然是灵猫就应该好好潜心修道去成正果,怎么跑到这孟鱼山为非作歹来了?你看这好好的山被你们兄弟俩给折腾成什么样了,灵气吸光不说,连花花草草小动物都给弄死了,知不知道给我们冥府公职人员带来多少麻烦。” 少年听得一头雾水,“我们山鸟语花香灵气充沛,焉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靠在黑心身上凝神疗伤的陆清奇闻言插嘴道:“那是你兄长设了障眼法哄你玩呢。不信你去了阵法好好看看,整片山连个活鸟都没。”说完他又看向阎流光,“禀君使,这少年糊涂的厉害,而且属下在这山洞与他相处一日,见他倒是乖乖清修,怕是这事他没参与,全是他兄长一人所为。” 阎流光居高临下看向一直没说话解释的猫妖:“你要是个男人就承认,别白白连累你弟弟。” 沉默许久的猫妖这才抬起头,一脸桀骜不屑:“是我又如何?” 少年闻言猛地转头看他兄长,一脸不可置信:“你好端端施了障眼法骗我干什么?我对住所的环境要求也不是很高的。” 黑心陆清奇等人都对这少年抓重点的能力颇为折服。 猫妖看了看自己的傻弟弟,觉着这么一味瞒骗下去也不是办法,不然他万一真出什么事了,这个白痴估计瞬间连骨头渣都不剩了。叹了口气问少年:“你可知我为什么老是要你同我搬地方住?” “为什么?” “因为周围的花鸟虫兽都被我杀光了,我已经没有可以吸取的精元,只能换地方。” 少年的表情瞬间像被一道雷电劈开,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说,你在练邪术?那你每天晚上陪着我一块打坐只是为了骗我?” 猫妖见他终于反应过来,顿时释然了,干脆承认:“没错。”想了想又说,“其实打坐好累,每次我趁你入定了会爬起来继续去别的地方□□元,在你醒之前再赶回来。你不知道骗人很辛苦,作为我亲弟弟,你要多多体谅我。” 黑心恍惚间感觉又有一道天雷劈在了少年的脸上。果不其然,少年的脸上已经没了表情,呆愣愣的说:“说好的一起修道呢?说好的一起成仙呢?” 猫妖想摸摸他的头,但发现做不到只能作罢。 “修道太苦了,你日日修正道已三四百年,可连历天雷劫的资格都没有。何况即便有了,你看爹娘,九道天雷,他们连三道都没熬过就死了。可你看我,如今的道行比那些寻常修道上千年的灵物还要高,没有一个妖孽胆敢进犯我们孟鱼山。”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刀,“要为兄说,你的资质实在太愚钝了,除非真如你名字般能福星高照,不然你这辈子都成不了神仙。” 少年眼泪汪汪:“你骗我就算了,还要打击我。” 阎流光看不得这样煽情的画面,忍不住破坏道:“他叫福星,你叫什么?” 猫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偏过头不打算回答,却拦不住福星的嘴:“我哥叫福气。” 阎流光笑了笑,随即又严肃道:“这个名字起的倒是不错,但我看你今天的福气算是到头了。来人,把人给我带走。” 胖瘦阴使上前领命,但看捆仙索上的两个人犯了难,问道:“君使,这是抓一个还是抓两个啊?” 阎流光也有些两难,陆清奇赶紧说:“君使,这少年清修正道,虽然没什么修为,但也从未干过伤天害理的事,理应只抓那猫妖一人即可。” 少年哭喊:“不许抓我哥!” 阎流光假装没听到,转头看陆清奇:“你焉知这二人不是在我们跟前演戏。” 猫妖突地挣扎起来,朝着阎流光的方向大叫:“你是白痴吗?这么明显还说我们演戏。老子一人做事一人当,跟他没有半点干系。” 挣扎间,只听扑通一声,怀中的匣子掉了出来,他吓得赶紧去捡,却发现手被束缚着够不着。阎流光‘咦’了一声把东西捡了起来。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几变,问:“这东西你哪来的?” 猫妖不说话,阎流光没甚耐性,直接一把拎起他的衣领:“这曼陀罗是魔界至宝,你难不成还和魔界有关系?你要是不说清楚东西哪来的,我就把你弟弟也一道带走。” 猫妖赶紧解释:“这东西是我拿我爹娘生前留给我弟弟的玉佩和一个商人换的!” 闻言,福星错愕哀嚎:“那个玉佩我都藏起来了你怎么找到的!” 猫妖无暇顾及他,只对阎流光说:“那个商人说这朵花有疗伤的作用,但我不知道他是魔界的人。我弟弟什么都不知道。” 阎流光见他神色不似有假,且也听说过魔界之人会于月圆夜在黑市易宝,故而暂且先将曼陀罗收于袖中,又见猫妖对此物还有不舍,不免冷哼:“你应当多谢我,此物虽有治伤之效,但会令人上瘾,长期吸食会走火入魔,你那一身道行怕是就付之东流了。” 猫妖灰头土脸:“反正也要被你们带走了,这一身道行也没什么用了。” 阎流光想了想点头道:“说的也是。” 猫妖更郁闷了。 一直没说话的黑心开口问:“咱们冥府向来只接受亡魂,这猫妖还好好活着,咱们若拘他回去于理不合。不知君使出来前阎君可给了什么指示。” 这父君倒没提过,只说让他把陆清奇和那女亡魂带回来。但若将这猫妖放了又无异于放虎归山。这下也不知该如何处理才恰当。正两难时,突闻山洞外传来一阵清脆的童声:“不知流光君使可在洞内?昭华上神门下仙童白鹤奉命前来拜见。” 第8章 仙童 那一长串的称号弄得洞内众人面面相觑,倒是胖阴使率先反应过来,无比激动地推了推瘦阴使的胳膊问:“他说什么?上、上神?” 瘦阴使也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对,上神,昭华上神。” 也无怪乎两人过于激动。自天地初开,传说中的上古之神老的老死的死,归隐的归隐消失的消失,如今四海八荒之内剩余的上神屈指可数。昭华上神便是那凤毛麟角中的一位。 只是这位昭华上神乃华胥氏龙族后裔,是真真切切靠着修炼升级升成了上神,同那些个盘古伏羲这样的上古之神自然不可划为同辈,但如今位居上神之位亦算难得了。 小童在洞外见无人应答,又喊道:“流光君使可在洞内,昭华上神门下仙童白鹤奉命而来,望君使出洞相见。” 阎流光好似才反应过来。虽说他被王母封了仙号赐予仙籍,但他始终住在冥府,和天上的人打交道甚少,这次突然来个上神也有些打得措手不及,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上神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他虚应了一声,吩咐胖瘦阴使牵住猫妖兄弟和那孕妇亡魂,率众人出了洞府。 只见洞外确实站着一个小孩,十二、三岁上下的模样,梳着葫芦髻,身着青衫,白皙的小脸上黑眼珠子分明,一本正经地朝阎流光拱手行礼,“昭华上神门下仙童白鹤拜见流光君使。” 阎流光在仙界的人面前向来注重形象,略点了点头也一本正经问:“不知上神大人派你前来所谓何事?” 仙童答道:“昭华上神算得昔日昆仑山灵猫下山为非作歹,亦算得冥府流光君使会前来缉拿,特派小童前来支应。” 众人瞬间觉得上神不愧是上神,连小猫两三只下山犯案的事也知道,佩服得五体投地。 倒是猫妖兄弟惊愕的不得了,福星高兴地手舞足蹈:“上神大人竟记得我们?”他用身体去撞猫妖,“哥,你听到没?上神大人知道我们,他没有忘了我们。” 猫妖似乎也有些始料未及,见福星绑着绳子还上蹿下跳,又踩了他一脚示意闭嘴。 小童闻得福星之言,略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我们家上神已不问世俗之事多年,若不是你们在山下丢他的脸,也不用特地派我来。”说完又朝阎流光恭敬地解释道,“此猫妖兄弟原为昆仑山巅的灵猫,而昆仑山巅处的洞天福地曾是我家上神孵化长成之处,故而他们也算得上是昭华上神的第三百二十八代徒孙。” 哦,原来还是关系户。 阎流光顿时有些难办,便问:“那昭华上神派你前来可有什么吩咐?” 小童又一本正经拱手道:“君使莫误会,我家上神此番派我前来决计不是为了徇私舞弊。只是担心君使无法将他们拘于冥府又怕放了他们会滋事。只让我来问一声,若是君使放心就将他们交给我带于天庭审仙司处,待查明罪责后定会给冥府一个说法,必不让君使为难。” 连阎流光心里都不免要为这个昭华上神点赞,这个办法着实帮他解决了一个两难的大麻烦。顿时笑得和蔼可亲,“昭华上神考虑得十分周到。如此便劳烦仙童了。” “君使客气。既然君使同意那我就不再耽搁了。”说罢,小童随手一扬,幻化出一朵祥云,率先蹦了上去,又朝那胖瘦阴使招手道,“可否麻烦两位阴使将他兄弟二人抬上来,我搬不动他们。” 胖瘦阴使立刻把还莫名其妙的猫妖兄弟搬了上去,笑呵呵地搓手道,“我们俩十分仰慕昭华上神,若是下次有缘再见麻烦小仙童给我们捎个昭华上神的签名呗。” 小童面露为难,但思忖片刻后还是松口道:“罢了,我家上神大人往日十分随和好说话,我尽力一试吧。” “如此多谢仙童了。” 仙童朝众人拱手告别后掐了个诀便腾云而去,阎流光顺利完成任务顿觉十分轻松,胖瘦阴使上前拍马:“君使出马果然不同凡响,连昭华上神都前来相助,可见君使在天界也十分吃得开。” 阎流光志得意满却还要假装谦虚:“哪里哪里,这话回冥府说说就罢了,切莫在外到处宣扬。” 黑心暗自翻了一个白眼,心想不然你还想他们去哪里宣扬,但她不敢说出口,只能催促道:“君使,事不宜迟,该回去复命了。” 流光君使看她一眼,轻哼道:“本君自然晓得,还用尔等提醒。” 如此折腾许久,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候,月亮都露出了正脸。他率领众人准备下山,因事情处理得还算圆满再加上还有陆清奇这个伤员在,大家走得慢慢悠悠的,与来时的速度不可相提并论。谁知才行至山脚下便听见天空中传来一声惨叫。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便见一团黑影从半空突然坠落,大家吓了一跳都急忙往后退了一大步,眼睁睁看着那团黑影摔落在山下的草团之上。 黑影哀嚎不止哭声阵阵,众人趁着月光大好仔细一看,竟是那个昭华上神门下仙童白鹤! 胖瘦阴使最先反应过来,急忙上前搀扶,一边问着:“哎哟,小仙童,您这是怎么回事啊?这是祥云出故障了?” 小童毕竟还是个孩子,从那么高摔下来疼得眼泪汪汪,哭了好半天才出声道:“那猫妖兄弟心生歹意要逃走,我与他们缠斗九九八十一回终不及两人之力,被推下祥云。” 陆清奇不免吃惊:“就这么会工夫你和他们缠斗了八十一回合?” 小童脸红了红,辩解道:“没有八十一也得有个四十九回吧。” 阎流光闻言有些狐疑:“这猫妖身上有我的捆仙索,他们无论如何也是挣不开的,如何能与你缠斗?” 闻言小仙童眼珠子转了转,又有一番解释:“我看他们可怜,觉得如此捆上仙界着实不雅,便给他们解了。” 众人顿时觉得自作孽不可活,但碍于小仙童身份特殊谁也没好意思开口。如此一来事情又变得棘手些。阎流光思忖片刻,吩咐胖瘦阴使道:“既然人才跑,可见跑得不远,你二人随我前去缉拿。”随即又看向黑心,“你带着亡魂回冥府。” 陆清奇赶紧问:“君使,那属下呢?” 阎流光上下扫了扫他,什么也没说。但陆清奇深深有种被嫌弃的感觉。 小仙童见阎流光如此安排顿时一轱辘从地上爬起来,拦声道:“不可!” 阎流光挑眉:“你有高见?” 小童眼神略飘了飘,嗫嚅道:“我来之前已经上审仙司处报备过,如今既办砸了差事放跑了人,上去免不了要被责问,需得劳烦一人随我上天庭解释,不然审仙司的人若是以为我与那猫妖狼狈为奸可就不大好了。” 众人啼笑皆非,但这小童的要求也算合理。胖瘦阴使率先自告奋勇:“我二人同你上去解释,正好拜访下昭华上神。” 小童拒绝:“不可!” 胖瘦阴使很受伤:“为何?” “自然不可。”小童理由十分充分,“你二人既是冥界骨干,理应要去追捕猫妖兄弟。若能缉拿成功,自然可上仙界拜见昭华上神。” 胖瘦阴使觉得这主意十分好,彼时若带着昭华上神的第三百二十八代徒孙上仙界拜见他说不定还得上神另眼相看,再私自传授几招修仙秘术,他兄弟二人自可扶摇直上。 阎流光叹了一声:“如此只能本君陪你上仙界了。” 小童轻咳一声,摇头道:“不可!” 这下连阎流光都不可思议,“又不可?” “如今流光君使位列仙班,君使若上天庭为我辩解,若是不留神落得个包庇仙友的罪名岂不是要坏了您的名声。”小童一脸义正言辞,“我岂可为了一己私欲害了君使。” 阎流光一听仔细想了想,觉得十分有道理。但又不免担忧,指着陆清奇道:“这倒还有一人,只是他如今被打残,本君倒不担心他身体受不住,只怕这两腿拐着走路影响我冥府形象。” 那小童点头附和:“我也有此意。” 陆清奇内心落下两行清泪。黑心安慰他:“仙界有什么好去的,回冥府治伤要紧。”话音刚落便见众人望了过来,她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只见小童十分恭敬地朝她拱手行礼:“如此,便只能劳烦这位姐姐了。” 黑心正想推辞就听阎流光断然拒绝:“不可!” 众人闻言看向他,他轻咳一声,说道:“她不过是区区一末位拘魂使,上了仙界连基本礼仪都不通晓,没得丢了我们冥府的脸面。” 黑心本来就不愿意去,如今听阎流光这般说倒也懒得计较,但仙童显然不以为然,“君使此言差矣,我仙界自来博大宽怀有容乃大,这位姐姐虽不是我仙界之人,但冥界与仙界向来同气连枝,怎会介意她只是一名拘魂使。何况她是女子,说出的证词更加可信,故而她是同我上天庭的上佳人选。” 小仙童的诡辩能力无人可敌,阎流光也败下阵来,但他思索再三还是说:“如此我同你们一道上仙界,有本君在自然不怕她失礼人前。” 于是一番讨论下来达成共识,由胖瘦阴使去缉拿逃犯猫妖兄弟,阎流光则带着黑心一道上天庭协助仙童复命。至于陆清奇,只能委屈他拖着残躯带亡魂上路。 黑心不会飞,又没有祥云当座驾,小仙童本想带她一程,但阎流光却只是让他领路,自己掐了个诀唤来一只火红色的大鸟当坐骑,一把揽住黑心就上了鸟。 大鸟羽毛如焰,在猎猎风中轻扬似火,极为拉风。黑心坐在鸟背上十分新奇,一会看看脚下白云舒卷,一会又伸手去够彩霞流光,身后的阎流光极为不耐:“你能不能消停会?这般没见识,若是上了仙界岂不是要让人耻笑。” 闻言即刻正襟危坐,此时在天上她不与他多计较,计较的多了怕他把她扔下去就不大妙了。收回东张西望的眼睛,又开始逗弄大鸟脑袋上的毛发。不知是不是大鸟被弄得烦了,随时来个大俯冲吓唬她。黑心不敢再动,暗暗想真是物似主人型,脾气暴躁喜怒不定。 阎流光在身后哈哈大笑,黑心回头瞥了他一眼:“君使,前面就是仙界了,需得注意形象。” 他果然立刻收声,想了想威胁道:“你到了天庭切莫胡言乱语诽谤我,若是被本君知道你造谣,立刻就让你回丰城街道当杂役。” 难怪他死活要跟着上仙界,原来是怕她在其他神仙面前毁他形象。其实他真的是多虑了,她委实没有他那么小心眼。 这仙界倒也不算远,不一会功夫便到了南天门。守将例行盘查了令牌一番便放了三人进去,只是看到黑心的时候多瞅了几眼。黑心心想这仙界的人委实没什么见识。 过了南天门,白鹤带着他们一路朝东,因阎流光不大常来,对路况也不甚熟悉,只是驾着火鸟一路尾随。奇怪的是,这小仙童似乎十分着急赶路,驾着祥云连闯几个路口,直惊了好几个嬉戏玩耍的仙女。 两人心中都不由暗叹这仙界的效率真是高,连回去领罚都如此迫不及待。 三人飞驰许久,阎流光险些怀疑这是不是要飞出仙界的地界,正想着小仙童终于在一块偌大的石碑旁停了下来。黑心在火鸟上颠得七荤八素,好容易到了地方赶紧跳了下来,扶着石碑安抚眼前乱晃的金星。 小仙童收了祥云,指着石碑道:“咱们到地方了。” 两人同时看向石碑处,只见石碑约有两人多高,石身呈低调的青黑色,古朴庄严,石面上只刻着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苍山梦泽。 一殿 谁料阎流光的目光只是朝他们这看了一眼便匆匆掠过,似乎根本没有交谈的意思。黑心吁了口气,牵着锁魂链急急催促道:“快些上路吧。” 两人虽离开闹市,但拂柳抵不住有些好奇:“你与那公子相识?” 黑心牵着链条兀自走着,因不想回答便假装没听见。拂柳十分肯定:“你们之间必定有嫌隙。” “这也看得出来?” 拂柳咽掩嘴笑道:“自古阴阳调和,男人和女人之间是互为相吸的,即便这男人对女人没有什么意思也多少会因怜香惜玉不太为难,可那公子方才看你一眼便转过目光,而你提及那公子也是一副不欲多谈的意思,可见两人不太对付。” 黑心不以为然。她可没忘记当初阴司那帮大老爷们是怎么给她穿小鞋的。 拂柳见她不信,显然是质疑自己的专业能力,顿时有些恼:“我好心提点你,你却不信,若能听我提点一二,保准你以后能与他好好相处,不但不用看到他绕着跑,还可以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黑心虽不信,但觉得若能稍稍和解下总比如今这般被处处刁难的处境好。当下就凑过去问:“那劳烦姑娘提点一二?” 拂柳清清嗓子道:“这男人就如同小猫小狗,须得顺着毛摸……” 黑心觉得自己除了第一次见面时不小心得罪了他之外,事后已顺着阎流光的毛摸顺得快顺得没有底线了,但对方依旧见一次挑一次刺。顿时觉得这拂柳过于夸大其词。撇了撇嘴便扬手催促道:“快些跟上吧,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 拂柳急眼:“我这还未说完呢。虽然得顺着毛摸,却又不能过分惯着,否则他就会被骄纵的无法无天不把你放在眼里,得时不时逗着他,给点甜头,但又偶尔要耍点小性子调剂下。这男人啊,最喜欢的就是若即若离的感觉。” 黑心实在无法想象把阎流光当猫狗一样逗是什么感觉,但她估摸着阎流光应该不大会喜欢这种感觉。想来想去也觉着此法不太靠谱,只得叹了口气,继续前行。拂柳顿时觉得她不太上路子,是不可雕琢的朽木。也跟着唏嘘道:“罢了,我拂柳在青楼混迹多年,此法虽有效,但也得是个美人效仿才行,若是个无盐女,再怎么也吸引不了男人。” 黑心在她面前一直头罩斗篷未示真容,倒不是因为阴司有这样的规矩,而是她身为女子做拘魂使本就开天辟地,莫引得亡魂过分好奇才是本分。如今听拂柳一激虽有不服但也不动气,依旧戴着帽子不吭声。拂柳看她油盐不进,只得作罢。 不过经此一事,黑心倒是对阎流光此人又有了新的认识。之前二人起冲突是为了一个女人,如今他竟又堂而皇之地在凡间现行为青楼女子赎身,作风可真是有够放荡的。只是......只是依着她做拘魂使这长久的经验来看,那叫羽裳的青楼女子面露黑气,显然不像是个长寿的,估摸着死期也就是近日了。 按理说,阎流光不该看不出来呀。但此事她管不着,也不想管。 两人入了鬼门关径直去阴司报道,路上解了锁魂链的拂柳立刻松快许多。左右环顾下问:“怎么没看见奈何桥和孟婆汤?” 黑心答道:“你以为人人都有资格上奈何饮孟婆汤吗?需得先上第评判功过,若是生前功过相抵者才有资格去走上一遭奈何桥饮过一碗孟婆汤,方才好入轮回。” 拂柳顿时情绪不太高涨:“看来我这样的是没有资格的了。” 黑心有些不忍,鼓励她:“你也无须过分担心,你虽犯下罪孽,但好歹不算厉害。且我帮你算过,你前世是因犯了淫罪这世才会入青楼,已将前世罪孽赎清,而此次犯错又是有前因后果的,判官定会量度定罪。” 拂柳一知半解,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就跟着她去了阴司。 入了阴司,黑心将人送至吴鬼头初登记造册,好歹算过关,吴鬼头只是看了她一眼便放她们去了。到了第,人来人往的十分热闹,皆是等着被判功过的亡魂。拂柳到了此处顿觉一股强大的压力挤压着自己,颇有些透不过气,殊不知是地狱的气息太过接近的缘故。 等待的过程中拂柳见有几个和尚被几个青面獠牙的差吏押解着经过,行为举止中并无一丝对出家人的恭敬,不免奇怪。黑心见状解释道:“这几个出家人生前不检点,擅自收取善信的金钱,且抄录各种经卷时常有错漏,如今入了冥界生前犯过的错又岂会有错漏,现在将被发往补经所,直至他们将所有遗漏的字句之处全部补诵清楚方休。” “那也不难嘛。” “不难?”黑心笑道,“补经所内虽设有油灯,但只有一根极细的线与油相连,时而明亮时而黑暗,想要轻易抄完如何容易。” “看来做出家人也不是什么那么简单的事,需得字字句句都记清楚才好,不然错漏了那么一两句可怎么办才好。” 黑心摇头道不对:“怎可一概而论。修持的善男信女,心口如一的拜念佛祖,即便有遗漏错误,只要心诚自然不在字句上计较。不但不用补经,每月初一还会将其功德记载在善籍上。此乃解脱之法。” “还有解脱一说?” “这是自然。”黑心十分乐意解释,“比如说犯下拐骗少年男女、欺占他人财物或介绍疗效不明的医生药物来谋取利益之罪都将被发往第二殿,依罪行大小而被投入活大地狱中的大小地狱。但若是能在此后遇贫穷苦难者就布施钱财或施粥赠药且悔过自新痛改前非者都可功过相抵。” 拂柳唏嘘道:“看来只有生前多做好事,死后方有解脱之法。” 黑心对她有此觉悟十分欣慰。正相互探讨着,有人执着纸笔笑意盈盈地经过,“黑心来啦?” 黑心转头一看,赶紧低头拱手行礼:“赏善司。” 之前说过陆判虽挂着判官的虚职却非真正的判官。而在冥界真正负责审判来到冥府亡魂的却是其他四大判官,分别为赏善司、罚恶司、查察司和崔判官。其中赏善司执掌善簿,身着绿袍,平时最为和蔼亲近,黑心最为喜欢他。 “哟,又带新人来了?”赏善司眼神不太好,凑近看了拂柳许久才摇头道,“这不归我管,你得去找罚恶司去。” 黑心笑道:“还未正式判处,需得等候。” 赏善司笑而不语,只是瞅了瞅黑心便乐呵呵的走了。两人未多等多久判决便下来了,果然不出赏善司所料,需先上孽镜台后再去罚恶司处领罚。拂柳有些紧张,黑心安慰她没什么好怕的,孽镜台前无好人,凡人魂魄至此,即可照耀其本来面目,丝毫隐藏不得。 孽镜台位于第右首之处,台高一丈镜大十围,向东悬挂,上横七字“孽镜台前无好人”。可见生前若是善人是不必上这孽镜台的。 拂柳只见一面比人还高的大镜子竖在面前,只是略照了一圈上面便有文字浮现,还未来得及细看又被差吏赶了下来。黑心解释上面的文字是她生前所犯罪孽,无一遗漏却也不会平白冤枉。随后又是一阵等候,有差吏上前通知他们去罚恶司跟前领罚。 罚恶司身着紫袍,怒目凶相,专对生前犯下罪恶的人判处刑罚,恶人见了他都不敢放肆。黑心上前行礼:“罚恶司,许久未见,您老人家近日可好。” 罚恶司抬头瞟了一眼,见是她,只是略一点头又低头看手上的司恶簿,随后方抬起头看向她身后的拂柳,冷冷宣布:“生前虽未有罪孽,但死后作为亡魂却欲犯下杀戮之罪,发配至第二殿。待刑满后转至第三殿,加刑发狱。” 拂柳吓得直哆嗦,早已没了之前想要杀渣男的那副气势。黑心安抚地看了她一眼,朝罚恶司拱手道:“敢问罚恶司,拂柳虽曾起杀意,但最后也未真正伤人性命,不可稍微通融下吗?” 罚恶司面不改色:“黑使者是觉得本司会错判冤案?” 黑心一凛,“罚恶司言重了,黑心不敢。” 罚恶司方冷哼道:“凡在阳间伤人肢体、奸盗杀生者皆须发往剥衣亭寒冰地狱。拂柳即便未杀生也犯了伤人肢体的罪孽,黑使者莫不是忘了冥府的规矩,还是意欲让本司徇私枉法?” 如此名头压下来黑心自然不敢再说什么,只得转头对已吓傻了的拂柳道:“你看当初我劝你莫有杀生之念可真是为你好。但如今你也莫怕,冥府的地狱虽是用于惩罚恶人,其本质却是为了洗清亡魂罪孽使人向善,待刑满罪清,还是有机会入轮回转生的。” 说罢便有差吏上来拘人,至此,黑心对拂柳的任务便算是结束了。她看着拂柳的背影叹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去却听罚恶司在她耳边冷道:“黑使者每每都对这等作奸犯科的罪人如此尽心尽力,不知该说你心善还是是非不分颠倒黑白。” 黑心疑惑地回视:“罚恶司此言差矣。佛祖皆有云,众生平等。纵然是犯下罪孽的亡魂也有洗清罪孽再入轮回的权利,我劝人向善怎么就成了是非不分。”说完语气缓了缓又道,“罚恶司执法不阿秉公办理我自然钦佩,只是像罚恶司这般一概不讲情面,对这些犯下罪孽却有心悔改的亡魂施以冷脸,只会让人觉得咱们冥府过于冷酷无情。” 罚恶司不以为然;“恶人便是恶人,难不成还要我扫榻相迎?像这些生前罪孽深重的亡魂自该统统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入轮回方能彰显我冥府纪律严明!倒是黑使者屡屡骄纵,可切莫失了阴司的体面一不小心和这些罪人为伍才好!” 不知是否是错觉,黑心总觉得罚恶司对自己似有偏见,每次来相遇总是对自己冷言冷语话中有话。仔细细想,她每每来也都是公务交接,并无私人接触,也不知自己是在何时何地得罪过这位黑面神。如今这番交谈又肯定了她的想法。既然是得罪了,她也不畏惧得罪的更深,只是拱手道:“既然见解不同,黑心既不勉强也不敢苟同,罚恶司如此嫉恶如仇自然是好事,只是执掌恶簿干系重大,只望您能继续秉公执法莫有冤狱才好。”说罢微微一笑,“黑心告退。” 她不理会罚恶司难看的脸色转身即走,却听闻身后的声音遥遥响起,“本司也望黑使者好自为之,莫再有贪念恶念才好。” 黑心闻言疑惑。她自入冥界阴司任拘魂使已逾上百年,自认自律克己、遵纪守法,何时有过什么恶念贪念?罚恶司这番言辞倒像是之前她曾起过什么不该有的念头一般,实在是莫名非常。 回首去看,罚恶司已然转身走远,她疑心自己或许只是听岔了,倒也未深想。 既交了差,她也该回阴司上报并灭了在拘灵阁中点的灯。待到了拘灵阁,正巧碰见陆清奇带着唐信上值,两人皆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她笑问:“如何这番神色?” 陆清奇打了个哈欠,“我爹发现我偷喝他的酒,追着我好一顿打,不过他跑的没我快,倒是把他累个半死。只是这酒委实后劲太大,我等皆有些头疼。”边说边向一旁近百个灯盏走去,拿出方才抽签抽来的拘魂牌看了许久,唤唐信一块过去点灯。 黑心取过他的拘魂牌看了看,有些惊讶:“是难产而亡的孕妇?” “正是。”唐信穿着拘魂使特有的黑袍,与他斯文的书生面貌不甚相符,一脸忧戚道,“难产而亡,于一个年轻母亲来说何等残忍。” 黑心担忧的不是这个,她把拘魂牌攥在身上,对两人道:“难产的孕妇身怀鬼胎,阴气最重,怕是不好对付。你二人饮了酒面色有虞,我不放心,这趟差事我替你。” 陆清奇抢过拘魂牌,不以为意地说:“我们早已酒醒,若是还有酒气在身如何进的了这拘灵阁。只是头还有些疼罢了,饮上一杯茶便好。区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孕妇,能奈我何?” 唐信也在一旁附和,“正是,还有我在一旁相帮,必定圆满归来。” 黑心瞅了他一眼心想就是因为有你在我才更担心。但她没好意思说出口。不过见陆清奇确实神色清明不似逞强,为二人倒了热茶奉上,叮嘱道:“万万要留神,我会在拘灵阁当值看守。” 二人自然点头应下,待点灯完毕便出了拘灵阁。黑心为自己也倒上了一杯热茶准备值守。阁中本来有其他值守的拘魂使,见黑心在这就借口有事溜了。她也不介怀,欣欣然就坐在席上取了一本经卷看。 其中陆续有其他拘魂使归来交差,皆只与她略一点头示意便疲倦地回去休息了。黑心眼看时辰将过,担心地看向灯盏,却突然发现唐信的气息灯盏火光摇曳不定,隐约有熄灭之势,再转头看,陆清奇的灯盏火光却倏然大盛,这是施法过度之象。 当下心悸不已,不敢耽搁时间,立刻冲了出去。 第6章 失踪 事关重大,黑心不能私自行动,第一时间禀报了吴鬼头。吴鬼头有经验许多,当即派遣一名拘魂使继续驻守拘灵阁,又另外带了两名拘魂使就要出发支援。黑心立即要求一道同去,吴鬼头只是看了她一眼便扬手道:“走!” 众人一路疾驰,出了鬼门关,才发现卯时将至,天已快擦亮。不敢耽搁脚程,当即施法用最快的速度赶去事发之地。 很快就到了地方,目光所及之处是所小小的宅子,里头哭嚎声一片,振聋发聩。吴鬼头也不多说,扬手就让众人跟着他穿墙而过。 进了屋子,确实有一名孕妇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已没了生息。床边上伏着几人痛哭流涕,应是女子的亲人。只是奇怪的很,四周竟然感知不到任何亡魂的气息,连陆清奇也不见踪影。吴鬼头显然也觉得奇怪,正要吩咐众人四处搜查却闻其中一名拘魂使“咦”了一声,指着一旁的衣柜道:“里头好像有人。” 几人屏气凝神,吴鬼头正要出手,里头的人却已畏畏缩缩地探出头四处张望,正是同陆清奇一道当值的唐信,面色苍白得俨然是一副被吓的不轻的模样。黑心率先几步上前,一把拉住他:“陆清奇呢?” 唐信还未看清来人,被唬了一跳。几番挣扎后才看出是黑心,顿时松懈下来,声音颤抖却勉强还能成句:“陆兄、陆兄被抓走了。” “被谁抓走了?” “一个妖怪,一个看起来很厉害的妖怪!” “什么妖怪?” “我不知道。”唐信回忆起方才打斗的场景还心有余悸,妖怪的利爪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若不是陆清奇奋力引开只怕他早已魂飞魄散,“看不出妖怪的原形,但他有利爪。对了,双眸是竖瞳!” 竖瞳? 吴鬼头喝了一句:“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唐信虽被吓得不清,但叙述起来还算顺畅。 他与陆清奇刚刚到这里的时候孕妇一口气方去,只是念着自己的孩儿尚在肚中怎么也不肯同他们去地府,非求着还阳将孩子生下才肯离去。正僵持中,突然一阵邪风刮过,陆清奇当机立断先用锁魂链将孕妇的亡魂锁住,塞进唐信的手中让他先走。 唐信反应还算机灵,牵了链条就跑,奈何法力不济,三两下就被妖物逮住,威胁他解开锁魂链。唐信虽为书生却有几分气性,抵死不从,妖物张开利爪就要下手。千钧一发之间陆清奇出手救下唐信,自己却反被掣肘。因打不开锁魂链,妖物索性将陆清奇和孕妇亡魂一道掳走,只剩下唐信被吓傻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回去。 黑心与吴鬼头对视一眼,已大概心中有数,只怕这妖物是冲着孕妇身上的鬼胎来的。 吴鬼头沉吟片刻后决定先回去。黑心急问:“那陆清奇呢?” “锁魂链只有拘魂使才能解开,只要没有解开,他暂时就不会有危险。”他催促道,“先回去,待我上禀后再从长计议。” 众人趁着时辰未到赶回了阴司,因牵扯拘魂使,且又是陆判之子,他也不敢多耽误,立时上禀了阎君,又叫来所有当值的拘魂使皆留下拘灵阁中等待。 黑心回到拘灵阁,见陆清奇的灯盏火光依旧闪烁,暂时放下心来。约莫等了半个时辰,吴鬼头终于回来了,身边一道来的还有三人,打头的那个却是阎流光,身后跟着两名身形健壮的阴使。 阎流光难得面容严肃,朝里头环顾一番,清清嗓子开口:“本君奉我父君之命前去缉妖,但涉及阴司官员及未拘到的亡魂,本君需有一名拘魂使协同办差。”说完朝吴鬼头点头示意,“劳烦吴阴使为本君挑选一位使者。” “是!” 吴鬼头朝阁中看去,正要点名,黑心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请命:“属下愿随同协助!” 吴鬼头还未说话,阎流光一看是她,当即拒绝:“不行!” 黑心就知道没那么顺利,此时也顾不上态度是否恭敬,张口就问:“有何不可?” “本君不喜欢与女子一道办差。”阎流光自觉理由充分。 黑心气得牙根疼:“君使这是看不起女人?” “自然……” 黑心不待对方说完抢先道:“君使莫不是忘了你这流光君使的仙号是王母娘娘封的?这王母娘娘可也是……” 阎流光双眼一瞪,赶紧打断她:“本君学富五车见识卓然,怎会瞧不起女人,自然是最尊重广大三界女性的。” 黑心顺水推舟道:“那既然如此,君使还有什么顾虑?” 阎流光自然还是满心不乐意,正在想怎么推脱时却听身旁的吴鬼头低声道:“君使有所不知,这黑心的法力在众多拘魂使中虽不算最高却也不差,且心细如发,与那失踪的陆清奇又是多年好友,或许能在沿途发现什么线索也不一定,确实是最佳的人选。” 阎流光虽不喜欢她,但差事要紧,且随行的还有其他差吏,不与她说话便是了。于是也不多坚持,随意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黑心自然喜不自禁,拱手道:“多谢君使。” 因性命攸关,黑心得了上头特批,允许在非办差的时辰里同阎流光出入冥府。于是四人也不浪费时间,以阎流光打头、两名阴使在中间、黑心殿后的队形出了鬼门关。一路疾行中速度飞快,阎流光已授予仙籍,法力自然不消说,那两名阴使是阎君殿中的得力干将,当然也不是泛泛之辈。唯独黑心只任末位拘魂使,却也能赶上他们的速度,让人不免吃惊。 其中一位略瘦些的阴使看出了些门道,笑问:“你会水系的法术?” 依黑心本身的法术要赶上他们自然非常吃力,但若以水系法术相辅则轻易许多。她也不藏着,干脆地承认。 如此,另外一位胖些的阴使也来了兴趣,“你们拘魂使中竟然还有人修习五行的法术?我一直以为你们只会些末等法术能应付拘魂就行了。” 黑心笑道:“也不是,我这水系法术似乎是天生就有,偶然间施法时发现的,只是会的也不多。” 阎流光在前头领路,一副专心致志心无旁骛的样子,闻言却有意无意地哼了一声。 胖阴使十分羡慕:“我们这些人想要窥得五行法术的入门都还需要些天分,你竟天生就有,我可是悄悄修习了两百年连皮毛都没摸到。” 黑心仿佛又听到有人哼了一声。她假装没听到,十分谦逊道:“只是巧合罢了。”随口转开话题问道,“这妖怪心狠手辣,不知是否已查清是什么来历?” 瘦阴使回答她:“自然是查清了才循着了具体的方向,是在事发之地的东郊,叫什么孟鱼山的地方占山为王的妖孽。哎,你猜猜是什么妖?” “据唐信说有竖瞳有利爪,估摸是个猫妖。” “不错,有点见识。”胖阴使自知道黑心会水系法术,话语间亲近不少:“听说你与这个失踪的陆清奇是朋友?” “嗯。”提到陆清奇,黑心情绪不免低落,“我与他多年同僚,每次有困难时他总是出手相助,是个不可多得的朋友。” 瘦胖阴使都安慰地看了她一眼,唯独最前面的阎流光不冷不热道:“那陆清奇是你的朋友?难怪蠢笨如此,能为区区一猫妖所抓。” 黑心不欲与他做口舌之争,闷着头赶路不说话。阎流光心想方才那两个或胖或瘦的傻大个同你说话都相谈甚欢,怎么本君问个话连吭都不吭一声?分明是不把我看在眼里!顿时满脸不高兴,但碍着还有其他下属在场又不好发作,只是重重的咳嗽了一声,眼风似刀地看着她。 黑心本想假装看不见,但那胖瘦阴使出于好心怕她得罪上司,拼命用眼神示意她上去说两句好话。黑心生怕两位大哥的眼珠子甩掉下来,只得走前两步凑到阎流光身边,应付道:“君使智勇双全,见到那猫妖想必定是手到擒来不费吹灰。” 阎流光十分受用,“这是自然,本君……” 黑心面无表情拱手道:“那属下便替陆清奇多谢君使了。”说罢,又落后几步,退到与胖瘦差吏齐步的位置上。 阎流光深深觉得自己自从入了仙籍后涵养提升不少,不然此刻焉能忍住不上去掐死这个女人。 四人很快便赶到了孟鱼山,倒不是黑心料想的那种妖孽横行荒芜丛生之地,相反竟小溪潺潺林木葱葱,一派鸟语花香之境。一时间众人也无法勘测到那猫妖的洞穴在何处。 阎流光不慌不忙,伸手摘下一片叶子倏地弹进溪水中。只见树叶在水中不停打转,仿佛受了什么操控一般。他伸头一看,冷笑道:“雕虫小技。”随手在虚空中画下一道符咒,轻喝一声“破!”。不过须臾间,眼前方才还明艳繁茂之景便在眼前迅速褪去,露出□□的岩石和枯萎的草木,整片山林已无一活物。 这才是孟鱼山的真正面貌。 胖瘦阴使拍马道:“君使慧眼如炬。” 黑心蹲下身看了看脚下的枯草,摇头道:“这山头的灵气已被此妖汲取的一点不剩,它修炼之术委实诡异阴邪,怕是有些道行。” 阎流光看了她一眼,难得没有反驳,遥遥指向整个山脉的走势道:“此山聚阴,整个山脉有众多沼穴,这妖孽十分狡猾,竟比兔子还能找窝。” 黑心站起身,指着朝西方向道:“我们往那走。” 胖瘦阴使同时看向西方,未发现什么异样。阎流光轻抚袖角,讥诮一笑:“怎么,看到你情郎给你留下的线索了?” 黑心指着一处十分不起眼的岩石背阴处,旋身挡住阳光,众人才看见岩石角上隐约有星点绿色的光泽,若是在太阳下真是一点也看不出来。黑心解释:“这是我们拘魂使特有的追踪粉,用以追踪逃跑亡魂,只有在黑暗中才能看得见。”她又指向几步之远的草叶上,“那边也有,想来是陆清奇给我们留下的暗示,只要一路追踪定能找到此妖的洞穴。” 瘦阴使面色一喜,称赞道:“不愧是陆判爷爷的儿子,看来也不笨。” 胖阴使轻咳一声,瞅了瞅阎流光。后者十分不爽黑心居然能比他先发现线索,正不高兴着,看见有人偷偷看他,不耐地挥手道:“看本君做什么?还不赶路!” 众人沿着朝西的山道一路蜿蜒向上,枯木杂草中隐约有几分难闻的气味,瘦阴使用刀身拨开一看,皆是些动物的骸骨,还有些尸身已经干瘪,是被吸取了精血之象。黑心蹙眉,因是拘魂使的缘故,对腐朽的气味最为敏感,何况还是如此扑鼻而来的气味,顿时熏得有些想吐,一抬头却看见阎流光正十分幸灾乐祸的看着自己,只怕稍微露出胆怯之色就得立马被他喷得体无完肤。当下稳了稳心神,施法屏住呼吸。 再朝上走,追踪粉消失了。 黑心道:“那猫妖的洞穴兴许就在附近了。” 瘦胖阴使提议大家分头搜寻,黑心赞成,阎流光觉得以他一人之力都能将猫妖伏之于法,自然也不反对。 于是,四人朝着四个方向散开。 黑心独自在荒道中走着,细细找寻是否还有线索。突然闻得一阵风声过耳,眼角瞥见一抹衣角自翻飞的草叶中闪过,当即抬头喝问:“是谁!” 那身影听到声音不停反跑,黑心当即施法去追。不多时进了一片丛林,虽是枯木,却枝桠繁多,她对地形不熟,一时间把人追丢了。站在林子中间,正不知如何出去时,却听到头顶之处传来一道声音:“你是谁?追我做什么?” 阳光从树端照进来,她常年不接触,顿时眯起了眼睛,半晌才适应地睁开眼,只看见一个少年正双手交叉着立于树枝上,一脸警惕地看着她。 黑心虽对妖不熟悉,但还是第一时间看出了少年的原形,正是一只猫! 她不动声色地拨动着袖中的锁魂链,尽量稳住自己的声音:“我迷路了,需要出去。你能下来帮忙吗?” 少年盯着她,琥珀色的竖瞳中满是不信任:“我们孟鱼山向来没有外人进来,山下又设有阵法,你怎么进来的?” 少年丝毫没有掩饰自己是山中之王的身份,黑心沉吟片刻回答:“我来寻我的朋友,有人告诉我他来了这里。” “你的朋友?”少年依旧是居高临下的姿态,“长什么样子?” “比我高大半个头,身形偏瘦,皮肤不黑不白,相貌清俊,是个男子。” 少年偏头想了想,像是突然想到了似的点了点头。又看向黑心,“要想寻人自然得有些诚意。你且把你斗篷上的帽子摘了给我看看。” 黑心一怔,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要求。但此刻也拒绝不得,依言摘下帽子抬起头给他看。谁料对方看到她的样子当即愣住了,呆了半晌方大喊一声:“是你!” 第7章 猫妖 是你??? 是……几个意思? 少年随即跳下树,几大步跳至她的跟前,兴奋地绕着她走了几个大圈子,似乎看到了十分新鲜的玩意。黑心被他绕得有些头晕,心中却还兀自想着是先引他带自己去他的老窝还是索性先拿链子捆了他再威胁他交出陆清奇。 谁料下一刻他倒反像不好意思般往后退了一步,笑得羞涩:“你怎么来了孟鱼山?” 她提醒他:“我方才说过了,我来找人。” “对,你说你找一个男人。”他点点头,偏过头想了想又突然一脸严肃看着她,“那个男人同你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同僚。” “同僚?他也是神仙??”少年吃惊,但神情间显然不大相信。 黑心内心斟酌了番这拘魂使到底算个什么身份,最后还是老实道:“不,算不上神仙。” “哦,他没有编制。”少年自觉猜到了答案,一脸放心地表情欣慰道,“我就说嘛,那等鬼祟之人怎配的上与你同为仙籍。” 黑心刚想说自己也算不上却见少年一两步凑到她身旁,表情间极为崇拜:“仙子姐姐,自我当年见过你便喜欢你,不知这些年才仙界你过得可好?” 他们见过? 还有他口中的仙子姐姐……是什么东西? 黑心看着他一头雾水。少年见她懵懂,拍了拍脑袋恍然大悟道:“哎呀,我虽然在昆仑山之巅见过你一面,不过那时我还没修成人形,你自然没见过我。但是不要紧,我自我介绍下,我的名字叫福星,原形是一只白猫。虽然现在还未修成仙身,但是我会努力,仙子姐姐你看我可有这个天分?” 黑心见他喋喋不休地说着话,心想以你如今所修炼的邪术,只怕这一辈子也修不成仙身了。但她不打算同他废话,正想祭出锁魂链,却突然感到脑后一阵邪风拍掌而来,心惊之下当即侧身翻过,站定后急急转身回望,却又见到一通身黑衣的青年站在方才偷袭她的地方,双瞳竖立,满身的妖邪肃杀之气。 少年急忙几大步跳至青年身边,拦道:“哥你别动手,你且看看她是谁,是不是那个我们在昆仑山之巅见过的那位仙子姐姐?” 青年眯起竖瞳看了一眼,周身的杀气并未收回,反倒是勾着嘴角笑得邪魅,“弟弟可要看清楚了,这个女人可是地府的拘魂使,哪是什么仙子。” 少年凑近些许看,疑惑道:“不是么?可是长得一模一样。” 青年不以为然,“人有相似罢了,你看她鬼鬼祟祟的样子哪有仙子半分的高贵。” 黑心听他兄弟二人对着她评头论足,分明是自己认错了人还要贬低她没有仙子的气质。仙子她是没见过什么样子,但如今她十分肯定眼前的青年才是掳走亡魂和陆清奇的真正猫妖。当下也不客气,抽出锁魂链,指着通身妖邪的青年问:“可是你掳走了我们冥府的人?若是,快快交出来!” 少年转头问他哥:“那个男人你不是说是在山下偷东西的人么?她为何说是你掳来的。” 猫妖转头拍了拍少年的脑袋:“你是信她还是信我啊!” 少年撇撇嘴:“你总是骗我。” “骗你我也是你哥,你信外人也不信我?”猫妖一脚轻踹在少年的屁股上,“滚回山洞去,好生看着那个男人还有那个孕妇,要是看丢了我煮了你。” 少年不肯回去,但他哥一瞪他只能灰溜溜地走了。如今林子里还剩他们两人,猫妖上下扫了她一眼,勾唇一笑“仙子多年不见却沦落至此,可见这当神仙的滋味不大好,不如在这山中与我兄弟二人双修,那滋味定比当神仙还逍遥快活。” 黑心不为所动:“吾乃冥府阴司拘魂使黑心,不是你口中的什么仙子。不要再胡搅蛮缠,识相的把人交出来!” 猫妖挑眉:“你真不是?” “当然!” “既然不是那我就不客气了。” 猫妖慢吞吞地拉伸了下筋骨,黑心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便见他几个纵跃跳至身前,锋利的右爪已伸至眼前。黑心唬了一跳,没想到他速度竟那么快,匆忙之下只来得及向后一大步跳开,但依旧未能完全躲开,脖颈处被爪尖刺破一道浅痕。 “味道不赖。”猫妖舔舐爪尖的血珠,看向她的眼神越发疯狂,“再来!” 说罢他欲故技重施,黑心已有了准备岂会给他机会。当即祭出锁魂链,又施法念了个定身咒想要定住对方。谁料他完全不把咒法看在眼里,轻松便破了定身咒,只是看到锁魂链犹豫了片刻仍然欺身而上。 黑心见状不再执着施法,而是将念力全部集中在锁魂链上,狠狠甩出凤飞九天之姿。锁魂链遇强则强,接收到黑心的指令立刻火光大盛,卷卷而来。青年欲空手夺下链条,却在触碰到链身的瞬间便被弹了开来,爪尖立刻呈现焦黑之色。 即便是最厉害的亡魂碰到一下都会有噬心之痛,但猫妖却只是龇牙咧嘴地甩了甩手,一副玩味之色:“锁魂链果然厉害,难怪我怎么解也解不开。” 黑心大骇,这锁魂链是天地初开之际由冥王阎君亲自自东南西北各处的深海玄铁熔炼而制,对所有恶鬼亡魂皆有牵制之效,对他竟然只能伤到皮毛,不得不令人吃惊。 猫妖随意朝爪尖吐了口气,焦黑之色却不像往常那般褪去,不免有些烦躁,顿时觉得这冥界的人处处与他作对。一个害他到现在都没能顺利取出鬼胎修炼服用,一个又差点烧断他的爪子。 心烦之下,体内的杀气又涌了上来,但畏惧锁魂链的威力,他只是站定原地,双手掌心朝下缓,口中念念有词。黑心正奇怪着却突然感觉到地面开始轻微晃动,不过多时她便发现脚下的泥土开始缓慢松动开来,一只白骨手爪突然从土中窜出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 这类东西岂能吓得了她,单手一劈便轻松斩断,谁料还未松快多久,便见整片山林的土地都开始松动,许多尸骨都缓缓自泥土中踉跄爬出,既有人的也有动物的。有些因时代久远,攀爬过程中还会自骨架上掉落骨头一二,但都阻拦不住他们前进的步伐。 孟鱼山的年代起止百年,埋身于此的尸骨更是数都数不清,这猫妖不知用了什么妖法,竟能操控他们。 黑心不敢大意,实在无暇顾及在一旁看好戏的猫妖,因为不断涌现的尸骨已让她分身乏术。虽说这些尸骨没有任何法术只会不断简单的攻击,但奈何实在太多,砍断前面的尸骨头颅,后面又有骨爪缠绕上来,身上的黑袍已被撕扯地面目全非,她干脆一把甩下黑袍,露出里头一身红色的劲装。 猫妖眼前一亮,啧啧出声,但下一秒他便起手聚起一团琥珀色的火球,全力朝黑心的方向弹去,心中只是猜想她到底还能撑多久。 黑心自然猜不到对方心里的变态想法,但余光已瞥到火球袭来,吃力之下勉强挥出锁魂链扫开一大片席卷而来的白骨,腾出一只手聚力格开火球,但手掌却不免擦过,正吃痛,却见又一团火球已飞至眼前,这下真是避无可避了,闭着眼打算生生应下。 千钧一发间,一片草叶轻飘卷来,疾飞而来的火球瞬间被包裹住,当即偃旗息鼓坠落下来。 黑心转头一看,阎流光已飞至林中,随意单袖一甩,整片林中的尸骨尽数散落,再没有之前的凌厉攻势。不过远处山道中尚有白骨爬出,只是一时间还未能走到这里。 阎流光上下一打量她,挑眉:“你这是被打劫了?” 黑心扫了下自己狼狈的样子,竟觉得此刻阎流光的调侃也不是那么讨厌,低声说道:“卑职身无长物实在是没有什么值得被劫的东西,不过幸得君使赶到,不然属下这条小命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阎流光头一次觉得她的恭维如此诚心诚意,难免得意:“本君在此,焉有让妖物横行的道理。” 说话间,胖瘦阴使也赶到了,看到一片尸骸遍野的场景吓了一跳,立刻上前支援。猫妖见人多势众,自知讨不了便宜,当即想溜。阎流光终于见到猫妖的真身哪能那么容易放过他,一个飞身擒住青年的肩膀,却不料猫妖突然转头朝着他吐了一口黑浊之气,奇臭无比,正喷了阎流光一头一脸。 阎流光唬了一大跳,立刻捂着口鼻退避三舍,猫妖瞅准时机当即施法遁得无影无踪。 想他堂堂流光君使,在冥府也算是称王称霸上千年了,还没这么被一个小妖如此羞辱过,顿时气得心肝肺都要爆炸了,急得直跳脚:“本君要将他千刀万剐!” 胖瘦阴使面面相觑:“这下如何是好,又不知去哪找他的老窝了。” 黑心弹去衣服上断裂的指骨,淡定地朝林子外走:“无妨,我在他身上撒了追踪粉。” 第8章 灵猫 猫妖踉跄逃回山洞。 也不知那最后出现的男人是什么来头,看似随意抓在他肩膀上的那一下生生捏碎了他半个肩胛骨,疼得自己直想骂娘。结果好容易爬回老窝又看到自己的傻弟弟正闭着眼打坐,气得不打一处来,一脚踢了块小石子到他身上,骂道:“就知道打坐!快收拾收拾,把那个男人还有孕妇一道打包上换个地方住。” 少年不肯起身,嚷嚷道:“又换!这才换了几天啊?咱们又不是兔子,老换地方做什么。” “叫你换就换,哪那么多废话!” “不换!”少年撅着嘴,“老换地方影响老子清修。” “清修个屁!就你这样整天打坐修炼什么时候能成仙?”猫妖看着这个天真的弟弟头又开始疼了,“要我说当神仙真没什么好的,你要是因为喜欢那个仙子,哥哥我就把那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掳来给你当媳妇。” 少年一轱辘爬起来,叉腰道:“哥你能不能不要侮辱我的女神!我是喜欢仙子,但那是因为她是我们昆仑山生灵的骄傲,是我前进的动力!你能不能不要成为我成功之路的绊脚石!” 猫妖疼得直冒汗,懒得和他啰嗦,直让他快去收拾东西,自己则钻进洞穴深处取出一个黑色的匣子,小心翼翼地打开。 随着盒盖的开启,匣内缓缓溢出几缕淡紫色的烟雾,一股扑鼻的异香瞬间散涌开来。猫妖贪婪地深吸了一口香气,瞬间觉得肩处的疼痛感减轻许多,又凑近吸了几口方珍重地将盒盖完全打开,露出里头的真容。 一朵没有根须却依旧盛放荼蘼的暗紫色曼陀罗。 “哥,东西收拾地差不多了!”少年在外头叫唤。 猫妖赶紧合起盖子,将匣子收进怀中,匆匆赶出来。只见他的白痴弟弟一手牵着绳子,绳子上拴着嘴里被塞着袜子的陆清奇,另一手拿着一个大包裹。猫妖左右看了看:“那个女人呢?” 少年朝里头指了指:“那个链条吓人的很,我碰不得。要不你去试试?” 猫妖一把拽下陆清奇嘴里的袜子,“你去把锁魂链给我解开。” 陆清奇被绑了许久,嘴里的袜子臭气熏天,一被松开急忙朝地上猛吐几口水,直恶心地想把昨天偷喝他老爹的酒全都给吐出来。 猫妖没甚耐性,又想一脚踢过去,却被少年拦住。少年蹲下身看向吐得昏天暗地的陆清奇好心道:“要不你把那链条解开吧,我说服我哥放了你。” 陆清奇与眼前少年在洞中相处一夜,见他只是按寻普通的清修之术修炼,不似他兄长妖法诡异,不由有些奇怪,问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兄长把这个女人的亡魂捉来是为什么?” 少年怔了怔。他哥不喜欢清修,却总喜欢做些奇奇怪怪他看不懂的事。时间久了他也从不过问,如今听陆清奇问不免也有些好奇,反问道:“为什么?” “你哥是为了那个女人肚子里的鬼胎,他要……啊!!!!!!”陆清奇膝盖处一阵剧痛,低头一看,骨头似乎都被踢歪了,直骂道,“你这只妖怪作恶多端还不敢让自己弟弟知晓,早晚有一天他会知道你的所作所为,早晚有一天他会知道你是多么可怕……啊!!!!!!” 他约莫觉得自己的另一个膝盖似乎也歪了。 猫妖低头冷冷地看着地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心想少一个鬼胎服用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如今让眼前这个白痴闭嘴才是一等一的大事。他顾不上少年疑惑的神情,利爪全开,犹豫着从哪下手才能看起来不那么血腥。 谁知还没来得及下手,洞穴外头已传来人声,他匆忙收起利爪,一把拎起还尚在状况外的少年就想溜,可拖着一个人始终是动作慢了些,法术还未施完就见一条绳索倏地从洞口飞了进来,瞬间就连同他和少年一道绑了起来。 心惊之下赶紧施法挣脱,却发现此绳索奇异的很,越是挣脱绑得越紧。外头的人已鱼贯而入,打头的阎流光不紧不慢道:“捆仙索这等仙器岂是你这低等生物能解开的。” 陆清奇以诡异的姿势跪倒在地上,一瞧见闯进洞府的几人恨不得老泪纵横,痛呼:“黑心!我在这!我在这!” 黑心一眼看见躺倒在地的陆清奇正奇怪地趴着,惊得赶紧上前去扶:“你这是在练印度国的柔术呢?” 陆清奇被扶起后也无法站住,只得撑着黑心的肩膀,哭丧着脸道:“我倒是想练,但没这个天分。黑心你看这腿残成这样是不是以后丰城的姑娘见了我都得有多远躲多远了?” 黑心安慰他:“陆判爷医术高超,当初帮朱尔旦换心都不在话下,这点骨伤算什么,保准治完你还得再高两寸,依旧风靡丰城万千少女。” “真的?” “真真的。” 阎流光听不得两人聒噪,挠了挠耳朵,“你就是阴司拘魂使陆清奇?” 陆清奇这才收起嘴皮子,一本正经地靠在黑心伸手拱手道:“正是卑职。承蒙君使前来相救,属下不胜感激。” 阎流光看他靠在黑心身上十分熟稔的模样,顿时觉得有些腻歪,哼了声便不再看,转头看向被绑得严实的兄弟二人,“此次掳走亡魂拐走我冥府公职人员的是你们俩共同犯案还是其中一人所为?” 少年尚在状况外,喊道:“谁掳你们的人了?这个男人在我们山下鬼鬼祟祟想偷东西才被我兄长抓来的。我们是昆仑山的灵猫,掳你们的人做什么!” 猫妖又想一巴掌拍在他身上,但奈何被绑着腾不出手,只能一脚踩在少年脚面上,“闭嘴!” 阎流光敏感地捕捉到关键字,多看了他们几眼,“你们是昆仑山的灵猫?” 猫妖埋着头不说话,少年反挺起胸膛:“骗你干什么!” 阎流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摇头道:“既然是灵猫就应该好好潜心修道去成正果,怎么跑到这孟鱼山为非作歹来了?你看这好好的山被你们兄弟俩给折腾成什么样了,灵气吸光不说,连花花草草小动物都给弄死了,知不知道给我们冥府公职人员带来多少麻烦。” 少年听得一头雾水,“我们山鸟语花香灵气充沛,焉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靠在黑心身上凝神疗伤的陆清奇闻言插嘴道:“那是你兄长设了障眼法哄你玩呢。不信你去了阵法好好看看,整片山连个活鸟都没。”说完他又看向阎流光,“禀君使,这少年糊涂的厉害,而且属下在这山洞与他相处一日,见他倒是乖乖清修,怕是这事他没参与,全是他兄长一人所为。” 阎流光居高临下看向一直没说话解释的猫妖:“你要是个男人就承认,别白白连累你弟弟。” 沉默许久的猫妖这才抬起头,一脸桀骜不屑:“是我又如何?” 少年闻言猛地转头看他兄长,一脸不可置信:“你好端端施了障眼法骗我干什么?我对住所的环境要求也不是很高的。” 黑心陆清奇等人都对这少年抓重点的能力颇为折服。 猫妖看了看自己的傻弟弟,觉着这么一味瞒骗下去也不是办法,不然他万一真出什么事了,这个白痴估计瞬间连骨头渣都不剩了。叹了口气问少年:“你可知我为什么老是要你同我搬地方住?” “为什么?” “因为周围的花鸟虫兽都被我杀光了,我已经没有可以吸取的精元,只能换地方。” 少年的表情瞬间像被一道雷电劈开,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说,你在练邪术?那你每天晚上陪着我一块打坐只是为了骗我?” 猫妖见他终于反应过来,顿时释然了,干脆承认:“没错。”想了想又说,“其实打坐好累,每次我趁你入定了会爬起来继续去别的地方□□元,在你醒之前再赶回来。你不知道骗人很辛苦,作为我亲弟弟,你要多多体谅我。” 黑心恍惚间感觉又有一道天雷劈在了少年的脸上。果不其然,少年的脸上已经没了表情,呆愣愣的说:“说好的一起修道呢?说好的一起成仙呢?” 猫妖想摸摸他的头,但发现做不到只能作罢。 “修道太苦了,你日日修正道已三四百年,可连历天雷劫的资格都没有。何况即便有了,你看爹娘,九道天雷,他们连三道都没熬过就死了。可你看我,如今的道行比那些寻常修道上千年的灵物还要高,没有一个妖孽胆敢进犯我们孟鱼山。”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刀,“要为兄说,你的资质实在太愚钝了,除非真如你名字般能福星高照,不然你这辈子都成不了神仙。” 少年眼泪汪汪:“你骗我就算了,还要打击我。” 阎流光看不得这样煽情的画面,忍不住破坏道:“他叫福星,你叫什么?” 猫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偏过头不打算回答,却拦不住福星的嘴:“我哥叫福气。” 阎流光笑了笑,随即又严肃道:“这个名字起的倒是不错,但我看你今天的福气算是到头了。来人,把人给我带走。” 胖瘦阴使上前领命,但看捆仙索上的两个人犯了难,问道:“君使,这是抓一个还是抓两个啊?” 阎流光也有些两难,陆清奇赶紧说:“君使,这少年清修正道,虽然没什么修为,但也从未干过伤天害理的事,理应只抓那猫妖一人即可。” 少年哭喊:“不许抓我哥!” 阎流光假装没听到,转头看陆清奇:“你焉知这二人不是在我们跟前演戏。” 猫妖突地挣扎起来,朝着阎流光的方向大叫:“你是白痴吗?这么明显还说我们演戏。老子一人做事一人当,跟他没有半点干系。” 挣扎间,只听扑通一声,怀中的匣子掉了出来,他吓得赶紧去捡,却发现手被束缚着够不着。阎流光‘咦’了一声把东西捡了起来。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几变,问:“这东西你哪来的?” 猫妖不说话,阎流光没甚耐性,直接一把拎起他的衣领:“这曼陀罗是魔界至宝,你难不成还和魔界有关系?你要是不说清楚东西哪来的,我就把你弟弟也一道带走。” 猫妖赶紧解释:“这东西是我拿我爹娘生前留给我弟弟的玉佩和一个商人换的!” 闻言,福星错愕哀嚎:“那个玉佩我都藏起来了你怎么找到的!” 猫妖无暇顾及他,只对阎流光说:“那个商人说这朵花有疗伤的作用,但我不知道他是魔界的人。我弟弟什么都不知道。” 阎流光见他神色不似有假,且也听说过魔界之人会于月圆夜在黑市易宝,故而暂且先将曼陀罗收于袖中,又见猫妖对此物还有不舍,不免冷哼:“你应当多谢我,此物虽有治伤之效,但会令人上瘾,长期吸食会走火入魔,你那一身道行怕是就付之东流了。” 猫妖灰头土脸:“反正也要被你们带走了,这一身道行也没什么用了。” 阎流光想了想点头道:“说的也是。” 猫妖更郁闷了。 一直没说话的黑心开口问:“咱们冥府向来只接受亡魂,这猫妖还好好活着,咱们若拘他回去于理不合。不知君使出来前阎君可给了什么指示。” 这父君倒没提过,只说让他把陆清奇和那女亡魂带回来。但若将这猫妖放了又无异于放虎归山。这下也不知该如何处理才恰当。正两难时,突闻山洞外传来一阵清脆的童声:“不知流光君使可在洞内?昭华上神门下仙童白鹤奉命前来拜见。” 第9章 仙童 那一长串的称号弄得洞内众人面面相觑,倒是胖阴使率先反应过来,无比激动地推了推瘦阴使的胳膊问:“他说什么?上、上神?” 瘦阴使也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对,上神,昭华上神。” 也无怪乎两人过于激动。自天地初开,传说中的上古之神老的老死的死,归隐的归隐消失的消失,如今四海八荒之内剩余的上神屈指可数。昭华上神便是那凤毛麟角中的一位。 只是这位昭华上神乃华胥氏龙族后裔,是真真切切靠着修炼升级升成了上神,同那些个盘古伏羲这样的上古之神自然不可划为同辈,但如今位居上神之位亦算难得了。 小童在洞外见无人应答,又喊道:“流光君使可在洞内,昭华上神门下仙童白鹤奉命而来,望君使出洞相见。” 阎流光好似才反应过来。虽说他被王母封了仙号赐予仙籍,但他始终住在冥府,和天上的人打交道甚少,这次突然来个上神也有些打得措手不及,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上神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他虚应了一声,吩咐胖瘦阴使牵住猫妖兄弟和那孕妇亡魂,率众人出了洞府。 只见洞外确实站着一个小孩,十二、三岁上下的模样,梳着葫芦髻,身着青衫,白皙的小脸上黑眼珠子分明,一本正经地朝阎流光拱手行礼,“昭华上神门下仙童白鹤拜见流光君使。” 阎流光在仙界的人面前向来注重形象,略点了点头也一本正经问:“不知上神大人派你前来所谓何事?” 仙童答道:“昭华上神算得昔日昆仑山灵猫下山为非作歹,亦算得冥府流光君使会前来缉拿,特派小童前来支应。” 众人瞬间觉得上神不愧是上神,连小猫两三只下山犯案的事也知道,佩服得五体投地。 倒是猫妖兄弟惊愕的不得了,福星高兴地手舞足蹈:“上神大人竟记得我们?”他用身体去撞猫妖,“哥,你听到没?上神大人知道我们,他没有忘了我们。” 猫妖似乎也有些始料未及,见福星绑着绳子还上蹿下跳,又踩了他一脚示意闭嘴。 小童闻得福星之言,略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我们家上神已不问世俗之事多年,若不是你们在山下丢他的脸,也不用特地派我来。”说完又朝阎流光恭敬地解释道,“此猫妖兄弟原为昆仑山巅的灵猫,而昆仑山巅处的洞天福地曾是我家上神孵化长成之处,故而他们也算得上是昭华上神的第三百二十八代徒孙。” 哦,原来还是关系户。 阎流光顿时有些难办,便问:“那昭华上神派你前来可有什么吩咐?” 小童又一本正经拱手道:“君使莫误会,我家上神此番派我前来决计不是为了徇私舞弊。只是担心君使无法将他们拘于冥府又怕放了他们会滋事。只让我来问一声,若是君使放心就将他们交给我带于天庭审仙司处,待查明罪责后定会给冥府一个说法,必不让君使为难。” 连阎流光心里都不免要为这个昭华上神点赞,这个办法着实帮他解决了一个两难的大麻烦。顿时笑得和蔼可亲,“昭华上神考虑得十分周到。如此便劳烦仙童了。” “君使客气。既然君使同意那我就不再耽搁了。”说罢,小童随手一扬,幻化出一朵祥云,率先蹦了上去,又朝那胖瘦阴使招手道,“可否麻烦两位阴使将他兄弟二人抬上来,我搬不动他们。” 胖瘦阴使立刻把还莫名其妙的猫妖兄弟搬了上去,笑呵呵地搓手道,“我们俩十分仰慕昭华上神,若是下次有缘再见麻烦小仙童给我们捎个昭华上神的签名呗。” 小童面露为难,但思忖片刻后还是松口道:“罢了,我家上神大人往日十分随和好说话,我尽力一试吧。” “如此多谢仙童了。” 仙童朝众人拱手告别后掐了个诀便腾云而去,阎流光顺利完成任务顿觉十分轻松,胖瘦阴使上前拍马:“君使出马果然不同凡响,连昭华上神都前来相助,可见君使在天界也十分吃得开。” 阎流光志得意满却还要假装谦虚:“哪里哪里,这话回冥府说说就罢了,切莫在外到处宣扬。” 黑心暗自翻了一个白眼,心想不然你还想他们去哪里宣扬,但她不敢说出口,只能催促道:“君使,事不宜迟,该回去复命了。” 流光君使看她一眼,轻哼道:“本君自然晓得,还用尔等提醒。” 如此折腾许久,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候,月亮都露出了正脸。他率领众人准备下山,因事情处理得还算圆满再加上还有陆清奇这个伤员在,大家走得慢慢悠悠的,与来时的速度不可相提并论。谁知才行至山脚下便听见天空中传来一声惨叫。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便见一团黑影从半空突然坠落,大家吓了一跳都急忙往后退了一大步,眼睁睁看着那团黑影摔落在山下的草团之上。 黑影哀嚎不止哭声阵阵,众人趁着月光大好仔细一看,竟是那个昭华上神门下仙童白鹤! 胖瘦阴使最先反应过来,急忙上前搀扶,一边问着:“哎哟,小仙童,您这是怎么回事啊?这是祥云出故障了?” 小童毕竟还是个孩子,从那么高摔下来疼得眼泪汪汪,哭了好半天才出声道:“那猫妖兄弟心生歹意要逃走,我与他们缠斗九九八十一回终不及两人之力,被推下祥云。” 陆清奇不免吃惊:“就这么会工夫你和他们缠斗了八十一回合?” 小童脸红了红,辩解道:“没有八十一也得有个四十九回吧。” 阎流光闻言有些狐疑:“这猫妖身上有我的捆仙索,他们无论如何也是挣不开的,如何能与你缠斗?” 闻言小仙童眼珠子转了转,又有一番解释:“我看他们可怜,觉得如此捆上仙界着实不雅,便给他们解了。” 众人顿时觉得自作孽不可活,但碍于小仙童身份特殊谁也没好意思开口。如此一来事情又变得棘手些。阎流光思忖片刻,吩咐胖瘦阴使道:“既然人才跑,可见跑得不远,你二人随我前去缉拿。”随即又看向黑心,“你带着亡魂回冥府。” 陆清奇赶紧问:“君使,那属下呢?” 阎流光上下扫了扫他,什么也没说。但陆清奇深深有种被嫌弃的感觉。 小仙童见阎流光如此安排顿时一轱辘从地上爬起来,拦声道:“不可!” 阎流光挑眉:“你有高见?” 小童眼神略飘了飘,嗫嚅道:“我来之前已经上审仙司处报备过,如今既办砸了差事放跑了人,上去免不了要被责问,需得劳烦一人随我上天庭解释,不然审仙司的人若是以为我与那猫妖狼狈为奸可就不大好了。” 众人啼笑皆非,但这小童的要求也算合理。胖瘦阴使率先自告奋勇:“我二人同你上去解释,正好拜访下昭华上神。” 小童拒绝:“不可!” 胖瘦阴使很受伤:“为何?” “自然不可。”小童理由十分充分,“你二人既是冥界骨干,理应要去追捕猫妖兄弟。若能缉拿成功,自然可上仙界拜见昭华上神。” 胖瘦阴使觉得这主意十分好,彼时若带着昭华上神的第三百二十八代徒孙上仙界拜见他说不定还得上神另眼相看,再私自传授几招修仙秘术,他兄弟二人自可扶摇直上。 阎流光叹了一声:“如此只能本君陪你上仙界了。” 小童轻咳一声,摇头道:“不可!” 这下连阎流光都不可思议,“又不可?” “如今流光君使位列仙班,君使若上天庭为我辩解,若是不留神落得个包庇仙友的罪名岂不是要坏了您的名声。”小童一脸义正言辞,“我岂可为了一己私欲害了君使。” 