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之心》 一、博弈 修 “留给兴源队的时间不多了!”激情昂扬的足球解说员说完这句话后,兴源队再进一记乌龙,彻底葬送了这场比赛。 杜衡正在理发店剪头发,店里所有的客人和理发师都望着右上角的电视机,转播不断地以各种角度重复刚刚那记乌龙球,身后的理发师小哥忍不住骂了一句:“踢得跟狗屎一样,浪费钱!” 咔! 气愤的理发师小哥一刀子剪去了杜衡留了三年的长发。就在两个小时之前,杜衡从民政局出来,结束了恋爱三年,但只维持了八个月的婚姻,前夫岳章拿上离婚证迫不及待奔赴美利坚。离婚的原因很简单,杜衡不愿意放弃自己的工作跟岳章一起去美国,于是两人争吵,互相指责,冷战,继而卷入了两个家庭,最终走到了这一步。 但,最讽刺的是,在离婚的前一天,杜衡辞职了。 助理搞丢了她辛苦一年才得来的实验数据,被她骂走了,但她不知道这个助理是院长的亲侄女儿,亲自安排进他们实验室的,于是上司让杜衡去请她回来,无论用什么方法,就算跪求也好,也要把这尊佛请回来。正为离婚的事烦心,杜衡一气之下辞去了工作。 现在,她离婚又失业。 从理发店出来,杜衡站在车前突然不知道要干什么,迷茫了几分钟,她决定去发小左翼的酒吧,一醉解千愁。 “离婚妇女,你前夫滚蛋了?”下午四点,还没到正式营业时间,酒吧的调酒师还没上岗,老板左翼亲自给杜衡调了杯酒。 杜衡一饮而尽,点点头,没说话。 “离了就离了呗,看你这样儿,天涯何处无小鲜肉,分分钟再来一个,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武星集团二房的老大就……”见杜衡拿眼睛瞪他,左翼自动截断接下来的话,他拍拍杜衡的胳膊,“你跟我说要离婚的时候不是挺豪爽的嘛,现在又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干嘛呢你。” 杜衡点点酒杯,示意再来一杯,“我不是为了离婚烦心,我是为了工作。”牛奶和面包面前,对她来说当然是面包更重要。 左翼说风凉话:“你辞职的时候就没想过这一天?难得难得,你也有莽撞的时候,以后我爸妈再拿你来教训我,我就有话说了。” “滚蛋!”杜衡一口喝完第二杯酒,“反正我不会再回研究所了,我不是放不下脸,就是待烦了,想换一份工作,有激情的,有挑战性的,能够让人血脉喷张的那种工作。” 左翼很认真地得出结论:“a。v女忧。” “狗带!” 杜衡没预料到这样的工作很快就找上门了。 作为y市唯一一支职业球队,2004年兴源队的成立承载了全y市足球迷的梦想,当然兴源也曾不负众望拿到过三个中超冠军,杀入过亚冠半决赛,出了十个国家队球员。近些年随着其他球队的崛起,加上自身经营不善,球队渐渐落到这步人见人欺的田地。 兴源集团破产后,再也无力经营俱乐部,于是龙辉集团宣布接手。 龙辉入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公开向社会招聘教练,不管是有名的教练也好,还是无名的小球迷也好,都可以提交简历。 外行人看这不过是热闹,内行人一眼就看出龙辉用这样的方式极快地传播了龙辉足球俱乐部的名号,顺利地完成了和前兴源队的切割。 过了三个月,杜衡的头发长了,她又一剪子留了短发,杜爸杜妈开玩笑地说就算离了婚也不用削发明志吧。杜衡没解释,她留短发纯粹是为了好打理,跟离婚没关系。 这三个月里,她尝试了各种工作。 她给袁茉所在的时尚杂志社写过两篇女性心理分析,因为文风过于论文化,不够文艺,改稿改得她口吐白沫;她在中学做了半个月的代理心理老师,一群中学生排着队问她论初夜和爱情的重要性;她尝试自己开心理咨询室,找了快一个月都没能找到心仪的办公室…… 待业三月,前途未卜。 杜衡躺在沙发上发呆,突然手机响了——“您好,请问您是杜衡先生吗?” 杜衡疑惑地“嗯”一声:“不是。” “哦哦哦,不好意思。”电话那头的女人急忙道歉,“可能是我拨错了号码,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女士,再见。” 什么鬼? 刚放下手机,电话又来了——“不好意思,又打扰您了,杜衡女士,请问您是否投了一份应征龙辉足球俱乐部主教练的简历?” “啊?”杜衡揉了下耳朵,把手机从左换到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如果您真心要应聘我们俱乐部的主教练一职的话,请按照我们官网上发布的应聘要求发一份您个人详细资料到官网公布的邮箱,我们会在七个工作日之内答复您的……” 对方又说了些具体要求,杜衡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这是怎么回事?足球主教练?她没有去应聘足球教练啊! 虽然在中学做心理老师的那段日子,她看见学校体育老师带着校足球队训练是很羡慕,但是做足球教练是她给自己定下的四十五岁以后要实现的目标,而不是现在…… “如果你要想找一份有激情有挑战的工作,我倒是可以帮你忙。”杜衡突然想起两个月前左翼跟她说过的这句话。 难道—— 这么一想,杜衡坐不住了,从沙发上跳起来,穿上外套,拿上包就往外冲。刚一出门,接到老爸的电话,说左翼一家人要请他们吃饭。 呵呵,正好! “怎么又剪了个狗啃的发型?” 走出小区大门,杜衡一眼看见左翼靠着一辆法拉利,这车真符合他张扬的性格。杜衡冲过去,问:“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这话怎么说的,我做什么了?”左翼从小就长了一张好脸,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 杜衡瞪他:“你少装傻!你是不是投了我的简历到你们家俱乐部?” 左翼点头:“是啊,你不是说要有激情的,有挑战性的工作吗?足球教练啊,多合适,而且咱们两家什么关系,肥水不流外人田。” 杜衡气得当街踹他一脚:“你有没有搞错?我现在怎么可能去做足球教练!你也太不拿你们家俱乐部当回事儿了吧!左大少,你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不靠谱啊!我都服了!” 坐在车上,左翼絮絮叨叨地劝她:“我怎么就不靠谱了,你怎么就不行了,那话怎么说的,不要妄自菲薄。我问你,你有教练证吗?” “有啊,可是……” “别管什么可是,有就行,我再问你,你有带队经验吗?” “有啊,可是……” “都说了别管什么可是,我再问你,你是不是一直踢足球?从九岁到二十九岁,二十年没间断过,还拿过全国女足冠军。” “是啊。” “怎么不说可是了。”左翼笑嘻嘻地看她,“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不是一直想做教练?” 这次,杜衡不说话了。 她当然想了,这是她从小的梦想,如果不是发生了小姨的意外,或许她会走上不同的道路。 半小时后,两人到达南郊的原山饭店。 服务员引着他们一路往里走,来到最隐蔽的一间vip室,左翼的父亲左跃国和杜衡的父亲杜邵华先一步到了,屋里还有一个人。 左跃国是现任龙辉集团主席,杜邵华是市医院骨科副主任,虽然财富地位天差地别,但两家人的交情一直很好。 左跃国发家之前跟杜家是邻居,邻里关系和睦。左翼出生的时候左妈难产大出血,需要特殊血型,是杜妈献的血才把母子俩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之后两家人的关系越来越好,就算左跃国发了家,也没断了来往。 左翼是家中独子,从小备受宠爱,留学回来后就进了龙辉集团,左跃国本想一点点地把家业交到他手里,但是左翼生性散漫,在国外那几年没人管更是散漫到无边无际,根本受不了循规蹈矩的工作。 多次尝试均失败,他爸就把快要定居美国的侄子叫了回来,委以重任,他的态度很明确,在左翼真正懂事之前,他不指望这个败家子能撑起家业。 “你们来了,快过来坐。”多年的优渥生活,左跃国养得很圆润,下巴得有几层,笑起来眼睛全埋在肉里。 坐在他旁边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当的铁灰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似乎满眼的精光和幽黑都挡在了镜片之后,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这就是左翼姑姑的儿子,他的表哥,传说中别人家的孩子。 左翼一见他周身的气场里面变得不同了,立即进入战斗模式,“我以为只有我们两家人吃饭,还在想是不是太冷清了,没想到表哥也来了,这下可热闹了。” 严格笑了笑,不理会左翼的挑衅,目光越过他落到杜衡身上:“杜小姐,你好。” 杜衡跟严格只见过一面,没想到他会记得她,她礼貌地点点头:“严先生你好。” 落座之后,杜邵华对左翼说:“我刚刚还跟你爸爸说现在你进龙辉做事了,他总算可以休息一下,省点心了。你爸爸说你最近在忙俱乐部的事?具体做什么?” 左翼分别给自己和杜衡倒上两杯茶,抿了一口,假谦虚说:“我也没做什么事,就是瞎……” “他能做什么事情,就是添乱,没有你家杜衡能干。”左翼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左跃国无情打断。 左翼脸色一变,显得很不服气,老头越来越过分了,就不知道给他留点脸。 杜邵华又问俱乐部有没有找到合适的教练,左跃国皱眉摆手,一副不愿提的样子。 左翼突然轻笑一声。左跃国问他笑什么,他说:“我们去年做收购案的时候就说要找教练,交给表哥负责,结果现在都还没找到。严总的办事效率下降了啊。” “你表哥好歹每天都认真做事,你每天做什么了?”左翼话刚说完,左跃国就板下脸训斥他,“整天就知道花老子的钱,进了公司也不认真做事,你还有脸说你表哥!” .“我怎么没认真做事了!是你没看见!”左翼气得满脸胀红。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杜家父女俩默默地喝着汤不说话。 严格扫了一眼左跃国,给他杯里添上酒,然后一边扣袖口上的扣子,一边说:“去年做了初步计划,具体是到收购案完成后才实施的。找教练本来就不是一触而就的事,太着急了反倒没有好结果。其实我已经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原本想明天正式告诉舅舅的,既然现在左翼提起了,那我就先说了。” 左翼又吃了个闷亏,他本想伸个杆子过去捅严格一下,没想到严格顺着杆子爬上来给他一拳。 “谁?”左跃国问。 严格说:“以前兴源队的主力门将,也是以前国足的队长,万潜。” “万、潜。”杜邵华想了想,对上了那人的样子,笑说,“找得好,找得好,万潜不错,我们本市的球员,又留过洋,水平还是不错的。少帅带新队伍,新赛季很有看头啊。老左,你这个侄子能力不错。” “你不要夸他,年轻人不经夸的。”话是这么说,左跃国得意地哈哈大笑。 左翼突然开口:“我反对。” 左跃国的笑容僵在脸上,拿出一盒烟,取出一支,铁烟盒“哐”地砸在饭桌上,很快就开始吞云吐雾,硬邦邦地说:“你一天哪儿来这么多废话!你为什么反对?” 左翼说:“我查过资料,万潜前年退役,去年才拿到教练证,根本没有一线队的经验,而且他的年薪开价很高,很多球队都不愿意花这个钱,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个冤大头?万潜不行,我反对!” 左跃国看着他半天不作响,又看了一眼严格,后者正笑着看左翼,完全没有被影响到的样子。 他这个傻儿子哟,就这点斤两还想跟严格斗。 “那我请教请教你,我们该请谁来?”左跃国抽完一根烟又拿了一根。 左翼指了指旁边的人,很认真地说:“杜衡。” 二 修 屋里又是一阵静默,只有进门处的小喷泉发出哗哗的水声。左跃国咳嗽一声打破平静,他玩笑着呵斥左翼:“我看你越活越没样子了,胡说八道,这件事你不要瞎插手,行了,吃饭的时候不说工作,吃饭吃饭。” “爸,我不是……”左翼不服气地要说什么,桌子下杜衡拉了一下他的手,让他别说了,左跃国故意扭过头不看他。 这种故意的忽视和语言里的轻蔑让左翼很受不了,他甩开杜衡的手,冷笑道:“以前我不做事,你嫌我游手好闲,现在我做事了,你又嫌弃我?左董事长,请问您生儿子是干嘛的?你还不如抱养一个,严格多好......” “啪”,左翼一说完,一个硬物就冲他飞了过来,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左跃国的铁烟盒重重地砸在他脑门儿上,“给老子滚出去!他妈的死东西,滚出去!” 左跃国年轻的时候脾气就大,大约脾气也会随着年纪一起增长,快六十了,脾气比年轻的时候更大,稍有不顺心就骂人,左翼没少被他爹教训,但是大庭广众之下,这还是第一次。 杜家父女愣怔了几秒,眼看左跃国胀红了脸,跳过去要教训儿子了,赶紧把两人拉开,杜衡拉着左翼迅速躲到楼梯间,四周漆黑一片,只有exit的标牌发出幽绿色的光。 “你神经病啊!疯了吧你!”杜衡气恼地推了他一下“你知道你爸脾气不好,你还故意说那些话让他生气,砸痛了没有?” 左翼摸了一下额头,摇头:“不痛。我惹他生气?!他就没惹我生气吗?你看他那态度,我才是亲儿子,他凭什么把公司所有事情都交给严格负责!” “你还好意思问凭什么。”杜衡笑了笑,“凭你自己不争气啊。谁叫你一直游手好闲,啃老啃得心安理得,现在看你们家家业要落到别人手上着急了吧。还好,及时醒悟还不晚。走吧,进去跟你爸道个歉,让他骂几句消消气。” 杜衡伸手去拉他,左翼侧身一躲:“我不去,我没错。实话跟你说吧,我早就想过要找你做教练了,我知道你要说你没那个水平,但是你踢了那么多年专业足球,总有两把刷子吧。你忘了?咱们高中的时候,你给我们校队做助理教练,高中啊,多少踢球的男生高中校队都进不去,你就做助理教练了,够牛逼了吧。还有你上大学的时候,y大校队在全国大学生足球队里多牛,你也不做过代理教练吗?我记得还拿了个什么冠军。杜衡,我发现你离婚之后,特别容易看低自己。” 杜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起来:“听你这么夸我怎么一点喜悦都没有呢。好吧,你说的都是事实,但是左翼你知不知道职业足球跟非职业是完全不同的。第一,我没踢过职业联赛,联赛里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情况我都没遇见过,到时候遇上了该怎么处理,我得摸索着来,万一摸索不对呢,整支球队都会被我耽搁,我负不起这个责任;第二,我现在拿的是b级证,那是执教业余队的;第三,我从来没有看低过自己,跟我离婚更没关系,我是对自己有一个正确的评价,我有自知之明。我要进去了,你自己慢慢想吧。” “你是不是害怕?”杜衡走到楼梯间门口听见他说,“你以前跟我说过想做像你小姨那样的足球教练,现在机会摆在你面前你又往外推,你是不是怕了?” 杜衡脚下一顿,这人对付她有一套,怎么不把这一套拿去对付严格呢?怂!外强中干! “你爸对你的评价真对,净他妈说废话!”即使知道左翼站在她身后,杜衡也没回头,甩下这句话逃也似地跑进vip室。 原本高高兴兴的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严格把车停好就接到万潜的电话,说已经到他家楼下了。走出车库,远远地看见一个黑色身影低着脑袋好像在看手机,他走过去拍了拍那人的肩:“进来吧。” “找我有事?”严格倒了两杯酒,递给万潜。 万潜接过酒杯,猛地灌了一口,急喘两口气问:“我听说教练那事儿有变,是不是?” 严格摘下眼镜,眯了下眼睛,慢条斯理地说:“你从那儿听来的?” “你表弟有个朋友是我的球迷,说他喝多了无意中说出来的,是不是真的?左跃国怎么说?” “你大半夜的跑到我这儿来,我就能答复你了吗?最后做决定花钱请你的人不是我,是左跃国。与其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倒不如好好劝一下你那个经纪人,别太贪了,开口就是两千万,斯科拉里也不过三千万,问问你自己,你现在比得上斯科拉里吗?” 万潜虽然是个没有执教经验的菜鸟教练,但是他好歹是职业球员出身,还当了五年国家队队长,后来做了一年的足球评论员,哪个见着他不是客客气气,他去哪儿不是处处受人礼遇,虽然知道严格说得没错,但万潜还是难以接受。 “你说话客气点,现在比不上,不代表我以后就比不上。” 严格看他一眼,说:“你知道什么人最讨厌吗?有棱角没本事的人,你现在别急着跟我放话,等你当上教练再说吧。” 在万潜走之前,严格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杜衡的女人,万潜立马想到了一个人,不会是她吧。 每周六下午,杜衡都要跟以前足球学校的朋友一起踢球。杜衡的小姨曾经是y市一家很有名气的足球学校的教练,专门带女足,小时候父母工作忙,无暇照顾她,就把她交给外公外婆带,小姨就经常把她带到足球学校玩,她九岁那年正式开始学习足球。 足球学校早在十年前就关闭了,当年同她一起踢球的女孩子大多也已为人母,但一起踢球的习惯依旧没变。 踢球的场地租在y大附近的一处足球场,虽然是人工草皮,但也算y市一处不错的踢球场地了。 踢了半场球,大家坐在场边喝水休息,球场老板突然跑过来,问杜衡:“请问,你们……还要踢多久?” 问这个做什么?杜衡和同伴们对视一眼,说:“我们租的一个半小时这么快就到了?” “没有没有。”老板急忙说,“还没到。就是……是这样的,今天踢球的人太多,场地不够用,刚刚又来了一队人,我算了一下,其余场地都是租半天的,只有你们……” “只有我们什么?”杜衡一听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我们只租了一个半小时,不重要,你想让我们把球场让出来?” 看起来挺文气挺漂亮的女孩子怎么说发脾气就发脾气,老板满脸堆着讨好的笑:“不是这个意思,各位美女见谅,我这也是迫不得已,来的那群人里头有兴源队的队长,是我们这儿的老顾客了,所以……我也难办啊。要不这样,下次你们来我免费,免费请你们踢球,随便踢,可以了吗?” “兴源队的队长又怎么样?”提到兴源队,杜衡就想到了左翼惹出来的那摊子事儿心情变得更糟,“先到先得,我不管来的事谁,反正我们先来的就要等我们踢完了再说,走,踢球。” 杜衡踢着球走进球场,老板匆忙跟过去,愁眉苦脸地哀求道:“这位美女不要为难我了,这次真不行,他们着急得很。” “他们着急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谁叫他们自己来晚了。老板,你不要再跟我们说了,这样吧,我们也退一步,我们再踢半个小时就走,可以了吧。” “真的不行啊,下次,下次吧。”老板都快给她跪下了。 杜衡停下来,皱着眉,压住脾气说:“打开门做生意就要讲道理,我们先来,也给了钱,就该我们先踢,他们后来就该等,这是规矩,谁来都一样,麻烦你去跟他们讲,请等着吧。” 老板见杜衡油盐不进,态度立马变得强硬:“这片场地我不租了,我把钱退给你们。” 杜衡白他一眼:“你说退就退?我们还就不走了。” 老板冷笑道:“随便你们吧,我现在就去把他们叫进来,你们自己跟他们说吧。”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太欺负人了!”杜衡气得把球重重地砸在地上。 一个同伴把球捡起来,拍了拍灰,塞回到她手里,轻言细语地安慰她:“别生气了,为这种小人生气不值得,要不……我们还是别争了,就先走吧。” “是啊是啊,都踢了快一个小时了,我有点累了。” “我也是,我要去少年宫接我儿子了,我就先走了啊。” “我也走了,我们下次再约吧。” …… 同伴们很快收拾好东西离开,杜衡独自在球场边坐了一会儿,等着情绪平复才慢吞吞地收拾东西。很快,老板带着一群穿着国足球服的男人走进来,见杜衡她们走了,老板脸上奚落得意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杜衡心里虽气,但也懒得理会。 刚走出球场,身后传来一个嘲笑不屑的声音:“女人还踢球?她们知道什么叫足球吗?西甲德甲?她们就知道美甲。” 一群男人笑起来。 三 修 杜衡听到龙辉和万潜谈妥合同的消息的时候正在万达广场的甜品店和表妹周欢吃甜品。 “我收到消息了,龙辉和万潜过两天就要签约了,手机给你,你自己看。”周欢《足球之夜》电台的主播,任何足球消息她都能第一时间掌握第一手资料。 杜衡快速浏览了一下,不说话,把手机递回去,低头吃了两口冰沙,粗糙冰凉的冰沙扎得嘴疼。 “你真要去争这个教练吗?”周欢撩拨了一下柔顺亮泽的卷发,从包里拿出一盒烟,看见旁边桌有小孩,又放了回去,“我觉得你的胜算很小,不对,应该说没有什么胜算。” 杜衡吃完冰沙,抽了张擦嘴,说:“你也觉得女人当不了足球教练?” “no,no,no,跟性别无关。”抽不了烟周欢有些难受,她猛灌了几口杨枝甘露,“我们来分析一下吧,第一,我们都不能否认女足和男足是不同的;第二,你没有万潜那么大的名气和吸引力,他好歹做了五年国足队长,就算国足再烂,那也是万中选一,准确地说,在中国足球圈你连无名小卒都算不上;第三,你知不知道一个女人要带领男子队会面临多少问题,多少矛盾?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杜衡沉默了几秒,然后冲周欢笑得特别自信:“不去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那我就……祝你好运。” 回到家,杜衡看见爸妈坐在沙发上凑在一处好像正在看什么,她一走过去,爸妈慌慌忙忙地把东西藏到身后。 “回来了。”杜妈对杜爸使了个眼神,让他快把东西藏起来,“你吃饭了没有?你爸爸今天熬了鸡粥,你要不要吃一点?” “嗯……不用了,我吃过了。”杜衡态度良好地配合爸妈演戏,装作没看见二老的异样。 晚上,爸妈都睡熟了,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厨房,在冰箱后面找到了那个东西,她猜得没错,果然是一本相册。 相册深棕色的封皮已经脱落了大半,内页的胶纸也有些泛黄黏在一起,快翻到最后的时候突然出现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一身九十年代风格的运动装,或许是不合身,运动服显得很宽大,一头干净的短发,脸上带着朝气和自信,帅气又可爱。 这是杜衡记忆里的小姨,算起来,那时候小姨二十岁出头吧。 在足球学校里,她不是年龄最小的,却是最受照顾的,因为所有学员都比她更早接触到足球,底子比她好,在对练的时候她总输,虽然师兄师姐们都很照顾她,也不嫌弃她水平差,但是她不喜欢输的感觉,每天有时间就加练。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球场,球场上还在进行比赛,而她就站在球场边,在她身边的居然是曼联的弗格森! 这是在做梦吗? 杜衡冲弗格森招招手,而他却视若无睹,难道他看不见她吗?杜衡低头看了看,身上还穿着睡衣,在老特拉福德非常违和,但是教练,裁判,球员,球迷都看不见她。 此后的每晚,她入眠后都能去往欧洲任何一个足球场,坐在场边看他们踢球。但是去哪一个俱乐部看球并不是由她决定的,是随机的,就算她想去诺坎普,也很有可能被带去伯纳乌。 能够近距离地观察学习高水平球员踢球,杜衡的球技进步迅猛。当然,只是坐在场边看球并不够,她的足球空间又为她开发出了跟着各大俱乐部梯队一同训练的技能。 此后,她的足球空间不断地开发出各种技能,她可以在空间里亲身体验各场比赛,跟高水平运动员一起训练、踢球,观察教练的工作日常…… 令她惊奇的是就算她一整晚待在足球空间里也不会感到疲惫,除了小姨外没人知道她有了一个神奇的足球空间。 球队跟新主教练签约的这一天,俱乐部也正式更名为龙辉地产足球俱乐部,左跃国任主席,严格任副主席,主管经济,实际事务也全都掌握在他手里。俱乐部经过多番谈判最终和万潜团队达成一年一千万年薪,违约金三千万,为期三年的合同。 “严总,小左先生来了。”严格正带着万潜团队的人走去会议室的时候,助理小冯慌忙地跑过来。 严格挑了下眉毛,让万潜他们先行一步,转头小声问:“还有谁?” “还有一位女士,好像是小左先生的朋友。” 杜……衡? 他还认真了。严格低笑,跟了他三年的小冯清楚地听出了笑声里的嘲讽,他心头跳了一下,以前小左先生再怎么和严总作对,严总都没有这么露骨地表露出情绪,今天怎么…… “严总,要不要我……” 严格摇头,说:“你去请他们进会议室吧。” “啊?会议室,可是……”小冯糊涂了,这是要做什么? “去吧。” 会议室里,万潜一方的人已经全部落座,左跃国背对着他们站在窗边不知道在看什么,严格从左跃国秘书手里接过两份合同,走到他身边:“董事长,要是合同没问题,我们就签约吧。” 左跃国瞥了一眼严格手里的文件,没说话。他的沉默倒是把万潜一方的人吓住了,都谈妥了为什么还不签约?他们都已经让步了那么多,还有什么不满的?这么想着,万潜的经纪人有些生气。 “左董事长,是不是还是更好的人选等着您?如果这样…….” “签约吧。”经纪人的话还没说完左跃国就及时封堵住了他的嘴,经过这段时间的谈判,万潜这个经纪人罗里吧嗦,贪婪无度,给左跃国留下了非常不好的印象,他不想多费口舌。 “好好好,签约签约。”经纪人态度立马大转弯,忙不迭地接过严格递来的合同,万潜飞快地签好合同。 左跃国拿着笔顿了几秒,刚写上一个“左”字,会议室的门“砰”地被撞开,左翼和杜衡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不能签约!” “这是……这是什么情况?”经纪人蹭地站起来,惊讶地看着严格。 真的是她!万潜看见杜衡心头一颤,扭过脸不看她,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瞅。上一次见面她还留着长发,现在已经变短发了。 严格推了推眼镜,示意万潜不要轻举妄动。 左跃国合上合同,“啪”地一掌拍在桌上,怒喝道:“谁允许你进来的?没规矩!出去!” 左翼梗着脖子说:“左董事长先不要急着发脾气,我来是有事要讲,我以龙辉地产股东的身份反对万潜做主教练。” “胡扯!”左跃国气地青筋暴起,“滚出去。” 左翼的喉结上下一动,他拉开座椅,就这么坐了下去,打定主意不走了,左跃国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杜衡站在门口正好可以看见会议室里每个人的表情。 万潜紧绷着脸,放在桌下的双手死死地捏成一个拳头,能看出来他在克制情绪;左翼沉着脸眼睛望向虚无的一处,他的紧张不比万潜少。在这个屋子里,最淡定一定是严格。好像从他们进来,严格的表情就没变过,他甚至还冲左翼笑了一下,好似在看着两个不懂事的三岁小孩无理取闹。 杜衡扶额,真是一场硬仗。 “左董,请您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合同还签吗?”经纪人努力克制情绪却还是压不住怒气。 左跃国瞥了他一眼,又看严格:“再给我拿支笔。”严格取下别在西装上衣口袋里的笔递给他。 “爸,签了这个字您可别后悔。” 左跃国头也不抬地骂:“滚出去。”手上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左翼心里一乐,见好就上:“左董,我身为龙辉的股东就有义务为龙辉着想,请教练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能缺席。万先生是个好球员,好教练,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好的未必合适。我想我们龙辉收购的球队肯定不会满足于待在中甲,说句不好听的,中超的水平都算不上高,中甲就更不用多说了。左董,请您三思而行。” 这话意思是万潜不一定能带领球队升级,万潜琢磨了两下也听出味儿了,气得要拍桌子。 左跃国放下笔,闭了下眼睛,对严格说:“你先带万先生他们去隔壁休息。” “左董事长,我们的合约还签不签了?”就差这么临门一脚,经纪人又急又怒。 “几位,请吧。”严格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笑了笑,安抚道,“还请几位不要着急,好事多磨,请随我来。” 严格带着万潜一行人走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杜衡、左翼和左跃国三人。 左跃国屈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突然“啪”地一声响,抬手给了左翼一巴掌:“蠢货,就知道丢老子的脸,老子是上辈子欠你的,滚回去,这里不用你插手!”他骂完又看向杜衡,语气温和但生硬:“不好意思啊,元元,都是左翼瞎闹,我这儿还有点事,麻烦你带左翼回去。” “左叔叔……”尽管左跃国的态度已经摆明了,但杜衡还想再争一下。 左跃国摇摇手:“你们两个都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你把左翼带走。” “我不走。”左翼犟着脾气说。 左跃国鼓着眼睛瞪,一句话都不想再多说,起身就要走。 杜衡和左翼一起拦在门口,趁着他还没发脾气,杜衡抢先说:“左叔,我和左翼都不是在开玩笑。” 说完这句话,见左跃国不吭声,杜衡笑了笑,继续说:“我知道相比之下龙辉选择万潜更稳妥也更专业。但是我也有万潜所不能比的优势。您知道的,因为我爸爸的关系,我们家跟兴源队的多任教练和球队关系保持很好的关系,所以对球队情况的了解,我不比万潜差。而且我做了六年的心理咨询师,怎么跟球员相处并不是问题。至于怎么做一个专业教练,我上过教练课,有教练证,虽然现在只是b级证,但是我很快就可以拿到a级证,而且我在德国留学的时候也参加过德国的足球培训课,我还有带队经验,相比于万潜没有带队经验,实践方面我想我更胜一筹。既然龙辉是公开向社会招聘教练,我来应征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四 自从把收购兴源队的计划提上日程,找教练就成了最大的难题。一将无能,累死三军,所以教练是重中之重。 原本左跃国想请外国教练,但是让严格制止住了。他说现在全中国的俱乐部都用外教的情况下,他们启用本国教练,对于球迷来说有一种特殊的情怀,而且现在很多中国教练也都走出国门学习,有一定的水平,至少带领球队升级不是难题。 因为国内足球水平不高,一直以来球迷对中超联赛的热情并不算高,次一级别的中甲就更不用提了,所以他们不用花费大价钱请外教,而且好的外教也不会看得上一支中甲球队,球队升级之后再请合适的外教提升球队这样更好。 左跃国觉得严格说得有道理,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中国人大把撒钱搞足球,开口就是上千万欧的年薪,兑换成人民币之后……钱还没给出去,左跃国已经感觉到肉疼了。 但是,不请外教,他也不会请一个姑娘家做教练啊!谁见过女人做足球教练的?! 左跃国正要开口拒绝,外面有人敲门。严格推门进来:“董事长,万潜那边有些控制不住了。” 左跃国皱了下眉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先进来。” 严格反手关上门,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左翼和杜衡,笑着点头示意,左翼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 “如果我们不跟万潜签约,会有什么后果?”左跃国问。 “董事长是有别的计划吗?”严格的声音低沉,“如果您有更好的人选,那我们也可以拿这个做筹码跟万潜团队谈,至于什么后果,现在还不好说,首先要堵住媒体的嘴,但是……我怕已经堵不住了。” “怎么回事?”左跃国的眉头皱起来。 严格说:“我接到消息媒体都已经知道我们要跟万潜签约了。如果临时变卦,我们这边确实不好处理。球队刚降级,正是该低调的时候,如果这件事被媒体闹大了,以后的一举一动都被人放大了看,不仅是对俱乐部,而且对我们龙辉本身也有影响。” 左翼只想着要怎么把万潜挤下去,不能让严格得逞,但是却没想到这一点,听严格这么说,他一下乱了。 左跃国半天不做声,脸色一点点地变得难看,“如果我一定要换人呢?” 想来是万潜的经纪人咄咄逼人的作法已经触犯到了左跃国的底线,万潜凶多吉少。严格虽还想为万潜争取机会,但现在左跃国在气头上,不是说话的时候,他转着弯问:“董事长是想签下杜小姐吗?虽然国内还没有谁敢尝试女教练带男队,但是我们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我们内部要先统一才好一致对外。” 左跃国沉默不语,他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意愿要跟万潜签约,别的不说就是他那个经纪人他就不喜欢,左跃国纵横商海多年,一分一厘都是打拼出来的,最讨厌的就是投机取巧耍小机灵的人。但是他也不想用杜衡,用个姑娘家做教练,天方夜谭。 左跃国回到家,左太太端着一盆蟹黄豆腐出来,招呼他赶紧过来吃饭。 “左翼呢?又没在家?”左跃国甩了甩湿漉漉的手,左太太递给他一张毛巾,“出去了,跟朋友吃饭。” 左跃国不悦地哼一声:“又是他那些狐朋狗友,三十岁的人了,越来越不懂事。” “行了,吃饭的时候你就少操点心吧,整天操心还不够啊!”左太太盛了一碗骨头汤放到他面前,“俱乐部的事情弄得怎么样了?我听左翼说元元去选教练了?这是怎么回事?” 说到这件事他就头疼,左跃国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左太太越听脸上的笑意越深,讲到最后左跃国忍不住问她笑什么。 “当然是高兴了。”左太太起身在酒柜里选了一瓶红酒。 左跃国倒来了兴趣,说:“这有什么好高兴的。我既不想用那个万潜,也不想用元元。唉,左翼跟元元两个瞎胡闹。女孩子家玩足球,我本身就不赞同,现成的例子,你看元元她小姨,落了什么好下场吗?!搞个足球,弄得家破人亡。老杜两口子也真是的,不管前车之鉴,就知道娇惯女儿。” 左太太倒上两杯红酒,哼笑道:“我看人家老杜两口子是真正的开明父母,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不就是个球嘛,男人能玩,女人怎么就不能玩了。你真是个老古董,难怪左翼不愿意跟你说话。” 左太太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左跃国赶紧服软:“行行行,我是老古董,不说这些了,吃饭吃饭。吃完了我还有事做。” “回家来就不要做事了。”左太太喝了口红酒,“要工作回你公司去,家里不许工作。” 左跃国知道她这是心疼,也就顺着她的话应下来。左太太跟他结婚三十余年,一看就知道他是敷衍的,要平时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今天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就是不舒服,一直地劝他回家就别工作。 “你别唠叨了,吵得我头痛。”左跃国放下筷子,眉头皱成一个“川”字,“你以为我想回家还加班啊,还是被这个教练的事情烦的。我明天就要拿主意了,算了,心里烦,不吃了。” “唉,怎么能不吃饭?回来,你坐下。”左太太硬是把他拉了回来,“这有什么好烦的,我觉得元元就很好。” 左跃国正要开口,左太太急忙说:“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咱们家跟杜家是老交情了,对吧,我们最困难的时候是元元她爸爸砸锅卖铁的帮我们,我们才有今天。我们对元元也是知根知底,这孩子性格好,学习能力也强。她从小学踢球,我记得她还入选过咱们市里唯一一届女足,我们还一起去看过她比赛的。后来要不是她小姨出了事,人家还要去国家队踢球的,别看她是个女孩子,水平不差的。硬件条件够了吧。这是第一,第二,你不是一直想左翼接你的班嘛,我们儿子是什么性格什么脾气,我们俩最清楚了吧,你什么时候见过他为了工作这么上心的?” 左跃国哼一声:“他是真的想工作吗?他为了跟他表哥作对!” “你别管是为了什么,反正他在做事了,就是好事情。当初我让你请严格来公司不就是为了刺激左翼吗?现在目的达到了。”左太太说得口干舌燥,喝光杯里的红酒,“但是左翼跟他表哥一比就比下去了,做事毛毛躁躁,又没定性,有时候都不过脑子……” “也没你说得那么差。”左跃国忍不住反驳。 看他这副心疼的样子,左太太乐了:“你就护着他吧,都说严父慈母,我们家倒是掉了个头,我净做坏人了。话说回来,我们不是一直想元元跟左翼在一起嘛,元元沉稳,正好跟左翼互补,以前没成功,现在是好机会呀。让他们俩在一起工作,日久生情,而且还能让元元管着左翼。”说到这里,她反手拍了拍左跃国的胸膛,“只要左翼收心了,以后咱们俩就等着享福吧。” 左跃国仔细想了想,觉得左太太的话有些道理,但是……. “我总不能为了让左翼收心就随便找个教练,我花了那么多钱收购俱乐部,万一都打水漂了,亏不亏啊我。” 左太太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说:“我问你,是你主动收购球队的吗?是兴源集团破产,玩不起足球了,需要有人来接盘才找到你的。我们龙辉收购球队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拿几个冠军吗?还是为了扩大我们自己的招牌,做生意?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左太太一语点醒左跃国,吃完饭,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直到想通了才出来。回到卧室的时候,已经是十二点了,他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还是把左太太吵醒了。既然都醒了,左跃国索性跟她说会儿话。 “我觉得再撮合元元跟左翼没用,以前我们和老杜两口子那么撮合他们,他们没走到一起,现在更不可能。而且元元离过婚,这一点就……” “就什么?”左太太突然打开灯,从床上坐起来,神色不虞地看他,“就配不上你那个宝贝儿子了?离婚怎么了?我也是离婚才跟了你,左跃国,原来这么多年你一直看不起我!” “哎呀,再说儿子的事……看你说哪儿去了!我哪儿是这个意思!”捅了马蜂窝,左跃国急忙赔礼道歉,当年左太太跟他结婚,因为二婚的关系,吃了不少苦头,听了不少闲言碎语。 “反正我就认准了元元做我儿媳妇,别说了,睡觉!” “我……” “睡觉!” “行行行,睡吧,唉……”他可怎么睡得着哦。 这一晚杜衡也没睡好,严格要求她和万潜拿出一份详细的球队发展计划,要包括战术,引援,赛季目标和球员分析。 万潜肯定早就做好了这份计划,而她需要在24个小时内完成,时间非常紧迫。杜衡根据在足球空间里获得的信息,以及平日里积累的关于兴源队各种的信息,尽力制定了一份详尽的发展计划。 由于前兴源队一直向英超球队学习,踢的就是长传冲吊,这种踢法已经有些落后了,在这个讲究技术,西班牙足球占据主流的时代,坚持长传冲吊无异于自杀。于是,杜衡根据球队特点和球员的能力,制定了防守反击走地面流的策略。 最后一页纸从打印机里缓缓地出来,已经是早晨七点半了。 杜衡拿上文件夹就往外冲,催着出租车司机一路狂奔,终于在九点之前赶到,及时提交了计划书。 小冯把她和万潜带到楼休息室,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居然把他们俩安排在同一间休息室。两人并排坐着,沉默,谁也不先开口说话,但是都用余光扫对方。杜衡被扫得不耐烦了,主动开口说:“你对自己有信心吗?” 万潜像是没想到她会开口,愣怔了几秒,笑说:“当然有了。” 杜衡笑了笑,没接话,心说她这是没话找话说,万潜当然比她的机会大得多。 离最后揭晓结果只剩十分钟了,杜衡开始紧张,坐立难安,一会儿贴在门上望外瞧,一会儿站在窗前发呆,反观万潜特别淡定地看书。杜衡心说只看这状态就知道谁赢谁输了,果然—— 她输了。 五 开始 “所以你彻底没戏了?”下腰,下腰。 “对啊,继续待业。”前屈,前屈。 “我还以为你会创造奇迹呢,唉,一声叹息。”前卧,前卧。 “真是对不住了,让你失望了。”后仰,后仰。 …… 竞选失败的第二天,杜衡把周欢叫到家里来,现在她需要有人陪伴。两人说着说着话就突然练起了瑜伽,因为周欢建议说练瑜伽会让心态放平和。 “太不公平了,你是第一次练瑜伽为什么比我做得还好。”正在努力下腰的周欢惊讶地看着杜衡把自己弯成了一个圈,轻而易举! 杜衡毫不费力甚至语气轻松地说:“这大概是我的天赋,运动天赋。”说着,她向表妹跑了个媚眼。 “啊——,不练了,没意思。”难得不化妆的周美人随意地往后一倒,翻滚一圈,用手肘撑着身体,趴在杜衡身边,轻声问,“你特别伤心吧。我记得你从小就想做教练,这次不行,下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或许一辈子都不行了。” 杜衡放下脚,扭了扭脖子,也趴在周欢身边,“谁说的,万一我还有机会呢?” 刚说完,杜衡接到一个电话,周欢看着表姐的表情从迷茫→惊讶→震惊→不敢置信→欣喜若狂,她好像知道了些什么。 “谁谁谁?谁打的电话?”一向淡定冷静的周美人只有在她表姐面前才会展露出孩童般的好奇心。 杜衡把手机放在瑜伽毯上,握着周欢的手,嘴唇因为激动抖了抖,从喉咙深处憋出两个字:“成了。” “成什么了?”周欢略微一想,激动道,“难道是龙辉改主意了?” 杜衡摇头:“不是不是,龙辉……找我做梯队的教练!” “梯队教练?u19,u17,还是u15?” “u19。” “那就是龙辉二队了。” “对啊。”杜衡咧开嘴笑,激动得眼里噙着泪。 “恭喜你!恭喜你!”周欢一把抱住她,抽了抽鼻子,瞬间恢复了冰山美人的声音,“哎,好好保护自己,那件事情不能发生第二次!” 杜衡神色微敛,吸吸鼻子,郑重地“嗯”了声。 杜衡做教练这件事除了杜家爸妈和周欢,没有告诉家里其他亲戚,杜衡小姨被自己学员残忍杀害并碎尸的事情在家里依旧是一个禁忌话题,任何时候都不允许被提起,这次杜衡做了足球教练,如果被亲戚知道了,或许又要闹出许多风波,索性低调。 作为父母,杜爸杜妈最担心,一连几天做梦梦见女儿被掳走残忍杀害,惊醒之后安慰自己梦都是反的,但尽管如此,因为杜衡自己的意愿强烈,他们也不能阻拦。 杜衡很快和龙辉签订为期一年的签约。 还未到球员回归日期,但为了更快上手,了解更多二队信息,杜衡找到宋卫,现任龙辉二队的队长,司职中卫。宋卫的妈妈是杜妈做高中物理老师第一年教的学生,师生关系一直很好,连带着杜衡跟小了自己十岁的宋卫关系都很好。 “什么!你做我们的教练???”宋卫一嗓子吸引了全咖啡厅人的目光,他因为感冒而变成的公鸭嗓特别引人注目。 “小声点!小声点!”杜衡一掌拍到他光洁的大脑门儿上,宋卫刚刚剃了圆寸,穿着一身条纹上衣,像是刚接受完劳动改造似的。 宋卫缩了缩脖子,嬉皮笑脸地说:“听你的,以后你就是boss了,我现在要抱紧你的大腿。”认识了这么久,还一起踢过球,宋卫丝毫不怀疑杜衡的水平。 “行了,正经点,我找你来是想问你关于二队的一些信息,我收集到了一部分,我觉得不全面,我想听听你说的。” 平时不允许喝可乐,只要放假就要喝个够,宋卫抱着可乐瓶猛灌了一口,问:“你想听什么?” 杜衡说:“你说什么我听什么。” 宋卫皱眉思考了一会儿,说:“其实我们队的球员都还不错,不过你要特别注意武任,在我们队踢左边锋,他是我们队里最讨人嫌的,球踢得烂不说,还是个烂人,什么破事儿都干得出来,他以前在u15的时候,拍队友的□□勒索,要不是他妈是灿辉集团的什么副总,教练早把他开除了,传言张教练就是因为骂了他一句,就被他那个副总老妈给赶走了。不过你可以拿他立威,一上台先把他开除,我保证你立马能得到全队的拥护。” 这个武任她的资料上有,他做过的那些事比宋卫讲的拍□□勒索更恶劣,罄竹难书,总之,是个刺儿头。 宋卫喝了一口可乐,继续说:“我们队里踢球踢得好的除了我以外,还有谢晖和王长歌,他们俩是前锋,这个你知道的吧。但是以前的张教练更喜欢谢晖,可能因为王长歌这人太油滑了,我听说王长歌跟一队的好几个老大哥关系都挺好的,挖空了心思想往上爬,张教练觉得他心术不正。” 和一队球员关系好,这一点她倒是不知道。记下。 宋卫:“踢左中场的刘凯铮和踢后腰的元平是队里的好好先生,只要有矛盾,他们俩就会站出来,只要有他们俩,队里就乱不了。我们平时都说他们是夫妻,夫唱妇随。” 杜衡记得刘凯铮,上个赛季前兴源队有五场比赛征召了他,虽然每一场上场时间不多,但是发挥都特别抢眼,是个可造之材。 “对了。”宋卫好像想到了什么,“你是自己带助教还是用原来老张的助教?” 杜衡吐了口气,说:“就用你们现在的助教,言惟,98年国家队的主力门将,对吧?” 宋卫点点头,神色却有些怪异,杜衡问他怎么了,宋卫犹豫了一下,说:“言教练他……”宋卫点了点太阳穴,“我们一致认为他这里不太正常。” “哈?不至于吧。” 宋卫认真地点头:“你见到他就知道了,保重!” 有这么严重吗?杜衡揣着疑问耐心地等到了正式上任的那天。因为万潜以一年一千万的年薪接手了一队,所有记者的目光都盯在他身上,没有人关心青训梯队教练,这恰好跟杜衡的想法不谋而合。二队的年轻球员需要成长空间,过多的关注倒是个大麻烦。 昨晚,杜衡在足球空间里观摩了那些有名的欧洲教练在新球队刚上任时怎么面对新球员,自己再加以揣摩,她有信心跟她的球员们和谐相处,合作愉快。 前兴源队虽然重视青训,但是青训条件并不好,三支青训队伍所在的办公楼和训练场跟一队比起来天差地别,就好比要薅羊毛挤羊奶又不想给羊吃草。 杜衡推开已经生锈的铁门,按照事先查好的路线走进去,满地的落叶显得有些荒凉,踩在上面吱嘎作响。进门的右手边灰色的三层小楼就是办公楼,二楼是教练办公室,作为u19的主教练,她享有独立办公室待遇。 只是……这都什么年代了,给张防盗门就这么难吗? 杜衡拿出钥匙,打开木门,轻轻推了一下,门没开,加大力气,门微微晃动了一下,再加大力气,门…… “这门很难开的。”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听起来这人不年轻了。 杜衡转身,看见身后站着一个头发略微花白,国字脸,法令纹颇深,笑起来露出微黄的牙齿的中年男人,穿着绣有队徽的深蓝色运动套装,想必他就是….. “你好,你是新来的杜教练吧,我是你的助教,我叫言惟。”言惟主动上前握手。 没有惊讶,没有对女教练的鄙夷,没有高高在上,冷漠以对。杜衡心道:言惟看起来挺好的,没有宋卫说得那么疯癫啊。 “言教练,您好,我叫杜衡,以后请多多关照。” “哈哈哈,好说好说,杜教练客气了。”言惟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特别淳朴。 杜衡指着那扇门,问:“您刚才说这门不是这么开的,我该怎么开?” “我帮你吧。”言惟刚说完,“砰”地一声巨响,没等杜衡反应过来,他一脚踹开了门,淡定地往里一指,“这门就得这么开。” 杜衡:我果然还是太年轻了。 办公室里陈设很简单,进门右手边有两张已经破皮的单人皮沙发,正对着门放着一张漆黑宽大的书桌,上面摆放着三个大文件盒和一台电脑,书桌右边是一排占据半面墙的书柜,里面稀稀落落地洒了些纸张,想必是上一位张教练留下的。 因为很久没进人了,屋里灰尘很大,她花了一个小时间把办公室打理好,还没来得及休息一下喝口水,时间到了八点五十,九点就该和球员见面了。 宋卫特意来迎接她,很贴心地宽慰她不要紧张。 两人经过助教办公室时,杜衡往里瞥了一眼,没有看见言惟,宋卫说:“言教练肯定去跑步了。” 杜衡吃惊:“现在?现在我们不是要去见球员吗?他应该和我一起的。” 宋卫一副“早就告诉你”的表情,说:“言教练每天都是这个时间去跑步的,他说这个时间点有利于吸收天地精华。” 杜衡:……… 宋卫像个带路党一样带她去往更衣室,一路东张西望好似生怕被什么人看见似的,杜衡忍不住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宋卫捂着后脑勺委屈地瘪了瘪嘴,嘟囔道:“我好歹是队长,在我队友面前不许这么打我!给我留点脸!” 更衣室在一楼,杜衡敲了三下门,里面没反应,再敲了三下还是没反应。宋卫直接开门大摇大摆地进去。 “同志们,新教练来了。” “啊啊啊啊,不要进来!” “别进来!别进来!” 踏着男生们声嘶力竭地惊声吼叫,杜衡走进更衣室,看见了一群裸着上身,挡着下身的小青年。 六 站在更衣室里的女人约莫一米五,短发,身材姣好,穿着绣有队徽的黑色外套,脚上一双运动鞋,左手拿着一本厚厚的文件夹,肯定是他们的资料。 她的样子很显小,巴掌大的脸,秀气得很,挽起袖子露出的手腕又细又白,如果在训练场上谁不小心把球踢到她身上会不会造成骨折?! 虽然早就得到消息新教练是一个女人,但是真正面对了,现在这群露出精壮身材的男生们还是无法接受。 她为什么还站在哪里?为什么不出去?看见这么多男人裸着上身就没有一点羞涩吗? #心好累,不知道新来的教练是不是女色鬼# “给你们十分钟时间穿好衣服,十分钟后我再进来。”终于接收到男生们羞涩爆棚的信息,杜衡退出更衣室,站在门外捂着嘴无声地爆笑。 她一走,男生们就长长地松了口气,放松下来,然后以更快的速度穿戴衣服,生怕这个女色鬼又冲进来了。 “赶紧的!快点啊!穿穿穿!” “哎哎哎,那是我的裤子!” “谁的浴巾放我这儿了,没人要,我就丢了啊!” “快点快点,少废话,她要进来了。” …… “准备好了吗?”杜衡再一次敲响更衣室的门,听到宋卫说请进,才开门进去。 刚刚还一脸懵圈的球员现在个个紧绷着脸,正襟危坐,杜衡扫视一圈,能看出来大多数球员都很紧张。 她调整好微笑角度,先做自我介绍:“你们好,我叫杜衡,是龙辉u19梯队这个赛季的主教练。我想你们对我还不了解,所以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会有一段磨合期,希望我们可以合作愉快。我想大家都知道u19梯队从今年起要参加中乙的比赛,而不是以往的俱乐部精英赛,这是俱乐部费了很大力气才为我们争取来的,这个赛季我们要面对或许是比你们年纪大一轮,经验更丰富的职业球员,所以我们面临的挑战更大。” “我对你们的要求很简单,努力努力再努力,只要你们努力训练,就算你们传丢一个球,踢飞一个球,我也不会责怪你们。如果你们有任何问题,可以直接来找我,不只是足球,任何问题都可以。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竞技,为了赢球,我们是一个团队,所以必须确保内部和谐,我不允许球队出现内讧、欺凌。” “在这个房间里的球员都是优秀的,你们可以尽情展现你们的球技,让一队或者更强大的球队看见你们的努力和表现,早日走上更加职业化的道路。” 这段开场白杜衡修改过三十多次,练习了五十多遍,虽然她能看出这些球员对她还是不信任,但是她很满意呈现出来的效果,毕竟信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得慢慢来。 杜衡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a4纸,递给宋卫,“现在,我要向大家宣布新的队规。第一条,所有球员包括教练都禁止抽烟,如有违规者,处罚和一队同等以外,还会有我额外的馈赠。”说完这条,球员都发出哀嚎声,看来他们没少抽烟。 坐在她正前方的球员从她进门前就低着脑袋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走神,她走过去拍了拍他的柜子门:“武任,把柜子里的烟交给我吧。”一进门她就闻到了武任身上黄鹤楼的味道,多亏了周欢那个烟鬼,让她对烟味很敏感。 “卧槽,她怎么知道!”染着黄头发的王长歌惊惶地说道,这个女教练不简单啊。 而当事人武任倒像局外人似的,懒洋洋地抬头看她一眼,摊摊手,吊儿郎当地说:“什么烟?这种烟吗?”他从兜里拿出一包黄鹤楼,点上一根很快吞云吐雾,“新来的,你是不是要这个?”说着,他往杜衡脸上吐了一口烟。 平心而论,武任是个很帅气的男生,五官生得漂亮,如果他没有做出这么2b的动作,杜衡一定很欣赏他的颜值。 “武任,你太过分了!”宋卫跳起来指着他,“给杜教练道歉。” 武任叼着烟,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提了提裤子,直接走了出去。 “卧!槽!”球员们傻眼了。 更衣室里瞬间安静了,宋卫满脸尴尬,拉了拉杜衡的衣袖:“杜……杜教练……” 杜衡冲他笑了笑,好似根本没发生刚才的事,语气温和地说:“宋卫你把队规贴在进门口。现在,我宣布第二条,我的球员禁止泡夜店;第三条……” 宣布完十条队规,这些球员的表情就有些微妙了,或许是被武任突然离开吓到,又或许是被她震惊到,球员比之前看起来更懵。 “休息二十分钟,然后我们在训练场集合。宋卫,你跟我出来一下。” 认识杜衡多年,宋卫很清楚她的想法,“姐,你是不是要我去找武任?” “嗯。”杜衡点头,“不是你,是我,他有什么常去的地方吗?你告诉我,我去找他,你带队先去热身。” 宋卫为难地说:“武任他……我还真不知道他会去什么地方。不是我这个做队长的不合格啊,你也看见他是个什么人了,他很少跟我们来往,所以就……” 杜衡明白,群体中有这么一个刺儿头肯定是“特立独行”的,她拍拍宋卫的肩膀,说:“我没怪你,你先进去吧,记得带大家好好做热身,记得先检查草皮。” 说完,她往左走,那边是球员宿舍,武任或许跑回去睡觉了。可是她把宿舍三层小楼找了个遍都没能找到武任,倒是遇上了吸收完天地精华的言惟。 “武任?!”言惟想了想,“你别找了,他应该跑回家了,我刚刚看见他提着行李箱出大门了。” “……”杜衡惊诧得几乎说不出话,“言教练你看见了为什么不拦着他?” 言惟笑呵呵地说:“强扭的瓜不甜,他不想继续待下去了我能勉强他吗?杜教练,看开一点。” 这怎么成她看不开了!杜衡顾不上反驳这些槽点,在资料上找到武任的电话,拨打过去,她已经做好了被挂掉电话的准备,没想到响了几声对方就接通了。 杜衡:“武任,我是杜衡,你现在在哪儿?如果你出去了请你尽快回来,我们都等着你回来训练。” 武任不说话。 杜衡:“武任,你听见我说话了吗?请你尽快返回训练场。” 武任还是不说话。 杜衡:“武……” “我不会在一个女人手下踢球。”武任说完这句话就关机了。 言惟漫不经心地问:“怎么样?他回来吗?” 杜衡摇摇头,慢条斯理地收起手机,整理好文件,笑了笑说:“该训练了,走吧。” “哎,谢晖,凯铮,你们说月饼是不是要滚蛋了?新教练刚上任就挑衅人家,新官上任三把火,我看好这个女教练肯定拿五仁那个王八蛋开刀。” 跑完二十圈热身,球员聚在一起做拉伸,见这个时候武任都还没回来,曾经被他捉弄过的王长歌最兴奋。 踢左边卫的付松嘲笑他:“别做梦了,张教练是怎么走的,你们还不知道?有钱就是爹,月饼他爸妈有钱有势,灿辉又跟龙辉有合作,说不定啊,这个女教练没两天就要卷铺盖走人了。” 王长歌不服气,反驳道:“我不这么认为,要不我们俩打赌,谁输了谁就给对方洗一个月衣服,包括内裤和臭袜子。” “好啊,赌就赌。”付松一副胸有成竹,赢定了的样子。 宋卫不禁扶额,他们还不知道杜衡的性格,真是nave。 杜衡回到训练场,球员正在做最后一项热身训练,她仔细观察了一下,球员的态度都很认真,而且她发现谢晖的速度比其他球员快一档。 大多数教练都更喜欢脚下速度快的球员,如果再配上脚下技术好,球商高,这个球员一定会被各大球队抢破头。 球员们见杜衡没有把武任带回来,心想是不是五仁月饼被开除了?这个女教练不会真的这么狠吧,这么一想,大家训练得更加认真了,谁也不想成为下一块月饼。 简单讲解过战术后,杜衡说:“我看过上个赛季精英赛上你们的表现,我发现你们的问题很多,传接球、团队配合和跑位的问题最大,现在我们分成8人一组,做4vs4的小型对抗。因为这个赛季我们的打法会有所改变,所以我和言教练会分别带一组先踢一场教学赛。” 4vs4小型对抗赛是目前最能检验球员能力的一种训练方式,这是杜衡在德国上足球教练班时学到的。 球员们没想到能够看见教练亲自上场踢球,以前的张教练从来都是站在场边指挥的,而且还是女教练! 当他们得知俱乐部请了一个女教练带u19梯队时,心都凉了,他们还很认真地商量过转会或者罢训,但是没人敢做带头大哥,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而现在,杜教练的架势看起来有模有样的,或许她没有那么差? 杜衡和言惟分别带领a、b两队,由a队前锋谢晖先开球。 谢晖把球往后传,杜衡稳稳地接住,她指挥两个边后卫迅速往前跑位,a队边后卫的跑动带走了b队的防守人员,b队前锋王长歌上前逼抢,杜衡左右脚轻巧地一拨,王长歌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杜衡带球过人了,杜衡和左边卫做了一个二过一的配合,她抓住空挡,一脚直塞,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球滚到谢晖脚下,谢晖不作调整顺势起脚打门—— a队1:0b队。 “帅!太帅了!”杜衡漂亮的过人引得球员欢呼不已,大家起哄:“杜教练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杜衡又玩了一个花式足球动作。 球员的兴致一下被调动起来,原本他们还有些紧张拘束,现在完全放开了。 “过来。”杜衡吧球员集中在一起,跟他们细心讲解为什么要这么站位,她为什么要两个边卫往前跑位,以及在球场上遇到对方逼抢该怎么办。 看了很多场国内、国外的比赛,杜衡最大的感受就是国内球员很多时候不用脑子踢球,这不是看不起国内球员,也不是崇洋媚外,而是现实。她必须要告诉这群年轻球员,他们在场上做的每一个动作,每一脚传球都是有道理的。 第一天的训练进行到抢圈训练时,万潜突然出现在梯队训练场边。 “杜教练,这是这个赛季球队的战术安排。”万潜递给她一份文件,“从u15梯队开始执行,上下一致。” “你的意思是让我实行你的战术?”她和万潜的战术完全不同啊! 七 做足球教练需要三个必要条件:男性,职业球员出身,35岁以上,这三个条件里最重要的是职业球员出身,好像大家都相信职业球员对足球的理解更深刻,做教练也更靠谱,即便很多球员转职教练都失败了,大家依旧相信这一金科玉律,就算是世界级的教练,如穆里尼奥,因为巴萨翻译出身,即使后来拿过联赛冠军,拿过欧冠,依然有球员说他没有真正上场踢过球,不懂什么叫做职业足球。 在竞选一队教练时,杜衡就根据球员实际能力制定了一份完整的战术打法,按照她的设想球队应该打442,前面放两个速度快,身体强,能抗得住后卫的前锋,再用两个有速度的边卫冲击对手的防线,而在防守的时候,全员退防。 看了多年的中超,特别是这几个赛季,中超各队引进了不少有实力的外籍球员,她发现一点——外籍球员不管能力如何,只要速度够快,本国后卫根本无力追赶。 杜衡把万潜的战术计划仔细看了一遍,很认真地说:“对不起,我不能让二队用你们一队的战术。” 万潜像是不懂她话里的意思,一脸疑惑的表情,隔了几秒钟,他笑一下:“对不起,杜教练,你可能误会了,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这份战术是我们教练组、体育总监和青训技术主管一起制定出来的,必须从上到下全部一致,没有商量的余地。” 万潜办公室一下变得很安静,只有屋外偶有几声清脆的鸟鸣声。 杜衡把战术计划书工工整整地摆放在万潜的办公桌上,郑重其事地说:“万教练可能也误会了,我也不是跟你商量,我的那份战术计划是根据球员现有的能力和以往的打法制定出来的,或许没有你那份战术计划参与制定人员多,但是我的战术更适合二队的。如果万先生有疑问,我可以就你提出的战术进行分析,看看哪里不适用于球队,不只是二队。” 万潜挑了挑眉毛,做出请的姿势,他倒想看看她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杜衡翻开一页,指着说:“我们先说打法,你想用433玩传控,这个想法当然好,现在欧洲的强队都在试着改变打法,增加控制。可是你别忘了龙辉不是巴萨,世界上也没有几支球队像巴萨那样把传控玩到极致的。” “再说球员,传控需要球员有很好的基本功,而且从小培养控球传球配合意识,你觉得我们球员现在有这个能力吗?”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指着下面训练场正在做传球训练的一队球员,“请万教练自己看,这些球员的基本功够不够得上玩传控?难道就因为来了几个实力强的外籍球员就玩得转了吗?外籍球员只能带来个人能力,带不来团队配合。” 杜衡越说,万潜的脸色越难看,“杜教练这话的意思好像很看不起我们本土球员,这可不太好啊。现在的足球大环境是大家都玩传控,就连英超都在变成地面流,我们为什么不能试一试?” “如果试验失败了,万教练要为球队升不了级负责吗?” “就是因为我们现在降级了才有犯错的余地,如果回到中超,我们再想试验就没有时间了,杜教练,你到底明白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但是我不用你的战术,那个根本不切实际!” “任何结果都是试验出来的,杜教练不要一意孤行!” 两人争论的音量越来越大,大到另一个办公室里的一队助教都探头进来看,两人毫无察觉,争论愈发激烈,更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助教见势不好,赶忙叫来体育总监季广和严格,这两人到的时候,杜衡和万潜还在就战术打法问题争论不休。 “两位教练在争什么?好大的动静,我和严主席老远就听见了。”龙辉接手俱乐部后,辞退了原先的体育总监,高价挖来季广,季广上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龙辉带来了三个非常有实力的巴西年轻球员,立马站稳了脚跟,所以,虽然时间不长,但他在俱乐部很有些威望。 杜衡和万潜不得不从争论中停下来,两人都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和杜教练在工作上意见不同,彼此探讨而已,没想到惊动了季总监和严主席。”万潜很快调整好心态,完全像个没事儿人似的。 杜衡眼尾扫了他一下,不接话,万潜有些尴尬,干笑几声,拿起杯子喝水。 季广眼睛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笑呵呵地说:“刚刚听到你们两位在争论战术打法的事情,不如说出来让我和严主席听听怎么样?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万潜看了一眼杜衡,不管她是否同意就把他们俩的争论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不出意料,季广的笑脸也慢慢地淡了。 “杜教练,你的想法我可以理解,你竞聘主教练的时候我就看过你制定的战术计划,说实话,很不错,很有想法,但是,俱乐部是一个整体,不可能一队和梯队踢两种打法,杜教练还年轻,经验不足,我在这个足球圈子里泡了几十年了,不如听我这个老东西一句劝,好好地跟万教练配合,多学习学习,不要太一意孤行了。” 过了这么一会儿,杜衡也平静下来了,她很清楚跟万潜硬碰硬不会有好结果,既然季广给了她一个台阶下,她当然却之不恭,“既然季总监都这么说了,我不退一步的话岂不是显得我很无理取闹。万教练,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回去了。” 万潜的目的达到了,没有多留她的必要,“耽搁杜教练的时间了,我就不多送了。” 杜衡对着三人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拿走那份战术计划书,很快走了出去。 她前脚一走,万潜立马变了脸,不耐烦地松开领带,往椅子上一靠,随口骂了一句。季广笑得跟只老狐狸似的,说:“你知道她是因为左董的关系进来的,你还跟她生什么气,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就像我刚才那样跟她说,你在俱乐部的地位比她高,她肯定要听你的。” “季总监说得对,下次再有这种情况我会注意的。”万潜恭维了他一句,看向严格,他从进门起就没说话,万潜不知道他的想法,问,“严主席为什么不说话?” 严格屈指点了两下桌面,道:“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下次再遇上这种事希望你自己解决好,杜衡那边,她已经让步了,你就不要再为难她。” 万潜悻悻地点头。他想到当初要不是严格使了一点小手段,这个主教练的位子还不一定给谁呢。 杜衡跟万潜走后就由言惟和另外两名专项教练带队训练。主教练一走,球员们就没了认真训练的心思,趁着练双人俯卧抛球,球员之间开始小声说话。 王长歌:“老谢,你说一队教练找我们教练做什么?是不是要把我们调上一队?” 谢晖:“不知道。” 王长歌:“我觉得是,越想越觉得是这样,肯定是调二队的人,我听说一队很缺前锋,咱们俩最有戏吧。” 谢晖:“不知道。” 王长歌:“你说月饼那个王八蛋滚了还滚回来吗?” 谢晖:“不知道。” 王长歌:“你怎么什么都说不知道!跟你一组训练闷死了。” 谢晖突然不说话了,王长歌担心是不是他的话说重了,把谢晖伤着了,正要开口,发现谢晖的目光往他身后看,感觉到什么人站到他身后,投下一片阴影。 “杜……杜教练。”王长歌仰起头惊慌失措地看着杜衡。 杜衡背着手弯着腰看着他俩,笑着说:“你跟谁训练不闷?” 王长歌勉强扯出笑脸:“杜教练……” 杜衡拍拍两人的肩,大声宣布:“王长歌、谢晖训练不认真,加练一个小时。” 王长歌:qaq 谢晖:………… 到了中午,球员都要去专门的运动餐厅吃饭,言惟说要回家给老婆做饭,于是杜衡跟球员一道去餐厅。 其他球员还没到,餐厅里空荡荡的,u19队的球员一窝蜂地占据了靠窗的位子,晒着太阳暖和。他们前一秒刚坐下,后一秒一队队员就到了。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怪异。 一队的队长叉着手臂,下巴微扬,眯着眼睛看他们,一句话没说,u19队的球员就主动把靠窗的位子让给他们。 杜衡从洗手间出来,发现自己的球员换到了靠墙的位子,她问宋卫怎么回事,宋卫悄悄指了指左边那群人,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杜衡瞬间明了。 有人仗着资历老耍大牌。 她往后一看,正好和一队队长的目光撞在一起,队长淡淡地看她一眼,迅速挪开。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那天抢球场的事。 宋卫拉了拉她的衣服,小声说:“教练,千万别冲动。” 杜衡挑眉:“我看起来像很冲动的样子吗?” 宋卫:“我这不是担心您老人家太嫉恶如仇了吗!” 杜衡咬牙切齿:“你才是老人家!” 加练了一个小时的王长歌和谢晖冲进餐厅的时候,座位就只剩下杜衡面前的那两个了。其他球员全都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瞧着他们,看他们会不会坐过去。 坐吧,感觉太奇怪,不自在,不坐吧,难道蹲着吃? 王长歌正犹豫着,谢晖端上餐盘径直走到杜衡对面,问了一句可不可以坐,得到许可后,很自然地坐了下去。既然已经有开道的了,他也不矫情了,王长歌端上餐盘就冲了过去。 “杜教练,打扰您用餐了。”王长歌嘿嘿地笑。 杜衡摇摇头:“不打扰。王长歌,你很喜欢喝可乐吗?” 王长歌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木木地点头。 “那抱歉了,从现在起你不能再喝可乐了。”杜衡把他餐盘里的可乐取走,再看了一圈其他人,好几个球员立马收掉了桌上的可乐瓶。 “以后,队里谁都不许喝可乐一类的碳酸饮料,容易使你们骨质脆化。” 说完这句话,一队那边不知是谁讥笑一声,u19球员全都望过去。一队队长板着脸,冷声说:“看什么看!” u19的队员一哆嗦,全都埋头吃饭。 “你吼什么。”杜衡一眼望过去,王长歌先忍不住笑起来,随后u19全队都笑起来了。 一队那边有人忍不住想要跳起来教训他们,杜衡一记凌厉的眼神飞过去,一米九的大高个居然缩了一下,随即队长摁着他坐下来,大高个嘟嘟囔囔地说:“女人就是他妈的麻烦!” 大高个的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全餐厅都能听见,宋卫气不平,想要跟他理论,杜衡摁着他,让他别管。 “赶紧吃饭,吃完饭休息,下午还有训练。” 经过这个小插曲,两队都飞快地吃完饭,走出餐厅,杜衡迎面撞上一个人。 “痛!”杜衡猝不及防,捂着受伤的鼻子。 左翼出差归来,一下飞机,没来得及回家放行李就奔来俱乐部,他有一个好消息告诉杜衡。 “你找到了一家韩国俱乐部的梯队跟我们踢交流赛?” 左翼满脸写着求表扬:“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把他们请来的,怎么样?满意不?” 杜衡舔了下嘴唇,一边揉着鼻子一边说:“太满意了,我正好有这个打算。”就让万潜他们看看谁的战术更合适。 八 杜衡入主梯队后,左跃国就把左翼也丢来了青训,让他做u19领队的助理,在正式上任之前,他又把左翼派到英国去学习梯队管理,左翼就是在那里见到了在海外拉练的城南fc,大力邀请他们来中国踢比赛,但是考虑到本国联赛进程和花费,城南fc只派了梯队。 “要是能够请到一队就好了。”左翼跟着杜衡回到办公室,四下一看,立马露出嫌弃的表情,“我爸也太过分了,就给你这种破办公室。” 杜衡打开资料,笑说:“你看过你的办公室吗?” 左翼摇头:“没有。” “你可以去看一看,出门左转第五间,做好心理准备。” 左翼跑出去,不一会儿,听到一声响亮的“卧槽”,他跑回来,不敢置信地说:“那个也能叫办公室?尼玛猪圈吧!说不定是严格给老头吹耳边风,才故意把我发配到这儿……” 左翼从生下来就没吃过苦,杜衡理解他对物质环境的需求,但是这会儿她要研究城南fc梯队,没心思听他贫,搪塞了几句就把他赶走了。 杜衡靠在窗边,左手拿着那本时常待在身边的薄荷绿色外壳的记录本,右手扣着木头窗户框上翘起的皮,看似发呆,其实大脑在飞速运转。 从下午的健身房训练可以看出,全队二十个人,有十五个体能都不合格,她只是让教练加大了一点训练量,他们就累得没人样儿了,才19岁,不趁着年轻正在涨球技的年纪把体能练好,别说走出国门,到高级别联赛去长见识,就连在中超都没机会,或许一辈子就混在中甲了。 想到这里,杜衡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 王长歌、谢晖、宋卫、刘凯铮、元平:合格 其余十五人:制定另外的体能训练计划,加强身体素质 至于制定怎样的体能训练需要跟体能师和其他教练一起商量才能做出决定,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必须加大训练力度,这样才能应对强度更大的比赛,并且有效地避免受伤。 世界一流球员,如梅西、c罗、内马尔,无不是训练有素。 杜衡看完了为数不多的几场城南fc梯队的比赛后,更加确立了加大训练力度的认知,城南fc的那群高中生身体条件实在太好了。 “你们听说了没?我们要跟韩国人踢比赛了。” 短暂午休后,下午进健身房做肌肉和力量的训练,再马不停蹄地赶去讲解室听杜衡讲解战术,做完这些事,所有u19的球员累得话都不想说,王长歌兴冲冲地跑进寝室告诉他们这一消息时,大家虽然吃惊,但却没多余力气多想什么。 “踢就踢吧,我们又不是没跟韩国人踢过比赛。”同样踢前锋的程少南打了大哈欠,眼皮子耷拉下来。 王长歌走过去踢他一脚:“图样图森破,你们知不知道这次来的是谁?” 大家齐声问:“谁?” “城南fc。” “咳,我还以为谁呢。”程少南从床上爬起来,理了理精心打理的头发,“不就是去年亚冠恒大淘汰的那支球队嘛,那场比赛我现场看了,城南fc实力不强。” “口气还挺大的。”王长歌冷笑,“那我要是跟你说来的还是城南fc的梯队,基本全是高中生,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赢定了,分分钟秒杀?” 程少南笑哈哈说:“梯队啊,那怕什么,一队我们可能没办法赢,梯队的话,我们还是有胜率的吧。” “别高兴得太早了,你忘了去年的精英赛,第一阶段的比赛我们输光了,还被杭州绿城打了个五比零,忘了?”王长歌看着程少南的眼睛,“我们有什么底气看不起人家?谁不知道韩国球员身体好,能跑,你们连杜衡加大一点训练量都要喊累,还看不起城南fc,谁给你们的自信!” 王长歌的话说完,寝室里鸦雀无声,程少南被他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喂,王长歌,你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王长歌笑了笑:“你嫌我没志气,那好啊,反正要踢比赛了,我就跟你赌一把——”他把钱包拍在桌上,“怎么样,敢不敢?如果我输了,你把钱拿走,如果你输了的话,你的钱就归我了。” 队里谁都知道程少南很抠门,一分钱掰成三分用,这会儿大家都乐得见他跟王长歌打赌,看看铁公鸡能不能拔毛。 刚刚才取了钱,程少南可舍不得用自己的钱打赌,可是大家都起哄,他总不可能认怂吧,挣扎了一分钟,他豁出去了,“好啊,赌就赌,你输了可别赖账。” “一言为定!” 比赛的前一晚,王长歌紧张到睡不着觉,他不知道自己明天是否可以首发出场,不知道明天的比赛情形会是怎样,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进球,不知道…… “唉!” 他连着翻了几个身,把铁床弄得吱嘎响,在这个静谧的夜里异常响亮。睡不着,索性坐起来,他往上铺看了一眼,感觉谢晖还没睡,他推了推谢晖,用气音问:“老谢,睡了吗?” 上铺的人翻了个身,他没说话,但王长歌知道他还没睡,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他呢。 为了不打扰其他人,王长歌用手机打出一行字——我有些担心比赛,你觉得杜衡靠谱吗?我们有机会赢吗? 过了一会儿,他举得手都酸了,谢晖才把手机拿过去,很快递还给他,上面写着——与其想这么多不如睡觉养精神明天多进球睡觉 连标点符号都不打,这小子除了踢球其他方面懒得出奇。但是看了他这句话,王长歌莫名地感觉到很安心,管他的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周四,上午十点 杜衡带队的第一场比赛。 在两个小时之前,她带领球员进行了赛前最后一次热身训练,她叮嘱球员们:“保持好我们的阵型,三条线不能松,就算对方狂轰滥炸都不能松。” “如果我们先进球了,不要松懈!争头球的话,就像我们训练的那样,把第一点让出去,不要跟对方硬碰硬,把握好第二落点就行。” “在场上保持冷静,不要因为对方逼抢,自己发挥不好,或者丢球就头脑发热,如果你们在场上犯规被罚下的话,谁也没有办法帮你们。王长歌、程少南,记住相信你们的脚法,在场上灵活运动技术。” “有信心赢下来吗?” 球员齐声大吼:“有!” 这三天里,杜衡按照制定的防守反击的打法,进行了多个位子的人员试验,和言惟商谈过之后,确定这场比赛的首发名单,后防线上由队长宋卫领衔,中场她安排了刘凯铮打后腰,另加三个中场,前锋线着实让她有些犹豫。 程少南?谢晖? 两人相比,各有优缺点,谢晖体能好,程少南技术好,谢晖能抗住对方后卫,程少南身体更灵活…… 经过一番考量,杜衡决定让程少南先发,谢晖替补。 这天,黑压压的阴云密布,时不时还有强风刮过,球员们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球衣站在场上等待着开球。 他们搓手跺脚让自己暖和起来。僵冷的肌肉最容易受伤。 上场前,杜衡亲自检查草皮,发现今天的草皮喷多了水,球就会滚得更快,但人踩在上面会像在溜冰一样。她嘱咐球员注意不要受伤,注意脚下。 虽然不是正式比赛,没有媒体转播,也没有现场观众,但是左翼还是请来了专业的裁判,还把俱乐部的高层和一队叫来为球队加油助威。 裁判一声哨响,由城南fc的前锋先开球。 在亚洲,大家都有一个共识,日本球员脚下技术好,韩国球员身体力量强,国足以无形胜有形…… 近些年韩国足球也有所变化,不只是拼力量,他们的脚下技术同样出色。一开球,韩国球员就用身体和速度冲击着龙辉的阵型,球在他们脚下,龙辉的球员根本没办法抢下来。 “这群韩国球员脚下技术真是不错,咱们的球员还真是……”万潜没好意思说出“比不上”三个字,他往龙辉这方禁区指了一下,跟季广说,“看见没有,我说了吧,她不会用我的战术,还是打的防守反击。” 季广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正在指挥球员的杜衡,“吃了亏就知道乖了,不着急。” 前二十分钟,虽然龙辉队门前风声鹤唳,但城南fc队还没能打上一个球门范围内的球,这就说明防守是有效果的,但却一直打不起进攻,王长歌和程少南两个前锋更多的时候帮助队友防守。 第三十九分钟,对方前锋带球冲入禁区,正要抬脚射门,宋卫一记漂亮的铲球,把球断了下来,他直传给刘凯铮。作为球队起承转合的关键一员,刘凯铮虽然身体比较单薄,但脚下技术和思维都很棒,是个用脑子踢球的球员,这也是杜衡派他上场而不是元平的原因。 刘凯铮带球向前,他速度一般,眼看要被韩国球员追上时,他及时出球,球落到王长歌脚下,这是上半场龙辉取得的最好的进球机会。 看台上的人都拉长了脖子往下看,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进球。 面对对方的五名防守队员,王长歌有些犹豫,不知道是该自己往前带,还是传给程少南。 球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就在王长歌犹豫的那一刹那,反击机会已经没有了,已经有名韩国球员跑回己方禁区。 王长歌勉强从两名防守队员中传中,带球突破射门,球却落到对方后卫的头上。 “哎哟卧槽。”看台上传来惋惜的声音,王长歌后悔得想捶自己两拳!本来想着要在一队教练面前好好表现,争取早点升一队,但是现在……丢人现眼! 就在他丧气时,对手一个漂亮的头球摆渡,球从他的头顶飞过,打到刘凯铮的胸前,反弹到了对方中场球员脚下,两人在边路对峙,一两秒钟内谁也没先动一下,只见韩国中场身体微微一晃,球从刘凯铮双腿之间穿过。 穿裆过人!干净利落! “好样的!好样的!”韩国队的教练已经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了。 杜衡大喊着:“没关系,注意防守!” 话音刚落,宋卫被对方前锋晃到,一脚爆射,守门员做出扑救姿势,但球直挂死角飞入球网。 “goaaaaaaaaal!!!”韩国教练激动得上蹿下跳,和他的教练团队抱在一起大肆庆祝。 足球就是这样,只要一个失误就能受到对方致命的打击。 上半场,龙辉u190:1落后城南fc。 九 杜衡走进更衣室,球员们都用毛巾罩住自己的脸,更衣室里鸦雀无声。听到脚步声,宋卫拉下毛巾,冲她笑了一下,笑容转瞬即逝,然后他使劲搓了把脸,站起来,问:“教练,下半场我们该怎么办?” 宋卫是队长,任何时候都要肩负起球队的责任,其他队友可以沮丧失落,但是他不可以。 杜衡压了压手,让他先坐下,再从更衣室门后拖出一块事先准备好的白板,在上面画出比赛双方的阵型和上场人员。 她在做这些的时候,球员们也都从毛巾里露出头,好奇地看着她,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这是上半场我们和城南fc的实际阵型,大家有没有发现一点,城南fc的两名边后卫能力很强,身体好,速度快,你们是不是感觉一旦被他们逼到边路球就会被断?” 球员们点头。 “既然这样,我们的进攻就不走边路。断下对方的球以后,宋卫,由你这一点发起进攻,刘凯铮,下半场用好你的长传技术,找准时机长传调度,他们上半场拼得很凶,下半场的体能一定会有影响,我们用长传调度他们,让他们疲于奔命。” “王长歌、程少南,只要球到脚下,你们就是球的主人,抓准时机,不要犹豫,一旦丢球,立即展开反抢,把这一点记在你们脑子里!” “还有,相信你们的队友,场上的十个队友就是十条传球路线,就像我们训练的那样,和队友好好地配合,我不希望任何人做孤胆英雄。明白了吗?” 球员气势凶猛地道:“明白了!” 程少南举手,弱声问:“杜教练……如果……如果,我说如果啊,如果我们输了,会有什么惩罚吗?”他可不想破财又受罚,身体与心灵的双重打击。 说完这话,所有球员都瞪着他,“乌鸦嘴!” 杜衡笑了笑,说:“不会有惩罚,但是我相信你们不会甘心输球的。只要还有时间,我们就要努力争胜。如果你们希望被一队的万教练看上,早日升入一队,下半场就拿出百分之两百的力气,如果你们还想让俱乐部花钱送你们出国去学习比赛,就拿出百分之三百的力气,把输球,赢球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在脑后,把你们的实力和潜力展现出来。” 在进更衣室之前,杜衡想了很多鼓励的话,她想告诉她的球员们,你们踢得很棒,下半场只需要再努力一下就行,她想告诉她的球员们,没关系,这只是一场比赛,输赢都不是关键…… 但是这些都被她否决了,现在不是煲心灵鸡汤的时候,她要拿出战术上的解决方法,解决球员们在场上遇到的困难,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安心,不能解决困难,就算把鸡汤往他们嘴里灌,也是□□。 这是杜衡在足球空间里跟那些世界级的足球教练学到的。 离下半场开球还有两分钟,龙辉队的球员率先出场。主力走在前边,替补紧随其后,谢晖走在最后。 杜衡站在通道口,鼓励每一个出场球员,谢晖从她身边经过,本来已经走出去了,又特意倒回来,“教练,下半场我有替补的机会吗?” 杜衡点头:“下半场我会根据场上情况安排你出场的,不要着急。” 谢晖:“教练,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杜衡:“你说。” 谢晖:“如果下半场我进球的话,您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抽烟喝酒?杜衡想了想,说:“不能违反队规,其余的事我们可以商量。” 谢晖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迅速跑了出去。 下半场一开始,城南fc就换下两个人,一个中场,一个左边卫,这似乎在说他们已经准备鸣金收兵了。 原本浑身都是力量的王长歌突然有些泄气,这些韩国人是不是看不起他们啊???他们是想说:我们还没用力,就把你们打趴下了。给你们留点脸,不让你们在父老家乡面前丢人。是这样吗?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在一刻,全队都有一种被人看不起的屈辱感和愤怒。 站在场边的杜衡很敏锐地察觉到球员的变化,如果这是一盘游戏,玩家会看到这些球员的怒气值快达到顶峰了。她赶紧冲着场上大喊:“冷静!冷静!” 第一个回过神的是宋卫,他发现队友失位,赶紧上前补位,恰好挡住对方一次射门,并且有了反击的机会。 球传到刘凯铮脚下,他按照杜衡的指示,观察场上的情形,长传调度。 刘凯铮不是从小就在前兴源队青训里成长起来的,他15岁的时候,被前兴源的球探看中,从别的俱乐部挖过来的,他正是用自己拿手的长传在梯队里站稳脚跟。但是,前一任张教练不喜欢球员开大脚,他也没了用武之地,长时间坐板凳。 现在,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前几次的长传球都非常离谱,要么是传到对方门将怀里,要么是传出边线,在他都有些怀疑自己的时候,杜衡在场边鼓着掌鼓励他:“继续!保持!你做得很好。”经过几次摸索,长传球越来越有准头。 正如杜衡预计的那样,城南fc在上半场消耗了大量的体能,下半场龙辉球员加强了紧身逼抢,让对方接球都很别扭,龙辉的球员就像牛皮糖一样甩都甩不掉。 到了70分钟,韩国球员的步伐越来越慢,节奏感也渐渐被龙辉打乱。 “加强防守!拦截球!拦截球!”韩国教练着急得边喊边跳,而杜衡这边则淡定许多,她能看见进球就在不远处。 现在,刘凯铮拿球,对手都防着他的长传球,但这一次他却来了一脚直塞,球从两名韩国球员之间一条细小的空隙中穿过,程少南稳稳地接住球,面对对方强悍的右后卫,他没有选择强行突破,做了一个漂亮的假动作,身体往□□,然后却带球往左走,电光火石之间,他完成了一次带球过人,并且杀入禁区。 进球就要到来了吗? 替补席上的教练和球员全都站起来,眼巴巴地看着程少南。 就在他要抬脚射门时,对方中卫一个飞铲,程少南整个人被铲飞,对方的脚踩到他的脚踝上,程少南的脚瞬间折成一个约莫30°的角,他抱着腿翻滚了几圈,隔着半个球场都能听见他痛苦的嚎叫声。 全场霎时安静下来,杜衡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裁判吹停比赛,先招手示意队医进场,再出示一张红牌,铲球的中卫被罚下场,同时判罚点球。队里的第一点球手是谢晖,他不在场,就顺延到王长歌身上。 但是这个时候没有人有心情去罚点球,程少南被担架抬走时,一个一米八的大男生捂着脸忍不住哭了。 这得有多疼才会让他哭出来。 杜衡让谢晖换衣服上场,言惟抓紧时间跟他讲解上场之后他该做什么。 要等到点球踢完,谢晖才能上场。或许是被程少南的伤情吓住了,又或许是担忧队友,王长歌的点球偏软无力,被对方门将紧紧抱住。 龙辉队损兵折将并且落后一球。 进攻的士气被那一脚犯规扑灭,之后的十多分钟,双方都踢得很保守,害怕再有球员受伤。 “我看这场比赛也就这样了。”还有五分钟结束,万潜没有再看下去的欲望,他对季广和一队球员说,“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失陪了。” 季广理了理大衣领子:“我跟你一起走吧。” 这两人一起身,一队的球员也没有再留下来的理由,其实如果不是万潜会来,他们根本就没想来,宁愿待在家里看电视。 就在这一群人要离开时,场上的情形发生了变化,让他们不约而同地驻足观望。 王长歌气势汹汹地带球杀入禁区被对方铲出底线,裁判判罚角球,中场6号开出一个后点角球,只见谢晖摆脱防守,高高跃起,猛地一砸,球擦着守门员的手直直地飞入球网。 1:1!!! “绝杀!绝杀!绝杀!”最激动的不是进球的谢晖,不是杜衡,而是左翼,他一把抱住杜衡,猛烈地拍她的背,几乎快把杜衡五脏六腑都拍出来。 他看见比赛还没结束,那些人就要退场,心里是憋了一股气的,谢晖的这个进球让他出了口恶气。 看看吧,我们的球员进球了! 90分钟的鏖战换来了一场来之不易的平局,因为程少南受伤,全队没有庆祝,一下场球员们就赶去医务室,但程少南已经被送去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了。 言惟咨询了队医后,跟杜衡说:“很有可能是脚踝骨折,至少要休养两个月,唉,可惜了,这孩子在场上挺拼的。” 杜衡叹口气:“事情已经是这样了,我们再多说什么也没意思。晚上言教练和我一起去医院看他吧,让他安心养伤。” 言惟点头:“行。” 言惟刚走,谢晖敲门进来,他说:“杜教练,我进球了,您是不是可以答应我一件事了?” 虽然执教时间还不长,但杜衡明显看出谢晖是全队最沉默寡言的人,平时大家都嬉闹的时候,他就一个人练习射门、过人、头球、任意球,好像他只关注踢球,其余的一概不关心。 谢晖跟宋卫都是5岁加入前兴源青训营,两人可以算是一起长大的队友,宋卫跟杜衡说谢晖从小就是这样,不爱说话,也不爱主动交朋友,但因为他踢球好,为人又低调,所以在队里也没人刻意为难他。 她查阅过以前的资料和谢晖的体检报告,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泡夜店,不吃垃圾零食,作息时间非常稳定,身体素质一直保持在较高的水准,而且从来没有被处罚过,以前的教练都对他的评价很高,可以说他是一个三好球员。 对于这样一个球员,杜衡想不到他会有什么请求。 “你先告诉我,你想要我答应你什么?”杜衡问。 谢晖紧紧地揪着衣角,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目光坚定,说:“我希望杜教练可以永远开除武任。” “嗯?”杜衡愣怔几秒,“什么?开除武任?你想用一个进球就让我做出这么重大的决定?你跟武任有矛盾吗?” 谢晖没点头也没摇头,“杜教练,如果您觉得一个进球不够,我可以用十个进球来换,您能答应我的请求吗?我查过俱乐部的规定,任何球员一周没归队,就算作违纪,会被俱乐部开除,到今天武任刚好走了一周,杜教练,请您严格按照俱乐部规定处罚他,不要因为他的家庭就搞特殊化,谢谢您!”说完,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而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进来一个身材高挑,妆容精致,穿戴不菲的年轻女人,“请问,你是杜教练吗?我是武任的姐姐。” 十 相逢 一周之内,杜衡和言惟一起给武任打了八十七通电话,如不是后来他们俩被拉黑,这个数字多半会破百。杜衡手下的u19有21名球员,除了武任,还有二十个,管理这20个成年球员本身就是一件耗费心力的事情,她得关注球员身体状况、心理状况、制定并讲解战术、每天带领他们训练、检查草皮、分析对手打法实力,还要防着万潜给她使绊子…… 一堆事情压下来,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关注一个武任,即使他们家有钱有势,也不能帮她把24个小时变成25个小时,拿出多余的一个小时去特意关心他们家儿子。 以前做心理咨询师的时候,杜衡就有一个习惯,只要咨询人不想说的,她绝不会逼问,现在做了教练,她也是如此。 既然武任不想继续在俱乐部待下去,她绝对不会逼迫他。 “所以,杜教练的意思是要放弃我弟弟吗?” 杜衡告诉她是武任自己离开的,没有任何人逼迫他,而且他直言并不想在女教练手底下踢球。不知道是弟控还是高冷,武琛闻言只是淡淡勾起嘴角,一副并不吃惊的样子。 “并不是我要放弃武任,我和我的助教,言教练给他打过八十多通电话,没有一通他接了,后来还把我们俩拉黑了。我想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杜衡笑了笑,“武任已经成年了,他想要走更职业的道路就这个态度肯定是不行的,我是教练,而不是老师,这里是职业俱乐部,也不是义务制中小学,我们没有义务一再地哄他回来,劝他回来。按照俱乐部的规定,超过一周不归队,就会被开除,今天正好一周。” 武家的基因好,虽然姐弟俩长得不太像,但两人都很好看,武琛那双杏眼的眼尾向上勾起,漂亮里又添了些妩媚的风情,杜衡是女人也喜欢她的模样。 可是,她的话就不太讨喜了,“杜教练刚上任,可能不太清楚我们家和俱乐部的渊源,也不太清楚我们家和左家的关系,不过没关系,不知者不罪,我来之前已经去见过你们严主席了,我跟他是老同学,算起来也很久没见了,借这个机会叙叙旧。杜教练,说了这么多,其实我只是想请你给武任一个机会,让他重新回到球队,毕竟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十年了,对球队有很深的感情。他自己也很后悔做出那么冲动的事,明天我就带着他来给你赔礼道歉,这样你看可以吗?” 客气、礼貌、威胁、请求,四位一体,杜衡不得不佩服她的说话之道。 说完,武琛从包里拿出一个鼓鼓的红包推到杜衡面前。 杜衡:……………… “这是什么意思?”她把红包推回去,正要抽回手,武琛微凉的右手搭上她的手背,她的身体往前倾,小声说:“来得匆忙,没有准备什么,一点点小意思,杜教练,请笑纳,改天,我们全家再好好地答谢你。” 这么厚一沓钱,叫没有准备? 杜衡骨子里是有点小清高的,她倒也没清高到视金钱如粪土,但她只用自己赚的钱,不该她拿的一分都不想拿,拿着烫手。 她抽出手,把红包又往前推了一下,武琛错愕地看着她,“杜教练,你是觉得……” “我不是觉得少。”杜衡说,“这些钱并不能决定你弟弟是不是能回来。他违反了队规,擅自跑出去,已经是理亏在先,要是就这么随随便便让他回来的话,我要怎么对别的遵守纪律的球员交代?如果他真的对球队有感情,为什么只有武小姐一个人来,他为什么不亲自来呢?请不要跟我说他很忙,对不起,我也很忙。而且,武任以前做过一些……破坏队友间感情的事,所以这一次他想要回来,会非常非常困难。” 武琛完全没想到这杜教练这么难应付,她突然想抽一根烟缓解缓解心情,但很明显她不能在别人的办公室里抽烟,而且杜教练看起来不像是抽烟的人,因为她没看见烟灰缸。 “破坏队友感情的事?”武琛不解地皱起眉头,“杜教练这话是什么意思?” 杜衡惊讶地问:“武小姐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你等等,我拿给你看。”杜衡从柜子里找出武任的资料,把队内记过、教练评语和队友互评的那几页拿给她看。 武琛飞快地翻看完,满脸都写着“我的弟弟不可能会做这些事”,她惊惶地看着杜衡,“这些都是真的?” 武琛居然不知情,有意思,“我没有必要作假。” 武琛捂住胸口,很夸张地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神色有些难看,她深吸几口气,勉强拉出一个笑脸:“杜教练,真是抱歉,刚刚做了那么失礼的事,既然我弟弟做了这么多错事,我一定好好管教他,不过我还是请您给他一个机会,他真的很喜欢足球,拜托您了。” 武琛提上包,踩着高跟鞋像踩着风火轮似的,哒哒哒地冲了出去,随即传来她的咆哮声:“武任,你个小王八,现在!立刻!马上!回家!” 杜衡觉得好笑,这姐弟俩都挺有意思的。 “杜教练,有时间吗?”武琛刚走,左翼就在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的。 “进来。”杜衡对他招招手,“她就是你小时候左叔给你定下的娃娃亲?挺不错的,配你可惜了。” 没错,武家跟左家交情颇深,武太太和左太太同一年怀孕,两家人就定下了娃娃亲。左翼五岁的时候,武家出现变故,武琛跟着已经移民美国的外公外婆生活在西雅图,两人很少见面,后来娃娃亲的事也只是被当做笑谈。 “是是是,我一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绝对配不上她。我没想到她跟她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关系挺好的。”左翼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转了半圈,冲杜衡挑挑眉毛,“带队第一场球踢得不错,我听那个韩国教练夸你来着,今晚上去我酒吧庆祝一下?” 杜衡拿出日程本,翻开一页,放到他面前:“对不起,晚上有约了。” 左翼的眼睛一点点睁大:“你这么快就焕发第二春了?” 杜衡点了点日程本:“看清楚,跟工作的约会。” “……”左翼的头垂到办公桌上,敲了两下,“你别太勤奋了,显得我很懒。” 杜衡来不及吃晚饭就拉上言惟去市医院探望程少南。 进了住院部的大门,她总觉得背后有人在盯着她,往后看了看,什么也没发现。 奇怪…… 难道是她感觉错了? 很快她就来不及多想了,还没踏进病房,程少南一家十几口就涌了上来,他的父母、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舅舅舅妈、表哥表弟、表姐表妹外带两岁的小侄女儿一齐上阵扑向杜衡,请她一定要多多关照程少南,拉着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讲述程少南为了足球有多努力,他们一家有多艰辛。临走的时候,他的爷爷奶奶硬往她和言惟手里塞了一筐鸡蛋和水果。 不对啊,他们是来看病人的,怎么还拿着东西从医院出来呢! 已经快十点了,杜衡打车回去青训基地加班,这场比赛踢完她还没来得及写赛后报告和比赛分析,算一算工作量,她今晚上很有可能要住在办公室了,还好,她事先准备了一条羽绒被,就在沙发上将就一晚,明天一早再回家换衣服。 出租车快开到青训基地大门口时,她一眼看见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大门爬出来,她请司机把车停在停在隐蔽的一处,借着路灯,她看清楚了那几个人的样子。 王长歌、元平和陶直。 已经十点半了,他们三个出来做什么? 青训基地有规定,周一到周五十点锁门,周末往后延两个小时,锁门后,除了教练和工作人员,其余的人都不能再进出了,这是为了让球员生活作息规律,更是为了防止他们夜不归宿。 难道他们偷偷泡夜店? 杜衡下车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一路上王长歌好像有所警觉,不停地往后看,她被迫借用任何可以挡住自己的东西跟他玩捉迷藏,躲在树后面,躲在电线杆后面,躲在书报亭后面,甚至躲在小孩玩的摇摇乐后面。 王长歌三人穿过四条街,拐了十条小巷子才走进一家副食品店,待了一会儿才出来,兜里塞得鼓鼓的。 如果不是套套,那就一定是烟。 杜衡相信那一定是烟,如果是套套,她都不敢往下想。 他们能跑这么远就为了买烟也算是一种执着。杜衡突然想到她妈以前骂她:“你要是把踢足球的精力用一半在学习上,就不会次次考倒数了!” 现在她也想把这句话送给他们:你们要是把买烟的精力花一点在训练上,就不会喊苦喊累了! 杜衡暂时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他们买的就是烟,她耐心地等待着,等待他们中的一个开始抽。这一等就等回到了青训基地门口,三人突然停了下来,王长歌往右边的人行道看了一眼,于是三人躲到角落里,不多时,星星点点的火就亮起来了。 杜衡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刚一走进就闻到一股中南海的味道,她听见元平满足的叹息声:“爽啊,好久没抽烟了。杜衡管的真tm严,老子都快憋成神经病了。” 王长歌说:“废话少说,赶紧抽,抽完了回去睡觉。” “原来你们还是要睡觉的啊。” 杜衡突然出现在面前,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享受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僵在脸上。王长歌眨了下眼睛,反应最迅速,惊恐地说道:“杜教练!”话音落,他手里的烟也掉落到地上。 “妈呀!”元平吓得东北腔都出来了,猛吸一口烟压压惊,王长歌使劲儿推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赶紧把烟丢在地上,拼命地踩。 另外还有一个踢门将位置的陶直,从一见到她就面对着墙壁,扭过头不看他,手里的烟一直没放下来。杜衡拍了拍他的肩,她还没开口,陶直抢先说:“这位女士,请你自重,大晚上的不要乱拍男人的肩膀,影响不好。” 杜衡头上出现三条黑线,差点没憋住笑:“陶直,别装了。” “谁是陶直?女士,你认错人了,我只是王长歌的朋友,我可能跟你说的那位陶直有点像,但我不是,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杜衡拎着他的衣襟,“你当我傻?!” 十一 受罚 王长歌提着两份生煎包,一大份馄饨和一块芝士蛋糕走进病房,程少南杵着拐杖从卫生间出来,背后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起了,吃早饭吧。”王长歌拉出病床上的桌子,扶着程少南坐下。 “怎么就买了这么一小块蛋糕,还不够我尝味儿的。” 王长歌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有你吃的就不错了,你是病号才破格让你吃,我们可都没这个待遇。” “为什么?”程少南扒拉着蛋糕,含糊地问。 王长歌叹了口气,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前几天我跟老元他们偷偷跑出去买烟被杜衡逮住了。” “噗——”程少南把蛋糕喷了一床单,笑得浑身直颤。 王长歌瞪他一眼:“笑什么笑!我告诉你,趁着你养伤,吃几顿好的吧,等你归队了,你才知道什么叫女魔头。” 那晚被杜衡逮住后,三人惴惴不安地等着她的处罚,但杜衡什么都没说让他们先回去休息。几乎失眠了一晚上,好不容易盼到天亮,三人心想这下最后一只靴子该落地了吧,没想到杜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就这么忐忑不安,心神不宁地过了第二天,到了第三天,最后一只靴子终于砸下来了。 言惟把三人叫去,递给他们三张单子:“这是俱乐部对你们的处罚,你们自己看看吧。” 还有什么好看,不就是老生常谈嘛。王长歌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忽然目光愣在一处,上面写着:第一次抽烟罚款2000元,第二次抽烟罚款5000元,第三次,开除。 开除? 开除! 王长歌急忙问:“言教练,这上面的处罚……” 话还没说话,言惟点了点头:“你们没看错,开除那一条是杜教练提议的,俱乐部同意了。杜教练说如果连这点意志力和自控力都没有,就不要想做职业球员了,只要不干这一行,抽烟喝酒烫头她一概不管。” 等了两天还以为这件事罚点钱就算了,没想到杜衡憋着大招等着他们呢。 不就是抽烟嘛,又不是杀人放火,至于嘛!世界级的球星抽烟喝酒泡夜店的多了去了,克鲁伊夫,巴特斯,苏格拉底,加斯科因都是有名的烟鬼,马拉多纳不仅抽烟还吸毒呢,也没见谁就不承认他是球王。 女人自己不抽烟就不许别人抽!狭隘! 这天的训练王长歌三人一点心思都没有,只要见到杜衡就一肚子不满和怨气。 然而,这件事情还有后续。 第四天,球员们换好训练服,正准备出去集合,杜衡让他们先等一等。她在更衣室中间放上一个电子称,让每个球员都上去称重。 “上称?现在?”王长歌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对,就是现在。从今天起每天大家都要当着我的面和队友的面称重一次,我要记录下你们的体重。”她拿出一张纸,“这是队医为你们制定的标准体重,每个人都不一样,你们现在看一下。 每个人都不能超过或者低于这个标准体重。” “为了你们的身体和竞技状态,从今天起会加大训练量,我可以事先告诉大家,强度很大,会很辛苦,一开始你们可能会受不了,但我相信你们会坚持下来,并且会从中受益。营养师也会制定相应的食谱让你们补充能量。” “当然了,我们是一支人性化的球队,你们要是不愿意,我绝对不会拿刀拿枪逼着你们训练,只要你用一个理由,一个就够了,说服我,我就同意。但是,一旦你们之中没有人跟我提意见,就要全心全意地执行教练制定的计划,不要想在训练过程中偷懒,被我发现的话,不管你在队里待了多久,是不是从小就加入了青训,能力有多强,你都要走人,我讲明白了吗?” 杜衡说完,更衣室里鸦雀无声,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宋卫第一个带头鼓掌:“明白了!”随即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行了,抓紧时间称重,宋卫,你第一个,称完了之后过来帮我做记录。”杜衡用了十分钟记录下所有球员的体重。 球员们就看着她的一张脸瞬间黑成锅底,大家心里一抖,难道超重的人很多? 王长歌冲宋卫打眼色,让他给点提示,宋卫用笔记本用掩护,偷偷比了一个10,意思就是有十个体重超标。 十个是什么概念,四舍五入就是一个亿啊! 