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你六十年》 第1章 楔子 @@人这一生,至少该为自己的梦想奋斗三次。 对于已经76岁池秀兰来说 她第一次输给了天 第二次输给了命 第三次输给了时间 “如果再来一次……” 轮椅上的老人看向窗外很远很远的地方。 “瞎想。只要我还是池秀兰,我还是会输,一次,又一次。” @@ 第2章 冬夜 如果说,北方的冷是糙汉子们暖炕炕上窝着唠嗑看雪的情怀,南方的冷,更像是一场无差别的狂轰滥炸式的化学伤害。 扎肉刺骨的湿冷在没有暖气以拯救世界的天空之下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 “听~说~,这次降温是北极一个超大冷空气漩涡南~下了。” 昏黄的灯光照射下,年轻的女孩儿全靠自体颤抖发热,裹着军绿色的棉大衣跺着脚搓着手,。 “这年头冷气旋还学乾隆啊,还南下,好好蹲在北边不好么,去年都没这么冷。”另一个女孩儿和她动作相仿,只是头上顶着一个大拉翅的帽子,怀抱一个大大的暖枕,猴子头形状的暖枕随着她的动作也都轻颤着,让她的投在墙上的影子格外畸形可笑。 她们所呆的地方是个临时搭建的棚子,即使能挡住无声的寒风,也挡不住江南那无孔不入堪比生化武器的湿气和冷气,一个插着电的小太阳旁边码了一排湿掉的棉鞋,一堆羽绒服大棉衣都堆在她们身边的桌子上,乱糟糟地盖住了镜子和妆盒,地上的暖瓶里热水更是早就用完了。 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上百号工作人员要准备今晚的大夜场,那七八个电热水壶早不知道兜兜转转到了场地的哪个角落里了。 “去年?是六十年都~没有~这么冷~好么~~”第一个说话的姑娘说到冷字的时候狠狠地打了个哆嗦,“要是乾隆下江南的时候被冻成狗,咱们现在是不是也就不用在这大半夜地拍辫子戏了?” “算了吧,没有乾隆爱上女主角还有别的皇帝爱上她,重点是霸道皇帝爱上玛丽苏,到底是哪个皇帝全看编剧心情。” 两个女孩儿一边说着闲话一边靠在一起抖啊抖,目光不禁滑向了棚子的那道塑料门。 在这样的天,最好就能来一碗热汤,撒着胡椒粉,飘着葱花和辣椒末,最重要地是热腾腾的,冒着热气的那种,灌到肚子里能让人从上到下就暖和起来。 “叮铃叮铃~” 几声清脆的车铃声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棚子的跟前。 “是她来了吧?” “是吧?” 可怜的女孩儿们面面相觑,表情终于不再是被冻住的僵硬模样。 那是对温暖的憧憬,那是对春天的向往,那是对寒冷会褪去的期待。 那是……宵夜! “羊肉汤十五份,七份不要葱,三份多放辣椒。蔬菜粥四份两份加胡椒末,南瓜粥一份不加糖,胡辣汤一份,肉包子三个。” 随着念订单的声音,戴着护耳和口罩的人一只手掀开了棚子的帘子门,另一只手拎着大外卖箱子熟门熟路地跨了进来,一层细白的粉末从她的头上肩上簌簌落下,那是寒风里无处安身的碎雪。 “小池!”两个女孩儿露出了看见亲人的表情直接就扑向了她……手里的箱子。 “唉唉,别着急。”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口罩人揭下口罩,露出了冻到发红的鼻尖——这又是一个过分年轻的俊美女孩子。 “他们还有多久下戏?” “不知道,ng三四次了,导演都带火气了。” “哦,那你们先吃,他们的我用热水袋捂着呢。”送外卖的女孩儿蹲下身打开外卖箱子,从最边上拿出了两份汤。 “你要的纯羊肝汤。”她连看都没看,把一份汤径直放在头顶大拉翅的女孩儿的手里。 “你要的……”她抬眼对着另一个女孩儿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没葱花,多放了辣椒还放了醋。” “小池,我太爱你了!”第二个接过汤碗的女孩儿露出了大大的笑容,她嗜好吃羊脑又怕被人嫌弃,自从能从小池这里订外卖,她的需求会被对方一直记着,根本不需要自己再避着人小声重复,真的少了不少的尴尬。 两个女孩捧着热汤蹲到一边,瞅着打开盖子之后的热气,她们的脸上不约而同地都露出了幸福的表情。 “我中午的时候还以为会收到通知晚上不来了呢,没想到这么冷的天居然真的演大场。” 送外卖的女孩儿抽了抽鼻子,帽子把她的眉毛以上都盖的严严实实的,只有一双纤长的睫毛偶尔伴着眨眼的动作轻动几下。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摘掉了自己的手套和护耳,衣服早就堆满了棚子的每个角落,她从外套兜里摸出了一个双曲钩,把一头挂在木头架子上,另一头,她把护耳、手套都装在干净塑料袋里挂了上去。 “听那边副导演说,如果不下雪就要洒化肥,那臭就不用说了,还得额外给影视城里交钱,今晚上一口气拍完了能省好大一笔呢。”大拉翅的女孩儿三下五除二喝完了汤,用勺子把羊肝都扒拉到了嘴里,还没咽下去呢,她一只手已经掏出了化妆盒准备给自己补妆。 叫小池的女孩儿静静地看着她给自己描眉画目,没再作声。 其实,这两个宫装女子也都是跑龙套的,在剧中,她们只会被摄像机一扫而过,就像那些租来的花瓶和屏风一样显示出皇宫的富丽堂皇。 可是,哪怕只有一秒镜头,她们也会为这一秒全力以赴,这就是龙套的操守。 声音渐歇,只听到棚子外面拍摄场地上偶尔传来呼呼喝喝的声音,有导演举着喇叭的训斥声,有工作人员拖动着道具的声音,有拍摄间隙人们琐碎又密集地讨论声。 随着一遍一遍的ng,整个拍摄场地的空气都紧张了起来,送外卖的女孩儿感受到了扩散到棚子里的紧绷气氛,手指在外卖箱子上轻画了几下。 终于,听到了一声响亮的“过!” 棚子里,几个女孩儿也都长出了一口气。 外面有人呼啦啦地跑了过来,帘子被粗暴地掀开,人们冲进来直奔自己的外套,一边穿一边抖,或者干脆有人冻到连衣服都拿不起来了。 叫小池好心地帮两个年轻妹子套上外套,全程脸上都带着笑。 “小池!汤还热么?” 熬过了冷劲儿之后终于有人注意到了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女孩儿和她的外卖箱子,一时间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热烈了起来。 “那还用说?保准烫手。”成为人们视线焦点的小池笑容爽朗,让发问的那个人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时间整个棚子里都洋溢着欢快的气息,人们排着队去拿自己的宵夜,打开盖子的瞬间,随着香气的逸散,冰冷寒夜还要演戏的愁苦瞬间就消散了大半。 羊汤,蔬菜粥,南瓜粥,胡辣汤,包子,她既不用看订单也不用看外卖箱子,对着那一张张被冻到歪七扭八的脸,她一份不错地把外卖都发了出去。 有两个群演没订外卖,现场交钱她也能端出格外多备的南瓜稀饭。 香香甜甜的一下肚,只让人觉得这粥就像眼前这个女孩儿一样地妥帖周到。 “池迟?池迟来了么?” 闹哄哄的棚子随着一个中年男人的呼喊声渐渐安静了下来,不慌不忙收拾好外卖箱子的女孩儿声音清亮地应道:“宋导,我来了。” “雪夜刺杀戏外景第一场二十分钟后开始,你赶紧准备啊,得上威压。” 撩开帘子的男人确认了人确实来了又急急忙忙地走开了,走之前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在心里暗诽了一声这些群演还挺会享受的。 “小池?这么冷的天他们还要你上威亚啊?” 把羊脑汤喝完也把塑料碗毁尸灭迹的女孩儿瞪大了眼睛表示难以置信。 “不是他们要我上,是我前几天就接好的活儿,现在上威压还能看雪景呢。” 池迟笑嘻嘻地,仿佛全不把外面的寒冷放在心上,她从口袋里拎出了一个大塑料袋。 “这有大垃圾袋,你们一会儿把塑料碗都放进去,等我我走的时候一起扔掉就行了。” 在一片“好”“知道”的声音里,在羊脑爱好者忍不住担心的眼神里,池迟在隔壁更衣室脱掉自己的外套,只穿着保暖衣换上了戏服——黑色的劲装,黑色的鞋子,黑色的头罩,标准“杀手丁”的配置。 在保暖衣关节和腹部的位置上她至少贴了七八张暖宝宝。 对着镜子细细检查了一下,池迟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幸好今天她“演”的这个杀手没有性别要求,在肩膀位置的暖宝宝把她的肩膀垫的有些高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池迟是个在小餐馆里打工的女孩儿,也是这个剧组的一个临时演员,俗称跑龙套的。 在这个说四句台词的角色都有编剧的侄女深深觊觎的造星时代里,她能找到这么一个龙套角色,全靠两个优势:她可以跟大夜场,她可以演打戏上威压。 所谓大夜场就是拍戏到凌晨以后,这绝对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 吊威压更不用说了,胳膊和腰胯都勒的生疼,还要做出各种导演要求的动作,那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了的。 更何况,在这么冷的冬天里。 今天这场戏的剧本池迟中午来送外卖的时候就拿到了,剧情就是她作为杀手之一要跟着男二一起冲进皇宫,然后被乱箭射死。 只要贡献几个凑数的背影和动作就行了。 黑色的布裹着半张脸,池迟跟着几个同样造型的男女听着导演助理讲戏,男二在另一边听着武术指导开小灶。 “你们一会儿要吊着跨过那两堵墙,看到了么?第二堵墙上男二会有一个借力的动作,你们要注意把握节奏,别超过他,也别挡住他的背影。” “上去之前嘴里都含块冰,要是出了雾气就难看了。” 裹了三件羽绒服的工作人员给每个绑着威亚的演员送冰,男二号没要,只让助理送了点水来漱了漱口。 大冬天里,嘴里含着冰还要被吊到半空中,让那些趴在棚子里往外看的人都忍不住狠狠地打了几个哆嗦。 池迟把冰块含进嘴里戴上面罩,对着工作人员示意自己准备好了,她的腰腹和大腿之间顿时收了一下,勒在她细嫩的皮肉上。 第一堵墙高三米有余,第二堵墙稍矮一点,为了整个画面好看好看,他们最高会被吊到离地四米以上的位置。 “布景ok” “打光ok” “a!” 刺骨的寒冷中,池迟助跑了一步,纤细的腰肢和胯部再度一紧,她整个人直直地双脚腾空,腰肢的肌肉比别人松弛了一点,让她能够在在离地的瞬间恰到好处地做出了一个蹬地的动作,显得自己轻盈地像是一只白鹤。 第3章 龙套 黑色的靴子在薄雪上划出一道漂亮的痕迹,池迟在距离男二最远的站位上认真做着自己的动作。 那两个瑟缩于冬夜的女孩儿,她们的脸在屏幕上可能还有一秒的存在感,池迟全程却是连脸都没有,只有黑衣包裹之下的细腰长腿。 透过监视器导演眯了一下眼睛,他已经决定把刚刚那个小临演起身的那段腿部动作剪切给男二了。 …… 今天的运气还算不错,虽然中间因为天气太冷导致有两个人出了点小状况,池迟还是在一个半个小时之内结束了两场拍摄。 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她看起来就是个平凡无奇的外卖女孩儿,刚刚在威压上帅气轻盈的样子已经像梦境一样成为了过去。 走到群演棚子外面取自行车的时候,池迟发现自己那一袋子塑料碗已经被扔掉了,也许是哪个好心的群演或者后勤在走的时候随手帮她解决了。 夜已经深了,别的群演都结束了自己的拍摄,只有工作人员在拆掉拍摄布景的宫殿顿时显出了几分空旷。 推着自行车越过警戒线往外走,池迟被矮胖的演员导演拦了下来: “小池,今天白天的时候咱剧里的孙姐助理又找我了,你要不要考虑当她的武替,她也没什么吊威亚的戏,就是耍耍剑啊,抬抬腿啊……” 这个演员导演自己心里清楚的很,这找的根本不是武替,是那个姓孙的女二号看上了池迟这个小姑娘腿长条顺腰细还敬业,做起动作来比她的武替好看的多,哪怕是剪辑出来的,女演员们也都希望自己能有个细腰长腿,眼前晃过孙女二又宽又垮的屁股裹在戏服里的样子,胖导演晃了晃脑袋让自己忘掉。 池迟掏出口罩先戴上了一边,冻到有点青白的脸上对着比自己矮的男人露出一个略有腼腆的笑容:“宋导,我签不了武替的合同啊。” “啊?” 女孩儿从兜里掏出来今天晚上刚赚的几张“群演票子”: “我还不到十八呢,别人哪敢用我当武替啊。” “啊?” 宋导演是真惊讶了,别的不说,就这姑娘那足有一米七的个头,那送外卖时候稳妥的做派,那威压上漂亮的身段,谁能想到她还没成年呢? 想要在影视城里当个群演,从程序上来说一点也不难,在演员工会登个记,那以后就是现场拿“票儿”月底结钱,说不干了也有人接着,出了事儿演员工会会出面帮着解决一下,多多少少算是私了。 签了合同当武替,出了事儿那剧组就是要按照合同实打实赔偿的,到时候再让媒体牵扯出一个雇佣未成年……呵呵……剧没上娱乐头条就先在报纸法制板块上走一遭的节奏啊。 皱着眉头想了一下跟一个未成年签合同的麻烦,矮胖的导演有了决断:“那成,孙姐这事儿我就做主替你推了。” “谢谢宋导,明儿您再点羊肉汤算我请您的,给您多放两勺辣椒。”小姑娘笑容甜甜,说话的样子带着那么几分与年纪不符的利落和周到——也正是这点“世故”让人忍不住就忽略了她看起来过于稚嫩的脸庞。 “小丫头片子还请我呢……你说你爸妈就放心你在这打混?”想想自己十五岁的女儿现在每天要妈妈开着送着去上学,周末一觉睡到午饭的时候,看着眼前的女孩儿大半夜的还要打两份工讨生活,饶在是非圈里打混了二十多年的老油子,导演也有了几分不落忍。 池迟又笑了,她把自己的口罩妥帖地挂在自己两边耳朵上:“我这是自己愿意,谁也管不了了。” “你们这些小姑娘啊……唉。” 宋导摇了摇头,摆摆手让她先走了。 月行渐偏,地上的雪里搀着小冰粒子,池迟稳稳当当地骑过去,碾出了两道细细的、不停穿插的轨迹。 这里有巍峨皇宫,这里有水乡江南,这里有黄沙漫天,这里有花飞遍野,这里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寻梦人。 这里是一个大也小的影视城,一个离梦想远且近的地方。 三个月之前,池迟来到这里,除了一包能证明她身份来历的文件和一大叠钞票之外,只有一个在她脑海中根深蒂固的念头陪着她。 ——“我想演戏。” 这个念头似乎穿过了无数岁月,被里面的苦难和心酸细细打磨过,被无数梦想被压制的痛苦淋漓浇灌过,即使池迟自己没有了记忆,也依然能品味到其中的苦与酸,它们氤氲出了浓烈的气息,蒸腾在她的心底,随着她每一次心跳浸染着她的灵魂。 “阿丁出生在江南一个村子里,家里有四个孩子,他排老三,爹娘更喜欢大哥和小妹……六岁那年洪灾……终于被打造了人形武器……那个带着笑容的红糖馒头是他这一生中最温暖的记忆……在阿甲死后,他只相信自己的头领……头领在江南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卒于二十三岁,死于乱箭之中” 夜深人静,钢笔在本子上划出了一道道带着思索的痕迹,它们慢慢地组成了一个年轻杀手的一生。池迟下意识咬了一下笔杆,作为一个龙套能获取的信息实在太少,如果能看见男二的剧本,大概有助于自己把这个角色通过想象给补完的更加鲜活。 如果有另一个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大概会不客气地冷笑,谁会给区区龙套看一个主角的剧本呢?区区一个龙套,又何必在乎他的平生呢? 女孩儿却并不会自己的妄想感到羞愧,时光漫长,人事往复,有一个小小的盼头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她坚信自己绝对不会只是一个区区的龙套。 时间那么长,她会有很多很多的戏要演。 更何况,每一个角色都应该是有生命力的,哪怕是一个出场就死了的角色,哪怕是个连脸都没有露过的小可怜。 通过自己的表演赋予一个想象中的人物生命力,这就是表演的魅力,在池迟的眼中,人物本身是没有龙套与主角的区别的。 “如果你自己不认可自己角色的鲜活,那在别人的眼里就注定是行尸走肉。”这句话是她第一天当临演的时候写在这个本子扉页上的。于是在这一百多个寂寞的夜晚里,她和那些没有对话、没有白描、没有外貌的角色在这个本子上进行了十余万字的交流,在她的眼里,每一个被她扮演的龙套,都在自己的世界里独立存在着。 翻过一页,池迟闭上眼睛想了想,又动笔在本子上描画了起来: 雪夜、冷月、覆盖着白雪的高墙,几个从高墙之上掠过的身影。 一张是六个人拔地而起的背影,一张是他们掠过雪地的脚部特写,一张是他们越过墙的样子,一张又一张地画着,简单的线稿翻了一页又一页,她甚至还画了一张男二的眼部特写。 如果有人拿她的图去对照着导演的监视器看,就会发现,虽然线条粗糙又简单,但是这几个被随意勾勒的画面与导演觉得满意的几幕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能够完整重现自己见到的画面,是池迟自认为自己最大的本事,尤其是对于建筑和环境的细节,她总是会下意识地重现在脑海中。 每天晚上,她就用这个能力来审视自己表演时的画面,一遍遍地总结经验。 收起本子,池迟长出一口气,从上午在饭店打工开始一直忙到深夜再去当群演,这是她半年来日复一日的生活状态,就算了已经习惯了,不代表她不会累。 站起来在狭小的卧室里打了一套八卦掌,昏黄灯光下,少女的每招每式都带着劲与力,随着一个抬腿过头的姿势,她的脸色渐渐开始恢复了红润,感觉自己已经气血完足,池迟才关掉床上的电热毯,躺进了暖暖的被窝。 窗外又飞起了雪,影视城又有几处熄灭了灯火,高楼广厦和流水人家终于一齐盖上了轻薄的绒被静静睡去。 这是一个熊猫眼与白雪齐飞的早晨。 昨天晚上好几个餐馆的老板都没睡好,眼睁睁看着窗外又下了一夜的雪,他们担心今天的配送车又要晚点,晚就算了,要是跟昨天一样好多菜都冻了,那才是耽误了大生意。 冬天的影视城已经是旅游淡季,这些餐馆的生意主要都是靠着那些剧组的外卖撑着,原料不够,人家要一百盒饭你只能给五十?拜拜吧您内,五十的生意人家也不跟你做。 一大早上顶着熊猫眼出来熬心熬肺地等着配送车的时候,他们就看着如意餐馆的韩老板各种不顺眼。 原因嘛,自然是这个韩老板赶着大降温之前大手笔屯下了一堆的菜,昨天一天截了两个大外卖单从早忙到晚赚了个盆满钵满。 她现在又是一副意气风发姐要发财的样子,如何让忧心忡忡的旁人不生气。 被人用视线谋杀的韩萍韩老板当然开心,看着别人不开心她更开心,把装满了土豆皮和葱根萝卜腚的袋子往后门外垃圾箱里一扔,她扭了两下腰才走回了店里。 店里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 厨房里在叮叮当当的切菜,小服务生在擦桌子摆凳子,餐馆前门外更是早就立了一口大锅,在咕嘟咕嘟地泛着羊肉的香。 还有蒸笼里热气腾腾的包子,带着勾人的烟火气儿。 至于那个在羽绒服外面套了围裙的女孩儿,在韩萍的眼里可比那汤那包子都更加讨人喜欢。 “小池啊,忙了一早上了,要不要先歇会儿?今天咱们都吃打卤面加包子。” 戴着口罩专心给羊汤撇沫子的池迟抬起头想了一下,嘴皮子十分利落地汇报说: “包子这一轮都被包圆了,再过十分钟吧,定了半个月早餐的李哥他们会来拿,一共四十笼二百四十个包子,南瓜粥不用咱们分装了,天太冷,他们把保温桶整个提回去自己分装,给他们减掉10了块钱的包装费。” 声音脆的像是碎玉掉进了碗里,带着喜人的干净利落,引得几个路过的人忍不住转头去看她。 早就听习惯了的韩萍也看着池迟,那眼神哟,别提有多慈爱了。 第4章 外卖 一早上别人给土豆削个皮的功夫,池迟就能一边看着汤锅蒸着包子,一边做成了几百块的生意。 让韩萍更满意的是这生意一点都不费事,包子后面还在包着,南瓜粥在灶上也还有,不用外送不用分装,一点也不占用正在准备午餐的人手。 随着路上的人渐渐有人顶着寒风出来买早餐,整条冰雪覆盖的街道上有了点人气,让如意餐馆门口的那个汤锅像是长出了一只勾魂摄魄的手,引得人们跑来买一碗热汤喝掉。 做了两三个零散的生意,小姑娘自己的早饭还没顾得上吃,韩萍有点心疼,嘱咐了金大厨先做几张土豆饼,谁饿了就先吃着。 汤锅的热气、蒸笼的水汽氤氲在池迟的周围,这就是她一天生活的开始。 每天六点钟起床清洗羊、羊肉在后厨房炖上,再打拳晨练直到七点半,生活在影视城的人们普遍起得早,八点多九点半才是他们的早饭时间,到了那个时候池迟就把汤锅架到餐馆门口继续熬,一是招揽客人,二十不耽误后厨房的工作。 秋天的时候她还做过萝卜炖牛杂,夏天时候就是煮好了桂花绿豆水放在冰盒子里,汤锅一口满街飘香,别家学得来样子,学不来味道。 就连从不夸人的金大厨都说过池迟做汤那是有真本事的,夸就算了,他和还生生让韩老板把池迟的底薪从一个月一千五包吃住,提到了两千二包吃住。就这样,池迟每天早上炖汤,下午空闲时间包馄饨,饭点送外卖一单再给她一块钱提成,这是她每个月能稳定下来的收入,至于龙套的工作,旺季多一点淡季少一点,以池迟的资历和经验,纯靠跑龙套活着是会饿死的。 “小竹林那边有个羊汤的单子,汤好了我就给送过去。”池迟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订单提醒,跟韩萍报备着。 韩萍早就知道池迟能干,是那种利索老练的能干,真正的里里外外一把罩,比她这个老板更像是老板,却依然每天都在被池迟刷新着对“能干”这个词的认知。 就像这次他们能够在冰天雪地里依然生意兴隆,就是靠的池迟。 前几天天气预报刚说要来寒潮,池迟就说服了他们要去周边的农村里采买蔬菜,收菜的时候韩萍还觉得费时费力,现在只能说池迟这个丫头真是神了,看看临近的几条街,生意没被大寒潮耽误的也就只有他们家了,要么是想隔壁几家一样没进到足够的原材料,要么跟前街那个老刘一样鲜菜都被低温冻坏了,每天只能做土豆块土豆片炖芋头炒萝卜,只有她们自己家能保持菜品数量,还能趁机扩大了供餐范围。 没有经历过,谁也没想到在这个物流发达气候温和的地方,陡降到零下十几度的气温和冰冻会破坏人们已经习惯了的便捷和舒适的生活。 除了池迟。 除了这个别人眼里虽然很能干也依然傻兮兮去当群演的小池迟。 “你昨晚上又是深更半夜才睡吧?” 瞥见了池迟眼下的阴影,韩萍心里那点佩服就瞬间纠结成了心疼,这个小丫头真是一点都不爱惜自己。 “真仗着年轻就作,将来有你后悔的时候,伤还没好透就去吊威压,再摔一次怎么办?” 中年妇人的的手轻轻拍了一下池迟的后背。 女孩儿放下手里的汤勺揉了一下左肩,被口罩遮住了一半脸的小脑袋晃了晃: “放心吧韩阿姨,现在威压再有鼓掌也摔不到我,金大厨不是教了我八卦掌了么,我也是有武艺在身的人了。” 说着,她还隔着口罩做了一个笑的表情,一双明眸弯成了月牙形,就算看不见全脸也能感受到她那张小脸笑得灿烂可人。 韩萍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戴上手套开始往保温箱里装包子。 一个半月前,池迟在吊威亚的时候出了事故,整个左肩胛的位置都是大片的青紫,因为没有合同,剧组给了三百块钱的医药费就算了账。看着小姑娘身上的那一片触目惊心的伤,已为人母的韩萍倒吸了一口冷气,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十六七岁的年纪,哪怕街头打混一事无成的孩子,父母也不会让他们受这种苦,那威压是好上的么?那打戏是好玩的么?在影视城这里开了十年的餐馆,韩萍见多了那些以为自己能一朝成名就在这里搏命的年轻人,也见多了这座寻梦城里人们的伤痛和失落。 说是影视城,何尝不是另一个小社会,总有人自以为付出一切却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子,也有人梦想着平步青云其实是让自己跌下深渊。这里甚至比外面更残忍,因为这里有太多的“赌徒”,用青春、金钱、名誉去赌一个功成名就,用自己的身材、脸蛋去赌一个闪光灯下的繁华。 赌徒们欺骗自己也欺骗世界,让这里的气氛变得格外浮夸。 池迟,这个半年前突然出现在餐馆门口穿着时尚浑身名牌的小女孩儿,也是一个赌徒,还是一个让人认为她脑子不清楚的赌徒。 明明一身衣服都值好几万,偏偏要在他们这个小破餐馆里打工。 明明长得漂亮、声音也好听,偏偏要去跑那些不露脸的龙套。 明明脑子聪明透顶,处事豁达干练,干点啥都能过得很好,偏偏要想不开去演戏。 明明受伤了就该休息,她却跑去跟人学武艺,学了没几天又跑出去串戏。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以后找一份安安稳稳的工作升职加薪出任ceo迎娶高富帅走上人生巅峰不好么? 有这么一个好孩子还让她跑来被这个名利场祸祸,她家的父母脑子里是被羊汤滚了吧? 韩萍觉得自己都替这个啥都好就是脑子一根筋的小姑娘觉得心累。 池迟恍然不觉,和韩萍一起装好了包子她又打了六碗羊汤两碗南瓜粥十二个酥饼去送外卖。 昨晚的一场雪过后影视城的交通基本宣告报废,自行车肯定没办法骑了,池迟背着外卖包哼哧哼哧地走在路上,头上还戴着韩萍硬塞过来的绒线帽子。 影视城很大,日常维护的工作人员都忙着清理积雪也没打扫出多少干净地方,雪化在一个一个的脚印里成了冰冷的积水,湿冷的感觉从脚底往人的全身蔓延。 这样的糟糕的情况让大多数剧组都决定休息,还在开工的剧组,工作人员们的脸上都有着对天气显而易见的不满。 路过一个拍摄场地,池迟又看见了那位爱喝羊脑汤的年轻女群演,今天的她穿上了旗袍和高跟鞋,摇身一变成了民国名媛。此处场地原本是古代街道造型,如今挂上了霓虹灯牌摆了两辆老爷车,装起了民国范儿也是似模似样。 那个女孩儿现在就站在一个霓虹灯牌的下面,在她旁边十几米的地方就是镜头范围,她把自己往角落里使劲缩,配着努力想用别针把身上旗袍收一下的动作,格外的扭曲。 其实她只是希望这件不怎么合身的衣服能再妥帖一点,好显出自己的腰身。 不管在电视里她会有几秒的镜头,不管她在电视里的那个身影多么光鲜靓丽,只在此时,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快被冻死却还有一息挣扎的麻雀,在人来人往的剧组边缘苦苦挣扎。 池迟一步越过被人扫起来的雪堆,马尾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她上前帮女孩儿弄好衣服顺便重新穿上上外套。 “小池,你真是大好人,太谢谢了。” 在女孩儿感激的目光里池迟摆摆手:“中午定外卖了么?我这有南瓜粥配包子。” “……”女孩儿苦笑了一下,“你还真是敬业,我中午……有事儿,粥和包子还是等下次吧。” 池迟笑着点点头,转身就继续去送自己的外卖。 留下女孩儿轻轻抚摸自己的腹部,为了穿旗袍,她早上就没有吃东西,要是吃了包子之后腰不好看可怎么办呀。 至于那点对池迟的感激,早随着食欲一起抛到了脑后。 大冬天里穿旗袍不冷么? 大冬天里饿肚子不惨么? 又冷又惨,为的就是能露脸,能在导演那里留下一点印象,为了这个目标,别的都不重要了。 想想昨晚还和自己一起当哆哆嗦嗦群演的小姐妹今天早上被人电话叫去沪市的剧组试镜女四号,这个女孩儿已经决定以后再也不喝羊脑汤了。 她要更瘦,更美,要学会左右逢源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在这个早晨,很多东西,和羊脑汤能带给她的微笑一起被她抛弃了。 从嘴里呵出一口白气,背着快递箱子的女孩儿利落地跨过几个水坑,转眼已经离刚刚的拍摄点足够远。 池迟已经感觉到昨晚上还对自己有善意和关心的女孩儿今天已经变了一副模样,这样的事情在这里实在是太多了。 这里有太多一步登天的童话,也有太多捧高踩低的现实,更有无数人梦想破碎只能泯然于芸芸众生,在这里不过半年的时间,池迟已经见识了足够多。 对于那个羊脑女孩儿的转变,池迟自己心里很清楚,她并不在意这点微薄的感激之情转眼淡漠,就像她并不在意在这些剧组里当着不能露脸的群演。 踩在积雪上,她一步一个脚印,笔直地走向前方,越过那些高高低低的天然或人为的路障。 第5章 顾惜 快步走了整整二十分钟,池迟才终于走到了那个定外卖的剧组,这个剧组在拍的是大概是一部古装片,女演员都顶着大坨的假发在头顶,说是“大概”,是因为她们身上穿的衣服就像是把窗帘撤下来随便裹了裹而已,这样的装扮,说是古装也行,说是精神病人玩起了cosplay……问题也不大。 在收钱的时候,池迟看到她们在摄像机前面开始大跳现代舞,扭腰甩胯露大腿的那种。 “……” 世界观收到严重冲击的外卖少女在走出拍摄现场的时候没忍住再次盯了一眼剧组的名字。 剧名:《啊啊,神来啦!》 猴赛雷影视公司出品 很好,以后记得,当群演也得避让十米开外绝不沾边。 在脑海中具现化了一下他们可能拍摄出来的效果,池迟没忍住打了个冷战,站位混乱,拍摄角度清奇,导演的审美取向也是直接歪到了人类根本没办法理解的地方。 …… 今天对娱乐圈来说,大概是个很特别的日子。 整条路都被密密麻麻的媒体采访车挡住的时候。池迟如是想。 天冷到连送菜的配送公司都不愿工作了,这些媒体人却仍旧是这么的兢兢业业。 大概是因为菜钱每天都可以赚,但是抢头条的机会并不是轻易就有的。 “这些人赚个钱也是不容易。” 拐了个弯走上了另一边的小路,小路两边都是高墙,墙边堆着不知道那个剧组遗留下的道具,现在都被雪盖了厚厚的一层。 在各种石堆和木架子之间,裹得像球的池迟背着外卖包依然体态轻盈来去自如。 搁现在流行的说法,她那就是在玩跑酷。 左手一个单手撑过了石头墩子,另一边及时在木头架子上借个力,她整个人就翻出了两三米开外,只留下了几个脚印和被蹭掉的一地落雪。 小路的尽头有个岔道口,一边通往影视城的后山,一边通往后门,最后一边自然是池迟回餐馆的方向了。 “哎,那个送外卖的,你过来。” 很久很久之后,顾惜想过,如果她那天没有叫住那个送外卖的小丫头,大概她们各自的人生,都会像那个路口一样,走上不同的方向。 “你不认识我?” 遮遮掩掩接过土豆饼的顾惜发现对方对于自己的脸无动于衷,终于忍不住摘掉眼镜露出了描画精致的眉目。 年轻的女孩儿笑得灿烂:“您一看就是大明星,土豆饼一份三块五,天气这么冷该加外卖费的,您这么漂亮,我一看见您就觉得天也不冷了风也不刮了,外卖费也就省了,总共三块五,您要是没有零钱也可以微信或者支付宝付款。” 顾惜当然听得出来,这个女孩儿的言下之意就是“你好,你美,不认得,概不赊账。” 大明星立刻捧着土豆饼转头瞪她的助理:“华夏居然还有人不认识我?上次大数据调查不是说我在年轻人里的知名度是全国第一么?” 胖乎乎的女助理在副驾驶座位上缩了一下,没有搭腔,仍然埋头于在五六个手机上戳戳戳地应答消息,似乎已经对她老板时不时的抽风十分习惯了。 池迟依然笑眯眯:“我就是一个小送外卖的,杂事多钱还少房租高吃饭难没钱买房付首付,哪有机会看电视呀,您一看就是大红大紫的,不用在乎我这个小人物。” 顾惜:“……你这个小丫头很会说话呀。” 池迟继续笑眯眯:“三块五谢谢。”对待这些大明星,只要嘴皮子上捧着就行了,现在这个世道摄像头到处都有,为了不耽误自己赚钱,混娱乐圈的人即使使性子甩脸色的事情都不会正大光明的搞,尤其是已经有了稳固人气的明星们。 在影视城打拼了半年,本来就带着点狡猾劲儿的池迟心明眼亮,把一些事儿看得透彻。 再说了,为了一口吃的能自己打开车窗叫住送外卖的,这人与其说是盛气凌人的大明星,不如说是个有趣的小女孩儿吧。 身份证上显示未满十七岁的少女把二十多岁的女明星当成小女孩儿毫无心理压力。 没有零钱的顾惜并不知道自己在别人心里成了个逗趣儿的,就像她不知道这个小姑娘觉得她可怜巴巴的才把自己的早饭卖给她,也是真的因为她漂亮又可爱才省掉了外卖费用。 让助理用手机付了账,顾大明星戴上墨镜,拉上了车窗。 带着帽子脸颊红扑扑的女孩儿确认收款之后就摇摇晃晃地踩着积雪离开了。 隔着车窗,顾惜盯着池迟书包上晃晃荡荡的“如意餐馆”四个大字出了会儿神。 她的助理接了个电话小心翼翼地对她说:“惜姐,豪雅酒店那边安排好了,这个土豆饼您还吃么?” “吃,怎么不吃?”为了保持体重已经三年没吃过什么碳水化合物的顾大明星决定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放飞自己。 “现在就去豪雅,瑞欣那边的几个艺人……除了封烁,其他人的活儿都给我掐了,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端午啊。让付诚文三个小时之内给我把彻底消息平下去,再让他和瑞欣新上任的那个老板叫李什么的亲自来给我解释清楚,到底是谁给了他手下艺人胆子敢炒作到我的头上。” 土豆饼的油粘到了顾惜的嘴上,她毫不在意地用手背一抹。 付诚文是国内娱乐圈的知名经纪人,捧红了好几个电视剧演员,其中还有刚刚爆红没多久号称“颜值比顾惜低一分,演技比顾惜高十分”的孙莹,多少小透明演员想自荐到他的手下而不得,在顾惜这里,他不过是个得在这大冷天里千里迢迢跑来道歉的货色。 前一阵孙莹靠踩着顾惜在网络上给自己炒热度,顾惜这种咖位,理会她的“碰瓷儿”才是抬举了对方,只是转手就用自己的人脉搅黄了三个想要跟她接触的品牌代言,这次颇得付诚文看重的新人辛阳又搞出这种拿她炒绯闻的幺蛾子,顾惜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问问他,我顾惜在他眼里就是块石头?随便什么货色都敢踩一脚?” 助理默默地点了点头,透过后视镜看过去,给顾惜当了这么多年的助理的她此刻觉得顾惜吃土豆饼的样子都显得格外凶残,也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是不是瞎了眼把她当成可以任意揉捏搓扁的娇弱小女人。 “还有,上次那个矿泉水的代言,要是再把价格提高百分之二十我就接了,我就不信,我把脸印在矿泉水瓶子上还有人不认识我。” “……顾姐,快消产品不合公司为您订下的格调啊。” “那就找个合我格调的,手机吧,手机也行,广告贴满全国那种。” 胖助理不想说话了,顾惜这个人经常想起一出是一出,说不定她自己过几天就忘了呢。 低头看看手机上那几十个来自付诚文和他团队的未接电话,助理心中的憋闷有了发泄的地方。 突然爆料所谓的绯闻让顾惜被媒体堵在客串剧组外面。 害的顾惜在车里坐了半个多小时耽误了行程。 害的顾惜大冷天肚子饿了自己叫住外卖买了个廉价土豆饼。 害的顾惜遭遇了一个不认识自己的年轻人都想接矿泉水代言了。 害的我的工作量增加了十倍。 呵呵。 在胖助理心里点燃成排蜡烛的时候,低调的白色轿车已经驶出了影视城的后门。 走在回家路上的池迟拿着手机搜了一个“华夏女明星”,就看见了刚刚顾盼神飞的那张脸。 要说女明星中谁最有名,那实在是一件见仁见智的事情,但是说到最当红,刚刚那位叫顾惜的女明星确实是无可争议的。 十九岁凭借一个狐妖的角色出道,到今天为止已经在娱乐圈沉浮了七年,七年中顾惜平均每年出演两部电视剧两部电影,最多的时候一年拍了九部戏,还拿了几个不轻不重但是相比较年纪而言已经十分不错的电影电视奖项。 如果说她拍戏能打个八十分,那么她炒作的本事就是一百二十分,满分一百还有二十分的附加分。凭借着精致的面貌和强大的气场以及每次都声势浩大的着装,顾惜在每一次的电影节、时装周的红毯上都抓足了人们的眼球,是海内外都知名度颇高的“红毯女王”,也是整个华夏最具有商业价值的女明星。 她的衣着装扮,她的举止风情,她和蒂华传媒老板韩柯若有若无的□□,甚至她的身高体重都是全民谈资。 网上的人们称她作“顾大官人”。 百科资料下面是关于顾惜的最新一条新闻——“钟情新晋男神?曝影后顾惜痴恋人气小生辛阳[组图]” 发布时间刚好是半小时之前。 此外还有一大串类似题目的新闻,中心人物都是顾惜和一个叫辛阳的年轻男人。 池迟想想刚刚那个戴着墨镜对自己说“你现在有什么吃的我都要了”的女人,默默收起了手机。 一根金光闪闪的大柱子立在那里,总有人想过去蹭一层下来,俗称给自己贴金,至于柱子,往往也不在意身边堆一点花花草草,以显示她更加光彩耀眼。如果有宝石挂在上面交相辉映那是最好的。当然也有可能是【哔——】要抹在上面,这种情况下,柱子也会让抹【哔——】的人知道疼。 对这些演艺圈里的明星们来说,种种乱象都围绕在他们的名字周围,大概在影视城里被人们偶尔围观的拍摄时光才是他们生活中难得的清静。 连娱乐圈门朝哪里开都不在意的池迟只知道刚刚的偶遇代表了价值三块五毛钱的生意。 影视城里最多的时候有成千上万跑龙套的,也有一心演戏辗转于剧组间的普通人,那些人才是演艺圈真正的主体,毕竟一部戏只有几个主角,他们演的不是独角戏。 池迟接触最多的就是这些人,所以她虽然是把演戏当做了自己的唯一目标,对娱乐圈却没有一丁点的向往,更不想一个猛子扎进浑水里去,那些纷纷扰扰之于她,此时不过是过眼既忘的八卦而已。 第6章 记忆 好容易回到“如意餐馆”,池迟又要去往另一个方向送外卖,其中的一个订单就是给不远处酒店的客人送的。 随着太阳渐高,积雪开始融化,交通情况越发糟糕,就算像昨晚和今早那几个一样要进度不要命的剧组也不会真舍得把命交代在这里。 路过剧组动态公告牌的时候池迟驻足看了一眼,下午到晚上,除了她刚刚去送外卖的那个奇葩剧组,别人都已经猫冬休息了。 酒店连三星的标准都够不上,天气这么冷,前台连人都没有,池迟径直坐电梯上去,找到了客人所在的房间。 “这么好的机会你都不去,你还要不要混了?” 还没敲门,就听见房间里传来了一声怒吼。 震得这个隔音效果不怎么好的楼似乎都为之一颤。 “我说了不想去就是不想去。” 年轻男人的声音不高昂,却也是掷地有声的。 “封烁!我告诉你,现在不是以前了,你……” “当当当!”池迟开始敲门。 “您好,如意餐馆的外卖,一份鱼香肉丝盖饭,一份葱爆羊肉盖饭,一份酸辣土豆丝。” 屋里的中年男人把自己未出口的话生生憋了回去。 打开房门,外面站着的女孩儿笑得灿烂。 “一共三十九,今天天气不好加五块钱外送费,四十四块钱谢谢,接受微信或者支付宝转账。” 面色不善的中年男人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张五十块钱的票子:“送个外卖还要加钱,你们老板是掉钱眼里头去了?” “嘿嘿嘿”池迟笑得特别专业,“天气这么冷,厨师们干活也得加钱,鲜菜更是买不到了,我们的菜都是高价从周围农村买的,两头成本都高了,您要是去我们店里吃饭,今天每个菜还得加两块钱呢。大叔您多付的五块钱其实我真是一块都捞不着,这不是订餐软件上不让随便涨价,我们就只能加个外送费了。我看大叔这么气派,多花点小钱吃个舒心说明您是天生享福的命,哪像我们这么可怜,风雪里来来去去都是辛苦。” “哼。” 池迟的声音悦耳,笑容也甜美,几句话跟相声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外冒,砸进人的耳朵里是让人说不出的舒心,男人怒气也被这番恭维给抚平了不少。 “这么能说,你是送外卖的还是看相的?” “看相我不会,看脸色还是知道一点儿的,大叔,您额头和嘴边都有点发黄,最近火气太盛啊,我这有热的雪梨饮,里面有加果肉的,十块钱一杯您要不要来一杯?” 中年男人:“……” 站在他的身后,高大的年轻男子越过自己经纪人的头顶看了两眼这个碰巧缓解了紧张局面的外卖员。 身高一米七、时刻牢记自己外卖重任的池迟也越过这个暴躁大叔的头顶看向他:“这位帅哥一看就是注定大红大紫的人物,要不要喝杯热腾腾的红豆浆事业长红?看您这么帅,打个折四块五一杯。” 年轻的帅哥:“……” 两个人掏了将近六十块钱终于打发走了这个自带说相声技能的外卖小丫头,在关上门的时候,他们忍不住同时舒了口气。 “这种人就该拉到咱公司公关部,真是死的都能让她说活了。” 中年经纪人的脸色彻底柔和了下来,这个大冷天还在外头讨生活的小姑娘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心里的火气也就彻底消散了。 年轻的男演员捧着热乎乎的红豆浆,确实觉得暖和了不少,也不知道是身体,还是心理。 “封烁,推心置腹地讲一句,你是真的已经不年轻了,你看看和你差不多同时出道的顾惜,人家就比你大一岁已经是个金娃娃了,你呢?早几年还有几个选秀时候的粉丝,现在你走在马路上都没人认识你了。现在不是老董事长活着的时候了,付诚文在公司里一手遮天,董事长都得听他的,他手下新来的这个辛阳人不大野心不小,你要是再这么下去你签约公司的时候定下当男主的几部剧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兴哥,你别说了,我知道你是对我好,可是有些事儿我决不能放松底线,放松了一次,我自己都会看不起我自己。” “你怎么就这么倔?” “您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一直都这么倔啊。” “别气了。”男人白皙俊美的脸上带着淡笑,“我能等一个七年,就能等另一个七年,总有红的时候。” “你呀……”兴哥长叹一口气,对着他那张脸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封烁脸上带着轻笑,手里攥了一下热豆浆,带着红豆味道的浓甜灌了他一嘴。 把心里的苦涩缓缓覆盖。 池迟脚步轻快地往外走,她还记得离现在不远的那个夏天,一场仙侠剧的夜戏里,导演要求他们这些群演去演一场围杀男主一伙人的戏。 男主角就是封烁。 那时剧里的女主角孙莹已经颇有名气,配角们也都各自拥有不少的粉丝,唯有这个男主角,正是人气的低谷。 在走位的时候,一个群演失手用道具剑伤到了男主的脖子。 高高壮壮的男群演吓得扔了剑,眼圈都红了。 叫封烁的年轻人却摆摆手,表示拍打戏受伤是很正常的事情。 这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池迟却一直记着,因为封烁笑得真是好看又让她觉得眼熟。 能让一个失忆的人觉得眼熟,是多么难得的事情,。 今天随手帮他调节一下和经纪人之间的气氛,对池迟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在雪地里奔波了一天,池迟的棉靴都被冰冷的雪水浸湿了,餐馆里只有几个人在喝酒聊天蹭空调,她卸下了外卖箱想进厨房帮忙,明察秋毫的韩萍老板看见了就立刻表示这么冷的天晚上店里也不会有什么客人了,让她早点上楼休息。 “我是店老板都不急着赚钱,你个屁大的小丫头替我操什么心啊?!明天病了我还得替你找医生,多耽误生意,快去休息,快去!” 饭馆的一楼是饭馆,二楼有两个雅间和两个杂物间,其中一个小杂物间收拾了出来加了床和桌子,就成了池迟用来栖身的地方。 房间的暖风机是韩萍前几年用来冬天烘衣服的老型号,勉强能用,只是刚开起来的时候会叮铃咣当的响。 因为怕影响别人休息,夜里池迟是绝对不会开的,所以无论这几天空气有多冷,她也就靠着电热毯的那点热度来保证自己一夜又一夜的安眠。 即使是这样,也好过她刚来时候的夏天,没有空调的闷热房间里温度直逼四十以上,想要凉爽只能靠心静带来的“自然凉”,池迟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养成了去当大夜场龙套的习惯,一样是睡不着,吊在威压上大概还能凉快一点。 同样是在那段时间里,她从刚来时候的一百二十多斤瘦到了不到一百一十斤,搭配着她一米七以上的身高,让她看起来腿更长了,脸更小了,人也更加显得稚气了。 此时,外面的天还没黑透,望向影视城后山的方向也能看见寥寥几颗星子挂在了蓝黑混杂的天幕之上。 趁着楼上没人,她难得奢侈地开着暖风机,在例行地惊天动地的咣当咣当响了一阵之后暖风机开始替她烤干那双劳苦功高的雪地靴。 先打了也几遍八卦掌保证自己全身气血通畅,池迟坐在桌子前开始仔仔细细地写着记录,劲瘦腰板挺得笔直,半长的头发扎成了马尾从她脸的一边垂了下来,去掉了帽子和厚厚的羽绒服,她在羊毛衫外面还披着短外套,看起来就是就是干净清瘦,带着青春特有的清爽。 今天没有串戏,自然就没有分析角色的小论文,写完了每天该写的那点记录,“少女”把本子和笔放好,算是完成了今天的一半的功课,她的记录是不能为外人道的,因为正常人谁也不会每天都记录自己这一天对自我性格的探索。 优秀的表演必须要达到三个统一:“演员与角色的统一”、“艺术和生活的统一”、“体验与体现的统一”,这样,演员才能在角色中探索自我,在自我中体现角色。 对于池迟来说,她现在在做的,就是在“池迟”这个角色中探索“自我”——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似乎是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了影视城的门口,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影视城那一堵颇有穿越感的大门。 在那之前她的身上发生过什么,她一无所知。 她是谁? 对她来说这是一个哲学的、也现实的问题。 池迟是个彻底的行动派,即使没有记忆也不耽误她正儿八经地活着,既然自己的内心有演戏的念头,那就干脆在这个影视城里先扎下根来,为了能在影视城中妥善地生活,她迅速扮演起了一个性子有点拧巴的“寻梦少女”。 是的,扮演。 扮演一个叫池迟的十六岁女孩儿,热爱演戏、为人爽朗、偶尔话唠,笑起来有满满的胶原蛋白和不掺假的蜂蜜。 透过一次次地自我分析和揣摩,池迟知道自己绝对不止十六岁,因为即使看着三十一枝花的韩老板在她的心里也是能诱发某种浅浅慈爱之情的后辈,更不用说今天看见的那个土豆饼大明星和红豆豆浆帅哥。 池迟也知道自己不叫池迟,因为她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的归属感,每当别人叫池迟这个名字的时候,她都下意识地想到自己现在并没有“迟”,一切美好都才刚刚开始,这个名字更像是她对自己的告诫。 她更知道这张年轻的脸属于自己,这双瘦长的手属于自己,这双健全的腿也属于自己。 这种奇怪的感觉全部来自于灵魂深处,奇妙到难以解释。 一个属于自己的身体,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名字,一个空白的大脑,一颗被梦想满溢的心,所有这些矛盾又和谐,糅合成了这样的一个她。 在这半年里,她慢慢地从下意识的习惯中去寻找自我,也慢慢地填充着属于“池迟”的人物设定,让她变成了一个性格算不上多活泼,但是可爱中透着可靠的女孩子。 扮演一个女孩儿,池迟自认为自己已经驾轻就熟了。 “以后可以试试工作的时候偷懒,更贴合年龄一点。” 纤细的手指轻巧地敲击在桌沿,女孩儿的脑海中出现的是今天自己各种“表现”时候别人的表情,在那些表情里她总能获得自己想要的信息,一个有点奇怪的女孩儿会让人忽略掉“女孩儿”的年纪,但是一个奇怪的方向太“小众”的女孩儿,会影响交际范围的拓展。 “小池?睡了么?” 房门外传来韩萍的声音。 池迟打开门,韩萍站在两个暖瓶后面抻着脖子往她房间里面看,看见她开着暖风机,才算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这房间里还是太冷了,要不你上楼上跟我和童童睡呗?” 韩童童是韩萍的儿子,今年6岁。 “不用了韩姐,我被窝里面挺暖和的。”池迟笑着婉拒,韩童童小朋友醒着的时候是个小天使,睡着了就是盖世魔星,半夜里从床头爬到床尾那是平常事,把他妈妈打出熊猫眼也不是没有过。 如果不是因为天气太冷,韩萍也不会和她儿子挤一张床上。 大概也是想到了自己儿子昨晚上的“丰功伟绩”,韩萍摸了摸自己肚皮上被儿子踹出来的那块青,没再坚持。 “你用这两瓶热水烫烫脚,今天在雪地里走了一天了。” 池迟接过热水道了谢,眼睛再次笑成了一弯新月。 韩萍看着她的小脸,没忍住叹了口气:“你说你,图什么呀。” “图个……无怨无悔呗。”池迟一手拎起一个暖瓶放在椅子旁边。 韩萍哼了一声:“你现在觉得无怨无悔,等你再长几岁,后悔都来不及。” “说了无怨无悔,那就肯定得让自己往着不会后悔的路子上奔啊。” 女孩儿依旧笑容爽朗。 被自己的老板啐了一句傻倔。 第7章 身高 随着寒潮褪去,那一场灾难般的降温留给人们的渐渐只剩下挂在嘴边的谈资。 比如韩童童小朋友那只被冻在了鱼缸里的解冻之后依然吃嘛嘛香的乌龟。 比如被冻成了冰溜子必须留照纪念发网上的网购化妆水。 比如那个冬天别家饭店被抢走的一单单生意。 比如这场寒潮让大部分剧组早早放了年假,很多临时演员决定直接早点回家过年。 于是,某个剧组的演员导演在一个原定的小配角病倒之后,发现自己没人可用了。 “喂,您好,这里是如意餐馆外送服务,请问有什么需要?” 池迟蹲在后厨房里给芋头削着皮,随手就接起了电话。 “喂,小池迟?我是老邹,这边剧组有个小角色缺人,你要不要来试一下?” 老邹是影视城里一个有名的群演中介,俗称群头,常来韩老板这里吃饭聊天。韩萍和金大厨都不太愿意让池迟跟这些群头们有过多交集,按照他们的话来说,群头就是“两头吃”吃点钱就算了,池迟年纪还小被人沾了别的便宜那可就完了。 正是因为从来没有跟池迟有过“工作接触”,今天如果不是手上实在没人可用,老邹也不会想起那个饭馆里的兼职“龙套”。 池迟把剩下的十几个芋头都削干净了皮再拿水泡上,才去洗了个头换了身衣服骑着自行车直奔那个片场。 演员导演看见池迟,不由得眼前一亮。 “长得还真是干干净净的,身高多少?” “一米六八。” “别跟我整虚的。”演员导演一开腔就带着大东北的酸菜汆白肉的味儿。 池迟特单纯特崇拜地一笑:“不到一米七一。” 演员导演嘬了一下牙花子有点为难地说:“有点高啊,现在这些小丫头片子怎么都往高了窜。” 老邹在旁边陪着笑脸搭腔:“不是说孟先生一米八五么?她一米七正好。” 这个演员导演明显和老邹很熟,冷笑了一声说道:“是啊,一米八五,去了冠子还有十公分是鞋跟贡献的。” 池迟和老邹:“……” 老邹一只手在池迟背后捅了一下,如果不是他手上合适的人都没时间,他也不会把这个好机会给这个小丫头,到了这一步就看小丫头自己的福分了,再让他出多大力也是不能。 临出门之前,池迟被韩萍摁着洗了个头,一头黑长直衬着她白皙的小脸,就透出了一种化妆和整容都无法复制的鲜嫩。 小丫头给人的感觉就是这么又嫩又脆,她笑着说:“您嫌我高我也有法子往矮了整,民国戏穿长裙,我腿上打了弯也看不出来,一准儿能衬得别人光明伟岸英姿飒爽。” 配合着演员导演的口音,她说话的语气里也自然而然地带上了地三鲜的劲儿。 “哟,你这个姑娘说话有意思。” 演员导演低头想了想,又抬头看看老邹,再看看池迟。 “行,我带你去导演那试试。谁让你是老邹极力介绍来的,不过你也得有心理准备,这个剧组,可不好混。” 老邹也没忘了当着演员导演的面嘱咐池迟:“你来之前韩老板和金大厨都给我打了电话了,要不是看在他们的面上,我可不会下这么大力气推你的,要是表现的不好,你这是辜负了一帮子人的苦心,知道么?” 池迟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整个电视剧的剧情是用几个短语就能来概括了的:民国、乱世、多角恋、狗血、爸爸在哪儿。 女一二三四五都喜欢男一,男一二三四五都喜欢女一,此外还有女六之后一直到女十五分别喜欢男二到男五。 复杂的情感关系做成连线图大概可以直接当做渔网给南海渔民使用了。 男二号是一名进步青年,类似于青春校园剧里面的校草形象。 池迟试戏的角色差不多是女十一号,是个暗恋男二号的“恶毒形象代表”,立志将毕生精力奉献在“男二好帅”“女主好坏”“我要变态”的事业中。 女孩儿翻了一下剧本,搞清楚自己的套路说白了就是:花痴男二,欺负女主,在男二救走了女主之后用深仇大恨的目光盯着他们的背影,然后更加疯狂地重复上述步骤,最后被一枪爆头。 池迟要试的戏份,就是在男二和女主的背后喊一句:“南宫麟,你会后悔的!” 剧本上写着:“身后传来声嘶力竭的怒吼声。” 得,放剧里其实就是一个衬托男二和女主甜甜蜜蜜的背景。 在准备的时候,池迟对这个剧组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印象。 ——与其说是不好混,不如说是不靠谱。 如果说,那个猴赛雷公司的不靠谱是因为他们的所有人都太业余,那么这个剧组的不靠谱则是来源于气氛。 一种焦灼又散漫的复杂气氛在整个剧组里弥漫。 大家对于拍摄进度都处于一种很焦虑的状态,只要这场戏能过就行,一条又一条,拍的时候很多人都看着导演的表情,只要听着说他过就好。 至于散漫散漫,那就是对成品质量的态度了。 现在的人们心里都很明白,如果集体中的所有人都是上班的时候想着下班,周一的时候想着周末,那么这个团体就很难获得预期的进步,剧组也是一样的。 如果所有人只在乎导演看着监视器的表情是生气还是舒展,这一条是能过还是不能过,而不去在乎演员们到底表现的怎么样,那这个剧组的成品就可想而知了。 池迟觉得就连自己手中的剧本都透着一股不走心的意味。 导演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用挑剔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下池迟,心里先给这个卖相打了一个大大的对号。 说起来,这位看起来排场很大的导演自己也是第一次主导一部片子,以前他是某个大导的助手,觉得自己(坑钱)水平差不多了,就弄了一个糅杂了一众流行元素的本子扯着大导演助理“处女作”的大旗子找了傻白甜投资商来给自己挣北上广第三套房子的首付。 他跟过的那位大导是真的大牌名导,凭借独特的镜头感和掌控力塑造了一个又一个成为了时代印记的美人。 跟在大导身边这么多年,就算这位导演的技术还是稀松,审美的眼光是肯定提升了不少的,所谓“美人看骨不看皮”,这个骨就是骨相,在这方面,眼前这个小姑娘可以称得上是极品了。 额头饱满,脸颊小又有少女的丰润,鼻子明显不是工业制成品也挺直秀气,嘴唇丰润饱满,下巴也秀气精巧,最妙的是配上了一双桃花眼,眼角稍长,带了特有的味道。 在娱乐圈里,这张脸绝对称不上是让人惊艳,但是也会有很多人觉得她看起来元气满满,越看越顺眼。 导演的审美比别人更专业一点,他挺喜欢这个女孩儿的眼睛。 这是一双会讲故事的眼睛。 按照老辈们的话说,在演戏的路子上,有一双会讲故事的眼睛,那真是老天爷赏口饭吃了。 君不见早几年港城几位后来被封王封圣的男女明星,他们大多是半路出家,年轻的时候都没有接受过什么专业的演技培训,但是很多人就是苦练自己双眼的表现力,生生地把自己从花瓶和小白脸扭成了影后和影帝。 其中有几位,就是这位导演的前老板苦心孤诣调*教出来的。 再看这个小姑娘的身材……导演见猎心喜地坐正了身子,上上下下仔细打量。 身材真是没的说啊,腿长臀翘,肩腰比例好,手也漂亮,腰腿都直的很撑气质,上镜了也能显出少女特有的清瘦感。 这个小女孩儿……老师一定会喜欢。 这个念头在导演的心里一闪而过。 “我看你有点眼熟啊。”导演低声说,“以前在我手下跑过龙套么?” 他挥了一下池迟那张薄薄的所谓简历,并没有仔细去看。 “我以前给您送过外卖,您喜欢吃鱼香肉丝不加肉、剁椒鱼头加醋,蛋炒饭里不放葱花。” 池迟利落地报起了菜名,在她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了她自己收到附加一大串备注的外卖下单的场景、金大厨开火时候的无奈表情、自己送外卖的时候看见过的这位导演标志性的小胡子。 干了半年的外卖送餐员,她有足够高的职业修养,对着人脸背外卖单没什么压力。 “行了,不用试镜了,就你了。” 池迟呆呆地看着他,扮演一个没有上镜露脸经验,有点紧张的小群演:“我、我还没试镜。” “一个送外卖的试什么试?才几句台词还要后面加配音,脸够用就行。”导演把池迟的简历塞给助理,挥了挥手里卷成了一卷的台词本,“带她下去化妆,咱们继续拍第四百二十六场。” 池迟人生中第一次露脸有台词的戏,就这样简单粗暴地在一个不靠谱的剧组里,被一个不靠谱的导演决定了。 “南宫麟,我喜欢你……” 面对着“高大”俊美的男人,穿着民国学生裙的女孩儿一脸的热烈痴迷。 “cut!孟松,你怎么回事,你是不喜欢她,知道么?你要表现出来你不喜欢她!” 第8章 物件 叫孟松的男人正是被人背后说鞋跟占十公分的男二号,在娱乐圈里也是已经摸爬滚打了□□年的老油条,年过而立了还是只能在正剧里面当个男n号,这次导演组班底的时候考虑到他性价比不错,干脆让他在自己这个无脑偶像剧里当个男二号。 有了这么一份“知遇之恩”,被导演吼了他自然也不会生气,开了眼角的一双“电眼”看向此刻比他低半个头的池迟,笑着说: “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跟我告白,我还真是心里砰砰跳,得缓缓。” 池迟并没有像卖萌的时候说的那样真的弯膝盖,这位孟松一直知道自己的身高是短板,身边常备增高小道具,这场戏他只要站着给几个特写再转个身就行了,脚下踩着六七厘米厚的实心木板,就能造成在镜头中颇为“高人一等”的效果了。 “好了,休息一会儿。” 导演挥挥手让男二和池迟一起过去。 “孟松,小姑娘再漂亮,你也得一颗红心向刘芬(该剧女主)你知道么?” 孟松转头瞅着池迟说:“今天第一次看见这位漂亮的方小姐,视觉冲击真是影响发挥,我调整一下,下一条肯定没问题。” 孟松是个南方人,说话的尾音都是轻轻软软的温文。 导演懒得搭理他的俏皮话,交代完了孟松,他也要交代池迟:“你……表现的还行,在情感表达还可以更丰富一点。” 刚刚在监视器里导演看见了池迟的表现,一个外表在娱乐圈并不让人觉得十分出挑的姑娘,在面对她喜欢的人的时候那种极力想要表现自己美的感觉,从她的双眼中毫不保留地释放了出来,带着一点青涩和紧张的状态。 着实美得惊人。 美到让人瞬间忘了她是个兼职送外卖的纯新人,也或者干脆就不是什么新人。 如果真是个新人……导演瞥了池迟一眼,转头去看监视器,这个小姑娘的镜头表现力根本就是天才级别啊。 其实,孟松的表现与他平常的水平是差不多的——不过不失的平庸着。 对着这位女十一号,他表现出了剧本所要求的“厌恶”,但是这种厌恶,与女孩儿表达的澎湃情感是脱节的,甚至,他还被这个女孩儿的情绪影响了,让那份厌恶显得浮于表面,展现出了他本身的不该有的情绪——惊艳。 所谓的对戏,其实就是两个人在镜头前各种层面上的交流,简单解释就仿佛是两个人在对话,有来有往,有逻辑和中心。 池迟和孟松的这一场“对话”,十分的让人蛋疼。 一个人兴高采烈:“今天早上吃什么,豆浆油条还是豆腐脑。” 另一个人:“我讨厌邻居家养的狗。” 面对这种毫无逻辑的交流,那旁观的人心里就只能:“whatthefxxk!” 正如导演此刻的内心正是这样的。 一场对戏,主角被喊了cut,配角算是被夸奖了,旁边听见的工作人员没忍住在孟松和池迟之间来回看了看。 明显都是想要看好戏的眼神。 孟松太熟悉这种眼神了,他轻轻晃了晃脖子,立刻有他的助理上来对导演说:“我们孟哥昨天拍夜戏累到了,导演,能不能孟哥先去休息一会儿。” 导演戴着墨镜,过了几秒才慢慢地点了点头就算应了。 池迟一直在旁边发呆,导演说的表情再丰富一点,让她对于这个角色有了新的想法,纯粹的大脑不健全式的喜欢确实太单调了。 “导演,我能问一下,我演的这个人她家里是做什么的么?”小丫头怯生生地问。 “啊?”导演愣了一下,同样愣住的还有本要离开的孟松。 “剧本上没写么?”没关注过配角的导演问孟松。 孟松摊了一下手没说话。 导演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想了想说:“你就当她家里是卖烟土的吧,小姑娘事儿还不少,演戏挺有意思的是吧?” “我就随便问问。”池迟腼腆地抓了抓自己的脑袋说,“第一次有台词,只知道直勾勾地看着孟先生背台词了,还连累孟先生表演真是太抱歉了。” 少女的笑容没有一点攻击性,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部的肌肉线条也笑得舒展自然。 孟林从助理手里接过罗汉果茶喝了一口又递回去,慢悠悠地走回了休息室,没再跟她说话。 主演都去休息了,工作人员们也都开始休息了,有人研究一会儿出去吃馆子,有人刷起了手机,几个摄影师叼着烟卷出去抽烟。 池迟站在一边慢慢地想一个贩卖烟土的家庭应该是怎样的。 父亲出入的时候肯定是带着保镖的,甚至应该养着私兵,她该是见惯了人血,又被父母养得矜傲……信息依然太少,没办法补完角色。 那就从另一个角度考虑,她喜欢南宫麟,讨厌会夺走南宫麟视线的女人,那南宫麟又是为什么会讨厌她呢? 没有这个女十一号的完整人设,她可以从有完整人设的男二号出发,男二号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会讨厌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导演一手端着茶壶走到她身边,把刚刚似乎随口说的那句话又说了一遍:“演戏挺有意思的是吧?” 池迟抬起眼睛看他。 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摸索了一下自己的小胡子,或许是在自言自语,也或许是说给这个小女孩儿听: “演戏啊,有时候就是看谁玩得开。谁玩得开,谁就掌握主导权,那才是真有意思。” 少女梳着让他看起来成熟了三四岁的发型,眼睛上贴了假睫毛,嘴唇也被涂成了艳俗的红色,按照偶像剧里傻白甜是天生主角,被|干掉的都是妖艳俗货的套路,这个装扮就充分显示她在这个剧里其实只是一个炮灰。 民国女学生的长裙穿在她的身上,显得她单薄也窈窕,只要不看脸,就是讨人喜欢的。 在戏里,她的表情与自己的妆容并不违和,表现出了比现实中成熟很多的样子。 如果不是这个女孩儿表现出的灵性,按照这个导演一贯的作风,他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施舍给一个她。 池迟歪了一下头,看似十分认真地问导演: “大家都玩了,那剧怎么办呢?” “我是导演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 导演哼了一声:“好好演戏,乖乖拿钱,知道么?人不大,操心的还不少。” 池迟已经可以确认了,现在剧组里的这种情况,这位导演不是看不见也不是没能力管,其实就是不想管。 “行了,行了,准备一下这一条再拍一遍。” “3,2,1,a!” 【一个骄傲的富家公子讨厌的女人,与其说是刁蛮任性,不如说是会伤害到这个男人的自尊。 女孩儿的家里贩卖烟土,父亲赚的是人命钱,她才十几岁,已经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攥在手心里的才真正靠得住。 父母兄弟靠不住,钱来来往往也靠不住,人命如蝼蚁生死无常也靠不住。 我喜欢你…… 你就个从头到尾都属于我的物件儿,其余的都不重要。】 “南宫麟,”年轻的女孩儿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点轻薄的羞涩,在她终于念出了男人名字的时候,她终于抬起了头。 【你必须,是属于我的。】 她的目光里没有多少的温柔缱绻,更像是一个贵妇人在对着自己养的小狗轻轻爱抚,带了一点凉薄,一点里冷淡。 所有的狂热和势在必得,都要有语言来做为出口。 “我喜欢你。” 【女孩儿不紧张,也不羞涩,因为她认为对方根本不可能会拒绝她,“喜欢”脱口而出之后,她自认为对方就已经属于她了,开口的时候会有颐指气使和喜悦。】 “明天有一场舞会,你陪我一起去吧。” 导演低头看了一眼台词本,原本该是“和我一起去”,改成了“陪”字,更咄咄逼人了一点。 “喜欢我?”孟松,或者说南宫麟觉得这个女人让自己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她的喜欢的告白都透着让自己难受的味道。 他唇角勾了一下,像是一个未成形的冷笑。 &呵。你这种草包一样的女人,跟你说话我都嫌恶心。& 孟松转身往前走了两步,一台摄像机迅速拉近距离给了池迟一个特写,另一台摄像机捕捉了孟松的背影。 镜头前女孩儿的眼神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更多的难以置信。 在监视器里,导演沉默着看的女孩儿的表情。 这个小姑娘,真是太有意思了。 对于这个连名字都没有只出现在男二和女主学生时代的女十一号,剧本里自然不会给多少刻画和描写,只是写着她种种带着疯傻劲儿的台词。 在很多人眼里,这样的女人必定是对男二充满了深厚感情的,是个“为爱疯狂”的女人。 池迟自己却从“烟土商人女儿”的这个人物背景设置出发,对这个角色有了另一种解读: 她对于男二的感情,与其说是“爱”,倒不如说是一种“痴”,这种痴恋因为她的出身和经历,显得浓烈和不讨喜。 可其实,她感情的深刻程度与喜欢一件衣服差不多。 只是因为偏偏这件衣服被人买走了,被一个出身不如她,长相不如她,学识不如她的女人买走了。 一次又一次的积累,才会有结局的“思之欲狂”。 当然,这些别人是不可能一时半刻里脑补出来的,他们只能感觉到,那个眼神根本不是在看一个爱人,而是在看一件昂贵的可以炫耀的装饰品,一个必须属于自己的奢侈品,观众们可能根本体会不到这种含义,但是这不耽误他们站在男二的角度去讨厌这个女人。 只可惜,在这个剧组里,有这种感觉的人,不超过三个。 第9章 醉酒 第一天,池迟只拍了这一场戏。 她要回去继续熟悉剧本,明天就有她把女主角逼到墙角威胁她离开男二的戏份了。 在她走之前,演员导演顺便跟她提了一句,这次池迟不仅终于和剧组签了合同,而且如果拍摄顺利,她这次可以拿到小两万。 回家的路上,池迟还在不停地重放刚刚的几次ng镜头,她自己的抬眼,她的手上的小细节,她看着男二号的眼神,还有男二号对于她最后一次情感表达的反馈。 一丝一毫都足以回味。 毕竟与以前那些人相比,这个男二号算是有演技的,给她的情感传达更加精确和自然。 池迟也是第一次尝试向别人传达非友善的情感信息,以期别人向自己传达负面的情绪,这次尝试算得上是成功的……吧。 很多年轻演员在演反派的时候,想的是让自己的角色显得不那么坏,最好能让现在年轻的网民们深度挖掘一下自己,开个脑洞写写同人,那离红也就不远了。至于剧本是什么,编剧是什么,角色的核心思想是什么……能吃么? 骑着自行车回家的女孩儿并没有这么“丰富”的想法,她耿直地去把握这个女十一号性格中最恶劣的部分,甚至不惜扭曲掉这个角色最容易出彩的部分——她对男二号的感情。 餐馆里的一帮人在池迟回来的时候都涌了上来,听说她被选中拍戏还已经拍完了一场,每个人都很开心。 “小池以后红了可别忘了咱们啊!” “这种有好几场戏的肯定赚钱也多,到时候小池得请我们吃板鸭。” “去去去,吃什么板鸭,小池今天算是事业有突破,咱们得替她庆祝一下,厨房晚上加一盘回锅肉。”韩萍驱散了众人,拍板决定今天多一个肉菜。 一幕幕的具现化剧情从池迟的脑海里渐渐褪去,看着眼前这些人的脸,池迟想起了自己从书本上看来的话语:“……表演艺术是多方面的,蛋都必须具有外表上的真实,也可以是不折不扣的幻觉上的真实,不然既毫无价值,也不能引起人们的兴趣……” 看着眼前的这些笑脸,池迟第一次感受到了“表演的价值”。 它能让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在这个社会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在这个位置上去收获着作为一个社会个体的财富。 是表演,而不是谎言,因为这些笑容也是她用一颗真心点滴换来的。 这种成就感,比出演一个烂片里的女十一号更能推动她往前走。 “一个家里做烟土买卖的千金小姐会如何看待一个穷大夫家的女儿?” 针对这个问题,池迟写了两个小时的笔记,根据有限的剧本内容,她从家庭背景、人生经历、甚至性向的角度进行了分析。 是的,性向。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她演的这个女孩儿要针对女主。 喜欢上一个男人不是应该热烈追求么? 为什么这个剧本里都是她去找女主,去找女主,去找女主啊?! 前几次还好说,最后结局的部分敌军攻城逃难的时候她看见男主和女主在一起,就要冲上去自己捅死女主,结果替女主挡了子弹,自己被爆头了。 那个时候男二已经放弃女主了,那个时候男二早就随军离开那个城市了,男二离开的时候这个女十一号根本没有什么表示,为什么看见女主离开的时候她反而激动了呢? 她喜欢的到底是女主还是男二号? 而且还总是一样的套路,把女主怼在墙角,把女主压在地上,把女主扔进池塘里。 这明明是韩童童那个年纪的小朋友才会玩的把戏啊——喜欢她就欺负她。 写完了小(长)论(吐)文(槽),才刚刚晚上九点。 楼下依然不停地传来有人喝酒说话的声音。 池迟下楼到后厨房帮着一起收拾。 碗筷都有专门的餐具清洁公司来回收清洗消毒,池迟把那些脏兮兮的晚盘分类放好,拿起扫帚把厨房的地面细细地清扫干净。 “我是想回家!我不就是是没钱么,我要是有钱我能不想回家么?” 前厅传来一个人的吼声。 “啪!”一个黑色的手机砸在了厨房门口的地面上。 池迟想要出去看看怎么回事,被越过她的金大厨按了回去。 “没事儿就早点回去睡觉,今天晚上的外卖我就顺手送了。” 金大厨身高接近一米九,皮肤黝黑又高又壮,他的手往池迟的小肩膀上一压,就像是把一只小猫摁回窝里一样的轻松。 池迟对这位镇店铁塔做了个鬼脸,转头去清洗台布。 “王老闷,你喝醉了在我这里闹什么?”金大厨走出厨房一声暴喝,先声夺人气势十足。 刚刚还耍横扔手机的中年男人竟然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我想回家啊,我能不想回家么?!我家那口子说我今年再不回去就跟我离婚,是我不回去么?我是回不去啊呜呜呜呜呜……” 把台布泡在洗洁精水里,池迟轻轻走到厨房门口,挑起一边的帘子往外看。 餐馆的一个常客坐在地上,鼻涕眼泪一把把地哭的凄惨,池迟对他还是有印象的,要么是一个人来吃饭的时候是闷闷地要两个菜一瓶酒,要么就是和某个群头来一起大吃大喝大声说笑,每次喝完了酒吃完饭都把手里的临演票子往桌子上一甩: “你们要是全价收票子,我立马就结账,要不就记账等我月底换了钱来。” 他以前跟韩萍死去的老公关系很好,哪怕是看在逝者的面子上,韩萍也一直不好说什么。 老板都不开口,下面的服务生自然也没什么话说。 在影视城里里外外的各家饭店都是同样的规矩,要是用群演票子来抵账,一百块钱面值的票子只能抵八十五块钱。群演票子就是群众演员们每天接活之后用来结算的票据,每个月底可以跟影视城的演员工会换取等值的钱,一个月只有月底那么一次兑换的机会,过期不候。 有些人挨不到月底,想要活下去就得用票子抵账,毕竟这些票子不是真钱,真的用于流通不仅违反相关法规,饭店也要承担着工会的信誉风险。 这个不成文的规矩要是如意餐馆敢破了,那在影视城里可就真的混不下去了。 好在店里有金大厨在,王老闷也不敢闹得过分,一个月欠上几百上千的,到了第二个月的月初都能还上大半。 金大厨抬着手臂护在韩老板身前,两个人都低头看着他。 “我手里没钱啊,只有这些票啊,年前工会不给结钱了,这些票现在脱手得打七折!七折!两千三白块钱就剩一千六,我七百多块钱的血汗钱就都没了,我回家一张车票就得五百!” 王老闷从兜里哆哆嗦嗦掏出一把票子来扔在地上。 “我还欠你们店里一千多饭钱,我还得交一个月六百块的房租,我怎么回去?啊?我怎么回去啊?!呜呜呜呜呜呜呜……” 韩萍弯下腰把票子捡起来放在他的手边。 “你在这里作天作地的时候也该多想想自己的老婆孩子,天天就知道跟群头喝酒打牌,有活儿的时候又拈轻怕重,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哭有什么用。” “你们这些女人懂什么,我和群头喝酒怎么了?天天跟那群闷蛋子一样蹲在墙边等人挑?一辈子都混不出头来?我是……来当明星的你们知道么?从小,我们村里的人就夸我长得板正有出息,你们知道么?我是要在这里当明星!” 说着说着,他站了起来。 “现在的年轻人,个个歪门邪道……陪着睡就有戏拍,都不要脸了!” 他踉跄了一下,斜依着桌子边。 “我得当明星,我得赚大钱,我得开好车……那些小白脸有什么本事,都是靠卖的,一个个穿的人五人六的,什么本事都没有……就贴个老女人就tm穿金戴银……就你们店里那个雏儿!她也是在老邹床上……” 耍酒疯的男人脸涨得通红,眼睛都充血了,金大厨上前一步,蒲扇一样的大手往他的后颈上一掐,手舞足蹈骂骂咧咧的男人就晕了过去。 “没事,他有点犯癔症,我把他送回住的地方去,你们先关门吧。” 金大厨把他扶在手里说着话,还瞪了站在厨房门口的池迟一眼。 经过王老闷刚刚一闹腾,店里的人早就走光了。 看着金大厨像拎小鸡一样地把王老闷拎走了,韩萍站在门口叹了一口气。 “得了,这是又疯了一个。” 扭过身,看见池迟,韩萍带着怒意的脸上挤出了个笑:“早不来晚不来,听说咱店里出了一个能在剧里露脸的就跑来撒酒疯,又蠢又没见识的中年老男人也只能靠折腾幺蛾子来找存在感了,不用放在心上。” 池迟点点头,抬手露出掌心里黑色的手机:“诺基亚的,没摔坏,刚刚金大厨一瞪我,我没敢说他忘了拿手机。” 韩萍可不信池迟会被金大厨吓到:“……你这丫头也是够鬼的,放前台的,等他明天自己来找。” “哦。” 韩萍看着池迟乖顺的小脸,脸色又柔和了几分。 “你的路长着呢,磕磕绊绊的小石头,现在避着点,将来总有能一脚踹飞的时候,犯不着生气。” “哎。”池迟乖乖应了。 才过了十几分钟,金大厨就大步流星地走了回来。 韩童童在楼上闹着不肯洗澡,韩老板上楼去了,池迟自己把餐馆里的凳子都摆在桌子上,来来回回把地板擦了两遍,一边擦地,她一边也不忘了踩着八卦掌的步法,偶尔还抬个腿下个腰什么的。 “小池啊。”一贯走沉默低调风的金大厨叫住了池迟。“王老闷这种人你不用放在心上,这地儿的人天天赌命,一不留神就魔怔了。路还是一步一步走的踏实,安心演戏比什么都好,那些走歪了的都不长远。” 池迟知道,金大厨和韩老板一样是怕自己受不了王老闷这种人的下作劲儿,也怕自己会学坏了。 金大厨走到厨房门口,似乎下了什么决心,又大步迈了回来。 第10章 寻衅 “我觉着你还是应该去读书,哪怕就是爱去拍戏,等你考上什么影视学校了,起点也高点,将来出名了说起来也好看,群头们不也说明星大多数是科班出身么,名校出来的一听就比跑龙套混出来的有前途。” 这段话显然已经在金大厨的心里权衡了很久,像科班出身这种明显是从别处听来的词汇,他自己说的都带点别扭。 池迟拄着拖把笑着看金大厨。 “金大厨,您真是难得说这么多话。” “哼。” 金大厨有点不好意思,大手拿过池迟手里的拖把自己开始擦了起来。 “我和你韩姐都是一个意思,你才十几岁,在这里混起点太低,还是得把路子走的宽一点。” “哎。”池迟笑着跟在金大厨后面看他擦地,拖把在他大手里生生给衬成了一个玩具。 “你看我,一个高中学历都没有,只能在厨房里当个厨子。” “您做饭可好吃,大学生肯定没您做的好吃。”池迟不失时机地拍着金大厨的马屁。 “别奉承我,奉承我根本没用,跟你说正经的,转过年来天暖和了,你就开始读书,在这附近找个高中也成,正好你拍完现在这个戏也有钱交学费了。” “哦。” “哦什么,就问你行不行,你要是说行,趁着过年前后人少,我去给你找学校去。” “我户口在外地,在这里读书得多花不少钱呢。” 金大厨动作顿了一下。 “多也就是三万两万的事儿,我和韩老板商量一下,一人给你凑点。” “大厨啊,你真是好人!”池迟的眼里都快冒出小星星了。 “说了别奉承我,这钱是借给你的,你将来大学毕业得还。” 池迟清楚地看到金大厨的耳朵有点泛红,他为了掩饰什么,用力推了一下地板,把一张桌子连带上面摆着的四把椅子都推到了一米开外的地方。 女孩儿觉得心里泛酸也泛着甜。 不管她身处的地方是多么的光怪陆离,至少她是真的遇到了很好的人,无论是在生活上关心她的韩萍,还是撇开一贯高冷人设好声好气来跟她谈心的金大厨,他们都善良朴实。 蹬蹬蹬。 金大厨回过头看着池迟跑上来了楼,过了一会儿又蹬蹬蹬跑了下来。 “大厨你看。” 池迟把一张写满了蝌蚪文的纸摆在了金大厨的眼前。 “这是我的高中毕业证。” 池迟又把另一张写满了蝌蚪文的纸也摆在了金大厨的眼前。 “这是我的大学学位证书。” “啊?”金大厨有点懵。 在确认了上面的蝌蚪文他一个都不认识之后,金大厨更懵了。 “我在国外读了高中和大学,今年夏天大学毕业了才来这当演员的。”其实池迟并不知道这些是哪里来的,它们跟自己的身份证户口本护照都放在一起,也确实写的是自己的名字,直觉告诉她这些都不是假的,拿出来让关心自己的人安心也好。 一个晚上把自己三年份的体贴都用完了的金大厨把拖把搭在了桌子边上:“……你把剩下的地拖了吧,我去把外卖送了。” “大厨,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们的,你们一直也没问,我也不好意思说。”池迟跟在金大厨屁股后面解释。 “我去送外卖。” “大厨,我错了,我知道我早该交代学历,可是一个建筑学的学士学历跟我当演员没有任何关系啊您说对不对?” “你说……你是学了什么?” “建筑学啊。”池迟眨眨眼,明晃晃地卖了个萌。 “你过了年虚岁才十八,也就是说你十四就上了大学,脑瓜子这么聪明还是学的建筑,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要往这个烂泥潭子里钻呢?王老闷是疯了,我看你也……爱演戏的都是……去去去,上去睡觉。” 金大厨单手拎起池迟,就像拎小猫一样地把她放在了楼梯上,还没忘了小心地把证书都拿起来让池迟捧好:“抽空跟韩萍提一句,别让她再张罗你读书的事儿了。” “哦。”池迟转身跟金大厨摆摆手,“我这两年先赚赚钱,十□□了再去上个表演班啥的,您放心,我肯定把自己的路子走得宽宽的。” 小女孩儿蹦蹦跳跳地上楼了,留下有点心塞的金大厨,只想打套八卦掌静一静。 可能他这辈子都不会想明白,演戏到底有什么样的魔力,让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如痴如狂,走火入魔。 在影视城打滚沉浮了十来年,眼力劲儿金大厨还是有的,他能看出来池迟是真的热爱演戏,而非为了那个光鲜亮丽的娱乐圈,就像他曾经认识的那些人一样,就像现在演艺圈里越来越少的那种人一样。 池迟是先去送了两个地方的早餐外卖,才到了拍摄地报道的。 今天是她和女主的对戏。 整个剧组在女主电话一直关机的情况下一直等了整整两个小时,女主都没有到场。 午饭的时候,导演的助理接到了一个投资人的电话,说女主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就先请假了。 导演坐在保姆车里喝着茶哼笑了一声。 “让女一号的文替来演。女一号的脸靠以后补镜头。” 导演可以用时候压着投资人追加投资的方法来发泄此刻心中的不满,别的人,那满腹的怨气就跟便秘时候的屁一样急于寻找出口。 比如:撺掇一下昨天刚来的新人,让他们欣赏女主的文替挨揍。 池迟站在距离女一号替身几米开外的地方,文替小姐跪坐在地上。 “那个……池迟是吧?你呢,一会儿下手的时候要狠一点知道么,最好能让观众感觉出疼来。” 听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助理这么说,池迟扭头看了看导演,转回头来对助理说:“那是不是该把文替换成武替比较好?” 小助理:“……”小姑娘你不觉得自己戏有点多么? “既然是文替的戏,那就得按照文戏来走。”池迟挑了一下眉毛,黑道大小姐的气场飙到了两米开外。 无论从哪个角度,池迟都不想理会那些莫名其妙人的指手画脚,等了两个小时有怨气是一回事,想把怨气往一个不相干的女孩子身上撒是另一回事,这么爱看动作片就该回家好好地跟左手相亲相爱,为什么要出来工作呢? “a!” 文替只觉得眼前一花,对面的女孩儿已经扑了过来拎住了她的领子。 “就是你勾引的他!”声音不怎么尖利,在别人耳边却有一种呼啸的质感。 “这个女的吃什么长大的?” 一时间,文替的脑海里只有这一个想法了。 池迟拖着文替往墙上一撞,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她的手臂垫在了文替的肩膀下面帮她缓解了绝大部分的冲击力。 “说,你到底怎么才肯离开南宫麟!” “我已经查过了,如果没有南宫麟,你家的医馆根本就开不起来,你有什么资格缠着他?靠着这张脸么?” 池迟的声线压低之后带着一点淡淡的磁性。 此时在对方的耳边响起,就像是一条毒蛇缠着她的血肉和灵魂。 文替小姐觉得自己的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 “还说自己是书香世家,你根本就是个狐狸精。” 池迟的眼神从文替的眼睛渐渐地往下扫,越过鼻子,最终落在她的嘴唇上。 “你……你想干什么……?” 文替的声音带着十分自然的颤抖,在颤抖中有愤怒也有惊惶。 “好!过!” 导演拍拍手,表示一幕有走位有动作的戏一条过了。 池迟很自然地松开文替的领子,随手还帮她捋顺了一下上面的褶皱。 “合作愉快啊。” 少女的笑容依旧是那种甜甜软软毫无攻击性的,可怜的文替姑娘却还记得刚刚那个让自己毛骨悚然的眼神。 导演又回放了一边监视器里面的画面。 终于忍不住笑了。 这个小丫头,实在是太有想法了。 刚刚最后那一幕,这个小姑娘的表情神态,说她给女一号毁容说得过去。 说她要给女一号一个强吻…… 好像也说的过去。 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 池迟根本没时间去管别人想什么,她掏出小本子对照自己昨晚画的走位图看了一遍,确定了自己估算的走位方式和导演要求的差不多,就要开始准备下一幕戏了。 天依然不甚暖和,有无聊的工作人员走过来打断她的准备跟她说:“要不你下次来用你那个外卖箱子装点饮料来呗,还能多赚一份。” 任谁都听得出来他是在讥笑池迟不过是个送外卖的。 旁边有人甚至笑出了声,几个群演对着池迟指点了一下不知道说了什么,笑得声音越来越大了。 女孩儿的脊背一直挺得笔直,把脑袋本子上抬起头,只看着那个开口的人:“好啊,有南瓜汁、玉米汁、红豆浆、五谷豆浆……想喝什么你帮我统计一下,超过五十份可以打九折。” 她的态度太坦然,笑容太真诚,来寻衅的人都不知道自己该再说什么,讪讪地走开了。 嬉笑声渐渐小了下去,池迟又低下头在有点料峭的冷风里修改着自己的笔记。 第11章 蒂华 几天后,池迟跟着剧组转场到了沪市。 这是池迟自有意识以来第一次离开那个影视城。 刚买的书包里装了一身衣服、一条毛巾、一套洗漱用品和她的笔记本。 叫宋玉冰的文替小姑娘就坐在她的旁边,自从那天搭过戏之后,宋玉冰就表现的非常喜欢池迟,现在正坐在她的旁边跟她说着在沪市的好日子,整个剧组都是一种人傻钱多的气派,到了沪市吃得好住得好,根本不用带什么。 “有时间我带你去吃小笼包撒,可好吃。” 池迟突然觉得这个小姑娘挺可爱的。 会带着自己去吃小笼包的小姑娘,肯定是个好人呀。 剧组在沪市包了一座小洋楼,a、b两个摄制组要在这里进行总共五天的拍摄内容,整个剧组大部分成员住在距离拍摄场地不足一千米的四星级酒店里,当然,导演、制片和主演他们排除在这个“大部分”之外。 宋玉冰小姑娘虽然目前也只是一个文替,也是有经纪人帮她接洽业务的,每天早上起床都要匆匆忙忙和她的经纪人兼亲妈打电话。 池迟自然没有这个烦恼,早上五点五十起床,去酒店的健身房健身,跑跑步、练练器械,打打八卦掌,池迟很喜欢那个大头朝下往上卷动腹肌的健身设备,每天都要做上一二百个才算是过瘾,练到了七点二十回房间叫小宋姑娘一起吃了酒店提供的早饭,稍作准备在八点半之前赶去拍摄场地。 作为女主角的文替,宋玉冰的戏份比池迟多多了,很多时候池迟都是在剧组里顺便干一点剧务的杂活再看看别人拍戏,等着宋玉冰下戏了就帮她卸个妆披个衣服什么的。 作为整个剧组里唯一一个在影视城当地招来会出现在剧尾演员表里的演员,池迟收获了很多揣测的目光,揣测一天揣测两天,她就是个笑容亲切不多话的小丫头,就连那些存心挑衅的人都被她笑得没了找茬的心思,人们也不再关注她了。 到了沪市的第三天,宋玉冰下午三点就收工了,拖着池迟的胳膊,她一定要对方陪着自己一起去逛街。 “你看看你身上的衣服,样式旧还显老,要是以后进别的剧组会被笑的知道么?” 宋玉冰随手揉了一把池迟嫩生生的小脸蛋:“脸上也不擦东西,要想状态保持的好,二十岁之前就得好好保养皮肤知道么……哎呀,真滑,最讨厌你们这种仗着底子好就为所欲为的人了。” 跟池迟混熟了之后,宋玉冰算是充分了解了池迟这种性格,要说是温吞吧,在拍戏的时候能把有很强攻击性的角色演得很好;要说是圆滑吧,也没看她左右逢源去讨好下制作人和导演什么的,虽说他们也确实挺难讨好的。整个人说起来算不上温吞也算不上圆滑,就是那么让人不讨厌的存在着,默默地当个小配角。 宋玉冰的妈妈觉得池迟这个小姑娘很好,还特意打电话让宝贝女儿多跟人家学学低调踏实的作风。 “总比跟着那群妖精还没演就会作妖的混一块好多了。”——这是宋妈妈的原话。 “去逛街买点东西,然后咱们去吃鲜肉小笼,蟹黄汤包也很好吃啊。” 池迟自己的衣服有几件甚至是韩萍的旧衣服,在影视城周边买的衣服大多是稍有夸张的明星同款,还有一二百块钱的礼服裙子什么的,那些衣服池迟肯定不能买。 小白手攥着,池迟默默盘算了一下,觉得自己还真该买点衣服了。 宋玉冰没带池迟去多么高档的地方,坐上地铁直奔了一个cbd的常规卖场。 “去看看几个日常的街牌就足够了,这么高的个子太粉嫩的也不适合你。” 池迟点点头:“太干净的颜色送外卖不好穿。” 宋玉冰忍不住笑:“还惦记着送外卖?你就没想过这次一下子就红了,每天都有片子拍,根本不用再送外卖么?” 年轻的小姑娘低头看她,地铁轨道两旁的灯箱广告飞驰而过,化成了绚丽的光影,就倒映在她的眼眸中。 “呀,很好的想法。”她说。 宋玉冰怎么想都觉得这个口气像是家长对待孩子们的异想天开。 “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池迟抬起头,正巧地铁到了一个站,一拨人挤出去一拨人又挤进来,池迟护着身形小巧地宋玉冰往地铁里面退了一下,这个话题就被中断了。 梦想啊,应该我做了什么,我成为了什么。 而不是,别人给了我什么,命运对我如何眷顾。 如果说运气一定要跟自己的目标挂钩的话,它一定会是折断她翅膀、打断她双腿、让她只能匍匐前行又输在了时日无多上的巨大不幸。 女孩儿的胸口微微一疼,左腿下意识地轻动了一下。 “到了,下车。”宋玉冰拖着池迟下了地铁。 两个女孩儿迅速融入了来来往往的人流。 江浙派系的汤包,最重要的就是那一口汤的鲜美,汤冻融化在面皮之内,或有鲜肉的荤香,或有蟹黄的鲜甜,浸在其中的肉馅也格外的软嫩,若是再有香醋祛除那若有似无的一点腻,就足以惊艳一个疲惫的夜晚。 宋玉冰吃了四五个小汤包又喝了一个蟹黄汤包的汤汁就开始嚼黄瓜小菜,假装自己已经吃饱了。 一边嚼,一边看着池迟身旁叠起来的笼屉心塞。 “你平时也这么……吃么?” 光小包子就吃了三笼,更不用提巴掌大的蟹黄汤包她连外面的面皮都没放过了。 池迟咽掉嘴里的包子皮慢悠悠地说:“看运动量吧,最近都窝在剧组里,饭量不如以前。” 宋玉冰:“你们这种吃也不胖的都好讨厌!” 小宋姑娘自己买了七八件衣服,池迟算已经上身一套黑白卫衣一共买了三身衣服,刚好花光这次的预算。 看着堆在一起的纸袋子,宋玉冰说什么都不肯坐地铁回去了,两个人打了个车,一个红绿灯一个红绿灯地慢慢往住的酒店前进着。 “迟迟,你看,那里就是蒂华传媒!” 宋玉冰有点激动地指着一个高耸的建筑给池迟看。 池迟不明所以地看过去,看见了顾惜的巨大影像。 “华夏最棒的公司,娱乐圈里的圣地,唉,那个是顾惜的全身像。蒂华真土豪啊,从四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换一次广告墙,全部是顾惜拍过的杂志封面,她是真红啊。” 冶艳的红唇、灿烂的笑脸、飞扬的神采,摄影师捕捉到了顾惜性格中若有似无的那一点强硬,将它在镜头前表现为了夺目的明丽。 她的笑容就这么对着人来人往的繁华大路,在巨大的广告墙上,恨不能让这座城市所有的人可以看到。 所谓红不红的,池迟没有什么概念,说顾惜是所有爱吃土豆饼的人里最漂亮的那个,她是赞同的。 “当明星真好。”看着远去的蒂华大厦,宋玉冰的神色都迷离了起来,“没有人不知道你,没有人不看着你,就像神仙一样,天天踩在云彩上过日子。” 池迟没说话,沪市的夜景很好看,流光溢彩,远灯如星。 同样看着这片夜景的,还有站在蒂华顶层的顾惜。 “什么时候,我顾惜……是拦下别人几个低端代言就能消气的人了?” 中年男人低头站在咖啡机旁边慢条斯理地往咖啡杯里调椰汁,听见顾惜抱怨的话,脸上露出了一丝宠溺的微笑。 “没说不让你去折腾那个付诚文,只是蒂华和瑞欣合作的电视剧已经签了星芒,等剧播完了,你怎么整那个小角色都行。” “你也说了是小角色,连小角色都能骑到我头上了。”顾惜哼了一声,一只手搭在自己的手臂上,她看着窗外的灯光,也看着映在窗子上的,自己修饰完美的指甲。 “加了椰汁的白咖啡,尝尝看。”男人端着一杯咖啡慢慢从她身后走过来。 顾惜头也不动地接过杯子,任由那个男人缓缓环过自己的腰,她轻轻回眸,一点点的嗔怨带着说不清的熟稔和亲昵。 窗上是两个人的倒影,斯文儒雅的男人,明艳摄人的女人,像是一对彼此深爱的情侣。 “《飞仙一剑》是瑞欣以前的老爷子力主的项目,蒂华这边的董事会也很看好,现在付诚文架空了李齐把项目攥在自己手里,还有几个月就播出了,播出之后随便你开心。”男人的下巴搭在顾惜的肩膀上,手在她纤细的腰肢上来回摩挲。 “付诚文那个家伙志大才疏急功近利,最好是等他把瑞欣搞散了架子,蒂华就能直接吞并了瑞欣,是么?”顾惜淡淡地说,语气多么的贤淑可爱。 男人轻笑了一下,小心拿起顾惜空闲的那一只手,轻轻地爱抚着:“最了解我的人就是你了。” 顾惜轻轻喝了一口咖啡,椰浆和白咖啡的味道混在一起,在她的咽喉里慢慢沉了下去。 “我了解你,你却不关心我到底高兴不高兴。”她轻轻地说,带了一点愁绪,像是小毛刷子一样轻轻扫过男人的心底。 男人的低笑声从胸腔里传来,像是看着自己养的小猫没有因为没有扑到毛球而生气。 “怎么会?”他的手一只越发往上,一只越发往下。 “等吞并了瑞欣,我就让封烁跟着卫英华,把他捧红了算是替你报恩了,好不好。” 卫英华是蒂华传媒最好的经纪人之一,捧红了几个天王歌手,和顾惜的经纪人路楠并称蒂华的两大王牌经纪人。 第12章 六次 “不好。”顾惜猛地转过身来。“你呀,每次都是这样,事事说是为了我,其实都是无利不早起的小九九。封烁多好啊,雷老头还活着的时候你就想挖过来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男人笑得更大声了,接过顾惜手里的咖啡杯放到一边,就要把顾惜抱起来。 “不行。”顾惜皱了一下眉头,“我明天早上七点的飞机去法国。” 她推了一下男人的胸膛。 “我们都两个多月没见面了。”男人的淡定不见了,语气里带了一点急切。 纤细的手指顶着他的胸膛,慢慢悠悠地画了一个圈儿。 “就当心疼我么,好了~等我回来吧。” 说完,女人毫不留恋地转身走到门边,房门自动打开,男人看清了门外站了整整两排的助理和保镖。 想要追赶的步子就这么顿住了。 高胖的女助理小心地给顾惜套上外套,一群人就像侍从服侍女王一样浩浩荡荡离开了。 走进电梯里,助理小心地递给了顾惜一张湿巾,顾惜看着玻璃电梯外面的一夜星火,慢慢地、仔仔细细地,擦着自己被那个男人细细把玩过的手。 自己也是没想到,明明都在一起六、七年了,现在却越来越讨厌他的触碰。 这个“他”自然是被她抛弃在顶楼的男人,蒂华传媒的董事长,娱乐圈的第一钻石王老五,韩柯。 外界一直有着顾惜与韩柯若有若无的传闻,却一直没有人搞到什么实在的证据,任凭那些泡在八卦论坛信誓旦旦的人想破脑袋,他们也不会想到,顾惜其实刚成名没多久,就成了韩柯的“金丝雀”。 早几年的时候,是韩柯倾斜资源捧她,等到顾惜证明了自己的商业价值,她也成了蒂华的活招牌,在这个文化相对保守的古老国度,树立了一个现代化的、娱乐化的“明星”的标杆。 蒂华这几年势头强劲,和她是相互支撑,相互成全的。 “费导演那边谈的电影给回信了么?” “《女儿国》的剧本费导已经看完了,他想确认一下这次的投资蒂华占多少?” “天池投资方面已经初步达成投资意向,他们的意思是如果蒂华的投资占比不高于百分之三十,他们愿意包下剩下的投资份额,唐宋影视答应以包揽营销和院线费用的形式入股,他们也说如果蒂华的投资不超过总投资的一半,他们还愿意追加投资。” 蒂华这几年的势头是很猛,颇有一点舍我其谁的架势,在合作的项目里捞过界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天池投资身处是娱乐圈外的庞然大物,这次算是他们第一次试水投资电影项目,唐宋影视是老牌的院线公司,新老板野心勃勃,在推广营销上极有手腕。他们都对蒂华不感冒,只对顾惜牵线的电影项目本身很感兴趣。 “我的个人片酬折算入股,改天把天池和唐宋的负责人叫到一起聊聊,你提前跟他们说,这次,我自己当制片人,不带蒂华玩。” 最后一句话一出口,跟在她身后的人里,有人乱了步子。 …… 说起来好笑,池迟虽然大部分对手戏都是跟女主角的,她拍了这么久的戏,其实连女主角也没有见过。 剧组里开始疯传八卦,说是女主角已经陪着这个电视剧的投资人出国游玩去了。 有人问那女主的戏份都怎么办,有消息灵通的说所有女主的镜头都由文替宋玉冰完成,只等最后再通过剪辑移植上女主的脑袋就行了。 在外行人眼中听起荒谬,剧组里的人也不觉得有什么。 男主是制片人指定的,女主是投资人硬塞的,女二号是另一位投资人的侄女,男二号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不过换来一个大家在电视上的眼熟,竟然成为了主演里咖位最大的那一个。 晚上拍完了当天的戏份,宋玉冰被导演和制片人叫走。 回来的时候是带着笑容的。 “我的戏份增加了两倍,制片人说给我加三倍的钱。”当替身不过几万块,加上三倍那就是有二十几万了。 羊毛出在羊身上,导演以增加了额外成本为由又跟投资商要了五百万的追加投资还把拍摄周期延长了一个月,这一波买卖他可以说是最赚的一个。 剧组里上上下下有眼睛的不少,很快就有很多年轻人跑来找宋玉冰鼓动她一起出去酒吧庆祝一下。 池迟以自己未成年为由,独自留在了酒店里。 她还要准备明天把“女主角”推下池塘,以及自己被男二号扔下池塘的戏份。 今晚的酒店很安静。 池迟在本子上绘制了池塘的样子,仔仔细细地给自己设计走位的方式和动作。 通过这些天对整个剧组拍摄情况的观察,池迟已经可以总结出这个导演说所喜欢的拍摄角度和拍摄手法,不是因为她的观察里有多么的强大,而是因为这个导演他就是这么的偷懒,就是这么的单一。 夜深人静,池迟在房间里打了三遍八卦掌,宋玉冰终于摇摇晃晃地回来了。 “迟迟啊~我回来了~” 宋玉冰明显喝多了,就连说话的尾音儿都是带着飘的。 池迟扶着宋冰玉躺在她自己床上,帮她摘掉了皮包和外套,还脱掉了那双恨天高的鞋子。 “我第一次能赚几十万,嘿嘿,几十万。”宋玉冰手指头在半空中胡乱地画着,仿佛在签支票一样。 池迟没搭理她,用温水浸湿了毛巾要给她擦脸。 喝醉了的宋宋玉冰还算乖巧,池迟用毛巾捂了一会儿她的脸,很容易就擦得她脸上乌漆墨黑一片。 平时不会化妆的少女盯了一眼被毛巾带下来的假睫毛,对着宋玉冰那张车祸现场一样的脸叹了口气。 想想自己下戏之后宋玉冰总是帮自己抹了一层又一层的东西,池迟跑去找了她的那些瓶瓶罐罐,好歹算是把她的脸折腾干净了。 本以为,这样的一天就过去了。 夜里一两点的时候,池迟被宋玉冰的哭声惊醒了。 清瘦的女孩儿悄悄坐起来,只听见隔壁床上,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宋玉冰蜷缩在自己的被窝里抽泣着。 “我不要演替身了,我比她强那么多,凭什么我只是个替身?我要露脸,露脸你懂么?!跟池迟一样演个有台词的小角色也行啊,为什么要让我一直当替身?!” 黑暗中传来一串细细碎碎的声音,池迟能听出来是宋玉冰躲在被窝里跟自己的妈妈打电话哭诉。 她重新躺下来,默默转过身去,再度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池迟锻炼的时候收到短信,宋玉冰说她先去剧组了。 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池迟的戏份开拍了。 她要带着一群人把“女主”围堵在池塘边上,然后把她推进水里。 她们站在岸边看着“女主”在水里挣扎。 男二看见路过,骂池迟所扮演的角色恶毒。 男二跳下水里把女主救上来。 池迟被男二推进水里。 佯装河流的池塘其实就在拍摄地旁边,从另一个角度看宽度不超过六米,通过摄像机的巧妙架设,愣是让它有了那么点滚滚长江东逝水的架势。 这段戏是全剧的重头戏之一,因为男二抱着女主的样子会让男主看见,由此在女主和男主之间产生误会,再次引爆一连串的狗血炸弹。 顺便还能让男二体现出对女主的深情厚谊——建立在对另一个年轻女人的毫不留情之上。 本来是一定要女主来演的,现在只有宋玉冰这个文替,她今早才拿到剧本,知道自己要倒退到池塘边上,作势要落水。 把女主推下水的那一条先是ng了四遍,因为宋玉冰说自己小时候差点被水淹死,有点怕水,每次在走到距离水池很近的位置的时候,她都会腿软,克制不住地蹲在地上。 第五遍ng的时候导演摔了喇叭。 “你丫一替身矫情什么?我又不是让你真的进水里,你要是不能拍就走人,我要找替身还不好找么!我不要求你有什么演技,你只要能把被逼着走到河边的动作做完就行了。” “真的抱歉!”宋玉冰眼眶都红了,对着导演不停地鞠躬道歉。 “最后一遍!不行就滚!” 第六遍。 “你为什么还要纠缠着南宫麟。”池迟一步一步地逼近宋玉冰。 “我没有纠缠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宋玉冰慢慢地后退,脚步惊惶。 池迟看着她的眼睛,表情狰狞又狠毒。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你要是再缠着他……” 离着池塘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 宋玉冰又开始腿软,她一直没有说,她害怕的原因并不仅仅是因为她对身后池塘的恐惧,也是因为池迟的眼神,她是真的要杀死她,毫不顾忌地杀死她! 很多人都看见了宋玉冰表情的失控,就像前面的几次一样,她会垮坐在地上,根本做不到那个脚踩在池塘边上的动作。 一只手猛地拽住了宋玉冰的领子,稳稳地提住了她的身体。 那只手的主人继续说着剧本里的台词。 “……你去死吧!” 随着池迟的动作,宋玉冰被猛地往外一推。 又被拉了回来。 “cut!过!” 导演静静地看着监视器的屏幕,把五分钟不到的一点戏看了好几遍。 这场戏根本是一场独角戏,池迟的表现是一个被抢走了男人的疯狂女人,宋玉冰给出的反馈却好像她是遭遇了神经病的可怜受害人。 什么女主角对男二那点若有似无的情愫,什么女主想起了男二对自己的种种好,所以不愿意说出会再也不见男二的这种话啊…… 统统没有表现出来。 虽然剧本里确实把那个女配写的很像一个神经病,宋玉冰的表现也着实让人出戏,脸上夸张的表情和肢体无力的动作,被摄像镜头纤毫毕现地捕捉到,彻底的一言难尽。 今天早上还打着讨论情节的旗号来找自己套近乎,到真正拍戏的时候连完整说完台词都是让别人带的,导演在心里不由地庆幸,幸好她只是个替身。 这个戏的女主角虽然也演技稀烂,但是她身后有拿三千万出来让大家吃香喝辣的金主啊。 所谓的娱乐圈就是这么的势力,当所有人都没办法拿作品和演技说话的时候,看的就是赤*裸裸的金钱背景。 第13章 尖叫 池迟蹲在角落里默默地揉着自己的额头,短短几分钟的戏拍了六遍就花了一个小时,为了保持愤怒的样子,她的脸上肌肉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现在觉得整张脸都有点酸痛。 宋玉冰走到她的面前想要说点什么,踌躇了半天,最终只是沉默地递过了一瓶水。 今天早上她提前走,多半是自己昨夜醉酒又哭诉的尴尬,小半……她微妙地觉得自己不太适合跟池迟混在一起了。 昨天晚上一起喝酒那些人的话灌了她满满一耳朵,她当时没放在心上,半夜酒醒之后却越想越多。 “说不定那个刘芬(该剧女主)在国外遇到点天灾人祸,你这个替身就直接转正了。” “和你一起的那个叫池什么的,和导演到底什么关系,我看她拍完戏经常被导演叫去,还跟导演说说笑笑的。” “你这叫上位有望,她还是个跑龙套的,混一起你也不嫌丢份儿。” “唉,她今天还帮着场务装箱子你们看见了么?就知道跟着打杂献殷勤,年纪不大心眼不少。” “不是说才十六七么?这么小就出来混,肯定也是有两下子的。” 年轻的男女们喝多了酒,说话的时候眉梢眼角都带着乱飞的神彩,“有两下子”几个字儿一出,不少人发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声。 “不说她了,那么low一人有什么好说的,喝酒喝酒!” 宋玉冰的心里一时是隐约的展望和窃喜,一时是对自己替身身份的不甘和郁结,那群人不干不净地说着池迟,她想要制止,又怕闹得场面不好看,默默地喝着酒,就那么醉了。 人醉了,心也醉了。 早上睁开眼睛,看见池迟的床铺一如既往的整整齐齐,她径直起身走了,不光走了,她还想着今天拍完戏就请导演吃个饭,再跟导演提要求,最好能把自己从两人标间换到自己一个人的大床房。 这一早上的ng不停地砸在她的脸上,终于把她从“宿醉”中给砸清醒了。 不想演替身,那是要拿出当演员的正经本事的。 自己有么? 不去攀比那些主角,只跟同吃同住的十七岁小女孩儿比,她有一个做演员的基本素养么? 作为整个剧组里和池迟相处时间最长的人,她看得见池迟到底有多么刻苦和努力,哪怕是跟了大夜场,第二天仍然早起去做健身;无论多晚回到酒店,都要先整理当天的笔记。 和她一样大的小姑娘不是在追着日番看着韩剧,就是天天蹲在晋江上且悲且喜,她却自律又简朴地生活,像是一个机器人。 扪心自问,如果脱离了妈妈的督促,宋玉冰知道自己一定会懈怠和经不住诱惑,就像她从出道到现在遇到的很多人一样,当演员之前只看到了演艺圈里多么的光鲜亮丽,当了演员之后,才知道赚大钱必然是吃大苦,必须熬过一个个看着别人光鲜靓丽而自己悄无声息的日日夜夜。 人们宁肯愿意共同生活在灰暗天空下,也绝不会愿意生活在聚光灯外的角落里,看着别人占据全部光明。 这就是心里不平衡,充斥着整个娱乐圈的不平衡,在这样的不平衡里,太多自认为怀着梦想的年轻人最终放纵了自我,迷失在了光怪陆离之中。 宋玉冰本来在看不起那些人的,她也以为自己是平衡的,万万没想到,一次加戏就让她隐藏的全部的卑劣和狭隘都暴露了出来。 面对池迟,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女孩儿表情自然地接过宋玉冰递过来的矿泉水,一只手仍然在揉自己的脸。 “早上吃饭了么?”池迟仰着脸问宋玉冰,“昨天早上你说闻起来很香的面包店,我路过的时候买了个杏仁面包。” 今天的阳光极好,照在少女的脸庞上,坦坦荡荡,一如既往。 宋玉冰的手抖了一下,眼眶泛了红又消了。 “一会儿得进冷水,你才该多吃点增加体力。” 她笑得有点不自然,又慢慢自然了起来,对着池迟做了个鬼脸:“你刚刚的眼神吓死我了。” 池迟晃了晃头,把矿泉水打开喝了两口。 “演的就是坏人,那就得坏呀。” “哼哼。”宋玉冰蹲下来帮她揉额头,“你小心到时候走在马路上有人朝你扔鸡蛋。” 她说的扔鸡蛋还是个典故,前几年一些老艺术家们发挥职业精神全心全意地去塑造令人咬牙切齿的人物,结果剧播完了,他们拍拍屁股过自己的小日子,观众们受不了了。演员出戏了观众没出戏,导致可怜的老太太走在菜市场里还被人砸了鸡蛋,另一位更惨,十几二十年后一提到“衣冠禽兽”“家暴狂魔”他的剧照都会被人拎出来挂墙头。 池迟嘿嘿一笑,真的能被那么多人肯定演技,也是很爽的事情。 导演一边摇头晃脑听着手机里的京戏,一边看两个年轻人蹲在大太阳底下说话。看着池迟还对着那个替身笑得傻兮兮的,他的心里觉得有点不得劲。 这么好的苗子当个龙套也就算了,天天跟不入流的替身混在一起算怎么回事? 宋玉冰被副导演叫走去讲戏,导演招招手把池迟叫了过去。 “说过演戏得放开一点,越是玩得开的越是玩得好的,你是怎么回事?”今天小姑娘的松弛度不比往常,她的神情有点绷得太紧。 小姑娘没忍住又揉了几下脸。 “大概是昨天落枕了。”她的语气特别乖。 导演:“……” 池迟自己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现不如以往,第一遍的时候尤其紧绷,后面只是一次次调整渐渐好了一点而已。 如果换一个人跟这个女孩儿搭戏,哪怕能够稍微给她一点正常的感情反馈而不是要求她控制着全部的节奏和气场,这个导演相信,凭借池迟的悟性,她很快就会恢复到正常的水平。 “独角戏很累是吧?”导演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跟这样的烂剧组就是这样的,好演技一点用都没有,好演员撑不起烂片,烂演员要是运气好进了好的剧组,倒是能装个演技派。” 好的戏都是要带出来的,两个人演戏要互相带,一群人搭戏,一群人烘托着戏份把所有人的感觉都提升起来,这才叫对戏。 就仿佛他刚刚在听的经典三人段子《智斗》,刁德一越是奸猾就越能衬托出阿庆嫂的沉稳机智,胡传魁越是愚笨就越显出了刁德一和阿庆嫂的暗潮汹涌,任谁缺了力气,整个戏都会塌。 池迟仿佛没听见导演当着自己的面说这个剧组很烂。 正好池塘的一边要搭一个新的机位,她跟导演示意了一下就很热情地去帮忙了。 导演跟着手机哼唱了一句“我待要旁敲侧击将她访”就歪过头闭目养神去了。 站在池塘边上,池迟看着幽幽的水面,脑袋里又是一阵的刺痛。 这才是她今天表现失常的原因,她对水也有非同寻常的反应。 陪着宋玉冰一次次地走到池塘边的时候,她的头疼一次次地加剧。 这疼痛并没有让她畏惧。 “池迟,准备一下,马上开下一场了。” “哎!”她干干脆脆地答应了一声,跑去准备室里找化妆师补妆。 很快就到了今天她的最后一场戏,被男二踹进水里。 导演嫌弃回身一推的动作没有足够的表现力,临时改成了踹。 事实上负责把池迟踹进水里的人并不是男二,而是剧组的经验丰富的武术指导。 池迟站在水边,宋玉冰站在不远处抱着她的大衣看着她。 在这场戏里池迟要背对着池塘一脸恨恨地看着男二,嘴里咒骂着女主是狐狸精,然后就被暴怒中的男二踹下了水。 这也是池迟真正意义上的独角戏,毕竟这一条里面除了她之外只有一条腿出场而已。 “3,2,1.a!” “南宫麟,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居然敢骂我,我告诉你,早晚有一天,我会让那个狐狸精……啊……!” 女孩儿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武术指导的脚力恰到好处,把她踹进了水里。 一米五多的水,池迟屁股向后跌落进去,还要冒出头来佯装挣扎。 随着水淹没了池迟的口鼻,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哥哥!嫂子!你们在哪?你们别吓我!” “你们看见我哥了,你们看见我嫂子了么?” 滂沱的大雨依然在下,浑浊的水没过了房子和牛棚,树杈上有人在嚎哭,怀里的幼儿紧紧地搂着她的脖子,年轻的女人站在堤坝上,雨水遮掩了她的视野,洪水冲垮了她的故乡,她的家…… 没了。】 在水中挣扎的女孩儿腿部猛地使力,让头部呈现勉强露在水面之上的状态。 “救命!你们快点下来救我!”她准确地找到了机位,对着镜头怒喊。 “南宫麟!你会后悔的,我发誓!” “cut!过!” 浑身湿淋淋的女孩儿站直了身体,水顺着她的头发和脸缓缓流下,剧组的人们开始准备下一条的拍摄,只有宋玉冰一脸担心地喊她快点上岸。 这一切和平日里并没有不同,只有她与上帝知道有什么东西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池迟站在水里猛地发出了尖叫。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这巨大的哀痛却仿佛再次击穿了她的灵魂,她不知道她是谁,可她知道自己曾经被一场洪水夺走了几乎所有的亲人,也有什么东西,随着洪水一起被剥夺了。 一声尖叫打破了剧组冷漠繁忙的气氛。 一声尖叫,仿佛压抑了太过久远的时光。 导演猛地站起来:“你要加词你怎么不早说!” 喊得这么过瘾也是白喊了! 第14章 新剧 &砰!&随着池迟额头上的血袋爆开,她仰面朝天重重地跌倒在了地上。 一架摄像机的从她的身旁匆匆掠过,拍到了男二与女主(替身)在慌乱人群中登上客船的背影。 如果池迟演的不是女十一号,大概会被导演赏一个特写宣告死亡。 可惜她是。 所以一个摄影师匍匐在地,把她的脸做了模糊处理,作为两个主角背影的前景。 这也是她在这部戏里最后的存在。 “cut!过!” 池迟在这个剧组里的戏份到此宣告结束。 就像她加入剧组的时候简单粗暴一样,她离开的时候也是干净利落的,小包一背,工资一结,挥挥手,没带走一片云彩。 只有宋玉冰踮着脚抱着她嘱咐了半天,要她一定记得跟自己打电话。 拍完这场戏,宋玉冰就要北上去跟另一个场子,在那里她争取到了一个有台词的配角,如果演的不错,也有机会签一家经纪公司。 别看演艺圈就这么大,拍一部戏又一部戏,赶一个场子又一个场子,哪怕是十八线小透明忙起来都是劳模级别的,此时离别容易,下次相见也许就是后会无期了。想到这些,宋玉冰更加的舍不得,直到池迟许诺了无数次会跟她聊微信,才终于放开了她。 □□里多了小三万的钱,刨除给老邹的五千,还能剩两万多一点,加上她这大半年的积蓄,一共有四万多,把卡从atm机里拽出来,池迟站在沪市的繁华街道上琢磨了半天,觉得自己在沪市没有什么可买的。 干脆又去吃了一顿蟹黄汤包,放开了食量吃得肚子溜圆,满足地拍一拍,她就打算坐上大巴车晃回影视城去了。 离开了小半个月,她还有点想念金大厨做的酸辣土豆丝。 说曹操曹操到。 想着土豆丝的池迟就接到了金大厨的电话。 “先别回来,去趟杭城,咱俩在杭城见,我给你找了个当主角的戏。” 金大厨的语气,很兴奋。 …… “鸡开锅再煮两分钟就能吃了。”店里的阿姨们头发盘的利索,活干的更利索,把锅里煮出来的浮沫一撇,留下一桌三个人面对着热气腾腾的鸡肉火锅。 “来来来,先喝汤。”坐在对面的男人殷勤地帮金大厨和池迟盛了汤,又把油豆腐扔进锅里煮。 池迟乖乖地低头,鲜美不腻的鸡汤在喉间打了个转儿,就妥妥帖帖地下了肚子。 “小姑娘哪里人啊?”中年男人笑容和蔼。 金大厨冷笑一声:“你管不着。” “小姑娘今年多大了?”中年男人的笑容依然和蔼。 金大厨把汤碗端起来一饮而尽,砰地一声放回桌子上:“关你屁事。” “小姑娘你喜欢演戏啦?”中年男人不为所动,一心一意地跟池迟说话。 “温新平你要脸么?把小姑娘骗来说演戏,戏呢?”金大厨气的手都抖了,这个世界上最让人讨厌的事情就是给了人希望又把希望给破灭掉了,自己这个老伙计居然在自己身上使心眼,看见剧组介绍的时候,他是又羞又愧,觉得自己对不起池迟这个小丫头。 “戏在这里啊。”叫温新平的男人抖了一下放在手边凳子上的剧本,池迟瞥了一眼,瞅见了上面密密麻麻的手写字的更改痕迹。 “我说的是正正经经的戏,靠谱的戏!你呢?把我们大老远糊弄了过来,就给我们看这个烂本子?!制作人是你,出品人是你老婆,导演是你儿子,编剧是你儿子,摄像师是你,场务是你老婆,投资人里面还有你小姨子?!” 金大厨猛地站起来,一米九还有富余的身高对温新平造成了压迫性的震慑。 温新平往后缩了一下,没注意另一边的小女孩儿已经把剧本抽走了。 “我们一家子很正经啦,也很靠谱,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是知道我的,没有保证的事情我肯定不做的啊。” 说好的两分钟已经到了,池迟用汤勺把几块鸡腿放在金大厨碗里,自己啃起了鸡翅,一只手举着啃,另一只手翻着剧本仔细的看。 剧本原本是印刷的,又在上面进行了无数次的涂改,看起来有点吃力。 “她睁开眼睛,看着镜头,脸上是笑着的……” “你知道小象的故事么?从前有一只小象,它特别喜欢跳舞,可是它被一根绳子绑着,绳子的一头是它,另一头是扎根在地下的木桩,小象慢慢长大了,绳子依然勒着它的脖子,让它疼,让它跳不起来,它忘了自己是一头力大无比的象,只有在跳舞的时候,一边疼着,一边哭着。” 剧本的前几页看起来像是风花雪月小清新的校园剧,在池迟把油条下进锅里的时候,画风突变。 “她把书桌掀翻,把凳子踹倒在地上,用书和文具盒砸别人的脑袋,几片纸飞了起来,被风扇吹走了。” “红色的血液从墙角流到地上,她匍匐着,任由黑影踢打着她的身体,她的眼睛盯着散乱的酒瓶……” “我以为自己是一头能跳舞的象,结果,我是一条被嫌弃的土狗。” 金大厨还在跟温新平打着嘴皮子官司——除了身高之外,金大厨基本处于被吊打的状态。 “当初的事情我们都以为过去了,怎么都想不到对他的伤害会那么深。”排除掉胡子,温新平也称得上是一枚中年帅大叔,现在一脸忧郁的样子,对面如果坐着一个少女,大概也会心里小兔跳跳的。 然而他对面是金大厨。 “谁都有过不去的坎,可你们不能祸祸人啊,要什么没什么,把小池哄来当女主角还不想给钱,你们说得过去么?” 金大厨一直希望池迟的起点能高一点,最好别再当龙套,能当个小制作的电影电视配角甚至主角那是最好不过的了,为此他动用了自己积累多年的人脉。 ——就遇到了顺杆爬的温新平。 说是有个小成本的靠谱校园电影正在找女主角,要求身高腿长颜值过关,最好身手利落的。 金大厨一听这就是给池迟量身打造的角色,头脑一热就叫着池迟来了杭城。 万万没想到,编剧和导演都是温潞宁,温新平的自闭儿子。 再一看所谓的“资方”,金大厨瞬间悟了,这根本就是温新平两口子砸锅卖铁哄自己儿子玩的电影。 “你要是真土豪也就算了,自己不过是个摄像师还玩摄影,老婆是个会计,上数一辈是在安徽种水稻的,能有几个钱砸进电影这个无底洞里?”金大厨也算是劝自己的老友回头是岸别玩这档子没有回头钱的买卖。 “啪!”温新平把一个存折拍在了桌子上。 “我这有一百五十万,要是还不够我就把我家的房子也抵押了,保证片子能拍完。” 金大厨愣住了,认识了十几年,他还第一次看见温新平被逼急了的样子。 “要是不把这个电影拍出来,我儿子他就完了,完了!” 温新平的嗓子眼里都要冒血了,为了凑钱,他这几天都没有踏踏实实地睡过觉,找演员这事儿更是难上加难,本来本子里的人物就不多,要是来了个只想应付了事的,那整个剧也就毁了,尤其是女主角,要符合“她”的形象,要能演出“她”的气质,简直是难如登天。 万幸他“拐”来了池迟,外形接近,气质出色,万幸中的不幸是他面前还有个护犊子的金思顺,根本油盐不进不听忽悠。 “算我求你,老金,咱们从《鹤舞》认识到现在,我从没求过你,这次算我求你了,小姑娘的演出费我肯定给,要是电影能卖到网播平台我分她百分之十,行不行?” “咱们没有这么做事的,老温,别人也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小池跟韩萍那里住了大半年,又踏实又老实,演戏刻苦劲儿一点都不输当年的连初初,她现在好不容易不用跑龙套了,我不能让她现在最宝贵的时间精力耗在你这个坑里。你儿子的戏能带给她什么你想过么?” 半只鸡下了肚,池迟开始烫虾丸,抬头看一眼两个中年男人你来我往,边吃边看地,她已经把剧本粗翻了一遍。 这个剧本并没有写结局。 故事在“她”打伤了人之后就戛然而止,留下了一片带着血红的惨白。 “这个剧的结局是什么?”咽掉嘴里的虾滑,池迟问温新平。 两个老男人之间的僵持被她打破了,金大厨瞪着池迟:“小池,你可别犯傻!” 池迟给他捞了一颗虾丸放进碗里:“你先吃,我跟他聊聊”。 “她死了。” 中年男人叹了一口气,重复了一遍。 “她……死了。” 这个剧本是有原型的,故事里用“她”代指的女孩儿,原型叫林秋,在四年之前跳楼自杀了。 她是温潞宁最好的朋友。 “林秋死了之后,我爱人把小宁所有的硬盘和记忆卡全砸碎了,我们以为他别睹物思人,以后会慢慢好起来,没想到他越来越不爱说话,越来越孤僻,除了这个剧本什么都不想了,去年干脆就从大学休学了。” 温潞宁从小的梦想是学摄影,拍了很多关于林秋的视频和照片,林秋死了,视频和照片也没了,温潞宁就把林秋的故事写成了剧本,写在纸上被撕掉就重写,写在电脑上被删掉就重写,被绑住手不能写,他就用嘴念。 在他父母绝望的眼神里,他指着自己的脑袋说:“她就在这里,你们砸吧。” 温新平夫妻才终于妥协,最终有了这场在鸡肉火锅店的谈话。 “我能见见未来合作的导演兼编剧么?” 池迟微笑着说。 第15章 湖边 午后的阳光穿过春风撒在湖面上,成了碎落的金箔。 瘦削的年轻男子坐在桥边的矮凳上,双腿悬空,正对着幽幽湖水,他两只手的食指和拇指组成了的一个长方形的框子,透过那个框子,他静静地看着近处的绿头鸭,远处的红画舫。 池迟在身边坐下,学着他把腿搬到桥栏外。 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在成功地把池迟的记忆之墙敲开一条裂缝之后,湖水对她已经不再具备头疼效应。只有那份深刻的痛苦留下,在她的情感体验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女孩儿看着湖水,神思飘到了百里之外。 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过去,演员更应该有丰富的情感体验,情感体验的缺乏桎梏着池迟对人物的深度发掘和揣摩。这样一场撕心裂肺的痛楚之后,池迟在冥冥中觉得自己演戏会更有质感。 温潞宁的剧本就是在这个名为“痛苦”的地方打动了她。 那种无时无刻不经历着失去的巨大痛楚,连接着剧本里的每一个汉字。 尽管作为剧本它是稚嫩的,但是剧本中情感的饱满程度十分动人。 反正卡里还有钱,池迟并不在乎去拍一场赚不了钱的电影。 暖风熏得游人醉,尤其是刚刚吃饱的人,没过一会儿,女孩儿的头一点一点的,只露出了白皙纤细的颈项。 温潞宁慢慢转身,手依然摆成一个取景框的样子。 透过框子,少女柔软的发丝,小巧的下巴,都在他的框子里,像是一幅幅小小的精装油画。 远方的天是清澈明朗的蓝,低处的夕阳是热烈的金彩,这个少女的脸与发,是充满了生命力的白与黑的交际。 “那个剧本,我只想留个念想,并不想拍电影。”男人的声音有点嘶哑,慢慢传进池迟的耳朵里。 “可是不拍,他们会以为我没救了。” 年轻人向自己的斜后方眺望,刚好看见了人群后面趴在保险杆上的自己的父亲。 “我想,如果我不拍,大概他们也没救了……随便了……” 他的语气很正常,根本不像是一个自闭症患者,池迟抬起头看着他,心里大概明白什么叫做“有病的人眼里这个世界都是病态的”。 这样的态度,可不像是一个会认真严谨好好拍戏的导演。 难得自己想要突破的时候有这么一个剧本送到手边,女孩儿的手指紧了一下,她是绝不会允许这个机会莫名失去的。 “如果你不拍,大概我也没救了。”池迟笑着,看着远处一行水鸭在水面上梭巡,新柳乍翠,映在碧波荡漾的湖水上,鸭子们路过,把柳影碾碎,柳影又在它们的屁股后面悄悄重现。 “我很喜欢你的剧本,不能出演,我会遗憾很多年。” 温潞宁猛地回过头来看着身旁的女孩儿。 “那不是剧本,那是林秋。” 池迟毫不示弱地回视他。 “我是个演员,在我的眼里它就是剧本,没有演员来把它具现出来,它就是个薄薄的剧本。” 温潞宁冷笑。 “演员不都是要拿钱的么?我根本没钱给你,我不要你拍,你走。” 池迟摊手,脸上笑容不变。 “你父母砸锅卖铁的那点钱,连演员的片酬都给不了,除了我之外你们也找不到能接戏的女演员了。” 温潞宁瞪着他,他生气了,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我像‘她’么?”女孩儿自顾自地在站在了石凳上,修长的大腿包裹在黑色的运动裤下面,半长的马尾辫整整齐齐地束在头顶。 她居高临下看着温潞宁,辫子的发梢垂在她的耳旁。 “你知道小象的故事么?从前有一只小象。”女孩儿直起身子,脚步轻盈地在石凳上转了个圈。 “它特别喜欢跳舞……” 长长的,带着诗朗诵意味的台词从女孩儿的嘴里念出来,一字不差。她的肢体自然又舒展,脸上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有思考,有漫不经心,在她的唇边,在她的眼角,在她的眉梢。 温潞宁的表情有片刻的呆滞。 他匆忙地用手组成取景框,在框子里,女孩儿的辫子在夕阳下飞扬。 “林秋……” “你这个剧本好多地方太涩了,咱们边拍边改呗?” 那些触动温潞宁记忆的东西瞬间收敛到无影无踪,只剩下属于池迟的灿烂笑脸。 她和林秋一点都不像。 她和林秋……也许她真能成为林秋。 有那么一点点叫希望或者野心的东西,在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心里悄悄滋生。 一个优秀的导演能够激发一个演员的潜力,一个优秀的演员也能够激发导演的创作热情,也许,此时此刻,此等波光之上的他们还太过稚嫩年轻称不上优秀,不过奇妙的化学反应总是发生在悄然无声处的,能产生的东西,也值得这个世界耐心期待。 一部电影的主演搞定,导演也算是搞定。 剩下的东西,基本全靠凑的。 温新平自己是摄像师,几十年下来全身最值钱的身家是那套拍摄器材,如果不是房价飙涨,那得比他家的房子还贵,所以他本色担任该电影的摄像师、灯光师和场务。 温新平的妻子陆女士担任剧组的财务主管,以及后勤大厨,还有可能的龙套。 陆女士的妹妹陆老师是一所高中的老师,她为剧组争取到了在周末学校休息的时候剧组可以进教室拍摄的机会,顺便她还将客串班主任的角色。 陆老师的儿子也就是温潞宁的表弟姜小波今年高二,他用撺掇他同学们一起跑龙套为条件,争取到了一个校园混混的角色,有台词的。 整个故事在节奏明快的校园剧情之外,还有重要的部分是女主角的家庭。 在温潞宁的构想中,这一段剧情的表现应该是相对抽象的,并不需要女主角的父亲和母亲真正出场,他们只要有一个黑暗中黑色的人影和一个灰色的映在帘子上的影子就够了。 劝了池迟半天徒劳无功的金大厨就这么被抓了壮丁。 池迟这才知道,金大厨在十来年前也是给电影电视干过武术指导的人,只是后来掺和到了一些糟心事儿里,他索性退圈发展自己的第二兴趣了。 关于到底是什么事儿,温新平和金大厨都讳莫如深。 因为要照顾到如意餐馆的生意,金大厨不能离开太久,温潞宁连夜改好了一段剧情的剧本。 第二天,这个非常不靠谱的剧组的非常不靠谱的拍摄,就从温潞宁的家里开始了。 早上五点,温潞宁就爬起来开始收拾池迟住的房间——为了节约成本,池迟未来一段时间会住在温家的客(杂)房(物室)里。 整个房间不大,还要制造出更加逼仄的感觉,温新平贡献了自己偶尔拍照时候用的木质白屏背景,充当一面墙。 在木架子上捆上一排的挂衣架,电线从挂衣架上穿过,下面挂着打光用的光源灯。 旁边的衣柜上面也同样是用挂衣架挂了灯,如果抬头,能看见密密麻麻让人不忍直视的“吊灯晾晒”画面。 书桌原本想要搬温潞宁房间里的,温潞宁不满意它的样子,温新平和金大厨跑去废品回收站倒腾了一趟,在早上九点多的时候终于带回了一套桌面破损颜色也符合温潞宁要求的桌椅。 陆女士的小本本上记录了本部电影的第一笔支出:&道具用废弃桌椅一套,价格五十二元人民币(下次买道具得我去,老温不会砍价)& 把整个房子弄成暗房,只在一角开了一点橘黄色的光源,一个有点昏暗又有点破损的房间的氛围就出现了。 金大厨站在黑暗的角落里,池迟站在有光的一角。 “你打他。”温潞宁告诉金大厨。 “你挨打。”他也告诉了本戏的主演池迟,咳,也算是敬业。 “好了,开始。” 全场寂静。 人活到此三四十年,如意餐馆的大厨金四顺头一回觉得自己蠢兮兮的,他问温潞宁:“我该怎么打。” 该剧的导演兼编剧一本正经地说:“你看了剧本了,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金大厨走到光下,翻开剧本念了起来:“黑色的人影无情地踢打着她,拳头和脚都是她无法挣脱的网。没了……你这叫人怎么打?” 五大三粗的金大厨跟个铁塔一样,衬着温潞宁就像个脱毛洗净就剩下锅的小鸡仔。 温潞宁完全没有感受到身体上的威慑力,他很随意地说:“我是导演,你得听我的。” “行,我听你的,你是导演,你说的算,你说,怎么打。” “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金大厨那个铁拳距离温潞宁的小脑壳就剩十公分距离的时候,被池迟拦了下来。 “你慢慢打就好了,凶狠的,阴狠的,各种各样的样子,都用来打我就好了。” 穿着温潞宁他表弟的学校的高中旧校服,池迟把金大厨重新推进了黑暗之中。 金大厨瞪了温潞宁一眼,对着池迟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说你怎么就这么死倔,我就开始了啊!” 说着,他一拳挥了出去,竟是不用导演说开始了。 谁都没想到,这一打就是将近一个小时。 第16章 挨打 开始的几拳看起来气势汹汹,落在人的身上其实并不疼,这是金大厨对自己力道控制的好,其实在这种打人的拍摄要求下,更多的影视剧里喜欢让人去打沙包,主角的痛感表情集中于脸部特写,只要剪辑得当根本看不出他是在干嚎的。 像温潞宁的这种随便打的要求,在金大厨看来简直是胡闹。 池迟装作疼痛的样子,挣扎闪躲,坚持了五六分钟,都没有人喊停。 女孩儿用手势示意金大厨的拳头再实在一点。 力气一次次的加重。 痛感越来越清晰。 池迟的闪躲和挣扎也越来越真实。 包括金大厨在内的其他人脸上的纠结越来越重。 操控着摄像机的温新平好几次看向他的儿子,都只看见一张漠不关心的脸。 他一直没有喊停。 池迟自己叫了停。 她很认真地对金大厨说:“这段戏是女主角的父亲并没有把女主角当人,你现在就顾着我的脸和手碰都不敢碰,这是不对的,一个习惯性家暴的人,越是看见对方的身上有伤口才会越兴奋,你的打法更像是教孩子而不是泄愤。” 金大厨看她的表情像是看个傻子:“导演都不管你,你这是在自己找打啊!” “来,继续。” 池迟没有说一个字的废话,她向着金大厨招招手。 “从你第一下把我打倒那里开始。” …… 五分钟后。 “不对,我感觉不到恐惧感,我直面你的时候没有恐惧,别人更不可能有。” …… 十分钟后。 “温叔叔,能不能帮我拿两瓶二锅头?没有二锅头别的高度酒也行。” “金大厨,您喝点酒。” …… 又过了十分钟,现场的气氛已经变得越来越焦虑紧张,温潞宁一直不出声,除了池迟,所有人都越来越不知道他们该怎么做了。 金大厨连灌了半斤高粱酒原浆,打了个嗝,双目赤红地看着温潞宁。 “你给我等着,小子……我告诉你,这个电影拍不成,我……我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来来来,大厨,我还在排队等你打呢,来看我。” 已经挨了半天的揍,池迟在摄像机没有工作的时候,状态一直很稳定,如果不是她的稳定,这场拍摄早就进行不下去了。 温潞宁看起来就像是个盯着玩具自得其乐的孩子,任由别人一次一次的找感觉,而他仿佛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另一个世界里? 池迟翻找到目前的“完整”剧本,仔细看了几场打斗戏的描写。 在别的戏份里,温潞宁的描写更加的具体,有人扑倒在院墙上,有人摔进了花丛被藤萝的刺扎伤,有人试图搬起垃圾箱却失败了,描写的细致度仿佛亲眼所见。 只有在家暴的戏份中,他的描写简单又抽象。 仿佛是他自己的臆想而已。 对,这就是温潞宁自己的臆想。 池迟突然想明白了,温潞宁是不可能直接看见林秋被家暴的,黑色的影子,灰色的影子,代表着家庭的直接暴力和冷暴力的存在是他靠着自己的想象力把他们抽象地表现出来的。 那么这样挨打的、无助的林秋,也是温潞宁想想出来的。 仿佛在千百块拼图碎片中终于找到了可以作为锚点的那一块。 池迟翻找着剧本,重新看着关于跳舞小象的那段独白。 “好了,再来。”池迟自己整理了一下辫子,把校服的拉链拉好。 既然是温潞宁自己想象出来的场景,那么林秋就是他想象中最美好的林秋,能把这样的林秋一点点毁掉的家庭暴力…… 就要把毁掉的过程给他。 女孩儿被打在腰腹上的一记重拳击倒在了地上,脸上原本自信的,骄傲的,有点不羁的神彩在她的脸上渐渐地褪去。 她的挣扎,是沉默的,是消极的。 与温潞宁印象中的林秋相像,又不像。 一只在白天尽情舞蹈过的小象,夜晚被人重新束缚在了木桩上,在白天,她看见的是绿树和阳光,吃的是带着露水的鲜嫩水果;在夜晚……皮鞭是她的宵夜,痛苦伴她安眠。所以白天是带着痛的甜,所以夜晚是可以希冀光明的黑暗。 当有一天,她知道那些在光明中跳舞的日子将不复存在,还有什么能拥抱她,不过是彻底的绝望。 年轻的男人静静地看着她。 手指搭出了一个取景框。 金四顺本来的酒量就很一般,白酒喝的多且狠,他的眼睛都已经失了焦距,动作也开始失控。 当他用手抓住池迟的头发把她的脑袋往墙角砸的时候,那声音回荡在简陋的摄影棚里,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那是真实的疼痛,不带一丝一毫的虚假。 池迟仰头倒在地上,她的辫子彻底散乱了下来,头发垂在她的脸上,几缕遮掩了她的眼睛。 整个房间最后的光明似乎都照进了她的眼中。 又是温潞宁记忆中属于林秋的模样。 …… 池迟是被人扶出房间的。 温新平找了冰袋给池迟受创严重的后脑上冷敷。 金大厨还躺在那个狭小的摄影棚里,在温潞宁终于喊了cut之后他还没停手,完全是已经喝蒙圈之后机械化的状态了。 被池迟一脚踹翻在地,歪过头就睡着了。 鉴于他庞大的体型在场所有人都扶不起来,心大的温家父子找了一床被子给他盖上,也就放任不管了。 “头真的不晕么?”温新平生怕池迟会脑震荡,看着她后脑勺的样子像是看着车祸现场。 中午下班回来帮他们做饭的陆女士看见池迟的样子差点疯掉。 “阿姨给你脱了衣服看看吧,你这样真的不行啊。” 陆女士把自家只知道问头晕不晕的儿子拎起来,拽着他忙忙叨叨地找药给池迟。她不懂什么拍电影,也不知道什么叫演员敬业或者为艺术献身之类的,于情于理,小姑娘肯陪着他们全家瞎胡闹,他们全家就要记着这份人情,第一天来了就被打成这样,哎哟,别人家的孩子不是孩子啊?! “要是小姑娘出了毛病,你们也不用捣鼓电影啦,钱都去赔人家当医药费啦!瞎搞!”气不过的她又拧了自己老公的耳朵一下。 池迟的脸上显出了好几块的青青紫紫,在昏暗的打光下看起来只是有点狰狞,青天白日里看,那就是惨烈了。 就这样,她还是脸上带着微笑的。 “阿姨您不用担心,这只是看着有点严重,为了拍电影好看嘛,我当过不少打戏的龙套,自己的身体还是知道的。” 温新平把今天的拍摄成果拿给池迟看,看到最后十几分钟的部分,池迟的脸上露出了很满足的笑容。 仿佛只要能呈现出来那个眼神、那种状态,就可以让她忘记世界上一切的伤痛。 温潞宁搬了个凳子坐在池迟的跟前和她一起看。。 离开摄像机,她真的跟林秋不一样。 可是在摄像机下面,她一点点的揣摩出了一个和他内心那么契合的林秋。是的,揣摩,他用自己的想象力去构建了一个场景,池迟也是用自己的想象力一点一点地去摸索他的思维。 她成功了。 想到刚刚看见的“林秋”,温潞宁的神思有点恍惚。 “我这几天拍不了打人的戏了,下午可以拍点文戏。” 池迟淡笑着对温潞宁说,把他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温家夫妻对着池迟简直目瞪口呆,自家儿子是自闭症也就算了,这个姑娘被打成这样下午还要接着拍戏这是偏执狂么? 只有温潞宁不以为意,他点点头:“我们去公园。” 温家人离开了房间。 池迟吃力地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了笔记本,右臂有点疼,左手的两根手指似乎有挫伤,她用手掌压着本子慢吞吞地写着笔记。 “林秋,热爱跳舞,从小饱受家庭暴力的影响,起初有轻度的暴力倾向,是校园暴力的施加者。整个电影的过程,也是她梦想破灭之后,从轻度暴力倾向发展为重度暴力倾向的故事。” “如果将剧本的结构进行切割,需要从其中辨别出哪里是温潞宁亲眼所见的真实场景,哪里是他想象中的……” 中午陆女士的时间太紧,勉强做了个蒜泥蒸茄子,焖了三个鸡蛋,炒了一盘火候太大的香菇菜心,又让温新平去买了两个猪蹄,他们一家三口吃一个,给池迟单独吃一个。 陆女士的财务小本本上记下了这餐的花费,还在旁边特意标注了:“小池太瘦太累,要多吃肉。” “当演员真的是太苦了啊。”她对自己的老公说,一边说着一边给他的肩膀上揉着红花油,房间太小根本摆不下拍摄架,扛着摄像机连续拍摄了一个小时,温新平的手臂也酸痛的很。 温新平苦笑着摇摇头:“能苦成她这样的可绝对不多,我是第一次见到拍第一场戏就被打到鼻青脸肿的小新人,看着吧,不说为了小宁,一个电影能找到池迟这样的演员,那是运气。” 此时,温潞宁就站在自己父母的房门外,他本来想要敲门的,听见自己爸爸的话,他在门口顿住了。 运气么? 下午出门的时候,池迟在脸上戴了口罩,她白皙的脸庞上青紫越发明显了,还是别吓到人比较好。 他们一行三人坐着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去往五站地之外的公园,走的时候,金大厨的呼噜还在那个小房间里打得震天响。 春光正好这四个字,仿佛正是用来形容此时的江南,天碧若洗,新绿生发,灰瓦白墙都在阳光下变得剔透了起来。 池迟微微眯着眼睛看着窗外,恰好车子行驶的路旁有几个不知为何溜出校门的中学生,三个高大一点的孩子围着一个矮小一点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坐在池迟身后的温潞宁凑到她的耳边小声地说:“站在中间那个,我小时候也是那样的。” “哦。”池迟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此时,汽车在一站停靠。 池迟站起来快步走下了车。 温潞宁愣了一下就追了下去。 第17章 兄弟 就算是受伤的池迟,跑起来还是比常年缺乏运动的温潞宁要快的,等温潞宁气喘吁吁地跑了过了两个街口看到池迟的时候,她已经和四个中学生正面打上了交道。 “他真是我弟弟,我是出来找他的。”身材最高大的男孩儿理直气壮地搂着矮小的少年,“你谁啊,瞎管闲事。” 带着口罩披头散发的池迟双手抱臂,样子同样嚣张的很。对方还有一身校服可以压制一点痞气,让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坏人。 “你说你是他哥哥你就是啊?你有证据么?” 听听,听听这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捡了别人钱包不还呢,有个大妈路过,轻轻敲她的手背:“小姑娘,有话好好说哦,不要欺负小孩子哦。” 池迟愣了一下,摘掉口罩露出一张打翻了颜料盘的脸,还没等挤出笑容来,就把老太太吓了一跳。一头卷发的老太太挎着布兜小步加快就离开了现场。 几个人一起目送着串场的老奶奶翩然离去的样子,几个人之间紧绷的气氛也消散了些许。 男大孩儿的表情很是不屑:“你跟我要证据,你管得着么,我们都姓王,行了吧?” 温潞宁一点点走到池迟的身后七八米的地方站住不动了,从过去到现在,遇到这种事情他都是沉默的那一个。 遇到这种时候,就算有人帮忙又有什么用呢? 今天好心人拦住了一个向少年进行勒索的人,让他免于遭受暴力和不公,明天,这些人还会找上他,用比今天更恶劣的态度对待他。就像林秋替他把那些跟他要钱的人都打了,等到林秋不在的时候,他们还会来抢他的生活费,甚至把他摁在校园的墙角里打一顿一样。 当年,如此恶性的循环往复之下,林秋和那些人的架打得越来越大,出手越来越重,她竟然也跟那些人学会了抢劫同学。伴随着一次次考试发挥失常,林秋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嘈杂的街头,慢慢地淡出了同学们的视线,直到林秋走上天台以非同寻常的方式回到地面…… 如果当年林秋没有替他出头就好了,就算他被打劫一千次,至少林秋还活着。 在这几年里,温潞宁偶尔会想,是不是自己害死了林秋,如果自己不是那么弱总是被欺负,很多事情就不可能发生。他把这个话告诉了心理医生,心理医生说他有自毁倾向,吓得他的爸妈把家里能用来上吊的皮尺都剪成了一节一节的。 那之后,他就不想说什么了,自闭症好过抑郁症,就这样吧。 所以…… 温潞宁的目光重新回到池迟的身上。 没有人会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做好事,却有太多人跟着固定的人身后做坏事,由此可知幸福总是偶然的,而不幸,的确是横贯人生的必然。 与林秋相处的岁月,是他人生美好的偶然,永远地失去林秋,是他生命悲剧的必然。 被强大的人欺负是弱小者的必然,这个小姑娘怕是不懂这个道理啊。 站在几人中间越发显得矮小瘦弱的男孩儿此刻嘴唇抿的紧紧的,他低着头不说话,任由高大的少年一双大手把他拉来扯去。 “我不问别人,我问你,小帅哥,这人真是你哥哥么?你大胆地说话,他要是欺负你,姐姐帮你揍他。” “你这人有病吧?多管闲事!” 高大的少年一把推向池迟,池迟抬手格开了他的动作,刚好碰到了手臂上的伤处。 她轻轻皱了一下眉头,不知道是因为片刻的疼痛还是因为矮小少年的默不作声。 “小帅哥说句话啊。”她叫着十三四岁的少年小帅哥,完全忘了其实自己也才十七。 “你别管了。”仍然低着头的男孩儿瓮声瓮气地说。 池迟回头看向温璐宇,这个男孩儿的样子会不会让他想起自己? 如果说林秋是家庭暴力的受害人又是校园暴力的施暴者,温璐宇自己也曾经是校园暴力的受害人,在没有林秋保护的日子里,他就像是一个被人从壳子里拽出来的蜗牛,只能迟钝地消极地对待世界对他施与的种种不幸。 那些伤害还是给温潞宁留下了影响,让他畏惧与外界的接触,托庇于林秋的保护,当林秋死了之后,他只能用减少接触的方式来保护自己,这样充满了对世界不安,对人生悲观的人,他们的镜头语言总会有。 亮堂堂的柏油马路上,一辆白色的甲壳虫猛地停在路边,年轻的女人开门跳下车。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大喊:“王笑宇!你又逃学!” “班主任!” 三个高壮男孩儿中的不知道谁惊叫了一句,他们仨小子撒腿就要跑。 被池迟抬脚一次绊倒了两个。 其中一个就是刚刚说自己是别人哥哥的。 穿着淡黄色套装的女子有一头浓密的大波浪卷发,随着小跑来的动作,长发在她的脑后摇曳。 事情很快就搞清楚了,王笑宇,也就是那个领头的大男孩儿确实是逃课出来不干好事儿的,他弟弟王笑宸在隔壁学校被欺负了,他把他弟叫出来要堵那个敢欺负他弟的人小黑巷。 没错,那个矮个子就是王笑宸,王笑宇真是他哥。 哥哥纠集了兄弟要为弟弟出头,弟弟反对以暴制暴,兄弟俩就这么在路上拉扯了起来,引来了奇奇怪怪的池迟。 王笑宇的班主任有点牙疼地看着这对别扭兄弟,还有王笑宇的两个死党。 “逞英雄啊,打来打去有用么?这种事情你们应该先找老师和家长知道么?可能在你们的眼里老师只会和稀泥,家长只知道让你们埋头学习,你们都觉得特怂,但是用暴力解决暴力只是解决你心里的不服气,根本不是在解决问题你们懂么?!” 五个少年一字排开挨训,绿树红花下面一溜的蓝校服很是让人赏心悦目。 听着老师的话,温潞宁出了一会儿神儿,回过神来,就看见池迟正看着自己,带着口罩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带着明显的笑模样。 “看什么?” “没啥,困境铸就艺术,生活的目的却是解决困境,挺有意思的,对吧?” “呵……” 踹了别人膝盖把两个少年掀翻了的池迟看没自己啥事儿了,摸摸鼻子拽着温潞宁转头往车站的方向走过去。 忙着训人的老师没注意到。 在不远处,那辆白色甲壳虫的车窗缓缓降下,一个温柔的女声从其中传出: “找到孩子了就先回去吧,教育他们也不在这一时。” “你们看,你们谨音老师顶着大太阳开车陪我找你们,你们过意的去么?” 此时的池迟早就拐到了另一条路上。 自然听不见身后那些孩子们有点羞涩有点紧张地对着车子喊“池老师好。” …… “我以为会是校园暴力,结果是校园暴力加兄弟情深。”站在公交站等车,池迟开始跟温潞宁交流刚刚的心得体会。 一场虎头蛇尾的“见义勇为”给了池迟的新的思考。 看见三个高壮的少年围着一个小矮子,九成九的人都会认为那三个人是在欺负人,但是没人知道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第一次当主角的池迟开始学着从整部电影的角度出发去看待电影中的每一个元素和事件,这种视角很广阔,也很容易让人发现自己曾经忽视了的问题。 整部电影,其实是有两个主角的,一个是没有名字的林秋,一个是镜头外的温潞宁,林秋总是对着镜头说话,其实就是对着温潞宁说话,而镜头外的温潞宁,控制着整部电影真正的情感走向。 林秋的想法池迟自信自己能慢慢揣摩到位,温潞宁的想法就牵扯到了整个电影的核心表达和基本视角。 如果温潞宁对于自己的情感把握不能达到一定的水平,那么整个电影就会混乱又苍白。 演员不过决定了电影的表达,导演和编剧才掌握着一个作品的内在——这是池迟第一次当龙套的时候就明白的道理。 当导演、编剧、主角三个身份都在温潞宁的身上的时候,他的情感就凌驾于这个电影本身之上,池迟想要做的,就是引导着温潞宁这个人,让他把自己的情感流畅又舒展地释放出来,排解掉过多的负面情绪,去纪念一个真正的林秋。 温潞宁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女孩儿问他:“你把这个剧本修改了无数次,为什么不写结局呢?” “……我写剧本,是为了问她一个问题,她不回答我,就没有结局。” 一直到他们坐上车抵达目的地又下了车,走到等在那里的温新平身边和他一起布置好了拍摄的现场。 温潞宁才这样对着池迟说着。 池迟笑了。 “好,那我们一起问。” 这是一个与林秋截然不同的笑容,配着阳光与清风,带给了温潞宁异样的迷晕。 第18章 发绳 池迟这个小姑娘真的是太了不得了。 这是这两天里,温新平最大的感想之一。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在平常的时候,小宁就是一个怂包,关系到他自己剧本的时候,他又成了一个让人难以忍受的强迫症患者。 一个镜头不对,他会一遍一遍又一遍地要求重拍,池迟也会一遍一遍地跟他磨。 说脚步的感觉不对,那就一遍两遍……十七遍十八遍地走,说台词的语气不对,那就通宵达旦地去揣摩,从来不会发脾气,从来不会使性子,永远笑呵呵地摒除整个剧组里所有的焦虑和浮躁。 这样的小姑娘,如果跟了一个靠谱的剧组在一个有经验有想法的导演手里打磨一下,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现在温新平已经能理解为什么金思顺看见池迟接这部戏会这么地痛心疾首,确实,在这个剧组,这个女孩儿被耽误了。 出于私心,他们夫妻不能停下这个已经开始的项目,只能咬咬牙又给这个深坑一样的项目多筹了十万块钱,如果拍摄经费不够那就用在拍摄上,如果拍摄经费够了,那就用来支付池迟的片酬。 不仅仅是良心上过不去,对于这样一个在圈内一定会有所作为的演员,他哪怕是出于自己将来工作的考虑,都不会去得罪。 甚至温新平还友情价找来了几个能帮忙的朋友,打光、场记、收音,顺便都还能做做道具之类的,又让温潞宁的小姨夫帮他们搞了一辆面包车,就算是构成了一个微型剧组的基本班底。 他的这些朋友跟温新平自己一样,都属于相对物美价廉并且经验丰富的,在很多拍摄的细节问题上他们都给出了成本低廉效果也不错的拍摄建议,池迟每天乐呵呵地跟他们混在一起,聊着聊着就成了忘年交。 小姑娘超乎年龄的智商与情商越发把他们的儿子衬得阴沉固执不讨喜,如果不是他儿子确实表现出了在拍摄上的卓越天赋的话,温新平大概早就在心里抽打自己的儿子了。 自己的儿子是个天才——这是温新平的另一个感想。 在温潞宁强人所难的一个又一个要求被满足之后所得到的画面,无论是结构还是配色,甚至是感情的刻画与表达,都带有他浓重的个人特色——背景浓丽中透出特有的清新,人物色彩浅淡又生动。穿着校服梳着马尾的池迟,在温潞宁的镜头里所展现那种昂扬也迷惘的青春感让他们这些见过大风大浪的老男人都有心神动摇的感觉。 灵气十足的笑容,随意又充满张力的画面,搭配着少女松弛有度的表演,很轻松地就能拨动他们自己记忆的弦,想起那些以为自己飞上天空的放肆岁月。 温潞宁小时候就喜欢拍照,那时候的温新平还只是一个摄像馆的摄影师,偶尔给别人的婚礼录个视频之类的,还没有像后来那样全国到处跑地忙工作。 爸爸总是希望儿子能继承自己的事业的,他给自己的儿子买了一台小相机,让他自己咔嚓咔嚓地玩,一直玩到上了高中。胶卷公司都倒闭了,相机早就换成了数码的,父亲成了一个大忙人,四五年都没有再看过自己儿子眼中的世界。 如果当初林秋没有死,温新平绝对支持自家儿子去考一个摄影、摄像或者导演的专业,在林秋死后,他们一心一意地想让自己的儿子跟过去割裂,何尝不是一种浪费和扼杀呢? 夜半梦醒,温新平忍不住也对自己的妻子长吁短叹,一对中年夫妻,并排躺在床上,一个说自己不该忽略了儿子,一个说自己不该只关注儿子的学业就不管其他。在回忆与悔意里,他们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无眠之夜。 人来人往的马路上,女孩儿低着头往前走,书包垮垮地背着,步伐懒洋洋的。 她抬手泄愤一样地握住自己头上的马尾辫儿,脑袋左右一晃,长长的发就从她的手中挣脱了出来,一丝一丝,一点一点,流淌的一般。 像是一把嫩芽初生的新柳,又像是初春冰凌融化后清冽的流水。 原来是她头上的发绳儿松开了,她索性彻底把发绳撸了下来,拿在手里,瞥了一眼。 镜头只拍到了女孩儿二分之一的侧面,随着头发的垂落,那二分之一也被黑发遮挡,可她整个人都随着这个动作生动了起来。 女孩儿的心情仿佛也跟发丝一样从原本的郁闷中解脱,回头,她斜眼看着屏幕。 这时镜头还在靠近她,带着细微的摇晃。 “别拍了,就知道拿着相机对我拍拍拍,那些打你的你怎么不拍啊?” “打人不好?笨!他们打你的时候可没想过。” “让你别拍了” “你再这么怂,我就不要你了……” “算了,老师说可以推荐我去舞蹈学校,我心情好,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并没有人与她真正的对话,她的表情却那么自然,就是在跟一个总是被自己庇护的少年交谈,她甚至随手整理了一下自己校服里面那件衣服的领子,看看自己的校服袖子上沾到的钢笔水。 头发总是在她转头对屏幕的说话的时候阻碍她的视线,她蹲在地上用牙叼着头绳,用手指去整理自己发辫,觉得差不多了就用发绳一点一点地捆好。 有一缕发丝被她遗落了,她摸到之后随意地往头绳上一缠,晃了晃脑袋,觉得挺满意。 整个过程女孩儿都旁若无人,仿佛这个条路上只有她和温暖的阳光,顶多再加上身后跟着的小怂包。 她看着车,看着行人,看着路灯,其实什么都没有看,心里的雀跃,随着绑辫子时跳跃的手指,随着她唇角的笑容一点点地透露了出来,让所有看见的人都忍俊不禁。 这是整部电影中女主角心情最明媚的一段戏,对于她来说,一段崭新的人生即将开始了,她可以去舞蹈学校学习自己喜欢的舞蹈,可以离开那个家,可以摆脱现在让她讨厌的这一切。 台词说完,女孩儿蹲在站牌下面等车,这段戏就算是拍完了。 可是一直没有人喊卡。 过了十几分钟,池迟忍不住看向镜头的方向。 温潞宁已经泪流满面。 “会哭就好,会哭就好。”温新平看着自己的儿子轻声说着,眼角也湿润了。 几个糙老爷们除了拍拍温新平的肩膀之外也不知道该说啥,他们可没遇到过导演哭的跟受气小姑娘一样的事儿。 池迟挠了挠头,跑去路对面的冷饮店给他们几个人一人买了一杯饮料。 “补补水,这条过了咱们就开始下一条。” 一张纸巾塞进温潞宁的手里,再次提醒了他,林秋已经死了,现在他面前的人是池迟。 可他自己知道,他越来越难分清她们了。 …… 林秋是会跳舞的,池迟不会,八卦掌的套路她做得再怎么轻盈,都不可能佯装是现代舞蹈。 温潞宁要求池迟几天内去学会跳现代舞,全然不在乎这个要求是多么的不合理。 他已经习惯了向池迟提出各种不合理的要求,反正池迟从来没有犯难过。 温新平差点找出棍子揍自己的儿子,他嘴皮子一碰让池尺去学跳舞,花点钱倒是小事了,整个剧组的人员都要干等,器械每天的租金也要开销,拍戏永远是时间大于金钱的,更何况周末他们还约好了要去温潞宁小姨工作的那个学校去取景拍摄,本来就是求着人才定下的,现在又耽误了时间,人情是那么好欠的么? 池迟依然是那副什么都难不倒她的样子。 “这个我自己想办法就好,咱们别耽误拍摄进度啊!” 说了这句话之后,她每天晚上都会带着耳机和随身听出门,直到夜深人静才回来。 陆女士跟过去看过一次,回来的时候表情特别的复杂。 “她对着视频一遍一遍地练……” 温新平长叹了一口气。 “咱们这份人情,真是欠的太大了。” “老温啊,咱们拍的这个电影,能看么?”陆女士突然出声问他。 “怎么不能看,你看你儿子拍的,一帧一帧都跟油画一样,当然能看了。” “那咱们为什么不把电影想办法上映呢?” “啊?” 温新平没想到自己这个身为圈外人的老婆居然野心这么大。 “上映?送院线?你可真敢想” “对啊,你们辛辛苦苦拍的电影,质量又不差,为什么不能送去公映?咱们将近两百多万都花上了,本来就是为了圆了儿子的心结,现在又有这么尽心尽力的小池迟,咱们还比别的电影差什么呀?” 差的可多了……差最多的是钱……这话在温新平的脑袋里过了一遍没说出口,他也忍不住开始评估这个片子上映的可行性了。 “你让我想想。” 中年男人慢慢躺下,他的妻子给他的思维打开了一个新的大门。 无论是身为导演的温潞宁和还是身为主演的池迟,都没想到他们作品的命运可能发生巨大的变化,周末很快就到了。 他们即将开始拍摄校园内的戏份。 第19章 离开 “我是让你送外卖,你倒好,人还没回来,人家投诉的电话都打过来了。”韩萍站在餐馆的收款台后面做茶壶状,在她面前,刚刚雇来的临时工缩头缩脑地站着。 “这才几天?你要么就看别人拍戏耽误了送饭,要么就是粥洒了都不知道,我是雇你来干活的还是雇你来赔钱的?!” 揉了揉自己的额头,韩萍重重地吐了一口浊气,一抬眼,看见临时外卖员的怂样,她又气不打一处来了。 “还干站着!赶紧把剩下的单子都送了!不用你送剧组了,把后头公寓的单子都送了,快点!” 在厨房里忙乎完了的金大厨脖子上搭了一条毛巾跨出了厨房。 “你再生气下去,池迟回来肯定让你多喝绿豆水泻火。” “哎呀!”韩萍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往年我也没觉得这么累啊,现在些干活儿的小年轻怎么都这么不靠谱啊!” “我看你是被靠谱的惯坏了。”咕咚咕咚喝掉了大半缸子茶水,金大厨脸上带了点松快的模样,“有池迟在,你早上起来就有人把桌椅板凳摆好了,灶头的东西也理顺了。她外卖也能送,算账也能算,客人也能招待,晚上还能包云吞调包子馅儿,一个人顶好几个人用,你可不觉得省心了。” 不说池迟还好,一说到池迟,韩老板想打人:“你给她弄得破片儿,这都拍了半个月了,哎哟,我都一个月没看见我家小池了!哎哟,这餐馆我可开不下去了!” 有一桌在埋头吃包子喝粥的小姑娘看见韩老板的样子都忍不住偷笑出了声。 金大厨面对她一脸耍赖的样子只觉得难以直视:“一把年纪了,别学小姑娘撒娇。” “又不是跟你撒,你管我!” 正说着呢,金大厨的手机响了。 是温新平来问金大厨,能不能找个人来扮演班主任的角色。 原定这个角色的扮演者是温新平的小姨子——现在她抱着池迟哭得不可开交,拒绝出演了。 金大厨:“我这没有能演戏的中年女性,帮不上忙。” 在一边听着的韩萍眼睛亮了:“怎么了?是池迟那边出事儿了么?” “原定的客串的演不了戏了。” “什么角色啊?多少戏份啊?” “演池迟的班主任,三五分钟的戏吧。” “能跟池迟对戏啊?”女老板的眼睛亮的仿佛是探照灯了。 “是啊……老温那边半个多月折进去二三十万了,说是在杭城也找了一个专业演员来演池迟的妈,现在要是找不着这个演老师的,只能加钱让对方来分饰两个角色了。” 韩萍大老板拍案而起:“谁说找不到人演?我不就是?我也是当过三四年群演的人!” 没听过一句话么:“在影视城里,所有的饭店老板都是有过一个明星梦的!” 当年的韩萍在影视城里当了三年半的龙套,那个时候抗战戏风头正盛,她穿着一身土棉袄从一个剧组窜到另一个剧组,放下红缨枪拿起了破包袱,就完成了从一个抗日群众到一个逃荒少妇的完美转变。顺便还在一次装尸体的时候她认识了她的老公。 开店,结婚,生孩子,烟火气重了,认识到自己确实没啥演技没啥天分没啥明星的命,那点星梦早就淡了,守着餐馆的收银台,她也过得有滋有味。 老公活着的时候,她兴致来了还会去搭个戏,和她老公两个人演一对逃难夫妻之类的都是算是夫妻间的情|趣,她老公死了之后,她忙着张罗店里,对拍戏这事儿是彻底地淡了下来。 金大厨太知道她的这点过往了,怎么也想不到韩萍这次还会主动请缨。 “就这么说定了,我去,谁也别拦我!哎呀,我得炖只鸡给池迟带过去,也不知道她瘦了没有……老金,你让你那个杀千刀的朋友把剧本发我。” 看着女老板一头钻进厨房,金大厨呆了,他身后那俩吃包子的小姑娘也呆了。 “影视城还真挺不一样的……”一个小姑娘说。 “人人都是好演员呀。”另一个小姑娘也有感而发。 …… “是我打的。” 女孩儿头发散乱着,脸上有着淤青,□□的手臂上是淋漓的“鲜血”。她昂着头,眼神非常非常的平静。 “你把他的耳朵打坏了你知道么?医生说要一两个月才能恢复,马上就要高考了,你这样让我怎跟他的父母交代?” 女孩儿没有说话,她脸部的线条收紧,透露出了一点点的紧张,手指勾住自己的校服裤子又松开,动作简洁又带了节奏。 “这就是你打伤人的态度么!我以为你会改掉自己的坏毛病才推荐你去舞蹈学校,你现在这个样子……” 穿着套装戴着眼镜的韩萍坐在桌前声色俱厉,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展露无遗,在那之前她给过女孩儿那么多的机会,女孩儿对她的回报却是打伤了人,这次,她是彻底失望了。 女孩儿昂首而立,那些话像是刀一样,慢慢地,把这个世界上她最后一份来自于长者的关爱剥离。她的眼神,是一种深深的,带着绝望的冷。 这些,镜头其实都拍不到。 四月热烈的光从窗子外洒进来,天空湛蓝,杨柳成荫。 她站在那样的光下,镜头却在她的影子里。 这是温潞宁想要的效果。 这是他印象中最后的林秋,身披阳光,永堕阴霾。 “学校这次可能会做出开除的决定,你知道别人怎么说你么……” 女孩儿动了,或者说,她失控了。 挥落桌子上所有的物体,打烂一旁的玻璃茶几,一脚踹翻垃圾桶,在遍地狼藉里,她举起一把木凳,与她的老师对视着。 镜头给了她一个特写。 她的双目赤红,眼睛里是疯狂,是暴戾,是绝望。 一滴眼泪,就从那样的一双眼里缓缓地滴了下来。 宛若灵魂最后的哀鸣。 “砰!”凳子在老师的尖叫声中砸在了她身后的墙上。 “好!过!” 温潞宁拍了一下手,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韩萍抱着头依然趴在空荡荡的桌子上,一动不动。 池迟第一时间被在一边看他们拍摄的温潞宁的小姨拖走了,她的手上被刚刚崩起来的玻璃渣划了两道口。 一边给池迟包扎,陆老师一边叹气,这个内心柔软的女性在第一遍和池迟无道具对戏的时候就开始感情澎湃,在试戏的时候,两句台词都没说完她就被池迟绝望的眼神弄得崩溃大哭。 做了将近二十年的老师,她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老师任由自己的学生露出那样绝望的眼神。职业道德和良心直接导致了她从情绪上抵制这部戏,毕竟是自己一点演戏经验都没有的小姨子,温新平不能强逼对方,这才又找了外援。 可怜的“外援”韩萍感觉受到了极大的精神冲击,她趴在那里,谁叫都不肯起来。 “别动……让我缓缓……” “起来了,还得把垃圾都扫了,快起来。”金大厨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让池迟个小丫头片子给我弄得脚软了。” 韩萍兴冲冲地来,失魂落魄地走,走之前抱着池迟跟她说:“好好演,今天我也是过了一把大瘾了……” 池迟依旧笑容甜甜,看得韩萍恍惚觉得刚刚跟自己对戏的是另外一个人。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电影一天一天地拍,在池迟看起来颇为专业的舞步里,在池迟和温潞宁的表弟他们一边当起了朋友一边演打戏的嬉闹里,在杭城越来越高的温度里,在湖边差点把摄像机掉进水的惊惶里,在道旁有无数大妈愿意客串出演的苦笑里,在校园里学生们们问题不断的聒噪里,在女孩儿永远稳定又充满感染力的表演里,他们的进度越来越喜人,温新平的脚步都嘚瑟了起来。 所有人都在期待着温潞宁剧本的结局,拍完结局,就能结束他们为期五个周的全部拍摄了。 就在这个时候,温潞宁提出了新的问题。 “我不知道结局该怎么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池迟。 就像过去他提出的一次又一次的难题那样坦然。 “哦。”吃着虾仁鲜肉的小馄饨,池迟应了一声。 那天下午拍完结局前的最后一场戏,她背起自己的书包。 “我要走了。” 年轻的男人嘴唇轻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这和池迟一贯的表现不一样,为了这个电影她可以耗尽心力费劲心思,为什么这次她竟然就这么容易的走了? “我是一个演员,想要拍一个好剧本是我自己的目标,现在已经达成了。如何出一个完整的故事,那是编剧的问题,如果出一个好看的电影,那是导演的问题……总之,剩下的都是你的问题了,剧本搞定了再来找我。” 女孩儿脚步轻快地离开,就像她决定接拍的时候一样的轻率又迅速。 温新平愣了一下,拿起车钥匙追了出去。 “池迟,我送你,外面下雨呢。” 温潞宁隔着雨帘看着池迟毫不留恋地坐车走人。 他又想起了林秋,也依然看着远去的池迟。 第20章 好啊 天儿是越来越热了,即使是身在江浙沪包邮区,明明在天气预报的时候也被归类于“东部沿海”地带,事实上,影视城这里很难感受到什么“海洋气候影响”。 热,就是白花花让人睁不开眼睛的热。 打着阳伞喝着冷饮的游客们觉得还能够接受,那些在摄影棚和场景拍摄地的演员们要穿着戏服再被灯光照着映着,日子就越发辛苦了起来。 与之相对的,是如意餐馆百合绿豆水的生意越来越好了。 池迟骑着她刚买的二手电动车,每天都要给三四个剧组送去成桶的百合绿豆水。 宋玉冰跟她说过,现在的群演们在演员工会那里干等角色的都是落了下乘,网上有很多的剧组信息,要什么样的群演至少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招人了,性别年纪外貌体征的要求一应俱全,写份简历配上照片投过去十分方便。 简历,池迟已经写好了,照片一直没搞,宋玉冰嘱咐过她,照片最好是剧照或者硬照,这样看起来亮眼一些。 拍过的两部戏剧照她手头上都没有,也懒得去照硬照,从杭城回来之后,她做什么都懒懒的,也不太想去接戏。 韩萍说她这是演戏的时候用劲儿用大发了,不拍戏休息几天自然会好。 到了十字路口,正好是个红灯,池迟停下车,单脚撑着地。大太阳就在头顶上,她这个二手车买的时候顶上还带着一个有点破的遮阳棚子,池迟花了点钱,把棚子换成了橘黄色的,在车子开动之后,棚子的飞边会在风中招摇——十分风骚,让很多定外卖的剧组工作人员,直接把这个黄棚子小电动车跟百合绿豆水画上了等号。 默默捂着胸口,感受年轻的心脏在自己的手掌低下有力地跳动着,池迟自己心里清楚,她现在的懒散是因为自己被林秋影响到了。 在温潞宁的剧本里,林秋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孩子,有一种带着生活气息的鲜活,也有热情和梦想,会为了朋友仗义出手,也会对路人打抱不平。 这种真实的生命力是池迟所欠缺的。 池迟总觉得自己仿佛走过了太过漫长的人生,从终点回到起点才再次成为一个女孩儿,支撑她的只有演戏这一件事儿,那之外的一切她都不在乎。 没有主演让她去演,那就演个配角,没有配角可以去当,那就演个龙套,在这个影视城混不下去了就去另一个,如果都不行,她也不介意去个社区老年艺术团给老太太们演孙女,贫穷或者富足她都可以安然以对。说是有梦想,却没有对环境的追求,好像她的物质与精神从来富足,只是心中酝有太过长久的不甘。 与池迟恰恰相反,林秋的梦想与其说是跳舞,不如说是离开那个泥潭一样的家庭,她并没有见过这个世界的多少美好,只知道任何地方都不会比她自己的家更糟。所以,只要能离开,她可以做任何事,这让她的生命充满了紧绷感,焦虑和紧张隐藏在她的心底,成为打垮她精神的重锤。 