阎流光一听仔细想了想,觉得十分有道理。但又不免担忧,指着陆清奇道:“这倒还有一人,只是他如今被打残,本君倒不担心他身体受不住,只怕这两腿拐着走路影响我冥府形象。” 那小童点头附和:“我也有此意。” 陆清奇内心落下两行清泪。黑心安慰他:“仙界有什么好去的,回冥府治伤要紧。”话音刚落便见众人望了过来,她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只见小童十分恭敬地朝她拱手行礼:“如此,便只能劳烦这位姐姐了。” 黑心正想推辞就听阎流光断然拒绝:“不可!” 众人闻言看向他,他轻咳一声,说道:“她不过是区区一末位拘魂使,上了仙界连基本礼仪都不通晓,没得丢了我们冥府的脸面。” 黑心本来就不愿意去,如今听阎流光这般说倒也懒得计较,但仙童显然不以为然,“君使此言差矣,我仙界自来博大宽怀有容乃大,这位姐姐虽不是我仙界之人,但冥界与仙界向来同气连枝,怎会介意她只是一名拘魂使。何况她是女子,说出的证词更加可信,故而她是同我上天庭的上佳人选。” 小仙童的诡辩能力无人可敌,阎流光也败下阵来,但他思索再三还是说:“如此我同你们一道上仙界,有本君在自然不怕她失礼人前。” 于是一番讨论下来达成共识,由胖瘦阴使去缉拿逃犯猫妖兄弟,阎流光则带着黑心一道上天庭协助仙童复命。至于陆清奇,只能委屈他拖着残躯带亡魂上路。 黑心不会飞,又没有祥云当座驾,小仙童本想带她一程,但阎流光却只是让他领路,自己掐了个诀唤来一只火红色的大鸟当坐骑,一把揽住黑心就上了鸟。 大鸟羽毛如焰,在猎猎风中轻扬似火,极为拉风。黑心坐在鸟背上十分新奇,一会看看脚下白云舒卷,一会又伸手去够彩霞流光,身后的阎流光极为不耐:“你能不能消停会?这般没见识,若是上了仙界岂不是要让人耻笑。” 闻言即刻正襟危坐,此时在天上她不与他多计较,计较的多了怕他把她扔下去就不大妙了。收回东张西望的眼睛,又开始逗弄大鸟脑袋上的毛发。不知是不是大鸟被弄得烦了,随时来个大俯冲吓唬她。黑心不敢再动,暗暗想真是物似主人型,脾气暴躁喜怒不定。 阎流光在身后哈哈大笑,黑心回头瞥了他一眼:“君使,前面就是仙界了,需得注意形象。” 他果然立刻收声,想了想威胁道:“你到了天庭切莫胡言乱语诽谤我,若是被本君知道你造谣,立刻就让你回丰城街道当杂役。” 难怪他死活要跟着上仙界,原来是怕她在其他神仙面前毁他形象。其实他真的是多虑了,她委实没有他那么小心眼。 这仙界倒也不算远,不一会功夫便到了南天门。守将例行盘查了令牌一番便放了三人进去,只是看到黑心的时候多瞅了几眼。黑心心想这仙界的人委实没什么见识。 过了南天门,白鹤带着他们一路朝东,因阎流光不大常来,对路况也不甚熟悉,只是驾着火鸟一路尾随。奇怪的是,这小仙童似乎十分着急赶路,驾着祥云连闯几个路口,直惊了好几个嬉戏玩耍的仙女。 两人心中都不由暗叹这仙界的效率真是高,连回去领罚都如此迫不及待。 三人飞驰许久,阎流光险些怀疑这是不是要飞出仙界的地界,正想着小仙童终于在一块偌大的石碑旁停了下来。黑心在火鸟上颠得七荤八素,好容易到了地方赶紧跳了下来,扶着石碑安抚眼前乱晃的金星。 小仙童收了祥云,指着石碑道:“咱们到地方了。” 两人同时看向石碑处,只见石碑约有两人多高,石身呈低调的青黑色,古朴庄严,石面上只刻着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苍山梦泽。 第10章 仙界 苍山梦泽。 黑心看着这四个大字有些糊涂,阎流光倒是知道这个地方。 自天地初开之际,仙、冥、人界尚未明确划分而治,更不要提还未成气候的妖魔之辈。彼时的四海八荒因混沌初开灵气充沛,三界都想为族人争得最好的地盘。起先还只是口舌之争,后来抢夺愈演愈烈,险些引起一场轩然大波。上古之神开天辟地不是为了让大家抢地盘的,只好站出来做和事老划地而分。 经多方讨价还价,渤海以东非舟车足力之所及处划为仙界,山高三万里,顶平处九万里,珠玉华树珍禽异兽不胜枚举。四海之内平原大川划为人界,地广土沃,珍矿无数,适宜人类耕耘劳作休养生息。而四海平川之底部则为冥界,黄泉碧落、阴气旺盛,又有天堑做屏障,来往亡魂无能逃脱。 如此划分三界族人皆十分满意,唯有一块靠近仙界的山水之地未被划出,因灵气纯净鱼肥鸟壮又被众人惦记上,上古之神盛怒之下大笔一挥,将此处划为自己的地盘,且三界族人未得允许皆不能轻易踏足此地。 此处便是苍山梦泽。 然而时移世易,神族之人凋零,不复往昔辉煌,这块洞天福地最终被划为仙界,但也仅仅是地域上的划分,仙帝王母也没有资格随意将此处占为己用。 上古大神后来死的死,消失的消失,四海八荒内的上神多已成为传说,如今住在此处的怕就是那位后起之秀——昭华上神了。 白鹤站在石碑旁,轻念几个字又单手一挥,露出块水纹镜面般的结界,一脚跨了进去,又回头对身后的两人道,“两位贵客请同我进去。” 黑心不知情况便要跟着进去,却被阎流光拉住,他难得露出正经的神色:“小仙童,审仙司似乎不在此处。” 白鹤闻言跨进去的脚又缩了回来,神情狡黠,“君使有所不知,我们苍山梦泽虽如今地处仙界,但同天庭的人向来不太往来,我与审仙司的人又实在不熟,且这差事是我家上神大人吩咐下来的,既然没办好自然需先回来禀报一声方好去解释清楚。” 这个人情世故黑心了解,所谓打狗看主人,若是昭华上神都不苛责,审仙司的人自然也不好为难他。 白鹤仿佛十分赶时间,一把拉住黑心的手甜笑道:“这位姐姐快同我进来,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这里的。” 说罢,他也不管阎流光,直接拉着黑心进了结界,一下子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是……什么情况? 若换做平时,阎流光见自己待遇还不如黑心必定是气得牙根疼,但今日之事有些蹊跷,他也不恼,站在石碑前单指敲着下巴思忖了好一会,拍了拍衣袍也气定神闲地入了结界。 且走且看罢。 入了结界,眼前水雾萦绕,灵气扑鼻而来,顿时神清气爽。 白鹤挥手驱散水雾,露出一派浓墨重彩的山水好风光。远处青黛如烟,近处湖泊似霞,凌空处坠下的瀑布如珠玉泣盘,引得一行白鹭轻轻掠过,偶有仙草迎风起舞叽叽喳喳,鸟雀交颈而眠。 小仙童说得没错,她会喜欢这里。 白鹤似乎十分兴奋,拉着她问:“姐姐记得这里么?” 黑心尚沉浸在美景中,也没听清就下意识地摇头:“我第一次来,就算是做梦也没见过这里的景致,如何谈记得。” 小仙童有些失望,但也不气馁,拉着她就朝水泊深处飞去,直到一所宅院前才停下。门口有一个小仙子正在洒扫,见他归来叉着腰就嚷道:“这许久工夫你去哪了?自己贪玩不回来就罢了,怎么还塞了两个……”还没说完便一眼瞅见白鹤身后的黑心,顿时降了几个声调,“怎么又来一个。” 白鹤也不理她聒噪,上前就问:“咱家主人在里头吗?” 小仙子折身继续洒扫,随口回答:“不在。” “不在?”白鹤有些急,“怎么不在,我出门前还在家呢,这是去哪了?” “去北溟了。” “去北溟做什么?有没有说去多久?” 小仙子有些不耐烦:“主人向来是想去哪便去哪,我们哪能过问。至于去多久你也不是不知道,几日、几个月,最多的时候几年都有,归期哪有一定的。” “那白芷姑姑呢?” “也不在!” 白鹤闻言都要昏过去了,“她又去哪了?” “广寒宫召开织锦交流会,她说要略去几日。” 白鹤回头看了眼黑心都要急哭了。黑心见状知道他这是怕审仙司处的人责罚,不由安慰道:“你别急,这审仙司的人想必也是明事理的,我陪着你一块解释想必不会为难你。没有上神大人也是一样的。” 白鹤拉住她的衣袖,试探道:“要不姐姐就在此处多住几日,等我家主人回来再一道去?” 黑心唬了一跳,这怎么合适?正想推辞就听身后有声音道:“如此正好,此处景色宜人,本君亦有意多住两日。” 白鹤面露欣喜:“如此便委屈两位贵客了。” 说罢不顾小仙子的脸色就要领人进去,小仙子本想拦着,但白鹤凑到她耳边嘀咕两句,就见她的神色从惊愕到惊喜,看着黑心的眼神直放光,待两人当着他们的面窃窃私语完后瞬间改了态度,连忙招呼着人往里走,唯恐自己还不够热情。 即便是黑心也觉得有几分古怪了,正想开口问便听阎流光凑到耳边低声道:“先别问,且看看他们要玩什么花样。” 两人就此在苍山梦泽住下,得知小仙童名叫白鹤,小仙子叫绿萝,小院子不算大,但也有好几处厢房,听说这里除了昭华上神还有一个名叫白芷的仙姑,是白鹤正儿八经算得上亲戚的姑姑。 当天夜里阎流光敲开黑心的门,也不拐弯直接问道:“你到底是什么来历?” 黑心累了一天本想脱衣服睡觉了,见他这么晚了还要过来扰她,顿时没什么好气:“我能有什么来历,自出生就在冥府,君使若有兴趣可以去街坊邻里问上一问。” 阎流光不肯放过她,继续问:“你若没什么来历定是招惹过仙界的人,不然他们为何要盛情留你?” 仔细一想那小仙童的举止是有些古怪。从他坠落祥云开始就似乎谋划着要她同他上仙界。可她本本分分地在冥府生活了几百年,连人间红尘都不曾贪恋,何况是这遥不可及的仙界,又何谈招惹过谁。 孟婆婆常说平生不做亏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她自问安分守己,除了……她看了看阎流光。他被她看得发毛,又见窗外的明月大似银盘,往后退了一大步,“你这么看着本君做什么?” 黑心老实答道:“除了君使,属下实在想不出得罪过谁。” 阎流光被她说得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颇心虚地回应道:“你以为人人都像本君这般宽容大度不予计较吗?定是你自己招惹了人还不自知,白白累得本君也在此替你担惊受怕。” 分明是他自己同意要留在此处的! 黑心如今已摸清他的路数,万万不要同他在口舌上多计较,反正怎么也占不了便宜,倒是有些惊奇问道:“君使在替属下担心?” 阎流光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我什么时候说过在担心你?!” “你方才说的啊。” 阎流光怔了怔,琢磨了下自己刚刚说的话,觉得此女子委实会钻漏洞,他分明是觉得她连累了他,怎么话到她口中就换了个意思,顿时觉得人间一位死去的圣贤曾说世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黑心实在困的厉害,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又怕他觉得她举止无状还要再啰嗦,便恭敬提醒道:“君使今日如此费心费力必定是累了,还是快些洗洗睡吧。” 阎流光睨了她一眼:“本君有仙力加持,龙精虎猛,岂是你这等小吏可以比拟的。” 黑心不知道龙精虎猛是个什么状态,但如今她是困得连狗也不如了,老实交代:“君使,可属下累了,想睡了。” 阎流光十分不满:“本君还未睡,你怎能休息?” 黑心见他又要开始不讲理,但自己委实困得厉害,再也支撑不住合衣倒在床榻上,闭着眼说道:“君使不睡是君使的事,属下要休息是属下的事。君使自便吧。” 堂堂流光君使自然不可能去做把一个女人从床上拉下来这等有辱斯文的事,只能哼了声出了房间。只是才出门就见白鹤同绿萝一脸严肃地站在屋外的回廊下,用近乎防狼的目光盯着他。他摸了摸脸,用自认和蔼亲近的语气问:“这么晚了你们还不休息?” 白鹤反问:“君使这不也没睡。” “本君有事同属下商议,如今商议完了也要回房休息了。” 说完就要转身回房,不料绿萝跨出一大步拦住他,颇不客气地说:“流光君使既是阎君公子,又能位列仙班,自然是高风亮节的楷模,难道不知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容易瓜田李下惹人非议吗?” 阎流光倒吸一口凉气。 长这么大还未被人如此数落过,而且还是两个屁大的小童,居然冠冕堂皇地站在他属下的门口和他讨论男女之事。说他与别的女子也就罢了,还是黑心!如此一想他就牙酸的很。 但他堂堂君使不能同小孩子计较,只能在再三保证下次绝对不会再犯的情况下才被两人放过。 一夜过来黑心睡得极为舒爽,抬脚走出房间却见白鹤和绿萝睡倒在自己门口,听见开门的的动静一轱辘爬起来,齐刷刷地向她问早安。 她问:“你们睡我门口干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 白鹤:“我们晚上出来看星星。” 绿萝:“我们刚刚才来的。” 两人又对视一眼。 白鹤:“对,我们才来。” 绿萝:“对,我们晚上来看星星。” 黑心伸了个懒腰,懒得拆穿两人,踱步向院子里走去,才发现这里有一方池子。池水倒是清澈见底,只是里头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委实可惜了些。两人见她对池子有兴趣不由喜不自禁,赶紧凑上来说:“姐姐喜欢这个池子?” 她摇摇头:“不怎么喜欢。” 两人失望:“为什么啊?” “这池子里什么都没有,看着怪空落落的。” 绿萝闻言嘻嘻笑道:“姐姐有所不知,这池子里原来可不是这样。听白芷姑姑说,这里头原本养了许多金色的锦鲤,游来游去金光闪闪可漂亮了。” 黑心又看了看池子,歪头想了想:“金色的锦鲤定是十分漂亮,不过单调了些,若是再种些莲花,衬着白花绿叶更是喜人。” 两个小童激动地直点头:“我家主人也这么说!” 她左右看了看问:“君使呢?” 白鹤答:“一大早好像听到有开门声,估摸是出去了。” 黑心点头:“那我也出去走走。” 说完作势要出去,白鹤和绿萝如临大敌,急忙横成一堵人墙问:“姐姐要出去?最近仙界不大太平,还是不要出去的好。” “我难得才有机会来仙界,以后说不定就没这个机会了。” 黑心执意要出去转转,两人无法。倒是白鹤说了声‘等等’就匆匆跑回自己屋内,少时抱出一个围帽给她戴到头上,见她的脸被白纱遮住方满意地笑了笑,“今日日头太晒,姐姐戴着这个正好。” 黑心觉得这个模样太古怪,但挡不住白鹤的一番好意就只能戴着,施施然出了苍山梦泽的结界。 仙界与冥界果然大不相同。其地广袤,每面皆有天门守护,下有弱水之渊,外有炎火之山,远望光芒四射,近观精致旖旎,宫阙壮丽园囿精美,奇花异草珍禽祥兽应有尽有,比传闻都过之而无不及。 因没有祥云坐骑只能踱步慢行。恰巧行至银河边,一头灵巧的麋鹿正低头饮水,见了她竟也不认生,她朝它招招手,欢快地就跑了过来,还围着她呦呦鸣叫。黑心摸了摸它的角,它十分舒服的模样哼了哼,随即蹲下身示意她上来。她也不同它客气,抓着角就蹦了上去,心中却想着这样的座驾不知比那个脾气暴躁的火鸟好多少倍,可惜不能带去冥界,不然她定喂得它膘肥体壮。 有了坐骑自然轻松好多,她也不拘着,随意让它带着她逛。正悠闲自得之际,忽见不远处一道霞光蔓延开来,两排仙子踏着霞光缓缓而行,手中虚托着一顶扬着软纱的轿子,里头似乎坐着什么人,仿佛朝着苍山梦泽的方向而去。 能有如此排场的定是什么仙界的贵人,她知道规矩,抓着麋鹿的角就要避闪开来,却不料那麋鹿似乎极为喜欢霞光,迎着那道光芒就奔了过去。黑心未来得及反应便已到了众仙子跟前。 那打头的仙子十分彪悍,见有仙兽闯过来即刻便施法弹了个光球过来,黑心自然舍不得小鹿受伤,见光球也不算厉害随手便挡了一下。这下顿时惹恼了那位仙子,当即横眉冷对:“哪里来的东西,竟敢叨扰三公主的圣驾。” 第11章 公主 三公主? 黑心知道自己惹了麻烦,赶忙翻下鹿背,摸了摸有些受惊的小鹿,然后抬手行礼:“吾乃冥府阴司拘魂使,不知是公主圣驾,无意惊扰,望公主和各位仙子不要见怪。” 那仙子显然不打算这么放过她,依旧冷道:“不过是区区冥府拘魂使怎敢跑到仙界来闲逛,惊了公主圣驾不说还逮了仙界的仙兽,你眼中还有没有尊卑贵贱?” 黑心垂下眼皮回道:“佛祖有云,众生不分尊卑贵贱。吾虽为冥府拘魂使,公主为仙界仙子之首,也不过是各司其职,吾实在不太明白仙子口中的尊卑贵贱指的是什么?” 那仙子被堵了个倒噎气,正要发作,却听轿子中的人轻声呵斥:“银铃,不得造次!放她走。” 那被叫做银铃的仙子还有些不服气:“公主,此人行为鬼祟,大半天的带着个围帽颇是怪异,谁知她是不是哪里派来的细作。” 黑心也觉得自己戴个帽子是有些奇怪,只低头解释:“出来前有小童说仙界日头晒,让我戴着帽子。” 银铃闻言嗤笑:“仙界四季如春,气候最是宜人,哪来的日头,真是没见识。” 轿子里的三公主开口道:“姑娘,既然你说你不是,那便把帽子摘了吧。仙界风光艳丽,戴着帽子也看不清楚。” 黑心摸了摸帽檐,本来倒是想摘,只是自己想摘和别人胁迫着摘这两种滋味委实有些不同。但在人家地盘上也容不得她说不,只能点了点头,摸着帽檐就要摘下来。正要掀开,却忽的有一只大手从头顶处盖了上来,又将帽子戴回原位。 回头隔着帽纱一看,是一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的阎流光。 他也不看她,朝着坐轿的方向随意拱手道:“三公主殿下,许久未见,近日可好。” 轿子中的人闻言似乎怔了怔,伸手撩开轿子四周的软纱,露出一张惊艳绝伦的面庞,顿时令万丈霞光都黯然失色。 黑心暗叹公主不愧叫公主,美也美得特别出众。 “流光?”公主看到他笑得十分熟稔:“你今日怎得空来了,往日喊你来却总是推三阻四。” 阎流光微微垂目:“今日我与属下一道到天庭办事,办完便要回冥府了。” 公主偏过头看了眼被他挡在身后的黑心,微微一笑:“原来果真是冥府的人,只是为何要戴着围帽行走?可不许再说是因仙界日头太晒这样打发人的借口了。” 阎流光抢在黑心出声前答道:“她是我的属下,因相貌丑陋不堪难登大雅之堂,我便让她戴着围帽以免吓着人。” 黑心气结,却也知道此时不是计较争辩的时候。公主闻言倒是深信不疑,点了点头十分谅解:“原来如此。方才虽与银铃起了些冲突,原也不是什么打紧的事。既然是你的属下,自然只是误会。” 黑心赶紧作出表示:“公主宽宏大量不予计较,黑心在此谢过。” 众人听闻皆偷偷笑了起来,连公主也不由掩嘴一笑,“你叫黑心?这名字真是有趣。” 黑心如今早已习惯这样的反应,也不作声,幸而公主对她也没什么兴趣,又转头朝阎流光道:“母后要赐你府邸为何不要?这样仙界冥府来往间不免繁琐,我想要见你也十分不便。” 阎流光抬头定睛看向她:“公主若是想见我,也可以去冥府。” “冥府啊……”公主面色有豫,片刻后又转开话题,“既然你来了仙界不如就多留几日,我今晚在宫中设宴,许多仙君少将都会来赴宴,你也来吧!不可推辞,不然我可是要生气的。” 阎流光眼底闪过一丝情绪,却不动声色淡淡应道:“是。” 公主十分满意,看了看黑心又随手一指:“你也一道来吧,只是戴着围帽参加宫宴实在太怪,本公主允许你可以以轻纱遮面。” 说完也不等黑心回答就放下轻纱,示意启程。 当公主就是好,让别人参加她的宴会已是恩赐,自然容不得拒绝。黑心看着轿子渐渐远去,正想与阎流光争辩自己如何就丑陋不堪难登大雅之堂了,回头却见他望着轿子远去的方向目光深沉若有所思,与往日的他相比着实像个正常人了。 随着人影消失于眼际,他收回目光,转头却猛地对上黑心探究的目光,不由有些窘迫,瞪她:“看什么看!” 黑心“哦”了声,不紧不慢道:“属下只是觉得君使今日格外不一样。” 他继续瞪她:“哪里不一样?” 她歪着头想了想,说:“君使今日似乎格外谦谦有礼有君子风范。” 阎流光闻言哼了一声,神色有所还转:“本君本就是君子典范,不过往日不屑在你面前施展罢了。” 果然,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讨人厌。君子风范什么的,应该只是对公主而已。 阎流光见她一脸腹诽的表情,问:“你好端端跑出来做什么,你如今身份有异,就应该在苍山梦泽好好待着。不过还好不算太笨,知道戴个帽子遮掩。” “属下目光短浅,就想着以后定是再没有机会来仙界了,便出来走走看看,增长见识。”黑心眼波一转,问,“那君使一大早便不见踪影是去哪了?” “我……”阎流光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生硬道:“本君身为仙君,在仙界自然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何须向你汇报行踪!” 黑心本也就是随口一问,自然不在意他的答案,只低着头不说话去抚摸小鹿的角。阎流光看她模样还以为自己是否话说重了,轻咳一声,道:“你既然喜欢这仙鹿,不妨与它结血盟,以后听便是你的坐骑,只听命你一人了。” 黑心面上闪过一丝惊喜:“我不是仙人,也能如此?” “自然。本君尚未位列仙班时便有了烈火。” 哦,那只喜怒不定的火鸟叫烈火啊,倒是蛮般配。但此时黑心自然不好把这话告诉他,只是笑得十分真心:“那如何结血盟?它会不会不愿意?” 阎流光瞅了一眼那一直驻足不走与她亲昵的麋鹿,觉得真是物似主人型,都一般腻歪柔弱没性子。于是有些嫌弃道:“我看它喜欢与你亲近,应该不会嫌弃你的。只需取你与它的血各一滴融为一体便好。” 黑心依言照做,取血的时候小鹿不但不反抗还十分欢喜,极是顺利的完成了血盟结对。 阎流光道:“取个名字罢,以后若是要召唤它只需喊它名字便好。” 黑心十分高兴地摸了摸鹿角,想了想道:“我看它似乎极为喜欢霞光星辉,便叫踏光吧。” 阎流光摸了摸下巴,怎么想都觉得这个名字哪里有点奇怪,提出建议:“我觉得逐光比较好。” 黑心已经爬上鹿背,慢悠悠地朝着远处行去,声音渐行渐远:“我觉得追着光太累了,不如将光芒踏在脚下来得让人畅快。” 两人回到苍山梦泽时已是午后,穿过结界入了院子见白鹤绿萝正背对着他们说些什么,没有注意到两人归来。 “公主倒是痴情,这么多年了还等着上神,可惜今日又吃了闭门羹,心里指不定有多难过呢。” 说这话的是绿萝,言语间似乎极为感叹唏嘘。白鹤倒有些不屑:“你们女人就喜欢操心这些有的没的。公主再喜欢上神但上神不喜欢她也没用啊,整天诸多借口上门堵人反倒惹人生厌,我看这次主人突然出门去北溟说不定就是算准她又要来了才躲了出去。” 绿萝有些纠结:“可公主貌若明月争辉,身份又高贵,与主人真的是极为般配。” 白鹤吓得赶紧上前捂住她的嘴:“我的祖宗,你小声点,可别被黑心姐姐听见了。” 黑心想说她已经听见了,可是听见又如何,这公主喜欢昭华上神与她何干啊。 如此想着不免转眼去看阎流光,抬头一看却见他也低头来看她,目光相碰间,两人赶紧转头若无其事地轻咳一声。这番动静足以惊动两个正以为自己说着悄悄话无人知的小童。两人一副被抓包的表情慌张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黑心摸了摸鼻子没说话,阎流光想起这两位小童昨晚的行径,起了促狭之心,笑了笑随意一问:“你们刚刚说什么,公主来过了?” “嗯,公主登门想邀请我家主人赴宴,只是主人不在家被我们推辞了。”白鹤回道,说完突然意识到什么,‘咿咿呀呀’喊了一通,苦着脸说,“你们都听到啦。” 阎流光一本正经点头:“听到啦。” 两个小童吓得手脚无措,阎流光还想吓唬他们,黑心不忍道:“我们什么也没听到,只是方才和公主的队伍碰了个正着,似乎瞧见他们往苍山梦泽的方向来了,才猜她是不是来这了。” 白鹤闻言反倒更为失色:“你看见公主了?那她也看见你了?” 黑心有些气闷:“我戴着围帽,她未看见我,不过看见又怎样,我果真丑得不能见人?” 白鹤放下心来,自有一番说辞:“我们苍山梦泽与仙界曾有些嫌隙,虽说时隔多年已无大碍,但小心着些总是好的。” 这番说辞黑心自然不认可,她又不是苍山梦泽的人,仙界总不至于为了这点嫌隙迁怒于她。再者,这两个小童的举止实在过于诡异,这仙界委实不是什么应该多待的地方。如此一想,打定主意今晚参加完公主的晚宴便回冥府。 因两位小童对公主的事讳莫如深,黑心与阎流光都未向他们提及夜晚去公主宫中赴宴的事。只是等到了华灯初上之际便悄悄溜出了苍山梦泽的结界。 仙界公主的宫宇自然华丽非常,雕梁画栋,玉阶晶柱,亭阁间星光熠熠霞光蔓延,各季花朵争相怒放。他们到地方后已是灯火通明,仙乐飘飘,往来宾客络绎不绝,常有各路仙君仙娥驾着仙兽踏云而来,互相拱手问好。 黑心蒙着面纱跟在阎流光身后一路往里走,偶有仙君看到也会上前攀谈两句问候一声,只是自始至终都不多。两人进了内庭,里头已布置妥当,许多宾客已落座互相闲聊,正主却还未到。他们挑了一处不甚起眼的位置坐下,座前的桌案上已摆置了各色水果和美酒。 黑心正襟危坐,阎流光一偏头就能看到她,顿时觉得人生际遇十分奇妙。三日前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和这个女人一道坐在仙界宫宴上,看来回冥府后得斋戒沐浴三日洗洗晦气。 正想着,突然有一人举着酒杯走至案前,居高临下道:“这不是流光君使么,今日竟有雅兴来赴三公主的宫宴,可见心头已放下往日芥蒂。” 黑心闻言抬头,看见一身着银色绣金丝仙袍的男子立于跟前,相貌倒是清俊,只是眼角微挑、语气又过于轻佻,颇有些让人生厌。阎流光倒是不动声色,撩起下摆起身,拱手淡声回道:“东湖仙君,许久未见。” 东湖仙君随手拿起案上的酒壶,将杯中酒注满,向阎流光面前一送,道:“今日三公主设宴乃是庆贺成年礼,听闻王母也会赴宴为公主一择佳婿,流光君使应是又有机会了。此事是否值当长歌以和举杯共庆?” 阎流光目光沉着,盯着对方半晌:“东湖仙君,晚宴尚未开始,你已喝醉了。” 东湖见他不接过酒杯,分明是不给面子,当下冷笑一声:“流光君使心仪公主众仙界皆知,虽说被拒但不过是私下里的,仙帝与王母还未正式下诏,说不定尚在候选名单中,你亦还有机会,何必害臊呢。” 周围宾客闻言皆看了过来,交头接耳者众,上前解围的却没有。一时间东湖仙君更以为自己十分占理,举着酒杯不依不饶,硬是要阎流光饮下那杯酒。 阎流光看着杯盏,唇角一勾。黑心见状,暗道不好,在他有所动作前即刻抢身站起,一把夺过酒杯,对着愣在原地的东湖仙君道:“仙君误会了,今日君使本公务缠身无法前来,但奈何公主一再邀约,说不来还要生气。如此盛情下,他焉能不给面子。但既是公主殿下的成年礼,倘若果真要择婿,我们理应共饮庆贺,只是不知道东湖仙君是否也在候选名单中,若是在,我们自当饮下此杯酒为仙君祝贺。” 说罢,撩开面纱一角一口饮下杯中酒,饮完又露出杯底,笑道:“不知仙君到底在不在候选单中?” 东湖仙君瞪着眼,语无伦次:“我……我自然,本君……自然不……” 黑心佯装吃惊:“仙君不在?吾看仙君十分介怀流光君使是否心仪公主殿下,又在公主的宫宴上言语无状咄咄相逼,还以为仙君已十拿九稳要做驸马了。” 东湖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问了句:“你……你是何人?” 黑心学着阎流光的样子撩了下下摆,缓缓坐下,抬头一笑:“吾乃冥府阴司拘魂使黑心,平生专对付恶鬼亡魂。” 第12章 宫宴 如此一闹,场面自然不算好看,众宾客也不好继续袖手旁观,只好上前打哈哈拉走了东湖仙君。 黑心淡定地取过一颗葡萄剥皮塞进嘴里。本来不想戴面纱的,如今倒是要感谢白鹤这个小仙童,不然此时面红耳赤的窘模样定会露了底。正庆幸着却听身旁人低声道:“本君何须你多事帮忙解围?” 黑心一怔,转头看他,却见他一双眼珠子黑沉沉地望着自己:“你是不是也觉得本君在此被人奚落好笑的很,要你装什么好心,本君也不会感激你。” 黑心又剥了颗葡萄丢进口中,随口道:“君使误会了,卑职是怕你打了人场面闹得太尴尬。东湖仙君被打残倒无妨,扰了公主的宫宴就不大好了。” 阎流光一愣,凑近看她:“你看出我要揍他了?” 黑心点头道:“诚然,他确实很欠揍。” 阎流光撇了撇嘴,轮到黑心转头看他欲言又止,他被她看得心烦,冲她怒目而视:“看什么看!有什么想问的问便是了。” 黑心也不客气:“君使果真喜欢三公主?” 他没想到她那么直接,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嘴上还要逞强道:“是又如何?” 黑心自然想起今日白鹤绿萝的对话,觉得他单相思也着实不容易,摇了摇头道:“不如何。” 阎流光不肯放过她:“什么叫不如何?你且说说,我是否果真不如昭华上神。” 她又没见过昭华上神,如何能将两人相较,只能低着头不吭声。他却当她不敢说,利诱道:“你说,我保证不打你。” “那卑职说实话了?” “说罢。”他作出洗耳恭听状。 黑心清清嗓子道:“我未见过昭华上神,并不知晓他的模样脾性如何,但若是让卑职选,我也不选君使。” 阎流光顿时气血上涌:“为什么!” 她仗着他不能打她,一一数道:“君使性情暴躁易怒,自大又自恋,嘴毒而且还很小心眼。” 他气得肝疼,当即握紧拳头想朝她脸上一拳挥去,黑心见状急忙指着他的拳头道:“你看,你还说话不算话!” 他忍了又忍,吐纳好几次方气血通畅。公主殿下拒绝他尚且算了,这小小拘魂使也敢如此数落他,简直是奇耻大辱。他闷着头给自己倒了杯酒,顿觉舌尖苦的很,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寂寥感。 黑心说完是痛快了,但看着他这番模样又于心不忍,说道:“君使也不必自卑,世间好姑娘多的是,公主不喜欢你自有别的好姑娘会喜欢你。” 她哪只眼睛看见他自卑了?! 阎流光忍住掀桌子的冲动,睨了她一眼:“本君暴躁自大自恋嘴毒还小心眼,哪个姑娘不长眼会喜欢我?” 黑心想了想道:“属下愿意回冥府帮你打听打听。” 阎流光:“……你让我静静。” 未有多久,公主终于登场。一袭粉色裙衫若雨后桃花,清新中又有几分娇艳,在座的仙娥皆黯然失色。施施然落座后,朝着众宾客点头示意,曼声道:“今日本公主设宴虽说是为成年礼,但父王与母后已为我加冠多日,今日不过是找个由头寻众位仙君仙娥一道聚一聚,大家不要拘谨。” 话虽如此,下面依然纷纷举杯庆贺,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阎流光既不热情也不寡淡到引人注目,一直是随大流的姿态,再加上他们俩坐得偏僻,公主也未注意到这里。黑心一时有些拿不住他的心思,不知他对公主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正想着,有好事之人提起方才开宴前的插曲,东湖仙君闻言站起,一脸义愤填膺对着公主拱手道:“今日是三公主殿下设宴,本君本不该多嘴,但此事本君实在忍无可忍必须上禀。”他转头指向黑心这一桌,“今日群仙汇聚,本是值得高兴的盛事,却不知流光君使为何携冥府末等小吏一道同来,还不知所谓坐在席位之上,未免贻笑大方。” 公主朝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来,这才看见了阎流光黑心二人,转而笑道:“东湖仙君误会了,这位姑娘是本公主邀请来的,自然可以坐在席位之上。” 东湖仙君显然没有料到是这么个情况,有些没脸,却还要强词夺理道:“既然是公主邀请来的,理应感恩戴德恪守本分,公主不知此女子如何刁蛮,竟在宫宴上大放厥词公然羞辱本仙君。” “哦?”公主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关怀道,“那不知她是如何羞辱仙君的?” 东湖仙君顿时噤声,嘴唇上下掀了掀,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自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自己羞辱流光君使在先,然后被责问是否也在驸马候选名单上罢。 公主端坐不动,微微一笑:“仙界与冥界同气连枝本为一家,仙界掌管天庭仙灵,冥界则手握万物生命,本就各司其职,并无仙君口中的尊卑之分。本公主既然邀她赴宴都不介意,难不成仙君还要在意吗?” 公主来之前就已有仙婢将方才之事禀报,东湖仙君惯常嘴大无脑,她也不甚喜欢他。此时也不由得讽刺两句,让他吃些教训也好。 坐在东湖仙君身旁的人赶紧站起来解释说都是误会,硬拉了东湖仙界坐下。 公主点头笑道:“既然只是误会,解释清楚便好。”说罢转头吩咐道,“将母后赐下的蟠桃端上来。” 众人闻之欣喜,齐声道谢。 黑心坐在下头有些气闷。在冥府的时候,虽说偶尔会因办差不力被吴鬼头责骂,但那也不过是公事公办,大家相处纵然谈不上融洽却也平等待之,从未因身份有别而有过你看不起我我又轻贱你的情况。怎么到了这仙界,时不时便有人拿出身冥府的事说上一说,委实让人费解。 阎流光拿起一个蟠桃递给她:“吃吧,想来你这土包子也未见过,这蟠桃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吃完对你的法力有增益之效。” “不吃。”这仙界的东西如今看着十分倒胃口。 他也不勉强她,收回桃子自己咬了一口,道:“如此你便受不了了?想当初本君刚上天庭受封时不知受了比这多上几倍的气。但本君自来宽厚大度,你比不上本君也无甚奇怪的。” 黑心一听有些好奇:“你父君乃酆都大帝,是冥界最高神灵。这样的身份还有人敢给你气受?” 阎流光轻笑:“恰恰有人说我是子受父荫才有幸受封的,其实谁在乎这劳什子的封号。连累本君时不时要来这仙界应个卯,真是烦也烦死了。”他顿了顿又说,“这个世间总有人目光短浅,在你得道之时背后诸多诋毁,诸如不劳而获受他人庇护之类的,莫听莫管便是,勿忘初心才是最重要的。” 黑心看着他一边吃桃子一边说着这番大道理,觉得有些做作,却又做作得有些可爱。当下心情便好了起来,也拿过一个桃子啃了起来。 唔,味道也不怎么样么。 两人啃桃子啃得不亦乐乎,外头已有人拖着调子喊道:“王母娘娘驾到!” 众仙君仙娥纷纷起立,黑心还不知什么情况已被阎流光拉了起来,一起朝着门口的方向行注目礼。 只见庭外走进两排甚为壮观的队伍,皆为羽衣飘飘步履轻盈的仙子,手上托着红色漆盘,漆盘上似乎装着织锦绫罗一般的物什。走在队伍最前方的人一袭明黄色镶珠翠的裙衫,整个人明晃晃得宛若一盏移动的夜明珠。黑心感觉自己的眼睛都要被闪瞎了,看了半天才看清是一个中年美妇,只是虽已到中年,却依然雍容华贵、凝重断专。若按照人间仙界的换算法,这王母怎么也该有好几万岁了。 王母由公主搀扶着上座,嘴角含笑看着座下宾客:“本宫本不想来,怕打搅了众卿家的兴致,只是今日设宴是为庆贺本宫爱女的成年之礼,理应到席庆贺。”她挥了挥手,让随侍之人将漆盘上的赏赐封发下去,“此绫罗布匹乃近日织锦大会上众仙娥竞比之物,本宫瞧着比往届的质素要好上不少,特意令人取来赐予众卿家,以贺三公主之喜。” 黑心坐在席上,自然也分到一匹,当下觉得王母好大手笔。阎流光也分到一匹,只是颜色过于女气,随手便扔给了她。 王母年纪不小,眼神倒是犀利,一眼就看见了阎流光,顿时眉开眼笑地冲他招了招手:“流光也在?来,到本宫面前来。” 阎流光施施然站起来,目不斜视走至王母跟前,一板一眼地拱手拜礼,道:“流光君使拜见王母,恭祝王母千秋万代、与天同寿。” 王母笑着让他起身不必多礼,接着开始拉家常:“你父君近日身体如何?” 阎流光恭敬道:“我父君身体尚算不错,只是前一阵说腿脚有点不舒服,十分挂念王母娘娘这的蟠桃,说是吃了就不疼了。但我与几位兄长都道他是馋虫上来了,找着借口耍赖呢。” 王母闻言笑骂:“这老家伙都好几万岁了,还如此顽心未泯。他想吃我这的蟠桃还不简单么,非得闹得孩子们为他担惊受怕的。” 阎流光也笑:“我父君也时常挂念仙帝与王母。” 王母感叹:“想当年他同本宫还有仙帝几人最是要好,只是如今各掌两界要务缠身,无暇常来常往了。”说罢,她拉过三公主的手,又拉过阎流光的手,笑眯眯道,“你们几个孩子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如今青娥也已成年,你们两个理该时常来往,互相照顾才是。” 这暗示已十分明显。底下假装喝酒却都竖着耳朵听的众仙皆面露诧色,纷纷交头接耳。只有三公主闻言笑得十分勉强,看向阎流光。 阎流光对上她的目光,不动声色移开,朝着王母点头道:“是。” 宫宴结束后,众宾客散去。阎流光驾着烈火在前闷声不吭,仿佛坐骑也知晓主人心情不好,速度并不快,黑心就骑着踏光在后头慢悠悠跟着,看着前头的背影有几分不明白。看王母的样子显然是十分属意他的,明明很快便可以同他的心上人终成眷属了,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唉,她觉得这纯属吃饱了撑着。 路过河时,踏光不受控制奔了过去,踢踏着四只蹄子踩水玩。黑心也不拘着它,索性跳下鹿背让它去疯。烈火似乎也有些痒痒,回头看了一眼主人。阎流光瞪了它一眼最终还是跳下来,烈火立刻冲进河里,发了疯一样耍玩,甩了踏光一身水。 黑心哈哈大笑。阎流光撇嘴:“你看你的踏光把我的烈火都带坏了。” 黑心辩解:“这分明才是烈火的天性,是你往日太过拘束它了。” 阎流光撩起下摆在河边坐下,遥望眼前一望无际的璀璨星河,轻声道:“我小时候同我父君第一次来天界,什么也不懂,跟个乡下小子一样,因为莽撞险些毁了王母的一大片桃林,是青娥替我顶了下来。” 黑心随手拔下一根草含在口中,不说话静静听。 “我觉得她长得漂亮心地又好,娶回家一定十分和睦。待到成年礼后我便央我父君去向王母求亲。” “然后呢?” “王母虽没有立即拒绝,但以青娥尚未成年的理由暂时回绝了。” “哦。”黑心觉得可以理解,毕竟人家姑娘还没有成年呢,你非要娶人家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但是王母前脚刚回绝我父君,后脚便派了人悄悄去昭华上神那为青娥求亲。”他苦笑一声,“然而昭华上神想都没想一口就回绝了,理由也没有给一个。为此青娥伤心许久。” 黑心没有料到其中的曲折,嘴微微张开露出几分错愕。阎流光转头看她,耀眼的双眸在其身后熠熠生辉的星光背景下依然夺目异常,“所以你明白了么?我只是一个后补。” 第13章 内情 两人静默良久,黑心率先打破平静,道:“其实后补也没什么不好的。听闻民间也有嫁娶求亲的说法,派了媒人上门说亲,说是同意便两方结亲相互交好,若是不同意也没什么,直到找到合适的门户为止。” 阎流光瞅了她一眼:“你懂的倒是多。” 黑心谦虚道:“还好还好。” 他又道:“近几年时常有妖邪作祟,扰乱仙界边境,王母属意我不过是为了联合冥界制衡妖魔两界。我与青娥是否互相爱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场联姻能给仙界和冥界带来庇护。我倒罢了,只是青娥却只是一心喜欢昭华上神,她嫁给我不会开心。” 说罢重重叹了口气,静待片刻见无人应答,又叹了口气见还是没有回应,转头瞪她:“你怎么不说话?一点同情心也没有!” 黑心哭丧着脸,指了指自己的嘴巴,酸麻得口水直咕噜,急道:“偶椎忙了(我嘴麻了)。” 阎流光急忙上前捧住她的脸细看,皱眉问:“你吃什么了?” 她指了指身下的草,他拔起一根细看,再颇无语地扔掉,淡声道,“这是咕噜草,不小心误食不但舌头发麻还会口水不断,怎么也要持续两个时辰吧,今晚你是不用说话了。” 黑心惊奇:“为神马(为什么)?” 说完感觉口水又冒了出来赶紧捂住嘴巴往里咽,阎流光退开一步呵呵笑了两声:“我怕你一说话口水就会喷到本君身上!” 说完也不理她,召唤烈火回来翻身上背就走,黑心只能唤回踏光跟在后面。 她暗暗想,难怪公主喜欢昭华上神不喜欢你,委实活该。 两人回到苍山梦泽,院宅中灯火虽盛,白鹤和绿萝却不见踪影。正奇怪着却突然听到院子深处传来一阵打斗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赶忙赶了过去。到了地方却见白鹤同绿萝正万分狼狈地与人缠斗着,与他们缠斗的不是别人,正是白鹤之前说逃匿不见的猫妖兄弟! 眼下也无暇顾及到底是什么情况,两人只能飞身上前帮忙。猫妖双拳难敌八手,不一会工夫便败下阵来,又被捆仙索锁上。 白鹤绿萝同两兄弟皆气喘吁吁地坐倒在地上,阎流光两下看看,问道:“谁能告诉本君这是什么情况?” 绿萝指着猫妖道:“我看他们俩兄弟饿得厉害,好心给他们松绑喂些吃食,却不料这死妖怪趁机偷袭,幸好你们赶来,不然这两个家伙就跑了!” 福星摸着肚子辩道:“你们都把我们关了多久了,一口吃的也不喂,我们不逃是傻子!” 白鹤骂道:“所以这不是给你们吃的了么,结果你们倒好!趁机就想逃。活该饿着!” 阎流光被他们吵得有些头疼,看着白鹤道:“你不是说他们跑了么?怎么我看这情形倒像是被你拘在此处许久。” 白鹤差点忘了这茬,顿时有些心虚,嗫嚅着不敢答话。福星却抢答道:“这小孩骗你呢!那日驾着祥云好好的,眼看就到南天门了,他听我们兄弟俩说着话突然就把我们交给天门守将就单独离去了。然后那守将把我们关到这个鬼地方来,连个人影也没有,还放大话说什么此处是昭华上神的住处,可我们兄弟等了这么久也没看到什么上神的影子,倒是只有这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在眼前晃。” 他一边说一边无视白鹤的白眼,接着道:“我们已许久没有吃东西,今天那小孩说要给我们吃的,我们怎知道是真是假,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阎流光倒是听出其中关键,问道:“你们兄弟俩说着话,他突然就把你们撇下了?” “是啊。” “那你们说了什么?” 白鹤大骇,赶紧想要阻拦,被阎流光一个定身咒定在原处,示意福星接着说。福星见状十分高兴,偏过头回忆了番,指着在一旁猛咽口水的黑心道:“也没说什么,就说起这个姐姐长得十分像我们曾在昆仑山巅处见过的仙子姐姐,顺道问了问这小童仙界的仙子姐姐现在如何了。结果我们话还未问完,他把我们交给守将嗖的一下就没影了。可我们来了此处,莫说上神了,连仙子姐姐也没有看到。” 话说到此处,阎流光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黑心,又转头看向白鹤:“这便是你把我们骗来此处的理由?” 白鹤低着头不说话,绿萝扯了扯他的袖子,他只能硬着头皮抬头看向一直未开口说话的黑心,解释道:“姐姐你莫生气,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实在是我们也拿不准你究竟是不是赤颜姐姐,又不知道你若真是还肯不肯同我们回仙界,无奈之下出此下策。” 黑心张了张嘴想要问赤颜是谁,但刚一开口口水就冒了出来,她又闭上嘴,觉得还是暂时不要说话的好。阎流光摸了摸下巴问:“你们既是苍山梦泽的仙童,理应见过你们口中所谓的赤颜仙子,怎么在这猫妖的洞府口却未认出她来?” 绿萝同白鹤一同摇头道:“赤颜仙子已失踪八百余年,而我们是她消失后才被派往苍山梦泽驻守,此前并未见过她。” 福星闻言捆着仙索就跳了起来,“你说什么?仙子姐姐失踪了?!怎么好端端失踪了?” 此疑问黑心阎流光两人也有,都看着白鹤等答案。谁知他还是摇了摇头道:“具体情况我也不知,只听说赤颜姐姐似乎犯了天条,与天兵天将打了起来,伤了许多人,至于后来去哪了无人知晓。不过……” “不过什么啊?你个小童说话能不能利索点。”连猫妖都忍不住催促。听个故事还断断续续的,以为自己说书啊。 白鹤冲他翻了个白眼,四下环顾了番,低声道:“不过我听说不是无人知晓,而是王母娘娘封锁了消息,不让别人透露。此事虽已过八百多年,但我还是让姐姐戴着围帽唯恐被人认了出来。” 福星听着心都要碎了。他没有想到他朝朝暮暮都想着的女神竟然早在八百年前就失踪了,顿时泫然欲泣:“那上神呢?当初我和我哥在昆仑山巅处见到仙子姐姐的时候上神也在,两人行动言语间十分亲密,我当时还难过了好一阵子,难道上神大人没有照顾好她,任由仙界的人欺负她么?” 绿萝气得跑过去重重踩在他的脚面上,怒道:“你不知道情况就不要瞎说。当时我们主人并不在仙界,待他回来此事已经无法挽回。人虽失踪,但自我和白鹤来苍山梦泽后便见主人上天入地地找人,只要听闻一星半点的蛛丝马迹就立即动身,从未懈怠过。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何看到黑心姐姐如此高兴?!” 阎流光和黑心皆不由沉默。 难道说,昭华上神与这赤颜仙子竟是恋人关系?难怪他如此坚决拒绝了青娥公主的求亲,一切都有了顺理成章的理由。 阎流光解开白鹤的定身咒,回头看了看还在努力咽口水的黑心,皱眉问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黑心指了指自己的嘴示意无法说话。他撇嘴,随手施了个法术解开咕噜草的药力,扬着下巴等她的答案。 她清了清嗓子,发现果然药力退去,正高兴着却突然反应过来,看向阎流光的目光十分不可思议:“君使可以轻易解开咕噜草的药力为何到现在才施法?” 阎流光轻咳一声目光乱飘,没敢说觉得她猛吞口水的样子十分有趣。 白鹤见黑心终于开口,鼓起勇气上前讨好道:“黑心姐姐,我家上神寻你寻的十分辛苦,你可否再多留几日?待我们上神回来一切必定会水落石出。” 黑心摇头拒绝:“我并非你口中所谓的什么仙子,再留下来委实不妥。” 白鹤急道:“兴许只是你忘记了前尘往事,不记得自己便是赤颜仙子。” “小仙童,从一开始你就找错人了。”黑心耐心解释道:“我的确不是你们口中的赤颜仙子。自我在冥界出生已近三百年,我的每一处记忆都属于冥府,从来未有过仙界分毫。试问倘若我真是赤颜,纵然重伤失忆,又怎会突然返老还童自幼年开始生长?何况你之前也说赤颜仙子已失踪八百多年,而我不过近三百岁,若是投胎重生时间也不符合。我自然没有再留在仙界的理由,因为我很清楚我不是。” 一大段话噼里啪啦砸下来,白鹤尚有些晕乎乎的,口中还念叨:“怎么会不是呢,那只小猫妖分明说你们长得一模一样的。” 福星在旁“喂喂”两声,嚷着自己不是猫妖。黑心觉得有些头疼,揉了揉眉心耐着性子回答他:“人有相似罢了。昭华上神如此寻找赤颜仙子我也实在感动,只是他回来若是看到我却又知道我并非他所找之人,只怕会更伤心吧。” 白鹤讷讷不能言语,院子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分外笃定的声音。 “她说得没错,她不是赤颜。” 第14章 唐信 众人转身去看。一位颇有些年长的仙姑正站在不远处,看着院子里头乱糟糟的情形倒竖着眉头,叉着腰喊道:“白鹤、绿萝!我才走了几日,你们两个谁能来告诉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看来这便是那位传说中的白芷仙姑了。 白鹤似乎有些怕他姑姑,倒是绿萝一五一十把这几日的事情都说了个清楚。白芷仙姑一边听一边皱眉。黑心隐约觉得这仙姑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谈不上不善却也未必友好。 果然,白芷听罢,对着两个小童道:“好了,你们两个私下做主把事情闹得不可开交,也不用等上神回来了,先把这两个妖孽送去审仙司发落再自个回来面壁思过一周吧。”又转头朝阎流光行礼,语气还算恭敬,“这两个小童实在无法无天,竟还敢欺骗君使,望君使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同小孩子过于计较。” 如此一说若还要计较岂不显得他小肚鸡肠,阎流光自然只能故作姿态道:“仙姑言重,不过小事罢了。” 白芷面露赞许,对着阎流光黑心二人道:“都道流光君使有酆都大帝之风范,传言果然不虚。不过既然事情都已告一段落,君使同这位拘魂使者想必公务十分繁忙,我便不多留了。或者你们今日再住一晚,明日再赶路?” 二人对视一眼。 这是…...在赶人? 阎流光自小未见过这架势,尚有些懵,倒是黑心反应快,赶紧道:“仙姑客气了,我们今晚便不叨扰了,即刻就启程回冥界。” 白芷垂目:“如此,我便不相送了。” 白鹤还有些不甘心,嘀咕道:“姑姑,事情还未说清楚呢,你怎么就要让他们走。” 白芷回头瞪他:“我已说过了,她不是赤颜。你还想如何说清楚?” “你怎知不是?!” 白芷瞥了一眼黑心,淡淡道:“你们未见过赤颜,我却是见过的。她们虽长得十分相似,但总还是有些细微差别的,莫以为我年纪大了老眼昏花就认不出来了。” 黑心总觉得这话意有所指,她也不笨,当即拱手拜别便折身走了,免得惹人厌烦。阎流光自然也不好多留,道了声再会便也走了。 回冥府的路上黑心脚步轻快,不过离开两日就有些思归的情绪,说到底仙界再好也不是她的归处。阎流光一路跟着十分好奇,忍不住问道:“你果真不是赤颜?” 黑心步速不减,完全不理他。 阎流光受不了这种无视,气得伸手拦住她:“你为何不理我?” 黑心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他问:“君使分明可以解开咕噜草的药力,为何眼睁睁看着属下闹笑话?” 原来还惦记这事。 此事阎流光有些心虚,却又觉得不过两日工夫这女人脾气见长,他自觉脾气不能惯,又摆出一副我横你又奈我何的架势道:“本君想解便解,不想解便不解,你区区拘魂使难不成要造反?” 两日相处黑心本对他有所改观,如今看来她真是猪油蒙了心。当下低下头拱手道:“哦,是属下逾矩了。” 阎流光本想挥手说算了,却见她转头又继续朝前赶路,只能嚷道:“你还没回答本君方才的问题!” 黑心马不停蹄地往冥府赶,听到身后的声音遥遥应道:“君使的问题乃私人所问,与公事无关,自然是属下想答便答,不想答便不答。” 回到冥界丰城,她已累得不想动弹,当即躺在床上睡了个昏天暗地。一觉睡醒后天已大亮,终于想起来得去看看陆清奇。 来到陆判爷的医馆门口,她左右张望恰巧被陆判爷瞥见,指了指医馆里头道:“那臭小子在里头。” “诶!”她应了一声赶紧穿过拥挤的病人窜进内堂。却见里头的房间内宽敞舒适,隔音又好,陆清奇正翘着腿躺在贵妃榻上吃着瓜子看话本。 黑心心想这陆判爷心果然还是偏着的,外头都挤成这样了还给儿子搞了个贵宾间。 陆清奇扭头见她来了,险些要蹦起来,还好还记得自己的腿伤没敢动作太大,忙嘴上招呼着她坐。她也不同他客气,找了个软座坐下问道:“你这伤怎么样?陆判爷咋说的。” 陆清奇探头瞅了瞅外头,又缩回脖子道:“总是能治好的,只是我爹看我伤成这样险些要去找阎君理论,死活被我给拦下来了。看过伤口心疼了老半天,非要去找老吴请半年的长假,这次我没拦。我这实打实的工伤,老吴屁都没敢放一个。” 黑心羡慕道:“有爹就是好。” “瞧你说的。”陆清奇道,“我还羡慕你呢,可以上仙界去见识。怎么样,仙界好玩么?” 黑心笑了笑没做声。陆清奇见她神色不对,问:“怎么?不好玩?” 她摇摇头,自然不能同他明说仙界发生的事,只道:“我上仙界也不是去玩的,不过办了差事就走,但粗略一看也没比咱们冥府好上多少,还不如做个拘魂使来的逍遥。” 陆清奇点头:“是这个理,哪里都没有自己的家舒服。”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黑心便告辞去阴司报道了。消失两天,同僚们都知道她上仙界去了,纷纷好奇不已上前打探。盛情难却,她只能硬着头皮应付几句。幸而吴鬼头来了,众人才意犹未尽地散开。 吴鬼头上下扫了她几眼,似笑非笑:“仙界如何?” 黑心被他笑得惶恐,赶紧低眉顺目道:“不如何。” 吴鬼头对她去仙界这件事似乎极为不满,警告道:“既然不如何下次就警醒着些,不要随随便便离开冥界,以后若是还有这样不打申请随意窜界的事情发生,你这拘魂使想必就要做到头了。” 此话说得算是极为严重了,仿佛她去了仙界两天已是罪大恶极。但她不敢顶嘴,只点头应是。还好吴鬼头见她态度尚算恭敬也未再多说什么,只说陆清奇请长假,让她先带着唐信一段时间,待考察合格了方能让他单独执行任务。 黑心自然应下。 只是这唐信自第一次同陆清奇出任务便倒霉得碰到了猫妖,深受打击,黑心带着他连出了两次任务皆发现他状态不大好,只是畏手畏脚地跟在身后,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她觉得如此下去不是办法,遂在第三次抽签分配差事后对他说:“我今日身体有些不大舒服,不如你一人去拘魂可否?” 唐信大惊失色:“这……这小生定是不行的。” 黑心自然耐心鼓励了他一番。从拘魂使此职开始说起,工作轻松俸禄可观,又身肩护送亡魂重责,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若是就此放弃定会抱憾终身。而后又一一剖析此次任务如何简单、迈出第一步是何等重要,最后还无限夸大肯定了他的能力,说到后来她自己都热血沸腾信以为真。总之是连哄带骗地将其独自哄出了鬼门关。 看着唐信举着灯飘然远去摇摇晃晃的身影,她也不由捏了把汗,悄悄尾随了出去。 其实方才她说的话也未错,这次抽签的差事实在很简单,不过是拘一七岁小童的魂魄,估摸着是老天也看不过去唐信上次倒霉催的运气打算这次弥补一下。不然黑心也不敢轻易让他单独行动。 此次亡魂是个官府的小千金,因得了天花而死。他们到了官邸,里头已是哭声一片,丫头小厮也没闲着,开始布置灵堂。唐信灭了手中的灯,晕乎乎地朝着哭声最大的地方行去,谁料到了地方却发现此处并没有小千金的肉身,更别提魂魄了。 他蒙了下,不过还算镇定。在院内游廊上左右徘徊寻找许久,终于听到丫头们的窃窃私语。 “唉,九小姐真是可怜,小小年纪就去了。” “是啊,不过最可怜的是去了还无人理会,只冷冰冰地躺在房内。杨姨娘一连生了三个姑娘,五小姐去了她不过只是看了几眼便跑去老爷面前哭哭啼啼的,想要借着九小姐的死争宠,真是未见过这样的娘亲。” “嘘,这话小声点说,可别让人听见了。” 唐信这下算是捋顺了思路,专朝着僻静无人的房间去寻。果然未有片刻便摸着了那九小姐的闺房。 上辈子唐信压根没有机会进小姐闺房,不料做了拘魂使还有这待遇,尽管不过是个七岁女娃娃的房间,他还是有些紧张,暗道一声叨扰了就穿进屋内。 房中果然冷清清的,只有一个粉雕玉琢地小姑娘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因脸上生了天花落下些许麻子,不过依然可爱的紧。他暗叹一声世道无常便开始在房中搜索小姑娘魂魄。只是寻了一圈未果,他开始紧张出汗,但仍强自镇定,想着或许孩子喜欢躲起来,又仔仔细细地翻箱倒柜找,没想到所有柜子包括床底都找过了也未找着,终于有些撑不住了,坐倒在地上束手无策。 此时有下人进房搬动小姑娘的尸体去灵堂,他直愣愣地坐在房内看着人来人往、人去房空。 黑心在暗处险些就要露面帮忙,但想了想还是退了回来。这寻找魂魄气息也是必学功课,她此时若出面便是前功尽弃。 等了约莫有半柱香的时间,唐信终于拍了拍袍子站起来,朝着外头走去。只见他又在游廊处徘徊,躲在各处丫鬟小厮身后听小道消息。黑心疑心他是不是听八卦听上瘾了,但这次未听多久他便折身朝着院子后的一排房子走去。 他直朝目的地,穿过一间小屋子,一下子便逮住了躲在炕上的九小姐。 要不是为了不被发现,黑心险些想要鼓掌! 这唐信竟有些本事。 此时的九小姐脸庞尤带泪痕,梨花带雨十分惹人怜爱。她睁着大眼睛看着唐信,好半天才问:“你是谁?你看得到我?” 唐信半蹲身子与她平视,因是书生的模样反倒给人几分无害亲近的感觉。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缓宽厚:“是,我看得到你。” “可是他们都看不到我。”九小姐缩在床炕的角落里,抱着被子,“我很害怕,我要等我乳娘回来。” 唐信沉默了下。他没有告诉她,她的乳娘因为她死了而失去价值,已被逐出府去了。 “你为什么要等你乳娘回来?” “因为只有乳娘最疼我,她会陪我玩陪我睡觉,还会给我唱歌谣。我贪玩受伤也只有乳娘会心疼地掉眼泪。我要乳娘当我的娘亲。” 唐信闻言叹息。 生前他寒窗苦读一直以科举考功名为己任,只是没想到这官宦之家亲情竟如此淡薄,可怜一个小姑娘不过七岁就能分得清到底谁才是真心对她好的人。不由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和道:“小姑娘,你乳娘已经走了,你不如跟大哥哥走吧,我带你去一个没有忧愁的地方。” “那乳娘也在那里么?” 唐信思索片刻,如实道:“她现在还不在那里,不过以后她也会去的。” 九小姐似乎十分犹豫,内心挣扎许久方同意了:“好吧,那我就同你去等我乳娘来吧。”她跳下床主动牵住他的手向外走,走了一般又停下脚步,仰着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唐信,“大哥哥,我还有个请求,你可以答应我么?” 唐信实心眼不懂拒绝,点头道:“你说罢。” “自小我就未出府玩过,听我几个兄长姐姐说夜市上可好玩了,你带我去逛逛吧,我保证乖乖的不给你惹事。” “这……”唐信有些犹豫。 九小姐眨巴着大眼睛,仿佛他要是不答应这眼眶里随时都会冒出大眼泪珠子。他只能点头答应了。 黑心觉得这心愿也不算过分,便未出面阻止,一路跟着两人去了夜市。 唐信以前不过是市井小民,这夜市他也常来,一到晚上便有两排商贩摆摊于此,有卖小吃零嘴的、有卖字画对联古玩摆件的、还有玩杂耍讨赏的,十分热闹。以往读书肚子饿了他便会来这吃上一碗馄钝买上两个菜包,十分餍足。如今再以拘魂使的身份来此,竟有几分恍若隔世之感。但九小姐来此可就体会不到他内心的感慨了,看到夜市的热闹繁盛之景犹如脱缰的野马般在来往人群中穿梭不止。幸好她如今只是一缕亡魂,穿过众人也不过只是刮起一阵小风,掀不起什么大浪。只是可怜唐信一个书生,气喘如牛地一路跟着,唯恐有什么闪失。 跑了一阵子,九小姐也累了,盯着小贩手上的葫芦串靶子直流口水。唐信告诉她如今人间的食物她已经吃不得了,她倒也乖,并不做纠缠。再稍作逗留后自觉满足,便由着唐信牵着她的手回冥界。 直到入了鬼门关大门,唐信才松了口气。黑心从身后闪了出来,一把拍上他的肩膀笑道:“这趟差事办得不错。” 唐信唬了一跳,看到是她才压住讶异:“你怎在此?不是说身体不舒服么。”见她只笑不回答便猜到了答案,颇有些不好意思道,“难为你还想出这样的办法来帮我,小生实在惭愧。” 黑心不以为意,只是十分好奇:“你究竟是如何猜出她在那间房中的?” 唐信笑了笑:“其实也不难。我猜七岁的孩童再贪玩也必不会跑远,定是还在府内。而当时天色已晚,她也不会去府邸的花园中,想必是有些害怕躲在她所信任的人身边,但此人又肯定不是她的亲娘。我听那府中的丫鬟说起今日逐出的一个乳娘是哭着离府的,临走时还一步三回头十分留恋。小生故猜这乳娘平日定十分疼爱九小姐,便寻思着去偏院的下人房中找,恰巧走到那又闻到了魂魄的气息,故而一击即中。” 她闻言十分诧异,赞许道:“想不到唐兄还有这等识人断案的本事,你有这般本事在阴司做拘魂使委实是屈才了,理应去第五殿当差,殿君必定十分赏识你。” 唐信不解:“为何是第五殿?有何玄机么。” 黑心笑:“你初来乍到想必还不知道这第五殿的殿君是何等赫赫有名的人物。宋朝包拯,人称包青天,你可听过?” 第15章 相亲 “这是自然。北宋名臣,以清廉公正、铁面无私闻名于世,且英明决断敢于替百姓伸不平之冤,被百姓称为‘包青天’。是小生十分仰慕钦佩的大人物,也是我考科举挣功名所立志要成为的好官榜样。”唐信说起包拯侃侃而谈一脸崇拜,说完看了看黑心的表情,嘴巴瞬间有些合不拢,“你、你不会是想告诉我……第五殿君是包大人?” “正是。” 唐信的世界观一下子就豁然敞亮了,惊讶地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来表达此刻的澎湃心情。黑心可以理解,道:“你有所不知,其实第五殿君本居第一殿,但常因生前职业病犯怜悯屈死的亡魂,屡屡放其还阳伸雪,阎君大怒,将其降调此殿。这押解到第五殿的亡魂通常都是犯了穷凶极恶之罪牵连至家人的,会上望乡台看看家人为其所受之苦再被行刑。殿君最是痛恨自己犯了罪还牵连家人的人,铁面审判之下自然统统入了诛心地狱。” 唐信听罢十分心动:“如何才能调去第五殿?” 黑心牵过一脸懵懂的九小姐朝着阴司方向去,漫不经心道:“想必要向上头申请吧,只是我猜若这拘魂使的差事都办得马马虎虎,想要调去第五殿恐怕是有些难。” 她施施然朝着阴司而去,虽然看不到唐信脸上燃烧的斗志,却依然不厚道地笑了。 也注定是这九小姐同唐信有些缘分。上阴司登记后去了一殿,理应发配十殿投胎转世,却不料这一阵子出生率太低,已无名额。上头就将人丢还给唐信,让其领了人暂且在丰城住下,待有了名额再上十殿轮回。 九小姐欢天喜地说正好可以等乳娘,只苦了唐信束手无策。黑心也没带孩子的经验,让他自求多福便回家睡觉去。不料才到家隔壁王大娘就来了,一进来便兴高采烈的说有好消息。她好整以暇等着好消息,王大娘却卖关子只呵呵笑,恰巧瞥到屋内桌上的两匹布,两眼放光地拿起来看了又看,道:“这料子大娘活了几十年了都未见过,料子滑爽柔软轻若无物,颜色艳丽却不俗气,仔细看面料上好像还镀了层光似的。” 这布料是在仙界参加青娥公主宫宴时王母赏的,她不太懂布料,见大娘如此称赞就说送给她。大娘惊得赶紧推辞:“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这颜色如此娇俏我若穿出去岂不是被城中之人笑掉大牙。要我看,把这布料交给大娘给你做两身裙子,相亲那日穿着这裙子去必定让许先生看得移不开眼。” “相亲?许先生?”黑心尚有些摸不清大娘的来意。 王大娘捂着嘴笑:“看你这记性。大娘之前不是说要帮你说媒嘛,这不有了消息,赶忙趁着你下值过来跟你说了。” 经提醒,她终于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原来那书院的教书先生姓许。见王大娘满面春风的,想必消息还不错,她也来了些兴趣,问道:“什么时候可以搬去书院?” 王大娘哭笑不得:“看你急的。咱们丰城虽说民俗开放些,也没有直接住到人家家里去的。依许先生的意思大家先见个面看看,若是双方皆有意就安排媒婆上门送聘礼,他知道你无亲无故的,说不要嫁妆。只是这聘礼流程上可能也会简单些,不过这都是后话了,见了面再说。你看咋样?” 她自然没什么不同意的。 王大娘高兴地合不拢嘴,兴冲冲抱着布匹就回去了 又过了许多日,唐信基本已能单独出任务不出差错了,尽管有时会被个别死相比较惨烈的亡魂给吓得脸色发白,但为了有朝一日可以去第五殿为包大人效劳他也真是拼了。只是因为芊芊,哦,就是那个九小姐年纪太小,他不大放心将其独自留在家中,上值便带着她去阴司,下值又带回丰城照顾,着实累的够呛。黑心替他出个主意,让他将芊芊安置在城中书院里,据说那里还管住宿,这样免得一个小姑娘跟着他住也不方便。 唐信却说这方法早想到了,只是书院如今人数已满,不让加塞。黑心想了想说她来想想办法。唐信十分惊奇:“你有办法?” 其实如今她和那位许先生八字还没有一撇,若是找他帮忙总归有些不妥,但看唐信如今惨绝人寰的脸色又实在不忍,便找了王大娘牵线帮忙,大娘说包在她身上。她便放心地丢开此事不管了。 几日后唐信登门谢礼,说芊芊已入书院念书,送来两筐橘子。黑心推辞不得,只收下一筐解解馋。 只是她没有料到的是,这随手帮的忙竟然给她带来些许麻烦。 那一日天气晴朗,恰巧是她休沐的日子,王大娘便将相亲的日子安排在了这一天。黑心穿上大娘亲手缝制的水红色裙衫,明眸皓齿一笑倾城,看直了王大娘的眼睛,啧啧赞叹着:“我家姑娘就是漂亮,平日里整日穿着那身黑色的袍子真是糟蹋了,如此容颜必定让那许先生恨不得立刻就娶回家。只是这许先生也忒小气,非约你在书院见面,这第一次见面怎么也该在望仙搂摆上一桌宴席方显得郑重。” 黑心倒觉得此举正合心意,他们本就不食五谷了,去望仙搂吃上一顿委实浪费,若是去书院正好可以看看究竟。 施施然打算出门,临出门想了想又随手取了些唐信送来的橘子,想着可以分给学生们吃。 书院在丰城城东,是块闹中取静的好地。此刻书院大门大开着,她也不客气,直接迈脚走了进去。 院中地方颇大,分成好几块格局,学习住宿玩耍皆有一处,每一处都十分实用,并没有什么繁复华丽之处。恰巧走到一处回廊下,白色的墙面上挂着几幅字画,清净雅致,她不大看得懂,却十分喜欢。正抬头看着,有几名孩童玩耍经过,大喊一声:“你是谁?” 她转头,看着他们笑应:“我叫黑心,来找你们书院的院长。” 