对于任何职业运动员来说,体重都是一个坎,比如跳水运动员,年纪小的时候出成绩,一到了发育期,长高了,长重了,都是不可避免的事,一旦跨不过去这个坎,运动生涯也就走到头了。所以,增强身体素质是这些年轻球员首先要做的事,这个过程会非常枯燥乏味,甚至让人生无可恋,忍无可忍,但是不做好这些基础的事,就没有办法走上更高的台阶。 世界上任何站在一流竞技场上的运动员除了有天赋还有得超乎常人的意志力和自控力,这也是杜衡想要在这群球员身上培养出来的品质。 一支球队二十人,十人体重超标,虽说是前任教练留给她的“遗产”,杜衡还是忍不住生气,她给这十名超重球员增加了额外的减重计划。 按照制定的新训练计划练了一早上,所有球员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去了餐厅,杜衡事先让餐厅给他们准备了叉子,她知道他们会累得拿筷子都手抖。 训练强度大就算了,能不能吃好一点!这都是吃的什么啊!王长歌看着盘子里的米饭、烤牛肉,煮蔬菜,土豆泥,两根香蕉和一小瓶运动饮料,一点食欲都没有。 我的红烧肉呢?我的香肠炒饭呢?我的糖醋排骨呢?它们都去哪儿了! “杜教练,这些东西我吃不下。”陶直可怜兮兮地说,盘里的东西一点没动。 杜衡看他一眼,淡淡地说:“吃不下就别勉强,给元平吧。” 陶直一回头看见元平的两只眼睛都快贴在自己的牛肉上面了,他赶紧大咬一口,表示这牛肉已经有主了。 得,也别作了,乖乖吃饭,不然就等着饿肚子吧。 吃完饭,杜衡突然叫住王长歌、元平和陶直,把三人吓了一跳,他们可是看着杜衡怎么魔鬼训练那些体重超标的队友,难道她也要用这种方法对付他们? 对对对,杜衡说过如果违反队规的话,除了俱乐部的处罚,还有她额外的馈赠,现在就要馈赠他们了吧。 “杜教练,您是要……额外处罚我们吗?”王长歌被另外两个怂包推出来面对杜衡,心脏砰砰地撞击着胸腔,好似要冲出来似的。 杜衡笑了笑,说:“原来你们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也不算无药可救。午休完,你们换上主场队服,来办公室找我。” “杜教练,可以问一下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做吗?” “来了就知道了。” “……”为什么不能把话说清楚再走!这样还怎么午休啊! 他们从来没有觉得午休时间这么长,这么难熬,总觉得过了很久,一看才过了五分钟,不知道熬过多少个五分钟,午休终于结束了! 他们跑到杜衡办公室,发现屋里还坐着一个女人,看着背影好像有些眼熟,感觉在哪儿见过似的。 “进来吧。”杜衡对他们招招手,“这位是刘可可小姐,我想不用我多做介绍吧。” 刘可可!当然不用介绍了,现在炙手可热的女演员,谁不认识啊! 以为是地狱模式,没想到给开了一个天堂模式。 “刘刘刘小姐,你好。我叫陶直。”陶直是刘可可的忠实粉丝,一直想见她,没想到现在能近距离接触,还有比这个更爽的吗? 刘可可小指勾了一下头发,握了握他的手:“你好,很高兴见到你。” 啊! 陶直感觉自己现在踩在云端上,浑身飘飘忽忽的,感觉太不真实了。 杜衡咳一声,让三人赶紧思绪回笼,“刘小姐这次来呢是为了拍摄一个公益广告,还需要三个龙套,我向她推荐了你们,你们愿意吗?” 难道这还需要问吗? “愿意愿意,当然愿意了!”陶直忙不迭地回答,生怕晚了杜衡改变主意,能够和女神一起拍广告,这是什么殊荣! 以为杜衡是女魔头,没想到是天使! 训练场上拍摄器材已经架好,四周站满了围观的人,王长歌三人躲在人堆里不想出去,他们就知道杜衡不会这么好心让他们拍什么广告! “人呢?人呢?找的那三个人哪儿去了?”副导演举着喇叭大声喊着三人的名字。 没有办法,他们只有一脸羞耻地站出来。三人全身都套上了泡沫做的外壳,只露出一个头,在队友们的嘲笑声中,一点点地挪到刘可可身边,摆出各种尴尬的姿势—— “小小一支烟,危害万万千!” “哈哈哈哈哈哈哈。”程少南乐不可支,“陶直和元平扮的是烟盒,你是什么?烟灰缸?” 王长歌眯着眼睛看他,手痒得想打他,程少南无视他的黑脸,一个劲儿地问他到底是什么。 “好了好了,我告诉你吧。”被这人烦得不行,“说出来你可不许笑话啊。” 程少南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我保证不笑。” “是……”说出来简直羞耻感爆棚,“是打火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长歌跳起来捶他:“说好的不笑的!” 程少南赶紧捂着嘴,钻进被子里:“我不当着你笑,我偷偷笑。” “我打死你!” 这头王长歌和程少南闹得不亦乐乎,那头杜衡正在处理一件非常棘手的事。 “我认为武任不适合走职业球员这条路,既然他已经违反了队规,请严主席和季总监秉公办理,不要带有个人因素。” 武任妈妈“啪”地一拍桌子,板着脸说:“杜教练,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十二 走人 这是杜衡上任教练以来第二次见武任,和第一次那个2b杀马特小屁孩形象不同,这一次武任出乎意料地大变样。他的头发剪短了,变成了圆寸头,像猕猴桃,很安静地站在武琛旁边,看起来就是一个寻常的19岁男生。 杜衡不知道这是为了顺利归队而做出来的表象,还是被武琛教训过后的洗心革面,至少从面上看不出来。 但是她知道如果就这样让武任回来,更衣室一定会失控。 她私底下问了每一名球员对武任的印象,大家都表示他不回来是最好。 当然,球员肯定会带有个人情绪,于是杜衡又调出武任所有的档案资料,发现他从九岁进前兴源青训一直到现在,每一名执教他的教练都给他留下了最差的评语,说他根本不适合走足球这条路,而他的踢球视频确实显示他的水平很一般。 既然这样,为什么他家里人执意要他踢球?按理说,他的家境很好,并不是没了足球就走不了其他的路,为什么一定要留下来? “杜教练,我给你一点时间想清楚再答复我。”武任妈妈是个很有气质的女人,只是在对待跟自己儿子作对的人面前,那股华贵的气质就变成了锋利的刺。 杜衡不吃她这一套威胁,她问武任:“你为什么想踢球?” 武任低着头,不看她,也不回答。她又问了一遍,他还是没回答,好似根本没听到她的问题。 “杜教练你到底想说什么!”武任妈妈有些沉不住气了,“我的要求很简单,只要我儿子回来踢球就可以了。我看杜教练有些年轻,可能经验不够,想问题也不太周全,而且又是很少见的女教练,或许不太擅长处理这样的事情——”她看向严格,“严总,我们是老朋友了,我相信你,这件事情就由你决定好了。” 严格还没开口,突然响起敲门声。 “秦姨大驾光临,严主席怎么不通知我一声呢。”左翼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笑嘻嘻地跟他们打招呼,“秦姨,武琛,咱们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武琛大大方方地跟左翼招手。 “左翼啊,真是好久不见了。”武任妈妈挂着再明显不过的假笑,“不知道你爸爸最近在忙什么,我也很久没见他了,今天晚上我做东请客吃饭,怎么样?” 左翼一脸地遗憾:“哎哟,真是不巧,我爸昨天刚跟我妈去新西兰度假了,要下个月才回来。” 武任妈妈也做出浮夸的遗憾表情:“这样啊,那真是不巧,以后再约吧。我这里还有点事情,不如你带武琛出去逛逛,我把事情办完了再来找你们。” 看着这两人用这么拙劣的演技互搏,杜衡都没眼看了。 左翼是特意来给杜衡撑场子的,当然不会走,找了把椅子坐下来,武任妈妈脸色瞬间不对劲了。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讲给我听听。”左翼装作没看见她的样子,扭头看见武任,露出惊讶的表情,“秦姨,我武任弟弟这打扮…….刚从号子里出来?犯什么事儿了?大事儿?你们都压不住了?!秦姨,不是我马后炮,既然出了事,怎么不来找我们家呢,就算我爸不帮忙,我也得帮我弟啊。” 听到前半部分,武任妈妈恨不得堵住左翼的嘴,听到最后一句,她神色一变,立马说:“这可是你说的啊,现成的就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你弟跟这位杜教练有点嫌隙,被赶球队了,我问你这个忙帮不帮?” 明明是他自己走的,怎么变成被赶出来了? 杜衡想给这位贵妇鼓掌,睁眼说瞎话的能力太强了! 左翼眉头一皱,做出为难的样子:“这事儿……我觉得吧……杜教练,你怎么看?” “噗——”武琛忍不住笑出声,就连严格嘴角都微微向上翘起,武任妈妈顿时明白过来,左翼这个死小子耍她! 她的目光在左翼和杜衡脸上打转,冷冷地一笑:“你跟这位杜教练认识?难怪呢,我说怎么什么人都能做教练了。行了,我知道你一向不管事,我不为难你了,严总,还是你拿决定吧。” y市本地商人都知道左家的亲儿子和侄子不合,武任妈妈很妙地还击了左翼。 但是,严格最讨厌外人拿自家的事做文章,“我刚才说过了,现在再说一遍,这件事情需要问杜教练的意见。” 一个两个都是这么说,武任妈妈的耐心快耗尽了,“好好好,我就问问这位杜教练。”她转身微眯着眼睛看杜衡,眼底有些明显的威胁,好似杜衡只要说不,她就掐死她似的。 “杜教练,我再问一遍,武任能不能回来?请你考虑清楚再回复我。” “不能。”杜衡果断回复。 “……”武任妈妈面色一僵。 杜衡拿出五份资料:“这是武任这些年的资料,大家看看吧。” 严格和季广飞快地浏览一遍,神色渐渐变得凝重,武琛已经看过了,不想再看第二遍,而武任妈妈和武任神色如常,好像事不关己。 “这能说明什么?”武任妈妈轻描淡写地说,随即把资料撕成两半扔在垃圾桶里。 杜衡笑:“代表俱乐部要和武任解约。” 武任妈妈冷笑:“一派胡谈,严总,不要浪费我们彼此的时间了,只要你们让我儿子回来,龙辉和我们灿辉的合作续约马上就可以签。严总可要考虑好,这笔单子数目可不小。” 严格屈指在桌上弹了两下,突然看向杜衡。 嗯?看她做什么?他的意思是…… “秦女士,刚刚你问我这些资料代表什么,现在我来为您解答一下。”杜衡又拿出一份资料,翻开一页,“2009年3月,武任打伤了两名队友,其中打爆了一人的眼球,因为未成年,没有负任何刑事责任;2010年7月,武任在训练中因不满教练,把教练从楼梯上推下去,导致教练左腿骨折,事后这名教练被开除了……” “闭嘴!”武任妈妈厉声说道。 “2011年9月,武任跟队友发生争执,拿刀捅伤了队友,依旧没有负任何刑事责任,10月,队友退队。” “2012年10月,武任拍队友□□,勒索队友,队友拒绝给钱,他把这些□□贴满了整个青训基地,11月,队友退队。” 她抢过资料,又撕成两半丢到杜衡脸上:“我让你闭嘴!” “秦女士,请你注意自己的言行!”严格眉头一皱,对小冯使个眼色,让他去请保安。 “我这儿还有。”杜衡再拿出一份,“2013年11月,武任集结一群小混混暴打两名跟他作对的队友,导致一人终生残疾;2014年……” “杜教练,不要说了!”这次不是武任妈妈,而是武琛,她叹了口气,“很抱歉武任给你们带来了这么多麻烦,你不用再念下去了。解约这个决定,我们没有异议,我们也不需要赔偿金。” “谁说没有异议!”武任妈妈死死地瞪着杜衡,“我儿子踢了这么多年,不是你说不行就不行的。你算什么东西,靠走后门进来的教练叫什么教练!足球还是要凭真本事说话的,你说这些有什么用,要是耽搁我儿子的前程你负得起责吗?” 她像个陀螺似的,转过身又对严格说:“我一向很佩服严总年纪轻轻,做事果断,没想到我还是看走了眼,这么一件小事严总都决定不了,说出去都会被人笑话。” 严格从来都不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多谢秦女士看得起我。这件事情我确实不能独断专行。既然杜教练已经给出了理由,秦女士,非常抱歉。” 武任妈妈吁出一口气,正要再说什么,武琛一眼望过去,她立即截住话头,看起来好像很怕这个继女。 武琛看起来面色平静,没有动怒,但那双漆黑的眼睛像是藏在深林里随时等待捕食的兽,看得人心里发凉,武任妈妈的气势瞬间攻破,再没力气硬撑下去了。 杜衡一抬眼皮正好对上武任,她居然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戏谑,好像这件事完全与他无关,所有人都是关在马戏团里的动物,而他是场边看表演的观众。 武任的心理不正常。 “杜教练,严主席,季总监,左翼,不好意思跟你们添麻烦了。”武琛鞠了一躬,直起身板着脸对武任,声音却不自觉地放柔,“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从头到尾都没有开过口的武任终于开口了:“很高兴认识你,杜教练。” 杜衡坦然地笑了笑:“再见。” 临走前,武任妈妈看着杜衡,她又恢复贵妇人的模样:“我看你年纪不大,应该还没孩子吧,你不会懂一个母亲会为自己儿子做些什么。” “呼——”左翼松了口气,“终于把这个瘟神送走了。” 但季广就有些不满了:“杜教练,不是我说你,这件事你处理得太不理智了,就算你不想用武任,完全可以把他摁在板凳上嘛,何必做得这么绝呢……” 杜衡耐心地听他说完,表示虚心接受意见,“季总监说得对,是我太年轻了。我想他们还没走远,我去把他们追回来吧,不过我想武任肯定不愿意再待在u19了,不如正好把他升上一队,让万教练调、教,季总监,这样您看可以吗?” “……” 杜衡最讨厌的就是倚老卖老,小小地还击一下季广也是开心的,任何会导致球队不稳定的因素她都不能容忍。 不过她还是有些担心武任妈妈说的两家的合作,左翼让她放心:“我虽然讨厌严格,但是有时候还是很佩服他,这事儿他早就算到了,不然这种关乎利益的事,他真的会让你做主吗?我听说,武家快不行了。” 杜衡意味深长地“哦”一声,原来如此。 “好消息!好消息!好消息!好消息!好消息!”陶直连滚带爬地冲进更衣室。 “什么好消息?”宋卫急忙问。 陶直灌了大半瓶矿泉水,缓过气,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们猜刚刚谁来了?” 宋卫踢他一脚:“少卖关子,直接说。” “你别动手动脚的。”陶直一脸的兴奋,“刚刚武任来了。” “月饼!” “卧槽,那个人渣要回来了?” “我就知道杜衡顶不住。” …… “唉唉唉,瞎猜什么!我还没说完!”陶直让他们附耳过来,“武任那个王八蛋滚蛋了!杜衡不许他回来!” “真的假的?”元平质疑。 陶直拍着胸脯保证:“真的真的,千真万确,骗你们我是小狗!” 队友们愣了一两秒,瞬时爆发出欢呼声:“卧槽,杜衡牛逼啊!” 杜衡还不知道她在球员心里的地位上升了n个档次,当她走进更衣室时,迎接她的是球员们热烈的欢呼声,就差礼炮和红地毯了。 她把谢晖叫到办公室,“你应该知道武任被开除的事了吧。” 谢晖点头。 “不是因为你。”杜衡严肃地说,“实际上,那一次你来找我,我是很不满意的。不管武任是个什么样的人,做了什么事,我都不希望由队里任何一个球员提出来让他离开,如果这次我答应了你,下一次换另外一个跟你有矛盾,或者你不喜欢的,你不是又要跟我提一次要求?” “我不会的。”谢晖急忙说。 给了大棒当然要给点胡萝卜,杜衡说:“我相信你,我相信你能说到做到。这件事情已经正式结束了,以后不要再提。这个,你拿着。”杜衡递给他一张纸,谢晖接过一看,脸色大变,“杜教练……” 杜衡摇摇手:“你是因为踢假球这件事才会被武任勒索吧,这是唯一一份记录,我没有留备份,你拿去吧,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你应该明白踢假球会有什么后果。” 谢晖郑重地点头道:“我知道了,以后再也不会做这种事了。杜教练,谢谢您。”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压在心头两年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谢晖刚走,杜衡立马接到周欢的电话:“姐,你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周欢很少叫她姐,除非发生了很重要的事情,杜衡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家里出事了?你出事了?” “不是!”周欢情绪少有的激动,“你赶紧登微博看看,你火了!” 十三 网红小杜 有名足球教练曾说过一句话:足球教练只有30%的时间来思考足球本身,其余70%的都是足球之外的东西。没做教练之前,杜衡不能体会到这70%是什么,现在她终于知道了。 杜衡登上一个多月没上的微博,直接找到周欢的主页上,看见她转发了一个叫宇宙乐的大v的视频,配的文字是:各位老司机注意了!文明观球!!! 2分27秒的视频全是她的镜头,有那么几十秒顺带拍到她身后的替补席,还只拍了人家的脚。 视频里,她一会儿鼓掌,一会儿挥手,一会儿冲着场上大喊,还做出各种表情,简直是一个行走的表情包。 下面的评论里点赞最多的一条写着:卧槽!国内哪家球队这么牛逼,敢请女教练,佩服佩服,不怕老司机在更衣室飙车吗?【doge】 第二条:有种逮住了一只野生表情包的感觉。【偷笑】 第三条:她不应该出现在球场,应该去跳广场舞,肯定秒杀大妈。 第四条:看见这些直男癌我就笑了,女人怎么不能做教练了,就许你们男的在场上耍猴戏,不许我们女的在场边指挥吗?大写加粗的双标! 第五条:他妈的中国足球真是没救了,居然找个女人做教练,以前再差还是知道花钱找老外,妈的智障! 第六条:看见说“中国足球没救了”我就呵呵了,跟女人有什么关系?!人家女足成绩好着呢!键盘侠,你说人家不行,你行你上啊!你这么能,你咋不上天呢! …… 一万多条评论有调侃的,有嘲笑的,有拿她编段子的,有恶俗下流的,也有为她叫好的,杜衡浏览了一遍,这才想起那天在医院她感觉背后有人看她,原来是因为这个,仔细一看微博发表时间,正好是跟城南fc梯队比赛的那天下午,肯定是哪个在场的人偷偷录下了这一段。 她关掉网页,接到周欢的电话:“看了?” “嗯。” “我是不是该恭喜你,你火了。” “谢谢你啊。” “听你的语气你好像不太在乎,我们电台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我猜你现在走在外头都可能被认出来,你没点什么想法?” “没有。我从接手球队的第一天起就想到了,面对公众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压力。” “但是有些评论挺那啥的,你不生气?” “生气啊,但我不想浪费时间跟他们吵架。还是拿成绩说话吧,赢球了什么都好说。要是到时候球队成绩不好,人家让我走人,我总不能说他们性别歧视吧。” 周欢沉默几秒,说:“行,你自己想得开就好。对了,我们电台新来的总编打算做一档新节目,类似于脱口秀,想要请一个足球教练和一个足球评论员,她看到了那个视频,好像有那个意思要请你,可能过几天就会来跟你谈了。” 足球脱口秀? 她没想到那样一段视频居然会给她带来这么好的机会!无心插柳柳成荫! 她在德国上足球教练课时,老师就提到过教练和媒体间的关系。毕竟,球迷不会每时每刻都关注球队,绝大部分消息都要靠媒体传递,能够妥善处理跟媒体间的关系,就能为球队创造一个相对宽松的环境。 在国内,虽不能像欧洲的大豪门那样有自己的喉舌媒体,但杜衡也想让自己的球队和这些球员得到外界的关注。 舆论的阵地,她不去占领就会有别人去占领。 杜衡的想法得到了左翼的大力支持,“不花广告费还能为球队做宣传,我爸肯定同意。如果严格不同意,我去跟他说。”说着他把脸凑到她面前,“我看见微博上新出了一个表情包,好像跟你有点……”一边说一边贱贱地挑眉毛。 杜衡一掌糊到他脸上:“滚蛋!” 晚上回到家,路过楼下7—11,她突然感觉饿了,走进去点了一些关东煮,拿了一个饭团,正排队付账,听见“啊”地一声,711的一个营业员惊讶地指着她,“你是……你是那个……微博上那个……” 真成网红了。 杜衡点点头:“对对对,我就撕葱他老婆。”赶紧付钱走人,刚一出门,身后传来小哥的惊呼声:“她是那个女教练!” 这段视频的传播远比杜衡想得更广,第二天,她接到舅舅的电话,旁敲侧击地问视频里的那个人是不是她。杜衡做教练这件事一直瞒着家里的亲戚,就怕刺激到他们,想着瞒一天是一天。 这次杜衡也没敢说实话,舅舅将信将疑,又拿出小姨那件事教育她,让她远离足球,珍爱生命。 “咦?杜衡居然没来!”早上八点四十,球员们到达训练场时惊讶地发现杜衡居然还没来,往常这个时间她早就到了。 “会不会是那个视频的事情把她气着了?”陶直一边做热身运动一边问,经过一个月的相处,陶直虽还没完全接受这个女教练,但对她的排斥感小了些,看见微博上那些人对她的嘲讽奚落调侃,甚至还有人拿她做鬼畜材料,他有些担心杜衡会受不了。 宋卫摇头:“应该不会,可能是有别的事情吧。”以他对杜衡的了解,那种小事对她不会造成影响。 时间到了九点,杜衡还没来,球员们不禁都有些担心,言惟让宋卫去她办公室看看,话刚说完,就见杜衡跑了过来。 “对不起啊,有点事情耽搁了。我迟到了,这是我的罚金。” 出了体重超标这件事,杜衡就球员们下了许多规定,其中一条是不能迟到,否则罚款500,还要绕着训练场跑二十圈,再单手做50个俯卧撑。她是教练,当然要以身作则。 于是,杜衡跟着球员们跑了二十圈,她做不了单手俯卧撑,只能用双手,还加了十个。 “教练,别理那些无聊的人。” 做完热身训练,宋卫突然在她耳边来了这么一句,杜衡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个视频,她抿着嘴笑了笑,“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快去训练吧。” 杜衡定下的大强度训练一开始让球员们吃尽了苦头,他们没少在心里骂她,用眼神杀她,在梦里追着打她,画小圈圈诅咒她,但经过了一小段时间,他们渐渐地适应了,而且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不断地变强。 尝到了甜头,心里那点怨气自然就没了。 中午在餐厅二楼遇上了一队,他们早到一步,又把靠窗的座位占了。杜衡一进门,他们脸上的神情就变得有些怪异,好像想笑又使劲地憋笑。 杜衡心里翻了个白眼,想笑就笑啊,千万别把自己憋着了。 终于有一队球员憋不住了,杜衡拿着餐盘从他们身边走过,突然一个球员抽风似的站起来,做了几个动作,一队球员全都哈哈大笑。 这不就是视频里她做的那几个动作吗? 好像……是挺滑稽的。 但是,那又怎么样?! 一队球员笑得停不下来,u19的球员有些沉不住气,谁允许你们嘲笑我们教练的! “嘿,看我。”杜衡把餐盘放下,走到那一桌,微笑着对他们摇了摇手指。 “干什么?”一队的队长冲她扬了扬下巴,像看什么笑话似的看着她。餐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杜衡静静地盯着他们,餐厅里鸦雀无声,突然,她做了一个张学友经典表情,所有人都还没回过神来时,她潇洒地转身走了,深藏功与名。 午餐的小插曲给球员们的午休带来了话题,陶直坐在王长歌的床上跟元平他们津津有味地说着杜衡上任以来的各种趣事,王长歌站在阳台上打电话,把中午这件事告诉给程少南,说完发现电话那头没音了。 “程少南你在听我说吗?”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程少南咳了一声,声音有些低沉:“今天医生做检查,说……我的脚恢复得不太好,可能……两个月……都不能痊愈。” 新教练接手球队,最初肯定不能确立首发人员,需要在比赛中不断地摸索,所有球员都会在赛季前的训练和赛季最初的比赛里拿出自己最好的表现,挖空了心思争取一个主力位子,谁也不想做替补。 王长歌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程少南,索性不说话。 程少南叹了口气,说:“你说这是不是我的命数,早不受伤,晚不受伤,偏偏在这个时候受伤,以前老张带我们的时候,我也是打替补轮换,我是不是实力不行,人家不都说嘛,运气是实力的一部分,我这么倒霉,也说明我实力不行吧……” 屋里传来陶直和元平的笑声,王长歌靠在栏杆上看着他们闹成一团,却是一点心情都没了。 下午讲解战术,杜衡发现王长歌一直望着窗外发呆,她走过去提醒了几次都没用,不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原本杜衡不想把手伸得太长,连球员心理活动都管住,但王长歌主动找上她。 “杜教练,您知道程少南可能要休养三个月吗?” 杜衡点头:“我知道,队医已经跟我说过了。” “可是我们这周末就要打第一场比赛了,到他伤愈回来的时候,还有他的位子吗?”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好笑,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杜衡说:“我只能告诉你需要看他恢复情况和状态,我知道你跟程少南关系不错,你告诉他不要想那么多,安心养伤,他是球队很重要的一员。” 王长歌兴冲冲地跑出讲解室,第一时间把杜衡的话告诉程少南,满以为会让他情绪好转,安心养伤,没想到程少南嘲讽道:“你以为她是真心说这些话的吗?不就是些套话嘛,要是她真觉得我重要,敢不敢现在就给我一个主力位子?不敢就别说这些没用的。” “程少南,你怎么了?用得着这么阴阳怪气地说话吗?教练也是为了你好,让你安心养伤,算了算了,我不跟你吵,你好好养伤吧,周日我们要去踢客场比赛,周六我来看你。” “不用来了,省点力气去争你的主力位子吧。”程少南冷冷地说完这句就率先挂断了电话。 王长歌的好心情完全被破坏了,他缓了一会儿才准备离开,一转身,就愣住了,身后…… “杜教练,您还没走啊!”其实他想问你都听到了??? 杜衡耸耸肩:“我什么都没听到。” 十四 第一战 经过两小时的飞行,龙辉u19全队到达了深圳宝安机场。明天晚上七点半,杜衡将第一次带队征战正式比赛。 来到深圳之前,杜衡看了很多这场比赛的对手——人人队的比赛视频。用了五天时间和言惟做战术分析,针对对方的打法设想攻破的方法,经过不断地提出、否决、再提出的过程后,终于制定出了相应的战术和首发人员。 “用王长歌和谢晖做首发前锋,谢晖的身体素质好,应该扛得住人人的那个强壮的中后卫,王长歌速度快,让他冲在前面,一旦被断球了后面还有跟上的谢晖。中场嘛……刘凯铮不能跟元平兼容,选刘凯铮更合适,他的技术和大局观好。后防线宋卫是必不可少的,左边后卫范居山,后边后卫谢维,这两个速度快,防守意识好,就是身体稍弱一些——”杜衡在战术板上写下这些名字,转过头去问言惟,“言教练,你有什么补充的吗?” 言惟笑眯眯地摇头。 杜衡继续在板上写写画画,不断地演练着战术,言惟时不时指出一两处错误。 杜衡在紧张、不安和兴奋中度过了比赛前的五天。这五天,她每晚都会进入足球空间,观摩那些欧洲教练带队第一场正式比赛时的表现,她总结出一点,不管赛前气氛如何紧张,媒体如何造势,球迷是期待还是质疑,都不要让其他人看见情绪。 于是,杜衡练了好几天的面瘫脸。 和中超、中甲不同,中乙的比赛是分区进行,二十支球队分为南北两区,先进行分区循环赛,南北两区前四名进入决赛阶段,决赛阶段的前两名升级到中甲。 中乙并不是一个完全的职业联赛,竞技水平不高,又因为资金问题,只能通过这种分区赛的方式,所以关注度非常低,杜衡已经做好了可能没有几个观众到场看球的心理准备。 但是没想到,她走下大巴车差点被围满了球场的人吓得缩回去。 球场外站满了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他们一见到杜衡就大声呼喊起来——“是她吧,就是她吧!”“就是她!就是那个女教练!”“唉唉唉,你们快把我的手机挤掉了”“别挤别挤,唉,教练,往这边看” 不用说,肯定是那个视频给她带来的关注度,毕竟她也是在b站鬼畜区和梁非凡、梁逸峰合作过的人了。 虽然心里很无奈,但杜衡还是很有风度地对他们招了招手。快进体育场时,听见门口的球迷说:“长得还挺好看的。” 嗯,朋友,你很有眼光。 “教练,你没什么吧。”谢晖跑到她身边,小声问了句,眼底都是担忧。 杜衡心里一暖:“没事儿,你们做好准备,今晚可能会有不少球迷到场,你们可别腿软啊。” “放心,我们就怕没观众。”谢晖还没开口,宋卫从后面走上来,信心满满地应了一声。 话是这么说,当看见替补席后面那一片的黑压压的观众挥舞着彩旗时,当听见看台上人声鼎沸、锣鼓喧天时,u19队的年轻球员无法控制地感到紧张、担忧甚至有一点点并不想承认的害怕。 比赛开始前,宋卫把大家叫到一处,肩并着肩地围成一个小圆,说几句鼓励加油的话,大家的左手叠在一起,大喊着:“加油!” 但即便是这样,裁判哨声一响,大家脑子变得一片空白,站在场上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往前跑还是往后跑。 第一场正式比赛比他们想象得要更加紧张。 开场不到三分钟,对方就有一脚射门,球越过宋卫头顶直直地向球门飞去,陶直一跃而起,做了一个非常漂亮的扑救。 杜衡保持了几分钟的面瘫脸随着这粒惊险的球破功了。 她冲着场上大喊:“注意防守!宋卫、谢维、居山你们三个空间,空间!” 球场上方的解说台坐着两名有本地电视台的足球解说员,解说员甲说:“这是龙辉足球俱乐部u19梯队第一次参加中乙的比赛,带队的是这几天在微博上大火的女教练,不知道这场比赛会有怎样的走势,从开场来看,龙辉是要立足防守打反击,但是人人的前锋冲得非常凶,啊!我们先来看这球!” 左边后卫范居山断下对方中场球员的球,飞快地带球向前,一路奔袭到对方禁区,面对对手两人包夹,他抬脚传球,却打到对方的手上,这应该是个手球,然而主裁和边裁却连口头警告都没有,只是判罚了一个界外球。 范居山没有跟裁判理论,抓紧时间把球掷回场内,谢晖倚着对方后卫用胸部停球,然后脚后跟一磕,原本以为后面会有队友接应,但球被对手断下来。 “龙辉队出现传接球失误,人人断球,现在19号拿球,他速度很快,过掉了第一个人,他做了一个外线超车!很精彩的带球变线,他要射门了,会进球吗?龙辉的1号门将再次做出很精彩的扑救,这名球员1月份刚满19岁,前途可期啊。目前我们可以看出龙辉这群19岁的年轻球员在场上非常拼啊,敢拼敢抢,看来这位女教练带队还是有一定的实力。” 上半场45分钟,两队均无建树。 “这球场的草皮也太烂了,比菜地都烂!”回到更衣室,王长歌忍不住抱怨。 前兴源队在球场草皮上从来不省钱,草皮都是从米兰空运回来的,现在龙辉接手,也没在训练条件上抠门。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吃惯了大鱼大肉,突然要吃糠咽菜,谁都受不了,王长歌这么一说,其余球员也跟着附和。 杜衡进更衣室时,四个球员泡在温泉池里休息,队医正在为其余球员测量身体状况。 “踢了半场感觉怎么样?”杜衡站在更衣室中间,“对手并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强大吧。” 球员们点点头:“没有。” “不恐惧就好。”杜衡拿出一小块白板,在上面画出上半场双方的实际阵型,“我要先表扬你们上半场的防守,大家都做得很棒,很积极,下半场继续保持,但是范居山,你的左路保护得不够,我需要你拿出百分之两百的精力来盯防对方的19号,紧身贴防,他的转身拿球能力不错,不要让他转身,我相信你能做到。” 她点了点刘凯铮:“上半场你完全不在状态,好好冷静一下,下半场利用好你的长传,还记得我们对阵城南fc的那场比赛吗?找到那个感觉。这片场地不太好,你们注意铲球的时候别受伤,如果受了伤千万别逞强,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她用手背拍了怕泡温泉的球员:“泡澡的别泡了,还有五分钟,准备出场吧。” 泡澡? 我们是在泡温泉好吗??? 只穿了一条三角内裤的陶直非常羞涩地捂住下身,尴尬地对杜衡说:“教练,你能……先出去吗?” 杜衡的目光从他的头顶一路往下移,若无其事地撇过头,淡淡地说:“我不介意。” 陶直:......我介意好吗?! 解说员甲:“下半场还有一分钟就要开始了,我们现在看见客队龙辉先出场,他们的女教练先从球员通道出来,这个女教练长相还是挺不错的,算得上是我们中国足球教练里的一道风景线啊。” 解说员乙:“在克罗地亚、德国还有英国都有女性足球教练,我有个德国朋友问我为什么我们中国没有女性足球教练,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现在我们也可以自豪地说我们也有女教练了!当然希望不要像女司机,哎呀,说时迟那时快,龙辉队丢球了!” 下半场开场第三分钟,刘凯铮开大脚长传找谢晖,但谢晖被对手拉倒,裁判没有任何表示,对手的19号趁机拿球,利用速度甩开宋卫和范居山,面对刘凯铮的倒地铲球,他轻巧地一跃而过。 全场响起掌声和欢呼声。 他带球杀入到禁区,一对二,龙辉的防守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他的身上,然而他却轻轻地把球往右边一拨,被包抄上来的队友轻松拿球,一脚捅射——球进了! 龙辉0:1落后。 左翼眉头紧紧地皱成“川”字,“这个19号速度太快了。” 杜衡看了一眼替补席,当她看见面对丢球,有的球员脸上一点反应都没有,她的眉头也皱了一下。 “要换人吗?”言惟站到她身边,小声问。 杜衡摇头:“暂时不用。” 她站到球场边,对着场上做出各种手势——手掌相对:保持好距离;两手做滚筒状:王长歌和谢晖灵活换位;比出大拇指:保持节奏…… 替补席后的观众纷纷拿出手机拍下她指挥的画面,有人声音太大:“又是新的鬼畜素材。” 杜衡懒得理会,谁管你们鬼不鬼畜,我需要的是胜利。 解说员甲:“比赛进行到第七十分钟,龙辉队还是一球落后,而他们的杜教练还没有换人的打算,我们看场边没有龙辉替补球员热身,难道这场比赛她要用首发打满全场吗?这样的话龙辉球员的体力受不受得了呢?毕竟他们只有19岁,而他们的对手最大的比他们大13岁,都是身经百战,龙辉的这群年轻球员真的能扛得住不再失球吗?” 解说员乙:“解说员甲你刚说完,龙辉再丢一球。” 又是对方的19号,他带球到禁区外,和宋卫呈对立之势,紧张时刻,他突施冷箭,宋卫挡住了陶直的视线,他来不及扑救,球直挂死角入网。 龙辉0:2落后。 这时,场上的球员心态有了波动,刘凯铮再跟对方争抢头球时,被对方推了一把,他还没做出什么反应,范居山冲上去为他打抱不平,跟对方起了争执,裁判给了他一张黄牌。 杜衡赶紧把他换下,这是在告诉场上这些球员保持冷静。 解说员甲:“常规时间还有6分钟结束,加上一两分钟的补时,不知道双方还能不能再进球。其实这一场龙辉的年轻球员做得很不错,他们的防守阵型到现在还保持得很好,让我们来看看这个球。” 宋卫用头挡住19号的射门,刘凯铮晃过对方逼抢球员,一脚长传找到王长歌,非常精准,王长歌稳稳地停住球,从对方两名包夹球员中间找到缝隙挤出去,跌跌撞撞地带头向前。谢晖已经到了禁区里,但被对手严防死守。 这次王长歌没有再犹豫,他在禁区外用力爆射,球“砰”地一声砸在横梁上,趁着对方后卫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冲上去一记鱼跃冲顶,球进了! 解说员甲/乙:“漂亮!漂亮!球进了!鱼跃冲顶!整场最漂亮的进球!让我们记住龙辉队这个年轻的球员,19岁,7号,王长歌!” 王长歌进球后,龙辉替补席上一片欢呼,杜衡连蹦了几下,左翼发泄似的在空中挥舞了几拳。 和队友们庆祝完,王长歌突然跑向龙辉替补席方向,撩起球衣,露出白色的内衬,上面有三个字—— 程、少、南 程少南你看见了吗?这个进球我送给你! 十五 压力 第一轮人人2:1龙辉u19 第二轮钱宝3:2龙辉u19 第三轮龙辉u190:1聚运动 中乙南区打完了三场比赛,杜衡带领的龙辉u19梯队三连败,在南区十支球队里排名倒数第三。 与此同时,万潜率领的一队在中甲赛场上取得四胜三平一负的战绩,排名榜首。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球队战绩不佳而球员还接连受伤,第二轮比赛完王长歌大腿肌肉轻微拉伤,范居山与对方争顶球头导致眉骨受伤;第三轮比赛,刘凯铮脚踝扭伤,第二天训练时,陶直小指挫伤。 球队刚起航远行就遭遇到大风暴,杜衡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然而,这只是冰山一角。 “我想大家都知道了杜衡以前是y市在02年,也就是中国队打入世界杯的那一年,组建的第一支也是唯一一支女足队的主力中场,当年曾被誉为孙雯之后又一个希望之星,但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那一年之后她就在足坛销声匿迹了,直到今年才以教练的身份重出江湖,那么我们不禁想问,离开职业足坛十多年,杜衡还有实力吗?她对足球的理解会不会出现什么偏差?” “女足和男足是完全不同的,杜衡为什么不去执教女足?反而要执教难度更高,技术性更强的男足?” “通过中乙这三场战绩来看,我觉得如果满分是一百分的话,杜衡只能得到20分。我想大家期待的女教练的神话可以到此结束了,龙辉应该及时调整,做出对这些年轻球员最好的决定,不要耽搁他们的前途和发展。” “有一个小八卦也非常有意思,杜衡和龙辉董事长的儿子是相识多年的朋友……”y市本地的体育节目整天滚动播出,杜衡出现在主持人和嘉宾口中的频率堪比02年国足打进世界杯。 周欢夺过杜衡手里的遥控器,关掉电视,再把摊在茶几上各家体育杂志和报纸收走,做完这些她再顺带拿走杜衡的ipad。 “你是不是有自虐倾向!你知道这些媒体写的什么你还看,你想气死你自己啊。” 杜衡耸耸肩,笑说:“放心啦,我没受刺激,也没疯,只是压力有些大,我没事的,你不用特意陪我了,回去吧。” 周欢轻轻地踹她一脚,点上一根烟:“我推了那么多约会就为了来陪你,你居然还敢嫌弃我,赶我走,没门儿。我今晚上不走了,去,给我铺床去,我睡你们家客房。” 过了十二点,杜衡关掉ipad,正准备睡觉,周欢敲门进来,抱着枕头站在门口说:“姐,我想跟你睡。” 小时候她们两姐妹养在外公外婆家,周欢也是这样半夜偷偷地跑到她的房间,她们就罩着被子说悄悄话,一闹就闹到半夜,第二天被外公外婆打起来拉去上学。 “进来吧。”杜衡让出一半的床,周欢钻进被窝里,脚凉得杜衡“嘶”地一声。 “好久没跟你一起睡了。”周欢抱着她的胳膊,“姐,你实话告诉我你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没什么想法。” 杜衡说得平淡,周欢却没办法放心,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你在我面前还装呢,太不够意思了吧。你不是一直想带女足嘛,我有朋友在北京做女足教练,我把你介绍给他吧。” 杜衡沉默了几秒,钻进被子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会带女足的,但是不是现在。好了,不说了,睡觉吧。” “我的提议你好好考虑一下。”黑暗里周欢背对着她,“你做教练这件事我妈和舅舅都没敢让外公外婆知道,一直瞒着呢,他们也担心得不行,我认真的,你换个环境试试吧。” 过了好一会儿,周欢以为她睡了,杜衡才“嗯”了一声。 周欢叹了口气,她也是白费功夫,以她姐的性格绝对不会轻易妥协。当年她入选国奥队的时候,全家反对,她都执意要去,直到后来小姨出事,她才同意退出。 不知道她这么坚持下去,到底是好是坏。 第二天一早,周欢迷迷糊糊地从睡梦里醒来,随手一摸,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 杜衡一早去了青训基地,从停车场出来,经过青训基地附近的书报亭,买了三份体育报纸,书报亭老板的目光一直在她脸上打转,付完钱,杜衡拿起报纸抬头看他,笑吟吟地说了句“再见”,老板吓了一跳,非常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三家报纸的足球版块都毫不吝啬地用了半面的篇幅报道她,其中有两家都在讨论女性到底适不适合做足球教练。 不过,从头看到尾,她也没看出到底是适合还是不适合。 打开各大门户网站,足球新闻的首页上飘着大红色的标题—— 《噩耗!女教练闯关失败,龙辉u19主场失利三连败》 《三连败!女教练何时才能迎来首胜?》 《停止作秀,回归足球,让年轻球员重回正轨!》 《传龙辉高层已心生不满,u19将换帅?》 《传龙辉u19球员对女主帅不满》 …… 一连看了五家门户网站,首页上全都是她的新闻,内容大同小异,看来她还真是火了一把。杜衡苦笑一下,这么多家报纸网站没有一家认真讨论球队的战术打法,全都把焦点聚焦在她的性别上。 有不少人在俱乐部官方微博下留言,“苦口婆心”地劝俱乐部不要再犹豫了,赶紧找新教练,不要让她耽搁这批希望之星。 各大足球论坛、贴吧和知乎都在讨论她,一点进去全都是女教练,女教练,女教练…… 她什么时候改名叫女教练了? 杜衡压力大的时候喜欢捏纸团。 她一边捏一边发呆,过了一会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拉回思绪,陶直站在外面,气喘吁吁的,声音又快又急:“教练,快去更衣室吧,宋卫……和元平……打……” “起来”两个字还没说完,已经不见杜衡的人影了。 宋卫和元平? 他们俩怎么会打起来?她还记得宋卫跟她说过元平是队里的老好人,老好人都动手打架了,受什么刺激了? 杜衡跑到更衣室时,两人还纠缠在一起,面露狰狞,谁都不松手,王长歌、谢晖和刘凯铮在一旁劝架,但两人根本听不见其他人的声音。更衣室乱成一团。 两人越打越凶,杜衡亲自动手费了牛劲儿才把他们分开。 “你们居然在更衣室打架!是不是忘了队规了!”从上任以来,杜衡没有吼过他们,也没有发过这么大的脾气,球员们面面相觑,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宋卫和元平的思绪渐渐回笼,慢慢地平静下来。 宋卫被元平揍了两拳,颧骨和嘴角有些淤青,一张嘴就疼,“嘶——,教练,对不起。” 杜衡冷着脸没说话。 “对不起。”元平含糊地嘟囔一句。 杜衡还是冷着脸没说话。 更衣室里鸦雀无声,气氛沉重得每个人都压力倍增,过了好一会儿,杜衡问:“谁能告诉他们为什么打架?刘凯铮,你说。” “啊?我?”刘凯铮一脸为难,“其实也没什么。” “说!” “教练,您别问了,真没什么。”刘凯铮打死都不敢让她知道元平问宋卫是不是看上她了,她知道了得扒了元平的皮。 杜衡心里大致有数,她用目光扫视一圈,最终停在元平脸上,问:“你对我有意见?” 元平挪开目光,瘪了下嘴:“没有。” “真的?”杜衡明显不信,“我给你一次机会,把你想说的说出来。” 元平有些动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好像又有所顾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次更衣室打架事件最终以宋卫和元平记过一次,罚款1000,轮流打扫更衣室一个月的处罚结束了。 但是杜衡很不满意。这件事说明更衣室有了分歧,队友之间有裂缝,球员对教练有意见,如果不及时处理,最终会导致更衣室失控。就算是世界一流教练也会害怕一个分裂的更衣室。 杜衡不想自己的球队发生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这种事。 吃过午饭,万潜和季广找到她,再次跟她提出用一队的战术计划。 “杜教练,我的建议希望你能采纳,这是对俱乐部最好的决定,请你不要一意孤行,对你,对那些年轻球员都没有好处。”万潜把战术计划书搁在她面前。 杜衡随手翻了两页,再把计划书放回去:“多谢万教练好意,我不觉得……” “杜教练,你不要这么固执!”季广打断她的话,“难道三连败还不能证明什么吗?一队在万教练的带领下现在可是领头羊,明年重新回到中超不是问题,但是你看看u19,三连败,球队战绩不好,国家队,国奥队不愿意征召球员,耽搁了球员的个人发展,杜教练,你能负责吗?” 杜衡站起来,扯了扯衣摆,淡淡地说:“我能负责。” “什么?”季广眉头一皱,好似没听清她的话,“杜教练,祸从口出,说话可要小心,不要趁一时之快啊。” 杜衡笑了笑:“季总监没听错,我说我能负责,既然这样,我能先走了吗?” 万潜冷笑:“既然杜教练坚持,那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不耽搁你的时间了,请吧。” 从万潜办公室出来,杜衡长长地吐了口气,肩膀不自觉地垮了下来,心里的负担更重了。她做了一件非常不理智的事情,就像季广所说的,她趁了一时之快。 万潜一再插手她的带队计划让她很不满,再加上他们俩的私人恩怨,她从心底没办法接受万潜对她的指手画脚。 杜衡回到青训基地,看见谢晖站在她的办公室门外,是在等她? “谢晖。”杜衡小跑过去,“不好意思,我有点事情,你等我很久了吗?进来吧。” 杜衡开门进去,谢晖却站在门口不动,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又招呼他进来,谢晖仍旧站在门口。 两人静静地看着对方。 谢晖有些紧张,声音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句杜衡一辈子忘不了的话,日后她遇上比这一次更大的困难,想到这句话时就充满了信心和干劲。 他说:“教练,不要担心,请你坚持下去。” 收到国奥队邀约的时候,杜衡没哭;被迫退出国奥队的时候,杜衡没哭;千辛万苦,一波三折才拿到留学offer的时候,杜衡没哭;前夫跟她求婚的时候,杜衡没哭;八个月的婚姻破裂的时候,杜衡没哭,现在,因为这个19岁男生的一句话,杜衡哭得天昏地暗。 这些天以来所有的压力、愤怒和委屈都哭了出来。 十六 电台 “杜衡,你听我说,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放弃,你还有我,我会帮你的。我总算知道当初你为什么没选上一队教练了,严格使得一手好手段,你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我爸在跟我妈结婚前有过一个未婚妻,他们两个合伙做生意,那个女人把钱全部卷跑了,还让我爸背了一身债,从那以后我爸就不信任女合伙人了,你看公司高层没有女人。那次严格就是故意使了一记……” “左翼,我……” “你千万别说你想要放弃什么的!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再难都要走下去。别怕,还有哥在,我在前面给你挡着,你只要好好带队踢球就行了。” “左翼,我不是……” “从小我就知道你有足球天赋,一个女孩子踢得比男孩儿还漂亮,脑子又灵活,你一定坚持走下去!” “左翼,你……” “我知道现在对你来说是困难时期,但是哪个成功人士在成功之前不遭点罪?你想想司马迁,蛋没了还得活下去,想想霍金,都那样了还思考宇宙,再想想我,谁都有困难,迎难而上!不怕!唉,你怎么不说话了?” “你想让我说什么。”杜衡一脸黑线,“话都被你说完了。不跟你多说了,我要挂电话了,我在电台,马上就要进去做节目了,掰掰。” 杜衡挂掉电话,对着镜子做了一次深呼吸,用冷水拍了拍脸,试了几种微笑找到最合适的那一种,又补了点妆,让自己的气色看起来好一些。 不知道电台新来的总监是什么来头,居然请来了霍桐,足球界最好的评论员之一,解说到位,不偏不倚,不仅欧洲五大联赛各家各级球队门儿清,就连印度足球联赛都有所涉猎,涉及范围之广令人咂舌。 但是霍桐在去年过三十五岁生日的时候公开宣布不再做专业足球解说,转而玩各种极限运动,还拿过一个极限运动的奖,听说最近还成立了一个体育公司。 现在他是要回归评论界了? 杜衡一边往直播室走,一边想,不觉地就走到了门口,她深吸一口气平复紧张感,一开门,跨出的第一步还没落地,她就愣住了。 是她开门的方式不对吗? 怎么…… “杜教练,这位是我们电台新上任的总监,武琛,两位认识吧,我就不多做介绍了。”周欢从武琛身后窜出来,冲杜衡眨了眨眼。 既然新总监是武琛,杜衡就丝毫不怀疑她能请来霍桐了。 杜衡若无其事地扫了周欢一眼,周欢心里一抖,她姐从小就是笑面虎,笑着就能咬人,向来在电台里有冰美人之称的周欢此时笑得格外谄媚。 “没想到这么快又和武小姐见面了。”杜衡主动伸出手。 武琛快速地握了一下:“能请来杜教练是我们电台的荣幸。我之前有些事回了一趟美国,没有亲自跟杜教练谈合作,还请杜教练见谅。” 杜衡微笑着点了点头。除了点头,她还真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武琛亲自带着她进去,直播台后面坐着一个长得很帅气的男人,或许是因为常年做户外运动,他的肤色有点黑,笑起来的时候很阳光。 杜衡还没来得及作自我介绍,他主动伸出手:“你好,我是霍桐。”他的目光虽然在上下打量她,但却不含任何猥琐意味,非常干净。 杜衡对这次合作突然有了信心。 “各位听众朋友们晚上好,我是你们的老朋友,周欢,欢迎来到《足球之夜》……”周欢说着这套几百年不变的开场白,声音如往常一样磁性好听,“我们今天请来了两位特别嘉宾,著名足球评论员,霍桐先生,和近段时间大热的杜衡教练。” “大家好,我是杜衡。” “我是霍桐。” 周欢继续说:“这两位嘉宾我都不用多做介绍了,想必听众朋友们对他们都不陌生。霍桐,我听说你前些天刚去克罗地亚参加了一个足球节,对吗?” 霍桐:“是,我前天才从克罗地亚回来。说到克罗地亚不知道周欢、杜教练还有我们的听众朋友知不知道克罗地亚的一支球队的主帅也是一位女性教练,叫蒂哈娜内姆契奇,她执教的球队叫武亚科瓦茨胜利,这本来是克罗地亚第五联赛的一支很不出名的球队,因为来了一位很漂亮的女教练,曝光率甚至超过了克罗地亚豪门萨格勒布迪纳摩。我回国之后,看见各大网站、体育节目、报纸杂志都在报道我们国家的足球女教练,我还以为自己还没回来,杜教练,同样作为女教练和当事人,你怎么看这件事。” 杜衡双手抱在胸前,想了想,说:“我觉得这或许是中国足球和国际足球的一次不多见的接轨吧。” 霍桐挑了下眉毛,讪笑道:“杜教练对自己很自信啊,我想我们国内本土男教练都不敢说自己可以和国际足球接轨。杜教练很认可自己的实力吗?” 杜衡紧接着说:“我对自己当然有信心。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我之前国内还没有女教练执教男队的先例,但是在法国、德国、英国、还有霍桐你说的克罗地亚,都有女教练带男队,阿森纳女足的教练现在在苏格兰的一支男足球队执教,国内难得有球队愿意给女性教练这样的机会,这就是我说的国际接轨。” 霍桐眯了下眼睛,不紧不慢地说:“不过,杜教练执教的战绩并不算国际化。” 杜衡坦然地点点头:“三连败对于任何一个教练来说都是很差的战绩。”她把“任何一个教练”六个字咬得很重。 霍桐说:“我接触过很多男教练,从来没有跟女教练近距离接触过,所以我对女教练带领男队有很多好奇,我想听众朋友们也一样,杜教练可以跟我们聊一聊吗?” 做了多年的评论员,霍桐养成了一人掌控全局的职业病,周欢完全插不上话,杜衡见她郁闷的样子,不由得好笑,话里也带着笑音:“做教练是一件很辛苦也很有意思的事情,跟那群球员相处我很开心。” 杜衡说完,霍桐抱着手臂嘴角含笑地看着她。 “你很不满意我的回答?”杜衡说。 霍桐点头:“杜教练的回答太官方了。” 杜衡耸耸肩:“可是我亲自下令不允许任何人包括我自己向外界透露任何跟更衣室有关的消息,霍桐你不会要求我违反自己的规定吧。” 霍桐勾了勾嘴角,正要说什么,周欢抢先道:“听众朋友们,休息片刻,让我们听一段音乐。”啊!她终于抢到话了。 “怎么样?怎么样?我错过了什么精彩情节没?” “嘘!”陶直把右手食指放在嘴边,让他别吵。 宋卫冲他挥了挥拳头,找了把椅子坐下来。 上次杜衡处罚他和元平轮流打扫更衣室,宋卫作为队长当仁不让先承担起责任,但是这群禽兽每天都把更衣室弄得跟垃圾场似的,原本两个人打扫都要半个小时,现在他一个人打扫,再加上他有洁癖,宋卫每天都要打扫到快九点才回寝室,这晚连杜衡的电台节目都错过了开头。 《足球之夜》下半场刚开始十分钟。 霍桐说:“很多欧洲豪门俱乐部的教练赛季初都会给球队定下一个目标,如果没有达到这个目标,很有可能在赛季中途就辞职,比如这个赛季切尔西的穆里尼奥,还有皇马的贝尼特斯,杜教练有没有给自己定下什么目标?” 杜衡说:“当然了,做赛季计划是每支球队在赛季初都会做的,我们定下的目标是中乙前三。” “卧槽!前三啊!”陶直惊讶地叫了一声,然后被其他队友,“嘘!!!别说话。” 音响里传来霍桐低沉的笑声:“杜教练的目标很高啊,但是赛季初三场你们都输球了,要想在第一轮突出重围,杀进第二轮决赛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杜教练这么有信心吗?” 杜衡沉默了一会儿,电脑前的球员们也跟着沉默了。 杜衡会怎么说。 “我说过我对自己有信心,我也对球员有信心。”杜衡说,“作为教练我能看见球队正在往一个好的方向发展,而我的球员是一群很出色的年轻人,有天赋,能吃苦,自律性强,对足球有理解力。” “我想很多听众朋友都在微博上看过一张鱼跃冲顶的图片或者gif,打进那个进球的球员是我们队里的主力前锋,他叫王长歌。他的速度很快,技术也不错,对于我们教练布置给他的战术任务从来不含糊,在训练里打出过比那个鱼跃冲顶更好看的进球。” “还有在第二轮梅开二度的前锋叫谢晖,第三轮扑出对手一个世界波的门将叫陶直,他们都是我们队里很优秀很有前途的球员……” 聚在电脑前的球员安静地听着他们的主教练把全队上下的名字都说了一遍,连替补都没漏下。 “杜衡她……是在给我们打广告吗?以后会不会有广告商找我们代言什么的。” 大家都有些感动甚至震惊的时候,元平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气氛完全被破坏了。 刘凯铮打了一下他的后脑勺:“闭嘴,憋说话!” 但是被元平这么一闹,再没之前的心情了,而这时,音箱里也传来周欢的声音:“听众朋友们,又到了我们说再见的时候,明天晚上七点,《足球之夜》不见不散。” “这么快就完了。”宋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前面错过了什么吗?” 王长歌一边收电脑一边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杜衡跟霍桐大战了三百回合。” “……”这还叫没什么!精华部分都他都错过了好吗? 宋卫气恼地大喊着:“明天谁都不许乱扔东西了!” 9点45分,杜衡站在电台楼下等周欢,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扭头一看,霍桐已经走到了她身后。 “杜教练,等人吗?” 杜衡点头:“不用这么客气叫我杜教练,叫我杜衡吧。” “杜衡。”霍桐笑,“今天晚上很高兴能和你一起做节目,希望我的言论没有冒犯到你。” “没有。” “作为一个女性要在足球圈子里混出一片天是很难的,我很佩服你。”霍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我公司想对你们全队做一个采访,这是企划书,你先看看,如果愿意的话打我的电话。” 杜衡接过文件,霍桐又加了一句:“我公司做的这个采访除了中文还会被翻译成英、西、意、法、德五国语言。” 五大联赛? 十七 首胜 更衣室里空荡荡的。 杜衡站在更衣室门口,眨了眨眼睛,好似这么一眨那些球员就会立即出现在她面前。有一两秒懵圈,杜衡立马反应过来,现在,在第四轮比赛开始的前一天,本该是赛前最后一次训练的时间,球员不见了! “言教练,麻烦你去寝室看一看,我去训练场。”杜衡声音又急又怒,恨不得现在就把他们抓出来。 言惟却笑眯眯的,不紧不慢地说:“别着急,我跟你一起去训练场。” “啊?” “走吧,他们现在肯定在训练场。” 训练场? 现在还不到九点,他们有这么勤快吗? 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杜衡对这些球员有一定的了解,他们不能说懒惰,但也绝对算不上积极,至少不到训练时间他们是不会站到训练场的,有时候能把杜衡急得想拿鞭子抽他们。 杜衡和言惟,一个慌慌忙忙,一个慢慢悠悠,前后脚来到训练场,她脚下一顿,场上那那两队正在做慢跑热身的是她的球员?! 她没看错吧! “我说对了吧。”言惟站到她身后,“杜教练,恭喜你了。” “唉?”杜衡诧异,“恭喜我?什么?” 言惟还没回答,宋卫突然跑过来,捋了捋头发上的汗水,笑得眯了眼睛:“教练,在更衣室没看见我们吃了一惊吧。” 杜衡拿着笔记本轻轻拍了他一下,“不错啊,今天很积极嘛,继续保持。那以后每天训练都不用我去更衣室叫你们了吧。” 宋卫得意地点了点头:“请教练放心,我们一定完成任务。” 从热身开始,这天的训练来了个翻天覆地的大变化,球员们高效率、高质量地完成了杜衡布置的任务,不似以前那样总带着一股不情不愿和不满,训练成果也只是勉勉强强。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他们,但是有改变就是好事。 午休时间,杜衡把宋卫、刘凯铮、王长歌和陶直叫到办公室。 “这是之前匿名投票选队长的结果,你们四个票数最高。”杜衡把写了投票结果的单子放到他们面前。 发生了宋卫和元平打架那件事后,杜衡猛然发现自己做错了一件事,她忘记了在球员内部树立核心。一支球队通常会有四个队长,一个正三个副,而u19只有宋卫和陶直两个队长,另外两个转会到了另一家球队,队长的位子就空了出来。 原本应该在她上任之初就选队长,但她却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 “票数最高的是宋卫,之后依次是刘凯铮、陶直和王长歌,所以宋卫是队长,你们三个分别是第二、第三和第四队长,有异议吗?” 四人摇头。 杜衡笑:“既然没有异议,队长就定下来了。我需要你们在球队里承担更多的责任,做球队的领袖,当你们的队友出现情绪不稳定,有任何问题,你们就要发挥队长的责任,特别是在球场上,要把握好分寸,如果有谁头脑发热跟对方起争执或者要打起来,你们一定保持冷静。”说完,她扫视一圈,心里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拿出一份文件交给宋卫,“这是队长每天要做的事,你们拿去看看吧。” 四人离开的时候,杜衡突然又想起什么,把王长歌留下了。 “你跟程少南每天都有联系吗?”她问。 为什么问这个?王长歌挠了挠头,讷讷地点了一下。 “你们两个在队里关系很好吗?” 王长歌又点了一下:“我们两个是一起进的青训,一起踢球快十年了,一直都是室友。” “难怪你会把进球送给他。”杜衡笑了笑,“我昨天见了程少南……” 昨天是休息日,全队不用训练,杜衡就趁着这个时间去了程少南家。因为程少南的伤情反复加重,所以暂时还不能归队做恢复性训练,只能先在家休养。杜衡不想让他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决定主动去看望。 家里只有程少南一个人,他给杜衡开了门就窝到了沙发上继续打游戏。一段时间不见,程少南好像变了一个人,至少从外貌上他不再是那个阳光少年,他蓄起了胡子,脸色有些憔悴,看起来长了十岁。 杜衡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他的肩,程少南微微一顿,没理她,继续玩游戏。 “程少南,你没有去医院做检查吧。” 听到这句话,程少南终于放下了手柄,转过半张脸,只用一只眼睛扫她,杜衡又说:“队医告诉我的。你为什么不去做检查?” “没意思。” “什么没意思?” “做检查没意思。” “为什么?” 他顿了一会儿,讥笑一声,边打哈欠边说:“我上一次做检查,他们跟我说加重了,要多休养一个月,这次去做,不知道又要让我休养多久。” “所以你就不去了?”杜衡的声音冷了下来。 程少南杵着拐杖站起来,直直地盯着她,冷笑:“你觉得我在逃避?是就是吧。这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反正我这伤也好不了了,你要是担心因为我会让你的位子不稳,我跟你道歉,可以了吗?杜教练,我想要休息了,请吧。” 说完,他一瘸一拐地往楼上走,杜衡两步冲上去拦住他,“你先别急着赶我走,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架,也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要把这个给你。”她拿出王长歌的球衣和那件内衬,“不知道你有没有看我们第一场比赛,王长歌进了一个球,他把我们全队这个赛季第一粒进球送给了你,这是那天比赛他穿的球衣,我现在送给你。” 杜衡的话让程少南心里一抖,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第一场比赛他故意没看,不知道王长歌他…… “这件球衣的背后有全队的签名,我们都在等着你伤愈回来,我说过你对球队很重要,拿着吧,我不打扰你休息了,我走了。”杜衡把球衣塞到他手里转身就走,离开前,她回头对还处于震惊中的程少南说,“现在球队很困难,第四场比赛对我们至关重要,我希望你能到场,和我们在一起。” 杜衡说完,王长歌主动提出去劝解程少南,让他在周日来现场看比赛。 但是,到了周日比赛开始前,谁都没看见程少南。大家都知道杜衡和王长歌三番五次请他回到队里跟全队一起共度难关,而现在他的态度不言而喻。 这么紧张的时刻,你却连面都不露,还是队友吗? 球员们的心里不免起了些波澜,对程少南颇有微词。 “大家都过来,过来!”宋卫很敏锐地察觉到队里气氛不对劲,在走出更衣室之前他把所有队友都叫到一处,“我不管你们现在在想什么,都忘掉,只许想比赛!这场比赛我们只能赢,不能输,连打平都不可以!教练让我们好好享受比赛,那我们就要打出我们的水平,一定要赢下来,有没有信心?” “有!”十九个血气方刚的男生齐声吼道,而这一吼也给他们增加了信心。 “现在我们看到龙辉队的23号后腰刘凯铮断下了京铁火车头中场8号的球,断得非常漂亮,23号面对对方逼抢的时候也做得很漂亮,他完成了一次马赛回旋,虽然踉踉跄跄,但这也是上半场一次漂亮的镜头,我们看到23号把球传了出去,力量稍大,但是龙辉队的7号,前锋王长歌停球停得漂亮。他速度很快,在之前的比赛就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完全靠速度生吃了京铁火车头的右边卫,他带球到禁区里了,到禁区的还有9号,这名球员叫谢晖,王长歌没有选择传球,直接起脚打门,啊,很可惜,被门将扑……球进了!这球进了!” 王长歌的球被门将扑了出来,被一直站在禁区里伺机而动的谢晖抓住这个机会,重重地一脚,球直迫入网。 龙辉u191:0领先! 然而领先不到三分钟,宋卫在禁区里铲到对方的前锋,裁判判罚点球,对方一触而就。 上半场1:1打平。 下半场一开球,对方打了一次快攻,全队拼命往回追,但为时已晚,球顺着陶直的指尖滚入球网。 龙辉1:2落后于对手。 这时,突然下起雨,足球比赛是不会因为下雨就终止的,但雨越下越大,冰凉的雨水打在身上,令皮肤隐隐作痛。到场的2000名球迷有一半已经离开了,上半场还为他们加油助威的声音也被淹没在声势浩大的雨中。 杜衡站在场边浑身淋得透湿,左翼给她披了件雨衣,还没穿好,她突然往前走了几步,雨衣从肩上滑落到地上。 “谢晖!谢晖!注意防守!”杜衡开足了嗓子冲着场上吼。 就在她吼完这句话时,谢晖从对方中场脚下断球,迅速带球往前跑,他跟王长歌二人形成了二打三,他用外脚背轻巧地一拨,球从两名防守球员之间穿过,王长歌接住球,吸引对方三人防守,他突然停了下来,目光穿过防守队员间的缝隙看到了已经跑到位的谢晖…… “龙辉队的7号做了一个非常漂亮的挑传,球从防守队员的头顶越过,9号!9号不停球直接打门,球进了!龙辉在雨战中扳平了比分!9号谢晖的射手嗅觉非常灵敏!他在禁区里就像捕食的豹子,永远伺机而动!” 比赛进行到75分钟,杜衡换□□能不佳的刘凯铮,能踢到70分钟已经是刘凯铮的极限了,她不想让他有受伤的危险。 元平刚上场,对方又打了一波快攻,元平在禁区里铲倒对手,剩下的几百名球迷倒吸了一口冷气。 点球吗? 还好…… 裁判认定元平先铲到了球,但对手却不这么认为,他们围着裁判大喊大叫,对方主帅也冲着裁判喊。 但是裁判在场上就有决定一切的权利。 在这几分钟里,杜衡抓过元平,咬着牙说:“注意你的防守动作,卡住位子,不要轻易放铲。”也不知元平有没有听进去,杜衡把他推回球场内,比赛继续。 球员间的感觉是能互通的,龙辉在场上的球员都能感觉到对手心态发生了变化,他们越来越平静,而对手却越来越急躁。 谢晖和王长歌按照杜衡布置给他们的任务交替搅乱对手防线,已经拼了快九十分钟,双方体能都到了一个极限,谢晖在前场不惜体力地压迫逼抢,迫使对方后卫传球失误,一脚捅射—— 3:2!!! “龙辉u19在最后时刻完成绝杀,进球的是9号谢晖,这个年轻球员有非常灵敏的球门嗅觉,前途可期啊!我们看到谢晖跑到场边,双手指向杜衡,他是把这个进球献给了他们的主教练吗?恭喜龙辉u19在三连败之后拿到首次胜利,恭喜杜衡教练。” 虽然浑身湿透,但杜衡却感觉不到冷,她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她终于拿到了一场胜利!如果不是还有记者、球迷在场,她一定会蹦着回到更衣室。 “恭喜你……”杜衡推开更衣室的门,“们”字还没说出口,她就退了出去。 下一秒,从更衣室里传来球员们的鬼哭狼嚎—— “我的裤子!” “我的衣服!” “哎呀,都被她看到了!” “宋卫你的裤子放到我的位子上了,快拿走!” …… 站在门外的杜衡此时笑得合不拢嘴,她抬头一看,天晴了。 十八 合照 主场大雨中逆转取胜极大地振奋了u19这群年轻人的信心,此前的消极一扫而光。杜衡在比赛中看见了球员们的问题,在训练上及时对阵下药,因此训练量又增加了一倍,球员们咬着牙坚持了下来。 他们在背地里说:“其实,女教练也还是不错的吧,虽然平时训练的时候凶了一点,规矩多了一点,但是……还不错。” 这是杜衡第一次得到球员的承认,但她却没能亲耳听到。 第五轮对手是东吴队,又是一个客场,在出发的前两天,全队要拍全家福,还要接受霍桐公司的采访,于是在此之前杜衡和左翼商量给u19队的球员也定做一套西装,这原本是一队球员才有的待遇。 “西装照?我们以前不都只是穿球衣拍全家福吗?今年怎么待遇这么好了!” 队里的包打听陶直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给队友们,元平第一个跳出来质疑,被陶直踹了一脚,“滚!不许质疑我包打听的名声。上次我们踢完比赛有裁缝来量尺寸,你们都忘了?” “哦——,原来如此!”他们恍然大悟。 王长歌靠在阳台门边沉默了几分钟,然后轻轻地开了门走出去,趴在阳台栏杆上叹了口气,忽的感觉到身边有人来了,扭头一看,是谢晖。 “你在担心程少南吗?” 王长歌愣了愣,他没想到谢晖会说出这句话,他从来都不是会主动关心队友的人。 “嗯。”王长歌点了点头,“他已经不接我的电话了。”上周末程少南没有来球队,王长歌就知道程少南心态不对劲,这三天他打了无数次电话给他,一开始是拒接,后来就直接拉黑了。 他很担心,却无可奈何。 “程少南的电话是这个吗?”谢晖拿出许久不用的手机,找到程少南的电话,但不知道他有没有变号。 “是。”王长歌点点头,谢晖跟队友的关系也太一般了…… 谢晖拨通电话,响了几声,出乎意料地接通了,电话里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女声问他找谁,谢晖愣了一下,惊讶又不知所措地看了一眼王长歌。 “怎么样?他接了吗?” 谢晖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就匆匆挂断电话。 王长歌紧张兮兮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谢晖顿了顿,说:“一开始是一个女孩子接的电话,程少南后来才接,他跟我说他明天回来拍合照。” “女孩子?”王长歌抠了下鼻子,想了想,“女孩子…….他没交女朋友啊…….怎么会……” “唉,你重点错了吧。”谢晖提醒道。 王长歌如梦初醒:“他说他明天要回来!是真的吧!他的语气像不像在敷衍你?他明天真的来吗?有没有说什么时间?” “……”他只是心血来潮帮个小忙,并不关心程少南到底来不来。 谢晖关掉手机,往上衣兜里一放,无视王长歌,开门进屋。 过了十二点,上铺的谢晖还能听到下铺的王长歌翻身的动静,他跟程少南关系就这么好吗?匪夷所思。 如果不是杜衡和言惟都跟他说尝试融入球队,他才懒得管这些事,球队对他来说不是交朋友的地方,这是踢球训练比赛的地方,他完全不懂王长歌和程少南两人为什么这么好。 不过,打电话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事,要不要告诉王长歌呢? 第二天,天气相当晴朗。 早上九点,全队换上主场队服到训练场拍合照,杜衡深深地吸进一口空气。连续下了三天的雨,清净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味和青草的甘甜,一碧如洗的天空漂浮着几朵白云,这是难得没有雾霾的好天气。 按照计划,全队先穿着主场球衣拍合照,换上西装再拍一次,下午两点接受霍桐的采访,今天没有安排训练。 球员依次到场后,杜衡扫了一圈,没有看见王长歌,正准备开口问,就看见王长歌和杵着拐杖的程少南慢慢地走过来。 他还是来了,看起来状态还不错。杜衡松了口气。 “程少南!”看见他,宋卫先喊了一声,随即全队都开始鼓掌,在掌声中,程少南面带微笑地走到人群里。 新赛季第一次,全队人员齐集。 第一排中间坐着四位队长,第二排是教练和俱乐部高层,第三排是个高的球员。杜衡站在教练团队的中心,穿着带有队徽的教练服,言惟站在她左侧,严格站在右侧,左翼为了不跟严格站在一起特意站到了最边上。 “一、二、三,茄子!” 这是杜衡的第一张球队全家福,这张照片在日后跟着她去了很多地方,不管在以后她跟多少位世界一流球员照全家福,这张合照在她心里都是最珍贵的。 上午拍完球队全家福,球员们没有换下西装直接去了餐厅,不像平日的狼吞虎咽,大家都慢条斯理地吃着饭,生怕把衣服弄脏了。坐在窗边的一队嘲笑他们是土包子,没见过世面。 要是在平时,两队就吵起来了,今天或许是心情好,u19的球员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没有任何回嘴的意思,一队倒是闹了个没趣。 见一队那群不可一世的老大哥们吃瘪,u19队的球员暗爽,心情更好,下午接受霍桐带来的记者采访时脸上都挂着轻松的笑容,一点也看不出紧张。 穿着裁剪得当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这群只有19岁的年轻球员看起来有些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和严肃,但是当他们笑起来的时候,依旧神采飞扬,青春洋溢,甚至露出的浅浅酒窝还有些可爱。 “这批年轻球员不错啊。”霍桐站在杜衡身边,“他们是第一次接受专访吗?” 杜衡想了想,说:“应该是吧,以前没有采访记录。” “不错不错。”霍桐眼里有着明显的赞赏,他让四个队长站成一排单独拍照,然后再依次做队长访问。 “好像明星啊。”王长歌接受记者采访时,元平看得入神,怔怔地说,一旁的谢晖默默地喝着矿泉水没说话,眼底有着不可知的情绪。 到底要不要跟杜衡说呢?是不是我听错了?根本就不是他……一个很严重的问题盘旋在谢晖心里,他犹豫着,挣扎着,一直到球队启程去苏州客战东吴队都没能做出决定。 那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直到上了球场。 “谢晖!谢晖!睡醒了吗你!” 东吴队的两个中卫能力很强,杜衡特意针对他们的防守做了布置,谢晖身体素质好,杜衡需要他站在最前线冲击对手防线,但谢晖的表现就像是一个宿醉的八岁小孩,好似被身强力壮的对手吓得双腿发软,球在他脚下不到两秒就会被断。 中场休息时间一到,她就换下了谢晖,换上元平,龙辉队的阵型也从442变成了4231,让王长歌作为单箭头冲在前方。 这是非常冒险的举动,因为对手的防守动作非常凶悍,而且这一场的裁判哨子很松,没有特别大的动作,他连犯规都不吹,更别说给牌了。 王长歌第十次被对手蹬踹到脚踝,亮了鞋钉,裁判只是判罚了一个犯规后,杜衡发火了! “你有没有搞错!那是犯规!犯规!你看清楚了吗?!起码要给一张黄牌吧!”杜衡很小心地使用词汇,避免了“他妈的”“是不是瞎眼”“是不是智障”这样的用语,但即使是这样,裁判还是走过来给她一张黄牌。 “杜教练,冷静,冷静!”言惟在她耳边小声说,“这个裁判是出了名的哨子松,你别招惹他了。” 杜衡气得胸脯一起一伏,她闭了闭眼,稳定住情绪,继续打起精神指挥比赛。 王长歌第十二次被踢倒,抱着左脚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痛苦的“啊”的叫声,龙辉u19全队都围了上去跟裁判理论,杜衡也顾及不上她的黄牌,冲上去跟第四裁判理论。 这一次,全队试压起了效果,裁判终于掏出了全场第二张黄牌,同时判罚了一个位置极佳的任意球。 王长歌揉了揉被踢的脚踝,从地上爬起来,稳住心神,调整好角度,球高高地越过起跳的防守队员,又以极快的速度往下坠,守门员来不及扑救,球进了! 龙辉u191:0东吴队。 “干得漂亮!”杜衡的紧张和愤怒一瞬间得到抒发,她和左翼抱在一起,双拳相击。 这粒进球打开了龙辉u19胜利的大门,在第78分钟,第86分钟,王长歌接到刘凯铮的助攻再进两球,一场比赛完成了帽子戏法。 他的一个,也是全队第一个帽子戏法!!! 最终,龙辉u193:0战胜东吴队。而这场比赛的意义不止是让球队获胜,在积分榜上往上走了两位这么简单,杜衡不知道在看台上还有三家中甲俱乐部的球探,他们都瞄上了王长歌和刘凯铮。 “教练,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取得第二场胜利,全队都很兴奋,除了谢晖,到了机场,他就窝在一处不跟队友们一起庆祝,他一向不太合群,队友们也不在意,而杜衡虽看见了,但有意冷冷他。 “?”杜衡摘下耳机,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谢晖坐下后双手搓了搓裤子,眉头微微皱起,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杜衡也不催他,自顾自地做事,让他慢慢想。 过了一会儿,他下定了决心,小声说:“前几天我帮王长歌给程少南打电话,听到了武任的声音,武任问他‘在跟谁打电话,酒都要喝光了’,程少南可能怕我听出来,很快就挂了电话。” “武任?”杜衡挑了下眉毛,“你确定?” “我确定!”谢晖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时,从前面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杜衡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 “杜教练,好巧,我们居然是同一班飞机。”武琛伸出手跟杜衡快速握了一下,笑意更深,“不知道杜教练回去之后有没有安排?我看时间还早,想请你喝一杯,在左翼的酒吧,方便吗?” 请她喝酒?好奇怪…… 十九 很久没有放松过了。 自从做了足球教练,生活全都围绕着足球转,再没精力做其他事,连休息半日都遥不可及。 下了飞机后,武琛拉上左翼送她们俩去酒吧,左翼探究好奇的眼光一直在她们俩脸上打转。到了酒吧,他安排了一间最隐蔽的包房,然后一脸坏笑地退了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要答应来这里。杜衡一边喝酒一边想。 两人喝掉三瓶啤酒,气氛沉默又尴尬,武琛打开一瓶龙舌兰,问杜衡要不要喝,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好。”杜衡把杯子递过去,“武小姐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武琛看了她一眼,说:“不用这么客气,叫我武琛吧。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我想借这个机会跟你交个朋友。” “嗯?”杜衡浅浅地喝了一小口,龙舌兰刺激的酒味在口中瞬间蔓延开来,刺得她皱起眉头。 武琛像是喝惯了龙舌兰,一饮而尽,又倒上一杯,“很奇怪吗?其实我很早就认识你了。” “左翼来美国上大学的时候我们在一起过,很短暂,就三个月。我就是那个时候知道你的。” 左翼交过的女朋友一双手都数不过来,杜衡并不吃惊他们俩在一起过,但是武琛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觉得她是情敌? 杜衡不觉地喝光了杯中酒,又添上一杯,舔了舔嘴唇,说:“我跟左翼只是朋友,我对他,他对我都没有那个意思。” 真是天赐的好相貌,包房五颜六色的灯光在武琛皎洁的脸庞一一滑过,换作他人一定很俗气或者还带着些□□意味,但武琛却能显得妖而不媚,甚至有些不食人间烟火。 “你误会了,我不是兴师问罪的。”武琛轻轻地摇了摇酒杯,冰块撞击在酒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是左翼先提出分手的,那个时候我很不甘心,跑去找他,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杜衡指了指自己:“我?”大一暑假那年她去过美国旅游。 武琛点头:“我看到你跟在他后面出来的时候,我就想左翼是不是眼瞎了,居然看上这么个柴火妞。对不起,嫉妒中的女人是没有理智的。” “呵呵。”杜衡耸耸肩,佯装喝酒,心想:就算是你也别说出来啊。 “那天我一直跟在你们后面,想要看看左翼的新欢到底是个什么人,可以把我的男朋友抢走,那是我唯一一次做stalker。” 武琛跟着他们去了市中心,去了餐厅,去了海边,她躲在租帐篷的地方,偷偷地看着左翼和那个女孩儿。她看见左翼说了句什么惹得女孩儿生气,女孩儿毫不犹豫地踹了他一脚,武琛震惊了。 她的外公外婆是很古板的人,从小教育她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样子,要矜持,要端庄,要温柔,要笑不露齿,不能随便跟人起争执,就算生气也要压住脾气,当然更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动脚了! 左翼也曾说她太矜持了,难道他喜欢这样粗鲁的女孩子? 什么品位!果然是眼瞎了吧! 武琛气得想要冲出去质问他,但是她一向的家教让她做不出这样的事。她继续躲着,看他们还能做出什么事。 左翼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个足球,女孩儿接过之后光着脚随意颠了几下,紧接着做了两次花式足球,周围的人一下子被她吸引住,就连几个看起来像拉美裔的人都给她欢呼鼓掌。 女孩子?足球? 这在武琛的认知里完全是两种不可能搭界的东西。她突然想起上中学的时候,学校要招募新一届女足队的成员,她回家问外公外婆她可不可以参加,外婆跟她说:“足球不是女孩子玩的东西,那是男士们的运动,你可以去打网球。” 看着那个柴火妞用脚精妙地控制着足球,跟那群拉美人打成一片,毫无顾忌地欢呼大笑,武琛眼底有着不自知的羡慕。 那天之后,武琛再没有跟左翼复合的念头,她知道自己不是左翼喜欢的类型。 一天,武琛在街上跟左翼重逢,居然看见他搂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妹子。他这么快就换女朋友了?那个柴火妞呢? “结果那天我冲上去质问他才知道你根本不是他女朋友,你就是他经常提起的杜衡。”武琛笑,“那是我第一次在大街上发脾气。” 原来她们还有这样一层关系,有意思。杜衡默默喝酒不说话。 房间外隐隐传来男人、女人鬼哭狼嚎的歌声,杜衡思绪被拉扯出去,当听到一句破了音的“死了都要爱”的时候,她忍不住笑出声。 目光对在一起,两人都笑了。 笑过之后,气氛变得轻松多了。 “你说的这些我自己都不记得了。”武琛还能记得,应该对她冲击不小,“对了,上次你们把武任带回去之后,他现在在做什么?”她突然想起了这件事。 武琛说:“把他送去美国了,我爸现在在那边,正好可以管着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美国?”杜衡直起身,想了想,“我队里一个球员跟我说他在另外一个球员打电话的时候在电话里听到了武任的声音。” “真的?”武琛微微瞪大眼,得到杜衡的肯定后,立马拿出手机拨通了她爸的电话,“嗯、嗯、啊、啊”几句后,她挂断电话,神色有些凝重,猛地灌了半杯酒,肃然道,“我爸说前几天武琛跟他说要去纽约找朋友,到现在还没回家。” “这样啊……那应该是,没错了。”杜衡问,“他回来做什么呢?舍不得他妈妈?” “舍不得他妈妈?”武琛一挑眉毛,嗤笑,“武任跟他妈的关系很……奇特。如果一个陌生人和他妈掉进水里,他一定会救那个陌生人。” 她的意思是武任跟他妈妈关系不好?那一次他妈来兴师问罪的时候,完全看不出啊…… 父亲常年在美国,继母留在国内,继母和亲儿子关系微妙,继母和继女关系不好,他们家的事情真是够乱的。 遇上别人家的糟心事,前心理医生总是沉默不语,她知道开了口子就一定会继续说下去。 武琛从包里拿出烟盒,抽取一支,“介意吗?”杜衡摇头。 她很快开始吞云吐雾,空气里弥漫着薄荷的味道,“好了,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说说你吧。” ???套路都准备好了,你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呢! 杜衡眨了眨眼,说:“说我什么?” “你想一直待在国内做教练吗?”武琛问。 杜衡摇头:“我当然想往外走,毕竟国内足球水平不高,跟臭棋篓子下棋,越下越臭。” “你想去哪儿?” “去欧洲。” 武琛掐灭烟:“欧洲啊……不错。不过你想去美国的话,我可以帮你,欧洲的话,可能会有些难。” 我们两个的关系还没有到这个地步吧。杜衡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到时候我打算好要走出国门的话,一定找你帮忙,希望不会麻烦到你。” 武琛在点第二根烟时听到这话回头冲她笑了一下,杜衡心里咯噔一声,武琛好像一眼看穿了她的想法,在说“你不用说这种客套话,我懂你的意思”。 “女人做这一行很难的,你要坚持做下去的话,遇上什么麻烦,我能帮忙的,你尽管开口,别客气。”武琛说得真心实意。 杜衡为自己之前的想法汗颜,有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感觉,“好啊,到时候一定找你帮忙。” 这句话说得掷地有声。 过了十二点,她们才从酒吧出来,武琛已经喝得烂醉如泥了,左翼让杜衡扶着她,他去取车。 “都跟你说了少喝一点!”这人全身都瘫软在她身上,杜衡咬紧牙关支撑着她,右脚抵在路边的垃圾桶上借力。武琛看起来挺瘦的,没想到这么重! 就在她快撑不住的时候,左翼终于把车开来了,两人合力把武琛送上后座,杜衡长长地舒了口气。 还好,她虽然喝醉了,但是酒品还不错,没耍酒疯,不然她一个人真是遭不住啊! 车平稳地行驶在路上,忙碌了一整天杜衡打了个哈欠,睡意上头,渐渐撑不住了,眼皮子刚耷拉下来,意识慢慢消退,肩上忽然一沉,武琛的脑袋靠在她的肩上,她整个人都倾斜了过来。 杜衡一个激灵醒过来,睡意一瞬间完全被赶跑,僵直了身体不敢乱动。她扭过头看身边人,好家伙,趴在她身上睡着了。 这几年除了跟前夫闹离婚的那段时间,杜衡还从来没这么累过,将近两点她才回到家,本想连洗漱都省了,挣扎一番后还是撑着疲惫的身体匆匆忙忙地洗漱,然后直直地倒在床上,整个人摆出舒服的大字型。 手机突然响了。不知道是谁这么晚还给她发短信。打开手机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谢谢你和左翼送我回来,今晚跟你聊得很开心,武任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管着他的,很高兴交上你这个朋友,晚安。” 朋友?是吧。 二十 抓包 第六轮龙辉u191:0南通支云 第七轮龙辉u194:1博盈海汉 第八轮丽江嘉云昊2:4龙辉u19 经历了赛季初的三连败后,龙辉u19绝地反弹,打了一波五连胜,在中国足球圈里引起不小的震动。 籍籍无名的女教练带领一群新兵蛋子在中乙南区五连胜! 这几天杜衡走在街上随时能收到路人探究的目光,她买份煎饼果子都围了一群人拍照,卖煎饼果子的大妈乐得嘴都合不拢,差点没让杜衡给他们家代言。 杜衡提着半个煎饼果子奔进办公室,长长地吐了口气,被人围观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真不明白为什么还有那么多小年轻要奔着去做明星,求着被人围观。 她赶紧吃完剩下那半个已经冷掉的早餐,一看时间,快九点了,匆匆忙忙地赶去训练场。 对于任何竞技队伍来说,战绩才是一切的保证。一支在赛场上披荆斩棘高歌猛进的球队总是比连连败退的球队走得更容易些,而球员也更自律。 自从赢下第一场比赛后,球员们每天都会自觉去训练场集合做热身,再不用她和言惟去请。大家都尝到了甜头,知道刻苦训练才是胜利的保证,没有人想回味失败的滋味。 杜衡拿着记录本跑到训练场门口,被程少南拦了下来。 “教练,我今天回队做康复训练,您说我应该做什么?” 上次全队拍完全家福后,程少南就提出想要回到球队做康复训练,杜衡问过队医,得到肯定答复后,自然也就批准了。 此前程少南消极的态度应该是受伤情反复所致,想想也知道,新教练上任之初,每个球员都要拼尽全力赢得新教练的信任,争取拿到一个主力位子,这个时候受伤了,对谁都是打击,更别说伤情还总是反复,让人看不到痊愈的希望。 杜衡翻开记录本,查看了一下,说:“按照队医的建议,你现在应该做轻量运动,季教练已经安排好了,他在健身房,你去找他吧。” 程少南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谢谢教练。” “程少南。”杜衡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 杜衡声音放柔:“康复的事情不能着急,你好好听季教练的建议,别偷偷加练,不然得不偿失,知道吗?” 程少南又点了一下头,杵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健身房方向走了。 这天的训练杜衡添加了一项——抢圈。 这是欧洲各大强队都会使用的一种训练方式,玩得最漂亮的是西甲豪门巴塞罗那。五六个人围成一圈相互传球,站在的中间的两名球员负责抢球,没有抢到球或者传球失误的球员都要接受惩罚,惩罚方式杜衡让球员们自己定。 虽然拿到了难得的五连胜,但是球队在比赛中暴露出来的问题让杜衡没有过多的心情去庆祝五连胜。她发现每名上场球员都没有形成观察对手和队友站位的习惯,传球往往很盲目。 接到,我幸,接不到,我命。 杜衡要改变这种幸运型传球方式。 抢圈练习是最适合的训练方法,它可以让球员学会找到传球的时机、力度、准确性和隐蔽性,还能增强队友间的配合,看起来像玩一样的训练方法却包含了很多小技术要求。 在足球空间里,杜衡多次近距离观摩巴萨和拜仁的抢圈练习,认真总结出两队的相同和不同点,她还以隐身人的身份玩过巴萨的抢圈练习,实实在在地亲身感受了一回。 和世界一流的高水平球员交过手后,再跟这群新兵蛋子踢球,即使她是主教练,杜衡也不得不承认落差太大了。 比月薪三千跟世界首富之间的差距都大。 不过,国内球队跟欧洲球队差距大是正常,正是因为这种天差地别才要把国内球员送出去。 球员们在做最后一轮抢圈训练时,杜衡看着手里一张单子发愁。 左跃国给一支西甲中下游球队——马拉加投了一笔钱,顺带提出一个要求,马拉加要接收两到三名龙辉球员。左跃国倒也大方,直接把名额给了u19梯队,一队和其他梯队全没有。 “我事先声明啊,这事儿还真跟我没关系,我倒是想把功劳往我身上揽,但是这件事完全是由我们家老头决定的。”左翼把名单交给杜衡的时候,没等她开口问就主动否认名额是他要来的。 这不是做语文阅读,杜衡没心思去探究左跃国此举的深层次含义,她甚至来不及为球员们高兴,倒是先愁上了。 三个名额,选谁呢? 做完一天的训练,球员们回到寝室就倒在床上,全身酸疼,连手都不想抬。陶直是他们中的异类,这货训练的时候经常装死,训练完就变得生龙活虎。 “你们听说了吗?龙辉赞助了马拉加。”陶直风风火火地从闯进门,眼里冒着兴奋的光。 寝室六人,程少南还没回来,其余四人躺在床上一起发出无力地一声“嗯”。 这浇不灭陶直的兴奋,他关上门,站在寝室中心,四下一望,拉了把椅子坐下,还弹了弹裤脚上的灰,装得像个上世纪大上海的黑帮老大:“你们就敷衍我吧,我还得到一个消息,你们想知道吗?” “说。”王长歌把头放在栏杆上看着他。 陶直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龙辉要求马拉加接受我们俱乐部两到三个球员。” 听到这个消息,除了谢晖,其余三人蹭地坐了起来,“真的假的?西甲的那个马拉加?”元平等不及他的回答,麻溜儿地从上铺爬下来。 “当然是真的了,我的消息从来没有假的。”陶直很不满元平对他的质疑,忍不住踢了他一脚。 元平也不在意,勾过一把椅子坐下,“这么说我们有机会留洋了?有机会去西甲了?!” “唉唉唉,想什么呢,谁说名额就是给我们的,我们上有老,下有小,谁知道名额会给谁。”王长歌泼了一瓢冰水,元平瞬间蔫儿了。 陶直眼珠子直转,耸了耸肩,一副“图样图森破”的口吻说:“按照我的分析,这三个名额少说两个都是我们的。” “开玩笑。”王长歌挑了挑眉,“那你跟我们分析分析。” “你们想啊,一队的年龄结构不小了,最小的都27了,留洋也没什么用了。我们下面的两级梯队年龄又不够,人家马拉加虽然屈从于金钱之下,但是他们总不能要几个小孩过去游山玩水吧,上面的不行,下面的不行,就剩我们了。”陶直摸了摸下巴,装出电视剧里那些侦探分析时睿智的样子,“我们u19年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是当打之年,又是职业上升关键期,正要派出去学习,除了我们还有别的好人选吗?而且别忘了我们主教练是谁?” “杜衡能帮什么忙吗?”元平还是不太喜欢杜衡。 陶直踹他第二脚:“白痴!你忘了杜衡跟左翼的关系?左翼可是左跃国亲儿子!反正我猜名额是给我们了。” 陶直话音刚落,寝室门开了。 程少南杵着拐杖站在门口,他背后站了5个一队的球员,其中还有一队的队长。这下连谢晖都从床上下来了。 “你们在休息啊,没有打扰你们吧。”一队队长一改往日的傲慢和冷淡,居然和和气气地跟他们说话。 没出现幻听吧? 元平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摇头:“没有没有,请进请进,请坐吧。屋里有点乱,不好意思。” 一队的5个球员站在门口随意看了一眼,没进屋,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元平的笑容一下僵在脸上,他好像热脸贴冷屁股,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程少南咳了一声:“你们晚上没事情吧,我和几位大哥要去酒吧玩,一起吧。” “啊?酒吧?”元平诧异道。 “嗯,去吧。” 不是去吗?而是去吧!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可是酒吧…… “我们教练不许我们泡夜店,泡酒吧。”谢晖的声音从人堆儿后面传出来。 程少南和一队队长一齐望向他,谢晖坦然地对上他们的目光,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 “他妈的,真是小屁孩儿。”一个一队球员讥笑道,“你们教练是你们妈?她说不许就不许?她还不许你们喝奶呢!”说完,一队球员纷纷笑起来。 元平和陶直唰地红了脸,心里有些责怪谢晖,说什么教练,听起来就像没断奶的两岁小孩! “你们去不去?你们不去,我去了。”程少南皱了下眉头,很不耐烦地下最后通牒。 “去!”王长歌从陶直身后走出来,“我跟你去。”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然后很快挪开,程少南垂着眼皮看着地,王长歌抬着头看天花板。 既然第四队长王长歌都去了,元平他们也无法坚持下去,硬拉活拽地带上谢晖,外加范居山寝室六人,一行十七人浩浩荡荡地奔去酒吧。 自从杜衡接手球队后,他们再没来过酒吧,连酒吧街都绕着走,生怕身上沾了酒味被女魔头闻到了。不过,今晚有一队的大哥们撑腰,就算被杜衡知道了也没事,反正法不责众,他们还能把责任推到一队头上。 元平和陶直打着这样的好算盘。 这家零点酒吧是一队的根据地,一进门,酒吧的服务生熟门熟路地带他们走到最里面也是最大的一间包房。 “难得跟你们这些小年轻喝酒,今晚不醉不归,千万别怕什么教练,有什么事我担着。”一队队长把胸脯拍得砰砰地响。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还怕什么?喝! 送酒的服务生进来之后居然就不走了,挨个坐在他们身边,陶直和元平僵直了身体,眼神都不敢乱放,元平忍不住瞥了一眼,嚯——,这些服务生穿着同样的连衣裙,上面露出大半个胸,下面几乎遮不住屁股。 这是要做什么? “小哥哥,喝酒吗?”一双白净微凉的手抚上元平的脖颈,他抖了一下,身边那人很快靠了过来,淡淡的香水味绕着他的鼻尖,元平觉得自己像中了幻术,手不自觉地拦住身边人的腰。 他们很快喝完了一箱啤酒,正准备开一瓶苏格兰威士忌时,有人敲响包房的门,随即他们听到了如魔音般的声音—— “酒好喝吗?” 女!魔!头! 二十一 战战兢兢 这天的训练结束后,杜衡让全队放假两天,好好休息。她也暂时从足球世界里抽身出来,陪父母一起度过了老爸58岁生日。 吃完晚饭,她开车刚从父母家出来就接到武琛的电话,还以为又是找她喝酒,想着怎么推掉,回家好好睡一觉,可接下来武琛的话让她立马清醒。 “我在零点酒吧看见了你们队的球员,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零点……酒吧? 酒吧?!!! 杜衡道了声谢,赶紧把车停下,给宋卫打了通电话,还好宋卫还在寝室,杜衡让他赶紧去看哪些人不在寝室。等了几分钟,宋卫犹犹豫豫地告诉她一长串名单,那一刻,她居然平静下来了。 十二个人,十二个都去泡酒吧了!真是好样的!十二勇士! 杜衡挂掉电话,一脚油门冲去酒吧。一下车,看见武琛在酒吧门口等她,杜衡没有多问,赶紧让武琛带她去包房。 于是,她就看见了这一幕—— 包房里亮着深蓝色的光,墙上的彩灯滑过这些还不到20岁的年轻球员的脸庞,他们一手拿着酒瓶,一手搂着妹子,喝一口酒,亲一口妹子,好一副纸醉金迷的画面。 杜衡拍了拍元平的肩,微笑着轻声问:“酒好喝吗?” 屋里的人一下安静下来,u19的球员们都惊恐地看着她,而一队的那五个只是轻轻地瞥了她一眼,毫不在意,继续喝酒唱歌。 元平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喉结上下一动,颤着声说:“教,教练,您怎么来了?喝……喝酒吗?” 其余11人:……你敢再蠢一点吗? “不喝,谢谢。”杜衡拿过一瓶啤酒,直接用牙咬开盖子,递给元平,“你喝。” 元平咽了咽口水,讪笑道:“教练您别开玩笑了,我不喝了。” “喝啊,为什么不喝,好不容易来了,就要喝过瘾嘛。”杜衡再次把酒瓶递给元平,好像一定要让他接过去似的。 可是现在给元平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接,他焦头烂额,一脸为难地看着杜衡,眼里写满了哀求。 教练,我错了!我再不敢了!tat 这时,一队队长突然起身走过来,搂住元平的肩,说:“看你这个样子,像不像男人!你们教练都说了,让你喝,你就喝呗,爽快点!多大点事儿,是吧,李教练。” “我姓杜。” 剩下的那四个一队球员都站了起来,朝着杜衡他们望了过来,俱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杜衡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她来球队报道第一天遇上这群球员他们也是这么看她的,u19三连败外面都传她要下课的时候他们也是这么看她的,所以,她对这种眼神已经有免疫力了。 双方僵持着,元平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等待着杜衡的下一步。 杜衡动了动脖子,武琛从身后贴上来,拿过她手里的酒瓶,在她耳边说:“这里不是处理事情的地方,你先把他们叫回去吧。” 杜衡的脾气就是这样,生气到一个极点的时候反倒显得平静,连她自己都感觉不到愤怒,但事实上她已经非常生气了。 武琛的话让杜衡及时从愤怒中醒过来,她把啤酒拿了回来,塞到一队队长手里,无视对方错愕的神情,对着那十二勇士勾了勾手指,然后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杜衡飞快地冲出酒吧,她能听到身后零落的脚步声。马路上车水马龙,一辆辆汽车飞驰而过,杜衡站在酒吧门口,抱着双臂依旧一言不发,她身边围着十二勇士,谁也不敢先开口说话。 “教练。”过了好一会儿,人群里传出一个略微沙哑的声音,程少南杵着拐杖走到她面前,“教练,这都是我的错,是我带着他们来的。” 杜衡“嗯”一声,听不出她到底是什么情绪。 程少南抓了抓头发,说:“对不起,教练,是我们错了,不过您要责罚的话,就罚我一个人吧,您别罚他们。” 这会儿玩起兄弟情深了,主动当背锅侠?杜衡眯起眼睛看他。 元平被程少南的话震惊了,他张了张口,什么话都说不出,他完全没想到程少南会主动抗下责任,真是好兄弟!讲义气! “教练,跟程少南没关系,是我们要来的。”从来了酒吧就把自己变成隐形人的王长歌这时站了出来,“虽然是程少南叫我们来的,但是我们自己也同意了。想着这几场比赛我们踢得都不错,而且明后两天休息,就想来放松一下。以前张教练在的时候,我们有时候也会来,但不是经常,只是偶尔。我们都觉得这样劳逸结合比较好,教练,如果您要处罚我们,我们也都听您的。” 说完这番话,王长歌看了几眼杜衡的神情,发现她还是面无表情,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教练,您想怎么处罚我们?” “回去吧。”杜衡终于开口了。 “啊?”球员们面面相觑,回去? 杜衡又说了一遍:“回去吧,好好休息,假期结束再说。” 走到停车场,杜衡才发觉武琛一直跟在她后面,还没走呢! “你干嘛?不回家?” 武琛挑了挑眉毛,“我的车借给朋友了。” “坐出租。” “前两天才发生出租车司机□□女乘客的新闻,你没看吗?” “……要不让你朋友来接?” 武琛走到她面前:“让你说一句送我回去就这么难?” 杜衡低头笑了,往后一指:“走吧,我送你。” 坐上车,杜衡问清楚她的地址,发现她们俩住在同一条大街,杜衡家在街尾,武琛家在街头。 “你刚刚表现得挺镇定的,没有当场发脾气。”武琛得到杜衡的许可后迫不及待地抽出一支烟,“我在美国做过篮球队的工作,快船知道吗?见过好多次只要球员不听话,教练就当场发脾气的,教练一走,球员就骂他全家的,下次该怎么闹还怎么闹。相比之下,你做得挺好的。” 杜衡笑了笑,说:“过奖了。” 武琛扭过头看她:“我不是夸大其词,是真心实意的。” “嗯,谢谢。”杜衡点点头,她没忍心告诉武琛,不是她自制力好,能克制住自己的脾气,而是她根本就没想好要怎么处罚他们。 杜衡认为教练一职主要责任是教导,对象是那些愿意学习的人,她能够容忍天赋不够,技术不佳的球员,但她不能容忍球员的态度发生根本上的变化。 足球是游戏,但对待足球却不能儿戏。 杜衡希望这群年轻球员可以逐渐走上职业化道路,从心底里把自己当做职业球员,哪怕现在还没有人认为他们是。 度过了忐忑不安的两天,十二勇士终于等到了球队重新开始训练。这两天里,他们跟害了相思病似的,食不下咽,夜不能眠,不停地猜测杜衡会怎么处罚他们,一想到这个女魔头可能会使出来的手段,他们就浑身发冷。 “王长歌,谢晖,你们说杜衡到底会怎么做?不会真的把我们踢出去吧!”陶直想到那晚杜衡锐利的眼神就心慌。 杜衡这人平时看起来很好说话,很文静,但是做起事来非常狂放,他们都忘不掉杜衡对王长歌发脾气的样子。 那次训练中王长歌没有按照她的战术站位,还跟她顶了几句,杜衡当场发飙,把王长歌说得哑口无言。那一周对阵南通支云的比赛还撤下了王长歌的首发位子,把他摁在板凳上一整场! “应该没什么吧。最多是让我们坐板凳,可能多坐几场吧。”王长歌耸了耸肩,看起来神色平淡。 陶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我觉得没有这么简单,她肯定还有别的什么方法,最毒妇人心!哥们儿,好自为之吧。” 上午训练完,杜衡把他们叫进更衣室。 十二勇士知道这是要处置他们了,担心了整整两天,真正面临这一刻时,他们反倒平静下来,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你们应该都知道上周五发生了什么,对吧。”随着杜衡目光扫来,球员们都低下头,“王长歌、程少南、陶直……谢晖,你们十二个趁着休息时间去泡酒吧,违反队规,按照规定,该怎么处罚就怎么处罚。” 呼—— 原来只是罚钱,还好还好。十二个人不由得松了口气。 杜衡继续说:“怎么,只是罚钱对你们来说不算处罚?还是你们觉得太轻松了?你们都过了十八岁,是成年人了,一个成年人连最基本的自律都做不到,你们有什么好得意的。那天王长歌跟我说你们习惯了训练配酒吧这样的劳逸结合——”杜衡脸一沉,厉声道,“这是什么狗屁劳逸结合!” 球员们吓得一抖,杜衡从来没在他们面前爆过粗口。 女魔头发威了! “泡酒吧就是泡酒吧,大大方方承认又怎么样!还要找劳逸结合的借口,连承认错误都不敢,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机智啊?!” “这是职业球队,不是谁都能来的!不是谁都有机会来的!看看你们身上的球衣,问问你们自己配不配得上!我跟你们说过,我可以容忍你们表现不好的,但是你们必须努力!看看你们的态度!你们不珍惜机会,多的是球员会珍惜。你们要是觉得受不了球队的生活,马上可以走,现在就可以走,我绝对不强留。” “任何违反队规的事情我不想再看见。” 中乙南区第九轮,龙辉u19主场对阵人人队,杜衡做了大幅度的轮换,调取了u17的球员打首发。 十二个人都被摁在了板凳上。 二十二 拼 将十二勇士摁在板凳上是杜衡对他们的第二项惩罚,全队二十人,除了受伤的程少南,等上场比赛的就只有十九个人,而这十九个人里面十二个都不能上场比赛,连替补的机会都没有,人手不足,于是杜衡找到了u17梯队。 平时,没有训练任务或者休息时,杜衡就会去看u17和u15梯队的训练,在u17队里她发现了两名速度快,身体好,意识和传接跑位的能力比其他球员要高一档的球员,一个踢左边锋,一个踢进攻型中场,仔细一问才知道他们两个十一岁的时候在法国里昂队的青训营待过两年,接受过更为扎实严格的训练,现在是u17队的正副队长。 杜衡向u17的教练借调了他们俩,顺带还带走了一个右后卫。 他们跟着u19队一起训练了四天,在此之前,他们从来没有接受过这么大强度的训练。虽然第一天训练完全身像散了架,双腿都跟灌了铁铅一样挪动一步都难,但第二天,他们六点起床,主动加练,到了第四天,已经完全适应了大强度训练,并且能够在队内对抗赛中很好地执行杜衡的战术。 这就是杜衡想要的球员。 “杜教练,这样的决定非常冒险,我建议你再好好想想。”