让林秋崩溃的并不是她不能去上舞蹈学校,而是她完全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暴力倾向——这也意味着她永远不能摆脱她父亲给她带来的影响,她也成了自己生活的那个泥潭的一部分。 池迟想的有点入神,红灯转成了绿灯,她毫无反应。 白色的高档保姆车从她身后开过去,看着窗外景象的顾惜被一片亮黄色闪了眼。 少女抚胸而立,身形窈窕,神色安宁,即使是在那个不合时宜的棚子下面电动车上面,也让人感觉到了特别的味道。 “那个送外卖的……是那个送外卖的吧?” 哪个送外卖的?今天跟着她的助理只有拍戏时的生活助理,并不知道在那个大雪天里的事儿。 顾惜一看自己助理那个傻萌萌的眼神就知道对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儿有个,叫……如意餐馆的,你查查她们家外卖有什么好吃的。” 生活助理立刻掏出手机开始看。 “热销美味:鲜肉包子、土豆饼、百合绿豆汤、南瓜粥、解暑水果粥……满三十减五元,满五十减十元,买营养套餐送果盘,同时接受团购订单,优惠力度更大,欢迎致电18xxxxxxxx……顾姐,这家店都是五星好评啊。” “给我点个水果粥。”女明星随口说道。 “顾姐,秦营养师说您最近要减重的话必须严格按照她安排的食谱来。” 顾惜妙目一横,虽说生活助理就是要选细心又单纯的,但是不代表她要忍受一个管东管西的老妈子。 看见顾惜的眼神,生活助理立刻安静了下来。 顾惜对待自己团队的人是出了名的大方,也是圈里出了名的不好伺候,如果一个眼神自己还没有领会意思,那距离被开可能就是她一个心情的事儿了。 “过半个小时再点,剧组那边你一会儿打个招呼,让她直接送进来。” 助理乖乖地答应了。 顾惜又转过头去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绿树白墙,几秒钟之后才开口: “她们餐馆的饭不错,不是有川贝炖雪梨么,这几天你和小陈都有点咳嗽,一人要一个,再有什么想吃的也点了,一起报账。” 生活助理和开车的司机兼保镖都带着感激笑了。 顾大明星难伺候又怎么了?除了他们这些团队成员,谁还能被她关心一下是不是咳了几声?!蒂华的老板都没这个待遇。 池迟一次送完了两大桶的百合绿豆水,又接了一个外卖单。 这个剧组,池迟很陌生,显然是个平时封闭拍摄的大组,这样的剧组管理严格,就算是外卖都是送到拍摄地外围让演职人员自己拿的。 不知道为什么,剧组的人竟然让她拎着外卖包直接进来了。 上百号人忙忙碌碌的大剧组里,她一眼就看见了顾惜。 顾惜此时的心情并不像刚才想要点外卖调|戏小姑娘的时候那么美好。 因为她面前站了一只胖蟑螂,和一只母蚂蟥。 蟑螂,自然是前两个月惹了她的付诚文,蚂蟥,就是那个总想趴在她身上吸一口血的孙莹。 旧恨还没解决,这两个人又敢在她的面前蹦跶,呵呵…… 顾惜戴上了墨镜,啜着手里的芦荟汁不说话。 “顾小姐,我听天池的李经理说您这次的项目是想拉着天池一起做,您看,我家孙莹马上就要宣布是天池新产品的代言人了,我觉得天池那边……” 在娱乐圈很多公关部门的负责人多是女性,为了和这些在职场中折冲拼杀的女人们打好关系,男人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在人格魅力上征服这些老油子,这一点太难了,要么,就成为她们“无话不谈”的闺蜜。 所以,男性经纪人说话的态度越来越柔和,语气越来越婉转,说白了,就是都有点娘炮。 付诚文就是圈内人戏称的三大娘炮之一,另外两个,一个是劣迹斑斑的项目制作人,这一两年已经泯然众人,一个是世纪星耀的王牌经纪人。 其实娱乐圈里做事不那么男人的多了去了,真正让他们三个脱颖而出名扬圈外的不是娘,是无耻。 付诚文的无耻之处在于哪怕他做了多么卑劣的事情,被人当面拆穿之后,只要还有利益可沾,他就会一直嬉皮笑脸地跟在别人的后面,像蟑螂一样杀之不绝。 就像现在,他舔着脸向顾惜推荐着孙莹,仿佛根本不知道孙莹跟天池的代言合作就是顾惜出手搅黄的一样。 孙莹的笑容也甜甜的:“顾姐,我听说您这次的电影可是大手笔……” 顾惜懒懒地咬了一下吸管:“我记得你是28吧?我才27,叫我姐是不是早了点?” 和顾惜一出道就迅速升格大制作主演话题度和知名度都历久弥新不同,孙莹大概八字带衰,不管怎么捧都一直不温不火,直到遇到了精通网络营销的付诚文,生生给她打造出了“励志女神”的形象,才算是在大众的眼中有了那么点存在感。 去年年尾,某个娱乐杂志把孙莹评为六朵小花之一,而顾惜已经高居四大知名女星榜整整四年。 再加上孙莹倒贴顾惜炒作的那点事儿,28岁的“小花”,27岁的“大花”,早就成了一些八卦论坛的笑话。 此时顾惜说破了孙莹的年龄,嘲讽的意味让旁边听八卦的工作人员都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窃笑。 “顾小姐,要不我们先找个房间坐坐慢慢谈?”顾惜的话锋一出,付诚文就意识到自己来错了。 本以为现在他和蒂华有潜在的合作,韩柯为了瑞欣也能压制住顾惜,他再扯着天池集团的虎皮做大旗,顾惜总该给自己几分面子。他今天虽然带着孙莹来,真实的目的却不是为了孙莹,他手下的两个艺人都得罪过顾惜,他带着孙莹来,为了是让顾惜出了气,他再谈把辛阳安排进顾惜电影里的事儿。 没想到顾惜的态度比他预期的要恶劣的多,连对着孙莹的怒气都感觉不到,她对他们是完全蔑视的。 “付先生,我们顾小姐今天的拍摄还是很紧张,要不您下次预约一个时间,我们再谈?”这次根本就不用顾惜自己亲自开口了,她旁边的生活助理可不是只会卖萌吃饭的,三两句话就想送客,还暗示付诚文不请自来十分失礼。 顾惜不说话,向后靠在椅子上,小助理捧着有加湿效果的小风扇给她吹风。 付诚文是可以为了利益向任何人低头,但是这些人里面,绝对不会包括一个在他看来除了有个金主之外一无是处的女花瓶的小助理。 “顾小姐,我来之前还见过韩先生……”他的语气低了一分,“您这次做了这么大的蛋糕,不给我们吃,也不给蒂华吃,会不会不太稳?天池和唐宋可都是门外汉,好多弯弯绕绕的,他们肯定没有圈里人明白。” “不太稳?” 顾惜笑了一下:“我自己当了女主角,找了柳亭心和安澜姐姐给我搭戏,三个影后,有什么不稳的?” 慢慢站起身,顾惜把手里的无糖饮料放回小桌上。 好久,她没有被人这么威胁过了。 小助理明白顾惜这是真的生气了,电风扇一关,她默默退到了两米外。 “我知道,你最近是听说我在找一个小角色的演员,要灵气,要身段,要漂亮……你看那边那个送外卖的都比你手下这个28岁的姐姐更贴角色。” 她的手指直指向等着她助理来结账的池迟。 池迟有点愣。 “送外卖的,我让你演电影你干不干?”顾惜提高了音量对着看起来有点呆的女孩儿说。 所有人都看着池迟。 女孩儿脸上露出了笑:“好啊。” 第21章 对演 “年龄多大了?” “十七” “真小。” 巨星大酒店是影视城周边最高档的酒店,名字简单粗暴,位置也是简单粗暴地就蹲在一座小山的顶上。站在它顶楼最豪华的套房里,能把明清朱墙、唐宋老街、秦汉旧宫统统收入眼底。 顾惜就坐在落地窗边,跟池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对哦,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池迟站在窗前,手里捧着小助理给她的饮料,在这里能看见的影视城,有繁华,也有破旧。散落于各处的建筑工地,也昭示着这里正在逐渐演变成一个以电影和旅游为支柱产业的现代化城市。 对于在这里生活的人们来说,衣香鬓影都是假的,只有实打实改善的生活才是真的。 刚刚顾惜与付诚文针锋相对的一幕,与这个城市芸芸众生讨生活现状相比是那么的不真实,却又荒诞地真实存在着。 池迟转过头看着顾惜,阳光照在她的一半侧脸上。 “我叫池迟,池塘的池,迟到的迟。” “这名字有意思,跟个短信似的,今天约池塘见面,你别迟到了,手一懒就写成池迟了……这回你知道我是谁了吧?” 顾大明星不是很愿意站起来,在她脱掉高跟鞋换上了棉拖鞋之后,她和池迟的身高差有点明显,所以她理直气壮地指使着池迟给她拿东拿西,池迟全程笑眯眯的,没有一点的不满。 “顾惜嘛,你比网上的照片美太多了。”池迟笑眯眯地说。 她开口说的恭维话别人都会说,但是别人不会像她这样语调柔和神情真诚,又或者说,别人是在夸一个明星或者一个金矿,而她夸你的时候,你就是你,因为美而被赞美,再无其他。 顾惜这次是确定了,这个叫池迟的小姑娘说话确实是让自己觉得格外舒坦。 她穿着拖鞋搭在脚踏的脚左右晃了晃。 既然舒坦了,她就不在乎让别人也舒坦一下,就像如果她不舒坦了,她就肯定让别人更不舒坦一样。 “会演戏么?演过戏么?” “会啊,演过。”女孩儿很是笃定坦然地点头,仿佛自己穿的不是送外卖的可笑外套,仿佛自己脚上的鞋子不是只值区区四十七块钱,还是断码捡漏的,仿佛她是个经验丰富的演员。 “那你就表演一个吧……”顾惜换了个坐姿,芦荟汁喝多了嘴里有点涩,她用池迟刚刚端过来的清水漱了口才接着说,“就演个我吧。” 池迟的眉头轻轻一挑,她并没有对顾惜莫名的要求有什么惊讶的:“演个什么样子的你呢?” 顾惜笑了:“不是吧,你还真敢演?” 年轻的女孩儿一脸无辜,顾惜能从她的脸上看出来“你说演我就演咯”的意思。 没有局促,没有紧张,底气十足的样子。 “行,你就演我演戏的样子。”顾惜自己站起身,从自己的包里抽出了几页的剧本,“你要是演得好,我就让你在我的电影里出风头。” 出风头,意味着她会给池迟一个真正出彩的角色。 池迟低头看着剧本,这是一出谍战戏,顾惜在里面的戏份算是客串,薄薄的几页剧本之外,还有一张剧情梗概的。 男主是个自带腥风血雨、逢凶化吉属性的移动式荷尔蒙发散器,他同时具有三重间谍身份,游走于不同的势力之间。 顾惜所扮演的就是他在一方的接头人,代号“夜莺”,在男主的行动中,她用电话一次次地帮他化险为夷,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两个人敌友关系混杂,互相帮助也互相陷害,暧昧的气氛渐渐滋生。 事实上,在整部剧中,“夜莺”只有一次出场。 就是在不夜城的舞会上。 这场舞会是整部电影的重头戏所在,男主角在舞会上完成了对一个反派头目的暗杀,也陷入到了反派对他的重重包围之中。 在逃避追捕的时候,他躲进了一个化妆间。 【化妆间里,穿着旗袍的女人正慢慢摘下自己的耳环】 池迟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剧本,默默脱掉了外套和脚上廉价的鞋子。 把衣服和鞋子规规矩矩地放好,她又解开了自己的发绳,长发垂在了她的肩膀上。 顾惜坐正了身子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池迟在房间里的一处量出了七步长七步宽的范围,在这个范围里刚好有办公桌的一角。 池迟斜靠在办公桌上,在外套下面她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运动款宽肩背心,纤细的腰线展露无遗,运动裤依然是黑色的,从细腰上开始,到白皙的脚踝为止,是一整片谈不上美感的黑色,又与她的长发交相辉映。 细腰宽肩长腿,光是靠着这个身段,这个小丫头能在圈里吃五六年的打女饭。 顾惜已经觉得自己今天是挖到了宝。 酝酿了一下情绪,池迟动了。 她的左手轻轻搭在办公桌上,支撑着上半身大半的重量。 右手抬起,穿过几缕不听话的黑发,去解那并不存在的耳环。 低眉垂目,又气场十足。 顾惜的心里一动,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谁最了解一个专业演员的表现方法,那就只有她自己了。 池迟明明只有十七岁,她垂下眉眼的瞬间却好像一下子到了二十六七岁,又比普通人的这个年纪,更有一点沧桑感。 这一点沧桑,又可以被称作风情。 可堪入画的风情,却又被什么打破了。女子仿佛被什么声音惊动,眼睛抬起,看向顾惜的方向。 用着顾惜最熟悉的眼神,一分傲气,一分媚气,三分霸气,剩下的都是属于女人的温柔——虚假的温柔。 顾惜在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是在看着镜子,在镜子里,她自己看着自己学习如何去笑最美,如何去吸引别人的眼光,如何去展示自己是顾惜。 这样的镜子她照了十几年,第一次发现竟然是如此让人心惊的熟悉。 “先生,这里是女士化妆间。”台词从池迟的嗓子眼里一个字儿一个字地往外蹦,腔调稳且准,毫无慌乱,只有从容。 顾惜站起身,拿起池迟放在一边的台词本。 “小姐,外面风太大了,我进来抽根烟就走。” 说着男主角的台词,顾惜慢慢走进了池迟横竖七步所划定的范围。 在这个过程中,池迟的脸上带着有几分轻佻的笑容,此时,她是酒国名花里最冶艳的那一朵,就像顾惜之于这个声色犬马的娱乐圈。 下颌微微抬起,她把手里的耳环轻轻扔回到了桌上的首饰盒里:“既然来了,又怎么会只抽根烟就走呢?” 顾惜越走越近,终于站在了距离池迟只有一臂远的地方。 “抽一支烟的时间,已经足够我做很多事了。”她的脸上是玩世不恭的神情,就像一个旧时代的花花公子。 一只手指轻轻地抵在顾惜的嘴唇上。 随着这根手指的动作,顾惜感觉到池迟的气场扑面而来。 女人慢慢靠近顾惜,在距离她的脸不足五厘米的地方闭上眼睛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樱桃牌的洋烟,正巧,我也喜欢。” 顾惜忍不住移开了目光,看见了她鸦羽一般的黑发,那黑发随着顾惜自己不再平静的呼吸轻颤。 纤长的手指从顾惜的嘴唇上慢慢移动到下巴上,再缓缓地被她的主人收回。 区区一根手指所产生的温柔缱绻,让顾惜在那一个瞬间,产生了对这触感的眷恋。 女人脸上一直是淡淡的笑, “这么好的烟,不介意跟我分享一下吧?” 【女人的从男人的腰往下滑,一只手摸到了烟,一只手摸到了枪,它们都贴在男人的大腿上。】 池迟的手指在顾惜的腰间轻弹,正是顾惜常用的节奏。 当她的手掌贴在顾惜大腿上的时候,一直在一边装壁花的生活助理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喘到一半,又被她生生地憋了回去。 【女人从男人的裤子口袋里拿出了烟,抽出来一根,放在鼻尖闻了闻。】 【房间外面传来追捕者说话的声音,房间里顿时变得十分安静。】 顾惜看着池迟,从她的眉间看到她的嘴唇。 那是男人居高临下的视线。 池迟看着顾惜,从她的嘴唇看到她的眉目。 那是女人寸寸点点把容颜用相思铭刻的目光,又带着一种特有的,属于“顾惜”的冷。 她们都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容,仿佛这只是一场司空见惯的调|情。 【追捕者们终究不敢打扰总长的太太,在反复询问过没有人来过之后,他们也离开了。】 “抽一支烟的时间,能做很多事呢。”池迟慢慢地重复着刚刚顾惜说过的话。 “那这支烟,我就在做事的时候……”她的手指轻抚着细细的香烟卷,就像刚刚轻弹她的大腿一样。 “慢慢抽了。” 说完,女人低下了眉眼,从顾惜的视线下方滑了过去,无论是那双明眸,还是那个谜一样的女人。 她明明穿着运动裤和背心,步态却像是穿着旗袍一样——这也是她为什么脱掉了运动鞋。 一 二 三 四 五 一步,又一步,像是走在别人的心尖儿上,有话想说又不能说,有事想做又不能做,怎一个欲语还休了得? 顾惜背对着她,也感觉有什么,跟着她走了。 在迈出第五步的时候,池迟转头,眼神看着顾惜,温柔地像是一个情人,却又渐渐冷漠地像是一个敌人。 【她已经知道,他的忠诚没有与自己的献祭在同一个祭坛,却还是忍不住帮了他,“只有一次”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着,从今以后,就是敌人。】 走完第五步,就刚好走出了池迟刚刚自己划定的范围,这表示她离开了房间,这一场戏属于她的部分结束。 留下顾惜站在桌子旁,手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逃跑的路线图。 第22章 尴尬 一场戏演完了,年轻的女孩儿看看时间,说晚饭点儿到了了自己得干活了,穿上外套穿上鞋拍拍屁股走了。 留下顾惜一个人,好像被什么东西搔到了心尖儿上。 那叫一个痒啊! …… “费导演那边说只要小姑娘能过了到时候安排的集体试镜,他对你的角色安排没有任何的异议。”低哑的女声从蓝牙耳机里面传出,进了顾惜的耳朵。 “那这事儿就算行了……”顾惜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在跑步机上小跑着。 与她通话的人正是顾惜的经纪人路楠,揣摩着顾惜的口气,她适当地表达自己对顾惜轻率决定的不满: “我们本来不是说好了,四个主要女性角色里用祭司这个角色来跟世纪星耀或者恒星置换资源么?你突然决定了一个空降的新人,有点打乱我们的步调。” 顾惜看着跑步机上缓慢跳动的数字,发出了一声人生无望地□□。 路楠听见,笑着说:“减肥计划进行的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我还要小心别出肌肉,现在连蛋白质都不能吃。资源置换的事儿,跟恒星说男主可以考虑他们家的宋羡文,跟世纪星耀也说一下我们在考虑邀请陈风。” “一次遛两个一线中坚的男星,不太合适吧” 宋羡文和陈风一样都是今年三十多岁,知名度高,作品过硬,宋羡文的电影作品更多一点,陈风拿过颇有重量的电影男配奖项,在成绩上算是旗鼓相当,但是这两个人也各有尴尬之处,宋羡文作品虽多,多是圈钱商业片,票房和口碑都一直不甚如意,陈风刚刚爆出来隐婚,孩子都三四岁了,正是急需一个有话题度的作品来弥补自己大众形象的时候。 顾惜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宋羡文还好说,恒星现在青黄不接还指望着他,这次大制作的机会他肯定不想丢。陈风……你以为他的隐婚是怎么爆出来的,世纪星耀一口气签了四五个年轻小帅哥又跟程晓光的工作室勾勾搭搭,陈风在姚孟的眼里早就成了鸡肋了,说不定不用咱们提,姚孟就会求咱们把男主角的机会置换成那帮小帅哥们的露脸。” 姚孟就是世纪星耀的王牌经纪人,他的翻脸无情和付诚文的有利就沾一样有名。 “这样也好。”路楠沉思了片刻,慢慢地说。 本来,她们是想着找一个腕儿更大的男明星来出演男主角,但是大部分超一线男星看了剧本之后都婉拒了——他们手上不缺大男主戏的本子,何苦那么想不开,跑到女人戏里给一帮女人当抬轿子的。 “我跟你说,这个叫池迟的小姑娘,绝对是我的超级影迷你知道么,她模仿我模仿的特别像,神态、动作……” 一说到池迟,顾惜忍不住地眉飞色舞起来,昨天的对戏真的是很过瘾,又过瘾,又舒服。 爽得顾惜恨不能立刻摁着小姑娘的爪子签了卖身契把她签到自己的工作室里。 如果不是想到了自己这两年筹谋的“大事”,说不定昨天池迟就成了她的人了(!)。 顾惜现在的打算,是等着池迟这个丫头有了作品,就一步步筹划怎么包装她,反正一两年的光景都未必够一个新人在演艺圈里站稳脚跟,等池迟稳妥了,自己这里也就从蒂华独立出来了。 “今天早上韩董事长给我打电话了。”路楠声音哑哑地说道。 顾惜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怎么,他还成了付诚文养的哈巴狗了?有事儿就要替他主子叫两声?” “不是,他没提付诚文,他问了我你下个月的工作安排,说想给你单独过一个生日,只有你和他两个人的生日。”路楠的声音一直稳稳的,仿佛没听见自己手下的艺人在骂自己名义上的老板。 “跟他说我没时间,下个月的时装周多给我安排点行程……以后我们谈工作的时候,就别提他的私人要求了。” 顾惜的意思路楠瞬间就明白了,从前两年开始,顾惜对待韩柯的种种私人要求都开始应付了事,随着顾惜这个名头越来越响,顾惜在面对他们这些铁打班底的时候,也越来越多地流露出对于自己与韩柯之间关系的厌恶。 以路楠对顾惜的性格上的了解,现在这种局面的出现,她一点都不意外,但是顾惜会这么早就开始要跟韩柯断了关系,也是她没想到的。 “那个池迟,过几天去杭城的时候我带着她,你亲眼看看她是不是个好苗子。” 比起韩柯那个臭男人,顾惜现在的兴趣都集中在了池迟的身上。 像是一个幼儿园小丫头在摆弄自己刚刚到手的洋娃娃,也像是一个青春期少女对着一个男明星刚刚怦然心动之后忍不住地谈论。 此时的池迟,好吧,她依然在送外卖。 还恰巧遇到了两个熟人。 影视城这个地方是真的不大啊。 为什么你们这拨人都非要吃我们家的盖饭呢? 池迟也不是很懂这么低几率的事件到底是怎么产生的。 这两个人,一个是付诚文,一个是封烁。 他们发生争执的地方就在通往一处拍摄点的剧组通道里,几辆剧组的面包车阻碍了他们的视线,让他们没有发现池迟就与他们近在咫尺。 “封烁啊,你也不要怪我,毕竟瑞欣也让你吃了这么多年的干饭了,到了该你出力的时候你不做,那我也就只能卡着你的项目,也算不上是我卡着,毕竟杨菲儿现在是瑞欣一姐,怎么也不会有时间来演你的mv对吧?” 如果不是辛阳打听到了确切的消息,付诚文自己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在他眼里连垃圾也不如的封烁居然还跟顾惜有过那么一段。 有这样的资源不用,在付诚文看来那简直是暴殄天物。 只是封烁,他不仅暴殄天物,他还软硬不吃。 站在他对面的年轻男人一如既往的颀长且俊秀,更重要的是气质干净,让人难生恶感。 封烁这个样子却让付诚文更讨厌他,当年在老董事长的主持下,瑞欣大张旗鼓地签下了封烁,却拒绝签下辛阳,导致他只能自己和辛阳签下个人经纪约,后来公司推出了一连串大制作项目,付诚文都没有沾手的机会,更都没有辛阳的戏份,封烁却从一个三线万年男配空降成了连续几部电视剧的男主角。 如果不是老董事长突然死了,如果不是那些电视剧现在还没有播出,现在的瑞欣恐怕连他付诚文说话的地方都没有了。 封烁一只手插在兜里,任由付诚文一脸小人得志地说着,付诚文不仅要卡掉他的mv,还放言会把他雪藏到合约到期。 他的表情很漠然,仿佛在对面站着的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其实他从老董事长去世之后就一直没有戏可以拍,整整一年的空窗期已经让他步履维艰,他和瑞欣的合约还剩半年,如果继续空档下去直到合约到期被扫地出门,对于一个年轻男演员来说,这简直是个毁灭性的打击。 他该哀求,还是该退步? 对小人的哀求不会让他心生恻隐,在底线上退步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加可悲。 所以,封烁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 池迟站在面包车后面被动地听了两分钟的壁角,明明是她放电动车的时候这两个人走出来的,现在成了她尴尬在这里进退不能。 那个来接外卖的人一直没有出现。 听着一个年轻人事业如何被打压,前途如何被威胁,换成任何一个人在这里,他的心里都会非常的不好受。 何况在听是池迟,何况那年轻人是和她有几面之缘的封烁。 池迟掏出电话,拨打了订餐那人的号码,如果有人路过,相信付诚文说话就不会如此的嚣张。 电话拨通。 封烁的电话响了。 池迟:“……” 好像更尴尬了。 我就送个饭,为啥啊这是!? 池迟拎着外卖箱子从面包车后面走了出去,封烁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付诚文的脸上那真是着实精彩了。 就算没记住池迟的脸,他也记得池迟的这身衣服,昨天,顾惜就是用这个送外卖的女孩儿来羞辱了孙莹也羞辱了他。 “哼,攀上了顾大明星,你怎么还送外卖啊?”付诚文的语气十分刻薄,不能为难顾惜,为难一个小姑娘他还是能做到的。 池迟丝毫不觉得付诚文的话让自己受到了冒犯,她笑眯眯地说:“我不就是靠送外卖才被顾小姐赏识的,人不能忘本啊。” 忘本两个字说的字正腔圆,让付诚文的眼皮忍不住一抖。 他冷笑了一下:“现在一个送外卖出身的都敢跟我呛了,我倒要看看,你们扒着顾惜的裙子能走多远。” 他放着狠话,池迟压根就没理他。 “葱爆羊肉盖饭不加葱,宫保鸡丁盖饭,卤豆腐一块,绿豆汤两份,一共四十一。” 封烁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五十一块钱,池迟找还给他十块,两个人都十分默契地没抬头。 付诚文大口喘着气,他是知道了,这个不知道叫啥的送外卖的【哔——】人就是天生跟自己犯冲的。 “你们给我记着,今天这账,我姓付的早晚得找回来。” “不好意思,我记不住啊。”女孩儿慢悠悠笑嘻嘻地说,“你说记就记,我收你服务费了么?” 封烁没绷住,一下就笑出声了。 第23章 应酬 封烁和池迟一起歪着头看着付诚文上车走了,不约而同露出了笑容。 “你刚接了戏就得罪了这么个真小人,还是要小心点。” 收敛了笑脸,封烁一只手揣进裤兜里对着池迟说。 女孩儿晃了一下脑袋,表现得很是无所谓: “反正我被顾惜选中的时候就已经动了他的蛋糕,他这种人,触动他的利益比当面骂他十顿都更让他难受,不差这点了。” 虽然只见过两次面,池迟已经看透了付诚文是哪种人。 她这个话倒是让封烁对她刮目相看了。 “年纪不大,知道的不少。” 他原本还担心这个女孩儿今天一时莽撞以后会后悔,没想到人家看得也很明白。 “你才该担心吧,他可是说了要封杀你。” 封烁微笑着摇摇头,白皙的脸庞在阳光下仿佛在发光,池迟看着他的脸,觉得书中所写的俊眉修目,芝兰玉树,也不过如此了。 “他要是有本事封杀我早就封杀了,现在不过是压着我的戏不让我拍而已,不能演戏那就唱歌,我又不会穷到讨饭吃。” 明明刚刚还被人把事业生涯放在脚底肆意践踏,现在的封烁依然是很乐观开朗的。 陷入困境也不怨天尤人,让池迟对封烁的印象越发地好了起来。 “我觉得你能红。”池迟很认真地说,“说不定,将来你红了他会抢着给你拎包都要巴着你不放呢。” 红?封烁觉得自己经过这一年在低谷中的磨砺,已经不再去想那么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你今天帮了我,要不要我请你喝点饮料?” 他想起来自己手上就有吃的,下意识地提了一下自己手里的袋子,池迟笑着看着印着如意两个大字的塑料袋子说: “请我喝绿豆水么?这是我煮的,你请我喝?” 俊秀的年轻人哈哈一笑,终于露出了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气息。 “下次有机会请你喝饮料,对了,我叫封烁,一封信的封,闪烁的烁。” 手机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提醒池迟又有新的外卖单子到了。 女孩儿赶紧拎起外卖箱子往自己的电动车那走。 “我叫池迟,池塘的池,迟到的迟。” 小电动车滴滴答答,这个会打嘴炮的外卖少女来去如风。 留下封烁一个人站在原地,直到小车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阿烁啊,你便当拿了好久哦。”皮肤有一点黑的俊朗年轻人从封烁身后的小门走了出来,很自然地揽着封烁地肩膀。 “去去去,你才拿便当,我们这里叫外卖好么。” 封烁看了那年轻人一眼,脸上写满了嫌弃。 “没差啦,我的酱油羊肉饭有么?”年轻人像是树懒一样挂在封烁的肩膀上,一只手去够封烁手里的外卖。明明挺成熟的一张脸,一笑起来跟个孩子一样。 “大概也就只有你会这么奇葩,葱爆羊肉不放葱,非说叫酱油羊肉饭。” “没差啦,给我饭嘛!” “先回去好么?” “好啦,给我饭嘛!我要吃饭啦!” 两个年轻人打打闹闹地往回走,刚刚在这个小道上发生的一切都彻底地烟消云散了。 …… “滴滴答!你有新的订单到啦!” 中午两点多,池迟蹲在如意餐馆的厨房里帮着刷碗,外卖订单又来了。 一看订单的联系电话,池迟就忍不住揉了揉额头。 “五杯绿豆水加糖,蛋黄鲜肉小笼包一笼,一份粉青椒肉丝饭,一份红烧茄子不要放辣椒。” 金大厨正坐在门口喝水,天气太热,厨房里更像是个蒸笼一样,把厨师服一脱,他里面的背心跟水洗了的一样。 一听见又有订单得下厨房做饭,他吓得灌了一大口的绿豆水。 “粉蒸排骨和茄子都有配好的,你自己蒸上烤上吧,我是热的不行了。” 他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脸仍然泛着红。 “好……”池迟很麻利地抓过挂在厨房门口的围裙系上。 金大厨做菜是标准的北方手艺,油和调味料,宁肯多,不能少,红烧茄子务必用滚油过了,青椒肉丝里还得加一勺郫县豆瓣酱。 池迟做饭就清淡了很多,先把滚刀块的茄子放在盐水里浸泡,再把青椒和肉都切成更细的丝,肉上打了一层干淀粉,下锅一划就很嫩,青椒在恰当的火候里一炒就得,还带着鲜脆劲儿。 红烧茄子里不能放辣椒,为了颜色好看,池迟切了半个西红柿进去,随着汤汁变浓,她利落地把茄子也装进了打包盒。 “我下午可能赶不回来,晚饭点儿您就让崔哥多跑跑。” 崔哥就是韩萍找来的外卖员,今年二十二三岁,也是来影视城寻梦的,按照影视城讨生活的惯例,梦没寻成,钱花没了,只能每天给餐馆送个外卖来维持自己基本的温饱。 韩萍很是看不上他干活的样子,池迟回来之后本来想辞退他的,被金大厨劝说着打消了念头。 “行咧,你也多长个心眼儿,这次找你拍戏的人倒不至于糊弄你,但是你也别什么都听她的,知道么?” 金大厨已经猜到池迟八成又得去顾惜那里。 从顾惜说要池迟演她的电影开始到现在才四天,每天顾惜都要找池迟过去,金大厨一边觉得池迟不至于被骗,一边又忍不住为她担心,在娱乐圈里混老了的男男女女,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这个老,是心老。 池迟笑着答应了,拎着快递箱出门上了自己的电动车。 骑着电动车熟门熟路地到了顾惜所在的剧组,顾惜的生活助理站在拍摄场地门口等着她。 “你们下次直接打电话就好了,还要从订餐平台绕一层,多麻烦。” “打电话不方便点菜啦。”生活助理接过池迟递过来的外卖,这些天她一直假公济私着,顾惜想见池迟了,她就琢磨自己外卖点什么吃,顾惜现在在减肥,每天要一份剧组统一订的盒饭也不吃,啃根黄瓜就能催眠自己吃饱了,他们这些团队成员也不好意思在老板受苦受难的时候大吃大喝,只能跟着吃剧组的盒饭。 如意餐馆的小灶味道真的不错,比盒饭强多了,更不用说百合绿豆水熬得跟别家都不一样,让池迟来的时候顺便带一份,不仅为老板干了事儿,也能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 每次吃饭的时候,他们都感谢池迟,真是救苦救难、大慈大悲、普度众生……希望她一炮而红,方不负每天给他们带小灶的行善积德。 池迟脱了外卖的外套,跟着生活助理进了拍摄场。 太阳伞底下,顾惜照例坐在自己固定的位子上,手上照例是芦荟汁。 看见池迟过来,她拍了拍自己身边早就摆好的凳子。 “我今天杀青了。” 啜着芦荟汁,顾惜悠悠然地说。 “恭喜啊。” 池迟真心实意地说,然后歪头继续看不远处的拍摄。 顾惜瞥了她一眼,自己明明说过让她演个出彩的角色,这都四天了,她对角色的事儿不闻不问,现在听到自己要走了也没什么反应。 这个小丫头是就这么毫无保留地相信自己,还是从一开始就没觉得自己会给她角色啊? “晚上制片人请客,你跟我一起去吧。” 在剧组里,有头有脸的明星杀青了是一件大事儿,制片人请客吃个饭那是免不了的。 虽然顾惜只是进组客串了五天,但是作为蒂华一姐,在这个蒂华占了投资大头的剧组里她的地位可想而知。 池迟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晚上有个剧组订了宵夜,金大厨今天有点中暑,我得去把外卖送了。” 顾惜瞪大了眼睛看她:“我是带你去见人啊!见人你懂么?带你去让导演制片认识一下你懂么?” “懂啊。”看着顾惜眼珠都要瞪出来的样子,池迟笑了。 “还笑!”顾惜拍了一下池迟的肩膀当泄愤。 “你要是想正经混进圈子里,就必须得跟导演和制片人打好关系你知道么?等你自己当了小配角再去求着见这波人他们都懒得理你,现在我一条金大腿放在这里让你抱,你居然要去送外卖?!” “反正我演什么戏都可以,大概也不会求着见他们,金大腿这么值钱,肯定得用在该用的地方给我撑腰嘛。” 池迟从助理的手里接过手持式榨汁机,把里面的芦荟拿出来重新用刀子把皮削干净,才放回去给顾惜榨了一杯芦荟汁。 “算了,你现在没有作品,见了他们,他们顶多当你是蒂华要签的新人。” 顾惜举着果汁又权衡了一会儿,还是改了主意。 “那你明天和我一起走吧,见见咱们电影的导演,大概我还得去看看外景的拍摄地,你跟我一起去长长见识,这个行吧。” “行啊。” 池迟转头看见一个场务很是吃力地倒腾几个花盆架的摆放,她几步走过去,帮她把东西放好。 顾惜看着女孩儿的发辫随着她的动作轻摇,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个丫头,也就是我脾气好,要是别人,早就不用她了!” 可惜这话她也只能跟自己的助理抱怨,等池迟走回来了,她又一脸高冷范儿地咬起了吸管。 很多年以后,那时候的顾惜和池迟,经历了背道而驰和惺惺相惜,重新走在了一条路上,那时候的她们一个依然爱咬吸管,另一个人依然不愿意去参加各种应酬。 顾惜想起了旧事,她问池迟:“你怎么就那么信任我呢?不怕我那部戏到最后不要你么?” 池迟皱着眉头对着镜子看着穿着晚礼服的自己,相比处处紧绷的礼服她还是更喜欢舒适的衬衣长裤。 其实,顾惜挑选的昂贵衣服包裹在她的身上,让她像是披着星光前行的月神。 “我才不是信任你。” 听见好友的疑问,女人低眉一笑,当她不用再扮演少女之后,自然释放出的时光沉淀之美让她看起来无比夺目。 “我是相信我的演技,你看了之后,肯定就不想放手了。” 第24章 茶馆 再次离开影视城,池迟坐的是顾惜的保姆车,车子开到最近的机场,她们再坐飞机前往这个国家的首都。 此时的京城里,风还是有那么点凉意的,从飞机上下来的时候,顾惜裹紧了身上的披肩。幸运的是,她们并没有遭遇传说中的雾霾,天气很好,疏阔辽远的蓝色,看起来和南方就有完全不同的气质。 来接顾惜的是她的经纪人路楠。 “这是池迟……”她拽着瘦高的女孩儿给自己的经纪人看,“被我拐出来了,一会儿带她去做造型。” 路楠对着池迟微微点头,作为日理万机的王牌经纪人,这个招呼已经是看在顾惜的面子上了。 女孩儿对着她笑了一下,仿佛就是一个朋友把她介绍给另一个朋友而已。 只看池迟一眼,路楠就知道顾惜为什么喜欢这个名字有点怪的小姑娘了,气质好,身段好,脸也长得颇有辨识度,如果有点演技,确实是个可堪造就的新人。 “费导演那边已经约好了下午三点,安姐也会过去。”她跟在顾惜的身后,一边走,一边跟顾惜说着现在的情况,即使声色喑哑也吐字清楚,展现了极强的专业性。 在她的身后,四个助理分成两排紧紧地跟随——这就是顾惜工作团队的冰山一角。 “安澜?”顾惜的脚步顿了一下,“一个新人试镜而已,她凑什么热闹?” “安姐带了她工作室的签的一个新人,她今天早上九点就到了京城了,那个时候你还在天上飞。” 能让路楠这么郑重其事地在机场就说起来,顾惜立刻明白了安澜的目的。 “那个新人也是为了玲珑这个角色?” “也是为了祭司玲珑。” 路楠微微偏了一下头,看了眼落在后面的池迟,那个女孩儿正帮着生活助理推着顾惜的七八个大箱子。 “安姐带来了人叫方栖桐,今年21岁,京城电影学院大三在读,从17岁开始演戏,跟陈风合作过电视剧,安澜去年年底签了她,给她安排了一个电视剧的女四号,就是世纪星耀今年的重点项目。” 一辆大商务车装下了所有去办正事儿的人,另有一辆车把顾惜的行李和生活助理一起送去她在京城的住所。 “你听见了么?有人要从你的嘴里夺肉呢,学历高,起点高,背景硬,经验也比你丰富,怕不怕?” 顾惜扭头,语气戏谑地问池迟。 路楠的神情有细微的变化。 在面对池迟的时候,顾惜好像格外地放松? 池迟看着顾惜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怕。” 还没等顾惜说什么。 女孩儿接着说:“我就不来了。” 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引得顾惜没忍住揉了揉她的头毛儿。 乌黑的头发被打薄了一点,发型师重新给它分了发际线,然而用十分钟的时间将她扎成了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马尾辫。 鬓角下面的一点细毛被都被清理掉了,让脸部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 眉形动的不多,造型师一边修掉散碎的眉毛一边夸奖池迟的眉毛长得好看,明明眼尾有点带桃花,偏偏能看出清贵气来,更重要的是,这是一双非常有辨识度的眼睛,明亮又带着捉摸不透的味道。 造型师也是在娱乐圈里打滚了许久的知名造型师,顾惜自己的梳化这次只带了三个来,忙顾惜一个人都时间紧张,顾惜就把池迟送到了造型师这里。 “就喜欢你们这种乖得像洋娃娃的小新人,拾掇起来特别有成就感,那些大明星啊,在我这跟妖精换皮似的,扒了一张再穿一张,穿来穿去都是妖精。” “唉,前两天来了一个二十六的,我问她平时脸上擦什么,她说是只擦点强生,哎哟~我是长见识了,还有能把玻尿酸整到皮底下的强生呢……你两边的双眼皮不是很对称啊,要么就用双眼皮贴听她调整着,要么就去做个小手术也成,微创的,两个小时搞定,最好去日本做,韩国的看起来都有泡菜味儿。” 说着说着,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造型师自己就娇羞地笑了起来。 池迟纹丝不动地坐着,在造型师需要听众反馈的时候就给他一个微笑,鼓励他自己继续玩单口二人转。 做面膜,做头发,化妆,挑衣服,满耳朵都是造型师和他的助理们提出的美容建议,他们甚至建议池迟去做个吸脂手术再打个瘦脸针彻底去掉脸上的婴儿肥,听到池迟说自己今年十七岁才作罢。 顾惜的车把池迟从会馆里接走的时候,她已经在里面被人折腾了将近四个小时。 上车的时候,造型师亲自把池迟送出了大门:“小姑娘真健谈,有空再来找我唠唠啊,真是好少见这么讨人喜欢的小姑娘了。” 全程大概说了不到十句话的池迟微笑着跟他挥手告别。 顾惜看见的池迟似乎只是脸上化了一点淡妆,却跟平常的池迟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女孩儿的十六七岁,被很多人称为最美的时候,其实她们都是美着,又尴尬着,像是初开的花朵,羞涩于春风,畏惧于细雨,模糊知道自己的美,又知道自己似乎在哪里比别人更加脆弱。 男人们是欣赏这种带着不安和困惑的美的,他们称之为“青春的诱|惑”。池迟自己并不具备这种美。因为她仿佛完全没有困惑和不安,总在一点举手投足里显露出超越年龄的沉稳。 也许是和池迟对过戏的缘故,顾惜总是不自觉地把她当做自己的同龄人,虽然一口一个“小姑娘”“小丫头”的叫着,她还是下意识地与她平等地交流。 池迟现在的这身装扮却彰显着她不同的青春——干净、昂扬、舒展。 仿佛在说即使没有迷茫不安,年轻依然是年轻,同样千金不换、一去不返。 女孩儿身上的衣服是简单的衬衣、牛仔裤和运动鞋,除了价格,哪里都很简单。 哪里又都不简单,当服饰减少了遮掩身材缺点的作用,那就说明,这个人的身材没有什么缺点。 “哎呀,这一双好腿!哎呀,这一把好腰!” 顾惜表情夸张地围着池迟转了一圈。 “有时间得带你去拍几张照片做卡片,也这么简简单单地穿着就行了。” 说着话,顾惜还是没忍住,在池迟的腰上抹了一把。 路楠低下头掏出眼镜戴上,假装自己没看见顾惜对着个小新人耍流|氓。 约定的见面地点在京城一所老茶馆里,费导没事儿的时候总爱去那喝茶,地方很僻静,就是在一个胡同里头,门前不好停车。 这次说是试镜,其实也算是私人聚会的性质,安澜和费导都是顾惜的前辈,顾惜自然不会讲究出行的排场,只带了池迟一个人。 “这些人啊,在圈里混多了都给自己混出了一肚子的弯弯绕儿。”坐在车里遭遇二环路堵车的时候,顾惜还不忘了跟池迟吐槽。 “谈生意不说谈生意,叫小聚,换资源不说换资源,叫聊聊,分猪肉不说分猪肉,叫盛典……拍戏的时候演给外人看,现在离开了戏还是都做给别人看的。” 车窗外,一辆同样被堵住的捷达车主打开车窗探身看路,明知道自己这个车的车窗从外面根本看不见车里,顾惜还是下意识地戴上了墨镜。 池迟怕把衬衣的后面压出褶子,在车里正襟危坐,看着顾惜的样子,她笑着说:“一说就能说的惹恼,那也是因为你玩这一套也玩得溜啊。” “这话倒是没错。”隔着墨镜,池迟也能看到顾惜挑了一下眉头。 “玩得不溜,我怎么红呢。” 下车要走五十米的青条石小路才能走到茶馆门口,就为这五十米路,顾惜戴上了墨镜又戴上了口罩,然后用一个宽檐大帽子把自己的脸再遮一层。 小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池迟穿着运动鞋倒是无所谓,就是苦了穿着高跟鞋的顾惜了。 跟在顾惜的身后,女孩儿总觉得她左右遮拦着走路会一头撞在旁边的石墙上。 正担心着呢,顾大明星脚下踩着的细高跟就歪了一下。 一只手揽过顾惜的腰,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帽子,双手一起使力,池迟借着身高腿长的优势一下子把顾惜遮挡得严严实实。 “喂!”顾惜惊叫了一声,一只手从她身后搂过来的感觉让她有点不安。 池迟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腰:“你当明星当的都要撞墙了。” “谁撞墙了!这路多难走你不知道么?” “我还真不知道。” 顾惜的小身板在一直保持高强度锻炼的池迟来看根本就不算啥,双手一夹一抬,最后的三十多米路上,顾惜就跟脚下踩着云似的轻飘飘地就走了过去,连自己到底踩没踩着地都没感觉。 茶馆的二楼,安澜当窗而坐,就看见了两个年轻女孩儿相携而来的情景。 对于年届五十的安澜来说,在娱乐圈里饱经了风浪的顾惜依然是年轻的。 “小顾带的这个新人,和她的感情不错啊。” 说完,她低下头慢慢地喝了一口茶。 坐在她对面的就是国内知名的商业片导演费泽,他的年纪比安澜还要小一点,听见这话笑呵呵地说:“年轻的女孩儿嘛,在一起相处久了,感情看起来都不错……哈哈哈。” 安澜笑了笑,没再说话。 坐在他们下手位置的方栖桐眼观鼻鼻观心,安安静静地充当着两位前辈的背景。 费泽看了那个长相清纯可人的新人一眼,心里还是满意的。 再没人说话,茶室里只有茶香气四散流淌。 顾惜气势逼人地开门进来,池迟手里拿着她的帽子,跟在她身后。 “宁姐,费导,好久不见。” 顾惜的笑容一如既往的谦逊,又带了新的掌控一切的气势。 毕竟这次的电影,她是制作人、是投资方,是牵线人,不再只是一个演员。 “每次看见小顾,都觉得你越来越漂亮了,跟一朵盛开的牡丹花一样,光芒四射。” 安澜笑着站起来,顾惜上前两步主动跟她拥抱了一下。 费泽对着顾惜摆摆手:“最近血压不好,和你拥抱一下我估计得吃好几天的药。” 顾惜找了费泽旁边的位置坐下,费泽给她倒了一杯清茶。 “那我就把这个拥抱留到咱们电影票房过十亿的时候,反正到时候你的血压也得上去,两次的药合在一次吃。” 她神采飞扬,仿佛票房十亿是必然的事情。 费泽笑着点头,在他心里,顾惜初当制作人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多听她说点吉祥话又不用给钱,凑个趣罢了。 到了此时,房间里只有池迟和方栖桐两个新人还站着。 “这是我工作室里签的新人,叫方栖桐,我记得《女儿国》里需要一个清纯可人的女祭司,就把她带来了,总要给年轻人一些机会。”安澜面带微笑地指着方栖桐说道。 顾惜抬眼看了方栖桐,仿佛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房间里还有第五个人存在,在看见她的瞬间,顾惜就明白了为什么安澜要说玲珑是一个“清纯可人”的祭司了。 方栖桐她就是按照“清纯可人”的模板长得呀!。 “长得真好,难得看见把清纯长在脸上的,多少人都是用手术刀糊上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视线已经从方栖桐转向了费泽,眉眼都带着自得其乐的笑意,仿佛只是在说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费泽自然不会为了个刚见面的新人就驳了她的面子,为了这个并不好笑的笑话,露出了那么点笑意。 这点就够了,至少让顾惜确认,此时的费泽并没有对方栖桐建立足够的好感。 安澜看看顾惜又看看费泽,双手从茶杯上拿起,放在了膝盖上。 “毕竟也是演员,长得怎么样不重要,适不适合咱们这部戏,才是最重要的。” 这句话说得在理。 老好人费大导演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顾惜自然不好再说什么,放下身段去欺负一个新人,她就算做得出来也不能当着未来合作伙伴的面去做。 可是她有点慌,就算她自己知道池迟是最好的,也怕池迟扛不住竞争对手“贴脸”。 贴脸,就是说一个演员能凭借外表的相似性、气质的相近性去饰演一个角色,比如几个经典款的小龙女,她们多气质清冷、身材瘦削,站在那不言不语就带了遗世**的味道,这就叫贴脸。要是找个包子脸还有小酒窝的姑娘去演小龙女那就是怎么演怎么违和了,因为她跟人们对这个角色的既定形象不相符,就算拿出奥斯卡影后的演技,也未必能比贴脸的演技一般的演员演得更贴合人们的想象。 顾惜在自己的封后电影《河魂》里面饰演的是一个貌美泼辣、敢爱敢恨的牧羊女,被评委们一致认为是“热情奔放、动人心魄”,她自己知道自己的演技能打多少分,之所以会让人感觉到“惊艳”,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她本身外貌和性格与这个角色的“贴合”。 占过“贴脸”的便宜,才知道这个便宜占了之后有多大收益。 在《女儿国》的剧本中,有四个主要的女性角色,顾惜扮演的女王高贵矜持,柳亭心扮演的将军忠诚鲁莽,安澜扮演的宰相老谋深算,剩下的祭司天真不谙世事,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心,才受人利用成为故事发展的一条重要引线。 “人物还都在剧本里躺着呢,适合不适合,也不是看看长相就知道的。”顾惜笑着对安澜说,“宁姐当年的《灯笼的故事》,在放映之前不也有很多人说宁姐气质太好,不适合演村妇么?” 安澜微微笑了一下,看向池迟:“小姑娘长得不错,小顾你不介绍一下?” “哦,这是池迟,也是个新人,我带来给费导演看看,要是觉得还行她就演玲珑了。” 什么合适不合适,什么贴脸不贴脸,在来之前顾惜还想让池迟通过演技把方栖桐给ko了,现在她只想充分行使自己制片人兼投资人的决定权。 方栖桐站在一旁,她的手背在身后,手指交握纠结,越来越用力。 刚刚短短的几句对话,她从被人从外貌开始肆意点评,最后居然连跟另一个人比较一下的权利都没有么? 什么叫觉得还行就演玲珑了? 那她呢?她算什么? 顾惜明明是在为池迟争取着角色,池迟自己却一直有点神游物外。 这里的每个人,好像每一句话都另有含义,每一个笑容都含有目的,相比较这些,池迟更想痛痛快快地去演一场戏。 费泽并不接顾惜的话茬,他含笑看着池迟。 “池迟是艺名么?” “是本名,池塘的池,迟到的迟,今天我和顾小姐来晚了一步绝对不是因为我名字的关系。”女孩儿的语气里带着天生的亲昵和戏谑,仿佛她和费泽也是相识许久的旧交。 “那是因为什么呢?”费泽的两根手指拈着轻巧的茶杯,一口茶缓缓地送进嘴里。 女孩儿笑着、慢悠悠地说:“因为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路上的司机们都抬头看天,我们也就只能陪着多看一会儿,幸好您和安澜女士都是体贴温文的长者,不介意我们在路上对心情小小的放纵。” 一段话缓缓说来,把刚刚顾惜与安澜之间似有似无的针锋相对洗刷的干干净净。 费泽调整了一下坐姿,与方栖桐的拘谨沉默相比,同样身为新人的池迟,这种舒缓的坦然明显更吸引他。 “你有过什么演戏的经验么?” “龙套,配角,一个不知道会不会上映的电影主角。” 女孩儿摊手,一脸的无奈:“所有的好运气,大概都用在被顾小姐看中上了。” 如果不是还有别人在这里,顾惜大概会用眼神瞪死她,知道在这里的都是什么人么?大牌影后、大牌导演、还有跟她竞争角色的竞争对手,就在这里直接地说抱她大腿好么?! 虽然被池迟抱大腿的感觉确实挺爽的。 “一看就知道,顾小姐确实很欣赏你,但是欣赏归欣赏,演戏归演戏,我们在座的都是电影从业者,讨论问题还是要从电影本身出发。”他看了一眼顾惜,显然是在表达自己对她刚刚那种态度的不认同。 “你有信心演好祭司玲珑么?” “有。”池迟点了点头,脑后乌黑的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一甩。 “这里剧本,你们两个人来试试分别演同一段的剧情,为了公平起见,一个人演的时候,另一个人要出去等着,可以么?” 池迟和方栖桐同时答应了。 顾惜看着池迟,觉得自己刚刚的据理力争的做派像是个笑话,池迟根本就不领她的情。 池迟从费泽手里接过台词本,顺便给每个人的杯子里都添上了茶,又给茶壶里续上了水。 “麻烦各位在这里喝茶稍等。” 转身,她对着顾惜很自信地笑了一下,就率先开门走了出去。 顾惜脸上不露声色,其实心里的那点气儿已经被她一个笑容安抚下去了。 这个小丫头,自己真是上辈子欠她的。 这么想着,顾惜脸上挂着标准版的笑容,开始和费泽安澜讨论起了电影的投资问题。 对着台词本,方栖桐的脑袋里想的还是刚刚在茶室里的一幕幕,在池迟的衬托下,她像个木讷的傻瓜,被人随意地嘲笑还没有回击之力的傻瓜。 池迟低头默默地看剧本,偶尔闭上眼睛想着什么,看起来从容沉着不慌不忙。 方栖桐越看池迟,越觉得一股怒气冲击着自己的大脑,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睛想想自己曾经演过的那些角色。 想想自己被人追捧的大学生活,想想自己高分入学的傲人成绩,想想在剧组里那些人对自己的剧组。 这些都能让她更快地恢复成平常的状态,可她依然紧张。 睁开眼睛,一只白皙的手占据着她的视野。 手上一小盒巧克力豆。 “快晚饭了,先补充一□□力?。” 手的主人把巧克力收回去,倒出来几颗扔进了自己的嘴里,又递了过来。 “低糖的,吃几颗不至于会胖。”池迟想起顾惜对自己身材的重视,推顾惜及方栖桐,以为她大概是怕胖,还特意嘱咐了一句。 在那一瞬间,方栖桐特想揍她。 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紧张?! 你知不知道我们是竞争对手! 你知不知道我吃了你的巧克力再喊一句肚子疼我的老板安澜就能把你连同顾惜一起给削了! 你知不知道我特别特别讨厌你! 池迟什么都不知道,她的笑容很是慈爱。 “谢谢。”方栖桐说着,接过巧克力豆,鬼使神差地打开倒出了一颗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女孩儿收回手,又转身去面壁看剧本了。 方栖桐低下头,嘴里的甜味一点点散开,奇异地让她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过了十几分钟,方栖桐深吸了一口气,打开茶室的门走了进去。 池迟很自觉地又往远离茶室的地方走了几步,站在了窗前。 窗外是茶楼主人用心修缮的小院子,有绿竹松柏,假山矗立。她看着眼前的满目翠色,脑海里面已经是海天相接,鼓瑟喧嚣。 剧本的内容是祭司玲珑与大将珊瑚的一段对话。 珊瑚察觉到了玲珑最近的行动有异,怀疑玲珑私自利用了神庙的力量。作为玲珑的姐姐,她去提醒妹妹不要与所谓的“神子”交往过密,更不要受其蛊惑做出对不起女儿国的事情。 此时的玲珑早就已经对外来的男人“文宣”情根深种,不仅为了保住他的性命说他是神树降下的“神子”,更是为了帮助文宣回家就派遣神庙的人去打探“山外世界”的消息。 她对珊瑚虚以委蛇,谎称自己派人是为了寻找给女王的生辰礼物,珊瑚识破了她的谎言,两个人发生了争吵,最终珊瑚拂袖而去。 在池迟的脑海中,一场属于宫廷的盛大晚宴就在她的世界的边缘,在那个世界的中央,就是一段短短的回廊。 当她神游物外的时候,有人在她的身后踩着高跟鞋施施然走过,推开茶室的门走了进去。 池迟毫无所觉。 又过了十几分钟,池迟感觉自己终于准备好了,玲珑对珊瑚的复杂感情,她终于捕捉到了最符合她自己逻辑的表达方式。 茶室里多了一个人。 她神情冷冽,带着一种天生的傲慢,如果说顾惜的美貌是外放的性格开出了妖娆的花,安澜的优雅是丰富的经历过滤出了温润的水,那么她的高冷和明艳就是一根从灵魂深处长出来的刺。 刺上本就图腾繁丽美不胜收,却也让人意识到她的危险。 “我是柳亭心,你来跟我搭戏。” 她站在房间的中央,理所当然地吸引着别人的目光。 方栖桐神色黯然地站在安澜的身边,显然已经是被惨虐了一遍了。 看见柳亭心,池迟也没忘记反手关上茶室的门。 女孩儿从房间的一角缓步走出,神情柔和,她一直都如此的柔和,如此的不沾人间烟火,因为她是神庙的祭司,从来享受万民的供奉。 她穿的是牛仔裤衬衣,还是曳地的礼服?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走在那里,就有着让人信服的魅力。 如果说她真的是如此圣洁,那怎么会有这样的一个故事呢? 所以她的眼神偶尔有点飘忽,仿佛心里有着她从未经历却倍加珍惜的秘密,为了这份秘密她不介意扔掉自己的圣洁。 费泽对池迟那一点飘忽的眼神很满意,因为这个点,她那独行的几步就不显得单调了,这就叫“带戏”的演法,在大屏幕上,因为这一点心事就让这张脸有了让人探究的*。这就是最简单直白又行之有效的抓人眼球。 柳亭心站在房间的中央,背对着池迟。 女孩儿向从她身后悄悄走过,脚步就有了片刻的慌乱。 “你在躲着我?” 柳亭心转过身,抬起一只手拦住了女孩儿,她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却让池迟感受到了强烈的压迫感。 她是谁? 她站在千万海怪尸体之上的战神,她是保卫疆土的勇士,她是以敌血铸剑的女儿国大将——珊瑚。 面对着这样的珊瑚,池迟笑了,她轻启檀口,声音是带着一点飘渺的曼妙:“我从不会躲避我的姐姐,只会在面对珊瑚将军的时候想要绕道,你是将军,还是我的姐姐呢?” 站在柳亭心面前的女孩儿也不再是池迟,她成了玲珑,看起来清纯圣洁,实际上内心有热流奔涌的祭司玲珑。 玲珑微微抬头看着珊瑚,嘴里说着不会躲避着自己的姐姐,却用看着信徒的眼神看着她。 因为她有心事,只能下意识用祭司的身份遮掩着内心的。 “那你呢?你是我的妹妹,那个天真可爱不会隐瞒姐姐任何事的玲珑,还是……” 柳亭心的手指在池迟的衣领上摩挲了一下,剧本在这里有一个动作描写,祭司的脖子上应该挂着她祈福祝祷用的龟甲,那也是她身份的象征。 “擅用神庙力量的祭司?” “你说我擅用了神庙的力量?”玲珑退后了一步,些微睁大的眼中有明显的难过,“你拦在这里就是为了指责我?明明我是祭司,就算我用了神庙的力量,那也是因为神庙是归我管辖,难道我要用还要让你这位将军同意么?” 费泽注意到池迟的声线中还带着刚刚的飘渺,显然女孩儿在刻画玲珑的时候想过一个人从小养成的说话习惯是不可能因为惊讶而彻底抛弃的。 珊瑚直视着玲珑的双眼,手指从她的领子处往上,最终停留在玲珑的下颚。 她抬起了女孩儿的下巴,让女孩儿露出了纤细的颈项。 “你现在这幅样子,跟你小时候偷吃了阿妈贮存的饴糖一模一样。” 她的目光细细地打量着少女的脸庞,仿佛能从她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里看出少女苦心隐藏的秘密。 说起年少的时光,玲珑的双眼中有一瞬间的迷茫。 属于她的那段时光太短,才五六岁的时候,她已经被自己的阿娘被送进了神庙。 “姐姐还记得几块饴糖,我却只记得小时候在神庙独自学习的光阴。” 挟持着她下巴的女人猛然凑近,目光犹如实质一般凝固在她的脸上,磅礴的压力顿时侵袭着她的全身。 柳亭心是故意的,她故意在这段属于玲珑的独白中增加自己的存在感,如果是在实景拍摄中,她的动作幅度和气势会更加吸引别人的眼球,就像现在,费泽等人看着她,恍惚就要忘了去听玲珑到底说了什么。 这时,女孩儿缓缓抬起手,她的双手洁白修长,拿过龟甲,抚过神树,焚过沉香,现在它们缓缓张开,包裹住了珊瑚的手。 随着她的动作,人们的注意力再次回到了玲珑的身上。 玲珑垂下了眼眸。 “神庙里的老师一年都不见得给我一块糖,就算给了,我也会偷偷奉献给树神,我想求树神让阿妈来看我……” 女孩儿的样子是那么的楚楚可怜,随着她的语言,人们仿佛能看见那个跪在树前用仅有的一块糖祈愿的小女孩儿。 “一年又一年,阿妈没有来,姐姐也没有来。” 她的声音带着仿佛具现化的哀戚,伴随着垂眸敛眉的神态,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听着这些话,珊瑚的目光也不再那么犀利了。 这时,那让人忍不住同情的少女,试探式地抬眼,观察着珊瑚的神色。 珊瑚终于松开了玲珑的下巴,转过身去掩饰自己片刻的脆弱。 玲珑却在这个时候悄悄靠近她。 少女拥抱着自己的姐姐。 池迟拥抱着柳亭心。 “我只是为了给王准备生辰的贺礼,毕竟是我成为祭司的第一年,刚刚没有跟你坦白……只是想跟姐姐多说几句话。” 女孩儿的语气悠悠然,似乎是真的在跟自己的姐姐窃窃私语。说是似乎,是因为她的眼神,很漂亮,很冷,很不像是一个妹妹对自己信赖的姐姐的眼神。 她们身高相近,同样体态修长,她们一个清贵出尘一个气势威严,拥抱在一起和而不同,却也同样的熠熠生辉。 “我怎么也想不到……”在这样的静谧和谐中,珊瑚再一次地出声了,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华丽又冷淡“我的妹妹,有一天会为了一个外人就对我使心机。” 珊瑚推开了玲珑的手臂,用比刚才更加摄人的目光逼视着她。 “你这点心机如何能骗得过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已经被那个外来者迷的神魂颠倒。如果你还记得小时候对阿娘的那点孝心,就回去把那个男人杀了,女儿国就不该有男人!” 玲珑悄然后退了一步,珊瑚步步紧逼,那见惯了血腥杀戮的目光是那么的具有震慑力,女孩儿终于脚下不稳,跌坐在了地上。 猛然跌坐的女孩儿,像是从天上跌落凡间了一样,那些圣洁与骄傲在一瞬间被打破了,她的神色却突然生动了起来,不再像是刚刚那个隔绝尘埃的祭司。 “我的阿娘……一心只想让我当祭司。”她的声音如泣。 “我的姐姐,对我的关心只是为了让我杀掉我爱的人。”她的声音如诉。 “我只想要那么一点点的温暖,我不在乎他是不是外来的男人,我也不在乎他想要做什么,我只想守着树神,坐在神庙里喝着他泡的茶听他讲有趣的故事,这样也碍着你的眼了么?!” 祭司仰视着将军,眼神里充满了怨恨。 “尽忠职守的大、将、军?” “你好自为之。” 看着珊瑚的背影渐渐远去,玲珑脸上的哀伤也好,怨愤也好,都消弭无踪。 “这个世上,”她的声音轻柔地宛若叹息,“你本该是最懂我的。” 一室寂静。 池迟从地上站起来,乖乖地站在顾惜的旁边。 安澜轻轻拍了几下自己的手掌:“很好,很精彩。” 费泽的眼神里也满含赞许,他指着剧本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每一点情绪转换都拿捏准确,确实难得。” 柳亭心的目光要复杂很多,她看看池迟,又看向顾惜。 池迟注意到顾惜有那么点不寻常,当柳亭心看向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就像是一只被挑衅了美貌的公孔雀。 “你这次还算有眼光。”柳亭心这样对顾惜说道,语气很平常,就跟真的不是要故意惹顾惜生气似的。“小新人还不错。” 唔,池迟发誓,如果不是在座的还有费泽和安澜,顾惜能扑上去咬柳亭心一口。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一场试镜里,池迟取得了碾压式的胜利,方栖桐的表演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糟糕,进退有序,台词功底也不错,但是当她试图表现角色的复杂性的时候,就觉得稍微差了那么一点,模式化的情感表达不仅仅是她个人的问题,更是现在年轻演员们普遍存在的大问题。 如果没有池迟,方栖桐算是过关的。毕竟柳亭心和顾惜不同,她从出道开始就走气势女王路线,与几位名导合作,他们都恨不得拿砂纸把柳亭心打磨得更加锋利,年轻演员与她搭戏几乎没用不被她的气势压垮的,能坚持到底,方栖桐已经很了不起了。 可惜有池迟这么一个异类,在影后的气场之下她依然熠熠生辉,她的清纯是稍有不足,却用演技诠释了一个更有说服力的祭司玲珑,对珊瑚的情感不是那种幼稚地如同小孩子,却又能让人体会到她情感中纯粹与复杂共存的激荡感。 想到《女儿国》电影的结局,作为导演的费泽更满意池迟。 “我晚上还约了人,既然事情也有了结果,那我就先走了。”安澜缓缓起身,“你们继续聊着,有什么好的想法,咱们下次再谈。” 语气自然得好像她就是来跟几个合作伙伴一起喝个茶一样。 剩下的两位影后一位名导齐齐起身相送。 “小姑娘,你多大了?”走到门前,看了眼池迟,安澜突然问道。 “十七。” “很好。”安澜的目光幽深,“下次再约的时候,你也一定要来。” 说完,根本不等池迟反应,安澜就带着方栖桐翩然离开了。 走出茶馆,和顾惜来的时候一样,安澜和方栖桐也要徒步走完五十几米的糟糕路段。 安澜仿佛全神贯注地盯着路面,方栖桐在她身后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在路程还剩十米的时候鼓起了勇气。 “安老师,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安澜慢悠悠地说,“你该学学那个小姑娘的气度,她要是输了,可不会觉得自己对不起别人,不过是一个角色而已,你又不是丢了多重要的东西,争得来就是你的,争不来也不要让自己走偏了心性,记住了么?” 方栖桐感受到了安澜在淡淡语气中的鼓励,脸上终于露出了微笑:“是的,老师,我下次不会再输给池迟了。” “这种事后的便宜话就不用说了。” 安澜的语气依旧恬淡。 “你和她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你就算运气再好,能当的也不过是顾惜,她啊……” 风姿绰约的一代影后在上车之前抬头看了看天。 “求的太大了。” ... 第25章 愤怒 池迟出演玲珑的事情彻底敲定,顾惜松了一口气,这事儿定了那她这次来的工作这样算是完成一半了,剩下的就是和费泽敲定一些拍摄细节,再就是和世纪星耀那边的人通气,试探宋羡文出演男主的意愿,以此来评估其中可以置换获得的利益——这些事情要在两天之内完成,接着她还要去见天池的老板谈一连串的合作计划。し 顾惜和路楠忙到四脚朝天,池迟就闲散了下来,跟顾惜约好了下个礼拜一起去杭城看拍摄实景的事情,她就先行回到了杭城,有一些事情如果不能在进组前有点进展,那始终是个牵挂。 中间省略她想睡一晚上火车的硬卧第二天刚好到杭城被顾惜知道后直接订好机票打包扔上飞机的过程五百字。 “你居然给去坐硬卧?!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你是马上要跟三个影后合作的人啊!你是要跟名导费泽合作的未来之星啊!你以后一出手就得十万八万的名牌好么?你别这么丢人好么!”顾惜简直要被池迟气死了。 “你闭眼想象一下,从北往南走,睡前还是北方,醒过来就是江南了,也挺舒服的。”翻着旅游画册,池迟一脸小清新地跟顾惜这样说。 顾惜闭眼,然后翻了个白眼:“呸!” 许久不见,杭城的老城区依旧是绿意盈盈,池迟拖着行李箱(from顾惜)熟门熟路地走到了温家的门口。 此时正是午饭的时间,楼道里飘荡着浅浅的葱油香气,葱油里面应该是加了花椒和蒜瓣,让它的气味变得更有层次感。 “笃笃笃。” 池迟敲响了大门,温家的门铃依然是不好用的。 这还是有一次半夜拍戏的时候急需电池,温家的三个人绕着房子找了一圈儿,最后门铃里的几节电池就被温新平取了出来救急,刚刚女孩儿摁了一下,显然,电池骑鹤不复返,门铃一摁静幽幽。 “小宁!是不是有人敲门呀?你去开门看看呀,是不是快递把你订的书送来了?”池迟站在门外能听见陆女士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明显比当初白胖了一点的温潞宁看着池迟,呆住了。 “我很快要去拍戏,至少一两个月不能离开,想来问问温导演结局想好了么?” 女孩儿笑着,一如既往地笑着,温潞宁站在门边不知所措地看了看自己家贴着福字的大门,又转过头去看看正在摆饭的饭桌。 这是自己家,没错。 池迟是真回来了么? 池迟是真的回来了! “你、你等着!”年轻男人转头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把池迟一头雾水地扔在了那里。 陆女士举着煮面条的长筷子走出厨房,就看见自家的大门打开着,那个许久不见的女孩儿站在门边笑着跟她打招呼。 “哎呀哎呀,小池呀,快进来吃葱油拌面,葱油都是新熬的呀!” “隔着好远都能闻见香气,我来的真巧。”池迟笑着把行李箱放在一边,去洗手间洗了手再到厨房帮着陆女士一起摆桌子,熟练得好像她一直没有离开过一样。 几碗葱油拌面,一碟手撕酱鸡,一碟蚝油生菜。 拌面用的葱油是陆女士的独家方子,圆葱、大蒜、花椒、香叶先炸透了,再全部捞出改放小香葱细细地熬成红葱酥,按照温新平的话来说,他的妻子这辈子也就做葱油拌面能拿得出手了。 陆女士的葱油拌面也是池迟在杭城最爱吃的食物之一,除此以外,她在杭城最爱的还有三条街外那家国营餐馆的虾仁鲜肉小馄饨。 菜都摆好了,温潞宁还没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陆女士并不放在心上,只顾着热情地招呼着池迟吃面。 “你要是不来,我和老温还想周末去老金那里找你。”陆女士慈爱地看着变得漂亮了许多的女孩儿,把酱鸡的两条鸡腿都放进了她的碗里。 “就算电影拍不成了,你也不能真的不要钱啊……” 从池迟在那个雨天离开了杭城,到现在也快一个月了,温新平几次三番地打电话给池迟要账号想给池迟片酬,钱数不多,也是他们夫妻俩现在能拿出的所有,却都被池迟以拍摄没有完成拒绝了。 “您放心,等电影拍完了,你给我钱,我一分都不少全拿走,电影没拍完,咱们小成本电影还是要以拍摄需要为主,对吧。” 咽下一口面条,池迟对着陆女士笑得很轻松。 陆女士陪笑了一下,内心其实一点都不轻松,面对这样的池迟,她很想叹气。 他们夫妻何尝不知道,池迟一直不肯拿钱就是抱着把电影拍完的念头。他们的儿子呢,虽然在这段时间里比以前好了太多,却也还是会一直都盯着池迟拍过的那些镜头看,看的时候会笑,也会哭。 有时候,陆女士和她的丈夫也会纠结,现在的小宁能吃能喝能运动,还肯跟他们正常交谈了,就让他抱着这个未完成的片子一点点变得更好,是不是会好过让他完成这部电影,去看着“林秋”再死一次? 前者就好像长期服药,然而痊愈之期遥遥,后者就是一剂虎狼之药灌下去,从此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当他们的儿子罹患绝症的时候,他们可以孤注一掷去拍这个电影,当他们的儿子看起来正常了,他们却又会踌躇和退缩。 大概天下为父母的“人”都有一副纠结的肚肠,为了儿女,千回百转。 “来,我给你看林秋!” 还没等陆女士说点什么,温潞宁突然冲出房门,他拽着池迟进了卧室。 温潞宁的卧室里拉着窗帘,也没有开灯,池迟捧着面碗纠结了一下,还是觉得轻微的脚臭味有点影响食欲。 她挣脱了温潞宁的手,先去拉开了窗帘,又打开了窗子,暖风融融,带走了房间里的异味。 池迟这才长出一口气,再次端起了葱油拌面。 在这个过程中,温潞宁连动也不敢动,生怕把池迟逼急了她又走了,直到池迟都忙完了,他才小心翼翼地把电脑屏幕扭到女孩儿所在的方向。 屏幕里,一个女孩儿笑魇如花——是温潞宁从素材中截取的图片,他用这个来当做电影目前的封面。 那就是林秋,池迟所饰演的林秋。 温潞宁已经把所有的素材剪辑成了一个长约70分钟的电影,故事就从女孩儿在草丛里睁开眼睛开始。 每个人,都有一段属于十六岁的时光,在他们的时光里应该都有这样的一个女孩儿。 她明亮又热情,她像一朵带着朝露的花。 她是男孩子们青春期的向往。 她是女孩子们惶恐中的依靠。 她有很爽朗很可爱的笑容,有长长的马尾辫,有仿佛永远挥洒不完的精力。 这一切都让前十分钟的林秋鲜活动人。 池迟静静地吃了几口葱油拌面来掩饰内心的不平静。 借助于超强的想象力和空间记忆能力,池迟每次拍摄的时候都能在心中勾画出导演眼中所看见的东西。 这次却有了例外。 温潞宁拍摄出的画面,与池迟想象中的是有很大差别的,构图、角度甚至在外景中选取的光照角度都十分不同,在拍摄后一条一条看的时候,这种差别并不大,池迟可以将之归于温潞宁的经验不足或者温新平的拍摄风格。 现在剪辑在一起之后,那些与池迟想象中不同的画面连接在一起,构成了与她设想中差距很大的视觉效果。 “这些空镜是哪来的?” 池迟不记得自己有在杜鹃花海中拍摄过,电影中有一幕随着镜头的切换,好像她就站在花海边缘跳舞一样。 “我自己拍的。”温潞宁回答道,看着池迟的诧异目光,他露出了一个有点羞涩的笑容。 “我前几天自己去拍了很多……还去拍了林秋家以前读过的小学,还有她家的巷子,都是我自己去的。” 温潞宁转过头去盯着屏幕:“我要把属于她的东西都记录下来,她那么美好,应该被更多的人知道。” “挺好的。”池迟拿起碗里的酱鸡腿啃了起来。 成片比池迟心中设想的美了太多,画面整体的色调明丽清新,把穿着校服的林秋拍出了一点国民初恋的味道。 然后“国民初恋”挥起了拳头。 电影里,林秋第一次打人是因为那些人在欺负镜头视角的“他”。 温潞宁看着镜头里的“林秋”,神情专注到了近乎狂热的地步。 “我觉得这里不对。”池迟说却在这个时候开口,“这里的镜头应该重新编辑一下。” 温潞宁猛地转过头看她,眼神变得无比地犀利,刚刚的那点呆萌甜都消失不见了。 “你说什么?什么不对?” “这里。” 池迟空出一只手拿过鼠标,让视频后退了十几秒。 “你把林秋打人的样子拍的太美了。我记得剧本上写着,她这次打人一方面是为了帮你,一方面也有考试成绩不好泄愤的原因,后面林秋自己也有提到她感觉自己打起人来的时候有点收不住手,也就说明她的暴力倾向在这里就是初期表现了,在这里你强调她打人时候的美感不合适。” “没有不合适!这是我的电影,我记忆里的林秋就是这样的,我说的算!” 温潞宁的声调猛地提高,陆女士在外面听到了,有点担心地站在儿子的房门外。 女孩儿很淡定地啃着鸡骨头里面的咸香味,抓过鸡骨头的爪子偶尔去动动鼠标。 “你看,这里,你居然还穿插了发丝飘动的样子?这是慢镜头特写,她打人的时候眼角从侧面看很好看,但是正面的情绪是有表现出情绪失控的,你这里全都剪掉了,感觉真的不对。你的这种处理让人感觉不到是校园暴力,成了仙女跳舞了。” 池迟一本正经地就事论事,却触动了温潞宁的心弦。 这是他的电影,他一手编剧、导演、剪辑,现在却有人说他的感觉不对。 温潞宁觉得自己呼吸困难,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说:“她就是仙女,我是导演,在我的眼里她就是仙女!” “哦。”池迟的眉头轻轻跳了一下,啃完的鸡骨头被她甩进了垃圾箱,“你的仙女,被自己的狂躁症逼死了,而你,在美化她初期发病的样子。” 一种陌生的情感体验席卷着她的全身,池迟自己知道,那是愤怒。 ... 第26章 终了 “砰!” 房门外的陆女士被吓了一跳。 那是温潞宁在用拳头砸电脑桌。 “你说什么?!” 池迟微微一笑,敢在乌漆墨黑的影视城里送宵夜,敢混在属性复杂的群演堆里等接戏,敢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孤身一人讨生活。 她会怕一个看见朋友和别人打架自己都不敢动的怂货?! “我说,林秋死了,她为了自己不再被暴力倾向支配,为了让自己别变成和她爸爸一样的人她死了!而你,在这里缅怀的却是一个用拳头保护你的女神。” 池迟站了起来,小心地把手里的面碗放在一个比较安全的位置。感谢那双来自顾惜赞助的五厘米坡跟鞋,让现在的她比温潞宁高。 “我不仅说林秋已经死了,我还要说你怀念的根本不是活生生的林秋,你在缅怀你有人保护的青春,你不在乎保护你的人是不是痛苦,你也不在乎她到底有什么样的渴望,就算你写出了一个名为缅怀她的剧本,在你剪辑的时候,你还是下意识地把自己放在了林秋这个的前面!我说了,你想怎么样?” “我……”温潞宁气的胸口不停地起伏,他想对池迟怒吼,想把什么东西打碎,结果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从来什么都说不出来。 池迟抓过鼠标,按下去让视频迅速地后退,林秋的挥出的拳头收回、她的舞蹈在杜鹃花里灿烂地绽放……最终,画面回到了电影的开头,林秋安详地闭着眼睛。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不在乎片酬,不在乎时间精力的花费,不在乎你这个导演加编剧是个巨型婴儿,我可以不在乎任何事,就是因为林秋这个人。” 女孩儿用手指着屏幕上自己的脸,那是一张属于池迟自己的脸,可是她的灵魂姓林名秋。 “林秋是我见过最善良最强大的女孩子,她可以在黑暗里被人打得遍体鳞伤,在阳光下她还是会保护你,这样的女孩儿她死了……” 那双明丽的、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时泛着红。 第一次看到剧本的时候,池迟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绝望。 那是属于林秋的绝望。 对于十几岁的女孩子来说,来自的父亲的毒打,来自母亲的漠视,来自同龄人的偏见都成了压垮她的稻草,她从小遭受家庭暴力,却还是长成了一个看起来**又强大的女孩子,愿意去保护看起来弱小的温潞宁,即使四周一片黑暗,她还是愿意去抓住那些看起来光明的机会,所以当她拿到舞蹈学校的上学资格的时候,她下定了决心改变自己,以后变成一个“像舞蹈老师一样体面又高雅的人”。 结果所谓的舞蹈学校根本是一场不能实现的梦,父亲只会打她,母亲只对她说:“你是你爸的孩子,你跟他要钱去”,她自己精神上出了问题,同学和老师都把她当成了会伤人的暴力狂。十几岁的林秋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救赎自己,但是做了在她看来唯一让自己不要变得跟父亲一样的事情 ——死亡。 “她自己选择了去死,也是因为她善良、她强大,如果她不善良、不强大,她就可以放任自己被那些糟糕的东西支配,只要不再作‘林秋’,变成那些别人眼里的‘她’,她就能活下去……当初你没有拯救她,现在却潜意识希望她放弃自己生命中那些仅存的美好的东西来迎合你么?” 温潞宁的手都在颤抖,有些话没有人对他说,有些事他没想过,可他此刻的心虚是真实的,他的惶恐是真实的,这也让他更加的心虚和惶恐。 “我没有!” “别对着我说,你对她说。”池迟的手,依然指着那电脑,“你敢说你没有,我就向你道歉,再不对电影说一句话,你说啊!”。 温潞宁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其他反驳的话来,一些东西在他的胸口翻滚,最终沉淀出的,是他可以无视掉的渣滓。 “你说啊!”女孩儿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远比刚刚温潞宁的那下要响,气势也更壮。 温潞宁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林秋”,慢慢地、跌坐在了床上。 池迟深吸了一口气,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额角有血管在突突地跳,看着那个男人抱住自己的头不说话,她很想狠狠地揍他一顿。 如果不是因为林秋。 如果不是因为在这里她就是林秋,林秋就是她。 经历了林秋的短暂人生,池迟受到的影响比她想象中的要大,林秋不会为了宣泄此时的愤怒去揍温潞宁,她也不会。 太遗憾了。 池迟转身端起自己的葱油拌面,里面还剩了两口面和一只鸡腿,她把面条慢悠悠地吃完了,面对着温潞宁,只会让她胃口全无,实在是吃不下碗里味道还算不错的酱鸡腿。 两根手指拎着酱鸡腿,她深吸一口气对温潞宁说: “林秋为了让自己不要变成被暴力倾向支配的人选择了去死,我不是赞美她对死亡的选择,如果可以,我希望世界上从来没有林秋这样的悲剧存在,但是我欣赏她坚强到近乎傲慢的灵魂。在今天以前,我以为我们的电影是在继承她短暂人生里那份让人战栗的美好,现在我发现,继承了这种想法的,只有我自己。” 温潞宁默不作声,他的裤子上有一点点的深色的痕迹,那是他的眼泪滴了下来。 “好想打你一顿,怎么就怂成了这样。可惜呀,我是林秋,不会因为觉得你讨厌就打你的,放心吧。” 说完这句话,池迟转身就离开了他的房间。 这段话,是温潞宁剧本中的台词,也是他记忆中的对白。 那个时候的林秋,那个不会打自己朋友的林秋。 那个时候的林秋,那个保护自己的林秋。 那个时候的林秋……她能救了自己,在她挨打的时候,是不是也希望有人去救她。 坚强、善良,她那么坚强、那么善良,是不是只要一次,哪怕有一次,我能去保护她,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男人在自己的房间里发出了痛苦的哀嚎,在电脑的屏幕上,女孩儿的睡颜是那么安详。 在房间外,他的母亲抹着眼泪、扶着门框看着他。 “哭吧,哭够了,知道疼了,也该长大了。” 池迟拖着行李箱啃着酱鸡腿就近住进了一家酒店式公寓。 坐在房间的飘窗上,她半天没有动弹。 有一些“小恶”琐碎到可能只会被很多人看作“不善”,然而积毁销骨,最终杀人。 就像温潞宁的这个电影,那一点点对林秋的美化在别人看来不算什么,却确确实实地在玷污林秋这个人,甚至可以说背弃了林秋的灵魂。 针扎一样的痛感就在池迟的心上,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谁而痛。 是林秋,还是一部本来应该更好的电影? 凌晨两点,她被电话声音吵醒了。 温潞宁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种奇妙的亢奋:“池迟,我们去把电影结局拍了吧!” “好。”池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结局的拍摄点,温潞宁就选在了自己家的楼顶。 “别穿校服了,有没有漂亮的裙子,来一件。”温潞宁在电话里对池迟嘱咐道。 池迟看看自己的行李箱,揉着眼睛说:“有,不过咱们电影的片尾恐怕得加个赞助商的名字。” 漂亮的裙子是顾惜代言的国际大牌,价格大概够她吃几年的酱鸡腿。 天空漆黑一片,凌晨三点,传说中黎明前的黑暗。 温潞宁没有急着开始拍摄,他对池迟提出了一个问题:“被打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一次一次,他看着林秋为他去打架,仔细想想,他竟然从来没真正被打过。 这个问题实在很难回答,池迟短促地笑了一声:“大概就是疼?” “我知道……”温潞宁沉默了片刻,“这次的电影,我给你添了很多很多麻烦,还是要再麻烦你一次。” 男人四仰八叉地躺在了房顶,像是祭坛上的祭品。 “你打我一顿吧。”他慷慨就义一般地说。 池迟:“……好。” 早就想动手了。 疼,真的很疼。 池迟下手很重,每一次打下去都是实打实的,务必要让自找苦吃的导演疼到爽才行,她对自己下得了狠手,对别人当然也不会心慈手软。 温潞宁抱住头在地上打滚,眼泪鼻涕一把一把地流。 刚刚池迟毫不客气地踢到了他的人中,直接逼出了他的泪水,他弓成了一个虾米,也拦不下那些打在自己身上的拳脚。 打了足足十几分钟池迟停手了,她一会儿还要拍戏,必须保持体力。 男人狼狈地躺在地上足足半个小时,才慢慢地爬起来。 骨头疼、肉疼、浑身上下的疼痛甚至让他有片刻忘记了林秋,在这些疼痛里,这个一直被人宠爱和保护的男人这才明白,所有的懦弱和自以为是,真的都是因为自己没有实实在在地痛过。 “疼痛、绝望,善良、坚强,林秋拥有这四种东西,我自己现在总算有了一种了……” 他低低地笑着,笑声渐歇,他直起了腰杆。 “我们……开拍吧。”温潞宁自己支撑着架起了摄像机。 小型发电机启动,几个打光灯依次亮起,他指着那些光汇聚的地方对池迟说:“你开始跳舞吧,就在这里。” 池迟换上了红色的裙子,裙摆刚到她的膝盖,布料有点硬,很贴合她的身材。 刚起跳,就被温潞宁喊了cut。 “不对,你的头发不行,太柔顺了,不应该是现在的这种状态,能不能发尾的部分乱一点?” 池迟二话不说找来了剪子,把她那头乌黑的长发剪成了狗啃的样子。 温潞宁沉默了片刻,示意池迟准备好再次拍摄。 林秋跳的是昂扬激烈的现代舞,她喜欢自己一个人戴着耳机听着音乐,在没有人的地方跳着自己的舞蹈。 池迟跳着,跳着,在离开杭城的日子里她每天也都没有忘记练习舞蹈动作,现在她跳起舞来比她之前拍摄的时候要更加的纯熟自然。 温潞宁扛着一个摄像机慢慢走近女孩儿,为她拍下特写。 专注。 是此刻唯一能够形容池迟的词汇了。 耳机里传出的是热情奔放的音乐,她的身体随之舞动,整个天台像是一个巨大的舞台,黑色的舞台中央,她是唯一的光明。 辗转,腾挪,手和脚都努力去触及生命中永远不能得到却又魂牵梦萦的东西。 是林秋脱离自己污糟人生的渴望。 是池迟在一次次的演戏中自我满足的梦想。 跳吧,把所有的希望跳出来,把所有的绝望跳出来。 谁是林秋?谁又是池迟? 那些寂寞的痛苦的夜晚在□□的是谁? 那些嬉笑的热闹的白天在微笑的是谁? 是谁? 双手交握,慢慢打开,在腰腹的肌肉努力下,让自己的身体与地面形成美好的角度。 女孩儿已经跳的满头大汗,汗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她却完全没有想过停止。 温潞宁一直看着、拍着,捕捉女孩儿偶尔望过来的眼神,那些眼神太美了,每一个都惊心动魄,每一个都像是在控诉或者在自我解脱。 拍着拍着,男人突然抱起一台摄像机跑了下去,留下女孩儿自己一个人在天台继续舞蹈。 天,渐渐亮了。 阳光刺破黑暗,露出了天空中灰色的云朵。 温潞宁扛着相机一遍一遍地从这栋楼某一层往天台上跑,一次,又一次。 当他的镜头在黑暗中晃动,谁会想到在黑暗的尽头会看到那样的一场惊艳舞蹈? 光明在大地上播撒,池迟的身后,太阳在升起,红色的光把块状的乌云都映成了厚重的金色。 这个舞台变成了金色的,这个舞台上的女孩儿,她也渐渐变成了金色的。 “我该消失于灿烂的光明?还是堕入永恒的黑暗?” 这是每个人都在思考的问题。 在林秋的心中,到了此时此刻,生即黑暗,死即光明。 “我该让她消失于灿烂的光明?还是堕入永恒的黑暗?” 这是温潞宁在思考的问题。 不……她早已自己做出了选择,我的痛苦,与她无关了。 再次冲上天台,摄像机忠实地录下了温潞宁自己的精疲力尽的喘息声。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太阳即将跃出地平线,在那张扬的光明里,女孩儿跳舞的身影仿佛被光明吞噬了。 她疲惫地跌倒在地,镜头中,那纤细的身影仿佛已经拥抱了朝阳。 “林秋!” 温潞宁忘了自己的手里还抱着摄像机,他奔向池迟,喊着林秋的名字。 女孩儿气喘吁吁地趴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了。 男人小心地用手去试探她的鼻息,引得池迟喘着粗气笑了起来。 “如果还不过,我大概要休息一天了。” “过了。”说完,温潞宁也躺在了天台上,不去管那些还在开着的摄像机和灯光。 此时,已经是早上六半点。 这个城市已经醒来,并不知道昨晚,有两个年轻人在某个僻静的角落尽情地疯狂。 “我会消失在光明里,我是童话中跳舞的小象,你可以让我死在你的梦里,只别让我放弃自己的向往。” ... 第27章 告别 《跳舞的小象》虽然是个极端简陋的剧组,也是能勉强凑出来一场“杀青宴”的。 被老婆一个电话从沪市叫回来的温新平远比累瘫在地的导演和主演都要激动的多,在回来的路上他就已经兴奋地给所有给予过这个电影帮助的人打电话,最终召集了九个人跑去了湖边一家高性价比的连锁餐厅大吃大喝了一顿。 吃饱喝足,温新平把一张合同拍在池迟的面前,按照合同所写《跳舞的小象》电影将来获得所有利润的百分之十五归池迟所有,除此之外她还有五万元的片酬。 “戏拍完了,我也仗着年纪让你叫一声伯伯,温伯伯知道跟你谈钱很俗,可是除了钱,我也不知道能拿什么来感谢你。”喝了几杯小酒的中年男人面色泛红,不知道是酒意上头,还是因为一直潜藏的羞愧与感激在此时难以压制。 池迟接过一式两份的合同,看都没看就直接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您不用在意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能拍这样的一个剧本我很满足。” 女孩儿给温新平倒了一杯热茶,乱糟糟的头发随意地扎在她的脑后,笑容似乎比以往更加柔和包容。 此时的池迟除了真的很累很累之外心情是极好的,她正被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包围着。 这种满足感可能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感受得到,你全心全意地去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去计较付出和回报的比率,不去关心别人的看法,然后你做成了,成品摆在那里,能惊艳到自己。 哪还用管生前死后利益均分?哪还用在意洪水滔天飞短流长 在灵魂的深处,有一种会让人疼痛的不甘心终于如潮水般褪去,让人只想发出一声叹息就软软地瘫在床头。 这就是池迟最直观的感受。 “池迟啊,我们一家子能遇到你真是我们的运气。”温新平自问自己再没见过像池迟这样的女孩儿,每当你发自内心觉得她很出色的时候,她还会在别的地方更加深刻地打动你。 “如果没有你,我们就是陪着我儿子玩命,有了你,很多事情就从虚幻的成了真的……” “能被金大厨带来见您,也是我的运气。” 池迟说的真情实意。 温新平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终于是以茶代酒,敬了她。 拖着两条累到半残的腿回到酒店公寓里,池迟洗了个热水澡闷头狠狠地睡了两天,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已然再世为人了。 说来也巧,在池迟睡着的这两天,杭城一直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她醒了,天也晴了。 湿润怡人的空气仍在,天空却变得干净剔透,打开房间的窗子,女孩儿深吸了一口气,迎来了一个一切都变得不一样的早晨。 顾惜还要两三天才能来杭城,池迟拿出了一天来逛市中心的天下明湖,一日三餐顿顿都跑一家店去吃虾仁鲜肉的小馄饨,第二天,她开始绕着绿树森森的公园慢跑、打拳,力图把自己身体的每个细胞都重新激活。 流水潺潺的小溪边上有一块褐色的大石头,池迟站在上面一遍一遍地打着八卦掌,水声在侧,鸟鸣声声,在“走马藏携”“叶下藏花”里,她跟林秋告别。 一所高中的学生们来公园写生,有个女孩儿东逛逛西看看,就发现了那个在溪边打拳的少女。 “池老师,我能在画里加上人物么?” 女孩儿带着一点忐忑跑去问她的带队老师。 年轻温柔的女子转身笑着对她说:“写生,就是描写那些在生活中存在的、生动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景物都可以。” 老师对女孩儿想要画的人物颇有兴趣,本想去看一眼的,另一边的男孩子们想用小石子打树上的小鸟,她疾步走过去制止,就忘了那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儿。 太阳西斜,学生们集体坐车回了学校,池迟依然站在溪边。 “你好林秋,我是池迟,很高兴遇见你,很高兴成为过你……” “……再见。” 至此,池迟终于结束了与上一部作品的情感牵绊,她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女儿国》的拍摄中了。 万万没想到,在进组之前,她要先想办法别让顾惜咬死她。 “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你是去屠宰场体验生活结果被人秃噜毛了么!?” 池迟反手摸摸自己的头发,只能傻笑。 “拍摄需要。” “我呸!我就没见过演个戏还有让女演员自己毁容的,又不能拿影后!” 顾惜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灌下去用来压制自己内心的火气。 不知道为啥,自从上次池迟想要坐硬卧从京城到杭城之后,顾惜就觉得池迟有时候就是老天爷派来惩罚她的,不然为什么自己要为她瞎操心?! “头发是女人的第四张脸你不知道么?” 女孩儿的脸上写着三个大字:“不知道。” 顾惜又想倒红酒,被她的生活助理英勇而果断地拦截了下来,用装着芦荟汁的果汁杯替换了酒杯。 “那我就教教你,女人的脸,第一张脸就是脸。”顾惜走近几步仔细端详着池迟的脸,“比我差点,胜在年轻。” 骄傲张扬如顾惜,是肯定不会说别的女人比自己好看的,就算她很嫉妒对方满脸的胶原蛋白。 在一边看起来很忙其实在偷听的路楠觉得顾惜大概对池迟是真爱,上次顾惜吐槽一个22岁被人们夸青春美好的年轻女明星,直接说她是逆龄女神——从88岁倒着往回长了22年,褶子看起来越来越少。 “第二张脸是手……”顾惜毫不客气地拎起池迟的爪子,“手指够长,关节稍微有点粗,有点发黄,一看就是风吹日晒出来的,一会儿让lisa替你看看怎么保养一下。” lisa是顾惜的私人化妆师,能被挑剔又爱突发奇想的顾惜托付自己的那张金贵脸,lisa那些颇有成效的美容小方法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第三张脸是胸。” 随着顾惜的话,池迟的目光扫了一下顾惜的,“你的四张脸都很美。” “奉承我也没用,lisa的按摩丰胸法你可以试试,早动手早起效。” 顾惜挺胸抬头对池迟说:“你将来千万别想不开去做手术,手术风险是次要的,做完之后容易影响气息,在剧里头想说好台词基本就是不可能的,整牙和调整颌骨也一样,绝对会影响脸的表现力……我十三岁的时候胸就比你的大了。” 话题饶了一圈,还是随着顾大影后的视线一起回到了池迟身前稍显平淡的起伏上。 喝了一口芦荟汁,顾惜做了一个总结:“最好看的是腿和腰,其次是脸,其余的全部不合格。” “我觉得咱们可以讨论点别的了。”被人这样从头到尾的品评外貌着实是一种陌生的体验,池迟拿起顾惜放在沙发上的杂志打开,想用来遮挡自己的脸遮挡那些微尴尬。 眼睛一瞟,她顿了一下,又十分自然低把杂志放下了。 近距离直面一个穿丁字裤的欧式美男,池迟觉得自己想要静静。 顾惜围观了池迟出糗的全过程,平时总是笑呵呵很淡定的小丫头那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想把美男杂志放回去的样子实在太好玩了,她被嘴里的芦荟汁呛了一下,旁边七八个助理猛地围了上去,等到一切平静下来的时候,顾惜早忘了自己生气的事情。 真正在围观的路楠无奈微摇头:“这也是卤水点豆腐了。” “费导演的意思是让你尽快开始形体训练,你有点太瘦了,穿定制的礼服长袍需要你的形体有足够的气势,另外针对玲珑的剧情,费导演说他有了一点新的想法,会跟陈编剧再碰头看看,在不会改变剧本结构的前提下改一点玲珑的设定。” 咔嚓咔嚓…… “好,我没意见,形体训练在哪里进行?需要我准备什么么?” “没什么要准备的,就是会很累,你心里得有数,再苦再累别说给别人听,不管怎么样不怕苦不怕累的新人才是最招人喜欢的。一个礼拜之后你就先开始封闭训练吧,你训练两个月,安澜、柳亭心和我都是一个月,然后进组先拍绿幕,这边的实景搭建最少得四个月。” 咔嚓咔嚓…… “恩,好。” “你是要增肌,肯定会有很多牛肉、鱼肉吃,我还得继续减重……我说你能不能别吃了?!” 池迟举着梅干菜肉饼转头看顾惜。 “真的很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带着墨镜的顾惜指着她们的前前后后:“我们是在景区踩点,你一直吃吃吃,东西干不干净你都不知道你还吃吃吃!你到底叫池迟还是叫吃吃?” 一直没吭声跟在顾惜身后的景区工作人员立刻出声说:“顾小姐,您放心,梅干菜肉饼是我们这里的特产,此外还有龙舟饼、笋丝青团、渍青梅……卫生检查非常严格,绝对都是干净卫生的好东西。” 顾惜随意地摆摆手:“我不是对你们卖的特产有意见……” 池迟好奇地问导游:“龙舟饼在哪里?” 隔着墨镜,顾惜瞪着池迟:“我们是来勘景的你忘了么?” 女孩儿默默地咽掉嘴里最后的一口梅干菜肉饼。 “咱们这么大的投资搭建实景拍摄,一会儿景区那边肯定会请客吃顿好的,你现在吃饱了一会儿怎么办?” 身后有助理打着伞,前面是已经清掉了游客的道路,费导演早就坐着游览车直接去了他们想要搭建海港和皇宫的淡水浅滩。 顾惜的明星排场摆的十足,就是身边这个女孩儿总是格格不入。 别人是来工作的,她却像游客一样悠哉,顾惜才不会承认自己在羡慕嫉妒恨呢。 五分钟之后。 “龙舟饼原来也是梅干菜肉馅儿的,这个渍青梅很不错,你要不要尝尝?” 顾惜已经放弃了对池迟的治疗:“不用,你自己吃吧。” 在看景之余,顾惜也会把目光投到那个高高兴兴吃吃吃的小姑娘身上。 几天不见,她身上的鲜活气儿似乎重了很多? 挺好,少年老成的女演员肯定没有活泼靓丽的女明星招人喜欢。 ... 第28章 绝技 这年头,没有知名度那就是赚钱难,很多人干什么事儿都为了个噱头,君不见一些原本名不见经传的景区就因为拍了个知名度高的电影、办了场有收视率的综艺节目,就一跃成为知名景点,从此游人如织,排队在名人吃喝拉撒过的地方合影留念,恨不能自己能穿越时空,去贴贴名人的小脸蛋。 顾惜带着池迟来的这个景区自然也不会放过“《女儿国》拍摄场地”,“三个影后吃喝拉撒睡balabala”之类的宣传噱头。 噱头是什么?是钱!钱啊!谁不喜欢? 于是从当地政府到园区工作人员都力图对整个剧组服务到位,务必留下这个未来的招财猫。 所以当顾惜觉得在园子里走有点累、太阳有点晒的时候,陪同人员立刻安排了她们乘船前往目的地。 仿古机动船徐徐前进,顾惜懒懒地靠在池迟的身上,在她们身后坐着的助理和保镖们有的看天、有的看水,就是不去看那个黏糊在小姑娘身上的大影后,导游原本有点尴尬的,后来一想也释然了,两个美女凑在一起怎么样都赏心悦目x2,比鲜花插在牛粪上强多了。 清风拂面,绿水微微,水边全是用竹篱圈起来的陆地,水被前行的船推开,水波轻柔地拍在竹篱上,不带一丝的尘世气。 偏偏坐在船上的人,在谈论着世上最俗气的东西。 “光打造这片实景就要花几千万,如果不是有搞房地产的土豪出手,我真是想都不敢想。” 顾惜依然带着墨镜,明眸看向水面,手……不是很纯洁地放在池迟的细腰上,还带来回摸的。 池迟用小叉子插了一块西瓜:“你要吃么?” “我在减重,除了营养师给我开的单子我什么都不能吃。” 顾惜眼巴巴地看着池迟毫不犹豫地把西瓜吃掉,本来觉得已经习惯了的临时瘦身,看着池迟这么吃吃吃了大半天,让她觉得已经被自己遗忘的食欲正在蠢蠢欲动。 “你怎么这么能吃啊?” “我运动量大啊。”池迟从来觉得能吃是福气,也从来不浪费食物,在她看来保持体重的最好办法就是每天都保持足够的运动量,靠着节食减肥太残忍了。 费了老大劲儿学了个瑜伽后来都懒得做的顾惜心里顿时泪流成河。 “一会儿见土豪的时候,你就装傻白甜就行知道么?三十多岁还没有绯闻的男人,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清清白白的小丫头,千万别被一下子就拖进了泥沼子里,就像当初的她自己一样。 池迟吃着瓜看着景,本来并不当回事儿,顾惜在她的腰上掐了一下,她就立刻点头答应了。 很快,她们就结束了自己看(吃)风(小)景(吃)的旅程。 离船上岸,隔着老远顾惜和池迟就看见了正对着广阔水面挥斥方遒的费泽。 “我们到时候在这里建一个圆顶的水寨,要大,用柱子支撑全部立在水面上。” 费大导演兴致勃勃,恨不能也眼前立刻出现一个令人惊叹的木结构建筑,对着顾惜和池迟的到来他不过点点头示意一下,就继续沉浸在自己的畅想中了。 “通往河流的那边,我们做一个浮桥怎么样?立着大柱子那种,柱子上往下拉铁索……” 他随性地说着,语速越来越快,他的助手稀里糊涂地记着,随着费大导演越说越多,助手记录的也越来越乱。 顾惜有点无奈地转头看向池迟,想暗地里吐槽一下这些艺术家们的癫狂,没想到池迟竟然在全神贯注地听着费泽说话。 “码头一定要有画面上的纵深感,虽然海战部分我们都是要靠特效完成,但是码头不能太小,也不能太大,在画面中要和王舰和巨型海怪形成视觉反差……” “费导,按照您的说法,这个桥的高宽比例不会很好看。” 一旁有好听的女声打断了费泽的话语。 “啊?什么桥”费泽面露不悦地扭头找说话的人,想象突然被打断,让他的心情不是很好。 池迟用手对着河口位置比划出了一个长方形。 “您刚刚想要的吊桥,对了,那是吊桥不是浮桥。如果要在河流两边立上柱子,桥下又要有船行驶,我们就必须要考虑到人们如何上桥,从行船需求的高度上来看,这个河流两岸的陆地面积不足以修建坡道,与别的建筑没有连接的桥会破坏整个建筑群的整体性……” 池迟形容了半天,抬眼只看见费泽和顾惜还有身后的人都是同样的呆懵脸。 她直接拿过费泽助理手中的记事本,开始在上面画了起来。 河流、地面、山坡都被她寥寥几笔就等比例缩在了纸面上。 接着,她涂涂画画,在山坡上绘制出了一个吊桥,无论是费泽畅想中的立柱还是铁索都被她具现了出来,甚至坡下还有送物上桥的吊篮。 “这样建在山坡上,更节省建筑材料,不影响船的形势,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根据地势修建石道把桥和别的建筑连起来。”女孩儿的解释速度飞快,旁人只觉得她的笔在纸上走的让人眼花缭乱。 画完了桥,池迟翻过一页,又在上面画出了宽阔的水面。 “矗立在水面上的圆顶水寨,从目前的水域面积来看大概可以建成这么大的,这里的土层承受能力要做测试,现在就画一个两层高的好了……” 随着她的笔在纸上继续飞速移动,一个圆形的双层水寨出现了,用肉眼就能从简练的线条中看出整个水寨都是竹制结构,有威武的斗檐、荆条的哨塔和在水面上四通八达的廊道。 “有点粗糙,你们勉强先看看吧。” 顾惜:“……” 费泽:“……” 再翻一页,这次池迟画了一个俯瞰图,刚刚费泽提到的码头、水寨、吊桥都跃然纸上,她在纸上的空白位置标注出了大概的长宽,对着已经目瞪口呆的两个人说: “如果整个建筑都是以水寨为主题,那么我们可以在这里和这里再修建两个小型的水寨,用廊道衔接起来,如果还要建造其他大型的建筑,这个山坡和这里都可以利用起来。” 画的顺手了,池迟随手在图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椭圆形的标志。 画完之后,她自己愣住了。 费泽接过本子来仔细地翻看,万分惊喜地说: “对,我想要的就是这种感觉,当然这个房顶的样式还能再考虑……小池迟你这是身怀绝技啊!” 池迟呆立着没有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那是属于她自己曾经的记忆。 然而,她捕捉不到。 “什么绝技?” 一个略低沉的男声在他们的身后响起。 人们转身,看见一个戴着墨镜、穿着黑色运动服的男人就站在不远处。 费泽献宝一样地迎上去:“池大老板,快来看,我们剧组里卧虎藏龙啊,我一边说着这个小姑娘就能画出来……” 顾惜抢先一步拦下了乐颠颠的费导演。 “一点个人爱好而已,不值当在池董事长面前现眼。” 本子被她抽走,啪嗒合上了。 “天池集团人才济济,要什么样的牛人没有,在池董事长面前显摆是叫班门弄斧啊。” 一边换上顾影后标志性的笑脸,顾惜一边气势十足地走向来者——天池集团的董事长池谨文。 池谨文的眼睛扫过顾惜身后背对着她发呆的少女,又看向了眼前的顾惜。 “无论多牛的人,在顾小姐面前都要先矮三分,我们一个小公司又怎么敢称人才济济呢?” 男人身材高挑、气质清雅,第一次见面的人都不会将他与豪掷千金的房地产土豪联系在一起,倒是会觉得他更像是个学者。 就像此刻他隔着墨镜看着别人,都让别人感觉到他态度上的诚挚。 和他打了不少交道的顾惜自然知道这位不到二十岁就掌管了天池房地产在其后的十几年时间里一步步把天池发展成为综合性巨无霸企业的男人有多么的难缠。 无论是对利益,还是对人才,一旦看中就绝对不会放手。 她垂眸,又抬起,脸上绽放了一个格外温婉的笑涡。 “池董事长的奉承总是让人如沐春风,不如我们就在这春风里边走边谈?”说着话,她带着人沿着岸边缓缓前行。 “在‘女儿国’的搭建上,有任何设计的想法你们都可以向我们的设计师提出,他们都会尽最大努力满足,事实上我们正在考虑追加投资,把‘女儿国’开发成一个永久性场景,在电影上映之后变成主题场馆和景区共同经营。” 这对顾惜和费泽来说自然是一个莫大的惊喜,永久性场景不仅意味着在建造的时候天池方面会更加用心,想的更长远一点,为了能让这部分额外投资获益,天池集团在电影后期的宣传上也会不遗余力,毕竟宣传了电影也就宣传了他们自己的实业投资项目。 “但是这样会不会影响项目建设的进度呢?我们可是最迟半年之后就要用到女儿国的实景了。”费泽基于电影导演的角度提出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不会,只要设计图敲定,我们承诺会在三个月内完成全部建筑工作,这次项目全部用天池自己的团队。”池谨文温和的语气蕴含着强大的自信。 他的话也确实让费泽和顾惜满意了,毕竟天池自己的建造队已经成立了四十年,在池家前后三任领导者手中打磨过,在建筑行业里的地位那就相当于演艺圈儿里的影帝荆涛——他说他不行你都不敢信。 内心越发澎湃的人们簇拥着利益渐渐走远,只剩下顾惜的生活助理守着已经呆立了几分钟的池迟,丝毫不敢懈怠。 一个小小的logo被她随手画下来——三点水滴在侧上方,下面一个变形的“也”字,就像是水滴落在了一个池子里,正对应着“池”这个字。 与之相伴的是她记忆中一张又一张的图纸,高大的楼,精巧的内设,她甚至不需要实地勘察,只要给她一些数值和场地的视频,她就能设计一个又一个建筑,规划一栋又一栋高楼。 那是—— 她过去坐在椅子上的日日夜夜,她的事业和曾经。 已经走出很远的池谨文下意识地回头,终是被众人拥簇遮挡了视线,看不见池迟的身影。 ... 第29章 藏拙 “以后就先别显露你的这些本事了,当个低调的小新人就好。本文由。。首发” 池谨文和他们聊了一个多小时就匆匆走了,费泽晚上约了在杭城的老朋友聚会,顾惜自己也没了应酬别人的兴致,坐在返程的车上,她似睡非睡地眯了半天的眼睛,突然冒出了这句话。 在一边陪着她发呆的池迟露出了一个笑脸儿:“我本来就是个低调的小新人啊。” 顾惜先吩咐小助理在车里多开几个加湿器,转头对着池迟说: “低调,还会把付诚文给惹了?” 这个话音儿一露,池迟就知道是封烁到底还是担心自己不知深浅遭到付诚文的报复。 也许他是听付诚文说话知道了自己跟顾惜认识,自己前脚跟付诚文死磕完了,他后脚就跟顾惜通了气。 还真是体贴别人的好小伙儿。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觉得自己就该张扬,女人都爱做梦,长得好看的女人不过是因为听多了赞美就比别人多了那么点行动力,更何况,我那个时候不仅漂亮,还年轻。” 池迟和顾惜之间被助理放了一个迷你的加湿器,水汽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顾惜了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变得更放松了一些: “每次看见这些有钱有势的男人,我就心情不好,他们有钱有势,就理所应当地以为别人都该给他们跪下,跪的不好看的就要像驯养小猫小狗一样地给别人断粮断水,直到对方的骨头脆了断了,跪的好看了,他们才觉得你是守了本分……” 池迟抬眼,在水汽缭绕中,她看不清顾惜的神情。 “等咱成了大明星,成了大腕儿,你什么技能那都是给你的名头上镶金边的东西,你现在这样,别人真看上了你别的本事,挥挥手就能让你的戏路断了,懂么?” 顾惜扭头看向那个被她发现的女孩儿,这是她随手点到的宝贝,任何阻止她发光发亮的可能,都会被顾惜自己视为威胁。 “我懂。”池迟很认真地点头,她的手从裤兜里一摸,一袋渍青梅就被她拿在了手上。 “这个你改天不用减肥了真的可以尝尝,真的不错。” 顾影后在意的可不是这个东西好不好吃,而是——“为什么你会把吃的放在裤子口袋里?你脏不脏啊?我告诉你,裤子口袋这种地方除了自己的手什么都不能放,会显得人胯宽腿短上镜难看知道么!” “塑料袋装着,很干净啊。”池迟把袋子在手上颠倒往复看了好几次,确认了确实密封地很好,至于胯啊腿啊什么的,她根本不放在心上,她又不是活在画报里,哪有那么多的好看不好看。 顾惜翻了个大白眼:“你除了吃能不能有点出息?你干脆改名叫吃吃出道算了!” 池迟在顾惜的调侃中把一枚青梅倒进了自己的嘴里,外面是一层淡淡的盐味,咬开果肉,是酸,是甜,是恰到好处的脆。 眯着眼睛,她好像在品尝着味道,其实是在平复自己的思绪。 池迟从没有像此刻这样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演戏,在那些能让她全心全意对待的角色中,她一定能忘记那些自己模糊想起的曾经。 哪怕它们很辉煌,哪怕它们很耀眼,池迟也已经感受到那是总有无奈和不甘在灼烧灵魂的人生,绝对比不上现在——她做着自己最爱做的事情,所以轻而易举地就满足和快乐。 …… 从电梯里出来,池谨音看见了那个站在自己房门前的高大男人。 “你怎么来了?” “正好来杭城办事,顺便看看你。” 这个男人就是刚刚跟顾惜她们谈完了合作的池谨文。 他也是池谨音的亲生哥哥。 池谨音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绝对不是妹妹看见哥哥会有的笑容,我们可以称之为模式化的假笑。 “池董事长不是日理万机?还能顺便来看看我这个无足轻重的美术老师,真是太荣幸了。” 听见这句话,在顾惜面前颇有些不可一世的池谨文的脸上变得有些狼狈,也有点疲惫,摘掉眼镜,他露出了俊俏的眉眼,即便是已经奔着四十去了,他的面孔还是一种比年龄鲜嫩很多的精致,这种精致与他严谨沉默的性格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所以他从二十几岁就常年与墨镜为伴,还被自己的妹妹起外号叫“□□眼暴君”。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最近一年的时间,池谨文都没有和她妹妹说上几句话。 “音音,别这么跟哥哥说话好么?找奶奶的事情,我们真的是都已经尽力了……” 池谨音的身材更像她那个早就离婚再嫁的妈妈,娇小玲珑、凹凸有致,搭配着池家人的长眉俊眼,在旁人的眼里那就是娇娇弱弱的一朵芍药花。 只有她的亲生哥哥知道,在奶奶去世之后,这朵芍药花是怎么在一夕之间长出尖刺,刺伤别人也刺伤自己的。 “尽力又怎么样,她在时候我们都没有尽力,奶奶不见了,我们再怎么尽力也不过是求个自我安慰,你还要在这里跟我表功么?” 如果我们过去对奶奶的关心也足以让我们现在说一句自己已经尽力了,是不是我们此刻就不会这么冷硬地彼此伤害着? 文青气质颇重的池谨音并不知道答案。 她怎么都忘不了那天她跑到奶奶那里,就像她曾经做的那样去抱怨哥哥对她的专|制。 奶奶的头发全都白了,脸上却依然带有神采。 一盅冰糖芡实银耳羹在炖盅里氤氲出了甜香气——每次她回去看奶奶,老人总是用手操纵着电轮椅给她忙这忙那,甜品是必须的,大餐是肯定有的,如果她能在奶奶家住上一夜,第二天还能喝到奶奶跟老广东们学煲的老汤。 池谨音抱怨的事情很简单,刚刚研究生毕业的她不想按照哥哥的那样进天池的设计院当设计师,更不想跟哥哥安排的男人相亲。 抱怨的话说着说着,就成了对自己哥哥的控诉大会。 池谨音刚出生没多久她父母就离婚了,还没等她长到桌子那么高的时候,父亲就急病去世了,那以后,她和十几岁的哥哥只剩下奶奶可以依靠。 年已耳顺的奶奶既要重新出山支撑天池偌大的家业,又要从头开始训练池谨文,还要照顾年幼的自己,在池谨音的心目中,奶奶就是这个世界上那个真正无所不能的人——哪怕她在别人眼里只是个走不动跳不了的残疾老太太。 那些年,他们兄妹都还太年轻,不知道那些年的劳累与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其实一直都是被奶奶自己苦苦压制着,当池谨文终于能够掌握全局,潜藏的问题终于爆发了出来,老太太的心脏就在那个时候出了毛病,只能在气候温润的海滨城市里疗养。 天池和池谨音一起都被转交给了池谨文。 对于池谨音来说,那就是过上了被牢头看管的日子,写生少了,补课多了,自由少了,规矩多了,现在池谨音到了人生选择的关头,更是觉得池谨文对自己人生的规划根本就是在扼杀自己的生命。 于是,池谨音就像过去一样颠儿颠儿跑来找奶奶主持公道了,只不过从前是小丫头从一个房间冲到另一个房间,现在是妙龄女郎坐飞机从一个城市冲到另一个城市。 已经七十六岁的老太太手一点也不抖,她拿惯了画笔也拿惯了菜刀,孙女在一旁抱怨着,她就戴着老花镜一点点地雕着苹果。 红红的苹果皮下是黄白色的果肉,一刀下去恰如红纸面上下了一淡淡的一笔,老太太就在果皮上雕琢出了一个哭泣的小姑娘,那些黄白色的线条勾勒出了惟妙惟肖的池谨音。 “你呀,几岁的时候跑来我这里哭,我给你画幅画你就不哭了,十几岁的时候跑来我这里哭,我给你做顿好吃的你就不哭了,现在都是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了,我给你做了好吃的,又给你雕了个苹果画,你还不满足……小姑娘越来越不好伺候咯!” 老太太的手指在苹果的那点柄上一捻,整个苹果快速地转了起来,那张哭泣的池谨音的脸,终于逗笑了池谨音自己。 “奶奶!你要说我哥呀!他根本就把我当小孩子,不对,他是把我当他管理的臣民了,他就是个想要掌握一切的‘暴|君’。” 老太太指挥着电动轮椅去往冰箱里拿出了几个像是纸杯蛋糕的东西。 “'暴|君'是什么?楼下有家咖啡厅的凯撒大帝我吃着也不错,我前天刚学做了北海道蛋糕啊,这些是今天做的,要不要尝尝?”老人笑得像是个显摆宝物的孩子。 在蛋糕的诱惑下,池谨音暂时忘记了那些对“暴君”的不快。 北海道蛋糕就是在纸杯戚风里面注入打发的奶油,放在冰箱里冷却之后,戚风蛋糕绵密的口感和上好的奶油混在一起让人有入口即化的感觉。 第二个蛋糕还没吃完,池谨文已经黑着脸出现在了祖孙俩的面前。 在外面威风八面的天池集团董事长还没来得及表现出自己对妹妹的不满,就被他奶奶塞了一口香甜的奶油蛋糕。 好像从来不会生气的老太太拽着他说:“走,你去吃着蛋糕听奶奶给你讲道理,要是讲不明白呢,奶奶今天就不让你们走了,晚上奶奶就下炸酱面给你们吃。” 老人坐在电轮椅上拖着自己的孙子,池谨音在后面看着只觉得白发飘飘的老太太颇有几分飞车党风驰电掣的架势。 至少她没见过有人能像奶奶这样把电轮椅用的这么纯熟。 怎么也想不到,这也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她奶奶的背影,也是最后一次吃到奶奶做的点心。 三个小时之后,池谨文从房间里慢慢走出来,顺便也打包带走了池谨音。 老人坐在房间里,一反往常地无声无息。 第二天家政上门打扫卫生的时候没找到老太太还以为她跟往常一样去看表演或者逛菜市场去了。 当天晚上,她的手机被发现就在卧室里,整个房间只少了她的个人文件袋。 人们很快就通过轮椅上的定位在大厦的后面找到了轮椅,那之后就再没有老人的一丁点讯息。 她失踪了。 池谨音如愿成为了一个中学的美术老师,却以这样诡异的方式失去了世上最疼爱的那个人。 更让她难以释怀的是,当他们清点奶奶的物品的时候,才发现奶奶的房间里那五十几本的笔记。 电影的分镜画面 电影的人物分析 电视剧的情节逻辑梳理 影视剧类型化人物分类 情感表现的方法总结 …… 每个字都是老人亲自书写,每一副图都是池谨音最熟悉的笔迹。 他们还找到了一张泛黄的话剧海报,即使被小心地保存依然无法摆脱时光带来的陈旧感。 《那些时光我们没错过》主演:池秀兰 “话剧还没公演,爸爸就去世了……”池谨文对着海报说,没有让自己的妹妹看自己的眼睛,“那以后……奶奶就没机会了……” 是的,没有机会了,一个不能过度劳累的、失去了一条腿的老人,垂垂老矣、身体无力,她演的话剧,又有谁会去看呢? 池谨音这才知道她那个永远乐观开朗无所不能的奶奶其实一直想当演员。 愧疚和心酸让她讨厌知道这一切却从不做声的哥哥,也让她更讨厌无视了这一切的自己。 从奶奶失踪到现在,他们兄妹两个连过年都没团聚。哥哥在她的心里,已经从“暴|君”变成了一个冷血动物——一个一边找着亲人,一边不忘了全面压制消息的商人,池谨音即使在理智上明白哥哥做的是对的,在感情上也坚决无法接受他的行为。 “看完了就走吧,我现在一切都很好,至少一定比奶奶好。” 从回忆中挣脱,池谨音对自己哥哥一如既往的冷淡。 “你好好照顾自己,有不开心的事情,不想给我打电话,就联系我的秘书……”池谨文的嘴唇动了动,小声地对妹妹嘱咐着。 “一想到我现在至少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就没什么不开心的了。”池谨音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个冷笑。 ... 第30章 训练 “1、2、3、4……2、2、3、4……好,再来一遍……” 在舞蹈室里,池迟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一遍遍地被要求练习同一个动作——“走”。 从开始训练到现在,教练说的“再来一遍”串在一起大概已经能绕赤道两圈,池迟深吸了一口气,又按照教练的要求开始“挺胸提气,收腹,重心稳定……” 随着一场暴雨,四月底的南方已经进入了夏天,临时改建的舞蹈教室空调平时就不怎么给力,今天干脆就坏掉了,酒店方面说午饭的时间来修,搬来了两个大风扇让池迟将就着。 风扇出的风再大也不是凉风,又是摆在了地上,负责教池迟动作的舞蹈教练在闷热的空气中不停地在用肩上的毛巾给自己擦汗。 汗出的多,风扇就不敢多吹,这样矛盾的结果,就是两个风扇开着低档位,从它们前面走过的时候,才能感觉到风让汗水加速蒸发的那点凉意。 池迟的双臂一直保持着端在胸前的姿势一动不动,一本书稳稳当当地顶在她的头上,汗水从她的额头沿着脸部轮廓流下,她连眼睛都不眨。 这幅模样看在别人眼里都真的是大写的辛苦,教练看了眼时间,走去墙边拿起了两个水杯。 “休息会儿吧,你先喝点水。” 此时,女孩儿已经一步一步走到了房间的另一边,听见教练的命令才停了下来。 拿下来自己手上的书,再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教练把水给她送到手边的时候池迟也不忘了向教练道谢。 “剧组那边跟我提过,对你的训练要求是能穿着厚重的礼服举着手臂不动一直走十五分钟到半个小时,按照现在的训练,你很快就能达到要求了。” “辛苦陈老师了。”女孩儿喝水喝到一半,放下水杯规规矩矩地道谢。 “没事儿,我就随便说说,你接着喝水吧。” 小姑娘汗水流得好像人都要化了一样,这样还完不成任务不是搞笑么?她们只是拍摄前的训练,又不是铁人三项。 虽然教练觉得这个小姑娘的韧劲儿很像是练铁人三项出身的。 “明天开始我们开始学点别的动作了。”看着小丫头乖乖地大口大口喝水,教练又忍不住没话找话。 教练也是没办法了,已经一个礼拜了,这个叫池迟的小姑娘训练的时候就跟没长嘴似的,倒把教练自己给闷住了,一上午一上午的沉默,教练要是不自己没话找话说那非要憋出毛病来不可。 作为一个舞蹈私教,陈教练那也是调|教过不少大小明星的。大明星那种所谓“高冷”的居多,其实就是在娱乐圈里混久了,怕说错了话再被他们这些混迹娱乐圈的教练传出去而已,就算是这样,他们练习的时候感觉枯燥了还会要求放个音乐之类的,听相声练仪态也不是没有。 不是那么有名的腕儿们就比较有特点了,要么很随和,一点架子也没有;要么脾气很大,无论男女都恨不能左脸上贴着“老娘很红”,右脸上糊着“都是垃圾”。后面这种,基本上合作过一次就会被陈教练拉进黑名单。 那些小透明倒是更有趣一些,也是跟陈教练接触最多的服务对象,他们个个嘴甜话多,摆着姿势的时候嘴都不闲着,听说她给那谁谁谁当过私教 。都恨不能从她嘴里把人家的祖宗八代婚丧嫁娶的往事给扒拉出来。 以上几类,池迟真的都不是。 “好的,老师,那以后就要更麻烦您了。”喝完水的池迟笑了一下,陈教练下意识也跟着笑了一下。 然后小姑娘就放下水杯,默默地面壁活动筋骨去了。 陈教练:“……” 她看性子怎么也不是个高冷的呀,笑得也甜,训练也乖,就是不说话,就是跟个参禅的老尼姑一样不说话!她根本不在乎你有什么资历,你教过谁、跟谁有交情都跟她没关系,只单纯地把你当老师敬着,不卑不亢地当个乖巧的学生。 习惯了娱乐圈里的某种特有的“聒噪”,碰见了池迟这种,教练只能安慰自己是在“修身养性”了。 这就是池迟的“训练”生活的一部分。 自从住进这里,她每天早餐喝牛奶吃鸡蛋,上午练完一个半小时的走路再练习一个半小时的民族舞蹈基本动作,中午吃牛排或者鱼排加蔬菜,下午做增肌训练或者学习瑜伽,晚餐要喝蛋□□,隔一两天晚上还有有人专门辅导发音矫正台词里面的小问题。 她自己也给自己布置了功课,早起的慢跑和打拳,睡前还要再看看费泽、安澜、柳亭心或者顾惜早前的作品,做一下笔记。 整个酒店位于城市的郊外,《女儿国》剧组包下其中的一栋楼作为拍摄前的集训场地,池迟是整个剧组中最早开始集训的演员,这个时候剧组跟酒店的包楼协议还没开始,只有她和几位教练以及先期工作人员提前来包了几个房间住着。 跟以前离开影视城拍戏的时候一样,韩老板隔个几天就会打电话过来问池迟过的咋样,衣食住行全部都是她关心的方面。现在池迟要联系的人又多了一个顾惜,和嘘寒问暖的韩萍不一样,顾惜打电话来根本就是为了吐槽加减压的。 开口骂投资方的要求多么脑残,闭口说剧组的筹备多么繁琐,第一次担当制片人的顾大影后在人前明明是满心满眼的踌躇壮志,对着池迟她吐出来的全是大把大把的苦水。 “就几件衣服的事儿!还要我自己亲自去看!这都现代社会了啊,发个视频发个图片分分钟的事儿啊!我掏钱的都不担心,他们赚钱的还要跟我这计较那么多啊!”说的是顾惜在戏里要穿的一套女王的大礼服,找了广东的几个老师傅手工制作了半年,现在要交货了,老师傅们坚决要求顾惜自己去试穿取货。 “那就去呗,不合适了再改,总好过那么多钱花了,那么多时间耗上了,结果要用的时候才发现不满意,手工的衣服最挑细节了。” “好吧。”顾惜仿佛是答应割自己大腿肉一样地规划着自己的行程表说道,“挤出一天去看看,啊啊啊啊!又是坐飞机当天往返!我忙得晕头转向了,对了,你在干嘛?” 池迟慢悠悠地说:“喝牛奶,看电影,做笔记。” 顾惜羡慕嫉妒恨。 “等你红了,我天天给你搞一大堆通告,忙死你。” “唔,还早着呢。”池迟动了一下鼠标,一阵男女缠绵的声音从笔记本电脑里传了出来。 顾惜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在看什么电影?” “《爱是三百六十天的秘密》” 顾惜:“……不是吧?” 池迟用手扶了一下耳机,嘴角撩起了一抹笑 。 “就是你的电影处|女座啊,正好看到男主角抛弃你,你和男配在……” “好看么?”顾惜打断了池迟的话。 女孩儿顿了一下,一本正经地说:“导演在拍摄的时候还是挺有想法的,故事的逻辑结构挺有趣,就是你这个人物跟男主在情感交流上差了一点,情感发展不够水到渠成……” 其实就是当时初涉电影的顾惜演戏只靠灵气,那位男主的演员表演的时候用力过猛,各演各的就导致他俩的感情戏看起来有点尴尬。池迟已经是在努力地在找修饰词,想把这个电影形容的不是那么的糟糕。 以情感为卖点的电影,如果不能让观众们认可其中的情感,那基本上就会被人们定义为烂片。事实上这部片子的评分在顾惜饰演的所有作品中排名倒数第二,排第一是她客串的一部圈钱的低俗喜剧电影。要不是当年的女主角如今的顾惜正如日中天,这部题材恶俗的三角恋电影早就该像其他那些要口碑没有要票房没有要关注度也没有的烂片们一样沉入电影的漫漫长河里淹死了。 “谁问你电影怎么样了?”穿着浴袍的顾惜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她喜欢住在酒店的最高层俯瞰脚下的感觉,就像现在这样,看着窗外风景再和一个谈得来的小姑娘说几句睡前的闲话,是她一天中难得的悠闲时光。 她找出了一根烟,只放在唇边闻着。 “我是问你我的身材啊,那时候我腰围才一尺七啊,现在就算努力健身,腰围最细也才一尺九啊,你知道一尺九和一尺七的区别么?对我来说,就是轻熟女跟少女的差别……我的戏路啊,就是这么越走越窄……” 池迟晃了晃手里的盒子,听见里面还有一小半牛奶,啜着吸管喝了两口:“一尺七的腰肯定演不了女儿国的女王啊,太羸弱了,演蛇精还差不多。” 手扶着窗框,女人把手里的烟撇在了地上:“那我就不拍《女儿国》了,我拍《蛇妖奇谭》,我演个妖艳动人的妖精。” 娇艳的脸庞倒影在玻璃上,顾惜五指张开抬起、嘴猛地裂开、在雪白的牙齿之间吐出一小点舌头,发出了“嘶嘶”的声音。 就像是一个深夜里要吃人的蛇精。 “那我演葫芦娃么?” 蓝牙耳机里传来池迟带着笑意的声音,顾惜的脸猛地僵住了,玻璃上映着她的脸,定格成了一个有些滑稽的模样,让她瞬间想起了动画片里那锥子脸。 “谁说你演葫芦娃了!不对,谁说我要演动画片里的蛇精了?你、你、你……” 伶牙俐齿左右逢源长袖善舞气势逼人的影后“你”了半天,愣是啥也没说出来。 池迟还想学动画片里的声音喊几句“妖精你还我爷爷”,考虑到顾惜现在已经结巴了,还是好心地把那念头收了回来。 “哦,对了,还有个事儿……”终于缓过气来的顾惜总算想起来今晚上她打电话不只是为了跟池迟臭贫的。 “电影的一首曲子已经写好了,我打算让封烁唱,我知道你们俩也算有交情,他也是我早年就认识的好朋友了,他唱歌还行,过几天我安排你几天假,你去京城和他一起拍一个mv,算是资源置换,他唱首歌不要钱,咱们剧组就出个人帮他把麻烦解决了。” “哦,好。” 呼噜~奶盒子里喝空了。 第31章 傀儡 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大明星的物理要求说来就来,池迟都坐上飞机了,又被顾惜一个电话强塞了新的任务,或者说,顾惜展露了自己让池迟去拍mv的真实目的。 ——“封烁对你印象很好,你能不能想办法让他别跟瑞欣续约了?我实话跟你说,瑞欣,也就是封烁现在打混的那家公司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上次和你们发生不愉快的付诚文自己都给自己找好下家了,封烁如果再留在那里,到时候经纪约跟公司一起被人转手,怎么可能会被新的经济公司重视?他跟瑞欣死了的上一任老板关系很好,说是知遇之恩都不为过,可是现在瑞欣这样,他再续约就是跟着一起死。” “我觉得……你说的他都知道。”在池迟的眼里,封烁一直是个有节操有傲骨的好小伙儿,同时也是一个能承担得起自己人生选择的有担当的男人,这样的人一旦下定了主意,旁人的劝说是肯定没用的。 “我也知道他其实都明白,但是我总不能再眼睁睁看他蹉跎下去吧,这一年又一年,靠脸吃饭的好时候就这么短,浪费了是要后悔终生的 。嗯~~~拜托啦吃吃~~~” 顾惜自己也坐在赶往飞机场的车上,她的目的地是沪市,一边看着预算报表,一边毫无廉耻地对着电话另一边撒娇,坐在她前面副驾驶座上的路楠默默地抖掉了身上的一层鸡皮疙瘩、 池迟的回答是“哦,飞机要起飞了”然后挂掉电话,关机。 顾惜自己和封烁这么多年的交情都没办法的事情,她不过和他两面之缘而已,有什么可劝的? 在机场接到只背了一个书包晃晃悠悠从出口走出来的池迟,封烁差点没认出来,只是一个多月不见,女孩儿在外貌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从他印象里的“年轻女外卖”变成了一个挺拔利落的姑娘——好吧,对于二十七的他来说是个“小姑娘”。 细腰长腿,长发飘飘,无论是身体还是脸庞的线条都更加清晰的小姑娘。 “仙侠题材也好,mv也好,我都没有什么表演的经验,还是麻烦你跟我多对戏。”女孩儿一上车就说得很认真。 封烁对这种毫不客气的作风有点不适应,转念一想,他人生最难堪的场面都让她实况目睹过,跟池迟玩“好久不见、最近咋样、先喝杯咖啡”那一套还真的一点意义都没有。 “你这么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让我的压力有点大。”开着车上了高速,封烁透过后视镜对池迟露出了一个有点无奈的笑容,顾惜还在电话里让自己多照顾池迟,看小姑娘这副努力工作的样子,他觉得自己说不定还要被对方“照顾”呢。 池迟整理了一下自己脑后的辫子,看见封烁那张气质容貌并重的脸,觉得心情好了很多,看赏心悦目的美人确实是能让人轻松下来。 唔,她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顾惜总是摸她的腰了。 “我能问个问题么?” “你说。” “你们mv用的打光师和你们自己电视剧的打光师是同一组么?”说到打光,池迟瞬间想起了自己观摩的瑞欣出品偶像剧时的心情——那是被高强度打光所支配的恐惧。 高白打光几乎可以说是瑞欣偶像剧的特色,这种过度高光打在人的脸上是会让人显得皮肤细腻、五官俊美,尤其在展现女演员们的美貌上卓有成效,毕竟老话都说“一白遮百丑”。 很多和瑞欣合作过的女明星们现在都会聘用私人打光师随她们进驻剧组,就是因为她们尝到了“美白光”的甜头。 在池迟看来,那些仿佛自带美图秀秀磨皮效果的光线固然充分体现女明星个人五官的美貌,也会影响人的脸部表现力,如果打光水平太过于傻白甜,那是无法准确表现出眼睛中富含的情感的,毕竟对于表演来说眼神是用来倾诉的,肌肉是用来表达的,神情是用来感染别人的。 那些说好听叫白皙,说难听叫惨白的脸庞,那些瞳仁里永远有白光闪过的目光……池迟想学着宋玉冰那样嘤嘤嘤几声来表示内心的惧怕。 “没关系,你要是不想要那种打光咱们就直接换掉。”封烁说的很随意,“大概打光师们还乐得不干这份活儿。” 现在的封烁人人都知道是瑞欣的弃子,只等到他合约到期就会被人扫地出门,这次的mv如果不是和《飞仙一剑》的电视剧宣传方早有协议,怕是早就被所有人都遗忘到脑后了。 即使是mv能拍,《飞仙一剑》的女主角杨菲儿也拒绝出演,其余瑞欣的女演员们自然也不愿意冒着得罪瑞欣一姐和瑞欣真正掌权人的风险来接拍这个mv。 封烁不想找那些刚进演艺圈懵懵懂懂的小姑娘们,与付诚文的梁子摆在这里,他不想在别人一无所知的时候就把别人拖进这摊浑水里 。 人们都知道付诚文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所以人们才怕他,因为小人做事是没有底线的,更不会有什么道德方面的考量。封烁算在娱乐圈里算是个“君子”,还是一个落魄的“君子”,得罪他也不会遭到什么报复,承担的风险成本远低于得罪付诚文,利益权衡之下,能对封烁“雪中送炭”的人屈指可数。 所谓的“现实的娱乐圈”,就是这么现实和残酷。 mv的拍摄拖到封烁自己都心灰意冷了,还是顾惜打电话的时候主动提起:“我给你提供一个mv女主角,你给我的新电影唱个歌,怎么样?” 封烁答应了,这才有了池迟被打包送来的现状。 到了拍摄现场,池迟对封烁说:“听你的语气那么差,我还以为拍摄的条件很糟呢。” 封烁看着那些调试着器械的小猫七八只,觉得大概池迟心理的“糟”,标准线特别低。 他怎么都不会想到,在一个叫《跳舞的小象》电影的剧组最多的时候也只有区区三架摄像机而已,光线基本靠等,转场基本靠抬,场记常由女主兼任,管财务的还要负责做饭……经历过这样的拍摄过程,在池迟的眼里这个mv的拍摄剧组已经非常非常靠谱了。 mv的导演和编剧都是瑞欣经常合作的班底,吃技术饭的人对于演员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并不是很关注,对他们来说,拍出一个能看的成品对得起自己的酬劳才是最重要的,当然,这只代表他们完成这个作品,不代表他们会对成品付出多高的精力。 池迟一边化妆,一边听着导演给自己讲剧情。 “你是个仙女,和男主人公不打不相识,后来你们相爱了,后来男主人公拯救世界了,挂了,你在等他……总之,他很帅,你很美,你们很相爱,over。” 池迟:“……” 刚刚觉得这个剧组很靠谱,一定是我的错觉。 封烁的装扮就是他在《飞仙一剑》里面的造型,一身黑色劲装,头上顶着上长发及腰的发套,留了一个三七分的刘海,很符合他被魔教教主收养的身份。 造型师自然不敢让池迟穿的跟杨菲儿戏里一模一样,却又想让她模仿杨菲儿的造型,给池迟找了一身嫩黄色的长裙,接近杨菲儿穿过的颜色。 绿色的流苏从她的肩膀上垂下来直到腰间,腰带也是渐变的绿色,上面有几枚玉环做点缀。 “腰好细啊。” 给池迟上腰带的时候,服装师没忍住摸了两下,接着化妆师也摸了两下,感叹:“确实好细,一点赘肉都没有。” 女孩儿默不作声地乖乖任摸——她都快被摸的习惯了。 精致上翘的眼尾被化妆师用白色的颜料画出了羽毛状的图腾,一直延伸到发际线。 化妆师端详了一会儿,又把图腾彻底地抹掉了。 “体现清纯的时候杨菲儿的眼睛是需要加强的,你的眼睛……在周围做夸张的眼妆有点画蛇添足。” 化妆师对着自己的大彩妆盘纠结了很久,最终在池迟的额头正中的位置用金红两种颜色画了羽毛样的纹饰,像是一个华美的额饰。 就因为这一点妆容上的改变,她几乎把池迟脑袋上的发饰全换了,装嫩的刘海撤掉露出饱满的额头,女孩儿的头发上变得更加干净简练,与她眉间的醒目金红形成了不小的反差 。 “勉强就这样吧。” 化妆师彻底抛弃了预定的计划,服装师也开始觉得哪里不对,到最后池迟的一开始的造型被彻底推翻,她改穿了一袭白纱裙,裙子的腰比较肥,服装师在衣服上别了很多的别针,又用腰带仔细地遮挡了起来。 “很漂亮。”看见这身和杨菲儿完全不同的装扮,封烁夸奖的情真意切。 真正的年轻和强装出来的年轻确实是不一样的,少女感这种东西也不是穿一身鲜嫩的衣服就能营造出来的。同样是鸟仙,杨菲儿是一只有点憔悴和献媚的黄鹂鸟,池迟就像是一只还未成年的仙鹤,天真着,又骄傲着。 “有水么?”被折腾了三个小时池迟连口水都没得喝,如果有个助理,当然可以让他替你跑东跑西、拿水还能给你插根吸管。 作为一部戏都没上映的新人,她当然没有助理,造型师们对着她的造型大改特改忙得不可开交,池迟一直忍着没有要水。 看看所有,封烁这才发现了小姑娘的窘迫,他自己去拿来了一瓶矿泉水,打开之后还很贴心地替她她插上了吸管——防止唇妆花掉。 真巧,作为一个空档了十个月的过气艺人,封烁在刚刚过去的上个月也没有了自己的助理。 “第一场,男主女主站位好了!” 池迟和封烁一起站在花丛中,都在假装封烁的手心上有一只蝴蝶,两个人一起看着蝴蝶,渐渐地变成了深情对望。 “好!女主更深情一点看男主的手,对,二号机推进特写男主,一号机推进……好,男主扬手表示蝴蝶飞走了,男主女主一起仰头看着天空……” 在没有剧本的情况下只能默默自己脑补三千字人设的池迟,于开拍的那一刻觉得自己来接拍这个mv就是一个错误。 “好!女演员,轻轻抬起你的手,男演员看女演员的眼睛,好,深情!再深情!” 这就是导演“没有剧本”的拍摄方式,他会提着喇叭站在你身后,不停地指挥着你,反正mv只要给出唯美的画面就好了,到底这个画面是如何拍摄出来的,没有人会关心。 演员就像提线木偶一样被操纵着,不需要去感悟,不需要去理解,只要照做就够了。 池迟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就在导演喋喋不休的指挥中变得僵硬,因为她根本不是在做“人”的表演,而是在学着如何忘掉自己是个“人”,什么空间记忆和空间想象能力都仿佛被冻结了一样,只剩下如行尸走肉一般的她在随着别人的口令做着动作。 第一天拍摄完,池迟对着镜子重复自己白天憋手蹩脚的样子,自我感觉拍摄效果之惨烈大概跟n流影楼中拍的写真差不多,毫无个人特点、毫无人性神采,把所有自己能漂亮的期望寄托于后期的ps效果上。 默默抬手揉着自己的额角,她已经不敢想自己拍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了。 “这也叫拍摄?这也是表演?”小姑娘对着笔记本都不知道该怎么写自己这一天的总结,无法尽情表演的感觉开始转化成一种负面情绪,难以排解。 封烁察觉到了池迟情绪上的低落,还以为是小姑娘不太适应拍摄的节奏。 “mv和广告大多都是这么拍出来的,你以后习惯了就好了。” 这种东西有什么好习惯的?! 想到自己将来还要进行这种拍摄,池迟感觉自己受到了自有意识以来最大的惊吓。 第32章 新闻 “好!很好!这个新人的表演很有灵性、很生动、大有前途啊!”导演一边说着,一边让池迟把pose摆的再出尘绝艳一点点。 当了将近两天木偶的池迟,在这个让她痛不欲生的剧组里竟然得到了有史以来别人对自己演技的最高评价 。 池迟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她自己觉得无比糟糕,包括封烁在内的别人却也是真的觉得她拍的不错,女孩儿的表现力很好,导演说自己要什么感觉她能立刻给出来,跟封烁之间的目光往来也让人感觉到惊艳。 所有人都不能理解她现在的痛苦,包括封烁,因为他们的目标是要在两天内完成整个mv,当然不会在乎一个临时被拉来顶包的mv女演员有没有发挥出她的演技,演技这种东西对于mv来说,只要够用就行。 池迟就这样沉默着,一场一场地过,一条一条地拍,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被指挥着。 很快,就拍到了她的最后一幕戏,也是mv中“仙子”的最后一幕戏。 封烁所扮演的剑客终于和魔王同归于尽,她就站在山巅望着他、等着他,那个不会回来的他。 所谓山巅是个被涂成绿色的凳子。 池迟站在上面,鼓风机让她的长裙飘飘然若云中仙。 她要望着绿幕,像是望着自己的爱人。 “来来来,你想着他不会回来了,越来越哀伤,越来越可怜,想想以后再没有他了……很伤心就对了。” 本来想酝酿情绪的池迟现在只想学着顾惜翻个白眼。 哀伤有很多种,可怜也有很多种,怀念更是有很多种,到了这种导演这里,只要有一种就够了。 听话就够了。 她才是真的受够了! 封烁蹲坐在鼓风机旁边,手里还拿着一份鲜榨果汁,他不停跟工作人员说:“这个风能不能再大一点啊?你看她那么高,风大也吹不走。” 脸上还带着刚刚“死去”时候的妆呢,嘴角的血迹都快被他自己舔完了,就像个跟个孩子似的在那跟池迟添乱。 这样的一个年轻人如果死了…… 女孩儿看着封烁,想着他死了的样子,脸上渐渐带了一点哀伤。 所谓的仙女,对那个男人应该是怎样的感情? 在漫长的生命里,他至于自己只是尘世中的惊鸿一瞥,平凡的黑衣长剑,却意外地吸引了自己的注意。 就算外表再冷酷,内心也就是个单纯的孩子。 这样的年轻人,自己爱上他了,他却死了。 池迟的眼中仿佛瞬间点燃了一簇火焰,又瞬间熄灭了。 爱可以燃烧成为灰烬,也可以在上面开出的崭新的、充满希望的花。 尤其,你爱的是这么一个可爱的人,他留下的温柔足以慰藉你的生命,他的笑容可以温暖你的时光,他希望你永远幸福、远离痛苦。 就在池迟思考的时候,导演喊了“”。 在镜头下的女孩儿抬眸,缓缓看向远方(绿幕),山河苍翠、天地辽远,你可以为了它们死去,我也可以为了你,幸福地活下去。 “眼神!眼神要哀伤……”导演站在距离池迟只有不到两米的地方,还举着自己的喇叭,他喊得几乎要声嘶力竭 。 说好的哀伤呢? 这种从悲伤逐渐中被演变出来,最后很有穿透力的温柔和坚毅是怎么回事? “能不能听懂?我让你难过!难过你懂么!你老公都死了,你tm能不能别跟个仙女一样?” 白衣仙子终于被终于对耳边的聒噪不胜其扰,她转头看向那个嗡嗡作响的苍蝇。 眼神冷淡又高傲,不带一丝一毫的烟火气。 ——愚蠢的凡人。 导演噎了一下,顿了几秒钟才喊了“cut!” 池迟站在绿凳子上观察着导演的表情,她的手指勾了一下又渐渐放松。 刚刚那种自己揣摩人物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当然,看导演的表情,他快气死了。 “你这个小姑娘怎么回事?让你怎么拍你就怎么拍,夸你两句不知道姓什么了是吧?你能不能好好演?最后一条了别浪费我们时间行不行?” 全场都悄然无声,所有人看着导演指着池迟的鼻子大骂。 按说,拍摄的时候有一条不过很正常,不正常的是刚刚池迟回眸看导演的眼神,如天才看庸人,如上帝看凡人,如同末日将近,神仙看着人类不知所觉的歌舞升平。 心高气傲的导演被这一个额外的眼神激怒了。 池迟一动不动,她觉得自己没错,她的理解是对的,但是导演要求演员按照自己的思路走也没有错。 至于刚刚的眼神,显然是她憋屈了整整两天之后的产物。 “准备好,再来一遍。”导演面色不善地瞪了池迟一眼。 “就这样吧,也挺好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角落里打电话的封烁关掉电话走了出来,他到监视器前面瞄了一眼,就用不容拒绝的口气下了决定。 “我才是导演。” 作为习惯了在镜头前掌握一切的人,导演最讨厌的就是自做聪明的新人和自以为是的演员,在他的眼里池迟明显已经被归类为第一种了,现在封烁光荣地成为了第二种。 “我说好了就好了,你是被请来给我拍mv,我说ok当然就ok,出了问题我负责,池迟你的身份证在酒店还是在随身带着?”他看向池迟,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在身边。”已经做好准备和导演据理力争的池迟有点懵。 “那就好,给你五分钟的时间换衣服,我现在就送你去机场。” 池迟是几乎是被封烁从人群中拉出来拖进更衣室的,等她换好了衣服,封烁已经替她买好了三个小时后回南方的机票。 “出了什么事么?”坐在车上,池迟有点担心地看着封烁。 “是我的问题,连累了你……”想起刚刚知道的消息,封烁一拳砸在汽车的方向盘上,伴随着一声低骂,“无耻!” 坐在后座上的女孩儿几乎秒懂,显然又是娱乐圈的血雨腥风。 掏出手机,搜封烁的名字,最近的新闻是在半个小时之前。 “当红小花旦杨菲儿接受采访,谈及即将播出的《飞仙一剑》面露难色,疑与男主演发生矛盾 。” “胸大有罪?杨菲儿疑因身材太好受到同剧组合作演员觊觎。” “先窥女演员胸部,后交未成年女友,内部人员爆料某男演员私德败坏。” “大制作电视剧热播在即,同名mv女主演竟然不是女主角?” 所有的娱乐新闻都没有提及封烁的名字,但是稍微了解演艺圈动向的人都知道,什么私德败坏、私生活不堪、目光猥亵女演员说的都是《飞仙一剑》的男主角封烁。 “未成年女友……是指我么?” 池迟用手指了指自己,然后默默地用手机截屏了新闻页。 “你不用备份,顾惜那边东西肯定比你全,你安心回去继续训练,过几天就没事儿了。” 年轻的男人眼中全是深深的疲惫,还没忘了去安慰身后的小姑娘。 女孩儿却很认真地说“第一次出现在娱乐新闻里,我应该留一份做纪念。” 封烁:“……”小姑娘也太心大了吧? “是付诚文做的么?” “大概吧,顾惜说他现在和蒂华勾勾搭搭,可能还有……我以前的合作伙伴。” 池迟再看一眼那一堆花边新闻,锁定了杨菲儿这个名字。 “我每次看见你的时候,你总是在出状况。” 她摇头、叹气,仿佛在感叹眼前这个家伙流年不利、状况百出。 “是啊,我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我会红,强卖了我一份红豆粥,第二次你帮我气走了付诚文,第三次我缺女主角你来帮我,结果我连累你一起被人泼了脏水。” 封烁苦笑了一下,接着说:“其实是我最近比较背,大概和瑞欣解约之后再过个一年半载就好了。” 池迟察觉到了他语气中的消极,被人针对了这么久封烁都能坦然以对,现在的情绪这么糟糕,现在显然是因为杨菲儿对他的插刀是真的伤到他了。 事业下滑,人气全无,混到助理都没有的过气男明星,现在又被同公司的合作伙伴败坏名声,啧,真惨。 看天,看地,看窗外,该怎么安慰一个失意的年轻男人呢? 想风,想霾,想顾惜……对了,顾惜! 她举起手机一本正经地问:“我是不是该给顾惜打个电话报喜,说你决定和瑞欣解约了。” “这也能算喜事啊?我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小姑娘。” 前面是红灯,封烁踩了刹车。 女孩儿笑了,眉间没来得及擦掉的图案依然是金红相应的华彩:“当然算了,她一直坚信你离开瑞欣会更好。我也觉得,反正你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我离开瑞欣就回家开火锅店去……” 一阵白光闪过,封烁稍有松快的神情顿时再次绷紧了。 “后面有狗仔……” 刚刚那阵白光,是他们身后车里照相机闪光灯发出来的光。 第33章 狗仔 恰好读秒结束,绿灯换掉了红灯。 封烁一踩油门,连过了两辆车冲到了车流前面。 后面那辆车跟的很紧,封烁的连续变换两次车道都没有甩开它。 京城的交通状况也容不得封烁连续超车,只能任由后头那车死死咬着,它甚至还试图与他们的车并行。一侧的车窗开着,一个狗仔捧着专业照相机对着他们的车子大喊: “封烁,看这里!小美女,看这里!” 不仅明目张胆地跟车,更出言挑衅,态度恶劣,语气轻佻,不过是因为现在被跟踪的人根本拿他们没办法。 封烁抓着方向盘的两只手上都暴起了青筋。 池迟面无表情地看着车窗外,看着他们如鬣狗一般尾随,期待着封烁这只鹿或者羊能稍有疏忽,给他们扑上来撕咬的机会。 一个娱乐圈,跟个动物世界也差不了什么。 跟在顾惜旁边的时候,池迟当然是看不到这种情况的,想要采访的记者在来了之后会先被塞上一笔“车马费”,走之前还有助理检查照片,甚至照片都不用拍,会有助理把处理好的照片发到他们的邮箱里,他们只要按照金钱的意愿去写通稿,就能过得很舒服。 因为顾惜是一只猎豹,记者们之于她不过是腐肉就能打发的乌鸦。 狗仔再次故意用车来倾轧封烁的车道,封烁深吸一口气,情绪绷的越来越紧。 一只与以前比白净了许多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安安稳稳地开车吧,我可不想当戴安娜第二。” 那只手的手心很温暖,拍的节奏也很舒缓,像是安抚一个惊了梦的孩子。 封烁抬眼看后视镜,发现池迟居然笑得很慈爱? “只要你的情绪不失控,交通法规还看着他们呢,京城这个地界儿,没人给他们搭台子,他们也唱不了大戏 。” 池迟用手机也给那位态度嚣张的狗仔拍了照片。 “我也给我人生第一次被狗仔追留下个纪念。” 在刚刚那一刻封烁是真的很愤怒,现在也是真的很想笑,后视镜里的池迟收回手之后就开始自言自语地给狗仔们前前后后拍照,倒像是看见了什么新鲜的玩意儿。 “别那么悠哉,小心被拍到。” “拍到也无所谓啊。”池迟的脸上是很轻松的笑容,“还能多糟糕呢?小报儿说你送你‘未成年’的小女友上飞机?只要你不生气,没有什么怒打记者之类的消息爆出去,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 看向窗外,女孩儿眯了一下眼睛。 “他们就是要激怒你而已,总想搞个大新闻,是他们的天性。” 就像狗渴望最新鲜的肉。 年轻的男人抬起一只手抚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才想起自己到现在还没卸妆。 “我现在还顶着发套……” “恩,你这是井玄九要送我飞上天了。” 井玄九是封烁在《飞仙一剑》里面的名字,在mv里池迟扮演的鸟仙原本和他只有一面之缘,在她被魔教教主所伤不能飞回天上之后,才和井玄九有了一段短暂的甜蜜岁月。 “今天想要送你飞上天,首先我们要不堵车。” 看着前面的“巨型停车场”封烁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来对池迟非常歉疚地一笑: “我忘了现在是晚高峰了。” “哦。” 封烁透过后视镜看着池迟。 池迟也透过后视镜看着封烁。 狗仔的车就在距离他们不到五米的地方,两个年轻人在车里突然笑得忘乎所以。 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但是随着笑声,刚刚的紧绷、压抑和愤懑,就渐渐淡去了。 “我觉得吧,咱们还不至于赶不上飞机。” 笑完之后,池迟看着车窗外的一处,慢悠悠地说道。 十分钟之后 “你说的快捷方式就是坐地铁?” “准确地说,通往机场的叫轻轨。” 顶着少侠头,封烁跟在池迟的后面刷票进站,跟在他们身后的狗仔匆匆地买票,还要把自己的包过安检。 池迟冲他们招了招手,转身拉着封烁就跑。 感谢这里是容纳了几千万人的京城吧,无论多么人们用多么奇怪的造型在地铁站狂奔,也不会引起人们的围观和慌乱。 封烁七八年都没有乘坐公共交通工具了,到了这种人潮如织的地方,明显就是池迟的主场,她过去大半个月的增肌训练产生了卓越的效果,封烁被池迟拖着跑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母老虎拖回洞穴的小鹿,完全挣扎不得。 池迟拽着他的手臂,赶在车门关闭的前一刻和他一起挤上了车 。 列车开动,两个扛着设备的狗仔记者才气喘吁吁地赶了进来,在人来人往的地铁站,他们彻底失去了目标人物的踪迹。 “坐两站之后换乘轻轨专线,大概四十分钟就到机场了,时间挺充裕。”研究完换乘路线,池迟笑眯眯地对封烁说。 男人喘了两口粗气,才有余力说话,张了张嘴,看着一脸笑容的小姑娘,他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我突然想起以前一件特别傻的事儿。”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封烁扶着正对车门的铁把手对池迟说. ”我那年参加选秀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很顺利就一路进了前十,那个时候就算是很红啦。有次沪市大堵车,我坐地铁赶去拍广告,居然能被人堵在车里下不去,还上了新闻。那时候我就想,完了,这辈子都坐不了公共交通工具了,这肯定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坐地铁了……” 说着说着,他自己就笑了起来。 仿佛笑自己那个时候的傻,或者说是单纯。 池迟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看他笑完了都没说话。 “怎么了?不好笑么?” “不好笑。”女孩儿挑了下眉毛,“因为我也有种预感,你这是最后一次坐地铁。” 她的眼睛很亮,拥有着超越年纪的说服力。 “哈?我就算回老家开火锅店,我老家也是有地铁可以坐的。” “不对。” 池迟摇头,还没等她说话,车渐渐慢了下来。 列车到站,一群人上上下下,池迟小心地帮忙扶住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儿,封烁帮男孩儿的母亲把行李箱放到了车座旁的空地上。 “封烁!” 一直在道谢的男孩儿妈妈一抬头就很惊喜地喊出了面前这个发型清奇的男人的名字。 他带着古装的头套,脸上还有不明的痕迹,这幅样子站在地铁里着实很有些穿越感,让人觉得陌生又熟悉。 女人还是第一时间就认出了他,时间把他那种属于少年的清爽美好变成了属于男子汉的温文俊秀,笑容却是不变的,令人心动的明亮目光也是不变的。 “真的是你!前几年的‘最强男生’你是第三名对不对?我那时候也是个‘闪闪’,闪闪烁烁一生一世啊!还记得吗?”说着很多年前喊过的口号,她的眼睛都亮了。 封烁突然就笑了,笑容有点灿烂,也有点温暖,他没忘了跟池迟解释:“我出道的时候参加选秀,那时候支持我的粉丝就叫‘闪闪’。” 提起那个带着甜味的昵称,已经在娱乐圈里打滚了这么多年的男人竟然有点羞涩。 池迟发现他说话的音调都高了一度。 “他当年是最有人气的!唱的最好的!” 给这位已经当了妈妈的‘闪闪’签名,又拍照留念,换乘站也到了。 明明已经为人|妻母,看见当年的偶像,那个粉丝依然是溢于言表激动,她跳着挥舞着手臂跟封烁告别:“你要加油啊 !你一直是最棒的!” 车门已经关上了,她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封烁双手插兜,笑得有点自豪:“怎么样,我的粉丝是不是很可爱?” “可爱。” 池迟很认真地说。 在影视城里她也见那些过去给明星探班的粉丝,二三十个人包一辆大巴车浩浩荡荡地来了,然后等着明星抽出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和他们拍照、签名或者吃一顿饭,整个活动都是由xxx粉丝团、xxx后援会这种至少能联系上明星经纪人的团体组织的,那些人也热情,却不像这个“妈妈”一样激情澎湃。 “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应该红,红了之后,又觉得自己应该一直红下去。后来我发现自己想错了,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应该……” 封烁的语气里带着自嘲,短短的一天,他经历了mv即将完成的愉快,自己被炮制黑新闻的无奈,被合作演员插刀的苦涩不解,狗仔追逐挑衅的愤怒,人生跌宕沉浮的五味在一日里体验了个遍。 “你不是唯一有这种感觉的人。” 女孩儿走在他的前面,纤瘦的身体被包裹在简单的衬衣和牛仔裤里,额头上的羽毛在地铁站冷白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我也觉得你应该大红大紫,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了。” “啊?我还记得你因为我要大红大紫所以卖给我红豆汤。”那杯甜甜的汤给了他温暖,所以他在第二次见到池迟的时候就立刻认出了她。 “那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换乘的路很长,让人走的有点想叹气,在别人匆促的脚步中,两个外形有点诡异的家伙却渐渐放慢了脚步。 “就是拍那部《飞仙一剑》的时候,我在里面是个龙套,‘保护村民大战魔龙’那场戏里你受伤了,我演的就是一个村民。” 听到池尺说起那场戏,封烁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脖子。 伤口已经好了,伤疤也已经淡到看不出。 他自己都忘了这个伤口,却没想到时隔快一年了,竟然还有人记得。 “我那个时候吧……就在想,这个人长得又好,心地也好,怎么可能不红?” 她坦坦荡荡地看着封烁,发现男人的耳朵居然泛红了。 “送你红豆汤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必须要红啊,性格也好,气质也好,为人坦荡又真诚,” 地铁站里的换乘路在赶路的人心中是那么长。 在一些人的心里又是那么短。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你若不红,天理难容’?” 白光在上,长廊在前。 池迟说:“你怎么可能不红?你整个人都在发光,是一种最特别最特别的光,人们会看见,会信赖,会向往。” 她一本正经,说着有点肉麻的话也毫不羞涩,那羞涩的,自然是别人了。 红着耳朵的封烁想说,说着这样的话的池迟也是在发光的。 换乘的路却已经走到了尽头。 第34章 安澜 从京城回到封闭训练的酒店,池迟感觉到了浓重的紧张气氛。 三位影后要在这里住一个月,做准备工作的酒店工作人员步履轻盈到了随时可以起飞的地步。 陈教练手下又来了一批要接受训练的女孩子,清一色的清瘦水灵婀娜多姿,每天下午在健身房窗边做运动的时候,池迟都能看见她们穿过停车场去舞蹈教室上课。 一个比一个赏心悦目。 这些女孩子也注意到了池迟——接受舞蹈老师的私人训练、单独的食谱、可以不限时间地随意使用健身房,这些都显露出了这个女孩子在剧组中的特别。 “她看起来真不大啊……” “我听工作人员说她演重要角色,跟四个主演都会搭戏。” “命真好。” 这些女孩儿都来自几个舞蹈学校,在这里受训两三个月,就是为了在电影中跳两场舞而已,小小年纪就能在费泽导演的电影中和影后们有交集,这样的池迟在她们看来只能说是幸运值满点的人生赢家了。 并不是没有人说酸话,只是刚说过的当天,在下午训练的时候,陈老师板着脸对她们说她们目前的四十个人并不会全部留下,选拔的标准除了专业水平之外个人品德也很重要。 有脑子的人当即就明白她们的一言一行都有人在看着,自然也就没人敢胡说八道了。 这些事儿当然没有人会告诉池迟,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训练,那些跳舞的小姑娘们不敢招惹她,她也就把她们当成了只能远观的美丽花朵。 每天都是重复着一样的吃饭、训练、学习、赏“花”,在剧组里,她却这样莫名其妙地“高冷”了起来。 出乎所有人预料,第一个进驻酒店开始闭关的影后是“咖位”最大的安澜。 她来的那天刚好下雨,水刷在窗子上像是在冲洗着玻璃,站在七楼朝下看,水帘像是天空射向大地的乱箭,偶尔一两伞花开在其中,也是柔弱可怜的姿态。 池迟当时正一个人在健身房里做器械,手边还泡了一杯山楂水——天天吃高蛋白的牛肉和鱼肉,她的胃能受得了,她的舌头也有点撑不住了,喝点山楂水开胃,能保证她午饭的时候面对牛肉还吃的下去。 听见了走廊上有人喊着去帮忙,池迟也从跑步机上下来了。 跑楼梯下到底层,她刚好看见安澜被人簇拥着走进楼内。 五六把黑色雨伞将她严严实实地护住,确保安澜下车后走那几步路的时候没有沾到雨水。 看见池迟,安澜显然很高兴,她把自己身上披着的外套递给助理,很热情地走过来和池迟握了握手。 “早说过要一起聚聚,没想到顾惜把你这块璞玉藏得严严实实,还好我们终究要合作的 。”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慈爱,说话吐字带着特有的韵律。 “能被您夸奖实在让我惶恐,作为一个新人,每天想到将要和您还有柳女士几位合作就坐立难安,早点进行封闭训练也能让我更自信一点。” 嘴上说着惶恐至极,女孩儿的脸上却也是温和的微笑。 安澜在握手之后很自然地揽着池迟走进电梯。 在走廊的另一头,跑出来看影后的姑娘们都惊呆了。 “安澜,是安澜先跟她握手啊!” “她们还一起上去了。” 牛a与牛c之间的词汇顿时充斥在这群小姑娘内心的弹幕之中。 “本来想再过三五天,和亭心她们一起过来。没想到圈子里最近太安静了,区区一部电影的消息就让很多人望风而动,我这个人爱清净,想到提前进组至少还有你能作陪,我也就先来了。” 顶楼有三个顶级套房,安澜很自然地挑选了一个自己喜欢的就住了进去。 她拉着池迟的手坐在欧式沙发上聊天,自然有人替她忙里忙外把所有的行李都安放好。 池迟注意到了那些放置东西的人手上都带着崭新的白色手套。 “多锻炼是有用的,线条果然漂亮了很多。” 仔细端详着池迟的脸庞,安澜笑着说。 女孩儿眉宇间的稚气淡了两分,更添了两份的清俊,上挑的眼尾更加突出,也让她比从前更有气势了。 池迟任由她夸着,全程面带微笑,在房间收拾好了之后,她让安澜好好休息,自己就要离开房间。 “上个礼拜有朋友给我送来了今年新的金色大吉岭,香气很浓郁,明天一起喝下午茶吧。” 在她走之前,安澜发出了邀请。 “好啊,只是我们现在都被禁止吃甜点,这个酒店的后面有一家人种了很好吃的枇杷,虽然现在时间还有点早,每天还是会拿出一点成熟的来卖,您请我喝下午茶,那我请您吃枇杷好么?” “好啊。”安澜很惊喜地笑了,“我很喜欢枇杷,也很多年没吃了。” 女孩儿在道别后退身离开,安澜自己坐在沙发上,表情渐渐淡了下去。 《女儿国》的造势宣传已经开始,三大影后的噱头,全景打造女儿国的大手笔,对于媒体是让人振奋的新闻,对于她们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的聒噪而已。 池迟不一样,作为纯粹的新人,这场造势很有可能是她在演艺圈中的第一次亮相。 她却真的毫不关心,即使自己提到了外面很热闹。 被顾惜关在这里训练了一个月没有采访、没有上镜,连安澜都想过是不是顾惜已经放弃为她打算了,她却依然不慌不忙,不骄不躁。。 安澜自问,自己不到二十岁的时候是没有这份超脱之情的。 可见这个孩子是真的不慕繁华,胸有城府……顾惜这次没走眼,却拉扯了一个注定会和她分道扬镳的厉害角色啊。 安澜看向窗外,雨渐渐小了,显露出了远处的山林青翠 。 第二天下午,池迟准时赴约,带了个用柳条编制的小篮子,篮子里面装着十几个看起来就圆润可爱的枇杷。 池迟拿出一小瓶果蔬净,当着安澜的面把枇杷挨个清洗干净了,笑着说这样再洗一遍自己才放心。 安澜亲手给她倒了一杯红茶,没给她糖,也没给她奶,池迟也没有开口要,两个人就安安静静地守着窗外的绿树晴空喝起了有点寡淡也别具风味的下午茶。 “四年前,我第一次和顾惜和下午茶的时候,她只吃了一枚蛋糕上做点缀的樱桃。” 眼前看着的是池迟,安澜却想起了当年的顾惜。 “那时候还是在法国……时间过得真快啊。” 女孩儿端着茶杯,仿佛观察着杯中荡漾的金波。 她不知道,四年前的法国,对顾惜来说意味着她被逼到了绝境,只能靠着蹭红毯的方式来告诉别人自己还混在这个娱乐圈里。 事实上,顾惜成功了,她的中国风主题礼服成为了红毯上的焦点,甚至登上了欧洲几大著名杂志。 在路楠的潜心谋划和顾惜的孤注一掷之下,她们把火从法国烧回了了华夏,才成就了现在的顾惜。 安澜提到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因为顾惜当时连足以搭配礼服的首饰也没有,她只能拜托当时受邀而来的安澜替她向品牌借首饰。 对面坐着的女孩儿对顾惜过往的不为所动,让安澜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看来顾惜对池迟颇为看重,池迟对顾惜却不甚关心啊。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巨大的误会,从不关心娱乐圈八卦的池迟,到现在连顾惜和蒂华的关系都没彻底整明白。 安澜却因为池迟的态度,终于下定了某个决心。 “我呢,现在开了个工作室,挂靠在世纪星耀,有一些年轻的演员刚刚踏入演艺圈,总需要人扶着走两步,上次那个方栖桐就是其中的一个,人不多,事也少,适合想要沉下心打磨演技的年轻人。等电影拍完了,你有时间可以去我工作室里坐坐,我的经纪人冲的咖啡很好喝。” 池迟喝了一口茶,仿佛没听明白安澜是在挖自己去她那里。 安澜脸上挂着浅笑,拈起一枚枇杷,这也是她今天吃的第四个了。 那之后,每隔一两天,安澜都会请池迟一起喝下午茶,池迟也会带一点新鲜的水果作为小礼物。 那个果园是她在每天晨跑的时候发现的,除了枇杷之外还种了杨梅之类的,可惜时间刚刚才六月初,杨梅还是青涩的小果子。 不得不说,安澜和池迟她们两个人的年龄差距虽然足足有三十岁,却是非常地有共同话题,无论是炖汤还是小点心的制作,甚至伺弄花草,无论安澜聊多么家居的话题,池迟都能接的上来,并且颇有见地。 短短几天相处,安澜心中对池迟已经颇有相见恨晚之感了。 发生在酒店里的这些事儿自然瞒不住顾惜。 所以,那一天凌晨一点多,顾惜刚抵达酒店就直接冲去了池迟的房间。 一双涂着鲜红指甲的手捂住了池迟的鼻子,池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顾惜正一脸凶残地瞪着她。 “我也要吃枇杷!明天你也给我弄枇杷吃!你听见了没有!” 第35章 逗猫 日上三竿,顾影后终于睡完了她最近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美容觉,这些天她忙到飞起,除了筹备电影的事情之外还要料理付诚文。 付诚文最疼爱的艺人辛阳现在已经被人爆料了他和另一个女艺人的“通宵过夜”关系,杨菲儿见势不妙立刻在接下来的活动中转口说是因为胸部丰满衣服不是很合身,偶尔尴尬的时候同组男演员们都非常绅士。 这点手段对顾惜来说都是毛毛雨,她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了给《女儿国》的宣传造势上 。 玩营销玩炒作谁能玩的过自己生生把自己炒起来了的顾惜呢? 先是曝光三个剪影说影后聚集静待七夕,接着推广话题#被影后包围的男人#,随手拉出一长串的客串名单,个个都是在话剧、电影中颇有声望的大咖。 封烁的那点没有名字的糟心丑闻立刻被他可能演唱顾惜新电影中歌曲的事情给掩盖的无影无踪。顾惜顺便还让路楠跟瑞欣的老板李齐打了招呼,作为一家公司内部资源分配别人自然管不着,但是你们电视剧都要上映了,往男主角身上泼脏水可是会影响收视率的。学金融出身的李齐完全不懂娱乐圈里的这点弯弯绕绕才会一直被付诚文牵着鼻子走,但是既然顾惜点拨了,他也就明白了,只要还想指望着《飞仙一剑》能红,让他有机会从付诚文的手里夺回话语权,那封烁就必须干干净净的。 至于池迟?本就是个透明如空气的新人,那就继续充当空气好了。付诚文所收买的两个追车狗仔捧着一堆“封烁下戏不卸妆地铁站与女子牵手”的照片,却连发到网上的机会都没有。 顾惜自觉自己真是英明神武霸气侧漏,为了吃吃是劳心劳力,没想到一回头听到的却全是小丫头和安澜相处甚欢的消息。 我为你压新闻,你喝着大吉岭。 我为你删照片,你吃着鲜枇杷。 我为你玩博弈,你和安澜成知己?! 你怎么不上天呢?半夜被打起来都是活该的。 “我的枇杷呢?”顾惜想起来了,她昨天凌晨还去跟池迟要枇杷来着。 小助理指了指外卖,一盘鲜嫩的枇杷果然就在她桌子上等着她。 顾惜梳妆打扮换了身衣服就去找安澜,当然没忘了自己亲手拎着那几个小枇杷,找了个精致的银盘子装好,看起来立刻就高大上了很多。 “我们家吃吃啊一直跟我说这地儿的枇杷味道不错,昨晚上我才住进来,她今天一大早就送来让我吃,安姐要不要尝尝。” 把池迟叫做吃吃,还叫的理直气壮,顾惜端着银盘子恨不能在安澜的面前转出花来。 安澜正在慢条斯理地吃早餐,牛奶、用橄榄油拌的沙拉,两片粗粮饼,看见顾惜来了,她很自然地收好餐具,热情地招呼顾惜来一起吃享用。 “池迟真的是太可爱了,她今天早上还帮我去厨房调整了油醋汁的配比,现在沙拉的味道果然更能让我想起爱琴海上吹来的风,你要不要也试试看?” 说起池迟,安澜脸上一贯温文高雅的笑容都多了几分的真心。 顾惜顿时觉得颠颠儿跑来显摆几个枇杷真是太傻了。可惜,她没机会再去跟池迟算这笔酸味冲天的“账”了。 ——当天下午,柳亭心带着她多达二十个箱子的行李也浩浩荡荡地进组了。 看见柳亭心,顾惜就好像炸了毛的猫,全身上下都进入了备战状态,什么沙拉枇杷都被扔到了脑后。 三大主演聚齐,距离电影的正式开拍也就不远了,开拍前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试装”。 作为核心主角的顾惜一共有八套礼服,三件常服,四十几个不同的形象概念设计,安澜和柳亭心各有六套衣服,池迟有四套。 在试装的前一天,池迟先做了接发,拍《跳舞的小象》大结局的时候,她用剪子把自己的头发给毁的不像样,修剪之后只堪堪到了肩膀,电影中玲珑的角色要求是长发到臀部,她就干脆做了接发,现在黑色的头发已经整齐地披散到了她臀部的位置 。 坐在化妆间里看着化妆师摆出了满墙的配饰,池迟才知道那天自己和封烁一起拍mv的阵仗在很多人眼里确实是不值一哂,区区三个小时的化妆算的了什么?这位化妆师恨不能自己长在椅子上变成木偶供她发挥的狂热才叫可怕。 四件衣服有一件是礼服,配有一个很大的披风,整体的布料是白色的,繁琐的蓝色和绿色刺绣纹饰彰显着它确实很值钱。 “配这套衣服的妆应该有浓重的图腾崇拜的意味……”化妆师喃喃自语,找准了一张设计图,拿着颜料在池迟的脸上大抹特抹。 在全部四个人里面池迟是第一个搞定了礼服妆的,巨大的白色祭祀袍搭配着带点神秘色彩只是基本看不清脸的妆,唯独一双被显著加强、描绘着夸张蓝色眼线的眼睛,还能让人恍惚找到那点属于年轻小姑娘的神采。 穿上华美到让人惊叹的衣服,池迟的脑海里其实只有一个想法——难怪让她练习端着手臂走路,这个衣服确实很重,抬起手臂的时候,她有种自己在沼泽里挣扎的错觉。 定妆,拍照,一次搞定,她又被一群人连扶带拉推送回去接着换下一套装扮。 那位相当狂热的化妆师专门负责给几件定制的大礼服配妆,搞定了池迟的大礼服定妆照之后她就带着自己的助理们匆匆忙忙赶往柳亭心的化妆间。 来接盘的化妆师光是给池迟卸妆就费尽了心力,女孩儿的白嫩脸蛋被揉搓得通红,那妆才彻底卸了个干净。 “呼……”化妆师长出了一口气。 全程坚持着一声不吭的池迟,也在心里暗暗舒了口气,幸好,在化妆之前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第二套是浅蓝色的常规曲裾式礼服,腰收的很紧,整件裁剪的简单流畅,依靠布料本身的华丽来彰显着不凡,妆容也是华丽漂亮的宫廷风, 第三套是普通的丝质白色上衣搭配蓝色的下裙,妆容也是走“你心里知道我肯定化了很多层妆,但是你一点也看不出来”的所谓裸妆风格。 与夸张华丽不走寻常路的衣着相比,池迟的发型一直比较简单,祭司服搭配的是披散的头发,造型有点粗狂的银色发箍戴上就行。曲裾礼服搭配一个小发髻用带有海鸟样式的玉冠固定在头顶,常服配的简单的发辫——头发在头顶中分,到脑后脖子以下的位置用发带束起来。 穿着蓝白常服的女孩儿被化妆师故意柔化了五官,显出了几分清纯俏丽,作为整部戏中玲珑的最主要戏份的形象,设计师在很多小细节上花了心思。 拍完第三套定妆照,池迟快步走出拍摄间,在换下一套衣服之前,她想上一趟厕所。 穿着一身金色铠甲的柳亭心正好迎面走来,带着如剑如刀的气势。 “小池迟?”肩宽腰细的柳大影后在气质上意外地适合这套铠甲,白色的披风更衬得她挺拔俊俏,威武不凡。 心心念念能解放自我的女孩儿跟她打了声招呼就想让开,她却抬起一只手猛地拍墙,刚好拦住了池迟的去路。 池迟看到了她的颌骨处刷了很重的阴影,突出了她眼神中特有的犀利和尖锐。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些小心思、小秘密。”她的嘴唇慢慢靠近池迟的耳边,轻轻地说。 在柳亭心身后跟着的化妆师突然做西子捧心状,看着女将军气势逼人地壁咚一个清纯少女的画面,真是太有冲击力了 。 “我的秘密?”被壁咚的女孩儿有那么一丝的慌乱,仿佛真的有什么在被窥探,这慌乱不过是瞬间,就变成了她故作的骄矜和冷淡。 “我的秘密,就是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不知道,我对树神是多么的虔诚。” 她垂下眼帘,又抬起眼睛,和柳亭心直直地对视着,目光有点冷,也有点倔强。 “珊瑚,你的妹妹也已经成为我女儿国最出色的祭司了,你放心出海远征,别的就不用牵挂了。” 从一旁传来的女声有一点亢奋,有一点骄傲,有十分矜贵。 带着尘世中万人膜拜的气息,拥有权力与欲|望交叠而生的灵魂。 顾惜——我们也可以叫她女王沉舟。 她身上穿着巨大的礼服,身后有三个人小心地抬着她的衣服下摆,金色与红色在她的身上交相辉映,层层叠叠的粉底让她的脸有细白瓷一般的质感,金色的眼影在彰显着她的霸气。 她生来便在山呼海啸中挣扎沉浮,她是女王,是整个国度的主宰。 女王缓缓走来,在珊瑚的臂弯里小心地揽过她年轻的祭司。 在顾惜身后举着鞋子的助理表情绝望。 顾姐,她们俩一个一米七三一个一米七二还在长个,脚上还一个穿着靴子一个穿着木屐,你一个一米六八的就不要穿着酒店的拖鞋凑过去了啊! 矮怎么了?身高一六八气场两米八,女王气场早就被顾惜撑到了极致,她和柳亭心对视着,仿佛在这个房间里瞬间召唤出了一阵风暴。 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池迟也有点说不出来……憋的。 场面形成了一个三角的站位,站在中间的就是池迟。 按照这段剧情来说,后面应该是池迟低头走位,离开画面的中心,让顾惜和柳亭心有一段对话。 但是现在…… 柳亭心有力地抓住了池迟的手臂,顾惜就不甘示弱地抓住池迟的另一只手臂。 场面……僵住了。 费泽本来站在拍摄棚等着看顾惜的礼服试装,却听说柳亭心恰好也有一套装扮弄好了要先拍照,他心里不安走了出来,正好看见女王和将军正在争夺祭司。 “先拍照啦,还有二十多天你们随便磨合演戏啦,先把定妆照弄好,拜托拜托。”他拍了拍柳亭心的肩膀,又轻拉了一下顾惜的瘦。 导演的面子还是要给的,顾惜微微挑眉,柳亭心的唇角露出一丝冷笑,两个人同时松手,池迟终于解脱了出来。 走回化妆间的路上,池迟的化妆师貌似无意地说:“池小姐和顾大官人跟柳爷关系都很好啊。” 顾大官人是网上对顾惜的称呼,柳爷自然也是对柳亭心的爱称。 池迟笑了笑,没说话。 关系好么? 明明是个逗猫棒。 一根柳亭心用来挑弄顾惜神经的逗猫棒。 第36章 亭心 一场在拍摄棚门口偶然发生的现场飚戏,让池迟下决心对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再度进行深入的挖掘。 刚刚那幕是她们三个人在电影接近尾声时的一场戏,三个人同样各怀心思,女王沉舟想着自己的计划必须成功,将军珊瑚想在将来的刀光剑雨中保护自己的妹妹,相比较而言玲珑的感情应该是最复杂却也单纯的,如何让这种纯粹在其他两个人飙升的气场中有属于自己的独特气质,坐在坐便器上的时候她都在思考。 一个张扬又深沉,一个锋利也有隐藏的恼怒和担心……有点难啊。 池迟最后要试的一套衣服是一件看起来平淡无奇的白袍,质地是亚麻的,看起来有点像酒店里的浴袍。 只是看起来平淡无奇,当打开“浴袍”看见里面黑色的皮甲,池迟有点懵。 “束身衣?” 服装师的助理说:“因为您的身材,和年纪目前不太好走性感路线,所以我们设计的比较保守。” 身材后面那个可疑的停顿是怎么回事? 这种设计也叫保守么? 胸前包一块皮子,屁股上包一块稍大一点的皮子 。 穿上的时候,那位助理明显有点不满意:“您的胸围比报给我我们的尺寸有小了一点,像这种紧身的衣服是很难改动的。” 热爱运动的伪·未成年少女只能摸摸鼻子笑笑。 …… 从早上五点一口气忙到下午六点,池迟终于结束了全部的定妆试镜,穿上属于自己的短袖t恤和运动长裤,她觉得自己松快得可以直接玩两个前空翻。 她轻松了,整个团队的节奏还是很紧张的,因为除了她之外,别人的试装定妆之路还遥遥无期,安澜试完了四套,柳亭心只搞定了三套,顾惜更惨,只有两套。 化妆师们在收拾东西,池迟踩着运动鞋出了房门。 先去健身房跑了半个小时,又打了一会儿拳,最后洗一个热水澡,心情很好的小姑娘神气活现地喝着牛奶溜达着看,所有的人依然都很忙。 好像只有她很闲。 “顾惜她们晚上吃饭了?” 站在顾惜的化妆间门外,池迟问顾惜的助理。 助理也是满脸的疲惫,整整一天了,顾惜大半时间都要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们三个就成了顾惜的手和嘴,陀螺打转一般忙里忙外。 被问起顾惜的晚饭,她摇了摇头:“中午就没怎么吃,晚上提都不提吃饭的事儿,芦荟汁也没怎么喝了,说是怕想上厕所。” 顾惜身上的礼服每一件都比池迟的还要繁复华丽,穿着它们上厕所绝对是个大工程。 “今天晚上还要继续试么?” 助理一脸苦大仇深地说:“怕是得到一两点,明天还要继续。” “你们吃了么?”女孩儿接着问。 “剧组让酒店送的饭……”房间里电话又响了,助理叹了口气慷慨赴死一般地冲了回去。 站在原地想了一下,池迟晃晃悠悠地去了酒店的厨房。 八点多,厨房已经过了晚上最忙的时候,大部分的厨师已经离开厨房坐在门口聊天,池迟跟他们打了招呼就熟门熟路地走向小灶——有一个灶台就是给他们这些剧组常驻的人自用的。 找出十几个新鲜的荸荠、一个柠檬和一小袋红枣,女孩儿低着头开始给荸荠削皮。 一群好端端的女孩子,谷物不能吃,肉也要少吃,蛋白质的摄取要控制,甚至蔬菜水果都有可能犯了忌讳,想给她们准备吃的,大概会难倒一大批专业的厨子。 池迟也是看见了荸荠才想到可以做一份红枣荸荠汤的。 荸荠去皮之后切成小粒,红枣去核之后切成细丝,荸荠粒下锅煮开,放两片新鲜的柠檬,再把红枣丝包进纱布放到锅里去小火慢煮,等到那些从纱布包里渗出来的黄褐色浸染了这一锅的清亮剔透,也就算是煮好了。 池迟站在锅边小心地把地把纱布提出来,小心地用筷子把里面的汁水压进锅里才把它扔掉。 柠檬片的残骸也被小心地挑出,整个锅里只剩了细小的荸荠粒 。 找出一堆杯子,把汤水小心地分装好,再插上吸管,旁边摆上已经被她手工碾碎的冰糖碎。 把锅子洗干净放好,池迟坐在锅灶的旁边继续想自己的人物。 玲珑对珊瑚说了很多很多的假话,只有一句是真的,可惜那句话珊瑚完全不相信,一面是自己献上了全部忠诚的女王,一面是即将出征九死一生的姐姐……到底用一种怎样的诠释,才能让她在这场戏中表现得更丰富呢? 墙壁上的钟表滴滴答答地走,池迟在思考中终于等到了汤水温热不再烫手,这才用送餐车推着汤水到了化妆间所在的楼层。 人们还是跟她离开的时候一样地忙碌。 顾惜透过镜子看见池迟端着杯子进来,问都不问是什么就让助理接了过来。 “我要是明天过称的时候胖了……味道还不错……大枣味儿真浓,怎么一点枣皮的渣渣都没有。” 池迟没搭理她,在另一杯里倒了糖粉才递给顾惜那个忙晕头的助理: “本来想分成两锅煮,后来想想也不知道多少人吃甜的多少人不吃,用糖粉的话味道稍微薄了一点,改天给你们煮加了片糖的,更好喝。” 助理想不到池迟忙了一天之后不仅跑去亲自煮糖水还分给自己一份,言语体贴得仿佛做这些事情都是理所当然。 却让她心里更熨帖了。 多少人做了点事儿就巴不得全世界知道,池迟这样的,在她们的圈子里实在是一朵奇葩。 这样想的人不只她一个。 安澜看到汤水的时候明显一愣。 她的助理按照池迟嘱咐的那样,轻声跟她保证了没有汤也没有添加淀粉,只是用了马蹄和红枣。 “味道很好。”安澜连着喝了两口,马蹄粒可以在齿间咀嚼,也可以顺着嗓子直接咽下去,温热的液体划过食道,稍稍纾解了她久坐化妆的烦躁。 这个小姑娘确实是个爱花心思的。 “她送了几份过来?” “装了满满一个小推车,还给我们的都加了糖。” 助理笑着收走了安澜手上的空杯子,没一会儿又端了一杯进来放在了她的手边。 安澜却再没碰过。 再好的东西,适度也就够了。 顾惜的挑剔和难伺候在她试妆的这段时间里得到了充分的发挥,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她造型的全部确定之日却仿佛遥遥无期,人也越来越暴躁了。 池迟送自制汤水来的时候,助理们看她的目光越来越像是看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柳亭心来串门,对助理们来说就是灾星光顾。 “发型像个□□,你的品味越来越像大妈。” “金色的,啧~”这是说腰带。 “顾惜你是不是有了?你的腰围现在至少两尺六吧?” “蓝色的,啧~”这是说发簪 。 “这么长?啧~”这是说衣服的下摆。 轻飘飘的一个尾音儿就能把顾惜气到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把一帮助理吓得胆战心惊。 柳亭心的助理怕自己的老板会把顾大官人气死。 顾惜的助理是怕自己的老板会在这里把柳爷掐死。 尤其昨天是柳亭心还拿走了顾惜没来得及喝的汤,这账顾惜还没算呢…… 每天心跳加速的助理们都忍不住质问苍天,为什么,为什么你赐下池迟小天使之后还要附赠一个叫柳亭心的恶魔?! 偏偏所有人都拿柳亭心没办法。 包括顾惜。 “柳姐也在,我煮了百合绿豆水,你要不要尝尝?” 推着小餐车站在房间门口,穿着运动裤和背心的女孩儿长身玉立。 柳亭心转过头去看她,目光像是一把随时要刺向她的剑:“你这一天天地推着小车,来演戏还是来送外卖的?” 池迟笑得很甜:“我本来就是送外卖的,在影视城还挺有名,速度快、态度好,我们如意餐馆大厨手艺也不错。” 自带金戈铁马气场的一代影后柳亭心被噎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顾惜:“她以前还真是个送外卖的?” 顾惜正在弄头发头,一动也不敢动,只能干巴巴地说:“嗯,她家土豆饼挺好吃的。” 那双大眼睛透过镜子盯着柳亭心和池迟,生怕自己家小孩儿让柳亭心这个毒婆娘给欺负了。 柳爷没再搭理她,长腿一勾侧倚在了一边墙上,两臂抱在胸前,整个乱糟糟的化妆间顿时就被她衬成了杂志封面的拍摄现场。 “那你是怎么让顾惜给勾搭上的?” 她问池迟,脸上带着点似有似无地笑,笑意不达眼底,让人有种仿佛被猎豹窥伺的感觉。 曾有合作过的大导演这样形容柳亭心:“成也在眉目,败也在眉目。没用过柳亭心的人都不敢用,用过柳亭心的人就看不上别人了。” 她的眉宇之间天生带着一股煞气,在戏中有夺人心魄之能,无论多么平淡无奇的角色到了由她来表演都能成为电影中浓墨重彩的一笔。还干出过在某部片子中生生吓哭了对戏女演员的事儿,若干年后还有人念念不忘。这些是柳亭心的本事,也是她的尴尬处。有多少有“夺人心魄”需求的角色能让她去演呢,有多少演员愿意跟一个会让自己黯淡无光的人合作呢?再加上她颇有点牛心左性从不弯腰低头,如果没有大导亲点,想要找一个适合她演的角色甚至到了千难万难的地步、 顾惜曾经说过,柳亭心一度生活窘迫到开服装店维持生计的地步,就是因为找她拍戏的人实在太少。 “好在她前几年拿了一个影后,格调陡升,代言了几个国际品牌,即使没有什么角色出现在观众面前,也可以靠着时尚新闻博人眼球。”这话也是顾惜告诉池迟的,经历过挫折爬上高峰的柳亭心更加不在乎别人的目光,一双眼睛看谁都像是在看跳梁小丑。 现在,池迟不觉得自己像是跳梁小丑,倒更像一只想要逃命的羚羊。 池迟是羚羊么? 如果有能手刃狮子的羚羊,那她就是吧。 第37章 开机 “送外卖的时候顾姐冲我一指就选中我了。” 不畏惧,不瑟缩,也不生气,池迟依然笑眯眯的,调整了一下杯子的吸管,递给了柳亭心。 柳亭心看着她,整整看了三秒,才接过这个百合绿豆水。 “她是开了金手指?一点就点到你了?” 女孩儿看看顾惜,点点头:“我开了金手指,让顾姐点到我了。” 柳亭心:“……” 看见柳亭心又不知道该说啥了,顾惜有点激动,顺杆爬的事儿她最喜欢了。 “我和池迟是天生的缘分,她是我的资深影迷你知道么?” 对着池迟柳亭心经常哑火,对顾惜她可还没输过。 “你确定,你的电影,还有迷?” 每一个逗号后面都是大写的质疑和蔑视。 顾惜又有点想要磨牙。 “吃吃,你自己说,你是不是我影迷?” 池迟依然笑眯眯:“不是呀~” …… 全场寂静。 接着又乱成了一团,顾惜似乎想要站起来,结果扯到了头发…… 正在隔壁和安澜闲聊的费泽听见那些嘈杂,无奈地笑道:“年轻人凑在一起就是热闹。” 安澜的双手放在腿上,悠悠然地说: “未必是因为都年轻,倒是性子合适,柳亭心和顾惜在一起总能擦出火花来,又来了一个小池迟在里面火上浇油,我倒是挺期待她们搭戏的样子 。” 每天健身、开剧本讨论会、做功课、一群人围观柳亭心调戏顾惜,整个《女儿国》电影的开拍也近在眼前了。 六月六号,农历五月初八,在黄历上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 一个蓝v认证的微博——电影女儿国官方微博发了它的第一条微博。 九张图排成九宫格,其中四角和中间共计五张图上各有一人。 左上角一人穿黑色,右上角是金色,左下角是灰色,右下角是蓝色。 从图片的布局来看,四个人都在对中间身穿红色华服的女人行礼。 宋羡文先转发了微博,他的粉丝们立刻认出左下角那个穿着灰色文士袍的男人就是他。 柳亭心转发的时候还带了一句话:“此时的低头未必是永远的低头。” 她的微博下面顿时聚集了无数人对柳爷的告白。 安澜自己没有私人微博,她工作室的转发与柳亭心的微博内容交相呼应——“我们中出了叛徒[刀]。” 顾惜转发的时候没忘了池迟。 顾惜:女儿国中谁人可交付信任?谁人可倾心相爱?吃吃你说呢? 一群粉丝立刻蜂拥而上说自己叫吃吃。 如此炒作一番,电影的微博转发数迅速突破了十万大关,三位影后和男主演宋羡文都是知名度颇高的人物,那个穿着蓝色曲裾躬身行礼的女孩儿就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左下角行的礼和别人都不一样。” “年纪看起来不大啊。” “不是说孙莹要演么?人呢?” “空降的新人?还直接出现在了五人组里?!” “完全没见过的小透明,原来顾大官人的戏也兴带资进组。” “现在这些人满脑子的阴谋论,我觉得挺好看的,气质、仪态没拉低平均值。” “p妈不认的图还能看出仪态了……” “呵呵,楼上孙莹的粉吧?你家说好的跟影后合作,抄了半天炒糊了吧?” 一身淡蓝的女孩儿就在网上有了那么点热度。 池迟不刷微博,也没人提过让她现在就开个微博,她跟着一堆人拜完了神,就开始了自己的第一场戏。 【从神树中掉下来的人自称叫文宣,看见他,玲珑才知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传说中的“男人”存在。】 神殿的内景是在摄影棚里搭建出来的,池迟与宋羡文的大半对手戏都要在这里拍摄完成。 木质的墙壁的上有一颗颗的明珠,青铜色的底座上雕琢着浪花的纹饰。 少女站在床边,附身看着床上的男人。 蓝色的裙子束在纤细的腰间,白色的纱衣下面能看见臂膀若有若无的线条 。 她的脸庞的两边各有一缕长发垂下,让人像是隔着两枝嫩柳看着早春那盈盈可怜的玉兰花苞。 文宣睁开眼睛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感觉。 “你醒了?那就自己坐起来”与娇嫩的脸蛋不同,女孩儿的声音矜傲空渺,在她开口的瞬间,惹人怜爱的玉兰成了天山上不可攀摘的雪莲。 直起身,她转过身去取桌案上的药碗。 “这里是哪里?”男人扶着头,有些茫然。“是姑娘救了我么?” “姑娘?那是什么?” 女孩儿的脸上有一点好奇,这一点好奇让她的神情生动了起来,她的人生是拒绝这份生动的,于是这一点眼波荡漾所带来的灵慧之气又迅速隐去了。 “姑娘啊……”男人轻轻晃了晃脑袋,一双天生多情的眼眸中带着些微兴味,“就是年轻漂亮如同娇花一般的女子。” 原本背对着男人的女孩儿猛地转身,蓝色的裙摆漾出了一圈娇美的裙花。 “cut!过了!” 宋羡文立刻从床上坐起来。 “小宋啊,下一场你和小池的感情戏要有张力一点,感情的表现要有层次,刚刚你和她之间的感觉很对,继续保持。” “好。”宋羡文点头,抬眸看向静静听着讲戏的池迟。 女孩儿的两缕头发用发夹小心地保护起来,更加清晰地露出了精致漂亮的下颚线。 二十九岁才红起来的宋羡文今年已经红了十几年,时间赋予了曾经的白面小生更丰富的魅力,那双似乎总是带着笑意的多情眉目是他最让女粉丝们迷恋的地方。 池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对他微微点头一笑,就转身去休息了。 现在的池迟也是个有助理的人了,路楠以剧组的名义给她聘用了一个临时工,工资由剧组这边出,算是剧组指派给池迟的。 助理的名字叫李霖,今年23岁,大学毕业已经一年了。 路楠从hr提供的二十几个应聘者里选中了她,看中的是她虽然看起来有点笨笨的,胜在为人朴实做事踏实。 “池迟要喝水么?”时间已经进入了六月,摄影棚内的温度很可观,新任助理拿着扇子给池迟不停地扇着凉风。 “不用扇了,我包里有个手持的小电扇。” 李霖的脖子上都是汗水,看起来倒是比池迟还要辛苦。 “中午的时候想吃什么?马上要订餐了。”李霖掏出小本子等着记下池迟的需求。 想起自己“单调”的食谱,池迟叹了一口气:“我想吃味道不是那么重的牛肉,其余的随意了。” 窦宝佳一边记了个“淡牛”,一边叹气:“天天吃牛肉,跟个健美小姐一样。” 一直都是在心里吐槽别人的池迟,就这么被人吐槽了,她看了自己的助理一眼:“其实你是个工作助理,我自己的生活方面大部分可以自己处理的。” “哦……可是路楠姐说你走到哪里我都要全天跟着,让你习惯有助理的存在 。” 一不留神,这个老实的助理就把路楠交代的话透底了。 池迟没再说什么,开始研究接下来的剧本。 【在朝夕相处中,文宣不停地向玲珑讲述山外的生活,玲珑渐渐对文宣产生了仰慕之情。】 “我们一群人就在岸上喊:‘快点,再快点!’龙舟就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划龙舟的人动作整齐又漂亮,跟着鼓点用船桨带的水花飞溅。” 男人讲到兴起,猛地从榻上跳了下来,手舞足蹈地模仿着人们划龙舟的姿态,他的动作随意又潇洒,宽大的衣袖随着他的动作翻卷着,仿佛他描述中的那些水花。 女孩儿跪坐桌旁,正襟危坐的姿势早就变了,她一只手撑着自己的下巴,两只眼睛看着那个男人。 桌上有一盏夜明珠做的灯,却不及女孩儿此刻眼中的明亮,仿佛有人将外面的星光,散进了她的眼眸。 男人跳着、舞着,看见女孩儿的样子,动作顿了顿,停了下来。 “你是在笑么?” 玲珑低下头,用手遮住自己的半边脸颊,她的手指能摸到自己唇角的笑容,有点浅,有点甜。 女孩儿垂眸低思,脸旁的一缕发垂到她的胸前,黑发、白衣、如凝脂一般的颈项,还有那双时刻吸引人注意的手,都让男人心神动摇神似不属。 “我……不该笑的。”她慢慢地垂下手,却依然不敢去看眼前的那个男人。 “山外的俗世,也是俗世,我不该的……” 她像是在告诫自己,又像是说给男人听,最后的四个字已经带出了别的意味。 不该做的事,就是已经发生的事。 不该动的心,就是已经动了的心。 不该生的情,就是已经在心神中浅浅环绕的情思。 男人一步一步地走近她,那双含情的眼睛里像是藏着一杯浓酒,让人一看就像迷醉其中。 “有什么该或者不该,这个世上只有想做或者不想做,想要或者不想要。” 他抬起手,想要去触碰女孩儿的头发。 女孩儿静默着,仿佛在回味着他话中的含义,这个触碰,于她就像是一个惊雷。 她站起来,脸上有震惊,有迷茫,唯独没有被人冒犯后的恼怒。 “我,我要去找树神,我、我破了律条。” 她慌乱了,何止是语气,更是情思流转的眼神,和那颗矛盾重重的心。 男人却猛地抓住她的手,像是猎人终于擒住了落网的天鹅。 她逃不掉了。 他知道。 “树神高高在上,有很多事都不知道。我知道的,比他多多了……” 男人用带着自己体温的怀抱猛地抱住了女孩儿。 那盏用夜明珠做成的灯被他碰倒,在桌上转了个圈儿,终于掉到了地上。 第38章 逻辑 淡云缭绕,朝阳初起,鸟啼渐起,在酒店后面的盘山道上一个女孩儿在匀速慢跑。 这就是池迟一天的开始,虽然对于更多的人来说,这个时间还是属于一夜安眠的小部分。 路旁野草侵道、虫鸣微微,红色的野杜鹃开的热闹,凉爽的风从身上轻轻擦过,让人说不出的舒爽。 她喜欢这样的清晨,喜欢亲自用两条腿去丈量自己漫漫长路的感觉,呼吸之间都有让人说不出的愉悦。 嘴里默念着剧本,跑着跑着,迎面有一个穿着白色运动服戴着口罩的女人也慢慢地跑了过来,她身后还跟了两个高大的男人。 “顾惜?”池迟很惊讶,她抬头看了一眼太阳,暗想自己是不是今天起晚了看错了时间。 带着保镖闷头跑步的女人抬起头,也很惊讶:“池迟?你怎么这么早起床?” 这话问的,就跟她自己其实一直都起这么早一样。 池迟干脆改了方向又和顾惜一起跑了起来。 “跑习惯了,你今天怎么了?”一大早起来跑步,热爱睡美容觉的顾影后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体了么? 顾惜突然指着道旁的红花说:“看,那是什么?” “杜鹃。”池迟瞥了一眼就直接给了她答案。 “哦……真红啊……”顾惜嘿嘿一笑,假装自己已经忘记了池迟刚刚的提问。 池迟很体贴地没有再追问,她觉得自己已经知道原因了——今天顾惜要和安澜搭戏 。 一个因为国事纷乱而心力交瘁的柔弱帝王,一个是老成谋国深受爱重的丞相,她们互相吐露心声又各有隐瞒,是一场真正的心机之战。 和安澜搭戏,竟然能让顾惜紧张到早上六点起床跑步? 池迟对自己和安澜的戏份无比期待。 太阳升起来了,顾惜的晨跑也就以“防晒霜涂得不够厚”为由匆匆结束了,送她回到酒店,池迟很自然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的话脱口而出:“别紧张,加油。” “嗯,不对,谁紧张了,谁紧张了?!” 池迟很随意地冲她招了招手就进行自己另一半的晨跑去了。 “这个小丫头是越来越没大没小!哼!没大没小!” 被看出了紧张的顾惜色厉内荏、口是心非,可惜旁边没人接茬,她只能自己哼哼完了就算了。 两位影后的演技比拼何止让顾惜激动,整个剧组都激动了起来。一大早场景刚刚搭好,已经有百十号此时不需要出现在片场的人堵在摄影棚的门口等着围观。生生逼着好脾气的费导演下令清场,并且关上了摄影棚的大门。 混在人堆里的池迟在导演下令关门的一瞬间立刻变成了帮助工作人员推人关门的热心人士,然后她就堂而皇之地留在了摄影棚里。 【天灾*政令不通让女王开始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成为一个好的君王,在她迷茫的时候,丞相出现了。】 女儿国的王座是用粗藤打造的,上面镶嵌有贝母雕刻的花纹,还有价值连城的鲛珠,女王坐在王座下的台阶上,身上穿着简便的红色丝袍。 她的肩膀那么瘦削,此刻仿佛已经对那些压在她身上的事情无力支撑。 “陛下。” 黑暗的角落里突然传出了那两个字,带着特有的腔调和力量。 它温柔,它慈爱,它忠诚,它能给人以力量。 穿着一身黑色的官袍,丞相碧玺缓缓地走到光下。 “夜已经深了,您也该早点休息了。” 外面是无边的黑夜,身上是沉重的负担,沉舟在听见碧玺话语的那一瞬,眼眶就红了。 眉梢本是骄傲的,眼角本是高贵的,它们在那一刻泛起了微红,让高傲女王看起来像是个需要安慰的孩子。 “碧玺……”她叫着来者的名字,又仿佛是在叹息。 “我似乎并不适合当女儿国的国王。” 浓艳华丽的声音迅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而在那之前,人们的眼里只有那个黑色的宰相。 在人们看向女王的时候,宰相动了, 她抬脚,稳稳地,稳稳地往前走,两只手随意地拢在袖子里,就是极有存在感的姿态。 然后她笑了。 “我还记得,先王第一次让老臣见陛下的时候,您才这么高。”她用手在自己的腰间随意一划,轻松地样子就像是在跟自己的子侄聊天。 或许她的心里就是把沉舟当成了自己的子侄,因为在她已经在这个国家呆了很多年,送走了和自己如知己如伙伴的先王 。 “现在的您,足以让先王骄傲。”她慈爱又真诚,能随时挑动别人记忆中的温情。 “我……” 年轻的女王微微抬头…… “cut!”费泽突然出声打断了她们的表演。 “顾惜,你的感觉不对。”他的脸色很沉重。 顾惜没说话,她长出了一口气,揉了揉额头。 “我再想想。” 悄悄围观的一群人都有些疑惑,他们不明白演得好好的,顾惜到底哪里不对了。 池迟双手抱在胸前,无声地摇了摇头。 逻辑,顾惜的表演逻辑被安澜带偏了。 在这段戏里,女王的颓唐是假的,丞相的安慰也是假的,她们都要努力表现得真诚,丞相表现得太真诚了,女王在接她的话的时候,表情和语言就有了敷衍的感觉。 其实顾惜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敷衍,是她对女王自己内心的思想没有把握准确,女王她是在试探丞相,而不是已经知道丞相有问题。受到了安澜情绪带动的影响,在她抬眼的那一瞬间丧失了女王自己的理智和判断力,只剩下“我早就知道她是假的,即使她再真诚我也不相信”的味道。 而不是追忆和思考,不是挣脱往昔回忆的理智决断。 演戏啊,就是两个人表演逻辑的碰撞,当一个人的逻辑失去了说服力,就说明她演得失败了。 顾惜、费泽和安澜凑到一起,两个演员一边补妆一边和导演交流。 池迟闭上眼睛,去思考自己这段戏里应该怎么去表演。 光暗交接的大殿里,她成了穿上红裙的女王…… “睡着了?” 一样浑水摸鱼在一边看现场拍摄的柳亭心从后面拍了一下女孩儿的肩膀。 让她意外地是,女孩儿并没有什么反应。 “哟,老僧入定了?” 柳大影后用手在池迟眼前挥来挥去,又用手指去捏女孩儿的脸。 小丫头的脸在顾惜的逼迫下保养得比以前还白嫩,柳亭心捏着捏着就捏上瘾了。 捏啊~揉啊~戳啊~一代影后柳亭心玩得不亦乐乎。 池迟睁开眼就看见她那张气势逼人的脸凑在自己的面前。 “醒了?”柳亭心并没做坏事被人发觉后的尴尬,即使对方睁开眼了也没耽误她继续左捏捏右捏捏,一边捏一边说,“别人演戏你打盹,够可以的啊。” 女孩儿笑笑,抬手隔开了对方的揉脸狂爪。 “今天可能起早了。”她并不反驳自己“打盹”的事儿。 柳亭心把胳膊肘往池迟的肩膀上一搭,靠在她身上说:“你说,顾惜能ng几次?” 池迟故作懵懂地转头看她 。 “别装了。”她又捏了捏池迟的小脸,“我不信你看不出来,在安澜手下,顾惜不好过啊。” “这几年她拍的戏都太水了,碰上安澜,心里头没有一口气儿那是要吃苦头的。”柳亭心借着姿势趴在她的耳边地轻轻说。 一个拥有健全人格的人是很难被别人深刻影响的,做人是这样,演戏也是这样,功夫没下到深处人物不能在自己的心里活起来,靠着空中楼阁一样的所谓气场来演戏,被真正有段数的人一碰就知道都是虚的了。 这些年顾惜总接什么大制作、大热度的片子,演戏如同站台只要能展示自己美美哒就够了,能出无分力达成的效果绝对不出六分。 柳亭心见她就刺她,何尝不是气不过她“误入歧途”? 池迟看着在静坐思考的顾惜,不由想到了自己的表演,她自认自己不算是偷懒的那一种人,但是至今为止没和真正有演技的人对过几场戏,也不知道自己的“一口气儿”到底足不足。 “我猜,她得ng八次。”柳亭心对着池迟的耳朵里吹气儿一样地说着。 女孩儿抬手挠了一下自己的耳朵,过了半晌才说:“十次以上吧。” ng到了第十一次,顾惜整个人都精疲力尽,安澜穿着比她更厚重的戏服,却在下戏之后都腰板笔直毫不懈怠。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们的女主角,等着她找出自己应有的状态,不是被动的,也不是虚伪的。 表演,必须真诚。 “再试一次。” 顾惜推开了要给她按摩颈椎的助理,就躺在戏里她要坐着的台阶上,上面是专业的打光灯,刺得人眼睛生疼。 她睁着眼睛看着,一会儿又闭上了。 过一会儿又睁开。 “我好了。” 她说。 “我觉得精疲力尽。”女王的声音里空荡荡的,仿佛自己一个人游走在空荡的旷野中。 她看着丞相,又从丞相的身后看到了无数对她曾经殷殷期盼的人们。 “虫灾、洪水、山崩……我一个都解决不了,我只能看着……”她看着碧玺,就像是一个小姑娘看着自己的亲人,委屈的、可怜巴巴的。 她一点点放下了自己作为王者的矜贵,戏假情真、万事萦上心头,让她想从眼前这个人的身上汲取一点温暖。 “我只能看着那些信任我的子民们受苦,就像当初看着阿娘闭上眼睛一样。” 碧玺轻轻地坐在她的身旁,黑色宽大的袖子一展,像是张开了怀抱的黑夜,她抱住沉舟,轻轻地拍打她的肩膀。 “会有办法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女人的手指轻轻滑过年轻女肩上的长发。 女王趴在她的膝头,表情渐渐变得安详。 “如果人没有办法,我们可以去问问树神,树神庇佑着女儿国,她会帮我们……” “cut!ok!” “磨了十几次,她总算不像是顾惜了。”柳亭心哼了一声,从池迟的身边走开了。 第39章 礼物 人多口杂,很快,全剧组的人都知道了安澜一场戏完虐了顾惜十几遍,在第二天,安澜要和池迟以及宋羡文搭戏了。 就连池迟的临时助理都忍不住想让池迟早饭的时候“多吃点,吃好点”……“好上路”这句她当然不敢说出口。 早上八点,池迟已经化好妆坐在了摄影棚里,依旧是白衣蓝裙长辫子,就是头发上多了一串嫩黄色的鲜花发饰。 八点四十,所有人就位,准备开拍。 安澜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曲裾,一层有灰色繁复刺绣花纹的黑色布料下面缀了一层深绿色的丝绸,黑绿相映,从她的腰际垂到地上。 从背影看安澜,永远都是只有二十多岁的样子。可是当她将手藏入广袖,双肩垮下,脊背微弯,就是一个四五十岁身材清瘦惯于心事满腹的女人。 【玲珑与文宣隐秘的甜蜜生活并没有延续多久,碧玺发现了玲珑的异常之处,她带人到了神庙。】 文宣斜躺在塌上,玲珑乖乖地坐在他的旁边,男人抬手抚摸着耳后那一小串黄色的小花,目光里充满了柔情。 少女的手被男人抓着放在榻上,她有些娇羞、有些青涩,那双本来冷静淡漠的眼中此时像是藏着蜜,透着让人沉醉的甜美。 突然,门打开,碧玺双手拢在袖子里缓缓地从门外走了进来,她一眼就看见了正你侬我侬的两个人。 “玲珑!你让我失望了。” 她的眼中有浓浓的疼惜和失望,就像看着自己的女儿。 “丞相。” 回过头看见碧玺,女孩儿有点无措地站了起来。 “身为祭司,你不会不知道,所有进入女儿国的男人,都要审问然后用木舟放逐到海上 。” 她看也不看那个此时躺在床上不敢动的男人,只盯着面前女孩儿。 碧玺的身后,两队孔武有力的士兵手持长矛走了进来,她们从床上抓起文宣,羁押在了地上。 文宣一声不吭,只用他多情的双眸看着那个爱着他的少女。 情势紧急,玲珑反而冷静了下来,她昂首站在碧玺的面前,不去看身后可怜的爱人。 “他,不是闯入女儿国的男人,他是从神树掉下来的神子。” 这是玲珑早就想到的,让文宣能在女儿国生活下来的理由。 “神子?好,我问问我们的祭司大人,你让神子抓着你的手是在做什么,你让神子摸着你的头发你又是在做什么?” 一振衣袖,碧玺气势全开,她逼视着玲珑,一挥手,让士兵们带着文宣退了出去。 “你动了世俗之心也就罢了,你还破了女儿国的律条,你记不记得,女儿国要和男人在一起的子民必须被驱逐?你还记不记得你在老祭司的床前答应过你要为了树神奉上一生?你在做什么?你在做什么啊?!” 碧玺的语气从开始带着怒气的激昂慢慢地变成了痛心,在她的心里,一向待玲珑和沉舟一样都是自己的孩子,现在孩子做错了事,她就算再生气,也还是会心疼的。 在她的目光里,女孩儿一直保持着身为祭司的高傲,稍显稚嫩的脸上有愧疚,有难过,唯独没有后悔。 随着怒斥的余声渐渐消散,房间里只剩下了两个人的呼吸。 女孩儿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去,蓝色的裙摆铺到地上,白色袂角也沾染了尘埃,她的腰,还是笔直地挺着。 “我错了,可我不后悔。” 她说的毅然决然,每一个字里,都有着义无反顾的执拗。 “我想和他在一起,付出任何代价……”女孩儿双眼微阖又睁开,像是灵魂燃烧的光,从那眸中透了出来,“都在所不惜。” 每个字都很沉,每个字都很稳,每个字,都砸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一向智珠在握的老丞相后退了一步,脸上显露出了无力的颓唐,仿佛是在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孩子走上不归路。 她背过身去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一口气。 “三天后的祭祀,你带他去见女王,就说是神树上掉下来的神子,我会提前为你安排好的……” “丞相大人。”女孩儿的声音带着一点难以置信,她的神情渐渐转为欣喜又热切。 碧玺转过身去,扶着她的肩膀,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她好像真切地老了好几岁。 “我只帮你……这一次……” 嘴里说着心狠的话,那双眼里依然是满满的慈爱。 女孩儿看着她,看着那些真实存在的情感,心里所有的并不是喜悦。 【你一直是这样看着我的,我也真的把你当做了自己的另一个母亲,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 会是你,把那个男人送到我的眼前,还想借我的手送给沉舟? 会是你,在觊觎着神树,迫不及待让一个男人获得神子的称谓? 会是你,想要颠覆这个我们生活的国度,将过往的情意全然不顾?】 女孩儿的眼眶红了,她垂下眼睑,湿气在其中笼罩着,终于聚成了眼泪 。 她不想再看见那张属于长者的脸,在不短的一段时光里,她真的曾把她当做阿娘。可是她不能不看,心再疼,再酸,这场戏终究要睁着眼睛演下去。 祭司玲珑把眼睛睁开,看着对着她微笑的碧玺,那滴泪缓缓的流了下来。 流到了她终于“欣喜”翘起的唇角。 女人慈祥地轻抚她的脸庞,将那滴泪拭去。 “傻孩子。”她说。 【她不知道她擦掉的,是累积了十几年的孺慕之情。】 “cut!过!” 在一旁看戏的柳亭心轻拍了几下手掌,对坐在她旁边的顾惜说:“11遍ng啊,你简直废物,还不如你找来的这个小送外卖的。” 顾惜没搭理她,咬着芦荟汁的吸管,不说话。 “你现在还跟韩柯在那拖着呢,我先把池迟介绍到屏光怎么样?” 屏光影视经济公司是个老牌的经纪人公司,很多戏少格调高的老演员老艺术家们都挂靠在那里,其中也包括很多的话剧演员,如果签在那,池迟一开始的日子可能会过的辛苦一点,但是后续会有上好电影的机会。 柳亭心看起来是在问顾惜,其实就是告诉顾惜这个小丫头是个实打实的演技派,跟顾惜走的一边演戏一边捞钱的路子根本不一样。 “我不发话,你问问她能去哪儿?怎么,发现我手里这块肉香了?我告诉你,你们闻着再香都没用,是我的,就是我的。” “啧,就是讨厌你这幅自己走了歪门邪道还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柳亭心撇了撇嘴,两条大长腿换了个姿势,“别把好好的孩子带坏了。” “我歪门邪道?我往哪歪了?你当我辛辛苦苦做个明星容易啊,我一年能赚两个亿,两个亿!”顾影后特幼稚地伸出两根手指头摇啊摇。 她身边的人半晌没说话。 “有时候想想咱们年轻的时候,那个时候真的不知道,未来的自己会变成现在这样。”柳亭心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顾惜不想听柳亭心追忆过去,她从不想过去,也不考虑未来,她只在乎现在。 “得了吧你,还年轻的时候,我一直年轻着呢。” 柳亭心斜眼看着她:“少报了年龄的垃~圾~” 两个影后又又又在摄影棚掐起来了! 好吧,现在这都不是什么值得一看的热闹了。 晚上回到宾馆,池迟收到了一份大大的惊喜。 “记得马上是你的生日了,把片子的成品发给你作为礼物,电影已经过审,我爸在想办法联系院线。” 邮件来自温潞宁。 附件打开,就是高清版的电影——《跳舞的小象》。 一个女孩儿,她淘气、桀骜、打架、欺负同学,在班上唯一的好友就是那个电影屏幕外的“他”,老师对她感到头疼,同学们躲避着她,这些都不会让女孩儿不开心,因为她的心里有一只跳舞的小象 。 没有人知道,这只小象的脖子上套着绳索。 顾惜带着助理们端着蛋糕悄无声息走进来的时候,刚好看见了池迟的电脑屏幕。 昏暗的光线下面,那个黑影带着酒醉的蹒跚,一下一下地抽打在女孩儿的身上。 这个画面瞬间吸引了顾惜的目光,她站在池迟的身后和她一起看着这个电影,看着女孩儿在卫生间自己用毛巾擦着手臂上青紫,看着她对着镜子露出了和往常一样对什么都不屑一顾的表情。 女孩儿的老师对女孩儿说,我帮你争取到了上舞蹈学校的名额,那一刻顾惜和这个女孩儿一起露出了笑容。 看到那个笑容,顾惜猛地倒吸了一口气,她到现在才发现电影里的女孩儿竟然是池迟演的。 “这是你演的电影?!”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池迟,一贯温和的少女与电影中的人物五官相同,气质和性格上实在差异巨大。 “啊?” 池迟按下了电脑屏幕上的暂停键,转头看着顾惜。 “嗯,我演的。” “是电影?不是微电影?” “不是微电影,就是一个片长90分钟的电影,你看,龙标都有了,技术审查也过了。” 把电影调到开头,熟悉的胶卷化龙画面重现,顾惜关注的却是后面的那个出品公司。 “长青电影?这是什么野鸡公司?” 长青当然不是什么野鸡公司,因为它连野鸡公司都不如。 温新平在影视圈混了二三十年,当然知道一个电影从有想法到上映,拍摄制作只是其中的一个主要部分,并不是全部,他从一开始就规规矩矩的走流程,把项目挂在了有资质出品电影的“长青电影”(法人是温新平的表哥),虽然这个电影公司出的都是小成本家长里短片子,根本也不在院线上映,只图用来给老爷子老太太们看个乐,但是程序都是熟练的。过审的时候其实不是很顺利,说是暴力场面太多,没等温新平跟自己的儿子商量,温潞宁自己就默不作声地把片子进行了重新的剪辑和编排,这才成功过审。 顾惜完全忘了给池迟过生日这回事儿,拽着池迟把电影一口气看完了。 时间一晃而过,几十分钟之后,电影就结束在了那片光辉和灿烂中的崩塌里。 捂着胸口,顾惜做了好几个深呼吸,随手扯出一张纸巾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然后看看池迟,再看看电脑屏幕,再看看池迟……她的脑海中突然有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走,带着你的电脑跟我去找姓柳的,咱们让她想办法给你这个电影撸奖去,老外最好这一口了!” 柳亭心当天晚上看完了电影,隔了两天,趁着没有她的戏,她请假回了一趟京城,带着池迟的这个电影。 那以后的事情就是温新平这个制片人要操心的了。 池迟轻轻松松地继续当她的祭司玲珑去,把事情抛到了脑后。 第40章 贵人 “好,准备,1、2、3!开始!” “要么你杀了他。”珊瑚双眼里是深沉的杀气,奔腾翻涌有如实质。 玲珑丝毫不为那眼神所动,仿佛她看着的不是自己一样,只为她的威胁言辞而愤怒。 “要么……” 长剑被珊瑚那双结实有力的手从剑鞘中抽了出来,高高举起。 “我杀了你!” “好啊,你杀我啊!你这种冷心冷肺的人当然不在乎手刃自己的亲妹妹!” 女孩儿目光中猛然爆发出的尖锐与珊瑚针锋相对,两个人的脸贴的极近,截然不同的肤色和那一瞬间相同又不同的气质在诉说着她们的血缘。 握着剑的手指依次张开又抓了回去,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又慢慢睁开,珊瑚终于笑了。 “呵,我在乎,但是你为了个男人来伤我,你在乎过我么?”她退后一步,没有拿剑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胸膛 。 那颗心在疼,为自己也为玲珑,谁能想到,自己虽然不亲密但也曾相伴长大的妹妹竟然是个背国叛神抛弃血亲的货色? 她的声音和表情俱是难以言喻的失望和惨痛。 “cut!好!过了。” 费泽满意地拍拍手。 池迟一把扶住柳亭心,让她从踏板上下来。 刚刚这段是补拍的特写,为了表现画面中的对峙感和她们“姐妹”两个人的身高差,导演在柳亭心的脚下放了一个踏板,柳亭心退后的那一步,刚好踩在了踏板的边缘上。 “呼……”靠着池迟的身上,柳亭心拎了一下池迟戏服的衣领,“演小姑娘的戏份就是好,穿的少还轻便,像我们都快被折腾死了。” 她自己身上算上铠甲、披风、剑、还有头顶的那一堆,加起来二三十斤都有了。 池迟和柳亭心的助理一起把她扶回了化妆间,今天一天柳亭心拍完了四场戏,都穿着这同一身身衣服,全程还有大动作和激烈的情绪表达,换成别人抱着二十斤的东西站这么久都肯定受不了,更何况还要演戏,到最后柳亭心是全靠自己的精气神儿在撑着了。 池迟给柳亭心灌水扇风的时候,摄影场地外面的开阔地上,导演用喇叭在跟大家交代明天转场的事儿。 从明天开始剧组的大部分人都要赶往杭城郊外的景区,那里的“女儿国实景”已经搭建完毕。 接下来《女儿国》里几个大场面的戏都要在那里完成集中拍摄。 池迟暂时不用过去,因为她要进行舞蹈训练,整个电影中最考验她身体素质的部分就是她穿着那身厚重的礼服在祭坛上跳舞。 戏还没有拍过瘾,池迟又成了舞蹈教室里的小可怜。 好在这次有人陪她——柳亭心也要为海战戏份做准备,练习打斗动作。 ……有人陪总是好的,对吧? 池迟和柳亭心都是这样想着。 …… “左右左……右,左下,右上。” “砰!” “呼~”柳亭心手里拿着木剑大口大口地喘气,缓了半天才说:“这次是你动作错了,还是我错了?” 她对面的女孩儿执剑而立,一手撩开甩到自己身前的长辫子,脸上带着笑,并不说话。 “好吧,我错了。”柳亭心一脸沮丧地说。 在旁边监督的武术指导都要忍不住笑了。 池迟的身体素质极好,舞蹈学的又快又稳,一直教着她的陈教练十分满意。 在这种对比之下,就显得柳亭心的打戏训练不是那么刻苦了。 刚好武术指导的手受伤了(被柳影后甩飞的剑划的),池迟就被柳亭心强拉过来当陪练。 然后呢?从来孤高桀骜的柳亭心“吃过的米还没我吃的盐多,我就让你看看到底有多厉害”的幼稚想法并没有变成现实,相反,她深深感受到了这个世界对“学渣”的恶意。 她学了整整三天的课程,池迟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就弄明白了,那以后这个凡事认真的少女就开始了在练习过程中对她的全方面碾压 。 “再来。” 深吸一口,柳亭心双手执剑,将剑平放到胸前。 “左右左……” 池迟的动作轻盈又利落,没有一点废招,一下一下将手里的木剑砍向应该砍过去的地方。 柳亭心全神贯注地挥动着手里的剑,被池迟带出了正确的节奏。 一边挥剑,柳影后还撩骚:“你是累了还是没吃饭啊,可别跟顾惜哭鼻子说我欺负你。” “砰!” 两个木剑撞在一起,柳亭心觉得手心一麻。 “我是在尊老。”汗水从额际流下,女孩儿的脸上露出一丝挑衅的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柳亭心突然心里一慌,她握紧了剑柄,迎接着一次比一次更有冲击性的攻击。 此时,她突然发现,短短的两个月的时间里,池迟跟她一开始印象里那个温顺谦逊的小姑娘形象差距越来越大了。 在角落里,池迟的临时助理悄无声息地开启了手机的录像功能,把女孩儿漂亮的武打动作用图像的形式记录了下来。 远在杭城的顾惜让人剪取了其中打斗最精彩的部分,交给了电影官博的管理员。 电影女儿国官方微博v:今天我们每个人都是很努力的呢!姐妹对打[心][心][心]柳亭心挥剑的样子帅裂苍穹[亲亲]#电影女儿国##大将珊瑚柳亭心##柳亭心舞剑# 下面放的是一段三十秒的视频。 在视频里,人们看见的是穿着黑色运动背心的柳亭心和一个穿着白色运动背心的女孩儿在对打。 她们两个人都身材修长,穿着黑色的运动裤,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柳亭心是齐耳短发,那个女孩儿的头发即使扎成了高高的马尾也垂到了腰际。 随着她们两个人剑招开始,观看者都忍不住兴奋了起来。 你来我往,互相劈砍抵挡,动作又快又准,闪躲进攻的步伐更是你来我往。柳亭心的动作中充满了她从前很少体现出的力量感,女孩儿的动作就更加的潇洒随意一些。 小视频的高|潮部分是女孩儿回旋了三百六十度砍向柳亭心,长长的马尾辫在空中甩出了极美的弧度。 戛然而止。 留下人们挠心挠肺、惊叹不已。 很快,“柳亭心舞剑”上了微博热搜,并且排名越来越高。 人们转发讨论的话题也渐渐发散了出去。 从“我家柳爷好帅!感觉自己又被掰弯了一百次!”、“想想柳爷都三十多岁了还这么拼,再看看我的水桶腰……麻麻我要肥家!”、“柳爷请收下我的膝盖!” 渐渐扩展到了“那个小姑娘是谁?卧槽最后一下绝对是专业的!”、“腿长腰细,气质好好啊!”、“武术指导要是长成这样我能全年365天刻苦努力成为武术高手” 当然,一开始提到池迟的绝大多数都是顾惜请来的水军,但是因为池迟的表现实在亮眼,越来越多的路人也都注意到了她 。 “是柳爷的妹妹么?没听说柳爷有妹妹啊……” 在这些人中,只要十个人有两个人关注到了池迟,顾惜的目的就算是达到了,毕竟这只是一个开始。 又过了两天,女儿国的电影官博放出了一张剧照。 电影女儿国官方微博v:大将珊瑚柳亭心祭司玲珑,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剧照正是转场去杭城之前最后那场戏的特写,在图片里煞气十足的将军俯视着比她娇小的少女,两个人一个瘦弱一个矫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柳亭心的脸上故意打了黑粉,两张脸一黑一白却又有同样能讲述故事的质感,再加上她们眼神中复杂又激烈的情感,让整张图都充满了一触即发的张力。 前几天的对剑视频热度还没消退,这个微博的文字和图片都巧妙地解释了与柳亭心对打的那个人的身份——祭司玲珑的扮演者。 玲珑这个角色和她至今查不出身份的扮演者,就在一波一波水军和路人的推动下越来越有存在感。 柳亭心和池迟的那段视频比顾惜预计的传播幅度还要广得多,毕竟借着柳亭心的名气,很多不关心娱乐圈八卦的人也很好奇影后练习舞剑的样子,他们点开后又发现视频里打的确实精彩,就自动自发地成了所谓的“自来水”。 所以某人在微信朋友圈里也看见了这个视频。 与别人不同的是,光看那个背影他就认出了池迟,毕竟这么多年,池迟是他见过的年轻一代中身体资质最好的一个,不仅仅是身段,也是身体素质和自身气质。这个精彩打斗的视频很好地唤起了他的记忆,那个性格不错不作妖还颇有演技天赋的小姑娘…… 哦,是老师会喜欢的类型啊。 把手机放回到茶几上,男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浓茶,又放下。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视频,手指在茶几上点了又点,手机再次被轻轻放下。 身后的时钟,秒表咔嚓咔嚓地往前走,男人坐了许久,突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成不成都不知道……我在这瞎捉摸什么呢?” 拿起手机,男人拨通了电话。 “喂~阿京啊,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老师,我朋友圈里转了个对剑的视频,那个小姑娘我接触过,演戏也挺有天分的,您要不要看看?” “怎么?阿京,还有人托关系托到你那里去了?”电话对面那人的声音带了笑意,男人却知道这绝不是自己老是高兴的意思。 “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找我托关系有什么用,我是出了名的爱钱,那些人给我钱就行,不过,就算给我再多我也做做样子都答应了,回头都借着您的名儿推了,反正钱进了我兜里我是不会交出来的。” “哈哈哈……好,我记住了,等下就看,唉,我现在也就只敢接你的电话咯!” 一个颇有名望的导演想要出手筹拍一个电影,想在其中掺一脚的人,能沿着中国海岸线站成篱笆墙。在一个人情社会里,处处是人情,时时是关系,哪怕是已经足以载入电影史册的名导演 半小时以后,男人接到了自己老师的电话,电话响起的一瞬间,他笑了。 得了,总有人命好,自己这也是当了一回“贵人”? 第41章 不去 “大、乐、齐、响,神、佑、八、荒……” “咚!” 大鼓被敲,声响震天。 绿色的长毯之上,身着红色华服的沉舟迤逦而来,在她身后,是同样衣着繁丽的珊瑚和碧玺。 在道的两侧是无数女武士,和她们身后虔诚跪地的万民。 神庙之外的祭神道长达三十三丈,在路的尽头,身穿大祭司服的女孩儿跳起了祭神之舞。 折腰、振臂、抬手、广袖舒展、衣摆翻飞。 黑色的祭坛高高在上,在天与人相交际的地方,就是她的舞蹈,上可通神明,下可扶人心。 “两边节奏对得怎么样?” 费泽通过通讯器问执行导演。 “祭司这边的节奏是对的,女王那边快了,每一步多顿一秒还能补救 。” “cut!”费泽拿起话筒对着立面喊。 绿毯上的人们立刻停下了步伐,在祭坛上的女孩儿也立刻有人冲过去扶住——万一摔倒了,礼服受损就麻烦了。 “顾惜你那边快了,找准节奏咱们再来一遍。” “导演,太热了,要不要让他们喝点水?”导演助理看一眼*辣的太阳,表情很是担忧。 八月份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今天的气温都高达34摄氏度,这幸好是在湿地景区内,湿润空气能缓解热度,就这样,穿着大礼服的几个主演们也都是吃尽了苦头。 “不行。” 一向老好人好说话的费泽断然拒绝了这个人性化的要求。 “主演喝水,让二百多群演等着?如果群演也喝水再排好队,这么长的时间,天就更热了,十点之前拍不完,咱们这一天就浪费了。” 这个大场面的拍摄投资一天就有几百万在里面,几百万为了喝个水就扔了,谁不得哭? 明天又是周末,景区人肯定多,拍摄场地这么大封锁都封锁不住。 “好了,准备……3,2,1,开始!” 幸好这个大礼服的料子不吸汗,从外面看不出汗渍,池迟自己能感觉到大量的汗水从她的脊背处流下,很痒,却动也不能动。 抬腿、下腰……耳朵里戴着的内嵌耳机突然传来费泽的声音。 “池迟,顾惜她们这次走的有点慢了,你最后的舞蹈结束动作拖得长一点。” 女孩儿猛地转头,长发在空中划过动人的弧线。 穿着厚重的礼服,她的动作看起来沉稳又轻盈,带着祭司应有的神秘气质,其中的辛苦,也只有自己知道。 摄像机透过她舞动的身影拍摄着绿毯上前行的人们,也从绿毯直接拍到祭坛,将女王等人前行的背影与祭司的舞姿一同纳入画面。 天空蔚蓝,航拍机周转在全场。 女王她们越走越近,祭坛上祭司的舞蹈也越来越昂扬。 终于,双臂举过头顶,在清脆的拍掌声之后,玲珑手臂姿势不动,整个身体缓缓地匍匐在了地上。 一身正红的女王缓缓走上了祭坛,刚好接受了祭司的虔诚跪拜。 “树神庇佑,福泽无疆。”祭司如是说。 “树神庇佑,福泽无疆。”百官、军士、黎民,如是说。 “cut!过!”费泽导演如是说。 “扑通。”不知道多少人在这一刻就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几个主演都被旁边的人搀住了。 除了池迟,她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让我缓五分钟,别碰我。” 站在一边的几个人都笑了起来,看着小姑娘自己像个小乌龟一样在地上慢慢悠悠左摇右摆。 “今天拍完了,池迟就可以吃猪肉了,也不用天天吃鸡蛋和牛肉了吧?”安澜说道,为了这一场戏成几个月的准备,才十几岁的小姑娘也确实太辛苦了 。 说起鸡蛋和牛肉,累瘫热瘫了的池迟简直欲哭无泪。 “不行,还有九天,九天后那场打戏拍完了,我就可以不吃了。” 三个助理举着风扇给柳亭心扇着风,坐在塑料凳上的柳影后喝了一口凉水,长出了一口气。斜眼看池迟这个样子,她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简直是大感快慰。 哈哈哈哈,天天在武术课上欺负我的你也有今天?! “感情你进组就是来吃蛋白质的,吃完了都快杀青了。”算一算池迟的戏份,再过个十几天她就要杀青离组了。 “我大概是来长肉的。”池迟终于站了起来,助理和服装师过来解开她身上的披风,再撩开她的衣摆,能看见她脚下站着的地方都被汗打湿了。 “三个月体重涨了十斤……”女孩儿想捏一捏自己的手臂,结果手根本抬不起来。 “拍戏都是这样的,体重、发型、身材、肤色,演员在进组的时候要把自己当成一个半成品,具体怎么加工都要为剧情和人设服务。你只是看起来结实了一点,其实还是很瘦的。” 安澜温言安慰着小姑娘,让助理把自己准备的凉茶给池迟送也过去一瓶,要知道,这可是柳亭心和顾惜都没有的待遇。 一拍完戏顾惜就急着给路楠打电话沟通生意上的事儿,挂上电话那边看看聊得开心的三个人,她的心情并不像她们那么愉快。 顾惜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是名、是利、是摆脱韩柯堂堂正正地活着,现在她面前的三个人却都是走的“演员”的路子。 当年她也是被人称赞演戏有灵性的,可是事实打醒了她,她的灵性比不上韩柯的一通电话,她想成为演员的想法在金钱面前一文不值。 娱乐圈,从来是个让资本在其中兴风作浪的地方,再好的演技、再漂亮的容颜,如果没有资本去投资你、去捧你、去炒作你,你就是不值钱的。就像现在的她在普通人眼中不过还是和从前一样的炒作明星顾惜,可是在娱乐圈她的地位已经陡然提高,因为她能独立筹备拍出《女儿国》,能拉到合计三亿的投资,她成了资本方,就成了话语权的拥有者。 随着这些天以来的了解,她真心希望池迟也能走这样的路,这个女孩儿聪明、沉稳、有耐性,自己有信心把她打造成比自己还要耀眼的明星。 成为一个造星者——这个想法让顾惜越来越兴奋。 柳亭心看看两眼放光的顾惜,再看看跟安澜相谈甚欢的池迟,在心里默默地摇头。 道不同也,安能与谋焉? 《女儿国》电影的拍摄都很顺利,在网上的热度推广也是非常喜人的,祭司玲珑无论是角色本身还是到现在都不知道名字的演员都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甚至一度成为微博热搜榜的前五,当然,这里面顾惜是花了不少钱的。 剧照按照吉时吉日隔三差五地往外发,红衣女王、金甲将军、黑衣丞相、白袍祭司,还有后续的各种常服礼服造型,每一张都让舔颜党一本满足。 “一想到柳顾同框我就只想啊啊啊啊啊啊了。” “楼上,你注意点,什么柳顾,明明是顾柳!” “我安皇在这,什么顾、什么柳都是受!” “有没有人跟我一起站碧玲的!碧玺x玲珑的抱紧我!” “你不是一个人 !我站all玲珑!!!不拆不逆!圣洁的祭司被撕开袍子啊啊啊啊!” 封烁开着微博的小号在《女儿国》电影官博下面看见这些评论,脸上毫不自知地带了笑意。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顾惜为池迟是有打算的,现在这样让池迟有点存在感怎么也不是坏事。 给几个对祭司大人表白的微博都点了赞,他又点开大图,保存了祭司跳祭天舞的高清抓拍。 在照片里,女孩儿做着舞蹈的动作,双眼微阖,神情冷淡又虔诚,她的脸上是迷幻的油彩,也遮不住那扑面而来的高贵圣洁之气。 “阿烁,该上场噜。”邓子宸操着那口不怎么流畅的普通话来叫他。 《飞仙一剑》即将开播,他们的前期宣传工作也拉开了序幕,杨菲儿借口拍戏忙并不参与其中,只有他们几个人串场一样的参加各种路演和综艺,宣传他们的电视剧。 封烁关掉手机的屏幕,起身整了一下白色的衬衣,跟着自己的好友一起走向前台。 灿烂可爱或者彬彬有礼的笑容几乎瞬间出现在几个演员的脸上,没有人能看得出来他们昨天晚上都只睡了三个小时。 同一时间,顾惜在闪光灯的包围下,挂着同样的标志性的笑。 “这次的电影我们所有的人都很辛苦,但是也都非常享受其中的过程,无论是安老师、还是亭心、或者是刚刚接触电影的新人,我们都是痛并快乐着的。” “最近网上关于玲珑的扮演者有很多的讯息,很多人都想知道玲珑的扮演者是不是真的宣传像视频里那么可爱,那我们也都知道她是个新人,您怎么评价她呢?” “她……”顾惜的眼神晃了一下,笑容更加灿烂了几分。 “是个非常非常可爱的姑娘,也是个非常敬业的演员,才十几岁,出演这种大制作的电影还表现得让人很满意,我们整个剧组都非常喜欢她。” 顾惜的眼神飘向自己的助理。 助理摇了摇头。 她神色不变,继续笑着回答记者们的问题。 在健身房里,池迟的临时助理看着手机上催促的信息都快哭了。 “池迟,东西都准备好了,您给顾姐送过去就行了。” 房门外放着一辆小巧的送餐车,车里摆着一点糕点和饮料。 池迟只要换上顾惜准备的衣服再化个淡妆,推着小餐车“误入”一下,明天就会有“《女儿国》摄影组玲珑演员亲自给顾惜做点心,两人亲如姐妹”之类的稿子推送全网。接着顾惜的热度,池迟的知名度还会再次提升,个人形象也会从“玲珑”这个角色中有所超脱。 只要她简简单单地推着车走进去就可以了。 女孩儿双手抓着吊环,用上臂的力量把自己整个人拉起来,一直到手肘与胸部齐平,再慢慢松下力道让身体回落。 她不去看那个助理,也不去看外面的推车。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让人觉得平日那个温顺可爱的女孩儿从来不存在一样。 “我不去。” 她慢慢地说。 第42章 面具 在小助理的战战兢兢里,那些记者们一窝蜂地来,又一窝蜂地走。他们走了之后一直到晚上,顾惜都没有再找池迟,仿佛这个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 晚上九点多,有人来想把池迟的助理叫走,被池迟拦下了,那以后就连来找池迟的助理的人都没有了。 才二十多岁的女助理又要哭了,这次是吓得。 池迟这样摆明了不听顾惜的话,倒霉的肯定还是她。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池迟是不是吃错了药,平时那么好说话的小姑娘一下子就成了个怎么都劝不听的倔脾气,居然连着两次不给顾惜面子。那是顾惜啊!刨去咖位不说,她还是整个剧组里说话最管用的人,得罪了她能落得什么好?! 池迟照常做运动,做功课,晚上还给韩老板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快要杀青了。 第二天的戏是玲珑和碧玺对决的文戏部分。 也是整场剧中,玲珑唯一不再戴着面具面对碧玺的一场戏。 【沉舟当着碧玺的面下令封锁了珊瑚在海上战死的消息。碧玺拿到了文宣给她的第二个神树信物,要毁掉神树,首先要进入神庙的密道。】 神庙的大殿里空空荡荡,只有一身白色麻衣的玲珑跪坐在神坛旁。 碧玺从门外一步一步地走进来, 看见玲珑那身装扮的时候,碧玺就明白,她已经知道了珊瑚的消息。 “你还是知道了。”她长叹了一口气,双手在袖中交握。 “沉舟她也是怕你伤心,也可能……是觉得无法面对你。” 神坛上放着干瘪的树叶,这些树叶来自于神树,女儿国的人们服下神树的果子就能怀孕生子,也相信如果死后有神树的叶子陪葬,那她们的灵魂就会回到神树上。 “四千九百三十五,四千九百三十六……”玲珑一片一片地数着,嘴轻轻开阖,像是在诵读着不知名的经文。 随着珊瑚出征的战士共计五千人,她们全都葬身鱼腹,尸骨无存。 五千零一片片神树的叶子焚成灰烬撒入海中,能不能带回那些在海里无处安身的游魂? 身为祭司的玲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在她的身后,碧玺越走越近,阳光从她背后的大门照进来,她就像从光明中带来了一片黑暗。 也或许,她一直就是游走在女儿国中的那片阴影。 玲珑没有面对她,都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从背后袭来。 女孩儿的神色有些憔悴,目光里散乱空寂,她数着叶子,声音越来越小。 “四千九百八十八,四千九百八十九……” 碧玺看着这样的玲珑,脸上依然充满着一贯的慈爱。“虽然没有了文宣,也没有了珊瑚,可怜的孩子……”她的手轻轻搭在玲珑的肩膀上,“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五千零一,五千零二,五千零三。”数到嘴唇发干,玲珑终于停下了。 碧玺没有注意到,她多数了两片叶子。 “没有了……文宣……”玲珑转过身,无论是声音还是神情都带着失去了一切的迷茫和悲痛,“也没有了……珊瑚……” “是啊 。” 碧玺的唇角微微勾起,一双手在女孩儿的脊背上缓缓地摩挲,声音轻柔喑哑:“你的文宣被沉舟夺走了,你的珊瑚……也被沉舟害死了。” 最后几个字,她附在女孩儿的耳边慢慢地说。 一滴泪,两滴泪……沿着女孩儿的脸庞缓缓流下,什么高贵优雅,什么不惹凡尘,都在失去至亲的痛苦里被抛却了。 她跪坐在碧玺的腿边,就是个无所依靠的孩子,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片神树的叶子,在指缝间慢慢地碾碎,碎屑落在地上,和尘埃没什么两样。 “为什么,要害死珊瑚?”谁也不知道她在向谁提问,谁也不知道她的眼中在看着什么。 碧玺蹲下,揽着她的肩膀,眼神变得太慈爱、太温柔,终于透出了一点的虚伪,这一点微妙的感情变化,竟然让她的脸生动了起来,仿佛直到此刻她才是摆脱了什么面罩一样。 “因为她反对文宣进宫。” 这个答案让女孩儿无法接受,她缩着肩膀、咬住下唇、闭上眼睛,抵御着来自身体深处那种让她无力承受的痛。 “沉舟明明已经得到了文宣,为什么不肯放过珊瑚?” “因为珊瑚是将军,她掌握着军队……”想起珊瑚,碧玺的眼中流露出了复杂的情绪,“军队啊。” 女人的手指从女孩儿的长发中穿过。 “军队就是权力,为了权力,一个女王也可以变成刽子手,就像为了爱情,她可以变成你的敌人一样。” “权力?”女孩儿嘲讽地一笑,不知道是在嘲讽权力,还是嘲讽那个觊觎着权力的人,“权力面前,没有人会在乎我。” 那一刻她的目光里深沉复杂,与原本单纯的女孩儿截然相反。 像是一朵洁白的花突然绽放了芬芳,却不是人们设想的那样。 她是有毒的。 玲珑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碧玺的表情陡然变化,她的腹部上被插入了一根钢刺。 “权力也能让你背弃女儿国?也能让你下手害死珊瑚?” 玲珑的表情终于激动了起来:“她是我姐姐,你看着她长大的,你……” “cut!” 费泽杵着自己的下巴看着监视器,想了半天,终于对池迟说:“你的感情表达有点软,前期很好,在这个时候,你对碧玺不应该还是这种爱恨交加的感觉,珊瑚比碧玺对你来说重要的太多,你要更激昂,更放开一点……” 池迟盯着剧本,默默点了点头。 安澜所饰演的碧玺实在是太温柔、太慈爱、太睿智,让她忍不住在设计自己情感逻辑的时候向她的一方倾斜,大概这就是所谓的“被带戏”了,不是一场戏被带偏了,而是累积下来的这些对戏,让身为玲珑的人实在忍不住在心中对碧玺充满感情。 看着女孩儿蹙眉思索的样子,安澜坐在一边不紧不慢地说:“感情是相对的,你能感受到碧玺的慈爱,是因为碧玺确实对玲珑也倾注了更多的感情,也就是说我也觉得玲珑真的是个让人心疼的晚辈。” 和池迟的每一场戏,安澜都忍不住放大了对她的情感释放,因为她们两个人之间确实有真切的感情存在,说玲珑表现得对碧玺感情太深,碧玺对玲珑当然也是如此 。 “演戏啊,就是看谁能玩得更开。”费泽拍了拍她的肩膀,“找好感觉,咱们就从你插入钢刺的地方再开始。” 女孩儿抬头看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刚刚的话有点耳熟。 站起来的玲珑慢慢转身看向碧玺,她衣袖擦了一下刚刚被碧玺触碰过的地方。 “权力也能让你背弃女儿国?!也能让你下手害死珊瑚?!”她的脸凑近碧玺,仿佛想要看清在这幅熟悉的皮囊下面到底有怎样的心肠。 “她是我姐姐,你看着她长大的,你以为所有人都要在你的掌握之中,所有阻碍你的人都要去死么!” 玲珑的眼中杀气凌然,她看着碧玺的眼神再不复曾经的亲近孺慕。 很多东西,从来是因为失去了所以珍贵,碧玺在接触到玲珑眼神的刹那,感觉到了心中一阵酸涩。 “你想要女儿国,珊瑚就要死,沉舟就要死,外面千千万万的人都要死,你全不放在心上。” 看一眼女人腹部狰狞的钢刺,玲珑的眼神里有大仇得报的快慰,有刻骨铭心的恨意,也有不知从何而起的悲哀。 “我,只能让你先死了。” 说着这句话,她笑了,眼眶微红,神情惨淡。 “原来,你早就什么都知道。” 碧玺的手从腹部慢慢地把钢刺抽出来,她盯着玲珑,眼神渐渐变得淡漠阴冷。 玲珑看着她的眼睛,缓缓后退了两步。 碧玺一点一点站了起来,竟显得比平时高大得多。 “可惜啊,你不知道……”她的声音变得低沉危险,抓着钢刺的手轻轻抬起,手一松,钢刺就掉到了地上,不沾丝毫血迹,“我是鲛人。” 女孩儿的瞳孔微缩,那是对危险来临的预感。 从上面依次掉下来几个画满了红点绿色的布包,在后期特效处理之后,布包会变成静态的鱼头人身怪物。 “该……送你,去见你姐姐了。” 碧玺说着,轻轻挥了下手。 她转过身,长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压抑自己心中隐隐约约的痛。 看着几个怪物,玲珑的嘴角流露出冷笑,白袍一扯,黑色的皮甲紧紧地裹在她纤细又充满力量感的白皙身体上。 “cut!过!池迟补拍扒衣服扔衣服的部分,多拍几遍,刚刚衣服飞的不好看。” “哦。”池迟点头。 扒 扔 扒 扔 一遍又一遍,安澜和柳亭心坐在椅子里懒洋洋地看着,举着手里的水轻轻碰杯。 “今天风景不错。” “呵呵,确实。” 第43章 诀别 池迟下了戏已经是下午五点,戏份比她重的安澜还要继续去拍两条文戏,按照她的话说是要去池迟“料理后事”。 工作人员在小心地拾捡起着“神坛”周围堆叠的树叶,这些看起来干了之后也异常碧绿清透的“叶子”,一片的成本就在三块钱,作为道具,它们在后续的一些情节要继续使用,现在就得先收起来。那些后续情节里就包括玲珑死掉的那场戏。 “我打听了,今天顾大官人在房间休息没出去也没采访,你要不要去看看她?”跟在池迟的旁边,她的助理小声地问。 也是奇怪,自从那天池迟不肯去见记者又不让别人把她自己叫走,这个助理就觉得自己开始有点怕池迟,她自己都说不出来为什么,大概是居移气养移体,跟着影后混久了连刚十八岁的小姑娘都带了影后的气场? 呵呵,这个理由任谁都会觉得扯。 “唉,我们先吃饭吧。”这是池迟的回答。 说起吃饭,小姑娘的表情有那么点生无可恋,高蛋白低脂肪的日子过得太久了,现在想到吃的,她的眼前就是各种蛋白质 。 各种蛋白质!各种蛋白质!她已经忘了猪肉是什么味了, 吃饭的时候,临时的小助理一直盯着手机,看见一条弹出来的微信,脸瞬间垮了。 “顾大官人不在房间了。” “哦,那我一会儿还是去做运动。” 池迟很淡定地喝着蛋□□。 她的助理又想哭了。 晚上八点多,池迟从健身房出来,正好看见柳亭心站在健身房的门口。 “有事么?”女孩儿看看柳亭心空空荡荡的身后,奇怪怎么这位居然会来堵自己的门。 柳亭心挑了挑眉毛:“来找你对剧本啊。” 明天的通告单已经出来了,和预计的一样,是水边送行珊瑚的情节,旁边一大堆的群演,多排练几遍防止ng也能省钱。 池迟看看她的瘦,笑了笑说:“来对戏,剧本都没拿?” “早背过台词了,还拿什么剧本,你当我是顾惜那个水货?”柳亭心每说三句话里面是一定有踩顾惜的内容。 “哦……”池迟低下头揉了揉鼻子。 柳爷手贱地去摸摸她的耳朵:“哦什么?” “没什么,在哪里对词?这里么?”抬起头,池迟接着问她,:“这是一场三人戏,没有顾惜怎么对?” “你不是跟顾惜吵架了?”撩了撩头发,柳爷直截了当地反问道,“那我肯定不能叫她来啊。” 池迟把脖子上的毛巾抽下来拿到手里,想了想才说:“不是吵架……是我拒绝了她的一份好意,在她看来是好意的,在我看来是善意却无用的。” “善意却无用的?”柳亭心低低地笑了两声,“你干脆点,直接说她让你去玩她那套作秀炒作你不想去嘛。” “我确实不想去。”就算是天大的好意也没用,在池迟的眼里,娱乐圈就是个是非圈,其中的人也都是是非人,一身的是非怎么可能好好地去演戏呢? 没有了演戏,她的人生还剩下什么呢? 下意识的,池迟不想跟麻烦有所牵扯,她只想演戏,只想一直演下去。 所以哪怕是驳了顾惜的面子,池迟也不肯去,当然这导致了顾惜到现在也不肯跟她说话——就像小孩子耍脾气一样。 “没什么,等她有时间,我去找她道歉就好了。” 柳亭心抬头看着池迟,发现她好像真的没把和顾惜发生矛盾这事儿放在心上。 “你确定她还会理你?她的心眼儿比针尖儿还小。” 抬起一只手,大拇指与小指的指甲一掐,掐出了小小的一个点,柳亭心手指在池迟的面前一弹,象征着顾惜的那点心胸。 “在她眼里,指不定和你的插科打诨就是个消遣,现在她肯提携你你还不给她面子,人家凭什么理你啊。” 池迟抽了抽鼻子,仿佛被柳亭心逗笑了:“因为我根本想不出她不理我的理由啊。” “那她还有什么理由理你?”柳亭心很好奇 。 “她喜欢我。”池迟笑得眼睛都弯了。 柳亭心:“……”这叫什么理由?不对,这是什么意思?!信息量有点大! “你也喜欢我,所以你来提醒我别惹她生气。”女孩儿接着说,把柳亭心在自己面前比划的那只手默默地压了回去。 柳影后的眉头一蹙,仿佛重新认识了眼前的这个小丫头: “我怎么才发现你这么……不要脸呢?谁喜欢你了?” “你呀,还有顾惜啊,还有安姐呀,你们都对我很好,不是喜欢我是什么?” 女孩儿笑得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在她身上这是很少发生的事情。 她总是笑的,却极少笑得这么灿烂,好像别人的喜欢对她来说那么宝贵,所以说起来的时候都让她无比的开心。 “我还知道你喜欢顾惜,顾惜也喜欢你,虽然表现形式特别了一点,但是你们互相关心,也会互相帮忙。” 柳亭心:“……”小丫头你还什么都敢说哈?怎么这话让你说出来我这么肉麻呢? 还肉麻的很服帖? 呸!谁服帖了!谁喜欢顾惜那个大水货了! 趁着柳亭心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功夫儿,池迟猛地往前两步,一把拉开了健身房对面的房间门。 坐在门边偷听的顾惜差点随着门一起扑倒在地上。 “你们好歹也是影后,能不能别这么幼稚?”成功捕获一只顾惜,池迟无奈的在柳爷和顾大官人之间飞来飞去,就跟在看贪玩的孩子一样。 柳亭心摸了摸鼻子,假装池迟说的只是顾惜没有她那份。 把顾惜从地上拉起来,池迟帮她清理着衣服上不知道何时沾到的灰尘。 “两个人加起来都快六十岁了,还跑这里逗我这个刚成年的小姑娘玩,有意思么?” 柳亭心倚着墙抱着胸站着,大长腿与墙壁形成了一个漂亮的夹角。 “你啊,我还真不觉得你刚成年,怎么猜到顾惜藏在里面的?” 池迟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说:“香水啊。” 柳亭心:“……” 顾惜:“……” “这货出的馊主意。”顾惜指着柳亭心说,“她非说让我不理你想看你着急!” 顾惜在一秒之内就把柳亭心给卖了。 “我怎么舍得生我家吃吃的气呢,吃吃你别听姓柳的这个不要脸的挑拨离间。”说着,她钻进了池迟的怀里,去摩挲她很久没有光顾的小腰。 柳亭心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瞪着顾惜说:“你这是真不要脸,我好心当个和事佬,你说我馊主意!” “呸!你当个和事佬还跟我要了两瓶拉菲呢,知道我躲门后你还说我坏话!吃吃咱们不理她。” 顾惜换了个姿势接着搂池迟的小腰。 “哎哟~想死我了你这个磨人的小腰精,你说你怎么就一直也不找我呢 。” 她这么一副没皮没脸的样子,谁能跟她真的计较呢? 池迟和柳亭心交流了一个同病相怜的眼神,只能拖着顾惜找个地方对戏去。 对戏对了一个多小时,中间穿插柳亭心和顾惜的各种互相攻击,从言语对决到池迟房间里的枕头大战,等顾惜一个人走回房间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喂……” 顾惜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打过去。 “怎么样,我的大影后摆平那个小姑娘了?”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的是路楠有些沙哑的声音。 “摆平了,网上的推广接着做,采访就不安排了,她毕竟年纪还小,满脑子艺术人生呢,拍完了《女儿国》放她出去撞个墙,她知道疼了我再教她。” “你就不怕她疼惨了以后回不来了?”路楠提醒顾惜,这个圈子里多少人别说撞墙了,看见墙就跑了。 顾惜往后一跳躺倒在床上:“我这点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池迟的身上有大红大紫的潜质,除了外形和演技,还有性格。 “对了,我查了一下池迟,她的身世背景挺有趣的。” “嗯?” “比尤丁的建筑学学士,考上之后接受的是网络教学,成绩全优,去年毕业之后回国,真正的天才少女。要是真在娱乐圈里混不下去了,当个设计师也能过得挺爽,另外她家里好像是没什么人了。” “……那她为什么跑去当个送外卖的?”顾惜突然对池迟毫无逻辑的人生产生了巨大的费解。 “为了演戏吧?她大半年中在十一二个剧组里当过龙套,基本是不露脸的那种。” 她那个资质,想演戏哪里需要当龙套?打扮的漂漂亮亮地拍几张照片发到各个经纪公司,肯定有人会想签下来,到时候演个广告、串几个戏刷刷存在感,那资本慢慢就有了。 “自讨苦吃的丫头。” 路楠并不在乎池迟是个怎样的人,她只担心顾惜会做出错误的决策: “能吃得了这份苦,她的性子恐怕跟你以为的还是不一样,反正……你做事也别太想当然。” 路楠告诫着顾惜,识人不清这种事情,顾惜这辈子做一次就够了。 …… 池迟和柳亭心站在码头上,她们要拍的就是当初在化妆间门口的那场戏——玲珑忍痛送别珊瑚,沉舟怕两姐妹中有人破坏了计划匆匆赶来。 玲珑高冷的神情有疲惫和憔悴,珊瑚怒意勃发的神色中也难掩心疼,两个人说着和当初一样的台词,却有着完全不同味道的姐妹情深。 她们各自以为隐瞒着对方是对姐姐(妹妹)好,却怎么也想不到在这场色厉内荏的作秀里,是她们此生最后的相见。 沉舟就在这时出场,先声夺人……然后、然后裙子绊了一下ng了。 那天和安澜演完决裂的戏码之后,池迟重新梳理了玲珑这个人的感情重心,祭司的责任、对女儿国的热爱该在第一,无可争议,对珊瑚的感情虽然冷淡,但是那是女孩子的小别扭,拍在第二也没有问题 。 沉舟与碧玺之间,看起来就有些难以决断了。 池迟梳理了很久。 玲珑接受的是老国王的托付去找到在女儿国中兴风作浪的那个人,她发现了那个人是碧玺就去告诉了沉舟,沉舟制定了一系列计划才保护女儿国的安宁。 在这个过程中,是看不出她和沉舟有什么更好的私人交情的。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一部名为《女儿国》的电影,讲述的就是女王沉舟如何在风雨飘摇中保护住了自己的国家,从整个大纲来看,她唯一可以交付信任的人只有珊瑚。 无论是玲珑对沉舟,还是沉舟对玲珑,都更像是合作的关系。既然没有多么深厚的感情,玲珑自然不会在沉舟的面前展现弱势的一面。 她忠诚于神树,而非某个君王。 在昨天对戏的时候,她终于找出了这场三人对决里她应有的存在感,她的理智告诉她应该跟着沉舟的话去做,她的情感却让她担心着珊瑚的安危,她是这种矛盾的集中载体。 “玲珑是女儿国的祭司,享受着万千臣民的供奉,珊瑚你不需要为她牵挂。” 一身艳红的女王试图从将军的臂弯里拉出她的祭司。 她嘴里说着看似是安抚珊瑚的话语,实则是在提醒玲珑不要忘了她祭司的身份。 玲珑穿着蓝色的曲裾,在沉舟对她伸出手的时候,她闪躲了一下。 “陛下,我希望您能记住您的承诺。”珊瑚神情凝重地盯着沉舟,她一去九死一生,只能把玲珑托付给她。 “我会的……”女王笑了笑又看向玲珑,“她毕竟还小。”所以我不会把她拖进漩涡里。 这是谎言。 玲珑明明一直身处漩涡的中心,她们姐妹两个人,一个是自己的暗棋,一个是自己的明枪,在珊瑚出征假死之后,两个人就会交换作用,一个成了自己的明枪,一个成了自己的暗棋,是动于兵刃还是缓缓筹谋,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莫名地,沉舟深吸了一口气,在这对姐妹的身上,她恍然感受到了掌握一切的气息。 因为她是女王,她拥有这个国家。 此时的玲珑已经站在了珊瑚的另一侧,她还记得自己和沉舟之间有那么一场“情敌之争”。 对,在珊瑚的眼中,此刻的自己应该是为了文宣吃醋所以滥用权势的卑劣之人。 “哪怕我是别人眼中高高在上的祭司。”她仰头看向沉舟,如同看着仇敌,这个女人夺走了文宣,让人如何不去恨,“又如何能比得上您,掌握着所有人命运的陛下。” “所有人”这三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够了。”国难当前,却还为了一个男人争风吃醋,玲珑对沉舟的态度让珊瑚十分不满,心中的那点温情暂时被她压下。 缓缓地,一身金甲的将军单膝跪地:“愿神树庇佑,我们必定凯旋。” 她看不见,她的身后,妹妹的表情那么温柔。 那么不祥的温柔。 “cut!过!” 第44章 选择 “我还记得刚进组的时候,你和我还是喝着大吉岭吃着枇杷,现在已经喝着碧螺春改吃荔枝了。” 安澜斜靠在椅背上,带着她一贯的腔调慢悠悠地说着。 她对面坐着的人用纤细白皙的手指轻巧地剥开一枚外壳红中带绿的荔枝,白生生的果肉刚好落在桌子上的小瓷碟里。 “从枇杷到荔枝,我们刚好完成了一个故事。”剥着荔枝的人这样说,声音清亮动人。 安澜看着她,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这句话我喜欢,从枇杷到荔枝,是一个故事,从你到我,是一段人生……从顾惜到柳亭心……唉,大概是一段孽缘 。” 在她们的不远处,“孽缘们”正在拍戏。 刚刚的一次ng,让她俩的嘴皮子里都蹦出了各种跟“影后”头衔毫无关系的词汇。 “孽缘也算不上。”拈着一枚荔枝,池迟用手指在壳上轻轻捏了一圈,一剥,又露出了洁白的果肉。 “就像这荔枝,有人爱吃桂味,有人爱吃妃子笑,有人爱吃糯米糍……糯米糍嫌弃妃子笑酸,她们也都是荔枝,都是‘世间珍果更无加,玉雪肌肤罩绛纱’。” 安澜慢慢坐正了身体看着她:“那如果让你选一个呢,你喜欢妃子笑,还是糯米糍?”她用叉子扎了一枚去壳的荔枝放进嘴里,有些狰狞的蓝色手指上镶嵌着长长的假指甲——这是鲛人变身后的样子。 轻轻咽下果肉,慢慢吐掉果核,她接着说:“一个微酸多汁,一个有甜糯可口,你选哪个?” 前行之路你想选哪一条呢?一条可能有荆棘荣耀,但是也寂寞常伴,一条看起来星光漫漫,但是你可能要付出超出想象之外的代价。就像柳亭心和顾惜两个人,当年同一部出道,名气也相差无几,后来一个人成了业内公认的演技派,传说中的大导演收集者,经历的却是一段过于沉寂和坎坷的人生,另一个人看起来风光无限,国内最“红”的女演员,一举一动都能占据娱乐版的头条,背后的心酸拿出来却也远超所有人想象之外。 最初的原因,不过是刚开始的选择不一样。 “荔枝啊,只要好吃的我都喜欢。”池迟剥开一个荔枝,自己分两口吃了。 “可是荔枝并不喜欢你这么博爱,两颗荔枝在一起,你只能二选一,妃子笑,还是糯米糍?” 安澜今天反常地穷根究底。 她那双从来让人无法看清内涵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池迟,想要从这个女孩儿的明眸里,把她内心的真实给挖掘出来。 “您放心。”被盯着的小姑娘喝了一口茶水,恰到好处的冲淡了嘴里的甜味,“吃穿住行我都没有多少偏好,所有的偏执都在这里了……”她左手的食指从额头中间往外划去,好像指出了一条笔直的道路。 “我只有这一条路,从来不想选择。” 这一条路是什么? 那就是演下去,演下去,把自己的时间、精力、人生、悲喜,都只放在表演这一件事情上,在这之外,荆棘荣耀也好,星光漫漫也好,都不能让她动摇。 让自己能不挑任何角色,无论什么剧本都可以驾驭,也让自己不要分心于外物,诱惑再多,也不忘初衷。 “很好。” 安澜敛起了笑容,端着茶杯正襟危坐。 “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在网上找了几个感兴趣的剧组投了简历,如果没有合适的戏来演,就先去京城找个影视培训学校上课去。” 《跳舞的小象》和《女儿国》就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她在其中来回穿梭了一会儿,仿佛经历了一场脱离了命运的穿越,可她知道自己还是要回归现实。 马上就能啃排骨、吃烤鸭、半夜跑厨房里煮汤圆的现实生活。 要自己去找剧组拍戏的现实,可能要继续当默默无闻小配角的现实,等待着这两部电影能给自己的回报。 话说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每天吃鸡蛋和牛肉吃到想吐,池迟现在对美食的兴趣大增,她在投简历的时候还注意到了几个与美食相关的剧组,印象最深刻的一个叫《凤厨》,已经整整筹拍了三年,却一直在招女主角,池迟只管扔了一份简历,因为剧组那句一看就知道是在吹牛的宣传词“包罗美食万象、总览厨艺奇景”实在是不知道触动了她的哪根心弦 。 嗯,回去一定要让金大厨帮她做份炸排骨。 “《女儿国》上映之后会有不少人认识你,不想拍个广告、站站台,捞点轻松钱,再签个经济公司?”安澜闲聊一般地问她。 “广告……还是都算了吧。”池迟想起了《飞仙一剑》的mv,那种毫无创造力的感觉到现在还让她浑身难受。 “和我演戏的时候过瘾么?”安澜给池迟添了一杯茶,又吃了一个女孩儿给她剥好的荔枝。 池迟很认真地点头:“很棒,真的受益匪浅。” “那你知不知道,如果没有顾惜,你想要跟我合作,可能要三年五年的积累,可能更久,十年,二十年……”安澜的语气猛地严厉了起来,她欣赏这个在演技上前途无量的孩子,正因为欣赏,她要给她泼点凉水。 “我知道。” “你现在有一个很好的起点,你应该去把握它,认真规划一下自己的道路。你很出色,坚忍是一个很好的品质,低调也是一种很好的品性,但是这些不足以让你来到我的面前。只有幸运,认识顾惜是你的幸运,我希望你记住。如果你忘了这一点,无论你将来走的多高多远,都会有跌下来的那一天。” “我不会忘的,顾惜就是对我帮助很大,没有她可能我现在还在送外卖当龙套,这些我都知道。”池迟知道安澜说的是对的,就像她对柳亭心说的那样,被顾惜选中,是她的金手指。 女孩儿的表情很冷静,没有觉得丝毫的冒犯。 到这个份上,安澜觉得自己该说的都说了,以后顾惜会怎么样,池迟会怎么样,都有她们自己的运道在里面。 女孩儿给她继续剥着荔枝,她慢慢地吃着,手上做好的特型指甲没有沾到一点的甜腻汁水。 玲珑最终死在了祭坛上,她碾碎的那片神树叶子,到头来成了她对自己的送葬。 作为扮演者的池迟并不会感受到什么悲伤和痛苦——因为她全方位多角度地整整“死”了两个小时。 补拍了一些镜头,池迟在《女儿国》剧组的拍摄工作就结束了。 当然,按照合约,她要在12月后参与到电影的路演和推广活动里。 她杀青了,顾惜她们却还要继续工作一个多月,毕竟祭司玲珑的故事,只是整个《女儿国》世界里的小小一部分。 电影女儿国官方微博: 祭司玲珑今日杀青,来日再会![撒花][撒花][撒花] 配图是一个穿着白色上衣蓝色下裙的女孩儿站在花丛中和一群孩子嬉笑。 这原本是很正常的,不正常的是,顾惜、柳亭心,和安澜工作室都转发了这条微博。 顾惜:期待你带给所有人的惊喜哦小吃吃! 柳亭心:姐妹情缘戏中断,戏外续,好好休息啊妹妹。 安澜工作室:合作极其愉快,期待下次再见 。 有好事者专门去找了宋羡文杀青时这三位大拿的微博转发,都只是中规中矩地转发而已。跟祭司玲珑的扮演者相比,那就是亲妈和后妈的区别。 因为官博并没有厚此薄彼,宋羡文的粉丝也不能跑去人家微博下面问为什么你们对我们文宝没有这么好,很是受了别家粉丝的一通奚落。 临走的时候,顾惜送给了池迟一份小礼物,她给池迟置办的衣服买的箱包,从来都是“拿着玩”、“拿着用”,唯独这次,顾惜说的是“礼物”。 “混这个圈子里,这个是最好用的东西了,离不了身的。”顾大影后说的一脸神秘。 池迟打开,看见里面是一副墨镜。 …… 坐着公交车晃晃荡荡地回到影视城,顶着*辣的太阳,池迟这才惊觉,自己已经离开这里将近半年了。 无论是韩老板还是金大厨,那个态度都是前所未有的热情。 “池迟啊,咱们今天不在店里吃,后面那条街新开了一家潮汕牛肉馆,咱们去吃牛肉咧?都说味道特别好!” 韩萍美滋滋地提出了早就想好的接风计划,让金思顺这个家伙做饭太没有创造性了,还不如出去吃点别的。 听见牛肉两个字,池迟的脸有点泛绿。 抬抬自己手上的袋子,她一脸渴望地看着金大厨:“大厨,我自己买了肋排,你帮我炸炸吧,不用腌的很入味,能吃到油最好。” 这话说的,那叫一个让人闻着伤心见者流泪。 韩萍的眼泪差点流出来:“我的小池迟啊,你是在外头受了大委屈了,快让我摸摸,你肯定瘦了……”她的那双手在池迟的肩膀上捏来捏去,那明显壮实了的身板是无论如何也没法说出她是瘦了的。 “你说我喂了你大半年你都没胖,怎么出去拍个戏胖了还这么惨兮兮的呢?” “池迟这是做了大量增肌训练,可是受了苦了,盐分都控制着,天天补充蛋白质,牛肉、鸡蛋、还有蛋白.粉,能吃的东西不多。” 金大厨一边很专业地说着增肌训练的可怕之处,一边从池迟的手里接过排骨,把袋子扯开往里头看。 “你这个排骨上面也没有多少油水啊,炸了也不够香,我后厨现成的五花肉,给你煎熟了放点酱、烫点青菜豆芽拌米饭吃,行不行?” 小姑娘一脸热切的看着他,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别这么看我,我又不是炸排骨,人家出去拍个戏回来大包小包带东西,你倒好,到了家门口还去菜市场买排骨。” 旁边几个帮厨啊小工啊都跟着嘻嘻哈哈地笑,小半年没见,池迟还是这个样子,说是去拍电影当明星了,回来还是就知道跟金大厨要吃的。 没过十分钟,一大盆香喷喷的烤肉杂酱拌饭就摆在了池迟的面前,韩萍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埋头苦吃。 “慢慢吃,今天早上金厨子就去早市买了个西瓜泡在冷水里了,一会儿你吃完了饭咱们再吃个西瓜,好不好?” 女孩儿点点头,五花肉和米饭把嘴塞得满满的根本说不出话来。 “这几天啊一直有个人打咱们的订餐电话找你,问他有什么事儿他也不说,只说等你回来,一会儿你给他去个电话。” 第45章 有戏 冯宇京导演最近很是尴尬,他心血来潮跟自己的老师推荐了一个新人女演员,老师对演员的自身条件很满意,不满意的地方是这个演员被费泽给用过了。 “费泽这个家伙最喜欢表现那种空洞的华丽和没有多少感染力的大场面,看起来漂亮的很,全是唬人的空架子,演了他的戏,这个演员就未必能沉下心来在我这玩了。” 对,杜安老先生的眼里,演员拍戏那就是玩儿,好演员,那就是要玩得开的 。 冯宇京很想跟自己老师说这个新人在自己的烂片里玩得都挺愉快,又怕自己提起那些圈钱片会引起老师不快。 对于他拍那些东西,杜老爷子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没在他眼前冒头儿他就假装看不见,如果看见了,一定会踹冯宇京两脚才算消气。 “唉,算了,这么多年阿京你也就给我推荐了这么一个人,让我也看看你的眼光是不是跟你的导演技术一样那么烂。” “……”明明是见猎心喜,居然又能歪到自己的烂技术上,冯导演只觉得自己都不知道有这么个老师,自己到底是欠了谁的。 “下个周我回国,你带她来让我亲自看看,一定要保密,知道么?保密!” 搞定了老师这边,冯宇京猛地一拍脑门,他觉得自己已经傻了。 对着老头儿说的再天花乱坠有什么用?自己连那个小姑娘的电话都不知道,当初那个剧组的演员导演早不知道溜达到哪个旮旯里去了,要是追着问过去,能不能问到先不说,那传言就肯定先多了起来。 圈里是非多,隔着不熟的人找演员那是蠢。 冯导不蠢,他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搜着影视城的外卖软件,找到如意的订餐电话天天打,就问池迟现在出组了没有。 终于让他等到了。 “小池啊,我是……呃……” 就是这么尴尬! 这么几个月过去了,导演把自己执导过的片子名儿都忘了! 一听他的声音,池迟就知道他是谁了。 “我知道,您是导演,当初我拍掉下水的那场戏您还让人给我准备姜茶来着。” 虽然她也不知道导演叫什么,但是这话一出来,瞬间就显得他们俩的关系其实不错。 啊?有过落水的戏?有过姜茶? 依然不记得。 “对、对、对,就是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冯宇京,现在呢,我这边有个试镜的机会……你好好锻炼身体,保持体形,下个礼拜三之前你到京城,我带你去见个导演,要是不放心的话,你可以让你爸爸妈妈带着你来……” 池迟用在笔记本上迅速地记下了时间地点。 “好的,我一定去。” 关于片子本身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冯宇京只说了是武侠电影,别的一概没说,池迟也没多问,顺着他的逻辑一溜儿地回答“是的,好的”,爽爽快快地答应了去试镜。 扣上电话,池迟打了个嗝,金大厨正在厨房里仔仔细细地洗排骨,准备晚上和茄子一起包在锡纸里抹点辣酱烤着吃。 “行啊,又有新片子可以演那是最好,今天晚上吃烤排骨,再给你做一碗面条,明天……明天你就多吃蛋白质和蔬菜吧。” 从温馨体贴到冷酷无情,金大厨的话锋转的就是这么快。 “正经当了演员了,必须控制体型,你增肌了这么多,再一胖可就麻烦了。” “可是拍武侠片又不能吃猪肉了 。”池迟的表情很是惆怅,猪肉与戏不可得兼,舍肉而取戏也。 “武侠片?”金大厨抬头抬头看看池迟的身形,“哟,还真练出打女的型儿了,挺好,这几年还真缺你这样的,就是太辛苦了,咱出了名就转文戏知道么?” 那语气轻松的,好像池迟说出名就能出名了。 池迟也神情很轻松地答应了。 “啧,知道的你们两个这是在我这小破店厨房里胡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颁奖晚会上呢。” 韩萍在厨房门口磕着瓜子看着厨房里俩人不知道天高地厚地瞎扯。 “老金,上次那个电影怎么后来就没信儿了?把小池迟恁得那么惨,现在连个泡泡都没有。” 金大厨洗干净了手从水盆里把西瓜抱了出来,放在干净的案板上徒手一劈,西瓜就乖乖地裂成了两半。 “哪有那么快?我光知道老温那边搭线了什么电影节,可能十月要去参展,能混出点名头来最好,电影多卖点钱。” 他随手用了个小不锈钢盆装了小半个西瓜扔给池迟,上面还插了一把金属勺子。 “这半小的你拿着勺子挖着吃。” 另一半被他砰砰哐哐用刀切开,自己拿了一块,给了韩萍一块,剩下的那几个臭小子要吃自己进来拿。 池迟接住西瓜盆,觉得这是自己在如意餐厅接受过的最高级别待遇。 “快吃吧,也就今天能吃了。”金大厨毫不客气地告诉她这个残忍的事实。 韩萍看着池迟那张瞬间没有表情的小脸儿,都想替她哭一哭了。 池迟在影视城的清闲日子才过了两天,又有人找她。 这次找她有事的人是封烁,他跟瑞欣的合同即将到期,《飞仙一剑》主题曲mv的点播分成要另拟合同,因为其中池迟的出演部分算是跟顾惜的资源置换,顾惜就说那点小钱直接给池迟好了。 “可能也就几万块的事儿,真不好意思还要你再来一趟京城。”封烁一边打着电话,一边把玩着手里的钢笔,笔在他的指缝里转过来,转过去,转个不停。 “没事儿,我本来也要去的,提前几天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影视培训班。”如果这次的试镜不是很顺利,另外几家她投放了简历的剧组也没有回应,她就可以趁着自己现在有存款了赶紧去上个课混个“专业培训”的资历。 池迟说话从来都是这样的,不会让别人感到她有丝毫的不情愿。 封烁笑着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两只手一起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飞仙一剑》定档在了深夜,连个冠名商都没有,越来越多的人对收视率不抱希望。知道他要被瑞欣扫地出门,也有几家经济公司联系他,条件谈不上多么优越,也绝对不差,毕竟他有过一些演戏的经验,卖相也还不错。不管怎样,似乎比他留在这里继续没着没落好了太多太多。 可他还是舍不得瑞欣。 上一任李老板是个很好的人,几乎是手把手地教给他怎么在娱乐圈里忍受寂寞等待辉煌,也一心一意地为他铺路,在电视剧里用一些讨喜的人设刷脸也好,在剧集之外帮他安排一些适合他的综艺也好,没有丝毫对不起他的地方。 现在接手的李齐,与其说是蠢,不如说是还没摸着头绪,被付诚文坑了一次又一次,打压得抬不起头来 。 李齐也没真的昏了头,还知道让封烁续签,可是合同条款甚至远不如几年之前的,如果真有诚意,又怎么会有这样的合同出现呢? 这样的瑞欣…… 让封烁爱恨两难。 上次被狗仔追拍的事情,是顾惜出头帮他摆平的,那个当年被他从酒席上强拽出来的醉酒女孩儿,现在成了一个会动的媒体头条,比他强势,也比他更有决断性。 就连被她看好的池迟,也时刻散发着磅礴的、有感染性的生命力。 他自己已经不年轻了,青春在爆红后的黯淡里被掩埋了太久,就算始终相信自己是金子总会发光,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忍不住去想当块普通的石头会不会更开心一点。 回家开个火锅店,也许也不错。 突然,封烁又想起了那句话:“你身上有特别的光,人们会看见,会向往……” 一种的特别的温暖,从他的心口处渐渐扩散到了全身。 知道池迟明天又要走,韩萍的内心基本是崩溃的。 “你说你还从杭城大老远的坐公交回来干啥?你就从杭城老老实实飞京城呗,这一趟折腾的,明天还得坐两个小时车去机场。” 小丫头挂掉继续吃着炖鸡蛋,表情跟吃□□一样,她身上只穿了短袖t恤加短裤,露出了极为美好的身体线条。 尤其是两条长腿,从桌子底下伸出去一截,纤长笔直又健康,堪称完美。 “哪怕回来只待一天我也要回来啊,总得回个家报平安嘛。”把鸡蛋吞掉之后,她这么说。 韩萍恶狠狠地揉了揉她的一头长发,不知道该拿这个小姑娘怎么办才好。 行李箱才刚刚打开,明天又要拎着走,池迟花了十几分钟就整理好了自己简单的行囊。 这种拎起东西就走的日子,她似乎也开始习惯了啊。 晚上无事可做,她帮着韩萍把餐厅收拾了一下,抢过外卖包就去送外卖了。 车仍是那辆带着棚子的小车,几个月的风吹雨打,打眼的橘黄色都褪成了米色,路仍旧是那条路,影视城在大搞基建,白天尘土飞扬的工地,晚上也都安静了下来。 物是人非总是发生在不经意之间的,这是时间最可爱也最可恨之处。 短短几个月,池迟自己也变了,她似乎知道,又似乎并不知道。 顺着剧组专用的车行道把车骑进景区里,隔着花墙能看见不远处的池塘里荷花开得正旺。 光线不好,花不像是粉色,但是那种很恣意的盛开,还是能让人感受得到的。 风吹在人的脸上很舒服,池迟深吸了一口气,拎着外卖包下车。 “十二杯百合绿豆水,两份酒糟蛋花汤,一份凉拌猪耳丝、一份油炸花生米、两瓶啤酒。” 她送完了外卖,长发飘飘地走了,留下收外卖的几个群演面面相觑。 “长这样?送外卖?那咱还混什么?” “混什么,赶紧把东西送进去吧,今天还得拍大夜呢。” 第46章 一夜 封烁在北京的住处是他自己买的一套房子,因为买的时间早了点,所以价格还算靠谱,就在北五环的边上。 从他这里开车去瑞欣的公司大概要半个小时,池迟就在他家周围找了一家酒店住下了。 前两次都有顾惜安排着住宿,档次稍高,这次是池迟自己掏钱,她货比三家,找了个一晚上四百多的酒店,订了八天的房间。 毕竟是封烁一个电话把她叫来的,如果自己住的条件在他的眼里“寒酸”了一点,封烁心里也会过意不去 。 晚饭时间,封烁请池迟一起去了一家他偏爱的日料店。 “这家的厚切牛舌和咖喱饭都不错,最棒的是炙三文鱼腩寿司。” 蓝色的布帘把小包间隔成了一个清静之地,封烁给池迟倒了一杯果汁,自己添了一小杯的清酒。 男人的修眉长目在灯光下愈发显得亲和可爱:“先祝贺你圆满拍完《女儿国》,上次那么累还来帮我拍mv,我还没好好谢过你。” “你太客气了,工作上的事情有什么值得谢来谢去的?” 果汁杯和小酒盅轻轻一撞。 封烁把酒喝干,低头一笑。 “其实真正该谢你的是狗仔那件事,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下车打人也不是做不出来的。” 池迟的目光溜过他宽阔的肩膀和在t恤下面也能看见肌肉隆起的手臂。 “你才不会动手呢,如果是那种会动手的人,别人说什么都没有用。” 女孩儿是实话实说,当初在影视城的小巷里。付诚文欠抽成那样封烁都没有动手,那天不过是几个受人指使的狗仔,他更不会用自己的名誉去碰撞别人的手中刀。自珍自重的人是不会任由愤怒让自己变得狰狞难看的,他们首先认可的是自我的价值。封烁在池迟见到的这些人中,恰恰居于人品最贵重的那一列。 看起来很好说话,其实骨子里比谁都执拗又骄傲。 封烁看着对面明眸善睐的少女,脸上带着自我调侃的笑容:“说不定我就是个绿巨人,生气之后会一下子就发狂了,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 他冲女孩儿做了个鬼脸,笑得像是个少年。 绿巨人?那是什么? 池迟不懂这个梗,只能顺着他的逻辑往下说。 “就算不发狂,你要是一打二肯定不会输。” 封烁做鬼脸,她就假作花痴状,双手捧脸看着封烁。 “嗯,我也这么觉得。”男人捏了捏自己的手臂,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刚巧服务生送餐进来,他们俩才勉强忍住了没有大笑出声。 “炭烧厚切牛舌,炙三文鱼腩寿司,刺身五拼,生牛肉沙拉……请慢用。” 餐具是日料一贯的朴拙又精致,寿司摆在长长的木盘上,个个玲珑诱人,刺身码放于冰盘,颜色清新也丰富。 两分钟之后,池迟只剩了一个想法。 这家的厚切牛舌真的是太好吃了! 火候恰好,调味恰好,最好的是肉质,柔韧清甜,别有一格。 封烁笑着看她闷头吃肉,那副双颊微动、两眼放光的样子,让他自己都觉得嘴里的寿司比以前要美味很多。 不知不觉间……他自己吃的也超出了自己给自己定下的每日热量摄取。 两个人光是厚切牛舌就加单了三次,吃了四盘,封烁自己一份寿司吃的意犹未尽,愉快地加了一份炭烧牛胸肉 。 增肌也好,减肥也罢,在美味面前,都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时间到了晚上十点,封烁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手机,他顿了一下,又放开了。 听天由命吧。 封烁和池迟在外面吃得开心,有人就不那么愉快了。 今天是《飞仙一剑》的首播日,瑞欣的现任董事长李齐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里的收视率变化数据,不知道自己是该开心地笑还是该激动地哭。他对于《飞仙一剑》抱以厚望,倒不是因为这也算自己父亲的“遗作”,而是因为他手里已经没有牌可以打。 说起现在瑞欣,人们想起的是付诚文,不是他这个半道出家的董事长李齐,没有话语权的董事长,日子着实难过。 电脑屏幕上《飞仙一剑》收视率正在缓慢攀升,早已成了同时段收视率最高的电视节目,涨势还没有停止。 按照李齐的了解,至少说明这个电视剧的成绩很好,明天他可以扬眉吐气地走在公司里,后续的二轮播放权、网络的平台播放权、甚至周边产品都可以考虑了,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利益。 利益就是话语权,就是一切。 别的,他暂时没想到。 同样关注着收视率的顾惜可不像李齐那么“单蠢”,看见那个会让业内震惊的收视率,她立刻打电话给了路楠。 “现在就联系营销公司,观察今天晚上出现的《飞仙一剑》相关内容,原创也好,转发也好,明天中午之前把电视剧的数据操作到《女儿国》一样的高度。” 所谓营销公司特指网络营销,水军、段子手、网络大v都是他们的牟利工具。 “就一个晚上?”路楠很惊讶,《女儿国》的网上热度一直保持在一个较高的水平,水军在数据里面发挥的作用大约占比百分之三十到四十,想要在一夜之间把《飞仙一剑》提高到那个水平,那数据中的水分…… 顾惜有些激动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一边走,一边想着下一步的计划。 “水分不会有你想象中那么大的,干炒容易糊的道理我清楚着呢,现在《飞仙一剑》的热度很不错,只要适当施力就能让它上天。” “好。”对于顾惜的决定,路楠总是一如既往的支持。 “总之,明天早上,我要让整个网络里,没看过的都想看,看过的都有话题可说。话题……最好集中在男主角身上,不管是他和谁,必须要有话题度。” 女主角现在还没有出现,故事还集中在男主身处魔教,身边只有一个好友可以相互扶持的阶段,还有一个生性残忍却在男主面前佯装慈爱的养父。 这个“和谁”,就不言而喻了。 顾惜在房间里昂首阔步,宛若一个掌控一切的女王。 “同名主题曲的mv也是今晚上上线,那个也要大火炒起来,炒男主顺便炒女主……最后,这次的账单格外备份一份,总有人要把这笔钱付了。” 如果封烁真的一炮而红,那他是否离开瑞欣反而不是重要的了,只要李齐没疯,他就会想尽一切办法留住封烁,付一大笔网络营销费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你放心,这波儿,咱亏不了。”顾惜笑得胸有成竹。 对于很多人来说,这是一个癫狂的不眠夜,成批的账号,精准的数据分析和采集,关键词抓取,写段子,联系营销号……在这个一夜之间就能“造星”成功的时代里,他们做着和平常同样的事情,却不知自己造出来的,到底是一颗怎样的星 。 这一切,都跟那两个吃饱喝足慢悠悠走在路上的人毫无关系。 “难得我是一身轻松,你也是在休息,要不要明天找个景区看看风景?”一边转着手里的车钥匙,封烁一边问走在旁边的小姑娘。 “风景?” 池迟背着手一步一挪,说话都慢了下来:“现在是暑假啊,哪儿都人多……我倒想去几个影视学校看看。” “影视学校?好啊。” 几天不见,池迟似乎又长高了一点。 封烁往下瞄了一眼,看见她穿了一双带点跟的凉鞋。 一定是鞋的问题,他在心里暗暗地想,如果池迟一直长个子,那国内一大票的男艺人都没办法和她搭戏了。 “我认识几个在影视学校学过的朋友,明天帮你问问。你要是在京城上课,是不是还要在这里住下?有想过找什么样的房子么?” 池迟转过身对他做了个摊手的动作:“没想过那么长远,下周三如果新剧的面试没通过,我再考虑租房子的事儿吧。” “也对,干演员这一行,除非签了合同,不然都不知道自己明天会是个什么样。” 说起合同,封烁又想起了瑞欣的那摊糟心事。 “你有没有想过签个经济公司?帮你接戏啊、安排助理啊、处理生活琐事啊。” 女孩儿摇摇头:“想过,后来一想会要求我参加商演、站台、拍广告,我就没什么兴趣了。” 封烁看着池迟像是看着一个天真的孩子,笑得包容又无奈:“不商演、不拍广告,那你想做什么?” 多少人出名之后就想接广告动动嘴皮子就来钱?别说演艺圈里从一线到一百零八线的艺人了,就连网上写段子的不也是为了出名之后接广告接到手软,享受着躺着也能赚钱的小日子? 池迟摇摇头,觉得他才像是一个真正的大孩子。 “演戏,我只想演戏……”池迟抬头看天,在灯光的遮掩下她看不见天上的星星。 封烁想要说她幼稚,却又说不出口。 每个人都曾经从幼稚走向成熟,因为“幼稚”不能让他们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可是很多年之后,人们回头历数往事,却发现那点“幼稚”可能是自己人生中最闪耀的东西。 “那好。”封烁笑着快走两步,和池迟并肩而行,“你以后当个特别厉害的演技派,出了名的不接广告,我呢,当个大明星,天天在电视上刷脸。到时候有人说你没有商业价值,我没有艺术格调,咱俩就合作拍个电视剧,电视剧里你狂飙演技,中间插播的全是我代言的广告……” “咦?为什么我和你合拍电视剧,人们只在中间的广告里看见你啊?”池迟对封烁的逻辑不是很懂。 “因为剧里面你的存在感太强啊,别人只看得见你,只会在看广告的时候想起,哦,还有那个封烁啊……” 封烁模仿着想象中那些人说话的样子,一会儿语气低沉,一会儿又做恍然大悟状,最后自己都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第47章 电话 早上八点半,封烁苦闷地坐在马桶上给池迟发文字的微信: “你早饭想吃点什么?京城有名的豆汁焦圈要不要试试?” 一大早已经沿着马路慢跑了五公里的池迟刚刚洗完热水澡,看见微信的内容,她很努力地想象了一下豆汁的味道,坚定地选择了拒绝。 “随便找个早餐店买煮鸡蛋就好了,你想吃点什么?” 健身少女的人生就是由鸡蛋和牛肉填满的。 看着短信上的“吃”,封烁生无可恋地默默运气,昨天真的吃撑了,今天早上七点就开始拉肚子。 “我也吃煮鸡蛋吧,那我一会儿找你吃饭去。” 这个“一会儿”就让池迟等了半个小时。 终于,她没等到人,等来了封烁的微信:“抱歉抱歉,你先一个人去吃早饭吧,我有点不太舒服 。” 上午十点,拎着止泻药和米粥以及白煮蛋的池迟敲响了封烁家的房门。 封烁开门的时候一脸菜色,表情还有点小尴尬,如果不是因为今天他有要长在马桶上的趋势,他也不会让一个小姑娘送药上门。 “我肠胃一直不太好,昨天大概是太贪嘴了。”演员这种高强度的工作总会落下一些毛病,封烁就只有这点肠胃虚弱的小问题,相较大多数人那都是微乎其微的。 “你这是地道的一饱口福,然后……嗯……一泻千里?”池迟进了封烁家,规规矩矩地弯腰换上了客用拖鞋。 一泻千里四个字落在封烁的耳朵里,让他觉得自己某个地方猛然一紧。 整个房间有一点男孩子独居的凌乱,封烁趁着池迟换鞋的时候环顾四周,光速把自己扔在沙发上的脏球衣飞速卷走,还没忘记挂在空调下面的一条短裤。 “你先吃点东西然后吃药吧。”池迟把东西送到了厨房。 她体贴地给了封烁充分的时间,去把他的房间进行“微调”。 几分钟之后,池迟坐在厨房里,手边是封烁给她的一包牛奶。 “既然你不舒服那我们下午再去瑞欣公司吧。” 间歇性地和马桶相亲相爱了三个小时,池迟自己脑补了一下,深深地觉得封烁此时没有舍身成仁已经是生性顽强了。 “吃了药很快就能好,我这是常犯的小毛病,来得快去的也快。”封烁敲开鸡蛋壳,把白水煮的鸡蛋泡在了米粥里,“我打电话给瑞欣的人,也不知道怎么了,他们手机都占线或者关机,可能在开会吧。” 热粥滚下肚子,封烁听见了自己胃里传来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瑞欣几个工作人员的电话当然是打不通的,以李齐为首的一拨人现在都聚集在会议室里,面前是数不清的电话,每一个都在声嘶力竭地发出响声。 那是娱乐圈对于热点不死不休的追逐。 仅仅一夜之间,《飞仙一剑》的话题阅读量就超过了一亿,话题相关的微博数达到了十万条,到了白天,这两个数字依然在飙升,人们在讨论井玄九,讨论他的义父无量尊者,讨论他的好友赤字七,讨论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 讨论之热烈,就好像如果不知道这部电视剧你就不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一样。 在娱乐圈里,每年都会有几部电视剧脱颖而出成为人们茶余饭后讨论的焦点,但是即使前几年大红的经典剧,也没哪部片子有能力在一夜之间就红遍了整个网络,《飞仙一剑》红了,扮演井玄九的封烁红了,扮演赤字七的邓子宸红了,扮演无量尊者的演员现在也是全民都喊“坏得好苏”。 说实话,李齐到现在都很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打来电话要求采访的记者,那些堵在瑞欣门口要见井玄九和赤字七的女观众和媒体人,都让这个半道出家的董事长无所适从。 “所有的电话都是要采访封烁的,外面的人也都是来看封烁的,来的还都是年轻的女孩儿,我们也没法子强制驱赶。” 三四十号大姑娘堵在门口,保安能让她们现在都没有冲进公司已经是尽心极力了。 “那封烁呢?”李齐问道,“封烁现在在哪里?” 所有人面面相觑。 对哦,忙了一早上了,正主儿还没见到呢 。 “封烁,这几天说是要来改签合同……”封烁现在连助理都没有,和他对接改签合同的是公司的版权负责人。 李齐皱眉:“改签什么合同?” “他马上合约期满了……” “砰!”李齐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他没续约?” “没有啊。”旁边的人都在心里腹诽,你爹把人请进来是要捧成明星的,你接手之后就给了人家一个新人条款,人家能续签才有鬼。 “给封烁打电话,让他现在就来公司……不对……” 李齐挠了挠自己的脑袋,恨不能拿墙撞头把当初脑子不清楚的自己给活活撞死。 “尽快联系上他,别让他来公司,晚上,晚上我带着合同去他家,不对,给我准备车,我现在就带着合同去他家。” “准备什么级别的合同?” 在一边的秘书很尽责地问自己的上司。 李齐瞪着她,仿佛在看着一个智障:“你还问我要什么级别的合同?什么级别都没有!给我一份空白合同!条件随便封烁自己填,你懂么?!” 骂完了自己脑残的秘书,李齐仿佛也骂爽了那个脑残的自己。透过窗子,他看向楼下,在八月*辣的太阳底下,小姑娘们整齐地喊着井玄九和赤字七的名字,也有人喊着要见封烁和邓子宸。 人数还在变多。 那些人拥挤在一起,举着横幅,拿着喇叭……光线过于刺眼,仿佛一切都变成了幻象,她们在李齐的眼里已经不再是人,而是钱。 在这一刻,李董事长终于明白了想要在娱乐圈里玩得好到底靠的是什么。 是人。 是粉丝,也是艺人,只要给一个艺人的身后绑上十万二十万……成百上千万愿意为他花钱的粉丝,就足以让他们的公司躺着赚钱。 十万二十万人喜欢一家饭店,足够让一家饭店开成有名的连锁。调动粉丝们的心思,吸引他们的目光,让他们用心去喜欢一个人,为那个实打实地摇旗呐喊,兢兢业业。 就好像一家公司有十万二十万勤勤恳恳的员工,还是不需要支付工资的,只要让那个明星帅帅地笑一笑就能抵过世界上所有有形的报酬。 真正的一本万利! 现在就有这样一个能让整间公司疯狂赚钱的人摆在他们的面前,如果失去了,那就是跟钱有断子绝孙之仇! 李齐闭上眼睛,狠狠地吸了一口气。 只要能把封烁留在公司里,让他哭也好,让他跪也好,让他抱着自己亲爹的遗像去卖惨也好,他都会毫不犹豫。 地铁在咣当咣当地前行,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封烁低头看着手机,一边看一边跟旁边什么伪装都没有的小姑娘说话。 “这条线我最近经常坐,好像挖的太深了,联通的信号一直都不太好。” “还好吧……”池迟没有总是看手机的习惯,在一群低着头的人里显得有点鹤立鸡群。她掏出自己的移动手机看了一眼,发现这条地铁线大概专黑联通。 “把合同签完了咱们去喝个小吊梨汤?它们家的茄子面也不错,可惜我们都要远离能让人发胖的东西 。” 一听到封烁说起吃,池迟的脸都有点苦,早上她又吃了六个白水煮鸡蛋。 “既然知道不能吃就别惦记了。” “好吧。”封烁点点头,收起了没有信号的手机。 没有手机可以看,封烁的眼睛左瞟一下,右瞟一下,大写的无聊,最后定格在了池迟的脸上。 “我昨天就想说,你真是变漂亮了好多啊。” 在剧组里每天卸妆之后都会被强制要求保养,池迟脸上的一些干燥的小问题早就解决了,更何况,不是还有句老话叫“女大十八变”么,五官渐渐长开的女孩儿露出了特有的明媚之美。 “我还记得你上次说你好多年没坐地铁了,现在看你适应的也不错。”想起来那些被摁在床上一层层糊保养品的日子,池迟有些不寒而栗,立刻转移了话题。 “还好吧。”封烁轻笑了,“可能我也是在做准备……准备着回归普通人的生活。” 地铁站外面就是瑞欣所在的大楼。 坐扶手电梯出站的时候,池迟和封烁的电话同时响了。 “我【哔……】韩柯这个傻【哔……】,池迟,你现在在封烁那么?你让封烁先找个酒店住下,出门包严实点,别去瑞欣,路楠下午三点到京城……” 顾惜语速极快,仿佛在和什么人生气,池迟有点反应不过来。 “什么?” 在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封烁摘了口罩也是一头雾水地跟人讲电话。 在某个地方突然爆出了一声惊天的尖叫:“封烁!看那个是封烁!” 堵在瑞欣门口的年轻姑娘们瞬间激动了起来。 年轻的男人抬起头,露出那张俊美又不失英气的脸庞。 “啊!封烁!” 一群姑娘们冲着他扑了过来,犹如饿狼扑食。 守在大楼门口的媒体们也迅速反应了过来,扛着□□短炮冲着封烁杀了过来。 这时,一辆早就停在路边的黑色面包车突然开了过来,车门打开,露出了邓子宸的那张娃娃脸。 他对着冲过来的粉丝和媒体们一笑,就把封烁拽上了车。 黑色面包车在调转车头扬长而去。 连封烁的头发丝儿都没碰到,姑娘们的尖叫声却比刚才还要热烈。 “啊啊啊啊!赤字七把井玄九拖走了!!拖走了!!好萌!” 和封烁只隔了十米的池迟懵头懵脑地看着发生在眼前的一切。 “封烁到瑞欣门口了,又被抢走了……大概没事儿,我知道了。” 她对着电话里的顾惜如实汇报情况。 粉丝们纷纷上车去追赶那辆黑色的面包,看见呆立的池迟,姑娘们很热情地喊:“快上车,一起去看封烁和邓子宸啊!” 池迟眨眨眼,果断跳上了这辆白色的商务。 第48章 粉丝 车里统共坐了七八个年轻女孩儿,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二十三四岁的样子,上了车她们激动又兴奋,完全没有自己是坐上了陌生人车子的自觉。 开车的女孩儿斗志昂扬地对坐在车里的小伙伴们高声说:“上了我的车你们就是上对了,尽管放心心,在京城这个地界儿想让我跟丢车那是门儿都没有。” 在那一瞬间,池迟对这个开车姑娘所从事的职业产生了巨大的怀疑。 “啊!我看见封烁本人了,我还看见邓子宸了!我看见赤字七把井玄九救走了!跟电视里一样!” “赤字七笑起来好萌好可爱!” “井玄九呆呆站着的时候简直让我亲妈心爆棚!啊啊啊,我说来看他我同学还说我看不见,这回肯定后悔死了!” “你们谁拍照了?快快快,互通有无!” 几个拿着单反和高清摄像手机的姑娘们立刻头碰头凑到了一起,互相点评比较着那些抓拍的照片。 池迟看看她们,默默地往座位上一缩,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为什么脑袋一热就上车了?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大概是因为这些小姑娘们的热情太有煽.动性了吧。 所谓,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窗外看你。池迟悄无声息地坐在那里,还悄悄关注着女孩子的们的举动,她这么个年轻漂亮有气质的女孩子,在人堆里都是个发光体,何况身处这个小小的车厢?。 在最初见到偶像的惊喜过后,女孩儿们开始注意到了这个画风不太一样的“同伴”。 “我是烁烁家的唯粉,你呢?”这是第一个向池迟伸出了友谊之手的可爱女孩儿。 唯粉是什么意思? 池迟眨眨眼,在想怎么把话头接过去。 “你是烁烁的唯粉啊,我也是啊 !” 没等池迟想出对策,就有一个女孩儿惊喜地“认亲”了,她们俩在两秒之内达成了“相见恨晚”、“莫逆之交”的成就,亲亲密密地坐在了一起。 “哈哈,我也是唯粉,不过我是小太阳,两个闪闪你们好呀!”开车的姑娘抬起一只手臂挥了挥,跟刚刚两个小女孩儿打招呼。 闪闪封烁的粉丝,这个池迟是知道的,那小太阳是什么? 池迟觉得自己来到了火星,完全听不懂她们黑道切口一样的对话。 “我也是小太阳!” “我是闪闪。” “我是小太阳,哎呀,我一眼就爱上我家子宸了,他怎么那么可爱!” 哦,原来小太阳是邓子宸的粉丝,又搞懂了一个问题。 那唯粉是什么? 心里疑惑的泡泡一个接着一个,池迟保持沉默。 池迟对面坐着的小姑娘也保持着死一样的沉默。 结束了认亲的女孩儿们看着仅剩两个没有“自报家门”的女孩儿,表情有点犹疑。 “我……我是七九cp粉……我是角色的cp粉,不上升真人,我保证!”被一群人盯着看,池迟对面的小姑娘先坚持不住了,她战战兢兢地“坦白从宽”。 池迟注意到她的手偷偷攥紧了车窗上的把手,生怕别人把她扔下去一样。 难道这群可爱的小姑娘还有什么吓人的地方么?初次来到火星的地球人池迟对这个外星生物的紧张很费解。 七是赤字七,九是井玄九,cp粉就是……把他俩凑成一对一起萌的那些人。 在粉圈里,两家的粉丝可能因为种种摩擦就发生冲突,但是无论怎样的摩擦都有一样是不会改变的,就是两家会一起鄙视那些把她们两家的明星扯到一起的所谓“cp粉”,所谓“有朝一日剑在手,杀尽天下cp狗”说得就是对cp粉这种生物的存在,让只喜欢一个明星的“唯粉”们恨不能将之赶尽杀绝,挫骨扬灰。 毕竟喜欢明星也是一种“喜欢”,喜欢是一种具有独占性和求同性的情感,在这种情感里,偶像有女朋友都会有人难以接受,粉丝们也自然讨厌那些“哎呀xx和xx在一起好萌”的人,看见她们就想糊她们一脸“你们是不是瞎”,“抱走我宝宝”,“宝宝是我的”……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刚刚那个小姑娘在自报家门的时候装死不敢说话了。 “没事没事,我们闪闪(小太阳)都很有爱的,真的,不上升真人我们就当没看见了。” 小姑娘们在安静了几秒之后都表现出了对“cp狗”的善意,她们毕竟都是刚刚才萌上了自己家的偶像,没有经历过粉丝内部的各种乱斗,也不会像网络上的隐藏在id后面的那些人一样喊打喊杀。 一辆车里,三个闪闪,三个小太阳,一个七九cp粉,剩下同样沉默的池迟被自动归类到了cp粉的行列。 闪闪们和小太阳们各自扎堆萌自己的,那个cp粉小姑娘就凑到了池迟的面前。 “昨天晚上就有大神剪了个mv,可香了!”小姑娘很自来熟地掏出手机给池迟看已经下载下来的视频。 池迟看着小小的屏幕里面,穿着黑色古装的封烁气质干净,和另一个穿着红色古装的男人…… 男人? 男人 ! 眉来眼去?眉目传情?奸|情四溢? !!! “就是只播了两集,素材还是太少……”小姑娘咂咂嘴表示自己意犹未尽。 池迟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才发现这个视频是通过剪辑的手法拼凑在一起的,在表情逻辑上说东拼西凑也不为过。靡丽的配乐、如梦似幻的调色、还有似假还真的台词与剧情碰撞,让短短的视频都带着一种暧昧的气氛,在气氛的渲染之下,一句简单的“阿九”都能让人听出不一样的缠绵悱恻。 “是不是特别萌?特别香?我跟你说哦,我跟这个大神是一起从别圈爬过来的,大神可牛,还会……嘿嘿嘿!” 嘿嘿嘿又是什么? 池迟看着姑娘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样子,直觉自己不该在这个问题上寻根究底。 “还有这个!也是出了名的快手大大,你看这个萌不萌?” 女孩儿很愉快地向自己的“小伙伴”卖着安利。 殊不知,自己给她看的东西,正在缓缓地对她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哎哎,你们看没看《飞仙一剑》的mv?我家烁烁在里面超级帅啊!里面那个女的不是杨菲儿啊,我觉得她比杨菲儿漂亮的多了。” 一个“闪闪”也开始对所有人卖起了自家烁烁mv的安利。 视频里,白衣女子恍似云中仙,动起来有种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之美。 还有点眼熟。 这个闪闪有点楞,她直直地扭过头去地看着那沉默的漂亮女孩儿。 那个漂亮的……在吃着七九cp安利的……女孩儿…… 又僵硬地转回来,盯着屏幕上那张看起来只画了淡妆的脸庞。 她的动作带动了其他人看看屏幕再看看池迟。 “那个,那个……”你是不是拍了这个mv? 再次看向池迟的时候,小姑娘吞了下口水,她的表情绷得紧紧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刚好在这个时候,池迟的手机响了。 封烁两个字出现在她的手机屏幕上。 “喂,池迟,我朋友找我有点事儿就急着把我带上车了,你现在还在瑞欣门口么?” “不……”池迟看向前面,那辆黑色的面包车依然能够被她看见。 开车的女孩儿那技术确实相当不错。 “我就在你后面的车里。” 猛然间,整辆车都安静了下来,恰似一个真正的氢|弹刚刚引爆完毕,进入了一种万物湮灭的寂静。 挂掉电话,池迟特别窘迫的笑了笑,用手揉了一下额头,就好像是要擦掉摁在自己脑门上的大写“尴尬”一样。 “我确实参演了这个mv,今天就是去瑞欣改签分成协议的……” 涉及商业的事情也不能说的多具体,面对影后名导都坦然自若的池迟再次卡壳 。 “啊啊啊啊!!!”分享mv的小姑娘尖叫了起来。 池迟立刻下意识地举起双手投降,你盘问也好责问也好,你别随便放声波武器啊! “我也很喜欢你啊!!!!!你演得好好啊啊啊啊!!!好仙!!!我超爱你mv最后那个表情!!” 小姑娘扔掉自己的手机掏出笔让她签名。 池迟懵懵地在上面用行书写了池迟两个字。 “池迟,哎呀这个名字也好有气质啊!”那个闪闪把名字捂在胸口,表情十分陶醉。 池迟:“……” 十五分钟之后,头昏脑涨的池迟坐到了邓子宸的车上。 在车子的后面,一群小姑娘对着他们挥手。 “烁烁你们要加油啊!” “子宸子宸,我们爱你!” “池迟,池迟你好棒!” 封烁和邓子宸分别从窗外探出身去对他们挥手,这才让邓子宸的助理开车离开。 “hi!美女!我叫邓子宸,幸会幸会!” 娃娃脸的年轻人对着池迟笑容灿烂,操着不是那么标准的普通话和她打招呼。 池迟回应了之后,向封烁转达了顾惜的话,就默默萎在了一边。 “怎么了?刚刚那群女孩子对你做了什么?”看着她的样子,封烁忍不住想笑。 小姑娘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那群粉丝的问题之多、思维之复杂、逻辑之缜密、想象力之天马行空真的是让她无力招架。 “没做什么,外星旅行结束,我只想静静。” 她无力地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拒绝再说话。 邓子宸看看池迟,再看看封烁的表情,明白这个小姑娘大概也是可以信任的,继续和封烁聊起了刚刚的话题。 “那我们就港定了,不管瑞欣那边怎么安排,我公司这边安排我上综艺都带着你咯,一直到年底哦。不是说下午有人来帮你,那你拿着《联合营销》的合同给她看看再签咯。”在邓子宸的心里,封烁一直是他的好兄弟,好兄弟是不能坑的。 “好。” 封烁点点头。 一加一大于二的事情,没有人会拒绝。 就像现在,“赤字七勇救井玄九,戏内兄弟戏外亦好友”的新闻已经登上了各大门户网站娱乐版的头条。 男人看向窗外,一切好像和昨天没有什么不一样。 但是他的人生已经不一样,这次,一定要一直不一样下去。 “对了……”在一边一直闭目小憩的池迟突然开口,“你记得一会儿吃完饭要吃药。” 再红的明星,也不能一下子就治好爱拉肚子的毛病。 第49章 解捆 “这份合同就是个垃圾,蛋糕还没做大呢就光想着怎么切,短视。” 下午五点多,封烁终于在他暂住的酒店房间里见到了风尘仆仆的路楠。 旅途的辛劳和无数的电话让路楠的声音更沙哑了,但是这没有影响她光速投入工作的热情。 “一个是配角一个是主角,就算短时间内曝光度上差不多,将来的前景还是有区别的,让主角的演员去迎合配角的宣传,摆明是欺负你现在没有经纪人。” 一部戏的配角演好了,下部戏当主角就是进步。一部戏的主角当好了,下一部合作的班底稍差就会被人当成是“过气”,既然是有不同的目标,那就肯定有分道的一天,分道的时间点,不能掌握在别人的手中。 路楠把合同直接扔进了垃圾桶里。 “就算要捆绑,也不是这种你去迎合他们的捆绑,表现亲密一点在电视剧播出的时候制造话题还行,时刻的捆绑会让人更关注你们的关系,将来只要在资源上稍有竞争你们就必然得一拍两散,到时候朋友都没得做。从长远来看,捆绑久了对你们两个人都有害无益。” 封烁扶着下巴,许久没有说话。 他必须承认,路楠说的是对的,但是正因为路楠的正确,让他意识到了自己的短板——他没有一个能全心全意为他考虑的经纪人。 “考虑好下一步该怎么办了么?” 封烁实话实说:“没有。” “没有才对,要是你什么都想好了,还要我们这帮经纪人干什么。” 坐在封烁对面的椅子上,路楠掏出了一支烟,没抽,只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池迟人呢?” “买晚餐去了。” “买晚餐?是让咱们两个单独说话她顺便望风吧?在别人的事儿上都挺机灵,到了自己头上就倔的跟驴一样。”想起池迟拒绝让顾惜帮忙炒作的事儿,路楠还是很无奈。 封烁:“呵呵。” 短短一天,整个世界就天翻地覆,想来想去,仿佛只有那个小姑娘没有一点的变化,依旧是凡事从容,吃喝为大。 刚刚池迟走的时候还提醒他不要喝茶水,防止再拉肚子。 “池迟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你,你的电话可以开机了,让李齐就去酒店楼下的那家咖啡厅,我需要你签一份临时委托协议,由我去跟瑞欣扯皮。” 路楠抬眼观察了一下封烁的神色,确认他并没有对自己态度和语气产生反感,又接着往下说。 “我们先看看瑞欣的条件你再决定是走是留。在那之前我必须告诉你,昨天一晚上顾惜为你花了几百万,今天早上又为你跟韩柯吵了一架,她为你付出那么多不是为了让你给瑞欣当圣父的,所有合约的条款我会帮你卡的很严,别说他抬出他死去的爹,他抬出他祖宗十八代我都不会退步。” 路楠的话让封烁沉默了片刻,他修长的手指敲着沙发的扶手,过了一会儿才终于说:“我懂。” “你懂就好。” 路楠喝了口水,开始帮封烁规划起他的班底。 “我帮你物色了一个新的经纪人,如果她愿意接手你,后面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 晚上六点半,路楠口中所说的经纪人给了回话。 晚上七点半,路楠和李齐在小小的咖啡厅里开始了长达四个半小时的谈判,在凌晨十二点之前,敲定了所有的条款。 第二天早上十点,瑞欣召开紧急董事会,李齐用了三个小时的时间获得了足够的票数,通过了和路楠的全部协定。 在《飞仙一剑》播出的第二个周的周一,瑞欣对外宣布聘用前世纪星耀的知名经纪人窦宝佳为公司的执行副总,关于封烁的一切商业事务由她全权负责,同时瑞欣的股权发生变动,封烁和窦宝佳都成为了瑞欣影视娱乐公司的新任股东。 此时,封烁“井玄九”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真正实现了“一夜爆红”的造星神话。 于旁边全程默默围观的池迟在为试镜准备的时候又接到了顾惜的电话。 “怎么样,看着封烁一夜红透全国的感觉很爽吧?” 顾惜体会到了一把“造星”的滋味,还是非常有成就感的。 池迟的脑海里却只是瞬间浮现那辆从火星开来的汽车,那种奇妙的氛围和淡淡的尴尬感,实在让她记忆深刻。 “还好,厚积薄发,终有回报。” 在池迟看来,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所谓“一夜爆红”的幸运儿,没有底蕴和沉淀,被呼啦啦吹起来的是气球,被针扎了是要破掉的。 “哟,还拽文。” 隔着电话听着顾惜的语气,池迟都能想象到她撇嘴的样子。 “封烁这事儿还没完呢,窦宝佳想要在瑞欣站稳脚跟就必须把付诚文给撅了,到时候又是一场大戏。” 瑞欣能够提供的资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让自己手下的演员都有戏拍,让自己出的戏都能上星那是不难的,但是想要捧出一个李齐承诺的“全民偶像”,就必须整合公司内部的全部资源优先为封烁服务。 资源倾斜到这个地步,就算付诚文能忍,他手下心肝宝贝一样的艺人辛阳也不能忍。 付诚文忍不了的时候,就是窦宝佳一击即中把他们那一撮人赶出瑞欣的时候。 “你呢?”池迟柔声问顾惜,她还记得顾惜上次爆粗的语气,怕是和别人闹了什么不愉快,“最近还好么?” “挺好啊,电影拍摄的也挺顺利,后期也做的很顺利,资方愿意砸钱我这就没问题。” 顾惜的语气轻快,满满是对未来美好“钱景”的展望。 “我是问你自己好不好,不是问电影,也不是问其它的。” 捧着手机,池迟语气很坚定地说,不允许有半点的敷衍。 顷刻间,顾惜沉默了下来。 “还行吧。”顾惜的嗓子有点涩,“蒂华的老板想抹黑封烁打击瑞欣,被我拦下来了,在娱乐圈里这都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让我觉得很不开心。” 是的,很不开心。 多少年前自己爱上了一个人渣,这已经是个不堪回首的黑历史了,然后她自己却又为了利益为了往上爬继续和这个人渣虚以委蛇,一次次,一年年。 像是一个人知道自己掉进了粪坑,却又不得不与粪坑打交道一样,哪怕里面能刨出黄金,骨子里的一些东西还是在觉得恶心。 这次知道了蒂华打算针对封烁的事情,顾惜打了电话给韩柯,在那之前顾惜酝酿了好久,《女儿国》的项目自己不能松手,但是从帮韩柯最近比较看重的艺人牵线大品牌还是没有问题的,蒂华明年要出一个捧人的电影,自己去客串也没有问题。 让她没想到的是,韩柯没有提封烁,也没有提顾惜打算拿来做利益交换的东西。 他说让顾惜陪他参加他家老爷子的八十大寿。 “要是天晚了就在主宅住下,我们也好久没有独处过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深情,似是情人的低语,顾惜听到了耳朵里只觉得恶心。 她想吐。 不只是觉得韩柯恶心,更是觉得自己恶心。自己当年竟然就喜欢上了这么一个人,自己竟然就和这么一个人相处了八年。 你把他当爱人的时候,对他一心一意的时候,他当你是个用身体换利益的女表子。 你把他当合作对象的时候,每年给他赚几个亿的时候,他认为用利益能换来你的身体,依然当你是女表子。 顾惜声音甜甜软软地答应了,面对韩柯的时候她演技比在摄像机前面还要好,欲拒还迎,言语切切,艳丽的脸上却挂着真真切切的冷笑。 九年前的自己是个智障,五年前的自己是个白痴,现在的自己就算付出再多的代价,也要从韩柯那里把自己彻底地剥离。 不管什么代价! “看来是有了不开心又不好说的事啊……我要是不开心,吃点东西就好了,可惜你连好吃的都没得吃。杀青之后就不用保持那么瘦了,有机会我给你做好吃的。”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无奈之处,外表强大如顾惜,实在让人无从安慰,哪怕施与安慰是池迟。 “你还想进厨房呢?不要你那张宝贝脸蛋了?”一听见厨房两个字,顾惜条件反射性地想起了那些损伤皮肤的油烟。 随即,她明白池迟是在安慰她。 “没事了,真的,不过是让我更确定了自己想要做的事而已。”让思绪从回忆中剥除,顾惜调整了一下嗓音对池迟说,“你要是担心我,不如回来看看我?顺便参加个媒体探班?” 池迟想了想自己的时间表,对顾惜说:“等我去试镜完了就去看你好不好,媒体探班就算了,我已经杀青了就别露面了……这边的水蜜桃很好吃,我到时候给安澜老师带几个过去。” “你是来看我!还给安澜带东西?小没良心地你忘了谁对你自己最好了?!” 听见顾惜还有力气吼她,池迟终于放心了。 “乖啦,等我去看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嗯。”戴着蓝牙耳机躺在床上,顾惜总算是真心实意地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躺平~到五月四号都有存稿了,可以出去浪了~ ... 第50章 有因 一个人跑步、锻炼、吃饭、看片子,空闲的时候就去京城的几个影视学校“考察”,池迟把自己的生活过得井井有条,让没有什么时间能关心她的封烁和顾惜都比较放心。《 很快,就到了池迟和冯宇京约定的那天,早上九点,池迟在一家酒店的大厅等到了那个蓄上了小胡子的导演,灰色的衬衣土黄色的宽脚裤,这位导演打扮得像是个渔夫。 “长话短说,前一阵你那个练剑的视频不是挺红么,正好我老师剧组需要好几个打女,我就跟他推荐了你,咳咳,我老师呢,叫杜安。” 冯宇京有点小期待地看着池迟的表情,最好能激个动啊、尖个叫啊、晕个倒啊,哎~那就能满足他一直隐瞒到现在的恶趣味了。 池迟:“哦,杜安、杜导演,最有名的作品是《迭关》、《天涯行者》、《五大高手》……我最喜欢《天涯行者》里面的琴翁剑叟……” 这些片子池迟在拍《女儿国》的时候挑了几部看过,前几天在专注准备武侠电影的时候又看了一些,确实都是经典的武打作品,男男女女武中有情、情中有义、义中含悲喜。 琴翁剑叟二人只是《天涯行者》中的配角,却被刻画的入木三分,在所谓正与邪的较量中苦苦挣扎,求浪迹江湖不能,求生亦不能,最终做了同年同月同日死的毕生知己。 冯导演很无奈:“你是要去试镜杜安大导演的片子啊,你能不能激动一下啊?” 女孩儿看着他,语气很认真地问:“激动的话能在试镜中加分么?” 冯宇京:“不能……”说完了他就觉得自己是个白痴。 “好啊,你这个小丫头半年不见脑子还变灵了?” 杜安安排秘密试镜的地方是他在京城的某个别墅,今天上午安排试镜的只有池迟一个人,这是杜安对自己不争气助手的优待。 也可以说,杜安本来就是想见见自己以前的助手,给池迟一个试镜的机会不过是顺带的。 带着池迟下了车穿过庭院往里走,冯宇京还问她说:“你真的不紧张啊?” 池迟摇摇头,有什么好紧张的,面试不通过就去上学,反正学校也物色的差不多了。 冯导演对这个小丫头的心理素质简直是叹为观止了,当初是觉得她演技好,没想到这才半年的功夫,竟然已经修炼得道了。 “行!算你牛!你不紧张我都替你紧张,你要是真能在我老师的电影里当了配角,我就回来给我老师当摄像师!专门拍你!” 他算是对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姑娘服气了。 房间里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等着他们。 “阿京啊,快来尝尝我自己种的葡萄,今年是第一次结果实,被小鸟吃了不少。” 冯宇京赶紧快走两步上前,从杜安的手里把装着葡萄的盘子接了下来。 “你看看你,对我这么小心,我是六十五岁,又不是八十五岁。” 说着,老者转身看着池迟,笑眯眯地问: “这位小姐就是你推荐的池小姐吧?真是年少有为,风流倜傥。” 年少有为还好说,风流倜傥四个字儿…… 冯宇京使劲儿瞅瞅池迟,他是怎么都没看出来。 池迟规规矩矩地站着,除了一句“杜老先生您好。”没轮到她说话的时候,她一句话都没说。 “别以为风流只能说男人,也能说女人,也能说如花似玉的女孩子。才华卓异,言行不拘,即所谓风流倜傥,与人的面容、性别都毫无瓜葛。对么,池小姐?” 杜安看向冯宇京,仿佛是在给自己的学生解惑,最后话锋却又转向了池迟, 身板笔直的池迟微微欠身,脸上带着微笑:“风流倜傥本就不在性别而在气度,在您的面前,没人敢自称配得上这个词。” 杜安呵呵一笑:“小小年纪就有一身本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要是对阿京也这么说话,他肯定不会带你过来,因为他呀,听不懂。” 一旁吃着葡萄的冯宇京依稀觉得自己又中了自己老师捅来的刀,算了,老师捅的刀,哭着也要挨着。 “好了,话不多说,你先试戏,试完了我们一起吃葡萄。” 杜安踱回了木椅,安安稳稳地坐下。 “打一段给我看看吧。” 女孩儿站着没动,过了几秒钟,她对杜安神色恭谨地说。 “您,能不能给我一个打的理由?” “打咯,还需要理由?”杜安依然是笑眯眯地看着她:“我要你打,你当然要打了,你是在试戏啊。” “我的意思是,我是为什么要去打呢?为亲?为友?为公道正义?为个人私利?” 四个“为”字,每一个,池迟都说的掷地有声,在说的时候,她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拍《女儿国》期间,池迟就对打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柳亭心和安澜都没拍过武打的电影,顾惜早年套着武打壳子的小言剧不提也罢,费泽导演只要求她打的好看死得凄美就好,池迟在武打戏“逻辑”上的钻研全靠自己瞎想。 能让杜安给自己点拨一二,她自认这一趟就来值了。 “你详细说说?”老人坐正了身子,双目炯炯地看着她。 “水浒里面,武松三场打杀戏最有名,第一场杀虎,是为命,第二场杀西门庆,是为亲,第三场醉打蒋门神,是为友,所以第一场打的智勇双全酣畅淋漓,第二场打的怒恨交加心如刀割,第三场打得轻松戏谑肆意妄行。” 冯宇京看着池迟娓娓道来的样子,仿佛就明白为什么老师说她是“风流倜傥”。 能在传奇名导杜安面前如此神采飞扬,当然称得上风流倜傥。 “三种打法的不同归根结底是‘原因’的不同,所以您给我一个‘原因’,我才能找个合适的打法打下去。” “那我要是让你哭呢?” “也得给我一个哭的理由。” “我要是让你笑呢?” “也是要笑得理由。” “我没有理由,只要你大笑。” “那我的大笑,只能笑您要求的荒诞,这恰好也是一个理由。” 两个人之间你来我往,都是面带微笑地说话,冯宇京细品其中的味道,却仿佛窥到了刀光剑影。 “好。”杜安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现在给你六个选择,你可以为命打,为亲打,为情打,为公道正义打,为家国天下打,还是自己根本不知道原因只是去打,你选哪个?” 池迟瞬间明白了杜安的意思。 六个“为”其实就是六个不同的角色。 前五个都是人,第六个…… “我选最后一个。” 在短暂的思索之后,女孩儿给出了答案。 “你这个小姑娘,刚刚不是说必须要有原因去打么?怎么现在又说要选最后一个没有原因的了?” “最后一个多好,我可以去找原因。” “那如果找不到呢?” “就打到能找到为止。” 冯宇京听着他们的对话,越来越觉得自己和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明明每个字都能听懂,组合在一起,却如长风呼啸巨声灌耳,使人懵懵然不知其所以,但见风沙漫天萧瑟遍地,刀光隐隐。 尤其是最后女孩儿的那句话,竟然让他想到了一个成语 ——图·穷·匕·见。 “唉——” 杜安长出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就好像池迟拿出了一把匕首,他只把它看做鲜花,那些藏在暗处的交锋戛然而止,只留下了大片的留白,抓挠着旁观者的心思。 坐回到椅子上,老人喝了口水,看了半天的天花板,直直地看着,好像上面有故事一样。 然后他看窗外,又足足看了三分钟,房间里只听见大座钟在滴答作响。 冯宇京有些不安地吃了几枚葡萄,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感到不安。 女孩儿一直站着不动,不看天花板,也不看窗外。 又长出了一口气,老人才笑眯眯地对池迟说: “我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太好,你去外头帮我剪几支蔷薇花回来,什么颜色的都要,花剪和手套就在门口。” 池迟眨眨眼睛,她看看老爷子笑嘻嘻的样子,也没问为什么,就乖乖地去了。 杜安保持着微笑,看着女孩儿出门,带着手套拿着剪子去了蔷薇架边上,姣好的身影与蔷薇相映……他猛地转头对冯宇京说: “快点打电话给阿兴,女主角已经定下了,下午那批试镜的谁只想当女主角就别来了。” 冯宇京差点被葡萄皮呛死。 “老师?您……您就定了那个小丫头?”咳掉嘴里的葡萄,他指着窗外那个纤细的背影,话都说不囫囵了。 杜安笑着说:“这么久没见过如此合我胃口的了,当然要赶紧定下了,让阿兴打完电话之后就带着合同过来,午饭之前,我们要先把俗事订好了。” 不!老师!你学生我只是个俗人!咱们说点俗事吧,你和小丫头刚刚高来高去我一点都没懂啊! 冯宇京的内心在嘶吼。 “她还没试戏呢!” “有什么好试的,她的打戏你不是给我看过了?”老人笑得一脸慈爱。 “不是……老师,她演技怎么样您也不知道……” “费泽敢用的新人,演技也差不到哪里去,再说了,演技不好那也要怪你,是你给我推荐的。”老人依然笑得一脸慈爱。 冯宇京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再说什么了。 “莫啰嗦,快去快去。” 说完,老人转头继续去看那个剪花少女,窗子在他眼里早已不是窗子,而是摄影机的监视器,天然的打光,天然的背景,女孩儿的身上也有着天然的、独特的美。 这一切都让他很满意。 更让他满意的,是女孩儿身上自有的质感,和他想象中的“申九”是相通的。 “找到了这样的一个申九,再找个什么样的来当闻人令呢?” 老爷子摸了摸下巴,脑子里把娱乐圈里现在有点名气的男明星都扒拉个遍。 既然刺客申九找了个新人,那书生闻人令就要有话题有存在感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他俩讨论的就是艺术的表现形式该为思想核心服务还是为艺术之美服务┑( ̄Д  ̄)┍ 这句话一说我立刻觉得自己高大上了呢! 渣草不在的第一天,想她…… 你们要不要留评论勾搭她? ... 第51章 假期 老爷子在那优哉游哉掰着指头数人玩儿,冯宇京和他嘴里说的阿兴就忙了。 听说杜安新电影里面要用一批二十五岁以下的女演员,蒂华、世纪星耀几家大公司都在想法设法地往里面塞自己家要捧的小花骨朵们,荆涛、安澜等影帝影后的工作室也不闲着,最后能让老爷子面试的人选都是由几家分猪肉一样地划出了份额。 这个当口说女主角已经被定下了,还是个新人,就自然有很多自以为自己很红的女演员们不愿意当配角给新人抬轿子,和名导演合作意味着格调的提升,但是没当上主角,这个提升就打了折扣的。 当家的小花旦不想来,公司自然也不会把吃进嘴的名额吐出去,拿下一个就一定要再塞上一个,最好我少了一个女主的份额,能不能多推荐几个女配备选过来……电话线上就这么开起了菜市场,讨价还价,来往不绝。 杜安才不会理会这些,池迟捧着蔷薇回来,他就开始跟她闲聊,从兴趣开始,一直聊到了生活习惯。 一边聊,他还一边用笔记下一些觉得有意思的点。 记着记着,老爷子停住了,上下打量着池迟,笑着说:“除了演戏就是锻炼和吃,你的生活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拍《女儿国》的时候会和别人一起喝下午茶。”池迟很努力地回想了一下自己的生活,“前几天刚来京城的时候也和朋友一起散步,要是以前除了送外卖就是拍戏做功课。” 女孩儿回答的很诚实,老爷子放下笔,仔仔细细地看她,突然就很畅快地笑了。 “好,你就是申九了。” 这个小姑娘明明就是个活在现代的申九,生而就有执念。 对,执念。 …… 《申九》是电影的名字,也曾有个名字叫《猴杀手》,因为和谐春风春满地,杜安老爷子就从善如流地改掉了。 剧本讲的是很多年前的某朝,整个朝廷已经步入了末年,宦海中勾心斗角、党争不绝,江湖上也兴起了不少的刺客组织,刺客们拿钱办事、枉顾人命,搅得江湖朝堂都不得安生。 刺客申九是公认的天下第一杀手,人们只知道他的名字,因为见过他的人都死了。她是所有心怀魍魉的人心目中那柄最利的剑,人们都希望用她去斩杀自己的敌人。 人们都忘了越是锋利的剑越容易伤到自己的主人,一夜大火,申九的主人杀手的头目殒命其中,天下第一的申九自此失去了踪迹。 闻人令是个师出名门的书生,守着老师的遗言,终日游荡在山野。 一天,闻人令夜访狐仙,在山上遇到了倒挂在树上休息的申九。 一个是信奉“杀人不收钱,阎王收你命”的无情杀手。 一个是相信天下自有公平正义的文弱书生。 两个人的命运因为一系列巧合纠缠在了一起,却又一起滚入了末代王朝的命运之中。 看完剧本,池迟明白为什么杜安导演说她像申九了,申九骨子里的执拗和天真,会让她去做一些在别人看来不可理解的事情,她自己恰好也是这样的人。 如果要举个例子的话,去数数有多少人骂池迟倔得像头驴,就已经很有说服力了。 发自内心的,池迟喜欢这个角色,单纯又复杂,要在其中拿捏得恰到好处,是一件非常有挑战性的事情。 《申九》剧组给出的片酬比池迟现在的总身家高多了,杜安导演也没有对池迟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只是说她要提前一个月进组,和饰演各种武林人士的配角们一起学习武术。 电影的发布会时间就定在了九月中旬,发布会之后,池迟就要进入到另一个人的人生中去了。 池迟自己掐指一算,自己还有二十天的松快日子可过,去探班一下顾惜,再回影视城混吃混喝几天养精蓄锐,想起来就觉得舒服得不得了。 万万没想到,当天晚上,她这个软乎乎的小畅想就破灭了。 松快?日子?呵呵! 封烁、顾惜、路楠十二道金牌砸进她的微信里,让她第二天早上就去化妆,准备参加一个跟她有关庆功酒会。 先有封烁和池迟在一起拍的mv网络点击量上了千万,后是《飞仙一剑》的收视率节节飙升,破了全国网二十年来的同时段电视剧收视纪录,为了给封烁造势,也是为了表示对《飞仙一剑》的重视,瑞欣决定开一场网络直播的庆功会,在这种庆功会上自然少不了记者们的锦上添花。 池迟作为mv的女主角,必须要参加,毕竟在她签下的合同里有配合宣传的条款。 与池迟进行细节沟通人的是路楠的助理,顾惜和路楠现在都已经忙翻了天,连池迟的试戏结果都没空关心。 顾惜虽然人不在京城,还是安排好了池迟的全套服化,这也意味着池迟要在自己去过的那个造型工作室呆七八个小时。 按照那位助理转达的话来说,如果池迟对她的这场“娱乐圈首秀”应付了事,那顾惜会做出什么事儿来,谁都不知道。 只要别让她花费心思去炒什么作、当什么木偶,池迟对于这种娱乐圈里自有的生态系统还是没什么抵触心理的。 造型设计室那位聒噪的造型师还记得池迟,一看见她就笑得很热情:“我是真爱你的这张脸哟,半年没见,皮肤还是这么好,我真稀罕~~前两天有人也跟我约今天的造型,我一听说要给你化妆我就把她给推了,哎哟,有现成新鲜娇嫩的小面皮儿不用,谁去伺候那堆玻尿酸啊,也不嫌硌手。” 池迟很想和上次一样假装自己是个不开口的河蚌,可惜不行,上次的时候她还是个完全的小透明,被顾惜扔在这里就任人鱼肉了,这次顾惜让她自己配合设计师做造型,必须有自己的选择在里面。 三十几件礼服一字排开,都是顾惜大费周章为池迟弄来的,有一些甚至是在一个半小时之前才下飞机。 “这些是外国大牌,经典款比较多,穿上不容易出错。” “这些呢,是国内知名设计师的出品,他们的衣服穿着会很出位。” “这些是年轻品牌的各种款式,更适合你的年纪。” “这么多……是让我挑么?”池迟皱了下眉头,“好看舒服就行,您帮我决定好了。” “no!”造型师很夸张地摇了摇手,“不是让你挑,是让你试穿,全部试穿” 池·从容淡定·不惧名导·风流倜傥·迟惊呆了。 “好的衣服是有灵魂的,她们和你的气质搭不搭,你只有穿上才知道,这些衣服哦,那些新人可能借来一两件都很难,也只有顾大官人能这么大手笔为您准备,她对您是真好啊池小姐。” 是啊,真好,完全是霸道总裁追求灰姑娘的路子。 池迟深吸了一口气,认命地拎起一套别人配好的礼服走进了更衣室。 更衣室里还有胸贴和防走光内裤,都是全新的。 小姑娘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十分后悔自己那个答应来做造型设计的决定。 黑色的传统小礼服背后有个俏皮的粉色蝴蝶结,露出了池迟纤细的小腿和精巧的脚踝,蝴蝶骨更是漂亮的让人惊叹。 淡黄色的小碎花旗袍式礼服勾勒了池迟盈盈一握的腰线。 兰花手工刺绣在宽大的蝙蝠衫上,透过米色的纱,能看见女孩儿近乎完美的脊背线条。 黑色低胸礼服……pass,没有事业线的人穿这个简直自取其辱。 银色小礼服外面搭艳红色硬质短披肩,池迟的肩膀宽平,这种造型把她身材上的优点生生弄成了缺点。 前面看起来很正常其实后面镂空的渐变色衬衣,和池迟的气质不搭。 改良军装式样的无袖连体衣,搭配宝石腰带,露出了池迟修长的手臂,修饰了精练的细腰,又增加了大长腿的存在感,好看是好看,池迟十年之后再穿也不晚。 整个造型工作室闲着的人都跑来看池迟给他们做免费时装展,如果不是有规定,她们真想把素颜就已经很漂亮的池迟拍下来发到网上。 看看这身材!看看这气质!保准掰弯一个是一个……好像哪里不太对? 三十多套衣服全部试玩,最终剩下了五件备选。 池迟又把这五件挨个试穿了一边。 这五件里的每一件在池迟身上都有十分精彩的地方,实在让人难以抉择。 “选了这件吧……总觉得不甘心,选了那件吧,哎呀我舍不得遮住你的大长腿。” 造型师翘着兰花指点来点去,半天也没有个头绪。 池迟自己觉得哪件都可以,造型师就完全无视了她那些根本算不上“意见”的意见。 “选那条带着闪光刺绣的白裙子。” 人堆里突然穿来了一个女人果断的声音。 “为什么?这条蓝色短裙也很好看啊!”造型师转头想要跟那人理论一番。 “因为封烁穿的是黑色的西装配红色衬衣,刚好搭配他在剧中的造型,池迟小姐在mv里面不就是穿着白色纱裙么,今天依然穿白色裙子就好了。” 那个女人说完,池迟赞同地点了点头。 “那就穿白的好了。” 正主终于做了决定,剩下的就是造型师们的全力配合,撤掉衣服,准备做头发,造型师和他的助理们呼呼啦啦地离开了房间。 只剩下池迟和刚刚建议她穿白裙子的女人。 一个不是很像别人定义的“女人”的女人——白衬衣,黑色西装裤,金边眼镜,利落的短发,双手插在裤兜里,她带着利落的帅气。。 “久仰久仰,池小姐,鄙人窦宝佳。” 她昂首挺胸只说自己是窦宝佳,仿佛所有人生来该知道窦宝佳这个名字是怎样的一个精彩人物一样。 池迟主动伸出手:“您好,窦总。” 窦宝佳,新任瑞欣副总,当红人气小生封烁的经纪人。 “这几天我努力适应着‘窦总’这个职位,池小姐给我的这声称呼是让我最舒服的。” 窦宝佳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和池迟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池迟注意到,她握自己手的时候只握手指部分。 作者有话要说:注:窦宝佳握手的动作是一男一女刚认识的时候男士的礼节性动作 新朋友上线~ 渣草不在的第二天,想她想她~ ... 第52章 红毯 “好了,废话不多说,我来找池小姐,是想请您帮忙的。” 窦宝佳拿出了一个文件袋,从里面掏出了几张纸:“这是一会儿记者采访的时候一定会问的问题,你参考着重点把怎么回答想清楚。” 池迟接过来一看,第一个问题就是:“顶替了杨菲儿出演mv女主,你觉得你表现得比她更好么?” 答案是:“年轻总是有更多的可能的,就算现在还差点,我也会努力弥补。” …… 这不是在骂杨菲儿老女人么? 第二个问题:“你怎么看你和封烁之间的关系呢?” 答案是:“最好的友情关系 。” 第三个…… 池迟快速把几页纸翻完,已经明白窦宝佳想让自己干什么了。 “你跟杨菲儿有仇?”字字句句都针对杨菲儿,从年龄到身材明里暗里地贬低她。 窦宝佳冷笑:“现在谁跟封烁的形象过不去就是跟我的钱过不去,跟我的钱过不去,当然是跟我有仇……” 她抬手正了一下眼镜,狭长的眉目很有压迫感。 “你放心,一个心直口快的小姑娘就应该有点‘作’劲儿,才够接地气儿,这样将来观众们就会觉得‘当年她还那么稚嫩,现在都已经成熟了’,让他们产生这种共情,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池迟想了想,慢慢摇了摇头:“我可能做不来。” “也不只有长远的好处……”窦宝佳从文件袋里又掏出了几张纸,脸上是安抚性的微笑,她对面前的小姑娘说,“瑞欣马上要给封烁开一个古装剧,九月就可以进组,已经定下了最好的平台,最好的时间段,寒假就能播出……你演封烁的妹妹,女二号,三百多场戏,人物无论是年龄还是性格对你来说都很好驾驭,设定也很讨喜。” 能在一个月的时间内完成一部电视剧的筹拍,窦宝佳完全是踩着瑞欣其他人的血和泪达成的目的,她现在递给池迟的合同,还充盈着那些人的怨念。 “你误会了。”池迟抬眸,脸上时时挂着的笑都淡了几分,“我说我做不来,不是说这个事情在操作上对我有什么难度,导致我需要你这些‘好处’的激励。是我做不来有预谋地针对一个陌生人。” “陌生人?我记得上次那只奶牛污蔑封烁,还导致你和封烁一起被狗仔追,躲进了地铁里,怎么,你忘性这么大?她这么快成了陌生人?” 女孩看着她的眼睛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在挨个试完了礼服之后,她现在穿着的是一件白色的浴袍,透过领口,能让人看见白皙修长的颈项,和微微扬起的下巴。 突然,先后收到的这几张纸被她一卷,塞回了窦宝佳的怀里。 “我很好奇你来找我这件事……封烁知道不知道。” “你什么意思?”女孩儿提起封烁,让窦宝佳目光阴沉,她的语气里顿时透出了威胁的意味。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以我对封烁的了解,你要是想要好好当他的经纪人,最起码的,是别利用他的朋友和粉丝,顾惜或者路楠不会没有告诉你吧?” 窦宝佳没说话,池迟歪头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又笑了: “你说有人跟封烁的形象过不去,就是跟钱过不去,封烁的形象最核心的部分是他自己的人格魅力,不是你的手段和钱,你跟他最迷人的本心过不去,也是跟他形象过不去、跟你自己的钱过不去。” 