孩童见她漂亮皆不愿离去,互相推嚷着让别人去喊院长,自己则围着她问东问西。黑心未与孩子打过交道,觉得他们既天真可爱又让人有些招架不住。正不知所措时芊芊抱着几本书出现了,问清来意后便噌噌跑去叫人了。 片刻后有人上前出面解围,哄着孩子们散去后方抬头道:“实在抱歉,今日有课故安排在书院见面,却不料给姑娘惹麻烦了。” 来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斯文俊秀的脸,书卷气十足,语气温和却又不似唐信般迂腐。只这一眼黑心便十分满意,笑道:“许先生太见外了,这哪谈得上麻烦。” 黑心言笑间容貌艳绝,许逸之真是没料到与他相亲的姑娘竟有这番好相貌,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她见他似有局促,十分体谅道:“不如找个地方坐下吧。” “这边请。” 他将其引至书房,黑心将带来的橘子随手放在一旁桌案上。他斟上两盏茶,两人相对而坐。他看了看黑心,想着如何开口方不唐突,却不料她已先开口:“许先生,不知你对我是否曾有耳闻,吾现任冥府阴司拘魂使,因差事繁琐,偶有休沐,敢问你是否介意。” 许逸之抬手一笑:“姑娘这般相貌才能,本是在下高攀了,如何敢谈介意。只是在下因书院事情繁杂,学生们也需要照料,本不欲结亲,却难敌街坊的热情,如今见到姑娘更是怕委屈了你。” 黑心觉得此人虽为读书人却不傲慢,两人又各自有事忙碌可以互不干涉,心下更是十分满意,觉得相处起来必定极为和谐,正想谈谈进一步的事宜却突然闻得屋外一阵吵闹,并不似学生们的玩耍声。两人对视一眼皆起身走出屋外。 此刻院子里有站了一拨人,约莫有五六个,正叉着腰喊:“让院长出来!” 许逸之虽疑惑,却还是上前一步:“我就是这里的院长,你们找我何事?” 几人看过来,领头的是一个妇人,样子十分不善,扯着嗓子问:“听说这几日你招进了一个女学生,那为什么我领着孩子来书院念书却说名额已经满了?” 黑心怔了怔。他们口中的女学生不会是指的芊芊吧? 许逸之沉吟片刻道:“书院招生并不是许某负责,是书院的张生负责,只是今日他休沐,你的孩子为什么没有资格进书院可以明日再来对峙。至于芊芊这个学生,资质出众,才思敏捷,确实是许某亲自录取。” 那妇人却不买账,只冷笑:“你承认就好,我可听说了,那个女学生可是因为裙带关系才进了书院。什么资质出众才思敏捷啊,除了本来就出生在丰城的孩子,其他人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谁还记得念过什么书读过什么诗啊!” 其他人纷纷出声附和:“说的没错!是这个道理!” 黑心算是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敢情这是因为她而给书院惹上麻烦了。当下快步上前,朗声解释道:“这女学生是我推荐来书院的,并不关院长的事。” 妇人上下扫了她几眼,对着身后几人指指点点道:“就是她就是她,我可听说了,是她收取了学生家长的贿赂,又来勾引书院院长,才破格录取了那个学生。你们看她这长相,可不是个狐媚子么。好像还是阴司的什么差吏,果然是官商勾结狼狈为奸!” 众人一听,情绪更为高涨,讨伐声一片。 黑心一向自以为脾气甚好,不轻易为何事动气。可如今听这妇人在这妖言惑众真是孰不可忍,大喝一声:“你这等妇人如此长舌小人,是如何有资格住进丰城的?怎未被分配进拔舌地狱!” 妇人一听也有些怵,来丰城的人自然知道因果报应,当下也不敢放肆,只嘀咕着什么敢做不敢当、做了就要认之言,还说要告到阎君那。黑心听了当下冷笑,只道随意去告。 妇人虽没动身,却有在书院外张望的群众捅去了阴司处。未有多久便有差吏将闹事者,黑心还有院长都带到了阴司。 吴鬼头有些头疼地看了看堂下站着的人,尤其是黑心,简直起了杀人的心。黑心此时倒不怵吴鬼头的目光,腰板挺得直直的,只道:“吴头勿顾念属下的身份,秉公办理即可。” 顾念你个鬼! 吴鬼头差点就要脏话破口而出,到底还是及时收住了。自古以来,虽说阴司除了处理亡魂登记等事宜外还兼顾着丰城的治安问题。但也不想想丰城是个什么地方,来到这里的人有几个敢犯事的,还想不想顺利投胎入轮回了? 故而数万年来大家都安分守己,从未有过需要升堂处理案件的时候,顶多有些民事纠纷,随便派两个小吏前去调解调解便罢了。这阎君为了精简人员从未在阴司安过能审案子的官员。这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当下吩咐底下小吏跑一趟阎君府,只等着上头来个人接下这烫手山芋才好。 谁料还未等小吏归来回禀,就见另外一个小吏匆匆跑了进来,气喘吁吁道:“吴、吴头,殿君、殿君来了。” “殿君?哪个殿君?”吴鬼头也是惊出了一身汗。这阴司几时能劳动殿君驾到了?这下事情闹得算是大发了。当即又剜了黑心一眼。 “是、是第五殿君,阎罗天子包大人!” 第16章 包拯 小吏尚在结巴着回话,吴鬼头已经眼尖地瞅见堂外正有两人步速匆匆朝里走,当即挥开小吏,赶忙迎着那打头走在前面的男人拱手行礼:“属下参见殿君,不知殿君百忙中屈尊至阴司有何贵干?” 此人一脸黑面,留有胡须,约莫六七十岁上下的模样,但精神矍铄十分健朗,正是鼎鼎大名的包拯包大人。 包拯表情严肃:“听闻阴司有案件却无官员审理,想着这冥府除了本君应该再无更合适的人选了,故而毛遂自荐来此,希望能尽快协助阴司破案,为冥界献上一份微薄之力。” 原来如此! 堂下站着的人皆面面相觑,没想到区区小事竟能招来传说中的包大人,不知是喜是悲。 这跟着包拯来的还有一人,是第五殿的主簿。他一路步履匆匆跟来此处,看着殿君一脸大义凛然的表情,暗叹这哪是想要为冥界出力,分明是手痒了,一听到有案子连自个殿中的事都不管了,眼巴巴就跑了来。 吴鬼头不知其中缘故,自然十分诚惶诚恐:“殿君来此破案自然是大材小用,且等属下布置下升堂所用之物。” “不必了,破案要紧,这等细枝末节何须在意。”包拯大手一挥,随手拉过一把椅子,道,“现在可以升堂了。” 众人静默一片,主簿朝吴鬼头使了使眼色,还好吴鬼头还算机灵,差底下小吏吼了声“威——武——”就算是升堂了。 包拯指着几名闹事者道:“你们几个先来说说事情的经过。” 话音刚落,那几人便迫不及待将事情经过夸大了无数倍再供述公堂。尤其是将黑心如何收受贿赂又如何以姿色勾引许院长叙述地绘声绘色,像是亲眼所见一般。黑心自觉身正不怕影子斜,也不辩驳,只等那几个闹事者先说完再开口。不料包拯却并未先让她开口,只是看向许逸之,问道:“你可有因她的关系收取那个女学生?” 许逸之怔了怔,虽说其中有王大娘来托付的缘故,但更多的确实是之前所说的看重了芊芊的聪颖。正犹豫着,包拯重重地拍了下椅子扶手,喝道:“公堂之上岂能犹豫,若有不实之处本君定不轻饶。” 许逸之方俯首道:“殿君明鉴,在下确实在几日前受街坊王大娘之托,希望书院能收下一名女学生,名叫芊芊。” “传王大娘!”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王大娘就被带至阴司,一见到传闻中的殿君吓得双腿发软。一转眼看见了同在堂下的黑心,更是莫名其妙,想要问问发生什么事了却又没这个胆子。包拯此刻已发问:“王氏,你前几日是否托了书院院长许逸之收取一名女学生名叫芊芊的。若是,是你自己所托还是受人所托?” 王大娘活了这么久还未上过公堂,怵得很,听闻大老爷发话赶紧知无不言:“确有此事,不过老妇是受黑心姑娘所托。殿君若不信可以问黑心,她也在堂上。” 黑心的心蓦地颤了颤,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 王大娘被带来前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更不知此案中黑心已成了那收受贿赂又勾结书院院长的被告。此刻看向黑心的目光中还带着期冀,却不料她此时嘴角一番苦笑,已是自身难保。 包拯这才问到她:“黑心,你与那名女学生究竟是何关系,为何会与她进书院念书扯上关系?你虽为拘魂使,但也要据实作供。若有冤屈本君自会为你讨回公道。但若有不实,本君也会秉公办理绝不偏袒。” 之前众人一番断章取义的供词已将黑心的信心打落谷底,她此刻不敢再说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的鬼话了,赶紧解释道:“启禀殿君,那芊芊是半月前我与同僚唐信一道拘回的亡魂,因十殿轮回名额暂满,遂被发至丰城暂住。但因其年幼不可独居,唐信悯其可怜便收留至身边,但因差事繁忙不能时时看顾,属下便建议他将其暂时安置于城中书院,只是因书院名额已满,属下便托了王大娘试试能否将芊芊加塞进去。”说完顿了顿,又赶紧补了一句,“但请殿君明鉴,属下并未收取贿赂,也并未与院长有何不端的行为。” 包拯点头:“此法甚好,并无不妥之处。” 那几名闹事者见状又赶紧喊道:“殿君大人,我们的孩子都进不去书院,那个女学生却如此轻易进去,若不是两人之间有何关系,院长为何如此偏袒那名女学生?” 包拯只得再问:“那你同许逸之有何关系么?” 黑心顿时哑然,同许逸之互视一眼,心中皆飘过天要亡我四个大字。 那妇人见两人不说话,十分得意,抢先道:“殿君大人,我可听说了,两人正要论亲呢。”像是怕殿君不信,又拉过一旁还一脸迷茫的王大娘道,“大人可以问王大娘,是她从中牵的线拉的媒。” 殿君看向王大娘,王大娘已吓得跪倒在地:“大人明鉴,老妇只是做媒啊,并无犯任何违法的事啊。” 包拯沉吟:“看来你二人确实有因裙带关系私相授受收取学生之嫌哪。” 黑心顿时感觉空中劈下一道雷电,砸得她眼冒金星。正不知所措之时,又听到有小吏说唐信带到了。她赶忙转头去看,却见唐信本一脸懵懂,但当看到殿君一脸黑面、额有弯月的标志性相貌后瞬间似打了鸡血,俯首朗声道:“属下拘魂使唐信参见殿君大人!属下对殿君之仰慕犹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 但显然包拯被人仰慕惯了,只是一脸淡然地挥了挥手,问了几个关键性问题:“你是否托被告黑心替你办妥学生入书院之事?又是否贿赂被告黑心同书院院长许逸之?据实禀报,万万不可因同僚关系包庇罪犯。” 唐信怔了怔,回首才注意到黑心也在堂下,压下心中诧异道:“禀殿君,属下确实托黑心帮忙办理芊芊入学院一事,只是这纯属朋友间互帮互助,何来贿赂一说?望殿君明察。” “哦?”殿君摸了摸胡须,“你果真未送过任何东西?” “这......”唐信向来正直,说不了假话,只道,“要说东西,属下确实曾送过两筐橘子登门酬谢,只是她不愿意收,属下再三坚持下才收下其中一筐。只是这橘子委实值不了几个钱,谈不上贿赂啊!” 那妇人又插嘴道:“殿君,今日早上有人看见黑心拎着些橘子上了书院,可见正是那贿赂之物。妇人不太懂大道理,但是也知道勿以恶小而为之,这橘子虽不贵重,但若是送了,这书院院长可就逃不了收取贿赂之嫌哪。” 包拯目光如炬地看向许逸之:“许逸之,你今日是否收了黑心所送的橘子?” 许逸之想起桌案上的一篮子橘子,简直无从辩白,只得俯首承认橘子如今确实在他书房之内。 真是无巧不成书,这段公案若是判了罪怕是要成为史上最大的笑话了。 黑心见许逸之脸色灰白十分内疚,这真真是白白连累了人家,正想将罪责统统担下。突闻外头又跑进一小吏,正是吴鬼头之前派出去询问上头意思的人。他瞅了瞅已坐在堂上的殿君包拯,不知是个什么情况。但脑子不容转弯话已出口:“阎君听闻有公案,特派了流光君使前来审理。” 第17章 退亲 吴鬼头心下郁闷地直想吐血。 一件小案子却招来两座大神,这下谁审理才好。他觑了觑殿君的神色,此时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来。而阎流光已慢悠悠地晃了进来,首先看到的就是跪在地上垂头丧气的黑心,心下一个乐呵,面上却不显出什么。再往里走,才看见坐在堂上正襟危坐的第五殿君包龙图。 一个怔忡间脑中已百转千回,当下拱手道:“原来殿君已屈驾前来审理此案,那流光自然不好再插手,这便告退。” 说罢转身就要走。 不过走了几步,就被身后一道人声喊住:“君使且慢。” 他将将停在黑心的身旁,回头,挑眉问道:“刘主簿叫住本君还有何事?” 叫住他的是随殿君同来的刘主簿。他道了声稍等,就低头对着包拯一阵耳语:“殿君,君使是阎君特派来审理此案的,名正言顺,万不可往外驱赶,不如一道审理。人间还有三司会审呢,多个人参考意见也无不妥。” 开什么玩笑,那流光君使虽在冥界阶位不如殿君,但怎么也是阎君的亲生儿子,哪能为了如此小的一个案子得罪了他。只是殿君向来不大理会这其中的人情世故,但作为身旁的主簿怎能不为主子多提溜着点心。 包拯听闻也是这个理,对着阎流光道:“既是阎君特派,一道审理便好。” 阎流光笑道:“既然有殿君主审,晚辈不敢谈审理,只坐着一道给些建议便是了。” 说罢,一屁股坐在了吴鬼头赶忙搬来的椅子上,那潇洒的姿态不像是审案的,倒像是来听戏的。 因怕他不知前因后果,众人又将事情经过叙述了遍。他听完先是沉默不语,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黑心同许逸之之间,当下笑了笑,看向包拯:“不知殿君对此案有何看法。” 包拯道:“此案说来简单,不过是有人状告拘魂使黑心同书院院长许逸之因裙带关系收取贿赂私收学生入书院之事。经本君盘问,他二人确实有联姻结亲意向,又恰恰收了唐信的橘子。这罪名怕是跑不了。” 阎流光瞥了眼垂头不语的黑心,说道:“依晚辈看,此案有两个关键。” “哦?你且说来听听。” “一是他二人是否已经结亲,二是那橘子是否果真是黑心私自收取送给许院长的。”他声音淡淡的,“若是二人只是由媒人拉媒保亲但最终却不了了之,实在称不上有何裙带关系。再者,那橘子若只是黑心带去书院,却又带了走,又何谈贿赂之说?” 说罢又凌厉地扫了几眼那几个闹事者,语气讥讽:“倒是那几个聚众闹事的人,无端污人清白,无中生有造谣生事,其心可诛。” 那几个闹事的人闻言吓得脸色惨白,连呼冤枉。 包拯多看了阎流光几眼,摸着胡须不说话。 阎君这儿子不愧是亲生的,嘴皮子上下一翻就把原告说成了被告,被告说成了受冤的。这套说辞颇有教唆被告临场翻供之嫌,可仔细研究起来又不能说他错了。毕竟那几名闹事者造谣的意图太过明显,只是恰好黑心同许逸之要结亲,给了他们诬告的机会。 包拯虽多年不断案,但也不会由着那几名闹事者和几条无稽的口供牵着鼻子走,当下瞥了一眼黑心,问道:“黑心,你可有话要说?” 黑心愣了愣,抬头看向阎流光,却见他只是面无表情,看也不看她一眼。当下不再犹豫,朝着包拯叩首道:“殿君明鉴,卑职与许院长初时确实是由王大娘保媒,但两人今日不过是头一次见面,更是在书院书房这等圣贤清净之处,如何会有那妇人口中勾引院长这等苟且之事?何况今日一见发现两人话不投机,实在无法结亲。”她顿了顿,看向许逸之,“许院长宁愿教授城中孤苦孩子也不愿去投胎轮回,可见其高风亮节,又岂会为了那区区几个橘子就做出私收学生之事?殿君不妨明察为何书院张生不愿意收取那几名闹事者的孩子再做论断。” 脑筋转得倒快,还不算太笨。 阎流光眼角一弯,又及时收了回去。 包拯让人传张生上堂。 张生上堂后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一五一十将那几名闹事者的孩子如何不学无术不尊师长等劣迹供述公堂,听得那几个家长脸红脖子粗,再也不敢撒野放肆。 此案基本已有论断,包拯看着堂下众人,朗朗之声响彻公堂:“堂下刁民无故造谣污蔑他人,又聚众在圣贤之地闹事,其罪不可恕,发配至一殿,由一殿殿君依罪论处,看是否还有资格再入丰城等待轮回!” 堂下几人吓得大呼饶命,但立刻便被吴鬼头的人拉了下去。 包拯又看向黑心许逸之二人:“你二人果真不结亲了?”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不结亲了。” “如此。”包拯轻咳一声道,“你二人此次虽逃过一劫,但往后万万要小心谨慎,莫行差踏错给小人可趁之机,不然本殿君会后悔今日放了你们。” 两人闻言自然点头叩谢。 说罢,包拯长吁短叹地走了,主簿一路尾随,只听得这位殿君嘀咕着“此案太小委实不过瘾”之言。唐信眼见偶像走了,火急火燎地跟黑心点头示意了下便也追了出去。 黑心舒了口气,直起身子,一抬头却见许逸之正看着自己。两人一时间相对默默无言。气氛正尴尬,旁边有人清了清嗓子,语气半调侃半嘲讽:“你们目光这般痴缠,本君是不是应该觉得你们余情未了,需要再请殿君回来重新审理一下此案啊?” 两人回过神,许逸之率先朝阎流光作揖道谢:“得君使出言相助,许某感激不尽。” 阎流光并不买账:“本君向来公事公办,何来相助。你莫要乱说诋毁本君清誉,不知情的人听见还以为本君包庇你们呢。”他眼梢一挑,看向某人,“你有什么话要同本君说么?” 今日的黑心一袭水红色裙衫一扫以往着黑袍的沉闷,极为明艳照人。只是说出来的话却十分倒人胃口:“君使公正无私,一眼便看出有人造谣生事,还我二人清白,实在是英明至极。只是属下今日只因几个橘子便被人诬以私相授受之罪名,实在不敢对君使过多言谢,只愿今后为冥府更尽心效力,以报君使之大恩。” 鬼要她为冥府尽心效力啊?何况她为冥府尽心效力又跟他有一铜板关系么? 阎流光憋了一喉管血,硬是忍住没喷出来,眼睁睁看着二人相伴离开阴司。 黑心同许逸之在阴司门口又相对站了会。两人一个住城东一个住城西,又都有要事在身,以后必定极难相见了。此番乌龙案件闹得两人皆悻悻然,还是许逸之先苦笑道:“是许某没有福分,无法与姑娘携手相伴一生。” 他如此说倒让黑心愈加无地自容:“你快别这么说,是我们没有缘分。我自幼便生在冥界,孤苦无依又无父无母,好不容易有人给我介绍一门亲事却又被我自己给搅黄了,还差点连累了你,可见我是个扫把星,这次未结成夫妻兴许对你我来说也是件好事。”她如今的心情难以言喻,说不出的怅然,却只能强颜欢笑故作洒脱,“许院长是咱们冥府丰城人人皆知的名士,将来必定会有很多好姑娘等着嫁给你。往后说不定就没有见面的机会了,黑心在此祝福公子能尽快找到一位合心意的人,同你一起照料书院中的孩子们。” 许逸之看着她,半晌方回了句:“你是个好姑娘。” 黑心十分欣慰,这般简单的一句话胜过那种客套俗气的一百句赞赏。如此,两人互揖作别,再无相见的理由。 她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坦白说,不过第一次见面,除了些许的好感再没什么其它的了。可自王大娘热心牵线后,平日虽不大放心上,可总归有那么些期盼,觉着在冥界孤单了近三百年了,以后若是再受什么委屈总也有个贴心人可以说上一说了。结果还没开花,树就枯了。心下多少有些唏嘘,觉得自己说不定就得一辈子这么孤单下去了。 王大娘从阴司衙门里一步三晃地走出来,还有些懵,看到黑心在大门口瞅着许逸之的背影发呆,心中也有些可惜。几步走到她身边,说道:“黑心啊,是不是大娘说错了话,害得你没了好姻缘?” 黑心回神,看见王大娘一脸内疚,赶紧道:“大娘不过据实作供,哪谈得上说错话。何况本就是我托你办事,白白累的你一把年纪还要上公堂。而且您老伴阳寿将近,若是害你不能一同入轮回才是我造下的罪孽。” 王大娘见她不怪罪才安下心,指着衙门里问道:“黑心啊,那里头后来来的人是阎君的儿子啊?大娘前些日子见过他,他一开始鬼鬼祟祟地在你家门口附近徘徊,我看不过眼过去询问,却不料他拉着我直打探你的事,从出生到做拘魂使,恨不得把你八辈子的事都问得清清楚楚。当时大娘我不认得他,还以为是哪来的毛头小子觊觎你长得好看,自然没多搭理他。如今才知晓他身份如此显赫,倒也不失是个夫君人选。” 黑心一开始听得云里雾里,最后方醒过神,问:“他什么时候去的我家?” 王大娘想了想回答:“就是你上仙界那两天。” 她突然想起那日住在仙界苍山梦泽的第二日他曾消失半日,原来是回冥界查她来了,难怪问他时神色闪烁。不过她身家清白倒不惧他查,当下对大娘道:“以后他若是还来大娘只管如实相告,不必遮遮掩掩,倒显得我们胸怀不坦荡。” 王大娘听她这么说只当她也有意,连连点头道好。 白驹过隙,又是半年过去,陆清奇销假回阴司上值,唐信意外得了包拯的青眼,被调去了第五殿做文吏。陆清奇闹着要唐信请客吃饭,三人便去了丰城最有名的望仙搂,边吃边聊。 陆清奇唏嘘道:“不过半年工夫你就另谋高就,我和黑心还有的熬。唉,可见多读书是好事,难怪我爹当年拎着我的耳朵要我上学堂,现在后悔也是来不及了。” 黑心笑他:“怎么来不及,只要陆判言语一声,吴头必定放你去书院学堂,只看你肯不肯了。” 陆清奇嘿嘿一笑:“我就随口说说,你可别和我爹说,他真做的出让我一把年纪还去念书的事。” 唐信去了第五殿,往日只管做些文书整理工作,但好歹不需要再跑出去见识千奇百怪的亡魂,心下虽十分满意去又不好得意在脸上,谦虚道:“不过是整理文书,谈不上高就,反倒不如拘魂使自由。” “要说自由定是不如我们,放眼整个冥府,有谁能自由出入人间,偶尔还能打个牙祭。”陆清奇其实极为满意现状,这拘魂使的差事还是他和他老子求来的,不然以陆判爷的能力,怎么也得让他上殿君处谋个正经职位才算合心意。 他抿下一口酒,顿觉舒坦,朗声道:“不过你如今怎么也算是殿君看重的人,可千万别忘了我们。” 唐信初来冥府便得他们照顾,即便如今不在一处办差心下也惦记着,连道不敢忘。几杯酒下肚,突然轻拍了下桌子,对着二人道:“我前几日听刘主簿说起过一事,说是有些人死后上了奈何桥,三生石前一站却照不出前世今生。这样的人身世定有玄机。” 陆清奇“嘿”了一声,看向黑心:“你不也照不出么?” 黑心摸了摸鼻子道:“那刘主簿说的死去的亡魂,可我是打有记忆便在冥界了。这两者之间兴许还有些区别。” 陆清奇不以为然:“我看没什么区别,我瞧你便不是一般人,说不定有什么大来头。” 她哭笑不得:“你瞧我怎么不一般了?之前也未听你说过,如今倒听风便是雨了。” 陆清奇竖着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说道:“你看整个阴司就你一个女的,我上阴司办差还是我爹托了人,你无父无母怎么就被阎君钦点成了拘魂使。以后若身世明了,指不定得吓死我们。”他又看向唐信,问道:“那你可问清这样的人身世到底有什么玄机。” 唐信摇头:“刘主簿未明说,只说是身世离奇。但我尚留了个心眼探了下口风,问他到底有没有办法知道自己的前尘往事。”他瞅了一眼黑心,却未接下去说。 陆清奇急了:“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做什么?存心让她急死啊。” 黑心实则不急。 若是两百年前她定是十分好奇必定打破真相查到底,若是一百年前只要有机会她也定不会放走,可放到如今,三百年的差事办下来虽谈不上心如止水,但也称得上宠辱不惊了。身世如何都抵不过当下。如今上值做着拘魂使,下值了同他们上酒楼唠唠嗑,偶尔上人间见识见识风土人情其实挺好。 唐信道:“其实刘主簿说得也不大清楚,只说照不出前世只因心窍被封闭,要么就是三魂七魄长得不齐全。若是想长囫囵个,那需要一件魔界至宝,找到了吃下去就行。” 陆清奇十分遗憾道:“你这说了等于没说。魔界至宝!从哪才能得来魔界的东西,何况还是至宝。就算侥幸得了,还得吃下去。谁能保证吃下去没点什么后遗症啊。” 唐信点头:“所言甚是。那你们当我没说。” 三人吃罢酒就要散去。临了,趁着陆清奇走远,黑心顺口问了句:“你问过刘主簿那魔界至宝是什么吗?” 唐信答:“好像是叫什么紫色曼陀罗。” 第18章 抽签 紫色曼陀罗? 有些耳熟。 不过她也就是顺嘴一问,对自己的身世也不甚好奇,便丢开此事不理了。 第二日上值,又到了抽签决定差事的时候。黑心抄着手就往阴司拘灵阁去,刚到那就觉着今日情况有些不妙。几位到场的同僚面色古怪,彼此瞎递眼色,纷纷露出焦虑的神情。古人说得好,前车之鉴不可忘。这帮人为了阎流光曾给她穿小鞋的事她分分钟不敢忘记。立刻上前拉了早到一步的陆清奇问:“什么情况?” 陆清奇见她来了赶紧低声道:“上头派了一个棘手的差事下来,说是要去北溟拘一个千年大妖的魂魄。据说这货法力高强异常难抓,且已经死了好几天了,这魂魄都不知躲哪里去了,大家都不愿跑这趟差事。何况北溟路途遥远,咱们鬼门关在那不设卡口,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四天,纵然好运气拘到了,回来路上还得防着魂魄跑了。” 黑心不明白了:“既然这妖法力如此高强,怎么好端端死了,再坚持坚持飞升成仙也不是不可能呀。” “可不是说嘛。”陆清奇一脸八卦,“这货就是飞升渡劫失败被九道天雷给劈死了,而且还是第八道给劈死的。你说这妖的怨气能有多大?现谁去拘它可不正中刀口上嘛。别魂没拘到,反倒自个给被打散了。” “那这样的狠角色怎么派我们去,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呢?” 陆清奇凑到她耳边道:“我听吴鬼头说最近他们常念叨事太多精力不够,要咱们阴司多培养人才。总之你别为了做人才白白往上凑,这种事说不好就成了替死鬼。” 黑心深以为然,不过环顾周围,今日到场的人少说也有三十几个,她不信自个运气能这么差,倒也安定不少。 时辰到了,吴鬼头宣布抽签。众人围了上去,谁也不敢第一个下手去抽。恰在此时有人经过把头一探,“咦”了一声:“这么热闹?” 黑心一瞅,暗暗两眼一翻,不过也不敢太过明显,往角落退了几步。 吴鬼头见他来了,立刻拍马迎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里边请。” 阎流光提着袍角就踱了进来,状似无意瞥了眼角落里的影子,转头问:“这是怎么回事,个个都杵在这,不用做事了?” 吴鬼头深知阎流光爱挑刺的毛病,不敢隐瞒,一五一十汇报了个清楚。但显然这样也没能让他满意。只见他皱着眉头,训斥道:“就为了这点小事便各个犹豫不决,耽误了拘魂可是大罪。若是我父君怪罪下来,连本君都保不住你们。” 一番威吓吓得众人冷汗直流,谁也不敢辩白。只听他话锋一转:“也罢,就让本君来帮你们一把。”他朝着吴鬼头伸手,“来,把拘魂牌给我,你们轮流到本君手上来取。本君倒要看看有谁敢躲着不抽的。” 黑心顿时有些不好的预感,有心想赶上前趁乱去抢下一支,却不料众人都有这个想法。顿时一哄而上,轮到她时阎流光手上还余两支拘魂牌。只有她同陆清奇还未抽到手。 这时众人都已经取了签子看,皆互相询问,发现都只是普通拘魂牌,不由庆幸。 陆清奇见状倒抽一口凉气,思索半晌索性上前把两支拘魂牌都取了来,随意塞了一支给黑心,道:“不用怕,若是你抽到了我同你换。” 黑心看了一眼目不斜视的阎流光,反倒淡定了,语气淡淡却字字清晰道:“不用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若是我抽中了合该是我的命数。” 说罢将拘魂牌翻面打开。 ‘蛇妖朱砂,年一千八百七十五岁,毙命于天雷劫,葬身之地为北溟沧海以东二十里一处礁石下。’ 下面还破天荒地写上了四字友情提示:万万小心。 真是谢谢阴司的文吏了,难为写这拘魂牌已日理万机,还要写上这样温情的提示,委实令她动容地想问候下他的祖宗。 陆清奇看着自己的拘魂牌还有些不相信,抢过她的看了又看,问道:“你果真不换?这妖年纪做你太奶奶的太奶奶都有余,你必然不是对手。” 黑心安慰他也顺道安慰自己:“你都说她可以做我太奶奶的太奶奶了,说不定已老态龙钟。陆兄应祝福我手到擒来才是。” 陆清奇点头:“我就道你不是一般人,可见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这些苦心志劳筋骨的事需得经历一番方得大业。你放心,我必定会时时注意你的气息灯,若有异动定第一时间赶来支援。” “好。”她想了想又补了句,“那你可得时时警醒着些,莫让我的灯灭了。” 众人抽到拘魂牌纷纷出去办差了,黑心因路途最远需做些准备,因来回至少也要四天,这天亮前归来的规定可暂时不作数。她上前点上气息灯,阎流光却还未走,走上前看她点灯,说道:“本君是否应当恭喜你,上次你还说要尽心为冥府效劳,这下便有了如此良机,真乃可喜可贺。” 黑心专心致志点灯不理他。他自觉没趣,围着灯转了转,吹了口气,顿时引得一大片烛光摇曳不止。她转头瞪他:“君使,这些乃各使者的气息灯,你若吹灭虽不攸关性命,但也会让正当值的使者感到不适,此举甚为不妥。” 阎流光眯了眯眼。他十分讨厌她这般一本正经教训的口吻,当下冷笑:“你不就是记恨本君搅了你的姻缘么?有什么火气尽管朝着本君来,这般指桑骂槐做什么。” “卑职不敢。” “你是不敢。”他睨了她一眼,冷哼道,“本君尚未成亲,你如何敢先嫁人。” 这种不讲理的论调她已听得耳朵长茧,早已见怪不怪。心想就你这个德行青娥公主如何看得上你,想来她这辈子都别想觅得良人了。 点完灯叹了口气,转头朝他拱手道:“卑职这便要去北溟了,不知君使还有何吩咐。” 阎流光负袖朝外走,道:“现在尚没想到,不过此途遥远,待本君想到再同你说。” 他向前走了几步却未听见身后的动静,回首一看却见她还定在原地,目光略带防备地看着他:“君使这是何意?” 他呵呵笑了两声,仿佛此刻才想起还有话没说清楚,看着她的眼睛里满是贼光:“本君还没告诉你么?此番本君也要去北溟办事,正好一同上路。” 第19章 客栈 出了鬼门关一路向北,沿途风景自绿意盎然渐变为皑皑寒霜,路人裹着裘衣顶着冷风迎头赶路,经过阎流光同黑心时皆不由多看两眼,心中约莫都觉得这两人怕是有病。 黑心受不了这样的视线,掐个诀隐身起来。 阎流光转头看了她一眼,一副不大满意的语气道:“既然入了人间自然要入乡随俗,总是隐身有何乐趣。” 有路人恰好经过,见他对着一团虚空说话不由打了个冷战,更觉寒意阵阵,暗骂了声娘跑得更快了。 阎流光见状愈加不高兴:“你看你这般凡人还当本君有病。快些现行!” 黑心不乐意,执意不肯,只道:“君使享受人间乐趣自可自得其乐,属下实在体会不到,便不盲从了。”她还有一句话未说,你穿着这样单薄的长衫行走在如此寒冷的北方,凡人已觉得你有病了,我不现行还能让你少受些注目。 只是光这样神经兮兮地行走在人间便算了,他还要走走停停,偶尔还进客栈停留休息,实在让她忍无可忍,不由建议:“君使此番前来办事兴许时间宽裕,但卑职实在时间紧迫,说不定待卑职赶到北溟,那蛇妖的魂魄早遁的无影无踪。不如君使慢慢游玩,卑职先行赶路,及早回去复命才好。” “不可。”阎流光一脸正经回答道,“你若先行,本君但凡有个什么头疼脑热谁来照料。何况,你以为以你的法力能拘得住千年蛇妖?没有本君助力怕是刚打照面就要成为它的点心了。” 黑心觉着若再不到北溟地界,怕是自己就要被气出个好歹来了。 紧赶慢赶总算到了北溟的边界,鹅毛大雪迎风肆虐,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她本想着再赶上一段时间就可到拘魂地,但阎流光不愿意在这样的天气赶路,死活不肯继续前行,说要找个客栈歇上一晚再走。 黑心四处张望了番,颇有些无奈道:“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如何有客栈?还不如速速赶路到了北溟再作打算。” 阎流光伸手遥遥一指,“你是瞎了吗,那么大的客栈你看不见?” 她随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穿过密集团簇的飞雪,终是在一处角落中看见一间门口挂着已褪了色的写着“住宿”字样旗子的小客栈。统共也就两间屋子的地方,也不知他是个什么眼神,竟也能说大。 这下真没什么可说的了,阎流光挑眉道:“还不快现身,难不成想进去了才现形。” 即便百般不愿意,还是现了人形同他穿过风雪到了那处客栈。 因风雪太急,客栈的大门紧紧闭着。两人连着漫天大雪一道推开大门,竟觉里头热闹的很,满满当当坐满了来往客商,因冷风突然灌入皆不由扭头看向站在门口的他们。掌柜的忙着在柜台算账,只遥遥喊了声接客便又低下头继续拨算。小二搭着块毛巾几步走至两人跟前,一边关门一边道:“外头天寒地冻,是这一年之中最冷的几日,二位客人还是快快进来取取暖。” 客栈里头的炭火烧得极旺,果真同外头不可同日而语。 两人穿得皆不多,小二见了虽咋舌却也没多说什么,只引着他们往里走,问道:“二位是打尖还是住店?说实在的,这方圆百里除了我们客栈别无二家,趁着还有空房二位还是赶紧定下来,晚了可就没了。” 阎流光选了一桌靠窗的位置坐下,转头道:“要两间上房,再上些酒菜来。” 小二喊声“好嘞”就转身忙活去了。两人坐定,等着酒菜上桌。突闻大堂上的几位客商谈论起近日发生的稀罕事,也没怎么细听,声音便入了耳朵。 “你们可听说了离这最近的陈家村近日死了好几个人?”有人率先挑起话头。 有人不以为然,“哪个地方不会死几个人,这有甚好稀罕的。” 那人摇头道:“可是三日之内死了八人,且又都是正值壮年的男人,死相据闻十分吓人,发现的时候只剩皮包骨头,眼珠子都掉出眼眶了!” “如此骇人?” “可不是么,如今陈家村人心惶惶,白日都不敢出门。” “看来这趟出门采货还得避开这陈家村才是。” 众人讨论得绘声绘色,好似亲眼所见一般,也不知此事究竟是真是假。黑心扭头看阎流光,见他神色从容似并未听进耳朵放在心上,也不多言,只自斟了杯茶水要喝,听到对面之人轻咳了声,恍然大悟,又赶紧再倒上一杯推到他面前,恭敬道:“君使请喝茶。” 阎流光这才略缓了脸色端起来喝,可才喝一口又觉着这茶的滋味委实不大好,有些嫌弃地又放下。黑心倒是浑然不觉,连喝三杯方觉着过瘾。他瞅着她这副牛饮的模样,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更别提同青娥相较了。 诶?他为什么会把她同青娥相比? 还没等他想清楚此事,客栈大门再度被推开,鹅毛大雪卷着风刮进来,有个妇人穿着厚重的衣服挎着包袱走了进来,虽自风雪中而来,却面色红润身形矫健。除此之外,她的肚皮还圆圆的挺了出来,连身上那件宽大的棉袄也无法遮挡,竟还是个身怀六甲的孕妇。 妇人一进来就询问可还有房间,说是要住上一晚再赶路。小二“哎哟”了一声道:“实在不巧,本店统共也就十间房,最后两间刚刚被订出去,已没有房间了。” 那妇人听了面露难色,可怜巴巴地继续说:“你看看能不能帮忙腾个房间出来?外头风雪又大,连路都看不清了,我如今挺着肚子再继续赶路怕是不行,麻烦小哥了。” “这......”小二也有些为难。这厢动静这么大,在大堂内喝酒吃菜的客人怕都是听见了,可也没人应个声。 也是。这天寒地冻的,要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可不得自己受冻嘛。这鬼天气随便在外头站上个半时辰怕就得冻成跟冰棍子,谁肯做这个牺牲呢。叹了口气正想回绝,却有个清亮的声音突然道:“把我的房间让给他们吧。” 那小二同妇人闻声转过头来,见竟是堂中唯一一个女子,不由怔了怔,但总算是有个房间了,上前千恩万谢的说了许多好话。黑心也不以为意,她本就不惧严寒,此番上客栈歇息分明就是多此一举,这点举手之劳自然不在话下。 小二看着黑心道:“姑娘真是仗义!好人定有好报。只是这样一来您的房间就没了,您住哪呢?” 有道是入乡随俗,她总不能说自己不怕冷睡屋顶吧。想了想,指着一旁看热闹的阎流光道:“我同他住一个房间!” 堂中所坐宾客闻言皆望了过来,有窃笑的,有羡慕的,也有摇头的。倒是黑心并无所觉,淡定地继续坐下喝茶。小二疑惑地朝他二人看了看,但也没说什么就继续忙活去了。阎流光呵呵冷笑,“你懂不懂什么叫礼义廉耻?你我二人既非夫妻亦非兄妹,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你不怕惹人非议么?” 黑心抬头看他,觉得此话有些奇妙,只道:“我并不介意。” 阎流光好气又好笑,“你是不介意,你问没问过本君介不介意!” 她闻言倒是愣了愣,着实未想这么多,便道:“君使大可不必介意。你我进房后你可随意行动,属下会隐了身在堂中歇息,决计不会给君使添麻烦。” 阎流光看了她半晌,缓声道:“你活得还真是粗糙。” 夜渐深,客人皆陆续回房休息,黑心同阎流光也不能继续在堂中大眼瞪小眼。在小二的注视下,二人只能装模作样地一起回了房。才刚关上门,黑心便拱手道:“君使慢慢歇息,属下会在堂中等候,待明日再一道上路。” 阎流光道:“你倒真是个尽忠职守的,时刻不忘了办你的差事。回去后本君若是心情好,必当禀明父君褒奖你。” 黑心一边掐诀隐身一边道:“这是属下的分内事,君使过奖了。” 阎流光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房内已没了她的气息。不觉牙有些痒,磨得嚯嚯响。 外头飘着雪,里头烧着碳,黑心隐着身合衣躺在临窗的桌子上,竟能透过窗子望见明月当空,衬着这茫茫雪色显得极为皎洁动人。这样的美景当前,伴着浓浓的倦意竟也在这硌人的桌子上睡着了。 上半夜睡得倒是极为舒坦,可没成想下半夜突然闻到一丝极熟悉的气味,一下子便惊醒过来,翻身坐起。 抬头一看,伸手不见五指的客栈里,那被她让了房间的妇人正小心翼翼地推开自己的房门,在走廊之上稍停脚步环顾左右后,似是确定无人,方继续摸着黑朝其它客人的房间走去。只见她单手轻轻一拨,那本应该锁上的门却发出轻轻一声响,自外朝里地开出了一条缝。 那妇人毫不停顿,身形一闪便钻了进去。 黑心盘腿坐在大堂的桌子上看见了全过程,却一时间有些拿不住主意,这妇人难不成是个贼?可若只是单纯的贼,那钻入她鼻尖的那股子隐隐的亡魂气息又从何而来。若说是鬼,可妇人又分明是个人的模样,既有影子亦不惧火光。 也未敢深想,一轱辘从桌子上跃了下来,飞身蹿至那被撬了门的房门口,正要进去一窥究竟,肩膀上突然落下一掌,险些把她吓得现了形。 第20章 魂精 她反应倒也快,立刻卸了卸肩膀躲开这一掌,飞快转身,正要施法祭出锁魂链却听得黑暗中一个熟悉的声音道:“你别一惊一乍的,是我。” 她定了定神,仔细一看方唤了声:“君使?” 阎流光拉过她的手扯到身后,轻声嘱咐:“跟着我,小声些,别惊动了其他人。” 黑心点了点头,却想起自己在后头点头他也看不见,又不敢出声,只好任由他拉着自己进了那间房。 房间里头漆黑一片,窗户关的倒是死,一点月光也透不进来,只是阎流光同黑心也不是凡人,里边什么情况一目了然。 那客商在床上睡得极死,被子被踢落在地上,正四仰八叉地躺着,胸前衣襟早已敞开,露出白花花的肚皮来。浑然不觉已有人站在床前,正伸出长着锋利尖细长甲的右手,欲刺穿他的心房。 黑心见状欲要上前,却被阎流光反手拉住,弹指一挥,一记银光正好打中妇人的肩胛处。妇人吃痛闷哼一声,捂住吃痛处仓皇回首,一见是他二人,也不上前缠斗,只瞅准时机一下子翻出窗去。那矫健的身手完全不似一个已快临盆的孕妇。 阎流光皱眉道:“追!” 说罢已身形一跃飞了出去,黑心赶忙施法提气跟了上去。二人于苍茫雪夜之中急速飞掠,追了半晌方在一处小林子中停住脚步。黑心四处张望了下也没看见脚印,转身问:“我们跟丢了?” 阎流光睨了她一眼:“你这是不信任本君?” 黑心眉头一条,“属下不敢。”她顿了顿又问,“只是属下觉得奇怪,这妇人身上毫无妖气,怎要挖人心呢?” 阎流光扯了扯嘴角,“她本就不是妖,亏你还是拘魂使,这点真身都看不出。这显然是一具附了身的亡魂。” “亡魂?”黑心有些了然,“难怪之前我闻到了魂魄的气息,只是这气味若有似无,不大好确定。” “也难怪你看不出来。这具亡魂聪明的很,选了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作托身。要知道女人本就是阴体,怀了胎儿的女人更是聚阴之体,极易招惹鬼祟之物。以这么强盛的阴气养着魂魄,你自然闻不出什么来了。”阎流光屏息查探,皱了皱眉,“这亡魂倒不简单,中了我一击还能跑这么远,待会若是正面遇上你闪远些。” 黑心有些诧异,却还是感激道:“君使不必担心卑职,卑职会尽力保护好自己。” 阎流光怔了怔,低头看她,只见茫茫雪色下衬着她的脸肌莹胜雪,轻咳一声道:“本君是怕你法术不济连累了我。” 两人正说着话突见光影一闪,有道黑影自草丛隐秘处猛地欺身而上,利爪已逼至眼前。阎流光一把拉开黑心迎头而上,打出两三个光球挥了出去,那黑影动作也十分迅猛,几下侧身便躲开光球,一个后翻轻轻落在雪地上,抬起苍白如纸形容消瘦的女人脸,却分明已不是那个妇人的样子。 狗急跳墙,看来此魂被他们逼急了已迫不及待露出真身。 黑心仔细一瞧,方发现这亡魂同以往所见略有些区别,只觉对方的身形似隐非隐,竟隐约有成型之象,不同于往昔所拘亡魂的不实之态。阎流光只略一打量便直皱眉,轻声提醒她:“这已经不是寻常的亡魂,她通过吸食人心和精气,已成了精。想来今日所闻的陈家村之案亦是她的杰作。咱们可以不用客气往死里打,反正成了精的亡魂已是祸害,没了转世轮回的资格。” 往死里打? 君使你好歹也是在天上挂了个仙职的,虽说只担个虚号,可这么妄动杀念真的好么? 黑心默默祭出锁魂链,决定谨遵君使的命令。 那魂精一双厉目紧盯二人,十爪尖利似要时刻飞扑上来。黑心本还想例行公事再问几句,但阎流光显然不打算浪费时间,直接一个纵身就飞到了对方跟前,各自施法缠斗起来。这下子倒没她什么事,只干干地站在一旁瞧热闹。 这亡魂若是成了精果然大不一样,她自认在阎流光手下怕是过不了十招,可这魂精至少已挺过三十招,且丝毫未落下风。且两人越打越快,瞬间便化成了两道光影。若只是单纯过招,这绚丽的场面她恨不得还要鼓掌喝喝彩。 只是这么一味打下去太耗时间,黑心想着要不要上前助一助力,可又担心贸然上前会令君使失了面子。正犹豫着,只见漫天大雪中一道银光乍现,紧接着便是魂精的一声凄厉呐喊。待银光散去,她才看清阎流光手中正握着一柄长剑,月色之下泛着冷冷的剑气,似因染了杀气而随之轻轻颤动,发出清越的泠泠之声。而那魂精似是中了一剑,此刻面容扭曲至极,方才还无比正常的面容便像掉了漆的斑驳墙面一样,如同历经沧桑的树皮一般脱落,直至露出阴森的白骨和爬满蛆虫的血肉,直把人恶心的慌。 也不知阎流光使的是什么宝剑,只这一下便让这魂精痛不欲生倒在地上直打滚。幸而滚了也未多久便渐渐气力不支,再也不动弹了。 这便解决了? 黑心觉着同阎流光出来倒也没什么不好,至少遇到这种情况只要躲在一旁不拖后腿便好。她上前看了看魂精,伤口的位置不似凡人般流露鲜血,而只盘旋着一股黑色的浊气久久不散。阎流光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精怪,手中长剑轻轻一转又自掌间消失,撇嘴道:“这样的东西竟还出动了我的冷泉剑,也算死得其所了。” 黑心见那长剑只昙花一现便又被收了起来,本还想再瞄几眼,有些遗憾道:“君使有这样的宝贝为何此时才拿出来,也不用缠斗上这许久工夫。” 阎流光瞥了瞥她,一本正经道:“你懂什么,这样的绝世宝物怎可轻易祭出。”事实上,他事先有些轻敌,万万没料到这魂精的法力竟已如此之高,不然他何必费这些时间,早将冷泉亮了出来。只是如今怎好示弱,只抬了抬下巴道,“事已处理完毕,还不快些走,难不成你还要替她收尸么。” 说罢抬脚就要走,黑心却驻足不动,定定地看着这地上的魂精有些奇怪。 这亡魂她少说也拘了成千上百个了,按理说若是真受了重创定要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即便成了精,可万变不离其宗,这一剑下去怎么也不该是只咕咚咕咚冒黑气啊。 正蹙眉深思,突觉脚脖子一紧,低头一看,那魂精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正伸出利爪一把拉住她。指尖尖细的部分已穿过裤脚透了进去,扣进血肉死死收紧。 果然是还未死透! 自然,这些年的差事也不是白干的,黑心只当即惊慌了下便立刻挥出锁魂链,一下子便击中魂精的胳膊,顿时火光四溅,一声尖叫刺穿天际,魂精肘部以下的胳膊已尽数断裂下来,尚连着黑心的脚踝拼命颤抖。 黑心无暇顾及还在不远处打着滚的魂精,只蹲下身忍着痛一根一根掰开还死死抓着她的手掌。阎流光闻声折返,自然看见她掰下的手掌上还连着她脚脖子的血肉,几步上前,掐了个诀捏出一道光团覆在她的伤处,只见方才还惨不忍睹的血肉模糊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复原,光滑如初。黑心心下一喜,正要抬头道谢,却见那魂精又站了起来,一个飞身朝着阎流光的后背扑来。 来不及细想,只喊了声“小心”便立刻直起身子翻转过身,一把扑住阎流光挡在身下。她的愿望本十分美好,这番抱住他打个滚,想必定能准确无误地躲开魂精的偷袭。可谁成想,她实在是没有抱男人的经验,竟不知成年男人的身体竟重成这样,她死活滚不起来。只觉后背生生受了一掌重击,口中喷出一口老血,恰巧糊了阎流光一脸,脑袋不受控制地重重垂了下去,满口是血的嘴唇闷得一声落在了身下人的额头上,生生印出了一朵赤色的花来。 这一下把阎流光吓得够呛,还以为她昏厥了过去,直唤了两声她的名字也不见动静。眼见那魂精又要欺身上来,赶忙一把拉开她安顿好,施法祭出冷泉剑,气怒之下仙气大盛,额间的一抹殷红竟衬得他丰神俊朗的脸有一丝妖冶的猖狂,吓得那已面目全非的魂精不敢上前。 他勾唇一笑,冷冷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倒是闯得快!本想让你死得体面些,可如今看来你不大稀罕。” 话毕,他也不等对方有所反应,口中大喝一声“破”,那冷泉剑自他掌间倏地急速飞出,自空中划过一个漂亮的弧度便突地凌空劈下,生生将那呆立在原地的精怪砍成了两半!这一次,魂精连尖叫都未来得及发出,便见整个身体自下而上如同被火焰燃烧后的灰烬般卷了起来,剧烈的风雪刮过林间,这唯一一点打着卷的灰沫子也化作一股黑烟倏然飘散了。 阎流光缓缓吐息几次,收起冷泉疾步走至黑心跟前,小心地扶起她唤了几句。只见她似还有意识,缓缓睁开眼睛望了望林子上头的夜空,又扭头望了望他,张了张嘴似要说话。只是她脸色苍白的厉害,这声音自然不大,他不由侧身去听,边低头边问:“你有何事要说,说吧,本君听着呢。” 他低下头的一瞬,终于听清了她细若蚊吟的声音。 “君使,大半夜的你好端端画个大花脸扮鬼做什么,这样真的不大好看。” 说完,她两眼一翻,终是疼痛难忍昏了过去。 阎流光心想,幸好你晕的快,不然怕是本君忍无可忍也得下这一记重手。 第21章 北溟 待黑心幽幽转醒时,还觉后背疼得厉害,挣扎着坐起来,才发现如今已身处客栈厢房内,高床软枕倒是比桌子舒适许多,不由满意地哼了哼。 阎流光坐在窗边闻声转过头来,见她神色似是已清明许多,随手抛过一个瓶子过去。黑心下意识的接住,只听他道:“这是本君向我父君讨来的仙药,任谁吃下去,再重的伤也能好个七七八八,像你这样的小伤自然不在话下。”他顿了顿,说这话委实有些亏心,又补了句,“你也不用太过感激本君,你为我挡下这一掌,本君自然会放在心上,回冥府后定会上报阴司,也好给你以后的晋升之道添上这浓墨重彩的一笔。” 黑心瞅了瞅瓶子,半晌才想起来道了声多谢。 这一道谢倒把阎流光给闹得有些不自在。其实彼时她扑过来以身相挡之时,他的内心颇有些震撼。自然,那时情况危急也容不得他细想,可方才趁着她还昏睡着不免就不受控制心猿意马起来。 按理说他对她也不怎么样,虽说挂着个上司同下属的关系,可到底不怎么亲厚,偶尔自然还有些不对付。自己若是受那一掌自然没什么,可成了精的亡魂道行不浅,那一记重掌下怕是会疼得有些厉害。难为她醒来后也不娇气喊疼也不趁机邀功,只淡淡道了句谢便没了下文,倒让他满腹的草稿不知怎么展现。想来不知是她皮太厚经打,还是天生便是这个性子,不由让他有些刮目相看。 还有......额头那须臾间的仓促接触。 倒是难得的柔软。 想到此处,他不由望向她因脸色苍白而显得格外嫣红的两瓣唇,心里突地有些痒痒。黑心被他看得有些莫名,摸了摸自己的脸道:“君使这般看着卑职,莫不是我脸上也受了伤破了相?” 他闻言急忙回神,转过脸看向窗外,呵呵一笑:“就你这脸,破相就当整容了。” 这一番养伤他自然不会催她上路,休养了几日,又有仙丹辅助,黑心早已恢复不少。念及还有差事在身,她提议尽早上路。阎流光倒无所谓,只瞅着她的脸色道:“你伤口好全乎了?” 黑心点头:“好全乎了,就是留了个小疤,怕是不大好看。” 阎流光想说给我看看,可一想,那位置他也不大方便看,只道:“无妨,往后本君再上仙界为你求些仙药来,定是药到疤除。” 她本觉着没什么,但想着往后若是还有机会找个父君,留个疤确实不大像样子。听了他的话不由欣喜,笑道:“如此多谢君使了。” 她难得对他展颜,这一笑实在让他受用的很,只轻咳了一声道:“区区小事,无需言谢。” 前半段路程本走走停停磕磕绊绊,但总算阎流光还有些良知,没有继续折磨她。后半程路召了烈火于云间疾飞,黑心兴冲冲唤了踏光跟随,此番路途方不显难以忍受。 到了北溟,天地沧海山峦都似融为一体,呼啸烈风中,海涛之声不绝,虽萧肃却不失苍凉壮阔之感。黑心从未来过这里,见惯人间城都繁华,乍一眼来此竟觉得心境开阔,颇有胸中藏丘壑的膨胀感。但不过片刻便被身旁之人煞风景的话破坏了好心情:“此处荒凉贫瘠,连个人影也没有,委实不是久待之地。” 到了这里,她方想起问上一问:“君使来北溟究竟有何公干。” “喔。北溟龙君大寿,本君受我父君之命前来祝寿送礼。”他掐指算了算,“今夜北溟恰巧有夜市,正好瞧一瞧有何可以买的。” 黑心眉头跳了跳,问道:“你出门前不备礼的么?何况是送龙君的寿礼,如此草率是否不妥。” 阎流光不以为意:“出门是备了礼,但总有些贵重不舍得。我父君打的好算盘,自己不舍得花钱买寿礼却派了我来,只怪本君太过孝顺,既然接了差事便要完成,故而看看有甚可买的糊弄下便可,反正本君与龙君又不大熟,要丢也是丢我父君的脸。” 黑心自觉下巴似乎有些不牢固,伸手扶了扶道:“既然如此君使自可去忙,属下这就要去办差了。” 阎流光想了想,挥手放行,只道:“本君估摸着你一时半会找不着那蛇妖,但先去探探路也好。夜间自己找到来夜市的路,本君姑且可以好心带你游赏番北溟的风土人情。” 黑心哪管他说的是什么,赶忙作揖道别,骑着踏光就闪远了。 跟着拘魂牌的提示一路向东,到了约莫二十里处却有些傻眼。此处礁石林立,目之所及少说也有上百个,这文吏是打算让她钻进海里一处一处查验么?况且这蛇妖死了少说也有五日了,虽说亡魂离尸身不能太远,但这里天高海阔想要躲着简直易如反掌。 遇不到急死人,遇到了又兴许打不过,如此一想不免丧气。她索性不去想,暂且骑着踏光四处查看,权当游览了,说不定就让她遇着了。身下的踏光似乎也受到了感染,撒着蹄子沿海岸一路狂奔,溅起的浪花甩了她一身。 一路疾驰后它也累了,兴之所至四处漫步,不由误入苍山峦翠之中一方碧潭旁,在如此极寒之地竟清幽潺潺,未被冰雪侵蚀,十分罕见。她跳下鹿背任其自己玩耍,自己则屏息四处搜寻亡魂的气息。正凝神却突闻一阵轻微的水声,正奇怪,四下环顾后方发现碧潭西侧的一方石头后正坐着一人,一身低调的灰青色衣衫似湮没于苍山之间,双目微合,手中执杆,身侧放着一个竹编的鱼篓,似是正在钓鱼。 她有些好奇,脚步放轻了挪过去,探头一看,却见清澈的潭水中鱼肥膘壮,多得数都数不清,却只是在鱼钩附近徘徊,死活不上钩。再仔细一看,发现鱼钩上却无鱼饵。她转头看了一眼依然垂目凝神的钓鱼人,心想难不成此人要效仿姜太公? 这样的世外高人还是不要打扰为好。 悄悄退开两步想要离去,却无意瞥见此人身旁还放着一个小瓷罐,里头静躺着许多鱼饵。想了想,她又凑上前去,蹲下身,轻声对着钓鱼人道:“那个......你的鱼钩上好像未装鱼饵。” 说罢又有些后悔。若是此人偏是故意不装鱼饵方显得高深莫测,她多此一举岂不显得俗气多余? 未及细想,钓鱼人已转过脸来。 是一个男人,一个有着世间俊雅无双相貌的男人。 每一处眉眼都恰当好处,似拢在云雾后的苍翠,乍一看仿佛淡到极致,与此处景致融为一幅丹青水墨。但若撇开头不看,记忆中的那张脸却又已深到仿佛镌刻在心里。 她一时间有些愣住,不防男子已开口道:“喔,我竟忘了么?” 黑心回过神,看着男子迷糊的神情也觉得好笑,指着谭中鱼道:“公子难道未发现这些鱼都在鱼钩处徘徊却不咬钩么?” 男子闻言也笑了起来,这一笑犹如雨后初霁,让人望之如沐春风。他摸过身旁的瓷罐取出一枚鱼饵,又提起钓竿,只是伸手揽了几次也未揽到鱼线。好不容易揽到又抓着鱼饵迟疑许久,眼睛直扑扑地定焦在鱼钩上,那样子竟像是不知道如何下手。他耳朵有些红,却还是极认真的调整着位置。 黑心仔细瞅了瞅他,方发现他的双眼虽好看,却似蒙了一层淡淡的水雾般,并无常人的灵动。这才意识到他好像看不大见东西。顿时有些后悔自己的多嘴,忙道:“要不我来帮你?” “如此甚好。”他从善如流将钓竿和鱼饵一道交给她。 她迅速装好鱼饵,将钓竿挥出。未有多久便有三两只鱼咬着鱼饵上钩了。她极开心地替他将一尾尾鱼装进篓中,心中十分有成就感,直道:“原来钓鱼竟这般有意思。” 男子笑问:“姑娘身在北溟却未钓过鱼?” 黑心道:“我非北溟人士。公子技艺如此之好,想必自幼便喜欢垂钓。” “其实在下也是第一次钓鱼,多亏姑娘方不至于颗粒无收,实在惭愧。” 黑心蹲着说话有些累,索性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同他说话:“我不过是顺手帮忙,还是公子好性情,换做我一人在这定是不超过三刻钟就坐不住了。” 男子又钓上一尾,起竿时因动作大了些甩出些许水珠,恰巧落在他的眉梢。黑心见状,顺手就伸出食指弹了去,男子一怔,抓在手上的鱼瞅准机会便挣了出去,一跃跳入水中,溅起一朵小水花。 黑心弹完自己也愣住了,此举虽是一时手快,却未免显得轻浮。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讷讷不敢言。 往日她最是怕人背后说她,睡觉都不敢随便梦呓。怎么见着眼前这人脑子就像断了根弦似的。可见这美色当前说得可不止单单是女子,这男子要是好看起来可也要命。 唉,这般举动怕是要讨嫌了,还是快快离去为好。她拍了拍衣角站起来,男子却也拎着鱼篓站起来,朝着她拱手道:“在下姓胥,单名一个胥字。敢问姑娘芳名?” 黑心犹豫半晌方道:“我叫黑心。唔,就是那个黑心。” 胥离勾出一丝极浅的笑意:“很好记的名字。” 听闻此言,黑心不由想流泪,终于遇到一个第一次听说她名字不露出或吃惊或嘲笑神情的人了。长得好看脾气又好,简直堪称完美。 胥离问:“北溟人迹罕至,偶有渔民也不过是住在离此几里处的渔村,姑娘一人孤身来此所谓何事?” 她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说真话吓着他比较好,遂道:“我听闻今日有夜市,来凑个热闹。” “夜市?这里的渔民日出出海,日落而息。从未有过夜市。”胥离想了想道,“姑娘莫不是指海族的夜市?” 这阎流光也未同她说清楚,只能呵呵笑道:“大约就是海族的夜市吧。” “海族的夜市只有在月圆之夜方会出现,当皓月临空之际,海水中央便会自动分离出一条短暂的通道。若要去夜市必要经过此道才能到达北溟之中的岛屿。传闻此夜市中会有无数奇珍异宝兜售,姑娘是看中什么宝贝了么?” “我可没钱买什么宝贝,只是初来乍到去见识下。”黑心嘿嘿笑了笑,“倒是公子对海族的盛事如此了解,莫不是海族中人?” 胥离偏过头想了想,点头道:“勉强算是吧。你若不识路,我可以带你去。” 黑心心下欢喜,却又不大好意思:“那劳烦公子了。” “客气。” 他背起鱼篓,转身朝外走。黑心见状,想要扶却又不大敢。胥离倒是悠然自得走在前边,十分熟稔的模样,躲开草木石块也极是轻巧。她暗暗咋舌,他却仿佛猜中她的心事般解释道:“我不是什么都看不见,只是略有些模糊,比如方才你站在我身旁尚未开口,我一眼便能瞧出是个姑娘。只是若想知道好不好看还需再近些方能看得出来。” 她默默跟在他身后。心里真想凑近些让他看个真切,让他知道,她的的确确是个漂亮的好姑娘。 第22章 夜市 两人出了林子,日头已西落,天空中露出一抹月影,看来无需等多久就能等到月上中空了。 她转头盯着他的侧脸瞧,反正他也看不清楚,谁晓得她是在看她还是在看风景呢。 胥离背着鱼篓面朝大海,余晖落在他的脸上,映红他的耳根。黑心突发奇想,他这样好看,该不会是传说中的鲛人吧? 胥离开口唤她:“黑心姑娘。” “嗯?” “我有点热。” “啊?”黑心虽不惧寒冷,但周遭寒风烈烈,怎么着也不该热啊?她关心道,“你这是病了?” “不是。”他目不斜视看着前方,一本正经道:“是姑娘的视线过于热烈,在下不觉脸色发烫。” 啊......啊啊啊啊???!!! 这算什么?严肃正经的调戏么? 她手脚无措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方抬头望天掩饰尴尬,轻声道:“你又未看我,怎知我在看你。” 他沉吟片刻,回答她:“在下想,世间应该有种东西叫直觉。” 黑心空长了三百多岁,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脸皮还不够厚。当下不敢再看他,低头看着自己一身黑斗篷不言不语。 海风吹起两人的衣衫,月亮悄悄爬上正空,波浪之声渐渐汹涌诡谲。一阵奇妙的歌声自海水中央隐约传来,因过于缥缈遥远听得还不真切。黑心竖起耳朵,却听身旁人道:“这是鲛人的歌声,用以迷惑凡人。你将耳朵收起些,莫听莫理。” 他朝着海水的方向略走两步,从腰间掏出一个铜板,掷向海中。黑心也跟近两步,静待片刻后,只见海水突然以不可思议的力量向两侧分离开来,自他们脚下向远方遥遥蔓延出一条看不清尽头的大道来,仿佛接连着浩瀚夜空,着实迤逦壮观。 她抚掌道:“听过投石问路的,未见过掷铜板的。” 他率先踏上水道,回头催促:“走快些,我只给了一个铜板,想必这水路支撑不了多久。” “是这样啊,那我也投一个。”从袖口取出一枚铜板,郑重扔进水中,回头朝他笑,“这样是不是久一些。” 他定定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雾蒙蒙的,像在看她,又不像在看她。 片刻后,突然上前拉起她的手,一路朝着海中央的方向疾掠。她愣了愣,回头一看,海水正以极快的速度闭合起来,滚滚浪潮朝着他们奔涌席卷。心惊之下赶忙施法提气,不给他造成负担。 水道看似远,其实脚程快些不过半柱香时间也就到了。 下了水道方发现双脚已踩在了一处岛屿上,而眼前之热闹繁华难以想象。满岛屿的树枝上都缠绕着在凡间无比珍贵的明珠玛瑙,用以照亮漆黑的海夜;柔软的海草被编织成华美的地毯,铺就在每一处摊铺前,供买家踩踏休憩;有鲛人趴在岸边礁石上凄美歌唱,迷得虾兵蟹将匍匐在她们的鱼尾下诉说衷情;往来客商大多都是海族,各自说着奇怪的语言,却不妨碍他们热烈地以手势交流沟通。 鲛人鲛人最能干 用歌声造成梦境 将眼泪泣成明珠 以双手织出云霞 鲛人鲛人最美丽 来往的客人啊 请你留下来 做我的夫君 夜夜枕在我温软的胸怀 鲛人的歌声凄美哀婉却露骨,听得黑心脸颊通红。胥离倒似习以为常,无视鲛人们抛来的媚眼,从容地领着黑心在各处摊铺前闲逛。 此处夜市果然奇珍异宝无数,有一个怎么看也有千年的大蚌现出原形,扒拉开自己的肚子掏出一颗足有两个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吆喝道:“自产自销,如假包换,走过路过莫要错过!”它见两人路过摊子,伸出一只斧足拉住胥离的袖角,声情并茂道,“这位俊俏的公子,不给你那美丽的心上人送上一颗明珠么?你看我这珠子,个大量足,回去装饰也好磨成粉敷面也行,错过了可得再等一千年啊。” 胥离凝神看了看那珠子,回头看黑心:“你喜欢么?” “啊?这个......”她瞅了瞅那颗硕大的夜明珠,摇摇头,“不怎么喜欢。” “喔,幸而你不喜欢。” “怎么?” 胥离认真地看着她:“在下未带够钱。” 黑心:“......” 直到他们走远还能听到蚌精在那长吁短叹地说着不识货。 两人逛至一片杂耍技艺区,有章鱼精甩着柔软的胳膊抛耍火把,偶尔有星点火光掉在肥大的肢体上,烤出滋滋香气。他们对此没什么兴趣,又踱至一个灯笼铺前,倒十分冷清。 老板娘看不出是什么海族,只瞅了他们一眼,随口招呼道:“喜欢什么灯笼就取下来,猜中了灯笼归你们,猜不着给我十贝。” 胥离这次倒是大方,低头对她说:“随意挑自己喜欢的。” 黑心诧异,凑近些低声问道:“你不是说你没带够钱么?” “无妨。”他抬头扫视过一排或以珍珠或以贝壳装点成的鲛纱灯笼,淡淡道:“没有我猜不中的。” 闻言她不再客气,摩拳擦掌,选中一款以水晶雕成花朵装点而成的灯笼,不算最奢华的,却最为精致。他看她:“选好了?不多选几盏么?” 黑心抱着灯笼,笑意盈盈:“不,有一盏足以。” 他点头,从灯笼上取下一方纸条。因双眼看不清东西,需得凑近方能看得清,黑心索性拿过来,扫了一眼字条,凑到他耳边读道:“树儿睁开眼,小儿屋下眠,良心缺一点,日落残兔边。” 谜题下边还写着是字谜。 她从小读的书不大多,这谜题委实复杂,看了半晌也猜不出来。抬头看胥离,正低眉不语。她暗想他不会牛吹大了又不好意思说罢?其实她也不是十分喜欢这个灯笼,拎起来转了一圈仔细看了几眼已觉得心满意足,打算还给老板娘。正要将灯笼再放回去,他又突然伸手拦住她的动作。 抬眼看他,却见他也正低头看她,双眸中似含着一层水雾,清若秋水,一眼万年。 心猛地一跳,只听他张开薄唇,缓慢地念出四个字:“相见恨晚。” 相见恨晚? 这......这是什么意思??? 黑心平生第一次有种晕眩的感觉,只觉得上嘴唇粘着下嘴唇,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来。正晕着,却听一旁的老板娘十分不满地开口道:“猜对了,灯笼归你们了。” 猜对了?! 她尚有些搞不清状况:“什么猜对了?你已经说了谜底么?” 胥离低头看她:“嗯,相见恨晚便是谜底,灯笼归我们了。” 黑心暗暗深呼吸调整了下自己的气息,呵呵笑着掩饰尴尬:“对啊,相见恨晚便是谜底嘛,我怎么就没猜到,还是胥公子聪明。” 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又伸手拉过她转回方才蚌精的摊铺前,见它还在费力吆喝着,一脸世人不懂它的寂寥感。 胥离从她手中取过鲛纱灯笼搁在桌上,对着蚌精道:“我用此物与你换这颗夜明珠。” 蚌精瞅了一眼灯笼,脑筋转了转道:“这怎么行?区区一个灯笼如何与我的珠子相比。” 胥离道:“鲛纱价值千金不止,装点饰物又是深海水晶。换你那体内糟粕之物绰绰有余。” 蚌精还在犹豫,他面无表情拎起灯笼,转身就走。蚌精吓得赶紧拦住他们,掏出那颗夜明珠塞进他的手中,一把抢回灯笼,口中还不甘道:“罢了罢了,便宜你们了。” 胥离不理它,转头将明珠递给她,道:“送给你。” 黑心看着他手中价值连城的夜明珠,有些不敢接,直讷讷道:“我方才说过了,我不怎么喜欢。何况今日第一次见面,怎可收你这么贵重的礼物。”方才她不晓得灯笼的价值,以为不过是个玩物,但这明珠她是知晓的,如何能厚着脸皮收下。 胥离见她不收,面露疑惑,浅浅叹息:“我曾听一人说过,姑娘家说得通常都是反话。不喜欢便是喜欢,不想要就是想要,说要走其实是不想走。我以为你说不怎么喜欢定是喜欢的不得了,难不成竟弄巧成拙。” “啊?”黑心本还有些心闷,听他这么讲反倒笑开了,“这话是一个姑娘同你说的吧?” 胥离似是在回忆,唇角挂着暖暖的笑意,片刻后方点了点头。 这个姑娘一定是他的心上人,只有心上人的话才会如此记在心上。黑心踢了踢脚下的石头,然后抬头接过明珠,笑道:“难得有人对我如此大方,黑心谢过公子。” 胥离淡淡一笑:“无需客气,反正你若不要这明珠,我也会扔了,因为无人可送了。” 你可以送给你口中那个姑娘呀。但黑心没说出口,只是用掌心摩挲着明珠不语。两人正相对站着,胥离突然转头看向远方,问道:“你热么?” 黑心怔了怔,心想你又未盯着我瞧,我如何会热。遂摇头道:“不热呀,为何这么问?” 