得知杜衡要把这三个u17的小将派上首发,言惟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就算王长歌他们违反了队规,但是我们也不能拿球队成绩赌气,杜教练,你再好好想想,要想让他们长记性,吃教训,有的是办法嘛,派小将上场是真不行。” 杜衡在战术板上画出这场比赛所用的战术,回头对言惟说:“是很冒险,但是我要试一试。” “杜教练!” “言教练你不用劝我了,首发名单我已经写好了,不会改主意的,他们这次太过分,正好坐板凳冷静一下,长点记性。”杜衡打开那台她自费买的电视机,很快出现人人队进三轮的比赛录像,她拉上言惟做战术分析,摆明了不想再说什么。 言惟心里叹了口气,那群小混蛋是撞到枪口上了,女人狠起来的时候可一点不会心软。 “这场比赛我们拿到龙辉u19首发名单的时候真是吓了一跳,王长歌、谢晖这样的主力全部被放到了替补席上,取代他们的是以前的替补球员,而且,还有三个从龙辉u17调上来的更加年轻的球员,不知道杜衡教练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是想出其不意吗?” 龙辉u19的主场比一队主场小几倍,只能容纳2300人,前几轮主场比赛最多的时候只有两千人,这一次居然来了2300人。 整整2300人! 不仅如此,y市本地电视台还派出了直播团队,请来了霍桐做解说嘉宾,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只要球队成绩好了自然会得到外界的重视,杜衡是这么想的,她完全没想到这样火爆的场面是跟上周五她去酒吧捉人有关。 那晚有好事者偷偷录了视频上传到微博上,一个小时内转发上万,杜衡用牙咬开啤酒瓶那一幕还被网友截了下来做成gif,大家直呼好帅! 杜衡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微博、体育论坛和贴吧上又火了一把。 这时候,她满心想的都是比赛。 新赛季第一场比赛他们在客场输给了人人队,这一次回到主场,杜衡给全队下达目标,只许胜,不许败。 虽然龙辉换下了多名主力,比赛看似毫无悬念,他们一定会输,但是人人队刚打完足协杯的比赛,伤了三名大将,体力消耗大,这么一算,他们算是势均力敌,就看哪一队在场上状态好了。 “人人队在新赛季第一场比赛主场击败龙辉u19的比赛中发挥出色的19号今天首发出场,让我们来看看这球,比赛进行到第十二分钟,19号快速带球向前,他晃过了龙辉队37号后腰,他带球杀入到禁区里,门将出击失误,他晃过了门将!起脚打门,啊!球被挡出来了!龙辉u19从u17调上来的右后卫小将用脸!我们看到是用脸阻挡了这个进球!这个小将非常拼啊。” 霍桐:“赛前看到杜衡教练排出的首发名单,大家都替她捏了一把汗,认为龙辉u19肯定溃不成军,必败无疑,现在看来这场比赛会非常精彩,大家拭目以待吧!” 右后卫小将被19号的大力抽射闷了一脚,鼻中一热,两股腥热的液体从鼻孔里流了下来,小将随手一抹,左手食指上全都是血,他抽了抽鼻子,没理会,继续打比赛。 “这名右后卫小将应该是受伤,流鼻血了,我们看见杜衡教练在询问他是不是要到场边接受治疗,他拒绝了。这时场边的观众也给予他热烈的掌声。他只有十七岁,在场上面对比他大十几岁甚至二十岁的老大哥一点儿都不怯场,敢拼敢抢。” “先来看看这球,右后卫小将断下对方前锋的球,他的速度也很快,一路带球向前,面对对方两人包夹,他用脚后跟把球往后一磕,同样是从u17调上来的左边锋察觉到队友的意图,稳妥地接住球,没问题!他在禁区外突施冷箭!” 霍桐:“这球可惜了,用力过猛,打飞了,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合,他还是有些紧张,不过可以看出来杜教练这次试用的战术不同,u17调上来的两名前锋脚下技术非常好,而且u17打的是传控,杜教练对球队的防守反击战术做了微调,所以我们看见这场比赛龙辉u19的球员在断球后立即展开反抢,效果非常不错!” 宋卫从后防线冲到中场从对手脚底下断球,然后自己带球向前,一脚爆射,重重地砸在横梁上,裁判随之吹响哨音。 半场结束,双方0:0 下半场一开始,右后卫小将断下球后杀入禁区,被对手放倒,裁判没有判罚点球,而是判了一个角球,全场响起震天的嘘声。 霍桐:“这个很明显是点球,裁判误判了。但希望龙辉队的球员不要被这个判罚影响情绪,看看这球!” 他的话音刚落,龙辉队开出角球,球朝着后点飞去,埋伏在对手身后并且无人盯防的宋卫忽然高高地跃起,他顺势重击,球直挂死角落入球网! 龙辉u191:0人人队 进球的一瞬间,全场报以热烈的掌声,宋卫和队友们抱在一起庆祝进球,这是他这个赛季的第一粒进球。 一球落后的人人展开的疯狂的反扑,他们利用更强壮的身体和丰富的经验多次让龙辉队处于险境,球门前风声鹤唳。 比赛进行到第八十分钟,19号带球杀入禁区,用速度和假动作晃开宋卫,正要起脚打门,从u17调上来的中场小将及时铲球封堵,球打到他的手上,裁判立即吹停比赛判罚点球,而由于惯性使然,双方都没能及时收住脚,19号的鞋钉蹬踏到中场小将的脸上,踹裂了他的眉骨,当场流血不止! “比赛还剩十分钟,场上发生了意外,龙辉队的中场球员在拦截的时候被对手踹到了眉骨,现在是站在场边进行紧急治疗,希望没有大碍,而这边人人队的19号已经站到了点球点前准备罚球了。” 一分钟后—— 霍桐/解说员一同叫到:“罚丢了!不可思议!” 就在19号站到罚球点时,杜衡朝着在场所有球迷挥手,将他们的情绪鼓动起来,给对手制造心理压力,在这样声势浩大的主场球迷面前,19号不负众望罚丢了点球,丧失了最好的扳平比分的机会。 这时,在场边接受短暂治疗的中场小将包着纱布重新回到球场内,全场球迷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从气势上看,人人队已经输了。 1:0的比分保持到了最后,全队和球迷都以胜利者的姿态离开球场。 按照以往的惯例,每场比赛结束后杜衡一定回来更衣室说两句,这次她却不来了。 言惟代替杜衡向球员们传达她的意思:“杜教练让我跟大家说以后的比赛除非踢得非常难看,比赛结束之后她不会再来更衣室里,给你们留一个私人空间。你们可以在这里议论她,嘲笑她,骂她都可以。” 别开玩笑了好吗?谁敢在背后骂这个女魔头!想上天与太阳肩并肩吗?! 这是u19的球员们第一次赢了比赛却没有分毫的喜悦感,这场比赛跟他们完全没关系,杜衡就真的狠下心把他们摁在板凳上坐了一整场,就连那个破小孩流血都没换人! 太狠了! 他们还是真是误会杜衡了,中场小将在场边治疗的时候她就提出要换人,但小将坚持不下场,这样杜衡才没换人。 “我说,我们还是跟杜衡好好地认个错,别犟了,她是老大,她说了算。”元平一边剪着脚趾甲一边说,一股无可奈何的语气。 程少南杵着拐杖站起来说:“是我带你们去酒吧的,我去跟杜衡说,什么责任我一力承担!” 王长歌把他摁下去:“算了吧,你不要瞎捣乱,这事儿还是我们一起去,真心实意地跟她认个错,从明天开始好好训练,就像……那三个小孩儿一样训练。”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那三个小孩比他们拼多了。 寝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元平的指甲钳细微的响声,大家头上都罩着一团乌云,无精打采地倒在床上,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砰”,突然门开了,陶直倚在墙上,气喘吁吁,说:“妈的,太……太狠了。” “?” “杜……杜,她把我们……我们的爸妈找来了,现在就在讲解室等着我们过去!” “卧槽!!!”球员们从床上一跃而起,目瞪口呆地看着陶直,杜衡真是绝了! “啊!”元平突然惨叫一声,大家回头看他,他抱着脚,欲哭无泪:“剪到肉了!” 二十三 刚柔并济 u19全队二十名球员,只有五个是y市本地人,其余十五个全都是从省里其他城市来的。前兴源队是全省唯一一支职业化球队,省里其他城市的孩子要想踢球就只有往y市走,所以很多球员从小就背井离乡独自在球队打拼,像在外地上学的大学生一样,一年只能见家人两次。 但是,随着年纪的增长,比赛增多,压力增大,几乎所有球员只会在春节期间回家,其余时候就待在球队里,这样的生活是很枯燥的。 一方面,杜衡气恼他们不自律,另一方面,她也理解这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在这片四四方方的小天地里日复一日的高强度训练,看见的永远是黄绿夹杂的草皮,听见的永远是砰砰的踢球声。 这是运动员必须要忍受的枯燥乏味, 宋卫私底下告诉杜衡,他们刚进青训营的时候,大家都很小,第一次离开父母在陌生的地方生活,有的球员想妈妈,不敢当着教练和队友的面哭,只能三更半夜躲在被子里默默哭,哭过之后,第二天一早顶着两只灯泡眼继续训练。 “我记得王长歌、谢晖、陶直他们还因为想妈闹罢训,后来被教练镇压了,关他们小黑屋,再后来就没人敢闹了。” 王长歌和陶直她能想到,谢晖?真是难以想象看起来那么冷感的一个人也有这么小孩子气的一面。 在与人人队的比赛开始前四天,杜衡、言惟、领队还有左翼四人商量着把球员们的父母都请来,让他们跟家人团聚一次。 左翼去跟严格申请,不知他是怎么讲的,严格很快就批了一笔钱,包了路费和食宿。杜衡和言惟就分头给父母们打电话,邀请他们来球队。 大多数球员的父母接到教练电话后第一个念头是——自家的娃在球队犯事了!教练叫家长了! 前几天新闻里报道了有球员比赛中途吸毒被警方逮捕了,现在接到教练的电话,能不着急吗?! 离得远的打飞的,工作忙的扔下工作,两天之内球员的父母全都到齐了。 球员们火急火燎赶去办公室,一到门口,居然听见里面传来嘻嘻哈哈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开茶话会? 宋卫上前敲门,领头的三个刚走进去,立马吓退了出来,只见满屋子的中年人一齐涌了出来。 “小直!” “长歌!” “平平!” “三娃!” …… 父母们叫着自己孩子的名字,将他们一把搂进怀里,又亲又抱。球员们显得有些懵圈,还有些不好意思,大庭广众之下,像什么样子。 王长歌推了推妈妈,小声说:“行了行了,你先放开。” “怎么?嫌弃你妈?!”王妈妈松开手,推了推眼镜,看着又黑又瘦的儿子忍不住哭了出来。 王长歌一下急了,赶紧拿手擦泪:“你哭什么呀!我又没什么事儿,你别哭啊。” “你肯定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春节走的时候脸都还是圆的。”王妈妈哭得止不住。 “我有照顾我自己!”王长歌拉妈妈走到一旁,把衣服微微掀起来,展露出腹肌,“你看,我都有六块腹肌了,我这不是瘦,是精壮,长得胖不好踢球。” 王妈妈擦了擦泪,破涕为笑,“好了好了,你把衣服放下去,大庭广众的掀衣服像什么样子!” 王长歌含糊不清地嘟囔一句:“你还大庭广众之下抱我呢!” “你说什么?”王妈妈斜他一眼,然后朋友似的勾住儿子的肩膀,“在球队开不开心?你们杜教练对你好不好?你跟我说你打上主力了,这场比赛我怎么没看见你呀?你爸爸本来是要跟我一起来的,临时去英国出差了,走的时候千叮万嘱让我一定录下你在球场上的英姿,你老爹还是挺关心你的吧。” 王长歌有一下没一下地脚尖点地,闷闷地“嗯”了一声,去年春节回家他爸也在出差,前年也在出差,他已经有一年多没见过他爹了,怀疑他爹还记不记得有他这个儿子了。 “你这次来做什么?” 王妈妈在儿子脸上亲了一口,留下一点口红印子,笑嘻嘻地对上儿子不满的目光,说:“杜教练给我们每个家长打的电话,特意让我们过来见你们的。” “那你们这么多人,住哪儿?” “俱乐部给我们包了酒店,离这儿不远,我准备待两天再回去。杜教练还说让我们明天来看你们训练,你可要好好表现啊,我要录给你爸,你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全家人看的。” 这边王长歌和妈妈聊得热火朝天,那边谢晖和哥哥几近冷场。 谢哥:“你们这个女教练挺年轻的,水平怎么样?” 谢晖:“还不错。” 谢哥:“看起来挺漂亮的。” 谢晖:“你别打她主意。” 谢哥:“哟,相处没多久,就这么护着你教练了。” 谢晖:“不是,我是护着你。” 谢哥:“……” 冷场两分钟…… 谢哥:“其实,爸他是准备来的,机票都买好了,临走的时候小庆发高烧,实在走不开,那个……你别生气啊。” 谢晖的爸爸结了三次婚,第一任妻子就是谢哥的妈妈,第二任妻子是谢晖的妈妈,第三任就是现任妻子,两年前生了一对龙凤胎,小庆是龙凤胎里的哥哥,从生出来几乎就没离过医院。 谢晖面无表情地“嗯”一声:“我没想过他会来。” 听这口气还是有怨气,谢哥心里叹了口气,手刚搭上谢晖的肩膀就被他弹开了,谢晖往边上挪了一步,扭过头看他说:“我知道最近你很忙,你有事的话就先走吧。” 谢哥愣怔几秒,抬了抬手,又无力地放下,“谢晖,你今年19了,是成年人了,不要乱耍脾气。” 谢晖沉默不语。 谢哥又说:“我能放下工作来看你,不是想来看你这张臭脸的。” 谢晖沉默不语。 谢哥鼻翼扇了扇,有些动气了:“你他妈摆脸子给谁看呢!你要不是我弟弟,我早就……”话没说话,谢晖冷眼看过来,谢哥突然泄了气,“算了算了,跟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说这些没意思,你让我走,我就走,我马上就走。” 说着谢哥就要走,谢晖想了想又把他叫住,说有东西交给他,带他去寝室,谢哥立马转怒为笑,勾着弟弟的肩膀有说有笑地走了出去。 杜衡、言惟和左翼待在办公室里没出去,听着从外面传来的欢声笑语,三人也跟着笑了。 言惟感慨道:“还是杜教练有办法啊,刚柔并济,这么一弄,他们肯定规矩多了。” 杜衡笑着摇摇头:“言教练过奖了,这还是你提醒我的。” “?” 杜衡说:“那天你提醒我对他们不要太强硬,小心过刚易折,后来我仔细想了一下,才想到把他们父母请来。真是要多谢言教练了。” 言惟哈哈大笑。 这天晚上食堂安排了一顿丰盛的自助餐,球员和家人一起在训练场上一同吃饭,教练们都没参加,把这个难得的时间留给他们。 第二天,所有球员六点起床,半小时后在训练场集合。 杜衡和言惟来到训练场时,他们已经做完了全部的热身运动,正坐在草地上一对一地互相拉筋。 杜衡拍了拍掌,球员们望过来,“教练,今天我们要训练什么?” 听听,这声音都和平时不一样,生气勃勃,杜衡仿佛看见了一粒种子艰难地破土而出,以势不可挡的力量向上生长。 “今天我们先做抢圈,然后再……”将训练项目一一安排妥当,左翼领着父母们来到了训练场,除了谢晖的哥哥。 有父母在场,每个球员都想表现出最好的一面,就算是一场普通的训练赛,今天,他们也打出了正式比赛的气势。 或许这些父母都不懂足球,也不知道什么叫做跑位,什么叫做防反,什么叫做传控,但只要看见自己的孩子在场上不遗余力地奔跑抢球断球最后进球,他们都会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激动地叫着他们的名字。 训练结束后,杜衡让球员去讲解室,她有话要说。 “这是你们在13岁的时候写的《我的梦想》,陶直,你写的是我想成为世界一流的足球明星;王长歌,我想要成为中国的马拉多纳;宋卫,我想成为最好的中卫;元平,我想让每个人都认识我……” 杜衡一一念完,球员们都捂着脸,不忍直视,六年前写的东西,现在听起来实在太羞耻,太中二了! “你们觉得很难为情吧,是不是觉得很中二?” “嗯!”大家一致点头。 杜衡笑了笑,说:“但是我觉得很好。每个人来这里都是有目标的,王长歌想做马拉多纳,范居山想带领国足打进世界杯,程少南想要挣更多的钱,这些都是目标。是你们每天坚持高强度的训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付出了所有的时间要实现的目标,当你们的同龄人在打游戏,看漫画,泡网吧的时候,你们在训练。天晴或者下雨,你们都在训练,受伤或者生病,你们都在训练。” “既然你们能这么刻苦训练,为什么不能更自律一些,坚持不抽烟,不泡夜店,不做伤害自己的事情。大家都知道有很多天赋极高的运动员因为不好的生活习惯,让自己的职业生涯毁于一旦,运动员是一个职业生涯极其短暂又宝贵的职业,你们可能只有十五年的时间,十五年是很短的,转瞬即逝,难道你们要耗费在那些事情上吗?” “我定下的队规不是对我负责,而是对你们自己负责,我不相信你们就甘心一辈子在中超或者连中超都踢不上,甚至连中甲都踢不上,你们甘心吗?如果你们说我甘心,我愿意,好,你们以后可以做任何事,抽烟喝酒吸毒泡夜店,什么都可以,只要你们自己愿意,我一概不管。如果你们心里还有出人头地的念头,想去更好的球队,就请你们自律。” “我是教练,不是你们的爹妈,我不会唠唠叨叨地在耳边提醒你们,我只说这一次,下一次,你们再违反队规,无论是谁,无论对球队有多重要,能力有多强,对不起,你只能离开。” 甘心吗? 当然不! 队里没有谁甘心一辈子就待在低级别联赛,而且还是中国的低级别联赛,他们想要出人头地,想要踢上五大联赛,想要在世界的赛场上成名。 今天的训练,听到场边的欢呼声,他们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追随者,不止是父母,他们想要的是更多! 二十四 未来 “听众朋友们大家好,现在是晚上19:00,这里是《足球之夜》,我是你们的老朋友周欢,依旧为大家请来了著名足球评论员,霍桐先生。” 霍桐:“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霍桐。” “今晚的节目很特别,除了我和霍桐,我们节目还请来了三位特别来宾,他们分别是龙辉u19队的中卫兼队长,宋卫,后腰,刘凯铮和前锋王长歌。” 距离上次的酒吧事件过去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龙辉u19面对四个对手全部取胜,其中主场对阵四川隆发队,王长歌和谢晖分别上演帽子戏法,龙辉u19以6:0大胜对手,目前暂居南区第一,进入第二轮决赛圈比赛是板上钉钉的事。 除了杜衡自己,当初没人能想到一个赛季初三连败的球队能在第一轮快结束时排名第一,就好比一个学渣悄然无声地考进了年级前十,让人匪夷所思。 龙辉u19的好状态,以及在赛场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势不可挡的劲头让球队屡屡出现在各大门户网站和各大体育报刊杂志,虽然只是角落里的一小块,但杜衡还是把所有报道都打印出来贴在更衣室门口,她要让球员为他们的努力感到骄傲。 辛苦了一个月,到了国际比赛日,因为王长歌、谢晖、刘凯铮和宋卫被国奥队主教练看中抽调进国奥队,于是杜衡给全队放了假。 球队放假当天晚上,她应武琛邀请带着队长们去电台做节目,如果陶直没有感冒的话,来电台的会有四位队长。 和以往三次做嘉宾不同,这次杜衡没有进入直播间,她站在外面看着她的弟子们独自面对周欢和霍桐的关(摧)爱(残)。 “第一次上电台,你就放心让他们独自面对吗?”不知什么时候,武琛站在了旁边。 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直播室里的人,突然耳边响起声音,杜衡吓得一抖,她呼了口气,说:“放心啊,没什么不放心的,他们又不是小孩儿了。” 武琛扭过头冲她笑:“你现在特别像带着小孩儿来面试,担心小孩儿考不好,但是又故作镇定的家长,你知道吗?” “……”杜衡脑袋上竖起三根黑线。 见她无语的样子,武琛噗嗤一笑,杜衡一肘打到她的胳膊上,武琛笑得更放肆了。 过了一两分钟,她停下来,擦了擦眼角的泪,“好了好了,不跟你闹了。问你件事情,你们球队的。” “?” “我听说左跃国和严格有意思要换一队主教练,真的假的?” “换教练?”杜衡很诧异,显然不知道。 武琛挑了挑眉,将信将疑问她:“你不知道?你每天都在俱乐部啊。” “但是我不是每天都在一队啊,你又不是不知道,青训营和一队又不在一块儿。这事儿我真不知道。你从哪儿听到的消息?” 武琛往里指了指,“你表妹。” 周欢的消息?周欢以前做足球记者,为了获取第一手消息,四处撒关系网,如果从她那儿得到的消息,或许…… 不对不对。 万潜是严格好不容易才扶上位的,虽然一队最近战绩不佳,连输了五场比赛,从第一下滑到了第五,但是那是因为一队出现了很多伤病,人员凑不齐,硬要把黑锅扣在主教练身上也不太妥当吧,而且但赛季还长,一队仍旧有升级的希望,中途换帅,对球队来说不是好事情。 “如果万潜真的下课了,你觉得你有希望吗?” “我?”杜衡摇头,“没有。万潜下课的话,高层应该请外教了吧,之前就有几个巴西人来过,可能会请巴西外教。” 武琛问:“你跟俱乐部签的几年合同?” 杜衡说:“一年。” “那这个赛季结束了,你准备怎么办?续签?” “不知道,还没想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问问。”话音落,武琛的手机响了,她走到楼梯间接电话。 杜衡贴在直播室外的墙上往里看,霍桐说了句什么,逗得他们捧腹大笑,她突然想起了第一次在更衣室见球员的时候,他们一个个地板着脸正襟危坐,有种小孩儿穿大人衣服装大的样子。 几个月过去了,她与球员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和谐的关系,如果赛季结束,龙辉不跟她续约,舍不得是肯定的,但是更让她忧心的是接下来该怎么走? 杜衡背过身靠在墙上,低着头长呼一口气,不是武琛提起的话,她还真没想过这一年干完了该怎么办。 现在,她要好好想想。 九点半,做完节目,杜衡开车送三人回青训基地,一路上他们都在提起霍桐,看得出霍桐给他们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教练,霍先生问我们有没有经纪人,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王长歌问。 已经到了大门口,杜衡停好车,转过身对他们说:“他有意思要做你们经纪人。” “经纪人!”三人异口同声惊呼道。 “怎么,不愿意?”杜衡笑道,“霍桐以前帮不少球员操作出国的,你们看不上?” “怎么可能看不上!教练你别开玩笑!”宋卫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晕了头,他们以前可连一个正儿八经的经纪人都没有,所有事情都是交给俱乐部负责的,现在不仅来了一个经纪人,还是一个很有名气很有能力的经纪人! 三人飘飘忽忽下了车,街边的路灯坏了,漆黑得吓人,杜衡怕他们摔倒,打开了前灯,亮黄的灯光唰地刺入黑暗中,灯光落到站在青训基地大门口的那人身上,杜衡愣了几秒,很快反应过来,急忙下了车。 好久不见,他居然剃了光头,穿着一身黑tshirt,一条破破烂烂的牛仔裤,左手夹着一根点燃的烟。 “武任?你在这儿做什么?” 以前武任在队里的时候,王长歌跟他井水不犯河水,但知道他搭上程少南后,王长歌对他就没那么客气了。 武任吸了口烟,往旁边一吐,冷冷的目光在王长歌身上飞快地划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认真地抽烟,一副“懒得搭理你”的样子。 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他?王长歌正要冲上去,宋卫和刘凯铮急忙拉住他,“老王,别闹,进去。” 这时,杜衡走了过来,将王长歌三人护在身后,警惕地打量着武任:“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不怕你姐姐担心吗?” 武任慢慢地抬起头,把烟丢在地上,用脚尖使劲地一碾,目光在王长歌三人脸上扫了一圈,哼笑道:“躲在女人背后,怂货。” “你他妈说什么!有本事再说一遍!”王长歌暴跳如雷,如装了弹簧似的,一下冲出去,一把拎住武任的衣襟。 “王长歌!”杜衡断喝一声,刘凯铮和宋卫合力将他拉了回来。 过了十点,车辆减少,青训基地外一片寂静,只有从远处传来的偶尔几声车辆经过的声音。 “啪——”随着一声刺耳的杂音,一辆吉普车从青训基地右侧急速冲出来,从杜衡身边呼啸而过,很快,它又回来了,停在青训基地大门口。 从副驾驶座上伸出一个光头对武任招了招手,“哎,上车。” 这是什么?y市光头党? 武任把刚点上的第二根烟丢在杜衡脚边,很快就上了那辆吉普车,轰轰几声,吉普车扬长而去。 在回寝室的路上,刘凯铮和宋卫你一言我一句地数落起王长歌,他静静地听着,一句话一个字都没说,突然,他停下脚步,刘凯铮和宋卫诧异地看着他,正想问他怎么了,王长歌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说话。 “我有事,先回去了!”撂下这句话,王长歌风一样地冲了回去。 宋卫和刘凯铮一头雾水,站在原地冲他喊:“什么事啊?尿裤裆里了?” 王长歌火急火燎地冲回寝室,好像背后有鬼追他似的,他这着急的样子把开门的陶直吓了一跳,急忙问他怎么了,王长歌摇摇头,问他:“程少南哪儿去了?” “程少南……出去了,一队的张哥过生日,把他也叫去了,这小子,最近和一队走得真勤,我看他很快就要升一队了。”陶直抬起手肘捅了捅王长歌,“唉,你跟他关系这么好,他没告诉你?苟富贵,勿相忘,你们要升一队了,别忘了哥儿几个,记得提拔我们啊。” 王长歌完全没听见陶直的调侃,他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武任,程少南,一队……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滴——”,电子手表的数字跳到了12:00,寝室的门被轻轻地推开,程少南轻手轻脚地走进屋,经过一个月的调养,他的腿伤已经完全康复了,终于摆脱了拐杖。 不知是天气太热,还是室内空调温度调得太高,从外面进来一点没感觉到凉快,程少南擦了擦额头的浮汗。 这么热,怎么睡啊! 他瞪大眼睛扫了一圈,没有看见空调遥控器,于是拿出手机打开电筒,白色的光刚一亮起来,程少南随意回头,差点尖叫出来。 王长歌坐在他的床头,直直地看着他。 “我。日,你他妈吓死我了!”程少南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背上瞬间冒出冷汗,“你不睡觉坐在这儿干什么?专门吓我?滚去睡觉!” 王长歌抱着双臂,沉声问道:“你和武任到底想做什么?” 程少南喉头一紧,刚刚平息的心脏又猛烈地跳动起来,四周静悄悄的,他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他们彼此的呼吸声。 “没什么。” “程少南!”王长歌压住声音低喝道。 “我想进一队,武任跟一队的几个老大关系好,就是这样,满意了吧!”程少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以前跟他们的关系不也挺好吗?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两人对视了十几秒,程少南的手机发出没电警报声,随即便关了机,屋里再次变黑。 王长歌站起来,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听到他躺上床的声音,程少南舒了口气。 二十五 教练会 这是杜衡人生中第一次参加教练峰会。 杜衡捏着机票坐在候机室,离登机还有一个小时。 为什么会请她呢?从拿到请帖的那天起,杜衡就在思考这个问题。 峰会,顾名思义就是最高级别的会议,这个中国足球教练峰会是五年前开始举办的,前三年都只有中超俱乐部的主教练参加,去年邀请了中甲俱乐部的主教练,今年连中乙的教练都邀请了,那明年是不是业余联赛的教练都有? 杜衡把心里的疑问讲出来,言惟笑说:“你别想那么多,就当拿公费去北京玩一趟,大家都这样。” 大家都这样…… 这话说得真是隐晦。 两小时四十七分钟后,杜衡走出机场,深深地吸了一口北京的雾霾,然后迅速戴上口罩,搭上出租车直奔酒店。 做了足球教练后,杜衡忙得连逛街的时间都没有,为了这次的教练峰会,她特地拉上周欢逛上一天。 白色简单的衬衫,一件水蓝色掐腰样式的西装外套,一条黑色长裤,一双黑色高跟鞋,已经长到齐肩的头发柔顺地垂在耳边,随着人的走动一摇一晃,不时地露出闪闪发亮的耳钉。 杜衡住的酒店就在峰会场地的楼上,离开场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她已经走到了门口。 服务生推开门,满室的光亮和喧闹瞬时冲了出来。 三排明亮的黄色吊灯映照着白色的地砖熠熠生辉,场地两边摆放着一溜儿的长桌,上面有酒还有各色精致的点心,中央占满了穿着随意的中年男人。 杜衡扫视一圈,发现中超的外教们聚在一个圈子里,中甲的外教聚在一个圈子,剩下的为数不多的本国教练稀稀落落地站在一处。 她仔细瞧了瞧,没有看见万潜,看来他没参加这次的教练会。 服务生端着摆满酒杯的托盘走过来,杜衡取了一杯香槟,站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 满场只有她一个女性,这感觉还真是……酸爽。 在来这里的前三天,杜衡去了足球空间里临时抱佛脚,她“参加”了欧洲教练峰会,站在她身边的都是耳熟能详,享誉世界的名教练,不过来了教练峰会,大家也只是吃吃喝喝聊聊天。 她听到教练们各自诉苦说工作难做,球员不好带,球迷急躁,足协傻逼,媒体还总喜欢乱编新闻。 足球界成功的方式各有不同,困难总是相似的。杜衡不由得感慨管是她这个带中乙的,还是这些带世界一流队伍的,天下教练是一家,都不容易。 到了八点,峰会正式开始。 先是由足协官员上台讲话,再由教练代表上台讲话,然后教练们一起拍合照,最后就自由交流。 “各位教练在百忙之中抽空来到北京,参加第五届中国足球教练峰会,在此我代表中国足协向大家表达诚挚的感谢。”弥勒佛样的足协官员按部就班地说着套话,“……这一届的教练峰会不仅有中超、中甲的教练,我们扩大了范围,邀请了各位中乙的教练,其中有一位非常特殊,是龙辉俱乐部优19的主教练——杜衡女士!”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一齐望向杜衡,比头顶上的吊灯还亮。 杜衡完全没想到会被点名,脸上有几分错愕,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露出微笑,大大方方地招了招手。 打来的目光有探究的,有好奇的,有不屑的,还有漠然的。说来也可笑,现在排在中超前五的球队的外教先对她举杯表示欢迎,倒是本国的几名中甲教练看好戏似的地看着她。 小插曲过后,再无人特意关注杜衡。正好落得自由。 杜衡喝了两杯香槟,吃了几块小蛋糕垫肚子,程序走到了教练们自由交流这一步,没人跟她交流,她看了一圈,兀自走到外教圈子旁默默地听着。 “北京的天气真他妈要命。” “干完这年我就休假回去,过段时间再来。” “在这儿还是比在巴西好,钱多事少要求低,不强求了。” “我还是想去欧洲啊,有机会的话。” “中国还是不错,至少中国菜不错。” …… 果然是闲话家常,真家常!杜衡默默地来,又默默地走,走到中甲的本国教练圈子,不知他们在说什么,一见她来了,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见这些男教练们眼里明显的探究和警惕,杜衡的笑容僵在脸上,硬着头皮凑上去说了几句,男教练们不温不火地“嗯,嗯,哈,哈”几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但是,冷场了。 “你们先聊,我去吃点东西。”杜衡很识趣地走人,她刚走,身后的男士们就热火朝天地聊起来了。 杜衡无奈地笑了笑,自己像羊闯入了狗窝,格格不入。 她揉了揉笑得僵硬的脸,准备拿出心理咨询师对咨询者的方法,正要再去一个教练圈子试试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教练,你在看电视吗?王长歌进球了!】发来微信的是刘凯铮。 王长歌、谢晖、刘凯铮和宋卫被国奥队的主帅看中,把他们调入了国奥队,打两场友谊赛,一场客场对阵马来西亚,另一场主场对阵澳大利亚。 现在他们就在吉隆坡。 不过刘凯铮发短信?他没进大名单吗? 杜衡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赶紧连上酒店wifi,搜索这一场比赛的信息,果然,刘凯铮和谢晖都没有进大名单,被扔在看台上了,王长歌和宋卫替补出场。这时比赛已经结束,双方打成了2:2平局。 上半场第十三分钟,马来西亚打进一粒任意球,1:0领先,随后第三十七分钟,马来西亚队又打进了一粒进球,2:0领先。 下半场第五十九分钟,国奥队的中锋被对方防守球员在禁区内绊倒,罚进点球,扳回一球,2:1的比分直到王长歌在第八十七分钟才将比分改写为2:2。 【王长歌太帅了!我们都以为要输了,王长歌直接从我们本方禁区里断球,一路长途奔袭!】 【教练,长途奔袭啊!我算了一下大概有七十多米,打了门将的小门儿,穿裆!】 【穿裆进球!太帅了!】 刘凯铮连续发来三条,又加上一段模糊不清抖抖索索的小视频,杜衡瞪大眼看得眼睛都花了才勉强看见王长歌带球的身影。 虽然看的不清楚,但她能立即浮现出王长歌带球向前的样子,不知道前任张教练为什么不喜欢王长歌,十场比赛有九场都坐板凳,在她眼里,王长歌绝对是一个值得对手重视的前锋。 杜衡关掉手机,去卫生间整理一下妆容,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走出去拿上一杯鸡尾酒重新回到教练圈子里。 “今晚有国奥队打马来西亚的比赛,刚刚才结束。”她刚走过去就听到这句话,正中下怀,抬头一看,说话的那位教练是人人队的林教练。 两队交手过两次,一起携手进入第二轮决赛圈,杜衡跟林教练保持着不错的朋友关系。 “赢了输了?”有人问。 林教练说:“打平了,最后几分钟才扳平。” “平了?马来西亚这届国奥队实力很一般,这都赢不了?”有教练嫌弃又无奈地摇摇头,“哎呀,可惜咯,这批球员这么好,又耽误了,进球的两个是哪家俱乐部的?” 林教练拿出手机确认:“绿城的张潘,还有龙辉的王长歌。” “龙辉?万潜的人?” “不是,杜衡的。” “杜衡……”那人念着她的名字,好像在努力对上她的样子,杜衡往前走了几步,林教练一眼看见她,挥了挥手:“杜教练,我们刚刚还说起你。” 教练们全都回头看着她,念着她名字的那位教练有些不好意思,杜衡走过去,微微地笑,“说我什么?” 林教练笑说:“说你手下的球员能力强,绝杀马来西亚。” “林教练说的王长歌吧。”杜衡笑意更浓,“他确实不错,速度很快。” “球员再好,也要杜教练教得好。” “过奖过奖。” “杜教练谦虚了。” 杜衡和林教练唱双簧似的逗来逗去,其他教练跟着打哈哈,形成了一片奇妙的大和谐。趁着其他教练说话的空当,林教练把杜衡拉到一旁,用眼神点了两家中超俱乐部和一家中甲俱乐部的教练,小声说:“我刚刚从那边过来,你们队的王长歌、宋卫、刘凯铮和谢晖被他们几家看上了,要不要卖,你可要拿准主意。” 杜衡记下那三家俱乐部,了然地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啊。” 林教练洒脱地摆手:“小意思,别客气。” 在足球世界,有一部分底层球队因为缺钱和平台问题,手里的好球员是肯定留不住的,与其让别人先下手为强挖人,甚至私底下联系好球员帮忙压价,不如主动出手,卖个好价钱,免得人财两失。 杜衡不担心龙辉的财政,但她担心的是球员自己会主动离开,毕竟中超和中甲的平台都比中乙高,受到的关注度,赚的年薪,拿到的奖金都会不一样。如果到时候球员执意要走,她是拦不住的。 她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球员,如果说走就走的话,还真是有一种好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 二十六 回来 “观众朋友们,欢迎回到奥体中心,中国国奥队主场对阵澳大利亚国奥队的比赛下半场就要开场了,上半场双方互有射门,均无建树,比分是0:0。现在我们看见双方球员陆续回到场上,对于刚打开电视的观众朋友,我们再做一次双方首发介绍。”解说员说出一长串名字,“下半场的人员有所变动,中国队做了两次对位换人,首发中卫换下,换上的是龙辉u19队的宋卫,首发中锋换下,换上的是龙辉u19队的谢晖。” 这时,转播镜头转向看台,在观众席上飞速地扫了一圈,解说员兴奋地说道:“我们刚刚在观众席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龙辉u19队的杜衡教练,她的弟子下半场替补出场,她是来现场为他们加油的吗?” 为期两天的教练峰会结束当晚,杜衡就回到了y市,第二天是国奥队对阵澳大利亚国奥队的友谊赛,王长歌四人轮流发微信请她现场看球,杜衡没告诉他们她早就定好了票。 晚上七点半开场比赛,杜衡六点半到达体育场,体育场四周已经被穿着绣有国旗的红色球衣的球迷围了个水泄不通。y市是一座足球文化浓厚的城市,除了有一家专业足球俱乐部,还有一大群热情的球迷。 顺着人群挤入球场内,杜衡找了半个小时才在人堆里找到自己的座位。除了安全因素关闭的一小部分看台,放眼望去,其余看台几乎全是红色的身影。 彩旗挥舞,锣鼓喧天,还没开场球迷的热情已经被点燃了。 当中国国奥队的球员从球员通道里出来的时候,现场所有球迷都鼓掌欢呼为他们加油打气。 这样的热情是很有渲染力的,就算一个看足球能睡着的人来到了这里,坐在球迷群里也能被激起一身的热血。 “上半场中国队和澳大利亚队都有五次射门,都是四次射中,但是都没能打进一粒进球,下半场一开始我们看到澳大利亚队攻势非常凶猛,四次在禁区外起脚打门,但是都被中国队的中后卫替补上场的宋卫头球化解。宋卫这名球员今年十九岁,非常年轻,没有留洋经历,但是我们可以看到他的基本功、球感、脚法、退防速度都是很不错的,我想这得益于他各级的青训教练还有现在坐在看台上的杜衡教练。” 霍桐:“是的,我采访过龙辉u19的球员,他们说杜教练对他们的训练要求非常高,起初一个月全队没有人能适应,但是一个月以后明显感觉到进步了,我认为像宋卫,王长歌这样的球员在国际赛场上有这样出色的表现,跟杜衡教练的辛苦指导是分不开的。” “现在我们来看看这球!宋卫干净利落的铲断,抢到球权,他交给了中场球员,哎呀,球被断了!但是我们看见出身于龙辉u19的谢晖及时反抢,他的身体素质非常好,几乎是扛着身强力壮的澳大利亚球员,谢晖带球向前,速度很快!他过掉了第一个,过掉了第二个,现在是1对2,队友们赶上来了,谢晖禁区外抽射!” 霍桐和解说员同时跳起来,欢呼道:“球进了!!!这球漂亮!谢晖!身披30号,让我们记住这名19岁的年轻球员!射门非常冷静,前途可期!” 就在谢晖抢断球权的那一刻,全场观众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个带球奔跑的身影上。面对对方的逼抢,他做了一个不太漂亮的假动作骗过了对手,有观众开始欢呼,禁区外的射门,球以极快的速度飞入球网,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激情。 在现场dj的引领下,大家大喊着—— 谢晖! 谢晖! 谢晖! 再没有比全场都呼喊着你的名字更让人激动的了,饶是谢晖这样高冷的人,也露出的笑脸。 镜头对着他的脸停留了一分钟,连解说员都说:“看来我们的导播也觉得谢晖是个非常帅气的小伙子,就是现在大家讲的小鲜肉吧。” 从宋卫断球到谢晖进球,杜衡录下了全过程,把视频传到了微博上,很快就有人转发。 ——卧槽,有点帅啊! ——这球屌!在下服了。 ——101分,多一分让他骄傲。 ——杜教练!杜教练!看我看我,你也在奥体中心吗?我也在啊! ——我也在奥体中心!谢晖太帅了! ——我也在现场,杜教练你在哪儿?我游过人海来找你! …… 短短十分钟,转发评论上千,不知从什么时候,杜衡从一个表情包网红转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教练,至少她在微博上发表任何跟足球有关的信息时,大部分网友都不会问她“你到底懂不懂足球”、“写得这么专业,是不是装逼”这样令人啼笑皆非的问题。 就在杜衡刷微博的时候,谢晖差点完成了梅开二度。 他接到后腰的直塞,正要抬脚射门被对手后卫用手阻拦了,虽然对方后卫红牌被罚下场,但中国国奥队也丧失一次绝好的机会。 此后20多分钟的比赛双方各有进球机会,但都挥霍掉了。 杜衡一边观察中国球员的表现,一边对照中澳球员之间的优劣,她发现这批又留洋班底组建起来的国奥队从体能上来说和澳大利亚球员相比不处于劣势,甚至他们的个人技术比一些澳大利亚的球员还要好。 但是,从团队配合来讲,中国国奥队要略逊一筹。 整支球队就像是一台组装机器,各个零件都很精良,但是组装在一起有些部分并不合适。 就拿和宋卫搭档的那名中卫来说,他一直在荷甲的维特斯俱乐部青训队踢球,身体素质,脚下技术都要好于宋卫,但是他的速度不够快,防守意识也不够强,当宋卫失位时,他不能做到补位。 足球,是十一人运动,少了谁都不行,并不是十个人都是个人能力超强的世界顶级球星就能让整支球队的实力超然。 对一支球队来说,合适比球员名气更重要。不能让球员捏合成一个整体,就算每一个人能力超群也不过是一盘能力超群的散沙。 杜衡抬手看了下时间,九点半,常规时间结束了,还剩下三分钟伤停补时,应该比赛应该拿下了吧。 这样的念头一出现,澳大利亚的前锋找到国奥队两名后卫的配合漏洞,带球杀入禁区,和队友做了一个撞墙小配合,几乎贴着门线把球踢了进去。 1:1 最后时刻被扳平了。 走出球场,身边的球迷都还在惋惜最后的失球,这支国奥队有段时间没赢球了,今天是最接近胜利的时刻,却在最后两三分钟内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这比大比分输球还让人痛心,就好像考50分不伤心,考59能怄气一个月。 穿过重重人群,杜衡好不容易到停车场取到车,可是发动了几次都打不着火,车坏了? 这辆车是杜衡结婚那年买的,已经开了三年,被她各种瞎折腾,还好平时维修得勤,才能保存到现在,不过,今晚她的车罢工了。 杜衡在车里呆愣了几分钟才下车。停车场的灯光惨白惨白的,杜衡突然想起看过的一部鬼片,那里面的鬼就是在停车场杀人的。 “咦——”杜衡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成功地吓住了自己。 现在也没别的好办法了,只有明天再找人来拖车了,不过这个时候出去等计程车会等到海枯石烂吧。 杜衡一面往外走一面给周欢打电话,看周美人能不能来接她。 “啊?奥体中心?我…..现在有点事,老姐,能不能……坐出租车回去?” 即使周欢捂住话筒,小声说话,杜衡还是听见了她家里的男人声音,明白了! “可以啊,我看到一辆空车了,不跟你说了,掰掰。”害怕打扰表妹的温馨时刻,杜衡忙不迭地挂断电话。 杜衡站在马路牙子边看着一辆辆地满客的出租车飞驰而过。 空车?哪里有空车啊…… “杜教练,等人吗?”身后突然传来霍桐的声音。 杜衡停下脚步,转身一看,霍桐站在一辆四个圈旁边,正笑着看她。 “不是,我等车。”杜衡说,“我的车突然坏了,你今晚来这边做解说?” “嗯。”霍桐点头,“这会儿人多,车不好打,不介意的话坐我的车吧。” “方便吗?” 霍桐打开副驾座车门,“请吧。” 关上车门,将所有杂音隔绝在外,突然安静下来,两人一时都没开口。 杜衡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霍桐,他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西装外套放在后座,露出的右手小臂上有一个看不清图案的纹身,手指修长,像漫画男主角才会有的手指。 “今晚你是特地来看比赛的吗?”霍桐突然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杜衡吓了一跳,但面上保持着镇静,“对啊,我球员跟我说一定要来给他们加油,其实我之前就订好票了。” 霍桐扭头笑了一下:“你跟这些球员关系挺不错的。” “嗯,做教练的不跟球员保持好关系,还怎么带队打比赛。” 霍桐说:“你现在跟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很不一样了。” “?” “我第一次在电台见你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很疲惫,对自己其实没有多大信心,只不过是硬撑,但是现在,我觉得你比我见过的大多数新教练都有信心。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想给你做一篇专访。” “好啊。”杜衡笑着应了,心想:我以为在那段困难时期看起来很自信,没想到外人一眼就看穿了。 两侧大厦将墨蓝色的天空压得只剩一条线,明亮的灯光从万家窗户里透出来,杜衡靠在椅背上,呆呆地看着窗外,忽然,一滴雨“趴”地打在车窗上,霎时,下起哗啦啦的雨。 “你有伞吗?”两人异口同声地问。 “没有。”异口同声地答。 车开到杜衡小区前,雨还没停,杜衡下了车打算冒雨冲进去,霍桐扯过后座的西装外套,罩在杜衡头上,而他自己很快淋了湿透。 杜衡大喊:“你也遮一下吧,你打湿了。” 霍桐把西装拢了拢,把她罩得更严实,“我淋点雨没关系,你别着凉了。” 杜衡加快脚下步伐,一路小跑进了楼,霍桐全身湿透,杜衡抖了抖湿透的西装,很抱歉地笑了笑:“我洗好了再还你,如果洗不好的话,我重新买一件赔给你吧。” 霍桐拿过西装,随意往肩上一搭:“没事儿,别这么客气,你先上楼吧,回去喝点热水,别着凉了,我回去了。” “我给你拿把伞,很快!” “不用不用,回去吧。”霍桐一边说一边推门往外走,杜衡紧跟上去,迎面撞上一个人。 一时间,一切都安静了。 二十七 前尘往事 雨静悄悄地下着。 杜衡站在窗边俯视着外面的道路,路上空无一人,湿漉漉的地面映衬出阴沉的天空,反衬出喑哑的白光。 屋里坐着的那个人从进门起就沉默不语,现在安静得像是把呼吸都隐藏起来了。杜衡压住脑子里乱飞的思绪,微微叹了口气,转过身看着他:“你找我有事吗?”其实想问他你回来做什么,但这样的问题听起来像是国产剧里的怨妇。 即使这么普通的问题似乎也刺到那人,他面色有些僵硬,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我,我回来了。” 所以呢?我要给你一个勇抱吗? 杜衡冷着脸静静地看着他,有些不耐烦地皱了下眉:“你想做什么?你直接说,如果没事,我想要休息了,这里没有你住的地方,请回吧。” “所以,他最后回去了吗?” 放假的最后一天,周欢约杜衡一起逛街,还带上了武琛。度过了那样五味杂陈的晚上,杜衡需要向人倾述,于是她们三人约在了市中心的一家咖啡店。 “回去了。”杜衡搅动着咖啡,声音闷闷的。 周欢握住她的手,“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国了。” 其实也不算快吧,昨晚岳章走后杜衡就在想,算起来他走了快一年了。 岳章是杜衡的前夫,两人的婚姻只持续了八个月就结束了。是什么开始吵架的?杜衡记不起确切时间,大概是从她升任研究所的副主任开始的吧。 那个时候,除了接待各种各样的咨询者,还要负责带新人做研究,压在她身上的担子很重,除了工作,其余事情一概顾不上,还好,岳章很体谅她,每天晚上回家都有热菜热饭等着她,各种家务一手包办,言语上也非常体贴。 真是嫁了个好男人,认识他们夫妻的都这么说,杜衡也是这么想的。 事业小成,家庭和睦,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美好的,可这样的美好并没有持续多久。 一天,助手弄错了数据表,杜衡带着同事一起加班到十点,回到家已经十一点了。岳章一如既往地熬了汤等着她回来喝。 “我想跟你说件事。”岳章用少有的严肃语气跟她说,“这件事对我们俩都很重要。” “什么事啊?你有私生子了?”杜衡开玩笑。 岳章却没有笑,他握住杜衡的手,郑重其事地说:“你还记得我在美国念研究生的时候有个英国室友吧,他现在在美国创业,需要人手,他找到我,希望我能过去跟他一起创业,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他是因为这个才去的美国?你是怎么回答的?”周欢一点都不知道她姐离婚的内情。 武琛很诧异,挑了下眉:“你不知道这些事?” 周欢摇头,冲杜衡努了努下巴:“她保密功夫到家,我们家里谁都不知道这些事,我姨,姨夫都不知道吧。” 杜衡摇摇头,继续讲。 “你要去美国?你已经决定了?”岳章是个很稳重的人,对于任何事都要想要经过深思熟虑才做决定,既然说出来了,肯定已经有主意了。 果然,他已经答应对方,而且下个月就过去。 当时,杜衡负责的项目正处于关键期,她肯定不能甩甩手走人,把事情交给其他人,对她、对项目、对同事都不负责,于是,杜衡拒绝了。 “你的意思是你不跟我一起去美国?你要留在国内?那我怎么办?你是我老婆,你不跟我走,你一个人留在国内是什么意思?” “这话说得就有点意思了,你是我老公,你为什么不能留在国内发展事业,一定要撇下我去美国呢?” “我没有撇下你,我这不是跟你商量,让你跟我一起去美国吗?你在美国也可以工作,你在美国也可以做心理咨询。” “岳章你什么意思,你知道我现在的工作有多重要,有多忙,你还让我撇下所有事情陪你去美国发展,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的事最重要,我的事情根本不值一提?!”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跟我说说,我洗耳恭听。” “无理取闹!” 当晚,两人不欢而散。 从那天以后,岳章每天都给杜衡做思想工作,随着赴美日期临近,他越来越着急,杜衡的耐心也越来越差,两人开始吵架。 “你和岳章瞒得挺好的,双方家里人一点都不知道。”听故事听得饿了,周欢跑到咖啡店对面的小吃店买了一份鸡蛋仔。 杜衡扯下一团扔到嘴里,奶香和鸡蛋香充斥着口腔,“这件事情如果不瞒着家里人的话,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 岳章的母亲在他上大学那年就因病去世了,他的父亲为了挣更多的钱让儿子能出国留学,连续四年干两份工作,身体累出了毛病,得了胃癌,做过一次手术后,他父亲脾气大变,变得非常易怒。 而杜衡这边,她爸妈表面上看起来温和,其实脾气也不太好,如果两人吵架的事情被父母知道了,到时候各自维护自家的孩子,两个家庭闹起来,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基于这样的想法,杜衡和岳章都瞒着各自的父母,甚至两家人一起吃饭的时候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恩爱如初。 但,即使感情出现了危机,杜衡没想过离婚。 “有一天,我正在做咨询,中途休息的时候接到岳章同事的电话,他问我‘前天跟岳章喝酒,怎么来接他的不是你’?我当时没在意,那个同事很喜欢开玩笑,我以为他在恶作剧。” “他出轨了?”武琛问。 “嗯。”杜衡叹了口气,“那天晚上我回家试探问他前天跟谁去喝酒了,谁送你回来的。我刚问完,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我当时就明白了。” 知道丈夫出轨后那种绝望、挫败、愤怒和伤心的感觉到现在杜衡还能时时想起。 其实真要是信任岳章的话,她本可以不用问,但是她还是抵不过疑心。 那个女人比杜衡小五岁,是一个室内设计师,因为帮岳章发小做室内,两人认识了。岳章是个各方面都不错的男人,女人很容易喜欢上他,曾经也有朋友让杜衡管着点他,别让别的女人把他叼走了,杜衡都只当做笑谈。 没想到这一次真是被叼走了。 一开始,岳章不愿意说出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只是跟杜衡发誓他绝对不会再夜不归宿,也会跟女性朋友保持距离,就连去美国的事都不提了,但就是因为这样,杜衡才觉得这件事很严重。 她一再逼问,岳章才说出实情。 在他们结婚前,两人就认识了,他还找过那个女人帮忙做新家的室内设计,但杜衡先一步找到一位室内设计师,于是这件事就没能成行,她已经做好的设计却不能用了。岳章心有愧疚,给了她双倍的设计费用,她却一分不取地退了回来,还说要想谢她,请她吃顿饭就行了。 那时,岳章忙于婚礼,无暇顾及其他,婚礼办完后,再找她,她已经去日本出差了,请客吃饭的事就一拖再拖,直到岳章和杜衡开始吵架。 婚姻和事业双重压力让岳章很吃不消,整天愁眉不展,朋友为了让他开心,就把他拖去酒吧,一醉解千愁。酒喝到一半,她居然来了。 那一晚,岳章喝得酩酊大醉,连怎么离开酒吧的都不知道,醒来之后,就发现出事了。 他慌慌忙忙地跑回家,杜衡已经上班去了,在冰箱上给他留了一张纸条,说买了他最喜欢吃的榴莲千层糕。 看着这张纸条,岳章心里的愧疚无以复加,他更不知道怎该么面对杜衡,他甚至怀疑这一晚上其实什么都没发生,不是有科普文说醉酒之后根本没有办法做、爱吗?! 他主动找上那个女人,说要断了联系,虽然对她很不负责任,但他的责任没有办法劈成两半。 女人很爽快地答应了,岳章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后来呢?渣男贱女又在一起了?”事情还没说完,周欢已经气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撕碎了岳章。 亏她还叫了他好几年的姐夫,从她姐跟他谈恋爱开始! 后来,去美国的事他也渐渐不提了,对杜衡比以前更好,杜衡却没有办法接受这个现实,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心理咨询师找不到一个好方法解决自己的难题。 她选择逃避。早出晚归,避免见面。 有一晚,她刚走到家门口就听到屋里传来的动静,开门一看,一对陌生男女正坐在她亲手选的沙发上。 不用问,眼前这个明艳漂亮,梨花带雨,看起来我见犹怜的女人就是她。 “我是她哥哥,今天来这里是来商量我妹妹和岳先生的事情的,岳太太应该知道你先生对我妹妹做了什么吧。我们家是一个传统家庭,岳先生做了事却不想负责这可不是什么男人行为,岳先生,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办?” “传统?”杜衡冷笑,“什么传统?跟别人丈夫勾勾搭搭的传统?你们家是妓院青楼?” “你怎么说话的!” 杜衡的话瞬间点爆了对方的脾气,两人吵起来,其中还夹杂着岳章劝阻的声音和女人哭泣的声音。 “不许哭!”杜衡怒喝一声,把女人吓得往后一缩,“你还有脸在我家哭!滚出去!” “岳太太,请你注意点!”男人冲着她吼了一声。 双方僵持不下,杜衡突然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那哥哥说:“你们再不走的话,我就把你们拍下来,传到网上,我们看看到时候是谁吃亏!” 女人还想说什么,她哥却不敢再耽搁,拉上妹妹夺门而出。 门一关,杜衡就跟岳章提出离婚。岳章自然不愿意,跪着求她别离婚,但杜衡心意已决,第二天就找了律师,然后立即展开出轨取证。 这原本是一件很普通的离婚案,但因为那个哥哥的关系,变得不那么普通。 那个哥哥在国内有一定的影响力,并且那时他正处于媒体的风口浪尖,稍有差池就可能从天上跌落到地下,因此他不想让外界知道他的妹妹破坏了别人的家庭,更不想让外界知道他还上门找过那家人。 于是,他找到杜衡,说要给她一笔钱,让她不要把事情闹得这么大,杜衡拿过支票,直接撕碎撒到他脸上。 “那个男人是谁啊?这么拽,拿钱收买你。”周欢问。 杜衡摸了摸耳垂,说:“你们都认识,万潜。” “啊?”周欢和武琛异口同声地叫道。 “这么狗血!” “我的天哪!” 三人默默地喝着咖啡,没有人说话,周欢和武琛不着痕迹地观察杜衡,周欢正要开口,杜衡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岳章,“你先别挂电话,别发脾气,赶紧来市医院,外公晕倒了!” 二十八 第一回合 杜衡和周欢火急火燎地赶到医院,一进门,看见舅舅,大姨,表哥一大家子全都到了。杜妈看见杜衡,先是喊了她的小名“元元”,眼眶立马红了。 杜妈是个不轻易在外面袒露情绪的人,杜衡一见她这样心里立刻慌了,抖抖索索地走到她身边,发现病床前还蹲着一个人。 岳章正在帮外公擦手。 外公面色蜡黄,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杜衡的心脏突然猛地一抖,然后隐隐痛起来。 杜衡有些不敢置信躺在那里的是她的外公。国奥队跟澳大利亚打比赛那天,外公还给她打了电话,千叮万嘱一定要带队打好比赛,不能输给老外,给国人争气。 自从小姨去世后,外公受了刺激,一次中风后就变得神志不清,他以为她做了国奥队的主教练。 身后有一只手推了推她,听见舅舅轻声说:“爸,元元来了,您不是要跟元元说球吗?”说完,又低头小声跟她说,“赶紧去跟外公说说话,说不定他精神就好起来了,赶紧去。” “好!”杜衡脆生生地应一声,擦了擦眼角的泪,赶紧蹲到外公身边,喊了句,“外公。”话刚出口,泪水就涌上来了。 杜衡顿了十几秒,把眼泪憋回去,努力咧开嘴笑:“外公,我是元元,要不要听球队的事?我说给您,您要听的话就睁睁眼。” 小时候,小姨经常把她带到足球学校,每到训练完回家的时候,总能看见外公背着手站在路口等,看见她们走进了,就喊:“快点,回家吃饭了。”到现在,只要家里人说要去看他,还能看见他站在路口等着他们。 杜衡做教练的事让家里知道后,他们怕外公受刺激,整天有事没事就劝杜衡辞职,这事被外公知道后,骂他们咸吃萝卜淡操心,还跟杜衡说好好干,不要有心理负担,拿个冠军回来。 杜衡握着外公长满老人斑的手,看着他脸上沟壑般的皱纹,枯干的皮肤,想到他那双总是充满笑意的眼睛,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许久,外公费力地撑开眼皮子,熟悉的目光从细缝中落到杜衡的脸上,外公握住她的手忽然一紧,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但声音太微弱杜衡听不清。 “外公说什么你听见了吗?”杜衡问岳章。 岳章摇头:“没有。” “您说什么?我听着。”杜衡附身凑过去,耳朵搁到他嘴边,这下她听清楚了。 外公说:“小越。” 小越是杜衡小姨的名字,杜衡跟小姨长得有些像,外公经常会认错。 “元元,你外公说什么?”杜妈急切地问。 杜衡紧紧地握住老爷子的手,声音发紧:“外公叫小姨的名字。” 杜衡突然想起,当年,家里人接到警局电话去认尸的时候,外公是唯一一个没有当场痛哭的,就连最后办完丧事,他都没有哭过一次,直到警方告诉他们已经捉拿到了凶手,外公才抱着小姨的旧物失声痛哭。 这么多年过去了,家里人多多少少淡忘了当年痛失亲人撕心裂肺的感觉,但是却在外公心里一直蔓延下去。 快到下午五点了,医生来病房通知他们只要病人度过今晚危险期就好。这给了全家人希望,大家都略微松了口气。 杜衡让家人先去吃饭,她和周欢守在这里,岳章自告奋勇地留下来。 现在不是跟前夫吵架,谈情说爱的时候,杜衡懒得理他,也就默许了,但是周欢却气不过。 “喂,你要是自觉点就应该走吧,这是我们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岳章正在倒热水,听到周欢不假辞色的话,微微一顿,没有应答,继续做事。 “你以为你不说话就没事了?”周欢冷笑一声,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外公,压低了声音说,“我不跟你在病房吵,我们出来说话!” 岳章把水杯放在杜衡旁边的柜子上,嘱咐了一句“小心烫”,然后回头跟周欢说:“现在不是跟我算账的时候,好好照顾外公,有什么事等外公脱离危险再说,到时候我自己会走的。” 这人真是牙尖嘴利。 岳章的话彻底堵住了周欢,她吃了个闷亏,却也没理反驳,只好一边生着闷气一边走去开水房打水。 周欢走后,病房里只剩下杜衡和岳章两个人。 “你现在做足球教练了?” “嗯。” “哪家俱乐部?” “龙辉。” “一队?” “u19。” …… 周欢打完水,刚走出开水房就看见岳章从病房出来了,她急急忙忙地跑回去,问她姐:“渣男怎么走了?” “他有事就先走了。” 那段无营养的对话讲到最后,实在没什么好问的了,杜衡直截了当地跟他说:“我外公还没有脱离危险期,我心情很糟,请问你可以离开吗?就现在。” 一般情况下杜衡不会说出这么无礼的话,但是对着岳章,她毫无心理压力。即使过去了几个月,她对岳章出轨的事还没能做到完全释怀。 阳光洒在屋内,像金箔一样,窗外的树丫上停着两只麻雀,正互相梳理羽毛。杜衡趴在床边,慢慢地平复了心情。 第二天一早,医生宣布外公顺利地度过了危险期,再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杜衡终于可以放下悬着的心了。 她匆忙回到家,做好简单的梳洗,检查好包里的东西,往青训基地赶。 今天是恢复训练第一天,她不能迟到。 度过了十天短假,再回到球队一切都没有改变。如往常一样,杜衡布置好训练任务后,分组进行训练。被招进国奥队的四人检测出肌肉疲劳被杜衡安排到了健身房做恢复性训练。 陶直、元平和范居山刚凑到一起就聊开了。 陶直一边往后看一边小声说:“你们有没有觉得今天杜教练有问题。” “很觉得!”元平和范居山紧抿着嘴唇点点头,深有同感。 陶直又回过头望了几眼:“是不是更年期到了?我妈更年期到的时候也这样。” “白痴!”范居山把球砸到他身上,“你觉得杜衡跟你妈是一个年代的人?听说女人每个月都有那么……” “陶直,范居山,认真训练!”话还没说完,背后传来魔音,范居山立即闭上嘴。陶直大着胆子往后偷看了一眼,立马把头缩了回来,杜衡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虽说球员们私底下叫杜衡女魔头或者美杜莎这样的绰号,但平心而论,杜衡是他们遇到的教练中脾气最好的一个,既不会打他们,也不会用言语侮辱他们,但他们从心底里对她有些惧怕,特别是她现在的样子。 沉着脸,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双眼跟机关枪似的四处扫射,球员们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认真训练,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杜衡一夜没阖眼,脑子昏沉得像灌了浆糊,时不时还有“砰砰”的声音在脑里响起,头疼欲裂,好似有人用斧头把她的脑袋劈出了一条缝,身体不适的时候,心情很难好。 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一处—— “停!程少南,你的站位有问题,我跟你说过吧,你应该……”杜衡走到程少南身边,拿出ipad讲解战术,“所以,你要卡住位子,还有记得传球要抬头,细心观察队友的跑位,明白了吗?” 程少南点头。 “重新开始。” 这是杜衡的习惯,只要球员在训练中出现任何问题,她发现了都会立即叫停,重新讲解后再训练,这样确保球员能深刻领悟到她的战术思想。 可这一次她跟程少南讲解了五次,每次程少南都说听明白了,一旦恢复训练,他一点改进都没有,杜衡难免有些生气。 “懂了就是懂了,不懂就是不懂,你要是没听懂我的战术布置,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不会生气的,我再问一遍,我讲明白了吗?” 这回,他不说话了。 训练气氛顿时变得非常微妙,其他球员面面相觑,大家都停下来看着杜衡和程少南。程少南低着头沉默不语,杜衡站在他面前都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程少南,你说话。”杜衡不觉地加重了语气。 程少南缓缓地抬起头,说:“我听懂了,但是实战的时候就想不起。” 总算说话了,大家都松了口气,继续训练。 杜衡面色缓和些许,声音也柔下来:“你跟我过来,我再跟你好好讲讲。”杜衡把他拉到场边,一边又一边地解释战术,反复说明他要在场上的站位和作用。 当杜衡以为自己讲解清楚的时候,到了赛场上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龙辉u19以南区头名的身份进入到中乙第二阶段决赛圈,对阵的对手是北区第四,北理工,这是从中甲降级到中乙的球队,有很强的实力。 周日比赛的前三天,杜衡每天都会着重讲解北理工的战术打法和队里重要球员的实力。 因为王长歌四人参加了两场友谊赛,肌肉出现疲劳,为了防止受伤,杜衡把他们放到了替补席上。 这样一来,她手里能用的前锋只剩下三个,这三个里面程少南实力最强,占了一个主力前锋的位子,而另一个位子她给了u17队的厉丰,这名小将在主场对阵人人队的比赛里展现出来的足球意识,技术,拼劲都让杜衡很喜欢。 第二阶段的比赛是主客场淘汰制,胜者可以进入四强,也就有了升级到中甲的希望,虽然龙辉u19队没有升级的压力,但是比赛到了这个阶段,杜衡希望球队能够走得更远,可以走到最后的决赛。 可以拿到冠军。 然而刚跨出通向决赛的第一步,他们就栽了跟头。 二十九 乌龙 中乙不同于中超,就算是决赛也没有多少媒体关注,更别提广大的球迷了。但是这一次,因为中国足球历史上出现了第一位执教男队的女性教练,龙辉u19队因此得到了更多的关注,更有媒体在首回合对阵北理工的比赛前三天就给出了预测的比赛双方首发名单和阵型。 这可是第一级联赛才有的规格。 大家都在猜测杜衡带领龙辉u19能走到哪一步?会不会在打入决赛圈第一场就被淘汰? 对阵龙辉u19,北理工采用了4—2—3—1的阵型,他们派上了能力最强的两个后腰租成双后腰,而龙辉u19这边杜衡依旧采用了惯常的4—4—2,以不变应万变。 “开场刚一分钟,北理工就抓住龙辉队的传球失误打了一记远射,但这记远射没有打上力量,球被门将没收。但是我们可以看出北理工就是要抢开局,大家都能看出杜衡带领的这支球队在开局的前十分钟是有些慢热的,现在我们来看看这球!” 解说看台上依旧是y市电视台体育频道的解说员先生。 元平在中圈断下球,飞快地往前跑,带到禁区线外,左右一看,发现队友们都还没跟上来,他直接起脚打门,元平的射术不佳,对手后卫封堵及时,大好的机会转瞬即逝,球落到北理工12号中场球员脚下。 这名中场球员速度不快,但脚下很灵活,面对龙辉队的两名防守球员的包夹,他轻巧地用脚背一挑,球从范居山的左腿边擦过,12号轻而易举地过掉了范居山。 “北理工的12号曾经拿过中甲的月最佳中场球员,实力不俗,龙辉队的范居山对他的限制和防守做得很吃力。12号一路带球向前,他杀到禁区线外,三名队友包抄上来,他选择挑传!头球!龙辉队的门将单手将球挡出,化解了近在咫尺的头球,龙辉队躲过一劫!这名19岁的门将,陶直,是杜衡上任后提拔到主力位子的,杜衡教练的眼光非常准啊!” “北理工这波抢开局做得非常棒,给龙辉的防守带来了很大的压力。或许是因为主力轮换,王长歌和谢晖这对双子星都坐在替补席上,前场不能给对手带来更多的压力。程少南拿球能力不错,但是他好像没带射门靴,暂时还没找到射门的感觉,而且从我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杜衡教练对程少南是有不满的,一直在对他打手势,让他更积极一些,把自己调动起来。” “比赛进行到现在,快半个小时了,龙辉队还没能有一次像样的进攻,这跟他们以往的比赛状态有极大的不同,希望杜教练可以尽快调整。” 比赛开始前,杜衡就知道球队的状态不好,这也是她没经验的地方,一般来说,如果有十天假,教练不会放满,在八天前后就会把球员叫回来开始收心训练,而杜衡却给他们实打实地放了十天假,连续四天训练都没能让他们从度假中收心,到了赛场上,全队都在梦游走神。 “打起精神来!”杜衡一边喊一边冲他们拍掌,趁着死球的时候把元平拉到一旁让他提醒队友赶紧回神。 元平回到场上对队友们传达了自家主帅的意图,还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踢不好球就等着被骂吧! 或许是杜衡的话起了作用,球员们开始回神,脚下速度渐渐加快,球员间的配合也流畅许多,一切都在好转,杜衡紧皱的眉头还没来得及松开,情况突然发生了改变。 范居山在右路断球,对方前锋反应非常迅速,立即展开反抢,范居山不甘示弱,封堵住他的传球路线,元平跟过来协防,对方前锋被他们逼到了角旗区,球就要落到他们脚下了。 可是,对手前锋利用元平左边的狭小缝隙,人球分过,顺利逃脱围捕,这一个动作也赢得了全场的欢呼声。 范居山完全被他勾起好胜心,他不遗余力地回追,追到了龙辉队禁区。 眼看着对手前锋要起脚打门,范居山赶紧起跳试图用头球解围,但对手的力量非常强,球重重地砸到他脑袋上,像是挨了一闷棍,球借着他的力气弹到程少南的大腿上,陶直虽尽力做出了扑救动作,球擦着他的手掌弹入了球网。 龙辉队的两名球员一起贡献了一粒非常戏剧性的乌龙球。 看见球飞入球网时,范居山愣怔了几秒,一瞬间感觉天都塌了,所有足球运动员最不想进的球——乌龙球! 队友们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了几句,范居山长长地叹了口气,摇摇头,意味深长地问:“这算我助攻吗?” 得,被乌龙球吓傻了!这时候还想着助攻!乌龙球不算助攻的规定都忘了。 杜衡走到更衣室,开门的正好是范居山,一见她,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恨不得把自己藏在墙壁里,连抠都抠不出来的那种。 “杜教练,对不起。” 杜衡看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和言惟一起把白板从门后搬出来,“不用跟我道歉。” 这话什么意思?范居山想了想,收到言惟的提示,明白了。他走到更衣室中心,真心诚意地鞠了一躬:“对不起,因为我咱们落后了。” 程少南见状,也立即站起来,欠了欠身:“抱歉。” “没事儿,没事儿。”他们俩这么正儿八经地鞠躬道歉倒是让其他球员有些不好意思,就算心里责怪也不好发脾气。 在他们俩道歉的同时,杜衡已经画出了对阵双方在上半场的实际队形,她拿着马克笔在中场和后防之间的大片空白处使劲地点了点:“上半场你们在肋部这个地方做得非常不好!留出了这么大的空当,让北理工的那两个中场轻松拿球,你们的防守呢?我们在训练中演练过的配合呢?你们还想不想赢了?这是我们的主场!你们的防守态度让我非常不满意!范居山虽然阴差阳错进了个乌龙,但是防守不遗余力,从前场追到后场,但是你们——”杜衡指了一圈,“你们在做什么?队友拿球的时候你们就站在一边干看!防守不只是后卫的责任,我说过全队都要防守!” 最让杜衡不满的是程少南,当厉丰被对手围剿的时候,他像个木桩一样冷眼旁观,打进的那记乌龙球就是因为他杵在禁区里一动不动,别的球员都在积极回放,而他闲庭信步。 跟六十岁退休大爷大妈的区别就差拿个茶杯,提个鸟笼了。 “我不想多跟你们重复足球是团队运动!”杜衡的目光特意在程少南脸上多停留了几秒,转身在中场和后防之间空白处写下“注意防守”四个大字,“现在还有七分钟,我给你们五分钟冷静一下,好好想想下半场该做什么。我相信你们可以逆转取胜!” 这十五分钟中场休息,杜衡原本打算跟球员们再讲讲战术,但她看见一个个球员无精打采的样子,当即改变主意。如果球员的状态不好,再高明的战术都不可能在比赛中发挥出来,她的当务之急是提升球员状态,这也是她在足球空间里学到的重要一课。 “观众朋友们,欢迎回来奥体中心,中乙决赛阶段南区第一龙辉u19对阵北区第四,北理工的比赛下半场就要开始了,上半场龙辉u19队的前锋程少南打进一粒乌龙球,龙辉u19一球落后,中场休息时间杜教练没有做任何人员变动,下半场一开球,龙辉u19队的厉丰抓住北理工中场传球失误,带球杀入到禁区里,能扳平吗?” 这是杜衡的布置,让厉丰的位子往后挪,他的速度快,脚法好,可以临时充当一个前场的自由人。 厉丰没有辜负她的期望,下半场刚开球两分钟,他抓住对方中场传球失误,从中圈断球,一个变向过人,利用自己的速度,一路带球向前杀入禁区,与此同时,程少南也跑到了禁区里,他挥手示意厉丰传球给他。 厉丰抬头快速地看了看,程少南被五名对方防守球员重重包围住。 厉丰没有传球,选择自己打门,北理工中卫上前封堵,球打到他的小腿上,发生变线飞向球门死角,在门柱上猛烈地撞击了一下,眼看着就要落入球网了,北理工一米九五,身高臂长的门将奋力飞身跃起,单手将已经没入了二分之一的足球重拳击打出去。 “这球!这球居然没进!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北理工的1号门将做出神勇扑救!真是不可思议!” 看台上的观众沸腾了,球场上的北理工球员沸腾了,只有龙辉u19全队是沉默的。 杜衡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扑出了这粒必进球极大地振奋了北理工的球员,他们打出了一波又一波地进攻,在气势上完全压倒了龙辉u19,反观龙辉队,越打越没气势,节奏感完全被对手打乱。 杜衡及时换下程少南和元平,冒着受伤的危险把谢晖和刘凯铮换了上去。 这一波换人在第八十三分钟起了成效。 刘凯铮阻挡对手传球,把球传给谢晖,然后默契地做了一个二过一,谢晖高速带球到了禁区,北理工中卫一路狂奔,从身后踹到了谢晖,谢晖痛苦地倒在禁区里,然而裁判却示意北理工中卫先触到球,不犯规,没有判罚角球。 所有龙辉队的球员都围了上去找裁判理论,情绪最为激动的范居山吃到了一张黄牌,两黄变一红,被罚下场。 杜衡找第四裁判申诉,得到的回复也只是漠然地摇头。 最终,第一回合,龙辉u19队主场0:1落后北理工。 更糟糕的是,谢晖左脚踝扭伤,可能会缺席第二回合客场的比拼。 三十 风暴 新浪:《神奇不再!龙辉u19主场惨败北理工》 网易:《现原形?主场惜败,无力回天,曝杜衡将下课?》 《换帅!赢球!球迷喊出最强呼声》 腾讯:《输球又伤人?龙辉u19两大主力恐缺席次回合》 …… 输了第一回合的比赛,媒体把杜衡从天上写到地下。这场比赛就像分水岭,在此之前,她是带队闯入决赛的神帅,现在她是球队输球的罪人,罪无可恕,或许以前夸她的人现在正在骂她。 报纸、杂志、网络论坛对她的评价呈现两极分化,有的认为输球不在于她,而是球员表现不佳,有的则言辞激烈地让她赶紧辞职走人。 两个小时内,杜衡接到几十个体育记者的电话,都在问她对这场比赛的看法,问她是不是会因此下课,她只有四个字送给他们——无可奉告。 在这个人咬狗才是新闻的年代,媒体的可信度不足50%,杜衡要是真生气,她早就气死八百回了。 干了这一行,她已经学会了过滤外界的声音。 晚上,杜衡留在办公室加班加点地回顾这场比赛,一点点地找出球队在比赛中表现出来的优点和缺点。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接到一个陌生号码,从手机里传来岳章的声音。 “你现在在哪儿?没回家?”他似乎感冒了,声音有点嘶哑。 杜衡按下暂停,起身站到窗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球队,有事吗?” “没什么,只是看你过了十二点还没回家,有点担心,问问而已。” 他怎么知道她还没回家?“你在我家楼下?”杜衡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 “你家以前也是我家。”岳章叹了口气,显得无可奈何。 杜衡听到这句话,一下乐了:“离婚的时候房子可是给了我的,你现在想反悔了?岳章,做人还是要有点底线吧,不要太无耻了!” 岳章很清楚杜衡在陌生人或者不熟悉的朋友面前是个温和的好脾气形象,实际上她的脾气跟她爸妈一样,算不得多好,有时候变脸比翻书都快,但两人恋爱三年,结婚八个月期间,杜衡很少发脾气,岳章没想到她会对他用“无耻”这两个字。 他一时愣住,哑口无言。 手机里继续传来杜衡的声音:“我不知道你回来要做什么?如果我没有自作多情的话,我猜你是想复合,没门。自己做出那种事,还有脸找我复合?!求求你千万别为了我放弃一整片森林。咱们俩好聚好散,别撕破脸了,大家都难看。我的工作很忙很忙,没有闲心陪你聊天,再见。” “你先别挂!”岳章急忙叫住她,“我是想跟你复合,但是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你先别急着挂我电话,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杜衡淡淡地“嗯”一声。 “我在美国那边认识一家足球俱乐部的负责人,他们需要一个女教练带女足青少年队,全是15岁以下的小姑娘,你有没有兴趣?” “没有,谢谢。”杜衡平淡地说。 岳章叹了口气,好似对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儿无可奈何:“你先别着急回绝我,你好好想想,我还是希望你能答应,毕竟在美国带少年队比你现在的压力要小很多,我看到报道了,说实话,我挺心疼的,我……” “请问说完了吗?”杜衡忍不住打断他的琼瑶剧,“我还有工作,很忙,再见!” 现在心疼,早干嘛去了? 现在这么关键紧张的时刻,谁有心情跟你谈情说爱! 九月的夜晚依旧有些闷热,站在窗前,温热的风拂过脸颊,杜衡感觉到背后冒出一层层的汗打湿了衣服。 在这静谧的夜里,只有空调外置机器发出异常响亮的轰轰声,这是一台老机器了。 杜衡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的夜空,屋外的树木朝天伸出细细的枝丫,皎洁的月光将树枝映在窗上,树梢上高挂着几颗闪亮的星。 砰、砰、砰 忽然响起了三声敲门声。 杜衡吓得一抖,心脏狂跳。都这个时候了,谁啊? 她只开了一盏台灯,办公室的大灯开关在门口,她把台灯掉了个头,转向门口,一个黑色的影子映在门上! 杜衡差点失声叫出来,黑影子在门口晃了晃,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紧紧握着手机,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准备随时报警。 砰、砰、砰,又三下敲门声后,有个微弱的声音传来进来,“不在?灯还亮着呀。”说完这句话,影子离开了。 杜衡赶紧跑到门口把大灯打开,小心翼翼地开门往外瞧。 “教练。”门边突然出现一个人。 “啊!”杜衡尖叫一声,下意识地把门关上。 门外那人似乎有点懵神,还没反应过来,门又开了,杜衡对他招招手:“是你啊,进来吧。” 第二天训练开始前,杜衡做了次简短的训话。 “第一回合的比赛我们已经输了,就算我们再生气懊恼,这场比赛都已经过去了。我希望大家打起精神,认真训练,相信我们可以在第二回合赢球,我们可以走得更远。” 今天不同于往常,热身训练结束后,不是分组单项训练,杜衡直接安排了队内对抗,球员们分成黑白两队,黑队用的4—4—2战术,白队采用的是4—2—3—1。 这是教练组商议后决定采用的战术讲解方法,通过训练中的实际对抗讲解战术,让球员亲身参与进来,这能让他们记忆更深刻。 这群球员的问题不少,杜衡接手球队后着重改造的一点就是让他们学会主动分析场上形势,分析传球路线和防守,学会用脑子踢球,这在一些球员身上见效了,但是从上一场比赛来看,像程少南这样的球员思想还是太简单。 杜衡猜想第二回合北理工应该还是会采用4—2—3—1的阵型,那么,他们就要做到逐个击破。 “程少南,王长歌,你们在黑队,需要你们像往常那样执行战术,程少南,记住你是前锋,你也要参与防守。”杜衡特地嘱咐一句。 “厉丰,你在白队,利用好你的速度和技术,一定要尽全力,不要想着这是训练,这是正式比赛。” 昨晚王长歌大半夜特地来找她,就是为了告诉她输球之后程少南的情绪不太稳定,因为厉丰没有传球给他,还跟厉丰起了争执,两人一言不合,在寝室走廊上大打出手,引得几乎全青训球员都跑来围观,两队的队长一起出面才安抚住两人。 “教练,如果明天训练有厉丰的话,您可千万别把他和程少南安排到一起,会出事儿的!真的真的!” 即使杜衡把两人分开,她也没预料到程少南和厉丰这两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不会就这么轻易算了。 白队先开球。 面对程少南的贴身逼抢,厉丰很好地护着球,然后回传给刘凯铮,刘凯铮的脚下技术在队里是数一数二的,程少南根本没可能从他脚下抢下球,他停在边路,等着厉丰拿球的时候,一举断球。 经过八脚传递,球落到了厉丰脚下,程少南如离弦之箭唰地冲了出去,厉丰看见来人,做了个彩虹过人,队友们包括教练都不禁鼓起掌来。球还稳稳地控在厉丰脚下,带球向前的同时,他回头冲追上来的程少南做了个鬼脸,以示挑衅。 欺人太甚!怒火冲天的程少南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记铲球,厉丰的右脚踝立即渗出血来。 “停!”杜衡急忙喊道,全队都围了过来。 厉丰抱着脚直在地上打滚,神情非常痛苦,满头都是汗水,言惟赶紧叫来队医。程少南还坐在地上,没站起来,他有些手足无措。 怎,怎么就出血了? 队医很快用担架把厉丰抬走,杜衡让宋卫和刘凯铮带着大家重新训练,她把程少南带到了办公室。 “我想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想法?” 程少南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小声说:“没什么想法。” “有话你直说,别打哑谜。” 程少南扯了扯嘴角,那里有一点青淤,可能是昨晚打架造成的,杜衡装作没看见。 “我没有什么意见,我只是想打主力。”程少南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桀骜不驯,“我希望教练你可以给我更多的上场机会,我不想做替补,我想打主力。” 19岁男生的话说得掷地有声,好似要把一整颗心都摆在桌上,看看吧,我有多想打主力! 杜衡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笑了笑,说:“替补,主力靠的是实力,不是我的一句话,你想要打主力的话,你应该做的是认真训练。我可以很坦诚地告诉你,你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打主力前锋。” 听到杜衡的话,程少南脸色大变,他没想到杜衡会这么直白地讲出来,这简直是拿刀把他戳了个体无完肤,他整个人都在发懵,以至于杜衡最后叮嘱他“好好训练”都没听见。 实力不够? 怎么可能! 他来到青训营学习足球已经十年了,以前的三任教练对他的评价都不错,说他是个很勤奋刻苦的球员!他现在居然沦落到和u17的小鬼头一起打替补! 杜衡站到窗前,眯着眼睛看不远处的训练场,球员们还在做分组对抗,程少南重新回到了场上,但即使隔得这么远,她也能看见程少南还是没有参与防守,像个木桩一样站在王长歌身边。 杜衡仔细想了想,好像从那次受伤起,他整个人就有些变了,变得非常浮躁,对教练的安排也听不进去,跟队友间的配合也总是显得格格不入。 竞技足球是很残酷的运动,像狩猎场,只有强者才能生存下去。杜衡给了程少南机会,他自己没有把握好,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她只有狠心把他放弃了。 五天后,龙辉u19队启程前往北京,第二回合在等着他们。 三十一 生死战 抵达北京后的第二天,杜衡率队前往北理工主场进行适应性训练,全程拒绝媒体采访和拍摄,也禁止全队任何人对媒体透露一丝口风。在这么重要的时刻,她不想让媒体跟着掺和进来,进而影响到球员的心理状态。 在前五天的训练里,杜衡对球队阵型做了三次微调,通过多次实际对阵试验,她有很大的信心能够赢下第二回合。 主教练的信心也感染到球员身上,到了北京之后,他们不像外界预测的那样紧张不安,反倒是平静又踌躇满志地对待即将到来的生死战。 北理工的球场是一个体育场,并不是完完全全的足球场,四周铺设有跑道。球员开始训练前,杜衡和言惟认真检查过草皮,发现草皮有些干,这样足球运动速度不会太快,不知道比赛当天的草皮会是怎么样。 “北京的天气还不错啊,蓝天白云的。” 听到言惟这么说,杜衡也仰起头,湛蓝的天空浮着几片白云,阳光洒在森绿色的草皮上,闪闪发亮,偶有几丝微风拂面,看起来应该不会突然下雨,这样的天气最适合比赛了。 正当杜衡和言惟享受这样的好天气时,陶直和王长歌突然跑过来,两人神情都十分紧张。 王长歌指着球场内,一脸地焦急:“教练,快去看看吧,程少南好像受伤了。” “受伤?”杜衡和言惟对视一眼,立马跑了过去。 球场中心围着一群球员,看见杜衡和言惟来了,迅速地散开。程少南坐在地上,捂着腹部,满头大汗,断断续续地发出“嘶、嘶”声,显得很痛苦。 杜衡心里咯噔一沉,那个位置好像是……腹股沟。这个位置受伤了可大可小,如果严重的话可是要动刀的。 “队医呢?队医怎么还不来?”杜衡一下急了,扭头冲着身后吼。 “队,队医好像上厕所去了。”人堆里不知是谁回答了一句。 上厕所?早不上晚不上偏偏这个时候!真是的!没闲心去追究队医为什么这个时候上厕所,杜衡让言惟把其他球员带回去继续训练,她留下来安抚程少南。 “没事儿,别担心,你喝点水。” 杜衡把水壶递过去,程少南摇摇头,没接,“教练,我应该是腹股沟受伤了。” 杜衡顿了顿,尽量让语气放轻松些:“应该是的,不过你别想得太严重了,等队医来了之后,带你去检查,或许只是小伤。” 程少南勾了勾嘴角,低着头不再说话。 十分钟后,上厕所的三名队医终于赶来了,他们架着程少南离开了球场。 接下来,该杜衡头疼了。 按照之前的计划,谢晖受伤,厉丰被u17征召去杭州打比赛,剩下的前锋她准备让程少南和王长歌首发出场,现在程少南意外受伤,计划被打乱,虽然之前准备好了第二套计划,但是这样一来输球的风险就增加了。 这样一场事关球队生死的重要比赛,理应全力出战,不留遗憾。 杜衡和教练组商讨了一下午,还是没能排出一个理想的阵型。言惟主张改变打法,用4—2—3—1,让王长歌做单箭头,但杜衡认为临场变阵不是一个好方法。 明天晚上就是第二回合的比赛了,该怎么办呢? 一整天的心情从兴奋到紧张再到忧心,杜衡几乎是拖着身体回到酒店房间,一关门,她就感到浓浓的睡意侵袭而来。 就在她洗漱完毕要上床睡觉的时候,有人敲门。 “教练,我可以上场。” “嗯?” 杜衡的睡意瞬间被驱散。谢晖穿着一套灰色的运动服,头发湿漉漉的,应该刚洗过头,双手松松地垂放在两侧,看着她的目光异常地坚定。 “我的脚已经没事了,今天上午我都可以正常训练,明天晚上我也可以比赛,教练,程少南受伤了,就让我顶上吧。” “开什么玩笑!”杜衡果断拒绝,“队医还没有说你痊愈了,我不会冒险让你上场的。” “教练!我真的可以!”谢晖急忙挽起裤腿,指着脚说,“教练你看,我的脚已经没事了,我可以上场。” 杜衡摇头:“你别说了,我不会同意的,时间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教练,你现在也很为难吧。”谢晖放缓了语气,以一种谈家常的口吻说道,“我受伤了,程少南受伤了,剩下的前锋里能够被派上场的,有实力的就只剩下王长歌了。如果临场变阵,输球的风险更大,所以,您现很为难吧。” 谢晖虽然平时不言不语,沉默又冷淡的一个人,但他的观察力很好,训练比赛的时候每分每秒都在观察着场上形势和队友跑位,杜衡不惊讶他能想出这一点。 “确实很为难,但是我不会冒险让你带伤比赛,回去休息吧。” 谢晖站着没动,他直直地看着杜衡,说:“赛季初,谁都不看好我们,连我们自己都觉得第一轮都过不去,我们知道别人都等着看我们的笑话,队里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儿想要证明我们可以赢球,事实上我们也做到了。现在我们走到了这一步,往后退一步我们就输了,教练!这种时候我不想因为一点小伤就躲在背后看我的队友流血流汗,这样很孬种,我不想做一个孬种!” “可是你知不知道如果强行让你打封闭上场,再受伤的话,对你以后是有影响的!你才19岁!” “我知道!”谢晖眨了眨眼睛,咧开嘴笑,“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这一场比赛,我要上场,教练,您就答应我吧!” 这是第一次杜衡听谢晖说了这么多话,也是第一次见他情绪这么激动。谢晖坚定的目光和倔劲让她没有办法再说出“不”,最后她点了点头,看着谢晖心满意足地走出房门。 在外人看来这只是一场比赛而已,但是在他们看来,这不仅仅是一场比赛。 一晚上只睡了两个小时,但杜衡一点都不困,血液在体内狂奔,强烈的斗志让她心跳加速。 终于迎来了第二回合的比赛——生死战! “龙辉u19队和北理工的两回合比赛中龙辉u190:1落后,第二回合非常关键,对于两队来说都有取胜的可能,但是对于龙辉u19队来说赛前前锋程少南意外受伤,第二回合又在北理工的主场,想要翻盘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过或许因为困难的外界因素反倒能激起球员和杜教练的斗志,总之这场比赛会非常精彩。” 坐在看台上的依旧是大家熟悉的y市电视台的解说员先生,这次他和霍桐跟着龙辉u19队一同出征,在北京为大家带来解说。 夜色降临,球场打开灯光。北理工的主场比龙辉u19队的主场要大一些,主场球迷将看台坐得满满当当,他们打出标语、喊出口号支持自家主队,在龙辉u19队出场的时候热情地给予嘘声。 “按照赛前给出的首发名单,杜教练没有选择变阵,改打4—2—3—1,还是选择了他们最熟悉的4—4—2,第一回合替补出场不幸受伤的谢晖回到了首发位置,不过只有五六天,他的伤势应该还没有痊愈,他可能是打封闭出场的。” 霍桐:“由此我们也可以看出龙辉u19队对这一场比赛势在必得。” 裁判吹响哨声,比赛开始! 赛前,杜衡来到更衣室,只对她的球员们说了一句话:“好好享受这场比赛。”站在赛场上就抛掉输赢念头,享受比赛本身,为比赛拼尽全力才是他们应该要做的事情。 “现在比赛进行到第十五分钟,龙辉u19队打得非常积极,传球,抢断做得都比北理工要好。针对这场比赛,我想杜教练应该下了狠功夫。” 霍桐:“我们可以看见杜教练在中场做了小小的调整,她把刘凯铮的位置提前了,在前十多分钟的时间里,这一个变动发挥了非常明显的作用,刘凯铮脚下技术和大局观都不错,即使身体弱一些,但他可以在对方上前逼抢的时候先一步把球传出去。我们来看看这球!” 刘凯铮断下对手的球,没有多做停留和思考,一个长传,找到王长歌,但王长歌力量太大,没有停好球,幸好谢晖及时赶到,将球稳稳地护住,做了一个假动作把对手晃开,这时,除了宋卫和刘凯铮,其余球员都赶了上来。 谢晖带球突破眼看就要到禁区了,对手右后卫倒地放铲,杜衡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只见谢晖先把球挑起来,轻巧地一跳,巧妙地躲过对手的放铲,速度快到极点,他杀入到禁区里,此时,他的眼中只有足球和球门,不传球直接打门。 “球进了!进球了!上半场第19分钟,谢晖破门,龙辉u19队扳回一球!” 看见进球的那一刻,杜衡兴奋地绕着边线狂奔!整个龙辉队的替补席都振奋了! 谢晖跑到替补席,跟杜衡和言惟击掌相庆,还在杜衡耳边小声说了句:“我说了我能上场。” 谢晖的进球提升了全队的信心,随着比赛的进程,他们的状态越来越好,连霍桐和解说员先生都忍不住感叹:“龙辉u19队打疯了。” 他们控制着场上节奏,让对手跟着球跑,却触不到球,很快消磨了对方的体能,比赛进行到第七十分钟,刘凯铮接到宋卫的传球,同时观察到左右两侧队友的跑位,精准地将球传到王长歌脚下。 王长歌从中圈拿球,看见对方门将出击,一个念头浮现出来。 他往前带了几步,距离球门还有43米,忽然,他出其不意地直接射门,全场都发出“嚯”的惊叹声,只见足球以极快地速度在球场上方滑过,又以更快的速度下坠,对方门将和后卫急忙回追,可为时已晚。 “中圈调门!这球居然进了!太神奇了!太神奇了!” “谁能想到这是一场中乙的比赛,谁能想到这是一名19岁的球员,谁能想到在突发意外之后,龙辉u19在北理工的主场2:0战胜了他们。以2:1的总比分逆转取胜,恭喜龙辉u19队,希望你们能走得更远。” 裁判吹响了比赛结束的哨声,龙辉u19的所有球员都冲进场内,他们把王长歌和谢晖高高地跑起,欢呼着,笑着,享受着赢球带来的美好时光。 杜衡和言惟站在场边,相互握了握手。 注:腹股沟是连接腹部和大腿的重要部位,俗称大腿根部,这一块区域相对比较脆弱,但它既需要承担人体上半身的重量,还需要带动大腿的发力动作,所以很容易受伤。就算是针对性训练也很难让这一块增长力量。 三十二 糟心 杜衡挺有能耐的。 这是这个赛季到目前为止,言惟从心底里给出的评价。 自从龙辉地产接手球队,宣布u19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性教练来执教后,言惟就一直冷眼旁观。不管新上任的教练是否有能力,他都可以配合她,他今年已经五十九了,折腾不起了。 出乎意料,杜衡不仅有能力有想法,实践力还挺强,居然能在短时间制住这帮熊孩子。相比于此前的张教练,球员一犯错,他就发脾气,骂得不堪入耳,杜衡这样任何事按规矩来,反倒让球员心服口服。 她应该走到更好的平台,如果身处的执教环境更好一些,水平更高,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在回y市的飞机上,言惟问杜衡有没有下一步打算,杜衡笑着摇了摇头,说看看俱乐部还给不给续约合同。 别续约了!这四个字言惟差点脱口而出,但话到嘴边绕了一圈他又吞了进去。 “就算俱乐部有别的打算,你出去走走看看,到欧洲学习学习也不错。”上一周俱乐部接待了一群巴西人,好像是下赛季的教练班子,言惟打听到那个巴西教练要求俱乐部所有梯队都要由他的教练团队执教,他们要构建出整套青训体系。 这样一来,杜衡续约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言惟想到的杜衡也想到了,左翼早就跟她透出口风,巴西教练下赛季要入主的消息,也让她早作打算,只不过目前最重要的是比赛,打完最后两三场比赛再做决定吧。 飞机稳稳地降落在y市国际机场,时间不多不少,刚好凌晨零点,这原本是一个很普通的夜晚,全队谁也没想到外面会聚集这么多记者。 放眼望去,堆在接机大厅的记者大约有三四十个,一见穿着龙辉u19运动服的人出来就一阵猛拍。 这是怎么了?这么热情!就算知道他们赢了比赛,也不用这个时间点特意来接机吧。 他们火了? “快快快,那个谁把你镜子借我照照”、“来看看我的发型怎么样?乱不乱”、“我脸上油不油?”…… 球员们相互理了理衣裳、发型,以最臭美的状态走出来,正准备接受闪光灯的洗礼,却发现记者们把镜头全都对准了他们身后。往后一看,自家主教练已经被包围了。 “杜教练,请问你跟谢晖是什么关系?” “杜教练,昨晚进你房间的是不是谢晖?” “杜教练,你跟你的球员是否有球场之外的关系?” …… 话筒、录音笔、手机、镜头全都对准她,杜衡刚刚还睡意盎然,刹那间吓得清醒。什么玩意儿?什么关系? 记者们还在七嘴八舌地说着,言惟、领队和左翼迅速冲上来护住杜衡,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一定不是好事。左翼赶紧拉着杜衡冲出去,在记者们的围堵下挤上了球队大巴。 过了整整十五分钟,大巴车才勉强从包围的记者群里开出去。 杜衡赶紧搜索最新的球队新闻,刚点进网站,一个标题赫然出现——球员深夜进入女教练房间,龙辉u19队球员与教练有染? 在七句简短的文字下面配上了五张模糊的照片,看起来是偷拍的。照片中有两个人,一个是谢晖,另一个就是她。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杜教练,发生这种事,你说该怎么解决?” 出了机场,杜衡没有回家,跟着球队一起回到了青训基地。严格和季广早就在那里等着她了。 “什么叫做这种事?”杜衡倚靠在办公桌边沿,看着季广,“我已经跟你们说过昨晚发生的事情了,一字一句说清楚了,没有遗漏,我跟谢晖除了教练和球员,没有任何私人关系,就是这样。” 季广笑了笑,露出一副“你还是太年轻”的表情,“我们当然相信你,但是外界不会这么想,今天晚上曝出新闻之后,媒体都快把我和严总的电话打爆了,全都是因为这件事。我们也跟他们解释呀,说‘不是这么回事,杜教练是很正派的人’,他们信吗?就算他们信了,但是会这么写吗?这么写可不吸引眼球啊,杜教练,在这个圈子里想要混出头很难,身败名裂倒是很简单。” 杜衡眉头一皱,“季总监是在恐吓我吗?”只要出了事,季广最先做的一定是奚落嘲讽,这是杜衡最讨厌他的一点。 季广哼一声:“我是实话实说,你觉得这就是恐吓了?吓死人的还在后面。” 这人最喜欢倚老卖老,杜衡一下乐了,一边拿过杯子去接水,一边问:“既然季总监觉得我太年轻,不懂得这个圈子的深浅,不如季总监帮我支支招,想办法处理好这件事。”她特意将“这个圈子”四个字咬得很重。 季广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一直没开口的严格,得到首肯后,说:“我们计划明天开记者招待会,我建议杜教练在明天的会上主动道歉,说自己思考不周,行为不当,造成了公众混乱,会及时改正,感谢大家的关心。先把这个风头压下去再说。” 季广刚说完,杜衡猛地抬起头看他,季广被两道凌厉的眼神看得心头一颤,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女教练居然会有这么凶狠的眼神。 “行、为、不、当?”杜衡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出来,“我做什么了?要承认我自己行为不当!我说了我跟谢晖什么都没做!外人把这样的脏水泼在我身上就算了,我现在还要自己往脏水里跳?!我有病吗?季总监,我们现在在一条船上,我毁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吗?现在不是看我笑话的时候!” 杜衡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厉声吼完最后一句,见过大风大浪的季广一时语塞,只得求助于严格。 一直坐在黑暗中的严格起身走到杜衡面前,“杜教练先稳稳自己的情绪,不要太激动了。这件事情我们绝对相信你跟谢晖是清白的。不过,人言可畏,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件事压下去,俱乐部会无条件为你提供支持和帮助,但我们也希望你能和俱乐部一条心。” “什么一条心?你们的一条心就是把杜衡推出去当挡箭牌?” 到了青训基地后,左翼就先行离开了,没想到他居然又回来了,还带回来了周欢和武琛。 武琛走到杜衡身边,用力地搂住她的肩膀,像是给予她支持,“这件事首先是在微博上曝出来的,然后才有媒体关注,有没有幕后黑手推动现在还不好说,如果贸然把杜衡推出去道歉,后果你们想过吗?到时候控制不住了,算谁的责任?与其有时间在这里强迫自己俱乐部的教练出去当挡箭牌,不如好好找找是谁在推动这件事。” 武琛几句话瞬间扭转局势,轻而易举地拿回主动权。 严格推了推眼镜,笑笑说:“这件事情一发生,我们就开始调查了,现在结果还没出来,我想明后两天会有结果的,这一点杜教练不用担心。我说过俱乐部会无条件站在你这一方,这也是左董的意思,时间不早了,不打扰你休息了。” 严格和季广一走,左翼就锁了门,杜衡的办公室里剩下他们四个人。 今晚的夜很安静,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连扰人的蝉声都没有。 杜衡站在窗边发呆,听到身后悉悉索索的声音,头也不回地说:“不用担心我,我已经想好怎么应对了。” 周欢走过去搂住她的腰,靠在她肩膀上,说:“你可千万别硬撑,有什么事儿一定要说出来,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你一个人想不出好方法,还有我们呢。” 左翼忙不迭地附和道:“对对对,还有我们在。” 杜衡的心情已经平复下来,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身冲他们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了,一开始我也有点懵,不过现在我想清楚了,道歉是不可能的。” 武琛笑得意味深长:“你想怎么做?” 第二天一早,当这个城市还在沉睡中时,一段视频悄然无声地在微博上发布出来。 杜衡穿着寻常的训练服,特意化了一个显精神的妆容,站在训练场中间录下这段两分三十七秒的视频。 “大家好,我是杜衡,龙辉u19队的现任主教练。在昨天晚上,龙辉u19客场战胜了北理工,进入了中乙半决赛,这原本是我们全队上下都开心的时刻,却被一篇别有用心的爆料完全破坏了心情。这篇爆料中写到我和球队的主力前锋,谢晖,有不正常的男女关系,言辞非常龌蹉。这完全是污蔑,是谎言。我与我手下的任何一名球员都保持着正常教练与球员的关系。这件事情极大地影响到了我的生活和工作,我绝不会向这样无耻的行为妥协,我会诉诸于法律手段维护自身权益。谢谢大家。” 这段视频发出后的一个小时内,首先被龙辉俱乐部官微转发,并附上“支持杜衡教练”的语句,然后被《足球之夜》电台官微转发,《足球之夜》主播周欢转发,再有五家体育杂志社也相继转发。 但令人没想到的是,国内首屈一指的时尚杂志《男装》也转发了这段视频,以主编袁茉的名义公开支持杜衡。袁主编转发后,刚拿了今年柏林电影节影后的刘可可也转发并附上一句话“支持杜衡教练”。 视频的转发和留言越来越多,两个小时内达到了五万,这件事朝着愈演愈烈的方向发展了。 三十三 发酵 一天之内,杜衡的视频被转发十万条,其中不乏刘可可等明星的粉丝为了支持自家爱豆继而支持杜衡。新浪体育也转发了杜衡的视频,并且发起投票,支持与不支持的网友各站百分之五十。 ——我就奇了怪了,为什么要污蔑你?不污蔑别人?国内这么多足球教练呢,都没事儿,就只盯着你了?!你是谁啊?你很重要吗?要不是有这么一个奇葩新闻,我都不认识你,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说别人故意污蔑你,脸真是有————————这么大! ——那个说‘为什么不盯着其他教练’的论调真是可笑,就等于说‘为什么不强、奸别人,就强、奸你,一定是你有问题’。受害者反倒有错了。你不认识她,你不能百度一下?我特意查了龙辉u19的战绩,人家带队的成绩可出色了,一个女教练能有这样的成绩指不定是不是打了某些直男癌的脸,特意整她呢! ——妹纸们再也不用羡慕萧亚轩泡小鲜肉了,像这位杜教练一样吧,去做足球教练,整队都是小鲜肉。【偷笑】【偷笑】 ——拿这种事情来污蔑女性,真是药丸啊! ——那些取笑,调侃,编段子的你们有没有真的了解这件事,杜衡还发表一篇长微博,说明了整件事情。那个球员是进过她的房间,那是因为另一名首发球员临时受伤了,那个球员主动请缨,打封闭带伤上场,根本不是有些人想的那样。 …… 新浪体育下面八千多条的留言,杜衡一一看完,看到有好玩的段子还哈哈大笑,弄得武琛和周欢更担心了。 不会刺激大发了吧? “姐,讲真的,你不用强颜欢笑。”周欢拿过鼠标,关掉微博,神情严肃地看着杜衡,“我们是亲姐妹,你不用在我面前伪装,真的,你要想哭,想发泄什么的,我不会取笑你的。要不你下午别工作了,跟我们出去玩一玩,蹦极,跳伞?你不是爱玩跳伞吗?!” 周欢可太佩服她姐了,出了这种事,上午她还能若无其事地带队训练,站在球场边,她都能感觉到那群球员探究好奇的目光,而她姐像个没事儿人一样,该怎么练就怎么练。 她肯定担心坏了吧,极度恐高的人居然肯主动提出去跳伞了。杜衡轻抚了抚周欢的脸颊,笑了笑,说:“我真不伤心,也不觉得尴尬难堪,就是很生气,你别担心我。我下午还要跟球员分析比赛,哪儿走得开。” “你给自己放个假怎么了!你真是的!”周欢有些急了,不过她心里清楚急也没用,杜衡肯定不会答应跟她们出去散心的。 