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驾到》 第1章 水上初遇 大胤历圣隆十四年，洛水河上。 连绵下了三四日的雨，今日终于放晴。因着空气比往日清透了许多，正午的太阳虽不算大，却耀的人眼花。穿着靛蓝色麻布衣服的船夫调好船帆的方向，心情不错的靠着桅杆打盹。今次他接了这个大单子，终于能还上年初借的银子了，剩下的，说不定还能给婆娘做身新衣裳。想到这里，船夫忍不住咧着嘴笑开，完全忘记了自己身上的衣服也是缝缝补补，穿了好几载了。 此时船正行在洛水最宽的那一带，作为大胤贯穿南北的第一大河，奔腾流淌了千年的洛水苍茫深远，养育了两岸的百姓还有这些靠行船为生的人们。大胤朝的子民无论是南北行商运货，还是官家往来，首选的都是从洛水行船。此时极目望去，便能看到河上有那么零星的三两船只，只是都较大。自家的船不大，本不适合这种远途的航行，但是耐不住租船的公子哥出手实在阔绰，二十两银子，就算是赌上性命，船夫也愿意走这一趟。 想到这里，他抬头瞄了一眼盘腿坐在船头的那位小公子，忍不住咂了咂嘴。这样大的日头，他盘腿坐在那一个上午了，动也不动，也不知道是为啥。习惯性地又扫了一眼河面，船夫瞪大眼看着水上漂过来一个奇怪的东西。 他揉了揉眼，还在……这是什么？ “公子，水上飘着一个人，也不知道还活着没，你看……”看到公子眉头了一下，一脸不耐烦地横了自己一眼，船夫咽了口口水，可是转头再看到那一截比水葱还白嫩的手臂，他忍不住想，自家二丫也是这般年纪。哎，才多大点的孩子，世道不好啊。 才感叹完，船夫就看到那手臂竟往起抬了抬，似是挣扎着要起来，他忍不住嚷嚷道：“小公子啊，那女娃娃还活着呢！咱们救一救吧。这上天有好生之德，俺家婆娘总说，多结善缘就会多有福报，总是没错的！” 那个公子眉头皱了一下，似是不耐烦船夫一直这样叨叨，摆了摆手，只说了句‘别耽误了行船’算是允了。 “姑娘，醒醒啊，你醒醒！” 杜若睁开眼，一个满面沧桑的大叔正盯着自己。正午的阳光格外刺眼，让本就昏沉沉的脑袋愈发难受，她想抬起手来挡住阳光，却觉得浑身无力。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悲欢离合，心伤心死，她抚了抚胸口，真是莫名其妙的感觉。 “姑娘，你终于醒了，俺还以为你死了呢。倒是你小小年纪，就算是有什么不如意，也不能寻个短啊！来，我扶你起来！……”大叔还在开启叨叨模式，还沉浸在梦里的杜若听得头脑发胀，她难地坐了起来道谢：“谢谢大伯……” “不用谢，俺家二丫也这么大，俺跟你说……” 杜若迟钝半响的脑袋终于又转了一小下，想起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她问道：“我的箱子呢？” 船夫骚了骚头，裂开嘴笑道：“那个奇怪的东西啊？俺放到船舱里了，来喝碗水，顺顺气。” “谢谢大伯。”杜若接过茶碗，一口灌下，顿时好受了许多，她挣扎着四处打量了起来。此时她身处船尾，古朴的木船不过七八米长，船头坐着一个紫袍男子。在这天地萧索，水天一色的水面上，他只一个淡淡的背影，便有着指点江山，笑看滚滚逝水的豪迈，说不出的气宇轩昂、霸气凌然。水呛的嗓子难受，杜若轻轻咳嗽了几下，可那个男人依旧木桩子似地，一动不动，毫不在意。 她撇了撇嘴，看着大伯回船舱放碗的背影，心道，应该是位船夫。劳动人民身上惯有的质朴，在他身上发挥的淋漓尽致。面上虽然风霜难掩，却笑得淳朴憨厚、和蔼可亲。船的四周触目所及，尽是波光粼粼的水面，一望无际，难怪刚才觉得格外的晕。 想到这里，杜若忍不住心中暗骂，这美利坚的高科技真心不让人省心。虽然就目前的状况来说，自己倒是真的穿越成功了，但是也不知道怎么定位的，居然直接就穿到这四面是水的地方，简直是坑死人！要不是被这个船夫大伯救起，自己就直接交代在这穿过来的第一天了！也不知道这水里有没有吃人的怪兽，自己差点都不能留个全尸。阿弥陀佛，感谢耶稣基督，满天神佛的庇佑。这得是多狗血的事情？估计之前那么多次的试验，那么多受过专业训练的志愿者，就是这么有去无回的！还最高科学技术，啊呸！真是啪啪打脸啊！ 放好碗以后，船夫大伯回来搀着她进了船舱。 杜若识趣地坐在船舱的地上，她浑身湿淋淋的，实在不好意思去床榻上。虽然现在是八月的天，可这阴凉的江风吹在湿漉漉的衣服上，还是透心的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她感觉整个人像是掉到冰窖里一样。 等船夫大伯出去后，杜若颤抖着关上窗户，落下青色的粗布门帘，打开了自己的旅行箱。虽然当时的计划确实是一过来就买衣服穿，但是幸亏她多长了个心眼，另备了两套换洗的衣服。将将就就把身上擦干，穿上肚兜以后，已经不是第一次穿古装的杜若还是有些许手忙脚乱。刚刚穿好裤子，还在纳闷怎么裤子感觉肥了很多，门帘就被人从外面一把撩了起来。 杜若一声尖叫，瞪向来人。那一身紫衣的男子非但没有识相地退出去，反而进到船舱里来，她颤着声说：“你，你，你想干什么！你快出去！” 贺兰佑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尴尬，可还是冷哼一声，便在门口抱臂而立，仿佛既不打算继续走进来，也不打算出去。毕竟这个女子出现的太过巧合，他不得不心生防备。为了防范刺杀，早日回京，他特意选了水路，一众属下都留在汉水边上阻拦追兵，如果栽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女子手里，岂不太冤枉！ “你干嘛？你出去，再不出去我打你了！”杜若一边抱着衣服挡在胸前，一边皱着眉头试图赶走面前的男子。看到男子似乎并不为之所动，她心中暗想这个男人从她来就一直在船头装酷，早就让她看不顺眼了。如今竟然明目张胆地吃她的豆腐，简直是找死！握紧刚才无意拿起的皮带，手中碍事的衣服一丢，杜若一个翻身，抡起皮带就往男子脸上招呼。 贺兰佑显然没想到，这被看到了身子的少女，竟然不羞反怒来了这么一手。一个晃神，只来的及用左臂挡住呼啸而来的皮带头，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 他瞬间火大，从小到大养尊处优他可没挨过这种打！从来都是他揍别人的！向来阳光俊美的脸上也闪过一丝阴霾。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贺兰佑身形一轻，堪堪躲过踢过来的腿，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又抡过来的皮带，稍稍用力一带，少女便一个倒仰被圈固在他怀里。他英姿勃发的脸上一时得意洋洋，抻了一抻皮带头，噙着笑意问道，“还要怎么样？” “你放开我！”曾经号称打遍全校无敌手的杜若彻底愤怒了！虽然技不如人，但是不妨碍她心中问候男子的全家上下。 “佳人主动投怀送抱，在下怎可轻易辜负了卿卿。”贺兰佑潇洒倜傥一笑，手上反而用力箍的更紧。 杜若此时与贺兰佑四目相对，只觉他白皙的脸庞有棱有角，殷红微薄的双唇轻抿，一双幽若寒星的桃花眼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从未与男子如此亲近的杜若，不知为什么，脸就红了，她清斥一声：“再不放开我揍死你！” 贺兰佑轻笑一声，似是并不为她的恐吓所惧，却终究松开了手，转身出了狭小的船舱。 当天晚上，杜若躺在狭小的床榻上，身上盖着带着咸味的薄被，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起身出了船舱，船夫大伯正靠着桅杆打瞌睡，而白天那个男子依旧端立船头一动不动。怎么总在看水，水里有金子，还是能看出金子来？ 嘴里嘟囔完，杜若百般无聊地走了过去，打量了一下装酷的男子，问：“你在干吗？” “看星空。”贺兰佑没想到这个女子竟然这么自然熟的攀谈，心中闪过一丝警惕，看过来的眸光也变得深沉。 “……” 杜若看了看黑暗低沉的天空，上面一颗星星也没有。顺着杜若的目光向上看了看，贺兰佑的脸上也闪过一丝尴尬。本来正在想事情的贺兰佑只是随口敷衍，哪想到此刻黑云压顶，没有半颗星星。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你要去哪里？” 两个人忽然又同时开口。 “我要去京城，不知道这船是不是顺路？”杜若刻意讨好地扯了个笑脸，虽然下午的事情让她心里很膈应，但是在人屋檐下怎敢不低头，船夫下午专门叮嘱她，这艘船可是面前这位少爷包的。为了不被赶下船去，杜小姐决定，忍一忍啦！被看了又不会掉块肉，对不对？ “明日船就会靠岸，你往南走五天就到了。”贺兰佑皱了一下眉头，看着少女的眼神愈发探究与防备。 “比我想象的要近啊！”杜若却根本不知道面前的少爷心里已经转过了九曲十八弯，她伸了个懒腰，开朗地笑了笑，随意问道，“你要去哪里？” “凉州。”贺兰佑说完，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 “哦，那挺好的。”杜若不懂装懂地笑着点了点头，“幸亏咱们同路，谢谢你让我搭顺风船。” 望着面前天真无邪的笑脸，无懈可击的表情，贺兰佑心中警钟大振，愈加觉得面前的女子有问题。长安和凉州相去数千里，一个在西一个在东，这个女子却依然能面不改色的附和，真是深藏不漏！于是他试探性地问，“不知小姐闺名？” “我叫杜若，山中人兮芳杜若的杜若。你呢？”杜若说完笑了笑，她一向喜欢自己的名字，这可是爷爷给取的。想到另一个空间的亲人，杜若心中变得很温暖。要是爷爷发现她不见了，会不会着急地直奔美国，把自己住的小镇翻个遍？不会的！不会的！她回程就设定在自己离开的第二天，没可能露馅啦！杜若心里转了好几个弯，小心的用手拍了拍胸口。 贺兰佑冷眼看对方在那里一会儿拍胸口，一会吐舌头，心中一阵嘲讽，这种级别的诱惑都敢拿得出手，也不看看小爷是谁！他不耐烦的随口说：“在下李小六。” “……” 看着面前的女子一脸抽搐，欲言又止，又像是哭笑不得，这么多复杂的表情，难得的是她竟然能严丝合缝地同是表达出来，贺兰佑皱了皱眉，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杜若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轻笑一声，“你不愿意告诉我就别告诉我，又没人逼你。就是实在要说，你也用用心编一个好听点的名字啊！”她揉了揉笑的发疼的胸口，“没见过连撒谎都这么敷衍的人！”说完便转身丢下这个满嘴跑火车的男人进船舱睡觉去了，留下某个人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 贺兰佑怒想：大家都用假名字需要这么计较嘛！ 第2章 大难不死 贺兰佑虽然军中历练多年，但是毕竟第一次行走江湖。这次领了任务紧急回城时，六哥只交代了一句，便是这次任务需要隐匿行事，为了安全起见，沿途人员都得灭口。本来也没想过有人会问自己名字，于是他草草作答，如今被人当面拆穿，心中自是十分懊恼。躺在狭小的舱中，贺兰佑越发觉得空气也不顺畅，怎么睡都睡不着。 夜半十分，海上风暴骤起，一叶小舟在茫茫水上没有半分安稳，摇晃的特别厉害。贺兰佑和船夫一交流，都觉得小船只怕不保，这样呆在船舱肯定不行。贺兰佑看着此时还睡的香甜的少女，心中很是犹豫，叫醒她，回头还得再把她灭口？吃饱撑的？不如在睡梦中死去，更好。 “快起来！” “臭流氓！你又干什么……”杜若睡眼朦胧中看到贺兰佑竟然走过来掀开她的被子，试图把她扯出来！ “海上起风暴了！船可能要沉！我们得赶紧出去！”贺兰佑大爷惯了，根本懒得和对方啰嗦解释，拉着杜若不由分说便往外走。 “啊！”杜若一个激灵就蹿了起来，拂开贺兰佑的手，在舱内迅速地找了根绳子，把箱子牢牢地绑在了腰上。这个箱子水火不侵，最关键的是通过一个特定的开关可以打开一个气囊。如果落海了，箱子估计能保证她漂在海面上的，说不定捡回这条小命就全靠它了。 “你干什么！船要沉了，把这种东西绑身上，不想活了！”贺兰佑冷眼看着对方这么折腾，觉得自己简直要疯了，他扯住杜若身上的箱子试图拽下来。杜若一个反应不过来，反而被箱子拽了个趔趄，差点就摔倒。 “你有病啊！”杜若伸手推了对方一把，心中恼怒非常，她的腰被勒的火辣辣的疼！ 贺兰佑气呼呼地瞪了杜若一眼，俊脸上满是愤懑，他是什么身份？少有地做回好人好事，竟然还被嫌弃了！他转身出了舱，心想就让她去死吧，反正迟早得把她杀了灭口，既然她自寻死路，正好省的自己动手！ 杜若也回瞪了一眼他的背影，不过还是抱着固定在腰间的箱子紧跟着跑出去了。 一出船舱，大风夹杂着暴雨便把杜若淋了个透，冰凉的雨水噼里啪啦敲打在脸上身上，格外得疼。杜若努力抹了几把脸，费力地睁开眼睛，只见天色几乎还是全黑的，风雨中只能隐约看到船头有两个身影，杜若赶紧走了过去。 “没办法了，船马上就沉了，赶紧跳下去，要不一会得跟船一起沉的。”船夫看着海浪，几乎是用喊的。 “你这是什么破船！”贺兰少爷怒吼一声！虽然刚才和船夫商量他已经在心里接受了这个提议，事到临头，刚刚在船舱吃了闭门羹的贺兰少爷忍不住发起脾气。这次任务至关重要，否则自己也不会为了赶时间又不暴露身份选择这艘不起眼的小船！本以为顺流而下能节省时间，哪想到碰上这么倒霉的事！大胤位于这片大陆的西北，气候寒冷，当地人多数水性都不好，从小养尊处优的贺兰佑显然属于不好的那一类。 “你吼什么！大叔也不愿意的。”刚过来就听到贺兰佑爆槽，杜若理所当然吼了回去。她十分看不惯的撇撇嘴，心想就算船是你包了，你也用不着这么大爷啊。 “除了跳海没别的法儿？”贺兰佑忍了忍，耐着性子问道。 “没有了！我先下去了！”船夫转身就跳了下去。 看着船夫在海里一个起伏后便瞬间没了影，杜若忽然没了胆。此时暗无天日，滂沱大雨敲击的水面上四处茫茫，不辨东西。虽然她水性还不错，但是哪边是岸都找不到，跳进去，估计就是九死一生了。暴雨如注，水天一色的世界充满了末世般的荒凉，杜若所站的小舟如同凄风楚雨中的一小片叶子，随时都会被这个世界抛弃。 杜若一边颤抖着双腿，一边喃喃自语道，“我想，也需一会雨就停了，我们还是在船上呆着安全点。你确定船会沉吗？也许船不会……啊……” 贺兰佑找了块木板，看着波涛汹涌的海面，本想独自逃生，却终究心里产生一丝不忍，一脚踹在面前少女的屁股上，随着啊的一声尖叫，他也跳了下去。 好象有几千几万只蚂蚁在杜若身上爬来爬去，浑身痒得不行，她想抬起手抓一下，胳膊却像灌了铅似的，始终抬不起来。杜若使劲地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挂满星斗的天空。 我没有死！这是杜若意识回笼以后的第一反应！昨天晚上被那个李小六一脚踹下船以后，她凭借自己浪里白条般的好水性，安逸地漂在水面上，打算等雨停了能看清楚岸时再游走。结果把她一脚踹下水的李小六竟然不会水！这家伙扑腾了半天，竟然沉了下去，害的自己只好潜水救他，还得一直拖着他，幸亏旅行箱的气囊在关键时刻没有坏，自己才能拖着这么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没有沉下去。 杜若翻了个身，伸手探了探仍旧紧扣她手腕的李小六。他也没有死！还好还好！不枉费自己一路拖着他到岸边。杜若把李小六拖到不远处的树林边上，在他旁边生起了一堆火。衣服得烤干，要不就该感冒了，愉快的擦干身体换了身干净衣服的杜若，转头看了看依旧昏睡的贺兰佑。要不要帮他也烤烤衣服呢？杜若一手支颐烦恼的想…… “这是哪啊？”贺兰佑醒来只觉得头痛非常，浑身无力，但是扶着头的他发现自己被扒的竟然只剩了一条亵裤，登时色变。 “你醒了？我也想问你这是哪啊？”完全看不到男人杀人的眼神的杜若，此时正背对着某人自在地烤火，不经意回首看看男子，脸上还噙着一抹笑容，“你不是会水吗？怎么沉了下去，还使劲抱着我的大腿？” 贺兰佑被问的尴尬，手中拳头攥起，眼神却闪过冰凉，他的声音清朗悠扬，带着杜若听不出的危险：“为什么脱我衣服？” 杜若这次连头都没回，懒洋洋的说：“我不脱你衣服，你一会儿感冒发烧了怎么办？呛水的人最容易引发各种炎症了，呼吸道感染，肺炎什么的都有可能。哎呀！说多了你也不懂，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是在救你好不好！” 说完半响，身后一点声音都没有，杜若回头看了看，贺兰佑还在盯着她。被这样一个俊美的少男看着，杜若心中闪过一丝羞涩，一丝得意，嘴上更加厉害：“看什么看，难道你想以身相许吗？真没想到古人这么开放。”她拿起已经干了的衣服团了团，扭头抛给贺兰佑。 贺兰佑穿上衣服，四处摸了摸，眼神中怒火渐渐烧起，他微微眯起眼，阴测测地说：“我的银两呢？” 杜若回头，杏眼瞪得大大的，笑嘻嘻地说：“我只看到一个玉佩，放在你旁边了，喏！”说着还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嘟囔着说：“我说你怎么看起来不高兴，原来以为我私吞了你的银两。那玩意估计你跳水的时候弄掉的，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我救了你你竟然还冤枉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要是认路我早就走了，让大灰狼把你叼走吧……” 贺兰佑看到自己脚旁边的玉佩，心中吓了一下！放东西也不知道放好！万一刚才自己踩碎了岂不是冤枉死了！虽然心中腹诽，贺兰佑眼中怒火却逐渐消退，渐渐染上一丝笑意。他感觉自己终是败给了那回眸一笑，絮絮叨叨的俏皮姑娘。他心中冷哼一声，这么蠢！怎么可能是奸细！一边想一边穿衣服，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莫名的红晕，低声道，“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转头看了看背后的树林，贺兰佑想去做点什么，来打消身上忽然莫名的燥热，“我去打点东西来吃吧。” “打东西？用什么打啊？”杜若很好奇地看着他，难道这里的人都是现吃现打？不过用什么打啊？别告诉她用石头啊！ “也是，没有弓箭。看来没有被淹死，到可能被饿死了！”贺兰佑展眉一笑，自嘲道，但是他还是起身准备找点石子，拿来打几个兔子或者山鸡。 不一会儿功夫，贺兰佑就拎着两只山兔回来。杜若目瞪口呆的看着对方熟练地把兔子扒皮串肉，架在火上烤了起来。 她喃喃问到：“你不是贵公子吗？怎么还会烤兔子？” 贺兰佑嗤笑一声，把烤的刚好的兔腿递给杜若。 杜若吃着香喷喷的烤兔子，谓然一叹：“没想到你看着像是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公子哥儿，竟然还会这一手！手艺真不错！” 贺兰佑自动忽略了杜若前半句贬低，面带得意，修眉飞扬地说，“我的手艺当然好，连六哥都常常夸奖呢！” “你不是家里排行第六吗？”杜若状似懵懂地问。 “……” “你太笨了，骗人都不会！”蹬鼻子上脸的杜若同学此时一边嚼着人家给烤的兔子，一边洋洋自得的开始传授经验，“我告诉你吧，骗人这东西，是门学问。一般不要骗人，如果非要骗呢，一定得把谎言编圆了，反复暗示自己，要做到连自己都相信它是真的。像你这种情况，既然打算要隐藏身世，那就应该把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兄弟姐妹几个，等等全部想好，并且得时时默记……” 贺兰少爷觉得此刻某人的絮絮叨叨让他实在难忍，忍无可忍，终于笑着打断她：“敢问姑娘家住何方？兄弟姐妹几个？此番去京城是为何事？” “……” 杜若打了个呵欠掩饰自己脸上的僵硬：“我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她接着又夸张地打了个哈欠，“啊！这么快又困了，晚安哦。” 贺兰佑裹着烤得干干爽爽的外袍躺在草地上，仰望星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脸上始终噙着一抹笑意。 心怀鬼胎的两个人终是睡着了。 半夜，林子里忽然惊起几只飞鸟，盘旋于天空，呜咽声声，凄凉万分，却又瞬间消失了。 火早已经熄了，贺兰佑悄无声息地起身，侧耳倾听，林子里传来沙沙的声音，他伏在地上感受，杀手将至！ 他抬头神色复杂地看了看面前依旧熟睡的少女，倘若自己就此离开，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第3章 深夜来敌 杜若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她只觉得一双温热的手瞬间捂住了自己的嘴，睁眼一看，竟是李小六。她瞪着眼看他，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却只看到他嘴唇紧紧地闭着，额上青筋暴出。 贺兰佑挟着杜若慢慢地往左边的林子里退去，雨后土地湿滑，杜若怀抱箱子一脚深一脚浅的任由贺兰佑拖着走。她的心扑通扑通地狂跳，很明显深夜来人是敌非友，他们要杀李小六？倘若自己和这个李小六分开走会不会更安全？还没有想清楚杜若就感觉身后 一大股拉力—— 她和贺兰佑重重地滚下了一个小坡，后背在滚落时被尖锐的石头顶到，疼痛钻心刻骨地传来，杜若想叫出来，嘴却被贺兰佑捂的严严实的。杜若只好用力地咬住了嘴唇，一任血腥味漫溢入口鼻。 “在那边！快追！”杀手于寂静的黑暗中还是听到了杜若的闷哼，朝这边奔袭而来。 贺兰佑暗叹一声，放开了捂着杜若的手，他面不改色地轻抚袍角，弹了弹袖口，好整以暇地抽出鞘中长剑。 杜若一手按着箱子，一手推了推面前的贺兰佑，“你走吧，不用管我！” “小爷才不走！”贺兰佑好看的眉毛扬了一扬，桃花眼上染着肆无忌惮地笑意，他一声长啸，横剑于胸前，意气风发，声音朗朗，“我倒要看看，区区项上人头，谁有命来取！” 未等杀手包围，贺兰佑一剑朝当先的黑衣人挑去，身后的少女与自己并无半点关系，他却不由自主地采取了抢攻手段，但求在黑衣人合围前把他们尽量多的消灭掉。 手中长剑翻飞，于刁钻诡异的角度贺兰佑妙到毫颠地斜刺入右侧黑衣人地胸膛，回身收手，一个鹞子翻身连带剑身横劈，削掉了身后杀手的右手。 虽然已经或杀或伤六七名刺客，此时贺兰佑面前依旧围着十来名黑衣人。仿佛意识到单凭自己一队人很难杀掉目标人物，到时候功劳抢不成，说不定会因为坏事被殿下灭了，其中一个黑衣人伸手在衣襟内掏出信号弹。 咻的一声！红色穿云箭在天空炸响！ 贺兰佑登时色变，他本来以为只有这一队人，想着以自己的身手应对他们应该无妨。不料竟然对方还有援手。再也不敢拖延的贺兰佑再次冲出，刹那间，一股来自地狱般的危机感从身后传来！ 来不及回首，只听噗的一声传来，贺兰佑身姿折向左侧，脚尖微点，于不可能的角度，轻纵到一旁，接着只听“哎呀——”一声惨叫！ 贺兰佑仓皇间站稳，只见刚才站立的地方，躺倒在地上一个黑衣人，脑门上赫然有一个血洞，鲜血汩汩从中冒出，说不出的恐怖！ 是谁竟然有此等腕力！血洞很小，究竟是什么暗器造成？ 围攻的黑衣人也在此刻静默，难道除了他们以外这里又有新的势力？此人到底藏在哪里？ 费劲的扒拉开压在身上的尸体，一个瘦小单薄的身影从地上坐起，黑色古怪的面具蒙住了她的眼睛和大半张脸，手中颤抖地举着一个黑色的东西，说：“都不许动！” 杜若深觉自己是倒霉鬼附身了，开枪的时候竟然忘了杀手是从后土坡上纵身跃下，当头一枪，对方死是死透了，但是自己也差点被压死啊！ 杀手显然并未被杜若的一句话所阻，大概只有那么几秒钟的愣神以后，便有两人当先抖剑刺来，杜若一枪解决了其中一个，却再也无力制止已经离前胸只有寸许的剑尖。千钧一发之间，贺兰佑的剑如同蜻蜓点水般伸来，轻而易举的化解了杜若此刻的危机。 明知身后的人手握威力甚大的不明暗器，贺兰佑却不知为何仍把杜若护在身后，放心的让自己空门打开。 虽然是第一次配合，贺兰佑和杜若竟然拥有罕见的默契，攻守互补间十几个杀手便被他俩统统撂倒了。贺兰佑给刺客挨个补了一剑后便带着杜若往林子里逃去。 一夜跑路后第二天到达镇上的两个人惧是疲惫不堪。随便找了一家客栈，便草草住下。 狼吞虎咽用完餐以后，感到满足的两个人一个躺倒在床上，一个躺倒在地上。 “你怎么看出来我身份有异的？”睡不着的贺兰公子终究忍不住问了这个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虽然被迫睡地上，让杜小姐的心情并不是很美好，但是鉴于自己确实没有独自面对杀手的能力，她还是决定先委屈下自己，铺了两层被褥的地板也不是那么难受。何况钱还是李小六付的！她哼哼着说，“第一你气度非凡，相貌俊美，虽然穿了一身简单紫衣，也不怎么说话，看不出来来历喜好，但是威严自成，不是王公贵族就是名门望族的大少爷。试问这样的人怎么会叫李小六？一听就是骗人的！” 感觉被河水泡过的头发瘙痒不看，杜若用力挠了挠后脑勺，接着掰着指头继续说：“第二，你腰间的玉佩成色很好，比我奶奶给我妈的那个杜家祖传玉镯还好。所以你家一定很有钱。第三，我们走的水路遇暴风雨，跳水到岸边不过一日，晚上刺客便追了过来，二十人之后还有援手。被能组织这么大规模刺杀的人当做目标，你肯定身份贵重，不是王爵，就是将军，当然你年纪看起来不大，也可能你是将军的儿子。第四，你的长剑虽然古朴无华，上面也没有繁复的雕琢与花纹，但是爷爷常说大巧若拙，真正好的东西往往表面最是平常。我拿它劈柴甚是应手，柴火一劈就断，说明这剑当真是好剑！好马配好鞍，你武功看起来高强，剑也好！所以我猜你该是个大将军吧！他们刺杀你，该不是他们要谋反吧？” 贺兰佑面色先是古怪不爽，接着却越听越黑，待杜若嘟嘟囔囔的声音一落，便看到他端坐床上阴测测的说：“你敢用我的云痕砍柴？” “咳咳——”杜若连忙咳嗽，掩饰自己的心虚，这人好计较啊！ “好马配好鞍，小爷在你眼里只是匹好马？”贺兰佑问完眼神更加不善。 “咳咳——”杜若被问的一个头两个大，深恨自己刚才卖弄个毛啊！急忙转移话题：“我猜的对不对？” “哼——”贺兰佑一声冷哼，声音中透露出他的不屑：“不过小聪明！” 看对方吃瘪，不敢太得意的杜若蜷着的手半掩着偷笑的嘴，狗腿的说：“是小聪明！小聪明！你别生气，被我拆穿不算什么！” 贺兰佑挑了挑眉，看着杜若笑的像是偷了腥的小猫一样，手中云痕剑横指，挑着杜若下巴，霸气侧露地说：“那你说，小爷该不该杀了你以免泄露行踪？” “你这样吓唬人不好，万一真的伤到我怎么办？”杜若看了看下巴处的云痕剑，小心翼翼的捏着剑身，把它拉开半尺，粲然一笑，“我长这么好看，你舍得杀我？再说了，咱们怎么也算同生死，共进退的战友了，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对我动刀动枪呢？” 贺兰佑，“……” “对了，你问了我这么多，我能不能问你几个问题？” “说！” “现在是什么朝代？” 贺兰佑皱了皱眉头，“大胤朝，开元二十五年。” “额……”夏朝与西周，东周分两段，春秋与战国，一统秦两汉，三分魏蜀吴，二普前后沿，南北朝并立，隋唐五代传，宋元明清后，皇朝自此完。默念完一遍以后杜若吐了口气，“果然没有，大胤是什么鬼？那个，皇帝姓什么？” 贺兰佑的脸完全黑了：“贺兰。” “贺兰？没记得有姓贺兰的皇帝啊？平行空间竟然真的存在啊！”杜若皱了皱眉，打开她的箱子，在里边翻出一张叠起来的纸。她小心翼翼的打开，看了看左下角红色的字，正是大胤。她轻轻捧着画，让对方看：“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贺兰佑原本对对方这么小心谨慎的模样甚是不以为难，可是在看到那张画的时候，吓得手一哆嗦，画上女子一袭华丽妃色宫装，鬓间玉步摇与白皙如玉的脸庞相映成辉，眉头轻锁，却难掩天姿国色，不是当朝莲妃又是谁？只见左下角红色的印鉴赫然写着：大胤宫宝。情急之中，他一把扣住杜若的锁骨：“你上哪里盗的御画！” “这不是我盗的！”杜若甩了甩用力钳着自己肩膀的手，李小六看起来满脸阴霾，搞得她心里都毛了。杜若声音微带着祈求：“你弄疼我了！这是复印的，你看看，你看看，这是假的！” 贺兰佑松开了擒着杜若的手，却瞬间从她手中抢了她手中的画。拿着画像垫了垫，贺兰佑发现画纸与宫廷常用来作画的宣纸的确不同。但是这样的一幅画流传在外，如若被发现，又让莲妃和贤王如何自处？于是，他松开了手，将画像三两下叠好，塞到怀里：“我帮你收了这幅画！” “凭什么？你还给我？”杜若哪想到这人这么强盗，着急的一扑而上。 贺兰佑眉间闪过一丝不耐烦，伸手一拦扑过来的杜若，正要呵斥，却感觉到触手竟然是属于少女的独特柔软，仿佛触电一般，他急忙甩手。 杜若被甩到一边，当即怒了，双手环于胸前，“你个臭流氓！咦——怎么感觉小了好多……” “你也知道小，摸了跟没摸有什么区别？至于大惊小怪！”贺兰佑装作理直气壮的说。 杜若“……” 第4章 连番刺杀 眼看抢不到画像，杜若识时务地躺回了地上，闭上眼假寐。 “你今天拿的那个黑色的暗器是什么？”贺兰佑换了个姿势，侧躺在床上，看着杜若，状似无意的问道。 “那个叫枪，瞄准敌人扣动扳机，就会发射子弹。”杜若得意地朝对方比了个开枪的手势，心中暗自很爽。 贺兰佑点点头，四个字总结，“精巧的弩。” “额，差不多吧。”杜若抽了抽嘴角。 “那你眼上带的是什么？”某好奇宝宝接着问道。 “那个是夜视镜。带上它，通过探测人的体温就能形成影像，用来晚上锁定目标的。” 贺兰佑心中大动，虽然武力高深的人，通常也会目力惊人，但是这个东西却是为所未闻的实用， 他激动地问：“你在哪里买的这两个东西？” 杜若“……” 直到杜若睡着，贺兰佑都没能从她嘴中问到这两样东西是哪里买来的。这个丫头有时候看起来口无遮拦的很，有时候又及其擅长推三阻四严防死守。无论贺兰佑怎么旁敲侧击，她不是笑眯眯地转移话题，就是面上一僵然后干脆闭上眼。眼看着贺兰佑着急的抓耳挠腮的，杜若得意地闭着眼，然后……她终于在贺兰佑愤愤又充满了求知欲的眼神中，睡着了…… 听着身边浅浅的呼吸声，贺兰佑的心情极其复杂。他闭上眼，临走时六哥的殷殷吩咐近在面前。他说，绝对不可以留活口！绝对不可以留活口！带她进京不可能，且不说一路艰险，就算是能顺利回去，着突然冒出来的身份不明的女子要他如何解释？可是若留下她自己一个人走，她又迟早会被尾随追查的杀手发现，到时候不但必死无疑，很可能还会拿来要挟自己或者查探自己的消息。 贺兰佑叹了口气，起身站在床边，安静地端详那毫无防备地睡颜。她眼睫毛长长的，翘翘的，像是羽毛一样铺在脸颊上。一路奔逃，虽然辛苦，她的脸颊不但没有苍白憔悴，竟然奇迹地红润非常，连微微嘟着的双唇都像是咬了果子般嫣红水嫩。 不知为什么贺兰佑觉得自己心头忽然紧了一下，呼吸也瞬间急促了几分。他抬起头，面色古怪地甩了甩脑袋，只觉得耳朵发烫的厉害。 贺兰佑抬头看了看四周，眼神闪过一丝茫然，他于边关呆了多年，身边没有一个女子，跟着老兵油子们荤段子听了无数，虽然偶尔也会觉得燥热无比难以纾解，但是这种情况在他回京以后就好了很多。 在长安上到名门贵女下到歌姬花魁他也算是阅人无数，那种男人对女人天然的征服欲他懂得，也享受着。可是这样忽然心跳加速的感觉，却是他生平第一次有，让他茫然又迷惑。如今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是为了什么？ 但是她孤身一人出现在水上，还带着一个云痕都砍不坏的奇怪箱子，这样神秘的身份，就算是把她带回去，又能如何？ 待心情稍微平复，贺兰佑抽出了腰间的匕首，悬在杜若的心脏上方。他能精确的找到一刀毙命的位置，握着匕首的手腕却微微有些抖，下不了手。 贺兰佑用力握了握手中的匕首，把心一横，一面默念着希望你走得没有任何痛苦，待到来世我再给你赔罪，正要刺下去…… 忽然听到背后剑破风的声音，贺兰佑不假思索的把刺了一半的匕首改了方向，隔开了刺过来的剑。就在这一瞬间另一个黑衣人挑剑刺向他的手肘，贺兰佑身子一斜，那一剑只刺中了他的肩膀。他却趁着对方招式已经到老的瞬间，揉身挥刀斜刺，一抹鲜血从对方的脖颈上缓缓溢出。 当杜若被惊醒的时候，看到的是贺兰佑挥刀在和人拼命撕杀。他用力隔开了刺向杜若的剑，护着她靠在窗户上。 “跳！” 杜若看了一下离地面两层楼高的窗户，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在落地的时候她借势一滚卸去了大半冲力。她艰难地扶着墙缓缓站起，脚踝传来阵阵刺痛。……还是摔伤了脚。 贺兰佑从窗户上轻轻一纵，落地拽着杜若就往巷子里退。 边打边退，贺兰佑感觉到了身边女孩的吃力，他挥剑退敌，转身抱起杜若便凌空跃起。一跃一纵间便已经跑出几丈开外，路过转角时，轻轻一抛。杜若便感到身体腾空而起，顿时吓的手脚冰凉，然后便摔进了院子里，晕了过去。 当杜若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她使劲抱了抱怀里的箱子，看了杂草丛生的院落，只剩下她和箱子了！ 一阵慌张从心底散开。穿越异世几天，无论是斗嘴还是逃亡，一路上都有那个叫做李小六的陪伴。如今一朝跑散，她的心中充满惶恐，自己一个人，要怎么找到大胤的京城去，怎么完成任务？ 院门被人推开了，杜若大吃一惊，杀手追来了？ “你没有事吧！”贺兰佑推门而入。 “你吓死我了！”杜若冲上去用力的抱住贺兰佑，只觉此时心情在大悲大喜之间辗转难名，忍不住用力锤拦两下贺兰佑让人觉得安全的胸膛，“不许丢下我！不许再丢下我！” 贺兰佑猛得被小小女子抱住，只觉得对方刁蛮却又让他无法推拒，俯下头只看到她一头青丝散在他的肩膀和臂弯，乌黑如缎。他的心情复杂难明，几番抬起手又放下，若冬日寒潭般冰凉的眸中渐渐染上暖意，最终还是嘴角一勾，轻轻搂住怀中女孩。 “你怎么了……”杜若感觉怀抱里得李小六身子越来越沉，抬头便看到他蹙紧的眉头。手向他的后背探去，触手到的是冰凉微粘的液体。竟然是血！ “你受伤了？” “没事。”贺兰佑的声音微微有些暗沉，一夜奋战到脱力，能站着摸回来就不错了。 杜若把贺兰佑扶进已经破落得小屋里，收拾出一块空地让他坐下。这才发现贺兰佑的背后赫然有一小节箭身，箭羽部分已经没了，想必是李小六觉得碍事，折断了。她颤颤抖抖的摸了摸他的肩膀，“疼吗？” “你先帮我把剩下的箭□□吧！”贺兰佑挤了个笑容，以示安抚。 “我们去医馆把，我不会弄这个，而且也得上药啊！”杜若从未见过如此鲜血淋漓的场面，心中惶恐不安，就怕下一个瞬间这个李小六就重伤不治，死了…… “无碍，你拔吧。”贺兰佑的唇边还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只是因为紧握而青筋毕露的右手显示着他的隐忍。 “你需要吵住什么东西吗？”杜若转了转，什么合适的东西都没找到。 “别啰嗦！赶紧拔！”贺兰佑不耐烦的一声呵斥，自己都疼成这样了，这丫头还在那团团转，简直让人不能忍！ 杜若只好双手用力握住箭身，往外一拔，一股鲜血噗的喷出，弄了她一脸。她连忙呸呸的往外 吐血。 贺兰佑一声未吭，晕了过去。 当天晚上贺兰佑便发起高烧来，想想也是，他执意不肯去医馆，伤口只是用衣服撕成的条草草绑来起来，不发烧才怪。 这个院落显然破落并不算久，杜若甚至在后院找到了尚有清水的水井。可是她用衣服不断的打湿然后敷到贺兰佑头上却一点用都没有。眼看着贺兰佑已经烧到四十多度，杜若从行李箱中翻出了退烧的针决定给贺兰佑打一针试试。 她轻轻翻过贺兰佑的身子让他趴好。心想既然要退烧，索性帮他把衣服也脱了，好让他物理降温吧。嘴里嘟囔着我是医生！医者父母心！医者父母心！杜若非常不好意思的帮贺兰佑宽衣解带，虽然是第二次脱对方的衣服，也算应该能熟能生巧。可是因为知道还要退掉对方裤子，跟扒光无异，二十一世纪的三好青年杜若同学，多少还是有点羞涩！ 一场解衣宽带完成，杜若已经是满头大汗。熟练的吸好针剂，杜若在贺兰佑身上来回打量，心中一会儿想着哎呀！好害羞！一会又想哎呀！李小六身材真好啊！从小练武的少年身材高挑，肌肉扎实，白皙光滑的后背上没有一丝赘肉，宽肩窄腰以及其完美的弧度连着臀部，美男裸体太诱人了，杜若感觉自己快要兴奋地晕倒了！ 杜若蹲下举针要扎，却感到某人的臀部一瞬间绷紧……都睡着了还有应激反应？杜若吞了口口水，伸出左手轻轻按上去，揉一揉，放松！放松！一会就不疼了。轻声说完，感到臀部的放松，杜若抓住时机，快速的把针扎了进去。 一针扎完，杜若拍了拍对方的屁股，愉快的去把自己的注射器收好去了。她没有看到身后的人缓缓睁开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然后双眼一闭，接着昏了。 第5章 其人如玉 第二天到了未时贺兰佑才悠悠醒来，他轻轻动了下手指，感觉右手臂格外酸麻，只见杜若从他手臂上抬起头来，先是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接着兴奋地说，“你醒了！” 贺兰佑呆呆地盯着刚刚睡醒的少女，头脑尚且不是很清楚的他，感觉少女眼睛里带着懵懂的水雾，像是贺兰山上的小鹿那独有的湿漉漉的双眸，又像是神女潭的波光潋滟，漫天星光都坠落在那眼波流转的一汪潭水中。只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双眸。 “你发什么呆？烧坏了？” 少女微凉的手贴在他的额头，让贺兰佑猛然清醒，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好吧，那我得给你先打个针？”杜若利落答应一声，撸起袖子去翻自己的行李箱。 