恰巧此时化妆师的助理告诉池迟该去做头发了,她低头说了一句“失陪”就快步离开了更衣室。 留下窦宝佳一个人站在更衣室,看看手里的这些东西,再看看已经关上的大门,慢慢用手把文件撕的粉碎。 踱到门边,她站在金属垃圾桶旁边把碎纸屑都扔了下去。保持着姿势站了一会儿,她点燃一根烟,没抽,扔进了垃圾桶里,等着烟把那些碎屑点燃,她最后把桌上人们喝剩下的水都倒进了垃圾桶里。 火瞬间就被浇灭,黑白驳杂的碎屑飘在水里,很快就浸成了烂泥一样 。 做完这一切,她才掏出手机打了一个号码。 “真跟你说的一样,软硬不吃,还反过来教训我不要自作聪明毁了封烁的形象。” 手机里传出一个沙哑的女声: “如果不是这样,顾惜也不至于念念不忘,她确实是让人头疼。” 窦宝佳反而笑得很得意:“就要这样才好玩,要是你们年底工作室办不起来,我就要想办法把她签到我手里了。” “呵呵,她根本不会理你那套的,不做广告,不上通告,不参加综艺节目……你的本事对她一点用都没。” “是么?” 扣掉电话,窦宝佳扶了扶眼镜,像是在思考这什么。 池迟拒绝了窦宝佳的要求这件事,在她们两个人离开了那个更衣室之后就好像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 窦宝佳兴致勃勃地安排池迟和封烁一起走瑞欣准备的那一小截红毯,池迟也一如既往安安静静地任凭化妆师折腾,就算窦宝佳在她身后整整站了一个小时,她也没觉得哪里局促或者不安。 窦宝佳递给她水的时候,她还很自然地道谢。 在《女儿国》剧组里接好的长发这次又被全部取下,池迟自己的头发被彻底拉直,又整个扎起了辫子。 造型师在她的脑门上敲了一下,对着镜子里的少女说:“脑门这么好看,露出来就行。” 看起来很特别也很简单的马尾辫其实是由十六条小辫子组成的,每一条的位置和形状都仔细设计过,整个辫子梳完,池迟的脖子已经僵了。 早上十点坐地铁到了工作室,要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 “一会儿回会很吵,你耳朵里里要不要带个隐形耳塞?”明明已经两手空空的窦宝佳不知道又从哪里变出了一对耳塞,递给了池迟。 “谢谢。” “不客气,你现在这个发型,耳塞被发现的几率是百分之六十,自己考虑吧。” 池迟很自然地把耳塞放到了车座前面的小格子里,再也没拿出来。 汽车行到距离酒店还有两公里的时候,池迟换乘了一辆黑色的豪车。 窦宝佳拉下车窗对她说了一句“祝你好运”就扬长而去。 红毯这种东西,从来走给外人看的,从准备到走上去,对于经历的人来说都是痛苦的。 开着豪车的司机一直在通过手机对别人说着时间和位置的安排,过了很久,他突然转过头来对池迟说:“五分钟之后就到你了。” “好的,谢谢。”池迟司机的提醒表示了感谢。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没补妆,也没照镜子,真是少见哈。 前一辆从红毯上开走,池迟所在的车子缓缓地开到了红毯的起点。 女孩儿抓着自己的裙摆下车,一片镁光灯闪耀,让她瞬间有了失明的感觉。 白色的柔纱从指间滑落,像是被惊动的月光 。 《飞仙一剑》收视率和话题度双爆,一众演员全部都有“当红炸仔鸡”的派头,只要出来一个长相周正的,不管是谁,那些娱记都会啪啪啪啪地去拍几张。 拍完了之后发现这人根本不认识再咔嚓删掉,那就是后话了。 虽然有点眼花,池迟还记得窦宝佳的安排,昂首挺胸,把脚步放慢了走,从容优雅,她的长裙刚好到脚踝,胸前的一点淡粉色装饰渐变到腰腹部位就融入了灿烂的白色之中,她与月光同行,就不在乎那俗世里灯光和目光。 一张陌生的面孔却走在红毯最后几个的位置上,已经有人在猜测这个不招手、不停留、只微笑、只前行的女孩儿是不是李齐的女儿了。 “李齐要是能生出这样的女儿,他老婆得漂亮成王母娘娘。”听见那些猜测,一个资深娱记是这么吐槽的。 “哎!她是那个mv,mv的女主角!” 在白裙子的加成下,终于有人认出了池迟,不过,短短几秒之后,他们就顾不上了那张新鲜又年轻的面孔了。 池迟听见自己的身后传来了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在女孩子们的尖叫声里,她知道了是封烁闪亮出场。 希望他耍个帅戴上墨镜吧,不然大概眼前会懵很久,这么想着,她继续慢吞吞地往前走。 池迟身后的尖叫声像浪潮一样离她越来越近……让她开始忍不住想念那对被她丢在了车里的耳塞。 在系上西装扣子的短暂亮相之后,封烁快步追上了池迟。 两侧的闪光灯亮成了一片银河,粉丝们高声叫着封烁的名字。 男人很自然地抬起手臂,风度翩翩地对女孩儿轻轻点头。 女孩儿面带微笑,挽住了他的手臂。 黑色的西装、红色的衬衣,配上身边那片带着光辉的白色。 粉丝们的尖叫带了别样的意味。 “你应该冲着两边招招手,给他们一个能拍照的角度。”封烁小声地对池迟说。 女孩配合着他的脚步转身微笑,同样小声地说:“晃眼。” 封烁差点绷不住笑场。 黑白相配,宛若璧人,封烁照顾着池迟的眼睛,没有再过多地停留。 走到了红毯的尽头,封烁和主持人打了声招呼,又折返回去等待《飞仙一剑》的导演和瑞欣的老板李齐。 “池小姐,您好您好。”主持人拿着话筒跟池迟套着近乎,“封烁早就跟我们打招呼说会陪走两次红毯,一次是陪mv,一次是陪电视剧,就是我们怎么也没想到竟然能把您这位从来神龙见首不见尾《飞仙一剑》mv的女主角请来了现场。实在是太惊喜了。您先介绍一下自己吧。” 短短几句话就解释清楚了池迟的身份,填埋了外面那些记者们正在开凿的脑洞。 池迟把双手交叠在身前放好,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怎么看都不像是第一次走红毯的新人。 “大家好,我是池迟,池塘的池,迟到的迟,身份是演员,很荣幸能有幸参与到《飞仙一剑》的mv摄制中来,也很荣幸今晚能来这里和大家一起庆祝《飞仙一剑》的电视剧和同名mv所取得的优异成绩。” …… 第53章 初名 在灯光照不到的阴暗处,窦宝佳一直看着池迟,越看越觉得满意。 曾经干过时尚杂志编辑的窦宝佳,在踏进经纪人这个圈子的时候就是有野心的。 她一直想亲手捧出一个真正的偶像明星,就像那些娱乐产业更发达的国家一样,这个偶像可以唱歌、可以演戏也可以当主持人,但是有一条,他走到哪里都必须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是时尚圈追捧的对象,从头发到脚趾都要用心呵护,没有糟糕的□□,更不会有low爆了的各种愚蠢行为,那样的明星对她而言,就是被亲手打造出来的艺术品reads;。 知道她这点小心思的路楠在她离职游荡了两年之后,向她推荐了资质上乘的封烁,她对封烁很满意,却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又看好了池迟。 这个女孩儿有一种奇怪的气场,像是一滴晶莹脆弱的晨露,因为奇迹而经历了漫长的时光,剔透着又沧桑着,骄傲着也亲和着,她的身上折射着太多的东西,让人炫目,自己却毫不在意。 窦宝佳能确定,如果能让自己去亲手挖掘这个女孩儿的另一面,她能得到一个传奇一般的时尚人物。 和主持人客套完,池迟转身走进了大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人来人往,认识她的人只有邓子宸,可惜他现在也被一群人包围着,只能遥遥地对她点头示意。 池迟挑了个清净的角落坐下,离自助餐台近,离人群远,想去卫生间也比较方便,堪称完美。 她在这暗搓搓地研究着怎么舒服地度过未来两个小时,另一边,封烁被一群人簇拥着,就像是一块太阳底下的鲜肉,被端到哪里都有苍蝇嗡嗡地跟随。 先是李齐致辞,然后是一群主演一起上台合影,然后是导演说话,再就是封烁压轴。 对着话筒,封烁的眼神在整个大厅里飘了一圈,终于找到了看见他上台就站起来捧场的池迟。 “……有人说瑞欣成功了,我说不对,与瑞欣未来远大的前景相比,我们现在所获得的成绩,不过是迈出了小小的一步。也有人说我成功了,我也说不对,一辈子何其漫长,我不知道在终点我是不是成功的……但是我会记得此时和大家一起分享的喜悦……我们应该记住那些在你落魄时和你患难与共的人,他们是你的财富,我们也应该记住那些在你光鲜时祝福你的人,他们是你的朋友……” 说完这段脱稿的演讲,封烁举起手里的酒杯,向着池迟所在的地方举起,他的目光看着全场,没有人知道在这整片歌舞升平的繁华里,只有一个人让他觉得应该与之她分享自己的喜悦。 致辞结束,就会就成了受邀记者们采访的时间,有几个记者眼尖地发现了池迟。 “池小姐您好,我想问一下您是怎么一个机缘巧合出演了封烁的mv的,和杨菲儿同时饰演一个角色,你觉得压力大么?” 女孩儿看着这些记者,把想要喝的鲜榨果汁小心地放在了一旁。 “出演mv,因为封烁觉得我的形象和气质合适吧,其余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有mv让我演,我觉得很新鲜我就演了。” “那你觉得你和杨菲儿谁演的好呢?” 问出这个问题的记者,俨然是唯恐天下不乱。 池迟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甜美笑容:“你觉得谁演的好呢?” 记者顿了一下想要说什么,池迟却并没有给他反驳和追问的机会: “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说明人们的眼光是多样化的,只要有一个人觉得我演的不错,我已经觉得很开心了。” “我能问一下你和封烁是什么关系么?” “可以约饭,也可以送药的朋友。”池迟想了一下,做出了这样的回答。 “约饭我明白,送药是送什么药呢?” “前几天你们不是采访到封烁在拍《飞仙一剑》的时候折腾坏了肠胃么?我们要是约饭的话,他第二天可能肠胃不适,他请我吃了饭,我就送个药当回礼reads;。” 池迟的语气轻松且幽默,好几个记者的脸上都带出了笑意。 随着几次暗藏的机锋都被池迟消弭于无形,她身边的气氛越来越松弛。 另一边,封烁和他身后浩浩荡荡跟着的人群也艰难地移动到了池迟所在的角落。 “刚刚有记者朋友问我为什么要找一个纯粹的新人来出演mv,我来解释一下,池迟并不是什么‘纯粹的新人’,她给我拍mv是在封闭训练过程中请假出来的,当时她在拍摄的电影就是费泽导演执导的《女儿国》,她在里面扮演的是名叫玲珑的白衣祭司。前一阵网上特别红的那段舞剑,和柳亭心老师对打的就是她。” 笔直地站在池迟的身边,封烁介绍她的时候带有着与有荣焉的骄傲。 “另外,她还出演了那部报纸上很有名的**电影《跳舞的小象》,那个电影已经在欧洲多个知名电影节入围参展,安澜和荆涛两位老师都十分看好她的作品……我在这里也拜托记者朋友们多帮她打打广告,她这个人太懒散,连推销自己都不会,让我们这些朋友都操碎了心。” 作为今天绝对主角的封烁都能过来为池迟实力站台,很多记者也不会再提出什么刁难新人的问题。 何况刚刚他抖出来的料还是很有干货的,祭司玲珑和《跳舞的小象》也都算是最近娱乐圈热门话题,能挖到与之相关的料,一些记者已经很满意了。 “封烁,刚刚池迟说她和你是约饭送药的好朋友,你怎么看?” “哦……”封烁的表情不像刚刚在台上那么官方,也不像刚刚介绍池迟的时候那么隐隐激动,好像有点害羞一样,他的左手扶了一下右手的袖扣。 “不只是约饭送药,她还给我送炭……雪中送炭。” 池迟看了封烁一眼,雪中送炭四个字,大概是他到现在为止唯一对自己过去岁月的总结,这个不爱煽情的家伙,连那段被打压的经历都要用这种开玩笑一样的口吻说出。 也是难为他了。 “封烁,作为井玄九你搭档了两个灵羽仙子,你能不能说一下两个灵羽现在让你选,你选哪个呢?” “这个问题我也挺好奇。”穿着嫩黄色小礼服的女人走过来,站在封烁的另一边,她就是《飞仙一剑》的女主角杨菲儿。 “封烁啊,我和这个小姑娘,你更喜欢谁?” 记者说的明明是两个“灵羽”的角色,到了杨菲儿的嘴里却瞬间变成了两个女人的比较。 “呃……”封烁努力思考了一下,“灵羽是井玄九喜欢的类型,我个人更喜欢能陪我看球赛的。” “池迟,你会陪你的男朋友看球赛么?” 有记者立刻对着池迟发问。 “我还没成年……”女孩儿甜甜地憨憨地一笑,带着少女对爱情似懂非懂的憧憬,“将来和男朋友怎么相处,这种问题考虑得有点早。” “对啊,你还没成年,那你拍《跳舞的小象》万一拿奖了,岂不是未成年什么什么影后?” 封烁立刻接过话头,把话题扯回到了池迟自己的作品上reads;。 “拿奖这种事情,我想都不敢想,能完整地出演一个片子我已经足够开心了。”池迟接话的时候带着一点学生气,怎么看都只是个小孩子的样子,让人完全无法联想出和封烁的任何绯闻消息。 封烁拿过一个记者手里的话筒,假装自己是个记者。 “我今天还没时间问你,你这个未成年今天自己跑去试镜,成功了么?” “算是……成功……吧。” 女孩儿很配合地笑得有点兴奋也有点羞涩……两个人像是朋友闲聊一样胡侃了起来,又过一会儿,邓子宸也加入到了他们两个的聊天之中,吃吃喝喝、健身运动、一边聊一边互相吐槽。 他们并不是故意去无视了别人,只是那种好友间的气氛一起来,别人就很难插足其中了。 在一边站着的杨菲儿自己回答了几个问题之后就离开了,神情僵硬的程度,按照后来网友们对着照片的吐槽那是“玻尿酸都凹出棱角了。” 网络上,一群小姑娘们一边看着视频一边在群里聊天。 当然,在一片“啊啊啊啊”里,真正有内容的其实不多。 “[视频截图]我烁今天是个发光体!巨帅!” “那个女的是谁啊?烁烁陪她走红毯!嘤嘤嘤!” “她挽着烁烁qaq” “烁烁对她好好!然而她到底是谁?” “哦,是mv里的灵羽啊,知道她不是和烁烁有一腿,我突然觉得她好漂亮了。” “1,比杨菲儿那张整容脸好看太多。” “2,为什么不是她演电视剧版的灵羽,看起来和烁烁好搭。” “3,看起来好小。” 封烁在台上说话的时候,她们都在“啊啊啊”,封烁被记者采访的时候,她们也在“啊啊啊”。 当封烁走到池迟身边介绍她的时候,闪闪们终于又想起了“啊啊啊啊”“好帅好帅”之外的事儿。 “雪中送炭是什么意思?” “今天开心,不说不开心的事儿和人。专注花痴!” “这个池迟是电影咖?那什么小象是什么鬼?” “是个**电影,前一阵在国内开了看片会,好多业内力捧。” “只有我现在很激动么?我很喜欢那个白衣祭司啊,你们感受一下[照片][照片][照片]” “漂亮得很有质感啊!” “[秒拍连接]看这段打戏,她身材好好嘤嘤嘤……” 基于“烁烁的好友我们都要爱护”的原则,闪闪们对于池迟的态度非常亲和,甚至有人把她收成了“墙头”,在网上扒拉了一下仅有的几张剧照和视频之后,掰着手指算起了她两部电影上映的日子。 从镁光灯下终于脱身,瘫坐在车里一动不想动的女孩儿长出了一口气,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这一天过得是怎样的精疲力尽。 不求愉快假期,但求赶紧进组! ... 第54章 荒漠 大漠,孤烟,不怎么直,长河,落日,真tm圆。 晒死人了! 这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一百多号剧组工作人员每个打扮得都可以直接去银行抢|劫还不会被拍到脸,帽子下面套着纱巾,纱巾里头戴着口罩,口罩下面……还有另一个口罩。 拍摄所用的各种器材被塑料纸层层叠叠地包裹着,也是为了防止被沙尘进入到关键部位,每一次大风吹起了扬沙,都是摄影师们的心在滴血。 “这是走了第几遍了?”穿得跟外星人一样的副导演问旁边的助理。 “九十几了吧……” 助理不是很确定地说。 隔着口罩纱巾防风帽,副导演无奈地摇摇头。 “老爷子这是在玩命啊!” 助理转头看看那一“团”坐在监视器前面老神在在的导演,没看出他有要玩命的迹象。 “杜导挺好的啊。” “废话,那个老狐狸是在玩女主的命。” 在被“玩”的人就是池迟。 太阳从东方到了西方对她的脸进行了全方位多角度的炙烤,她在同一段路上已经走了整整两天。 这段戏的要求很简单,申九杀了自己的主人,逼退了原本要围杀她的四大杀手,独自一个人走在荒漠里。 是的,剧本只有一句话:“独自一个人走在荒漠里。” 她就走啊,走啊……来回往复,不见尽头。 “cut!” 杜导演挥了挥手,几个工作人员立刻去把池迟拽回来,几个化妆师飞扑上去给她补妆……更重要地是擦掉她脸上的沙子。 “走的很好。”杜导演笑眯眯地说。 池迟并没有因为这句话多么的惊喜,毕竟这句夸奖她已经听了几十遍了。 不过她还是笑着,就是笑容已经不那么明显——她脸上的皮肤有点干裂,笑的时候会有点疼。 “再走一遍吧 。”杜安依然笑眯眯地。 “好。”池迟也笑眯眯的。 旁边的工作人员不知道为什么,都觉得周身一阵恶寒。 一条路走了九十几遍,人类想象得到的能走的花样儿几乎都走完了,工作人员很贴心地在路上放了几颗小石头,因为这条路上的石子儿都被池迟踢没了。 池迟乖乖站在原地看着,旁边的化妆师姐姐们在擦着她耳朵眼里的沙子。 “放根树枝吧。”她对着那些人提出了一点小小的要求。 一小节带着枯叶的树枝就出现在了她的必经之路上。 准备工作结束,女孩儿又站在了摄像机的前面,身上穿着黑色的劲装,手臂上有金属制成的护臂、腰上挂着黑色的鞭子,还要拎着作为道具的黑色的长剑。 她的背影是黑色的,唯有红色的发带在风中招摇着不同的色彩。 申九走的很慢,步伐却很轻快,飞起一脚踢走面前的石子,她的步伐更轻快了。 走到一截枯枝的旁边,她弯下腰把树枝捡起来叼在嘴里,黑色的长剑往身后一背,头随意地扭了扭,仿佛下一步就能迈出一个海阔天空的新世界。 “你觉得她……走得怎么样啊?”杜安慢悠悠地问站在自己前面的一个摄像师。 那个摄影师打扮的像个“沙漠劫匪”,一条破布包裹了整个脑袋,只有眼上戴着的黑色墨镜露在外面,他就是当初自己嘴欠说如果池迟被选中自己就来当当摄像师的冯宇京。 “越来越松弛自在了。”冯宇京闷闷地说,整整两天磨一个动作,池迟每一遍走的都和前一次很不一样,这种不一样只是表面上的,如果拿池迟昨天早上走的第一遍和现在走的这遍去比较,就能发现这个小姑娘不急不躁一遍遍走下来,真的是磨掉了自己身上所有表演的痕迹。 她就是在很纯然地放轻松,还会看看两边风景,就能让人感觉到这是一个心中有什么在变化的申九。 “嗯,自在,自在最好。” 杜安点点头,又喊了cut。 这次他依然笑眯眯地让池迟再走一遍。 池迟也依然笑眯眯地答应了。 就这样,她刚刚好在这条路上走完了一百遍。 杜安没说让她再走一遍,也没说ok了。 他站起来,脱掉自己的一堆防护罩走到了太阳底下。 太阳即将落山了,整个荒漠都带出了一种璀璨的金红色,天上偶有被风梳理过的疏云,红艳似火。 杜安自己沿着池迟走过整整一百遍的路走了一遍,转回身,走到了池迟的面前。 “你就用你现在这种状态,去走第三十六遍的那种感觉。” 旁边立刻有人挑出了第三十六遍池迟走的样子给她看,池迟看了看,想了想,点点头,表示明白。 恰好一阵风吹过,她抬起袖子帮着杜老头儿挡住了会吹打到脸上的细沙。 “准备好了吧?”杜导演这次没笑。 池迟一如既往笑眯眯地说:“准备好了 。” 申九走在空荡荡的荒漠上,背后是金光璀璨的夕阳,把黄沙照的像是黄金一样耀眼。 那些金光也把她整个人都进行了细细的装裱,某些角度上看,就像是整个人在燃烧。 这些都没有引起申九的注意。 她在面无表情地思考,却不知道自己该思考什么,就像她杀了头儿,却不知道自己杀了头儿之后该干点什么。 一阵风吹来,把沙子吹到了她的嘴上。她嘟起嘴吹气,想把那些扰人的沙子吹掉。 她的嘴里发出了一阵气音,在这个寂静的沙漠里,成了唯一带有人气儿的声响。 这个声音让刺客申九突然想起到了一件好玩的事情。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试着用嘴吹口哨,她看见很多人吹过,那些人中的很多人都死在了她的剑下。 吹口哨这件事儿本身是很有趣的,至少申九是这么觉得。 她调整着自己的嘴唇,努力地往前吹气,一阵气儿,又一阵气儿。 后来干脆停下了前行脚步,只为了揣摩如何能让自己的嘴发出想要的声音。 一次,又一次。 夕阳温柔地看着那个努力想要吹出口哨的女孩儿,渐渐西下。 一阵清亮的声音突然从申九的嘴里发出,她那张被风沙摧残到僵硬的脸上,慢慢地,露出了一个似有似无的笑容。 申九的脚步突然更加轻快了起来,她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寻找着刚刚吹起口哨的感觉。 黑色的长剑她随意地搭在肩膀上,风一吹,红色的发带拍打在黑色的剑柄上。 “cut!ok啦。” 所有人在知道这一条终于拍完了之后全都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经过两天的折磨,他们都已经对这个镜头不抱任何希望了。 居然就这么过了。 剧组所住的酒店距离拍摄地有两个小时车程,地处祖国的大西北,虽然看起来太阳还没完全落山,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八点。 返程的路上,池迟卸着妆就睡着了,化妆师们怜惜地看着她被太阳晒红的脸颊,都不忍心打扰她。 坐在前面的车里,杜安老神在在地喝茶,一边喝茶,一边回想着刚刚池迟的那段表演,摇头晃脑,像是资深戏迷在听名旦清唱。 “老师,既然第三十几遍就不错,您让她一直走那一种就行了,何苦让她再走到一百遍呢?” 一百遍这个数字说起来轻松,真的走起来,不足百米的距离乘以一百那也是近万米,在旁边看着的人都觉得又累又晒又憋屈。 杜老爷子闭着眼喝了一口茶水,吐出了一个字:“呆。” “我怎么就呆了?”冯宇京很是费解。 “跟一个演员合作,我当然要知道她的表现力极限在哪里。”杜安心情很好,还愿意给冯宇京解释一下,“一个动作反复地走,也是让她想想申九这个人的一言一行该怎么去揣摩,这是教着她拍戏你知道吗?” 冯宇京自己对电视剧导演这行就是个空架子,知道怎么能把片子捣鼓出来就行,杜安的这一套他不想学,也不想懂 。 但是架不住现在他的好奇心重啊。 “那您是试出来她的表现力极限了?” 杜安又喝了一口水,还咂咂嘴。 闭目养神了一分钟才说。 “没有。” 从理论上来说,人的表现力与人的想象力是相通的,而人的想象力是可以无远弗届的,但是人的表现力……很难做到这一点。 因为人会被自己的固有思维所限制,无论是自我肯定还是自我否定,都会扼制他自身的想象力发展。 池迟这个小姑娘,她从不觉得自己演得好或者演得不好,只是尽力地去想如何能表达出东西,甚至这个东西与前一个是否一样都不重要。 这是一种非常特殊的心态,别说走一百次,就算是走一千次一万次,她都能走出不一样的东西,因为她只专注于表演本身。 这样的人,你只能从她的思想上摸索着她的极限。 这样的人,也让杜安忍不住去期待她的每一次表演。 东方的古老国度夜幕笼罩,在地球的另一边,热闹才刚刚开始。 sd独立电影节已经开幕,来自东方的电影《跳舞的小象》入围最佳故事片、最佳电影女主角、最具社会性、最具独立精神、最佳摄影六个奖项,成为了电影节上的最大黑马。 温新平站在一群老外的人堆里,看着人们坐进电影放映室看着自己儿子拍出的电影,手都有点抖。 因为紧张。 “他们就这么进去看了……” 陪着他的中年人笑呵呵地说:“这些人都是有投票权的,他们看了之后要是能鼓掌,说不定咱还真有戏。” 温新平和中年男人一起走进放映厅,坐在了最前面的一排。 《跳舞的小象》他已经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让他有新的感觉,这一次就算心中无比的紧张,他还是忍不住为电影里的女孩儿心动着。 很快,电影放映结束。 黑暗的尽头,那个纤细的人影在光辉中缓缓跌落,屏幕轻晃,有人在镜头外依稀喊着林秋的名字。 放映厅里短暂的黑暗也走到了尽头,鸦雀无声。 温新平惊觉身后的那些人都没有鼓掌。 “完了……”他喃喃地说,“早知道……” “啪、啪、啪……” 一个人开始鼓掌,继而是几个人,然后是一群人,最终是整个放映厅都被掌声淹没。 两个神色不那么淡定的中年男人回头,看见有人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对他们的电影报以热烈的掌声。 温新平的手在抖,那是激动的。 或许,或许他们可以期待一场超出他们预料的成功? 他不会想到,这些不过是他们整个电影刷奖之路的开始。 第55章 影后 “我用自己的全部热情来向大家推荐这部电影,它有着清新得仿佛城市宣传纪录片一样的画面和简单的故事,却能在某个地方触动到人物的心灵,整个故事都围绕着一个天使一样的女孩儿进行,她热情美丽富有正义感……” 第一篇关于《跳舞的小象》的评论是在第一场电影结束放映了十五分钟之后出现在电影论坛中的,发影评的人在论坛里颇有名气,他的口味一向清新淡雅,品评的电影也大多是这种类型。 可是这次不一样,他用热情洋溢的笔触去向人们介绍了一个充满了灰暗色彩的故事 。 “……我们反对暴力,却从来不知道生活中的暴力能够毁灭什么,这部电影真实地告诉了你,那些在被我们漠视的角落里,暴力正在扼杀着可能的美好。” “在那个女孩儿对着老师举起凳子却掉眼泪的时候,我发誓我十五岁之后就再没有哭得如此悲惨。那一刻我好像真的看见了一只可爱的小象,它活泼动人却被脖子上的绳索折磨得鲜血淋漓,它在用它的眼泪喊着‘救命’。被求救人们却只害怕她手里那个可笑的木凳子。” ——这是另一位电影评论人,在发完这段简短的评论之后她再次坐回了放映室开始看第二遍《跳舞的小象》。 “当女孩儿的妈妈对她说‘你是你爸爸的孩子’的时候,我和她一起崩溃了。有什么能彻底摧毁一个骑士的内心呢?告诉她,她是恶魔的孩子,她注定也是个恶魔。” “在开场十五分钟之前,我决定去这个电影拍摄的城市去看看,风景太美了!开场十五分钟之后我想知道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叫‘spring’的女孩儿,她的善和恶都太真实和富有感染力,让我忍不住想要爱上她。” “也许世界上真的有黑头发黄皮肤的天使?不,我不是种族歧视……好吧,我以前确实以为金发碧眼的天使才是标准的。” 深夜,坐在电脑前面的丹尼斯·费迪南德在看完了所有的评论之后调整了呼吸,开始写属于自己的影评。 从中午到晚上他一共看了两遍半的电影,为此他到现在连晚饭都没有吃。当然,现在他精神上的丰足远大于他已经丧失了饥饿感的肠胃,一种想要倾诉的冲动迫使他现在就要写点什么出来。 “一场好的电影,是精神的狂欢,今天我们的狂欢来得太突然,兴奋到了现在我都没弄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把简单的故事表现的如此动人。 来自东亚的独立电影总给我们一个和他们那些人一样的刻板印象,他们热衷于表现他们国家与欧洲、美洲世界的不同,离奇的社会关系和扭曲的价值观是他们诉说故事的核心。那些故事能够满足我们的猎奇和一时的震撼,事实上很难让我们产生‘共情’的情绪……《跳舞的小象》与前面提到的是完全不同的,它选取了最简单的社会环境——家庭和学校,它把其中人与人之间最直白糟糕的一面展示给你看,那上面承载的精神不再是属于一个国家,而是是属于世界上的所有人。它激发了人们去思考‘我们为什么要反对暴力?’……电影的主人公是个复杂的人物形象,她的善良和她的小邪恶一样让人印象深刻……女主角的父亲殴打她的那场戏让我觉得惊心动魄,甚至能感觉到真实的疼痛,当然我知道那只是我的幻觉,并不是这个电影被神秘的东方巫术诅咒过……整个电影的悲剧是螺旋型的,解开了其中的任何单独一环都不能让女主从她的悲剧命运中解脱出来……” “剧本本身是很精彩的,人物关系之间的转换充满了学院派的考究却缺乏想象力。感谢他们遇到了那样的一个演员,女演员的表演让我怀疑她自己就是角色本人,所以能把那些情绪的转折和痛苦表现得那么真实……如果她就是那个角色本人,该多好。” “暴力倾向的父亲,漠视女儿的母亲,要考虑更多学生安全的老师和学校,觉得女主角是疯子的同学们,每一个都是压死女孩儿的稻草,可怕的是我们中的每一个人可能都在生活中扮演着这这些角色中的一个。” 人们从各个角度分析着这个电影,想从中品味出到底为什么一个简简单单不到一个半小时的故事会让自己觉得震撼。 第二天开始,《跳舞的小象》放映厅场场爆满,展览方临时把放映地点从小厅移到了能容纳二百六十多人的中号放映厅。 几天之后,结果揭晓,《跳舞的小象》荣获最佳女主角、最具社会性电影两个奖项,成为本届电影节的最大黑马。 代替池迟上台领奖并发言的人是以制片人身份参加电影节的温新平,面对着镜头和无数的闪光灯,他慢梭梭地掏出了一张纸 。 “感谢电影节组委会,感谢参与投票的几千名观众,感谢各位来宾,更加感谢所有在电影拍摄中支持和帮助过我的人们,谢谢你们给了这个电影一个机会,也给了我一个机会…… 在拍摄这个电影之前,我把表演当成是自己的梦想,梦想嘛,从来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情。在拍摄了《跳舞的小象》之后,我发现表演这件事情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如果一个林秋的出现,能让世界上少一个林秋,那么我所获得的巨大满足感远远超过我追逐的电影的本身。 再次谢谢大家,谢谢……温叔,如果没有获奖麻烦把演讲稿烧掉,怎么想都觉得写的太羞耻了……” 温新平一口气照着往下念,居然把池迟写的备注都念了出来,站在颁奖台一边角落位置的同声传译也如实地翻译了他的话。 观众们有点懵。 温新平在念完之后才发觉自己都念了什么,他在台上呆住了,也许是被自己的“傻”吓到了。 池迟丫头终于拿到了自己该拿的东西,自己却把她人生的第一场颁奖礼毁掉了? “很、很抱歉,我……我好像搞砸了池迟的人生中的第一个颁奖礼,她是个非常非常出色的演员,也是个非常非常出色的女孩子,在遇到她之前,作为一个电影从业者的我不知道拍摄一个电影能改变人的一生,现在我知道了,我们一家人,都被她改变了。感谢她的付出和坚持,她付出的东西远比在座各位想象中要多得多,我很遗憾她今天不能亲自来领奖……” 台下很安静,男人的表情有点仓皇,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观众席上渐渐传来了人们的掌声,人们面带微笑地看着那个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的中年男人,对于他犯下的小错误毫不在意。 掌声送给那个没有时间来亲自领奖的十七岁女孩儿,也给这群努力想把电影拍好的普通人。 此时,远在大陆另一端的池迟正看着自己的合作伙伴被杜安“折腾”。 她的“合作伙伴”叫唐未远,今年三十四岁,是当红的一线男演员。 杜安想要找个合适的男演员来拍戏自然有人打破头也要往上挤,所以重点不在于谁来当这个男演员,而是杜安居然选择了唐未远——他一个月前刚刚跟自己的女朋友分手,原因是他女朋友跟他的娱乐圈内“好友”在一起了。 整个事件仿佛一场大戏,闹闹哄哄半个月才结束,先是女方先发制人在记者面前斥责唐未远不珍惜不爱护他,然后是他的“好友”发长微博诉说自己对女方的感情和对唐未远的愧疚,再就是女方的经纪人暗示唐未远对自己的女友有暴力倾向…… 明明唐未远才是事实上的受害者,在舆论讨伐的声浪下,他差点身败名裂。 最终,男人只在微博上留了一句:“一别两宽,各自安生。”然后挂牌出手自己在京城的两套豪宅。 到了那个时候人们才发现,哭喊着唐未远不爱他的那个前女友居然还住在唐未远的房子里。 大部分媒体和键盘侠立刻缄默了下来。 杜安就是看中了唐未远那张看起来就是温润好人的脸,以及他的话题度。 现在在拍的这场戏是“书生闻人令”看鬼怪志异的杂书看到走火入魔,孤身一人提着灯笼跑到荒山野庙找“狐仙”,刚巧申九倒挂在树枝上睡觉,闻人令被申九吓到,慌不择路地奔向山顶。 就是这段“奔”,唐未远已经跑了七遍了 。 他要跑的充满恐惧感,也要搭配自己的台词跑得很搞笑,毕竟闻人令作为全戏的“逗哏”要承担绝大多数的搞笑戏份。 就像他这段跑的时候要说三段台词。 “子不语,子不语怪力乱神,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听不见!我听不见!”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三清圣人在上,弟子以后再也不看《西游记》了嘤嘤嘤……” 嘤嘤嘤的三个字必须用嘴说出来,还要说得尤为传神。 唐未远也是个能对自己下狠手的演员,刚刚跑的那一边他实打实地摔了两次,腿还磕到了石头上,就这样还是把台词按照杜安的要求完完整整地说完了。 杜安没说满意,也没说不满意。 在这段戏里池迟也是有台词的,她说了好几个“别跑了”,因为闻人令跑得方向是通向山崖的,在杜安的计划里,池迟的这几句台词会在拍她吊着威亚追闻人令的时候说,然后通过后期剪辑做出追逐的场面。 唐未远顾不上自己的腿上的伤,微微瘸着腿跑来听杜安的评价。 “你要跑得更干净一点。” 想了半天,杜安这么跟他说。 那一瞬间,很多人都看到唐未远白净的脸上写着抓狂两个字。 在旁边蹲着啃黄瓜的池迟很快就明白了杜安的意思。 唐未远的这段跑戏就像她自己的那段走戏一样,是奠定了整个片子人物形象的一段白描,这段白描必须抓住整个人物形象的核心。 申九的核心是骨子里的洒脱。 闻人令的核心是灵魂深处的高傲,这种高傲让他显出了一种少沾凡俗的“干净”。 就算在泥里打十个滚也让人觉得清绝出尘的“干净”。 女孩儿咬了一下自己的手指,举着黄瓜畅想着如果是自己会怎么表现闻人令。 前几天的那场“行百遍”算是彻底毁了池迟那张被顾惜大力保养的白嫩小脸,脸颊上的黑红色渐渐显露出来,差点把化妆师们气死。现在,只要她没上戏就会被人糊一脸的面膜,就算没有面膜也会有黄瓜片。 外用不如内服,借着这个歪理她没事儿就吃根黄瓜,也算是给自己解暑了。 女孩儿蹲在角落里,她手上的手机震个不停。感谢她当初选了一个双卡双待998的国货,自从那天瑞欣的庆功宴之后,她的电话就一直响个不停,知道的她是参加了一个庆功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从传`销窝`点刚逃出来呢。 池迟索性又办了一张电话卡,号码只告诉了她原本通讯录里有的人。 此时,手机恰好响了起来。 震动的是被打烂的旧号,有响声是她鲜少有人联系的新号。 池迟咬着黄瓜低头一看,是个短信,温新平发的。 上面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和一个标点符号: 影后! 第56章 通话 在网络世界,已经铺天盖地都是池迟拿了sd独立电影节影后的消息。 “史上最年轻国际影后,新人池迟凭借第一部主演的电影《跳舞的小象》获得sd独立电影节最佳女主角,同时入围大高卢电影节最佳女主角……另一部由她出演的电影《女儿国》将于12月18日上映” “影后魔法?新人池迟获得sd独立电影节最佳女主角,电影《女儿国》四位女主演四位影后,全影后阵容令人期待。” “独立电影的春天?漫谈《跳舞的小象》和sd电影节。” “代读获奖感言闹乌龙,《跳舞的小象》制片人尴尬在sd。” 虽然大多数一看就知道是电影《女儿国》片方发的通稿,但是池迟和《跳舞的小象》知名度也算是打出去了。 在这之前很多人连什么是独立电影都不知道,现在突然发现多了一个奇怪的电影类别,也会下意识地关注一下。 其实所谓的独立电影在广义上来说就是“资金”的独立,整个电影的筹拍不是由那些精于运作的电影制作公司完成,而是电影人自筹资金,自组团队,拍摄出独立于资本要求之外的电影,就是独立电影 。 女儿国电影的官方微博也不失时机地发了一条微博: 热烈庆祝祭司玲珑的扮演者池迟获得sd独立电影节影后的桂冠,四后同框绝无仅有,只在12月18日《女儿国》震撼上映! 配图是身着白衣的玲珑拱手站在祭坛之上,阳光照亮了她的脸庞,像是金冠的光芒。 费泽、顾惜、柳亭心、安澜、宋羡文、封烁、邓子宸、方栖桐……从巨星大咖到颇有存在感的新人,从实力派影后到偶像派领军人物,都转发了这条微博。 这些转发宣传在大多数人的眼中不过是瞟一眼就可以的八卦,一些娱乐圈粉丝们聚集的论坛却为这一个影后的头衔和其后发生的事情彻底喧闹了起来。 “谁能告诉我这个空降的吃吃是什么背景?顾大官人捧她,封星星也捧他……卧槽,合作过的都转发了!” “这个sd独立电影节不是野鸡奖么?我还以为是顾大官人强迫症给唯一的非影后主演买了个奖。” “顾大炒炒要是真能买这个奖早给自己买了好么?sd的金色螺旋比她家里的那只金凤奖杯含金量高多了,好多国际巨星和名导都拿过这个奖。” “顾大官人盖章全片最水?” “除了宋羡文那个小白脸确实是五大主演里面最水的23333” “别人转发也就算了,封烁为什么转啊?他们俩什么关系?” “雪中送炭好基友,封烁自己认证的[附《飞仙一剑》庆功酒会采访视频连接]” “欢迎吃货们加入吃货大本营!群号9304275,加群暗号爱生活爱吃吃。” “吃货是什么鬼?粉丝的昵称起的这么随便真的大丈夫么?233333333” “我记得顾大官人叫池迟是吃吃,理性讨论,她俩什么关系?” “柳爷那么高冷,女儿国的微博有吃吃就转,理性讨论,她俩是什么关系?” “楼上的主语换成安王依然成立,理性讨论,她俩是什么关系?” “……我觉得我好像推开了新世界的大门(⊙o⊙)” 拿到一个颇有影响力的独立电影节影后,池迟很开心,虽然她开心得并不是很明显,不明显到工作人员都没察觉到她有任何的异样。 《跳舞的小象》这个电影的拍摄,她付出良多,更多的是收获,现在她一部用心付出的作品能被人喜欢和认可,这值得她庆祝一下。 庆祝的方式,就是她晚上一下戏立马窝进了酒店的厨房里,打算自己给自己做顿肉吃。 猪肉!必须是猪肉!两个月没吃到猪肉了,猪肉长啥样都要忘了好么?! 心里想的是热气腾腾炖肘子,真到了厨房里,池迟到底还是只能对着那些少肥多瘦的小排骨磨刀霍霍。 上好的肋排剁成小块用葱姜料酒酱油腌渍,分类洗好的蘑菇都用刀切成了大小相近的块。 目前的拍摄地点位于祖国的大西南,菌类确实是非常好的,在洗和切的时候,都能闻到它们特有的香气。 其实蘑菇中的大部分品种池迟都不认识,当然这并不耽误小姑娘豪迈地把它们当成自己这个“排骨野菌煲”的一部分 。 排骨冷锅下水,在大火的催轰下慢慢变色,水滚之后出现了一点的泡沫,池迟撇去泡沫,在锅里加了一点料酒、大块去皮的姜,还有打成结的小葱。 把炉灶转成小火慢慢炖着排骨,池迟这才想起自己的手机,下午吊了一下午的威亚,她根本就顾不上自己的双卡双待998。 旧卡上面有一百六十几个未接电话,新卡上面也有十几个。 无视掉旧卡上那些陌生的号码,池迟先打电话给柳亭心和安澜,她们接起来了都会第一时间恭喜她获奖。 柳亭心提醒她小心那些记者,成为热点人物之后记者们会热衷于从她的身上吸血;安澜则告诉她这次的奖项只是个开始,如果没有意外,她在欧洲至少还有一个大奖有机会接触,原因很简单,今年的好电影中男性角色比女性角色要出彩太多,影帝竞争激烈,影后就差强人意了一些。 “你这也是个有获奖运的,今年的各大电影节都是英雄的男人、苦情的女人,林秋这种角色相对比较特别,一举得奖的概率本来就高啊。” 拿奖也是要看运气的,一样质量的片子,若是在平常年份一定能拿奖,但是如果撞上《乱世佳人》那种百年级别的经典,就只能饮恨退场了。 这样的例子在整个电影史上并不鲜见。 安澜真心觉得小姑娘的运气不错。 池迟跟安澜说定,下次见面的时候要请她吃自己手作的点心,算一下时间,下次见面应该是《女儿国》的首映礼。 宋羡文的电话一直占线,池迟看到他给自己发了短信表示祝贺,也就回了一条短信表示感谢,浮于表面的人情往来,只能算是聊胜于无。 打给封烁,接电话的人是窦宝佳,封烁正在录制综艺节目。 “知道今天网上怎么说你么?‘横空出世的天才女演员’、‘下一个安澜’、‘下一个柳亭心’、‘独立电影的未来和希望’……现在的媒体人比我还不要脸。” 池迟笑了笑,她知道窦宝佳接起自己的电话绝对不是为了给自己读新闻的。 “你下面还有金鸽奖、金椰子奖、圣罗丹奖的提名,拿大高卢的的概率很高……国内十几年没有这种横扫提名的情况了,肯定会有很多的采访啊、这么多事儿……今天有很多很多很多电话找你吧?这还只是个开始,知道你电话的人还是少数,等到以后……” “不用以后了。”池迟苦笑,“这些天电话太多了,除了一个都不接之外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哦……”窦宝佳对着手机无声地咧嘴,池迟的电话没有那么难查,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找到的,能每天有这么多的人找她,是因为号码就是窦宝佳自己让人透露给媒体的。 一夜成名之后你可以不在乎繁华名利,有本事你手机关机一个人也不联系啊~名利这种东西,就算诱惑不了人,也能烦死人。 顾惜用名利诱惑池迟行不通,窦宝佳想做的就是让池迟为了能安心拍戏而妥协。 “我打电话就是想问你,需要一个临时的经纪人么?” 另一边举着电话盯着排骨锅,池迟在五分钟之内和窦宝佳敲定了初步的意向,一个半年的经济人约,窦宝佳只要商业活动抽成,唯二的要求就是池迟接受她安排的助理,再参加至少两个商业活动,合同表面看起来她完全是在给池迟学雷锋做好事。 半年不会被电话追杀的日子,和两三天为商业活动的忙碌放在一起比较,池迟果断地选择了前者 。 窦宝佳挂掉电话,心满意足。 池迟再打电话给韩萍,笑嘻嘻地报喜,然后收获了一堆对身体的问候。 温潞宁很激动,激动到接电话的人是他妈妈。 “哭了一天了,明天他正常了我让他给你打电话,小池迟啊,真的,我……唉……”陆女士也哭了起来。 池迟:“……”我就是回个电话,你们这么情真意切,竟然让我无言以对。 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顾惜的。 “嗯?”顾惜懒洋洋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小吃吃,拿了影后了,高兴么?” 女孩儿愣了一下,端起蘑菇下到了排骨汤里,才想起蘑菇没有过水去掉土腥气。 空着的一只手把锅的火候调大。 她这才回答顾惜:“高兴,付出有所得,值得吃一碗排骨汤庆祝下。” “排骨汤?我叫你吃吃你还就知道吃了?唉,反正我是赚了,一部电影三个影后变成了四个,今天《女儿国》的搜索量猛增……好了,我先不说了,有点累,你也早点休息。” “嗯。”池迟答应了,顿了顿,她才说:“不管怎么样,活的开心最重要,对么?” “对啊……”顾惜回答的很敷衍,随手把电话扣上了。 洗完澡的韩柯从浴室里走出来,腰上只挂了一块浴巾。 “这么晚了,我们的顾大明星还是这么忙。”男人这么说着,赤`裸的上身还有顾惜留下的几道抓痕。 慵懒躺在床上的女人挑着眉笑了一声。 “谁能忙得过韩董事长,在床上干大事都匆匆忙忙。” “匆匆忙忙?” 韩柯扑到了顾惜的身上想要搂她,被顾惜笑着推开了。 “我还要去洗澡呢,身上黏糊糊的。” 顾惜拥着毯子下床,当着韩柯面套上了一件真丝的睡衣。 韩柯在她的背后盯着她,从头发一点点梭巡到小腿,每一个部位都不放过,这是多少男人梦寐以求的女人呢?他们在梦里描绘她,而他能够真正地占有她。 只这一条,就让韩柯对顾惜欲罢不能。 “对了,今天我听说演你电影的一个小配角拿了个独立电影节的影后,她现在签了经济公司了么?” 男人靠着床头点燃了一根烟,问那个揉着头发进浴室的美丽女人。 “哦……”顾惜的声音没有什么变化,神情却已经变得十分冷淡甚至嫌恶,“我不太清楚,早就没什么联系了,明天我让路楠问问。” “不用。”韩柯吐出一个烟圈笑着说,“不是什么大事儿,让下面的人自己去办,累着你我会心疼的。” 顾惜径直进了浴室,打开了热水。 在水流的冲刷下,她的手指搓着自己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很用力…… 很用力…… 第58章 妥协 第二天下午两点,窦宝佳带着她为池迟物色的助理到了剧组的所在地,工作人员把她拦在了距离拍摄现场五十米之外的地方。 池迟正和唐未远第一次正式搭戏。 申九和闻人令,表面上就像是两个拿反了剧本的言情剧男女主角,申九负责酷帅炫,闻人令负责傻白甜。一个冷漠又冷静,一个热情又可爱。 可是在他们轻松搞笑的相处之下,隐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思想的碰撞——乱世之下,一个是潜藏规则培养出的绝世神兵,一个是大道公理的忠实信徒,他们截然相反的世界观和价值观,让他们的每一次看起来简单的对话都带着火花。 比如现在这场戏:闻人令独自上山想要说服土匪们不要鱼肉乡民,结果遭到了土匪的暴打。申九一直站在树上,看着闻人令被打的惨叫连连,才出手救了他,两个人也因此产生了一段对话。 闻人令跌跌撞撞地坐在树下,露出了鼻青脸肿的惨状 。 申九拿着剑,表情冷淡地侧面对着他。 “一百两银子一个人头,一千两银子我多送你一个。” “啊?” 闻人令疑惑地发出声响,因为牵连到了脸上的伤,惊叫陡然变成了□□声。 “整个山寨也不过二十余人。”年轻的女杀手换了一个姿势,手上的剑打了个转儿,“两千两银子,我替你把山寨平了。” “不不不……”书生连连摆手,神色有点着急,“人间自有公理在,一次说不听我就说两次,两次说不听我就说一个月,总能让他们弃恶从善的。” 申九冷笑:“他们是会先被你说服,还是先打死你?” “cut!”杜安喊了停,摇了摇头,“你们两个人的感觉不对。” “你们两个人的感情太生疏,彼此之间没有信任。” 盯着天空看了半天,杜老爷子给出了这样的指点。 池迟立刻从书包里掏出了自己的小本子,里面有自己梳理的感情线。 此时的申九已经是第四次救了闻人令的命了,这个书生在她的眼里已经成了“自古文人多奇志”的经典代表人物,除了惹麻烦就是惹麻烦的一号人。 信任…… 一个人会去信任一只天天生病的猫崽么?即使有那么点怜惜…… 感情转换不应该是发生在申九和闻人令一起去“济慈院”的时候么?申九看见闻人令教那些孤儿们识字,教他们在读书之前洗干净手——不是为了那点俗人眼里的脏,只是为了让他们静下心来好好地去看每一个字。在闻人令的眼中,所谓的“道理”都是可以解释,可以改变人的,他用道理来约束自己,也用道理去教导孩子们如何去改变自己的命运。 那之后,申九才对闻人令改观,觉得他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其实内心是拥有着力量的,这种力量让她不自觉地心生敬畏。 同样疑惑的还有唐未远,他的情绪表现得更直白,直接写在了脸上——什么信任? 配着那张时刻显露着单纯无辜的脸,都有点像卖萌。 “你说,这个电影从始至终,申九是个什么样的人?”杜安先问唐未远。 唐未远想了半天,挤出了几个字:“性情中人。” 杜安眉头动了一下,又问池迟。 “闻人令是个什么样的人?” 池迟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说:“从始至终,他是个好人。” 对,因为他是个好人,所以见惯了尔虞我诈的申九可以对他交付那点难得的信任。 他不会在你的背后对你捅刀子,也不会无缘无故对你下毒,更不会把你视为暗中的无形剑并期待可以用你来伤害世上的任何人。 对闻人令的这点“信任”才是申九允许这个傻书生出没于自己身边的根本原因。 哪怕闻人令是个被申九又嫌弃又保护的猫崽,他也是被申九捧在手心里不用担心被抓伤的。 因为他善良也柔弱——也是闻人令从一开始到最后最明显的特征 。 “那申九以为闻人令会听她的建议么?” 池迟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 她仿佛明白了什么。 杜安又看向唐未远,有点无奈地说:“你说申九是个性情中人,你的这种表现却是先把申九看成了一个脾气不好的女人,你不要怕女人啊,这个小姑娘她不吃人啊。” 一只老手拍了拍池迟的肩膀。 唐未远:“……池导,我没怕她。” “你看她的表情,可不是闻人令看申九应该有的表情。” 斯斯文文的男人顿了一下,没再说话。 老爷子摸了摸下巴,看看池迟,又看看唐未远,再看看天上的云彩、林间的飞鸟、偷偷抠鼻孔的摄像师…… “直接拍下一场,申九的竹林对打二。”他对着工作人员们说。 再转回来看着他精挑细选来的两个主演:“你们两个人从今天开始每天找时间在一起呆两个小时,给你们五天的时间,找到对彼此的感觉,不然,我就从你们两个人里面换掉一个。” 说这个话的时候,老爷子笑眯眯地,像是个安排相亲的老媒公。 两个年轻人的心里顿时都不好受了起来。 一直到下午六点,窦宝佳才终于有机会见到池迟。 女孩儿的脸被晒成了小麦色,手也变得粗糙了很多,眉眼却透出了和当初白白软软时候不一样的凌厉和舒展,走路的样子也比从前更有气势。 短短几个月,她竟然变得有点像柳亭心。 窦宝佳心塞不已。 要是池迟变得跟柳亭心当年刚出道的时候一样,穿个黑色吊带背心搭配大红色的裤子就去走红毯,那简直是良材美质陷泥淖,能让她活活心疼死。 “先要当面祝贺你拿了sd的影后,等大高卢奖也揭晓了,咱们一起庆祝。”听着窦宝佳的腔调,仿佛大高卢影后也已经是池迟的掌中之物。 “封烁最近还好么?” “好,怎么不好,风头无两,几百份代言合同都在我手里让我慢慢挑。” 封烁气质天成又识时务,性格也宽和,窦宝佳对他十分满意。 “你看一眼合同,要是觉得可以就签了。” 合同足有七八页纸。 池迟看了第一页,就摇了摇头。 “改,要么我不签。” 照例一身衬衣西裤倚在桌子上看着池迟的经纪人瞪大了眼睛,她拿过合同看第一页,这一页就是一个简单的劳动合同模式,提出了甲方是谁乙方是谁,有什么问题么? 女孩儿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只穿了短裤的两条大长腿交叠在一起,上面有几条今天吊威亚被竹子刮出来的红痕。 “是我聘用你,不是你聘用我……” 窦宝佳简直惊呆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这个年轻的女孩子面前展露出自己专业化之外的一面: “我现在是瑞欣的副总,肯定只能代表瑞欣跟你签半年的聘用合同,怎么可能是你雇用我 。” 池迟的嘴角带笑:“是你希望能够取得我的经济代理权,而不是我希望成为你窦宝佳手下的一名艺人,你的需求远大于我的需求,那么就要按照我的规矩来。” 女孩儿慢声慢调地说着,好像只是在送外卖的时候和别人讨价还价一样。 “池迟,你这是在强人所难。”窦宝佳在短暂失态之后终于恢复了自己平时的冷静,她慢慢组织语言想把整个场面拉回到自己的掌控之中。 “你只有两个选择,我并不是在让你考虑如何能把你想要的苹果做大做强,而是你只能选择这个苹果——也就是我,你要或者不要。如果你要,就得按照我的想法来,如果你不要,我可以去找一个不那么出名的小经纪人,让他来帮我解决一切问题。而且是我雇用他,我是他的老板。我相信,17岁影后的这个名头能够让很多的掘金者趋之若鹜。” “那些人怎么能跟我比,你知道我的手下每年会有多少人登上顶级杂志的封面吗?知道他们会拿到多么厉害的国际品牌代言吗?知道他们被我经营出的形象会多么被人追捧吗?”窦宝佳提高了音量气场全开,这种节奏完全不受自己掌握的感觉实在是糟透了。 “那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池迟依然面带笑容,既不为窦宝佳的失语而得意,也不会她爆发出的气势所震慑。 “我只需要一个能为我处理杂事的人,这个人对我而言,唯一的要求是要听话、明白我的想法、懂得我的步调。而不是一上来就让我妥协让我迎合。” 窦宝佳在这个时候才突然明白,昨天池迟表现出的一切好说话只不过是试探她的底线,今天她被喜悦冲昏了头,一大早就坐着飞机来到了这里只是证明了自己到底有多么渴望池迟这个人。 也就落入了这个女孩子的圈套里,从她来的那一刻起整个事情的主导权已经落入了池迟的手里。 “我是不是不该这么早就来。”在自己圈子里呼风唤雨的经纪人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如果你今天不来,我就会找一个愿意来的、不那么出名的经纪人。我的邮箱里已经有几十份简历。” “既然有那么多的选择那你何必还要找我呢。”窦宝佳抬手捋了一下自己的短发,如果今天她不妥协,那就彻底失去了和池迟合作的机会,终日打雁,她还是被池迟这只大雁啄到了眼睛。 “因为我们打过交道呀。” 意识到窦宝佳的退让,池迟翻出药膏,在自己的腿上受伤的部位抹了起来。 到了现在,窦宝佳终于明白了池迟为什么会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拿到了一个影后的头衔,为什么她能跟顾惜、柳亭心、安澜的关系那么好,为什么封烁在他来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定要让着池迟。 因为她这副年轻的外表下面有一个高傲、有故事的灵魂。她有一种能够掌握自己命运的力量,当这种力量展露时候,她所发出的耀眼光芒能让任何人沉醉。 “一面之缘能让你选择我,我也是不胜荣幸。”在意识到自己别无选择之后,窦宝佳迅速调整了自己的心态,还有心思自嘲。 “就算只有一面之缘,你也让我觉得你……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拍额头,池迟笑了起来。 “我果然跟申九很像。” 第59章 夜谈 每天要和池迟相处两个小时对唐未远来说好像并不是什么难事,女孩子看起来亲切温和,并没有什么不好的传闻。 令他心焦的是从说完这个安排之后杜安就彻底修改了拍摄计划,取消了五天之内所有关于闻人令这个角色的拍摄安排,这也在很大程度上意味着,如果这五天的时间他和池迟并没有达成杜安预期的目标,那么将要离开剧组有极大的可能将会是他。 想也知道,池迟刚刚拿了影后,风头正盛,话题度也高,和杜安的关系看起来也不错,如果要在两个人选择一个放弃,杜安必然不会放弃她。 只能是自己。 可是唐未远知道自己不能放弃,现在的自己也是身处在舆论的风口浪尖,如果不能参演《申九》证明自己,反而在进组之后又被踢掉,那自己的演艺之路就再没有更上一步的可能了。 人们会嘲讽他,讥笑他,因为他是一个不能证明自己的失败者,所以才会有女朋友弃他而去,也会有名导将他抛弃,在娱乐圈里,绯闻能毁掉一个明星的全部事业。 夜里,唐未远和池迟一起散步的时候,看着身边女孩的那张脸,他的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些令他自己都觉得无法忍受的卑鄙想法。 这个女孩儿......她如果出事了,是不是就会让这个剧组无法承受同时失去男主与女主所带来的负面压力? 这个想法一闪而过,已经让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疯了。 或许,他确实已经疯了,在他看见自己的好友和自己的女朋友滚在一张床上的时候,在他看见自己的爱巢里有别人男人留下的痕迹的时候,他就已经疯了。从那之后他不再相信任何人,这个任何人当然包括池迟这个性别为女的年轻人,每次和她对戏的时候,他都忍不住去想,这个女人的身后藏着什么?对一个男人的背叛?一个颇有身家的金主?一个大腹便便的干爹? 然后他就会感到害怕,别人眼中的红颜娇如花,在他的眼里红颜如枯骨。 唐未远其实一早就知道自己的精神不是很对头,他甚至想过从此离开这个娱乐圈,离开所有的这些肮脏与恶意,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杜安向他伸出了橄榄枝,所以他来了,杜安的电影是他的通天梯,是他洗刷掉一切耻辱的证明。 却忘了梯子在爬到一半的时候断掉,跌下去会让他多惨。来了又做不好,做不好又后悔,在后悔中生出了别的想法让自己痛苦,人或许是就是这样的生而纠结,哪怕他长了一张菩萨一般的脸庞都没有什么用。 此时走在他身边的女孩自然不会知道他有多么的焦虑烦躁 池迟在思考还有什么能和身边的这个男人聊 。 他们吃过了晚饭,自己是蛋□□搭配了水果,男人似乎要保持文弱的状态,只吃了水果。 说说桃子很好吃?芒果也不错? 就算把所有的水果加起来挨个说一遍时间也不过过去了十几分钟。 说完了又无话可聊了。 两个小时啊,她们又不是木棉和橡树,沉默地相守就是天长地久。 池迟有点纠结,山上夜雾渐浓,回望山下的酒店,成了暗色中隐隐约约的光点。 这样的气氛好像只适合讲个鬼故事吧? “那个......”女孩儿清了一下喉咙,“要不,我们玩剪子包袱锤吧?” 她也算是终于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啊?”唐未远有点没反应过来。 “剪子包袱锤,谁输了就要讲一个事儿给对方听,怎么样?” 男人点了点头,这时他才注意到现在气氛的诡异,四周有雾气,让黑暗变得更加可怖。 “那就这么说定了。” 一个影后,一个二线准一线的年轻男演员就这么在大半夜的山腰上玩起了幼儿园小朋友的游戏。 “石头——剪刀——布!”池迟这么喊着口令,唐未远舔了舔嘴唇,到底是觉得尴尬没有喊出口。 唐未远输了。 他想了十秒钟,才说:“你知道宋长威么?” 宋长威是个新晋出名的男打星,腹肌和胸肌比他的演技更出名,引得一群姑娘们在微博夜夜狼嚎。 池迟摇了摇头,很认真地回忆了一下说:“不认识。” 唐未远:“.......”这个小姑娘真不会聊天! 呆了两秒,唐未远才找回自己的思路,他很果断地说:“我说了你就认识了。” 女孩儿:“哦......” 还特纯良的看着他,面带慈爱微笑跟看不懂事的孙子似的:“你说。” 男人抿了抿嘴唇,决定无视对方对自己的影响,开始说起了这个自己好不容易想起的八卦。 “宋长威是拍一个叫《鹰飞》的电视剧红的,在那个剧里整天光着上半身,结果前一阵一个剧组找能打的男演员,他去试镜,导演一看见是他,最近不是还挺红,就想让他坐下,结果说了拖个椅子过来,拖字刚出口,宋长威大喊了一声把自己的衣服扒了开始晒肌肉,哈哈哈哈哈,这个画面想想就又尴尬又好笑。” 池迟低下头搜了一下宋长威几个字的拼音,找到了男明星的图片,代入了一下那种画面感和尴尬的气氛,于是陪笑了一下。 唐未远根本没注意到对方到底有没有笑,这个事儿在他心里憋了半个月了,也没有什么人可以分享,能说出来顿时觉得舒服了好多,一定要笑个够才行。笑完了,恢复一本正经的状态,继续剪子包袱锤。 唐未远又输了 。 男人停下了脚步想了一会儿,又有了一个八卦。 “瑞欣的那个辛阳,身材明明是五五分,每次照片都要p成大长腿,参加节目都要穿高跟鞋,上次我在一个时尚庆典里看见他,低头一瞄,他的鞋跟比他旁边的杨菲儿还高,两条腿绷的笔直,从侧面看站姿就像个小姑娘。”如果不是面前就有个小姑娘,唐未远会直接说他像个娘们儿。 池迟觉得辛阳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低头搜辛阳的名字加上关键词“鞋跟”果然看到了不少的消息。付诚文捧在手心的艺人,最近似乎过得不是很舒服啊。 第三轮,唐未远又输了。 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干脆不走了。 “你知道吧,有些艺人演技不够但是作品还算火,为了增加出镜率,就有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奖,每次发给谁都是提前安排好的、各个经纪公司安排就行。上个月,有个猪肉奖让一个知名电视剧的男三号被提名了最佳男主角,因为真正的男一号有两部很出色的作品……总之是找了一堆理由来解释让一个配角拿一个最佳男主角的合理合法性,那个男三的团队立刻觉得自己受到了迫害,哈哈哈哈哈,迫害!避免被迫害的方式不就是宣布退出么?他们还不肯,喊着自己好冤,一边又偷看着这个猪肉奖想给自己家演员镀层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池迟依然没说话,对于这种无聊的八卦她连搜索都不用了,直接跟唐未远开始了新一轮的小游戏。 唐未远再一次输了。 输了一次又一次,池迟好像除了“剪子包袱锤”之外都没有什么说话的机会了。 到了后来,唐未远都对自己悲惨的胜率麻木了,一个又一个八卦讲出来,或悲或喜,他好像就这么找到了一个情绪抒发的通道。 两条腿贴着地面伸直,让姿态更加放松,男人准备讲今天的又一个“故事”。 夜雾让人看不清天上的星子,却能让人看清自己的内心世界。 “我有一兄弟,曾经的兄弟,当年我们一起出道的时候,日子过得可苦了,一包面,是我们两个人一天的伙食,一双好鞋,谁去面试谁穿,拍广告,小破广告,拍一天赚三百块钱,这样的工作我们俩可能两个月都碰不上一回。后来,他撑不住了,回家卖衣服了,我自己奋斗了两个月也觉得自己撑不住了,我当时是真的一心一意就想当明星的,让我卖衣服还不如打死我算了。我那个兄弟,给我打了两千块钱,跟我说他两个月赚了四千块,以后他赚到钱分我一半,一定能供我当上大明星……我捧着电话就哭了……” 唐未远的嗓子有点哽咽。 我们以前好到就是穿一条裤子啊! 贫穷富贵我们一起走过来了! 没有你我不可能脚踩十八个候选人雀屏中选当电视剧的男主角,没有我后来的财力和人脉支持你也不会把事业做成现在这么大,互相搀扶着走了九十九里,怎么剩最后一里路了,你就和我女朋友滚到一张床上去了呢? 怎么你就忍心让别人来抹黑我呢!? 越想越难过,这种难过不再是为自己功名利禄的伤心忐忑,只为了吃曾经的那份兄弟情谊。 男人抬起手擦擦自己的眼角,一片湿润。 耳旁传来女孩儿的声音。 “我们往回走吧,时间快到了。” 唐未远颇有些……意犹未尽? 第60章 恳谈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唐未远跟在池迟的后面走出酒店往山上走,一脸的崩溃。 当然,这个表情绝对不能让前面的小姑娘看见就是了。 他现在特别后悔昨天晚上自己装模作样答应把“两小时相处”时间调到池迟早上跑步的时候。 什么“你是女孩子,要按照你的时间来才对,我个大男人无所谓的。”这种话为什么要说呢?说说就好了为什么要照做呢?大好晨光应该睡一觉才对啊! 尤其是自己昨晚上还掉了眼泪,现在眼皮都还肿着,临出门的瞥一眼镜子,双眼皮都没了。 健身是没问题的,保持身材是一个演员的基本职业道德,唐未远自己也是每周都有几个小时必然要去健身房出汗的,但是早上天还没亮就起来运动这种事情……不应该是老年人才干的么? 越来越不是很懂这些小姑娘了 。 “跑到山顶再下来一趟的时间大概是五十分钟,上去刚好能在山顶看到日出。” 小姑娘笑得很天真爽朗,仿佛能看日出是一件很让人愉快的事情。 唐未远很想说“太阳每天都会升起,在哪里迎接都不过只是形式”——这种话想想就好了,跟十几岁的小女孩儿耍花腔这种事情,他还要脸,他做不出来。 两个人并肩往山上跑,一边跑,一边继续剪子包袱锤。 唐未远又输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池迟:“你以前练过?” “没有啊。” 池迟面带微笑,脑后的马尾辫随着她跑步的动作左右摇摆。 她才不会告诉唐未远,他剪子包袱锤的顺序就是“剪子、包袱、锤”。 两次就摸清规律了。 唐未远搜肠刮肚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能说的:“你和顾惜关系不错是吧?” 女孩儿转过头来看他:“对啊。” “我以前和顾惜合作过。” 唐未远摸了摸自己的脸蛋,三十出头的男人,看起来比封烁还要年轻。 “那个时候年轻,好不容易给一个电视剧当配角,主角就是顾惜,那个时候的顾惜啊,比现在年轻漂亮多了,就是不如现在有气场,我们在一起谈起韩柯的时候她都会脸红……怎么也想不到,当年的女孩儿现在就成了什么顾大官人。” 终于有了个能听懂的事情,池迟并不觉得高兴,听唐未远的语气,那时候的顾惜和韩柯在一起,他也坚信现在的顾惜和韩柯仍然是在一起的,可是如果他们真的在一起并且感情甚笃,顾惜不会是那种时时焦躁的状态。 一个被爱的人,不会像顾惜那样的。 再一次剪子包袱锤,池迟输了。 因为她走神了忘了算唐未远的顺序。 “我……以前跑龙套,兼职送外卖……”想了想,池迟慢吞吞地说。 唐未远一听这个腔调,就在心里冷笑,十几岁的小姑娘到底还是沉不住气,这是拿了影后之后要卖惨顺便彰显自己现在有多么成功了。 “我工作的餐馆里有个大厨姓金,他特别会做饭,做的剁椒鱼头特别好吃。” 晨风吹乱了女孩儿鬓间的碎发,也吹乱了唐未远的神思。 尼玛!说好的追忆往昔、歌颂现在、展望将来呢?为什么就成了报菜名! 剁椒鱼头什么的!配着白米饭什么的,让人一点都不惦记!一点都不! “辣椒是金大厨的朋友从西南捎过来的,剁的时候就能闻到那种又辣又香的气味。鱼头啊,必须用大花鲢,光一个鱼头就要一斤半以上的最好……面是用盐、蛋清、温水调出来的手擀宽面片……” 唐未远的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好像还是让自己猜拳输掉比较好,至少自己能过个嘴瘾,现在倒好,碰上这么个大早上就一言不合上菜谱的,简直悲剧啊 ! 当年的唐未远也是很爱吃的,但是当明星必须控制体型,少油少盐是必须,像剁椒鱼头这么又重口又有油的东西他一年都未必吃的上一回,讲实话,要是一直不吃也未必会想,但是旁边有这么个人兴致勃勃地说着……只让人觉得自己好像生命里就欠了那么一口鱼肉,一口宽面片儿泡鱼汤。 池迟越说越开心,除了演戏之外,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获得什么愉快的情绪了。演戏其实是一件太寂寞太寂寞的事情,每天都面对着同一群人,他们忙忙碌碌,与你和你的人物只有很表层的工作联系,真正的情绪触动几乎为零。 再加上这次的申九本来是个几乎与世隔绝的人物,池迟有意无意间就让自己变得更加孤僻,这种孤僻让她忘掉了与人交流的快乐,也让她在整个准备拍摄的过程中独自承担着压力。大概这也是杜安有意为之,他希望池迟的情感状态和申九更加的贴近。 在拍《跳舞的小象》的时候,每天和温家人一起吃饭交流,拍《女儿国》 的时候有顾惜和柳亭心插科打诨,还有安澜温暖的下午茶,这些都能纾解着她身上的压力。 这样算来,这个剧组是她真正第一次脱离了“情感羁绊”去担当主演。 “金大厨做的鱼香肉丝也很好吃……” 池迟的表情十分之“回味无穷”。 唐未远有点胃疼,姑娘你是说相声出身的么?一盘剁椒鱼头说的这么色香味俱佳科学么? “好了好了……你说完一个了,咱们继续猜拳,来来来。” 唐未远已经决定下一个故事自己就讲自己在《龙之子》剧组里鲜为人知的窘迫往事,就算这个小姑娘不愿意听,他也一定要一口气把这个故事讲上山顶。 “剪子包袱锤!” 唐未远自己喊着口令,出了一个剪子。 池迟毫不犹豫地出了包袱。 “金大厨做鱼香肉丝和一般人不太一样,他特别喜欢用香菜……” 在池迟洋洋得意说话的身影后面,男人的表情变得无比苦涩,在那张白嫩的小脸上,格外惹人怜爱,他用手轻轻捣着自己的胃,假装里面已经装了剁椒鱼头和鱼香肉丝。 女孩儿看不见,说得兴致勃勃手舞足蹈。 鱼香肉丝之后是油泼鲤鱼,再后面是池迟自己的煲汤心得……等她终于说完了在杭城特别爱吃的莼菜汤,他们两个人终于登上了山顶。 山不高,山顶也算不上崎岖,太阳在和地平线进行着最后的纠缠,金光已经宣示了它即将席卷这个世界的美好光明。 池迟和唐未远再一次剪子包袱锤,依然是她“输”了。 “每次看见这个太阳的时候,我都脚疼。”池迟看着朝阳的方向,金红的光晕映入了她的双眸。 “有一次我从凌晨三四点跳舞一直跳到太阳升起来,等我终于支撑不住倒下的时候,我觉得有一个美丽的灵魂从我的身体里超脱出来,融入了太阳的光明里,然后就是脚很疼很疼,疼的让人忘不掉。” 对于池迟这个女孩儿能够突然说出这么正经的话,唐未远表示自己实在难以置信。 “那次是我拍跳舞的小象最后一幕……除了三个摄像机之外只有导演兼任的摄像师一个人……但是我一点都不觉得担心,我相信我能拍出一部好电影,至少我全心全意的付出,那就一定是比别人出演的时候要更好的电影 。” 池迟觉得自己会永远记得那段从春天到初夏的日子,那种燃烧的感觉远比影后的奖杯更让她刻骨铭心。 “我提起以前的拍摄经历,不是想跟你说我有多努力,我觉得世上太多人比我还要努力得多,我是在想,能不能拜托你……相信我一点?我们一起找感觉,一起拍好《申九》,申九和闻人令都十分特别,可能我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遇到同样类型的一个角色,可能我们要是演不好这个角色会很后悔,你从那么艰苦的起点走到现在,也是经历了看到了很多事情,你把那些事情当八卦,因为你从不认为自己和他们是一种人,你比你八卦的很多人走得高看得远,因为你比他们都踏实肯干。电影里也一样,看得透的是隐士白净然,为乱世愤怒的是被贬官的路子萧,你比他们都更有行动力,所以你才是闻人令,心怀天下,国士无双。” 池迟那些琐碎的八卦可不是白听的,她从里面总结了唐未远为人处事的风格和准则,又从里面准确地去把握他和闻人令性格上的契合点。 在这样的一个时间,一个地点,说了这样的话。 一阵山风吹过,唐未远缩了一下脖子。 他大概明白,在这个脊背笔直的小姑娘眼里,没有什么比完成一部好电影更重要,她做的一切都是以完成作品本身为出发点。 十七岁的少女影后啊,大概就是因为年轻单纯才有这么一股冲劲儿。 “行了,我知道。” 男人这么说着,也抬头看向朝阳。 “抱歉了,昨天拍电影是我拖累了你。” 这种单纯的小姑娘,至少现在,跟他的前女友和前兄弟,都是不一样的,自己下意识的防备根本就是无稽的,却伤害了这个奇葩小姑娘的一颗拳拳之心、拖累了她的进度,作为一个大男人,道歉是必须的。 凭什么别人视作珍宝的事业,就要因为你自己的漫不经心而陷入尴尬境地呢? 池迟笑了,从眼睛开始,脸上的每一点细微之处都倾诉着内心的愉悦。 唐未远看到这样沐浴在阳光里的她,心中忽然一动。 “你擦防晒霜了么?” 池迟:“……” 男人立刻遮着脸往山下跑,一边跑一边说:“你已经晒黑了倒是无所谓,我还有书院的戏要拍,肤色一点不能变!” 回程的路上两个人继续玩着剪子包袱锤,输赢各半。 女星们争奇斗艳的八卦和小笼包的调馅方法交替回响在山道上,伴随着散去的晨雾和渐起的朝阳。 杜安站在窗前,就那么看着两个年轻人从山上慢慢跑下来,只看他们说话的样子就知道他们比昨天有默契多了。 老谋深算的老导演慢慢地喝了一口茶。 两个同样有负面情绪的人一起排解,从精神层面来说是极好地培养默契的方法。 与他们角色的情感发展路径相契合。 幸好申九和闻人令的感情不过点到为止,不然……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 电影啊,向来痴,从此醉……不悔,不悔。 第61章 公道 …… “哎哟~”听见申九说两千两银子就替他把整个山寨推平,书生一激动,脸上的伤顿时提升了自己的存在感,即使是这样疼着,他也得说服申九打消这个念头。 “这个、这个,人间自有公理在。”他的眼睛小心地窥探着女人的神情,对于这个救过他一次又一次的人,他的内心深处是十分信任的,虽然……她好像并不相信自己坚信的那些道理。 不过道理嘛,天生就该求同存异、殊途同归。 “他们一次不听,我就说两次,两次不听……”书生揉了揉自己的肩胛位置的伤,笨手笨脚,又是一阵呲牙咧嘴,“我就说一个月,总能让他们弃恶从善的。” 他的语气和平常一样的温润柔软,弃恶从善四个字却自带铿锵之感。 听他这么说,申九有点惊诧地转过头,她的双眼从来不是那种冰冷的,即使她杀了很多很多的人,也并不是温暖的,如果要用什么词汇来形容,大概只能说是“澄澈”……因为她的内心深处潜藏着对这个世界的太多疑惑,所以才能让她做出别人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 比如杀掉自己的主人,比如杀掉那些想让“申九”出手杀掉自己仇敌的人,比如默许这个黏黏糊糊的书生一直当她的小尾巴。 此时能让她惊诧,已经好像是给一个偶人添了一丝人气,恰如人间烟火砰然起,萦绕在了佛塔顶,染了一下那个那金丝琉璃做成的饕餮兽。 在让这个书生解答她的问题之前,她先看见的是这个书生如今的凄惨样子。这样的柔弱,还如此的义正言辞,于申九而言,就像一只孱弱的猫崽对着群恶犬喋喋不休 。 这种孱弱和稚嫩让申九收敛了眼神,她忍不住冷笑:“他们是会先被你说服,还是先打死你?” 杀手说死字,和别人说总是不一样的,森森冷意勃然而出,裹挟着兵戈之气压向了可怜兮兮的闻人令。 年轻书生并没有把申九的杀意放在心上,眼球微微一转,他的表情有些稚气,有些傻气,有些淘气,也有些……正气。 “若我一人身死能让一众人信了世间的公道正义,死又何妨?” “公道正义?” 申九的双眼微眯,这四个字里面的每一个都让她轻蔑又觉可笑。 “你说的大道公理也好,公道正义也好,到底是什么?” 她原本是双手抱剑站着,说话间已经依靠在了旁边的粗壮竹子上,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柄杀人剑被收入了剑鞘。 身后是竹子,她自己,亦是一株墨染的竹子。 那剑鞘仿佛是她的姿态,实则是她看向闻人令的眼神。 并不是柔和了下来,只是一种奇妙的松弛感,好像在这个书生的面前,她已经学会了放松。 “就是天下人都该信的道,如孔子的‘仁义礼智信’,如孟子的‘仁与义’,如墨子的‘兼爱非攻’,天下人当以仁善之心对天下人……” 说这些话的时候,闻人令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他衣着脏破,满脸的淤青,动作还有点迟缓,这些都被他的神态和气势所掩盖。 他不是装腔作势的人,一颗坦坦荡荡的赤子之心是他跌跌撞撞面对一切未知的底气。 愿道不拾遗,愿夜不闭户,愿兵戈不起,愿万世太平,这是他的心胸,是他的求索。 申九很认真地听着,眉头轻蹙,渐渐的,她没再看向他,只是抬头看向了竹林之上,那些从枝叶缝隙间透过来的微光映在她的眼里。 好像永远都照不进她的心里。 “如果这世上……” 她慢慢地开口,轻轻地五个字,已经夺走了闻人令全部的激昂和气势。 “真的有人人该守的善道,那怎么会有我呢?” 女人的目光终于转回了闻人令的脸上,书生竟然从杀手的眼中看到了一点点的悲悯。 她在为谁悲伤,她在怜悯着谁? 闻人令想不出,他语塞了,也不知道是申九的问题太难回答,还是申九此时的样子,让他神魂不再。 “cut!ok!” 杜安轻轻拍手,工作人员立刻上前扶住池迟。 前一天吊威亚的时候池迟的后背和大腿都被树枝刮伤了,没有出血却是一串的红痕,依靠在树干的姿势都是后来加上的。 没想到竟然意外地让这段戏更加有趣了。 池迟慢慢在自己新任助理的搀扶下走到监视器的前面,唐未远也想过来扶她来着,奈何池迟这个新来的助理在戏外对剧组的所有男性都严防死守,自然包括了他这个男主角。 “演的不错 。”杜安难得当面给出演员一个如此细致的正面评价,“微表情处理很好。” 这话,他是对唐未远说的,唐未远如果不是真的有天赋,杜安也不会在一堆男演员中选中他,在表情的管理和控制上,这个非科班出身的男演员很有自己的一套方法,刚刚那段戏眼睛和手指的微动都让他的整个角色生动了很多。 之所以给这么高的评价,除了唐未远确实表现的不错之外,也有安抚他情绪的意思,毕竟前面的五天都没有安排唐未远上戏,让他一直处于会被赶出剧组的惶恐之中。给一句好听的,至少让他知道自己能继续演“闻人令”。 这种做法,俗称打一棒子给一个甜枣。 杜安做的很熟练。 唐未远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这一场戏下来就让他发现和池迟对戏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这种舒服也更加说明了五天之前对戏让人不满意,就是因为他自己水。 他能一路从底层爬到现在,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有错要认,有责要担。 对唐未远,杜安称得上和颜悦色,对池迟,他就明显更加严厉。 这种严厉不是在态度上,笑眯眯的老爷子才不会疾声厉色地说话,他轻声细语地提着要求: “最后那个表情再淡一点,准备一下拍特写。” 淡一点……这个一点……就拍了足足五十分钟。 一个整整五十分钟的特写镜头,池迟一直保持依树而站的姿势,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看天转头看人”的动作,杜安不喊cut,她就无声无息地一遍遍重复。 唐未远在一边看着,都替池迟觉得脖子疼。 做五十分钟的颈椎操那也是很要命啊! 好在杜安想要的感觉总算是有了。 池迟揉着脖子回来看监视器效果的时候,唐未远看她的眼神已经从看奇葩变成了看烈士,别人演戏是演戏,她演戏是玩儿命啊!这丫头这么搞下去不到三十就得残! 候场等下一场戏的时候,唐未远绕着池迟的休息点转了两圈,终于顶着池迟助理那带着刀光剑影的目光靠近了那个女孩儿。 “你拍戏不能这么拍啊,你这样弄得一身伤,过个十几年身体就受不了了。” 他说着,还给池迟递了一个大桃子过来,他的经纪人让人去山外的市场买的,在这个地处西南的小山旮旯里绝对是个稀罕物。 戴着中药颈枕的池迟笑着接过桃子,动作就跟挨揍之后的闻人令一样有点迟缓,她的背部肌肉现在牵动一下都觉得疼,好在她新来的助理在生活上近乎于全能,晚上给她做药敷,已经比刚受伤的时候好了太多。 “我知道的……这次是意外,以后不会了。”演武戏受伤是难免的,除了让自己更小心一点,池迟没什么好办法。 杜安的戏,是不允许演员们用替身的。 看见池迟这幅样子,唐未远更觉得有点愧疚了,如果不是他当初脑子不清楚表演的太水,杜导演就不会修改戏份,池迟也就不会连着五天都是打戏,说不定就不会受伤。 这个想法在他的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跑不掉,才会早早地催自己的经纪人想办法买水果进山。 当然他是绝对不会告诉这个小姑娘桃子是专门给她买的。 池迟道谢之后就直接想要直接啃桃子,被她的助理拦下了 。 这个助理姓陈,叫陈方,个子不高,微胖,不怎么爱说话,戴了一副黑框眼镜,做事很细致——按照窦宝佳的说法,是哆啦a梦和384的综合体。 那两个奇怪的名字池迟一个都不认识。 说起窦宝佳,她忙碌奔波了几天,终于给池迟弄了一个“法人”身份——“水洼影视工作室”法人,整个工作室注册资金十万元。 驰骋娱乐圈多年的窦大经纪人自己跟这个工作室签了一份雇佣协议,成了水洼的第一个员工兼股东,雇佣合同还是她自己写的,每个月底薪三百块,代理池迟的商业活动,从中拿取百分之二十的抽成,时限为三年,又起草了一大堆诸如“授权代理书”之类的东西,一并带来给池迟签名, 池迟一边签着那堆文件,一边还要听窦宝佳抱怨自己真的是“想法设法把自己卖了,还要卖的便宜一点。” 在池迟的身上,窦宝佳真是收获了不少的挫败感,这些挫败感并没有让她淡了对池迟的那颗心,反而更加地热衷。 陈方也是那天跟着窦宝佳一起来的,她是窦宝佳以前在世纪星耀的心腹,趁着窦宝佳淡出圈子的时候,她也离开了世纪星耀,现在结婚生了孩子,窦宝佳要出山,她把断了奶的孩子扔给了24孝老公,又跟着窦宝佳出来打拼了。 把这个人安排在池迟的身边,窦宝佳表现出了对女孩儿未来事业发展的绝对重视。 现在,陈方拿过桃子,拿出小刀把桃子去皮切成小块,摆在纸杯里让池迟一点一点吃。 唐未远看着这一幕,嘴里啧啧有声:“这待遇,唉……女助理就是不一样。” 池迟没理会他的这点小羡慕,拿出剧本开始跟他对戏。 下一场戏是申九把山匪们捆成一串带到了闻人令的面前,让闻人令给她证明“公道正义”的存在。 “你这个地方给我留点情感累积的空间会不会比较好?”唐未远指着几行台词给她看。 【申九:“你说公道自在人心,那你告诉我,他们的心里有公道么?” 闻人令:“有!” 申九:“在哪里?“ 闻人令:“你先让我找找!”】 “你先让我找找这几个字前面,我想有个思考的过程。” 池迟不敢点头,只能干巴巴地说:“我明白,但是我前面就有了一个短暂的停顿,再给你留空间,是不是会显得台词接的太散。” 那种想动不敢动的样子,还真有点可怜。 唐未远突然兴致大发,对池迟说:“咱们再玩一次剪子包袱锤吧?谁赢了就听谁的。” “好。” 两秒钟之后。 女孩儿挥斥方遒一样地点了点另一段的剧本,背上疼都忘了:“好了,刚刚那个地方听我的,不给你留空间,你不能思考式表达,咱们看这里……” 唐未远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只能跟着池迟的节奏把注意力去了下一段内容上。 陈方在一边默不作声地看着,默默地观察着池迟——自己的新任老板。 第62章 蛇附 杜安觉得唐未远和池迟两个年轻人在“相处”上算是开窍了,掌镜的冯宇京却觉得这俩是开挂了,他们各自拍戏的时候依然有各种让杜安“觉得不对”的地方,搭在一起演对手戏,却是怎么演怎么过,那些小表情小动作总是给人惊喜,杜老爷子总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俩,如同媒人看着一对新婚的小夫妻。 那眼神让冯宇京觉得心里毛毛的。 电影的拍摄进度喜人,在这个西南深山里的戏份很快就结束了。 整个剧组转场前往某个南方的古镇——也是整个剧组中一个重要的城镇场景。 杜老爷子的人脉和影响力在这时得到了充分的体现,他找来了各种大牌演员和知名武术家来客串,其中就有两个人是池迟认识的——一个就是几个月不见依然冷厉妖娆的柳亭心。 柳亭心客串出演的角色叫巳五,是一个热爱给人治疗妇科病的用毒杀手,在申九杀死了主人之后,她就隐居在这个江南小镇上当起了一个妇科大夫。巳五为人亦正亦邪,既可以帮助别人配置□□杀申九,也可以治好申九带来的闻人令,从人物的整体设定上来说是非常讨喜的。 再讨喜的人设,说到底也不过是个特别出演的配角,杜安老爷子想要让柳亭心出马,除了给她和自己的外国导演朋友牵线之外,也是动用了池迟的面子。 没错,在柳亭心眼里,池迟的面子比杜安那张老菊花脸管用多了,这两年她一直没有好的本子,也就一直没有出演电影的主角,偶尔卖卖朋友的面子打个酱油,顾惜是朋友,池迟自然也是朋友。 对她来说,顾惜是个恨铁不成钢的半生旧友,池迟这个说话慢悠悠却从不吃亏的女孩儿,就是新交的半个知己。 能和“半个知己”演戏加上老杜送来的一条路子,她就愉快地来了。 另一个池迟认识的人,是金大厨。 铁塔一样的金思顺金大厨是杜安特意找来的“老朋友”。 池迟这才知道,十几年前其貌不扬的大厨子就以武术指导的身份和杜安合作过,这次来也是特别出演,出演一个反派匪头,被英王招安之后奉命来招揽申九 。 从前途无量的电影武术指导到小餐馆里的厨子,金思顺的人生经历也丰富到足以成书,沉寂了这么多年,还是他先找到了杜安,拜托他照顾一下跟自己也有几分师徒情谊的池迟。 杜安当然不会告诉金思顺池迟在自己手里人变瘦了,皮变黑了,每天跌跌打打伤痕不断,他笑眯眯地对金思顺发出了邀请,请他来客串一个武打的角色。 金大厨到底不放心池迟,就答应了。 看见池迟的时候,金大厨还好,柳亭心的那个语气那个神态,简直就是在指着杜安的鼻子痛骂他摧残未成年少女。 小心翼翼地摸着池迟的脸,她真的是要多心疼就有多心疼: “几百上千块钱一张的黄金面膜,那么一大堆的保养品,我们好不容易弄出了个白瓷娃娃一样的小丫头,就让杜老头子给这么糟蹋了!哎哟,让顾惜看见非发疯不行。” 看见他们两个人,池迟是发自内心的愉悦,被柳亭心捧着脸吃着嫩豆腐她还对着金大厨笑。 金四顺的脸黑如锅底,看见池迟手上受的伤,脸色又沉了几分。 短短半个小时的时间里,杜安被人当面问候了几十遍,他一直笑眯眯地完全不以为意,还跟两个气势汹汹的“家长”说: “当演员总是都要吃苦的,在我手下吃苦,至少还有好电影能拿出来,璞玉也要好刀才能琢磨出来嘛。” 杜安接受的“问候”起码还是有声的,热热闹闹的一阵过去了,他还是大导演,柳亭心和金思顺还是来客串的演员,你好我好大家好,拍戏最重要。 唐未远所接受的“照顾”就全是无声的,连个能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照顾他的人,自然是柳亭心。 …… 慢慢地,闻人令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摇摇晃晃的山路,而是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陌生的女子两腮带笑艳若桃李,但凡男人对着她都忍不住心旌摇荡。 “公子,你终于醒了。” 看着闻人令渐渐苏醒,巳五端起了放在一旁的药碗,动作轻盈又娇媚,像画上仕女,是云中仙子。 柳亭心的动作那么美,唐未远却忍不住在心里叫苦,对方的台词说早了,他的那句“这是哪里”跑到了后面,只这一点改变,就让闻人令这个有点警觉心的书生变成了一个容易被美色所迷的孟浪之人。 但是导演没有喊cut,他就必须接着演下去。 年轻人有点惊惶地看着房间的四周,并没有一直看着面前的女人,他有点磕磕绊绊地问:“这、这里是哪里?” “这里?”女人粲然一笑,“终归不是无间地狱,就是最好了。” 巳五端起药碗,再次凑到闻人令的面前,目光温柔又恳切。 “公子先喝了药,我好不容易把你救醒,是绝不会再害你的。” 只有天知道她靠着这幅美艳又温柔的样子杀了多少人。 她的身后是轻纱幔帐,微风抚动着纱帐透出了层层叠叠之外的天光。 还有那个劲瘦的黑色人影 。 “别在我的面前玩把戏。” 那人这样说着,声音有点低沉,显然惯于沉默,说话这种事儿,都做得生涩。 听见这个声音,闻人令立刻坐了起来,他知道那是谁。 “狐、狐仙……” 当日夜访山间孤庙,他被倒悬在树上的人影吓到,把别人当成妖怪,那人救了他,没让他在慌不择路之下掉下山崖。为了致谢,闻人令在庙里又呆了几天,却突然周身无力,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扛着他下山。 狐仙大人又救了他一次么? 书生抻着脖子使劲儿往帐幔外面看去。 “狐仙大人,晚生谢你多次救命之恩!” 巳五的眼神从书生的身上轻轻掠过,转到申九所在的一侧,目光中已经带了点晦涩。 “狐仙,天下第一杀手申九,居然会被人叫作狐仙。你这个蠢笨的书生……” 女人抬起过分苍白的手想拍在书生的脸上,眼波轻动,又轻轻放下了。 “如果不是你一直呆在杀手往来的送终庙里,又怎么会被来往的人下了毒。” 天下第一?杀手?下毒? 这是一个书生从不曾接触过的世界,他呆了一下,十分认真地对巳五和几步之外的申九说:“纵使不是狐仙,也是……申姑娘……救了我。” “申姑娘,哈哈哈哈哈。”女人终于忍不住狂笑了起来,她猛地站起身,揭开层层幔帐走到了那个人的面前。 就靠这一连串的动作,她成功吸引了全部的目光,掌握了整场戏的节奏。 “这世上有人叫你申姑娘……” 申九巳五都是代号,九个女孩儿从小被主人训练成杀手,申九是她们中年纪最小,武功最高的一个。 被打趣之人不为所动,她的剑被她抱在怀里,就像她的神思永远被禁锢在她的心里,其余的“同伴”们从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的目光,慢慢从门外移到女人冶艳的脸上,带着无声的气势,如同海天一线之间,巨浪汹汹而来,不紧不慢,自有其威。 就这一个眼神,就让人知道她是个杀手,极高明的杀手。 收敛了笑容,巳五依靠在申九的身上,手指在距离她脸极近的地方轻轻描绘着。 在外人看来,是她在和这个沉默的女人调笑,其实她是在挑衅,一双柔荑苍白甚至带着青色,指甲带着点点不祥的幽光,正是一双杀人的毒手。 申九没理会巳五,如果巳五能杀了她,世上早就没有申九了。 “书生,狐仙,你不会就是为了这个小情儿才装神弄鬼杀了主人吧?” 巳五是锋利的,也是妖娆的,像是一条吐信的美人蛇,她在等着申九的回答,眼神里轻微泄露的阴狠带着别样的意味。 坐在床上的闻人令已经被彻底地遗忘,在这里,他是有两句台词的,现在却根本说不出来。 没有人希望一件道具发声,现在的他就是个道具 。 无论是那戏中的人,还是戏外的看者,都无视了他。 全场都在等着看申九的反应,巳五那种带着血沁着毒的气场撩拨了所有人的神经。只有那个静默的女人依然站在那里,蛇攀树,她是树,血溅雪,她是雪,她在,自然而然地在着。有她在才有毒蛇可攀、鲜血可洒之处。 申九歪了下头,她的脸瞬间和巳五的脸贴得很近。 近到彼此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暗粉色的嘴唇对着妖娆的红唇,麦色的皮肤对着羊脂般的面庞,冷静也清净的双眼对着浓艳的明眸。 在这样的对视中,申九的目光依旧澄澈,却像是亮出了一柄绝世好剑,带着夺人心魄的冷意。 巳五的神色反而起了波澜,那是因为她感觉到了恐惧。 “不要……” 她慢慢地说,喑哑的声线压在所有人的心底。 “做杀人没钱拿的买卖。” 一只手仍然握着自己的剑,另一只手隔空拂过了巳五雪白的颈项。 “会死。” “死”字好像在人们的心尖儿上打了个转儿,惊得人汗毛倒竖,却不知其所以。 那是杀气。 “cut!” 顿了几秒钟,杜安才喊了停,他的声音划破了寂静,人们这才从某种奇怪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这段戏必然是过不了的,所有人都清楚,唐未远后半段的台词完全没有机会说,最后申九的那句话是池迟把别处的台词直接搬过来用掉了,更重要的是申九和巳五之间的气氛太过于奇怪,营造出的氛围超出了剧本之外。 唐未远眨了眨眼睛,柳亭心确实是经验丰富的影后,不动声色就完全淡化了他的存在,如果不是池迟一直惊人地稳定,这场戏就成了巳五一个人的独角戏了。 好吧,演戏的时候被柳亭心碾压这很正常,不正常的是池迟居然完全没有被碾压,还在最后蓄势,一举拿回了节奏。 这个姑娘真的是奇葩啊。 他的心里这么感叹着。 “奇葩”拽着柳亭心走到唐未远跟前要跟他重新对剧本,刚刚那场戏虽然很过瘾,但是对于整个电影来说根本是一场“事故”,事故的主要责任人就是这个不安牌理出牌的柳大影后。 “先别着急。” 杜安慢悠悠踱了过来,笑呵呵地看着眼前的三个年轻人。 “剧本要稍微修改一下,结构不动,只改细节,咱们先拍后面给闻人令治病的戏份吧。” “拍电影这种事情,最喜欢未知的惊喜。” 老爷子笑得别有深意。 这一修改就是整整两天。 两天之后的晚上,池迟瞪着通告单,有点懵。 “闻人令苏醒巳五挑明身份”就是剧本要修改的那场戏,在那后面……“申九巳五共浴”是什么鬼?! 第63章 水池 “揭穿申九身份”的那一场戏,剧本进行的修改就是让巳五与申九的那场对峙变得合情合理,折腾了几遍,池迟连柳亭心瞳孔的样子都记住了,这场戏才算是过了,其间各种凹造型各种营造氛围,鼓风机、精致打光都用上了。 看着最后的成品,池迟表示自己并不想知道杜安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唐未远在旁边嘿嘿地傻笑,显然也发现了杜大导演的小心思。 “这个情敌给我的压力好大啊。” 他笑着对池迟说,柳亭心从旁边若无其事地拽走了池迟去准备下一场戏,连个眼神都没给唐未远。唐未远摸了摸鼻子并没有把柳亭心的态度放在心上,柳大影后从来是不理人的,和蔼可亲懂得跟演员交流的柳亭心从来只存在于她朋友面前以及别人的想象中。 池迟和柳亭心下一场戏就是所谓的“共浴”。 柳亭心从来在电影里都是熟女路线,裸背出镜都不是一次两次了,当然不把这种穿着纱衣泡在水里的“共浴”放在心上 。池迟看见自己在水里是穿着衣服的也没觉得怎样,但是陈方坚决要求杜安清场,她的理由很直接,池迟还未成年,现在的话题度又高,如果曝光了这种场景下私拍的照片是极不利于她的个人形象的。 在这种事情上杜安从来没什么好纠结的,很快就答应了。 清场工作在池迟化妆换衣服的时候就彻底完成了,她和柳亭心走出来的时候,外面只有寥寥必备的工作人员。 水池只有一米一的深度,以池迟和柳亭心都在一米七以上的身高来看,她俩的后背有一部分都直接在水面上,一会儿开拍的时候,池迟的腿在水下是弯着的。 杜安老爷子显然兴致勃勃,他直接趴在水池边上,教池迟如何摆出他想要的姿势。 “再往下一点,对……” 池迟的脑海中杜安想要的画面场景已经构筑成型,这场戏的画面精致程度堪比整个电影里的几场重头戏,事实上台词根本没变,只是申九和巳五说话的地方从巳五家的院子变成了浴室。 整个戏的感觉就不一样了。 更不一样的是杜安为这场戏所做的准备,他在剧本之外加了一条微妙的线。 “申九和巳五之间是非常矛盾的,他们可以互相信任,又要互相提防。申九对巳五的防备是出于杀手的本能,巳五……你想想我昨天给你的资料。” 他一说,池迟立刻记起自己收到的那篇八百字小作文,小作文是出自杜老爷子的亲笔,内容算是介绍了申九和巳五之间的爱恨情仇。 巳五本该是辰五,但是辰字在生肖里对应的是龙,他们的主人讨厌龙,就让辰五变成了巳五,巳六是她的亲生妹妹。 在曾经的一次暗杀行动里,申九救过巳五的命。也是在同一次的行动中,申九亲手杀了被敌人抓住的巳六。 所以巳五对申九的态度复杂多变,感激着也恨着,信任着也憎恶着。 这些感情纠结在一起,在时间的催化之下让巳五对申九产生了微妙的“欲`望”,这种欲`望包含了肉`欲和心理上的占有欲。 八百字小作文的狗血程度让池迟叹为观止,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和杜老爷子之间思维上的差距,身为应该极有创造性的演员,自己的脑洞在“某些方面”真是太保守了。 “我不会改动剧本的结构拓展你们之间关系的广度,但是我们可以努力发掘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深度嘛。” 杜老爷子带着一贯的慈祥笑容,全然不在乎别人看他的越发诡异的眼神。 深度这两个字,放在这个浴室环境里真是让人浮~想~联~翩~呢。 …… 水池里蒸汽缭绕,池迟光裸的肩膀露在外面,灰白色的纱衣裹在她的身上,薄纱已经被水浸透了,半是粘连在她的手臂上,半是漂浮于水上。 杜安终于满意了整个场景的视觉效果,才喊了开始。 申九从水中站了起来,劲瘦的手臂从纱衣里伸出来,有力的手指抓住绑缚住头发的发带,轻轻一往上一拉,黑色的长发在陡然间倾泻而下。 头发甩开的弧度仿佛带着来自申九灵魂深处的那点肆意,发梢簌簌落在她斑驳的后背上,盖住了那些纵横层叠的伤疤。 她的神色舒展,麦色的脸庞带了一点红晕,在这时候,人们才会恍然意识到,她是个年轻的、普遍意义中的女人,虽然她做的所有事情都和性别特征关系不大 。 在她的身后,一只带着素白手套的手撩开了她的发丝。 “杀了主人之后,你再没有受伤。”包裹着手套的手指从申九的背上伤痕缓缓划过,巳五缓缓靠近申九,把自己的身体轻轻贴在她的背上,“索性把伤疤都去了,留在这和我一起隐居?” 申九双眼微阖,温热的水让她有些微的放松,在巳五贴上来之后,这些放松就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从她脸部肌肉的轻动里,从她神色细不可查的变化里,那些在水汽浮动中隐隐的生动,从水中来,到水中去。 她看不见身后女人的表情渴盼到狂热,又克制到了极致,那手在抚上她的肌肤之前都有轻微的颤动。 “无趣。”申九这样回答巳五,也是对巳五如今妇科大夫生活的评价。 “那什么是有趣的?天下多少人在找你,他们都想用你杀人,这就是有趣么?” 一边说着,巳五抓起申九的头发,轻嗅着其中的气息。 申九猛然转头看向巳五,眼中是异样的闪亮,带着血的恨,带着剑的影: “勉强,算得上有趣。” 年轻的女人仰起头,却低垂着眉眼,杀意在瞬间的爆发之后又被收回。她仿佛瞬间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唇角轻轻地勾起,表情在一瞬间竟然变得有点天真。 隔着手套,身着红纱的巳五感觉到了申九的发丝从自己的指间滑落,她的神色怔忪,不知道是失落于那些逃离的长发,还是失落于此时申九的表情——自己从前从未见到过。 申九这个人,自己从来看不懂她。 “英王的手下一直在找你……” 英王在找的人又何止是申九一个,孙相爷德高望重一心为公,怀有不臣之心的英王不敢明着对付他只能网罗天下杀手。 孙相爷的身边自然有无数正道高手保护,想要一击得中,英王能找的最佳人选就是申九。 “待他们找来了再说。” 申九收敛了一下身上的薄纱,露出了她手中一直握着的短剑。 她自己是天下间最快的剑,所有人都以为能把她掌握在手里。 那就尽管试试吧。 什么性别的特质,什么泡澡的享受,这些东西之于她都是过眼云烟,在露出剑的那一刻,她又变成了那把剑。 “cut!” 杜安蹲在水池边笑眯眯地说:“不错,我们多来几遍……” 池迟和柳亭心在水里泡了五个小时才完成了整场戏的拍摄,杜安根本是一帧一帧的跟她们要着情感的表达,到了最后拍完,柳亭心在水里都站不稳了,是被她的助理拖回到岸上的,池迟刚好穿上了浴袍过去帮忙,看见了柳亭心的表情不太好。 “怎么了?” “有点累。” 柳大影后随手揉了揉自己的胸口,毫不在意地说着,她的助理给她披上了毯子扶进了化妆间。 …… 池迟过着与世隔绝的拍摄生活,新任池迟经纪人的窦宝佳算得上是焦头烂额 。 一个封烁已经成了所有人趋之若鹜的宠儿,每次在机场出现,自发接机的粉丝都有几百人,外国奢侈品品牌和国内广告铺设力度最广的品牌都纷纷找上门来求合作。 与封烁的商业价值相比,池迟的略显逊色,也只是略显而已,两个轻奢女装、几个高档化妆品都有合作的诉求,已经是很多拍了多年电视剧的女明星们可望而不可及的了。与少而精的代言相比,池迟电影和电视剧的邀约多到令人发指,就连瑞欣那个不怎么靠谱的老板都在开会的时候提过可不可以大价钱请池迟来封烁的电视剧里客串一把,或者让她给封烁新剧主题曲的mv当女主角。 整个娱乐圈里,几乎所有人都在问池迟在做什么,她是下部戏是什么,她会上综艺节目么,她的第一个代言会是什么,她和封烁到底是什么关系…… 人们谈论着她,寻找着她,把她当做了一个尚未被开发的金矿。 恍惚想到当初自己用电视剧女二来调戏那个小姑娘,如今风水轮流转,都成了别人去求她,窦宝佳真是头疼又快乐着。 关于池迟的商业代言,窦宝佳一点都不着急,一个sd的影后不过是开始,后面的金鸽子、金椰子、圣罗丹金蝴蝶随便抱回来一个,再加上大高卢的影后提名甚至拿奖,都能让池迟被高端品牌们竞相追逐,现在这点中高端品牌对池迟这个潜力股发展路线的试探,窦宝佳还真没放在眼里。 关于池迟的资料,窦宝佳都是私下看的,现在她的当务之急,是解决……她和封烁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一个没有女朋友的男偶像和一个有女朋友的男偶像之间商业价值的差距是以百倍计算的,你现在让封烁跟杨菲儿炒绯闻,就是在杀下金蛋的鸡。” 翘着二郎腿坐在李齐的面前,旁边杨菲儿的经纪人和假装自己打酱油的付诚文她连个眼神都欠奉。 李齐搓了搓自己的手,他也觉得应该让封烁的“女朋友”更有价值一点,但是架不住杨菲儿这里出了问题啊,好歹是瑞欣的一姐,杨菲儿的事情如果不能遮掩过去,那也是有损公司形象的。 “杨菲儿这也是没办法了,陈先生那边的意思是给她炒个大绯闻,防止照片真的没删干净。” 所谓的陈先生就是杨菲儿真正的“男朋友”,有钱有势的大老板,自从李齐的父亲去世之后,杨菲儿的每部片子他都有投资,在李齐看来,投资人的要求自己应该尽量满足。 “呵,陈匡他投资瑞欣的电视剧是为了杨菲儿么?明明是看见整个瑞欣的电视剧都被《飞仙一剑》带火了,他不是也想投封烁的剧,难道他还是封烁的金主?你们是金主包养的小说看多了吧?说到底他的投资就是为了钱,现在整个瑞欣都在上升阶段,我们缺什么也不缺捧着钱来找我们的人。” 窦宝佳穿着西裤的腿直接撩到了李齐的写字台上,鞋底正对着站在李齐后面的付诚文。 “如果真要炒绯闻,就炒辛阳和杨菲儿吧,正好他最近蹦着高找热度,前几天不是还借着封烁的名义去给某个房地产站台么?穿着跟别人一模一样的衣服就以为自己能跟别人一样火了?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长相。” 一个不太像女人的女人,声音不大,声调也不急,生生压得整个房间里的三个大男人无话可说。 这就是因为她的底气壮,她有封烁在手,根本不在乎别的魑魅魍魉。 封烁是什么,是明星,是品牌,是钱! 钱,才是娱乐圈里唯一的上帝。 第64章 月亮 夜晚,一群老伙计坐在小镇上唯二的餐馆之一里面,啜着小酒,吃着小菜。 这个小镇民风淳朴,到了晚上七八点多走在外面的人就已经寥寥了,餐馆里开了几桌,都是他们剧组里的人。 在座的人中,金思顺不到四十岁的年纪算是个小老弟,却被安排坐在了杜安的边上,毕竟他和老杜之间是十几年的老交情 。 杜安给他的酒杯里满上酒,自带的青瓷小盅轻轻一撞,笑呵呵地说:“我还得多谢你把小池迟的功底打的这么扎实。开拍之前她训练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那套八卦掌跟你的套路是一模一样。” “行了,现在夸我都是虚的,有本事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少折腾两下?” 金思顺仰头,一口把那点白酒干了,他身材高大,小酒盅捏在手指间跟个风衣纽扣似的,索性换了个红星二锅头的玻璃杯,里面装的是杜安自己私藏的好酒。 “能让我下功夫折腾的,才是有前途的嘛。”杜安笑眯眯地啜了一口酒,一点都不把金思顺的讥讽放在心上。当年的小金子嘴毒心软,到了这把年纪,嘴钝了,心倒是更软了。 桌上的菜色极其简单,辣椒油淋在白煮的鸡丝上,鸡肉是订餐之后才煮的,连凉透都没有就上桌了,油炸花生米外面细细地裹了一层盐沫,辣炒的螺蛳杜安是不吃的,架不住有人就好这口,切片过油之后撒了辣椒粉的洋芋,热菜有小炒荔浦芋头、酸笋炒牛肉、白果炒百合、板栗炖鸭子,都是当地的特色。 每一个的分量都不太像南方菜,从盘里盆里冒出来,饭量小的看着就饱了。 却正合了满桌大老爷们儿的脾性,常年习武,能吃是基本属性。 “演戏的事情我是不懂,但是让那个池迟大通关,她能行么?”酒过三巡,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忍不住开口问到,他姓刘,也是有地位的武术名家,当年和杜安合作过《迭关》,这次也是杜安三番四次邀约才决定出山的。 所谓大通关,就是影视剧里的“车轮战”,也是真正的武打演员和普通演员之间的分水岭。 普通演员拿着剑比划两下,旁边的陪打呼啦啦倒掉一片,只要稍微敬业一点,动作摆的到位一点,打戏都不会很难看。武打演员打“车轮战”要的就是得有实打实的功夫底子,知道什么叫“对战”,动作专业、有基础的“武者”意识,这些年武打电影式微,正经的武打演员都已经年过而立,新生代里面真正“武打”演员根本混不成“明星”。 在这样的局面下,这些老行家们不愿意给“雏儿”们当捧哏,就只能渐渐消失在演艺圈里了。 能够再跟杜安合作,老者是很开心的,但是让一个女孩儿“大通关”,说实话,他有些不忍,也有些疑虑。 “从九月训练到现在,她一天的功夫都没落下,受伤了都没耽误过。” 杜安摩挲了一下手掌,现在只要别人跟他说起池迟,他的脸上就会不自觉地就带了笑意,在这个圈子里,有天赋的人其实不少,但是有天赋又认真,情绪还能一直保持稳定的确实不多。 知道自己有什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怎么能达成自己的所想。 这是杜安最喜欢池迟那个小丫头的地方。 “去年九月开始跟我学八卦掌,到现在也是一天没停过,要让我说她行,我没那么厚的脸皮,要让我说她不行……那可能圈里年轻一辈儿真的就没有行的了。”金大厨昨晚上还跟池迟喂了招,现在说这个话底气十足。 另一边坐着的汉子听了这话就觉得不对劲了。 “毕竟是半路出家的演员,顶多有个花架子,哪里比得上真刀真枪练出来的武行?现在这年头也不知道怎么了,踏踏实实干活儿的没人要,顶着蛇精脸骗钱的成了香饽饽了。” 他的话一出来,全场为之一默。 道理是这个道理,世道也是这个世道,但是这话你不能当着人家的师父和导演说啊 。再说了,谁蛇精脸了?池迟那张脸,别的不说,绝对纯天然,在这个上面夹着私火儿撒气就没意思了。 杜安没吱声,金思顺抬起头看着对面:“老郭,你女儿今年也快三十了,拍戏的时候能豁出去让我这么个人喝醉了打么?就为了演场没什么钱的戏?她要是能吃得下这个苦,今天你也就说不出这个话,别做一副点背儿就怨社会的怂样。” “你说什么?我怂?” 姓郭的汉子想拍桌,看看一直默不作声的杜安,被旁边的人一拽,到底就没起来。 人啊,就是不能没了底气,一旦没了,别人说你怂,也得认怂。他和杜安其实没什么交集,来这里还是拜托了老交情带过来的,为的是想让自己的女儿也能在电影里混个角色,能说几句台词最好,这样有了“演过杜安电影”的名头,将来当她的十八线也比别人的层次高那么一点。 儿女都是债,他债务压身,如何硬气得起来。 “得了。”刘老头儿看看自己的左右,对着金思顺和老郭都点了点头,“到底行不行啊,咱们手下见真章儿。” 杜老头儿嘿嘿一笑,他最喜欢拍戏的时候发生变数了。 整个小镇旁边就是静静的一湾江水,远山、明月映在江水里,旁边点缀着镇子里零星的灯光。 月光如水,形容的是月光的清凉透彻,终究光是光,水是谁,光说自己似水是低调的夸赞,水说自己像光,那是毫无自知的吹捧。 能对着水月想到这茬的是柳亭心。 原因是她刚刚随手翻了几条娱乐新闻,就看见了几个小花发的通稿。 “xx盛装出席某某晚会,坦言不惧新晋影后池迟的挑战” 你谁啊?池迟拍电影拿奖跟你这个万年拍电视剧连身礼服都没有品牌认领的家伙有关系么? 偏偏这样的通稿还不少,从瑞欣所谓的一姐杨菲儿,到所谓的小花孙莹,都在“不惧池迟的挑战”、“艳压池迟”的名单之上。 “你做人就是太低调,才让一群人以为能踩着你为所欲为。”柳亭心这么对坐在自己旁边的女孩儿说着。 她们俩正坐在小镇的另一个餐馆里,隔着很远能听见男人们喝酒聊天的声音。 “没什么大不了的,能用我的人是不会在意通稿这种东西的。”池迟的眼神越过自己面前摆着的水果和蒸蛋,飘啊飘,飘到了隔壁的桌上。 陈方和柳亭心的助理们正围着一钵子田螺鸡大吃特吃,听他们的口气,田螺泥沙吐的很干净,鸡也是当地农家喂养的跑地鸡,调味料用的扎实,无论是田螺肉还是鸡肉闻起来都是带着强烈气味的鲜香。 好想吃~(﹃) 池迟低下头,无声地吃了一口鸡蛋羹,六个鸡蛋只要蛋白,放了一个蛋黄算是聊胜于无,自从陈方这个助理来了,她吃鸡蛋只能吃蛋白,蛋黄都拿去喂镇上的野猫了。在蒸出来一看就觉得不好吃的鸡蛋羹倒一点酱油,就算是陈方对她今天最后的仁慈。 柳亭心对田螺不感兴趣,她早就习惯了晚上只吃水果,小半个火龙果已经足够了。 “你啊心也是太大,分顾惜那个小心眼一点,你们俩就都成了正常人了。” 池迟笑了笑没说话,柳亭心自己举着一个小酒壶慢慢喝了一口里面的荔枝酒。 “唉,小池迟你说,等着这个电影上映了,顾惜会不会举着刀来找我?”柳亭心突然想到了让她开心的事情 。 “啊?为什么?” 女孩儿懵懵地看着柳亭心自顾自地笑得前仰后合。 这几天一直沉迷于角色的揣摩,池迟对拍戏之外的反应能力有了明显的下降。 柳亭心喜欢极了她戏内冷酷杀手,戏外呆萌少女的样子,闲着没事儿就吃她的嫩豆腐。马上要走了,也是吃一口少一口。 这一顿,其实就是柳亭心的杀青宴,现在的整个娱乐圈都是“以明星为中心”大咖进组要吃一顿欢迎宴,大咖杀青要吃一顿杀青宴,杜安老爷子不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池迟出于朋友之交,自己在这个简陋的小馆子里给柳亭心送行。 好在柳亭心一向不拘小节,池迟这样的送别倒让她真正地舒服自在。 “在杜安的剧组里,你这日子清净得跟天堂一样,窦宝佳给你安排的人手也算靠谱。”柳亭心对陈方还是很满意的,不多话,不多事,护着艺人,智商也在线,作为一个助理已经很出色了。 “但是戏有拍完的那一天,外面啊……跟你进组之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进组之前池迟不过是个刚开始有闪光点的新秀,现在已然是移动的聚光灯,飞蛾扑火、蚊虫向光,媒体的关注会让她彻底与从前的生活割裂。 “没事儿。”池迟吃了一块火龙果,暂时收敛了那时不时就瞥向田螺鸡的小眼神。 “满足了他们的好奇心,我自己也不炒作,很快就能淡了。” 柳亭心眉头一挑,有话到了嘴边又收了回去。 就算是为了《女儿国》,顾惜也要把池迟大炒特炒,“三个影后变四个”的梗现在连小学生都知道了。这种炒作方式强化了《女儿国》电影本身的存在感,却也淡化了池迟这个人“独立电影节影后”的形象,顾惜在提高池迟的知名度,也在消费着她身上与众不同的部分,毕竟sd的影后这么多年国内是头一份儿,顾惜的团队已经把这个桂冠的含金量拉到和顾惜的金凤凰一个档次上去了。 所谓疏不间亲,柳亭心不认为在这个事情上自己能够插嘴。 再喝一口酒,眉目锋利妖娆的女人缓缓开口:“名利名利,在娱乐圈,有名就有利,为了出名太多人豁得出去了……垃圾……” 池迟可以确定,柳亭心她……喝多了。 喝多了的柳亭心点名让池迟搀着自己回去,走在水边的青条石道上,她指着月亮对自己依靠着的女孩儿说: “从来人看月,不见月看人……当明星有什么好?一闪一闪,亮了灭了,灭了未必再亮,亮了下一秒会灭……你要当月亮知道么?阴晴圆缺怕什么,它从来都在,就算是月食,它也比星星有存在感。” “好,好。”池迟答应着,她小心地看着地面,提防着路上的小石子。 在她们的身后,陈方和柳亭心地助理都跟着,其中一个人的手里还拎着柳亭心说什么都不肯再穿的高跟鞋。 “你答应我,你要当月亮!” 柳大影后做只手擎天之态对池迟说着醉话,大有别人不答应她,她就不肯走的架势。 女孩儿用哄孩子的方式应着:“好,我当月亮。” “嗯,当月亮……” 第65章 打戏 是看着慈善堂孩子们时候,那灿然一笑,是和闻人令携手走过雨后青石小巷的时候,那沉静低眉。 申九,一个杀手,在慢慢地变成人。 她总是静静地听着书生说他的大道理,边听边走,笨拙的书生总是要她回过头去解围,她没有厌烦,也渐渐地不再把他甩在身后。 “我老师跟我说,他死之后,我有三条路可走。若是三年之内英王死了,他说大可以入朝为官当一个治世能臣;若是孙相死了,英王没反,我就要在山间读书一辈子不出仕,最后一条路,就是孙相死了、英王反了,那我就要找一个有微末之时的人中龙凤,搏一把从龙之功。” 繁星,篝火,申九坐在树上,看着树下的男人给她烤着鱼。 嘴里说着大逆不道的话,男人抬起头对申九嘿嘿一笑,鼻子上带了一块黑灰,说不出的傻气。 “连鱼都捉不到,还想从龙。” 申九看着篝火,眉头微蹙。 闻人令不以为意,依然笑呵呵地说:“第一条路,说明新帝有手腕抱负,可以再守几十年太平,第二条路,说明我老师看错了英王,既然他都错了,那教我的肯定不对,第三条……” 于私而言,天下大乱正是群雄并起的时机,多少人英豪可以在此时做一番大事名垂青史。 闻人令想到的却非是私人名利,而是如果干戈再起,天下苍生又要陷入浩劫之中,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多少血,要撒在那路上。 在这样思考的时候,闻人令和平时总是闯祸的呆书生判若两人,篝火的光映入他的双瞳,似有流光溅入,熠熠生辉。 “若是……孙相爷死了,英王也死了呢?” 申九的一条腿从树枝上垂下来,她身子一侧,从两米高的树干上稳稳地跳了下来。 因为火上架着的烤鱼快要熟了。 她说的话足以让人心惊,孙相爷如今是辅佐新帝的中流砥柱,若是他死了,新帝必然难以弹压众臣,英王的不臣之心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一旦孙相爷身故,英王也身故,朝廷群龙无首,叛党也无可继任之人,天下必将陷入朝廷孱弱四方暗潮汹涌的变局之中。 那样的情势中,身负大才的闻人令三条路都可以走,他可以入朝堂,可以归乡野,也可以做一方霸主的左膀右臂。 “那……”闻人令看着篝火,篝火的对面是面无表情看着他的女人,虽然女人没有什么表情,闻人令却总能从她的身上汲取到他缺少的力量。 想了许久,看了许久,他说,“那我就去当第二个孙相爷,再守天下三十年太平。” 最终,是选了最难的那一条路。 “你为何现在不去?” 申九没有因为闻人令的目光感觉到羞涩或者局促,她也在很认真地陪着闻人令思考,说话的时候带出了疑问的语气,因为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闻人令还要等,人生苦短,想做就做,她不也是没怎么想明白,只是因为想杀了主人,就那么杀了么 。 “啊?” 呆书生呆呆地看着她,刚才眼中的流光溢彩消散无踪。 “你最想要的,不过是个太平,既然想要就去守,守不了天下天平,总能庇护一城一镇。” 想明白了的申九很随意地说着话,很随意地把火上的烤鱼取了下来,鱼很烫,她几次用手指摸耳垂,这种手被烫了之后的止痛法是闻人令教给她的,她做得颇有些生疏。。 闻人令却因为她的话猛地站了起来。 他四面八方随意地走着,嘴里念念有词,申九毫不在意地看他发疯,吃完了鱼,又在火里放了一把艾草。 英王盘踞一方,势力庞大,早已渗入了这个朽烂王朝的每一个角落,说他死,不过是一个假设。 书生和杀手都知道这一点。 但是这不妨碍书生畅想,不妨碍杀手守着这个书生畅想。 这是他们的相守,有那么一丝丝的静默缠绵,更多的是对互相的包容。 “cut!ok!” 杜老爷子摘掉耳机,比了一个手势,表示池迟和唐未远的这场戏算是过了。 时间已经到了十一点半,大家收拾东西赶回酒店,在路上,几乎所有人看着池迟的眼神都带着深深的怜悯。 明天就要拍大通关,别的演员都获得了一天的休息时间,连上妆等戏都不用了,只有可怜的小池迟,前一天还要拍戏到半夜,第二天就要去跟那群一看就不好惹的武师们玩儿一场大的。 就连陈方都觉得杜安对池迟的压榨已经是不把人当人看的地步了。 只有那个小姑娘自己上车就睡着了,回到酒店里第一件事儿又是练武,一套八卦掌的套路再加上明天要打的套路,每样都练了两遍,练完了,时针又比她回酒店的时候往前多走了半格。 随便冲了冲身上,她躺下沾着枕头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池迟依然是五点半就爬起来,跑步,练武。 …… 在杜安的眼里,只要到了拍摄现场,那就是要拍戏的,根本没有试拍的说法,不合格就一遍一遍地重来,直到磨好了为止。 幸好现在的电影拍摄已经不再是胶片时代,不然按照杜安这种拍法,光是花在胶片消耗上的钱就是一个天文数字,事实上过去他拍的电影,后期资金跟不上,很大的原因就是胶片的花费远超预期。 申九杀了刘尚书和周知府,因为刘尚书给她三千两让她取了周知府的命,周知府出价两千五百两,让她取刘尚书的命。没有人知道,在申九离开了夺命楼之后,她收钱杀人,先杀那些给了自己钱的人。 谁把她当成掌中剑手中刀,就要有被刀剑反噬的准备。 大概他们都没有这种准备…… 所以死的很痛快。 而且因为找杀手这种事情从来秘而不宣,所以这些人死了,也没人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干的 。 中秋节,申九是和闻人令一起过的,闻人令买了一堆面具送给了慈善堂的孤儿们,申九也得到了一个猴子的面具,闻人令送给申九一个猴子,并不是因为申九在属相中是猴的意思,而是因为申九会画画,只会画猴子。 在她成为杀手之前,申九从她娘那里学过画小猴子,后来她全家被主人派出的杀手杀了,只留下四五岁的她,带回去训练成了申九。 杀人的时候,这个面具就戴在她的脸上,偶尔捕捉到她身影的人,都说江湖上新出现了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高手,绰号“猴刺客” 申九喜欢这个称呼。 比“申九”可爱多了。 所以她每次杀人之后,都在那周围留下一只小猴子,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憨态可掬的神态。 没有人把申九和猴刺客联系到一起,大概因为申九这个名头在她前主人的操作下早就已经够响亮,人们想不出她为什么还要给自己穿一层诡异可笑的马甲。 猴刺客让人害怕,因为到处都是潜规则的杀手市场中,人们没有找到猴刺客的报价。 不收钱的刺客不是好刺客。 这个猴刺客破坏了他们的规则,他就必须死。 六大杀手追杀猴刺客就是电影里真功夫用的最多的一场打戏。 池迟穿着黑色的劲装头戴猴子面具,身畔站着的六位穿着各异的人就是六位武术行家。 “没想到我们六个人会为了杀猴聚在一起。” “要怪,就怪你自己坏了规矩。” …… 这六个人的画风和池迟以前接触到的演员确实不一样,他们的气势带着*上的压迫感,强大的攻击性蓄势待发。 “杀你们,有钱拿么?” 低哑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带头的老者忍不住嗤笑。 “我们杀你有钱拿,就够了。” 杀手界的潜规则就是那一句话“没钱拿的杀人买卖不能接,接了,会死。” “我杀了你们,也没钱可拿。” 说完,她收起了自己手中剑,用脚从地上挑起了一根树枝。 没有钱拿,那就不杀人了。 在对方看来,这是□□裸的挑衅。 一个杀手执长刀冲了过来。 长刀一扫,申九身体往后仰倒,刀从她的身前快速划过,她单手撑地,完美躲开,刀刃再次扫回,带起一阵寒风……连扫四刀,刀刀虎虎生风,申九次次避开,终于找到时机一脚踢向持刀之人。 趁对方下盘不稳之际,她猛然跃起,避过如雪锋刃猛然近身,拳掌交替,招招直取对方手腕之处,又借着树枝的杈部架起刀背,抬腿下压树杈,借着树枝杠杆之力把刀生生转脱于对方手中。 夺刀在手,刀背砍向对方的脑后,那人就被打晕在了地上。 随后她执刀在背后一挡,就见一根银针被弹落在了地上。 第66章 受伤 一根银针之后又接着几根银针,和刀面撞在一起,似有火花飞溅。 偷袭不成,那偷袭者挥舞一双短剑一跃而出,直直冲到申九的面前,一剑撩一剑刺,申九甩动手中长刀上拦下砍,一一破解。 连续挡了七八次,每一次都稳且准,即使矮小剑客手中的双剑劈、砍、崩、撩、格、洗、截、刺、搅、压、挂……招式全出,那一柄长刀仍然将剑挡在了申九的周身之外。 一方势尽,另一方自然趁胜追击。 兵器在手,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一旦申九举刀攻来,那局面对剑客就是极为不利的。猛然兵刃突刺,终于,双剑避过了刀柄的格挡,剑客心下得意,却不曾想,申九将刀柄下压恰恰制住了他执剑的双腕,一只手松开大刀,另一只手单臂控刀大力一转,剑客的双剑陡然脱手,和被申九抛开的大刀一起掉在了地上。 申九深知此人身上有暗器,不曾近此人的身,一脚将其踢开,又一脚将刀从地上勾起来,用手将刀柄掷于那人胸口,借着大刀之重,生生将人压晕了过去。 大风乍起,黑衣女子长发飘然,她依然顶着那个可笑的猴子面具,却让其余四人的心里顿生寒意。 …… 第五个人用的是软鞭。 进行到了这里,剧组的工作人员都看向杜安。 按说,就算是大通关,打了一两轮就应该停了,武打电影靠剪辑技术足以把20分的打戏生生提到80分,只要招式漂亮到位,哪怕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磨都能出很好的效果。现在池迟的打戏,说是满分也不为过,一丝一毫的错误都没有,也不带表演的痕迹,招式熟练、挥洒自如,正经的打星能做到这一步的都不多。 这里指的正经的打星,在四十五岁以下,只有男人了。 现在已经一口气打完了四轮,就算池迟能记准了每招每式还能坚持不出错,别人却未必有足够的注意力和她完整地对戏,再继续下去,出问题几乎是必然的。 杜安没说话,也没动,今天的一场打戏,他安排了足足二十个机位,甚至还第一次用起了多角度航拍,为的就是能把每一个他觉得满意的武打动作都收录在视频之内。 到目前为止,他很满意。 但也只是满意。 他想要惊喜,惊喜,从来不是必然的,却可以拿捏别人的心性,压榨出来。 软鞭,在人们的印象中是最不好操控的武器,灵活性极高,初学者伤人伤己伤天伤地,让人都敬而远之,和执鞭者对打,危险系数也极高 。 第五个人身材高大,体型壮实,耍起鞭子来是与外貌截然不同的灵巧。 他的鞭子尖儿直指申九的面具,当头而下,带着霹雳惊天之势。 申九不敢与之硬抗,急速后退一步,险险避过这一招。 此时她的手里并没有能与鞭子相抗衡的兵器,借着旁边的树干回身一转,纤细的身形踩在树干上借力,她几步跃上树的主枝,在鞭子打来的时候又利落跳下,灵活得像是一只猴子。 使鞭之人收力不及,鞭子硬生生抽打在树干上,震得他手臂生疼。 没有参演这场打戏,一直在监视器旁边守着的金思顺已经看出了不对。 因为池迟有八卦掌的功底,在编排武术动作的时候,在杀手惯常的短快狠之余糅合了八卦扎的“推、脱、截、拿”,务必让她的动作变得更轻盈又富内涵。 但是借力上树这等本事,他们就算编排进了招式里,演员们也不敢保证自己能用得好,更何况是在大通关的时候。 池迟之所以使出这个动作,是因为这场打戏的长度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她的位置发生的变化没有被计算到位,身后的那棵树阻挡了她的动作。 当然,这并不是最主要的问题。 “老郭第一招就错了。” 鞭子动作的第一招应该是自左下往右上,从头打下这种动作危险系数太高,武术指导根本不可能考虑,老郭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竟然一上来就昏了头。 “得让他们赶紧停。”正说话间,老郭在对打中又使出了几个杀伤力大的招式,池迟靠着自己灵活的反应能力和武术功底都堪堪避了过去。 执鞭老郭似乎越发得意,明明错招一堆,竟然愈战愈勇。 “再不停,池迟会受伤。” 杜安有心说再等等,他觉得这样结束太可惜了,场上已经出了乱子。 鞭子重重地抽打在女孩儿的左肩上,一串血点子顺着鞭子尖儿前行的轨迹,飞溅在了申九的面具上。 那个粗制滥造的猴面具,顿时带了几分的狰狞。 陈方看见这一幕都快要疯了,她想冲向场地,却被杜安指使剧组工作人员拦了下来。 “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杜导演,你们这是故意伤人,前几天你们对池迟的压榨已经是虐待了,现在又出这种事,我们不排除以法律手段解除合同的可能。” 杜老爷子脸上没了一贯的笑,他抿着嘴站了起来,不再透过监视器看着拍摄场内,而是用自己的双眼直视着,带着深沉的狂热。 “要是觉得演不下去了,池迟自己就下来了,她受伤了都没着急,你着急什么。” 摄像机忠实地记录着池迟的动作,或者说,是申九的动作。 她的指尖儿慢慢摩挲着自己脸上的面具,果然摸到了属于自己的血滴,她看不见,她手上的动作已经把血涂抹在了半个面具上。 只看见那熟悉的殷红,就在她自己的手上。 前面的时候,申九的动作一直是游刃有余的,甚至有些玩世不恭嬉闹的样子,在这一刻,她的眼神冷了下来 。 看向拿着鞭子其实心里已经无比慌乱的老郭,她只说了两个字: “很好。” 喑哑的声音紧扣着人的心底,让所有人都觉得一股凉意在胸腔内盘旋而过。 转手抽出自己的腰带,打了个对折,用手握住两端,申九似乎笑了,人们唯一能看见的是她的眼睛,弯了一下。 那是笑容?为什么带着诡谲的气势? 抽出腰带这里本该是在和鞭子对打的过程中出来的动作,因为对方太放飞自我,导致池迟一直没有机会抽出自己的腰带。一个武术行家的自我放飞,足够她这个年轻人疲于招架,就算天赋再好平时再勤奋,她学武的时间也只有一年而已。这会让她畏惧么?就像申九孤身一人面对着六大杀手,她会恐惧么? 不会。 在沉默中磨出来的孤剑,是她,也是申九。 猛然拉扯折叠的腰带,硬质的布料相互拍打发出了声响。 这个声响提醒了那个姓郭的汉子,这一场戏,并没有结束。 鞭子打来的时候,那腰带在申九的手里一拉一抬,刚好夹住了鞭子的力道,鞭子灵活,布制的腰带也有别的武器没有的韧性,这韧性纠缠着鞭子,让对方的武器受制于人,挣脱不得。 纠缠中,折叠在一起的腰带随着女人的手臂一拧,趁势套住了长鞭,在对方还没来得及抽出鞭子的时候,申九一个箭步窜到了对手的面前,以鞭子为支点,仗着对方自己拉扯着鞭子的力道飞起一脚踢在了对方的胸口上。 那人鞭子脱手,自己也踉跄了几步倒在地上。 终于符合了一开始的武术动作设计。 申九不会给他再反击的机会,不顾左肩的痛楚,她一脚踏在对方胸口,在对方奋力起身地时候双臂一夹一抽,将对方的脖子一拧。 最后一个,是个赤手空拳的老者。 “你已经受伤了,你不怕么。” 这句台词,是刘姓老人自己给自己加上的,他真的想问,这个小姑娘在面对鞭子的时候,就没害怕么? “怕?谁先想到怕,谁就要输了。” 申九被人称为天下第一刺客,不是因为她的剑最快,她的杀人手法百出,而是因为她有别人未有之勇。 “好。” 老人没有揉身上攻,反而摆出了一个起手式,好像这不再是一场刺杀,而是武者和武者之间真正的较量。 …… 大通关,一次就拍完了主要流程。 导演喊了cut之后,除了心急如焚的陈方,别人都没反应过来。 黑色衣服上渗出的血渍已经洇染了一片,摘到面具的池迟脸上苍白,流着冷汗,脸颊上有着异样的潮红,刚刚酣畅淋漓的打斗让她双眼异常明亮。。 那是痛楚和狂热的混合,她的精神和身体似乎已经分离。 陈方喊着剧组里的医生,加上反应过来的金思顺,把人直接送上了车,回酒店。 杜安摆摆手,不让工作人员拦着他们,他的眼睛一瞬不错地看着监视器,脸上是真切的笑容 。 天还没黑,窦宝佳就赶到了剧组所在地。 她没来看池迟,先去找了杜安,半个小时之后气急败坏地冲进了池迟的房间里。 “他是故意的!那个死老头他绝对是故意的!” 池迟的伤口已经上好了腰,穿着睡裙的她,整个肩膀都被纱布包裹了起来。肩膀上的伤能养好,只要花点钱,连疤痕也不会留下。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已经不是那点皮外伤,而是池迟的心理问题。 “你是不是傻?杜安那个疯老头儿发疯你怎么不跟我说?” 窦宝佳骂的不是池迟,是陈方。 陈方低着头没说话,脸上自责又愧疚。 池迟在日常生活中只是沉默孤僻了一点,陈方还以为她一向是这个性格,杜安一直笑眯眯的,也迷惑了陈方没有去多想。 再加上,陈方是怎么也想不到,在这个圈子里还真有这种为了演戏能豁出命去的存在。 她这下一次碰到了两个。 一个放任自己彻底入戏的池迟。 一个逼着演员入戏的杜安。 什么沉默孤僻,其实就是池迟入戏太深,在杜安有意无意地打磨和孤立之下,女孩儿渐渐成了他想要的性格,他抓着池迟和申九的角色契合点,逼着池迟放大那种契合,放弃自我成为申九那个角色。 这种引诱,大概从池迟试镜的时候就开始了,到了今天,终于打造出了一个能忍着伤痛完成大通关的“申九”。 可是池迟自己呢,那个本来爱吃爱笑,偶尔会话唠的小女孩儿呢? 还能找得回来么? 池迟半睁着眼看着窦宝佳骂着陈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面前站着的这两个人,让她觉得有点陌生。 她知道她们在为她着急,却又好像不理解她们为什么着急,这种争吵只让她觉得烦闷。 至于自己,她现在觉得好像很痛,又好像该做点什么……去跑步,去练武,去看剧本? 她的剑呢?她是谁? 光从窗子上照进来,雪白的墙壁上映着树叶的影子。 看着光和影,她的内心恢复了平静。 有区别么? 女孩儿慢吞吞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杯的内沿,有水滴溅在上面,她摇了摇杯子,终于让遗落的水滴溶入了整杯水中。 在酒店的厨房里,金大厨沉默地烧着水,看着八角大料在沸水里被浸出味道。 杜安闻着气味慢慢走到厨房的门口,看见是高高大大的金思顺,竟然觉得心里有点失落。 “你们师徒还真像,有了心事就要做好吃的……” 金思顺放下手里的汤勺,大步走到杜安的面前,铁扇一样的杀手一把攥紧了他的脖子,老人的脚陡然离地。 第67章 赔命 “你从一开始是故意的,啊?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她还是个孩子!” 十几年的老朋友,金思顺自认还是了解杜安的,虽然是为了拍出好的电影可以使出各种手段,但是本质上,杜安确实是个好人,他怎么也没想到,杜安会在池迟的身上下这么重的“心思”,池迟这个小姑娘自己本来就带了几分的“痴气”再加上杜安刻意的引导…… “你这是在拍戏么?这是在作孽!” 金大厨双眼通红,他看着的是杜安,是也不是。 很多记忆在他的脑海里翻滚,此时的心疼和时间另一头奔涌来的痛楚交叠在了一起。 “电影是什么,是潘多拉的盒子,打开之后,是人们对美的全部‘欲`望’。人们在它的指引下于思维的世界里构筑天堂和地狱,再给它起一个名字叫电影……真正看见了天堂和地狱的人是不愿意回到人间的。” 说这段话的人,叫连初初,她有两部堪称佳作的电影,在电影史上也留下过浓墨重彩的一笔,现在的人们提起她,只能摇头说“英年早逝”或者“红颜薄命”。 当年的连初初也是不过二十几岁,拍了大导的电影一夜成名,人们沉迷于她在电影中明艳绮丽的表演,却不知道她根本没有从电影中走出来,那个光彩夺目的电影天堂一直在召唤着她,平凡无奇的人间生活根本没办法点燃她对生的渴望。 所以她死了,在人生最辉煌的时候,穿着拍戏时候的旗袍,吞下了安眠药,打开了煤气阀,留给碌碌人间的尸体还带着微笑。 人们赞美着她留下的电影,唏嘘着她短暂的生命,互相间并不妨碍,毕竟有一种名为艺术的东西,成了她的裹尸布。 艺术,和魔障往往是同义词。 为艺术而死的人,在平常人眼中和自杀的疯子没有区别。只有真正经历了那种鲜活消逝的人,才会深切体会到其中的惨痛。很多人本该更好地活着,当一棵有花有果的树,好过只是一夜盛大的烟火。 金思顺知道,每个年代,都不乏为了“艺术”献身的人,可是,这种“献身”不该到这个池迟小姑娘身上,她对生活充满了热情,一份排骨就能让她悲喜交加,一盆烤肉拌饭就能让她感觉到幸福,只要能演戏她就能吃得下所有别人吃不下的苦。 “池迟这样的小丫头,应该兢兢业业演戏,漂漂亮亮拿奖,在适合的时候找一个爱她的人,在将来演不动戏的时候拿出相册看着自己演出了那么多的角色……”而不是像连初初一样,一场电影演完就成了一缕游魂,上不见天堂,下不见地狱,躯壳成囚笼,俗世恨平庸。 留给了活着的人太多的愧疚和无奈,金思顺也就是因为她,从一个颇有前途的武指成了一个厨子。 现在这个厨子的眼眶里带着泪,如果池迟也成了连初初那样,那作孽的人不只是杜安,还有教她练武鼓励她演戏的自己! “为什么……。”杜安一把年纪被人这样吊着脖子,呼吸困难到一张老脸都涨成了红菊花,“你们会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金思顺明白杜安的意思,池迟知道杜安在渗透着她的生活,让她变成申九,她放任了这种渗透 。 他清楚小姑娘演戏时候的拼命,这种事情小池迟做得出来。 但是,难道未成年少女向一个成年男人示爱,这个男人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么?艺术追求之外的道德感呢?身为一个成年人,身为一个长者应有的分寸和胸襟呢? “做人要讲道理,道理就是她才十七,你都快七十了,你在毁她!” 手上陡然用力,又松开,金思顺一脚踢上了厨房的门。 杜老爷子扶着一边的案台缓了很久,才把自己从那种窒息感中解脱了出来。 他能理解金思顺的愤怒,可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误。 “池迟的天分在那里,心性也在那里,要是知道自己扛不住,她会说,她说了么?” “她不说,难道你就不知道了么?你比她大多少?你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米还多!” 金思顺双手握拳又松开,如果不是杜安年纪大了,他真的要先把他揍一顿再说话。 杜老头摇了摇头:“在电影面前,无论多大年纪的人,都是平等的,我做这些是因为我和池迟都在互相寻找着对方的底线,她太出色了,我找不到她的,她却能轻易地找到我的……” 在第一天那场戏,池迟走了足足一百遍,她表现力的极限杜安没有找到,杜安想要的“极限”却被池迟发现了。 那以后的每一场戏,池迟几乎都能在前几遍就能达到杜安想要的效果。 一开始这给了杜安莫大的惊喜,如果他不是一个深爱了电影这么多年的人,他会为池迟的表现欣喜若狂,然后拿出一部他自我觉得满意的作品。 可惜,他是杜安,在电影的世界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对于电影只剩下了“技艺”上的追求和灵魂的自我满足,却怎么也想不到,有人能用自己对电影卓越的追求来点燃他的思想世界。 这个人就是池迟,偶尔,女孩儿倾尽全力的表现会让他恨自己太老,思想足够厚重,灵魂却不够澎湃,在导演和演员的这场对抗中,他只有经验上的优势而缺乏生命本身的力量,这种感觉让他心生畏惧。 他的电影到底能不能更好一点?这个女孩儿能给他多大的力量?这些问题纠缠着他,他无法忍住自己的求索。 所以,他在池迟的生活中插手,是配合,也是故意,让她全心全意地投入剧本,让她按照自己期望地那样变成申九。 通过这样的方式,他在女孩儿的身上发现了自己电影能表现出的更多的可能,同时,这种压榨着演员探索着自己极限的方式,让他兴奋地像个毛头小子。 “池迟这样的演员,对于导演来说是□□……你看过她演的《跳舞的小象》么?林秋和申九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从灵魂开始就不一样,却有同样的专注和燃烧感,这样的演员,任何导演碰到了,都会如痴如醉。” 金思顺冷哼了一声:“感情你的意思,这是池迟自己的错?” “错?拿出了一部好电影,池迟又锤炼了演技,有什么错?她受伤的事儿我已经处理了,跟郭努的合同因为他违约解除,还以剧组的名义向他索赔,医药费精神损失费剧组的损失,加起来几十万也够他作的,这些钱都给小姑娘压惊。你说入戏出戏的事儿……她拍完电影就会好,我信她,你信不信?” 说着说着,老爷子也不嫌弃厨房地板上的油污,他一屁.股坐下了 。 金大厨瞪大了眼睛看着杜安,这是信不信的问题么?这是个道德问题,这是个做人的准则问题,现在这个老家伙的无赖程度简直跟影视城的那群流氓差不多。 “反正电影快拍一半了,池迟也已经这样了,只能等电影拍完她自己恢复,要是她恢复不了,我杜安自己发新闻,说我折磨女演员、控制演员心理,是个精神变态的老流氓。拿我的声誉身家名声一起赔给她……要是还不够,我就……我也活够了,遗产留给她,也够她安安稳稳舒舒服服地过完一辈子。” 他的声音很稳,很沉,沉甸甸地压在别人的心口上。 杜安,21岁进摄影棚,34岁执导自己人生的第一部电影,在武侠电影的黄金时代,他是中后期最有名的导演,人们盘点那个时期的作品,有一半经典都出自他的手中,进入电影的世界已经四十四年,他造就了那么多的好电影,好电影也造就了“杜安”,他的名字可镌于史册,可书于丹青。 现在,他并不在乎让“杜安”这个名字,甚至他自己的生命,和池迟的天赋才华一起湮灭。 头发花白的老人仰着头看着自己多年的老朋友,双目炯炯,俨然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 “拍完申九,什么都好说。” 这种态度反而吓到了金思顺,这个大厨子一直理解不了这些人为什么能为电影做到这个地步,当年的连初初他不懂,现在的杜安他也不懂,是不是那个他看着一步步前行的池迟,其实他也不懂呢? “你是疯了!你们是都疯了!” 金思顺一把拎起杜安把他丢出了大门。 跟这么一个老疯子能说什么呢?道德是什么?他连四十年名声都可以不要,连命都可以不要,会在乎道德? 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玩命啊!谈什么谈?! 厨房的大门在杜安的面前轰然关上。 老人扶着墙,摇头苦笑,世人最不讲理之处,就是他们只看表象,不去想想能让自己这个老家伙手段齐出,那个女孩子到底是把他逼到了什么地步? 在酒店外,一辆黑色的汽车驶入大门,女人不等别人开门就下了车。 外面等着她的人是窦宝佳自己。 “我们是实在没有办法,恰好您打来了电话,真的拜托您了。” “我给小池迟带了亲手做的提拉米苏,给我的老朋友杜安……带了一盒苦丁茶。演戏时候过度投入,要出来确实很难、” 安澜的步伐一如既往地优雅。 却快到让窦宝佳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在千里之外的沪市,封烁拎着保温箱刚刚坐上飞机,里面装着顶级的刺身和寿司。 池迟乖乖的捧着窦宝佳的电话,听着里面传来柳亭心的怒吼声。 陈方一眼不错地看着自己的雇主,池迟看起来真的很正常,但是仔细观察,会发现她只是似乎听得很认真,实则完全神游物外。 因为她不觉得电话里的人是在跟她交谈? 还是她觉得人家说的是池迟,不是她 ——申九? 第68章 旧情 “但凡想过自己的事业持久性,你就不会让自己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拍一次戏就进戏出不来,以后怎么驾驭更多的角色,让每个人看起来都像古代女杀手? 以前我觉得你聪明真是看错你了。你的脑子被杜安那个老不死的用口水泡过了么?他怎么支配你你就怎么跟着做……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关心你的人,看见你这个样子谁不着急……还有,你怎么能让你自己受伤?你以为你是那些糙汉子打星么?你以为你受伤是军功章?!” 柳亭心一通狂轰滥炸,池迟一边听,一边支撑着下床站起来,对外面走进来的安澜报以微笑。 安澜也不说话,就默默站在房间里,看着池迟打电话。 窦宝佳小心地看了看安澜,想了想,就招呼了陈方一起离开了房间 。 “对你来说,好电影有的是!你现在离开剧组出来看看,光我知道的就有两个大导演有兴趣请你演戏,你至于跟一个傻逼刺客死磕么?!” “傻x刺客”附体的女孩儿眨了眨眼,回了一声:“哦。” “哦个p!等我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竺医生的联系方式我给那个豆了,你自己走不出来一定接受治疗,你就想想你还有多少戏可以拍?!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你倒在这就是让那些愚昧的人看笑话,知道么?!” 电话里传来了盲音,显然是柳亭心挂掉电话自己生气去了。 “遇到你这种情况,不生气其实挺难的,唉,再怎么生气还要保持微笑,我好像好像比亭心更艰难一点。” 安澜的语气很柔和,给人的压迫力却远大于刚刚柳亭心的声色俱厉。 “让你们担心了。” 池迟翻出一包湿巾,想擦一下酒店飘窗上的坐垫,安澜接过来,自己把坐垫擦干净坐了上去。 “把飘窗改成茶座,这种想法真不错,可以晒着太阳喝茶,看着风景聊天。更重要的是不需要额外买椅子占用空间。房间里清净。” 池迟的房间窗外能看见一条道路,通往《申九》剧组拍摄的古镇,整个剧组住的地方位于古镇外围的“新区”,开车二十几分钟就到他们的拍摄地。 “反正你现在受伤了,什么时候恢复拍戏……现在还不知道,要不要尝尝我自己做的提拉米苏?”安澜对池迟发出了进餐的邀请。 现在的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六点,池迟平时在这个时间会吃点水果和高蛋白质的食物,现在她的肩膀上有六七厘米的伤口,没人会要求一个伤员控制饮食维持体重。 六寸大的提拉米苏上面撒着一层巧克力粉,外面用手指饼干围成了一个小巧的栅栏。 “我不是故意受伤的,受伤的事情是意外……” “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对你来说和故意受伤没有区别。”安澜截断了池迟的解释,在一瞬间收敛了笑容,看起来有些严肃。 “我知道感觉到了很多事情就难以控制,但是你忽略了自己职业的延续性,作为职业演员这是失职。” 池迟坐在飘窗另一边的坐垫上,慢慢抽出一根手指饼干,蘸了一下巧克力粉下面柔软的膏体,手指饼干上有点淡淡的酒味,奶油、奶酪、蛋黄制成的提拉米苏口感极香滑。 “我在饼干上喷了一点朗姆酒,底胚用的是海绵蛋糕。” 安澜面带微笑地解释着这个提拉米苏的不同之处,刚刚的严厉瞬间烟消云散,她目光平静地看着池迟,发现女孩儿的反应比平时要慢很多,一贯的微笑依然有,却明显和当初那个热心可爱的女孩儿不一样了。 “味道很好。”慢慢把一根手指饼干吃完,池迟又用勺子挖了一块提拉米苏,从顶一下子压到了底部的海绵蛋糕上,动作利落地像是剑客的剑。 安澜站起身找热水,她自己随身带了一套茶具,一只小巧的茶壶,两个精致的茶杯,都是温润可爱的紫砂质地。 “鹿谷来的冻顶乌龙,没有这个,总觉得一个冬天都没有味道了,当然,你从秋末到现在都在南方拍戏,对于冬天是已经没有感觉了。” 洗茶、泡茶、冲淋着茶壶,安澜的动作行云流水极具韵味,在缭绕飘散的水汽里,她垂眸浅笑摆弄着茶具的样子,就像是个二十余岁的年轻女子,池迟竟然看得有点呆 。 “你在想什么?”安澜问那个沉默的女孩儿。 池迟老老实实地回答:“您泡茶的样子,极美。” “看来你果然是入戏太深,成了个笨口拙舌的刺客,如果是以前,你会说‘总觉得您无时无刻不美,倒茶的样子竟然又美出了新的境界,让我沉醉不已’。” 安澜微笑着学池迟说话,年届五旬的她学起少女的样子,无论声音和神态都惟妙惟肖。 池迟忍不住笑了。 “乌龙茶配提拉米苏……勉勉强强吧。”摆好茶具,安澜看着装蛋糕的白色盘子和钢制小勺,表情有些微的嫌弃。 看见那点嫌弃的时候,池迟觉得自己有点眼花了。 “好了,我们可以言归正传了,你现在思考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池迟停下自己向提拉米苏进攻的动作,认真想了想。 “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很容易走神到另一件事情上去,又觉得那件事没有思考价值,再次走神。” “嗯……只是注意力不集中,比我当年强多了。” 安澜喝了一口茶,慢慢地说。 “窦女士叫我来,因为我有很著名的入戏经验,她认为我能帮到你,其实是有点天真了。人和人之间的差别是很大的,我能起的作用很小,主要私心就是来看看我的小朋友朋友怎么样了,毕竟你只是一个人入戏,进入的角色也不是性格激烈或者灰暗的,没有性命之忧,我们可以慢慢琢磨解决的办法,越着急,你会越痛苦。 我当初……是直接爱上了和我演对手戏的男演员,我们两个人轰轰烈烈地爱了一场,一起跳个舞,一起压个马路什么的,每天都上娱乐新闻的头条,哦,对了,那时候没有娱乐新闻的说法,是社会新闻的头条。” 看着窗外景色的女人,很平静地说着自己的过往,并不在乎会对聆听的人造成多大的冲击。 听着这么劲爆的内容,池迟真是想走神都难。 “为什么会上社会头条呢……”安澜淡淡一笑,带着一点的嘲讽和无奈,“因为那个和我相爱的男演员是有家室的,按照现在年轻人的说法,我成了个‘小三’。” 一场戏,相处三四个月的时光,在那个写满了旧日缠绵的剧本里,在那个封闭幽静的山村里,在那个所有人都渴求着“解放天性”的年代里,他们朝夕相对,戏里相爱,戏外也无法解脱。 “我时而觉得自己这样做是错误的,不该破坏别人的家庭,时而觉得他就是那个我应该深爱的‘付敏之’,晚上流着泪想要跟他一刀两断,白天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脸,我又醉了……” 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十年,安澜已经太久太久没跟人谈起那段岁月,对于沉静也冷静的她来说,一场不受控制的情感是她光辉履历上的污点,是她心口上不能弥合的缺裂。 但是那也是她的一部分,能够成为今时今日的安澜,她的人生不能剥离那场含着真情和冰霜的风花雪月,也不能虚伪地说那场情爱没有让她变得更加美好,她已经不在乎单独拿出来,作为经验告诉自己看好的后辈。 “后来,我在现实中找到了一个锚点,用那个锚点,我重新定位了自己,挣脱了无时无刻不想见到他、想和他在一起的冲动。” “是我的自尊……” 短短五个字,安澜说得极重,听着,就有一种剥皮拆骨的剧痛 。 “他跟我说,他的妻子已经患了癌症,命不久矣,他抛不下她,让我等。” 池迟看见安澜的唇角轻轻抽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成形的冷笑。 “在那之前,我以为他有任何不能离婚的原因,我都可以谅解,甚至不在乎给他当情人,为了他的事业也好,为了他的孩子也好,我不需要婚姻的承诺,只要让我能爱他我就很满足了。 ……但是我不能,把我的爱情,建立在对另一个女人死亡的期盼上。” “我饰演的角色,也是骄傲的、灿烂的,我本人……起码,也有自己的自尊作为底线。那一瞬间我就知道了我不是那个角色,他也不是那个为了情感可以放弃一切的年轻男人。我是安澜,我不可能等着别人去死。” 她的下巴微微抬起,顷刻间带了一种说不出的傲慢姿态。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在婆娑树影中透出些微的光亮,女孩儿听着安澜的话,久久不语。 “入戏,就是你抓住你和那个角色的契合点,钻了进去,出来也是一样,找到你们的契合点,再发现你们的不同,你就有机会出来……” 门突然被敲响,池迟想要去开门,被安澜拦下了。 看见开门的人是大名鼎鼎的安澜安大影后,金思顺的手上一抖,还是稳住了满满当当的托盘。 “我做了红烧排骨、油泼鱼片还有两个青菜,都是池迟最爱吃的。” 安澜微微一笑:“看来喜欢池迟的人关心她都是一个路数,喂她吃东西,和喂她吃好吃的东西,顾惜叫她吃吃还真是叫对了。池迟你先用餐吧,我去找我的老朋友聊聊。” 说着,她轻飘飘地走向房门外,在屋外等着的她的助理进门替她拿起了她的手袋。 “您,真的出戏了么?” 女孩儿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 并不像一个孩子,更像是个——关心着她的同龄人。 安澜的思绪本就有些乱,听见这个问题,她没有察觉其中的微妙之处,只回了一个微笑,并没有给出答案。 出戏,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她的爱情重若她的生命,给出就不会收回。 只是有些东西比爱宝贵的多。 我爱你,我永远,不会和你在一起。 金大厨没有对池迟说什么,他沉默地看着小姑娘吃完饭,收好了餐具就离开,除了叮嘱她觉得不舒服要叫人,就没有什么再想说的了。 杜安那个老疯子已经耗尽了他今天所有交谈的欲.望。 终于独自一个人留在了房间里,黑夜的寂静在窗外,孤独的安宁在房间里。 池迟挪下床,缓步走到了镜子的前面。 镜子中的女孩儿黑发披散,有些憔悴。 “我不是……”她轻轻地开口,声线很稳,很冷静。 我不是入戏的池迟。 更不是入戏的申九。 第69章 对镜 “池迟本就是我扮演的角色,和申九没有什么不同。” 她直直地看着镜子,在心里对自己默念。 神色就那么渐渐放松了下来。 以后绝对不能在两个角色间厚此薄彼了,再遇到一个杜安,她还得这么崩溃一次reads;。 镜中的人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像从前那样把自己从池迟这个角色中剥离出来审视了,女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这样冷静的审视已经有些陌生。 看来自己的演技还是不够,同时有池迟和申九存在的扮演,到底还是出了问题,一心二用果然艰难。 杜安让池迟和申九这两个角色之间的契合点紧紧黏连,这种角色间的黏合太紧密了,导致她无法从中自如地切换。越是不能,她越是能感觉到角色的融合,这种无形的压力逼的她太紧,才终于让她在拍戏的时候失控了。 “那一场打戏不该这么拍的,“池迟”用力过度了,杜安努力地把池迟叠加到申九的角色上面,放大了她对表演的痴狂。” 她一点点梳理着自己这几天的表现,对自己十分的不满。 “安澜说得对,不考虑自己演艺寿命的演员不是好演员,我该专注于让电影的效果更完美,而不是在拍摄的过程中展现自己有多么的与众不同。这是池迟应该成长的地方,她从来不是天才,应该更踏实,更稳定。” 至于那个隐藏在所有角色后面最真实的自我——只是一把不灭的火,只是一场无由的痛,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本我”。 对表演的渴望,永远是她“出戏”的锚点。 申九对自己为何为剑的疑惑,池迟对演戏的精益求精,和她的“本我”还是有轻微不同的,她的内心更舒展明朗,也更安然从容。 “池迟”作为一个新进入演艺圈的演员,理所应当有那么一段“进退失据”的日子,她还年轻,有错误才完美。受伤倒是计划外的,谁能想到一个专业临演会如此丧心病狂?或许杜安知道,也是他有意放纵甚至蛊惑了,但是受伤就是一个巨大的错误。”她在批评着自己。 右手慢慢摩挲着自己的左肩,从前的她大概是个运筹帷幄什么都会算计在自己心里的人,可惜现在资本太少,不可控的元素太多了……在“申九”上投入的精力太多,就让“池迟”这个角色难以为继。 就像是一个赌王,她知道自己会赢,有信念,有勇气,却发现如果自己想让别人倾家荡产地陪自己玩,就只能把她自己赌上,因为她手边的筹码不够。 透过镜子,池迟看到了飘窗上被安澜遗落下来的茶具。 池迟是她的本色出演,是她想象中自己十六七岁时该有的样子,安澜、顾惜、柳亭心、金大厨、韩老板……这些人的关心与照顾,是她在演戏之外的最大收获,这些也是不可控,不可控的美好。 “我该用这些善意把池迟的性格更加丰满起来,而不是只把它们归属于感情更加有包容性的‘本我’,情感和‘池迟’不能脱节,池迟这个角色不能忽略,不然今天这种疑似自我认知障碍的情况还会再发生。” 让“池迟”和性格丰满灿烂的“申九”发生碰撞,又想保持“池迟”的存在,她必须让这个女孩儿的形象有所成长和延伸。石头与石头才能碰撞出火花,以卵击石是她不能容忍的错误。 “最后,记得多当一点成长中的‘池迟’,不能让关心我的人担惊受怕。”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和镜中对视双目严厉到了逼迫的地步,仿佛是在对自己催眠。 慢慢地,那张属于年轻人的脸上就勾勒出了一个纯粹的笑脸,只有眼睛,是一个老者对自己的拷问和要求。 她应该见过太多的大风大浪,所以知道万事只有自己做到最好才能谈及其他,至于什么是最好……至少这次的申九,她没有做到让自己完全满意reads;。 所有人都在怪杜安对池迟太过苛刻,谁能想到,这个女孩儿在本质上比任何人都要更加严格地对待自己。 房门外传来窦宝佳和别人的低声争吵。 “你是不是有病?出来被记者拍到怎么办?” “我实在放心不下,你让我看看她的情况我就走,凌晨三点的飞机回沪市,明天肯定出现在拍摄现场。” 窦宝佳短促地假笑了一声:“得了,连夜赶来连夜回去,一旦被人扒出来你这就是千里送知道么?怎么洗都白不了!你跟谁送我是管不了,让池迟这边传出来一个字儿的绯闻我得扒了你的皮!” 池迟已经听出来了,外面的那个跟窦宝佳说话的男人是封烁。 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十点,从这里到最近的机场开车要一个半小时,凌晨的飞机,封烁这一晚上是彻底不用睡了。 这个孩子真是贴心到了感人的地步啊。 老奶奶·池对着镜子微笑。 在屋外的窦宝佳是绝对笑不出来了。 她一心给封烁打造的是顶级偶像明星路线,传出点绯闻只要没坐实,别被人拍到钻进同一个酒店房间什么的,那都是炒作的手段,真真假假不过为了关注度而已。 池迟就完全不一样了,她到现在都是完美无瑕的,首部电影就拿到了影后,为人低调不炒作,整体走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格调路线,从横空出世的《跳舞的小象》到现在还在保密状态的《申九》,她的辉煌还在继续,在这个时候传出绯闻,结合她的年纪,那是在扼杀她的黄金通道。 一个绯闻栽进去她寄予厚望的两个人,还不如让窦宝佳自己死了算了。 听见自己的经纪人把后果说的那么严重,封烁顿了一下,破罐子破摔地说: “千里送寿司也算千里送吧?反正我已经到这了,你让我看看她的情况,看见她没事儿我立刻走,不然咱们俩在这里耽误,三点的飞机我赶不上那才真是会闹大。” 窦宝佳恨恨地瞪着他,这些平时看起来好说话的,一旦犯起倔来都是属牛的,一个池迟是这样,一个封烁还是这样。 封烁,看他这浓眉大眼的家伙,也是个不听话的! 从镜子前面走到门前,池迟走了十二步,开门的时候,她已经是“有点懵的池迟”了。 “封烁?”女孩儿打开门,目光立刻注意到了自己好友手上的保温盒,“你现在转行送外卖了么?” 听见池迟还能打趣自己,封烁的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 “我在沪市听说你现在终于能吃人饭了,给你带了点慰问品。” 他跟池迟随便惯了,想把料理盒直接塞到女孩儿的怀里,这才发现对方肩膀上包扎的纱布。 “疼么?”男人的眼神关切,温柔地像是能滴出水来。 “还好。”池迟笑眯眯地说,眼神瞟过那些“慰问品”,笑容又深了两份。 窦宝佳小心地观察着池迟的神态,惊喜地发现她的状态比下午的时候已经好了太多了。 安大影后真是救命良药reads;!能想到请她出山帮忙的自己真是太机智了!一手插在西装裤里面无表情装酷的经纪人,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受伤了……”温柔的封烁温柔地说着,温柔地打开自己辛辛苦苦从沪市带来的日料盒,在色彩斑斓的寿司大拼中小心地挑出了两块小巧可爱的寿司,“那你只能吃细卷了,这个里面包的是甜味的渍物。” 看着池迟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来,窦宝佳拼命抑制住自己心中大笑出声的冲动。 “咳咳,封烁说的对啊,鱼啊,虾啊都是发物,你现在受伤了不能吃。” 终于啊,冤冤相报何时了,今天不报明天报,自己终于能把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给出了!封烁你果然是我亲生的艺人啊! 窦宝佳凑到日料盒旁边,愉快地拿起一块牡丹虾寿司。 “他千辛万苦带来的,你不能吃也不能浪费。” 陈方正巧从楼上下来,窦宝佳手疾眼快地也往她嘴里塞了一块三文鱼的寿司,当着池迟的面,她觉得自己吃起来格外香甜。 池迟慢慢地接过那对只有人两根指头粗的小寿司,从另一个角度为这次受伤真情实感地后悔了起来。 看着池迟的样子,封烁有点于心不忍。 “鸡蛋卷的寿司你也可以吃,油豆腐皮寿司里面应该是素的你也可以吃……”他很认真地替池迟挑拣着她能吃的口味,那些花花绿绿的螺肉、章鱼足、鲍鱼、三文鱼……都不在池迟能吃的行列里。 “下次做事情的时候多想想后果,就算不为了自己的身体,也得为自己的肚子想想啊。”男人低声说着,语气十分地慎重。 池迟抬眼看看封烁,这才惊觉在短短几个月不见的日子里这个年轻的男人已经成长了太多,即使还是一样的温和又温柔,在气场上也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身上充斥着一种益发浓郁的气质,姑且可以称之为“星味儿”。 丰富的经历果然会让人快速地成长起来。 一直聊到深夜的安澜和杜安本想在睡前再看看那个小姑娘,就看见一群人都围在池迟的房间门口。 “那个人是谁。” 安澜问自己身边的助理。 不用指明,甚至也不用说清楚性别,助理就知道她问的是哪一个。 “他叫封烁,选秀歌手转型的偶像型艺人,演了几个电视剧,现在的话题度很高。” “哦……” 安澜点了点头。 “小伙子看起来人还不错。” 能借着食物这么敲打着恣意妄为的小丫头,这个小伙子也算是有心了。 杜安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池迟状态看起来比想象中要好啊,竟然不再恍惚了。 老人站在原地想了想,慢慢转身踱步上了楼梯,一边走,一边掏出电话打给了自己的导演助理,短短一天的时间,他看起来像是老了几岁。 真的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么?其实不是不后悔,是太多东西,比后悔更重要。 安澜转头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彻底不见,才又转回来,对着那群嬉笑的年轻人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 第70章 片花 电影女儿国官方微博: #电影女儿国1218##顾惜女王##祭司玲珑##三个影后变四个#片花抢先看,新近影后池迟出演女儿国的单人片花来啦【撒花】【撒花】(附视频连接)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蕙质兰心,唯有玲珑。 短短一分半钟的视频,是从一只手开始的。 那只素白美好的手轻轻摘下了水边的兰花,转身插在了一个小女孩儿的鞭子上。镜头一转,露出了那只手的主人,年轻的女子站在河边,长发披垂,只在脑后扎了一个辫子,蓝色上衣白色的下裙,让她看起来也像是一朵静守在水边的幽蓝。 镜头定格在她温柔美好的微笑上,金色的光电在她的脸庞的旁边聚集,凑成了四个字“祭司玲珑”。 接着,整个视频的节奏陡然加快,女孩儿从山水之间出现在了巨大的蓝色树下,简单的襦裙在特效中渐变成了蓝色的长裙,珍珠做成的发饰垂在她乌黑的长发之间,神情高贵庄严……男人从树上掉下来,她的神情在一瞬间起了细微的变化,这种变化充满了故事性,让人想知道这个突然的事件会给她造成怎样的改变。 大殿中她站在红衣女王的身后,回廊上她对着金甲将军冷笑,祭坛上她翩然起舞,神殿里她形容枯槁,身后走来的黑色人影预示着不祥…… 终于,白色的丧服从她的身上被扯下,像是轻盈的蝴蝶一般落在了镜头上,遮住了乍然出现又消失的美好躯体。 自始至终,只有那祭文伴随着鼓点被人轻轻颂念。 鼓点越来越快,诵读的声音也越来越快,在镜头被遮住的那一刻,一切声音戛然而止,金色的大戳盖在黑暗中,只留下了几个:“《女儿国》12月18日垂手恭候” 短短的片花已经让官博的下面的很多人如痴如醉。 “颜控的胜利!手控的胜利!啊啊啊,就为了最后那一下我也得去看电影!” “感觉玲珑是个线索人物,戏份不少啊。” “当初说玲珑就是个跑龙套的人呢?” “官博对我们家吃吃真好!#祭司玲珑##女儿国12月18日上映#” “一开始出现的手,最后出现的身材,(擦鼻血)这种身材好的我吃啊我吃啊~” 池迟刚刚才开始成型的粉丝群体早就饥渴难耐,她们中的很多人都是封烁的粉丝,现在算是粉圈俗称的双担,本命是封烁,墙头是她,这点视频立刻被她们中的很多人都变成了素材,剪辑进了视频中。 刚好跟封烁曾经饰演过的一个书生配成了一对,还有人在弹幕上喊着萌啊萌。 也有人把这个视频和《飞仙一剑》的mv串联在一起,改编了剧情做出了一个新的故事。 短短一天的时间,就是七八个视频的产出,粉丝们看得很开心,路人们也对这个颇让人惊艳的小姑娘印象深刻。 祭司玲珑的话题在短暂发酵之后占据了话题榜的第一名。 有人开心,自然有人不开心。 不开心的人,就是窦宝佳。 看着网络公司发来的数据统计,她的冷笑让她旁边的陈方都忍不住打哆嗦。 “行啊,顾惜的团队很会玩,在池迟的微博上带顾惜的话题,再次无视池迟的影后头衔儿,这是自己也知道自己水了?”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也甭跟谁玩聊斋,窦宝佳心里清楚的很,顾惜的团队和《女儿国》的官方宣传是一体的,他们必然要维护同时身为主演和制片人的顾惜 。 让人知道她的影后含金量是四个人中最低的,这绝对与她们吹捧顾惜的初衷背道而驰。所以,他们连给池迟建一个独立的、带着本人姓名的话题都不去做,一直用#祭司玲珑#刷存在感,说白了就是以池迟为幌子炒作《女儿国》这个电影。 作为圈里人,窦宝佳对这种手段是完全能理解的,她自己也希望瑞欣开的剧在宣传的时候不带剧里的外人玩儿。但是知道是一回事,触犯了池迟的利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池迟是文艺片拿奖,你一个商业片拿人家刷热度就算了,能不能给人最起码的尊重?还以为池迟就是你们剧组里那个任人拿捏的小配角啊? 自从看中了池迟,窦宝佳心里就对顾惜产生了很复杂的情绪,一方面她觉得顾惜在池迟刚起步的时候能拉她一把,这是为人厚道,另一方面,她也很清楚顾惜也看中了池迟的商业价值,甚至希望明年她的工作室做起来之后能签下池迟,在这一点上,她和顾惜算得上是竞争对手。 身为经纪人的窦宝佳,现在必须一切从池迟的利益出发,顾惜对池迟的帮扶之情她不会忘,但是现在池迟名声已经起来之后,顾惜还把池迟当成一个没根基的新人在宣传的时候搞小动作,这就让她心里很不舒服了。 