他抬袖遥遥指向海岸边一棵明珠玉树下,缓缓道:“因为有个人已经站在那盯着你看了许久,目光之灼热深邃,连在下都不免受了感染。” 黑心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个站在树下一脸阴沉的人,不是阎流光又是谁? 第23章 龙宫 黑心被他的脸色唬了一跳,不知道自己又哪里得罪他了。 胥离问道:“你欠他钱了?” 黑心苦笑道:“比欠他钱兴许还严重些,我怀疑我上辈子欠了他许多东西,故而此生他来向我讨债了。” 胥离摇头:“不会。” 黑心未明白他的意思,面带不解。他笑着解释:“你上辈子定与他没有瓜葛,故而你放心,即便是讨债,也不会是他来向你讨。” 啊? 他这话的意思倒像是她上辈子即便不是欠了阎流光也应是欠了他人。总之,总是要有人回来向她讨债的。 如此又有何区别。 阎流光还站在树下不动,只目光沉沉盯着此处瞧。黑心自然不指望他会主动走过来,遂对胥离道:“不瞒公子,我来北溟还有要务在身,不便久留。只是今日劳烦公子为我领路,还赠我如此贵重之物,我却没什么可回赠的。吾乃冥府阴司拘魂使黑心,公子以后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胥离失笑:“拘魂使?那在下可不敢让姑娘帮忙。” 黑心想了想也觉得自己脑抽了,脸红道:“我的意思是,希望以后还能有与公子见面的机会,以报公子今日恩情。” 胥离注视她良久,点头道:“也许未有多久,我们便会再见了。告辞。” 他转身离去,不过一会工夫背影便消失于热闹的人群。黑心看了看手中的夜明珠,小心将其收入怀中方转头朝着阎流光的方向走去。走至跟前,觑了觑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开口道:“君使何时来的?属下一时并未看见你。” “哦?本君看来并不是这么回事。”阎流光面无表情道:“你方才分明已经看见本君了,却不赶紧撒腿跑过来,还要与那俊俏公子依依惜别,想来是本君出现得不是时候,搅了你的好事。” 黑心忍了忍道:“君使误会了。属下与胥公子不过巧遇,若非他帮忙,属下也不知这来夜市的路。” 他冷哼:“胥公子?叫得倒是亲热。” 这称呼竟称得上亲热?她倒是想道一声胥离,只是怕唐突了人家。但她心情不错,不同他计较,只问道:“君使可买到合心意的寿礼了?” 他瞥了她一眼,对她转移话题的能力表示不屑,却还是勉强回道:“本看中一颗夜明珠,但不过转去其它地方片刻,回来那摊主便说被一对小情人买了去。虽说眼光不错,但同本君抢东西实在不长眼。” 黑心闻言一惊,赶紧隔着衣服摸了摸珠子,呵呵笑道:“这夜明珠虽珍贵,但龙君乃北溟之主,想来龙宫里多的是,如何会稀罕。” 他偏头想了想,觉得也是,但一想到没买到合心意的东西必然要献出自己带来的宝物,又觉得甚是可惜。不免叹道:“看来要便宜龙君了。” 虽不知阎流光带来的寿礼是什么,但想必十分珍贵,她有些好奇正想问,却听他率先发问:“你溜出去半晌到底找到那蛇妖了么?” 黑心差点忘了这茬,顿时有些丧气:“连尸身都未找着。” “我就知道。”他一脸得意,却又突然怒道:“你莫不是同那什么胥公子玩耍一天把正事给忘了吧?” 怎么又将话题绕了回来! 黑心有些头疼:“属下未找到蛇妖便随意行走,不巧在一方潭水边碰见胥公子钓鱼,因他眼睛有些不便,属下只是顺手帮忙。而后未有多久便一道来了夜市。” 他猛地拔高音量:“你们还一起钓了鱼?” 黑心揉了揉眉心,实在不想再费唇舌,索性承认。 以往她因怕人背后诋毁她的名字,办差时总是心无旁骛兢兢业业,唯恐落下什么把柄被人耻笑。此次是第一次因它事耽搁了差事,顿时也对自己因贪恋美色而不务正业的态度十分鄙视。阎流光生气也是自然,她大方承认打算任他奚落。 谁料他竟一句话不说,转头就朝岸边走。她赶忙几步跟上,问:“君使这是要去哪里?” 他一步不停:“去龙宫!” 说罢头也不回一个纵身就跳入海水中,转瞬便不见踪影。黑心有些迟疑,虽说会些水系的法术,但她从未下过海,这般跳进去会不会出事?正犹豫着,海水中又冒出阎流光的脑袋,瞪着她许久,开口道:“你不下来是不是打算再转头回去找那胥公子?” 黑心有些无语,看着他那颗顶着海星的脑袋,憋住一口气跳了下去。 以为海水从四方涌来必会有些不适,不料阎流光伸手将她一把揽住,掏出一颗墨色的珠子出来,海水立刻向四周散开,为形成一个圆形的空间,供他们自由前行。黑心十分稀奇,想看一看珠子却又被他收了回去,有些讪讪道:“龙君今晚大寿么?” 他看也不看他,生硬道:“明晚。” 黑心奇怪:“那我们今夜去龙宫做什么。” 他冷哼:“今夜不去你打算露宿海边吗?” 果然不能指望他好好说话,她便闭上嘴不再多问。不料不说话他更加不满,指责道:“怎么不说话,方才本君瞧你与那胥公子倒是有说有笑的,面对本君反成哑巴了?” 从方才开始他便盯着胥公子的问题啰嗦许久,她一直赔笑忍耐,只是如今他变本加厉实在有些让她忍无可忍,不由回道:“胥公子与我是朋友,我即便同他有说有笑又如何?而君使是属下的上司,属下对你只有敬重,如何能相提并论!” 朋友?上司? 阎流□□极反笑:“你说敬重?你瞧瞧你这番话里可有对我一丝一毫的敬重?莫说现在了,即便是以往,你以为本君看不出你对我的敷衍吗?本君好心性一再包容你,如今倒纵了你的坏脾气!” 黑心被他一番话说得目瞪口呆。 他竟觉得他包容她?为何她觉得事实恰恰相反呢。究竟是他的脑子坏了还是自己的认知出了问题。 两人争执间龙宫已在眼前,索性都不再开口说话。 龙宫建造颇大,一眼望去皆是水晶珊瑚制成,十分华丽。因龙君寿宴的关系,此时龙宫门口十分热闹,已有不少宾客提前到此,被负责接待的虾兵蟹将一一恭敬迎了进去。两人到了地方,有一背着厚重龟壳的长者正站在门口吩咐虾兵引人进去,看见他们赶忙上前问道:“欢迎莅临龙宫,吾乃龙宫丞相,不知阁下是哪位贵客?” 原来是龟丞相。背着龟壳的样子笑容可掬,只是似乎年岁太大,脸上的褶子若是拆下来怕是可以下碗面条。 阎流光心情不算好,并不说话,只是掏出请柬递了过去。龟丞相一看,赶紧躬身道:“原来是冥府的流光君使,老身怠慢了。快快请进,老身必会派人为君使安排一处清净之所,望贵客不要嫌弃。” 阎流光点了点头。 龟丞相赶忙派一名虾兵引路,为他们安排住所。 虾兵在前头领路,两人跟在身后皆不说话。龙宫颇大,七转八弯之后方到了一处偏殿,环境清幽,偶有未成精的小鱼游过,院中不知用了什么法术竟还栽着桃树。虾兵回头看了一眼两人,恭敬道:“此处便是住所了,委屈君使同这位姑娘暂居于此。”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黑心急忙唤住他:“这位小哥,还有其它住所么,我住哪?” 阎流光闻言冷哼,并不理会她,转身就跨进了内殿。虾兵不明就里,只道:“此偏殿内有几处隔间,姑娘自有房间。” 原来还有隔间,她放下心来,道了几句多谢送走了虾兵。回身跨进内殿却见已空无一人,可见他已回房,心下顿觉轻松,四处查看了番便也寻了个空房睡下。 不知睡了多久,突然闻到一阵熟悉的气味,立时惊醒过来。 是亡魂的气息。 一轱辘爬起来,望见窗外尚是黑夜,不敢耽搁,披起黑袍便追了出去。一路追出殿外,似有人影晃过,急忙施法去追。龙宫太大又转角太多,那道黑夜十分熟悉地形,不过片刻就将她远远甩开。 气喘吁吁跑了半日,连个衣角都没摸到,不免气恼,想要回去却又发现迷路了。孤立无援地站在一根水晶柱旁,希望能遇到巡夜的侍卫将她带回去。 海底本是一片漆黑,却因明珠点缀方不显得过于阴森。她拎起裙角坐在白玉石阶上,仰望上方,看不见一丝月光,只有流动的海水被隔绝在外,折射下一星半点的波光。远处依稀传来缥缈的歌声,似又是鲛人在吟唱。 她从怀中掏出那颗明珠,即便是在这珍宝无数的龙宫里,这样个头的珠子也是十分稀罕的。对着波光照射,散发出冷冷的寒光,足以令此处熠熠生辉。 身后有脚步响起。 她回头,眯着眼往上看。竟是今日在龙宫门口迎宾的龟丞相。 他乐呵呵地摸着胡须,眼睛却直盯着她手上的夜明珠,赞叹道:“老身在海里生活这么久,都未见到这样个头的夜明珠。姑娘可得看紧了些,若被心有贪念之人瞧到,可会有麻烦啊。” “是么?”黑心站起身,随意将珠子在手中颠着玩,不以为意道,“我不大懂珠宝,只是旁人送我便收了,竟不知道自己揣着个宝贝。那我可得紧着点心,多谢丞相提点。” “姑娘客气了,吾乃龙宫丞相,自然有义务提点往来宾客小心财物。”龟丞相见她颠着明珠十分心疼,只摩擦着手掌道,“姑娘可得小心着点,这明珠如此珍贵,若是磕了碰了可就不好看了。” “喔,其实我也不甚在意,不过既然丞相这么说我还是收起来为好。” 说罢她作势将夜明珠揣回怀中,龟丞相赶紧拦住道:“且慢,老身活了这上千年还未见过这样漂亮的明珠,姑娘可否借给老身一观?老身保证绝不弄坏,只看一眼便完璧归赵。” 黑心笑道:“借给丞相看看自然没什么问题,只是竟不知男人也喜欢这样的东西。” 龟丞相怔了怔,呵呵一笑:“物以稀为贵,老身也是稀罕此物,算不上喜欢,只是看看、看看罢了。” 黑心也不多说,又将明珠取出递了过去,龟丞相面露欣喜地以双手来接。即将触到之时,黑心却手滑了下,一时未拿稳,夜明珠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丞相惊呼一声,赶忙趴下那厚重的龟壳伸手去捡。 黑心收起笑意,口中暗暗念诀,伸出右掌“啪”地一声重重拍打在了他的龟壳上。只闻一声惨叫,须臾工夫后,龟丞相重重倒地。一缕红色的幽魂自他体内窜出,慢慢成形出一个红衣女子的身影。 第24章 朱砂 锥子脸,细长的眼睛,火红的嘴唇,一张嘴就会露出的獠牙。都不用仔细分辨,一看便知是她要找到的亡魂——蛇妖朱砂。 朱砂尚有些没回过神,低头看看自己,又看了看倒地的丞相。片刻后方扭了扭腰肢,嗔道:“这老乌龟的壳实在是沉,不过呆了一会工夫便累得我腰酸背痛。”抬眼看了眼黑心,有些好奇,“小丫头,我自问未露出破绽,你是如何看穿我附身于他的?” 黑心蹲下身捡起夜明珠,轻轻吹了吹,在蛇妖一脸艳羡中将其收回怀中,淡淡道:“我曾听闻蛇喜爱寒冷的光亮之物,这夜明珠又是其中佼佼,何况我想没有一个女人会不喜欢这样漂亮的珠宝。反正坐在此处闲着也是闲着,便想着拿出来试试,却不料你果真上当了。想那龟丞相少说也上千岁了,又是龙宫里位高权重之人,如何会将此物放在眼里,更不可能向一个小丫头讨要此物观赏。除了你附身于他,我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原来如此。”她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道,“早知道便换个侍女的身体藏起来了,还不用这般辛苦。” 黑心有些无语,默默掏出锁魂链,问道:“你是束手就擒还是打算先打一架?” 朱砂啧啧出声:“奴家是女孩子,你怎如此不怜香惜玉。有没有第三种选择?” 黑心想了想,道:“我也是女孩子,要不你怜惜怜惜我,主动跟我回去复命吧。” 朱砂显然不乐意,扭头娇嗔:“我还未玩够呢。” 黑心皱眉:“你都活了一千多岁了,还没玩够么?” “怎能这么算。”朱砂嘟着嘴,掰着指头算给她听,“前五百年修成人身,后五百年苦练法术,第三个五百年为了活久点又开始修仙道,好不容易快修成了老天就给我下了九道天雷,生生把我给劈死了。我还未正儿八经享受人生呢又要被你拘走,多不划算呐。” 如此一算确实十分不上算,虽有些同情,但她差事不能不办,遂商量道:“你修的是仙道,可见你心不坏,即便去了冥府也自有功德在身,不如好好入轮回投胎去,下辈子想怎么玩怎么玩。” “那不行。下辈子谁知道会投成个什么,若是投成了个男人多恶心呐。”朱砂十分嫌弃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黑心只得举起锁魂链道:“那看来只有打一架了。” 说罢一把挥出链条,赤焰火光即便在海底也未减弱丝毫,闻着朱砂的气息就卷了过去。朱砂反应也不慢,到底一千多年的道行,轻松便避了开来。单脚一跳站在了龟丞相的背壳上,居高临下洋洋得意道:“打架你可打不过我。” 黑心也知道自己打不过她,遂收了锁魂链,好言好语道:“那你打算如何?你的尸身总有一日会腐烂,而你的魂魄也不可能一辈子飘荡,总有消逝的那天,难不成你宁愿魂飞魄散也不想投胎?实在不行,我可以帮你同崔判官打个商量,让你下辈子投成女子。” 朱砂低头看着她不语,似在思索。 黑心顺杆爬道:“你看我这主意还是不错的,你那么爱美,总不想每天都回到礁石下去看一看自己泡得发胀的身体吧?但若是同我回冥府就不同了,下辈子投到大户人家做小姐,每日最忧愁的就是怎么能把自己打扮得更美,到了嫁人的时候还能穿嫁衣。你看你活了一千多年怕是嫁衣摸都未摸过吧。夫君每日还要送你无数珍宝供你赏玩,那日子真是比神仙都......” 话还未说完,朱砂便挥手打断她:“莫说了,我同你走!” 黑心喜滋滋地上前拉她下龟壳,夸奖道:“你不止长得漂亮,还十分聪明。真是我见过最才貌双全的蛇妖了。” 朱砂闻言瞪她:“别叫我蛇妖,叫我蛇精,你不觉得蛇精听起来比较美吗?” “美!美!”其实她只听说过蛇精病,但此刻她不同她多做口舌之争,以免又把人气跑了,“那咱们这就去冥府吧?” 朱砂有些犹豫,又提出要求:“要不你把夜明珠送给我,我立刻同你走。” “不行。”黑心想也未想,断然拒绝。 朱砂嘟着嘴叉着腰道:“这么小气!那我不走了!” 黑心都想跪下喊她一声祖宗了,解释道:“这再珍贵的东西都生不带来死不带走,即便我将明珠赠你,你也无法带入轮回啊。你要它有何用?” 朱砂还有些不高兴,睨着她道:“看你这么宝贝,可见是极重要的人送你的罢?” 黑心怔了怔,粼粼波光下的脸颊竟有些发烫,支吾了声道:“算是吧。” “那算了,本姑奶奶也不是夺人所好的妖精。”她想了想又腆着脸皮问,“那借给我看看总行吧?” 黑心有些迟疑,挣扎良久方取出夜明珠,谨慎地递给她:“你小心点,别弄坏了。” 朱砂一把接过来,嘟嘴道:“我比你还宝贝呢,看你急得。” 夜明珠静静躺在手心,皎洁的光辉映衬着两人皆肤莹貌美。朱砂赞叹了一声,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单手一翻将珠子纳于掌心。黑心尚未反应过来便觉眼前一阵轻风吹过,瞬间迷了眼,待再看清时,眼前哪还有蛇妖的身影! 她气得简直想一巴掌扇死自己,这种错误为何屡犯,难怪吴鬼头要骂她。 正不知所措,又听到蛇妖的声音自远方飘来:“小丫头莫急,我只借你明珠观赏两日。两日后,岸边礁石处汇合,我自会同你一道回冥府复命。” 黑心遥遥喊道:“你好歹先给我指了路再走啊!” 可那蛇妖早遁得无影无踪,只余她的声音在空寂的海底回荡。 四周张望一片荒凉,只有她同那只昏迷的龟丞相在略带腥味的海风轻拂中形影相依。她有心想唤丞相起来,可奈何他已恢复原形,无论怎么推挪都将四肢缩在龟壳中岿然不动,只能作罢。看来此处极为偏僻,她的喊声已如此之大都未招来巡夜的侍卫,可见待在原处等待救援不大理智,想了想还是决定自食其力。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也不知这龙宫是何人设计建造的,几步便是一处拐角,宛若迷宫,不大一会她便觉得自己越走越偏,连东南西北都无法辨识了。 正绝望间突闻一阵箫声,旷寂之中平添几分悠然,让人不免沉醉。其实她不大分辨得出是好是坏,只觉得这箫声有些意思,听得人心里有些痒痒。心想反正绕了许久也未绕出去,不如找到吹箫之人问路更便捷些。遂闻萧寻路,不大一会便瞅见一处偏殿中露出几丝光亮,欣喜万分。 行至殿前想敲门,但此刻箫声不减,贸然上前兴许会打扰他人雅兴。她耐着性子窝在墙角听,不料箫声主人兴致实在是太好,一首接着一首,完全没有要停下的迹象。 大半夜的听音乐实在太磨练人的意志。她自问自己的意志一向不大坚定,最后终于撑不住,睡着了。 此番伴箫入睡,睡得格外好。 正不知今夕是何年,突然听到偏殿大门打开、脚步踏近之声,一个激灵醒来。烛火之光随着来人的接近挤进眼帘,刺得她一时睁不开眼,只觉眼前的身影格外高大,将她蜷缩在墙角的身体尽数笼罩其中。 她尚未开口询问,来人已率先开口:“难为你如此喜欢在下的箫声,竟宁愿躲在墙角睡也不愿离去。不如我再奏几首,听够了便快快回去睡吧。” 声音有些熟悉。 她躲在他的影子里抬头看,待看清来人的样子后倏地睁大眼睛。怀疑自己是否睡糊涂了又揉了揉眼睛,待再度看清时才明白不是梦。 他怎会在此? 哦,对了,他曾说过自己是海族。那他是来祝寿的宾客,还是本就住在龙宫之中? 胥离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同意自己的建议,遂又执起手中萧打算吹奏。黑心忙阻止他,再吹下去怕是天要亮了。 “胥公子,你先别忙着吹,诚然我觉得你吹得十分美妙,但我来此真不是为了听箫声的。” 胥离怔了怔,弯下腰凑近些许,待看清她的脸方恍然大悟的样子:“竟是你,实在巧的很。” 的确是巧。人生何处不相逢,他说他们很快便会相见,不料一个晚上不到便就再见面了。 他有些疑惑:“不知姑娘深夜躲在在下屋外角落,既不是为了听萧,那是为了什么?” 这话说得她貌似有些居心不轨,但苍天可鉴,她真不知屋里头那人是他。若知道是他,她说不定就进屋睡了。 好吧,开玩笑的。 不过迷路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有些难以启齿,指手画脚了半天,又描绘了住所的样子他方听明白了,言简意赅地为她总结道:“喔,你走丢了。” 不知龙宫里有没有地洞可以让她钻上一钻? 他见她脸红不说话,嘴角轻轻上扬,轻咳一声掩饰道:“如此我便为你引路罢。” 黑心赶忙道谢:“一再劳烦公子,实在惭愧的很。” “无妨,龙宫夜景甚美,权当秉烛夜游了。”胥离转身进屋取出一盏灯笼,在前引路,“走罢。” 两人沿着水晶游廊一路穿行,龙宫想必治安极好,一路上都无侍卫巡夜,寂静无声,只有几只似乎也迷路的小鱼偶尔惊慌游过,淡淡的明珠光辉浅浅地映在两人的衣角上,清风拂过,交汇之间带起一片涟漪暧昧。 她闷着头跟在身后,突闻他开口问:“姑娘芳龄何许。” 啊? 虽不解他何意,但还是老实回答:“尚有几年便满三百了。” “三百?”他低头思索,沉吟道,“竟也已三百了么?” 这是嫌她年纪大么?她偷眼看他,问:“你呢?” 胥离怔了怔,又是一番思索,半晌方回道:“实在记不清了,应比你大上许多。” 黑心笑:“竟还有人不记得自己多少岁的。” 胥离摸了摸下巴,道:“若有机会,你不妨帮我看看生死簿上还有多少寿命可活。也好让在下有个心理准备。” 黑心忙道:“胥公子人这么好,必定福寿双全。” 闻言,他定下脚步转身看她,她抬头恰巧触碰到他的视线,那一眼似含深意:“时光漫长,世间孤寂,纵然天荒地老,若无人相伴亦是枉然。” 他此言未免感伤,似已在世间孤独太久。黑心有些想安慰几句,却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好在他并未期待回答,只是转身继续朝前走,两人一时无言。 也未行多久,她一眼便瞧见自己所住偏殿,那显眼的桃树上花季正好开得艳丽。转身欣喜道:“这便是了。” 胥离道:“尚有好一番工夫方天亮,你回去再睡会,若是有事寻我还到方才那处偏殿就可,只是莫在宫墙角落睡着了。我眼睛不好,若未留意怕是你就得睡上一整夜了。” 黑心讪笑:“还未问你为何突然在屋外发现我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再低头一笑:“我也不知,兴许又是直觉罢。” 黑心活了三百年,直到今日方觉得世间就有一种人,寥寥数语就能杀得人片甲不留。而眼前这个人,更是其中佼佼。 他看她不语,微微一笑:“进去吧,我们明日再见。” “啊,好。”她匆忙应答。旋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去看,他尚驻足原地,即便双眼看不大清楚,依旧朝着她的方向望来。顿时觉得心漏跳几拍,不敢再看赶紧回身往殿内走。一把推开大门钻了进去,又背过身将门合上方顾得上喘几口大气。 只是还未喘平息,身后又有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舍得回来了?” 第25章 金龙 这一句似责备更似怨念,仿若她出去做了什么天理不容之事。心想她是出去捉蛇妖的,如此敬业有甚好惧!遂抬头挺胸转身,对上阎流光冷冷的视线,道:“属下幸不辱命,两日后便能将蛇妖缉拿,君使但可放心。” “哦?”他挑眉讥讽:“想来那蛇妖定是极解风情,还知道避让两日让你同门外之人可以好好幽会。如此看来反倒是本君出现得极不合时宜了。” 黑心皱眉:“我与胥公子是巧遇,并非幽会。” “又是巧遇。”他笑了笑,“难道你未听说过巧遇多了,不是缘分便是阴谋么?你且说说看你以为是何种。” 以往她只觉得他嘴臭,如今看来还十分刻薄。顿时也不客气道:“在我看来,阴谋定然不是,至于是否是缘分,还待看以后。” 阎流光猛地一拍扶手,站起来怒道:“你还真敢说!” “没什么不敢说的。”看来以往脾气太好,才被此人一再欺压,此时也顾不得了,冷冷道:“属下已到适婚的年纪,即便和男子有接触又有何不可?上次的婚事已被君使搅了,难不成君使还能搅第二次。” “很好,很好!你果然一直记恨本君。”他只觉气得胸口发胀,无处发泄只能在原地转了几圈,然后走到她面前,“你与他相识甚短,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么?又知道他品行如何么?我看你是脑子发热春心荡漾!” 黑心定定看着他不语,只是目光微寒,震得他一时气势减弱:“你有话就说,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她开口问:“君使为何生气?” 阎流光一怔,嘴硬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生气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胡说八道!”他尚在坚持:“本君有什么可气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淡淡道:“我也不知道君使在气什么。一再这般责难我与其他男子相见,若不是君使一直心仪青娥公主,我险些以为君使已移情别恋到属下身上了。” 阎流光已气糊涂了,脑子尚未转清楚话已脱口:“即便是移情别恋又如何!” 此话说出口两人皆愣住。黑心尚未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率先反应过来,立马接口道:“本君只是假设,你千万别误会。” 黑心不以为意,只是拱手作揖道:“幸而只是假设,不然属下实在惶恐。夜深露重,君使还是好好休息罢,属下先回房了。” 一晚上又是捉妖又是迷路,她早已疲累不堪,沾上枕头便立刻睡着了。难为还在外头气得团团转的阎流光尚自我纠结。 其实方才第一次回房他根本毫无睡意,想了半宿决定起来表示宽容大度原谅她,谁知敲了半天门无人应答,推开房门才知晓里头根本没人。心急之下满龙宫乱窜,找了许久又想着她兴许已经回来了又匆匆赶来,结果还未回偏殿片刻便见她同那夜市中见过的什么胥公子于桃树下作别。顿时觉得自己满世界找她的行为实在是可笑至极。 然而她方才一席话倒是让他冷静下来。 她说得未错。他为何要生气?胥公子也好张公子也罢,她同何人相好同他有何干系?他心心念念之人分明是仙界高高在上的青娥公主,何时这等拘魂小吏都能令他费心伤神了。难不成是最近太累故而精神错乱了? 不行,他需要好好休息。兴许睡上一觉便正常了。 然而第二日他依旧顶着两个黑眼圈出了房门,睡不着......睡不着!精神还是没有恢复正常。昨晚想不通的问题经过一夜好像更乱了。 一闭眼就能看到她一本正经说教的样子。 他果真移情别恋了??? 不应该呀! 说样貌她不及青娥,论谈吐教养学识气质更是无从比起。要说优点,顶多也就是抗打击一点,无论说什么似乎都不大会生气,做起事来又认真细致,好像人缘也挺好,又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仗义执言,其实长得也不能说不漂亮......诶?如此一算好像长处还挺多。 他难得反省了一番,思虑以往对她是不是果真严苛了些? 罢了,越想越乱,不如顺其自然,以后大不了对她好些就是。 故而当黑心第二天醒来走出房门时,见到的阎流光实在诡异的很。气定神闲地坐在院中石案上享用早餐,看到她时竟还微微一笑道了一声早安。她险些惊得脚下一滑。 不止如此,他还邀请她共用早餐,态度之热情友好前所未有,简直令她受宠若惊。当坐下看着满桌丰富的菜式时,甚至怀疑这其中是否下了毒。然而还未动筷他便已吃好起身,随手扯过一旁备好的汗巾擦拭了番便施施然向殿外走去。她赶忙喊住:“君使这是要去哪里?” 阎流光头也不回继续朝外走,只随口应道:“本君要去哪何须向你报备。晚上自去正殿赴宴,莫误了时辰丢我冥府的脸。” 看着他昂首阔步一如既往的骄傲背影,黑心顿时放下心来,低头喝了几口海鲜粥却又见他去而复返,随手丢给她一颗避水珠,淡淡道:“若要出龙宫办差有个珠子方便些。”说罢又甩袖转身离去。 一番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姿态潇洒,连他自己都不禁为之感动。但转身出了门就有些后悔了。避水珠他也就只有一颗,珍贵不珍贵倒还是次要的,只是他若要出龙宫就得自己泅水,届时衣衫尽湿实在有损他的威仪。但若是现在再去要回又太有失风度,左右犹豫了下觉得还是风度重要些,最后只能作罢。 黑心自然不知道阎流光内心的纠结,得了避水珠欣喜不已。心想要拿出去试试才好。正高兴着,突然瞅见门外有道人影晃来晃去又探头探脑,仔细一看竟是蛇妖朱砂,好心情瞬间一扫而光,拍案而起,“你在那鬼鬼祟祟做什么?快把我的夜明珠还我。” 人影飘忽一闪,倏地一下窜进殿内,看着满桌菜色十分遗憾道:“做鬼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唯有美食无法享用实在遗憾。” 黑心才不理她,伸着手道:“还我。” 朱砂柳眉倒竖:“你这小丫头怎说话不算数?说好借我两日的,如今不过一日未到又伸手要回,实在没有君子风度。再这般无理歪缠,本妖精可就不同你去冥府了!” 分明是她强取豪夺了明珠,如今竟还倒打一耙?!但蛇妖这招耍赖委实杀伤力太大,黑心不得不屈服,只得道:“那、那到时你得还我。” “这是自然,我岂是说话不算话的人。”朱砂冲着她飞去一记媚眼,笑道,“小丫头好福气,有人送你夜明珠,如今又有人赠你避水珠,真是羡慕死本妖了。” 闻言,黑心赶紧将避水珠藏进袖口,转移话题道:“大白天的你怎么出来了?难不成是想通了要提早同我回冥府?” 朱砂对她这种小心眼的行为十分鄙夷,翻了个白眼道:“真是没见识,海底何来白天黑夜,本妖恣意来去十分逍遥,仔细想了想其实去冥府投胎轮回真没什么好的,要不你也别回什么冥府阴司做拘魂使了,留在龙宫同我作伴如何?” 黑心真是怕了这位姑奶奶了,三两句话谈不拢就反悔,还能不能愉快的聊天了。她也不说什么,只伸手道:“好吧,既然你执意留在龙宫,我也不好强人所难,自然只能提前回冥府,你把明珠还我。” 朱砂瞬间花容失色泫然欲泣:“你这人怎么说着说着就翻脸?我也就说着玩,这么认真做什么。亏得我还一片好心前来告诉你一个重要消息。” 坦白说,黑心不大相信这么一个不靠谱的妖精能有什么重要消息要告诉她,但对方一副‘快来问我快来问我’的表情让她不得不应付地问了一句:“什么消息?” 朱砂十分满意她的配合,神秘兮兮地扭着腰肢凑到她耳边道:“昨日送你回来的男人可不简单,虽说长得好看,但好看不能当饭吃,你可得小心着些。” 黑心闻言一僵,“你说胥离?” 朱砂摸着下巴望天,“他叫胥离?依本妖近两千年的人生阅历虽未听过这个名字,但他法力道行深不可测,本妖即便想多靠近几丈都不得,更别说看清楚他的原形了。” 黑心道:“他说过自己是海族。” “海族?海族的寿命可不长。”蛇妖摇了摇头,“依本妖看他不大像,他少说也得有上万岁了。” “上万岁!”黑心有些不大相信,“我读书少,你可别诓我。他那么年轻,怎么会上万岁。” 朱砂显然不大满意她对自己的质疑,轻哼道:“本妖近两千岁了,骗你这黄毛丫头做什么?我说他上万岁说不定还报少了。这世间越是法力高强之人越显年轻,驻颜之术听过没?再过个一万年他还是这模样你信不信?” 黑心顿时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都要崩塌了。难怪他说不记得自己多大了,这上万岁要记起来确实不大容易,难为他昨夜还想了许久。只是自己不过区区三百岁,在他眼中怕是连孩子都称不上,实在令人忧伤。 蛇妖见她低眉不语,鼓励道:“你们俩年龄之间诚然有不可跨越的鸿沟,但相貌上还是十分匹配的。而且以你的生物种类来看,应是活不过他,不用怕他先死没人照顾你。” 黑心看了她一眼,“我没有在担心这个。” “喔,是么?”蛇妖想了想道,“那你是在担心他的原形太丑?这倒是要仔细思虑一番,将来过日子难免得看到,若是因此生了嫌隙怕是不大和美。不过没关系,我有个主意可以让你看到他的真身,事先看清楚了也以免以后后悔。” 她本想说她也没有在担心这个,但这蛇妖的话倒是勾出些她的兴趣,“什么主意?” 蛇妖得意一笑,“说到这个你得感谢我。因他长得过于俊俏,本妖已尾随他好些日子,知道他两三日便会去北溟以西那处极为广袤的海域,只是我离不得自己的蛇身太远,那处又似乎设了结界,像我这样的亡魂靠近不得。虽不知道他去那处做什么,但我猜凡是有原形的人总得时不时的恢复真身活动一番,譬如本妖就因时常以蛇形来去方神形合一永葆青春。” 黑心敏感地抓住关键词:“你尾随了他好些日子?” “啊啊!”蛇妖捂着脸道,“爱美之心人妖皆有,我只是跟跟又没和他交尾,你紧张什么。反正去不去那处海域随你,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当黑心举着避水珠朝着北溟以西那处海域潜行的时候还是觉得此事有些荒唐。她委实想不出胥离那样的人恢复真身在海里浮游时该是什么样子。约莫最不济也得是条鱼吧?总不能是个乌贼或是海龟吧?而且这般贸然前去窥探人家的真身是不是不大好?可犹豫再三还是抵不住心中的好奇,就想着偷偷看上一眼就走。可待她到了西边海域处又傻眼了。 这海中数以万计的海鱼七彩缤纷交错畅游,她仅凭肉眼实在无法辨认哪条是胥离。想想这或许是天意,遂想折身离开。 正要有所动作之时,突然听闻一声巨响,紧接着整片海域开始剧烈震荡,连避水珠结成的结界仿佛都有些经受不住似要裂开。本鱼来鱼往的海水中瞬间黑沉沉的,海鱼们一时间全跑了个精光,只有巨大的强光好似雷鸣闪电般在海底噼里啪啦一阵阵作响,震得海水绵延起伏,仿佛随时都要爆裂开来一般。 那光的位置似乎离得不远,她有心想逃,但那处海水却突地起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连着她同避水珠的结界一道吸卷了过去。若从远处观望,就像一阵阵海浪推着一个小球上下翻滚。但此刻的黑心只觉得水压快挤破她的心肺,颠得七荤八素几欲呕吐。 幸而漩涡的吸力并未维持多久,不过片刻又安静下来。她努力定了定神,再睁开眼只见周围如同乌云蔽日,一丝光亮同动静都无,周遭只有静止的海水还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她也算见惯生死之人,往日再恐怖的场景都不在话下,但此刻过分的安静却让她陡然有些心慌。 她小心翼翼地催动避水珠,想要尽快离开此处,却不料才挪出去一寸便又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狂风骤起,将她整个结界都吹出几里之远,颠了许久后方停下。好不容易站稳了抬眸一瞧,险些吓得肝胆破裂。 幽暗的海水中先是渐渐浮现出两颗巨大的琥珀色眼睛,黑色的竖瞳深邃地仿佛黑洞,一动不动地似乎朝着她的方向看来。待她视线逐渐清晰起来后才又瞥见一抹金光,然后慢慢地看到了眼前之物的全身。 身披鳞甲,头生须角,髭须奋张,背若磐石,身长约莫千里,庞然不可方物。 那是一条龙。 一条赤金色的龙。 第26章 水灵 一人一龙便在这幽暗的海水中大眼瞪小眼。 以黑心此刻同金龙对峙的局面来看无异于蝼蚁之于鲲鹏,她思考了下若是这么悄无声息从那对炯炯有神的龙目之下遁走的可能性有多少。其实本无什么难度的,待奈何她不过移动半分,那对龙目便随之移动半分。这种被一双比自己整个身体都要大上许多的眼睛盯上的感觉委实不大美妙,如今想要再这么堂而皇之的溜走多少有些不敬。 思忖了番,她努力控制住不让腿哆嗦,深深地朝着金龙的方向作揖行礼,朗声道:“冥府阴司拘魂使黑心,拜见龙君殿下!” 没有反应。 她疑心是不是自己身躯太小声音太轻以至于龙君听不大见,又大声喊了一遍。但金龙依旧毫无反应。她不禁微微抬起头,不知为何,竟觉得它有些怔忡,似在疑惑。 别问她是怎么看出一条龙疑惑的,因为她也不大确定。只得小心翼翼道:“我本无心闯入此片海域,并不知晓龙君殿下在此畅游嬉戏,叨扰之处万望海涵!” 金龙似乎听见了她的话,微微哼了声,却不料那一下轻哼而散发的鼻息瞬间将她冲撞出好几十米远。她手忙脚乱地自结界中爬起来,扶了扶自己的发髻,庄重道:“龙君殿下的威仪实在令小人折服,吾对龙君敬仰已久,今日恰逢龙君寿辰,小人在此祝愿殿下千秋万代,万寿无疆。” 说完重重揖了下去,等了半晌不见金龙回应又小心翼翼道:“若是龙君无事吩咐,小人这便退下。” 金龙又哼了哼。只是这次似乎控制了鼻息,未将她掀翻出去。 这算是同意了? 她有些拿不准。试探地向后挪了几步,然后又是几大步。随后缓缓呼出一口气,赶忙转身一路逃跑。正暗暗庆幸,身后骤然又是一阵狂风旋流隆隆作响,她尚不及作出反应便突然感觉整个身体都被顶了起来,避水珠结成的结界应声而破,海水瞬间自四面八方涌来,刺激得她睁不开眼,嘴中还被迫吞下几口咸腥味十足的海水。 努力睁开眼想要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一睁眼不要紧,险些惊得她不会呼吸,又是咽下几口海水。 她好像、似乎、兴许.......是坐在了龙君殿下的脑袋上。 这龙君殿下是活得太久了无生趣想要追寻一下刺激么? 张了张嘴想要说话,龙君殿下仿佛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感受一下驮人的乐趣,立时便舒展龙身飞掠了出去,速度之快,丝毫没有顾及它自己的脑袋上还坐着一个人。 身下的鳞片坚硬如铁,硌得她屁股快要碎成两半。身体不受控制地擦着海水飞速潜行,耳边受到水压的挤迫隐隐生疼。早上才盘好的发髻直迎狂风,如海藻一般散开猎猎飞舞。 本想掏出避水珠再结个结界出来,但奈何金龙速度太快,这结出的水泡委实撑不了多久便会爆开。她索性放弃,只闭着眼牢牢抱住龙角,深深吐纳几下,用曾经修炼过的水系法术结出一道护体,勉强维持住不让海水糊住双眼双耳。 这龙君大人兴致似乎很好,飞掠的龙身时高时低,偶尔还能原地打个旋,掀得海浪一波高过一波,颠得她肠子都悔青了。不知为什么要听那蛇妖的话跑来看胥离的原形,结果胥离未看见,却得罪了龙君,这没事顶着她在海水里玩,仿佛还颇得意趣。 正不知这龙君想要将她顶到什么时候,龙身却突然停下,脑袋向上一拱,竟将她生生拱出了海面上。仰头一望,不知不觉已到了海岸边上,一旁的礁石上有鲛人在拍着尾巴玩,低头瞅了瞅正坐在龙头上的黑心,怔了片刻,一声尖叫响彻天地,啪的一声跳入海中溅起好大一朵水花,立时遁得无影无踪。 她抹了抹脸上的水,突然觉得自己方才初遇龙君的模样委实镇定,实在有大将风范。 只是不知道这龙君将她带到这地方是什么用意,难不成是恼她闯了他的海域暗示让她速速离去么? 她小心翼翼从龙头上跳上礁石,却不见金龙离去,只瞪着她脚下的礁石看。她原地转了圈,除了觉得这块礁石有些松,其它也没甚奇怪的。金龙似乎有些不耐烦,直接提起龙爪一把拍裂礁石,黑心一个不稳摔进水中,却未如料想般陷入海底,双脚反倒稳稳站在了一方软绵绵滑溜溜的东西上。 低头一看,花里胡哨的蛇皮软趴趴地趴伏在浅滩之上,竟是找寻许久了的蛇妖的尸身!只是实在被海水泡了太久,又已发胀发白得难以入目。 她默默在心中为其点蜡,真不知朱砂如此爱美是如何忍受自己的身体被摧残成这副模样的。 只是......她狐疑地看了金龙一眼,委实想不出龙君殿下日理万机偶尔还得出来嬉戏一番,是如何会知晓她与这蛇妖的牵扯的?但龙君殿下只是昂了昂龙首,似乎是示意她赶紧把这尸身搬走。黑心瞬间福至心灵理解了!它这莫不是嫌弃蛇妖污染了海源要求她快些挪走吧...... 好吧,秉着她同朱砂的渊源也得为其掩藏。 遂上岸寻了一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之处为穴,费力将蛇身拖了进去,又好好堆土掩埋,算是为蛇妖尽了一些心意。待全部做完转头一看,金龙还盘旋在海岸边,须髯迎风飞扬,朝着她的方向望来,似是在等她。 诚然,她承认身为北溟之主的龙君殿下十分守君子之礼,竟还在原地等她一个区区拘魂使,委实令她感动。但是,她真的宁愿不拿避水珠慢慢游回龙宫也不想再在狂风巨浪里颠簸。思忖了番,她走上前,恭敬道:“多谢龙君殿下为我找到此蛇妖的尸身,小人不胜感激。但此番还有要事要办,便不劳龙君乘载了。” 金龙看了她两眼,也不客气,一甩尾巴掉转开龙身便一头扎进海里,那水花之大简直仿若直山瀑布,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为了不与龙君殿下碰个正着以免过于尴尬,她故意在岸上拖延些许时间方才入海。当然,她不会傻得真自己游回去,而是举着避水珠慢悠悠晃回了龙宫,顺道换了身王大娘替她做的衣衫。 距离龙君寿宴还尚有好久,正不知如何打发时间就有一个虾兵顶着两根朝天须向殿内张望,待对上她的视线时方走近行礼:“敢问可是冥府拘魂使黑心姑娘?” 黑心点头称是。 虾兵恭敬道:“有贵客邀姑娘上水灵阁一叙。” 她不明所以,问道:“哪位贵客?” 虾兵道:“姑娘去了便知晓了。” 黑心一想,龙宫内她统共也就认识两个人,遂站起身道:“劳烦引路。” 到了水灵阁门口,虾兵便自动退下。她伸手推开大门,瞬间便觉一股强大的灵气袭来,顿时神清气爽。睁大眼睛仔细往里头一瞧,方发现此阁大有玄机。四四方方的阁内清亮一片,东南西北四角各置一座神兽石像,阁楼上方的屋顶是中空的,里头除却几方漂浮在水上的石块外,其余地方无一不是流淌旋转的海水,甚至还有几处由漩涡倒悬逆行的水流自底部直冲屋顶,不知流向哪里。 而其中一方石块上正坐着一袭白衣的胥离,遥遥向她望来,微微一笑。 她站在门槛之外,看着屋内流淌不息的海水,有些迟疑:“胥公子喊我前来不是要教我泅水吧?” 他笑:“你若是想学,我姑且可以教一教。” 她呵呵傻笑。不再迟疑,施了法欲轻松掠过水流,却不料此处海水似有引力,稍有疏忽便会陷进去。吓得赶紧多提了几次气,方平安落在离胥离最近的石块上,学着他的模样盘腿坐下。 胥离开口问:“你会水系的法术?” 她有些诧异:“你如何知道?” “喔。”他淡淡道,“那日去夜市的水道上看出了些。” 她那日有施过水系的法术么?不大记得了。不过这倒不是重点,重点是今日费了半天劲还是没有看到他的真身啊! 隔这么远胥离自然看不到她遗憾的表情,只道:“此水流深处是数以万年凝成的北溟至宝紫魄水晶,因而此水灵阁乃北溟灵气最高的地方,若在此处修习水系仙术将助力不少。” 难怪方才一走近便觉灵气充沛,原来此楼阁还有这样的神奇功效。其实她对仙术的修习一直不大热衷,即便偶尔悟到一些也不大求甚解,故而法术也一直是半吊子,只求办差时没有过失便罢。但胥离这番好意若是不领又未免伤人情面,故道:“如此多谢公子。” 她盘腿而静坐,屏息凝神,只靠神识辨认周遭灵气,很快便感知到浑厚的气息,只是轻轻吸纳,瞬间感觉到周身每一处骨骼经络都轻盈无比,灵台也前所未有的清明无比。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待她再睁眼时随手掐诀丢了个水球出去想要试试法力,却不料那水球威力太大,刚触到水幕竟又狠狠弹了回来,朝着胥离的位置凌厉飞去。黑心见状大惊,赶紧飞身跳到他那方石台之上想要阻挡,然而胥离只是微微抬眸,随手揽住她的腰身置于自己盘坐的双膝之上,单袖一挥便把那水球打散,溅起水珠无数,如梧桐清雨落于两人肩头。 他淡淡赞许:“不过小半日便精进许多,你于水系仙术之上果然极有天分。” 喔,其实她是不是在水系仙术上有天分她真不大关心,她关心的是,他现在正将她揽在怀中云淡风轻地赞扬她。 她心跳如雷,轻声道:“你抱着我了。” 他的手并不松开,只微微眯眼道:“石台太小,我怕你站不住。” 她看了看石台的面积,又道:“我瘦,可以站得住。” “如此。”他低下头看她,轻轻一笑如和风霁月,略起波澜的双眼简直摄人心魄,“那你便当我是想抱着你罢。” 第27章 寿宴 龙宫的夜宴热闹得简直仿佛一场狂欢。 美丽的鲛人弹着竖琴卖弄风情,蟹将动用全部肢体挥舞着兵器展示力量,婀娜的虾人扭动着柔软的腰肢缓缓舞动,墨鱼精们则不停地在一幕巨幅白布上挥就水墨山河,还有数不清的彩色小鱼秩序地游动吞吐泡泡,吹出一幅绮丽的海底奇观,引得来往宾客惊奇不已。 这还尚未到龙宫正殿,海族们便在宾客来往的道路上施展十八般武艺,只为龙君的大寿助兴。只是这样一派奇景黑心却无心欣赏,只一路晕晕乎乎地朝着大殿行去。 方才水灵阁的场景仿佛一直在眼前晃来晃去,怎么努力也挥之不去。 她惊慌失措地从他怀中跳起来,险些又要掉入水中,胥离一把抓住她的手,只是这次却未揽入怀中,只是也站起同她相对立于石板之上,浅浅叹息道:“我吓到你了?” 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拼命摇头。 胥离拉过她的手,轻移一步与之靠得更近,清澈如玉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我曾说过,世间孤寂,需得一人相伴方不负天长地久,如今此人已在眼前,只是我不知她是否愿意。” 说完后,水灵阁中寂静良久。 黑心已被他这句话砸得晕头转向不辨方向。 他的意思是喜欢她么? 活了近三百年,第一次有人同她说这样的情话。原来情话是这样动听,恰似一弯暖泉,让人身在其中,酥麻得四肢皆软,完全需要靠在他的身上才能勉强站住。 “有些话我本不想这么早说,但如今若是不说你转眼便要离开龙宫,下一次见面亦不知要等到何时。那日灯谜的谜底虽是相见恨晚,只是这四字却不单单指我此刻心境,我同你的相逢已等待太久,久到一丝一毫都不容再错失。上次你问我多大了,我固然记不清具体年岁,但也却也有些不大好意思告诉你。”他说到此处,顿了顿,一丝不易发觉的红意爬上耳梢,“我于世间已逾上万年,独身一人太久,因时光漫漫,所有之事于我而言皆不过细微,只因你的出现,才有了期盼。” 她一直都知道他那看似温和的表象下有着全天下最厉害的嘴,说出的话往往寥寥,却能一击即中。只是却不曾料到,他说起这样的甜言蜜语来才最是有杀伤力,让她这样一个对□□尚懵懂的人毫无招架之力,连连败退。 她第一次见他便觉得世间为何会有这样好看的人,每一次巧遇都不禁心神荡漾。只是他这样好,又为何会单单喜欢她? 喜欢这种东西固然可以毫无道理,但他话语中的如斯深情却又让她百般不解。 不过区区数面,何以论永恒。 她尚未在告白中丧失理智,只微微推开一步,嗫嚅道:“我......已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只是太突然,我尚未做好准备,不如你缓我几日容我想想。” 他的眼中及不可见地闪过一丝怅然,却依然淡淡笑应:“如你所愿。” 随着拥挤的人流一路向前,她的脑子尚混混沌沌,前方有小鱼吹出的水泡迷了眼,险些撞上其他凑热闹的宾客。幸而一双大手及时扶住了她,嘈杂沸腾的人声中熟悉的声音极为突兀:“你不会好好看路么?这般莽撞!若是摔个四脚朝天是真可以去和那群跟陀螺似的乌龟一起跳舞了。” 她扭头一看,扶住她的人正是阎流光,再稍稍偏过脑袋,又看见不远处一溜烟排开的,正仰面朝天跟着琴音旋转舞动的乌龟们,可不像人间孩童爱玩的陀螺么。 如此一联想,顿时笑了开来,实在觉得他的比喻形象无比妙趣横生。 阎流光本没什么好气,可看她一笑嫣然的模样又莫名心情稍霁,只道:“你这一日又去了哪?本君还派了人去寻你,却又不见踪影。” 她不敢说误打误撞闯了海域碰见龙君的事,至于胥离的事更是难以说出口,只能拿去寻蛇妖尸身后掩埋的事搪塞了番。 这番说辞阎流光倒还算满意,并未怎么刁难,点了点头就让她跟着他,朝着正殿而去。 入了正殿,里头已布置妥当,只是因宾客大多还在殿外徘徊逗留,殿内人并不多,只有海族的随侍于一旁伺候。龙君这样的寿星自然是最后才会压轴出场。 他们环视一番,找了一处不大显眼的位置坐下。这番祝寿的场景倒是让阎流光忆起过往。时移世易,最终坐在他身侧的也唯她一人而已。 偷偷转眼瞧了瞧她,轻咳一声道:“那日仙界的宫宴你也坐在我身旁,东湖这人最是嘴碎,枉担仙君称号,其实他所言所语本君并不大放在心上,但你的仗义相助我也并非丝毫不领情。彼时因顾及面子并未言谢,其实心中亦是感激的。” 黑心低着头似在思索,并未说话。他见状再咳一声道:“我父君友人常言本君面冷心热,其实骨子里最为随和没架子。本君虽不屑旁人的评价,一向活得恣意潇洒。但想来人人都如此说道可见也非虚言。往日我对你虽严苛了些,也不过是爱惜人才望你进步。你对本君实则有些误会,然而本君一向大度,自然不会同你计较。” 他再看一眼她,还是低头不语。想了想,兴许是火烧的还不够热,索性又加了把柴火,“本君同青娥相识于微时,纵然曾有娶亲之意,如今想来也是恩情居多,细思之下实则幼稚。那日宫宴王母虽有结亲的意思,但本君也断然不会接受了。”他顿了顿又道,“自然,本君同你说这些并不是在暗示你什么,你万万不要误会。当然你若是有什么想法也可以同我直言,本君一向开明,即便想法出格了点,也不会怪罪你。” 说罢,他一脸希冀地看着她。 黑心只手托腮,低眉叹息。 这一声叹息倒是把阎流光的心揪在半空落不下来。他伸手推了推她,“你对本君所言到底有何意见不妨直说,唉声叹气作什么?” 黑心这才晃过神,眨了眨眼道:“君使方才说什么?属下刚刚走神了,并未听清。” 她竟还好意思说自己走神了!阎流光简直要呕死了!方才好不容易放下身段说了那么一大堆话,她竟然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他看了她半晌,咬着牙道:“你可以滚到一边去么?这般唉声叹气,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了你。” 黑心也自觉理亏,低声说抱歉。阎流光冷哼一声并未理会。 实则黑心此时内心的纠结不比阎流光少,脑中翻江倒海翻来覆去都是胥离那番深情的告白,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才好。当初王大娘虽牵线她同书院许逸之,然彼时于情爱一事并不大放在心上,不过只是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求一世安稳,同那种胥离口中的天长地久钟情相依完全不同。这份情似乎太过深重,她不是不想接受,只是不敢。 要是陆清奇在就好了,起码还能有个人给点意见。 她瞅了瞅一旁闷头喝酒的阎流光,纠结了半晌,突然道:“君使,属下心中有一疑惑,不知可否请教你。” 阎流光本不大想理她,但看她眼巴巴的可怜模样又不免软下语气:“有事就说。” 黑心攥紧衣角,脸颊红意绯绯,仿若几杯桃花酒已下肚,吞吐半晌才道:“若是有一男子同一女子并未见几次面,却又突然表明心迹,言辞恳切情深意重,那这女子是该接受还.......晚些再接受?” 闻言,阎流光一口喷出口中的酒水,此时也顾不上什么威仪气度了,惊诧地上下扫了几眼满脸羞意的黑心,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黑心见他凝住不语,还以为他忆起往事,不由唏嘘道:“君使如此钟意青娥公主,倘若心意长久得不到回应,心中想必应该也十分失落吧。” 阎流光现在哪还能回想起彼时心中是否失落,只觉得此时握着酒盏的手竟有些颤抖,索性举起一口饮尽,方转头看她:“那胥公子同你表明心迹了?” “啊.....我也并非是指自己。”黑心目光闪躲,神情羞怯。 阎流光呵呵一笑,哪管她的欲盖弥彰,只淡淡道:“那姓胥的来头不小,我虽至今未查出他真正的身份,但他如此掩人耳目藏身于龙宫,可见必有所图。本君但愿他所图之人不是你。” 说罢,无论她开口问什么,再也未曾理会,只顾低头饮酒。 黑心并不笨,若说她同胥离一次次的巧遇可以谓之缘分,那他言谈中若有似无的怅然和寂寥又如何解释?仿佛他同她早已相识,只是分开太久以致忘了彼此。而蛇妖亦曾提醒过她,上万年的道行于三界之中定非等闲,又岂是她这样的小人物可肖想攀比的。 如此一想,满心惆怅。 宾客陆续到达,龙宫正殿中不多时便热闹起来。除了海族的人之外,还有许多仙界同冥界的贵客前来捧场,大家不分彼此交谈热络,比起仙界的宫宴虽少了几丝庄重,却多了几分接地气的亲切感,只是此刻的阎流光同黑心都无心于此。 今日的主角并未让大家久等,众人只闻殿外一声震天响的长啸之吼,便见一条黑色的苍龙伴着一股仙雾之气自正殿大门突然席卷而过,带起一阵烈风,吹得众宾客发型全乱。而大家尚未来得及窥清苍龙全貌便见龙君已恢复人身,笑呵呵地落了座。 此刻自然应该有掌声,众人纷纷给面子的鼓掌。龙君摆了摆手谦虚道:“今日本君寿宴,承蒙各位贵客莅临,故恢复原形助兴一番,献丑献丑了。” 有人站起来拱手道:“北溟龙君风姿卓越,威风凛凛,我等得以见其原形实在荣幸。今日龙君大寿,本座特献上灵珠草三株以贺龙君益寿延年。” 座下众人闻得灵珠草三字皆不由注目。要知道这灵珠草可是增强法力的至宝,食上一株可增三百年道行,是灵山特有之物,只有建于灵山之上的沧灵教才可采撷,只是如今此草稀有,即便是沧灵教也甚少赠人了。这次出手之大方可见此教对龙君寿宴的重视。 北溟龙君怎么也一万多岁了,这灵珠草所增之法力于他而言并不稀罕,但这份心意他还是极为满意的。摸着胡须笑道:“贵教太客气了,以后须得同北溟多多来往相互交好才是。” 沧灵教开了个好头,其他各位宾客为了面子自然不甘示弱,纷纷亮出各家法宝寿礼,唯恐落了后被瞧轻。黑心从方才龙君飞进来起便一直蹙眉不语,阎流光看着众人献宝也觉得无聊,看了一眼她道:“你皱什么眉头,怕本君寿礼单薄丢了颜面?大可不必!待本君寿礼亮出,担保众人摔落了下巴。” 黑心转头看他:“刚刚我可曾看错,北溟龙君怎是黑色的苍龙?难难道说化了龙后还能随意变幻颜色不成?” 阎流光觉得她真是没什么见识,但还是说道:“北溟龙君自化龙的那日起便是黑色的,何来变幻颜色。” 听闻此言,黑心眉头皱得更紧了,心中隐约有个不大好的猜测。 一溜烟的宾客纷纷献宝完毕,只剩位于角落的他们还尚未道贺献礼。阎流光轻撩前袍,施施然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个的匣子,样子虽古朴,却也普通常见的很。众人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只觉定是个凑合的宝贝,无甚好看的。 倒是龙君率先开口笑道:“原是酆都大帝之子流光君使,怎坐在了角落中,本君老眼昏花险些看落了你。” 阎流光道:“流光乃小辈,自然不好位列前席。龙君大寿,我父君因公务实在繁忙,无法抽身前来,特派我赶赴北溟,献上近日寻获的宝贝赠于龙君以贺日月同辉、春秋不老。” 说罢,甩袖一挥,匣子的盖子随之开启,露出其中的庐山真面。 一朵暗紫色的妖冶绽放的曼陀罗。 第28章 昭华 众人望之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离得远的甚至站起来踮着脚朝匣子里望。就连见多识广的北溟龙君都不由得捋了捋胡须,惊叹道:“紫色曼陀罗?这可是魔界至宝!贤侄究竟从何得来?” 黑心闻之也不由微微侧目。 难怪之前唐信向她提起此物时她觉得有些耳熟,原来竟是那次从孟鱼山猫妖处无意缴获的宝贝。这阎流光倒会使巧劲,居然将此物借花献佛送给北溟龙君。这父子俩一个不愿送礼派儿子来,一个就算来了也不花一分钱便送了礼,真是抠到了一处,不愧是一家人。 阎流光对众人的反应十分满意,极大的满足了虚荣心。不由也卖了个关子:“此物也是晚辈费劲千辛万苦才得来的,其中曲折就不在此赘述了。只是听闻此物虽是魔界之物,但三界之人皆想得之,只因其除了有长生不老之效,还可解百毒疗创伤解千愁,最重要的是可修补魂魄还人心智。当然,这些功效也只是传闻,具体是否如此晚辈也不敢断言。惟愿此物能入的了龙君之眼。” 岂止是入眼,众人观龙君的双目简直在放光,只是还要故作姿态推诿道:“此物如此贵重,本君如何敢收。” 阎流光自然不会当真,还得虚以委蛇:“龙君德高望重,一身正气,此物怎么说也是魔界的东西,赠予龙君方得其所,不会为心怀歪念之人所利用。” 两人再是一番推来送往,最后龙君方乐呵呵的收下。 随后便是正宴开始,海族歌舞各显神通,十八般技艺应有尽有,极尽精彩。众人饮着酒吹着牛谈着天南海北各尽其欢。席上热闹无比,唯独黑心这一桌冷冷清清,两人皆不言语。阎流光不说话是觉着郁闷,好端端的桃枝起了个花骨朵,结果还没等到长熟了就被人摘了去。再一看同样不言语的黑心,这郁闷的感觉更甚。心想本君还没怎么着,你这个刚被人表白的怎么还拉着个脸。 黑心表面不言语,内心实则波涛汹涌,怎么也想不通为何北溟龙君的真身是黑色的苍龙?那今日所见的金龙是谁?总不会是海底太黑以致头昏眼花辨错了颜色吧。 正百思不得其解,席上不知有谁突然道:“听闻昭华上神如今即在北溟,只是他老人家向来行踪不定,也不知在北溟何处,更不知是否已经离开。” 众宾客闻得此消息皆纷纷侧目,打探消息真假。有人故作高深道:“即便在北溟想必也不会久留,众人皆知昭华上神来去成谜,若非有要事,否则决计不会在一处停留太久。更何况以上神这样的身份,三界之中哪里还有什么事能值得他牵挂操心的。” 众人皆点头称是。一派探讨声中,龙君慢悠悠地摸着胡须一脸得意道:“若是按辈分算起来,昭华上神亦算本君的叔伯长辈,只是相隔太远又各司其职,往日不大常来往。本君亦为不能常在他老人家跟前尽孝深感遗憾。幸而近日上神因有事途径北溟,在本君极力挽留下终是留了几日。不瞒众位,昭华上神此刻即在本君龙宫之中。” 众宾客闻之振奋,皆交头接耳,以与上神同处一地倍感荣幸。有好事者高呼让龙君请上神出席寿宴与民同乐,其余宾客闻言皆纷纷呼应,闹得龙君有些下不来台面,只得指派龟丞相去请。但心中又唯恐请不来下了面子,补救一句道:“众位有所不知,昭华上神喜静又不擅应酬,此次前来据闻也是寻人,特意嘱咐本君莫要张扬,若是上神有要事无法前来,众位也切莫失望。” 宾客们表面虽点头应是,但心中无不殷殷期盼能一睹这凤毛麟角的上神之风采。幸好等待未有多久,龟丞相匆匆赶来相禀,说上神更衣后便会前来赴宴。龙君松了口气,更觉面子倍增,而众宾客也兴奋不已翘首以盼。 此番结果皆大欢喜,惟阎流光不大高兴。 怎么说这昭华大神也算是他以前的情敌,虽说这情敌的名头当得委实有些冤枉。但只要一想到这情敌连个面都没露就轻而易举将其击败了,心中怎么也不是滋味。然而这不高兴也未持续太久,毕竟这情敌如何强劲也是过往的事了,倒是如今又有个什么胥公子杵在龙宫,实在是越想越憋屈,不由横了一旁的黑心一眼。 黑心被这一眼横得有些心里发毛,总觉得阎流光是不是猜出些什么了。几番挣扎后发出声问:“敢问君使,这昭华上神的原形是什么?” 阎流光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昭华上神乃华胥氏后人,自出生起便是应龙,鳞甲为金色,是三界之中如今道行最深的龙神。” 她听了只觉眼前金星四溅,但尤抱了一丝希望道:“听方才龙君所言,他亦算是昭华上神的子侄,那这上神岂不是早已双鬓发白老态龙钟?” 他闻言冷笑,睨她道:“你该不会以为青娥公主宁愿喜欢一个糟老头子也不选择我吧?” 黑心:“......” 阎流光道:“本君虽未见过昭华上神面目,但听闻其长相俊雅无双,风华无人可与之相匹。想必你那胥公子也......”话未说完,他突然怔了怔,觑了一眼黑心的脸色,脑中也有个想法倏然成型,不由眉头一跳寒气直冒。正想开口说什么,突闻大殿外有宫人唱和:“昭华上神到!” 正举杯交谈的众人皆纷纷停下手上动作,急急站起身,屏气凝神地朝着大殿门口的方向齐齐望去。 一位身着一袭白衣绣金丝的男子孤身自殿外缓缓步入,没有祥云环绕,亦没有仙乐齐奏,双眸微敛,薄唇轻抿,并无众人想象中凌人的气势。然而自殿外走至殿首的区区几步却似有山峙渊渟之势,经过众席之时浓厚的龙灵之气摄人心魄,皆不由为之一振。 黑心默默看着他缓步经过自己所在的席位,手心的冷汗已浸湿早就攥皱的衣角。而阎流光心中仿佛有千军万马奔过,践踏着他粉碎的心。他万万没有想到,摘走他桃树上两个花骨朵的竟是同一人! 他上辈子一定是拔过这位上神的龙须。 昭华方跨入殿中,龙君便已从席上站起相迎。龙君身为晚辈,自然没有坐在上首的道理,两人推拒一番后有人提议于上首设列两席,龙君为左,昭华为右。此提议龙君觉得甚好,立刻着人安排,不多时便携昭华上神共同入座。 因有了昭华列席,寿宴气氛愈发热络,本还故作矜持的道派仙教掌门人因难得一见龙神真面,实在按捺不住心中澎湃,纷纷凑上前交谈,唯恐落于人后。昭华也不倨傲,皆淡淡微笑回应。字虽不多,亦令众人感怀如春。 黑心自他落座便再未抬起过头,只闷着头假装吃东西,唯恐对上眼神不知如何回应。 阎流光看着她做乌龟状,好气又好笑,道:“你这是什么反应?被昭华上神看上理应更高兴才是。本君是不是该恭喜你,马上便要从区区拘魂使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黑心耷拉着眼皮,并不说话。他也不忍再揶揄,只道:“我原先并不知晓他的身份,心中虽有种种猜测,但最坏也坏不过知晓他为昭华上神。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黑心苦笑。 她如何不明白? 上次去仙界苍山梦泽,仙童白鹤已将她错认为赤颜仙子,而如今再遇昭华,他的所言所行何尝不是在将她错待为曾经的恋人。 倘若他得知她并非他曾挚爱之人,心中怕是会很难过罢。 如此一想,委实为自己的胸襟所折服。都到了这般尴尬的境地了,她还能如此为他人着想,可见自己真是个善良的好姑娘。 阎流光又道:“你也无须太过难过,趁着还未情陷太深,及早抽身才是正途。” 黑心觉得是这个理。只是一想到连续两桩姻缘都这般无疾而终就觉得心闷的慌,蔫蔫道:“君使的好意属下明白,只是属下需得有时间消化一番。” “这是自然。”阎流光对此十分体谅,拍了拍她的肩膀,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寿宴气氛再好也终有散席的时候,众宾客虽有不舍却还是纷纷拜谢辞别。不过多时,宴席之上只剩寥寥几人,连龙君都借着更衣去排一排饮多了的酒水。 昭华终于得闲,舒了一口气自座位上站起,几步走至黑心同阎流光的席前,轻声道:“人太多,我一时看不清你坐在何处,后来看清了又未顾得上同你说话,你莫生气。” 黑心憋了一肚子的话,却被他这句话给打蔫了气势,只低着头道:“我未生气。” 昭华低头看着她的头顶,“那你为何不看我?” “啊......我多饮了些酒,故而头有些沉抬不起来。” 这个理由拙劣得她自己都想一脑袋磕在桌案上算了。阎流光看着两人一来一往,而自己则多余得形同摆设,不由凉凉道:“你们二人若是有话可以找一处僻静的地方说,在这人来人往的大殿上是不是太过惹眼了些。” 昭华看了他一眼,道:“君使的提议甚好。” 阎流光眯了眯眼与之对视,微微一笑:“上神好眼力。” 他淡淡道:“君使说笑了,本座的眼神一向不大好。” 黑心自然感觉不到他们二人之间的波涛暗涌,只迟疑了下便站起身道:“我确实有话要同你说,找一处地方说清楚为好。” 昭华点头道:“我在殿外等你。” 他旋身朝殿外走去,黑心也忙要跟上去。阎流光觉得让他们二人独处似乎还是不大放心,赶忙拉过她的袖角,提醒道:“切莫忘了我方才说过的话,万万别陷太深,及早处理对彼此都好。” 他突然如此热心委实让她有些不适应,但还是感谢道:“多谢君使提醒,属下知晓。” 二人到了殿外,选了一处无人经过的偏殿走廊便相对而立。 明明有很多话要问要说,但两人独处后又仿佛上唇连着下唇,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口了。幸而昭华未让气氛过于尴尬,率先开口道:“我还是比较喜欢你抬头盯着我看的样子。” 黑心满头汗,都这个时候了他还不忘调戏她。但此时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她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我原先不知道你的身份,之前若是有说错做错过什么,请上神万万不要同小人过多计较。” 昭华蹙眉:“你在生气。” 黑心还是低头不看他:“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他偏过头想了想,道:“你气我一开始没有告诉你身份,还气我变成龙的原形吓唬你。” 她闻言简直要吐血。他分明知道她在气什么,还要这样直愣愣的点出来,是真要逼她不顾形象撒泼打滚吗? 她堵着气不说话,他只能叹了一口气道:“我未告诉你我的身份是觉得这根本不重要,你我之间的关系丝毫不会因此有所改变。至于龙的原形......你突然闯入那片海域,我又担心自己的样子太丑会吓着你,故而不敢告诉你。” 黑心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说你叫胥离。” 昭华点头:“这我并未骗你。我本就叫胥离,昭华是我的号,只是少有世人知晓。” 这一切解释听来尚算合理。可即便再合理,只单单一条认错了人就让人惆怅不已。如此一想更觉自己在这计较些有的没的实在太过矫情,索性把心一横,仰着脖子看着他直言:“其实我本也没什么资格生气,实话告诉你,我不是赤颜仙子,你之前的表白我也可以当作没有听到。你眼神不大好我理解,所以我不怪你。” 他目光暗了暗,隔了半晌才道:“你不怪我无妨,可我若是怪你又该如何?” 黑心瞪大眼睛:“怪我什么?” 昭华淡淡道:“那日海族夜市,月光皎皎之下,你目光炽烈的盯着我瞧,我心弦已被拨动,你却想不弹完琴再走,委实不大负责任。” 第29章 分别 这话说得实在暧昧,让她尴尬不已。 黑心活了近三百年,除了那次同书院许逸之见了一面就崩的婚事之外,恋爱基础几乎等于零,这嘴皮子如何斗得过上万岁的昭华。诚然,她承认那夜她的目光是有些热烈,但天地良心,彼时的她真没动过什么歪心思,这如何也能怪的了她。被他如此一激顿时有些急了,“你这人真是不讲理,我未怪你你倒先怪起我来。上神了不起么?可以这样欺压平头百姓。” 昭华见她面红耳赤,知道她脸皮子薄经不起这样的撩拨。赶忙哄道:“你别气,我同你说笑的。何况你怎是平头百姓,堂堂冥府阴司拘魂使,常人听到这个名头都要吓个半死了,我何尝敢欺压你。” 这话听了心里极是熨帖。其实她也不是真生气。 也不知怎么的,阎流光再怎么欺负她,她也能挨着忍着。可到了他这,却突然于拿乔撒娇一事上无师自通了起来,一件小事也值得她撅着嘴赌气不说话,听着他急声来哄心里又甜滋滋的。想想其实真不应该,就算生气撒娇也轮不到她,这样鸠占鹊巢的拿他开心算怎么回事。 如此一想通不由摆正心态,肃然道:“昭华上神,往日是我不懂事,不知你已有真正的心上人。