贺兰佑看着蹲在箱子前纤小的身影，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他几不可闻地说了声：“好。” “晚上最容易发烧了！再说这个针也得连着打两次，才能发挥更好的效果。我们就这样赶路的话你身体会不会吃不消？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刺客会追过来，确实越早离开这里越安全！”杜若絮絮叨叨的拿出针，吸入药剂，转身变被趴在地上的裸男给惊呆了！ “臭流氓！你干什么啊！！”一声嚎叫。 贺兰佑快速拢好自己的衣袍，尴尬地看着杜若。 “我不知道怎么弄。”贺兰佑脸红的解释，昨天晚上她明明也把自己扒光了好不好！ “你转过身去，趴到那个破床上就行了！”脸更红的杜同学羞涩地说。 当她缓缓褪下对方的裤子，准备扎针，某人的某个部位的肌肉瞬间又变得紧绷。 “你肌肉绷的这么紧，针头会断里边的。”杜若不好意思地说。 “你放松一下，不疼的。”杜若耐心地劝导。 “快点，放松一下！”杜若微微皱了下眉。 杜若不耐烦的一巴掌拍在贺兰佑屁股上，用力揉了几下，然后趁机一针打了进去！ 贺兰佑：“……” 两个人紧张的赶路了一下午，华灯初上时，便到了下一个镇子。杜若看着贺兰佑苍白着双脸却依旧微皱着眉头，炯炯有神的盯着远方，真是不懂得爱惜自己。她扯了扯对方的袖子，说道：“休息一晚上再走吧，你也得换换药。” 贺兰佑收回远望的目光，看了看因为赶路额头上带着汗水的女孩，唇边绽出一抹笑容：“好。” 杜若长吁了口气，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腹稿劝对方休息，哪想到他竟然直接同意了，真是让她的三寸不烂之舌无英雄用武之地啊！不过省的她废话总是好的，于是杜若屁颠屁颠地跟着贺兰佑进了客栈。 “一间上房。” “两间。”杜若连忙拦住贺兰佑的话头，开什么玩笑，已经跑了一路，她要好好洗个澡！ 贺兰佑皱了下眉，完全无视杜若凑过来的脸，跟掌柜说道：“一间，贱内不懂事，掌柜莫怪！” 杜若扯了下贺兰佑的袖子，伸过脑袋背着掌柜，小声和贺兰佑商量：“已经没事了，没必要扮夫妻，我要两间！” 贺兰佑眼都没斜，薄唇吐出两个字：“一间。” 杜若心中抑郁，涨红了脖子：“两间，我要洗澡。” 贺兰佑仍旧抬着头，一把将杜若搂到怀里，笑着对掌柜说：“劳烦带路，我娘子累了。” 杜若被他箍在怀里还想乱动，哪知道他力气大的惊人，只好老老实实跟着上楼。心里却忍不住吐槽，你不是受伤了吗？这样活蹦乱跳真的像是病人吗？一点都不专业好不好！ 进了房间，杜若觉得浑身都要馊了，于是隔着屏风，坚决地洗了个澡。也不用担心李小六偷看，刚刚进了房间给他肩膀换完药，他就躺在床上睡着了。神清气爽的走了出来，杜若看了看躺在那里脸色依旧有些青白的男子，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他真是自己活了十七年见过最帅的男生了！么么哒，心中乱撞的小鹿我们一起睡觉吧！一夜好梦，杜若的嘴角一直带着暖暖的笑容。 第二日起床，杜若给贺兰佑打了消炎针后，两个人便默默地吃了早饭。饭毕杜若收拾好行李以为贺兰佑还是会选择赶路，哪想到他说不着急，自己出去买点东西。 贺兰佑前脚离开，觉得对方有问题的杜若便悄悄跟了过去。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贺兰佑好像心事重重，有事情瞒着自己。难不成他会丢下自己，独自启程？ 贺兰佑出了客栈以后，一路径直走到一个绸缎铺子门口，看了看门面，便抬腿走了进去。一路尾随的杜若看着店面不大，不敢跟进去，只能在外面街角等着。在远处等了很久，没见到贺兰佑出来，她心中一慌，暗想难道他发现自己跟着，真的从后门走了？想到这一层，杜若再也在外面等不住，径直朝绸缎铺子走了进去。 杜若一进店门，便有一个小二热情的过来介绍绸缎，铺子并不大，也就二十来平的大小，一眼就能看到里面并没有人。杜若任由小二一匹一匹的介绍，眼睛四处打量，对门的地方有个小门，不知道通着后堂还是哪里。杜若心下慌乱，不知道该是如何是好，待店小二说的口干舌燥，正要询问，便见贺兰佑从关着的小门里走了出来，一身深紫薄袍，大敞着的领子露出白皙的脖颈和胸膛。 两个人显然都被对方的突然出现微惊了一下，还是贺兰佑先反应过来，他给杜若使了个眼色，便率先走了出去。杜若连忙直接跟了上去，出了店门，杜若想问贺兰佑为什么装作不认识自己，哪知道他走的飞快。看贺兰佑如此反常，杜若心中更是焦虑，一路紧紧追着贺兰佑。 好不容易他步子慢下来，杜若一把拽住他的长袖，问道：“为什么走这么快？” 贺兰佑转身把手中的包袱往杜若怀里一推，没好气地说：“进房间把衣服换了，赶路！” 杜若这才发现跟着贺兰佑一路脚步匆匆，竟然已经到了客栈门口，她怀抱着对方扔过来的小包袱，略微委屈的说：“你不是要撇下我自己走吗？” 贺兰佑哪里知道杜若的小心思，不耐烦地拽住杜若往房间走，边走边叹息道：“我都没责备你竟然跟踪我，你还先委屈了？赶紧换衣服去。”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房间里，杜若转到屏风后打开包裹，里边是一身盈白色的文士袍，杜若诧异的说：“要我女扮男装？为什么要我穿男装？我喜欢女子的襦裙！” 贺兰佑一声嗤笑，讽刺道：“赶紧换，你除了是个女人，还有哪里像是女人？” 杜若：“……” 杜若在屏风后倒吸了一口冷气，默默地穿上衣服。好吧，嘴够毒，你赢了。 换好衣服后，杜若捋平了袖口，对着铜镜转了一圈，第一次穿文士袍的感觉很奇妙，透着铜镜，哈佛史上最小女博士仿佛看到穿过千年的时间和空间，历史和现代竟在自己身上奇异的交融。她恭敬地朝镜中的自己拱手行了一个礼，礼毕抬头，看到模糊地镜中充满书卷气的自己俏皮一笑，吐吐舌头。杜若心想，这样真实又虚幻的感觉，真是奇妙，原来自己真的已经来到另一个地方了。 杜若笑嘻嘻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袍袖一挥，得意道：“我也算是个翩翩佳公子啦！” 在屏风外等的已经不耐烦地贺兰佑觉得眼前一亮，杜若本来就肤色莹白，现在又穿着白色的袍子，颇有几分翩翩公子，其人如玉的感觉。他站起来走过去，拉住杜若的手。 杜若脸忽然红了起来，只觉得心跳和呼吸都变得急促。她没想到自己的男装竟然有如此的魅力，难道李小六要和自己表白吗？ 贺兰佑拉着杜若缓步走到凳子前，把杜若往凳子上一按。杜若感觉心跳越来越快，她听不见门外店小二吆呼引客的声音，听不见窗外卖小吃的摊贩叫卖的声音，更听不见自己明明狂跳的却恍若无声的心跳，整个屋子静的仿佛一根针掉下来她都能听得到，然而，她却什么都听不到。 贺兰佑什么也没说，沉默的拿起梳子，帮她把头发仔细地梳拢到头顶，连细微的发丝都不放过。这对向来以豪迈自诩的贺兰少爷来说，并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天知道他在军营磨砺那几年，一直都是发髻凌乱的狼狈样，自己都收拾不整齐的人，如今虽然粗手粗脚，却也是认真起来连一根头发丝都要严谨的对待。 杜若端坐在凳子上，只觉得这一刻，漫长的仿佛让她忘却了前生今世般的现代十七载时光，又仿佛短暂的只有那么一眨眼的瞬间。她还没来得及平复因为胡思乱想而诱导的狂乱心跳，贺兰佑已经梳好了。她心中暗叹，原来他只是帮我梳头啊！原来他竟然帮我梳头啊！ 第6章 一路辛苦 发髻梳好，贺兰少爷虽然对自己的作品不是很满意，但还是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说出的话却不饶人：“连个发髻都不会挽，说你是女人也没人会信。” 杜若微红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愤懑，她抚了抚额头，深觉不能和对方斗嘴，否则一定会被气死的，自己刚才脸红心跳就当喂了狗了把！她识相的闭上嘴，偏过头在铜镜前打量，只觉发丝一丝不苟的梳成髻，用木钗簪在头顶，利落漂亮。 杜若吹了个口哨，赞叹：“没想到你发髻也梳的这么漂亮，真是人不可貌相。” 贺兰佑笑笑，懒得搭理对方的嘲讽，收拾好一个小包裹，便准备出去。 杜若也拎着自己的箱子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背后。哪知道走到屋门口的贺兰佑忽然转身，一个冷不防杜若就撞在了他身上。 杜若诧异的看李小六忽然盯着自己，心想又出什么事了？这人怎么这么烦！ 贺兰佑却从容不迫地把包袱背到肩上，认真地用手帮她把领口拢了拢，嘴里唠叨：“虽然不像女人，但是你还是女人，这个领子敞开这么大，肚兜都快露出来了！” 被对方混不吝的话说的郁闷，杜若的耳垂一下又红了，她愤懑的说：“这衣服不是你买的吗？男子衣服都这样，你让我扮男子，根本就没安好心！” 贺兰佑脸上一囧，尴尬的说：“你自己注意点，赶紧走吧。” 出了客栈，贺兰佑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两匹马来，一棕一黑，看着健美强壮。杜若有点傻眼的看着贺兰佑牵着两匹骏马走过来，她指着高大的马身，颇为无语地说：“这是干嘛？” “骑马赶路。”贺兰佑调了调马鞍，心底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瞪着眼问：“你不会骑马？” 这个时候怎么能认怂？杜若梗着脖子，嘴硬地说，“如果我端坐在上面只是拍个照也算的话，估计我是会骑的。” 贺兰佑虽然不知道什么是拍个照，但是却明白，这个怂货根本就不会骑马，只是跟自己打嘴仗而已。他利落的翻身上了黑色的骏马，俯身大咧咧地伸出右手来，眼角眉梢却带着难掩的笑意。 杜若看着将近一人高的大马上，贺兰佑的身影莫名充满了威严。她咽了口唾沫，暗道，还是赶路要紧，跟着他总比自己一个人摸爬滚打找到长安强，于是也伸出了一只葱白软嫩的手。 一日疾驰，贺兰佑两匹马换着骑，沿路过了四个城镇都没入。抵达四方城时已经将近亥时，他看了看怀抱中气息奄奄的杜若，打马走到了一家客栈旁。 他搂着杜若腰的手微微一用力，擒着她跃下了马。杜若没想到他招呼都不打就直接越下来，一时脚软站不住，直接扑倒了贺兰佑的怀里。 贺兰佑挑了挑眉，明知故问：“怎么了？我抱着你跑了一路，你反倒先站不稳了？不是会骑马吗？” 杜若扶着对方的手颤抖着，心中哀嚎，怎么这么小心眼，还记恨自己挤兑他不会游泳！都过去两天了好不好！她哼哼两声，垂着头什么也没说。 贺兰佑自顾得意的笑了一下，心情甚好地一直扶着杜若走到了房间里面。 进了晚餐以后，贺兰佑简单梳洗一番便翘着二郎腿躺在了床上。他虽然身份贵重，但是其实从小到大该吃的苦一点没少吃，一日辛苦后，此时躺在床上尚有余力。只听屏风后一会儿呲的一声，一会啊的一声，原本还挂着浅笑的他在听到小声的抽泣时，敛了笑容，眉头一皱，翻身起床匆匆去看。 却说杜若被颠了一天，早就感觉股间发麻，一双大腿和屁股都不是自己的了。开始的时候她还觉得磨的生疼，到了下午，她已经只有麻木的感觉了。吃完晚饭，放松下来，才觉得股间阵阵疼痛传来，本来累极了想直接睡觉的她只好爬到屏风后看看怎么回事。这一看不要紧，外衫的上已经透着隐隐血迹了，脱去外衫，中衣的腿间，竟然透着血红。 大腿早在不知不觉间被磨破，和中衣粘在一起。杜若小心翼翼地把中衣一点点地脱掉，粘在一起早就凝固的血液连着皮肉重新被撕开，疼的她哀叫连连，险些从凳子上歪了下来。 匆匆转过屏风的贺兰佑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杜若上身中衣穿的整齐，中裤却退下来一半，雪白的大腿内侧殷红色的血迹斑斑点点，玉腿尽头一小片雪白的布包裹的少女隐私部位，微微鼓着。看在贺兰佑眼中，不知为何觉得香艳无比，他的喉结不可察觉的动了动，心中鼓锣震天。贺兰佑连忙闭上眼，大脑中却不知为何反复闪过杜若被扒光了扔到床上的诱惑场景，一时间面红耳赤的他用力摇了摇头。 杜若看到贺兰佑招呼都不打就冲了进来，被吓了一下，待到她反应过来，看贺兰佑竟然还在那里愣着，闭着眼，摇着头，脸上还带着红晕。什么鬼？ 杜若心中一怒，抄起旁边的衣服扔了过去，怒道：“滚出去！” 贺兰佑抓着扔过来的衣服骇了一跳，慌不择路的转身就走，却在转身的时候撞在屏风上，险些摔倒。等他手忙脚乱地坐回床上，只觉得想到一扇屏风后杜如□□的双腿，整个人都燥热不已。他努力的压抑自己莫名其妙的邪火，却觉得越压越烈，脑中反复都是杜若裸着身子的模样，他感觉自己都要疯魔了。这样不行！ 他起身欲走出房门透透气，刚打开房门，就听见杜若的声音气急败坏的传来：“李小六！” 贺兰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时叫自己，他沙哑着嗓子问：“怎么了？” “把衣服还给我，还有我要金创药。”杜若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贺兰佑无可奈何拿着衣服和药刚走到屏风那里，就听见对方着急的说：“不用进来，你隔着屏风扔进来就行了。” 贺兰佑番了个白眼，深觉的自己的人品受到了质疑，他随手扔了过去，只觉心中邪火也灭了一半，懒懒的躺回了床上。贺兰少爷心中一时愤愤的想你看了小爷的屁股小爷都当作失忆了，看个腿又怎么样？一时又郁郁觉得为什么要压抑自己？再惹小爷就把她办了，大不了娶回去就是。再说她这是什么态度？多少女人自荐枕席，求与他春风一度好不好！他若想要，什么女人没有？到了长安不定谁哭着求对方呢！哼！一定是太久没碰女人了，最近才会这么燥热！ 待到杜若收拾完，感觉浑身都要瘫掉了，她颤抖着腿出了屏风，只见李小六就这么笔直的躺在床上，双手枕在头下边，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只是假寐。 杜若假装咳嗽了两下，对方似乎仍旧好整以暇的睡着。杜若艰难的挪过去，坐到床边，看他还是没有反应，杜若眉头一皱，伸手掐住了他的腰。今天轮到他睡地上了好不好，别想蒙混过去！还装睡？杜若手上用力掐着贺兰佑为数不多的腰肉，使劲儿一旋。 只见贺兰佑猛的睁开双眼，眼中寒光闪过，双手扣住杜若的手腕，利落一个翻身就把她压倒在床上。杜若情急之间抬腿就欲踢他的弱势部位，贺兰佑出于本能一躲，抬起右腿把杜若的腿牢牢压住。 杜若挣了挣，却挣不开，看着压在她身上的李小六没有半分要让开的意思，小嘴一撅，眼里慢慢蓄起泪水。贺兰佑原本只是觉得这匹小野马一样的少女胆子太大，必须给她个教训，否则自己将来照看不到她的地方，她肯定要吃亏。哪想跟着他几天吃苦受累都没有半句怨言的女孩，如今嘴一扁，就要哭…… 难道忽然扑倒她吓到她了？自己和她的姿势，确实……有些……不雅。贺兰佑脸一红，连忙放开压着她的手脚，挪到一旁，看她竟然一动不动的躺着，一个头两个大的贺兰少爷，第一次尝试安慰一个女孩：“你没事吧，我和你闹着玩的。” 杜若却猛然坐起来，抬起拳头就打，一边打一边嘴里怒道：“竟然压我的腿，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 向来不吃亏的贺兰少爷此时不知道怎么竟像是七魂迷了六窍，木桩一样杵在那里，任由杜若打个够。哪知杜若像是打上瘾了，小拳头虽然对于一身精肉的贺兰佑来说和挠痒痒差不多，但是没完没了也是有够烦的。好不容易回过神的贺兰少爷正要发飙，脑中灵机一点，他扶住左胸，哎呦！叫了一声。 杜若一看贺兰佑伤口又疼了起来，本来没多少的气早就烟消云散。她虽然故意打贺兰佑，但是也没用多大力气，而且专挑离伤口比较远的地方下手，怎么会牵动伤口了？她焦急的问：“怎么了？伤口又疼了？我扶你躺下吧。” 贺兰佑任由杜若小心翼翼地扶着自己躺好，只觉得原来偶尔示弱，竟然会收获佳人温柔小意的情趣。嗯，自己真是太智慧了！这个或刁蛮或机灵或麻辣的小丫头，竟然温柔起来这么可人，让长安乱花丛中过的贺兰少爷一时心猿意马，想入非非。 杜若看着哼哼唧唧躺好的贺兰佑一时犯了难，地板真不好睡，铺了一层薄薄的被褥，躺在那里依旧烙的慌。如今是刚刚入秋，也不可能让店家给厚被褥。明天还要赶路，她可不想再受一晚上罪了，怎么办？ 本来闭着眼哼哼的贺兰佑挑了挑眉，恰到好处的说：“要不我们一起睡吧。”眼见小丫头脸一红又要发火，他连忙说：“阿若，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我也自认为算是个侠少英豪，从未做过背德之事。你我又于危难之际相互扶持，我的品性，你还信不过吗？” 本来想歪的杜若脸上颇为尴尬，一时又觉得自己实在没必要矫情这个，贺兰佑明天还得控马赶路一天，他又带着伤，难道真好意思让他睡地板？ 杜若胡乱的点了点头，转身去桌子旁斟了几杯茶。 贺兰佑笑意盈盈的看杜若端了一杯茶了，心道小爷早就口干舌燥了，喝杯茶润润很是不错，小丫头果然贴心。装伤口疼真是这辈子自己灵机一动的最好主意了！ 哪知杜若端着茶小心翼翼的转到床内侧，放到了贺兰佑旁边。一连放好三杯茶连成一线后。杜若满意的看着稳稳当当的茶杯，拍拍手躺到了内侧。 贺兰佑目瞪口呆的看完了整个过程，瞪着三个斟满茶的杯子无语，这是什么情况？ 已经躺好的杜若看对方呆头呆脑的模样，笑眯眯的解释：“这是分界线哦，可别越界了！” …… 第7章 分道扬镳 八月底的长安城已经不再酷热难耐，昨夜一场大雨让晨起的人们个个精神抖擞地忙碌着。卯时未到，城门外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看守城门的守卫一边打着呵欠过来开门，一边朝城外排队的百姓们呵斥，“排好队了，入城的文书拿出来！一个一个往里走！” 一众等待的百姓开始默默地自发整队，这时一声尖锐的叫骂声传来。 “说你呢！死婆娘！歪在那里做什么，等着有人给你收尸吗？”领头的守卫一边冲倒在地上严重破坏队形的一个妇人叫骂，一边拿刀鞘拍打对方，待看到妇人抬起来的脸颇有几分姿色，守卫的臭脸立马变得色嘻嘻地，说出口的话也变得猥琐不堪，“小娘皮还挺有几分姿色啊？躺在这里是等着大爷睡你吗？” 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来去摸对方的脸，倒在地上的妇人连声哀求，守卫却愈加放肆，伸手就朝领口里边摸了过去。 其他守卫没有一个人前来制止，反而兴致勃勃地在那品头论足，讨论起妇人的长相来。 排在后面的百姓对守卫这样的侮辱却早就习以为常，自从鲜卑人占领了长安建立大胤以后，汉人便处于这样的社会底层的形态。虽说大胤皇帝提倡遵儒道，鲜卑和汉人不分彼此。然而这些也只是说说而已，汉人种地要缴纳高昂的国税地税，剩下的米粮连供应他们每日一顿饱饭都做不到。即使这样温饱不足的情况，还要常常被鲜卑人肆意欺凌。若是想伸冤，所有的官家一半以上都是鲜卑人，自然会包庇本族；就算能找到一个汉人老爷，也是一听和鲜卑人有冲突，就连连摆手，拒之门外。 如今的大胤，就是处于这样一个民怨沸腾，群情汹汹的时代。在民族冲突越演越烈之前，如果皇帝能够找到解决办法，让两族循序渐进地和平共处，则能开启大胤强盛的未来；但是稍有不慎，若是汉人和鲜卑人，甚至是其他五部族人的矛盾越来越大的话，那么这些矛盾必然会发展成压垮大胤统治的最后一根稻草，既为太子谋反后大胤举国皆乱，烽火连天埋下伏笔，也为之后全国高举‘杀胡令’这首悲歌，弹下了第一个音符。 这便是后事史笔工刀对大胤这一段时期的评价，那些史学家们甚至大胆地把此后三国大乱而最后一统，都归结于大胤处理两族和平共处问题的弊端。他们脑洞迸发地相象当时的情形： 暗无天日如窒息般的压抑以后必然会是疯狂地爆发，平时老实巴交受尽屈辱也不会吭一声的妇孺老人也会拿起菜刀和斧头；而日日作威作福享尽荣华富贵的鲜卑人有一天也会鲜血满面苦苦求饶，杀人者人恒杀之，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但是此时，躺在地上悲愤羞辱不堪的妇人不知道，穷凶极恶得意嚣张的守卫也不知道，千里之外运筹帷幄的帝王贺兰鸿不知道，一路上昼夜赶路回京的两个人也不知道。 此时等候在这里等着进城的皆是等待入城务工的汉人，看到同胞受辱，虽然一时没敢上去阻止，但是已经各个攥紧拳头，待到守卫竟然轻薄于妇人时，几个强壮的汉子以及隐隐忍不住，要上去揍人了！ 就在这时—— 一骑黑马从队尾快速的冲了过来，士兵刚想站出来拦阻，便被马上男子一马鞭抽到了脸上，声音带着嚣张和不屑，“小爷我的马都敢拦？” 守卫只见黑马上的男子一身紫袍，皮肤白皙，姿容俊美，虽然满身风尘仆仆，依旧难掩贵气天成，怀中抱着的白衣的男子虽然惊鸿一瞥，只能看见半边脸，依然让人觉得眉清目秀，乃一代佳人。 几个守卫惶恐的跪在地上，马上紫衣男子脱口而出的是鲜卑语，又是如此形貌，定是王公贵族，他们可是得罪不起啊！ 待到两人一马已经绝尘而去，几个守卫才站起来，也不敢再耽误胡闹，赶紧安排百姓进城。 “阿若，醒醒！”有个声音带着调笑地说道。 “别吵！”某人一巴掌抡起来，想赶走烦人的苍蝇。 “阿若，到京城了！”有人拽了拽她的耳朵…… “这就到了？”杜若感觉自己在睡梦中被颠了一晚上，浑身都要散架了，此时听说已经到了京城，竟然觉得不敢相信，犹如梦中。 “是啊，我快马加鞭跑了一晚上，可不就到了。”怀中少女的身上散发着好闻的体香，贺兰佑忍不住紧了紧手臂。 “太好了，早点完成任务早点穿回去！”杜若睁开眼看了看四周，慢慢清醒以后，展开双臂朝天空挥了挥，伸了个懒腰，“李兄台你要直接去凉州吗？” 贺兰佑笑了笑，他已经习惯女孩一路上的各种新奇说法，见怪不怪了！他点了点头，扶杜若下马：“你先住在云来客栈，等我办完事再来找你。” 杜若唔了一声，看着贺兰佑帮她要好房间又付好银两，忽然心里有种酸涩难明的感觉。两个人一路历尽艰险，相互扶持，如今分别在即，千言万语想要说出口，却忽然不知从何说起。杜若张了张嘴，右手无意识地抓紧手中的箱子，松开又抓紧。 贺兰佑看着杜若微微有些发红的眼眶，紧张的小神情，多少有些能猜到少女的心思，心中得意暗想，你果然还是喜欢小爷！嘴上笑着打趣：“傻丫头，你舍不得我了？那你一路上还和我吵嘴！” “你懂什么，打是亲骂是爱！跟你斗嘴我是看得起你！”杜若红着眼，输人不输阵的憋出一句话来。 贺兰佑眼染笑意，拍了拍杜若的脑袋，破天荒耐着性子出言安慰：“没关系，过不了多久还会见面的。” 杜若撇了撇嘴，心道怕是后会无期，面前的少年在晨光中显得俊美无双，唇角微扬，说话也是少有地轻声细语，像是对情人般的温柔与宠溺。 只是这一场邂逅，注定无疾而终。 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李小六是她遇到的第一个人。他潇洒帅气又武功高强，像是小说里的侠客一样，几番救她的性命，又一路照顾她入京。这样的男子已经足够对十七八岁对爱情充满幻想的小姑娘产生致命的诱惑了，何况，他还满身都是秘密。杜若的心早在相处的这段日子，被这个化名‘李小六’的神秘男子给征服了。 她常常想，在那些武侠故事里美女爱英雄的桥段不是恰恰就是李小六和她吗？ 芳心初动的杜若带着对爱情的迷茫看着面前的人，心想，也许这就是爱情吧，那最一开始刹那间的悸动，最初的最初抵不过命运，最后的最后再会败给了时间。终有一天，我会忘了念念不忘的你，如同此刻我如此恋恋不舍的离开你。 聚和散都终有时啊！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李兄台以后好好照顾自己！”想通了的杜若潇洒一笑，撸下自己手上一直带着的镶钻金镯，一把塞到贺兰佑手里，“谢谢你一路的照顾！有缘再见！” 贺兰佑不动声色接过了杜若的镯子，笑了笑：“看来我是赚了，等我回来，再带你在长安好好吃喝玩乐！” 杜若粲然一笑，道：“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目送贺兰佑消失在长街的尽头。多少还是有点蔫的杜若回到客栈里边，谁知刚刚进去，便有一个人从后边拽住了她的胳膊。 第8章 李代桃僵 “阿蘅！” 杜若转过头看着眼前的气喘吁吁的男子，浓浓的眉毛，微微有些褐色的脸庞上线条硬朗。他是谁呢？ “阿蘅！”男子瞪大眼看着杜若，又顺手摇了她两下，“阿衡你不认识我了？” “我不认识你啊。”杜若无奈的看着他，心想大概是认错人了吧。 “阿蘅，你怎么了，你失忆了？”男子的眼中满是焦虑，拽着杜若胳膊的手愈发用力。 “我觉得我好像不记得见过……”杜若还没有说完就被对方一把抱入怀里，他的怀中带着淡淡的青草香，很是好闻，冲淡了杜小姐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的反感。她叹了口气，正要开口解释，男子的话便打断了她未出口言语。 “你是不是跳河后撞到脑袋了？”男子像是对着杜若说，不过更像是在和自己说，“父亲说了，不会逼你了嫁给太子了……蘅儿，对不起，我们不该逼你做你不愿意的事，何况你还小……” 杜若想说什么，但是却犹豫了，直觉告诉她，她没有必要反驳。现在她正需要想办法进宫去找人，这边就跑出来认亲的，还是和太子有关系，简直是正磕睡给递枕头！只要搭上太子还怕进不去九重深宫吗？没怎么看过国内八点档宫斗剧的杜小姐心很大地兴冲冲地这么想到！ 于是，杜小姐觉定认下这么亲。 “你是真我的哥哥吗？我好象什么都不记得了……”打定主意后，杜若没有推开这个青衣浓眉的男子，只是轻轻的说了这句话。 “阿蘅，虽然你换了男装，但是我第一眼就能认出来。我是你的二哥！”男子爱怜地拂了拂她鬓角的碎发，“阿蘅，我们回家说吧。母亲很着急。父亲以为你死了，还在洛水找人打捞你的尸体呢。” 杜若顺从的跟着对方回了府。 “公子，我们的人一直跟着燕王，直到他取道洛水，才被落下。后来上岸以后这女子便一直跟在燕王身边。她来历不明，又一路追随燕王进京，真的不需要防范？” “燕王肯留她活口，又与她同时进城本就蹊跷。如今燕王自己回府却把她丢在客栈，若是她有意攀附燕王，想必不会愿意就此罢休！”楚铮揉了揉眉头，这几日他都没有睡好，“将来无论让她顶替阿蘅进太子的东宫还是燕王府，于我们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公子的计划确是犹如神助，这个女子和阿蘅小姐十分相像，估计就连微喜这个大丫鬟都分辨不出来。” 楚铮面有德色，眸中闪着如若寒潭般的幽光，“当日去看燕王进城，并且当机立断把这个女子接近府确实乃一步好棋。这其中也有伯鹿一份功劳。” “分内之事，属下不敢居功。”谋士微微一拱手，“只是那阿蘅小姐——” 楚铮斜了一眼谋士，双目寒光乍现。后者连忙低头，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于是乎，杜若就在楚家住下了，作为楚府唯一的小姐，她的生活甚是舒坦。这楚家也算是大胤的一个大世家，大约从七百年前晋的晋成祖时发家，到现在也算是历经数百年，少有的经久不衰世家之一。长安城已经几次易主，而楚家却依旧能够屹立不倒，其实力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大胤王朝立国不过短短二十五年，占据长安更是不过十载，虽然对这些个把持国家经济命脉的世家恨的牙痒痒，但是也不得不先采取怀柔拉拢的政策。楚家作为世家表率，自然要带头和皇亲国戚联姻，来表示自己和新朝合作的诚意，而通过这样的联姻来巩固大胤对这个国家的绝对控制权，也是当朝皇帝贺兰鸿所喜闻乐见的。 因此虽然太子已有正妃和嫡皇孙，楚家拿出一个庶女来做东宫侧妃仍旧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于是凉州太守楚麓在贺兰鸿默许下欢欢喜喜地把自己都没见过几面的庶女送进长安城。哪知道这个庶女倒是脾气大，半路竟然跳了洛水。 楚家家主楚麓哭了…… 幸亏儿子楚铮把庶妹又找了回来，楚家才免了这灭九族的欺君之罪。 楚家小姐抗婚的事情楚府的仆役知道的并不清楚，但是落水的事情还是传的沸沸扬扬地。毕竟老爷着急，少爷也从京都急调了一部分下人去支援洛水那边的打捞工作。 如今小姐毫发无损地回来，楚府上下皆是一片喜气洋洋。有服侍了楚家三代以上的忠仆，甚至会去城外的庙里烧些香。那些实在不得空出去的，也会说声阿弥陀佛。感慨一句楚三小姐果真是福禄双全大富大贵的命，这掉入洛水还能活着回来的人，小姐可是头一份啊！那住在洛水的洛神都舍不得收了小姐呢！ 刚刚和厨娘嚼了两句舌根又感慨一番的翠玉端着一盘边番远送而来的青提子，兴冲冲地往回走，谁知刚屋门前，就被拦住了。 楚蘅的大丫鬟微喜伶俐地迎上来说：“翠玉姐姐，把提子给我吧，小姐在休息，刚吩咐了不让人打扰。” “本来想烦劳妹妹的，但是这青提子是小姐特意嘱咐奴婢去小厨房拿的，这一趟拿来颇费了一番功夫。所以翠玉还是亲自送给小姐，看看合不合小姐的口味吧。”翠玉笑眯眯地说，“说来微喜妹妹是小姐最信重的人，也别把自己累着了。” 微喜抿嘴笑了笑，没再说话。 翠玉撩开帘子以后便看到楚三小姐歪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的样子。她提了提气，声音轻柔又不显造作地说，“小姐，您吩咐奴婢拿的提子，奴婢拿来了。厨房的罗大娘说，这是今天上午刚到的青提，是从吐蕃那边运来的，你尝尝鲜，看看怎么样。” 杜若抬头看了看，眼神似是带着怔忪：“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直到回到了侧厢茶水间，翠玉才收起了一脸娇花般的笑容，她皱了皱眉。 “怎么了？又皱着眉头，难不成她还拦着不让咱们见小姐不成？”另一个丫鬟碧蓝问道。 “那倒是没有，只是小姐实在性子太冷淡了。” “哼！一个庶女，架子倒是比嫡出的小姐还要大！”碧蓝曾机缘巧合服侍过楚家嫡出的二小姐一段时间，自认为最有资历，对于不得重用的现状自然最是气愤。 翠玉瞪了对方一眼：“你就不能管管自己的嘴？庶女也是你能说的？小心有人当了耳报神，少爷把你赶出府去！我可听说了，少爷在凉州就最疼爱这个妹妹了！” 碧蓝拿起一把扑扇，狠狠地扇了几下，“就算身份轮不到我挑，总会有人挑满京城的皇权富贵，只盼望她能入得了那些蛮夷子的眼！” 碧蓝这句话说的满是尖酸刻薄，翠玉却叹了口气，没再劝对方。她自然也知道楚蘅此次进京是为了婚配，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咱们做奴婢的只能希望小姐能有个好归宿，到时候……我只盼着见面三分情，将来她能带着咱们出府。” 说道这里碧蓝也闭上嘴不吭声了，毕竟翠玉说的，正是她们几个小丫鬟共同的心声。 楚少爷不好女色，爬少爷的床是走不通的。京城楚府的丫鬟，将来都是拉出去配小厮的命。可是在京城呆了这么多年，见识过楚府这样泼天的富贵，一众小丫头心也养大了，怎么可能甘心嫁给那些打杂跑腿的小厮或者是庄户人家呢！ 其实很多人，并不明白这些丫鬟们的眼红病从何而来，那是因为平头百姓确实难以想象宫廷侯爵，簪缨世家的富贵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就拿楚府来说： 立足长安数百年的楚家是堆金砌玉，雕梁画栋，堪比皇宫的一处所在，这在是长安城已经是妇孺皆知的事情。然而普通的底层人民并不知道，世家贵族传承百年的财富并不是体现在金或者是玉的堆砌上的。你不经意走过一个回廊，可能都是云暮山特有的红木雕成，说价值千金，都嫌俗气；客人来了，十五六岁着嫩绿衣衫的二等奴婢上的茶，便是产自闽南的贡品，号称一两千金的美人尖，有钱都不一定买的道！而端茶的茶盅，则是一百年前的大师通奎子的作品。 杜若入府的第一日，自视甚高的碧蓝就得意洋洋地泡了美人尖给新来的小姐喝。哪想到杜若品了品丫鬟奉上的贡茶，也没喝出个所以然来，放下茶盅连句赞叹都没有，就遣退丫鬟收拾自己的东西了。这样通体的气派，反而让所有过来服侍她的丫鬟高看了几眼，也相信了她果然是楚铮最疼爱的妹妹。跟着这样的主子一定会有个好前程！于是才有了接下来的争相讨好。 然而此时被争相讨好的对象杜若小姐，正斜靠在贵妃榻上，消化她这两天从下人口中断断续续了解到的关于楚蘅落水的来龙去脉。说实话，她真忍不住为十四岁勇于抵抗封建陋习的巾帼女英雄楚蘅鞠了一把同情泪。不过在这个同时她也觉得奇怪，自己明明已经年满十七岁了，怎么会被错认成仍旧是豆蔻年华十四岁的楚蘅——鉴于铜镜实在是照不出来全身是个什么模样，杜若只好按下自己心中的疑问，把莫名奇妙大了一圈的牛仔裤和t恤默默的塞回了箱子底部，时空穿越会对身体本身产生这么大的影响，真的是让她始料不及！不过万事朝前看，杜若开始认真的考虑下一步该怎么走。 楚蘅可是誓死不嫁的，自己又怎么才能做到顺其自然的接近太子，进入后宫，找到画中人，然后带走她。而且前提还不能真的嫁给太子！ 想想就好头疼！ 杜若又想起了被贺兰佑抢走的画像，没了画像自己照样能找到画上女子。只是看贺兰佑当时的反应，画像上的人，应该不是皇宫籍籍无名之辈吧。 但愿，能早日找到她！ 彼时身处豪门深院的杜若尚且不知道，随着贺兰佑的回京，大胤王朝立国后第一场攸关国运，风起云涌的碰撞马上就要展开。从太子那里作为切入口探入皇宫，从贺兰佑安然无恙回京的那一刻，已经……不算什么好主意了…… 第9章 辛卯之变 大胤朝开元二十五年九月初四发生的独孤氏谋反案是个震惊整个大胤王朝的事件。在当时的人们看来这只是个鲜卑贵族，和匈奴、羯、羌、氐四部联合谋求新的生存空间的小小事件。可是千年后史学家则认为这件谋反的小事在大胤朝的统治年间起了承上启下的作用，它既是由六部占据中原西北后利益瓜分不均的□□引起的必然结果，又是为未来大胤王朝的分崩离析埋下了引线。 话说当年鲜卑族势大，在和柔然公主联姻后，便迎来了匈奴、羯、羌、氐四个部族投诚。一统六部的鲜卑王贺兰鸿和其他五个部族的王拜了把子，歃血为盟以后，觉得老是在塞外这么呆着茹毛饮血也不是回事，要建立强大的国家必须有广袤的土地和繁荣的经济。关内肥沃的中原土地便成了彼时贺兰鸿眼中的肥肉。 惊才艳艳的新一代帝王贺兰鸿在历尽千辛万苦攻进长安，一统整个大陆西北以后，自然而然的间歇性失忆忘记了和五部当时平分中原的誓言。在柔然公主的斡旋下，柔然部识相的第一个站出来请辞长安，退守凉州以西，玉衡关附近。在此之后，其他四部也陆陆续续请辞出关，回到塞外。贺兰鸿同志假意推脱一番后，只好万般无奈，深情脉脉，恋恋不舍挥别了老部众。为了安慰这帮跟着自己打江山的老兄弟，也为了大胤朝的统治千秋万代，大胤帝王贺兰鸿老同志决定每年八月份都要例行公事巡幸塞外，安抚周边。 皇后独孤氏精心策划的谋反就发生在贺兰鸿巡幸塞外的时候。好巧不巧，这次巡幸塞外，贺兰鸿把成年的儿子们都带了过去，想着给适龄的儿子们在五部中挑上几个正妃或者侧妃，关内关外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联姻巩固统治基础真是汉人发明的好玩意儿，贺兰鸿决定一定要好好发扬光大。这边贺兰鸿听了听大漠民谣，正心情愉悦的想着哪家姑娘不错，可堪儿媳妇的人选，暗卫便带来了独孤氏有异动的消息。 太子这次虽然也是随驾来塞外的，但是好巧不巧走到半路上染了风寒，越走病越重，最后贺兰鸿不得已只好让他在靠近通宇关的丰州休息。如果皇后独孤氏胆敢联合国舅谋反的话，那么定然是要接走太子，回长安登基的，可是此时太子仍然在通宇关。 贺兰鸿在一瞬间有点怀疑，是否是暗卫传递了假消息，或者是有人意图陷害太子？自从立了太子这些年就没消停过！毕竟之前还是鲜卑部落时，祖先没搞过什么太子什么的经验，也就这么一代一代传了下来。到了皇爷爷建立大胤，又忽然抱病身亡。皇奶奶才听从那个老蒋的建议立了立嫡长为太子的传位祖训。自从自己遵从皇奶奶立了太子，这些年都没消停过，儿子们斗来斗去，拉拢朝臣，整的他头都大了一圈。 跟五部斗完跟汉人世家斗，跟臣子斗完，还要跟儿子斗！自己着皇帝当的真是辛苦至极！都说大胤皇帝惊才艳艳，武功盖世，又有谁知道，打江山容易，治理江山却真没这么简单呢！想到这里，他又摇了摇头，暗卫是自己一手建立的，绝对没什么好怀疑的，太子这些年和独孤氏确然也是越来越狂妄了。联合四部，弑君？他得唇角渐渐勾起一抹冷笑，儿子，敢跟你老子玩？ 姜还是老的辣，贺兰鸿若无其事的接待完各族首领以后，便派没有任何党派归属的小儿子燕王回去接手京郊的黑羽军，若独孤氏有任何异动，直接斩首，血腥镇压，不必请旨。看着燕王转身就走出了帐篷，桀骜不驯的脸上带着如宝刀出鞘般的凌厉，贺兰鸿的脸上闪过一丝微笑，这个儿子，还是不错的！若然不是他的血统实在……贺兰鸿揉了揉眉心，低声说对站在桌案旁边的大太监李德说：“叫小八过来。” 那天从早上起，整个京城就处于一种凝滞的氛围中，全城戒严，各门各户都闭门不出。楚府的王管家本来管着府内的采买事项，当日不能出门以后，找不到主事人楚铮少爷的王管家忍不住和婆娘抱怨了几句。于是乎，整个楚府的下人在一个时辰后都感到了空前的压抑。曾经经历过十多年前长安守城战的老人，此时会说一句，当年长安城破之前就是这种感觉。而刚刚进楚府三天的杜若，也从下人的紧张气氛中隐隐有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那一天的喊杀声最先是从皇宫开始出现的，但是最厉害的却是在内城的东边。傍晚的天空，燃着瑰丽的火烧云，如若满是血色的华丽幕布，似乎宣示着这片大陆最繁华的地方，正在进行的这场政变。杜若抬起头来看了看压抑的天空，心情变得更加糟糕。此时楚府门前巷子里，已经乌泱泱的涌入了数不清的身着黑甲的兵士，前院传来沸沸扬扬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杜若紧张的抓着自己的贴身侍女微喜。 “奴婢也不知道，不过听说好像是有人谋反。” 谋反？杜若皱了皱眉：“那哥哥现在可在府上？” “这个奴婢也不知道。”