更让她不舒服的,是顾惜这种炒作的方式完全不在乎池迟自己的想法,池迟喜欢的是拍电影,她的这种炒作跟炒一个商业片新人没有区别,炒来炒去,就把池迟的格调给炒低了。到时候池迟没有好的导演青睐,她作为经纪人是不是该以死谢罪? “你说……”她问站在自己身边的陈方,“如果池迟和顾惜之间发生了利益冲突,池迟会怎么选?” 陈方的回答几乎毫不犹豫:“她会选顾惜。” “是啊。” 窦宝佳叹了一口气。 “她会选顾惜。” 池迟在感情上的真挚和纯粹她们都是能感受得到的。 顾惜帮过封烁,她和封烁之间也不会有多少利益冲突,这也就算了。 池迟呢? 从商业角度来看,现在国内有名的国际大牌代言就那么几个人,那批拍电视剧出来的小花们格调不够,拍电影出身的大众好感度不够,她们瞪直了眼睛,对着那些代言也就只能看着,伸下手就会被几个底子硬的大牌女明星给剁了。 柳亭心走的是高冷路线,莫瑶那是跟品牌铁打的关系,顾惜的身上代言最多,地铺效果最好,类型也更加多样化、年轻化,以前这种格局没有问题,现在从天而降了一个池迟,长得好,气质好,格调高,大众好感度不够,架不住她是新出头的影后,身上少不了话题度——那些代言,她自然有资格碰的。 也就是说,如果她窦宝佳想把池迟经营得高端大气上档次,算来算去就势必会和顾惜发生冲突。 池迟到时候一定会主动放弃机会的。 这还只是未来可能发生的种种麻烦的冰山一角。 方士与导演喜欢让顾惜演年轻美好的角色,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有顾惜在,池迟就连争取方士与青睐的机会都没有呢? 顶级世上杂志《尚》跟窦宝佳的关系很好,跟顾惜的关系也很好,每年最好的杂志封面就那么几个月份,到时候池迟是不是也会拱手相让? 凭什么?就凭顾惜当初帮了池迟一次?影后又不是她帮来的,池迟拿了sd,还有后来的四五个提名,这些事儿帮她那个商业电影省下的营销费用都够再请一个影后来拍戏了 。 更不用说池迟拍《女儿国》的片酬只有五十万,当初是新人价,现在拿了影后身价飙升,《女儿国》的片方也一点实质的表示也没有。 种种利益算计在窦宝佳的心里飞速掠过,让她逐渐地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池迟现在和顾惜的电话多久打一个?” “一个礼拜左右吧。”池迟打电话的人就那么几个,时间长了陈方瞄一眼池迟的表情就知道打电话来的人是谁。 “上次打电话是什么时候?” “三四天之前。”陈方算了一下时间,给出了答案。 窦宝佳把手插`进裤兜里,镜框在灯光下反射着一点金光。 按照她和池迟的约定,池迟现在应该没有告诉顾惜自己成了她的经纪人,不然按照顾惜的性格早就夺命连环的电话打过来了。 既然敌暗我明,那很多事情就可以操作一下了。 “池迟现在的粉丝管理是谁?” “是顾惜以前的一个粉丝头儿,现在池迟的粉丝数量不多,死忠粉几乎没有,大部分也就只是对她有好感而已。” 倚在办公桌上,窦宝佳的双手手指相交,两根拇指对敲了很久。 “绕几个弯儿,找人发点通稿,说顾惜是池迟的伯乐,慢慢买,控制着节奏,这个事情不用很着急……顾惜那边记得,千万别让她知道池迟受伤和入戏的事儿,池迟自己大概也不会说。” “好。” 陈方点点头。 “顾惜的手上ch的代言是不是要到期了?” ch是一个国际顶级大牌的副线,面向30岁以下的年轻群体,它家跟顾惜的合约签了三年,明年年初到期。 身为助理的陈方没有回答窦宝佳的问题,她心里很清楚,这些事儿窦宝佳比谁都记得牢。 在窦宝佳她们房间的隔壁,池迟和安澜还有封烁一起吃着点心聊着天。 封烁到底没有坐昨天凌晨三点的飞机离开,因为安澜向窦宝佳提议,让封烁在自己明年年初的电影中出演一个角色。 电影的导演是路宁,在国内和杜安、何书文、方士与齐名。 窦宝佳被从天而降的大饼砸晕了,醒过神来就立刻安排了通稿,什么“封烁夜离片场,疑赶赴外地与大导谈合作”立刻新鲜出炉,她的心里简直是狂喜的,能让封烁进入电影圈儿是她一直在筹谋的事情,安澜真的是给了她一个绝好的机会。 安澜甚至愿意到时候和封烁同一架班机离开,这也意味她不介意被拿来抬升封烁的格调,简直让窦宝佳受宠若惊。 她心里清楚得很,是谁让人称“安王”的一代传奇影后如此地爱屋及乌。 给她带来这一切的池迟,她就更不允许别人去作践。 一点都不行。 第71章 改约 作为主演的池迟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暂时不能拍戏,这打乱了整个剧组的全部拍摄计划,杜安老爷子现在天天对着除她之外的所有人开火,要求严格到了吓人的地步,恨不能在她修养的十五天时间里把不需要申九出现的戏份全部拍完。 其实,排除掉他不愿意跟池迟照面这一点,杜安的表现就是一个虽然有点生气但是依然照顾演员的、算是“有良心”的导演。虽然这种“良心”让窦宝佳、陈方还有电话里的柳亭心都整齐一致地“哼”了一声。 饰演子一、丑二、卯四的演员都被杜大导演一个电话从京城的训练基地拉来排演,她们在一个月以前开始进行封闭训练,等着杜安的“传召”,按照计划,她们怎么也要再等一个月才能轮到戏份,现在被匆忙拉来,一个都是满头雾水。 这其中包括和池迟有过一面之缘的方栖桐,她饰演的角色算是除了柳亭心之外戏份最重的四大杀手之一“卯四”,杜安看中的是她清纯无辜的一张脸,希望她演出一个内外反差极大的角色,可想而知她在这一个月里受到了怎样的“摧残”,按照她的话来说,真的是对着镜子笑都要做好准备别把自己吓死。 方栖桐是很期待看见池迟的,现在外界对池迟的传言极多,这些传言又因为池迟一直没有露面而更添了神秘的元素,在她们几个人进入了封闭训练教程之后,负责她们的武术指导给她们看了池迟的打戏,方栖桐才知道池迟竟然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成了杜安新片女主角。见识过池迟和柳亭心的对戏,方栖桐的心里对她是很服气的,想要见面,一方面是为了拉近关系,毕竟她和自己的老板安老师关系极好,另一方面,也是真心想要恭喜她一举得奖。 可惜方栖桐的愿望并没有实现,剧组下了封口令所有人都不能说池迟到底是什么原因不能继续拍戏,自然也就不会让刚来的配角演员们看见受伤的池迟。 在安澜和封烁声势浩大地走了两天之后,池迟也悄无声息离开了剧组所在地。 她本来是真的以为,窦宝佳能看在她现在受伤的份上让她好好休息的。 去哪里休息,她的心里都有了盘算。 影视城,她身上带着伤是不想回去的,被韩萍看见了绝对会哭给她看。同理,她也没告诉顾惜自己现在的状态,距离《女儿国》上映还有一个多月,顾惜几乎每隔一天就要去一个城市路演,完全成了一个空中飞人,她还身兼着制片人的工作,忙到恨不能一天有七十二个小时,她好拿两个小时出来安安稳稳睡一觉。 那她总可以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上小半个月吧?每天找找小吃,散散步,钓钓鱼也可以啊,悠闲舒适,有益身心。 窦宝佳给她的回答是:“想得美。” 带着金边眼镜的大经纪人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自己的吐槽,池迟那种想法哪里是个当红女明星该有的想法?那根本就是个退休老干部的思维,是不是还得拎着个鸟笼子,早晚跳个广场舞她就舒坦了? 滑稽! “先去沪市,找你下家要合作的电影制片方谈改约的事儿,要是这几天你的签证能办下来,你就去圣罗丹走一个闭幕式红毯。” 《跳舞的小象》被圣罗丹电影节的举办方选为闭幕式放映电影,池迟也同时获得了主竞赛单元的最佳女主角提名,池迟要是去走红毯,必然备受瞩目,也是一个极好的,在她成为影后之后初次出现在公众面前的机会。 相比较而言,这个奖的影响力不如包括大高卢奖在内的欧洲老牌三大,更不如大洋彼岸的小金人,但是好歹不是那种花钱能买的奖,这些年又一直力图创新形式,花样玩得多,吸引了不少国际品牌的赞助,红毯的规模越来越大。 去那走个红毯,总好过让池迟的“初次公开露面”发生在《女儿国》的首映礼上,窦宝佳真是受够了顾惜团队对池迟有意无意的“作践”。 对于这两个行程,池迟都有意见。 “《凤厨》电影不是已经谈好了么?为什么要改约?”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窦宝佳却能立刻察觉到她似乎有些不悦。 想想现在她还是“申九”这个杀手上身的状态,窦大经纪人的态度立刻收敛了很多。 “你在成名前跟熊猫餐饮集团那边签了合同,全部片酬才七十万,违约金也才五百万,你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刚进影视圈的土豪喊着要花一千万找你拍电影么?你不去改约多拿钱,我放心,熊猫都不放心。” 谈合作这种事儿,并不是简简单单钱多钱少的问题,其中牵涉到了一个合同的约束力。 随着池迟身价飞涨,当初那一纸合约几百万违约金已经完全束缚不了她了,窦宝佳对于七十万的片酬只是嫌弃了一下,还是相信池迟的选片眼光的——就算她不相信,她也不敢在池迟选剧本的事情上指手画脚,毕竟她们两个人之间,池迟才是老板。 熊猫那边就是真的着急,还是干着急。因为池迟一个人就能决定《凤厨》这个电影的关注度、合作方甚至配角质量和制作班底。《凤厨》整个项目拖了三年,不是不想找个好演员,但是他们更希望演员是对他们的剧本感兴趣,而不是因为钱。这其中的情怀,在遇到“小透明坐上了窜天猴”这种奇迹之后,变成了想把整个电影做大做强不辜负奇迹的强烈渴望。 池迟原本签下的超低价钱,让他们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池迟作为手中的“牌”来打,万一到时候什么配角、导演、制作班底都找好,配置弄成了顶级的,池迟拍拍屁股走了,只需要赔给他们五百万,那熊猫集团真是要哭都哭不出来了。 所以,对于改签合同这件事儿,他们表现得极有诚意,在获知池迟拿了影后的第一天由公关部就给她打了电话,等了四五天才有人处理这件事,池迟也是无意之间就把他们折磨得身心疲惫。 窦宝佳的铁石心肠都快被熊猫集团那个说话软软似乎带着哭腔的女公关给融化了,这才在池迟有空闲的第一时间带着她去沪市,还通知了对方接机。 听完窦宝佳的解释,池迟沉默了片刻,才抬头说: “是我疏忽了,改约挺好的。” 从对方的诚意来看,他们应该会好好地对待这部电影。 只要电影好就行,只有一部好电影,才能吸引来下一个好剧本。其中的细枝末节,不需要很在意。 小姑娘歪头看着窗外的风景,十一月的闽南依然山清水秀,甚至还有花绽放在枝头。 至于去圣罗丹国际电影节走红毯这件事儿…… “圣罗丹和明年的大高卢,我只去一个,你选吧。”池迟的语气很平静,但是了解她的人,都知道她并不给人讨价还价的余地。 开着车的陈方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 她发誓,她刚刚看见豆姐的那一瞬间的表情,真是恨不能要掐死坐在她旁边的小姑娘。 下车之前,窦宝佳和陈方把池迟摁在车座上进行了一番彻底的伪装,首先不能让人看见脸,其次不能让人看见肩膀上的伤。 窦宝佳下手极重,明显是在借机泄愤,池迟也不反抗,任由她和陈方在那作妖儿。 “哎哟?cd的最新款墨镜?你还这么潮?” 窦宝佳打开从池迟的包里翻出的眼镜盒,光看盒子外表她就断定里面的是正品。 池迟没说话,把顾惜送她的墨镜自己戴上了。 在下车的那一刻,她恍惚觉得这个世界——有点暗。 …… 飞机到达沪市,在出口处,池迟看见了来接机的人,熊猫餐饮集团公关部经理和他的手下。 这位公关经理长得五大三粗,从横向看比金大厨还要敦实一些,脖子上戴着一条手指头粗的金项链,理着小平头,穿着一件黑色的马褂,站在机场里显得有点不伦不类,倒是更适合去二十年以前的铜锣湾收保护费。 他身后的八个美女统一穿着旗袍,燕瘦环肥,姹紫嫣红,在机场大厅组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窦宝佳的脚下一顿,要不是他们的手上举着《凤厨》的牌子,她是怎么也不会相信,池迟挑的合作方竟然是这么一个画风。 随时要拉人去做高级大保健的节奏啊。 “池小姐,鄙人姓袁,很荣幸见到您。” 身后的八个美女整齐划一地鞠躬行礼。 眼睛看着那条金光闪闪的链子,池迟突然有种预感,《凤厨》的拍摄过程会远超她的想象。 袁经理拿出的新合同让窦宝佳都颇为难以置信,不是因为条件苛刻,而是……太丰厚了。 “八百万片酬,违约金一亿?” “我们老板的意思是您也可以选择一千两百万的片酬,这样我们就不会给您后期百分之一的分成了。” 奢华的公务车里,池迟和窦宝佳被一群美女环绕着,端茶倒水,还有人投喂点心。 池迟没说话,报酬这种事情随便窦宝佳去谈。 虽然现在的窦宝佳看起来有点晕乎乎的,大概混迹沙场多年,也没有被人如此直接又猛烈的美女攻势袭击过。 她慢慢看着合同,注意到的是拍摄周期。 “我的准备期是八十天?” 这不是美食电影么?为什么看起来要求比武侠电影还严格? “《凤厨》这个电影,是我们老板的家人提供了主体思路,由编剧加工成了剧本。因为某些原因,它对我们老板的全家来说意义都比较重大,所以提出的要求也会有点高,正是因为要求高,才会整整三年没有开拍,一直等到了最适合的您。当然,所有人都相信,无论多高的要求,池小姐都会轻而易举做到的。” 池迟笑着眯了一下眼睛,心里十分的冷静。这一段话除了吹捧她之外一句实在的都没有,显然这个剧里面有猫腻,得她签了合同才能知道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到达目的地,她们直接被迎到了一个酒店的包厢。 包厢里站着一个瘦高的女人,穿着长裤和平底鞋,看见池迟进来,她露出了一个很有亲和力的笑容。她是那种让人看不出年纪的人,外表似乎只有二十多岁,气质和气场却远非如此。 “先吃饭再谈生意吧,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池迟这才注意到,包厢有一面墙是透明的,能看见一个小而精致的厨房。 在她身后,黑`社会画风的公关经理不见了,八位美女也不见了,窦宝佳和陈方,很显然也被她们给弄走了。 “我吃什么都可以……好吃的我都喜欢。”女孩儿露出了一个带点腼腆的笑容。 女人走近她身边,歪头看了看她。 “这个世界上喜欢吃的人都可以在吃上看出他们的性格,所有的‘随便’都是伪装,所有的‘都喜欢’都是口是心非。” 她的气场很强大,不是顾惜那种饱经大场面历练出的气场,而是在某个领域对自己有绝对的自信。 这种自信让池迟极为欣赏。 于是她没控制住,一口气说了好多自己想吃的菜。 “给你配个四菜一汤就够了,点多了浪费,还吃不出味道。” 女人走近厨房,穿上雪白的厨师服,拿起式样诡异的菜刀,菜刀一转,像是有蓝色的花盛开在了她的手边。 …… 吃完饭,池迟有点晕头转向,菜的味道极好,每一个都色香味俱佳到了一个新境界,就是因为太好了,竟然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就像一个一直勤俭度日的人突然遇到了亿万财富,然后将它们挥霍一空一样。 女人陪着池迟到了真正签合同的地方,还替她开了门。 “忘了自我介绍,在《凤厨》里我是文心的‘厨替’,顺便是个挂名顾问团的团长,希望我们以后合作愉快,乖巧的小影后。” 池迟看着她挥挥手转身离开,这才从一个缤纷绚丽如痴如醉的美味之梦中猛然惊醒。 那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电梯里。 作者有话要说:好久不见~老朋友=3= 就是随便的一个酱油,厨艺好一点而已,大家随便看看,不用多关注她┑( ̄Д  ̄)┍ 说到剧本的问题,我有个好朋友写过一篇很经典的娱乐圈文,后来因为剧本内容太多,嗯……反正有点混乱吧。 但是我写文一开始就目的明确,所以,就是那种别人怎么说我都死不悔改的,希望大家都能跟我一起享受这些剧本里的故事。 毕竟我每个剧本也都耗费了很大的心血。 (づ ̄3 ̄)づ╭~ ... 第72章 优厚 房间里,继续和窦宝佳谈合作的人依然是那位画风诡异的袁经理,按照他的解释,现在网络这么发达,老板根本不需要每个月都出现在公司里。```` 是的,每个月。 吃饱喝足的窦宝佳都不用掐指一算,就知道那个老板基本是个走神隐路线的。 房间的门是单向透明的玻璃门,窦宝佳顺着黑胖子突然看向外面的视线转头,就看见一个女人陪着池迟往办公室走,在她对面坐着的壮汉经理立刻恭恭敬敬地站了起来。那个女人开门的时候,窦宝佳注意到袁经理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金链子。 这些小动作都说明了袁经理对那个女人的敬畏。 女人开了门没进来,反而调`戏了一下池迟,窦宝佳没忍住好奇,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 时间虽然短,但是能看到的东西还是不少的。 以窦宝佳的见识,可以确定这个女人应该不是商人,气质和气度更像是某种行业领袖,而且……有点眼熟? 在池迟进来坐下了之后,袁经理才落座,态度比刚刚的殷切还要殷勤十分。 这些改变,都只是因为那个女人悠悠哉哉地走了过来又开了个门。 池迟注意到了,也没放在心上,那个号称是自己“厨师”替的女人明显来历不凡,将来也有再见跟合作的机会,先把拍摄的合同弄完才是重要的。 咽喉中仿佛还弥散着最后那口汤的清甜香气,有鸡汤做底只是简单加了裹着蛋花的皮皮虾肉和黄瓜丸子,在葱末的提调下,成了一首流淌于脏腑的歌谣,甜美又疏淡,无一处不动人。 她还是觉得有点晕。 合约的条款一一敲定,把能在纸面上约定的东西谈完了,袁经理这边还有能表现他们诚意的底牌。 长达四页的名单。 前几页写的是剧组人员配置。 池迟看见第一行写的是导演人选。 五个名字,每个都是中生代导演中颇具影响力的实力代表。 “事实上,我们接触的不只是五个导演,只不过这五位是我们接触之后双方都觉得有意向的。” 袁经理解释得颇为云淡风轻,窦宝佳的心里却又被震动了一下,她很清楚,只有庞大的资本才能让五个导演都有“意向”,整个熊猫集团再有钱毕竟是圈外人,能做到这一步,为了达成同样的目的,他们付出的代价何止是圈内公司的十倍? 这就是他们的“诚意”难道池迟是金子打造的不成? 编剧一栏有两个名字,总编剧魏愈,执笔编剧方十一。 “魏先生的几部年代剧颇有名气,方女士在女性写作领域经验丰富,一会儿我会给您看修改后的剧本。” 显然,对方给出了自己这边能够提供的优渥物质条件,也给出了一个潜在的暗示——身为演员必须尊重剧本,编剧和剧本一样,都是不可改动的。 基本上池迟看到哪里,袁经理就详尽地解释到哪里,在话语中一点点给出了整个电影拍摄时双方的“潜规则”。这种生怕池迟听不懂又怕说的严厉把池迟吓走的态度啊,真不像池迟只是被人请了吃顿饭送回来,倒像是她出去跟袁经理家的老板结了个拜。 演员的人选每个角色都给了四五个备选,池迟认识的名字实在不多,大体看了一下就略过了。 最后一页是这个电影的顾问团。 窦宝佳凑过来,看见那个“顾问团团长”的名字,仔细想了想,发出了“哦——”了一声。 她大概知道刚刚送池迟来的那位是谁了,以前也是打过照面的,想也知道,在熊猫餐饮里面能让一个经理如此拘谨的人,除了老板,也只有她了。 “事实上,除了最后一页和编剧不能动之外,池小姐可以任意圈选您想要的合作对象,我们都会尽力配合。” 见池迟看完了所有的名单,袁经理笑眯眯地说,窦宝佳听见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到。 混迹在娱乐圈里这么多年,从煤老板挥舞着钞票涌进娱乐圈到现在“网络投资人”人模狗样地涌进娱乐圈,窦宝佳清楚地知道,他们的身影之后都是巨大的、希望能够进入良性循环的财富,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会对发行方说随便你找谁我有钱,会对掮客说你找谁谁来我有钱,会对拉投资的导演说你找谁谁来我多给你钱,但是对演员,哪怕是影后影帝,他们都未必会真心实意地尊重。 即使他们认为自己找来了影后、影帝、当红炸子鸡就能赚到钱,因为财富的拥有者在投资的结构中是天然以财富为中心的。 比如在大洋彼岸那个文化市场更繁茂能向全球输出文化产品的国家,他们建立的“工业化”娱乐产品生产,就是把包括演员在内都放在了工业产品的位置上。整个工业体系任何一个环节的任何人都像零件一样可以被取代,只要你拥有体系核心——财富,就够了。 产业创造着财富,财富改变着产业,唯一不变的,是演员们从来只有被选择权。 哪怕你当红大腕儿面前有一百个剧本在供你挑选,实质上你依然不是无可替代的那一个,只要资方的财富够雄厚就够了。 现在,作为资方的人对身为演员的池迟说:“反正我们是选中了你,你以及剧本是核心,其余的你有很大挑选权。” 其实刚刚是池迟是跟这家公司的老板认亲了吧?难道她是人家亲女儿不成? 窦宝佳有点紧张地看了池迟一眼,这种待遇即使是超一线的著名演员都没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们可千万别踏进了什么陷阱里。 女孩儿往身后的椅子上一靠,推开自己面前的名单,笑得特腼腆:“我就是一个新人,什么选啊挑啊,听起来就害怕。” 她的经纪人表情有点微妙。 当初……她把自己忽悠瘸了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种“你选了我,主动权就在我”的霸气呢? 难不成被申九附体了,连幺蛾子都少了?窦宝佳还真怕池迟兴致来了,在名单上指指点点一把,那样万一传出去,一个“狂妄”是少不了的。 袁经理哈哈大笑,说:“池小姐谦虚谨慎,前途不可限量。” 接下来也没再说什么让池迟选人的话。 一行人离开了大厦被安排住进了一家高档酒店的套房,池迟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他们就是在炫耀财势,标准的土豪作风。”窦宝佳解开衬衣的袖口,挽起袖子,来回走了两步又觉得气闷,干脆解开了衬衣顶上的两粒扣子,被人甩了一脸钱的感觉,并不让人愉快。 “可能……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我拿奖之后还要拍她们的三无电影吧,没定导演、没定制作,没定发行,只能忽悠一下看看我是不是别有所图。” 池迟这样回答她。 她和熊猫集团各自有各自的尴尬之处,对方显然目前是除了钱之外也没什么优势,怕自己在拍戏的时候仗着年少成名的声势指手画脚,干脆在谈合同的时候顺便都划下了道道,不管自己是选人了还是没选人,至少对方一次就确认了拍摄时的主导权。 仍然是资本,而不是她。 这种做法并不让池迟反感,总比以后暗戳戳做小动作的好太多了。 《凤厨》这个电影的操作模式和《申九》完全不同,身为名导的杜安靠着自己的票房号召力组织了资源来完成电影,整个电影的拍摄就是以他为核心,这也是国内大导演口碑电影的传统操作模式。熊猫的投资则是很明显的资本为中心,在确定了池迟的票房价值提高之后,他们为了保持资本的核心地位,给池迟提高了待遇,透露了预期的班底组成,就像是一个人在投资中首先砸出了多到让人晕头的筹码,然后说“我的资本厚,听我的”,是彻彻底底的商业思维。 “明年三月底开拍,也不知道到时候能把班底弄成什么样。”说到一半,窦宝佳咳了一声,从闽南的温暖中离开,拥抱沪市冬日的湿冷气候,即使酒店的暖气开得足足的,仍然让她的气管感觉到了不适。 从那些备选看,没有池迟也能凑出一个很靠谱的搭配,只要剧本不错,至少不会是个赶客的电影。 “还有四个月呢,到时候再说。”池迟不想说话,她还在怀念着那顿饭的味道,无论是用瑶柱炒的饭,还是在肉馅里加了藕末的酿豆腐……还有那个内容精彩至极的荷香三黄鸡…… 想想就能再流口水下来。 哼哼,前几天不给我吃寿司算什么,那么好吃的饭菜你们吃过么? 她依然记着那情那景,别人吃着她看着,那是何等的怨念。 窦宝佳的满脑子里还是工作的事儿。 “既然改约弄好了,我们抽空去看个秀?我记得有几个品牌最近在沪市都有发布会。” 临时联系品牌公关拿贵宾邀请函,这种事儿她也是驾轻就熟了。 身为经纪人,窦宝佳最看不得自己的艺人悠哉悠哉恍若养老,每个人总有退休的时候,现在安于闲适了那死后的长久静默不就更显无聊了? 更何况……她就是不想把池迟的首次出场留给《女儿国》,怎么地吧! 听见这个建议,池迟默默站起身往卧房走去:“突然感觉不是很舒服。” “我看你刚刚跟人家装乖的时候挺舒服的呀。”窦宝佳反应迅速地抓住小姑娘的肩膀。 这话反而提醒了池迟。 “我突然很想我的剑。” 她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带着若有似无的杀气,池迟消失,申九出现,这种转换只在片刻之间。 窦宝佳愣了一下,一下子想起来目前池迟的状态,她很无奈地说:“行,你赢了,你去休息吧。” 过了两分钟她冲进池迟的卧室:“我就没听说谁家进戏了还带自动变频的,你给我起来你个骗砸!” 一直在旁边假装自己不存在的陈方低头处理着池迟的外联事物,歪头看自己的老上级如此有活力,她又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那些电话上。 只是在忍不住感叹,世界真的变得太快,带一个年轻的女艺人,连豆姐都变得跟孩子似的。 作者有话要说:池迟是坏孩子,隐瞒自己受伤的事儿为了吃海鲜 大家别学她┑( ̄Д  ̄)┍ 手指头又受伤了……大概是有的事儿顺利那就要在别的地方有点磕磕绊绊吧。 心疼自己一下,再开开心心地等着吃午饭。 ... 第73章 感言 胡搅蛮缠、装疯卖傻……和池迟当面斗智斗勇了一天,窦宝佳深刻体会到这个小姑娘真是和泥鳅一样滑不留手,能装病、还能装死,看起来很正经,其实一点节操都没有。 更惨的是,就算池迟受了伤,窦宝佳依然打不过她,想一发狠把她强拉出门都做不到。 可怜的经纪人只能暂时鸣金收兵。 第二天,有人无意识中帮了她的大忙。 那人就是远在异国的温新平。 “池迟啊,你还是自己录个vcr吧,别让我读你的稿子了,我实在是有心理阴影。”男人的声音十分恳切,显然上次读错的事情他还一直耿耿于怀。 小姑娘捧着手机,脸上带着有点无奈的笑容:“温叔叔,我也未必拿奖啊,您不用想太多。” “你也未必拿不着啊,咱们要做好拿奖的准备嘛,哎呀,你是不知道,这些天我听那些人用鸟语夸你我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总之,拿奖的希望很大,你赶紧去录个vcr。”连续几个月奔波往返在国内国外,见得人远比以前多又杂,温新平的气场明显提升了很多。 池迟最终还是答应了。 不用让她亲自去,要是连个vcr也不提供,好像也确实说不过去。 窦宝佳十分得意,小视频也可以啊,一旦拿奖了,小视频也是池迟的公开亮相啊! 可惜,这个得意没有维持多久,在拍完了这个还没拿奖就要假装自己拿奖的视频之后,池迟就彻底装死了。窦大经纪人还有个封烁要管,最终还是没犟过自己的这个小老板,带着一颗破碎的小心脏从沪市飞回了京城。 留下了终于没人在旁边念经的池迟每天呆在酒店做运动,要是想出行,打个电话给那个袁经理,他就会给她把一切安排妥当,倒是那天给了她一场美味幻梦的女人,她再没见过。 袁经理说那人的大本营是在北方的一个沿海城市,那天只是从国外回来,恰巧在沪市做了短暂的停留。 一面之缘,恍然一梦,想到给自己做厨替的是这样一个随身自带传奇气场的人物,池迟对《凤厨》的电影拍摄带着深深的期待。 日子悠闲,她干脆给陈方放了五天假,让她回去看看自己的孩子。 “孩子还是得管的,把他带到世界上来,就得负责一点。”掐指一算,那个小家伙至少也有一个多月没见到自己亲妈了。 陈方答应了,坐着当天晚上的飞机回了老家,摆明了也是念子心切,只是工作为重没有表露罢了。 八天后,池迟穿着牛仔背带裙搭配t恤的形象出现在了地球的另一边。 伴随着人们的掌声,和温新平难以抑制的激动神情 。 圣罗丹国际电影节,在《跳舞的小象》拿到了最具人文奖、组委会特别奖之后,这个名字叫late的东方女孩儿成为圣罗丹电影节自创办以来最年轻的影后。 虽然圣罗丹只创办了不到二十年,但是这个噱头还是很唬人的。 “唔,如果我这个视频放出来,就意味着我拿到了一个让我深感荣幸的奖项,是这样吧?”女孩儿的笑容有着少女的甜美,和比她实际年龄略显成熟的爽朗,显然,她很放松,并不觉得这段视频将来在几百人面前播放,是一件令人紧张的事情。 女孩儿的态度和西方人眼中羞涩腼腆的传统东方形象完全不同,和那些穿着长礼服走上红毯的东方女明星们也截然不同。 她就像是个生活在他们身边的孩子,带着全世界同样年纪女孩儿身上应有的特质,明媚舒展,带着浓郁的青春气息。接着,女孩儿自己把这句话又用外语说了一遍。 接下来整篇获奖感言都是她自己说着、自己翻译着。 “温叔叔,就是我们电影的制片人兼摄像师,他跟我说你该录个vcr,因为他拒绝再替我读获奖感言。” 女孩儿的笑容真的是带着阳光的,《跳舞的小象》作为闭幕式放映电影,在场很多人在一个小时之前刚刚重温过一遍,依然在为林秋的悲伤、绝望和陨落感觉到痛苦无奈,此刻看见林秋的扮演者笑容灿烂地看着他们,他们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抚慰。 林秋死了,至少还有这个女孩儿健健康康滴活着,而且前途远大、演技精湛。 “拿到这个奖,我应该说很多很多的感谢,感谢这部电影,感谢兢兢业业的温新平先生,感谢帮助电影一路走到各位面前的柳亭心女士和屏光影视公司,感谢赞助我服装的顾惜女士,感谢一直在拍摄过程中为我们准备饭菜和洗澡水的陆丹女士,更要感谢导演兼编剧,温潞宁,感谢你记得她和她的故事,并且坚持把它们变成了电影……更多的,还是要感谢人们心中的悲悯与善良。” 说到饭菜和洗澡水,在座很多人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女孩子就是这么可爱,俏皮着又细心着。但是随着她的语言,女孩儿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变得有点严肃。 “悲剧是永远能打动人的,因为在人类的群体中人性永存。但是悲剧所产生的土壤,其实是真正该被关注的地方,在拍完这个电影之后很久,我看见那些走在路上的小学生,都会在想,他们长大会怎样,他们会不会有个天真烂漫的童年时代,对未来充满幻想的青春期,和那之后为人生梦想永远奋斗的完整人生历程,在很多人的心里,他们理所应当地有。但是在很多人真实的生命中,很遗憾……并没有。” 整个会场变得鸦雀无声,人们看着这个女孩儿,听着她的言辞,不自觉就想起了林秋,于是,感性的人红了眼眶,理性的人……也暂时忘记了本来正在想的“经济学问题”。 “我们,尽可能地留下了其中一个灿烂生命的短暂时光,用电影的方式,想要的不是别人看了会哭,而是希望大家都能再多想想,能不能,能不能让世界上再少一个可能会变成林秋这样的人,在她跳舞的时候鼓励她,在她走上天台的时候拦住她,在她向别人动手的时候教导她……最重要的是,在别人对她挥起拳头的时候,保护她。” “最后谢谢大家,谢谢大家认可这部电影,也谢谢大家把宝贵的时间用在听我这段幼稚又冗长的获奖感言上,谢谢大家。” 女孩儿对着屏幕外的人们鞠躬致意,然后抬头,脸上有个有点明亮、也有点惆怅的笑容。 镜头在此定格。 全场响起了掌声。 温新平站在领奖台旁的角落里,默默擦掉了眼角的泪 。 …… 《最有感染力演讲,来自东方的少女影后展现人性光辉》 《跳舞的小象,舞动的人性光芒》 《最年轻的影后,最感人的演讲》 《感动圣罗丹,颁奖礼上的新晋影后》 圣罗丹当地全球的娱乐媒体都有记者派驻,作为本就备受关注、又在最后斩获三个大奖的电影,池迟的这段讲话在本就充满了人文气息和浪漫主义的圣罗丹掀起了不小的风潮,至少媒体,和一直崇尚着“政治正确”的电影人们十分追捧她。 在国内,池迟也毫不意外地再次成为娱乐新闻的头条,窦宝佳早就蓄势待发,那段获奖感言的vcr高清视频推送到了各大视频门户网站,点击量飞速上升,池迟在很多人的心目中从一个演技很有天赋的年轻女演员变成了一个颇有善心和社会责任感、外语水平也不错的可爱女孩子。 “脱稿还能说得这么溜,池迟干起正事儿还是非常靠谱的。” 窦宝佳很满意,愉快地原谅了池迟足足休息了十来天的行为。 …… 在外界媒体寻找她的时候,池迟已经再次回到了《申九》的拍摄地。 十几天不见,杜安从一个道貌岸然文质彬彬的老爷子变成了一个暴躁的老爷子,配角的打戏不能让他满意,没有了池迟的唐未远表现明显下降,拍了一辈子“杜安”的电影,他第一次感受到一个演员的存在与否会对剧组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池迟不仅回来了,还心情很好地回来了,给唐未远带了秃黄油,给金大厨带了套新衣服,在这穿不着,回去江浙一带肯定穿的上,余下的工作人员包括她受伤后来探望她的刘老爷子也都有礼物,小丫头笑眯眯地分着手信,对着别人的贺喜也都应对得当。 哪里是养伤加治疗?明明是去度假了!还胖了! 杜老爷子瞪着她:“你现在这是好了?” 池迟活动了一下肩膀,笑得可亲人了:“算是吧。” 杜老爷可笑不出来,他这几天不顺得头发都要揪掉了,池迟是毒,还是能上瘾的毒,在这个剧组里没有了她,感觉不对劲儿的何止是唐未远?还有他! “那你现在还是申九?” 女孩笑容不变,答案也不变:“算是吧。” 申九要是笑成这样他们这个电影干脆改名叫阳光少女算了! “你这是已经出戏了?” 杜安的心情很复杂,要是池迟出戏,他有些舍不得,要是池迟没出戏……他依然舍不得。 “算是吧。” 池迟掏出一包杭白菊放在他的手心里。 “冬天容易上火,多喝点菊花,你看你嘴皮都干了。” 我上火那是季节的事儿么? 杜老爷子什么风度都没有了,转身气哼哼地走掉了。 唐未远捧着秃黄油,可开心地拍拍池迟没受伤地肩膀:“来来来,说八卦,这几天剧组低气压,我压力太大了。” 第74章 相像 天气好,心情好,照旧跑步,顺便跟唐未远交流剧情,照旧吃早餐——依然是鸡蛋,就像没有受伤前一样,池迟照旧在早上七点半结束了上妆,赶到了剧组拍摄地。 今天的戏份可以总结为上午她杀别人,下午别人杀她。 上午的内容是孙相要调查江浙一带官盐私卖案,曾任江浙盐政督察使的户部张侍郎为了销毁自己的罪证,以两千两的价格请天下杀手出手,杀掉金陵的陈知府,并且拿回陈知府手中的账本,订银和密信都送到了杀手接头的地方。 陈知府在金陵盘踞多年,与江浙的黑白两道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身后又有权势滔天的英王撑腰,这单不好做的买卖在接头点等了几天,终于等来了申九。 “你真把陈志庆杀了?!” 暗室幽灯,让那艰涩的语气显出了几分的阴森。 留着小胡子的男人脸上说不出是惊喜还是惊吓更多,看着被扔到他面前的人头,他的控制着自己的表情让自己的喜悦看起来不那么狰狞又恐惧。 他是在密信里写了要对方把账本送到他的面前,但是这种突然带着滴血人头出现在自家书房的架势,实在让他难以不心生畏惧。 “账本呢?账本你找到了么?” 对面那人穿着一身的黑,黑劲装黑裤黑靴子,黑色的面罩在脸上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她的腰间悬着黑亮的长鞭,身上隐隐的冷光森森不知到底是来自那夺命无数的鞭子还是来自她的双眸。 她就是申九,曾经只用一个名字就让人觉得森然可怖的杀手,她此时沉默着,让人冷汗直冒地沉默着。 对面那个可笑的家伙,并不知道自己无意中请来了一个怎样的杀神。 “这是剩下的银子。”男人自以为领会了对方“沉默”的意思,从怀里往外掏银票。 银票还没掏出来,他自己就被一道银光闪到了眼睛。 张侍郎死不瞑目地倒在了地上。 申九手里的剑不知是何时出鞘,一滴血,瞬间剑尖儿缓缓流下,最终落在了地上 。 杀人之后,杀手并没有转身离开。 她踏过地上的尸体,走到了书案的前面。 蘸了墨的笔慢慢落在纸上,挪了一下。 动作顿时显出了一点笨拙。 申九眨了眨眼睛,只是这一个轻微的动作,刚刚那种让人窒息的杀气就已经消失无踪。 放下笔,她把剑收回剑鞘,又拿起了笔。 笔又在纸上挪动了一下,用力太大,把纸给带动了。 左手拿着剑,右手执着笔,申九看看自己的两只手,又一次放下笔,从旁边搬了一摞书压在了纸上…… 从刚刚的杀气凛然,到现在的冒着傻气,这种反差恰到好处。 “cut,过!地上躺着的别动,补几个特写,然后申九补执笔特写,申九你拿笔的动作再粗糙一点。” 旁边的工作人员都有些想笑,躺在地上的就是他们的摄像副导演冯宇京,现在还在那“不肯闭眼”呢。 听见自己老师的吩咐,冯宇京只能乖乖地躺在地上不动,任由几个摄像机上下左右前前后后地拍着他“死了”的状态。 那边杜安在跟池迟说着那个特写动作的“戏”。 “要是你的心思再细腻一点,刚刚的动作自然就粗糙了,知道么?申九她只识字不会写字,你不能只把重点放在她始终不肯放下自己的剑的这点处理上,你要让她有那种‘拿起笔来想起自己根本不会画画的感觉’。”杜安现在跟池迟说话的时候都要先夹枪带棒地贬低一番,就像这样短短两句话,他也要批评池迟的心思不够细腻,到底是人家真不细腻,还是他要撒火,这个就要自由心证了。 即使拍摄的打光已经极力营造“灯光晦暗”的效果,那灯也依然是热的,穿着里三层外三层黑色杀手装的池迟接过陈方递过来的水大口地灌了一下,里面放着的淡盐让她有点干涩的喉咙舒畅了很多。 “但是我觉得她应该是觉得自己会画的,拿笔的时候应该很自信。”池迟对这场戏的这个小细节有自己的看法。 “她连字都不怎么会写,怎么可能觉得自己会画画呢?” “剧本上写了啊,你看……”池迟掏出剧本开始翻,找到了闻人令送给申九猴子面具的那场戏,就是这个猴子面具,才勾起了申九对自己童年的回忆,引出了后面她杀人之后在纸上画猴子的情节。 “她说‘我以前是画过猴子的’,闻人令很惊奇后面这里,‘我忘了是谁教我的,但是我应该是会画的。’你看,她觉得自己是会画的,所以一直到挪笔之前,都应该是很自信的。” 一挪笔,才发现笔一点都不如剑好掌握,才有了一连串收剑、看手、搬书的动作。 “申九这种做事万无一失性格的人,在拿笔的时候就应该知道自己会不会画猴子……”杜安老爷子试图从人物性格方面说服池迟。 女孩儿不甘示弱:“她的性格是被闻人令一点点挖掘出来的,在很多场景里她都有被闻人令传染到那种不靠谱,如果要说表达的顺畅度,那么她从觉得自己会到意识到自己根本不会,联系前后剧情来看,逻辑是畅通的。” “闻人令那种小事迷糊大事清楚跟她是不一样的,她是追求着一种理性地掌握的,我们这场戏要表现的是她的反差,从杀人的利落到拿笔的笨拙……” 两个人年龄差了将近半个世纪,吵起架来在气势上却旗鼓相当 。 脖子上还带着血迹的冯宇京都已经穿着戏服重新站在机位上了,他们俩还没吵完。 这种场面也已经成了剧组里的新常态。 所有人等着他们吵出了结论再开拍,反正上午上了张侍郎,下午申九还要面对曾经“同事”的暗杀。 早就化好妆在等戏的几个女演员只能在旁边干坐着,她们的戏份说是在下午,其实到底什么时候拍谁也不知道,只能早上就化妆等场,杜安是绝对不会允许没戏份的演员在片场嬉闹的,要么安静,要么滚蛋,当然,要是滚蛋那绝对是滚远了回不来的。想想前几天的集中拍摄,再看看“正主儿”回来了之后的样子,那滋味真的不好受。 在无聊和沉默中,有人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闽南阳光晴好,江浙一带却下着淅沥沥的冬雨。 杭城的一所中学因为这场雨不得不取消了课间操,学生们在楼道中嬉笑玩闹,老师们不用看操,都也在办公室里享受着难得的悠闲。 池谨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画着水彩画,过几天学校要举办教学成果展,除了学生们要有所准备之外,老师们也要有作品上交,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总觉得自己的的作品太伤春悲秋了,不适合挂在校园里,为了给学生们带个好头,她想画一幅更具有青春活力的水彩,场景就是楼下的操场。 要是在以前奶奶还在的时候,池谨音是绝对不会想着去画如此接地气的场面的,果然,人在幸福有依靠的时候,都有着“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稚嫩,在真的体会到了失去之后,就希望能让自己的生命热闹一点,明亮一点。 这么想着,她用调好的色彩慢慢勾勒出了那些在阳光下笑着的孩子们。 整个学校的音乐老师和美术老师是共享同一个办公室的,一个新来的音乐老师姓林,年纪比池谨音还要小一点,性格活泼,跟池谨音的关系不错,现在就趴在池谨音的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画画。 池谨音刚来学校的时候就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身材修长、容貌端丽,气质出众、温柔可亲……这些形容词放在她的身上毫不为过,很多正处于青春躁动期的男高中生们都在暗地里称呼她为“女神”。 看着她的侧颜,林老师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说怎么看那个刚拿了影后的女演员眼熟,原来是长得跟你像啊。” 她站起来轻轻一拍手,终于弄明白那种奇妙的熟悉感了。 “什么?” 画笔在半空中顿住,池谨音转头看着自己的同事。 “就是那个……池迟,对,是叫池迟吧,我就觉得眼熟,原来是跟池老师你长得像,果然美人总有共通之处。” 听见林老师这么说,旁边也有人围过来看着池谨音。 “不说还没觉得,现在看是像啊,真有点像,尤其是眼睛和脸型。” “那个池迟最近也可火了,名字也挺有意思,我看网上都叫她吃吃。” “好像年纪也不大啊,跟咱们学生差不多,这么小就拿影后,也挺不容易的。” “两个,一个电影拿了两个奖,这也太天才了。” 窦宝佳给池迟到处推广的那段视频观看者越来越多,她强烈要求池迟用双语做获奖感言的深意也显露了出来,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能用外语说着获奖词,更有两个“影后”的桂冠作为加持,就算是对娱乐圈不感兴趣的路人们,也会把她视为“别人家的孩子” 。 在整个相信“知识改变命运”的社会,人们对“学霸”是有天然好感度。 这种好感度增加了他们对池迟的关注度,就像现在这些老师,他们可能不会点开“十七岁成为影后”的新闻,却会点开“十七岁少女的双语演讲感动圣罗丹”的朋友圈转发。 池迟也就这样走进了大众的视野。 看着池谨音疑惑的样子,林老师生怕池谨音不信,她掏出了手机,搜了池迟的名字。 手机搜出来的图片被压缩到很小,池谨音首先注意到的是相关搜索里面的人名——封烁。 这个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名字让她想起了自己还会疯狂追星的中二少女时期,把封烁的海报贴满自己的房间,奶奶还会在门口摇头。 “喜欢明星可是容易嫁不出的,能年少出名的,性情和韧劲儿都远超常人。” 那个时候的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竟然已经想不出来了。 池谨音在愣神儿,林老师却在着急。 池迟流传于网络的照片很少,仅有的几张都是剧照,在化妆、打光以及表演的多重改变之下,她怎么也找不到池迟和池谨音之间的相似之处了。 还是另一个音乐老师看不过去,点开自己的微信朋友圈,找到自己老妈昨天的转发。 视频的题目叫:“一样是十七岁,别人已经靠演技拿奖,我们的孩子只会死读课本。” 池谨音这才看到了那个在视频中面带微笑的女孩儿。 看着她,再摸着自己的脸,池谨音也觉得她和自己是真的有点像……不对,不是有点……这张脸太眼熟了。 下午最后两节课没有她的课,池谨音请假先回了家。 自从奶奶消失,她自己和池谨文闹翻,池秀兰留下的那些画作就全部都被她带来了杭城。 在这些画作里甚至还有封烁的画像,池谨音十六岁生日的时候,池秀兰送给了她一张封烁站在舞台上抱着吉他歌唱的水彩画,直到很多年后的现在,池谨音才知道为了画好那张画,她的奶奶把封烁那张脸临摹了十几遍。 可是对于那是还是一个中二少女的池谨音来说,封烁只不过是青春期的一小段风景,那张来自奶奶的礼物,早就随着封烁的沉寂,被她放在角落里蒙尘了。 池谨音为了自己曾经的不体贴和不珍惜流过泪,这些泪水流多了,她自己都觉得不值钱。 把木柜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罗列着池秀兰的画和笔记,当池谨音想奶奶的时候,她就会把它们拿出来一点一点地翻看。 木柜的左数第四个画框,池谨音把它抽出来,是一张被装裱起来的素描。 这张画曾经挂在池秀兰的卧室里很多,上面就是一个面带微笑的少女——池秀兰记忆中自己十六岁的样子,还是她在六十岁的时候画给自己的纪念。 池谨音抖着手找出那段视频,再看看这张素描。 真的一模一样。 第75章 分明 池谨文的手机里,有两个人的来电铃声是一样的,很巧,这两个人的声音,他都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了。︾樂︾文︾小︾说| 所以在听到铃声响起的时候,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来电话的人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奶奶,是他心心念念的妹妹。 “我看见了一个和奶奶年轻时候长得一样的人!” 池谨音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 看见照片的那一瞬间,池谨文有了一个非常可笑的念头: “照片成精了?”乍一看真的是太像了,一样的青春、绝似的五官,同样都是微笑的。 但也不是一模一样,在外貌上还是能看出明显差别的,画像里的奶奶营养摄取不足导致的干瘦——饥饿是曾经贯穿了池秀兰从幼年到成年的那一道和弦,时有时无、如蛆附骨。所以她从不会浪费食物,哪怕是腰缠万贯,在教导池家兄妹的时候,也绝对不允许他们有浪费饭菜的行为。更重要的是神态,她脸上的微笑是那种平凡女孩子的笑容,腼腆的、憧憬的、眼中那种光亮来自于青春,所以动人,也只是动人而已。 视频里的那个叫池迟的女孩儿光彩照人、神采飞扬,带有了明显的明星气场,她的脸看起来更小,却是一种健康的清瘦,无论是挺拔的姿态还是脸上满满的胶原蛋白都能让人感觉到她生活的富足和健康。她也是笑的,笑得青春、灿烂、柔和、无奈……伴随着那一份多一丝就煽情少一丝就干涩的“获奖感言”,她的神情是一直变化着的,这种变化不只表露着她的情感,也感染着所有看着她的人。 所以她的那种“动人之处”有很强的感召力,让人仿佛能看到她那颗炽热又澄澈的内心。 “这张脸像是十六岁的奶奶……说话的样子倒更像是奶奶‘以理服人’的时候。”池谨文低声说着,在网页上已经显示出了关于池迟全部能搜索到的消息。 女,十七岁,第一部电影《跳舞的小象》,荣获sd**电影节最佳女主角,圣罗丹国际电影节最佳女主角,第二部电影《女儿国》与顾惜、安澜、柳亭心、宋羡文合作,将于12月18日上映。 圈内好友:封烁、顾惜、柳亭心…… 看着这点简短的资料,池谨文杵着下巴默默地思考着。 姓池,长得和奶奶这么相像,从事的又是奶奶最喜欢的行业,如果说这个女孩儿和奶奶没有关系,池谨文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电话另一边的池谨音脑海中已经出现了无数种假设。 “奶奶以前有过……嗯?” 八卦自己长辈的“情史”,还是跟自己一向严肃的哥哥,池谨音的话在喉咙尖儿滚了一通,最后只剩下了一个疑问词。 如果是以前,池谨文必然是要先斥责她不该妄议长辈的,现在他已经学了很久该如何跟自己的妹妹相处,这还是他第一次将将自己的学习成果付诸实践。 所以和他妹妹一样,一些不该说的话被他吞了回去,只剩下带着切实内容的交谈。 “你是说,她可能是奶奶的孩子?她今年十七岁,跟奶奶刚好相差六十岁,奶奶六十岁的时候……” 六十岁的时候,奶奶应该正在兴致勃勃地准备自己的人生第一次话剧,可是给家人的邀请函还没有寄出,就收到了自己侄子的讣告,于是老帅重新披挂上阵,为了侄子留下的事业和两个侄孙子的未来呕心沥血,再也没有了登上舞台的机会。 “不可能,她六十岁的时候如果……嗯……老蚌生珠……嗯……先不说她能不能……我们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当保姆和生活秘书是死人么? “况且奶奶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现在我们不觉得怎样,对于老一辈来说,他们把操守看得很重。” “要是再往前推20年……奶奶四十岁的时候呢?”池谨音并不放弃自己思路,如果不是奶奶的女儿,也有可能是奶奶的孙女或者外孙女啊。 “我那个时候还没出生,你知道的应该比我多。”在电话里池谨音不愿意叫池谨文哥哥,一直只用“你”代指。 如果不是池迟长得和奶奶像,让她的心里有了种种的猜测和隐隐的希冀,她更希望跟池谨文老死不相往来,他们两个人的身上都背负着对奶奶太多的亏欠,看见了对方,就会想起自己肩上的那份,还不如不相来往,各自清静。 “那个时候……我……也还在妈的肚子里。”池秀兰四十一岁的时候的时候有了自己的大孙子池谨文,四十五岁失去了左腿。 说到奶奶的四十多岁,池谨文的心里一场翻滚的疼痛和巨大的愧疚,让他的表情变得异常苦涩,只是没有人能看见。 电话另一边的池谨音一阵沉默。 她一直都觉得池谨文够老了,都忘了,与奶奶七十六年的人生相比,他们都参与的太少。 “发现一个和奶奶相像的女孩儿”这件事,在起初引起了他们的种种猜测之后,还是引发了他们一直以来的情绪——对奶奶的愧疚、怀念、担心和不祥的揣测。 “可能……奶奶年轻的时候……有过……然后……嗯……分手了?离婚了?”十七岁,给奶奶当孙女绰绰有余,要是早婚早育一点,重孙女都是有可能的。 “分手了,对方带走了孩子,还让孙女姓池?” 池妹妹的脑袋里揣测的泡泡一个一个地冒,池哥哥拿着钢针一个一个地戳破。 每一个猜测都有不合理之处,也同样,每一个猜测,也都不是不可能的。 “我现在就找人联系当年照顾过奶奶的保姆和更早跟奶奶共事过的前辈们,这个事情会查清楚的。” 其实,池谨文的心里也有很多的猜测,与妹妹心里的那些家庭狗血剧相比,他的想法更像是tvb豪门恩怨重度狗血剧。 会不会是奶奶三十多岁的时候意外怀孕,为了照顾父亲的情绪一直隐瞒着消息?后来更是为了池家对天池的股权不被分薄,导致她终此一生不肯提及这件事? 会不会是奶奶膝下寂寞,找人代孕了一个试管婴儿?但是同样是为了池家,最终也没让孩子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奶奶的失踪会不会跟这个女孩儿有关? 她是不是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来报复池家的?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出资的电影中? 为什么她出现的时间点这么巧妙? 某种程度上来说,池家的兄妹都不愧是池秀兰带大的孩子,她能对着一点点的对白写出长长的人设,这对兄妹也能对着一张脸发散出无数的故事。 “其实,还有一个猜测……” 池谨音顿了顿,还是鼓足了勇气说。 “你青春期的时候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吧?”和同学?和老师?和xx?或者xxx? 池总裁差点把手里的手机甩出去。 …… “11号那天的红毯已经说好了,我穿红的,安姐穿黑的,柳亭心穿黄色,你穿蓝色……我让助理把衣服的样式都发在了你的邮箱里,一会儿挑一下,也不知道你在哪个山旮旯里拍电影,到现在都不能告诉我消息。” 电话里,顾惜懒洋洋的语气也带着抱怨。 这些天她着实要忙疯了,好在付出也是有收获的,几场点映的效果都让她满意。 “保密协议这种东西,签了就要遵守。”池迟笑眯眯地说,“衣服你帮我决定吧,我就不用挑了。” “哼哼,我又不是服装搭配师,就算你确实羡慕我的眼光高,我也不能总是越俎代庖啊。” 池迟总是轻而易举地就能让顾惜的心情高兴起来,就像现在,一件挑衣服的小事儿而已,顾惜的尾巴都已经翘起来了。 挂掉电话,陈方敲门进来对池迟说:“邮箱里收到了一些礼服的图样,是11号走红毯用的么?你要不要定一下” 女孩儿点点头,一边慢慢地活动着曾经受伤的肩膀,一边说:“里面有件背后是蝴蝶的款式,就选那个好了,顾惜挑的。” 又是顾惜! 想想窦宝佳的愤怒和顾惜团队的所作所为,沉稳老实如陈方都忍不住了。 “有些事情,其实不该我说,但是如果不说,可能以后还会造成不好的后果,《女儿国》电影的宣传方从你拿了奖开始就一直在暗中打压你,你认为顾惜知道不知道?有时候在这个圈子里你把别人当朋友,别人未必把你当朋友,你也别太信任她了。” 十七岁的女孩儿能经历过什么呢?那些尔虞我诈的阴暗面也许她连想都没想过。 陈方以为池迟会生气的,或者是生自己的气,或者是生顾惜的气,或者两边的气愤叠加,让她干脆扔个东西发一场大脾气。 池迟都没有。 “当不当朋友这个,我从来没有怀疑过顾惜,找一个十几岁的新人演戏份颇重的玲珑,这里面的冒险成分,你认为顾惜知道不知道呢?” 她笑着反问,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地愠色。 “她帮我争取了角色,也是她建议了《跳舞的小象》出国参展,这些都是情义……” “难道为了情义你就任由她破坏你的商业价值么?你辛辛苦苦拍了电影拿了奖,现在外面在说的时候,多少人都还以为你只是《女儿国》买奖造出来的噱头。就算她曾经的情义,你也已经还清了。” 池迟皱了一下眉头,表情不再那么温和: “感情这种东西没有还清没还清的说法,友情是友情,商业手段是商业手段,如何维系友情,是我的私事,怎么赚钱是公事。无论谁做了触犯我们利益的事情,窦宝佳作为我的经纪人就该有动作,我们团队现在的底子薄,反击不够有力是一回事,看在我的感情上保持沉默是绝对错误的……一场电影的宣传算什么,一场电影的周期才多久,产生误会的人才多少?整个娱乐圈的蛋糕有多大?我不会一定要盯着别人嘴里的看,别人不让我吃,我也会反击,这不都是正常的么?如果我看在情分上退让,那是对你们的不负责任,你们还要跟着我混饭吃呢。” 说到最后,她又笑了。 陈方仿佛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个女孩子,她看起来至情至性,心里也是如此的冷静能把公事私情看得如此分明。 竟然让她感觉到了可怕。 可怕地安心着。 “如果,我说如果将来你和顾惜看中了同一个角色,你会退让么?” 她抿了一下嘴唇,问了今晚的最后一个问题。 “你竟然觉得我会让出角色?” 池迟觉得很惊讶,不明白到底是什么给了陈方这样的误解。 作者有话要说:_(:3∠)_晚上八点见~~~ 今天521~ 好像还能解释成“我爱你?” 那就继续爱你们吧,(′`) ... 第76章 如火 电话里是长长的沉默,陈方摸着自己耳朵上的蓝牙耳机,为这沉默感到不安。; 她说不清这种不安是什么,池迟在她的眼里一向是个沉默又有着自己坚持的女孩儿,有着一种另类的早熟气质,按照窦宝佳的说法,她身上的气质是很迷人,青春又沧桑。但是刚刚池迟说的话让她对自己曾经的认知产生了怀疑,和她朝夕相对的女孩儿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她觉得自己完全看不懂了。 现在她把池迟的意思转达给窦宝佳,相信对方也会和自已有一样的想法。 “她说她分得清,那顾惜分得清么?” 窦宝佳的声音有些低沉,今天她终于敲定了封烁的第一个奢侈品代言,长达六个小时的逐条扯皮让她的嗓子干哑到发紧。 “我觉得在池迟的个人问题上我们不该干涉的太多,毕竟她一直没让我们失望过。” 现在的池迟让陈方感觉,如果窦宝佳的小动作让她知道了,她会不开心。 她不开心了……似乎绝对是一件让所有人都不期待的事情。 “你不知道,顾惜现在想要脱离蒂华的动作太明显了。”顾惜以为《女儿国》电影证明了她的资本操控能力之后会让她更有本钱离开韩柯,窦宝佳却并不这么认为。 在窦宝佳的眼里,韩柯并不是人,而是资本的掌控者,他习惯了用自己的金钱和金钱造成的影响力为所欲为,又怎么会容忍自己的女人在掌握了资本之后离开他呢? 金钱是上帝。 有钱的人,往往以为自己也是上帝。 其实不过是狐假虎威。 韩柯就是那只已经看不清自己斤两的狐狸,他影响了顾惜这么多年,让顾惜看到了“老虎”的爪子,却没让她看清“老虎”的内心。 一旦蒂华对顾惜动了手,顾惜会不会把池迟也拉下水,就算她不想,路楠呢?韩柯呢? “池迟越是分得清,我就越不能让她再跟着顾惜混下去。” 若是分不清楚,她就会为金钱利益的纠葛慢慢远离顾惜,若是一直分得清,那她岂不是会永远感念着顾惜对她的那点好? 窦宝佳的语气隐隐带着狠意。 “可是池迟已经这样说了,要是将来我们的做法让她知道……” 经纪人轻轻笑了一声:“她是个那么分得清的人,所以就算恨我,也不会耽误和我合作赚钱。” 饶是沉稳如陈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什么,是呀,窦宝佳和池迟之间的关系,也不过是经纪人和艺人之间的关系。 仅此而已。 看着她们这些天里谈笑如挚友,互相关心和帮助,竟然让她忘记了,这两个人之间也就只是那一层金钱关系而已。 “十一号那天的宾客名单你拿到之后立刻整理出来,让池迟把脸都认准了。” 嘱咐完了工作内容,窦宝佳挂掉了电话。 “现在这些人,真容易感情用事啊。” 她摇了摇头,其实自己都不知道,“这些人”里面有没有她自己。 那又怎么样呢? 所有人,都会膜拜唯一的上帝,即使在情感上憎恶她,也注定是她的同路人。 第二天,池迟一如既往吃着鸡蛋喝着牛奶,六个鸡蛋,只吃蛋白,因为那半个月的养伤让她的体重有点超出要求。 陈方看着她用塑料袋小心地装起蛋黄打算喂给外面的野猫,再想想她昨晚刷新自己三观的样子,依然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 “《女儿国》首映礼上的来宾资料我发给你了,有空看看。” “嗯。” 女孩儿点点头,很乖巧的样子。 “池迟?早上好呀。” 穿着亚麻裙的年轻女子端着自己的餐盘坐在了池迟的旁边。 知道了池迟几乎每天都在楼下餐厅吃自助早餐,方栖桐也不再让助理给自己送餐了,端着几片蔬菜一个苹果一杯牛奶对着池迟唉声叹气,她很快就和这个年纪比她小的姑娘打成了一片。 好吧,说打成一片其实还不到那个份上,池迟的助理看起来又凶又严肃,在剧组里每个跟池迟说话的人几乎都会受到她的“注视”,能和池迟打个招呼不觉得尴尬,对于方栖桐来说已经是很好的优待了。 “早安,栖桐。” 池迟微笑地跟她打招呼,手里一转就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小瓶酸奶。 “我看酸奶剩的不多,提前给你拿了。” 这家酒店的餐厅大厨手艺还是不错的,池迟看别人吃的酸汤米粉、红糖糍粑看起来都很不错。当然,对她来说,能让她有资格公正评价的只有白煮蛋和白汤煮牛肉。 因为别的都没吃过。 但是有优点,自然就有缺点,缺点就是老板在细节上太“精明”,比如酸奶这种每天自助早餐限量供应的东西,拿完了一茬,酒店的工作人员补充的就比较慢。 方栖桐喜欢喝酸奶,池迟来得早,看见酸奶剩的不多了就会替她提前拿一个。 这种带着小惊喜的绅士体贴让方栖桐十分受用,让她不自觉想起和池迟一起试镜的那天,面对柳亭心的紧张和输掉之后的沮丧都已经忘光了,印象最深的居然是池迟递来巧克力让自己不紧张。 毕竟,在那之后她也依然会经历面对前辈的紧张和试镜失败的绝望,而来自对手的善意,却再也没有了。 “今天你拍戏还是要加油啊。”她握拳帮池迟鼓劲儿,目送着女孩儿和她的助理离开了餐厅。 池迟走了之后,方栖桐的助理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声说:“知道给你拿酸奶,就不能给你一张《女儿国》首映礼的邀请函?” 听她这么说,刚才还欢欢喜喜的方栖桐脸立刻拉了下来。 “我是正正经经想和她当朋友,就算朋友当不成也要结一份善缘,退一万步说,我就算真图她什么好处,也不至于就为了一张邀请函开口,吃相也太难看了。” 方栖桐再次后悔自己当时昏了头,居然答应自己妈妈让表姐来给自己当助理,做什么什么不行,吃什么什么没够,眼皮子浅,心眼儿也不好。 “要是这种话你再随便说,我立刻打电话让你走。别以为我妈还能帮你说话,我要是告诉她你耍大牌让我的罪了品牌商,她肯定不会再说一个字儿。” 想想池迟一看就很专业的助理,再看看自己一无是处的表姐,方栖桐的心里换人的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 …… 戏一拍又是一整天。 到了晚上九点多,池迟终于有时间看陈方给自己整理的那些资料。 第一页,唐宋传媒有限公司总经理江晔,经济学博士学位,已婚,妻子是著名歌手孟琪,兴趣是喜欢跟人聊自己对国内经济形势的独到看法…… 所有的资料都包括了姓名、职位、照片、个人爱好,正在一夜之内整理出这么一份东西,陈方的工作能力确实配得上窦宝佳对她的那份信任。 池迟对陈方也一直是满意的。 女孩儿把横向劈叉的姿势换成竖向劈叉,双手去够自己的前脚脚尖,连坐了十几个动作,才又去看后面的材料。 池谨文,管理学硕士学位,未婚,无女友,一年多以来很少参加公开活动,疑似家庭出现变故。 前面江晔是个个子稍矮的中年男人,陈方给他配的照片是一张远景全身照,让池迟能充分看清他的体型特征。到了池谨文这里,也许是因为他长得好看,陈方给他配的照片是一个近距离的大特写。 三十多岁的钻石王老五身上充斥着一切能让少女迷醉的元素,俊美的容貌,强大的气场,略带忧郁和世故的眼神,还有他身后庞大的财势。 池迟愣愣地看着这张照片,一滴眼泪缓缓地从她的眼角流了下来。 是他呀。 多熟悉的孩子啊。 透过这张照片,池迟仿佛能看见孩子慢慢地长大成人。 从一个弱小稚嫩的婴儿,变成顽皮可爱的孩童,变成一个倔强又聪慧的少年,变成一个别扭也温柔的半大孩子,变成一个坚强有责任心的年轻人,变成一个意气风发无惧艰险的成熟男人。 那些时光,她都经历了。 像是看着一粒种子慢慢地抽芽、出条、长叶、开花、结果,经历一个又一个的寒冬和酷暑,最后变成了让人惊叹地苍天大树。 这种成长,延伸在她自己的生命中,她是泥土,是肥料,是避雨的棚子,是修剪枝条的剪刀,是付出了汗水的园丁。 她是谁呀? 池迟还是不知道。 可她知道,泥土的养分已经耗尽,肥料已经过期,棚子被风雨摧折烂掉,剪刀再也没有过去的锋利。 园丁老了,老到该死了。 也许已经死了,只剩了心里的那把火。 那把火不肯就此熄灭,披着一张欺骗世人的皮子行走在世间。 还是那个泥土、肥料、棚子、剪刀、园丁么? 不是了。 女孩儿放下手里的资料,双眼呆滞地看着前方,前方是个玻璃酒柜,门反射出了她现在的模样。 皮相年轻美貌,内里疲惫苍老。 在那些曾经的身份里,没有她梦想的位置,那些“物件儿”,都不是她的现在。 “我……的……一生……有……” 一句似有似无的话偷偷溜进她的脑海,她却想不完整。 恐慌和抗拒已经交杂在一起,让她不愿意去回想那些被她遗忘的过去。 纵向劈叉的动作做了太久,池迟慢慢扶着床站了起来,不觉得酸,也不觉得疼,只是感到了乏力,她赤着脚行走在房间里,漫无目的的一圈又一圈…… 终于在她随手把一个装饰品砸在地上的巨响中宣告结束。 我只要那把火,只想成为那把火。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我说如果,有人不理解池迟的想法,可以去问问自己的长辈,他们年轻的时候想做什么。 这个故事最开始的设想,就是来自我的长辈们。 ┑( ̄Д  ̄)┍爱你们~然而我明天不会双更了,这一章写的我太难受了/(tot)/~~ ... 第77章 路演 顾惜在多番考虑之后,把《女儿国》的首映礼设在了花城。 北方冷,江浙阴,处于热带的花城气候温暖舒适,更适合她营造出一个现实版的“女儿国”出来。 池迟在十号晚上十点结束了拍摄,乘坐凌晨一点的飞机飞到了花城,休息一晚上,第二天上午八点化妆参加花城上午十点“超前点映”的路演,下午两点化妆,晚上八点参加首映礼。 “今天别光吃鸡蛋了,稍微吃点谷物保持体力。” 时间已经是十一号的早上,陈方看着池迟又捧着六个鸡蛋当早餐,到底还是先心软了。 在剧组里是辛苦了一点,工作至少都是按部就班的,杜安就算把池迟折腾几十遍,也不会让她在吃饭的时候没得吃 。 路演的时候就不一样了,有什么突发情况谁也不知道,说是十二点半结束,就算时间晚了那帮人也不过是口头道歉而已。 听见自家助理的“金口玉言”,池迟立刻转头看向热热闹闹的取餐点。 这里是以早茶闻名全国的花城啊,虽然现在没到早茶的供应时间,但是那些肠粉啊、核桃包啊、奶黄包啊、流沙包啊、虾饺啊……都已经摆上了。汤粉、小笼之类的也都在厨师们的身边冒着热气。 陈方咳了一声,唤回了女孩儿的注意力,然后从兜里掏出了一根粟米棒,放在了池迟的面前。 粟米棒只有拇指粗细,装在花花绿绿的包装纸里,带着工业制成品的冰冷气息。 ……还特意标注了“原味不加糖”?! “嗯……吃吧。” 池迟眨着眼睛看着她,一根手指飘起来,越过肩膀指向自己身后的取餐点,那里人来人往饭香四溢。 你可以让我控制饮食,我也一直在好好地控制着。 但是你不能先告诉我可以吃,再跟我说我这个吃是要当着一堆美食的面儿啃粟米棒啊! 美味当前如此辜负是不道德的! 池迟天才一般的表现力就在此时爆发了出来,她不用语言,甚至也没有太多的表情,一双瞪圆了的眼睛就充分地表现出她所有想要表达的情绪。 陈方只能对她说:“等电影拍完了,你可以吃顿好的。” 过了五秒钟,她说:“中午的时候你可以吃一个虾饺。” 新晋影后、当红女演员继续瞪着她。 “你想吃什么去拿一份吧,你吃一个,剩下的归我。” 说完这句话,陈方抬手挡住自己的眼睛,她这是没有坚持住自己的职业操守! 池迟从桌上跳起来,没忘记戴上自己的墨镜,她快步走向取餐点,只从背影上就能看出她欢天喜地的内心。 陈方还在伤感自己的不够坚定。 过了一会儿,池迟兴冲冲地回来了,她端着的小小的笼屉里面只有四个两根手指粗细的烧麦,每个烧麦上面都顶着一小片指甲大小的mini鲍鱼。 “这个比粟米棒还小。”陈方很惊讶,大概全场都找不出更小的点心了吧? 池迟特别虔诚地用筷子夹了一块烧麦放在自己的碗里,随口说:“我就是为了过个嘴瘾,意思意思就行了。” 高度的自律很好地抚慰了她家助理的自我厌弃。 “电影电视演员就是这么辛苦,要怪只能怪高清宽屏的电脑电视还有电影院大屏幕。”陈方这么说,看着池迟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掉那个烧麦,像是在品尝无上的美味,她真的觉得有些不忍。 “还是话剧演员的日子好过,演技更重要,体型无所谓。” 陈方随口说一句,顺便想起了那几位曾经也是一代男神的男演员,自从把工作重点转向了话剧,体型和他们的表演经验真是同步增长啊。 池迟的眼睛亮了 。 “只看演技,不需要严控饮食保持身材?” 陈助理突然有不妙的预感,硬生生地转移了话题。 白天的路演是池迟和宋羡文一组,来的人自然也多是宋羡文的粉丝,池迟只需要回答:“宋老师在剧组里很照顾后辈”、“在配合演戏的时候感觉宋老师非常低专业和敬业”……就能解决观众们问向她的大部分问题。 全程面带微笑,礼貌有加,对宋羡文也表现得十分尊重。 宋羡文自己却有些不安,自己的粉丝来得多很正常,毕竟在圈里也打拼了十几年,粉丝们对他的爱戴之心他是心里有数的,但是池迟现在正是风头最劲的时候,整场路演都都围绕着他自己,她会不会觉得心里不痛快? 虽然顾惜团队在宣传上打压池迟这件事儿有心人都能注意到,但是宋羡文可没忘了这个小姑娘的身后不只有顾惜,还有安澜和柳亭心。前几天安澜那边放出风,说封烁将出演她主演的电影《凉母》,在电影里面当她的儿子,别人不明所以,宋羡文在知道封烁和池迟关系很好之后,就猜测可能是她给封烁牵线。 一个电视演员,才红了几个月就能和安澜合作电影,这样让人羡慕甚至嫉妒的运气只是因为池迟的关系。 宋羡文自己哪怕是不能跟池迟交好,也是绝对不愿意跟她交恶的。 “羡羡,你和电影里那么多美女影后合作,你觉得谁是最让你愉快的?”一个粉丝拿起话筒,两颊因为兴奋而涨红。 她问的问题,却让站在场边的陈方眉头一皱。 都没有提前和粉丝通气么? 这种问题怎么可能出现在这种场合? 别的不说,在池迟拿了国际大奖之后,宋羡文已经是整个电影五个主演中含金量最低的那个了,就算排除了池迟这个变数,安澜她们三个也没义务让宋羡文觉得“舒服”。 宋羡文正想着自己不能得罪池迟,开口就想说池迟,发了一个音才意识到不对。 “池……池迟是个非常优秀的女演员,虽然年纪不大,但是非常敬业,安老师她们更是有演技、有奖项的杰出演员,和她们合作我是要学习、要弥补自身的缺点,力图让她们跟我对戏的时候感觉舒服才重要。” 池迟的眼神从宋羡文的脸上扫过,能看见他的脸上的肌肉已经僵了。 娱乐圈里处处是坑,谁都不知道下一个坑到你的是你的竞争对手还是喜欢你的人。 “池迟小姐,那个,我想问一下,刚刚我看了电影,你在里面是假装喜欢文宣为了迷惑大反派碧玺,但是我总觉得你是有点假戏真做吧,你看羡羡的眼神……” “感情戏的拍摄对我也是很大的挑战,毕竟我年纪还小。”池迟腼腆地微笑着,“安老师和宋老师都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经历了这两个让人无语的问题之后,整个路演在宋羡文粉丝不舍的呼喊声里宣告结束。 池迟在陈方和保镖的护送下迅速离开了电影院,在她身后宋羡文想要当面道歉都找不到机会。 “礼服送到造型工作室了,咱们现在就去化妆。” 陈方很生气,哪怕路演的主办方稍微用心一点,池迟都不会遭遇这么尴尬的问题,什么假戏真做?你以为你是港台那边信口雌黄的小报儿记者么? “宋羡文的粉丝整体素质太低,太低了 !”这个素质不是说受教育的水平,而是你喜欢自己的明星就算了,当面踩着别的明星抬高他,这简直是宛若智障了,当池迟好欺负是么?当整个电影里面的女演员好欺负是么? 时间已经到了一点多,从早上七点到现在池迟确实没有机会吃饭。 小丫头没饭吃还被人这么欺负,陈方实在忍不下这口气,几乎第一时间打电话给窦宝佳告状。 池迟没觉得自己受到了多大的刁难,这种事情的发生最头疼的人绝对不是自己而是宋羡文和他的团队,还有路演的主办方——唐宋传媒。 在电影院里看路演的可不仅仅是宋羡文的粉丝,还有很多喜欢顾惜、安澜、柳亭心甚至池迟的人,她们对宋羡文粉丝的表现很不满,散场的时候,一个顾惜的粉丝和宋羡文的粉丝发生了口角。 “还选个最舒服的,脸皮比城墙还厚哦,四个影后让你家蒸煮伺候着洗脚而已,电影里也就是个被人用完就扔的小反派,被人耍的团团转还有自以为是男主角啊。” 粉圈里常说粉随“正主”,顾惜自己是个不吃亏的性格,她的粉丝们也有很多是网上能捉刀,网下能开片的的辣妹子。 这句话一出,场面就彻底乱了。 花城在这个时候体现了极大的城市包容性,几十个人凑在一起吵架,南腔北调砰砰乱砸,就算是鸡同鸭讲也吵的热闹。 电影院的院方和主持善后工作的唐宋传媒工作人员在第一时间都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等他们来制止的时候,场面已经隐隐失控了。 陈方接到电话,说电影院那边闹起来了,现在两边的人都不肯走。 池迟摸摸自己的肚子,从陈方的口袋里掏出了那根被自己嫌弃的粟米棒。 “掉头回去,这个事儿必须有人出面。” “场面那么乱,你回去有什么用?” 陈方生怕池迟的人身安全受到伤害。 “有保安和工作人员在那,我去是出不了大事儿的。要是不去,闹上了新闻,顾惜辛辛苦苦的筹备可就算费了。” 粉丝和粉丝之间的争端是最好被利用的,不管这次的事情是偶然还是有人故意为之,她不能坐视别人给顾惜的事儿上添乱。 陈方犟不过池迟,让车子调转方向往来时的路驶去。 电影院里,几十个人还在对峙,在院方工作人员的努力下,她们的身体被隔离开来,激愤的情绪却并没有因此缓解,隔着人墙骂架,甚至还有人想动手。 那个女孩儿就在这个时候带着一队的保安走了进来。 依旧面带微笑,看起来甜甜软软的。 在一些人的眼中中,她却好像是电影中玲珑最后的样子,充满了莫大的勇气,去对付狰狞的海怪。 “池迟,你赶紧走吧,我们不吵架了。” 一个池迟的粉丝满含担心地对她说。 “没事儿,明星也是人嘛,又不是玻璃做的。” 池迟走到二十分钟之前她站过的台子上,台上有个没来得及撤走的桌子,她就跳坐在了桌子上。 两条可观的大长腿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中午了,你们都没吃饭吧?我听说隔壁有一家特别有名的肠粉,已经让人去给你们买了,虾仁瘦肉的抽屉肠粉配上艇仔粥,听起来就很好吃啊 。” 女孩儿轻轻脆脆的声音说着吃的,就好像在盛夏里面给人灌了一碗凉凉的甘蔗水,心里的火气被凉意一浇,就不会燎着人头脑发昏了。 “听说花城有两种肠粉,一种是抽屉肠粉,一种是拉肠粉,有人喜欢抽屉肠粉,也不会在别人吃拉肠粉的时候过去把别人的碗摔到地上嘛,毕竟这么多年,有好吃的抽屉肠粉,也有好吃的拉肠粉,都在花城卖的很好。” 女孩儿兴致勃勃地说着肠粉,说得又何止是肠粉。 “池迟,宋羡文的粉丝刚刚说话那么难听,你就不生气么?”人群里,有人这么问她。 “如果我和你们一样坐在台下,说不定我是会生气的,我只是个纯洁可怜的小姑娘,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呢?” 池迟轻轻笑了一下,刚刚纯洁可爱的四个字配着她卖萌的样子,把很多人都逗笑了。 “可是站在台上,我就没办法生气了,因为有人比我更紧张。每个明星都一样,他们喜欢自己的粉丝,感激自己粉丝对他们的付出,但是,也生怕自己的粉丝会犯错,因为在别人的眼里,粉丝和明星是一体的。粉丝得罪了人,人们不会记住那个粉丝的名字,只会记得说那谁谁家的粉丝如何如何。” 她笑着看着台下,台下一片静默。 “池迟,你来这里是为了趁机炒作吧?”人群里有人这样问她。 “炒作?”女孩儿有些困惑地说,“我为什么要利用粉丝炒作?为了我的知名度?好像我还不缺。为了钱……我觉得演员的收入还是不错的,为了电影的话题度……嗯,这个很有炒作的必要,来来来,你们跟我说实话,电影到底好不好看?” “好看。” 下面有人笑着回答。 “好看就好,我演的时候一直在健身。”池迟比量了一下自己的肱二头肌,“嗯,热爱炒作的我,一会儿发新闻通稿的时候一定要写上,为了平息粉丝的愤怒,池迟展示了自己的肱二头肌。哦,原来是我的肌肉要炒作啊。” “哈哈哈……” 台下大部分的人都被女孩儿的机智和幽默所感染,笑声冲掉了场上的所有负面情绪。 耽搁了二十分钟,事情总算是圆满地解决了。 人们拎着女孩儿送给他们的肠粉和艇仔粥走出影院,有个人突然转过头来问她说:“那以后你的粉丝想要跟我们一样和你聊天,是不是也可以在你路演的时候趁机闹事啊?” “当然不可以啊。” 女孩儿垂着眼,她还是笑着,就是笑得跟刚刚不太一样。 “如果是我的粉丝出了这样的情况,我以后就再也不会参加路演了。” 抬起眼睛,她轻轻拍了一下手:“不给他们犯错的机会。” 刚刚才对池迟路转粉的女孩子觉得周身一冷,池迟散发出的气势让她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澎湃力量。 “嗷嗷嗷嗷嗷嗷!池迟你好帅!!!!池迟你怎么这么帅!!!!池迟我好喜欢你啊!!!” 饿着肚子还要请别人吃饭的女孩儿,在那一瞬间,彻底忘了自己的饥饿和忙碌。 第78章 首映 无论是哪里的红毯,几乎都显示着整个娱乐圈里最奢华浮夸的一面,大到小金人颁奖,小到某个土老板的女儿过生日。女明星们承载着八卦路人们目光走上红毯,等着人们隔着电视或者网络,更或者是在第二天的报纸上评头论足。 当然,大众审美已经开始进入男色时代,所以被评头论足的也不仅仅是女明星,还有品种多样的男明星们。 此刻的池迟长发披垂、耳朵上戴着某个知名品牌的钻石耳坠,窦宝佳说这个牌子正在接触她,想先合作做一个季度的推广,要是效果好她就升级为代言人 。 池迟对窦宝佳邀功的语气不置可否,耳夹夹着她耳朵上的肉,有点坠还有点疼。 “我一直跟着你,看电影的时候咱们就偷偷把耳坠摘下来,忍一个小时。” 坐在车里等待进场的时候,陈方小心地帮池迟在耳垂上补粉,防止被人看出发红。 “哦……”池迟有点心不在焉,“还好。” “记得抬起两只手手臂,知道么?一定记得啊!”车门即将打开,陈方还在池迟的身后第一百零一次地提醒她。 回过神来的池迟这才明白,原来她的助理紧张的时候也会有点话唠。 下车,又是一片让人怀疑自己会失明的白光闪耀。 池迟的脸上面带微笑,双手松开,任由长长的裙摆落在红毯上。 记者们这回是真的认识她了,都对她说:“池迟看这边,看这边!” 下午时候发生的事情早就被推送到了各个门户网站,这次窦宝佳的速度比顾惜要快,电影院的工作人员录下了视频,在窦宝佳打过招呼之后迅速发到网上进行传播,池迟上红毯之前,视频转发量已经超过了五万。 人们对她的评价一致是性格好、情商高,没有大明星的架子,是个极讨人喜欢的小姑娘。尤其是当最后粉丝告白的时候,她的那个笑容又为她圈了不少的粉。 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越来越多从小就立志当明星的年轻人进入了娱乐圈,他们大多童星出身,才十几二十岁就已经参演过几十部作品,比如安澜手下的骆瑶,这些人在普通人的眼里早早就被打上了娱乐圈的印章,看着他们成长,也见证了他们变得日益“油滑”,其实不是他们油滑,而是观众们看腻了。池迟却正好相反,她横空出世,在人们的眼中充满了新鲜感,极少参加娱乐圈的活动,无论是带着人文色彩的演讲,还是这次对突然事件的处理,都让人感觉格外的与众不同。这种“不同”成了她的特质,也就让人们期待她未来的每一次出现。 这种期待,随着时间积累将产生巨大的影响。当然,现在的人们,哪怕是经验丰富的窦宝佳,都对此毫无预料。 池迟缓步徐行,这次她知道了自己要跟左右两边打招呼,毕竟上次在瑞欣她算是个来访的“客人”,这次她作为主角之一,就该更殷勤一点。 闪光灯让她根本看不清两边站着的是人是鬼,但是这不耽误她挺清楚有人在喊着她的名字,那些人里有她的粉丝,其中的一些是今天刚刚被圈粉的,捧着别人的牌子喊着她名字的比比皆是。 红毯走到快一半的时候,池迟慢慢展开了自己的双臂,她的后背上是镂空的蝴蝶图案,从肩胛一直延续到腰际。 在她抬起手臂之后,蝴蝶似乎张开了翅膀。 这个小设计给了在场所有人惊喜,摄像师们兴奋地大喊让池迟转头,那一撮喊着池迟名字的粉丝们也都欢呼尖叫。 池迟转身,长发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让人看清了蝴蝶的全貌。 在她修长的手臂下面,红毯两边的镁光灯透过蓝色的薄纱交相辉映,女孩儿的脊背是调色之后的小麦色,流畅的背部线条和美丽的蝴蝶骨虽不能让人尽睹全貌,却也让这只展翼蝴蝶显得生机勃勃气势昂扬。 走到红毯尽头还不能走,池迟要站在那一边被众人拍照,一边继续等接下来的主创团队,早就等在那里的宋羡文和几个配角都面带微笑地跟她打了招呼。 尤其是宋羡文,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现在的场合不合适,只能自己纠结尴尬着 。 在池迟的后面是唐宋传媒的江晔和夫人,他们恩恩爱爱地走完了红毯,拍了几张照片就到会场内部了。 然后是柳亭心,她穿着的金色裙子很像一条锦鲤,鱼尾裙摆把她的身材曲线展露的一览无余。 “幸好是在这,温度还可以,要是跑京城或者沪市还让我在外面等着,我就直接掐死顾惜。”柳亭心是不怎么需要笑的,所有人都爱着她冷漠犀利的样子,她也就那么冷漠犀利地对池迟说着话,几米外的别人都未必能看得出她的嘴唇有动过。 池迟当然是没她的这个本事,只能安静地听着,两个人一起看向红毯的起点,一个高大的男人缓缓地走在上面。 他穿着银灰色的三件套西装,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的眼睛,只看清俊的五官,不像是商人,更像是个学者,有些瘦削的身体带着异常强大的气场。 他就是整个电影最大的“金主”,天池集团的第三任董事长,池谨文。 池迟看着他,脑海中又想起了那个男孩儿,总说长辈的眼里孩子永远是孩子,因为他们看得太多了你稚嫩可爱的样子,从呱呱坠地开始,就把你捧在了手心,当成手中花,当成心头宝,有了这一份关爱和保护欲,他们也就时刻做好了为了孩子去付出和牺牲的准备。 就像池迟的现在,她想伸出手去迎接他,拍拍他看起来僵硬的肩膀,最好再给他端出来一份他喜欢的点心。告诉他别那么辛苦,事情是做不完的,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这是她的孩子…… 那些“想”转瞬即逝。 隐隐坠痛的耳朵,近乎光裸的脊背都在提醒她,她现在并不是那个可以付出一切老人,她的一切不再属于那些温情的时光。 她是池迟,是愿意为了表演付出一切的女演员。 按说,池谨文应该在选择性地跟几个人握手之后就进到会场里,没想到,他就在池迟的面前站定了。 “池……迟。”在人们普遍印象中都不苟言笑的池谨文,现在的态度看起来异常地和蔼,仿佛怕吓到自己面前的女孩儿,“听说你现在也是新晋的影后,小小年纪就这么了不起,家人一定很开心吧。” 他的目光从池迟的眉目一直扫到下巴,像是在确认她的脸上有没有整容的痕迹一样。 这一切都太巧合了,看着女孩儿的资料池谨文完全无法理解世上会真的出现这种巧合。 同样的大学毕业,同样的远程教学过程,同样的毕业课题,就连毕业证编码的尾号都是一样的。 不仅如此,池迟还和池秀兰有着同样的身份证尾号,她的身份证上的生日和奶奶失踪的日期重叠。 如果以她的十六岁为人生的起点,那就是一个人突然消失,另一个人突然出现。这种“巧合”让池谨文浑身发冷夜不能寐。 如果她是奶奶的后人,那抚养她长大的人会对奶奶有多么强大的执念,让她完全复刻奶奶能够被复刻的部分,并且成为了奶奶最想成为的演员。 一片成名,少年影后,如果奶奶现在也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没有天灾*家庭拖累,没有他池谨文这个灾星,是不是也会像她一样,在镁光灯照射下熠熠生辉? 被池谨文问起家人,池迟立刻就明白自己已经是被他调查过了。 噫~这种熊孩子长大之后反过来调查家长的感觉,真是太容易让家长不爽了 。 “家里人……不是很同意我演戏。” 女孩儿委屈地瘪了一下嘴,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那个表情神似池谨音当年被要求进天池当设计师的样子。 池谨文的心里只有他的妹妹和奶奶,看见女孩儿的这个神奇,他的心一瞬间就软了下来,表情变得柔和了很多。 “年轻的时候还是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才好……”说了这一句,剩下的他就说不出来了。 莫要等到年老,莫要被家人拖累……莫要为了救一个淘气的孩子,丢掉自己的脚。 真的太像面对奶奶的时候了,那些年那些说不口的话,他想说,又一直不敢说的话,让池谨文语塞了。 红毯上灿烂的银河达到了今晚最璀璨的□□时分,顾惜和安澜中间是《女儿国》的导演费泽,他们缓步徐行,带起了阵阵的声浪。 安澜穿着黑色的长裙,长裙被设计了一个漂亮的披肩,和她脖子上的钻石一起成了她气场的衬托。顾惜穿的是正红色的晚礼服,双肩□□在外,晚礼服上镶嵌有水晶,头上更是戴了一顶金色的皇冠,压着她乌羽般的长发。 在她们两个人中间的费泽存在感极其微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顾惜和安澜一起走红毯”这件事情上,有生之年想要再看到这一幕,几乎是不可能了吧。 身后的喧嚣惊动了背对着红毯的池谨文,他深深地看了池迟一眼,走向了会场大门。 见到池迟本人之前,池谨文有过各种各样的猜测,其中有些异想天开,也有一些充斥着社会的黑暗面。 但是真见到了她,那些糟糕的揣测都被他抛诸于脑后了。 他像是看见了一个属于奶奶的梦,那梦中人就站在他的眼前,有着他家老太太想要而又完全不曾拥有的一切。 这个梦,美到让他想要呵护。 最后的三个人也已经到齐,整个主创团队合影,鞠躬,感谢记者朋友们不辞辛苦来参加他们《女儿国》的首映礼。 正在这个时候,又有一辆车悄悄开到了红毯的边上,已经收拾东西准备进场或者回家的记者们诧异地看向那车子,有些资深记者已经认出了车里的人是谁。 韩柯自己打开车门,笑着走上了红毯。 身为蒂华的老板,就算他现在不请自来,也没有人敢阻拦或者驱逐他。 这就是金钱和权势的魅力,他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破坏别人筹谋已久的一切。 看见韩柯出现,很多人都在窃窃私语,顾惜和韩柯的关系早就是圈内公开的秘密,他是出来为自己的女人撑场子,还是给自己的情人惊喜呢?突然出现在这里,难道是他们的关系发生了什么变化? 人们看看那个看起来心情极好的男人,又看看顾惜,在这一瞬间,对他们俩关系的好奇,远远地超过了对《女儿国》电影的期待。 池迟能感觉到站在自己身边的顾惜身体一晃,又强自忍住了。 顾惜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脸上笑容不变,只有自己知道,此刻内心滔天的愤怒在翻涌奔腾。 他怎么能!? 他怎么敢!? 第79章 合作 韩柯的出现点燃了整个会场记者区全部的热情,他走到拍照区跟跟几个主演分别握手,然后拉顾惜和自己并排站着,这个动作让人惊叫连连,镁光灯闪烁得更加耀眼。按说记者们是只能拍照不能提问的,有人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韩总,您怎么会最后一个来?” “我?”韩柯笑容灿烂,异常的灿烂,“我是连夜从国外赶回来的,顾惜担任制作人的第一部电影我是必须来支持啊。” 韩柯一边说着,一边揽过顾惜。 “我们蒂华的顾大影后第一次当电影制作人,如果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希望大家看在我韩某人的面子上多多包涵。” 先是一个“我们蒂华”,再来一个“我韩某人”,韩柯用两个短语就轻而易举地把持住了整个首映式的“主人”位置,媒体记者们疯了一样地拍照,虽然早就知道韩柯跟顾惜有一腿,但是大庭广众之下两个人这样亲密还真是头一次。 难不成……顾惜奋斗多年终于上位?蒂华要有老板娘了? 这个消息可比什么电影首映都要劲爆啊。 “我还以为你在国外回不来呢。”才早早把首映礼定在了今天。 顾惜几乎是用自己的全部力气来支撑自己的笑容,防止自己忍不住脱下高跟鞋砸在韩柯的脸上。 他以为他是公狗么?他以为他是来撒尿占地盘的么?! 韩柯对她宠溺地一笑:“我怎么可能不来,你的事情,我千山万水都要赶回来的。你看,我给你这么大的惊喜,保证明天铺天盖地都是《女儿国》的消息。” 女儿国三个字拉回了顾惜最后的理智,她还记得自己做的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在自己的首映礼上把韩柯砸成重度伤残,而是……她一直在追求和渴盼的东西。 站在他们两个人斜后方的池迟轻轻皱了一下眉头,柳亭心悄无声息地拽了一下她的手腕。 所有人走向会场准备观影的时候,池迟听见柳亭心在自己的耳边说:“这是她自己的业障,我们都帮不了她。”女孩儿低着头,不再去看前面顾惜僵硬的脊背,忍下了心中的叹息。 人最可悲的地方就是欲壑难填,这么走下去,顾惜你还记得你真正想要的么? 贵宾席上,池谨文已经等候多时,看见韩柯一路和顾惜并肩走来,他神色平静毫不惊讶。 “我还遗憾韩老板今天不来,错过了顾小姐费尽心力牵头做成的大片呢。” “那我来,岂不是弥补了池先生的遗憾?” 两个男人的手掌握在了一起。 蒂华和天池这些年一直井水不犯河水,一个是娱乐业的领军人物,一个是传统地产行业的低调土豪,在电影进入了金元时代、每个行业都在谋求新的发展趋向的时候,天池把手伸进了娱乐圈,不能不让蒂华提高警惕。 天池只是来浑水摸鱼捞一把那还好说,毕竟池子里的水不少,它的手再大也不过只带走一捧水。要是他们想在这个行业里生根发芽,以池谨文的手段,是绝对不会让蒂华继续在圈内充当老大的 。 蒂华早就习惯了娱乐圈老大的位置,如果天池真来,怕是会有一场恶战。 是强龙不压地头蛇还是猛虎下山无可阻挡? 谁又知道呢? 池谨文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在这个礼节性的握手结束之后他让出了贵宾席中间的位置。 “我和池迟小姐五百年前是一家,和她坐一起就好。听说池小姐是学建筑出身的,正好让我这个门外汉有点能听懂的东西。” 男人自说自话地就坐在了池迟的旁边。 他如此落落大方,竟然让人完全不会怀疑他有什么不良的动机,只会觉得他是要暂时避开韩柯的锋芒罢了。 台上有人在致辞,还有主持人在挑动着气氛。 池谨文只想跟池迟多说几句话。 “池小姐在比优丁也是全优成绩毕业,我恰好认识一个人和你一样,只不过是池小姐是少年天才,她却是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到了晚年才能拿到一张毕业证,当然,这个毕业证对于她在建筑行业获得的成果来说,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认证而已。” 女孩儿浅笑道:“幸好今天化了妆,别人看不出我脸红了,池先生您看起来端正严肃,没想到私下里这么会夸小姑娘啊。” “私下里”和“小姑娘”几个字儿被她若有似无地重读了,池谨文听在耳朵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坐在池迟另一边一直默默注意他们俩动向的柳亭心差点笑出声来。 男人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默默换了一个话题。 “池小姐说家人反对你当演员,那他们希望你做什么呢?恕我冒昧,还不知道池小姐的家人都是做什么的?” 池迟深吸了一口气,她要克制自己不要总是去看顾惜,她和顾惜之间隔着柳亭心和江晔,大幅度的动作只会被记者们捕捉到然后添油加醋。 可是她真的担心,顾惜为这个首映礼付出了太多,连走红毯的次序,主演们穿的衣服都一一过问,现在韩柯的神来一笔,以她的性格是一定会让她发疯的,如果现场能发泄出来还好,不然……被逼急了的顾惜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池谨文绵绵不断的问题让她感到烦躁。 “我的家人啊……池先生这么神通广大,会不知道?” 她回答得太干净利落,让池谨文半晌无话可说。 虽然他很想问她到底知不知道池秀兰这个人,知不知道她们俩是什么关系,知不知道池秀兰现在身在何处。但是,他好像更怕让她生气,让她露出这种不悦的神情。 只是因为她的脸太像奶奶了么? 终于,电影开始放映了,观众席上也终于有了它该有的安静。 整个电影的第一个镜头就让人惊艳,一只用特效技术做出来的水鸟盘旋在水寨的上空,发出了阵阵悦耳的鸣叫声。这个声音仿佛告诉所有人,清晨已经到来,太阳已经升起,随着镜头的推移,女孩儿们在水寨下的空地上玩耍,游戏里都带着练习着划船和捕杀海怪的基本动作。 这是一个有着完整的、全新的世界观故事,在大陆的一端,高耸的山脉阻隔了一个半岛与别处的联系,那里只有女人,她们种植、纺织也出海捕猎,每一个人都可以变成对抗海上怪物的战士,那里就是女儿国 。 当一个女人想要繁殖后代,她就会走进神庙,求得一颗神树的种子,吃下去之后过十个月,就会生下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必然也是女儿。 在旁白的轻声慢吟中,一个女人忐忑不安地走进了神庙,穿着白衣蓝裙的祭祀转过身,脸上带着安抚人心的微笑。 她就是这个国家的祭祀,以自身沟通神树与人世,帮助人们获得神树的种子来繁育后代。 这个叫玲珑的祭祀就是池迟所扮演的角色,看着大荧幕上的那张脸,戴着3d眼镜的池谨文又一次转头看着自己旁边的女孩子,她全神贯注地看着荧幕,那是她自己费劲心血打造的形象。 如果奶奶能够演电影,会不会也这样呢? 那种专注和热切,那种脸上不自觉就带出的笑意,那种似乎拥有了全世界一样的满足。 一瞬间,池谨文产生了一个荒诞的念头,如果她是奶奶就好了,年轻的,健康的奶奶,肢体健全,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可以走自己想走的人生。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池谨文就抑制不住地去畅想,十六岁奶奶可以演少女,自己给她投资校园电影、青春电影。二十六岁的奶奶可以演干净利落的女英雄,国内不是没有女性英雄片么?没关系,自己可以从好莱坞找团队过来,给奶奶量身打造。三十六岁的时候奶奶应该已经找了一个爱她的人,哪怕不结婚,也……真tm好想摁死那些敢觊觎奶奶的家伙…… 池家人脑洞开太大的毛病又犯了,池谨文看着大荧幕,已经彻底神游物外,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故事已经进行到了后半段。 “文宣是我的……文宣是我在神树上发现的,他是我的!”穿着蓝色曲裾的玲珑站在女王的身后,电影的镜头给了了女王的表情一个大特写,那是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让她拥有了唯我独尊的气场。 池谨文才不在乎女王怎么样,听着池迟痛苦的吼声,他又开始放飞思维:“奶奶才不会跟别人抢男人,以后给她投资电影的时候绝对不要狗血的感情戏……” 咫尺之外,韩柯也在看着电影,他看着明艳动人又带着一种孱弱美的沉舟女王,感觉到了一把火在不可言说的位置慢慢烧了起来。 “你要是能像沉舟对文宣那样对我好……我真是死都甘愿了。”他握着顾惜的一只手,慢慢地往自己的身上靠。 顾惜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借着明灭的光影,脸上露出了一个嘲讽的冷笑。 “电影不看到最后,谁都不会知道结局。” “可是有些事,就算没到最后,也注定了做不成……因为……我不许。”韩柯贴在顾惜的耳边说话,低笑着往她的耳朵里吹气。 “是么?” 顾惜没再说话。 尾声,沉舟用短匕首刺死了文宣,玲珑对文宣的柔情蜜意是假的,女王对文宣的求之不得……同样也是假的。只有文宣那弄假成真的爱是真的,却抵不过他对整个女儿国的觊觎。 电影放映结束,顾惜第一时间站起来邀请了池谨文和她一起走到了台上,她是一时一刻都不想再跟韩柯坐在一起了。 “借着今天《女儿国》的首映仪式,我也借花献佛,告诉大家另一个消息。”高大清俊的男人没有韩柯那么张扬的气场,也没有江晔不怒自威的架势,他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严肃的脸上带着些许柔和。 “天池集团将成立专门的影视投资部门,重金打造经典电影电视项目,并且愿意跟优秀演员、优秀作者和相关影视制作单位合作,打造完整的影视开发产业链 。” 天池集团不鸣则已,一玩就玩了个大的,一直到这个时候,人们才意识到原来他们早就不声不响地注资了多家网播平台,都在其中占有不少的股份。 有什么能真正盖过娱乐圈里的花边消息呢? 只有资本的流通,因为花边消息不过是谈资,资本的流通却代表了无数人的生死,有钱则生,无钱则死。 天池大手笔的投资让全场哗然,人们这才知道,天池集团注资《女儿国》电影的背后就是他们野心勃勃地进军。 顾惜,在天池的这次资本运作中到底充当了一个怎样的角色,这个问题比她是不是要嫁给韩柯有趣多了。 韩柯这个蒂华的老板此时就坐在台下,整个合作却跟他毫无关系,顾惜站在台上和池谨文一唱一和神采飞扬,让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顾惜坐回位置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恶狠狠地说: “你找了外人来对付我?” “普通的合作关系而已。”顾惜轻描淡写地回答他,“你说明天的头条会是什么呢?不管是什么……都跟我的电影脱不开关系。” 女人的眼中水光潋滟,那不是多情,那是拥抱过财富与权势的满足。 和池谨文一起站在台上,让她感受到了另一种金钱的魅力,不是韩柯所崇尚的排除异己、以势压人,那些肮脏的手段让钱都带上了灰暗的色彩,那种新的魅力来自于池谨文堂堂正正做事的态度。 “钱可以用来做好事。”看着池谨文,顾惜是有这种感觉的。 一场跌宕起伏的首映礼之后,池迟要赶凌晨的飞机回剧组,连最后的采访时间都只有短短的几分钟而已。 “新电影是什么?导演说要保密。” “觉得自己演得怎么样?观众说好才是真的好,观众说不好我还要继续努力,当然不管观众说好还是不好我都得继续努力,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么!” “拿了影后有什么感想?继续努力啊,拍出好作品才对得起自己和别人的肯定……” 在如此紧迫的时间里,池迟还是找到了机会去看在休息室里的顾惜,一帮从外地特意赶来的朋友还要招待,顾惜换身衣服还要继续忙。 “别把自己逼的太紧了。”站在门口,她对顾惜说。 化妆间里没有化妆师,也没有那一大群助理,只有顾惜一个人坐着发呆。 看见进来的是池迟,她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 “你看,这就是我们每天面对的日子……所有人都在从你的身上挖新闻,你也要从别人身上找新闻……” 顾惜的眼眶有些发红。 “你放心,这些苦我都吃过了,肯定不会让他们从你的身上占便宜。等《女儿国》下映,我就安排你上几个综艺节目,好好炒一下你这个十七岁影后的热度,要去大高卢对吧,红毯装我给你打算好了……” 随着她的话语,她从沮丧渐渐变成了兴奋,为池迟规划一条干净、充满了光亮的未来,是她在这一整晚的污糟之后唯一的慰藉。 “我自己建了一个工作室,签下了窦宝佳当经纪人。”池迟慢慢地说着。 第80章 争吵 随着池迟的话,房间里一阵静默,静默过后响起的,是顾惜的冷笑声。 “挺好,我好心找了窦宝佳来帮封烁,你又把她给收编了 。我说她最近怎么又跟女装品牌搭上线了,原来是在给你铺路啊……早点告诉我多好,正好那个牌子的代言我也到期了,让路楠多给你疏通一下,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一边说着,她用力蹬掉自己一只脚上的高跟鞋,露出了脚上贴着的各种防护贴。 瞪眼看着自己那只脚——常年穿着高跟鞋早就有些畸形的脚,她忍不住笑了,其实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今天,是不是所有人都想让我丢人现眼?有人不请自来,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永远都不知道那个垃圾到底能有多脏。有人……呵呵……” 她没再看池迟,手在腰部摸索了一下,只摸到了柔软的真丝。 晚礼服是没有口袋的,更不会有烟。 她现在特别想闻闻烟草的味道,不用抽,至少能让她的心里别这么空落落的。 池迟歪了一下头看她,心里也同样的五味杂陈,如果可以,她想挑一个所有人都心平气和的日子再说自己的事情。 可是她不能放任顾惜把自己的期待放在对她的未来规划里,就像是一个人生无望的可怜母亲,只能把孩子当做自己的唯一寄托一样。 太可悲了,可悲到让人觉得宁肯她一个人坐在那发呆,也不要喋喋不休说着属于别人的未来。 顾惜当然不觉得自己的可悲之处在这里,在池迟进来之前,她只觉得恶心,她觉得当年选择了跟韩柯在一起的自己是可憎的,后来为了钱跟韩柯继续纠缠的自己是可悲的,现在的她……哪怕是用刀子铺路,只要那条路是能让她离开韩柯的,她也会走下去,因为这才是她现在想要走的路。在这个过程里,她要把池迟清清白白地捧上去,避过所有的污浊和肮脏。 结果,她就被打了脸,让她疼到有点懵。 一场首映礼让她们都有着繁华过后的憔悴,比如顾惜肿胀的脚,比如池迟通红的耳朵,只不过是有人在繁华过后是只剩了空枝的寥落萧瑟,有人是解去了丝绢包裹的青竹劲松昂然依旧,谁是前者,谁是后者。 用眼睛就能清楚分辨。 “我觉得你今天没有一点不好的地方,你很美,很沉着,很自信,站在台上的时候都会发着光。”池迟顿了一下,接着说,“娱乐圈里的新闻时效性很短的,有些事情你根本不用把它们放在心上。” 韩柯就算到了现场又怎样?顾惜想要证明自己的商业价值这个目的已经到达了,在池谨文宣布天池进军演艺行业之后,韩柯的到场更像是一场自取其辱的笑话。 “至于我签下了窦宝佳这件事,只是我自己得找到更适合自己的……” “你需要跟我解释么?我们年轻的池迟小姐,十七岁凭借处女作就拿了影后,才华横溢,演技无双,情商满分,人格魅力无穷大,别人求之不得的资深经纪人她想签就签,像我这样的小人物就只有跪舔的份儿……” 顾惜说得很真心实意,每一个夸奖都掷地有声,说到最后,她的语气高亢得如同诗朗诵一样,接着,她话音急转,伴随着另一只高跟鞋重重地砸在梳妆台的声音,“你tm河还没过完呢你就拆我这个桥!我供你吃供你喝,帮你打点杂事儿,你连礼服都是我给你颠颠儿送过去的,到头来你签了窦宝佳!你就没想过我么?你就没想过你找她当经纪人,那我呢?!” “我只想演戏,在事业规划上,我不希望别人插手太多。” 池迟说得很坦率,仿佛没听见那只鞋噼里啪啦砸翻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顾惜的心里有毒疮,她来是想给她挖出来,哪怕是连皮带肉鲜血淋漓地疼着,也好过它潜藏在那一点点腐蚀着顾惜的内心 。 从自己这个角度开始话题,总好过挖掘她和韩柯之间的关系。 “插手太多?你是说我插手你的事儿么……你才多大,你才拍了多少戏,你知道这个圈子里的人有多龌龊么?……你知不知道我一次能为你谋划出来的热度能让你少走多少弯路?你嫌弃我插手,你怎么不去嫌弃窦宝佳,她的手段能比我干净到哪里去么?她比我贪婪多了!她【消音词】就是个被自己带出来的艺人扫地出门的货色!” 看吧,就算气成了这样,顾惜依然舍不得对池迟进行语言攻击,她恶狠狠地骂着窦宝佳,摆脱了高跟鞋束缚的脚用力地在地上蹬着。 在池迟的眼中,现在如果换个场景让顾惜缩小一下身体,她倒像是一个吃不到糖就撒泼打滚的孩子。 “经纪人不好,可以换……朋友没得做了,我上哪里再找一个顾惜来给我当朋友呢?” 池迟挽着自己的裙角双腿叉开坐在低低的坐墩上,坐墩对身高一米七以上的人们满怀恶意,让他们的动作格外的不雅,当然,这根本对池迟没什么影响,她很喜欢那些蹲在餐厅门口吃凉面的日子。 “朋友?……如果不是因为你有价值,谁会跟你做朋友?” 顾惜觉得池迟的想法简直幼稚得可笑。 “你以为我会跟一个送外卖的当朋友么?你以为我会跟一个一点演技都没有的白痴当朋友么?你以为你长成了一个土肥圆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跟我扯淡?我告诉你,没有利用价值了,你就什么都不是!你现在签了窦宝佳,还来跟我谈友谊,在我看来你……你就是……!” 顾惜抬起手指着池迟,看着女孩儿面带微笑地看着她,她“是”了半天,没“是”出来。 在以前,她以为池迟总是这样笑着是因为她生性温和爱笑,现在她好像终于明白了,池迟的微笑是在说——我知道你在做的事,我看着你做,我不在乎。 不在乎! 为什么不在乎?凭什么不在乎?世人庸庸碌碌为钱财,我顾惜挣扎沉浮为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你一个刚出道的小明星哪来的如此清高? “我知道……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是不适合和别人成为朋友的,但是我觉得,我和你之间,至少是……如果我现在跌倒谷底回去当个送外卖的,从此被人封杀不能演戏……你也会为我操心能不能吃上饭能不能有片瓦遮身,这就是朋友。” 池迟说得很认真,她一直很认真,她从来很认真,她的字典里没有敷衍了事,不只是一个朋友,朋友有什么用? “就按照你自己的那些傻念头,你一辈子就只能等着别人找你拍片子,有的拍你就拍,没得拍你就不拍,演个票房不到一千万的文艺电影,演个傻兮兮的小众电影,跟柳亭心一样混到去卖衣服等片子找上门……你也就想走这样的路子?” “不管怎样的路,我想自己走。”女孩儿的长裙勾勒出了她美好的腰部曲线,她弯下身,把掉在地上的一双一次性拖鞋递给了顾惜。 “你不也在走特别难走的路么?” 每个人的路都是要自己走,谁也不能决定别人要走的路。 这句话不知道是戳中了顾惜精神上的到底哪个点,让她彻底炸了。 “你知道了是不是?你知道了……对啊,知道的人那么多……你怎么会不知道呢?柳亭心、安澜……封烁……不对,是窦宝佳告诉你的对吧?窦宝佳告诉你我一直被韩柯包养了对吧?她告诉你我就是在这个圈子混得最下三滥的路子对吧?对 !是!我就是卖身给韩柯了,我就是天天跟他滚在床上跟他要钱,特别下贱地要角色、要广告、要资源,你看我身上穿着的是名牌,对吧?我用的这些……” 顾惜猛地站了起来,避过池迟手中的拖鞋,她走到化妆台前,随手抄起一瓶乳液。 “这些都是钱!我就是为了钱跟他在一起了,现在这些钱是我自己赚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了,在别人眼里我就永远都是被他睡出来的明星!” 乳液被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发出了一声闷闷地巨响。 化妆间的门轻轻动了一下,好像有人想要闯进来又放弃了。 “这些钱!都是我自己赚的!当初韩柯捧我的时候花的那点我早就十倍百倍地还回去了,可是根本没用!你知道么!根本没用!在他眼里我依然是个女表子!现在我在你的眼里也是一样了,对吧,一个贱`人!我们的池影后你怎么还在这坐着,啊?你怎么还坐着?你不嫌我脏么?你走!” 顾惜抓起一只口红砸在了池迟的裙摆上。 池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顾惜和韩柯之间的关系,她今天已经猜到了几分,也猜到了顾惜大概是正在为离开韩柯而做着努力。 但是她没想到,提起这件事情会让顾惜的反应这么大。 睫毛膏、粉饼、刷子、眼影……无数大牌的化妆品被顾惜砸在了地上,散粉溅飞的粉末沾在了她们两个人的裙角上。 “你走啊!” 一个台子上的化妆品砸完了,顾惜还不满意,整个化妆包都被她倒提起来,里面的瓶瓶罐罐全部都倾泻而下,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被崩开的塑料盖子满地乱滚,不知道滚去了哪个角落。 直到整个房间都一片狼藉,顾惜才终于停了下来,她喘着粗气看着一直安然不动的池迟,表情慢慢地从惊怒狂躁变得悲哀。 多可怕,我又一次看错了人。 以为韩柯是真的爱自己。 以为那些人是真的跟自己是好姐妹。 以为池迟就是个天真善良的小姑娘……结果全错了。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她是不是一边鄙夷着我,一边跟我当“朋友”?她是不是觉得我脏,才选择了窦宝佳,因为内心根本不愿意和我这种人为伍? 这些想法让顾惜自己都觉得可笑,有什么意义呢?一个人的友情就算再纯粹美好,那也只是一份一文不值的感情而已,真正可靠的早就不是那些虚的了。 “不管你以前做了什么,也不管是做错了还是做对了,你都是顾惜……” 池迟慢慢站起来,有点担心地看着地上,顾惜的脚一直是光着的,虽然那些化妆品瓶子质量都极好,她也怕会有碎屑伤到顾惜的脚。 感情发泄这种事情很正常,伤到自己就不好了。 她拿着一次性拖鞋,蹲下,想帮顾惜穿上。 蓝色的蝴蝶依然停留在她的后背上,长发披垂,温柔……又冷静。 让顾惜感到不安的冷静。 “你想做的事情,我们可以一起找办法去达成,我会帮你,我说了我们是朋友,那就是朋友,没什么大不了的 。” 年轻人总会犯错,是是非非遮人眼,只要能看清一个人就行。 池迟永远忘不了顾惜的那些笑脸,摇下车窗要土豆饼的微笑,隔着人群点中她的嚣张笑容,和她对戏后惊喜的笑脸……那些笑容是真的,那她认识的顾惜就不是假的。 顾惜抬起一只脚,套上了白色的软鞋,隔着鞋子,她能感觉到池迟手上的温暖。 “你要帮我……好啊。” 另一只脚没有乖乖地进到鞋子里,而是在池迟的面前打了个转儿。 “和窦宝佳解约……最早明年三月份我的工作室成立,你来我的工作室,就是把我当朋友来帮我。” 池迟摇了摇头,温柔又坚决地抓住顾惜的脚踝,替她那只一直在闪躲着的脚也穿上了鞋子。 “我做不到。” 她站起来说,和一开始一样地坦率。 “你让我拿不到我想要的利益,还能跟我谈我们是朋友么?”顾惜再一次冷笑。 一切的话题终于又回到了原点。 “我们是朋友,这不意味着我们除了利益之外不能谈其他的……” “在我看来无利可图的东西我是没价值的,什么狗屁友情,你让我没钱赚我凭什么对你好?” “那你千辛万苦想要离开韩柯是为了利益么?要是为了利益,你何苦离开他?” “没有足够的资本,我怎么离开他,就像今天这样,他一来我的一切心血都白费了!” 池迟的脸色前所未有地严肃,目光很有威慑力“最根本的是你的目的,你想离开他的这个目的是什么,你在本末倒置……” 门突然被敲响,打断了正在对峙的两个人。 “顾姐,江总他们已经到了会馆了,他们问您大概还要多久。池小姐您的飞机时间也差不多了……” 穿着那双一次性拖鞋,顾惜不再看向池迟,提着自己的裙摆大步走出更衣室,越过那些被她砸在地上的化妆品。 “跟江先生那边说我马上就好,蓝龙虾已经准备好了是么?鹅肝呢?都是最好的么?” 吩咐完了那些事儿,她回过头来看着池迟,表情带着一点阴一点冷。 “如果你不打算来我这,以后就别再来见我了,我顾惜为人浅薄就是个下里巴人,担不起你这个阳春白雪的‘朋友’。” 池迟站在狼藉中看着她,顾惜意料外的执拗让她也有点心浮气躁: “你以后想要见我,就给我打电话。” “呵……” 顾惜嘲讽地笑了一声,不知道是笑池迟的天真,还是笑自己。 她快步往前走着,身后跟着她的助理们。 池迟走出化妆间,看见的是陈方和柳亭心。 “我就知道,你们迟早得来这么一次。”柳亭心抬手揉了一下自己的胸前,已经卸了妆的她脸色有点苍白。 女孩儿笑了一下:“争吵总是会有的,没什么 。” “那是你觉得没什么,我看顾惜的架势,至少一两个月不会理你。” 柳亭心摇了摇头,喘了一口粗气。 “怎么了?是不是不太舒服?”池迟眼含关切,从上次柳亭心去《申九》剧组客串,她就觉得她没有以前那么精神,这次见面的时候感觉更严重了一些。 “先关心你自己吧,小丫头,顾惜那人……”柳亭心挑眉一笑,拂开了池迟伸向她的手。 “最小心眼了,在你面前狂砸一通,她能尴尬很久……” 她看了眼乱七八糟的化妆间,摇摇头走了。 “我接了一个外国的电影,你想要什么特色手信记得微信里告诉我。” 墨镜、帽子,短袖t恤和背带短裤,能穿上正常人的衣服,对于被礼服折腾了整晚的人来说是一种莫大的享受。 池迟就这么享受着,走进了机场。 她看见了自己的名字,蓝底白字,印在横幅上。 “池迟!” 一群年轻的女孩儿……也夹杂了几个男孩儿,大概有三四十人的样子就守在机场的大门前。 她们热情地呼唤着池迟的名字,脸上带着很灿烂的笑容。 当然,同样灿烂的还有他们手里的手机。 “别开闪光灯!”有人在人群里这么说着,刚刚开着闪光灯的人立刻放下了高举的手,调整着手里的手机。 池迟有点莫名地看着她们。 “你们……?” 显然,这个年轻的女明星有点懵。 “我们查到你是今天的飞机离开花城,我们就是来送你的。” 一个女孩子明显是眼前这些人里带头的,她端着单反相机笑容满面地看着池迟,站在她旁边的人手里还摇着一柄蓝色的小旗子,小旗子上印着池迟的大头照。 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她们举着池迟的名字,丝毫不觉得窘迫。 喜欢一个人就是这个样子的,为他做一切都是值得自豪的。 “我们都是你的粉丝!” “我们希望让你的第一次机场送机变成一个惊喜,平时我们是不会这么高调的。” “对!来,池迟,笑一个!”有个格外开朗的女孩儿开着镜头凑到了池迟的前面,把自己和池迟在一起的脸定格在了手机屏幕中。 “啊啊啊啊!说好了不能提前拍照要统一行动!你犯规!” “池迟我也要拍照!” “池迟,能不能求一个签名?” “池迟!我已经看了《跳舞的小象》了,你演的太好了,等着国内上映了我要请所有的亲戚朋友去看!” “池迟你太瘦了,你要好好保护自己的身体知道么?” “我今天去了《女儿国》首映礼,池迟你好美啊 !电影里面玲珑太棒了!” “玲珑死的太惨了……我前几天看点映的时候都哭了。” 陈方很有经验地护在池迟的身前,有礼又不容反驳地保持着池迟和那群粉丝之间的距离。 池迟有点哭笑不得。 她摘下墨镜,露出了一双略有点泛红的漂亮眼睛。 看见她的举动,那群年轻人更激动了起来。 “池迟我们看见你都好开心啊!” “我和我妹妹都可喜欢你了,她也想来送你来着,我妈不让她还差点哭了。” 池迟看着那个有妹妹的女孩子,跟她说:“你跟我拍张照片带回去,她会不会开心一点?” “啊?” 女孩儿呆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她猛地冲到池迟的面前,掏出手机就和她咔咔咔几张自拍式合影。 后面的人一看池迟愿意和他们拍照都激动了起来。 “先别忙啊。”池迟看了一眼机场大厅的表。 “我时间不多了,你们看看那几个能够相互照应相互联系的,我一次和你们几个人一起拍一张好不好?” 这样也已经很好了,大不了回去把别人都p掉。 人们抱着这样的想法纷纷结成了临时组合,趁着别人拍照的时候交换了微信或者q号。 池迟分别和他们拍了照,还给几个年纪小一点的女孩子们签了名。 时间已经很紧迫了,她才在陈方的再三催促下走向了机场安检处。 “你们既然一会儿要互相传照片,也互相报一声平安好么?现在时间太晚了,互相联系一下回家的路上也不害怕。” “好!” “我们互相报平安!” 有年纪稍长的人已经明白了池迟的意思,无非是说她不放心这些年轻的姑娘们,怕她们一会儿离开机场的路上不好走,毕竟夜已经太深,地铁都停了。 “我们这边开了三四辆车呢,还有一辆九座大商务,你放心,我保证看着她们都回到市内。”那个领头的粉丝这样说着。 其实也很年轻的女孩儿对她笑着点点头:“那就拜托您了,谢谢你们来送我,你们让我感觉花城夜晚特别美……特别温暖。” 被人喜欢是一种特别的感觉,被人以微笑相随,以热忱为伴,就算是心中再浓重的阴霾,也会被轻巧驱散。 就像她现在这样。 池迟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留下了那些喜欢她的女孩子们捧着心口尖叫。 “池迟!你要记得注册微博啊!我叫喵菜菜啊!你注册了关注我啊!”那个特别活泼第一个拿到和池迟合影的女孩儿在人群中对着她大喊道。 陈方不时地瞥向和她并肩而行的小姑娘。 在来机场的路上她还面色凝重,现在……笑意都止不住啊。 第81章 权力 回到拍摄基地,池迟面对的依然是每天平淡的拍摄生活,电影一个小片段一个小片段地往前推,配角们浩浩荡荡地来了,又浩浩荡荡地走,只有池迟和唐未远这两个人主角像是镇上的石墩,默默坚守在拍摄场里。 午饭时间,杜老爷子喝起了安澜送他的苦丁茶,那张笑眯眯的脸每次在喝茶的时候都会一瞬间皱成一朵老菊花。 刚刚被他折腾惨了的唐未远悄悄地吐槽说:“喝一杯茶水开一朵菊花。” 对网络用语不甚了了的池迟只能眨着眼看他,并不知道菊花已经随着时代的发展和……小众文化的历史性考古发掘,拥有了更多的含义。 逗不了池迟,唐未远显得有点沮丧,好在他是个心大的人,过一会儿又会因为杜老头儿喝茶的表情就悄无声息地high了起来。 “《女儿国》的电影据说势头很猛啊,小池迟,你要不要我替你包个场?三场五场我还包的起……要不在微博上给你喊一嗓子?不对,柳姐客串了咱们电影,我还真得给你们做广告……也不对,咱们电影是秘密拍摄的,我要是给你们电影做宣传不就露馅了么?啧……” 想到柳亭心的逼人气势,唐未远抖了一下肩膀。 “也就是你脾气好,跟谁都能说上话来,我每次看见柳姐就像是看见了美人蛇一样,你知道么?蛇啊,那种冰冷冷的感觉……” 闻人令眼里的巳五就是一条美人蛇。 “我觉得还好啊,她人很好的。”一边看着手机,池迟一边对唐未远说到。 唐未远嘿嘿一笑,不予置评,很多人对柳亭心的评价并不好,觉得她为人刻薄高傲都只是轻的。业内最恶毒的说法,是说柳亭心给几个大导演当交际花,才会有那么好的大导缘,能有机会参演那么多的好片子。 联想到现在自己还被人骂做对女友施行冷暴力的渣男,他已经彻底看清了那些人的嘴脸。 不过是为了搏个眼球就可以丧了良心,反正夸大谣言这种事的良心成本很低,而造谣一个明星,获益远远高于一个普通的谣言。 “以后啊,我是再也不信别人那些信誓旦旦的‘秘闻’了,说得好像钻在别人床底下了似的。唉,你干嘛呢?” 唐未远看池迟一脸纠结的表情,很是费解。 这个姑娘对剧本都没纠结过,这就吃个午饭看个手机,是遇到什么问题了? “这个……要我起名字……起什么名字呢?” 池迟对着手机屏幕踌躇着。 唐未远凑近了一看,挺熟悉的一个页面,他在别的剧组里摸鱼的时候天天看,现在文本框旁边有“昵称”两个大字。 “你这是在玩微博?” 池迟点点头,那天上飞机只陈方问她是不是想要弄个官方微博账号,如果要的话一天就能搞定,还加黄v标志 。 不怎么混网络世界的少女在用陈方的微博研究了一下整个微博的结构之后果断拒绝了这个提议。 别人都叫“冰蛇陛下”、“今天你花钱了么”、“客官您慢走”、“回忆专用小马甲”、“封烁的暖宝宝”……她上来顶着自己的真名,看起来就是要供人敬仰的。 封烁在微信里也跟她说如果艺人用自己的真名上微博,那基本就是在网络世界踏上了神坛,什么都别想玩了,光受人香火就足够了。 对微博产生了好奇的池迟果断选择自己搞个小号玩。 然后就卡在了起名这步上。 “小号的名儿啊,其实你就可以用你现在最渴望的事儿,或者你现在正在经历的过程,比如这个‘被祥瑞出大姨妈的师太’……很明显,她就是最近过的不太好。” “这个方法不错。”池迟点头表示认可,脸上带着很轻松的笑意。 唐未远嘿嘿一笑,摇了摇自己的手机给池迟看。 “我就给自己小号起名叫‘前任已乘黄鹤去’……你给自己起好名字告诉我,我加你,唉,现在要是不能上网都不知道等戏的日子该怎么过了,也就杜导这边要求的严,拍戏空间不能玩手机,不能接电话,憋死我了。” 男人叹了口气,这话他在剧组里也就只能跟池迟抱怨一下。 “好了,我起好名字了。” 池迟面带笑容地给唐未远看自己的微博id,刚刚还说要加池迟当好友的唐未远愣了一下,决定忘记自己一分钟之前的话题。 女孩儿可不在乎别人是不是对这个id有意见,她收起手机,心满意足地开始准备下午的剧本。 …… 12月18日,电影《女儿国》上映。 整个电影其实是女王沉舟从一个孱弱少女渐渐变成整个国家真正掌权者的故事。 女儿国人人都可以上船作战,唯有身为太女的沉舟竟然晕船,一旦到了船上就狂吐不止,除了神殿里的玲珑祭祀,大概整个国家都没有比她更娇弱不堪的女人了。 整个国家的所有人都对这个太女不甚满意,她们更想要一个健壮的、能够带领她们打仗的皇位继承人,偏偏这个时候,正当盛年的女王陛下突然病重,不得不将皇位传给了沉舟。 坐在高高的王座上,沉舟的心中一阵惊惶,整个朝堂上只有和她一起长大的珊瑚以及老成持国的丞相碧玺是她能够信任的人。 前任女王去世之后,山洪暴发、海水侵田,疫病流行,沉舟怀疑自己不该当这个国王,甚至以为是自己给这个国家带来了灾祸,在这个时候,她获得了来自碧玺和珊瑚的安慰。 就在整个女儿国风雨飘摇的时候,玲珑所掌控的神殿四处施医赠药,快速聚拢了民心,对王庭的声望产生了威胁。 看着玲珑日益成熟,老臣们对沉舟的怨言渐渐增加。 为了维护沉舟身为国王的威严,碧玺向沉舟献了一条“美男计”,她们安排了一个男人自神树上从天而降。不谙世事的玲珑果然很快喜欢上了那个叫文宣的男人,为了他甚至怠慢了神殿的事务。 为了文宣神子的身份能够确认,玲珑愿意向王庭低头,女王沉舟却在祭祀大典上对文宣一见钟情 。 玲珑和珊瑚本是姐妹,在玲珑和沉舟的情感冲突中,她站在了沉舟的一边,从此和玲珑姐妹反目。 看着王庭和神殿的摩擦日益加大,碧玺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用男人对付女儿国里年轻的君王和祭祀,果然是最有效的方法。 拥有了文宣的沉舟把他当成了让自己忘记一切政事烦恼的解语花,给了他无上的宠爱和无微不至的关心。在这个过程中,文宣渐渐地爱上了沉舟。 文宣本来是山外一个小国的王子,在争权夺利失败之后逃亡海外,碧玺向他承诺,只要文宣能帮助他掌控了神树,她就会让文宣成为女儿国的国王。 利用文宣的男色,碧玺成功拿到了神树两把钥匙中保存在王庭的那一把。 就在她得意的时候,有人深夜潜入了王庭中。 “先王就是死于海族的巫术。”纤细的人影站在沉舟的寝宫门外,一点晕黄的光将她的身影投射在了门上。 房间里,沉舟穿着红色的纱衣目光沉静,和平日表现出的软弱昏聩完全不同,猛然攥紧的双手泄漏了她那一瞬间的情绪。 “你信我了么……”门外的人轻声问她,语气柔和清甜,让场外的观影者都感到熟悉。 是玲珑! 原本以为这是一部坏人全程耍着好人玩儿、女孩儿们全体恋爱脑故事的人们都激动了起来。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激动,好像前面铺陈的时候他们就有点感觉到了不对,比如玲珑看碧玺的眼神,比如沉舟和珊瑚之间有点不知所谓的对白,比如碧玺的计谋进行的似乎太过于顺利…… 接着,整个故事进入了另一个节奏。 沉舟在和文宣温存的时候越来越敷衍,文宣却对沉舟情深难止。海族在西海兴风作浪,沉舟和珊瑚商量让珊瑚假装中了海族的诡计,借机假死躲到群岛中。 曾经那个怀疑自己能不能当好女王的人,在自己一步步的成功算计中已经充满了自信。 玲珑是她的暗刃,珊瑚是她的明剑,在她们姐妹俩的帮助下,她一定能够铲除碧玺,为自己的母亲报仇。 运筹帷幄的沉舟不知道,她已经犯了和碧玺一样的错误——以为一切都是能够掌握的。 她在神树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碧玺在以为自己获得胜利的时候前来送死。 却万万没想到,得知了珊瑚死讯的玲珑为了给自己的姐姐报仇,选择了独自刺杀碧玺。 脱去了白色的麻袍,露出了其中黑色的皮甲,娇弱的、柔软的、在文宣眼里像是一串铃兰的玲珑瞬间变成了一个女战士。 当她利落地杀死了海怪,站在碧玺面前的时候,眼神已经不复曾经的温柔,这才是她褪去所有伪装之后的真实。 “我还以为你真的是只是那个躲在姐姐背后的小姑娘,没想到……你也成了一个女战士。” 镜头切换,在海上,珊瑚带着和她一起藏起来的五千精锐杀入了海族的巢穴,蓝色绿色的血溅在她金色的铠甲上,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尊杀神。 在神庙里,玲珑神色冷淡。 “我也以为,你真的是把我们当成孩子看待……” “孩子?”碧玺抬起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长满了蓝色的鳞片,长长的指甲显露着狰狞 。 “我是海族和人类的混血,你知道海族是怎么照顾孩子的么?把他们圈在一起彼此厮杀,活到最后的才是被承认的孩子……” 在镜头的几次切换之间,珊瑚渐渐取得了战场的胜利,沉舟坐在暗室里踌躇满志。 玲珑却在激烈的打斗之后,被碧玺一爪探入了胸腔。 “你们的人类的心……永远都有着这样的温度啊……” “呵……”玲珑艰难地抽动着自己的嘴角,发出了一声轻笑,“是热的,所以会难过……所以会……爱……也会……” 女孩儿再无声息,像是被打碎了骨头的美丽鸟儿,垂下了她象征着一切美好的头颅。 她爱谁呢? 那个和她虚与委蛇的文宣? 那个和她彼此算计的沉舟? 那个和她反目成仇的姐姐? 那个……杀死自己的人? 还是这片她为之殚精竭虑的土地。 谁能说得清呢? 珊瑚割下了海王的头颅。 玲珑慢慢地倒向了祭坛……她在这里数了五千多片神树的叶子,只有被她自己碾碎的那片,能带她的灵魂回到神树上吧。 她的血浸透了那些叶子,属于祭祀玲珑的短暂一生,终于以她献祭了自己而告终。 碧玺不再看那个死去的少女,她拿起祭坛前面神树钥匙,走向了所有人为她布置的陷阱。 因为玲珑的死亡,她不会怀疑钥匙是假的。 所以当她中毒的时候,她才明白,在她走入神庙的那一刻起,玲珑就没想着让自己活下来。 杀死了碧玺和文宣,沉舟终于获得了自己想要的胜利,她却不敢庆贺。 带回了海王头颅的将军只能看着自己的妹妹躺在祭坛上,白色的华美礼服覆盖在她的身上,她的神色终于安详。 “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女儿国……” 她看着自己的好友,眼神冰冷犀利如锋刃,她是枪是剑,是战士……她想保护的人,却已经死了。 “很好。” 扔掉那件礼服,她抱起了自己的妹妹,神坛之外人们都在欢庆着胜利,她迎着光芒前行,带着自己的妹妹消失在了远方。 又一次的朝堂集会,大臣们虔诚地跪倒在地看着沉舟走向她的王座。 她是整个女儿国的王。 她也只剩下了自己手中的权力。 电影《女儿国》首日票房一亿,次日票房九千万,周六票房一亿七千万,周日票房一亿四千万。 四天票房破五亿,排名全年国产电影第二。 第82章 鸡蛋 ”一开始觉得玲珑是个傻白甜,最后简直哭死我了 !我才是傻白甜嘤!”这是一个影迷在看完电影第一时间在豆瓣上发的观后感,引起了很多人的好奇。 他们纷纷留言问这个楼主《女儿国》到底是个怎样的故事,却并没有得到回答,大概楼主还沉浸在某种情绪中难以自拔。 “我是抱着看四个美女相爱相杀的心情去看的电影,万万没想到,她们相爱相杀完了,留下了一个郁闷的我。” “楼主你说清楚,这个电影不是号称大片么?怎么看完了让人郁闷呢?!” “唉……男人看这个电影真的会心情很复杂,美女啊……美女也都不是好惹的。”楼主这么感叹了一句,留给人无限遐思之后也再没冒泡。 “珊瑚最后抱着玲珑离开的时候我的眼眶都湿了,想想她们见面就吵架,到了最后都在争执,其实玲珑什么都知道,是珊瑚误会了她,她们两个最后还在为对方着想,杀海族的时候,珊瑚还拿了一颗夜明珠说可以给玲珑用,结果玲珑那时候已经死了……我觉得心疼的都不会喘气儿了!” “谁能真正掌握全局呢?碧玺以为自己可以,结果输了全部,沉舟一开始小心谨慎,后来也以为自己能掌握全部,结果死了玲珑走了珊瑚……没有一个赢家。” “我挺想打死编剧的,每个人都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幸福,想想小玲珑说想和姐姐一起出海,珊瑚想要永远镇守海疆,沉舟想成为一个不那么孤独的女王,碧玺想要证明一个杂血海妖的价值……结果所有人都是一场空。” 上面这些评论至少还是跟剧情有关的,除了那种“xxx演的电影我一定要支持”的一看就是演员粉丝的满分评价之外,一些“局限于表象”的评论也很有意思。 “等将来网上有资源了我要把玲珑扒衣服那里做成动图放一百遍!嗷嗷!太帅了!” “每个人都超美!!!官博发的照片根本就是在黑吧!安王每次出场的时候都自带暗黑bgm啊我擦!柳爷再也不是柳爷了!威武霸气的柳将军,我要当你的腿部挂件!女王大人嘤嘤婴特别特别有味道!最重要的是玲珑啊玲珑!可软妹可深沉还能打!!!那个腰!!!那个腿!!!!那个眼神!!!【楼主已经被自己的口水淹死了】” “我对这个看脸的世界绝望了,你们讨论的剧情我一点都不知道,我对着里面的美女们发了两个多小时的花痴,现在已经买了明天的票去二刷。” “单从画面来说真的不输外国大片的感觉呢,特效做的海里的怪兽恶心得好逼真,尤其是它们还摸玲珑和珊瑚……我想到了触手系嘿嘿嘿。”这条评论下面夸的和骂的一样多。 “每个人都又美又厉害,沉舟是慢慢变得强大,珊瑚是自始至终的赤诚,碧玺是老谋深算,玲珑在几个人物中反差是最大的,也是最多变的,我觉得剧本原本角色设定的可能没这么多变,但是让池迟演出了这种多变的反差感。” “女王威武!丞相威武!将军威武!祭祀威武!我去二刷了小伙伴们ヾ( ̄▽ ̄)bye~bye~” 影评人们总是善于从全方位多角度地去看待一个电影,找它的缺点和优点,然后排列组合成一篇看起来很专业的点评: “《女儿国》从情节结构上来说还是有模仿西方大片的痕迹,这也是费泽一贯的风格,包括整个剧本的结构都让人想起了那些国外有名的反转剧,当然对于目前的国内商业片来说,已经不错了,在费泽的作品里,这个电影能排前三。 奢华的构景、和完整的世界观让这个虚构的“女儿国”给人以很强的代入感,在人设和故事性上虽然还有点西方式的中二,也并不耽误几位主演凭借她们的演技让整个电影很有说服力…… 池迟的表现可以是整个电影中最大的惊喜,和柳亭心、还有安澜的几场对戏都充满了张力,我现在已经开始期待她的下一部作品,并且很后悔没有参加《跳舞的小象》看片会 。 作为主角的顾惜与几位配角比不是那么放得开,当然,这也已经远远超过她在《锦瑟》里面的表演了,至少在这里我看着她的脸不会以为她在扮演她自己。” 电影的话题度是很难超过电视剧的,毕竟电视剧放映时间长,受众广,而且电影在上映期间有版权保护,就连截图和动图都要受到一定的制约。 但是这在顾惜面前完全不是问题,早就准备好的幕后拍摄花絮被做成了动图铺天盖地地往外发,沉舟和珊瑚相知相惜的目光交接,珊瑚和玲珑之间充满张力的对峙,碧玺和沉舟之间隐隐存在的碰撞感,碧玺和玲珑之间隔着无数阴霾的“亲情瞬间”,珊瑚和碧玺在朝堂上的争论……甚至沉舟抢文宣的时候她和玲珑之间眼神的交锋…… 总之这些花絮的动图里面没有电影中精美的打光调色,却显出了另一面的美感,四个女性角色演戏的时候全神贯注,两两之间似乎都能画出带着粉红色的双箭头,让网上的无数基男痴女大呼满足。 电影的热度一直在百合花的香味中维持着,在各大榜单的排名都碾压了同期上映的六七部国内国外电影,其中包括某个知名导演的言情试水之作,还有某外国知名公司出品的动画片。 电影上映的第七天就是圣诞节。 说起来,似乎商家们在做过大量研究后发现,在所有的节日中情人节是商家最好赚钱的节日,所以他们就力争让人们把所有带着洋味儿的节日都过成情人节。 比如复活节出情侣菜单,万圣节出情侣搞怪套装,圣诞节……也是“送你的爱人一个充满了祝福的苹果”。 总之,圣诞节那一天,适合情侣们一起干的事儿都变得格外赚钱,其中自然包括了看电影。 电影《女儿国》单日票房2.1亿,成为全年国产电影单日票房冠军,又过了两天,也就是电影上映的第九天,女儿国的电影票房破了十亿。 作为电影发行方的唐宋传媒是很想举办一个庆功酒会的,可是安澜、柳亭心、池迟都有事无法参加,也就只能作罢了。 顾惜还记着路演时候粉丝闹事儿的事情,对宋羡文他们团队当时的不作为很是恼火,所以,在电影宣传的时候基本就不带他玩儿了。 没错,她就是这么一个小心眼儿。 小心眼儿到现在也不想见池迟,她也顾不上池迟那边了,和唐宋签了十亿的票房对赌,从票房破了十亿之后才是她真正开始赚钱的时间。 外界的纷纷扰扰跟池迟没关系,就算窦宝佳哭嚎着她现在一天就能给池迟搞定五个代言十个商演……那也跟她没关系。所以窦宝佳只能在哭完了之后擦擦鼻子继续跟那些公关啊经理啊主编啊通过发邮件的方式打太极。 “咔嚓。” 早饭时间,陈方看着池迟摆弄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机,给自己的早饭拍了一张照片。 六个白煮蛋、一杯牛奶有什么好拍的? “你在干嘛?”跟池迟在一起久了,陈方养成了有话就说有疑惑就问的习惯,池迟是个特别让人愿意与她交流的人,和她之间直来直往是完全没有负担的。 “拍个照片发微博。” 女孩儿换了一个角度,又咔嚓了一张。 “还是那个小号么?” 陈方放下手里的牛肉米粉,想到池迟的小号名字她就觉得不太舒服,这种不太舒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那个名字显得池迟实在是太可怜了 。 “是啊。”池迟点点头,放下手机开始给自己剥鸡蛋。 陈方清了一下嗓子,组织了一下措辞:“你可以拍拍风景啊……我觉得这周围风景很好,你拍成照片发在网上也挺有价值的。” “嗯。”池迟点点头。“这里的建筑有南方晚明时期的特色,比起拍照,我其实更想画出来。” 这是她隐隐作祟的职业病,其实早就画了很多张在她的小本子上,还有很多她觉得有参考价值的分镜镜头。杜安的审美取向在他的镜头感中展露无遗,池迟通过记忆临摹着那些分镜,也就让她越来越理解杜安在拍摄的时候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见过那个小本子的陈方沉默了一秒,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牛肉面。 前天拍了早饭,昨天拍了早饭,今天又拍了早饭。 全是六个鸡蛋加一杯牛奶啊亲! “其实你也可以拍午饭和晚饭。”吃完早饭去化妆的时候,陈方对池迟提出了新的建议。 池迟皱了一下鼻子,惨兮兮地说:“午饭和晚饭看起来更倒胃口。” 陈方想了想白水煮牛肉、白水煮鸡肉、和所谓的健身沙拉……终于彻底沉默了。 钱晓桦今年刚上大二,前一阵跟自己的初恋男友吵架分手了,为了抹除对方在自己生活中存在的痕迹,她干脆注册了一个新的微博id,叫“花小花重新做人”。 刚注册的新号会被新浪送一堆的关注,她就发现了自己的微博关注列表里有这么一个奇葩。 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上传六个鸡蛋的照片。 六个、圆滚滚的、胖乎乎的、完整的、还加了滤镜效果的鸡蛋。 再看看那个博主的id,钱晓桦认定这个家伙大概是跟鸡蛋有仇。 “每天六个蛋快要见神仙”这么一个诡异的id,做出这么诡异的事情貌似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连续看了一个礼拜的诡异鸡蛋,钱晓桦有点受不了了,就算六个鸡蛋一天排成一字,一天排成人字,一天叠成金字塔,一天围成一个圈,那也是六个鸡蛋啊!每天什么都不发只发六个鸡蛋是什么毛病! 第一次留言的那天早上她接了前男友的电话,对方想要求复合。电话被她直接扣死了,虽说态度很强硬,但是她的心情也就变得特别差。 人生在世不称意,譬如初恋变人渣。 “你每天都发六个鸡蛋!就不能变个花样么!你在学达芬奇画鸡蛋啊?” 她在“每天六个蛋快要见神仙”前一天的微博下面留言。 早上七点半,对方准时更博,照片上五个鸡蛋排成一排,剩下的一个鸡蛋被剥皮了。 钱晓桦:“……” 花小花要重新做人:“……干的漂亮!你赢了!” 每天六个蛋快要见神仙回复你:谢谢夸奖o(n_n)o~。 我没想夸你!钱晓桦闷闷地看着那六个蛋还有这个怪人的卖萌表情,觉得心情比一开始好了很多。 第83章 寻道 “孙相死了……”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闻人令看着远处的天,神色空茫。 他老师的预测是对的,英王确实有反心,孙相已死,英王必反,而自己,现在才刚刚成为一个举人,仕途还没摸着边儿。 天下风起,苍生有祸,他能做的还是太少太少。 “老师说希望我能成谋国之士,匡扶天下公理正义,可我实在不过人世渺渺一尘沙……”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从来嬉笑不羁带点憨傻的脸上是深沉的落寞。 在他身后,长发披散的申九以剑代杖蹒跚而来,为了保护孙相,她一夜屠戮二十个被英王收买的死士,其中包括了子一和丑二,那场雨夜激战给她带来了一身的伤口reads;。 现在的她面色苍白,浑身都是包裹的伤口,露在外面的肩膀上也能看见横跨整个脊背的纱布。 只有一双眼睛,依然如冷剑一样的犀利。 闻人令看着天,她也看着天。 天上有一只鸟低低盘旋而过,风行凉意,云尾飘摇,一场山雨怕是要来了。 “要下雨了……”申九慢慢地说,脱去了血色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嗯。”闻人令站起来,小心地扶住她。 “进去吧,你的伤还没好。” 申九看着他,眼神有了那么一丝的柔和:“我的伤未好,你的呢?” “无妨,我有一分力,只能做一分事,待到有了万分力,再做万分事。” 他内心的狂傲早被现实摧折过,那个一本正经要跟土匪讲道理的书生现在会教授镇上的孩子们读书,会帮助县令护住一方的安宁,会和役夫们一起讨论如何兴修水闸……申九说得对,他该先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就算……就算这社稷倾颓,现在的我也能保住这个县城不受其祸,尽人事,也要听天命了。” 现在的闻人令,是一个会苦笑的闻人令了。 “嗯。” 女子没有再说话,凉风让黑发掠过她的脸颊,她垂下的眉目如同疲惫休憩的黑蝶。 “我说要保护天下百姓,却让你为了我这样受伤……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坚持就是一个笑话。” 若不是自己把申九扯入这纷扰之中,她大概还是一个快意林中仙,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问对错,不管正邪,有时候不知道那么多,其实也是幸福的。 书生这样想着,心下有着隐隐的痛楚。 “你本来就是个笑话。” 申九笑了一下,抬眼看他,手慢慢扶在他的肩膀上。 闻人令傻乎乎地眨了眨眼,申九唇边的那缕笑就像是层层阴霾中刺破了云层的阳光,让人心动神摇。 “一个让人能心生欢喜的笑话。”说完这一句,申九微微侧头,不再看书生的脸。 闻人令的脸瞬间涨红,眼睛里闪着惊喜的光芒,连自己刚刚在想的什么都忘了。 他忘了,申九却没忘。 “你说过……万事皆要直道而行,寻名利富贵是如此,寻大道正义也是如此。孙老头当日却说,若是心有明烛,哪怕是暗刃伤人亦是可取的。在我看来,他至少说出了为何世上会有我这等人存在,于人眼中非人,于你眼中是人……” 哪怕老成持国如孙相爷,在知道申九的身份之后也动了让她去刺杀英王的主意,在这世上大概只有闻人令一人真正地把她当人了。 “于你眼中是人,这已足够了。” 今天的申九格外的柔和,像是一柄冷锋宝剑上裹了一层柔纱,那纱不曾有损宝剑一丝一毫的锋利,却让人注意到了上面漂亮的花纹和清冷的光华reads;。 她说着这样的话,美得让人惊心动魄。 “我……?”闻人令依然傻傻的,在懵懂间,他的心头有一丝浅浅的不安。 “对,你。” “从前我只记得一句话‘杀人不拿钱,杀人者必死’,现在我又多记住了一句‘大道在前,直道而取’。” 申九又笑了,这次,她的笑更灿烂了一点。 搭在闻人令肩上的手轻轻一动,闻人令的脸上带着惊讶的表情,慢慢晕倒在了她的臂弯里。 山风撩动着纱账,书生静静地躺在床上,眉宇间仍有残存的不安。 一只手从他的腰间取出了一角小小的银锭。 “五钱银子,足够了。” 女人这样说着,抓过架子上黑色的罩衣,长发甩过她的腰际,罩衣披上她的肩膀,长剑在手,只剩面色苍白依旧。 她的动作像是在举行一个仪式,衣袖振平,衣襟轻抚……就如同书生祭拜圣贤一样,她也将要祭拜她的“道”。 可笑的猴子面具被她轻轻地扣在了闻人令的脸上。 温柔缱绻的目光隔着面具慢慢地扫过书生,若有世人得见,怕是会无由地流下多情俗人泪。 此等绝世温柔合该无人得知,不过转瞬,那人又恢复成了暗中剑、雨中刀,寒气飒飒,令人胆颤。 “你有你的大道,我亦有我的大道,今次我自直道而行,惟愿下次,你走得……莫蹒跚啊。” 说完,她缓缓直起身。 山风大作,青纱动荡,申九黑衣长发,走入天光。 杜安没有像以前干净利落地喊cut,三十多台摄像机捕捉了整个场景的每一丝动态,所有人都安静地,安静地看着变成空落的房间。 “连特写都不用补拍啊。” 老人叹了一口气,欣喜又失落,每次拍完电影大概都是这样,亲手养大了一个女儿,心知她貌美如花待字闺中,又不想她去面对未来的风风雨雨。 于是失落怅惘,依依不舍。 “行了……都拍完了,收拾吧。” 他说着,慢吞吞地举起了自己的茶杯。 人们这才从某种恍惚中惊醒,才发现其实自己所在的世界里,并没有那样一个用五钱银子尽付一生的申九。 “五钱银子啊……”摘掉自己的草帽,冯宇京愤愤不平地哀叹,“怎么五钱银子她就去刺杀英王了呢?我宁肯她当个杀手啊,当猴刺客多愉快啊,想杀谁就杀谁,想怎么杀就怎么杀,那些坏人啊贪官啊杀杀杀多过瘾啊,她怎么就想不开要去死呢!” 有同样感觉的人不在少数,听到冯宇京的话,好多人都跟着点头。 杜老爷子摇摇头:“朝闻道,夕死可矣,她为的不是那五钱银子,也不是为了闻人令,她是有了自己的道啊……” 老爷子摇头晃脑的样子并没有什么说服力,一群被结局虐到的人都恨恨地都想打他。 在摄像机拍不到的角落,池迟有点懵,申九毅然决然地要去刺杀英王,她却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她的道在何处,天下又有什么值得让她以身相殉呢? 自从上次池迟入戏太深之后,陈方就一直小心翼翼地盯着她拍戏的状态,现在发现她又是一副呆样,吓得陈助理的魂都要飞了reads;。 “来,池迟,我们拍完了啊,我们是池迟啊,咱就是个演员,不是什么刺客,走……换衣服卸妆,我跟厨房预订了烧肘子,咱们晚上吃肘子。烧肘子,白米饭,再要一条炸鱼好不好看?”一紧张,陈方又话多了。 仔细算来,连着两部电影都要求池迟增肌减重,她大半年里面吃的正常饭真是屈指可数。寻常演员过这样的日子都觉得辛苦,何况她现在才十七八岁,正是人生最能吃的时候,想想都让人觉得心疼。 当然,在正常拍戏的时候陈方是极少对池迟产生怜悯之情的,专业演员这条路不好走,想要取得比别人更高的成绩,就必须付出比别人更大的努力。 回过神来,池迟就听见了肘子两个字,口水瞬间充满了口腔。 “陈方,你真好啊!”她热情地一扑,结结实实地挂在了比她矮的陈方身上。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杀青席面都开餐了,池迟却被杜安叫走了。 一小一老两个人沿着公路慢慢悠悠地往前走,一直通往他们在里面挥洒情感倾注精力的小镇子。 “我啊,还是得给你道歉,安澜说的对,不管怎么样你也是后辈,我身为前辈电影人就算做不到爱护你,至少也得往好的地方引导你。”沉默了许久,杜老爷子终于说了他憋了很久的话,无所谓道德,想让电影这个行当真真正正地走下去,就得让一代又一代的新人成长起来,池迟在电影上的未来还很长,不该让她折在开头。 这是对电影的不负责。 “我没觉得您往不好的地方引导我了。” 女孩儿嘿嘿一笑。 “你还不懂,在拍电影的时候,电影人要注意保持自己的艺术生命力,燃烧自我式的拍戏方式不是长久之计,你应该学会收回自己的力量。在这一点上没有早点告诉你,是我的错。” 杜安很坦然地认错。当然,就算他此时认错,他也完全不后悔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申九》这个电影带给他的惊喜让他感觉自己的晚年都重新迸发了活力,再重来多少次,他都会用严酷的手段去压榨池迟身上与申九相近的那些部分。 “就算您告诉我了,我依然会选择拍这样的一个申九出来。”池迟想要面带微笑,面对老人睿智的目光,最终还是没笑出来。 “我喜欢这种拍摄的感觉,把每一天都视为生命的最后一天,把每一部电影都当做自己对生命的告别,世事无常,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在现在,我只想用自己的全部力量去演戏。” 这是她的心里话,除了同样狂热的杜安,她说给任何人听,都会被当成是疯子。 “全部力量……这本就是一个伪命题……”杜老头儿摇摇头。 “电影人用情感、精神、劳动、审美、科技构成的艺术,艺术最大的魅力就是未知,没人知道它的结果会是怎样的,你说自己的全部力量都在这里了,你又怎么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呢?” 路灯次第亮起,拖长了两人脚下的影子。 “习惯了把一切都掌握在手里,你啊……是小看了自己。” ... 第84章 诗意 《申九》杀青了,人们都喊着“这次过年的时候终于能休息了”,池迟这才意识到时间已经一晃就到了年根底下。 “今天已经2月9号了啊……2月18号就是除夕。” 翻翻手机上的日历,她掰着指头细细数数自己这一年的成果,拍了三部电影一部电视剧,从一个剧组到另一个剧组,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这整整一年都非常的忙碌,忙于饰演不同的角色,投身于不同的故事,这是一种让人十分充实的忙碌,身在其中的时候根本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只有跳出来看,才发现所谓白驹过隙的形容真是一点都不夸张,我们常常连它的尾巴都看不见,只能数着自己走过的脚印,看看里面有没有时光的影子。 想想当初自己加入冯宇京指导的那部压箱底电视剧似乎也是冬天,若是从那时候作为起点的话,到现在时间刚刚好过去了一年,一年里她从一个电视剧女十一号变成了电影的主演,这一年里她确实是太幸运了。 只是她好像已经不太记得一年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了……更不记得一年前那个可以随意吃东西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了。 捧着鱼丸汤,她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陈姐啊,我明明已经杀青了,不用一直保持肌肉线条了,昨天你好歹还给了我两口肘子,为什么今天我又只能吃鱼丸了?前几天不是说好我可以吃田螺鸡么?” 镇上小馆子做的田螺鸡看起来实在是*可口,她已经惦记了好几个月。今天别人都开始撤离,只有她还特意多在拍摄地留了一天,就是为了能吃一顿心心念念的田螺鸡。 谁能想到陈方竟然只让她吃鱼丸汤。 虽然鱼丸汤也很鲜美,香葱末提升了汤味的层次感,鱼丸也很有劲道,跟那些绵软无力的速食鱼丸截然不同。 但是田螺鸡是执念啊,执念! 陈方面不改色地说:“很多人对田螺过敏,要是你过敏了怎么办?” “不会啊。”池迟可怜兮兮地看着她,“我以前吃过炒田螺的,一点事儿都没有,我还吃过螺蛳粉……” 铁面无私的陈助理果断摇头:“后天约了cq杂志的编辑,说不定很快就要拍杂志封面,我们现在一点问题都不能出,你还是克制一下吧。” 池迟很想哭给陈方看,憋着劲儿酝酿了很久,还是没办法为了一份田螺鸡就那么厚颜无耻。 她拿起手机咔嚓咔嚓对着早餐拍了几张照片,一碗鱼丸汤,一个白水煮鸡蛋,一小块南瓜面的花卷都被照了进去。她对着图片看了半天,突然心血来潮,把嫩黄的小花卷掰成了两半,放在了汤碗上面的筷子上。 “两个黄鹂鸣翠柳。”她跟陈方比划了一下小小的两块花卷,示意这就是黄鹂。说完了,她还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陈方:“……” 鸡蛋的壳剥开,用筷子一扎举在半空里 。 池迟接着对陈方笑着说:“一行白鹭上青天。” 陈助理抬手揉了一下自己的脸,没人告诉过她池迟在拍完戏之后会变成这幅能气死人的熊样子。唉,估计她这个样子连窦宝佳都不知道。 嫩生生的鸡蛋被“啊呜”一口咬掉大头的一半,留下尖头的部分扣在那双筷子上。 池迟咽下嘴里的鸡蛋才继续说:“窗含西岭千秋雪。” 手机依然在咔嚓咔嚓。 沉稳·可靠·踏实·能干的陈方已经对那半个鸡蛋放弃治疗,也已经对自己要照顾的艺人放弃治疗了。 最后一张照片就是对着鱼丸汤来了个规规矩矩的大头照,把白胖胖的鱼丸飘在汤面的样子拍的清清楚楚。 “门泊东吴万里船。” 查看一下自己拍的照片,池迟对自己的“作品”很得意,配着诗句愉快地发到了微博上。 陈方一脸无奈地问她:“要是我让你吃田螺鸡,你是不是要来一首《满江红》?” 女孩儿愉快地点头:“其实我更想来那个‘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正好是对田螺壳的真实写照。” 有了这么一出玩笑,再对比自己微博上发的那一堆“六个鸡蛋”池迟觉得自己应该已经知足了,田螺鸡音容笑貌犹在心间,眼前的鱼丸汤也是不可辜负的呀。 她心满意足,陈方却觉得池迟似乎是开心得太过了,她是拍完了电影,又不是吃了什么仙丹,怎么突然就又这么活泼了?前几天的那种沉默稳重呢?昨天不是还沉在申九的情绪里面出不来么? “昨天杜导和你说了什么?让你这么开心?” 仔细想了想,大概只有池迟昨天和杜安导演的那一小段独处能够造成她现在这么大的改变了。 “没什么。”池迟对陈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就是让我明白,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人活着还是应该期待惊喜的。” 今天的池迟,是充满了诗意的池迟。 杜安的话在某种意义上点醒了她,她总是想掌控着关于演戏的一切,从每个镜头的分镜到自己的每个微小动作都在她的心里被临摹了几十上百次,可是拍戏不是建房子也不是画设计图,把所有的画面都掌控在自己手中,这让她的表演能让导演更快地满意,也就失去了一些临场的爆发。她想起了上次“大通关”时候的失控,虽然让很多人担心了,但是那种失控后的碰撞感也确实带给了她惊喜。 “嗯,惊喜”喝一口鱼丸汤再重复一遍。 陈方顿了一下,拍完戏的池迟风格转换太大,她真的感觉自己有点承受不来。 “你别总是给我们这种吟诗作对‘惊喜’,我们就谢天谢地了。” 上天作证,在遇到池迟之前陈方没有这么爱吐槽的,现在的她感觉自己也是已经被池迟带的活泼了。 吃完了早饭,陈方拿出行程表对照着看,沪市有个杂志的采访、可能还有封面的拍摄,京城有一个电视台的访谈、一家报纸的专访,忙完这几件事儿就过年了。 敲了一下行程表空白的那几天,陈方问池迟:“你想好你的年怎么过了么?” 哦,对哦 。 池迟突然想起来,过年的时候自己没地儿能去。 韩萍早在她老公去世之后就跟老家切断了关系,上次过年的时候还是池迟跟韩萍母子两个一起包的饺子,今年池迟是还想回去过年的,可是韩萍那个两层小店已经装不下池迟这尊“大佛”了。 离开了如意餐馆,池迟根本没有一个能安安稳稳过年又让她有回家感觉的地方。 “你要是出现在影视城,别说是除夕了,就算是世界末日,也能让那帮记者追得韩女士不得安宁。”窦宝佳曾经这样说过。 池迟来历中不明不白的地方太多,她自己不肯说,陈方和窦宝佳也不好问,她在影视城里送外卖的那段经历如果曝光,在一些人看来励志,在另一些人的眼中可就充满了疑点了。 疑点就是话题,话题就是关注度,只不过是现在池迟根基不稳,窦宝佳还不想人们把视线都投注在池迟的身份背景上。 “干脆在哪个度假的城市租个安全系数高的公寓吧,你把韩女士她们接过去一起过个节,这事儿一两天就能办好。”陈方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池迟想了想才说:“那我打电话问问韩姐吧,要是她们不愿意就算了。” 为了照顾自己的方便让别人跋山涉水地过年,还是要尊重对方的意愿的。 “嗯,事情还是早点定下最好,春运的时候机票不好买。”这么说着,陈方已经掏出电话开始办事儿了。 …… 已经开始自己寒假生活的戴晓桦是绝对不肯早起的,八点半开始就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真正起床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父母都还上班,锅里给她留的是已经凉了的白煮蛋。 看着白煮蛋,戴晓桦又想起了那个“六蛋”,寒假玩得太high,她好几天没有刷微博了呢! 随手给自己的两个鸡蛋一包牛奶拍了照片,戴晓桦已经想好了,自己要给“六蛋”发个图片评论,还要发一句话“今天我是两个鸡蛋哟!” 打开微博,“每天六个蛋快要见神仙”的最新微博很快就翻到了。 那图那诗都是什么鬼?六蛋被盗号了还是被穿越了? 她迅速点进去对方的微博里面,又看见昨晚发的肘子图。 颜色红亮形状饱满,一看就是个好肘子! 戴晓桦摸摸自己的肚子,突然觉得自己有点饿了。 花小花放假啦啦啦:六蛋,说好的六个鸡蛋呢?为什么你突然放飞自我了? 每天六个蛋快要见神仙:这几天的六蛋是可以吃肉的六蛋!o(n_n)o~~ 看着那个卖萌的表情,戴晓桦只感觉到了一阵扑面而来的辛酸。 能吃肉就这么开心,这个孩子真是过的太苦了。 花小花放假啦啦啦啦:我现在一想到你连肉都不能吃,就觉得自己遇到的那点不开心的事情完全无所谓了。 池迟瞪着自己的微博屏幕,敲了一行“我现在是能吃肉的”又默默地删了。 要是发出去自己似乎就显得更可怜了啊。 第85章 年终 “池迟,聊到现在了,我们对你也有了很多的了解,从你的经历啊,演艺生涯啊等等方面都看到了一个更真实的年轻女影后,那么现在你是否愿意跟我们谈一下你的未来计划呢?你看,你凭借你的第一部主演电影就拿到了多个国际大奖,第二部主演的电影《女儿国》已经上映了,因为口碑和票房都很好,现在已经决定延期下映,你的第三部电影呢?介意透露一下么?” 电视访谈的主持人姓李,叫李蕊,她一如往常穿着得体的淡暖色套装裙,脸上也是让人亲切温和的笑脸。 毫无攻击性,能让人不自觉就放松戒备。 坐在她对面的女孩儿笑容比她还要温和,还没有攻击性,柔软得像是刚刚被摘下来的棉桃。 两个人的交谈全程柔声细语,仿佛怕惊动宁静的空气。 “第三部电影已经拍完了……算是一部也让我很有突破的电影,毕竟林秋和玲珑两个角色在年龄上都和我自己比较贴近,在演她们的时候人们看着我的外表就觉得我来演这个角色是比较有说服力的,但是这个新的电影角色,她和我的贴近并不是外表和年龄,更像是心灵上的一种重合……让我发掘了自己新的一面。” 主持人在主持访谈的时候总是会仔细地观察着被访者的神色,从他们的动作和神色中寻找他们的弱点,这些弱点可能是情绪的波动,也可能是对某个点的特意回避,主持人会抓住这些点进行追问,从而掌控整个场面的节奏。 池迟却没有什么波动,好像有什么就说什么,事无不可对人言,其实什么不该说的都没说,让人产生了一种滑不留手的感觉。她态度又确实极好,完全不会让人感觉到尴尬和不适,就像现在的李蕊,明明知道自己精心准备的几个问题没有机会提出来,却又不会因此感到不满——当然,这不代表她会就此放过眼前的这个新人。 “第三部电影已经拍完了……一年完成三部电影作品你也算是高产了,很多在演艺圈里打拼很久的演员都未必一年能有三部作品能拿出来给观众,你第四部电影有打算了么?” 李蕊默默地给池迟挖了个坑。 池迟笑了笑,带着电影新人的那么一点羞涩。 “其实今年能有三部电影,真的是机缘巧合的成分更大一些,我喜欢拍电影,享受拍电影的感觉,但是我毕竟是个新人,所以事实上这些电影除了《跳舞的小象》是我们双方的互相选择之外,《女儿国》是顾惜选择了我,前面我也说了,真的是一个机缘巧合在里面,第三部电影也是别人选择了我……对方觉得我合适,这也是我的幸运,很多前辈们在选择剧本的时候都力图精益求精,让每一部作品有所收获,可是对我来说,是别人选择我,别人选了我,那我能演就已经很开心了,别的都没有考虑的空间。” 说到这里,她对着李蕊又笑了一下,让李蕊恍惚觉得对方完全明白自己的意图却又毫不在意 。 “至于第四部电影,又是一次全新的尝试,希望到时候能给观众们再次认识我的机会,我相信整个电影的拍摄也会是一次很特别的体验。” “是什么让你有这种感觉呢?我是说让你觉得新电影的体验会很特别。” 池迟沉吟了一下,才慢慢地说:“可能……这个理由说出来你们会觉得我很幼稚,但是……我连拍了两部需要我控制体型的电影,每天都是大量蛋白质搭配运动,新电影对我的身材没什么要求,我可以放心大胆地吃饺子啊、面条啊、馒头啊……对我来说已经很棒了。” 女孩儿满脸的憧憬。 李蕊听着这个答案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光想着拍电影的时候能吃什么,说到底池迟毕竟年纪还小,还是个孩子。 对于孩子,人们都是仁慈的。 访谈继续无波无澜地进行下去了。 …… 几个短暂地握手之后池迟结束了这次的电视访谈,大概是她“爱吃”的形象在短时间内给在场的工作人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包括导演在跟她告别的时候,都跟她说:“过年的时候多吃点好的。” 坐上汽车,池迟还没怎样,陈方先长出了一口气。 连续五天的时间里先在沪市忙一通,再深夜飞京城忙了整整两天,结束了这最后一站,在年前的工作也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先把你送到珠城我就可以回家过年了。” 开着车,陈方的语气里难掩愉悦,以前她跟的艺人每天都忙得连轴转她也觉得自己能适应,现在跟着池迟,完全是另一种样子。 这个女孩儿明明那么年轻却完全不是个爱热闹的性子,拍电影的时候每天跑步打拳像个老人,拍完了电影满脑子都是什么时候能吃点好吃的,不去应酬也不去“放松”,竟然让陈方也习惯了慢节奏的生活方式。 “你直接回家多好啊。” 现在已经是2月15号了,池迟是真心希望陈方能早点回家看看自己的孩子,又是几个月没见了呢。 “不行,我是你的助理,必须确认了你的环境安全稳定之后才能算是工作完成。” 陈方轻轻摇了摇头。 对于池迟的体贴她是很感激的,但是感激归感激,操守是操守,她的职业操守不允许她在这种时候只顾自己的生活和家庭。 池迟没再应声,手伸进自己的包里掏啊掏,掏出了一个红色的小盒子。 “给你,算是新年礼物。” 她笑眯眯地对正在开车的陈方说。 “豆姐已经给过我年终奖金了,这个我不能要。” 池迟这次并不理会陈方的拒绝,直接把小盒子放在了陈方的包里。 “让你拿着,又不是给你用的,给你儿子的。” 说完,她就往后仰躺在了自己的颈枕上,真是年关难过啊。所有的访谈都让她谈什么新年的祝福啊,对过去一年的总结啊,对新一年的展望啊,翻来覆去地说,跟白领们做年终总结都差不多了。 “以后我还是在剧组过年比较好 。” 嘟哝了这么一句,她几乎立刻就沉入了梦香。 恰好到了一个红灯,陈方踩了刹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后面熟睡的女孩儿一眼,她悄无声息把那个小盒子从自己的包里拿了出来。 打开一开,里面有一只小巧的黄金小龙。 她儿子属蛇,蛇是小龙。 她好像就提过一次,就这么被池迟记在了心上。 “这小姑娘,什么时候偷偷买的我都不知道。” 要么是某次等飞机的时候她趁机去了机场的礼物店,要么是这几天吃饭的时候她偷偷去了饭店旁边的金店。 还真是个孩子啊,喜欢给人惊喜。 这么想着,陈方把小金龙收起来放好,继续等着红灯变成绿灯,嘴角翘起来又收下去,又翘了起来。 珠市的某个高端短租公寓,就是池迟这次一个人过年的地方,是的,她今年得一个人过年。 韩萍今年也时髦了一回,早早报名了一个去国外过年的旅行团,马上就要带着孩子踏上异国之旅了,对于池迟的邀请她也觉得十分遗憾,池迟没跟她说这样自己就要一个人过年,只让她安心出去玩儿。 别人阖家欢乐,只有她自己形单影只,就算是这样,池迟还是选择一个人来到了珠市。 陈方劝过她可以干脆留在京城,反正高档公寓这种东西只要能花钱总是能租到的,京城至少热闹一些,封烁、唐未远、方栖桐、窦宝佳都在京城,想要找人玩儿也能找得到。窦宝佳更没有人性一点,她干脆跟池迟说可以去给某个地方台的春晚当特邀观众,反正说几句话就能拿几十万,还能跟地方台搞好关系。 池迟自己的决定,她们早就习惯了只提意见,要是她不答应……那也就只能这样了。 所以,那也就只能那样了,池迟一个人跑来珠市过年,什么京城的热闹啊,电视台的邀请啊,她们说了一遍也就只当是运动了一下嘴皮子。 珠市人少,就连机场看着都比别处空旷,飞机盘旋落地的时候能看见海,还有航行的白船。 陈方都忍不住感叹,这里真是个退休养老的好地方。 是啊,退休养老的好地方。 池迟也是这么以为的,很久以前,她就是这么以为的。 珠市的机场确实比别处冷清,在她们离开机场前往机场之后过了十几分钟,才有另一架飞机降落,池谨音坐在飞机上透过舷窗默默地看着这个城市。 这个城市很安静,就连海都很安静。 