不瞒您说,我同流光君使上过仙界苍山梦泽,对您同赤颜仙子的事也略有耳闻。莫说你了,即便是白鹤仙童和绿萝小仙子也曾认错了我,想来你是寻人心切当局者迷。我虽对你十分有好感,然而我不能占着他人的身份同你好,我黑心虽只是区区拘魂使,但我也不愿当个替代品。” 这一席话说出口心中顿时松快很多。她目光如炬直迎而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了却此事赶快回冥府交差,以后莫要再见面徒增伤感。 但昭华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盯着她半晌,缓缓道:“没有他人,从来就只是你一人而已。你便是赤颜,赤颜便是你。” 黑心看着他良久,好半天才叹息一声。 果然如她所料。他对赤颜仙子想必已思之成狂、不辨真假了。抑或是已知真假,如今却在自欺欺人而已。只是此刻若是同他认真争辩怕也是枉然,索性顺着他的话说:“纵然我真是赤颜,可我如今并不记得你,倘若要立刻同你在一起怕也是在为难我。” 昭华反问道:“纵然你不是赤颜,难道此时此刻的你果真不喜欢我么?” 黑心简直想给他跪下了。这么喜欢抓重点真的好么? 她虽承认自己确实对他有好感,只是这份好感并不足以承受一份不属于她的深情。她干脆道:“我是不是赤颜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上神如今喜欢的是曾经的赤颜,还是如今的黑心。” 昭华闻言一怔,半晌未出声回答。 这份沉默几乎已给出了答案。黑心虽觉怅然,但她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既然他要找的人不是她,她也无须过于留恋。洒脱一些,彼此的颜面才不至于太过难堪。遂拱手道:“能于北溟结识昭华上神,是我之荣幸。其间虽有误会,然如今解开也算结局欢喜......” 他绷着脸打断她:“你如今觉得欢喜?” “额.....”她调整了番用词,“虽不至于欢喜,但未让误会更深怎么也算是幸事。上神也无须过于挂怀,想来赤颜仙子如今也正在某处等你,你同她必有重逢的那一日。” 昭华定定地看着她,许久方道:“如此,本座便借你吉言了。” “不客气不客气。” 二人面对面站着似乎已无话可说,她匆匆拱手道别,逃也般地离开此地,只余昭华一人立于游廊之中,白衣胜雪,眉如墨画。 回到正殿,黑心的脸色不算好看。别看她一再推脱故作洒脱,其实心里比谁都难受。 曾记得小时候孤身一人住在丰城中时,没有父母没有玩伴,偶尔结识一两个朋友,未有多久便又去轮回转世了。她最期盼的人生便是有一人可以相伴住在一个小院子里,闲来喝喝酒种种花唠唠人生。可如今看来,无论是之前黄了亲事的许逸之,还是此时阴差阳错的昭华上神,她这辈子想必都注定孑然一人了。 阎流光看她归来本想再打探一番,可看她神色也知无须多问了。 既然寿宴结束,他们也没有再留在龙宫的理由,当即决定当夜离开。两日举着避水珠自海底扶摇而上,黑心突然想起蛇妖,赶忙道:“哎,我同那蛇妖相约明日于礁石处汇合,如今时辰未到,总不能在海边枯等一日。要不君使同龙君商量商量,让我们在龙宫再住上一夜,明早再出发。” 阎流光哪里会给她再见昭华上神的机会,只道:“难为你还记得自己有差事在身。这种微末小事本君自然已经办妥,那蛇妖早在礁石边等候。” 黑心惊诧于他的办事效率。心想那蛇妖朱砂人虽不坏却狡猾的很,如何肯乖乖呆在礁石旁等,莫不是他也被诈了。但总得亲眼去看一看方能确定。谁知两人到了岸边,果见她蛇妖正躺在礁石上,下半身则没于水中扮鲛人,对着月光一副忧伤深沉的模样。 朱砂听见动静转头看过来,一看见黑心就扑了上来,指着阎流光嘤嘤哭泣:“你可算来了,此人好坏,欺负奴家。” 黑心转头看他,默默不语。 阎流光眉头一挑,“这么看着我作什么?本君行事一向光明正大,欺负一个蛇妖魂魄简直丢本君的脸。” 朱砂还埋在黑心的肩上哭泣:“你就是欺负我了,长得那么好看却心如蛇蝎!” 阎流光凉凉道:“心如蛇蝎?你是忘了自己是什么物种了吧?” 朱砂一怔,抹了把眼泪争辩:“我就算是条蛇,也是条好蛇!” 黑心听得两人吵得脑仁疼,问阎流光到底怎么欺负人家了。阎流光淡淡道:“本君只不过给了她一个许诺,让她能乖乖同我们上路。” “那哪是许诺,是威胁!”朱砂抱着黑心的胳膊乱晃,“他说如果这次我不同你们回去,下次再逮到我,定让我下辈子做个丑八怪,嫁给一个瘸子当老婆!你说他过不过分!” 黑心严肃道:“君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就是就是!”朱砂站在她的身后一同出声讨伐。 黑心继续道:“有这么好的办法为何不早点同属下说,也好省了这些曲折。” 阎流光闻言一笑,摸了摸下巴道:“同本君在一起,自有好多本事值当你学。” 朱砂眼泪珠子掉了一地,“你们都是坏人......” 如此一来,黑心的心情好转了不少。北溟一事告一段落,三人当即上路。因差事办完,黑心也不如来之前那般着急上火。一路晃晃悠悠走马观花倒是高兴坏了朱砂。原本因魂魄不能离尸身太远的缘故一直不得离开北溟,此番跟着他们回冥府复命倒是可以光明正大地见识别处的风土人情,欢乐得简直想蹦跶着走。 黑心对她道:“你看做人多好,待到轮回转世后做个普通的姑娘,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朱砂深以为然:“说的不错,原先我还想修炼成仙,可如今我看做神仙也不怎么样。神仙之中也有坏神仙!”说完还不忘瞥了瞥阎流光。 其实这蛇妖本性纯良,也不知为何好端端被雷给劈死了,若是潜心修炼成大道兴许真是个好神仙,可如今再说这些也是无益。 黑心分外替她惋惜。 三人一路走走停停,倒也未耽搁什么时间。眼瞅着还有半日的工夫便要到最近的鬼门关卡口,朱砂却不舍得人间的风光,死活要进酒楼歇息一晚再走。黑心虽觉得这对于一个亡魂来说实在没什么意义,但看她可怜巴巴的模样还是心软应了。阎流光本就不想这么早回去听他老爹的唠叨,自然也没什么意见。 是夜,黑心同阎流光现出人形各要了一间房,朱砂现不出人形,自然只能委委屈屈地同黑心住一间房。也不知是蛇的天性还是离开尸身太远,朱砂总是嗜睡,进了卧房还未多久便呼呼大睡。黑心毫无睡意便下楼去大厅要了壶酒烫着喝。 如此深夜,又是边境之处的客栈,自然没什么客源,整个大厅除了她和打瞌睡的店小二就没有其他人了。 凡人皆道,酒入愁肠愁更愁,黑心以往倒没什么感触,如今入了夜,周遭一片安静,思绪沉淀下来竟也生出几分惆怅。恍恍惚她也即将三百岁,除了日复一日的上值办差其实也真没做过几件有意义的事,倘若有一日不在了,是不是也会同朱砂一样后悔没在最好的年华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如此思忖,觉着回了阴司定要同吴鬼头商量商量给自己放个假,可一想到这办也办不完的差事,又觉得若是敢提放假吴鬼头必定会喷她一脸。 叹气,更觉愁绪满肠。 正纠结着,客栈大门的帘子突然被人掀了开来,一股寒风随之涌入,吹得黑心顿时醒了醒神。抬头一瞧,是个留着一把长须的中年男子,披星戴月,形色匆匆,相貌虽普通却是一身的仙风道骨。她一眼便看出此人是个神仙,有心想上前行礼打个招呼,却又怕人家要务在身特意藏了身份,不敢贸然打扰。 此人一入大堂就喊小二赶紧温壶酒,趁着小二转身之际赶忙掐诀去了一身寒气,方端坐于座位之上。显然他也认出了黑心的身份,并未避及她施法。黑心自然起身上前,拱手行礼:“冥府阴司拘魂使黑心见过仙君。” 男子并不倨傲,起身略一还礼,道:“原来是冥府拘魂使,本君乃南斗星君,出门在外无须多礼了。” 竟是赫赫有名的五斗星君之一,难为为人如此谦和。两人正相对站着,阎流光下了楼一眼便瞧见堂下二人,赶忙上前见礼道:“流光见过星君,真没想到在如此边荒之处也能遇见熟人。” 南斗星君显然没有料到还能在此处遇见他,不由笑道:“竟是流光君使,此番相遇实属缘分。只是不知君使为何会在此处?” 阎流光道:“我受父君所托前往北溟参加龙君寿诞,如今事毕已在返回途中。我倒是有些好奇,此乃北溟边界,南斗星君途径此处是有要务在身么?” “此事在仙界也沸沸扬扬,难为你竟还不知道。”南斗星君愁眉不展,“青娥公主私下凡间,如今下落不明,我兄弟五人携宫下众人受命于天帝及王母,下凡寻找。只是天大地大,这青娥公主又私取了王母的隐仙镜,要找到她谈何容易。敢问君使既是从北溟而来,可有见过青娥公主?” 这下不止是阎流光,连黑心都吃了一惊。 阎流光先是摇了摇头,而后又赶紧问道:“那星君来此可是听说了她的下落?” 南斗星君叹气道:“不瞒你说,本君本一筹莫展,但太上老君指点我上北溟来寻。本君虽不解其意终还是想来碰碰运气。如今听你说未曾遇到公主殿下,想来此番前去怕也是一无所获。想想也是,青娥公主千金之躯身娇肉贵,又怎会好端端跑去北溟那样的苦寒之地。也不知是不是老君往日看本君不顺眼存心戏耍我。” 阎流光倒知太上老君是一番好意。 王母素来要面子。当初青娥心仪昭华上神,她为了顾及面子还是先偷偷派了人去求亲的。故而青娥喜欢上神之事鲜有人知晓,这太上老君怕是知情人之一,得知昭华上神如今身在北溟特意提点了一番南斗星君,只是却又不好点的过于明显。 南斗星君继续道:“虽说这机会不大,但本君怎么说也得跑上这一趟。时辰紧迫,王母急的厉害,我进来歇歇脚又得赶紧上路了。” 阎流光拱手道:“如此,本君便不打扰星君了。若是回冥府的路上遇到青娥公主,必定立刻着人通知星君。” 南斗星君点头道:“如此多谢流光君使了。” 不多时,南斗星君喝上一壶且打包了一壶酒又起身离开了。客栈大堂内又只剩阎流光同黑心二人,连店小二都不知躲哪去偷懒了。黑心见他愁眉不展,遂道:“君使若是担心公主,不如也去寻一寻。” 他转头看她,“你希望我去寻公主?” 黑心点头。 那日在公主宫宴上,怎么说她也曾在东湖仙君刁难之际帮过他们。这样想来公主定不是什么坏人,何况又不用她去寻,她做个嘴上好人何乐而不为。 阎流光挑眉,“你倒是大方,只怕若是此刻公主已寻到了昭华上神,我看你还大方不大方的起来。” 这话说得十分戳心窝子。但黑心还要强撑道:“若是她能寻到也是她的造化,属下有何不大方的。就怕君使彼时要心累难过了。” 这一记反击也是让阎流光无言以对,只能冷笑道:“难为你此刻还担心本君是不是难过。本君如今对你也没什么其它期望了,只盼你长长心,看清些身边对你好的人。” 黑心不解其意,只含糊应好。 说句实话,阎流光其实还是很担心青娥的。虽说如今对其已没了以往的心思,但怎么也是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情分到底还是在的。何况青娥自小被王母保护太过,此次私下凡间怕是也摸不到东南西北,说不定此刻迷路了也不一定。他想了想决定也出去找一找,只对黑心道:“本君于情于理都是该出去寻一寻。此处离冥府最近的卡口只余半日的工夫了,你也别耽搁时间了,现在就上去把那贪睡的妖精喊起来上路,趁着夜色她也好躲藏,天亮之前必定能到了。” 黑心拱手领命。 阎流光看了看她,终还是有些不放心,道:“没有本君在,你可能安全回去?莫要待本君刚转身离开又立刻被那妖精诓骗。” 此时的他难得一脸肃容,黑心竟听出话语中的一丝关切,心中竟涌进一丝暖意,低头看着脚尖道:“君使说笑了,属下办差两百余年,若这点差事都办不好早被赶出阴司了。” 他轻哼:“罢了,我走了,你自己多小心些,莫丢了本君的脸。” 说罢,他也转身出了客栈,转眼便融入夜色之中。 青娥公主为寻找昭华上神私下凡间,阎流光又为了昔日初恋匆匆夜行,只有她好像没什么事,安安心心喝完壶中的酒准备上楼将朱砂唤醒。谁知待她进了房间,掀开被窝一看,哪里有朱砂的身影!顿时觉得阎流光那个乌鸦嘴真是百发百中。 第30章 青娥 当下不敢耽搁,立即掐诀隐了身形跃出窗子,才刚追到大街上就听到一阵打斗声。随声望去,苍茫月色之下,大概半里开外一处三层阁楼的屋顶上正有两个身影施法缠斗,远远看着,其中一个身影似乎正是朱砂。 黑心一边心里暗骂一边施法去追。待到了阁楼之下,这两人还打得难舍难分。依着自身法术修为,她不大想凑热闹,没准刚上去就被会被踢下来。干脆袖着手站在底下,仰着头观望。心想此时若是手中有包瓜子就更妙了。 不出她所料,没过一会两人便招式渐弱罢下手来,纷纷喘着气怒视对方。她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一跃上了楼顶,一把拉过朱砂的袖子,骂道:“你这妖怎么这么不省心呢?!才离开一会你就跑了!人和人之间还能不能有点基本的信任了?” 朱砂面有愧色,被她骂得抬不起头,正想说什么却听身旁‘扑通’一声,方才还同她打得酣畅淋漓之人一把坐在屋顶脊梁之上,目光恐惧地直盯着黑心的位置瞧。 这一坐把黑心也吓了一跳,赶紧转头去看,却见此刻坐在瓦片之上一身绿衣仪态尽失之人可不正是失踪了的青娥公主么?真可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只是,她这般看见自己跟见了鬼似的模样是什么情况? 朱砂扭头看黑心:“哎哟,真看不出来,以往看你闷声不吭好欺负的还以为是个蔫黄瓜,没想到真人不露相啊,就这么随随便便一登场就能把对方吓趴了,可见本妖精平日里真是小瞧了你。你放心,我下次绝对不跑了。” 黑心如今哪管的了她口中乱七八糟的讲了些什么,只见青娥公主一双美目死死地盯着她,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吐了三个字出来。 “赤.....赤颜?” 黑心这才想起上次见面时她带着围帽遮了脸,难怪这青娥公主认错了人。不由上前一步,却又吓得对方支着手往后退了一大步,因恐好端端的公主殿下被她吓得掉下楼去,赶紧止住脚步,拱手行礼:“吾乃冥府阴司拘魂使黑心,见过青娥公主。” 对方被她一串介绍词说得有些懵,好在黑心这个名字比较独特,未有多久她便反应过来,“黑心?你是上次在仙界同流光一起的那个拘魂使?” “正是卑职。” 青娥似乎有些不信,依旧离了她好大一段距离细细打量,可越打量越觉着不对。这长相分明的活脱脱的赤颜!索性一轱辘爬着站起来,抽出腰间软剑,娇斥道:“你莫装神弄鬼了!你分明就是赤颜!流光曾说那个叫黑心的相貌丑陋难登大雅之堂,怎会是你这般样貌?我知道你是来寻我报仇了,你若心中有恨尽管冲着我来!我不会怕你!” 黑心下意识眉头一皱。公主这话说得有些蹊跷。何谓报仇?难不成赤颜仙子失踪一事同她有关?还未来得及细想却被朱砂的啧啧声打断:“还说不怕呢,你那把剑快被你抖成筛子了。” 青娥脸上一红,骂道:“你还说你是拘魂使,若是拘魂使怎会让这妖怪的魂魄当街乱跑,你二人分明是蛇鼠一窝狼狈为奸!” 这话黑心不大爱听,说朱砂是蛇她不反对,但怎好说她是鼠?平生她最怕的就是老鼠。然而她不能同一个公主计较置气。只道:“公主误会了,虽有人说我同那赤颜仙子长得十分相像,但我自小便在冥府长大,同她真的并非一人,此事流光君使亦能作证。” 公主问:“那流光呢?你让流光出来同我说。” 说到阎流光,黑心有些无奈:“君使听闻公主私下凡间一事焦急的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着,立马飞身出去找你了。” 君使,属下只能帮你到这了。 这话说得青娥公主脸颊微红,叹气道:“他又何必呢。” 黑心也跟着叹气:“君使情深至此,公主应当珍惜才是。” 青娥公主瞪她:“你自然希望我同流光在一起,这样你便能同上神双宿双栖。” 这公主真是够认死理的,她都说她不是赤颜了,诚然她是觉得如果没有赤颜仙子横在中间,她是挺想同昭华上神双宿双栖的。 朱砂看不惯青娥公主嚣张的气焰,只道:“就你这样的还能当公主?一点明辨是非的眼力劲都没有。她若真是你口中的什么仇人,还能站在这好声好气的同你说话?早上前两巴掌把你扇回仙界去了。” 这牛吹得有点大了,但青娥公主倒似听了进去,只狐疑地又看了黑心几眼,不放心问道:“你果真不是赤颜?” 黑心索性掏出自己冥府的令牌递过去。青娥再三检验,其实她也分不出真假,只假模假样的翻来覆去地看,半晌点了点头道:“本公主姑且信你一次。” 朱砂见状嘁了一声,青娥臊得又想提剑打一架,黑心被她二人幼稚的冲动闹得脑仁疼,忙说话转移注意力:“公主殿下,你擅下凡间,仙界已闹翻了天,王母派下五斗星君下来找你,你还是快些回天庭罢。” 青娥公主此时知道她不是赤颜,亦恢复了往昔的高傲姿态,仰着头道:“本公主事情还未办完,就无须你多操心了,你还是带着这条蛇妖快些回冥府复命吧。” 黑心本不大想管这件事,但怎么说阎流光近日对自己也算不错,冲着他的面子也不能放她走。只道:“公主若是想往北溟处去寻昭华上神,大可不必了。卑职方从北溟而来,上神已经离去。” 她说这话本意是想让青娥公主放弃北溟之行,却不料对方听了却如遭雷劈,捂着嘴连连惊呼:“昭华见过了你?你见过了昭华?你们见过了????” 黑心其实不大分辨得出这三句话有何区别,但她还是老实点头道:“公主聪敏过人。” 青娥捂着心口,娇躯一软,险些掉下楼去。黑心眼明手快地伸手扶住她,补了句:“诚然如公主所料,昭华上神亦将卑职错认成了赤颜仙子,然后向卑职表明了心意,且不瞒公主,我也十分仰慕上神的过人才貌,正不知如何是好。” 然后她心中默数三下,青娥公主顺顺当当地晕了过去。 黑心淡定地抱住她,看了一旁目瞪口呆的朱砂一眼,淡淡道:“还不过来帮忙!” 两人连搬带背地一路带着捎着公主,往冥府的卡口行去。沿途她顺口问了句朱砂二人为何会扭打在一块。朱砂望了望天道:“我不是打算逃跑嘛,正好经过那处阁楼,听到屋顶有人吹笛,我嫌吵,又怕她引来你们,就随手扔了块石头上去。没想到她脾气还挺大,一把挥出个缎带把老娘卷了上去,我不服,自然打了起来。” 黑心呵呵一笑,“该打!” 两人背着青娥公主,紧赶慢赶终于在天亮前进了鬼门关。黑心如释重负,在黄泉路上歇了歇脚。朱砂好奇地东张西望,老远看见有人牵着一个亡魂经过,习惯性地抛了个媚眼过去。哪知那人却真跟中招似的怔了怔,急急忙忙就跑了过来。 朱砂没料到自己死了还有这么大的魅力,眨了眨眼等着人过来,谁知那人一蹦跶到面前就拉过身旁的黑心,絮絮叨叨道:“谢天谢地,你可算是回来了!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天有多后悔,懊恼自己没将那拘魂牌抢过来,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可真得去找吴鬼头申请去趟北溟了!不过我就知道你是个命大福气大的,去抓那么穷凶极恶的千年大妖都能全须全尾的回来。往后发达了莫忘了为兄才是。” 黑色虽累的慌,可回到此处还有朋友为自己挂心,心中实在暖乎。正想说什么,却听身旁朱砂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看着陆清奇问:“你说谁是穷凶极恶的千年大妖呢?” 陆清奇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两人。其中一个半歪在黑心身上昏睡不起的且不说,另一个长相美艳身形玲珑,正盯着他死瞧。他不大喜欢这种看起来胸大无脑的,只瞥了一眼又看向黑心:“说起那个千年大妖,人呢?没抓到?不过没抓到也没什么,人安全回来就行了。那种危险系数这么高的还是留给黑白无常比较好。” 朱砂见他如此无视,气得胸脯直挺,“老娘虽然身材长得凶残一点,你哪里看出我危险系数高了?!老娘自潜心修道起就是不折不扣的好妖精,人美声甜心地好,你眼睛长后脑勺了?” 陆清奇这才知道原来她就是那个蛇妖,轻哼:“你人好怎么还被老天劈死?” 朱砂语塞,半晌才道:“那是老娘机缘未到,你懂个屁!” 黑心歇息够了,赶忙劝住架说上阴司复命要紧。青娥公主尚在昏睡着,因男女授受不亲又不能让陆清奇背着她,黑心正想扶起公主,陆清奇却道一声‘且慢’,就将背公主的重责交付于朱砂。朱砂自然不服气,想要抗议却被陆清奇一句话堵了回来:“你不是说自己是个好妖精嘛,此刻展现你好心肠的时机到了,万万不要错过后悔终生。” 朱砂刚说过的话不能不算数,只能认命背着公主。好不容易到了阴司将人放下,却回过味来。她马上就要投胎转世了,这还有啥终生可悔的。当下就暗骂了陆清奇八百遍。 黑心先将青娥公主安置妥当,就带着朱砂同陆清奇一道上拘灵阁复命。今日亡魂不多,不大一会就轮到他们。吴鬼头一见是他俩,额上青筋不可抑制地跳了下,先让一旁的文吏将陆清奇带回来的亡魂登记造册,然后拦住黑心道:“天庭有人下来找你,在西边的前厅等着,已等了好一刻工夫了,你赶紧过去。” 黑心莫名不已,陆清奇闻言倒是比她还激动,搓着手问:“天庭下来的人?我长那么大还没见过神仙呢,要不我也同去。” 吴鬼头骂道:“有你小子什么事,该干嘛干嘛去。你顺道带着这个蛇妖也一道去一殿,省得黑心多跑一趟了。” 这话说得忒稀奇,不止陆清奇,连黑心都以为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吴鬼头一向对她不假辞色,这话倒是难得的体恤了了一把。 既然是对黑心好,陆清奇自然不好多说什么,倒是朱砂有些不大情愿,但黑心安慰她道:“这投胎有名额,你快些去,晚了可还得等上许久。且陆兄在冥府颇有人脉,有他带着,下辈子定能投个好胎。” 这话说得朱砂分外心动,一脸委曲求全的模样跟着陆清奇走了。黑心赶忙整理了番衣着就朝着西边去了。到了门外还觉得有些忐忑,心想她在仙界认识的人屈指可数,难不成天庭的人这么快就知晓了青娥公主的下落,跑来找她要人了? 谁知推开门,里头竟是个熟人。 苍山梦泽的小仙童——白鹤。 白鹤本端坐于内像模像样地喝着茶,一见是她来了,急忙晃荡着两条小短腿跳下椅子,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白鹤见过黑心姐姐。” 黑心被这架势弄得有些懵。坦白说,白鹤是天庭的仙童,但即便只是个小童也无须向她这个拘魂使多礼。何况上次他见她还十分热情熟稔的模样,怎么这次再见多了这些表面功夫。她赶紧还了个礼,不解道:“你怎么来冥府了?” 白鹤一本正经道:“上次错将姐姐当做赤颜仙子,于情于理都该来陪个不是。而且猫妖一事天庭已作了判决,我家主人特让我来此道明结果。” 黑心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你家主人?你是说昭华上神么。” “正是。” 她抿了抿唇,问道:“昭华上神精神可好?我的意思是,可有些茶饭不思萎靡不振的症状?” 白鹤疑惑道:“姐姐为何会这样问?我家主人自北溟归来后神清气爽,心情仿佛格外的好,上次我见他这般还是因堂前的碧水池中长出了一朵野莲花。不过那莲花没过多久便死了,主人自此未展过笑颜。” 黑心没怎么理会后半句话,只觉得那句神清气爽听着有些刺心。就算不大难过,也总不至于神清气爽心情格外好吧?看来她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还担心堂堂上神因为她的拒绝得难过些日子。说不定如今人家晃过神回过味来,庆幸自己及时收手,没有因认错了人而错付真心。 虽有些不大舒服,但还是依着前面的话问道:“那猫妖兄弟二人最后如何了?” “那猫妖涂炭山灵犯下罪孽,已被剔除灵根贬回原形,如今被放回昆仑山重新修炼。至于福星,我家主人说他有慧根,将他留在了苍山梦泽做仙童。本来他要同我一道下来,只是他仙根未牢,连朵祥云都召唤不来,只能作罢。” 黑心点头,这处理结果尚算合理。 白鹤瞅了瞅黑心的神色,有些摸不大准她的想法,瞬间觉得自家主人离脱单还有些距离,不由唏嘘。 记得他施施然召唤祥云准备下界的时候,主人唤住他道:“对未来女主人要有礼貌,别莽撞吓到了她。” 彼时他听到这话险些从云上跌落下来,不可思议道:“她果真是赤颜仙子?” 他顿了顿,半晌方道:“是,也不是。在她归来前莫说错话走漏了风声。” 白鹤激动的不能自已:“那黑心姐姐何时可以归来?” 昭华随手在堂前碧水池中掷下几道银光,瞬间就变成几尾赤金红黑的锦鲤,在青碧的水流中摇曳摆尾,煞是喜庆可人。而后慢悠悠道:“这池中只差一株莲花了。” 第31章 中元 黑心打断白鹤的回忆:“你既然来了,就顺手带个人回去吧。” 白鹤惊喜不已,暗想难不成她这么快就想通,要跟着他一道回苍山梦泽了?谁知跟着她出了门,绕过几个弯拐进一处厢房时,却见歪睡在软榻之上的青娥公主,不由大吃一惊,一时说不出话来。 黑心看她还睡着,不由放下心来,对他道:“你把公主一道带回天庭罢,趁她还睡着,动作轻些,以免醒来还要再闹。” 这青娥公主私下凡间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白鹤虽在苍山梦泽,亦有所耳闻,当下不敢再耽搁,拱了拱手就背着公主离开了冥府。 送走一尊大神,黑心不由舒了口气。除了上次上仙界,此次去北溟还是第一次因办差出门这么久,也不由有些累,只想赶紧下值回家好好睡上一觉。谁料才出阴司便见陆清奇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回来,而他身后跟着的是一脸垂头丧气的蛇妖朱砂。 朱砂一眼看见黑心,又嘤嘤哭着扑了上去:“你不是说早点去可以早点占个投胎名额吗?你不是说这个姓陆的有人脉可以帮我投个好胎吗?怎么什么也没轮到我?奴家好命苦~~~~” 她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眼神示意陆清奇解释下这什么情况。陆清奇轻咳一声,好歹收敛了一下表情,回道:“这个可真不怪我,去了一殿,崔判官硬说人员满了,让她去丰城等上一段时间。我领回的那个亡魂偏巧是赶上最后一个名额,到她那就没了。可能这就是她所说的——机缘未到吧。” 最后四个字的调子拖得又长又亮,引得朱砂蒙头哭泣之时还不忘回头瞪他。 黑心了解了,安慰道:“这也是常有的事,你看丰城里住的那些良民皆是等待轮回之人,像这样的人都是有大造化的,将来必会投个福寿双全的人生。” 朱砂不大信,抹了把眼泪道:“你没骗我?” 黑心拍着胸脯道:“我何时骗过你,倒是你常骗我。对了,说起这个,我的夜明珠呢,你何时还我?” 朱砂扭头四处张望了番,“丰城怎么走?” 实在巧的很,王大娘的老伴在黑心去北溟办差的这段时间内已仙逝下了地府,王大娘未来得及同黑心道别便携着老伴一道去投胎轮回了。隔壁的屋子恰好空了出来,朱砂自然缠着黑心不放,就在她隔壁住了下来。 过了一月有余,又到一年之中的中元节,民间俗称的鬼节。酉时一到,鬼门关大门准时开启,百鬼自奈何桥上而过,阴司拘魂使点起大红灯笼引领着他们,朝着阔别已久的阳界浩浩荡荡而去。在这一夜,凡间众人皆早早吃过晚饭,于门前巷口摆供祭祀,然后便闭门不出了。 这一日于凡人而言是需谨言慎行的一天,然而于久别人间的亡魂们而言却是值得狂欢的一天。 黑心一大早起床,便见丰城中的众人兴奋地在城门口徘徊,唯恐到了时辰没赶在第一时间出去。到了阴司,里头的人也没闲着,众拘魂使无论是上值的,还是恰好轮休的都被召了回来,连已去第五殿的唐信都被抓来当壮丁。趁着人间天色未昏,备案的备案,该扎灯笼的扎灯笼,该检查法器的检查法器,忙的不可开交。陆清奇扎灯笼扎的一手掌泡,不由抱怨:“这上头也该拨些款项下来了,怎么扎灯笼这活也得我们干,晚上还得彻夜出勤呢,阎君也太抠了。” 黑心的手也扎出了泡,但吴鬼头在一旁巡视着,她不敢搭腔,只能赶紧干活。唐信倒是点了点头道:“我回去就禀报殿君,尽早向阎君上书进言,看看是不是能拨些款下来。” 陆清奇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 眼瞅酉时已到,整个冥府蓄势待发。上上下下几百个拘魂使人人拎着个红灯笼,领着丰城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便向着奈何桥而去,眼瞅着队伍一开始还挺整齐,谁料才过了奈何桥上了黄泉路,队伍便开始松散,三五成堆地凑成一团,纷纷讨论回了阳间是该回去探望亲人还是去常去的茶馆听戏,这一年一度的盛事若是放在民间,必定比集市还要热闹。 到了鬼门关,领头的吴鬼头还未开口,亡魂们已一窝蜂的涌了出去,徒留下上百名拘魂使还牵着大红灯笼面面相觑。吴鬼头轻咳一声,道:“你们也别杵着了,赶忙散了,都给我盯紧着些,万万不要让他们闹起事来,若有滋事的,当即拘回冥府,打入寒冰地狱。” 众拘魂使领命,皆四散开来巡视去了。 唐信第一次在中元节办差,想着这么多亡魂倾巢而出,难免有些担忧,一路上都东张西望,稍有些风吹草动都如同惊弓之鸟。陆清奇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能不能别这么神经兮兮的?放轻松点。” 唐信道:“你们怎么一点也不紧张?万一大伙一起闹事,凡间之人定会遭殃,这场面在下是想都不敢想。” 陆清奇给他做普及工作:“中元节是凡间之人为了纪念祖先而设立的节日,凡家中尚有后辈的,都会摆席面祭祀,求先人庇护子孙身体康健、家景昌盛。大家都抢着回家去接受供奉看望亲人了,除了极个别无子孙孝敬的可能会挑些事,其余人顶多只会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睁只眼闭只眼就行了。” 黑心也道:“他们回到此处便像是回家,有谁会在家闹事呢?” 唐信听这么一说觉得也有些道理,遂不再纠结。三人先是城外头溜达了一圈,见没什么异状又入了城。此刻刚过酉时,太阳才下山未有多久,街道上已无多少行人,即便有少许出摊的也匆匆收拾着准备回家。 唐信经过一户人家,恰巧可以从窗户里瞧见里头桌面上供奉的席面。偌大的八仙桌上除了摆放着的七双筷子、一壶酒和七个爵杯之外,正好摆满了二十四味全席。而正中是一个六棱柱形坚木雕刻花纹的果盒,放着各色水果,还有一个长方形馔盘的格子中间,放置着香菇、木耳、松菇、黄花菜、干笋丝和红枣等六位素材,俗称六味斋。 陆清奇也凑上前看,“咦”了一声:“好隆重的席面,这户人间倒是殷实,想来他家的祖先可以做个饱死鬼了。” 唐信叹息:“想我生前每到此节也只是做上一碗面,随意去酒楼叫上两个菜便对付了,也不知道他们是否会怪罪我。” 陆清奇不以为然:“他们早投胎转世去了,如何还能怪罪你,即便当时不满,如今若是知道你在冥府第五殿效劳,想必也觉得长脸。” 城中又转了一圈,实在没什么异动。陆清奇提议现出人形去酒楼里喝上一壶茶,顺道去看看有没有亡魂在酒楼里使坏作弄凡人。黑心没什么意见,唐信没什么经验,自然欣然同往。 三人现出人形到了酒楼,里头酒客稀稀拉拉也就只有几人,全是壮志未酬不大得意的酸儒书生。想来也是,这样的节日,大家早早闭门不出了,除了这些出门赶考身旁无亲无故的考生们,谁又会来酒楼喝酒吃菜。 店小二见他们三人只是点了一壶茶,便兴趣缺缺地告退上后堂打盹去了。他们也不以为意,自斟自饮,颇有些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意味。正闲聊着,突闻那桌子书生中有一人拍了一下桌子,轻叹道:“圣上重病不起,听闻已数日不曾上朝,太子年幼暂不堪重任,那衡王趁机把持朝政,边疆又起祸乱纷扰,咱们还考这科举又何用?说不定哪日便改朝换代成武官的天下了。” “啊哟喂,王兄,你声音轻些。”有胆子小的赶紧上前捂住他的嘴,回头看了看黑心他们几人,笑了笑,“我这朋友喝醉了,胡言乱语,若是惊扰了各位望多担待。” 陆清奇道:“无妨无妨,隔得远,我们也听不到什么。” 唐信见那几个考生皆一脸失意,一下子便想起自己一年多以前也是这般偶尔找上三两个朋友,上酒楼点上几壶酒聚在一起,自以为满腹才华无处施展然后满嘴牢骚的怂包样。彼时看自己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可如今再看这些曾境遇相似的书生们,多少有些为自己曾经的短浅目光而羞愧感叹。 那几个书生又压低声音继续道:“也不知圣上生了什么病,竟病重得上不了朝,我有个亲戚在礼部侍郎家做长随,他曾听他家主人同人随口说起过这圣上的病有些蹊跷,太医院的太医全好过脉,皆说不出是什么毛病,因而一直找不到对症的药,才至今卧床不起。也不知道今年的科举是否会延期。” 有人哀叹了声道:“我此次上京的盘缠统共也不剩多少了,要是延期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又有人摇头道:“延期倒还事小,就怕会取消啊。” “取消?如何会取消?顾兄,你可别吓唬我们。” 那个叫姓顾的考生目光四处瞄了瞄,伸出食指朝天上指了指,然后又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压着声音道:“若是这般,谁还有心思来主持科举。” 他们声音尽管低,但黑心他们也非凡人,自然都听得一清二楚。那姓顾的书生是觉得若是圣上驾崩,这科举一事今年自然只能作罢,少不得得等到新皇登基想起此事才会再度举行。只是这科举考试对皇帝而言自然算不上什么,但对这些考生们却如同鲤鱼跃龙门的契机,无异于投个好胎,削尖了脑袋都想往朝堂上挤一挤。 唐信听了一会,叹道:“我如今虽已置身事外,但倒也希望这科举能如期举行,世家子弟等上几年倒是无妨,可苦了这些寒门子弟,需紧衣缩食的等上许久。” 陆清奇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皇帝老儿病得下不了床,万一真上咱们那报道了,也是这些考生们运气不佳。黑心,你说是不是?” 黑心本低眉不语,听他问话,抬头道:“这皇帝生病无可厚非,只是太医院的太医想必都是个顶个的圣手,如何会断不出病症,难不成真有蹊跷?” 陆清奇挑眉,“你是不是觉着有邪物作祟?” 黑心呵呵一笑,“我可没这么说。” 陆清奇一脸坏笑,“要不,咱们去皇宫看看?” 第32章 皇宫 唐信闻言吓了一跳,险些惊叫出声:“皇宫?!” 陆清奇抚了抚额,觉得这唐信虽去了第五殿高就,但这眼光胆识还是没跟着涨上去。动不动一惊一乍吓得人头疼。 唐信也自觉不够沉稳,压着声音凑了过去,“陆兄,你莫不是开玩笑吧?” 陆清奇看着他,挑了挑唇角:“你别告诉我你不好奇皇宫长什么样子。” “......”唐信默了默,好半天才点了点头,“好奇。” 陆清奇道:“好奇就行了。咱们隐了身去皇宫瞧瞧有何不可,阎君的宫殿我都去过,这人间帝王难不成还能大过咱们阎君?更何况,皇帝病重,也不知是个什么原因,万一是亡魂作祟,咱们去了正好一道拿下,既解了那些书生的烦恼,还立下功劳,一举数得,何乐而不为。” 唐信被他忽悠地云里雾里,只愣愣地点头。黑心喝下一口茶掩去笑意。这陆清奇自己想去还非得找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看来这皇宫之行是势在必行了。 三人隐去身形自城中飞掠,带起的冷风吹得各家各户门口的灯笼火光摇曳,唬了打更的人一大跳。不大一会便来到皇宫城墙脚下,唐信还是有些拿不准,问道:“真要进去?” 陆清奇也不同他废话,一个眨眼就穿了进去。黑心看了看唐信,道:“既来之则安之,你既好奇也不妨进去见识见识,只是看几眼便速速离去,不打扰宫中贵人即可。” 说罢她也一头钻了进去,唐信“哎哎”了两声见没人理会,一咬牙也穿了进去。 夜色中的皇宫寂静森然,巍峨的宫墙之下,满目皆是庄严华丽的宫殿。月光之下,可以清晰地看到飞檐上雕刻的各种神兽,威凛的怒目仿佛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三个不速之客。 唐信本还有些犹豫,可一站在这偌大的皇宫内庭之中,所见朱漆满墙、赤金描龙之景,瞬间便被深深折服。黑暗中沉寂的宫殿犹如沉睡的猛虎,仿佛稍稍打个响鼻都能震撼九州。虽在黑夜中不可窥情全貌,然后只是这般身处其中便觉一股压迫感袭来。若是青天白日之下来此,还不知要见到怎样肃穆壮观的景致。 三人掠上宫殿之上,沿着各个宫室的屋顶穿梭飞掠,走马观花地看了看各处景致。只是此时天色实在太黑,陆清奇看得不大爽快,颇有些遗憾地咂了咂嘴:“这皇宫大是大,但这除了宫殿就是宫殿,这传说中的御花园里头也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我看还不如随便一个名山大川来得让人赏心悦目。” 唐信道:“陆兄此言差矣,这皇宫内庭岂可用寻常景致相较。此乃天下权力集中之所,是多少士子日思夜想都欲挤进来的地方,小弟生前未能如愿,此番前来亦是不虚此行了。” 陆清奇一直在冥府浑浑噩噩当差,自然不大能理解唐信这种对皇庭朝堂的崇拜之情。但不理解归不理解,他还是十分知情识趣地没有拆台,当即点了点头,道:“既然来都来了,我决定让你再看一看皇帝长什么样,也算全一全你生前之愿,不枉费咱们来皇宫一遭。” 这放在之前,唐信自然吓得连连摆手,但如今都隐了身跑皇宫溜达来了,再看一看皇帝的真容似乎也无甚难度。遂咬了咬牙,一鼓作气地点了点头,两人同时看向一直闷声不说话的黑心。 其实黑心真的觉着无所谓,她连仙界都去过了,那里的景致宫殿才叫绮丽宏伟,这人间的皇宫在她看来真没什么可看的,但她一向随大流,瞧着两人冒着贼光的眼神,只能点头道:“你们想看就去,只是事先说好,我对男人的睡姿不大感兴趣,我在门外等着。” 这皇宫要说大,那是真大。三人沿着各处穿梭了半晌,又不能化成人形去问巡夜的侍卫。还是黑心那次在龙宫里迷路迷出了经验,说这哪里的侍卫巡逻的最勤快,那皇帝老儿的宫殿八九不离十就在那附近了。 果不其然,很快就找到了皇上的寝殿。 陆清奇对她道:“你在门外守着,我们去去就回。” 黑心想说你们其实已经匿了形何须她来看守,但她看二人做贼的兴致颇高也不忍扫兴,只点了点头嘱咐二人小心,便袖着手在门外等候。 七月十五的当空正是一轮满月,皎皎生辉、清凉如水,皇宫寂静地仿佛融于夜色之中,偶尔才能听到乌鸦展翅飞过的扑棱声,天地间似乎惟她一人而已。 这样的时光于她而言亦是难得,不由斜靠在扶栏之上,仰着头沐浴月光。正闭目游思,突闻一阵熟悉的箫声,蓦地睁开眼,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可再仔细聆听,终是确定。 她立时站起身,朝着箫声的方向走了几大步,可又猛地止住脚步。 是他么? 如果是他,这般兴冲冲跑去见他要说什么?何况又或许不是他。这深宫之中顾影自怜的嫔妃们多的是,突然有感而发奏个箫弹个琴的也是正常。如此一想,倒也坦然了,退回几步继续迎风赏月,偶尔听着箫声凑趣打了两下拍子。 谁知这吹箫之人不大敬业,还未吹完半阙便戛然而止,黑心还拍喝的手不上不下地停在半空,心顿时有些空落落的。 正怅然,头顶之上突然有人出声道:“听戏的人尚且知道给戏子些打赏,而你每次偷听本座的箫声却连个身都不现,这点实在不大好,应当改一改。” 黑心抬头,屋顶上一人临风而立,白色衣角迎风鼓起,手握长啸,一根玉带束腰更显身形颀长,墨色长发之下是一张姿容卓群的脸。 他踏着月色落至她的面前,微微而笑:“些许日子不见,不认识我了?” 黑心有些怔忡,半晌方反应过来,低声道:“方才听到箫声,实在不敢揣测是上神大人,多有失礼之处,万望见谅。” 昭华低头看她:“你一定要这样别扭吗?” 啊? 黑心尚来不及说什么,他已继续说:“我虽曾隐瞒身份,但在你面前,我始终是胥离。你若是无法泰然处之,我兴许只能永不在你面前出现方能令你自在些。” 黑心有些讪讪的摸了摸鼻子:“礼多人不怪嘛,以前年轻气盛的时候说话做事不留神常得罪人,现在难免谨慎小心些。” 他目光沉然,似浸着清浅的月色,语气轻飘飘地似一阵清风吹入她的耳朵:“在我面前,你永远只需要做你自己。” 此时此刻,朗月当空、微风徐来,红砖绿瓦白玉石阶之下有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说着这样的话,真是好难不动心。 黑心低着头,默默不语。 还好,上次白鹤说他被她拒绝后回仙界竟是少有的神清气爽,可见他如今说这话已是心境坦荡,她又何须放在心上徒增涟漪。不由笑了笑,问道:“上神为何会在此处?” 昭华道:“不知你可听说过凡间帝王的龙脉之象乃由上界龙神守护。实在不巧,此时躺在里边的那位如今由我看管。” 黑心:“......” 为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感觉里边躺着的那位堂堂帝皇像是个未成年的孩子需要一个监护人一般。 他低头看她:“倒是你,今日乃中元节,你为何会跑来宫里。” 她望了望天,实在不好意思说是有两个同僚好奇皇宫和皇帝长什么样子才陪着进来瞧瞧的,只得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听闻当今圣上重病缠身,我的同僚怀疑是不是有亡灵作祟,如今正在里边查探。” 他点头:“难怪从方才开始就觉得武炎的身边有不明却无害的气息徘徊,故而才下来看一看。” 黑心有些紧张:“是不是给你造成了麻烦,要不我现在进把他们叫出来。” 她转身想走,他却单手轻轻拦了下,淡淡道:“无妨,让他们慢慢看,若是能再晚些出来最好不过。” “啊?”黑心一脸不解。 他想了想,一本正经道:“我的意思是让他们查探仔细些,莫让亡灵近了皇帝的身,顺道解一解本座的麻烦。” 黑心其实特别想说,您贵为上神,能不能别顶着一张正经脸胡说八道啊?到底有没有亡灵作祟你不是应该最清楚么? 果不其然,昭华看她一脸腹诽的神色自己也憋不住笑了,说道:“亡灵倒没有,只是有人看他不顺眼,给他下了蛊毒。” 蛊毒?黑心倒是听说过,听闻是人间苗疆之处的产物,只是她执行差事时还未去过这个地方,只知道诡异毒辣的很。但她想不通的是,堂堂上神守护,又怎么会好端端被蛊毒所害。这低头思忖的模样实在太过明显,昭华一看便知,只道:“我虽守护凡间帝王之气,可确保其不受妖邪所犯,但若是人为的毒害,我却不可避免,此乃天命,即便是我,也不可违。” 黑心问:“那他必死了么?” 昭华回道:“也不尽然,蛊毒不是无法可解,且看他是否有这个造化活到拿到解药的时候了。” 黑心见他语气淡淡的,不由嘀咕:“好歹是你守护的人,不能略施援手么?” 他听了也不生气,只负着手走至栏边,望向无边的夜色,缓声道:“自我成为上神,已守护过许多的君王,他不过是其中之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凡间帝王也不例外。他若安分守己,即便没有开创盛世我依然守护如初,倘若听信谗言造下罪孽,我便会覆其王朝改护他人。一切既凭天命,却又掌握在自己手中,只且看自己如何作为了。” 黑心不解:“还能改护他人?” “这是自然。”他转身看她,“自古以来,人间帝王便同上古龙神缔下契约,凡有帝王之相者我们自会拥护,但倘若昏庸无能气数已尽,我们自然不会违背天命。” “可我听闻这位君王勤政爱民,颇得百姓爱戴。” 昭华点头:“不错,所以我尚没有改护他人,只看他是否能逃过这一劫。” 黑心叹息:“希望他吉人自有天相,可逃过这一死劫。” 这下轮到他不大明白了,挑眉问:“难道你与他有交情,竟这般不想他死?” 黑心笑道:“自然不想,听闻太子尚未成,且又有奸王当道,倘若他死了,谁继位实在难说,但无论是谁继承大统,想必这天下都太平不了,到时候我们冥府就有的忙了,而我自然也闲不下来。” 昭华失笑,而后转了转手中玉箫,看着她的那双眼满目星辉:“如此,那本座只好尽力而为,不让他死那么快了。” 第33章 孤魂 这玩笑话似真似假,黑心听得犹疑不定,想说我不过是开玩笑的切莫当真,却听得身后一丝动静,是陆清奇同唐信钻着身子出来了。 陆清奇面色倒是如常,唯唐信长吁短叹,一脸忧国忧民。 两人看到昭华上神不由怔了怔,虽说不认识,但看那通身的仙气和气质也知不是等闲之辈,当下抱拳请教。昭华看了一眼黑心,也拱手道:“吾乃莲华台的散仙,恰经此地,遇到熟人便下来打个招呼。” 两人齐刷刷看向黑心。她自然知晓他的难言之隐,只怕说实话能吓死他们两个,故而也只能顺水推舟道:“于北溟龙君寿宴上相识,其实也不算太熟。” 昭华看了她一眼未说话。陆清奇嘿嘿一笑:“原来是莲华仙君,失礼失礼。黑心不大会说话,但她能结交你这个朋友心里定是极欢喜的。” “哦?”昭华朝着黑心意味深长地一笑,“确实欢喜么?” 黑心脸一红,讷讷道:“自然欢喜。” 他目光含笑,点头道:“本君亦十分欢喜。” 黑心眼不动,尽量控制自己的心也不动。不想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周旋,只转头问陆清奇二人:“既然皇宫和皇帝长什么样都看过了,还是趁着天亮前再四处巡视巡视才好。” 陆清奇点头,看向自出来后一直没说话的唐信揶揄道:“怎么,还不舍得这皇宫内庭?左右是不可能再复生参加科举了,若是想念以后可再来看看。” 唐信讪讪道:“陆兄莫取笑我了。” 昭华目光微凝,于唐信身上停留片刻,问道:“这位白面儒冠、举止文雅,倒不似拘魂使。” 陆清奇“嘿”了一声:“仙君好眼力,他原本是,但大约我们殿君看他也不大合适做拘魂使就将他调走了,今日不过是被临时抓来充数。” 唐信低头作揖:“见过仙君。” 昭华弹了弹袖角,轻笑道:“冥府是个好地方,无论他处是何等权势滔天都应当放下,红尘往事过去便让它过去罢。” 唐信敛目道:“谨遵仙君教诲。” 昭华看了看天,又转头看向三人,“天色不早,本君亦不妨碍你们办差了,告辞。” 四人拱手道别,昭华召来祥云踏月而去。陆清奇望着他飘逸远去的背影一脸艳羡道:“我今儿真看到活的神仙了,今日真如唐信所说的,不虚此行了。” 黑心失笑,正要调侃他却听唐信道:“这位仙君气度不凡,倒不似普通的仙君。” 黑心闻言一惊,竟没想到唐信还有这样的见识。只是此时她又不好戳破真相,只含糊道:“这还能有什么假,何况除了散仙还有谁能没事就下凡闲逛。” 陆清奇点了点头道:“说得有理。”他又拍了拍唐信的肩膀道,“没事瞎操这个心做什么,如今做正事要紧。” 唐信轻轻一笑:“我也不过是说说罢了。” 三人匆匆掠出城墙,在几大城镇略巡视一番后决定分头行事上城外瞧瞧,看看是否有偷奸耍滑的亡魂趁着天亮前躲在哪处不归冥府。 月已落下柳梢,黑心在自己的区域内仔细查探了两圈,算着离天亮也就一会工夫了,心想这个时候估摸着该回去的也该回去了,便找了处无人的山坡歇歇脚,只待卯时一到就赶回去复命。 夏日的夜晚微风徐徐,吹在脸上格外催人入眠。她捧着脸眯着眼,昏昏欲睡,只强撑着眼皮等待天亮。不知为何,此时此刻脑海中竟又响起昭华那句“本君亦十分欢喜”的话来。扪心自问,他彼时临风立在月下的场景实在漂亮的紧,她内心不止是欢喜,竟还有些澎湃,只觉无论是刻意的巧遇还是缘分的安排都让她心悸不已。 可这念头才起一个头又觉得自己真是不应当,人家如今坦坦荡荡,她倒还这般心心念念实在不大好。 脑子里正稀里糊涂天人交战之际,突然有一阵亡魂的气息自鼻尖跐溜一下蹿过,虽极是短暂,但她还是敏感捕捉到了。当即睡意全无,猛地睁大眼睛,只见一道绿色的影子在茫茫夜色中须臾穿过,一下子便拐过墙角不见。 这卯时将到,天边只要出现一丝光亮,这魂魄气息都将受到重创,任谁也不敢在此时放肆,更何谈这样堂而皇之地在这样毫无遮挡的野外徘徊,不怕被阳光打得魂飞魄散飞灰湮灭么? 难不成还真有这样敢顶风作案的亡魂?当下也想不周全,赶忙提着气就追了出去。 这绿衣身影似乎没有意识到有人在后头追她,虽说步履匆匆,但倒像只是熟门熟路的闷头赶路。翻过一个山头不大一会便闪进一处篱笆小院不见了。 幸而自上次去龙宫水灵阁吸取灵气之后,黑心觉得自己想要追个人真是轻松了不少。那身影虽说快,但她也未把人跟丢了。一个施法便也钻进了那处小院。 小院里种满了花花草草,一旁还有口水井。黑心没细看便钻进院子里头的屋子。 屋子里头静悄悄的,虽没点灯,但其中陈设摆件于黑心而言还是一目了然。 她微微扫视一圈,心头不由怔了怔。 通常这房屋的建造之法都是相通的,但凡是人的住所,都会在外观的设计同屋内的摆设上做些驱邪的手脚,这若是精细些的人家还会请上一位道士卜个卦摆个阵,尽力使屋子集驱邪避凶为一体,以庇护家人安泰康健。一般人自然不懂,但行内人一看就能看出。黑心好歹出生自冥府,这些道道早已门清。她从方才进屋之前就看出此院大门外的驱邪之处被人封印了,院中那口水井也是聚阴之所,而屋中的摆设亦依据五行之势,摆了个养灵的阵法,竟是滋养亡魂的好地方。 到底是谁有这通天之术,敢在荒郊野外动这样的手脚?不怕孤魂野鬼上门捣乱么。看那绿衣亡魂如此熟门熟路的样子,想来是常居此地,难怪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于山野之中夜行,原来是已被滋养得非一般魂魄了。 这摆阵的人是谁她自然不知晓,但有一点她敢确定,这样精通此法的必定不是凡人。因为此法于凡间早已失传,也就只有冥府的人才将此定为秘术,谁都不敢外传。 唉,好像一不小心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屋室一旁的案台之上点着香,方才闪入的身影似突然消失了一般,连那股气息都淡去不少。正不知人躲去哪了,忽的听到一声呲啦,然后火光渐亮,是有人点了灯。 抬眼一望,有一个穿着绿色裙衫的女人手执蜡烛站在不远处的梳妆台侧,皓齿朱唇、面若桃李,正如同受惊的小鹿般睁大眼睛盯着她看。 黑心就着这微弱的光线瞅了瞅地上。 有影子。 定了定神,朝右挪了两步,那女子的视线也随之移动两寸。 有意思。 此刻她已匿了形,此女子竟也能看得见她。这似人非人,似魂非魂的状态她还是第一次见,一时有些拿不准该怎么开口,那女子却率先出声,声音有些发抖:“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 黑心道:“我是冥府阴司拘魂使黑心。” “冥府拘魂使?”那女子似有些害怕,一听到这名头吓得连连后退,“你如何找到我的?他不是说永远不会有人来抓我么?” “他?”黑心有些摸不着头脑,“哪个他?” 绿衣女子哪管她问什么,只吓得花容失色,怯怯道:“你别抓我好不好?我只是住在这里,没有伤过他人。你快些走!” 这种一味逃避不想去冥府的亡魂,黑心见了不少,且事情还没有搞清楚,自然不会因为她几句软话就离开。只道:“你别急着慌,我也不是来拘你的,只是有些好奇你究竟是人是鬼。若是人,你看得见我,若不是人,却又有影子。” 绿衣女子听她说不是来拘她的,顿时放下心来,只撅着嘴道:“我想做人便做人,想做鬼便做鬼。” 口气真是大,只是配着这副娇憨的模样倒显得有些赌气。黑心倒也不以为意,默默从袖中掏出锁魂链,慢慢道:“无妨,是人是鬼,一验便知。” 她也不等对方有所反应,挥着锁魂链欺身而上,那女子望之变色,动作倒是也快,只微微闪了个身,一股青烟飘出,那一袭绿裙的女子顿时软倒趴伏于桌上,而身侧却站着一个与之长得一模一样满脸青气的女人。 原来是这样,死去的亡魂附在自己的本体之上。难怪乎还有影子。 只是,这亡魂附身之事一向甚难,若是没点道行还真不易做到。何况这女人又是如何保持本体不腐之身的? 如今已是魂魄之身的女人似是惧怕她手中的锁魂链,始终退开五步之外。黑心本无心伤人,如今试探出原委自然收了手中的锁魂链道:“瞧你的模样,死了至少也有三五年了,为何还要留恋人间不速速去冥府报道,我且先不问你这保持尸身不腐的邪术是何人所为,到了阴司自会有人审你。同我走罢!” 绿意女子唬了一跳,急得直哭:“你说过你不是来抓我的!怎么说话不算话呢!” 黑心额头直跳。她平生最见不得女人哭,何况她方才确实有那么说过,顿时有些难办,解释道:“我方才说不抓你是因为不知道你是人是鬼,如今知道了自然只能秉公办理。你也不要怕,其实冥府和人间是一样的,只要你没有做错事就可轮回转世,岂不比起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好上许多。” 绿衣女子还在哭:“你莫骗我,他说地府可吓人了,有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地狱里头黑漆漆,还有人来勾你的肠刺你的心。” 这个他到底是谁啊?!难不成是这姑娘的意中人,因舍不得她入轮回故而设计拖着不让她转世?只是也不该这么欺骗人家小姑娘啊,见了拘魂使竟害怕成这个样子。 她放柔了声音解释:“你别听那人胡说,冥府四季如春民风淳朴,只有犯了事的人才会被发配至地狱。诚然地狱是有些可怕,但只要心正无邪,自然无所畏惧。你且告诉我是否伤过人?” 绿衣女子摇摇头。 “那就是了。”黑心笑道,“只要未伤过人,就可顺利轮回,我必不骗你。” 女子神情似有些松动。黑心再接再厉苦口婆心:“我不知你口中的那个人为何要吓唬你 ,但你这副样子是万万不可留恋凡间了。且不说你半夜三更化作魂魄乱跑会不会吓到人,只单单你住的这处院子阴气过重,但凡是来过你这的凡人都会因此受到波及,壮年之人倒还无妨,若是年幼或是年长的,稍稍时间待长了定会一病不起。” 绿衣女子委委屈屈道:“我也不是想半夜出去吓人,只是他说月圆之夜需让魂魄吸收满月精华方能以魂养身,这才趁着没人偷偷溜出去的。至于你说的道理我也懂,故而往日我连个朋友也不交,就怕害了他们,不过我住在这里也没什么人敢上门。” 这样看来,倒是个心地好的姑娘,可心地再好也得跟她回冥府啊。她也不想多解释了,只要带她回去看明一切,什么解释都是多余的。她趁着对方不注意,一个飞身闪至眼前,单手扣住女子的手腕便要带走。却不料将将碰到,那女子已吓得惊声尖叫,忙不迭地从腰间掏出一个角铃,疯狂地摇晃起来。 煞是铃声阵阵,阴风四起,周围的桌椅摆件都微微颤抖起来。 召唤之铃。是冥府特有的宝贝,只要有人轻轻摇晃,铃铛的主人便会出现。 到了这地步,黑心也不强求了,反倒松开手好整以暇地静静待之,她倒要看看女子口中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第34章 熟人 阴风响了一阵子后又突然归于平静,四周静悄悄的,等了一小会也不见有人登场,黑心同绿衣女子大眼瞪小眼儿,不由建议:“你这铃铛是不是时间太久出故障了,要不你再摇个试试看?” 绿衣女子似乎也有些懵了,脸红红地不作声,只攥着铃铛不松手,犹豫着要不要再试一次。还没等纠结完,四周的门框窗棂突然刷刷作响,有一道悠长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的钻入耳中,于这深夜之中听起来尤为渗人。 这帮手架势倒是足。人未至,却故弄玄虚,也不知是想吓唬谁。 绿衣女子似乎有些害怕,朝着黑心的背后走近几步。黑心觉得稀罕,这来的人不是她的帮手么?这躲在要抓她的人背后是怎么回事?看来心地虽好,胆子委实小了些,不知是如何敢在半夜三更跑出去吸收什么劳什子月光灵气的。 屋子大门突然被风吹开,一双黑色绣寿鹤的靴子率先踏入门槛,暗紫色的衣角随着灌进来的冷风摇曳起伏。黑心慢慢地从脚看到头,然后呵呵笑了。 真没想到,竟是来了个熟人。 她慢慢地举起双手,作揖施礼,郑而重之道:“属下拜见君使,未料到君使在此金屋藏娇,无意撞破,真是惭愧失礼。” 阎流光本想先从气势上压倒对方,没想到一踏进门看见黑心也不由懵了。 这这......怎么哪哪都能看见她? 今儿不是中元节么,她不好好上街巡逻看管亡魂跑这晃荡做什么?! 还有,金屋藏娇是什么玩意?她哪只眼睛看到他藏娇了? 谁料,女子三两步跑了过来,躲到他的身后,急声道:“你可来了,她要把我抓走,我一害怕就摇了你赠我的铃铛,还好你及时赶到。” 黑心直起身抬起头,目光于他同绿衣女子之间游弋,意味深长。 这番局面于阎流光而言实在过于被动,他自然想要为自己辩解,但嘴还没张开,那女子又道:“你说一辈子都要保护我的,应该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去地府受罪吧?男子汉大丈夫,说话可不带不算话的。” 这话说得太过暧昧,黑心的目光又深了深,开口说:“君使胸怀广阔,自然会践守承诺,姑娘不必过于担忧。毕竟我不是你情郎的对手,只要他不想让我带你走,我自是带不走的。” 胸怀广阔四个字真是戳心窝,阎流光自然听得出这是在骂他呢。 黑心暗暗叹息,实在不知这男人见一个爱一个的习惯是怎么培养出来的。前些日子还为了青娥公主上天入地地去找,如今又为了凡间姑娘在此处私设秘术逃过拘捕。若是她没记错,他同她第一次结怨也是因为她要拘一个女子的亡魂而他拦着,结果事情闹到了阎君处使得两败俱伤。 阎流光清了清嗓子,看着她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黑心打断他:“君使不必同属下解释。于公,君使应该回去向阎君禀明缘由,于私,应当同青娥公主好好解释此番状况。属下自知打不过你,也不敢像从前那般莽撞直接顶撞你,这便退下了。” 说罢,她转身就要走。 阎流光急忙拦住她:“你这是要回去告状?” 黑心驻足回首,一双妙目凝视他半晌,看得他倒有些心虚,“本君虽自诩英俊不凡,但你这般看着我,就是个脸皮再厚些的也经不住。” 她看他自然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而是觉着稀奇。她方才虽出言调侃,但心中也未必是真觉得他金屋藏娇,只是此刻他如此急扯白咧得拦住她倒像是真的要护住这个女人,难道还真被她说中了? 不过他是否动了真心她实在管不着,只甩开他的手道:“属下自然不敢告状,多年前无意间得罪了君使可被穿了好多年的小鞋,如今哪里还有当年的年轻气盛不懂事。” “你被穿了小鞋?此事本君并不知晓。”坦白说,他还真不知这事。自然,彼时若是知道此事定是得痛饮上三天三夜方可罢休。 黑心看他神色似不是作伪,但时过境迁,她也不是什么小气之人,如今也不是计较的时候,只道:“君使请放心,属下并不会因往事迁怒于你,更不会回冥府告状,只是君使真的考虑清楚了?擅用禁术为凡人躯体纳魂乃是违背天道,即便阎君知晓也包庇不得。” 阎流光转头看了一眼羽裳,目光沉吟,吓得对方花容失色,颤抖着声音道:“你真要把我送去冥府?” 他并不回答,只转头问黑心:“你既然还记得我俩之前的结怨,那你还记得她么?” 黑心一怔,瞅了半晌绿衣女子,正想摇头,脑袋里突然灵感一现,犹疑道:“她该不会就是那个你拦着不让我拘回冥府的女人吧?” 阎流光点了点头:“如今已是她的转世,名叫羽裳。” 羽裳......她隐约记得在洛阳街头见他领着一赎了身的青楼女子于众目睽睽之下招摇过市,似乎也叫羽裳。难道也是她? 这下黑心越发的稀罕了。前世今生都这般袒护,难不成还真是真爱?那青娥公主算是怎么一回事。 阎流光瞅着黑心的神情就知道她定是又想歪了,直想扒拉开她的脑袋看看是怎么构造的。难不成他对她的心思至今还不明白?但如今也不是骂她蠢的时候,只憋着好大一股劲叹了口重气才说道:“她本名羽裳,乃我至交好友的挚爱之人......” 黑心一头雾水,求知欲也十分强烈,听到此处还是忍不住打断了下,“这就是君使的不是了,既然是你至交好友的爱人,你缘何要横刀夺爱?俗话说得好,兄弟义字当头,朋友妻不可欺。” 他咬着一口牙血,怒目道:“你能不能听本君把话说完?!” 黑心点头,伸出右手道:“君使继续。” 他继续道:“本君的至交好友乃仙界西斗星君四宫之一的高元星君,因偶下凡间结识羽裳,互生倾慕后私定终生,但仙界规矩甚严,仙凡不得相恋。高元即便百般寻找法子想躲过天眼终究还是没有瞒过王母。王母知晓后当即派天兵天将将二人拘上天庭,唤来司命星君为羽裳改命,致其十世之内寿命皆不过三十,而高元亦被贬入西天之境的锁仙塔内思过三百年。” 黑心叹息:“仙规委实严苛了些,幸好我不是仙界之人。” 他不理会她的感叹,继续道:“你身为冥府之人,自然知晓人的记忆只可保持十世,倘若过了十世,用尽任何法子也不可能想起前尘往事。王母为何偏偏要关高元三百年,正是希望二人即便将来再也见面的机会,羽裳也不可能再想起他。而如今羽裳已历经九世,我曾受高元之托,尽可能为羽裳拖延些日子,现已是她最后一世,且距离高元出锁仙塔之期已近在眼前,倘若你执意要将她拘回冥府,那我所做的一切便会功亏一篑。” 他的话倒是把事情始末交代了个一清二楚。听起来确实缠绵悱恻惹人唏嘘,原来不是他自己金屋藏娇,而是帮自己的好友藏着。只是她有一事还不大明白,索性转头问那个叫羽裳的绿衣女子:“你如今可还记得高元星君?” 羽裳摇了摇头:“我如今不记得,只是自我死后他便现身跑来和我说了这么一大通,听着倒像是话本里的故事,我虽挺感动,但毕竟没有这段记忆,实在无法感同身受。” 黑心问:“你既然不记得,为何不肯转世投胎?” 羽裳看了一眼阎流光,低声嘀咕道:“这不是被吓得嘛。” 黑心冲着阎流光呵呵一笑,“君使好手段,连哄带吓的,我们阴司拘魂使个个忙得四脚朝天,还难为君使为我们减轻负担,真不知该怎么谢你好。” 阎流光知道她的意思,不以为然道:“她如今不记得自是正常,只要高元归来,一切前尘之事皆会浮出水面,她自然不会后悔,更会感激本君为他们所做的一切。” 黑心倒不赞同,只问一句:“那高元星君回来后呢?他们再继续东躲西藏躲过天庭的追查?一个上次是十世活不过三十,一个是关进锁仙塔。这次倘若再被发现,怕是下场更加难看罢。” 一叠话问完,阎流光倒是愣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羽裳似也被唬住了,眼泪扑簌扑簌的流:“我生前就没活几年,如今又不得去冥府投胎,现在还有这么多劫难在前边等着,我怎么这么命苦呢!” 两个女人一个咄咄逼人一个梨花带雨,弄得阎流光进退维谷。之前只想着要为羽裳续命,倒没想过以后的事。如此一想又觉得事情钻进了死胡同,一时间倒不知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了。 黑心这多年的差事没算白干,忽悠的本事渐长:“他们倘若是真心相爱,即便相忘于彼此也逃不过缘分的安排,又何必让羽裳姑娘平白受不可轮回转世之苦。” 阎流光沉吟良久,又看了看门外,只道:“天色不早,你先回冥府复命,再晚些便回不去了。这事且让本君再思量思量。” 黑心也觉得此事不能急在一时,多给他些时间考虑考虑也好。离开前只细细叮嘱:“君使若要考虑也须快些,中元节将过,我们阴司在接下去的一个月内会派各路拘魂使上凡间巡捕遗漏逃跑的亡魂,若是羽裳姑娘不小心被属下的同僚找到,纸包不住火,君使万万小心。” 阎流光并未将她的嘱咐听进心里,只抓住了最后一句,不由眼睛一亮,勾唇一笑,“难为你担心本君,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这点小事尚难不住我。” 黑心张了张嘴,想说属下真不是担心你,只是怕你连累了我,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拱了拱手就告退了。 出了门才发现天际已有一抹清亮,赶忙施法赶回冥府。一路疾驰后终是在鬼门关关闭的最后一刻钻了进去,不由暗暗庆幸。 一年中最忙的一日终于结束,心情实在大好,慢悠悠走回阴司拘灵阁打算复命后便回家歇息,却不料一进门槛就见吴鬼头携众拘魂使已齐聚一堂,且个个面色凝重。惊得她赶忙收起笑容,身形一闪混入人群的最后当个安静的小尾巴。 吴鬼头扫视一圈,终是确定了人数,说道:“虽有人没有按期回来,但各位也无须恐慌,想必只是一时没赶上,今晚我会派人出去寻找。今日众位也辛苦了,赶紧散了回去休息吧,今后的一个月内还有的忙。” 众人领命散去,唯黑心尚摸不着头脑,赶紧拉住身旁也要提脚走人同僚问是怎么回事,到底谁没按时回来。那人一看是她,“咦”了声道:“陆清奇没回来你竟不知?你同他不是一直在一块么?” 第35章 求助 怎么又是紫色曼陀罗。 既然此物如此珍贵,多种几朵不就好了,何必这样你争我夺惹出事端。她向来于宝物上看得极淡,即便唐信曾说这曼陀罗可复她心智还她前世记忆都不曾想据为己有过。只是她不大明白为何这黑漆漆的影子说寻找此物于她而言最是简单不过,难不成她看起来同北溟龙君很熟么? 