微喜说完就低着头，她的回话太水，自己都不敢抬头了。 杜若叹了口气，站在院中的树下：“让大家好好呆在后院，别往前边走。” “奴婢晓得。” 杜若站在院子里，一瞬间有点失神。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约束好院中下人，关闭院门静待结果。宽大的袍袖下，手心里生出些薄汗，攥着枪轻微的发抖。 院门外忽然传来士兵奔跑的声音，整齐的步伐夹杂着喘息声传来，让人在夕阳的余晖里感到愈发的压抑。 “殿下，这是小妹的蘅芷院，小妹喜静，还望黑羽军的兄弟，能够看顾些。”楚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放心，黑羽军向来军纪严明，绝对不会打扰楚小姐的清静。”略微有些耳熟的声音传来，只听他顿了顿，“这次还要感激楚兄的鼎力相助，黑羽军的功劳，将来有楚兄一半！” “殿下客气了，为皇上分忧是臣子的本分。”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楚铮走了进来。杜若透过院门只能看到一个身穿黑色铠甲的背影，冷峻肃杀，他就那么立在那里，看着黑衣的士兵们从他面前整齐的跑过去。 “怎么在院子里？”楚铮皱了皱眉，“去屋里再说。” “哥哥，这些人是怎么回事？”杜若一边走一边忍不住问道。 “独孤氏谋反占了皇宫，燕王来独孤丞相府中捉拿反贼亲属，好威胁独孤氏就范。”楚铮似是并没有什么防备的说道。 “丞相府住我们家对面？还是旁边？” 楚铮笑了笑，“你忘了，丞相府虽然在楚府对面，但是从巷尾处开始两府后面的林子就只有一墙之隔了。” “我确实不记得了。”杜若心虚的瞟了眼俊朗的楚铮，觉得楚铮对妹妹真的很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自己这个雀占鸠巢的假冒货真心觉得受之有愧啊！ 说话间只听后院林子里喊杀声大起，独孤氏开始了最后的困兽之斗。 第10章 羯族大王 “小姐，你快点下来吧！墙上风大，别吹病了啊！”微喜站在一颗歪脖子树下面，仰着头艰难地说道。 坐在墙上的绯色身影却依旧我行我素。她的双手撑在墙上保持身体的平衡，一双脚上鞋都没穿，就那么晃呀晃呀。 “小姐，你再这样我就去叫齐大哥啦！要是少爷知道了，肯定不让你来林子里玩了！” 杜若转过身瞪了微喜一眼，这个小丫头，明明比自己小，却总能拿住自己。杜若当然想出去溜达溜达，她岂是坐以待毙之人！可是万万没想到，进了楚府就跟关了禁闭一样！这几天大乱刚平，楚铮半点都不同意她出门，杜若找了两次，对方竟然直接搬出圣人祖训女戒女策，把她训了一顿。严令不准出后院，并附赠看管小能手齐飞一名。楚少爷对齐同志只有一个要求，看住楚三小姐，绝对不能让她溜出府。 杜若简直要哭了！她只是要求了一下光明正大地出门溜达，还没有实施自己偷溜的政策呢！为毛楚铮就料敌千里，先安排人把她看住了？ 不能这么玩啊！摔！这完全是莫须有的罪名啊！她还没准备实施，对方已经给她绝了后路！谁说古人的智商不高啊！ 于是，每天楚小姐只能坐在后院林子里的院墙上，对着外面发呆。 即使是这样，也只有短暂的一顿饭功夫，那就是——齐飞吃午饭的时候。 杜若叹了口气，爬下树穿上鞋子。 微喜看小姐终于下了院墙，一直揪紧的心终于放回了原处。天知道小姐自从投河自尽伤了脑袋以后，就性格大变了。虽然说开朗了很多，但是这调皮捣蛋地劲儿，真让她有些承受不住。她一边低头帮杜若整理衣服，一边忍不住说道：“小姐，外面就是一片湖泊，有什么好看的？咱们府上西院那边也有一个湖，回头咱们去那边看去。” 杜若拍拍身上的树叶子说：“你懂什么，在我看来那不是湖泊，那是自由！是每天都关在这高门大院里的人最缺少的！是自由！” 微喜陪着笑说道：“以前咱们在庙里，也有自由。可是有自由又能怎样呢？天下之大，如果离开了楚府，我们什么都不是啊！”她的眉间带着忧虑，却只敢转着弯劝杜若，“小姐以前不是最喜欢李裕达的诗吗？少爷前两天还专门寻了一本新的过来，咱们回去看看吧。” 杜若无语地跟着微喜往回走，楚姑娘是个才女，每天只喜欢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地玩。据说一手妙琴能让花落泪草伤悲，而棋艺甚至在楚铮之上。杜若表示，自己这个冒牌货是肯定学不到那个境界的，还是干脆不要学了。但是，书总是要读的，总不能在这个时代真的做文盲吧！ 花了几天看了看书上的字以后，杜若发现和自己那个世界的文字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最多就是繁体字，但是对于杜若来说，还算是小菜一碟。闲着没事干的杜若，开始搜罗之前楚蘅看的话本子和诗词歌赋。虽然她只对话本子感兴趣，但是也会看一看其他的诗集，假装陶冶下情操。 穿越以后，杜小姐为数不多的平平淡淡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溜走了。 帐篷中的男子看完手中的密信以后，一边动作优雅地把纸条放到烛火上面烧，一边说道，“京城的事已成定局，你们不必回京驰援了！” “属下该死！没能拦阻燕王。求殿下治罪！”两个黑衣人笔直地跪在那里请罪。 男子摆了摆手道：“你们也是配合太子的人行动，我不怪你们！这次都回来了吧？有几个受伤的？” “回禀殿下，属下们就有几个轻伤，性命无碍。” “那就好！你们是我最看重的兄弟，这次没能杀了小九并不算什么。在我眼中，你们每一个人的性命都是比他要重要的多。”男子似是叹了口气，“若不是太子命我必须出人出力，我是定然不会把你们派出去的。” 黑衣人闻声又跪了下来：“殿下看重是属下的荣耀，愿为殿下死！” 男子的唇边溢出一点笑容：“你们的忠心，我深信不疑，这次能把六哥暗中的势力牵扯出来一些，也算是个不小的功劳。一会儿去玄衣那里领赏吧。” “谢殿下！” 待到下属走出门去，门外一直候着的小侍从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给男子添了杯新茶，小声地在男子旁边说：“王爷，羯族大王刚才过来了，知道您有事，说他在帐篷里等您过去。” 男子听完以后愣了一下，揉了揉眉心，道：“石勒还是那个臭脾气，半点都沉不住气。”说完正要起身，便见有人掀帘进来。 “我沉不住气，你倒是沉得住气！计划了半年，这眼见……”来人身材高大威猛，声音洪亮，刚要接着说，就被对方一记眼刀给镇住了，只好愤愤地闭嘴坐下。 直到小侍从又上了一杯茶，男子才开口道：“最近形势堪危，你还是少来找我罢！” “我这不是听手下说你的人回来了，所以着急问你进展嘛！”石勒大咧咧地说，“都什么时候了，还避这个闲，我的人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能动手。” “你可以让你的人回去了。”男子好整以暇地品了口茶，看到对方眼中暴躁又起，才慢悠悠地说：“石勒，燕王已经安然回京。” “就算燕王回京，咱们照样能够挟天子以令诸侯！先占了丰州和益州再说。”石勒据理力争。 男子一声轻笑：“石勒大人真是好大志向。且不说中原沃土千万里。仅仅是大胤朝就有十九州，没想到大人仅仅要两个州就能满足。不知道四部打算怎么分这两个州？又能分给太子和在下多少？” 石勒也被对方说的火气很大，讥讽道：“二位殿下口气倒是大，连个人都留不住。现在要是不反，回了京城岂不是……” “回了京城，我们自然也能坐稳该坐的位置。”男子的声音很是动听，“石勒，我知道你一直担心太子的能力，但是你要相信我！” 石勒脸上僵了一下，讪讪道：“倒不是不相信阿秀你，就是箭在弦上了，忽然出了这事，咱们四部也是不好交代啊！你也知道这些年，四部最大的愿望就是……” “我知道，石勒，现在的局势也算是意料之中。”男子脸上笃定的笑容，奇异地安慰了对方，“相信我，跟随我，四部一定能得偿所愿。” 石勒一拍桌子，大咧咧道：“好吧，我就信阿秀这句话！咱们四部的明天，就在你身上了！外公的话，你可别忘了！” 男子笑了笑，说：“放心吧，表哥！” 待到对方出了帐篷，男子脸上的笑容慢慢退去，取之而来的是真正夹杂着喜悦和欢愉的眼眸，他缓缓低头，自言自语。 小九，没想到边关几年，你果然长进不少！和这样的你斗，真的有意思呢！ 第11章 东宫夜宴 十月的长安秋高气爽，轻雨洗过的长空阳光明媚，没有半朵浮云。一个月前的谋反似乎没有对市井小民的生活产生半点影响，人们还是同往常一样早早的起床，摆摊的摆摊，送货的送货，开店的开店。 走进楚府所在的乌衣巷，邓绣娘觉得整个巷子透着一股诡异。半边是断壁残桓的丞相府，听说因为谋反，阖府上下几乎死了个精光，仅存的几个幼年女子，也都被卖到了合欢院。另外半边却高墙威立，汉阙高耸，朱漆大门前一对抱鼓，显示出主人在这个以武为尊的王朝中地位非凡。 不敢多做停留，邓绣娘匆匆走到巷子深处的角门旁边，早有奴才在这里等候。把手中的的小箱笼递给奴才，邓绣娘便不敢多做停留，匆匆回去。 “微喜，这是什么啊？”杜若起床后习惯性的出去院子里溜了溜，回来便看到榻上放着一袭浅蓝的华丽襦裙。 “小姐，是少爷刚才派人送回来的，说是让您晚上参加太子夜宴的时候穿的。” 杜若诧异道：“太子？” “当朝太子乃独孤皇后嫡子，在众皇子中排行第二，正是之前老爷属意与小姐结亲之人！”微喜说完悄悄觑了一下杜若的神色。 “哦，不是说不用嫁了，那今天晚上干吗还要去啊？”杜若表面上若无其事，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终于有机会进到皇宫里了，至少离目标又近了一步，希望到时候能有机会去后妃住的地方溜溜！对于古代皇宫完全没有了解的杜若小朋友已经开始yy自己一不小心就找到了画中人，打开旅行器，回到现代了！ “奴婢不知道，少爷差人只说是太子的寿辰，必须去的……” “哦，好吧。估计哥哥也是君命难违，去就去吧。”杜若假装很深明大义地没有提异议。这几日楚铮忙的脚不沾地，根本没有时间来探望她，杜若自然也不会没事往他跟前凑，她双手轻轻抚摸衣服上面反复的金丝莲花，“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申时奴婢们会替小姐梳妆打扮，少爷会在酉时回府接小姐，宴会戊时开始。宫中规矩驳杂，少爷体念小姐失忆，请了宫里的林嬷嬷来给小姐讲规矩，如今已经在侧院等候了，小姐用完饭以后直接过去就行。”微喜笑了笑，朝外面挥了挥手，下人便开始摆饭。 杜若看着微喜举手投足之间落落大方，做事不紧不慢却又处处安排的仔细妥帖，心中一时感慨万千。自从进了楚府，只有第一日微喜抓着自己的袖子哭的眼泪汪汪，让自己劝了半天，其他时候都是这个刚刚年满十五的小丫头对自己时时提点。杜若暗叹一声，真没想到古代一个丫鬟都这么不简单，真不好混啊！ 在夜宴前整个白天，杜若都在进行大胤朝女子形容举止规矩的魔鬼式训练。她需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小到用饭时该怎么执筷，大到怎么给宫中贵人行礼，她统统不会…… 楚铮安排的考前紧急冲刺，把杜若折腾的头晕眼花，直想，要不还是不去了罢。反复行礼几十遍，杜若觉得自己胳膊酸了，腰抽了，连膝盖都肿了，直在心里把太子骂了个狗血淋头，早就忘了是自己屁颠屁颠地想去的。 然而其实此时的太子不需要她骂，因为他已经够倒霉了！被后世称为辛卯之变的独孤氏谋反以失败告终，独孤皇后被废后位打入冷宫，独孤丞相满门抄斩，没有留下一个男丁，活下来的十几个女孩，也都卖到了妓院。贺兰鸿回京以后一番血洗，尤其是给鲜卑旧贵族来了一番大换血，剩下没有被波及的百官也都夹起尾巴做人。 政变当天，太子贺兰睢因为没能把贺兰佑拦在洛水之前，之后的刺杀又统统失败失败，只好选择没有回京而留在丰州静观其变，给了个皇帝不杀他的理由。可是跟着帝驾回京以后面对快死的老妈和死了还拖累一家子的舅舅留下的烂摊子，旁边还有一群磨刀霍霍的兄弟，贺兰睢好想哭！老爸不爱，兄弟要阋墙，肿么破！ 贺兰睢自然不甘心岌岌可危的太子之位随随便便就拱手让他，可是支持自己的势力已经被老爹洗没了，赌输了连内裤都没剩下，光屁股的太子，接下来该怎么走？ 太子好头疼！ 太子生辰，东宫夜宴就是一次试探，既是对皇帝，对兄弟，也是对大臣。消息一出，皇帝没有表态。诸位封王的皇子们纷纷表示哥哥（弟弟）生快啊！我们一定会来看你的！这回轮到大臣们头疼了！ 这要我们怎么站队啊！ 虽然大家都很头疼，但是该去还得去，该热闹还是得热闹。 太子东宫，繁花似锦，华灯初上。 “这位定然就是楚姑娘把，听说楚将军打算将三小姐送到太子府上，如今大乱刚过，三小姐都不等明旨就自己上门了？”身着桃红色上儒浅碧色流莺裙的女子笑眯眯地拦在杜若面前。 杜若到了东宫就和楚铮分开走了，如今被宫婢领到入席前的雨花阁，莺莺燕燕一下子乱了杜若的眼，一个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拦了。不幸的杜若，慢了半拍，才明白三小姐是自己。 这是在跟自己找事吗？杜若不动声色的打量对方，只见拦着自己的那个女子姿色平庸，倒是她身后的两个女子一个明艳如火，一个娇柔似水。如火的那个身穿绯色襦裙，金线绣的牡丹在袖口裙角花团锦簇，精致的芙蓉面上带着几分高傲；似水的那个鹅黄色上襦配着深蓝色百褶裙，此时正嘴角微微朝上勾着，笑里却仿佛带了刀。杜若心中暗想楚蘅明明是第一次入京，怎么会自己一过来就有了敌人？都不知道怎么跟她们文邹邹的吵架，还是避一避吧。她福了福身子，便想走开。 哪知女子竟然一把抓住了杜若胳膊，声调微扬：“七小姐别走啊，你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我这个做姐姐的得介绍一众姐妹给你认识呢！” 她的声音尖细而带着凌厉，阁中一众莺莺燕燕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了过来。 此时原本站在她旁边的身着鹅黄色上襦的女子也绕到杜若的另一边，拉住她的手：“楚妹妹人未到京，却艳名远扬，如今见了才知道，传言当真所言不虚，妹妹像是画里面走出来的人儿，真是我见犹怜！若是太子见了，定然也会疼惜非常的。” 旁边一众女孩听了她们说话，都交头接耳，小声的议论起来。 杜若斜睨了对方一眼，充满霸气地问：“你们两个又不姓楚，怎么张口姐姐，闭口妹妹的，难道想嫁给我哥哥，给我做嫂嫂吗？” 杜若的话问的天真懵懂，三个女孩却都变了脸色。周围的众人一边看戏一边议论得热闹起来。其实杜若也不傻，她虽然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但是艳名远扬这四个字并不是好夸奖她还是听的出来的。敌人不仁，自然不能怪她说的不义，何况就算她说的难听，倒也不算是过分，毕竟她们刚才死死咬着楚家打算送杜若进太子府的事不肯放过，才是真正的其心可诛。 想如今太子式微，她们这样挤兑，楚府要是不把杜若送进宫，就是落井下石，挑战天家威严。毕竟就算是太子如今被皇帝猜忌，也轮不到臣子嫌弃。可若是楚府接着把杜若送进宫，则是妥妥的断送了她的一生。其中恶毒，让人不忍深想！ 桃红色上儒的女子怒道：“真是穷乡僻壤来的野丫头，这种寡廉鲜耻的话都说的出来！”说完便狠狠推了杜若一把。 第12章 燕王侧妃 大胤尚武，虽然入主中原也有十来年，当今圣上更是推行汉人儒学治国。但是各家千金贵女们仍旧是言语上文雅，一语不合动起手来，彪悍的很！ 杜若被猛地推了一把，往后退了好几步，却还不想把事情闹大，看都不看对方，转身便打算走。 鹅黄色上襦的女孩却拉住她的手，温柔说道：“楚妹妹不必害羞，丹珠向来如此直言直语。我带你去见见宇文姐姐。宇文姐姐是圣上亲自赐婚的未来安王王妃，将来你们可能是妯娌呢！” 杜若听对方说完，火气蹭蹭地上来，只觉得她们竟然没完没了的揪着楚家送楚蘅做侧妃的事情不放，简直让人忍无可忍！她拂开对方的手，绷着的脸僵硬无比，却愣是咧了咧嘴，道：“也未必是妯娌，可能会是姐妹呢！”说完她冷哼一声，接着道：“到时候有缘再见也不迟。” “你！”鹅黄上襦的也隐隐有了怒火，正要说什么，就听到一个温婉的声音。 “你就是楚将军的妹妹吧，前头将军刚递了信说你来了，我急忙过来就找不到人了。没想到竟是先和大家碰面了。”从人群中走出来的一个婀娜的身影。未见到人只听她的声音时，便让人觉得温婉无比，可是见了人才知道，什么叫做女人是水做的。她只那样袅娜聘婷地走过来，就让人觉得如同清风拂面般温柔又舒服。 杜若迎上去，行了个礼：“宛明姐姐？” “我虚长你两岁，叫我宛姐姐就行了。” 宛明的手温暖干燥，杜若握着它，心情隐隐的激动，终于在与楚铮分开后，感到了来自他人的善意，她笑道：“如果不是看到宛姐姐，我还以为京城的贵女都是如此如狼似虎呢。”说完她俏皮地朝刚才三人的方向撅了撅嘴。 宇文静的眼中带着深不见底的冰冷，嘴上却近乎地说道：“许久不见宛儿了，到底嫁了人就不一样了，也不与咱们一起玩了。听说燕王对宛儿宠爱非常，不过我还是要劝宛儿妹妹一句。早点给燕王殿下生个孩子，否则将来王妃入门，妹妹上哪里找立足之地？” “不过就算生了孩子又能怎么样呢，还不是庶子庶女。你们汉人的说法里是什么来着？庶子庶女是不能当正经儿女来养的。”鹅黄色上襦的女子淡淡地接口道，“说来还是徐侍郎一直劝圣上儒道治国，分尊卑重礼法呢。” 宛明侧过头，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苇姐姐说的对，但是我知道苇姐姐不会因为宛明的侧妃身份就轻视宛明，毕竟姐姐也想给安王殿下做侧妃吧。”她掩口笑了笑，“苇姐姐日日侍奉在宇文姐姐的身侧，真是为妾的典范！宛明一定以苇姐姐为榜样。” 说完她接着朝宇文静说：“至于庶子庶女的教养，宇文姐姐不必替宛儿发愁，看看安王殿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言下之意竟是暗示封王的皇子们都是庶子，皇孙就算是庶出又会怎样？ 她的一番话说完，二女眼神如刀，恨不得直接上来把她捅成血窟窿！宛明却在这样的眼神中笑吟吟地福了福身子，礼仪周全地带着杜若走开了。 其实在宇文静和林苇素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挤兑徐宛明的时候，杜若是愧疚抱歉的，她都想好怎么给宛明道歉谢罪了，哪想到徐宛明的战斗力如此强悍，三言两语就杀了对方个片甲不留。 杜若深深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恶语一言六月寒！她抖了抖胳膊，诚心诚意地说：“给宛姐姐带来麻烦了，我也不知道她们为什么忽然上来针对我。” 徐宛明笑了笑，眼神中闪过一丝疲惫，她娓娓地解释道：“圣上开辟大胤江山以后重用汉人，他们这些老鲜卑贵族自然是看汉人不顺眼。楚家是汉人世家大族的领头代表，却主要在凉州发展，她们多年了想找茬都摸不着边儿。这次好不容易见到你，自然是要找你的麻烦。”她叹了口气，捏了捏杜若的手，“鲜卑贵女多年来打击对付汉人闺秀，如今很多汉人闺秀都是像林苇素那样靠依附着讨好着她们来生存了。我却不愿意！便是将来王爷娶了哪个鲜卑女子做王妃，我会循规蹈矩，但是绝不要想让我谄媚讨好她！” “宛姐姐高风亮节，自然不会和她们同流合污。”杜若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崇拜看向徐宛明。 徐宛明苦涩一笑，却无法再回应杜若。 “妹妹们在聊什么，怎么这么热闹？”太子妃刘氏笑吟吟的走过来。太子已经年过三十，太子妃也有了十几岁的嫡皇孙，但是已经当了十几年娘的人，却依旧风韵如初，保养得宜。 众人皆道：“太子妃万福。” 太子妃笑了笑：“姐妹们不必拘礼。这是谁家姑娘？” “是楚将军的妹妹。” 太子妃拉住杜若的手，笑着说，“我说怎么都在这里聚成一团儿，原来是楚蘅妹妹在这里。刚到京城怎么样，住的可习惯？” “还好还好。”杜若也赶紧挤出个笑脸。 “可习惯长安饮食？”太子妃笑语晏晏。 “不错不错。” “长安天气素来干冷，不知道比凉州如何？”太子妃笑容依旧。 “差不多差不多。” “楚将军是男子，于女眷之事多有不明白的地方，蘅姑娘有什么需要，记得和姐姐说。”太子妃强打笑容，眼中却狠戾一闪。 “好的好的。”杜若心里咆哮不要再问我了！我真tm不会像你们这样文绉绉的说话啊！ 本来想拉拢楚蘅的太子妃也是一肚子火，没想到这丫头竟然是这样油盐不进的主儿，若不是太子失势，自己何须如此将就这个野丫头！努力忍了忍：“长日无聊，妹妹若有时间不如多来东宫走走，陪伴姐姐可好？” “一定一定。”杜若满口答应，心想到时候一定要去皇帝的后宫逛逛，找到画中美人！ 虽然好像也没怎么应酬，但是杜若感觉比练了一天跆拳道都要累。一阵恍惚间自己的手就被打湿了，杜若看了看沾满荷花羹的手腕。 闯了祸的小丫头才十二三岁的模样，跪在地上，抖抖索索的连声道歉。 杜若拿手帕擦了擦，安慰道，“我没事，你起来吧。”说完甩了甩手，就是觉得挺粘的。 小丫头没有被责罚，想来心里很感激，看到杜若甩手，连忙殷勤的说，“要不要奴婢服侍姑娘 去净手？” “也行。”杜若心想，正好自己顺便上个厕所。 徐宛明被身旁的小丫头提醒，才看到杜若跟着婢女走远的身影，急忙站起身欲跟过去，身旁的太子侧妃王氏问道：“姐姐，怎么了？” 宛明说：“我陪蘅儿一起去。” 王氏精致的眉毛一挑，笑道：“太子府上奴才出了差错，自然会有太子府上的主子照顾周全，妹妹不好越俎代庖吧？” “妹妹怎敢有此想法，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蘅儿第一次入东宫，我怕她有什么进退不当的地方。”宛明笑道。 王氏一声轻笑：“既然宛妹妹这么喜欢蘅姑娘，不若做个中间人，燕王定然会赞叹明妹妹大度，心喜蘅姑娘倾城之色的。他日若能成就好姻缘，得封王妃，蘅姑娘和明妹妹成了真姐妹，也算一桩佳话。” “王爷的事情臣妾怎么插得了手，再说楚将军也未必有此意。”宛明眼睛闪过一丝阴霾。 “那太子的事情明妹妹就插的了手了？”王氏乘胜追击，眼中锋芒更深。 徐宛明看了看王氏娇艳的笑容，缓缓坐下，攥紧的手终于松开，端起茶盅轻抿了几口茶水。她扶了扶鬓间的步摇笑道：“只是坐久了觉得有点闷，想出去走走，王妹妹可愿同行？” 王氏漾着笑容的脸上面色不改，勾了勾唇角道：“妹妹自然得陪着宛姐姐，以尽地主之仪。” 第13章 险遭暗算 小丫头带着杜若绕来绕去绕地杜若头晕眼花，才走到了一间屋子里。小丫头端上水盆，手脚利落地服侍杜若净了手。杜若正要打听厕所在哪边，外面哗啦啦的，来了一群人。 “听说下人服侍不周，本宫特意来看看。蘅姑娘的手还好吧？”太子妃关心的问道。 “没事，洗洗就行了。”杜若心里赞了下，太子妃看着真和气可亲，又无微不至，自己这边这么点小事，她竟然还亲至慰问，果真是要母仪天下的人啊！ “宴会忙碌，不若蘅姑娘在这里喝点茶休息下？”太子妃挥挥手，下人便端着茶具上茶。 “好啊！谢谢太子妃姐姐啦！”杜若不疑有他，接过茶就喝了。 太子妃暗藏眼中锋芒，笑着说，“我看妹妹也挺累的，不如就在这里休息会。等会我会直接吩咐下人知会楚将军到这里接妹妹。” “那就再好不过了！”杜若吁了口气，她可不想再应付外面那一堆花花草草了，听她们个个言语间满是机锋，简直都要累死自己了，脑袋都要瘦一圈有木有！于是扬起一个甜甜的笑容：“谢谢姐姐！”这一声姐姐，叫的是真心实意的！ 太子妃笑了笑，便带着丫鬟出了房间。人走楼空以后，杜若百无聊赖地吃了几口糕点，靠着窗户听外面熙攘的声音。 喝过茶的杜若先开始还没什么感觉，过了一会便感觉浑身火烧火燎的，像是发起烧来，头也是晕晕的。她先打开了屋子的后窗想散散热，哪知道只顶了一会儿，便接着热的受不住了。 杜若走到门口想要不出去溜溜吧，却忽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门口竟然守了人。侍卫看到杜若欲出去，行了个礼道：“王妃出去的时候吩咐了，一会儿会让楚将军来接，楚姑娘最好在房间里等候。免得楚将军过来找不到人。” 杜若笑了笑道：“我知道，可是屋子里闷热的厉害。我就去楼下走走，不会乱跑的。” 那一刹那的笑靥如花，竟然把周建成看呆了。作为太子的心腹侍卫，国色天香，美若天仙的女子他自是见过不少。可是那因为喝了药而透着妩媚诱惑的纯真容颜，却还是在一瞬间让他找不到了呼吸。周建成心中暗想，这个贵女就像是一个发育到最成熟饱满的水蜜桃，这样聘聘婷婷地站在这里，邀君品尝，恐怕是个男人，都无法把持。 可惜这样的容颜绝色，却不是为自己准备的。 只那一秒钟的心神荡漾后，周建成抱剑而立，依然挡在门口道：“属下得到的命令就是守护姑娘在房间里等楚大人，楚姑娘还是在屋里好好待着，别让属下为难。” 杜若皱了皱眉，不解道：“我又不是犯人，你们凭什么关着我？起开，我要去找我哥哥。” 侍卫沉默地身影如同一座小山一般挡在那里，用实际行动回答了杜若的要求。 杜若生气的摔上门，坐到床前，这个时候她才惊觉太子妃把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有多么不妥当来。 坐在床上想了想，杜若实在搞不明白怎么回事，但是她知道留在这里绝对没好事情等她。走到屋子的后窗前，杜若发现自己竟然在个小阁楼上。刚才一路跟着小丫头上上下下，根本没留心认路，杜若搞不清楚这里离宴会的地方有多远，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在几楼，跳下去有没有危险。 硬撑着爬上窗棱，杜若一跳一滚，便到了草地上。顾不得被冲力伤到的双脚，杜若踉踉跄跄站起来就往人多的地方跑去。太子宴客的琼华台在湖边，离这里不过几百米的距离，杜若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了临水的地方，想着沿着湖边朝琼华台跑是最保险不会跑错的了。哪知刚跑十几米，就被湖边侍卫发现了踪迹，后边跟过来守房间的人急呼，“拦住她！” 没想到这些人竟然是一伙的！杜若瞬间慌了神，转身，便跳进了湖里，心想实在不行我游到琼华台找哥哥去！ 十月的湖水虽然说算不上冰冷刺骨，但是不一会儿杜若也感觉自己浑身打着冷颤，好在追来的人似乎水性不好，被杜若远远的甩在身后。 只听“哎呀！“一声惊叫，宛明的声音在远处响起，“水里有人！” 杜若知道自己终于得救了！ 当杜若最终被救上岸，她抖抖索索地往回头看，起初追她的人早已经不见踪迹。湖边灯火昏暗，愈发显得那一团团荡漾开的水波，似是深藏着杀人的怪兽般，阴森森地看着自己。杜若身上披着婢女给的毯子，在微喜的哭声中终于回神。 “小姐，你没事吧？怎么会又落水了，都怪微喜没有好好跟着小姐……”微喜期期艾艾地抹着眼泪，到了雨花台她就被领到一边不允许随身侍奉小姐，哪想到一会儿不见，竟然出了这么大的意外。 “蘅妹妹没事吧？”太子妃也关切的扶着杜若：“这天寒地冻的，要是受了凉落下病根儿可怎么还好……” “你们这帮奴才怎么伺候的，竟让蘅姑娘落水！给我拖下去一人一百杖……”不用说了着阴森森的声音肯定是这里的主人发出来的。 “湖边灯火昏暗，楚蘅不慎落水，扰了太子殿下的兴致，万分愧疚。如果殿下要生气，就治楚蘅的罪好了……”杜若只觉得内心充满愤怒，却又无从说起，看着因为太子发怒而乌泱泱跪倒一大片的奴婢，只觉得何必让这些人做替罪羊，便出声把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杜若一番抢白以后，整个湖边都静了。太子阴狠，手段又向来毒辣。从来都是他打断别人，哪有别人跟他抢话的时候？一众官员和女眷心里都开始为这个小姑娘默哀。 “有劳太子殿下费心了，家妹不懂规矩，言语之间有冲撞的地方还请殿下海涵……”楚铮匆忙赶到，看到的就是这种状况，心里也不禁捏了一把汗，挡在杜若前面说道。 “楚姑娘也不过是急着给这帮奴才说情，还请皇兄宽宥。”一个温和又带些磁性的声音传来。 杜若抬头看向说话的人，只见他一身月白色广袖锦袍，腰束宝蓝色缀玉腰带，笑容温润，眉目清秀，身姿如松柏般挺拔。杜若心中感慨，只觉世间只有“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八个字方能形容他。 这位帅哥是谁？ “找个大夫好好给她看看，女孩身体娇弱，别病了。”漫长的沉默后，太子终究没有为难杜若，撂下一句话，便走了。 “楚铮代蘅儿谢过太子关怀。” 听着他们的对话，杜若同学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刚才那么安静，是因为自己说错话了，而她刚才那几句话倒不是不得体，只是不是时候，抢白了太子。 正想着就感觉鼻子里一阵痒意，“啊嚏！”的一声…… 打完喷嚏的杜若发现一屋子的眼光又都汇集到了她身上。 好吧，原来做焦点，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杜若暗自吐槽道。 第14章 各怀鬼胎 “小姐，现在好点儿了吗？”微喜半带忧虑的把新熬的姜汤给了自家小姐。 “好多了。”杜若吹了吹手里姜汤，小口的抿着：“就是感觉身上一直在发热，没有力气。” “少爷差人去请郎中了，小姐稍安勿躁。” 微喜正说着，鸦青色薄绸门帘从外面撩了起来，一身湛蓝银线武将袍的楚铮急匆匆的带着郎中走了进来。 “李郎中，劳烦看看舍妹。” 李郎中行了个礼，便过来仔细问诊。但见面前女子面色苍白，却又两颊酡红，双唇泛着一抹青色，说不出来的诡异。切脉完了以后，李郎中感到一丝了然，他斟酌用词道：“小姐应该是误喝了助情的药物，又乍然落水，受了风寒。服用一些散热驱寒的药物，将养一些时日就好了。” 楚铮只知道楚蘅落水蹊跷，但是回来的路上并没有来得及细细询问，如今骤然被郎中点破，面上略显尴尬，心里却道，太子当真好算计！自己宠爱阿蘅这个妹妹，凉州府中的下人知晓的不少，风声倒是怎么传到长安来的？看来楚府的下人需要好好敲打一番了。 杜若听了以后却觉得自己心中所想此番被郎中亲口印证，说不震惊是假的。显然太子是想用楚蘅的委身，来换取楚家的支持。只是在太子眼中楚蘅这个庶女真的对楚家有这么大的分量吗？ 从微喜口中得知，虽然自己这个庶女并不得亲生父亲的宠爱，面都没见过几次。便宜哥哥楚铮却是对她一百万个好的。在微喜口中，楚蘅出生没多久，就因为克兄，被送到庵堂，这一呆就是十二年。一开始她的生母柳姨娘还会关心这个女儿，给买了微喜做丫鬟，后来柳姨娘失宠后，便再也无人问津。直到楚铮想起了这么个妹妹，多加照拂，甚至在楚蘅十二岁的时候做主把她接回了楚府。楚家家主楚麓家大业大，妻妾众多，楚蘅能在楚府中生活自在，这些年全靠的楚铮。 一时间兄妹两人都陷入沉思，搞得李郎中站在那里好不尴尬，但是这些高门大户里边弯弯绕绕极多，李郎中也只好杵在那里假装木桩子。 还是楚铮先回过神来：“劳烦李郎中开个药方，让周管家随你去拿药吧。” 看着管家和李郎中一起出去，楚铮转过头来：“阿蘅，这件事情委屈你了。” “太子的心思，我想哥哥也猜到了，还望哥哥早作打算。”杜若想了想，觉得自己和楚铮现在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所以很有必要彼此交流一下对这件事情的看法。 楚铮皱眉道：“太子这次确实过了，为兄明白。” 杜若打蛇随棍上追问道：“那哥哥打算继续支持太子吗？” 楚铮诧异地挑了挑眉：“小妹有何高见？” 杜若尴尬了一下，想了想，虽然楚铮直接把自己送入东宫确实是最方便她入后宫打探消息的。但是这样也太难以独善其身了，万一太子直接把自己那啥那啥怎么办？于是斟酌道：“没什么高见，就是希望哥哥慎重，夺嫡之争历来血流成河。太子式微，乱象已起，哥哥千万别随便下注。” 楚铮微微一笑，故意问道，“阿蘅可是怕被许嫁太子？” “那哥哥会同意吗？”杜若说完，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楚铮，心想，你如果贪恋太子权势，那我只好逃跑了。到时候招来欺君灭族的灾祸，可别怪我哦。 楚铮看着面前小鹿般黑幽幽的杏眼，不知怎么就软了心肠：“阿蘅，我不会用你换任何的东西的。” “少爷一向重承诺，小姐不必再过多忧虑了。”楚铮走了以后，看到小姐还是一直在沉思，微喜试图安慰。 “嗯，我相信他。”杜若笑了笑，把空了的汤碗递给微喜，蔫蔫地躺下。 妃色的锦被柔软无比，躺在其中的杜若却依旧一会儿冷，一会儿又热地浑身难受，额前颈间的头发都被汗水濡湿了。这样糟糕的状态，她却又奇异地头脑清醒。一着不慎行差就错便险象环生，杜若终于明白，这一次任务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而那些一个个精致的面容后究竟会隐藏着怎样的蛇蝎心肠？她竟然半点都看不懂，看不透。 从小直来直往，吵架不行拳头上的杜小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直面人性的险恶。她脑中思绪万千，却只睁着大大的眼睛，无神地看着帐顶。 “若说太子妃没问题，妾身是绝对不信的？”宛明十指芊芊，轻柔的给一身雪白轻绸中衣，斜靠在榻上的男子揉着肩膀。 “你倒是亲眼看见太子妃喂她药了？” “太子妃有没有喂宛儿不知道，但是小婢女故意把荷花羹倒了她一手，我是瞧的真真的。蘅姑娘被抬上来时脸颊通红，想来不过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宛明似是不快的说道：“可恨王氏一直跟妾身纠缠，让妾身竟然不能跟过去救一救蘅妹妹，辜负了王爷的嘱托。” 男子一声轻哼，道：“你能有多大本事，想必此事因何而起楚兄心知肚明，不会怪到咱们头上的。”他扬起的嘴角里满是讽刺，“太子真是糊涂了，这种算计都敢摆出来，也真是走到尽头了。” 一番沉吟以后，想到太子这个计策虽说极其下作，风险又大，但是若是真的成事的话，汉人最是重视女子清白，两家逼不得已结成姻亲，确实对于自己也是麻烦的事情。楚铮有多心疼这个二妹，别人不清楚，他还能不清楚吗？于是他接不放心地问了句：“不过，楚蘅失身了没？” “这个妾身就不知道了，只是当时她离去的时间尚短，太子也是从男客那边直接过来的，想必还没来得及成事把。”宛明的手伸到男子的头发里，轻轻按压，“殿下怎么问这么多，可是看上蘅姑娘了？” 男子两颊上带着嫣红，显然晚上喝了不少酒，他闷声笑了笑，声音清朗好听，“我的宛明吃醋了？” “宛儿不敢吃醋，若是殿下喜欢蘅姑娘，宛儿就帮殿下做红娘。”宛明娇嗔的手下用了用力，“把蘅姑娘请到咱们府上，也学太子妃，灌她点黄汤，往殿下榻上一抬。” “怎么小爷还需要人灌黄汤才能看的入眼？”男子仰起头，遮着额头的乌发垂落两边，露出的脸俊美无双，正是贺兰佑。 宛明痴痴的瞧着他，声音婉转满是诱惑，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怎么会，殿下姿容无双，蘅姑娘若是见了定会自荐枕席，求殿下一夜龙凤。” 贺兰佑朗声一笑：“别人会不会自荐枕席我不知道，但是我家宛儿如今却是忍不住了。”说完，他便一口咬在对方的耳垂上，双手也趁机进到她衣服里。宛明柔弱无骨般软倒在贺兰佑怀中，口中忍不住嘤咛□□出声，一时间红绡帐暖，□□无边。 燕王府宛春阁的主卧内一室春光，楚府蘅芷院的楚小姐一夜难眠。 楚铮的书房向来简洁，东面的墙上挂着五尺长弓，配着一幅弯弓射虎图，西面挨着墙的是一排书架，上面堆满了书，屋内此时灯火通明，显然他的主人如此深夜还未曾入睡。 “那个女人当真如此说？”谋士拧着眉头说道。 楚铮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太子确实不堪大任。”今天太子这一手虽说卑鄙下作，但是着实打了自己一个错手不防。若不是那个小丫头机灵，怕是之后此事不知道会以何种方式暴露在人前。想必今天晚上即使太子真被缠住，没空过去，也会派个人给“楚蘅”破身。届时太子出面认下此事，再许以明媒正娶侧妃之位。不要说父亲一定会应允，就连自己这个最“疼爱”她的哥哥也是难以拒绝。汉人重礼法，对于女子多严苛，断没有把她另许他人的道理。他揉了揉眉心道：“只不知道燕王是否知道此事，又知道多少。” “虽然不知道燕王是否知情，但是燕王绝对不会愿意将军投靠太子的。”谋士沉吟道，“那她没有趁势向将军推荐贤王或者是燕王。” 楚铮摇了摇头：“没有。” “倒是小瞧了这个女人的心计，少爷千万提防。”谋士语重心长的说。 楚铮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阿蘅到哪里了？” “小姐的车架明日进京。” 楚铮放下手中的毛笔，号称一纸千金的蜀国所产的湘纸摆在案头，上书一个大大的“静”字。丰神俊朗的男子吁了口气道：“千万小心，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尤其是父亲那边。” “少爷放心。” 楚铮闭上双眼，轻揉眉心。发生这样的事情，说到底，还是自己对这个捡回来的冒牌货不甚用心的原因。想着她冰雪聪明的小模样，真是和阿蘅完全不同，想来就是进了侯门深院，她也能凭借自己的本事自保。如果可以让她替代阿蘅的身份，简直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 想起那湿漉漉的杏眼，楚铮暗叹，大不了，我助你进燕王府，算是还了你以身相替的恩情。 第15章 众里寻她 虽然当时郎中说没事，将养一阵就好。但是杜若却好好坏坏，一直养了一个多月。转眼就道了腊月。 今年腊月，长安格外的冷，这一日，正是难得的好天气！望着晴朗无云的天空，脚下踩着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杜若来来回回地走着，乐此不疲。 “小姐，天刚放晴，你别这样，会生病的！”微喜急急地跑过来，试图把杜若拉回去。这一个多月自家小姐的病时好时坏，可把她着急坏了，日日盯着不让小姐乱跑更是把她累的个半死。今天好不容易看着小姐午睡，她也打了个瞌睡，就那么一闭眼的功夫，小姐竟然又跑出来了…… “没事的。闷了好几天了，出来透透气没有什么不好的。”杜若觉得这一个多月快把自己过的闷死了。各种宴请楚铮都给推掉了，在家养病的楚三小姐只能天天躺在床上，最多活动范围不能超出自己的小院。好悲剧啊！ 忽然想起了李小六，虽然和他在一起总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危险，但是也比现在这样的日子好啊……杜若奇怪地叹了口气。 “今天晚上贤王邀请臣子和家眷饮宴，少爷说让我们好好给小姐打扮。”微喜把杜若按在梳妆台前。 “不能不去吗？”杜若看着铜镜中不是很清楚的脸庞，撅了撅嘴，叹了口气吐槽道：“这些王爷太子家规矩太大，去了跟那些贵女明枪暗刺地说话，好心累。再这样下去，我就成了真正的古代小姐了！” “小姐胡说什么呢！”微喜和楚蘅本就亦婢亦友，说话也向来少忌惮，“老爷是铁了心让少爷在京城给小姐择亲事的。小姐不多出去交际，怎么能多认识人？没有名声，怎么指望家世好的人上门提亲。” 杜若一直很懈怠，微喜却在进了长安便四处留心。从她知道了楚府的庶出女儿在长安处于高不成低不就的尴尬境地以后，已经为自家小姐操碎了心了。她当然不愿意小姐进王府做侧妃，说得再好听也是妾啊！可是要做嫡妻，庶女的选择范围就变得很狭隘了啊！ 眼看微喜又要开启絮叨模式，杜若连忙说道，“这个金银花并蒂钗和这件襦裙不配套吧？换 个钗吧……” 辛卯之变中，燕王贺兰佑奉皇帝旨意秘密回京调军，路途上被“不明人士”一路刺杀。在他九死一生安全回京后，即刻进到黑羽军军营，拿足了证据，在独孤氏矫诏篡位前，把他们一网打尽。这事办的当真利索！整个长安城无不为这个刚刚年满十七岁的少年王爷侧目，在群臣都以为燕王将是老皇帝心中未来皇位的不二人选的时候，贺兰佑却拱手把已经拿到的黑羽军军权还给了胤帝，胤帝笑了笑，转手赐了楚铮“平南将军”，接手黑羽军。 众大臣表示这是什么意思！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清楚！这让我们拍谁的马屁啊！ 燕王本来就少有参加宴会，即使此次立功以后群臣争相巴结，但是他依旧是我行我素，让那些想拿热脸贴对方冷屁股的人都找不到门路。贺兰佑如此行事，一个是他天性洒脱使然，另一个原因是在几位皇子已经明里暗里摆出夺嫡姿态时，他反而需要维持自己只效忠皇帝的中立形象。 但是无论如何贺兰佑还是和贤王走得近，今日贤王宴请群臣，他自然来了。大家知道后当然很热情的带着家眷都来了啊！燕王未娶正妃让臣子很忧心啊！还要抓紧时间顺便和燕王讨论一下国家大事啊！ “燕王当真是人中龙凤，小女慕名已久，最近一直吵着闹着想见王爷一面。不知王爷是否有时间来府中一聚？”吏部尚书王泽笑眯眯的给贺兰佑敬了一杯。 贺兰佑唇角微微勾起，这个老狐狸这个时候跑来卖乖！当初初回京城贺兰卿便从中搭线想让贺兰佑娶吏部尚书的女儿为妃。王泽这个老狐狸算的门儿清，哪里看得上羽翼未丰托庇在贤王手下的贺兰佑？三言两语拒绝，竟然把嫡女嫁给了太子为侧妃。被摆了一道的贺兰佑最后娶了当时礼部侍郎的嫡女徐氏为侧妃。虽然之后贺兰卿一直主张买卖不成仁义在，不必结仇，但是贺兰佑看到王泽，依旧恨得牙痒痒。如今这个老狐狸竟然跑来跟自己搭话？贺兰佑挑了挑眉，带着几分戏谑吐出几个字：“王尚书女儿多，不知道说的是哪一位啊？” 王泽早就料到贺兰佑不会给他太好的脸色，但是想着贤王一直对自己礼遇有加，前程似锦的诱惑在那里摆着，他面不改色心不跳，笑容不见半点尴尬地说：“王爷说笑了，自然是老夫嫡出的小女儿。如今年方十三，一直跟在家里老太太那儿学规矩，最是知书达理。” “年岁小了点。”贺兰佑端着酒杯，晃了晃，“正妃得是父皇御批，如果只是进府给宛明做个妹妹，互相陪伴，本王倒是乐意之至，只怕王尚书舍不得啊！” 王泽捋了捋胡子笑道：“小女仰慕王爷风姿，只要能服侍王爷，即便是侧妃也心甘情愿啊！” 贺兰佑刚才的话本来有意贬低，给的是连侧妃都算不上的小妾，不过王泽竟然混不介意他的折辱，只是要求侧妃的位置。想到这里，贺兰佑笑了笑；“如此本王就笑纳了，择日便向王尚书下聘可好？” 三言两语打发走王泽，贺兰佑起身便往外走，远处贺兰卿看到，连忙过来问道，“怎么了？王泽找你有什么事？” 贺兰佑把刚才的对话重复了遍，微带醉意的说：“喝的急了，出去散散酒气。” 贺兰卿笑着拍了拍贺兰佑的肩膀：“阿佑，你终于成熟了！”他斜了眼四处敬酒的王泽，说，“王泽能拉过来，对咱们以后行事绝无坏处，这次做的很好。出去多穿点，外面冷。” 贺兰佑一晚上被灌了好多酒，虽然他酒量好，但是当真架不住这帮马屁精这么着轮着拍。其实他出来休息，也是为了不抢了六哥的风头。他出了会客的大厅，三下两下拐到了落梅园，躺到靠里的假山上吹风。落梅园的梅花这个时节开的正好，满园幽香中，贺兰佑想起了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子。 “我叫杜若，山中人兮芳杜若的杜若。”杜若扬起笑脸，眉眼弯弯。 “你醒了？我也想问你这是哪啊？”杜若回过头，俏皮一笑。 “你太笨了，骗人都不会！”杜若得意洋洋的笑。 “是小聪明！小聪明！你别生气，被我拆穿不算什么！”杜若蜷着的手半掩着嘴偷笑。 贺兰佑拢了拢手臂，仿佛那个姑娘还在她怀里，时间也还是几个月前，她在他怀中醒来的某个清晨。他笑了笑，左手不自觉抓了抓，轻喃，“臭丫头，小身板都没长开就敢招惹小爷！还敢打小爷屁股！等我抓到你……别让我抓到你……臭丫头，你去哪里了……” 当日与杜若分开以后，他便直接去了黑羽军军营。一切安排妥当以后，已经接近丑时。贺兰佑思索再三，还是派了十名亲卫去接杜若。毕竟大战在即，京城接下来定会一片混乱。如果燕王府保不住她，那在她在外面也未必能保全。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 谁知道左等右等，等到午时亲卫才回来。 领头的黑刺一进来就跪到地上，闷声道：“属下办事不周，请殿下责罚。” 贺兰佑皱了皱眉，问：“怎么回事？” 黑刺回答：“云来客栈的老板说殿下走了以后，那个姑娘就被人带走了，至于是什么人，却不知道。属下四处打探，只有人记得是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别的就不记得了。” “可是强迫或者是抓走的。”贺兰佑有些急迫地问道，眼中带着微不可查的期冀。 黑刺摇了摇头，“说是杜姑娘自己回屋收拾行李跟对方走的……” 黑刺话没说完，贺兰佑拿起手中的茶盅就惯到了地上。 屋里一阵死寂。 他握紧了的拳头一下下砸在桌子上，茶壶都带倒在一旁，滚烫的茶水一股一股地流出，沁湿了桌案上的一整叠厢竹纸。贺兰佑说不上来那一刻的心情是什么，他暴怒于杜若竟然欺骗利用了自己一路，说是进京寻人，拿着莲妃的画像，装作懵懂无助。说白了，不过是一个蹩脚的谎言，但是还是骗了鬼迷心窍的自己而已！ 一进京就被人接走了！接下来，定然是顺藤摸瓜端了六哥这一路的据点产业！他的心一阵阵的抽痛，说不上来是为了自己的大意，还是，为了来自那个深信不疑的姑娘的欺骗。 一个月来他战战兢兢地四处寻人，她果然像是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半点踪迹。但是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贺兰佑从六哥那里旁敲侧击发现并没有任何产业人手受损。这时的贺兰佑，又开始为杜若着急担心。她不会被抓走了以后，什么都不肯说，被…… 醉醺醺的贺兰佑揉了揉眉心，想起这个姑娘，就有说不上来的烦心。他既害怕她是被派来的奸细，却又恐惧于她被抓以后不肯服软。心中，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如果你因为挨打背叛了我，我真的不会生气。只要，只要你还活着…… 寂静的夜里，忽然一阵歌声传来，伴着梅花飘落，隐隐让人听不真切。半醉的贺兰佑却陡然清醒，一声暴喝，“谁在那边！” 偷偷从宴会跑出来的杜若小朋友觉得自己真是霉神附体！刚刚从宴会顺利溜出来以后，她便在贤王府随意溜达，心想自己也参观下古代的王府。走着走着便到了这个落梅园，满园落雪伴着梅花幽香，恍若仙境，杜若想也没想就溜了进来。 一边哼着小曲，一边顺手折几朵梅花别在发间的杜若，没走两步，就听见一声暴喝！ 意识到可能又闯了祸的杜若小朋友撒腿就跑……上一次历险的经历仍旧历历在目，杜若既不想被当成刺客，更不想被人采了花，于是发挥出百米冲刺的实力，一溜烟就不见了。 气喘吁吁的找到微喜，杜若表示，“你去找哥哥，告诉他我要先回去。” 微喜诧异地看着自己小姐狼狈的样子，忽然想到什么，紧张地问：“小姐你去哪里了，怎么衣服都破了……” 杜若不耐烦地催促道：“我没事！你赶紧去找周管家！” 搞不清楚状况的微喜，赶紧去请自家少爷。 匆匆敢来的楚铮，身后跟了好多人，为首的便是贤王。 楚铮见到杜若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悄悄地嘘了口气，问道：“阿蘅，你没事吧？” “没事。”杜若看到来了这么多人，脸瞬间就红了，只好接着撒谎，“就是有点头晕不舒服，想早点回去。” 楚铮转身朝贤王施了个礼：“舍妹身体不适，楚铮先行告退了。” “蘅姑娘没事吧？要不要宣个太医看看。”贤王贺兰卿一如既往笑着问道。 楚铮道：“就不劳烦六爷了，属下带她回去就行了。” 贺兰卿说：“那好吧，今儿就不留你了。” “呦，这就是楚家小姐吗？”一个声音气喘吁吁的插了进来。 “燕王金安，舍妹身体不适，所以先行一步了。”楚铮抱了抱拳，转过头了对杜若说，“阿蘅，过来给燕王请安。” 杜若低着头，小步走上前来，道了声万福，一阵风吹过，半遮着脸的风帽被吹落，她抬起头来。 灯火阑珊中，杜若看到了一张万分熟悉的脸。 贺兰佑轻声一笑：“早就听闻楚小姐倾城之色，如今方知传言诚不欺我。楚小姐当真好颜色！”一边说着，贺兰佑伸手便去抬杜若的下巴。 杜若回退一步，惊慌的看着面前的人。这个人分明就是李小六！怎么会不认识自己？怎么会这么轻薄？ 楚铮见状一把把杜若拉到了身后，道：“殿下说笑了，小妹陋质，实在难堪此盛赞。” 贺兰佑笑了笑，却没有再接着说什么。 第16章 猜忌刺杀 “微喜，我洗完了，把衣服拿进来吧。”回了府，杜若感觉心情甚好。虽然不明白号称去了凉州的李小六怎么会变成燕王出现在这里，但是这些都不重要。能再见到他就很好，何况，说不定还能让他帮忙引荐一下画中人呢！毕竟就算是在这里随便多玩一段时间也无所谓，她还是想早点完成任务的。 杜若一边喜滋滋地想，一边双手不停的拍打飘满花瓣的水面。 “微喜！”很奇怪为什么微喜还没有过来，杜若只好使劲的叫了起来，“微喜，微喜，微喜， 快来呀！水凉了！！” 屋里始终都只有杜若的声音在回荡，杜若终于觉得有点不对劲，转过身，发现有个熟人站在她背后。 故人相逢，本来是非常值得人高兴的事情，如果他的剑尖不是离杜若的脖子只有那么几厘米的话。 杜若看着这个分别后她时常挂念的男子，发现他是燕王的喜悦已经烟消云散，眼前的李小六，或者说燕王，眸中黝黑若寒潭，让人在其中参不透半分情感。杜若用尽全身力气，却只在喉咙里只挤出了几个字，“臣女拜见王爷。” 说完杜若感觉剑尖离自己更近了一点。云痕剑乃当世名剑，并没有接触皮肤，却足以让人感染凉意。何况桶里的水确实已经开始变凉了。 杜若便看着面前的燕王，他目不转睛的盯着水桶中不着寸缕的自己，眼中没有丝毫的暖意。在这一瞬间她明白，生死患难的李小六不再了，燕王贺兰佑是真的动了杀意。 很长的一段沉默后，贺兰佑收剑，转身到了屏风外，杜若的衣服被他扔了进来。 顾不得还没有擦干身子，杜若手忙脚乱的套上中衣。转过屏风，贺兰佑就坐在对着屏风的榻上发呆。 “为什么骗我？”贺兰佑黑色的眸中闪着深蓝的光芒。 “我没有骗你，我的确什么都不记得了。”杜若想解释，却又觉得自己都无力去相信。 “那天我走了以后你去哪里了？”贺兰佑的眼神充满了不信任。 “我刚进客栈就被哥哥拽住了胳膊，他说我是他妹妹。我什么都不记得，又身无分文，就想着先跟他回家再说。”说完杜若看着这个十七年来第一次让她产生懵懂爱意的男子，心中忽然产生一股不愤，脱口而出道，“你才是真的骗了我！居然好意思兴师问罪！什么李小六！原来竟然是堂堂燕王殿下！我几次挑破你的谎言，你还是不愿据实相告。你不是去了凉州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殿下是怕我攀附你吗？你可真是想多……” “阿若！”贺兰佑一把握住杜若的胳膊，皱着眉头说：“我骗了你是因为……” “我知道，是因为燕王殿下身不由己！”杜若冷笑着拂开贺兰佑的手。 贺兰佑叹了口气，“你不要告诉楚铮我们的事，否则……” “否则你就杀了我？“杜若斜了贺兰佑一眼，挑衅道，“是不是啊？燕！王！殿！下！” “是！”贺兰佑说完，便看到杜若委屈地撅起嘴，眼中晶晶亮亮，几乎溢出了水。他狭长的桃花眼泛起点点笑意，一把把杜若搂到怀里，“不过我知道你不会的。” “我为什么要帮你，我和你又不熟！”杜若哼了一声，示意性的推了贺兰佑一把，“少套近乎，本姑娘可不敢认识燕王殿下。” “燕王和楚蘅没有私情，贺兰佑却曾与杜若生死与共。”贺兰佑看着逃离自己怀抱的小鹿，心里痒痒的，却没有再接着挑逗，只是噙着一抹笑意看杜若整理中衣，“刚才水是不是凉了？没有冻着吧？” “现在献殷勤太晚了吧？”杜若夸张的瞪了他一眼，“刚才拿剑指着我，吓得我不敢动的难道不是阁下吗？” “好了，好了，我认错还不行吗？赶紧叫那个微喜给你熬点姜汤吧。”贺兰佑走过去宠溺地揉 了揉杜若的头发，“我也该走了！要不被你哥发现了，他会打断我的腿的！” “快走，拜拜！”杜若转过头去，懒得再理贺兰佑。撅着嘴生了会儿气，当她再回身的时候，榻前早就没了人影。 头发冷冰冰的，还往下滴着水，杜若却鬼使神差的却没有擦。她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了徐宛明娇艳如花般的脸。楚铮曾拜托她在宴会上照顾自己，自此以后，只要两人同时出席的宴会，她都会对自己多加照拂。她虽然话多，却也是自己在大宴小宴上结识的唯一朋友。贺兰佑，你的温柔，是否又曾给予过徐侧妃呢？ 那最初不明而起的暗恋，如同冬夜里火盆熄灭的房间，随着没有擦拭过的头发，一点一点的冷了下来。杜若趴在榻上的茶几上，默默的流泪，一任双袖都被打湿。怎么会没有想到，原来他，早有家室。 那天晚上任性的后果是杜若小朋友又感冒了，吸着鼻涕斜靠在榻上，杜若想不明白，自己明明身体很好啊？怎么会这么容易感冒，难道是因为穿越的高磁场对身体产生了很强的影响？艾玛！罗斯这个骗子！等回去了一定要让他赔偿自己的精神加生理损失费！ 贺兰佑便在此时从窗户那里一跃而入，黑衣劲装，衣服上满是潮气。 杜若抬眸看了一眼对方，一声也没吭，蔫蔫地继续在榻上歪着。 “今天怎么没去大哥府上赴宴？我在女眷堆里找了半天，险些被六哥骂死！”贺兰佑大大咧咧地坐到榻上，这才发现杜若的不对付，“怎么回事？生病了？” 杜若是不会告诉他，之所以不去，是因为实在没想清楚怎么面对他和徐宛明。与他再次相遇固然让人欣喜，可是他早已经成亲的打击也是不小。只是没想到，他竟然会找上门。 贺兰佑看杜若一直不说话，一边伸手过去摸她的额头，一边道：“这么蔫儿，不会发烧了吧？可是那天晚上冻着了……”话说了一半，他伸出去的手背杜若一把打开。 贺兰佑也不恼，好脾气地说：“到底怎么了？小爷过来一趟不容易，别老是摆脸子。” 杜若轻哼了一声，转过头来看着贺兰佑挑起的眉毛，她知道，这位少爷的好脾气有限，此时八成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她的声音轻轻渺渺，带着虚弱：“就是不舒服，不想出门。” 贺兰佑笑道：“我明天带你去西山玩吧，那里有一个广业寺，长安的贵女们都喜欢去那烧香拜佛，踏青透气。” 杜若摇了摇头：“哥哥不会同意的。” “我会给楚兄递拜帖。”贺兰佑笑了笑：“不用担心！他要是实在不同意，我带你翻墙出去。” “身体乏得很，不想去。”杜若接着找理由道。 贺兰佑好笑地摸了摸她的头：“虽说生病了，也不能老是躺着，多走动走动反而会好得快。不要总把自己当成千金娇女，走两步路都得喘三喘的。” 贺兰佑这句话本是玩笑，杜若听了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刺耳无比，她想也没想就说道：“我自然知道自己只是冒牌货，不用你提醒。你回家找你的千金娇女去吧！”说完狠推了对方一把。 贺兰佑也不以为意，哄着杜若道：“我是开玩笑，你怎么还生气了！明天在家等着我啊！我会过来！” 杜若看着贺兰佑消失在窗外，心中不是滋味的很。贺兰佑太大大咧咧，他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思。杜若想，明天如果能见到他，还是问一下宫装美人图上到底是谁把。等找到人，就回去。这里的一切，就当是一场梦吧。 杜若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揣着暖炉，把脚在火盆晃来晃去，衣服穿的很多，倒也是不冷，就是太厚，感觉好压得慌。一直在心里埋汰回到古代的不好，怀念有空调的日子的杜若听到外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却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 进来的不是微喜！ 有了上次的经验，杜若比以前警惕多了。她悄悄的移到靠窗户的那边，站到一个梳妆凳上。里屋的门帘掀开，却没有人进来。 看不到门口的情况，杜若觉得很不对劲，不愿去赌猜错的可能，想想还是先溜为妙。直接从窗户翻了下去，落地一滚，杜若苦中作乐的想，看来我跳窗户越来越有经验啦！悲了个催的这已经是第三次啦！果然熟能生巧啊！ 杜若破窗而出后撒腿就往院门口那边跑，一边跑还一边不要命的回头看了一眼，银光一闪而过，果然有一个黑衣人的从窗户跳了出来。 “来人啊！有刺客啊！救命呀！”杜若感觉到此时正是生死关头了，边喊边用尽全力撒丫子狂跑。 总感觉这样跑很危险，不知道后边那个刺客怎么样了，杜若刚刚回身想看一眼，便感觉右臂被刺到了，而剑的威势尚未减弱，直直的掼入前边的地里。 杜若吓的脚一软，差点扑倒在地上。想必刺客离她也不远了。前边就是小桥，下边是表面有些碎冰的湖水，过了小桥就出了院子，就安全了。她颤抖着往前跑了两步，被石头绊了一下，还没有来得及站好，背上就被踹了一脚，眼看到了岸边儿上，忽然杜若感到眼前一黑，胸口一阵冰冷展开，撕心裂肺的疼痛传来。杜若看着胸口透体而出的剑尖，心里想，原来心疼竟然是这样一种感觉啊！ 感觉整个身体都不属于自己了，唯一能体会的就是心脏处传来的，如同九幽地狱般的冰冷。自认为刚刚暗恋失败的杜若表示，其实人们常说的失恋后心痛如刀绞真的不算啥！比喻太不恰当了！明明心脏被捅一刀更疼啊！ 黑衣人抽出了刀，一脚把杜若踹到了飘着碎冰的湖里…… “小姐！来人啊——抓刺客！”虽然杜若的耳朵嗡嗡的，但是她还是听到了微喜的尖叫，杜若一边想着好姐姐！你来的也太晚了……一边闭上了眼。 第17章 银面黑衣 子时的梆子刚刚敲过，腊月的长安大街上冷风扫荡，入骨之寒，别说是人，就连鬼影都没有一个。只有守夜人走街串巷的梆子声和巡逻的兵士森凉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街上回荡。一个黑影鬼魅般地闪到东宫的角门旁，早已经守候在那里的下人利索的引着来人往内走。 平时太子和下属议事的理堂竟然还灯火通明，犹如白昼。 黑衣人进屋，快步走到依然坐在里边等候的太子身前，拱了拱手。 “一剑穿胸，绝难活命。太子殿下请放心。”黑衣人的声音充满了冷漠。 太子闻言阴厉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紧皱的眉头似是松快了许多笑道：“楚府向来守卫森严，没想到李卿如入无人之地，真是好身手。白衣客果真名不虚传啊！” 黑衣人说：“殿下谬赞了，臣等不过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太子笑了笑说：“能得李卿相助真是本宫的荣幸，他日定以将军之位相谢。” “臣谢殿下厚爱，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黑衣人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银色面具遮着上半边脸，让人全然猜不透他的情绪。 太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说：“你先下去好好歇息吧。” 黑衣人躬身一辑，退出内堂。 看着黑衣人退出去，一直站立于旁的青衣谋士忍不住说道，“不能把楚小姐绑来，杀了她嫁祸燕王也算不得已的下策，等楚铮和贤王燕王斗起来，殿下就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秦先生这步棋果然高明，只是不能拉拢楚铮终究可惜了。”太子沉吟着抚弄左手拇指上的翠玉扳指，面色阴晴不定。 “殿下有整个西北势力在手中，其实只要楚铮中立就行。在必要的时候楚铮不助贤王，就是对咱们最大的帮助。”谋士小心观察太子神色，谨慎的说道。 “也对。”太子叹了口气，“此番父皇血洗朝堂，本宫在长安没了助力，位子越发不稳了。小九也早就选择了效忠六弟，这两个弟弟真是不让人省心。” “殿下还有整个西北给您做后盾，燕王手里的黑羽军也早就交给楚铮，实不为惧。”谋士笑了笑，恭维道，“圣上疑心甚重，向来忌讳燕王，如今燕王和贤王走得近，对贤王来说未必是好事。何况，咱们还有安王。西北半壁江山在殿下手中，圣上就算是想偏心，也得问问您答应不答应。” “莲妃病的倒是巧，父皇竟是忘了当初芥蒂！小六也是扮孝子扮的纯熟！”太子一声冷哼，想起独孤氏满门灭绝，后位一失，莲妃竟先得了头筹，更是火起，“给小八去信一封，后宫形势，还得看华娘娘的本事！” “就算莲妃一时有些风头，后宫到底还在华妃娘娘的手里，这个殿下放心。”谋士觑了一眼太子的神色，状不经意地说：“白衣客闻名数百年，素来为前朝帝王鹰犬。此次忽然来投，殿下切要小心。” 太子轻哼了一声，满不在乎道：“大宋已灭数十年，这些鹰犬自然得重新找主子，难道还有比本宫更合适的吗？若是本宫手下早有他们，小九怎么可能回的了京，本宫何至于……”说到这里，太子一手拍在黄花梨木的小几上，砰——的一声响。他的声音变得愈发狠厉，“那帮废物的家人都处理好了？” “殿下放心，绝无疏漏。”谋士感觉一滴滴汗从额头留了下来，虽是寒冬腊月，他却冷汗淋漓，强打着笑颜说：“有白衣客臣服殿下，不正说明殿下是万众归心吗？这锦绣河山，定是殿下的手中之物啊！” 太子的嘴角浮起一星狞笑，他挥了挥手，示意谋士出去。 待到出了门，谋士缓缓的长吁了口气，擦了擦额头，太子最近脾气愈发暴戾。前番刺杀燕王失败，手下死伤惨重，殿下没有安抚个部下，反而重责所有相关的人员，甚至连家属也不放过，一众暗卫都怨言颇大。哎，遇此重创，怕是诸葛之才也难东山再起了。他是真觉得白衣客此时出现有机巧，但是奈何太子手底下着实已经没人，不想用也得用啊！想想因为狙杀燕王而损失的人才，姓秦的摇了摇头，决定好好想想接下来，自己的路该怎么走。 夜半的天空阴沉沉的又下起了雪，黑衣人从东宫侧门一出来，早有等在门口的手下牵马上前。 腊月里天气寒冷异常，冷风凄凄如咽，落雪纷纷洒洒，黑衣人上马以后似是并不着急回去，竟然信马由缰，闲庭信步般任由马儿慢慢走着。 在走出几条街后，一直跟在后面的随从声音清冷，出声问道，“主上，为什么留楚小姐性命？” “朱雀，我一剑穿胸，怎么能算是留她性命？”银面黑衣人没有回头，声音中却隐隐带着笑意，似是心情不错。 “主上剑法精妙，若非有意，怎么会给楚小姐留了一线生机，如今燕王听到消息已经赶去了楚府，想必定然会用他手上的大罗还魂丹救楚小姐的。” 朱雀久久没等到主上的回应，状似无意的问：“主上手下留情，可是为了楚小姐和太孙相似？” 等了下看对方没回答，她自顾自的说道，“大胤太子多疑狠辣，此次计划不成，定然会怪罪主上，到时候我们在长安的布局……” “朱雀，你可是在怪我？”银面黑衣人声音慵懒而低沉。 朱雀心中一凛，撇了一眼前面带着肃杀之气的身影，微微低头道，“属下不敢。只希望主上别感情用事，坏了咱们的大计。” “朱雀，我并未怪罪你，你该当有此一问。”银面黑衣人没等对方说完就打断，“留楚蘅一命，燕王自然会救，大罗还魂丹乃世间神药，燕王有，却没进献于圣上，圣心会怎么想。所以太子非但不会怪我，还会谢我，此乃其一。”说着说着，他似乎很得意，声音中隐隐有了笑意。 “其二便是，楚铮投向贤王，则两方势均力敌，越是这样，这场厮杀才会越凶狠，两方实力都会最大限度被损伤。其三便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夺嫡的太子和贤王都实力大损，瑞王，安王，燕王还会一直呆在各自的位置吗？” “主上英明，大胤必然大乱。”朱雀莹白的脸上闪着耀眼的光，在初雪的映衬下美丽绝伦，漾着笑意的眼角丝毫不掩饰心中的欢喜，“既然如此，咱们根本没必要在这里蹚浑水，直接回云暮山等着岂不更好。主上可要回去？” 银面黑衣人没有回答，马蹄落在铺了一层浅雪的地上，发出咄咄的声音，沉闷而压抑。 跟随主上多年的朱雀当然知道这沉默背后的寒意，笑意逐渐从眼中逐渐消散，眼神也变得冰凉：“大胤虽然现在乱象已生，蜀国却已经四处狼烟，何不先取蜀国再谋大胤？” 良久，银面黑衣人叹了口气道，“很奇怪，你们对蜀国的恨竟然高于大胤。朱雀，你回去吧。” “朱雀发过誓的，无论主上去哪里，都会誓死跟随，还请主上不要怀疑湛卢卫的忠诚。”朱雀抬起头看着身前人略显单薄的背影，心中蓦然一软，她提了提气声音坚定道，“主上若要赏雪，朱雀就不奉陪了，默宅再见！” 说完便扬鞭打马而去。 银面黑衣人看着一骑远去的翩然身影，笑了笑，“试拂铁衣如雪色，聊持湛卢动星文。”的湛卢卫真是桀骜难驯！他的声音喃喃在风中破碎，“不过我确实舍不得杀她呢……” 第18章 神丹续命 “我再问一遍，是谁在茶水里下了药。如果不说，查出来一律卖到合欢院，家人流放西北关外。”楚铮的声音冰冷无比，没想到竟然有人能在他府中给蘅芷院的所有奴才都下了迷药！他怎么能不震怒！什么时候楚府竟然成了别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了！贺兰佑来过他自然知道，但是这次竟然没有一个侍卫和丫鬟察觉有刺客！如果不是微喜恰好回院，刺客竟然能入他楚府内院直取人命如探囊取物了！ 一众丫鬟都哭的稀里哗啦，翠玉一边揩着红肿的眼角流出的泪水，一边哀求道：“少爷，奴婢们尽心尽力服侍小姐绝对不敢有半点疏漏。奴婢三代以内都是服侍楚府的，绝对忠心不二啊！” “奴婢一直负责的是打扫院子，从来没机会进小姐房间和厨房啊！”另一个小丫鬟也赶紧哭着说。 一时间众丫鬟纷纷表态，诉说衷肠。 楚铮查了半天什么都没查出来，不耐烦地揉了揉眉心，说：“统统拉出去打死。” 一旁侍卫正要上来拉人，就见一个丫鬟爬出来，满脸涕泪地说：“将军且慢，奴婢有话说。” “说。”楚铮的声音冰冷之至。 “奴婢和翠玉一个屋，她素来因为小姐重用微喜心中怨恨。前两天，奴婢看到她放了一包银子在桌子下面暗格里。一定是她被太子收买，给咱们下药的。将军明鉴，奴婢们冤枉啊！” 翠玉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碧蓝，她抬手指着碧蓝，怒道：“你血口喷人！我从来没有！将军明鉴啊……” 过了一小会儿，就有侍卫拎了个布包进来。浅蓝色的小包裹扔到地上，从里面滚出来几个银元宝。 翠玉看到地上扔的东西，更是呼天抢地地喊冤枉！ 楚铮看了看脚下的东西说：“把这个丫头带下去好好审问，她家里人卖到关外去。剩下的，除了她，都乱棍打死！” 哭眼泪鼻涕一脸的翠玉震惊地看着碧蓝和其他小丫头都被拖了出去。整个人都懵了，她没搞明白，为什么被留下的会是自己。 “将军，李某才疏学浅，楚小姐这一剑命中心脏，已经是药石无效，回天乏术。还请将军另请高明。”李朗中擦着汗回禀。 听到郎中的话，微喜趴在床前哭得更加撕心裂肺：“小姐……小姐你醒醒啊……不要丢下微喜……” “微喜，你先别哭了，给阿蘅一直灌参汤，拿冰块敷头，我这就去想办法！”楚铮转过头，朝刚送完李朗中折返的管家说，“永福，赶紧再熬参汤。” “可是刚才的李郎中说……” “别管他说了什么，你先熬药，在我回来之前，别让小姐再出什么状况！”楚铮不耐烦的打断了管家的话，“微喜，记住，一直给小姐灌参汤。” “微喜明白。” “楚小姐的剑伤伤及心脉，又落水受寒，高烧不止，已经是药石罔效，微臣也没有办法。如今只能听天由命，看楚小姐是否能躲过这一劫。楚将军还是早作打算。”苏太医看着一脸焦急的楚铮，怯懦的说道。 楚铮面色阴沉的盯着躺在床上的杜若，正要说话，深桃红锦缎门帘被撩开，贺兰佑匆匆走了进来：“若有大罗还魂丹能否救她一命？” 苏太医也来不及行礼，惊喜的说，“传闻大罗还魂丹可还魂续命，生肌解毒，燕王殿下怎么会有此神药？” “废话少说，先说能不能救活人？”贺兰佑一边说，一边走道床边，小心翼翼地把杜若揽在怀里。 “微臣没见过神丹，但是想来传闻不虚，殿下可以给楚小姐吃了药，微臣再施针止血，但愿能有奇效。” 贺兰佑把红色的丹药放到杜若口中，眼见她不能吞咽，刚想低头想用嘴唇帮助她咽下去，便被楚铮一把拦住。 楚铮修长的手指轻巧的点在杜若的脖颈上，杜若喉咙一动，咽了下去。他朝贺兰佑笑了笑说：“还望殿下小心舍妹的名声。” 贺兰佑并未说话，揽着杜若的手并未放下，只是斜了对方一眼，“她自然不愁嫁。” 楚铮没有说话，只拿眼睛瞟了一下正在写药方的苏太医。苏太医的背影瞬间显得僵硬无比，贤王的这个差事真是不好当！这位楚小姐是楚府用来联姻的重要人物，如今遇刺，不知道有多少人会牵连在里边。出门左转，一院子的奴才尸体都横在那里没收拾那！他现在只希望楚小姐在大罗还魂丹下早点没事，自己也赶紧脱了此间干系。 这是哪里？杜若睁开眼睛，看着完全陌生的房间。她想坐起身子，却感觉一阵剧痛从背后传来，就连心跳也瞬间加速了几倍，整个人如同置于烈火上焚烧一样，连骨头里都透着疼痛。杜若只好躺在那里轻轻的喘着气，害怕一用力，让背后更加疼痛。怎么背后会有伤？杜若感觉自己虚弱的很，刚一想事情，就有眩晕的感觉。 “小姐，你醒了？”微喜端着药走进来，看到昏迷了十来天的小姐醒过来，急急忙忙的跑到床前。 “是啊。感觉做了很长的梦，很想醒过来，却怎么也睁不开眼。”杜若任由微喜往她背后塞了两个金丝软枕。 “小姐……您把奴婢吓坏了……”微喜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傻妹妹哦，不要哭，这不是我还是好好的啊。”杜若一抬手感觉背后一阵疼痛，不过怕微喜着急，没有敢表现出来，仍旧轻轻的抚摩了一下她的头发。 “小姐，奴婢今后再也不离小姐一步，誓死保护小姐。”微喜哽咽着说道，说来她自小陪伴楚蘅长大，真是风平浪静，没遇到过任何波折。大概最艰难的日子也不过是少爷把她们主仆二人接回府以后，夫人曾趁少爷不在的时候为难她们一些。顶天了，也不过是缺衣少穿，遭些白眼冷言冷语罢了。哪里像是这次进京城，短短半年，楚蘅已经在鬼门关上走了两遭了。 “傻丫头啊，不要胡说了……”杜若放下手，有一点点晕，声音虚弱的问，“这是哪里啊？” “是贤王府，少爷奉皇命出京公干，临走时不放心小姐，便把小姐连同奴才一起送到了王府。”微喜轻轻的为杜若擦脸，嘴上还不停的絮叨，“小姐可是再也别吓小的了，这都昏迷了十来天了，我们都搬过来了好几天了，小姐什么都没有吃过，每天都是靠参汤顶着，奴婢以为，奴婢以为……” “好啦，不哭了……”杜若轻轻闭了闭眼，觉得胸口疼痛，四肢却又分外麻木，整个人都要散了架，这个身体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微喜还趴在杜若床前轻声抽泣着。 杜若环顾四周，发现屋里只有微喜一人伺候，之前蘅芷院除了微喜还有两个一等丫鬟，四个二等丫鬟，六个三等丫鬟伺候，心下奇怪，自己住在人家府上，都没带自己的丫鬟过来，难道要王妃重新指派人过来吗？于是问道：“只有你跟来了吗？” “其他人，都去了。”微喜别过头，赶紧换话题，“小姐可觉得饿？这么久没进食，微喜给你熬点香荷粥去？” 杜若隐隐猜到其他下人的结局，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外间响起婢女们拜见王妃的声音，杜若微微撑起头，只见门帘撩起，一个明丽娇艳的身影款款走了进来，上着松花交领苏缎牡丹花直身长袄，绯色云锦长裙，鬓边斜插粉芙蓉玉步摇，步摇上金线流苏底端配着殷红的珊瑚珠，摇曳生姿。 “民女拜见王妃。”杜若微微低头颔首，以前宴会也曾经见到贤王妃，但是贤王妃家世显赫，向来高傲自矜，自己与徐侧妃走的近，是不在对方眼中的。想到徐宛明，杜若眼神变得黯然。 “快躺下吧。我也听说楚姑娘终于醒了，过来看看。你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自己要多注意将养，万不要为了虚礼累着自己。”贤王妃拓跋瑶却不知道杜若已经想了这么多，她微微一笑，侧坐在塌边，“楚铮公务在身，把你托付给了贤王府，你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务必让身子早点好起来。” 说完拓跋瑶转头看向地上跪着的一众婢女，声音凌厉，不怒自威：“楚姑娘是王府贵客，你们好好服侍。” “阿蘅谢谢王妃。”杜若刚经历生死大难，一时没什么精神，只觉得气息奄奄，什么都不想都累得慌。 拓跋瑶看杜若神色萎靡，以为她心中挂念着人，笑着安慰道，“你好好休息吧，小九随你哥哥一起出京了，一时半会回不来。他临走还一直记挂你，说等你醒了一定要给他送信，不过估计过几日回京述职顺便能过来看看你，你倒是也不用累着给他写信了。” 杜若一时不明王妃为什么说这些，只好说了声知道了，便昏昏睡去。 第19章 总角之交 黑刺抬眼看了看自家主子，六王府日日都有人送信过来跟主子传消息。每日主子看完以后，都是眉头深锁。只有今日不同。 贺兰佑把手中刚收到的密信放到了烛火上，一团火光中，他的眼中闪烁着莫名耀眼的光。杜若终于醒了，这几日压在他心头的大石也终于落地。虽然他相信大罗还魂丹的神效，但是看着杜若没有半点血色的脸，还是忍不住惶恐。 太子居心恶毒至极，竟然想着以此来挑拨自己和楚家的关系。至尊皇位，争霸天下，竟然妄图用一个女子的性命来谋划。真是可笑至极！ 可是，终究不能让杜若一直呆在楚府里了，毕竟，楚家的势力，确实让众人都心忌。贺兰佑似是想明白了什么，站起来便往外走去，夜已过半，他望了望黑暗的天空中独悬的一轮明月，趁着月色往外走去。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楚铮收剑，看了看树下立着的紫袍男子，说：“燕王殿下，这么晚了找在下有什么事吗？” “楚兄好兴致，若不是深夜至此，在下还不知道楚兄竟有如此高超的剑技和诗才。”贺兰佑抱臂站在树下，扬了扬头，算是打招呼。 楚铮没有搭理对方，把剑扔给旁边的小厮，自已当先进了屋子。洗了把脸以后，看着跟进来的贺兰佑：“有什么事，这么晚了过来？” 贺兰佑嘴角带笑，吊儿郎当地说：“来提亲。” 楚铮气息一窒，看着贺兰佑漫不经心的样子，忽然气从中来，“在下不好男欢！” “……” 贺兰佑哈哈大笑，“回京以后，六哥一直说你是个秒人儿，我起初是不信的……” 楚铮笑了笑，“那你现在信了？” “楚兄，我想娶阿蘅。”贺兰佑端肃了下表情，认真的说。 楚铮的声音依旧漫不经心，“因为你们一路回京？” 贺兰佑目中一凌，爽朗笑了：“楚家果然不容小觑，你都查到了？” “在下查的到，太子自然也查的到。”楚铮端起一杯茶，慢条斯理地掀了掀茶盖。 “所以才有蘅芷院的刺杀，蘅姑娘死里逃生不容易，楚兄难道忍心蘅姑娘再入虎穴？”贺兰佑并未被楚铮一句话吓到，反而试图说服对方，“此事说到底是在下给蘅姑娘带来的灾祸，在下愿一力承担。燕王府王妃虚位以待，还请楚兄成全。” 楚铮神色不为所动，却问了句题外话，“黑羽军是殿下在临川带出来的，等同亲卫，如今为何如此轻易交出？” 贺兰佑挤眉弄眼的说，“这不是给大舅子见面礼嘛？” “阿佑！”楚铮终于破功，低喝一声，“如果你是尽心辅佐贤王，那么阿蘅你就不要想了。如果你仍然心系柔然，不甘困境，那么楚家愿与燕王结秦晋之好，尽全族之力襄助燕王。” 看着楚铮期待的眼神，贺兰佑忽然烦躁的挥了挥手，往外走去：“小爷又不是没人娶，搞什么你嫁个妹妹跟择王储似得！” 楚铮却一把拉住了他，声音变得激愤，“先皇后和淑妃的仇原来佑哥都已经忘了？关外苦寒，家父虽然镇守玉衡关，然也帮不了柔然部众多少。今冬一场大雪，关外冻死牛羊数十万，牧民易子而食，其惨状，父亲虽几经沙场，仍不忍见！” “怎么没见驿报？”贺兰佑脸上颇为所动。 “皇帝不想听的，哪个臣子敢报？”楚铮一声嗤笑，“燕王殿下回京两年，只求自保，恐怕早就忘了水深火热的父老乡亲了吧？” 贺兰佑略带期许的眼神对上楚铮充满嘲弄的双眸，终是渐渐暗了下来，他说的对，自己既然已经选择游走夺嫡硝烟之外，支持贤王，又有什么立场求楚氏照拂柔然呢？父皇对先前盟友的铁血手腕大家尽在眼中，不管是贤王和太子，都不会也不敢声援柔然半句的。 “太子已失圣心，瑞王年纪最长，却向来有勇无谋；贤王虽然呼声很高，但是毕竟莲妃出身低微。圣上现在迟迟不肯废太子，也是因为圣心依旧摇摆不定，没有最佳太子人选。”楚铮看到贺兰佑怫然一叹，并不继续紧逼，只是徐徐劝诱，“圣上虽然一直打压柔然，心中却多少对先皇后和淑妃有愧，你这些年隐忍锋芒，从来不沾染半分权势，虽然没有自己的势力，但是在圣上眼中你可是最忠心可鉴的儿子。这就是你的本钱！也是我们翻盘的机会！” “铮哥，你说的很对，父皇确实摇摆不定，不知道选哪个儿子好。但是你犯了两个错误。”贺兰佑惨然一笑，“第一，父皇还有八哥，贺兰秀。”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第二，我不是父皇眼中最忠心可鉴的儿子，我是父皇眼中最忠诚的狗。狗好好的服务主子，自然有骨头吃；若是胆敢反抗，肖想皇位，那等到的不过是一杯鸠酒或者三尺青锋罢了。” 楚铮皱着眉头，眼中满是诧异，“你莫不是想岔了？” 贺兰佑苦笑，“怎么会，你以为我为什么选贤王？父皇眼中唯一的亏欠和爱恋，只有莲妃。” “你我总角相交，几年相伴。后来你十岁幼龄被扔去镇守玉衡关，我替父亲游走京城，虽然多年未见，但是阿佑，你就是我的兄弟！”楚铮深吸一口气，推开窗户，“这大胤江山，本来就有一半是你的。圣上无信，竟然如此薄待于你。你为什么还要给他做狗？” 贺兰佑深邃的桃花眼中泛着朦胧的光，他茫然的看着窗外，冷风倒灌进来，吹得他一个寒颤，深夜的兵营，仍旧隐隐有着金戈铁马的声音，兵士们竟然还在操练。这是他于玉衡关守卫五年，亲自带出来的兵啊！只因独孤氏做大，担心他这个养在先皇后身边的儿子威胁到太子，父皇一句话，年仅十岁的他便去守卫玉衡关。 那里的风终年凌冽，那里的雪积年不化，于寒风贫地中五年挣扎，如果不是柔然子孙的鼎力相助，如果不是凉州楚家的暗中守护，何以有今日的他？ 于数年连番不断刺杀中活命，练就一身本领；与士兵同吃同住，得黑羽军誓死效忠。两年前守土有功的他回来就成了燕王，黑羽军换防守卫京城，于辛卯之变中才有了他大放光彩的机会。 可是，他还是得在立功之后欣然的让出黑羽军的兵权，不是吗？因为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仿佛在问，你要军权作甚？你想篡位？ 如果接收黑羽军的不是楚铮，自己又会如何？ 人世多艰，恩恩怨怨，他并不想为难自己。 他喃喃的说，“我这一生，只想快意恩仇，仗剑天涯，自由自在的生活；若是父皇需要，我也可以横刀立马，为他征战天下。六哥多年照拂于我，如果他做了皇帝，我还可以好好辅佐他，做他的股肱之臣……” 楚铮听后郎朗大笑：“不想柔然子孙数以万计的性命，柔然妇孺的鲜血和泪水，所托庇的希望竟然是你这么个孬货！这样一个瞎了眼的民族，灭种亡族是他们活该！” 贺兰佑抬起头，瞪着楚铮，那双赤红的双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怒火，他一把揪住楚铮的领子，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楚铮说的没错，自己可不是孬种吗？可是他要对抗的人是他的父王，还有他的兄弟啊！贺兰佑痛苦的闭上双眼，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楚铮逼疯了！ 楚铮眼看着贺兰佑在自己面前几欲发狂的模样，他缓缓勾起了嘴角。很好，佑哥，边关几年艰苦不能让你狠下决心。回到京城你几番躲我，没想到头来竟然是一个女人，让你有勇气找到我面前，面对整个柔然民族的逼问，面对你一直逃避的仇恨和怨念，面对我最真实的野心…… 真的很好，有弱点，就好！ 第20章 温柔触碰 “什么？今儿是大年三十儿？”杜若瞪大眼珠看着微喜。 微喜略微有些无语地说道：“可不是啊，昨天就提醒过您了！”天知道她家小姐最近在想什么，动不动就能走神半天，难道？莫不是？看上哪家公子了？话说遇刺前小姐确实参加了不少饮宴呢。 杜若皱了皱眉问：“哥哥还没有回来？” “是呀，说是那边儿走不开，要过了年才能回来呢。”微喜叹了口气，看来今年依旧只有自己和小姐两个人相依为命过年了。还以为来了京城会好一些呢。没想到竟然是在别府做客的情况下过大年，简直都要糟透了！ “哦……”杜若走出屋门，身体好多了，总算不用天天关在屋里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呼吸过这么新鲜的空气了…… 一向尽职尽责地大丫鬟微喜碎碎念：“小姐，早点儿回屋吧！染了风寒就麻烦了……” “我刚出来，你就又让我回去，其实多走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对身体是有好处的。”杜若撒了个小娇，笑着四处望了望，说：“你看，贤王和太子真的是很不一样的人。贤王府中处处透着清雅，而东宫则触眼都是奢靡。” 微喜点了点头，附和：“可不是，长安城人尽皆知，贤王为人高洁，又怜惜贫弱。真是大好人一个呢！” “他名声这么好，人也这么好。皇帝为什么不选他做太子呢。”杜若话刚说完便见贤王从院门转了进来。 “臣女拜见王爷。”杜若吐了吐舌头，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心下忐忑。杜若抬眼瞥了一眼跟在贤王身后的贺兰佑。他默然地看着窗外，仿佛根本从来不认识自己一样。杜若撇了下嘴，她真想走过去，问问他，为什么自己会被刺杀，是他的人么？ “你哥哥要正月十五以后才能回来，你先在这儿住着吧。最近公务繁忙，也没过来看看，住的还好不？下人服侍的怎么样？”贤王温和的笑着说，似是根本没听到杜若的冒犯之语。 “很好。”杜若心里感慨贤王真是温润如玉的君子，补充了一句，“真的都很好。” “马上过年了，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尽管和阿瑶说。” “王妃待阿蘅很好，事事巨细，无不亲躬。臣女很感激。”杜若真诚的说，贤王妃掌管偌大王府，却还什么事都能想到自己，有时间就来看看自己，让她真的很感动。 “阿瑶什么样我是知道的，你不用这么夸她。”贺兰卿笑了笑，声音温润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宠溺，“阿瑶生性骄纵，京城又人人让着她，纵出了无法无天的性子。听说她时常找你，若是有什么言语不周之地，蘅姑娘别介意。” “王爷是在说我的不是吗？”一声娇叱从门外传来。 杜若还未说话，便见拓跋瑶明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双眼含笑看着里面。 “为夫哪敢说王妃的不是！”贺兰卿笑着出去牵住拓跋瑶的手，款款入内，“天这么冷，怎么站在风口。” 拓跋瑶素来明艳凌厉的脸上闪过一丝温柔，笑着说，“也是刚到。”说完转过头笑着打趣道，“蘅儿怎么一直偷看阿佑啊？” “没有啊。”一不小心被秀了一脸恩爱的杜若看一双丽人盯着自己，心虚的很，“我只是看燕王殿下一脸抑郁，不知道在想什么，很好奇而已。”把问题丢给他，谁让他装不认识自己了，杜若暗搓搓地偷笑…… 贺兰卿挑眉问贺兰佑：“哦，小九想什么呢？” 贺兰佑也挑了挑眉，抬眼看了看杜若，随口道：“哦，没什么，只是想这蘅姑娘娇小柔弱，养在深闺，不知得罪了什么人竟然如此狠下杀手，真是让人心悸！不知蘅姑娘是否知道这刺客的来历？” “臣女刚刚到京城，平时少有出门，也不知为什么有人要置我于死地。”说完杜若面色不善地看了贺兰佑一眼，心中冷哼，贼喊捉贼！ “放心吧，我和你哥哥一定会彻查这件事，你就在这里放心养伤吧。我们先走了。”贺兰卿笑道。 “臣女恭送王爷。”杜若低着头，心里不禁打起了小鼓，如果楚铮彻查，那贺兰佑的事儿不就暴露了？她想起了回京途中接连不断的刺杀。 “你怎么又回来了？”杜若吃惊地看着悄无声息地坐在她旁边的贺兰佑。 “无妨，六哥不知道。”贺兰佑笑了笑，却在下一瞬间面色突变。他直直盯着站起来坐到了他的对面的杜若，怒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杜若看着贺兰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从两个人再次相见，杜若的心历可算是经大喜大悲。最初彼此谎言戳破，曾被他剑尖斜指，以命相迫；而后明白他已有家室，自己一夜伤悲；最后又深夜遭到刺杀，死里逃生。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了。 “你怕我？”贺兰佑定定地看着杜若，一瞬间通透，“你以为刺客是我派的？” “你又不是没有想过要杀我？”杜若看了看贺兰佑，垂下眼眸里载满哀伤，她撅着嘴难过地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阿若，刺客是太子派来的，和我有关，但是我讲了你也不会明白的。还记得咱们回京途中的刺客吗？都是太子的人。”贺兰佑少有的耐心解释，“我是不会伤害你的，你要相信我！” “真的？”杜若抬眼看着贺兰佑，眼中有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希冀。 “真的，你忘了我们曾经患难与共了？”贺兰佑自然而然地去拉杜若的手，“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不用了。”杜若避开了对方的手，“我哥哥发现了你就完了。” “你……”贺兰佑看着空空的手，感觉哭笑不得，虽然阿若仍旧关心自己，但是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这个小野马今天是怎么了？“你可是心里有什么事？” 杜若避重就轻的说，“听说哥哥有意把我嫁给太子，你知道吗？” “你愿意吗？”贺兰佑目中一紧。 “当然不愿意，我不愿意和别人共侍一夫，争夺宠爱，想想就麻烦。“杜若说完状似无意的瞟了贺兰佑一眼。 贺兰佑哪里知道杜若在暗示什么，只听了自己想知道的，心中乐开了花，却还是试探的问，“太子深受父皇器重，将来继承大统，到时候你不会后悔？” “只求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杜若满怀期待地盯着贺兰佑的眼睛说完，忽然又觉得自己这样几番试探实在没有意义，他已经娶妻，就算他懂自己的心意，又能如何？再说将来自己回去，就算谈一场恋爱又如何，两个人相隔千年的时间，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啊！想到这里，她眼中的光芒渐渐又散了。 贺兰佑先是看到阿若说出了自己期待已久的话，心里难免轻飘飘！可是转眼阿若眼中又满是荒凉萧条的死寂，仿佛给两人判了死刑。搞不明白对方怎么回事，贺兰佑想起上次见面的怀中的少女体香，心中一紧，话题一转道：“今天是我生辰，送我什么礼物？” “我，我不知道今天是你生日，怎么可能有东西送给你啊……”杜若觉得自己完全跟不上面前人的思路，没见过这样的，这么直接跟人家要东西？但是又觉得两个人仿佛因为这一句话，回到了当初亲密无间，言谈随意的日子。 贺兰少爷却完全不在意对方说了什么，按照自己的剧本，笑眯眯地诱惑道：“那我就勉为其难帮你选一件送给我吧，把眼睛闭上！” 杜若翻了个白眼，居然好意思自己选礼物，真的是无耻极了！算了算了，不和他一般计较了。杜若顺从地闭上眼，又把手往后缩了缩，上次给他抵银子的金镯子是妈妈给的生日礼物，给完就有点后悔了，可不能让他把手上杜家祖传的镯子再给顺了。不过看他不差钱的样子？是不是能让他把镯子还给自己？ 贺兰佑自然看到杜若缩手遮掩手镯的小动作，他勾起嘴角笑了笑，真是财迷的小丫头！小爷看得上你的镯子才怪！ 看着杜若紧闭着双眼，长长的黑睫毛像是蝴蝶的翅膀轻轻扑扇，莹白如玉的小脸上满是忐忑，粉嫩的唇微微抿着，显示主人的紧张无比。贺兰佑不知道为何，也感觉心中一紧，像是万千骏马纷沓呼啸而来，大脑中忽然在这个瞬间停止了转动，没有了家国天下，也没有了锦绣山河，只余那澎湃的心跳和杜若如画的容颜在一片空白的大脑中。 而闭着眼的杜若此时也是心事纷纷，她不明白为什么贺兰佑明明已有婚配还老是撩拨自己，于内心深处她会有隐秘的感觉，那就是眼前这个男子是喜欢自己的，否则他也不会用大罗还魂丹这样的世间唯一的神药救自己的性命。可是这样的感觉让她甜蜜，也让她感到苦涩。 徐宛明对她的照顾和情分，是她永远都跨不过的坎，无法坦然面对自己对贺兰佑的感情，更无法面对贺兰佑对自己的亲密。 “你拿什么东西戳我眼睛！”正在胡思乱想间，杜若忽然感觉到一个柔软的东西碰触到她的眼睛，吓的她直嚷嚷。瞬间明白那温热柔软的触觉会是什么，杜若像被电击到了，心跳漏了半拍，她忽然不敢正开眼睛，不敢面对他。 当杜若慢慢地睁开眼，屋子里哪里还有人…… 第21章 无辜惊驾 “今天贤王家宴，皇上都来了！”微喜跑到小院里，特别激动地叫嚷。 “是吗？”杜若笑了笑，翻了一页手中的书，“那你可好好在屋里呆着，万一出了什么纰漏，我可是帮不了你，说不上话。” “可是，小姐，您不想看看皇上长什么样子吗？”微喜歪着脑袋说，“听说皇上当年大杀四方，众部族万里来朝，最后一统了北方，现在大胤朝的国土都超过了大晋和大蜀！不知道皇上是怎样的威武凤仪呢！” “傻丫头，那都是骗你的！历史上的皇帝都长得很丑的！”杜若面不改色的忽悠道。 “哦。”微喜低着头，有一点点失望。“燕王殿下也来了。” “哦。”杜若又翻了一页。 微喜摇了摇杜若的手：“小姐不想见燕王殿下吗？” “不想。”杜若想都没想答道。 “哦。”微喜失望的垂下头，她觉得自家小姐最近很是莫名其妙。上个月小姐中剑，燕王殿下用神丹相救，微喜还以为小姐的因缘就此定在了燕王殿下身上。谁知道小姐醒来以后，燕王殿下只来探望过一次。就那一次之后，只要再提起燕王，小姐就会变得很不耐烦。喏！就像今天，如果是以前，小姐早就偷溜出去看热闹了，那绝对是挡也挡不住的。可是现在，小姐竟然窝在屋里看了一天话本子了，连名动京城的福运戏班，都不能让小姐挪动半步。 微喜觉得好担忧，燕王殿下身份贵重，清隽俊秀，绝对是不可多得的良配，小姐怎么不努力为自己的前程好好搏一把，反而把机会往外推呢！ 杜若看了看微喜的模样，心中有点纳闷什么时候微喜怎么变得这么爱凑热闹了，不过她还是不忍心看她这么失望，于是问道：“你想出去玩是不是？” “小姐……我不想。”微喜抬起头答。 杜若暗想小丫头嘴都撅成这样了，还不承认！ “好拉，带你出去逛逛，不过你要小心啊，我也不认识几个人，别冲撞了宫里的人。”杜若拍拍屁股起来，决定带着微喜去花园走走。贤王这次家宴主要是一些皇亲国戚才参加，楚铮未归，贤王妃和贤王并没有邀请自己过去，显而易见，这个时候自己最好降低一下存在感。 “微喜明白。”话刚说完微喜就乐得跳了起来。 虽然出了杜若养伤的小院，但是她始终不肯往宴会的方向走，反而去了湖心亭，微喜只好认命的跟着，放弃了把小姐忽悠到宴会上的打算。 此刻杜若悠悠地坐在湖心亭里看着湖水发呆。 走神的杜若一会儿在心中勾勒出了强行进宫找人一百零一计，一会儿又忍不住想其实想进宫很简单，找贺兰佑不就行了吗？这几日在贤王府，她或自愿地或被迫地听了很多微喜打探来的消息。燕王是由贤王的母妃莲妃抚养长大，所以才会和贤王如此兄弟情深。燕王孝顺，只要人在京城，每个月都会进宫探望莲妃娘娘，到时候让贺兰佑把自己捎上不就行了吗？再说，贺兰佑分明认识画像上的人，再多求求他让他给自己指名是谁，住哪个宫殿岂不是会更快捷？ 可是说到求他，杜若抚了抚自己的眼睛，贺兰佑到底是几个意思？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有家室了吗？想想心里就让人烦躁无比！ “奴婢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当杜若回过神的时候，微喜已经跪在地上了。她也慌忙跪下行礼。 “你把头抬起来。” 杜若侧头看了看微喜，皇上，他是在说自己吗？ 微喜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杜若缓缓抬起了头，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一代帝王，搞不明白这是什么状况！ “你是……云端……”贺兰鸿本来只是疑惑，在看清楚面前女子的脸庞时脸色大变。他的眼神里满是震惊和痛楚，一手抖抖索索地指着杜若，刚要说什么，忽然痰气上壅，一阵强烈的咳意袭来。 杜若看着面前的皇帝陛下，他先是面色惨白，接着一通咳嗽，然后双眼一翻晕了过去。杜若忍不住也翻了个白眼，这是什么剧本？ 大胤的天牢一向以阴冷如地狱般的存在，此时正是正月，在百姓欢庆新年的时候，天牢里依如既往的潮湿冰冷。隔壁的囚犯咳咳地不停咳嗽着，另一个牢房里的囚犯则哎呦哎呦轻声□□着，让听见的人心里烦躁无比。 “我们不会被处死吧？”杜若叹了口气，怎么会这么倒霉，那个皇帝什么时候晕不好，非要这个时候，害得她被关到大牢里！来到古代，不是被刺客追杀，就是被当成刺客！xxx，还让不让人活了！ “小姐，不怕，清者自清，咱们什么事情都没做，不会有事的。况且燕王也来参加家宴了，少爷也马上就回来了，他们一定会帮着咱们陈情的。”微喜显然也是吓到了，眼中微含泪水，却还是小声安慰着杜若。 杜若看了看外边儿，不置可否，心想自己倒霉也罢了，可别连累微喜。 贺兰佑面色阴沉地跟着前面掌灯的牢头转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前面就是天牢的最深处—关押女犯人的地方了。牢头躬身说：“王爷要找的小姐就在前面了。知道是贤王府送过来的贵人，咱们特意单独关押在一个牢房里。” 贺兰佑此时却根本无心听对方的谄媚，这个小野马总能闯出天大的祸来，一会儿不见，竟然能惊了御驾！也不知道她到底乱说什么了！ 在最里头的牢房门口站定，贺兰佑看到那个抱膝坐在里面的小小身影，一肚子的火气顿时烟消云散了，他的心不由自主地一紧。她从来都是傲娇耍乖的小模样，何曾这样可怜兮兮过。关心的话脱口而出道：“阿若，你们没事吧？” “我没事。”杜若第一次看到贺兰佑脸上出现惊慌的神色，心里忽然有一点点开心得意，自己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为了掩饰不合时宜的情绪，她尽力显得若无其事地问，“皇上醒了吗？” 贺兰佑急切地问：“父皇已经醒了，你都干什么了，怎么父皇会在你面前晕倒？你和父皇说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说，我就抬起头给他看了看，他就晕了。”杜若这次是真心很委屈，贺兰佑的语气还这么不善，说着说着她就红了眼眶，“你昨天偷偷亲我眼睛我还没找你算账！你竟然还跟我兴师问罪！每一次都这样！错的明明是你，你到反来责问我！” 贺兰佑本来也是担心焦虑才慌不择言，哪里想到杜若在两个小丫鬟面前就算起账来，向来风流自赏的贺兰少爷闹了个大红脸，直想不管这个臭丫头了！ 他气恼地转了两圈，但是最后还是压下他的少爷脾气，拍了拍对方的小脑袋，“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呦，燕王也在这里啊，我说怎么听着这么热闹。”一个太监模样的老头晃了进来。 贺兰佑被身后的声音惊了一下，瞬间习惯性地扬起个笑脸道：“李公公是您啊，不知父皇怎么样了？” “皇上好着呢，这不是让我带楚蘅姑娘见驾嘛。” 穿过长长的走廊，杜若跟着李公公左拐右拐，进入了紫宫的宣明殿。夜黑沉沉的，殿中灯火昏暗，寂静地连针尖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到，让置身其中的人感到格外压抑。 杜若安静地跪在冰冷的地上，等着皇帝的垂问。 年迈的胤帝却似乎陷入了沉思，他时而愁眉难展，时而又微微笑起来。杜若偷偷打量，只见他双鬓已经斑白，白皙的皮肤也不再紧绷，松弛而又布满皱纹的脸衬着微微下垂的嘴角，显得不怒自威。掌握生杀大权的鹰眼中，黝黑如谭，布满杜若看不懂的思绪。 胤帝问：“你是楚铮的妹妹？” 杜若点了点头道：“是。” 胤帝又问：“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杜若摇头道：“臣女不记得了。” 胤帝皱了皱眉：“你的生辰八字？” “臣女不记得了。”杜若小声说。 胤帝眼神泛过冰凉，接着问道：“你可记得你母亲？” 杜若吞了口口水，“臣女曾经跳河，失忆了，并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也不知道，母亲是谁……” 胤帝皱着眉逼问，“为什么跳河？” “臣女不记得了。” 胤帝忽地一声轻笑：“你倒是鬼灵精，一句不记得就把朕打发了？” 看到对方的笑容，杜若终于不那么紧张，她笑地一脸娇憨：“臣女不敢，是真的不记得了。” “你现在在贤王府住着？” 杜若点了点头说：“是。” 胤帝接着问道：“住得还好吧？” 杜若恭敬地说：“王爷，王妃待臣女很好。” 胤帝捋了捋胡须，笑道：“老六……老六向来知书达理，和他娘很像。至于瑶儿，她虽然刁蛮，想来还不至于欺负你。” 杜若点了点头，言谈间已经全然没了顾忌，笑着附和道：“王妃明艳不可方物，要是我，也会把她宠的无法无天的。” 第22章 怪诞天命 杜若又回到了贤王府，一切仿佛没有发生一样，直到正月十五那天，楚铮把她接回了楚府。 楚铮笑着问道：“身体可是大好了？” “恩。”杜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在贤王府上遇到皇上的事和楚铮说了一遍，&关于以前的事情，我不记得了，不知，我以前有没有见过皇上呢？& “你没有见过皇上。”楚铮皱了皱眉道，“放心了，不会有什么事情的。这不是这几天都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杜若点了点头，“恩。” 楚铮今天似乎兴致很好，笑着说：“今儿上元节，我好不容易把事儿办完，才赶回来和你过节，想玩儿什么，和哥哥说。” “我要去逛灯会。”杜若特别开心地嚷道，自己来了古代，一次都没有好好领略一下市井的热闹繁华，天天都呆在府里，都快闷的长毛了！ 楚铮宠溺地看着杜若，点了点头说：“好，和微喜一起换身男装，今天带你们出去玩。” “哇，这原汁原味儿的冰糖葫芦，果然是好吃地不得了，跟几百年后的就是不是一个味儿，嘎嘣果也是，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杜若开心地左手一串冰糖葫芦，右手一袋果子，吃得香喷喷。 “什么？小姐，你说什么啊？”微喜大声地问她，此时街上熙熙攘攘地连彼此说话都听不清楚，她完全听不到小姐有什么吩咐。 杜若笑着嚷嚷：“我说好吃，你要多吃点儿！” 大胤朝占据长安以后延用了很多汉人的旧俗，随着鲜卑人和汉人的融合，上元节已经俨然变成了整个长安的狂欢日，其盛况比之前朝大宋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一日整个长安处处火树银花，锣鼓声声，遍地喜庆。一路走来，杜若着实被各式各样的燃灯给震惊到了。且不说传统的九天仙女灯，关公灯，走马灯，宝塔灯，还有各种兔儿灯，猫儿灯，小狗灯，孔雀灯……一个个端地是形态逼真，看得人眼花缭乱。不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头百姓此时都在街上赶热闹，上至七旬老翁，下到垂髫小儿，都一堆堆地围在花灯边儿，小吃摊儿上，俨然一副太平盛世的摸样。 杜若一边感慨古人的独具匠心，一边惊叹花灯的巧夺天工！此时她们正走到了一个广场边上，广场的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七彩宝塔莲灯，灯身足有一丈多高，莲座上飞出九条吐珠的大龙，似是在腾云驾雾，威风赫赫。杜若一边仔细地打量龙身，一边嘴里小声地嘟囔，这东西是怎么做成的，竟然这么大！ “啊——”光顾着看花灯，都忘了看路了，杜若不小心被撞了一下，对方却直接倒在地上。杜若看了看楚铮扶起来一个穿着破烂的老僧，心中很是愧疚，赶紧拜了一拜说道，“抱歉抱歉，我只顾看灯，忘了看路了，冲撞了高僧。” 那老僧笑道无妨，说完，似是很惊诧，他缓缓地上下看了看杜若，然后推开楚铮，又缓缓地跪在地上，给杜若行了个大礼。 他的动作虽然缓慢，却沉稳有力，让人不敢阻止。杜若茫然地看着他行完礼，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道：“这是还姑娘刚才对贫僧的拜礼。姑娘并非此尘世中人，却来到此尘世中，实乃天缘，姑娘天生贵相，必为人中龙风。” “高僧，我想您一定看错了，我只是平民家的一个女子，与皇家没有任何关系，怎会是人中龙风。”杜若想，您这不是害我啊！自己刚被皇上放回家，要是让皇上知道了这事，肯定得把自己喀嚓了！ “贫僧并没有看错，是姑娘身在其中，不得自知而已。您天生一朝国母之相，荣华富贵岂是现在能想象的。”老僧一脸高深莫测。 “高僧留步。”他说完就要走，却被始终一言不发的楚铮叫住了，“在下知道高僧不留恋红尘之物，但仍有个不情之请，想请高僧收下这一袋银两，希望可以为高僧云游四海略进薄力。” 老僧笑了笑道：“天下苍生，贫穷富贵皆是早已注定，贫僧代他们收下。” 杜若“……” 微喜“……” “哥哥，他是骗钱的，你看不出来么？”看着那个老僧人收了钱一摇一摆地走远，杜若不禁问道。 “微喜你刚听到的不要跟任何人说。”楚铮笑了笑，“阿蘅也是。” “他骗人的话，我才不会和别人说呢！”杜若撇了撇嘴，钱都让人骗走了，难道还能跟别人说我们怎么被骗的？她又不傻！不明白向来老气横秋的楚铮怎么会上当受骗？ “你怎么进来的？”杜若诧异的看着大白天出现在自己院子里的贺兰佑，梅花树下，对方虽然一身普通的黛蓝锦袍，却有说不上来的落落潇洒。 “自然是递了拜帖层层上交，经得楚大人首肯，光明正大的进来的。”贺兰佑笑着进屋子里，“听说楚兄昨天带你去逛灯会了？” “是啊。”杜若继续盯着话本子，她已然决定当他生日的那个轻柔的吻是记忆混乱，以后和他保持距离了。 “有什么有趣的吗？”贺兰佑挑了挑眉，看了看杜若手里的话本子，“本来想着带你去玩的，没想到来晚了一步，后来去灯会上逛，也没看到你们。” “哥哥只是带着我们随便走走，挺无聊的。”杜若不知道为什么，竟然面不改色的跟贺兰佑撒了个谎，昨天的事情回来想想很是蹊跷古怪，她还是再也不要提起的好！ 贺兰佑奇怪的看了杜若一眼，笑道：“长安灯会乃整个大胤朝首屈一指的盛事，你竟然说无聊？” 杜若表示自己撒的谎得自己编圆，于是只好说：“不就是各种各样的灯和卖艺的人吗？我觉得不过尔尔。倒是听说晋朝风流，建康灯会上皇帝与百姓同乐，甚至还有斗花灯的习俗。秦淮河畔，软玉温香，巨贾斗富，王孙狂放，想想就让人神往！”说完杜若小得意了一下，看看，看看！自己现在说话多么地文绉绉有水准啊！ 贺兰佑，“……” “你说的对。”贺兰佑翘起嘴角，“来了长安，有一个地方你是必须去的！” 杜若两眼发直地瞪着贺兰佑，还有比灯会还好玩的吗？那她一定不能错过啊！于是她激动地说：“是吗？那小佑子前边带路，少爷也去逛逛！” “你说什么？”贺兰佑横了杜若一眼。 “我说让你快点儿带路拉……”杜若立马狗腿的笑着说道。 “日月生辉荷包蟹一品，棠花吐蕊群虾戏一品，玉板翠带珍珠雪耳清炒鳝丝一品，明珠豆腐芙蓉鱼骨一品，佛手广肚白梨鱼一品，翡翠银耳攒白玉鸡一品，银葵花盒小菜一品，松鹤延年香露一品，就这些吧。”杜若点完菜，满意的看了看贺兰佑。 贺兰佑笑着挑眉，“你倒是不给爷省银子！” “李兄请客，我却之不恭呀……”杜若笑地眉眼弯弯。 贺兰佑笑着挥了挥手，婢女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杜若悄悄把四处打量，这个饭庄看起来装点的极其高雅。正对着门设了水洗蓝嫦娥奔月苏绣云锦屏风，想是为了防止屋外有人窥探，包厢内正东面的黑漆雕矮榻上设了两个黄梨木的矮几，斜对而坐的两人正好可以看见窗外的风景。 贺兰佑给杜若斟了一杯松鹤延年香露笑道，“来了品花阁只顾吃的，你是头一个。” “品花阁不是饭庄？”杜若牛饮一杯，只觉得这酒喝了唇齿留香，把杯子放到贺兰佑面前，示意再来一杯。 贺兰佑看着面前的空杯子，对面的朝思暮想的姑娘正一脸得意洋洋。做小伏低又怎样，他嘴角噙着一抹坏笑，再斟一杯道：“算是个果腹的地方。”看着女扮男装的杜若眉眼盈盈的望着自己，贺兰佑不禁喉咙微动，舔了下嘴唇，“来过这里的人无不餍足。” “莫名其妙，做什么笑的那么坏！”杜若刚刚嘀咕完就听见屋外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 房门打开，便见一个妃衣女子走出屏风。她的脸上脂粉浓厚，薄唇嫣红，一袭妃色轻纱裹着玲珑凹凸的身躯，虽是已然徐娘半老却真真是风韵犹存。 妃衣女子热络地招呼：“燕王爷可是许久都没来了，揽春天天盼着王爷，人都瘦了一圈呢。” 贺兰佑倜傥一笑：“今天杜兄是在下的贵客，把姑娘们都叫来。” 杜若，“……” 第23章 炽烈一吻 原来这里是妓院！这么高雅的地方竟然是妓院！杜若觉得自己竟然一时词穷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老鸨轻声击掌，只见一下子环肥艳瘦地涌进来十来个女子，各个薄纱里边只穿着肚兜小衣，长裙虽掩着秀腿却也勾勒出纤细的腰身，这样玲珑有致的曲线，带着朦胧的诱惑，摆在了杜若面前。杜若一时心中感慨，我要是个男的，鼻血估计都流了一脸了！难怪屋里炭盆充足，烧的这么热，方便大家穿少点嘛！ 这时其中一个拢着浅碧银丝轻纱的女子直直的走向贺兰佑，她抬手轻轻作揖，然后便依偎到贺兰佑身边。 杜若虽然貌似专注的看着这十来个女子，眼神却不住的往贺兰佑那边瞟，想来应该叫揽春的女子现在正轻轻依偎在贺兰佑肩膀上，薄纱通透下，雪白的肚兜上交颈鸳鸯活灵活现，因为姿势而露出的一小节蛮腰看起来欺霜赛雪，不盈一握，而贺兰佑的左手如今正在上面轻捻。 贺兰佑当然能看到某人往这里瞟的目光，他坏笑着说，“杜兄别光看在下，你请！你请！” 老鸨也赶紧推销，“杜少爷，这些都是刚送来的江南姑娘，都是阁里从建康请来的老嬷嬷亲自从南边精挑细选，又按照南人的方法调—教的，各个有扬州瘦马的本事呢！” 杜若别过头，虽然恼怒贺兰佑轻薄，却也对古代的妓院充满了好奇，她在一群莺莺燕燕中随手朝身穿丁香色轻纱的女子一点，就你了！ 其他人退下后，那个叫白兰的女子轻轻依偎到杜若身边，柔柔奉酒。 杜若笑着问，“你们会什么技艺啊？” 白兰道：“奴擅琵琶。” 揽春也轻咬红唇道：“奴擅小曲。” “那你们一弹一唱，来个小曲吧。”杜若非常有花了钱买舒坦的自觉，深深以为不能让她俩光奉个酒就算了！这样嫖也太亏了！ “请贵人点曲儿。”揽春轻轻揖首。 杜若摸了摸鼻子，顶着贺兰佑的坏笑，面不改色故作矜持，道：“来个十八摸吧。“ 贺兰佑“……” 揽春“……” 白兰“……” 揽春虽然面上一愕，但是瞬间便收敛神色。作为品花阁的头牌，与揽春来往的皆是王公贵族。燕王风流不羁，但是为人高雅，又心胸开阔，素有侠王之名，这也是他能成为揽春姑娘入幕之宾的原因。哪里想到，他带来的这个面红齿白，眉目清秀的小弟弟竟然如此粗俗！ 琴音嘈嘈切切弹起，虽然想发火推却，但是又不忍心落了心爱人的面子，品花阁的头牌揽春姑娘轻启红唇，十分委屈地幽声唱到，“紧打鼓来慢打锣，停锣住鼓听唱歌，诸般闲言均作罢，听奴唱过十八摸……” 这边厢杜若打着拍子，听的有滋有味！那边厢揽春却越唱越羞，十八摸几十段，越往后越轻薄，她略带哀怨地看着燕王爷，哪想到对方只是含笑盯着小弟弟，神色竟然颇为沉醉！ 揽春哭…… “伸手摸姐掌巴中，掌巴弯弯在两旁……” “怎么不唱了？”正听得起劲儿的杜若茫然地看看忽然停下的揽春又看看一旁自斟自饮的贺兰佑。 贺兰佑轻拈酒杯，递给杜若，看着她一饮而尽，转过头笑着问，“怎么揽春忘词了吗？” 揽春却知道，殿下不高兴了，她福了福身子，接着唱，“遍身上下尽摸了，丢了两面摸对中……” 一曲唱完，杜若不知道被贺兰佑灌了多少酒，她只觉得酒香醇厚，入口绵长，虽然诧异身上怎么会这么热，但是更神奇的是半点要醉倒的感觉都没有。 “咦，你怎么叫她们退下去了？我还想听别的曲儿呢！”杜若微微有点大舌头，“古代的唱白确实和现代不同，起承转合，端的是缠绵悱恻，这种调调真好听。” 贺兰少爷桃花眼中含着万千情愫，柔声哄道：“喜欢听，我将揽春赎回去让你天天听。” 杜若皱了皱眉，“这样不好吧，她们是人怎么能随便买卖呢。” 贺兰少爷笑道：“那我以后常带你来听？” 杜若觉得这个逻辑有点不对，但是奈何脑袋一时有点不灵光，也想不明白要怎么和贺兰佑说，只好点头说：“好吧。”几句话之间，杜若又被灌了好几杯酒，她不满地说：“你干嘛老是让我喝？这酒劲虽然小，但是喝多了也会醉吧？” 贺兰佑桃花眼中波光潋滟，“我已经醉了，你看不到吗？” 杜若撇了撇嘴，刚要说什么，温热的唇便压了上来。杜若抬手想反抗，殊不知自己此时浑身无力。说是反抗，在贺兰佑眼中更像邀约。 贺兰佑将对方不听话的两个手腕扣到头顶，一只手终于忍不住在她身上来回游走。轻轻舔抵研磨她的嘴唇，唇瓣甜美可口，贺兰佑完全不满足于浅尝辄止的吮吸，他想要更多。可是不解风情的美人儿不紧挣扎，还死咬着嘴唇，扣在对方腰肢上的手忍不住移到某个尚在发育中的那啥啥上，轻轻一掐。 杜若感觉胸口一疼，刚要痛呼，便发觉城门失守，贺兰佑的舌头带着酒香一路攻城略地，横扫她的唇齿。 杜若本来就喝多了酒，又被贺兰佑一通强吻，感觉整个人都变得迷迷糊糊，原本就微红的脸因为窒息愈发红艳，明晃晃的带着一种醉人的美丽。 感觉到身下的人不再用力反抗，贺兰佑稍稍变换姿势，挤到了杜若双腿中间，他贪恋的吮吸着她的锁骨，脖颈，耳垂，酒中春.药的作用让他几乎难以自持。只能在唇齿相依和手上的感触中，慰藉自己的需要。 贺兰佑掌心炙热，杜若觉得浑身都要被他点着了，她想推开对方，又用不上半点力气。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扔到桑拿房里蒸了半天一样，又热又麻又酸又软！推推就就之间，杜若感觉到一个硬棍抵在自己的胯上，摁的生疼。她一边伸出手来抓住它就往旁边拨，一边痛呼，“怎么还带着匕首，弄得我好疼。” 一句话把贺兰佑撩拨的愈发情动。 “里边是揽春在伺候吗？”楚铮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不是，王爷自己带了人过来。” “佑哥带了什么人来，竟然都没叫揽春进去？”楚铮的声音已经到了门口。 “奴婢不知，只是王爷吩咐任何人不可打扰。将军……将军……” 房门被打开，又被关上，楚铮转过屏风，出现在榻前。 早在楚铮出现在门外的时候，贺兰佑已经清醒，只是舍不得怀中软玉温香，仍旧忍不住细细品尝。直到楚铮就这么站在榻前盯着自己，他才堪堪放开怀中人，朝来人肆无忌惮地笑了笑。 冷风灌入，杜若直到此时才意识回笼，等看清面前之人，只觉得又羞又怒，虽然不至于想自杀，也差不多远了…… 她眼含泪水，抬手给了对方一巴掌，怒斥：“你怎么可以这样！” 贺兰佑却舔了舔嘴唇，似是回味无穷：“酒里有春.药。” 杜若“……” 楚铮“……” “这点春.药，怕是难不倒燕王？”楚铮似笑非笑的看着贺兰佑。 贺兰佑笑了笑，修眉飞扬，整了整衣襟，朝楚铮郑重说道，“贺兰佑愿娶楚蘅为正妃。” “你答应我的条件了？”楚铮漫不经心的盯着贺兰佑。 贺兰佑被问得无语，瞪着眼睛看着楚铮。一时间两人眼中火花霹雳四射，来回交手。 眼见两人都不搭理自己，杜若愤怒异常：“谁答应嫁给你了？你若娶我，徐宛如你想怎么办？” 贺兰佑“……” 楚铮“……” 两人显然都get不到杜若的点，于是双双沉默以后，又彼此看向对方。 “难怪你今天肯让我带她出来，原来在这里等着。”贺兰佑自嘲的笑了笑。 楚铮道：“如果不是食髓知味，人们总是轻易放弃。” 被无视的杜若再次愤怒的咆哮道：“我是不会嫁给他的！” 楚铮一掌把她劈晕，说：“我说过除非你答应我的条件，否则不要肖想娶她。别说你们现在只是有肌肤之亲，就算阿蘅已非完璧，我也不会许嫁。” 贺兰佑“……” 刚回到府上，管家周永福已经在门口等着，焦急三步并做两步走到马车前：“少爷，宫里来了人，要见小姐。” 杜若幽幽醒转，睁眼便看到微喜焦急的脸庞，“小姐，你终于醒了，皇上等着见你呢。” 第24章 获封公主 宣明殿，东暖阁。 “看看这位姑娘是不是你说的楚蘅姑娘。”胤帝的声音不喜不怒地传来。 杜若悄悄抬头瞄了瞄旁边的尼姑，只见她一身素净的袈裟，手中执一串佛珠，端正地跪在那里。 身穿袈裟的尼姑抬头仔细端详后说：“回皇上话，确实是老尼从小带到大的蘅姑娘。” 听到这里，杜若终于猜到对方是谁了——原来她就是看护楚蘅长大的尼姑。老皇帝把她找来什么意思？难道楚蘅真的跟皇室有瓜葛？一连串问题飘过杜若心头……不应该呀！楚氏作为大胤的世家大族，如果真有这样的隐私秘史，怎么可能等到现在才被挖出来？ “你退下去吧。”待尼姑无声地退出暖阁，胤帝对着杜若招了招手，“阿蘅，过来给朕看看。” 杜若走到胤帝的榻前，直愣愣的站好。感觉就这样俯视皇帝好像不是很好，她只好又跪到了地上。 胤帝的手在她脸上轻轻摩挲，微带着颤抖，这让杜若心里感觉毛毛的。他常年练武不辍的指腹很粗糙，起茧的地方蹭在脸上，有点儿疼。她偷偷地瞟了老皇帝一眼，很吃惊地看到他眼眶发红，浑浊的眼睛里竟然蒙上了一层水气，似是很难过。此情此景，她一时心里很是郁闷，被一老头儿摸来摸去，自然是很不舒服。