这件事引起的后续发展和发酵,已经不是单纯的女教练和男球员间的事情了,而是关乎到了女性和男性这两个群体。 有的网友认为这不过是一件小事,杜衡反应太大,说不定是故意的炒作;而有的网友则相当赞同她的做法,认为她勇于站出来维护自己的权益,而不是忍气吞声,吃闷亏,对于这样恶意的造谣就是应该予以重击,让他们不敢再拿别人开玩笑。 当男性用各种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侮辱女性的时候,女性往往会选择隐忍,这种隐忍同时也助长了这种男性的气焰,久而久之形成一种恶性循环。 杜衡不愿意忍,也不会就此做出妥协,她必须要让那些不怀好意的人知道侮辱女性会有多严重的后果。 下午的比赛讲解结束后,她赶到季广办公室,提出要控告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和涉事媒体。 “控告?”季广和万潜互看一眼,然后都笑起来,“杜教练啊,我建议你不要把事情闹得太大,引起更多的外界关注,趁着现在事情还在我们可以控制的范围内,你就不要再计较了。既然你已经澄清过了,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事,接下来就不要再管了,冷处理吧。” 杜衡一挑眉,“什么叫做冷处理,季总监能解释一下吗?” 季广板下脸,不耐烦地啧一声:“我听杜教练的意思是要一意孤行了。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把这件事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严总已经发话了,要在这两天内处理好这件事,媒体方面我们都打点好了,绝对不会再出现□□。杜教练,退一步海阔天空,不要太较真了,把注意力放回到球队才是正经事。” “如果我一定要走法律途径呢?” 季广的脸色更加难看,语气也变得生硬:“那就是你一个人的事情,跟我们俱乐部无关了。” 杜衡笑笑:“好,我知道了。不好意思,打扰两位了。” 正要出门的时候,万潜叫住她。 “这件事你还是再想想吧,不要一时冲动。我知道你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不出这口气不舒服,但是有些时候出气也是有后果的,你好好想想这样的后果你承不承担得起。季总监说得对,退一步海阔天空。” 是啊,我用法院传票,你用支票本,我是没有你的做法和谐。杜衡本想这样讥讽一句,但看见万潜的样子,这句话自然而然地说不出口了。 刚刚进门的时候,她直奔季广而去,没有注意到坐在一旁的万潜,现在仔细一看,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一脸憔悴,不到40的年纪看起来像50,原本黑亮的头发已经变得花白了,满身挥之不去的颓然之气,和她记忆中那个自信满满,胸有成足的主教练完全是两个人。 看来万潜要下课的传闻是真的了。 “这件事情我会好好考虑的,多谢万教练关心。我还有事,先走了,不打扰两位了。”杜衡客套一句,迅速退了出去,在门要关上之前,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她不由得心下一沉。 不管有什么矛盾,在做教练这个问题上她跟万潜能达成一致——做教练的都是上辈子折翼的天使。 回到办公室,武琛和霍桐已经到了,霍桐还带来了一名男性体育记者,是要对杜衡进行专访。 这是杜衡、武琛和周欢商议后作出的决定。这两天要找她做采访的记者太多了,与其把主动权交到别人手上,还不如自己主动出击。 “对于这件事情我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我与谢晖是单纯的教练和球员的关系,绝对不是像那篇爆料所说的有不正当关系,谢晖跟我也没有不可告人的交易。我们球队在客场赢了比赛,本应该是高兴庆祝的时候,但是没想到会发生这么可笑的事情,实在让我措手不及。” 记者一手拿着录音笔,另一只手飞快地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杜教练认为自己受到了性别歧视,对吗?” “我认为这更是对我和谢晖刻意的恶意造谣污蔑,严重损害了我们的名誉,情节严重可构成犯罪。我不会姑息这种行为。任何一个正常人,受过教育,有良知,遇上这种事情都会感到愤怒。不管是谁,做着什么样的工作,都不会容忍自己的名誉被他人随意践踏。或许在外人眼里这是一个玩笑,无伤大雅,但是他们知道这对我们当事人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吗?我、谢晖、我们整支球队所有球员、教练和工作人员的辛苦努力都被一个莫须有的性、交、易否定了。我们当然咽不下这口气。这不是一个普通的道歉就能解决的事,更何况,我还没有收到一个道歉。” “对于这种充满恶意的污蔑,很多人劝我不要当真,一笑了之,我觉得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我不会这么做。像我这样投身于足球事业的女性会越来越多,我希望自己可以为她们打下一个好的基础,当再有女性教练或者男性教练遇上同样的事情的时候,可以勇敢地站出来,而不是息事宁人,打落牙齿活血吞。” “我会站着争取到我应得的尊重,而不是跪着乞讨施舍。” 在杜衡决定接受媒体采访前,这件事情只是在网上引起了不小的风波,但是现在,对于杜衡的专访报道一经发出,国内各大媒体纷纷转载引用。一时间,报纸杂志,门户网站,各大论坛都在讨论这件事。 那句“我会站着争取到我应得的尊重,而不是跪着乞讨施舍”更是以极快的速度风靡于网络。 人人队的林教练首先站出来声援杜衡,紧接着所有中乙球队的主教练都站了出来,然后是中甲,中超的球队主教练,就连其他体育项目的教练都站出来支持杜衡。 大家都有一种唇亡齿寒的危机意识,这次是杜衡,说不定下次就轮到自己身上了。 与此同时,龙辉俱乐部的工作人员追查到了最先发出那篇微博的id,很快找到那位博主。 姓周,男,25岁,“体育圈”是他注册的第十个营销号,打这体育的旗号各种胡乱编造体育人的假新闻,积累了一定量的粉丝,杜衡这件事让他大火了一把。 不少网友让他对杜教练道歉,他却嘴硬说他的爆料都是真实的,以为只要自己坚持这件事就会这么算了,他没想到的是杜衡会紧追他不放,把他告上了法庭。 离半决赛第一回合还有三天时间,杜衡没时间再管这件事,把事情全权委托给了周欢。 就在全队要前往沈阳打半决赛第一回合的前一晚,龙辉u19队全体球员制作了一个视频,为杜衡送上了另一份惊喜。 三十四 支持 事情发生的当晚,谢晖就被大家联合起来揍了一顿,揍完了大家围成一圈批判他。 王长歌:“你说你干的这是什么事儿吧!你想申请出场就不能白天申请?等一晚上是能少你一块肉咋的!” 刘凯铮:“不是我说你,你这事儿做得太不地道!算了,看在你也是个受害者的份儿上,我不说了。” 元平:“虽然我不喜欢杜衡吧,但是出了这种事,我还真乐不起来,兄弟,要不要我给你准备点荆?明天一早负荆请罪去吧。” ……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个没完,说着说着就偏了话题,谁也没发现谢晖已经离开了房间,站到了阳台上。 “怎么,想不开,要以死谢罪了?”宋卫拍了拍谢晖的肩膀。 谢晖看他一眼,没笑。 “好吧,我说了个冷笑话。”宋卫趴到围栏上,“你现在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 “该怎么做?出了这种事,总是要处理的吧。” 谢晖转过身靠在围栏上,眯起眼睛,“先道歉,再找出幕后黑手。” 虽然他没说找出黑手后怎么办,但宋卫不用问也知道不会让那人有什么好下场。全队都知道谢晖家境好,一等一的好,有钱有势的富n代,只不过他平时在队里不显摆,跟大家一样吃食堂,住四人间,坐公交地铁,拿着塞牙缝都不够的工资,久而久之大家也就忘了他是富n代的事实。 “我觉得你只用做一件事就行了。” “?” “跟杜衡道个歉,其余的不用你做,她也会做,按照她的性格,绝对不会就轻易算了。” 谢晖皱了下眉头,说:“听你的意思,你好像很了解她。” 宋卫笑说:“当然了,我从小就认识她,我妈是她妈妈的学生。哎,你可别乱想什么啊,我跟她可没那什么什么!” 谢晖抛出一个“你好无聊”的眼神,宋卫摸摸鼻子,见他无语的样子,一下乐了:“其实我觉得这件事你们俩都没错,错的是那个别有用心的。你觉得谁拍的照片?会不会是我们队里的?” 谢晖点点头:“很有可能。不过没证据,不好说。算了,先不说这些,我已经想好要怎么跟杜衡道歉了,不管怎么说,是我考虑不周全才给她惹了麻烦。” “你要怎么做?” 谢晖没说,进门前说了句:“到时候要请你们帮忙。” 帮忙?谢晖,帮忙?这可真是堪比方便面里没调料包,都是小概率事件!认识谢晖这么多年,从来没从他嘴里听过帮忙两个字。宋卫暗搓搓地搓手,有些等不及要看谢晖怎么做了。 谢晖只睡了半夜就睡不着了,蹑手蹑脚地出了门,拿了椅子坐在走道上把自己所有的想法都记下来。 “吱嘎”,身后突然传来开门声,程少南关上门,蹲在一旁,两人互看一眼,没有说话,谢晖低下头继续写,很快又听到点火的声音。 “禁止抽烟。” 程少南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看他,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把烟盒丢在他脚边:“要抽就抽,我不告诉别人。” “谢谢,不用。” 程少南勾着腰伸长了手把烟盒扒拉回来,嘴上还念叨着:“就你最j、b正经。” 谢晖听见了,没理会,继续写着画着,他要做的事情已经有了初步的构架。事实上,谢晖的想法没宋卫那么复杂。既然外界对杜衡和他们不了解,继而造成误解,那么就让他们了解,把球队真实的一面呈现出来。 怎么呈现最好?做视频,图像化的信息最容易被人接受。 他先找到言惟,从他那里把平时训练和比赛的视频都拷贝了一份,然后就开始没日没夜地做视频剪辑,同时,还趁着每天午休的时间,把大家都召集起来拍照拍视频。 大家都跟宋卫想的一样,谢晖难得说出“请求”、“帮忙”这样的字眼儿,大家当然不会拒绝他了。 出发去沈阳的前一天,上午训练完,杜衡放了半天假,谢晖趁着这个时间在把视频再仔细检查了五遍,然后发在了微博上,@龙辉足球俱乐部官微,很快就有了上百个转发。 当杜衡看见这段视频的时候,转发已经上万,评论里面清一色的“好萌”、“好帅”、“还缺女盆友吗?男朋友也可以”、“吼吼笑”、“我换老公了”。 这是……怎么回事? “教练,点开看看啊。”见杜衡拿着手机没反应,宋卫催了一句。 杜衡回过神,把谢晖的手机还给他,一边往前跑一边说:“那个,手机你们先拿着,我先回办公室了,回办公室看!” 所有球员眼睁睁地看着自家主教练像装了马达似的一溜烟儿就不见人影了,她这是……害羞了? 杜衡跑回办公室,上气不接下气的,不多耽搁一秒钟,赶紧打开电脑。其实想想也能知道视频的内容是什么,别看这群小年轻经常气得她吐血三升,这种时候还真能做出让她感动的事情。 等待开机的时间那么漫长,每一秒她的期待都在增加。 视频的开头用了被偷拍的几张照片,谢晖配上了文字,在他们两人的头上都加了对话框。 谢晖:教练,你开门呐,开门呐,开门呐。 看到这儿杜衡开始笑了,接下来,她走出来,谢晖的头部用了其他照片的截图,一脸鄙夷地看着右边,头顶上的对话框:教练,你看,那个小兔崽子偷拍我们呢! 杜衡拍桌大笑。 视频出现一黑,正片开始了。 随着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开场,视频里出现杜衡第一次带队训练的场景,她站在球场边指挥,坐在足球上观看,跟他们一同打训练赛,紧接着,是新赛季第一场正式比赛,音乐进入了小□□,视频开始呈现杜衡各种表情变化,并在旁边打出字幕。 她是这样的教练:杜衡捂着肚子开怀大笑; 她是这样的教练:杜衡皱着眉头大发雷霆; 她是这样的教练:杜衡着急得拍手大喊; 她是这样的教练:杜衡关切询问受伤球员; 她是这样的教练:杜衡迎着朝阳信心满满 …… 一幕幕画面勾起了她的记忆,这些她从来没有关注过,在意过的画面以这样特殊的方式重现在她眼前。 音乐停止,视频进入第二部分。 谢晖将平时训练和比赛的视频剪接到一起,完整地呈现了球员们的日常。球员们在训练场上训练,打闹,欢笑,训练任务太重时露出的焦虑和烦躁,甚至趁着杜衡不注意时的偷懒,一一被剪辑了出来。 很快,画面一转,训练时轻松氛围立即转为比赛时的紧张气氛。 陶直的神勇扑救,宋卫的奋力回追铲球,刘凯铮的长传调度,精确拦截,谢晖的倒钩,王长歌的鱼跃冲顶,输球时的低落,赢球时的狂欢…… 不知不觉间,杜衡眼睛有些湿润了。 当她看见最后一幕时,忍不住哭了出来。 训练场上,球员们站成一排,举出七个字——教练我们支持你 7分23秒的视频,杜衡看了七遍,每一次都感动得无以复加,球员以这样的方式对她表示支持比任何行为都更有力量。 杜衡的微博又多了些留言,大家都表示支持她,会关注球队的比赛,不仅她,谢晖,俱乐部,还有其他球员的微博关注都翻了一番。 情绪稳定下来,杜衡关掉电脑,靠着椅背仰望着今晚的夜空,一轮弯弯的月亮坠在树梢间。 杜衡很清楚这样的关注度只是一时的,归根究底他们只是一支普普通通的足球队,球队的核心就是培养球员,比赛,不断地赢得比赛,其余的,不该他们关心。 这件事情处理完之后,该怎么就怎么样吧。 第二天一早,龙辉u19队一行人出现在y市国际机场,他们将奔赴沈阳开始半决赛首回合的比拼。 他们走进候机室,还没坐下来,两个小姑娘拉着行李箱哼哧哼哧地跑过来,怯生生地看着谢晖:“请问,你是谢晖吗?龙辉队的球员?” 两个小姑娘长得可爱娇俏,白馥馥的脸颊透着水嫩的红,两眼都是欢喜,宋卫搭上谢晖的肩,调侃地挑了挑眉,臭小子,出名了啊! “嗯,我是。”谢晖镇定自若地点了点头,拨掉宋卫的爪子。 “太好了!我就说没认错嘛!”两个小姑娘拿出小本子和笔递到他面前,“可以签个名吗?你真人比上镜要帅,你们要去比赛吗?电视或者网络会有转播吗?你们要去什么地方?你们……” 球员们跟异性接触不多,突然面对这么活泼可爱的小姑娘,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下意识地想找杜衡。可周围哪里还有杜衡的身影,她早就躲到一边接电话去了。 “姐,那个造谣生事的我们找到了,他提出要庭下调解,你觉得呢?” “不行。” “一定要告他?” “对。” “好,我知道了。对了,还有一件事,这个姓周的说照片不是他拍的,是一个粉丝投的稿,我们查到了那个账号,ip地址是我们市的,你猜是谁?” 沉默了一分钟,杜衡的声音再次响起:“武任?” “对,就是他,我已经告诉武琛了,她说这件事她来处理。让我转达她的歉意。” “没事儿,不关她的事,麻烦你们俩了,谢谢。”杜衡挂断电话,回到候机室,两个小姑娘已经离开了,球员们三三俩俩地坐在一起聊天玩手机,程少南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书。 一抬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三十五 现实 2:0 中乙半决赛第一回合,龙辉u19队与沈阳东进队的比拼中,龙辉u19队的右后卫范居山上半场第十七分钟打进通过熟练的快速传递打进第一球,随后下半场第六十九分钟,王长歌再进一球扩大比分,最终龙辉u19队以首回合两球领先的战绩占得晋级先机。 比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有记者问杜衡,龙辉队是否已经踏入了决赛。 杜衡笑了笑,说:“我不认为2:0是一个很安全的比分,相反,我觉得这是很危险的比分,沈阳东进是一支很有竞争力的队伍,只要我们稍有放松,等着我们的就是输球被淘汰。” 是吗?在场记者满脸写着三个大字:我、不、信。 又有记者问之前网络曝光的丑闻是否对今天的比赛有影响。 杜衡笑容微敛:“首先那件事不是丑闻,因为那不是真的,其次,那件事对我们全队当然造成了影响,它在激励我们要取得更好的成绩,赢得更多的比赛。” 十五分钟的新闻发布会结束后,杜衡没有多做停留,迅速离开了现场,坐上球队大巴直奔机场。 掰着指头算一算,这样奔波辛劳的日子还剩下不到半个月,如果顺利晋级,那就还剩下两场比赛这个赛季就结束了。 杜衡坐在靠窗的位子,手里拿着保温壶,窗外五颜六色的街景一闪而过,城市的灯光将墨蓝色的天空映得通红。这一次真的感觉到累了。 带着疲惫迷蒙的状态登上飞机,刚一坐下来,杜衡就迫不及待地打起瞌睡。思绪慢慢涣散,正要入睡时,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杜衡?是你吧。” 扰人睡眠真是罪无可恕!杜衡很不情愿地睁开眼,揉了揉眼头,抬头一看,坐在她身边的男人正笑容满面地看着她。 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左右,两鬓已经有了白发,很普通的长相,架着一副茶色眼镜,一道左耳延至下颌的长疤可怖得骇人,非常引人注目。 很熟悉。开始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了。杜衡露出迷茫的神情。 “你不记得我了?看来我是真的发福了。”杜衡惊诧的神情让男人有些尴尬,他摸了摸后脑勺,讪讪地笑了笑。 “你是冯……”熟悉的画面在杜衡脑子里一闪而过,她想起来了,“你是冯飞吧!” 男人笑眯眯地点点头:“总算把我记起来了。” 杜衡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啊,最近太忙了,脑子不够用,一开始没认出来。我们很久没见了,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 冯飞一乐,脸上那道长虫似的疤跟着蠕动,“你现在是大忙人了,这两天网上全是你的新闻啊。” 杜衡随意客套几句,略微尴尬的气氛慢慢缓和下来。 “你去y市电视台做解说员?” 冯飞拧开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喝下几口,说:“不是解说员,是解说嘉宾。之前的解说嘉宾是霍桐,听说他最近有事出国了,电视台就找到我了,我还要解说你们对沈阳那场第二回合的比赛,真是挺有缘分的啊。” “是啊是啊。”杜衡附和几句,心里有些奇怪。 他怎么在地方电视台做解说嘉宾?不应该啊。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至本世纪初,冯飞的大名在国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凭着对阵意大利队的友谊赛中打进两粒进球而名声大噪,一度被誉为国足的希望。 后来他作为第二批留洋球员被送往巴西学习,再回来的时候,受到国内各大球队的哄抢,最终加盟了北京国安,还曾在英冠的一支球队踢了一个赛季。 杜衡在足球学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好从英国回来,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他被足校的校长请来做演讲。演讲完,校长安排他教小球员们踢球,杜衡就是被选中的一个。 这是事前计划好的一项,原本只是走走过场,摆几个姿势让记者拍照,被选出来的小球员也被千叮万嘱不能下狠脚,没轻没重,要是不小心伤了这位爷谁都负不起责。但是杜衡不知道,她小姨根本没说这些,只说上去玩玩,让她别露怯。 一上场,其余的小球员都躲着冯飞,只有杜衡脚下跟装了风火轮似的冲向冯飞,一脚飞铲,冯飞一米七五的成年男人被一个一米五三的小姑娘把球抢到了脚下,踉踉跄跄地往前带了几步,一个不小心没踩稳,整个人扑倒在地。 在场的人包括冯飞、杜衡两人都惊呆了。 随即,全场狂笑。 校长正要冲进场把杜衡拎出来,冯飞先一步把她抱起来,轻言细语地问她有没有受伤,让校长赶紧去请队医来看看,还跟记者们说先不要拍照,不要吓着小姑娘。 “你还记得你当时跟我说了句什么吗?”回忆起往事,冯飞也乐得像是年轻了十岁,“你当时跟我说‘我抢到球了,你输了’。我当时就想这小姑娘真有胆量,好好培养说不定就是下一个孙雯。后来我听说你退出了国奥队,以为你不会再踢球了,兜兜转转,现在居然做了教练,好样的。” 冯飞曾是继孙雯之后杜衡喜欢的第二个足球运动员,得到偶像的表扬,杜衡心里有些得意。 当年那次见面后,杜衡断断续续与冯飞保持了四年的联系,后来小姨出事后,两人就断了联系了。 “那你现在改行做解说员了?”杜衡问。 尴尬从冯飞脸上一闪而过:“嗯,靠这个吃饭。” 冯飞三十岁就因为伤病宣布退役了,之后的几年渐渐没了他的消息,杜衡也没特意打听过他退役后的生活,不过现在看来,他过得应该不太好吧。 他身上的西装衣领和袖口都有了明显磨损的痕迹,左手戴的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换过的表带也被磨得起了毛边。跟他同时代的球员不说大富大贵,但都过得不错,曾经在国家队给他打替补的现在都拿了几百万的年薪做解说员。 杜衡很识相地不再多说。 气氛再一次变得尴尬。 过了很久,冯飞主动开口:“我想你可能看出来了,我混得不太好。”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几声,杜衡听在耳里有些心酸。 “如果不是伤病,我应该会踢到四十岁。踢球的时候赚的那些钱都被我大手大脚花光了,退役了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没其他本事,也没存款,就在各个地方电视台混着。什么挣钱就做什么。跟我同一批的,还有那些比我小的,现在都过得不错,看看我现在,唉。” 杜衡一时喉咙发紧,声音都是干干的:“你现在不是做解说员嘛,我听说解说员收入还不错,会好起来的。” 是吗?冯飞的眼里带着疑问,他挑起嘴角凉凉地笑了笑:“嗯,借你吉言。我看你带的这群球员还年轻,最多不过二十岁吧。你告诉他们好好珍惜职业生涯,别作,争取过了三十岁多踢几年球,多存点钱,别乱花了,趁着年轻,有时间有退路,练练其他本事,以后当解说员也好,做教练也好,总得有真材实料。我就是差在口才不行,不然呐,唉,不说了。” 运动员是一个很残酷的职业,努力、天赋和运气缺一不可,就算付出了全部的努力,也并不意味着就能得到相应的回报。 努力是最基本的要求。 但是,决定性因素还是天赋。没有天赋,拿什么和别人竞争,难道别人就不努力吗? 杜衡见过学了五年足球,因为一次比赛失误就被永远搁在板凳上的小球员,见过父母砸锅卖铁送儿子踢球,却被足球学校因天赋不够劝退的球员,见过跟着前一任教练还打主力,换了新教练转手就被卖到其他俱乐部的球员…… 这一行有太多看似一夜成名的童话,但有更多人在这里破碎了梦想泯然众人。 下了飞机,杜衡同冯飞道别,看着他拖着行李在出租车站前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向机场大巴停车站。 谢晖走到杜衡身边,朝着冯飞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人是冯飞?以前国足的中场?” 杜衡点头。 “很久没看见他了,他没退役前还来过我们青训营,跟我们踢过球的。教练,你跟他认识吗?” 杜衡笑笑,算是默认了,“领队在催了,赶紧上车吧。” 冯飞的事提醒她了,赛季开始前俱乐部承诺的奖金到现在她还没亲眼见到,必须得找俱乐部问问了。 球员们一一上了大巴车,杜衡排在最后一个,正要上车的时候,余光瞥见岳章走了过来。 他走到她身边,“我等了一晚上,终于等到了。我开了车,坐我的车吧。” 杜衡冷淡地瞥他一眼,说:“不用了,谢谢。” “我有事跟你说。”岳章拉住拉住她的胳膊,一副“你不跟我走,我就跟你耗”的样子。 “你放手!”杜衡挣脱了几次没能成功,球员们见她被陌生男人纠缠全都冲了出来,杜衡不想当着球员们的面再闹下去,只好同意跟他走。 所有球员都趴在右边车窗,看着杜衡上了岳章的车,一下激起他们的八卦心,七嘴八舌地猜测那个男人是谁,又猜想杜衡跟冯飞的关系。 “我觉得咱们教练不简单,我猜她可能脚踏两条船。”陶直摆出一副神棍的样子。 宋卫给了他一记脑瓜崩:“胡说八道什么,刚刚那个男的是她前夫。” “卧槽,杜衡结过婚啊!” “杜衡不错啊,这男的还能跟她离婚?眼光挺高啊。” “哎,不对,宋卫你怎么知道?” “啊?什么我怎么知道。”宋卫摸摸鼻子,装傻,“我是队长嘛,当然知道了。哎哟,今晚这星星不错,哈哈哈哈。” 众人:“……”还能装得再傻一点吗! 三十六 决定 破镜重圆,重修旧好这种事杜衡从来都不相信。无论亲戚还是朋友,离了婚再复婚能过得好的她就没见过。 所以当岳章提出复合的请求时,她想都没想果断拒绝。 岳章靠在窗台边,半张脸被落地灯暖黄的灯光照得发亮,一双幽黑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杜衡,“我猜到你不会同意,但是我还是想试试。为什么不愿意?” “原因不是明摆着嘛。”杜衡一边去拿啤酒一边说,“我们才结婚八个月你就出轨了,你想过我的感受吗?咱们换位思考一下,要是我出轨了,你怎么想?你会轻易原谅我吗?你不会。所以,我也不会。” 离婚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杜衡都很难受,虽不至于以泪洗面,但一想到这件事心里就堵得慌。有时半夜醒来,她都会想一个问题:她真的结过婚吗? 这段八个月的婚姻实在太魔幻了。 好不容易才走出来,她神志不清才会又踏进去。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想跟我复合,我也不想知道,现在我明确地告诉你,我不会跟你复合的。过了十二点了,你是不是该回去休息了。” 杜衡很“客气”地下达逐客令,岳章却站着没动。 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杜衡也索性站着不动,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时间跳到了凌晨零点,放在客厅的电子钟“滴——”的一声响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异常响亮。 不想再跟他耗下去,杜衡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随意点了一个购物频道,瞬间传来导购欢快的声音。 “我们这款戒指拥有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设计,用料真,设计美,今天我们做特惠活动,原价五万的戒指现在只要9998,9998,戒指您拿回家。” 电视里导购在奋力叫卖,杜衡的目光落到岳章脸上,他还看起电视了?有没有搞错。 “请问,你是不是该走了。你一个单身男性留在我一个单身女性家里不像话吧。” 听到杜衡的话,岳章回过头,“我们俩结婚戒指你还留着吗?” 杜衡挑了下眉毛,狐疑道:“留着,你要做什么?要收回吗?” 岳章笑了笑,指着电视里那枚戒指说:“看见这个,我突然想起了我们的结婚对戒,觉不觉眼熟,跟你的那枚设计很像。” 杜衡看了一眼,“嗯,是有些像,这又说明什么?我再问一次,可不可以离开?以后再也别来找我,也别去找我家人。” 说到这里,岳章神色一紧,眉头一皱,语气生硬:“你觉得我会恬不知耻地去骚扰你家里人吗?” 杜衡张了张嘴,没说话。以她对岳章的了解,他不会。 “上次去见外公是因为以前外公对我好,我回来了总得去探望他老人家吧,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知道你没跟家里人说我们俩离婚的实情,我想如果你说了,家里人见我就不会那么客气了。所以我才想咱们俩是不是还有复合的可能。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岳章紧绷着的肩膀慢慢地放下来:“我去了美国之后一直在检讨我自己,如果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的话,我们两个一定能好好过一辈子,我们也曾经想过要好好过一辈子的。我也没再谈新女朋友,看谁都觉得不是你。” 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难道他还指望她会像少不更事的未成年少女一样感动得涕泗横流,抱着他一边哭一边说:“我们俩忘记过去,重新开始吧。”是这样吗? “你没有跟那个女人在一起吗?” 岳章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一时间,他面露尴尬:“没有。怎么可能。” 其实,到美国的第二个月,他们就在华盛顿相遇了,她带着男朋友,两人擦肩而过,都装着不认识对方。 后来,认识了一个朋友,正巧是她的大学同学,他告诉岳章她换男朋友的速度比换衣服还快,只要她瞄上的男人不管人家是不是有家有室,她都要想办法抢来,曾经还看上过她室友的男朋友,差点逼得室友跳楼。 “听说她和她哥从小没爹没妈,寄养在舅舅家的,她舅舅还有一对双胞胎,家庭条件也不太好,可能是这个原因吧,占有欲太强。”那朋友还问他是不是着了她的道,岳章只能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否认。 “所以,你觉得你自己吃亏了?想回头找我了?如果她没男朋友,你们是不是就在一起了?” 杜衡语带讽刺,岳章听了不但不生气,还笑了:“你不用讽刺我,我自己知道我很可笑。我从来没想过要跟她在一起,这一点我必须要说清楚。至于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你就当我无耻自私吧,我想让我在你心里的形象好一点。对了,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去美国带女足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谢谢,我不去。” 岳章叹了口气,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名片,上面有手写的一个邮箱地址,“这是那家俱乐部体育总监的名片,上面有他的邮箱地址,你拿着吧,如果你改主意了,发邮件给他。好了,打扰你这么久,我该走了。” 岳章说完兀自朝大门走去,杜衡想了想,还是起身送他,帮他开了门。 临走前,岳章说:“我买的后天的机票,晚上七点,你会来送我吗?” 杜衡微笑着摇摇头:“一路平安,再见。” 岳章站在楼下遥望那扇熟悉的卧室窗户,灯开了,灯灭了,她睡了吧。 再见,这一次是真的再也不见了。 或许是岳章的缘故,杜衡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睁睁地看着时间跳到了4:00,再有三个小时她就该起床上班了。 一直折腾到五点,才来了睡意,还没眯上一会儿,闹钟响了。 一大早头晕脑胀,不敢开车,好容易才抢到出租车,又遇上堵车,一小段一小段地往前挪,差点把她的脑浆给抖出来。 可遭了罪了。 快到八点半了,杜衡急急忙忙从出租车上跳下来,正要以百米冲刺地速度往里跑,忽然身后有人叫住她。 “杜教练,杜教练,等一哈。”说话的人是门卫小方。 “有什么事儿吗?” 小方点头。 杜衡看了眼表,还有三分钟到八点半,“我现在着急进去,三分钟能不能说完?” “三分钟?怕是不得行咯。”小方是重庆人,普通话带着浓郁的乡音,“列个事情重要得很,我必须要仔仔细细,完完整整地告诉你。” 杜衡急得火烧眉毛:“那能不能麻烦你中午跟我说。马上要开始训练了。就这样吧,中午我来找你,谢谢了啊。”她边说边往里跑,说完最后一个字,已经不见人影了。 小方挠挠脑袋:“硬是火烧屁股咯,跑得飞快。” 上午一训练完,杜衡没顾得上吃饭,就找上了小方。 “列个事情是关于你们队的一个球员的,好像就是那个叫……叫……程少南的,对对对,就是他。” “程少南?”杜衡心里一沉,他又怎么了。 昨天晚上,球队大巴载着球员们回来,程少南是最后一个走下大巴的,一些队友已经进了大门,只有王长歌在等程少南。 谁知程少南没有要回寝室的意思,直接往右边走了。 王长歌叫住他,问他要去哪儿,程少南没有回答他,于是王长歌三人就跟了上去。 “他们没有走几步就回来了,那个染了黄头发的球员(王长歌)就拉着程少南说‘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程少南就把他的手甩开,说‘你别管我,跟你没关系’,然后两个人不晓得为啥子就动了手,旁边还有两个球员就跟上去劝架。”小方讲得绘声绘色,“我刚想出去劝架,就看到来了一群人,看起来就是小混混,我怕打不过,就赶紧通知保卫科的人来。保卫科的人还没来,程少南就跟着那群小杂皮走了,今天早上五点才回来,我特意看了时间的。” “那群小杂皮里头有一个人我认识,以前是这里的球员。” “我还听到黄毛跟另外两个人起争执,说不许把这件事情告诉你。” 杜衡回到办公室,请来言惟、领队和左翼,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们,四人神色都很凝重,言惟问她想怎么做,杜衡想了一下,郑重地说:“程少南已经不在我的计划之内了。” 她给了他足够多的时间去证明自己,但是他一次次地让她失望。 这里是职业足球队,不是慈善机构,她不会慈悲心泛滥搭上全队去拯救这只迷途的羔羊。 大家商议过后,同意了杜衡的想法。 下午战术分析讲解开始之前,杜衡带上程少南的教练评估报告去找季广,弃用程少南是她单方面做的决定,但是程少南的未来,是走是留,还得俱乐部做最后决定。 季广仔细看了一遍她的报告,又听她把程少南这几个月的变化讲了一遍,特别是在训练和比赛中发挥出来的水平,状态和态度,最后杜衡下结论:“他不适合我们球队,他达不到球队需要的高度。” 季广很少认同杜衡的工作,但这一次,他认同了她的做法:“不能帮助球队。就是应该走人。俱乐部又不是养闲人的地方。” 三十七 发现 程少南从进门起就不曾开口说话。 已经是傍晚六点半了,夕阳斜破入窗,撒了满桌满地的细碎金箔。微凉的风从窗外飘进来,杜衡只穿了一件单薄的tshirt,有些冷,她随手取下挂在一旁的外套披上。 程少南像是入定的老僧,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有转动一下。 “你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出来。” 看见他这个样子,杜衡也有些于心不忍。 毕竟才19岁,刚成年,或许梦想着逐步走上更职业化的道路,能被俱乐部送到五大联赛去学习,踏上高水平的赛场,打出更高的身价,拿到更多荣誉和金钱,但现在,他面临的却是俱乐部的解约合同。 就在杜衡跟季广商量妥当后,季广同高层开了一个短会,很快就决定同程少南解约,让他成为自由球员。 季广跟杜衡说:“原本是想让他转会去别家球队的,但是问了一圈,都没有球队愿意接手。你好好地跟他谈一谈,稳住他的情绪,特别是别让他在外面乱说话。” 杜衡心想季广说的想让别家球队接手估计也只是客套话,要真想让他转会,绝对不会在一两个小时内出结果。 对于俱乐部来说,一个没出名的小球员不算什么,程少南的合同到今年本来就到期了,解约之后连赔偿金都不用付,但是他们不想在媒体上看见“前龙辉u19队球员程少南爆料”这样的新闻。 杜衡明白俱乐部的意思,所以斟酌了很久,确定她要说的话里没有刺激性语言才找来程少南。 但是,不管怎么小心翼翼,他还是受刺激了。 “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吗?为什么要赶我走?” 程少南的眼圈红了,眼里全是慌乱和不解,完全不同于平时不愿搭理人的冷淡模样。 杜衡想了想,说:“其实是这样……” 话还没说完,程少南打断她:“我从小就来了这儿,已经十年,前几年球队没钱,青训营闹着要解散的时候,有别的球队来找我,我都没想过走,我为了什么,因为我对这里有感情,我愿意留下来等待机会,你们是外来户,有什么资格让我滚蛋。” 程少南情绪变得激动起来:“自从你来了之后,我是不是任劳任怨?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队里有人嫌弃你是个女的,觉得你没水平,我从来没抱怨过,没有背后说过你一句坏话。现在你居然要赶老子走!你他妈还是不是人啊!” 程少南猛地站起来,踢倒了椅子,一掌拍在办公桌上,然后抬手一扫,桌上的笔筒,文件夹,水杯连带着杜衡的手机全都砸在地上。 杜衡办公室的动静惊动了隔壁的言惟,他过来敲门,问杜衡需不需要什么帮助。 “不用了,言教练,没什么事儿。” 杜衡一边说一边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还好马克杯里没有水,不然手机和文件都遭殃了。拍了拍文件上的灰,整理妥当,把杯子都手机都放到身后的窗台上,她不紧不慢地做完这些才正眼看向程少南。 和刚刚的温和不同,杜衡脸色已经挂上了一层冰霜。 “你觉得不甘心,是吧。你觉得是我故意针对你,是俱乐部不厚道,是吧。我这个人一向不喜欢被人误解,那我们就来看看俱乐部为什么要和你解约。” 程少南的反应是她早先就预料到的,他自尊心太强,自从那次受伤后愈发喜欢钻牛角尖,如果不拿出真凭实据还真说服不了他。 杜衡准备了平时训练和比赛的视频。 “你自己看吧,我们训练的时候,别人做什么,你在做什么?” 视频里其他球员都在做分组训练,程少南趴在范居山身边,借着范居山的身体做掩护,偷偷玩手机。 这是队规明令禁止的。 他记得,那天是言惟拿了他的手机,他还担心了好久,训练一结束,言惟就把手机还给他了,还跟他开玩笑说手机膜都烂成那个样子了,让他赶紧换。他以为这样就没事儿了,没想到在这儿等着他呢。 程少南脸色有些难看,气势一下弱下来,“我以后会认真训练,绝对不会再玩手机了。” 杜衡没说话,调出其他训练视频,无一不是别人在认真训练,他偷偷摸摸地偷懒,然后被教练发现,说两句。 原以为不会有什么后果,没想到都成了他不用心,不努力的证据。 “我以后……会认真训练的。”程少南不知道该说什么,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杜衡心里叹了口气:“希望你去了别的球队可以认真一点。” “我不想去别的队!”程少南两眼通红,“我想留下来,杜教练,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杜衡关掉训练视频,调出和北理工第一回合的比赛视频,视频里他带球站在边线附近,不远处元平带球被对手三人包夹,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元平被抢下球,连上前帮忙的姿态都没有。 这几分钟就是整场比赛的缩影,队友遇到麻烦时,他不会主动上前帮忙,站在前场等着队友喂球,这不是能力问题,而是态度问题。 如果他愿意为队友去奔跑,让队友得到帮助,不是让别人更好,而是让自己更好。 可惜,他不愿意。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吧,积极一点,不要在场上当个木桩子,你是前锋但是也要参与防守。你说我没给你机会,我给了你一整场机会,你是怎么回报我的!我希望你到了新球队可以安心踢球,少掺和些跟足球无关的事。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程少南深深地吸口气,两眼盯着杜衡,看得她心里有点发毛。 已经七点了,天色暗下来,办公室没开灯,一片阴沉沉的,杜衡打开台灯,突然的光亮映出程少南的神情有些阴森。 他不会想不开,做点什么吧。 “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杜衡关掉电脑,开始收拾东西,正要把手机放进包里的时候,程少南突然握住她的手。 “干什么!”杜衡吓得心脏一抖,下意识地甩开他的手。 程少南逼近过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低着头对她说:“要不是因为跟韩国人的那场比赛我受了伤,我会是现在这个下场吗?是谁让我出场的,是你啊。说到底,还是因为你。” 他的情绪有些不对劲了。 杜衡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如果你有心结,我建议你去做心理咨询,对你有好处。你还年轻,只要心态掰正,会好起来的。” “你说我有病?”程少南挑挑眉毛,之前的伤心和绝望已经不见了,他又恢复了那张桀骜不驯的脸,“听说杜教练做足球教练之前是做心理医生的,不如我就找你好了。” 说着,他冲上来,一把抓住杜衡的右手。 “放手!”杜衡使劲儿试图挣脱掉他的手,程少南越握越紧,两人争执不下,忽然听见一声清脆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上,两人同时停下来。杜衡没有错过程少南慌乱的神情,先他一步把那个东西捡起来。 一个红色塑料小圆片。 一个念头在杜衡脑子里一闪而过。 “还给我!”程少南伸手来夺,杜衡紧紧地抓在手心里,他扑了个空。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杜教练,你在吗?”是王长歌。 程少南飞快地冲过去开门,还撞了一下门口的王长歌和谢晖,逃也似地往外跑。 “拦住他!”杜衡大喊一声,谢晖如离弦之箭唰地冲了出去,紧接着王长歌和宋卫也跟了上去。 他们一直追到青训基地大门口,程少南已经被门卫小方拦住了。 “杜教练,你们队的球员慌慌张张地做啥子哟,背后有鬼在追嗦。”这个u19队才搞笑,从教练到球员全都是些急性子。 王长歌和宋卫架着程少南回到杜衡办公室,程少南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一言不发,像是在等待着最后的判决。 杜衡请来季广、严格、左翼和言惟,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件事很严重。 “这是从程少南身上掉下来的东西,几位看看吧。”杜衡把蓝色小圆片放在桌上。 季广眯着眼睛一看,神色大变,疾步走到程少南面前,厉声问道:“那是什么东西?你说清楚!” 程少南埋着头不说话。 “你以为你不说话就没事儿了吗?”左翼推了推他的肩膀,“你要是还有点脑子就主动交代,除了你以外还有谁在赌球?” 赌球! 果然是这样。 虽然之前就猜到了,但是真正听到这两个字,还是难以接受。站在门口的王长歌、谢晖和宋卫心情突然变得沉重。 他们在程少南床下发现的东西跟杜衡拿到的小圆片是一样的,是一家赌场的筹码。在国内,除了体育彩票,其余任何方式的赌球都是非法的,是被禁止的。 之后的一个小时内,在轮番逼问下,程少南终于说出了实情。 “那是一家地下赌场,一开始我不知道,是武任带我去的,他只跟我说是玩玩,我也以为是。我第一次没有赌,只是看着他玩,第二次去,他就带我认识了一个叫飞哥的人,说是那家地下赌场的二老板。飞哥很大方,知道我没钱玩,主动给钱让我去玩,还不用我还。我知道肯定没这么简单,但是我没忍住。后来,越玩越大,欠了债,我不敢找家里要钱,飞哥就让武任跟我说让我一起做赌球。我一开始不同意,他就让我还钱,我拿不出来,武任劝我先答应,我就同意了。” “我主要是负责跟一队的球员联系,把赌场的消息传给他们,他们就负责踢假球。” 三十八 解决 前几年足坛的反赌扫黑大清洗,抓出一大批参与赌球踢假球的人,涉及到了球员、教练、裁判、俱乐部高层甚至还有足协。要说球迷最讨厌什么,除了输球就是打假球。输球尚且还剩真诚,打假球就真是□□裸地不要脸,消费球迷金钱和感情了。 所以,现在哪家俱乐部都不愿意和打假球牵扯到一起,但是龙辉就是这么倒霉,买下球队的第一年就和赌球、打假球牵扯到了一起。 严格反应迅速,立马封锁了消息,不让媒体知道,在场的所有人都签了一份保密协议,确保没人敢泄露消息。 杜衡让王长歌他们带着程少南先回寝室,稳定住他的情绪,这件事要怎么处理还得看俱乐部的决定。 在回寝室的路上,四人都没说话,气压低得渗人。 快走到寝室大门口的时候,王长歌突然把程少南拦下来,压低了声音问:“你有什么毛病,要去赌球,你知不知道如果这件事情牵扯太大,严重了的话,你可能是要坐牢的,你一辈子就毁了!” 程少南目光呆滞地看向虚无的一处,任由王长歌怎么摇晃他,他都不说话。 王长歌急了,抬手给他一拳。 谢晖和宋卫急忙上前拉住他:“老王你别动手,别闹大了!” 王长歌挣扎着想要再冲上去把程少南打醒,被宋卫和谢晖硬拉住了。程少南靠在墙边,垂着脑袋,三人都看不见他的表情。宋卫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回去了,走吧。” 程少南站着没动,王长歌看着又来气了。 “你他妈说话呀!这个时候知道害怕了!你赚这种黑心钱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啊!” 被骂了,程少南也没什么反应,他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整个人都颓了,给他面前放只破碗,能去要饭。 “你们别管我,回去吧。”好半天,他才说了这么句话。 王长歌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吼:“都这个时候你还耍脾气,程少南你别太过分了。你知不知道你做的这件事害人害己!” “我知道!我已经做了,还能怎么办?阻了你们的青云路,你们是要杀要剐吗?”他猛地抬起头,双眼鼓得老大,几道血丝异常明显,“你以为我不知道赌球是什么下场吗?我有选择吗?你们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他妈受伤那么久,谁关心我的感受了?你们一个个前途无限,风光,大球星,我呢,我只能坐在看台上,坐在替补席上。没有奖杯,没有钱,我他妈图什么?你们是扯着杜衡的裙边发达了,给那女的做牛做马。我没有求你们,没有让你们施舍我,难道还不许我自找出路吗?我又不是你们,家里有钱得很,踢不了球就算了,有爹妈养,我要养我全家的,我需要钱。” 程少南一番话说完,大家都没声儿了。他很快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准备上楼,王长歌叫住他。 “你真是无药可救了。” 事情发生后两天内,严格以雷霆手段迅速处理妥当,到第三天召开主动召开新闻发布会前,龙辉足球俱乐部积极配合警方打掉了那个庞大的地下赌球窝点,涉案球员一律解约,情节严重的已经交给了警方。 俱乐部高层亲自召开身发布会,到场的记者超过百人,事前预料到这种情况,严格早就着人安排了最大的一间的宴会厅,烟、水准备妥当,每名记者还能领取到一份俱乐部准备的小礼物,无不显示俱乐部对这件事的认真严谨态度。 严格带着五名高层一出现在发布会大厅,记者们拿着话筒、录音笔和手机蜂拥而上。 “非常感谢各位记者朋友们的到来,首先,我代表龙辉足球俱乐部向大家致以谢意,同时也向社会致以歉意。龙辉足球俱乐部的一队和u19队球员涉嫌赌球,打假球事件属实,我们俱乐部积极配合警方处理此案,至此地下赌球窝点已经被打掉,涉案球员均已解除合约,情节严重者已经交给了警方。” “足球本应该是给广大球迷带来快乐的竞技运动,龙辉足球俱乐部坚定反对,严令禁止赌球,打假球,出现这种事也令我们十分痛心,此事是我们监管不严,对足球,社会,球迷造成了巨大伤害,在此我代表龙辉足球俱乐部向社会,公众,广大球迷再次道歉。” 严格往后退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说实在的,我挺佩服他的。这种事要换了我,我肯定做不了这么好。” 左翼和杜衡隐在会议厅一处黑漆漆的角落里,亲眼见证了严格如何处理这么一场动辄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危机。当全场记者一起鼓掌的时候,左翼也跟着鼓了掌。 自从左跃国把他丢进俱乐部后,他和严格打交道的时间越来越多,随着了解加深,左翼渐渐佩服起他这位表哥。 成熟,稳重,时时刻刻保持清醒的头脑,对人对事都有一把称,面对任何事都不慌乱,这是多年的经历和打磨才铸就的能力,左翼知道要比得上严格,最后超过严格,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事情虽是解决了,但留下的影响还在。言惟跟杜衡说一队现在人心惶惶,心思都乱了,这个赛季还剩下八场比赛,一队球员都在说踢不下去了,也没那个雄心壮志要升级了,他们的队长被警方带走,大家都在猜下一个被带走的会是谁。 说来也巧,一队连败的那几场就是打假球的那几场,但俱乐部上上下下愣没察觉出来,因为那段时间球队伤病很多,五个能力强的外援全都受了伤,大家都认为是伤病造成了球队不胜,完全没想到跟假球有关。 现在事情曝光了,大家才明白。 别说涉及了踢假球的一队,没有踢假球的u19队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现在大家都知道程少南赌球,还帮地下赌场搭桥牵线,说是跟俱乐部解约,其实就是被俱乐部开除了。有这么一个队友,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同行。 大家心里都想:一个老鼠屎坏了一锅汤。一个人的名声臭了,还连累大家跟着他遭殃。 这件事在球员们的心里慢慢地发酵,元平第一个忍不住开口抱怨。 “早就觉得程少南那人不靠谱,平时就抠门,一分钱当三分钱花,现在好了,他为了赚钱把大家都害了。” 虽然程少南做得不地道,但好歹队友一场,被元平这么一说,大家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刘凯铮劝他:“行了行了,少说几句吧,事情都已经发生了。” 元平越劝越来劲:“什么算了,这事儿没算!你们以为程少南被赶出去就完了?我们全都被他给拉下水了,他是不用再这一行混了,我们呢?跟一个赌球的当过队友,外人要怀疑我们,我们有八张嘴都说不清!” 事情一旦影响到自己身上,谁都无法再强行理智,元平一席话引起众人对程少南的不满,大家七嘴八舌地指责起程少南,众人的情绪越来越激动。 谢晖和王长歌一直没说话,宋卫和刘凯铮艰难地稳定局面,不让队友们的情绪进一步激动。 忽然一个队友冲到王长歌面前,推了一下他:“王长歌,你平时跟程少南关系最好,他做这些事儿你都不知道?” 一句话提醒了大家,矛头顿时转向王长歌。 王长歌别过脸,没说话。 队友又推了他一把,声音加大:“说话呀,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 “不知道。” 队友冷笑:“不知道,谁信呐,说不定你也有份儿吧。” “你再说一遍!”王长歌突然站起来,鼓着眼睛瞪他,语气不善,“我说了我不、知、道。” 平日里王长歌很少发脾气,喜欢开玩笑,一个和善人突然发了脾气比总发脾气的更有威慑力,队友不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嘴上却硬撑着:“你凶什么凶,我就是问一下,你这么激动做什么。你本来就跟程少南关系好,说不定你早就知道了,为了什么狗屁兄弟情故意包庇他。” “你他妈放什么屁!”王长歌一把拎起他的衣襟,扬起拳头作势要打。其余队友还没来得及劝架,两人已经打起来了,速度快得都没看见是谁先动的手。 两人你一拳我一掌,打得难舍难分,谁劝打谁,骂声、撞击声、劝架声交杂在一起,更衣室里顿时乱作一团。 砰、砰、砰 忽然响起三声敲门声,节奏感相当熟悉。 “你们在做什么?摔跤?相扑?”熟悉的女声传入耳里,打架的、劝架的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回头一看,杜衡如往常一样拿着笔记本和文件夹站在门口,不同的是,她今天的神情异常严肃。 更衣室里静得让人惊心。 杜衡给了他们十分钟调整时间,十分钟后,她再次进门,球员们都端端正正地坐在各自的更衣柜前等着她。 杜衡迅速扫了一眼,有几个球员脸上都挂了彩,王长歌最严重,嘴角,颧骨,眉骨都出现了淤青,看来被打得不轻。 她清了清嗓子,说:“大家都知道了程少南的事,我想你们的情绪这么激动,应该也是想到了赌球,打假球的严重后果。或许你们心里都在想跟一个赌球的球员做队友会不会影响到自己的未来,我理解,有这种想法很正常。” “这段时间外界对你们的猜测也只会多不会少,正好趁这个机会学习怎么处理外界影响,对你们以后发展有帮助。” “我想跟大家说,我们是一支球队,是一个整体,你们是职业球员,能够决定你们未来的不是那些流言蜚语,而是你们自身的实力和成绩。有实力才有宣传的资本,没有实力,就算外界把你们捧得再高,你们也走不远。” “还有两天我们就要打半决赛第二回合了,我们现在要稳定住情绪,用全部的精力去面对比赛。如果第二回合我们败了,被淘汰了,外界会怎么看我们,到时候压力有多大,不用我多说。我们赢了比赛就掌握了主动权,一支球队没有成绩就什么都没有了。” 三十九 胜利 言惟回到家才发现给老婆准备的生日礼物放在办公室了,想着要不要明天再补上,但在老婆不友善的目光逼迫下,还是决定回去取,免得一晚上都过不好。 赶回到青训基地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言惟却发现杜衡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杜教练,你还没回家?”言惟拿了礼物,敲开杜衡办公室的门。 “还有点事儿,等会儿回去。”杜衡指了指门口的单人沙发,“言教练有事找我?坐吧。” 言惟忙摆手:“不了,不了,我是回来拿东西的,马上就回去了,杜教练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就是比赛了,养好精神。” 杜衡笑吟吟地点了点头:“好,忙完了我就回去。” 言惟提着装项链的袋子走到大门口,顿了几秒,又转身往回走。 他刚刚看见杜衡办公室进门右手边看见一个32寸的行李箱,他以前见过杜衡往那口箱子里塞被子,也就是说杜衡根本没打算回去,就想在办公室凑合一晚上。 这怎么行呢! 虽然知道杜衡这么干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是老这么耗精神也不是办法。 言惟和妻子有一个比杜衡小四岁的女儿,在美国读博,每次看见杜衡他就想起自己闺女,两人差不了几岁,自己家那傻妞整天没心没肺的,到处玩,而杜衡每天不是在训练场就是在办公室,需要她操心的事情一大堆,这一个赛季就没放过几天假,言惟看着有些不是滋味。 杜衡正在看沈阳东进队这个赛季的比赛,虽然此前教练组已经做过了充足的分析,但她还是不自觉地点开了东进队的比赛视频。 杜衡一边看一边在自己足球空间里构建起比赛模拟画面,现在她可以随意操控足球空间,而不用特意等到睡着之后,并且足球空间开发出了一种新型功能——模拟比赛,眼睛所看见的比赛都能真实地反映在足球空间里。 一方是不同的对手,另一方是固定的u19队的球员,通过足球空间里这个模拟比赛功能,杜衡可以近距离,更直观地掌握到两支球队的优缺点和战术细节,方便她在制定出更有针对性的战术。 足球空间里的比赛进行到一波紧张的反击时,突然又响起敲门声,杜衡不得已从空间中退出来。 一开门,看见又是言惟,她有些惊讶:“言教练你怎么又回来了?又落东西了?” “不是,我来看看你,你今晚上不回家了?” 既然被言惟点破了,杜衡也就不用掩藏了,“嗯,反正回去也睡不着,在办公室还能做点事。” 言惟走进来把礼品袋子搁到沙发上,“你这个状态多久了?” “什么?” “失眠。” “没……”杜衡正想说没有失眠,一对上言惟的眼睛,话就说不出口了。言惟虽然平时笑呵呵的,一副遛鸟听戏打牌老大爷的模样,但杜衡知道言惟的眼光很毒,看人看事都准。 教练组一起分析其他球队的比赛,言惟看上十分钟就能看出问题;平时球队训练也能一眼看出球员的问题;在她刚上任的时候,他就提醒过她要注意这批球员的心理状态,他们是在俱乐部保护下长大的,抗压力难免不足,心理素质不好的怕是要走歪。 果然,就有一个走歪的。 “也没多久,就这几天。”杜衡捧着水杯靠在窗台上,飘起的热气扑在她的脸上,润润的。 “我想也是。”言惟说,“是从程少南那件事曝光之后开始的吧。” 杜衡点头:“虽然假球跟我们没关系,但是程少南是我队里的球员,我总有一种……跟我脱不了关系的感觉。言教练应该知道我在做足球教练之前是做心理咨询师的,程少南这种我见过不少,出了事之后我就在想如果我能在他身上多用点心的话,就不是这样了。” 程少南走的时候队里没有几个球员去送他,杜衡跟王长歌、宋卫他们一起送他到了大门口,程少南最后回望了一眼,那个眼神就像是《无间道》里陈永仁被选上做卧底回望警队的眼神一样。 留恋,不舍,不甘,迷茫。 言惟明白杜衡的心情,说:“你太忙了,全队有二十个人,你不可能把精力放在一个球员身上。你不要太责怪自己,我们也让队里的心理医生给他看过,最后还是这样只能说是他自己的问题。” 见杜衡不说话,言惟心里叹了口气,还是年轻,见得少,又是第一次做教练,遇上这种事肯定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言惟轻咳一声,说:“其实现在这些球员的环境比我们那时候好多了。我们那个时候啊,专业足球场都没多少,草皮还烂得很,跟菜地一样,经常一场球踢下来,头发,身上,鞋子全都是沙子,洗澡都要抢水,抢不到就洗不了。那个时候我也才十多岁,半大的小孩儿,不知道为什么要来遭这个罪,想过很多次要逃跑,跟几个队友偷偷摸摸地设计了好几份路线图,后来一份没用上,你猜是为什么?” 提起往事,言惟的笑容格外温柔,杜衡想了一下,说:“因为你遇上了一个好教练?” “聪明。”言惟继续说,“他是我我从体校进俱乐部后遇到的第一任教练,叫徐山,现在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十年代他是有点名气的。他带我们的时候已经六十多岁了,是被俱乐部硬请来的,脾气又臭又硬,可没你脾气好,每次训练我们那心情就跟上坟一样,有什么做不好就会被骂,要是敢顶嘴还会被打两下,对我们非常严格,可以说是苛刻。但是这么多年,我遇见过,合作过不少教练,让我最佩服的还是他。” “其实我十多岁的时候跟程少南他们一样,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想要出人头地,挣大钱,买大房子,开豪车,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因为家庭条件不好,家里孩子又多,爸妈才送我去体校的。体校是半封闭式管理,被关了几年,突然放出来了,看什么都新鲜,别人一勾就跟着走歪了。抽烟,喝酒,打牌样样都来,也不好好踢球了,也不认真训练了,就觉得那种生活特别美满。有次抽烟被徐教练当场抓住,挨了顿打,我不当回事儿,后来被逮的次数多了,挨的打也多了,我更不当回事儿。” 杜衡很难把那个抽烟喝酒的人跟言惟联想到一起。 “有年冬天,下大雪,我跟一群人出去喝酒,喝到一半徐教练突然冲进来,我以为他要揍我,结果他买了十多瓶白酒让我喝,说要让我喝个够,我那点酒量两瓶就倒了,加上之前喝了不少酒,酒精中毒给送了医院。徐教练照顾了我一晚上,还垫付了医药费,我醒了之后,他跟我说了句话,我现在都还记得。” 杜衡做好了被感动的准备。 “他说‘昨晚的酒钱,救护车费,急救费,住院费,药费,今天早上的早餐钱,我都算好了,你现在没能力偿还,要么让你家长还,要么用你每个月的工资还,不还清不许离开俱乐部’。” ??? 说好的感动呢?! 言惟的往事追忆完毕,时间到了22:00,他提着礼品袋子,一边惊慌失措地喊着“完了,完了”一边忙不迭地冲出去,过了一两分钟还能听见他在打电话跟他老婆道歉。 半小时后,杜衡也离开了办公室,开车回家。 一沾上枕头,困倦瞬间席卷而来,半梦半醒间,杜衡突然想起今晚言惟跟她说的话,“跟你合作这么久,我在你身上看见了徐教练的影子”。 睡意渐渐侵袭了意识,杜衡眼前仿佛浮现了足球空间里那场还没踢完的模拟比赛。四下环顾,球场坐满了观众,欢呼声、加油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球迷们高举着横幅和旗帜,兴致昂扬地大喊着: “加油!” “加油!” “加油!” 十月的y市正是枫叶染红的季节,聚集在小球场观看中乙半决赛第二回合的y市球迷们穿着主队的球衣,热情洋溢,正如火红的枫叶一般。 上半场刚开球五分钟,沈阳东进队通过快速反击配合打穿了龙辉u19队的防守,开场即落后。这时,主队的球迷全都站起来,高呼着“加油”,明明只有2000人,加油声愣是做出了几万人的效果,好似一场地震,要把这片场地掀翻似的。 丢球之后,龙辉u19队加强了进攻,在一波又一波的攻势下,王长歌和谢晖联手贡献了20脚射门,10次射正,但没有一个化成了进球。对方门将跟开挂了似的,无论王长歌和谢晖从什么角度射门,他都可以把球挡出来。 东进队门将的神勇发挥让主场球迷连连惊叹,站在对手球门前的不是人,是八爪鱼吧! “东进队门将今年已经38岁了,比龙辉u19队这些球员的年纪大一倍,但是在场上依旧身手灵活,经验也足,龙辉u19队要想取得进球还得更耐心一些,毕竟东进队的球员平均年龄比他们大,体能消耗是个大问题。” 坐在解说台上的依旧是解说员先生还有特邀解说嘉宾冯飞。 在开场前冯飞就对今天的比赛做了一番预测,果然,东进队在体能储备上不及龙辉u19队,再加上他们首回合0:2落后,要想翻盘,必须抢开局。 “其实东进队的战术很简单,就是打龙辉u19队两个边路,因为龙辉队在中路布置了重兵,东进队的球员没有那个能力渗透进去,事实上,中乙的任何一支球队都十成十的把握说可以打透龙辉u19队的防守。杜教练把这群19岁的球员的防守□□得太好了,就算拿到中甲,甚至跟一些中超球队比也不落下风。” 上半场结束,龙辉u19队第二回合0:1落后,两回合总比分2:1领先。 下半场一开始,龙辉u19队明显加快了攻防转换的速度,东进队球员体能渐渐跟不上了,动作也开始变形。 “正如一开始冯飞所预测的那样,东进队会在上半场用力抢开局,但是想必杜教练赛前也预计到了,龙辉u19队用严密的防守阵型抗住了他们的进攻,下半场一开始我们看见龙辉队主动提速,来看看这球!” 范居山和刘凯铮合力将球抢下,两人做了一个小配合,刘凯铮顺利地带球到了中场,他左右一看,王长歌的跑位更好,于是一个45°角斜长传,球找到王长歌,对方后卫将他逼到底线,王长歌做了个漂亮的穿裆过人,对方后卫一个诧异,王长歌已经带球杀入到了禁区。 “这个过人漂亮!”冯飞激动地大喊道。 他脚下的频率越来越快,还带着一些小变化,全场屏气凝神,等待着进球的那一刻。 堵在王长歌面前的有三名对方球员,硬突是不可能的,王长歌将节奏稳下来,同时观察到已经跟进插上的队友。 对方已经做好了防守王长歌的准备,但却没想到他的脚轻轻地一磕,球传到了在禁区外的范居山脚下,范居山反应速度极快,他一边调整步频,一边观察队友跑位,然后一脚精准的直塞,球稳稳地贴到了谢晖的脚下。 “球进了!1:1。” “这粒进球非常漂亮,龙辉u19队的右后卫传球很精准,这粒进球几乎是贴着门线滚进球门的。” 比分扳平的那一刻,全场大喊着: “谢晖!” “谢晖!” “谢晖!” 距离比赛结束还有十分钟,这意味着龙辉u19还有十分钟就淘汰对手,将首次打进了中乙决赛。 在球迷看台上,一片黄皮肤黑头发的球迷中间坐了一个眼窝深,鹰钩鼻,蓝眼睛,棕头发的外国人,他指着球场一处用西班牙语问霍桐:“那位就是杜衡教练吗?” 四十 板鸭 半决赛第二回合的结果在杜衡的意料之中,龙辉u19队最终以3:1的比分率先晋级决赛,等待着大连超越和南京钱宝之间的胜出者。 或许是意料之中的事,赢球之后杜衡没多激动,倒是把球员们激动坏了,又唱又跳地绕场一圈向球迷致敬,又在草皮上玩起了划水。 这几天实在太难熬,那种挠心挠肺的焦心感让他们刻骨铭心,虽然队里的心理医生建议他们不要去看报纸杂志,但是越说不能看越想看。 大家都没忍住,把青训基地门口的报刊亭里报纸杂志买了个遍,不看还好,一看气得五脏六腑都疼,恨不得立马跑到编辑部去教那些记者好好写字! 这些报纸杂志简直胡说八道,居然质疑他们之前的连胜是打假球赢来的,这不是胡说八道是什么!难道就因为程少南一个人就给他们全队贴标签吗? 要不是队里四个队长轮番上阵劝阻,球员们的情绪压都压不住。 这股被压住的情绪到了比赛这天完全被释放了出来,可怜了首回合落后还艰难打客场的沈阳东进队…… 赛后记者会结束后,杜衡从办公室拿了份文件直奔季广的办公室。远远地看见季广的助理小齐站在门口玩手机。 “杜教练你找季总监啊,请等一会儿,季总监现在有事。”见她来了,小齐也不好再玩手机。 “来了什么人吗?”季广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杜衡瞥见屋里坐了几个男人,还听见叽里呱啦的外语,不是英语,不是德语,倒有点像西班牙语。 小齐小声跟她说:“是从巴西来的教练,带了一大群人,翻译都有三个,办公室都站不下,要不然我怎么出来了呢。” 巴西教练,那就是葡萄牙语咯。 听左翼提起过,这位好像在巴西国内小有名气,是季广通过他的人脉请来的。杜衡透过门缝仔细看了看,果真是一大群人,看这架势,不签个三五年多亏啊。 小齐玩了会儿手机,突然想起了什么,神秘兮兮地跟杜衡说:“我出来的时候听到那翻译说这个巴西人要求俱乐部的所有梯队教练都由他的团队掌控,万教练已经提交辞呈了,还有几场比赛踢完就走了。” 杜衡眨了眨眼,没说话。 也是,她能说什么?一队出了那么严重的事,万潜还能留下来不走吗?这本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再说了,俱乐部就算不跟她续约,她能死皮赖脸地待下去吗? 再过了十分钟,办公室门开了,涌出来一大堆人,有中国人面孔,有外国人面孔,万潜走在最后一个。杜衡进门时,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她的余光瞥到了他的神情,他好像想要跟杜衡说什么,最后却又作罢。 “杜教练找我有事?”刚刚跟巴西团队商谈好执教条件,季广有些累,看见杜衡进来了,疲惫地笑了笑。 杜衡把文件放到他桌上:“之前俱乐部给的出国名额我已经选好了,王长歌,谢晖和宋卫,季总监有什么意见?” 季广也没看名单,屈指在上面点了点,皱了下眉头,杜衡拿不准他的意思,这名单给下来,不就是让她自己做决定?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交易? “王长歌、谢晖、宋卫。”季广把三人的名字念了一遍,“他们三个都是好球员啊,年轻,有前途,从巴西来的安普塔教练刚刚还跟我说看了你们这场比赛,很看好王长歌和谢晖。” 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想让王长歌他们去马拉加,想让他们留下来? 杜衡静静地坐着,等着季广接下来要说什么。 “其实也不只安普塔看得上,还有其他球队也看得上。”季广瞅了眼杜衡的神情,继续说,“实话跟杜教练说吧,半个月前我们就接到了两家中超球队和一家中甲的球队的报价,想要买走王长歌、谢晖、宋卫和刘凯铮,那个时候u19队正处于比赛关键期,这件事我们暂时没说,杜教练,你有什么想法?” “哪几家俱乐部?” “人人,杭州绿城和重庆力帆。” 虽说去了马拉加,王长歌他们三个肯定坐板凳,但留在国内他们也是坐板凳,这板凳和板凳还有不一样呢,能有机会去现今数一数二的西甲,有几个会选择留在国内? “我的想法当然是送他们出去,毕竟西班牙的足球水平比我们高得太多,他们正是涨球的年纪,当然是出去学习最好了。季总监你觉得呢?” 杜衡的回答季广不意外,毕竟是自己亲手教出来的球员,肯定盼着他们好,但是球员自己呢? 出国是好,但能不能踢上球还两说,一个职业球员一年半年的踢不了几场球,身体肌肉和状态就会出现问题,就算顺利打上替补了,能够留下来的几率小之又小,终究要回来,回来之后还有没有合适的位子可就不好说了。 出国这件事有利有弊,就看球员自己怎么取舍了。 出了程少南这件事后,季广就特别关注球员的心思。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是我还想听听球员的想法。” 季广的要求合情合理,杜衡很快就找来王长歌、谢晖和宋卫,留下他们自己跟季广聊。 一周之内,很多事情都变了,杜衡只想回家泡个澡好好休息。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接到霍桐的电话,问她现在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饭,他要为她引荐一个人。 杜衡每一根骨头都透着疲惫,但霍桐这么一说,她还是一脚油门踩到了约定的饭店。 “杜衡女士,龙辉u19队的主教练,这位——”霍桐身边坐着一个年约四十的外国男人,“杰拉德卡洛斯先生,西班牙未来科技集团董事的私人助理。” 助理很正常,但是加上私人两个字就不那么常见了,杜衡直觉今天这顿晚餐跟这位私人助理的老板有关。 两人相互握手致意,随意寒暄几句后,她终于知道了这顿饭的目的。 杰拉德卡洛斯,45岁,出生于萨拉戈萨,这次来中国除了去上海商谈生意之外,还有一个私人任务,就是为他的老板,未来科技集团董事长胡安索利斯的儿子找到一位合格的陪护。 他用的是英文单词—panion。 杜衡听到这次单词时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陪护?这跟她有什么关系?西班牙就没陪护了?非要大老远地跑到中国来找陪护,真有国际精神。 “杜小姐不要觉得奇怪,小索利斯先生不是三五岁的小孩儿,他今年九月份刚满三十五岁。”卡洛斯明显看出了杜衡的心思,用带着西班牙口音的英语继续说,“我可以保证小索利斯先生是一个健全的人,他找陪护的原因比较特殊,没有达成一致协议之前,我不能说,请你见谅。小索利斯先生曾经在德乙踢过球,所以他要求陪护能懂足球。这次我来中国,见到霍桐,他为我引荐了你。今天下午我们一起看了你的球队的比赛,很不错,杜小姐,你的执教水平不比我们西班牙的教练差,很棒很棒。” 这句话就真是彻头彻尾的恭维了,杜衡谦虚道:“谢谢您的夸奖,我还有很很多学习的地方。” 卡洛斯接着说:“我想如果你这样一位年轻女士,小索利斯先生一定会满意的。如果你有这个意向,这是小索利斯先生的邮箱,你可以亲自和他商谈。” 卡洛斯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名片递给杜衡,名片背面有一个邮箱地址。 吃完饭后,卡洛斯拒绝了霍桐送他回酒店的提议,说要自己走走看看,于是霍桐跟杜衡一道走去停车场。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杜衡先开口问:“你为什么会给我介绍这样一份工作?足球教练跟陪护完全是两码事啊。” “你对这份工作不满意?”霍桐好像颇为惊讶。 杜衡挑了挑眉,靠在座驾的车身上,“你觉得教练跟陪护是同等性质的工作?” 霍桐笑了笑,没回答,转而问:“你有没有关注过西班牙女足超级联赛?” “嗯。”她是女足出身,当然关注女足了。 其实,女足也有五大联赛,德甲、英超、法甲、瑞超、西女超,俄超的女足也很有实力。当年她在足校的时候,小姨给她规划的职业计划就是一步步地走到德甲,毕竟德甲女足相当强势。 杜衡猜想:“那家西班牙未来科技集团跟西女超某支球队有关系?” “聪明。”霍桐点点头,“前年他们赞助了一支女足球队,叫库儿恩丝,音译过来是这样,你听说过吗?” “我知道,战绩很差,我没记错的话这个赛季目前她们联赛垫底。” 霍桐“嗯”一声,继续说:“我知道你一直想去更好的联赛,也想执教女足,所以卡洛斯一联系我,我就想到你了。我知道教练和陪护是两码事,但是据我所知,说是陪护,其实是助手,我觉得你可以通过这个窗口打开去五大联赛的途径,毕竟单枪匹马闯欧洲联赛还是太难了。” 杜衡赞成霍桐说的最后一句话,单枪匹马闯欧洲联赛太难,去年带领智利队拿到美洲杯的阿根廷教练桑保利就算成为了门德斯的客户,想要在五大联赛占有一席之地尚且困难重重,她又有什么资格说可以靠自己闯进去,怕是连门槛都及不上。 “就算我答应去做那位小索利斯先生的……助手,那跟我做教练有什么关系?难道我做了他的助手,他爹就要帮我了?” 霍桐拿出手机,咚咚咚猛戳了几下,然后举起来给杜衡看,上面一大片英文,是什么人的简介,“小索利斯从德乙退役之后做过两年霍芬海姆的助教,他本身就是足球教练。” 杜衡想了想,说:“所以不是他爸爸,而是我从小索利斯那里争取到资源。” 四十一 索利斯 杜衡与霍桐告别之前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会帮她? 霍桐居然比她还惊讶:“你不知道?” 哦哟,这话问得就有点意思了,要不是她知道霍桐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明年年初就要结婚了,她可能真的会误会他对她有意思。 她跟霍桐充其量是认识的朋友,还没她跟武琛关系好,有这样的机会不找别人,找了她,她怎么会不奇怪呢? “你的小姨是不是叫王越?以前是第一体校的足球教练。” 杜衡没想到他突然提起小姨,还知道她的名字,虽然是足球教练,但是小姨并不出名,可以说是籍籍无名,霍桐怎么知道…… “对,王越是我小姨,你认识她?” “不是我认识她。”霍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杜衡,“是我大哥认识她。” 这是一张老照片,有些泛黄,杜衡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体校的学员,他们身上穿的蓝白色外套就是体校统一的校服,上面还绣有“第一体校”四个字。杜衡一眼看见站在第二排从左起第五个的小姨。 “这是你小姨,这是我大哥。”霍桐指了一下站在小姨斜前方的年轻男人,他看起来比其他学员要成熟一些,虽然穿的是同样的校服,但是套在他身上看起来很违和,好像那些一把年纪套个红领巾急吼吼地过六一儿童节的人。 “你大哥那时候多大了?”杜衡仔细想了想,记不起有这么个人,那他一定是之前的学员。 霍桐说:“我哥当时24,离开体校四年了,这张照片是他特意回去照的。” 霍桐家里是体育家庭,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妈都是体育人,他的大哥叫霍烨,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了体校,一开始练田径,很快被足球教练看中,选到了足球队,分配到的专项教练就是王越。 “一开始我大哥不愿意,觉得足球大老爷们儿的事儿,跟一个女的训练简直扯淡。” 后来事实证明,队里唯一一个在德国学过的王越训练方法比其他教练更有效,霍烨很快在同龄人里脱颖而出,因此有不少球员投到了王越门下,自然而然王越就有些忽视了霍烨。 一气之下,霍烨投奔了体校另一个教练,谁知那个教练收了钱带着霍烨他们去踢野球,最后还是王越把他捞了出来,后来,还把他介绍给了一家企业的老总,把他塞进了那家企业资助的梦之队,送到英国去学习了一年。 “那个时候我小姑姑得了癌症,家里的钱都花光了,还欠了一大笔债,我大哥从英国回来之后,踢了两年球,运气不好,遇上足坛最黑暗的那几年,他觉得再待下去没意思,就跟在英国认识的朋友一起做生意,拍这张照片的那年他已经有半年没踢球了,还是从旧金山赶回来的。” 难怪照片上的霍烨长得有点圆润,不像足球运动员,倒像个球。 霍烨后来移民美国,定居旧金山,很少再回来,但一直记得王越,总想找机会报答她。王越已经过世了,霍桐就把他大哥想要回报的恩情给了杜衡。 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杜衡也就能安心了。 杰拉德卡洛斯给了杜衡三天时间考虑,如果她同意,就请她尽快和小索利斯联系。听他的口气,他们应该还有其他人选,这才正常嘛。 周日晚上杜衡跟周欢和武琛吃饭的时候提起这件事,周欢和武琛都赞成她接下这份工作。 “塞巴斯蒂安索利斯我在纽约见过。”武琛喝了口酒,“那个时候我还在尼克斯工作,他跟一群朋友来看球,那天的球场镜头只要一扫到他,全场欢呼,太帅了,正宗的西班牙帅哥。跟他一起工作起码眼福不亏。” 杜衡哭笑不得,她又不是去看帅哥的。不过武琛这么说,她还真想见见这位塞巴斯蒂安索利斯先生。 回到家,她就做了一份简历发了过去,英德双语。之前她告诉了卡洛斯她暂时还没学会西班牙语,卡洛斯让她不要担心,小索利斯从小就是在德国长大的,德语比西班牙语更流利。 一个西班牙人德语比西班牙语更流利,杜衡的表情只能用囧字来形容。 两个小时后,叮叮两声,对方回复邮件了。杜衡敷了清洁面膜正要去洗,听见声音也顾不上了,急忙跑到电脑前点开邮件,上面只有一个单词—— ese? 杜衡还没想好要怎么回复,邮件又来了:gerrardcarlos?(杰拉德卡洛斯) 他的意思是问是不是卡洛斯介绍的吧,杜衡简短地把这件事情说清楚,刻意等了几分钟看他还会不会再来邮件,确定他没有邮件之后,立马点击发送。 两分钟后,他回复了一个很古老的表情::) 谢谢他治好自己多年的颈椎病,突然有一种想斗图的冲动是怎么回事。 还好,索利斯及时进入正题,截断了杜衡斗图的心思。杜衡做好了准备接受任何足球方面的问题,但没想到索利斯第一个问题是:你喜欢斯蒂芬库里吗? stephencurry?她看了几遍才确定他说的curry就是金州勇士的库日天。她虽不打篮球,但休息的时候也会看看nba的比赛,库里的大名她当然知道。 紧接着是第二个问题:你喜欢海鲜饭吗? 杜衡:…… 第三个:如果我聘用你了,你什么时候可以来西班牙。 也就第三个是正经问题,杜衡回复他现在她执教的球队还有最后一场比赛,11月初她能办好离职手续,最快的话今年年底她可以去西班牙。 这通回复发过去后,过了一个小时才收到索利斯的回复:我知道了,七天之后我会给你一个答复的,谢谢。 七天啊。 杜衡靠到椅背上,晃了晃酒杯,白兰地随着杯子轻轻晃动,冰块相互撞击发出微微的清脆声。 七天之后或许就是新的生活了。 ———— 在新生活开始之前,杜衡还得继续目前手里的工作。中乙决赛日期定在十天后,这十天里依旧像平日里一样训练,没有什么特别,但杜衡多一项工作,写赛季总结报告,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她,杜衡只能抽空写。 晚上七点,她正在查写总结报告的资料,王长歌突然来找她,“教练,有时间吗?我有事找您。” 程少南那件事发生后,杜衡担心王长歌会受到过大的冲击,一直暗中观察他,不时提示他可以来找她聊一聊,之前他一直没来,她还以为他不会来了。 “坐吧。”杜衡指了指面前的椅子。 王长歌轻声道了声谢,然后就没话了。杜衡也不强迫他,倒了杯水给他后继续做事,办公室里只有敲击键盘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音。 夜幕降临,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杜衡看了眼时间,七点半了,又拿余光去瞅王长歌,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王长歌终于想好该怎么说了,“昨晚,我接到了程少南的电话。”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杜衡的神情,见她神色如常,继续说,“他说他爸托人给他找了一家杭州的体校做陪练,明天就要走了,我想请假去送他,可以吗?” “明天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十点的动车,我中午就赶回来,我晚上会自己加练的。”王长歌显得有些着急,害怕杜衡不答应。 王长歌的理由并不过分,杜衡完全理解他,“我答应了,明天你去吧。” “啊……谢谢,谢谢教练!”他没想到杜衡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得到了杜衡的首肯,王长歌松了口气,也露了笑脸,忙站了起来要走,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慢慢悠悠地坐了下来。 “还有什么事吗?” 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他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说:“我想跟教练你谈一下程少南。” 王长歌和程少南是一起进入前兴源队青训的,两人从一开始就分到了同一间寝室,但两人并不是从一开始关系就好的。 那时候住宿条件不好,大家住的都是十二人间,每天用水就成了大问题。寝室晚上十一点限电,如果不抢着洗澡,十一点一到,电热水器就用不了了,只能洗冷水,夏天还好,冬天谁受得了。 有年冬天,王长歌训练完被爸妈接走出去吃饭,快十点才回来,回到寝室后见浴室没人使用,急忙拿了衣服进去洗澡,他正要脱衣服的时候,突然冲进来一个人,是寝室里的老大,也是队里的队长,又凶又壮,平时没人敢惹他。 队长说他也要用浴室,于是凶巴巴地把光着膀子的王长歌推了出去。十二月份的y市又阴又冷,小风一吹,寒气直往皮肤里钻。 王长歌心里不服,套上衣服也冲进浴室,于是两人就吵了起来,越吵越凶,队长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没想到他会动手,王长歌一时懵圈,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程少南已经冲上去把队长摁倒在地了。那次,几乎全队受过队长欺压的球员都揍了他。第二天,队长跟教练和领队告状,说有人打他,不找别人,他就找王长歌。 队长的舅舅是兴源队的领队,在这些球员的眼里他就是“皇亲国戚”了,谁都不敢惹他,自然也没人敢站出来为王长歌说话,只有程少南,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站出来的。 “那次我们俩被罚扫厕所,扫了三个月,后来我们的关系就很好了。”虽然程少南跟他说他只是借这个机会揍那个王八蛋而已,但王长歌还是将这件事视为两人友谊的开始。 “其实我早就发现他不对劲,我一直不敢说,怕说出来了你们会赶他走,我也以为我能帮他的,我实在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王长歌深吸一口气憋住泪,“教练,你说如果我早一点告诉你们,会不会就不是这样了?” 王长歌眼巴巴地看着她,希望可以从她这里得到某种答案,但是答案是什么,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我只能告诉你,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她从来不去想“如果……”。 王长歌呆呆地点了点头,抽了抽鼻子,“啪”地一声,停电了,这时,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四十二 虚惊 砰、砰、砰 又响起三声敲门声。 不知是不是因为紧张引起的错觉,杜衡觉得敲门声越来越大了。 谁? 如果是俱乐部的工作人员的话他们会叫她的名字,敲门声一次比一次响,说明门外的人很着急,但又不喊她的名字,是陌生人? 这时候,哪个陌生人会找她?杜衡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突然停电,陌生人敲门,让气氛一下子升级为恐怖片级别的氛围,王长歌小心翼翼地挡在杜衡身前保护她,这个时候他作为男人一定要站出来。 敲门声一声比一声响,两人摸着黑走到门边,杜衡把王长歌的胳膊扒拉开,往前走了一小步,两人的位置立马转变,她在前,王长歌在后。 这怎么行!王长歌有些急了:“教练……” 杜衡压低了嗓子:“嘘!别说话。” “请问是哪位?”杜衡大声问了一句。 门外传来咳咳两声,是个男人的声音,但突然就没声儿了。杜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都快要蹦出来了。 这是什么状况?难道跟赌球那件事有关? 这时,门外的男人又开口说:“杜教练,是我,咳咳。”男人的声音低沉嘶哑,杜衡立马想到了鬼片里的鬼,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过去,站着别动。”杜衡急忙把王长歌拉到右手边,摁着他站在沙发后面,又把拨好110的手机递给他,让他准备随时报警。 “请问是哪位?可以告诉我你的姓名吗?”杜衡一边问一边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 门外的男人又咳了几声,好像正要回答他是谁,杜衡突然打开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热的,是活人! 随即,她攥住他的右手,向着反方向掰,那人吃痛地“嘶嘶”几声,好像疼得说不出话似的,杜衡又擒着他的胳膊拧了个弯,左脚在那人的膝盖上左右一踢,扑通一声那人就跪下了,这套动作流畅顺利,做下来还不到一分钟。杜衡也没想到这么久没活动了,居然还有这个身手。 她正准备让王长歌报警,“咚”,电来了。 看见跪在地上那人的那一刻,杜衡和王长歌都愣了几秒,惊得她连松手都忘了。 “程少南!怎么是你!”王长歌一嗓子把杜衡叫回了神,她赶紧松开手。 杜衡下手太狠,程少南疼得满头大汗,后背都湿了一大块,“杜教练,你还有这个身手啊,佩服佩服。” 王长歌急忙扶着他起来坐到沙发上,突然捏起拳头锤了他一拳,骂道:“你来这儿做什么?你找杜教练做什么?还有你的声音怎么了?装鬼啊。” “咳咳。”程少南以拳抵唇猛咳了几声,接过杜衡递给他的水,咕咚咕咚整杯下肚,缓了口气,说,“你们别误会,我不是来找杜教练麻烦的,我是来送东西的。”说着,他手腕一翻往外指。 什么东西?王长歌走出去一看,回来的时候左手提着鸡蛋,右手提着一公一母两只拔了毛的鸡。 王长歌站起来,拿过王长歌手里的东西递给杜衡,“这是我爸妈送给你的,说谢谢你的关照,东西不贵,但是我家都是我家养鸡场里养的,散养,很健康的,请您不要嫌弃。” 短短几天不见,程少南就像变了个人,之前的桀骜、浮躁和阴沉都不见了,他又变成了原来的样子,一个普通的十九岁男生。 “不嫌弃,都是好东西,替我谢谢你爸妈,刚刚不好意思啊,下手太重了,坐吧,王长歌,再给他倒杯水。”杜衡接过两个袋子轻手轻脚地放到办公桌上。 “我听王长歌说你明天要去杭州了,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程少南讷讷地点了点头:“都收拾好了,明天早上10点的动车。”说完这句,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说,于是程少南站起来要走。 杜衡也不拦他,笑吟吟地送他到门边,看着他离开后,刚要进门,又听咚咚咚几声,程少南去而复返,站在门口,冲她鞠了一躬,哑着声说:“谢谢。”然后又咚咚咚地跑了。 “我去送他。”王长歌撂下这句话急忙跑了出去。 可是程少南速度太快,他赶到大门口的时候,早已不见他的踪影。门卫小方跟他说程少南早一步坐出租车走了。王长歌叹了口气,站在路边发了会儿呆才拖着步子回去。 晚上,王长歌给程少南发了条短信:明天我去送你。 半小时后,程少南回:不用,你好好训练吧。 王长歌:少废话。 程少南:我是说真的,不用,别耽搁你训练。珍惜能踢球的机会吧,真的,别来了。 发出这条短信后,程少南想了想,又写了一长串发给王长歌,让他好好踢球,别跟他似的,自己作没了,踢球的机会真是转瞬即逝,好好把握,又说他想独自离开y市,不想让任何人送,连他爸妈都不送,你就更别来了。 这几天,程少南经历了人生中的大起大落。 一开始被发现涉及赌球的时候,说实话,他并不害怕,不就是被俱乐部解约嘛,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等老子发财了,想留我我都不屑。 然而,他听到地下赌场的几个大老板被一网打尽的消息时,心里开始慌了,又听到武任被他姐亲自押去自首的消息,他感觉天都塌了。如果武任都蹲局子了,他还能跑吗?出了这件事,一家人哭得撕心裂肺,七十多岁的外婆直接哭晕了过去。 还好,他的情节不算严重,罚了款就被放回来了。 经历了这么一遭再回家,以前嫌弃得不行的破房子在他眼里再漂亮不过,跟故宫似的。妈妈、外婆早早地等在楼下,一见他就搂住不放,三人哭了个天昏地暗,闻讯赶来的表姐也一边骂他打他一边哭。 程少南的嗓子就是在那天哭哑的,一夜之间发大财的梦也破灭了。 哭过之后,他父亲把他叫到书房。程少南以为他爸爸要打他,没想到他爸不但没发脾气,反倒和颜悦色地说帮他找到了一份工作,让他赶紧收拾东西去杭州。 “这份工作可能苦一点,也没你做球员的时候风光,但是我的能力只能找到这样的工作了,要不然你就自己找,或者来养鸡场上班,你自己选择吧。你已经成年了,我不想干涉你的生活。现在你从球队出来了,我想你再进球队也难了,你就把心收一收,不为你爹妈,不为你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就为你自己,踏踏实实工作,老老实实挣钱,平平安安,不出事儿!” 爸爸的话犹在耳边,程少南坐上了去往杭州的动车。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家独自生活,未来会怎么样他还不知道,不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程少南离开的这天,杜衡发现王长歌照常来了训练场,没有去送他,心下疑惑,不过这是球员间的私事,她不会过问的。 还有五天,他们就将飞往昆明踢中乙中决赛。球员们的紧张、期待和兴奋显而易见。训练前杜衡简短地说了几句振奋士气的话,并且告诉他们大连超越实力很强,是他们这个赛季遇见的最强对手,希望球员们拿出最好的状态,兴奋但不要头脑发热。 有了杜衡浇的这盆冷水,球员们的那股兴奋激动得快要飘起来的劲儿顿时散了。决赛能打成什么样还不好说呢,先别想冠不冠军的事儿了! 此前,一队由于各种原因掉出了中甲前二,眼看着失去了重新杀回中超的希望,但队里几个刺儿头一清洗,再敲打住几个不安分的球员后,球队战绩一路飙升,回到了第三,再赢下最后两场,他们就能回到第二的位子。 一队有了升级的希望,u19队也有了升级到中甲的希望,不过,能不能让u19队去踢中甲还得俱乐部高层做出最后的决定。 不过目前对于全队来说最急迫、最重要的事情是打好最后的决赛。 又是一天训练完,杜衡决定去吃个单人火锅放松一下。车刚停好,她接到武琛的电话:“火锅?啊,昨天才吃火锅啊。不能换一个吗?” “不能。” 电话里传来武琛认命似的叹气声:“那好吧,你等我,我来找你。” ??? 说好的单人火锅呢! 好吧,来就来吧。 但是,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多小时,期间服务员无数次有意无意地从她身边路过,看她的眼神从热情到冷漠,简直把她当吃霸王餐的人了。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先走的时候,武琛终于来了。 “不好意思啊,路上堵车,我本来想跑着来的,一看我这高跟鞋,就没勇气了,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这顿饭我请。” 杜衡给她倒了杯茶,问:“你去哪儿了,风尘仆仆的样子。” “机场。刚把武任送走。” “哦。” 杜衡没多问,武琛主动告诉她:“他妈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捞出来,不敢再让他待在国内,送他到美国去祸害我爸了。” “哦。”终于可以点菜了。 “你哦什么哦。”武琛漂亮的眉毛一皱,“算了算了,说了你也不关心。对了,索利斯那份工作你接下了吗?” 杜衡点头:“接下了,等通知。” “你一定可以,没问题的。”武琛笑了笑,突然凑到她身边,笑得不怀好意。 杜衡捂住胸口,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你干什么?大庭广众之下我可不做那种事。” “呸!滚!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你有经纪人吗?” 四十三 经纪人 教练和球员一样大多都有自己的经纪人,毕竟他们很忙,如果足球之外的事务也自行打理的话是不可能忙得过来的。有的教练和球员会启用自己的家人做经纪人,如梅西的经纪人是他老爹,小罗的经纪人是他哥;还有一种就是用职业经纪人,现今足球界最出名的经纪人就是门德斯,欧洲不少教练和球员都是他的客户,如c罗和穆里尼奥。 杜衡现在是没有经纪人的,跟龙辉谈合约的时候只肓艘晃蛔ㄒ德墒Π锼春贤溆嗍虑橐桓抛约航饩觥f叫亩郏肥岛芾邸 她也曾考虑过要请一位职业经纪人,但由于球队事情太多,加上她态度有些摇摆,这件事就暂时搁下来了。 武琛突然问起她才想起来经纪人这件事还没解决。 不过听她这语气不像只是单纯问问,应该还有别的意思吧。 杜衡夹了一块毛肚扔下锅:“我现在还没有经纪人,你问这个做什么?你有这个意思?”她的口气半真半假,带着些玩笑意味,但扭头一看武琛的神情,玩笑的心思立马收起来了。 “你真的有这个意思?”不会吧! 武琛眉毛一挑,直起身,一边往油碟加调料,一边慢悠悠地说:“你这么惊讶做什么,我不行吗?我上大学的时候在美国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做利昂罗斯的助理,后来也做过一些还没出名的小球员的经纪人,在业务上我可不是门外汉。” 虽然武琛说得云淡风轻,但脸上很明显地写着“我可是专业的,你好好把握,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杜衡心里暗笑,跟武琛接触越深越能看出她本质上是个非常可爱的人,还保留着一部分难得的纯真,杜衡无法把那个给她塞钱颐指气使的女人和武琛联系在一起了,好似那个根本不是她。 杜衡玩心大起,准备逗逗她,她刻意顿了一会儿,然后再架势十足地开:“利昂罗斯啊,我知道,nba挺有名的一个经纪人吧,不错不错。” 利昂罗斯当然不错了,还用得着强调吗??? 故意勾起她的情绪,但说出来的话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杜衡也学坏了,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武琛捞起一块嫩牛肉,在油碟里蘸了几下,一口咬去一大半,好似咬在杜衡的肉上。 难得见到这么孩子气的武琛,杜衡决定多逗逗她。她故意专心吃火锅不说话,也不看她,果然武琛先沉不住气。 “你故意的吧,耍我呢!行了行了,我也不跟你闹了,实话跟你说了,我想做你经纪人,你怎么想?” 杜衡笑着她看一眼,说:“什么怎么想,哎,你煮的香菜丸子熟了,赶紧吃,煮久了就不好吃了。” 杜衡一连给她碗里盛了五个大肉丸子,武琛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就这么气鼓鼓地看着她,拍拍桌子,说:“吃什么吃啊!我在跟你商量正事,你认真严肃点。” 什么事情闹过了就不好玩了,杜衡见好就收,立马做出好好听课的学生模样:“你说你说。” 武琛吃下一个香菜丸子,擦了擦嘴:“就是我刚刚跟你说的,我想做你经纪人,你怎么想?” 武琛做她经纪人,杜衡倒还真没想过,“你为什么突然有这种想法?” “也不是突然吧。”武琛点上一根烟,“之前我就想过,毕竟经纪人也算是我的老本行,电台这边我是帮朋友代工的,她产假休完快回来了。我也不想回美国接手我爸的生意,所以就想到重新做回老本行。” 武琛父亲在美国的公司出了大纰漏,一直陷在经济纠纷的泥潭里,她父亲说如果她不愿意接手,那他就把公司卖了,直接退休,丝毫没考虑过要留给武任。 不过,她从来对接手公司,接她父亲的班没有一点兴趣,她父亲做的材料行业她也从不沾手,连熟悉都谈不上更别说做生意了,硬要她接手怕是公司要被她带到坑里。 原本她对重操旧业也没兴趣,但杜衡突然接到了去西班牙的机会,她这才想到了可以和杜衡合作一起闯西班牙,想想就觉得有意思。 武琛骨子里是带有冒险基因的,小时候被外公外婆联手镇压,成年之后,离开了家,到了一片新天地,没了约束,她渐渐把掩藏的本性挖出来,成为了现在她。 从某种程度上说,武琛觉得杜衡就是自己的另一面,所以,她才愿意主动跟她打交道。 “你跟我都清楚足球教练是一件工作很繁琐的职业,如果所有事你都亲力亲为,你可能会累死,所以呢,你需要一个有眼光,有商业头脑,有能力,并且懂足球的专业经纪人。与其找别人,不如找我。” 还挺会自夸的。杜衡咬着饮料吸管,点点头:“嗯,很有道理。” 看来有戏,武琛继续添柴加火:“你去了西班牙,做完了索利斯那份工作后,想要去什么球队工作,或者有哪家俱乐部对你感兴趣主动提供职位,那么我就可以帮你解决,所有足球之外的事情你都几乎不用费心。以后像跟俱乐部的合同,广告合同,访谈等等这些赛场之外的事,都归我处理,省心很多吧。” 武琛抓准了杜衡懒得处理场外事务的软肋,一击即中。杜衡从心里已经认可了,但嘴上还说:“这些你能做的,其他经纪人也能做,你还有什么能打动我的吗?” 武琛就等着她问这句话,她坐到杜衡身边,颇为得意说:“我本事不多,朋友圈子广算一个,正巧,我跟不少西班牙足球圈的人和媒体打过交道,在西班牙也有足球界的朋友,这一点能打动你吗?” 一个有竞争力的经纪人必须要有广阔的人脉。 杜衡吃着火锅唱着歌,突然就有了一个经纪人。 ———— 不到一个小时,武琛和杜衡从火锅店出来,杜衡吃撑了,武琛提议去附近的公园散散步。 快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武琛的手机响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又塞回包里,杜衡明显察觉到她的情绪变了。 “电话不接吗?” “哦,不用,是……武任发的短信,说他马上要上飞机了。” 杜衡“哦”一声没说话,对于武任她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不多加评论好了。 这座位于中陵路的公园是去年新建的,打着城市天然氧吧的名号每天都会吸引不少市民和游客来这里游玩。从进门起就是一大片花海,赏心悦目。 往前走了十分钟,武琛突然停下来,指着一朵淡粉色的木槿花说:“我第一次收到别人送的花就是木槿,是武任送给我的。” 那个时候武任刚被带到美国,人生地不熟,小小的一个人又离开了妈,整天哭着找妈妈,武任和武琛的父亲并不是一个会哄孩子的男人,对于儿子的哭闹他通常是不予理会,要是闹得狠了,他就吼武任,说要是再哭就把他丢出去。 在美国最初那几个月,武任就是在娘不在、爹不疼的情况下熬过去的。后来,他们爸爸终于说通了武琛的外公外婆接受武任,就把他送到了那里。 “其实我外公外婆对他也不好,因为她妈妈的关系吧,武任的妈妈是我爸爸以前一个助理的妹妹。”武琛顿了几秒,不知道以前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杜衡能感觉到她的情绪有些激动了。 “其实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妈到底是不是第三者。” 不只是武琛,就连她的外公外婆都不确定武任的妈妈是不是第三者,因为武琛妈妈在病逝前留下的书面遗嘱和口头遗嘱都是说要让武任妈妈来照顾武琛,这是什么意思呢?不就是在自己病逝前给女儿找了个妈,给丈夫找了个妻子吗? “我妈身体一直不好,生了我之后就更不好了。我关于她很模糊的记忆就是她躺在床上喝药,满屋子都是中药味。” 那时,武爸在外做生意,没多少时间照顾妻子,就托助理找一个合适的人去照顾她,每天陪她说说话,解解闷,或许身体就会慢慢好起来,于是助理就找到了自己在卫校念护理的妹妹,也就是后来武琛的继母,武任的亲妈。 “她跟我妈是怎么好上的家里人也不清楚,反正我外公外婆就知道我妈很喜欢她,总是念叨说如果她挺不过去了就让我爸娶她,把我交给她才放心。后来,我妈去世,留下遗嘱,几个月吧,她就住进我们家了。” 虽然继母一开始对武琛很上心,武琛生病的时候整宿整宿不睡觉照顾她,但是武琛的外公外婆还是不放心把孙女儿交给这么一个人,很快就带着她去了美国。 武琛跟着两老回国探亲的时候,武任已经出生了,对于这个刚出生的弟弟,她没有多大的欢喜,也不讨厌,但是真正让她觉得反感的是继母无时无刻不在防着她,从不允许武琛在她离开的时候靠近武任。 既然你防备我,那我偏要跟你对着干,武琛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有次趁着继母去卫生间,她拉着武任的婴儿车躲到外面花园,听见屋里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她心里爽翻了。结果那次,她被继母扇了几巴掌,整张脸都肿起来了。外公外婆跟继母闹了起来,还把在外地出差的武爸连夜叫了回来。 “那件事闹得挺大的,我爸跟他妈还打起来了,准确地说,是他妈打我爸,一直骂我爸没良心,说什么跟她结了婚就冷落她,还骂我妈该死,说我们全家都不得好死。” 后来,经医生鉴定,她得了产后抑郁。 武爸怕她会伤害武任,本想把武任送到美国,暂时由武琛的外公外婆照顾,但遭到了双方的拒绝。继母甚至差点抱着儿子自杀。 讲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武琛什么好心情都没了。 “对不起啊,让你听了这么垃圾事情。” “你知不知道我以前是做什么的?” “什么?午夜情感热线?” “跟情感热线也差不多了,我以前做心理咨询师,这种类似的事情听过太多了,所以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你要是有什么烦恼尽管跟我说,毕竟咱们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好我也好嘛。” 武琛重重地拍了一把她的肩膀:“行,就这么说定了。不仅得了一个足球教练,还白得一个心理咨询师。” 两人相视一笑。 武琛心里痛快多了,她捡了颗小石子丢在湖里,湖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扭头问杜衡:“对了,你对武任他妈坚持让他踢球好奇吗?” “有点,你说说。” “他妈是一个很固执,很强势的女人,至少在我眼里是这样。她让武任踢球,就一定要让他踢出头。大概是10年的时候,武任提出过不想踢球了,想去美国念书,她不同意,觉得就这么半途而废挺丢人的。我爸也提出过要让武任去美国踢球,她也不同意,觉得我爸会把她儿子抢走。” “那她为什么要让武任踢球?足球这条路还是挺辛苦的。”国内的富二代没有几个会走体育这条路吧。 “武任是早产,身体很不好,所以才把他送去踢球的,本来是奔着强身健体去的,要是见好就收后来也不会发生这些事情。” “说起来我这弟弟也是可怜,投胎技术不到家,没摊上个好爹妈,他变成这样,他妈,我爸都有责任。” 夜深渐深,公园四处点亮了橘黄色的路灯,杜衡看了下时间,八点多了,该回家了。她伸手碰到武琛的胳膊,这才发现武琛的身体微微颤抖,用余光一看,武琛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杜衡慢慢地收回手,出神地看着泛着光亮的湖面。 四十四 决赛 “观众朋友们,晚上好,现在我们是在云南省昆明市的拓东体育场为您带来即将开始的中乙决赛的直播。