这个城市很温馨,除了口岸地之外,其他的地方都弥漫着浓浓的生活气息。 这个城市……曾经是池谨音的避风港,在那些她受到了挫折和委屈的日子里,她就会坐上飞机来到这里。 从机场驱车一个小时就能到达那个温暖的家。 有奶奶在那里等着她,带着炖品和点心。 年轻的她以为那样的日子会是永远存在的,却不曾想,别离来的如此突然,让她连告别都没有机会。 “奶奶啊……” 第86章 后悔 腊月28,池迟自己蒙头盖脸地去附近超市扫了点年货,黑墨镜白口罩,还有黑色的大沿帽扣在脑袋上,不像是买年货的,更像是抢银行的。 陈方提前给她准备了很多的速食食物,x仔码头塞了满满一冰箱,俨然把她当成了一个没什么烹饪能力的小姑娘。 好吧,小姑娘她认,没什么烹饪能力,池迟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精致的猪肋排,口感最好的牛腩,进口的大个皮皮虾、新鲜的深海鱼、乌鸡、竹荪、百合、红皮芡实……她挑菜的样子麻利又老练,一点马虎都没有,很快就拿了一堆好东西,这个“一点儿”年货的概念,大概跟一些女孩儿逛街的时候说:“我挑件能穿的衣服就走”一样,其实恨不得把整个店都搬回家里去。 打了一辆车,司机师傅看她大包小包艰难困苦的样子,直接帮她把东西都送到了电梯门口。 池迟用手机给车费的时候也多给了份茶水钱。 这就是她一个人的旧年之尾,冰箱里满满的食材,空荡荡的房间,看看《凤厨》的剧本,整理一下去年的笔记,安安静静地等待着新年的来临。 一种很熟悉地感觉萦绕在她的心头,仿佛她有太久的时光是这样度过的,宁静到近乎冷清的氛围,只有笑着敲门的孩子才能打破。 坐在书桌前,池迟在出神儿。 她一点也不想探究自己的曾经,因为就算找到了,她也回不去,不愿,也不能。 但是人的潜在意识就是这么奇妙,当她对那些被封锁的记忆稍有所感的时候,她还是想来到这个城市看看。 仿佛是为了能看看她曾经相伴过的海岸和朝阳,像一个老朋友一样,无声地告别。 “其实更想睡觉啊……”她懒洋洋地说,脱掉鞋子,把两条长腿一并收到椅子上,抱膝而坐。 她太累了,像是有一口气儿一直撑着她,让她丝毫不敢停留地往前跑,现在孤身一个人,那口气终于暂时隐藏,她才能放任自己疲惫 。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振动了起来,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打电话来的人是封烁。 “小池迟,在做什么?” 封烁的语气轻快,光听着就知道他一定是刚刚结束一趟很辛苦的工作。 “在考虑晚上吃什么。”池迟笑着说,“现在终于能吃海鲜了,我买了一只就有一斤重的泰国皮皮虾。” “啧,你一放假还真是彻底放假了,天天光想着吃就行了。让我这些不放假的人真是羡慕死了。” “哦……” 女孩儿懒懒地应了一声,既然被人道破了本质,自然要表现出与之相衬的样子才好。 “还买了很好的炖汤料,已经在锅里炖上了,是芡实瘦肉……” 例行说完了吃的,池迟也没忘记恭喜封烁的新剧首播就有极高的收视率,轻轻松松地成为公历新年以来收视率的纪录保持者。 “还好吧,剧本不错,大家也都卖力了几个月,成绩不错是好事。” 面对夸奖,封烁从来是先说别人的功劳,至于自己,也不过是个创作集体中的成员而已,也正是他这种对别人的尊重让他在红了之后圈了很多的粉丝,一些粉丝可能不怎么喜欢他演的电视剧,也不觉得他有多帅,但是觉得他的这种品质在五光十色娱乐圈里着实难得,就慢慢地路转粉甚至黑转粉,要是把这种情况跳出娱乐圈粉丝圈来说,那就是被他的人格魅力所吸引。 “我去超市买菜排队结账的时候还看有人用手机看你的剧呢,一边看一边捂着胸口说好帅好帅……” 池迟打趣着封烁,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我这边还有工作人员偷偷去看《女儿国》,看完了回来跟我说玲珑好帅好帅!”说好帅好帅的是封烁明显是在学着池迟的语气。 两个人就这么闲扯着聊天,脸上都带着很真切的笑容。 挂掉电话,池迟决定去喝一碗汤,再做一个虾仁蒸蛋当晚饭。 封烁还深处在工作人员来来往往的拍摄现场,今年过年他不能回家,三月中旬之前要结束现在这部悬疑现代剧的拍摄,四月进组安澜牵线的《凉母》,六月预订了四五个广告的拍摄……可以说,新的一年还没来临,他的工作日程表已经排到了下一个过年。 “怎么?一听说人家是一个人过年就巴巴儿地打电话过去了,这脸上都要笑出褶子来了。” 窦宝佳从他身后冷飕飕地飘过,语气比这大京城的风刀子都硬。 封烁一秒钟就收回了自己的傻笑样子,变回了那个有点高冷的大明星, “带着助理们偷偷去看《女儿国》午夜场的不就是你么。”他反过来问自己的经纪人。 “呵呵。”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窦宝佳端着一杯热咖啡倚在封烁身旁的化妆台上,“对我来说重要的是跟年轻妹子们一起出去,看什么根本不重要,懂么?老处男?” 封烁:“……” 情商高有什么用,碰上摆明了不要脸的,只能保持沉默。 时间转眼到了除夕当天,池迟从一大早就是忙碌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年夜饭,排骨要腌渍,肉馅儿要提前切好,配上一点韭菜一点虾仁就足够,大皮皮虾拿出来解冻,深海鱼也是一样…… 开着的电视机里播着当地的新闻,今年又恢复了几年前的海上烟火表演,市民可以在晚上八点的时候去海上地标附近观看 。 池迟听在耳朵里,觉得自己有那么点兴趣。 听见这个新闻的还有池谨音。 她已经在池秀兰的床上躺了两天了,不想动,也不想说话。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抱着能找回奶奶的希望,到了现在,她已经绝望了,更让她绝望的是池谨文的态度,按照法律,一个人失踪两年之后可以宣告死亡,还有不到半年的时间……“池秀兰”这个名字就是法律意义上的死人了,池谨文跟池谨音商量,把奶奶留下的“天池”集团股份都转到池谨音的名下。 这让池谨音彻底崩溃。 “怎么就能放弃了呢?” “为什么就找不到了呢?” “为什么奶奶就要被认定死了呢?” “为什么池谨文现在就能心安理得地去处置奶奶的’遗产‘了呢?” 这些问题都没有人告诉她答案了。 毕竟那个牵着她的手一点一点跟她讲道理的老人已经去世了,留给她的是一个她还没来得急看懂的世界。 理论上应该和她相依为命的池谨文,根本不懂自己的妹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躺了多久,电视就开了多久,这个房间太冷太安静了,她实在是受不了,一想到其实自己的奶奶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过了十几年,只能等着他们来看她,池谨音就更受不了了。 越长大,越明白自己曾经的理所当然其实都是长辈的苛责,只不过是长辈不说,于是所有人心安理得。 真正易地而处,那些关爱背后的付出和等待都是年轻人无法忍受、无法理解的,甚至,不敢去想、去触碰。 听见电视里说海上烟火表演这几个字,池谨音恍惚想到了一点旧事。 她十几岁的时候,奶奶刚刚搬来这里调养没多久,那年过年的时候,奶奶对烟火表演很感兴趣,问了她两次要不要去看看。 烟火有什么好看的呢?那时候的春晚还是很吸引人的,更何况还有几个很红的大明星要表演节目,所以池谨音果断地说自己不想去。 “不去就不去吧。” 老人坐在轮椅上慢悠悠地说:“烟火啊,哪里都能看,我还嫌他们挤得慌,我在房间里也能看啊,咱们这面窗都对着海,对吧……” 一边说一边笑着择菜,芹菜牛肉的饺子是池谨音最喜欢的。 下午五点才赶回家的池谨文带了几张“贵宾席”的票,天池当时就在珠城建了两座大楼,一座是大型写字楼,一座就是奶奶住的这个——专为残疾人设计的无障碍公寓楼,设计师就是池秀兰自己。和这个城市有了这么一份“情分”在其中,想要在看烟火的时候拿到好位置并不是什么难事儿。 “不去啦。” 念叨了一天烟火的奶奶很果断地说。 “我腿不方便,那边人也多,我嫌吵……” 奶奶喜欢看烟火的,池谨音在很久之后听池谨文说过,她最喜欢烟火,以前在国外修养的时候还参加过老外的烟火party,从来不会因为自己的年纪和身体情况就拒绝参加这种活动 。 也许和孙子孙女一起出门看自己喜欢的景色是她一直期待的事情,只是这种期待被人轻易戳破。 “呜呜……奶奶,你回来吧,你想看什么我都陪你看,我再也不任性了,我再也不任性了……” 现在二十多岁已经成为老师的池谨音抱着枕头哭了出来。 她曾经被人用特殊的方式无微不至地爱过,在她终于意识到这种爱的时候,她已经永远失去了回馈和体味的机会。 吃完晚饭,已经七点多了,池迟收拾好餐桌,换上了一件能把人从头包到脚的超长卫衣。 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她总觉得这种弹性布料的连帽衫戴上了帽子之后有点像奇怪,更像是蚯蚓或者鲶鱼一样的感觉。 怀抱着对年轻人审美的费解,她走向了看烟花表演的地方。 低头看一眼微博,那个叫花小花的女孩儿对她刚刚发在微博的照片已经做出了评价。 “放飞自我的报社是要付出代价哒!(生气)为什么皮皮虾可以那么大?六蛋啊,过完年我们再继续做朋友吧(再见)” 池迟微笑着回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姹紫嫣红,飞瀑流光,有百花盛开的争艳之美,也有金虹如泄的壮丽景象。 池迟喜欢烟火,一直很喜欢,就算最后天空依然是黑暗的,至少烟花会把那些短暂的美留在别人的记忆力。 人生很长,多少人以为自己长长久久的灿烂会在现在的蛰伏之后,殊不知可能蛰伏就成了平庸,等待就成了自欺,倒不如点燃自己变成烟花,至少灿烂过,无怨无悔地灿烂过。 戴着墨镜的池迟站在人群里望向天空,一站就是很久很久。 风从海上吹来,夹杂着着淡淡的烟花落尽后的气味。 为了这种美,多少东西可以被放弃? 她笑了笑,见过池谨文之后一直轻轻压在自己心上的东西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我是池迟,不再是扮演,我就是她,那些让我不是她的部分……都会被我舍弃掉。” 那些寂寞中的积累,无奈中的沉淀,一定能让她比烟花更美。 这是她应得的。 在她的身后,池谨音如幽魂一样地游荡而过,这个阖家团圆的晚上,整个世界好像只有她是孤身一人,越是热闹越让她觉得冷,刺骨的寒冷。 “奶奶。” 我来陪看烟花了,你在哪里呢? “有人昏倒了!” 池迟听见了尖叫声,看见不远处有人倒在地上,旁边有几个小孩儿,刚刚就是他们在尖叫。 新一轮的流火金光升上天空,照亮了倒在地上的那人的脸。 “谨音?!” 第87章 断奶 一下飞机池谨文就接到了医院医生打来的电话,说池谨音因为低血糖晕倒,现在还在医院打针。 除夕夜,从机场到市内的道路空荡荡的,只有池谨文坐的车孤单地行驶在上面,惊动着那些守着别人阖家团圆的路灯与星辰。 “我记得你家靠近口岸,一会儿先去你家,你回家过年,我自己开车去医院。” 开车的是天池集团在珠城分公司的总经理助理,每次池谨文回来都是他开车负责接送。 “董、董事长,我们还是先顾着池小姐吧,她在医院……” 俊美斯文的男人叹了口气,缓慢又不容拒绝地说:“低血糖而已,小毛病,要是你先陪我去医院,回家就麻烦了,听我的,你先回家。” 有一句话池谨文想说但是没说,因为说了也没人听——他顾着池谨音了,谁来顾着他呢? 曾经那个时刻顾着他们兄妹俩的人——是个圣人,他们一切的负面情绪都可以尽情地扔给她,而她不会有一丝一毫的负面反馈,一丝一毫都没有reads;。 直到现在,池谨文都会忍不住去想,一个没有负面情绪的人还称得上是人么? 一个残疾了三十多年啊从来没有对害她丢掉一条腿的罪魁祸首展露一丝负面情绪的人。 一个给后代们奉献了一辈子自己的愿望从不曾说出口的人。 不是圣人是什么? 小时候,池谨文一直把他的奶奶当成自己人生的偶像,他的奶奶聪明、睿智、包容……丰富的人生经历就是一个活着的传奇,后来,父亲去世了,他学着去接手公司,才意识到自己的奶奶有多么的强大,这种强大甚至让他感到了恐惧。 每个人都该有悲伤、落寞、愤怒……他半生时间看见的奶奶唯一一次落泪还是在父亲去世的时候。 不会表达负面情绪的人自然也不需要别人的安慰、帮助和体贴,换言之,她是不需要别人付出情感的,那些被她爱着的人只能被动地接受她传达出的能量,池谨文长大之后才明白,这根本不是正常的情感交流。 他还有池谨音就是在这种不正常的情感交流中长大的,一个努力模仿着奶奶却能感觉到自己的无力和弱小,一个习惯了精神上的全面依赖在感情上根本就没有脱离哺乳期,这样的两个人乍然离开这样的“情感喂养”那都必然是适应不良的。 池谨音的恐慌和愤怒还有一个发泄的出口,他池谨文却只能独自吞下所有的痛苦。 当年洪水之后的奶奶是否也是从这样的痛苦摧折中挺过来的,照顾着祖奶奶,养大了他们的爸爸?池谨文不知道。老人家一辈子受了多少苦,他根本不知道,也许这种摧折只是其中的冰山一角,也许他现在经历的痛苦对奶奶来说只是小菜一碟,就算是这样,他内心想要发泄出来的负面情绪都已经让他无力承受。 那奶奶呢?她的痛苦奔流去了哪里?宣泄去了哪里? 这些甚至都让这个见惯了商场风雨的男人细思恐极。 独自驱车赶到医院,看见妹妹的时候他感觉一阵恍惚。 两张颇有些形似的脸庞一起看向他,其中一张就越发显出了和奶奶的神似。 “池迟小姐?”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摘下了卫衣帽子的池迟任由一头长发披散到了肩膀下面,听见池谨文叫她的名字,她愣了一下,好像是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停顿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 “池谨音,池谨文,原来池小姐的哥哥就是池先生,真是太巧了。” 女孩儿的脸上笑得灿烂,做了好事又遇到了熟人,这个年过得还真是有意义。 池谨音眼巴巴地看着池迟,连眼睛都不愿意眨,池谨文进来病房只配获得她瞅一眼就算做打招呼。 “好了,池小姐的哥哥来了,我也该走了。” 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的女子抬起手,想要抓住女孩儿细瘦的手臂,最终还是放下了。 “今天过年,外面打不到车,池小姐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看见池迟往外走,池谨文瞬间跟了上去。 何曾见过自家亲哥在别人面前如此殷勤,都是因为那张太像奶奶的脸……池谨音躺在病床上笑了一下,又迅速收敛了起来,那个女孩儿不会拒绝人的,让她很轻易就拿到了联络方式reads;。 大年夜的医院里都比平时格外的冷清,仅有的几个值班护士和医生刚刚都排队拿过池迟的签名甚至还有合影,看见池迟要离开,都笑着跟她打招呼告别。 池谨文落后半步跟在池迟的身后看着她跟别人挥手,脑海中不禁又在想,如果奶奶能走路的话是不是自己也会这样跟在她的身后。 每次看见池迟,他都忍不住有太多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想法。 “不用麻烦池先生了,我住的离这里不远,走几步就回去了,池小姐据说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您还是得多照顾她一下。” “我听说池小姐和顾惜小姐是好朋友。” 池谨文不曾理会女孩儿对自己的劝告,把话题岔到了百米开外。 “是的……我们是朋友。”池迟点头,医院长廊里的灯一个接着一个,把他们俩的人影拖长又缩短、缩短又拖长。 “朋友啊,就是要有事儿一起笑,一起哭,一起面对困难,池小姐觉得自己会把自己的困难分担给别人一起面对么?” “困难?” 女孩儿捋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墨镜挂在她卫衣的领子上,随着她的动作晃了一下。 “我可能是运气好,到现在还没遇到过自己解决不了的事儿……会不会的,没经历过,谁知道呢?” 在祖国的大南方,池迟绝对称得上是高瘦了,算得上高大的池谨文微微侧头就能看见那张属于十七岁女孩儿的稚嫩脸庞,面带微笑,青春活力,只有一双眼睛充满了故事感。 难怪她能年纪轻轻就成为影后,这种气质上剔透的神秘感确实适合演电影。 “感情这种事情是一定要靠交流维系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才是朋友、才是家人,不然就是一个神看着凡人了,凡人想要回报神的时候发现自己无能为力,久而久之,神就成了精神依靠,故事里面不是经常说么,神凡有别,人和神之间是不能哟感情的。” 池谨文的话里别有深意,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打量着女孩儿的神色。 “嗯,有道理。” 池迟点了点头。 “没想到池先生对感情还有这么有趣的见解。” 女孩的笑容带着点儿懵懂,她这个年纪还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相像,哪里能明白情感的深意。 一切都自然而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 “上次你跟我说过你家人反对你拍戏,说不定他们根本就不懂你到底想什么,以后拍戏的时候遇到了困难找他们解决,让他们理解你的内心,或许很多事情就能解决了,无论是工作上的,还是家人之间的,能有些小摩擦小纠纷,说不定反而是正常的幸福。” 在告别的时候,池谨文盯着池迟的眉目如此说道。 这个女孩儿是谁,他依然不知道,可有些话他想说,除了对她之外,对别人再也说不出口。 别把自己当神,你该当个漂漂亮亮的人,神无知无痛,神不懂聚散离合,神……活的太累太辛苦,人是成不了神的,因为在成神之前那痛苦足以让人成疯入魔。 池迟慢慢抬眼,眼神在与池谨文的视线交接之后并没有闪躲reads;。 “可能是我还太年轻。”她笑了一下,“很多感情上的事情还不是太懂,以后慢慢琢磨吧。” 她挥挥手,脚步轻快地走向医院的大门外。 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半,春晚已经到了最热闹的时候,很多人家的年夜饭已经摆上了桌子,没有禁放烟花爆竹的城市现在一定已经热闹成了一片,在珠城,只有看完了烟花表演的人们一家又一家地聚在一起往回走。 这些都与此刻的池家三个人毫无关系。 走着走着,池迟眨眨眼,一滴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掉了出来,落在了她胸前的墨镜上。 这滴眼泪属于她么? 当然……不。 男人慢慢地走回病房,池谨音睁着眼睛看着他。 “她走了?” “走了……” 破天荒的,池谨音对他的哥哥笑了一下:“她真的是很像奶奶……真人比屏幕上更像。” 男人没说话,他直接拿过自己妹妹的手机,打开通讯记录看一眼,打开□□看一眼,再打开微信看一眼,终于找到了那个id“像奶奶的小天使”,果断按了删除。 看着他的动作,池谨音有些不解,等到完全找不到池迟的联系方式了,她才明白池谨文做了什么。 “你这是在做什么?我跟她有交往是我的事,你能不能别永远像个暴君一样地管着我?” 这三天池谨音是魔怔了,太多的情感积压在心里没有发泄才有了这样的失控,但是在晕倒之后再醒来能看见池迟,她真的认为这是上天对自己的安慰,对方到底是谁,到底有什么目的来接近她,她都可以不在乎,只要能让她看着肖似奶奶的一双眼睛,她就已经满足了。 没想到池谨文连这点念想都不给她。 “池谨文你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池谨音真的觉得池谨文是个神经病。 “精神有问题的不是我,是我们两个人,我们都得学会断奶了。” 池谨文这么说着。 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再不会有人能完全接受他们的负面情绪并且给予绝对正面的反馈,也不会有人把全部的关怀施加在他们的身上。 神该有自己的幸福,人该找自己的道路,这个道理他似乎明白的太晚,太晚…… 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池家兄妹还在医院里对坐无言。 池迟慢慢地包着属于自己的新年饺子,算是一顿迟来的年夜饭。 肉馅儿里面有手切的韭菜和完整的虾仁儿,酱油和油调把肉调和出了诱人的味道。 锅里的水早就烧开了。 她才包了区区十个饺子。 “第一个饺子给奶奶,第二个饺子给爸爸,第三个饺子给妹妹……” 那个孩子长大了…… ... 第88章 火锅 除夕那天的偶遇之后,池迟再没收到过池家兄妹的消息,池谨音要走了她的微信号却没联系她,池迟想了一下,大概知道是池谨文的缘故。 那个敏感又聪明的男孩儿总是下意识地选择和别人不一样的方式来面对问题。 这样也好,面对那两个“故人”人的时候她总觉得有些东西会在心里蠢蠢欲动,在池迟的计划中,那些东西应该渐渐消失掉。 大年初一,池迟像是在做什么项目工程一样地打电话给一帮人拜年,导演圈儿里的上到杜安下到冯宇京,演员圈儿里的上到安澜下到宋玉冰,此外还有温家人、金大厨、韩老板…… 按照首字母排序一个一个地打,要是对方占线或者关机就改发短信,要是有人提前打给她了,比如凌晨时候的封烁和窦宝佳,她也不会再去叨扰一遍,封烁他们在剧组过年一群人喝酒守岁,说是今天可以在酒店里睡一上午。窦宝佳更幸运一点,她的家就在京城,作为经纪人她可以回家休息到大年初三。 顾惜的电话占线,她发了个短信拜年,柳亭心在沙漠里某个号称旅游天堂的地方过年,接到电话之后哼哼了两声,抱怨昨天的烤肉味道太重,她到现在都不舒服,路楠的电话出乎意料地好打,池迟听着她慵懒的鼻音觉得她昨晚的守岁生活一定过得很丰富……这一通忙完就到了中午,池迟用一碗番茄牛腩充当午饭,再把两根水果黄瓜切成片撒点橄榄油,勉强充当配菜。 营养丰富还红绿搭配,池迟拍了张照片发到微博上,配着一句诗:“接天莲叶无穷碧,番茄牛腩总是春。” 发完了她还觉得很满意,毕竟现在是春节,说点吉祥话挺好的。 她自我感觉良好,钱晓桦只觉得自己吐槽之魂在熊熊燃烧。 “黄瓜片说是莲叶我勉强忍了,番茄牛腩和春天有一毛钱关系么?六蛋你还是当初每天六个蛋的六蛋么?你摸摸你的腰!它粗了多少了!!” 池迟还真摸了一下,左右摸,前后摸,摸完了之后认认真真地写着回复:“一点也没粗\(^o^)/~。” 逢年过节胖五斤的钱晓桦只能对着手机屏幕磨牙。 一边吃着午饭,一边看着电视,一半的电视台在重播春晚,另一半在做着春节的专题节目,颠来倒去地换台,能看的节目十分有限。 发现有个节目叫《电影黄金年代》,池迟觉得大概还有点看头,等到片头特效结束,出现了一张有点眼熟的脸。 一脸温和笑容的主持人下面有几个金色的小字:“主持人李蕊”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今天呢,我们有幸请到了去年最具话题度的电影女演员来和我们聊一聊电影发展的话题,她的身上也确实有过去一年中我们整个国家电影发展的缩影,也有人说她代表着演艺界一种全新的,澎湃的力量……” 池迟突然有不好的预感,还没等她拿起遥控器,那张她特别特别熟悉的那张脸已经出现在了电视屏幕里,带着特别温柔可亲的微笑 。 “大家好,李蕊姐好……” 好吧,原来她去录制的电视节目叫《电影黄金年代》,难怪主持人身后的金色胶片浮雕看起来那么眼熟。 女孩儿果断地换了台,看自己的作品至少能查漏补缺自我提升,看这种访谈真的是让人觉得尴尬啊尴尬。 换着台,池迟断断续续地把昨天的春晚看了两遍,有些节目甚至看了三四遍,突然,她精神一震。 那个带着一群动物跌跌撞撞横穿屏幕的是封烁吧? 现在是广告时间,穿着休闲服装的封烁牵着一群猫猫狗狗小兔子招摇过市,身后还跟着一个鹦鹉,池迟对着上面的广告语确认了一下,这原来是一个爱护小动物的公益广告。 在这难熬的大年初一,池迟总算发现了一件好玩儿的事情,她专门挑着在播广告的台,一会儿看见有小动物的封烁,一会儿看见打电话的封烁,一会儿看见踢球撩妹的封烁……还有美貌的顾惜、酷炫的顾惜、长发飘飘的顾惜…… 后来她干脆找了个本子,记着封烁出了几次,顾惜出了几次……最后以封烁以14:22的悬殊比分输给了顾惜,至于出现两次的柳亭心,出现三次的邓子宸,同样只出现一次的唐未远和方栖桐全部都是陪跑的。 时间就这么一点点挨到了晚上,池迟这才穿上衣服出门跑步。 大过年的要是被人认出来还围观,那就真是不得清静了。 ……想要的清静到底还是没有,池迟在坐电梯的时候就被同样下楼的一家三口认了出来,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拽着自己亲妈的衣服抖啊抖,她妈妈仔细地看了池迟一眼,又拽着他老公开始抖。 “前几天我们看电影的时候见过她啊!刚刚还在电视里面看见她啊!” 瞟一眼余下的楼层数,池迟只能特别甜美地笑了一下,最后给对方留下了一个签名和几张大头合影自拍。 剩下的几天,池迟把自己的活动范围局限在了这个高端小区内,外出时间设定在了晚上九点之后。 “听起来真惨。”电话那头的窦宝佳没心没肺地说,“你要是常住在一个可靠的小区就不会这么可怜了。” “买房?” 池迟考虑了一下自己手头的钱,以及自己每年工作的时间。 “一年可能就住一两个月的地方……等我拍完《凤厨》再考虑吧。”虽然觉得买房这事儿有点儿为时尚早,但是想想这几天的经历,池迟还是没法不对买房的事情上心。 她的经纪人不置可否,演员的花销总是越来越大的,坚固耐用的车子,位置隐蔽价格不菲的房子,名牌的服装首饰化妆品……全部都是对自己的投资,这么算来成本也是非常可观的。 高收益自然伴随着高投资。 别把钱当钱,在娱乐圈里就能过得愉快一点。 池迟的假期到底还是提前结束了,不是因为窦宝佳突然作妖儿给她增加了额外的工作,也不是因为哪个片子又找上门等着池迟去面谈,而是《凤厨》的剧本出了问题。 听见这个原因窦宝佳都想笑。 “剧本出问题关你这个演员什么事儿啊,她们知道你的出场费多少钱么?什么问题都让你从珠城跑海城去,她们这是找了演员拍戏还是找了个玩·物耍着玩儿啊?” 吐槽归吐槽,天大地大资方最大,窦宝佳直接通知陈方让她也结束休假去海城,生怕池迟自己一个人会吃亏 。 “少说多听,她们要是让你应承什么或者签什么字儿你就装傻,知道么?” “我知道,你也不用多担心,袁经理那边的意思只是开个剧本讨论会而已……” 飞机抵达海城的时候是下午四点,来接池迟的不是沪市那个让她印象深刻的黑道风格胖子,而是个高瘦沉默的英俊男人。 接过池迟的行李箱,他低声说:“辛苦了,池小姐。” 跟在他的后面,池迟注意到哪怕这个男人穿着羽绒服也能看出宽肩窄胯和流畅的腰部线条,他不像个生意人,与之相比他更沉稳朴实一点,也不像个员工,气质要大气沉着得多,进退有序如松如柏,颇有点古时的君子之风。 男人开的是一辆很低调的黑色轿车,车子的内饰看起来很舒服,显然不是一辆商务用车。 “我们都比较喜欢边吃边聊,池小姐喜欢吃辣么?” 我们?是谁? 说好的剧本研讨会呢? 一张大圆桌的两边,方十一和魏愈相对而坐。 “毕竟原作的小说是我写的,我还是希望能按照原作来进行结局。” 方十一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瘦弱女孩儿,黑色的齐刘海遮着额头,灰色的加厚卫衣是她冬天最喜欢的装扮。她是个还算颇有名气的写手,几年前被人用一个字两块钱的价格砸钱甩梗写了一篇五万字的小说,听说要把小说改成电影,她又主动加入到了编剧的工作行列中。 在《凤厨》这个项目上她只是个执笔编剧,但是《凤厨》也是她一部影视化的作品,她还是希望能为元贝的结局争取一下。 “十一啊,我解释过很多次,你小说原本的结局并不适合一个商业电影,我们这个电影的定位是一个合家欢的电影,你最后的这个结局……” 身为总编剧的魏愈非常明白方十一的心情,每个写作的人都把自己的作品当做孩子,谁希望自己的孩子面目全非呢?但是市场的需求摆在那里,中规中矩都有很大可能失败,刻求与众不同确实有微乎其微的可能成功,却也有几十倍的可能一败涂地。 这个风险和责任,他这个总编剧担不起。 “我觉得现在的市场上合家欢的电影已经太多了,又有多少能被人记住呢?” 方十一据理力争,从去年九月到现在她无数次地跟魏愈提意见,每次都被驳回,过年的时候她破釜沉舟跑到海城来找当初给她讲故事的老爷爷,才有了这次的剧本讨论会。 认真讨论的两个人之间开始蒸腾起了水汽。 一直坐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几个老爷爷终于开腔了。 “我估摸着大朝也该接到人了。” “刚刚不是说了么,你是又耳背了吧?早就接到了,小姑娘也吃辣。” “爱吃猪脑的摆自己跟前去,别放我这,我看着就难受。” “那年去锦官城,你不是吃兔头吃的挺好,这都一样……” 方十一摘下眼镜擦了擦上面的水汽,眯着眼睛想了想半天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准备了很久的剧本讨论会……会围着火锅举办。 第89章 取舍 一样是海边,珠城的温暖潮湿和海城是截然不同的,海城更冷,风在车子外呼啸而过,带着北方特有的豪爽不羁,池迟默默看着窗外,显然,虽然她已经投身于工作,这个年对更多的人来说其实还没过去,那些在路边玩耍的小孩子们脸上还写着假期可以肆意玩耍的愉快。 车子停在了一个小院子的门口,门口有一老树,现在上面光秃秃地,只挂着几点苟延残喘的枯叶。 “我爷爷、我妹妹还有我都是厨师。” 带着池迟进院子的时候男人跟她这么说着。 “《凤厨》是我爷爷小时候听来的一个故事,我的妻子很喜欢这个故事,就希望能把它拍成电影。” 他云淡风轻地说着,语气跟“我们今天买了很好的海鲜,放点辣椒炒一下”一样,显然不认为拍电影是什么大事。 嗯,想想他财大气粗的妻子和在厨艺界呼风唤雨的妹妹,无论是财势还是性格上,是真的都不把这件事儿当成什么大事儿的。 “我妹妹你应该见过。” 说起自己的妻子和妹妹的时候,这个男人脸上的笑容都格外的柔和。 池迟已经恍然大悟,上次在沪市给她做了一顿美味的那个神奇女人,大概就是这个男人的妹妹。 这一家的基因真不错啊。 院子外面看着是古拙平常,里面却打造的极为舒适,嵌着鹅卵石的水泥路异常平滑,排水渠的设计巧妙又紧凑,每个房间的门口都做了无障碍改装,葡萄架子和花木的布局完全不影响人们的通行…… 池迟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整个房子是为身体不太好的老人单独进行了改装设计的 。 高瘦女孩儿走进房间的时候方十一眼镜还没戴回去,她只能看见对方穿着黑色的羽绒服,肤色是很健康的小麦色。 几个老爷子笑呵呵地招呼着她:“先吃饭,边吃边谈。” 两个中年男人一个拿着一竹篮洗好的青菜,一个捧着一大盘细细的手工面条,看见去接池迟的那个男人回来了,立刻拖着他去打虾滑。 留下池迟一个人站在门口,直接被一个精神矍铄的老爷爷招呼着贴着他的身边坐下了,隔着一个位置就是魏愈。 “小姑娘饿了吧?大朝说你能吃辣,那咱们就干脆不做清汤锅子啦,火锅还是简陋了点,他们就是不让我们自己做着吃。” “这是过年,晚辈想要尽孝,不让你进厨房多正常啊。” “我说了不正常了么?我说吃火锅到底简陋了,咱们是待客,待客最好是最好是八碟八盏八盘八碗,再来一个鲤跃龙门会紫云,这叫三三席。现在的年轻人真偷懒,客人第一次上门就让人吃火锅,有让客人自己动手的道理么?” “还三三席呢,你没等做一半就得被小夕从厨房里扛出来。” “扛出来”这三个字儿一出来,那个气势汹汹嫌弃火锅的老爷子顿时安静了下来。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爷爷看起来是年纪最大的一个,听见“小夕”两个字儿,他终于开口了:“小夕今天回来么?” “不回来,正月十五饕餮楼做国际美食交流节,那波老外她得去应付。” “哦……”老爷爷没再说话,用筷子夹着自己面前的水煮花生拌西芹慢悠悠地吃着,他碗里的火锅蘸料是一个打在碗里的生鸡蛋,旁边还有一小碟子的酱油。 三个老爷爷也不在乎这个小姑娘是不是什么大明星,一边斗嘴一边闲话家常,一边让池迟先吃点白菜心拌海蜇皮儿、猪蹄儿冻、葱段拌八带之类的凉菜。 “先垫垫,马上这锅就滚起来咯!” 本来没觉得饿,看着大桌边上的一溜儿冷盘还有那些切好的牛羊肉,挂在架子上的鹅肠、红彤彤的肉丸子、白生生的猪黄喉牛胸口油……还有那些以盆计算的新鲜海鲜,池迟默默地吞了一下口水。 火锅……又不是没吃过……就是好久没吃了,所以看起来格外的诱人! 池迟对着火锅悄悄咽口水,也有人看见她之后也默默地吞口水。 不是因为馋,纯粹是惊讶,那人就是魏愈。 作为一个经验还算丰富的编剧,魏愈跟很多的剧组合作过,也见识过很多的资方,池迟现在虽然作品少,但是热度高,前几天他媳妇儿还在家说这个刚当了影后的小姑娘真是讨人喜欢——不过是看了个访谈就对人家好感度大增,魏愈对自己的媳妇也是很无奈,圈子里混久了,多好的皮囊下面都有可能是牛鬼蛇神这一点魏愈也是深有体会的——这样的演员在魏愈看来,对于《凤厨》来说性价比太低了。 他一直以为《凤厨》是个小成本家庭电影,这样的定位是他对投资方的良心,毕竟这些人壕而不狂,还是很拉他的好感的。当然,这也跟他哥哥跟这家人二十多年的交情有关。在他看来,一个门外汉的公司想要在娱乐圈里面插一脚,最好还是步子小一点投资少一点,片子做的中规中矩一点比较好。 但是资方居然请来了池迟出演文心(陈凤厨),显然和他以为的“稳扎稳打”是有差别的。 还没等魏愈客套地表示一下对池迟到来的惊喜和欢迎,戴上眼镜的方十一发出了一声尖叫 。 “嗷嗷!!池迟!!是池迟吧!我简直不敢相信,哦天啊!!” 在准备火锅材料的三个男人被尖叫声吓到了,从厨房冲进餐厅,就看见方十一已经越过了三个老人家站在了池迟的跟前。 “天啊,天啊,我喘不上气来了,我特别喜欢你的玲珑!!!!” 方编剧激动得手都在抖。 池迟迅速站起来,听她说自己喘不上气来了,还拍拍她的后背,女孩儿已经见过很多喜欢自己的人了,机场里、马路上、电梯里……还真第一次是在要吃火锅的时候被人用这么有热度的眼神看着。 这种眼神要是去加热火锅,现在锅肯定开了。 其实这种眼神才是普通人看见明星的常态,只是这个院子里的人们似乎更在乎那些美味,在美好的食物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明星流的口水又不是金子。 “锅开了,吃肉吃肉!” 三个老爷子兴致勃勃地吃火锅,池迟闻着肉味儿还要努力安抚着这个有点激动的新人编剧。 她觉得自己此时此刻有点辛酸。 “我真没想到会找你来演,我前几天还跟基友说要是能让你演陈凤厨我就不要钱了,我看玲珑死的时候心都要碎了,你怎么那么会演戏!天啊天啊我是不是太激动了,不好意思我真的……” 池迟完全能理解,这个女孩儿可能没有那么喜欢自己,但是她绝对喜欢她自己的作品,大概每个用文字构造世界的人都想让自己的作品获得更好的对待——靠谱的演员绝对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等到方十一平静下来,整个餐桌上正式进入了“边吃边聊”的环节。 “在原著里有一条线是这样的,文心跟着关锦安看见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要知道我们这个剧本设定的时间是清朝末年,外来者的猖狂、人们的苦难是我原本想要表达出来的部分。后面,文心成了’陈凤厨‘之后呢,以男人的身份更清楚地看到了女性的悲哀,所以导致她在结尾的时候做出了原著中的选择。但是魏编剧认为这条线不讨人喜欢,尤其是不适合电影的目标观众,他更认为《凤厨》这个电影应该是个合家欢式的电影,有美食,有女主角文心的奋斗史,最后文心收获了自己的事业和爱情也就够了。他目前的剧本方案是整体砍掉这条线的。” 方十一说得很中肯,并没有因为和魏愈之间在剧本上存在分歧,就刻意抬高自己贬低别人,让池迟对她的印象很好。 说完了自己的观点,方十一低头吃了一块嫩牛肉,在锅之前刚刚滚了一层蛋液的手切牛肉极嫩,咬开能看见依然保持着淡粉色的肌理。 坐在池迟旁边的老爷爷捞了一颗虾丸放在了她的碗里。 “我孙子做的虾滑,外人可拿着钱都吃不着……” 池迟已经吃得脸都没法从盘子上□□了。 “我要说的呢,十一已经替我都说了,其实这其中真正有分歧的并不是我和她在这个剧本上的态度,所以她找到你们要求商量我也是很支持的。” 喝一口茶水冲淡嘴里的辣味,魏愈强迫自己不要再回味小章鱼的美妙口感。 “本质上来说,这是一个电影投资成本的问题,当年苏女士找到我的时候,跟我说她打算投资两千万,两千万对于现在急剧膨胀的电影行业来说就是一个小水花,既然苏女士信任我,那我也要对得起出钱的人 。陈凤厨到最后究竟是恢复了文心的身份,还是继续当她的陈凤厨,这中间直接关联的是我们拍这个电影的成本以及目的。要是控制成本在两千万,现在的剧本已经足够了,我们是要保证这个电影的整体质量的。要是想要尊重十一的原作,那成本必须要增加,我们要增加整个电影的时代感和宏观世界构架,这些都是要钱的……甚至对导演的水平都有了更高的要求……好吧,依然是钱的问题……” 魏愈叹了口气,关于电影的所有问题,本质上都是钱的问题,掌握着钱的人是不是聪明的,负责花钱的人是不是正直的,计划着花钱的人是不是专业的,花钱请来的人不是不是性价比高的……全都是钱。 老爷爷手里的漏勺在池迟的盘子里一翻,火候恰到好处的鹅肠就乖乖地滑到了池迟的面前。 “嘿嘿,一秒不差,你尝尝好不好吃!” 又香又脆!还很爽口! 咀嚼着鹅肠,池迟两眼冒着金星,绝对不是错觉,今天的火锅就是超乎寻常的好吃啊! “爷爷,你觉得应该怎么拍比较好?” “怎么拍?” 一直投喂着池迟的老爷爷哼了一声。 “该怎么拍怎么拍,就跟做菜一样,要么不做,要做就得材料新鲜、功夫考究,做厨子,味儿得正,拍片子也一样,该是什么味儿就是什么味儿,钱要是不够,我就自己出去开席面赚钱去!” 老爷子眼睛一瞪,气势十足,瞪完了,又给池迟捞了两只基围虾出来。 “小姑娘怎么都这么瘦,瘦瘦的演厨子可不像……” 负责接池迟的男人笑着摇摇头,先对池迟投以一个同情的目光,再对魏愈说: “钱不是问题,我们更关心的是时间,毕竟池小姐的时间有限,那些美食顾问也都早早打了招呼特意把时间空出来了……” 男人明显对电影的拍摄不是很懂,但是他提出的问题都是很实际的,语气也温和冷静,一点浮躁的感觉都没有。 魏愈能解答的就解答,不能解答得就留待后续讨论估算,边吃边说,气氛一直保持得很好。 一顿饭吃完,一直埋头苦吃的池迟也弄明白了整个剧本的修改方向。 文心,或者说陈凤厨,从事业上的进步转变为心里上的觉醒和抉择……那个剧本原本是个女扮男装救情郎的故事,现在……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梁祝,非为身死,自有生离,从“爱情”的角度来说成了一场悲剧,从身为女主角的陈凤厨的角度来说,是求得了人生的另一种圆满。 “为了一些必须要追求的事情,人总得舍弃点什么。” 方十一说了这个故事结局的核心思想。 这话让池迟的心里微微一疼,随即泛起一点欣喜,这个剧本她还真接对了。 “当初接剧本的时候,我还是个电影新人,身价低,经验也少……但是好在去年我还取得了一点成绩,让我有了挑选剧本的余地,在知道方十一小姐的想法之前,我觉得《凤厨》的剧本亮点在它的类型上,现在我觉得让我对整个剧本都充满了好奇和想象……我更喜欢那个不是那么侧重感情的故事逻辑。” 这是池迟自己的个人意见。 方十一开心地给她鼓掌,脸都涨红了。 第91章 过年 作为服务行业的工作人员,从来是别人工作,他们工作,别人休息,他们加倍工作。 娱乐行业当然是个服务行业,毕竟身在其中的人肩负着生产文化产品供全社会消费的“责任”,为人们的眼睛、嘴巴和八卦心思服务,他们生产出的产品除了电影、电视、综艺节目之外,也包括让人们茶余饭后得以消遣的话题。 正月初七,新一年的娱乐圈话题竞争就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序幕。 当红花旦李凌娅公开恋情,男方是曾经的知名歌手赵益,现在已经转到幕后成为了卓有成绩的音乐制作人。鉴于李凌娅一贯优良的形象,人们对于这一对的感情还是祝福居多。上午曝光了恋情,下午就是赵益的前妻出来痛骂赵益负心薄幸不管孩子……围观群众们井然有序地先看李凌娅微博下面的祝福,接着去看赵益秀恩爱的微博,然后去赵益的前妻那里看看大家对渣男的口诛笔伐,就像是一条精选的旅游线路,可谓层层递进的精彩、不容错过的八卦。 全民娱乐就是这样,生老病死也好、悲欢离合也罢,不过都是人们眼里消遣的笑话。 正月初八,著名导演杜安在京城举办电影发布会,向媒体们宣布他的新电影《申九》已经结束拍摄,将于今年的7月31日上映。 什么“此次电影采用了大量的早期武侠电影拍摄手法力求表达balabala……”,什么“这是杜安第一次采取真女主角视角的电影拍摄角度”,什么“被污蔑为渣男的唐未远成为杜安电影男主角”……这些话题加起来的热度都比不过池迟出现在了电影发布会上,穿着白色羽绒服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儿站在杜安的身边,昭示着她就是电影主角“申九”的扮演者。 明星才能带来人们对娱乐新闻的关注度,杜安老爷子虽然名气大但是毕竟人老了,人又比较低调,哪里能比得过池迟的漂亮脸蛋和话题度? 记者们激动地问池迟各种问题,或者问杜安和唐未远等人关于池迟的问题,每一个被叫起来的记者都离不开池迟,无论是他们嘴里的话语还是他们的视线。 “池迟你觉得和唐未远合作的感觉怎么样,能擦出火花么?” “池迟和杜安导演合作你会感觉紧张么?” “杜安导演,你怎么看待池迟的演技呢?” “未远,和池迟拍戏的感觉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的么?” “杜安导演和费泽导演不同的执导风格池迟你更喜欢哪一种呢?” …… 有的提问不过是寻常的万金油,有些问题就刁钻到了具有攻击性的地步,问答往来之间犹如过招,想要自己别被这些擅长玩文字游戏的记者们带到坑里去,每一个问题都要求应答者高度集中自己的注意力。 整场下来,所有人都心力交瘁,在分别的时候杜老爷子无奈地摇摇头,对池迟说:“他们从来以哗众取宠为业,不必太过在意。” 池迟明白老爷子的意思,刚刚有个记者根本就是摆明了说唐未远现在处于情感空窗期,作为一个电影新人的池迟如果没有抓住这个机会和他“增进了解”那真是太可惜了。 电影新人和异性关系有关么? 池迟不是很懂她的逻辑,只能转口说起了电影拍摄的辛苦和杜安导演的高要求。 “都说他们是哗众取宠了,您何必到现在还提醒我呢?”女孩儿很放松,一点都不为刚刚的冒犯生气,她脸上带着笑,这几天的好吃好喝让她的脸上都带着光,气色比拍申九的时候好了太多 。 “我前几天去看了我要进的新剧组……到时候会有三十多个名厨也一起加入电影拍摄,电影投资方说趁着来的厨师们人够多顺便还要办个厨艺交流会,您要是有空我到时候请您去看看,不是对外的交流会,没有记者采访也没有观众看,就是去吃吃吃的。你有兴趣么?厨师有国内的,还有国外的,我前几天吃他们一个川菜厨师调的火锅,就是特别特别香,又香又辣还不上火……” 一说起吃,池迟嘴都不想停,火锅、饺子、各种拌菜都是国内的东西,早饭还有特别专业的和式豚骨拉面和寿司,让池迟实在是流连忘返。 “一大群厨师进剧组,还交流会?” 顺着池迟的描述杜安想了想那个画面……也默默地吞了一下口水。 “是美食类电影啊,那是挺有意思的。”别的不说,要是混进那个片子的剧组里,肯定吃喝不愁天天发胖,光吃厨师们做好的道具菜都能干长三斤肉。 “也行啊,在我这《申九》里头你也吃了大苦头了,演那个片儿就当是养养身体,你还年轻,什么都可以试试的。” 敢于尝试总是好过故步自封的,杜老爷子自己给自己点了点头,说起了正事儿。 “好多年没怎么拍电影,一些老朋友也都想我了,这次的《申九》有几个电影节邀请,到时候你可得去,别当那什么熊孩子,让你去你不去的……”池迟不爱去领奖凑热闹的习惯在她拍自己戏的时候是优点,毕竟不会耽误他自己电影的拍摄进度,在自己的戏要参展冲奖的时候这习惯就成了熊孩子的坏毛病,杜安这一手双标也是玩得漂亮。 池迟只能答应,她也肯定得答应。 毕竟《申九》和《跳舞的小象》情况完全不一样。 温新平带着《跳舞的小象》出去是撞大运,他和池迟之间是平等的合作关系,都没有名气也没有资本,让池迟消耗自己正经拍戏的时间去等待一个个未知的结果,对她来说是不公平的。 《申九》作为一部电影,最硬的牌子是杜安自己,就算什么奖都没拿,杜安带着池迟在国外走一圈对池迟来说都有莫大的好处。这是前辈的提携和看重,池迟怎么能拒绝。 该说的都说了,看池迟一如既往得拎得清,老人摆摆手跟她告别,上了自己的专车。 娱乐圈里的这个“年”是彻底过完了。 依然是正月初八的当天,人们还没从池迟成为新一任杜安电影女主角这个消息中回过神来,某顶级女装品牌的副线ch官方微博发了这样的一条消息。 “她是热情起舞的孤单小象,她是坚贞聪慧的白衣祭司,她也是将震撼所有人的绝世女侠,年轻又充满活力的她总是擅长带给人们一个又一个的奇迹,就像ch,致力于让年轻人们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不可能。在这个充满了奇迹的初春我们迎来了国内第一位sd电影节影后#池迟#成为品牌新一任代言人,将与她一起分享彼此的#ch奇迹时光#。” 在寻常人的眼中,这不过是一次品牌的官方宣传,意味着一张新的面孔会出现在这个品牌的海报和视频广告上,也意味着这个女孩儿将入手一大笔代言费。 对于粉丝圈儿来说,这就成了一道惊雷。 “来来来,那些给自家正主画了ch代言大饼的都出来走两步儿,说好的杨菲儿呢?说好的孙萌呢?说好的张凝呢?要奖没奖要脸没脸的货色,还以为顾惜的广告代言到期了能轮到她们?” “抱走我家吃吃,楼上你爱掐架别用我家吃吃当枪,吃货们不约 。” “这是池迟第一个代言吧?第一个就这么牛?” “楼上你对影后的逼格有什么误解?” “不是说就拿了几个野鸡奖么?” “说圣罗丹是个野鸡奖我可以勉强接受因为它确实刚办了没几年确实名气小,说sd的是野鸡的自己去问度娘,女儿国影后四人组盖章顾惜奖项最水无疑问。” “不算那些国内不怎么知道的奖,大高卢的最佳女主角提名国内也已经十几年没出过了,这一个就够看了。” “你们捧新人就捧新人,踩我家顾大官人是什么毛病?” “顾大官人宣传自己电影的时候踩别人的奖当别人都看不出来?欺负新人的手段这么溜也是可怕。” “自己当主演的电影演技让一个新人给压了,顾惜这是让金主榨干了?” 所谓人红是非多,有很多人喜欢顾惜,自然也相应得有很多人讨厌她,她的话题度远远地高于池迟,也高于ch这个代言本身,于是整个讨论代言的话题楼很快地歪成了围绕着顾大官人的粉黑大战。 对女演员的抹黑从来是捕风捉影的桃色消息带着下三路的脏字儿,这也是女明星的粉丝们看起来总是格外鸡血的原因。就像现在,顾惜的粉丝们迅速在这个楼里集结,驳斥着一切针对顾惜的人身攻击。 “顾粉你们也别挣扎了,你们蒸煮给自己扶起了一个劲敌,池迟比她年轻,比她逼格高,比她大导缘好,更重要的是人家比她干净还聪明,平时看着是低调不炒作一出手就是大招。” “回去数数顾炒炒还有几个代言快到期了吧,到时候都被池迟抢了你们可别哭。” 池迟,都是池迟,如果不是池迟代言了ch,今天的这场混乱都不会发生。顾惜一些比较激情的粉丝们都忍不住这么想着。 “如果不是她忘恩负义抢了顾惜的代言,顾惜又怎么会受到无端的攻击?” 顾惜一个很大的粉丝群里有人说了这么一句话,引来了不少的附和者,虽然也有人反对,但是很快,一个人的愤怒变成了一群人的愤怒,那些理性的粉丝们就算发声也没有多少人能听到了。 嫌隙的种子一旦埋在了心里,就总会有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的一天。 至于是谁让她们认为是顾惜一手扶持了池迟,让她们坚定地认为顾惜是池迟的大恩人……粉丝们已经不记得了。 与此同时,顾惜正在对着账目盘点自己的个人资产,《女儿国》电影还没彻底下线也已经到了最后的尾声,这一部电影让顾惜自己净赚了一亿五千万,她自己掌握的资产总额也一举突破了三个亿。 “唉,果然当资方最爽。”看着会计师的报表,顾惜发出了一声会让男人心神不复的轻叹,腿在睡袍里蹬动了一下,露出了一截白生生的大腿。 可惜在她旁边沙发上坐着的只有路楠,路楠早就习惯了这个人间妖孽的撩人之举,根本连个眼神都欠奉。 “我给蒂华一年赚几个亿,这么多年真落我手里的还不如我自己投资一个电影赚得多……要是我投资《女儿国》的时候手里就有三个亿,现在我就能赚五个亿啊,这就是钱生钱的感觉啊,太~爽~了~” 当个演员辛辛苦苦地演戏,花费几个月才能赚几百万。给品牌当代言人要随叫随到、要小心经营自己,时间零碎事儿也琐碎,那是一两年能赚一两千万的买卖,只能说比拍戏是要轻松一些的 。更省心的当然是给商家站台,穿着美美的走个过场,一次个把小时就有几百万入手,钱来的跟玩儿似的的。 顾惜现在才明白,这些她已经习惯的赚钱方式跟投资本身比起来根本什么都不算。 对于渴望金钱的人来说,最有诱惑的赚钱方式就是看着那些数字自己变成一个更大更惊人的数字。 不用演戏、不用拍广告也不用站台,靠着钱生钱才是最让人愉悦的。 “你给我找找看有没有什么靠谱的投资项目,我把三个亿放进去,它一个月能给我弄出个一千来万来是最好的。” “一个月收入一千来万,一年就是一个多亿,什么投资项目一年能有百分之三十多岁的回报率啊,就算有也是骗人的。”路楠可不会陪着顾惜做白日梦。 顾惜慢腾腾地换了姿势,把另一条腿也蹭出了睡袍,这些报表看得她昏昏欲睡,强打着精神,她懒洋洋地说:“那也不一定,前一阵世纪星耀那边不是说投资了一笔,半年就赚了百分之五十么?” 路楠抬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又低了下去:“别在你不熟悉的领域总听别人的小道消息,指不定哪次就栽进去了……你最近还是不肯和池迟联系么?” “是啊……”一听见池迟的名字,顾惜脸上露出了一个清淡的笑,“我非得治治她这个自作主张的性子,窦宝佳手里还有封烁,早晚有顾不上她的时候,到时候她就知道苦头了……人啊,知情识趣儿可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得知道什么样的人对自己真的有用,什么样的人到头就会抛下自己……” 顾惜已经坚定地认为池迟在自己最需要她的时候抛下了她。 经纪人看着她那副完全不想知道别人想法的样子,就只能把自己嘴里劝慰的话收了回去。 自从《女儿国》的电影获得了成功,每天来恭喜顾惜想要跟她合作的人络绎不绝,以前和她合作大多是要借用她的知名度,现在人们称呼顾惜都不是顾小姐、顾大明星、顾影后了,而是顾老板。这个新的称谓让顾惜十分的开心,她也越来越让自己有“顾老板”的架势,在面对下属的时候显然比从前更加独断专行了,这种独断专行也被很多人解释成为成功人士的气场。 只是对下属还好,让路楠意外的是顾惜对池迟的态度,她甚至已经觉得顾惜早不像拍电影的时候那样真把小姑娘当个值得交往的朋友了。朋友会像这样真心地希望对方摔跟头么? 其实人情往来淡薄浓烈都是不可强求的,路楠心知在圈内想要经营一份真挚的友情有多么艰难,但是你不真情实意地把别人当朋友,又想让别人拿好友一样对你,还希望别人把你当老板……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啊。 一直和池迟保持着联系的路楠对池迟的发展越来越有信心,也就对顾惜现在的状态感到越来越不安。 顾惜越来越急切了,这种急切甚至影响了她的判断力。 她在急切地吸纳一切能为自己所用的力量,让她能够更快地脱离韩柯,因为她已经看见了曙光,那是金钱给予她的光明。 “不管怎么样,要是见面了你也顾着点她的面子,别总是耍脾气。池迟现在热度高,明年还有可能拿大高卢,你这个时候传出来跟她不和的消息肯定对你没好处。”媒体和民众的眼中顾惜就是个什么都能拿来炒作的炒作高手,要是她和池迟闹矛盾,人们站在池迟那边的可能要大得多了,毕竟池迟安稳低调,现在势头也很好。 “不和……?呵……她有什么好跟我不和的?抢我的资源么?” ……几分钟后,顾惜的那句断言成了她自己给自己的不祥语言 。 “杜安新电影《申九》召开发布会,池迟出演女主角申九,唐未远出演男主角……电影已于日前拍摄完成,据悉将受邀参加国外电影节……同日ch官方宣布池迟取代顾惜成为新任代言人……” 躺在床上玩手机的顾惜看见了这条新闻,她粗略扫了一眼,然后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读给自己听。 “呵呵……窦宝佳还真拿下了ch……难怪她跟我划清界限,原来是攀上了杜安……” 路楠低着头没有说话,只听见手机被顾惜重重地砸在了长毛地毯上。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女人趴在那些财务报表上,露出了一个讽刺的笑容。 去他妈的友情! 正月初九,瑞欣娱乐公司发布官方公告,原瑞欣娱乐副总经理付诚文离开瑞欣公司,同时离开的还有他手下的艺人辛阳。 原本同样是他手下的艺人孙萌留在了瑞欣,改签了另一个经纪人。 从外界的解读来看,瑞欣内部的这场权力斗争之中窦宝佳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她不仅成功赶走了付诚文让他连瑞欣的股权都交出了,更是拉拢了付诚文手下的两名干将之一,留下孙萌在瑞欣既能削弱付诚文的实力,让他痛失一棵摇钱树,也能让孙萌对抗杨菲儿,防止杨菲尔那个爱作妖儿的“瑞欣一姐”独吞资源。 “人啊,从来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窦宝佳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付诚文对孙萌不是不好,而是对辛阳太好,偏偏辛阳又是个扶不起来的,孙萌赚的钱拉来的资源多少都让付诚文填给了辛阳那边……稍微挑拨一下,他们自己里面就乱了。” 姓付的三番五次给封烁泼脏水、拖后腿,窦宝佳早就忍够了,这次抓住了付诚文当影视剧制作人时中饱私囊的小辫子,她新账旧账一起算,不仅碍眼的人滚蛋了,还让痛宰了他们一笔。 她这边对着自己的战果得意洋洋,另一边坐在沙发里的两个人根本都没在听她说话。 “……有很厉害的日本厨师,我在网上查了一下,他也是拿了好几个月国际大奖的,就在小厨房里面给我们做寿司吃,还有拉面,每一种寿司都很好吃。”池迟在跟封烁分享自己这几天的“美味之旅”,整张脸都像是在发光一样。 封烁喝了口水,带着笑容说:“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一定很好吃,你的气色比上次见面好多了了。”更重要的是人也重新活泼了起来。 “是呀,住的舒服了就什么都好,他们一家人的气氛也特别好,真的特别好……在那住的很舒心,可惜是个私人的山庄,以后怕是没有机会再去了。” 念念不忘,流连忘返这些词套在池迟这次的经历感想上都是再合适不过的,她也很乐意把自己感受到的东西拿出来分享,反正她空口白牙地说着,那些美味别人听得见也吃不着。 “喂,你们还能不能好好听不听我说话了?” 我也有很多的勾心斗角经验啊,让我说一下行不行啊? 包括陈方在内,所有人都明显对美味的食物更有兴趣。 “对了。”说到最后,池迟想起了一件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她一把抓过自己脑后的长发,头发垂到了她的腰际。 “我拍《凤厨》的时候可能要剃光头。” 女孩儿笑眯眯地说。 第90章 猫狗 迷恋小众电影の十一:“你们绝对想不到!绝对想不到我今天和谁一起中午吃了火锅,晚上吃了还一起荠菜饺子,我现在激动得想要去跑圈儿啊啊啊啊!” “相亲对象?”这是明显大过年被家里逼婚的。 “论文导师?”纠结于毕业论文的毕业狗。 “你麻麻?”……冷幽默? 方十一发疯的地方是一个作者群,作者们大部分性别女,小部分性别男,女作者大多来自于某知名女性向小说网站,男作者们原因就要更复杂一些——想要调戏妹子结果误入狼群,这种私密糗事不说也罢。 吃完了火锅又和魏愈研究完了剧本的结构,中间还又去吃了一顿美味的野菜包子,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十点,方十一一直隐藏的激动终于有机会发泄出来了。 池迟啊!那是池迟啊! 在她觉得能找一个外形好气质佳的新人拍《凤厨》就已经很不错的时候,池迟简直就是一个从天而降的新年大礼包啊! 要知道,在写剧本的时候方十一就已经把国内目前在线的女演员细细地筛选了一遍,顾惜之类的是肯定做梦都不敢想,往下一级的张凝之类电影演员不说身价,光看长相也觉得跟陈凤厨不是一个路子的,方十一对她们的锥子下巴和欧式大双眼皮有生理性的抵触。 因为魏愈一直在给她“泼冷水”,提醒她对这个剧的制作班底不要报什么希望,到头来方十一只敢奢望一下方栖桐,毕竟颜值高气质好,又不是好高骛远爱炒作的性子,结果去年年底方栖桐参演了大制作电影《澜沧江》档期渺渺、身价大涨,方十一就只能哀嚎着死心了。 在池迟拿了第一个电影奖的时候,她也是真情实感畅想过的,这个新人外表漂亮有识别度、气质看起来也不错……她yy了还不到两天,就被群里的男作者们给科普了一把: “中国第一个sd的影后,你知道那是什么?那是独立电影人的梦想之奖,就是国内普通人知道的不多,但是圈内的几乎都知道,她这样的要么以后怒炒身价走高端时尚路线,要么就去当艺术片专业户安心撸奖,或者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你那个小电影她肯定看不上 。” 如果说魏愈不过是给她泼了点冷水,那这帮作者就是给她的脑袋上砸了冰砖,让她又冷又疼。 再后来,池迟的奖越来越多,名气越来越大,方十一就越来越心灰,因为这也说明池迟距离她的《凤厨》越来越远。 可是真的看过池迟饰演的玲珑之后,方十一几乎醉了,她知道那就是她想要的陈凤厨的质感,尤其是玲珑早期后来的对比,一开始那种欲语还休的属于少女的羞涩,后来那种坚定勇敢和强大的气场……她能对着那些cut写一万五千字的陈凤厨番外!各种风流各种帅!上阵杀汉奸都能写出来了!(当然并不可能有) 作为一个痴迷外国肌肉汉子胸大肌和肱二头肌的“美少女”,她人生中第一次对一个国产女明星产生了巨大的兴趣,不只是因为对方很漂亮,而是对方的表演可以让她自由地去畅想属于自己的角色,比如她写的的陈凤厨,比如她写的李纤阿…… 就像是所有的创意终于从一个虚妄之境中归于现实,落点就在那个女孩子的身上。从此不同次元的世界有了交集,从此想象有了根基。 然而这样妄想的作者没有几千也有几百,每个人在写小说的时候都畅想过自己的作品能通过别的载体呈现在更多的面前,毕竟创作本身就是一种倾诉和表达,也会去偷偷做个白日梦——让那谁谁来演我原著免费送上。别人想的人选可能不是池迟,但是他们和方十一有一个共通点——知道请不起,所以更伤感。 今天只是尖叫那么短短一瞬,已经是方十一尽自己最大力气去克制自己了,其实她是想哭的,好在还记得自己是编剧的身份。 “小十一?真的去跑圈了?” 迷恋小众电影の十一:“没呢,我现在对我的剧本充满了信心,我觉得我明天就能拿奥斯卡,后天就能成为全球最有名的编剧兼小说作者啊哈哈哈哈……” 群里的人几乎都认定方十一今天是疯了。 他们一行人现在住的地方是海城郊区的一处私人山庄,过年的时候小山庄也有人值班,看护着过冬的花木和暖棚里的蔬菜。 据说这里是几位老爷子颐养天年的地方,不过是过年的时候嫌冷清,才都挤回了城里的那个小院子。 池迟绕着山庄慢跑,看着平整的土地和零零散散的秸秆枯草,还有山庄里的造型各异的路灯和装饰,不知不觉地就跑了三圈。 看着每一次呼气都能带出白雾她小姑娘真觉得有点稀罕呢。毕竟她已经将近一年没有感受到冬天的寒冷了,在北回归线附近拍戏都快让她以为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冬天了。 跑着跑着,她遇到了站在道旁轻声交谈的两个男人,一个是编剧魏愈,一个是那位姓沈的先生。 看见池迟跑过来,他们两个停下了说话一齐笑着看她。 “池小姐,天冷,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今天也是辛苦你了。”在公事之外,魏愈显然和那位沈先生颇为相熟,知道他平素寡言的性格,第一时间开口跟池迟客套。 “这里的景色太好,忍不住就多看了几遍。” 女孩儿笑容灿烂,指了指路边的灯:“小猫小狗的样子都很可爱啊。” 一些简笔画绘制的猫猫狗狗或坐或趴或跑在那些灯罩上,灰色的猫白色的狗每个都十分生动 。 男人们都随着她的手指往灯上看了一眼,魏愈只觉得池迟虽然名气大,显然还是个单纯孩子,沈先生的笑容就更真切了几分,他低声说: “那些都是我孩子们画的,猫是我妹妹养的,狗……它的儿子跟着我的孩子们一起去了沪市,您要是在这多留几天就能看见它们了,还有我妻子。图上的那只狗年纪大了,它在我爷爷的卧室里有个窝,天冷了不太出来。” 猫猫、狗狗,哥哥、妹妹,爷爷、孙辈……短短几句话,已经能勾勒出一个幸福的大家庭。 池迟畅想了一下,已经觉得画面极美。 是一种各有所乐、各有所得的美好。 “我还真想多留几天,可惜……”女孩儿遗憾地摊手,转移了话题为了让自己别为即将告别的美食伤感,“真的特别喜欢吃您今天包的饺子,我真没吃过更好吃的饺子了。” “家常做法而已。”沈先生浅笑着摇摇头,明明已经中年,笑容中竟然还有点腼腆。 魏愈听见“家常”这两个字不觉失笑。 “你们沈家的家常已经很惊人了好么……还‘而已’,一个素饺子能卖几百块钱的沈大厨,咱就别磕碜别人了行么。” 吐槽完了,他还转头去跟池迟解释: “他们家是几辈子的大厨,整个海城,整个省……甚至整个北方……对厨师这个行当知道得多点的,都知道这家人做饭有多好……他为人低调一点,还经营着小馆子卖饺子,那次有一帮外国的美食评审团来吃了几个饺子之后回去写了篇文章,说咱们国家的人没有经济头脑,几百块钱一口的美味居然二三十块钱一大盘,我的天啊,那几天他们家店门口那条路都要被老外给占了……他妹妹……那更是一等一的人物……” 魏愈的哥哥是个当地著名的老饕,受他的影响,魏愈自己对厨艺圈儿里的传奇也都有几分了解,正是因为对这方面有兴趣,他才接受了《凤厨》的编剧工作。 他在娓娓道来这一家子的传奇,池迟认真地听着,沈先生在旁边沉默,只有魏愈夸他妹妹的时候,他才自然而然地露出了格外欣喜的样子。 “《凤厨》这个故事,其实就是沈老爷子早年听来的一段往事,说是一个人的传奇,不如说是以厨艺为代表的国粹传奇,还有那个酒楼……全是传奇。” 正是因为对那种传奇性颇为神往,魏愈才把整个电影的侧重点放在陈凤厨个人的事业发展上,他希望这个电影能表现出那些人们在这片土地上薪火相传的东西,那需要美丽又高级的镜头语言也就是拍摄中的大笔花销,所以他才不希望这个电影流于“为了看明星”进影院的媚俗,把投资主要用于请大明星。 同样,他对感情戏的设置,也是为了吸引更多的年轻人走进电影院。 他和方十一两个人不过是出发点不同,希望这个电影能拍好的心是一样的。 看着魏愈神采飞扬谈传统厨艺的样子,池迟在心里有了结论。 看着两个电影人交流得热火朝天,沈先生心里也有了一个结论。 妹妹的眼光真是一如既往地好。 第二天,池迟坐上飞机在陈方的陪伴下飞往京城,心里充满了对《凤厨》的期待。 绝对是因为两个编剧的用心让她斗志满满!绝对不是因为她听说《凤厨》剧组每顿饭都被很厉害的大厨承包了! 第92章 赔罪 “你是来征求我的意见的,还是单纯只通知我一下就算了?” 窦宝佳冷笑了一下,给池迟当经纪人必须要常备速效救心丸,不然分分钟被弄得心脏病发,就这么一个家伙顾惜还天天惦记着,真该让她尝尝这个心脏起伏的滋味。 相处这段时间窦大经纪人算是彻底看透了,池迟这个小丫头表面上看起来笑呵呵的好说话,面对她自己事业规划的时候就是个刚愎自用的暴君! 暴君笑呵呵地没回话,摸一下自己的头发,又摸了一下。 “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头发很快就能回来。” 生发剂、植发、还有假发套么,池迟真没把光头当事儿。 窦宝佳也没把剃个头当事儿,她只在乎钱。 “姑娘啊,你有没有想过你刚开始跟ch合作啊!你让我怎么跟对方说‘不好意思你们的新任代言人要秃了’‘抱歉池迟是个光头所以请改变造型风格’啊?你让我怎么跟人家说?!” “我记得我跟ch的合约没有关于头发的约束性要求……她们对我的包装主题不就是奇迹么?一个有演技有样貌不断向前的奇迹女孩儿?那一个光头的奇迹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是你作为经纪人的工作嘛,沟通、交流、包装……嗯,加油!” 池迟笑眯眯地说得很无赖,在一边默默喝茶装路人的封烁差点把水喷出来。 窦宝佳嘴角抽了一抽,甩了一句“你平常把我当打杂的,现在有麻烦了又把我当经纪人”就只能认命地冲进工作间发邮件去了。 既没有反对池迟剃光头的事儿,也没问具体情况有没有回转的余地,她已经知道这些事儿没有讨论的价值了,池迟做了的决定就不容更改 。 封烁对这两个人的相处模式简直是叹为观止,这个任劳任怨去干活儿的窦宝佳还是他的那个经纪人窦宝佳么? “为什么突然要光头?你下部戏是什么类型的?” “也不是彻底的光头,准确的说大概是半月辫子头,下个月要拍个清末的电影,前几天去听了一下剧本讨论会,暂定一个情节是我饰演的角色为了给情郎伸冤自己动手剃了头发装男人。” 池迟的唇角带笑:“那之后大概就要全程辫子头了,我想了想还不如干脆剃光了比较好。” 封烁脑补了一下池迟后脑勺上缀着个小辫儿的样子,想笑又憋回去了。 确实,那点头发留着还不如不要。 “你呢,这部戏完了之后就是和安姐的《凉母》了吧。” “是……想想还有点心虚,要是演得不好被导演骂了,那就太对不起安澜女士了。” 池迟能随口叫安澜作安姐那是因为她们之间有交情在,封烁心知自己当面叫安澜一声安姐那已经是蹭了池迟的,现在当然不会也跟着那么叫。 封烁的气势越来越强,人也比曾经更稳重,除了爱拉肚子的毛病一直没好透之外,和当初的他已然判若两人。 女孩儿的目光扫过男人手里的大麦茶,在心里对这个年轻人的虚弱脾胃摇了摇头。 “安姐对你信心,你却对自己没信心,这才是真对不起她。” 《凉母》是路宁导演为安澜量身打造的大女主电影,安澜在其中要扮演的角色是宋淑娟——一个被强`暴后单身生下一个儿子并且把他抚养长大的母亲。 这个电影讲述的就是这个母亲的大半生,宋淑娟这个角色表面上是一个凉薄刻毒的母亲,私下里有一个想爱而不敢的爱人,其实是一个嘴里刻薄又至情至性的女人。 封烁要扮演的就是她儿子成年之后的部分,主要戏份是从一个未来社会精英到一个重度尿毒症患者的转化,在感情上从依然憎恨着母亲,过渡到开始了解和交流,最后是失去母亲的追悔莫及。 从戏份上来讲,在整个电影中排第三,在演员表上的排名是第四。 作为一个初涉电影的“偶像”来说,《凉母》中的这个角色真的是个让人求之不得的好资源了。 “也对,我怎么着也演了好几年的戏了,现在说丧气话太不负责了。”封烁含笑看着池迟,许久不见,这个女孩儿明显又长大了很多,那种成熟感不仅仅是因为年龄的增长,大概也跟越来越丰富的“经历”有关,有人说“一入江湖岁月催”,进了娱乐圈何尝不也是这样? 多少十□□岁的小姑娘懵懵懂懂地进了圈儿就被磨练出了两只名利眼,一颗富贵心?池迟的气质没有被那些光怪陆离的东西影响只是比以前更加沉淀,已经极为难得了。 “演申九你吃了那么多苦,趁着现在有时间就该多休息一下,晚上带你去吃西餐怎么样?窦宝佳不是还要庆祝她赶走了付诚文,让她请客好了。” “西餐就是牛排……难得出去吃饭,我们能不能别吃牛肉了?” 女孩儿苦着脸掰着手指,吃这些东西吃几个月了,为了维持体型,她现在日常还选择这些东西作为主要的蛋白质来源,现在出去吃饭还要吃牛肉,她可不觉得是在放松。 “对!还有鸡蛋,我给自己起的微博名字就叫‘每个六个蛋快要见神仙’,千万别让我吃鸡蛋了,多好吃的鸡蛋我都不想吃 。” 牛肉鸡肉还算好的,至少她现在还是能吃得下的。前几天在海市的时候正川先生给她做的溏心卤蛋她不管怎么做心理建设都没吃下去,明明看起来特别诱人美味可她就是不想吃。从那天起,池迟接受了一个惨痛的现实——除了咸鸭蛋的蛋黄之外,现在她身上每一个细胞都拒绝着一切的带壳蛋。 “那就吃江浙菜?蟹粉狮子头、糟鹅掌、清蒸鲥鱼、大烫干丝怎么样?要不就去吃毛血旺?酸菜鱼?”封烁看着池迟的脸庞因为自己报出的菜名而越来越富有光彩,心里也泛起了淡淡的欣喜。 有些东西,即使错过了最好的时机,也可以慢慢地去努力,就像他起伏跌宕的人生,也像他心中曾经乍起的涟漪。 “算了吧,老老实实吃个外卖得了,封烁你今天晚上和池迟一起出去吃个饭,不到明天我就得给狗仔队砸一大笔钱。关键是砸钱还说不定根本不管用……”窦大经纪人的声音从封烁背后传来。 吃风cp在网上热度颇高,被很多人认为是邪教,毕竟他们两个真正合作过的影视剧目前的数量是“0”。 没错,是吃风cp,不是封池cp,标准的女强男弱女上男下配置,剪刀手们把封烁扮演的井玄九毫无违和感地剪切进了女儿国的视频中,白衣祭祀救下了黑衣少侠,眼波浮动情愫暗生,那之后就是玲珑为了井玄九正面刚女王,刚宰相,刚亲姐,要是亲妈剪刀手就会在结局让这俩携手天涯,后妈剪刀手就让封烁完全替代了宋羡文的角色,与碧玺暗中有约定啊,被玲珑杀死啊,为了玲珑灰飞烟灭啊,和玲珑同归于尽啊……虐的看客们一头一脸的血。 两个人都是颜值高身材好,《飞仙一剑》的mv之后他俩在同人圈儿里就很有存在感,瑞欣的庆功宴红毯也好,采访也好,两个人相携而行相对而笑的默契感让好多人嗷嗷叫地进了坑,到现在都出不去。 窦宝佳暗地里也在推动着这个cp的热度,营销买了不少,封烁那边的粉丝也有所关照,毕竟池迟和分说两个人他们俩优势互补又彼此尊重,比和别人凑对安全多了。 现在吃风cp成了封烁和池迟两个人各自最能打的异性cp组合,在封烁方面仅次于七九,在池迟方面,热度比池迟和顾惜的组合稍差。 网络社会嘛,同性cp是用来萌的,异性cp是用来烧死的,窦宝佳对于目前的局面已经很满意了。 当然,影视角色的cp有助于圈粉,小姑娘们萌来萌去也知道自己是在做梦。真的上升到两个真人的感情之间,作为经纪人的窦宝佳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池迟走的是高颜值实力派演员路线,到了该谈男朋友该结婚的时候只要那个人选别太不靠谱,窦宝佳不会干涉太多,当然她知道自己干涉未必有用。 封烁不行,只要他还是个“偶像”,就必须服从于粉丝经济的潜在约束,谈恋爱那是自毁前程。 窦宝佳抱着自己的笔记本出来当着两个人的面工作,在房间里面听着封烁用好吃的勾搭池迟,她是怎么想怎么不放心,她已经暗暗下了决定,以后要减少封烁和池迟之间的交流,打电话无所谓,见面就算了。 池迟年纪还小,封烁也是上升期,他们现在都得“干干净净、清清白白”,这两个人现在闹出绯闻对窦宝佳来说,严重程度不低于同时砍断她的两条腿。 “唉,人啊,在该做什么的时候就得去做什么别想别的。像我,现在就是在工作赚钱,老了再包个小岛天天请俊男美女上去玩……” 一边忙着,窦宝佳嘴里还说着话,这话看着无边无际,其实是在提醒封烁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封烁当然听懂了,他挑了一下眉头,没有说什么。 事情从来是做的,不是说的,他要的任何东西,都不会以自己的事业为代价,他相信自己能做到 。 “叫外卖还不如我给你们做饭好了。” 池迟提出了这么一个建议,打断了封烁和窦宝佳两个人的满腹心思。 说完,她笑眯眯地笑看向窦宝佳。 “你觉得我给你添了麻烦,我就给你做一顿饭当赔罪怎么样?顺便还可以庆祝你的工作取得大进展。” 哼哼,这个时候想起来赔罪了,这个时候想起来庆祝了?哼哼! “我要吃鱼,你会做鱼么?”窦宝佳理直气壮地点菜,手还在电脑上噼里啪啦地敲着。 “想吃什么鱼,做法是要红烧还是清蒸还是油泼?封烁肠胃不好,鱼怎么做还是得讲究一下。”池迟还记得封烁那套糟烂的消化系统,炸银鱼、松鼠桂鱼、滚油鱼蓉球都被排除在了菜单之外,酸菜鱼什么的辣味也算了吧。 “随便,我要吃鱼肚子。” 池迟愣了一下,有点无语地回答:“哦。” 爱吃鱼肚子,那就做淡水鱼? 各式各样的菜谱迅速从脑海中被抹掉,池迟开始认真地思考什么鱼有好吃的大肚子。 …… 吃完了红烧鲤鱼、鸡粒烧茄子、五花肉炒茭白搭配着金银米饭,几个人又投入到了忙碌的工作中。 正月十四,池迟参加了ch的品牌发布会,穿着一身的ch服装加配饰跟ch的亚洲区总裁、首席设计师分别合影。 正月十五,封烁出现在了某地方台的元宵晚会现场,作为压轴的“惊喜”嘉宾唱了一首歌,再次成为微博的热搜第一。 正月十六,池迟远赴欧洲,在ch的总部拍摄了自己作为代言人的第一个宣传片。 正月二十,ch所属主品牌在沪市举办了一场春夏大秀,池迟受邀出席坐在秀场的第一排,当天的最热话题是“顾惜称病不看秀”。 至此,池迟已经近三个月没有联系上顾惜了。 时间当然不会为人们的情感纠结而停滞,它一路往前,奔腾向未知的远方。 进组《凤厨》的当天,池迟才终于知道《凤厨》的制作班底到底都有谁。 导演佘兵,杜安等四大导演之下最有名的一位导演,《晚明哀歌》是他最有名的作品。 副导演迟凯华,这是他第一次当电影的副导演,在这之前,他的美食纪录片曾经激发了整个国家的味觉。 两个男人蹲在地上头对头啃着某位名厨做的梅香炸排骨,不约而同抬起油乎乎的爪子跟池迟挥了挥就算是打招呼了。 看着他们这个样子,魏愈无奈地摇头。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听到的消息,自己跑来要看剧本,看完了就要求当导演。我只能把他们引荐给了苏女士,现在他们就这样了……” 这是来当导演的?这是来长肉的啊! 避过编剧愁苦的眉眼,池迟默默地摸了摸鼻子,一定不是她跟太多人炫耀过的关系才引来了这样的吃货。 第93章 道歉 最近六蛋涨粉真的挺快呢。 钱晓桦盯着手机,看着“每天六个蛋快要见神仙”的首页,心里默默地在嘀咕着。 其实只要再看看六蛋发的图,她完全能理解为什么六蛋能在几天内涨一百多号粉丝了。 “今天学做了一道白玉丸子汤,用的是豆腐、猪肉和虾仁。左边是我做的,右边是老师做的,胡椒粉的量没控制好,丸子做的离老师的要求有距离,还是要继续努力才行。” 配图,左边一张图是白色里面透着粉的丸子浮在汤碗上,缀着翡翠一样的香葱沫和让白色的丸子越发显得可人的黑芝麻。右边的内容也是一样的,只是丸子看起来更光洁精致一点,香葱末稳稳碎碎地都在丸子上、黑芝麻作为点缀完全不会喧宾夺主。 相比较而言,那个“老师”所做的“白玉”丸子更像是玉,嵌着翠色微有瑕疵,却自然天成的玉。 微博发表时间是十分钟之前,下面已经有了好几条评论。 “博主你是跟谁学的厨艺啊!!!求老师电话!!求饭馆名!!” “这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好好睡觉了,你这是报社啊博主!” “很好,po主你已经成功引起了我的兴趣,限你五分钟之内把右边的汤快递到我家” …… 花小花新学期加油:六蛋,我们回不去了reads;。你还记得大明湖畔的鸡蛋蛋们么?从励志的鸡蛋少女变成了现在每天报社的大坏蛋,你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嘤嘤婴 隔了一会儿,钱晓桦就收到到了“六蛋”的回复。 “新的工作要求我每天学厨艺,今天还被老师打了。” 在花小花的带动下,六蛋不仅学会了颜文字,还学会了常用表情的使用。 “你被老师虐了就来虐我!嘤嘤嘤我寒假长的肉还没掉下去。” 两个人聊了几句六蛋就说要睡了,钱晓桦一看时间才十点半。 六蛋不光菜谱改了,连作息都改了呢。 钱晓桦吞着口水开始翻六蛋的微博,最近半个月六蛋真的是要疯啊,白玉丸子汤跟下面的蟹粉狮子头、松鼠桂鱼、红烧猪手、糖醋排骨、锅包肉、梅菜扣肉相比根本不算什么,六蛋总是放她自己和别人的对比,要是单独看六蛋做的已经觉得是水准以上了,对比旁边“老师”做的,钱晓桦只能说六蛋确实还差得远。 老师们做的好像都自带特效呢!画风完全不一样啊! 翻了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从床上爬了下来,原本正在看视频花痴封烁的室友惊讶地看着她摸出了一根黄瓜,一大口咬掉了一截。 “小花,你不是要减肥么?大半夜你怎么吃起来了?” 当我想吃啊,饿的呗!被报社了呗! 钱晓桦默默地把自己的手机放到了自己舍友面前,红亮得仿佛自带光效的糖醋排骨瞬间占据了她室友的视线。 “擦!钱晓桦你太坏了!” …… 这个晚上,整个寝室的四个人都吃了宵夜,要不是学校的宿舍有宵禁,她们还真想冲出去到两公里外的地方来顿麻小。 宵夜这种东西,有的吃不想吃的时候可以安慰自己说是在保持身材,想吃的时候不能吃,那就是一种别样的挠心挠肺。被这么挠着的钱晓桦抱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心态把图片都进行了微博转发以及朋友圈分享,在她舍友的推波助澜之下,她们班的□□群都没有逃过毒手。 一个人减肥的失败,必然要伴随着一群人的深夜哀嚎才能抵得过心中的哀痛呢! 小姑娘内心的小恶魔在狂笑。 池迟说自己去睡了其实根本没睡,快到十一点了,她的房间迎来了让人意外的访客。 两位编剧一位导演,还有今天教她做白玉丸子汤的厨师。 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佘兵导演明显比池迟初见他的时候胖了一圈儿,显然每天和厨子们混在一起吃吃喝喝的日子有助于他体型圆润身宽体胖。 剧组的所有人都知道,要不是为了吃他也不会来这个剧组,顾问团队的大厨们在伙食上也就格外纵容他,什么“道具试验品”做好了之后进了他的肚子,已经是寻常事了。 “池小姐,唉……怎么说呢,我想了想,还是得带他来跟你道个歉。”佘兵拍了拍自己身后中年男人的手臂,脸上带着客气和歉意的笑。 池迟看了看他,再看看他身后有点丧气的厨师,再看看站在最后两个神色不是很自然的编剧。 心里已经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今天捏丸子的时候池迟的手劲儿不准,孔大厨大概是教徒弟教习惯了,看她丸子捏的不好就反手就打在了池迟的背上reads;。 池迟没把这事儿当事儿,学徒就是学徒,就得做好吃苦甚至挨打的准备,尤其是在厨师这个行当里,很多人还保留着过去的一些老传统,学费是不收的,学徒是要打成材的,和这样的老思想之间非要追究个是非对错也怪没意思的。况且池迟她本来就是在体验厨子们的学徒生活,挨了那一下打说明孔师傅不把她当外人,她心里还挺高兴。 但是显然,看这个架势,是有人并不觉得这是个“小事儿”呢。 “道歉?孔师傅是终于后悔没让我吃您做的丸子汤了?”女孩儿笑问道。 两碗汤,池迟的那碗成了她和方十一的加餐,孔师傅那碗被他端去给了导演们,只肯给池迟一粒丸子尝尝味儿。 “不是……我今天……那不是……”孔大厨嚅嗫了一下,抬头看看池迟,又看了旁边的佘导演,偌大一汉子,竟然显出了点孩子般的无助。 佘兵哈哈一笑,对池迟说:“不是什么大事儿,但是,毕竟你身份特殊,这事儿也不是小事儿……” 池迟当然不能让他把话说全了,没等佘兵把客套话说完她就接口说: “孔师傅做的丸子那么好吃我没吃过瘾,当然不是小事儿啦。” 女孩儿露出了一个回味的表情,脸上的笑容变得特别真诚灿烂。 “今天我手上劲儿不稳一定是因为孔师傅吊的汤头太香引着我光想吃饭不想干活儿了,下回跟孔师傅学做菜的时候我肯定得学的更好,到时候孔师傅一定要多给我几个丸子吃。” 她的脸上写满了孩子气的憧憬,让人能忽略她的身份和背景。 看她这个样子,孔大厨自然就忘了佘兵之前的嘱咐,憨厚地嘿嘿一笑:“你的劲儿不稳可不是怪我的汤,你啊得学着用巧劲儿,劲儿不小,用的总不是地方。” 教池迟做白玉豆腐的丸子就是为了让她的手学会用劲儿,至少端起来的架势得像,孔大厨自己也没想到教着教着就真把她当徒弟了,打徒弟一下是无所谓,打了这么一个“影后”……佘导说到时候这个小姑娘在报纸上说自己在剧组里挨打,那自己指不定就是个剧组捅了篓子。 现在看这个样子,池迟哪里把自己当成了个碰不得受到、、的影后,就是个爱学做菜的小丫头。 “我也觉得我拇指的力道拿不准。” “对了,我刚刚才想起来你要是力道拿不对啊,就找对核桃在手里转着玩,我记得谁说过有效来着,只管试试呗。” “核桃?”池迟表情惊讶。 两个人的话题就这么一点点地被拽走了。 佘兵就算想说什么,也到底没说出来。 方十一看看池迟,再看看佘兵,想想刚刚他们开会的内容,心里十分不解。 就像佘兵听说孔大厨打了池迟一下之后就执意让他来道歉一样,好像没什么问题,又好像哪里怪怪的。 开会的时候佘兵说池迟年纪小又是影后,很多事情能迁就就迁就她一下。 迁就……么? “大晚上的让佘导看我们师徒在这闲聊真是不好意思,我这个人说起做饭吧,也有点刹不住车,这方面跟我家孔师傅还真像reads;。” 得了,几分钟的时间,孔师傅就成了她家的。 方十一对于池迟聊天的能力也是服气了。 佘兵笑了一下,他的脸庞是古铜色的,笑起来有很多的褶子,在大叔控的眼里这种褶子是他极有男人魅力的象征。 在池迟的眼里嘛……好吧,在她的眼里什么都不是。 “池小姐这话说得见外了,我也就是怕你心里有疙瘩,这才带着老孔来找你……” “孔师傅一手汆丸子的本事全国有名,前年的厨艺大赛还靠彩珠盘龙拿了大奖,搁影视圈里也是个影帝视帝,还是实力派的。” “哪里哪里,我就是个手艺人,怎么跟影帝还沾上边儿了。”中年厨师腼腆地挥挥手,他的手关节粗大做菜的时候却又有异乎寻常的灵巧,五年前在饕餮楼评比里就拿了最高的“正味”评级,靠的全是实打实的功夫。 “其实都是靠本事吃饭的。”池迟笑着看了佘兵导演一眼,又看向孔大厨,“演员拍戏也是一点点练起来的,练台词就像你们的调味,练表情就像是你们的刀工,没有细细的打磨,都练不成本事。” 这话说到孔大厨的心坎上去了,他可一直不觉得当厨子比当演员的低一级,所以佘兵让他来道歉的时候他是怎么都张不开这个嘴。 深更半夜,宾主尽欢,池迟几句话就让孔大厨彻底放下了心里的介怀,笑呵呵地走了。 佘兵和女孩儿一起转头看着孔大厨,又转头看着彼此。 “池小姐还真是聪慧,难怪这么年轻就声名鹊起。” “佘导演也是名副其实,是个地地道道的精明人。” 池迟勾了一下唇角。 今天她要是让孔大厨给她这个小姑娘道了歉,明天那些大厨们还会真心实意教她么?佘兵的做法看起来是对她的尊重,其实是要把她架在空架子上,脱离这个剧组的真实氛围。 佘兵慢慢摇了摇头:“池小姐,听说你接它的时候你还没拿奖是吧?还真点可惜了,刚拍完杜老的片子又来这里吃这种苦。烟烧火燎还得摆弄菜刀……这次的钱真是赚的辛苦。” “我是演员,演好角色是本分,从来觉得什么是苦的。这电影我很喜欢,形式喜欢,剧本喜欢,教我什么是厨子的师傅们我也喜欢。” 池迟这话出口,让佘导演定定地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不大,认真看人的时候很有威慑力。 看到女孩儿一直保持着微笑,男人不是那么友善地笑了笑,走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两个编剧这下终于看明白了。 导演和这个主演之间不对付啊。 “池迟你得罪过老佘么?” 池迟摇摇头,才说:“可能得罪他的不是‘池迟’吧。” 如果他是对年轻、漂亮、成明早、知名度高这些“明星”的特征有偏见,倒是让人不难理解他的做法。 但是理解归理解,池迟能容忍别人的偏见和误解,却不难容忍有人不想让她好好演戏。 第二天剧组里就闹出了大的声响,倒不是池迟和佘兵之间,而是佘兵和他的老朋友迟凯华,也就是这个电影的副导演。 ... 第94章 佘兵 “老佘啊老佘,咱们也是认识十几年了,我还真没想到有一天你对我会是这么个态度。”房间的门关着,却挡不住迟副导演高亢的声音,很显然他是真的被气到了。 “什么态度?我态度怎么了?你和我认识十几年的事儿跟这个电影的工作有关系么?”佘兵的声音倒是略低一些,但是架不住外面这些被声音吸引来的人们暗搓搓地贴在门上听,他的声音跟平时和气的时候截然不同,听进人的耳朵里就让人觉得不舒服。 “哈?你跟我说工作?好啊,咱们就说工作,我说去京西的影视城看看景,有问题么?我说咱们电影还有一个月正式就开拍了有问题么?你突然冲我甩狠话什么意思?我迟凯华至不济现在也是在你佘大导演手下干副导演吧?我提两句现在可以定一下那些客串大厨们做的菜应该跟他们所处的不同派系还有人物性格都要搭上才好看,有问题么?这个电影我是一个字的建议都不能提么?你突然让我滚蛋让我闭嘴是什么意思?” 迟凯华气得手都在抖,他怎么说也是国内最有名的纪录片导演之一,国际大奖也拿过不少,怎么说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了,同样是导演,凭什么自己就要被佘兵排斥在真正的导演工作之外? 要说迟凯华这次进剧组是完全没有私心,那是不可能的,以他的身份来当副导演很大一方面原因是很多知名的厨艺大师们都会在这个戏的戏里戏外出现,能有这么一个机会一饱口福顺便看看大师们身上有没有可以挖掘的故事,如果错过了他绝对后悔终身。 但是另一方面的原因也真的是为了自己的这个“老朋友”。佘兵早提过就对美食题材的电影很感兴趣,这次听杜安导演说这个剧组的“行业素养”极高,他就坐不住了,迟凯华知道自己的朋友虽然名气高,但是班底一般,至少在美食拍摄方面,迟凯华自信自己的团队是全国最好的,所以掺和进来也确实是为了给老朋友打打下手帮忙。 万万没想到,平常看起来很正常的佘兵工作起来根本就是个疯子,这些天他提意见的时候佘兵总是敷衍了事完全不放在心上,现在连正式的拍摄时间都开始含糊其词了,这是什么意思?他这个副导演是专门来负责长肉的么? 半个多月长了五六斤的迟凯华特别不服气,他也不是个脾气小的人,这么多年了,他还从没在具体的专业工作中受这么大的排挤 。 “我是导演,你是副导演,你的工作就是作为我的副手,我给你工作你就有工作做,我没有给你工作你就给我一边呆着有问题么?!今天问这个明天问那个,还天天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建议,到底你是导演还是我是导演?” 佘兵一开始的声音勉强算冷静,到了后面明显是也动了真火,最后的“导演”两个字自带狮吼的震慑效果,这一声暴吼,迟凯华半晌没有说话。 在外面听着的一群人都在心里默默地琢磨,这佘导演平时看起来笑呵呵的,没想到脾气这么暴躁啊,这个吼人的架势可真是不小。 他们不知道,让迟副导演说不出话来的,不只是佘兵的声音,还有他的表情。 佘兵确实是烦别人对自己的工作指手画脚,但是心里还是顾念那点情分的,让他忍受不了的是迟凯华居然提出让他的摄制团队进组负责美食拍摄,这是他的片子,作为导演,他觉得自己权威受到了极大的挑战,也就是那之后,他动了把迟凯华赶出剧组的念头。 “行,我知道了,你要的不是副导演,你就是想养一群狗,你让他们怎么叫他们就怎么叫,你让他们怎么表演他们就怎么表演,我说怎么这么多年你也不用什么有名的演员,还以为你只是单纯地不想商业炒作,没想到啊,单纯的是我!那些有名的根本不想搭理你!你就是个神经病!我不跟你生这个气了,我不跟你耗着了,我现在就给投资方打电话,这个项目我退出,你自己养狗玩吧,啊!” 又吵又摔东西,最后还把门甩得震天响,整个房子都为之一颤。 这事儿闹得很大,在厨房里学着做菜的池迟都在半个小时内知道了迟副导演和佘兵吵架的事情了。 “感觉这两个人脾气都不怎么好啊。” 陈方觉得池迟真是命运多舛,遇到了一个又一个不好相与的导演,上次的杜安还能算是闷骚,这次的佘兵根本就是名字中间加个“精”字就能解释一切的奇葩存在。 池迟没说话,用心地研究怎么像李师傅一样把鲜肉小笼包的褶子又密又整齐。 午休的时候,池迟拿着手机在自己的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终于还是给安澜打了一个电话。 安澜现在处于进组前的准备期,正是悠闲看剧本的时候,接到池迟的电话让她有些意外。 “安姐,我想问一下关于佘兵导演的事情。” 池迟没有客套许多,直接切入了正题。 “佘兵……”安澜的眼神一动,脸上收起了一贯从容的笑意,“你怎么和他扯到一起去了?” 听这语气,就知道一贯与人为善的安澜对佘兵没有什么好印象。 池迟只能苦笑,所以她就是这么寸,阴错阳差就碰上了一个不好对付的导演么? “他啊,奖拿了不少……但是和他合作过的演员后来都跟他反目成仇了,我要是说都是偶然,你信么?” 安澜轻啜了一口茶,身为演员,遇到佘兵这样的导演绝对是人生的灾难。 “佘兵这个人,拍电影从来用的是知名度不高的演员,或者纯粹的新人,不管他的片子成绩怎么样,那些演员们的演艺生涯都算不得轻松愉快……” 池迟静静地听着安澜给她讲述关于佘兵的种种,昨天她觉得佘兵这个人不过是个小心思有点多的不同人,今天安澜的话语让她感觉自己根本就是遇到了一个变态 。 “他的能力确实很出众,拍摄历史剧的手法堪称教科书级别,如果不是他的性格,确实是你们这个《凤厨》能找到的最合适的导演了……” 有技术有奖有经验,对于一个外行的投资人来说已经是个做梦都不敢想的最佳选择。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早几年煤老板们热衷于拍电影的时候佘兵很是拍了几部颇有影响力的历史电影,可能票房不高,但是口碑不错,用的都是性价比高的新人演员,成本控制得也好,让他颇受资方的追捧。 前些年国内的电影市场刚发展起来,手指头数着都没有多少明星,大家看电影全是冲着导演和题材去的,在书店里花几十块钱买张正版的dvd就已经是真爱了,要是能去电影院坐坐,那都可以吹自己是某个导演的死忠。 那样的大环境下,演员的地位比现在要低得多,制片方欺负人得忍,导演欺负人也得忍,因为演员里面出头的那几个也都是得益于导演的提携,没几个人会在导演和演员的冲突中为演员说话,佘兵对演员的极端掌控也就没那么的显眼。 真正出事是在拍《晚明哀歌》的时候。 这个电影也是佘兵的代表作,在众多影迷的心目中,这个讲述明朝末年众生百态的作品堪称神作,在国外拿了几个奖之后,佘兵名声大振,一举成为了四大导演之下得奖最多名气最大的导演。 谁都没想到短短两年之后,《晚明哀歌》的女主角,陈圆圆的扮演者连初初自杀身亡。这件事再次把这个电影和佘兵一起推上了风口浪尖。 参与过《晚明哀歌》拍摄的剧组工作人员和演员纷纷站出来指责佘兵在电影拍摄的时候对连初初采用了非人道的精神折磨,才让连初初红颜早逝。 佘兵的一些言行也在这个时候公之于众。 “电影就是导演和观众对话的工具,你们所有人都只是工具的一部分,在拍摄的时候我只要服从,绝对的服从。” “你以为你的脸是自己的?现在你的脸是我的,我让它有什么表现就要有什么表现。” 他视演员如猪狗器物,从不在乎他们的想法,为了拍摄演员受惊的样子让女演员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进入了有十几只大老鼠的房间,为了让演员有忧郁呆滞的感觉,把他关在黑暗的房间里长达几天…… 为了让连初初的身上充满秦淮八艳之首的气质,他采取的神秘举措让人浮想联翩又摸不着头脑,甚至有不少人认为是连初初对佘兵因戏生情,求爱不得而自杀。 因为始终没有佘兵实际“虐待”连初初的证据,这个事情最终不了了之,成了流传于坊间的绮艳传闻。佘兵的名声在外人看来没受什么影响,业内却都对他有了些看法。 联想他从来不找成名演员出演自己电影的做法以及被他带出道的演员们墨守成规毫无创造力的表演,稍微懂行的人都知道佘兵的电影拍摄怕是真的有问题。 这件事情也导致了一些颇有前途的年轻人彻底离开了演艺圈。 “我记得金指导也是那之后就不再跟剧组了。”安澜说的金指导就是金思顺金大厨。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资本的*永不停歇,他们受够了金钱向少量导演聚集的局面,为了能把更多的资本涌入到娱乐行业,他们开始追捧明星,十年前崛起的那一代女明星就获益匪浅,到了如今,如顾惜和柳亭心这样的明星,只要你请得了她们,那无论是金钱投资还是团队的组建都不成问题。 佘兵的“大导演配小演员”模式被市场所抛弃,当初连初初之死所产生的负面影响到了这个时候才显现出来,人们不愿意跟这样一个导演合作,无论是演员,还是剧组的工作人员 。 “池迟,我希望你现在身处的这个剧组能在你和佘导演之间选择一个人……或者你直接毁约,我想办法帮你付违约金。” 安澜深吸了一口气,刚刚成名的女演员毁约会影响外界对她的评价,但是总也好过被佘兵这么折腾一回。 “哦……” 池迟算是彻底明白佘兵昨天为什么要挑拨自己和那些厨师们的关系,他并不是要给自己小鞋穿,也不是对自己有偏见,而是根本不想跟自己合作,要把自己赶出剧组。自己走了,他就能换一个那种没有经验任他打磨的年轻女演员进来,整个《凤厨》剧组就进入他最喜欢的模式中了——外行的投资方,唯我独尊的导演,任人鱼肉的演员。 现在这些人怎么都愿意想得这么美呢? 在迟凯华放言退出剧组的那天下午,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黑胖子带着几名西服革履的律师来到了剧组所在地。 “佘先生,我们仔细调查了一下您的过往作品和履历,现在我们希望能修改一下合同。” 袁经理绝口不提迟副导演要离开剧组的事儿,他拿出的合约让佘兵十分惊讶。 “袁经理,这上面的数儿可是都够你们把杜安请来了。” 多少的身价做多少的事儿,佘兵可不认为在今天上午闹了那么一出之后,这些玩儿投资的人会这么好心给自己加钱。 “佘导,我们一向秉承的原则就能用钱解决的绝不用其他手段。您和迟导之间的事情都是小事儿,大家都犯不着生气,我们老板说过,合作嘛,就是权力和利益的分配,在分配中减少了权力就要补充利益,这样谁都不吃亏不是?” 佘兵此时已经看到了合同新的附加条款。 “剧组的团队组建和人员配置由投资方、导演、副导演协商处理,主演池迟有建议权。” 天然认为人事决定权在自己手里的佘兵瞪着这一条像是看见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 投资方和迟凯华也就算了,池迟算什么东西? “哦……池小姐所在的水洼工作室注资了此次《凤厨》的电影拍摄,就在今天中午,她把钱已经打到了剧组的账上。”袁经理似乎看出了佘兵的不解,很客气地跟他解释道。 …… “当厨师,总想色香味并重,其实啊,最重要的到底还是味道……”来自湘江边的郭大厨一边说着话一边翻动着手里的漏勺,四四方方的小豆腐块在油锅里渐渐变胖,浮了起来。 与之相伴的是奇异的味道在厨房里四处飘荡。 炸臭豆腐是绝对算不上色香味俱佳的,但是因为它好吃,多少人就能让自己忘记它简陋的外表和自有的臭气? 郭大厨的脾气很好,人也有耐心,豆腐炸完,撩了一勺自制的酱料盖在上面,他直接把小碟子放在了池迟的面前。 “尝尝味道,就知道自己该做成什么样子。” 女孩儿乖乖夹起了一口臭豆腐放在嘴里,浓浓的剁椒香味混合着豆类被炸出的异香让人身上的每个毛孔都舒畅了起来。 食物说到底是要好吃,电影说到底要精彩,如果你这缕臭气于我电影的精彩无益…… 呵呵。 第95章 攻心 整个下午直到晚上,佘兵都处于一种异常焦躁的状态,袁经理给他的合约他到底没签,只说自己考虑一下。 不仅仅是为了拖延时间,他也确实需要时间考虑。 签了之后他是能拿到更多的钱,却与自己来拍这个戏的初衷相悖。 真的太久了,太久没有遇到合适的剧本合适的时机去拍他一个让他想拍的电影了。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外人看着他们这些名导们名利双收,其实这些年随着商业电影兴起,他们的号召力是在下降的。越来越多的投资人想要能赚钱的电影,导演身上聚集的赚钱效应却越来越弱,多大的名导拍出来的片子都可能遭遇票房滑铁卢,因为他们自己也不过是行走在市场的边缘,引领市场的已经不再是他们而是兜里有钱的消费者。沉重又缺乏趣味性的历史题材电影越发受到冷遇,因为投入大周期长,也因为票房的风险大,这也导致了像他这种拍惯了严肃历史片的导演要是不愿意找知名的演员合作,那就只能捧着自己的牌坊干耗着。 在钱面前,名声、资历、奖项……都是屁话。 没有人投资你,你就没有电影拍,没有作品拿出来的导演就是会被人遗忘掉。 可是如果不签新的合同……他就要离开剧组,离开这个除了主演之外处处和他心意的剧组。 池迟…… 池……迟…… 这就是他为什么讨厌这些成名的演员,他们太不听话了,有了点名气自以为是,从来不把作品本身放在首位。 “她懂什么,他们懂什么呢?就知道把自己当成一个艺术品一样地保护起来,一点点的付出和牺牲都不愿意有。” 更重要的是,他们有钱,他们能赚到钱……艺术一旦离开了贫瘠、困顿、痛苦、能让灵魂有撕裂感的物质和精神空间,就像是鱼离开了水,慢慢就失去了生命力。 他们不懂这个道理,只想满足自己自私又浅薄的个人需求而已,把自己包装成商品只会让他们离艺术越来越远! 这种行为简直可耻。 佘兵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嘴里叼着的烟已经烧到了尽头的烟嘴儿处,烟灰随着他的步子零零散散地飘落到了地板上 。 在这样的烟气缭绕中,佘兵想起了另一个和池迟很像的女孩子,同样的漂亮有气质,同样地聪明又不动声色,努力,上进,充满野心…… 那个女孩儿叫连初初。 当初连初初来试镜的时候,还只是一个舞蹈学校大二的学生,在那么多的女演员中,佘兵一眼就看中了她来出演自己的陈圆圆。 但是她太骄傲了,女孩儿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昂然和自信让佘兵感到很不舒服。 于是佘兵做了一个很有趣的尝试,这个尝试让他在十几年之后的今天想起来,也觉得当初的自己是个天才。 他给连初初安排了两个剧本,一个剧本属于连初初这个演员,一个剧本属于连初初的人生。 不断地调整,不断地引诱,不断地怂恿别人去给她施加压力,渐渐地就把那个一开始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美好希望的女孩儿变成了一个现实版的“陈圆圆”——她贪求奢华的生活却又不甘心自己的堕落,她想要出人头地却又觉得无力可施,男人们喜欢她追捧她,只让她觉得痛苦这骄傲。 这样的连初初自然而然地就全身心投入到了陈圆圆这个角色中,她很快就发现了自己和陈圆圆之间的精神上契合点,认为这是她和陈圆圆这个绝代佳人之间的共通之处,甚至一度认为自己是陈圆圆的转世…… 陈圆圆这个角色成功了,他的电影也成功了, 可惜后来连初初死了,很多事情都有了变化,那之后他再没碰到一个连初初这样激起他“创作欲”的演员,也没碰到陈圆圆这么一个能让人惊艳的角色。 如果池迟不是已经出名了,佘兵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也会很有兴致去调理一番的,不用陈凤厨这种带有强烈现代个性的角色,换一个古时候惊才绝艳的美人儿比如貂蝉,他绝对能让池迟带出那种倾国倾城的风情——这种巨大的反差才是他最爱的艺术表现。 深深地吸一口烟,吐出一个眼圈儿,佘兵随便捡了个沙发坐下,叼着那点烟头思索着。 如果换一个角度考虑这件事儿呢? 当初自己能让连初初如痴如醉,现在能不能想办法让池迟也变成他想要的状态呢? 就算她花钱买了人事建议权也没关系啊,自己可以让她明白有很多东西比权利重要得多。 这么想着,男人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了一点笑意,他走进卫生间把烟头吐进了洗手池里,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表。 池迟的房间离他不远,下一层楼再路过四个房间的门口,就是那个女孩儿住的地方了。 站在门前,佘兵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始敲门。 他的敲门声闷闷的,也沉沉的,在这个夜晚中响起,惊动了廊道中的声控灯。 不知道,为什么佘兵突然觉得自己心里不太得劲儿。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种隐隐的不安来自于何处,门已经打开了。 瘦高的女孩儿显然刚做完健身运动,脸红扑扑的,白色毛巾还搭在她的脖子上。 “佘导,这么晚了,您有什么事儿么?” “我来找你聊聊……关于陈凤厨这个角色的事儿。” 佘兵有一张具有欺骗性的脸,女人们认为他的脸上充满着中年男人的魅力,男人们认为他直率爽朗好接触,尤其是他笑的时候,比如现在 。 三月的夜晚还是很冷的,池迟只能让只穿了一件衬衣的佘兵进了她的套房。 佘兵看着女孩儿随手让房间的门大开着,暗暗地恼怒她的这种防备和小聪明。 投资方为这个剧组安排的物质条件都是很好的,池迟和佘兵一样都是住的行政套房,有一面墙几乎都被进口的大电视占据了。 佘兵留意到电视机还是开着的,只是被人按下了暂停。 “一边健身一边看电视?” 男人坐在了电视机前面的沙发上,女孩儿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这么晚了也不知道您敢不敢喝茶。” 递水的时候池迟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在男人表示无妨之后,才摘掉了自己脖子上的毛巾,把它送回了卫生间的挂钩上。 佘兵没有喝水,他拿过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播放键。 熟悉的动态画面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在这个他想起了连初初的晚上,这个让他想起连初初的女孩儿,正在看着《晚明哀歌》。 名动秦淮的绝世名伶陈圆圆伴随着点点的锣鼓声,出现在了田贵妃母家的家宴上,贵妃的兄长田畹本将她献给了崇祯帝,却又忧国忧民的君王所拒,此时的陈圆圆看到的是这个国家权力顶层的奢靡与飘摇,又对自己扑朔迷离的未来充满了忧虑。 她是美的,无一处不美,从眼角,到脸颊,到细瘦可人的腰肢,到步步撩人的仪态,到眉目中带着轻愁的绮丽,让所有的人在她出场的时候已经为她神魂颠倒。 身在戏外的佘兵却感觉到了另一种的惊心动魄。 他本能地不喜这种“巧合”。 “我正好在看您导的电影。” 女孩儿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佘兵的手猛地一动,想要撑着沙发站起来,又惊觉其实不过是自己吓到了自己而已。 “啊……《晚明》确实是我比较拿得出手的作品了。”他快速地调整情绪,背对着池迟自谦地说道。 为了让自己放松下来,他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 “《晚明哀歌》这么精彩的片子您都能说是‘比较拿得出手’,那不知道多少诚意不足的电影该被扔进垃圾桶里。” 池迟一边说着,一边坐在了一个单体沙发上,距离佘兵有两三米的距离。 “诚意不足的电影,本来就该扔进垃圾箱。”佘兵顺着池迟的话转移了话题。 女孩儿却并不想要如他的愿。 “我看这个电影也是为了能熟悉一下您的导演风格,毕竟未来我们还要合作,整个电影真的是太好了,剧本的节奏好,演员的表演也很好,尤其是这个演陈圆圆的……姐姐?要是还活着的话我该叫她一声阿姨吧?” 佘兵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在陈圆圆欲语还休的歌声里,他色厉内荏地看着面前的女孩子。 “什么叫还活着?你是什么意思?” 女孩儿被他吓到了,呆呆地缩在沙发里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 “佘、佘导您怎么了?” 电视里,陈圆圆被早就对她图谋不轨的田畹拦在了池上的回廊。 刚刚撩动人心的红纱裙被急色的“田国舅”*奋力一扯,轻飘飘地落在了池水中,黑色的池水映着红色的灯影,和灯影恍惚中无力挣脱的弱女子。 女孩儿顾不上自己眼前失态的导演了,连初初将陈圆圆的这段悲戚与无奈表现得十分到位,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情节,嘴里忍不住赞叹:“红颜薄命啊,红颜薄命。” 她在说谁? 陈圆圆? 还是连初初? 佘兵一时觉得这个女孩儿字字话里有话,一时又觉得她的神态天真自然毫无违和感,那颗心就像是悬在雨夜的半空中,任由寒风呼啸席卷,他只能跟着被动得瑟缩着。 不对,今晚上的一切都不对。 从他决定来找池迟的时候,好像就已经注定了这种不对劲儿。 那个让他坐立不安的女孩儿还在看着电视,电视里的陈圆圆穿上了比在秦淮时更华美的衣着,享用着真正的山珍海味,神情从曾经的轻愁掩面,变成了一种从灵魂深处发出的木然。 这是她想要的么?兜兜转转的一圈,不过是从曾经的“众星捧月”成了现在的笼中孤雀,以色侍人的生活根本看不到尽头。 后花园中有人在练唱着金陵小调,她也慢悠悠地跟着唱了起来,与在众人面前的唱曲不同,她不需要去烟波流动裙裾飞扬,只要伴着这水,伴着这些园中花,伴着这阵他乡风一起唱就好了。 只唱给自己听,不用谄媚和讨好。 佘兵也看着电视里的陈圆圆,或者说连初初,人们说《晚明哀歌》是他最让人惊艳的作品,其实他最让人惊艳的作品就是连初初而已。 也就因为她是自己的作品,所以当她陷在了现实和电影之间无法安放自己灵魂的时候,他没有伸出援手拉她一把,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向了毁灭。 他当然没有犯罪,任何人都不能说他是犯罪。 但是若干年后的今天,他再看着这个电影里的她,想着她的死亡,他觉得自己的心是在颤动得。 “……几家夫妻同罗帐,几家飘零在外头……”* 电视里的独唱突然变成了二重唱。 佘兵转头看向另一个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个女孩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和着电视里的陈圆圆一起唱着歌,她们两个人的神情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男人在那一瞬间萌生了想要离开这个房间的念头,这里的一切都让他觉得像是一场梦。 在梦里有人随意就能做出和他最棒的作品一样的神情和表现。 他最棒的,死了的作品。 “您说,陈圆圆看见吴三桂的时候应该是在想什么呢?” 女孩儿突然睁开眼睛很好奇地问佘兵 。 她当然不是连初初,不会像连初初一样一边含着泪一边唱,在喊了cut之后也无法停止。 “她该想着什么,她该想着解脱,一个高大威猛的将军,用着满含爱意的眼神看着她,只要是个女人,都会为这种爱意迷醉的,那只会她的哀愁上升到了为这家国天下而不再是为自己。” 佘兵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他想走,又不想走,一种奇妙的感觉笼罩着他,好像他在这里等待着什么一样。 “不对啊。”池迟轻轻摇摇头,此刻她已经和连初初完全不同。 “女人的心很容易碎,碎了也不会好,这种生活的辗转和流离应该早就让她对情爱不再抱有任何幻想,她想要的是一个栖身之地,可是结局呢……千古唾骂,死亦不得安稳。” 正说着,电视中的连初初和吴三桂已经见面了。 即将出发去往山海关的将军扔下了一句:“国舅爷把圆圆赠给我,我即刻就带兵出征。” 大手一挥,披风一卷,那个娇弱的女子被他拥入了怀中往门外走去。 “真是特别复杂的一个表情。” 佘兵听着池迟的话,有点呆滞地看着她。 女孩儿露出了一个和陈圆圆一样的笑容——唇角的弧度有些刻意,眼睛微垂,看起来是惊喜,其实只是佯装的喜悦罢了。 “无奈、茫然,还有最后的那一丝对幸福的企盼……可惜了,最后这一点企盼,还是被打碎了,所谓的‘冲冠一怒为红颜’不过是个幌子,却真正毁了她的一生。” 女孩儿叹息了一声,站起身,给佘兵眼前的杯子续水。 刚刚佘兵喝水的时候收手一直在抖,那些水淋漓在了他的胸前和裤子上,他也恍然不觉。 “美好的东西啊,应该是被呵护的,毁掉美好,就是在制造让人绝望的悲剧。” 就像陈圆圆凄美的传说一样,就像属于连初初的年轻又耀眼的人生一样。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觉得自己呼吸困难。 他在被人用另一种方式绞杀着。 他最引以为傲的作品,对方可以轻松模仿。 他最得意的对电影的掌控,却被人道出了他掌控的无力。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佘兵无力去深究这一切的原因,此刻他对自己的导演方式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导演是要靠着想象力活着的,如果连初初当初的表现其实超过了他的想象力上限,如果现在这个女孩儿所表现的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他做的是什么呢? 是什么呢? …… 时间真的太晚了。 用平板电脑看电影不小心看过头的钱晓桦决定最后刷一遍微博就睡觉。 每天六个蛋快要见神仙:“绝其所恃,是谓攻其心也。” 嗯?这是什么东西?六蛋被盗号了么?钱晓桦再一刷新,这条微博就不见了,小姑娘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第二天就把这件事儿彻底忘记了。 第96章 老人 “面对食材的时候要虔诚,是它们的给予才让你的厨艺有了发挥的空间。” 今天教池迟做菜的老人头上已经没有一点点的黑色痕迹了,满头雪白的发丝被打理得整整齐齐,中式的藏蓝色棉衣穿在他的身上,生生被穿出了西装三件套的笔挺质感。 无论是挺直的脊背还是严谨沉稳的态度,都让他看起来不像是已到了鲐背之年。 池迟专心地看着老人的动作,银色的长刀是老人专门带来的,朴拙的黑色木质刀柄上有被人长久摩挲过后才会有的光亮。 这把看起来就经历了无数岁月的刀当然是极其锋利的,轻易就断开了鱼骨把整条鱼从中间剖成了两半。 剖完了鱼,老人把那把刀放在一边,安安静静神色严肃地看着两扇雪白的鱼肉。 气氛变得肃穆又沉重了起来,池迟也学着他的样子,神情严肃又虔诚。 “唔……”过了两分钟,老人才开口说话。 “我是要把这个鱼怎么做来着?” 女孩儿脚下一顿,隔了两秒才说:“您说想做鸳鸯鱼。” 所以刚刚您沉默的表情不是在进行什么表达感激的仪式,而是在想自己要做什么菜是么? “鸳鸯鱼啊。” 老人长出了一口气。 “那我把鱼破成两半这一步也没错。” 女孩儿算是彻底明白了,这个老人大概是年纪太大,记忆力衰退得厉害,连自己要做什么菜都会忘记,只有精深的技艺镌刻在骨血之中没有片刻的疏忽懈怠。 鸳鸯鱼,名头好听,样子好看,其实不过是浇汁鱼片的双色升级版,菜做起来不难,在这个老爷子的手里却真的像是在进行着什么仪式。 鱼肉被小心地片成了薄片,每一刀都仿佛和上一刀一样,同样的角度和力道,让鱼肉片显得格外整齐诱人 。 不管怎么说池迟也是在厨房里干过活儿的人,光看老人的这一套动作就知道他比前几天教自己的那些师傅们还要高明许多。 “手、眼都要稳,不要着急。” 好在老人记得旁边是有人在学习的,一边做一边还会讲解着要领。 只是相对前几天那些师傅们教学的时候连力道的深浅把握、切菜的角度都事无巨细地嘱咐,这位大师轻描淡写的要诀实在是太讲究意境,太抽象了。 池迟只能自己仔细地看他每一点动作,自己去揣摩研究。越是看得认真,她越是被老人所折服,他做菜的时候是在体味艺术,他做菜的样子也已经成了艺术的一部分。 “我想起来了,我和你一起吃过火锅。” 苍老的手握住两个鸡蛋在案台上一磕,几根手指之间相互合作就让两个鸡蛋的蛋清同时落进了一旁的碗里。 蛋黄也有细白瓷的小碗安身,只有蛋壳被扔掉了。 女孩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动作,嘴上恭敬地回答道:“是的,正月的时候我曾冒昧登门。” “那天的鹅肠味道不错,小勺让你吃猪脑你也吃了。” 说完这句话,老人又不做声了。 蛋清加淀粉调成了白色的糊状,将它们分成两半,又在其中一半里面放上了红曲米变成了红色。 做完了这一步,老人又停了下来。 “鱼片腌渍的时间还不够。” 锅里烧上了油,他叫着不明所以的池迟一起走到了厨房门口,在外面等着的中年男人恭恭敬敬地对他行了一个礼,递给了他一个袋子。 “爷爷,这是您说要带的小礼物。” “我记得我是带的。”老人脸上的纹路在一瞬间有了点松弛,显然对自己记得带礼物这件事儿他十分得意。 袋子里有个精致的小木盒,盒盖上有贝母拼成的金鱼,池迟打开之后看见里面有三枚圆润可爱的糯米丸子。 “红色里面馅料的是绿豆,白色的是红豆,绿色的是抹茶,小姑娘应该都爱吃甜食。” 女孩儿捧着小巧的点心盒子像小尾巴一样又跟着这位老爷子走到了料理台边上。 “吃了甜食就会笑,笑就会让人开心起来。”转过身看着池迟,老人很认真地如此说着,“年轻的女孩子应该开心才对。” 老人顶着一张板正到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却说着这样让人感到温暖的话,池迟的心中一暖,有了一种真正在被抚慰的感觉。 从昨天到今天那一根一直在紧绷的弦在这样的抚慰下猛地松弛了下来,池迟突然觉得在这个老人的这里,自己也许能真的能解决内心的困扰。 “昨天我做了很不好的事情。”算上所谓的“前世”,这个老人也比池迟的真实年纪大很多,在他的面前,池迟才是一个真正的晚辈。 “不好的事?你只说不好,是因为你不认为那是错的。” 老人语气淡淡地说着话,炉灶之上油温已经合适了,鱼片腌渍的味道也已经足够,嫩生生的鱼肉裹上了白色的糊下进了锅里,在一阵的油泡翻滚之后渐渐地带上了金色。 外貌上一老一小的两个人一起看着油锅,女孩儿慢慢地说:“我不认为那是错的,但是那是不好的 。” 也许我就此毁掉了一个人的艺术生命,佘兵的所作所为确实该死,自己确实该为金大厨报仇、也算是为当初那个过早凋零的女孩儿讨一个说法。 但是那不代表自己就理所应当地用自己的天分、自己的能力、自己心心念念用来追求梦想的东西去故意伤害别人。 因为这不是正常的商业竞争,也不是自己作为一个演员应该采取的手段。 从一个带有恶意的本心出发,这本身是不光彩也不道德的。 “在过去的很多很多年,我被人认为是匠人的典范……” 老人捞起一片炸好的鱼,轻轻地放在控油的竹篓子里,一滴油顺着竹篓的纹理流出来,最后滴到了其下的铁碗里。 “他们这样夸我的时候,我觉得很可笑,什么是匠人,匠人就是你有了这一门手艺你就饿不死,你要是想要过的更好,就必须啊,把你这门手艺提升到极致才够。” 又有几片鱼肉被下了油锅,肉质舒展翻卷在老人长筷的拨弄下呈现出了厨师想要的样子。 “厨师永远都在追求色香味,这是天然的艺术,身为一个厨师没有做到最好,你的位置就有可能被别人顶替,客人不再喜欢你的寿司,那你的寿司就只能扔进垃圾桶,这才是我工作的本质……这种工作没有丝毫值得夸耀的地方,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情。” 一批又一批,白色的鱼片渐渐都炸好了。 “为了我的工作,我辜负过自己的妻子,也忽略了我的儿子……这些事情是不好的,可我不后悔,我选择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再走一百遍,我也依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任何事情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淡红色的米糊炸过之后颜色也变深了,池迟看了一眼老人挺直的脊背和没有表情的脸庞,又把视线转回到了油锅上。 “不一样的,如果一定要比较,相当于您用您最喜欢的那一把刀毁掉了另一位厨师的手。” “哦……” 老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我做过这种事。” 他的声音很稳,有一点低沉,跟刚刚用点心安慰小姑娘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就像是用太蛸去斩断别人手臂一样地去毁掉别人坚持的东西,这种事情我做过,中年的时候很多人带着他们的烹饪理念来挑战我,有很多人……那之后都离开了厨师这个行业,对其中一些人,我是故意的。” 老人说得轻松,背后隐藏的东西像是他刀上的银光一样一闪而过,就已经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在比试之前我就知道,有些人坚持的东西一旦被打碎那他的人生就会彻底改变,但是我做完了那些事之后并没有觉得自己是做了不好的事情,因为我知道自己是正确的。 所以我不是出于自己是个圣人的角度去做这种事,在做完之后再去反省自己的不道德,而是作为一个普通的,会愤怒和怨恨的人,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就像别人以为我是个多么高尚的匠人领袖,其实我只是个用自己的手艺讨生活的普通人一样。” 金色的鱼片,红色的鱼片,从竹篓里拿出,小心地摆放在了绿色竹叶形状的盘子上。 “没有人应该把沉重的道德枷锁捆在自己的身上,在我们攀向顶峰的道路上要背负的东西已经太多了,别拿圣人的态度去对待自己,你要考虑清楚,道德是约束着你,还是指引着你,你是想成为一个自己想要成为的人,还是去成为一个圣人,这是两个不同的选择 。” 在中年的时候,选择技艺的发展,就注定了自己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 在老年的时候,选择了来到中国和弟弟安享晚年,就注定了自己要放弃那个所有人都把自己当做国之瑰宝的环境。 人生啊,从来没有十全十美。 池迟终于明白了从昨天到今天,自己内心的隐痛所在。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去做一个圣人,在曾经那些没有梦想可以达成的岁月里,那些独自品味的苦痛让她把自己当成了圣人,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她有了前行的目标,就必然有达成目标的手段。 《凤厨》是她一心想要做好的电影,那她就绝对不会允许佘兵将之当做自己的又一个私有物。 金大厨是她尊敬的师父和朋友,她也不能允许伤害过他的人还能自在潇洒为所欲为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光是这两点,她昨天对佘兵做的事情,就算时光倒流,她也依然会做。 她不是圣人。 她是池迟。 “嗯……好像……这个鱼应该做个浇汁才对。” 看着堪称完美的摆盘,老人恍然大悟说了这么一句,说完之后,整个厨房都静默了片刻。 开灶重新调汁会让人错过这道鱼片最美味的时候,所以最终洒在上面的“浇汁”是老人用梅子酒、果醋和柠檬汁调的冷汁。 一道热菜到头来成了一个冷盘。 “非常好吃。”池迟能听见自己的牙齿咬碎鱼片酥脆外壳的声音,也能感受到鲜美的汁水溅到自己舌尖的美妙感觉,奇妙的酒香味和果香味还有酸意中和掉了油的腻和鱼的腥,整体融合出的味道是让人惊喜又意外的。 身为一代国宝级厨师的老人一脸严肃地嘱咐她:“既然好吃,就当我们一开始就是要做这个吧。” 终于还是没忍住,池迟叼着鱼片咧嘴笑了。 就在池迟学菜的时候,佘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凤厨》的剧组,中午,池迟接到了杜安的电话。 “抱歉,我没想到只是跟别人随口一提你们剧组的事情,就把佘兵引去了,把他交给我好了,很快他就会退出你的那个项目。” 杜安的态度是真的满含歉意的,也许很多导演中只有他真的了解佘兵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 “不用了,他已经走了,还顺便缴纳了这些天的伙食费。” 女孩儿的脸上是轻松的微笑。 那笔钱足够让人觉得肉疼。 杜安沉默了一下,才叹了口气:“这几年我也不会拍电影了……要是过些年我还干的动,你再来当我的女主角吧,想跟谁搭戏都随便,你要是有好的剧本也可以推荐给我。” 这是老人迟来的歉意?还是他对池迟其实并没有“入戏”的觉悟? 电话两端的两人都没有深究,女孩儿笑着说:“下次见面,我请您吃鱼片,绝对让您感觉到惊喜。” 第97章 剃发 窄巷子,灰瓦房,黄灯笼,白月亮。 晚上的镇子应该是安静的,有一两条细瘦的野狗惊叫,有几只老鼠沿着墙角奔向自己的洞穴,像它几百年来已经习惯的寂静和封闭一样,像每个老人的童年一样。 这种“应该”却偏偏被打破了。 一群人推搡着一个瘦弱的女孩儿从巷子的尽头走了过来,女孩儿微弱的哭喊声被他们的呵斥打断了。 嘈杂的声音回荡在巷子中,只能听见有人嫌吵关上了门窗的声响。 “还想自梳?她们会织布,你会做什么?自梳了都养不活自己,让你过好日子你不过,学着别人自梳!” 人堆里有个妇人一边说着一边在女孩儿的身上又掐又拧,旁边一群男人看着,脸上甚至是带着笑的。 “我会做饭的,阿娘我求你,别把我嫁给表哥。” 女孩儿的哭声很无力也很无助,在身上那些细碎的疼远远比不上心里的绝望,姑母花了八两银子就能让她去伺候自己的傻子表哥,这样的人生如何不绝望。 成亲? 那是生了儿子之后的事情,她根本就是被卖去当了个牲口而已。 在人堆外,有个人一直在默不作声地抽着烟管子,细细的辫子盘在他的脖子上,像是一条营养不良的蛇。妇人和女孩儿之间的口齿牵扯只让他觉得烦。 “行了,四妹,去跟好好伺候你姑姑和姑丈,这些年吃了家里这么多米……” “我吃了米,我也做了活!我欠你们的我自己挣,你们不能把我卖了啊,阿爹,我求求你,你别卖我好不好,我求你了阿爹!” 那个男人就是女孩儿的父亲,她们的一家之主,她们的所有者。 在面对父亲的时候女孩儿的声音一开始是怯懦的,后来渐渐放开变成了让人动容的凄厉哭喊。 女孩儿身上很脏,黑色的发辫早就被撕扯的乱七八糟,整张脸只有一双明亮的眼睛能被人看得清楚,她的身上衣服破旧,脚是光着的,同样满是泥浆。 男人们懒得听她再说话,有人说了一句这里可不是能闹的地方,他们就抓着女孩儿要把她快点带回家里去。 孩子嘛,不管怎么哭闹,带回家关一关打一打饿几天也就好了。 天上突然打了一道惊雷 。 刚刚还在人们头顶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乌云遮住了。 一道雷吓到了别人,也惊醒了女孩儿。 与其就这么被毁了一辈子,还不如就一头撞死在这里算了。 白色的雷光,人们的惊叫声,女孩儿撞在石头墙上留下的血迹,她躺在地上的无力身影。 随着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这一切嘈杂都安静了下来。 穿着白色袍子的男人从门里缓步走了出来,在他身后,他的书童小心地提着灯。 男人看看地上躺着的女孩儿,再看看堵在自己家门口的那群人,摇了摇头。 他和他书童跟眼前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他们的头剃的更干净,辫子更整齐,衣角也不会有磨损的痕迹。 因为他是这个宅子的主人。 书童从腰上解下了一个小钱袋,往人堆里一扔。 褐色的钱袋砸在灰黑色的长条石路上,是重伤的女孩儿于恍惚中看见的最后一幕。 “cut!” 矮个子的男人喊了cut之后并没有说过了还是没过,他用了十几分钟的时间把这一段戏多个角度的画面都看完了,才点了点头。 “行了,曹熙补特写,池迟休息。” 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的女孩儿打了个哆嗦,已经穿上了陈方递过来的鞋子。 这一条戏他们已经拍了好几遍,每一次拍完,导演康延都不会说这条他满意不满意,只是无数次地提出新的具体的要求,力争让自己的电影画面体现出油画一样的质感。 这也是康延的个人特色,他拍的电影画面总是色彩浓丽又深沉,身在戏中的人物感情也像是暗河中的潜流,带着沉默又激昂的力量。 正是因为他的个人色彩,整个《凤厨》的角色选人都发生了剧烈的变动。 男主角的名字改成了关锦程,身份从一个文弱的少年秀才变成了一个已经成年的举人。 演员的人员也自然从一众年轻男演员(18~30)变成了在青年男演员(25~40)中去找,最后定下了演话剧出身在演艺圈里不温不火打拼了十几年的曹熙。 这种修改也导致整个剧本都进入到了边拍边改的状态,康延会对着剧本自己绘制想要的分镜效果,然后拖着编剧们一帧一帧地去讨论,再对剧本提出意见,这种做法对编剧们的影响不只是工作上的,甚至是心理上的——电影最终四月开拍,到现在才刚过了五一假期,魏愈和方十一已经到了看见康延就想吐的地步。 整场戏全部拍完,时间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熬大夜的工作人员人手一碗热乎乎又有口感的酒酿圆子或者奶香浓郁吃下去会让整个人都暖和起来的姜汁撞奶——这是这个剧组夜班的额外福利。 “进度比想象中要快。” 康延把两个主演和两个编剧叫到一起,对他们说。 按照计划,这一幕戏应该是在十个工作日之后拍完的,现在时间进度提前了这么多,在欣喜之余,也出现了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池迟 。 捧着姜汁撞奶的小姑娘眨眨眼。 “怎么办啊池迟,你有头发的戏都拍完了。” 方十一发誓自己一点幸灾乐祸都没有!绝对没有! “哦,那就接着拍吧。”女孩儿笑眯眯地用勺子剜了一块白白的奶糕放进了嘴里。 一直默不作声的曹熙看看池迟脑后的长辫子,摇了摇头说:“你不是还有五天就要去大高卢,不是说好在那之前不能剃头么?” 因为换导演改剧本等等原因,导致了《凤厨》的电影开机比预期要晚很多天,这让窦宝佳心存幻想,以为去参加大高卢颁奖的池迟至少是个有毛的池迟。她跟导演交涉过,希望能让池迟的剃头戏在她回国之后再拍。 万万没想到,因为演员的表现足够出色,导致整个电影的拍摄进程比想象中顺利太多。 “要不先拍我的戏份,等池迟回来了再动她头发吧。” 曹熙剩下的戏份都是在关锦程在西北受虐的,他能提出来提前去吃这个苦,是真的为池迟着想。 女孩子参加人生中的第一个电影节,总不能光着头戴着假发去参加吧? 自己也有一个四岁小女儿的曹熙比池迟大十几岁,在戏中他们两个人是主仆也是情愫暗生的精神伴侣,在戏外他就把池迟当自己的晚辈看。 康延摇了摇头:“你那边的戏就算提前了,能拍得也不过一两场,有一些戏份得整个剧组直接换场景,现在这边先撤了去出外景……成本太高。” 他做事一贯公事公办,不带一点的感□□彩。 接手这个项目,康延实际是接受了杜安的邀约,听说佘兵在开拍前离开了剧组,他心里原本对这个项目是很有些不得劲儿的,作为这些年上升势头很猛的年轻导演,他可不想将来在自己的功勋章上还有佘兵留下的痕迹。 到了剧组之后他才发现整个情况都比他预想中好的太多,资方不会胡乱插手,副导演迟凯华好相处,康延和他各自都带了自己的拍摄团队开展工作。 迟凯华除了和康延一起拍摄电影之外,还打算把《凤厨》这个电影的拍摄过程制作成一部纪录片,这个想法获得了投资方的支持,迟凯华有了自己的事情要做,完全不会去干涉康延的想法。 演员方面更是给了他巨大的惊喜。 现在康延已经完全能理解为什么杜老会对池迟如此念念不忘了,难怪不仅让介绍他来当导演,还嘱咐他跟池迟一定要有交流。女孩儿的灵性和表现力能够激发导演的创作欲,在演技和思想中的碰撞给予了他很多新的灵感和想法,总是能拿到高出预期的成果。就像刚刚这段哭诉,她的感情层次十分清楚,对待母亲和父亲的态度是完全不同的,显然知道在这个家庭总自己真正应该怨恨的谁。 康延自己都忍不住感叹,和池迟合作,你要的是一加一的计算,她连二加一、三加一的结果都能给你,这是真的会上瘾。 出演男主角的曹熙是科班出身的话剧专业户,以前在电影里多半出演配角,但是他的口碑很好,敬业也好沟通,为了演好关锦程这个文弱书生角色在十天内他就减掉了三公斤的体重,如此的毅力和敬业让康延很是敬佩。更让身为导演的康延满意的是曹熙演的角色有着一种特殊的张力,和池迟扮演的文心之间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吸引力。 嗯,这种吸引力戏内有戏外无……康延对此表示很认同。 “按照计划来吧,该剃头就剃头,没必要为了小事耽误整个电影的进度 。”听着别人说话吃完了姜汁撞奶的池迟对康延说。 本人都这么说了,旁人再说别的也没用,所有人就这么愉快地定下了明天拍“文心剃头”的戏份。 回了住的酒店,池迟在陈方的建议下给窦宝佳打了电话。 “什么!提前剃头!你居然还同意了!” “不然呢,这种小事儿没必要耽误所有人的进度。” 窦宝佳都要气炸了,一个演员说自己的外形是小事儿,那那些每年砸了几十上百万万去保养的明星们是花大钱办“小事儿”不成? “一个发套就能解决的事儿,能算得上大事么?” 池迟一直搞不懂窦宝佳激动的点在哪里。 窦宝佳倒抽一口气用了一分钟的时间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明天早上就到你那,我得看着你剃头,哎呀我的天哪……” 听着窦宝佳老母鸡一样地嘀嘀咕咕,池迟对着陈方做了个不耐烦的鬼脸。 严肃谨慎的陈助理终于还是没忍住,被她给逗笑了。 虽然表现得很轻松,在睡前,池迟还是好好地洗了自己的头发,然后吹干。 “唉,咱们下半年再见啊。” 她对自己的头发告别,就像是告别一个一直以来陪伴她的老朋友。 “从今天起,我就是陈凤厨啦。” 时间早就过了十二点,剃头的戏真正说来,确实是“今天”了。 女孩儿瘦弱的身体倚在神案上晃了一下,这里原本供奉的是财神,现在神像早就被人推到了,连香炉里的香灰都被人掏出来吃光了。 有一具尸体就倒在神案下面,就是它绊了文心一下,让原本就惊怒虚弱的文心趴在了没有神的神座前面。 破庙的外面还有很多人的尸体,黄河决口,大片广袤的土地都成了人间地狱。 人们要躲避洪水,还要躲避洪水带来的饥荒和瘟疫,在这样的天灾下,身为女人的文心已经遭遇了太多的*——有人想要抓她去卖钱,有人想在死前留个种,有人干脆想要吃了她。 一次又一次,文心都逃脱了,逃得遍体鳞伤身心俱疲。 就在刚刚,素昧平生的年轻男人为了救她被人用石头活活打死了。 是人么? 人会想要吃人么? 见了太多的人死去,文心都已经麻木了,哪怕这个人是为了救她,她也没有多少的感动和悲伤。她刚刚从死亡中挣脱,带着一身的鲜血,那些关于“人”的困惑盘踞在文心她也根本无暇去想,她要逃命,要活下去,她还有一定要做的事。 关锦程送她的银簪子文心一直贴身保护着,就在刚刚,她用那根簪子扎死了那个想要吃她的“人”。 血从对方的脖子里喷了出来,溅了文心一手一脸,她看着那些血,连眼中的世界都变成了红色的。 狰狞着死去的人是红的,天是红的,地上的饿殍是红的,自己的手也是红的。 这是一个红色充斥的世界,在关锦程被官兵带走之后,她就一头栽了这样的一个世界,没人能庇护她,没人能遮蔽她 。 像是一只从巢中掉落到了外面的雏鸟,她还活着,就只能只能无助地啼鸣。 可是那些因为同情而保护她片刻的人都离开了,要么将她放在了路口,要么为了她死掉了。 从她最后的保护者身上,文心摸到了他的书信。 现在,她抖着手看着那些笺纸,想的也许是把它们吃下去垫自己的肚子。 这人叫陈六,是个白案学徒,被故乡的一个大厨介绍去往苏州找姓宋的大厨学艺,宋大厨却因为要进京参加太后的寿宴甄选约他在京城相见。 看着这封信,文心猛地瞪大了眼睛。 一个奇怪的想法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脑海。 如果变成了一个男人,至少,至少我走到京城的可能会多那么一点。 只要我是这个拿着信去往京城的陈六,我遭遇的危险就会少很多。 “如果我是他,如果我是陈六……我就能活下去吧,我要活着,我要给锦程伸冤,我要救锦程……我就只能是陈六。” 她呢喃着,脸上的没有任何表情,从她杀了人到现在,她都没有任何的表情,她太累了,累到脸上的肌肉都没有再动一下,所有的情感都在那双眼睛里,从困惑到妄想,到现在的自我催眠。 在这样的呢喃中,她的表情渐渐变得狂热了起来,这是绝境中她最后的出路。 看着她的表情,所有人都知道,将溺死的人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就在她的怀里了。 文心是锦程给她的名字,伴随着这个名字是那段笑语温存的时光,那一切都是她生命中最明亮的所在,现在的她落魄无依身处险境,仅剩得能支撑她走下去的信念,就是救出被流放西北的关锦程。 为了锦程,她可以做任何事。 抱着带着血的银簪和路引,女孩儿的表情从带着一点虚弱喜悦的狂热,变成了哀伤,她的眼神再次黯淡,终于无声地恸哭了起来。 泪水从她脏污的脸上流下来,溜进她干裂的嘴唇,带走了她最后的软弱。 她在哭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 外面空荡荡的,只有带着腐臭味道的风从破庙的门里吹来。 这个世界上能吃的东西,早就被人吃光了吧。 要变成一个男人,就要把自己的头发剃掉,后脑勺留一条辫子才是这个朝代男人们的样子。 被文心捅死的男人身上有一把小刀,上面还带着不知道是谁的血渍,文心盯着那把刀看了许久,终于慢慢地将它抬到自己的头顶,反手持刀,将锋利的刀刃从自己的发际线往后推去。 她能听见自己的头发被割断的声音。 一道鲜血从她的头顶流了下来,流过她消瘦肮脏的脸颊,流过她抿着的嘴唇。 青丝纠结成团,簌簌落下。 陈六再次恢复成了没有表情的样子。 只是那双眼睛里,似乎渐渐地有东西在点亮,带着能伤人的锋芒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第98章 卤蛋 导演没喊停,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导演要一点点看完所有镜头才说话的做派。于是池迟跪在地上无声地抬着手,手上的刀已经推不动了,其实这刀真正能削下来的头发还是很有限的,剧组不敢给她配太锋利的刀以免伤到她。现在她的刀尖儿扎进了是她的头发里面藏着血包,血包被刀戳破了之后成了她“自剃”下去的阻碍,要是使劲儿大了崩出去一个白色的小橡胶片……这场戏就成了笑话了。 康延根本就顾不上那个在镜头下尴尬的家伙,直到检查完了整整三十个机位的镜头他才喊了cut。 “很好,一气呵成,池迟你特别适合拍复杂的内心戏,表情做的很到位。”无论是痛楚还是觉悟,文心到陈凤厨之间的转变是有一个完整的逻辑在里面的。 康延很少夸奖演员,池迟挠了一下脸,腼腆地笑了笑。 “别摸了,脸上都是假血!”化妆师冲过来推着池迟进化妆间,天天排池迟灰头土脸的样子,对于化妆师来说也是折磨。 在女孩儿的身后,一群人看着她的眼神如同瞻仰烈士, “你的头发这就得真剃光了哦。”化妆间里,女化妆师小心地摸着池迟的头发对她说。“这一脑袋的头发,没个三四年是肯定长不了这么长了。” 她透过镜子看着池迟的神色,以前不是没有女演员要剪短头发的,她遇到过几次,几乎每个人的表情都有点悲壮。 那都还不是要被剃光的呢。 池迟完全不需要别人安慰,她摆摆手笑眯眯地说:“我长头发时间多得很,倒是下一场戏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她不仅不觉得难受,还反过来催化妆师快一点。 剃头真的执行起来还是很快的,池迟低着头,感觉电推子一推而过,头皮一酥麻,接着就有一阵异样的清爽的。 头剃完了,她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轻了很多,抬头一看镜子,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演申九的时候她的脸故意晒成了小麦色,现在刚刚“得见天日”都是一片耀眼的青白,与她脸上的肤色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有点像没泡好的卤蛋啊。” 看一看,摸一摸,用手在头顶大力地画个圈体会一下神奇的手感,池迟做了这样的评价。 几个化妆师终于都忍不住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换发型肯定都觉得奇怪。”给池迟剃头的女化妆师笑完了之后仔细端详着池迟的脸,左看看右看看,还是没忍住在她的脑门上拍了一下,“感觉比你有头发的时候好看啊,你脑袋的形状真不错。” 听见她这么说,其余的化妆师也都围了过来 。 “整个头部线条很好啊。” “以前没发现,池迟你的下颌线很精致啊。” “从侧面看整个头的轮廓都很精致,像是个艺术品。” “说不上是五官立体……但是光头了之后真的比刚刚有味道很多。” “有头发的时候觉得乖乖的,现在觉得看眼尾上挑的更明显,池迟的眉毛的比例很好,三庭五眼都很周正啊。” 一群人围着“卤蛋”细致地围观,外面对池迟光头造型好奇的人们早就憋不住了,一个接一个地窜进来,在一阵爆笑之后加入了点评的行列。 作为被围观的那颗蛋,池迟任由别人围观,她忍不住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接着摸了一下又一下,手感真的很不错。 旁边的人都看得手痒,但是谁也没敢去摸,就连池迟在剧组的专属化妆师人少的时候还能轻轻拍一下,在人多的时候也不敢放肆了。 飞机延误的窦宝佳匆匆忙忙赶到片场,看见的就是一个已经被补过色的“卤蛋”。 真是一颗让她惊喜的蛋啊。 窦宝佳二话不说掏出相机就开始咔嚓咔嚓地围着池迟拍照,照完之后发给ch的工作人员。 剃成光头之后反而颜值陡升的蛋,你们见过么?!冲着这颗蛋,池迟每年的代言费就要上升三百万! “这可真是一颗好蛋啊!” 窦宝佳把池迟的脑袋抱在自己的怀里用力摩挲着这个光头,假装自己忘记了以前是谁对池迟要剃光头这事儿腻腻歪歪推三阻四的。 “你放心,我绝对把你这颗卤蛋弄成世界上最值钱的卤蛋,哎吆,怎么剃了光头了反而更招人喜欢了~~~” 才爽了没两下,窦宝佳就被池迟给推开了。 “你再摸粉都要掉光了。”头顶至少被人倒了半瓶粉底液的“卤蛋”对自己的“上色品质”还是很注重的。 头剃完了,化妆之后池迟还得继续拍戏。 下午的戏是一场群戏。 在未来会影响陈凤厨的一群人,就在这场戏中开始渐次出场。 文心、不陈六,在彻底改装成男人之后很快就混进了流民堆里,跟着他们一起往京城走去。 除了饥饿之外,被污染的水源也在蚕食着人们的生命,在绵绵不绝的雨幕笼罩之下,人们连生火烧水都做不到了,越来越多的人走着走着就倒在了地上,从此生息断绝,人们越来越沉默,倒下的是尸体,在行走的分明也是尸体。 听说这些流民们想要去冲击某个县衙抢粮食,陈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一群人。 【黑夜里,她孤身一个人往京城的方向走去,一路往北,不敢停歇。还能坚持多久,她不知道,但是她知道自己如果不坚持,下一瞬就会倒在地上变成一具尸体。 就在这个时候,陈六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唉,都这么晚了,要是早上多起一个时辰,我们今天就到了永沧县衙了。” “我吃坏了肚子起不来,这也能怪我啊。” “红薯能吃了吧?” “当了这么多年的厨子连红薯什么样能吃都不知道?现在这样是熟了,要吃烤出油的那种香啊,我估摸着还得等一刻 。” “在这荒山野岭的就别讲究了,谁饿了先吃着,我这边水开了,一人一碗油炒面,喝完睡觉。” 隔着灌木丛,陈六听见那些充满了烟火气的对话,觉得自己是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不,是从地狱到了传说中王母娘娘住的天庭。 听着烤红薯、油炒面这些词儿,她的肚子开始迫不及待地抗议着自己的空虚。 灌木丛外的空地上,一群汉子们围着火堆说着闲话,不远处突然发出的一阵声响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一个中年男人站起身,拿起一把式样特别的菜刀慢慢地走向了灌木丛。 “谁?出来!” 一个瘦弱的年轻男人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头上脸上都是伤,衣服已经破破烂烂了。 “我……我就想换、换个红薯!” 那个男人颤颤巍巍地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一支银簪,光这一个动作就让人知道他的整个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听,你们说你们是厨子,我也是,我这有信,我要去京城找宋大厨学徒的,宋、宋大厨去了京城了……。” 他说这句话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什么歹人,颤抖的手和那双充满了渴求的眼睛能让人的心都变得柔软。 中年男人慢慢放下手里的刀,他定定地看着陈六,在他的身后,有人在高声问那边是有双头蛇还是蝎子精,怎么就勾着人让他回不来了。 “你不是要给宋师傅当徒弟,你是要给福山的沈师傅当学徒,知道么?” 这么说着,男人一把抓起陈六的衣领,把他拖到了篝火的跟前。 “也是凑巧,听说我要去京城,我一个南方的老伙计让我替他带个徒弟,没想到居然在这遇到了。” 自称姓沈的厨子挥了一下手里的银簪:“要不是看见信物我都不敢认他了,当年挺白胖一个小子,第一次出远门就遭了大灾,好在还留着一条小命。” 陈六恍恍惚惚,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片刻之间她就成了一位大厨的学徒,眼前还多了一碗热乎乎的炒面糊糊。 这些大厨都是极豪爽之人,听说这个年轻人居然是老沈的旧交,惊叹几句巧合,也就默认了陈六加入到他们之中。 “明日到了永沧县得去找个大夫,看着小子一身的伤,将来莫留下病根。” “别,别去永沧县!” 陈六的碗里的炒面已经喝的一干二净,他原本舔着碗听这些人闲聊,听到他们说要去永沧县顿时就激动了起来。 “明日,流民就要打永沧抢粮食。” “cut!” 康延仔细看看沈大厨和陈六的那段近距离特写,点了点头。 “没想到这些厨师真演戏的时候还是很放得开啊。” 包括沈大厨在内的所有厨师都是由真正的名厨们扮演的,连姓都没改。 “我们教小池迟做菜,她也教我们演戏啊,导演您让我们放轻松别当是演戏,她也跟我们说了,平时怎么拿着大嗓门地吹牛聊天今天还是一样,我们这都就真聊起来了 。” 为了演这个电影,七八位大厨也都付出了自己头发的代价,其中最省心的就是现在说话的这位裴大厨,他本来就是光头,天天看着老朋友们一个个儿变了新鲜的鸭蛋脑袋真是开心得不得了,那一口白牙呲的,已经被老伙计们蒙头打了好几顿了。 “池小姐确实对我们帮助很大,昨天还帮我调整了台词的节奏。” 戏中的沈大厨就是戏外的沈先生,在整部电影中他的戏份也不少,好在大部分都是在厨房里做菜的身影,厨艺之外的台词在刚刚一场戏里面就说了一半了。 池迟在他们身后不好意思地笑笑,窦宝佳无语地看着一个小剧务在看见池迟的笑容之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就是剃个头,又不是整容。” 显然窦大经纪人忘性大,刚刚抱着人家脑袋说是最值钱卤蛋的那位又不是她了。 剧情一点点地往前推进,有道是“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沈大厨一时的恻隐之心换来的是他们避过了一场民乱,一行人小心地避过永沧县城,继续往京城进发。 他们这一行人确实都是厨子,明年太后娘娘要过寿摆大宴,特意要从民间招揽名厨进京参加甄选,和宋大厨一样,他们也是被召集的“各地名厨”,为了路上安稳他们结伴出发,一群有刀的壮年汉子,路上的宵小和小股流民都不敢招惹。 在行进的路上,陈六看见了官兵护送着“洋大人”前往京城躲避灾民,在路上生生踩死了重病的流民,也看见了大·烟鬼为了自己掉在水里的芙蓉膏上吊自杀。她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她脚下的土地已经支离破碎,她所生活的地方不只有花前月下白盅青盏。 还有绝望,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的绝望。 在这样的环境中,只有那些大厨们烹制的每一顿饭是能够给人慰藉的存在,,哪怕只是用杂粮粉裹着槐树叶子做的菜团子,都能让人忘掉惊惶和沉痛。。 大厨们乐天知命,无论遭遇了多么悲惨的情景,很快又都能打起精神继续前进。 那些隐藏在食物背后的东西,渐渐打动了陈六。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说洋人打进了京城,太后已经跑了。 太后都不在,寿宴还办么?可是要是在此时回头,他们怕是没等走过灾区也要饿死,京城里好歹还有亲友故旧在……大厨们咬咬牙,还是一直走到了京城。 “等池迟回来就去京城那边的影视城跟咱们汇合了。”休息了几天的曹熙也得在这里完成自己最后的那点戏份,天天吃好的还没拍戏,他觉得自己的脸都要圆了。 赶在去参加大高卢电影节之前,池迟终于完成了自己这个拍摄点的全部拍摄工作。 剧组给她开了个欢送会,预祝她拿个影后回来,欢送会上她吃的饺子还是沈先生亲手包的。 “吃个鱼饺子,祝咱们池迟载誉归来。” 一位来自江浙的大厨还送给了池迟一小盒糕点让她在路上吃。 “看着不起眼,就是图个讲究,我们家乡管这个就叫定胜糕。” 到底是食物给人温暖,还是热爱食物的人能用食物给人温暖,在戏里戏外,池迟一直在用自己的身心去细细体会着。 第99章 打架 “这么漂亮的腿,我们必须让它露在外面才能更吸引别人的目光。” ch的专属造型师围着池迟转了两圈,最终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窦宝佳想笑又憋回去了,上次这位兄弟明明说的是要用礼服把池迟“纤细的腰形勒出来”才能看出她身上“独属于东方少女的特质”。 吐槽归吐槽,这种关注点的转变让窦宝佳非常满意,因为很显然,成了一个光头的池迟已经明显摆脱了她身上“年轻”、“稚嫩”的形象,这也是窦宝佳很喜欢这颗“卤蛋”的原因 。 在时尚圈里有个性就意味着有更高的商业价值,可惜现在的明星们根本不敢有“个性”只会跟风炒“人设”,个个都恨不得自己是“大众情人”、“国民老公”,一个人设火了一群人立刻贴上去……拜托,每个人都胃口那么大的想走全民化,还以为自己是人民币么?找准了定位吸引特定人群才能真正的“星味儿”十足。 窦宝佳对这个人人把自己当“快速消耗产品”对待的娱乐圈都要绝望了。 好在她有封烁和池迟,这两个从不跟风的“奇葩”足以安慰她的心灵和钱包。 池迟这种随着剃头而显露出来的“特别”,大众喜欢与否不知道,显然现在这位造型师是很喜欢的,池迟一进门儿的时候他的眼睛就亮起来了。 “黑色……黑色显得……不对,白色……海蓝色也可以挑战下……” 造型师翻着自己手里的图册,随手就挑了十几件当季新款甚至还没有上市的礼服让助手去找。当然,这些礼服都是ch家出品的,在未来的三年中,池迟大众场合出现都要穿ch家的服装,这出了是她作为一个代言人的职业操守之外,也是因为她的合约要求格外多一点。 当初的顾惜并没有接受这样的约束,但是她当时签下的的代言费用也确实比现在的池迟低太多了。 凡事有利有弊,ch怎么说都只是个大牌的副线,在很多高端场合会让人觉得格调不高,但是池迟不是个愿意跟各个大品牌公关们打交道的性子,窦宝佳也就干脆选了个两边都方便的合作模式。 至于以后大家看见ch就想起了池迟会让品牌商们怎么想,窦大经纪人扶了一下自己的镜框,表示这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一套开幕式,一套闭幕式,一套晚宴,几套常服……所有的衣服都要换风格,好在我前几天收到了你的照片先有了计划,不然我们今天晚上不睡了都挑不完衣服。” 造型师这么说着,刷刷刷又选了几套衣服出来。 衣服在国内试完了之后不用带上飞机,只要让目的地那边准备衣服就可以了。 “嗯……要准备75b的隐形胸衣还有胸贴,这个池小姐试完了记得直接带走。” 造型师嘱咐他的助理去准备东西,后半句话是对池迟说的。 卤蛋版的池迟低头看了自己的胸前一眼,窦宝佳愉悦地吹了一下口哨,去年还是a今年就成了b了,可见还是多吃点好东西有助于发育啊。 “要不是你坚持要拍戏,咱们都可以开个出征大高卢的发布会了。” 这次池迟能不能再次拿奖在网上的关注度出乎意料的高,要是池迟愿意配合炒一把,“池迟争夺大高卢影后”的话题能在微博的热门话题榜上蹦跶一周。 至于最后到底能不能拿奖,窦宝佳并不是很在意,能拿奖固然好,以后国际大牌的亚洲区代言人甚至全球代言人都有了一争之力,池迟一年拍一两部高质量电影,其余的各种受邀红毯和商业活动都能赚得让别人眼里鲜血横流,不能拿奖也无所谓,大高卢主竞赛单元的最佳女主角提名已经足够让她傲视国内三十岁以下的全部女演员了。 可惜池迟不肯炒热度啊,她怎么就这么讨厌炒热度呢? “开个发布会,我是光头呢?还是戴着假发呢?” 池迟瞟了她一眼,光头之后显得分外飞扬的眼角带了和从前截然不同的锐气,青春着,也锋利着 。 她简简单单地眼波一横,窦宝佳的脚都觉得有点软。 “要是光头,走红毯就没有惊喜了,要是戴着假发,走红毯的时候光着脑袋就是故意炒作。” 女孩儿的声音原本是清凉悦耳的,在离开剧组来到了ch大厦之后,她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嗓音压低,带了浅浅的磁性,举手投足之间都是一个大品牌的代言人应该有的气质和风度。 现在她这样轻声慢语地跟窦宝佳说话,让窦宝佳觉得她剃秃瓢儿的时候是被一个千年蛇精趁机附体了。 “别跟我玩玄乎的,好好说话……对,你说的是有道理的,当然更重要的是你嫌烦。” 说完,窦宝佳和设计师一起把礼服塞进了池迟的怀里让她去试衣服。 作为经纪人,窦宝佳很想跟池迟一起去大高卢,能见证池迟拿奖是次要的,趁机跟赞助大高卢的品牌商们搞好关系是主要的,毕竟池迟现在有了个ch的代言,封烁那边的大牌代言就显得有点单薄了。 可惜,她不能跟池迟同机前往国外,至少池迟的开幕式红毯她是不能现场看了。 因为封烁那边出事了。 就在池迟出发前往大高卢的前一天,某个知名狗仔的公众号上出了一条标题耸动的新闻——《人气在手,目中无人,小鲜肉拳打影帝》 配图是封烁的拳头砸在了荆涛的脸上。 荆涛是谁?如果说安澜是目前国内演艺圈女星中的北极星,从来是别人定位的航标,那么荆涛在整个亚洲都所有电影演员中最有存在感的那一个。 国际国内的大奖拿到数不完,就算去计算他当了多少次大型电影节的评委,那也是个不甚轻松的工作。 他是真正的全民偶像,是整个华语电影圈儿活着的经典,甚至是一代电影人的信仰。 这样的一个人,被现在人气最高的“偶像明星”封烁给打了。 这条消息对于整个娱乐圈的震撼,不亚于一场破坏力极大的地震,在半个小时之内就迅速踩下了某个知名男明星疑似嫖`娼的新闻抢占了整个娱乐版的头条。 “我们是在拍戏。” 电话里封烁很无奈。 就在前几天,在《凉母》中和安澜有暧昧戏的男演员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车祸,人没事儿,戏是拍不成了,为了不耽误电影的进度,导演只能换人来演他的角色。 让封烁万万没想到的是,来接手那个角色的人会是荆涛。 对于一个电影新人来说,能在第一场电影里面跟荆涛搭戏,就像是高考的学生在坐进了考场之后考官突然说“大家好我们现在开始考奥数,只要能及格直接上清华”。 那种又惊喜又崩溃又难以置信的感觉啊,差点把封烁给折腾傻了。 从数量上说,整个电影里面封烁和荆涛的对手戏只有四场,其中两场都有安澜在,毕竟她才是整个剧情的核心,唯二的两场单独对手戏,包括了一场在公园里的打架。 一个儿子发现自己的单身母亲有个初恋情人,现在还跑来纠缠着她。无论是出于刚成年的儿子对母亲的那种保护欲,还是出于对这个要“抢”自己母亲的男人的防备,都让封烁所饰演的角色对这个男人充满了敌意。 一个男人一直以为自己的初恋爱人背叛了自己才会生下别人的儿子,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他知道了这些年自己的初恋根本没有结婚,那个孩子更是一场“强`奸”的产物……心中难以消解的愤懑和遗憾一直在寻找一个突破口,尤其是在初恋现在依然拒绝他的情况下 。 两个人就这样打起来了,每一招都挥向对方会疼的位置,恨不能化身为野兽咬死对方。 这是两个雄性的搏斗,在情感之上还有他们骨子里隐藏的野性。 面对荆涛,封烁原本有些放不开,身为他戏里的“妈”,安澜就很负责任地跑来开导他。 一贯优雅从容的安澜现在从里到外都变成了一个被生活摧残折磨过外表,内心却永远有一把火在烧的宋淑娟。 “你呀,别把他当一回事儿就行了,你就想想,你妈我吃了这么多的苦,你刚刚才知道,想要报答我又觉得抹不开脸,这时候瞅见一个老流氓想把你妈给带走……还是一个结了婚的老流氓,你妈我要是被抢走了……” 有着宋淑娟内核的安澜刻薄一笑。 “你这个小杂种可就没人要了。” 宋淑娟经常说自己的儿子宋惠生是小杂种,她把惠生两个字解释成了“悔生”的谐音,告诉她的儿子自己是多么地后悔把他生下来。 随着电影的拍摄,封烁渐渐找到了“宋惠生”的感觉,台词中的那些“小杂种”能让他迅速想到自己在剧本中的“过往”——一个在精神上被母亲抛弃了的孩子。 他的怒火被点燃,再加上荆涛用出神入化的演技做引导,彻底忘记了眼前和自己搭戏这人还出现过在他小时候的挂历上也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两个男人打的酣畅淋漓,趴在房顶上用长镜头拍照的狗仔也觉得很爽。 这就有了这一次的纷扰。 按说是件小事儿,两方都站出来说是拍戏也就没事儿了,窦宝佳却直觉不对。 “以荆先生现在的地位,想要避免自己出现在这种狗仔队发的东西里,并不是什么难事儿。” 池迟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惊得窦宝佳出了一身的冷汗。 “先生已经睡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荆涛的助理轻飘飘地一句话,让窦宝佳决定立刻去看顾封烁那一边。 她走之前,池迟分了她一块白色的定胜糕。 “真想对付封烁,人家也不用这样的手段,说到底是项庄舞剑而已,你和封烁都稳着点就什么事儿都没有。” 看着女孩儿带着笑意的眼睛,窦宝佳强迫自己快速镇定了下来。冷静永远是解决问题的捷径,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之后她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下: “得了,神仙打架,我们这些疲于奔命的小凡人是不是还得谢谢神仙把我们当物件儿用一把?” 抱怨完了事儿还得做,她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池迟自己和设计师讨论自己的各种造型。 第二天一早,池迟带着窦宝佳安排的四个助理加上陈方和造型师的团队早早赶往了机场,避过那些想要送她的粉丝,登上了飞往大高卢的飞机。 每天六个蛋终于变成蛋:今天我是一颗飞天蛋o(≧v≦)o 花小花成了追星狗:臭不要脸的七蛋(╯‵□′)╯︵┻━┻,我第一次相见我偶像结果她先飞了!求安慰! 第100章 有光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虽然站在机场对着肤色、发色、眼睛色都很不“诗意”的老外说这句话有点奇怪,但是叶琴琴觉得这句话用来形容这些一年一度的各大电影节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每年都是那么些套路,老牌的电影节们维持着自己的格调不肯对商业片轻易说“yes”,就只能热烈地拥抱各大品牌赞助商和他们身后的利益集团。也就导致演员们来走红毯的时候总希望能引起那些“金团”的注意,千奇百怪博出位是为了引起观众兴趣的“名”也是为了品牌青睐的“利”。 每年来电影节的“演员”大体分这么几类。 组委会请来的嘉宾,作为评审也好,作为特邀嘉宾也好,毫无疑问这是格调最高的那一种人,尤其是某些江湖上仍有其传说的封神级别人物,能有一个出现在电影节的红毯上,对于那些电影发烧友们来说都是一次记忆的回溯和情感的重温。 带着电影来评奖的,甚至是自己入围了个人奖的,这一类是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早已成名的人物第n次带着自己的优秀作品入围,那跟前面第一种人也差不多了。如果是不出名的导演、演员,那人家至少也是来正经参赛的,主流媒体对她们还是有所关注的,至于这个关注度的高低,和他们是否是得奖热门有关。 池迟自然属于这一种,随着她凭借自己的电影处女作《跳舞的小象》两度得奖,这次的大高卢最佳女主角的候选人中她是一个得奖的大热门,仅次于某欧洲的老牌影后——这位影后这次的作品是一部悬疑题材的电影,男主角也同时入围了本次的最佳男主角提名 。 其余的就比较复杂,一些品牌代言人要在这个时候走红毯为自己的合作方站台,还有一些是来参展卖自家电影的,这两种起码是有正事儿要干的。剩下的就比较奇怪了,电影节红毯一张票折合人民币二三十万一张,有黄牛专门买票,很多演员也会想去博一个出位的机会。 事实上,这么多年以来唯一成功的顾惜,那也是有很多家喻户晓的作品作为基础的,可惜这些人们看不见这一点,只觉得自己只要千奇百怪地往上面一站,就能一炮而红从此走向人生巅峰。 当然光有红毯还不够,他们还需要媒体写稿子发新闻,什么“艳压全场”“惊艳全场”,什么“给外国媒体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外国记者纷纷夸赞”……这些都是拿钱砸出来的。 也是叶琴琴在这儿赚外快的主要方式。 叶琴琴就是个娱乐记者,当年大学毕业的时候去了某个国字头的部门当社会新闻的记者,后来干的不爽干脆跳槽到了新媒体,现在已经成了某个视频平台下属娱乐新闻部门里最拿得出手的记者。 往年来大高卢,她多半是看“西洋景儿”顺便赚外快,这些年国内艺术电影式微,国产电影在这些电影节里面多半是陪跑的陪衬,她去年和前年连来都懒得来,帮着别人改改采访稿就是她和大高卢最深的交集了。 今年她来了,带着一个重要的任务来了,那个任务是得到一份视频专访。 专访的对象就是十七岁就连连拿奖的新晋电影演员——池迟。 从池迟横空出世到现在,除了一个中字头的专题采访一个两个时尚杂志的封面加专访之外,就再没有几家媒体能跟她交流超过五十个字儿了,那些庆功宴、首映礼上的只字片语对于他们这些娱乐记者来说根本就是隔靴搔痒。 普通的影迷对池迟好奇,纯看脸的颜控对池迟好奇,纯看*的*控也对池迟好奇,娱乐记者们对池迟的好奇程度就是所有这些不同品种的人加起来再乘以一个大于一千的系数。 行业内几乎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等着池迟,你什么时候炒,你打算怎么炒,你到底是骡子是马你出来走两步儿让我们看看啊!你有本事去演戏,有本事炒作啊,别躲在剧组不出声儿……好像唱起来了。 叶琴琴收回自己飞到天际的思路,打电话给她已经先期到了电影节所在城市的同事。 “打听到池迟住哪个酒店了么?” “还不清楚,我现在给那些小报儿狗仔都打了招呼,要是看见池迟第一时间告诉我,结果阿猫阿狗遇见一堆,就是没找到她。