要命的是，他现在这种状况，别说不敢动，她大气儿都不敢出。只能乖乖地跪在那儿，隐藏所有情绪。 “叫父皇。”胤帝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沉重的情绪。 “啊？”杜若的内心颤了颤，看了看老皇帝苍白的容颜，心中哀嚎不断。她的上帝啊，就算她心脏好您也不能这样儿整她啊！胤帝这是怎么了？回头儿发现这个女儿认错了，自己不是死定了？冒牌的楚姑娘现在非常后悔当初竟然跟了楚铮走，现在怎么办，分分钟被砍头的节奏啊！ 腹诽归腹诽，看到胤帝面上渐渐浮起不悦的神色，她只好不情不愿地说，“父皇。” 事隔十几年，故人已逝，血脉犹存。老胤帝目光中带着难以言明的复杂，喃喃自语道：“云端，你竟然有后人，你放心，朕不会亏待她的。” 杜若瞬间明白，皇帝把自己当成叫云端的女儿了。很奇怪，这个云端和柳姨娘是什么关系？ “快起来吧，地气儿潮，别伤了身子。”胤帝回过神来，终于想起来叫她起身。 杜若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腿都麻了啊！她忍不住悄悄用手揉着膝盖。 “坐到朕旁边。”似是浑然不觉杜若的小动作，胤帝笑着拉着她往他旁边儿坐，他的脸上不再是杀伐果断的威严，而是慈爱非常。杜若轻轻挨着榻边坐下，接着揉早就麻木的腿。 “你为了拒婚，跳了洛水？”此时的胤帝显得和蔼可亲，就像是家中的长辈一般。 气氛大好，杜若也放松了许多，自然而然地答道：“听丫鬟们这样说的，我也不记得了。” “哦？”胤帝的声音缓慢而温和，让人不自觉的放松，进一步问道：“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完全不记得了。”杜若点了点头，看起来很老实。 其实活到胤帝这把岁数，又是一路血雨腥风拼杀过来的，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杜若这点小聪明，连贺兰佑都忽悠不了，又怎么可能忽悠地了贺兰佑他爹呢？老皇帝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小丫头在撒谎装失忆，却并没有打算拆穿。 老尔弥辣的脸上浮起了一丝笑容，他盯着杜若的脸庞问道：“朕听说楚家有意让你与太子结亲，不如朕做主，让你嫁给太子。”顿了顿，缓缓道：“为正妃，将来入主中宫可好？” 被这句话震到，杜若揉着膝盖的手也停了，半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对方。她看到胤帝的脸上还带着三分笑容，眸中却幽若寒潭。吞了口口水，颤着声说：“太子乃人中龙凤，阿蘅不敢高攀。何况……”她抬头看了看那不变喜怒的脸，咬了咬牙接着说，“何况王妃已经生育嫡皇孙了。” 听到她避重就轻地回绝自己，老皇帝的声调忽然一变，眉头微微皱起：“先是投水自尽，又是慌忙拒婚。朕的儿子，这么不入你的眼么？”出口的声音已经不再温和。 “皇上。”杜若看对方眉头皱地更厉害，连忙改口，“父皇，阿蘅跳河前从未见过太子，怎么会对太子有意见？只是，只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太子已有正妃，阿蘅不想与人分享夫君。”一番话说完，她适时的低下头，装作委屈无比。刚才一不小心就触怒龙颜，真是把她吓了一身冷汗。 老皇帝看着垂着头，貌似很可怜的女孩，忽然想起很久前的那个小公主。仿佛还是年少时的模样，她拽着自己的袖子嚷嚷，‘三哥哥，我要骑马！我要骑马！’那么淘气，连最疼爱她的皇奶奶都能被气的摔杯子。可是如今，那曾经娇妍的容颜，已经是红颜枯骨。 他叹了口气，声音已经不再严厉：“女子善妒是不对的。”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面容上竟然浮起一丝发自真心的笑容，“不过你母亲在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当时把你皇祖母气坏了。” “后来呢？”杜若不怕死的抬头问了一句，问完才有点后怕，悄悄地吐了下舌头。 “后来她被关了禁闭。”胤帝笑了下，可是笑容不及眼底就消失。他望着眼前俏皮又有点稚气地女孩，目光悠远，似是透过她看着另外一个人。和云端临去时一样，她如今也是十四五岁年纪，内穿暖白立领中衣，外套云纹广袖曲裾，侧身坐在榻上，像是画里走出的美人：唇不点而丹，眉不画而秀，白玉无瑕的小脸上少了云端的娇憨淘气，却多了几分灵气秀美。胤帝微不可闻叹了口气道，“你和你母亲很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云端的女儿确实应该有此气节。不过你皇祖母年事已高，明日你去见她，切记不可胡说。” 杜若虽然不懂，还是点头应道：“是。” 胤帝听见杜若饿的肚子咕噜噜一直叫，于是让御膳房上了粥和小菜，两人一边进食一边聊天。 炖了一天的老母鸡捣碎了和贡米煮在一起，小火炜上一个时辰，撒上胡荽和香油，就着御膳房秘制地八碟小菜，杜若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连着粥一起吞下去，还要分出一个耳朵来听胤帝在旁边絮叨，“其实你和太子年纪确实相差不少。“ “就是。”杜若嘟囔着狠狠点了点头附和，又夹了口小菜，刚才她在品香阁点了一桌子的菜，却一口都没来得及吃。这一番折腾，她已经饿坏了。 胤帝似是无意地问道：“朕的其他儿子，阿蘅觉得如何？” “啊？这个……”杜若看着胤帝，眨了眨眼，这一瞬间她想到了贺兰佑，眼底闪过一丝无奈，“这个我不知道啊，都没怎么讲过话。”说完似是为了取信对方，她还点了点头，肯定自己的答案。 毕竟她不知道胤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哪敢随便回话，只能绞尽脑汁，虚与委蛇。 胤帝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却只是笑了笑，催促杜若接着吃。 一时说的太晚，胤帝便特许杜若留在西暖阁过夜。 是夜，躺在床上的杜若翻来覆去，难以成眠。今天一天的事情发生的太突然，让她有点难以消化。 童话里帅气的王子手握刀剑击退阴险狡诈的敌人，与公主终成眷属，是每个女孩心中的梦想。可是现实呢，几番救她于生死之地，让她芳心暗许，于人海苦苦寻觅，再见面，原来王子早已有家室。 那个轻轻一笑，潇洒风流的男子；那个横刀于胸，把她挡在身后的男子；那个身中羽箭，却一声不吭的男子；是燕王。知道对方身份的时候，她本来都画好红线，收回一颗心，准备以朋友之礼待之。 可是，没想到他竟然会如此轻薄孟浪，让她恨的牙痒痒，却又难以抗拒。那一幕就像是期待已久的戏码终于上演，直到现在，她都想不明白当时自己到底是真的没有力气去反抗，还是根本就不想反抗。说不上来的耻辱与愧疚，压在她心头。 更残忍的是，她还没来得及去好好思索这到底代表什么。楚铮的到来，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一切幻想都破灭了。 贺兰佑下午真实的用意，应该是想要和楚铮结盟吧。或者是楚铮在用自己逼贺兰佑做什么事情？说到底，自己对于他们，只是工具。 想到这里，她的心头不禁涌上一股难以言状的悲凉，凭什么他们觉得自己会和别人共侍一夫？楚蘅宁死不肯入东宫，难道会肯嫁给燕王？ 脑袋中一团毛线的杜若望着帐顶大吼一声，“找到美人我就走！再也不理你个臭流氓！” ———— “小姐，您醒了？” 杜若睁开眼就看到微喜漾着笑意的脸。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昨天晚上虽然半晚上没睡着，但是御用的床还是很舒服滴。她现在直想化成一滩水，和这被褥融为一体，再也不起来才好。 “你怎么也进宫了？”杜若吃惊地反映过来微喜怎么也在宫里，怎么今天还不让回去吗？ “皇上让您换了衣服，在这儿等他。” “对哦，今天还得去见皇祖母。”杜若挠了挠脑袋，任由微喜帮她梳头，嘴里忍不住嘟囔：“微喜，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小姐，您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知道啊！”微喜撇撇嘴，一幅很无言的样子。 “我真的是在尼姑庵出生的嘛？”杜若接着问道。 微喜一边仔细地把一束头发编到头顶，一边说：“奴婢不知道啊，奴婢是在小姐六岁的时候被夫人买回来伺候小姐的。我会梳的发式不多，小姐要试试飞仙髻吗？” 杜若“……” “你说我母亲到底是什么人啊？”杜若不死心的问。 “夫人不是几年前就去世了吗？奴婢没见过呀。” 杜若“……” 微喜并没有看到自家小姐被自己差点噎死的表情，她低着头在首饰匣子里挑来挑去，这琳琅满目的一匣珠宝，她眼睛都要被晃花了。真不知道挑什么好！以前在凉州是没机会挑挑拣拣，到了京城，楚铮于这些细节方面并不太注重，并没有太多准备。京城动乱后小姐接二连三出事也没机会出去逛街购置。这可是微喜第一次面对这么多选择，她一会儿觉得这个镶红宝石的金簪不错，一会又觉得那个祖母绿的钗子更好，真是烦恼。 “镇国公主？”杜若接了圣旨，有点反应不过来。“皇上为什么要认我做养女？” “公主殿下，镇国公主向来只有皇后娘娘的嫡长女才有资格册封，而且能不能封，看得看机缘。咱们大胤朝开国以来，您可是公主中的头一份啊！”小达子笑得眼睛弯弯，“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杜若从头上随便拔了一个簪子塞到太监手中，道：“有劳公公了。” 太监自然瞄到这个新晋公主递过来的金簪有多么贵重，一时间心里乐开了花，脸上也漾着笑容：“奴才谢公主赏！” 出了西暖阁，小太监把袖子里的金簪拿出来仔细端详，红宝石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烁着瑰丽的光彩。这是今天早上李公公亲自着人送过去的，他自然识得。没想到这个民间遗珠竟然如此大方和善，今天这一趟，真是抄着了。 打发走太监，微喜轻轻抱怨，“小姐，那可是个镶了红宝石的金簪子！都够咱们以前生活一年了。” “没关系。”杜若摇了摇头，微喜莫名其妙插了她一头簪子，压得她头好疼。少一个正好，她巴不得都卸了呢！心里腹诽完以后她接着盘问：“我失忆前一直呆在凉州楚府吗？没有来过长安？” “没有。”微喜有点蔫。 杜若揣测道：“那难道皇上去过凉州？柳姨娘小名叫云端？” “小姐，你是说皇上才是你的……？”微喜吃惊的捂住了嘴，瞪着眼睛看着杜若。 伸手点了点对方的额头，杜若皱着眉头道：“别瞎说，小心说错话掉脑袋！皇上既然有意撮合我跟他儿子，那我就肯定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微喜一下抓住重点：“小姐，皇上想让你嫁给谁？是燕王吗？” “别胡说！谁说要嫁给他！你老是胡说！”脸上莫名一红，杜若发泄似得又轻轻敲了下微喜的脑袋。 微喜吐了吐舌头，闪到一边去。 “你不愿意嫁给谁啊？”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第25章 太皇太后 杜若瞬间变了脸色，她恨恨地盯着面前来人，咬牙切齿地问：“你来干什么？” 贺兰佑对杜若的脸色恍若不见，笑嘻嘻的说，“早朝听说皇阿玛认了个养女，破例封镇国公主，食邑等同亲王。我说是谁这么大的派头，没想到居然是你。” “原来王爷是跑过来看镇国公主的，却没想到是我家小姐。”微喜笑着打趣。 “哼，让你失望了。”杜若翻了个白眼，不想再看对方，坐在铜镜前思考着怎么拔掉几根钗子，拯救一下自己的脖子。 贺兰佑不以为意，笑着看着铜镜中板着的美人面，走到她背后道：“可是金钗太多压着了？我帮你拿掉几个吧！” 看着镜中贺兰佑玉带锦袍，言笑晏晏地望着自己。杜若心中说不上来的感慨，还是当初隔镜相望的两个人，可是心情却已经天上地下，截然不同了。杜若的眼眶悄无声息地红了，她转过头，盯着贺兰佑说：“不用了，你走吧，我不想见到你。” 贺兰佑眉心一跳，脱口而出道：“你还在生气！” 已经打定主意不想再过多揪扯的杜若，转过头不再看对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冰冷：“没必要生气，就当是狗啃了。” “阿若，你昨天是欢喜的。”贺兰佑修眉皱起，这丫头怎么说话这么刺？ 杜若努力绷着脸说，“殿下误会了。” 贺兰佑挑了挑眉，故作疑问地说：“这怎么会误会呢？昨天楚兄来之前，你在我怀里分明……” “你放屁！”羞得满脸通红的杜若扭头对上贺兰佑勾起的唇角，才知道对方是故意的。杜若深深地感受到自己被挑衅了，她攥紧绣拳，强逼自己冷静下来，缓缓地一字一顿说道，“贺兰佑，你已经有家室，不要再招惹我了。” “你是因为宛明吃醋还是因为？”贺兰佑其实有点疑（懵）惑（逼），他听杜若反复提到徐宛明，但是她们两个不是之前相处和睦吗？宛明向来温婉，没道理得罪这只小野猫啊？ 看贺兰佑还是一脸不懂，杜若只好盯着对方的俊颜，认真说：“我应该和你说的很清楚了，我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殿下已经有佳人在侧，就不要再招惹我了！” 贺兰佑这回终于明白杜若的重点所在，眼中一时充满诧异。大胤虽然民风开放，却以男子为尊，三妻四妾实属平常，风流不羁的燕王贺兰佑从来没听说过一生一世一双人这种说法。他一时迷惑，难道杜若的意思是只能娶她一个？一时又想他心悦阿若，若能得阿若，他也愿意再不与其他女人来往。只是宛明是他的侧妃，又一向乖觉，难道因为杜若也要遣出去不成？一时间思绪纷纷的贺兰佑还没想清楚该怎么给杜若表表衷心，便听门外熙熙攘攘似是来了一堆人。 “我说九哥怎么转眼就没影了，原来自己偷摸着来看新妹妹。”当先进来的男孩年龄尚小，一脸青涩，薄唇上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分外明显，正在变声期间的嗓子半尖半哑，像个小鸭子。 屋内两个人陡然觉得有点尴尬，贺兰佑当先笑着说，“我只是和你一样好奇新妹妹的模样，所以才过来看看。你不好好做在太学做功课，过来干什么？” “原来阿佑已经在了，父皇的旨意下来，兄弟们就说过来见见镇国公主，都是兄弟姐妹了，以后要常来往。” 杜若眼见前前后后竟然进来了好多皇子，只好起身一一见礼。这样一来才发现，胤帝真是种马！ 除了太子贺兰培，已经封王的还有端王贺兰睢，贤王贺兰卿，安王贺兰秀，燕王贺兰佑，没有封王的是与楚蘅同岁的贺兰仪以及只有八岁的贺兰钰。成年的公主大部分都远嫁塞外，尚在宫中的只有十公主佳如和十二公主佳柔。今天除了西北戍边的贺兰秀没来，人都到齐了，西暖阁正厅也显得拥挤非常。 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贵人的微喜和早上刚刚送来伺候杜若的青棉整个端茶倒水忙疯了。 杜若和贺兰佑，再也没机会继续讨论刚才的话题。 下午的时候，由李公公带着，杜若去了太皇太后的仁寿宫。 太皇太后已经重病垂危，整个仁寿宫都充斥着压抑的气氛，青色软烟罗窗纱通风很好，透进大殿的光也不甚明亮，穿过层层赭色垂幕，杜若被苏嬷嬷引到太皇太后榻前。 杜若老实巴交的依礼节跪好，才抬头看一看名义上的皇祖母。中午贺兰佑给她恶补了一下楚蘅被册封公主的背后私隐，当然就是关于太皇太后的。 说起来太皇太后沈氏也算是大胤的一个传奇。她本来是丰州一个大氏族沈氏的嫡女，父亲为了本族的利益，将自己的嫡女沈氏许嫁当时还是鲜卑王的贺兰氏，来换取皮毛和私盐的买卖权力。与蛮族通婚，在当时算是世家大族最为唾弃不齿的行为，然而沈父还是背负着骂名把沈氏嫁了过去。可怜沈氏当时已经有了心仪的男子蒋瑜，对方还是当地一个大姓氏族的嫡出公子。一对有情人就这样被沈父为了皮毛和私盐的暴利，活生生拆散了。心上人一朝嫁作他人妇，劳燕分飞并没有让蒋瑜放弃这段感情。世家公子蒋瑜到了当时的鲜卑王跟前做了谋士，放弃了他在大宋的大好前程。 十来年以后，没想到正当壮年的贺兰王突发疾病，留下刚刚满十岁儿子和沈氏，撒手归西了。如此形势危急下，蒋瑜历尽千辛万苦扶植沈氏的儿子坐上了王位，击退了虎视眈眈的匈奴各部。然而没想到，沈氏的儿子，新一代的鲜卑王竟然得天花死了，留下嗷嗷待哺的襁褓婴儿，就是如今大胤帝王贺兰鸿。刚刚想喘口气的蒋瑜只好又撸着袖子冲上去，掀起新一番争权夺利的乱斗。 多年后待贺兰鸿站稳脚跟称帝时，蒋瑜已经是新朝大胤的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适逢大宋内乱，在蒋瑜的筹谋下楚氏叛国，玉衡关关门大开，二十万鲜卑勇士过凉州而兵锋直指长安。 说来没有太皇太后沈氏和蒋瑜，哪里来的大凉开国帝皇贺兰鸿？而杜若听到贺兰鸿提过好几次的云端，据说就是沈氏和蒋瑜的私生女的遗腹子。 如今故事里凤仪天下的沈氏已是垂暮之年，白发苍苍。她面色青白地枕在鸦青色的软枕上，显然已是病入膏肓。 苏嬷嬷一边轻柔的往沈氏背后塞了个苏绸软枕，一边说，“小姐，蘅丫头来看你了。” 沈氏于睡梦中睁开眼，看了看跪在面前的杜若，她的声音微微暗哑，却带着喜悦：“长得真像云端啊！” 杜若收到苏嬷嬷示意，连忙磕了个头，一板一眼的说：“楚蘅给祖奶奶磕头了，祖奶奶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沈氏艰难的握住杜若的手：“这些年过的可好？” “祖奶奶放心，家里人对我都很好。”杜若不是很明白楚蘅的过往，只好含糊应者。 苏嬷嬷这时接嘴道，“小姐放心，皇上细细问过，蘅丫头这些年没受委屈。楚麓处事虽然不如他父亲，也还算公允，家宅一向和睦。蘅丫头也乖巧懂事，与哥哥楚铮关系极好，就是楚铮带她来的京城。” 沈氏满是皱纹的脸上浮起淡淡的哀伤，微微叹了口气，拍了拍杜若的手，“这些年难为你了，云端娇憨，蘅儿却懂事，想来是没少受苦。世家大族的庶女是什么生活，你们不用瞒着我。” “小姐心里跟明镜儿似得，谁也瞒不住您的。”苏嬷嬷笑了笑，“不过蘅丫头乖巧懂事，长得也是天姿国色，依老奴看阿瑶都给她比下去了。这样的女子，哪个府上舍得薄待？都是放在手心里宠着的。再说如今回到了您身边，还怕没好日子过吗？小姐实在不必介怀。” “祖奶奶放心，楚家兄友弟恭，楚铮哥哥也对蘅儿极好。祖奶奶千万放宽心，把病养好是最重要的，蘅儿还等着承欢膝下，多侍奉侍奉祖母呢！”杜若看着垂垂老矣的太皇太后，忽然心中愧疚悲伤，自己这样冒名顶替了楚蘅来欺骗垂暮老人，实在是于心不忍。但是想到楚蘅可能已经葬身洛水，她又鼓不起半分勇气去说出实情，一时间泪水连连，竟似动了真情。 “哀家已经活够了，能找到蘅儿，此生再无所求了。”沈氏的语气却充满了历经人世沧桑的看开，眼中光芒渐弱，竟有了了无生趣之意。 “小姐，蘅丫头还没许婚，等着您给相看那。您可得打起精神啊！”苏嬷嬷娓娓道来，柔声劝导，“等您相好了人家，还得……” “你说的是，总有大事等着哀家！半点不容错漏。”太皇太后声音虽然虚弱，带着几分无奈，可也带着久居高位的决断。让人瞬间感到曾经扶持两朝皇帝，凤仪天下的女子原本的威仪。 “您是贵人，贵人事忙，能者多劳，只能多辛苦辛苦了。”见病床老人回了几分生气，苏嬷嬷心中欢喜，嘴上却仍旧是缓缓的附和。 第26章 拜见四妃 当晚，胤帝开了个家宴，重点跟有品级的嫔妃介绍了下新封的镇国公主。席间言笑晏晏，杜若四处打量，却没有在其中找到宫装美人的身影。好不容易混到这一步的杜若当然不甘心就此失败，她记得贺兰佑当时的表情极度震惊，想来肯定是品级极高的嫔妃。独孤氏死后，贺兰鸿再没立后，如今后宫四妃坐大，回忆家宴当晚，唯一没有来的就是莲妃，杜若心中基本锁定了目标。 第二天清晨，杜若早早起床，想着以拜见四妃的名义，见一见病中的莲妃。 惠妃住在永安殿，可能是年纪大了的原因，她打扮的并非很华丽，一身藏青色的曲裾，人有点发福。惠妃见到杜若并不是很热络，面上也是淡淡的。杜若也不知道是不是无意惹到她了，总之多说无意，领了赏就告退了。 从永安殿出来，杜若就去了华妃的韶华殿。谁知她刚进宫苑，华妃和佳如公主就迎了出来。华妃对杜若很是热情，但是也算不失分寸，让杜若不禁对她很有好感。华妃膝下一儿两女，排行第四，第八和第十。四公主佳玉已经嫁去塞外多年，八皇子获封安王，驻守丰州，如今身边只有十公主佳如。佳如只比杜若大一岁，眉眼弯弯，也是个美人，看到杜若打量她，她俏皮的眨了眨眼。 杜若心下欢喜，也眨了眨眼回应，像是找到多年未见的朋友，一切尽在眨眼之间。 华妃拉着杜若的手，一路驱寒温暖，把她带到里屋，做到榻上。华妃已经年余四十，可是看起来最多也就三十来岁的模样，瓜子脸，皮肤白皙，嘴唇嫣红，高挺的鼻梁上凤眼狭长，眼波流转之间妩媚天成。和这样的美人聊天很是愉快，何况对方又深谙小姑娘的心思。天南地北地乱扯一通，杜若告退时颇有点依依不舍，郑重许诺以后有机会常来以后，她准备去文妃和莲妃处请安。 文妃住的广明殿位置有点偏，杜若走了很久的路才到了四妃中如今最得宠，也最年轻的妃子的寝宫。文妃人如其名，生性淡泊，喜欢舞文弄墨。一进宫苑便可以见到满院桂花树，如今天冷，光秃秃的树枝旁没有半点修饰，让整个院子都显得有点萧条。但是可以想象满园桂花飘香时，于庭院中集花采露，焚香煮茶，会是怎样的美景。作为十一皇子贺兰仪，十二公主佳柔和十三皇子贺兰钰的生母，连着为贺兰鸿诞下三位皇儿也凸显出文妃在这紫宫中的超然地位。 当杜若亲近地和文妃交谈时却深深感受到了她盛宠不衰是绝对有原因的。文妃清秀的面庞上轻施薄粉，淡扫蛾眉，一身云纹短曲配着淡淡的青色罗裙，文静婉约之至。作为四妃中唯一一位来自汉人世家大族的妃子，文妃行事谦卑有礼，又不卑不吭，进退有度之间又带着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气质，让人真的忍不住敬爱亲近。 “李德公公上午传了陛下的口谕，有意让公主暂居广明殿。妾身着人收拾出来了后面的丽景轩，公主要不要过去看看，是否合心意？” 杜若随口说道：“不用了。”说完感觉有点生硬，顿了顿补充道，“不急于这一时，下午就搬过来了。再说娘娘的眼光比我好，有娘娘替我操持，我就懒得动脑子了。”说完顽皮一笑。 文妃轻轻颔首，“那也好，李德公公也亲自从内务府选了一个掌事姑姑，一个掌事太监，四个一等宫女，八个二等宫女，十六个粗使宫女，八个杂役太监。现在已经在丽景轩安置好了，等公主搬过来，再给你见礼。” 杜若吐了吐舌头，一个公主竟然要这么多人伺候？ 看到杜若搞怪，文妃竟然也不见讶异只是笑了笑，“时间也不早了，公主先去拜见莲妃姐姐吧。” 告别了文妃，杜若接着去往莲妃的长乐殿。长乐未央，杜若暗想，莲妃应该是很受宠爱的妃子吧。哪知道路越走越偏远，杜若忍不住问道：“怎么这么偏？” 西暖阁调派过来伺候杜若的青棉笑着说，“公主有所不知，莲妃娘娘喜静，所以圣上特意修缮了长乐殿给娘娘居住，虽然离宣明殿远，但是长乐殿中奇花异草无数，且引了活水进去，有玉清池养莲花数千，又有九曲流觞亭，端的是风雅之至。” “怪不得总是见不到莲妃娘娘，自个儿宫里这么好玩，肯定懒得出来了。”杜若乐呵呵的说。 青棉抿嘴笑了笑，并不应答。 千辛万苦走到长乐殿的杜若此时却笑不出来了，莲妃娘娘病重卧床，怕过了病气给她，竟然不打算见她。 也不知道是真病还是假病，杜若哀叹一声，少不了晚上得在偷溜过来一次了。 回到自己院子，杜若累得半死，早知道早上不该拒绝青棉给建议的轿舆。 “小姐，要不要我给你揉揉脚？”微喜笑着走过来，“今天可是累坏了，没有冻着吧？” “不用了，自己来就可以了。不过真是累死了，我都不想出门了，还是自己屋好。”杜若推开门，愕然发现贺兰佑居然站在屋子里。 “你怎么在我屋里？”杜若狐疑地扫了一眼外间的的宫女太监，不禁埋怨，这屋子都不让他们进，居然还放人进来！她忍不住抱怨道：“你们怎么看门的。” “公主息怒，奴婢（奴才）该死！”屋里的宫女太监全都跪了下来。 他们哗啦一下统统跪下，反而惊了杜若一下，她看了一眼微喜，好像也是唬着了。杜若赶紧伸手去扶跪在地上的人们，“快起来，我没说你们该死，就是不要随便让人进我屋啊！” “奴婢（奴才）谢公主。” “都出去吧。”杜若嘘了口气，转过头看着贺兰佑，“你怎么来了？” “来用膳啊。”贺兰佑眼睛看着杜若，嘴角浸着笑，“怎么折腾了一上午，我都等了你半个多时辰了。” “是吗？”杜若笑了笑，转头告诉微喜传膳，便歪倒在榻上，“说吧，有什么事？” 贺兰佑并没有搭腔，指指她的脚，“要不要我帮你揉揉脚？” “开玩笑吧你，我可不敢劳燕王大驾。”杜若翻了个白眼，昨日杜若明确表示了两人止步于朋友关系，贺兰佑在那思索半天，刚刚摸到了可能的症结，就被呼啦啦来的一群人打断了，俨然错过了最佳的解释时间。而杜若却以为贺兰佑接受了她对两人关系的定位。这本来就是杜若想要的，可是贺兰佑竟然不吵不闹，就默认了杜若的说法，让她多少有点难过加难堪。 就像原本你以为对方是哭着喊着爱你吻你逼迫你的人，哪想到你轻轻一拒绝，对方转身便走，矫情的时间都没给你。 杜若暗叹，暗恋和初恋果然都不会有好结果。如今贺兰佑摆明了粉饰太平不想重提旧事，正好她也顺着台阶下，从此就把他当成好兄弟好朋友。等她回去了，也算是个美好的回忆，打定主意的杜若夸张的抱怨，“想当初是哪个累了也不管别人死活，让人给他锤腿揉肩的。” 看着杜若竟然心照不宣的也没再吵吵着宛明的事情，贺兰佑心中赞叹了一句，终于懂事了，看来她想通了。心情大好的贺兰佑眯着眼笑道，“得了，当初我也没占到什么便宜，你那箱子可是我背了一路，还打了好几夜地铺。回了京躺床上我就想，我从来没发现睡床是一件这么幸福的事儿！” “那是你自找的啊！谁让你要扮夫妻，扮兄妹不就没那么多事儿了？”杜若嗤笑道。 贺兰佑坐再那里靠着床棱看着杜若，也不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杜若坐起来，脸上热热地，这里没有镜子，否则一定能照见自己脸红的模样，她有些别扭地说：“你没事跑来做什么？” “吃饭啊，你刚才问了一遍了。”贺兰佑笑了笑，“下午你搬到文妃那，就不容易见面了。” “这样啊。”杜若夸张的伸了个懒腰，示意微喜赶紧上菜。 第27章 偷听壁角 当日下午杜若便搬进了文妃的广明殿，广明殿的丽景轩是个独立的小院，清新雅致。满院子种满了桃花，似是知道公主仍旧是待字闺中，渴求一份好姻缘。杜若见过了掌事的太监姑姑和一众婢女奴才后，就决定要去床上补个午觉。早上起得早，又折腾了一整天，连一向自认为体力很好拳脚硬朗的杜若都有点吃不消。 就这么昏昏沉沉的躺到床上，杜若一沾枕头就睡得香甜。待到她迷糊的醒来，已经是掌灯时分。 杜若爬起来到小几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盅茶水，也不管是凉的，就这么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待到她恢复了七分神智，便发觉窗外有小宫婢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声音不大，静夜里却格外清晰，她顽皮心起，悄么声儿地趴到窗边，听她们嚼舌根。 一个憨憨的声音说：“我姐姐告诉我，公主面前伺候虽然一时荣华富贵比不上各宫的娘娘，但是事少，也省心。帮我使了三十两银子给掌事太监，我才能过来。姐姐说了，好好服侍公主，就算做不了公主最贴心的奴婢，也要做最忠心的奴婢。” 几声惊呼，“三十两，月娥姑姑真是舍得。” 只听一个微尖的声音道：“你们懂什么，月娥姑姑哪里是为了轻省，咱们公主母亲是太皇太后最疼爱的外孙女，当年差点做了皇后，连华妃娘娘和莲妃娘娘都得退避三舍。听说后来失踪了，皇上命人寻了好多年，都没有音信。如今公主认亲成功，以太皇太后的恩宠，将来说不定是皇后娘娘的命呢。月嵘姑姑可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心腹，你以为随便会给个公主当掌事姑姑？我过来时候月嵘姑姑就说了，尽心伺候，伺候好了，咱们都能跟着享福。” 一个细柔的声音插嘴：“听说前段时间太皇太后已经不能进食了，最近得了公主的消息才渐渐强撑着喝些参汤补药，到昨日见了公主，心情大好。今日竟然进了半碗乌骨鸡熬的肉羹，还亲自指了月嵘姑姑过来看顾公主。” 那个憨憨的声音说：“我说月嵘姑姑怎么会来这里，小平子那个蠢货还和我说八成是失宠了呢！差点被他骗了！下次见了，看我不打死这个……” 杜若捂着嘴震惊的消化这个消息，看了自己那天的猜测果然是对的，老皇帝真的有心将自己嫁给他儿子，没想到的是，竟然还有随之而来的皇后之位。可是自己当时也委婉的表示太子不行吗？倘若自己不嫁给太子，又能做皇后，岂不是说皇帝有意废储？不对，不对，这个消息连宫女们都知道，那大臣皇子们甚至太子应该都打探的到。连自己都能猜到这样的消息意味着储位动荡，他们又岂会不知? 心乱如麻的杜若拍了拍胸脯，继续偷听。 “……其实我觉得还是安王殿下要好，他脾气多好，即使是对咱们这些个宫婢太监，也从不为难。”这次换了一个软糯的声音，细细的，听着很是舒服，“燕王殿下脾气好像不是很好，听说他治府都用的军规，动辄就要打板子。” “哎呀，希望公主可别嫁给燕王爷，到时候我打碎了花瓶，会不会打死我。”憨憨的声音说。 “你说的这些都不算什么，哪个皇子王爷没半点脾气。”尖尖的声音反驳道：“你个笨丫头，光想着怎么伺候人，也不往别处想想！燕王殿下已经有了侧妃，听说及其宠爱。安王可就不一样了，他可是连个妾侍都没有！府中只有两个从小侍候的丫鬟，倘若公主能嫁过去，不光地位超然，连着咱们不是也跟着享福。” 细柔的声音说：“两位王爷都没有正妃，就算是燕王纳了侧妃又怎么样？听说当年燕王嫌弃徐侧妃娘家势力小，硬生生的求皇上把说好的正妃给改成了侧妃。安王可是对兵部尚书宇文家的女儿满意的很，满口地答应了皇上的赐婚！如果公主嫁给安王，宇文小姐怎么办？如果一同嫁过去，说不定怎么被欺负呢！” 尖尖的声音得意道：“你懂什么，当年燕王不乐意，那是不知道徐侧妃的好，现在宫里谁人不知，王爷和侧妃鹣鲽情深，燕王府都是侧妃在打理？谁知道会不会在立正妃前先有了儿子再扶正为王妃呢！至于安王的赐婚，有太皇太后和皇上的疼爱，怎么可能一下子嫁两个，给咱们公主找气受。” “听说燕王这次立了大功，好多臣子都赠送美婢和歌姬，王爷为了侧妃，一个都没肯要呢，想必王爷对侧妃是真心爱护，只是不知道将来有了正妃会如何。”软糯的声音说。 尖尖的声音说：“哼，凭他立再大的功劳，都越不过安王殿下。” “姐姐说的太对了，燕王爷的荣宠怎么比得上安王爷？如今后宫可是贵妃娘娘当家呢！”细柔的声音说。 一众小婢女还在叽叽喳喳，已经从最开始的公主身世讨论到了皇子们的趣事，歪楼歪的尽够可以了。饱听了一耳朵的杜若此时心情却极度复杂，她浑浑噩噩的坐下，倒着凉茶连灌了两盅。待心情稍微平静些以后，她慢慢坐下靠在垫子上，只觉得说不上来的难受滋味。 有些事情自己心里这么想是一回事，听到别人这样真相毕露的讨论是另外一回事。她闭上眼，还能看见他的笑容，英姿飒爽，那么的充满阳光和力量，偶尔温柔，让人心猿意马。可是这样的他，却是别人的他！杜若轻不可微地长叹了一口气，真是无奈啊！ 微喜本来只是看着天色已晚，想进来看看杜若睡得可还好，没想到一进来就看到杜若端坐在那里愣神，看起来竟像是变成了完全陌生的另一个人，她一时害怕，惊呼道：“小姐，你醒了吗？” 窗外小声的叽叽喳喳立马停了下来，杜若却浑然未觉，她抬头看了看走过来的微喜，努力挤了个比哭都难看的笑容出来。 说来杜若挺悲剧的，从小长到大，无论在哪个学校上学都是拔尖的人物。这样的女孩，很难瞧得上同龄的男孩子。后来她接连跳好几级直接去了国外，接触的人虽然驳杂，却也因为竞争激烈，而更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学业上。这样一个心性单纯的女孩，在穿越异世的第一天，遇到的竟然是贺兰佑。真是幸也不幸！ 若是遇到的是贺兰卿之流，杜若的人生经历中不乏温文尔雅的学霸，她还能安然待之。可是像贺兰佑这样狂放不羁的男人，时而温柔起来，真是要了杜若的命。 偏偏，他已经娶妃的事情，杜若绝对不能接受。从她知道李小六是燕王开始，这种煎熬也便一直伴随着她。每当她有那么点动摇的时候，总有会忽然发生一些事情，提醒她，逼着她，去面对现实。 “小姐没事吧？怎么在这里坐着，也不叫我过来点灯？”微喜已经着急的拉住杜若的双手。 杜若此时方才明白自己挤出来的笑容对方根本看不到，于是只好开口道：“我没事，刚睡醒头有点晕，在这里坐坐。” “我去叫人点灯。”微喜这时候刚要出去，便见一个小宫女走进来。 小宫女恭敬的行了个礼，声音尖尖地：“公主殿下可要上灯。” “是。” 待到寝殿的四角都点上宫灯，小宫女恭敬的问：“月嵘姑姑让奴婢们准备好了晚膳，公主现在可要用膳吗？” 杜若看了看微喜，亦在她眼中看到复杂的神色。平时都是微喜为了杜若忙前忙后的，如今杜若一朝册封公主，这些训练有素的小宫婢把微喜的活都抢着干了。这让习惯事必躬亲的微喜一时间诧异，羞愧，愤懑，好胜种种心情充溢胸怀，竟然愣在了那里。 杜若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微喜的手以示安慰，看着跪在那里的小宫婢道：“你倒是伶俐，抬起头来给我看看。” 小宫婢轻抬起下巴，却并不敢直视杜若。 杜若看了看宫婢眼角明明满是得意，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严肃而忠诚，心中好笑，嘴上却只说：“我看你挺伶俐的，以后就给微喜做帮手，留在我身边伺候吧。” “奴婢谢公主恩典！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杜若又说：“我睡觉的时候有几个人伺候？都进来叫我瞧瞧吧。” 早就等候在外间的小宫婢们鱼贯而入，脸上却带着忐忑不安。她们排成一排跪好后，齐声给杜若道了声万安。 杜若明白她们是因为刚才在外面非议主子，此时怕被杜若听到而心中惶恐，当下也不点破，只做不知，问道：“你们再报一遍名字吧，中午头晕，我都没记清楚。” 待小宫婢一一报完名字后，杜若才知道，声音尖尖又伶俐的叫阿彩，憨憨的叫小杏，声音细柔的叫木苇，声音软糯的叫木锦。听完名字看完人以后，杜若问：“你们就是一等宫婢吧，平时都负责什么？” “奴婢们负责贴身伺候公主，月嵘姑姑没有明确给奴婢们指派具体的活计，只等着公主发话呢！”阿彩抢着说完，讨好的笑了笑。 杜若想了想：“以后你们两人一班，分班伺候吧。除此以外，阿彩负责丽景轩对外的事情，小杏负责膳食，木苇负责丽景轩内务，木锦负责库房。有什么事情，都去问月嵘姑姑，至于其他的宫女和杂役让月嵘姑姑看着分配吧。” 四个小宫婢低头称是。 杜若安排完挥了挥手让他们去上晚膳，待阿彩布好膳，杜若便挥手让她们都退了下去。 杜若说：“微喜，坐下一起吃吧。” 微喜低头说：“小姐不用管奴婢，奴婢已经用过晚膳了。” 杜若夹了口芙蓉醉鸡，只觉得满口浓香，又滑又嫩，她笑道：“怎么张口闭口都是奴婢，可是不高兴？” “奴婢不敢。” 杜若看着微喜撅着嘴的表情，心中暗笑，说：“是不是对我安排这几个小宫婢不是很满意。”说完微喜的嘴明显撇了撇，却依旧不说话，杜若心里边笑的更欢，只是面上不显，接着说道：“让我猜猜，微喜姑娘可是看我给她们每个人都安排好了活计，心中不安？” 微喜情绪激动地说：“这些以前都是奴婢张罗的。”说完她的眼眶微微有点发红，声音颤抖着接着说道：“不过奴婢知道，小姐……公主……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微喜人小力微，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所以现在这样是……” “微喜！”杜若蓦地打断了她的话，牵住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说道：“我一直没有把你当成奴婢，虽然我前事尽忘，但是我也明白，这么多年我只是小小庶女，我们说是主仆，但是更似姐妹。这些柴米油盐，吃饭穿衣的事情，皆是小事，不需要你事必躬亲地去做！我真正希望你去做的，是和月嵘姑姑协同好，一起管理好她们。” 微喜点了点头，含着泪说：“奴婢谢谢小姐栽培。” 杜若拍了拍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好啦，什么栽培不栽培。以后在我面前不需要自称奴婢，你知道的，我从未把你当成奴婢。”说完她似是无意得问，“刚才她们几个小宫婢聊天你应该听到了吧？怎么没去阻止？” 微喜眼眶一红，脸上也显得羞愧：“她们是文妃娘娘和月嵘姑姑亲自选的一等宫女，我不敢。而且我觉得我们初来乍到，需要知道她们的底细。还有……” “还有什么？”杜若鼓励地问。 微喜大胆说：“我觉得她们讨论公主的婚事虽然不妥，但是这又是我们急需知道的内情，所以才没有阻止。 杜若叹了口气，说：“微喜，你真聪明！咱们两个想到一起了！” “不过我还是有一事不明，还望小姐明示。” 杜若一边接着开吃一边问：“什么？” “小姐应该发现阿彩人很伶俐，但是却喜欢说人是非。为什么让阿彩负责对外的宫务？小姐不怕她把丽景轩的内情和外人说道吗？我觉得她们几个中小杏虽然憨厚，但是她应该才是最有可能对小姐忠心的。” 杜若笑了笑说：“小杏确实忠心，她的姐姐是皇祖母面前的月娥姑姑，所以我才放心把咱们最重要饮食交给她。阿彩常出去跑跑，可以多帮咱们打探宫中的动向。” 微喜点了点头，露出不好意思的笑。 安慰好贴身小丫鬟微喜，用了晚膳后，杜若便让微喜给自己找了一套宫女装。