我是今天这场决赛的解说员,坐在我旁边的是两位重量级的解说嘉宾,著名足球评论员也曾是我的同行——霍桐先生,还有前国脚冯飞先生,欢迎二位。” “在比赛开始前,我先为大家介绍一下对阵双方;龙辉u19和大连超越。这是龙辉u19队第一次参加中乙的比赛就打进到决赛,可谓是一个不小的齐迹,作为主教练,也是国内联赛里第一位女性教练,杜衡,在今天,面对实力不俗的大连超越,是否能带领龙辉u19拿到冠军,再创齐迹,将会是这场比赛非常重要的一个看点,我想这也是很多球迷朋友所关心的。那么这场比赛你们千万不要错过,还有十五分钟比赛就要开始了,让我们拭目以待。” 十月底的昆明秋高气爽,空气里带着些高原的冷冽,此时坐在更衣室里的龙辉u19队的球员们穿着长袖外套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的屏幕。 每一场比赛开始前都会有二十分钟左右的热身,奇怪的是,今天的热身比平时要结束得早一些,体能教练招呼大家回更衣室的时候,所有球员都是一头雾水。 他们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原本就因为决赛而兴奋、激动和紧张,现在所有人心跳都在加速,随着鞋钉踏在地砖上的踢踏声猛烈地跳动着。 每次做完比赛前的热身,陶直是第一个进更衣室的,这次也不例外,但是他站在更衣室门前,猛推了几下,门纹丝不动,他很确定门被锁上了。 这是闹哪出啊?提早把他们叫回来,但是又不给开门。 陶直啪啪地敲门,冲里面大喊:“杜教练,言教练,你们在吗?我们已经回来了。” 宋卫凑过去:“怎么了?门开不了?” 陶直:“里面把门锁了。” 宋卫:“为什么?” 陶直摇摇头,表示不知道,然后一眼看见走过来的言惟,还没主动问,言惟说:“你们等几分钟,杜教练会给你们开门的。” 好吧,等就等吧。 球员们站在门外,三三两两地说起话,大家都在猜杜衡到底要做什么,没有一个人球员说到比赛的话题,也不知是刻意不提还是胸有成竹。 五分钟后,门开了,球员们蜂拥而进。 在一片嘈杂声中,杜衡提高了音量:“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今天是我们期盼已久的决赛,在比赛之前我不想多说什么。我们该练的,该说在之前都已经做完了,今天之所以把你们提前叫回来,是因为我想给你们看看这个。” 杜衡在笔记本电脑上点开一个视频,先按下了暂停:“这个视频是我们两天前出发来昆明的时候做好的,完全由我一个人剪辑制作,希望你们好好欣赏,不要吐槽。” 球员们哈哈地笑起来。 更衣室的灯暗了下来,正前方的屏幕亮了起来,这块屏幕是杜衡特意向体育场借来的。随着视频画面出现,《wheogether》这首歌也响了起来。 这是杜衡亲手制作的八分钟视频,分为两个部分,开场是全队的合影,无论是主力、替补还是连替补都打不上的球员全都有镜头。 开场过后,是四分钟比赛剪辑,以快节奏再次展现出球队的晋级之路。进球之后的振臂高呼,相互拥抱,输球之后的低落悲伤,相互鼓励,他们一路走来并不容易,可谓是披荆斩棘。 音乐进入到□□,视频剪接画面也越来越快,拦截、抢断、组织、传球和进球都由不同的画面剪接而成。 nicklback乐队主唱chadkroeger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唱出最后一句:that’s,that’s,that’sin。 一开始是惊讶,紧接着满心欢喜和感动,看见一粒粒进球的时候,大家又变得心潮澎湃,恨不得立马上场开始比赛。 音乐结束,屏幕一黑,视频进入第二部分,音乐也由振奋转为柔和。 “这是……” 球员们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叫了一声,黑暗中有人看着屏幕,柔声轻唤道;“爸爸,妈妈。” 视频里出现了每一位球员的家人,他们都拿着一张a4纸,上面写有“加油”两个红彤彤的大字。 比赛开始前一周,杜衡和言惟给每名球员的父母都发了邮件和短信,请求他们录制一段简短的加油视频。她要让球员们在父母亲人面前许下“他们会赢得比赛”的承诺,做出了承诺,他们就一定会全力以赴。 谁也没想到杜衡会制作那样的视频,激动人心又温馨,球员们几乎是蹦着从更衣室出来的,这一路他们脑子里都在回响《wheogether》,初次踏上决赛带来的紧张和拘束在不知不觉间荡然无存了。 比赛,即将开始。 “球迷朋友们,这场中乙决赛已经打响,上半场穿着红白球衣的龙辉u19队先开球,他们从右往左攻,穿着蓝色球衣的大连超越从左往右攻。我们看见比赛一开始双方都没有攻出来。” 冯飞接过话:“对的,对的,因为彼此之间都不熟悉,从没有交手记录,现在都是在相互试探,如果这个时候谁先犯错,谁可能就会受到致命打击。” 几乎是同一时间,冯飞说完最后一句话,龙辉u19队传球失误,被对手前锋抓住机会一路杀入禁区,正要起脚打门,宋卫及时拍马赶到,把球铲出底线,化解了一次危机。 宋卫冲着队友们大喊:“打起精神来啊!注意!注意!” “这次宋卫铲球非常及时啊,我们可以看见右后卫范居山已经失位了。”霍桐拿着笔指向右后卫的位置,“如果她能卡住位,大连超越的前锋不会这么轻松地杀入禁区,毕竟年轻,经验不足,第一次打决赛太紧张了。” 杜衡也看出了范居山紧张到无法做出正常的防守动作,就像刚刚他在禁区前伸腿铲球,如果对方前锋往前跳的技术再好点,或者裁判没有顾忌这只是刚开场,还不能轻易判罚点球的话,龙辉u19队这时候应该已经落后。 “范居山,你过来。” 场上有大连超越的球员倒地疑似受伤,趁着队医进场检查的时候,杜衡赶紧把范居山拉倒一旁。 哎哟,紧张成这样,浑身抖得跟筛子似的。 杜衡挡住嘴,在他耳边说:“你现在听我说,不要去想比赛结果,拿出你最好的状态!这只是一场比赛,跟之前的比赛没有什么两样,你听清楚了吗?” 范居山皱着一张脸:“教练,我紧张啊,我没办法控制。” 杜衡一拍他的后脑勺:“没办法控制也要控制,你不好好踢,我就把你卖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别人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表情都能让自己茅塞顿开,恍然大悟,如梦初醒。 短短一两分钟,范居山跟换了个人似的,决赛怎么样,冠军又怎么样,本质上就是一场比赛,谁怕谁啊! “不知道刚刚杜教练在场边跟范居山说了什么,我们现在可以看到范居山在场上非常积极,上半场进行到第二十七分钟,龙辉队的右后卫范居山从大连超越前锋脚下断球,他的速度非常快,球传给了刘凯铮,这名后腰有着很不错的长传技术。” 冯飞补充道:“他的短传也不错。” 刘凯铮在对手两人包夹上来之前,及时将球传给王长歌,两人做了一个小配合,王长歌吸引对方防守,趁其不备,将球挑入禁区,刘凯铮从人堆里突然冲入禁区,顺势头球一摆。 “这球可惜了!刘凯铮的头球打得太正,被大连超越的门将稳稳摘下。但是这球设计得很有意思,王长歌和刘凯铮出乎意料地对换了位置,我想这应该是杜衡教练在赛前做的一个小的战术布置,虽然没有进球,但是极具威胁。” 上半场进行到一半,龙辉u19队完全掌控了场上局面,但进球迟迟未能到来。每当王长歌或者谢晖拿球时,大连超越的球员全员退防,在禁区里摆上了一座华丽丽的大巴车。王长歌和谢晖只能带球硬突,一次次地冲击着对方的防线,这也是赛前杜衡预测到的。 不过,由王长歌和谢晖轮番冲击大巴防线效果并不明显,于是,杜衡做了一个轮转手势,示意球员们改变打法。 “上半场还剩下十分钟常规时间,龙辉u19队好像是有所改变,谢晖和王长歌减少了突破,反倒是刘凯铮增加了长传。” 霍桐:“我想这是龙辉u19队想要用长传调度大连超越,看看能不能在这种调度中找到传球空挡,毕竟大连超越的防守做得太好了,是中乙这个赛季防守榜的第一,如果只靠谢晖和王长歌跟对方肉搏的话,对两个前锋来说体能消耗会非常大。” 刘凯铮尝试了十多脚长传,效果初步显现,既大范围地调动了对手,还为本方找到了传球空间。 上半场补时三分钟,谢晖接到队友传球,在他面前只有一个防守球员,他轻松带球过人,到了禁区里,一脚重射,球飞过门将的十指大关,跃入球网。 “进了进了进了!这球进得漂亮!谢晖很果断,没有犹豫,大连超越的门将已经做出了扑救,但是太近了,这球力量很足,门将也只能望球兴叹。” 上半场最后时刻打进一粒进球,龙辉u19队一球领先,距离冠军奖杯又进了一步。 然而,喜悦只持续了十五分钟,下半场一开始,大连超越抓住龙辉队两名中后卫之间防守空档,对方前锋像一条滑鱼一样从宋卫身边抹过去,和上半场最后时刻那粒进球一样,陶直做出了扑救但没能阻止进球。 双方打成1:1,回到了同一起跑线。 “现在比赛进入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双方各有一粒进球,从场面上看各有优势,这场比赛的走向真是难以预测。” 下半场的比赛除了开场的一粒进球,双方都没有拿到更好的机会,王长歌和谢晖被对手严防死守,一度在下半场隐身。 杜衡小声对言惟说:“我准备换两个人,看样子要打加时了。” 就目前的场上形势来看,双方都加强了防守,特别是对前锋严加防守,想要靠个人能力进球难上加难,出现最后时刻某一方绝杀的可能性也非常小。杜衡做好了打加时甚至点球大战的准备,比赛进行到第八十分钟,她换下了左后卫和左中场,换上了两名点球好手,这也是给了全队信号:准备好点球大战!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这场中乙决赛太精彩了,龙辉u19和大连超越两支出色的球队联手为我们奉献了一场精彩的比赛,常规比赛时间90分钟结束,双方打成了1:1平,加时赛30分钟,双方打成了2:2平,现在已经到了点球大战的时间,观众朋友们,这个时候千万不要走开!” 到场了一万多名观众全都站起来了,无论什么级别的比赛,点球大战都足以让所有观众紧张到血脉喷张。 打了120分钟的比赛,双方球员的体能都到了极限,这个时候拼的就是意志,对赢球的绝对信念。 两支球队都承受不起犯错的后果。 大连超越先罚,下半场打进一粒进球的前锋站到了十二码前。 陶直双掌相击,心里暗暗鼓励自己:来吧,老子一定扑出来! “助跑,起脚,打门。天哪天哪!扑出来了!龙辉u19的门将把第一粒点球扑出来了!” “陶直,好!好!” 杜衡已经紧张到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站在她身边的言惟双手颤抖,替补上的球员,教练和队医全都站到场边,紧张万分地望向球场。 队长宋卫主动做第一个站到罚球点前,他深吸几口气,助跑,打门。 球居然擦着立柱滑门而出。 “我要再次用这个词——不可思议,第一轮罚球两支球队都没能罚进,这场比赛太有戏剧性了。” 看见球滑出球门的那一刻,宋卫脸唰地白了,双腿一软,直直地跪倒在地。他罚丢了!他罚丢了! “没事儿,站起来!”陶直架起他,把他丢到队友身上,“罚丢一个算什么,你看着啊,我再扑一个。” 陶直站在球门前,用凌厉的目光盯着对手,他心里有种预感,这人要踢右边。 “第二粒点球再次被扑出!龙辉u19的门将陶直再一次猜对了方向,非常果断地扑向右边,太神奇了!” 因为罚丢球失魂落魄地坐在球场上的宋卫看见对手第二粒点球被扑出的那一刻,瞬间跳了起来,他冲陶直挥舞了两下拳头,你小子,行啊你! 龙辉队第二个走上罚球线的是谢晖,他打进了一粒轻巧的勺子点球。 第三轮,第四轮,双方都将球打进,点球大战的比分来到龙辉u193:2大连超越。 五轮点球来到了最后一轮,如果龙辉u19和大连超越都将球罚进,龙辉u19将首次捧起中乙冠军奖杯,但龙辉u19罚丢,而大连超越罚进,比分再次打平,点球大战进入突然死亡法,双方继续互罚,谁先罚丢谁就丢掉了冠军。 第五轮,至关重要! 压力都到了陶直身上。 他再次走到球门前,心里一次比一次平静,这一次他预感对手会打左上角。 “第三次!第三次!龙辉u19的门将陶直简直神了,第三次猜对了方向,飞身一跃,单掌将飞向球门左上角的球扑出,神了神了。他只有19岁啊,今年年底才满20,这名年轻的门将未来前途可期。” 陶直扑出了这粒进球也就意味着无论龙辉u19队的最后一粒罚球是打进还是扑出,他们都将获得最后的胜利。 站在罚球点的是王长歌,一记重炮轰门! 赢了。 四十五 告别 夺冠之后,该做些什么? 如果此刻手机在手,杜衡一定会在微博上抖个激灵:夺冠了,要怎么庆祝?在线等,挺急的。 除了正常人会表现出来的激动兴奋外,球员们也不知道要怎么庆祝才能表达出心中的无限的喜悦和畅快。第一次征战中乙,第一次打进决赛,第一次拿到冠军,他们就像初生儿一样一下降临到了一个新的世界,一切都是新奇的,都在等着他们去摸索,去熟悉。 他们站在球场中心,瞭望着这座球场,在场的一万多名观众几乎都离开了,只有稀稀拉拉地几个人还坐在那里,或许也并不是为他们庆祝,而是等着大部队离开了,不那么拥挤了再走,但是没关系,今天大家都高兴! 球场上回荡着《wearethes》,以前也没觉得这歌有多特别,但是今晚,简直是天籁之音。 左翼小跑进球场将四散开来的球员、教练和工作人员聚集在一起,“快点,快点,记者要拍照,那个谁,赶紧把衣服穿上,光膀子像什么样子,还有那个谁,别喝香槟了,回去了让你们喝个够,赶紧的啊,快点!” 把人都聚一堆儿了,突然发现一个最重要的人没在。 杜衡哪儿去了? “你们谁看见杜教练了?” 球员们纷纷往他身后一指。 左翼一拍脑门儿,自言自语道:“都忙昏头了我,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 球场边,杜衡被各家记者里三层外三层包围了,话筒、手机和录音笔都快戳进她的鼻孔了,还好左翼来得及时,把她从人堆里解救出去。 “快快快,跟我来,组委会要拍冠军全家福,就差你了。”左翼拉着杜衡就往球场里飞奔。 两人一赶到,杜衡就被球员和教练一起扯了进去,把她推到了最中间,一边拉扯还一边起哄,嘴里喊着什么估计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太高兴了,只能发出“啊”,“哈”这样的单音节。 不远处有一个摄影师,扛着一副看起来就专业的摄影器材,半蹲在地上,对他们喊:“一、二、三,茄子!” 第二天,上飞机之前,大家都拿到了昨晚拍的冠军全家福。那座金灿灿的奖杯放在正中间,每个球员和教练脖子上都挂了一块金牌,大家笑得眯了眼,看着照片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兴奋激动和自豪。 赛季初三连败的时候,谁能想到他们能走到这一步,而且最后还能拿到冠军,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元平偷偷跟刘凯铮说:“我现在还跟做梦似的,你掐我一把,看看疼不疼。” 要搁平时,刘凯铮一准骂他傻,现在,他自己也乐得不行,再看元平傻头傻脑的样子特喜感,一把掐住他的大腿,元平哇哇乱叫。 “不是你叫我掐的嘛,你瞪我干什么!” 元平轻揉着大腿,嘟嘟囔囔:“我也没让你下那么重的手啊,不过,嘿嘿,真疼,我没做梦,咱们真拿冠军了。”说着又傻兮兮地咧开嘴笑。 刘凯铮暗自摇头,往边上挪了一下,没法儿跟这人坐一起了,不认识他。他摸了摸藏在衣服里,挂在胸前的金牌,从昨晚起就没取下来,这会儿都焐热了,上飞机了赶紧拿出来吹吹风,别把金的捂化了。 虽然拿了冠军,但也并没有包机待遇,飞机上还有其他乘客,不能打扰到他们。球员们上了飞机后,很快就戴着眼罩睡着了。 其实,昨晚他们就闹过了。住的酒店有一层是ktv,宋卫、陶直、王长歌和刘凯铮四位队长代表全队跟杜衡申请去ktv唱歌,拍着胸脯保证不会抽烟,少喝酒。 最后这场比赛打完,就代表着赛季已经结束了,杜衡本就没有打算要在这个时候还拘着他们,她一点头,四人顿时欢呼雀跃,其余球员早就蹲守在房门前了,听到四人发出的信号,也跟着欢叫着冲出房间,三三两两地跑上了楼,着急得连电梯都不坐了。 闹了一晚上,这会儿也该累了。 飞机飞行平稳后,杜衡走到左翼身边商量事情,或许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左翼急急忙忙收了手机,很不自然地冲她笑:“找我有事儿?” 杜衡半睁着眼透出好奇的目光:“你在手机上看什么呀?躲躲藏藏的,有古怪。” 左翼挠挠头,没承认也没否认:“私人隐私,不方便说。你来找我干什么?有事儿跟我商量?” 杜衡“嗯”一声,说:“你大学毕业那年你妈妈不是给你送了一套别墅嘛,你过生日我们还一起玩过的,对吧?” “是有这么一套别墅,怎么了?” “我想跟你借用一天,咱们不是拿冠军了嘛,大家聚一起庆祝一下。我就想到你那套别墅了,有花园,有游泳池,场地也够大,你觉得怎么样?” 左翼曲起两根手指敲了敲下巴:“我那套别墅很久没住了,也没人打扫,估计脏得很。其实你不找我,我也想主动找你,跟你说这事儿。我爸去年开发了一个新的度假村,上个月开始营业了,要不咱们就去那儿,有吃有喝,有山有水,国内外顶级大厨亲自掌勺,玩累了,有的是房间,住一两晚也没关系,比去那套破别墅好,什么都还得自己来,你觉得呢?” 比起没人打扫过的别墅当然是度假村更好。 杜衡点头:“行啊,就定度假村吧。不过,我怎么觉得你有别的意思呢,给你爸的度假村打广告呢。” 左翼嘿嘿一笑:“我就知道你能看透我的心思,这又没什么不好,我们玩得开心了,顺带还打广告了,一箭双雕嘛。” 其实,左翼也有一种补偿心理,就算现在杜衡跟他说要上月亮,他都会想办法满足她。左跃国跟左翼说不管下个赛季有没有巴西人,他都不会跟杜衡续约。 “上次微博那件事我就有这种想法了,那件事情闹得那么大,其实她大可以不理会,这种谣言没人理过段时间自然散了,她偏偏又要发视频,又要见媒体,太高调,我觉得不好。” 左翼还因为这件事跟左跃国吵了两次,但是没办法,他爸才掌握着公司和俱乐部的生杀大权,还好,杜衡自己争气,拿下了索利斯那份工作,不然他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交代。 这个赛季结束后,不仅杜衡要离开,左翼也要离开。左跃国见儿子收了心,成熟了,决定把他从u19队领队助理的位子上调走,让他去龙辉下面的一个分公司做总经理,如果再干得好,下一步估计就是严格的位子了。 杜衡靠在机窗上,一朵朵的白云从眼前飘过,这一年经历过的所有事像幻灯片似的在她脑海里一一闪过。不知什么时候,她的眼睛有些湿润了,一张纸递了过来,听见言惟温和的声音:“拿着,擦擦。” “谢谢。”杜衡接过纸,头抵在前方座椅靠背上。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不要太伤心了。” 杜衡笑着点了点头,一张嘴发现声音都有些变了:“下个赛季言教练怎么打算的?”这个赛季还没结束之前,就有别的中乙球队请言惟去做主教练。 言惟笑眯眯地说:“我?我还能怎么样。你们年轻人都出去闯未来了,我年纪大了,不愿意挪窝,再说了,你们都走了,总要有人留下来吧。我已经跟俱乐部签了续约合同,下个赛季加入到巴西教练组里,可能做防守教练。” 之前杜衡一直担心巴西人来了之后言惟会没有位子,不过现在她放心了。 ———— 龙辉集团新开发的度假村位于城郊,背靠巍峨青山,面向碧波清湖,游泳池、温泉、健身房、娱乐厅一应俱全,四周一片绿意盎然。 为了这次聚会,左翼特意让厨房准备了特色餐点,从早到晚不间断供应,什么时候饿了什么就能吃。 左翼想的很简单,虽然拿了冠军不能像国外那样游街庆祝什么的,至少在这个度假村他会保证球员和教练玩到嗨,饿了就吃,困了就睡,醒了就玩,腻了就走,不来那么多花花肠子,就这样简单。 除了球队的球员、教练和工作人员,杜衡还邀请了武琛、周欢、霍桐和冯飞,两位男士自行到达,杜衡开车接上武琛和周欢一起来。进了度假村,杜衡总感觉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好像……这里很刻意的安静下来了。 她带着疑惑往里走,刚一踏进大门,左右两边一同传来震天响的一声“哈”!吓得她们一抖。球员们分成两批从大门里面左右两侧冲出来将三人团团围住。刚刚还很安静的大堂顿时闹成一片,大家七嘴八舌,杜衡都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武琛拉着周欢从人堆里挤出去,眼睁睁地看着杜衡被球员们推向了右边的宴会厅。 武琛不禁感慨:“真是一群血气方刚的小年轻啊,有这种劲头,多少小白领挤地铁不成问题了。” 杜衡几乎脚不沾地地被球员抬进了宴会厅,一进门,球员们自动散开。宋卫、陶直、刘凯铮和王长歌四位队长一起推着一个三层高的蛋糕向她走来,站在一旁的球员们一下一下有节奏地鼓着掌。 杜衡眼底发热,升起一股泪意,她看见蛋糕上写着——感谢教练四个字。 她突然想起了第一次在更衣室见到他们的时候,个个正襟危坐,不苟言笑,浑身上下都透着对她的防备和不信任,一个赛季过去了,她和球员都改变了。 “教练,这是我们全队一起为您定做的蛋糕。”宋卫把塑料的蛋糕切刀递到她手上,“我们知道教练您就要走了,下个赛季我们也可能要各奔东西,冠军是我们能送给你的最好的临别纪念,希望您以后还能记得我们,记得我们这群让您操碎了心的球员。我们也祝你在教练这条路上越走越顺,越走越好。” 这群小子还挺会煽情的。杜衡心里感动,抬手一巴掌轻拍宋卫的背,“谢谢你们,很有幸在我做教练的第一年就执教了你们,这一年我过得非常快乐,非常充实,你们的祝福我收下了,我也祝福你们越走越好,无论我在哪里都会继续关注你们的。” 离别总是让人伤感,有球员低头抹泪。 杜衡拍了拍手,用轻松的语气说:“好了好了,今天说好是来玩的,都不许哭啊。” 她这么一说,球员又都笑起来。到底是年轻人爱玩,大家很快就闹成了一团。 这一天,大家闹啊笑啊,没有比赛,没有训练,没有胜负,没有压力,是这一年以来少有的轻松时刻。杜衡站在一旁默默地喝着酒,再有24个小时,她就彻底和球队告别了。 第二天一早,大家都还在睡梦中时,一辆车缓缓从度假村向外驶去。 在青训基地的最后一天,杜衡整理收拾过去一年积累下来的个人物品。笔记本电脑,文件,和爸妈合照的照片,一大堆书籍等,这些东西被装进了纸箱子。 最初嫌弃这间办公室破,现在却真真实实地舍不得。在这里,她曾彻夜思考战术,研究对手录像,处理球队各种事情,它见证她从一个菜鸟教练到带领球队拿到冠军。 杜衡关上办公室的木门,将钥匙挂在门边,抱着纸箱子大步往前走,离开之前,她要再去一个地方。 推开球员更衣室的房门,杜衡走进去,眼前似乎浮现了往日的景象:宋卫、陶直和元平嬉闹在一起,刘凯铮戴着耳机坐在更衣柜前闭目养神,王长歌和谢晖认真仔细地穿戴好护腿板……球员们看见她进来,齐声大喊:“杜教练。” 杜衡眼睛一眨,更衣室里空无一人。 走到宋卫更衣柜前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白色信封,上面写着:杜衡教练亲启。 “还亲启,文绉绉的。”杜衡嘟囔着打开信封,里面装有一张普通白色信纸,她突然顿住了,坐到宋卫的更衣柜前,拿着信纸愣了一会儿。 信纸上写了一句话:在您的麾下效力是我们的荣幸,这一点千真万确,教练,再见。——宋卫、陶直、王长歌、刘凯铮、谢晖……二十名球员全部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杜衡走出更衣室,阳光照在脸上,痒痒的,她接到武琛打来的电话:“第一个阶段圆满结束了,咱们是时候商量下一个阶段了吧。” 四十六 初见 窗外又下去稀稀落落的小雨,四月的塞维利亚空气里还透着一丝丝的凉。 桌上的电子钟跳到9:00,杜衡提上包不紧不慢地出了门,坐上事先约好的出租车,给武琛打了个电话。 “对,我现在已经在路上了,你陪我?不用不用,你在马德里好好玩吧,这边我自己能搞得定。再说了,你现在还在马德里呢,一个小时之内能赶回来吗?行了,别担心我了,就这样吧,我挂电话了。” 出租车从城市中心的西班牙广场飞驰而过,这座几乎由180°拱形建筑环绕的广场,既有哥特式风格又有摩尔风格。从去年十二月到今年的四月,杜衡每天都会从这里经过去上西班牙语课。 来到西班牙的第一个月,杜衡和杰拉德卡洛斯先生见了一面,得知杜衡的西班牙语还处于磕磕绊绊的状态,杰拉德建议她先学好语言,虽然从小在德国长大的小索利斯先生的西班牙语也一般,但他们毕竟在西班牙,语言是必不可少的。 “杜小姐,你可以在明年四月之前学习西班牙语,这段时间你的学费和生活费会由我们负担,小索利斯先生已经启程去冰岛了,要明年四月份才回来,所以你不用着急,趁着这段时间学习语言,看看我们漂亮的西班牙。” 行,学就学吧。 五个月的勤学苦练,学得六亲不认,终于把西班牙语拿下了。杜衡跟武琛感叹,这人随着年纪增长,学习能力逐步下滑,以前她学德语的时候,不到半年就能说得让德国人听不出口音,找不出错,现在花了五个月学西班牙语,有些时候还抓瞎,不知道她和索利斯哪个的西班牙语更瞎。 不远处是一栋三层高的小别墅,透过铁门能看见绿草如茵,鲜花满地,进门就是一片花圃,想不到塞巴斯蒂安索利斯是个这么有情趣的人。 不过,现在该怎么进去? 杜衡按了三次门铃,没人开门,左右两侧也没有设置门卫。难道要她翻墙进去?考验她的身手?不能够啊,她又不是做保镖。 杜衡尝试着推了下铁门,吱嘎一声,铁门轻而易举地被推开了。 一条铺满鹅卵石的羊肠小道直通那栋三层小楼。小楼有具有明显的哥特式风格,红砖砌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应该不是新建的。 这是塞巴斯蒂安索利斯的家还是临时会面处?如果是家的话,住在这里还真有一种脱离现实的感觉。 杜衡走到门前,轻敲了一下,还没问出声,门缓缓地开了。 什么情况?外面的铁门是开着的,大门也是开着的,不会进贼了吧。 杜衡拿出记事本,仔细核对了地址,对啊,就是这里,没有走错。 “索利斯先生你在吗?”她高声问了句,没有人回答。 “索利斯先生,我是杜衡,请问您在家吗?” 还是没有人回答。 四周静悄悄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杜衡深吸一口气,直接推开门,刚往里面走了一步,她就惊住了。 进门处散落了一地的鞋子,杂物,再往里走,椅子、盘子、酒杯都散落在地上,一眼望去,客厅里的沙发、落地灯、靠枕还有一些书都乱七八糟地摆在地上。 这场景就像有人入室抢劫了一样。 杜衡随手捡了一块酒杯残片,紧紧地捏在手里,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啊!”她突然尖叫一声。 客厅里一个男人倒在地上,他衣着完好,四周没有血迹,应该没有受外伤。 杜衡吓得魂不附体,赶紧拿出手机翻到相册,找到事先存好的小索利斯的照片,这么一对照,深褐色头发,挺翘的鼻子,耳后有一小粒红点印记,没错,他就是塞巴斯蒂安索利斯。 杜衡脑袋轰地一下空了,心跳都停了。 他……死了? 杜衡紧紧地撰着衣摆,往后退了几步,犹豫了一下,她蹲下去,在他鼻尖探了探,手指能感觉到他微弱的气息,这么说他还活着,还有救?! 这样的大起大落多来几次,没病也得吓出病来。 她稳住心神,做了几次深呼吸,理智渐渐回笼,先打急救电话,再报警,然后犹豫着要不要做人工复苏。她虽然学过,但是毕竟她不知道索利斯到底是怎么了?她也不是专业的医护人员,万一给按出问题了呢? 躺在地上的人紧闭着双眼,双手很自然地摊在两侧,看起来并不像是突发疾病,倒是有些像睡着了。 “索利斯先生,索利斯先生。”杜衡叫了他两声,这人纹丝不动,她推了推他,没反应,于是,她趴在地上,双手撑在索利斯两侧,尽量不碰到他的身体,轻轻地靠在他的胸前听心跳。 “呵呵。” 什么声音?杜衡直起身,皱着眉看他,这人双眼紧闭,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难道是她听错了?当她准备又趴回去,索利斯突然睁开眼,躺在地上哈哈大笑。 “……” 如果现在她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真是个棒槌了。 “索利斯先生笑得这么开心,那就应该没有问题吧。”杜衡心里翻了个白眼,心说这人真幼稚,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提上包站到一旁,哭笑不得,还有见他安然无恙的释然。 塞巴斯蒂安索利斯长得很西班牙人,三十多岁的年纪,一双湛蓝的眼睛,蓝得像加勒比海,眼窝深邃,迷人,挺翘的鼻子,下巴蓄着胡子,看起来只会让人感觉到成熟性感,而不是脏乱,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往下压,有的人就是能通过一双眼睛传达喜怒哀乐。 他的父母给了他一副好相貌。 索利斯从地上爬起来,理了理衬衫,笑着看杜衡,主动伸出手,用德语说:“你好,杜衡小姐,我是塞巴斯蒂安胡安埃尔南德斯安德里亚斯索利斯,我的名字很长,你可以称呼我塞巴斯蒂安,很高兴认识你。” 虽然被耍了一通,心里很不满,杜衡还是保持着微笑,“你好,我是杜衡。” 塞巴斯蒂安坐到对面的沙发上,屈指敲了敲玻璃桌面:“现在时间还早,杜小姐先坐着休息会儿吧,你喜欢什么,咖啡,矿泉水,或者……酒?” 说到酒的时候,他的眉毛挑了一下,有些挑衅的意味。 他父亲之所以要找一个陪护看这他,就是为了不让他再喝酒,对,没错,塞巴斯蒂安是个酒鬼。 杜衡笑了笑,说:“索利斯先生请我来是为了让你顺利度过戒酒期,所以在这三个月,十二周的时间里我不会喝酒,对不起,你也不能。” “很好,杜小姐是个恪尽职守的人,难怪我父亲会选择你。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请问。” “杜小姐以前在中国,是中国对吗?”得到杜衡的肯定回答后,他继续说,“在中国是做的足球教练,虽然是一支乙级球队,对不起,原谅我的孤陋寡闻,我没有听说过这支球队,但是你是专业足球教练,我想问你是什么让你放弃了专业足球教练的工作来到西班牙来陪护一个酒鬼?” 问题一针见血,直中靶心。如果杜衡如实回答,就是直接承认了她别有用心,干着一份工作想着下一份,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没有哪个老板会让这种人待在身边,但她随便想一个理由的话,肯定瞒不过眼前这人。杜衡的直觉告诉他,塞巴斯蒂安不是一个喝酒喝到傻的蠢货。 甚至是……棋逢对手。 她想了一下,说:“接下这份工作的理由我在邮件里阐述过,其实原因很简单,是因为我想……” “换一个工作环境。ok,我知道了。”塞巴斯蒂安截下她的话,“现在你已经是工作状态了,那我们就不要浪费时间了,准备好吧,我们要出远门。” “出远门?去哪儿?” 塞巴斯蒂安已经站在了楼梯上,回头冲她笑了一下,但是那双蓝玻璃似的眼睛里没有笑意,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叮叮当当地跑上楼,很快又叮叮当当地跑下来,下楼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碎玻璃,玻璃破裂发出的咔擦声提醒了杜衡,她还不知道这一早上发生了什么? “等等,索利斯先生。”杜衡叫住他。 “不用叫我先生,叫我塞巴斯蒂安就行。” “ok,塞巴斯蒂安,能向我解释一下刚刚发生的事情吗?从一进门起就有很多让我无法理解的地方,你家的门都是开着的,家里看起来像是被打劫过,你又装作晕倒,现在又要去一个什么地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现在一头雾水。” 塞巴斯蒂安一边扣着衬衫袖扣,一边说:“我父亲跟你说的是做我的陪护,对吧,但是实际上我需要的是助理。我不介意我的助理是男是女,但是我需要的助理不仅要懂专业的足球知识,有实际经验,还要冷静,理性,遇到事情不慌乱,从你刚刚的表现来看,你完全符合我的要求。” “在你来之前,还有另外三位助理候选人来过,我用同样的方法考验他们,他们的表现怎么说呢,我不多做评价,不然你也不会站在这里了。四个人只有你进来了,看我是否还活着,叫了救护车,报了警,沉着冷静,我很满意,所以,刚刚是一场临场测试,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不然呢?她能说不? 杜衡闭了闭眼,无奈地笑说:“当然了,你是老板,你说了算。不过我刚刚叫了救护车,报了警,但是你现在……” “不用担心,会有人替我们处理的。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巴伦西亚。” 四十七 初到马德里 来到西班牙后,杜衡忙得像只陀螺,除了马德里,巴塞罗那这两座大城市,她一直待在塞维利亚,倒是口口声声,信誓旦旦要跟她一起在西班牙足球圈打拼出一片江山的武琛把西班牙玩了个遍,三天前去了马德里,逛街,派对,吃喝玩乐,到现在还没回来。 上了去往马德里的火车,杜衡给武琛发了条短信,告知她接下来的行程。 从塞维利亚去巴伦西亚可以乘飞机也可以坐火车,不过火车需要在马德里中转。杜衡问塞巴斯蒂安为什么不直接飞过去,简单省时间,塞巴斯蒂安语气平淡地跟她说忘了订机票。 忘了…… 那语气就像是在说忘了吃饭一样平淡。 也是,他是老板,他说了算。 “你觉得坐火车是件很难熬的事吗?”行驶了快一个小时,塞巴斯蒂安才跟杜衡说第一句话。 杜衡摇摇头:“没有啊,还好,只不过觉得需要去马德里转车没有直航那么快。” 塞巴斯蒂安笑了笑,低头在ipad上划了几下:“反正明天才开始工作,今天不着急。” “ok。”她当然不着急了,她是为他工作,并不为他的工作而工作。 即使坐在火车上,塞巴斯蒂安也在工作,杜衡无意间瞥见他的ipad上打开的文件,双指一刻不停地敲动,跟传言中只喜欢度假的西班牙人很不一样,不过,转念一想,他是在德国长大的,性情也应该像德国人。 根据杜衡查到的资料,索利斯家族在西班牙是一个不小的家族,世代经商,塞巴斯蒂安的父亲是家中的老大,他的母亲是德国人,三岁的时候,父母离婚,他跟着母亲回到德国,一直待到30岁才来到西班牙定居。 他十三岁的时候去过拜仁青训营试训,被刷了,然后就去了莱比锡红牛队,在莱红牛队待了十四年,二十岁的时候拿到过德乙金靴,被拜仁看上,但他果断拒绝了拜仁的邀约,并且发表一篇声明说要要在莱红牛一直踢到挂靴。 也是任性,有脾气了。 不过他也没能在莱红牛待很久,二十八岁就宣布退役了。二十八岁可是一个足球运动员最成熟的阶段,当打之年,为什么会突然退役呢? 杜衡没有搜到相关信息,最八卦的英国媒体都没有报道。 难道是被故意压下来了? 杜衡看着坐在她对面认真工作的塞巴斯蒂安,感觉他全身都是让人好奇的秘密。 “你再这么看着我,我会觉得你爱上我了。” 杜衡从塞巴斯蒂安那双湛蓝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瞬失神的自己,立马回过神来,扭头看向窗外,觉得这么做倒像是欲盖弥彰,又转过头,对面那人已经低下头继续工作了。 杜衡哑然失笑,也拿出ipad开始看资料,这些都是这几个月收集到的欧洲足球的资料,被按照五大联赛分到了不同的文件里。 刚打开ipad,一只手忽然伸过来,塞巴斯蒂安说:“拿来我看看。” 杜衡下意识地把ipad往怀里一收,“看什么?” 塞巴斯蒂安嘴角微微翘起,像是被她这个动作逗笑了,“你是不是要看足球资料,我帮你看看是不是过时了。” 杜衡愣了愣:“你怎么知道我要看什么?” 塞巴斯蒂安指了指ipad,杜衡莫名其妙,往下一瞧,恍然大悟,文件夹用西语标注的“足球资料”几个字。 杜衡把ipad递给他:“麻烦你了。” “不客气。” 不到半个小时,所有资料他都看了一遍,果然指出了不少陈旧和错误的地方,并且直接帮她修改了。做完这些事,火车已经到了马德里站。 从火车站出来,塞巴斯蒂安提出要吃饭。 “吃饭?”杜衡看了下时间,“不是只有十分钟的转车时间吗?” “原本是这样,但是,我没有订到今天的票,所以我们要在马德里住一晚上,明天早上九点走,快到吃饭的时间了,走吧,带你去一家还不错的餐厅。” 连买错票都说得这么坦然,佩服佩服,杜衡开始期待接下来的十二周的工作了。 出租车绕了大半个马德里市中心才停下来,杜衡猜想会不会是塞巴斯蒂安特意这么做的,在火车上她跟他提过她只来过一次马德里和巴塞罗那,如果是的话,他还挺贴心的。 “就是那间餐厅,叫米拉,在马德里算是不错的餐厅了,等会你可以尝尝西班牙的特色。” 餐厅就在马路对面的第二层,从表面看环境还不错,杜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着装,风衣、牛仔裤和单鞋,好像太不正式了。 “塞巴斯蒂安,我的衣服会不会太……” “太什么?” “太不正式了。” 他笑起来:“没关系,这不是什么晚宴,就算是晚宴,怎么舒服怎么穿,没人在意的,上去吧,我已经订好位子了。” 然后,杜衡明白他为什么说怎么舒服怎么来了,因为,这人简直就像猴儿一样窜上去,也是身手矫捷。 塞巴斯蒂安订的是临窗的位子,一眼望去,鳞次栉比、高高低低的楼房铺陈开来,街上车流不息,人头攒动,杜衡看着看着就开始发呆,直到上菜才回神,一扭头,对面那人不见了,她急忙站起来四下寻找。 塞巴斯蒂安拿着那瓶红酒走过来,一本正经地问她:“你觉得哪一瓶好?” “什么哪瓶好,你不能喝酒。” “我知道,你先告诉我哪瓶好。” 她对红酒没多大研究,看起来好像都差不多,西班牙红酒在品质上并不比法国红酒差,或许是宣传原因,在国内知名度不高,她也很少会选择西班牙红酒,现在他这么一问,倒是真把她难住了。 她只好坦诚:“对不起,我分不出来。但是,我要提醒你一句,你不能喝酒。” “你真的很尽职尽责。”塞巴斯蒂安坐下来,“你不该为我工作,该为我父亲工作,他会很喜欢你。” “过奖了。”杜衡笑了笑,没当真,她能听出他是话里有话,也许是父子间的矛盾,到目前为止,他们还在相互试探和磨合,她不想参与到更私人的事情中。 塞巴斯蒂安把服务员叫过来,直接问哪瓶酒最贵,然后让服务员送给了另外一桌客人。 “你跟他们认识?” 塞巴斯蒂安点头:“看见那位女士了吗?” 那一桌坐着一对情侣,年纪不大,三十岁左右,两人穿着都很正式,男士西装革履,打领带,女士穿了一条嫩黄色的连衣裙,不过…… 往下看,女士缺了左腿。 “她以前是一个女足运动员,是我队里的球员,有次开车来训练的时候,出了车祸,断了左腿,然后就退役了。坐在对面的是她的未婚夫,两人在一起有十年了,我猜他要跟她求婚。” “啊?现在?” 刚说完,就看见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戒指盒,单膝跪地。周围的人全都望了过去,女人捂着嘴猛点头,即使没看见她的样子,杜衡也能想到此时她肯定是眼含热泪。 女人接受了求婚,两人拥吻,四周爆发出掌声和欢呼声。 杜衡也被这样的好氛围感染,心情愉悦,要不是塞巴斯蒂安不能喝酒,她真想开一瓶红酒,在这个充满爱意的氛围里,美酒美食才配。 “你真是一个很有爱的教练。” 塞巴斯蒂安明显不认同她的说法:“有爱?如果以前在我手底下待过的球员听见你这么说,一定会惊讶得眼珠子都掉出来。” “你以前是执教女足的吗?” “最开始是男足,我退役的第二年,在莱红牛队做过助教,后来到西班牙,执教的是爱斯宾奴女足,你知道爱斯宾奴吗?” “当然了,这个赛季目前排名第九,算是很稳定的中游的球队。” 西女超的球队有十六支,一个赛季打三十场比赛,和西甲一样,豪门球队垄断了前三,特别是巴萨女足,劲头很强,连续三个赛季拿到冠军。 塞巴斯蒂安往后指了指,“她以前就是爱斯宾奴的球员,前锋,各方面都很全面,实力很强,很可惜,遭遇了一场车祸,不然她可以去更好的球队。” “巴萨这样的球队?” “嗯,其实那年皇家社会就想买走她,但是球队处于很困难的阶段,伤病缠身,人手严重不足,她没有走,很重情义,说实话,我很欣赏她。” 原来那个女球员跟他一样,都忠于效力的球队,在金元足球的大环境下,这样的球员着实不多。 一个球员一生所求的无非是钱财和荣誉,当球队实力不够,拿不到冠军的时候,钱财就是最大的目标,但是在西班牙各家球队财政实力各不相同,呈现出贫富不均,像皇马、巴萨这样的大豪门收入多,能买的好球员也多,其余中下游的球队,就只能年年卖核心,精打细算地过日子,有时候还要拖欠球员和教练的工资,负债过多,还会被迫降级,经营一家俱乐部着实不易。 在马德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两人赶往火车站,坐上最早的一班,九点半去往巴伦西亚的火车。 塞巴斯蒂安给了杜衡一份资料,“这是巴伦西亚女足的资料,你先看着熟悉一下,下了火车我们就要去她们的训练基地。” 塞巴斯蒂安的身份很多变,就杜衡了解到的,他做过球员、助教、教练、体育总监,现在是独立的足球评估人,为不同的球队做评估报告。 从马德里去往巴伦西亚只需要一个小时五十分钟,杜衡用了五十分钟看完全部九十七页的资料,上面全是西班牙语,这大大超出了塞巴斯蒂安的预计。 要知道,两人聊天的时候,她还会犯语法错误。 他对这个助理多了一份信心。 看来她也不只是会监督他不喝酒。 四十八 巴伦西亚 以杜衡目前的西语水平看九十七页的全西语足球材料不太容易,好在她有足球空间的帮忙。来到西班牙后,足球空间开发出一种新的功能——储存资料,杜衡眼睛所看见的,足球空间都能先储存下来,然后让她慢慢地回顾。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杜衡消化掉了所有资料,把不理解的地方挑出来,向塞巴斯蒂安请教。 “所以,刚刚那些资料你都全部记住了?连不懂的地方都记住了?”塞巴斯蒂安有些惊讶于杜衡的记忆力。 杜衡不好承认她有一个神奇的足球空间,但又不想那么虚荣地把自己没有的能力据为己有,只好含糊其辞,说得是是而非。 塞巴斯蒂安解释完她提出的问题,火车也到站了。 这是杜衡第一次来巴伦西亚,这座被称为“地中海明珠”的西班牙第三大城市,这里的艺术和体育氛围极其浓厚,出租车从市中心穿城而过,满目皆是巴洛克浮雕、哥特式拱门和罗曼式大门,街上有不少踢足球,玩滑板的年轻人。 这是一座一眼就能爱上的城市。 出租车停在巴伦西亚足球俱乐部大门前,塞巴斯蒂安带着杜衡熟门熟路地走到女足的训练场,途中经过男足的训练场,对比之下,女足姑娘们的训练场地要小不少。 还真是天下女足一般穷,看来不止中国女足。 “塞巴斯蒂安,你来了。” 一个穿着绣有巴伦西亚队徽外套的女士笑容满面地跟他们招手,她看起来大约四十多岁,一头黑色的头发,也许是长期户外活动,她的皮肤被晒得有点黑,不过看起来很健康,笑起来的时候,一口大牙白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塞巴斯蒂安跟杜衡说:“她是女足的领队,叫卢娜埃尔南德斯。” 他说完,向前小跑几步,跟卢娜埃尔南德斯热情地拥抱在一起,看起来他们的感情很好。 “塞巴斯蒂安,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上班时间不许带女朋友来。”不过是第一次见面,卢娜埃尔南德斯就开起了杜衡的玩笑。 “对不起,你误会了,我不是他的女朋友。” 卢娜埃尔南德斯一寸寸的打量着杜衡,“你是亚洲人,日本人吗?” “不,我是中国人。” “中国人!我很少见到中国人,你好,我是巴伦西亚女足队的领队,卢娜埃尔南德斯,很高兴见到你。” 她主动伸出手,杜衡礼貌地回握,“你好,我叫杜衡。” “你不是塞巴斯蒂安的女朋友,那你和他的关系是……” “她是我的助理,协助我的工作。” 塞巴斯蒂安的回答让卢娜很吃惊,“助理?你以前不是说你不需要助理吗?” 塞巴斯蒂安笑了笑:“人的想法是会变的,好了,时间不早了,工作做完我们再聊天吧,现在我要和我的助理开始工作了。” 训练场上,二十五名女足球员分成了四组正在做抢圈练习,六名教练站在球场中心观察着球员们。这场景让杜衡再熟悉不过,执教龙辉u19队的各种画面在脑子里铺陈开来。 塞巴斯蒂安坐到看台上,然后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工作。 杜衡站在一旁,茫然无措,“现在我应该做什么?” 塞巴斯蒂安抬起头看她一眼,低下去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然后又抬头看她:“嗯……我刚刚给你看的资料都记熟了吗?记熟了的话,你先试着认清每一个球员吧,把她们的名字和样子对上号。” 这叫什么工作? 这是老师给小朋友布置看图识人的作业吧! 行,既然他布置了,就照做呗。 不过,她没想到这项作业还挺有难度。或许是因为她是脸盲症晚期,也有可能是她接触过的西班牙人还是太少,球场上的每一个西班牙姑娘在她眼里都长一个样,她只能按照足球空间里存储的信息一个个地猜。 “这个是卡洛琳,那个是胡安娜,那个是安娜……那个,唉,那个是?” 杜衡观察到从他们进入球场起,有一个球员一直背对着他们,不露正脸,做出的各种技术动作也显得有些怪异,她正准备问塞巴斯蒂安她是谁,发现他也注意到那个球员了。 “你也觉得她有些不对劲?” “嗯,一直不露正脸,好像是不敢面对她们的教练。” 对啊,他们刚来,她不会不敢面对他们,而她们的教练一直站在后面,所以那个球员害怕的是面对教练。 “她叫什么名字?” “贝拉赛丽亚。” “是……后腰?” 塞巴斯蒂安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看来你的记忆力真的不错,她是队里的主力后腰。” 抢圈练习结束后,很快就开始训练赛,塞巴斯蒂安真正进入了工作状态,他要根据球员在训练中和比赛中的表现写出每名球员的报告。 杜衡不知道一家独立经营的俱乐部为什么要请外人来参与球队事务,虽然她不怀疑塞巴斯蒂安的职业态度,但是毕竟每家俱乐部都有自己的技术分析教练,完全不用聘请外人。在她眼里,笼罩在塞巴斯蒂安身上的迷雾又多了一层。 巴伦西亚女队采用的是442的阵型打法,杜衡再熟悉不过,但是巴伦西亚的442和龙辉u19队踢的442有些不同点,对于后腰的使用,她采用的是平行站位,而巴伦西亚则是把两名后腰中的一个的位置往前提了一点,另一边处于同一位置的是贝拉赛丽亚。 这时,杜衡才看清楚了她的样子。 长得很漂亮,扎着马尾辫,看着年纪不大,随着她的跑动,脑后的马尾辫一摇一甩的,倒是比一众短发队友更吸引人的注意力。 只不过,她作为一个后腰,居然不参与防守拦截。这也可以吗? “你觉不觉得贝拉有些奇怪?” 塞巴斯蒂安一边点头,双指一边不停地敲动键盘:“不止是奇怪,她的问题很大,你跟我一起下去,去找阿尔玛教练。” 两人一同走到球场边,塞巴斯蒂安在教练耳边说了几句话,教练叫停了比赛,“贝拉,你过来一下。” 叫贝拉的女孩儿愣了一下,然后小跑过来,“教练,你找我。” 走近了看,贝拉的脸颊上有淡淡的雀斑,有些可爱,她化了淡妆,戴的耳钉一边是小猫,一边是小狗,右手臂上纹了一顶王冠,杜衡记起资料上她的年龄写的是23岁,倒是很符合她这个年纪女孩子的喜好。 贝拉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教练单独叫到场边,眼里流露出担忧,像只在森林里迷路的小鹿,让人不自觉地生出怜爱之心。 教练清了清嗓,说:“你知不知道刚刚训练赛的时候,你完全没有参与防守。安娜带球突破的时候,你直接就避开了,其实,你这个问题上一场跟毕尔巴鄂竞技的比赛我就发现了,比赛之后我是不是跟你谈过这个问题,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跟我保证的吗?但是现在,我没有看见你的任何改变,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阿尔玛教练带队执教两年,对于这批球员再熟悉不过,而且贝拉是他从梯队一手提拔上来的,更是熟悉。 作为后腰,贝拉的身体不是最强壮,速度也一般,但是她的头脑灵活,预判性强,在比赛中能很好地判断出对手的传球路线,提前站位进行拦截。就是因为她的头脑,所以身体条件一般的贝拉才能在队里占据一个主力位置。 贝拉咬着唇,目光闪躲,“教练,我……今天有些不舒服。” “那上一场比赛呢?也不舒服?不舒服为什么不提前说出来,好吧,现在说也不晚,你去找队医看看,如果生病了就先休息。” 贝拉一瞬间慌乱了,急忙摇头:“不用不用,我回家休息一下就行,不用去看医生。” 听见她这么说,阿尔玛教练眉头一皱,“你不要逞强,这样吧,我让安娜陪你去。” 贝拉急得满头大汗:“我真的不用,休息一下就行。” 阿尔玛教练心里疑惑渐深:“贝拉,你到底怎么了?” 队友们也察觉出不对劲,纷纷围了上来,劝她赶紧去看医生,贝拉却咬紧牙关不松口。杜衡觉得事有蹊跷,但又想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塞巴斯蒂安冷眼旁观,从电脑里调出几分文档,然后走过去,举着电脑给贝拉看,“就从今天两个小时的训练来说,我觉得你的退步很明显。看到这两条线了吗,代表的是你的跑动速度和距离,这条蓝色的线的是你的心率,你的心率明显太快了,但是你的跑动速度不快,距离也不远,我有理由怀疑你的身体处于一个不健康的状态,你必须去看医生,这是对你自己和球队负责。” 他说完,教练和队友们又劝了几句,贝拉紧紧地闭了闭眼,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忍无可忍地大喊道:“别说了,我不用去看医生,我只需要一天时间休息,教练,我身体真的不舒服,我需要一天时间的休养,今天训练我会自己补起来了,对不起我先走了。” 她正要离开,却发现面前挡住了一堵高墙,人高马大的塞巴斯蒂安直挺挺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眉头紧皱,没好气说:“麻烦你让让,不要挡道。” 塞巴斯蒂安充耳不闻,又点开一份文档,“这是上一场对阵毕尔巴鄂的比赛数据,你的跑动距离,拦截,传球,防守,这些数据都很差,如果你觉得数据不能完全说明问题,那么我们可以调出比赛录像看看。我的意见是你的能力已经不足以占据一个主力位子了。” 四十九 赛丽亚 赛丽亚呆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人是说她不能踢主力了???这两年她都是主力后腰,兢兢业业,凭什么这人一来就说她不能踢主力了。 “喂,请你不要乱说话,还有,我们的训练是不对外开放的,你是哪家的记者,请你出去好吗?” 这一次是塞巴斯蒂安第一次受邀来到巴伦西亚观看女足的训练,邀请他的是俱乐部的体育总监。 他开设了一个足球专栏,每周都会写关于女足排名前五的球队的比赛评论,点击量颇高,最开始吸引了领队埃尔南德斯的注意力,跟他交谈过几次后,便第一次邀请他来巴伦西亚,那次塞巴斯蒂安因为参加弟弟的婚姻没能成行,第二次接到的就是体育总监的电话了。 “我叫塞巴斯蒂安索利斯,是一名足球评估人,我知道你们肯定很好奇俱乐部为什么会请我来,这应该是俱乐部跟你们解释的,我不浪费时间。”他看着赛丽亚,“我认为你不再适合主力位子的原因很简单,你的技术、体能和思维下滑太快。” 他又打开几份文件,上面全是图表,“这是你刚打上主力位子的时候的表现,护球、拦截和预判能力都很强,除了伤病和轮休,这两年你在球队中展现出来的能力非常棒。” 赛丽亚做好了准备驳斥他的胡言乱语,一张白净的脸绷得紧紧的,但是她没想到这人居然夸她,什么情况? “那个,我自己的表现我自己知道,好吧,我就当你道歉了。” 塞巴斯蒂安低头一笑:“我还没说完。之前的能力很抢眼,你也做好了一名后腰的本职工作,但是这两个月的比赛,你犯的错比两年累积下来的都多,尤其是这个月,上一场对阵毕尔巴鄂的比赛,是我看过的你犯错最多的一场比赛,护球、拦截、传球这些你好像全都忘记了,如果你觉得我说错了,我可以调出……” “够了!”赛丽亚大喝一声,气得脸色发白,亏她还以为这人及时醒悟了,没想到他居然说出这种话,她越想越气,“你别老拿数据说话,你踢过球吗?球员在场上的表现不仅仅是用数据可以展现的。俱乐部怎么会允许你这样的人进来,太可笑了,麻烦你出去,不要妨碍我们训练。” 赛丽亚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教练给助教使了个眼色,让他去请队医来。赛丽亚看见两名队医提着药箱走过来,顿时没了跟塞巴斯蒂安争执的心情,扒开人群就要走,走得太急,左脚绊了右脚,差点摔倒。 “小心!”塞巴斯蒂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避免了与草皮的亲密接触。 “请你放开,谢谢。”赛丽亚板着脸,甩开他的手,转身对教练说,“我今天很不舒服,头晕恶心,可能是感冒了,教练,我申请休息一天,今天落下的训练我会自己补起来的,谢谢,我先走了。” 说完,她气势汹汹地走了,连头都没回。 即使杜衡是一个外人,都能看出这个贝拉赛丽亚很不对劲,她的激动情绪轻易就被挑起来了,而且好像很怕跟队医接触。 奇怪。 小小的闹剧没有影响球队的训练,杜衡和塞巴斯蒂安在训练场一直待到下午两点,按照西班牙的习俗,两三点才是吃午餐的时间,可是杜衡习惯了十二点进餐,一过十二点就饿得难受,胃里泛酸,硬撑着到了两点,塞巴斯蒂安工作完。 在去球员餐厅的路上,塞巴斯蒂安问杜衡:“看了一上午的训练,以你的经验来看,你觉得哪个球员实力最强?” 他这么一问,杜衡倒还真是想起一个球员,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前锋,安娜。” 安娜是队里的主力前锋,出身于巴萨青训,后来转会到莱万特俱乐部,踢了一年,十字韧带大伤,伤病痊愈后,就被莱万特交易到了巴伦西亚。本以为大修过后,她的能力会下滑,没想到她的能力却一点点往上涨,水平不说回到以前那么强,但也恢复了八成,占据一个主力位子不成问题。 只是一上午的训练,杜衡能看出安娜在场上非常拼,她虽是前锋,但也积极参与防守,不愧是从巴萨出来的,基本功扎实,球到她脚下,对手很难抢断。 她的抢点意识和前锋嗅觉也非常灵敏,对于离球门近的球,她能快于门将的反应,先一步把球打进,灵敏的球门嗅觉对于一个前锋来说十分难得。 塞巴斯蒂安也赞同杜衡的看法:“我第一次看她的比赛是她加盟莱万特的第一年,其实那年她过得很不顺,只踢了半个赛季就受伤了,休养了半年,你知道的,十字韧带受伤对于运动员来说是致命的打击,要想完全恢复很难。我当时也觉得可惜,她的基本功和意识都不错,如果因为一次受伤影响了整个职业生涯,实在太亏了,不过好在,她很拼,加上教练组为她制定了一套单独的训练方案,算是挽救了她的职业生涯吧。” 在很多足球人眼里,是否是足球天才不重要,天才难得,重要的是一个普通球员是否够拼,够努力。换做她是教练,她也会喜欢、信任这样的球员。 吃过午饭,已经将近四点了,塞巴斯蒂安一天的工作结束,两人乘车回到酒店,塞巴斯蒂安让杜衡好好休息,晚上带她去一家安达卢西亚风味特色餐厅。 杜衡倒在床上,屋里点上了玫瑰精油,玫瑰香气在鼻尖萦绕,整个人慢慢放松下来,思绪开始变得涣散,正要入睡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谁给她发了微信? 从桌上拿下手机,一看,立马笑了。 王长歌:杜教练,这几天我们放假,来了巴塞罗那,您在哪儿呢?方便见一面吗?我们都挺想你的。 一串文字下面配的是王长歌、谢晖和刘凯铮的自拍合影,放大了看,他们身后的背景是诺坎普。 她交给季广的名单上三人原本是王长歌、谢晖和宋卫,季广说要跟球员们聊聊,问问他们的意见,她还以为三个球员都会同意,没想到宋卫拒绝了。 中乙决赛完的那一晚,宋卫找到她,主动解释说:“不是我不想去,我也知道这个机会难得,但是,我有自己的考量。我分析过了,马拉加是偏防守的球队,我虽然是打中卫的,但是我的能力比起西甲球员差得远了,我要是去了,怕是连替补的替补都没得做,我不想去西班牙坐半年或者一年的板凳,我觉得没意思,反正都是要回来的,不如就留在国内,正好一队也顺利升级了,季总监说如果新教练看得上我,我就能升上一队,如果新教练看不上,他会帮我找一家合适的俱乐部。杜姐,我想踢球,我不想坐板凳。” 宋卫说的句句都是实话,杜衡无从反驳,她更知道强扭的瓜不甜,既然宋卫不想出去,她也不用再多说什么了。 三个名额空出来一个,经过俱乐部商议后,宋卫空出来的名额就落到了刘凯铮头上。 于是,一月份一到,王长歌、谢晖和刘凯铮一同来到了西班牙,他们知道杜衡也来了之后,就一直商量着找时间见面,可是要么是他们没时间,要么是杜衡没时间,一直没能见上面。 不过,这一次……巴塞罗那啊,可是她问过塞巴斯蒂安,他们还要在巴伦西亚待两天,这次又不行吧。 杜衡回复了他们,加上一个哭脸,王长歌那边秒回:【哭泣】【哭泣】【哭泣】 杜衡:【微笑】你们在巴塞罗那好好玩,下次见吧,请你们吃好吃的。 发完这一条,听见有人敲门。 塞巴斯蒂安站在门口,“你休息好了吗?我们现在出发吧。” “现在?去吃饭吗?” “嗯。” “这么早?”西班牙人一般要在晚上□□点,甚至十点过才吃饭吧,现在还不到六点。 “那家餐厅有点远,而且顾客很多,我们得早点去。” “你……没订位子吗?” “嗯,我忘了。” “……” “行,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出来。” 不知道那家餐厅是有多远,塞巴斯蒂安居然还找了一个当地的朋友借了车,走出酒店,他的朋友看见走在他身后的杜衡,调侃似的吹了两声口哨,很明显,他也误会了。 不过,塞巴斯蒂安和杜衡两人都没有多作理会,很快钻进车里。 车一路向北开,杜衡眼睁睁地看着天色由亮变暗,但是他们还在路上。 我的天,这得有多远啊! “我们还有多久才到?” “还有十一分钟就到了。” 这个十一分钟是怎么算出来的?原本因为饿肚子引起的小小不满,这下她也被逗笑了。到下车的时候,她才发现,他说的十一分钟真的是十一分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们已经来到了巴伦西亚北边的一个小镇,车停在一家看似古堡的建筑物前,门外挂着两站琉璃灯,门口的接待小哥打开门,满室的光亮倾泻出来。 “哇,这里好漂亮。” 室内装潢得古色古香,琉璃窗,水晶灯,铺有红地毯的楼梯,穿着传统服饰的服务员带着他们穿过拥挤的大厅,走上二楼,打开一间包间的门,“这是两位订的包间,请进。” 订的包间? 杜衡惊讶地看着塞巴斯蒂安:“你不是说你没订位子吗。” “嗯。”他并不多做解释。 杜衡不再多问:“好吧,谢谢你带来我这么漂亮的地方,我去趟洗手间。” 她走出房间,随意往右边一撇,透过楼梯扶手的空隙,她看见了两女一男。 安娜、赛丽亚,还有那位残疾女球员的未婚夫! 五十 曝光 杜衡回到房间时,菜已经上齐了。 跟中国的八大菜系很像,西班牙也因地方不同而呈现出不同地域特色的美食。虽是在瓦伦西亚大区,但是这是一间具有浓重安达卢西亚风味的饭店。 安达卢西亚盛产橄榄油,历史上又曾被阿拉伯人统治过,所以秉承了阿拉伯人的烹饪技艺,有着浓重的阿拉伯风味。 杜衡记挂着刚刚看见的一幕,面对满桌的美食有些索然无味。 “你有心事?”塞巴斯蒂安突然开口问了句。 杜衡正往嘴里送火腿,听见他的话愣了愣,“嗯,我刚刚看见了贝拉、安娜还有之前我们在马德里见过的那个女球员的未婚夫,看起来还挺……亲密的。” 说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措辞,想了想是否用得上“亲密”二字,仔细一想,那个未婚夫都把手搭在贝拉的肩膀上了,已经算得上亲密了吧。 虽然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在杜衡心里开始怀疑未婚夫是不是出轨了? 塞巴斯蒂安神情淡淡地点了点头,说:“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会不会是……那种关系?” 塞巴斯蒂安抬头看她,眼里透着笑意:“哪种关系?你怀疑哈维尔出轨?” 原来未婚夫叫哈维尔,“我确实是这么怀疑的,你觉得有可能吗?” 塞巴斯蒂安擦了下嘴,说:“他不会。哈维尔和贝妮塔在一起很多年了,感情一直很好,我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 杜衡一笑,不再多言,专心吃饭。别人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她不过是同情心作祟,先入为主,或许还有自身原因,想当初她和前夫感情也好,还不是说出轨就出轨了。 不过她又不认识哈维尔和贝妮塔,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还是别自作主张了。 不到半小时,两人解决完一顿丰盛美味的晚餐。直到吃完的那一刻,杜衡才发现今天她是真饿了,饭量高出平时的一倍。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这顿饭很值得几个小时的车程。” “不客气,我不会亏待为我工作的人,天色不早了,我们早点走。” 从饭店出来,已经快十点,墨黑的天空中洒满了繁星,塞巴斯蒂安见杜衡有看星星的闲情逸致,上车后打开了顶棚。杜衡知道他的意思,客气地道了声谢。车平稳地行驶在路上,杜衡靠在座椅上放空发呆,忽然,一个急刹车,整个人猛地向前冲。 “出什么事了?” 黑暗中,杜衡看见前方停着一辆车,塞巴斯蒂安下车去敲车门,连敲了几次车里人都没反应,她感觉有些不对劲,赶紧下了车。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杜衡打开手机电筒,往车里一照,吓了一跳。 驾驶座里的女人趴在方向盘上,头发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她的样子,但是杜衡本能地察觉出她很不舒服。 塞巴斯蒂安一边敲着车窗,一边打电话叫救护车,或许是敲窗的声音太大,车里的女人慢慢地抬起头看他们。 “贝拉!怎么会是你!” 在手机电筒光的照射下,贝拉的脸色显得很苍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出什么事了?安娜和哈维尔呢? 救护车很快到来,杜衡和塞巴斯蒂安护送贝拉去往医院。 当医生把她从车里抱出来的时候,杜衡看见她的下身在流血,一个不好的念头浮现在脑子里——贝拉不会是怀孕了吧。 好的不灵坏的灵,经过检查确认贝拉有八周的身孕,出现了轻微流产,如果不是送医及时,胎儿是保不住的。 若是换做一般人,知道自己的宝宝还在,肯定会欣喜若狂,感激上帝,但是贝拉却面如死灰,流泪不止。 难怪她在训练中不敢做动作,最基本的防守都不做,也排斥看队医,原来是这样。 塞巴斯蒂安清楚队里每一名球员的底细,他知道贝拉没有结婚,也没有男朋友,他倒不关心孩子是从哪儿来的,但是他关心的是球员。一看贝拉绝望的样子就知道这件事不对劲。 “你能告诉我孩子的父亲是谁吗?” 贝拉流着泪摇头:“今晚谢谢你,我不舒服,我想休息,请你们回去休息吧。”她钻进被窝里,翻过身,用被子把自己紧紧的裹住,拒绝和他们说话。 “那你在医院好好休息,这件事情你自己好好斟酌吧,我已经把阿尔玛教练和卢娜请来了,接下来的事情你自己跟他们说。” 听到教练和领队都要来医院的消息,贝拉惊慌失措,立马坐起来:“你怎么能把他们叫来!你什么毛病!你太过分了。”她一边哭一边骂,塞巴斯蒂安不为所动,完全忽略了她的骂声。 骂累了,哭累了,贝拉面色苍白地往床上一倒,一串泪又从眼角滚落下来。 杜衡心里叹了口气,她猜想贝拉是被渣男骗了。 很快,阿尔玛和卢娜赶来了医院,除此之外还有安娜和哈维尔。 一开始就给贝拉安排了一间单人房,这会儿所有人都挤在房间里,杜衡关上门,站在门口。 阿尔玛情绪最激动,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在毫不知情地情况下让一个孕妇踢了一场高强度的比赛,要是在比赛中出现了危险,他简直都不敢想。 他更想知道贝拉是怎么躲过队医的例行检查,把怀孕的事实隐瞒到现在的。 可是无论他怎么问,贝拉都闭口不答,阿尔玛情绪有些激动了,“我再问你一次,你是怎么躲过队医的检查的?如果你不说,你在一队也没有位置了,替补都没有。” 贝拉哭泣不止,安娜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着急得眉头紧皱,“贝拉,你就实话说吧,别隐瞒了,瞒不住的。” “平时给我们做检查的那个医生是我哥哥的女朋友,是我请她隐瞒下来。”说着,又是两行泪。 阿尔玛和卢娜同时闭眼摇头:“孩子的父亲是谁?为什么不出现?” 贝拉哭得说不出话,安娜替她回答:“他是贝拉的前男友,两个人已经分手了,他现在去了土耳其联赛踢球,所以应该联系不上他。” 卢娜问:“那现在怎么办?你有特殊情况不说是为什么?如果你怀孕了,我们完全可以安排你休息,你为什么不说?” 安娜回:“贝拉知道自己怀孕后就想说的,但是她自己也很犹豫要不要生下来,所以才一直没说,而且她害怕说了之后,就踢不了球了。” “那她现在就能踢球吗?愚蠢!”阿尔玛气得满脸通红,扯开衬衫上几颗扣子,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贝拉扑在安娜怀里哭成了个泪人。 卢娜做手势让大家先出去,让安娜陪着她。走到病房外,塞巴斯蒂安问哈维尔怎么会和贝拉在一起吃饭。 “哦,是安娜叫我来的,我是安娜的心理医生,她请我去给赛丽亚小姐做心理咨询,唉,你怎么知道我们在一起吃饭?” “我也在那家饭店,我的助理看见你们。” 原来是同行,杜衡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心里又觉得好笑,不过是见了人家一面,她就同情心泛滥了。 塞巴斯蒂安和哈维尔聊了几句,哈维尔接到未婚妻的电话,甜甜蜜蜜地离开了医院。总算给这个不平静的夜晚增添了一些甜味。 在病房门口站了十多分钟,安娜出来,“卢娜,贝拉请你进去。” 门再次关上。 杜衡站在一旁玩手机,王长歌三人在巴塞罗那玩得兴起,不停地发朋友圈,看得她心里痒痒的,上次去巴塞罗那都没有玩尽兴就被武琛拉去马德里了。 刚一想到武琛,她的电话就来了。 “你现在在哪儿?你还在巴伦西亚?我已经回塞维利亚了,对了,房东说要涨房租,我跟她吵了一架,小气吧啦的法国人,她让我们明天就搬出去,怎么办?” “那就搬,我们才住多久,涨多少次房租了,我暂时还回来不了,明天你先搬去酒店,等我回来了,我们再找新住处吧。” 电话里武琛沉默了一下,“不用等你回来了,我有个朋友要去英国工作,也要租房子,我们就租他的房子好了,不过他家离市区有点远,你觉得行吗?” 武琛说了个地址,杜衡一听就觉得耳熟,再一想,不就是塞巴斯蒂安家附近嘛,正中她的意思。 一通电话打完,卢娜也从病房里出来了。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贝拉说她决定要把孩子生下来,而且,她提出要转会。” 安娜立马急了:“转会?她要去哪儿?” “她说随便哪支球队都行。” 安娜急得跳脚,“可是,可是,她,她在球队踢得好好的,突然要转会,她,她……” “这是她自己的意愿,我回去要跟俱乐部商量,之后再做决定。” “不行。”塞巴斯蒂安说的斩钉截铁,卢娜和安娜都有点懵。 “她是球队目前战术的重要一环,就她这个位置队里找不出比她更适合的。之前我不知道她的身体原因,判断有误,是我的失误,我对此表示道歉。” 卢娜:“可是她坚持要生孩子,现在她就不能训练了,算起来她要休息一整年,对于球队来说,她的缺席不也一样会造成损失吗?” 塞巴斯蒂安笑了笑:“可是她还很年轻,就算休息一年,她还是处于最佳时期,是要把她放走,看她生完孩子后加盟其他球队,还是把她留在队里,等她一年,这就要看球队的打算了。” 五十一 两难 一时半会儿,谁也不能对贝拉的事情做出最好的决定。安娜主动留下照顾贝拉,其余的人先回去。 第二天快到十二点,塞巴斯蒂安和杜衡再次来到巴伦西亚俱乐部,询问关于贝拉事件的解决方法。没想到,不过一夜的时间,贝拉的事情在俱乐部都传遍了,走在去往训练场的路上,随时都听见别人讨论这件事。 阿尔玛正在做球队训话,卢娜站在人群的最外面,看见塞巴斯蒂安和杜衡,她招了招手示意他们等一等。 十分钟后—— “你们是来问贝拉那件事的?”炽烈的阳光照得卢娜眼睛都睁不开,“我和阿尔玛今天一早就跟俱乐部高层开会商量了,贝拉这件事情对俱乐部影响很不好,已经有媒体拿上一场打毕尔巴鄂的比赛做文章了,说球队不人性化,让孕妇上场。俱乐部很生气,正好贝拉的合同到期了,体育总监提议不跟她续约。虽然还没做最后的决定,但是我估计贝拉很难拿到续约合同了。” 来了西班牙这几个月,西班牙媒体有多能编新闻,杜衡是见识过的。就连王长歌他们三人去马拉加这样芝麻粒儿大小的事情都能被媒体拿来大做文章,指责马拉加俱乐部跪拜中国金钱。 男子球员不用担心赛季中的生理问题,但女子球员就不同了,怀孕还上场踢球是坚决禁止的,就算普普通通的经期,如果撞上了比赛,也得想办法推迟。 贝拉这次隐瞒怀孕,就算俱乐部不再跟她续约,也没什么好指责的。 可是塞巴斯蒂安并不关心俱乐部管理层怎么想,他只从球队竞技角度出发,贝拉是球队不可缺少的一环,是攻防转换的关键点,怎么可以放弃! “我还是坚持我之前的建议,把贝拉留下,给她一年时间,球队会因此受益,请相信我的专业判断,如果缺少了贝拉这个关键点,再想找一个替补,对于球队实力来说,可是要受损的。” 卢娜紧抿着唇不说话,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 塞巴斯蒂安感觉到卢娜内心的动摇,他继续添一把柴:“如果她一年后加盟了其他球队,比如说皇家社会,那可是一个大损失,卢娜,你是聪明人,也真心热爱这支球队,从球队竞技层面来说,留下贝拉最好不过。” 作为领队,卢娜当然知道贝拉对于球队的重要性,可她不是塞巴斯蒂安,只用得着考虑竞技层面的问题,她得考虑更多。 一时间,贝拉事件陷入了两难境地。 从俱乐部出来,塞巴斯蒂安径直驾车去往医院,在下车的时候,他跟杜衡说:“我记得你的简历里写你曾经做过多年的心理咨询,又踢过专业的女足,对吧?” 杜衡点头:“对啊,你问这个做什么?” “去了医院,我希望你能跟贝拉好好聊聊。” “我?”杜衡惊诧,“我跟她又不认识,突然要聊聊,这进展也太快了吧。而且你怎么知道她愿意跟我聊?” 车已经进了医院地下车库,塞巴斯蒂安一边倒车一边说话:“因为你们没交情,你不是她的朋友,你是外人,她有可能心甘情愿把她的感情经历向你倾述,你可以探一探她现在的想法。” 这人还挺关心球员的,即使只跟他们见过几面。杜衡眯着眼睛看他,想了一会儿,“也不是不行,但是我不保证能成功啊,如果她不愿意聊,我不会勉强她的。” 病房里,贝拉的父母和一兄一姐都在,她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不少,塞巴斯蒂安说有事跟她商量,于是带着她的家人出了病房。 现在,只剩下躺在床上的贝拉,站在床前的杜衡,两人两两相望,尴尬地笑。 “你好,我叫杜衡,是塞巴斯蒂安的助理,之前我们见过了。塞巴斯蒂安,他……希望我能跟你聊几句,介意吗?” 杜衡笑得真诚,伸手不打笑脸人,贝拉虽然奇怪,但也还是答应了,“聊什么?” “聊你接下来的计划。如果你要生孩子的话,你现在就要开始休息了,你想过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提到这件事,贝拉只有叹气,她的家人也问过很多次,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次杜衡问起,她还是一头雾水。 杜衡见她眼里都是迷茫,想了一下,问:“你为什么要生孩子?生下来后你就是单亲妈妈了,如果到时候要踢球,又要照顾小孩,你可能会受不了这种生活的。” 贝拉双眼有一瞬地失神,随即回过神来,态度变得强硬,“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谢谢你的关心,我的事我自己会做主。” 虽然早预料到她会产生排斥,但杜衡还是感觉有些尴尬。“那好,我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吧。”她起身要走,身后突然传来贝拉“哎”的一声,像是在叫住她。 “还有事吗?” 贝拉张了张嘴,犹豫道:“你……做母亲了吗?” “还没有。” “那你有男朋友或者丈夫吗?” “离过一次婚。” “那你为什么不要孩子呢?” 杜衡挑眉,她这是反问她的底细了? 她笑了笑:“这是我的私事,不方便说,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 “哎,等等。”贝拉从病床上跳起来,跑到杜衡面前,“你跟那个讨厌鬼,就是那个叫塞巴斯蒂安的来这儿是不是俱乐部的意思?” 杜衡点了点头:“卢娜已经跟我们说了俱乐部管理层的意见,你们的体育总监建议不提供续约合同,就是说你将要成为一名自由球员。” 贝拉神情一滞,脸色顿时变得很差,眼圈红了,虽然想过这种可能,但是她心里隐隐期盼着俱乐部能留下她,卢娜和阿尔玛一直说她是球队的基石,不能没有她,但是现在,没机会了。 贝拉瘫坐到病床上,头垂得低低的,一抽一抽地哭起来。 杜衡赶紧递给她纸巾,“其实我们都想知道你为什么一定坚持要生孩子,你很清楚远离赛场一年,对于你来说,损失是很大的。” “我知道,我知道。”贝拉抽泣着,“可是我想做妈妈,本来跟我前男友一直计划着要怀孕的,一直没怀上,没想到我们分手了,我检查出怀孕了。这是我期盼很久才来的孩子,是上帝赐予我的宝贝,我不想就这么放弃,我会后悔的。” 可是你就能心甘情愿地做一个自由球员吗?杜衡很想问出这句话,但是很明显,答案不言而喻,如果她能甘心,也不会这么痛苦,挣扎。 “你好好休息吧,别哭了,这件事情需要你自己拿主意,无论什么决定,都不会是十全十美的,你要做好最坏的准备,或许绝地能逢生。” 在回酒店的路上,杜衡坐在车里一言不发,塞巴斯蒂安用眼尾扫了她好几次,见她神情恹恹,没说话。 快要开到酒店时,前方却因发生车祸不能通行,于是只好绕道走。 “我是不是让你做了一件不开心的事?”塞巴斯蒂安问。 杜衡愣了一下,“没有啊,为什么这么说?” “我看你不开心。” “没有,就是觉得女球员挺不容易的。明明付出并不比男球员少,甚至更多,受到的关注度不高,年薪奖金也不高,想想觉得有些不甘心。” “你以前在中国踢女足也遇到过这种事?” “什么事?你说怀孕?”杜衡笑了笑,“没有,那时候我们全队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没有人发生过这种事。倒是发生过因为痛经痛得打滚,没有办法出场,被教练骂得狗血淋头的事情。” “听起来你以前的女足经历并不美好。” “不,恰恰相反,我最怀念的就是那一段日子。大家一起训练,一起比赛,赢了一起庆祝,输了互相安慰,离开球队之后那种队友间相互依靠,彼此支持的感觉很难再感受到了。我记得我们踢完最后一场比赛,是全国的决赛,拼了整整九十分钟,到最后都抽筋了,比赛一结束,全部的人都倒在地上起不来,但是赢球夺冠的那种开心、兴奋,现在想起来都让我激动。” 杜衡回忆着以前在女足队时的趣事,塞巴斯蒂安开着车安静地听着,车已经开过了酒店,但是他没停下来。这是杜衡和他一起工作以来,第一次说这么多话。他能感觉出她很开心,她都不刻意用西班牙语,直接用德语了。 来到巴伦西亚后,他一直暗中关注这个中国助理的表现,如果她对于足球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迟钝,他会立马解雇她。 他不允许他的助理没有敏感的足球神经。 还好,杜衡虽然话不多,但他能从她的眼神里看见对于足球的热爱,只言片语中也能显露出她的足球素养。 绕着酒店开了七八圈,杜衡说的口干舌燥,这才发现他们居然一直在路上没停下来。 “不好意思啊,我说的太多了,让你一直开车,回去吧。” 刚走进酒店大门,塞巴斯蒂安接到卢娜的电话:“俱乐部已经做出决定了,确认不会再和贝拉续约,我和阿尔玛马上就去医院先跟她说,然后再跟她经纪人谈。我和教练组都做了最大的努力,也把你的意见报告交上去了,但是还是改变不了管理层的决定,对不起。” 五十二 搬家 经过整整一天的谈判,贝拉赛丽亚最终还是没能拿到俱乐部的续约合同,赛季结束,她就将成为自由球员。比起成为自由球员,更让人担心的是她会一整年远离赛场,远离足球,当她生完孩子再重新投入到训练和比赛中,个人能保持到什么状态,谁也说不准。 贝拉的前途一夜之间变得渺茫。 安娜最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个时候去生孩子?你正处于涨球的阶段,事业的上升期,你居然要花一年去生孩子,而且孩子的父亲还不在,你要自己一个人承担所有事情,我完全不能理解。” 贝拉一向是队里最聪明的,公认的头脑灵活,用脑子踢球,但是这样一个聪明人却在关键时刻做傻事,全队都惊住了。 贝拉俏皮地眨了眨眼,说:“我说过啊,我喜欢小孩子,也想有自己的孩子,你不觉得有一个小不点一声一声地叫妈妈很可爱吗?” 经过两天休养,贝拉的精神状况好了很多,不再是愁眉苦脸,流泪不止了。昨天杜衡的话让她从悲伤和迷茫中挣脱出来,她不能就这么放任自己沉溺在悲伤里,必须得做出一个决定。 是走,是留。 她一夜未眠,终于做出了最后的决定。她的足球事业不会因为一次怀孕就结束,她有信心可以在一年后重头来过。 看见她一副满不在乎、轻松写意的样子,安娜气得没个好脸,又见她满身的母性光辉,什么生气的话都说不出口了,要不是顾忌到贝拉是孕妇,她真想把她摇醒。 “行吧,你自己的事,自己决定,我去吃饭了。” 安娜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恨不得能喷出火来,鼻孔气得一张一张的,板着脸,扭头不看她。 “哎呀,你别生气了,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是我有自己的打算,你相信我,我不会轻易放弃足球的。”贝拉亲亲热热地搂住安娜的肩膀,笑嘻嘻说,“对了,跟你商量一件事。” 安娜白她一眼,本不想回答,但是忍不住脱口而出:“什么事?” “我想请你做我孩子的教母,可以吗?” “教母?”安娜惊诧地看着她,眼里渐渐有了笑意,“你说真的?我当然愿意了,百分百愿意。” 贝拉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杜衡给她出了一个好主意,避免了安娜的怒火。 就在来俱乐部的路上,贝拉突然想到安娜最不支持她为了生孩子休息一年的,她理解安娜对她的关心,但是她有自己的打算,不想和安娜吵架。 翻遍了手机通讯录也找不到合适求助的人,毕竟她怀孕这件事还没公开。忽然,看见杜衡的名字,她犹豫了一下,给杜衡发了条短信。 很快,杜衡回复:让她做你孩子的教母。 嘿嘿,真有效。安娜不仅不生气,还兴致勃勃地跟她讨论起的生小孩的事情,两人一直说到大门口。 正巧碰见刚从车上下来的杜衡和塞巴斯蒂安,贝拉笑容满面地冲杜衡眨了下眼睛。 等两人走远了,塞巴斯蒂安饶有兴味地问杜衡:“你跟贝拉已经是朋友了?” “不算吧。”杜衡,“我只是跟她说如果有什么心理方面的问题可以跟我说,给她留了我的电话,结果今天早上她给我发了条短信,问我怎么样才能让安娜不生气,我就说让安娜做孩子的教母,看样子,我的建议应该是起作用了。” 塞巴斯蒂安没说话,回头一笑。 杜衡脚下一滞,心脏扑通地猛跳一下。 真帅! 湛蓝湛蓝的眼睛像最纯净的汪洋大海,让杜衡不自觉地有一瞬失神,她立马掐了自己一把,“想什么呢你,荷尔蒙失调了吧!” 这是在巴伦西亚的最后一天,塞巴斯蒂安递交了全队的观察报告,从教练到球员,每一个人都有详细的分析,一百二十一页的报告,杜衡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写好的。 难道每晚都通宵? 看不出来啊,没有黑眼圈,没有眼袋,没有一副纵欲过度的萎靡样……她突然想到了还在龙辉u19的时候,她也曾熬过几次通宵想战术,看录像,或许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的时候,人是感觉不到累的吧。 吃过午饭,杜衡和塞巴斯蒂安就直奔机场回塞维利亚。 坐在候机室,杜衡接到武琛的电话。 “你现在在哪儿?” “机场,怎么了?听你的语气很着急,出事了?” 武琛深吸一口气,像是强压住怒火似的,“那个法国人把我们的东西都丢出来了,直接赶人!我都跟他说了,我们过两天就搬家,他就这么迫不及待要赶人,气死我了。我回去的时候,看见我们的所有东西都丢在楼道里,上上下下的还有人骂我们,气死我了!” “雾草。”杜衡翻了个白眼,当初租那房子的时候,那法国人可热情了,好像她们一说不租,他就要跳楼似的,现在居然做出这么过分的事。 “你现在在哪儿?我可能要傍晚才到塞维利亚了。” “你别着急,我只是跟你说说,我找了朋友先把东西搬到酒店了,我等会儿把酒店地址发给你,明天我们俩就去看新房子,这次绝对不会再出这种事情了。” 挂掉电话,杜衡站在落地窗边缓了一会儿才觉得消气了。 别再让她看见那个法国人,绝对手撕了他! “出什么事了?你好像很生气。”塞巴斯蒂安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瓶矿泉水。 “没什么,就是房子的问题,我跟我朋友被房东赶出来了。”杜衡咬了下唇,难以启齿,“我今晚要住酒店,明天要和朋友去看新房子,我想……我知道我刚工作,不应该请假,但是,特殊情况,能不能……能不能通融一下?” 塞巴斯蒂安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握着矿泉水瓶,喉结上下一动一动的,漂亮的侧脸映着蔚蓝的天空,像一副画。 但是杜衡无心欣赏,塞巴斯蒂安没开口,她心里七上八下的。通过这几天接触,她对这人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做事一丝不苟、头脑聪明、对人对事要求极高、还有点自我,总的来说,塞巴斯蒂安是一个有着高要求的人,不管是对别人,还是对他自己。 再说了,刚工作几天就要请假,别说是这么一个严格要求的人了,就算普通上司也不见得会同意,而且还会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 杜衡在心里把房东手撕了一万遍。 “行啊,我可以放你一天假。”瓶子里的水快被喝光了,塞巴斯蒂安突然说了一句。 “啊?你说什么?”杜衡还没反应过来。 他忍不住笑起来:“你要是没听见就算了。” “听见了,听见了,你说的,放我一天假,多谢了!” 回到塞维利亚已经快六点了,出租车站前挤满了等候出租车的乘客,两溜长长的队伍看不见尾,杜衡心里一沉,看样子要等很久了。 “你去哪儿?”塞巴斯蒂安叫住她。 “去坐出租车。” 他往前一看,笑说:“这么多人,你什么时候才能坐上出租车。你要去西班牙广场附近的酒店,对吧,走,我送你。” “你送我?你哪儿来的车?” 话刚说完,杜衡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卡洛斯。 把车交给塞巴斯蒂安,卡洛斯就走了,他穿着一件黑色外套,穿行在人群中,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你早就准备好了?”杜衡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掏手机给武琛打电话。 塞巴斯蒂安一笑,没说话。 行,不说就不说,这人就爱玩“你都知道,我就是不说”的游戏。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开到酒店,快下车的时候,塞巴斯蒂安突然开口:“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不过,凌晨四点到早上八点这段时间别找我。” “……好。”谁会凌晨四点起来搬家!!! 杜衡一路小跑进酒店,武琛等在前台,两人一见面先拥抱一个,然后共同强烈谴责那个不负责任的法国人,一直说进房间,两人越说越起劲。 “看我下次再遇到他,不手撕了他!” “加我一个!必须把他撕了八块才能消我心头的这口恶气!” “必须的!” 两人双双倒在床上,你看我,我看你,一同呼了口气。 “说这些都没意思,塞维利亚这么大,我想是没什么机会遇到那个渣渣了。” “我想也是。” 第二天一早,武琛拉上睡眼惺忪的杜衡直奔城外,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达到了目的地。杜衡睡了一路,在武琛拍脸声中醒来。 “这地方……有点熟啊。” 四下环顾,街道两旁都是独栋的房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杜衡跟着武琛一直往前走,熟悉感越来越深。 这是什么地方?她没来过才对啊。 “就是这里了。” 武琛一扭头,发现杜衡却跑到了对面,正要开口喊她,杜衡却对着里面招手。 塞巴斯蒂安站在二楼卧室阳台,依靠在围栏上,左手拿着一杯蔬菜汁,随意晃了晃右手算是打招呼了。 没想到,武琛朋友家居然在塞巴斯蒂安家对面。 以后,上班就是几步的事情。 杜衡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 五十三 疑惑 搬家很快,只用一天就完成了。武琛找了一大群朋友来帮忙,其中好些是她到西班牙才认识的朋友,他们之间感情好到像是从小就认识一样。杜衡佩服武琛的交际能力。 “啊,累死了!”搬完最后一个大箱子,杜衡和武琛累得都不想说话,横七竖八地倒在灰扑扑的地上,顾不上脏不脏了。 全身的酸懒慢慢散开,躺着不动才舒服,偏偏有人敲门。 “你去我去?”武琛问。 杜衡使劲闭了下眼睛,挣扎着爬起来:“我去吧。” 她们刚搬来,哪家邻居会这么快上门拜访?这也太热情了吧。不过让外人看见家里乱七八糟的样子,还挺难为情的。 杜衡站在门口深吸了口气,开门一看,“哎,是你啊。” 塞巴斯蒂安提着一个小桶,里面装满了冰块和一瓶酒,递给杜衡,“恭喜你搬了新家,这瓶酒是见面礼,送给你和你朋友。” 杜衡笑着接过,“谢谢啊。家里还没收拾好,乱得很,就不请你进去坐了,收拾好了,请你过来玩。” “好。” “杜衡,是谁敲……”不知什么时候,武琛突然站到了杜衡身后,看着塞巴斯蒂安颇有些惊讶,滴溜溜的眼珠子在杜衡和塞巴斯蒂安脸上转啊转,“你是杜衡的老板,塞巴斯蒂安索利斯先生吧。” 塞巴斯蒂安点头,“你好。” “你好,我是杜衡的朋友兼室友,武琛。”她伸出手,“我以前在纽约尼克斯工作过,看见过你一次。” 塞巴斯蒂安“哦”一声,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武琛拍拍杜衡的肩,笑嘻嘻说:“我过来打声招呼,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慢慢聊。” 不知怎的,杜衡觉得她的笑有些不对劲。和塞巴斯蒂安闲聊几句后,杜衡关门进来,武琛双臂环抱靠在楼梯扶手上,笑得不怀好意。 杜衡拉着她到客厅,顺势壁咚了她:“说,你刚刚笑什么?” “没笑什么啊。” “你当我傻啊,一看就知道你想歪了。我可不玩办公室恋情。” “没有啊,我只是觉得你的老板很帅,很有魅力,跟他一起工作肯定很开心,比我的老板好多了,你说是吧。” 她的老板…… 杜衡一犹豫,武琛趁机跑了。 武琛的老板不就是她自己!虽然还没发工资给她! “武琛,你敢耍我,你别跑!” 第二天早上九点,杜衡准时出现在塞巴斯蒂安家门前,按门铃的时候,她还在打哈欠。 搬家是最令她头痛厌烦的事情,没有之一,她跟武琛从早忙到晚,凌晨两点才睡下。身体虽累,但精神却很好,一直睡不着,直到四点过才强迫自己睡着。 现在,她整个脑子都是一团浆糊。 “看你的样子好像没睡好。”塞巴斯蒂安开了门坐回到餐桌前,一边看体育报纸一边喝咖啡,“我煮了咖啡,你要不要喝点。” “好啊,谢谢。”虽然已经喝过武琛煮的咖啡了,但是她真是一点精神都没有。 褐色的液体从咖啡壶中倾入洁白的瓷杯中,咖啡的香气四散开来,杜衡靠在料理台边,透过袅袅升起的热气,塞巴斯蒂安的脸变得有些虚幻。 他是怎么做到的?这人大半夜不睡,一大早还有这么好的精神。神奇! 杜衡看着他发呆,一不留神,撞上塞巴斯蒂安的目光,慌乱地立马扭过头,听见他低低的笑声,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问你一个问题。”她坐到他面前,“我凌晨两点多的时候看见你家里灯火通明的,你那个时候没睡觉吧,你是怎么做到每天熬夜,一大早起来还保持这么好的精神的?教教我呗。” 塞巴斯蒂安放下报纸,喝了口咖啡,“没有什么诀窍,你绝对不会想跟我一样的,我严重失眠。 很严重。不到四五点,我睡不着。以前我酗酒就是因为失眠,现在不被允许喝酒,也不允许吃安眠药,只能自己硬抗。至于我为什么精神这么好,我也不知道。” 啊…… 他说完起身离开。杜衡捧着咖啡杯,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她有种感觉,她好像在无意间揭破了他的一个伤疤。 真是尴尬。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塞巴斯蒂安上楼的声音,她跟着上去,站在他工作室门口,冲里面瞅了一眼,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右手边是一整排大书柜,书柜对面放着一个小足球门,地上有三只足球,在办公桌上还有一只足球,很破旧,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今天我们不用出去吗?”杜衡敲门进去。 塞巴斯蒂安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声音,“白天不用,你可以做自己的事,你也可以先回去休息。晚上你要跟我一起出去。” “去哪儿?” “去看塞维利亚对巴萨的比赛,晚上八点半,我们七点就要出发,明天晚上还要参加一个酒会,你准备一下吧。” “塞维利亚对巴萨的比赛,哇,肯定很精彩。既然我已经开始工作,我肯定不会回去休息,借你家客厅一用,我看点资料,可以吗?” 塞巴斯蒂安眼里透着淡淡的笑意:“你真是恪尽职守,去吧。” 很快,杜衡拿来自己的电脑,坐在客厅里看塞维利亚的资料,塞维利亚现任主教练是埃梅里,带领塞维利亚在西甲赛场上有不错的表现,更值得称赞的是在欧联杯赛场上,塞维利亚简直可以说是称王称霸。 难怪有球迷调侃说不如把欧联杯改为塞维利亚杯。 不过,这段时间,由于伤病原因,塞维利亚人手严重不足,捉襟见肘,最近四场西甲联赛三负一平,这一场主场对阵风头正劲的巴萨,凶多吉少。 杜衡是见识过塞维利亚球迷的疯狂的,来到塞维利亚的第一周,她就和武琛去看了一场塞维利亚对阵皇家社会的比赛,主场球迷从开赛的第一秒一直狂欢到最后一秒,他们仿佛不知疲倦似的为自己的主队加油欢呼,气势恢宏,当客队拿球的时候,排山倒海的嘘声如惊涛骇浪一般涌入场内,难怪不少媒体把“魔鬼主场”这一称号给予了塞维利亚。 看完资料,才十一点,远不到吃饭时间,杜衡已经习惯了下午一两点吃午饭,不像刚来那会儿,过了十二点不吃饭,胃里就冒酸水。 塞巴斯蒂安的家很大,比武琛朋友的房子要大上一倍不止。杜衡还没看过他家全貌,楼梯后还有几间房间,走道上的灯是坏的,看样子塞巴斯蒂安不经常来这里。 一直往里走,光线越来越暗,忽然,一阵风吹过,左手边最里的一间房吱嘎地开了门,一束阳光从门缝里照射出来。 杜衡走过去想要把门关上,却被屋里的场景微微震惊了。 房间里什么家具都没有,四面墙上挂满了球衣,球衣的号码全都是4号,这让杜衡想起了乡镇集市上那些卖衣服的小商贩。 一排排的四号球衣看着让人莫名有点发虚。杜衡赶紧关上门,随着关门发出的声音,身后也传来塞巴斯蒂安的声音。 “你在这里做什么?” “啊!”杜衡吓得一抖,捂着扑通跳个不停的心脏直喘气,“吓死我了,你走路都没声音的啊。” 走道里光线太暗,塞巴斯蒂安的神情看不清楚,但杜衡能明显感觉到他有些生气,脸色难看,“是我走路没声音,还是你太用心没听见?你在看什么?” 看来真的生气了。 “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我看这扇门开了,想帮忙关上,我是无意中看见的。对不起,请见谅。” 或许是杜衡的道歉起了作用,塞巴斯蒂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上了楼。 杜衡长长地舒了口气,心里却乱糟糟的,什么都不想干。原本计划着要看的西女超的资料,直到晚上七点出发去看比赛也没看完。 塞维利亚的主场叫做皮斯胡安球场,可以容纳四万五千多人,素有魔鬼主场之称,西甲两大巨头,巴萨和皇马在这里想赢球都得脱一层皮。塞维利亚的球风简洁明快,从两个边路发起进攻,所以球队擅长培养边后卫,最擅长培养的是右边后卫。 巴萨的阿尔维斯和比达尔都是从塞维利亚出去的。 离比赛开始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球迷陆续进场,他们穿着塞维利亚主场球衣,唱着队歌,欢呼着涌入场内。当播报员讲出首发球员名字时,全场球迷更是放声大喊。 杜衡和塞巴斯蒂安坐在高层的媒体室里,隔着玻璃都能听见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开场刚十分钟,巴萨就通过十多脚传球由梅西打进一球,塞维利亚主场0:1落后,但是球迷们一如既往地用热情为主队加油,塞维利亚的球员似乎感受到了球迷们的力量,上半场伤停补时两分钟,扳回一球。 不过,由于两队目前实力差距较大,塞维利亚伤病严重,最终塞维利亚以1:3不敌巴萨。退场的时候,塞巴斯蒂安嘱咐杜衡千万要小心,球队输了球,球迷心情肯定不好,说不定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 黑压压的人群拥挤着从通道往外走,杜衡和塞巴斯蒂安紧挨在一起,就算他们不走,也会被人群挤着往前走。 杜衡夹在前后两个大汉之间,感觉自己像汉堡里的肉饼,快要被压扁了。 忽然,不知是谁推了她一把,一个重心不稳,径直往前倒去,推到了前面的壮汉,壮汉撞到了他前面的女士,他们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纷纷倒下。 场面乱成一团。 尖叫声,惨叫声,叫骂声…… 杜衡迅速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站直,又被惊慌的人群推了一把,就在她快要第二次倒地的时候,忽然一只手紧紧地抓住她。 “小心。” 哎?中国人。 五十四 塞巴斯蒂安拨开重重人群找到杜衡的时候,她正和一个亚洲面孔的男人面对面站在一起,有说有笑。只是一秒,他就能确定他们俩认识。 “咳咳。”他走过去,“这位先生是?” 杜衡似乎被他突然出现吓住,有一瞬地愣神,很快反应过来,介绍:“这是我的高中同学,赵子杭,西班牙名字叫埃尔南德斯,这位是塞巴斯蒂安索利斯,是我现在这份工作的老板。” 塞巴斯蒂安极快地上下打量他,得出了基本的信息,三十多岁,长相不错,家境良好,穿着不菲,看起来是个正派人。 在他打量赵子杭的同时,赵子杭也在打量着他。两人同时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握了握手打招呼。 塞巴斯蒂安站在一旁,耐心地听着这两人用中文叽里咕噜说个不停,如果在平时,有人用他听不懂的语言聊天,他会抓狂,但是今晚他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根据这十多分钟的观察,他能肯定这个叫埃尔南德斯的男人对杜衡很有好感,杜衡说他们是老同学,很有可能旧情复燃。 两人说得差不多了,赵子杭看了下表,“真没想到会在塞维利亚遇到你,咱们俩真是有缘,不过我看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请你吃饭。” 杜衡看了眼塞巴斯蒂安,这才想起她一直和赵子杭聊天,把这位爷晾在一旁。 “不麻烦你送我了,我和我老板一起回去。什么时候有时间嘛……这个,我现在还真说不好,到时候咱们再约?” “行,到时候你给我打电话。” 已经十一点了,街上依旧人头攒动,因为主队输球的球迷徘徊在球场附近等待着客队大巴,只要印有巴萨队徽的大巴车一出来,他们就追在车后面骂骂咧咧。 塞巴斯蒂安的车停在球场东侧的停车场,一路上遇到不少愤怒激动的球迷。杜衡又差点做了汉堡里的肉饼。 她简直是在用生命看球。 球场附近的球迷始终不肯散去,塞巴斯蒂安的车几乎是一寸寸地挪动,趁着这个时间,他把自己刚刚观察所得告诉杜衡。 “什么?你说赵子杭对我有意思?”杜衡大吃一惊,赶紧回想之前的画面。 她从地上爬起来,快要第二次倒地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她,成功将她从踩踏的危险中解救出来。更令她惊喜的是,救她的人居然是自己的老同学,也曾是她高中两年的同桌。 高中毕业后,同学们各奔东西,渐渐没了联系,杜衡和赵子杭也一样,她只是偶尔几个同学聚会的时候听到一两句关于他的消息,知道他自己创业做外贸,事业发展不错,小有成就,其余的一概不知。 没想到他们会在塞维利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但是,他对她有意思?这从哪儿说起啊!他们俩之间除了同学情谊一丝一毫的男女情都没有过!怎么可能见一面就有意思呢。 车艰难地从人堆里挪出来,可以在宽阔的马路上撒丫子狂奔了。杜衡仔细回想了两人重逢的场景,她很确定赵子杭对她并没有那个意思。 “我的直觉告诉我不会,或许你觉得他有些激动,那是因为我们很多年没见了,老同学在异国他乡重逢当然激动了,所以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塞巴斯蒂安专心开车,余光扫她一下,“你有你的直觉,我有我的观察,我们俩谁也说服不了谁,要不我们打个赌?” “赌什么?” “赌那位埃尔南德斯先生是不是喜欢你。” 杜衡挑了下眉,理智告诉她不要去玩这个无聊的游戏,但是她却脱口而出:“好啊,赌就赌。” 说完,恨不得能咬掉舌头! 白痴!白痴!赌什么! “赌注是什么?”完了完了,她控制不住自己了。 塞巴斯蒂安被她一脸悔恨逗乐了,“我赢了,你答应我一件事,我输了,我答应你一件事。” 她已经放弃自己了,“行吧,只要不是杀人放火,烧杀抢夺这样违法的事情,我都可以答应你。” 塞巴斯蒂安扭过冲她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微笑。杜衡微笑回之,她是这件事的主人公之一,喜不喜欢完全可以由她说了算。 塞巴斯蒂安输定了! “我回来了。”杜衡一进门,被冲过来的武琛报了个满怀。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你猜。” “……” “你说不说,不说我上楼了。” “说说说,你着什么急啊,过来坐着。”武琛拉着她进客厅,摁到沙发上,郑重其事地把手机递给她,“你自己看。” “什么呀。”杜衡接过手机,嗯?周欢的微博。 一张自拍照配上“嗯哼”二字,照片上的人一个是周欢,另一个是……左翼! 武琛比杜衡这个做姐姐的还激动,兴奋地又蹦又跳,“这个消息劲不劲爆?劲不劲爆?没想到啊,他们俩居然在一起了!你说他们俩是什么时候对上眼的?” 杜衡深吸一口气,笑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啊,我想可能有段时间了吧。他们俩……他们俩……他们居然在一起了,真是没想到,我给周欢打个电话。” 手机拿起来想起这会儿是国内的凌晨,周欢应该在睡觉了。杜衡给她发了条微信,让她醒来后把这件事完完整整地说出来。 周欢秒回,点开语音却是左翼的声音:亲爱的表姐,你表妹睡了,晚安。 一两秒的沉静,随即爆发出两个女人的尖叫声:“啊啊啊啊,虐狗了!” 第二天精神焕发地开启新一天的工作,塞巴斯蒂安一见她就笑问是不是昨晚那位男士跟她告白了。 “什么跟什么,是我表妹跟我一个好朋友在一起了。”杜衡凑到他面前,“很可惜,不像你想的那样,到现在他没有任何消息哟。” 塞巴斯蒂安喝了口咖啡,不疾不徐道:“不着急,慢慢来。对了,今天家里要来几个人,可能是两个,也可能是三个。” “需要我准备什么?” “不需要你准备什么,只需要你无论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管,场面可能……可能会有点火爆。明天一早我们出发去巴伦西亚,要待一周。” “火爆?等会儿会发生什么事情?为什么会火爆?”杜衡开始紧张,“你欠赌债了,债主找上门了?” 塞巴斯蒂安一乐:“你别管了,可能还有三分钟就有人敲门,我带他们上书房,你别上来。” 话音刚落,砰砰地敲门声响起。 进来的是一男一女,中年人,女人气度雍华,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男人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表情颇为严肃。 三个人没说一句话,径直上了楼,可见他们俩不是第一次来了。从见到这一男一女那一刻起,杜衡就打消了债主上门的想法,因为他们和塞巴斯蒂安长得实在太像了,要是她没猜错,他们就是塞巴斯蒂安同父异母的姐姐和哥哥。 根据她查到的信息,塞巴斯蒂安跟他的家里人不亲近,两年前还曝出过他被他父亲扫地出门的新闻。杜衡从来没在他家里看见过跟家人的合照,没有听他提起过他家里人,连电话都没有。 一家人疏远成这样,今天是怎么一回事? 还说会发生火爆场面。杜衡脑袋上出现了一个对话框,她想象塞巴斯蒂安和他的一兄一姐在书房里追着对打。 啧啧,画面太美她不敢看!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从楼上传来“咚”的一声,像是什么重物砸到地板上,随即,男人和女人交杂的训斥声。 声音太过混乱,杜衡听不清他们说的内容,不过仔细分辨,没有听见塞巴斯蒂安的声音,也就是说他被男女双打了? 不知为何,杜衡有些想笑。 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塞巴斯蒂安先冲出来,随后是他的一兄一姐,塞巴斯蒂安边往下跑边说“no,no,no”,好像一个被家长逼着吃胡萝卜的小孩子。 三人从杜衡身边呼啸而过,谁也没注意到她。 塞巴斯蒂安坐到沙发上,用靠垫捂住两只耳朵,嘴里还喊着“no”,他的姐姐一把夺过靠垫,塞巴斯蒂安又坐到另一边沙发,直接用手捂住耳朵。 三个人你追我赶,完美地实现了杜衡的想象。进门的时候两人都保持着气派,却被塞巴斯蒂安折腾得灰头土脸。 “行了!不许乱跑了!”塞巴斯蒂安哥哥忍不住大吼一声,吼完发现客厅里还站了一个人,满脸的尴尬。 杜衡很识相地避开,走到餐厅。 客厅里沉寂了一会儿,听见塞巴斯蒂安说:“要是没什么事的话,你们可以回去了。那件事情我不会答应的,回去吧。” “哼,你认为一切事情都是由你说了算吗?”他哥冷笑,“我给你一个月时间,如果你再拒绝,这栋房子我就收回了。” 撂下了这句狠话,塞巴斯蒂安的哥哥和姐姐就离开了。 杜衡作为一个吃瓜群众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塞巴斯蒂安的样子也不会告诉她。也许和哥哥姐姐对抗得太辛苦,塞巴斯蒂安脸色有些难看,杜衡帮他倒了水,他咕咚咕咚两三口喝完。 这时,杜衡手机响了。 【今天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赵子杭。 “是昨晚那位先生发给你的吧。” 喂,先生,重点错了吧,现在是八卦她的时候? 五十五 再去巴伦西亚 杜衡走下出租车,一眼看见了等候在餐厅门口的赵子杭。他穿了一身永远不会出错的黑色西装,皮鞋擦得锃光瓦亮,看起来不像是跟她吃顿便饭,倒像是来谈生意的。 关上出租车门,接到塞巴斯蒂安的电话,一开始他沉默了几秒,电话里传来咕咚咕咚的水声。 “你要跟我说什么?”赵子杭看见了她,两人挥手打招呼。 “我刚刚在喝水。” “我知道。” “你现在跟那位赵先生在一起?”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嘛,我今晚跟他一起吃饭,不跟你说了,他过来了。” “这么说,我胜利在望了?” 