她露出为难的神色,拱了拱手道:“这位使者,你实在太看得起我了,我统共也就去过北溟一次,与龙君也就是在寿宴上遥遥见过一面,他兴许都没看过我一眼,我如何能有这么大的脸面去讨得紫色曼陀罗。” 何况你是没看见北溟龙君见着紫色曼陀罗那副口水都快滴到胡须上的样子,想要这宝物怕是比割他的龙肉拔他的龙筋还难。 黑影道:“谁同你说这紫色曼陀罗在北溟龙君手上。” 这下黑心更糊涂了,“那在谁手上?” “此物已被北溟龙君转赠于昭华上神。想来这点小事于你而言应是不难,只要你将紫色曼陀罗带到此处交于我,我可以立刻放了那两人。” 怎么此事又同胥离扯上了关系? 她不大想为此事去求他,依旧为难道:“我同昭华上神实在不大熟,你若是想要什么其它的仙草我还可以勉力一试。” 黑影冷笑:“既是不熟,为何你的幻象中独独只出现了昭华上神?” 黑心闻言大惊失色。这种被人戳穿心底的感觉实在有些令人难堪,只嘴硬道:“那是你设下阵法陷害我!我丝毫没有防备自然上了你的当。” 黑影淡淡道:“魔有心生。我魔界的阵法向来只对心有魔障之人有效,若不是你心中有结如何会受阵法所牵制,而幻象中所现之人亦是你心中所思所念,怎可说我陷害你。只是本使者也没有料到你同堂堂上神之间竟还有这般不为人知的牵扯,亦算是意外收获了。” 黑心心下怔忡,竟不知她喜欢胥离已到了心生魔障的地步,这实在有些不妥当,须得尽快拔除才是。慌张之余还不忘想此事得尽快回去禀报阴司才是,丢了人又同魔界扯上关系,非她一人之力可以解决。 哪知黑影继续道:“我劝你也别打着回去禀告冥府的念头。且不说他们是否会为了一人一妖魂同我魔族大动干戈,纵然会,只怕还没待你们踏入我魔界一寸,你的同伴便会自这个世间消失了。你且考虑清楚,若能以己之身完成此事,何须闹得三界皆知呢。” 这黑影似乎有勘探对方心思的能力,见她咬牙不语,只道:“还是速速去罢,免得我等得没甚耐性。” 说罢权杖一挥,半空之中突降白雾。黑心只觉眼前一阵白茫茫,待到白雾褪去,树林又是往昔的一派宁静,黑影早不知所踪。 时间紧迫耽搁不得,她略一思虑还是决定先上仙界拿到紫色曼陀罗再作打算。掐诀唤来踏光,摸了摸它的耳朵道:“我不大认识去仙界的路,时间实在紧的很,就靠你了。” 踏光十分有灵性,点了点头又侧身蹭了蹭她的手便跪下前膝示意她上来。黑心也不客气,一个跃身翻了上去,任由踏光撒开四蹄直飞夜空,朝着皎皎明月而去。 踏光不愧是仙兽,穿过云层,擦过星辰,身形矫健直奔目的地,大约行了小半个时辰便见南天门遥遥可望。她心下一喜,还没真正到门口便翻身下来直冲了过去,哪知守门天兵一见她立马拦住呵斥道:“哪来的小卒,就这么横冲直撞闯进来,当我哥俩死的么?令牌呢!” 黑心一见守卫,才想起这乃仙家重地,这么冒失闯来委实不大妥当。心急之下不免抱了一丝希望,朝着两位守门天兵拱手道:“吾乃冥府阴司拘魂使,有事想上苍山梦泽一趟,劳烦二位天兵行个方便。” 其中一位天兵呵呵一笑,“苍山梦泽?你可知苍山梦泽里住的是哪位大神,就敢这么稀里糊涂的去。没有仙界的令牌,莫说是苍山梦泽了,即便你要寻死去诛仙台我们也得拦着。不然打搅了贵人别说是你,我哥俩也逃不过责罚。快走快走,别挡着大门影响其它仙人进出。” 黑心又说了几句好话,可守卫是油盐不进,怎么也不肯通融。 要进南天门需有令牌在手,可她认识的神仙统共也就那么几人。想了想又唤来踏光,一路疾驰赶在天亮前进了鬼门关。 以往办差归来总是先去阴司,这次到了岔路口脚步也未停便朝着阎君殿而去。来往同僚见着她有心想打个招呼,却见一阵风刮过转瞬便没了影子。 阎君的宫殿屹立于冥界以西,需得经过第一殿方能到达。路上巧遇赏善司同罚恶司两位判官,不得不停下脚步拱手行礼,只待二人走过再继续赶路。谁知赏善司看见她难得有兴致地张嘴聊几句闲话,诸如阴司近日忙不忙、中元节有没有亡魂遗漏之类的话题,罚恶司一向看她不顺眼,只是摆着脸抄着袖子在一旁等候。 黑心只得硬着头皮应几句,罚恶司在一旁瞅着哼了哼,“心都不在此处,还有甚可聊的。” 赏善司依旧笑眯眯的,也不见气,转头对罚恶司道:“黑心身为拘魂使自然是十分忙碌,哪比我们兄弟几人只需做些文笔记录就可下值轻松,你总摆着个脸是会吓着这些后生的。” 罚恶司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赏善司在四位判官中性情最为和善,黑心哪能不知他这是在为她说话。要说整个冥府最忙最累的怕就是这些判官了。人之生死寿命祸福全在于他们的一支笔,劳心劳力常年午休。故而赏善司的一番话实在令她汗颜,忙道:“赏善司言重了,要说忙碌辛苦我怎可与几位判官大人相提并论。” 罚恶司哼道:“还算你有些自知之明。” 黑心知道他不喜欢自己,故而也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依旧低着头态度恭敬。赏善司见状笑呵呵地,问道:“今日不当值么,怎往一殿来了。” 黑心回道:“今日不当值,只是经过一殿,如今要往阎君殿去。” 赏善司同罚恶司闻言对视一眼,问:“是有何要事发生么,怎要惊动阎君。” 黑心顿感压力倍增,碍于同魔界使者的交易,如今还不是说出真相的时候。只是她惯常不大会说谎,只憋红着一张脸道:“二位判官大人误会了,我去阎君殿不是找阎君的,是去找流光君使。” 二位判官怔了怔,还是赏善司最先反应过来,捋了捋胡须道:“原来如此。年轻人多相处相处培养些感情也是应该的。既然如此,我们便不留你了,快些去罢。” 罚恶司皱着眉想说些什么,也被赏善司硬拉走了。看着二人携手离去,她暗暗舒了口气,又接着朝阎君殿赶去。绕过第一殿再行上一段距离,很快便看到了阎君殿。 其实要说这阎君住的地方称之为宫殿实在是勉强,若是放在人间顶多就是个亲王府邸,更遑论同华丽庄严的仙界宫廷相比拟了。单看这大门便只是一般的朱漆大门,门口坐着两个大石狮,顶多比往常的狮子要长得凶残些,其它也真没什么突出的了。 因黑心是整个冥府唯一被阎君钦点的女拘魂使,故而整个冥府没有不认识她的。当她出现在大殿门口想要说话时,守卫已率先开口:“这不是黑使者么,实在是稀客,如今阴司的差事已经需要直接向阎君汇报了么?还是说升了职,如今在哪个殿君处高就呢。” 黑心无心同他扯皮,这些人向来看不惯女人做拘魂使,逮着机会就出言调戏嘲弄,她通常不大理会。只朝着对方略一拱手道:“我有要事寻流光君使,劳烦守将大哥帮忙通报下。” 那守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这个时辰君使怕是在睡觉,君使的脾气你也知道,若是现在进去通报怕是会挨骂,你还是再等些时候罢。” 黑心抿了抿唇,从怀中掏出些碎银塞了过去,“劳烦大哥帮帮忙,我实在是有要事。倘若君使要骂人,我替你担下来。” 守卫颠了颠手中银子,努了努嘴道:“那你先在一旁等着罢,我且进去看看君使醒了没。君使若是不肯召见你,你也不好怪我。” “这是自然。” 守卫拿着银子闪了进去。黑心方缓了口气,在大殿门口一旁的树下干站着。虽说累的慌,却也不敢靠着或坐下,怕殿前失仪。 等了未有多久便听得匆匆脚步声,那守卫扶着歪了的帽子一路跌跌撞撞跑至她跟前,弓着背哈着腰脸上挂着笑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黑使者是君使的贵客,快里边请。” 阎君有七子,其余六子都已成家立室,或在仙界冥府任职或是携带妻儿四处游历逍遥,只有阎流光尚未成亲娶妻住在阎君殿。作为如今唯一伴在阎君身旁的儿子,他的地位十分超然。放眼整个冥府,莫说守门的了,就连十殿殿君也得给几分面子。 方才他一路不紧不慢到君使的宫室门口禀报,哪知君使听了一把拉开门,衣襟都未系好便一脚踢了过来,骂道:“没眼力劲的东西,还不快把她带进来!外边日头这么晒,要是把她晒出个好歹我剥了你的皮跟她换!不对,你的皮太老了,想必她也不稀罕。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去请进来!” 其实君使也没真踢到他,倒是这等架势把他唬了一跳,赶忙一路飞奔朝着门口跑。一边跑还一边望天,就冥府这四季如春的还能把人晒坏咯? 黑心一路尾随守卫朝着以北的方向走,那应该是阎流光的住所。因心有牵挂也无心欣赏沿途的景色,何况坦白说,阎君殿内的景致真是乏善可陈,亭台楼阁皆依据实用而造,一点虚浮华丽之物也没有。阎君真乃天上地下第一大清君是也。 因地方不大,也未走上多久便到了。守卫只朝着里头的宫人点头示意了下就赶紧溜了。倒是伺候的宫人十分有礼,恭敬地将她引到一处偏殿,奉上茶便退下了。黑心没什么心思喝茶,只抄着手站在偏殿门口张望,想着阎流光的架子怎生这样大,她都从大门口走到这里了还不现身,该不是又想着法子戏耍她罢? 幸而等的时间并不长,便见他穿着一袭华美的白衣提溜着一把折扇摇摇摆摆地进来了,满脸□□似是心情极好。黑心见状倒是安了一半的心,捉摸着此时求他定会事半功倍。还没等他开口就道:“属下此番前来有一事相求,望君使出手相助。” 阎流光见着她心内欢喜,也不管她单纯来见他的还是有事求他,点了点头:“有话坐下说,这茶是我从白头仙翁那讨来的,说句僭越的,天帝他老人家都没得喝,你快尝尝。” 盛情难却,要是人家让你喝口茶还要推拒实在是不上路子,她只好坐下,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是好茶,只是此时她也品不出个好坏来,放下杯子正要开口,阎流光又道:“昨夜我自羽裳那离开后又去了趟天庭,多方打探下得知高元星君已快期满释放,到时候咱们在一块合计想个法子,定不会出什么纰漏。” 这话说得黑心一脸莫名,这意思倒像是他们已同坐在一条贼船上。她要是没记错,貌似昨夜才无意撞破此事,只答应暂时替他保密罢了。什么时候答应要同他们狼狈为奸了?这高元星君同羽裳姑娘的恋情发展她真的不是很关心啊!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此时不是得罪他的时候,万一一个恼怒不帮她忙了该如何是好。遂闭上嘴听他继续说:“本君知道你是个心善的,定也希望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这点倒是同本君极为一致,可见我们十分投契。” 黑心默默喝下一口茶,心想卑职在这点上是真心不大想同你投契。私藏亡魂擅用禁术可是死罪。这是在冥府,死倒不可怕,可怕的是得下地狱。她觉着自己如今活得挺好,暂时不想去那里头历练。 阎流光见她依旧一脸无动于衷的样子,暗叹一声。他话已说得这般露骨还是听不明白,究竟是太笨还是装的?不过这也怪不得她,以往他对她是有些小小的刻薄,且又曾有昭华上神那样的勉强称得上珠玉在前,如何能对他生出些别的心思来。 有心想再说些好听的,但又怕操之过急会吓着她,觉着还是得慢慢来,一点一点地对她好方是正道。想了想,他满脸殷切道:“听你说你是来寻本君帮忙的,究竟是何事?只要在我力所能及范围之内,必定竭尽全力。” 终于说到了正题,黑心如释重负,赶忙起身拱手道:“属下需借君使的仙界令牌一用。” 阎流光闻言一怔,“你要令牌何用?令牌上是本君的名号,你就算拿了但无本君引领也进不得南天门。” 黑心倒不知还有这样的规矩,只道:“那劳烦君使随我走一趟。” “这只是小事,本君应你了。”莫说她要他上天了,即便现在让他上刀山也得去啊,一把折扇敲在椅案之上,腾地站起身朝外走,边走边问:“你还没说你上仙界是要做什么呢。” 黑心赶忙狗腿地跟在他身后,回答说:“属下是要去找昭华上神。” 第35章 交易 黑心一听是陆清奇的名字,霎时瞪大眼睛,急忙抓紧对方的衣袖问:“陆清奇没回来么?那唐信呢?” 同僚点头:“唐信倒是回来了,只是他如今不归阴司管,一回来就回第五殿了。不止陆清奇没回来,还有个亡魂也失踪了,就是你拘回来的那个蛇妖朱砂。说来也奇怪,这个蛇妖在凡间无亲无故的,也无烟火供奉可以享用,还滞留在外干什么呢。” 他一边疑惑一边朝外走,黑心还留在原地满头黑线。 这个朱砂真是不让人省心,定是想借着中元节百鬼夜行的机会躲在人间,又恰好被陆清奇发现才使得两人同时回不来。 陆清奇虽说能力不差,但那一张一看朱砂就喷的毒嘴怕是无法让朱砂心甘情愿的回来,明晚她少不得又得出去一趟。 回了丰城,众人也没敢让陆判爷知道儿子失踪的事,只说阴司临时有任务派了他去,明晚就能回来。陆判虽说有些不满但也没说什么,只说等儿子回来给他打酒喝。 因累的慌,黑心沾床就睡,一夜无梦。 到了第二夜当值的时候,也没等吴鬼头点人名,黑心第一个自告奋勇地要出去寻人,吴鬼头知道她同陆清奇的交情,也没说什么,只嘱咐几句便放了人出去。 她事后有问过唐信,得知他二人最后分别的地点乃一处小镇的郊外,她也不急,直接朝着那处小镇而去。 只是刚到镇郊结合之处的一片小树林便隐约觉着有些不对劲。此处树林安静的似有些诡异,她也不忙着进去,只屏息凝神探出一丝魂识,钻入林中查看。仔细游了一圈回来更觉奇怪。里头虽一个人也没有,但此地界却毫无生灵的气息,也不像是有亡灵的样子,但就是处处都透着一股莫名的气氛,惹得人心头波动,不大像是什么好征兆。 她向来谨慎,以她的能力要想进去查探怕是会以卵击石,想着还是速速回冥府禀报一声再多派些人手来。正将将转身突然听到一丝脚步踩在树枝上的嘎啦声,心头一颤,回首去看,却见有个身着灰青色衣衫的男子正背着一个鱼篓拨开头顶的树枝钻出树林。 他抬头的一瞬间面容俊雅无双,颀长的身子即便穿着低调的灰青色也依然不掩其华。 可不正是她第一次遇着他时那身钓鱼人的装扮么。 只是此刻的他,却不知是该唤昭华上神,还是胥离。正犹豫,他已抬头望了过来,嘴唇弯起,眼带笑意,唤她道:“黑心。” 此情此景真是让人有些心神荡漾。一如初见的他,举手投足的书卷之气,还有融于春雪的笑意,该叫她如何抵挡。 其实在此处见着他,她自是满心欢喜。昨夜才见过,今夜又在此处相遇,她难免不会觉得只是巧合这么简单,心内澎湃,但一想到以往又不免克制,只弯眉笑了笑,“又见面了,只是今日不知你又为何在此。” 他踏过草地,衣摆擦着草丛发出簌簌的细微声音,于这静夜之中尤为清晰。只是更清晰的,是他低沉的嗓音,如和风轻抚过她的耳畔:“我实在想你,昨夜匆匆一别,还有许多话想同你说却未来得及,今夜免不得再下来一趟。” 这话已分外露骨,黑心闹了个大红脸,低声道:“你好歹也是个上神,说话不能含蓄些么。” 昭华笑道:“本座喜欢一个人,从来不加掩饰。” 黑心熏熏然,觉着胸膛里的那颗心已似乎不是自己的了。只是她有些奇怪,既然是特意下凡找她的,又怎会背着个鱼篓子,这是打算带着她一起钓鱼么。况且她今夜不过是临时出来寻陆清奇的,他又怎么会提前知晓? 难不成身为上神,还真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她还没想明白,昭华已上前拉过她的手,缓声道:“自此以后,你可愿同本座天高海阔自在逍遥?你无需再回冥府做拘魂使,也未必要同我回仙界,只要你想去哪里,本座便陪你去哪里。” 黑心被他攥着的手一片温热,只问:“那你可分得清我是谁。赤颜,还是黑心?” 他道:“你自然是黑心,独一无二的黑心。” “那赤颜呢,你不找了?” 他丝毫没有迟疑地点了点头,“既然已成往事,本座亦不强求了。” 黑心展颜一笑,却在下一刻一把甩开他的手,嫌弃地蹭了蹭衣角,冷冷呵斥道:“哪来的魑魅魍魉,竟敢假扮上神装神弄鬼,还不快快现出原形!” 昭华的笑意未减,还欲上前拉她,她也不上当,一把抽出袖中锁魂链挥了过去,口中大喊一声“破”! 眼前方才还姿容无双情深款款的上神,突地若水波纹般被她一链条给打得无影无踪,徒留下一地诡异的寂静。 竟是幻象。 有人在此处设下阵法,如今的情形倒是容不得她折身而返了,只怕随便走上一两步又会走进另一处奇怪的幻象。黑心紧握锁魂链一动不动,想来有人苦心设下此阵法,必定也不会离得太远,只等着对方现身便是。 果然没等多久,林中深处便有轻微的脚步声踏着杂草缓步走来。 这个感觉倒是极为熟悉。她蓦地想起昨夜阎流光的出场,忍俊不禁。难不成这世间之人但凡想吓唬人都要先踩着脚步声出场才有震慑感? 月光之下,黑心率先看见的便是一袭暗黑色的衣角,然而那道身影却于树林的阴影与光亮交界处止步,整个身子都隐匿在黑暗里,只隐约看出此人浑身上下都兜着一袭斗篷,头低垂着,手中握着一柄同样颜色的权杖,不胖不瘦,亦不高不矮,更看不出是男是女。 虽看不到相貌表情,黑心却十分肯定此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这种感觉委实不大美妙。 她自然不喜欢这种被动的局面,率先出声:“你是魔界之人?” 那道黑影闻言并不惊奇,喉咙深处发出几丝轻微且尖细的笑声后,缓缓道:“想不到一微末拘魂使也有这样的见识。” 这种论调她已习以为常,并不以为意,只问:“冥界同魔界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不知我那两个同伴究竟何处得罪了魔族,竟一日未归?” 那人的声音忽高忽低不辨雌雄,“你指的是那一人一妖?” “正是。” “他们擅闯魔界之境,且杀了我魔族之人,已被我族教徒关押。” 杀了魔族之人? 虽说杀人不大好,但假若是魔族的人,杀得实在是妙。 自然,这样的想法不好宣之于口。且如此一来境况更显被动,多年来的办差经验告诉她遇到这种情形客气些总是没坏处的,少不得语气态度得软上几分,“他们见识浅薄,即便踏入你们魔界的地界想来也是无心之失,定不是存心来捣乱的。不知可否放了他们,我担保下次必定离你们的地界能有多远就多远。” 那人冷冷一笑,“如今你亦踏入我魔界之地,何来资本同本使者谈担保。” 黑心左右环顾了番,暗暗握紧锁魂链,问道:“不知此处除了你还有其他人么?” 那身影倒是一怔,只道:“此处只是人魔两界交引之地,并非真正的腹地,故而暂时只有本使者一人尔。难不成你还想见魔尊?” “自然不是。”她摇了摇头,缓缓举起锁魂链,“如果只有你一个人,我姑且可以试试同你打一架。” 那人闻言失笑,别问她是怎么看出来的,对方虽身形未动,但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嘲笑的气息:“凭你?莫说打不赢了,即便打赢了你又能如何,你所谓的同伴还依旧关在我族的永夜牢狱之内,难道你还能一路打进去。若你执意如此,本使者也无须同你过招,且让你路过此地进入我魔界,只看你是否能将人带出来了。” 打也不打就放她过? 该不是打不过她还死要面子逞强吧? 脑中正盘算着该不该动手,那人却似看出她的心思,已再度开口:“本使者在此交引之界已逾千年,想同我动手的倒是少见,你若是想试试,可以开始了。” 说罢,他身形稍动,手中权杖轻轻一挥,黑心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眼前目光所及之处瞬间燃起火焰,以燎原之势吞噬着以她为圆心两米范围外的所有花草树木,逼得她寸步难动,浑身灼热难忍。 她急忙催动水系法术,意欲引来水流扑灭火势,然而此处荒僻,水源枯竭,即便能引来的也只够浇灭近身的火焰,有些草皮之地甚至刚刚扑灭又被熊熊火势再度席卷。 没想到对方区区一个交引使者就有这样的本事,她还是过于轻敌了。 不过对方显然也没真打算要了她的命,只见火焰越逼越近,眼看就要舔噬上她的衣角,又再次挥起权杖,只见一阵暗黑色的风流卷过,火焰之势瞬间停止隐灭,只留一地枯草和弥漫的焦味。 黑影的声音再度响起,不紧不慢,“你还要动手么?” 黑心想了想,收起锁魂链,决定还是要以和为贵。只道:“我打不过你,但要我就这么离开也做不到,只问一句,你要怎么才肯放了他们?” 黑影笑了笑,“要同我们魔界做交易可不简单。” “且先说说看。” “对其他人或许有些难,但于你而言兴许再简单不过。”那人隐在阴暗处缓声道:“你需替我们寻回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魔界圣物——紫色曼陀罗。” 第36章 求助 怎么又是紫色曼陀罗。 既然此物如此珍贵,多种几朵不就好了,何必这样你争我夺惹出事端。她向来于宝物上看得极淡,即便唐信曾说这曼陀罗可复她心智还她前世记忆都不曾想据为己有过。只是她不大明白为何这黑漆漆的影子说寻找此物于她而言最是简单不过,难不成她看起来同北溟龙君很熟么? 她露出为难的神色,拱了拱手道:“这位使者,你实在太看得起我了,我统共也就去过北溟一次,与龙君也就是在寿宴上遥遥见过一面,他兴许都没看过我一眼,我如何能有这么大的脸面去讨得紫色曼陀罗。” 何况你是没看见北溟龙君见着紫色曼陀罗那副口水都快滴到胡须上的样子,想要这宝物怕是比割他的龙肉拔他的龙筋还难。 黑影道:“谁同你说这紫色曼陀罗在北溟龙君手上。” 这下黑心更糊涂了,“那在谁手上?” “此物已被北溟龙君转赠于昭华上神。想来这点小事于你而言应是不难,只要你将紫色曼陀罗带到此处交于我,我可以立刻放了那两人。” 怎么此事又同胥离扯上了关系? 她不大想为此事去求他,依旧为难道:“我同昭华上神实在不大熟,你若是想要什么其它的仙草我还可以勉力一试。” 黑影冷笑:“既是不熟,为何你的幻象中独独只出现了昭华上神?” 黑心闻言大惊失色。这种被人戳穿心底的感觉实在有些令人难堪,只嘴硬道:“那是你设下阵法陷害我!我丝毫没有防备自然上了你的当。” 黑影淡淡道:“魔有心生。我魔界的阵法向来只对心有魔障之人有效,若不是你心中有结如何会受阵法所牵制,而幻象中所现之人亦是你心中所思所念,怎可说我陷害你。只是本使者也没有料到你同堂堂上神之间竟还有这般不为人知的牵扯,亦算是意外收获了。” 黑心心下怔忡,竟不知她喜欢胥离已到了心生魔障的地步,这实在有些不妥当,须得尽快拔除才是。慌张之余还不忘想此事得尽快回去禀报阴司才是,丢了人又同魔界扯上关系,非她一人之力可以解决。 哪知黑影继续道:“我劝你也别打着回去禀告冥府的念头。且不说他们是否会为了一人一妖魂同我魔族大动干戈,纵然会,只怕还没待你们踏入我魔界一寸,你的同伴便会自这个世间消失了。你且考虑清楚,若能以己之身完成此事,何须闹得三界皆知呢。” 这黑影似乎有勘探对方心思的能力,见她咬牙不语,只道:“还是速速去罢,免得我等得没甚耐性。” 说罢权杖一挥,半空之中突降白雾。黑心只觉眼前一阵白茫茫,待到白雾褪去,树林又是往昔的一派宁静,黑影早不知所踪。 时间紧迫耽搁不得,她略一思虑还是决定先上仙界拿到紫色曼陀罗再作打算。掐诀唤来踏光,摸了摸它的耳朵道:“我不大认识去仙界的路,时间实在紧的很,就靠你了。” 踏光十分有灵性,点了点头又侧身蹭了蹭她的手便跪下前膝示意她上来。黑心也不客气,一个跃身翻了上去,任由踏光撒开四蹄直飞夜空,朝着皎皎明月而去。 踏光不愧是仙兽,穿过云层,擦过星辰,身形矫健直奔目的地,大约行了小半个时辰便见南天门遥遥可望。她心下一喜,还没真正到门口便翻身下来直冲了过去,哪知守门天兵一见她立马拦住呵斥道:“哪来的小卒,就这么横冲直撞闯进来,当我哥俩死的么?令牌呢!” 黑心一见守卫,才想起这乃仙家重地,这么冒失闯来委实不大妥当。心急之下不免抱了一丝希望,朝着两位守门天兵拱手道:“吾乃冥府阴司拘魂使,有事想上苍山梦泽一趟,劳烦二位天兵行个方便。” 其中一位天兵呵呵一笑,“苍山梦泽?你可知苍山梦泽里住的是哪位大神,就敢这么稀里糊涂的去。没有仙界的令牌,莫说是苍山梦泽了,即便你要寻死去诛仙台我们也得拦着。不然打搅了贵人别说是你,我哥俩也逃不过责罚。快走快走,别挡着大门影响其它仙人进出。” 黑心又说了几句好话,可守卫是油盐不进,怎么也不肯通融。 要进南天门需有令牌在手,可她认识的神仙统共也就那么几人。想了想又唤来踏光,一路疾驰赶在天亮前进了鬼门关。 以往办差归来总是先去阴司,这次到了岔路口脚步也未停便朝着阎君殿而去。来往同僚见着她有心想打个招呼,却见一阵风刮过转瞬便没了影子。 阎君的宫殿屹立于冥界以西,需得经过第一殿方能到达。路上巧遇赏善司同罚恶司两位判官,不得不停下脚步拱手行礼,只待二人走过再继续赶路。谁知赏善司看见她难得有兴致地张嘴聊几句闲话,诸如阴司近日忙不忙、中元节有没有亡魂遗漏之类的话题,罚恶司一向看她不顺眼,只是摆着脸抄着袖子在一旁等候。 黑心只得硬着头皮应几句,罚恶司在一旁瞅着哼了哼,“心都不在此处,还有甚可聊的。” 赏善司依旧笑眯眯的,也不见气,转头对罚恶司道:“黑心身为拘魂使自然是十分忙碌,哪比我们兄弟几人只需做些文笔记录就可下值轻松,你总摆着个脸是会吓着这些后生的。” 罚恶司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赏善司在四位判官中性情最为和善,黑心哪能不知他这是在为她说话。要说整个冥府最忙最累的怕就是这些判官了。人之生死寿命祸福全在于他们的一支笔,劳心劳力常年午休。故而赏善司的一番话实在令她汗颜,忙道:“赏善司言重了,要说忙碌辛苦我怎可与几位判官大人相提并论。” 罚恶司哼道:“还算你有些自知之明。” 黑心知道他不喜欢自己,故而也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依旧低着头态度恭敬。赏善司见状笑呵呵地,问道:“今日不当值么,怎往一殿来了。” 黑心回道:“今日不当值,只是经过一殿,如今要往阎君殿去。” 赏善司同罚恶司闻言对视一眼,问:“是有何要事发生么,怎要惊动阎君。” 黑心顿感压力倍增,碍于同魔界使者的交易,如今还不是说出真相的时候。只是她惯常不大会说谎,只憋红着一张脸道:“二位判官大人误会了,我去阎君殿不是找阎君的,是去找流光君使。” 二位判官怔了怔,还是赏善司最先反应过来,捋了捋胡须道:“原来如此。年轻人多相处相处培养些感情也是应该的。既然如此,我们便不留你了,快些去罢。” 罚恶司皱着眉想说些什么,也被赏善司硬拉走了。看着二人携手离去,她暗暗舒了口气,又接着朝阎君殿赶去。绕过第一殿再行上一段距离,很快便看到了阎君殿。 其实要说这阎君住的地方称之为宫殿实在是勉强,若是放在人间顶多就是个亲王府邸,更遑论同华丽庄严的仙界宫廷相比拟了。单看这大门便只是一般的朱漆大门,门口坐着两个大石狮,顶多比往常的狮子要长得凶残些,其它也真没什么突出的了。 因黑心是整个冥府唯一被阎君钦点的女拘魂使,故而整个冥府没有不认识她的。当她出现在大殿门口想要说话时,守卫已率先开口:“这不是黑使者么,实在是稀客,如今阴司的差事已经需要直接向阎君汇报了么?还是说升了职,如今在哪个殿君处高就呢。” 黑心无心同他扯皮,这些人向来看不惯女人做拘魂使,逮着机会就出言调戏嘲弄,她通常不大理会。只朝着对方略一拱手道:“我有要事寻流光君使,劳烦守将大哥帮忙通报下。” 那守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这个时辰君使怕是在睡觉,君使的脾气你也知道,若是现在进去通报怕是会挨骂,你还是再等些时候罢。” 黑心抿了抿唇,从怀中掏出些碎银塞了过去,“劳烦大哥帮帮忙,我实在是有要事。倘若君使要骂人,我替你担下来。” 守卫颠了颠手中银子,努了努嘴道:“那你先在一旁等着罢,我且进去看看君使醒了没。君使若是不肯召见你,你也不好怪我。” “这是自然。” 守卫拿着银子闪了进去。黑心方缓了口气,在大殿门口一旁的树下干站着。虽说累的慌,却也不敢靠着或坐下,怕殿前失仪。 等了未有多久便听得匆匆脚步声,那守卫扶着歪了的帽子一路跌跌撞撞跑至她跟前,弓着背哈着腰脸上挂着笑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黑使者是君使的贵客,快里边请。” 阎君有七子,其余六子都已成家立室,或在仙界冥府任职或是携带妻儿四处游历逍遥,只有阎流光尚未成亲娶妻住在阎君殿。作为如今唯一伴在阎君身旁的儿子,他的地位十分超然。放眼整个冥府,莫说守门的了,就连十殿殿君也得给几分面子。 方才他一路不紧不慢到君使的宫室门口禀报,哪知君使听了一把拉开门,衣襟都未系好便一脚踢了过来,骂道:“没眼力劲的东西,还不快把她带进来!外边日头这么晒,要是把她晒出个好歹我剥了你的皮跟她换!不对,你的皮太老了,想必她也不稀罕。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去请进来!” 其实君使也没真踢到他,倒是这等架势把他唬了一跳,赶忙一路飞奔朝着门口跑。一边跑还一边望天,就冥府这四季如春的还能把人晒坏咯? 黑心一路尾随守卫朝着以北的方向走,那应该是阎流光的住所。因心有牵挂也无心欣赏沿途的景色,何况坦白说,阎君殿内的景致真是乏善可陈,亭台楼阁皆依据实用而造,一点虚浮华丽之物也没有。阎君真乃天上地下第一大清君是也。 因地方不大,也未走上多久便到了。守卫只朝着里头的宫人点头示意了下就赶紧溜了。倒是伺候的宫人十分有礼,恭敬地将她引到一处偏殿,奉上茶便退下了。黑心没什么心思喝茶,只抄着手站在偏殿门口张望,想着阎流光的架子怎生这样大,她都从大门口走到这里了还不现身,该不是又想着法子戏耍她罢? 幸而等的时间并不长,便见他穿着一袭华美的白衣提溜着一把折扇摇摇摆摆地进来了,满脸□□似是心情极好。黑心见状倒是安了一半的心,捉摸着此时求他定会事半功倍。还没等他开口就道:“属下此番前来有一事相求,望君使出手相助。” 阎流光见着她心内欢喜,也不管她单纯来见他的还是有事求他,点了点头:“有话坐下说,这茶是我从白头仙翁那讨来的,说句僭越的,天帝他老人家都没得喝,你快尝尝。” 盛情难却,要是人家让你喝口茶还要推拒实在是不上路子,她只好坐下,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是好茶,只是此时她也品不出个好坏来,放下杯子正要开口,阎流光又道:“昨夜我自羽裳那离开后又去了趟天庭,多方打探下得知高元星君已快期满释放,到时候咱们在一块合计想个法子,定不会出什么纰漏。” 这话说得黑心一脸莫名,这意思倒像是他们已同坐在一条贼船上。她要是没记错,貌似昨夜才无意撞破此事,只答应暂时替他保密罢了。什么时候答应要同他们狼狈为奸了?这高元星君同羽裳姑娘的恋情发展她真的不是很关心啊!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此时不是得罪他的时候,万一一个恼怒不帮她忙了该如何是好。遂闭上嘴听他继续说:“本君知道你是个心善的,定也希望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这点倒是同本君极为一致,可见我们十分投契。” 黑心默默喝下一口茶,心想卑职在这点上是真心不大想同你投契。私藏亡魂擅用禁术可是死罪。这是在冥府,死倒不可怕,可怕的是得下地狱。她觉着自己如今活得挺好,暂时不想去那里头历练。 阎流光见她依旧一脸无动于衷的样子,暗叹一声。他话已说得这般露骨还是听不明白,究竟是太笨还是装的?不过这也怪不得她,以往他对她是有些小小的刻薄,且又曾有昭华上神那样的勉强称得上珠玉在前,如何能对他生出些别的心思来。 有心想再说些好听的,但又怕操之过急会吓着她,觉着还是得慢慢来,一点一点地对她好方是正道。想了想,他满脸殷切道:“听你说你是来寻本君帮忙的,究竟是何事?只要在我力所能及范围之内,必定竭尽全力。” 终于说到了正题,黑心如释重负,赶忙起身拱手道:“属下需借君使的仙界令牌一用。” 阎流光闻言一怔,“你要令牌何用?令牌上是本君的名号,你就算拿了但无本君引领也进不得南天门。” 黑心倒不知还有这样的规矩,只道:“那劳烦君使随我走一趟。” “这只是小事,本君应你了。”莫说她要他上天了,即便现在让他上刀山也得去啊,一把折扇敲在椅案之上,腾地站起身朝外走,边走边问:“你还没说你上仙界是要做什么呢。” 黑心赶忙狗腿地跟在他身后,回答说:“属下是要去找昭华上神。” 第37章 巧遇 折扇‘啪’地一声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方没了动静。 阎流光顿时止住脚步,黑心一个没留神撞了上去,疼得鼻子直冒酸水,还没来及抱怨便见眼前之人倏地转身,目光嗖嗖如冷箭直飞她的眼底,“你说找谁?” “昭华上神啊。” 阎流光一把踢开脚下的折扇,转身回椅子上端坐着,面无表情说:“不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诶?这人怎么前后态度迥异得如此厉害!言行举止无常到令人发指!她就知道此人不该以常理度之。但为了陆清奇和朱砂,她还是憋着一口气,笑问道:“君使方才已答应卑职只要在你力所能及范围之事都会尽力相助,怎么一个转眼便又说不去了?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歇息一会再去?” 阎流光端起茶杯啜了口茶,看也不看她:“本君说不去就不去,再歇个十天十夜也不去,你要是想去另找他人罢。” 往日即便她脾气再好也无法容忍这样赤/裸裸的戏弄,不由三两步窜了上去,想掀了他的茶杯,但一想到这茶水如此难得定是贵的很,终究是没下手,只握紧拳头怒道:“你身为堂堂仙界君使,怎说话不算话出尔反尔呢?但凡是能找到其他人帮忙,我也不会找你。” 这话说得极为打脸,阎流光一听脸色更冷,只冷笑道:“是啊,我在你心里也只是没有选择的选择,既然我们俩的交情浅到这份上,你又何须勉强自己呢。昭华上神心中若是有你,凭他神通广大的能力,即便你埋在土里他也能把你挖出来,何必巴巴来求我。” 黑心算是明白了,再求他怕是也无用。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好,君使既然不答应,属下只好向阎君禀明君使擅用禁术私藏亡魂一事了。告退!” 她一甩袖,转身就朝外走。还未走两步便觉后脑勺一阵强风刮过,眼前殿室的大门倏地应声合上,尚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有一只手从后边一把拉过她抵在墙根前,阎流光的脸已瞬间贴至眼前,近得只有一指的距离。 她唬得心砰砰跳,只听他声音干涩,似怒似叹:“你为了见一面昭华上神敢来威胁我!你就那么喜欢他?你就那么讨厌我?” 按捺住心跳声,她被迫挤在他的怀中,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话到嘴巴只化作一句:“属下也是被逼无奈。” 他目光灼灼,说不清此时是什么感受,只觉当年为青娥所拒时都未有今日这般绞人心肠。突地想起她的名字。 黑心。 真是一副黑心肠。 右手扯过她一缕肩发缠绕在指尖,然后倏地放开退后一步,似笑非笑道:“好一个被逼无奈。本君如你所愿尔。” 两人终是骑着坐骑飞上仙庭。只是他骑着烈火飞快在前,踏光本就不是飞禽,勉强才能跟得上。黑心默默跟在他后头,知道他这是气狠了,只是明明是他出尔反尔在先,她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又何必心虚怕他。可不知为何,就是觉着底气不足,隐隐愧疚。 待她到达南天门时,阎流光已等候少时,正含笑同守卫天兵说着什么。她急忙跃下鹿背赶过去,守卫一见是她,立刻卸下笑容没什么好气道:“怎么又是你,不是同你说了没有令牌不得入内么!” 黑心瞅了瞅阎流光,对方睨了她一眼,转头朝着两名守卫道:“二位误会了,她是我父君的下属,此番来仙庭亦是有要事要办,这是本君的令牌,可以此作保。” 两名守卫一听慌忙道:“原来是同君使一道来的,那就另当别论了。无须令牌作保,还是快快入内办正事要紧。” 两人顺利进得南天门,黑心一刻也不耽误地指挥着踏光向苍山梦泽的位置行进。阎流光冷眼旁观,哼了哼就低头嘱咐烈火往相反的方向走。黑心急忙喝住踏光,回头唤他:“君使这是要去哪里?我记得苍山梦泽应是这个方向。” 阎流光冷笑道:“你要去见你的情郎,本君跟着杵在你们眼前岂不碍眼。何况本君亦有自己的事要办,难不成被你胁迫着帮了忙还要义务做的你跟班不成。”说罢,看也不看她一眼,驾着烈火一溜烟就飞走了。 黑心看着他的背影,暗暗叹了口气,终是折身朝着苍山梦泽而去。 苍山梦泽依旧是往昔的模样,不显山不露水已是一副上等的丹青水墨,妙极美哉。只是此时也不是观赏的时候,穿过水泊深处便一路疾驰赶至上神的居所处。门口无人看守,她也顾不上礼仪了,直接推门入内。 在里头院子洒扫的绿萝仙子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她惊得嘴都要合不拢了,好不容易合上后朝着里头大喊:“白鹤!白鹤!你快出来!你看谁来了!” 里头一阵锅碗瓢盆的剧烈响动声后,脚步声由远至近蹬蹬传来,白鹤顶着一头白烟钻了出来,一见是她立马喜笑颜开,三两步奔至眼前,咧着嘴道:“黑姐姐!你这是想通了要回苍山梦泽了?” 绿萝一把推开他,拉过黑心的手道:“姐姐别同他说话,最近炼丹炼疯了,整天守着那堆瓶瓶罐罐跟呆子似的。姐姐今日来此是要寻我们上神么?”黑心还没来得及点头便听她继续道,“只可惜你来得不巧,上神前些日子受了些伤,如今已去他处闭关休养,并不在此处。” “受伤?”她怔了怔,“怎好端端受伤了? 见她着急,绿萝忙道:“你别急,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只是脸色略有些不大好。至于如何受的伤我不大清楚,想三界之内能伤到上神的怕不是等闲,他不允许我们过问。” 不严重就好,只是如今正有急事找他,怎么连个去处也未留下。绿萝见她似有急事,安慰道:“既然伤势不重,想必不会休养的太久,估摸着三五日便会回来了,要不黑姐姐你住这等上两日,定不会等太久。” 黑心略一思索,反正那魔界使者也未对她规定时间,多耗些时日也好,正好再想想还有什么其它办法,免得拖累了胥离。只是她出来之时也未同吴鬼头请假,这番在外留宿怕又不妥。两厢斟酌之下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有一道女声自屋内传来,严厉呵斥:“绿萝,是谁给你的胆子自作主张!” 院内三人一道闻声转过头去。白芷手执拂尘站在廊下,目光不善地紧盯着黑心。 绿萝脸一红,讷讷道:“白芷姑姑,黑心姐姐又不是外人,住上两日又何妨。” 白鹤听了也直点头。 白芷自廊下走来,目不斜视径自走至院中,语气淡淡的:“上次趁着上神不在家中擅自收留她住了一次,难不成就成了自己人?你们入仙籍已有段时间,怎么连是非曲直都分辨不出来。” 这话已说得极为不客气。明着像是在骂绿萝,但黑心不是傻子,一听便知这是在指桑骂槐说她厚脸皮不知好歹呢。只是上次相见便是这般不假辞色,这次分明又变本加厉了,一时也不知自己是何处得罪了她。然如今身在他人的地盘,她又是个惯会忍的,这种局面还招架的住,只道:“白芷仙姑莫要动气,他们也是一番好意,我此番来苍山梦泽是有要事求上神相助,他若不在,我改日再登门就是。” 她虽客客气气的,可白芷扫了她一眼,已经冷道:“本仙姑虽不大理会仙界杂事,但也未听说过哪个冥府拘魂使会有什么事同上神扯上什么联系。” 黑心皱眉,但依旧拱手道:“此事事关人命,若非不得已,我定不会上门叨扰。” 白芷笑了笑,看着她道:“也别怪我小心眼,这四海八荒之内打着各种旗号想要同上神攀关系的多了去了,若是上神各个都要理会岂不是要累死。故而我常劝上神,莫因心善给人钻了空子,还是四处游历不在家中方能免人打扰。” 敢情她就是那不识好歹打着求助旗号上门讨嫌的人。 黑心一时气闷,只觉两颊发烫。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羞辱。若是此刻还要硬着头皮留下来可怎算得上厚颜了。她当下抱拳道:“仙姑不必多言,我这便离去。” 一个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苍山梦泽。 白鹤看着黑心的背影着急,转头对白芷道:“姑姑你这是做什么!上神已同我们说过,黑心姐姐便是赤颜仙子,赤颜仙子就是黑心姐姐。你这般咄咄逼人赶她走,多伤她的心啊。若是上神归来知道此事应定会怪姑姑的。” 绿萝也点头道:“我去追她。” “不许追!”白芷喝住她,抬头望向黑心离去的方向,轻声道,“我这是为她好,若是上神回来要怪罪,也由我一人担着。” 黑心自结界口出来,方才离开倒是一鼓作气浑身豪迈,可出来了却又不知何去何从,顿时觉着有些骑虎难下不知如何是好。 好不容易求了阎流光上了仙界,人没找到还被逐了出来。要是此时回冥府,下次想要再上来可就更难了;可要是留在仙界,又没个熟人的去处可去。 真真是前路茫茫。 想了想,如今仙界唯一熟悉些的就是阎流光了。只是此时他定是还在生她的气,若是跑去找他除了找骂之外也颇有些下不来脸。索性唤来踏光,走到哪算哪,说不定就让她碰着好运气。 踏光也是个淘气的,专挑人少景色好的地方去。黑心一想这样不行啊,人这么少,怎么巧遇阎流光呢。遂摸了摸它的耳朵,轻声道:“踏光,你别老往没人的地方去啊,帮个忙,去找你认得的人去。” 踏光一听,撒开蹄子就开始狂奔。她瞬间放心了,这应当是听懂她的暗示了。哪成想,它这一撒蹄子,一下子就跑到了他们初遇的银河边,撅着屁股喝水去了。她暗暗叹了口气,心想你也是个不靠谱的。反正时间充裕,也不催它,蹲在河边看它喝个够。 正看它喝的高兴,身后突然有个些许熟悉的声音传来:“你是哪个宫里的小仙子,怎蹲在河边发呆。” 她闻声转头去看,怔了怔,竟是个认识的人,只是不巧,却偏偏是个仇家。 东湖仙君方才远远望见她骑着仙鹿经过便觉风姿绰约,如今再近距离一见,果真是个美人,竟比青娥公主也不遑多让。心下欢喜,正想再细问几句,突又觉得有些面熟,不禁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小仙子好生面熟。” 黑心倒是佩服他的好记性。 彼时他曾在青娥公主宫宴上出言刁难阎流光,她看不过眼呛了几句,竟被记到如今。只是当初她还蒙着面纱,他居然仅凭这么粗浅的印象便说面熟,可见也是个能人。只是此刻她却万万不能承认,此番上天庭有要事要办,可不能被这个嘴贱的给坏了事。只赶紧起身行礼,低头道:“见过仙君。” 东湖上下打量着她,越看越眼熟,问道:“你到底是谁,我们定是在哪见过。” 黑心想了想,避过他的问题,只道:“我曾于年前赴过青娥公主的宫宴,仙君兴许是在那时见过我,只是像我这样的无名小辈,以仙君德高望重的资历即便知道我的名号怕也不知是谁。” 这话说得东湖极是熨帖,笑了笑道:“本仙君虽已执掌东湖数千年,然而在仙界这样的地方却不敢自称德高望重,想来你定是才飞升成仙未有多久,以后这样贻笑大方的话切莫再说。本仙君只当你是自己人才这样提醒你,换作旁人我自是不理会的。” 黑心闻言一阵恶心,鸡皮疙瘩掉在地上都快堆成山了,只呵呵笑着应付他。东湖又道:“你初来乍到定不知人心险恶,像你这般美貌的还须保护好自己,最好多结识些仙位高人缘好的,这样才有利于你在仙道之上攀升。” 这仙位高人缘好的该不会就是指他自己吧? 黑心暗暗吸了口气,强撑着笑意道:“多谢仙君指点。只是此刻我还有差事在身不便久留,他日定要劳烦仙君多指点指点。” 东湖虽不大满意她这就要走,却也不好强留,只道:“你且告诉我你是哪处的小仙子,本仙君最是平易近人的,若是得了空也可去看你。” 黑心自知躲不过了,只好搬了个名字出来应急。 “我自苍山梦泽而来。” 第38章 留宿 “我自苍山梦泽而来。” 东湖本等着她说个寻常的地方好以后寻机会去找她,可乍一听这名字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第一反应便是再问:“你说哪里?” 黑心硬着头皮道:“苍山梦泽。” 东湖仙君顿时觉得自己有些失策。苍山梦泽在仙界是地位十分超然的所在,连仙帝王母都不敢轻易支使此处的人,更何况早听闻昭华上神是出了名的护短,他如何敢将手伸到上神的眼皮子底下,是嫌自己的神仙生活□□逸了么。 如此一想,再看看黑心的相貌,颇有些遗憾,叹气道:“既是有要事要办就赶紧去吧,上神的事可耽误不得。” 黑心如蒙特赦,赶紧行了礼牵着踏光逃之夭夭了。 东湖看着她的背影还是觉着可惜。如此美貌之人放在昭华上神这样清心寡欲的人身旁实在是暴殄天物。不过话说回来,昭华上神多年前曾十分喜爱的女弟子可不也生了一副好相貌么。 等等.......他又在回忆了下黑心的样子,突地竟想起在何时何地见过她了。 黑心骑着踏光一路狂奔,直跑了约莫数百里才停下,回头一见人早已甩远了才放下心来。要说这神仙里头也有个别蔫坏的,明目张胆就敢调戏小仙子,亏得自己机警,否则在这样的人手里定是落不得好处。 话说这踏光驮着她一路疾驰也没个方向,待到此处竟不知身在何处。环顾四周,竹林密布,曲径通幽,倒是同一贯华丽端庄的宫宇大相径庭,颇有些世外桃源的意境。只是此处也不知是不是哪位仙家的住所,怕是喜欢此环境的人定极讨厌人打扰,还是趁着没遇到人赶紧走才是。 只是这仙家重地也不是由得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也不知住这的神仙设了什么阵法,她俩一人一鹿毫无方向感可言,转来转去还是一样的景致。 这下真是束手无策了,只得翻下鹿背去瞧竹叶随风而动的方向。循着风向兴许能找到此阵的阵眼,少不得得去打搅下主人家寻求出去的办法了。 幸好此阵也不算太复杂,她牵着踏光循着小径越走越深,不多时便绕过此片竹林看到了一处依水而建的楼阁。楼阁的外观倒是十分清幽雅致,不大不小,衬着一抹绿色看着极为舒心。她忍不住再走近些看,却在到达水边时止住了脚步。 楼阁之下是一座镂空的亭台,亭台中间正有两人心无旁骛地凝思对棋,并未发觉外人的走近。 仔细一瞅,乐了,竟是两个熟人。 阎流光,还有青娥公主。 此刻的两人皆是一袭白衣,衣摆柔软地舒卷开来,拖曳在亭台之上,于这秀丽的景色中恰似两抹悠然浮云,赏心悦目之极。 她方才就想着让踏光随心所欲的走,说不定就能碰上好运气。谁曾料,这运气一下子就来了俩,只是此刻却不知是好是坏了。 她瞅着二人时而低头思索时而抬头会心一笑的样子,觉着自己若是此时过去未免太煞风景。想了想打算还是牵着踏光再回头重新寻出口。却不料踏光倒是一眼瞥见了熟人,撒着欢挣脱开,四蹄轻轻一跃,飞过并不宽的水流,一下子便窜进了亭台之中,侧身低首,轻轻蹭了蹭其中一人的脚边,还兴奋地“呦呦”叫了两声。 阎流光一看是它,赶忙抬头向四周张望,一下子就看见了正傻傻在水岸边不知所措的黑心。 有心想出声叫她,可一想到之前的事又十分气闷。张了张嘴又闭上,低着头抚摸踏光的头顶。 如此一来踏光舒服地眯着眼睛,又靠近许多,只恨不得跳到对方的身上。 他看了看这只傻鹿,心想你主人要是同你一样乖巧就好了。 黑心看到阎流光先是看过来,后又假装没看见的扭过头,心中一阵怅然。这男人生起气来真是比女人还要烦些,她又没有哄人的经验,只好站在岸边不说话。倒是一直冷眼旁观的青娥察觉出了异样,心下有些惊奇,竟不知道这上司同下属之间还有这样闹别捏的。原本她也不大喜欢黑心,上次还把她吓晕了送回仙界,更是没了好感。但此刻见她可怜巴巴地站在那也生出些同情心,只道:“这池水塘也不宽,连个鹿都能飞过来,莫告诉我你连这点本事也没有。” 黑心一听,知道这是给她台阶下,赶紧顺着坡飞过来,朝着两人拱手行礼:“黑心见过青娥公主、流光君使。” 阎流光并不搭理她,只随手捏了个放在棋盘边的果脯塞进踏光的嘴里。青娥公主率先道:“还行这些虚礼做什么,那日把我吓晕再送回仙界时也不见你都客套一下。” 黑心一头黑线,呵呵笑道:“我那也只是权宜之计。” 青娥公主哼了哼,“你怎会在此?” 黑心瞅了一眼阎流光,老实应道:“实在是迷了路误入阵法,本无意打搅公主同君使的好兴致。” 阎流光抬起头对上她那一眼,心想老子为了你到现在连一局棋都没赢过,你哪只眼睛看出老子有好兴致了。 青娥公主撇了撇嘴,“我不是问你为何会出现在翠浓筑,而是问你怎么跑仙界来了。” 黑心知道阎流光还在生气,又想着青娥公主怕是知道她上仙界来寻昭华上神怕也得给她吃排头。正犹豫着该不该说实话,阎流光见状冷笑,有心也想刺激一下青娥,只道:“她这是上天庭寻情郎来了。” 黑心严肃纠正:“君使此言差矣,属下上仙界寻昭华上神乃为正事。” 青娥公主哪管黑心的解释,一听到‘昭华上神’四字已是跳了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道:“你不是同我说你并非赤颜吗,为何会来寻昭华?你找他究竟有什么目的,是想破镜重圆么!” 黑心就知道讲出来是这个结果,只可惜她一门心思为冥府鞠躬尽瘁,这两人还这般为难她。这世道果然是好人难为。 青娥公主气呼呼地合上棋盘,眼圈泛红:“你都消失这么些年了,还回来做什么,若是没有你,上神兴许还会多看我两眼,这下好了,眼下怕是连多说句话都成了奢望。” 黑心一看她这幅模样简直冤的不行,但她一向嘴拙,也不知从何处劝起。左右这个时候说她不是赤颜对方也听不进去。倒是阎流光自知是自己一时口快引出了事端,赶忙安抚道:“你这性子真是该改改了,听风就是雨的,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你怎当真了。她此番上仙界是有要事,只是此事需求助昭华上神才免不得跑上这一趟。我可以担保,她确确实实叫黑心,决计不是你说的那个赤颜。” 黑心听这话不免掀了掀眼皮觑了他一眼。兴许也只有面对青娥公主时他才能保持理智说句正常话。 青娥公主抽出帕子拭了拭眼角,抬着眉梢看黑心:“你果真不是寻上神叙旧情来了?” “这是自然。”如今上神心思坦荡,她这也得有情可叙啊。 可青娥公主依旧不依不饶;“可你上次说昭华上神将你错认成赤颜了,而你亦仰慕上神的过人才貌!” 这话一说出口,阎流光一记眼风如刀子似的飞向黑心:“你仰慕昭华上神的过人才貌!?”老子的才貌也过了不少人,怎不见你来仰慕仰慕! 黑心就知道话不可瞎说,赶忙道:“公主,诚然彼时上神错认了我,但误会早已解开。我同上神之间并无私情,当时也不过是为了唬你回仙界才出此下策。” 青娥公主此时倒不计较她之前的过错了,又开心起来。想了想道:“既是如此,你见没见着上神?怎么好端端跑来此处,这里离苍生梦泽可远的很。” 黑心没好意思说自己是被人赶出来的,只道:“上神如今不知去了哪处,恐怕至少也得等个三五日才回来,我无其它去处可去,随便走走方误打误撞进了此处。” 青娥公主撇嘴:“你倒是个运气好的,仙界的禁地众多,又岂是你可以随处乱走的,也亏得闯入高元星君的住处遇见了我俩,不然怕是会被当做细作抓起来。” 原来此处是高元星君的住所,想来他二人必定同这位星君是好友,才可来此听风对局。 阎流光道:“那既然上神不在,你是不是该回阴司好好当你的差了。” 黑心想了想道:“回冥府不是不可以,只是届时君使还会带属下上仙界么?” 他冷笑:“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是把本君当免费传送带吗?本君没那个闲工夫。” 黑心只好说:“那恕属下不可从命了。” 阎流□□极反笑:“你现在真是长本事了,耍赖这招也使上了。”以前那个毕恭毕敬唯命是从的黑心去哪了?彼时还希望她生出些个性,可如今再看,还不如从前的样子。 黑心低头不语。 诚然,她也确实自己觉得无赖了些。可如今事未办完,若是出了仙界的大门以后想要再回来可就难了,就算赖,也有厚着脸皮赖着了。 青娥公主看二人机锋相对,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遂出声圆场子:“你们也别吵了。留在仙界也不是难事,我虽不知你寻上神究竟有何要事,但只要事关上神的,我定倾力相助。如此你便在我宫中住下,若是上神归来,本公主勉为其难陪你走一趟就是。” 黑心心想到底是你陪我走一趟,还是我陪你去看你心心念念的上神啊?但此时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仍作感激状俯首道:“多谢公主。” 阎流光看着这两个女人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决定日后定要寻个时机上月老处看看,他老人家是不是酒喝多了——忘了在他的红线另一头上绑个人了。 至此,黑心顺理成章地在青娥公主名叫玉露宫的宫宇住下。因公主的交代,整个宫宇的宫人都未对她的出现表示惊奇,只唯一一个叫银铃的小仙娥看她不大顺眼。黑心仔细回忆了番,想着这个小仙娥曾似乎在她同公主第一次见面时与之起过几句口角。只是公主都大度表示不追究了,你个小跟班还这么有敌意实在不太好。 只是既然在别人的地盘上免不了要有接触,她试着改善关系,但对方似乎不吃这套,看见她总是扬着下巴一脸你在这蹭吃蹭喝还不赶紧走的模样,黑心只能作罢。她惯常不擅交际,既已尽了力也不好勉强对方。故而看到这叫银铃的小姑娘总是绕着些走,想着等上神归来还是赶紧离去才好。 要说这公主的宫宇自然是华丽非常,只是她一向住惯了自己的小屋子,房间大了反而空空荡荡住不习惯。一到晚上便有些睡不着,索性披了衣裳出去走走。 想来王母定是十分疼爱这位三公主,连这宫宇的位置都选的极佳,步行至中庭,遥遥望去,满月皎皎似在近邻,依稀能看见月中的随风摇曳的桂花树,璀璨的星河仿若就在眼前,伸手就能摘下星辰。 此情此景真是让人有些唏嘘,她如今好吃好喝地住在仙界,日月为邻、星辰作伴,也不知陆清奇如今是个什么状况。虽说干着拘魂使的差事,可到底是被陆判爷捧在手心长大的,除了那次被猫妖给打断了腿之外也没受过什么苦,现被魔界的人捉了去想必落不了什么好。若是再见着怕是又得向她诉好半天苦。 如此一想更觉得事情迫在眉睫,也不知上神究竟何时归来。 正长吁短叹,突然眼尖地瞅见有道影子在走廊尾端鬼鬼祟祟的,她也不声张,只当做没看见。却暗暗掐了个诀一个闪身至黑影的身后,仔细一瞅,竟是银铃。 看着她偷偷摸摸扒拉着柱子朝外张望的样子倒像是.......在偷窥自己。 她素来厚道,也做不出突然在人家身后吓唬她的事情来,只想放轻脚步偷偷离开就好,谁料才走了一步,银铃似是发现人突然消失了也无甚好看,便倏地转回声,恰巧看见黑心正要抬脚离开,顿时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大步。 两人大眼瞪小眼,银铃决定先发制人:“你这人怎么回事!好端端躲在人背后想做什么?” 黑心有些不大高兴。 分明是你偷窥我在先,我好意不拆穿你倒先倒打一耙。她蹙着眉道:“公道自在人心,咱俩谁躲在谁背后你心里清楚的很。” 银铃脸一红,还要犟嘴道:“我在我们公主的宫中自然可以自由行走,谁躲着了。倒是你,区区拘魂使就该知道自己的本分,怎到了此处随意行走,当是你们冥府么。”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小仙娥硬要说她不守规矩,再争辩也是无用。她只略扫了她一眼便折身要走。小仙娥怕是没被人这般无视过,羞恼之下伸手就要来拉她,黑心皱眉想躲,拉扯之间不防对方竟突然使了一招仙术,一记红光直击在她的胸口上,霎时疼得天翻地覆,一下子便软倒在地。 银铃自己也吓了一跳。情急之下胡乱使了一招怎就把人给打伤了?赶忙上前来确定,却见她心口处的伤口实在不小,正不停地流着血,伤势不轻的样子。眼下真是彻彻底底吓蒙了,惊得手脚无措。 黑心此时尚有意识,见罪魁祸首还傻站着不动,强撑着提醒道:“赶快......去喊公主来!” “啊?啊!好、好!”银铃吓得够呛,赶忙折身就跑,可跑着跑着就觉出些不对来。 此时若是把公主喊来,一眼就能看出是谁动的手。仙界的天规一向严苛,这般妄动仙术出手伤人,公主都护不住她,要是进了审仙司怕是连仙籍都会被除去。如此一想不免停下脚步,犹豫不决。 她试探着再折身而返,却见黑心已彻底昏了过去。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后,咬了咬牙,一不做二不休一把背起她,掐了个诀就溜出了宫外。 她的主意极好,想着把她送去太上老君那诊治,只要伤治好了,哪怕她醒来指正自己,大不了矢口否认就是,反正也无人看见。谁料事情并不顺利,才将将出了宫,便迎头撞上了一个人。 她背着黑心格外惊慌,好半天才畏畏颤颤地抬起了头。 对方一身仙君的打扮,自认为风流地摇着折扇,笑眯眯地看着她:“哟,这不是公主府的银铃么,这驮着个人是要去哪?” 银铃真没想到半夜三更出门还能撞见个认识自己的人,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啪的一声跪倒在了地上,抖着声道:“银铃见过东湖仙君。” 第39章 掳人 东湖仙君恰在此处自然不是巧合。 今日巧遇的丫头竟同昔日那曾是昭华上神女弟子后又成为王母禁忌的赤颜仙子长得一模一样,光是这点已十分耐人寻味。后多方打听,又得知她竟就是曾在公主宫宴上出言羞辱过他的那个冥府拘魂使,更是恨得牙痒难耐。 只是这丫头运气倒好,得了青娥公主的青眼住进了公主宫中,如今想要下手怕是不易。但没成想,才在外头候了半日工夫便有这样的意外收获。倘若一举抓住她上交给王母,既能立功,又可一报昔日之仇,一箭双雕岂不快哉! 银铃自然不知东湖的如意算盘,只觉得此时碰着个人真是天都要塌了,吓得声都不敢支。 东湖见这小仙娥半夜三更驮着个人如此惊慌便知事有蹊跷,有心要诈她一诈,“本君若没记错,你这背上驮的姑娘好像是冥府的人。咦?这怎么还流着血呢,这是受了伤啊。” “是......是受伤了。”银铃哆嗦着回答,“是公主......命我带她去太上老君处诊治。” 东湖冷笑:“青娥公主一向心善,若真知晓此事如何会让你一个小小宫娥单独背着上老君处诊治!当本君是傻子么?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说实话!” 银铃被他一吓,当下便哭了出来,一五一十的把事情经过合盘道出,还不忘为自己开脱:“仙君明鉴,我真不是故意要伤她的,当时也不知怎么就扭打在一块了,她一时没躲开才误伤了她。我这也是心急才想着带她上老君那看看是否可以疗伤诊治。” 果然不出他所料。 东湖心中暗道天助我也,然而此时只能不动声色,故作关怀道:“原来是这样,晾你乃无心之失且又心怀善意,本君也不为难你,只当什么也没看见。” 银铃闻言一喜,赶忙拜下行了一礼又站起身,背着黑心道:“仙君的大恩大德银铃没齿难忘,如今她伤势有些重,我也不好多耽搁,这便上老君处求药了。” “且慢!” 银铃面上一白,还以为又有什么波折,却听对方道:“你这番私自出宫,但凡公主问起来怕是难逃干系。不如把她交给本君,由本君代你为她求药,届时公主问起来本君也好为你做个不在场的证明。你看如何?” 如何? 如此不能再好了! 银铃往日见东湖仙君只觉他偶尔来歪缠公主实在有些惹人讨厌,如今才知人不可貌相,此君真乃天上地下第一君子是也。忙不迭的千恩万谢便将黑心交给了她,自己则赶忙趁着夜色又赶回了公主的宫宇。 东湖仙君低头看着因受伤而面色略显苍白的黑心,抚唇一笑:“落到本君手中,看你还要往哪里跑。” 当黑心再度有知觉时只觉得心口的位置凉飕飕的,仿佛能清晰地感知气力正一点一点流失。只是还未真正睁开眼便觉着事情有些不对劲。按理说银铃通知了公主后应是将她安置在房中好好养伤啊,怎如今她的伤势越发疼痛难忍,且身下的触感也不似柔软的床铺而是坚硬的地砖。 究竟是怎么回事?难不成那银铃因一时害怕没有禀告公主而是自己溜了? 也罢,还是自己爬回房比较靠谱。 尽管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可乍一睁开眼看到陌生的房间,还有眼前这个一脸阴险低头看着自己的东湖仙君,还是被吓了个倒噎气,心想是不是再闭上眼装睡会比较好。 可东湖仙君显然等她清醒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一记弹指挥来只觉肩膀一麻,伴着伤痛更是难挨,一下子便痛得哼了出来。那东湖仙君见状极为满意,扯着嘴角笑问:“你在三公主宫宴上伙同阎流光一道羞辱本君时,怕是没料到会有落在本仙君手上的这一日吧。” 原来他已认出了她的身份。既然如此,此时也无须再同他假意客气了,只冷笑道:“仙君的记性实在是差,当时宫宴上你率先向流光君使发难嘲讽,我们不过是以牙还牙,何来伙同羞辱一说。” 东湖仙君此时看她犹如看一只蚂蚁,对她的口舌之争不以为意,只道:“都落到这步田地还死要面子,你等冥府之人果然难登大雅之堂,如何与本君这般真正的神仙相提并论。” 黑心真是佩服他的厚颜无耻,点头道:“我也一向觉得流光君使自大骄傲了些。”这话说得令东湖觉得十分动听,正挑眉打算附和,却听她继续道:“可如今同你相比,我便觉得君使真是十万分的谦逊守礼风度翩翩。” 这一下子果然惹怒了东湖,一把拉起她的衣领自地上扯了起来,气怒道:“你懂什么?本仙君自在观中修道起便历经磨难,足足修炼了三千年又历了天雷劫才顺利飞升成仙,可那阎流光不过是仗着他爹乃酆都大帝便轻易得了仙职,且还入了王母的眼成为公主驸马的备选。这样的纨绔子弟如何配得上青娥公主!如何配待在这寿与天齐的仙界!” 黑心的伤口再度受到挤压,瞬间疼得直冒汗珠子。再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张扭曲的脸,忍痛道:“我本以为但凡有资格飞升成仙的都乃心怀天下的大爱之人,却没想到还有像仙君这样小肚鸡肠枉担仙号的小人。你叹天道不公,却不知这世道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有人广施恩德依旧短命死去,有人干尽坏事却长命百岁,这种事在我们冥府屡见不鲜,只是天道冥冥中自有主宰,心怀歹毒的人注定不会有好下场。仙君心怀怨恨,却不知这一切早已被记入天道,勿要以为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便可以瞒天过海!” 东湖仙君闻言一惊,吓得立刻松了手,急忙四周张望,竟被她几句话唬得冷汗连连,仿佛周遭真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盯着他们。 黑心失了支撑又摔倒在地,重重地踹息。东湖仙君定了定身,怒目看着她道:“你莫要以为我怕了你的花言巧语,你当初以美色勾引自己的师父的丑事整个仙界人尽皆知,难不成你以为自己就很光彩么!只待明日天一亮本君便会把你交给王母娘娘,自有人代本君会收拾你!” 黑心算是明白了,怕又是一个将她错认成赤颜仙子的人。只是他所说的话让她不免怔了怔,原来昭华上神同赤颜仙子原本竟是一对师徒么?不过此时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只作好心提醒道:“我并非赤颜仙子。” 他冷笑道:“是与不是,明日见了王母便见分晓了。” 说罢,转身走出房间,猛地合上了门。 她此时已是累极,根本无力挣扎逃跑,最好的选择便是打坐调息争取恢复些元气。也不知静坐了多久,待再睁开眼时门外的窗纱上已透进了一丝亮。 摸了摸伤口,虽说银铃那一击并未下重手,可伤势拖了许久,实在不是这般调息个两三个时辰便能恢复的。正有些郁闷,却无意间在腰间摸到一个小小的瓶子。拿出来一瞅,顿时乐了。 彼时她同阎流光一道去北溟办差的路上曾偶遇魂精突袭,当时她受了伤,阎流光曾赠她一瓶仙药。因瓶身小巧故而一直带在身上,如今竟派到了大用场。当下取出一颗吞了下去,果然是极品的仙药,不过片刻工夫便觉真气自四肢百骸间游走,伤口处立刻以可以感知的速度慢慢愈合。 黑心不免想起阎流光。 也不知是什么缘分,无论自己去哪遇上了什么,似乎都有他在身边。彼时嫌他自恋臭美目中无人坏脾气,可处久了方知那不过是他含着金钥匙长大不懂何谓人情世故有些孩子气罢了。她尚记得那日在公主宫宴上他同她说的一段话—— 这个世间总有人目光短浅,在你得道之时背后诸多诋毁,诸如不劳而获受他人庇护之类的,莫听莫管便是,勿忘初心才是最重要的。 勿忘初心。 难以想象他这样自大的人也能说出这样深刻的道理。 