换好衣服以后，一向是个行动派的杜若姑娘，决定夜探长乐殿。 作为一个非典型性路痴，杜若表示，她分的清楚东南西北，分得清楚参商北斗，但是对见鬼的紫宫布局表示深深无力。这么多殿宇楼阁，看起来差不了多少，最关键的是名字竟然写的鲜卑语，怎么可能找得到路？杜若一边抹黑找路，一边心中腹诽要是哪个刺客要刺杀皇帝估计得郁闷死！ 按着白天的路线，杜若和微喜终于摸到了长乐宫，没想到此时殿里灯火通明，殿外还排着长长的仪仗队，显然胤帝御驾在此，哪里有半分混进去见莲妃的机会！ 再次无功而返的杜若意识到，很有可能，在莲妃病着的这段时间，自己都见不到她了。想想备受宠爱的后妃病重，屋子里怎么着也会有婢女随身伺候？即使胤帝不会留宿，看样子殿中也有太医轮值，自己是决然混不进去的。想通关节的杜若决定，找个机会跟贺兰佑问问莲妃的病，或者让贺兰佑引荐一下是不是更容易？还是再尝试一下以探病为由进去？ 已经躺回自己床上的杜若，思绪纷纷扰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去了。 第28章 情难自己 贤王府的远世堂中此时依旧灯火通明。 宝蓝武士服的贺兰佑匆匆走入内堂，在黄梨木花雕椅子上坐了下来，茶都未饮一口便说：“事情都办好了，绝无疏漏。” 堆满了各种折子的书案后，一身常服的贺兰卿正手握蓝田玉雕镇纸，无意识的把玩。他似是浑然不觉刚才贺兰佑说了什么，看起来仍旧在魂游天外。良久的沉默后，他才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声音温润，“楚铮那边现在是什么意思？” “楚铮一直想为六哥校劳，如今虽然联姻之路暂时不通，但是他还是不改初衷，愿为六哥犬马。”贺兰佑的声音虽是清朗，眉头却皱着，似乎也是愁绪颇深。 贺兰卿问：“楚麓不是想着把女儿嫁给太子吗？” “那是老家主的意思，楚铮是绝无此意的。”贺兰佑连忙替楚铮表忠心。自从那日和铮哥把话挑开来说以后，虽然他依旧不方便和对方太热络，但是也没必要想之前一年那样故意避嫌了。 贺兰卿点了点头，状似无意地问：“那如今，他没有起别的心思？” “一个公主，不足以改变什么。”贺兰佑顿了顿，并不想就杜若这个话题多做纠缠，说道：“其实当务之急是兵部和军器监必须要笼络好，丰州之事也得徐徐图之。” 贺兰卿放下手中的镇纸，从书案边拿出大胤的舆图铺开，浅褐色的羊皮纸上山川河流无不巨细。他盯着西北角的那一片缓缓道：“沈氏一族在丰州势力盘根错节，父皇当年就想清算，但是一则碍着祖奶奶面子，二则蒋瑜仍在朝中，便没有下手。如今丰州驻军二十万守北方门户，旁边又有蒋氏的益州守望相助，当真是如虎添翼，牢不可破。沈蒋两族拥戴太子，父皇又派八弟收了北方军权，我们在北方实力大减。”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似是有些无奈，“虽然有朝中重臣拥护，没有军权，仍旧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怕就怕即使此次功成，丰益二州仍旧不容易成事。最近丰益两州的铺子都被查封了，小八也算是有点本事，这么快就能在西北立住。” 想起那个似是宿命之中与自己为敌的男人，贺兰佑也觉得头疼，他揉了揉眉心说：“其实贺兰秀和太子未必一心，沈蒋二族和贺兰秀也未必一心。这次独孤氏谋反，父皇能放了太子，让贺兰秀接手北方军权，以父皇疑心之重，就足以说明贺兰秀和太子……”说道这里，贺兰佑冷哼一声，没有接着再说下去。半响后方沉吟道，“如果此次事成，西北巡察使的人选至关重要，六哥可有打算？” 贺兰卿眉头微展，清冷的脸上露出胸有成竹的神色，“届时太师拓跋敕会上书推荐楚铮任西北监察史，而我会推荐你。” 贺兰佑某种闪过一丝讶异，不解道：“如果太子依然信重楚铮，一定会支持楚铮。这样父皇不放心太子，只能让我重新领黑羽军。可是如果父皇既不选楚铮也不选我……” “那么王泽会推荐伊娄镜。”贺兰卿唇角勾起一抹微笑，面上略有得色，毕竟能让王泽做到这点，已经很不容易。 贺兰佑眉心微动，抚手感叹：“王泽这个老匹夫朝三暮四，就是个混蛋。用在这里，倒是不算埋没了他。六哥胸有丘壑，谋略惊人，臣弟不得不服！” “自家兄弟，怎地这么客气！”贺兰卿笑了笑，话头一转又说了回来，“可有想过求取镇国公主？” 这个问题，恰恰是他现在最不想考虑的问题，贺兰佑脸上一时有些囧。如果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问，贺兰佑都会一笑了之，不予作答。可是偏偏提问的是他一向敬重的六哥，只好无奈道：“六哥一向洞若观火，什么都瞒不住你。我之前确实心仪楚蘅，但是也是一路回京患难与共的感情。当我发现她是楚铮亲妹时已觉得不好办，更是没想到她还和祖奶奶有这等关系。如今父皇亲封了她公主，此情此景为弟也不敢再做他想了。” 贺兰佑一脸的为难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贺兰卿一时竟觉得颇为好笑。这个弟弟在边关历练几年，回京以后性情大变，总让人觉得桀骜中带着几分孤僻，孤僻中带着几分暴戾，暴戾中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自暴自弃。虽说封了王建了府，却成日眠花宿柳，好不容易娶了侧妃，又忽然要军法治府，动不动就打死变卖奴才。直到上次平逆完了，才忽然又变得中规中矩起来。 着人调查一番以后，贺兰卿才了然于胸。他笑着问：“其实你与楚铮幼时一向交好，怎么长大了倒疏远了？” 贺兰佑苦笑：“父皇毕竟一直忌惮柔然，楚家是大胤顶尖的世家大族，又和柔然关系匪浅，如果我再往楚铮那边凑，父皇就该真的寝食难安了。” 贺兰卿安慰道：“你就是想太多了，怎么说你也是父皇的亲儿子，咱们都是兄弟手足，哪来那么多忌惮。不过无论如何，楚家和你的关系毕竟不同寻常。虽说如今楚蘅已经被册封，你们两个未必没有机会。”顿了顿，他笑着打趣道，“你当初回京，带着黑羽军满城的寻找一个姑娘，后来又寻到周边郡县，想必也是动了真情，何必如此轻言放弃。” 说起杜若，贺兰佑心中一软，一时七情上面，眼眶竟是红了。他沉声道：“阿佑确实心仪楚蘅，但也知道身份有别。旧日传言犹在，想必父皇也是有心补偿楚蘅皇后之位，到时六哥不必顾及弟弟，娶她便是。若因一女子可少了数年争斗和血流成河，也算值了。” 贺兰卿没想到贺兰佑竟会这么说，一时间神色也颇为动容，似是感慨兄弟情深，又似是为弟弟心有所属而高兴。他笑的如春风般和煦，“我与你嫂子一向情比金坚，这话万不可再说。这万里江山，我要想要，总能到手！只是不屑以一小女子的终身来获得。”说完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贺兰佑，“你我兄弟二人，多年来相互扶持，才能有今日，六哥就算为了你心愿得偿，也要夺那九五之尊之位，将来定然为你们两个指婚，让楚蘅风风光光嫁给你。” 一番话说的贺兰佑眼眶发红，几欲流下泪来。 ———— 同一消息，却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另一厢，楚府蘅芷院。 只穿了一件宽袍的楚铮侧躺在榻上，露出小麦色的胸膛。他含笑看着面前正在梳头的女子，声音带着说不出的温柔：“如今那个女子入宫才两日，你若后悔，哥哥能想办法把你换进去。” “去了那里，岂不是更见不到铮哥了？蘅儿此生此世只愿与铮哥在一起。”女子把头发松松地挽了一个髻，袅袅婷婷地走到榻边。她伸出玉臂轻揽在楚铮脖颈上，整个人也软软靠在他怀中：“君当如磐石，妾当如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如果铮哥再把我送走，那我就再死一次。” “不许再胡说！”楚铮连忙呵止对方接下来的话：“父亲的话，我哪里能明着违抗，不过是想着先接你进京，再仔细谋划。你倒好，这样吓唬我！” “蘅儿此生，惟愿与铮哥一人一生一世。心里再容不下他人。”女子声音娇弱软糯，一句话说的起承转合，端地是缠绵悱恻。 绕是一向铁血的楚铮此时也只觉得心中柔肠万千，他忍不住把女子的手放在唇边轻轻摩挲，轻轻舔袛。女子在他怀里只露出半边侧脸，却看得他如痴如醉。 终于明白曾经忌讳的兄妹乱.伦并不存在，楚铮一时胸怀舒展，只觉平生都未有过的畅快淋漓。几杯酒下肚，他抱起女子两三步走到雕花楠木窗边，轻巧放下。女子伏在软被中侧着脸，含情脉脉地望过来。 他再也忍不住，附身压上，滚烫的唇沾上对方的红缨柔软，只觉得整个人都被点燃了。 女子轻声呻.吟，却并不拒绝，双臂交叠揽住楚铮的脖颈，把他更加深刻的拥入自己怀中。被情字纠缠已久的两人，终于看到了幸福曙光，再没有任何禁忌阻拦，再也没有世俗顾忌。两个灵魂终于放心纠缠，让对方打上属于自己的烙印。 三千青丝凌乱地铺排在双鱼戏水的苏绸软被之中，只在枕端露出巴掌大的小脸，红霞晕染的双颊，春水漾然的眼眸，配上剧烈喘息微微张开的胭脂红双唇，一张清丽绝美，又妖艳无双的脸伏在锦被上，赫然和杜若一模一样。 “啊——”一声尖叫。 楚铮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走到最后一步，虽然小心翼翼，却委实情难自禁。他用力的抱住楚蘅，恨不得将她嵌入自己体内，将对方的呜咽全部吞入口中，下半身却忍不住雨来风急，越来越快，甘愿与她共同沉沦在无边欲海…… 第29章 杏花开好 想什么什么不来，就是杜若最近的真实写照。 杜若在宫里整整等了一个多月，贺兰佑竟然一次都没来看她，只是源源不断地托小太监送来一些新搜罗的话本。万般无奈，她只好三番五次的带着微喜，亲自登门去尝试探望病中的莲妃，但是，连长乐殿的殿门都没能进去，次次都是无功而返。 杜若觉得自己很想哭。 每天上午起来去给太皇太后请安后，杜同学剩下了的时间被胤帝安排了学习宫中礼仪，旨在打造一个可以作为皇家典范的至尊公主。然而愿望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公主无心向学，教学的老嬷嬷磨破了嘴皮子，她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被派来指导公主的老嬷嬷也算是宫里的老人了，要是新进宫的秀女们胆敢这样阳奉阴违，她早就拎到石子路上罚跪去了。然而这位新晋的贵主却是打不得骂不得的。教了她半个月，她倒是还好，老嬷嬷却已经起了满嘴燎泡，着急上火夜夜睡不好要痛苦死了。毕竟公主教不好，将来出了错漏，第一个倒霉的是自己啊。眼见镇国公主的德行，老嬷嬷觉得，自己已经基本可以准备后事，写写遗嘱，把这些年攒的钱财赶紧给宫外的侄子侄女送过去了。 却说杜若这边，没有三尺戒板的紧逼，更没有头悬梁锥刺股的学习精神，她自然是学的乱七八糟，让人不忍直视。但是她个人认为，好歹有太皇太后和皇上罩着，大礼学不会也没什么重要的，毕竟够得上公主行大礼的就太皇太后和皇上两个人，这两个人又把她的礼给免了。 于是乎没把公主当职业，就想着混混算了，随时撒腿跑的杜同学，在一个多月后，由被威逼恫吓的嬷嬷向皇帝回禀，淡泊有礼却不严苛的文妃考效后，通过了礼节考试。成为能够正式拉出来溜溜的公主殿下。 转眼已经到了三月下旬，那一日阳光明媚，风和日丽。杜若带着微喜从广明殿溜了出来，一路往北走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园子里。花园里有一片杏花林，两个人漫步林中，只觉得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伴随着暖春的阳光洒落身上，整个人都变得暖意洋洋，豁然开朗。枝干乌黑的杏花树上，枝条互相盘扯着，粉中带白的杏花便簇拥在枝头。一阵微风吹过，杏花跌宕起伏，花瓣零零散散地飘下，宛若仙境。 “小姐，你为什么穿我的鞋子衣服出来？” “我的宫装里三层外三层，头上还得插那么多钗子，穿的我累死了，我又不傻！”杜若伸手折了朵杏花，随口道：“风吹梅蕊闹，雨红杏花香。” “杏子梢头香蕾破。淡红褪白胭脂涴。”微喜反射性地答道。 最近两个人闷的无聊，只好天天看诗词歌赋打发时间，偶尔有兴致，还能斗上两句诗词。杜若私以为自己文学水平提高了不少，简直可以直接考古典文学研究生了。想到这里，她忍不住仰头望天，哪个要看诗词歌赋，我要看话本子！小黄书！□□啊！ “厉害，厉害，赶明儿你也别跟着我了，去考文状元吧。”杜若捅了捅微喜，“看这文采，哪个大学士比的上。” “小姐你又编排我了。”微喜撇了撇嘴，小姐以前喜静，天天诗词歌赋看不停，没想到一朝失忆，竟然变得这么活泼，让人真是……吃不消啊…… “我可没有，那个赶编排未来的状元郎啊！”杜若挤眉弄眼地说，一脸的夸张。 “哼，微喜不理小姐了。”微喜扭头便往回走。 “微喜。”杜若急忙扯住她，“别生气嘛，给你赔罪，小生这厢有礼了。”杜若学着黄梅戏里男子的腔调装模装样地来了一句，拜了一拜。 “你是哪家小娘子？赔礼也要尽心才是，一句话哪够？不如跳个舞，算是道歉吧。”微喜小嘴一撅得寸进尺地说，说完暗想真是僭越了。本来她和小姐就是多年相携一起长大的情分，犹如姐妹。小姐如今活泼的很，连着自己也被感染的没大没小了……诸天神佛在上，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杜若却甚是喜欢两人如今的相处模式，不以为意地笑道：“恭敬不如从命，看来只好一舞以博美人一笑了。不过歌要你来唱！” 自从进了宫，两个人镇日无聊，又觉得吃了睡睡了吃，深有养成肥猪的可能，杜若便决定还是得多锻炼。杜若先后教了微喜跆拳道，瑜伽，和跳舞。其中微喜最懒得练的就是跳舞，只是在杜若跳的时候轻歌相合，慢慢的，两个人也算是颇有默契了。 杜若就着树干压了压腿，将双手在脸前交叉，看向微喜。 微喜合着杜若的舞姿，轻轻哼起杏花天影： 绿丝低拂鸳鸯浦。想桃叶、当时唤渡。又将愁眼与春风，待去，倚兰桡、更少驻。 金陵路、莺吟燕舞。算潮水、知人最苦。满汀芳草不成归，日幕，更移舟、向甚处？ 一曲终了，杜若仰面缓缓放到身子，忽然感觉杏花满天中一个人影一闪，落在了地上，惊的她急忙往起爬。 “你是什么人？”微喜拦到杜若前面，低声喝到。 “你们是哪一宫的？”那个身穿深绛色外袍的男子不回答微喜反而诘问。 “这位公公在哪里当值？”杜若急忙挡住微喜，怕她说出自己的身份，回去被文妃知道了倒是不怕，被那个文绉绉的贺兰仪知道了可就惨了。别看贺兰仪年纪轻轻，当真是个婆婆妈妈的性格，能跟你从公主的礼仪规范聊到女子的娴静淑德。杜若可不想听！只好装作战战兢兢的样子磕磕巴巴地说，“我……奴婢……是华妃娘娘要赏杏花……所以奉命来折杏花的。” 她一边忽悠一边心想这后宫园子里除了皇上，皇子，没有别的人会来。细细打量对方的衣饰，只觉这个人身上的深绛色袍子和太监常穿的枣红色衣服大同小异。再看他的相貌，皮肤白皙，下颌柔美，一双狭长凤眼半眯半斜地看着自己，阴柔又邪魅，简直雌雄莫辨。定然就是管园子的太监了。 杜若叹了口气，这样姿容绝色的人，倘若是到了现代，得有多少女子前仆后继地爬床啊。只要他轻轻一瞥，或唇间一笑，不用任何经纪公司炒作都能登上微博头条！ 可怜这样的美男子，竟然入宫做了太监！这真是个人吃人残酷落后需要推翻的封建王朝啊！ “你是韶华殿的，我怎么没见过？”杜若眼里的公公噙着一抹微笑，不答反问。 “奴婢是在十公主跟前侍候的。”杜若连忙说道，她最近和十公主佳如走的很近，两个人经常一起出来赏景，想来搬出佳如吓唬个小太监，绰绰有余了。 穿深绛色衣服的公公唇角慢慢勾起，声音带着好听的磁性：“十公主跟前的人怎么给华妃娘娘办起事儿来？” 杜若听到这个的问题就真的心虚了，她本就没和华妃说过几句话，只是和佳如玩得比较多，才一时口快冒充的，再说怕就说漏了。 她灵机一动，福灵心至，毕恭毕敬地附下身子道：“奴婢给皇上请安。”微喜虽不知道自家小姐要做什么，但是胜在够机灵，也急忙跟着行礼。 却说被认成公公的男子听完以后将信将疑，疑惑地转身，就在一瞬间，杜若眼疾手快一个手刀用尽全力劈了过去，男子倒在了地上。 长吁了一口气，杜若上去探了探对方的鼻息，这可是她虽然号称跆拳道黑段，这却是她第一次把人劈晕。说不忐忑是假的，万一劈死了多麻烦呀。 男子昏倒在地上人事不省，鼻息却沉稳有力，胸膛也如常地一起一伏。她终于放下心来，回头看微喜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走过去拍了对方脑门一下，扯住袖子就往外走，“赶紧走了，等他醒了就完了。” “小姐，微喜太佩服你了。”微喜边走边啧啧称赞，“会唱歌会跳舞，还会打架！谁娶了小姐可是天大的福气。” 杜若脸上僵了那么一下，回神以后忍不住奚落对方：“我哪里比得上我们家微喜呀，小嘴又甜，小手又巧，人又勤快，谁娶了微喜谁就每天偷着乐吧。” “小姐，你也太坏了！” 杜若轻哼一声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本公子一向风流倜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微喜姑娘要是爱上在下的话，小心会伤心哦！”说完，她得意洋洋，手背在脑袋后面，仿佛真的变成了纨绔公子。 “小姐，你能不能正经点！” 第30章 请旨出宫 自从那日劈了那个太监，杜若着实在丽景轩好好老实了一段时间。因着微喜一直说楚蘅以前的字很好，她在看完几十本诗词歌赋再也无感后，决定开始练练字。技多不压身，等将来回去了，也算多一门本领，还能唬唬自家老爷子。 文妃亲自找了名家的字帖以便她临摹，几日下来从一开始的鬼画符，到现在勉强可以让微喜看懂，杜若的进步可谓神速。 “微喜，把这张字挂在哪边的墙上好呢？”杜若在屋里四处打量，拿着自己的墨宝来回比较。 “小姐，我看您还是再练一段时间，再考虑吧。”往石眼端砚中添了点水，微喜头也不抬地说。 “跟你说吧，这已经代表我的最高水平了。练字是要有天分的，我就没有这个天分，能写成这样就不赖了。” 她在金线烟罗帐边站定，床头的多宝阁旁边挂着一幅雪中独钓的水墨画，虽然意境高远，但是挂在闺房到底显着太过孤寂了，倒是可以考虑换成自己的墨宝，正好也可以……避邪。 “小姐，您可不是没天分，以前您写的字，清新飘逸，若蛟龙飞凤，连少爷都比不上。” …… “可是我现在真的写不出来了啊。你看我都练了多久了，根本没多大长进。”杜若无奈地把字摊到桌子上，当初爷爷让她习字，被她直接果断拒绝，如今想来真是再明智不过的决定了。她没有这根筋，就算能把清水洗成墨池，也成不了‘书圣’。如今日日用功练习，到头来一个个字还是想□□一样毫无风骨可言的趴在湘纸上，也就是能让人看懂的水平。杜若抓着脑袋表示，天才也是有短板的好不好！ “皇上万福，各位王爷万福。”微喜恭敬地给来人行了个礼。 “父皇万福。”杜若也颔了颔首，瞟了一眼后面跟着进来的贺兰仪和贺兰钰。这两个小家伙最近也被封了王爷，身穿蟒袍，腰束玉带，好不分光。 “免了吧。”胤帝走了进来，看到杜若书案上放着一摞湘纸，窗边的架子上新近写好的纸排成一排铺开，正在风干，笑着说道：“朕刚从文妃那里过来，看你这里宫女太监都在外边伺候，就过来瞧瞧。没想到你自个儿在练字，朕的阿蘅要考状元吗？” “父皇取笑儿臣了！”杜若脸红地作势要揉掉手中的得意之作。这会她倒是知道字太丑，拿出来给人看太丢人现眼了。 “让朕看看。”胤帝笑着拿过杜若手中揉了一半的湘纸，摊开放到桌上，只见上面八个狗爬似的大字：‘斯是陋室，唯吾德馨’。他捋了捋胡子，点了点头道：“意境不错，不过这字确实不雅。” 新出炉的景王贺兰仪笑着凑到跟前看了看，兴冲冲地说：“父皇，要不让儿臣教导蘅妹妹练字，相信假以时日，妹妹一定能突飞猛进的。” 胤帝在书案前坐正，却不置可否地翻起杜若之前的手稿来了。 此时杜若站在旁边，虽然面上不显，心里却着急的很。那一摞字都是昨天写的，她私以为比今天写的差了很多，估计胤帝看完以后肯定就不是一时沉吟不决，而是很心塞地把自己直接打包推给贺兰仪管教了，甚至专门找个夫子来监督她进学都有可能。 她可不想被这么个小屁孩看着读书，攥了攥拳头，决定为自己争取一把。脑中灵光一闪，杜若不要脸地拿着鬼画符的字问道，“仪哥哥……你比蘅儿多读了这么多书，一定知道这两句话出自哪里了？” 贺兰仪一时面露尴尬，这句话他还真不知道出自哪句典故，想了想，只好模糊混沌地回了一句：“我现在主要学了《论语》、《大学》，还没有学到过这句话。” 杜若用‘原来你的学问也不过如此’的眼神看了贺兰仪一眼，直把对方看的满脸通红，才脆生生地扭头对胤帝说：“父皇，仪哥哥读的书阿蘅没读过，以后也不打算读，可是阿蘅读的诗词歌赋仪哥哥也没兴趣看。阿蘅觉得，男子读书是为了齐家治国平天下，可是女子读书却只是天天闷在闺阁中无所事事，用来长见识打发时间的。阿蘅爱读书，但是好读书不求甚解。写字也是写着玩玩，父皇没有必要像要求哥哥那样要求我啊。” 胤帝笑了笑，岂能看不透她的那点小心思，只是也不点破：“朕还什么都没有说，你自己倒先嘟囔了一大通。不过女子无才便是德，确实没必要练什么字。如今春光正好，小十多带蘅儿出去走走，别闷坏了朕的小公主。” 杜若两眼放光，打蛇随棍上地接道，“父皇言之有理，不过阿蘅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来听听。”胤帝看着她眼中的光芒熠熠，只觉得这小丫头当真比她母亲要难缠的多。 杜若却并不着急作答，她缓步走到窗前，用木棍撑起雕着石榴蝙蝠的窗棱，望向窗外道：“父皇你看，如今春暖花开，天气极好，可是出去走再走也是在紫宫里边。这宫里边这个殿啊那个殿啊都差不了太多，各个花园，上林苑多走几次就腻了。”她顿了顿，偷瞄了一眼皇帝的神色，讨好地说，“不如父皇让阿蘅去紫宫外边走走？” “不行。”胤帝顿了一下，皱眉道：“你一个公主，跑到大街上，与市井小民混在一起，成何体统。” “父皇！”杜若怎么也没想到皇帝竟然想都不想就驳回了她的提议，顿时也急了。这次不允许，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有机会能再求了。她想了想软语道，“这紫宫就像一个华贵的鸟笼，阿蘅就是关在里边的小鸟，一个小鸟倘若生来便被关在鸟笼里，对外边广袤的天空不了解，自然不会向往。可是阿蘅生来便不带任何拘束，虽三餐温饱尚且焦虑，但是自由自在穿梭山林未曾有过束缚。如今闭塞于一角，难以自安。” 一说完，她便低下头开始假装嘤嘤哭泣。哭了一会儿，没听到皇帝有任何反应，她偷偷抬眼瞟了一眼。哪知皇帝就这样冷冷的看着他，嘴角竟还似笑非笑，微微翘起。 杜若本来只是装的，但是想到这么久连莲妃的面都没见到，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个鬼地方呆多久，便真有了几分惆怅难过，眼眶也随即红了。 胤帝本就对楚蘅的这个比喻很不悦，将将耐着性子没发火。如今看她竟然哭天抢地，巧言令色，与市井泼妇无二。一时也心头火起，说话的声音已经透露出隐隐的威胁：“在你眼中紫宫只是个鸟笼？你可知道这是多少人向往的鸟笼！” “父皇。”杜若的声音期期艾艾，红肿的眼眶中带着未来得及拭去的眼泪，“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楚蘅愿做天上的飞鸟，宁愿漂泊是一生的宿命，也不愿意呆在这个华贵的鸟笼子。除非被剪去双翼，否则，绝不愿意妥协。”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变得极其哀伤，“只是那样，阿蘅也定然活不成了。” 胤帝没想到她竟然又扯出这么一大堆歪理，还动不动要死要活，一时间面色愈发阴沉，酝酿起新一轮的暴风骤雨。 眼看父皇脸色不好，贺兰仪连忙跪下求情：“父皇，妹妹刚刚入宫，一时觉得宫中规矩多，束缚多才会说错了话。儿臣以后一定会多教导妹妹。还请父皇看在妹妹年纪小，不要责罚。” 说完他伸手拽了一下杜若的袖子，对方却哭地上气不接下气，根本不搭理自己，也完全没有跪下请罪的意思。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胤帝显然被气的不轻，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后，他反复沉吟着杜若说的两句诗，“这两句是你母亲作的？” “物伤其类，是阿蘅前两天看到仪哥哥送的鸟，偶然得的。”杜若拿起手帕拭了拭眼角的泪水。她哪里知道云端写过啥诗，当然要把名头往自己身上安，起码也能博个皇帝的同情。 “你竟然有此诗才。”胤帝神色微动，看着她的脸一时有些发怔。 “额……以前在庵中寂寞，每日都是看书度日，虽然因为失忆记不得多少了，但是触景生情，多少能憋出几句，抒发胸臆来。” 杜若的几句瞎话，编地费劲脑汁，胤帝却根本没有听见她说了什么。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流连，却似透过她看到了另外一个人。心底有个声音莫名地冒了出来：这堆金砌玉的紫宫，对于有的人，确实只是个华丽无比的鸟笼。用至尊的权利把她束缚在其中，最后又得到了什么？不过是一生一世的怨恨和至亲至疏地漠然罢了。她从遇见他就一直是那样眉头难展，到如今竟已经积郁成疾。如果可以从来一次，他……是不是该选择放手？ 十几年匆匆而过，内心深处的某根弦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被触动，胤帝叹了口气，终是没再追究。他解下身上的玉佩递给杜若，郑重道：“出去是可以，但是必须着男装，景王跟着，出了差错朕找你们。” “儿臣明白，一定护妹妹周全。”贺兰仪拱手作揖，姿态端正，信誓旦旦，充满了说服力。 “阿蘅谢父皇恩典。”杜若面上喜不自胜，福下身子，行了个有史以来最真诚的礼。 胤帝哼了一声：“朕可不敢当，今天如果不允了你，说不定明天你个不听话的就跑了出去。与其到时候全国贴皇榜找你，还不如现在就答应了你。” —— “你怎么又回来了？”杜若差异的看着去而复返的贺兰仪。 贺兰仪没好气地拿出两本书甩到檀香木小几上，“九哥托我带给你的话本。” “谢喽。”嘴上道谢，刚闯了祸的杜若忍不住撇撇嘴，臭脸给谁看！她也很不爽好不好！装哭是她从小到大用惯了的小伎俩，哪里想得到对皇帝不管用啊。是谁说她是皇帝最疼爱的公主来着，都是骗人的！ 贺兰仪看杜若一脸愤愤，眼角还带着未拭干的泪水，说不上来的滑稽，终是忍不住说：“父皇雄才伟略，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一哭二闹三上吊这种泼妇行为，万不要再拿出来在父皇面前演了，下次就不是这么好蒙混过关了。” 杜若抽了抽嘴角，尴尬道：“知道了。” 第31章 拦路喊冤 “醉仙阁是整个长安数一数二的酒楼，但是最吸引人的不是菜品，反而是这里的招牌酒。醉仙酒素有十里长街，闻香下马的美名。酿酒的老先生是店里花重金从晋朝请过来的，相传他的酒方是天上被扁入凡间的酒仙所创，就算是神仙喝多了，都会一醉千年。”贺兰仪一边文绉绉地跟两人介绍小二刚放在案几上的青瓷云纹酒坛，一边拍掉黄泥，给两人斟酒。 贺兰钰端起青瓷杯咂了一口酒，顿时一脸陶醉，满脸都是浓浓的襦慕敬佩地问：“哥，你什么时候来过？” “上次六哥和九哥带我来过，蘅妹妹，你觉得这酒怎么样？”贺兰仪心中得意非常，却努力地端着架子，只一双眼睛闪着光，似是在说，快来崇拜我！快来崇拜我！就这样，还不忘故作老成地嘱咐，“蘅妹妹要少喝点，醉了咱们不好向父王交代。” 杜若心中暗骂小屁孩管的真宽，伸手也拿了一杯，轻轻唑了一口，确实味道甘爽绵长。想到刚才去楚府，结果管家告知楚铮又出门公干了，也不知道他在忙啥，杜若心中有点莫名的失落。她一边看着窗外忙忙碌碌的小摊贩子和来来往往的行人，一边暗自琢磨，要不要去燕王府找一下贺兰佑？只是这两个小屁孩一直跟着，用什么借口甩掉他们比较好呢？ 酒足饭饱后三人商定出去逛逛长安最繁华的珠宝一条街，贺兰仪却开始翻他的衣服，绛紫色宽衽的文士袍被他翻的袍角凌乱，头上的玉冠也微斜，显得颇为狼狈。醉仙阁的小二端正地站在旁边，显示出良好的业务素质，默默地低着头，不催也不问。 杜若心中好笑，嘴上却半点不饶人，坚决不放过任何挤兑贺兰仪的机会，“你没拿钱干嘛还请我们吃？” “你以为我是傻瓜吗？钱袋让偷儿摸了！”贺兰仪生气地横了对方一眼，转头把更大的怒火传给了旁边的小二，“把你们掌柜的叫过来！” “你钱让人偷了都没感觉？”杜若继续鄙视地说他。 “不用你管，你等着就好了，不会把你压这儿抵债。”贺兰仪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平日里跟着六哥，九哥没少出来，哪次不是呼风唤雨，春风得意？可怜他平时老是被杜若各种无情地挤兑，今日第一次没有跟着兄长出来，他原想好好在弟弟妹妹面前装个逼，哪想到……他平了平心中怒火，原本绛红的脸恢复了些许白皙，“这儿是六哥家的馆子，和掌柜说一声就行了。” “原来是仗着你六哥，我说怎么没钱讲话还这么牛啊。”杜若轻笑一声，给站在身后的微喜使了个眼色，起身边往外走，边说道，“既然这样，你等着和掌柜的解释吧，我先走了。”说完朝微喜递了个眼神，便大步朝外走了出去。 “你回来，父皇让我……” 杜若从大堂正门出来，回头看了看上方高悬的漆黑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地雕着朱红的三个字，‘醉仙阁’，好不气派。她心中暗想，原来这京城第一酒楼竟也是贤王的产业，回想一路回京各色接待贺兰佑和自己的人，耗费如此广的人力物力，在全国范围内经营隐秘势力，怎么看，他们两兄弟都不是甘于其位的人啊！ 她耸了耸剑，反正无论如何都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如今贺兰仪还在和掌柜解释，正好趁这几机会甩开这两个拖油瓶，她拉着微喜左拐右拐，转过一个巷子，忽然发现巷口熙熙攘攘挤满了人。有热闹！ 杜若立马迎难而上，如鱼入水，钻到了人群里。 微喜看着空空如是的手掌心，前方一个个人头耸动，早就看不到自家小姐的身影了…… 此时被拦在人群里的是京兆伊左权的车架，鸦青色锦缎轿帘沉稳端庄地垂着，阻挡了所有外人试图窥探轿内的视线。 今晨刚下过雨，车架前青石板的空地湿仍旧漉漉，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正毫不忌讳地跪在那里。一身青色粗布衣服，头发如干草一样乱蓬蓬的，苍白的脸上满是泪水，正声音暗哑的诉说冤情。 青衣女子唤作沈娘，是丰州人氏，爹娘是当地的普通商户。十几年前大胤入宋时，兵荒马乱，她的爹娘在外地走货时被土匪杀了。孤苦伶仃的沈娘便被舅舅孙氏接到家中。孙氏在当地也算家境殷实的富户，手下有千亩良田，还有几个米面铺子。因着沈娘和孙家的独生小公子孙立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两个孩子长到十五岁的时候，孙氏便想着把喜事办了，若是沈娘能给孙立早点开枝散叶，也是美事一桩。倒霉就倒霉在孙家小公子高兴要娶小娘子了，跑到曲阳郡盘算着好好采购点大婚用品。 这一去，再未归来。 年仅十五眉清目秀的孙家小公子在曲阳街头，遇到了丰州都督爱子沈自达，对方眼前一亮。 孙家小公子被带回了丰州都督府…… 孙氏只此一个嫡出的儿子，哪能让他去给别人做了男宠？全家上下总动员，求爷爷告奶奶，上下级官员打点，都没能和丰州都督说上一句话。 要说孙立，也是一个有气性的，一番被糟蹋后，想杀沈自达，对方文武全才，自己没那本事。于是乎快意地抹了自己的脖子！ 孙家太太听了这个消息，哭断了肝肠，大病不起，没几日就殁了。孙氏香火被断，又受此侮辱，怎么肯忍下，当然是散尽家财也要告倒丰州都督，让沈自达血债血偿的。 然而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这个状纸曲阳郡守哪里敢接，丰州都督就是他顶头上司啊！孙氏也算有点家底，变卖祖产以后找了门路，终于把状纸递到西北巡察使面前。 谁成想，民告官，先来二十杀威棒，再来一顿刑讯问供。孙氏巡察使的面都没见着，状还没告成，就先死在了牢里。 孙家就此家破人亡，仆役也都散了。沈娘孤苦伶仃只剩一人守着孙家大宅，还却念着孙氏多年抚养的恩情，还有与孙立小郎君未成的婚事。她咬碎一口银牙，变卖宅邸，收拾行装，走了几个月，到京城告御状来了。 对方哭哭啼啼讲完，群众沸腾了！ 这个案子简直是满足了京城老百姓平淡无聊生活中聊天侃大山所需要的所有素材！男宠！强.奸！自杀！民告官！狗官官官相护！ 杜若在哄乱的人群中看着跪在中央的青衣沈氏。这么一个小小的弱女子，孤身到了京城，只是这份情义，就叫人敬重。 “这个状本官接了，但是民告官，先来二十杀威棒。”轿中京兆尹的声音平淡不起半点波澜。话刚说完，就有两个五大三粗的衙役拎着五尺来长的水火棒走上前去，按住沈娘就打。 杜若眼看着原本缩成一团的沈氏叫都未来得及叫，就被按到在地上，手臂粗的杀威棒一棒下去，青色的衣衫变透出殷红色的血来。那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却未出一声，想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番折磨。 “住手！”杜若身体快过大脑，还没想好，便已经跃出了人群，她只觉得不能这么打下去，二十杀威棒，不死也是重伤，接下来沈氏别又直接死在牢里。直到她跳出来后才发现，根本不知道怎么帮…… 一个阴沉的声音传来：“何人有事？” 杜若紧张得抿了抿嘴，盯着纹丝不动的矫帘，双眼一转，灵机一动道：“京兆尹大人，如果刚才我没听错，这个沈氏首告是沈自达。沈自达的父亲是丰州都督，但是本人并无官身。这怎么能算是民告官？怎么能打杀威棒？” 见轿中人一时沉吟不语，杜若立马打蛇随棍上，接着说道：“不仅这次不该打二十杀威棒，当初西北巡察使也不该打孙氏杀威棒，这二十棒，等大人审明前因后果，说不得，还得让西北巡察使大人还回来！” 杜若话毕，百姓一阵嚷嚷，纷纷叫好，直弄得左权在轿中叫苦不迭。事出突然，本来他想着打完杀威棒直接带回去。这案子涉及西北巡察使拔列达，对方比自己品阶还高，又是死忠□□，自己哪里审的了，还是早点一脚踢给刑部的好。哪想到竟然冒出来个搅事的。打了杀威棒，再转交刑部，拔列达就是不高兴，也不会真怨自己。如今这杀威棒都打不成，自己将来怎么见拔列达和太子？ 左权撩起帘子，看到说话的人不过是个十四五岁乳臭未干的小公子，心中暗怒也不知道是谁家孩子，不好好管教！当即立断道：“本官执法岂容尔等闹事，来人，把他压下去。接着打！” 百姓一阵嘘嘘—— 杜若立在那里，在看到左权探头的那一瞬间，心中大定。说到底，这人还是要自己的官声的，只想着赶走自己。看到衙役走过来，她一把撸起袖子，当先冲过去就准备开打。 “住手！”只听一声高斥—— 贺兰仪踉踉跄跄的从人群中挤了进来，拉住还挽着袖子挥拳头的杜若，冷笑着说道，“左大人的差事如今当得愈发好了！” 左权定睛一看，暗中自苦，怎么这个小祖宗来了？景王是皇帝新封的小王爷，亲许了上殿议政的权力，生母文妃又是圣上近几年最宠爱的妃子，当真是他得罪不起的人物。更要命的是，景王和贤王、燕王走的近，是当之无愧的贤王党啊。给他碰上，今天的事情只怕不能善了。如今的局势看来，这小小的沈娘，竟成了贤王和太子博弈西北的枢纽。打死都不想掺和夺嫡漩涡的左权无奈板正姿态，顶着满是胡茬的脸温柔地说：“景王殿下，下官也是秉公执法。” 贺兰仪跟着两个哥哥耳濡目染，怎能不知其中利害关系，当下也不戳破左权的心思。交代了杜若自己回宫，他便打算先把沈氏送到贤王府，回头再去京兆伊过堂。本来，沈娘作为人证就不必关进大牢的。 第32章 三战三败 “小姐，你看。”杜若还在思考刚才的事，便感觉微喜扯了扯自己的袖子。顺着微喜指的方向，杜若看到了之前在园子里遇到的太监。 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的武士服，此时正从棕色的骏马上一跃而下，身后跟的两个奴才恭敬地走上前，取了他手中的缰绳，牵马往后院走去。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将要进入的楼阁……正是上次贺兰佑带杜若去的品花院。 刚才被贺兰仪喝住，又拉住教训了两句，杜若心中已然极其不爽。后来那个小大人竟然和左权应答得当，并且要护送沈娘去贤王府，更是让杜若吃了一惊。没想到看起来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公子哥，竟然心思细腻，处事圆滑，甩了自己几条街。让以姐姐自居的杜若心里又是敬佩，又是不爽！一股子歪火堵在心头。 这个气，当然得发！ 似是感觉到杜若喷火的目光，对方转头向杜若这边看了一眼，狭长的凤眼微眯，姿容邪魅。 没错，就是他！ 小样儿，小辫子让我逮了吧。杜若暗想这个太监看来还真有点权位，要不怎么可能出宫逛花楼。但是别管他是谁，杜小姐想打人，别怪她找你茬儿！ “以前听人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我还不信，可是今天却发现古人诚不我欺？这位公公你说是不是啊！”在对方微带错愕的神情中，杜若得意洋洋地走了过去，笑靥如同那一日园中怒放的杏花一样娇艳。 “是啊，我心心念念，以为再也见不到姑娘了呢，姑娘让我在韶华殿里好找啊。”男子嘴角带着一丝笑谑，低声自语，“看来今日这一趟还真没有白来。” “你不怕我回去告发你？”杜若怒目而视，她才不信对方根本不怕。 “我当然怕。”