池迟没找到,我倒是采访到了温新平先生,这次温导演还是没来,问温先生池迟在哪里,他跟我说小姑娘第一次走电影节红毯有点紧张还晕机,现在已经休息了……当初还是挺好忽悠一人,现在也学会了打太极了……就是找不着她呀,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也不能怪这个记者满腹怨言,别的明星参加电影节那都是五部曲起步的,我要去啦!一张自拍。我到啦!一张自拍。我要走红毯啦!一张专业拍摄的照片。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各种红毯照以及合影。接着是通稿“我艳压啦艳压啦!”……最后是一张回国的机场照。 池迟倒好,机场不出现,到了不出面,明天就要走红毯了,今天就跟根本没来一样,别的明星照片都挂满了网络平台,除了粉丝们喊着帅帅帅妹妹妹之外,越来越多的质疑声开始出现。 “我记得是池迟入围了大高卢奖,这些人是什么鬼?” “可能拿奖为国争光的你们不拍,拍这些光想炒作的明星,想钱想疯了?” “我们要看池迟 !” “你们是收了谁的钱故意不报池迟的消息么?” 看着这些评论,主编亲自打电话给他们这些前方记者,话里话外也是怀疑他们在国外收了哪个明星的钱。 哎哟我去这个六月飞雪,记者们哭的心都有了,我们虽然收钱,我们也是会干正事儿的啊! 面对这样的情况,叶琴琴也很无语,这里毕竟是国外,他们的人力有限,想要在一天内找到池迟……她仔细想了想才对自己的同事说: “ch的亚太区总裁也来了,你去查他的行程,在ch的酒会前后他肯定会跟池迟一起吃饭,那时候就是咱们的机会,不管是什么时候能拿到专访,反正只要咱们比别人先见到池迟那就赢了。” 叶琴琴一想到自己的老对手为了“封烁打荆涛”的事儿放弃了这次的大高卢,心里就想笑。 一下飞机她就赶紧刷国内的娱乐新闻,人家荆、封两边都出来说了是在拍戏了,不仅没成为什么经典的新闻案例,反而又帮封烁刷了一下在主流群体中的存在感,什么“拍戏敬业”“影帝夸奖”的标签不要钱一样地往他身上拍……为了这个而错失了这次池迟的大高卢采访,真是得了绿豆丢了西瓜。 想想别人怎么懊悔她也就爽爽,她自己是一定要当那个能吃着西瓜的人! 时间就在那些记者们寻找池迟的过程中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电影节的开幕式,他们都没找到那个消失在了异国他乡的小姑娘。 其实池迟也不是早就想好了不出门的,原本她也答应了窦宝佳到了电影节当地之后拍几张路透的照片,没想到在转机的时候一个行李箱被转到了别的航班上,里面装的就是她一个助理准备的专业拍照设备。 如此一个周折,行李就要过两天才能到了,池迟趁机偷懒躲在酒店里不出门。 她住的地方是用温新平早就订好的高档酒店,对于客人的*保护还是很到位的,在酒店里吃吃当地的特色美食、睡个懒觉、锻炼身体……清清静静地就到了要准备红毯的时候。 “幸好我现在头发好打理了。” 吃吃对着镜子拍了一下自己光秃秃的脑门,少了做发型的这一步,她的化妆过程也就不那么难熬了。 画好了妆,穿好了衣服,池迟戴上了ch总部那边特意送来的珠宝配饰——显然在他们的眼里,池迟的商业价值一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着,所以他们给池迟的待遇也越来越好。 一年一度的大高卢,全世界最有影响力的电影节之一,有无数电影人奋斗终生却又不得其门而入。 它的门前铺着红的长地毯,两边是摄影师们严阵以待的□□短炮。 顾惜走在上面,穿着深蓝色的中国风礼服,长长的裙摆在地上轻划,缓慢的步伐和标准的动作能让所有摄影师都得到让自己满意的照片角度,一侧完了,还有另一侧……这就是她的工作,作为某个知名化妆品品牌的国内代言人,她有义务在这样的场合体现自己的美与气质——也叫商业价值。 其实她不喜欢这种场合,尤其是面对这些老外的时候,因为总能让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一天,她走在红毯上,人们看她的表情仿佛她是个外星人。 但是她的“怪异装扮”还是吸引力他们的注意,当那些照片出现在外国媒体上的时候,她强迫自己忘掉那种被嘲讽和蔑视的感觉。 很快,这样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这么想着,顾惜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灿烂又高傲的笑容 。 在顾惜进入会场之后不久,一辆黑色的专车停在了红毯的一端。 作为入围了最佳女主角的演员,池迟的红毯当然可以她单独一个人走,温新平拒绝了小姑娘跟他一起走红毯的建议,他真心地认为池迟应该去享受一下只属于她自己的荣耀——那是她应得的。 白色的无袖西服上衣,光裸在外面的是健康的小麦色手臂,细长却不又不让人觉得孱弱,肌肉的线条流畅又紧实没有一点的瑕疵。这件上衣半遮着女孩儿纤细的腰身,在西服里面她只穿了白色的抹胸,抹胸彰显着她的性别,也带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性感——暴露着马甲线的同时有着力与美的性感。 从腰胯部位往下,白色的纱制阔腿裤有着轻盈又笔挺的线条,它放肆地表露自己的存在,如果从顶上俯视会觉得它像是一个巨大的、正方形的礼服裙。 黑色的宝石腰带挂在池迟的髋骨上,也好像挂在别人呼吸的节奏上,它是女孩儿身上为数不多的装饰之一,上面挂着的黑色宝石坠子随着她行进的步伐轻轻晃动。 裤子下面露出了池迟纤细的脚踝,和穿着白色鞋子的脚。 它们游刃有余地行走在红毯上,少有停歇,目标坚定。 这样一身衣服衣服,穿在别人的身上大概也只能算是中规中矩,在红毯上露腰露背早就是寻常,连女明星的事业线大家也早就看腻了,但是搭配着一个漂亮的、醒目的光头,这一切就不一样了。 剃着光头的东方女孩儿是那样的神采飞扬,她眼睛里还带着属于那个年纪的天真,这种天真却不过是调剂,更多的气质通过她的脸和目光流露出来,没有了头发的遮掩,一切都坦荡从容,没有丝毫的局促和窘迫。 在她光秃秃的脑袋上有半圈黑色的假纹身——纹身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小皇冠式样,从女孩儿右眼的中间开始一直到她后脑勺对应左眼的位置结束。 无论身上衣着和装饰都凸显和强调了女孩儿的五官,让人们把注意力集中到她眼中的神采和漂亮的脸部线条上。在这种带着一点神秘色彩的纯黑白搭配中,她带起了全场的一阵旋风,镁光灯璀璨成了一片,哪怕是对着她的摄影师们都忍不住去按下快门。 美好的身材、美好的背影,还有那个光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带有足够的美感和话题度。 可惜这个美停留的时间太短,池迟前面的几个女明星还在红毯上依依不舍,她就已经走拾阶而上即将走进开幕式的场地大门。 亲手捧着照相机的叶琴琴此时已经疯了,池迟居然是光头啊!她真是一出就搞个大新闻啊!难怪她不出现啊!这个大招儿憋的漂亮! “池迟!看这里!” 场中乍然响起的中文尖叫让那个台阶顶端的女孩儿转过了身,她的双手插在裤子的兜里,体态劲瘦挺拔,年轻脸上带着轻松的微笑。 欧罗巴的温暖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她的头和她衣服仿佛一起在发光,这一切却都没她的笑容更让人感觉到明亮。 叶琴琴失控一样地去按相机的快门,力图把她转身的每一个动作都定格成为图片。 其中的一张照片成了叶琴琴这一生中有名经典的照片——黑色的皇冠、白色的礼服,东方女子昂然自信的微笑、低垂又让人迷醉的眼角,年轻矫健的身躯做出自信又轻松的姿态,透出了一点点莫名的沧桑感,这些都在阳光的沐浴下展现着只属于这个人她自己的美丽——叶琴琴把这张照片起名为《加冕之前》,在冲洗出来之后她找机会让池迟在上面签了名字。 很多很多年后,这张照片价值百万。 第101章 反应 摄影机忠实地将整个大高卢电影节开幕红毯的画面传回了国内。 今天刚好是个周末,在网上闲着的人还真不少,尤其是前天爆出来封烁打了荆涛的事儿,后续的反转、媒体的道歉声明让整件事情的热度依然在延续。 比往常关心娱乐圈事情的人多了不少,知道今天有个电影节开幕式的人也就多了不少。 前几年大家都是一边看娱乐圈博主们的图片转播一边寻找着国内女明星的影子,或者干脆翻墙去外网守着某个娱乐圈相关的脸书账号去刷一下,就能看见各位明星在红毯上争奇斗艳的样子。 今年,很多人的心态都不大一样了。 池迟会穿成什么样子去走红毯啊? 池迟到底会不会拿奖啊? 哎呀池迟长什么样子我都快忘了,过完年就没怎么看见她,她干嘛去了? 这些问题就连路人都在关心着。 某个视频网站在这个时候花钱买下了大高卢电影节红毯的视频转播权,充分满足了这些人想要看到第一手实况的需求。 人们一边看着视频一边在视频评论区、微博、论坛上用文字聊着天,等着从那些老外中发现几个熟悉的面孔。没有熟人就聊一下这次池迟拿奖的可能,讨论的气氛越来越热烈,从作品质量、人生阅历一路拔高到了在全球演艺圈中东方人所受到的隐形歧视……其实大部分人都希望池迟能拿奖,不是因为他们有多高的国家荣誉感,而是因为人们从来渴望着奇迹的发生,比如在困难时希望有人从天而降提供帮助,比如在窘迫时能中一笔彩票大奖,比如在庸碌的人生中看到有人能创造不同的精彩。 忙碌于生活的他们可能未必对一个女明星感兴趣,但是他们会对一个处女作就到处拿奖、每部片子都很有话题、亮相场合少而精、从来会给人惊喜的女孩子感兴趣。他们期待看到她到底能走到哪里,若成功,他们仿佛可以共享喜悦,若失败,他们也又有了聊天的话题。 顾惜出现的时候,很多人还说今年的顾惜比往年更有气势了,显然自己当了电影制片人就是不太一样啊,可惜她的电影就从来没有机会摸进大高卢,这也让那些无聊的人们有了新的谈资——去贬低一个为了博关注度而不择手段的女明星。 就在这个时候,光头的池迟来了。 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弯着腰,人们只能看见一个光秃秃的脑袋,镜头显然不认为那个是他们一直在等着的最佳女主角候选人,移开了一下之后才又猛地调了回去,在镜头的旁边能听见一个女人用中文激动地说:“那是池迟啊!你傻啊!赶紧拍!” “小编爆粗了,小编好激动!艾玛!我也好激动!” “哦哦哦!!池迟!!光头的池迟!!美的!!天啊!” 女孩儿……不,女孩儿这个词在此时很难叫得出口了,她是年轻,但是她身上具有的女性特质仿佛被她的头发带走了,如果“女孩儿的美”这个短语能够让人想起娇弱的花瓣、雨后的新芽,那么她就是矫健的松树,一场大雪覆盖在她的身上也挡不住那种勃勃的生机reads;。 她脊背笔直地在红毯上行走,就像是在散步一样,要不是走几步还会停下来让人拍照,这个红毯可能真被她当成了一个风景不错的公园。即使是有了停留,她的行进还是太快了,通过视频,大家能听见有老外的摄影师在对着池迟大喊着“stop!”,她似乎是听见了,停下脚步对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轻轻挥手,脸上带着很轻松地笑容,仿佛只是在对一个朋友说着抱歉。 伴随着她抬手的动作,白色的外套轻动了几下从侧面露出了更多的腹肌线条,精美得仿佛艺术品一样的马甲线让身在国内的人们重重地吞了一下口水。 “减肥算什么!马甲线才是王道啊啊啊啊啊!吃总!让我挂在你的腰上!” “大家好,我现在已经是吃吃腰上的那条腰带了!” “光头绝对是检验真实颜值的最大杀器!吃吃已经帅晕我了,我已经不是我了!” 这种热烈的气氛在池迟于台阶顶端回眸的时候也达到了最□□。 被无数目光关注的那人动作很放松,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有点塌,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一毫的紧绷和做作,随着她的转身,半截腰身再次显露在众人的眼前,摄像师这次鼓足了劲儿去抓紧自己立功最后的机会——他给了池迟一个从全身慢慢拉到上半身的特效,人们能随着镜头从仰视的角度一路往上,看到她的长腿、劲腰、有力的手臂、修长的颈项、精致的脸庞和格外迷人的眉目。 在这短短的两秒钟,太多人连字都忘了打,池迟笑着转过头去的样子勾了他们的魂,摄了他们的魄。 短短几分钟后叶琴琴所供职的网站官方就挂出了叶琴琴拍下的那张照片,从时间差上来看真是连给照片做个磨皮的时间都没有。 绝佳的光照效果被照片忠实地捕捉到,加上构图和图上那人的样子,已经足够马上拿去作为某个时尚杂志的封面了。 下面那些已经被池迟迷住的人们看着照片就已经难以呼吸了。 “如果有人组织投票问世界上最美的光头是谁,我现在一定投池迟,我的天哪,看视频的时候感觉自己已经不能呼吸了。” “楼上1!万万没想到有一天我会拜倒在一个光头女孩子的阔脚裤下,那个颜值!那个气场!!她以前的照片都是在黑她吧!让她长头发的人是跟她的美貌有仇对吧!!” “看着她我竟然想要去剃光头。(拜拜)” “楼上你千万冷静,没有她的那个脸部线条,你只会把自己变成悲剧!” “好多人光头的时候画个浓妆感觉都有点不良,没想到她的这种淡妆让她显得很自然啊。” “池迟从来很自然。” “池迟就没有不自然过……” 一场红毯为池迟获得了无数人的好感,池迟的粉丝们一边花痴着一边趁机在各大热门平台维持着舆论走向,把照片下面好的评论都点赞成为热门,把不好的评论都刷掉或者干脆举报。 前天池迟避过送机粉丝出发去电影节的时候,还有人说池迟自觉逼格高了根本不在乎她的粉丝了,也真有一些“吃货”被这样的说法蛊惑了。几个月都没见着人,好不容易能有张机场照拿来瞅瞅居然还不让粉丝送机,粉个明星又不是玩异地恋,很多人不喜欢这种等待,对池迟的喜欢也就没有那么多了reads;。 现在那一直些坚定的粉丝们简直开心得像过节一样,见得少又怎么样,每一次相见都是巨大的惊喜,每一次出场都有夺人的光彩,你家倒是跟大宝一样天天见呢,有用么?能拿奖么?能让老外这么咔嚓咔嚓拍个没玩呢么? “与有荣焉”不也是明星对他们的粉丝最好的回馈? “ch官方微博已经发图了,池迟穿的是ch今年还没发布的秋款,腰上的腰带是ch的非卖品。” “我!要!去!纹!身!就找池迟头上的那个图案!太可爱了!” “某宝上已经有了同款假纹身,我对照了一下其实不是一模一样的。” 话题从池迟的光头、美貌、腹肌……一路延伸到了她的纹身、她的鞋子……她的全部。 她给国内的网络和娱乐媒体带来的热度轰轰烈烈,人们忘记了今年格外美貌的顾惜,也忘记了那些为了蹭红毯而怪相百出的“蹭星”,眼中只剩下了她而已。 在某个高档酒店的套房里,安澜微笑着摇了摇头说:“看完了池迟,其余都显得乏善可陈,关了吧。” 没等同样坐在沙发上的封烁有所动作,安澜的助理已经关掉了电视,还中断了电视和电脑的信号链接。 “看着池迟,我偶尔会想起我自己的一个老师,他当年跟我说过这么一段话‘不要以为人会随着成长变得温和包容,所有的容忍都不过是不在乎的表象,而成长的本质,就是分清楚哪些是不值得在乎的,哪些是值得为之奋斗终生的。’ 听这句话的时候我才二十多岁,身上充满了自以为是的东西,比如对待这个世界一切不公的苛刻,比如对于哪些不正当不光明手段的鄙薄……很多年过去,我都没领会这段话的意思,直到有一天,就是我突然明白我是我想成为的那个人……的那一天,我明白很多东西就应该被舍弃掉。” 封烁没说话,他在回味着刚刚看见的那个女孩儿的样子,明亮地像是一团光,也像是一枝锋利的箭。 他还穿着自己拍戏时的衣服——白色的衬衫和旧款式的西服裤子,为了看池迟的这段红毯,他和安澜昨天就跟导演打了招呼,要了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在荆涛进组之前,安澜休息的时候都是坐在太阳伞下面喝茶,荆涛进组之后,她休息的时候都是直接回自己的休息室。 这次看池迟,她也是直接邀请了封烁和他一起看。 安澜喝了一口茶,这次的茶是一家老店手制的花茶,把经过特殊处理过的茶叶包裹着鲜花压成茶团,喝的时候把整个茶团浸在热水里,能看见茶叶一层层地剥离,如开花一样地露出其中隐藏的丽色。 茶和花凑在一起,交付给对方属于自己的芳香,因为他们的命运被紧紧地压在了一起,向着既定的芳香前行。 安澜看着透明的茶壶,也透过茶壶看着那个有些失魂落魄的年轻人,时光兜兜转转,总有那些人生目标不同的人在某一个时间相遇,在某一个时间他们的灵魂那么贴近,命运却不像是压制茶团的石器,能让他们的未来再不分离……就像她和荆涛,也像眼前这个年轻人和他没有成型的情思。 封烁终于长出了一口气,他把自己两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都放在胸口,像是要将心中突然被塞入的那些惊艳和悸动随着叹气声一起压出来。 “池迟的表现真的很好,人很好,衣服也很好……嗯,都很好。” 除了很好,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在安澜面前说什么、 “是的,都很好,行云流水一样的美好,因为她知道自己迟早都会走到这一步,不用激动和紧张,也不用刻意去表现什么……别人以为她会表现出来的东西reads;。” 封烁觉得安澜话中有话,他放下胸前的手,拿起小小的水晶茶杯,沁着花香的茶水像是一枚满载传说的琥珀。 “我……们都知道她会成功。”对于一个演员来说,能在这样的一个红毯上如此让人惊艳,已经是很大的成功了。 “成功?” 安澜晃了一下茶杯,慢慢将杯子放下,可能很久之后她都会觉得自己实在是残忍,但是有些事情,作为池迟的朋友她应该去做。 对,朋友。 好像……不到一年的时间,她成了池迟的朋友,当初那个为了顾惜而警告池迟的自己,为了池迟也为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又要做一些让人不喜欢的事情了。 “前一阵,小池迟演得那个电影换了一次导演,明面上的原因是和投资方理念不和,事实上,是池迟把他赶出了剧组,原因可以说出很多,毕竟那个导演确实素行不良,但是归根到底,是池迟不希望他执导自己拍的电影。” 面前的那个年轻男人有些惊讶,仿佛不明白安澜为什么要用这样带着剖析的语气说起自己的朋友。 “这才是她主演的第三部电影,她就已经有能力有决心有手段去赶走会破坏自己作品的导演。” 安澜俯身,给封烁的茶杯点了一点热茶,又把水壶原封不动地放回了茶台。 “你想过么,她要的成功,就是一部又一部让她自己满意的电影。现在这个世界,能破坏一个演员作品的东西太多了,导演、编剧、投资方、别的演员……甚至媒体和舆论。也就是说,这些东西以后都会成为池迟的敌人,她会走一条外人看起来很辛苦的路——不断地去改变自己身处的环境,不断地去将自己的意志变成别人的意志。 和她合作过的温潞宁被她改变了,和她合作过的杜安也被她改变了,这次的电影整个电影的走向都因为她的加入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想,一个喜欢她的人,恐怕要在两条艰难的道路中选择一条……” 她面带笑意地看着封烁,眼神中带着细不可查的同情。 “要么让自己拥有和她一样改变一切的心胸和强大,要么就成为她灵魂的附属品,任由她去改变,放弃自己的人生轨迹……不能变强也不能妥协的,就会是被她抛弃的。” 就像顾惜,沉浮于魔障之中不能前行也不能洒脱,池迟又会有多少耐心去隐忍和等待? 封烁久久不能说话,从安澜的语言中,他所听到的是一个和他认知完全不同的池迟——女孩儿并不是一个需要保护和安慰的弱者,而是一个需要同伴或者骏马(?)的将军。 “这段时间我也是看明白了,你的那个经纪人不想你和池迟接触太多,当然她的原因是很复杂的,而你,也把她当成了一个阻力。 其实她根本不是什么阻碍,真正的阻碍是你们两个人灵魂之间的距离,有一堵高墙让你们无法彼此贴近,而不是你以为的……现实中那些物质的、时间性的问题所组成的河流。” 站在安澜的房门之外,高大的男人一只手就扶在门上,他头发已经灰白,唯有充满了情感表现的脸庞永远散发着让人着迷的魅力。 他听见里面那个人缓缓地,伤感地说: “无论是单向的还是双向的,从来没有被外在事物阻碍的情感,只有不敢靠近、不能靠近、不愿意再靠近的灵魂。” ... 第102章 光暗 以电影节为名,以电影为魂,抛去了那些对艺术的欣赏,这里依然是个名利场。 作为最佳女主角的候选人,池迟并不是最受关注的那一个,她除了《跳舞的小象》之外没有其他可入眼的作品,她的年纪太小,于全年龄向的电影受众来说,并不是主要的审美对象。 可是她的光头让记者们记住了她,奖项的提名加持了她的身份,《跳舞的小象》已经在多个电影节参展并且有所斩获,于整个欧洲的固定圈子里来说知名度并不低,所有这些加起来都让池迟异常地受到瞩目。 具体的表现就是池迟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晚了两天才到的窦宝佳迅速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对着那些请柬、邀请函露出幸福又痛苦的微笑。 池迟要作为吉祥物接待观影嘉宾,要应邀参加别的电影的上映仪式,要参加各种名目的酒会,作为ch的代言人,她还要参加ch举办的商业活动。 带着纹身的那颗光头成了整个电影节上人们的目光焦点所在,王冠换成星星、原点……甚至池迟自己的名字,造型师在她的身上施展了自己全部的恶趣味,那些小可爱款式的礼服搭配着具有强烈反差效果的手套和靴子也无所谓,反正这个女孩儿是个光头,她已经代表了一切的反差和融合。 穿着一件白色的上衣配着一条蓝色基调抽象水彩画图案的裤子,腰上扎着镶嵌有贝壳的绿色皮质腰带,池迟在自己的酒店房间里接受了叶琴琴的采访。 她的双腿并拢,收向椅子的一侧,叶琴琴尽量克制自己,让自己的目光不要总是往她的腿上飘。 “先要说一句你这几天一定已经听烦了的话,恭喜你凭借《跳舞的小象》获得了大高卢电影节的最佳女主角提名 。” 眼睛不看腿,就去看脑袋,尽管有些失礼,但是叶琴琴还是表达了对池迟脑袋上纹身的关注。 “我记得开幕式那天你头上的纹身是皇冠的形状,今天的是……小叶子。” 女孩儿自己给倒好了果汁,放在记者的面前,这才抬手自己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还是有点太空了,不太适应,开幕式那天我穿上衣服之后设计师说我有点像是个外星人……脑门很光的那种,才突然奇想地给我在这里来了半圈儿纹身,也是带了他对我的祝福吧,希望我能拿奖。” 池迟的姿态和语言都很放松,俨然一副闲聊的态度。 “那你希望自己能拿奖么?”叶琴琴不失时机地抛出自己的问题,当然这个问题也是她此行必须问的第一个问题。 女孩儿的眼睛里带着笑,眼角轻轻地收敛,像是在里面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一样。 “任何人都会希望自己能拿奖,因为每个人都希望会尽可能地得到别人的肯定,当然我们也为此付出努力,嗯,我说的努力是努力地拍好了一部电影,毕竟做好了自己的事情,才有获得别人肯定的可能。” 叶琴琴失笑:“我真是一点都没听出来你是在变相夸你自己的作品好看。” “是么?” 女孩儿对她眨了一下眼睛,语气里带着若有似无的戏谑。 “太好了,说明我将来不拍戏了可以去卖瓜……” 叶琴琴感觉自己的胸口一阵的酥麻,女孩儿对她眨眼的动作对她的冲击力有点大,这也导致了她的反应有点迟缓,过了两秒她才明白女孩儿话里说的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俗语典故。 这个小姑娘有点妖啊…… 收拾自己的心情用专业的态度继续着采访,叶琴琴努力了很久也没有把采访带回她的节奏,就只能自暴自弃地跟着池迟的逻辑往下进行。 话题从池迟演艺生涯的开端说起,女孩儿的回答是: “一直想要拍戏,但是没什么机会,要做的事情太多,要顾虑的也很多,后来我就自己去了影视城,一边打工一边找能演戏的机会。” “听你这个话的意思真不像是个小姑娘,要做的事情是指什么?学习么?” “算是吧。”池迟对着叶琴琴又笑了笑。“在别的事情里获得成长,在演戏的时候去试着触碰梦想,其实也是很好的体验。” 夏日的难眠,冬天的骤冷,春夜的大风,秋天的干燥……所有的一切都被轻飘飘的“成长”两字概括,辛苦和劳累是在她预计中的必经之途,就像现在,这些肯定和收获,在她眼里也只是一步步前行时闻到的芬芳。 心情舒畅,浅尝辄止。 采访在愉快的氛围中终于结束,在告别的时候,叶琴琴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她低下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向池迟。 “池迟,你和顾惜的关系怎么样?” “顾惜,”池迟的眉头轻轻一动,她和顾惜的关系在这次的电影节上有很大的缓和,开幕式的当天她们两个还有合影,毕竟是整个电影节上唯二真正有存在感的国内女明星,相视一笑总好过假装不认识。 在这之前,从上次争吵到现在,顾惜一直没有理会池迟的电话 。 “我认为,顾惜是我的朋友……” 女孩儿这么说着。 接着她就看到了叶琴琴递给她的手机屏幕。 “女明星们之间你不知道的那些事儿:池迟粉丝内部大掐架,怒斥无辜小姑娘为‘顾惜的走狗’。” 这是一条娱乐新闻,一条同时带着顾惜和池迟两个关键词的娱乐新闻。 看着池迟的神情不如刚刚那么轻松,叶琴琴想要说什么又觉得有点多余,还是先离开了。 窦宝佳被池迟一个电话从隔壁会客室叫进了房间里,打开的电脑屏幕上俨然是池迟自己搜出来的新闻条目。 “这些新闻绝对是顾惜工作室发的通稿。” 窦宝佳只看一眼就能分辨出其中的把戏。 题目中提到了池迟和顾惜,正文里面的主要内容却都是顾惜,不只写了放了顾惜在大高卢电影节上的精修照片,还提到了顾惜正在筹备的合拍电影,对于池迟,字里行间都带了点“刚红起来的小姑娘连面对粉丝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意思。 “粉丝们的事情是怎么回事?我不相信你和粉丝的群体内部没有消息往来。” 池迟并不关心别人拿自己炒作的事儿,怎么炒都是炒而已,顾惜不炒也有别人去炒,但是粉丝们不一样,她们还是一群孩子,为了自己让孩子们站在风口浪尖算什么事儿呢? 窦宝佳扶了一下自己的镜框。 筹谋已久的事情,早早播下的种子,现在终于到了要收获的时候。 “你……还在拍女儿国的时候,顾惜那边的人给你安排了职业粉丝,你应该也知道什么是职业粉丝,她们负责引导你的粉丝们去……维护你的个人形象,帮你做辅助的宣传工作。 我想接手来着,但是对方不肯松,我又不能强行夺过来,毕竟官方团队这么做就暴露了他们是顾惜的人,你和顾惜是朋友嘛,这样的做法不太好。那个时候你拍《申九》状态不太好,我就一直也没管那些事儿,反正你的粉丝也就那样,数量质量都一般,没什么用处…… 前一阵你代言了ch,有人说你是抢了顾惜的代言,顾惜粉丝那边也闹得挺凶的,你的粉丝人少也……傻,只能让那帮人哄着退让了。但是你也得知道,兔子急了还要人呢,这样和顾惜那边发生冲突,一次两次还好,多了肯定会让人觉得那帮职业粉丝不对劲儿…… 我出国之前粉丝里就有人找过我,说她们发现了那帮职业粉丝是顾惜的人,我还能怎么说呢?当时我觉得这事儿怎么着都是粉丝内部的事情,只要别把两边团队牵扯进来,她们把那些人赶走了也就算是内部问题内部解决了,我也没想到啊,会闹得这么大。” 池迟一条条地看着内容基本一模一样的新闻,半分钟都没说话。 窦宝佳为了证明自己说的都是事实,在微博上搜索了“池迟顾惜”两个关键词。 最上面的几条消息都还是池迟在大高卢电影节上跟顾惜的合影,再下面几条……就不那么光鲜了。 喵菜菜: “倾城祭祀我们的倾城大大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会和顾惜的著名大粉在一个群里?为什么在顾惜粉丝骂池迟的时候你不让我们反击还跟小粉丝说池迟就是欠了顾惜的?为什么你点赞了顾惜在大高卢的照片却没点赞池迟的?” 文字的下面放了九张图片,有微信群的截图,有□□群聊天记录截图,还有微博的点赞截图 。 粉丝们可以为了自己的偶像变成画手、歌手、艺术家、美术顾问,也可以为了自己的偶像变成福尔摩斯,那些细微处的蛛丝马迹都被人找了出来,成为了有力的“证据”。 九张图中间的那张是汇总的内容,所有的核心都指向了那个“倾城祭祀”其实不是池迟一个人的粉丝,甚至更喜欢顾惜一点,让这样的一个人在池迟的粉丝群体中具有号召力,可想而知现在那些被顾惜粉丝攻击过的“吃货”们会有多愤怒。 这一条的微博的发表时间是五天之前,到现在为止转发不过一千多条——也就是这条微博,被人拿去说池迟的粉丝“人肉”无辜网友。 微博的娱乐新闻也发了一样稿子,在那条新闻的下面都是池迟的粉丝们在道歉。 “她只是太激动了,真的没想过去人肉什么人,吃货们都知道人肉网友是犯法的,根本不会那么做……” 这些道歉的话光是看起来就带着可怜兮兮的味道。 可是根本没有用,太多的人在嘲讽这些“脑残的粉丝”,说她们为了喜欢个明星都可以犯法了,“吃货”们的辩解只让他们嘲讽得更无所顾忌,在说了一堆不堪入目的话之后,他们还会摆出“呵呵,不和你们这些脑残的粉丝一般计较”的态度,单方面拒绝了所有的继续沟通。 窦宝佳摇了摇头,池迟的粉丝战斗力确实很弱啊,要是有战斗经验的现在就要让这些媒体拿出所谓“人肉”的证据啊。 再往下看,有一个叫“花小花心很累”的id发了这样的一条微博: “池迟女神对不起,我没有能够保护你。” 在这条微博的下面,一群池迟的粉丝们哭成了一片。 嚎啕大哭的表情排列成了军队,诉说着她们在对方媒体攻势下的无助,被污蔑为“非法人肉网友”的明明是她们,她们所想的却还是保护池迟。 哪怕那个人其实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有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她们为了她做过什么。 “她们也是被气急了……”窦宝佳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自己这边,在搜索框里搜了“外卖妹”三个字。 “现在阿猫阿狗都想踩着顾惜上位,也不看看没有顾惜你家那个外卖妹现在在哪?” “这年头还有为了曝光率剃光头的女明星,你说稀不稀奇啊外卖妹?” “我说怎么上位那么快呢,外卖卖起来啊,都学学吧【钱】【钱】” “外卖妹啊,当然靠卖起家。” 剩下这些话都没必要看了,窦宝佳按了一个后退键,页面又回到了“池迟顾惜”的关键词搜索上。 “这次的事情我有责任。”她老老实实地说,低下头避免让池迟看到自己的表情,“如果不是我疏忽了,事情不会到这个地步,但是谁能想到呢,会有人拿别人的粉丝去炒作自己。” 一直没说话的池迟眨了眨眼睛,慢慢地,她长出了一口气。 气声中,似乎带着胸腔破碎的声音。 她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趟,最终掏出手机,拨打了路楠的电话。 “让顾惜接电话。” 窦宝佳在一边听着,都觉得池迟现在的声音格外冷硬 。 “顾惜如果不接,我就去她住的酒店楼下站着‘祈求’她的原谅,你说怎么样?反正是往对方的头上扣帽子,我也会,保证十分钟之内让国内的媒体都知道顾惜嫉妒我在电影节上比她更受关注,让我去她的酒店楼下跪着。” 跪着两个字儿说得很轻,电话对面的路楠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沉沉地砸进了自己的心里。 很多事情到底到了她一直避免的地步——又能避到哪里去呢?她们一直生活在一个要为别人制造话题的世界里,话题为王,很多事情明知道不对也要去做,因为衡量这个世界的标准不是正确,而是金钱。 顾惜正在为晚上的宴会化妆,化妆师把她的长发挽成了一个带着点娇俏的发髻,路楠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坐在椅子上的女人正在调戏她身后的男造型师。 “你说我要是也剃一个光头,会好看么。” 一边说着,她一边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下颚线,池迟的下颚线以前看起来没什么特色啊,为什么剃了光头之后就觉得那么精致呢? “顾姐怎么样都好看。” 顾惜听着这样的万金油回答轻笑了两声,才透过镜子看向路楠。 “……池迟要我一定要把电话给你,她有话要跟你说。” 顾惜挑了一下眉头,过去半年里池迟每个礼拜都打一个电话过来,她从来不接,即使知道路楠和池迟还保持联系,她也依然是一副高冷的姿态,从不关心她们两个人之间都说了什么。 指甲上镶嵌着宝石的手指慢慢拿捏在了黑色的手机上,顾惜眼神飘了一下,还是把手机放在了自己的耳朵边上。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这样的沉默让顾惜感到了一丝微妙的不安。 终于,传来了有人叹息的声音。 “我们一起去河边散步,一起接受记者的采访……都好过让一群孩子陷在舆论的漩涡里。” 是的,孩子,那些真挚地热烈地喜欢她的人,都不过还是一群孩子,也许因为对未来有迷惘,也许因为对辉煌有期待,也许因为他们在现在这个人们看似贴近其实越来越不能沟通的社会里,真的需要一点精神的慰藉和安抚……所以他们全心全意地喜欢着一个可能一生都不会和他们有一句交流的那个人。 把她当做天上的星星,远远地观望,深深地收藏。 这样的喜爱,对于池迟来说是一份令人意外的珍宝,她甚至都不敢去细细品味着被人当做信仰的感觉,那会让她惶恐,会让她飘飘然。 可是这样的东西,在被顾惜利用着。 她思考了很久,都不明白这样美好的感情为什么会被顾惜当做炒作热度的工具。 “孩子?你说那群粉丝?” 顾惜简直要冷笑了,这么装神弄鬼了半天,她还以为池迟是有什么大事儿要跟自己说,她开口说的居然是粉丝? “你才是孩子呢,还跑来找我兴师问罪,你以为那些通稿我是给自己发的?我这是共赢! 知道什么叫粉丝经济么,就是让粉丝们喜欢你,愿意为你花钱,她们死心塌地地养着你,那才叫粉丝经济!你以为那些在网上夸你美美美的人是愿意为你花钱的? 我告诉你,她们连杂志的购买链接都不会点进去 。你需要的是死忠粉,让她们知道这个世界对你的恶意,你要让粉丝们觉得你是被个被害者,你明白么?他们认为你在被伤害,她们就会想要保护你,怎么保护?当然是砸钱!” 说起这些事情,顾惜的神情都是飞扬的,这是最让她引以为傲的营销手段,在别人的眼中,她顾惜是话题女王,有人喜欢她的性格,有人憎恶她的炒作,那又怎么样,有一群以为“全世界都要迫害顾大官人”的粉丝,她就像是穿上了一层盔甲,只要适当的引导,他们甚至会变成指哪打哪的利剑。 “替你买杂志、买写真、刷电影票房……这些事儿都得是别人引导他们一步一步做起来的,光夸你漂亮没用,你得让他们为你冲锋陷阵,知道么?” 即使有再多的不爽,顾惜在听到池迟声音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是很想念这个小姑娘的,所以她愿意心平气和地再教她几句,而不是挂掉电话继续玩儿“冷战”,这个待遇,也就只有池迟一个人可以享受了。 “我……为什么要知道?我的事情为什么要让他们替我做?杂志不好卖就不拍,戏拍得不好看身为演员我应该羞愧,而不是让别人再为我花钱,除了我的职业是拍戏之外,我不觉得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池迟的声调罕见地拔高了,她自己注意到了这一点,声音又缓缓地降了下来,其中含有的意味,却越来越冷。 “我何德何能,以让一群喜欢我的人受到伤害为代价来去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明明比他们都要成熟且坚定,她甚至比她们中很多人全部身家加在一起还要富有,她有朋友、有事业、有一个自己目标明确的未来,无论是财富、人格、乃至人生……她都不需要别人为自己做什么牺牲。 相识一年多了,顾惜还是第一次从池迟的话里听到了指责的味道。 “你是在怪我?”她简直难以置信,“你为了一帮见都没见过的人来怪我?你以为我在做什么?我在帮你提炼粉丝啊!为你吵架为你哭……她们为你付出的越多就越难离开你,才会给你带来更大的好处,难道我还做错了么?” 窦宝佳站在池迟的身后,看着那个光头的女孩儿站在高高的落地窗前打电话,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劲瘦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她不知道池迟的现在的表情是怎样的,她也不愿意去想。 她知道,过了今天,她一直以来希望和推动的事情就要实现了,顾惜和池迟之间巨大的鸿沟终见天日,从此以后,她可以尽自己最大的可能去挖掘池迟的商业价值,而不用担心因为顾惜,池迟会选择放弃和退让。 只是看着那个背影,窦宝佳都觉得自己完全高兴不起来。 女孩儿身旁,电脑的屏幕还亮着,穿着蓝色礼服的女人倚在光头女孩儿的手臂上,女孩儿低头看着她,她们都在笑着——这是大高卢电影节开幕式上她们的合影。 “你没做错……” 池迟放下手臂,摁死了正在接通中的电话。 归根到底,错在自己。 指责顾惜,本就多余。 窗外是风景秀丽的欧洲小镇,教堂红色的尖顶上,一只白色的鸽子和一只灰色的鸽子擦肩而过,飞向不同的地方。 “不管花多少钱,立刻把那些新闻撤了……那些造谣我的从事不正当行业的,全部起诉走法律程序……这件事等我进剧组之后再做。” 电话又响了,池迟低头看了一眼,手一松,把手机扔在了地毯上。 窦宝佳把池迟的话一个字都不差地记了下来,记在了自己的脑子里 。 说这段话的时候,池迟半侧过头来看着她,细长的眼角里似乎带着什么让人心悸的东西。 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游走在她的全身,让这个精明果断的经纪人不敢对决定有任何的异议。 “宝佳……”换了衣服坐上车去赴ch亚太区总裁的邀约,池迟在后面叫着自己经纪人的名字。 “嗯?”今天的池迟情绪不好,一向识时务的经纪人乖顺地像是个鹌鹑。 “你也已经触线一次了,我不希望有下一次。” 本来在记事本上写字的那只手一抖,窦宝佳没有说话。 池迟也再没说什么,她歪过头去看着窗外的风景,面无表情。 所谓“池迟的粉丝们非法人肉网友”的消息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各个媒体平台上,属于池迟的热度,随着颁奖典礼的临近还在持续地升温。 如果池迟成为了三大电影节之一的影后,那么她也从此在奖项上和安澜等老牌明星并列,别说和她同龄的国内演员,就连三十岁年龄档的演员们在奖项上也没有能和她一较高下的。 这影响着整个演艺圈儿的资源分配格局,甚至有人认为,这能改变很多电影人的人生,进而改变整个影视行业。 “如果区区几百万的投资,一个新人导演,一个新人演员都能够让自己的作品获得国际三大电影节的承认,那说明我们国内的电影人踏踏实实地做作品、用心地感受生活,他们所获得的作品也是能够被国际所承认的…… 在全球文艺电影式微的时代,作为一个新兴的电影市场,一个娱乐业正在摸索中走向成熟的大国,我们应该如何去让自己的市场中拥有更多元的作品,让这些不同的作品类型能够被观众看到,能够找到适合他们的观众群体 ……通俗向消费群体的崛起并不意味着精英审美的消亡,我们的电影审美不要总想着去讨好更多的人,那只会让你的作品流于平庸……” 可是池迟到底能不能拿奖呢? 面对这个问题,媒体们对池迟的态度还是很友好的,他们在字里行间都带有对国足的那种“宽容”——年纪小,压力大,基础不够,对手太强,审美差异,评委偏心。 这种宽容让越来越多的人不看好池迟的这次大高卢之旅,对于她拿奖根本不抱希望了。 时间,终于一点点地滑到了大高卢电影节的闭幕式颁奖典礼上。 在今晚之前,《跳舞的小象》已经获得了极高的关注度,很多人都可惜温潞宁没有出现在电影节上,毕竟大高卢也是一个让新锐导演声名鹊起的最佳场所。 即使温潞宁没来,他也还是获得了一个导演专门奖项,替他上去拿奖的人是他的父亲。 上去的人是温新平,人们想着或者看着的,却是那个光头的东方女孩儿。 参加闭幕式的电影基本意味着有奖可拿,这是大高卢一个不成文的潜规则,现在温潞宁拿奖也就意味着池迟获影后桂冠的概率大幅度降低,毕竟这个奖项已经足够安慰《跳舞的小象》这部纯粹的新人电影了。 池迟一直面带微笑,在知道温潞宁拿奖的时候她笑得很真诚,温潞宁的才华近乎天成,他的镜头语言里面带着只有他才能捕捉到的美,拿奖是对他的肯定。池迟也希望这个电影的成功能让温潞宁能更自信地走下去——林秋一定希望他能活出自己的精彩,而不是永远沉湎于无望的怀念 。 顾惜的位置很靠后,她本来不用参加闭幕式的,当时要邀请函的时候只是为了看看池迟能不能拿奖。 那个“当时”是在池迟扣掉她的电话之前。 曾经有立场分享喜悦,曾经有立场去抚慰失落,现在呢? 顾惜自嘲地笑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今天还会来,还会坐在这里。 “最佳女主角……” 台上,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导演对着观众席眨了一下眼睛,他慢慢地打开信封,在抽出信纸之前,先戴上了自己的老花镜。 “当我们绝望的时候,我们希望自己用怎样的态度面对苦难……” 这句话一出,在场所有听懂的人都看向了坐在第五排的那个女孩儿。 这个夜晚她注定耀眼,不只是因为那个光头! “一个年轻人用她的表演告诉了我们她的答案——除了自己,没有人能主宰她的灵魂,一个燃烧的、明亮的、不停下舞蹈的灵魂! 恭喜——池迟小姐,获得本次大高卢电影节最佳女主角,恭喜你打动了那群老顽固的评审,让他们知道如果人停止了接受新的事物和冲击那他们就将彻底地老去。干得漂亮!孩子!” 女孩儿站起身,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衣裙”,从前面看,上半身是衬衣的样式,只解开了最顶上的一枚扣子,露出了蓝石的锁骨链,下面是长长的裙摆,上面有无数手工刺绣的蓝色花朵。从后面看,女孩儿露出了大半光裸的脊背。 恶趣味已经无法抑制的造型师给她搭配了一条很宽的腰带,一群深蓝色的蝴蝶扣在她的窄腰上。 所有人看着她前行,面带微笑,慢慢地走上了领奖台。 她和颁奖嘉宾拥抱,她接受对方带着鼓励和恭贺的亲吻,她接过银色的奖杯,她把奖杯握在手里,站在了话筒前面。 “谢谢大家,谢谢很多人,帮助过我的,鞭策过我的,鼓励过我的很多人……” 池迟看向全场,每个人都在听着她的感言。 “生命最美好的所在,就是可以拥抱无数的惊喜。这是一位导演告诉我的。其实每个人也都给别人创造惊喜,在这个世界上‘惊喜’让我们变得对人生充满期待。一年前,放在我面前的剧本是一个巨大的惊喜,一年后很多人说我的表演给他们带来了惊喜,作为一个演员我感谢这样的肯定,作为《跳舞的小象》这部电影的参与者,我希望它除了惊喜之外能给别人带来更多的东西。 就像一份惊喜可以在时光锤炼之后变成无数人的惊喜一样,一份感动、一个触动,一个对自我的反省,也许也都具备着改变世界的力量——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从来对这个世界未知的美好充满期待,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从来对电影充满着期待。” 坐在后排的顾惜看着那个在光下沉着冷静仿佛本就该如此光彩照人的女孩儿,慢慢站起身,转身退场。 站在台上,池迟笑着微微点头,结束了自己的致辞。 光头上的花纹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小太阳,特意跑去了看了《跳舞的小象》造型师认为它们象征着光明——虽然偶尔会迟到,但是终究存在。 可是在池迟的心里,它们象征燃烧。 致敬着每一个努力燃烧的灵魂。 第103章 分钱 池迟在大高卢电影节领奖的时候,国内已经是凌晨。 这一天不是周末,人们在早上起床之后还要上班、上学……为自己生活忙碌。 但这完全没有减少某一群人一起看颁奖典礼的热情。 她们在网上一边等着看结果,一边通过聊天软件聊着。 一个躺在被窝里用手机看着直播的大学生突然想到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万一,我是说如果吃吃真拿奖了,我尖叫出来,我舍友一定会拿枕头闷死我的!” 蹲在电脑前面啃着鸭头的网文作者很快地回复: “要是吃吃真拿奖了你死就死吧。” 好吧,这个答案真是冷得让人心碎。 不过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玩笑话,哈哈一笑之后就继续正题——如果有正题存在的话。 “要是吃吃真拿奖了我会哭啊我觉得/(tot)/” “我也会。” “会哭得很大声。” “别问我为什么,我也会,虽然我是男的。” “看一眼群名‘柔情似我,看吃直播’,楼上你是怎么进来的?” “搜吃字呗,所有的群加一遍总能蒙对一个。” 说自己是男人的那位也是个广撒网的主儿。 群里一时静默了。 “马上就要到最佳女主角了吧?哎呀哎呀好激动,快来降低我的期待值,我现在已经忍不住去脑补池迟拿奖了 !天啊你们看!她好漂亮!” “求截图!加班没wifi的球关爱!” “同求吃吃的照片!” “啊啊啊啊,开始宣布是谁了!可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好着急好着急!” 能看直播的人说自己着急,那些看不了直播只能等着群里文字直播的人,已经连着急都不会说了。 喝一口水,捂着胸口等着,有人双手合十祈求菩萨,想起来洋人的地儿信的不是坐莲的观音,就立刻改划十字架,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今天应该是洋佛比较顶事儿呢。 当黑暗中那一束光打在女孩儿头上的时候,当老爷子费劲地喊出“chichi”两个音节的时候。 整个聊天群时间似乎是静止的。 女孩儿站起身拿奖,走过无数人的掌声和目光,那道光束一直笼罩在她的身上,人们能看见她光洁的脊背和发亮的脑袋,还有昂然沉着的姿态。 不管刚刚说自己会哭的时候是不是有开玩笑的成分在,现在真的是有很多人哭了。 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个女孩儿从影视城的龙套一路走到这里都付出过怎样的努力,但是他们此刻是感动的,就像是看着一朵自己珍爱的花朵绽放一样。 这个世界上有人美得能让人落泪,只要这个人牵绊着你的喜怒和期待。 “池迟拿奖了!是池迟!!” 终于有人想起来群里还有人在求直播,一串字打在屏幕上,那些感叹号多得会让你们以为作者在骗钱。 “看见了!我没忍住用流量看得,吃吃美翻了!” 池迟拿奖之后,直播网站下面的文字显示说在颁奖典礼之后会有对池迟的访问。 大部分人就继续兴致勃勃地等下去,起来倒杯水,伸个懒腰,拿一包零食,或者换个躺着的姿势,再继续对着刚才有心人一帧一帧截出来的图片用心地舔着。 从头夸到脚,再夸回去,哪怕池迟的光头全程闪亮得像个灯泡,在他们的眼里这也是世界上最精美的灯泡。 “兴奋地根本睡不着,我想去外头跑圈啊啊!” “趁着现在还有时间去微博看看,正面的娱乐新闻全都转赞评一条龙服务,多发几条好的微博。” “唉,希望今天这么好的日子,那些人别来添堵了。” “指望别人善良还不如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前几天喵菜菜那个事儿有人对咱们心善么?如果不是吃吃知道之后自己砸钱把新闻撤掉了,现在咱们还在被骂脑残呢。” “那个新闻真的是吃吃花钱撤的?” “当然了,喵菜菜说吃吃的助理还要了她的地址,我估计不是给寄一张签名照就是小礼物吧,嘤嘤好羡慕!” “倾城她们都走了,羽罗姐姐说要不是团队出手,她们肯定还会闹。唉,这下吃吃大概一个电影都白拍了……” 说起前些天和顾惜粉丝们的矛盾,这一群吃货都有些失落,她们太弱了,到头来是给吃吃添了麻烦。 只不过这种失落很快就被池迟拿奖的喜悦冲散了,大家聊起了怎么去给池迟接机,怎么去给她的电影做应援,气氛又慢慢地热烈了起来——喜欢着这么一个让人“惊喜”的人,她们也该往前看,心胸放得更开一些 。 刷刷微博,聊聊天,卖卖池迟的安利——两个月后上映的《申九》,以及终于定下了半个月后国内上映的《跳舞的小象》,替池迟展望一下前途似锦的未来,很快,大家就等到了池迟的专访。 “池迟,拿了奖,你现在有什么想对国内的观众们说的么?从刚才你拿奖开始,我们的在线看直播人数一直都在上升,她们很多人都通过弹幕表达着对你的鼓励和祝福。” “谢谢大家。”女孩儿拿着奖杯,身后是密密麻麻地人——他们很大一部分是这些天看电影认识池迟的电影人,现在也都想祝贺这个年轻的影后拿奖。 “今天是个所有人都会开心的日子,喜欢我的人在开心,在分享喜悦……” 她对着镜头露出微笑,眼睛里好像有什么在发光,屏幕外面一群吃货嗷嗷叫着晕倒在地,不管这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反正他们这群吃货们就认定了是在对他们说的了! “不喜欢我的人,应该也在开心,毕竟我拿奖之后还是个人。” 只要是人就依然可以攻讦、污蔑、诽谤……池迟的潜台词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听出来,反正现在看视频的人在好不容易从甜美的晕眩中醒过来之后,再次被她笑容收敛的样子帅晕了过去。 坐在电脑前面的封烁笑着喝了一口啤酒——这一瓶酒还是他走私账跟酒店的前台要的,喝完之后还要想办法把啤酒罐子毁尸灭迹。 池迟总是看起来温和可亲,其实性子硬的很,当初她为了自己嘲讽付诚文,到现在居然在直播的时候还直指那些给她造谣的黑子。 真是心大到让人无话可说。 他又喝了一口,白净的脸上已经带了一点点淡粉色的酒晕,也许是酒让人醉,也许是眼前的人让人迷。 十几天前安澜和他说的话一直萦绕在他的耳边,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对池迟念念不忘。 如果,如果那个吃寿司的晚上不是生活发生巨变的前夜,如果他心中那点浅浅的情愫是被时间自然消磨,而不是被身不由己的身份封存……也许都他不会像现在这样的心动。 这份心动能不能真的转化为爱情他自己都不知道,安澜所说的“勇气和决心”更无从谈起。 心动是真,情浅也不假,每个人都有着自己注定要背负的生活,很多事情大概只能交给时间,反正池迟还小,而自己……还有很长很长的路才能走到自己想要的位置上。 他能用七年的时光等来新的事业高峰,自然也可以用更久的时间去打磨自己的心看透自己的情。 这么想着,他站了起来。 另一个城市里,池谨文几乎和封烁同时关掉了电脑的屏幕。 池迟在领奖的时候说:“一个剧本给了我惊喜”。 这句话也给了池谨文一个全新的想法——他可以去举办一个大规模的创意剧本比赛,将那些有创意有想法的剧本拍成网剧放在视频平台上,也可以借此给天池搜罗的影视新人们一个机会。 男人在房间里快速地来回走动,手指轻轻点着自己的额头。 这是奶奶思考时的动作,即使她不能走路了,也会在想事情的是开着自己的电动轮椅转圈圈。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个动作也成了池谨文——就像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已经在很多的生活小细节上有了池秀兰的影子,也许很多孩子都是这样的,在小的时候生怕别人说自己像自己的长辈,在长大之后才发现其实自己的身上一直带有他们的遗赠,如影随形、深入骨髓 。 他想要把天池集团的触角伸进娱乐圈,不仅仅是因为现在的娱乐圈已经进入了金元时代,成了一个很好的经济带动点,也是为了奶奶……奶奶的错失,池迟是不是都一点点地补回来了? 池迟和奶奶之间的联系太过微妙,微妙到他根本不敢再深究,那个神秘的女孩儿想跟自己保持距离,那就保持距离,她想要拍电影,那就去拍电影。池谨文就像是一个笨拙的陶艺新手,生怕自己的愚蠢一戳就让眼前漂亮的泥胚彻底毁掉,所以只能张开手掌在旁边干看着,看着泥胚在转盘上转动,他就能露出一个傻笑。 毕竟,他的笨拙和愚蠢已经在池谨音的身上得到了印证,兄妹二人的形如陌路,他不想再重演一遍。 “是不是应该给她送点礼物表示祝贺……送什么呢?” 很好,池董事长走着走着,又跑题了。 别人的情伤和纠结,池迟当然体会不到,她的光头又不是情感接收器,只是计算能力还不错,所以现在只能对着支票上的数字目瞪口呆。 “九千万?” “税额的部分我承担就好,所以你这边是正好九千万。” 温新平笑着说。 他们两个人现在都蹲在地上,一个已经换上了短裤t恤,一个还西服革履。 “其实,要是我再能干一点,还会更多,可惜啊,老温我就不是干买卖人的料。” 把《跳舞的小象》的海外影视放映权卖了六亿的中年男人很是有点羞愧,有好几个国家的片商来谈的单国价格都不低,但是他笨嘴拙舌又对合同里的弯弯绕绕头大,最后还是选择了把整个电影的影视放映权卖给了美国一家公司,又把网络独播权卖给了国内的一家网站。 那些商人们之后再怎么分销,就是他们的事情了。 “柳亭心给我找的经纪人说我要是再勒一勒,大概还能再多点,毕竟你刚拿了奖,这个片子的势头太猛,可我是真的撑不住啦。” 他叹了一口气:“这大半年我几乎一直漂在外头,把整个家都扔给你陆阿姨了,小宁的情况好多了,就是不愿意在这么热闹的地方露脸,他说他不想看见别人看自己的电影的样子,感觉就像别人在窥探他的内心,也不知道这么别扭的想法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说起老婆孩子,温新平简直是滔滔不绝,他是真的想家了,以前跟着剧组全国跑都没什么感觉,这次出国各种参展各种拿奖,反而让他的心里空落落的。 用一百多万换了六个亿,虽然因为各种的分成交税,真到他手里的连两个亿也不到,他也依然觉得惶恐。很多人奇怪为什么他在整个利益分配的过程中他一直牢牢地固守着池迟的“百分之十五”,毕竟那份合约里的漏洞不少,只要肯想想办法,温新平就能从池迟那里多捞几千万。 温新平不是在乎什么契约精神,他只是怕,怕自己不惜福会遭报应。因为他知道这一切是谁带给他们家的,就是眼前蹲着的这个小姑娘,如果不是她,大概自己还守着自己不说话的儿子发愁,怎么会像这么人模狗样的,老天爷给了他一份如此大的运气,他必须得珍惜。 “行了,这样我也算了了心事,小宁说想改学导演,现在国内好几个学校都在抢着要他,他要干什么就让他去干,我以前一直想拍纪录片结果没钱没时间,现在有钱了,我跟你陆阿姨说好了一起去,从天山到海边,看见什么拍什么,想拍什么拍什么……” 池迟笑着拿起了支票,她之所以蹲在地上是因为今天高跟鞋穿多了,想要扳一下脚趾头,她当初没少和温新平一起蹲在路边吃肉夹馍,现在也没必要拿出什么“星范儿”来面对他 。 “温伯伯,我早就说过了,能见到您一家,也是我的运气。” 一年前,一年后,时光在这句话中交叠,温新平定定地看着池迟,长发不见,脸色变黑,人也瘦削了很多……眼前这个女孩儿,骨子里的东西一点都没有变。 温新平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行!池迟你还是池迟,温伯伯就看着你一直往前走,你可一定要走好了……” 那张支票很快就被放到了窦宝佳的面前。 窦宝佳看着上面的数字猛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这是《小象》海外放映权和网站独播权的百分之十五……工作室该置办的都搞一搞,剩下的你看着做什么投资,风险低一点、不要贪求高收益,觉得差不多就放钱进去。” 池迟刚洗完澡,大毛巾在头上抹了几下,脑门就很是光亮——这些日子天天做造型,几乎都要把她的头重新剃一遍,所以她的脑袋绝对称得上是“光洁如新”。 随便套在她身上的t恤下摆被手臂带了起来,一截细腰若隐若现。 如果是平时,窦宝佳早就趁机一饱眼福了,现在却只是看着这张支票说不出话来。 对,她是池迟的经纪人,但是《跳舞的小象》分成协议签在了她出现之前,按说这笔钱应该是池迟的私产……九千万啊! 窦宝佳深吸一口气:“这不是九百万,你现在兜里连九百万都没有,你就把这钱让我去随便搞了?” “对啊。” 池迟歪头看她:“你是我的经纪人,也是合作伙伴,钱不给你处置给谁啊?” “你就不怕我带钱跑了?” 窦宝佳已经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她的手指昏天黑地地一抓,最后紧紧的十指相扣。 “你又不傻,我可不只九千万。” 女孩儿进卧室找保养品去了,留下窦宝佳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沙发上,面对着那张支票。 无论是当年最风光的时候,还是现在身为瑞欣副总的她,真的都不会把九千万当成多大的一笔钱,但是……这笔钱不是属于某个脑子不清楚的投资方,也不属于公司砸到某个项目上的重金,它只属于池迟一个人,它几乎是池迟的全部身家。 又被池迟交给了她。 这哪是钱啊,这是她最看不起的东西——信任。 “爸爸!” 窦宝佳大喊一声冲进卧室抱住了池迟的腰。 “爸爸我们以后都带资进组吧!爸爸我看好你招财啊!爸爸!” 爸爸是什么鬼称呼? 池迟一边反折着窦宝佳的手臂防止她发疯,一边考虑给自己的经纪人放假去看看精神科医生。 异国的月亮照在窗帘上,在太阳升起的地方,已经刮起了一阵叫池迟的旋风。 第104章 庆功 掰着手指头算算,除了一些“有关部门”之外,想要替池迟庆祝一下的人数量也已经成规模了 。安澜杜安之类的老朋友不算,ch的国内总部、合作过的时尚杂志、做过节目的电视台,都对希望替池迟做一个“庆功”性质的活动。就连跟池迟不过一面之缘的唐宋院线的江总都亲自打电话说他们可以替池迟“操持”一下…… 在大高卢电影节上忙前忙后顺便在别人面前真正有了经纪人“名分”的窦宝佳把能推的全推了,终于把所有的行程挤在了两天之内——这也是池迟给她划的底线。 爸爸给的底线是一定要遵守的呢。 想着那张九千万的支票,窦宝佳觉得“爸爸”说的都是对的,如果不对,请参照两个逗号之前的那截。 看到她对池迟如此言听计从、不打折扣地执行命令,陈方都被吓住了,一贯会偷鸡摸狗阳奉阴违的那人呢?现在这种乖宝宝的姿态是什么回事?豆姐你不是最喜欢试探别人的底线然后找到其中的平衡点为自己谋取最大利益么? 陈方如果想到过年前池迟送自己孩子礼物的时候,自己的心情,大概就能理解现在的窦宝佳——被人用“信任”搔到了痒处,自然也就愿意为了对方尽可能地退让。 窦宝佳才没时间去在乎陈方怎么想呢,事情多到铺天盖地,四个助理加上她每个人都恨不能自己有八只手去接电话,很多事情助理们处理不了,都要分成轻重缓急地交给她,而她——也面对着一个不小的的诱惑。 在池迟的第一场大高卢红毯秀之后,就一个有名的奢侈品珠宝品牌找上门想把她签下来作为在国内的代言人,如果池迟拿了影后,考察期可以适当缩短。现在池迟真的的拿了影后,他们又提出了新的条款——如果池迟能一直保持光头的样子出席在公众面前,品牌就愿意在目前谈代言人合约上把条件再优厚百分之三十,取消考察期。 窦宝佳不可能不心动,但是她也要考虑到这种大牌的代言合同只要一签那就是五年,让池迟一直当五年的光头,演戏全靠发套?这跟池迟剃光头的初衷可是相悖的。为难了许久,窦大经纪人还是决定去找池迟探探口风。 然后就看见某个正在收拾自己行李的影后在发愁一堆小纪念品怎么带回国。 “你什么时候买了这么多小玩意儿?” 水晶小皇冠,带有大高卢电影节特色的蝴蝶吊坠,还有一些当地特产……她是来领奖的,又不是来旅游的,这么一堆东西带回去是要挂在朋友圈里做微商? “我在礼品店图册上挑了之后拜托了酒店替我买的,等着回去给那帮小孩儿办个抽奖,送签名照片再加这些东西……她们应该会喜欢吧?” 第一次看见明星纠结着给粉丝礼物的窦宝佳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都要抽搐了,知道粉丝给偶像花钱的,还第一次看见偶像还这么认真给粉丝花钱的。 你放个屁装袋子里寄给他们,他们都觉得是香的。 人家一拿奖是收贺礼,你倒好,先想着给人发福利。 你叫那帮人小孩儿,他们可大多数比你年纪大。 我的老板最爱给人惊喜,给我惊吓,心好累。 说好的当我的爸爸呢,为什么一转眼你就有给更多人当爸爸的架势? 当然这事儿对于窦宝佳来说槽点太多,她要做的不是吐槽,而是在里面寻找包装池迟的机会。 “ch正好也想做个关于你的线上推广,我找他们商量一下一起办吧。” 池迟无所谓地点点头:“能让她们开心最重要,其余的无所谓。”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窦宝佳看了一眼 。 “这个叫花小花后面一串名字总是换的,到时候不管抽到没有,额外多给她一份儿。” 窦宝佳看了一下,手机里是池迟自己的微博页面。 池迟就这么天天看着人家小姑娘的心事树洞?这爱好真特殊啊。 “嘤嘤嘤,有人晒了女神的签名照片,嘤嘤嘤,是有头发的女神,羡慕(﹃)” “女神拿奖了!女神拿奖了!哈哈哈哈哈别问我为什么这么开心,我也不知道,我要去舔屏到死了大家来生再见!” “好久不见七蛋更新了,难道厨艺学校也得准备文化课的期末考试么?” “入坑一个月了,一直没能见到女神,想她。”配图是个可怜的猫脸,上写“宝宝委屈”四个大字 …… “行,这都是小事儿。”窦宝佳点点头,眼睛从手机上小姑娘的叽叽喳喳中挪开。 走出了池迟的房间窦宝佳才想起来自己是要找池迟干嘛的,站在对方门口踌躇了一下,到底没有再进去。 三五年都是光头,她个经纪人说不定都会看烦了。 房间里池迟把自己早上拍的蔬菜沙拉照片发到了微博上。 每天六个蛋终于变成蛋:别人在朋友圈里发肉,我却只能吃草……唉(照片) 因为前一段时间在剧组里池迟天天发吃的,导致她也成了个最近颇有存在感的报社微博,微博粉丝数已经上了八千,目前还在稳步增长。 她发了这样一道沙拉的照片之后,下面几乎立刻有人留了评论。 “最近一直不出现是被老师们骂的太厉害改做西餐了?” “沙拉看起来还不错啊,我中午没吃饭,连草都没得吃。” 花小花天天想女神评论了你的微博:“七蛋啊啊啊,我还以为你因为嫌弃我刷屏所以不出现了!七蛋你现在是在准备期末考试么?” 每天六个蛋终于变成蛋:“考完了,成绩还行o(n_n)o。” “七蛋七蛋我女神拿奖了你知道么?我女神帅爆了!!”后面跟着池迟在大高卢拍的九张高清照片。 大部分照片池迟自己都是第一次见,她没张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下,有几张似乎做了调色,把她的肤色从小麦调成了大米。 “这个照片p了吧?” “嗷嗷!不准说我女神照片被p了,我女神美貌无敌,视频比照片好看一百倍!” 好吧,你们开心就好。 一边和花小花闲聊着,池迟一边继续收拾自己的行李,她的这个手机现在是真正的私人手机,双卡双待什么的,早就成了过去式。现在有事儿都流行在微信上吼一嗓子,她的通话记录里面最多的电话往来是和顾惜之间的。 现在那个号码安静地躺在她的通讯录里,伴随着那个神采飞扬的名字,怕是很久、很久不会再出现在池迟的来电显示和拨出页面了,只等着未来的那些通话记录把她一条一条地压下去,直到消失不见。 在国外还不觉得,回国之后池迟就立刻发现,不过离开了半个月,夏天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这片土地上——机场那些迎接的人潮,更是把这种热度推升到了极致 。 赶在两天内搞定了所有的“琐事”,池迟火速回了《凤厨》剧组,那些因为她拿奖蜂拥而至的媒体们没得到几句“鼓励年轻人”、“鼓励电影人”、“鼓励年轻电影人”的感言,只能恍惚看见一个狼狈逃窜的光头消失在天边。 对于池迟的归来整个剧组都很开心,尤其是那些大厨们,没有小姑娘在,他们天天被人拍做菜觉得手脚都不太会放了,唉,没人天天捧着碗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等着吃好吃的,还真是寂寞。 “滚蛋饺子绊腿儿面,沈家小子非说要给你做手擀面吃,唉,咱们先吃着,等他的面出来咱们饭都吃完了。来来来,先吃个香辣的牛肉开胃。” 孙大厨蹲在木头凳子上跟池迟显摆着自己做的干锅牛肉,硕大一个铁锅里面大片的牛肉条被青红椒、圆葱、青蒜衬得格外诱人,牛肉一看就很嫩,孙大厨做的牛肉从来把肉筋都事先捶碎,务必让人每一口都能吃到香嫩的口感和丰美的汤汁。 “牛肉有什么好吃的撒,池迟来尝尝我做的栗子白菜,一颗白菜只用了菜心的叶子,先汆后蒸再用鸡油炒过,鸡汤还是我偷了沈老板的。”一直是光头的裴大厨热情推荐自己做的青菜,那点被精心加工后的菜叶子在油星儿的点缀下,光靠着卖相就能撩动着别人的食欲。 “这个季节的白菜也就那样,我就说我送定胜糕送对了,你看,池迟就是旗开得胜了嘛。快吃我做的狮子头,我放了海参和虾肉做的,老裴学调汤学了这么多年还不如他的外家师兄,现在偷汤的本事倒是越来越高了。” 看着这一桌琳琅满目的美食,池迟的眼睛都直了。 每一个都好想吃,跟前一段时间顿顿没滋没味的酒会、晚宴相比,这样的盆盆碗碗才叫过日子啊。 陈方看着池迟魂儿都要飘出来的样子,想说什么又忍下了,实在不行她吃完了就给她灌清肠茶好了,姑且放纵这一顿吧。 整个大桌子上泾渭分明地分出了“光头组”和“有头发组”……光头组的热闹自然不必说,一群大厨加上池迟生生把个接风庆功二合一的晚餐搞成了一个厨艺鉴赏加斗嘴的大会。 另一边康延、曹熙、魏愈、方十一他们都算是来作陪的,看着这些厨子们殷勤还带着争宠的架势也都觉得好笑。 在戏里面那些带着烟火气儿的台词都是这些厨子的本色出演,有时候根本不需要剧本,让他们蹲在一起聊天,没十分钟就能给出康延想要的那种气氛。 不过池迟拿奖了,外面的反应那么大,他们剧组里面也不是一个彻底的乌托邦,康延想到这些天来找自己话里话外想要塞人的各个娱乐公司……娱乐圈里真的没有秘密,他们以前对《凤厨》不是不知道,只是不看好而已。康延当然知道这一点,他还知道那些人想要的并不是完成一部优秀的作品,而是“和新晋大高卢影后池迟合作演戏”的噱头。 这种人,康延是绝对不会要的。 这些天里成功让自己在名厨环绕的情况下还瘦了三斤的曹熙举起自己的酒杯,在康延的杯子上轻碰了一下。 “这几天……谢谢你了。” 知道自己这次是“池迟电影的男主角”,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把他踹出剧组再安插一个男主角过来,如果不是康延的态度坚决,曹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得罪多少人。 正是因为这种感激,让他更加努力地去拍戏。以前他觉得演戏嘛,红不红的无所谓,只要你为人老实演技扎实,总有好剧本能找到你,现在他看明白了一件事儿,你演技好朋友多固然有助于你拿到好的剧本和角色,却未必能让你在群狼环伺中守住你想要的东西。今时今日,哪怕他曹熙在票房上有一点号召力,在大众的眼中有一点的存在感,都不会让他这么狼狈,为了一个角色而心生忐忑 。 “不用谢我,资方和池迟都坚决拒绝换人,在剧组里安心拍戏,才是本分。” 康延喝下了嘴里的啤酒,除了资方之外还有烦不胜烦的媒体,他已经开始考虑原定的几个拍摄点是不是应该改一下时间再去,防止去跟外景的粉丝和媒体太多,造成拍摄不必要的时间浪费。 但是《跳舞的小象》和《申九》相继上映,池迟的热度只会高不会低,不管改到什么时候,只怕结果都是一样的。 马上要来的暑假也会对剧组的外景拍摄造成影响,池迟几次电影首映肯定得请假,大厨们的时间也要调整毕竟暑假来了,他们自身的工作也不能一直缺了人。 这些事儿在这位可怜的导演心里转了无数个圈儿,最终他的脸上还是挂出了笑。 毕竟所有这些麻烦对于一个剧组来说都是“甜蜜的烦恼”,这样的关注度有助于他们的电影让更多的人走进影院——这才是最重要的。 剔骨肉、虾仁儿、西红柿、四季豆在鸡汤里面烧出来浇头,下面被盖着的面条带着面粉天然的颜色和劲道。 这就是沈大厨为池迟做的面,手掌大的一碗,汤面分明、菜色喜人。 “本来想给你卧个鸡蛋,说是万事圆满,记得你不爱吃,用蛋清漂了一下汤就撇掉了。” 沈大厨的手艺在所有的厨子中都是顶尖儿的,现在就能看出来,这简简单单的一碗面,大家除了嘴里啧啧两声,可说不什么损话来,跟刚才互相攻击的样子截然不同。 “蛋清呢?你扔了么?”裴大厨从凳子上一跃而起,冲进了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面,那一大块用来“漂汤”的蛋白就盖在他的碗上,上头还顶着一撮辣椒酱。 面吃在嘴里,味道很爽,有让人妥帖的麦香,汤头的味道淡而不散,每种食材都保留着自己最美好的味道、有着自己的存在感,又烘托着面整体在味蕾处的融合。 池迟连吃了三碗面,连话都不会说了。 到了晚上发微博的时候才想起来,她当时吃面条不光话不会说了,连照片都忘了拍,捧到手里就恨不能往自己嘴里倒……看着微博下面嗷嗷叫着日子没法儿过了人们,池迟在心里是很嫌弃的。 哼哼,最好吃的你们不光吃不到,更是见也没见着。 作为新晋影后,池迟的生活在进入了剧组之后,就在多方努力下恢复了平静的拍戏生活,媒体们去寻觅新的热点,对于池迟的低调很是不满。 能在领奖后直接嘲讽那些不喜欢她的人……这样典型张扬的性格居然在回国之后不作个妖儿,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这种失望没持续几天,就被池迟的经纪人给炸飞了。 窦宝佳女士带着律师起诉了在大高卢电影节期间及之前说池迟“靠金主上位”等不实消息的营销号和微博大v,共计二十四人。 大家常玩的“律师信”一步根本就被人无视了,现在法庭已经立案,只等确定开庭时间了。 收到传票的那些人在前一天还说什么“就算拿了影后也摆不脱小家子气”、“果然是金主包养了连拿奖都低调”……第二天有人火速删微博,有人在微博上道歉,当然也有人选择死扛到底,总之都成了网民们组团围观的旅游线景点,一个又一个地看过去,嘻嘻哈哈地又得了几天的热闹。 接着,池迟的小水洼工作室联合ch品牌搞了一个针对池迟粉丝的微博转发抽奖活动,不需要粉丝花钱,也不需要粉丝帮忙做什么推广,只要在转发的时候写下你对池迟的祝福,就可以参与抽奖,奖品有池迟在国外亲自挑选的礼物,还有ch提供的多款手包和丝巾,中奖名额多达几十,能拿到池迟亲笔签名照片的人更是有两百多 。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池迟感谢自己的粉丝在自己被人抹黑的时候维护自己,这种感谢的方式在娱乐圈里真是罕见的“纯粹”,直接给自己的粉丝们一摞大礼包啊。 一时间,那些一直以为池迟不过是个软萌小姑娘的人纷纷喊着自己看走了眼,这哪是一个光会说好听话的“别人家的孩子”啊,这种“对待朋友有美酒,对待豺狼有□□”的做派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 “绝对不是窦宝佳的主意。” 路楠对着自己身边的助理说。 “她的一切出发点都是钱,这样的事情只有池迟自己想做……池迟想做,就能做了,这次是我们要分析的重点,在艺人和经纪人之间,池迟作为艺人是占有主导地位的,以后如果我们需要……找池迟比找窦宝佳有用,这点得记下来。” 路楠把自己对池迟分析整理的资料存进了“重要对手”的文件夹……这次被起诉的人中有几个是顾惜养的营销号,不管池迟知不知道这一点,至少说明她已经绝不是那个任由别人拿来炒作的她了。 女人摘下自己的眼镜擦了擦,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在顾惜这里,所有不是朋友的人,其实都是敌人。 她真心希望将来顾惜正面对上池迟的日子能来得晚一点,再晚一点。 结束了在京城的拍摄,《凤厨》剧组回了海市。 在这里,作为资方的熊猫集团给了他们一个巨大的惊喜。 一条作为文物保护的老街旁,一个古香古色的酒楼矗立在那里,在《凤厨》拍摄期间,这里是所有酒楼戏份的拍摄地,在电影拍摄结束之后,这里会变成一个真正的酒楼。 “似锦楼”三个烫金大字就在黑色的木匾上。 揭下匾上红布的时候,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都哭了。 无论他们有过怎样的辉煌和黯淡,无论他们的人生在过去的几十年中经历了怎样的岁月摧折,在“似锦楼”的牌匾下面,他们的人生好像回到了起点,一切苦难还在酝酿,一切甜美伴随着他们的童年,那是年轻人们永远无法深切感知的过往…… 也是他们如松如柏的身躯下面藏着的心伤。 “我爷爷他们小时候就在似锦楼里长大的。”在池迟的身后,在沪市曾经为她做过菜的沈女士轻声说道。 “后来……国破了,家亡了,什么都没有了。我哥哥演的沈大厨,原型就是我的高祖,我爷爷的爷爷。借着《凤厨》这个电影能让他们再看到似锦楼,也算是达成了我的心愿。” 所以《凤厨》从来是一个时代的故事,那里面存储的,是几代人的疼痛和期望。 池迟没说话,慢慢转过头去看着那个仿古酒楼,红色柱子、白色墙面、雕花的窗子…… “我喜欢这种给我惊喜的剧组,无论是背后的故事,还是那些可能真实存在过的人物,我都会努力去演好的。”女孩儿笑着,慢慢地说。 却突然感觉自己的脑袋上一阵温热覆来。 在她身后,那个女人摸了一下她光溜溜的后脑勺,带着笑意说: “真可爱。” 第105章 凤厨 终于到了京城,洋兵的烧杀抢掠已经告一段落,他们本就是做着捞一票的打算,自然也不会去恢复京城应有的秩序。 一时之间,京城——这个戏文里的繁华昌盛路不拾遗,皇帝老儿天天跑出来遛弯儿的地方成了一个真正的“无主之地”。 盗匪横行,乱事丛生,沈大厨一群人找了个破落宅子住下,除了出门去找活计之外大门一直紧闭着,晚上连灶火都不敢起,所有人都只能吃点中午省下的凉饭后都挤在一个大床上,外面一点不正常的响动都能让他们惊醒。 陈六努力地和这些厨子们一起讨生活,别人的衣服破了他会缝缝补补,别人要劈柴做饭他也能挑水洗菜,小小的身板扛着水桶走过荒芜的巷子,当巷子口传来他听不懂的语言,他就会立刻像是个受惊的鹌鹑一样躲起来。 他紧张到不能控制的手指,他脸上在巨大压力下显出的苍白,他坚强中隐隐无助的眼睛,一切的一切都在向这个可笑的世界发问。 这片土地到底属于谁? 书上溯至炎黄的贤者们,书上气冲霄汉的英雄们,他们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会在这样的惊惧中逐渐麻木,在他们创造了无数辉煌的土地上,不得安寝,不得安食,不得——安生。 演窄巷挑水的这段戏,池迟全程没有台词,所有的情绪都要通过眼睛和面部表情来表达,不能过于露骨,也不能太过收敛——他所饰演的角色本质上还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女孩儿,她的脆弱与坚强是矛盾也是和谐的,她的勇敢,也是在长久的流离与不安中锤炼出来的。 康延对池迟的要求是:“你要表现出一种对这种生活的逐渐习惯,也要表现出自己不肯麻木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抗争的愤懑……你心里的那些愤怒、不满和困惑它们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你要把一种更加紧迫的压力感传达给观众,让他们的神经绷紧了跟着你的命运往前走。” 池迟都做到了。 休息的时候,她的手一直都在抖。 这场戏她的表现异乎寻常地好,是因为她有过这样的经历。 在绝望中努力地想要活出一条路来,那何止是战争年代人们要面临的苦痛,很多年前那场改变她一切的洪水,分明发生在和平的时期,也让无数人深深品尝了这样的痛苦。 记得有人说过,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而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在池迟看来,幸福总是多种多样的,只要你愿意,总能从生活的各个角落中找到自己想要追求的幸福感,而不幸,才是真正相似的——那就是对命运无常的一再体验。 有心无力,无法自拔,才是人最大的痛苦。 正因为她太理解这种痛,所以情感代入的时候分外容易,演完戏之后残留的感觉也格外的难受。 毕竟记忆这种东西一旦你沉浸其中,想要出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伴随记忆而来的是当时失去至亲的悲痛和自己对未来的迷茫,池迟现在的情绪就像是一只钻进了窄口袋子的猫,进去的时候颇进行了一番折腾,出来的时候怕也是要经历一顿近乎绝望的挣扎吧 。 “小丫头想什么呢?赶紧先吃饭,今天老裴做了水煮鱼,隔着老远都能闻见香味儿,去晚了小心只剩鱼骨头让你剔牙!” 身后一只蒲扇一样地大手猛地拍在了女孩儿后脑勺的假辫子上,身材高大的大厨随手一拎,差点让池迟拔地而起。 看起来红辣辣的油面上是白生生的鱼肉片,红椒绿葱还没让人想起什么雪间梅月下叶之类的诗情画意,就先让人口水横流了。 “水煮鱼、回锅肉、米饭管够儿,我还随手给你们拍了几根烂黄瓜,昨儿晚上卤了几斤牛肉,你们谁想吃自己切啊,我是不伺候了。” 裴大厨皱着一张脸看着那些端起碗就忘了厨子的家伙,他们都喊着要牛肉,然而没有一个人愿意去动手。 “唉,我小师姐来了一趟你们就都欺负我撒,居然让我中午一个人做饭,我光片鱼片都片了一个小时,这一大堆人,三十条鱼唉!” 好菜当前,谁会理他?连心善如池迟都顾不上给他甩一个同情的眼神了。 这些大厨们显然一致认为作为一个厨师,池迟太瘦了,几双筷子往她的面前一送,她的饭碗里瞬间堆满了鱼片。 麻辣鲜香嫩,不腥不油不腻不柴不碎……整个鱼的调味显然和别家有明显的不同,每种感觉都被放大了,又格外突出了鱼的鲜。 尤其是再配上米饭。 池迟已经彻底忘了刚刚自己在纠结什么了。 “如果有什么烦恼是一顿水煮鱼不能解决的,就在旁边配一碗米饭吧。” 她觉得这句话应该被记在自己的小本本里。 “行啊,看你们都挺爱吃,爱吃就行。” 裴大厨显然喜欢吃口味重又比较费劲的东西,比如水煮鱼的鱼头,认命地切完了牛肉之后,他自己捧着个大海碗,一手抓着鱼头啃得啧啧有声。 “我上个月又给这菜改了配方……看你们吃得行我就给我师姐看了。” 裴大厨口口声声说的小师姐,就是那位沈主厨,沈大厨的妹妹。 前一阵儿似锦楼揭牌的时候她来了一趟,竟然让一群上到七八十下到未而立的大小厨子们鸡飞狗跳。 池迟还记得那群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家伙们在厨房门口蹲成一排苦着脸想菜的样子。 后来池迟听他们闲磕牙的时候才知道,至少整个北方的老饕们都知道这儿有座饕餮楼,而永远精神抖擞霸气侧漏的沈主厨就是饕餮楼的定海神针,也是这些大厨们心里的一根针。 “那舌头,吃过一次的菜就能记住,还能做出来,唉,我的秘制红烧划水,就这么被人说破了方子。” “舌头不光是吃菜的时候灵啊,那也够毒的,要是我们做菜的时候手艺退步了,她当着我们面把菜倒进垃圾桶都是正常的,偏偏她说的都对,哎呀,都对啊。” “刀工那绝对是头一份儿,调味的手艺还好,脑子灵,新菜多,也不知道老沈家是坟头什么地方冒了青烟,一下子出了两个好孩子,声势一下子就起来了。” “跟妹妹比,那哥哥就是个活菩萨。” “老孙说错了,是跟哥哥比,那妹妹就是个活阎罗……”这话刚出了口就被旁边的老伙计塞了回去 。 “嘘!你要是当着沈大厨的面这么说,他能给你来个金刚怒目,到时候你找菩萨哭去不。” “她是我师姐,唉,我这些年啊……也就正川能和我比惨了。” 裴大厨摇了摇头,开头五个字儿一出,他顿时收获了无数人深表同情的目光,头上有这么一个师姐压着,还有一个怎么看怎么稳重讨喜的沈大厨,老裴的日子是真难过啊。别人玻璃心碎了还能滚回自家去疗伤,老裴心碎了,还得……被赶进厨房里给那兄妹俩的全家做菜。 怎一个惨字了得。 池迟对沈大厨做菜的样子充满了好奇,因为去电影节前那段时间是在赶她的戏,她去电影节的时候是拍别人的戏,导致池迟到现在还没真正见过沈大厨的手艺。 沈主厨的手艺她倒是见过,真真正正的妙手天成。 到目前为之,唯一能与沈主厨的手艺媲美的,只有那位健忘的沈老先生了,他做菜的动作朴实自然,没有沈主厨的华丽和光彩,却有同样的动人。那种动人建立在他们对自己手艺的珍爱和求索上——没有语言,却通过一举一动微风细雨一般地无声浸润,让人理解并且深深地尊重他们。 在吃完水煮鱼之后的第二天,她的好奇心就得到了满足。 似锦楼的厨房里,开拍了沈大厨教陈六做菜的戏。 “里脊肉片的时候要顺着纹路片,刀要拿平。” 站在案台边的沈大厨和他平时很不一样,神态很放松,脊背自然挺直,穿着黑色的短打衣服,白色的围裙把他的腰型勒了出来。 从背面看完全不像是一个快要四十的人,更像是一个刚刚长成的高大青年,已经能给人宽阔的肩膀做依靠,也能给人青春的激昂当……咳咳,毕竟现在是自己的半个师父,有些话池迟还是不好说的。 总之,拿着菜刀的沈大厨透出了一种异样的气质,就算顶着一个可笑的辫子头,都没有阻挡住他挥洒自己特殊的魅力。 说着话,他一手按着里脊肉,手上的刀在肉的下面慢划了几下,里脊肉拿开,一张薄薄的肉片就出现在了案板上。 透过肉片,人们甚至能清楚地看到案板的纹路。 沈大厨嘴角挂着一点微笑,清朗的眉目间是对自己所擅长的领域那种绝对把控的自信。 把里脊丝一点点地片出来,再改刀切成丝。 修长的手指抓了一枚鸡蛋,在白色的粗瓷碗边轻磕一下,单手一分,透明的蛋清就依依不舍地抛弃了蛋黄,黏黏腻腻地冲到了碗里的里脊丝上。 留下蛋黄卡在蛋壳间那个恰好不能让它通过的位置上,一无所有,生无可恋。 在他的手下,好像所有的一切都被赋予了生命力,哪怕是最普通的鸡蛋和最不起眼的肉丝。 “蛋清调和粉糊*,放淡盐调味……” 他一边说着一边做,所有的动作都水到渠成一样,没有什么花哨在其间,只有和他妹妹、他大爷爷不同的利落和稳定。 在这段戏里,陈六是看呆了的,他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了沈大厨的手艺,简简单单的一盘滑炒里脊丝激发了他对厨子这个行当的热情,就像是一团火焰,从此燃烧了起来,再也没有熄灭。 他想成为沈大厨这样的人,至少一柄菜刀在手,一项技艺在身,他就有了去对抗自己命运甚至这个时代的勇气 。 从前都是池迟带着厨子们入戏,这一次,她被沈大厨带入了戏。 刀和火,是在加工着那点肉丝笋丝还是在加工她? 于案板上被切成新的形状,于黑色的大铁锅里交融新的事物……这种蜕变在陈六的身上发生着。 他真的看呆了,真的沉迷了。 入味的里脊丝在油锅里轻轻翻滚,沥尽了油之后再配以笋丝青蒜重新下锅,最后的成品剔透清爽,摆在白瓷盘子里,旁边还有一串用萝卜雕琢的红花。 “cut……” 康延拍拍手,表示对池迟和沈大厨这场表演的满意。 “好了,池迟休息,沈大厨再炒一次,这次……迟大哥,你来指导吧。” 拿到了自己想要的剧情,康延痛快地交出了监视器前的位置。 早就在旁边摩拳擦掌的迟凯华毫不客气地大手一挥,他的摄影团队立刻重新布置机位。 从陈方那接过刚榨好的果汁,池迟一边喝着,一边看着沈大厨端着自己炒的里脊丝走向了人群。 在那里站着一位穿着艳红色裙子的美人。 真的……是只能用美人来形容她的漂亮了,不是明丽也不是冷艳,更不是池迟这种可以随着气质的改变呈现不同层次美的所谓表演型电影脸。 她就是美,譬如诗与画,又兼性与灵。 那位明显有混血儿特色的美女完全不在乎沈大厨身上还带着刚刚炒完菜的油烟气,她热情地挂在了男人的脖子上给了他一个热吻……哦……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双筷子开始吃里脊丝了。 池迟移开目光,只是余光瞟见了沈大厨的脸上露出的笑容,带着如深湖一般的宠溺。 “每次看见老沈瞅他媳妇儿,我就跟嘴里干嚼了一把花椒一样。”女孩儿听见了旁边有人在调侃。 一看,是裴大厨和另一位大厨坐在凳子上磕着瓜子儿。 “那你是没看见沈老板看我师姐,他亲妹……”裴大厨掰开一个瓜子皮,把瓜子仁儿扔进了嘴里,“那也是要月亮不给星星……唉,他是靠他自己一个人把一家子都宠坏了,除了他那俩孩子……” 闲话没说两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迟凯华的摄制组吸引了过去。 一个摄影师通过天花板上的威亚设备被吊在了大铁锅的上面,那架势,要是威压有问题,直接就得下油锅啊。 迟凯华在旁边很得意地跟康延说:“拍吃的,必须全方位多角度,旋转加特写,再用上特殊的打光板,务必得通过屏幕从视觉上冲击观众的味觉——看到吃不到,生活真美妙。” 正说着呢,一大块打光板也被吊在了天花板顶上,调整了很久,终于把光准确地打在了大锅里。 康延只能笑着摇摇头说:“师傅们做菜成痴,你这个拍菜的老饕也不差什么了……” 晚上,池迟打开微博,发现自己的微博被花小花那个小姑娘给刷屏了。 “#池迟#我收到女神的礼物了!签名照!水晶小皇冠!ch的花瓣手包!嗷嗷嗷嗷嗷嗷,签名照!!我已经疯了!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呼呼呼呼……” “晚上我就舔着女神#池迟#的签名照睡觉了,嘤嘤嘤,舍友们说她们要拿枕头闷死我,霸占我的遗产 。” “女神美美美!礼物美美美!我觉得自己也美美美!#吃货一吃一辈子##池迟#” “我不是我,我是池迟身边的焰火!” 每一条微博的下面都配着九张图,她似乎是转着圈儿地把池迟送给她的礼物拍了一遍,那个狂热劲儿怕是跟今天迟凯华拍沈大厨做菜的时候都没什么区别了。 每天六个蛋终于变成蛋:“一张照片几个小东西你就能激动成这样?” 花小花永远爱女神:“这才不是小东西!这是女神的爱啊啊啊啊!这是女神从几百万的吃货里面选中了我啊啊啊,命运啊,这是命运给我和女神的牵绊啊啊!” 一大堆的啊啊啊让池迟都有点眼花了。 很快,花小花又发了一条微博。 “我沐浴焚香,穿上了新衣服,终于戴上了女神给我的小皇冠,感觉自己美美哒!#池迟#” 下面配了一张图,一个黑黢黢的,连发旋儿位置都不确定的脑袋上,有一个小巧的白色水晶皇冠。 因为挂着池迟的话题,很快,这条微博就像花小花的前面几条微博一样有很多人蜂拥而至对她表示深深的羡慕嫉妒恨。 “好想拿烂鸡蛋打博主!嘤嘤,我没抽到{{{(_ “博主求蹭运气,我下次一定要抽到。” “这次好几十分礼物,据说有三个是抽到了封烁的粉,我的内心基本是崩溃的。” “啊?闪闪抢了吃货的中奖名额?哈哈哈哈哈,她们为什么来凑热闹?!这是吃吃给我们的福利!” “前几天那事儿她们不是都帮忙了么,参加抽奖也很正常,我就是封烁和池迟的双担粉~(≧▽≦)/~。” “楼上加1” “好羡慕,好嫉妒!好想去探班池迟,你们知道她在哪里拍戏么?” “不知道啊,她回国之后好像就没有动静了,哭得很大声。” “好想见吃吃,好羡慕闪闪,她们前几天组织了探班,封烁请她们喝果汁了。” “宝宝哇地一声哭粗来!” ……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短短的字里行间洋溢着满满的热情。 池迟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虽然不知道这些人会喜欢自己多久,但是她很珍惜现在这种被人喜欢又挂念的感觉。 她发了几张今天拍的美食照片,其中还包括了沈大厨第二次做的滑炒里脊丝。 “今天仍然是一枚很满足的好蛋!” 《凤厨》的电影拍摄仍然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落魄的小院儿也要弹尽粮绝了,陈六毫不犹豫地拿着关锦程送给自己的银簪子去换粮。一根银簪子,在这个混乱的世道,也不过换十斤的粗粮。 但是十斤粮食,能让那些师傅们多捱几天,多一天,就能多一份的希望 。 抱着被层层包裹的面袋子往家走,陈六依然小心翼翼,脸上却又不自觉地带出了欣喜。 不管怎么样,自己能为那些好心收留自己的师傅们尽一份力,那种愉快在他的心里泛起了泡泡,让他感到了一种满足。 在一个巷子口,一个人猛然冲出来抓起陈六手里的袋子就跑。 用来包裹粮袋子的破烂衣服拖在地上,带起了一层的浮灰。 突然,那个矮小的、有点瑟缩的年轻男人爆发了,他发出了一声怒吼猛蹿几步扑到了那个抢粮者的身上。 “这是我的!你!你就是个贼!你就是个不管别人死活的恶贼!” 什么不安,什么惊惶,都不如眼前的粮食重要,陈六骑在那人的身上,用拳头砸,用牙咬,用手上抓到的沙土抹对方的眼睛。 他就是想活着,他已经连救出关锦程的事情都不敢去想了,为什么还是不能放过他?为什么? 为什么!? 那些积蓄在心中的情绪终于得以爆发出来,他嘶吼着,扭打着,忘了自己的真实性别,也忘了自己到底还是不是一个人。 那惊人的力量打趴了比他高大的抢粮者,也吸引了路口一个穿着袍子的男人的注意。 从抢匪的手里夺回自己的粮食,陈六一脸凶意地站了起来,这场爆发彻底激发了他的凶性,看着前头的那个过路闲人,他脸上的表情还收不回来。 “我家酒楼里缺厨子,看你劲儿不小,要不要来当小工?” 那个人,带着一副圆边小眼镜儿,穿着干干净净的旧袍子,在这样的年月里,已经是难得的体面了,他的双手揣在袖子里,一看就有点像是个掌柜的样子。 酒楼?厨子?小工? 手里攥紧了面袋子的陈六吞了一下口水,刚刚的怒喊让他的嗓子都有些哑了。 “你缺厨子……我家里都是厨子,你要么?” 他微微抬起了下巴,就是一个恰恰十五六岁,对这个世界有着一股冲劲儿的落魄少年郎。 阳光,穿透清晨的雾气照在他的身上。 那人眯了眯眼睛好笑地说: “都是厨子?你知道我家酒楼是哪里么?大名鼎鼎的似锦楼,要的可都是名厨。” “巧的很。”一场打斗之后脱胎换骨一样的陈六双眼都带着异样光,他学着那人脸上的笑,铿锵有力地说,“你知道我们家厨子都是谁么?大名鼎鼎的东海沈家、官菜乐家、鲁西徐家、江北宋家、粤南陈家……就是不缺名厨!” “哟,人不大,口气不小,那小名厨,你又是哪位呀?” “我?” 陈六的眼睛从男人的头顶掠过,从他的身后能看见渺茫的雾气和影影绰绰中的破败京城。 “我叫陈凤厨!” 他声音低低地说。 每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浴火重生后的澎湃力量。 第106章 光明 似锦楼掌柜的扮演者叫秦颂,以前也是搞话剧出身的,这几年娱乐圈里风生水起,有人因为讨厌环境的聒噪而回到了话剧行当,也有人因为羡慕电影电视赚得多就“下海”来捞一票。 秦颂显然是后者中的一员,作为曹熙的同门师弟他在影视圈里混得比他师兄要好一点,倒不是因为他的演技有多么的出众,只是因为他年轻,赶上了娱乐业蓬勃发展而年轻有演技的演员数量不够的那个好时候。 凭借那张一看就是花花公子的脸,他在很多电视、电影里出演了颇有人气的角色——霸道的反派总裁,花心的公子哥儿,在暖男当道、经济适用男称霸屏幕的时代,这种角色也被人称为是万年男配。 按照他老师的评价,秦颂这个人演技比偶像派好,脸却不如那些所谓的偶像派演员讨喜,在影视剧类型单一的时候,当配角的前途大过当主角的——他老师是学院派里面难得对偶像派演员持正面态度的老教授了。 这次他来出演掌柜这个角色,也是想给自己拓宽一下戏路,随着池迟拿奖,大众对《凤厨》的关注度陡增,这也是他的意外之喜。 只可惜,他正式进组的时候池迟已经拿了奖,师兄曹熙还能凭借之前的交情和池迟谈笑自若,秦颂总觉得他如果表现的太热情,就显得有点丢份儿了。 所以,尽管他师兄跟他说了好多次下戏之后别再端着,秦颂还是每次拍完戏就立刻和池迟拉开了距离,生怕有人会说他去抱新晋影后的大腿。为了他的这种态度,作为师兄的曹熙不知道骂了他几次“穷酸臭脾气”,只他还是迈不过心里的那道坎儿,就只能继续端着了。 今天的这一场“小巷转折”的戏之后,秦颂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迅速回到自己的休息室,他站在原地踟蹰了好久,越想越觉得觉得刚刚那场戏自己表现的力度不足,在演戏的时候他几乎是被池迟压得喘不上气来。 一场戏,三个人物,那个“抢匪”基本可以算作是道具,也就是说这场戏是他和池迟少有的二人对戏之一,在这样的对戏中被彻底压制,对于整个“掌柜”这个角色的塑造都是有影响的,毕竟在剧本里这是他的第一次登场。 “老秦,你这是怎么了?” 顶着一脑袋灰的女孩儿已经平复了心情,举着果汁走过来转悠了一圈儿,显然是已经注意到了秦颂异于往常的样子。这些天跟着那些厨子们混多了,凡是比她年纪大的,她全部都是在别人的姓氏前面加个“老”字作为代称。 秦颂皱着眉头,表情很是纠结:“你……呃……池迟你觉得我刚刚的那场戏,怎么样?” 女孩儿眨眨眼,看着这位腼腆的“花心总裁专业户”,并没有说自己的评价。 “咱们去看看监视器不就知道了。” 秦颂跟着她一起去看了自己的表演——如果没有池迟的映衬,基本可以说是中规中矩,可是在对方的爆发之下,自己显然没有给予足够的情绪反馈。 “要是不满意就跟导演商量一下重来一遍。”喝了一口果汁,池迟对秦颂这么说。 海城即使是全国有名的避暑胜地,今天的气温也高达二十八度,就在刚刚,池迟演了一场又累又脏的打戏,而且表现极好——这也是让秦颂如此纠结的所在,他可不认为自己身为一个配角,就能有那么大的脸面让池迟陪自己重来一遍。 显然,康延和秦颂是一样的想法,这场戏要突出的是陈六到陈凤厨的蜕变,池迟已经完成的很漂亮了,没必要为了秦颂的瑕疵再来一遍。 女孩儿的眉头挑了一下——最终,这一条从掌柜的出现在巷口那里开始重拍,试了三次,秦颂的表现才终于让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满意了。 “走啦,吃饭去!” 拍完戏的小姑娘兴冲冲地往临时“食堂”赶,跑到一半被自己的助理揪去洗手。 “手指怎么破了?” 在后面换了衣服才去吃饭的秦颂听见了这么突兀的问句,他转头看见了池迟的那位陈助理正神色严肃地抓着池迟的手。秦颂突然就想到了池迟跟人扭打的时候那些在地上用力地抓沙土洒向对方的动作。 “小事儿。”女孩儿甩甩手,显然是很不在意的样子。 “什么小事儿,石子儿都卡进指甲里了,走,我去给你挑出来。” 助理显然很生气,并不因为自家老板不在乎的态度而有丝毫的松懈。 站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秦颂看着池迟就那么被比她矮了一截的助理给拖走了,心情真的很复杂。 就像是一碗咸汤里被人倒了一勺糖,要说味道有什么奇怪的变化,好像没有,要说什么都没变,好像也不是那样的。 总之在那之后,秦颂下了戏也不会刻意跟池迟保持距离了,偶尔也说说笑笑,甚至早上锻炼的时候碰到了,也会并肩跑上一段儿。 女孩儿好像完全意识不到他态度的转变,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没有因为他之前的疏远而冷淡,也没有因为他现在的亲近而变得更热情,反而让秦颂的心里更舒服了一些。 电影中,大厨们凭借精湛的厨艺,到底被似锦楼全数收下。似锦楼原有的厨子要么在京城被洋鬼子打进来的时候跑了,要么在这些天的动荡里死了,大名鼎鼎的酒楼没有了厨子,只能关门歇业,直到掌柜的捡回了那一大帮子人。 厨子们有了活路,这个酒楼也有了未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终于不再灰头土脸的陈凤厨现在俨然是个带了点秀气的少年,只有似锦楼掌柜知道在这幅瘦弱的外表下面,这个小家伙是多么的凶残和狠厉。 “沈家、徐家……这些名厨大家我都知道,你当初跟我说的粤南陈家不会就是你自己吧?” 这些厨子里面可只有陈凤厨一个姓陈的。 忙着劈柴的少年根本不理那个倚在柴火堆上的年轻掌柜,劈完了柴他还要去挑水,今天师父要教他剞花刀,得早点去练练自己昨天学的手艺。 瘦削的厨子越不理人,那人就越是要逗他,跟在他身后聒噪的很,从宫里的八卦说到了市井的变迁。 太后、皇上都回来了,皇宫里面当初没跑掉的宫女太监后来都死了,从宫里被一车车拉出来的尸体臭气熏天。 太后?皇上? 在基本的温饱被满足了之后,陈凤厨又开始考虑给关锦程伸冤的事儿了。 “你知道登闻鼓么?” 他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转头看着掌柜,倒让刚刚还滔滔不绝的掌柜顿了一下。 “知道啊。”他说,“有个衙门叫通政司,那边有个鼓堂,就是敲登闻鼓的地方。” 旧日里说书人的那些故事在陈凤厨的脑袋里来回地旋转,那些故事里有被拦下轿子后就会为民做主的皇上,有千辛万苦去往京城击鼓鸣冤的苦主。 在经历了无数的颠沛和辛苦之后,登闻鼓的传说成了陈凤厨心里能够为关锦程伸冤的唯一途径。 皇上已经回来了,他击鼓鸣冤的日子还远么? 年轻人的脸上漾出了一点笑,好像他终于从黑暗的尽头挣扎出来了,光明,已然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那,那什么司在哪?”他看着面前的人,眼中的渴盼像是被突然点亮的灯。 “早就没了……”掌柜没有看到陈凤厨的神情,他拿起了一根劈好的柴在手里把玩着,“先帝爷出京去承德的时候通政司就让洋鬼子烧了,现在哪有钱管什么登闻鼓啊。” 柴火被掌柜随手扔在了地上,前头有人送了新的肉过来,他要去对账,王公贵族们也都跟着太后和皇上回来了,有了老客人们捧场,似锦楼的生意很快就恢复到了从前的水平,因为那几位新来的名厨手艺绝佳,那酒楼热闹显然还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在他带着对未来憧憬得意离开的身后,是那个瘦弱的年轻男人的背影。 他用两只看起来细弱的手举着斧头,斧头刃上架着一根没有被完全劈开的柴。 陈凤厨低着头,没人能看清他的神情,那双握着斧头的手抖了抖,才让柴棒无力地磕在了木墩上,柴没有被劈开,他借着这个动作,把自己的头彻底埋进了肩膀里。 整个院子都很安静,很安静,像是变成了一个空荡荡的墓穴,再次安葬了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 这样近乎停滞的寂静只存在了了短短的一瞬,那双手又举了起来,重重地劈了下去。 木柴应声而裂,落在了木墩的两侧。 一根柴,又一根柴。 劈柴的声音越来越快,陈凤厨的背慢慢地挺直。 那个身影仿佛在说,他已经无数次从希望中收获了绝望,又在绝望中努力地挣脱自己的悲剧。 从前如此,今后,亦如此。 这场戏结束,池迟暂时离开了《凤厨》剧组,赶往京城参加《跳舞的小象》首映礼。 作为在这一年中难得几部让路人说得出名字的电影之一,《跳舞的小象》真的是非常低调的,无论是宣传还是广告都很少,就连首映礼只是在京城稍偏的一个酒店租了个不大的大厅。 有业内信誓旦旦地说是时间问题并不是主办方刻意低调,毕竟一个月以前才订下了电影上映的时间,仓促点也正常。这种说法有很多人赞同,也有很多人表示了质疑,这年头连大学生们搞个餐聚的规模大概都会跟这个首映礼差不多了,这到底是时间的原因?还是态度的问题?或者别的原因? 闲人们只管猜测,那首映礼,就这么“低调”地举行了 时间虽然紧迫,场地虽然不大,当天到场的记者的数量可不少。 原因当然是那些可能会来参加首映礼的人。 一些电影研究协会的老专家们纷纷来捧场,他们中有很多都参加过《跳舞的小象》内部看片会,对于这部电影他们都是持肯定态度的,现在载誉归来,他们也是得来表示祝贺,顺便感叹一下自己当初的慧眼识珠。 所谓花花轿子人人抬,就算当初的夸奖不过是跟风而为,现在也要表现的自己是从一百年前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部国产电影横空出世一样。 这些人自然不是记者们追逐的目标,记者们懒洋洋地拍几张照片,问几个客套的问题也就过去了。 荆涛,有安澜,有柳亭心这几位牌子硬的大咖早就说过要来,也有封烁、邓子宸这样的顶级偶像,还有唐未远、刘方宇、孙莹、方栖桐、木微微…… 这些新生代的人气演员,说白了就是荆涛工作室、安澜工作室旗下的年轻演员,老板都来了,他们当然得来。 再加上与电影的联合发行方唐宋影业交好的几位中年演员,看电影之余也来拉近一下和别人的“感情”。 封烁是所有人里面肯定要来的一个,他和池迟共用一个经纪人在业内早就不是秘密了,于公于私当然都得来捧场。有传闻说他现在拍的那部安澜的电影就是池迟牵的线……嗯,一个是新生代人气偶像、一个是最年轻的顶级影后,这两个人要是共享了一套资源,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在心里画个十字架。 虽然已经有确切消息顾惜在国外拍戏,不可能赶回来参加这场首映礼,现在这些人已经足以让整个首映礼熠熠生辉。 更别提还有杜安带着自己一些老朋友的意外亲临。 整个首映礼没有什么特别的红毯仪式,一群人也没什么先后次序,谁来了就直接进场,让堵在门口的记者们连摁快门都来不及。 柳亭心果然来了,和她相伴而来的是屏光影视的总经理白丛凯,看起来斯文冷静的男人还有一个身份就是柳亭心的经纪人。 柳大影后一如既往地气势逼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身衣,外面搭着金色的披肩,头发挽在头顶露出了犀利的眉目,面对记者们的围堵她连个眼神都欠奉,几乎是拽着自己的男伴进了酒店。 在她来了之后之后,记者们几乎要垫着脚等剩下的人了,一个影后来了,下一个影后还会远么? 先到的是荆涛,身后跟着自己的得意门生刘方宇、木微微,他进场之后十几分钟,安澜和封烁联袂而来。 一个小记者咔嚓咔嚓光顾着拍照了,等到封烁他们连影子都看不见了,他才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满脸的懊悔。 “哎哟我去!活久见啊!这是荆涛和安澜一起参加了首映礼?” “废话。” 有人白了他一眼。 “一起参加了个首映礼怎么了?前一阵还一起拍电影了呢,你们主编让你们在娱乐新闻里面提了一个字么?干咱这一行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都不懂?一惊一乍净说些没用的。” 刚入行没多久的小记者愣了一下,耷拉着脑袋继续看向停车进场的位置。 别的记者也都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所谓“不该说”的,自然是那段旧情。 安澜和荆涛的往事在几十年前轰动了全国,当时几乎所有人都骂他们是不道德的小三和伪君子。轰轰烈烈闹了一年多,安澜突然慧剑斩情丝,毅然出国深造。 小报儿记者们跟在她身后拍了整整八年,历经五六个国家,都没有拍到她再见荆涛。哪怕荆涛的妻子去世,哪怕终于恢复单身的男人买下全国报纸的头条向安澜求婚,哪怕他假装自己得了精神病,安澜都不为所动。 往事随风而去,徒留岁月里的唏嘘,转眼间两个人都已经走进了人生的后半段,当年放纵不羁的荆涛成了一个稳重的影坛前辈,当年高傲又热情的安澜成了一个象征着女性优雅和艺术进取的符号。 当年诅咒他们应该终生不幸的人都也老去,随着时光的变迁他们看着荆涛的痴狂,看着安澜的冷淡,甚至对他们的结合表示了期待和祝福——这些迟来的善意也都已经过去了。 影帝和影后的爱情早就被时间遗忘,年轻人大多不知道他们的故事,就算偶尔听闻,也不会往心里去。 一辆白色商务车滑到了酒店的门前,最先下车的是池迟,温新平和他的妻子还没弄明白这辆高级的商务车应该怎么开门,只能等着她来解救。 女孩儿笑着把车门打开,像个一位绅士一样地扶下了陆女士。 作为导演的温潞宁在首映礼的当天依然没有出现。 按照陆女士的说法,温潞宁能有理有据地说服他们自己不来参加首映礼,这就足够让他们放心了。他到底来不来,根本不是重要的。 当那颗作为标志物的光头出现,在场所有的闪光灯都亮了起来,池迟体贴地用一个帽子遮挡了一下陆女士的脸,对着媒体们歉意地笑了笑: “我们剧组的财务总监兼后勤主管不是很适应镁光灯,还要麻烦大家谅解一下。” 记者们挺给面子地退后几步,看着她和温新平一左一右护着陆女士往前走,就好像池迟不是拿了影后的本片主演,温新平也不是刚创造了投资奇迹的电影制作人,他们保护的那个人,才是整个电影的核心。 池迟今天穿的是无袖衬衣搭配了一条带流苏的牛仔短裤,修长的大腿露在外面,脚上蹬着一双极简风格的矮靴。ch家对她腰部的偏爱早就不是秘密了,今年秋冬才会推出的皮质镶金属环扣的腰带现在已经挂在了她的身上。 这回池迟的脑袋上没有纹身,倒是在一只手臂上戴了一摞金色的手环。 “池迟,你今天怎么没有纹身?” 年轻的影后听见这个问题忍不住笑了,她看着那位发问的记者说:“造型师问过我要不要在头上画一圈钱的符号,也是为了希望票房大卖,我想了想那样太直白,就算了吧。” 女孩儿露出了雪白牙齿,说到直白两个字的时候皱了一下鼻子,显露出了她这个年纪应有的那种直率。 短短的一句话就给记者们提供了一个能写的新闻点,老成的记者当然明白这是她对刚刚记者们让路所给出的善意回馈。 送了温新平和陆女士进场,池迟很快又快步走出来,这次她要迎接的是韩萍、金大厨还有那些参与过电影拍摄的工作人员,七八个中年人大概也都是第一次被记者们这样围堵,好在有池迟陪着他们,女孩儿体贴到了足以让人安心的地步,一直护送他们进了酒店的大门。 酒店的大堂布置成了一个影院的样子,在所有人入座之后,唐宋的江总简单致辞了几句,表示唐宋院线已经成为了电影的联合发行方。 人们就就直接看起了电影。 封烁和自己的好兄弟邓子宸坐在一桌,旁边一桌是唐未远和刘方宇,前面的都是这次电影的工作人员和特意来捧场的巨星名导专家。 在整个大厅黑下来之后,封烁下意识地放松,感觉到了身后的椅子上有个柔软又清凉的靠背。 这次的首映礼大概是真心就想让人们来轻轻松松地看场电影,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有水果沙拉、爆米花、果脯、酸奶,瓜子,中间摆了一高一低两个水壶,一个装的是酸梅汤,一个装的是茉莉花茶。 “看起来真是很轻松的样子哦,难怪说连西装都不用穿。” 穿着花哨t恤和阔脚裤的邓子宸一边这么跟封烁说着,一边抓起了一把瓜子开始吃,还给自己倒了一杯酸梅汤,拿起酸奶晃一晃,再尝一片果脯……在他兄弟的面前,他从来都像个多动症儿童一样。 封烁就在邓子宸摆弄各种零食的琐碎声音里看着大荧幕。 无限春光里,女孩儿睁开了眼睛,看着镜头,勾起了一个明媚又放肆的微笑。 “别拍了,再拍我打你哦!” 她对着镜头这么说着,人已经利落地站了起来,长发披散在她的肩膀上,上面还带着新鲜的草叶子。 “你知道,小象的故事么?”在大荧幕里,女孩儿的脸上是漫不经心的笑容,她随意地在草地上转了一个圈儿,就好像把一阵春风带到了别人的眼前。 “从前,有一只小象,它特别喜欢跳舞……” 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故事,观众们随着镜头一起,变成了一个懦弱胆小的年轻人,他有一个美好到极致的朋友,热爱跳舞,不太喜欢读书,头发总是扎得很随意,校服永远穿得不得体。 一时间,仿佛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青涩时光,伴着阳光和新绿的叶子,把自己记忆中那些沉淀的美好轻轻拿起来,在脑海中反复地细看着。 一场突如其来的校园暴力打断了人们的追忆,镜头跌跌撞撞地贴在了墙边,整个小巷以一个扭曲到可笑的角度呈现在了人们的眼前。 镜头切换,一个女孩儿走进了巷子里,像是一个威风凛凛的女英雄,来解救他的同伴。 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震,他们看着那只手出现在代表了自己的镜头前面,把“他们”从地上拽了起来。 女孩儿打人的时候和她平时表现的样子截然不同,她的下手显然没有什么节制,直到把所有的人都打到了地上才终于罢手。 “今天考试成绩不好,下手有点重啊。”她随口说了一句,晃晃荡荡地走在镜头的前面,刚刚打架的时候她的后颈被人抓伤了,血渍沾在了她的校服领子上。 人们随着镜头老老实实地跟着她走,只看着她的背影,就让人有一种异样的愉悦。 你是被保护的,保护你的那个人,是个扎不齐辫子的英雄。 就是这样一个英雄式的女孩儿,当她和同伴告别,走向自己家的时候——长镜头缓缓拉近,人们能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光在渐渐消失,剩下了麻木的、带着恐惧的黯淡,眉眼依然是那眉眼,却再也让人感觉不到一点点的开心和舒畅。 野猫于矮墙上行走,树影随着太阳落山已经覆盖了太多的地面,这一切都昭示着某种不祥的意味。 邓子宸发出了一阵轻叹,他早就忘了吃零食的事儿,探头看向在前面陪着安澜、陆女士、韩萍一起看着电影的池迟。 再转过头来一脸惊讶地对封烁轻声说:“qiqi的演技好~好~~哦。” 一激动他又把普通话忘光了。 封烁没有理会他,他一直看着电影荧幕,已经是完全沉浸入到其中了。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对所有的电影观众来说都是一场噩梦,摇晃的灯光,可怖的黑影,重重的拳脚……女孩儿麻木的脸,和依然明亮的眼睛。 她还是有希望的,至少现在她可以怀抱希望去相信她总有一天能离开这个污泥一样的地方,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所以她可以对着镜子上药,再次给了自己一个微笑做奖赏。 看着她再次笑了,大厅里响起了轻微的啜泣声。 女孩儿喜欢跳舞。 观众们随着她的舞步心情飞扬。 女孩儿可以去舞蹈学校了。 观众们的脸上都露出了笑,看着她蹲在地上给自己扎辫子,都能露出长辈一般的慈爱目光。 女孩儿……在和别人争吵的时候动了手,把人打倒在了地上。 随着剧情的深入,观众们逐渐意识到女孩儿的心里好像住了一个恶魔,当她情绪激动的时候,恶魔就会控制着她的身体,让她做出伤害别人的事情。 所谓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别人看。 电影开头那个明亮到刺眼的小姑娘,在一次次的家庭暴力之后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暴力倾向。 她对着镜头大喊离我远一点,她在被人奚落之后为了不打人,逃课去公园里打树,树皮上斑驳的血,是这个女孩儿与自己内心那只恶魔的争斗。 某天她终于提起勇气对着那团黑影说:“爸爸,我可以去舞蹈学校了。” 回答她的是踢到她肚子上的重重一脚。 那一脚踢在她的身上,也踢在了她的心上。 夜晚,已经不会对着镜子微笑的女孩儿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外面,她进了另一户人家,一个灰色的人影坐在灯下,在导演的镜头里那人影透着一股深深的冷。 “妈,我……” “你是你爸的孩子,你跟他要钱去。” 那一刻,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女孩儿的绝望,她的眼中一无所有,脸色变得比挨打的时候还要苍白。 黑夜里,她在街角蜷缩成了一团无声地抽泣,这是她在这整个电影里唯二真正流露出的悲伤。 那之后,一切都往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女孩儿已经无力和自己内心的恶魔争夺了,她的世界已经坠入到了深渊——深渊之下,还有地狱。 她路过练舞的教室,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会趴在玻璃窗上往里看了,她的目光惊慌地闪躲着,就像是在躲避自己内心的伤痛,当你知道自己不能获得一件珍宝的时候,你根本不会去再带着期待的眼神看它,因为每一眼,都是让人撕心裂肺的疼。 在这样的痛苦中女孩儿打伤了人,她被老师在办公室里警告,她情绪失控了,失控的最后一刻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还是没有伤到自己的老师,她的眼睛在对这个世界喊着“救我!”……却被整个学校的人都认为是个疯子。 女孩儿去哪里了,这个镜头在找她,越过所有她舞蹈过的地方,梭巡所有她笑过的地方,终于在一个夜晚,人们找到了她。 她就在楼上,随着镜头在黑暗里的摇晃,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答案,她一定就在天台。 观众们的心已经痛到瑟缩了,他们甚至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这么疼。 黑暗的尽头是灿烂的光明,在灿烂的光明里,女孩儿在跳舞,她已经跳了太久太久根本无力继续下去,像是一只带着枷锁的小象,在舞蹈的尽头也是生命的尽头。 她的舞蹈太疼了,太疼了。 镜头外传来一声大喊,有人在叫着女孩儿的名字,在空荡荡的清晨,在这个对她太残忍的世界上,这唯一的牵挂根本挽救不了她。 纤细的人影仿佛露出了一个微笑,她张开手臂,慢慢地倒在了下去。 她被光明拥抱,她与生命诀别。 …… 邓子宸抽了一下鼻子,拿出纸巾擦自己的眼睛。 在他旁边的坐着的封烁一下子站了起来,他拽着对方坐下,顺便用擦完了眼泪的纸巾蹭了蹭鼻子。 距离京城几千里之遥的杭城,年轻的男人轻轻地拥抱眼前冰冷的墓碑。 “我一定,一定会为你报仇的,我再也不懦弱了,再也不害怕了,林秋,林秋我……” 他的嘴唇轻轻亲吻着墓碑,像是亲吻着整个夏天的最后一朵玫瑰。 夜,深了。 《跳舞的小象》首日票房一千一百万,作为一个拿了奖的文艺片,这已经是个非常理想的成绩了,业内人士做数据分析的时候,都说这个电影的票房有很大一部分是被池迟个人吸引去的,很多人未必对这个电影感兴趣,但是他们对池迟很好奇。 “文艺电影?粉丝电影?”这一度成了微博上人们讨论的一个热门话题。 去看了的人们好像都很安静,很多人给电影打了五星,评论却是一片空白。 一位在微博上很有影响力的影评者看完之后留下了一条极短的评价:“我很害怕,我会不会是一个凶手。” 一边是居高不下的电影评分,一边是寥寥无几的电影评价。 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中,《跳舞的小象》次日票房一千七百万,这一天是周五。 钱晓桦一直在等着去看了电影的小伙伴们给自己剧透,如果不是为了她家女神,她是绝对不会去看什么小清新文艺片的,现在她只想知道这个故事是不是像那些拿奖的片子一样晦涩难懂。 然而并没有人理她。 有人冒出来说了一句“哭成狗了,池迟我永远爱你”就消失了,一整天都没有再出现。 留下了一堆满头问号的吃货们开始犹豫这场电影自己到底应不应该去看了。 出于对女神的真爱,钱晓桦在周六的早上十点坐进了电影院里,整个电影的排片一直保持在百分之十几,票房占比略高于排片占比,数据和这个电影的宣传一样的低调又不失存在感。 上午十点是这个影院的第一场给小象的第一场排片,电影的上座率大概有百分之五十。 钱晓桦看着坐在场子里的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反正怎么看,女神的电影都不会扑街了。除了她自己这张票之外,她额外买了最前面一排的两张票,作为自己这个粉丝为电影票房所做的努力。 当然,要是电影好看,她明天会把自己一整个宿舍的人都拉来一起看电影。 电影还没开映,在钱晓桦的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慢慢坐下,看着小姑娘一脸无聊等着看电影的样子,他问:“你是第一次来看这个电影吧?” “是啊。”钱晓桦保持着对异性的警惕,又觉得这个问题没有什么不能回答的。 “哦。”男人转过头去看着屏幕,“要是没带够纸巾可以跟我要……这个电影啊,我看了四遍了。” 跟带够纸巾有什么关系么?钱晓桦有点懵。 直到电影演到了一半,她终于明白了那位大叔是什么意思。 女孩儿可怜巴巴地不停地用手抹着自己的眼泪,眼泪却总也流不完,旁边的大叔递来了纸巾,她连声谢谢都说不出来了。 看过了不少的虐心小说,钱晓桦以为自己的内心已经足够坚硬,却没想到这种坚硬在遇到了这种“感同身受”之后,会如此的溃不成军。 电影里面的那个女孩儿(是的,她已经忘了那是自己的女神)所经历的生活,和她自己的高中生活那么相像,自以为能够掌握一切的青春,自以为会有能够挣脱束缚的力量,其实都是假的。 每个人都在经受着暴力,来自家庭,来自学校,可能不是那样可怕的拳脚相加,但是别人的冷漠也同样是一种伤害。 幸运地是钱晓桦的身边总有能拉着她走向正途的父母和朋友……这种幸运…… 电影里林秋走向了自己无可挽回的结局,电影外钱晓桦已经泣不成声。 她想起了那些打架的男同学,她想起了自己某日离开学校之后再没有出现的曾经的同桌,她想起了那些青涩中透着美好的高中岁月,她想起了自己的言行,不知道是不是也曾对别人造成了伤害。 那位大叔哭得比她还惨烈,在电影院此起彼伏的抽泣声中都格外明显。 “我以前也打过我儿子,现在想起来,我都不知道自己当时是真的为了他好,还是因为别的不愉快就泄愤……” 周六,《跳舞的小象》票房三千万,周日依然是三千万,在首周末过去之后并没有出现断崖式的跳水,一直保持着票房占比高于排片占比的情况,在上映的第五天票房过亿。 到了这个时候,电影的口碑才逐渐开始发酵。 “属于一个人的电影,属于所有人的电影。” 一个观众以这样的题目为《跳舞的小象》写了影评。 “即使这个电影在国外拿了奖,大概老外也没有看懂这个电影反暴力之外的东西,在我们生活的这个社会,因为经济发展的太过迅猛,很多细节变得粗糙和无所谓……身为母亲,我在看完电影之后自我反省,发现我不能坦然地说我不曾对我的孩子倾泻过自己的负面情绪,也不能说那些负面的情绪没有对孩子造成影响。 幸好我能说我爱他,这是我的孩子与林秋之间最大的区别,一个爱着孩子的母亲愿意去反思和改正,而林秋……在电影里,我们所有人都能看见自己的影子,每个人都在忏悔自己的罪孽……” 明明是关于一个电影的评论,最后成了社会问题的讨论,这位感性的母亲写到最后显然已经忘了自己要说的原本是个电影,她说了很多她和自己孩子的日常生活,在这些絮语的后面是林秋永远都得不到的东西——爱。 当然也有人说这个电影没有精美的剧本结构和复杂的人物关系,完全是一个人的串线式表演,如果不是池迟的演技确实是让人惊叹的出色,完全不会让人感到乏味,这个电影也就只能沦为一个可怜的院线弃儿,根本没有出现在大众面前的机会。 这条评论的下面是一群池迟的粉丝在刷屏。 “所以,我吃拿了影后啊~” 唔,他们说的如此有道理,竟然让博主都没法反驳,只能任由一群粉丝在下面夸完了她们的“吃吃”之后再卖起了《申九》的安利。 在电影上映的第十天,《跳舞的小象》票房突破了两亿,无数人泪洒影院之后又不由自主地再看一遍,在某种让人窒息的痛苦中,去思考自己的生活,包括过去,也包括未来。 “池迟表现得太自然了,她演的林秋就像是一个生活在我们身边的高中生,让人喜欢、让人同情,又觉得同情本身就是对她的不尊重。其实她只要一点光明就一定能走出来,可是她什么都拿不到,除了伤害。” 方十一在自己的微博里写了这段话,在看完了电影之后她回到剧组抱着池迟痛哭了一场。 池迟还以为她的家里出事了,听说她是看了自己演的电影,只能无奈地苦笑。 “活着的人得往前看,死去的人……才能安心。” 女孩儿垂着眼睛这么对方十一说着,她是想安慰她,却又想到了真正死去的林秋。心思敏感的编剧小姐依然沉浸在电影的情绪中难以自拔,听见了一个死字,再次嚎啕了起来。 也是在这一天,电影院外面一家三口抱头痛哭的画面被一个网友拍下上传到了网上。 “一看就知道是看了《跳舞的小象》。” “我爹看了也哭了,唉,跟我聊天到半夜,说后悔当年打我,老子都忘了好吧!老子皮糙肉厚!老子男儿有泪不轻弹……想起来我眼圈又红了。” “那么好的女孩儿就那么死了,我一出电影院立刻去搜池迟的照片看,心才不那么疼了。” …… 大众讨论的热度不减,电影的票房也一直没有下滑,反而在暑假陆续开始之后又有了上扬。 甚至有家长带着自己的孩子去看这个电影,指着屏幕上林秋遭遇的一切对自己的孩子说: “这些都是伤害,不管他们是出于什么意愿,只要做出了这样的行为都是伤害你,在*上殴打你,在精神上孤立你,漠视你,这样的人你离他们越远越好,知道么?!不要去期望他们对你有善意,他们就是伤害你的人,哪怕将来我们这么对你,我们也都是错的。” 下映之后,《跳舞的小象》成了国内反家暴反校园暴力反冷暴力的经典电影,在很多特殊的日子里,被人们无数次地反复观看。 它成了一个浸透了眼泪的雕像,其中包含着一个闪光的灵魂,和一个传奇影后的惊人表演。 林秋的墓前常有不知名的人送去鲜花,不知道是出于愧疚还是同情,年复一年,未再断绝。 甚至有一年清明,一个女孩子把一张舞蹈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放在了她的墓前。 “当年……那个名额最后给了我,现在我也是个舞蹈老师了,如果有来生,我一定给你当个好老师。” 当然,那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在小象票房刚过两亿的那天,荆涛出其不意地请了封烁一起喝酒。 第107章 醉酒 荆涛把喝酒的地方选在了自己位于京城的一处豪宅里,位置就在某个高档公寓的顶层,还带着露天花园。 荆涛有个圈儿里人都知道的嗜好——收集木雕,他的家里摆满了奇形怪状的木雕,有一些直接被他当成了家具使用。 比如那个沿着横跨着半个客厅的抽象雄鹰状木雕,从沙发的后边一直向斜上方延伸,就充当了荆涛的酒柜兼吧台。 一堆各种名目的外国好酒层层地摆在木雕上,灯光从上方照下来,酒瓶将光线折射得支离。 穿着铁蓝色休闲装的封烁站在酒柜旁边,把玩着手上一个猴头的木雕摆件。 “金丝楠木雕的小东西,别人说是明代的。”没有从酒柜上挑一瓶好酒,拎着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两瓶简装二锅头,荆涛对封烁介绍着自己的收藏。 “这地儿我不常来,东西也就不多,你随便看看,看好了什么就拿什么。” 年轻男人放下手上昂贵的木雕,转身看着那位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成名的影帝。 “荆老师您太客气了。” 对于荆涛这样“德高望重”的前辈,能让封烁这样还没站稳脚跟的“人气偶像”喊一声老师,那绝对是对封烁的抬举了。 “叫什么老师啊?”男人把酒放在一边,脱下了身上的黑色衬衣,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背心,完全没有遮挡住他健美的肌肉线条。 “来我这儿喝酒,叫我一声老哥就成了,来,坐下。” 说着,他自己先“咣当”一声坐在了沙发上。 封烁面带微笑走到沙发旁坐下了,心里却并不平静。 荆涛做的事情一直出乎他的意料,比如当初打架传闻之后他拖着不肯澄清,又在第二天全面配合剧组的澄清宣传,并且当众夸奖自己敬业,比如他现在明摆着是在对自己释放着善意——这样的善意只会让封烁心生警惕,毕竟对方付出的代价越大,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越多。 荆涛并不把封烁客气之下带着的疏离放在心上,他连着打开了两瓶二锅头,把一瓶直接放在了封烁的面前。 “我助理一会儿还会送小菜过来,油炸花生米,拍黄瓜拌猪头肉,二锅头配爆肚儿才地道,可惜那爆肚儿送我这来肯定不如在店里好吃,我爱去的店大师傅今天还请不出来,不然咱们让他到这给咱们做着现吃,赶着刚出锅的那几秒,那才舒坦 。” 一边说着话,他拿起自己的酒瓶儿碰了一下封烁的。 封烁只能拿起酒瓶,估摸着荆涛喝下去的份量自己也灌了一口。 高度酒的辛辣从嗓子眼儿一直滑到了胃里,封烁长出了一口气,稍微缓解了一点那种酒精带来的灼热感。 看到封烁这么爷们儿地喝酒,荆涛哈哈大笑:“行啊,是个汉子,我就喜欢这么喝酒,喝两口,吃两口菜,那才有滋有味的,你们这些年轻人天天去泡什么酒吧,端着一杯酒守着十个姑娘聊天,酒喝完了,姑娘都走光了,有什么意思?” 这么说着,他又跟封烁碰了一下酒瓶子。 “我今天找你来喝酒,第一个事儿,是要跟你赔罪,当初那群媒体乱说,我非要拖到事情闹大,确实是故意的,这件事儿是老哥不对,老哥自罚半瓶。” 56°的简装二锅头,一瓶就是五百毫升,自罚半瓶那是半斤高度白酒,一口闷了半斤白酒,躺着进医院的可能性真的不小。 所以封烁赶紧拦下了荆涛的动作,对他说:“您不用这么客气,那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怎么不是大事儿?谁说不是大事儿。” 荆涛抬手收了一下自己的背心带子,这个动作更加突出了他健美的肩部肌肉,两口酒下去,他的身上已经出了一身薄汗,在灯光下,显得他的皮肤都在发亮。 完全不像一个马上就要六十岁的男人。 他说出来的话也不像是个在普遍意义上来说应该已经退休的男人。 “你知道么,为了你的事儿,安澜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这对我来说,就是天大的事儿。” 在这个国家不认识荆涛的不多,真正了解他的人也是真的太少,他当年卖相奇佳演技精湛,迷倒了整整一代人,在和安澜的事情爆出来之前,人们都以为他是个有点才气也有点傲气的普通男演员,就像现在,多少人以为荆涛风度翩翩、衣冠楚楚。 只要荆涛愿意去装,就没人知道他是个疯疯癫癫痴痴狂狂的家伙,现在,显然,他完全没有伪装自己的本性。 提到安澜的名字,他的双眼都在发亮。 有些人,命中注定了是彼此的魔障,一旦遇见就是彼此的缘和孽,彼此成就,彼此打磨……却只缺一个彼此都认可的结局。 一如荆涛和安澜。 封烁的修长有力的手指在握住酒瓶的瓶口处,双手在上面轻弹了两下,也不知道自己应该给荆涛怎样的回应。 显然,今天对方把自己叫来,是为了安澜的事儿。 “九年了,上次她给我打电话是九年以前了,上次是为了谁来着……哦,为了柳亭心,柳亭心演电影的时候得罪了人,那人正好是我朋友,我就死卡着我朋友把小事儿变大事儿,然后逼着安澜给我打电话,我等了四天,她打了。” 那个人啊,心又硬又软,对自己狠,对他荆涛狠,唯有那些身上带着她影子的女孩儿们,她无论如何都心狠不起来。 上次柳亭心面临被封杀的局面,她还扛了整整四天,没办法了才找自己。这次自己的手段简单粗暴,就一个晚上她就给自己打电话了,说白了,为的根本不是眼前这个小白脸,而是为了那个马上要去国外拿奖的小丫头 。 那个瘦瘦高高,看起来又青涩又老成的小丫头,和安澜哪里像了?值得她那么小心地护着,除了演技确实跟她的年龄反差很大之外,也没什么了不起啊。 酒瓶子们又碰了一下,荆涛拎着酒往自己的嘴里灌了两口,根本不在乎封烁有没有再喝。 荆涛的助理悄无声息地开门,在他身后,有个人拎着一个巨大的保温箱,几样下酒的小菜都装在了精美的盘子里,装在盘子里一路送来都没有丝毫影响卖相。 那个仰头坐在沙发上的男人随便挥挥手,他的助理把几样菜摆在了茶几上,又带着人出去了。 “酒都喝了一半儿了,菜才来,唉,有时候一些事情就是早了晚了,就不对劲儿了。我当年要是没结婚就遇见了她,现在肯定不是这样儿,我能死死地守着她……” 封烁没说话,抬手喝了一口酒。 时间这个东西最是琢磨不定,以前听人们说缘分,说缘定三生,说有缘无分,真到了自己的身上才明白这其中的可笑和无奈。 “当年,我和安澜两个认识的时候,我已经娶了我太太,我老师的女儿,要说感情,是真没有,要说责任,我是真的甩不脱……安澜她呢,青涩像是一朵茉莉花,热情像是个小太阳。” 男人看着自己房子的天花板,实木雕琢的纹饰悬在上头,是个有点滑稽的胖老虎。 “我们演得是情侣,拍摄的环境远没有现在舒服,你看你拍戏的时候还带着两个助理一个保镖忙前忙后的,我那时候拍戏自己一个人拎着包就走了,小山坳里面,连个能看电视的地儿都没有,报纸也看不着……我只有她,她也只有我。” 后来他们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想掺一脚,那些给自己打电话劝自己的朋友、亲戚、老师还有同学,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能在马路上跟自己说自己不能辜负自己的老婆…… “一些人最爱看别人情情爱爱,然后呢,还要指手画脚,管他们屁事。” 荆涛又喝了一口酒,突然想起来,自己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的晚辈。 “你知道我找你来干嘛么?” 封烁轻轻摇摇头。 “第一件事儿我已经说了,第二件事儿……我帮你追那个小丫头怎么样?” 看着封烁惊诧的表情,荆涛“嘿嘿嘿”地笑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年轻人的表现真是太有趣了,他笑到拍桌子,也笑到差点呛到了自己。 “你不是也快三十了?”轻咳了两声缓过劲儿来,他摆摆手拒绝了封烁的帮助,“跟个孩子似的,说你喜欢他你还脸红,哈哈哈,这可不行,女人可不喜欢这样的男人。” “你啊,要主动,多读读《三十六计》,什么暗度陈仓,什么围点打援都用上,她那么大的小姑娘,上手难不到哪里去,实在不行,我把的戏都给截了,让她空窗上一年,你这个长得帅又有钱现在又如日中天的什么偶像去帮她一把,我不信她不动心……” 荆涛滔滔不绝地说着,好像池迟已经是封烁的掌中之物,只要他这位在娱乐圈里呼风唤雨的大拿动一下手段,就能把池迟送到封烁的怀里。 什么不想、不愿、不能靠近的灵魂,哪有那么多的“不”,他都要变成可以,这很难么? “刚刚……” 坐在沙发一侧一直沉默的男人突然开口,语调比他方才要高亢一点 。 “您说无数人……对别人的感情指手画脚……” 他说了这一句,荆涛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我也不过是个指手画脚的俗人?” 荆涛揪了一颗花生米扔进了自己的嘴里,站起身,伴着酒把花生咽了下去。 “我当然是俗人,我说过我不是了么?这个世界上,我就认识一个自以为是仙儿的,就是安澜……除她之外,所有人都是俗人。可是不行啊,我这个俗人追着她太累了,我真希望她也是个俗人,你说,她只要有那么一点的——” 男人拎着酒瓶子转了个圈儿,显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汇去形容自己的爱人。 那张年轻时候倾倒众生,现在也充满了男性魅力的脸上写尽了茫然。 “我母亲,当年很喜欢您,也很喜欢安老师。” 封烁低声说,他的脸上总是带着一股少年气,有人说是因为他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永远有着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和憧憬。 “她跟我说过……您和安老师的事情,虽然现在很多人都不知道了,但是当初深深喜欢过你们的人,真的都还记得,如果您当时没有结婚,确实和安老师是天生的一对,但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哪怕当时您并不爱您的太太,可是这段感情伤害了她,伤害了安老师,也伤害了您自己……难道您认为安老师选择结束一段不恰当的感情是错误的么?” 那双眼睛看着荆涛,在一瞬间竟然让荆涛觉得不敢直视。 “当然,也许感情没有对错,但是人的心是有对错区分的,错还是没错,您和安老师大概是不一样的想法,所以也就有了不一样的决定……您不能接受这种差别,所以拖着别人下水一起拽着安老师回过头来看你……和那些当初拖着道德大棒打安老师的人有什么区别?他们给了安老师巨大的伤害,您呢?你在做什么呢?” “我这是让个年轻人给教育了?你还能教育我?哈?那你呢,安澜看得出来你喜欢池迟,你那个经纪人大概也知道,我也看得出来……然后呢?你就听着安澜的话什么改变自己,什么去……去有什么决心,有什么用? 现在她已经拿了大高卢,杜安那个老家伙的《申九》内放我也看了,他还要带着池迟去桥城,就凭你现在这种大学二年级水平的演技你根本不可能在成就追上她。你知道她这样一年走完了别人一生电影路的年轻女演员将来会怎么样么? 要么被个花言巧语的男演员哄成了老婆,对吧,对于圈儿内的男演员来说,有名气的年轻女演员是最好的结婚对象,她们年纪轻轻就身价几千万上亿,长得也漂亮,比富婆和富二代的小姐们好伺候多了。 要么嫁入豪门,影后啊,那就是一层金子,女人镀上了就成了菩萨,娶个菩萨回家供着,你以为多少富二代想过? 难道你以为你的时间还很多?还能来教训我?我至少和安澜相爱过,你这种闷劲儿,到最后只能一无所有看着她嫁给别人。” 封烁没说话,仰头喝了一口酒,酒柜上折出的陆离光线映在他的眼中,他眨了眨眼睛,才舒缓掉了心内因为荆涛的话而起的酸涩。 “不管怎样,我希望她越来越好。” 年轻的男人放下酒瓶这么说着,他的脸颊上早就红晕遍布,只有眼睛越来越亮。 “我没那么爱她,爱到能让我放弃自己做人的原则,让我放弃自己的良知去伤害她,我做不到。你又能保证你那种对安老师的喜欢是真的是喜欢她,还是喜欢你自己,所以为了得到她可以完全不在乎她了?不在乎的是爱么?不尊重是爱么?” 封烁来自于一个普通的家庭,他的父母交给他的是先做人后做事,所以七年的黯淡无光不会让他迷茫,现在对池迟的感情也不会让他忘了自己是谁 。 也许真的是因为不够爱她。 但是至少这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安全的。 荆涛被封烁的质问激怒了,他晃了一下身子,往封烁的方向走了两步,想要给年轻人一个教训,结果趔趄了一下,差点倒在地上。 还是那个险些要挨他拳头的年轻人扶住了他。 “我想她……我想我每天睁开眼睛就能看见她,我想了三十年了,你怎么能说我不爱她……” 说到最后,荆涛都有点哽咽,他已经老了,以前喝两瓶这种二锅头,他还能玩倒立,现在不过大半瓶下去,他已经站不稳了。 人生何所求,不过共白头,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只是染发剂遮挡了那些恼人的苍老,他想要共白头的人,却也已经离开他,那么久,那么久了…… 就在那天的电影首映式之后,他好歹追上了安澜。 “我们不能好好说句话么?你就跟我说一句话,哪怕咱们聊聊刚刚的电影呢,你那个小朋友确实不错……” “我觉得……我越来越不爱你了。”那个披着丝巾的女人脸上挂着轻笑,刚刚的电影她看哭了,眼睛还带着让荆涛心疼的红。 “我现在已经开始想,也许有天我可以找另一个人去一起过完自己的人生了,因为现在你越来越多的出现在我的眼前,我也不会害怕,害怕自己因为爱你再放弃自己想要坚持的东西。” 我们曾经那么相爱吧,那些你从三楼窗子里爬出来跟我相见的岁月都哪里去了?那些我们愿意手拉着手一起面对所有非议的时光呢?那些甜蜜和相守呢?那些情痴情狂……都像你突如其来的告别一样,被你一并甩给了我,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苦苦守候么? 在那一刻,荆涛在六月的夜风中感受到了刺骨的寒冷。 封烁叫来了门外的助理,和他一起扶着喝醉荆涛到了床上,才下楼离开。 也许这个可怜的男人只是想找个人喝酒,所以才叫来了同样爱而不得的自己? 看着电梯里跳跃的数字,封烁掏出手机想给池迟打个电话。 想了想,终于又收了回去。 世上的情感有很多很多种表现的方式,原谅我胆小怯懦,在不对的时候,只能远远看你,静静守你。 唯有名利能保护你,可我要了名和利,就注定要把一些东西放在心里。 看着荆涛的样子,他心中的想法更加坚决。 电梯里的镜面映着他自己微醺的脸,渐渐模糊,又复清晰。 一如他自己的前路。 …… 陈凤厨在烹饪上的天赋逐渐显露,他细心又有耐心,本就有一手很好的煲汤、做点心的手艺,在沈大厨的悉心教导之下,做出来的菜带着自己的鲜明特点。 “嗯,凤厨蒸出来的虾真的格外鲜甜。把碎姜挑了就摆盘上桌吧。” 沈大厨吃虾只剩虾头的一点不要,其余的都是连壳吃下 。 那个年轻人笑着点头,默不作声地把虾端到一边做上桌前最后的处理工作。 沈大厨转过头去,汤勺在手里打了个花,挑了一点料酒到了煎鱼的锅里。 几条鱼并排摆在大锅的锅底,料酒与热油的触碰激起了了一阵异香,冲掉了它们肉中的那点腥气。 陈凤厨敲了上菜的小钟,又转回来给沈大厨打下手,一把菜刀拿在手里,小心地给一个萝卜雕着花。 “稳倒是够稳了,速度你得快啊,不要怕断了,断了有断了的用法,你这么慢一天能做几朵萝卜花?” 从他身后路过的一个厨子也随口指点着她。 被指点的年轻人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顿时加快了不少,薄薄的红色萝卜片从她的刀下一点点被转了出来,慢慢落在了下面的盘子上。 陈凤厨的神情非常专注,腰板挺的笔直,显露了太过细瘦的腰身,褐色的短打衣服穿着他身上还是有点空荡荡的,也远好过他逃难时的样子。 在这几个月里,他的身上已经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只是眼前这些粗心大意的厨子们没有注意到罢了。 大年初三,林侍郎家里请了沈大厨到府上去做席面,满桌的达官贵人等着吃沈大厨做的酒香蒸桂鱼,后厨房里,沈大厨被林侍郎家自有的厨子烫伤了手。 “凤厨……你替我做。” 手只是被粗粗包裹了一下,沈大厨单手解下自己身上的罩衣,搭在了陈凤厨的肩膀上。 年轻人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那件被洗过很多次都不彻底去掉油烟气的罩衣,又看了看自己的师父。 他的师父脸上带着笑。 “好,我来。” 他说着,手上一甩,罩衣就利落地穿在了自己的身上。 年轻人一步步走向灶台,拨开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 他的目光根本不会为那些人停留,如果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值得她去关注,那就只有她要做的那道菜。 一只手,稳稳地拿起了菜刀。 “cut!” “立刻准备下一场,上厨替。” 池迟拿过陈方递过来的湿毛巾擦掉了脑袋上的汗。 现在已经是七月了,场景小,人又多,那灯感觉都要把人的脑袋给烤化了。 “幸好是个光头,不然现在更热。” 池迟无比庆幸自己当初没有选择带头套而是剃了光头,不仅跟那些汉子们看起来毫不违和,更重要的是凉快啊! 陈芳无语地听着池迟的自我调侃,又让池迟多喝了几口水。 穿着和池迟一模一样的衣服,沈女士从化妆间走了出来,她的头发全部都梳到了头顶上,紧紧地挽成了一个发髻。 “哎呀,终于等到我上场了。” 她的手和池迟一样都上了妆,看起来骨节粗大有力 。 瞧见池迟看着她的手,她很随意地抬手摸了一下小姑娘的脑门。 “来,看姐姐给你做鱼。” 一群厨子们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了出来,把拍摄点周围堵得水泄不通,沈女士拉着池迟走过,他们像摩西途径的红海一样自动让出了通道。 “行,看归看,别惹麻烦。” 沈女士对厨子们丢下了这么一句,所有的拍摄人员都感觉到了全场为之一静。 池迟回过头去,看着裴大厨在自己的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另一边,迟凯华让人把他自己吊在了天花板上。 “难为你这一百五十多斤的分量了,不过最好戴上口罩……” 站在灶台边上的女人对着上头的副导演这么说着。 “酒味有点冲,你要是晕了拍不好可别怪我。” 嘱咐完了上面,她又调整了下面这些材料的位置。 终于,一切准备就绪。 她拿起刀,掂了一下,很感慨地说:“很久没用这么有分量的刀做鱼了。” 导演一声,那被“感慨”的刀就化成了影,迅速地划掉了鱼鳍和鱼尾不好看的部分。 接着,一盅白酒被洒在了刀上,刀在鱼身上一深四浅地切着,让酒顺着刀进入到了鱼的纹理中,鱼的一面已经切满了花刀,洒在刀背的那一滴酒还没滑到刀刃上。 随手抓过几枚薄薄的姜片放在刀口里,长手一转,肥美的鱼痛快地在案板上翻了个身。 带起了一片有酒香的水痕。 鱼处理好了,旁边的大锅早就已经烧到很热,把蒸架排在锅上,鱼整个放在蒸架上,不用任何的容器盛装,只是把一块猪油脂肪放在了。 举起一坛子好酒,闻了一下酒的气味,做菜的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酒绕着热锅转了一周,浓郁的酒气扑向蒸架上的鱼…… 盖上大锅的盖子,她又把葱姜切成细丝,另起锅灶用酱油等物调制蒸鱼的汁,最后烧上两勺热油。 所有的动作快到让人目不暇接,搭配着做菜那人淡定自若的神情,让人觉得这不是一次烹饪,更像是一场表演。 比酒更加醉人的表演。 过了几分钟,锅里已经渐渐冒出着一种浓郁的香气,酒香,混着鱼的鲜香、一点点的油香味儿…… 有几位摄影师怕自己深呼吸的声音被录下,只能用手捂住自己的鼻子。 把蒸架连着鱼一起拿下来,鱼放在浅盘里,摘去原有的姜片。 红色的汤汁浇上去,黄绿相间的葱姜丝也稀稀落落层层叠叠地撒了上去。 那人站着如松如竹,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抄起了没有一点水渍的汤勺。 热油恰是刚好,以勺一泼,激起浓香盈盈。 霎时间,鱼醉,人醉,一室醺然。 第108章 安利 一盘酒香蒸桂鱼做好,池迟连拍照的机会都没有,不对,应该说她自己都忘了拍照的事儿了。 没等导演说“好”,已经有人要按捺不住自己奔流的口水和一颗疯狂想吃的心了。 好在旁边围着的人互相间还能拉扯一下,最先破坏现场美味气氛的是挂在顶上的迟副导演。 “你们都别动!先让我下去!我还得拍成品特写!你们谁先吃了我跟他拼了!” 迟凯华脸上的口罩都带着湿意,不知道是被水汽蒸的,还是他的口水不受克制地流了出来。 做完饭的那人慢条斯理地擦刀、洗案板,把水倒进锅里去刷锅,她是厨子,哪怕是当个厨替,也要守着厨子的规矩,菜做完了,整个台面必须干干净。 池迟一直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从切鱼开始,到刷碗锅才终了。 在这个剧组,她看见的每一个厨子都能用自己的厨艺诉说着属于自己的故事,有人沉稳,有人爽朗,所以有人做菜精于火候慢慢雕琢着味道,有人喜欢展示自己的刀工迷恋于外形的绝妙。 所以有人调侃沈大厨身为徐家外门弟子做汤的手艺都比正经徒弟裴师傅好,就是因为他们的性格不同,为人不同,所钟爱的烹饪之道自然也就不同。 那么给自己做厨替的沈主厨呢,这个在厨艺界可以掀起一阵风浪的女人,她似乎应该是爽朗泼辣的,似乎也应该是孤独沉稳的。 她的身上有一种……让池迟感到有些熟悉的孤独。 怀揣着永不可告人的秘密,在熙攘的道路上走着属于自己的心路。 所有的东西百转千回在心里,和她的性格在一起锤炼,终于形成了一种只属于沈主厨自己特有的美。 让人一靠近就觉得头晕目眩,为她的气场所震慑,也为她的性格所折服,也难怪会在厨师这个行当里生生杀出一条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道路。 “你们要是光知道看着菜流口水,那今年的试菜恐怕就都不及格了。” 一群摄像师围上了那条鱼,沈女士干脆让开了地方,顺便解开了自己的衣服领子——为了防止“穿帮”,这个拍摄的地方当然是没空调的,穿着看起来很厚其实也不薄的冬装戏服做菜,对人的耐热性是个极大的考验。 “什、什么?试菜的题目出来了?” 有个中年厨子结结巴巴地问道,勉强把自己的鼻子从鱼的那个方向上收了回来。 “用蒸薰的方法入味,大概今年就试试这个?”沈主厨随意地说着,手在头后面一扯,长长的头发就甩了下来,她从来自带风雷,别人做出来女人味儿十足的动作,她做起来也同样具有某种震慑性。 池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袋。 “蒸菜?蒸菜那川菜湘菜的都占了便宜撒。”有人对这样的考题提出了质疑。 “你们的醉鸡不也是蒸的,哪家都有蒸菜,就看你能不能蒸出新花样了,考察各位手上基本功和脑袋里的新意识,才是饕餮楼每年试菜的目的。” 女人说着就走到了那堆厨子的边上,和他们讨论起了刚刚的那道菜。 她也没忘了拍拍池迟的脑袋,笑着跟她说: “等他们拍完了,我估计鱼都凉了,你要是想吃,晚饭单独给你做,这是在戏里做的,更讲究卖相,估计前期入味会差一点 。” 差一点? 池迟眼睁睁地看着那群摄像师装模作样拍完了之后离开,只剩下了一堆鱼骨头和葱姜碎。 迟凯华擦擦嘴,很淡定地打了个带着酒香味儿的嗝,还不忘了为自己的职业操守挽回最后一点尊严。 “顺便……拍了一口一口被吃掉时候的样子。” 导演康延都被自己副导演的无耻惊呆了,忍了几秒钟,到底还是没有说剧本里并没有写鱼是被怎么吃掉的。 再说了,就算被吃了,也不可能是在厨房被吃掉的啊! 晚上,池迟发微博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又一次忘记了拍照。 每天六个蛋终于变成蛋:“我今天吃到了超级超级好吃的鱼!然而并没有照片┑( ̄Д ̄)┍” 微博下面的评论又是一阵的鬼哭狼嚎。 悠泡泡:“以前觉得你上图让我们看到吃不到特残忍,现在我发现你这么干撩才是灭绝人性!嘤嘤嘤,你有本事撩我们,你有本事上图啊!” 懒癌飞走:“蛋大大!你不能这样,你吃到好吃的应该跟我们分享啊!拿出你一天摆出九张美味大图的气势来!” …… 因为最近一直都在发很多别人没有的美食照片,“每天六个蛋终于变成蛋”已经迅速成为了一代“网红”,粉丝数量超过了一万五。 她拍了动图效果的在锅里咕嘟冒泡的麻婆豆腐和提开碗之后轻轻颤动的扣肉转发数量都到了几千。 当然,池迟对这个没什么概念,她很喜欢这种和很多人一起讨论美食的感觉,大厨们的讨论偶尔太过深奥和抽象,跟这些网上的朋友们一起讨论就尽情地抒发自己对美味的单纯渴望了。 即使每天有很多人都在私信里跟她喊着求互关,求好友,她的关注列表里依然只有寥寥几个账号,大多数是媒体的官方微博,能够满足她上微博顺便看看新闻的需求。说起来,花小花小朋友如果不是第一个给她留评论的人,她大概也不会关注。 花小花泪哗哗评论了你的微博:“七蛋儿啊!有没有美食图安慰一下我,我已经快被虐死了。” 池迟默默地回复了一张肉夹馍的照片,那是她今天早上的早饭。 花小花泪哗哗:“我家女神的电影已经看了第四遍了,依然哭的不能自己,这还不是最惨的,我室友和我一起去看的,她哭的时候憋的太厉害还挠破了我的手qaq” 池迟回复了一张卤鸡爪的照片聊作安慰。 花小花泪哗哗:“为什么是鸡爪?!好吧,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要跟你安利电影啊啊啊,七蛋你一定要去看《跳舞的小象》啊啊啊!我女神在里面演技炸裂啊啊啊啊!我爱我女神一万年,如果一万年以后地球不毁灭,那就是永远!!!” 池迟被这种小女孩儿的热情给逗笑了,想了想,回复了一句:“看过了。” 花小花差点被她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给噎死。 “真的很好看啊啊,我身边看过的没有不哭的,年度最好看电影没有之一啊!当然,是在《申九》没有上映的情况下,反正今年最好看的电影不是《小象》就是《申九》 !我家吃吃最棒啦!” “哦。”除了一个哦之外,池迟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了。 唉,这种看着别人猛夸自己的感觉真是……大写尴尬啊。 花小花觉得池迟的态度太冷淡,身为一个脑残粉,当然要向全世界卖自己偶像的安利,所以她迅速地发了几个视频的链接给了她家七蛋。 “快看,我家女神啊啊啊,美美美!美美美!” 池迟点开第一个链接,对着那个“吃all向”的关键词愣了一下,为什么突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带着不祥的预感,池迟点开视频开始看。 首先是《女儿国》电影里的航拍空镜,躺在床上的祭祀玲珑突然睁开了眼睛,接着镜头切到了《跳舞的小象》里林秋最后那一幕,显然这一幕是来自于在电影院里面的盗拍,画面有点模糊,但是这种模糊的效果被巧妙的调色和剪接弄出了一种类似梦境的质感。 镜头外,一个神似池迟的声音在说话。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一无所有。” 画面又一次转换,成了……封烁? 池迟傻乎乎地看着穿着书生袍的封烁回望……穿着祭祀服看向远方玲珑…… 看了一分钟,池迟终于搞明白了,这个视频大概说的是一个前世今生的狗血言情故事,主人公是池迟饰演过的角色以及封烁饰演过的角色。 在她以为自己终于理解了之后,柳亭心扮演的珊瑚又出现了。 “你说过,你会永远跟我在一起。” 镜头里是珊瑚和玲珑的一场对峙戏,两个人的脸贴的很近,在缠绵哀怨的背景音乐里带出了几分暧昧。 此时,池迟恍然大悟,这种汗毛倒竖危险逼近的感觉,就和上次她和闪闪们一起看七九视频的时候一样啊! 只不过这次被人随意搭配组合的,从封烁变成了她自己。 看见安澜所饰演的碧玺出场,池迟还能忍,就算剪辑的人把安澜站在她身后迷惑她的情节变成了“霸道总裁范儿”的爱情宣言,她也勉强自己看了下去……穿着校服的林秋回头,看见的是很多年前年轻版的安澜……池迟终于不能忍了,立刻关掉了视频。 “悠泡泡大大真是大手啊!吃all党的福音!!自从她从吃稀爬墙过来我们又多了好多新粮。” 花小花卖安利卖的很开心,池迟的作品太少,都是电影不说,另一个还在上映期,在《女儿国》和mv里面的那点镜头都快被剪烂了。 新粮……世界观再次重塑的池迟只感觉到了心凉…… 现在的小孩子们到底都在想什么呢? 悠泡泡:“我恍惚看见了有人在说我的名字?” 古人所说的人生四大喜事之一,是他乡遇故知。 现在社会人□□炸,想要遇到一个故知的概率实在是拼人品的事情,能在一个和她们圈子完全没交集的微博下面看见了“本圈大大”,这种惊喜从概率来讲,应该跟古人的他乡遇故知是差不多的吧,总之很开心就是了,于是花小花开心地忘记了她家七蛋的存在。 看着花小花在自己的微博下面和那个悠泡泡聊得欢天喜地,池迟……默默地关掉了自己的微博 。 世界变化的太快了,还是早点睡觉比较好。 宴上的一道酒香蒸桂鱼得了个满堂彩,侍郎大人一高兴,额外赏了沈大厨十两银子,带着伤的沈大厨带着陈凤厨跪在厨房门口的地上磕了头谢了赏,才回了似锦楼。 站在似锦楼他们熟悉的院子里,师徒二人一齐松了一口气。 到手的那八两银子,沈大厨转头就给了他的徒弟。 “以后胆子大点,做菜嘛,一个人,一条心,一双手而已。” 沈大厨这么说着,抱着受伤的手进了厨房。 留下他的徒弟站在门外,恍惚间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实他的命运也是如此,几经坎坷,到头来能作为依凭的也不过是只有一个人,一条心,一双手。 他的手……陈凤厨看着自己的那双手,愈见关节粗大的手,也越来越有力量,尽管与这广阔世间相比这力量微薄到可以忽略不计,但是起码…… 那八两的碎银子放在手里,是能够被他抓住的分量。 随着学艺的一步步深入,渐渐的,陈凤厨自己可以做越来越多的菜了,除了沈大厨之外,别的厨子们闲来无事也都会指点她。 当然,这种“指点”是不可能不藏私的,把自己的独门秘诀教给别人的徒弟,这些大师傅们还没有这么超越时代的想法。 同时,他们也在“藏私”之外,尽可能地试图把自己会的东西教给陈凤厨,因为他的沉默懂事、坚韧可靠,因为他曾经和他们一起同甘苦共患难,陈凤厨对他们而言,不只是某个人的徒弟,更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伙伴。 他们确实是生活在一个敝帚自珍的时代,技艺的传承基本靠一代又一代中每个人的“天分”和“寿数”,天灾*都有可能让传承断绝。酒香他们刚刚经历过的那一次天灾加*,那种随时可能死在饥饿和洋鬼子枪下的恐慌还隐藏在他们的记忆深处。 “如果真的要死,死之前总得把自己会的托付一点儿是一点,祖传的手艺不能外传,大家十几年的老行当了,总有自己的独创的小本事。”一位大厨在树荫底下抽烟磕牙的时候这么对自己的伙计们说。 得到的回答,是全然的静默。 一个来自于即将消亡的,旧时代的沉默。 “凤厨,来替我这切菜,烩三丝。” “凤厨,给我看着锅,我去解个手,水汤头七分活了懂么?” “陈小子,我要做观音豆腐了,你要不要来看看?” “凤厨啊,我这个鸽吞翅的火工啊……行了,你听见了就给我看着锅,我去外头抽管子烟。” “这老乐,做个菜还神叨叨的,凤厨你趁着他不在仔细看看他那个鸽子里头是怎么改刀去骨头的。” …… 时光飞逝,又过了一年,似锦楼客似云来,似锦楼大厨们的身价也水涨船高,恭亲王府的大总管在似锦楼里吃了一道“百味游龙”之后赞不绝口,就把这道菜献给了自己的主子爷。 做这道菜的人姓陈,复名凤厨。 “百味游龙”就是他出师之后挂牌的第一道拿手菜。 第109章 斑驳 自从有了封烁的崛起,瑞欣娱乐的事业发展就仿佛一下子就进入了一个新的纪元。 封烁的蹿红速度和曾经缔造过传奇的演员们相比,未必有多快,但是他把自己的“知名度”迅速转换成商业价值的能力,真的是国内娱乐圈里前所未有的。 从他走红到现在不过一年的时间,就已经给瑞欣创造了几个亿的账面价值,其中包括了各种商业代言和对公司知名度的提升,别以为影视公司就不需要名声,依靠封烁的“红”劲儿,他们证明了自己有捧人和打造热剧的能力,投资方和电视台也会把对他们的青睐总是用最直观的方式来展现——那就是更愿意砸钱了。 项目能更快地启动,资金能更快地回收,这些对于瑞欣来说都是真金白银的利益。 除此之外的潜在价值那就更不用说了,至少因为封烁,有很多的知名演员对瑞欣公司抛出了橄榄枝,希望自己能成为下一个“封烁”。 其实,很多人都知道,封烁能有现在的位置,除了瑞欣的力捧之外,也离不开窦宝佳的扶持,她像一把长矛一样为封烁开疆辟土,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代言,问都不敢问的合作,她都愿意去尝试,都愿意让封烁成为业内那个不断吃螃蟹的人。 所以,身为封烁经纪人的窦宝佳居然在担任瑞欣副总的时候还悄无声息地兼任任了池迟的经纪人,媒体虽然众说纷纭,整个瑞欣上下在这件事情上都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传言说因为窦宝佳给池迟当了经纪人,池迟为了表示诚意就直接把封烁介绍给了安澜,让拍偶像剧起家的封烁立刻有了一个进入主流电影圈儿的机会。 这种轻描淡写中产生的利益交换,已经足够让很多摸不清池迟深浅的人对窦宝佳“脚踏两条船”的事儿讳莫如深。一上来就能跟安王搞好关系的“新人”,还能让心高气傲如窦宝佳跑去她的小工作室里当个任劳任怨的经纪人。 你说她背景没有猫腻? 呵呵,你开心就好。 这天一大早,窦宝佳难得出现在了瑞欣的总部,她穿着件黑色的衬衣,配着白色的长裤,脚上踩着男款尖头皮鞋,脸上挂着金丝边的眼镜,今天的窦宝佳依然是气势逼人地帅着。 看着那些人对着自己行礼问好,她偶尔点点头就走了过去,要是往常,她不理的时候更多一点,不过今天心情好,她也乐得表现一下自己的亲善。 昨天夜里窦宝佳算是基本敲定了封烁跟一个知名品牌的全球代言合作,虽然只是主要在国内做品牌的推广,但是名头可是“全球代言人”,而封烁要做的,是每年要拍摄四支广告大片,参加两次国外活动、四次国内活动,而对方除了支付高昂的代言费之外,还会推封烁上一线主流杂志封面,一年两次。 这个品牌本来看好的是池迟,那个东方女孩儿在大高卢电影节上的光头造型实在让人印象深刻,再加上大高卢影后的身份,和她那番极拉人好感度的演讲,都是对方看重的条件。 池迟当然不会接,一看意向书,窦宝佳心里就很清楚了。 一年拍四支广告六次活动,加起来的时间消耗绝对在十五天以上,远远超出了池迟的要求底线——池迟的底线是每年为一个品牌付出十天 。 于是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窦宝佳干脆就向对方推荐了封烁,他是目前国内最有影响力的新生代偶像,虽然和池迟的路线不一样,但是在年轻人中更有影响力,形象也好…… 扯皮了两个月,这笔合作终于彻底敲定了。 “窦、窦副总。” 在窦宝佳将要上电梯直接去李奇办公室的是,一个人出声叫住了他。 窦大经纪人转身,看见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她想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这位老兄大概是瑞欣的一个经纪人,手下有也有几个女演员。 唉,天天和大品牌、名导演们打交道,窦宝佳也是着实不愿意委屈自己去记这些小人物。 反正他们带的艺人一眼看过去是清一色的前途有限,让人毫无期待。换言之,全都被池迟比成了渣渣。 对于这种一看就连竞争对手都算不上的人,在窦宝佳的眼里都跟地上的小石头没什么两样。 “有事么?” 穿着一身在很多人眼里是男装的女经纪人右手扶了一下左手的手臂,左手抖了抖手上的文件夹,暗示对方自己现在有正事儿要办。 男人仿佛根本没看见她的动作,在经纪人这一行里,没脸没皮那也是基本素养,能达成自己的目的才是最重要的,他赔笑着嘿嘿两声,凑上来小心翼翼地对窦宝佳说: “那个,我听说《天下第一关》的本子现在递到了池小姐那里,不知道池小姐那边有没有意向?” 池迟?池迟对一个电影的剧本有没有意向,跟你这个在瑞欣都排不上前五的经纪人有什么关系。 窦宝佳挑了一下眼睛,上面那一行字儿全都用一个眼神儿代替了。 “有,又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 “是这样的,那个,我们家孟可儿想争取一下《天下第一关》的那个……要是说池小姐没什么想法,电影那边呢,也想早点开机。” 言下之意,就是池迟如果对剧本没兴趣就赶紧退了,后面有一群人在嗷嗷待哺呢。 事实上,这样的人现在已经遍布娱乐圈,自从池迟横空出世,几乎所有的投资方都说过“这个电影你让那个池迟来演,我给你投资……”这样的话。 几乎所有带点名目的剧本里,只要里面有个年轻的女主角,制片方就会优先把本子投到窦宝佳这里等着池迟过目。 这也意味着后面那些下到十四五,上到三十的女演员,都要排在池迟的身后等着她。 除非混成了顾惜那样,或者本来就是自家用来捧自己的戏。 窦宝佳看着眼前这人的样子,都能想到他是怎么跟那个剧组的负责人喝酒到了半夜,终于拿了一句这样的话: “要是池迟不接这个戏,就让你家可儿来,唉,我们也想早日开机啊。” 所以,他今天就这么舔着脸来问自己了。 有本事你让你家那什么孟可儿比得过池迟啊,让对方直接痛痛快快地换目标人选啊。 二流就应该有二流的自觉,就像在跑道上赛跑一样,跑不过就乖乖跟在别人后面,这种跑不过别人,就喊着让别人让路啊,真是让人看不起。 一大堆的腹诽都在窦大经纪人的身体里喷涌,可是真要对着这人生气,那还真是抬举了他 。 “哦,《天下第一关》是么,唉,我们池迟啊也是工作忙,马上要跟着杜安导演去桥城电影节,最近赶着拍戏实在是没时间挑剧本……” 窦宝佳神色平淡地说着池迟的行程,《申九》不是桥城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参赛作品,却也已经确定了电影节闭幕式上放映。 杜老爷子跟桥城电影节的一向关系很好,从二十年前开始,他的新电影要是时间上赶得及,基本都是要去几大电影节上打个转儿的。 参加电影节这种事情,对于杜安是平常,对于已经拿了大高卢影后的池迟来说也不是多大的事儿了,反正有这个影后的桂冠在,就算不跟着《申九》去,以后也总是要去的。 她说的平平无奇,别人听在心里可就未必是那个滋味儿了。 “既然你跟制片方关系好,跟他们说一声,要是等不了就跟我打个招呼把本子退回去就得了,别浪费大家时间。” 说完这段话,窦宝佳一秒都不等,直接进了电梯。 是的,在刚刚电梯门开了之后,电梯里面的人一直按着开门键在等她。 窦宝佳走了进去,立刻有人摁下了关门,即使在电梯里他们也没忘了喊一声“副总好”。 留下那个男人自己站在大厅里,懊悔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在瑞欣忙完了封烁的合同,窦宝佳谢绝了李奇一起进餐的邀请,又开车去了一个高档餐厅,在那里,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女人正看着杂志在等她。 “让我的工作室负责池迟的宣传和公关工作……这可真不像窦大经纪人把什么都要抓在自己手里的一关作风。” 窦宝佳看起来神采奕奕,着实不像三十个小时之内只睡了三个半个小时的样子,可她的心里很清楚,自己都快熬不下去了,更不用说她的工作伙伴们了。 她手下的团队核心人员有五个,除了陈方之外,其余的四个人都进了瑞欣负责封烁那边的工作,池迟的很多事情都是他们被临时调配去做的,这种状况短期还好,时间久了,就算瑞欣的人没意见,他们自己也吃不消。更何况,池迟那边的工作量已经不是“顺手”就能都做完的了。 “我这边是实在忙不过来,池迟那边多的时候一天就有二三十个剧本投过来,封烁那边的工作量要是说圈内第二,都没有人敢称第一,所有人都累得不行,我也是实在没有那个心力去培养新人了。” 窦宝佳苦笑了一下,经纪人这一行看着光鲜,其中的辛苦也只有同一级别的人能够领会,带小透明有小透明的烦恼,带当红的也有被活活累死的危险——当然这是说经纪人敬业的情况下,先用耍大牌的态度挡掉百分之八十合作意向的那种人,窦宝佳不认为他们能被称得上是经纪人。 那是钱有仇,也跟艺人有仇的傻【消音字】。 “我今天出门的时候是不是没看日子啊,居然能听见你跟我叫苦。圈内多少人羡慕死你了,先空降瑞欣拿下了刚有苗头的封烁,又不知道耍了什么手段把池迟也早早攥在了手里,要钱有钱,要名有名,双剑合璧,天下无敌。” 女人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露出了浅浅的酒窝,为她更添了几分的和蔼可亲,她确实是个非常容易让别人对她产生好感的人。即使她现在是在调侃着别人,很多人也会觉得她的调侃是善意的玩笑。 那些“很多人”里面绝对不包括窦宝佳,她深知对面的女人有多么的刻毒,睚眦必报还两面三刀。 就像去年陈风爆出来隐婚,就是她和她的团队在其中推波助澜,让事情朝着不利于陈风的方向迈了一大步,如果不是陈风的老婆娘家还算给力,一个一线男星差点就被整的离开娱乐圈了 。 “双剑合璧?我就是怕到时候封烁跟池迟之间闹出一点什么,让我手下的人为难。” “噗,不是吧?他们俩还真是一对儿?那可不好玩儿了。” “怎么可能。”窦宝佳白了对方一眼,“封烁咱们先不说,池迟可是个活生生的戏痴,能让她把心思别天天只想着演戏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等着她对别人动心,呵呵……” “哦。” 那人喝了一口茶。 “所以,是封烁对池迟有意思啊……那他的口味很清淡啊。” …… 几天后,池迟在机场见到了自己的新任宣传——娄蓝雨女士。 天气热,池迟没戴帽子,光头下面是略化了淡妆的眉目。 娄蓝雨看着池迟转头看向自己,被她的眼角一扫,突然觉得得身上都有点发麻。 “我错了,封烁的口味不算清淡,这个小姑娘很撩啊。” 在和池迟简单沟通过之后,她没忘了私底下找窦宝佳修正了自己的看法。 窦宝佳无奈地揉了揉自己额头,池迟确实魅力见涨,可我找你来让你努力工作好使我脱离苦海的,不是让你来鉴赏美人的啊。 “这次的桥城电影节我们一定得有比大高卢更大的声势才行,想要拿到更好的剧本资源,池迟必须还得更有存在感才行。” 娄蓝雨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和杜安、唐未远他们聊天的池迟,再看看自己眼前的这个老朋友,这次她是真的感到了惊讶,就好像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窦宝佳一样。 “剧本资源?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艺人的电影资源了,不是一直说有了商业价值就什么都有了么?” 窦宝佳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收回手的时候,手指刚好从娄蓝雨的脸上蹭了一下。 “这么多年了还这么细,你保养的不错啊。” “窦宝佳,你别跟我玩这套,说,池迟是给你吃了什么迷·药了?”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迷·魂药那得是金子做的我才吃得下去。” 登记的时间到了,窦宝佳站起身走向登机口,随口对着跟在她身后的老朋友兼新任合作伙伴说: “她呀,给我吃的药那都是钻石,一颗一颗的。” 九千万砸到自己喊爸爸,那根本就是自己把迷·魂药当饭吃了。 娄蓝雨听了,转头看向同样走向登机口的池迟,那个体态修长的女孩儿随手帮杜安拿着帽子,脸上带着笑。 钻石做的*药,那会是什么? 她太好奇了。 桥城电影节的历史比大高卢更加悠久,对于电影,他们追求的是更加纯粹的艺术性。 举办电影节的小岛已经变成了一个属于艺术的天堂,池迟看着车窗外各种各样的电影宣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 仿佛就能在其中感受到电影的味道。 “这个世界上啊,从来有人在妥协,有人在坚持。” 看着池迟那副没怎么见过世面的样子,杜安长叹了一声,桥城这么浓厚的艺术电影氛围,在国内是绝难见到的,像池迟这么大的年轻人,怕是想都不会想到,这里电影艺术的会是这样的浓郁。 “妥协的在变好,坚持的在变好,那就是这个世界在变好。” 女孩儿回过头给了杜安这样的回答,得到了老人一个浅浅的微笑。 “那我等着看你们这一代怎么把这个世界变好,不管你将来是妥协了,还是坚持了,别忘了今天说的话。” “好。”池迟挑了一下眉毛,语气郑重得像是许下了什么承诺一样。 她的动作让杜安默默地扶了一下自己的心口,顿了几秒才有气无力地对池迟说: “早知道就让你在演申九的时候剃光头,你这个眼角啊,跟你发际线之间的距离有点不太好,以前没感觉,现在把头发去了,眼睛跟带了银色的小勾子一样……咱们可说好了,过几年我新电影还找你拍,我也得把你剃成光头。” 随着杜安的话,池迟揉了揉自己的眼角,类似的话不止一个人对她说了,可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到底跟自己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最大的区别就是没有头发了,夏天洗澡的时候很过瘾。 杜安带着池迟和唐未远去见了自己的几个老朋友,包括外国的几位导演和演员,还单独带着她去看了几场评价不错的电影。电影节上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酒会,也没各种奇怪的人来找她,除了一个中规中矩的采访之外,连国内的媒体都乖顺了很多,除了还要穿ch的衣服被人各种拍照之外,池迟都找不到桥城电影节和大高卢电影节的相似之处了。 “唉,你还得继续往前走,前面的风景才是真正你想看到的风景。” 杜安这么对池迟说着,人的*永无止境,即使是“把握自己人生”的这件事儿,很多人做了一辈子,也不过堪堪触碰了皮毛而已。 池迟听在了耳朵里,记在了心上。 《申九》电影在桥城电影节上大获好评,肤色发色各异的老外们喜欢这个带着一点东方哲学和个人英雄主义色彩的故事,有人在看完了电影之后直接称呼池迟为“来自东方女英雄”,要知道在这之前,他们更喜欢称呼她为“惊喜女孩儿”,因为她那番关于惊喜的感言让人印象深刻,也因为她靠着自己的处女作问鼎大高卢,着实给了很多人一个巨大的惊喜。 在《申九》这个武侠电影中,人们看见的又是一个不一样的她,沉默又带着骨子里的放荡不羁,每一个眼神仿佛都在诉说令人魂不守舍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有很多老外不懂的东西,但是这不耽误他们感受到其中的美。 “她和她的剑可以一直走到世界的尽头,在这个过程中她会看见这个世界上所有她没见到的美好,也可以杀光所有阻碍她的人。可是为了令,那个带有传统儒家色彩的男人,她放弃了,她的世界有尽头,尽头大概就是属于‘令’的梦想,或者说她把自己爱人的梦想变成了自己的,所以为了他们共同的梦,她像普罗米修斯一样成了一个殉道者。‘为了属于更多人的真理。’这种属于人性也属于理性的伟大,用东方的电影表现出来,带有特殊的魅力。” “这是个精美的故事,杜安在故事中融入了大量幽默的元素,令很可爱,申九很值得被人去爱,她太美了,在树林里的那段打戏堪称十年来我见过的最好的动作片段,杜安再次带给了我们惊喜,池迟也是,哦,对了,池迟本来就是个从惊喜中诞生的女孩儿,我已经迫不及待地等待着她的下一次出现 。” 对于这种好评,国内的媒体很亢奋,名导演加人气影后的组合足以占据娱乐版块的大量版面。 “《申九》桥城闭幕式首映,池迟再次惊艳西方。” “用不传统的方式诠释传统的‘道义’精神,杜安新片《申九》亮相桥城” 此时,国内《申九》的电影宣传才刚刚开始,一棵老树的下面,瘦高的女子抱剑而立,长发随风而动,远处云朵带着辉煌的色彩,只是让人不知道那究竟是日落还是日出。 面对这张连脸都没有的海报,池迟的粉丝们依然花痴得愉快。 “我吃两米八!我吃美如画!!#申九池迟#” “就算只给我一个背影,我也能对着我吃写五千字的赞美小论文,你要是给我一个正脸,我能写十万字!” “都嫑说话!让我先静静地舔屏,我吃的腰和我吃的腿,啊啊啊啊啊!!” 被点赞最高的一条评论内容是这样的:“因为池迟现在光头了,所以官博故意让我们瞻仰她头发的遗照吗?(抠鼻)(doge)” 此时《跳舞的小象》电影还没有下映,三亿七千万票房已经让很多人跌破了眼镜,池迟的热度居高不下,进一步推动了人们对《申九》的关注。 池迟的粉丝们很开心,按照她们的话来说: “这个夏天的细腰长腿都被我吃承包了。” 也就在此时,一条既可以算作社会新闻,也可以算作娱乐新闻的消息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跳舞的小象》导演,年仅23岁的温潞宁被人刺伤,目前已脱离生命危险,据悉,刺伤温潞宁的凶手是《跳舞的小象》电影主人公原型的父亲。” 舆论哗然。 还在身在国外的池迟,在寂静的夜晚,终于看到了那一封来自陌生邮箱的邮件。 “我知道,如果我好好地活下去,林秋会为我感到开心,可是人一辈子应该有一件自己豁出命去也要做到的事情,对我来说,那就是为林秋报仇。 谢谢你在电影中完美的表现,让更多的人注意到了我的‘小象’,这帮了我很大的忙。虽然法律不能惩治一个没有证据证明他家暴致人死亡的罪犯,但是会惩治一起伤害了新晋导演的刑事犯罪…… 抱歉,如果我导演的这场戏最后结尾的时候发生了意外,请替我告诉我的父母,我自作自受,不值得任何缅怀和伤心。 最后谢谢你,池迟,谢谢你让我做了一场林秋还活着的梦,也谢谢你让我有了勇气去做自己一直想做但是逃避的事情。 我的父亲一直说遇到你是我们全家的运气,对我来说,格外如此。 如果林秋是我生命的光,你是我生命的水,你的声音出现在我绝望的时候,让我知道即使在黑暗中,我也该前行,带着从别人生命中汲取的勇气。 愿未来的日子里你能一直做你想做的事情,告诉更多的人世界上会有奇迹发生。 …… 本想跟你打电话,最后听听你的声音,结果还是放弃了,你太聪明。 温潞宁。” 第110章 聚散 池迟立刻结束了自己在桥城的行程提前回国,却并没有见到温潞宁。 温新平在电话里说温潞宁的伤并不重,对方的刀只是卡在了他的肋骨缝里,没有伤到重要的脏腑器官……停顿了一下,他接着说希望温潞宁能在一个绝对安静、脱离他原本生活环境的情况下养伤。 透过电话里中年男人带着深深疲累的话语,池迟立刻明白了他的真正意思——无论是她,还是她曾经扮演的林秋,现在都是被温家夫妻排斥的,知子莫若父母,他们已经知道了温潞宁是故意受伤的。 为人父母,自己的儿子为了一个女孩儿自己去“找死”,他们的心里迈不过这道坎。 陈方看见女孩儿挂掉电话,走上前两步对她说:“温导演那边情况还好么?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探望他?现在很多媒体想要采访关于林秋的事情,但是温家那边都谢绝了,舆论的压力都在我们这边,你要不要请温先生还是出面说一下?” 现在温潞宁出事,所有人都对《跳舞的小象》是否真的有原型充满了好奇,也对温潞宁受伤的原因充满了疑问,采访不到温家的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了池迟的身上,温家的人想要躲避媒体很容易,毕竟他们并不混娱乐圈,但是池迟不一样,她根本不可能避开记者的追逐。 “不用了。” 池迟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她还没有倒时差,也是整整二十个小时没有好好休息了。 “让宣传那里准备一下,开个小型记者会。早点解决,也别让人再打扰温伯伯和陆阿姨他们了。” “我们自己开记者会?”陈方的语气明显不是很赞同,明明出事的是温潞宁,现在的对媒体善后的单子却都在池迟的身上,这对池迟来说是不公平的。 单手杵着脸,池迟的神色有一点疲惫,这在她的身上是很少见的。 陈方所熟悉的池迟是永远精力旺盛的,就算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眼睛也总是带着亮光。 此刻,女孩儿的疲惫不只是身体,还有心。 池迟没有回答陈方的问题,她摇了摇头,慢慢地说: “去准备吧reads;。” 助理终究还是出去了,女孩儿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慢慢地、沉沉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无论温潞宁这件事儿最终以怎样的结局收场,池迟心里很清楚,温家夫妻和自己之间的这段“情谊”,算是走到了终点。 那些从街头盒饭、从餐桌絮语、从点点滴滴在杭城的生活琐碎中所建立起来的情分,被这次的事情一下子拍的云散风消。 池迟能理解温潞宁的想法,也能理解温家夫妻的想法,每个人都会选择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东西,所以温潞宁选择了以身犯险为林秋报仇,温家夫妻也选择了远离这一切去保护自己的儿子。 他们都没错。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从来如此,那些不够重要的在权衡之后多半会被丢下。 自己呆在房间里默不作声的女孩儿突然笑了一下,笑的有点冷。 就像她自己,不也丢下了池谨文兄妹么?为什么这次被丢下的人换成了自己,自己还会觉得难过呢? 池迟并没有多少伤春悲秋的时间,她既然决定要开记者会,负责宣传工作的娄蓝雨就要负责执行,在半个小时之内新任的娄宣传就准备好了记者会上大概会被问到的问题。 “发布会订了下午五点,还有五个小时的时间,你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下,下午三点的时候准备化妆……不用紧张,只要你发布会上的照片拍出来好看,别说什么不该说的,剩下的就看我们的本事了。” 娄蓝雨轻轻拍了拍池迟的肩膀,脸上挂着可亲的笑容。 沉默地听完了那些嘱咐,低头看看那些问题,池迟抬起头对娄蓝雨笑了笑:“辛苦了。” “不用这么客气,你总是没有问题对我来说才是大问题,现在我也很高兴能让你看看我们的能力,对了,你想把这个问题解决到什么地步呢?我好按照你的思路给你写个大纲……” 时间很快就到了,知道池迟要开发布会,有二三十家媒体到场。 女孩儿穿了一件黑色的无袖连身衣,身上没带任何的饰品,就那么孤零零地坐在台子上,她的经纪人们在一旁的台下静静地看着她。 “池迟,《跳舞的小象》真的有原型么?你在拍电影的时候知道你扮演的人物有原型么?” “我扮演的是个电影角色,对我而言剧本比现实重要,这个电影到底有没有原型,在几个月前获奖的时候制片人温先生曾经亲口说过这个电影的原型是一个现实中的女孩儿。”女孩儿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很沉稳,沉稳得不像十七八岁,当然一般的人十七八岁的时候也拿不了大高卢的影后,媒体们对她的少年老成早就不陌生了。 “池迟,我想问一下你提前结束了在桥城电影节的行程回国是为了见温潞宁导演么?他的父母谢绝任何的探访,对此您有什么看法呢?您见到温导演了么?” “我和温先生打电话沟通过,赞同温先生希望温导演获得更好的治疗环境的想法。” 女孩儿很熟练地打太极,把温家人拒绝接受采访的原因定性为了治疗环境的要求。 …… 大部分问题都算是中规中矩,女孩儿全程回答得不卑不亢,避重就轻,把她想说的说了,不想说的,别人一个字也得不到。 就在记者会到了尾声的时候,一个记者突然这样发问了: “池迟,你有没有想过这么一种可能,温导演其实根本不清楚那个所为原型的家庭真是情况,只是把自己脑补的东西写成了剧本而已,但是现在那个捅伤他的人却因为他的脑补失去了工作和平静的生活,才会走极端去伤害温导演呢?” 在场的记者们纷纷转头去看向那个发问的人,他的脖子上挂了一个记者牌子,可是在场几个跑娱乐新闻的老记者都没见过他reads;。 听到这个问题,池迟站了起来,她看向那个记者,很平静地反问道: “您是在用你的脑补,为犯罪者开脱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提出了一种假设。”这个记者抬高了自己的声音,“温导演为什么会出现在他面前,为什么对方会认出温导演?是不是温导演做了什么刺激对方的事情……” “事实是,一个年轻的、有才华的导演被人用刀刺伤了,他做错什么了? 他只是拍了一部自己想拍的电影,用这个电影告诉别人各种形式的暴力的可怕,从《跳舞的小象》票房成绩、话题讨论,甚至得奖情况来看,他的作品打动了很多人,通过他的电影,人们更加深刻地意识到了家庭暴力、校园暴力等等会对人造成多大的伤害,作为导演他是成功的……每一个影视作品,都会有创作者自己的生活感悟在其中,因为他拍的是电影,不是纪录片,更不像在座的各位,你们是记者,要忠于事实,客观理性。” 池迟顿了顿,刚刚那八个字儿她说的格外清楚,就差直接讽刺向她提问的人不忠于事实不客观理性了。 在台下,窦宝佳的神色有点紧张,她生怕池迟太生气说出不该说的话来,也怕池迟因为压力太大而支撑不住。 “现在他还躺在医院的加护病房里,为这部被人称赞和喜爱的电影付出着本不该付出的代价,除了电影导演的身份之外,他也是一个刑事犯罪的受害人,我觉得媒体对待受害人更多的应该是同情和加强对民众普法意识,防止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而不是……怀着博人眼球的念头,做着伤害无辜者的事情。 ……温潞宁导演怀着一颗悲悯之心拍了《跳舞的小象》这部电影,他现在躺在病房里,只需要一点有良知的人带给他的安宁。” 说完,池迟转身离开,留下窦宝佳和娄蓝雨她们负责清场。 记者们看着相机里她最后眼眶发红将欲落泪的样子,也感到十分的满意。 “面对质疑呼吁同情受害人,新任影后泪洒当场”——很好,很捉人眼球。 离开了那些追逐着她的□□短炮,池迟做了几个深呼吸,才让自己的气色看起来好一点。 她基本默认了捅伤温潞宁的人就是电影中那个对林秋实施家暴的黑影,这有助舆论对于这个案件本身的关注,温潞宁想要的是让这个人受到惩罚,她就咬定了温潞宁的受害者身份,至少借助于民众的同情,能帮助他达成目标。 除此之外,她能做的也不多了。 那封来自温潞宁的邮件被她删除了,也许此后的很多年他们都不会再相见……也没有了什么再联系的必要。 作为一个天才型的导演,温潞宁把什么都考虑在内了,拿奖后他深居简出,加大了人们对他的好奇,又在电影上映的时候把自己的复仇行动付诸实施,那封邮件,不仅是告别,也是为了唤起池迟的同情心……池迟甚至已经猜到了,今天她所做的一切,也在温潞宁的计划内。 以她为喉舌,能进一步增加这个事情的热度,而这一切,不过是为了给林秋一个真正的结局reads;。 ——这才是温潞宁的梦想。 送走了所有的记者,窦宝佳拖着娄蓝雨进了卫生间。 “最后那个记者是你找的对不对,池迟的心情已经很差了,你这么做有意思么?” 把娄蓝雨压在的墙上,窦宝佳摘下了眼镜,狭长的眼睛里带着浓浓的怒意。 娄蓝雨可不把自己老朋友的威胁放在心上,她唇角的酒窝深深,透着善解人意的甜美: “拜托,你当的是经纪人不是奶妈子,怎么跟池迟干了几个月,现在都变得心慈手软了,不借着这个事情打造给池迟打造一个直率正直的形象,才是浪费了一个绝好的机会。” 窦宝佳瞪了娄蓝雨几秒钟,才松开了握着她肩膀的手。 “我们应该给池迟更多的机会去展示她的个人魅力,哪怕她是个实力派的演员,多一些粉丝不好么?” 娄蓝雨推开窦宝佳,走到洗手台边上仔细地整理自己的妆容。 透过镜子,她继续对窦宝佳说: “你总喜欢试探别人的底线,试探完了之后就和那个底线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不管池迟对你做过什么,现在是我负责她的宣传工作,我有责任对让公众对她有一个好印象,再说了,那些话她早就想说了,我不过是给她个机会而已。难不成你以为她是个小白兔?一点压力就能压垮?” 窦宝佳许久没有说话,就在刚刚,池迟自己面对那些记者的时候,自己一个人替温家那帮子拦下了所有窥探的时候……她觉得心疼。在那一瞬间,她很想对池迟说你不要管这些事情,安心拍戏就好。 可是她做不到,因为池迟不过是被鬣狗们追逐的一块肉而已,就算肉能停下,鬣狗会么? 第二天,池迟就回到了《凤厨》的剧组。 《跳舞的小象》最终以五亿的票房下映,成为历年以来票房最高的获奖文艺电影。 池迟收到了温新平给她的八千万分成,只有钱,和简单的“谢谢”两个字。 她和温家、和自己的第一部电影,牵绊自此终结,擦肩而过、分道扬镳。 几个月后,林秋的父亲被判入狱七年,被告方上诉维持原判,那时已经是冬天,池迟看完了新闻,脸上带着一点浅笑。 现在,我们的时间还是要回到这个炎热又纷扰的七月。 池迟终于十八岁了,在一年前生日的时候,她和顾惜一起看着温潞宁发给她的电影,在一年后,她和这两个人都断了联系。 只有大厨们热腾腾的寿面摆在面前,嫩生生的一个鸡蛋卧在面上。 “来来来,用虾熬的汤头,又清爽又鲜美,赶紧尝尝!” “这个面是一整根,你得一口把面吃下去,以后就是顺顺利利!” 池迟笑着把面和汤一起吃了下去,脸上带着很灿烂的笑容。 聚散离合都好,一直前行就好。以她的内心来说,她早该习惯了这种无常,不该为此伤怀。 过完了生日,七月的另一件大事也转眼即来。 武侠电影《申九》正式上映。 ... 第111章 行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熙熙攘攘的江湖远,熙熙攘攘的庙堂高,说到底啊都是一回事……” 说书的老人身穿黑色长袍,手里拿了一把“糊里糊涂”的扇子,他一出现,电影院里的人都笑了 。 杜安老爷子喜欢在自己电影里客串,这次客串了这么一个说书的老头儿,还真有点似模似样。 扇子一展一收,打在了另一只苍老的手掌上,老人堂堂正正规规矩矩地做了个亮相。 “今儿,咱们要说的,就是那江湖事、庙堂事之间的一段——情义事。有一柄天下名剑,她就叫申九,她是一把剑,她也是一个人……” 惊堂木一拍,镜头一转,已经到了一个阴森的大殿上。 坐在电影院里,李薇一边盯着大屏幕一边吸管戳着封塑饮料杯的包装。 她的男朋友是个武侠迷,也是杜安的死忠粉,这次杜安出了新电影,她就被她的男朋友拽来一起看……事实上李薇对打打杀杀的电影兴趣不大,她更喜欢那些漂亮有气质的年轻演员们调*、说说爱……性别最好都为男。 “好,申九,你果然不愧是我打造出的天下名兵……” 中年男人举起了手里的酒杯,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 “一百单任务都完成了,喝了这杯酒,你就可以离开了。” 桌上有一杯酒。 桌前站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的劲装又用一件黑色的斗篷包裹着,腰上挂着一把长剑,还有一根鞭子。 镜头给了那杯酒一个大特写,澄澈的、微微泛黄的酒液。 “离开之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若是在外面烦了累了,就再回来。” 电影外,李薇对着自己的男朋友吐槽:“一看就知道酒有问题。” 看着酒,她想起了自己还没喝到口的饮料,习惯性地用力地扎了一下,反而是手里的塑料吸管弯了。 拒绝了男朋友的帮助,李薇用那根脆弱的吸管继续戳着。 在电影里,原本平缓又暗潮汹涌的节奏突然被打断,说话的那个男人脖子上出现了一道红线,接着,他缓缓地倒在了地上。 原本离他有一点距离的人已经站在了他的跟前,她的剑已经收回到了鞘内。 “想做什么就可以做,我正好想问问你……” 带着点低哑的嗓音在安静的大殿里缓缓地响起。 “为什么,我要喝了这杯酒,才算得到解脱呢?” 镜头终于转到了她的脸上,人们看见了一张小麦色的清瘦脸庞。 和玲珑不同,和林秋不同,她是申九,就自然而然地和她们不同了。 看见池迟的侧脸从斗篷里慢慢露出来,李薇突然变得好激动,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激动个什么劲儿,结果手上一用力,果汁的包装被戳开了,果汁还喷溅了出来,正好都洒在了她的腿上。 红红的果汁沿着自己穿着短裤的腿往下流,在电影院的黑暗中,只是脑补一下了一下那个画面,李薇就觉得自己浑身难受。 但是看着申九独自一个人面对四大杀手,她完全不想站起来离开放映厅去清理自己的腿。 “宝贝,你赶紧去洗洗吧 。” 李薇的男朋友现在刚跟她进展到了牵手的地步,给他几个胆子也不敢这个时候帮她擦大腿上的果汁。 “没事儿,一会儿就吹干了。” 大屏幕上,申九对着四个造型各异一看就很厉害的女杀手慢慢地说说:“当初,他教我们的第一件事就是杀手杀人——不收钱会死。他已经死了,没人能给你们钱了……” 四个杀手彼此交换了眼神,终于慢慢退开,让那个穿着一身黑色的天下第一杀手慢慢地走进了外面的漫天黄沙之中。 这些杀手们的似乎逻辑充满了槽点,但是观众们转念一想,杀手若是不收钱,那还是杀手么?那杀手既然不再是杀手了,又是什么呢? 电影的幕布上,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那人背着余晖前行,走得无比慷慨潇洒,突然一阵风沙吹来,慷慨潇洒都不见了,申九的脸上有了一层细细的沙子,她想吹开嘴上的沙,最后变成了磕磕绊绊练习着吹口哨,整个画面顿时变得温情可爱了起来,当她继续往前走的时候,电影院里的大部分人脸上都带着微笑。 一开始让人觉得冷酷帅气的申九,其实更像个对世界充满了疑问的孩子,杀手组织因为头目的死亡而土崩瓦解,外人却并不知道,他们像以前一样把自己想请的杀手以及接头地点放在了破庙里,申九随便翻看着,发现其中有很多都写着自己的名字,他们想要自己去杀人,却总不肯告诉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处可去的申九就在破庙外的树上睡着了,提着灯笼来找狐仙的书生就在这个时候出场,从这时候开始,整个电影的气氛都变得更加欢快了起来。 “这个书生也太傻萌了吧?” “哈哈哈哈,他还会嘤嘤嘤……老杜真不过时啊,卖萌卖得很赶潮流啊。” 忙中出错一路奔上山崖差点跳崖自尽,还是靠申九把他救下来的书生一段奔逃就给人们提供了太多的笑料,李薇笑呵呵地翘起二郎腿,才想起来自己的一条腿上都是西瓜汁。 接下来,这个书生不停地干蠢事,居然跑到杀手接头的地方去找救了自己的“狐仙”。 他以为空无一人的庙里,其实有无数人以千奇百怪的方式进来出去,理所当然地,他被人围观,被人审视……被来来往往的杀手们下了毒。 申九把他用棉被一裹,抗在了肩上。 “哈哈哈,铁血妹子萌汉子,这一对好玩儿!”李薇对着她的男朋友耳朵里说。 她的男朋友也笑得萌萌的。 柳亭心的出场让很多人更加激动了起来,巳五这个角色是有毒的,她的毒并不只是在于她的医术,更在于她的气质和性格,这让她的身上充满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而这种美,在遇到了申九之后,碰撞出了激烈的火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是李薇看到申九和巳五浴池戏的时候在内心的尖叫。 巳五是奔流的河水,申九是屹立不动的山岩,巳五是激荡的海浪,申九依然是屹立不动的山岩。 她在面对巳五威胁要杀掉闻人令的时候流露出的那种磅礴气势和隐藏在眼神中的杀意都第一次让人们真正意识到了为什么她会是天下第一杀手。 “好帅好帅!” 除了帅,李薇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什么。 两个女人共浴的那一场戏更是让整个电影院都充满了一种热烈的气氛,人们眼巴巴地看着两个人的一举一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兴奋个什么劲儿,巳五的眼神,申九的神态,两个人一个如画一个如诗,画是料峭寒梅酒中醉,诗是铁马冰河入梦来 。 巳五在话语中提到的英王和孙相爷,也在那之后进入到了剧情之中。 申九要送那个叫闻人令的书生回去,书生却坚决要当杀手的腿部挂件,两个人的旅程根本是一场没头脑和不高兴的逗萌之旅,一个负责耍宝闯祸,一个负责善后收尾。 闯祸的人有一颗拳拳赤子之心,善后收尾的人其实更不通人情世故,好在武力值绝高,总能让他们摆脱各种困境。 他们两个人的相处渐渐带了一种让看客们窃喜的感觉,哪怕人们知道这是一个乱世,但是看着他们还能携手同游,买面具,追盗贼,给慈善堂的孩子们买吃的、教孩子们认字……人们就觉得这个世上还是有希望的。 这种希望,在闻人令的成长中,在申九的疑问中,在他们对于天下大道的讨论中,在这种“道”对申九人性的召唤中。 可惜,这种希望依然是渺小的,无论是江湖还是庙堂,人们都还没有放弃对申九的追逐,她是天下名剑,自然有无数人想要握住她。 申九就是申九,那些人想要她为之俯首,她就把他们都杀了,戴上闻人令买给她的猴子面具,她成了江湖上的又一个传说。 ——猴刺客。 意图谋反的英王想要寻找申九替他杀掉朝廷里的中流砥柱——孙相爷,孙相爷也想找专杀贪官的猴刺客去刺杀英王。 双方博弈,激荡处却在江湖,猴刺客杀人不收钱,坏了江湖的潜规则,他就必须死。 唔,其实猴刺客不是不收钱,只不过收钱之后杀掉的是雇主而已,可惜死人不会说话,没人能告诉这个世界这个杀手到底有多么地“守规矩”。 戴着面具的申九一人连挑六大顶尖杀手,却还遵守着不拿钱便不杀人的原则——她不曾杀了他们,只用一场简短利落又精妙绝伦的武打戏让观众们为之心神激扬。 她不用自己的剑,只用那些人的兵器,空手夺刃再物归原主,中间的过程是一首又一首的短歌,以矫健身躯为曲,以绝妙动作为词。 这一次,申九的身上带了伤,闻人令终于意识到了杀手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他想保护申九……也就是在此时,孙相找到了他,闻人令本就是某个名士的唯一弟子,自小被授以国士之术。 天下棋局,他们都是重要的棋子,谁也逃不开。 德高望重的孙相在知道申九就是猴刺客之后大喜过望,他希望申九去刺杀英王,趁着英王刺客尽出来杀他的时候。 “我心中有道,自不在意用了何术。” 闻人令坚决反对:“若以阴私秘计为国策,国将不国。” 这是一场道与术之间的争论,申九静静地看着,她曾问闻人令,若天下本有世人皆从的公理,为何还会有她存在。 此刻,她也自问,若天下从来潜道取胜,那为何又有闻人令和孙丞相的存在。 最终,孙相败了。 老人瞬间苍老,他只请求与申九单独说几句话。 “有些事不该一个国相去做,有些事,一个国相总能去做。” 前者是谋私,后者是死国 。 申九仗剑而立,面对闻人令之外的人,她从来锋锐如剑气势滔天。 “有些事,自然是别人做不得,唯刺客能做。” 她的声音低哑如从前。 却有有些东西已然重铸了她的生命。 那一夜,申九戴着猴子面具杀尽二十多要取孙相性命的刺客,其中包括她曾经一起长大的几位杀手,她也因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身受重伤的申九在昏迷中被闻人令带回了一起生活的小镇。 京中消息传来,孙相死了。 申九知道,她该做她身为一个杀手,一个刺客该做的事情了。 国相已为国死。 杀手自然能为知己死——无情终到有情,对人有情,对天下有情,这是她的道。 把闻人令打昏放倒在床上,她已经穿回了自己的黑衣,那个与她相伴的猴子面具,被她扣在了闻人令的脸上。 此时那双属于申九的明眸,只有观众能看见,在那双眼中,她和闻人令应该已经经历了似水流年,已经看遍了天下风景,已经携手将老,而天下,自然是太平的。 只用一个眼神,她倾诉了太多东西,在这一刻,她不再是什么天下名兵,只是一个人而已。 五钱银子,已经足够买她为自己的“道”去送命。 风吹来。 她缓步徐行。 杀意渐浓。 在电影院里,李薇已经物我两忘。 她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好像有些东西噎在了她的嗓子眼里,让她想哭又哭不出来。 在这一刻,她甚至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了疑问,她为什么坐在这,她为什么还坐着?她应该去抱着申九的腰和她一起慨然赴死啊,最起码也要去帮她拿着剑啊。 申九她不该是一个人走啊,她怎么能一个人就去了呢? “宝贝,电影完了,咱们走吧。”李薇的男友拍了拍她的手背,他的眼神也有点呆滞。 李薇挪开了自己的手,气哼哼地说:“我不走,电影一定有彩蛋,申九不会死的!” 她怎么会死呢?她应该拿着自己的剑再顶天立地地回来,她应该再戴上面具去除暴安良杀坏蛋啊,怎么就那么死了呢?! 电影院的灯突然亮了。 这个电影真的结束了。 几乎是瞬间,李薇泪流满面。 这样的人,在《申九》首映的这一天,又何止一个。 “首日票房九千万啊……勉勉强强吧。” 杜安导演在接受记者采访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说着。 至于记者们更想采访的池迟,正在《凤厨》剧组热火朝天地拍摄着“恭王府献菜”的戏,“百味游龙”区区一道菜用的就是十几种鱼身上的肉。 第112章 评价 “王爷,这一条龙上上下下全是用不同的鱼做的,用了草鱼的尾、鲤鱼嘴、鲫鱼背、鲈鱼腮……” 在恭亲王面前的盘子上有一条龙,麟色斑驳,须爪齐全,作出海腾云之势,栩栩如生,让人不忍下箸。 可是真吃到了嘴里,口口滑嫩鲜香,每一口都吃的是不同的鱼肉,带着各自不同的味道。 这才让恭亲王提起了兴致。 “罢了罢了,听你这老狗说菜倒是坏了这菜的气韵,去,把做菜的厨子叫来,让他来跟我说说这菜是如何做成的。” 王爷挥了挥手,旁边的大太监立刻退出去找人。 不多时,一位穿着新制棉袍的年轻人从大厅外缓步走了进来,刚进门没几步就“扑通”跪在地上,口称王爷千岁。 “你这个菜啊……我起先以为是个看盘,没想到竟是个热菜,味道还成,你是怎么想着用鱼肉拼龙的?” 跪在下面的年轻人自然就是陈凤厨。 他低着头深吸了一口气,才不疾不徐地说: “小、小民见过民间扎纸做舞龙,用、用竹木为架,外贴彩纸,才收到了启发……故以竹笋、菜干为骨架,以白鳝、黄鳝、鲮鱼组拼为龙身,以鲈鱼腮肉、鲫鱼背肉、草鱼尾肉为麟,以鳜鱼腩肉为龙腹、以鲤鱼嘴做爪、再用东海龙头鱼雕琢装饰作为头部,用黄骨鱼做尾……所有的鱼肉先以不同方式烹熟,拼成龙形后浇高汤,汤中有还有鲢鱼脑…” 年轻人的声音有点脆,听起来甚是悦耳。说起自己熟悉的东西,陈凤厨声音中的紧张就渐渐淡去了。 王爷默不作声地听完,才抬眼看下面的年轻人。 “你读过书?怎么读了书还当厨子?” 年轻人把头埋在地板上战战兢兢地说: “小时候爹给一个私塾做帮厨,小民蹲在厨房也能听见之乎者也,耳濡目染之下说话还能唬人,字是真不认识几个。” “我还想呢,识字的人怎么会去当厨子,菜倒是做的不错,赏一百两银子,下个月太妃寿辰的时候你来掌勺……反正菜这东西就图个花头,你说话倒是比别人好听一点 。” 上位者很难看清匍匐的人的脸色,他们一直高高在上,一直到有一天,下面跪着的人愤怒地抬起头,用自己唯一还能用的牙齿,狠狠地咬断上位者的脖子,他们才会知道草芥也会愤怒,蝼蚁也要活命。 此刻,下面那人紧绷的手、颤抖的躯、咬紧的牙……他通通不知道。 从殿堂中退出来,陈凤厨陪着笑把赏银的大头儿递给了王府的管事。 待到出了王府,终于走到无人的僻静处,陈凤厨长出了一口气靠在了一边的墙上,才惊觉自己背上已经全部都是汗水。 轻轻地摸一下自己的胸前,能证明关锦程清白的证据就在那里——一张薄薄的、和他一起出生入死过的白绢。 来京城已经两年了,他终于有了机会伸冤,刚刚面对王爷,陈凤厨真的很想呈上这些证据,痛诉关锦程只是一个略通洋事的举人,根本不曾跟什么维新派有所牵扯,根本就是当地的县官陷害他的。 可是他不能……他已经长大了,成熟到能够分辨现在并不是最合适的时机,也知道那个王爷并不是什么慈善悲悯之辈。 尽管内心的焦灼一直在炙烤着他,他终究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所有的冲动。 还要继续等下去。 陈凤厨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他不仅要靠着自己的手艺活下去,还要靠着自己的手艺走到一个让别人不能拒绝的场合,让那些素日高傲不知人间疾苦的人在不能拒绝自己的情况下,听到自己的声音。 急切的,克制的,有了一点希望缺也要继续忍耐……所有的情绪都在他垂下的眼中,随着他扬起头的动作,展露在了摄像机里。 依旧是老规矩,等了很久,池迟才等来了一声“cut!” “又是一遍过,很好。” 康延点点头,对池迟的表现表示了赞许。随着他的举动,整个剧组的气氛都变得轻松了起来,“王府献菜”的戏份全部结束,今天的拍摄工作也就都结束了。 “百龙……啧啧,沈家祖上不是有过一道百鸟朝凤?沈主厨用这道自研菜给陈凤厨用,心思不小啊。” “你说那个鱼的汤头做成辣口的怎么样?” “那就成了鱼版串串香了。” 一群大厨围着那道沈主厨做的鱼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凉了也不嫌弃,三下五除二都吃了个干净,一边尝着味道,一边还研究着做法的创新。 池迟刚卸了妆也被他们拽过去参与到了他们的讨论中。 “白汁、椒麻、红油、金汤……要是去腥气的时候都能有沈主厨的技术,这个菜可以改成不同的名目呢,白的、绿的、红的、黄的……不同颜色的汤就能换成不同的菜名,要是再雅一点,直接改成东海、南海、西海、北海……再拿胡萝卜雕个猴儿,这菜就能叫大闹龙宫了呀。” 一开始说的话好还挺正经,说着说着,这个大厨就跑偏了,最终获得了别人扔过来的一堆白眼儿。 “还大闹龙宫呢,你怎么不说东海上放个胡萝卜小人儿,叫哪吒闹海,西海上放个小船叫八仙过海,南海上头倒是放个国旗就够了……” 得了,越扯越远,热得只穿了一件背心的裴大厨听不下去了,强行扯回了话题: “啧,古人做菜嘛,是穷讲究名头,咱们现在是为了吃味道,你改成了花式儿那么多也没用啊,人家想吃什么鱼就直接要什么鱼就得了,干嘛非要放在一起吃 。” “唉,现在做菜啊,名头小了,规矩小了,出新菜都得精巧细致口味好……比以前可难咯!” 宋大厨挺想抽口烟的,想起来这么多人聊天,现在又讲究什么不吸二手烟,到底是没掏自己的口袋。 看吧,就这年代,想抽口烟都难。 “难什么啊,时代就是在变,你得认。咱以前想吃个鳜鱼多麻烦啊,现在呢?还不是去菜市场就能拎回来?以前你知道用西红柿能做了糖醋口儿么?日子好过了,咱们就是得抬着头往前看,可别让年轻人甩下去,你看看池迟,这么点的年纪在他们那一行当也是拿了最高奖了吧?人家也没懈怠啊,不也闷头往前走么。” 孙大厨拍拍他老伙计的肩膀,是安慰,也是鼓励。 “话说,今天结束的这么早,咱们去看小池迟的电影好不啦!我女儿可是说啦,电影好看的呀!池迟你有空给我签几张照片啊,我女儿听说我现在和你一起拍戏,激动得要从床上跳下来啦。” “签名照片……你不都拿了好几张了?你当我没想过看电影啊,今天周六啊,我早上上网看了,咱们周围的电影院都没票了。” “干脆,我包场请你们看电影吧!” 一直笑着听大厨们说话的小姑娘突然出声说道,圆溜溜的脑袋上还顶着她家助理给她用来降温的湿毛巾,看起来有点可笑。 她的话一出,脑袋上的毛巾立刻被几只大手拍了拍。 “行,小丫头会来事儿,你请客我们就看,要是电影好看啊,回来给你做大菜!”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要包场看电影可不容易,但是经纪人这种生物就是喜欢挑战难度的事情。 ——对于上面这行字,本来就忙到焦头烂额现在突然被加塞了工作的窦宝佳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地认了。 包了一个一百多人的场子,剧组里想要去看电影的拉拉杂杂装了两辆大巴,浩浩荡荡地开向某个电影院。 坐在大车上,池迟才终于有机会去看一下别人对《申九》这个电影的评价。 “一个时代走向终结的时候总会出现无数的风云人物,在这个电影里面,申九代表时代的终结,而闻人令代表一个新时代的开始,所以一个有奔涌的内心和沉默孤僻的外在,一个外表轻佻幼稚却有着超越局势的眼光……一个刺客最终成为了旧时代的殉道者,这本该是悲怆和荒诞的,池迟却用她低调内敛的表演,让一切的痛苦都掩盖在了申九这个角色庞大的内心深处,毫不张扬,毫不浮夸。” “如果不是看过林秋,我会以为池迟是本色出演了申九,完全两种不同的性格和完全不同的表演风格,她完美实现了两个角色之间的跨越,呈现出了两种完全不同的人性之美。” “整部电影的结构和节奏都带着明显的杜式电影风格,恩怨情仇中展示人性的辉煌,时代的痛苦里寻找新生的希望……可是池迟却不像曾经的‘杜女郎’那样表现着一种激烈到让人目眩的美,她深沉又尖锐,除了最后的那一点告白式的情感爆发,全程都十分的稳定和沉着……作为杀手这个角色来说,她的表现不像我们曾经见过的杀手那样充满了戾气,‘天下第一杀手’她表现出的是前面四个字的神韵,一举一动都带着渊渟岳峙式的高手风范,联想到她现在的年纪,我只能说她前途无量……” “也许是业内确实水了太久了,才横空出世了一个池迟,她对角色的贴合度是惊人的,我已经开始好奇她的下一部电影了 。” “五年来最好看的武侠电影,没有之一。” “杜老爷子好懂啊,暴力女配萌汉子,萌的我肝儿颤,虐的我心酸。” “申九、闻人令,情愫未开意已浓,像是一壶青梅酒,带着清甜味儿你慢慢地就醉了。” “士为知己者死,申九可以称得上是国士无双。” “一天看了两遍电影了,好像看见了巳五对申九的单箭头,请告诉我我是不是一个人。” “楼上你不是!” “妥妥的单箭头儿!老杜果然是老杜,生生地在异性恋里面玩了这一手,百合花香扑鼻。” “巳五最后交出的毒`药是假的吧?申九受了那么重的伤也没被毒死啊。” “必须的啊,巳五对申九是真爱啊,假装自己投靠了英王,结果把所有人都驴了。” “申九走的时候我哭了,孙相说他有些事可以做的时候我也哭了,有些牺牲,真的是无关对错,就有人那么做了,才有更多人可能获得幸福。” “哧溜党已经可以瞑目了……” 点赞最高的评论影评都还写得很正经,越看到下面,越是……一群诡异生物的狂欢,再看不到几条扎实的评价,池迟只能默默地关上了手机的屏幕。 脸上终归还是笑着的,能被这么多人好评,她的心情很愉悦。 这份愉悦一直持续到了影院门口。 大家都进去看电影了,池迟却没得看,她给窦宝佳安排了工作,窦宝佳自然也不会放过她,某个省级报纸拿到了池迟在《申九》上映之后的第一份专访,正在电影院里等着她。 别人开开心心地看电影,她就得去面对记者。 “两天的票房累计已经破了两亿五千万了,池迟你觉得《申九》的票房能有多少呢?” 光头女孩儿穿着t恤和短裤的简单装扮,脸上化了一点淡妆,听着影院里面的电影的声音,她都能猜到现在已经进行到哪里了。 “越多越好吧,杜老师为这个电影付出了很大的心血,希望这个电影取得的成绩能不辜负他的期望。” “杜导演对你的评价是希望你是他的孙女,对于这件事儿你怎么看呢?” “……” 池迟愣了两秒,这个事儿没人告诉她,杜老爷子是在什么情境下说了这么不切实际的话,他的原话是什么? 记者脸上带着明显的笑,看着被采访者这样一幅猝不及防的样子让她很愉快。 尤其,这个被采访的人还是现在炙手可热的女明星。 “杜导演一直把我们这些晚辈当儿孙一样疼爱的。” 女孩儿笑着回答。 站在不远处的娄蓝雨抱胸看着她,眉头轻轻一蹙。 池迟不可能不知道,要是她现在趁势喊杜安一声“爷爷”能造成多大的话题度——一个不愿意炒作、甚至可以说是逃避炒作的老板啊,还真是让她没有什么用武之地呢。 第113章 强求 看完了电影,一群终于能出来“放风”的人心满意足地坐车回剧组,全程只能接受采访的池迟掏了钱包场。可是她自己却根本没有机会看。 啧,看来名人确实不怎么好当,很多人对池迟抱以同情的目光,当然,更多的是审视。 就这个平时能跟大厨们聊的热火朝天、偶尔还帮场务干活儿的女孩儿,刚刚在电影里那个劲儿,真的是跟她平时完全不一样啊。 平日里自视甚高同时也承认池迟演技确实不错的秦颂,也对池迟的表现力有了一个新的认知。 至少能让他当着池迟的面真心地说一句:“演得……让人惊艳。” 只能用惊艳形容了,整个电影都像是一副用各种冲突构筑的传统古画,申九的心……就是那副不动声色的画卷。那上面原本被人泼了一层薄墨,又慢慢地被加上了属于人间的花红柳绿色——那是“情”,除了这份悦目的感情之外,其余的部分依然是黑、是白、是深深浅浅的灰,起初还有点杂乱无序,后来就变得缤纷又辉煌,最终,杜安和池迟用简单的水墨笔调,在这幅画上画出了日出的灿烂 。 这份表演的功力,固然有杜安的“调`教”的功劳,也有池迟的天分在里面吧。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秦颂这种感悟毕竟属于“电影人”的范畴,真正外行的厨子们只是心绪跟着电影的内容激荡漂转而已,现在还都有点“晕船”。 于是,大厨们围着池迟坐着,把陈方都换到了别处去了。 “唉,好看是好看,就看了这种电影心里真是堵得慌。” 能一刀劈开肘子的某位高壮大厨显然有一颗柔软的内心,现在他做着西子捧心状,还在为着电影里人物的生死感到难受。 “小池迟你说啊,这个申九真的死了么?” 还有人不死心地闻池迟,希望这个主演能给自己一个确切的、好的答案。 现在几乎整辆车里的人都竖着耳朵听着她的答案,其中甚至包括导演和几位编剧。 可怜的方十一看《跳舞的小象》就哭懵了,看完申九又是抹着眼泪出来的。 她是真的被虐到了,所谓悲剧从来是把美好的东西毁了给人看,与《跳舞的小象》不同,《申九》的电影是让人一点点地看着一个“兵器”变成了人,从此有了情感,也有了软肋。 情感让她鲜活,软肋让她的鲜活戛然而止…… 但是申九的这种“悲剧结局”和林秋的显然是不一样的,林秋是在一个无可挣扎的环境里不愿沉沦,而申九自始至终游离于所谓的“小环境”之外,是整个时代造就了她——一个走向末期的王朝自然会放大它的阴暗面,杀手这个行业的壮大才有了申九的出现,也是这个公理不敌潜规则的的时代,让申九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疑问和思考,所以后来遇到了闻人令,她获得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才去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在这个过程中她几乎掌握了自己人生的大半主导权,无论内心还是外在,她都算得上是个真正的强者。 所以她的死更让人唏嘘,林秋的死让人哭是因为命运的无奈,而申九……让人很难说清楚她们的眼泪里面到底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其实她也能算是虽死犹生吧……毕竟……?……当然也有那么微乎其微的可能还活着……” 看着越过好几个人看见方十一红着眼眶瞪自己,池迟默默地改了口风。 这个世道啊,人们都喜欢为别人的故事欲生欲死,还不让人说实话。 “我是觉得申九死得不值……” “我也觉得不值得了,要不是闻人令拦着,申九去刺杀了英王,那个姓的孙老头儿不用死了,申九也就不用死了。” “闻人令的话还是有道理的,如果孙丞相是用了不光明的手段终结了英王的叛乱,那么英王的反叛不过是个开始,在别人的眼里,他跟英王也没什么不一样……” 撇开了说实话煞风景不给人希望的臭丫头小池迟,人们关于电影的讨论还在继续。 已经从“申九”这个人物中出来的池迟反倒成了局外人,只能低头默默地刷手机,她想找个能说实话的地方。 花小花哭瞎啦:“我对我的女神真是又爱又恨qaq,《申九》好爽又好虐!首页的小伙伴们你们一定要看啊!!!!” 每天六个蛋终于变成蛋:“我觉得申九死的还好还好,算是求仁得仁,电影的剧情逻辑还是挺清楚的……” 花小花:“七蛋 !你不懂!申九和巳五!绝虐无双!虐恋情深!史上最绝望的单恋!不是我站在你的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我爱你,我却只在你的背后用目光告诉你!!!九五啊!我就进了九五的坑了!” ……九五又是什么东西? 池迟想起了自己那天被塞了一嘴的“安利”,决定不再和这个小姑娘讨论电影的剧情,万一再出来什么奇葩的“观影角度”,她的心脏负荷能力绝对会再次受到挑战的。 她不去参加讨论,微博并不会放过她。 花小花哭瞎了点赞的微博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悠泡泡:“等网上能下了我就嘿嘿嘿……敬请期待哧溜三世情缘,第一世《姐妹》,第二世《同伴》,第三世……嘿嘿嘿。” 嘿嘿嘿又是什么? 不,我不该对这个产生好奇。 突然间,池迟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演了一部电影,在里面经历了那个人的故事,而在故事之外,人们也都有着自己的故事,所以他们从自己的角度去理解她呈现的电影,并且从中获得了更多的快乐。 比如眼前的人们已经开始讨论如果申九没死是如何大杀四方全身而退的,可是电影的拍摄在走出大门的那一刻已经结束,当时的所有人都知道,申九死了。 比如微博里的花小花和悠泡泡对着申九和巳五的戏份大加解读,可是事实上她们当时几乎是一帧一帧地去细化电影的构图,她只负责完成自己的台词,除了台词之外根本对柳亭心的表演毫无感知。 女孩儿悠悠地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真的是不理解现在的人们了。 其实,孤陋寡闻池迟根本不知道,这些关于《申九》电影的讨论根本不是个例,在网络上和电影院的门口,很多的人都在讨论《申九》的剧情,他们甚至会辩论甚至争吵,而最合理的解决方式就是买票再进去看一遍。 《申九》首周票房卡在了八亿两千万,破了国产2d武侠电影的首周票房纪录。 “其实《申九》从上映伊始就一直是纪录的创造者。”——摘自某省报的娱乐版头条。 如果说《跳舞的小象》作为文艺片所获得的的五亿票房只不过是确认了池迟的得奖实至名归,那么《申九》就是在向所有人证明着池迟的商业价值。 哪怕有杜安的加成在其中,池迟也可以算作是“二十亿俱乐部”的一员了,小象的五亿票房就摆在账面上,电影总票房一般是首周电影票房的2到3倍,《申九》拿到十五亿票房应该不成问题。 更多的剧本像雪花一样地飞进了窦宝佳的邮箱,更多的投资人和导演的电话如影随形地追逐着池迟的经济人团队,无论如何,“池迟的第三部电影”这个噱头已经能帮他们省下很多的电影宣发费用了。 也是这个忙到昏头昏脑的时候,窦宝佳坐上飞机,从京城飞到了沪市,沪市一座高楼里,有一个男人在等着她。 拿着厚厚的一摞剧本。 “窦……经纪人应该知道我为什么千里迢迢地把您请来。”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给面前的窦宝佳倒了一杯咖啡。 经过事先的调查,他已经知道了池迟的这位经纪人不喜欢被人称为“小姐”或者“女士”这种带着性别意味的称呼,所以他还是以对方的职业相称,这代表着他对对方尊重 。 窦宝佳的手顿了一下,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能让池董事长替我倒这杯咖啡,我真是惶恐之至,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要是我能做主的,我肯定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其中隐藏的意思是我不能做主的,你找我也没用。 “两件事,天池集团旗下在京城新开了一个楼盘,我们希望池迟小姐能莅临剪彩,除了出场费之外,要是池迟小姐对置业感兴趣,天池旗下的所有房产我都可以打八折……或者七折。” 池谨文提前估算过了池迟现在的财力,觉得两三千万应该是她现在能拿出来的全部身家,花七八百万在京城买个中高档公寓是个合理的消费,要是她看好的房子价格略高,他就干脆在“内部价基础上”再打折好了。 啊? 这可真是打瞌睡还有人送枕头,最近忙到根本没办法帮池迟挑房子的窦宝佳眼前一亮。 要是把池迟交给她的钱都拿去买了天池的房子再转手卖出去,一来一回她们就能多赚一大笔啊。 当然,这种没节操的事情她只能在心里想一想。 “池董事长太客气了,这个事儿问题不大,您给个时间,我这边尽量调整池迟的行程。” 为了表示诚意,窦宝佳把这件事直接纪录在了备忘录上。 “我们池迟年纪小,没见过什么世面,您让她当花瓶就行,可千万别让她说话。”万一再长篇大论了小心能把你们一票儿人都逼死。 池谨文看着窦宝佳像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小心地把并不在这里的池迟保护在自己的身后,心情又好了几分。 “当然,这就是个小事,我相信将来池小姐和我们天池集团的合作还会越来越密切。另一件事……” 池谨文推了一下自己面前剧本。 “我们打算投资一部网剧,出于对池小姐演技的敬佩,希望您能把剧本转交给池迟小姐看一下,要是她对这个剧本感兴趣,制作班底我们会在能力范围内提供最好的,片酬也绝对让你们满意……” 网剧?! 如果不是面前这个人长得帅还有钱,窦宝佳简直想把这些纸都扔到池谨文的那张脸上。 你知不知道池迟现在有几百本电影剧本可以选?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人恨不能跪在地上求池迟收他们的钱演戏?你知不知道我们池迟现在是大高卢影后,最年轻20亿票房俱乐部的成员?是昨天晚上从天而降的陨石砸在你的脑袋上让你有了这么诡异的自信?居然认为池迟会去接拍一部网剧?!你怎么不去当牛郎? 所有的怒吼和吐槽都压抑在窦宝佳的心里。 她的表情是尽可能的平静、平淡、平整…… “这个,我是做不了主,说实话,现在池迟的片约……毕竟电影和电视的拍摄对演员的要求还是不同的,我们家池迟怎么说都是个电影圈儿新人,电影还没弄明白呢就去拍电视……” “你放心把剧本给她看就好,要是她不喜欢,我绝不强求。” 池谨文的脸上始终带着笑。 听见这么“通情达理”的话,窦宝佳更像打他了。 摆在两个人中间的剧本有个很怪的名字——《王子的七日记》。 第114章 有序 “我没说错啊,我当然想让你当我孙女了 。”电话里的老爷子乐呵呵的,此时的《申九》票房已经十亿,所有的媒体都带着敬仰的语气说他杜安宝刀未老、推陈出新……虽然早就知道了媒体从来是跟风跑的烂草絮子,杜安还是被夸的很开心,他喜欢听好话这一点,其实几十年了都没变过。 这份开心随着庆功宴上的发酵,已经到了足以促使他打电话来逗弄这个不知道在神州大地哪个旮旯里拍戏的“晚辈”。 “你当我孙女,我就天天让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学戏,等我想拍电影了,就把你喊出来给我当女主角,拍完了赚了钱咱们就一起去旅游……想想是不是也不错?” 杜安越说,越觉得这个想法其实不错,他的孩子们都在国外,认了池迟当干孙女还能给小丫头遮风挡雨的,自己……也就不那么无聊了。 “哦,那我以后该多没意思啊,当了杜大导演的孙女我能演的戏就少了,你猜为什么,因为水平不够的导演都不敢找我了,生怕我会说一句‘你这人太烂了,让我爷爷来把你秒成渣’……那他们可就尴尬喽!”女孩儿笑着说着,对待别人的善意,她从来只会委婉地拒绝。 电话另一头的杜安哈哈大笑,笑完了,才说起真正的“正事儿”。 “我听说老江都把本子递到你那里去了,他那部戏一般,本子我也大概知道,故事一般,你最好别接……怎么样,选好下一部的电影了?刚刚吃庆功宴的时候还有人说起你,说你现在没定下来下部电影,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给女演员算片酬了,万一你报出一个破纪录的天价,其他的年轻女演员说不定也想借个东风涨钱。” 电话这一头的池迟一边给自己拉腿筋一边说: “还没,可选的本子太多了,我反而有些无所适从,前些天都是什么校园青春电影,伤痛青春电影,这几天武侠、仙侠电影更多一些……从质量上来说……” 真的是有点一言难尽,不是太差,而是剧本都融合了一样的热元素,故事的内核看起来千篇一律。 就算好不容易看到了一本让人眼前一亮的,也会立刻被她的经纪人们科普制作班底的不靠谱的地方,权衡一下剧本的亮点和要付出的成本,池迟也只能再继续斟酌。 女孩儿的话欲言又止,杜安已经明白离开她的意思。 “唉,这就是我早就跟你说过的,你现在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尴尬,先是一部拿奖的电影,接着是一部票房成绩不错的大导电影,你现在拍这个且不说,下一部电影肯定是会被人死死盯着的……要我说,你干脆休息一段时间,找个学校学点表演专业的东西,京艺、国艺的几个老东西现在也都对你很感兴趣,你跟着他们再摸索点好东西也不错。” 池迟垂眼想了想,觉得这也是一个办法。 一年多的时间她连着拍了四部电影,确实可以停下脚步对自己进行整理和沉淀。 “要是我真的没有什么可拍的戏,我就去读书,到时候还要麻烦您给我介绍老师。” “把你这么一个后辈介绍给我的老朋友,怎么算,也都算不上是麻烦……”杜安笑呵呵地说着,“带着你去见他们反倒是让我有面子看,你看看,他们教了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谁能像我带来的孩子一样出色呢,对不对?让他们教你,那是给他们的好处了……” 挂掉电话,池迟看看书桌上摆着的电脑,慢慢地叹了口气。 当她没有剧可拍的时候,哪怕一个龙套的角色只要能让她获得进步,她都会感觉到满足,可是现在经历了林秋、申九、陈凤厨三个角色的打磨,让她去出演那些精神内核空洞的角色……她自己也会不甘心。 人的*从来就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慢慢变得挑剔,慢慢欲壑难填 。 拍戏,这件事本身就是她的“欲”,可为之生生死死,可为之肝肠寸断,可为之众叛亲离。 怀抱着这样精神的她,现在找不到适合自己的剧本,这种情境和陈凤厨在电影最终所作出的的选择也有着某种程度上的相似,她们都不是会妥协的人,看到了高山上的风景,就不愿意去屈就小小的山谷。 或者说,无论是林秋也好、申九也好、陈凤厨也好,她们的骨子里都有一种比生命本身更加重要的东西,所以是她们选择结局……就像她自己,从来把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从不随波逐流,从不糊涂度日。 也就比别人,要过的艰难一点。 …… “这个小厨子,长相倒是清爽。” 太妃娘娘端坐在宝座上,看着跪在石阶下面的厨子,慢慢地动了动自己戴着长长指甲套的的手指。 陈凤厨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跪着,*辣的太阳就照在他的身上,这片园子里所有的“贵人”都在伞下乘凉,只有他,在付出了自己的大半天的辛劳之后,只能承受着太阳的炙考,和他刚刚烤出来的鸡肉也没有什么区别。 恩,也许,在这些贵人的眼里,他们这些升斗小民,还不如那些用华丽盘子盛装的鸡鸭鱼肉更让他们赏心悦目。 “陈厨子,娘娘夸你呢,你要谢恩呀。” 站在陈凤厨旁边的太监用拂尘撩了一下陈凤厨的脑袋,只是让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把头埋得更低了。 “小民、小民谢娘娘夸奖,小民、小民担、担不得……”他结结巴巴地说着话,声音尖得像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心都不会跳了,话自然也说不好,让人听起来就觉得累。 “唉,菜做的挺有气势,这人分明还是个胆小的孩子。给他一个大赏封,让他走吧。” 太妃娘娘无趣地叹了口气,动了动手指,让陈凤厨退下了。 陈凤厨嘴里感念着太妃娘娘的慷慨和仁慈,慢慢地离开了这个坐满了贵人的“园子”。 就在今天早上,王府厨房的管事太监说太妃娘娘入夏以来一直胃口欠佳,吃了陈凤厨进上的百合滚牛肉粥倒是觉得身体有了点力气,王爷就懂了让陈凤厨进来王府专门给太妃做菜的念头。 “说话做事儿都机灵点,好处可就在前面等着呢。”他是这样对陈凤厨嘱咐的。 这对别人来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对于陈凤厨来说就是噩耗了。 他可没忘记自己其实还是个“女子”,进了王府之后不暴露身份几乎是不可能的,想要给关锦程伸冤,那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所以才有了一个“胆怯”“无趣”的陈凤厨,让他躲过了这一关。 “大好的机会就这么没了,天天给王爷、太妃做菜,可不是好过在外头酒楼里伺候人?” 照例从陈凤厨手里分一份赏钱出去的大太监都在惋惜陈凤厨没有抓住这个时机一举进入王府。 为了操持太妃娘娘的寿宴,陈凤厨穿得很体面,深蓝色的棉布袍子,簇新的黑色鞋子,此时细腰一扎,显露出了属于年轻人的姿态——这种姿态无关性别。 从那个雨夜中只能以死抗争未来的女孩儿,到现在的陈凤厨……只是短短几年的时间,却像是走完了别人的整个人生,从脆弱到就坚强,从无谓的倔强到有条理地抵抗…… 大太监展了展手里的拂尘,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陈凤厨:“太妃娘娘还真说对了,平日里看你平平无奇,这么穿一身新衣服,倒是显出了几分模样 。” 就在王府的后门外,似锦楼的掌柜焦急地等着陈凤厨。 “沈师傅的娘在他故乡病重,他要赶着回乡,可是明天还有户部张大人请了洋理事吃饭,点名要沈大厨做汤爆九样儿……要是明天你能做,我就让沈大厨走,不然……我这似锦楼也是为难。” 说到底,酒楼也不会为了一个厨子的家事而得罪了“贵人”,能够等在这里问陈凤厨一句能不能,已经是他们对自己手下厨子们最大的恩赐了。 “我能。”陈凤厨毫不犹豫、沉沉稳稳地说。 “cut!” 拍完了这场戏,池迟换下了早就汗湿的戏服,一口气喝完了一杯没加糖的绿豆水。 现在剧组拍摄的地点在某个影视城的宫苑景区,除了这一场戏之外,他们整个剧组还要在这里拍摄完成整部电影中场面最大,参与人数最多的一场戏—— 宫门斗菜。 为了这一场戏,大厨们已经整整忙乎了一个礼拜。 “小池迟,你来尝尝我的文思豆腐这个入味怎么样。” “池丫头啊,你说一品醉肉和樱桃肉,我用哪个菜更好?沈主厨说这一品醉肉更显手艺,我倒是觉得樱桃肉做起来更热闹一点……” “我倒是想做个毛血旺儿,现在只能做个开水白菜,这个菜不符我的气质,池迟呀,你尝尝我做开水白菜好吃,还是做毛血旺儿好吃撒。” …… 在一众大厨们的热闹里,有一个人一直抱着手看着面前的锅子,池迟被塞了一嘴的好菜,走到那人跟前的时候狠狠地咀嚼了两分钟,才终于咽下去了嘴里美味的吊汤鲜笋。 “沈主厨,你到底打算用什么菜让陈凤厨彻底扬名立万呢?”她问那个唯一沉默的厨师,得到的答案依然是沉默的。 她这个最压轴的菜一直没定下,别人的热闹,那都是瞎热闹。 大厨们跟着池迟过来围着沈主厨七嘴八舌地提建议,唯有沈主厨自己依然是一语不发。 她的手很好看,不上妆根本看不出来是一双属于厨子的手。 好吧,她确实看起来不像是厨子。 所以这些年,她一直改变着别人对“厨师”这两个字的定义,让厨师从一个“行业”变成了一种追求创新和继承传统并重的“文化”。 人们看见她未必会想到刀火齐重的厨房,但是一定能想到琳琅满目的美味,有的来自于对古籍的验证和考据,有的来自于对全球不同菜系的融合和创造,有的来自于她自己对于味觉的敏锐审美。 现在她所为难的地方也正是在这里。 陈凤厨是个怎样的人,这关系到她会做一道怎样的菜。 自己终究是个厨替,并非陈凤厨本人。 “我……要是让你给我做一道属于陈凤厨的菜,你会做什么呢?” 她问站在自己旁边的光头女孩儿。 第115章 王子 做什么? 池迟和自己的厨替一样陷入到了思考中。 “换一句话说,用怎样的一道菜能代表陈凤厨呢?” 生怕池迟不理解自己的意思,沈主厨耐心十足地解说着。 “当初文心的时候,我们是用一道道家常的点心和煲汤来暗示她和关锦程之间的温情,点心和汤分别代表了甜蜜和家庭的氛围,说明他们是在一个小家庭中长相厮守,也能代表文心对现状的满足和幸福感……现在我在思考的是,我们用什么菜能代表陈凤厨呢? 百味游龙可以代表陈凤厨的经历,但是代表不了她的性格……我做了一道海味佛跳墙,有藏香于内慢慢熬炖出精华的意味,但是一来这个菜在美食的影视作品中太多的人做了,二来酥烂的口感让我感觉和陈凤厨的味道不合适。” 一边说着,沈主厨打开了自己面前的大锅,小小的红泥炖盅摆在里面,她用干净整洁的白毛巾垫着手,从里面提了一个炖盅出来 。 “你尝尝看,味道还是不错的,最近大家都爱用国外的食材,我倒是更喜欢全国去搜罗,这种国产的干贝个头小一点,但是味道更鲜,颜色确实不如宗谷*漂亮,甜度也稍微低一点,但是我用的花雕甜度和别人的不同,所以整体炖品的味型都发生了变化……” 红泥炖盅的盖口处用棉纱布细细地包裹着,随着纱布一层层地解开,佛跳墙浓郁的鲜香味道从炖盅里渐渐地散了出来。 “坛启荤香飘四邻,佛闻弃禅跳墙来。从年份上来说,在凤厨的年代,这菜应该也刚刚名动榕城……我不像让陈凤厨做这个菜,是不想让人以为我们沈家教出来的人只会从别人手里拿现成的东西来装点自己的门面。” 沈主厨随口说着佛跳墙的典故,把炖盅里的东西装到了小碗里,又把小碗端到了池迟的面前。 “可是问题也摆在这里,沈家做菜的功夫在于食材的精美新鲜,做菜力求保留原汁原味,想要在这种宏大的场景里做出花儿来,还真是有点为难。” 别人做菜几个小时,他们做菜可能只用一个蒸锅十几分钟,炫技一样的表演也就在刀工上了,想要跟一些人那样蒸炸煮炒通通来一遍是肯定不行的。 她心里想的全是做菜的事儿,池迟此刻的眼睛里只剩了一个大大的“吃”字。 因为就在女孩儿眼前,这个小巧的白瓷碗里,正窝着一枚鲍鱼、一枚海参,它们都吸足了浓浓的汤汁,形状色彩都饱满又剔透,还一直散发着奇异的浓香。 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放进自己的嘴里,在舌尖触碰到了食物的那一刻,池迟觉得自己的人生都已经升华了。 这个佛跳墙真是好吃到了让人完全不想张嘴的地步,恨不能就把这种浓香、鲜甜、顺滑永远都锁在自己的喉咙里,一点都不要泄露出去。 池迟在别人羡慕嫉妒的目光里陶醉了十几分钟,才想起来自己是被人问了问题了。 “这道菜确实不适合陈凤厨,太通润圆满了,陈凤厨根本没到这一步。” 《凤厨》这部电影是陈凤厨的成长史,她经历了无数的困难和磨砺,终于把自己历练成了一棵能抵御狂风暴雨的树,这样的她锐气正盛,确实不适合用一个佛跳墙作为总结。 “通润圆满,这个形容我喜欢……” 沈主厨突然想起了什么,“福山菜有道汆五丝,我祖父把菜改良之后叫五福临门,他研究这个菜的时候也是极有气势的时候,这个菜考验刀工,做法的扩展性比较大,如果把这个菜再进一步精研一下,同样是……我很多年前研究了一道炮鹅,这道菜也有很有锐气……” 池迟看着一群厨师们都过来围着沈主厨开始研究她提出的记个想法,就在旁边默默站着看他们说得热闹。 哦,没忘记捧着自己的那份佛跳墙慢慢地吃完。 能跟一群喜欢精益求精的人一起合作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就像这份佛跳墙一样,会让你的作品和你的心,一起通润圆满。 如果那些厨师们没有一边讨论一边吃佛跳墙就好了。 池迟吃完了自己那份发现佛跳墙已经没得吃了,就趁着他们聊天的时候在各个灶台上转悠着,看着好吃的直接用筷子夹一下放在自己的小碗里。 每一个都好吃到让她眯起眼睛,忘乎所以。 风尘仆仆赶来的窦宝佳站在厨房的门口看看跟个仓鼠一样吃东西的池迟,再看看站在自己旁边的陈方,脸都气方了 。 “你看她瞪着菜两眼发光的样子,哪里像是个影后?你就是这么照顾她的?天天吃吃吃吃吃得油光满面?!” 陈方很想说池迟今天这是意外,平时也有健身保持体形,进组到现在体重只涨了三斤已经是非常难得了……连陈方自己的腰围都已经大了一码。 看着窦宝佳的样子,她把那些话都吞了会去,老老实实地承认了自己的不尽职。 晚上回到入住的酒店,池迟看到了窦宝佳带给她的剧本。 “天池的池董事长亲手给我的本子,说你要是不感兴趣也不强求,我还能说什么呢? 没办法,得罪谁也不能得罪财主,他们想当然以为有钱就能让你接网剧,也不想想你现在多少电影求着演都演不完。 我还得想想怎么去推了剧本,你就随便看看,帮我补充一下理由……对了,再有十来天你拍完了《凤厨》,我给你定了一个杂志的封面加专访,内容是十八岁成人礼的,还有ch的秋冬宣传vcr,上次谈的珠宝品牌vq已经答应了咱们提出的条件,你还得抽出一天签约,她们大概还会推荐你上一个十月的时尚杂志封面,可能是双人封面,当然这也无所谓,能上封面就不错,毕竟你也是她们品牌在国内找的第一个代言人……” 《王子的七日记》 这个剧本有个诡异的名字,至少这六个字组合在一起,池迟完全不明白这个剧本讲的是什么。 从本心来说,她不太想接池谨文提供的剧本,她不像和池家的兄妹有所牵扯,毕竟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回对方的“亲人”,那还不如永远就当一个“陌生人”,商业活动无所谓,合作演戏……她不愿意,她不愿意,池家兄妹在她心爱的事业中出现踪迹。 怀着随便看看的心情随手翻开看了眼剧本的梗概,池迟才终于明白王子是个人名,而“七日”就是一个叫“王子”的女孩子永远都生活在这“七日”里。 她有一个失败的周一,失败的周二……失败的周日,而一觉醒来,又回到了那个失败的周一,一切再发生一遍,不断地重复。 池迟看过类似题材的电影,某个主角在一天中不停地重复,从觉得有趣到最后濒临疯狂,然后想尽了一切办法终于挣脱了困住了他的时间囚笼。 这个故事还不太一样。 因为这个叫“王子”的女孩儿,居然很快就习惯了这种不停重复的生活。 “一生中的这七天和下一个七天有什么不同么?在下一个七天,我会去找工作,然而依然找不到。我会去谈恋爱,然后被甩掉。我会继续讨厌我的室友,也只能在心里讨厌而已……生活唯一的乐趣就是看剧,过去的三年年时间里我看的剧再重新看一遍也挺好的。” 王子是个普通的大四女生,很普通,又很不普通。 从某一个周一,她的人生变得不太一样,因为她的时间只有不停重复的七天。 她觉得这种生活很好,没有不确定的危险,也没有未知的可怕,她熟悉自己小小生活里的那一切,所以会觉得安心。 看了王子的人设,池迟有点儿愣。 “这个女孩儿为什么会这么想?” “啊?”正在跟池迟说着她未来一段时间工作行程的窦宝佳被打断了思路,她转头看着自己的老板。 “我是说,为什么……这个女孩儿会对自己的人生毫无一点的期待呢?” 池迟的眉头微蹙,把目光从剧本上移开,看向了窗外 。 到目前为止,包括那些龙套在内她已经演了很多的角色,他们可能平庸,可能绝望,但是情绪可以理解,性格可以脑补,依靠着她出色的理解能力和想象能力,她塑造出一个又一个角色。 从林秋开始,玲珑、申九、陈凤厨……这几个角色她揣摩起来都毫无难度,因为她能够理解她们的做法,能够理解她们的世界观。 这个王子…… 她完全理解不了。 如果没有了对未来的期待,人为什么还要活着? 这是她对人生的反问。 活着不就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好么?用尽所有的时光去触碰自己能够抵达的最远的地方,看看那里的风景,享受一整个旅程的过程。 一个人可以对人生失望,可以委顿、可以意志消沉,比如被什么变故打击了,比如生长在一个畸形的环境中。 但是王子不是这样的,她从小家庭环境小康,父母对她也算疼爱,没有经历过什么挫折,也没有遭受过什么意外。 她只是很自然地就变成了那副样子,并且自得其乐。 从表面上看,她只是个有点懦弱,有点懒惰的普通女大学生,演起来应该没有任何的难度,池迟却没办法这么认为。 作为一个绝对积极的人,她没办法去理解一个真正消极的人。 如果不能理解,又该如何出演? 池迟呆愣了很久,才让自己的思绪暂时从《王子的七日记》中离开,窦宝佳又跟她说起了天池请她站台,并且愿意提供购房打折优惠的事情。 “那也不错啊。” 池迟神色不变地说着。 “如果闲钱够的话,最好买两个房子,一个当做办公室,一个当做我的住宅……不用害怕欠天池人情,欠了又不是还不起。” 在商业合作中池迟的脸皮其实比窦宝佳还要厚一点,可没有什么“不愿意欠别人人情”的想法,她可不怕欠别人人情,也不怕给别人提供帮助,能用金钱解决的问题从来不是问题,互相“亏欠”也是一种善意的表现……这一点好像又跟王子不一样。 王子讨厌自己的室友,具体表现为“只要室友借她东西她能借就借,就算被人不高而取了,也不过在心里找了一下优越感也就完了。反倒是她自己,从来不寻求别人的帮助。” 池迟也是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这么想和这么做,你为什么要借给自己讨厌的人东西呢? 意识到自己又想到了那个“王子”,池迟再次转移了自己的思路。 “这次的戏结束了,我先去京城跟几个校长见面,大概会找个学校补充一点表演的专业知识,你记得把这个事儿做进日程表里……” “哦……也行,这种课很多明星都上过,那你下部戏就找个剧组在京城的?还是你先休息一段时间不拍戏?” “看剧本看到现在没有特别满意的,我大概也可以考虑去话剧团看看。” 池迟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她话还没说完却被窦宝佳给厉声打断了 。 “休息可以,你出去旅行我也可以安排,话剧就先别考虑了,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看重资历,没有话剧团主动找上门,你自己去他们也不会给你什么好角色。” 窦宝佳飞快地找到了一个能勉强说服池迟的理由。 千万不能让池迟去演话剧,爆发式的舞台表演、更加深刻的人物内心塑造,会让那些对演技有追求的人上瘾,太多本来前途光明的演员因为痴迷话剧而极少出来拍电影和电视剧,池迟才十八岁,现在就去演话剧了,她最好的时光可就都“荒废”了。 “哦……”池迟应了一声,没有做什么过多的表示。 她又想起了王子。 “去找工作也是找不到的”……所以就不找了么?心安理得地活在不停重复的七天里?怎么可以不工作呢?如果不工作,靠什么来养活自己?轻轻松松地就说自己找不到工作,轻轻松松地就可以放弃去在这个社会上找自己的定位。 怎么可以这样呢? 她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在窦宝佳走后,池迟开始健身,她一边打拳,一边在脑海中模拟着演戏的场景。 未来几天的戏份都是在皇宫中的大场面,为了太后的寿诞,内务府在京畿搜寻厨艺高超的大厨进行甄选,选出最好的厨子为太后操持寿宴。 沈大厨因为母亲去世,没有资格再参加甄选。陈凤厨向恭王府的管事太监行贿,获得了顶替自己师父参加甄选的资格。 他通过了甄选,在宫宴上一鸣惊人,太后召见了他,他掏出了关锦程被人陷害的证据。 在这一串的戏份中,行贿和见太后是需要很多细节来表现的情绪的,陈凤厨向一个太监行贿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他抱着必死之心见到太后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 太后拒绝听他陈情,让人把他拖出大殿的时候他是怎样的绝望? 当太后得知关锦程对西洋军务有所了解,就同意赦免了他的时候,陈凤厨又该是怎样从绝望到惊喜……却在这样的惊喜中又流下了绝望的泪水。 这些情节,对于池迟来说都不过是表现力的发挥,她能理解陈凤厨所说的每一个字,她能迅速就变成陈凤厨……而不是像王子…… 池迟慢慢停下了打拳的动作,她歪着头,瞪着摆着茶几上的剧本。 这个剧本有毒吧? 女孩儿拿起剧本,翻到了剧本开始的第一幕。 【睁开眼睛,王子知道,自己又回到了周一,她眨了眨眼睛,清楚地听见下铺传来的细碎声音,那个白莲花又在用她的唇膏了,用完了还会装进自己的包包里。 ——懒得去上课,再睡一觉吧】 她的脑海中迅速出现了一个晨间的女生宿舍,里面有架子床,有架子床中间摆放的桌子,桌子上有凌乱的化妆品。 池迟翻开了自己的笔记本,随着她的笔,整个宿舍的环境跃然纸上,一个年轻的女孩儿站在桌子前面。 下一个分镜,是……她睁开了眼睛。 这应该是个怎样的眼神呢? 池迟的笔迟迟没有落下,她想象不出来。 第116章 自问 电影《申九》票房破了十六亿,在同期的暑期电影中独占鳌头。 因为它的档期还没有结束,整个电影圈儿都要眼睁睁地看着它超过某个喜剧大片儿成为国内电影史上迄今为止票房最高的纯2d电影,同时他也打破了武侠电影题材的票房纪录。 “这是一个属于杜安的胜利,也是一个属于池迟的胜利,更是他们两个人在精神碰撞之后共同取得的胜利。杜安的人文情怀被池迟用属于她自己的方式展示了出来,让申九这个角色更加富有深度和魅力。 我们没办法用一个概括性的词汇来形容申九,我们也没办法用一个概括性的词汇来形容池迟,如果说《跳舞的小象》中人们还可以认为池迟是本色出演,那么在《申九》中她超越年龄的表现已经足以证明她有驾驭各种题材电影的能力…… 希望她以后的从影之路越走越宽,当然这也是很多年少成名的电影人所面临的问题——如何不被观众的固有印象限定住自己的荧幕形象,希望她能在这个问题的解决上给予我们新的答案。 我个人对她是很有信心的,因为她是池迟,所以我们可以期待惊喜。” 在各种电影的盘点帖子中还有人说《申九》是国内目前以女性为主要描写对象的票房最高的电影。 对此,票房十五亿的《女儿国》所拥有的“影迷”们表示不服,他们认为如果没有杜安,靠池迟自己根本拿不到这么高的票房,而且电影里还有闻人令这个和申九互为表里的主要男性角色存在,所以《申九》根本算不上“大女主电影”。 《申九》不是大女主电影,也就意味着池迟自己并没有自己的票房号召力。 这种说法,池迟的粉丝们还没怎么样,一些混迹在各个电影论坛的影迷们就先表示反对了。 “《申九》里面有闻人令,《女儿国》里面还有宋羡文演的那个角色呢,谁说大女主电影里面不能有男性角色存在了?” “大女主电影的意思是以女性角色的成长为故事的主要基调,这么看来《申九》一直围绕着申九这个角色的人性化成长进行,反而是《女儿国》根本就是一场群戏,沉舟的戏份基本跟碧玺持平,让人印象最深刻最出彩的还是珊瑚玲珑这对姐妹,哦,对哦,玲珑还是池迟演的呢,要是没有她,《女儿国》的票房至少得掉两个亿吧?” “楼上你真搞笑,要不是池迟在sd拿奖的时候又帮《女儿国》刷了一下存在感,什么‘三个影后变四个’的梗铺的全网都是,《女儿国》的票房能不能过十亿都难说。” “说池迟没有票房号召力,意思是《女儿国》的票房都是顾惜一个人的功劳?有本事不找费泽不找安王不找柳爷啊,没有他们的话,代表我自己,不会去看什么女儿国。” “我记得早就盖章四个影后里面顾惜最水了吧?大女主戏女主的演技最水,《女儿国》要不是有一票吓死人的配角,呵呵……” “《申九》里面不也有一大堆老戏骨?照你们的说法所有的电影都该跟《跳舞的小象》一样除了主角之外全员素人,才算是大主角戏对吧?” “不是我挑事儿,我想说要是顾惜去演这么一部独角戏,肯定拿不到五亿票房,听说《小象》在国外也爆了,前几天ins和脸书上好多小象的消息 。” “校园暴力家庭暴力都是普世问题,池迟的演技又那么自然,肯定戳痛了很多人。” “老外电影票那么贵还有人刷了好多遍,真爱啊真爱。” “行了行了楼上你们别偏题,刚刚说《申九》不是大女主戏的出来走两步?多少人是刷了《女儿国》之后就成了吃吃的路人粉了,根本不会用《女儿国》去踩申九,你其实是顾惜的粉吧?” “看破不说破,楼上你这么直接,我们还怎么跟某几楼楼的那些傻叉愉快地玩耍?” 一个电影盘点的帖子也很快成了演员们粉黑大战的战场,有火速集结的顾惜粉丝,有早就看不惯顾惜做派的一众“顾惜黑”、“顾惜嘲”……吃货们撸了一下袖子,最终还是只能跟着路人们一起看戏。 在有人攻击池迟没有票房号召力的的时候她们是很想下场的,但是核心的粉丝们说了,这样的掐架啊对于池迟来说没有任何的好处,她不需要粉丝为了她去做什么,大家只要看她的作品就好。 “换了好几个蒸煮,我吃是逼格最高也最省心的。” “逼格无所谓,小吃吃那么小还自己花钱准备礼物安慰粉丝,我觉得我要是去掐架,她会皱着小眉头不开心。” “嘤嘤嘤!脑补了一下小吃吃皱着眉头说‘粉丝怎么又浪起来了’,哎呀,萌哭!” “同脑补……楼上你骗纸,根本脑补不出来,吃吃在我心里就是很高冷很有情商的样子,才不会皱着眉头呢,吃吃像宠孩子一样宠我【捧脸” “我还真觉得她是宠孩子一样宠粉丝,你看前几天那一拨造谣她的人公开道歉的时候还被要求加上对吃货们道歉的话,我觉得要不是咱们掐的太厉害了,池迟也不会去起诉。” “吃吃去桥城的时候我去送机了,我跟你们港,我吃啊,所有的照片都是在黑她!气势好足!气质超级好!穿着长裤走路自带bgm!光头之后颜值upup!眼角扫了我一下我趴在地上两分钟起不来!” “我吃巨帅!我吃巨萌!我吃嗷嗷嗷!” “我说,你们还纠结啥啊!?!?看了cm杂志的封面预告了么?池迟的特辑啊!成人礼专题!转转转买买买啊!!” 池迟要给杂志拍新的封面,这个消息炸出了粉丝群里的无数人,她们除了“啊啊啊,买买买”之外好像什么都不会说了,池迟一拍戏就像是神隐了一样,连《申九》的路演都没有参加,桥城电影节的那些照片早就被粉丝们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温潞宁出事之后那个剪短的记者会她们也捂住心口看了很久,虽然真的很心疼池迟要一个人在面对一群记者的同时还要维护温潞宁,但是池迟在上面的表现实在是太得体太帅了啊! 现在,他们终于有了新的盼头,刚刚那点不愉快的东西就被他们抛诸于脑后了。 本来是看见有人说《申九》电影不好很生气,在粉丝群里混了一圈儿出来,钱晓桦再次变成了一个纯花痴,《女儿国》是什么?能吃么?能喝么?我吃票房好、作品好、人更好好好!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花小花呀嫁申九呀:“每天的花花都是一个更爱吃吃的花花!你们要是不懂我的爱,去看《申九》呀,去买cm的九月特刊啦啦啦啦!” 脑海中都是王子,池迟罕见地失眠了,当她的逻辑不能让她理解一个角色,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演下去。 “我想让你知道一个巨大的秘密,如果一个演员不是发自内心地感觉到,只要自己活着,他就是出色的,那他就不会成功 。”* 池迟永远都记得这句话,她还把它抄在过自己的本子上,这也是为什么她从来不在意别人给予她怎样的荣耀,因为她相信自己的付出一定会有得到应有的评价和回报。 这是属于演员的贵族式的傲慢,她天生具备,不需培养。 现在,“王子”的存在正在冲击着这种傲慢。 “是我不适合扮演一个消极的角色,还是我的演技发展遇到了瓶颈?传统的‘我见、我想、我成为‘……是不是不适合用来诠释王子,那么我又该用什么办法来丰富我的表演形式呢?更或者说……是不是我的经历和记忆限制了我的眼界,导致我的智慧不足以解读王子这个人物?” 演员应该去走向生活,走向这个远比自己更加丰富的世界,而不是反过来等着这个世界来拥抱自己,凡是认为自己很重要的演员,都是“堕落”的——她也知道这一点。 对于自己所出演的任何一个作品来说,池迟从不觉得自己重要的。她自认自己只是作品其中的一环,其实不仅是演员,在一个作品中把自己摆的太过重要的人都是不合格的——这也是为什么池迟能摧毁佘兵的艺术根基,他从一开始就把自己放在了掌控者的位置上,这本来就是就是错误的,底子烂了,其余的一切都成了空中楼阁,注定了将会轰然倒塌。 灯下,池迟在自己本子上细细地推敲着自己今天这种挫败感的来源。 《王子的七日记》就摆在她的腿边,池迟一口气看了几十页的剧本,基本可以断定现在这个剧本里面能让自己“感同身受”的部分基本为零,有一些戏她能演,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演,也不知道这段戏的内在逻辑在哪里。 她不觉得是剧本有问题,反而愈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自己现在到了一个不进则退的时候、 “我的演技是否到了让我自己满意的地步?” “没有。” “我为什么不能想象出自己出演王子的样子。” “因为找不到她行为的内在理由。” “原因是什么。” “不了解导致的不理解,我的视野狭隘,沉迷于演戏本身获得的东西,而不能认真地去观察生活。” “现在的我该如何提升自己?第一,学习更多的演戏知识,提高自己对表现力的掌控。第二,开阔自己的视野,去接触更多的人和事物。第三……” 到了这一页纸的最后,池迟问了自己看似与演戏无关的问题。 “我对池……的下意识逃避,是属于‘池迟’的么?” 这是一场跳出了主观的拷问,从表演,到表演,从一个角色的表演,到对自己人生的演绎。 在这样的拷问中,池迟总是对自己太过于冷酷,现在她放下了手中的笔,脸上的淡漠神情中也带着一点冷冽——那是对自己的不满。 第二天一早,花小花看见了一条七蛋深夜发来的微博私信。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现在每天的生活都是一样的,好无聊……” “唉?” 花小花看看这条私信,摸了摸脑袋,回复自己家的七蛋说: “跟我一起迷吃吃啊!迷吃吃就不无聊啦!” 第117章 别离 “喜欢一个明星,就能让你感觉到生活不无聊?” 这些孩子现在到底是多无聊,才会从别人的身上寻找人生的内容? “现实生活就是很无趣嘛,平时只是上课、吃饭、睡觉……周末逛街或者回家,但是七蛋我跟你港!粉我吃真的有助于身心健康啊!我吃天天像个小太阳一样bulingbuling发光发热,你一看她就不无聊了!我上个学期考试周的时候看着我吃的cut每天能学到晚上一点!” 一看我就不无聊了…… 池迟瞪着那句话看了好几秒,又看了看自己细胳膊细腿儿。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和那些“同龄人”之间存在着“代沟”,万万没想到啊,这个不只是代沟,更是物种之间的差异。她看别人像是看孩子,别人看她竟然在晒太阳? 悠泡泡:“咦?花花你又在蛋总这里安利我吃啊?蛋总我最近又出了几个吃all的视频啊,你要是觉得无聊就看看呗!蛋总你每天吃那么多好吃的还无聊,让我们这些每天半夜看着你的微博美图啊啊啊其实自己只能吃土的怂货们肿么办?” 每天六个蛋终于变成蛋:“我就是觉得每一天都跟别的某一天根本都是一样的,就算我总是只在一天里打转儿,似乎也没什么了不起。” 悠泡泡:“追剧啊!追小说更新啊!玩游戏啊!蛋总我每天都惦记你第二天发什么吃的,我就有再活一天的动力了w(`0`)w” 每天六个蛋终于变成蛋:“那工作呢?没有什么一直想要做的事情么?看着那些事自己越做越好,就会有很大的满足感。” 悠泡泡:“给我吃剪视频!” 不该是这样的…… 靠着身后的枕头,池迟看着手上的手机,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曾经垂垂老矣,却从不会放弃自己对演戏的摸索和研究,她曾经病体支离,却也觉得身体有东西在燃烧着,那些火永不停息,烧了整整六十年——在她现在已经想起的记忆中,最鲜艳灿烂的一幕,仍然是在县城里看见了省话剧团的人在表演,那些表演给她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可以用这样美好的方式活着,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描摹着不同的生活 。 女孩儿抬眼,透过玻璃橱柜看见了外面房间的电视机。 现在的孩子们从小就看着这些表演长大,可以说是习以为常……对于演戏的执着自然不会怀有她当年那么强烈的憧憬。 演戏是如此,其余的事情呢? 花小花:“七蛋你今晚的口吻好像教导主任哦,说到教导主任,我小学的想过去当医生,还买过玩具针管什么的,结果要高考的时候闹出了好多医闹的事儿,我就不想当医生了。” 悠泡泡:“我上高二的时候学会了视频剪辑,那时候也想过大学的时候学剪辑,家里人不同意,我就学了教育管理,现在当老师。” 说到曾经的“梦想”,花小花和悠泡泡的语气里都带着一点的唏嘘,原来她们也曾经有过单纯想要做什么的时候,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东西就不见了。即使是不见了,也不过唏嘘一下而已,没有梦想,她们也能活下去,人的一生有各种各样的精彩,也许是未来的事业,也许是未来的家庭,都会让她们再有动力去努力拼搏。 悠泡泡:“有时候想想,人啊,真的是社会性动物,你被需要、你的梦想被需要……那才是你,那才是你的梦想。如果一个人在没有别人‘需要’他梦想的情况下还能坚持走向成功,这种人确实值得敬佩,但是我绝对不会为我没有做到而感到羞愧。社会的高度发展,就是能让不同想法、不同阶层、不同理念的人都生活在一个社会里,并且找到自己的位置。” 社会的高度发展? 池迟觉得悠泡泡的话还是有道理的。 存在即合理,王子的存在本来就是合理的,自己要做的是弄明白如何解读她这个角色,而不是对这个人物进行批判和声讨。 悠泡泡最后说了一句:“可能也是这个环境不需要人们有太多‘梦想’了,所以有梦想的人就少了。” 看着出现在手机屏幕上那句话,池迟一时百感交集。 人们没有梦想,演员通过演戏正好是为人们打造着梦想,所以在她们的眼里,自己是个“太阳”。 这天夜里,年轻的影后罕见地做了个梦。 梦里,她坐在轮椅上,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儿站在她的旁边。 “我希望我长大以后,能孝顺奶奶,能照顾爸爸妈妈,也能照顾妹妹。” 说完这句话,男孩儿慢慢地开始长大,身形渐渐抽长,五官的轮廓发生着变化,只有那双坚定的眼睛,一直没有改变。 “我不知道什么是您需要的,我也不知道我究竟能为您做什么,面对您的时候,我甚至感觉困惑。” 她依旧坐着,男孩儿却已经长成了成年的男子,身形颀长,五官俊秀。 “您永远没有问题,没有困难,也没有负面的情绪,您让我感觉您并不需要我,您也不需要谨音,您不需要任何人……可是不被您需要的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您……小时候我一直以为我长大了您就可以不用那么辛苦了,可是我真的长大了,您依然像一座山峰一样庇护着我们,山塌了您都不会倒……那我这些年为什么还要执着于长大呢?” “也许,我和谨音只是您不能追求自己梦想之后聊胜于无的寄托,您太强大,一点点的力量通过您的教导传达给了我们,就足够让您显得无比英明慈爱,可是我们是您的孙子和孙女,我们想要奉养您,想要分担您肩上那些我们看不见的重担……互相帮助、互相扶持的才是亲人不是么?” “我们也许并不被您需要……” 在熹微的晨光里,池迟猛地睁开了眼睛 。 王子,在她的自我认知中,自己也是不被这个世界需要的,她之所以不需要别人,甚至不需要时间的流动,正是因为别人都不需要她。 “如何成为一个不被社会所需要的人呢?” 带着这个问题,池迟在早上四点开始跑步,她要清空自己的大脑,让自己在工作的时间变成陈凤厨,而不是王子。 至于那个属于过去的梦,则被她沉沉地压在了心底。 几经周折,陈凤厨终于能让关锦程从西疆回到京城。 他假借了“一个结伴而行的姑娘临终嘱托”呈上了关锦程被陷害的证据。 太后命恭亲王彻查此案,而陈凤厨献菜有功的褒奖,也被人们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还能留着一条命已经不错了,想别的都是多余。”一位大厨这么说,“敢告御状还活着的,百年间……何况你还是在老佛爷的寿宴上整这一出。” 即使没有受到什么嘉奖,整个似锦楼也依然因为陈凤厨而客似云来,陈凤厨做的“五仙献寿”被见过的人夸得天上有地上无,达官贵人们都想尝尝这道连太后都赞不绝口的好菜。 也在这个时候,陈凤厨做了一个决定。 “你要走?” 几年过去了,似锦楼的青年掌柜都已经蓄起了小胡子,此时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昔日的顽笑戏谑模样到底还剩了几分,更多的是属于商人的市侩和精明。 “刚好和似锦楼的契也到了时候了,我师父回乡之前正式让我出徒,他也我还是应该多长长见识才能在厨艺上再进一步。” 年轻的厨子因为名气大了,赏钱多了,身上黑褐色的短打是彻底没有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袍穿在他的身上,显得他依然细瘦,却姿态昂扬,面目干净。 “即使要走,你也等那个关举人回来再走啊,好歹也是差点为他丢了命,他给你磕个头总是应该的。” “我本来也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陈凤厨的脸上带了一点淡笑,这些年他总被几个淘气的学徒们笑说长相女气,板着脸的时候远多过笑脸。现在他一笑,见多识广的掌柜都有点呆。 从宫里回来之后,陈凤厨是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大厨们有的说他是历劫归来成熟了,有的说他是藏在心里多年的事儿得以了结,终于松快了。 掌柜的却知道,那些原因,都是,也都不是。 “你这些年……明明是都为了他……” 陈凤厨猛地抬眼,定定地看了掌柜片刻。 “你当年问我登闻鼓的时候,我就猜到了……”掌柜的苦笑一下,他不是那些心眼儿比牛尾巴还粗的大厨,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有些事情他不可能毫无察觉。 “你错了。” 陈凤厨再次垂下眼眸,那双无人能细看的眼睛里,有一些释然。在释然之外的情绪,太复杂难言,就像是无数的潜流交汇,她自己都辨不分明。 “我不是为了他,我……” 那些生死惨痛、那些世事血泪……那些在厨房里和刀与火相伴的日日夜夜,在这瞬间都出现在了他的眼里,他是谁? 是谁经历了那一切?然后堂堂正正,站在了这里? 是陈凤厨 。 他,是陈凤厨。 “不过是为了我自己,若是我说是为了别人走到现在,那分明就是轻贱了我自己。” 陈凤厨轻描淡写地说着,在掌柜复杂的目光里转身离去。 从背影,没有人能看出“他”是个女人。 距离京城十里远的地方,有个十里亭,它从来是见证悲欢离合的看客,无论是宦海游人,还是白衣秀士,都在在这里互诉情衷、抒发胸臆,然后各自珍重,天涯别离。 今天的天气极好,隔着老远,关锦程就看见了十里亭。 “十里亭,我们离京只剩十里路了。” 这些年的风沙磨砺让他黑瘦了,也苍老了,一双手上全是茧子,粗粗的,还带着去年冬天没有完全愈合的冻裂伤口。 他的神情也不复文心记忆中的那么温文矜傲,倒更像是一个中年役夫,带着不自觉的愁苦。 在得知了赦免回京的消息之后,他在朝中的同窗立刻派了身边得用的人去西疆接他回来。 这一路上,关锦程第无数次问了同样的问题。 “为我平反那人,可曾说过他认识一个叫文心的女子?” “那人姓陈,是个厨子,说上京路上遭遇了洪水,一个女子救了他,去世之前把证据交给了他。” “唉……不会的。” 关锦程再一次笃定地说着。 “文心,一定还活着。” 他相信文心还好好地活着,他也希望别人和他一样地相信。 那人再没说话,驾着马车继续在尘土飞扬的大路上前行。 十里亭对面的山坡上,陈凤厨看着关锦程坐在没有车棚的马车上张望,他们两个人的距离一度很近,又渐渐变远。 不曾见面,就不知道相思已经入骨,陈凤厨的脸上慢慢地露出了属于文心的表情,看着那个救她性命、教她读书习字,曾经占据她整个世界的男人,她一直用充满了仰慕的目光看着他。 她想过长相厮守。 她想过剪烛夜语。 她想过彼此成为对方生命的一部分,永不分离,白头偕老。 只要她现在招招手,喊一声,承认她是文心,那些在无数苦难中支撑着她的信念就都可以变成现实了。 最终,她还是看着那辆马车缓缓行进,并没有做什么动作。 陈凤厨的眼睛里带着泪花,她慢慢地闭眼,又慢慢地睁开,眼皮上仿佛负担着极大的重量,就像她的决定一样,沉重到让她几乎难以呼吸。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京城的方向,走向属于自己的地方,那属于男人的脚步越来越轻,也越来越快。 第118章 送别 在电影里,陈凤厨用一顿全鱼宴向那些厨子们告别,各式各样的鱼蒸烹炖炸,还有轻薄到像纸片一样的鱼脍。在电影外,大厨们也做了一顿大菜跟池迟告别,沈大厨因为有事不能离开海城,只有一直给池迟充当厨替的沈主厨亲自下厨,给池迟做了一盘“滚蛋饺子”。 “吃完了就一路顺风地往前走了,祝你一路走得多姿多彩。” 沈主厨随口说着祝福,手里端着一盘五颜六色的饺子,饺子们个个饱满剔透,还散发着热气儿,每个都有不同的样子和味道。 咬开一个饺子,鲜甜的汤汁先涌进了嘴里,带着蟹黄香气的饺子有着白色的外皮,隔着外皮能看见的明亮橙黄就蟹黄。 池迟顾不得烫,一个接着一个地吃饺子,连道谢都暂时抛到了脑后。 …… 明明在吃饭前就收获了一堆大厨们给的“折扣卡”和“将来来我家馆子想吃什么随便点”的承诺,池迟依然觉得这顿饭吃得自己肝肠寸断,一面是被深深满足地味蕾和脾胃,一面是越来越空虚的内心 。 《凤厨》这场电影的拍摄,除了让她度过了一段难得安宁又温暖的时光之外,还给她增加了四斤的体重,电影拍摄完了,减肥节食又要成为池迟的日常。在山珍海味之后再去过与鸡蛋和白煮鸡肉、牛肉相伴的日子,就好像一个人遍了世间美景然后把他关进黑屋子里一样残忍。 记忆将成救赎,美味终是幻梦,只有白水煮的蛋白质才是真实的。 坐在一旁身负监督责任的陈方都不愿意去约束她这顿“最后的晚餐”,看着池迟越吃越凄惨,她忍不住一脸同情地给池迟夹了一片梅菜扣肉,还说:“多吃点吧。” 潜台词就是你以后就没得吃了。 如果池迟真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女孩儿,现在大概会“哇”地一声哭出来。 大厨们对池迟露出了由衷同情的目光,作为美食的同路人,他们没办法想象一个这么喜欢吃的女孩儿是用怎样可怕的控制力让自己能一直保持着单一的食谱的。 “我看小池迟一定能干大事儿!”一个大厨一边嚼着油炸花生米,一边说道。 早就习惯了互相抬杠的人里立刻有人反驳他:“人家都拿大奖了,你还说人家干大事儿,这大事儿不是已经干着了么?看你这不会说话的。” “拿大奖就是干大事儿?我觉得小吃吃能干更大的大事儿不行啊?” “我也觉得光看心性,小池迟将来就必成大器,她给你们的签名照可要紧留好了。” 一个颇有些年岁的大厨这么说着,很多人都慈爱地瞅着那个把脸埋在了饭碗里的女孩儿,表示这话在理。 整个剧组里的专业演员数量也不少,池迟这个小丫头据说去所有人里面拿奖最厉害的,拍戏到一半的时候去国外拿的奖,不是说全国这么多人、这么多年能拿到的人连一只手都没凑够么?那个奖啊,估计就跟饕餮楼的上膳定品一样,能拿了的人都可以在圈子里横着走了。 可是小池迟在拿奖前和拿奖后对他们的态度没有丝毫的变化,一直都是整个剧组里最照顾他们的那个专业演员,那么多场对手戏,每个大厨都跟池迟有台词,每一场戏拍摄之前她都和他们这群门外汉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对词儿,就算被人拖累了重来很多次也不见她不高兴。 就这样的性子,慢说一个剧组、一个娱乐圈,以这些大厨们的见识,这样的年纪有了这样的气度,他们走南闯北这么多年,都没见过第二个。 不止是大厨们,连编剧和导演也有同样的感觉,如果没有池迟,投资方绝对不会搭建这样的一个班底,做这样的一部电影,从一个“满足老人心愿的玩意儿”到现在——他们已经可以预测最后出来的《凤厨》成品是带有浓浓时代特点和人性色彩的电影,这一切变化的开端,不过是因为池迟而已。 不只单纯是因为她这个影后的加入给《凤厨》增加了不同的东西,她作为演员的的敬业和认真带动了整个剧组的人都努力去做自己能做到的最好……康延已然明悟为什么杜老坚持要他来和池迟合作,和池迟合作确实是会上瘾的。 她演戏的时候自然带着一种光,那种光会让所有人对电影有追求的人心生向往。 “希望以后有机会再跟你合作。”严格来说,康延是个外籍导演,这些年和他合作的演员中,华夏人只占一小部分,他的期待不仅仅是希望能再在国内跟池迟合作,更是希望池迟能走出国门,看看更遥远的地方。 方十一想要自己跟池迟的合作已经结束,早就在偷偷摸摸地擦眼泪了,魏愈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你再继续写,将来肯定还有合作的机会,哭什么呀 。” …… 即使是告别,最抢戏的人还是那些大厨。 “以后啊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儿,就找我们这些大江南北都有的老兄弟们唠唠,能有这几个月的相处,那都是缘分,既然是缘分呢,就得惜福,来来来,小池迟你再吃口肉。” “也不用说啥不开心的事儿,你以后到哪个城市拍戏,找我们,我们给你做饭,没油没盐也得好吃,要是不好吃了,你就找其他人告状……” …… 月色浓了,人情重了,诱人五味交杂着大厨们的畅快豪情,让池迟差点醉了。 可即使是这样热闹又富有人情味的夜晚,也没有阻挡住池迟对王子的揣测。那个女孩儿可曾有过这样的经历?被认同,被赞赏,体会到与很多人合作完成一件事情之后得到的满足感? 那又是什么,让她没有追逐这种满足呢? 因为……从来没有体会过么? 需要还是被需要,其实是很抽象的,有人被家庭需要,有人被社会需要……即使这些都没有,去努力做一件工作,在这个事情的完成中成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那也是一种被需要。现在的年轻人,什么东西似乎都可以轻易得到,这个社会不需要多么用心地付出就能获得自己生存需要的基本条件,至于是否更进一步,因为他们没有去“挣扎求生”的习惯,反而变得有些无所谓了。 生活没有给他们紧迫感,自然也不会让他们感受到什么认同感和成就感,平庸——就是他们的自我认知。 不可耻,也…… 习惯于拼搏的池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评价这种心态,好在王子并不需要她的评价,只需要她的思考。 第二天一早,窦宝佳还没来得及在电话里祝贺池迟杀青愉快,就被池迟扔过来的一个惊雷彻底炸醒了。 “你!一个新晋大高卢影后,居然要去演网剧,你是不是疯了?” “从剧本容量上来看,拍成电视剧确实比拍成电影合适,不然我会让你对天池提出建议改成电影剧本的。” 刚刚结束了晨练的池迟身上还带着汗意,一边脸不红气不喘地跟窦宝佳打着电话,一边拿出了晒后修复的喷雾往自己□□在外的手臂和腿上喷。 “……你的意思是,你就想拍那个什么什么什么鬼的王子,甚至不在乎是电影还是网剧?” 谢天谢地,窦宝佳捂着自己的胸口,谢天谢地她在池迟和封烁两个熊孩子的夹击之下已经有了一颗足够强大的心脏,让她现在还能站着跟池迟说话,而不是躺在了医院的加护病房里戴着呼吸机。 “你面前那么多电影剧本你就没有一个看好的?江导的电影,宋制作人还找人拐弯抹角打了招呼,唐宋那边愿意一直等你到明年年底,你就这么都推了?为了个破烂网剧?我打听过了,那个什么什么狗屎的王子编剧是个新人,天池跟熊猫一样都是影视圈儿的门外汉,熊猫对你的态度那确实是没的说,但是天池肯定达不到熊猫的标准,熊猫做的是情怀啊,天池呢?它就是请你去给他们的活动抬轿子!抬轿子你知道么?到时候一个不好演不好都是你的……” “我肯定是会尽自己最大努力演好的,各种条款的事情你定就好了,尽量争取主动权。”尽管窦宝佳根本看不见自己的样子,池迟也是笑眯眯的。 “……” 窦大经纪人深吸了两口气 。 “我们讲讲道理好不好,池老板啊,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单打独斗,你还得考虑整个团队吧?本来一直把你往高逼格影后的方向推,现在你突然要接网剧了,你让我们怎么办?影后啊,影后接网剧啊,别人怎么笑话你,怎么笑话我,我现在都能想到了!” “有什么好笑话的?”池迟慢悠悠地说,“我拍完了网剧依然是影后,不过是个能接网剧就可以接电视剧的影后,你拿出全套的本事去跟天池谈我的身价和待遇,定下来之后就是个标准,以后要找我拍戏的电视剧和网剧至少得比天池的待遇还好,不然就别谈,不就行了么?你既然知道天池是要用我去给他们的活动抬轿子,那不正好可以多打土豪,多要条件?要是怕将来剧会演不好,那就都往好的方向奔……天池不专业,让他们找最专业的团队来也就是了。” 窦宝佳眨了眨眼,傻乎乎地问池迟:“那要是天池定的条件太好了,以后真正的好本子给不起这么好的条件,你怎么办?” 跟池迟相处了这么久,窦宝佳已经知道了什么是对她家爸爸最重要的——好剧本,一个接一个的好剧本。 “那就把剧本买过来自己拍,或者我们自己做投资方。” 池迟轻描淡写地说着,却让窦宝佳的眼前豁然开朗。 到了这个时候,窦宝佳才真正明白为什么池迟拒绝了手眼通天炒作无敌的顾惜,甚至不惜和顾惜之间渐行渐远也要自己建立工作室,说白了,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拍戏,从一开始她就做好了这样的打算,她或许知道自己能一飞冲天,她要的不是那点浅薄的利益,而是真正的话语权,只有话语权握在了她自己的手里,才没有什么能阻拦她去接拍她想要拍的本子,无论是人,还是钱。 “那我就对天池狮子大开口了。” “随意,天池那边……应该也会比你想象中的好沟通。” 窦宝佳已经开始满脑子冒孔方兄的可爱身影,没有注意到在说起天池集团的时候,池迟的声音有了罕见的停顿。 结束了和池迟的通话,窦宝佳毫不停歇地打电话给娄蓝雨。 “池迟犯倔了一定要去拍网剧,你说我这边该怎么办?”窦大经纪人眯了眯眼睛,有些事情她和池迟两个人清楚就够了,对待娄蓝雨这样的家伙,她还是要有所保留的。 “嗯……那我就是终于有事儿做了呢。” 电话对面的女人声音甜腻——窦宝佳很清楚,她是为自己工作的挑战性感到激动。 “我最喜欢艺人们这样没事找事了,池迟这么’乖‘,我真的好无聊啊……你就没兴趣让她闹个绯闻什么的?就算封烁不行,我看唐未远也不错啊,他靠着《申九》热度回升,现在形象还是比较正面的……算了,演员没意思,唐未远不值得炒,你觉得现在的小天王萧韩怎么样?他跟池迟年纪差的不大,搞音乐的都是渣,将来分手推锅也容易,我看他家的经纪人最近挺能蹦跶的,要是能跟现在形象这么好的池迟扯上关系,他们应该也挺乐意。” “要炒绯闻你去炒自己的,离我们家池迟远点儿,还小天王呢,世上最疯的就是歌迷!” 娄蓝雨是在开玩笑,她和窦宝佳两个都知道,这段闲话说完了,还是要归到正事儿上。 “对了,《申九》、《小象》同时入围金凤凰的事情也可以准备加一把火炒起来了,估计三两天之内就有消息了……她就算拍网剧,也得全国人民都知道她是国内身价最高的网剧演员……呸,什么网剧演员,恩,反正,单集片酬是肯定要破纪录。” “好啊,都交给我吧。” 第119章 纷杂 “每次结束一个剧的拍摄,我都像是从天堂掉进了地狱里。” 坐在汽车上,池迟一脸的愁苦。 在京城拍广告,到沪市拍摄杂志封面,再去花城接受访谈,外面是*辣的太阳照着,她奔波在一个又一个空调的势力范围中,从早上一直到深夜,睡在不同的酒店里,被不同的人簇拥着……短短几天,她觉得自己在《凤厨》剧组长出来的肉都已经瘦没了 。 “今天晚上回京城,明天可以休息半天,明天下午四点ch那边会有专人向你介绍新款的礼服,你得看一下,金凤奖颁奖典礼要穿,还有青年电影节,你是颁奖嘉宾也得穿礼服。 后天上午九点半约了和杜安老爷子见面,时间给你留到了下午三点,柳亭心女士的私人邀请定在了大后天晚上,所以后天下午我们还要争取时间去看房子,豆姐已经选了三套房子,其中一套给你住,你确认一下要是满意就开始装修……对了还有装修的设计师,豆姐把他们的设计风格收集好了。 大后天白天在京城的电影研讨会你想穿什么风格的衣服最好也今天就定下来,豆姐给你找的私人化妆师大概本周到位,但是还不确定周几……工作室新任的财务主管和后勤统筹你什么时候见见?” 池迟瘫倒在后座上,并不想跟陈方说话,还透过后视镜对着陈方做了一个欲死的鬼脸。 “知足吧,唐宋那边的酒会豆姐已经替你推了,还有各种名目的座谈会,能给你拒绝的也都拒绝了,封烁这种事情一忙起来都是二十天一个月的,也就只有你,所有商业上的事情加起来十一天就解决了……” “那就是说还有八天!天啊,还有八天!” 掰着手指算了一下,池迟发出了一声惨痛的哀嚎。 今天开车的不是陈方而是窦宝佳为池迟新聘任的另一位助理,今年二十四,姓于,叫于缘,身高,体形微胖,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脸上有一小片痘坑,显示着她的青春期还没有结束。学历不高,但是会开车,会跳国标,会三国外语,还会打架……她不需要跟陈方一样跟着池迟去剧组,在池迟进组之后她的主要工作是接收和整理池迟粉丝方面的信息,池迟没有进组的时候,她就是池迟的备用司机兼任贴身保镖。 对于于缘的身手,陈方表示还算满意。 “能拦个变`态也就够了,不是不想找个比你高壮一点的女保镖,只不过综合起来她最好用。” 这个于缘在就职之前对池迟的印象一般,倒不是因为她和池迟之间有什么冲突或者误会,只不过是窦宝佳在找人的时候特意筛掉了那些“以在偶像团队工作为荣”的家伙,不让粉丝进入艺人工作团队,是窦宝佳一向的原则。 现在,于缘就这么被池迟的样子给逗笑了。 “娱乐圈里最开心的事情不就是忙,越忙越有钱,池迟你现在这么忙,说明你红啊。娱乐圈里多少人想跟你一样忙起来都没的忙。” “嗯……对啊。”坐在后座的女孩儿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但是,并不是这些忙碌让我有资本’红‘起来的。” 陈方看了看因为池迟的话明显精神变得有点紧张的于缘,透过后视镜再看看依然躺着的池迟,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池迟自己亲自“调·教”手下的员工,以前这些培训和管理的工作都是由窦宝佳去做的。 “红,没什么了不起的,能拿得出过硬的作品才是一个演员的本职工作,我先是靠演戏吃饭的,关注度不过是演戏带来的附属品……什么工作都一样,最热闹的部分,反而是最不重要的……” 坐在汽车后座上的女孩儿歪过头去看着车窗外的风景,透过后视镜,最吸引于缘目光的是她狭长的眼角和眉梢。 要说给最当红的女演员当助理,真的会一点都不兴奋么?就算起初没有,这些天在享受了粉丝的疯狂、合作方的友好之后,于缘还是有点得意的,很显然,她的这点转变还是被已经忙到极点的池迟注意到了 。 于缘抿了抿嘴,没再说话,胸腔里那颗原本快要飘起来的心,又慢慢地沉了下去。 杜安如他所说的那样带着池迟去见了最顶尖的几家影视表演相关学校的负责人。 一开始他显然是更希望池迟能拿个学历的,但是几个大学都有正式学生在校就读期间不能拍戏的规定,尽管他们一再表示可以为池迟破例,池迟还是选择了跟读进修的方式。 杜老爷子想了想,对池迟来说一纸学历连锦上添花都算不上了,也没必要让她再被人议论什么走后门之类的闲话。 毕竟要是想要在这个秋天入学,走正常的程序根本是不可能的。 “三个大学都想要你去他们那,一个前些年一直专门培养话剧演员,最近才想要紧跟潮流,一个这几年发展的很快,出了很多影视明星,我记得小唐就在他们家上过培训班,最后这个在沪市,我有一个特好的老朋友在那当教授,不然他们学校的人也不会知道你要进学校学习的消息,还把他们在京城的招生负责人都派来了……” 第一个常出演技派,但是明显没什么风头,第二个倒是明星多,但是显然底蕴不够,远在沪市的那个,池迟的工作重心一直在北方,那就基本不会考虑去那边。 见过了所有学校的负责人之后,杜安领着池迟走在京城的一处小巷子里,一边走,一边跟池迟聊着“闲话”,说着说着,他突然笑了。 “呵呵,你当初刚在sd拿奖的时候他们可不是这幅样子,国内独立电影人还从没获得的国际最高奖项被一个非科班出身的小姑娘拿了,导演也是个新人……对他们来说啊……哈…… 还有他们身后那一代又一代的学生……唉…… 最可怕的就是你们都还年轻,因为年轻,就会有无数的可能,他们看不清你们的前路,又怕你们的拿奖让国内更多的人对科班教育产生非议……啧,虽说当初说的一些话也是人之常情,但是现在……你不用以为他们是在赏识你,进了这个是非名利圈儿,什么都跟是非名利搭上了关系,你得利,他们得名,是是非非,谁也不欠谁的……” 池迟戴着墨镜,打着一把太阳伞,给杜安也一并遮着了,在他们俩的身后,杜安的保镖加助理,还有池迟带的陈方于缘都慢吞吞地跟着。 “你当初请我喝了一碗排骨汤,今天我就带你去尝尝我最喜欢的一家羊蝎子……” 女孩儿微微低头,透过墨镜的上缘看见了地面被太阳照得都有些刺眼。 “天这么热您还吃羊肉啊?” “天热怎么不能吃羊肉了,我跟你说,我以前去南方一个小镇子拍戏,哎呀,他们那里的人一大早起来就起来吃羊肉你知道么?全羊宴,羊血汤,羊蹄子,还有红烧羊肉……” 老爷子咂了咂嘴,显然已经回想起了羊肉诱人味道。 “他们那的人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早起吃羊肉,还喝酒,人家也没说夏天不能吃对不对?” 杜安畅想的很美,这个想法却遭到了他助理和保镖的劝阻,最终,他只能带着池迟去吃一家老牌子的炸酱面,为了报复他的助理,他给他的助理和保镖都点了一碗豆汁儿。 “你要去拍网剧,这个想法倒是不错……新兴的事物说不定会给人新的感悟和方向,年轻人是该多玩玩新的东西,但是你千万别忘了电影这一块……嗯,未来两年,你至少还得拍一部电影……电影能够真正地成就你,这是这个时代所决定的,也是无数电影人推动着电影的前进所决定的,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拍摄技术,最好的人员配置全在电影行业……” “我明白的 。”女孩儿点点头,随手把杜安故意假装没看见的萝卜丝菜码倒进了自己的面碗里。 作为“回报”,老爷子偷了她半碟子的焯水芹菜梗。 两碗炸酱面,一盘芥末堆儿,一盘爆肚儿,也成了一顿送别宴,《申九》上座率不减,片方和院线协商之后延长了档期,俨然一副霸占了暑期档百分之十排片的样子,杜安在国内的行程已经彻底结束了,如果不是为了等池迟上学的事儿,他早就在八月初就会到地球另一端那个常年温暖湿润的岛国去度假了,整整一年的时间,他倾尽心力打造了《申九》,也打造了池迟……看着这个女孩儿还能跟他说说笑笑坐在一起吃面,老人都有种前尘尽付一笑间的感慨。 “有空记得去看我,国内的杂事太多,要是没事儿,我还真是更喜欢在那种地,你要是去了,我请你吃我种的小番茄……” 吃完饭,面馆的老板没收钱,他笑呵呵地说有名导演、影后来他这个小馆子吃饭,他高兴还来不及……在一大顿的溢美之词后,他搓搓手要求跟杜安和池迟拍一张照片。 “唉,要是咱们去吃羊蝎子,也能拍张照片免单,羊蝎子一顿多少钱,炸酱面才多少钱,亏了啊。” 拍照,还签了名,杜安走出店门十米远就开始嘀咕,离开了电影的他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爷子,甚至还带着孩子气,池迟听着他的抱怨了半天,才终于开腔说: “他们家不是有个招牌的老汤猪蹄?要不咱们回去打包几个?” “算了……”哼哼了一声,杜安丧气地回答道。 送别了杜老爷子,池迟又搞定了她新房子的问题,某个天池集团开发的高档小区,三十五层,使用面积一百五十平的房子带大阳台,折后价不到一千五百万,周围吃吃喝喝都方便,开车去机场也轻松。 “设计师不用找了,房子我自己设计就好,装修队也用天池的吧,他们至少能看懂设计图。” 池迟站在房子里环顾了一周,掏出手机在备忘录上记下了几个数据。 “我没时间去材料市场看材料,你让建筑队那边提供一下从前年夏天到现在的新型装修材料样品,天池都是有收集的……” 女孩儿顿了一下,快速地改了主意。 “不用了,就那么几个牌子还不错,我自己查就好了。” 她站在窗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的t恤搭配着运动短裤,依旧一毛不剩的头顶映着斜阳的余晖。 于缘努力眨了眨眼睛,还是没有看清她的神情。 池迟收起自己的手机快步走向门口,陈方见缝插针跟问她今天晚上要不要去做个全身保养。 于缘跟在她们两个人的身后,努力地跟上她们的节奏,除了脚步的还有思维的。 这天夜里回到家,于缘在网上发了一句自己的感想。 “短短几天,我觉得我要喜欢上我的老板了……嘤嘤嘤……被人知道了会被开除的。” 她说的喜欢,是指粉丝对偶像的喜欢。 窦宝佳三令五申,她们身为工作人员不能对自己的老板产生粉丝心态,因为那会影响她们工作的态度,一旦发现有这种倾向,就会被开掉。 一个月七八千的薪水,丰厚的年终奖,能够跟着当明星的老板进进出出混吃混喝拿礼物……对于只有24岁、没有正规大学文凭的于缘来说是一份难得的好工作了,在为池迟服务之前,她还想过自己不可能对池迟产生粉丝心态,毕竟她比对方大六岁 。 大六岁啊,六岁是什么概念,想想你上小学了她才出生,你上初中了她还跟着老师屁股后面打转儿,你上高中了她还在上小学跳皮筋儿,你高考了她才排队等着上初中……一个准大学生会对一个准初中生产生什么粉丝心态么?同理可证,一个24岁的于缘会对一个18岁的池迟产生粉丝心态么?! 在入职之前,她就是这么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的。可是今天看见池迟站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受到了重击。 六岁的年龄算什么? 人家十七岁的时候拍片子当影后,她十七岁的时候就是个吃饭还不知道擦嘴的废物啊啊啊啊!年龄差根本没有,被苏到了就是被苏到了,如果不是陈方在场,她当时就要掏出手机拍照然后求池迟给她签名了。 “面包和真爱不可兼得……人生真是太tm绝望了啊!” 于缘惨嚎了一声,从床上爬起来去洗脸,明天早上六点半她就要起来去接池迟参加上午十点的电影座谈会。 “我对她的喜欢,绝对不值税后七千三的薪水还有五险一金加饭补!” 洗完脸,于缘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这么说道。 面包和真爱,她必须要面包,也只能要面包。 …… “想想上次一起吃饭还是在个小馆子里,现在小池迟也成了能请我来吃大餐的豪爽人了。” 这里是京城某个黄金地段的纵深处,全京城最有名的高端川菜馆子就开在这,欧式的装修和中式传统的家具结合在一起,牛皮灯上的小人儿戴着虎头帽儿神气活现地玩着鞭炮。 柳亭心抬眼看着池迟,每次见面她都觉得对方比她上次见的时候成熟了太多,但是又觉得她早就有了超越年龄的成熟,再成熟,又能熟到哪里去呢? “也不算是大餐……嗯……前一阵拍电影……”池迟还没说什么,三个服务生已经端着托盘走了过来了。 “池小姐,我们大厨说了您来吃饭全单半价,这是他送您的几样凉菜和果盘。” 戴着瓜皮小帽身上却穿着白衬衣围着黑色的围裙,这家店的服务生们穿着打扮也是走的中西混搭风。 “我们大厨还说了,您要是点菜就快点,您要是不点他可就什么顺手做什么了。” “哟,这敢情儿还是个人情馆子,池迟,快点,看看他们家有什么鲍参翅肚龙肝凤髓的,都一块要了。” “我点了你也吃不了多少。麻烦您跟裴大厨说一声,我朋友吃爽口的青菜多一点,两个大菜就够了,多了我们也吃不下。” 前面一句是说给柳亭心的,后面是说给服务生的。 柳大影后看着池迟打发走了服务生,挑了挑眉毛:“你前一阵拍电影的时候怎么了?” “哦,拍了一个美食题材电影,认识了一群很可爱的厨师朋友,这家店的大厨姓裴,我答应了他等回了京城来吃饭的。” “别人拍电影是拍电影,也就你,拍电影成了交朋友,下次拍个航空题材的电影是不是以后坐飞机都不用花钱了?” “那还是要拍医院题材的比较合算。”池迟夹了一块山竹放进了自己的嘴里,“能认识一些医院里的朋友,也能长点身体健康方面的见识 。” 她一边说话,一边看着柳亭心,上次见面还是《跳舞的小象》首映礼,短短数月,柳亭心看起来更疲惫憔悴了一些。 “成了,别又来那一套,每次见面对催我去医院,你烦不烦啊,有那个空儿操心我,不如先把你读书的事儿定了,省的还有闲人把我们这群看客拖下水来唱戏?” “嗯?” 池迟想了一下,慢悠悠地说:“怎么了,今天白天的时候老曹也给我打了电话,现在又有人来找你了?” “宋子桥导演还是b影的教授,当年我在b影进修也是他牵线的,现在又有了个你,他就找我来说项了。” 柳亭心笑了笑,笑容一如既往地带着冷意,哪怕对方是对她有知遇之恩的宋子桥导演,能尊称一声导演也就是她最大的敬意表示了。 “哦,那我就去b影吧。” 一大盆改良毛血旺被端上了桌,旁边还有一碟清拌脆笋。 毛血旺自然是池迟的,脆笋就是柳亭心的。 “一个红,一个绿……敢情儿你是叫我来看你吃肉的。” “裴大厨做的红油特别香,你尝尝这个毛血旺,肯定跟别家做的都不一样。” 知道池迟已经开始减肥,毛血旺里除了鸭血之外还有牛肚、牛肉、牛板筋、牛胸口油…… 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自己没吃过的牛胸口油,柳亭心擦擦嘴,点点头说:“是挺特别的。” 再特别再好吃,一口也就够了,她可不像池迟这样吃不胖还爱运动,年纪也不小了,不小心就会胖起来。 对她来说,吃从来不是正事儿,接着吃饭干活儿才是最重要的。 “你就这么定下了去b影?就因为我来跟你当说客?” 柳亭心盯着对面那个光头小丫头,对方今天好像是参加了一个正式的活动,没换衣服就来见自己了,现在穿着一件女士衬衣裙,外面搭了一个小外套,从扮相上看起来成熟了不少。 “反正去哪里也没太大差别,你来找我,至少没觉得我不应该去,对吧?那就够了!” 池迟咽下了嘴里的鸭血这么跟柳亭心解释自己的决定,换来的是对方在自己的脑袋上敲了一下。 “成了,我知道,我也是欠了你一个人情儿,你啊,人小鬼大的呢。” 让柳亭心来当说客,她心里是十万个不愿意,但是宋子桥对她有恩,b影也教过她,他们的请求她还真拒绝不了。 好在池迟从来不是个让人尴尬的,她随随便便就答应了柳亭心还没真正说出口的请求,反而让柳亭心自在了起来。 “对了,我最近听说你发了一笔横财,窦宝佳风风火火地招兵买马……” 池迟嚼着从毛血旺里打捞出来的贡菜听着柳亭心跟她说八卦。 “你要小心一点,现在有些什么网络金融投资的,专门找你们这些年轻又有钱的明星们忽悠……已经吃亏的……可不只一个两个,有些人啊,得陇望蜀,步子迈大了,到底还是要栽跟头。” 池迟抬头看着柳亭心笑得别有深意,带了一点讥嘲和惋惜,突然觉得自己嘴里的贡菜有点咽不下去了。 第120章 争奖 “不过是几千万被套的事儿,要是运气好也就赔个一千多万,顾惜散散财也好,她靠着《女儿国》赚了那么多,还赚的人尽皆知,又没让蒂华沾到,这地儿不吃亏,在别地儿也会有人想让她吃亏。” 用眼角的余光探查着池迟的神色,窦宝佳仔细地斟酌着用词,她知道池迟现在已经和顾惜没什么联系了,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安心,她一直认为顾惜是个会出问题的炸弹,事实证明她是对的,问题已经开始出现了,可能一个接一个,可能这次是个小的,下次就直接炸得所有人天翻地覆。 她就更不能让池迟也折进去。 “哦……我就随便问问,你没投资这种东西就好,横财不好赚,咱们自己的投资来钱慢无所谓,稳妥最重要。” 池迟没有提关于顾惜的问题,隔着电话她又顺便说了一下她学校已经定下来的事情。 窦宝佳都笑着听了。 嘿嘿嘿,“咱们的钱”她喜欢这种说法。 挂了电话的池迟在房间里走了两圈,用冷水洗了洗自己的脑袋,又开始练拳。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她能做的,不过是将来顾惜真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天,自己能再努力地给她一次机会。 窦宝佳不懂她为什么会跟顾惜成为朋友,柳亭心、安澜也都不懂…… 在池迟的心里,当她一无所有的时候,顾惜向她先伸出了手,给了她一个机会,这个机会的给予无关利益也无关谋算,只是因为顾惜的天性里有那么一点可爱的放纵。这对池迟来说是一种美好又陌生的体验,就像是……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看见了一个他再了解不过的白雪山脉,他知道上面有多么寒冷和孤寂,但是,这座山上开了一朵偶然的花,就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去珍爱一下。 顾惜就是那座山……也是那朵花。 她可以路过一座又一座的山,却不会忘记那一朵绽放的花。 这个电话后的第二天上午,金凤奖的入围名单公布,不出所有人预料,池迟凭借《跳舞的小象》、《申九》两部作品入围了最佳女主角。 一部《跳舞的小象》无论是从作品质量还是票房都可圈可点,池迟又凭借林秋的角色成为了目前国内最年轻的三大电影节影后,金凤奖对她根本就高冷不起来。 一部《申九》是杜安导演沉寂多年之后操刀的作品,不仅让人知道了他宝刀未老,更是在这个夏天点燃了无数人的武侠之魂,池迟在里面的表现好到让人惊讶的地步——即使那些人看过《跳舞的小象》,何况《申九》的剧组只报送了“最佳女主角”“最佳男主角”“最佳电影”三个奖项,杜安自己无意最佳导演,显然是要捧着年轻人更进一步。 将和池迟角逐金凤奖影后的劲敌是《女儿国》的主演安澜。 这也是这次评奖时让所有人最惊讶的地方——《女儿国》电影的片方没有报送顾惜作为最佳女主角的候选人,反而报了安澜,这个举动也为池迟拿奖增加了变数。 “顾惜她是疯了……”窦宝佳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了足足五分钟,才停下了脚步,池迟说过的话她都记得 。比如第一次见面时池迟对她说的话,所以她利用池迟对粉丝的重视挑拨了她和顾惜之间的关系,也比如……池迟对陈方说过,感情归感情,商业手段归商业手段。 “既然她疯了,就别怪我了。”她拨通了娄蓝雨的电话…… 安澜缺一个金凤么?当然不缺,桥城电影节的影后怎么会缺一个国内电影节的奖项。 池迟缺一个金凤么?也不缺,大高卢、sd、圣罗丹三个电影节的影后,即使是最水的圣罗丹国际影响力也大过国内的金凤奖。 顾惜抬出安澜跟池迟对打,在外人看来就是她知道自己不可能赢得金凤奖,却也不像让池迟继续拿奖,所以以安澜为剑去砍池迟,不管她们两个人竞争的结果如何,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顾惜和安澜以及池迟的情分,被她一次这折腾完了。 金凤奖入围名单公布了两天之后,有狗仔队拍到了池迟和安澜在京城某个广式茶楼里一起喝下午茶,有说有笑。 那些“为争金凤奖,池迟对前辈大放厥词不敬”的传闻被一些小报记者又咽回了肚子里。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小小的细节被有心人扒了出来了——金凤奖组委会官方微博发布了入围名单之后,《女儿国》电影的官方微博转发并且安特了安澜工作室表示恭喜,却并没有得到安澜工作室微博的回应。 再联系安澜和池迟的亲密互动,无数人都在猜测,顾惜为了打压池迟就抬出了安澜,现在她是跟池迟和安澜都崩了。 某些网络媒体和营销号也炮制了一些诸如“那些年你不知道的撕x”为卖点,暗示顾惜已经和安澜、池迟分道扬镳,小道文章写的有理有据,什么池迟拿了大高卢,同在现场的顾惜却提前离场没有恭喜她啦,什么安澜和顾惜在某个时尚活动里碰面,顾惜根本没有跟安澜打招呼呀…… 言下之意是顾惜靠着《女儿国》赚钱之后自我膨胀,毫不顾忌曾经的情分,错都是顾惜的,池迟和安澜不仅是受害人,也差点被挑拨坏了关系,可惜两位影后都胸襟宽阔、为人宽厚,才没有让顾惜这个小人得逞。 又过了两天,顾惜在某次接受记者采访的时候被人问起了《女儿国》第二部,她毫不讳言地说:“碧玺死了,玲珑死了,珊瑚带着玲珑走了……所以《女儿国》的第二部会是一个全新的故事,已经消失的人就没有必要再出现了。” 这话对那些“影后决裂”的传言简直是神助攻,一时间顾惜再次霸占了娱乐新闻的头条。 《女儿国》的影迷们骂她毁了第一部的良好基础,安、柳两家的粉丝骂她过河拆桥,别人看在人情面子上帮她拍电影,她居然说别人没有必要再出现了。这些言论与顾惜的黑子们相比根本就是毛毛雨,他们和顾惜的粉丝在每一条与之相关的微博下面疯狂骂战,在路人的助攻下把整个社交网络搞得像是一锅沸水。 吃货们是很想下去说什么的,可惜战斗力太弱,被别人当成了来卖萌的。 安澜索性去国外当某个电影节的评审团成员了,池迟也已经结束了所有的商业活动,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中。 没有了两个主角搭台唱戏,金凤奖谁能封后这个问题讨论的人也少了许多。 九月,就在娱乐圈的沸腾喧嚣中,静悄悄地来了。 九月一日,几个顾惜x池迟的同人站宣布关站,其中有两个站子宣布转成了池迟的个人粉丝站。 九月九日,《cm杂志10月刊》发售,就是吃货们翘首以待的“影后的成人礼”特辑,封面上的池迟微侧着脸看向未知的前方,光光的脑袋上带着黑色的皇冠 。在这本杂志上,池迟说了自己的“成人感言”:“在短短的两年中,我看见了很多很美的风景,希望在未来,也会有人认为我装点了他们的窗子和梦……这大概也是另一种美的传承。”无数吃货捧着杂志嗷嗷叫着说池迟是自己最美的风景最美的梦。 就连花小花都改了自己的微博名字——一梦池迟花小花。 九月十一日,安澜受邀参加国家举办的国际电影交流活动,为了耐心准备这个将在十月举办的活动,她婉拒了所有的其他活动,包括在九月底出席金凤奖颁奖典礼。按照金凤奖的潜在惯例,不出席便意味着放弃了电影奖项,安澜用这种方式免去了要与晚辈相争的尴尬。 “不管顾惜到底在做什么,你和我都不是那种会让自己陷入窘境的人。” 安澜是这样对池迟说的。 她和池迟一样,认为顾惜在这一连串的自黑后面有别的意思,以安澜的修养,她不会生气,可也没办法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希望有一天能等到你所说的那一幕发生,顾惜会亲自跟我解释清楚到底都发生了什么……唉,她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居然还让你这个比她小那么多的丫头来跟着操心,越活越回去了。” 耳朵上戴着蓝牙耳机的女孩儿,脸上有着一点轻微的笑意:“安姐您真会夸我,我哪有那么大的胸襟去给她操心,只是觉得她在娱乐圈里玩惯了,不会玩的这么难看,您不也说,她要是不给自己留个后手,就不是顾惜了。” “行了,你们一个个都是口是心非的高手……”安澜到底是笑了,嘱咐了池迟在学校里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就挂了电话。 池迟随手摘掉了耳机放在一边的桌子上,转头看向在一旁坐着的于缘。 “设计稿记得交给窦经纪人就好了,我过几天上课的时候,还要麻烦你接送我。” “不、不麻烦!” 于缘很想捂一下自己的胸口,每次老板打电话她都会被苏倒,这是病啊,她可怎么治啊。 哎呀呀,老板又用那双眼睛看我了,哎呀哎呀~ 可怜的小助理用了几个小时给自己构筑的第n道心理防线,再次被池迟无意识间轻易击毁。 在池迟的一颦一笑李,她觉得距离她哭着去招聘网站上看信息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了。 九月十四日,天气晴朗,鸣蝉不歇,在某个知名影视院校上大二的涂周周同学打着哈欠踩着上课的铃声进了教室。 能装四五十个人教室里现在只有二十多个学生,在夏秋之交让人昏昏欲睡的下午上表演基础理论,对于他们这些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学生们来说,真的是一场意志力与瞌睡虫的拉锯战,所以有人不战而降,当了逃兵,也是正常的,反正涂周周很理解他们,如果不是天气太热,他也很想逃课去打篮球。 又打了一个哈欠,涂周周拽着自己的室友找了一圈儿也没有看见什么偏僻又隐蔽的位置,倒是看见了教室的最后一排坐着一个戴着帽子又带了墨镜的人。 “唉?这是又有什么人来跟课了?他傻呀,还来跟理论课?话说我怎么觉得那人有点眼熟?” “得了,赶紧坐下吧,咱这个个都是明星脸,你看谁不眼熟……上次你还照镜子说自己像封烁呢。” 随便找了靠前的位置坐下,涂周周回过头去看那个“怪人”。 那人很认真地在看着课本,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 第121章 怪人 “泰依罗夫在他的《导演札记》中说‘如果说,要掌握任何一种艺术……要使演员的听命于自己的创作意志,顺从地变作演员需要的种种形式……’” “我还是觉得那人有点眼熟啊。”涂周周推了推自己的室友兼死党,小声地对他说。 “前几天不是还见过唐未远么。别忘了咱们这里怎么着也是顶级的影视院校,个别人面熟多正常啊,说不定还是有人故意整的……你觉得那人像谁?” 两个男生趴在桌子上嘀嘀咕咕,上面的老师清了一下嗓子,继续对着课本读理论 。 “我觉得啊,看下巴……有点像方栖桐。”涂周周努力地想了想,回头去看了一眼,那个人正在低头做笔记,圆圆的土黄色帽子遮住了她的一整张脸。 “呸,我的女神是安王从z大挑的,怎么可能跑咱们这里来上课?” “哦……” 涂周周一想也是,就算方栖桐化成了灰,自己的死党也能认出来,再说了,要是方栖桐来了,他们的教室里早就塞满了人了,哪会像现在这样静悄悄的,上次唐未远来了他们学校还有一群妹子追着照相呢。 “不是方栖桐,那是那个叫刘荔的?前几天那个网剧里面的可萌的那个?” “不是吧?她来干嘛?” “涂周周,你来回答一下我的问题,表演术语中的‘第一自我’是指什么?第一自我的强弱对于演员的表演有什么作用?”原本站在讲台上的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涂周周的旁边,突然发问道。 “啊?” 涂周周像个无知的雏鸟一样转动了一下脖子,他临时抱佛脚地看了一眼课本,才发现课本根本还没打开。 “哦……老师您刚刚问什么问题来着?” 老师瞪了涂周周一眼,转而看向教室的最后一排。 “那个戴帽子的同学,你来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电影术语中的第一自我,是指演员作为创作者的那个‘我’,诺维茨基认为,第一自我的支配力越强,艺术家就越伟大,因为强大的支配力能让演员更好地驾驭各种角色。” 老师提问的正是那个戴着帽子戴着墨镜的“怪人”,面对老师的提问,她恭恭敬敬地站起来回答了问题。 “声音真好听,还有点儿耳熟……”——这就是涂周周的全部感想了。 “回答的不错。”老师点点头,又看着涂周周,“你们能不能认真听听理论课?理论联系实践才有进步啊,懂么?” “那位同学,我们这里回答问题是不用站起来的,你下次可以坐着直接说你的答案。” 涂周周翻了好几页,才找到跟那什么人格相关的地方,勉勉强强做出了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又在老师照本宣科的诵读声里睡了过去。 外面蝉声阵阵,正是好眠时节。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刚好看见老师离开教室的身影。 回头去看看,那个“怪人”也已经不见了。 涂周周离开教室的时候,有几个别的班的人跑过来问他:“你们班这节课上有没有一个戴帽子戴眼镜的女的?长得挺高?” “啊,什么?” 涂周周揉了揉鼻子,打了个哼哧:“什么人啊?谁啊?” “我们也是听说的,池迟现在在咱们学校上课啊。” “谁?池迟?!”涂周周彻底精神了,“人哪儿呢?” “问你啊,你们班是不是有个戴眼镜戴帽子的,那说不定就是啊,昨天据说是去听了导演系三班的理论课 。教工处的老师们都说池迟开始在咱们学校跟读……” 学校里消息的传播途径是很多样的,很快有人在学校的论坛上发了池迟的照片,土黄色的帽子、黑色的眼镜,白色的t恤还有牛仔短裤,有一张照片是她从一辆黑色的奥迪上下来,还没来及戴上眼镜。 “窝草!真是池迟,咱学校牛逼大发了,影后都来上课。” “她今年多大?这气质感觉把咱们学校今年刚进来的几个校花给秒完了。” “十八?前几天不是刚成年?我记得在报刊亭看了杂志是什么成年礼。” “那个杂志我买了,好看啊!大长腿真漂亮!” “靠,人家堂堂一个影后,你光看人家的腿,你以为她是那些网红啊?” “得了吧,还影后,说到底就是个十八岁小姑娘,不正经考试还跑咱们学校来跟读。” “楼上你话说反了,人家是拿了影后还跑来学习,你问问咱们学校的老师教授能教出个大高卢影后么?” “反正人家在演艺圈里的起点一上来就是坐火箭式的,说酸话的不如想想自己能不能第一个主演的电影就拿奖、第二个电影就被杜安看上当主演。” “总觉得电影里的池迟和现实的不一样,戏里面各种带感,现实一看就觉得她年龄真不大。” “真瘦,脸真小……” “有人去要签名了么?她要在咱们学校上多久的课?” “对了,我得去要签名,我可喜欢她了啊啊啊!我得去跟小伙伴们说我能拿到池迟签名了!” “签名?人家可是影后,你们小心被骂回来。” “不会啊,我室友已经拿到签名了,还合影了,她还跟池迟说了哪家食堂的饭好吃。” “……食堂?好吃?” “啊,她中午和池迟一起吃饭了,在二号食堂,池迟请她吃了酸菜炖牛肉,还有池迟的助理一块儿,她回来给我们看照片了,好想neng死她。” “支持neng死!” “赶紧neng死!” “你室友要池迟电话了么?” …… 看着论坛,涂周周快悔死了,曾经,有一个影后就坐在他的身后,他却睡着了,等到下课上了论坛才后悔莫及,如果上天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不会上课睡觉了! 上天一定是听到了他的祈祷。 因为第二天,他在自己的教室里再次看见了那个“怪人”。 “池、池、池迟又来了。” “来就来了,人家叫池迟,不叫吃吃吃吃……”涂周周放下书就往池迟坐着的方向走。 “哎,周子你干嘛去?” “跟人家打个招呼啊。” 涂周周环望四周,所有的同学都在窃窃私语,隔着远远地看着池迟,其中包括他们班一入学的时候也颇为轰动的几个童星同学 。 “看看这些人的怂样儿,她是影后啊,这个时候不抓紧机会去认识她,你们是傻啊。” “你也说了那是影后啊,跟老查子合影,跟安王喝茶,跟柳爷一块儿吃饭的人物!人家握过手的名人八成比咱们在电视上看见的都多!” “那不也是人?” 涂周周特看不上自己死党的样儿,手一甩,就大步走到了池迟的面前。 “池迟你好,我叫涂周周,表演系大二的学生。” 戴着帽子的女孩儿抬起头,露出了眼镜下面清瘦的脸颊和精巧的下巴。 “您好。”她说。 打招呼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涂周周迅速在自己的脑海里回忆什么“撩妹三十六计”、“泡妞儿大全”、“拿下你的意中人”。 结果全忘了。 “你戴着帽子热不热?今天还是三十多度哈……那个……” 池迟越过年轻人的身体往他后面看,一群人正对着自己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哦……” 看来窦宝佳说的防护措施并没有什么用,该认出自己的还是认出自己了。 其实窦宝佳的原话是:“上课就光上课好了,多给人一点距离感,省的给自己惹麻烦。” 眼镜和帽子根本不是用来让别人认不出池迟来的,是用来当盾牌挡住一些人的小心思的。 看着面前的女孩儿“从善如流”地摘掉了帽子,露出了光秃秃的脑袋,涂周周有点呆。 哦……对哦,池迟是个光头啊。 “你的头发……申九里面你的头发是自己的吧?” 那么长,那么好看,这是都剃光了? “是我的。” 池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上一部戏的演戏需要,现在是图凉快。” 一边说着,池迟一边摘掉了眼镜,她平常就在脸上擦点护肤品,最多在嘴唇上抹一下,就这样,涂周周也能看出来池迟的皮肤很好,眼睛……真美…… “哦……图凉快啊……图凉快挺好的……呵呵呵呵……” 在这样的一双眼睛的含笑注视之下,年轻人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应该说什么了,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举着课本进来的老师解救了他。 “老师来了,回去上课吧。” 池迟这么对他说着,脸上还带着很“慈爱?”的微笑。 涂周周晕头晕脑地就回去了。 “唉?你跟池迟说什么了?她怎么把帽子眼镜都摘了?” “啊……忘了。” 涂周周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开始考虑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剃个光头,凉快啊,真凉快啊! 第122章 笔记 “奇怪啊,池迟在咱们学校念书,怎么都没有什么媒体来跟?” “楼上你肯定是住校的,前几天学校的几个大门口天天有人在堵门,还有好几个同学被采访了。” “我就被采访了,池迟来读书你有什么感觉啊,我直接说帮我妈要了一张签名现在很开心。” “楼上你赢了哈哈哈哈。” “好像池迟基本有问必答,记者们没什么好问的也就不来了。” “今天我看娱乐新闻,记者问池迟对咱们学校的印象怎么样,池迟直接说学生们朝气蓬勃,老师治学精深,学校环境优美……记者问了好几遍还有么,她说第二食堂的饭很好吃,中午的时候去第二食堂门口一看,外面排队排的好长。” “第二食堂的酸菜牛肉是不错啊。” “我前几天围观了池迟吃饭,饭量不小啊,就是基本只吃牛肉、鸡蛋。” “天天都是池迟池迟,你们八卦人家不累么?就一个送外卖运气好的小丫头,你们好歹也是正经考进b影的学生。” “又来了又来了,你天天酸溜溜地人家不累么?跟池迟一起上过两节课,她全程全神贯注,手机都是关机的,一边上课还一边写笔记,那做派也是标准的学霸啊。” “一天两天还能说是装模作样,这都十几天了,就没人见过她上课不专心的,要酸人家先想想自己要是在人家那个地位了还能好好学习么。” “感觉学校里好多人被池迟圈粉了。” “真人漂亮又有气质,对人的态度一点也不像大明星,架子比那些星二代低多了。” “是根本没架子吧,现在她常去的那几个班,每个班都有不少人把她当同学了。” “反正看来看去,人家成功是有道理的。” “她为什么只上理论课?我好想看看她上表演实践课!求观摩影后级别演技!” …… 作为整个学校话题中心的池迟现在正在整理自己的笔记。 内容并不是表演系上课讲的“动作的艺术和艺术的动作”,而是她自己的“观察笔记”。 “程晓薇,温柔善良,带有一点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色彩,性格软弱……经观察和询问得知,没有明确生活目标,学习导演专业是父母的要求……” “涂周周,开朗豁达,年轻顽劣……性格中有坚毅果决的部分,行动力强……没有明确生活目标,学表演是因为‘长得帅、学习差,说不定将来能出名,不能还可以卖脸娶白富美。’”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真的不是很懂现在的年轻人。” “李卓羽,聪慧坚定,性格尖锐……生活目标:将来能写出一集20万编剧费的剧本。”在一边也是有标注的:“虽然用金钱来衡量成就带有一点功利性,但是很显然现在的孩子们更喜欢这种表达方式,商业社会在毁掉榜样的作用,因为‘无私奉献的道德榜样’难以被年轻人理解,批判性的视角和语言氛围也会让人更具有怀疑精神……唯有金钱的丰碑永不倒塌。” 停下笔,池迟看着自己这些天的观察笔记,每个观察对象都有独立的几页纸,从一开始的一两行字渐渐变得内容丰富了起来。 “感觉还是不够,这几个孩子的生活态度还是比较正面和积极的,哪怕是程晓薇也拒绝日复一日的重复生活 。” 池迟右手拿着笔,慢慢地敲着自己左手的指节,她需要更多更丰富的样本,才能找到自己表演王子的切入点。 于缘在外面敲了敲门,才开门进来对池迟说:“池迟,经纪人那边说你下部戏已经谈得差不多了,投资方那边想要跟你面谈一下看看你有没有什么别的要求,经纪人把时间暂定是下个周末,你下个周末有安排么?” 池迟想了想,摇了摇头。 她最近主要就是上学,一整个影视学校的课堂都对她开放,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补充知识,以及……在自己的身上寻找“王子”。 “池迟。” 得到了答复之后的助理并没有转身就走,而是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 “经纪人那边问我你在学校里的感觉怎么样,我一直都说是很好……可是……你不觉得你跟那些学生的距离太近了么?我打听过了,前几天在校园里跟你说话的叫林行,他妈妈叫阮芸,也是个挺有名的演员。林行的风评不是很好,还因为飙车蹲过……现在学校里好多人都在偷拍你,你和林行说话的照片要是被人借题发挥……” 在知道林行的某些“事迹”之后,于缘就有些不安,池迟在粉丝的眼中光芒万丈,在影迷的眼里演技惊人,可是在现实生活中,不过是个在别人眼里太有钱太有名的女孩子,总有苍蝇想从她的身上不劳而获,毕竟一旦成功了就收益巨大,就算失败了——池迟好歹是个名人,跟名人发生一点纠葛能见报,那也是对自己知名度的极大提升。 到了现在,于缘才明白为什么窦宝佳千叮咛万嘱咐让池迟跟学校里的学生们保持距离,她后悔死了自己放任池迟去接近学生,现在到底招惹来了苍蝇。 “我明白你的意思。” 池迟摇了摇手。 “我是知道自己要保护自己的,你放心就好了。” 附赠一个具有抚慰人心效果的微笑。 “可是……”池迟这样“来者不拒”、“平易近人”,真的让终于明白事情严重性的于缘有些担惊受怕了。 女孩儿站起身,走到于缘的面前,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请放心,我保证不会让自己受到伤害。” 近距离接受了池迟的灿烂笑容冲击,于缘顿时有点懵。 再次试验成功,池迟自己也很不解,这几天跟那些同学们在一起聊天或者吃饭的时候,只要这样近距离地给对方一个笑脸,对方就都会变得呆呆的。 池迟自己对着镜子笑了半天,也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现在于缘也“中招”了,她决定下次找窦宝佳或者陈方试试。 “童童的生日礼物发走了么?” “今天下午的快递,韩萍女士那边大概后天上午就能收到了。” “好的,麻烦你了,早点休息吧。” 再笑一下。 晕乎乎的助理就这么晕乎乎地被推出了门。 关上自己的房间门,池迟转身进了卫生间,她对着镜子笑了几十下,也没觉得自己的笑容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第二天的表演理论课上,池迟仍然是自己一个人坐在后面 。 涂周周不是不想跟池迟一起坐的,可是想想自己要么就得找人聊天,要么就得去见周公,要是让池迟看见自己上课睡觉的时候流口水可如何是好? 整个班里最傻二的涂周周都不去跟池迟坐一起,其余的人各自有各自的顾虑,结局就是池迟依然自己一个人坐着,听老师在上面讲表演的“规定情境与动作。” “我们表演中的任何一个动作,都要想清楚它要做什么、为什么、怎样做……” “比如说我让你表演一个人去‘抢食物’,你们就要先明确这个动作是什么,你们要给自己设计一个情境去让自己的动作富有逻辑……” 涂周周再次愉快地睡了过去,仿佛过了好久,他突然被教室里同学们的哀叹声惊醒。 “怎么了怎么了?” 他揉着脑袋问自己的哥们儿。 “老师说下节课考试,在期中考试里占70%的比重,一口气考十道论述题!” “哦……”睡得有点蒙圈的涂周周应了一声,过了两秒才发出一声哀嚎,“完了!我这是要死啊!” “一场考试而已,别要死要活的。”老师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学生们,“考点都在我最近讲的内容里,你们要是好好做课后作业,考试是一定没问题的。” 课后作业,那是什么东西?我见过么? 涂周周这么想着,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回过头看向池迟。 显然,对方完全不把这个考试的事儿放在心上。 晚上,表演系二班的微信群里哀嚎遍野。 “我连有课后作业这事儿都不知道,怎么可能考过嘛!” “原来我们已经学了八十多页课本了啊。” “刘学霸呢?求笔记分享啊!” “别提了,我也睡了好几节课,现在笔记还没补上。”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叫“周子”的id突然在群里说:“我找了一个有完整笔记的人啊!群主快点加人!” 两分钟后,全群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屏幕上的那一行小字——“‘池迟’已经加入微信群‘欢天喜地小二货’” “卧槽!” “卧槽!” 池迟:“我有整理知识点的分布,你们是要电子版的简易笔记,还是复印版的手抄笔记?” 刚刚打完篮球身上一身臭汗的涂周周笑呵呵地盯着手机,他就喜欢看着自己班上这帮人跟自己一样傻乎乎的怂样儿。 “靠!周子你忒牛!” 涂周周的死党才看见群里“一鸟入林百鸟压音”的盛况,猛地从床上站起来,结果直接撞到了上铺的床板上,又捂着头躺回了床上。 就这样,他还不忘了捧着自己的手机大喊:“我和池迟一个群了啊啊啊!哈哈哈哈!我有池迟的微信号了啊哈哈哈,周子你是大写的牛a和牛c之间,快来接受我崇拜的小眼神儿!” 在微信群里,身为跟读生的池迟正在兢兢业业地给所有人划知识点。 第123章 样本 哎呀!我真是失策了! 涂周周现在忒后悔把池迟拉近了自己班级的群里,那些上课就坐在池迟旁边的妹子是怎么回事?现在明明是早上第一节课啊,怎么个个穿得花枝招展还坐在池迟的旁边? 到时候回头一看,一群人在那,天啊……还怎么好好地看池迟? “池迟池迟,你吃早饭了么?我刚刚在食堂买了包子和卤蛋。” 被涂周周腹诽的女孩子们可不在乎他怎么想,热热闹闹地围着池迟,她们叽叽喳喳地像一群麻雀。 “吃什么包子啊,那么多面,池迟要不要尝尝我带的香肠,是牛肉的,绝对零淀粉。” “池迟,下午你去上陈教授的公共课么?我们给你占位置啊。” 到时候自然还是坐一起啊! “谢谢你们,我早饭已经吃过了。”被簇拥的女孩儿并没有什么不自在的表情,她的脸上带着笑,随手帮她旁边的女孩儿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笔,“说起来我今天早上吃了一家高汤蒸蛋味道不错,他们家还有烧麦应该也很好。你们要是感兴趣我下次给你们带啊。” “好啊好啊!池迟你太好了!” 涂周周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群大声说说笑笑的女生,就像看见了一群怪物。 “就两个晚上……她们这是怎么了?” “池迟昨天晚上给她们讲题讲到十一点,好像还顺便跟她们讨论了一下化妆品的品牌吧。” “啊?” 讲题也就算了?化妆品?!化妆品就能让这群神奇的生物变成这样,那化妆品集团的老板岂不是天天左拥右抱? “话说——池迟人品是真好啊,前天晚上木芽儿就随便在群里说说她那啥疼,想买一种特别的药但是不方便,昨天池迟去导演系上课还拐过来替她拿了药。” “真的假的?” “真的啊,不光买了药,还给她带了什么什么糖,反正那群女生现在见人就说就说池迟好暖好帅什么的。” 涂周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这个世界变得太快,他真是看不懂了。 “这要是个男明星她们这帮女的天天跟着也就算了,池迟怎么说都是个女的……她们围着能干啥呢?” 涂周周还没想明白呢,直接就被自己的哥们儿拖着坐在了那群女生的前面。 “你干嘛?” “你不是想知道他们干啥么?”涂周周的兄弟笑了笑,露出一对小虎牙,“咱们坐在这听听不就知道了。” 那节课涂周周没有睡觉,倒不是因为因为他听到了什么机密,而是背后传来阵阵女孩儿们身上的馨香,他闭眼趴在桌子上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心里想回过头去看池迟,又不好意思,这种纠结的感觉窝在心里,让他的后背似乎都痒痒的。 涂周周所感受到的变化只不过是个开始而已 。 从那天之后,池迟几乎再没有独来独往的时候,只要到了学校,她的身边总是围了几个人,有女生,偶尔也有男生,有表演专业的,也有导演或者编剧专业的,有个是跟池迟讨论学习的问题,有的是来问专业的知识,还有的单纯是来发花痴表达仰慕之情,池迟一律面带微笑温柔以待,亮眼到让每个人都恨不能从眼睛里放出粉红色的小心心。 涂周周的身边充斥着对池迟的溢美之词。 “她永远都笑眯眯的,相处起来真是太舒服了。” “脾气好,性格也好,天啊,世界上居然真有这么完美的女孩儿。” “不是完美,是可爱啊啊啊,太可爱啊啊!” “自从认识了池迟,我感觉我要弯成曲别针了。” 这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涂周周很想崩溃一下。 比涂周周更崩溃的是那些在学校里偷拍池迟的人,他们本来想拍点什么“池迟和xx校园谈情”、“新晋影后在b影,谈恋爱读书两不误”……这下可好了,她在学校里总是跟一堆人在一起,拍出来的照片除了说“和b影学生相处愉快”之外还能让人说什么? 就算确实有些人还有着什么小心思,发现跟池迟没什么独处的机会之后也就暂时放弃了他们的念头。 池迟是能让他们获取利益的名人不假,她出现在学校里是给人的感觉是“明星来了学校”,这也能让他们获得更多想要的关注。可现在围在池迟身边的人可都是同校的同学,自己要是凑上去,那不过也是个普通的同学。要是真的敢玩一票大的,池迟身后那些人的手段先不说,在b影就别呆了。 甚至不用说付诸于行动了,现在连心思都不敢露出来,学校里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真要是让别人知道自己想勾搭池迟又不成,可是会被活活笑死的。 池迟给表演系二班的全班同学当了五天的“课外辅导老师”,不光划知识点,还能提供押题和笔记补充服务,在考试的那天她本人却没出现。 这个时候大家才想起来身为跟读生池迟是不用考试的。 “我还以为我女神是一边教我们一边复习备考,感情儿她根本就是在学雷锋啊。”涂周周的死党一脸崇拜地说着,脸上带着让涂周周作呕的红晕,“我觉得自己每天都在更爱我女神了怎么办?” “你的女神不是方栖桐么?怎么就变成池迟了?” “你懂什么,能让我考试及格的女神才是好女神。” 涂周周瞪大了眼睛看自己的基友,他发现并不是这个世界变得太快,而是他根本从来就没弄懂过啊这个世界啊! “我真是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有实用主义精神。”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等考完试咱打球去呗?” “嘿嘿,女神下午去上导演系的公开课,我也想去听听,她昨天在微信群里说那个课挺有意思的……” “擦……你们一个个都中毒了吧?” 涂周周已经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了,他只想静静,但愿静静没有变成池迟的脑残粉。 翻过来的那一周周一,池迟接到了一个来自于表演系二班班长的邀请。 “这个周末就开始放国庆长假了,我们周六约了留在京城的同学一起去看电影展览,全班女生都去,池迟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啊?” 班长是个圆脸儿的小姑娘,嗓子特别甜美,池迟一度认为她应该去学播音主持专业 。 “周六么?”池迟抬头想了一下,“好啊。” 原本有那么点紧张的班长立刻笑了,在表格上写下了池迟的名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这一天晚上,窦宝佳收到了池迟要求把跟天池集团的约谈延期的消息。 “你,跟一群大学生去看展览?” “对啊。” 女孩儿依然是穿着t恤加短裤,脸上带着很灿烂的笑。 她的头发长出来了一点儿,让她的整个脑袋看起来很奇怪,池迟已经不打算剪了,进了十月天气就认真冷下来了,她也不能为了图凉快就光着头了。 如果此时此刻窦宝佳就在池迟的面前,她会发现池迟和她的印象中似乎哪里不太一样了。 好像是她的神情更加飞扬,也可能是她的笑容更加年轻,总之此时的池迟看起来就是个学生,跟她的那群“同学”们走在一起,一点“星味儿”都没有,除了长期的饮食注意、身体锻炼还有保养让她看起来颜值更高之外,她现在和别人根本没什么不同。 “你行不行啊?展览什么时候看不行,跟天池那边可是早就约好的。” “我这边是和同学们一起看展览啊,机会很难得,天池那边改成周日好不好?” “好不好”三个字儿软软的,甜甜的,一个字儿一个字儿跟窝丝糖一样缠绵进了窦宝佳的心里,让她差点把手机都扔出去。 “你、你、你干嘛!” “啊?” 池迟噘着嘴继续往嗓音里面掺蜂蜜。 “我在拜托你嘛~!” 窦宝佳咬紧了自己的牙花子,她在刚刚的一瞬间真的有一种自己满口牙都要掉光的感觉。 “你跟谁学的这一套?我跟你说啊,你趁早改了,要是你采访的时候出这个调调……我……我……” “好嘛~你让我去看展览嘛!” “去去去去,怕了你了,你以后不准这么说话知道么?” 窦经纪人色厉内荏地挂了电话,甩一甩胳膊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好的不学,跟些小孩儿学撒娇了,真是……”她嘴里是在抱怨着,脸上却是带着笑的,“这样也挺好……年轻人就该有点年轻人的样子。” 她认命地开始打电话给池迟改行程,一会儿还要联系池迟的保镖,展览的地方人总是很多,周末得让他们去保护池迟的个人安全。 此时,池迟再次翻开了她的笔记本,厚厚的笔记本每隔几页就是一个人的观察资料,通过半个月的努力,她的研究对象数量已经激增到了几十个人。 灯光下,女孩儿一点点地补充和整理着自己的笔记,删删改改,添加备注,终于让她把笔记翻到了最后的几页。 看着这一页的内容,池迟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卫萌,看似骄傲冷淡,内心空虚怯懦……生活目标:无,学表演原因不明……可作为参照用的样本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