赵子杭快要走到她面前了,杜衡笑不露齿,从牙缝里憋出一句话:“别高兴得太早。” 事实上,吃完这顿饭,杜衡心里清楚十有八九是塞巴斯蒂安赢了。 一个小时的用餐时间足以让她摸清赵子杭的意思,更何况根本不用她费尽心思去猜测,对方直白地就差当场告白了。多年不见,异乡重逢,除了有一丝丝感动和惊喜外,本以为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但赵子杭多年商海沉浮,练就一张利索的嘴皮子,先回忆高中,再说到大学和工作,最后说到现在,倒是真勾起了杜衡的话篓子。 说到最后,赵子杭抒情一把:“我也不知道是我真不招女孩子喜欢,还是我太专注于工作,三任女朋友都不了了之,我孤身一人到现在,确实感觉有些孤独了。还好,在塞维利亚遇到了你,缘分,真是缘分。” 赵子杭长相周正,不属于帅气一类,更谈不上俊美,他是一部分女生找结婚对象会喜欢的那种类型,全身上下写着两个大字——踏实。 可惜了,杜衡前夫跟她结婚的时候,比他看着还踏实,结果呢,踏上别的女人的床,实实在在地欺骗她。 赵子杭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时不时给她添上果汁,可是空气里飘着不是果汁的香甜味,而是满满的尴尬,杜衡呵呵一笑:“确实挺有缘的,你说我们那么多飘在世界各地的老同学,就我们俩在这里遇上了。昨天我在微信群里看见咱们以前高中班长上个月结婚了,老婆特别漂亮,大美女,这个月要带着老婆来西班牙度蜜月,我跟他约好了,到时候大家一起聚聚,都是老同学,你说是吧。” 赵子杭一愣,讪讪地点头:“是,都是老同学。到时候约个时间吧。” 隔着餐桌,杜衡能明显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失望,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顺利地度过了最后的十五分钟。 坐上出租车,已经是晚上十点过了,刚摸到包里的手机,就被它的震动麻了一下。 微信图标上显示有十八条未读信息,全都是塞巴斯蒂安发来的。今天下午才教会他用微信,立马变身微信达人。 这人跟小孩儿似的。 杜衡飞速地扫了一眼,最后一条是:【约会虽然快乐,但不要忘记明天一早我们要去巴伦西亚,不要迟到。对了,有些资料我发到你邮箱了。】 杜衡回:【约会已结束,回家途中,资料我会打印出来。】 刚发出去,塞巴斯蒂安秒回:【我赢了吗?】 杜衡看着这条信息足足有一分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塞巴斯蒂安又发来一条:【你没有回复我,看来我赢了。】 杜衡:【你高兴得太早了,他并没有表白。】 这回,塞巴斯蒂安没有再回复。杜衡快要下车的时候,接到他打来的电话,居然要她在路口的冰激凌店买一个咖啡巧克力双层冰激凌。 “大哥,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十七分,离我上班还有七小时四十三分钟,换句话说,现在是我的私人时间,没有义务帮你买冰激凌。” 电话那头塞巴斯蒂安发出小狗一样呜咽声,把杜衡吓了一跳,都想冲进电话里看看那头的人是不是他。 “可是我现在很想吃冰激凌,如果不吃,我今晚上肯定睡不着,你知道的,我本来就严重失眠,如果我一失眠,明天就可能迟到,我们就没有办法按时到达巴伦西亚,工作也就…….” “行了行了,我买我买。”杜衡举白旗认输,“我买行了吧,无偿劳动!” 她往回走到路口,买了两个冰激凌,拍了照片发给塞巴斯蒂安:【要想吃,就自己到路口来拿。】想了想,再加上一句:【如果你不出来,我就跟我朋友分享了。】 哼哼,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杜衡在路口等到冰激凌都开始融化了才看见塞巴斯蒂安从黑暗中走来,快走到路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 四周一片寂静,街道两旁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杜衡和塞巴斯蒂安四目相对,谁也没多挪动一步。 许久,他先开口:“我想我可能真的没赢。” “嗯?什么?”她有些迷茫。 “我们两个打的赌,我想我可能高兴得太早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没有从你脸上看见约会之后的喜悦。冰激凌给我吧。” 他伸出手,杜衡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这才发现他已经站在她面前。冰激凌盒上挂着一串串水珠,她塞到他手里,“赶紧吃,都化了。” “谢谢。”塞巴斯蒂安低头微笑,很认真地吃起来。原来他是真想吃冰激凌,不是耍她…… 两人吃着冰激凌并肩往回走,一地的落叶踩着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快走到家门前时,两人同时吃完一盒冰激凌,塞巴斯蒂安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拿过盒子,“你帮我买,我帮你扔。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记得,明天早上八点,不要迟到了。” “放心,我不会迟到。晚安。”杜衡小跑到家门口,回头一看,塞巴斯蒂安如同一尊雕像站在那里,笔直笔直的,他对她挥手,“进去吧,晚安。” 他是有意等她进屋了再离开吗?还挺绅士的。 ———— 第二次来到巴伦西亚,车还是那辆车,开车的人变成了杜衡。塞巴斯蒂安从上火车起就开始睡觉,整个人没精打采的,杜衡没问也知道这人昨晚又失眠了。 “说真的,下次再来巴伦西亚,我来订机票吧,两次你都忘了。”之前她就建议由她来订票,再怎么说她也是助理,应当做这些事。塞巴斯蒂安想也没想就否决了,坚持要自己订票。杜衡无语望天,订票是一件很荣耀的事情吗?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塞巴斯蒂安听到她的话,微微睁开眼,“嗯”一声,侧过身的同时漫不经心地说了句:“开错路了。” “……”杜衡一个急刹车,“都开了半小时了你才告诉我开错路了!” 多折腾了半小时,他们才抵达酒店,一进房间,杜衡连外套都懒得脱,直直地倒在床上。一大早出发,傍晚才进酒店,累得她每一根骨头都泛酸。她正要给塞巴斯蒂安发微信说不去吃饭,就接到他的电话。 “休息好了吗?晚上八点酒店餐厅见。” 八点……现在都快七点了! 杜衡哀嚎一声,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来,照镜子一看,奔波一整天,妆也花了,头发也有点脏,整个一灰头土脸。 跟鬼似的。 杜衡忍着一身疲倦和烦躁,总算在八点前把自己捯饬好,虽然眼下的青黑用多少遮瑕膏都藏不住,满脸的倦容让人一眼就能看穿,但不管怎么说,有个人样了。 一开门,塞巴斯蒂安早已等候在门外,见她的第一句话是:“你看起来很累。” “是非常。”她强调。 “你是在怪我没有订机票?” “不是,我只是有些累,希望今晚能有一顿大餐让我一扫疲惫。” “不会让你失望的。” 塞巴斯蒂安说到做到,点了满满的一桌菜,因为吃饭的四个人。 上一次在马德里见到哈维尔和贝妮塔他们还是未婚夫妻的关系,这一次已经是已婚夫妻了。 看见跟在塞巴斯蒂安身边的杜衡,贝妮塔的表情只能用惊诧二字来形容。 “哈维尔之前跟我说你身边多了一位女士,我还不相信,现在我信了。”贝妮塔笑着对杜衡伸出手,“你好,贝妮塔卡洛斯。” 杜衡回握:“你好,杜衡。” “du?中国人?”得到杜衡肯定后,贝妮塔笑得像个被老师夸奖的小孩子,“我家楼上也住着一对中国人,好像也姓du。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中国人,现在见到了三个,好幸运。” 虽然不知道她在幸运什么,杜衡还是被她元气满满的笑容感染,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贝妮塔很喜欢笑,又是个话篓子,大半时间都被她承包了。 言谈中,杜衡得知贝妮塔退役之后原本打算做足球教练,但尝试过后发现自己更喜欢经纪人这份工作,多番努力之下,现在她是西班牙女足圈里小有名气的经纪人。 “你们明天要看巴伦西亚对巴萨的比赛吧,这场比赛可是这一轮的重头戏,巴萨和毕尔巴鄂现在竞争得你死我活,一场比赛都不能输,塞巴斯蒂安,我建议你关注一下巴萨女足中一个叫索拉的前锋,美国人,技术、身体素质和思维都非常出色,非常接近男球员,她是我见过众多女球员里面能够比得上巅峰时期的玛塔的,这个赛季已经打进28球了,很出色。” “我有关注她,确实不错,那请问她现在有经纪人吗?” “有啊。”贝妮塔指指自己,“我。” 五十六 第一次巴伦西亚的比赛 “那个就是索拉。” 金色短发,细长的双腿,高频率的步伐。 坐在球场上方的媒体中心往下看,一眼就能看出场上二十二名球员中索拉的身影,因为她在场上的表现确实比其他球员亮眼。 正如贝妮塔所说,索拉的技术、速度和意识都跟一般女足球员不同,更接近于男球员的水平,很容易就在女球员中鹤立鸡群。 女足发展时间晚,受众群小,很多球迷都不喜欢看女足,因为女足比赛比男足比赛节奏慢,对抗性小,观赏性较差,习惯看男足球员做出各种让人意想不到的动作,再来看女足中规中矩的比赛总是有些让人提不起精神。 巴西的玛塔能够享誉全球就是因为她能在比赛对抗中完成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技巧动作,增加了很多观赏性。 索拉可以被看作是第二个玛塔,事实上,巴萨女足队和她的经纪人贝妮塔也有意这样打造她。 贝妮塔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再次指向索拉的时候,巴萨利用高位压迫,前场反抢下对手的传球,利用她们最擅长的传球组织,拉开进攻宽度,打散巴伦西亚的防守,索拉接到队友的一脚精准直塞,在禁区内完成了一次穿裆过人,然后冷静地从门将双腿之间将球打进,巴萨1:0领先。 “太棒了!”贝妮塔高兴得跳起来鼓掌。 巴萨俱乐部男女队都使用同样的打法,都采用了经典4—3—3,但是看过巴萨男队和女队的比赛就会发现,两队在实际战术上略有不同。 这场比赛一开始,巴萨女队排出了4—3—3的阵型,但随着比赛进行,场上球员的站位跑位有所改变,特别是前场三叉戟跑位灵活,索拉打的右边锋的位子,但有时候也会跟中锋灵活换位,增加了对手的防守难度。 杜衡由衷赞叹:“巴萨女足能拿到三连冠确实有两把刷子。” “刷子?”塞巴斯蒂安撇过头看她,“什么刷子?” “刷子就是……很有能力的意思。” “是你们中国人的说法吗?” “嗯哼。”杜衡点头。 塞巴斯蒂安笑了笑:“你们的思维真是奇妙,居然会把足球和刷子联系在一起。” “一开始刷子跟足球并没有关系。”杜衡解释,“以前中国古代的文人很看重自己的毛笔,有些文章写得好的文人在别人称赞自己的时候,会谦虚地说自己只有两把刷子而已,然后才慢慢演变成了夸奖某种能力本事的词。” “你们在说什么刷子啊,这么精彩的比赛,你们居然在讨论刷子。”全神贯注扑在比赛中的贝妮塔随意听了这么一耳朵,被杜衡说的什么刷子文人都搞晕了,上半场的比赛进行到伤停补时两分钟阶段,她拉过杜衡再次指向索拉,几乎是惊声尖叫,“快看!快看!” 索拉打进第一粒进球后,不知是巴伦西亚的球员被一粒进球打散了心气,早早地没了斗志,还是巴萨刻意控球,消磨掉上半场最后十几分钟,总是比赛打得索然无味,从媒体中心都能看见一些观众坐着打哈欠。 就在观众哈欠还没打完的时候,巴萨突然提速,索拉在中场从对方后腰脚下断球,带球一路狂奔,用假动作闪过多名防守球员,球就像长在她脚上一样,断不下来,她杀到禁区前,巴伦西亚的中卫提前站好位,防着她带球内切,但是索拉却出其不意,直接在禁区外起脚打门,球擦着立柱从球门死角飞入,巴伦西亚的门将尽力做出扑救,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手进球。 这一连串的动作让人叹为观止。 打进第一个进球,现场观众还骂骂咧咧,这第二个进球,心服口服。除了巴萨球员的庆祝欢呼声,全场几乎鸦雀无声。 不对,还有贝妮塔高分贝的尖叫声。 “啊啊啊,索拉太帅了,我爱她,我爱她!” “巴萨你们这些大蠢蛋,要是放弃她,你们就等着后悔吧!” “她会更强的,会更好的!” 贝妮塔兴奋得杵着拐杖蹦起来,坐在另一头的哈维尔害怕她太过于激动,会摔倒,冲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护着她。 “哈维尔,我手下有索拉这样的球员太幸福了。”她一把搂住哈维尔的脖子,两人旁若无人地热吻。 一言不合就接吻…… 杜衡有些尴尬地转过头,心里默默地画了个叉:虐狗现场! 杜衡不知她尴尬的表情落在塞巴斯蒂安眼里相当有趣,他的这位中国助理最常做的表情就是微笑,对,微笑不会出错,但总是少了一些生气,像戴了一张与世界隔绝的面具,让人看不清她的真实面貌。 她太谨慎了,眼里总是有一股与生俱来的警惕,即使他们相处多日,她对他还是保持着警惕。 一记热吻结束,贝妮塔又把杜衡拉过去说话,塞巴斯蒂安瞥见杜衡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戳了戳她的胳膊:“那位赵先生好像给你发了条微信,对不起,我无意偷看。” 赵子杭…… 果然,又是约她一起吃饭。 为什么总约她吃饭,她长得就这么像吃货吗? 杜衡走到媒体中心外,找了处安静的地方,直接拨打赵子杭的电话。 “我看到你发的微信了,不好意思啊,我现在不在塞维利亚,我到巴伦西亚来了,有工作,可能要一周才能回去。而且我最近工作挺忙的,人有点疲惫,做完工作就不想再出去了,要不,等班长和他老婆来度蜜月了,我们再找时间聚一聚,你看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人静默了几秒钟,随后传来赵子杭低沉的笑声:“你是不想跟我一起吃饭吗?” “……也没有,就真是工作忙,我刚到西班牙,很多情况都不熟悉,要边工作边学习,真挺累的。”她都说得这么明白了,她就不信他听不懂。烦躁! “也是,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不过,你比我幸运,你有我这个先行者帮你引路,你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找我,明晚上有空吗?你在巴伦西亚对吧,我明天正好去巴伦西亚出差。” “……”电话里传来赵子杭用西语跟其他人说话的声音,她听到“合同”、“谈判”这样的字眼。 “不好意思,我马上要去开会,明晚上我来找你,别再推脱了,就这样定了。”没等杜衡回答,他就挂断了电话。 杜衡无语望天,有的人想玩霸道总裁也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条件,对方是不是傻白甜啊! “需要我帮你吗?” 塞巴斯蒂安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杜衡吓了一跳。 “你走路跟猫一样,都没有声音的。”她惊魂未定,抚了抚胸口,“帮我什么?” “帮你摆脱掉不喜欢的人的追求,比如那位赵先生。” 杜衡大窘:“你听到了?” “没有,从你的表情上看到了。如果你喜欢赵先生的话,接到他的电话,看见他的微信,你会很开心,但是我发现你每次都是先皱眉头,证明你对他的追求感到厌烦。” “很不幸,被你说中了。”杜衡收好手机,往回走,“但是这件事情我觉得不用你帮忙,我自己可以处理好,他明晚上要来巴伦西亚,我会跟他说清楚的。” “好吧,有任何需要你可以找我。” 中场休息时间插播了一个小插曲,打乱了杜衡看球的心思,下半场,两支球队踢得中规中矩,比赛波澜不惊,进球功臣索拉早早被换下,比赛的一大看点没了,完全进入了垃圾时间。 坐在一旁的塞巴斯蒂安双指不停地敲击着键盘,写这场比赛的总结报告,裁判吹响比赛结束的哨音,他打完最后一个字。 最终,巴伦西亚在主场0:2不敌领头羊巴萨。 比赛结束后,贝妮塔和哈维尔先行离开,杜衡和塞巴斯蒂安去见卢娜和阿尔玛,要在第一时间把比赛分析交给他们。 路上,杜衡问出了一直以来盘旋在心中的疑问:“按理说,每个教练团队都有自己的技术分析师,而且教练组也会一起做比赛分析,球员分析,训练分析这些事情,他们为什么还要专门请你来?” 塞巴斯蒂安愣了愣,杜衡心想是不是她问得太直白了,不礼貌,“我不是质疑你的能力,只是……好奇,如果你感觉被冒犯,我道歉。” 塞巴斯蒂安勾起嘴角,湛蓝的眼睛里映着杜衡的影子,“你不用道歉,我没有生气,我很惊讶是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从来没有?”这份工作在西班牙很常见吗?她孤陋寡闻? “对,从来没有。不过我想肯定有很多人跟你一样有疑问,这份工作在西班牙并不常见,你说得很对,每支球队都有自己技术分析师,完全用不着外人,而且有些信息是机密,让球队以外的人知道很危险,所以我跟俱乐部签订了保密协议。其实,我跟巴伦西亚女队合作也是偶然。” “之前阿尔玛团队里有一个分析师,不过,很不幸,他们刚接手球队没多久,他就心脏病突发去世了。阿尔玛和卢娜一时找不到可用的分析师,所以才找到了我。他们是想让我加入教练团队,但是我不想离开塞维利亚,几次谈判下来,各退一步,我不用离开塞维利亚,搬到巴伦西亚,加入教练团队,但是我只能为他们服务。” “原来是这样啊,阴差阳错。” 塞巴斯蒂安要把新鲜出炉的比赛分析报告交给卢娜,还没走到卢娜办公室门口,就听到里面传出来两个人的争吵声。 是阿尔玛和卢娜。 五十七 输赢 “球队的现状你也看到了,虽然我们排在联赛第五,但是从比赛来看,球队状况很不乐观,我们已经三连败了,主力球员疲惫,能够替补的球员少,板凳深度不够,特别是贝拉离开,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她对球队太重要,现在队里偏偏没有球员有能力取代她。”阿尔玛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像什么东西砸在桌上发出响亮的一声,“这个赛季只剩下三场比赛了,剩下的对手实力都不如我们,我们还可以挺过去,但是下个赛季,必须引援!” 屋里静默了一会儿,卢娜才出声:“我知道球队的难处,但是你也要体谅俱乐部的难处。今年的财政状况不理想,跟广告商的新合约也没谈妥,男队那边下赛季也要引援,之前我们不是开过会了嘛,你提出的一个前锋、一个后腰、一个右边卫和一个门将,俱乐部答应买前锋和后腰,不过右边卫和门将就没办法了。” “没办法!我看你们不是没办法,而是把所有资源都花在男队上面了!我坚持四个引援,这是我的底线,要想球队有战绩,不投入是没办法的。” 杜衡站在门外静静地听着,心里暗暗赞同阿尔玛的最后一句话。既要羊出奶,又不给羊吃草,简直莫名其妙,天方夜谭。 办公室里的争论还在继续,塞巴斯蒂安看了眼手表,快到八点了,他决定不再等下去,直接上前敲门。 办公室里的两人同时停下来,几秒后,卢娜开了门,“哦,是你啊。” “这场比赛的分析写好了。”塞巴斯蒂安装作没看见卢娜和阿尔玛尴尬的神情,径直走进屋,“借用一下你的打印机。” 在等待打印报告的过程中,四人都没说话,安静又尴尬。 或许是受不了这种奇怪的气氛,阿尔玛走到塞巴斯蒂安身边和他一起看着先打印出来的报告。 忽然,他眼睛睁得老大,拿过其中一页纸,认真看,越看眉头皱得越深,“你也认为贝拉离开对球队影响很大?” 塞巴斯蒂安点头:“我刚刚在外面听见你说球队现在没有一个球员有能力取代贝拉,我同意。” 咳咳,塞巴斯蒂安正大光明地说起刚才的争执,阿尔玛却有些不好意思,“这就是困扰我的问题,目前找不到贝拉的替代者,她承担的是球队攻防转换的角色,是球队中一个轮轴,没了她,球队要转起来太难,所以下个赛季必须有一个好的引援。”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卢娜,后者也只有微笑以对。 “但是,各家球队都在找好后腰,你们要想找到能力适合,价格合适的,有难度。” 说到钱,卢娜就愁上了。但这不是塞巴斯蒂安担忧的问题,他只做建议,实际问题不归他考虑。 从俱乐部出来,又是杜衡开车。车门一关,她接到武琛的电话。 “我先跟你说正事,我拿到了下个星期六的一场足球教练讲座的邀请函,我放到你的书房了,主讲人是博斯克,大牌吧。” “博斯克啊,我喜欢。” “然后我要跟你说一件私事,我现在在去机场的路上,我要赶回西雅图处理一些急事,可能要待上两到三周。” 电话里,武琛的声音沉稳中透着着急,杜衡不禁担心:“出什么事了?”她家里人?不会是…… “武任那个王八蛋惹事了!” 果然…… “你说他怎么这么能惹事,他把邻居家的狗杀了!他多能啊,一条德牧,当着邻居家那对七老八十的老两口杀的,还在邻居家的院子里,血流了一地,差点把老爷子吓死,要不是邻居家只剩下俩老人,他这种行为,被人一枪毙了都不奇怪。” “……” “问他为什么要杀狗,你猜他说什么?” 她怎么知道,武任的脑回路异于常人。 武琛深吸一口气:“他说这条狗长得像抛弃他的初恋,整天在他面前晃悠,他心烦,不杀不足以消他心头之恨。哪个姑娘长了张狗脸啊!” “……”重点错了吧。槽点满满,信息量爆炸。 “安慰的话我就不说了。”杜衡对塞巴斯蒂安做了一个再等一下的手势,“我建议你给他找一个心理医生,他的问题不是家里人用爱和包容就能解决的,可能要经过长时间的心理治疗。” 又或许,最坏的情况是心理治疗都没用。 ———— 【我已经到巴伦西亚了,想吃什么?我来订餐厅。】——赵子杭 今天的巴伦西亚阴云密布,看起来要下一场大雨。杜衡站在窗边,身体被风吹得有些发凉,她看了眼手机,回复了两个字:随便。 赵子杭秒回:【那我就自作主张了,等下我把餐厅地址发给你,或者我来酒店接你?】 杜衡:【餐厅地址发给我吧,我自己去。】 出酒店的时候,遇上正好也出去的塞巴斯蒂安,他提出要送她,杜衡拒绝了,跳上出租车,回头一看,塞巴斯蒂安还站在酒店门口。 这一两天她的手机处于微信轰炸状态,赵子杭、武琛、周欢、王长歌、左翼,外加一个刚学会用微信,正迷之上瘾的塞巴斯蒂安,只要一连上网,手机就呜呜响个不停,弄得她都有微信恐惧症了。 到达餐厅门口,她正好处理完所有微信,手指头摁得发麻。 不同于上次的西装革履,今晚的赵子杭穿着随意,灰色体恤,牛仔外套,黑色长裤,看起来倒是更显年轻。 赵子杭看着一脸严肃的杜衡,问:“想吃什么?” 杜衡搓着发麻的手指头,却让赵子杭误以为她紧张到搓手,还是在他面前。 他笑得让人心里发毛,杜衡翻了几页菜单,关上:“我都可以,你点吧。” 赵子杭点了海鲜饭、扇贝鱿鱼拼盘、牛尾汤、炸鹌鹑和桑格利亚汽酒,然后问杜衡还有没有什么想点。杜衡答应过塞巴斯蒂安不喝酒,她要了杯覆盆子汁。 点完菜,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都在想着怎么开启话题。 昨晚起,杜衡就在思考要怎么礼貌又委婉地拒绝他,上次她试过一次,没起作用,这次得加大力度。 但赵子杭好像知道她想做什么,刻意避免正题。 这顿饭吃得比打仗还辛苦,正题就像一个圆心,杜衡使劲往里拉,赵子杭就拼命往外走。 吃到一半,她先沉不住气了。 “我之前有过一次很短暂的婚姻,你知道吗?” 赵子杭愣了愣:“嗯,听同学提起过。” “我跟我前夫一直感情都挺好。” “那你们为什么离婚?”赵子杭给她碗里加上一勺海鲜饭。 “他出轨。” “哦,这样啊。”他笑,“有你这样的老婆,还出轨,你前夫够可以的。换做是我,绝对跟宝似的贡在家里” 杜衡低头一笑:“你呢?你为什么一直没结婚?” 赵子杭又愣了一下,怎么话题突然转到他身上了,“我啊,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之前刚来这边,工作忙,忙得我连吃饭都要赶,结了婚也照顾不了家庭,索性就把全部精力扑在事业上。” “我昨天跟张璠聊了一会儿,就是高中时候你那个铁哥们儿,他跟我说你之前有一个女朋友,都谈婚论嫁了,怎么后来……” 话没说完,看见赵子杭脸色变了,杜衡自动闭嘴。 店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四周的食客小声说着笑着,倒显得他们安静。 杜衡有意跟老同学打探赵子杭的消息,张璠是最好的人选,他们俩现在都还有联系。 “老赵啊,你怎么突然想起打听他了。女朋友?他之前是有几个女朋友,感情的最好的就是两三年前分手的那个。两个人都谈婚论嫁了,女方家庭条件特别好,正宗白富美,他们家嫌弃老赵没资本娶那姑娘,不同意,然后老赵就被甩了,听说甩了他俩月不到,那姑娘跟一个富家子结婚了。老赵就受刺激了,说要去西班牙投奔他舅舅,闯出一番事业,还说以后找老婆就得找能够老老实实待家里,相夫教子,而且条件不如他的,省得看不起他。” 隔了十万八千里,杜衡感觉自己躺着也能中枪。 “这么说吧,你有你的娶妻标准,我有我的感情观,咱们俩不合适。”她终于说出来了,再强调一句,“特别不合适。” 赵子杭喝了口酒,也不掩藏了,“不试试怎么知道?” “不,有的事情不用试也知道。”杜衡轻轻放下勺子,“我想要的你给不了我,你想要的我也给不了你,更重要的一点,我对你没感觉,而且我相信你对我也没有爱情。吃完这顿饭,咱们俩就还是老同学,也仅仅是老同学。上次你请我,这次我请你吧。” 话说到这份儿上,再明白不过。赵子杭是个聪明人,做不出死缠烂打让对方厌恶的事情。 之后,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绕过那个话题,天南海北地一通乱侃,气氛倒是活跃了许多。 从餐厅出来,杜衡跟他道别,正要伸手招出租车,忽然从马路对面冲过来一个人,拉着她的胳膊,用力一扯,藏到身后。 塞巴斯蒂安冲着赵子杭厉声说:“你要做什么?” 他的突然出现让杜衡和赵子杭都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 “我不做什么。”看着塞巴斯蒂安像母鸡护小鸡一样护着杜衡,警惕地盯着自己,赵子杭哭笑不得,“你误会了,我没有要对杜衡做什么。我看见她头发上有一支蛾子,我想帮她拿下来。” “啊,有蛾子!”杜衡尖叫一声,从塞巴斯蒂安背后跳出来,一个劲儿地抖动着头发,想想一只蛾子停在她头发上,恶心死了。 塞巴斯蒂安还有些不信,赵子杭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主动拿出名片递给他。 “上一次我们在球场外面见过,那次匆忙,忘记给名片了。下个月是由胡安索利斯先生主办的科技讨论展,我有幸参加,到时候再向你讨教,时间不早了,杜衡,赶紧回家吧,路上小心。” 胡安索利斯,那不就是塞巴斯蒂安的父亲嘛。 难怪吃饭的时候他一直问起她的工作,问起她的老板,原来是这个打算。 杜衡看着塞巴斯蒂安:“你怎么突然来了?” 他反手往马路对面一指,贝妮塔趴在后座车窗上,正对她挥手。 “走吧,回酒店了。” 快上车的时候,杜衡跟他说:“之前打的赌,我们两个谁都没赢,也没输。” 五十八 绯闻 在巴伦西亚工作的第四天,杜衡刚回到酒店就接到王长歌打来的电话。杜衡有些诧异,他怎么会打电话?他们一直用微信联系的,有急事? “杜姐,现在有空吗?我们遇到点麻烦,想要咨询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王长歌他们也像宋卫那样叫她杜姐,而不是教练。 “我现在有空,怎么了?你说。” 电话里传来王长歌的吸气声:“是这样的……” 王长歌、谢晖和刘凯铮在马拉加的处境比他们预计得要好,这四个月里,球队给了他们一定的出场时间,虽然都是比赛末尾的十分钟左右,但是比起坐板凳或者连大名单都进不了,能够十分钟出场就很难得。 王长歌和谢晖上场时间比刘凯铮多,他们抓住比赛的最后十分钟尽情展现自己的能力,希望可以在西甲立足,即使不留在马拉加,也能被其他球队看上。 不久前的一场马拉加主场对阵塞维利亚的比赛,到第八十分钟马拉加都是0:1落后于塞维利亚。 要知道,这个赛季的塞维利亚因为伤病原因,客场成绩非常差,在打马拉加之前,他们的客场成绩是7平8负,没有拿到一场胜利,而这一次,胜利在望。 或许是觉得比赛胜负已定,马拉加主帅在最后十分钟换下两名主力前锋,让王长歌和谢晖上场锻炼,但最后的比赛结果让这一次换人决定堪称这场比赛的神来之笔。 第八十二分钟和第八十八分钟,王长歌和谢晖连入两球,最后时刻逆转比赛,让塞维利亚吞下客场连续不胜的苦果。 赛后,所有主场球迷都高呼着王长歌和谢晖两人的名字,虽然发音很奇怪,但是这是他们第一次正视来自中国的球员。 就是这场比赛最后神奇的十分钟,王长歌三人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外界关注,以及其他球队的邀约。 自从欧洲联赛各大俱乐部意识到队里有一名中国球员会开发出潜力无限的中国市场,给俱乐部带来更多的丰厚收益后,寻找合适的中国球员就成为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中国球员好得,有能力的中国球员难得。 有节操的俱乐部都不会只想要一个中国球员放在板凳上摆样子,能上场踢球才是他们最想要的。 中国球员、有技术、有关注度,这三个条件加在一起,让寻找一名中国面孔难上加难,但现在从马拉加队里一下蹦出两个,王长歌和谢晖就成了香馍馍。 “所以,你们是来问我要不要去其他俱乐部?” 王长歌顿了几秒,说:“我和谢晖的经纪人都说去其他球队发展更好,但是我和谢晖觉得……” “觉得什么?不靠谱?” “不是,觉得就这么走了,挺忘恩负义的。” 杜衡微微地笑,她之前还担心王长歌他们面对扑面而来的名利会迷失自己,现在看来,他们的本心没变。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们对马拉加有感情,感谢马拉加给你们提供了展现自我的平台,现在你们有其他机会,或者说更好的机会,一方面想去,另一方面又下不了决心离开,所以你们现在很矛盾。” “对对对,我和谢晖都想了好几天了,都没想出个主意来,杜姐,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你先告诉我接触你们的都是哪些俱乐部?” “希洪竞技、塞尔塔、巴列卡诺和西班牙人,哦,对了,也有国内球队找过我们,但是,嘿嘿,我们还想在外面锻炼锻炼。” 杜衡莞尔:“行了,你们的那点小心思我都懂。这件事情,我现在也不能给出答案,我先查一查资料,把这家俱乐部做一个详细分析,然后再拿给你们参考。这件事情最终还是要你们自己决定,我希望你们能从自身利益出发。” 足球世界就是这样矛盾,忠诚随处可见,背叛也不足为奇。 一支球队无法满足球员更多需求时,离开是对双方都好的决定。 虽然王长歌和谢晖对于马拉加来说还不是决定球队生死的重量级球员,就算他们离开也不会对马拉加造成地动山摇的影响,但这是他们职业生涯目前为止所遇到的最难选择,离开还是留下,都会对他们的未来产生重要影响。 而且,更重要的是,不能让这件事影响到他们和马拉加俱乐部的关系,至少不能恶化。 查完四家俱乐部所有的信息资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胃里冒起一股酸水,杜衡才想起她还没吃晚饭。 关上电脑,正要去洗漱,又接到王长歌的电话。 “我帮你们查过了,如果你们决定要离开,塞尔塔和巴列卡诺都是不错的选择。” “杜姐,你看新闻了吗?” 王长歌的语气很急,杜衡一愣:“什么新闻?” “啊,你还没看,赶紧上网看看吧,就是西班牙那几家八卦杂志。” 什么八卦杂志,跟她有关系吗? 杜衡再次打开电脑,点开几家八卦杂志的官网和官方ins一看,雾草,还真跟她有关系! 砰、砰、砰 “这个你看看。”杜衡把ipad扔到塞巴斯蒂安手里,然后侧身进屋,砰地关上门,一套动作一气呵成。 塞巴斯蒂安处于懵神状态,一分钟才回过神来,“什么?” 杜衡指指ipad:“看看上面的新闻。” 《塞巴斯蒂安索利斯携亚洲女友巴伦西亚酒店开房》 《塞巴斯蒂安索利斯恋上亚洲女友》 《塞巴斯蒂安索利斯与亚洲女友难舍难分》 …… 这是杜衡精心截取了各家八卦媒体的标题和封面图片,不得不说西班牙的八卦狗仔偷拍技术太糟糕,居然把她拍得那么胖!其中有一张她站在酒店门前回头的照片,她差点自己都没认出自己,真是拍妈不认! 塞巴斯蒂安看完所有八卦新闻,笑得脸上褶子能夹死蚊子。 “你笑什么?” “笑他们把你拍走形了。” “……”杜衡深吸口气,一把抓过ipad,笑容满面,咬牙切齿,“别笑了!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 塞巴斯蒂安从小跟各路媒体打交道,很了解八卦媒体见风就是雨的习性,特别是西班牙媒体捕风捉影编造新闻的能力再了解不过。 “不用我们特别做什么去处理,无视就行。” 杜衡眉头一皱:“无视?你是认为只要我们不理会,记者就没有东西可写,这件事情就会不了了之。” 很明显,杜衡不满他的态度,塞巴斯蒂安笑了笑:“就算我们主动澄清,这些记者还是有新闻可写的,不如沉默,这种八卦新闻流动速度很快,今天可能还是你我,明天就会是别人了。” “但是事实上并不是这样的。”杜衡把ipad对着他,“你看看每一篇报道的日期,已经连续五天了。我们必须要澄清事实!” 塞巴斯蒂安不赞同:“为了他们的报纸杂志销量,根本不会在意我们真正的关系,他们就是什么有爆点就写什么,澄清是徒劳的。” “那为什么你会是那个爆点?” 塞巴斯蒂安一时语塞,笑了一声,没回答。 杜衡望天叹了口气:“我非常不喜欢有媒体编造任何跟我有关的新闻,以前我在中国也遇到类似的事情,所以我有些敏感。我能理解你的处理态度,我明白一旦假新闻产生,经过不断加工,假的也能变成所谓的真的,但是我也有我的想法,我希望你也能理解。” 塞巴斯蒂安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吧,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处理。” 只是,还没等他开始着手处理这件事,又有好事者拍到杜衡进入他房间的照片,第二天一早,各大八卦媒体甚至一些体育媒体包围了酒店,等着他和杜衡出现。 还好,昨晚入睡之前,他想到了这一点,早有准备。 他找了三个脱衣舞娘和三个脱衣舞男,分别站在酒店的前后门,也不做别的,就踢足球。 穿着性感的舞娘和舞男用各种挑逗的姿势踢球,瞬间吸引了所有记者的注意力,也就在这个时候,塞巴斯蒂安和杜衡迅速从酒店大门跑出来。 有眼尖的记者看见他们,大喊:“他们在那儿,跑了!” 这一嗓子让在场所有记者回神,想起自己是在做正事,急忙追上去。 大清早的,街上就展开了一场生死时速。 杜衡和塞巴斯蒂安在前面跑,记者们在后面追,一边追还一边问他们两个关系,可谓是尽职尽责。 好不容易甩掉记者,塞巴斯蒂安一刻不敢耽搁,一脚油门,甩下那群锲而不舍的记者,“我现在也同意你的看法了。” 杜衡诧异地看他:“什么看法?” “这件事情不能放任自流,我们应该积极处理。” “你想好要怎么做了?” “只有一个办法了,但不是我们主动去澄清,我们要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巴伦西亚的工作结束,塞巴斯蒂安让杜衡先回塞维利亚,他要去巴塞罗那。两天后,杜衡看见新闻,才明白了他所说的转移媒体注意力究竟是什么。 原来,他回家也是大新闻。 五十九 分析 雨夜,巴塞罗那 四年了,塞巴斯蒂安再次踏入家门。正如他料想的那样,这栋位于巴塞罗那周边小镇的豪宅即使灯火通明,也是一片死寂,即使人来人往,也没有半丝人气。 像一栋鬼宅。 站在门口都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 既然跟杜衡许下过会处理好绯闻事件的诺言,他就一定会做到。 雨越下越大,水点贯串成丝,一缕缕地砸在地上,密密麻麻的水涡,泥水绽到塞巴斯蒂安的裤腿上,凉凉的。他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正要敲门,门却自动开了。 “你终于回来了。”大姐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他,“外面下这么大的雨,为什么不打伞。” 塞巴斯蒂安站在门口没动弹:“忘了。” 大姐挥挥手:“进来吧,还想淋雨啊。” 塞巴斯蒂安笑一下,回头远远地看去街对面,他下车的时候,看见路边停了几辆suv,不用想,肯定是媒体,他似乎能看见从黑漆漆的窗户里伸出□□短炮正在对他一阵猛拍。 拍吧,就怕你们不拍。 这栋房子有些年头了,是塞巴斯蒂安的父亲和母亲结婚时修建的,塞巴斯蒂安只在这里住了五年就跟着母亲走了,此后断断续续地又住过一点时间。房子里的装潢摆设都和他记忆里的不一样了。 他记忆中这栋房子是古朴典雅的,现在处处都是现代简约风格,充满了他大姐个人风格。 跟着大姐走到客厅,大哥坐在单独沙发上看报纸,旁边一盏落地灯散发出来暖橘色的光,塞巴斯蒂安忽然晃神,以为看见了父亲。 他们家三姐弟,大哥最像父亲,他最不像。 “回来了。”大哥放下报纸,拿起茶杯,笑着看他一眼,好似他从来没离开过。 塞巴斯蒂安心里忽然烦躁起来,在这栋房子里发生过那么多事,他们为什么都要假装不在意,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这次回来不会长住,明天我就走。” 大哥和大姐一同看过来,眼神都很凌厉,大哥咳一声清清嗓:“什么叫做不会长住,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你家,不是酒店。你的房间还是那间房,里面的东西我们都没动。” “谢谢啊。”塞巴斯蒂安站在他们面前,始终没坐下来,语气生疏客气,“爸爸呢?没在家吗?” 大姐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你还知道关心爸爸?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 看吧,这就是他们一家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好好说话,他不客气,他们比他还不客气。塞巴斯蒂安心想他高估了自己,以为能勉强住一晚上,但是现在看来,他多呆一分钟就要窒息而亡了。 “我就是回来看看,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你们有时间来塞维利亚,我招待你们,再见。”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一脸错愕的哥姐。 到底不是四年前了,这次没有人再拦着他,哭喊着让他留下来。 雨还在下,塞巴斯蒂安深一脚浅一脚踏着水坑,心里不知是失落还是轻松。 第二天一早,塞巴斯蒂安睁开眼接到新闻推送,果不其然,他回家的息瞬间占据了各大八卦媒体的头版头条,他和杜衡的绯闻早就不知道被挤到那个犄角旮旯了。 他截图发给杜衡,【事情解决了,不用担心。】 杜衡:【我也看见了,谢谢。】 塞巴斯蒂安:【不客气,这也是我的事。】 杜衡没再回复,塞巴斯蒂安饶有趣味地看了几篇关于他的新闻,他很佩服现在这些新闻工作者的想象力,个个可做科幻作家,有那么一两段描写把他自己都看笑了。 原本计划要在家待上一天,所以他订的是明天一早的飞机回塞维利亚,这空出来的一天做什么? 中午十二点过,塞巴斯蒂安才从酒店出来,约上许久不见的朋友见面,拿上朋友送的下午五点的球票,到诺坎普看上一场球,这一天就再美好不过了。 塞巴斯蒂安十二岁被足球教练告知有机会去大俱乐部试训的时候就很清楚地知道他这辈子和足球分不开了。如果每天不能接触到足球,浑身不舒服。 下了一整晚的雨,巴塞罗那空气里都带着微凉的雨意,坐在南看台,塞巴斯蒂安四周都是狂热的巴萨球迷,他们挥舞着旗帜,唱着队歌,气氛热烈得让他一点都感觉不到冷。 天气预报说还有可能会下雨,不知道比赛中途会不会下雨。如果那时候下雨的话,草皮会变得更加湿滑,球速加快,对于巴萨这样的球队来说有一定的助力,但是球员会更容易摔倒受伤。 比赛刚开始五分钟,天空中就飘起了丝丝细雨。 每一张座椅下放了一件雨衣,如果球场转播镜头扫上一圈,电视前的观众就能看见全场将近九万名球迷一起穿雨衣的画面。 或许是巴塞罗那这些天连续下雨,巴萨球员适应了雨战,一改这个赛季以来的慢热状态,上半场前二十分钟连入两球,早早领先。 不过,2:0是足球比赛中最不安全的比分,领先一方会习惯性地松懈保守,守住这个比分,企图付出最少的体力拿到胜利,而落后一方则会看到扳平的希望,不惜体力拼抢,进攻一波比一波猛。 上半场还有五分钟结束,客队皇家社会通过积极的拼抢,抓住巴萨后卫的失误,一脚干净利落的射门,客队扳回一球。 塞巴斯蒂安:【2:0果然是最危险的比分。】 中场休息,杜衡离开电脑前,捧着装满热水的被子靠在窗边发呆,袅袅升起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湿润润的,听见手机震动的声音,一看是塞巴斯蒂安发来的微信,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但是她立马就想到了他肯定也在看巴萨vs皇家社会这场比赛。 杜衡:【如果我没记错,从12年到15年,巴萨有不少场比赛都是2:0领先,然后被对手扳平,或者反超。但是这场比赛我看好巴萨再进两到三个球,肯定不会输。】 塞巴斯蒂安:【理由?】 杜衡:【每一个球员的状态都很好。上上一场输掉了国家德比第二回合,上一场两球领先又被塞尔塔逼平,下一周又有欧冠半决赛,他们必须要以一场胜利来提升士气,这个时候崩盘可是危险得很,而且这是主场,巴萨主场胜率很高。】 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塞巴斯蒂安反复看了几遍,直到下半场开始,他收起手机,另一边,杜衡也重新坐回到电脑前。 下半场,巴萨提高了注意力和专注度,传接、抢断、防守效率有所提升,不像上半场领先后那样梦游。本就实力高出一截,全队端正了比赛态度,巴萨很快再进一球,3:1,这场比赛的胜利天平已经倾向巴萨了。 之后的时间里,皇家社会都很难出自己的半场,被巴萨压着打,最终这场比赛巴萨5:1大胜皇家社会,一扫前两场比赛的阴霾。 杜衡关上电脑,听到楼下的开门关门声,不慌不忙地下楼,看见武琛的鞋子随意丢在玄关,通向客厅的地板上还躺着她的背包,行李箱也丢在地上不管,再一看,她整个人都瘫倒在沙发上,像一条脱水的鱼。 “事情处理好了吗?”杜衡给武琛倒了杯水。 武琛咕咚咕咚几口喝完,手背抹嘴巴:“办好了,邻居要告他,他妈说拿钱去摆平,我和我爸不同意。你是没看见他那个样子,真是气死我了,死不悔改,跟疯了似的,问他为什么要无缘无故杀狗,他说他愿意,不喜欢那条狗老冲他叫,你帮我分析分析,他是不是有狂躁症?他是不是心理有毛病?” 杜衡沉吟片刻:“根据我对武任的了解,接触,他的心理问题不小,但是这件事情我不能随便下结论,你找心理医生了吗?” “找了,走的时候请了一个。”武琛无奈地长舒一口气,“我把这件事情全部丢给我爸了,他也该尽父亲的责任了。” 武琛的声音越说越低,想到父亲送她去机场,临走的时候硬塞了一张卡给她,叮嘱她要好好照顾自己,别饿着,别冻着,有困难就找他。 她沉默了一会儿,情绪慢慢恢复,但不想再提武任那件事,转了话题,问杜衡有没有去参加那场讲座。 “去了,今天上午一早就去了。来了好多足球教练,但是大多数都是男足的,女足教练只有三个,要是多几个就好了,大家交流了一下,还挺有收获的。 武琛笑了笑,说:“我查过了,西班牙、英国、德国和法国这些足球强国经常有定期的足球讲座,请的都是有名的教练,就是你参加的这场讲座,去年是瓜迪奥拉,今年是博斯克,怎么样,讲座规格是不是很高。” 杜衡点点头:“收获很大,还收了一堆教练的名片,跟那三个女足教练约好要去看他们球队的比赛,做交流,还挺有意思的。” 她把那些名片信息全存在了足球空间里建档,她选到谁,足球空间就能调出谁的信息,一览无余。 第二天,塞巴斯蒂安回到塞维利亚,杜衡照常工作。 像往常一样,塞巴斯蒂安喝着咖啡看着体育新闻,杜衡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回头,对上他的眼睛,杜衡一愣,塞巴斯蒂安淡淡地笑了笑,把电脑转到她的面前。 “今天你要帮我做一件事,把西女超所有十六支球队的教练团队信息整理出来,我给你三天时间。” 六十 卸任 杜衡快速浏览了一遍文档,要看的、整理的资料真不少,拉条拉到最底,显示有1456页,她突然懵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说我要在三天内看完这一千多页的资料,然后再分类整理出来。” 塞巴斯蒂安倒上第二杯咖啡,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你现在可以开始工作了。” 就算她现在开始做,也得加班加点才能做完。不过这些资料里面有很多她从来没见过,把这些资料整理完,她的足球空间里的资料库会更丰富。 做吧! 从白天到晚上,从塞巴斯蒂安家到自己家,杜衡的眼睛就没离开过电脑屏幕,连午餐喝晚餐都是一边看资料一边解决的。期间,塞巴斯蒂安和武琛都跟她说过话,但她一句都没听见,她的全副心思都扑在资料上了。 之前在足球讲座上认识的萨拉戈萨女足的主教练,加西亚莫雷诺,曾经在巴萨女足做过助教,难怪这赛季的萨拉戈萨女足的风格有所改变,增加了传球控球。 巴伦西亚的阿尔玛出身于巴伦西亚男足,还曾做过一个赛季的队长,也是长情了,踢完男足教女足。 杜衡越看这些女足教练的资料越有兴趣,每一名教练的足球经历都很丰富,大多数都是专业足球运动员出身,其中芬达臣女足的主教练今年已经67岁了,执教芬达臣长达17年,年轻的时候效力过皇马,简直就是女足界的弗爵爷,温格。 但是,杜衡也发现一点,十六支女足,没有女性教练。 也就是说,她要想执教一支西女超的球队,就要做好经受考验、阻碍、质疑等等的准备,就在在国内执教龙辉u19那样。 换个环境也并没有那么轻松。都是硬仗啊。 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她不觉地工作了一整天,站起来活动腰身都能听到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杜衡打开窗户,让空气飘进来,快到夏季了,空气都开始变得温热。 对面塞巴斯蒂安的房间还亮着灯,想必他又失眠了。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两声,塞巴蒂斯安发来了一条微信。 他看见她还没有休息,专门发微信来慰问她? 塞巴斯蒂安:【资料整理完了吗?】 杜衡:【哭,还没有,整理了三分之一。】 塞巴斯蒂安:【哦,那你继续工作吧。】 杜衡:【………………】 塞巴斯蒂安:【一定要整理得很详细。】 杜衡:【微笑】 资本家啊周扒皮! 杜衡关上手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睡意如同一团黑暗当头罩下来,关上灯电脑,躺倒,有什么明天再说吧。 之后两天,杜衡忙到连吃饭时间都没有,终于在第三天下午六点整理完所有资料,打印,装订,交货。 “怎么样?还满意吗?” 塞巴斯蒂安翻看了前面几页,后面几页,然后认真严肃地看着她。杜衡心里咯噔一声,难道不满意?这可是她花了半条命做出来的,差点没过劳死。 “你的工作能力这么强,为什么要来照顾一个酒鬼?” “嗯?”她足足愣了五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夸她呢,这人夸人方式真奇特,语气像是马上要把她解雇了一样。 “你现在也不酗酒了,不能算酒鬼吧。” 塞巴斯蒂安放下厚厚的资料,靠在椅背上,笑着看她:“你知道我说的那句话的重点在前半句,你在回避我的问题。” 杜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你还记不记得你来的第一天我问过你为什么要做这份工作,你也没有回答我。现在我想再问一次。” “嗯……”杜衡低头笑了笑,试图缓解莫名其妙的尴尬,“不是我不想回答,而是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塞巴斯蒂安眉毛一挑:“不用说得详细。这样吧,我换个问题,我的这份工作做完之后,你要做什么?” 杜衡想也没想,直截了当:“足球教练。” 听到这个回答,塞巴斯蒂安并没有表现出惊讶,他好像早就知道她的答案。她在足球上展现出来的天赋和能力,理应如此,只是做他的助理太屈才了。 “很好,那个问题我不会再问了。这几天辛苦你了,明天你可以休息一天。”说完,他加上一句,“放心,我不会偷偷喝酒的。” 杜衡心里一松,笑起来:“好吧,我相信你。正好明天我可以去一趟萨拉戈萨。” “做什么?” “去看萨拉戈萨女足对阵马竞女足的比赛。” 杜衡走后,塞巴斯蒂安继续看她整理的资料,越看越觉得杜衡的能力不应当被埋没。他给她的资料几乎全是东拼西凑,很多信息都过时了,她要从这些乱七八糟的信息里整理出最核心的部分,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好几处他都发现她添加了原始资料里没有的信息。 看到阿尔玛部分的时候,他接到阿尔玛打来的电话。 “塞巴斯蒂安,我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阿尔玛停顿了一会儿,“这个赛季结束我就要离开巴伦西亚了,我的教练团队会和我一起离开。” “为什么?”塞巴斯蒂安蹭地站起来,椅子砰地翻倒在地,“你跟俱乐部有矛盾?” 阿尔玛叹了口气:“说不上矛盾,只是我们的理念不同。俱乐部不愿意在女足这块下成本,我想要买的人一个也买不来,我没办法。我在巴伦西亚快三十年了,我想我应该去别的地方看看。” “有其他球队联系你吗?” “德甲的法兰克福找过我,希望我下赛季能接手球队,我还在考虑。可能去德国,也可能去英国。” “好吧,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祝你好运。”虽然跟阿尔玛共事不久,但是塞巴斯蒂安清楚阿尔玛对巴伦西亚的感情很深,他从小在巴伦西亚长大,巴伦西亚青训出身,又在一队踢了十多年,后又接手女队。 阿尔玛不止一次跟他说只要俱乐部需要他,他就不会离开巴伦西亚。 可想而知,做出离开的决定对他来说有多么艰难。 刚一放下手机,又接到卢娜的电话,也是通知他阿尔玛不继续任教的消息:“这个赛季结束阿尔玛就离开了,他的教练团队也会离开,不过你不是他团队里的人,我问过俱乐部,只要新教练同意,你可以继续任职。” 塞巴斯蒂安“嗯”一声,不在意他能否继续任职,“觉得新教练人选了吗?” “还没有。”卢娜的情绪低落,“俱乐部突然提出终止跟阿尔玛的合同,我们根本没准备,我也不知道下赛季会来一个怎样的教练,我甚至都不知道要怎么跟球员说这件事,你知道的,这批球员大多数都是阿尔玛一手提拔的。” 透过窗户,塞巴斯蒂安看见杜衡和她的朋友一起外出,他想到了一个人选。 “什么?阿尔玛下赛季就不执教巴伦西亚了?就因为他和俱乐部的矛盾?!太可惜了,现在他一定很伤心吧。那巴伦西亚不是要找新教练?” “嗯,管理层还没决定好,现在正在筛选可能的人选。” “阿尔玛的执教水平很高啊,巴伦西亚女足前几个赛季的成绩,都没有这个赛季好,证明阿尔玛带领球队的方向是对的,突然换帅对于球队影响很大的,巴伦西亚的管理层真是糊涂。” “这件事情跟你没关系,你听起来比阿尔玛更气愤。” “当然了,我也做过教练,知道这种有心无力的感觉多难受。一个教练要是得不到管理层的支持,注定不会待得太久。还有其他事吗?我现在在开车,等我到了萨拉戈萨再给你打电话,可以吗?” “你安心开车吧。” 从塞维利亚到萨拉戈萨开车需要将近八小时,杜衡计划自己开车过去,但是时间太久,武琛不放心她疲劳驾驶,主动跟去。 说好的帮她分担,一上车就躺在后座睡着了。 杜衡有那么一两秒的冲动放音乐震醒她,想了想,又作罢。她这几天熬夜工作没闲着,武琛也忙得跟陀螺似的,一边处理武任的事,一边要为她找寻更多的打入足球圈的机会。 就让她睡吧。 接到加西亚莫雷诺的电话的时候,杜衡和武琛刚到酒店住下,莫雷诺提出要带她参观俱乐部,杜衡欣然前往。 那天的足球讲座,第一个主动跟杜衡搭讪的就是莫雷诺,交谈之中,两人都发现对方对于足球的观点和自己一样,莫雷诺是个热情的话捞子,多数时候他在说,杜衡在听,最后结束的时候他邀请杜衡去现场看一次萨拉戈萨女足的比赛。 坐在观众席的第三排,杜衡能近距离观察到女足姑娘们。 萨拉戈萨女足目前排在西女超的第十二位,而对手马竞女足排在第三,一场实力悬殊的比赛,但从一开始掌握场上主动权的却是主队。萨拉戈萨的姑娘们从开赛第一分钟就拿出了比客队更强的斗志。 比赛进行得很激烈,杜衡完全没注意到坐在她身后的人在偷拍她。 “是她吧?那个亚洲人,就是她。” “快拍快拍,卖给杂志。” …… 第二天的新闻推送——《塞巴斯蒂安索利斯新欢惨遭抛弃,独自看球》 妈蛋,这事儿还有完没完了! 六十一 挽留 看完比赛,已经是晚上七点了,杜衡婉拒了莫雷诺的晚餐邀约,和武琛连夜赶回塞维利亚,这次开车的换成了武琛。 杜衡窝在副驾驶座上刷着新闻,她数了一下,十家八卦媒体五家都给了她一块小版面。从没想过她会这么快就登上西班牙的报纸杂志,还真是让她受宠若惊。 武琛用余光扫了她两眼:“你没事儿吧。别放心上,八卦杂志都是胡编乱造的,不写这些他们靠什么吃饭,你放宽心,别计较啊。” “我不生气。”对上武琛怀疑的表情,杜衡拍拍胸口,强调,“真的,我不生气,就觉得有点好笑,有点无奈。” 杜衡是个对任何事都认真的人,虽然她说不在意,但武琛还是担心:“那你想好要怎么处理了吗?” 杜衡点点头:“不理会,顺其自然。” 这次她也试试塞巴斯蒂安的方法。 “啊…嚏…” 塞巴斯蒂安揉了揉鼻子,抽出纸巾盒里的最后一张纸。不知道怎么搞的,三年没生病,突然感冒了。他看了眼桌上的电子钟,23:00,他已经连续工作十个小时了。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吃晚餐,或许连午餐也没吃。 电脑屏幕亮着幽幽的光,打开的文档全是关于德甲女足各家俱乐部的信息。今天下午,阿尔玛已经决定要去德甲闯一闯,他知道塞巴斯蒂安是个德国足球通,于是征求他的意见。 “你已经决定好了吗?真的要去德国?” “是啊,我决定好了。”听他的声音,没有激动,也没有开心。 塞巴斯蒂安不会劝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匆匆挂断电话,却又不放心。他和阿尔玛交情并不深,普通的同事关系,不论阿尔玛做出什么决定都跟他无关,但是他欣赏阿尔玛身上的忠诚,在金元足球大环境下,难得的忠诚。 塞巴斯蒂安以前的一个队友现在是法兰克福青训营的主管,他从队友那里拿到了法兰克福女足的一手资料,或许能帮到阿尔玛。 第二天,杜衡打着哈欠走进塞巴斯蒂安的家,昨晚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出乎意料的,塞巴斯蒂安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餐厅一边喝咖啡一边看报纸。她轻轻叫了两声他的名字,没人回应。过了一会儿,塞巴斯蒂安从楼上下来,一身正装,像是要参加高大上的宴会。 “给你二十分钟时间,回去准备一下,换上正装,我们马上出发。”他平时说话语速就快,这次更快,像往外倒豆子似的,哒哒个不停。 杜衡反应了一两秒,问:“我们要去哪儿?” 塞巴斯蒂安手指飞快地打着领带:“巴伦西亚。昨天卢娜给我打电话,让我今天务必要赶到巴伦西亚。” “那我们是飞机还是火车?” 塞巴斯蒂安看向她的眼神里写满了无语,“当然是飞机了,不然我们今天根本赶不上。” 好吧,这次倒是没忘了。 下午十九点整。 杜衡和塞巴斯蒂安驱车抵达巴伦西亚俱乐部。今晚八点半有巴伦西亚男队对阵马拉加的比赛,整座体育场灯火通明,工作人员整装以待。 在去卢娜办公室的路上,杜衡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如果她没看错的话—— “贝拉。” 贝拉的小腹微微凸起,整个人和之前不太一样,多了母性的柔和。 “你们也来了,是找卢娜吗?” 杜衡点头:“你也是?” 贝拉笑了笑:“对,我听安娜说阿尔玛教练下赛季就不在球队了,俱乐部把他开除了。”她突然停下来,警惕地左右一看,小声跟他们俩说,“安娜她们打算今天一起去找主席他们,要求让阿尔玛教练留下来,不然,她们就罢训。” 这不是变相的逼宫嘛! 杜衡大惊,这群姑娘还有这能耐呢! “嘘,别声张。”贝拉急忙拉住她,“我们也没好办法了,只能这样。” 塞巴斯蒂安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神色淡然,好似根本没听见贝拉的话。杜衡瞥他一眼,两人的眼神有一瞬的交汇,就那么一两秒的时间,她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你去找卢娜做什么?难道你们还想得到卢娜的支持?”这也太能想了吧,再怎么说,卢娜都是俱乐部的工作人员,跟俱乐部利益一致,她能同意? 贝拉没有那么天真:“当然不是了,我的任务是拖住卢娜,不让她有机会出办公室。正好你们也来了,一起吧。” “我们不参与这件事。”塞巴斯蒂安及时拒绝,“我也建议你不要参与这件事,最好告诉安娜她们不要冲动,阿尔玛不是你们冲动就能挽留的,不要跟俱乐部作对。” 当头一盆冷水,贝拉脸色一沉,突然想起塞巴斯蒂安对她毫不留情的评价,冷冷地一笑:“我们不用你帮忙,但也请你不要插手,更不要评价,这是我们球队的事。” 其实,你已经走了,也……不算球队的人了。杜衡心里默默评价一句。 塞巴斯蒂安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他提醒一句倒惹得贝拉不开心,他也不再多嘴,一直到卢娜的办公室,他都没开口说一句话。 “你们来了,快坐吧。”卢娜刚做完手头的工作,一脸疲惫,对着他们硬挤出笑脸,“贝拉,你也来了。你和宝宝都好吗?” “都好,劳烦您挂念了。我听安娜说您最近很忙,球队的事情很多吗?” 卢娜给他们三个倒了水,“就那些事情,快到赛季末了,当然会忙一些。你来找我有事吗?我现在还有点工作没做完。”她递给塞巴斯蒂安一份文件,“这是草拟的续约合同。俱乐部商量过后,认为你对球队帮助很大,希望你能续约留下来,你看看吧。” 塞巴斯蒂安快速翻看完,新合同没有什么大的变化,除了薪资涨了以外,其余条件和以前一样,最重要的一点是不用他搬到巴伦西亚。 “没有什么问题,什么时候签合同?还有个问题,如果新来的教练不愿意和我一起共事,这份合同你们准备怎么办?” 卢娜早料到他会问:“这个你放心,既然提出了续约,就一定不会让你难做。对了,俱乐部邀请你去看今晚男队的比赛,你的位子在主席台的第三排,所以这么着急让你们赶来。杜小姐可以一起。” 杜衡没想到还安排她的位子。 “好吧,今天我所有的工作都完成了,你那份草拟的合同给我,我要拿去交给体育总监。” 话刚说完,贝拉突然大喊:“等一等。” 卢娜吓了一跳:“你还有事吗?” “嗯……”贝拉不善于撒谎,临时要她编谎话,紧张得不行,双手死死地拧住衣角,“对啊,有事。” 卢娜挑了挑眉,双手环抱在胸前,等着她说。 来之前,贝拉把一切都设想得好好的,但是一见到卢娜,她就慌了:“那个……我听说你有四个孩子,我第一次做妈妈没经验,想,想来请教你。” 卢娜一愣:“现在?我一点准备也没有,要不你明天来?现在时间不早了,男队那边的比赛快开始了,我得马上把合同交过去。塞巴斯蒂安,杜小姐,你们也快去吧。” 贝拉还想说什么,卢娜抢先说:“我今天工作一天很累了,我想快点把事情做完,回家好好休息,就这样吧,你们走的时候关灯关门,明天见。” 卢娜一走,贝拉急得要哭,一直念叨着要怎么办。 杜衡安慰了几句,急得上头的贝拉根本听不进去,眼看着男队的比赛快开始了,杜衡忍不住低喝:“行了,别哭了。”不知觉地,她拿出了做龙辉u19主教练的派头,贝拉被震住了。 “你现在着急有用吗?你们在计划做这件事之前就没想到有什么后果吗?你们那么做根本帮不了阿尔玛教练,反倒会害了他。好吧,就算你们成功了,阿尔玛下个赛季可以留下来继续执教,那下下个赛季呢?下下下个赛季呢?你们能用这种方法帮他几次?俱乐部会怎么看他?外界会怎么说他?媒体会怎么报道?你们都想过没有?” 杜衡一通话让贝拉哑口无言,甚至看她的眼神都有些惧怕,而站在杜衡身后的塞巴斯蒂安却露出欣慰的微笑,他没看错人。 想到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身怀六甲的孕妇,杜衡克制住情绪,缓和语气:“贝拉,你们跟阿尔玛教练感情好,谁都知道,但是你们不能以这种不成熟的方式来帮他,而且这也不是帮。我就说这么多,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杜衡和塞巴斯蒂安走在前面,贝拉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其实,我们都想过的,想过后果的,但是我们也没办法。”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杜衡拉住她的手,正要安慰她,扭头看见卢娜怒气汹汹地回来,身后跟着女队全部球员,个个都垂着脑袋,没精打采。 不用问,肯定是被捉住了。 卢娜脸色铁青,看了贝拉一眼:“虽然你已经离队了,但是我想这件事情你应该知情,所以,请你也过来。” 卢娜带着姑娘们回到办公室,用力地甩上门,随即传来她怒不可遏的骂声。 杜衡看着门扉紧闭的办公室出身,突然一只戴着表的手伸到她眼前。 “干什么?” 塞巴斯蒂安点了点表:“我们再不走,比赛就要开始了。” 六十二 再见面 “观众朋友们,晚上好,现在为您直播的是西甲第三十六轮,巴伦西亚主场对阵马拉加,比赛即将开……”坐在球场上方解说席的巴伦西亚解说员停顿几秒,然后以更激动的语气说,“在比赛开始前,我们看见了最近正在闹绯闻的塞巴斯蒂安索利斯先生出现在了巴伦西亚的主席台,同行的还有那位绯闻女主角亚洲小姐!” 已经六十二岁的解说员先生非常八卦:“虽然塞巴斯蒂安在他的推特和ins上都否认了绯闻,但是此时此刻,他带着那位亚洲小姐出现在主席台,这意味着什么!球场的镜头已经给到了我们的绯闻男女主角,他们出现在了大屏幕上,全场的观众都看着他们!” 在来球场的路上,塞巴斯蒂安和杜衡都预料到了他们一同出现看球会引起围观,可是没想到巴伦西亚的工作人员这么八卦,居然把球场镜头对准了他们,足足两分钟!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巴伦西亚。 开场小小的插曲没有影响到两队首发的球员。这一场是巴伦西亚这个赛季倒数第四场比赛,再有两场联赛和一场欧联杯与塞维利亚的决赛,这个赛季就结束了。 与马拉加的比赛之前,巴伦西亚遭遇了三连败,从积分榜第五滑落到第六,媒体球迷对球队的表现也是一片批评指责的声音。俱乐部在官方推特和脸书上呼吁球迷前来支持球队,共度难关。 今晚梅斯塔利亚球场坐满了五万五千人。 球迷的欢呼声,喧闹声,对客队的嘘声几乎淹没了球场,好几次,场上的球员都听不清裁判的哨声。 有了主场球迷充当最佳第十二人,上半场巴伦西亚打得顺风顺水。以防守见长的马拉加,三条防线被巴伦西亚的两个强有力的边路连续冲击,大有上半场就要崩溃的势头了。 在西甲,巴伦西亚和塞维利亚是两支很有特点的球队,巴伦西亚的左边路强,塞维利亚的右边路强,而两支球队都曾被同一个教练执教过,风格很相近。 这个赛季,巴伦西亚加强了右边路的进攻火力,想要做到两翼齐飞,虽然前三十五轮比赛结果显示右边路提升空间很大,但是这一场,面对马拉加,巴伦西亚的右路球员像是打疯了一样,冲得马拉加的防守球员疲惫不堪。 “我觉得马拉加快守不住了,要丢球了。” 塞巴斯蒂安刚说完,巴伦西亚的右边卫卡好位子,断下球,打了个快速反击。 巴伦西亚1:0领先。 主场球迷的热情被这一粒简单明快的进球瞬间点爆。 杜衡不得不捂住耳朵,保护自己不被震天响的欢呼声振聋。她扭头对塞巴斯蒂安大声说了句:“你预测得真准。” 就在她扭头的一瞬间,坐在马拉加替补的谢晖和王长歌终于在现场几万名球迷中找寻到了她的身影。 “老谢,快看,杜姐!杜姐!” 王长歌用力拉过谢晖,后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见杜衡正在和身边的老外说话,谢晖满脸惊喜,蹭地站起来。一众坐在替补席的队友、教练和站在球场边紧张指挥的主教练全都看着他。 “呵呵,没事没事。”谢晖干笑,坐下来。 在马拉加待了快半年了,整天跟着一群蛇精病的西班牙队友,谢晖的性格也在不知不觉间有了改变,变得更加开朗外向,要是在以前,就算他再惊喜,也不会激动到站起来。 王长歌和谢晖一样激动,他们快一年没见到杜衡了。 异国他乡,故人相逢,还是以前的教练,一日为师,终身为师。王长歌和谢晖第一次希望比赛快点结束,他们好去见杜衡。 “王、谢,你们看见什么了?这么激动了,大美女?”坐在身后的队友贼兮兮地凑上来,挤在他们俩中间小声问。 王长歌骄傲地挑了挑眉:“比大美女还大美女。” 队友的眼睛都亮了:“哇,在哪儿?在哪儿?给我指指,我也要看。” 替补席上其余队友甚至教练都凑过来,“你们在看什么?我们也看看。” “你们别吵别吵。”谢晖脸上是止不住的笑容,他指向主席台,“坐在主席台后面第三排,穿着一件灰色外套的那位女士是我和王在中国的教练。” 众人大惊:“女教练?!” 替补席的动静太大,主教练再次望过来,目光比上一次更锐利。球员和教练们顿时不敢出声,纷纷回到自己座位上,等主教练一扭头,他们又凑到一起,不过动作收敛了些。 “在你们中国的足球联赛里,女教练执教男队很常见吗?” 谢晖摇头:“除了我们教练以外,没有女性执教男队,她是第一个。” “哇,好神奇。难怪索利斯家族的塞巴斯蒂安喜欢她。” 王长歌狐疑地“嗯”一声,“你说坐在我们教练旁边的那个老外,不对,那个西班牙人是之前绯闻闹得满天飞的那个什么索利斯?” “对啊,就是他。他之前一直很低调,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么火。”队友似乎想起了什么,震惊地瞪大了眼,“难道你们以前的教练就是那个亚洲女人?和塞巴斯蒂安索利斯传绯闻的亚洲女人?原来她是中国人!” 谢晖和王长歌对视一眼,都没回答,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回答会给杜衡是好是坏,干脆沉默以对。 可蛇精病队友们可不管这么多,强烈要求谢晖和王长歌爆料。谢晖和王长歌打死不说。 上半场比赛进行到了伤停补时阶段,马拉加仍旧落后一球,如果这场比赛输了的话,他们又会跌入到降级区,形势危急。主教练从一开始就紧张地站在球场边,一步都没挪开,更没坐上一两分钟。 但他没想到,这么紧张的时刻,球队的替补席却像开茶话会一样热闹。 伤停补时还剩下一分钟,身后传来的声音让主教练再也受不了,他黑着脸,冲过去,低喝道:“你们说够了没有?现在是比赛,不是让你们喝下午茶!谁要再嘻嘻哈哈地聊天,我就把你们绑在这里,让你们说个够!都不用再跟我回马拉加了!” 球员和教练们都一脸懵神地看他,半句话都说不出,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平日里一向温和的主教练发泄完后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凶了。 “说话呀,我又不是要吃了你们。” 球员们一起指向球场,王长歌小声提醒:“教练,我们又丢了一个球。” 主教练:“……”心肌要梗塞了! 杜衡完全不知道马拉加的替补席因为她掀起了一场小风暴。中场休息这十五分钟,杜衡和塞巴斯蒂安就上半场的比赛做了个简短的分析,她也不知道这是塞巴斯蒂安对她的临时小测验。 杜衡:“就上半场来说,马拉加前三十分钟的防守很出色,三条线间的距离保持得很好,巴伦西亚这边除了打疯了的右路,还真拿马拉加没办法。但是马拉加的前锋状态太差,三次绝佳的防守反击的机会,近在咫尺的球都能打飞,状态太差。” 塞巴斯蒂安赞同她的看法:“你觉得下半场马拉加该怎么调整?” 分析每场比赛已经成了杜衡的职业习惯,她想了想,说:“换那个23号中卫,他跟前锋一样完全不在状态,简直是眼神防守,再换下一个前锋,拼一把,或许还有扳平比赛的可能。” 中场休息回来,马拉加做出第一个换人,换下23号中卫,换上一个进攻性中场,这是让全队放手一搏的信号。 双方由此开启了互爆模式,但巴伦西亚的前锋也被马拉加的前锋拉到了同一状态,射门偏到离谱。 比赛开始白热化。 第七十分钟,马拉加做出第二个换人,谢晖换下9号前锋。 这不是谢晖第一次替补出场,但这比第一次更紧张。上场前,谢晖特意看了一眼主席台,他很确定杜衡也看见他了。 他轻轻拍了拍胸口。 比赛进行到七十五分钟,巴伦西亚仍旧两球领先,牢牢地掌握着这场比赛的主动权,离结束三连败只剩下不到十五分钟了。紧张了一整场的主场球迷终于可以安心坐下来了,看见马拉加换下首发前锋,换上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中国球员时,巴伦西亚的球迷就确定马拉加已经放弃了,认输了。 他们的板凳还没坐热,就又紧张万分地站起来。 谢晖在右边路接到中场队友的传球,从两名巴伦西亚的防守球员中轻巧地带球过人,他做了一个假动作,对手防守球员头脑反应迅速,身体却没有那么灵活,差点被他的假动作晃倒。 谢晖一路带球向前,禁区内堵满了巴伦西亚的球员,如果他在禁区外起脚打门,进球的几率太低,而他要硬闯入禁区,被断球打反击的几率太大。 电光火石之间,他看见一个队友掩藏在巴伦西亚防守球员之间,两人只是一眼的交流,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谢晖起脚传球的那一刻,队友冲防守球员中冲出来,一记沉稳有力的头球,球稍稍跃国守门员的十指关飞入球网中。 马拉加扳回一球。 所有马拉加球员都聚在角旗区,抱在一起,对着那一小块马拉加球迷区域兴奋激动地庆祝。 “助攻的那个中国球员以前是我队里的球员,他叫谢晖!很优秀的年轻球员!”坐在看台上的杜衡再次捂住耳朵抵挡主场球迷的嘘声,只能放大音量对塞巴斯蒂安说话。 杜衡满脸的骄傲自豪,好似她才是马拉加的主教练,塞巴斯蒂安摇了摇头,却也跟着她笑起来。 谢晖遥遥地望着主席台,忽然抬起双手指向杜衡——教练,这一球送给你。 六十三 作为一个教练,最高兴除了拿冠军,拿高薪,就是看见自己的弟子能够在球场上发光发热。当谢晖双手指向她的时候,杜衡的眼圈红了。她突然想起那个曾经沉默寡言,不善言辞,却在她最困难的时候跟她说“教练,不要担心,请你坚持下去”的19岁大男生,现在已经登上了西甲赛场,而且还在关键时刻助攻队友得分。 就算她现在不是他的主教练了,也为他感到骄傲。 塞巴斯蒂安看着杜衡的表情一会儿一个变,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再看场上那个刚刚助攻队友进球的中国年轻球员,心说:这教练和球员的关系还挺好。不过,这是不是也侧面反映出杜衡是一个好教练?! 塞巴斯蒂安认真思考了一下,觉得明天签新合同的时候,有必要跟体育总监谈一谈。 算起来,杜衡做他的助理有段时间了,再过五周,她的工作就结束了。他以前不用助理,这一次完全是他爸的强制要求。他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不习惯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不过杜衡…… 塞巴斯蒂安扭头看她一眼,杜衡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比赛,他收回眼神,低头笑了一下。 她很好。 不过,从现在起,他要开始习惯回到没有助理的生活。 尽管马拉加在下半场拼得很凶,球员们都不惜体力地想要拼到一场平局,但是最终他们还是未能如愿,1:2输掉了比赛,再次掉入降级区,逃离降级区的压力全都降临到下一场比赛。 马拉加的球员们垂头丧气地离开球场,而摆脱了三连败的主队巴伦西亚则是欣喜若狂,在队长的带领下,球员们绕场一圈,感谢球迷的不离不弃的支持。 大批球迷都还没离开,杜衡和塞巴斯蒂安趁着人少赶紧走。 “我觉得这场比赛马拉加输得很冤,下半场他们比巴伦西亚踢得更好,不应该只进一个球。”杜衡还沉浸在这场比赛里,一边走一边跟塞巴斯蒂安做赛后分析,“马拉加的防守名不虚传,不亏是能让巴萨都头疼的铁桶防守。不过,这一场巴伦西亚的右路太犀利,一直冲击马拉加的防线……” 塞巴斯蒂安静静地听着她做分析,时不时点头应和,杜衡就应该是这样,她就应该生活在足球世界里,而不是只给他做一个小小的助理。 “杜……”塞巴斯蒂安正想叫住她,问她愿不愿意做巴伦西亚女队的教练,话还没问出口,忽然,球场出口处冒出一大群记者,对着他们俩一阵猛拍。 要知道,索利斯一家都很谨慎,要想拍到他们的照片尚且不容易,更别说采访了,今晚有这样的好机会,他们当然不会放过。 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杜衡和塞巴斯蒂安都愣住了,杜衡脸上的笑还僵着,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塞巴斯蒂安索利斯先生,请问您跟这位女士是什么关系?她是你的女朋友吗?” “这位女士,请问你跟塞巴斯蒂安索利斯先生认识多久了?” “请问,刚刚那场比赛,马拉加的一个中国球员为什么双手指向你,你跟他有什么特殊关系吗?” “请问……” 记者们七嘴八舌地问着各种他们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完全不给两人喘息的时间。杜衡不是第一次面对如此汹涌的媒体,但是此时此刻她确实有些慌乱,离开公众视线太久,都忘记了怎么跟媒体打交道,还是特别八卦的西班牙媒体。 现在该怎么办?我们要怎么回答?她神色有些慌张地看向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他挡在杜衡面前,完完全全地抵挡住媒体的□□短炮,以最沉稳有力的声音说:“我已经解释过很多次了,我跟这位女士是工作关系,不是情侣关系。” 只是一句简单的话,杜衡却莫名地觉得心安。 但很明显,塞巴斯蒂安的回答不是记者们想要的,大家纷纷发出失望的叹息声。就在这些记者情绪松动的时候,杜衡接收到塞巴斯蒂安的眼神,心领神会,从记者群中硬冲了出去,再次上演了之前的酒店事件。 他们在前面跑,记者在后面追。要是不知道还以为他们犯了什么事儿。 在跑向停车场的途中,杜衡收到王长歌发来的微信,说他们三个想要和她见一面。杜衡往后看,记者们的身影越来越远,看来他们不会再追了。 杜衡停下来,喘了口气:“塞巴斯蒂安,你先回酒店吧,我还有点私事要处理。” 塞巴斯蒂安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她手里紧紧握着的手机,“好,那我就先回去了。” 杜衡原路返回球场,在球场和地下停车场的交界处找到了谢晖、王长歌和刘凯铮。 许多不见,三个大男生都变得更成熟了。王长歌和谢晖黑了不少,壮了不少,刘凯铮长高了,三人脸上都留了青色的胡须。 装成熟。 “杜姐。” “教练。” 三人一起围上来,激动得只知道傻笑,他们想要拥抱她,又不好意思地收回手。 杜衡笑得眉眼弯弯,一拳打在王长歌的肩上:“这么久不见,再见到我都生疏了?在马拉加还好吗?” “好,挺好的。”三个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杜衡暗暗观察他们,从他们表情来看,不像是说谎。当初是她亲手选了他们送去马拉加,要是过得不好,她良心难安,现在,她放心了。 王长歌还是那个最活泼的人,“我们一直都很想再见你,但是你忙,我们也瞎忙,我们都没想到你会来看我们的比赛,你不知道,我们看见你的时候,都紧张死了,生怕在场上表现不好,丢了你的人,不过,今晚老谢的表现还不错吧。” 虽然能在球场上做出“把进球献给你”这样大胆的动作,但在杜衡面前,谢晖又变成了那个寡言少语,羞涩的大男生,他眼含期待地看着杜衡,不知道教练会给他怎样的评价。 杜衡深吸一口气:“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这句话,我现在把这句话送给你‘你很棒,不要担心,请你坚持下去’。” 什么坚持?王长歌和刘凯铮一头雾水,谢晖却是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原来她还记得,一直记得。 谢晖的眼圈泛红,心里说不出的感动,不是没有人跟他说过类似的话,但是从杜衡口中说出来,格外激励人心。 “谢谢杜姐,我会坚持下去的。” 抒情完毕,杜衡问他们仨:“之前你们跟我说的转会那件事,你们决定好了吗?” 王长歌和谢晖对视一眼,刘凯铮默默地站到一旁,他没有王长歌和谢晖出场时间多,大多数时候连大名单都经不起,自然也没有其他球队关注他。 “我和谢晖商量过后,决定留在马拉加。” 对于他们的决定,杜衡不意外,王长歌和谢晖都是重情的人,马拉加给了他们在西甲出名的机会,要他们说走就走,他们肯定做不到。但是现在马拉加的情况不妙,极有可能降级…… 王长歌说:“我知道球队现在成绩不好,下赛季还能不能留在西甲还不好说,但是我和谢晖还是觉得留下来更好。”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不是我们有什么高尚的情操,就是觉得马拉加是支不错的球队,而且我们在这里进步很明显,去了其他球队,很难给我们出场机会。我们想就算是打西乙,也比一个赛季都坐板凳好。” 果然是长大了,考虑问题实际多了。 “既然你们都想清楚了,也接受最坏的结果,我没有什么好说的。祝你们好运。”杜衡及时切断话题,她余光瞥见一旁的刘凯铮神情落寞,突然想到刘凯铮在队里的处境没有谢晖和王长歌那么好。记忆中,他很少进球队大名单。 再多聊了几句,杜衡看时间不早了,渐渐地,有马拉加的球员来到停车场,想是他们该出发了。杜衡叮嘱了几句,让他们赶紧归队。 谢晖和王长歌走在前头,刘凯铮走在后头,他慢慢悠悠的,一看就知道还有话想说,但又碍着谢晖和王长歌在场,不好开口。 杜衡嗯哼一声,三人齐齐回头看她。 “我们见一次不容易,平时微信联系,你们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找我,只要我能帮上忙,一定帮。” 刘凯铮知道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很快,马拉加的球员全部来了停车场,准备上大巴车去机场。有队友看见了王长歌他们喊了一声,让他们赶紧上车。 王长歌、谢晖和刘凯铮却在听到这一声呼喊后,转身跑回到杜衡身前,紧紧地靠在一起,把杜衡挡了个严严实实。 “杜姐,快走。” “啊?” “快走啊,杜姐,要不然就来不及了。” 杜衡紧张:“什么状况?”是有恐怖分子吗?你们是要堵枪眼? 王长歌往后看了一眼,平时跟他们交好的队友已经走过来了,“杜姐,你先走吧,我们要归队了,赶紧的,快走,不然让我们这些蛇精病队友看见你了,又该八卦了,到时候主教练又要罚款。” 杜衡:“……” “那三位壮士保重,我先行一步了。” 谢晖/王长歌/刘凯铮:“……” 六十四 天平 天色很亮,纹风没有,街上下着倾盆大雨,树冠修剪得光秃秃的,如果多一些雾气,可以用来拍摄寂静岭。 杜衡和塞巴斯蒂安坐在酒店餐厅吃早餐,塞巴斯蒂安接了一个电话,回来告诉她,阿尔玛确定下赛季离队。女队所有球员除了已经离队的贝拉都因为“逼宫”一事受了惩罚,每人罚款三千欧,四个队长还被加罚禁赛两场。 “禁赛两场?”杜衡算了算,“女队就剩两场比赛了,四个主力还都不能参加。这罚得还挺狠的。” 塞巴斯蒂安喝了口咖啡:“卢娜说俱乐部管理层很生气,不仅罚了球员,还罚了女队的教练组和她。因为这件事,找新教练也暂时停下来了。” “俱乐部想找什么样的教练?”杜衡顺嘴问了一句,完全没想到塞巴斯蒂安紧接着就问她:“你愿不愿意试一试?” 杜衡愣了足足一分钟,从喉咙深处发出“哈、哈”两声:“我?” “你觉得你不行吗?” 这是激将法吗?杜衡放下装有橙汁的杯子,郑重其事地问:“你认真的?” “我没有理由不认真。”塞巴斯蒂安倒上第二杯咖啡,“我不敢保证你一定能坐上主教练的位子,但是我觉得你很有竞争力,如果你有这个意愿,应该去试一试。” “可是你还不知道我的实力如何。” 塞巴斯蒂安突然凑近,湛蓝湛蓝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杜衡往后一靠,莫名地有些紧张。 “只需要一点点,我就能摸清你的实力。” 大清早的,能不能不要用气音说话! 杜衡左手手指曲起抵住心脏,能感受到砰砰的心跳声,塞巴斯蒂安重新靠回到椅背上,笑着看她,等待着她做出决定。 她深吸口气,稳住心神:“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要什么,会活得很轻松,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会很轻松,恰恰是处在二者中间的会很难。” “你是吗?二者之间?” 餐厅的人越来越多,嘈杂声渐起,杜衡捂住一只耳朵,把杂音隔绝在外,又不得不身体往前倾说话:“我之前去了萨拉戈萨,你还记得吧。萨拉戈萨的主教练有意向让我加入他的团队。” 萨拉戈萨女足现在联赛排名第十二,远不及排名第四的巴伦西亚,这是塞巴斯蒂安想到的第一点,随即他又想到前些日子媒体曝出萨拉戈萨女足的教练团队不合一事。 “莫雷诺想让你去做助理教练?” 聪明,就知道他会马上猜到。 塞巴斯蒂安笑了笑:“主教练和助理教练,需要思考这么久吗?” 杜衡抬起两只手:“一份即将到手的工作,和一份还飘在空中的工作,就需要思考这么久了。” 塞巴斯蒂安一针见血:“说到底你对自己还是没信心。” 杜衡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没说出口,冲他一笑,不再多言,专心吃早餐。走出酒店,她才开口:“我现在还在为你工作,你就开始为我找下家了,我的工作能力就这么差?迫不及待地赶我走了?” 塞巴斯蒂安有一瞬的错愕,没等他回答,杜衡就先跑上车。 巴伦西亚女队主教练……她当然知道这个位子比萨拉戈萨的助理教练更好,更能锻炼能力,但是,她可以吗? 不是她看低了自己的能力,人最难得的就是有自知之明。阿尔玛的执教能力和经验都比她强,巴伦西亚要找新任教练自然不能比阿尔玛差,那她能够入选的可能性就不高,而且现在的这位巴伦西亚新主席特别喜欢插手球队事务,他刚一上任,就解雇了男队的教练,直接塞了一个从来没做过教练的解说员,外加三个他从法甲挖来的不知名的小球员,结果搞得巴伦西亚这赛季战绩奇差。 有了男队的美好体验,他多半也不会放过女队。 不知不觉间,杜衡心里的天平已经偏向了萨拉戈萨。 她很务实,并不指望能够一步登天。 塞巴斯蒂安走到车前,发现杜衡坐在驾驶座,他绕到副驾驶座,一开车门就跟她说:“你还是不要这么快下定论,在足球世界什么都可能发生,你应该有体会。” 这点她倒是赞同。 见她神色松动,塞巴斯蒂安继续说:“萨拉戈萨那边应该要求你准备一些资料吧,比如说你以前做教练的视频资料,如果你在准备的话,你可以多准备一份,或许能派得上用场。” 塞巴斯蒂安话里话外都是为她打算,杜衡倒是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行啊,反正都是准备嘛,谢谢你。” “杜衡,我今天跟萨拉戈萨那边谈过了,你要做的就是助理教练,萨拉戈萨的主教练向俱乐部极力推荐你,我们谈过之后,我觉得他们的管理层对你应该很有兴趣,他们开出的条件也不错,你知道的萨拉戈萨不是有钱的大俱乐部,我们不能期待太高。” 杜衡把这件事全权交给了武琛,就在她和塞巴斯蒂安去巴伦西亚的当天,武琛也去了萨拉戈萨,直接面对萨拉戈萨的管理层。 “莫雷诺极力推荐我?这我倒是没想到。”杜衡心里有些骄傲,“现在我们看似有两家选择,实际上只有一家。” 知道杜衡看不见,武琛还是点了点头,对她的清醒认识表示赞赏:“还好,你还清醒着。萨拉戈萨就是咱们嘴边的一块肉,巴伦西亚就是天上飞的猪,什么时候这头猪能掉下来,砸你脑袋上,谁都不知道,可是咱们能把肉吃进嘴里。” 杜衡先等在停车场,远远地,看见塞巴斯蒂安朝她走来,她语速飞快地说了句:“先不说了,回去再说。” 她心里的天平已经完全倒向了萨拉戈萨,但是该怎么和塞巴斯蒂安说呢? 塞巴斯蒂安沉着脸,径直绕到副驾驶座,并且用力地摔上车门,在安静的停车场里发出巨响的一声。 杜衡心里咯噔一下,他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和俱乐部签新合同不顺利? 她麻溜儿地爬上驾驶座,没多问,只用余光扫他。和塞巴斯蒂安一起工作这段时间,她从来没见过他发脾气,原来他发脾气的样子这么凶。 沉着脸,紧抿着唇,眼底一片暗流涌动,双手紧捏成拳却还规规矩矩的放在大腿上,整个人像绷紧的皮筋,似乎有人动他一下就会立马崩断。 车里的气氛异常压抑,杜衡连呼吸都尽量放轻,也愈发好奇就这两个多小时,他发生了什么? 车停在酒店停车场,塞巴斯蒂安还没有要下车的意思,杜衡自然也不能走。她已经不知道用眼尾扫了他多少次了,脸色一直不变,阴沉得吓人。 “你先回去吧,我自己一个人待会儿了。”塞巴斯蒂安面无表情地说,随即闭上了眼睛。 “好,我先回去了。”杜衡轻手轻脚地下了车,一步三回头,见他还闭着眼睛,一侧身,躲在一个宽大立柱后面偷偷观察他。 过了几分钟,他接了一个电话,隔着很远,杜衡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不过从他激动愤怒的表情上看,不是什么好事。 和俱乐部谈崩了? 但是就算和俱乐部谈崩了,也不知道发这么大的脾气,这段时间她都帮塞巴斯蒂安挡了不少俱乐部的合作请求,他不缺工作。 塞巴斯蒂安拿着电话下车,对着电话那头大吼了一声:“你没有资格再提我哥,你不配!” 哥? 她的第一直觉是,绝对不是来过塞巴斯蒂安家,看起来一本正经的那位,她一个外人都能看出塞巴斯蒂安和他大哥关系不好。 他还有别的哥哥?而且那句话是用德语说的。他在德国的哥哥吗? 身后传来塞巴斯蒂安的脚步声,杜衡趴在立柱后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他们间的距离,然后以刘翔速度冲进楼梯间,听见外面的电梯“叮”的一声,猜想他应该进电梯了,为了保险,她再等了一会儿才出去。 好险好险,差点就被发现了。 刚松口气,她立马又紧张起来。现在塞巴斯蒂安处于愤怒状态,可能会做出一些克制不住的事,比如说,喝酒! “威士忌。”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吧台上点了点,帅气的俄罗斯酒保小哥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很快,倒了杯加冰的苏格兰威士忌推到男人面前。 男人深吸一口气,盯着酒杯好一会儿才拿起来,然后又放下,然后又拿起来,又放下,拿拿放放好多次,酒保小哥以为他不会喝的时候,他再次拿起酒杯,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又痛苦的决定,慢慢地靠近嘴唇,冰凉的杯口刚沾上嘴唇,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的女人突然夺下男人的酒杯。 男人低着头没看她,女人板着脸也不说话。 酒保小哥站到一旁,慢慢地擦着杯子,目光却忍不住飘过去。 男人先放软态度,对女人说了句对不起。 女人却还硬着声说:“我想你对我真的很不满意吧,我受你父亲的委托接下这份工作,你要是沾了一滴酒,我就该滚蛋了。” 酒保小哥弄不懂他们俩的关系了,他的西班牙语不好,但是他能听出来他们两个不是情侣。 女人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脸色却还是有些难看,男人却看着她笑了,“对不起,有事情让我失控了。” 六十五 夜深人静,四顾悄然。 巴伦西亚市中心的格伦酒店的二十二层,一个男人端着水杯坐在窗台边已经快三个小时了,他还没有睡意,甚至连哈欠也没有。 今晚的夜色浅淡,星星如同轻薄的丝巾飘在夜空中。 塞巴斯蒂安突然想起了晚上和杜衡在那家法国餐厅里吃的一道菜,好像就叫什么星星。不过今晚这顿饭吃得真叫人难受。杜衡让他见识到了女人发脾气的另一面。 杜衡不像他姐姐,发脾气的时候会大吼大叫,急了还摔东西,像一头母狮子。 杜衡不会这样,她很温和,他说话,她听着,他吃饭,她跟着,他说笑,她应着,一切看起来跟以前一样,但是他很清楚杜衡在生气,因为她的笑意从未达眼底,好似一具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原来她生气的时候是这样的。 塞巴斯蒂安以为杜衡会问他什么事情让他失控,他都已经想好了答案,但是杜衡却只字未提。吃过晚餐,他主动提起,杜衡却说她是助理,她的职责是在工作和生活上帮助他,别的事情她不应该参与。 说这话的时候,塞巴斯蒂安特意观察她的神情,倒像是真心实意。杜衡不问,他倒是说不清心里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失望,总之,从餐厅回酒店的路上,谁也没再开口说话。 在塞巴斯蒂安眼里,杜衡是一个做人做事都很认真的人,她有自己的底线,并且严格把自己划定在底线之内,别人不能触碰,她也绝不触碰别人的底线。 拿过放在桌上的手机,微信第一条是杜衡发给他的机票订购截图。塞巴斯蒂安哭笑不得,她还真是操心,这是怕他又忘了买机票吧。 嗯,他还真是忘了。 下了两天大雨,在他们离开巴伦西亚的时候却放晴了。 “我朋友跟我说,今天塞维利亚下大雨。”杜衡把武琛发给她的微信在塞巴斯蒂安眼前晃了一圈,知道他不懂中文,她就是做做样子,跟朋友习惯了。 唉?朋友? 杜衡一顿,塞巴斯蒂安身体微微靠过来:“你不生气了?” “那什么,你别靠这么近,小心有人拍照。”杜衡跳到旁边的座位,隔了点距离出来,“我生什么气?我不生气啊。” 从她的表情上,塞巴斯蒂安分辨不出真假,“昨天,我觉得你好像生我的气了。” 昨天她就是少说了几句话,那也叫生气? 杜衡收起手机,半开玩笑半认真说:“我没有生气,真的,昨天我可能有点累,不是很想说话,但是那并不是生气。我还是那句话,你是老板,我是助理,我只做分内之事,我不会越界的。” 塞巴斯蒂安突然有些讨厌老板这个身份,他可从来没有在杜衡面前以老板自居,他正要开口说什么,杜衡突然站起来,远远的看见贝拉拖着一个大箱子朝他们走来。 “你们回塞维利亚了?” 杜衡点头:“嗯,你呢?提着这么大的箱子,去哪儿?” 贝拉取下挎包丢在箱子上,“去巴塞罗那,我姐姐家。”说着,她有些不好意思,“之前阿尔玛那件事,我对你们态度不是很好,跟你们道歉,对不起。” 如果她不提,杜衡和塞巴斯蒂安都忘了这件事,当然也不会计较。 贝拉松了口气,跟他们说话也轻松多了。 “其实那天晚上她们根本就没闹起来,俱乐部高层大多都去看男队的比赛了,她们连办公室都没进去,本来商量接下来要怎么办,是先回家还是等着男队的比赛结束,还没做好决定,就被卢娜发现了。” “那还有谁看见你们了吗?”杜衡心想如果只是被卢娜发现了,处罚不会那么重。 果然,贝拉点头:“主席的助理。” “……你们也是挺惨的。”杜衡。 贝拉往后一靠,叹口气说:“其实我们都知道闹事是没办法的,但是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做,能做的,该做的,阿尔玛的经纪人都做了,可是没有用。杜,你知道吗?阿尔玛跟俱乐部的矛盾很简单,就是想要俱乐部多花一点钱,买到他要求的那四个球员,这都是对球队好的,我不懂俱乐部为什么不答应,难道管理层不希望球队成绩好吗?” 贝拉眼巴巴地看着她,好像希望她能给出一个答案,杜衡却哑口无言。不过她知道阿尔玛跟俱乐部的矛盾并不简单。 金元足球的大背景下,想要有好成绩,就得多投入,不管是投资到一队也好,投资到青训也罢,总归是要花钱,但是一家俱乐部再富有,资金都是有限的,还得考虑债务控制,所以钱要花在看得见、摸得着、见效快的地方,也就是说男队。 要想改变男女足发展不平衡的问题,绝对不是个人就能解决的。杜衡佩服阿尔玛,却也因他的处境感到悲凉。 贝拉的登机时间比他们晚半个小时,杜衡和塞巴斯蒂安先行告别。上了飞机,塞巴斯蒂安要了杯冰水给自己,一杯橙汁给杜衡。 杜衡靠在机窗上发呆,两眼发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塞巴斯蒂安把橙汁拿给她都没在意。 “之前我跟你说的去应征巴伦西亚女队主教练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杜衡“嗯”了一声,大脑处于卡壳状态,处理信息非常缓慢,一分钟过后,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哦,那件事啊,我还在想,不过我多半会去萨拉戈萨。跟我住一起的那个朋友就是我经纪人,已经去萨拉戈萨那边谈过了,俱乐部对我也很有兴趣。” “你确定?” “我确定。” “你考虑清楚了吗?萨拉戈萨和巴伦西亚,实力差距还是挺大的。” “实力上是有差距。”可是萨拉戈萨的管理层特别是主席不作妖啊,根据这两天她的调查走访,了解到巴伦西亚的新主席是个非常闲不住的人,一上任,从里到外折腾了个遍,连管理更衣室的大爷都没放过。 而且一手好牌能打得稀烂。在他还未成为主席的前半个赛季,巴伦西亚男队的成绩还能冲到联赛第三,他一接手,干干脆脆地换了教练,男队成绩直线下滑,一度滑到降级区,下滑速度能让美洲豹羞愧得低下头。 杜衡看着塞巴蒂斯安说:“我是觉得巴伦西亚内部太不稳定,萨拉戈萨整体实力不如巴伦西亚,但是胜在稳定,一支球队要想往上走,没有一个良好的外部环境是不行的。” 塞巴斯蒂安垂下眼皮,掩住眼里的失望,再抬起时,眼底一片清明。 回到家,杜衡刚一开门,武琛当当当地从楼上冲下来,一把抱住她,顺势用脚尖关上门,“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憋死了。” 杜衡被她搂得喘不过气,连忙拍她的背:“放开放开,要死了要死了。” 武琛拿过她手里的包,拉着她坐到客厅沙发上,笑得神秘兮兮的,“我早上接到一个好消息,你猜是什么?” “萨拉戈萨?” “bingo。他们的体育总监助理给我发邮件,约你下个星期四去俱乐部面谈,带上你以前在国内执教的资料,他们要看。不过我打听过了,既然都让你去面谈了,以前的那些资料什么的,就是走走过场,而且他们那个主教练极力推荐你,一定没问题。” 或许早在意料之中,杜衡没有武琛那么高兴。 武琛掰着手指头算接下来的行程,说着说着就想到了晚上要吃什么来庆祝,事情尘埃落定后又该怎么热闹,越扯越远,已经想到了杜衡和莫雷诺联手第一场胜利之后的庆祝了。 “武琛。” “嗯?” “谢谢你。” 武琛一愣,抿着嘴不好意思地笑:“谢,谢什么呀。我是你经纪人,这些都是我的工作。” 杜衡知道她不好意思,“不是啊,你不止是我的经纪人,还是我的朋友啊。” “你突然这么煽情做什么?”武琛的朋友不少,但是大多都是吃喝玩乐的酒肉朋友,杜衡这样可以说真心的话的朋友,她有,但少,还都在美国。在西班牙的日子,多亏了有彼此间的陪伴和支持。 “不煽情,就是真心感谢你。” 武琛心里说不出的感动,抽了抽鼻子,尖叫着扑向杜衡:“啊啊啊,不许你突然煽情,我都要哭了。你这个坏人,看我妆花了很开心是吧。” 杜衡被她扑倒在沙发上,头还差点撞到沙发扶手,“快点起来,起来,你是不是背着我吃好东西了?你又重了。” “胡说!我没胖!” “你快起来。” 两人闹得正欢,被敲门声打断。 武琛坐起来,看她:“谁呀?是不是咱们家对面那个?” 她指的是塞巴斯蒂安。 杜衡:“我也不知道。我去看看。” 武琛拉住她:“我跟你一起去。我今天出去吃早餐的时候,听到有人说离我们这儿两条街的一个社区刚发生了枪击案,嫌犯是个神经病,也是去按门铃,一开门,他就拿枪把人突突了,一家五口包括两条狗,都死了,一枪毙命,你看多狠!” 杜衡吓住:“真的假的,大白天的,不至于吧。” 武琛严肃说:“就是大白天发生的,神经病还管你白天黑夜?” 就在她们说话的时候,门铃又响了几声,杜衡整个人都不好了。一秒变悬疑剧。 两人蹑手蹑脚走到门口,杜衡趴在猫眼上看,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外,金色头发,带着一定棒球帽,穿着耐克的运动服,长得还不错,看起来不像是神经病。 杜衡和武琛深吸一口气,武琛背后拿了一把高尔夫球杆,轻声数到三,开门! “你好,请问这里是塞巴斯蒂安索利斯的家吗?” 六十六 刺激 门外的金发男人虽说的是西班牙语,但是一听就很不熟练,别扭。杜衡莫名地觉得他有点眼熟,但是她又不记得是不是见过他,难道她的脸盲症还没好全? “这里不是。”杜衡指向对面,“那一家才是。” 金发男人扭头看了一眼,笑眯眯地对她们道了声谢,本来长得挺帅,一笑就又帅又温柔,笑得武琛心花怒放,小小犯了回花痴。 或许是找到了塞巴斯蒂安家,放松了下来,金发男人习惯性地用了自己的母语来道谢,武琛不懂,杜衡却听清楚了,是德语。 她立马联想到了在停车场,塞巴斯蒂安大发雷霆那一次,也是用的德语。 跟他有关? “哎,帅哥都去找帅哥了,就留下我们这些美女望帅兴叹。”武琛又自恋了,搭着杜衡的肩膀,关上门,“进屋吧。” 刚坐下,又有人敲门。 杜衡的第一感觉是塞巴斯蒂安,果然,武琛开了门,喊她:“小杜杜,你老板来了。” 小杜杜……这又是什么鬼名字,还好塞巴斯蒂安听不懂。 “你别乱喊。”杜衡嗔她一句,转头问,“有事找我?” “嗯……”他看了看武琛,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武琛心领神会,贴在杜衡耳边小声说:“我马上走,坚决不做电灯泡。” 杜衡轻拍她一下:“啧,你别胡说。” “哈哈,就算我胡说吧。”武琛摇摇脑袋,笑嘻嘻地跑开了。 她一走,塞巴斯蒂安就跟杜衡说:“你现在有空吗?我想请你到我家去。” “啊?你家?”杜衡看了眼时间,“今天是我的休息日吧。” “是,我知道。但是我这边……”塞巴斯蒂安很着急,“我这边有一点私人事情,我想请你在场。” 事关私人,杜衡就更不愿意了,工作是工作,私事是私事,混淆在一起,不好。 “刚刚有一个德国人来找你,跟那个人有关?” 塞巴斯蒂安点头。 杜衡顿了顿,说:“这么说吧,既然是你的私事,我就不方便参与了,所以我……” “我需要你。” 塞巴斯蒂安的声音不大,却像炸雷一般在杜衡的耳边炸响,她怔怔地看着他,一时语塞。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我需要你。” 他重复了一遍。 身后传来武琛“嗯哼”一声,随即是她上楼的声音,杜衡回过神,有些慌乱:“我……你,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他走上了门前的三步台阶,走到了她跟前,两人面对面,她都能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 杜衡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些距离。 “我需要你去我家陪着我,我害怕我会失控。”塞巴斯蒂安眼里的疲惫和哀求清晰可见,杜衡说不出拒绝的话。 那个金发男人是什么人?会让塞巴斯蒂安失控,在巴伦西亚的也是他吗? 塞巴斯蒂安的情绪一旦失控,就可能会克制不住酒瘾,那么就跟她工作有关了,杜衡没有理由再拒绝,拿上钥匙出门。 从她家到他家,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杜衡设想了等会儿会见到的各种情形,粗略地做好了面对各种奇葩事情的准备。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金发男人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欣赏着后花园的美景。塞巴斯蒂安是个很有生活情趣的人,花园被他改成了花圃,种植不同种类的花,后花园则是请了英国的园艺师设计打理,心情不好的时候,站在花园中发会儿呆,低落的情绪自然而然地痊愈。 听见有人进来,金发男人转过身,看见塞巴斯蒂安的杜衡他有些吃惊,很快注意力就放回到塞巴斯蒂安身上。 “你家的花园真漂亮。” “我想你不是来看我家花园的吧。”塞巴斯蒂安冷冰冰地回了一句。 杜衡靠站在客厅墙边,时刻注意着塞巴斯蒂安的情绪,就他这句话,她能断定,他跟这个金发男人的关系特别不好。 即使被冷淡对待,金发男人也没有生气,还是笑眯眯的:“你现在没做教练了吗?” 塞巴斯蒂安不说话。 金发男人也不在意,自嗨:“那天在巴伦西亚遇到你,我还以为你在巴伦西亚工作。” 他还是不说话,但是杜衡看见他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你离开德国之后,我一直没有找到你的联系方式,好不容易在巴伦西亚俱乐部专门问你的电话和住址,事情一办完,我就来了,塞巴斯蒂安,你一点都没变。” 塞巴斯蒂安双拳紧握,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请你离开。”一字一句,说得极其阴沉。 逐客令下得一点都不客气,金发男人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强撑着笑:“我没想到了过了这么久,你还是没有忘记,有意义吗?人都已经死了,你把自己整成这副样子,有意义吗?你大哥能活过来……” “你闭嘴!”塞巴斯蒂安粗暴地打断他的话,一把拎住他的衣襟,作势要打。 “塞巴斯蒂安!”杜衡赶紧拉住他。 金发男人看着他冷笑:“你不仅不放过你自己,也不放过我,这几年,我也受够了。你要沉沦在痛苦里,随你,不要拉我下水,不要每年那个时候就来提醒我,从头到尾,我都不认为我做错了。” “你、找、死!” 塞巴斯蒂安一记重拳挥过去,金发男人被打倒在地。 “塞巴斯蒂安,你冷静点!” 已经气疯了的塞巴斯蒂安完全接收不到杜衡的声音,他又把金发男人拎起来,杜衡死死拉住他的胳膊,冲着金发男人大吼:“你没看见他生气了吗?还不快走!”她一着急,直接用了中文。 塞巴斯蒂安挣扎了两下,他越挣扎,杜衡越用力,他还有理智,不想伤到她,“杜衡,你放手。” “不放!你让我来就是要帮你的!”杜衡扭头对金发男人说,“你还不走!走啊!”这次是西班牙语。 杜衡制止住了塞巴斯蒂安,金发男人得以脱身,离开之前,却还不忘嘴贱一把:“下个赛季起我要担任巴伦西亚b队的教练了,我们就是同事了。哦,对了,我之前在纽约见到她了,她再婚了。” 她? 塞巴斯蒂安脸色铁青,死死地瞪着他。要是他再不走,杜衡可不就不敢保证塞巴斯蒂安还能克制住情绪了。 她突然想起了那个金发男人是谁,他曾在德甲的美因茨和汉堡队效力过,担任前锋。 “他是不是从美因茨出来的那个保罗科尔?” 塞巴斯蒂安嗯一声,并不愿意多说什么。 杜衡见状也不再多提,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塞巴斯蒂安一饮而尽,连喝七杯。 难怪要让她看着他,照这个架势,如果不是喝水,就是连喝七八杯酒。 塞巴斯蒂安的情绪缓和过来,从表面上看,跟没事儿人一样,但杜衡却不敢走,她不确定是不是她一走,他又克制不住了。 “我没事了,你回去吧,今天谢谢你。” 杜衡盯着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我不着急,再等一会儿回去。你要做事,就去做好了,我不打扰你。” 塞巴斯蒂安笑了笑:“我今天这个状态怕是做不了什么事。你回去吧,我想休息。” “好,我不打扰你休息了。”她留了个心眼,把厨房里唯一一瓶看起来像装有酒的瓶子拿走了。 