只是如今她身陷囹圄,也不知是否还能再见到他,道一声—— 君使,属下其实从未讨厌过你。 心思正百般纠结缠绕着,眼前的大门突地被人自外推开。东湖仙君立于门口,被日光影射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笼罩在她蹲坐的身体上,生生逼出了几分冷意。 东湖的住所似乎同王母所居的瑶池有段距离,他不好明目张胆地用绳索捆着她,不知使了一招什么法术竟让她不得动弹,又随手召了朵祥云来拉着她一道跳上去,直接朝着往南的方向急速飞了出去。 她本不惧随他去王母处,可那昭华当初曾为了赤颜仙子拒绝王母为青娥公主所求的婚事。如今看到她这个顶着一模一样相貌的脸,难免不会借机发难将她逐出仙界。看来还是得想办法逃过这一劫才是。 虽说伤势正在复原,可东湖到底是个正儿八经的神仙,她如何是对方的对手。如今又被他施了法不能动弹更是别妄想逃走。只是手脚虽使不上劲,可他到底没封了她的嘴,脑子转了转问道:“仙君这是要带我去王母那?” 东湖仙君知道她有些狡猾,并不搭理她,只一心操控着祥云向南而去。 黑心叹气:“仙君好糊涂,仙帝同王母共掌仙界,何人何事能逃得过他们的眼睛。我三番两次上仙庭,你真以为王母不知晓么?” 东湖仙君愣了愣,低头看了她一眼,却依旧不言语。 她继续说道:“仙君早已打听清楚我的身份,也应该知道如今妖魔两界蠢蠢欲动,仙界同冥界正是应该互相依仗的时候,若你此番将我送到王母处,查清我并非赤颜仙子闹出个大乌龙,岂不是伤了王母的面子,也伤了两界的和气。” 那东湖仙君终于有了反应,嘲讽她道:“你如何有这样的面子能伤两界和气,别自抬身价了。” 这话说得十分伤她自尊。 诚然她也觉得自己实在没这个本事,但如今骑虎难下只能继续吹嘘自己忽悠他道:“仙君此言差矣。上次在宫宴上相见我已同流光君使同坐一席,仙君便应该能看出我同他的关系不比寻常。而流光君使是父君是谁仙君比谁都清楚,你猜王母会不会因你的莽撞导致两界不和而迁怒于仙君?” “这......”二人脚下的祥云速度竟然迟缓了些。 黑心再接再厉:“当年昭华上神同赤颜仙子的事我亦有所耳闻,听说那仙子犯了天规还同天兵天将打了起来,最后不知所踪,事情闹得仙界沸沸扬扬,连王母也不得不下令封锁消息。可既是如此严重,我若是赤颜又怎敢这般堂而皇之地再三上天庭,又怎会被青娥公主收留在她宫中?” 这下东湖仙君不得不好好思量了番,迟疑道:“你果真不是赤颜?” 她点头道:“我早已说过,我是冥府阴司拘魂使,黑心。” 祥云瞬间停止了前进,只飘在半空中晃晃悠悠,似它主人般的心境左右摇摆不定。只是它主人也未考虑太久,口中念了一句什么,那云朵竟又开始加速朝前方行进,这下黑心完全不解其意,好奇道:“我说了那么多,你还未理解?” 东湖闻言哼了哼:“你虽不是赤颜,可既然像你所说那般同阎流光关系匪浅,那自然不能这么轻易把你放了,得上王母处好好说道说道,留下个流光君使好色本性的证据,免得祸害了无辜的青娥公主。” 黑心瞬间有种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且砸得十分精准的错觉。 祥云行驶了好大一会,终于遥遥望见了王母的瑶池仙境,只见桃花纷飞碧波澄清,无一处不美轮美奂引人沉醉。连东湖都不免停下祥云,如痴如醉地驻足瞻仰了番。只是这时不得动弹的黑心却没有这个欣赏的兴致。 不远处有三五个仙娥挎着一只花篮自桃林深处缓步走来,瞅见祥云上两人,问道:“你们是谁,来瑶池仙境有何要事?” 东湖仙君略弯了弯腰作了个揖道:“本君乃东湖仙君,有要事求见王母娘娘。” “原来是东湖仙君,有礼了。”仙娥们略一还礼又转头问黑心,“这位仙友又是谁?” 黑心还没开口,东湖已替她回答:“她并非仙界之人,来自冥府阴司,此番来瑶池便同她有关,麻烦几位姐姐通报下。” 那几位仙娥听到‘姐姐’两字皆不由捂嘴笑了起来,而后道:“既是如此,那劳烦仙君在此等候罢。” “多谢几位姐姐。” 东湖脸上堆满笑容,就差对着那几个仙娥流口水了。黑心冷眼旁观,只觉得一阵恶寒。这仙界的林子还真是大,什么样的鸟都有。 两人等候之际,自他们而来的方向之处又飞来一朵更大更漂亮的祥云,看规模便知立在那上头的人定是品阶不低。东湖仙君显然也瞧见了,表情一下子变得肃穆,还未等那祥云飞至眼前便一脸恭敬地弯腰行礼:“东湖拜见太上老君!” 第40章 锁仙 那祥云终是在他二人跟前停下,只见上头站着一人鹤发长须,手执拂尘,一身黄色八卦图道袍显得十分仙风道骨,竟就是大名鼎鼎的道教师祖——太上老君。 黑心也是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风云人物,此时亦移不开眼,为其一身正气所折服,抱着多看一眼是一眼的想法直盯盯地瞅着。 有仙友行礼自然不好假装无视,太上老君自祥云上缓步走下,正要同东湖仙君客套几句却往旁瞥了瞥,恰好看见黑心对他行的注目礼,微微一怔,面上却不显出什么来,只不动声色地往她身侧一站,朝着东湖道:“原来是东湖仙君,瞧你这朵祥云结实牢固,看来法术又精进不少。” “老君谬赞,我这点微末的法术如何入的了您的眼睛,莫折煞了晚辈。”东湖有些激动,双手急摆。 他的激动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自他还未飞升成仙时便在道观中修炼,向来奉太上老君为尊,谁成想一直视为偶像的神仙有朝一日能真正出现在眼前,还可以说上话,简直跟做梦一般。虽说成仙已久,也同老君见过几次,可这般单独闲谈可还是头一遭,自然兴奋难耐。 太上老君见状微微一笑,抚着胡须道:“老夫闭关许久,今日出门也是为王母奉上修炼的仙丹,只是不知东湖仙君怎会也出现在瑶池,难不成要要事要寻王母?” “正是。” 东湖仙君碰到太上老君自然没有隐瞒,添油加醋地将黑心的身份颠来倒去的讲。也难为太上老君一大把年纪还听得十分专心,时而摸着胡子点了点头,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黑心如今也是破罐子破摔,左右她没犯过什么事,倘若闹到了王母跟前大不了便将魔界的事说出来,也没甚大不了。故而索性也不解释,只直挺挺地站在一旁听东湖胡诌。 东湖讲得口干舌燥,好不容易讲完了还总结了一句:“总之这女子留在仙界定是祸害。” “喔,对。”老君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是不可留在仙界了。” 这时候有一个仙娥自瑶池宫的方向匆匆踏云而来,东湖转头对太上老君道:“想来是王母要召见了,晚辈先带此拘魂使进去复命,以后有机会必定上门拜访老君。” 老君笑眯眯地甩了甩拂尘,道:“好。”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黑心觉得那老君的拂尘甩的弧度似乎大了些,都甩到她的身上了。正奇怪,却突觉手脚竟能使上力自由活动了! 猛地抬起头去看老君,却见他微合双眸并不看她,仿若入定般直盯着自己双脚的位置。 再看东湖仙君,此刻也没顾得上她,已亟不可待地跳下祥云迎着仙娥的方向走了过去。 此刻不逃更待何时? 暗暗掐了个诀唤出踏光,一个纵身翻上鹿背,轻喝一声“快跑”,踏光也极是机灵,并不像往常般娇憨地鸣叫,撒开蹄子就朝着西边的方向疾奔了出去。黑心路过太上老君时还不忘回头看了看。也不知是不是她眼花了,竟觉得老君朝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身后的东湖仙君自然发觉了她的逃跑,赶忙折返回来跳上祥云欲追,却不知这祥云此刻发什么疯,左右来回地闪,就是不让他顺利地飞出去,还险些害他栽下来。太上老君赶忙扶住他,一脸慈爱道:“仙君莫急,别摔着了。” 东湖被老君拉着不放,唯有望着黑心的背影越跑越远,恨恨地锤了下手。 不知跑了多久,眼看越跑越偏都要跑出仙界的边界了,她急忙拉住踏光停了下来。张望四周,廖无人烟,竟觉得心境苍凉。 如今她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王母娘娘的瑶池明目张胆的逃跑,怕是罪名不小,若是再回青娥公主的宫宇难免会连累人家。一时间竟又变成了无处可去的可怜人。 突然想起陆清奇曾对她说得话—— “我就道你不是一般人,可见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这些苦心志劳筋骨的事需得经历一番方得大业。” 如今是不是能成就大业她不知晓,但此番种种波折倒确实应和了苦心志劳筋骨的说法。只是陆兄,你当初说这话的时候可曾想过我这般吃苦都是为了你...... 正感叹间,突见天际云霞似龙卷刮过般蔓延开来,铺陈地漫天都是,艳丽浓郁地像是要滴出水来,惊叹之余眼尖地瞅见这满色霞光中透出一丝黑亮,就如同黑夜中划过的一道闪电,虽细小却十分惹眼,仔细看倒更像是一只将睁未睁的眼睛。 好奇之下不免走近了几步,可还未等看清究竟,便发现那丝光亮瞬间似有了生命般一下子扯开一道口子,一股强大的吸力突然席卷而来将她重重地拉了进去,又立刻紧紧闭合起来。 不过转息的工夫,天际又是一派祥和,好似生命也没发生过,只余踏光一鹿目瞪口呆地望着霞光消散。 那厚重的吸力拉扯感极重,黑心似在一个空间内跌跌撞撞不停翻滚,许久才感觉这混沌的空间像是破了一个口子,又将她重重地甩了出去,一屁股落在了地上。 嘶—— 伤口好像又裂开了,疼得她直皱眉,赶忙掏出仙药又灌进去一颗方好受些。 环顾四周,怔了怔。 此处天地苍茫,一片空旷,莫说繁花似锦了,连根草都没有。远远望去,天与地似乎已连成一抹灰色,灰雾缭绕,遥遥没有尽头,全然是一派不同于仙界绮丽的阴冷压抑。 方才踏光一路疾奔似已到了仙界的边界,她该不会是一个不小心掉下了仙界吧?可即便是掉出仙界,但也应落到凡尘啊,怎会是眼前这般荒无人烟之景。她狐疑了喊了一声:“有人吗?” 连个回音也没有。 又试了试一招水灵术,却发现此处似是设了禁止无法使出法术。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她疑心自己兴许是掉进了什么仙界的禁地。只是此处灰蒙蒙一片,清晰视物都极为困难,因无建筑致使方向都无法辨认,怕一时也找不到出口。不过她性子向来坚韧,这点困难也并未放在心上,想着反正此时受着伤,又无其它地方可去,这里倒真是个躲起来的好地方,索性先将伤完全养好了再想办法。 她素来是个行动派,说做就做,也不管此处空旷无人,只盘着腿便席地而坐,凭着静坐吐纳任由气息于体内循环。 此处似乎没有白天黑夜,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再睁开眼时伤口已完全恢复,甚至还觉得体内气力充沛,于术法上又精进了一些。只可惜此处无法施法,也不能试一试看看究竟。 静坐时她已思虑清楚,此处既然是禁地,总不会什么也没有,兴许找一找会有收获。便凭着直觉随意朝着一个方向前进。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远远望见一抹不同的颜色。 灰雾之间隐约有一座通体黑色的耸天高塔仿若海市蜃楼般藏匿在后,因雾气太大故而时隐时现,看不大真切。 她心下一喜,加快速度朝着那座高塔跑去,可跑着跑着便发现有些不对劲。那座塔分明就在眼前,可好像无论怎么跑还依旧在那个位置,不远不近却永远也到达不了。 这其中必有什么关键之处是她所不知道的。 黑心也不急,又尝试着闭目调息,脑子里全是那座塔巍峨耸立的模样,等再睁开眼,竟发现塔已距自己近了不少。霎时福至心灵,想通了其中诀窍! 原来此处虽不可用法术,但移动取物全凭自己的意念!她方才想着此处定不会什么都没有,然后出现了塔;她心中想着塔的样子,塔便离自己越来越近。此刻她再闭上眼,心中默想自己已身在塔门前的场景,再度睁眼,果然双脚已踩在一方白玉台阶上,而方才还遥不可及的巨塔赫然就在眼前。 一时惊喜异常,没想到此处竟如此玄妙。 试着绕巨塔走一圈,发现此塔除了高一些也无甚新奇的,同她在凡间所见的寺塔也没什么区别,倒是塔门的式样十分考究。乌黑厚重的颜色显得十分庄重,门把手处挂着一把古朴的鎏金的大铜锁,大门的四处角落上各刻着一只神兽,神情肃穆栩栩如生;门身之上雕刻地满满当当,尽是些反复的花纹,可再仔细一瞧,才发现这些花纹全是梵文佛经。 佛经她也曾参读过一些,这其中意思大约是劝人严于律己、净化心灵以及勿动贪嗔痴三念。 好奇之下不免伸手想要摸摸这扇门,可将要触碰之时却突然弹射出一层薄薄的结界,幸而此结界只有阻挡之用,并没有杀伤力,在她缩回手的瞬间便又消隐了下去。 她不死心,抬头望了望,却见那座高塔之上挂着个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大字——锁仙塔。 锁仙塔?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正回想着,突然听到一阵似笑非笑的声音,她唬了一跳,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险些摔下台阶,慌忙扶住台阶上的扶手,惊问:“是谁?” 那声音轻轻哼了哼:“不告诉你。” 声音深沉浑厚,应是个男子,只是这语气傲娇又猖狂,倒同阎流光的性子有些像。不知为何,她倒也不怕了,只问:“你在哪里?为何我看不到你。” 男子道:“你我有一门之隔,你进不来,我亦出不去,自然看不到。” 这下黑心仔细听了听,这声音果然自巨塔中传出。只是这塔名既然叫锁仙塔,那这声音的主人原来必定是个神仙,也不知犯了何事才被关在里头。 男子见她不说话,只当她是怕了,冷哼道:“怎么,觉得我被关在此处定是心术不正罪大恶极,准备敬而远之了?也是,如今我乃罪仙,自然同你们这些自诩正派的神仙不同。既是如此,还是快快躲远些,本君亦不喜欢同惺惺作态之人多费唇舌。” 这话实在有些过激,但黑心谅他在此关押太久,心境浮躁些也不足为奇,只笑了笑道:“仙君误会了,我并非仙界之人,你是不是罪仙于我而言根本没有两样,自然不会生出轻视之心。” 男子有些诧异:“你不是仙界之人?那你如何进了此处。”他顿了顿,突然‘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难不成外头打起来了,仙界输了?你是魔界还是妖界之人?” 黑心实在佩服这位仙君的想象力,赶紧截住他的话头道:“我既非魔界的,也非妖界的。我乃冥府阴司拘魂使——黑心。” “拘魂使?你不好好在地府当差,怎么来了这里。” 黑心叹道:“近日运气实在太差,一不小心就掉进了此处,不提也罢。” 男子难得笑出了声:“本君倒觉着自己运气甚好,在此处关了已近三百年,如今还能看见个活人聊上几句,实在不错。” 黑心笑应:“诚然,当我发现这鬼地方还有个塔,塔里还有个人时的心情,想必同仙君别无二致。” 男子怔了怔,倒觉得外头这小丫头有些意思,问道:“难道你不怕被困在此处永远出不去了么?” 黑心想了想回答:“自然怕,可怕也无用,总得想办法才是。何况倘若真出不去,用你陪着说说话想来也而不会太闷。” 男子点头道:“难为你小小年纪竟有这般心境,只可惜,此处乃王母设下的西天之境,不是任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西天之境? 她再抬头看了看匾额上的三个字,突然想起究竟是何时何地听过此处。只是这锁仙塔这么高,也不知关了多少人,更不确定这同她说话是不是阎流光口中那位同凡间姑娘相恋的仙君,遂问道:“仙君既被关在此处,可曾听说过高元星君?” 男子闻言一愣,“你认识我?” 第41章 高元 黑心不过随口一问,还真没想到此人便是高元星君,赶忙在外头拱了拱手道:“竟真是仙君,你虽不认识我,可我却听过星君的名字。” 高元星君有些狐疑:“想我被关押在此处之前并不大高调,唯一的一次也是因触犯天规惹了事,只是依着王母那要面子的个性定会将此事捂得牢牢的,唯恐旁人耻笑了仙界。你是如何听说的我?” 黑心笑道:“流光君使是我的上司。” “你认识阎流光?”高元一听顿时振奋:“流光同你提起过我,想必你俩交情匪浅。”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实在无法判定自己同阎流光的关系深浅到底算何种程度,只能含糊地‘唔’了声。高元倒也不介意,只当她是脸皮薄不好意思,感叹道:“想不到本君有生之年还能听到好友的消息,亦算满足了。” 黑心清了清嗓子道:“只是不知星君若是听到羽裳姑娘的近况,会不会觉着此时仙逝也不算遗憾了。” 高元闻言怔了怔,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急忙从地上站起来,贴着塔门快速问道:“你怎会知道羽裳?也是流光同你说的么?她眼下如何了?如今已近三百年,她是不是......是不是全然忘记了我?” 这一连串的问题甩出来砸得她有些晕,但心中明白他是情之所系,也并不计较,只一一耐心回答,并将阎流光使了禁术维持魂魄附身以图瞒过阴司的事也一道说了出来。高元听后久久不语,叹道:“没想到流光如此守信,只是这么做怕是会连累他。” 这高元星君没有为了心爱之人而至兄弟而不顾,倒是个脑袋清楚的,这点比阎流光强。遂道:“不瞒星君,流光君使此举实在是有违天道,如此一意孤行下去,倘若被阎君知晓后果不堪设想,非但保不住遇上姑娘的性命,他自己只怕也自身难保。” 高元点头:“这道理我知晓。” 黑心又道:“我自幼出生在冥府,生老病死分分合合之事见了许多,那些生前挚爱之人死后也要在奈何桥上等三年的数之不尽。彼时我不大相信缘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想着一碗孟婆汤下肚,前尘往事尽忘,投胎往生后又如何还记得彼此。只是缘分这事实在是奇妙,男女之间似有心灵感应般,于人间再度相遇后尽管不记得对方,可依旧相知相许,重复着前世的情爱纠葛。” 说到此处,她停了停没有再说。高元许久不语,半晌后方笑道:“你这小丫头贼精,这是拐着弯劝我放下。” 黑心笑而不语。高元叹息:“我也知晓此法不可行,如此一切且看天命罢,你归去后速速让流光放其转世。只是如此一来,我也不知何时才能同羽裳相见。” 她安慰道:“星君不必灰心,三百年期限将至,你很快便会被放出来。” 高元冷笑:“你涉世未深自然不懂人心叵测。王母说是关押本君三百年亦不过是看在我是五斗星君宫里的人面上做做样子,显得她宽厚仁德。本君犯了她最忌讳的天条,且又不屑悔改,自然没那么轻易放我出去。” 黑心觉得这星君有些直肠子,倘若想出去,假意悔改不就好了,待能出的去再做打算岂不更好。只听那高元继续说道:“自开天辟地以来,王母拆散了多少对有情人,不说曾经的七公主,就看近几百年的昭华上神同赤颜仙子,也是被她硬生生逼散了。想那昭华上神何等尊贵的身份,亦无法护住心爱之人。要本君说,做这神仙还不如凡人来得逍遥自在些。” 黑心耳朵一竖,状若无意道:“昭华上神同赤颜仙子的事我亦有所耳闻,只是知之不多,不知星君可晓得其中内情。” 他看不见黑心的相貌,只以为小女孩八卦好奇,遂道:“此事在仙界闹得沸沸扬扬,可谓重创了王母的最看重的脸面,本君自然知晓一二,只是那二人何等相爱缠绵,本君自然不可能窥晓,你这小丫头倒是好奇些什么。” 高原星君什么都好,就是说话太惊世骇俗,她不禁脸一红,支吾道:“就同我说说他二人如何相识,又怎成了师徒喜欢彼此。” 那日她听东湖说昭华和赤颜曾是师徒一事时也吓了一跳。本以为他二人之间只是有情,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层。莫说是仙界了,即便放在凡间,师徒之间倘若生出不寻常的情分也是为世道所不容的。她实在是好奇的不得了。 高元告诉她,赤颜仙子本是昆仑山巅处孕育出的一朵黑色莲花。这昆仑山自古便是神山,灵气充沛且飞禽珍兽不绝,长年仙雾缭绕不散,若是孕育出一株仙花仙草自然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数万年前,这黑莲孕育出的地方恰巧是仙魔大战时,魔神后卿战死的地方。传闻他死后曝尸荒野,身上鲜血流了七天七夜方流干净了,而鲜血所到之处花木尽毁,莫说灵气了,连一丝生气也无。可恰恰是这样的地方竟在万年后孵化出一朵莲花,还是黑色的莲花,仙界众人便觉得有些不详,意欲销毁。 此时昭华上神力排众议,觉得三界之内黑莲稀有,若是销毁太过可惜。且他自孵化至幼年时期皆在昆仑度过,并不觉得此处有不详之兆,遂将黑色莲花移植至自苍山梦泽府邸内的一处碧池中。 这黑莲生命力亦是旺盛,昭华上神并未如何精心呵护,竟也能迅速成长,且吸收了苍山梦泽的灵气幻化成人,便是那位赤颜仙子。 这赤颜仙子幻成人形后第一眼所见便是昭华上神,如同凡间孩子看见母亲般,对待上神那是十分的亲昵缠人。上神念其聪颖可爱便收为弟子教她仙术,且常常携手遨游三界四洲,比一般的师徒都要亲厚上不少。时间久了,二人竟都对对方生出不一样的心思。 昭华上神本还想着将她送至其他上神处修习仙术,可恰在此时,妖魔两界来犯,上神联合众仙抵御,一时不察遭受偷袭,千钧一发间是赤颜仙子不顾安危为上神挡下致命一击。后来虽是治好了,但据说留了下心绞痛的毛病。此刻昭华上神自然不再舍得将她送往别处,并依着自己的性子公然提出要迎娶赤颜。 此消息一出,众仙界哗然,王母更是惊怒不定。但昭华上神于天界的地位实在是超然,一时间无人敢劝,只等着他自个回心转意。可哪知这么等着等着便出了变故。 黑心正听得入迷,赶忙问:“什么变故?” 高元摇头道:“这之后的事我知道的并不详细,只知晓上神因有事去了一趟蓬莱,而就在他不在仙界时,赤颜仙子突然心智失常,重创天兵天将,后在缠斗过程中掉落诛仙台,自此不复存焉。” 不知为何,黑心此时竟觉心口一阵疼痛难忍,几欲掉下泪来。好半天才喃喃出声:“那昭华上神归来没有看见她,心中必定是极为难过。” 高元亦是叹息:“如何不难过,我虽未亲眼所见,但听闻上神自蓬莱赶回后听说了此事,二话不说就跳下了诛仙台。你在冥府长大,兴许未听说过诛仙台。此处戾气浑厚,是为惩罚犯了错的神仙而设,但凡跳下去修为尽失,若是初飞升成仙修为还不到家的,跳下去可连命都没了。” 黑心一惊:“那昭华上神呢?” “以昭华上神的修为,跳下去自然不会丢了命,只是他这般跳下去如何能找得到赤颜仙子,自然是无功而返,只是听说他的眼睛为戾气所伤,虽不致瞎,但看东西也分外模糊了。自此闭关于苍山梦泽,再也不同仙界的其他人来往过多。” 原来昭华上神同赤颜仙子的故事竟如此波折催人泪下,真是比凡间的话本还要缠绵悱恻。她一时唏嘘,却也有些不解:“那赤颜仙子好端端的又怎会突然神智失常呢?” 高元冷道:“这其中曲折怕是只有王母才知道了,这神智失常重创天兵天将也只是她给上神的一个说法,并断言赤颜仙子乃魔族化身歹毒异常,然而这也全然只是她的一面之词。其中知晓内情的怕都被她下令封了口。我彼时也不过是一品阶不高的小仙,自然只知道这些粗浅的,但据说架是真打了,好些我认识的都同她过了手,只是到底怎么打起来的无人知晓。” 黑心越想越觉得不对,赤颜仙子在昭华上神身边好好的,怎一待他离开便突然心智失常,这其中必有隐情。 高元见她久久不语,笑道:“怎么,听故事听得入迷了?要不我再把我同羽裳之间的故事再与你说道说道。昭华上神的事我只知道个大概,但本君同羽裳的纠葛我可是历历在目,保准你听了欲罢不能。” 黑心一头黑线,对他和羽裳之间的事实在不大感兴趣,赶紧转移话题:“这王母既然要你悔改再肯放你出去,你何不将计就计。” 高元星君懒洋洋道:“本君大丈夫顶天立地,怎可为了一时苟且偷生说这种违心的谎话。既然羽裳要顺利轮回转世过正常人的生活,放不放我走如今倒真不在乎。若再重来一次,我亦不会将这可笑的天规放在眼里。”, 此话无论是在仙界还是冥界,皆算得上惊世之语了。黑心听着倒新鲜,“天规自盘古大神开天辟地便有,数十万年来皆奉行此道,仙君竟道其可笑?” “自然可笑。”他说到此话题语速极快,“我同何人相爱干仙界何事,又干天帝王母何事?我一未破坏苍生,二未危害仙界,为何要将我同心爱之人生生拆散,还要将我关在这不见天日鸟不拉屎的地方,只可怜羽裳要为我受十世孤苦!我如何不恨这灭情灭欲的狗屁天规!” 原来这固若金汤的天规在东湖仙君那样的人眼里是圣旨,而在向往自由同爱情的高元星君眼中便只是灭人欲的枷锁。黑心不觉有些触动,竟觉他说得有几分道理,遂问:“倘若有一日星君自这西天之境走出去,又会如何?” 高元淡淡道:“自然是求我所求,若是求而不得,堕仙成魔又何妨。” 堕仙成魔? 想不到这世上还真有宁愿成魔也不要做神仙的。只是此话实在离经叛道了些,黑心胆子不算大,又怕隔墙有耳,只当做没听到,嘻嘻哈哈地又同他说了好些别的话。高元在这孤寂许久,好不容易碰上个能说话的,两人自然相谈甚欢。只是她终究不是这里的人,他又心系羽裳,只叹了口气道:“时辰也差不多了,本君说得唇干舌燥也算是知足了,你可以走了。” 什么叫可以走了? 他之前还说此处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呢,眼下除了他们二人再看不到第三人了,谁能将她放出去。 她只当他开玩笑,高元却十分认真:“你我相识一场,我也没什么可送你的,赠你几句摄魔神咒,你且细心听着记清楚,倘若将来魔界的人寻你麻烦至少可护住心神不至于走火入魔。”黑心尚未反应过来,便听他已开始念念有词:“乾坤一气,育我者七,丹元寂养,妙在勤息,善观太和,洞察出入.......” 她赶忙盘膝坐下,将此口诀记入心中并以此调息化为已用。 许久之后终是学了个七七八八,只是此处也无法施展,不知功效如何。高元道:“赶紧离开此处罢,若是王母一时间想起派个人来此处,看见了你怕是会以为擅闯禁地责罚你。” 黑心简直想给他跪了,“你以为我不想离开这里么?只是此处连法术都无法施展,我不知该如何出去呀。” 高元笑了笑,语气高深莫测道:“之前看你寻到此塔还觉着你有几分小聪明,如今倒又糊涂起来。你且回忆一番自己是如何走到这里的,怎么来的便怎么出去。” 黑心怔了怔,然后恍然大悟,赶忙直起身朝着塔门的方向深深作了一下揖:“多谢星君提醒!”可想了想又觉得哪里不对,狐疑地抬起头,“既然星君知道出去的办法,为何方才我刚到此处时不提醒我?” 高元嘿嘿道:“彼时我又不知道你是谁,何况好久没人来同我说话了,本君怎会轻易放过。” 黑心:“......” 高元收起笑意,在门里头象征性地挥了挥手,“快些走吧,勿忘了替我办妥羽裳的事。” 黑心再次深深作揖道别。闭上眼睛,想着方才看到那丝黑亮然后被卷进来的情形,再度睁开眼,只见本一片灰雾蒙蒙的天边果然又露出一道黑色的口子。她不再迟疑,纵身一跳,瞬间便有一股吸力拉扯住她,经过一番颠来倒去后又重新摔了出去。待晕觉退去后睁眼一看,果真已回到了方才消失的地方。 只是此时踏光又不知溜去了哪里,正想掐个诀唤它出来,却远远瞅见小家伙已撒着蹄子欢快地蹦了过来,她正想迎上去,却见踏光的身旁还飞着一直火红色的大鸟,而鸟背上驮着一个满脸怒气的阎流光。 虽不知道他那一副臭脸究竟为了什么,但她依旧一脸笑意停在原地等着他们过来,只是还未等烈火停稳,阎流光已迫不及待跃了下来,几步上前抓住她的肩膀,气怒交织地质问:“你究竟去哪了!你知不知道你失踪了整整七天!” 七天? 这数字把她也给吓了一跳。本估摸着顶多也就是两三日,没成想竟是七天。只是七天就七天罢,他这么生气做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告诉他遇见高原星君的事,可还没等说出口他已率先开口:“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快同我走。”随后一把拉住她就朝外走。 她不明所以,边走边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阎流光不答话,黑心瞧着这个方向似是要出仙界,赶忙抽回自己的手道:“你不说清楚去哪我不会同你走。” 他驻足回头看她,表情是难得的肃穆,沉吟半晌决定告诉她:“仙帝同王母知晓了你的事,如今下令要捉拿你。我随着踏光在此足足找了你七日,好不容易找到了你,趁着还未有人发现你赶快同我走!” 黑心一怔。 事情怎么闹到了这样的地步......王母也实在是奇怪,难不成就听东湖仙君一面之词便要下令拿她,就这点明辨是非的能力还能掌管半壁仙界?只道:“王母乃堂堂仙界之母,怎能只听那东湖仙君的一派胡言,只要面见说清楚,误会自然能解开了。” 他定定地看着她,那双眼中有太多的情绪,快得她一时间抓不住,只听他道:“同东湖仙君没有关系,是有人密告仙界,说你已串通魔界成为细作,此番上仙界便为谋害昭华上神,偷取他手中的紫色曼陀罗。” 第42章 逃跑 细作? 她是不是耳朵不好听岔了什么。 她上仙界求取紫色曼陀罗不假,可怎就成了细作?一时间觉得有些好笑,可笑着笑着却发现阎流光一脸严肃,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不觉收了笑意,背后隐隐沁出汗意。 阎流光看着她,“你老实告诉我,你上仙界寻昭华上神是为了什么?” “我......”黑心犹豫片刻,选择了说实话,“我此番上仙界确实是来寻找紫色曼陀罗。” 闻言,阎流光有些气急败坏:“你一个拘魂使要紫色曼陀罗做什么?” “不是我要,是......是有人让我来取.....”黑心有些不敢说下去,这样的证词莫说仙帝同王母了,只怕是连她自己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成了魔界的细作。 “你能不能说清楚些,究竟是谁要你来取?”他皱眉看着她,可见她咬着唇一脸受到惊吓的模样又不忍再催促,只道:“罢了,此时也不是讨论的时候。还是赶快先离开此地再说!” 黑心明白此时也不是任性的时候,忙不迭地点头。两人为缩小目标,只共骑着烈火,朝着南天门飞去。一路上东躲西藏竟也十分顺利,没过一会便遥遥看见了南天门。只是此处向来守卫森严,想要过关怕是不易。 阎流光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方面纱和一块令牌,转手递给她,低声道:“你把面纱带上,拿着这块令牌,只说自己是青娥公主的贴身侍女,有要事要出仙界一趟。” 黑心照他所说的戴上面纱,取过令牌,心中惶恐只余还有一丝暖意。到了这般地步,阎流光不是挖苦嘲笑她,也不是划清界限敬而远之,而是选择站在她这边——相信她。 不知何时开始,他同她之间已有了这样的信任。 正感叹造化弄人,南天门已近在眼前,守将已换了两个陌生的面孔,正例行公事地盘查进出人口。仙帝同王母似乎果真下了通缉令,这盘查的手续竟比以往严格了许多。黑心有些紧张,阎流光伸手握住她的手,目视前方,语气虽轻缓却十分坚定,“别怕,有我在。” 听到此话,心果然定了不少,点头“嗯”了声算是回应。 守将倒是认识阎流光,没太仔细盘查便放了行,只是到了黑心这自然伸手拦下,上下扫了两眼道:“你是何人?青天白日的戴着面纱做什么,快摘下来,别耽误我们的正事。” 黑心赶忙递过牌子,想要开口阎流光已率先替她回答:“这是青娥公主宫中的仙娥,她的脸此前受了些不大好治的伤,故而遮着些,此番下界是便是公主托我带她去寻一味只有蓬莱才有的仙草来医治脸伤。” 守将翻来倒去的仔细查看了下令牌,的的确确是青娥公主的宫牌,想来这做不了假,倒是没什么疑问,只是流光君使这番话听着有些奇怪。一时拿不住主意是不是该放人。阎流光袖着手有些不耐,目光不善地在他二人身上游移,“你们这是不信本君?” “不敢不敢。”守将赶忙将令牌递还,笑着道,“近日上头下了令要追捕一人,我们不过是例行公事盘查得仔细些,君使莫要见怪。”如今仙界同冥界同气连枝互相依仗,连仙帝同王母都要看着阎君的份上给他几分面子,他们不过是区区守将,如何敢得罪他,只得赶忙挥手放行。 二人顺利逃出南天门,黑心只觉后头的冷汗已浸湿了小衣,风一吹脑袋才清醒了不少。赶忙问:“如今我们去哪里,回冥府么?” 阎流光驾着烈火不敢停歇,沉吟道:“冥府不能回去了,如今回去就是自投罗网。先去羽裳的住处,那里被我设了禁制,无论是仙界还是冥界的人都一时追查不到。” 黑心点头。 未过多时便到了地方,羽裳见他二人神情严肃也不敢问什么,只找了个去烧水沏茶的借口躲开了。此时房内再无他人,阎流光双手交叉抱着,居高临下挑着眉看她:“你现在可以原原本本把事情告诉我了么?” 黑心一头冷汗,不敢再隐瞒,一五一十把从陆清奇同朱砂失踪到追查过程中碰到魔界使者,并要她去昭华上神出求得紫色曼陀罗的过程和盘托出。阎流光一边听一边皱眉,惊疑不定地瞅着她,直到最后听她说完方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下桌子:“这么大的事你居然该瞒着!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么,竟敢同魔界做交易!” 黑心有苦难言:“我不敢说啊,那魔界的人威胁我若是说出来必定立刻杀了陆清奇他们,我总不能看着他们死。” “既是这样,你也不该只依靠一人之力去求曼陀罗,怎么也该先告诉我,然后一道想办法呀。”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我那时怎知你可不可靠,说不定刚告诉你,你转个眼就告诉了阎君。” 阎流光咬牙看她:“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不值得你信任?” “以前自然是不大信的.......”她轻声嘀咕了句,可抬头一看对方要吃人的神情,赶忙转了口风,“可如今天上地下,我也只信君使一人了。” 他面色稍缓,觉得此话听着十分受用,顿时舒坦不少,但没舒坦太久又开始心烦意乱。此事实在是棘手,听她说来虽说是无辜的,可她同那魔界使者之间的对话无人可以证明,且又有隐秘者以此密告,加之她又确确实实在没有阴司的书面允许下上了仙界,实在是有理说不清,若真上了审仙司,以她的个性怕是招架不住审问。 黑心也自知鲁莽,千不该万不该妄想以一人之力解决此事。如今事未办成,还将自己陷入这种跳进银河也洗不清的地步。 只是她有些想不通,这密告者究竟是谁?倘若是那魔界使者想要使计害她,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反正那日在林子里只有他们二人,她又完全不是对方的对手,随意使上一招便能杀了她,何必费这样的工夫。 可如果不是那魔界使者,又有谁会知道她同魔界的交易。难不成那日在林子里的除了她同魔界使者,还有第三人在场?如果真有,又是谁这么恨她要除之而后快。 事情越想越乱,索性什么也不想,找了个矮凳坐下。恰巧羽裳端了茶水进来,她也确实有些口干舌燥,赶忙给自己倒了一杯。想了想,又给还蹙眉凝思的阎流光也倒上一杯。 羽裳见二人面色不大好看,胆战心惊地问:“你们一个个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我的事被发现了?” 阎流光此时顾不得她,黑心只能出声安抚:“不关你的事,是我闯下了祸,” 羽裳把心放回肚子里,拍了拍胸口道:“喔,那就好。” 黑心瞪大眼睛看着她,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实在无法想象高元星君到底爱她什么,难不成没心没肺也是优点么? 阎流光转过头来看着她二人道:“你们暂时待在此处,哪里都不要去。”他顿了顿,看向黑心,“尤其是你。” 黑心自然知道此时不能乱跑,只问:“你要去哪?” 他道:“我在仙界没有什么说话的分量,需回冥府一趟探探我父君的口风,看看能否上仙界为你作保。顺便去查一查那密告者是谁,想来如此了解你的动向又想害你的人必是熟人。你在这也别闲着,好好想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过谁。” 他交代完一连串话便往外走,黑心急忙上前拉住他。心中有千万句感谢要说,可话到嘴边却又不大好意思,毕竟这以前还老对自己鸡蛋里挑骨头的人突然转了性是有些让人无法适应。他看她欲言又止半晌,挑眉问:“还有事?” 她想了想道:“我此番上仙界是君使为我作的保,只怕很快便会查到你,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倘若......倘若阎君不肯为我作保,君使切勿为了我同阎君起口角,大不了我不回冥府了。” 他低头看她,“那你打算一辈子躲在这里?” 她摇了摇头,却又不知道自己还有哪里可以去。她人微言轻,即便上仙界陈情,怕也而不会有人相信她。 阎流光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顶,可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问道:“你还想不想做拘魂使?” 她点头。 “既然想,那必定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别让自己白白顶了黑锅。你既是我的属下,本君定会还你一个清白。”他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旋身道,“我走了。” 阎流光走后,剩下黑心同羽裳大眼瞪小眼,她突地想起高原星君的嘱咐,可如今阎流光已走,她又不得出去,只能静待时机再说。羽裳见她愁眉不展,安慰她道:“其实出不去也没什么,正好同我作伴说说话。” 她又突然知道高原星君为何喜欢她了...... 如此便在此住了几日,黑心是个慢热的,对着不熟悉的人话一向很少,幸好羽裳是个活泼的姑娘,每日闲来无事就会对着她不停絮叨,那张嘴怕是说上个三天三夜都不会累,也不计较黑心是不是回应,自得其乐的不得了,不过两三天的工夫便混熟了。 羽裳有时也会闷得慌,偶尔顶着自己的魂魄附了身想偷偷溜出去,黑心劝她不要出去,说她就算是顶着个人的身体,若是不下心被外边的日头一晒还是会损耗阴气。但羽裳不听,只噘着嘴非要出去,说自己一个人住时也会趁着没什么人悄悄跑出去玩,从没出过什么纰漏。 黑心心想怎没出过纰漏,上次你溜出去可不就被我逮到了。但羽裳执意不听,只闹着要出去溜一圈解解闷,并保证一定在天亮前回来。黑心劝不住她,只能千叮咛万嘱咐地让她早些回来。羽裳听了忙‘哎’了声便高高兴兴地蹦跶了出去。 黑心看着她蹦蹦跳跳不知愁苦的背影委实有些羡慕,若论起来,她比自己还惨些。十世轮回都活不过三十,好不容易熬过了这十世还被藏在这哪也去不了,只偶尔能出去放放风透透气便心满意足,真是个心地单纯的好姑娘。 长吁短叹后也无事可做,索性一人潜心修习了下高原星君所传口诀,不知过了多久,待睁开眼时只觉灵台清明,心头躁动也安定不少。没想到这摄魔神咒如此奇妙。正暗暗开心却觉着屋子安静的有些过了,慌忙探头朝窗外张望,才发现此刻天际已露出一抹白,而羽裳还没有回来。 心下一惊,也顾不得阎流光的嘱咐了,急忙取过一件黑色的斗篷罩上便寻了出去。 外头是天色将亮未亮的样子,鸦青色的郊野一派寂静,只有轻风过耳的细微声响。最多再过小半个时辰,日光便会完全冲破云层。时间刻不容缓,必定要尽快寻回羽裳。 一路循着她的气息追踪过去,却在一片小树林外戛然失去踪迹。她到底能去哪里? 正打算再仔细搜寻番,忽闻身后一阵草叶窸窣的响动,急忙转身喝问:“是谁?” 眼前的树林草叶一阵乱动后慢慢钻出一个人来,浑身上下都挂着泥土草叶,形容十分狼狈。黑心戒备地看着那人站起来扒拉开身上的杂物,然后抬起头来。 “唐信?” 第43章 软禁 这一副满脸惊慌失措的书生面孔,可不就是唐信么。只是他怎来了此处? 还没等她开口问,唐信抬头看见她先是一脸错愕,然后又变作惊喜,慌忙从草丛里蹦了出来,几步跑至身前,气喘吁吁道:“我可算寻到你了。” 黑心一脸莫名,“你寻我?”她转头一想,这仙界通缉她的事必定已传得沸沸扬扬,冥府处想来肯定跑不了,她扯了扯嘴角干笑道,“你该不是要抓我回去吧?” 他摇头道:“自然不是,我是奉流光君使之命出来寻你的。” “流光君使?”黑心心下一凛,“他出什么事了?” 唐信叹了口气回道:“流光君使私自带你出仙界的事已被查了出来,如今仙界虽看在阎君的面上没有太追究,但亦将其软禁了起来。” 软禁了? 黑心顿时觉得眼前一黑,如遭重击。 她早该猜到,这两次出入仙界都是阎流光帮的忙,仙界如何会查不到?她到底还是连累了他。 唐信见她面色不好,赶忙安慰道:“不过君使料事如神,软禁前寻到了我,知道你我二人曾有师徒情谊交情甚好,便将你的藏身之处告诉了我,托我将此事告诉你,让你切勿挂念。只是如今冥府查此事查的紧,我偷偷跑出来时避过许多耳目才到了这,不然也不会像方才那般狼狈。” 黑心自方才的不安中醒过神,忙拱手道:“难为你这胆小的性子还特意为我跑上这一趟,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道句多谢!” “你我之间何须客气。”他顿了顿,忽然问,“只是不知那紫色曼陀罗你可找到了?” “若是找到早可以救回陆清奇并证明自己的清白了,何至于东躲西藏如此落魄。”她苦笑摇头,显得有些丧气,然而想了想又觉得有些奇怪,“怎突然问起曼陀罗,是阎流光让你来问我的?” “啊,是啊,君使十分关心事情进展的如何了。” 她叹气,“此前一直困在院中,如何有机会去寻那东西。” “那倒是。”唐信也唉声叹气,“也不知怎么了,陆清奇失踪了,你又无故被冤枉,如今去阴司办差都觉得里头气氛压抑,吴鬼头气得胡子都飞起来了。” 黑心回忆了番吴鬼头的那张脸,想着自己一声招呼没打就失踪好几天,好不容易有了消息又是仙界要捉拿她,怕是再见到自己定要骂个狗血淋头,又或许觉得少了个不省心的属下正暗暗庆幸拍手称快。 只是此时并不是泄气的时候,连阎流光都被软禁起来,她如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了。 收拾好心情,她对唐信道:“陆清奇我一定会找回来,至于我,也必定会还自己一个清白。只是如今你不可再来找我,君使已经被软禁,我不能再连累你。” 唐信看她神色间一派清明,并未因阎流光的消息而萎靡不振,笑了笑道:“你好像永远都打不倒,难怪陆兄曾说,你的性子看似绵软无害,实则韧劲强着呢,若是有人折弯了你,必定会有狠狠弹起回击的一日。” 黑心失笑,“陆兄一向喜欢夸大事实。”她望了望天,又道,“天快亮了,你还是赶紧回去罢。仙冥两界如今都要找我,怕是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你若再来定讨不好什么好。我的事你只当不知道,安心回第五殿好好当差,以你的能力必定能受重用。”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番衣衫后转身就要走,唐信忙喊住她,“你要去哪?” “我要去找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 此时天已擦亮,她第一时间便是回了羽裳的住处,可如她所料,羽裳没有回来。 看来如今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仙界或冥界的人发现了她,查到她是魂魄附身,并将她带回了冥府。若是这样倒不用担心,左右不过是放她轮回转世,至少性命无虞。二是陷害自己的人因找不到她而抓走了羽裳,以此引她出去。 而能如此陷害自己的人,除了魔族,她暂时想不到其它可能性。 只是魔界这般煞费苦心绕这么大一个圈子,铺成这样大的局面来陷害她,究竟有什么目的。 与其自己闷在这里胡乱猜测坐以待毙,还不如豁出去弄清楚真相。 趁着天已大亮,而拘魂使没有特殊情况不可白日擅出冥府的时候赶忙罩着斗篷出了门。所幸此地离人魔交界处并不算远,东躲西藏地总算到地界,所幸并未遇到仙冥两界的人。 林子还是那个林子,一如之前的阴森诡异。她也不打算绕弯子,直接扯开嗓子喊:“魔界使者何在?冥府阴司拘魂使黑心特来求见!” 未等太久,一阵狂风瞬间刮过林间,树叶随着剧烈摆动的树枝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低语。她烦不胜烦,单手一挥使出一记安息咒,林子又渐渐恢复了平静,只道:“别故弄玄虚了,出来罢。” 树林入口处渐渐浮现出一道黑影,依旧是一身黑袍看不清脸,声音似笑非笑,“怎么,紫色曼陀罗到手了?” 黑心看着他,神色平静:“你的目的根本不是紫色曼陀罗。” “那依你看,我的目的是什么?”黑影倒也不诧异,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魔族之人心思诡异难辨,在下区区一拘魂使如何能猜得出。”黑心索性把话说得敞亮些,“只是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处心积虑要害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黑影笑道:“你太小瞧自己了。” 黑心不明白他的弦外之意,皱了皱眉,“左右紫色曼陀罗我是拿不到了,我愿意用我自己换回陆清奇和朱砂。”她顿了顿,“还有羽裳。” 黑影又笑,“以你一个换三个,你似乎又太瞧得起自己了。” “那你究竟想怎么样?” “阁下的忘性真是大,我早已说过,我要的是紫色曼陀罗。” 她简直要被对方的不讲理给气出毛病来:“眼下仙界通缉我,冥府我也回不去,如何还能拿到紫色曼陀罗?” 黑影淡淡道:“紫色曼陀罗在昭华上神处,只要他愿意,没有人能阻拦的了他。” “难不成你觉得堂堂上神会为了我同整个仙界为敌?”黑心呵呵一笑:“那你真是太瞧得起我了。” 黑影:“你不试试又如何知道。” 黑心总算在这番对话中品咂出些味道。看样子,魔界像是打着以美人计策反昭华上神的算盘,而实在不巧的很,这美人计中的美人恰恰选中了她。她不知应该赞一句魔界使者太有眼光,还是骂他们没了解内情便瞎使招。 且不论以上神这样的阶位会不会被如此轻易策反,就算会,也定不会为了她。遂无奈道:“仙界乃正道之大统,昭华上神贵为仙界神位,又岂会受我的唆摆。” “正道之大统?”黑影仿佛听见了世间最好笑的话,阴阳难辨的笑声在林间此起彼伏,惊起一片飞鸟,“何谓正道?你为了救自己的朋友不惜同我魔界做交易,费尽千辛万苦上仙界求取圣物,但仙界之人不分青红皂白,只听信了密告者的谗言便妄下结论要捉拿你。你猜当你跪在审仙司,那些你所谓的正道之人是会听你辩白,还是为了维护他们眼中的正道而直接置你于死地。啧啧,这样的场面,在下倒十分想看一看呢。” 黑心默然不语。 黑影又道:“想你在冥府阴司兢兢业业,从未犯过一丝错误,可当你被仙界通缉时,你自以为是家的地方又何曾选择相信你、庇护你?还是.......迫不及待地把你往外推呢?” 他的话一字一句落进耳中,仿佛有一股魔力,让她神思紊乱,满脑子都回放着自己东躲西藏的狼狈模样。 是啊,想她三百年来堂堂正正从未起过一丝歪心思,竟也会落到这般落魄的境地。不知为何,此刻脑中突然想起高原星君的那句话—— 求我所求,若是求而不得,堕仙成魔又何妨。 堕仙成魔...... 不行! 黑心闭上眼,双手紧紧握起,暗暗念了段摄魔神咒,又倏地睁开眼,“使者好手段,我险些被你诓了去。” 黑影笼罩在黑暗中的嘴唇,缓缓拉起一个弧度,“意志倒还算坚定,只是如今仙冥两界都如此不待见你,我魔界倒是可以考虑收留你。” 她敬谢不敏。 黑影也不勉强,只道:“总会有你依靠我魔族的一日。” 这话她不大爱听,下意识地皱眉。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见黑影的身形渐渐淡去,转瞬便消失不见。她赶忙喊道:“你去哪了?我还没说完呢!” 无论她怎么喊,这黑影都像打定主意不出来了。 不过此行亦不算毫无收获,至少确定了确实是魔界使计害得她。但她总觉着魔界不会蠢到真让自己去策反昭华上神,至少目的不会如此简单粗暴。可若不是,那这样煞费苦心的铺局又是为了什么? 边走边想,不知不觉已出了林子走至一处城郊的城门口,来往进出的鼎沸人声让她瞬间醒了醒神。此刻天已大亮,各路小商小贩皆抬着货架进城做买卖,她无处可去,索性也跟着进了城。 馄饨包子煎饼的各路香气杂糅在一块钻进她的鼻子,虽不饿,可想着说不定吃上一碗心情也能好上不少,遂找了处无人的地方化了人形,然后走到一处馄饨的摊位道:“来碗馄饨,不要辣。” 老板是个手脚麻溜的,应了声后没多久便端了碗馄饨上来。青瓷碗中一个个皮薄馅大的小元宝圆滚滚地浮在汤水上,衬着碧绿的葱叶子十分喜人。她兴冲冲吃了两个,可到底吃不惯人间的食物,再吃了两个便罢了手,只坐在长凳上看着长街上人来人往,生气十足。 以为因着规矩,总是晚上才能出来,偶尔得了特令可白日出来也不过是匆匆赶路,从未有这样的闲暇时光可安心坐在这里,看着凡间的百姓因生活琐事忙碌,纵然平淡,却亦有种让她憧憬的安稳和幸福。 以往在阴司办差还能偶尔做做梦,可眼下......怕是这辈子都不可能实现了。 一旁的桌子又坐下两个人,一看便知是普通生意人,皆要了碗馄饨,边等边说着话。 “咱们当今圣上真是个明君,病才刚好便上朝处理政务,第一时间就是减收赋税,尤其是咱们商税,听闻以后若是咱们想开第二间店铺可减少足足一半的税银。” “可不是,想那衡王趁着圣上病重包揽朝政,立刻把咱们的税都提了好几个点,想要拿着钱充军饷,去打那什么瓦剌国。这才过了几年太平日子,又要打仗!幸好皇上醒了,那衡王自然落不了好,听说已贬为庶民关了起来,实在大快人心。” 那卖馄饨的老板听他们说起此事,趁着生意不算忙也凑趣上去谈论几句,反正是对圣上歌功颂德,没人会追究他们妄议朝政。只是黑心倒没再仔细听下去,只觉得事情有些奇妙。 那皇上中了蛊毒竟然没死? 她那日开玩笑说不希望皇帝死,昭华该不会真的做了什么吧?不过幸好,从目前的情形看来,这位人间帝王如今醒了亦不算什么坏事。 正打算付钱走人,忽然隐约闻到一丝亡魂的气息。只是青天白日的,哪个新魂敢这样当街跑?本能之下立刻拔脚要追,老板疾呼几句“姑娘你还没付钱”,她忙甩下几个铜板便飞速追了出去。 因付钱耽搁了时间,气息瞬间没了踪影。她疑心自己是不是闻错了,刚隐了身形便又感应到那股气息。顺着线索绕过曲折的街道,来到了一处高门大院的门口。 两头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坐镇两边,朱红色的大门庄严气派,大门上头的牌匾上只写着两字—— 王府。 第44章 衡王 这王府大院看着是气派异常,可如今大门紧闭,两盏挂在门口的红色大灯笼似是许久未换了,都褪了色。 亡魂的气息到此便戛然而止。 因着长期办差的本能,本想立刻便进去拘了回阴司。可转头一想,不对啊。她如今是通缉犯,倘若进去恰好碰见同僚该怎么办?但再仔细一想,如今青天白日的,拘魂使都得晚上才出来办差,实在是碰不上。 许久未拘魂,竟还有些技痒。想着反正遇不到同僚,不如她先进去探探底,看看究竟是哪个新亡魂有这样的通天本事敢在日头下明目张胆的逛大街。 如此想着,身体已率先钻了进去。 堂堂王爷的府邸,虽说是大,可似乎有些太冷清了,顺着各处游廊一路走过,连个人影都没有看见。她也不急,左右这不是她的差事,只耐着性子慢慢找。 大约寻了半柱香的时间,终是在一处王府后院的地方再度寻了那丝气息。 其中一间房中隐隐有妇人哭泣,不知是否在哭新忘之人。人间的悲欢离合她见得太多,也不以为意,只顺着哭声钻进了那间房,果见一位美貌的妇人正扶着一冷清的盖着白布的床位低声抽泣着,哽咽道:“王爷,想你生前忠君爱国,一腔热血,最后却只是落得这样凄惨的下场。妾身早劝过你当个闲散王爷过自己的舒心日子便罢,圣上惧怕敌国不肯出兵,你便随他去好了,何苦要强出头争那什么军权带兵打仗,结果所有人都以为你想要弑兄夺位!如今倒好,圣上一醒,你自是逃不了此劫,独留下妾身和肚中的孩儿,你叫我们孤儿寡母以后如何自处!” 那妇人哭得伤心欲绝肝肠寸断,一旁的丫鬟赶忙劝慰道:“王妃保重身子,如今王爷已去,我们说话更应小心谨慎些才是,小心隔墙有耳。” 那王妃抹着眼泪道:“如今整个王府都被隔离起来,还有什么隔墙之耳。我们落到这种地步难道还要自个忍着伤心歌功颂德么。”说罢又嘤嘤哭了起来。 小丫鬟叹了一声,只得赶忙再劝。 黑心上前瞅着那床上的那位盖着白布,一时间看不见脸,只好再瞅灵位上的灵牌,赫然写着当朝衡王的名字。 当下有些不解,不是只说是软禁关押么,怎好端端死了? 环顾一周,此处也没有亡魂的影子,只好再出去其它地方寻。找了一圈,最后在一处书房内找到了。而衡王的样子倒不是她曾以为的奸王之相,反倒身长玉立,十分英俊,只是此刻正有些颓然地坐在书案后,目光盯着案上一卷书似在发呆。 片刻之后,衡王终于发现屋子里还站着一个人,神情间有些疑惑,本还以为是哪个宫里头派来的宫女恰巧进了他生前的书房,可再仔细一看,这女子眉目间所注视的方向明明白白地就是指着自己所坐的位置,当下一凛,赶忙站起身,果然见对方的视线也随之上移。出声问:“你是谁?你看得见本王?” 黑心上前略拱了拱手,“冥府阴司拘魂使黑心,见过衡王殿下。” 衡王面色一白,“你是来拘我去地府的?” 她想了想道:“我只是路过,不过过了酉时自有我冥府的同僚会带你走。” 衡王闻言苦笑,复又坐下,“早去晚去又有何分别。想我堂堂大齐亲王,一心为国,最后也不过落得一杯毒酒独上黄泉路的下场。” 这话说得倒真像是个忠君爱国的。她撇了撇嘴,心想皇上的蛊毒难道不是你下的么,如今死了倒来装贤王。如此一想说话间就不大客气:“无论是谁,上到君王宰相,下到走夫贩卒都免不了走上这一遭,更遑论那些杀父弑兄做尽坏事的,不单要下地府,怕是还得去阿鼻地狱转一圈洗洗罪孽也未有的脱身。” 这话听着意有所指,衡王到底是人间亲王,那自小便养出来的贵气不是当摆设的,当下便冷了表情,沉声呵斥:“你既为冥府拘魂使,理应通晓世事,本王殚精竭虑为国为民,落得如此下场虽说不无自己的原因,可杀父弑兄从何说起?怎可凭他人一面之词为本王盖棺定论!难不成下了冥府面见阎王,本王也有理说不清么!” 黑心怔了怔。 这其中难不成真有隐情? 她忍不住好奇问:“那皇上的蛊毒不是你下的么?” 他闻言一震,“你说什么?皇上中了蛊毒?不行,我需立刻进宫面圣!”猛地站起身朝外疾走两步,可不过俄顷的工夫又站定脚步,而后朝着虚空惨然一笑,“如今我不过一缕游魂,哪里还有什么资格面圣陈情,实在可笑!” 他倏然转身看着她,“你方才说蛊毒,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看他这般着急的模样,兴许下毒之人真不是他。遂道:“你们凡间帝王之前昏迷不醒,并不是生了重病,而是中了蛊毒。我原先本以为是你所为,故而说话多有得罪,望殿下不要见怪。” 衡王皱眉,在书房内踱了两步,转头道:“皇兄之前病重来势汹汹,本王虽十分担心,但因他的病一向是皇后和太子照料,且当本王前去看望之时皆说只是劳累过度引起风寒入体,多休养一段时间便会痊愈。本王当时并未细想,如今听你说来皇兄那症状可不就像中了毒。只是究竟是谁有这样的胆子敢谋害皇上!” 黑心挑眉。 这衡王也是关心则乱,能近的了皇帝的身且可不被发现的下毒,宫中能有几人可以做到?再加之如他所说,皇后的太子皆隐瞒病情妄图瞒天过海,这凶手是谁岂不已呼之欲出。 衡王也不算笨,只来回走了几步便想通其中关键,猛锤了下桌子道:“是皇后和太子?!”黑心忙要赞他一句,可还没来及开口便听他继续自言自语道,“可他们好端端为何要加害皇兄?不行,此事我必须进宫告诉皇上,让他多加防范才是!” 她看他走了几步似又想起自己早死了,忙旋身走至跟前,竟对她拱手行礼道:“如今皇上受奸人所害而不自知,本王身为臣子不能坐视不理,望姑娘出手助本王顺利将此事陈情给陛下听。” 拘魂使帮亡魂完成最后一点心愿本是常事,但他这要求实在是过分了些。贸然现出人形,若是吓到了真龙天子岂不影响人间的国运,这罪责她如何担得起。何况如今她亦是逃犯,哪能插手此事,遂劝道:“王爷既然已去,前尘往事皆该放下,生前牵绊已同你没有关系了。何况当今皇帝既然能赐你毒酒可见是不信你,何苦还要多事。” 衡王不以为然,“皇兄那是受人蒙蔽,想当初他未登大寳之时同我兄友弟恭,饱受父皇称赞。如今我虽撒手人寰,可既然知道事情真相,于情于理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为人所害。” 这衡王竟然还是个死脑筋。她自知劝不住他,只能如实道:“王爷的要求恕本使者实在做不到,烦请王爷在此处静待些时辰,我的同僚一到酉时便会前来接你。” 说罢她转身要走。衡王也不阻拦,只道:“无妨,你不带我去,本王自认得去皇宫的路。” 黑色头也未回:“以你新魂之力,如何能在这日头下自由行走,怕是才出门口便会晒得魂飞魄散。” “本王方才出去走了一圈,除了觉得有些热之外,一点事也没有。” 黑心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方才没怎么仔细看他,如今再一打量,确实觉得他同以往的亡魂有些不大一样。阴冷的气息并不算强,头顶之处也无亡魂特有的黑气,反倒隐隐泛着紫色的光华,那似乎是......人间帝王独有的龙灵之气。难怪他不惧日光可以在白天自由行走。 这情况倒是有些出人意料。一个死了的人,竟有真龙帝王之相。 他见她沉默不语,赶紧道:“你虽为冥府之人,可但凡间人命的生死之事皆同冥府息息相关,你岂能坐视不理!” 其实这凡间帝王的生死黑心是真的不大关心。人固有一死,或早或晚的事罢了。只是如今看着衡王的面相倒也不像英年早逝之人。心中隐约有个不大好的猜测。 不会是当初对昭华上神无意间说的一句话,让眼前这个本该有机会登上九五之尊的男子白白失去了机会吧? 这样一想顿时愧疚的厉害。斟酌片刻后决定陪他走这一趟。 因衡王不惧日光,她也无须费心将他遮挡起来。只拎着他纵身越过长街围墙,小半日工夫便到了皇宫内庭。他十分熟门熟路地领着她穿过长巷,终是在天黑前到了皇帝的御书房前。黑心二话不说便要伸脚跨进去,衡王却停在门外略显犹豫。 她不解:“怎么了?” 衡王似有些紧张,“待会突然现身会不会吓到皇上?” 她抽了抽嘴角,心想你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件事是不是有些晚了。但她嘴上不能这么说,毕竟人家说不定是被她给连累了才成了现在这副半人半魂的模样,遂好生安抚道:“不会的,你不是说你们曾经兄友弟恭为人称道么,如今圣上被人蒙蔽,正是需要你救他于水深火热的时候。指不定他一见到你就后悔给你赐了毒酒,要哭着给你赔罪呢。” 衡王古怪地看了她一眼,“皇兄不会哭着给我赔罪的。” “喔噢。”黑心想了想,“那看到殿下一时高兴,展露龙颜总是有可能罢。莫耽搁时辰了,再晚片刻怕是我的同僚便会来拘殿下了。” 他点了点,昂这首背着手便走了进去。 此时日薄西山,光辉斜照在青石砖上,满室寂静。往日皇兄在此处理政务总是会叫上他一道讨论议政,若是说累了便会在一旁的榻上摆上一副棋,边饮茶边对弈,总是他输多赢少。皇兄说他狡猾让子,殊不知他早已不是那个会依偎在父皇母后身旁吵着闹着要兄长让他的小皇弟了。自兄长登上那个位子起,他便知道,那个承诺会永远让着他的人已成为需要他仰望并且守护的人。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争军权,更没有想过要杀他。 他只是、只是想为他守住这片天下...... 可他为什么不相信自己。 如今双脚踏上这方熟悉的青砖上,落日的余光已拉不出他的影子。 或许,身为帝王,注定会孤独一生。 此刻的皇帝正坐在御案后低头看奏折,身体似乎还未好全,时不时便会轻咳几声,喝上几口茶再低头继续。偶尔累了便抬头捏捏鼻梁,目光会时不时落在门口的方向,而后便是长久的凝思。 这时在一旁伺候的小太监会悄悄退出去着人准备晚膳。黑心趁机道:“现在是个好时机,错过了可就很难有了。” 衡王点了点头。 她掐了个诀施了道只能维持片刻时间的现形咒在他身上,不过须臾工夫,昏暗的殿室内便渐渐浮现出一个身影。 他没有说话,皇上却已发现了他。没有黑心预料的慌恐,却只是略微怔忡后便平静地坐在龙椅上,目光哀伤,淡淡道:“皇弟,你来了。” 第45章 兄弟 衡王没有像往常那样行礼,只是径直走到了御案前,轻声唤道:“皇兄。” 皇帝似乎累了,揉了揉眉心向椅背后重重一靠,浅浅叹息一声:“朕知道你为何而来,可是朕不能杀了他。他是朕唯一的儿子。” 衡王的表情是不可置信,“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起来也不过是自古以来宫廷内最惯见的争权手段。 皇帝膝下空虚,子嗣单薄,多年来也唯有皇后一人诞下一子,便是如今尚未成年的太子。太子乃皇后嫡子,自然得到了皇帝和皇后无可比拟的宠爱。然而多年的疼爱并未为太子带来正直宽厚的个性,反而在皇后的纵容溺爱下偏执暴虐,小则打骂宫人当街纵马,大则滥杀无辜草菅人命。皇帝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打算往后放在身边严加看管再重新好好教导。可直至一次,只不过有一个老臣子上了折子弹劾太子举止不端,第二次便被人暗杀在自家书房内,仵作检验时发现舌头都被人拔了出来。 凶手是谁已不言而喻。 也就是这一次,皇帝起了废太子的想法。 自然,皇帝不会立刻起诏,而是传来朝中各位首辅大臣商议此事。但这个提议遭到了部分大臣的反对。原因是太子尚年幼,还可以择一名良师好好教导扭转性子,且他是皇后唯一的嫡子,是皇室正统的传承。倘若废除太子,唯手握重权的衡王有机会承继大统,而此事在皇帝有嫡子的情况下实在难以施展。 此提议自然只能暂时搁置。 但是太子不知从何听到了这个消息,第一时间便去找了皇后的母家刘氏外戚,秘密商议后决定先发制人。皇后虽然一开始反对,但她亦不希望衡王来抢她儿子的位子,最终默许了太子的□□。 然而军权在衡王的手中,他们不可能发动兵变。唯有走一条毒杀皇帝,陷害衡王的不归路。 彼时恰逢瓦剌时常扰乱齐国边境,衡王建议加重赋税以供军饷并增兵迎战,但皇帝却觉得此刻天下刚刚安定,贸然增加赋税征兵打仗会扰乱民心,引起恐慌。一时间朝堂上意见相悖,臣子也分立两派剑拔弩张。 太子一党觉得时机已成熟,便以苗疆寻来的蛊毒给皇帝服下。此蛊毒一开始并不立刻就有反应,只是会日渐疲累,脾气暴躁不思饮食。皇帝平时身体强健,此番生病已觉得有些不对劲,而皇后和太子的过分殷勤陪伴以及他们对衡王的恶意诋毁隐约让他察觉出什么,遂不动声色派暗卫去查。 结果显而易见。 得知结果的皇帝气怒交加,蛊毒之症瞬间加剧,还未来得及立下遗诏便昏迷不醒。 虽说昏迷,可他的意识犹在,可以听到他最爱的儿子同皇后在他身边密谋登上皇位后要除去的大臣,也可以听到衡王匆匆赶来忧心的挂念之语。就在他以为自己已大限将至的时候突然感觉神思逐渐清明,而浑身气力也正一点一点回归,欣喜之下翻床坐起,却看见一个身着白衣浑身冒着金光的男子站在床头。 因光芒过盛,他无法看清对方的脸,只能用多日未开口而显得干涩的声音问他是谁。 男子开口告诉他:“本座乃守护真龙帝王之神,本来你大限已至,可本座观你勤于朝政、爱民如子,又为奸人所害,遂施法让你清醒。然而本座虽为神,却也不可违背天道。你只能再多活十五日,可以处理你需要处理的所有事,十五日后,便会有拘魂使前来带你去冥府。” 男子说完话后便消失不见。 十五日。 在经历生死之后,这十五日的时间对他来说尤为珍贵。 皇后和太子对于皇帝的醒来十分恐慌,本想再下一次毒,可皇帝此次自然防范严谨未有可趁之机。然而太子并没有放弃,而是鼓动大臣上奏折弹劾衡王在皇帝重病期间包揽朝政一手遮天,私自颁布指令加重赋税,使得齐国百姓怨声载道,民声鼎沸。并在民间散布谣言说衡王狼子野心,加害皇帝使其病重,意欲谋朝篡位执掌大统。 这一番群情激昂下,又逢瓦剌来犯,衡王一时不察中了计使得调度有误吃了一场败仗,瞬间谏官的弹劾折子如雪花般飞到皇帝的御案之上。皇帝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太子在这短短几日内又声称找到衡王陷害皇帝的重要证据,无非便是里应外合弄虚作假地演了一场戏,声泪俱下地指责自己的皇叔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衡王百口莫辩当堂拔出腰间佩剑指向太子,怒斥他听信谣言搬弄是非。 这本是皇帝特许他可佩剑进宫的权利顿时也成了被人攻击的众矢之的。皇帝当场呵斥,解了他的佩剑,脱下他的亲王御制朝服,下诏废除衡王称号,永夺皇室地位,软禁于衡王府。 至此,衡王大势已去。 未有多久,皇帝的一杯毒酒赐了下去,终结了衡王的一生。 听到这里,莫说是衡王,就连黑心都听得云里雾里莫名其妙。明明是太子犯上作乱,怎么喝毒酒的倒成了衡王。然而衡王并未出声询问,只是看着龙椅上的皇帝神色关切,轻问了句,“你只有十五日可活了?” 皇帝朝他笑了笑,抬了抬手道:“朕生出这样的逆子,本连这十五日都是偷来的,你无需为朕难过。” 衡王上前握住他的手,“那身环金光的男子怕只是一个梦,皇兄不用放在心上。” 皇帝摇了摇头,“你尚且可魂穿而来至朕的面前,怎可说那只是一个梦。真神面前不可胡言乱语多加揣测。” 衡王默然不语。 皇帝又道:“太子虽恶迹斑斑,但他终归是朕唯一的儿子。在朕心中,你同恒儿都是一样的,没有分别。将来待你登基为皇执掌玉玺之时,朕希望你放他一马,随意指处别宫安置软禁即可,他自小没受过什么苦,锦衣玉食的别断了,只是别再放他出来了。待你坐上皇兄的位置,自然会懂得莫要纵虎归山的道理,哪怕那是朕的儿子。” “皇兄?”这下衡王也实在有些糊涂。他分明已经死了,又如何登基为皇? 皇帝笑得高深莫测,缓缓道:“你喝下的毒酒乃朕寻来的假死药,可让你失去知觉呼吸三日。这三日足以迷惑太子和刘氏一党,只待他们露出马脚,朕便有了废了他的正当理由。而那些朝臣自然不会再反对由你继承大统。” 这一招假死委实让衡王有些蒙,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直在旁偷听的黑心实在不得不对这位凡间帝王的胸襟和谋略表示折服。虽说自古无情帝王家,可瞅着这两位倒真是兄弟情深,一位误以为喝下毒酒一命呜呼,却还心系身陷囹圄的兄长;一位被亲生儿子害了性命,却还要在最后的时间里为弟弟扫清障碍,铺出一条康庄大道。 试想世间能有一人这样无条件的相信你,支持你,甚至不遗余力为你冒天下之大不韪,实在是值得人羡慕。再联想自己,如今亦同这个衡王一般腹背受敌,却不知何人能为她解除危机还她清白。 她估算着时辰将近,提醒道:“殿下,现形咒的时间快到了。” 皇帝看不见黑心,问是谁在那里。衡王告诉他是冥府阴司拘魂使。皇帝闻言一叹:“这世间果然善恶有报,只希望朕在位这些年未犯下什么滔天罪孽,方可清清白白堂堂正正面对皇室列祖列宗。” 衡王此时心境复杂,只望着眼前从未改变过的兄长泪眼朦胧,沉声道:“皇兄勤政爱民,自然无愧天下。” 皇帝慈爱地拍了拍他的手,轻声道:“回去吧,待你醒来,再到此处对上一局,拿出你的实力,莫让为兄小看了你。” 衡王终是忍不住,像小时候那般因摔疼了便伏在兄长的肩膀上失声痛哭起来。 月上中天,黑心于皇宫九道门处向衡王道别。如今既然知道了衡王没有因为她无意间的一句话而丢了性命,天命也未因此而更改,她也算放下心中巨石,不虚此行了。 衡王问:“不一道出去么?皇宫甚大,没有本王引路出去怕是要费心时间。” 黑心摇头:“我还有些私事要办。” 衡王点头,亦不勉强,只道:“今日多谢姑娘了,若不是你,本王不会解开心中郁结。” 她摆手道:“殿下无需客气,圣上这番苦心你终有一日会知晓,只是早晚的事罢了。如今既然殿下只是假死,冥府拘魂使并不会找上门来,只需安心等待,殿下很快便会清醒。我这便告辞了。” 她转身欲走,衡王又叫住他,朗声道:“本王见姑娘愁眉不展似有心事,虽不知道是何事惹你烦忧,但姑娘需记山重水复疑无路,不到最后切莫放弃心中坚持,万事定有转机的那一刻。” “多谢殿下提点。”她朝着他展颜一笑,“我相信,你一定会是一个好皇帝。” 二人分别后,她一刻不停地朝着方才离去的方向疾奔回去,不过片刻工夫便又回到了内庭。四周环顾了番,东找西探之后终是在一处宫墙上找到了她想要找的东西。 月色下,满墙雕刻的龙纹图腾栩栩如生,髭须奋张,鳞甲狰狞,仿佛转瞬便要挣开这石墙翱翔九天。 她静静地看着这雕像许久,缓缓伸出右掌覆于墙面,轻声开口:“我不知道你在不在,但我没有其他法子了。如今我被仙界通缉,冥界也容不得我,只有找到一样东西才可以证明我自己的清白,而这样东西如今在你的手里。”她顿了顿,又是长久的沉默后方哽咽出声,“胥离,你在么?” 第46章 昆仑 自小她便在冥府长大,不知道父母是谁,从小小的身体渐渐长成一个亭亭少女,从来都只是一个人。后来莫名其妙地当了拘魂使,多年来日复一日于人冥两界办差,从未觉得辛苦。仿佛只有这样的忙碌,才觉得孤单离自己很远。 一直以来,都以为自己足够坚强,觉着做任何事只要无愧天地便可以不在意其他人的看法,想当初因得罪了阎流光而被整个阴司排斥穿小鞋的时候都咬着牙抗过来了,世间还有什么事能整垮她? 可直到此刻。 夜深人静、满地月光之下,长久以来的压抑和孤单终是将她压得有些透不过气来。陆清奇的失踪、阎流光的软禁、仙界的追捕、还有魔界的步步紧逼和无可奈何的东躲西藏才让她明白,六界之中,一个人的力量是如此渺小,除了依靠别人,她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证明不了自己是何其的无辜的。 胥离,你在么。 她唤他胥离,而不是那个住在苍山梦泽俯瞰三界的昭华上神。她无法确定当他知道她已被仙界认定为魔界细作时,会不会和其他人一样选择敬而远之,或是直接将她带去审仙司处接受审判。 如今除了胥离,已不知道还有谁可以相信。 她扶着墙面轻声哽咽,连大声哭泣都不敢,唯恐招来了追捕她的人。可是她的救兵却还迟迟不出现。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她哭得有些累想要放弃时。肩膀上突然有人拍了拍,声音清越:“你摸着我的鳞片许久,是在找我么?” “胥离?!” 她猛地抬起头。月光下,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脸红红地站在她面前,双手抄在袖间,身姿笔挺,虽也生得一副俊秀的好相貌,却俨然是个陌生人的模样。 他见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自己,脸更是红得厉害,许久后方伸出手指了指她还扶着墙的手道:“麻烦姑娘可以把你的手暂时从我的身上拿下来么?” 黑心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慌忙把手缩了回来。 她转头看了看墙面上的那条龙,又看了看眼前的青衣男子,迟疑地出声询问:“敢问阁下,这皇宫内庭里守护帝王龙脉的究竟有几条龙?” 男子怔了怔,指着自己道:“龙神稀有,怎会有几条,自然是只有本君一人。” 黑心想想也是,难不成守护个凡间帝王还得排个表按个轮值吗。当下便觉得自己问得有些欠妥,忙躬身作揖道:“吾乃冥府阴司拘魂使,无意得罪龙君,万望见谅。只是有一事我不大明白,前些日子我在此巧遇昭华上神,他却说他才是守护龙脉之人。” 青衫男子“哦”了声道:“原来你是找昭华上神。” “正是。” 男子道:“你之前所见非虚,本君亦是刚被任命为守护龙神未有多久,而在本君之前,正是昭华上神执掌此位。” 黑心不解:“那昭华上神呢?” 青衫男子看了她几眼,斟酌片刻道:“此事事关我龙族私密,本不可告诉你,可本君刚刚听你唤了昭华上神的本名,想来你二人关系匪浅。告诉你一二也无妨。” 他告诉她,昭华上神因违反天道擅自延长凡间帝王的寿命受了责罚,于九重天之上化为原形生生受下十道天雷劫。若不是他神力深厚,怕是得几百年都幻不回人形。然而饶是如此,也伤得不轻,怕是得闭关休养个把月的工夫。 自然而然,昭华上神无法继续接掌此职,只得由巫山的青玉龙君暂时替上。也就是眼前这个青衫男子。 黑心恍然大悟,难怪上次去苍山梦泽绿萝说他受伤了,原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青玉龙君颇有些不好意思道:“本君尚未飞升成神,恐怕也只是暂时接替此位,假以时日,昭华上神自会归来。” 此时她自然等不了那么久,只问道:“不知龙君可知道此刻的昭华上神在何处休养?” “这个......”他有些为难,“本君阶位不高,同昭华上神亦不大熟,此时他在何处我并不大清楚。” 黑心有些失望,低着头咬着唇默默不语,两颗黑眼珠旁是哭过的泪痕,显得十分可怜。 青玉龙君看得有些于心不忍,想了想提示道:“上神在何处本君虽不知晓,但倘若本君受了重伤必定是要回巫山的。那里我本君孵化成龙的地方,熟悉安心的感觉会让本君有归属感,休养恢复的也会快些。” 黑心怔了怔,瞬间便想通其中关键,倏地抬头冲着对方一笑:“多谢龙君提醒,你真是大大的好人。” 他脸红道:“好人称不上,只是姑娘以后万万别乱摸本君的龙鳞了。” 黑心一窘,一时讷讷说不出话来。 瞧着她窘迫脸红他反倒笑了起来,大方道:“此处距离昭华上神化龙之地的昆仑山有上千里路程,路途遥远不说,若是想上山巅更是阵法禁术颇多,普通人怕是难以登及。姑娘倘若不介意,本君愿意送你一程,直上昆仑之巅。” 黑心自然求之不得,赶忙躬身拜谢。 青玉龙君的原形乃一条青龙,浑身通透如璧,宛若雨后初晴之色。她小心翼翼地坐上龙背,犹豫着是不是要抓着龙鳞,却不妨龙君倏然起身,一声长啸后已直飞云川,吓得她赶忙伏下身趴在龙背上,双手双脚齐齐用力,死死地扒拉住它的身体以防掉下去。 大约飞行了小半柱香的时辰便已遥遥望见一座云雾缭绕泛着仙光的神山,怕是昆仑山无疑了。 青龙十分娴熟地避开多处嶙峋之处,倏地穿过一道通天瀑布,终是在一处平滑之地停下,俯下身让黑心跃下龙背。 她甩了甩身上的水,朝着龙君道:“多谢龙君相助,到此便可以了,我会自己去寻昭华上神。” 龙君也未化为人形,只点了点头道:“你多加小心。” 说罢转过龙首,四爪张开又一下窜入云层之中,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因昆仑山顶之处人烟罕至,常年白雪皑皑冰冷异常,可那只不过是肉眼凡胎的凡人所见。真正的山巅之处尚在山顶之上的云雾缭绕处,独辟蹊径另有桃源仙境之所,是真正的四季如春满目芳菲。黑心定下心环顾四周,果见此处鸟语花香灵气充沛,不愧为六界之中赫赫有名的神山。 只是不知为何,虽从未来过此处,却觉得有些莫名的亲切。 不过此刻不是欣赏美景的时候,找到昭华上神孵化成龙的洞天福地才是当务之急。也不管熟不熟悉路径,只朝着灵气最充沛的地界去寻。想来她今晚的运气到底不算差,没费多大工夫便找到了一处洞穴,上头赫然写着离虚洞。 离虚?胥离。怕是此处无疑了。 她望了望洞口,漆黑一片,什么动静也没有。有些疑心昭华上神究竟在不在里头。想出声唤一下,可又怕惊扰了他休养疗伤。想着不妨坐在此处等上一等。谁知这一等便是一天一夜,里头依旧是毫无生息。她也实在是不想等了,猫着身子就要进洞。 谁料才将将跨进去一步,洞内乍然发出一道尖锐的叫声,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一团黑影自洞内深处猛地扑过来。本能之下下意识地掐诀挡了一下,黑影的爪子才触到她的衣角又反应迅速的“喵呜”了一声跳到一旁,原地打了几个滚后又迅速爬起,上身前倾匍匐在地,两只绿莹莹的眼睛戒备地盯着她看。 竟是一只黑猫。 这时洞内又急匆匆跑出一个少年,没顾得上洞外站着的人,一把拎起张牙舞爪的黑猫抱在怀中,安抚地摸了摸它的脑袋,说道:“哥,我知道你现在幻化不出人形十分难受,但修炼要慢慢来,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就算饿也不能惦记着那只兔子,实在不行我去给你找两株仙草垫吧垫吧。” 黑心显然看出那只黑猫一副生无可恋想要躲开的嫌弃模样,但少年依旧死死摁着不让它乱跑。 黑心有些迟疑地开口:“那个,请问......” 少年抬起头,这才看清了她的脸,先是怔了怔,随即一把丢开怀中的黑猫,几大步跳到她的身前,左看右看又上前嗅了嗅,十分兴奋的样子。 “仙子姐姐?真的是你么?我没看错罢。” 黑心这才发现这少年竟就是当初在孟鱼山抓获的猫妖兄弟之一——福星。只是他不是得了昭华上神的青眼住进了苍山梦泽么,怎么会在此处。难不成,昭华上神果真在此处? 不由自主地探着脑袋四周张望。少年见状本有些疑惑,可思索了片刻便恍然大悟,神秘兮兮地笑问:“仙子姐姐,你是不是在找一个人?” 黑心忙点头。 “是不是在找一个同我息息相关的人?” 黑心略有些迟疑,但如今勉强算是吧,还是点了点头。 “当当当当!” 此处少年自带音效,一把抱起没来得及逃走的黑猫,举至黑心的眼前,笑道,“他在这呢!” “喵呜~”黑猫挣扎地四爪乱踢,险些刮伤了黑心的脸。 “......” 难不成,昭华上神受了伤,变成了一只猫? 虽说这个结果有些让人难以接受,但此刻也只能逼着自己正视这个局面。她试探性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猫毛,可黑猫一脸厌弃,挣扎着就想再挠她一脸。福星赶忙把黑猫抱得远些,不好意思道:“姐姐别介意,我哥就是这个脾气,自从贬为原形后就不大搭理人,连我都偶尔会挨挠。” 我哥? 她仔细端详了番黑猫的样子,终是在那双幽幽的竖瞳里找到一丝熟悉的感觉。 “猫妖?” 福星忙道:“我哥现在不是妖了,自他被贬为原形便到了昆仑山苦心修炼,如今只是一只普通的灵猫。” 黑猫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趁着日头好便从少年怀中挣开,跳到一旁的大石墩子上半眯着眼晒太阳,没过多久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福星有些尴尬,“偶尔会犯些懒,但总体还是很刻苦的。” 黑心不大关心这只黑猫刻不刻苦,赶紧问道:“昭华上神此刻何在?既然你也在此处,他是不是也在昆仑。” 福星摇头:“昭华上神得知我哥也在此处便顺手携了我一道来,本在此处闭关养伤,只是前两日天帝派了人来说有要事相商,上神昨日才刚刚离去,嘱咐我在此处潜心修行。” 黑心简直要吐血三升,为何每次都阴差阳错地差了那么一时半会。 “不过姐姐也别着急,上神的伤势还未好全,若是商议完那什么要事定还要回昆仑的,不妨耐心等上几日,说不定上神哪日便回来了。” 她沉默不语,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福星不以为意,突然想到些什么,只神秘兮兮地拉过她的手便朝着山巅的一处方向走去,“我带你去一处地方,你一定会喜欢!” 黑心此时神游天外,便随了他去。 两人一路穿花拂柳,淌过天池,终是在一处十分惹眼的不毛之地停了下来。福星兴奋地指着那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干涸水池道:“就是这了!” 她回过神仔细看了看这处干涸得已不剩一滴水的小池子,若不是这洼水池略有些深度,她险些以为这只是哪个巨兽踩出的脚印子。 昆仑山向来以灵气充沛花珍草异驰名于仙冥两界,多少修道之人都选此处修炼以望飞升成仙,而这灵气最为汇聚之处尤以山巅为首,只是寻常之人终其一生都不能冲破禁制到达此处。黑心万万没有想到这昆仑山巅之处还有这样一块丑得不像话的地方,莫说这池子里没水了,就连水池周围也没有一根像样的花草树木,光秃秃地就像美人头上长了块头廯,再漂亮也打了个折扣。 “你要带我看的就是这个?” “是啊。”福星兴奋地跳进池坑,仰着头看她,“你不记得了么?此处便是仙子孕育成莲之处。当时我同兄长尚未修炼成形,一日整个山头的飞禽鸟兽皆叽叽咋咋口口相传,说这块已干了上万年的小池子里突然蓄满一池清澈如许波光粼粼的水,而水中长出了一朵墨如夜色的莲花,虽是黑色,却长势喜人,清风摇曳之下缓缓绽开,美不胜收。” 黑心恍然大悟,原来此处便是赤颜仙子孕育成莲的地方。她当下生出几分敬畏之下,又凑近了池底细细查看。 福星继续道:“仙子尚是莲花的时候,昆仑山所有灵物皆组队前来观赏,唯恐看不到此番奇景。只是好景不长,也不过匆匆看过几眼,上神便将莲花移植去了他处。当时我兄弟二人虽吸收山头灵气,可终究只在灵猫阶段徘徊,始终不得化成人形的要领。除了我们,还有众多鸟兽也皆在日复一日的修道中失了些许信心。可自得知莲花移植去仙界后很快便化了人形皆不由振奋。心想连赤颜仙子这般孕育在灵气稀薄的不毛之地上都可修炼成仙,那我们这些占了先机的灵物还有何资格怨声载道。故而仙子你便是我毕生追求的楷模,是我心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福星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激情四射,黑心有些触动,然而也仅仅只是触动而已。 他好像忘了上次在苍山梦泽已经解释过她并非赤颜仙子的事。不过他兴头之高,她也不忍打断,只嗯嗯了两声以示鼓励。 然而福星语气急转直下,叹气道:“只可惜后来突然有一日池水干涸,像是从未出现过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兄弟二人恰巧修炼出人形,便也离开了昆仑山。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他说着说着有些难过,不过随即又开心起来,“但幸好仙子你没事,你不知道上神在昆仑山的日子里每日都会来此处盯着池水看,我瞅着都觉得心酸难过。如今你好好的活着,又将会是我昆仑山所有灵物前进的动力。” 黑心呵呵笑了两声,正想仔细看看这池子究竟有何玄机,忽然听到一声“喵呜”,便觉后脑勺一阵凌厉之风刮来,随即脖颈似被一道利爪挠过,猝然脚下一滑,‘砰’得一声摔进池底,啃了一嘴的泥土。 “哥,你干什么呢!”福星气急败坏地要去抓他,黑猫却只是满不在乎地调转过屁股一溜烟跑了,福星忙疾步去追。 黑心自池底爬起来,摸了摸后颈后一看,竟挠出了血。不过她也不介意,随手甩了甩便继续查看池底的状况。 照高原星君的说法,此处乃当年仙魔大战魔神后卿战死的地方,只因鲜血淌过便令其寸草不生灵气不再。难不成魔族的神力竟真有能摧毁一切的能力?可这池底如今除了干枯地裂之外并无什么魔族气息,倘若赤颜仙子真是魔族化身,又怎会安然存在于仙界不被发现呢? 正百思不得其解,突觉身后有异样,回头一看,竟发现干裂的池底隐隐发出汩汩的声音。好奇之下探头去看,猝不及防一股水柱自缝隙中直窜而出,一下子便喷了她一头一脸。两下抹干水,环顾四周,蜿蜒密布的池底缝隙瞬间喷涌出无数道水柱,快速地汇聚在一起,不过片刻已蓄满半个水池,淹没过她的腰身。 黑心一脸茫然站在水中,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见福星和黑猫闻声匆匆赶来,不一会儿,又赶来一只兔子、一只驯鹿、一只苍鹰.......短短的工夫几乎整个山头的灵物都跑了过来围观。无数双黑亮的眼睛直瞪瞪地注视着水中的黑心,一时间天地都为之静止。 黑心:“那个......” 忽的福星一蹦三尺高,手舞足蹈地跳到池水边,高声喊道:“你看,我就说你是赤颜仙子吧!”说罢转头朝着后方那片山林高呼,“赤颜仙子回来了!赤颜仙子回来了!赤颜仙子回来了!” 黑心还没来记得说什么,整个山头都为之振呼,各种动物的鸣叫汇集在一处竟显得意外的整齐,似能震天撼地,响彻九州。 这下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这其中缘由。 她下意识地伸手拨了拨池水,掌间的鲜血还未完全干涸,混进水中化成一道血色的水流融入其中,池水仿佛受到感应般流动地越发欢快。本寸草不生的水池旁也依稀冒出几株芽苗,嫩绿葱葱,迎风招展。 看了看已被池水涤荡干净的手掌,心中隐约冒出个诡异的想法。 难不成,是自己的血唤醒了这已干涸的池底? 可为什么,偏偏是她的血..... 她静默不语,慢慢从池底爬了上来,已浸湿的衣裙紧紧贴在身上也无暇顾及,只是失魂落魄地慢慢朝外走。灵物们瞬间停止鸣叫,不由自主地往两旁分开,给她让开了一条道。福星急忙追上,“仙子姐姐,你要去哪,不在昆仑等上神回来了么?” “不等了。” “那你要去哪?” “我要去找他。” 第47章 成亲 她要去找他问清楚,她究竟是赤颜还是黑心。 本来信誓旦旦的认知于她而已突然变得如此不确定。为什么她会出生在冥府,为什么会莫名其妙成为拘魂使,为什么罚恶司从一开始就看她不顺眼,为什么她会长得和赤颜一模一样,为什么她的血能唤醒这片魔神战死之地...... 太多的为什么,她要问个清楚。 如果她真的是赤颜,那她究竟是神,还是魔? 唤来踏光,掐了个诀便要动身,福星三两步赶上来一屁股坐在身后,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我陪你去,我有仙界腰牌,可以为你打掩护。” 黑心也没说什么,转过头摸了摸踏光的耳朵便一跃而起,迎着漫天云雾直冲云霄。脚下有不断的“喵呜”声传来,福星低头一看,大声喊道:“哥,你在这里等我,办完了事我便回来陪你!” 昆仑之巅离仙界本就不远,踏光的脚程又快,不过一会工夫南大门已近在眼前。黑心取出面纱遮住脸,手中攥着的是之前阎流光给她的腰牌。福星出入南天门的次数不多,当下也有些紧张,攥着黑心的衣角往后缩了缩。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心想咱俩到底谁给谁打掩护。 今日的南天门同寻常相比有些不大一样,平日往来神仙都是三三两两的并不拥堵,今日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大门口竟熙熙攘攘围着许多人,有些瞧着样子似还是自远方风尘仆仆赶来的,一身飘逸道袍已打着褶积上了一层灰,但依旧各个满面春风,同身旁之人含笑寒暄。 而南天门的守将也从两位增至五六位,那客气有礼的态度不像盘查,倒似接待。这情形黑心瞧着有些眼熟,仔细一想,当初北溟龙君寿诞时可不也是这般光景。 四海八荒各个仙湖仙山的掌教都陆续赶来,这般隆重难不成是天帝或是王母的寿辰?不过无论是谁的生辰,场面越热闹婚礼越是对她有利。 翻下鹿背,领着福星瞅着空档便钻进了排着队的人群中。因大多都是有几分脸面的人物,自然做不出插队硬挤的事,各个矜持地守着风度,你让我我让你,倒也十分有秩序。黑心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声色地打算浑水摸鱼的过去。 一旁有几位看似相熟的道友正互相攀谈。 “刘掌教,多年未见竟依然鹤发童颜,风采依旧。” “张真人过奖,若论驻颜术怕是谁都比不过你们玉龙山的独门秘技。” “刘掌教实在过誉,我们玉龙山的驻颜术再神奇也不过是凡品,如何能同王母娘娘十里桃林中的蟠桃相比,只怕随便咬上一口便可返老还童,青春永驻。此番昭华上神同青娥公主喜结连理,我等有幸受邀其中,也不知是否有机会品尝下这传闻中的圣品。” 这张真人的吃货之名闻名于几大道山之中,没想到上了仙界也这般丝毫不掩饰。当下几位道友便有些尴尬,只道:“真人多年未见竟还是这般真性情。青娥公主深受王母娘娘喜爱,想来大婚之日即便没有蟠桃也会有其它仙果品尝,真人不必担忧。” 那叫张真人的颇有些遗憾地咂了咂嘴:“若是没有蟠桃如何圆满。” 众人闻言越发觉得这张真人口无遮拦的厉害,也不怕祸从口出,当下都不敢再同他搭话,只各自抄着手等待进入南天门。 这几人说话的声音并不小,每一个字都清晰钻入他二人的耳中。福星惊愕不已,拉着黑心的袖子张嘴想要说话,黑心面无表情瞪了他一眼示意闭嘴,他只得委屈地吞下了想说的话。大约再等待片刻,前头的各山道友皆纷纷入内,轮到黑心他们,也不等守将开口,便自觉地递上了牌子。 守将扫了几眼两块牌子,顿时眉笑颜开:“原来是苍山梦泽同玉露宫的人,你们两位主子马上便要结秦晋之好,你们这些底下伺候的私下里竟也好的同出同进了么?” 黑心淡淡道:“将军说笑了,不过是帮着上神和公主下界采办些物品。”福星虽有些紧张,但此刻反应倒也快,赶忙跟着点了点头。 “上神同公主的大婚典礼三日后便要举行,你们多辛苦点也是应该的。既是帮公主做事便赶紧进去吧,我们这头也忙着呢。” “多谢将军。” 黑心淡定地朝里头不紧不慢地走着,福星也学得有模有样,直到离开甚远才赶忙一路小跑躲得远些方齐齐舒了口气。 福星此刻终于有迫不及待说出自己想说的话:“赤颜仙子,这其中必有什么误会,上神是不会同青娥公主结亲的,他......” 黑心皱眉打断他,“我不是赤颜,我叫黑心。” 福星觑了觑她的脸色,嘀咕了句,“可你分明就是赤颜啊。” 她也不管他,自顾自地朝着苍山梦泽的方向而去。 扪心而问,方才听闻昭华上神同赤颜仙子将要成婚之时,心底并非不错愕和震惊,尤其是在猜测自己有可能是赤颜之后。这一切的一切更显得她之前自以为大度的成全和退让显得可笑之极。 然而如今于她而言,他二人成婚的事可以暂时放一放,她真正要弄清楚的是这个让她如鲠在喉的身份。本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也以为可以对他人的误解一笑置之,可当自己都有所怀疑的时候便不是那么好受了,恨不得扒下这层人皮换张面孔把关系撇得干干净净的。 坦白说,她一点希望自己便是那个活在传闻中,以一人之力抵抗仙界的黑莲化身——赤颜。 苍山梦泽已近在眼前,二人正要加快脚程却突然有天兵持兵器拦住,横眉呵斥:“你们是谁,不可擅闯禁地!” 黑心二人对视一眼,福身行了行礼道:“我是青娥公主宫中的仙婢,受公主之命有要事寻昭华上神商议。” 天兵不为所动:“王母有令,闲杂人等皆不可自由出入苍山梦泽,违令者斩!” 黑心皱眉:“公主同上神很快便要大婚,难不成也不可通融?” 天兵依旧木着脸:“不可!” 黑心转过头对福星使了个颜色。他倒也算机灵,关键时刻没掉链子,赶忙递上牌子道:“我本就是苍山梦泽的仙童,也不可以进去吗?” 天兵仔细查看了番牌子,犹豫片刻后放行,却嘱咐道:“王母有令,三日后此处驻守天兵便可撤走,望昭华上神耐心等待,我等亦不过是依令行事。” 福星并不买账,只哼了哼便取回令牌朝里头走。走了两步回头看黑心,她蒙着面纱看不出表情,视线只略一触碰便什么也没说的转身走人了。 黑心冒险上仙界本是冲动之举,如今经过各番盘查反倒冷静下来。按照如今的情形来看,似乎就连昭华上神都已被软禁了起来,这门亲事里头定有什么隐情,至少不是两方自愿皆大欢喜的局面。她不用急着进苍山梦泽问清楚,反正福星进去后必定会说明一切,她不愁昭华不主动找来,但怕只怕如今连他自己都自身难保。 脑筋此刻出奇地清楚,略一思索后便朝着另一个方向赶去。 玉露宫的门口张灯结彩,一片嫣红。原来纵然是在仙界,也不能免俗地效仿这这凡间嫁娶的吉祥之色。只是这喜庆之色如今在看她看来,终归是不大圆满。 站在人来人往的门口驻足看了一会儿,敛了敛心神,抄着手光明正大地从宫殿正门走了进去。这般大摇大摆地姿态,反倒无人上前盘查,皆只匆匆看了她一眼便又各忙个的了。因曾经来过两遭,她倒也熟门熟路,不大一会便找到了青娥公主所在的住所。只是里头侍奉者甚众,她一时也不好贸然上前。正有些犹豫,里头突然走出来一个端着托盘的仙娥,托盘上摆满了各式镶着珠翠珍宝的头饰,华美异常。 因两人差点撞上,那仙娥忙护住托盘,而后抬头瞪她,“哪个不长眼的,不会好好看路吗?若是撞坏了公主的头饰你赔得起么!” 黑心抬头扫了对方一眼,弯了弯唇角一笑。 真是冤家路窄。 她一把扣住对方的手腕,猛地拖向一处无人的角落。还不等对方破口发飙,便扯下脸上面纱,冷声道:“我不想为难你,也不想横生枝节,你想个办法把公主的身边人都支开,我有话要同公主当面说。” 那仙娥只将将看到她一面,便吓得脸色一白,好半天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正是之前与她起了口角并出手伤了她的银铃。 黑心无意与她多费唇舌,只道:“你放心,我不会同公主说你的事,也不会伤害公主,只要你将我带到公主面前,你的事我既往不咎。” 银铃咬着唇斟酌片刻,又偷偷瞧了瞧她的神色不似作假,半晌方深吸一口气道:“你在此处等着,我先进去支开旁人,只是你说好的话可不许反悔。我知道你前些日子犯下天规被王母下令拘捕,若是你把我的事告诉了公主,大不了一拍两散谁也落不下好。” 她淡淡一笑:“你放心吧,我同你不一样。” 银铃脸一红,又瞪了她一眼方扭身又回了宫室。也不知她说了什么,公主屏退了众人。宫人陆续退出,银铃走在最后一个,经过她时轻声道:“公主说要歇息了,你进去时间不可过长,切记莫要说是我引你来的。” 黑心点头应了一声便轻提着脚步溜了进去,银铃则在外悄悄掩上了门。 青娥并没有发现屋里头多了一个人,只顾着举着一身艳若朝霞的红色嫁衣在铜镜前比划,又随手取过一个八宝珠翠流苏步摇往头上簪,只是怎么簪都不大满意,换了好几个地方才舒心一笑。那满面含春之色真是连这最为艳红的色彩都为之黯然失色,俨然一副待嫁之前既娇羞又兴奋的模样。 黑心抿了抿唇,不知怎么打断她这满心欢喜之态方不算失礼,却见公主不知何时已转过头看见了她,嫣红的两颊霎时变得惨白不堪,那模样神情可真是比见了鬼的样子还瘆人。一双美目只直勾勾地盯着她,好半晌才扯出一丝笑意,“你......你怎么来了?” 那笑容真是说不出的勉强,其实黑心也能够理解。毕竟这个时候顶着这样一张脸跑来找她,怎么说也有搅局的嫌疑。但她此番来真没什么心思做插足者,只道:“我此番冒险上仙界,是有一要事想问公主,此事于我而言非常重要,望公主务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青娥怔了怔,“什么事?” “我想知道当年赤颜仙子失踪的真相。” 第48章 真相 1 公主整个身子蓦地颤抖了一下,手上的嫁衣和步摇皆随之掉落地上,尖锐之处恰恰划破一处衣角,钩出一团金丝。 她低头看了两眼,不禁有些可惜。 青娥公主却浑然不觉,单掌用力撑住桌角,强笑道:“你怎么突然问起此事,你不是说你是黑心么?怎么又关心起赤颜仙子的事。” 黑心沉吟片刻回道:“公主先莫问缘由,且告诉我你是否知道当年赤颜仙子失踪之事。” 青娥咬了咬唇,半晌方摇了摇头,“不、我并不知道真相。” 黑心蹙眉不语。 这话一听便不详不实,犹记得之前青娥公主失踪被她和朱砂巧遇,公主见她的第一句话便是问她是不是来找她寻仇了。既然有这样的牵连在,何至于一问三不知。但黑心也不着急,毕竟要堂堂一个仙界公主承认当年曾与一罪仙有嫌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遂道:“时间或许太久公主给忘了也不一定,不妨慢慢想,兴许能回忆起一星半点。” 哪知公主只是很坚定地摇了摇头道:“我是真的不知道。”她见黑心满脸的不信服,急道,“当年之事虽我因我而起,可后续的发展我真的一点也不知情!” 这话有些玄妙,何谓因她而起,又何谓后续发展,只光光这几个字便十分的耐人寻味。 公主自知躲不过,叹了口气缓缓坐下,捡起掉落在地的嫁衣抱在怀中,目光哀婉动人。 “当年赤颜仙子同昭华上神相爱之事,我是第一个发现的......彼时赤颜才修炼成人形未有多久,昭华上神见她颇有灵气便破例收她为徒。我那时虽年纪不大,可却喜欢昭华的紧,时不时便找机会去苍山梦泽见他。他那时性子有些冷,有时仅仅只是坐在一旁的藤椅上看书,一看便是一整日,不怎么理会我和赤颜。我性子也倔,想着他不理我也无妨,便佯装喜欢赤颜,找了各种借口拉着赤颜在一旁玩耍,实则总偷偷看他。” “那时的赤颜刚幻化成人,并不怎么通晓人情世故,十分的单纯。但我却嫌她过分蠢笨,明着假装喜欢她,一背着昭华便不大理她。”她回忆起此事目露内疚,思绪似沉浸在以往不可自拔,许久后才继续说道,“赤颜心思简单,以为自己惹恼了我,便偷偷不开心,可只要我来找她玩,又可以开心许久。久而久之,连昭华都以为我同赤颜是不话不说的好姐妹,甚至连我自己都想着,假如有一日能同昭华在一起,待她再好些又何妨。” “直到有一日,我发现昭华的性子有些变了,他开始常常笑,在她同赤颜玩耍时也会专注地看着,时而会心一笑。那笑容真是好看的紧,暖得仿佛午后春日,晒得人心都快化了。刚开始我开心的不得了,以为自己的满心爱意终是有了回报。可我也不是傻子,时间长了便发现他看得竟不是我,而是那个傻乎乎的赤颜!”她说到此处,握紧了拳头,“我想着他二人是师徒,感情不一样些也是应当的。可一日我去苍山梦泽晚了些,见赤颜在池塘边贪睡,裙角落在池中都不自知。我本想上去吓唬她,若是醒来吓得掉进池中才好玩呢。正要悄悄靠近,却见昭华从后头走了出来。见赤颜这副懒散的模样非但没有斥责,竟还宠溺地笑了笑,然后将她轻轻抱起放在一旁的石椅上。”说到此处,她抬起头咬了咬唇,“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黑心听得十分认真,却不料青娥公主在此刻停了停。不解地抬起头,却见她眼泪不知何时落了下来,一滴一滴恰好落在漂亮的嫁衣之上,晕染出一朵朵深色的梅花。那模样说不出的凄楚哀怨。 “昭华将她放稳妥后本要转身离开,赤颜睡得迷糊恰好翻了个身,眼看就要掉下,昭华急忙上前一揽,将她抱了个满怀。这意外的事本也没什么,可哪成想,我眼睁睁就看着昭华抱着她然后亲了上去。虽只是额间,却也把我吓得魂不附体。只是那时赤颜还未醒,迷迷糊糊不知说了句什么梦话,昭华似乎自己也有些慌,将她又放在石椅上后便匆匆离去了。” “我彼时吓得不清,回去后便开始茶饭不思,好些日子没有去苍山梦泽。可那赤颜偏偏傻得很,还三番两次跑来玉露宫找我,都被我给找借口打发了。我当时是既不忿又难过心伤,觉着自己样样好,哪里比不上那不开窍的赤颜了。又想着天上地下还未听过有哪对师徒可以相爱的,一时气不过,便跑去将此事告诉了母后。” 王母娘娘? 黑心听到此处,几乎已可以预见之后的发展是何等的惨绝人寰。 青娥继续说道:“母后听说此事虽是十分错愕,但却又镇定的很,只叫我三缄其口莫将此事张扬。我彼时虽难过,可心里到底放不下昭华,也唯恐此事于他声誉又碍,便也没再同第二个人说起。” 黑心终于开口问了句,“后来是不是妖魔两界联合进犯仙界,赤颜仙子替昭华上神挡了一击?” 青娥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但也没说什么,只道:“不错。本昭华已心生悔意想将赤颜送往龙族司雨龙神处修习法术,但此时恰逢妖魔两界进犯,她替昭华挡下了一击魔族的重击,一度性命垂危,虽说后来清醒,但也落下了心疾,昭华再也不舍将她送往他处。” 她顿了顿,这一停顿便是许久,黑心差不多已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自此事之后,昭华竟公然提出要迎娶赤颜。我虽知道他喜欢她,却不料他真敢这般堂而皇之地宣之于口。”她咬紧牙关,一掌拍向桌面,“他为了赤颜已全然不顾自己的声誉!甚至还常常光明正大地带她遨游九州,赏遍天地美景。可知三界之内有多少人背后耻笑这段师徒不伦之恋!” 黑心自幼生在冥府,因见惯人间百态,对所谓的不伦之事也见之不少,虽不能理解。但想着这昭华同赤颜之间既无血缘姻亲,又无父母家族制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何须如此明面背面的嘲讽,既让他人不快,也让自己心头不忿。但这话她此刻自然不能说,且依着目前的情形也只能出言安抚道:“以前的事何须如此介怀,毕竟如今要同昭华上神成亲的是公主。” 青娥瞟了她一眼:“你果真这么想?” 其实这话说得有些违心,不管她是不是赤颜,怎么说也曾经倾慕过尚是胥离的昭华上神。但要说有青娥嫉妒赤颜那般伤心难过是决计没有的,便道:“我是不是这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公主同昭华上神是否两厢情愿共同欢喜。” 青娥面色一白,“你这是在讽刺我?” 黑心忙道:“公主误会,我决计没有这个意思。办差办得多了,凡间怨偶因情生恨共赴黄泉的例子不胜枚举,只是提醒公主罢了。”说完这话她又悔的想咬掉自己的舌头。陆清奇曾说她不大会说话,这话实在不假。她觑了觑公主的神色,果然是不大好看,有心想弥补,又道:“但凡间男女嫁娶前多数是不相识的,共携连理相约白头的也不在少数,像公主这般同昭华上神有感情基础的想来婚后不会太差。” 青娥闻言更是脸色难看,大手一挥打断她:“你不必出言讥讽!我知道昭华的心中没有我,他心心念念想着的只有你一人而已!但那又何妨,他当着我父皇同母后的面亲口应下了这门婚事,他就必须在三界众人的见证下踏着云彩来迎娶我!你何须这般出言刺探揭我疮疤,我盼了那么多年的人不会轻易放弃,即便只是我一厢情愿我也认了!” 黑心张口结舌地看着她,竟不知她喜欢昭华已到了这样魔怔的地步。暗暗叹了口气,说道:“公主实在不必如此,我无心讥讽你,你同上神如何也是你们的事。我今日前来只想知道赤颜失踪的事,你方才只说道上神意欲迎娶赤颜,那后来如何了,为何赤颜仙子好端端地会心神失常打伤仙界之人?” 青娥淡淡道:“我说过了,后来的事我并不知情。当我知晓她以一人之力挑衅仙界众天兵守将时,她已跳下了诛仙台。事实上自我在苍山梦泽见过那一幕后,便再也没有同她见过。她是不是心智失常,又是不是魔族化身我全然不知情,即便问母后,她也只说赤颜本就是天地戾气幻化出的魔莲,死不足惜。” 好一个死不足惜。或许在王母看来,胆敢冲破世俗打破陈规的都死不足惜。看来此处是问不出她想知道的真相了,只怕整个仙界,唯一知道真相的,只有王母一人了。 青娥公主的脸色不算好看,看来已被她给搅坏了好心情。她很抱歉,拱手道:“今日前来叨扰实在不是我的本意,公主愿意将赤颜一事坦白相告,我亦十分感激。如今公主将要成婚,我身无长物,实在没什么可送的,只愿公主可以得偿所愿,同上神二人举案齐眉、琴瑟和鸣。这便告辞了。” 她转身欲走,青娥唤住她:“你究竟是赤颜,还是黑心?” 黑心转过头,思忖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只问,“公主希望我是谁?” 青娥定定地看着她,苦笑道:“我既希望你不是赤颜,又希望你是。” “为何?”黑心实在不大理解这逻辑。 “你知道么,这八百年来,我是有多后悔没有在赤颜腹背受敌时出现帮她一把。”她的声音苍凉哀婉地好比一方寒潭,“彼时昭华并不在仙界,你猜当她被众人围击,然后跳下诛仙台时,该有多么的绝望。” 言尽于此,青娥再也忍不住,抓起手中的嫁衣捂住脸,终是嚎啕大哭了起来。 虽说堂堂一介仙界公主哭成这个样子不大成体统,可如今的她在黑心看来反而真实得有些可爱。纵然喜欢昭华上神,可亦没有因此泯灭良知,只怕当初假意同赤颜交好,心中未必没有几分真心罢。 然而世事哪能尽如人意,错过的真心终究的回不来了。 黑心低头看她哭得忘乎所以,公主试衣的铜镜中恰巧映出她的脸,淡淡的并没有什么表情。若非要扯出一丝来讲,那恐怕只余那一点点的悲悯了。 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刚刚从殿室内出来,银铃迫不及待地从一廊角处迅速窜出,一把将她拉至一旁,满脸紧张:“你没对公主说我误伤你的事吧?” 黑心道:“我答应过你不说,自然不会提。只是如今我还有一事需你帮忙。” “你还有什么事?”银铃满脸的不乐意,一张俏脸憋着怒气,“你别以为攥着我的把柄就可以无尽的使唤我。我警告你,倘若把我逼急了大不了一拍两散,我可不怕你!” 黑心笑了笑,没有理会她的虚张声势,只道:“如今我无处可去,需你收留我三日,三日后,待公主大婚时,你为我寻一身仙娥的宫装来,让我能混进公主的送嫁队伍里。” 银铃闻言一怔,“你要混进公主的送嫁队伍里做什么?”问完隐约觉得不对,“你该不是想借机破坏公主的大婚吧?” 黑心默然不语。 她自然不想破坏公主的婚事,只是如今因顶着这张脸,到哪都不大方便,更何论想见上昭华一面问个清楚。唯有装扮成公主的仙婢才能随嫁进入苍山梦泽。只是这些个原因自然不能同银铃说清楚。而银铃见她不说话以为默认了,立时摇头拒绝,“这我帮不了你,倘若被发现,莫说你了,连我都落不了好。” 黑心低头想了想,从善如流道:“那好,我也不为难你,你且只需收留我三日,三日后我必定速速离去。” “果真?”收留她三日倒不是难事,只是......银铃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到时候该不会又攥着我的把柄威胁我替你办事吧?” 她笃定地点了点头,“你放心,到时候我即便有事也不会麻烦你了。” 三日很快便过去。日头刚刺破云层,黑心便隐隐听到外头百鸟齐鸣,仙乐共奏。趴在窗口往外瞧,果真能看到成千上百的仙鹊自银河的方向远远而至,飞过长虹,飞过云霞,飞过各处仙宫屋檐,终是停在了玉露宫的顶上,久久盘旋不散。 真真的极好的喜兆。 正看得新奇,房门突地被推开,银铃一个闪身移进房内,探出头左右环顾下方安心地合上门。她看得好笑,“这是你自己的屋子,也要这样小心翼翼么?” 银铃转头瞪她:“小心一些总是好的,不然万一再被谁抓到把柄,可不又得落得被人掣肘的下场。” 黑心自然知道这是指桑骂槐,但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倒了杯茶优哉游哉地喝着。银铃见她神神在在的,一点也不提要走的事,不禁有些着急,“你不是说三日后离开么,如今三日已到,过会便会有宾客陆续前来凑热闹,届时再走可就难了。” 她举着茶杯问:“公主那边一切都已准备妥当了?何时起驾去苍山梦泽?” 银铃不疑有他,回道:“公主准备的倒是查差不多了,只是行礼的地方不在苍山梦泽,而是王母的瑶池。” 瑶池? 她略露不解:“为何是在瑶池,既然是嫁给上神,理应在苍山梦泽啊。” 这点银铃自己也有些疑惑,只是上面既然如此安排,她这样的小仙娥哪能知晓通透,只道:“兴许是王母不舍公主吧,不止行礼的地方在瑶池,就连婚后的府邸宫殿都重建在瑶池旁。不过想来此安排也算合理,毕竟苍山梦泽虽美,可上神向来不大讲究排场,那院落小得可怜,如何配得上公主的身份。” 黑心不以为然,想到如今苍山梦泽又有重兵把守,这其中必有什么隐情不为人知。可见这桩婚事未必会有那么顺利进行。 不过既然是去瑶池也无妨,说不定可以借机打探出当年赤颜失踪的真相。 银铃见她又开始神游,正想再次催促,门外突然想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她吓了一大跳,“谁啊?” “银铃姐姐快些出来,吉时已到,众多仙君仙子已到场庆贺,公主如今正在梳妆,让你先去外头招呼。” “我知道了,你先去公主那复命,我换身衣服便去庭外。” “好,姐姐快些。” 脚步声渐远,银铃赶忙取出一套粉色的仙娥宫装便要换上,边背着身换边道:“你看我方才让你早些走你不走,如今宾客都到了,我可顾不上你了。不过这样也好,趁着人多热闹,也好掩人耳目,你过会待我走了便悄悄地走,可切记别被人瞧见是从我房内出去的......啊!”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还未说完便觉后颈一痛,瞬间没了知觉,软倒在地。 黑心暗道一声对不住,从她手中抽过衣服,匆匆换上再戴上面纱便闪身出了门。 庭外果真是热闹非凡,宾客络绎不绝,想来都欲在公主送嫁的路上凑个热闹沾沾喜气。黑心不熟悉这嫁娶的流程,自然不好随意走动,只站在一处角落当个摆设,偶尔有宾客上前问路也只是随意一指。反正这乱糟糟的档口,也没人关心她是真指错了路还是自个迷了路。 有几个仙君边谈笑着边朝着她的方向不经意走来,黑心站的位置恰好是个死角,两方皆暂时看不到彼此。她只听到其中有一人调笑道:“公主将要嫁给昭华上神之事王母恨不得昭告三界,唯恐落了谁,今日一大早便唤来九天玄女召唤出仙界所有的鸟鹊为这场婚宴造势,可见王母十分看重这场婚礼。果然只有昭华上神才是她心中最佳的驸马人选。” 有人讥讽道:“这昭华上神也是嘴上一套背后一套,当年同自己徒弟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如今还好意思过来求娶青娥公主,也不怕他人耻笑。” 黑心一听这声音便皱了眉头。还没来得及避开,又听人笑道:“东湖仙君该不是吃味了吧?” 那讨人厌的声音果然就是东湖,只听他急忙辩解道:“这话休得胡说!本君虽十分仰慕公主才貌,难道你等心中就不暗自倾慕吗?公主于本君,犹如皎皎明珠不落凡尘,我只是为她的婚事感到可惜!再说了,真正该吃味的可不是本君,自有那纨绔子弟黯然神伤不敢现身。” “东湖仙君所说的可是流光君使?听说他已解除了软禁,今日亦会随阎君上天庭庆贺,到时候免不了会碰见。” 东湖仙君冷哼:“之前帮助细作逃脱,天帝看在他父君的面上既往不咎,如今才解除禁令便又巴巴地跑上仙界,可不是听闻公主出嫁才这般火急火燎的嘛。今日相遇,想来他那脸色定是难看的很。” 众君闻之纷纷大笑。 这几人口无遮拦,丝毫没有所谓的仙君气度。黑心不欲再听,转身便要走,谁料才刚刚转过身,背后便有一人喊道:“小仙娥站住!” 黑心顿住脚步。 “我等要在此处石椅上歇歇脚,你去为我们取些茶水来。” 她暗暗舒了口气,转过身匆匆福了福身道了声“烦请各位仙君稍等”便慌忙退了下去,直到躲到一处角落方算安下心。正想着要不要再回银铃的房间等上片刻,忽闻外头不知何人高声唱和——“吉时已到!凤驾已至!”,然后便是仙乐起奏,各路纷杂的脚步声响起,听声音皆是朝着玉露宫的正大门跑去瞧热闹了。 此时正是浑水摸鱼的最佳时机。她匆匆赶往公主的殿室,却见已有几名仙娥一路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因头顶流苏凤冠而无法看清脚下路的公主慢慢前行。直到跨过门槛行至走廊,黑心瞅准时机凑了过去,踏着整齐的步子尾随在后。 因嫁衣繁复,公主走得自然不快,好不容易走到了宫殿大门口,却闻得外头有人窃窃私语。众人见公主已至,纷纷闭上了嘴。黑心奇怪地抬头去看,却见宫门之外除了孤零零停着一座凤驾和几排排列整齐的天兵仙娥便再无其他了。 咦?昭华上神呢? 这迎亲的新郎怎么不见了,难不成仙界的规矩只有送嫁而没有迎亲一说? 第49章 真相 2 公主似乎也发现了不对,立刻驻足不前。凤驾旁有个年纪稍长的仙姑见状急忙上前,俯身在公主身旁低语了几句。因离得远,也听不见什么。只见公主的身体似微微有些颤抖,双拳紧握,似是强撑着方不显抖得那般厉害。 众人皆屏息不语,都觉得此事有些荒唐,一颗看热闹的心顿时被浇了个透心凉。 此次婚礼乃三界瞩目之盛事,各路仙山名湖的神君掌教都纷纷来贺,更遑论青娥又是备受仙帝王母宠爱的公主,这新郎怎可如此不给面子失了踪影。纵然对方是赫赫有名的昭华上神,也让人觉得此情此景之下的青娥公主分外凄凉。 不过公主毕竟是公主,即便再凄凉,气度不可失。只不过片刻便恢复了冷静,双拳展开,拉起裙角继续缓步向前走去。仙姑反应也快,立刻扶着公主上了车架,一切安顿好后方朝着围观众宾客朗声道:“昭华上神乃龙族后裔,龙族有龙族的规矩,不可亲自迎娶新娘。仙帝和王母体谅,遂让二位新人直接去往瑶池行礼。各位宾客切莫见怪,还请移步至瑶池观礼,礼成后王母会在瑶池设宴摆席三日,望各位届时开怀畅饮,宾主尽欢。” 不管理由是不是真的,众人皆只会给面子的点头应和,谈笑如初,方化解了一场尴尬的局面。 所谓的凤驾真正是由两只赤红色的鸾凤为骑,随着车撵缓缓飞起,鸾凤绚丽的羽毛在微风中像燃起的火焰,划过天空时,还隐隐落下一抹赤色的痕迹,久久才渐渐消散。 众随嫁的仙娥皆施法踩着云朵跟随在凤撵之后,黑心装模作样的跟在后头。反正这随侍的仙婢既有公主的人,也有王母派来的,两相不认识。但凡有人问她为何轻纱遮面,只道一句今日身体不适脸色不好怕坏了喜气便也无人追究了。 因鸾凤坐骑难得面世,好不容易逮到个机会便拼命炫技,绕着四大天门轮流飞了一圈才真正朝瑶池而去。自然,此举亦是给那些自玉露宫出发的宾客一些时间,好让他们提前到达瑶池率先入座,以免和公主的凤撵撞个正着乱了秩序。 上次来瑶池也就远远看了一眼,这次真真切切地身临其境方知此处绮丽明艳远出想象。九层玄台,紫翠丹房,远处桃李似霞,近处翠湖如璧;其山之下,弱水九重,洪涛万丈,瀑布飞虹交织成景,仙兽飞禽临水而立,每一处都是鬼斧神工令人惊叹的景致。 而王母所住的宫殿位于瑶池深处。玉阙擎天,绿台承霄,众人还未飞过那十里桃林已能远远望见那座飞檐叠起、金碧辉煌的宫宇。宫宇的匾额上镌刻着四个秀丽端庄的大字——瑶池仙境。 黑心的设想非常美好。过会必定就能看见上神已等在殿内,只是届时亦是他同公主行大礼的时候,并不是问清真相的最佳时机。不如等到二人礼成后,总有他举杯应酬的时候,到时候再趁着无人注意将他拉到一旁,然后这般那般的......问清楚。 只是事情总是有出人意料之处。待公主下了凤撵,她随公主同众仙娥缓缓步入大殿时,却见里头气氛诡异的安静。众宾客皆在四周席上落座默然不语,仙帝同王母脸色铁青地坐在上首也是一言不发,而新郎......依旧是不见踪影。 公主戴着凤冠看不见状况,还是有一个小仙娥在一旁凑着耳朵低声道明了情况,她的脚步才终于顿住。只是这一顿也未有多久,又依然昂首阔步地拉着裙角走了进去。而其余仙娥自然不敢停,一行人终于全部走了进去。 坐在上首的王母率先有了反应,扯出一丝笑意,招着手道:“青娥,你到母后这来。” 青娥的脚步停在大殿中央,面前的凤冠流苏丝毫未动,她的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 “母后,恕女儿不能到您的身边去。我今日是来同昭华上神行大婚之礼的。” 闻言,仙帝面露尴尬,正要开口,王母却道:“青娥,婚礼已经取消了。” 公主声音未减,“为何?” 王母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像一个普通的母亲般朝她招了招手。青娥却没有如往常那般对她言听计从,而是异常固执地停留原地,声音略大的又问了一遍:“为何?!” 王母略略皱眉,仙帝拍了拍她的手,朝着庭下沉声道:“方才昭华派人来单方面取消婚礼。不过吾儿无须担心,即便这桩婚事不成,央央仙界难不成还找不到更衬意的人选么。” 显然仙帝也十分不满昭华此举,正要为疼爱的小女儿找个台阶下,却不料青娥并不领情,只缓缓摘下凤冠,一张潋滟如画的脸上面无表情,声音高亢:“来人!去苍山梦泽把昭华上神请来问清楚!本公主是他想娶就娶,想不娶便不娶的么?!” “青娥,不可莽撞!”王母急声喝止。 一旁的仙娥迟迟不敢动,青娥一记眼风扫过,怒斥:“还不快去!” “是!”仙娥不敢迟疑,立马退了出去。 这下局面一时变得越发难堪,青娥公主抬头挺胸岿然不动,一副不问清楚便誓不罢休的模样。王母仙帝脸色更加的难看。而真正尴尬的却是那些一心过来讨杯喜酒喝且顺便见识见识仙界瑶池风光的各路神仙和名山掌教。 方才欢欢喜喜的坐定,翘首以盼地打算见证一场旷古烁今的盛大婚礼。好不容易盼到使者汇报说公主的凤撵已在来的路上,正想着这做新郎的怎么比他们这些宾客还淡定,到这个时候还迟迟不现身,立刻便又有一使者上殿迟疑地说出昭华上神要退婚的消息。 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 如今青娥公主又要向上神讨说法。本来这讨说法无可厚非,毕竟是昭华上神做事太不厚道。可谁不知道这昭华上神除了多年前的一桩秘闻便再无其它劣迹,品性也端的是高华孤傲,倘若来此说出的理由涉及什么仙界隐秘,仙帝和王母的脸面可不就更下不来台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交汇之间心领神会,觉得还是共同告退给彼此留一点空间比较好。正纷纷要起身拜辞,忽见宾客席上有一人猛地站起,指着站在大殿内以公主为首的一行人喝道:“别动!你给我站住!” 站住? 众宾客四下里看看,没有谁动啊,你这是让谁站住? 再仔细看看,好像确实有一个站在最后头不甚起眼的小仙娥正欲转身退出门外。可一个小仙娥,退便退了,值得你怎么急赤白脸地地喧哗喊叫么?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哎哟,这王母和仙帝可朝你看了。 因此殿甚广,里头坐着的也有不少不大来仙界的宾客,因此认识那大声叫喊的人不多。反倒是王母认识此人,率先皱了眉头道:“东湖仙君,你何故喧哗!” 东湖仙君见众人皆转过脸看他,老脸一红,却还是硬着头皮站了出来,朝着仙帝同王母拱手道:“禀仙帝王母,那要遁走的仙娥......不,她不是仙娥,那遁走的女子便是前些日子私上仙界又逃走的魔界细作——黑心!” 黑心本想着既然昭华没来,那她留在此地反而危险,就想先悄悄退出去再等时机比较好。可才退了两步便听到一个熟悉且厌恶的声音。众目睽睽之下自然无处可逃,索性施施然转过身,面朝内殿。 青娥诧异回头,一见是她,双目瞪圆:“黑心?你......你怎会在此。” 黑心苦笑着拱了拱手,“公主,又见面了。” “是啊,又见面了。”青娥笑得凄楚,“只可惜没能如你所说那般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黑心默然不语。 东湖仙君指着她,朝着上首的位置继续道:“方才本君在玉露宫时见她戴着面纱便觉得有些不对,让她倒壶茶水奉上又久久不至。如今看她又堂而皇之地进了瑶池入了此殿,终是想起来她是谁!再听她同公主之言,看来连公主也受了她的蒙骗,竟蒙混到了这里,分明就是有备而来!还请仙帝王母下令严查此事,以防她此番上仙界又欲行不轨之事。” 周遭宾客一听魔界两字早已哗然四顾,唯恐旁边的人就是魔界细作,一言不合就要上来拗断自己的脖子,纷纷掐了个诀给自己加了个护身咒什么的以示万全。 黑心对这番言论简直想呵呵出声,可奈何场合不对,她硬生生的忍了下来。缓缓揭下面纱,露出了自己的一直想露,却没敢露的脸。 座下宾客本躁动不安,可看见她的脸又纷纷诡异地安静下来。即便有不知情的,也被这阵势给唬了一跳,自然不敢发出声响。 今日婚宴上的宾客,仙界的人过了大半,虽说年岁久远,可眼前这个小仙娥的脸自然还是有不少记得的。 赤颜。 昭华上神曾经的女徒弟,那个黑莲化身,最后堕下诛仙台不知所踪的——赤颜仙子。 其中不乏有当日在场的天兵天将,犹记得那一抹残阳下,浑身浴血的她手持藤鞭,踉跄地退至诛仙台上,重伤不堪的身体似已无力支撑,单膝跪地,却又强撑着不让自己完全倒下。面对众人的紧逼,依然高昂着头,眼神先是茫然无措,随后泛出隐隐的怒气,嘴角边挂着似笑非笑的冷意,“你们污蔑我是魔,可我即便是魔,也比你们这些自诩为正道的神仙干净。我自认从不伤人害人心怀坦荡,却抵不过你们字字诛心。如今我败了,也认了。你们须求佛祖保佑我不会再回来,倘若有我归来的一日,今日之仇,必当逐个,逐个偿还!” 那日的誓言犹言在耳,虽说听起来不寒而栗,可终究只是当个笑话。诛仙台戾气浑厚,莫说她了,即便是个上仙跳下去也会修为全无,重伤不治。可谁曾想,那个叫嚣着要逐个逐个偿还的女人,竟然真回来了...... 黑心不大看得懂这莫名压抑诡异的气氛,只是从容走至殿前,朝着上首的二人跪拜道:“冥府阴司拘魂使黑心,拜见仙帝王母!” “赤......颜?” 黑心抬起头,直视方才出声的王母,竟觉对方的目光出奇的凌厉,那端庄雍容的慈悲面目下隐隐有些不敢置信:“孽障,你竟然还活着。” 黑心被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给惊得微微一怔。 东湖仙君闻言亦添油加醋,“王母明鉴,这黑心便是之前从我手上逃脱的拘魂使。彼时我已看出她同当年的赤颜仙子长得一模一样,心中大惑,想着必须抓她来瑶池找王母娘娘对峙,谁料此女子极为狡诈,竟趁着我不注意逃脱了。后来又听闻有人密保她乃魔界细作,果然是心虚之极才不敢来瑶池面圣。如今她再入瑶池,定是魔界阴谋,一定要查个仔细!” 王母沉吟不语。东湖前些日子已向她禀明此事,只是彼时并不放在心上,想着时间久远,人有相似,东湖当年不过远远见过一面,想来看错了也未可知。毕竟从诛仙台那样的地方跳下去,如何还会有生还的机会。真是没想到,她果然回来了。这个孽障,竟然还有重返天庭的一日! 黑心并不理会东湖的胡言乱语,坦然再作一拜,朗声道:“吾于冥府阴司任职已逾三百年,兢兢业业从无差错。之前上仙界也是为求得一物去救我已落于魔界之手的同僚,并非为魔界刺探仙界,望仙帝王母明察!” “喔?”王母低头看着她,似笑非笑,“你所求之物为何?” “紫色曼陀罗。” 众人闻之皆倒吸一口冷气,左右交耳窃窃私语。 王母不理会殿内的反应,继续问:“那你这两次私上仙界可有冥府的公文?” 黑心皱眉迟疑,“无。” “你同僚落入魔界的事冥府可有人知道?” “......”她想起阎流光,却再一次摇头,“当时无,如今时间已久,兴许知道了也未可知。” “你同魔界做交易时可有旁人在场能为你作证?” “无,但是此事可以向魔界证实......” 王母冷冷打断她道:“这也无,那也无,还要我等向魔界证实,真当我仙界众人是好糊弄的吗?!不如本宫替你说了罢!你分明就是赤颜,心怀愤恨欲要报仇,而你的同僚无意间窥破你的秘密便被你杀人灭口。你施行复仇的第一步便是要夺取紫色曼陀罗恢复你的心智和法力,但奈何我仙界之人也非蠢类,你被发现行踪后只能暂时逃出仙界。如今再上仙界便是要处心积虑破坏我女儿同昭华上神的婚事,而此次昭华忽然说要取消婚礼也正是你一手促成的。是也不是?” 还不等黑心回答,她又兀自掩嘴笑了起来,“听说你如今名叫黑心,这名字实在是取得太妙,无论姿容如何美丽,都掩不住你那副黑心肠。” 其它倒算了,黑心最讨厌别人拿她的名字做文章,何况她根本没想到堂堂仙界王母竟也能如此信口雌黄颠倒黑白。之前阎流光同她分析在毫无自辩证据的时候上仙界是自寻死路,他果然未欺她。 正暗暗叹息今日怕是无法全身而退时,青娥忽然上前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硬生生将她拖站了起来,指间用力将她掐得生疼。 “昭华说要退婚,是......因为你么?” 最后几个字咬得实在太重,黑心已能看见她唇间透出的血丝。下意识得便要摇头,却不妨身旁的东湖仙君唯恐天下不乱道:“自然是同她有关,当年她同昭华上神的事仙界谁人不知,定是她再度蛊惑上神,方让上神心生摇摆取消了婚事。” 青娥缓缓松开手,惨然一笑,撇过头再也没看她。 黑心此时根本无暇顾及她的心情,只能转身继续陈情:“昭华上神同青娥公主将要成亲之事我也是此次上仙界才得知的,苍山梦泽又有重兵把守,敢问我如何能潜进去串通上神蓄意破坏他人姻缘?还有之前的所作所为,我虽承认有不妥之处,又恰巧无人旁证,可事事皆有迹可寻,只需细细推敲便可看出其中疑点!且我听闻有人密告仙界我乃细作,那么这密告者究竟是谁?倘若心怀坦荡何必畏畏缩缩躲在暗处,大可光明正大地出来同我对峙!” 王母冷道:“密告者之所以隐藏身份便是不想被你挟私报复,仙界自然有义务保护他。” “所以你们宁愿相信一个藏头露尾的小人,也不愿意相信一个冒险上仙界寻求证据的人?”黑心反问。 “旁人或许我还愿意给机会,可你不行。” 黑心本想问为什么,可转念一想便知其中缘由,“就因为我和赤颜仙子长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起止是一模一样的脸。”王母的脸上冷意森森,“你能逃得过旁人的眼睛,却逃不过本宫的。你分明就是当年那个趁乱犯上,为祸三界的孽障!既然是那孽障,此番勾结魔界,祸乱仙界的罪名如何跑得了?一切自辩皆是枉然!” 东湖仙君拱手道:“王母英明,这样的魔女定不能放过!看来诛仙台都奈她不得,不如用消魂钉,只有让她的三魂七魄皆在世间消散方可永除后患!” 众宾客闻言皆倒吸一口凉气。 这消魂钉虽不如诛仙台来得有名,可却是极其可怖的刑罚。倘若跳下诛仙台尚有一线生机,那这消魂钉只要四肢百骸被钉上七钉,三魂七魄便再也没有聚散的可能,且据闻魂魄消散之时犹如千万虫蚁噬咬,过程极为痛苦,连一旁行刑之人都会望之胆寒。 故而这仙界虽设有这刑罚,却鲜少用之。没想到这东湖仙君年纪不大,心肠倒是狠。 黑心倏地转过头看向东湖仙君,本只是面无表情,慢慢地竟绽出一丝笑意。 东湖被她这一笑笑得毛骨悚然,寒气直冒:“你笑什么?” “我笑某些人苦心修道飞升成仙不是为了普度众生,救苍生黎民于水火,反倒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专用下作手段欺负弱质之流。我笑央央仙界自诩除魔卫道的正义化身,却无一人能明辨是非站出来说句公道话。我笑所谓的天道太可笑,竟放纵你这样的人在仙界作威作福,却让我等无辜之辈被小人任意欺辱。” “你.....”东湖倒吸一口凉气,又是臊又是慌,“瑶池仙境,王母治下,你竟敢诋毁天道。” 黑心冷笑:“天道对我不公,我自然不用尊重它!” “放肆!”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仙帝终是动了怒,狠狠拍向桌案,“仙界重地,岂容你这般猖狂!且不论你是否是魔界细作,只单单这番话便犯下诛心之罪!” “仙帝何须和她多言,她本就是魔气化身,如今归来复仇自然不用怀疑,趁她还未成气候应当尽快铲除才是。”王母一声令下,“来人,速速将她拿下!” 她下意识地便想跑,才跑出一两步便不知是谁使出一招仙术打在她的小腿上,瞬间吃痛地脚下踉跄跌坐在地。心底还不死心,朝着四周冷冷望了一眼,厉声道:“堂堂仙界秉承天道正义,竟连一个匡扶正义的人都没有吗?我如今才知最伤人的并非明枪暗箭,乃是不辨是非说着不负责任的诛心之论。你们仅凭我长着一张和赤颜仙子相似的脸便连自辩的机会也不给,兴许当年的赤颜也是这样硬生生被你们给逼死的罢!” 仙帝皱着眉不说话,王母只是含着冷冷的笑意低头看她。就连青娥,也只是呆呆地站在一旁不发一语。 她终于冷了心肠。 环望四周,身边竟无一人为她说话。 早该想到的,她自出生便是茕茕而立,如今单枪匹马而来,最坏也不过是孤零零而去。没什么可怕的。 只可惜了陆清奇和朱砂,怕是再没有人会拿着紫色曼陀罗去救他们了。 东湖仙君一直瞧好戏般看着她的脸,忽然看到她眸中闪过一丝红光,吓得陡然倒退了两步,刚要骇然出声,却见那眸光一闪而逝,再定睛看仔细了,那眸子又黑亮的很,仿佛之前的红光只是一时错觉。 两排身穿银色铠甲,手持重戟的天兵天将迅速上前将她制住。她法力有限,自然双手难敌百手。那么多人上杆子要拿她,她只能等着束手就擒。但她也不害怕,只是有些紧张,反正伸头缩头都是一刀,横竖哪里也去不了,不如死个明明白白,也好过东躲西藏的憋屈过活。 正要认命,大殿之外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振聋发聩,响彻殿内。 —— “本君替她作证!” 黑心转过头,大殿之外,瑶池仙光透过云层映照在一抹黑色身影上,临风而立,缓步而来。遮住那刺眼的光芒,终是看清的来人的脸。 她有些激动的想哭。 阎流光,你怎么才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