夜里,杜衡洗完澡回到房间,看见手机上有三个塞巴斯蒂安的未接来电,她正要打过去,他又打了过来。 “你睡了吗?没睡的话,我请你吃街口的冰激凌。” “现在?”她走到窗边,塞巴斯蒂安就站在他家门口,冲她挥手。 大晚上的怎么又想起吃冰激凌了? 杜衡等在街口的冰激凌店外面,塞巴斯蒂安买好了两个巧克力口味的,小跑过来。 “今天把你吓住了吧。”塞巴斯蒂安说,“对不起。” “没关系。我没被吓住。”不远处玩球的小孩儿把球踢到她脚下,杜衡顺势用脚尖勾起来,踢回给他们。 “你的脚法不错。” “是吗?谢谢夸奖。我很久没踢球了,踢球的感觉都快忘了。” 塞巴斯蒂安轻笑:“我也很久没踢球了。” 因为那个她?回想下午的事情,杜衡从有限的信息中整理出了一则狗血的三角恋。 “下午,来的那位,是你以前在德国的朋友?还是队友?”杜衡一边问一边观察他的神情,塞巴斯蒂安很平静,好像根本不认识那个人,情绪应该稳定下来了。 他没回答,杜衡也不逼问,两人静静地吃着冰激凌。 过了一会儿,冰激凌快吃完了,他说:“他不是我的队友,曾经算是我的朋友。” 哈,果然三角恋! “那你们怎么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不像是朋友,倒像是仇人。” 塞巴斯蒂安停下来,把剩下的一点冰激凌丢在垃圾桶里,低着头,若有所思。杜衡心想自己太八卦,问得太多,“你要是不想说,就当没听过,我不会再问。” 塞巴斯蒂安闭了下眼睛,“不,这件事压在我心里很久了。你愿意听吗?” 那一瞬间,杜衡有一种错觉,塞巴斯蒂安把藏在心底的秘密都交付给她了。 六十七 “我母亲离婚的第二年就再嫁了,对方有一个比我大八岁的儿子,就是我哥,他叫莱克斯沙托夫,我继父一家都是俄裔德国人。” 塞巴斯蒂安递给杜衡一张旧照片,他和另外一个棕色头发帅气大高个站在一对中年夫妻身后,看起来是很幸福的一家四口。 “我踢球也是受我哥的影响,他从小就很有足球天赋,我继父也是打算让我哥走职业道路,13岁的时候就进了多特蒙德青训营,一开始走得顺风顺水,在他所处的级别拿了很多冠军,很多足球人都看好他能成才,他是我奋斗的目标。19岁升入多特蒙德一队,第一场德甲联赛替补出场10分钟就打进一个进球,我记得当时德国媒体都称他是横空出世的希望之星,一夜之间,他成名了。” 塞巴斯蒂安面向窗户坐到沙发上,目光落到虚无的一处,“当时有不少俱乐部都想把他买走,但是我哥都拒绝了。” “因为不想离开多特?” “一方面是多特培养了他,他不愿意离开球队,另一方面,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儿,是多特蒙德工业大学的学生,所以他留下了。”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会是一出浪漫的爱情故事,但是现实往往会打破浪漫。 进入一队并不是意味着从此就走上了康庄大道,莱克斯很长一段时间得不到出场时间,外界对他的热度也急速降温,一秒从天上掉落到地下,对于一个刚满二十岁,对未来有着无限期待的年轻人来说无疑是一道坎。 在这个艰难时刻,陪他度过这道坎的就是那个女孩儿,两人很快进入热恋期,在女孩儿大学毕业那年,他们结婚了。 “我大哥很爱她,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交给她。她不愿意住在城市,他们就在郊区买房子,她不愿意离开多特蒙德,我大哥就承诺只要多特不主动卖他,他就永远不会转会。” 莱克斯的生活过得很充实,认真训练,好好比赛,回到家和妻子腻在一起,他们还养了两条德牧,女孩儿在婚后的第五年怀孕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对莱克斯来说生活就此圆满。夫妻二人相爱甚笃,把对方视作能让生活更美好的人,构建了稳定的关系。 美满平淡的生活在某一天突然被打破。 塞巴斯蒂安停下来,起身站到窗边,左手死死地抓着窗沿,他在克制自己的情绪。 “没关系,你要是不想说可以不说了。”杜衡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好一会儿,塞巴斯蒂安紧绷的肌肉才慢慢放松下来,长长地吐了口气,然后继续讲。 “受莱克斯的影响,我也选择了踢足球,我母亲和继父都是开明的父母,很少干涉我们的决定。但是我的天赋没有莱克斯好,一连试训了好几家大俱乐部都不行,后来去了莱红牛,然后就留在了那里。外出比赛的时候,我认识了保罗科尔。” 年纪相仿的两人同是球员,有相同的遭遇,都被同样的几家大俱乐部拒绝过,塞巴斯蒂安和保罗一见如故。塞巴斯蒂安还邀请保罗在休假的时候去他家玩,介绍他的队友、朋友和家人给他认识。 也就是那一次,保罗认识了莱克斯夫妇。 那时莱克斯已经不是一赛季连续坐冷板凳的小替补了,他在一队站稳了脚跟,成为了不可或缺的主力。 “保罗声称他是莱克斯的球迷,很喜欢莱克斯踢球风格,而且一直在模仿他。” 能够近距离接触到偶像,只要有时间,保罗就跟在莱克斯身后模仿他的一切,就连莱克斯喜欢在饭后吃一点菠萝,他都跟着学。 可是谁都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小粉丝挖了偶像的墙角。 “保罗和你大嫂?”杜衡惊讶地嘴巴张大成“o”形,她想到了狗血三角恋,没想到主角换了人。 目瞪口呆.jpg 塞巴斯蒂安神色凝重地点点头。 “那,那你大哥什么时候发现的?” “在他三十岁生日那天。” 目瞪口呆.jpg 杜衡也经历过爱人背叛,那种天塌地陷的滋味她再熟悉不过了。 在事发的前一天,莱克斯去伦敦出席赞助商活动,还跟英国球迷一起提前庆祝了他三十岁生日,然后急忙赶回家,一秒钟都不愿意多待,他要跟妻女一起过生。 没想到迎接他的是两个噩耗。 “两个?” 就在妻子和保罗完成一场激烈的嘿咻后躺在一起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的时候,有小偷闯了进来,还偷偷摸进了莱克斯女儿gaby的房间,吵醒了她。 gaby大叫有小偷,喊妈妈,小偷捂住她的嘴,亮出锋利的刀,连捅三下。而这一切,远在伦敦和近在隔壁房的夫妻俩都不知道。 “天哪!”一瞬间,眼泪冲了上来,杜衡说不出别的话。 妻子出轨,女儿惨死,莱克斯的生活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支离破碎。很快,他和妻子离婚,就在所有人都猜测他是否会就此退役的时候,他重新出现在德甲最后一轮比赛的赛场上,打满全场,打入了唯一一粒进球,帮助多特蒙德获得了那个赛季的德甲冠军。 做完这一切后,在庆功会上,他宣布退役。 之后,杜衡找到了莱克斯的退役视频,视频里的人形容憔悴,从他身上看不到任何生气,或许他早就做好了决定。莱克斯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答应gaby会把进球献给她和她的妈妈,会为她争取到冠军,我做到了。” 也许,就是因为他实现了对女儿的所有承诺,三天后,莱克斯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塞巴斯蒂安和杜衡都久久地沉默着,街灯忽然熄灭,窗外一团漆黑。 杜衡终于知道了塞巴斯蒂安酗酒的原因,迷雾拨开之后是血淋淋的残酷真相。她能想到塞巴斯蒂安的想法,如果不是他把保罗科尔介绍给家人,保罗就不会认识大嫂,不会偷情,小侄女也不会死,莱克斯一家还幸福地生活着,他应该就是这样的想法。 她也明白了满屋子的四号球衣和办公桌上破旧的足球,那些都是对莱克斯的纪念。四号是莱克斯生前的号码,足球是莱克斯最后一场比赛用球。 “塞巴斯蒂安。”杜衡轻声说,“我想很多人都跟你说过吧,不过我想再说一次,这不是你的错。”这句话苍白到无力。 “谢谢你。”塞巴斯蒂安背对着她坐着,旁边一盏复古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杜衡只能从他映在窗户上的人影观察他的表情,模模糊糊,不甚清晰。墙上的钟滴滴答答地走,已经快两点了。 她感觉塞巴斯蒂安的情绪还算稳定,但是仍旧不放心。 塞巴斯蒂安突然起身,跟她说:“时间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杜衡正要开口,他又说:“不用留下来,我需要一个人待着,你回去吧。” “真的不需要吗?” “我不会喝酒的。” “我不是担心你喝酒。” 两人一同说道。 塞巴斯蒂安闭了闭眼,疲惫地笑了笑:“回去吧。” 第二天一早,杜衡打着哈欠从塞巴斯蒂安家出来,刚一进门,武琛当当当从楼上跑下来,目瞪口呆的模样很配她金毛狮王的发型。 “别说话,别问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把你的眼珠子收进去。我睡了一晚上沙发,腰酸背疼,我下午要去市中心那家泰式按摩店做按摩,你要是去的话,就点头。” “……”武琛鸡啄米般点头。 杜衡绕过她往上走,武琛急忙跟上去,嘴上不说,眼里却透出她八卦的疑问,一直跟到杜衡房间外,还想进去,杜衡推开她的脑袋,“砰”地关了门。 杜衡倒在床上,扯过身下的被子,严严实实地罩住自己。 昨晚她算是一夜没合眼,一会儿躺在沙发上,一会儿坐起来,又竖起耳朵听楼上的动静。 一室的安静让她更担心。 睡不着,索性做点事情打发时间。杜衡在网上搜索保罗科尔,在一个小的足球论坛上找到一篇关于他的帖子。 莱克斯去世的第二年,美因茨和他解约,他加盟了汉堡,一个赛季后,汉堡和他解约,那时他27岁,正是当打之年,却离开了五大联赛,先是去了希腊联赛,然后又去了土耳其,日本,美国大联盟,最后又回到德国,过了三年才找到一份霍芬海姆梯队教练的工作。 简直是一场奇幻漂流,横跨三大洲。 帖子下面很多回复的人都没忘当年的事,不少人激烈言辞,说保罗科尔应该滚出足坛,居然还有脸去做青训教练,也不怕他恶劣的品性带坏足坛的希望。也有温和的说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可以给他一次机会。总之,各种态度都有。 翻到最后一页,杜衡看见一个回复洋洋洒洒写了一大段,大意是:保罗科尔不会轻易到了一个很强的经纪人,此人人脉广,能力强,各大联赛的豪门球队都有他手下的球员和教练,足球圈大多数人见了他都客客气气,有这样的人出手相助,保罗科尔不会轻易狗带。 回帖时间是2014年12月,层主成功预言。 杜衡愈发觉得巴伦西亚是一滩浑水,不去搅合最好。只不过,塞巴斯蒂安能甘愿和保罗做同事吗? 杜衡深表怀疑。 六十八 萨拉戈萨 周二一早,天刚蒙蒙亮,杜衡和武琛便开车去往萨拉戈萨。定于周三上午十点与萨拉戈萨高层会面,她们必须早一天到。 周二原本是该和塞巴斯蒂安去巴伦西亚的日子,没等杜衡开口请假,塞巴斯蒂安主动给了她三天假,杜衡答应在十二周工作期结束后自动延长一周作为补偿。 塞巴斯蒂安还笑她:“你是监督我监督上瘾了吗?” 这还真跟喝不喝酒没关系,一个赛季结束之后,肯定会有很多资料信息需要整理,塞巴斯蒂安一个人忙不过来,他也不是会主动开口求助的人,杜衡自愿帮他,就当谢谢他在这段时间的照顾了。 武琛坐在副驾驶座上用ipad刷新闻,忽然“哇”了一声:“小杜杜,你知不知道你老板身家多少?” 杜衡狐疑地瞥她一眼:“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我不知道啊。” 武琛举着ipad跟她说:“我看到新闻,未来科技继收购爱斯宾奴女队之后,又收购了两家体育用品公司,一家体育报纸,他们这是要霸占体育行业啊,太土豪了。” “未来科技?”听起来有点耳熟。 “你忘了?索利斯家族的公司,现任董事会主席就是塞巴斯蒂安他爹。” “这样啊……”杜衡并不关心这些事情,塞巴斯蒂安也从来没提起过他父亲和其余家里人,杜衡能看出来他跟他父亲一家都不亲近,想到那次他哥姐来时的情景,她更确定自己这一判断是正确的。 武琛对塞巴斯蒂安更好奇了:“你说他们家这么有钱,他长得有那么帅,妥妥的高富帅,他干嘛还做什么足球分析师,打理家族企业多好。” “人各有志吧。”很难想象塞巴斯蒂安因为商业问题冥思苦想,摇头晃脑跟个小狮子一样的画面。 “也是,就像我吧,喜欢社交,喜欢玩,老老实实坐在办公室,规规矩矩朝九晚五,我得疯。” 下午五点过,杜衡和武琛到达萨拉戈萨,刚入住酒店,杜衡接到莫雷诺的电话,邀请她和武琛一同去他家做客,算是为她接风洗尘。 开了一天的车,杜衡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但莫雷诺电话一来,她还是答应了,倒不是因为她即将和莫雷诺合作,不好意思拒绝,而是莫雷诺实在太热情了,她根本没有机会拒绝。 莫雷诺今年49岁,和45岁的妻子莱拉是青梅竹马,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现在住在萨拉戈萨近郊,距离市中心有一个小时车程,那里是萨拉戈萨众多体育人会选择定居的好地方。 莫雷诺在做教练之前,也曾是球员,他出身皇马青训营,17岁的时候加盟了拉科鲁尼亚,后来又效力过皇家社会,巴伦西亚,最后定在萨拉戈萨,35岁退役,40岁成为女足教练,在萨拉戈萨女足执教九年,成绩稳定下中下游。 这倒也不是他的水平有问题,而是萨拉戈萨确实不是一个有钱的大俱乐部,总是挣扎在温饱线上,投入自然不够,男女队成绩都很一般,俱乐部的要求也不高,能够维持就好。 不过,莫雷诺显然并不满足于维持现状。 “我跟俱乐部提过很多次,买球员,买球员,买球员,我们现在这一批球员年龄结构太大了,可是高层觉得还可以撑下去,一拖再拖,现在我手里可以用的球员只有那么十五六个。”莫雷诺的熊掌重重地拍在杜衡的肩上,拍得她一抖,“每次比赛,只要到换人的时候我就发愁,没人可换啊,这种感觉你懂吗?” 莫雷诺说话带着一股奇异的口音,杜衡的西班牙语还没有精进到可以听懂各种口音的西班牙语,他这一大段话,她也只听懂了个大概,大意就是:没钱,没人,烦躁。 “懂,我懂。我以前在中国带男队也遇到过这种问题。球员要么受伤,要么水平不够,每场比赛都换那几个人,自己看着都心酸,球员也受不了,休息时间不够,疲劳容易受伤,一受伤,能够用的球员就更少,从而影响成绩,恶性循环,到头来还是我们做教练的错。” 莫雷诺猛点头,像是从未遇见过如此知音的朋友,拉着她说个没完,莱拉叫了好多次吃饭,他都不歇嘴,直到把莱拉惹火。 莫雷诺:“……” 比起巴伦西亚或者杜衡目前所在城市的塞维利亚,萨拉戈萨俱乐部算是相当低调的足球俱乐部了,自1932年俱乐部成立以来,球队成绩就处于中下游,没拿过西甲冠军,倒是赢过六次西班牙国王杯的冠军,但也绝算不上祖上阔过的球队,因此俱乐部的目标也很实际,不图像巴萨皇马那样拿冠军拿到手软,满世界都有球迷,球队成绩稳定就行。 回到酒店,杜衡泡在浴缸里,全身放松,昏昏欲睡,足球空间突然自动打开,并且调出了萨拉戈萨女足的各项资料。 杜衡瞬间清醒。 哟嚯,你还会抢答了哈! 空间君:╮(╯▽╰)╭ 好吧,看就看吧。 萨拉戈萨女队一共有二十五名球员,三个门将,八个后卫,七个中场和七个前锋,看似人员充足,实际上年龄结构堪忧。 三个门将里一号和二号门将都上了三十岁,三号门将十九岁;八个后卫里四个过三十,两个二十七,剩下的一个二十,一个十八;七个中场年龄结构老化最严重,五个都过了三十,余下的两个都是二十八;七个前锋最年轻,平均在二十五岁。 对于普通人来说,年过三十不算什么,但是对于运动员,特别是女运动员,过了三十还能在赛场上坚持的少之又少,而坚持下来的运动员之中还能保持运动高水平的更为稀少,因此像小威廉姆斯、李娜、伊达公子这样的女运动员才更令人佩服。 萨拉戈萨女队在这个赛季的每一场比赛她都做了详细的分析,每一名上场球员的表现她都有一个大致的了解,让她感到惊奇的是即使球队年龄结构老化,球队中年龄稍大的球员的竞技能力还维持在一个中游水平,想必是教练组在训练方面下了大工夫。 第二天,杜衡和武琛驱车前往萨拉戈萨俱乐部,接待她们的是莫雷诺。 离约定好的十点还有四十分钟,莫雷诺带她们在俱乐部随意逛了一圈。萨拉戈萨俱乐部是由两支球队合并而成,红、黄、黑是球队的颜色,俱乐部里四处可见这三种颜色。 萨拉戈萨最辉煌的时候是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当时俱乐部卖了旧球场的土地,骤然暴富,球队成绩上升,男队锋线上的神奇五侠带领球队走向了巅峰,但是后来随着神奇五侠年龄增长,成绩下滑,萨拉戈萨又回到了熟悉的中下游。 “你好,du……heng小姐。” 参观完俱乐部,来到体育总监的办公室,恰好十点。杜衡和武琛一同进去,办公室里只有体育总监阿隆索先生一个人。 阿隆索看起来有五十多岁,两鬓有些花白,法令纹很深,笑起来跟没笑一样,一双深邃的眼睛让杜衡想起了暗无天日的山洞里的蝙蝠,看着人有些心里发毛,跟莫雷诺说的‘佩德罗是一个非常和善的人’一点不搭界。 “你好,我叫佩德罗阿隆索,是这家俱乐部的体育总监。”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听起来像是烟酒嗓。 阿隆索伸出毛毛的手,杜衡轻轻地握上去:“您好,我叫杜衡。” “莫雷诺跟我说他找到了卡尔(助教)的接替人的时候,我还以为会见到一个跟他一样的糟老头子,没想到会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士。” “谢谢夸奖。” 阿隆索点开她发来的资料:“我们仔细研究过杜小姐的履历,你去年还执教的是一支中国的乙级联赛的男子球队,并且成功带队拿到了冠军,那是什么原因使得你离开中国,来到西班牙,执教一支女队?为什么不继续执教男队?” 阿隆索一开场就直截了当地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是杜衡没有想到的,她还以为会先客套几句。 她想了一会儿后,说:“我以前就是女足出身,在我十五六岁的时候,因为家里出了一些变故,失去了进入女足青年队的机会,后来我学足球的体校也被迫关门,在我心里,一直有女足情结。我做教练第一年为什么选择执教男队,那是机缘巧合,更何况,我作为一个新人教练,没有那么多选择余地。阿隆索先生您问我为什么要离开中国,远赴重洋来到西班牙——”杜衡笑了笑,“原因很简单,我欣赏推崇西班牙足球,在男足方面,西甲是欧洲五大联赛之一,在我心里是最好的联赛,在女足方面,西女超发展势头也很强劲,现在已经挤掉了俄超跻身于五大联赛之列,我还有什么理由不来吗?” 杜衡越说越有信心,“至于您提出的最后一个问题,我回答了,我心系女足。” “杜小姐认为自己在执教方面会有哪些优势?除了性别以外。” 提到性别,杜衡愣了愣,随即笑起来:“相反,我倒不认为我的性别会带来什么优势。在这里我不愿意大谈特谈足球圈的性别歧视。我认为一支球队,无论男队还是女队,最重要的永远是成绩,不管是男教练还是女教练,都要用成绩说话。” 开玩笑,她是女人带女队就容易了?要是球队成绩不好,莫雷诺不会走人,滚蛋的一定是她。 之后,阿隆索再问了一些竞技方面的问题,之前为塞巴斯蒂安做了三天三夜的西女超各俱乐部数据整理在这一刻起了大作用,无论阿隆索问到什么,杜衡都能轻松回答。谈到最后,问答已经变成了轻松愉悦的聊天,阿隆索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这天下午,杜衡接到萨拉戈萨俱乐部主席助理打来的电话,请她明天上午十点前去俱乐部商谈合约细节。 六十九 上午十点,杜衡和武琛准时来到萨拉戈萨俱乐部,和管理层同志们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谈,就如何发展球队达成了一致意见。俱乐部分管财政的副主席是一位女士,见到杜衡笑豁了牙,也不知她在笑什么,总之,在愉快和谐的气氛下,双方很快签订了为期一年的合同,杜衡正式加入了莫雷诺的教练团队。 整个签字过程不到一小时就结束了,进行得很低调,低调到球员们都还没有听到教练团队里多了一个中国教练的风声。 莫雷诺带着杜衡出现在训练场边时,顿时吸引了所有球员好奇的目光。 “阿丽娜是第一队长。”莫雷诺指向一个约莫一米八的高个女球员,一头棕色的短发,干净利落,长期暴露在太阳下的肌肤呈小麦色,她对着莫雷诺招了招手,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杜衡的第一感觉这是一个性情爽朗的女球员。足球空间立马给出阿丽娜的信息,阿斯图里亚斯人,中卫,三十一岁,效力萨拉戈萨女足已有八年,去年成为第一队长。 之后,莫雷诺把全队人都向杜衡介绍了一遍,又向球员介绍了杜衡,得知她是新来的助教后,所有球员的表情一致变成:目瞪口呆.jpg。 那心情就好比吃着火锅,唱着歌,看着已经连播九年的电视剧,哐当一声,最喜欢的那个角色换人了。 杜衡完全理解她们还不能接受的心情。好在离正式合作还有三个月时间,可以让球员们好好消化这一既定事实。 从俱乐部出来,坐在车里,武琛目不转睛地开着车,问:“你见了那群球员,感觉怎么样?好不好合作?” “现在还说不好,只是相互介绍了一下。看起来还是挺客气的。”第一次见面,就算有意见,也不会表现在脸上。 武琛瘪瘪嘴:“刚刚我去卫生间,听到两个疑似女足队员的说很不满意俱乐部把那个什么,什么名字我忘了,估计是那个助教——” “卡尔?” “哎,对!就是这个卡尔,说把卡尔换成你,她们很不满意,不信任你,说就算卡尔那个混蛋走了,也应该换一个西班牙的教练。混蛋不是我加的,她们就是这么说的。虽然她们也没说多难听的话,但是我觉得她们对你的态度一开始就没有那么友善,你要做好攻坚战的准备。” 混蛋?她们这儿都这么夸人吗? 杜衡深吸一口气,双手环抱于胸前,头轻轻抵在车窗玻璃上:“我来这里就做好了面对困难的准备。” 武琛把车停在酒店的地下车库,两人一边商量着去哪儿吃饭一边走进电梯。 “等一等,请等一等。”一串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杵着拐杖的漂亮女人挤进电梯,对武琛和杜衡两人笑着点了点头以示感谢。 杜衡惊喜地微微睁大眼:“你是……” 女人扭过头看她,有一瞬的迷茫,很快露出惊讶的神情:“你是…….塞巴斯蒂安的助理?你姓杜,对吗?”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贝妮塔。 虽然很久没见,彼此间的记忆都有些淡了,但是贝妮塔是个自来熟,就坐电梯的这会儿功夫,跟杜衡又熟络起来,跟电梯里另一个自来熟武琛更是像失散多年的亲姐妹重逢,交谈甚欢。 贝妮塔和她们同住一层,武琛热情地邀请她进杜衡的房间一起聊天。 杜衡:“……” “原来你就是萨拉戈萨女队新来的助教啊,恭喜你。”贝妮塔坐在单人沙发上,和武琛这个老烟枪一起吞云吐雾,杜衡站在离她们最远的地方。 “卡尔那个家伙早就该滚蛋了,你们知不知道卡尔为什么走人?” 武琛和杜衡一同摇头:“不知道。”确实不知道,莫雷诺没说,她也没问。 贝妮塔掐灭烟,笑得十分八卦:“莫雷诺没跟你们说吧,我想也是,他也不好意思说。卡尔啊,骚扰一个女球员,强迫人家做他的女朋友,还威胁那个球员要是不同意,就有办法让她永远上不了场。” 杜衡:“……” 武琛:“……” “太过分了!老色狼!”虽然还不知道这个卡尔年纪多大,长什么样子,但是不妨碍最讨厌性.骚.扰的武琛把他视为可恶的老色狼。 杜衡拍拍武琛的肩,让她消消气,“然后呢?不会答应了吧?” 贝妮塔摆摆手:“怎么可能呢,这个女球员把他告了,还找了媒体曝光,事情闹得挺大的,整个欧洲足坛都震动了,因为这件事查出不少带女足的男教练有骚扰球员的行为,就我知道的,现在还有女足队在查性.骚.扰的事情。” 武琛松了口气:“还好没有屈从,那这个女球员后来怎么样了?” 贝妮塔耸耸肩:“还能怎么样,她跟俱乐部的合约本来都到期了,但是这件事闹得这么大,对俱乐部的形象也有毁损,俱乐部那边没有跟她续约。” “这样啊......” 杜衡和武琛都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天真地问为什么女球员明明是受害者,却没能留下来的傻问题。 三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杜衡开口说:“这件事情没有波及到莫雷诺吗?卡尔是他教练团队的人,卡尔做的事情,他完全不知情吗?” 贝妮塔想了想,说:“我倒是不知道他是不是知情,发生骚扰的那段时间,莫雷诺训练的时候骨折了,一直在家休养,是卡尔代理主教练的,可能就是因为这样,萨拉戈萨的高层认为他这件事无关。” ———— “一份海鲜饭,一份萨拉戈萨炒饭,炸羊排,扇贝,蔬菜沙拉……”贝妮塔点了一桌菜才满意地把菜单递给服务生,“暂时就这些吧。” 她扭头看向坐在对面的两个人,笑眯眯地说:“du,你为什么会选择来萨拉戈萨?萨拉戈萨女足可不是多强的球队。” 杜衡和武琛原本要出去吃饭,出门的时候又遇上了贝妮塔,于是就被她拉来了酒店餐厅。 杜衡看了眼贝妮塔,笑说:“萨拉戈萨不算多强的球队,也不算很弱吧,成绩稳定,有上升潜力,而且,莫雷诺是个很有经验的教练,我初来乍到,跟着一个有经验的教练挺好的。” 贝妮塔滴溜溜的眼睛一转,笑得像只狐狸:“听起来你有一个很长远的规划。” 杜衡笑了笑,没有回答,她跟贝妮塔还处于普通朋友阶段,还涉及不到她更多的私事。贝妮塔知情识趣,没有再多问,和武琛随意闲扯了几句这季时装,居然两人很快就约定好八月去伦敦扫货。 杜衡:“……” 你们俩掌握着一般人不知道的自来熟技巧吗? 吃完饭,闲不住的武琛又建议去楼下的酒吧喝酒,杜衡现在还处于为塞巴斯蒂安工作的时期,拒绝任何酒精,于是武琛带着贝妮塔一起去了酒吧。 过了两个多小时,杜衡刚洗完澡,正准备休息,忽然一阵猛烈的敲门声,还伴随着女人含混不清的声音,开门一看,两人都喝成了醉鬼,靠在墙上,身边还跟着三个男人,色眯眯地看着她们三个。 “你们喝得也太多了!” 杜衡把武琛和贝妮塔拖进来放在地上,急忙关上门,锁上,还不放心,再用椅子抵上,然后把两人丢到床上。做完这些,她满身大汗,澡都白洗了。 “水,水,我要喝水。”武琛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杜衡端着水杯左右不知道该怎么靠近她。 “行了,别动。”杜衡一把抓住武琛的双手,以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杯子凑近到武琛的唇边,“小心点,别呛着了。” 话刚说完,武琛就呛住了,一阵猛咳,紧皱着眉,很不舒服的样子,杜衡赶紧放下杯子,正要帮她拍背,咚的一声,武琛从床上滚下来,然后放荡不羁地呈现大字型就这么睡了。 另一个醉鬼就要安静多了,只是安静得有些过头,无论杜衡怎么叫她,贝妮塔连哼都不哼一声。 一个倒在地上呼呼大睡,一个横七竖八地霸占了床,杜衡只能在沙发上窝一晚上。 原定第二天早上八点开车回塞维利亚,不到七点,杜衡和武琛就出发了。在沙发上将就了一晚,杜衡腰酸背疼,右胳膊都伸不直,开车的重任就落在了武琛身上。 为了防止武琛打瞌睡,杜衡就找话跟她聊天:“昨晚你跟贝妮塔喝了多少,醉得不省人事。” “没喝多少,真的。” “喝醉的人都说自己没喝多少。” 武琛嘿嘿地笑:“哎,对了,昨晚喝酒的时候,我跟贝妮塔聊着聊着就聊到她的工作了,她原来是足球经纪人啊,我说我们俩这么投缘,原来是同行啊。” 武琛不说,杜衡还没有意识到,“还真是。” “不过说是同行,我是个半吊子,她可是专业的,手底下七八个球员,她说最大牌的叫什么,什么索拉,说是在巴萨女足踢球,你知道吗?” “知道啊。” “她说这次她来萨拉戈萨也是处理一个球员续约的事,她说了个名字,那个时候我都有点醉了,没听清楚,就记得叫什么娜。” 一个人的名字和样子在杜衡脑袋里一闪而过,“阿丽娜?” “哎!对!就是这个娜。” “她怎么了?” “跟俱乐部的续约合同谈不拢呗,她想续约两年,俱乐部只给一年,闹来闹去,现在连一年都不给了。阿丽娜把以前的经纪人开了,找上了贝妮塔。” 七十 柏林 “啊?后天我们要去柏林?” 杜衡从萨拉戈萨回来的第二天照常工作,她刚坐下,塞巴斯蒂安就要她订后天一早飞柏林的机票。 塞巴斯蒂安喝了口咖啡,抬头看她:“你好像很吃惊。不愿意去看巴萨对尤文的欧冠决赛吗?” “我当然愿意了,只是现在还有决赛的票吗?”说完,杜衡自己先笑了,既然塞巴斯蒂安叫她订机票,那就一定拿到了票。 果然,塞巴斯蒂安让杜衡去书房,两张欧冠决赛门票静静地躺在书桌上。 两天后,杜衡和塞巴斯蒂安抵达柏林。 这个赛季的欧冠决赛举办地是柏林的奥林匹克体育场,杜衡在德国留学的时候曾跟同学一起来这里看过比赛,时隔多年,再次来到这里,她有种故地重游的亲切感。 比赛开始前两个小时,巴萨和尤文图斯的球迷都陆陆续续来到这里,他们穿着支持球队的球服,一些球迷唱着队歌,欢呼着涌入球场。 杜衡和塞巴斯蒂安站在一旁,不加入两支球队的任何一方,等待着球迷大部队进场后再进去。 “你支持哪支队?”塞巴斯蒂安突然靠近她,“巴萨还是尤文图斯?” 杜衡想了想,说:“两支球队我都很喜欢,今年的决赛很有意思,矛和盾的比拼,你呢?巴萨还是尤文图斯?” “巴萨。” 杜衡和塞巴斯蒂安的位子在巴萨球迷一区,放眼望去,全都是穿着红蓝球迷的人,只有他们俩,一个一身黑,一个一身灰,尤为显眼。 看球的位子极佳,视线很棒,能够看清场上的比赛和球员。这样的球票应该很抢手才对,塞巴斯蒂安是什么时候买的? “你很早就订了这场比赛的球票吗?” 塞巴斯蒂安笑了笑,不回答。 杜衡按下心中疑惑,也不再多问,管这么多呢,有球看就行。这可是欧冠决赛! 按照惯例,欧冠决赛开始前,有一个简单的开幕式,然后双方球员伴随着欧冠主题曲踏入球场。 主题曲响起,巴萨和尤文的球员牵着球童不紧不慢地走上球场,全场的球迷都沸腾了。杜衡也跟着身边的巴萨球迷一起叫喊了两声,表示支持巴萨,逗得塞巴斯蒂安大笑。 尤文图斯先开球。 一开始,双方都很谨慎,尤文图斯的长传被皮克头球顶出。尤文开场压得很靠上,抓住巴萨慢热的问题,而巴萨后卫的失误差点让尤文图斯开场领先。 坐在杜衡身边的巴萨球迷紧张地哇啦哇啦乱叫。 随着比赛进行,尤文的阵型开始变化,摆出来的是4312,但实际上是442,重点限制巴萨两个边路,就是前锋也得回来协防。要是让梅西和内马尔轻松拿球,那这比赛的天平很快就会偏向巴萨这边。 塞巴斯蒂安突然问了一句:“打了三分钟,这场比赛你怎么看?” “刚开始三分钟,我还不好判断。”杜衡说,“一般来说,巴萨开场都不怎么稳,可能会进球,也可能会丢球,不过尤文的防守有点问题,你看——” 开场三分半,梅西大脚长传找到左路的阿尔巴,阿尔巴传给内马尔,本来内马尔停大了,但尤文的防守球员没有及时跟上,内马尔把球传给已经杀入禁区的伊涅斯塔,后者吸引了尤文防守球员全部的注意力,然而却忘记了背后的拉基蒂奇。 巴萨通过最擅长的地面传球,由拉基蒂奇打入一球。 上半场巴萨1:0领先。 巴萨区域的球迷都疯狂了,全队站起来挥舞着旗帜,大喊着巴萨!巴萨! 坐在杜衡身边的一对情侣尤为激动,男孩儿抱着女孩儿哭,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杜衡默默收回眼神,不经意地和塞巴斯蒂安撞上,两人都憋着笑,心想这对小情侣也太可爱了。 场上的比赛继续,丢失一球的尤文难免着急,沉不住气,动作有些大,反观巴萨这边,早早领先一球,把比赛节奏掌控自己手上,不紧不慢,通过他们最擅长的传球控制着比赛。 从巴塞罗那随队而来的球迷们也唱起队歌为巴萨加油助威,歌声响彻整座球场。 一时间,杜衡回想起带领龙辉u19队打的最后一场中乙决赛,虽然不像巴萨尤文这样有上万球迷跟随,但是仍有球迷跟着他们去了昆明,并且在比赛中一直为球队加油助威。 不管是豪门球队还是低级别联赛的球队,有球迷支持就是最好最幸福的事。 在柏林,杜衡和塞巴斯蒂安感受着巴萨球迷的热情,在萨拉戈萨,莫雷诺则因为巴萨早早进球而失望摇头。 尤文图斯时隔十二年才又回到欧冠决赛,就不能拿出点必胜的决心和勇气???这么快就让巴萨进球了! 作为西班牙人,莫雷诺希望西甲球队捧杯,而作为皇马青训出来的球员,他又不希望看见巴萨轻松捧杯。 啊,好纠结。 杜衡看着莫雷诺发来的微信,乐不可支。莫雷诺和塞巴斯蒂安一样,学会用微信后,一天能发好多条。 杜衡回复完后,问塞巴斯蒂安会不会有同样的纠结。塞巴斯蒂安奇怪地看着她:“你不知道我是巴塞罗那人吗?我想索利斯家族在巴塞罗那还有点名气吧。” 塞巴斯蒂安难得开玩笑,杜衡却有些尴尬,有点名气是客气的说法,他们刚一坐下,周围的球迷都窃窃私语,还有的毫不避讳地拿出手机拍照,要不是球场上的比赛更吸引人,他们很有可能会围过来跟塞巴斯蒂安合影。 “你一直住在塞维利亚,我还以为你是塞维利亚人。” “我是在塞维利亚出生的。” 塞维利亚出生,巴塞罗那人,德国长大,塞巴斯蒂安从出生起就是一场奇幻漂流。 中场休息时间,有球迷围过来要跟塞巴斯蒂安合影,被他委婉地拒绝了。杜衡缩在一旁装鹌鹑,她是见识过西班牙人民的八卦功力的,这段时间好不容易平静一点,她不想再上八卦杂志。 除了莫雷诺,王长歌也给杜衡发了微信。 王长歌:【杜姐,你是不是在现场?我们在巴萨球迷区,我们看见你了!】 杜衡赶紧站起来往后看,一群穿着红蓝球衣的球迷中,一双手高高举起,不停地挥舞着,半个脑袋从人群中冒出来,又低下去,又冒出来。 杜衡哈哈大笑:【别蹦了,小心受伤。】 王长歌很快发来语音,是他们三人的声音:【杜姐/教练,这场比赛完了一起去吃饭吧,我们请客。】 吃饭?杜衡看向塞巴斯蒂安,同一时间,塞巴斯蒂安也看向她,“有事?” “嗯……”杜衡想了想,虽说比赛结束已经是晚上,不是工作时间,但是塞巴斯蒂安请她看了场欧冠决赛,她总不能随便抛下他吧,太不仗义。 “没事,比赛快开始了,看比赛吧。” 杜衡:【今晚怕是不行,要不明天?】 王长歌:【哭我们订了明天一早回国的机票。】 杜衡鼓了鼓腮帮子:【那就等你们回来再见吧。】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她也想回国了。 下半场还有一分钟就开始了,尤文图斯的球员率先回到场上,尤文图斯球迷区瞬间爆发出掌声和加油声。场上两支球队互不相让,场下两边球迷也相互比拼,巴萨球员一出场,巴萨球迷区用更热烈的欢呼声盖过了尤文球迷的声音。 杜衡不得不捂住耳朵,但即使是这样,耳朵还是震得发麻。 或许远在萨拉戈萨的莫雷诺的祈祷奏效了,十二年后再回欧冠决赛的尤文图斯不会轻易把冠军拱手相让,即使对方有进攻火力十足的msn也不行。 下半场第五十五分钟,尤文图斯抓住巴萨后防空挡,特尔斯特根抱球脱手,由莫拉塔补射扳回一球。 全场的尤文图斯球迷都兴奋了。 “尤文图斯的攻势要起来了。”塞巴斯蒂安靠在椅背上,神情冷静,和周围或紧张或激动的球迷呈鲜明的对比。 “我也觉得尤文图斯的气势打出来了。下半场一开始,他们的进攻就很猛,巴萨这边可能是太早进球,踢得有些保守,想继续用控球控制比赛,但是没想到尤文这边的攻势这么猛,再加上巴萨的防守还是有很大的问题,一旦阿尔维斯攻入尤文的半场,拉基蒂奇、布斯克茨或者皮克就得帮他补位,那么中路的防守就全落在马斯切拉诺身上了。” 即使拥有进攻火力最猛的前锋线,巴萨的后防线还是令人担忧。 “你觉得尤文图斯能逆转吗?” 杜衡摇摇头:“可能性不大,巴萨这边进攻火力还是太猛,只要msn一连线,尤文图斯的后防线很难抵挡。现在尤文图斯扳平了比赛,双方回到同一起跑线,谁都不占心理优势,但是对于尤文图斯来说,扳平就给他们赢球的希望,他们很可能会冒险进攻,就给了巴萨打反击的机会,这个赛季msn打反击可是一打一个准。” “很棒。” 听到塞巴斯蒂安说出“muybien(好极了)”,杜衡愣了几秒,“什么很棒?尤文的进攻?” 塞巴斯蒂安指了指她:“你很棒,你的分析很棒。下个赛季的西女超有看头了,萨拉戈萨和莫雷诺有你,实在幸运。” 杜衡眨了眨眼,面对突然的夸奖,还真是有些不好意思。 “谢谢你的夸奖,希望我能帮到球队吧。” 下个赛季的西女超啊,她和塞巴斯蒂安就是对手的关系了。 杜衡甩甩头,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些事情,来到这里,就是要享受比赛的。 打进一粒扳平球后,尤文图斯的攻势果然迅猛起来,频频在巴萨半场打出威胁球,而就在尤文图斯的气势达到顶峰的时候,巴萨抓住反击机会,梅西带球快速向前,内马尔在左路牵扯对方的防守球员,苏亚雷斯在右侧随时准备接应。 梅西的射门被布冯拦住却脱手,前锋嗅觉十分灵敏的苏亚雷斯补射进球。 足球就是这样,一个小失误,对手就能给予最沉重的打击。 塞巴斯蒂安拍了拍杜衡的肩膀,“我开始期待下个赛季的比赛了。” 杜衡露齿一笑,亮出一口白牙。 七十一 工作结束 一个足球教练到每年年中的时候是最忙碌的,因为一个赛季结束了。既要做赛季总结,还要在短暂的休假后着手准备下个赛季。 这个赛季的西女超在本周六落下了帷幕,最终巴萨女足以七十八分,甩开第二毕尔巴鄂八分的优势完成了四连冠。巴伦西亚拿到第四,而萨拉戈萨最后两场全败,下滑到第十三。 杜衡和塞巴斯蒂安关在屋里看了两天巴萨女足这赛季所有比赛视频,巴萨女足的实力堪称恐怖,赛季中段最容易出现疲劳期的时候连续四场都是五球以上大胜,失球只有个位数,进球却是一些球队的一倍还多。 足球比赛中,两种比赛很没意思。 第一种,双方实力差距不大,但都不强,九十分钟的比赛没有悬念、没有□□、也没有球星出彩的表演,多补时一分钟都是折磨,即使坐在现场都能睡过去,这种比赛俗称菜鸡互啄; 第二种,双方实力差距太大,一方一开场就开启吊打小朋友模式,早早地进球领先,掌控全局。 巴萨女足的比赛多数都属于第二种,只有遇上强敌,像马竞、毕尔巴鄂等为数不多的对手才有势均力敌,不到最后一刻不见分晓的紧张局面。 但,即使强如巴萨女足在欧冠女足的比赛中也没能走得更远,走到八强就被淘汰了,今年欧冠女足的冠军是法甲的里昂。 欧洲的五大联赛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从竞技实力来看,西甲男足无疑排在五大联赛之首,但是女足却还要和俄超争第五,更别说和一向强势的德甲和法甲扳手腕,一般来说,欧冠女足决赛的冠军就在德甲和法甲之间产生。 “这没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塞巴斯蒂安解释道,“你看还有不少俱乐部连女足都没有,比如皇马,说明什么?说明女足不能带来更高的经济效益。西班牙女足发展得不算早,1988年开始,职业化程度不高,你去了萨拉戈萨就能清楚地感受到,一些球员不止单纯的球员身份,她们很有可能是餐厅服务生,商场导购,总之,她们没有办法完全靠着足球生活下去。” “说起来比较讽刺,像皇马这样的大俱乐部,女足都还只存在于构想之中,莱万特这样常年负债累累的俱乐部却有职业化的女足。” 说到这里,杜衡赞同地点了点头,莱万特女足实力不俗,这个赛季拿到了第五。 “你知不知道西女超十六支球队一个赛季的总预算是多少?” “知道。”她查过,“就拿这个赛季来说,是500万欧元。” “男足呢?知道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18—19亿欧元。” 是的,男女足投入差距就是比天堑还大。 塞巴斯蒂安起身倒了杯咖啡,浅嘬一口:“这十六支球队里面,巴萨投入最多的,不过也就是百万欧元,但是你看她们的成绩,四连冠。” 杜衡皱了下眉,不知道塞巴斯蒂安特意提到巴萨女足是什么意思,她静静地等待下文。 “所以说不论男女足,钱都是一大依靠。你要是选择了巴伦西亚,我敢确定你在西女超的第一个赛季获得的成绩会比萨拉戈萨好得多,你的起点会更高。” 原来是这个意思。杜衡有些尴尬,虽然塞巴斯蒂安没说什么,但是她怎么觉得他在说她傻。 “我现在应该做什么表情?自嘲地大笑,还是流下悔恨的泪水?”杜衡还是选择了自嘲一笑,“你想到的这一点我也考虑到了。我是一个很谨慎的人,我不希望我在西女超的第一步就走得没有那么平稳。我不否认巴伦西亚女足实力很强,萨拉戈萨目前还比不上,很有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比不上,但是这也是萨拉戈萨的一个优势,说明有发展的潜力,而且萨拉戈萨吸引我的其中一点就是俱乐部环境很稳定,我想你也同意一支球队想要往上走,没有一个稳定的内部环境是不行的吧。而且莫雷诺经验丰富,我能学到不少。” 不过,有一点她没说,就是因为萨拉戈萨起点相对较低,长期徘徊在中下游,能往上走一个名次,就是成功,当然,她和莫雷诺的野心都不止于此。 “你的意思是说巴伦西亚内部太动荡?”塞巴斯蒂安挑了挑眉。 杜衡耸耸肩,“我听说巴伦西亚b队的教练又要换人了?”从柏林回来的第二天,她在一档体育新闻里看到保罗科尔还未正式上任就面临解约的新闻。不知道这跟塞巴斯蒂安有没有关系。 塞巴斯蒂安显然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没有直接回答,“好吧,我承认巴伦西亚内部不太稳定,这一点来讲,萨拉戈萨占优。” 塞巴斯蒂安在逃避她的问题,杜衡心里很清楚,但是她没有多问,她也不应该多问,问了就越界了。 塞巴斯蒂安突然笑起来:“做了我这么久的助理,你还是不了解我的性格。” “嗯?什么意思?”杜衡莫名其妙的。 塞巴斯蒂安笑得更大声:“公是公,私是私,我不会公私不分,如果我真的想让他彻底翻不了身,他连去土耳其联赛踢球的机会都没有。” 没有点名道姓,但杜衡知道塞巴斯蒂安看出她的疑问。 “这件事跟我没关系,是他自己的问题,有人找出三年前他在推特上大骂巴伦西亚的证据,不止是一条,连发十五条。” 杜衡不可思议地瞪大眼:“十五条!他还敢来巴伦西亚做教练,胆子也太大了。” 真是作死到没边儿了。 保罗科尔的话题到此为止,杜衡继续做十六支球队的赛季分析,一直到工作结束,她和塞巴斯蒂安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就在杜衡专心工作的时候,武琛独自去了萨拉戈萨。塞巴斯蒂安助理这份工作还有两天就正式结束,杜衡原本提出补偿一周,但塞巴斯蒂安没有同意,说订好了形成要去克罗地亚的一座小岛上度假。 工作一结束,她们就要开始准备去萨拉戈萨的事情,首先就是房子。这次武琛去萨拉戈萨就是要租好房子。 “啊,累死我了。”武琛倒在沙发上,一脸的疲惫。 杜衡正式结束塞巴斯蒂安助理这份工作的当天,武琛从萨拉戈萨回来。 “房子找好了?”杜衡给她倒了杯果汁。 “当然了,我的能力你还不相信吗?”武琛翻了个身,“不过没有我们现在住的房子大,是一套小公寓,离俱乐部和市中心都是一个小时的车程,算是在中间吧。那个街区的环境特别好,我特意调查过了,这几年的犯罪率很低,住在那边的都是中产阶级,安全。对了,我还买了一辆车,方便我们出行,你给我的那些钱,一分没剩。” 事情交给武琛她是绝对放心的,“辛苦你了,赶紧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我请你吃大餐犒劳你。” “欧耶!”提到吃,武琛再累都有力气,何况动嘴巴不花力气,“除了我之外,今晚上没别人?” 武琛一脸坏笑,杜衡谨慎地问:“还有谁?” 她往外一指:“对门儿那个,你的前老板。” “我邀请了他的,但是他没时间,他现在应该已经到机场了,他要去克罗地亚度假。” 一天前,杜衡就主动邀请塞巴斯蒂安共进晚餐,开口之前她还想了很久,要怎么说才不会给塞巴斯蒂安一种她想要和他单独约会的感觉,她设想了很多种情况,他会怎么回答她,甚至怎么笑。结果,他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听到他说不行的那一刻,杜衡心里有些失落,就好像工作关系一解除,她和塞巴斯蒂安就完完全全变成了陌生人一样。 塞巴斯蒂安助理这份工作是她来西班牙的第一份工作,“第一次”的意义总是与众不同的。这十二周里,她从塞巴斯蒂安那里获得了很多西班牙和欧洲足球的珍贵资料,远不是她用google能找到的,这一点上,她很感谢他。 这份工作结束后,她回到家里,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静静地思考,或许是从最初起她就没把塞巴斯蒂安当做老板,应该说塞巴斯蒂安也没有把自己当做老板,就像订机票这种事都是她主动要求来的。 她这个助理在有些时候完全就是个摆设。 杜衡给塞巴斯蒂安发了条微信,感谢他这十二周的关照,内容很简洁,只有三句话,在发出之前,她想了想,最后那句客套俗气的祝福语删除了。 塞巴斯蒂安秒回了一条语音。 杜衡和武琛坐在出租车上,不好外放,在武琛探究好奇戏谑的目光中戴上耳机—— 【你不用特别感谢我。我之前不用助理,所以也不知道助理应该是什么样,你很好地完成了我给你的工作,我想这就够了。对了,我听说萨拉戈萨有了新的人事变动,来了一个新的体育总监。】 然后呢? 塞巴斯蒂安的话到此结束。 新的体育总监…… 杜衡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七十二 上任前的质疑 “你们收到消息了吗?下赛季起我们就有一个新的体育总监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卧室,菲利希亚从睡梦中醒来,打着哈欠翻了个身,正准备再睡一会儿,手机忽然震动,提示有信息,她挣扎了一会儿要不要睁开眼,信息提示音响个不停。 “啊!烦死了!”她坐起来,烦躁地抓了抓她金色的长发,“你们最好有什么大事,不然我真的会杀了你们!” 艾琳娜:【真的吗?阿隆索走了?感谢上帝,这个葛朗台终于走了!】 索菲亚:【现在高兴还太早了吧,万一这个新体育总监比阿隆索还吝啬呢。】 艾琳娜:【我才不想这么多,先高兴再说。还好现在是假期,为了这个好消息,我今天要喝白兰地来庆祝。】 菲利希亚:【等等,你们在说什么?阿隆索离开俱乐部了?新的体育总监是谁?】 艾琳娜:【我亲爱的队长,难得见你在假期起得这么早。没错,阿隆索葛朗台走了,今晚我们去酒吧庆祝吧。】 菲利希亚:【如果不是你们吵醒了我……算了,你们还没说新的体育总监是谁?我不去酒吧,我在戒酒。】 索菲亚:【还记得我那个叫安娜的邻居吗?她给莱诺做助理,就是她告诉我的,说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好像叫阿尔伯特什么的。】 莱诺是俱乐部分管财政的副主席,那这个消息就有百分之八十的准确性。 不仅是艾琳娜不喜欢阿隆索,菲利希亚也不喜欢。一大早被吵醒的起床气在看见这条好消息之后烟消云散。 如果不是阿隆索以俱乐部债务过重的理由阻拦,上个赛季她们就能加薪了,也不用再过一边打工一边踢球的苦日子,但是现在她们还拿着一两万欧的年薪。一两万能做什么?希望这位叫阿尔伯特的新体育总监先生可以大方一些,至少别阻拦她们加薪的请求。 菲利希亚打了今早第二个哈欠,又倒回床上,补个回笼觉,刚放下手机,信息提示音又响起来。 索菲亚:【菲利希亚,你有阿丽娜的消息吗?】 赛季结束,阿丽娜和俱乐部的续约之争也结束了,最终以阿丽娜离开落下帷幕。俱乐部咬死不给两年合同,阿丽娜新的经纪人争取了很久,说动了俱乐部,可以给她一份1+1的合同,续约一年外加一年的续约或不续约的选择权,但是阿丽娜却拒绝了。 “俱乐部第一次拒绝给我两年合同的时候我就知道球队不需要我了,他们说我年纪大了,踢不了多久了,他们得为球队着想,给我两年合同太浪费。既然是这样的话,那我多留一年也没意思了。我准备在萨拉戈萨退役的,但是现在看来,我是实现不了这个愿望了。” 阿丽娜离开萨拉戈萨的时候,只联系了菲利希亚,她走了,作为队副的菲利希亚自动升为队长。 菲利希亚踢中卫,比三十一岁的阿丽娜小四岁,成熟稳重,后防的主要力量,在四年前球队的四个队长都相继离队后,她被队友们选为队副,但是她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成为队长。 她送阿丽娜到机场,只听她说要去度假,但具体是去哪儿,她还真是不知道。 菲利希亚:【我只知道她去度假了,她没告诉我去哪儿。】 索菲亚:【我猜她也不会说,她就是一个把什么都藏在心里的人。菲利希亚,说真的,我很为下赛季担心。我们换了体育总监,换了助理教练,阿丽娜走了,伊娃走了,谁知道什么时候莫雷诺也走了。】 菲利希亚哈哈大笑,几乎把眼泪都笑出来了。 【亲爱的索菲亚,换谁都不会换莫雷诺的,你信不信我们都走了,莫雷诺都还在主教练的位子上。卡尔骚扰伊娃这件事不会对他造成影响的。不过你的担忧也有道理,我也担心这个从中国来的新助教没有真材实料。】 这个叫“du”的中国女助教长得那么年轻,看起来才二十多岁,想来也没有多少足球经验,真是不知道俱乐部发什么疯会请她来。相比于从西甲降级到西乙的男足,俱乐部还要投入大笔的钱,她们女足真是不受重视,随随便便一个人都能来做教练。 菲利希亚要补回笼觉的计划彻底打破,躺在床上,在google上搜索“duafootballcoach”。 很遗憾,她什么都没搜到,这也加重了她对新助教的怀疑,她把这一消息发到全队的群里,成功地惊醒了其他或在家睡觉或在外度假的队友。 大家的看法都是一样,在google上都找不到信息的教练还叫什么教练,俱乐部真是太过分了,随便拉了一个人就塞给她们做助教,她们还猜想是不是这个du跟俱乐部高层有什么关系? 就在大家纷纷猜测du的来历时,踢前锋的劳拉发了一条【我觉得还是不要这么早下定论,或许她没有那么糟糕。】 发完这一条,她关上手机,扔到包里,笑容满面地看着正在和自己两岁女儿逗乐的du。 搬来萨拉戈萨快一个月了,杜衡忙于新赛季的准备工作,一直宅在家里,除了每天的晨跑,她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市中心。武琛终于受不了,拿“你再不和我一起出去逛街,我就在你面前撞豆腐而亡”威胁她,半拖半拽地把她从家里拉出来。 虽是到了八月下旬了,但是西班牙人民乃至欧洲人民的度假热情还未减退,萨拉戈萨市中心大多都是前来旅游度假的人,因此非常拥挤。 杜衡被武琛逼着穿上高跟鞋,在人海中陪她逛了三个商场,在前去第四个商场的路上倒下了。 “我不行了,我真的要休息了。这双高跟鞋的跟都要上天了。”武琛气呼呼地瞪着眼,杜衡做求饶状,“我真的有点累了,去咖啡馆坐一会儿,休息一下再逛吧,武琛大人。” 武琛摇头,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逛街是女人的本能,你连这个本能都没了。我hin心痛啊!”她能踩着恨天高从早上八点逛到晚上八点不带歇气儿的! “走吧走吧,休息五分钟,行走两小时。”杜衡笑笑,拉着她走去马路对面的一家咖啡馆。 “就五分钟啊!” “五分钟是虚数,休息够了再说。” “你又耍赖!” 两人嘻嘻哈哈地走进咖啡馆,一开门,一个粉红色的团状物以每秒数不清的速度冲向杜衡,杜衡下意识地想避开,但她早就酸痛的双脚明显没有粉团子速度快,于是—— “啊!” 杜衡被粉团子撞了个满怀,粉团子圆溜溜的脑袋正好撞到她的肚子上,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ella!”一个年轻女人慌慌张张跑过来,一把搂过粉团子,先是警惕又有点愤怒地看着杜衡和武琛,很快警惕变为疑惑。 “你是劳拉,萨拉戈萨女队的前锋,对吗?” 莫雷诺带新助教和队员们见面的那天,劳拉站在队伍的最后面,她是队里的前锋替补,站在前面的都是主力,虽然没有明确规定前锋和替补的位子,但是队里的替补都自动站在后面,这像是一个不成文的规定。 所以,她根本没看清楚新助教的样子,只知道是一个很年轻的亚洲女人。 比起总是色眯眯地盯着队里漂亮女孩儿的前助教老色鬼卡尔,新助教是一个女人更让劳拉放心,虽然她也不知道这个亚洲助教的实力到底如何,但是她没有她的队友们那么排斥du,更何况,她最爱的女儿estella也很喜欢du,小孩子的眼睛是最纯净的,不是吗? &alla袭承了做律师的父亲的一头金发,一双纯净的碧绿眼睛,粉嫩的脸蛋儿,红红的嘴唇,是个很标准的美人胚子。 杜衡和她逗乐了一会儿,estella打着哈欠,扑到妈妈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有这样一个女儿很幸福吧。”杜衡看着estella,满眼都是小红心。 “当然,有了她,再苦再累的生活都变得很甜蜜。”劳拉轻抚着estella柔软的金发,“她是上帝赐给我的天使。” 杜衡跟着夸了一句:“她确实像个小天使。” 劳拉笑得更甜了些,喝了口咖啡,余光瞥见包里的手机亮了一下,她扬了扬手机,“抱歉。” 回复完丈夫发来的短信,劳拉点开球队群,关于du的讨论已经结束了,不过翻看前面的信息,队友们对du还是抱着略微敌意的怀疑态度,有几个队友发出了排斥的言论。 坐在她对面的du跟她的朋友说说笑笑,全然不知她还没上任就遭遇了队员的信任危机,做了母亲后就很容易心软的劳拉觉得杜衡有些可怜,她是那么友善,言谈中也表达了想要和莫雷诺合作一起带领球队进步的意愿。 劳拉有一种直觉,du绝对不是队友们猜测的那样靠着跟高层的某种关系进来而没有真才实学的草包。 “du。” “嗯?” 劳拉叫醒女儿,收拾好东西,站起来,“我丈夫催我们回家了,非常抱歉,我们得先走了,很高兴今天能和你们一起喝咖啡。” 杜衡也站起来,摸了摸estella的小脑袋,因为被妈妈吵醒,estella气得小脸儿皱成一团,“今天我也很高兴,estella,chao(再见)。” “哦,对了。”劳拉走了两步又退回来,郑重其事地对杜衡说,“希望你在萨拉戈萨的新赛季一切顺利,祝你好运。” 七十三 调整 “他们来了!”索菲亚冲更衣室内喊道,还在嬉闹或者打电话的队友立马安静下来。 艾琳娜皱了下眉:“他们?那个中国助教也一起来了?” “废话!”菲利希亚靠在柜子门上,双手环抱在胸前,盯着那扇即将打开的更衣室门,神情颇为严肃,“今天是新赛季训练的第一天,她是助教,当然会跟着一起来。” 其实,昨天教练组和四个队长为新赛季做准备开会的时候,菲利希亚就已经近距离接触过这位中国助教了。 她看起来那么娇小,皮肤那么白,在菲利希亚看来,杜衡就像她小时候养的那只小白猫一样,娇柔,相比于小白猫,她更喜欢美洲豹,充满野性和力量。很难想象她居然也会踢球,居然也是女足出身,更没想到她还在中国做过男足教练。 三个小时的会议,菲利希亚一直暗中观察坐在她对面的杜衡。她的头发又黑又亮,身着灰色的夏季短袖+牛仔裤;从会议开始到结束,她的背都是挺直的,看起来很精神;她纤细白净的手臂下压着的一份厚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字,还有图画什么的。 整整三个小时,她说了十句话,前五句简明准确地指出球队目前存在的问题,后五句提出解决的建议,她的西班牙语带了一点口音,但是用词很准确,也不结巴。 “她应该还是有一点水平的。”菲利希亚心想,“至少她的西班牙语很棒。” 莫雷诺推门进来,杜衡紧随其后,两人站在更衣室中间,都穿着绣有萨拉戈萨队徽的外套,杜衡站在莫雷诺身后,目光扫视一圈,除了跟随加拿大女足国家队去美国踢友谊赛的加拿大前锋克莱尔还没回来之外,都到齐了。 “新的赛季即将开始,我很高兴再次和你们合作,我们的团队中加入了新的成员,除了大家都知道的助教——杜衡女士以外,还会有三名优秀的球员加入到我们的队伍中。”说到这里,莫雷诺特意停顿了一下,给球员们反应的时间。 除了四个队长昨天就得知这一消息以外,其他球员都露出了惊诧的神情。 这是新体育总监,阿尔伯特莱西亚斯正式上任之前开始操作的计划,这也是莫雷诺向俱乐部争取得来的。阿尔伯特通过自己的人脉,用超低价引进了一个右后卫,一个后腰和一个中场。 在杜衡和莫雷诺来更衣室的时候,这三名新球员按照惯例穿着新赛季的球衣在球场上做第一次正式亮相。 得知球队签了三名新球员,最开心的莫过于艾琳娜,既然球队有钱买球员,那么她们涨薪也就有了希望! 不过,转念一想,每个赛季的预算只有20w欧,钱都拿去买新球员了,还有给她们涨薪的余地吗? 想到这儿,艾琳娜的情绪又低落下去。 “上个赛季三十场比赛,我们11胜5平14负,胜多负少,在感谢大家对于球队付出的同时,我还是要指出我们的球队问题很多,这个赛季我们的目标是要冲进前十。” “什么!前十!”球员们都发出不可思议地惊叹声,她们的实力能够进前十?她们可是连续五个赛季稳定在十二、十三名了。 莫雷诺压了压手,示意安静,“看你们的反应好像对自己很没信心。没错,之前我们的战绩不佳,一直徘徊在中下游,但是不代表我们要放弃上升的希望,放弃前进的动力。” 前十,是杜衡、莫雷诺和其他教练商讨过后定下的目标,也是他们认为以球队目前的实力能够实现的目标。 “如果球队的成绩上不去,就无法吸引更多的球迷,没球迷,就没关注度,没赞助商投资,俱乐部也不愿意花更多的钱,没有资金,引进不了想要的球员,球队成绩继续徘徊在中下游,这样的恶性循环是我们想要的吗?” 这是上周杜衡和莫雷诺会面时说的话,一语点醒梦中人。 莫雷诺清了清嗓:“现在我先说门将的调整——” ———— “上个赛季,一号门将索菲亚出战20场,1800分钟,场均失球1个,有3次犯规,1张黄牌,1张红牌,扑救成功率只有46.7%,扑点球的成功率为0,而且她今年33岁了,还有什么理由让她继续待在一号主力门将的位子上?” 杜衡说完,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 教练组的其余教练都惊讶地看着她,四个队长或惊讶或不赞同。 菲利希亚完全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跟小白猫一样娇柔的助教一开口就说出这么难听的话,还拿索菲亚开刀!索菲亚在球队十年了,不是她这个新来的说换就能换的! 菲利希亚看向莫雷诺,希望主教练可以立马否决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助教的提议。 “如果换掉索菲亚,你觉得另外两个门将谁可以接替她的位子。” “加西亚!(莫雷诺的名字)”菲利希亚惊声叫道。 莫雷诺安抚地看了她一眼,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杜衡说:“二号门将佩内洛普提为一号,和三号门将玛蒂尔达共同踢一个赛季,我们的主要目标是锻炼玛蒂尔达。” 相比于三十三岁的索菲亚和三十一岁的佩内洛普,十九岁,有上升潜力的玛蒂尔达才是球队的未来。 ———— “佩内洛普这赛季出任第一门将,玛蒂尔达任二号门将。” 莫雷诺平静地说出这一决定,索菲亚也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一结果,这是迟早的事,莫雷诺在公布之前也提前告知她了。 倒是刚升到一号门将的佩内洛普更激动:“这个赛季我做一号门将?索菲亚做得很好啊,加西亚,我不懂为什么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听着,佩内洛普!”索菲亚很严肃地看着她,“我能做的,你也能做,我相信你能在这个赛季做得非常出色。” 佩内洛普是队里最安静的球员,做了多年的二号门将,出场时间寥寥无几,但她从来没有因为出场时间闹过,抱怨过,她低调得就像一个隐形人,任何人都能够轻易忽视她,这也是杜衡不明白的地方。 她看了过去五个赛季有佩内洛普出场的视频,佩内洛普的表现不逊色于索菲亚,她的脚下技术甚至要强于索菲亚,她完全可以争取一个主力位子。 有了索菲亚的支持,佩内洛普稍微放松了些,渐渐露出笑容,“这个赛季我会继续努力,尽我所能帮助球队。” ———— “球队还有严重的角球问题,不管是防守对手的角球还是本方角球进攻,我们做得都不够好。”杜衡把一份数据报告递给莫雷诺,“上个赛季167个角球,我们只进了37个球,而让对手拿走了76%的角球进球率,角球进球和防守都做得太差。” 听到这话,菲利希亚心里咯噔一下,她是中卫,又是队里最高的球员,按照莫雷诺的计划,她承担的是防守对方头球和本方头球进攻的责任,现在这些数据拿出来,不就是说她没有做好本职工作吗? 难道她要和索菲亚一样,被换掉主力位子吗? “角球的问题我自己也想过,是我做得不够好。”菲利希亚决定主动出击,“上个赛季我受伤得太频繁了,状态一直难以保持,在防守端我做得很吃力,不过现在我已经恢复百分之百的状态,我们的训练强度一直很大,所以我想新赛季我的状态会提升。” 菲利希亚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教练们,特别是莫雷诺和du,她发现两人的神情都很平静,仿佛根本没听见她说的话,心里忽然有些慌乱了。她甚至想难道这个du偷偷潜进了的群,看见了她们议论她的话,故意报复?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菲利希亚放在桌下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手心湿润润的,她想要怎么样才能规避自己被摁在板凳上的命运。 “不仅仅是你的问题。”莫雷诺突然开口。 “什么?” ———— “从这个赛季起,我们用尝试不同的角球战术来提高我们的角球进球和防守。”莫雷诺示意杜衡把印有角球战术的资料发给球员们,“所以,我要求你们忘掉以前的角球战术,从你们拿到资料起全身心投入到新的训练中,不能再出现167个角球只进37个球的情况了,至少我们也得拿到零头。” 更衣室的紧张气氛随着莫雷诺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而打破,球员们都笑起来,紧绷着的身体也放松下来。 但,菲利希亚却没有跟着一起笑,她粗略看了一遍这份角球战术资料,又看向站在莫雷诺身后的du,她深吸一口气,暗暗告诉自己不能再看轻这个中国助教了,她并不是一个草包。 别的球员不知道,但是她知道这些角球战术都是她想出来的,全都在她那本笔记本上! 昨天会议中途休息的时候,球员和教练都走出会议室透气,只有她留下来了。du的笔记本摊开摆在她的前面,就像诱惑亚当夏娃的蛇,引诱着她去摘苹果,她没忍住,偷偷看了几页,正好看见了du设计的角球战术。 当时她只有一个想法:厉害! 更厉害的是她能说动莫雷诺改变原来的角球战术,尝试新的战术。 菲利希亚决定今天训练结束后要在群里告诉队友们认真对待du,别找她麻烦! “今天感觉怎么样?” 从更衣室出来,球员们走在前面去往训练场,莫雷诺和杜衡走在最后,“今天的角球训练就由你负责吧。” “行。”杜衡一边整理文件夹一边说,“我今天想试一试菲利希亚和安佳的中卫组合,你觉得怎么样?” 安佳这赛季新来的球员之一,踢中卫,175cm的个子,速度奇快,在来萨拉戈萨之前在巴西踢球,今年只有21岁。 现今不少球队都会选择一高一快的中卫组合。 快走到训练场的时候,杜衡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 塞巴斯蒂安:【今晚有空吗?我来萨拉戈萨了。】 七十四 首秀 “经过了一个漫长的休假期,新赛季的西女超的第一轮比赛已经打响,上个赛季的冠军巴塞罗那在主场迎战库儿恩丝,以5:0的比分拿下胜利,现在我在萨拉戈萨的现场为您直播萨拉戈萨主场对阵巴伦西亚的比赛,同时间开赛的还有塞维利亚对阵奥维多,芬达臣对阵皇家社会……” 坐在萨拉戈萨女足主场看台的解说席的是西女超的老朋友,大卫加西亚先生,他是萨拉戈萨人,解说女足已经有37年了,无论解说哪一场比赛,他都习惯在开始播报同时间开赛的其他场次的比赛。 大卫加西亚手里拿着本场比赛主客两队的首发名单,当他看见主队萨拉戈萨在中卫的位子上安排菲利希亚和安佳时,这位上个月刚满60岁的资深解说员眉头深深地皱了一下,满是不解。 这可是新赛季第一场比赛! 用新的中卫组合是不是太冒险了! 而且对手是上赛季排名第四的巴伦西亚,绝对实力强于萨拉戈萨,这时候试验新的阵容简直是冒进! “胡闹!” 作为萨拉戈萨男女足的忠实球迷,大卫加西亚对这份首发名单很不满意。还没开赛,但他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这场比赛悲惨的走向。 对比赛担心的不止他一个。 离比赛开始还有五分钟,双方球员都走出了更衣室,到球员通道里等候出场,而萨拉戈萨的更衣室里还有一个人没出来。 “怎么办!怎么办!比赛就要开始了,怎么办!我紧张,我紧张!新赛季第一场比赛啊,我不能犯错!对,低平球怎么扑来着?” 刚升上一门的佩内洛普在更衣室里走来走出,双手止不住地微微发抖。她一直是二号门将,从来没有在新赛季第一场比赛首发出场过,连替补都没有,现在却突然把她推上场,紧张和压力可想而知,她已经快一周没睡好觉了。 “更衣室里还有人吗?” 门外突然传来助教du的声音。 佩内洛普一时紧张起来,居然慌乱无措地想要躲进更衣柜。 杜衡敲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那样一副画面——一米八七的大高个半个身子都卡在小柜子里,一脸惊恐又尴尬地看着她。 “佩内洛普,还有三分钟比赛就开始了,赶紧出来吧。”突然撞见这种画面,最好的方法就是什么都不提。 佩内洛普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她不能再逃避了,不管怎么说她现在是一号门将,必须上场。 看见佩内洛普一脸赴死的表情,杜衡挑了挑眉,她以为通过这半个月的集训,佩内洛普逐渐适应了一号门将,可以承担作为一门的责任和压力,但是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离开场还有两分钟。 “佩内洛普,你老实告诉我,你现在是不是很紧张?有没有临阵脱逃的想法?” du突然直截了当的问出来,佩内洛普下意识地想要否认,但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看她难以启齿的样子,杜衡就明白了。 离开场还有一分半。 “听着,佩内洛普,我现在要求你放下压力,放下负担,放下责任,我知道很难,但是你必须要这么做。这场比赛无论输赢,都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或者光荣,是我们全队的事情!” 离开场还有一分钟。 佩内洛普强撑着做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是很明显,杜衡的话没有任何作用。 等在球员通道的球员们已经排好队,牵起球童,准备出场了。 眼看着时间越来越紧,杜衡灵光一闪,赶紧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你看这个!” “什么?”佩内洛普懵懂地问,她一低头看见杜衡手机上的照片,瞬间惊得睁大眼。 照片内容是佩内洛普飞身扑救的样子,是杜衡在训练时候拍的。 “还有这个!” 佩内洛普做出高难度的任意球扑救。 “还有这个!” 佩内洛普扑出队友射向球门死角的球。 离开场还有30秒。 双方球员已经出场,队长菲利希亚正在焦急地搜寻佩内洛普的身影。 “你看清楚了吗?你很棒!你可以的!你在训练中可以做到的,比赛里也能做到。她们已经出场了,你赶紧跑过去!记住,你可以的!” “上半场主队萨拉戈萨排出的是4—4—2的阵型,客队巴伦西亚在新赛季换了教练,阵型打法也有所改变,排出的是4—3—3阵型。现在我们看见站在球场边指挥的不是萨拉戈萨的主教练莫雷诺,而是这个赛季才来到球队的那名中国女助教,du!不可思议!非常不可思议!” 在新赛季开始前,按照惯例,教练和队长都要出席记者见面会,当杜衡和莫雷诺一同出场的时候,几乎所有记者都惊呆了。他们完全没想到萨拉戈萨会悄无声息地找来一个女教练,并且还是中国人! 熟知中国足球的记者都知道中国足球发展得并不好,水平不高,那么这位来自中国的女教练有什么真材实料可以在教练团队中占据重要的助教一职? 记者见面会很多短暂,多数时候都是莫雷诺在说,记者们只从杜衡的三言两语中得知了她的姓名,国籍,还有她的西班牙语很棒,其余信息一概不知。 众多记者对她十分好奇。 今晚的比赛来了比以往更多的记者。 上半场的比赛进行到第三十分钟,巴伦西亚突然加快节奏,通过两个边路打了一波快攻,萨拉戈萨的姑娘们努力回追,身为中卫和队长,菲利希亚把自己的速度提到了最快,可是她的最快仍旧比对手的快边路慢不少。 “巴伦西亚的19号速度很快,带球杀入了禁区,是传是射,她犹豫了一下,她选择自己起脚打门!” 解说席上的大卫加西亚紧张地站了起来。 “安佳!安佳!萨拉戈萨这赛季的新球员安佳及时赶到,用头封堵了19号近距离的射门。”大卫加西亚有着西班牙解说一贯的激情,看见近在咫尺的进球被封堵的时候,他一半是惋惜一半是庆幸,“在开赛前,我质疑萨拉戈萨在这场比赛做出的人员调整,他们没有沿用上赛季菲利希亚和哈迪的中卫组合,而是大胆的派上了此前从没登陆欧洲赛场的巴西后卫安佳,这名只有21岁的年轻球员,现在我为我的质疑道歉,安佳的神勇表现征服了我。” 不止是大卫加西亚,安佳在关键时刻的封堵也让佩内洛普安心了。 开赛前的紧张不仅仅是因为她自己,还有对菲利希亚和安佳这对新组合的不信任。 这一记关键封堵给了安佳很大的信息,上半场最后十几分钟,巴伦西亚屡次通过两条快边路进攻,给萨拉戈萨的防守带来了很大困扰,安佳用她的速度,阻挡了巴伦西亚多次的威胁射门。 “这应该就是她说的秘密武器吧。” 看台上,塞巴斯蒂安指了指主队替补席方向,跟旁边的阿尔玛说:“上半场虽然都没有进球,但是萨拉戈萨找到了克制巴伦西亚的方法,我觉得这是杜衡的功劳。” 阿尔玛看他一眼,哈哈大笑:“我应该赞同你的想法吗?做过你的助理就有这么大的能耐了吗?” 塞巴斯蒂安笑着摇了摇头,知道阿尔玛误会了,但也不想多做解释。 实际上,半个月前,他和杜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讨论过了这场比赛。 “你可是我们对手的技术分析师,我得对你严防死守,一点口风都不能漏,我不做间谍。”两个月不见,杜衡瘦了些,也黑了一点。 塞巴斯蒂安低低地笑:“好吧,我就不难为你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巴伦西亚新来的教练很有想法,新赛季你会看见一支很不同的巴伦西亚。” “你这是向我透露军情吗?这样的话……我也向你“透露”一点,我们有秘密武器。” 杜衡用“秘密武器”几个字吊足了塞巴斯蒂安的胃口,直到赛前给出首发名单,他瞬间明白,她所说的秘密武器或许就是这对新的中卫组合。 和大卫加西亚一样,塞巴斯蒂安对新中卫组合也打了一个问号,安佳用她的速度和防守质量把问号变成了感叹号。 然而塞巴斯蒂安没想到的是,杜衡还留了一手。 “中场休息回来,萨拉戈萨首先做出换人调整,换上了一个新加盟球队的中场球员,加拿大人,艾琳,这名球员也很年轻,上个月刚满24岁。不知道中场休息,萨拉戈萨的更衣室发生了什么,下半场开始就换人的决定……唔……”很显然,大卫加西亚又一次产生了质疑。 “开场就换人很冒险啊。”阿尔玛碰了碰塞巴斯蒂安的胳膊,“你觉得这个也是du做出的决定吗?” 塞巴斯蒂安眯了下眼睛,身体微微往前倾,没有回答阿尔玛的问题,全神贯注地看着场上的比赛。 杜衡再次代替莫雷诺站在场边指挥。 果然,开场的换人对主队产生了一点小的影响,客队巴伦西亚抓住这个好机会,打出一波快速反击,安佳和菲利希亚都想要在对手起脚打门前封堵,两人缺少一点场上默契,撞到了一起。 巴伦西亚前锋一脚禁区外大力射门。 当球朝着球门飞来时,佩内洛普的门将意识瞬间被激发出来,什么紧张,担忧都抛在脑后,她用一个高难度的动作做出飞身扑救,把球扑了出去。 “好样的!你可以的!”杜衡朝着佩内洛普大喊,还竖起大拇指鼓励她。 比赛进行到第七十三分钟,安佳在禁区线外一脚干净利落的铲球,在对手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她迅速从地上爬起来,第一时间把球传了出去,球落到了艾琳的脚下。 “我的上帝啊,艾琳的有球速度丝毫不逊色于安佳的无球速度,她太快了,她浑身上下都是假动作,她用了一个拉球的动作晃过了巴伦西亚的场上队长,她已经带球杀入了禁区,她没有犹豫,吊门!球进了!菲利希亚!菲利希亚从众多防守球员中突然高高跃起,一记有力的头球,球进了!萨拉戈萨1:0领先巴伦西亚。” 就在队长菲利希亚把球顶入球门的一瞬间,为数不多的几百名主场球迷瞬间沸腾了! 这一粒进球从安佳的铲断到艾琳的带球过人最后菲利希亚的头球破门,简直无懈可击!完美! “艾琳从换上场就像披上了哈利波特的隐形衣,在此之前我甚至都忘记了她还在场上。”大卫加西亚再一次为他的质疑道歉,不过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对不起,“艾琳在第七十三分钟的表现堪称完美,足以让人忘记她在此之前几乎隐身的表现,甚至可以掩盖住这一粒进球的光芒。新赛季的萨拉戈萨引进了三名新球员,其中的安佳和艾琳在第一场比赛中表现尤为出色,我想这也让我们对最后一名新球员有了更多的期待。” “秘密武器……”塞巴斯蒂安看向站在球场边的杜衡,喃喃低语,“还会有第三个吗?” 七十五 神秘 《萨拉戈萨女足1:0小声巴伦西亚!迎来赛季首胜》 《胜利!萨拉戈萨结束对巴伦西亚五年不胜!》 《新援首秀抢眼,萨拉戈萨新赛季值得期待!》 《她!富商之子的绯闻女友竟是萨拉戈萨的新任助教》 《加西亚莫雷诺:我对本场比赛的过程和结果都感到满意,杜衡是本场比赛胜利的关键》 …… 萨拉戈萨艰难地赢下了新赛季首场对阵强敌巴伦西亚的比赛之后,这支一向徘徊在中下游,不温不火的球队突然成为了众多体育媒体的宠儿,有的报纸给了专题报道,有的小规模杂志直接给了封面。 要知道,萨拉戈萨女足对阵巴伦西亚已经五年不胜,并且连续三个赛季首场比赛没有赢球了。 对于球队和球迷来说,这一场胜利的重要性堪比欧冠决赛。 球队的新援,安佳和艾琳在加盟球队后的第一场比赛就有上佳表现,足以引起记者和球迷们的兴趣,想要挖出更多□□,但和俱乐部走得最近的记者也不知道她们加盟球队的更多细节。 不是他们不给力,而是这一次萨拉戈萨俱乐部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无声无息地就签下了实力这么强的球员。 比赛后,记者们把采访区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想要采访到新助教和新球员,然而除了主教练莫雷诺、队长菲利希亚和门将佩内洛普一起走出来接受采访以外,他们想要采访的对象一个都没出来,早早地就离开了球场。 这让记者们对她们更好奇,更有兴趣。 比赛后的第二天,按照以往的惯例,球员和教练能够休息一天恢复体力,但是杜衡建议照常训练,一来保证球员的状态,二来及时总结比赛中的得失。教练组商量过后,采纳了杜衡的建议,所以,莫雷诺照常早上八点开车出门。 “如果不是紧急事情,我不会在你休息的时候一大早打电话骚扰你的。”莫雷诺行驶到市中心倒霉地遇上堵车,忽然接到老友冈萨雷斯的电话,冈萨雷斯是本地电视台一档火爆的体育节目的资深记者。 得知莫雷诺居然在比赛第二天还要继续训练,冈萨雷斯大吃一惊:“是什么改变了你们的习惯?你先别说,让我猜猜。嗯……新来的那位中国助教?” “bingo。”莫雷诺问,“你一早打电话给我做什么?什么紧急事情?”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冈萨雷斯清了清嗓,说:“我跟你认识很多年了,是老朋友了,我从来在工作上动用过朋友这层关系,套取什么额外的利益,但是这一次,我不得不求助于你了,加西亚,你能不能安排一次我对新加盟球队的那三名球员还有新任助教的采访,一次就够了。” 冈萨雷斯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莫雷诺一头雾水:“你要采访应该去找俱乐部,有专门负责的部门,这不是我负责的。” “我知道,我知道!”冈萨雷斯有些急了,“我当然找过了,俱乐部的公关经理告诉我,暂时不接受采访,反正很官方地决绝了我。这么说吧,你们球队第一场比赛之后,所有记者都想做采访,我们都不知道你们从哪儿找来的球员,还有那位中国助教。但是,俱乐部把她们保护得太严实了,我打听到没有任何一家记者采访到了她们,我认识的记者全都疯了,以前可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所以,加西亚,我亲爱的朋友,你看能不能帮这个忙?” 莫雷诺呼出一口气,面对老友的请求,他也只能说:“对不起,我也无能为力。这个赛季起,球员和教练跟媒体接触都有严格的限定,你还是再等一等吧。” 莫雷诺挂掉电话,取下耳机,前方的道路已经通畅了,他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 两个月前,萨拉戈萨,莫雷诺家 “来了新的体育总监,抠门的阿隆索走了,所以——”杜衡看着莫雷诺,“我们可以引进新球员吗?” 莫雷诺就坐在杜衡的左手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写有三个名字的白纸,他看了看,说:“我之前跟阿尔伯特,哦,就是新来的体育总监,他跟俱乐部主席是一个家族的,算是主席的侄子吧,他全名叫阿尔伯特莱西亚斯。” “ok。”杜衡耸了耸肩,比起新来的体育总监的出身,她更关心是否能引进年轻球员,因为球队的年龄结构实在太大了。 “我之前跟阿尔伯特见过面,提出了要引进新人的要求,听他的口风,我们也完全不是没有机会。”莫雷诺苦笑一下,“阿隆索是很抠门,但是说话做事都很直接,不行就是不行,这一位嘛,不愧是莱西亚斯家族的人,圆滑,说话滴水不漏,所以我也不能肯定他到底是什么态度,不过我想以俱乐部的财政实力来说,越便宜的越好。” “不管是大俱乐部还是小俱乐部,当然喜欢物美价廉的球员,但是市场决定了好球员就是要花大价钱的。我们不能又找几个三十多岁,都到了职业生涯末期的球员,踢一两个赛季就走,然后再找三十多岁的,以此循环?”杜衡摇了摇头,“莫雷诺,你和我都不是混吃等死的人,我们都想带领球队拿到点什么,不是吗?” 她拿过那张纸,“这上面三个都是我一直关注的球员,安佳是巴西人,克劳迪亚是阿根廷人,艾琳是加拿大人,她们三个都是各自国家队的边缘人,安佳还进过一次国家队,但是她们很有潜力,她们就是璞玉,趁着还没有人发现她们,开始打磨,我们赶紧招进球队,正好,安佳和克劳迪亚的经纪人是我的一个朋友,你应该也认识,阿丽娜的新任经纪人,贝妮塔。” 莫雷诺带萨拉戈萨女队第一年,手下最出色的球员就是南美球员,因此他一直关注南美女球员,安佳和克劳迪亚的名字也有所耳闻。 杜衡说服了莫雷诺,两天之后,莫雷诺把引援名单正式提交给阿尔伯特。 阿尔伯特是个实干派,评估了这一份引援名单之后,很快联系了贝妮塔以及艾琳的经纪人,来俱乐部进行商谈。 几轮谈判下来,引援敲定。 杜衡没有参与谈判签字的过程,但是从贝妮塔老了三岁的样子来看,可想而知,这是一场不见血的激烈厮杀。 事后,贝妮塔跟杜衡感叹:“你们这个新体育总监可比阿隆索厉害多了。” 阿尔伯特硬生生地把她们的要价砍掉了一半,贝妮塔还算绷得住的,球员转会费、工资、奖金以及肖像权都坚持到了最后,艾琳的经纪人一开始就丢盔卸甲,“拱手”把艾琳交了出来。 也就是因为贝妮塔的坚持,安佳和克劳迪亚的肖像权从阿尔伯特手里抢了回来。 “他从我手上抢钱,我得从他那儿抢回一样东西,不然我这一趟白跑了。” 安佳和克劳迪亚是贝妮塔关注许久,将要力捧的球员。杜衡知道贝妮塔一直想捧出来一个堪比玛塔的女足球星,她之前在索拉身上的试验没有获得成功,索拉离开了巴萨,更换了经纪人,加盟德甲的波茨坦涡轮机,贝妮塔就把希望放在了安佳和克劳迪亚身上。 安佳和克劳迪亚都是典型的南美具有野性美的女孩儿,一眼望去,起码半分钟挪不开眼,很有商业开发价值,加上两人的球技和身体素质都不错,只要贝妮塔商业运作得当,安佳和克劳迪亚出名指日可待。 只不过现在,她们还得保持一段时间的神秘,等到把媒体和球迷的好奇心挑到最高点,公众对她们的期待更多的时候,就是安佳和克劳迪亚真正从足球场上站到台前来的时候。 贝妮塔对安佳和克劳迪亚的规划正好和球队这赛季的新规定相符合。 杜衡翻阅前十个赛季的关于球队的多项报道,发现每一个赛季都会有更衣室爆料,还有记者狗仔闯入球场拍摄球员训练,甚至还有一次比赛前战术泄露。 管理得太松散了! 于是新的队规规定严格限制球员和媒体和公众的接触,更衣室和训练场上的事情不能曝光出来,这是保护球队也是保护球员。 但是记者总是会想方设法得到他们想要的消息。 每天训练结束,菲利希亚还要在距离家不远的健身房做拉丁舞教练。 菲利希亚来自西班牙北部的一个小镇,家里经营着一间小旅店,家境还算不错,菲利希亚决定做职业球员之后,来到萨拉戈萨,长时间凭借着父母的接济过活,但是经济危机爆发,旅游的人越来越少,家里的旅店也很快入不敷出,父母商量过后就正式歇业,菲利希亚必须在足球之外多打一份工,才能保证她的生活,继续她的足球生涯。 菲利希亚看着眼前这个浓眉大眼的男人递过来的黄色信封,他说只要接受一个小的匿名采访,信封里的钱就是她的。 老实说,每天要做两份工作的生活很苦,她无时无刻不羡慕着同俱乐部的男足球员,最低的年薪都比她们高出三四倍,更别提那些足球巨星了,一周的周薪比她们几年挣的钱还多。 “你放心,我不会透露出你的名字,我一定会保密的,怎么样?考虑一下。” 七十六 每天的热身训练都是杜衡和体能教练费尔南德斯负责的。 能够找到杜衡做助理教练,莫雷诺觉得没有比这个更幸运的事情了。 以前卡尔做的,杜衡也能做,甚至可以做的更好,而且还没骚扰球员的担忧。 杜衡心细,工作不到半个月,发现了球队多处问题;她胆大,制定出来的战术和尝试的人员搭配每每能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总之,找杜衡做助教是找对了。 球场上,杜衡正带领球员做最后一项热身运动,丝毫不知站在球场边的主教练对她评价这么好,她的全副身心都放在了菲利希亚身上。 热身训练结束,休息五分钟,然后进行分组练习。 “菲利希亚,你等一下。”杜衡叫住她。 菲利希亚眉头微微一皱,茫然地问:“有事?” “我觉得你需要再做一遍最后的热身。” 菲利希亚瞪着双眼,“为什么?我的热身已经做得很充分了。” 其余球员面面相觑地看着她们俩,杜衡挥挥手让她们赶紧去休息,球员们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她们,一边走向球场边一边窃窃私语。 菲利希亚的脸色不太好看。 “就做最后的拉伸动作,我跟你一起做。” 看着杜衡“亲切友好”的笑脸儿,不知道为什么,菲利希亚心里突然有些慌乱,她没有再说什么,把拉伸动作又做了一遍。 艾琳娜从人堆中跑出来,搭上菲利希亚的肩,问:“今早上du为什么把你单独留下来?给你说什么了?” 这赛季一开始,球队的训练量大大增强,每天训练完都是一身臭汗,球员们也随之改变习惯,先回更衣室洗澡换衣服,再去餐厅吃饭。 菲利希亚抖掉她的手,面无表情地说:“没说什么,就说我热身不充分,让我再做一次热身。” “就这样?” “不然呢?”菲利希亚瞥她一眼。 艾琳娜呼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们私底下说她的那些话让她知道了呢,我担心了一上午。” 杜衡上任这一段时间,让她们认识到了她不是一个凭着跟俱乐部高层的某种关系来队里混日子的草包,她确实有真材实料,偶尔在训练场上露的那么一两下子也能让她们惊艳。 她来了之后,球队似乎在朝着一个更好的方向发展。 她们应该喜欢她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对她就是没有亲切感。 “她太像一台机器了,那种永远都不会累,永远走在正确路上的机器。” 这是大伙儿一同想出来的结论。 菲利希亚深以为然。 以前的卡尔是个老色鬼,眼睛总往漂亮姑娘身上飞,让她们很没安全感,很厌烦,这位du不色,也不会拿眼珠子骚扰她们,但是更让她们没安全感,因为她们都不知道她有什么缺点,也不知道她有什么忌讳,万一自己一不小心触犯了她的忌讳,连说情的地方都找不到。 “这个du啊,好的就像一个假人。” 艾琳娜洗完澡出来,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说出自己的看法。 其他队友都纷纷点头表示同意,只有劳拉露出不赞同的神情:“我倒是觉得她是真的好,不是装出来的。” “为什么这么说?”艾琳娜问。 “因为……”看着队友们都望向自己,话到嘴边,劳拉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因为杜衡可以和我的女儿一起开心地玩耍。这样的理由很牵强吧。 而且她知道一些队友对杜衡还有意见,只是把不服气和排斥掩盖到了心里,没有表现出来而已,她还是不要说什么好了。 “没什么,就是直觉。” 关于杜衡是个什么样的人的讨论到劳拉这里结束,没有人再继续下去。 她们正要离开更衣室去餐厅吃饭,艾琳娜突然叫了一声。 “叫什么?”菲利希亚的话音刚落,艾琳娜举着手机跑到她面前,两眼瞪得像铜铃,“看这个!” “什么……啊!” 一时间,更衣室里此起彼伏的女人尖叫声。 “怎么会……”菲利希亚脸色刷地变白,心里一阵慌乱,怎么会呢? “独家!这是标题,《独家!更衣室爆料萨拉戈萨女队新援》。”艾琳娜看了一眼艾琳、克劳迪亚和安佳,犹豫着要不要把这篇新闻内容读出来。 其实新闻内容也没有什么,除了大家都知道的三人是从美洲来的,加盟萨拉戈萨是她们初次登陆欧洲赛场,再有就是说了一些似真非真的话,什么“安佳每天早上来得最早”,“克劳迪亚和安佳同是来自南美洲,关系更好”,“艾琳沉默寡言,还没有跟队友们搞好关系”…… 新闻的内容不是重点,重点在于“更衣室爆料”几个字。 球队严令禁止不许向外界媒体爆料更衣室的事情,这一下大家都有了嫌疑。 “这件事可不是我说的,我用我的名誉保证。” 一个球员站出来否认,个个都跟着否认。 当事的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只有摇头苦笑。 “别担心这么多了。”菲利希亚缓过气来,“先去吃饭吧。” 刚刚的气氛还很融洽,因为一篇所谓爆料,大家心情都不太好。 菲利希亚走在队伍最后头,刻意放慢脚步,等着队友们都走得没影了,她飞快地跑回更衣室,从柜子里拿出电话,走到一个隐蔽的地方给记者打电话。 “那篇报道是怎么回事?我……” 话没说完,视线中出现了两双脚,顺着脚看上去,菲利希亚挂掉了电话。 她终于知道了早上的热身训练du为什么要特意留下她,还问她除了踢球以外有没有做兼职,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奇怪的是,菲利希亚却不慌乱了,她扬了扬下巴,斩钉截铁地说:“不是我干的。”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我是队长,我不会做出伤害球队的事情。” 杜衡和莫雷诺互看一眼,对菲利希亚说:“你先去吃饭,吃完了来教练办公室找我们,把你知道的情况都告诉我们。” 说完,他们转身走了。 菲利希亚看着杜衡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疑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爆料新闻是早上十点发布的,纸媒、网络共同发布,本来是西班牙国内一家开办不久的小型体育媒体,现在受到了众多球迷的关注。 爆料媒体随即又发了一则推特,说他们的新闻内容绝对真实。 萨拉戈萨这边也快速组织人员进行处理,在推特、脸书和ins上同步发出爆料新闻内容与真实不符。 真还是假,众说纷纭。 不过可以肯定一点,萨拉戈萨的管理层高兴坏了。 好些年没有这么受关注了! 杜衡/莫雷诺:…… 菲利希亚匆匆用过午餐,找到教练办公室,敲门进去,杜衡和莫雷诺都在。她深吸几口气,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事情就是这样,我虽然拿了钱,也想过爆料,但是我并没有这么做,昨天晚上我就把钱还回去了。我真的不知道这篇爆料是怎么回事?绝对不是我说的!” 菲利希亚眼圈红了,情绪有些激动。 杜衡递给她一张纸,轻声说:“我们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们只想弄清楚事情经过。现在,俱乐部也在查这件事。我相信不是你做的。” 杜衡说的真诚,菲利希□□绪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眼泪花花地看向莫雷诺,“加西亚……” 莫雷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相信你。” 得到了教练们的信任,菲利希亚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这件事重要的并不是爆料内容,而是事情本身,如果找不到爆料的人,那么她们就会陷入“监视”中,一举一动都可能成为新闻媒体关注的焦点。 就算她们只是无意识地吵两句嘴,或者玩笑似的打打闹闹,也很有可能变成球队内讧的“证据”。 外界的纷纷扰扰对一支球队来说影响可大可小 。 菲利希亚知道有的球队更严格,连新闻都不许球员看,就怕影响到球员的心态。 下午的战术讲解和下一轮对手分析,菲利希亚一点没听进去,仿佛有一只金刚狼的爪子紧紧地捏着她的心脏,又闷又疼,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俱乐部彻查的结果。 第一天,没有。 第二天,没有。 第三天,没有。 她开始有些佩服du了,出了这样的事情,她还能照常带着她们训练,跟她们说说笑笑,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不经过俱乐部同意,不允许球员私下和媒体接触,不是她提出来的建议吗?那现在,她就没点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 杜衡倒了杯水给坐在对面的菲利希亚,笑得像只狐狸,“你觉得我应该生气?” “不应该吗?”菲利希亚坦然地看着她。 杜衡笑容微敛:“我不生气,就算是我们队中的某一个队员做的,我都不生气。” “你还是怀疑我们?”菲利希亚放下水杯,“我还以为你会说,作为教练,你相信我们每一个人。” 杜衡笑出声:“在事情没搞清楚之前,每个人都有嫌疑。你告诉了我们你知道的事情,嫌疑暂时排除。我跟你们接触时间还不长,没有深入了解,所以我不能说我完完全全相信你们。” 原来她不是一个永远不出错的机器。菲利希亚忽然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第四天,结果出来了。 打扫女队更衣室十年的保洁阿姨离开了。 七十七 “内讧” “所以,保洁阿姨走了,你们还没找到靠谱的新保洁阿姨,现在谁做保洁?” 立在客厅墙角的灯散发着淡淡的橘黄色的光,把杜衡一半的脸照得光亮,她惊讶地说:“我刚刚说了那么多,你就关心这个问题?” 武琛一脸无辜:“不然呢?这个问题很关键好不好。没了做清洁的阿姨,难道你们做教练的亲自上?” “……当然不是了。”杜衡打了个哈欠,“球员自己打扫,先撑一段时间,俱乐部已经在找新的保洁了。”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已经快十二点了,“我先去睡了,明天一早还要训练。” “哦,好,晚安。”武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人想什么呢? 杜衡连打三个哈欠,困得都不想洗澡了,正要上楼,武琛突然叫住她:“小杜杜,等等,你先别睡。” “……干嘛?” 武琛跑过来,拉着她的胳膊,两只眼睛冒着好奇的光,像是要吃人,“你跟我讲这事儿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我刚刚终于想明白了,你们是怎么发现保洁阿姨的?是不是特别不容易,特别艰难,像谍战片那样,斗智斗勇。” “……”刚刚就是想这个? 杜衡又看了眼时间,十二点整,她实在困得不行了,整理了一下语言,用最快的速度讲完了全过程。 “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也不是谍战片,这件事情很简单。你想啊,能够接触到球员的,还能进更衣室的,除了球员、教练,还有谁呀?当然是做保洁的阿姨了。我们排查了教练和球员,都没嫌疑,再查保洁阿姨,查出来她家里一直经济条件不好,跟两个都过了三十岁的儿子住一起,这两个儿子自从经济危机失业后就一直没工作,拿失业救助金,这就证明她缺钱。我们在更衣室外面安装了一个小的监控摄像,跟她说我们有事情要商量,让她别进来,果然,她在外面偷听,被阿尔伯特,就是体育总监,当场逮住。” “我们都什么都还没问,她就自己主动交代了,是记者找上她,给钱买她的消息,但是记者想要的很多□□消息她都不知道,她就根据平时看见的编造了一些,半真半假吧。第一次尝到了甜头,就想要来第二次。这件事情就是这样。” 用时四分半。 阿尔伯特动作很快,当天就让保洁阿姨卷铺盖走人了。 杜衡刚来,对保洁阿姨还没建立起什么感情,莫雷诺伤感得不行。 不过伤感归伤感,还是得公事公办。 信息泄露事件以保洁阿姨走人结束,对外界来说,这件事就像一颗投入大海的小石子一样,激不起什么水花,但是对于球队来说,影响可就大了。 杜衡站在球员们的面前能清晰地听见她们内心在狂吼:“保洁阿姨离开的第三天,想她想她想她。” 因为,训练之后还要打扫卫生实在太累了。 这个赛季的训练量比以往加大了一倍,量增长了不说,强度也跟着增强了。 球员们时常有一种错觉,教练在把她们往男球员方向训练。 球员们不止一次想过在训练中偷懒,无奈教练看管得太严,杜衡甚至说服了俱乐部给她们购置gps背心,还开玩笑说什么怕她们跑着跑着不见了。 不是她们吃不了苦,训练不认真,而是现在训练量实在太大了,她们有些吃不消。 “菲利希亚,我们要不要跟加西亚说减一点训练量,现在真的太辛苦了。” 又是一天训练结束,艾琳娜拖着疲惫的步伐和菲利希亚一同走回更衣室。 想到还要做清洁,艾琳娜的心是死的。 菲利希亚白她一眼,没好气说:“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我们是职业球员!” “可是……” “没有可是,我们现在只是还没习惯,必须咬牙坚持下来,我相信教练们是不会伤害我们的。” “这可不好说。”艾琳娜闷闷不乐的,“谁知道那个du在想些什么。” 艾琳娜知道这话说得没道理,但是她就是忍不住这么想。 人员调整是她提出来的,定位球战术改进是她提出来的,训练穿gps背心是她提出来的,说不定加大训练量和强度也是她提出来的。 菲利希亚突然停下来,一本正经地看着她,“不管是哪一位教练,都不会拿球队开玩笑。这种没有缘由的猜测,以后别再说了。” “菲利希亚,你……” 艾琳娜还想再说什么,菲利希亚已经推开更衣室门,走了进去。 更衣室里静悄悄的。 除了菲利希亚和艾琳娜站在门口,其余球员都坐在各自的更衣柜前,沉默着,发呆。 “你们……在做什么?”菲利希亚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堆在中间的垃圾上,“这些东西还有用吗?” 众人摇头。 “那为什么不扔?” 众人沉默。 “咳咳。”艾琳娜从菲利希亚身后走出来,“垃圾桶在哪儿?我来做吧。” 艾琳娜干净利落地清理干净,倒完垃圾,再回来的时候,菲利希亚却不见了。 “她出去了。”安佳指了指外面,“和劳拉一起。” 劳拉?她们俩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菲利希亚带着劳拉走到走廊尽头,金色的夕阳照在菲利希亚身上,亮出淡淡的光圈。 “刚刚更衣室发生了什么?”菲利希亚的神情极其严肃。 虽然已经做了母亲,但在她面前,劳拉就像个高中女生。 “其实也没有什么。你知道的,那件事情发生之后,大家都有点……有点害怕。”劳拉耸了耸肩,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大家都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又被谁爆料出去,成为媒体的焦点。” “所以都不说话了?”菲利希亚叹了口气,“那你们跟安佳她们三个是怎么回事?” 劳拉惊讶地一点点瞪大眼,心里震惊又佩服。 不愧是队长,一眼就看出问题的关键。 “爆料这件事弄得大家都很不开心,加上最近的训练量大,训练完还要自己做清洁,大家又累又不开心,难免控制不住脾气。”劳拉看了看菲利希亚,见她没表情,继续说,“今天大家做完清洁都很累了,都不愿意做最后去倒垃圾,安佳就主动站出来说她去倒,她这么一说,索菲亚也站出来,两个人就抢着去倒,结果,就是你看见的那样了。” 索菲亚? 以菲利希亚对她的了解,她可不是一个愿意跟垃圾接触的人。 就拿做清洁这件事来说,私底下她没少抱怨,都说要是俱乐部拖着不给她们请新的保洁人员,她就自己拿钱请。 索菲亚家境不错,但也只是不错而已,索菲亚的年薪比她还低,都愿意用仅有的钱请人做清洁,她怎么会主动倒垃圾呢? “你觉得索菲亚为什么会主动?” “啊?你问我?”劳拉愣了愣,“我不知道。不过她们两个在争的时候,我听见索菲亚说了句什么‘不敢劳烦你’,不过当时太吵了,我也没太听清楚。” 这就对了。 这就能解释索菲亚为什么会这么做了。 菲利希亚拍了拍劳拉的肩膀,说了声谢,风一样地跑去教练办公室。 只希望现在加西亚和杜衡还没下班离开俱乐部。 此时,莫雷诺已经走到了停车库,杜衡关上了电脑,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 “砰——” 办公室的门被人猛烈地撞开。 杜衡和菲利希亚都呆愣地看着对方,在杜衡懵圈的目光中,菲利希亚退了出去,若无其事地敲门三下。 杜衡下意识地说了声:“请进。” “我觉得队里情况不对。” 菲利希亚进门后第一句话。 杜衡从惊吓中回过神,指了指门边的沙发,“你先坐,慢慢跟我说。” 菲利希亚把事情捋了捋,把她看见的,想到的都告诉给了杜衡,“……安佳、克劳迪亚和艾琳本来就是刚加盟球队的,新老球员之间本来就不了解,我想因为爆料事件让新老球员之间的隔阂加深了。如果不及时处理的话,闹内讧对谁都没好处。” 杜衡点点头:“你想得很对。新老球员……我和加西亚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上午的训练赛,很明显能看出来有些球员不愿意跟安佳她们三个做配合,隐隐有一种孤立她们的趋势。 这可糟糕了! 无论多强的球队,内讧都是最大的伤害。 在决定引入安佳、克劳迪亚和艾琳她们三人之前,杜衡还观察过同等水平下的其他球员,就是因为知道她们三个在板凳席上的样子,知道她们和队友和教练都相处融洽,知道她们是场下性情温和,场上爆发力无穷的人,所以才选择了她们三个。 这件事情很有可能不是她们挑起来的。 离联赛第二场主场对阵皇家社会的比赛还有三天,杜衡和莫雷诺商量要在比赛开始前处理好这件事,不把更衣室的事情带入球场上,影响比赛。 思来想去,杜衡想到一点。 “不如聚餐吧,就在放假那天,大家一起聚餐。”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没有一顿美食解决不了的事,如果有,那就两顿。 七十八 第一次聚餐 滴—— 电子钟跳到0:00 杜衡伸了个懒腰,累,但一点睡意都没有。 倒了杯红酒,靠在窗边发呆。 深夜了,四周静悄悄的,对面第五层楼的某间房还亮着灯光,杜衡看着那处光亮发呆。 明天要办第一次全队聚餐,所有细节都由她负责。考虑到经济问题,她思来想去,还是跟莫雷诺商量把聚餐地点定在他家,至少他家有一个带泳池的小后院,莫雷诺欣然答应。聚餐地点解决了,其余的都好办了。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两下,是塞巴斯蒂安发来的微信。 他又失眠了。 自从杜衡开始新赛季的工作后,除了跟塞巴斯蒂安吃过一顿饭外,两人的联系屈指可数。 塞巴斯蒂安:【你有没有用过一款叫sportscode的软件?】 大半夜的跟她说这个?真是工作狂。 杜衡:【用过,很好用,怎么?】 塞巴斯蒂安:【没什么,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启话题,随便想了一个。】 杜衡:【…………】 塞巴斯蒂安:【微笑】 大半夜的能别发这种微笑脸吗?怪渗人的。 塞巴斯蒂安:【新的工作感觉怎么样?跟阿尔伯特莱西亚斯的合作还愉快吗?】 杜衡捧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回,她突然想到塞巴斯蒂安在去克罗地亚度假前发给她的那条微信,她当时就感觉这位新的体育总监不是个善茬儿,果然…… 阿尔伯特莱西亚斯是现任主席家族中的一员,至于具体的关系,莫雷诺没讲清楚,杜衡也就没弄清楚。不过,这不妨碍她知道体育总监跟主席是一伙儿的。 加上莫雷诺和贝妮塔轮番给她打预防针,杜衡知道阿尔伯特确实不好惹,也别去惹。好在,她只是个女队助教,虽说体育总监管的是一队所有事务,但他的重点是放在男队,女队这边的事情多数都是由副手解决。 一直相安无事,就连女队出了“内奸”爆料事件也一样。 问题出就出在买gps背心上。 这一款背心是杜衡在国内带龙辉u19的时候使用过的,能够记录下球员在运动中身体机能各项数据,由此更加科学地安排比赛首发,避免球员受伤。 杜衡认为每一支专业球队都应该使用这款黑科技产品。 至于价钱,她是教练,不管球队运营的事情。 于是,她第一次主动找上阿尔伯特,做好了会被拒绝的准备,没想到,阿尔伯特听完她的理由后,很爽快地答应了。 剧情发展到这里,都会转弯,果然,阿尔伯特说俱乐部资金有限,杜衡深明大义,主动提出只需要一半就行。 阿尔伯特直接伸出一只手。 五套! 只能买五套! 最后,杜衡据理力争,说得口干舌燥,从阿尔伯特手里多抠了五套出来。 现在回想起来,满满都是被gps背心支配的恐惧。 杜衡:【嗯……还行吧。时间不早了,明天还有工作,我先休息了,晚安。】 那一头,塞巴斯蒂安看着她发来的回复,不由得笑起来。 【晚安。】 还行? 塞巴斯蒂安可以想到杜衡努力保持着礼貌,却很想翻白眼的样子,不禁笑意更深些,他对阿尔伯特再了解不过了,还行就意味着很不行。 阿尔伯特跟他形容杜衡:“你的那位前助理小姐的性格,怎么说呢,我曾经在中国吃过一道鱼,我不记得叫什么名字了,很多鱼片,很多辣椒,那位杜小姐就是辣椒。” 杜衡沾上枕头就开睡,一夜黑甜的睡梦,早上要不是武琛在玄关看见她的鞋子发现她还没走,赶紧把她叫起来,她铁定会睡到中午去。 急急忙忙收拾好,冲出门,一脚油门驶向莫雷诺家。 大家都到了,她是最后一个来的。 今天的天气很棒,阳光普照,秋高气爽。 泳池边架起了木桌和烧烤架子,球员们穿着随意,稀稀拉拉地坐在泳池边,一边喝着平时都不能喝的饮料一边说笑。 杜衡一进去,热闹的气氛凝固几秒,就像发现了站在后门的班主任一样,很快大家又继续聊天说笑。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杜衡对莫雷诺歉意地笑了笑。 放下包,她走到烧烤架边,帮忙劳拉和艾琳一起串烤肉。 眼尾扫过去,泳池边的场景一览无余,乍看之下,真和睦,再一细看,队内派别再清楚不过了。 以索菲亚为首的西班牙派坐在左边,中间是菲利希亚和佩内洛普,右边是安佳、克劳迪亚和另外三个南美球员。 她们就像楚河汉界,球场之下,各不相干。 目光收回来,落到身边正在给烤肉刷油的劳拉身上。杜衡心想有些人是有特别的生存之道的。 不过,这种疏离也不是一顿两顿聚餐可以化解的。 杜衡和莫雷诺的想法一致,只要不影响球队成绩就行。 点上炉子,杜衡和劳拉一起把烤串摆上去,安佳走过来,主动提出帮忙。 “我爷爷奶奶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开烤肉店,我从小就是在烤肉店长大的。”安佳一边说一边给烤串上调料,“我知道今天要烧烤,还带了一些专门的烤肉盐,你们想尝尝吗?” 杜衡没去过阿根廷,但吃过阿根廷烤肉,只是想想那个味道,就馋得不行。 烤肉讲究肉质和炙烤时间,安佳手速很快,那双白净的手在烤架上不停地忙碌着,让杜衡和劳拉没有丝毫插手的余地。 撒上调料和她的烤肉盐,一小簇火哗地冲上来,烤肉诱人的香气顿时四散开来。 “啊,好香啊。” “安佳,你还有这一手呢。” “什么时候才能吃,好想吃。” …… 聚集在烤肉架旁的队员越来越多,杜衡和莫雷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聚餐初见成效。 不过,索菲亚却还坐在泳池边自顾自地发呆。 安佳不愧是烤肉店老板的孙女,烤肉鲜嫩多汁,牛肉的香味完全被激发出来,所有人都发出享受满足的声音。 在安佳大显身手之前,杜衡和劳拉烤了一些牛肉,和安佳的手艺完全没得比。 杜衡尝了一块自己烤的,又干又柴,也就是调料还能入口了。 这种黑暗料理她都不爱吃,但索菲亚却专捡黑暗料理吃。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嫌隙的种子一旦种下,要么在发芽之初就掐死,要么就只能任其茁壮成长了。杜衡和莫雷诺当然选择掐灭幼苗。 “菲利希亚,你跟我过去拿饮料好吗?” 杜衡使了个眼色,菲利希亚心领神会,走到烤架旁,杜衡问她:“你跟索菲亚谈得怎么样了?她心里在想什么?” 菲利希亚跟索菲亚是多年的队友,私下也是好友,索菲亚的心思她明白,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杜衡说。 索菲亚心里的结在赛季之初更换主力门将时就种下了,爆料事件不过是一个□□,归根究底是索菲亚对球队的改变无法适应。 可这要怎么说呢? 杜衡不会以为是索菲亚对她不满吗? 菲利希亚把索菲亚的话翻来覆去想了个遍,还是没想出个头绪来,杜衡也不催她,就真的开始搬饮料。 几瓶几瓶地拿过去,一趟一趟地来回。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菲利希亚没辙了。 “你不想出卖朋友?”杜衡一眼看穿。 菲利希亚点头。 “那好,我问,你点头就行。” “行。” “索菲亚是不是一个讨厌改变的人?” 点头。 “拿走她的第一门将她很苦恼吧。” 菲利希亚犹豫了一下,点头。 “所以她的心结因我而起?安佳是附带的。” 菲利希亚张了张嘴,她的惊讶的神情已经是答案了。 吃到最后,饮料也喝光了,烤肉也吃完了,各种八卦也聊嗨了,大家酒足饭饱。 杜衡环视一圈,发现索菲亚不见了,菲利希亚指向房子拐角一处隐蔽的地方。 “她在那儿?” 菲利希亚点头。 房子背后是一条窄窄的小路,小路旁长着一棵二十多年的大树,索菲亚靠坐在树下,双手环抱于胸前,紧闭双眼,也不知是闭目养神还是睡着了。 “索菲亚。”杜衡走到她身边,蹲下,“我们谈谈好吗?”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谈什么?” “谈一谈你跟安佳的关系。” 索菲亚眉带讥诮:“我们关系?我们不是普通的队友吗?” 杜衡没接话,转了话题说:“我听说了更衣室那件事。” 索菲亚扭头看她,神色平静:“哦?所以呢?我和安佳不过因为抢着干活起了一点争执,你不会以为我们在闹矛盾吧。” 先发制人。 索菲亚很聪明,比杜衡想象得还要聪明。 杜衡觉得这样的聪明人不需要她多说什么,多劝什么,她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关键在于她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明白。 “索菲亚,我希望你能明白竞技是很残酷的,球队可以保留人情味,但是球场不是讲人情的地方。用佩内洛普换下你做主力门将,是我的意见,但是这并不是针对你,这是球队必须要做出的调整。” 没想到杜衡会突然说出这番话,索菲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杜衡继续说:“你很聪明,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把你这份聪明用在该用的地方,足球,再讲人情,归根到底是残酷的竞技,各凭本事,竞争上岗的道理,不用我多说吧。” 七十九 混乱 《第二轮,萨拉戈萨vs皇家社会,第三个引援登场?》 在《马卡报》报道女足的版面上一行黑体加粗的标题赫然占据了头行。 事实上,不止是一家《马卡报》对这一场萨拉戈萨对阵皇家社会的比赛是否会派出新赛季第三个引援感兴趣,多家媒体争相预测。 离开赛还有四十分钟。 九岁的安妮丝塔拿着马卡报跟着妈妈身后一直往前走,最后在第五排落座。 “妈妈,你猜今天的比赛我们能赢吗?” 正值下午三点,万里无云,阳光晴好,安妮丝塔用右手挡住耀眼的阳光,翻开摊在膝盖上的报纸,指着说:“报纸上预测说这一场比赛我们很难赢下来,因为皇家社会太强了。妈妈,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们会赢的。” “真的吗?”安妮丝塔眼里顿时亮出期待的光彩。 安妮丝塔是土生土长的萨拉戈萨人,全家都是萨拉戈萨的球迷,五岁起学踢足球,目标就是成为职业女足球员。 球场上,客队皇家社会的球员率先出来热身,两分钟过后,主队队长菲利希亚从球员通道走出来。 瞬时,全场爆发出欢呼声,仔细听,还能听见为数不多的现场球迷叫着不同球员的名字。 当克劳迪亚出现的时候,几乎现场所有镜头都对准了她。 安妮丝塔也无心再看报纸了,往身后一塞,睁大了眼看着球场上那个还较为陌生的身影。她就是克劳迪亚吧。 她会上场吗? 这场比赛可一定要赢啊。 “正如赛前媒体预测的那样,本场比赛,萨拉戈萨派出了一个新的后腰,本赛季的第三位新援,巴西人,克劳迪亚。”大卫加西亚先生推了推新配的老花眼镜,“上半场的比赛已经进行到了一半,萨拉戈萨和皇家社会都还没能打进本场比赛第一粒进球,从上半场的表现来看,大家期待已久的克劳迪亚并不像安佳和艾琳那样表现惊艳,看起来第一次首发出场,对她来说压力很大,上半场还没结束,她已经有三次失误了。” 大卫加西亚刚说完,克劳迪亚又一次失误,她传球失误,被皇家社会的后卫在禁区前拦截下来,紧接着跟上一次极具穿透性的传球,球径直从萨拉戈萨中场球员之间穿过,皇家社会的前锋不停球,一路向前。 “啊!妈妈!”安妮丝塔一把抓住妈妈的手,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皇家社会前锋带球杀入禁区后起脚打门,安佳及时封堵,球被佩内洛普紧紧地抱在怀里。 安妮丝塔松了口气,还好没进球。 不过,这个克劳迪亚好像……不太行啊。 不仅是踢球只有四年的小安妮丝塔有这样的想法,坐在评论席上,年长她几十岁的大卫加西亚也有同样的想法,只不过,上一场比赛打脸两次,这一场他选择保留意见。 “克劳迪亚要想在球队立足,征服这片球场的球迷,还得拿出更好的表现。” 上半场结束,比分0:0,对于一些萨拉戈萨的球迷来说,这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了,要知道,以前的比赛上半场就能被人痛宰一顿,整场比赛就是砍瓜切菜,非常不忍直视。 可是对于另一部分球迷,特别是看了第一场战胜同样强势的巴伦西亚的球迷来说,当然想延续第一场的“神奇”。 更衣室里,一片安静。 杜衡和莫雷诺走进去的时候,首发十一人都用毛巾遮盖住自己的脑袋,像是没脸见人似的。 杜衡和莫雷诺交换一个眼神,她拍了拍手,球员们抬头看向她。 “比赛还没结束,你们怎么一副惨败的样子?” “打起精神来!” 杜衡说完,莫雷诺站到中间,她把白板推到他身后,刷刷刷几笔,画出了上半场实际阵型。 表面上看上半场是0:0,对阵实力高出一大截的强敌皇家社会还没丢球,算是不错了,但是实际上,内行都能看出来,问题大着呢。 本场比赛,皇家社会打的是442,两个前锋的冲击力很强,中场球员拿球能力也不错,轮番从肋部进攻,很有威胁。 虽然,杜衡剪辑了所有关于皇家社会的视频,让球员们反复观看,训练中也反复演练,但是训练跟比赛总归有差异。 莫雷诺根据上半场出现的问题重新做了布置后,球员们的脸色显然好看多了,心里有底了。 “加油!” 下半场比赛开始前,全队的手都叠在一起。 “欢迎回来,萨拉戈萨主场迎战皇家社会的下半场比赛即将开始,上半场两队各有三次机会,但都没能把握住,比分暂时是0:0。”大卫加西亚不习惯新配的眼镜,直接摘了下来,“我们可以看到下半场一开始,皇家社会就换人了,换下了背上一张黄牌的8号。” 看台上,安妮丝塔在中场休息时间把那张揉得皱皱巴巴的《马卡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场比赛可能真的会像报纸所说的那样萨拉戈萨会输给皇家社会。 比赛一声哨响,安妮丝塔忽然吓得一抖,赶紧放下报纸,专心看向球场。 杜衡代替不能久站的莫雷诺站到球场边,现在的镜头照到她,很给面子地停了半分钟。 安妮丝塔从大屏幕上看见了那个颇为神秘的中国助教,她的神情可真严肃,比她见过的最严厉的足球教练还严肃。 比赛刚一开始,皇家社会趁着萨拉戈萨还没准备好,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好在安佳反应及时,再次封堵了对方前锋近在咫尺的射门。 这个危险的射门让主场球迷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大卫加西亚保持着职业态度,没有为萨拉戈萨庆幸,反倒是为皇家社会惋惜。 这刚一开场就差点进球,安妮丝塔坐不住了,干脆站起来看球。果真是站得高,看得远,她看见那位中国助教拉着克劳迪亚在说些什么,是在批评她的表现吗? “克劳迪亚的首场表现得实在不好。”比赛进行到第六十五分钟,大卫加西亚终于可以说出这句话了。 作为后腰,克劳迪亚要承担的拦截和梳理任务,一样都没能完成好,皇家社会四次有威胁的射门都是从她脚下断球,大卫加西亚不知道莫雷诺还能忍到几时才换人。 第七十九分钟,克劳迪亚接到菲利希亚的传球,面对对方两名球员包夹,她犹豫了一下,是回传给后卫,还是自己带球向前?就是这一秒的犹豫,皇家社会的球员再次从她脚下断球,克劳迪亚反应很快,及时回追,皇家社会的中场和前锋做了一个小配合,克劳迪亚忽然倒地铲球。 “天哪!裁判鸣哨了,红牌!裁判直接出示了红牌,并且判罚了点球!”大卫加西亚激动地站了起来,“裁判认为克劳迪亚在禁区内铲到了皇家社会的前锋,直接判罚了点球和红牌。克劳迪亚本赛季第一场比赛以这样的方式告终,我想对于她本人还有球队来说都是一次不小的打击。” 就在裁判出示红牌,判罚点球的那一刻,萨拉戈萨的替补席全都站起来了,莫雷诺情绪激动地向第四裁判抗议,吃到了一张警告的黄牌。 安妮丝塔不敢置信地抱着脑袋,痛苦万分。 难道真的会输吗? 球场的气氛异常紧张。 场上,萨拉戈萨的球员都看着佩内洛普,希望她能神奇地扑出点球,而皇家社会的球员都看着主罚球员,希望她能一蹴而就。 双方都在心里祈祷着。 哨响,助跑,打门 “球进了!”秉持着职业道德,大卫加西亚仍旧用激昂的声音恭喜皇家社会一球领先。 看见球罚进的那一刻,安妮丝塔的眼泪都流出来了,她抓起报纸,在妈妈惊诧的目光中把报纸撕了个粉碎。 “安妮丝塔,你这是在做什么?” 安妮丝塔抱着脑袋,流泪不止。 少打一人,落后一球,球队就像站在悬崖边,随时都能掉下去。杜衡和莫雷诺紧急商议,采用第二套方案,换下安佳,换上一个前锋,这是加强进攻的信号。 一球也是输,两球也是输,不如拼一次平局。 萨拉戈萨换人的举动也给了皇家社会一个信号,对方主帅换上一名后卫,示意加强防守。 一攻一守,矛和盾之间的对决。 “比赛还剩下八分钟,萨拉戈萨的攻势不减,这群姑娘们就像打疯了一样,疯狂地进攻,但是皇家社会如同一堵坚硬的墙,她们防守得很好。又是一次角球,看看萨拉戈萨的姑娘们能不能抓住这次机会扳平比分。” 比赛越来越焦灼,久攻不下,萨拉戈萨的球员心态开始发生变化。 中场球员发出角球,菲利希亚正准备起跳,肩上忽然一沉,她被对手的球员死死地按压住,失去重心,推倒在地。 这是禁区内! 裁判却不认为是犯规,示意比赛继续。 “这是犯规!犯规!”菲利希亚怒了,完全丧失了理智,冲着裁判大吼,“你瞎了吗?没看见是犯规吗?” 裁判走到她面前,冷冷地看了一眼,然后掏出了一张黄牌。 大卫加西亚愣了几秒,惊呼道:“菲利希亚再得一张黄牌,两黄变一红,最后时刻被罚出场。本场比赛,萨拉戈萨得了两张红牌!” 最终,九人应战的萨拉戈萨0:1输给了皇家社会。 八十 第三轮巴列卡诺2:0萨拉戈萨 第四轮莱万特0:0萨拉戈萨 第五轮萨拉戈萨0:4马竞 第六轮萨拉戈萨0:1圣塔特里萨 新赛季开赛以来六轮比赛,萨拉戈萨只取得了第一场对阵巴伦西亚的胜利,之后的比赛四负一平,联赛排名从第七掉到了第十三位。 莫雷诺自嘲说球队之前排名太高,水土不服,现在回到了熟悉的位子。 球队战绩不佳,外界对于球队的关注渐渐降低,俱乐部官方推特、脸书和ins上的留言也大大减少。以前还能在西班牙国内各大报刊杂志和体育节目中看见关于萨拉戈萨女队的一点点报道,但现在又恢复到了无人问津的境地。 “你再好好看看,真的没什么关于我们的消息?” 菲利希亚不死心,让索菲亚一遍一遍地刷着各大体育媒体的推特和ins。 “不信你自己看。”索菲亚把手机丢给菲利希亚。 菲利希亚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遍,很遗憾,确定没有。 “我就知道之前的关注度那么高是不正常的,唉,伤心。” “这不奇怪啊,我们都连输好几场了。”佩内洛普说,“不是人人都能一直关注不能赢下比赛,不能给球迷带来快乐的球队的,以前不就是这样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人就是不满足的,一旦被更多人关注后就想要更多的、持续的关注和支持。 菲利希亚沉默一瞬,低头笑了笑:“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明天见。” 菲利希亚一开门,差点跟门外的克劳迪亚撞上,两人都吓了一跳。 克劳迪亚的出现让原本有些嘈杂的更衣室忽然安静下来。 她自动退让到一旁让菲利希亚先走,菲利希亚说了声谢,走了两步,回头叫住她。 “嗯?”克劳迪亚转身看她。 “别有太大的压力,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克劳迪亚一愣,挤出一个淡淡的苦笑:“谢谢。” 第一次登上欧洲赛场就拿出了不及格的表现,随之而来潮水般的恶评给克劳迪亚带来了很大的压力,在第三轮,对阵巴列卡诺的比赛中,她表现得比前一场比赛还要糟糕,频频失误,冒进,失位,自身都应接不暇的队友一次又一次地帮她补位。 赛后,无论是媒体还是球迷都把输球的黑锅抛在她身上,甚至有极端球迷叫嚣着“克劳迪亚去死”“滚回阿根廷”这样恶毒的字眼。 就连队内,队友们对她的表现也颇为不满。 克劳迪亚心里很清楚,大家不说,那是保持着最基本的友善度,或许想着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但只要她再不改变这样糟糕的状态和表现,不能把自己的实力展现出来,那么她被球队抛弃就只剩下时间问题。 谁也不想要一个只会拖后腿的球员。 第三轮比赛之后,克劳迪亚憋足了一股劲儿想要在第四轮比赛中证明自己。但是她没想到,第四轮、第五轮和第六轮,她连替补上场的机会都没有。这三场比赛都只用掉了两个换人名额,每当莫雷诺和du商量换人的时候,她都希望是自己,但是,他们宁愿浪费掉一个换人名额都不给她出场机会。 ——她被放弃了吗? “我没想到你会在这个时候来找我。”杜衡倒杯水给克劳迪亚。 克劳迪亚搓了搓手,显得有些局促:“我不应该来找你吗?还是说我应该去找加西亚。我去过了,他不在。” 杜衡笑了笑:“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以为你会再晚一点才来见我或者加西亚。” “是吗?”克劳迪亚开门见山说,“我不想兜圈子,直说了吧,你们对我是不是很不满意?我知道那两场比赛我的表现是灾难,无论是谁都不会满意,就连我父母哥哥都说我踢得像狗屎,我,很难受。”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杜衡,想要从她的脸上窥见她的心理活动。 杜衡却神情不变,任她打量。 她不能告诉克劳迪亚,莫雷诺确实有放弃她的想法,为此,他们还发生了合作以来第一次争执。 莫雷诺:“你告诉我,我要怎么才能继续信任克劳迪亚?我们给了她两次首发出场的机会,她的表现是什么?灾难!我们已经连败了,不能再输下去了。” 杜衡:“我们不是分析过吗?跟对手实力差距,新赛季开始阶段球队习惯性的状态起伏,慢热,还有那么一点裁判的原因,打莱万特的比赛,要不是裁判误判了我们两个球,还漏了一个点球,我们是可以拿下胜利的。所以,综合起来才是我们输球的原因,怎么能把责任丢给克劳迪亚呢?这不公平!” 莫雷诺:“公平?杜衡,我告诉你什么是公平。公平就是换下表现不佳的球员,换上可以帮助队友,帮助球队,至少不给队友增添额外负担的球员。” 莫雷诺张了张嘴,没说话,他打开一个视频,这是球队的技术分析师赛后制作的关于场上球员失误的视频,多次出现克劳迪亚的身影。 回球失误、拦截失误、传球失误、卡位意识混乱…… 莫雷诺:“她的表现可对不起你的信任。” 杜衡:“一个新球员来到新的球队,要适应新的队友,新的打法,本来就需要时间适应,你我都很清楚这一点。就算是世界顶级球员也总有几场比赛的适应期吧,更别说大多数球员适应新球队都得用半个赛季或者一个赛季。安佳和艾琳能够最快融入球队,那是我们幸运,但是我们也应该给克劳迪亚多一点耐心。克劳迪亚的技术意识很适合我们,这也是我主张引进她的原因。” “她一定是出什么问题了。” “现在,你先告诉我你在想些什么?” 能够影响球员发挥的无非是实力、心理和身体三方面原因,实力和身体没问题,那就是心理问题。 从克劳迪亚进门开始,杜衡就在观察她,就算是再平常不过的谈话,她都很紧张,可想而知在球场上她的心理压力有多大。 该怎么说呢?克劳迪亚一时没有回答。 从她知道自己被西班牙的球队看上,即将登陆欧洲赛场那一刻起,她的心理压力就不断增大,很多时候她觉得自己都快喘不过气了。 艾琳和安佳在第一场比赛耀眼的表现更添压力,她们不像是刚加入球队的新成员,倒像是比菲利希亚更有经验的老手。从那时起,她就担心自己在赛场上的发挥,果然,被她料中了。 “克劳迪亚?” 克劳迪亚抬起头,眼里有一瞬的茫然,“其实我……” 话没说完,响起了敲门声。 “你等一等。”杜衡抱歉地笑了笑,“请进。” 阿尔伯特开门而入,克劳迪亚蹭地站起来,语速极快地对杜衡说:“你们应该有事要谈吧,我先走了,换个时间再来。” 说完,她急急忙忙地跑了,像是怕杜衡会把她抓回去似的。 “我打扰到你们了?”阿尔伯特问。 她能说有吗? 杜衡抿了抿嘴:“有事?” 阿尔伯特拉开杜衡对面的椅子坐下,说:“我听说你跟加西亚意见不合,吵架了。” “你特地来找我,不会就说这件事吧。” 杜衡跟阿尔伯特的交情不算深,除了公事,她想不出他还有什么别的事。 “主教练跟助教不合,这难道不是公事吗?”他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松松地握着水杯,看起来像是在酒吧喝酒的悠闲模样,但语气却是相当认真。 杜衡一时分不清他是真担心还是开玩笑。 “我跟加西亚只是有一点小矛盾,还够不上吵架的程度,我能理解他的想法,他也能理解我的想法。”仔细想了想,还是解释清楚的好。 阿尔伯特低低地笑起来:“我只是随口一问,你不用这么认真。” “……”你妹! “好了,说回正事。”阿尔伯特收起笑脸儿,“之前你来找我为女队添了十套gps背心,你还记得吗?” 开玩笑,她怎么可能会忘?她花了多大力气才从这个葛朗台手里抠下来! “我想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会忘。” 阿尔伯特哈哈大笑:“你还真是……我给你们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有一家新成立的洗发水公司联系我,说想请女队为他们洗发水拍广告,我可以抽出一部分所得费用去购买另外十五套gps背心,让女队全部球员都穿上。” 杜衡一挑眉:“这么重要的事你应该去找加西亚商量吧,他才是主教练。” “加西亚好像有急事,他让我先跟你商量。” “这是好事啊,能够拍广告,就有一笔收入了,我觉得可以。” 阿尔伯特垂下眼睑,长睫毛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 等等,不对。 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 杜衡靠坐到椅背上,还没开口,表情已经说明了她的想法。 阿尔伯特弯起唇角:“这件事有点棘手,对方点名要安佳,但是安佳的肖像权不在我们手上。” 安佳的神秘效应产生了。 “贝妮塔拒绝了?” “一点没松口。” “所以你想让我去劝她?” 阿尔伯特点点头:“聪明。” 这就是把肖像权握在自己手里的好处了,不仅仅是跟钱有关,还不用受俱乐部的摆布。虽然年薪会相应减少,但是一旦有商家使用球员形象,费用就全数落到球员的口袋里,不用再支付一部分给俱乐部。 贝妮塔之所以拼尽全力把安佳的肖像权争到手,肯定有她自己的打算。 杜衡觉得说服她可比从阿尔伯特手里抠背心难多了。 八十一 “贝妮塔没答应。” 厨房的窗户外一轮火红的太阳高挂在湛蓝的天空中,像一个煎熟的鸡蛋。杜衡把锅子里的煎蛋盛放到餐盘里,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托着餐盘,盘腿坐到客厅沙发上。 明天是萨拉戈萨主场对阵巴萨的第七轮西女超焦点战,今天照旧全队放假一天。 塞巴斯蒂安似乎还没睡醒,声音模糊不清,“你不是应该早就预料到了吗?” “唔……”杜衡小口小口地嘬着牛奶,“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我想试一试,万一有机会呢。不过,贝妮塔比我想象得要更强势。” 在阿尔伯特请求杜衡帮忙的第二天,贝妮塔来了萨拉戈萨跟杜衡见面。 武琛已经跟贝妮塔发展成了接近闺蜜的关系,从武琛口中,杜衡得知贝妮塔是个十足的咖啡控,因此她选了萨拉戈萨市区里环境、味道和服务都很棒的咖啡馆。 两人寒暄几句后,贝妮塔率先步入正题,问杜衡是不是要跟她谈安佳接广告的事情。杜衡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被她这么一问,满肚子的话都噎在喉咙里了,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阿尔伯特找我的时候,我就说清楚了,安佳是绝对不会随随便便接广告的,特别是在现在这个阶段,她还没有赢得足够多的关注,还没有站稳脚跟,我们都不想在这个时候出风头。” 我们? 也就是说安佳也同意。 也是,贝妮塔是安佳的经纪人,一条绳上的蚂蚱,利益一致,安佳肯定相信贝妮塔。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安佳在球队的处境。”杜衡问,“这是关乎全队的事情,厂商点名要安佳,如果她不能出现,广告没办法拍,赞助就更没得谈。女足本来就缺钱,现在有一个赞助商摆在我们面前,如果失去了,我想球员们的情绪不会太好。” 贝妮塔一挑眉:“这是……威胁吗?” 杜衡笑:“不,这是实情。” 如果这件事被其他球员知道了,安佳就是被孤立排挤的那一个。无论是为了拿到赞助,还是为了球队稳定,这件事情必须要处理好。 贝妮塔喝光咖啡,擦了擦嘴,笑说:“看来我们的利益有矛盾了,du,我理解你,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也必须要说明一点,如果你们没能拿下这个洗发水赞助商,绝对不是安佳的责任,也不是我的责任。你们真的那么需要这笔钱的话,阿尔伯特就应该尽力跟对方谈,而不是让你来说服我,你们弄错了重点。处理一线队所有事情是阿尔伯特的工作,如果安佳在队里被排挤,那也是你和加西亚要想办法解决的事情,不是吗?我的话说得很明白了,这次我来是专程来见sabrina(武琛)的,不如我们想一想晚上去哪儿玩,好吗?” 电话里传来塞巴斯蒂安低沉的笑,杜衡把餐盘放到水槽里,转身靠在水槽边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你,是想请你支招的,不是让你看笑话的。” “我为巴伦西亚工作,作为竞争对手,你找我支招,不觉得找错人了吗?” 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她早就想好说辞了。 “我现在是以朋友身份向你求助啊,你跟贝妮塔是多年的朋友,我跟贝妮塔也算是朋友,朋友之间帮帮忙,这是私事,不是公事,不涉及我们各自所在的球队。” 塞巴斯蒂安哈哈大笑:“你要是用这套歪理去跟贝妮塔谈判,说不定早就说服她了。” “……”杜衡不说话了。 “……”塞巴斯蒂安也沉默。 两人很幼稚得比谁沉默得久。 最终,塞巴斯蒂安败下阵:“好吧,我认输。这件事情,我建议你不要管了。” “???”她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贝妮塔是一个很强势的人,虽然很不幸出了车祸,没了一条腿,但是丝毫不损她的强势,反倒让她更强。她以前做球员的时候,说要进两个球,就一定会进两个球。有人批评她的任意球不好,她就拼命练拼命练,最后是队里任意球技术最好的球员。她就是这样一个认准了目标就不松手的人。你要想劝服她,没用的。” 杜衡突然想起她看过一场贝妮塔的比赛,其中的一个场景尤为深刻。 对手想方设法下黑脚,拉拽,做各种扰乱的小动作,贝妮塔的进攻不停地被打断,被铲倒在地,爬起来,再被铲到,这样令人揪心的场面持续了二十多分钟,裁判才出手干预。 很多球员,被对手凶狠的犯规铲到几次后,不敢再做大的动作,害怕受伤,也因此整场比赛隐身。 但贝妮塔却在比赛最后几分钟内,用一脚势大力沉的射门回击了整场比赛中遭受到的侵犯。 这样的贝妮塔确实很强。 “所以,我建议你不要管这件事了,阿尔伯特会理解的。”没有听到杜衡的回答,塞巴斯蒂安顿了顿,“杜衡?” “我在。”她轻声说,“我刚刚在想,有没有可能双赢。” “……西女超的球迷朋友们,我是大卫加西亚,现在我在萨拉戈萨的主场为大家带来第七轮的焦点战,萨拉戈萨主场对阵排名榜首的巴萨。经历了一波低谷之后,面对实力强劲的巴萨,萨拉戈萨会怎样应对这场比赛呢?首先,是比赛双方的首发名单。”大卫加西亚翻开资料,“萨拉戈萨的首发,队长,菲利希亚,门将,佩内洛普……”他忽然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念下去。 首发名单里没有安佳。 当然,也没有克劳迪亚。 队歌响起,萨拉戈萨和巴萨球员牵着小球童踏入球场。 看台上,贝妮塔一眨不眨地盯着萨拉戈萨的首发球员,心里忽的一沉。 真的没有安佳。 这是什么意思?威胁?警告?如果她不答应,他们会雪藏安佳? 一时间,各种想法在贝妮塔的脑袋里穿来穿去,乱的不行,她的目光挪向站在萨拉戈萨替补席前的杜衡,这是她的主意吗? 随着裁判一声哨响,西女超第七轮的焦点之战打响。 杜衡和莫雷诺肩并肩地站在球场边关注着场上的局势。 他们赛前分析,原本应该两翼齐飞的巴萨因为主力右边后卫在新赛季开始不久就受伤了,现在场上的替补实力远不如主力,因此她们把重心全部转移到了左路。 莫雷诺和杜衡就针对巴萨的左路布下了重兵。 “开场十分钟,两队都很谨慎,目前还没有一脚射门。但是我们可以看见,萨拉戈萨着重布防巴萨的左路进攻。巴萨开场进入状态较慢,萨拉戈萨打得很相当积极,只要巴萨球员一拿球就展开多人包夹,巴萨的进攻受到了很大的阻力。”大卫加西亚忽然站起来,“萨拉戈萨的艾琳传球失误,巴萨拿球,快速反击,没有安佳的萨拉戈萨的后卫回放速度较慢,前场形成3打2,禁区外直接起脚打门。” 当时萨拉戈萨的后卫和门将都以为巴萨的前锋会带球入禁区,已经做好准备时,巴萨前锋却出乎意料地在禁区外射门。 电光火石之间,球像是要割裂空气似的径直向球门右上角飞去,佩内洛普来不及做出反应,球身就快入球门了。 “菲利希亚!”大卫加西亚叫破了音。 主场球迷全都站起来了。 菲利希亚一脚倒钩,把球身过半的球踢了出去。在门线上救了萨拉戈萨一命。做出这个惊险却十分漂亮的解围动作后,菲利希亚失去重心,背着地,重重地摔在球场上,全身一震,都快把心脏震出来了,背后大片大片的发麻。 她躺在地上,紧皱着眉,十分痛苦的模样,两队球员都聚拢过去询问,裁判示意队医上场。 “上半场才进行到一半,萨拉戈萨就要出现伤员,被迫换人了吗?” 杜衡和莫雷诺小声一边观察着场上情形,一边商量。 杜衡问:“要不要让安佳热身?” 莫雷诺想了想:“如果现在就安排安佳上场的话,就起不到我们想要的作用,反倒会起反作用。” 让安佳替补是杜衡、莫雷诺和阿尔伯特商议后的决定,目的就是在于敲打贝妮塔,别把手伸太长。 现代足球发展至今,早就不是纯粹的竞技了。如果只看水平,安佳的能力远比这场取代她首发的哈迪要强,但是,换人还有着他们和贝妮塔都明白的另一层意思。 谁妥协? 队医短暂治疗后,菲利希亚重回赛场,这让队友、教练和球迷都松了口气。 比赛重新开始。 或许是菲利希亚不顾受伤的那一脚倒钩解围激励了队友们,面对实力高出自己一大截的巴萨,萨拉戈萨的姑娘们毫不胆怯,甚至还用巴萨最擅长的组织传球来控制比赛。 “这个赛季巴萨的中场控制能力下降了,她们更依赖后卫长传直接找到前场的前锋,我们要做好头球这一块的拦截和保护,从她们的肋部发起进攻,快速插上。” 球员们很好地记住了杜衡的赛前叮嘱,频频从巴萨空虚的肋部突然进攻,搅得巴萨的中后场成了一滩浑水。 但巴萨能排名榜首也不会是任人窄割的球队。中场休息过后,巴萨率先做出换人调整,换下一个前锋,换上一个中场,目的很明确,加强中场的控制。 换人很快就起到了他们想要的效果。 巴萨用她们擅长的高位逼抢屡次把球从萨拉戈萨的球员脚下抢走,强势得毫无道理。 莫雷诺说:“调整中场,现在我们拿不住球。” 杜衡提出了另一种建议:“上前锋。” 莫雷诺惊讶:“前锋?” “比赛进行到第七十五分钟,萨拉戈萨终于做出了人员调整,对位换人,换上了一名前锋,这是继续加强进攻的信号吗?”大卫加西亚觉得新赛季以来,他有些看不懂萨拉戈萨的球了。 上一个前锋有用吗? 如果说现场有谁没有享受这场比赛,那肯定是贝妮塔。她时时刻刻关注着萨拉戈萨替补席,期望看见莫雷诺或者杜衡叫安佳起来热身,但是,比赛都快结束了,没有丝毫让安佳上场的动静。 但这还不足以让贝妮塔改变想法,至少等这场比赛结束,看看结果再说。输、平、赢,三种结果,三种对策。 贝妮塔安静下来了。 评论席上,大卫加西亚已经站了起来,他极力克制着自己,不让激动的情绪把语速带快,“一直以来,外界都说女足比赛不够激烈,不够有趣,现在他们应该来看看这场比赛,我敢对上帝发誓,就算是冷血的人也会点燃心里隐藏着的那团火!” 比赛还剩七分钟,萨拉戈萨全员压上,大举进攻。换上来的前锋路维亚速度非常快,加上体能充沛,给巴萨的后防带来了很大的压力。 路维亚个子不高,只有一米七,留着一头短发,跑起来的速度之快像一支箭一样,本就到了体能极限的巴萨球员此时更是难以应对。 “菲利希亚!又是菲利希亚,她在禁区外干净利落地断球,长传转移到左路,球到了路维亚脚下,路维亚速度非常快,巴萨球员也在尽力回防,她要杀入禁区了。摔倒了!巴萨后卫从后面放倒了路维亚,禁区外,禁区内,只在一线之间,看看裁判怎么判罚。如果是禁区内的话,那么就是一个点球。最后会有点球绝杀吗?” 萨拉戈萨和巴萨两队的教练和替补席上的球员全都站到了球场边,紧张万分地注视着巴萨半区。 杜衡捂着怦怦乱跳的心脏,祈祷着一定是点球,一点是点球! 整座球场似乎一瞬间安静下来了。 “点球!”大卫加西亚吼完这一句,场上又发生了变化,“红牌!主裁判给了巴萨队长一张红牌!为什么?放到路维亚的不是她啊。” 就在主裁判出示红牌的那一刻,巴萨教练和替补席都控不住情绪,拉着第四官员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而萨拉戈萨这边安静得像没有点球这回事。 杜衡和莫雷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张红牌有问题。 球场上短暂的混乱之后,路维亚站到了点球点前,队友们把绝杀的机会交到了她手上。她的手放在胸口,向上帝祈祷。 哨响、助跑、打门。 绝杀! 八十二 《绝杀!萨拉戈萨点球胜巴萨》 《最后时刻遭点球绝杀,巴萨赛季首败》 《红牌,诡异的红牌!》 …… 各大体育媒体的报道配的都是巴萨球员的图,赢球的一方萨拉戈萨却只有几个模糊不清的背影。 实打实的背景帝。 “明明赢球的是我们,关注点却全在巴萨身上。”杜衡无奈地看了看莫雷诺,莫雷诺耸了耸肩,“习惯就好,谁让我们的对手是巴萨。” “好吧,这就是豪门的影响力。”再浏览了几家媒体的报道,杜衡关掉网页。 下午两点,午餐时间。 在西班牙待了大半年,杜衡已经习惯了下午两点吃午饭,晚上九点吃晚饭,很少在出现饿得泛胃酸的情况了。 “你们在看什么?”杜衡和莫雷诺走进球员餐厅就看见球员们聚在一处,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被队友们围住的菲利希亚站起来,把手机拿给杜衡看:“这个,你们看了吗?” “什么?”菲利希亚一脸认真,杜衡接过手机,莫雷诺凑过来,两双眼睛往手机上一看,“wtf!” “你们都还不知道吗?”菲利希亚惊讶地问。 杜衡和莫雷诺摇头,自己球队的事情都忙不过来,哪儿还有时间去看别家球队的新闻,何况也不是死敌。 “没想到啊……”杜衡把手机还给菲利希亚,“那张红牌居然是这么回事!太可笑了。” 专门报道西女超的推特发布了一则爆炸消息: 苏珊娜(巴萨女队队长):红牌?我只能说那张红牌非常可笑。冈萨雷斯(当事主裁)居然在比赛中要求我赛后跟他约会。我当然拒绝了!然后,大家都知道了,我得到了一张红牌。 推特账号的关注并不多,所以这条消息的转发和评论都只有几百,其中有不少人质疑消息的正确性。 事情在下午四点发生了反转。 报道西女超的推特又发了一条新消息: 冈萨雷斯:约会?一派胡言,我绝没有做过这样的事。红牌,是因为她在禁区里犯规。或许红牌有些判罚过重,但绝对不是她说的那样,这是对我的污蔑! 苏珊娜的话没有引起网友和球迷的重视,像一颗丢进大海的小石头,连波纹都没有激起来就沉入了海底,但当事主裁站出来否认让红牌事件在网络上一瞬间发酵。 杜衡刷看着推特,各方言论都有。 ——我就说我们西班牙的裁判不会做出这种没水准的事吧,相信冈萨雷斯! ——巴萨人的被害妄想症又发作了。 ——现在除了苏珊娜和冈萨雷斯,谁都不知道事情真相,还是暂时不要下结论。 ——我相信苏珊娜!西班牙裁判的水平还用质疑吗?五大联赛最差! ……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莫雷诺推门进来,“你看了那个视频吗?” 杜衡指了指电脑,是苏珊娜的声音。 视频里,苏珊娜身着巴萨队服,双手背在身后,一张脸绷得紧紧地,认真严肃。 “比赛的第八十四分钟,对,我记得很清楚,第八十四分钟,我的队友犯规,在禁区里拉倒了萨拉戈萨的前锋。主裁判走过来查看的时候,我站在他的旁边,他突然问我‘比赛完之后要不要跟他一起吃饭’,我当时惊着了,问了一句‘什么’,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想约你出去吃饭’,你们能够想象吗?在那么紧张,关乎胜负的情况下,他居然问我这样的问题。我很直接地拒绝了他‘对不起,比赛完之后我们就要返回巴塞罗那’,我向上帝发誓,我没有说一句侮辱他的话,连一个词都没有,结果,他就向我出示了红牌。事情经过就是这样。当时在我身边的还有我的两名队友,以及萨拉戈萨的队长菲利希亚,她们可以为我作证……” 巴萨的官方推特和脸书账号都发布了这条三分钟的视频,十分钟内,上千条评论。 杜衡随即点开萨拉戈萨的官方推特,不出意料,也被各路球迷、网友轰炸了。 莫雷诺调侃道:“主席看见了又该高兴了,都是关注度啊。” 杜衡失笑:“这种时候就别开玩笑了。” 莫雷诺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你觉得这件事是真的可能性有多大?” 杜衡想了想,说:“先不谈真实性,我在想这件事的影响力。巴萨是西甲乃至欧洲的豪门球队,虽然女足远没有男足的知名度高,但是这件事一来关乎西班牙裁判的水平,二来,如果是真的,就是利用职权的性骚扰,对于整个西班牙足球影响都不好。现在西女超和俄超争夺欧洲第五的位子,这个时候出了这种丑闻,对整个西女超联赛来说,影响太大了。巴萨官方发视频,就已经表明了不松口的态度。现在,我们要考虑的是萨拉戈萨是立场。” 莫雷诺赞赏地看着杜衡,点点头:“苏珊娜点名菲利希亚就说明巴萨希望我们和她们站在一起,但是代价可能就是得罪裁判委员会甚至于西足协。足球啊,一方面是凭客观实力说话,但另一方面,又是非常主观的……” “我刚刚跟巴萨的体育总监通了电话。”阿尔伯特突然进来打断了莫雷诺,“你们看着我干什么?我敲了门,你们没听见,我就进来了。”说着话,他就自顾自地坐到了莫雷诺身边。 杜衡和莫雷诺交换一个眼神,莫雷诺问:“巴萨给了什么条件?” 阿尔伯特得意地挑了下眉毛:“介绍了一个赞助商,比洗发水那家好得多的赞助商。不过,我没答应。” “!”杜衡不敢置信地动了动耳朵。 “你还有别的打算?”莫雷诺毫不惊讶。 阿尔伯特笑眯眯地说:“这么好的机会,一家赞助商怎么够,我提出要在冬休期租借他们队的边缘球员。” 杜衡问:“答应了?” 阿尔伯特摇头:“没有,考虑中。” 杜衡笑:“你别狮子大开口,最后玩脱了。” 阿尔伯特往前一凑:“你觉得我应该答应?” 杜衡避而不答:“现在问题的关键在于,菲利希亚是不是真的知情,如果她什么都没听到,或者没听清楚,那她所说的就不能成为证据,我们跟巴萨的条件也就没得谈。” “什么?我!?”菲利希亚大惊失色,这件事怎么会跟她扯上关系? 杜衡瞄了一眼时间,19:37,天色渐黑。 “你先坐,别那么紧张。你老实告诉我,你有没有听到冈萨雷斯和苏珊娜的对话?苏珊娜的视频你看吗?” 菲利希亚重重地呼了口气,缓缓坐下:“视频我看了。但是,那天的比赛,太紧张了,也太混乱了,我都记不清楚但是我站在哪里。” “那你过来。”杜衡招招手,打开那场比赛的录像,进度条拖到第八十四分钟,暂停。 菲利希亚睁大了眼睛仔细看,小声说:“到底是路维亚,站在左边的是劳拉,右边是苏珊娜,啊,看见了,我站在苏珊娜旁边。” “想起来了?” 菲利希亚皱着眉,思考,半晌,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是我不知道我是没听清楚,还是记不清楚,当时场面很混乱,我一心扑在路维亚身上了,她当时看起来很痛苦,我害怕她受伤。模模糊糊的,我听见冈萨雷斯说什么吃饭,苏珊娜好像很生气,说她们要回巴塞罗那,我就听到这些,其余的我想不起来。” 虽然菲利希亚只能回忆起只言片语,但是结合苏珊娜的视频来看,球场骚扰事件十有八九是真的。 菲利希亚有些担忧:“巴萨那边是不是需要我出面作证?俱乐部是怎么想的?如果我作证的话,对俱乐部,对球队有什么影响?” 不愧是队长,一下就能想到问题的关键。 杜衡问:“就你自己来说,你想为苏珊娜作证吗?” “当然了。”菲利希亚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我是知情人,应该把我知道的情况说出来,我不想撒谎。虽然,这件事没有发生在我们队的球员身上,但是难保下一次不是我们,下下一次不是我们。我知道俱乐部有别的考量,所以,du,如果我同意作证,对球队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吗?” 杜衡笑了一下,她是怕球队被打击报复吧。 “如果说完全没有影响,是不可能的。”菲利希亚眉头又皱了起来,杜衡拍了拍她的胳膊,“别紧张,不管你说还是不说,我们都会受到影响。既然你更倾向于把实情说出来,俱乐部会支持你的。” 杜衡把菲利希亚安抚住,但她自己心里却十分没底。 这是一场博弈,各有各的需求。 巴萨想要借机敲打警告裁判和他们身后的西足协; 萨拉戈萨想要从巴萨手缝里抠出利益; 她和莫雷诺则是担心球队会在球场上遇到人为困难。 回到家快到十点了,武琛去了马德里,说是要跟着贝妮塔学习经纪人的经验,杜衡草草解决掉一块硬邦邦的三明治后,又坐到了电脑前。 经过一天的发酵,西班牙裁判在比赛中骚扰女球员的新闻登上了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苏珊娜的视频的转发量达到了两万,推特上有了裁判骚扰女球员的话题。相比西班牙本土球队的安静,英国、法国和德国的诸多女足球队官推都发表声明,强烈谴责球场性骚扰,支持苏珊娜。 不止是欧洲,就连中国的媒体都报道了这条新闻。 周欢给杜衡连发三条微信。 《男裁判场上约会女球员,遭拒绝后红牌报复》,大写加粗的黑字挂高在各大门户网站体育板块的首页。 第二天一早,训练之前,萨拉戈萨女队全队成员聚集在更衣室里,大家投票表决,一致同意菲利希亚说出真相。 于是,早上的九点整,萨拉戈萨的官方推特转发了菲利希亚的推特:当时我站在苏珊娜的旁边,情况很混乱,周围声音很嘈杂,但我听见冈萨雷斯提出邀约,苏珊娜很生气地拒绝,然后他就出示了红牌,我所知道的事情经过就是这样,至于还有没有其他事情,我不知道。 一石激起千层浪。 沸腾了。 八十三 “你是去打比赛,又不是走红地毯,带裙子干嘛?”武琛把杜衡箱子里的两条裙子拿出来丢在床上。 杜衡抬头看她,神情有些木,过了几秒,回过神:“我都忙晕了。对了,我的化妆包呢?放哪儿了,帮我找找。” 武琛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摁在床上:“你坐,我来帮你收拾。” 杜衡卧室窗前摊开的箱子里衣服、毛巾、手机线……乱七八糟一大堆。武琛盘腿坐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收拾,“也不是第一次带队比赛了,居然紧张成这样,出息。” 杜衡趴在床上,打了个哈欠:“这次不一样,不是国内,又是在毕尔巴鄂的客场,我还是以助教身份临时带队,总之,各方面的因素都很不利于我方。而且,这一周因为苏珊娜事件闹得沸沸扬扬的,球队天天紧急开会,我都快累死了。裁判委员会和足协咬死不松口,现在就形成了两方博弈,不知道哪方会赢,我估计最大可能是两败俱伤。” 在这个紧要关头,莫雷诺突发腮腺炎,住院了。 最后一根手机线收好,装箱,完工。 武琛看了眼发愣的杜衡,推了推她的脑袋:“想什么呢,昨天跟贝妮塔谈得怎么样?她还不松口?” 杜衡看着天花板上的几根裂纹出神,看得眼睛泛酸,“贝妮塔啊……” 或许是跟巴萨一战把安佳摁在板凳上起了作用,这次见面,虽嘴上没说,但明显能感觉到贝妮塔态度软化,还旁敲侧击地问起赞助商的事情。 但是杜衡另有打算。 “你让贝妮塔给你们牵线介绍赞助商?”武琛惊讶道。 杜衡翻个身,手撑着脑袋,笑着点了点头:“我想与其让她和安佳心不甘情不愿,还不如让她给我们介绍,一来安佳的广告有了,二来俱乐部的赞助也有了,双赢啊。” 武琛还是有点担心:“但是,一个经纪人和一家俱乐部,怎么看都是俱乐部能找到的赞助商更好吧,你别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亏你还跟贝妮塔学了这么久,你就没不知道她对安佳的计划吗?” “?” “她是想把安佳推向一线球员,玛塔那个位子的,所以,一开始她就不会给安佳随便安排代言,她手里有资源,我只是让她牵线搭桥,能不能谈成就是阿尔伯特他们管理层的事情了。” “也是。” “妈妈,快开电视,比赛开始了吗?”安妮丝塔训练结束,急忙冲回家,“都已经开始十分钟了,妈妈,你帮我把包和球放一下。” 安妮丝塔坐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里毕尔巴鄂vs萨拉戈萨的比赛。上,一同训练的队友们也在观看着这场比赛。 胡安娜:你们看见了吗?加西亚莫雷诺没有随队去毕尔巴鄂,是那个中国助教带队。 特蕾莎:你没看官方推特?加西亚生病了。 胡安娜:!!!那这场比赛必输无疑了,我听说中国足球水平不怎么样。 胡安娜一句话把群里潜水的女孩儿都炸出来了,大家纷纷表示不要胡说,她们可是买了萨拉戈萨赢的。 胡安娜:你们居然买的萨拉戈萨赢!?萨拉戈萨和毕尔巴鄂?你们觉得萨拉戈萨有机会赢?你们真是一群小可爱。我是萨拉戈萨球迷,但是我很理智清醒,我们是中下游的球队,可比不上毕尔巴鄂的实力,为你们的钱感到悲哀。 手机呜呜地响个不停,群里关于这场比赛讨论得热闹,但是安妮丝塔却无心参与,就算她平时在群里是个活跃分子。 安妮丝塔隐隐有一种直觉,这场比赛萨拉戈萨不会输,至少是个平局。她的赛前直觉一向很准。 电视的转播信号突然给到了站在球场边指挥的杜衡。资料上说她已经三十多岁了,可是看起来很年轻,没有化妆,能明显看见她的黑眼圈,皮肤很白,不像她们西班牙的女人总是把皮肤晒成小麦色,但是却没有苍白病弱的感觉。 有时,人的感觉很玄妙,安妮丝塔觉得这位中国助教不会是胡安娜说的那样没有水平。 上半场的比赛已经进行到了第三十分钟,场上比分还是0:0,双方都踢得很焦灼。萨拉戈萨从肋部发起的进攻总是在禁区前就遭到毕尔巴鄂防守球员的破坏,她们的防守就像一堵墙一样,而对手毕尔巴鄂在上一场比赛中损失了主力中锋,无法施展最拿手最有效的头球战术,也找不到有效的进攻手段。 两支球队都在尽可能地消耗对方的体力,体能到了一定的限度,就是比拼板凳深度的时候,萨拉戈萨无疑处于下风。 安妮丝塔的双手紧握在一起。 上半场时间还剩下七分钟,菲利希亚在禁区外一脚干净利落的铲断,萨拉戈萨发起了一轮快速反击。 这是一次绝好的机会。 球传掌控在萨拉戈萨球员的脚下,传递速度很快。 杀入到了毕尔巴鄂的禁区,有三名萨拉戈萨的球员已经站在了禁区里,一脚势大力沉的射门,球却打在了毕尔巴鄂中卫的脚上,产生了变线,在进攻球员和防守球员都没反应过来时,一个萨拉戈萨球员机敏地顺势扫射。 “进球了!!!”安妮丝塔大喊一声,激动得从地上跳起来。 进球的是—— 慢镜头回放,进球的居然是克劳迪亚! 群里的小伙伴们儿都沸腾了。 特蕾莎:是之前被骂得很惨的那个克劳迪亚吗?这场比赛她好像发挥得还不错。之前我都没注意到她。 胡安娜:也就还行。 安妮丝塔:胡安娜你的要求真高,就拿上半场来说,明明发挥得很好。 胡安娜:……你高兴得太早了。 在安妮丝塔发出那条信息的同时,场上主裁突然吹响哨音。刚刚庆祝完进球的萨拉戈萨球员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回去,就被告知进球无效,而对手毕尔巴鄂的球员也同样不知所措。 电视转播回放了慢镜头。克劳迪亚站在毕尔巴鄂左边卫的身后,传球的那一瞬间离越位线有着明显的差距,这怎么是越位呢? 萨拉戈萨的球员将裁判围住,场下的领队和教练也在跟第四裁判沟通,但主裁却依旧坚持判罚越位进球无效。 菲利希亚跟主裁判争论起来,试图说服主裁,但主裁判闭着眼睛,摇了摇手指,拒绝接听解释。 菲利希□□绪激动得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她追着裁判怒气冲冲地说了些什么,裁判直接出示了黄牌,就连想要拉住菲利希亚的佩内洛普也未能幸免。 特蕾莎:这个主裁判太过分了!看他的样子简直就像一个暴君。 安妮丝塔:最后的误判简直莫名其妙,明明不是越位,而且克劳迪亚她们都庆祝完了,他才改判,什么嘛。 特蕾莎:就是说啊,气人! 胡安娜:你们真是天真。真是误判吗? 安妮丝塔:什么意思? 胡安娜是小伙伴群里最喜欢装成熟的,经常会说一些让人捧腹大笑却自以为成熟的话。 胡安娜:笨啊,你们!把这件事跟最近巴萨苏珊娜事件联系一下?还认为这是一个单纯的误判吗? 安妮丝塔:你是说这是故意针对?就因为萨拉戈萨的菲利希亚站出来为苏珊娜作证?胡安娜,你不要胡乱联想好吗? 特蕾莎:我也觉得不是因为那件事,纯粹就是这个裁判太年轻了,水平不太好,又没经验,但是我们西班牙的裁判还是有职业操守的。 胡安娜:……随便你们吧。 “裁判的心思总是难以预测的,误判已经发生,我们也没有办法,所以我不要想太多,踢好自己的比赛就行。不要让已经过去的误判影响到下半场的比赛,否则我们就得不偿失了。” 幸好,平时杜衡在球员面前树立了一定的威信,不然现在这种情况她很有可能控制不了。 身边少了一个莫雷诺,她还真有些不太适应,就算赛前预测得再多、再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再好的教练团队也无法把还未进行的比赛的每一个细节掌握到位,身边没人商量,压力大。 下半场的比赛一开始,按照杜衡的布置,萨拉戈萨率先加快节奏,毕尔巴鄂却没料到,一度被萨拉戈萨的节奏带走,但毕尔巴鄂的防守一如既往地坚固,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城墙,把萨拉戈萨的射门牢牢地堵在门外。 节奏快就意味着球员体能消耗大,杜衡算准了球员的体能极限,快到六十五分钟的时候,让替补球员开始热身,准备换人。 “艾琳、路维亚、劳拉,你们三个做准备。” 艾琳和路维亚脱下外面的背心,到一旁做准备运动,而劳拉却迟迟不动。 她捂着肚子,满脸通红,很不舒服的样子。 杜衡蹲在她面前,轻声问她怎么了。 劳拉擦了擦额头上的浮汗,小声说:“突然……经期到了。” “现在?” “嗯,本来应该再有两天的,不知道为什么提前了。真是……很抱歉。”劳拉心里万分歉意,眼眶红了。 杜衡笑笑:“没事,不用道歉,生理问题谁也没法预料,你坐到后排去休息一下吧。” 劳拉原本是要替换克劳迪亚,但是现在肯定是不行了,杜衡扫视了一圈,没有比劳拉更合适的人选了。 比赛时间到了第七十分钟,萨拉戈萨一次做出两人换人调整,在路维亚上场前,杜衡在她耳边叮嘱道:“你上场后跟克劳迪亚说坚持到最后。” 安妮丝塔坐在电视机前一刻也不敢眨眼地看着比赛,手机敲得跟风火轮一样:为什么不换克劳迪亚?她的体能明显到了极限,动作都变形了。 安妮丝塔:克劳迪亚又失误了。 安妮丝塔:就踢了半场好球,又失误。 安妮丝塔:为什么不换克劳迪亚?还有十二分钟了。 特蕾莎:你能别刷屏了吗?看着着急。 安妮丝塔:我担心啊! 特蕾莎:我也担心啊,你别说了,越说越担心。 胡安娜:进球了。 安妮丝塔:!!!!!! 特蕾莎:…… 比赛进行到第分钟,又是一次快速反击,安佳把球传给克劳迪亚,克劳迪亚中圈接球,毕尔巴鄂的后场防守只有两人,克劳迪亚一路带球狂奔,队友们紧跟上前,围攻在萨拉戈萨半场的毕尔巴鄂球员也快速退回到自己半场。 但是双方球员的体能都到了极限,除了刚换上场的球员,谁也不比谁的速度快。 体能早已到达极限的克劳迪亚带球到禁区外,双腿没了力气,她观察了一下队友的站位,身边都有对手防守球员,情急之下,她选择了直接起脚打门。 球的速度不快,却出乎了毕尔巴鄂防守球员的预料。赛场上任何一瞬间都能决定比赛结果的走向,就是这么一晃神,球弹到防守球员的屁股上,直接飞入了球网。 在球过球门线的那一瞬间,似乎全场都有那么一两秒的停滞。 场边传来萨拉戈萨球员和教练的欢呼,他们像赢得欧冠冠军那样欢呼雀跃。而另一边主队毕尔巴鄂则是绝望又无奈。 杜衡和球员们庆祝完毕,正往回走时,闷声的一声砰,一个不明物体重重地砸中了她的额头。 半瓶矿泉水落在她的脚边。 随之而来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粗鄙的咆哮:“亚洲女人,滚出西班牙!” 八十四 “在可容纳3000人的球场中,一千五多名球迷亲眼见证了萨拉戈萨女队助教杜衡遭遇了矿泉水瓶的袭击。据一名现场球迷透露,扔水瓶的人是一名中年男子,在萨拉戈萨进球领先之后情绪尤为激动。另一名坐在该男子身后的球迷说,闻到了该男子身上很酒的气味,推测他处于醉酒状态,但不知矿泉水瓶里是酒还是水……” “这场比赛第二个引起广泛讨论的就是裁判的判罚。上半场一次有一次越位误判,下半场临近结束时,萨拉戈萨助教杜衡遇袭,引起萨拉戈萨球员和教练的强烈不满,对裁判提出了抗议,但裁判却向萨拉戈萨队长菲利希亚直接出示红牌,还对遇袭的杜衡出示了一张黄牌以示警告……” 读到这里,安妮丝塔气恼得读不下去。 正在厨房忙碌的妈妈回头看了看她:“怎么不继续念了?这场比赛赢了吗?” 安妮丝塔不悦地嘟了嘴:“赢了,1:0。” “那你怎么还不开心?”妈妈湿漉漉的手揉了揉她脑袋上的软毛。 安妮丝塔不舒服地哼了一声,晃掉妈妈的手,“别碰我的头发。就是不开心,这一场的裁判水平太差了,乱发牌。明明是我们的助教被袭击了,却反倒给了菲利希亚和du一张红牌一张黄牌!这不公平!” 当毕尔巴鄂对阵萨拉戈萨的比赛进行到尾声,却突然发生了矿泉水瓶袭击萨拉戈萨助教事情后,安静了有那么一两秒,随后安妮丝塔所在的的群炸开了。 这是继上一场球场骚扰事件后,第二次在球场上发生除了比赛之外如此劲爆的事情。 就在事情大范围传播开来时,推特上有出现了一个由现场球迷用手机拍摄下的一段视频。 视频里,在萨拉戈萨替补席后方有一小撮球迷,五男三女,他们互相搭着肩膀边唱边跳,歌词里直接提到了中国女人(不知道杜衡的名字)和菲利希亚,内容极其低俗,不堪入耳。 视频时长只有一分四十秒,但视频发布者说他们唱了起码有十分钟。 球场骚扰、球场暴力、污言秽语、种族歧视、性别歧视等等任一一个词语拿出来都能引起大风浪的词语在短短两周事件内齐聚西女超。 应当在第一时间做出回应的西足协、裁判委员会和反暴力委员会却在这个时候沉默,直接导致了事件升级发酵,各种阴谋论层出不穷。 第一个发表谴责的是俱乐部是遭遇了同样事情的巴萨,官方推特、脸书和ins上都发表了相同的内容,一是谴责球场暴力,支持萨拉戈萨的杜衡助教,二是谴责球场骚扰,希望裁判委员会可以尽快给出调查结论,给受害人一个公正的回应。 一个小时过后,萨拉戈萨俱乐部发出了一张照片,俱乐部主席亲手写下“要求严惩球场暴力,支持杜衡”这句话,下面附带了萨拉戈萨女队全体球员和教练的签名。俱乐部还将为菲利希亚的红牌提起上诉。 没有一家俱乐部,没有一支球队能够忍受这样的事情。 事实上,性别歧视在足球世界中算不上什么严重的大问题,很多人都认为足球是男性运动,女足则是男足的衍生品。但是对于这次的事件来说,涉及到的种族歧视远比性别歧视更严重。 如果球迷侮辱的是一位黑人球员或者教练,必定会以最快的速度登上各大体育媒体的头版头条,或许都不用足协下达命令,俱乐部会在第一时间出面道歉,对球迷做出此后都不能再入场看球的惩罚。 但是这一次,涉及的是亚洲人。 在欧洲五大联赛踢球的亚洲人可是寥寥无几。 独木难支,加上又是不太受重视的女足,球场骚扰和暴力这两件事眼看着就要被信息洪流冲走了,或许再过一两天,目前还义愤填膺的网友和球迷就会彻底忘记这件事。 萨拉戈萨女足全队回到萨拉戈萨的第二天,《每日体育报》的记者成功地采访到了当事人,杜衡。 这位从出现在西女超赛场上就尤为引人关注却十分低调的中国女助教,和塞巴斯蒂安索利斯有着耐人寻味的关系的女人,在第一次面对西班牙的体育记者时,表现得落落大方。 记者也惊讶地发现她的西班牙语说得非常好,没有奇奇怪怪的口音。 “对阵毕尔巴鄂的那场比赛,是一场令人难忘的比赛。”杜衡双手叠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直直的,目光平视坐在她对面的记者,嘴角带着笑,看起来完全没有受到球场暴力的影响。 记者问:“难忘是因为您在球场上所遭受的暴力吗?” 杜衡“嗯”了一声,有些吃惊:“不,是因为我们球队赢了一个实力强劲,很伟大的对手。” 记者没料到对方会是这样的回答,她噎了两秒,进入正题:“那您对遭遇到的球场暴力事件怎么看?有视频显示他们一直在萨拉戈萨替补席后面唱歌辱骂。” 杜衡的背挺得更直了一些,脸上的笑容变淡了:“我怎么看?说实话,我当时并没有听到任何人的歌声,我全副身心都扑在了比赛中,除了球场上的比赛,其余的我一概没关心,就连坐在我旁边的队医跟我说话我都没听见,更没可能听见什么歌声。” “我以为大家来球场,花上两个小时看比赛,都跟我一样,除了球场上精彩的比赛,别的什么也没心思关注。唱歌,可以回家唱,也可以去酒吧,去夜店,如果想展示歌喉,球场不是一个好地方,大多数人都会像我一样忽略掉他们的歌声,这不是白费力气吗!?” “虽然我没能在现场听到他们美妙的歌喉,但是有队员给我看了视频,我的感觉?我想任何一个正常人听了之后都会觉得脏耳朵,不愿意再听第二遍,我不知道他们创作这种歌有什么目的,是想登上billboard榜吗?” 明明笑得很温柔,和善,还开着玩笑,但这话怎么越听越不对劲呢?记者可以向上帝发誓,当杜衡说“这不是白费力气吗”、“是想登上billboard榜吗”时,她露出了讥讽的笑容。 “至于被扔矿泉水……他不会觉得我说得太多,渴了吧?”杜衡笑了笑,然后一秒变严肃,“这是非常可耻的球场暴力,是所有爱好足球的人都应该坚决抵制的行为。我绝不会忍气吞声。” 原计划只有二十分钟的采访延长到五十分钟才结束,记者从办公室走出来时,长舒一口气,她几乎可以预见杜衡所说的内容见报时会引起怎样的影响。 这位看似温柔的中国助教火力全开。 “你们看了每体对du的报道吗?”胡安娜举着报纸跑进休息区,队友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闲聊,胡安娜豪气地一掌把报纸拍在桌上,“快看,非常精彩,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中国人还有幽默的一面,我一直以为他们就是一群数学好的书呆子。” 安妮丝塔拿过报纸和特蕾莎一起看,报上的内容全是那日的采访,一个字都没改动,原封不动地呈现了出来。 看到杜衡说的那句“登上billboard榜”,郁闷了三天的安妮丝塔噗嗤笑喷了。 城市的另一头,萨拉戈萨女队的球员们也在更衣室里传阅着同样的报纸,大家都乐不可支,一扫近日以来的郁闷。菲利希亚靠在角落里刷看着推特,原本已经失去热度的话题因为这篇报道重新被提起。越来越多的网友参与进来。 #反歧视#的话题参与人数飞增。很多不爱看女足的人也因为报道中杜衡幽默嘲讽的话对这件事产生兴趣。 同时,也有人认为杜衡小题大做。不就是被人骂了两句嘛,在男足赛场上骂人的多了去了,也没见哪个男足球员或教练不依不饶的。 两周以来,一直沉默的西足协终于在这天下午发声了。官方推特和脸书上贴出一张通知:在萨拉戈萨对阵巴塞罗那的比赛中,行为不当的裁判处于停赛五场,罚款3000欧的处罚决定。 消息一经发出,就遭到了网友和球迷的围攻。 【我们是生活在同一个时间里吗?现在的重点不是性别歧视,种族歧视吗?】 【都快三周了才处理第一件事情,效率堪比蜗牛。】 【只停赛五场?五场之后再去骚扰别的球员吗?这种裁判为什么不终身禁赛?】 …… 西女超女足教练遭受性别歧视,种族歧视的事情愈演愈烈,与此同时,西甲联赛第十轮,马拉加主场对阵皇马的比赛结束后,替补出场,并且为马拉加打进一粒进球的中国球员,谢晖在接受现场记者采访时,主动提到球场暴力和歧视事件。 “杜衡教练曾是我在中国中乙联赛踢球时的教练,如果没有她,或许我一辈子都无法踏上西甲联赛。她是一个非常棒,尽职尽责的教练,这件事情上我无条件支持她。坚决抵制球场暴力和性别歧视。” 经过一个赛季的艰苦磨练,王长歌和谢晖已经在马拉加站稳了脚跟,对阵实力不如马拉加的对手时,两人还能争取到一个首发位子。两人的实力和表现也受到了众多马拉加球迷的肯定。 此时,谢晖的话就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球迷对于杜衡的好奇心。 如果说众人都没有兴趣关注一支徘徊在中下游的女足球队的助教的话,现在她和马拉加的新起之秀联系到了一起,足以让一向只关注男足的球迷好奇。 突增的关注度给球场暴力和歧视事件再添了一把火。 就在毕尔巴鄂竞技俱乐部首次公开道歉,但说因为没有那名中年男子的确切信息,无法找到其本人时,一名萨拉戈萨本地的记者在推特上爆料,萨拉戈萨俱乐部内部消息透露,他们已经找到了那名扔水瓶的中年男人,他不仅是球场暴力的实施者,同时也是“球场灵魂乐队”的组织者。 八十五 这不是杜衡第一次在足球场上遭遇歧视。 从她第一次踏上球场起,歧视就伴随着她的足球生涯,身边的人总说踢球的女孩子都是假小子,以后都不会有男生喜欢;又或者说踢球的女孩子都没个女孩儿样,足球根本不是女生能玩的运动。 直到小姨因意外丧生,她被迫中断足球之路,缠绕在她耳边的风言风语才停止。 一年前,带领龙辉u19征战中乙赛场,她也曾遭到对手球迷的辱骂。说句很心酸的话,她对各种歧视性的话语都有些麻木了,看见了,听见了,也不过一笑置之。 但是,她还是第一次亲身遭遇到种族歧视。 即使她表现得镇定自若,但实际上在她心里手足无措。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如果有媒体采访她该怎么说。 她知道如果自己说错一句话,一个字,事情很有可能朝着不利于她的方向发展,原本她还处于受害者的位子,或许一句话之后,事情就逆转了。 好在,俱乐部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比赛结束之后,领队第一时间告诉她面对媒体要缄默不言,俱乐部会安排媒体采访她,也给她留了一点时间,想清楚面对镜头和媒体,她该说什么。 《每日体育报》是俱乐部安排的唯一一家媒体,那次采访过后,俱乐部方面代替杜衡拒绝了所有的采访要求。 “现在不接受采访是对的,事情还没完全搞清楚,最好的方法就是沉默。”电话那头塞巴斯蒂安轻声说。 杜衡靠在椅背上,转了一圈,面前窗户一边,闭着眼睛有些慵懒地说:“这么晚了,你打电话来就是问我有没有接受采访?你又失眠了。” 桌上的电子钟显示时间为:12:03 塞巴斯蒂安避而不答,转而问:“我听说你们已经找到扔你水瓶的那个人了,怎么找到的?” 杜衡笑了一下,起身倒水:“你还记得我那个经纪人吗?就是你见过的我的室友。” “嗯,是她?” “是她认识的一个朋友,具体是做什么的我不太清楚……” 武琛是个社交达人,俗称自来熟,跟杜衡这种整天要么宅在家里,要么宅在球队,只要有一台电脑就可以生活,没日没夜地研究战术的人不同,她喜欢同人打交道,最初来西班牙时,西班牙语都讲不利索的情况下,都能交上一大堆朋友,之后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在她的精心经营下,她的西班牙朋友圈子规模已经相当壮大了。 杜衡遭遇球场暴力和歧视事件一出,武琛当即给一个曾做过私家侦探的朋友打去电话。不到两天时间,朋友就发来了好消息——人,找到了。 他叫安德烈以撒冈萨雷斯,39岁,住在西班牙南部的科尔多瓦。 冈萨雷斯在科尔多瓦的球迷圈子里小有名气,想要找到他并不难,而且正巧,武琛的那位前私家侦探朋友住在科尔多瓦周边的一个小镇上,很快就打听到了冈萨雷斯的信息。 他曾是一家体育用品商店的店长,因为和客人发生争执被解雇之后就再没找到新的工作,成为了吃失业金的无业游民。他跟妻子育有三个孩子,在他失业之后,妻子跟他离婚,带着孩子去了巴塞罗那。 或许是事业、婚姻双失意的打击,原本在朋友眼中脾气还算不错,为人大方的冈萨雷斯性情大变,不仅跟来往多年的朋友断了交往,就连因为看球结识的朋友也没了来往。 前私家侦探先生从冈萨雷斯以前的朋友那里打听了四五个不同的地址,一一找寻过后,发现冈萨雷斯的居住条件一再降低,从郊区独门独院的房子到市区的小公寓再到科尔多瓦出了名的不安全地带的一间破旧的小屋,由此可见,冈萨雷斯的生活很拮据。 “就算是没有工作,只是领失业金,也不会沦落到住在那种地方吧。”塞巴斯蒂安颇为不解。 杜衡关上电脑,窝在书房沙发上,打了哈欠:“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他是个超级球迷,可以把所有钱都投到足球上,买体彩、全西班牙去看球、赌球,一来二去就经常弄得没钱,所以呢,大房子变小房子,小房子变单间,居住环境就越来越差,他的脾气也变得很暴躁。武琛的朋友说冈萨雷斯的那些朋友一开始还想拉他一把,经常接济他,后来发现他根本不领情,而且他的朋友经济条件也不算很好,后来就不管他了。” “那这次这件事?” 杜衡叹口气:“算我倒霉,撞枪口上了,他赌球,买的是毕尔巴鄂赢,结果,我们赢了,钱全输光了,所以,就把气全都撒在我头上了。” 塞巴斯蒂安失笑:“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当然不会就这么算了。”杜衡轻描淡写,“已经把他交给警察了,跟俱乐部商量过后,俱乐部应该会帮我找一个律师。” 她仔细想过,如果再一次遭遇同样的事情后再来处理,绝不会有第一次产生的威力大,而且,还有可能给人造成一种她很好欺负的感觉。既然犯在她手里了,就要把人打疼,疼了才能记住。 更何况,杀鸡儆猴。 她不爱惹事,但不代表她会忍气吞声。 第二天上午的训练结束,在去往球员餐厅的路上,杜衡关注的五家西班牙体育媒体的推特账号上在同一时间发布了一条消息。 “上周西女超毕尔巴鄂对阵萨拉戈萨的比赛中,用水瓶砸中萨拉戈萨助教杜衡的嫌疑人安德烈以撒冈萨雷斯已经被科尔多瓦警方逮捕。太好了!”菲利希亚欢呼,然后继续念,“经过初步调查,安德烈以撒冈萨雷斯是球场暴力的惯犯,上个赛季西甲联赛,科尔多瓦对阵马拉加的比赛中,安德烈以撒冈萨雷斯就曾因与马拉加球迷打架被驱逐出场,随后科尔多瓦足球俱乐部宣布禁止安德烈以撒冈萨雷斯再入场看球。经过调查,此人的推特账号上有大量辱骂女足的言论,一度曾连发二十条……” 在这一大段话下面,每家媒体都引用了同样的截图,全是冈萨雷斯对女足侮辱性的推特,从排名榜首的巴萨女足到排名末位的爱斯宾奴,一支球队都没落下,骂了个遍。 在扔杜衡水瓶的前一晚,他还发了一条骂西班牙男女足国家队的推特,说男足全是废物,女足全是婊\子。 菲利希亚按照截图上的账号名找到了冈萨雷斯的推特账号,在他最新发表的那则辱骂西班牙男女足国家队的推特下全是批评指责嘲笑他的留言。 西班牙是一个足球的国度,这一点毫不夸张。 2010年伊涅斯塔在116分钟打进那粒进球,堪称无价之宝,让有着“预选赛之王”、“小组赛之王”这样的戏称的西班牙终于站到了世界之巅。虽然2012年拿到欧洲杯之后,西班牙男足的成绩起起伏伏,但在多数西班牙人心中,这仍旧是一支值得尊敬的球队。 而西班牙女足成绩和名气都远不如男足,别说世界第一,连世界前十都很少进,但这=也并不代表她们就可以随意被人辱骂。 在某种程度上,冈萨雷斯可以说是球场暴力界的代表了…… 刷完冈萨雷斯大部分的推特,菲利希亚觉得自己的愤怒都被气没了,反倒有些好笑,她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队友,问:“你们说,杜衡接下来会怎么做?” 索菲亚嚼着没有什么味道的鸡胸肉,皱着眉想:“以我对她的了解,她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杜衡看起来瘦弱,脾气好,跟他们见过的那些很会读书,戴着眼镜的亚裔没什么两样,但是,跟她深入接触过的球员都知道,在队里,助教可比主教练严厉多了。 另一个有着深刻体会的球员,安佳,赞同地猛点头:“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她可是说把球员摁在板凳上就摁在板凳上的人! 下午,杜衡接受了萨拉戈萨本地电视台体育记者的采访,这是俱乐部为她安排的第二家媒体采访。 相比于第一次面对《每日体育报》记者,这一次杜衡表现得更镇定自若,落落大方。 “如果我说我现在已经不生气了,这肯定是假话。”杜衡和记者都笑起来,“实际上,在这一次之前,我还没遭遇过如此恶劣的球场暴力和歧视事件。我的意思是,性别歧视是足球圈中显而易见但是大家都会选择忽视的问题,但是种族歧视是足球圈子里的一条红线,无论谁踏过了这条红线,都会因此付出相应的代价。我想这跟欧洲众多的黑人球员的努力分不开。但是,除了黑人球员之外,亚裔也是欧洲足坛不容忽视的力量,有韩国球员,日本球员效力于顶级球队,日后或许还有中国的球员加入,如果我们自己忍气吞声,那么,谁来保障我们的利益呢?” “我是在西班牙女子超级联赛做助教的第一位亚裔的女性教练,以后还会是执教某支球队的第一位亚裔女性教练,我的经历告诉我,女性在足球世界中想要取得成就是多么艰难,所以我绝对不会退缩。我必须要让像安德烈以撒冈萨雷斯这样的人知道,冒犯一位女性教练或者球员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俱乐部已经向足协提交了投诉,接下来,我会向安德烈以撒冈萨雷斯先生起诉。” “…….如果我们自己忍气吞声,那么,谁来保障我们的利益呢?” 一天之后,萨拉戈萨电视台播出了记者对杜衡的采访。安妮丝塔和队友们在球队休息室一起看完了整段采访,当听到du说“女性在足球世界想要取得成就是多么艰难”时,有队友情不自禁地点头。 采访刚结束,胡安娜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怀里抱着ipad,双颊因剧烈奔跑显得有点红,气喘吁吁道:“大消息,有人挖出了萨拉戈萨那个叫du的助教的信息。” 正是上一轮西甲联赛马拉加对阵皇马的比赛之后,作为马拉加的新起之秀,谢晖的那句“杜衡是我恩师”,引起很多球迷关注起这位徘徊在西女超中下游球队的助教,其中一些懂中文的球迷顺着谢晖的个人信息找到了龙辉u19队。 队友们聚集在胡安娜周围。 队友们聚集在菲利希亚周围。 两人同时点开一个视频,正是龙辉u19中乙夺冠的那场决赛。 八十六 “我们下一轮的对手是格拉纳迪拉特内里费苏,现在排在联赛第七,上个赛季和我们战绩是全胜,也就是说上个赛季对阵格拉纳迪拉特内里费苏主客两场我们都输了。我想输球的原因加西亚已经跟你们分析过了,我也不再多说。我已经把对手前几轮的比赛做了剪辑,重点分析上一场他们2:0打赢皇家社会的比赛……菲利希亚,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加西亚莫雷诺的腮腺炎在将要痊愈时病情又恶化了,不得不继续请假,杜衡再次担任起临时主教练的角色。 还有三天,西女超第九轮的比赛就要打响了。 被杜衡点到名字的菲利希亚回过神,看着她眨眨眼,张了张嘴:“没什么想说的。” 杜衡仔细打量,看不出什么异样,“那我们现在就看视频,你们要着重观察对手的16号后腰,她的拦截很有威胁……” 讲解室的灯关了,屋里有些昏暗,索菲亚躲在劳拉背后,小声问菲利希亚:“你昨天去看加西亚,他好点了没?” 菲利希亚眼睛盯着屏幕,嗯了一声,点点头。 索菲亚叹了口气:“下一轮对手这么强,加西亚偏偏不在,我很担心,不是我不信任杜衡的能力,就是……很不放心,一场两场还将就,但是老让她代理主教练不行吧,她毕竟只是个助教。” 菲利希亚专注地看着前方的大屏幕,连余光都没留给索菲亚。索菲亚讨了个没趣,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自言自语说了两句,缩回到自己位子上。 “我们可以看到,格拉纳迪的右路防守是她们的缺陷,右后卫上主力和替补的实力都不强……” 杜衡侧身而立,左手指着大屏幕,莹白的光打在她的脸上,菲利希亚第一次发现杜衡的眼睛那么亮。她突然响起前天看过的那场决赛,杜衡在中国的足球联赛带领一支男足夺冠的比赛,镜头扫过她的脸,她的眼睛熠熠生辉,透着一股坚定,就像现在。 虽然听不懂中文,视频的画质也不高,但是足球是通用语言,她能看出杜衡曾经带领的那支球队从打法、阵型和整体水平来说都算是一支颇有看点的球队。推特上有人查到了更多的信息,那支球队居然全是19——20岁的年轻人,第一次参加中国的乙级联赛,而对手的平均年龄比他们高出了6——7岁,在那场决赛中,这支年轻的球队居然坚持到了点球大战! 就算现在是球队中公认最沉稳的球员,菲利希亚也是从第一次上场紧张到腿软的年轻球员走过来的。她还记得第一次为萨拉戈萨上场踢球,面对的是实力强劲的巴萨女足,那场比赛她的表现堪称灾难,七分钟内三次失误,让巴萨连续打进三个进球。 而杜衡带领的那支年轻球队居然能在第一次决赛中坚持到点球大战! 更让菲利希亚惊讶的是那是杜衡执教的第一个赛季,带领的第一支球队! “格拉迪纳的3号和23号的中卫组合实力比较强,一高一快,跟我们的中卫组合一样,但是,我们仔细看,3号有一个很致命的缺点,在单防的情况下,她的预判能力太差,她必须要和队友搭档,要有队友的掩护,那么,在比赛中我们是不是可以利用这一点呢?” 杜衡微笑着扫视一圈,昏暗的光线中,目光和菲利希亚撞个正着,菲利希亚抿着嘴一笑。 “菲利希亚?” “西女超第九轮的比赛还有一分钟就要开始了。现在,萨拉戈萨和格拉纳迪拉特内里费苏双方的球员依次入场,接下来为大家介绍比赛双方的首发和阵容,等等——”坐在球场上方解说席的解说员大卫加西亚先生摘下眼镜,不禁发出惊叹。 现场的镜头从萨拉戈萨球员身前缓缓扫过,每一名首发球员神情严肃庄重,她们穿着赛前三个小时才拿到手的白色t恤,在t恤的正中间写着“反歧视”。 “我想这是萨拉戈萨俱乐部对此前球队的中国助教杜衡在赛场上遭受到性别歧视和种族歧视所给出的最有力的的回应。全队球员以这样的方式表达对她的支持,她不是一个人在对抗着球场暴力和歧视,她还有这些可爱的球员,还有所有热爱女足的球迷的支持。” 发生了球场暴力和歧视事件,西足协和裁判委员会还在“装死”的时候,媒体还未大肆报道的时候,大卫加西亚是一个站出来表达自己观点,强烈呼吁官方慎重处理这次事件的人。 他感慨道:“希望这一次杜衡教练所遭受的一切不会在其他教练和球员身上再次发生,足球应该属于公平纯粹的竞技,让今天成为所有与足球对立的暴力和歧视的终点。不知道此时此刻,杜衡教练心里在想什么?是否和我们一样为这群可爱的姑娘们的举动而感动?” 当杜衡看见球员们穿着特制的t恤从球员通道走出来的时候,惊呆了。没有谁跟她说过会有这样的举动。一时间,震惊和感动占据了她全部的感受,她甚至要做十几次深呼吸才能把那股感动到想哭的泪意忍下去。 正式上场比赛前,球员们把t恤脱下,菲利希亚收好衣服,交给领队,冲站在场边的杜衡俏皮地眨了下眼睛,飞快地说了一句:“这是加西亚的主意。” 上半场的比赛已经进行到了一半,萨拉戈萨和格拉纳迪拉特内里费苏都还没能攻破对方的球门,但是比赛节奏非常快,萨拉戈萨牢牢地掌控着场上的局面。萨拉戈萨抓住格拉纳迪防守偏弱的右路防守,从左路频频发起攻击。 路维亚和被临时安排到左路的安佳不断地拿球冲击着对手的防线,尝试从肋部进攻打身后,如果不是格拉纳迪的门将发挥神勇,萨拉戈萨早已领先了。 “我必须要承认,赛前当我得知加西亚莫雷诺还会因病缺席本场比赛的时候,我想萨拉戈萨面对劲敌格拉纳迪拉特内里费苏应该会很艰难,谁也不能否认一个教练对球队的影响。但是这场比赛我似乎看见了一支崭新的,团结的球队,从比赛开始的第一分钟,萨拉戈萨就比对手更积极,更专注,足球在她们脚下飞快地传递,像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把对手的进攻阻挡在禁区外,目前为止,格拉迪纳的只有一次禁区外的远射。” 大卫加西亚越说越激动:“萨拉戈萨很好地抓住了格拉纳迪在防守上的漏洞,而且派了两名球员重点盯防格拉纳迪的后腰佩内洛普,限制住佩内洛普,不让她轻松传球,这是很明智的决定。”他看了一眼一直没坐下的杜衡,若有所思道,“不知道这是不是杜衡教练的主意。” 又是失误! 格拉迪纳的后腰佩内鲁普在克劳迪亚和劳拉的专人盯防下,再次传球失误。这一次球落到了安佳脚下。 上半场还剩下一分钟,比赛的两队替补席和教练都站到了场边,这仿佛不是一场普通的联赛,而是世界杯决赛似的。 “安佳很好地利用了她的速度,她像风一样从对手拦截的球员身边飞速而过,跟她速度同样快的是路维亚,安佳把球传给了路维亚。路维亚凭借着她出色的速度躲过了两名格拉迪纳防守球员的拦截,依旧选择从肋部切入,带球到中路。漂亮!路维亚和跟上来的克劳迪亚做了一次脚后跟的小配合。” 坐在格拉纳迪球门后面的观众站了起来,他们看着路维亚快速调整了一下姿势,起脚打门,一记精准的,势大力沉的射门,球从两名格拉迪纳防守球员之间穿过。 就在裁判哨响的那一刻,球径直飞入球网。 大卫加西亚激动地在解说席上蹦了两下,嘴里拖着一串长长的gooooooooooooooal以表达他的激动。 球场上,初次首发出场,打进一粒漂亮进球的路维亚拎起球衣,亲吻着队徽,然后做了一个帅气的空翻,瞬间点燃全场。她双手挥舞着,示意大家的欢呼声更热烈一些。 大卫加西亚不禁笑起来:“真是调皮的小姑娘,要知道,还有一个月路维亚才年满二十一岁。” 现场的球迷居然在dj有节奏的口号下做起了人浪,为主队加油助威。虽然人数不多,但却颇有气势。 或许是受到了现场球迷热情的感染,萨拉戈萨的球员状态异常兴奋,进攻像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打得对手喘不过气。 “又是一次干净利落的断球,萨拉戈萨的队长菲利希亚在禁区外干净地铲断,把球控制在了自己脚下,她带球向前,在她前方有艾琳、路维亚和安佳,三个人速度都很快,这波防守反击形成了4打2。菲利希亚还在带球,躲过了格拉纳迪8号球员的放铲,她已经过中圈,不传球吗?” 大卫加西亚的话音刚落,下方球场上的菲利希亚忽然起脚打门。 足球在球场上空滑过一道弧线,然后急速下坠,擦着球门右侧的立足飞入了球网。 “漂亮!漂亮!漂亮!”大卫加西亚连吼三声,“不可思议,不可思议!这是一道极其美妙的弧线。菲利希亚出其不意,在中圈附近吊门,格拉纳迪的门将准备不足,当她意识到这是一脚吊门,回退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这是一记不可思议的进球!来自萨拉戈萨的中卫,是的,中卫,不是顶级前锋,不是顶级中场,而是一名后卫,萨拉戈萨的队长菲利希亚!” 打进一粒超远距离吊门之后,菲利希亚径直跑向本队替补席,从领队手里拿了一件白t恤。 她将胸前印有反歧视字样的白t恤高高地举起来。 八十七 球场暴力和歧视事件以对方公开道歉和赔偿,杜衡一方大获全胜而告终。沸沸腾腾闹了小半月,给杜衡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度,她甚至在家门口还看见了几家偷拍的媒体。不过,随着事情热度消散,一时的关注度也慢慢散去,她依旧只是一个萨拉戈萨女队的助教。 但,两天后,杜衡迎来自己从未想过的改变。 “什么?你想让我下个赛季接手球队?让我做主教练?”杜衡目瞪口呆地看着莫雷诺。 莫雷诺压压手,示意她坐下,笑着看向杜衡的模样慈爱得像杜衡她爹。 “你没听错,我就是这个意思,下个赛季,我想让你做球队主教练,你不愿意吗?” 杜衡张了张嘴,没说话。 不愿意?怎么可能不愿意。 说实在的,做助教只是她学习和积累资本的一个手段,她不会永远都做助教,不想做主教练的助教不是好球员,她当然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在西班牙立足,能够带领一支属于自己的球队征战赛场。 只不过,按照她的规划,做主教练最起码得是五年之后,到那个时候,她完全熟悉了欧洲足球大环境,从球员、球迷、俱乐部高层到媒体,她都能摸清底细。 她是不打无准备之仗的性格,唯一一次赶鸭子上架就是去年接手龙辉u19,重回足球世界,那种慌忙无措的感觉让她记忆深刻,现在要再来一次吗? 杜衡深吸口气:“我当然愿意,谁不想做一支球队的主教练呢,但是,加西亚,你不觉得太仓促了吗?还有,你身体健康,带领萨拉戈萨已经很多年了,继续执教完全不是问题,发生了什么让你想要辞职?” 加西亚莫雷诺看了一眼杜衡,低低地笑:“我还以为你会很高兴地答应我。就是因为执教时间太长了,我很疲惫,去年我就有辞职的打算了,当时我想把球队交给卡尔,但是,发生了一些让人不愉快的事情,球队人员转换,动荡,我不可能在那个时候抛下球队,所以留下来了,但是我一直在寻找合适的接班人,直到我遇到了你。” 杜衡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我?” “嗯,你。”莫雷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是在一次博斯克的讲座上认识的,对吗?” 莫雷诺还记得,那天的讲座,他一进门就看见一个黑头发,黄皮肤的亚洲人坐在自己座位的侧前方。他知道好几家俱乐部的管理层就有亚洲人或者亚裔,所以一开始他没上心,直到讲座进行到一半,他无意中瞥见坐在斜前方的亚洲女孩儿一直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似乎全程没听博斯克的演讲,这让莫雷诺很生气。 博斯克是带领西班牙拿到世界杯,开创一代盛世的传奇教头。放眼望去,整间会议室,上百人,也就这个亚洲年轻女孩儿低着头了。 真是没礼貌。 这是杜衡给莫雷诺留下的第一个印象。 杜衡瞪大眼睛,歪着头想了想:“有……这回事?我都不记得了。”还能再尴尬一点吗? 后来,杜衡离开了一小会儿,莫雷诺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下意识地偷看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原来,杜衡把博斯克提到的比赛阵型都画了下来,还在一旁用西班牙语和中文写上了自己的见解。 “幸好我做了一件不那么正大光明的事情,不然我就错过你这么好的助手了。”莫雷诺看向杜衡,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你的能力我都清楚,所以我才会想到让你接手球队,做一支球队的主教练很难,很辛苦,大事小事都要操心——”他起身走到窗边,摁下百叶窗往外看,稀稀落落的球员慢悠悠地跑进训练场,偶有几声音量较大的笑声传来,“就是因为责任重,我不放心别人接手,只有你我才放心。” 不知怎的,杜衡忽然感觉背上有什么东西压了上来。仔细想,莫雷诺的念头不是一时兴起,怕是早在克劳迪亚状态差、心态不稳,被外界口诛笔伐,身为主教练却把处理这件事的任务交给身为助教的他,从那个时候起,莫雷诺就有了把球队交给她的念头吧。 换句话说,克劳迪亚就是一次测试,而她成功地通过了测试。 突然有些啼笑皆非。 一时间,杜衡的思绪杂乱得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莫雷诺对她的肯定让她骄傲自豪,但同时,莫雷诺也打乱了她的计划。 答应,还是不答应? 这一次和接手龙辉u19不同,龙辉u19是左家入驻龙辉俱乐部后新的尝试,成绩好坏都无关紧要,成绩好无非也就是给一线队多输送几个年轻球员,对外还能为自家青训打广告,吸引更多的年轻球员加盟。 但是,萨拉戈萨女队则是一支成熟的球队,虽然多年来战绩不佳,但每个赛季仍旧有目标。 萨拉戈萨女足和龙辉u19的责任重量是不对等的。 此前做龙辉u19主教练的经验却在这么重要的时刻起不了作用。杜衡心里烦躁,回家的路上,开车到一半就靠边停了下来。 抓起副驾驶座上的矿泉水,杜衡咕咚咕咚地喝了大半瓶,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 她迫使自己安静下来,试图从杂乱无章的思绪中找到答案。 当莫雷诺提出想让她接手球队的那一刻,她是兴奋的,但随之而来的是担忧。正如莫雷诺所说,要带领一支成熟的球队征战赛场,责任和压力都太大了。 再者,她还不知道俱乐部高层的意思,如果莫雷诺辞职,俱乐部是否能同意莫雷诺的意见,如果俱乐部找了别的教练,到时候她就处在一个相当尴尬的境地。 足球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点风吹草动,每个人都能知道。作为欧美人之外的亚洲人,杜衡很清楚地知道她只有保持一个比其他教练更良好的形象才能在欧洲足球圈子里立足。 不过,这些都是从她个人自身考虑。 扪心自问,如果没有莫雷诺的赏识,她现在可能还在找寻跨入西班牙足球界的门槛,也就因为这样,她对着莫雷诺说不出拒绝的话。但要她答应,她也很难下决心。 左右为难。 第二天,杜衡照常带队训练,而莫雷诺继续请假休养。 第三天,第四天……离周日的比赛还剩两天,杜衡却听到莫雷诺要延长假期的消息。 他这是……要强行把球队塞给她? 不仅杜衡觉得不可思议,球员们接到莫雷诺仍未康复的消息也惊讶不已。 “加西亚到底是什么病?不是说是腮腺炎吗?腮腺炎我也得过,需要这么久吗?加西亚别是生了什么重病,不敢让我们知道吧!”索菲亚反应最为强烈,直接从休息室的椅子上蹦了起来。 菲利希亚微皱着眉看她一眼,说:“你不要胡思乱想,腮腺炎也分严重和轻微,加西亚年纪大了,休养时间长一点而已。” 索菲亚咬着唇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对劲,你们说,会不会加西亚根本就没生病。” 安佳惊讶道:“没生病?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说加西亚装病偷懒?” 休息室里一阵静默。 索菲亚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想什么呢你,我的意思是加西亚可能不想干了。” “你怎么会有这种猜测?”菲利希亚肃然道。 索菲亚说:“你们还记得上个赛季曝出卡尔那个人渣性骚扰,加西亚在办公室跟卡尔吵架,说卡尔不争气,居然做出这种事,不然主教练的位子就是他的。还记得吗?所以我想加西亚已经有退的念头了,卡尔那个人渣不争气,但是杜衡……” 话说到一半,索菲亚就止住了,但是谁都明白她的意思。 加西亚莫雷诺对杜衡有多信任,二人之间的关系有多好,每个球员都看在眼里。 菲利希亚望向窗外沉思,安佳咬着手指,双眼落在虚无的一处,劳拉坐在懒人沙发上抱着膝盖放空…… 索菲亚若有所思道:“难怪加西亚要俱乐部做特制的t恤去支持杜衡,我还以为只是因为他们两个私交好,杜衡又是俱乐部的助理教练,现在想来,都是为了球队下一任主教练。” 菲利希亚扭了下头,没说话,又趴回到窗边。 她从来没想过杜衡会做主教。不可否认,杜衡有一定的才能,但是她毕竟只是一个助教,临时带队还行,但要成为球队真正的主教练,菲利希亚第一个念头就是不信任。 一支球队的主教练要负责的事情太多,球场上,球场外,大大小小的事情一肩挑,杜衡的年纪、资历以及目前展示出来的水平,让人看不出她的特别之处。 “不知道她自己是怎么想的。”菲利希亚趴在窗户上喃喃低语道。 “加西亚跟你提过了?” 杜衡从数据分析室出来,看见等在外面的阿尔伯特,心里就清楚了。 阿尔伯特笑着点了点头:“他告诉你之前,跟我商量过。” 杜衡愣了愣:“你也同意了?” “当然。” “为什么?” “你看起来好像很吃惊。” “不该吗?”杜衡说,“我不过做了半个赛季的助教,你们就有让我接手球队的念头,我当然吃惊了。换句话说,你们完完全全了解我的能力吗?做出这个决定不会太仓促吗?” 阿尔伯特挑了挑眉,没有正面回答:“加西亚还要休养一段时间,他让我转告你后面连续四场客场是对你能力的考察。” “……”杜衡暴走,“这叫什么考察?我是能故意输球吗!?” 坑! 八十八 “怎么样了?怎么样了?进球了吗?”胡安娜满头大汗地跑进休息室。 每周的比赛日,全队都会自发地组织一起看萨拉戈萨女队的比赛,一开始定在不同的球员家里,后来教练向球队申请,可以用球队的大休息室,那里有一台70英寸的大电视,久而久之,每周的比赛日就成了全队聚会的日子。 “没有,还是0:2落后。”安妮丝塔坐在旁边的位子,顺手给胡安娜递了一条毛巾,“巴萨的势头太猛了,我觉得很难了。” 萨拉戈萨客场对阵巴萨女足是杜衡顶替莫雷诺单独带队的第三场,是他对她进行考验的第一场,也是难度最高的一场比赛。 巴萨女足已经取得了五连胜,每场平均进球4个,且不失一球,气势正盛。 之前,萨拉戈萨主场对阵巴萨时,莫雷诺和杜衡正是抓住了巴萨防守还未进入状态的漏洞,艰难地取得了胜利。 但是这一次,杜衡很清楚对手不会再给他们那么难得的机会了,实力本就处于下风的萨拉戈萨女足想要在巴萨主场跟她们抗衡,难度不亚于国足打进世界杯。 比赛还没开始前,从□□公司到媒体舆论普遍认为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比赛,巴萨肯定能延续火热的状态,以摧枯拉朽之势不费吹灰之力就战胜萨拉戈萨,甚至不少球迷在推特上打起了赌,猜测萨拉戈萨会输掉几个球。 外界的舆论纷纷扰扰,不乏有恶意的人,杜衡要求所有队员都不能看新闻,看推特、脸书和ins,把全副身心都投入到训练中,但即使如此,她还是察觉到球员们心理状态起起伏伏。 “巴萨的两个中后卫,桑德拉和鲁诺,桑德拉速度快,鲁诺个子高,可以防守高点,跟我们一样,都是一高一快的组合。鲁诺的防守稳健,但是她的问题就在于一旦内切之后,她的重心一下调整不过来,就失位了。” “我们都知道桑德拉是出了名的脾气火爆,急躁之后就会犯错,所以,路维亚,你的任务就是冲击桑德拉这个点,冲得她怀疑自己的能力,只要能让她背上一张黄牌,就能在最大程度上限制于巴萨的一个防守点。” “我们还要重点盯防巴萨的这个16号后腰,克劳迪亚和艾琳,这是你们的任务,双人包夹,不能让她轻易接球、出球,让她在比赛中感到痛苦,只要能把她限制住,巴萨的进攻也就没有那么顺畅了。” …… 杜衡连续四个晚上只睡三个小时,分析完了近期五场巴萨女足以及萨拉戈萨的比赛,总结出了最精华的部分。对于这样一场看似必输无疑,但至关重要的比赛,她能做的就是把战术布置得更精细,把比赛各种情况想得更充分,做好面对输、平、赢这三种不同情境,在比赛中做出最快的反应准备。 至于结果,不到裁判吹响终场哨声的那一刻谁也不知道。 只是,有些时候,就算做足了准备却也抵挡不住意外的侵袭。 距离与巴萨大战还有两天,队长菲利希亚在训练中意外拉伤大腿,队医检查过后,确认菲利希亚要休养2—3周,无缘这场比赛。 出师未捷,损失了一名大将,杜衡的压力陡增。算来算去,能够顶替菲利希亚这个位子的人选只有两个实力和经验都不足的小将,还要考虑新人和安佳之间的配合,时间只剩下两天,杜衡加紧训练,好不容易选出了能够顶替菲利希亚的球员,噩耗却再次降临。 克劳迪亚食物中毒,连夜送进医院,目前虽无大碍,但肯定不能随队出征了。 两天损失两员大将。 杜衡急得狠揪自己的头发。 老天是不是存心跟她过不去!? 菲利希亚缺阵尚且还有别的球员能够顶替,但克劳迪亚却是球队唯一能够靠得住的后腰。 目前球员市场上,好的后腰跟好的中卫一样可遇不可求,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 一条重要的中轴线连续伤了两个重要的队员,她费尽心力布置的整套战术计划还未在球场上展现出来就先失去了大半的威力。 “开场第四分钟,萨拉戈萨前锋路维亚接到顶替克劳迪亚出场的劳拉的传球,路维亚速度很快,一个假动作,内切,她过掉了桑德拉!路维亚带球到了禁区外,直接起脚打门!” “很可惜,球高出横梁。这是本场比赛双方的第一脚射门,是由不占优势的萨拉戈萨发起。” 菲利希亚和克劳迪亚两名主力缺席让杜衡一度在比赛前有临时改变阵型的想法,但最终还是决定坚持打442,就算威力被削弱了一半也比临时变阵弄得不好就废掉了全部功夫来得稳妥。 “就当输了来打。”赛前,杜衡说了这么一句话,无意中释放了球员们的压力,比赛一开始就主动发力,抓住了巴萨慢热的老毛病,冲得厉害。 第二十九分钟,路维亚再一次接到队友传球,飞快地带球向前,直奔巴萨球门而去,而她再一次在禁区外晃倒了重心不稳的桑德拉,直接带球杀入禁区,正要起脚打门,却被赶过来的桑德拉背后放铲。 “路维亚在禁区里倒地了!桑德拉背后放铲,铲倒了路维亚,会是点球吗?” 就在路维亚倒在禁区里的那一刻,萨拉戈萨替补席上所有人都站到了场边。 杜衡表面上平静得看不出情绪起伏,但心脏砰砰地剧烈跳动,像是撞出胸腔。 “裁判没有判罚点球,裁判认为桑德拉先碰到了球,所以不是犯规。但是萨拉戈萨的球员明显不这么想,她们围在裁判身边申诉,她们的临时教练杜衡也在跟第四裁判抗议,但是裁判已经做出了决定,很可惜啊,我们看慢镜头回放,很明显是一粒点球。” 两次错失绝佳的进球时机,萨拉戈萨的球员们从心态上开始发生变化,而她们的对手巴萨却逐渐找到了比赛的感觉,拿出了她们刻在骨子里的传控,一脚一脚地像丝线一样控制着比赛。 “上半场的比赛还剩下10分钟,巴萨还牢牢控制着比赛节奏,目前双方比分是0:0,第一粒进球什么时候会到来呢?让我们先看看这球,萨拉戈萨的后腰传球失误,巴萨抓住了一波反击的机会,在前场形成了3打2,直接起脚打门!球进了!” “第四十二分钟,巴萨通过一记禁区外爆射打入了本场比赛第一个进球。” “上半场伤停补时阶段,巴萨再次抓住反击机会打入了本场比赛第二粒进球。” 上半场结束,巴萨2:0萨拉戈萨 球队休息室里死一般的安静,更显得电视机传来的声音响亮。安妮丝塔双手紧握在一起,手心里捂得出了汗。 下半场一开始,巴萨在四平八稳的传球中突然提速,从萨拉戈萨稍显空虚的肋部发起攻击,萨拉戈萨的球员们来不及反映,巴萨前锋已经杀入了禁区,一脚势大力沉的射门直奔球门左上角。 萨拉戈萨门将佩内洛普飞身一跃,球擦着她的指尖飞出了横梁。 全场一片哗然。 坐在上方解说席的解说员先生惊讶地直呼神奇! 当看到佩内洛普用指尖阻挡了对手进球,安妮丝塔和队友们兴奋地蹦了起来,情绪激动得大喊大叫,似乎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联赛,而是世界杯的决赛似的。 “萨拉戈萨门将佩内洛普的神勇发挥避免了巴萨的第三个进球,现在巴萨2:0领先,下半场还有三十分钟比赛时间,萨拉戈萨还有扳平甚至反超的机会,2:0是一个最不保险的比分,但是,萨拉戈萨首先要做的就是避免巴萨再进球,如果再进一个,萨拉戈萨就很难有扳平的希望了。” 解说员先生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他觉得这会是一场巴萨式的屠杀,萨拉戈萨将毫无还手之力。 巴萨的进攻就像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一波比一波凶猛,萨拉戈萨的球员们拼尽全力也力保球门不失,球员们很清楚再丢一个球,她们连扳平的希望都没有了。 巴萨有条不紊地控制着球,萨拉戈萨拼命地追着球跑,萨拉戈萨的球员们体能消耗得很快。 有人说巴萨的控球就像一条让人察觉不出的丝线,在关键的时候能够扼住你的脖子,让你绝望却毫无还手之力。 在巴萨的冲击之下,萨拉戈萨的中场频频失误,球送不到前场,路维亚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回到中场接球,对于一个前锋来说消耗太大,也阻碍了她进球的本职工作,于是杜衡决定换上劳拉加强中场控制,在劳拉上场之前,她跟劳拉小声说了一句:“很困难,我没有人了,就靠你了。” 第七十分钟,劳拉强行从两名巴萨球员之间带球穿过,一脚直塞传给路维亚,球在巴萨后卫的脚上弹了一下,发生了变线,但还是有惊无险地落在了路维亚的脚边,她不停球,直接打门。 球从巴萨守门员手边滑过,擦着立柱滚进了球网。 萨拉戈萨扳回一球。 杜衡站在场边始终面无表情,平静地望向球场。 一场比赛让她认清了萨拉戈萨与强者间全方面的实力差距,无论是球队主力还是板凳深度,萨拉戈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问题是,会是由她来带领吗? 八十九 巴萨2:1萨拉戈萨 萨拉戈萨0:1爱斯宾奴 皇家社会1:1萨拉戈萨 库儿恩丝0:2萨拉戈萨 近四轮联赛,萨拉戈萨的战绩为一胜一平两负。 仅仅从冷冰冰的数据上看,萨拉戈萨的战绩维持在一个相对正常的水平,毕竟萨拉戈萨的定位就只是一支中下游球队,但是,从比赛过程看,萨拉戈萨的姑娘们像是突然不会踢球了一样,攻防两端毫无建树,只有对阵库儿恩丝这场比赛中场时间在更衣室里,杜衡发了做教练以来最凶的一次火,姑娘们下半场才恍然大悟,奋起直追,但是,即使赢下了一场比赛,也浇不灭一球输给爱斯宾奴带给球迷的愤怒。 最出名的球迷之一,为萨拉戈萨女队解说多年的大卫加西亚先生发表了一条言辞激烈的推特——这是我看过最狗屎的一场比赛,恨不得把我自己的眼珠子抠下来,就当我从未用我这双眼睛看这场比赛,太狗屎了! 比赛结束后一个小时内,这条推特被一万多人转发。 眼神防守,进攻便秘,攻防两端毫无建树,是多数球迷对那场比赛得出的唯一结论。输掉对阵巴萨的比赛是意料之中,毕竟两支球队的实力差距大,但是输掉了对爱斯宾奴的比赛在球迷心中就“罪无可恕”了,这可是萨拉戈萨从未输过的球队,更何况球迷都期盼着输球之后能够迎来一场赢球,甚至是大胜。 然而,多年来保持为数不多的荣耀记录用一粒进球就打破了。 这场比赛中,萨拉戈萨上场球员都像是在梦游,轻易漏人,丢球,传球失误,射门失准,似乎每一名球员对输球都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但是,锅总得有人来背,于是,站在场边指挥的那个人顺理成章地接过这口黑锅。 或许前两周,这些球迷还在为杜衡遭到球场暴力和种族歧视打抱不平,但是现在她成为了球队输球的罪魁祸首。 杜衡在赛后拒绝了记者的单独采访也成为了她耍大牌,没教养的证据,有些网友甚至公然对她进行人身攻击和种族歧视。 对她的口诛笔伐一直持续到萨拉戈萨客场战胜了库儿恩丝才有所消停,但是输给爱斯宾奴的怨气可就没这么容易消散了。 结束和库儿恩丝的比赛后,萨拉戈萨全队立马搭成飞机回到萨拉戈萨,在机场外,早已等候在那里的一小部分球迷高举着牌子——我们需要加西亚莫雷诺。 他们围在球队大巴周围,情绪激动地喊着让莫雷诺回归,杜衡滚开的口号。 杜衡坐在大巴车第一排靠窗的位子,闭着眼,戴着耳机,沉默不语。 “……从结束和爱斯宾奴的比赛之后,萨拉戈萨目前的代理主教练杜衡女士一直没有接受任何记者媒体的采访,本台记者也尝试过和杜衡女士以及萨拉戈萨俱乐部联系,但是都没能得到肯定的答复,非常遗憾,我们将继续与杜衡和萨拉戈萨俱乐部联系。” “据萨拉戈萨俱乐部内部消息透露,现任主教练加西亚莫雷诺有辞去主教练一职的打算,并且有意让杜衡成为下任主教练,目前,这条消息还未得到萨拉戈萨俱乐部官方回复。我们必须要提出一个疑问,一胜一平两负的战绩,杜衡,她可以吗?” 阿尔伯特关掉电视,萨拉戈萨4台漂亮的体育新主播消失在电视机里,阿尔伯特转了一圈转椅,看着坐在对面的莫雷诺。 莫雷诺:“我们现在是不是该查一查是谁泄露有意让杜衡接手球队的消息的?” 阿尔伯特少见的一脸严肃,说:“这个是重点吗?现在的重点应该是认真考虑让杜衡接手球队的事,加西亚,你真的决定推荐杜衡做下任主教练吗?” 莫雷诺:“你也质疑她的能力?我可是记得我跟你提起的时候,你也赞成的。” 阿尔伯特下意识地躲闪目光,的确,莫雷诺把打算告诉他的时候,他对杜衡是百分百信任,至少,杜衡在那个时候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不足,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尴尬了。”阿尔伯特笑,“我不是质疑杜衡的能力,我能看出她是有实力的教练,但是她太年轻了,也就暴露出一个问题,应变能力不足,稳定性不够,还需要时间磨练。你离开球队之后,肯定会引发震动,正是需要一个有经验,有威望的教练接手,如果交给杜衡,我觉得她可能不能胜任。” 莫雷诺点了点头:“你考虑到的我都想过。但是,阿尔伯特,你知道的,稳定性不够和应变能力不足几乎是所有年轻教练都会遇到的问题,我也是从新人教练走过来的,相信我,相比之下,杜衡做的比我年轻的时候要好得多。有经验,有能力,有威望的教练每一支球队都需要,你有把握能够吸引来吗?如果可以,俱乐部能负担过重的薪水吗?如果不能,不如培养杜衡,我看好她的潜力。至于她能不能震住球队,现在就是考验她的最好机会” 阿尔伯特张了张嘴,有些不敢置信问:“你是要把球队拿给她做实验吗?加西亚,这太疯狂了。你为什么执意要杜衡接任?” 莫雷诺靠在椅背上,摸了摸下巴,忽然笑了:“我有我的私心,其实很多教练都希望在自己离开后,自己的执教理念可以传承下去,继续影响帮助球队,我也一样,杜衡跟我的执教理念相同,甚至比我的更先进,更好,我一开始就把她当做继任者。” “你是说找到杜衡做助教本身就是为你辞职做准备?” 莫雷诺微笑着点点头:“我们讨论这么多,还不知道杜衡她本人怎么想,说不定她根本就没有要接任的意思。” 阿尔伯特一张嘴想说谁能拒绝这份差事,话到嘴边停住了,在杜衡没有亲口答应,甚至签下合同之前,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来来来,休息的时候就别分析比赛了,工作拿到办公室去做,尝尝我从巴斯克大区最好的一个葡萄酒庄园带回来的酒还有火腿。” 武琛关掉电脑,拉着杜衡走去厨房。 “你现在是助教啊,怎么比主教练还累,回家还工作,昨晚熬夜了吧,我知道你今天早上才睡。”武琛一边说一边把切好的火腿均分在盘子里,再倒上两杯红酒,手背撑着下巴看杜衡,“我怎么觉得你憔悴了,眼周都有皱纹了。” 杜衡摸了摸:“是嘛,这段时间都没怎么照镜子,没发现。不过我都三十多岁了,也该有皱纹了。唔,这酒不错,唉,你去巴斯克哪儿了?去见朋友?” “圣塞巴斯提安,不是去见朋友的。”武琛神情突然变得认真,深吸一口气,“杜衡,看着我,我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 杜衡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地紧张,双手不自觉地合在一起,“跟我有关?” 武琛点头:“继续。” “跟我有关的话,就是工作上的事吧。我想想……皇家社会?” 武琛打了个响指:“聪明!前段时间,我跟贝妮塔去马德里的时候,在一个聚会上认识了一个朋友,她在皇家社会俱乐部工作,我们挺聊得来的,单独约过几次。有一次她跟我说皇家社会二队的主教练可能要离开球队,他们正在找接任人选,我就跟她推荐了你,过了两个月,我接到了皇家社会体育总监助理的电话——”武琛顿了顿,握住杜衡的手腕,“他们想请你去做二队的主教练,你觉得呢?” !!!!!! 皇家社会二队? 犹如一个大馅饼从天而降,杜衡被砸得有些懵:“皇家社会女队二队?” “笨啊你,都说是二队了,肯定是男队二队啊!” 杜衡愣了几秒,反应过来:“男队???他们想让我去做男队二队的主教练?真的假的?” 武琛:“当然是真的了,如果是假的我干嘛跑一趟圣塞巴斯提安,我闲得慌啊。我见了皇家社会的体育总监了,亲耳听见他跟我说有意聘请你去做二队的教练,正好他们现在的二队主教练闹着要走。他们看了你单独带队萨拉戈萨的几场比赛还有以前在龙辉u19的比赛视频,做了多方面的考量,认为你不错,认可你的执教理念,有球员经历又是老资历的心理咨询师,又有带男队的经验,聘请了你,他们连心理医生的钱都省了,多省事儿,而且,带二队的压力小,他们二队主要目标就是冲击西乙,还有锻炼年轻球员,当然薪资方面肯定跟一线队不能比了,但是也比你现在的年薪高,怎么样,答应吗?” 看着武琛殷切的目光,杜衡嗓子发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武琛摇了摇杜衡的手臂,“怎么样,怎么样?给个话儿啊,行还是不行。” “那个,我……”杜衡刚一开口,电话及时响了。她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对武琛做了一个抱歉的表情:“我先去接电话,你别着急啊。” 拿上手机,小跑到阳台。 塞巴斯蒂安:“听你的声音好像很困,我打扰你休息了吗?” 杜衡:“没有,有事?” 塞巴斯蒂安:“我看到新闻了,萨拉戈萨想让你接替加西亚莫雷诺?” 杜衡:“这件事我不方便说,现在的主教练还是加西亚莫雷诺。” 塞巴斯蒂安:“好,我知道了。我打电话是有一件事想问你。” 杜衡:“你说。” 塞巴斯蒂安:“我辞去了巴伦西亚的工作,现在有一份新的工作。” 杜衡一怔,联想到即将跑路的加西亚莫雷诺,不知怎的,心里浮现一种奇妙的预感。 塞巴斯蒂安继续说:“不出意外的话,下个赛季我会是迭戈塞尔塔的主教练。” “迭戈塞尔塔!很好的球队啊,恭喜恭喜。” 杜衡的话刚说完,塞巴斯蒂安紧接着问了一句:“你愿意下个赛季继续做我的助手吗?跟我一起去塞尔塔工作。” 武琛等了快三十分钟,杜衡挂断电话回来,眉头紧皱成一个“川”字,心事重重的。 “谁的电话?媒体采访?” 杜衡坐下来,沉沉地叹出一口气:“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神神叨叨说什么呢。”武琛坐到她身边,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杜衡低头和她四目相对,一笑:“我现在啊,幸福的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