男子随口附和，眼神却在杜若身上打量，一身暖白的文士袍，走路大大咧咧的，猛然一看，倒是真有那么几分像世家大族的小公子。只可惜镶了红玉的锦带束的太紧，那样纤细如柳的腰肢看起来不盈一握，还有清秀的过了的脸庞，一看就是女扮男装，左权也是瞎了狗眼了，才没认出来。 “知道怕就好，本……”杜若话没说完就发现对方根本没当回事，只是站在对面眉开眼笑地看着她。顿时心中火气，生气地瞪了对方一眼，“你笑什么笑！” “那一日分别，在下对姑娘心心念念一直难忘。如今再见，没想到姑娘也如此关心在下，真是让人铭感五内。不如姑娘就跟了……”男子得意的说着。 “你想的美。”杜若怒喝一声，气地浑身发抖。懒得和对方斗嘴，她一个勾踢猛然发难，心想不教训你个小太监，你就不知道女人是欺负不得的！竟然还想对食，恶心死人了！ 男子似是早就料到，飘然向后一跳，避开了她的腿，左手一捞，杜若的脚就被对方抓在手中。 杜若暗呵一声，猛然一跳，左脚就踢中了对方的手，趁着他松手的瞬间，轻松后退，稳住身形。 男子看了看空荡荡的右手，抬头眸光诧异地投在杜若身上。他心中暗道，真是有意思。运气猛然欺近对方的身子，开始用双手攻向她的上盘。 离的太近，他攻的太猛，杜若的腿脚似是被完全束缚住了，一个不小心就被他捉住了左手。男子使劲一拽胳膊一圈，杜若就被他圈进了怀里。 “就这么来不及想投怀送抱了？”他在杜若耳边轻轻吹气说道。 “死去！”杜若用尽全力狠狠踩了对方一脚，趁他吃痛，一跃到了对面。 他沾了我点小便宜，我也没吃亏！杜若心中如此评价当今的局势，抬手再战。 她一边心中默念，跆拳道前辈请不要指责她让人鄙视的动作，事急从权！一边又因为被男子迫的太紧，不想重蹈覆辙，用上从杜老爹那里学的黏手，对方的手到哪里她的手也跟到哪里，想让他一点也发挥不出来。 奈何男子力气着实大的出奇，杜若的手几次被对方震的生疼，又迫不得已不断地用腿化解对方膝盖的攻势。几招下来她再次显得捉肘见襟，终于当她踢出侧踢时男子躲开，并且捉住了脚腕，猛地往后一拽，杜若连着单脚跳了好几下才稳住了身子。 “你，你放开。”杜若急怒说道，她的腿竟然被对方固定在了腰上。 “若是不放开会怎么样啊？”男子脸上依旧挂着欠扁的笑容。 “你不放开我们……”微喜喝道。 “微喜，闭嘴。”杜若急呼，脸憋的通红，仿佛能滴出血来。她可不想被对方知道自己是谁，今天这样已经够丢人了，被一个太监打成这样，要是让贺兰佑知道了，不笑死才怪！ “微喜姑娘？告诉我她的名字，我就放了她……”那个男子笑着冲微喜说。 “我叫阿凝，凝聚的凝，用不着别人说！”杜若生气地喝断对方，“你以为我怕你找我不成，别忘了今天你是在哪儿被我看到的！” 感觉他松开自己的脚，杜若急忙向后跳了下稳住身型。 “你这个不要命的，有本事报上名来，我可是宣明殿伺候的，小心告你御状！”杜若拉着微喜恨恨地扬言。看男子也不说话，只是抿嘴笑看着她，她冷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她走远，男子并未拦阻，染着笑意的脸慢慢恢复了冷静自持， ———— 落日的余晖洒在天边，像是一抹朱砂不小心掉落在水池中，浸着瑰丽多姿。 眼看天色将晚，自家小姐还不知道在墨迹什么，微喜忍不住着急道：“小姐，你怎么老是在小巷子里绕来绕去，十五爷出来的时候说过，晚了要落匙的。” “没什么，我就是怕他们有人跟着。” “您放心了，刚才您那样说，显然那人已经深信不疑了。”微喜顿了一下，“不过小姐，你不觉得那人不像是太监吗？” “他不像太监像什么！”杜若很不耐烦。 “如果他是太监，怎么可能逛妓院，虽然在宫里有的太监和宫女搞对食，但是不可能跑到宫外找□□啊！再说他今日虽说穿的是便服，但是也看起来清贵……” “你说得对，我应该是先入为主了，那他应该是侍卫，或者御前行走？”能在宫里随意行走，必然品阶不低。杜若微微一思索，沉声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后我不会再招惹他了。”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上行人也越见稀少，杜若变得焦急起来，紫宫在长安城的北边，她一路穿街走巷，就是想早点回去。 转过一个路口，杜若刚刚走进一个两边都是高墙的小巷子，便看到巷子深处一个白袍男子正靠墙站着，他的面前有七八个黑衣人正横剑而立，地上已经倒了十几个黑衣人。爬满青苔的矮墙脚，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上，处处都是红褐色的鲜血。 春意渐浓，此时长安城中满城都花香袭人，而这显得肃杀萧条的小巷中，却是浓重的血腥味和花的幽香混合成的一股奇怪的气味传来…… 这种场面杜若自然熟悉的很，她只是被吓的僵直了那么一瞬间，便扯住呆立在一旁的微喜打算赶紧原路走出去。 为首的两个黑衣人互视一眼，原来他在等的竟是两名女子。他们点了点头，其中一个转过身来拿剑指向了杜若。 眼见情况不妙，杜若连忙道，“我不认识他，你们继续！继续！”甫一说完，没有半分犹豫转身就往外走。然而没走两步，就感到身后一股危机传来。 杜若急吼：“我们真的不认识他。”偏身躲过一剑，伸腿横踢踢向黑衣人腹部。这叫什么事情啊，她真的是误入了这个巷子啊！对方显然不为她所动，轻巧地避开，又一剑刺了过来。 杜若虚晃一下，接近对方身侧，一拳打在他鼻子上。对方摸了摸鼻子里流出的鲜血，眼神凶煞的望着她，杜若心中暗叹，上帝啊！怎么还不晕！ 称对方瞬间的失神，杜若一个手刀劈向他的胳膊，黑衣人显然老道，手腕瞬间回收，剑尖斜挑刺向杜若，杜若瞬间侧身，堪堪避过了这一剑。 左支右拙之间，杜若越来越难以为继，只觉得四处冷光闪闪，全是剑影，若不是微喜捡了地上死人的剑和自己相互援手，估计自己早被撂倒了。 一个闪神间，对方击在微喜挥过来的剑上，她蹭蹭倒退数步，虎口登时裂开，上面满是血迹斑斑。眼见黑衣人回剑又向微喜刺去，杜若一声暴喝，扑过去踢向对方面部。黑衣人似是早就料到，挥剑便向杜若扫来，险中又险，她此时哪里还能避开，眼看就要中剑。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很慢，杜若眼睁睁地看着泛着冷光的剑带着杀气铺面而来，然而自己招式已老，只能身不由己地朝剑尖的方向扑过去。心中忍不住哀嚎，她这一趟，真是死的太冤了。 千钧一发之际，黑衣人忽然身子一折，竟是斜飞了出去。 一脚踢飞对方的白衣男子，轻飘飘地闪过去，补了一剑。 杜若环顾四周，横七竖八的黑衣人，此时已经没一个能站起来的了！她咽了口苦水，挽起微喜，转身便要离开。 “姑娘，救命之恩，终生难忘。”那个白袍男子却眨眼间闪到杜若面前，拱手作揖。 杜若此时才看清楚对方的面容，他长的很是俊秀，却不知为何，带着难以言喻的冷冽。松开微喜，杜若一声不吭，抬脚就踢。虽然她心里估计了一下，肯定打不过对方，但是不打，又怎么对得起自己！哪个要救他？她们分明是被无缘无故卷进来的，还差点被人捅了对穿好不好！谁知对方抬腿便挡下杜若踢了一半的腿，一把她挥出的拳头，握在掌中。 “你放开。”杜若杏眼喷火，她出道以来还没有受这么大挫折，今天居然三战三败！死太监，黑衣人打不过，也好歹能过几招，打上一小会儿，现在到好，手一挥脚一抬，就被人制住了。她明明打遍全校无敌手的，怎么到了这里，个个比她厉害，一定是她穿越的方式不对！ 那个男子松开手，不言不语看着她。 搞不明白对方诡异的眼神是为了什么，不过显然杜若也没有兴趣，她翻了个白眼，拉着微喜的手，头也没回就走了。 ———— “你们怎么在这里？”杜若到了宫门口发现贺兰仪，贺兰钰居然站在那里。 “哥还不是……” “不是让你直接回宫，跑哪儿去了！”贺兰仪生气地打断弟弟未完的话，他回宫没看到杜若，差点没着急死，她咬碎再不回来，自己就要去找贤王帮忙搜城了。 “关你什么事儿！”杜若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今天出去一天，什么都不顺，简直是没事找气受，早知道还不如不出去。 贺兰仪此时脸色铁青，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看了半响，扭头就朝宫门走去。被丢下的贺兰钰叫了两声，不过显然他哥哥此时连他也懒得顾了，只好回头不满地说，“哥哥担心你出事，宫里宫外跑了好几圈，刚才还吩咐小路子去通报了六哥和九哥帮忙找你，你怎么能这样呢！”说完哼了一声，丢下杜若往宫里跑去，显然是追他哥哥去了。 杜若目瞪口呆地眼看着他和贺兰钰的背影消失，心里窘迫地牢骚，这小子，怎么比自己脾气还大？ 第33章 佳如公主 烟紫色的绡纱帷幕重重垂下，四方都点了长明灯的正殿被柔和的光照得明亮却不晃眼，一个身着绯色短襦披着金色披帛的女子静立在窗前，宫婢无声地把新沏好的茶放到桌子上，行了个礼，恭敬地说:“十公主殿下且耐心等一等，如今天色已晚，我家公主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佳如回头看了看身着丁香色襦裙的小宫婢，一时心绪难宁。自从小时候随着父王母妃入住紫宫，她再也未有机会出宫一玩。记忆中草原上天似穹庐、笼盖四野的风光已经越来越模糊了，父皇钦慕汉家礼学，而她，也已经越来越像一个标准的汉家公主了，不是吗？ 雕廊画栋，金碧辉煌的紫宫有着草原上无法比拟的宏大壮丽，然而看多了，确只是千篇一律的宫殿罢了，那一日楚蘅说这紫宫是个鸟笼，这样粗俗的比喻悄无声息传遍紫宫，为各殿娘娘私下嘲讽八卦提供了新鲜的谈资。 然而这些话，却是她日日在想，却从未敢出口的。如今听到有人直言，她只觉得说不出的酐畅淋漓。母妃千叮咛万嘱咐自己要交好楚蘅，其实不用母妃说，自己也是真心喜欢她的。 虽说她只是父王新封的养女，可是说到底，自己反而艳羡她的圣宠和优渥的特权。此时殿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众宫婢也都跑出去请安，她收敛情绪，转过头，笑语嫣然地说，“出去玩了一天可知道回来了？” 杜若劳累一天，此时浑身是土，看到好整以暇的佳如，忍不住夸张的抱怨道：“别提了，今天差点倒霉死，不要说玩了，干什么都不顺。” “怎么了？”佳如有点吃惊的听着杜若抱怨，她此时确实狼狈，和八哥小时候练完武，直接去找母妃请安时一样。想到这里，佳如忍不住会心一笑，伸手点了杜若的额头一下，“父皇允你出宫可是天大的恩典，我还从未出去玩过呢！你还抱怨！” 杜若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凉的茶，一边牛饮，一边简略的说了今天一天的经历，说完就见佳如面露古怪，她不禁问道：“怎么了，想什么呢？” 佳如掩口一笑，并不打算说出心中猜测，只是笑道：“没什么，就是感慨你这一天的经历真是跌宕起伏，真好玩。”说完拉住杜若的手轻摇，撒娇似的说，“下次能带我一起出去吗？长日无聊，宫中生活乏善可陈，我好想看看长安的繁华。” “好啊，没问题！”杜若怜悯的看着佳如，“当公主哪里都不能去，天天呆在紫宫，真是闹心！真难想象这十几年你是怎么度过的。” 佳如看了看窗外，夜凉如水，院中新栽的桃树上开出点点粉白的花苞，皎洁的月光洒在上面，寂寞又美丽，半带忧伤半带自怜：“从没有见过外面世界的金丝雀，总是能够安然的呆在笼里的。” “那你不怕飞出去就再也不愿意回来了。”杜若故意说道，“外面的世界那么精彩，倘若姐姐跟我出去玩，岂不是丢了金贵的公主去当个平民百姓？” “皇家儿女，哪里由得选择。”佳如低头抚了抚衣袖，上面云纹繁复，哪怕是大胤手工最好的绣娘，也要绣上三天才能完工，而这样的衣服，自己数不胜数，她强撑起一个笑容道，“我既然享受了大胤公主的如天尊荣，自然也要承担大胤公主的相应责任。说到底，我只是不甘心还未见识长安盛景，就一辈子大漠孤烟罢了。总之，想看看我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杜若被佳如也带的无端有些伤感：“怎么这么说？难道你要离开紫宫？”电光火石间她似乎抓住了什么，“你要被送去大漠联姻？” “大胤的公主都会和关外部族联姻，这没什么稀奇。佳玉姐姐十五岁就被送到羌族和亲了。我也迟早被送去。”佳如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竟然隐隐带着呜咽，眼眶也微微红了，“大燕单飞处，何处是香冢？公主虽说是金枝玉叶，可是，还不如百姓自由。” 杜若皱了皱眉，被这个消息震惊到了。她知道古代帝王为了边疆平定，安抚周边部族，会采取和亲这种兵不血刃的方法。只是大胤不是本来就是鲜卑族建立的王朝吗？怎么还要和亲？学艺不精，历史知识贫乏的杜若完全不理解佳如话里的内涵，不敢置信的看着问，“华妃娘娘颇受盛宠，听说安王也统领西北军队镇守通宇关，皇上怎么会舍得把你送去和亲啊！再说，和谁和亲？晋朝还是蜀国？你是不是想多了？” 佳如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的情绪已经趋于平静，反过来安慰杜若道，“父皇对你应是另有安排，你不必太忧心。” 杜若嘿嘿一笑，心里嘀咕，反正过段时间我就跑路，我还真是不太忧心的！ “明天下午不出去的话来找我！我们一起去放木鸢？” “好！” ———— 杜若在听雪苑中三拐两拐找到了回风亭，看到佳如坐在亭边的海棠树下。她悄悄和下人做了个手势，摄手摄脚的走了过去，一把捂着对方的眼睛，“小美女，猜猜我是谁？猜错了就跟我走！” “猜对了呢？” 额……这个……杜若囧了一下，道：“猜对了也要跟我走！” 再也忍不住，佳如噗嗤一下，笑了出声，“阿蘅，别闹了。”拨开杜若的手，伸手嘟了对方额头一下，“都这么大了，能别玩这么幼稚的游戏吗？” “姐姐一猜就中，当真无趣。”杜若无言，反倒抱怨起对方不解风情来。 佳如以手扶额，哀叹道，“傻妹妹，这宫里除了你还会又谁这样和我闹着玩？我也想猜不中啊！” “你说父皇那么多儿子，公主却这么少，也不多生几个，连个陪我们玩的都没有！”杜若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佳如笑了笑，看向走过来的男子的男子，起身笑道，“鸽……” 见有来人，杜若也连忙起身，回眼便看到昨天遇见的那个侍卫。对方今日一袭月白色武士袍，利落潇洒，正向这边走来。杜若连忙扭过头，挡住脸心道怎么又是他？转眼又忽然想起昨天还骗对方自己是宣明殿的宫女，起身拉住佳如就走，“哪有鸽子……那是个登徒子，赶紧走……” “佳如！”那个侍卫居然在后边喊了起来。 杜若松开佳如的手，一时目瞪口呆，佳如昨日情绪低迷，心结百转的担心远嫁，难道竟然是和这个侍卫有私情吗？ “佳如，他是个登徒子！根本不值得你如此！”杜若语重心长地拉过佳如的手说道。眼见佳如欲言又止似是想解释什么，又一脸为难。杜若暗道这小子真是个坏东西，她转过身，怒气冲冲看着对方。本想能避则避的她瞬间觉得这人真是好不要脸，沾花惹草，没想到他除了调戏自己，竟然连公主也有私情！ 看到杜若，男子脸上扬起笃定的笑容，眸中也被笑意感染，他唇角一勾，漾起波光潋滟般的笑容：“阿凝姑娘，居然是你。” “是啊，真是人生无处不相逢。”杜若忽然拼命三郎似的朝对方猛冲过去，对方吓得一下闪躲开。杜若顺手捡了他身后草坪中一个扫把，哈哈大笑，“傻了吧，本小姐是冲过来捡扫把的，要不怎么打的过你！” 杜若说完便一把扫把舞的虎虎生风朝他身上招呼过去。那个登徒子也许是爱干净也许是不愿在公主情人前失了体统，竟然不愿与她交手而四处闪躲。 有了合适的武器在手，又先发制人，扫把挥舞间难免把对方弄得脏兮兮，杜若一时心中大快。 “妹妹！你等等！”佳如跑过来，着急地在一旁站着，想上去拦住杜若，又实在不敢近身，只能解释道，“他是……” “佳如你别说了，他是登徒子，色狼，恶棍……他还调戏过我！”杜若挥舞了半天扫把，把自己累的够呛，微微气喘地扶助膝盖，看到对方竟然仍旧站在那里笑嘻嘻的看着自己，她忍不住瞪眼，“话止于此，你自己考虑清楚再和他交往吧。” 话一说完，未免对方气急不嫌脏上来揍自己，很有自知之明的杜若扔了扫把转身跑了。 佳如目瞪口呆的看着一溜烟跑掉的妹妹，半句解释都来不及，转头娇嗔，“哥，为什么老是作弄蘅妹妹。还故意穿成这样！她现在可是对你没半分好感，你真是……” “你放心，为兄自由分寸。”贺兰秀看着那一抹倩影消失在海棠花海中，收回目光，走到回风亭里，嘴角沁着的笑容逐渐消失：“下次再放木鸢把，我们现在回宫见母妃。” “有事吗？”佳如忍不住问了一句。眼见哥哥也不回答，只是快步往回走，她忍不住心中忐忑起来。秀哥哥与自己一母同胞，一向宠爱自己，少有像今日这样不假辞色的样子。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第34章 他是安王 第二天一早，杜若还未起床，佳如便已经找了过来。 杜若头昏脑涨地任由宫婢们服侍她穿好衣服，整个人还在迷迷糊糊，便被佳如摁到铜镜前端坐好。佳如虽为公主，却没有半点架子，为人又亲和，此时轻轻柔柔的给杜若梳着头发，盘出来的发髻，竟是比微喜弄得还好看。 杜若此时脑袋里还是一团浆糊，只好坐着任由佳如施为。 插好一枝金钗，佳如看了看杜若神色，说出早就打好的腹稿：“没想到蘅儿和哥哥竟然是旧相识，昨天晚上听了哥哥说你们之间的误解，我想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如姐姐做东，请你们两个去玉环轩小聚，当做替哥哥给你赔罪好不好？” “不好。” 微喜看到十公主过来，便猜到两个公主许是有什么私房话要说，于是让宫婢先上了些糕点，杜若捡了一块，混不吝的往嘴里一塞，想都没想就说，“我和那个登徒子没啥好说的。” 佳如看一计不成，笑着又说：“哥哥不是都拿玉佩给你赔罪了吗？你就不要生气啦！” 杜若好似忽然想起了这件事情，她郑重的拿出了贺兰秀的玉佩，欲塞到佳如手里：“我没有生气了，玉佩贵重，还是让你哥哥收回去吧。” 佳如没想到杜若反而把玉佩还给自己，一时有点愣住，她笑了笑，没理会杜若伸出来的手，也没有接着再说，只是细细拿梳子篦着杜若的头发：“蘅儿，你的头发不长，却很亮，像缎子一样光滑。你平时老是梳双环，今天姐姐给你梳垂鬟分肖髻，好看吗？” “梳的再好看，又没有人看！你还是梳最简单的吧。”杜若看对方不接，也未勉强，接着往嘴里塞了块糕点，完全没想到自己的话糟蹋了对方半天的心思，只问道，“用早膳了没？在我这里一起用吧。” 佳如看杜若并不领情，油盐不进，只好柔声道：“好吧，蘅儿，八哥不知道哪里得罪你了，这里姐姐替他给你陪个不是。但是好妹妹，哥哥人很好的，不是什么登徒子。妹妹以后不要这样叫了，让有心人听见了，会出事的。”说完佳如放下梳子，轻轻扳过杜若的脸，细细打量，眼中俏皮神色一现，扑哧笑道，“蘅儿这倾国倾城的模样，要是我是男子，怕是也要赶着作登徒子。” “坏姐姐，你笑话我！”杜若扔了手中糕点，伸手就去挠佳如痒痒，使出十八般武艺，直把对方惊的四处躲藏。 此后连着数日，贺兰秀几次过来探望，杜若均以生病为由，统统拒绝，大胤朝地位首屈一指的安王吃尽了闭门羹，一时闹的宫中人尽皆知。 不明真相的群众纷纷表示，这个公主有点野啊！ 其实杜若也明白，自己认错贺兰秀闹出这样的笑话其实并不在理，说白了，根本轮不到自己发什么脾气。如今细细想来，佳如长的像皇帝，贺兰秀却长的像雍容华贵，妩媚天成的华妃，自己真是当初眼瞎了，光顾看美男才会忘了这一茬！ 那日贺兰秀扔了玉佩给她，又说是聘礼，她虽然脸红心跳好久，又一晚上辗转反侧，但是还是决定选择疏远对方，只是鬼使神差地没有去还那个玉佩。 少女情怀总是诗，从来没谈过恋爱，一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杜若，在遇到潇洒倜傥，豪气如云的贺兰佑时芳心微动，情愫暗生。可是这一场暗恋，终究是无疾而终，而对方，似乎也只是拿她和楚铮做交易而已。这几日听说，他又新娶了吏部尚书的小女儿王氏为侧妃，真真的左拥右抱，好不风流。 怪不得自己找不到他，原来忙着娶老婆呢，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心中酸涩的杜若如是调侃。 若说不伤心，那是假的，痛定思痛的杜若公主此时情伤尚未治好，怎么可能愿意进行下一场恋爱？ 所以贺兰秀于杜若，是一场美丽而又蛊惑人心的遇见，可惜却是错的时间。 ———— 贺兰佑从宣明殿出来，望了望水洗过的天空，已经是未时，太阳此时仍旧斜挂当空，明晃晃的让人眼晕。他转过长廊看了看远处琳琅错落的楼台高阁，那个笑靥如花的少女现在就在其中一个。 宫门一入深似海，铜雀深深锁二乔。他再也不能轻易见她，叹了口气，贺兰佑心中暗想今天先去见六哥话事，明天再找个机会进宫看她吧。 步履匆匆的走到宫门口，早有小太监等在那里，贺兰佑牵了马缰，利落潇洒一个翻身，架马去了贤王府。 进了贤王府前院，小太监悄声的在前边引路，燕王紧随其后。如今已经是四月底，去远世堂必经的杏树林里，杏花已是开到荼靡。随着贺兰佑的脚步，惊起一地花瓣，从树上纷纷扬扬飘下的花瓣雨也落在他黑色狐狸披风上，像是诗意的水墨画。 贺兰佑仰头看了看漫天花雨，想起了心底里的那个女孩，若是她见到如此美景，定然会很欣喜。念头一起贺兰佑的眼中却染上莫名的阴霾，凤翔殿此时正是杏花开好，听雪苑更是群芳斗艳吧，若是阿若去过，定然更喜欢那里的美景吧。 他叹了口气，此行顺利的喜悦已经完全消失，父皇年事已高，夺嫡正是最凶险的关头。何时六哥才能，才能…… 可是为人子女，这种念头不能有。 贺兰佑闭了闭眼，阿若，匆匆一别，两月未见，你可会思念我？ 可还在为宛明吃醋？ 想到最后贺兰佑又忍不住心中乐开了怀，这丫头面上不显，没想到竟然会说出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样的话来。 虽说好男儿心中自当豪情万丈，可是真真难敌儿女情长。那样的情话，足以让百炼钢也变成绕指柔吧。 “看你表情，这次很顺利吧。”正在书案前看折子的贺兰卿讶异地问。不怪他震惊，贺兰佑此时虽然进了屋，脸上却依旧漾着莫名的温柔笑意，连脱掉披风的动作都变轻柔了。几时九弟那意气飞扬的脸上会有如此温柔缱绻的神色了？ “还好，五门卫真是一群混子，让这么群人驻守京畿真不知道有什么用。”贺兰佑脸上已经恢复如常，他略微心虚端起茶，牛饮而下，笑道，“他们既不比禁军纪律严明，就近守卫皇城，又不比黑羽军驻扎西山大营，虽然离京远了点，但是骑兵机动性好，随时打马半天就能回京。数十万之众放在那里，就是白白浪费粮食！真不知道这个副统领当的有什么意思！” 贺兰卿手揿着如意白玉茶盖，却未不放下，笑了笑:“咱们父皇现在可是谁都不信。没有这二十万大军摆在这里，哪敢睡觉。”他转头看了看贺兰佑，“不过父皇能让你领五门卫副统领，实在是好事一桩。” 贺兰佑心中一嘲，揉了揉眉头，讽刺道:“父皇哪里是看重我，分明是不敢让我领黑羽军，又怕给了楚铮，将来若有万一，五门卫镇不住对方！咱们父皇眼中，我这个儿子就是有用就用，没用踢一边。再合适不过的棋子一枚。” 贺兰卿笑着并没打断弟弟的唠叨，直到对方说完，才悠悠道:“小九，这话以后别乱说，小心隔墙有耳。”说完叹了口气，似是颇为抱歉，“这些年你为了我，受了不少委屈，等将来……” “等将来哥哥可得让我做个好吃懒做，欺男霸女，为祸一方的大人物。娶上十个八个美妾，天天什么都不用做，想怎么玩怎么玩！”贺兰佑扬起笑容，修眉飞扬，年少的脸上神采奕奕，越说越兴奋。 贺兰卿…… “怎么不是一心一意地要娶楚蘅了？” 只轻巧一句，就将对方的伪装击溃。 贺兰佑脸上僵了那么一瞬间，故意瞪了贺兰卿一眼：“六哥，想娶那丫头怕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说完像是想起什么，自顾笑了笑，话题一转说道，“不过六哥，怎么刚才在宣明殿听父皇的意思并不打算严审沈骁的案子？” “太皇太后病重，太子以不愿惊扰太皇太后圣体之名恳请父皇延后办理此案。众大臣也皆为沈骁和拔列达大人求情。”贺兰卿斜靠在椅子上，摆出一个放松的姿势，唇角微微扬起，“天地君亲师，咱们这位太子能耐真大，竟是拿着孝道来压父皇。” 贺兰佑皱了皱眉，不悦道：“六哥，祖奶奶明明最近病情已经好转很多了，他们真能睁眼说瞎话！这次不会能让他们糊弄过去吧？这些年好不容易找到拔列达的错处，如果……” “小九别急。”贺兰卿笑容温和，笑意却不曾到达眼底，声音若玉石相击，半带着冷清，“皇兄这次才是犯了我们的父皇的忌讳。父皇对沈蒋二族早有芥蒂，这么多年碍着太皇太后，一直没机会发作。如今我们帮父皇铺好了路，贺兰培却胆敢拿着祖奶奶压住父皇。就算此次父皇忍气饶了沈蒋二族，那么君上的怒火要谁来承担？” 贺兰佑听后长舒了一口气，抚掌大笑道：“那就只能是太子了。太子以一己之身替沈蒋承担惩罚，怪不得二族这些年能忠心无二。” 贺兰卿笑了笑，无意识地转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半响，似是想起什么来，随意地说：“之前我们一直犹豫之后丰州都督的人选，这两天王太傅倒是给我推荐了一个人选，说来倒是和你有一些关系。” “哦？六哥觉得合适就好。”贺兰佑本是漫不经心随口一说，说完却才反应过来，眉头一皱，沉声道，“徐泽？” 贺兰卿笑了笑，温和的脸上少有闪过狡猾之色，挤兑道：“哪有这样称呼自己岳父的。” 第35章 错的时间 第二天一早，杜若还未起床，佳如便已经找了过来。 杜若头昏脑涨地任由宫婢们服侍她穿好衣服，整个人还在迷迷糊糊，便被佳如摁到铜镜前端坐好。佳如虽为公主，却没有半点架子，为人又亲和，此时轻轻柔柔的给杜若梳着头发，盘出来的发髻，竟是比微喜弄得还好看。 杜若此时脑袋里还是一团浆糊，只好坐着任由佳如施为。 插好一枝金钗，佳如看了看杜若神色，说出早就打好的腹稿：“没想到蘅儿和哥哥竟然是旧相识，昨天晚上听了哥哥说你们之间的误解，我想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如姐姐做东，请你们两个去玉环轩小聚，当做替哥哥给你赔罪好不好？” “不好。” 微喜看到十公主过来，便猜到两个公主许是有什么私房话要说，于是让宫婢先上了些糕点，杜若捡了一块，混不吝的往嘴里一塞，想都没想就说，“我和那个登徒子没啥好说的。” 佳如看一计不成，笑着又说：“哥哥不是都拿玉佩给你赔罪了吗？你就不要生气啦！” 杜若好似忽然想起了这件事情，她郑重的拿出了贺兰秀的玉佩，欲塞到佳如手里：“我没有生气了，玉佩贵重，还是让你哥哥收回去吧。” 佳如没想到杜若反而把玉佩还给自己，一时有点愣住，她笑了笑，没理会杜若伸出来的手，也没有接着再说，只是细细拿梳子篦着杜若的头发：“蘅儿，你的头发不长，却很亮，像缎子一样光滑。你平时老是梳双环，今天姐姐给你梳垂鬟分肖髻，好看吗？” “梳的再好看，又没有人看！你还是梳最简单的吧。”杜若看对方不接，也未勉强，接着往嘴里塞了块糕点，完全没想到自己的话糟蹋了对方半天的心思，只问道，“用早膳了没？在我这里一起用吧。” 佳如看杜若并不领情，油盐不进，只好柔声道：“好吧，蘅儿，八哥不知道哪里得罪你了，这里姐姐替他给你陪个不是。但是好妹妹，哥哥人很好的，不是什么登徒子。妹妹以后不要这样叫了，让有心人听见了，会出事的。”说完佳如放下梳子，轻轻扳过杜若的脸，细细打量，眼中俏皮神色一现，扑哧笑道，“蘅儿这倾国倾城的模样，要是我是男子，怕是也要赶着作登徒子。” “坏姐姐，你笑话我！”杜若扔了手中糕点，伸手就去挠佳如痒痒，使出十八般武艺，直把对方惊的四处躲藏。 此后连着数日，贺兰秀几次过来探望，杜若均以生病为由，统统拒绝，大胤朝地位首屈一指的安王吃尽了闭门羹，一时闹的宫中人尽皆知。 杜若明白，自己认错贺兰秀闹出这样的笑话其实并不在理，说白了，根本轮不到自己发什么脾气。如今细细想来，佳如长的像皇帝，贺兰秀却长的像雍容华贵，妩媚天成的华妃，自己真是当初眼瞎了，光顾看美男才会忘了这一茬！ 那日贺兰秀扔了玉佩给她，又说是聘礼，她虽然脸红心跳好久，又一晚上辗转反侧，但是还是决定选择疏远对方，只是鬼使神差地没有去还那个玉佩。 少女情怀总是诗，从来没谈过恋爱，一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杜若，在遇到潇洒倜傥，豪气如云的贺兰佑时芳心微动，情愫暗生。可是这一场暗恋，终究是无疾而终，而对方，似乎也只是拿她和楚铮做交易而已。这几日听说，他又新娶了吏部尚书的小女儿王氏为侧妃，真真的左拥右抱，好不风流。 怪不得自己找不到他，原来忙着娶老婆呢，杜若知道这个消息时曾心中酸涩地想。 若说不伤心，那是假的，痛定思痛的杜若公主此时情伤尚未治好，怎么可能愿意进行下一场恋爱？ 所以贺兰秀于杜若，是一场美丽而又蛊惑人心的遇见，可惜却是错的时间。 ———— 贺兰佑从宣明殿出来，望了望水洗过的天空，已经是未时，太阳此时仍旧斜挂当空，明晃晃的让人眼晕。他转过长廊看了看远处琳琅错落的楼台高阁，那个笑靥如花的少女现在就在其中一个。 宫门一入深似海，铜雀深深锁二乔。他再也不能轻易见她，叹了口气，贺兰佑心中暗想今天先去见六哥话事，明天再找个机会进宫看她吧。 步履匆匆的走到宫门口，早有小太监等在那里，贺兰佑牵了马缰，利落潇洒一个翻身，架马去了贤王府。 进了贤王府前院，小太监悄声的在前边引路，燕王紧随其后。如今已经是四月底，去远世堂必经的杏树林里，杏花已是开到荼靡。随着贺兰佑的脚步，惊起一地花瓣，从树上纷纷扬扬飘下的花瓣雨也落在他黑色狐狸披风上，像是诗意的水墨画。 贺兰佑仰头看了看漫天花雨，想起了心底里的那个女孩，若是她见到如此美景，定然会很欣喜。念头一起贺兰佑的眼中却染上莫名的阴霾，凤翔殿此时正是杏花开好，听雪苑更是群芳斗艳吧，若是阿若去过，定然更喜欢那里的美景吧。 他叹了口气，此行顺利的喜悦已经完全消失，父皇年事已高，夺嫡正是最凶险的关头。何时六哥才能，才能…… 可是为人子女，这种念头不能有。 贺兰佑闭了闭眼，阿若，匆匆一别，两月未见，你可会思念我？ 可还在为宛明吃醋？ 想到最后贺兰佑又忍不住心中乐开了怀，这丫头面上不显，没想到竟然会说出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样的话来。 虽说好男儿心中自当豪情万丈，可是真真难敌儿女情长。那样的情话，足以让百炼钢也变成绕指柔吧。 “看你表情，这次很顺利吧。”正在书案前看折子的贺兰卿讶异地问。不怪他震惊，贺兰佑此时虽然进了屋，脸上却依旧漾着莫名的温柔笑意，连脱掉披风的动作都变轻柔了。几时九弟那意气飞扬的脸上会有如此温柔缱绻的神色了？ “还好，五门卫真是一群混子，让这么群人驻守京畿真不知道有什么用。”贺兰佑脸上已经恢复如常，他略微心虚端起茶，牛饮而下，笑道，“他们既不比禁军纪律严明，就近守卫皇城，又不比黑羽军驻扎西山大营，虽然离京远了点，但是骑兵机动性好，随时打马半天就能回京。数十万之众放在那里，就是白白浪费粮食！真不知道这个副统领当的有什么意思！” 贺兰卿手揿着如意白玉茶盖，却未不放下，笑了笑:“咱们父皇现在可是谁都不信。没有这二十万大军摆在这里，哪敢睡觉。”他转头看了看贺兰佑，“不过父皇能让你领五门卫副统领，实在是好事一桩。” 贺兰佑心中一嘲，揉了揉眉头，讽刺道:“父皇哪里是看重我，分明是不敢让我领黑羽军，又怕给了楚铮，将来若有万一，五门卫镇不住对方！咱们父皇眼中，我这个儿子就是有用就用，没用踢一边。再合适不过的棋子一枚。” 贺兰卿笑着并没打断弟弟的唠叨，直到对方说完，才悠悠道:“小九，这话以后别乱说，小心隔墙有耳。”说完叹了口气，似是颇为抱歉，“这些年你为了我，受了不少委屈，等将来……” “等将来哥哥可得让我做个好吃懒做，欺男霸女，为祸一方的大人物。娶上十个八个美妾，天天什么都不用做，想怎么玩怎么玩！”贺兰佑扬起笑容，修眉飞扬，年少的脸上神采奕奕，越说越兴奋。 贺兰卿…… “怎么不是一心一意地要娶楚蘅了？” 只轻巧一句，就将对方的伪装击溃。 贺兰佑脸上僵了那么一瞬间，故意瞪了贺兰卿一眼：“六哥，想娶那丫头怕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说完像是想起什么，自顾笑了笑，话题一转说道，“不过六哥，怎么刚才在宣明殿听父皇的意思并不打算严审沈骁的案子？” “太皇太后病重，太子以不愿惊扰太皇太后圣体之名恳请父皇延后办理此案。众大臣也皆为沈骁和拔列达大人求情。”贺兰卿斜靠在椅子上，摆出一个放松的姿势，唇角微微扬起，“天地君亲师，咱们这位太子能耐真大，竟是拿着孝道来压父皇。” 贺兰佑皱了皱眉，不悦道：“六哥，祖奶奶明明最近病情已经好转很多了，他们真能睁眼说瞎话！这次不会能让他们糊弄过去吧？这些年好不容易找到拔列达的错处，如果……” “小九别急。”贺兰卿笑容温和，笑意却不曾到达眼底，声音若玉石相击，半带着冷清，“皇兄这次才是犯了我们的父皇的忌讳。父皇对沈蒋二族早有芥蒂，这么多年碍着太皇太后，一直没机会发作。如今我们帮父皇铺好了路，贺兰培却胆敢拿着祖奶奶压住父皇。就算此次父皇忍气饶了沈蒋二族，那么君上的怒火要谁来承担？” 贺兰佑听后长舒了一口气，抚掌大笑道：“那就只能是太子了。太子以一己之身替沈蒋承担惩罚，怪不得二族这些年能忠心无二。” 贺兰卿笑了笑，无意识地转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半响，似是想起什么来，随意地说：“之前我们一直犹豫之后丰州都督的人选，这两天王太傅倒是给我推荐了一个人选，说来倒是和你有一些关系。” “哦？六哥觉得合适就好。”贺兰佑本是漫不经心随口一说，说完却才反应过来，眉头一皱，沉声道，“徐泽？” 贺兰卿笑了笑，温和的脸上少有闪过狡猾之色，挤兑道：“哪有这样称呼自己岳父的。” 第36章 昔年赐婚 贺兰佑微叹了口气，似是看到了当年那个从玉衡关回来，年仅十五岁的少年。回到长安以后大胤皇帝对这个多年未见的儿子，也少有的真情流露，亲封了燕王，并在生活上极尽体贴关心。 皇后独孤氏和华妃当时已经联手，太子之位稳若金汤。按理淑妃的遗腹子贺兰佑虽有养在先皇后名下的名义在，但是独孤氏称后多年，太子名位已正，他其实是没什么能威胁到太子的。虽然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独孤氏却依然狭隘非常，连带着太子和安王贺兰秀都处处针对于他。 虽然有贺兰卿时时劝导自己忍让，但是十五岁新出炉的燕王恰是最血气方刚，少年意气的时候。多年边关历练，早不耐烦和他们耍心机斗嘴皮子。正仪金殿上，被参了无数本，又被贺兰秀句句讥讽的贺兰佑忍不住拳头一挥就扑上去揍对方。 贺兰秀也是师从鲜卑高手，武艺超群，哪里肯这样平白让对方打了，掌风一飘两人就缠斗在一起。悲剧就悲剧在贺兰佑内力刚强，取的是悍不畏死的孤勇之气，贺兰秀却是掌风绵柔，看似花拳绣腿，却中者非死即伤。这样的两个人斗在一起，群臣自然都是为向来谦和友善的安王殿下捏了一把汗，纷纷撸袖子上去拉偏架。 正仪殿上，一时间乱哄哄如菜市场，百官卷入，武威将军，太师，太傅，丞相这些一品大员都在混乱中挂了彩！这简直就是大胤史书上不能抹去的一抹浓重的污点，旷绝古今的笑话！ 事后，胤帝亲自撸袖子打了贺兰佑十杖都不能消气，若然不是贤王苦苦哀求，怕是新封的燕王爵位都得给他撸了。 跪了十天祖庙的贺兰佑一出来便被带到了独孤氏的凤翔殿。 当日也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太监在前面匆忙的引路，一脸胡子拉碴的贺兰佑似忘了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只目光流连地望着长廊外的杏树林，或者叫儒儒林。 四月的天气和暖，花开正好的粉白一朵朵拥簇在黑褐色的枝头。先皇后在柔然时号称儒儒公主，最爱在翩然的杏花春雨中起舞，一身白衣纤纤，舞动起来恍若仙子下凡尘，曾让胤帝迷恋以至于连宿凤翔殿三个月之久。 所以昔年独孤氏搬到凤翔殿，做的第一件事当然就是砍了这早就看不出顺眼的杏花。当时年仅四岁的他在父皇堂前跪了一夜，苦苦哀求。第二日父皇便下旨，感念儒儒公主昔日情义，杏花林改名儒儒林，着花匠好好看管。独孤氏没砍成杏树，自然对自己恨的咬牙切齿。没了母妃的庇护，若不是莲妃怜悯他年幼，六哥在太学也偷偷帮助他，后来又有楚铮少年相交。他怕是根本活不到放去边关，也活不到回宫封王！ 贺兰佑从儒儒林收回目光，十年未入凤翔殿，当真是花落人亡两不知。再次大步踏入殿门，金碧辉煌的正堂早没了半点儒儒公主在时候的模样。皇帝和独孤氏高高在上，华妃也噙着一抹微笑端坐在一旁，年幼的贺兰佑走到早就跪在那里的贺兰秀旁边跟着跪下。 胤帝看着沉默的儿子，威严开口道：“你们都是皇家子弟，怎么能学江湖人好勇斗狠！此次算是小惩大诫，你们兄弟二人以后要同心同德，方能其利断金。” “儿臣遵旨。”二人规规矩矩的磕了头。 “小八小九年幼，此次争执，是臣妾平时教导不严的错，还请陛下降罪。”华妃适时地起身跪下，轻声请罪。 胤帝今日来的匆忙，一过来就忙着和皇后为怎么处置两个儿子置气，直到此时方才仔细打量华妃，只见她今日一身素服，只带了一个玉簪，这中装扮出现在素喜奢华的华妃身上，很是难得，可见她也是诚心实意地请罪的。 见皇上久不言语，独孤氏抬手抚了抚华妃的肩膀，沁着一抹冷笑道，“起来吧。小九不是养在你名下，他要打架，别人自然只能接着。难不成站着挨打么？这哪有你什么错处。”说完眼锋扫过皇帝。 胤帝皱了皱眉，却未做声，小九就算是养在莲妃名下，但是在边关呆了数年，教养不周，也很正常。哪有这么点事情都要攀扯上母妃的道理？ 华妃却依然跪着，抬起头来，眼带乞求，语调柔缓地说：“说来小八小九都到了成婚年纪，臣妾斗胆，求皇上给他们指门婚事，娶了媳妇有人照顾冷暖，有事也能徐徐劝慰，不至于做出意气之事。” “确实也是到了该娶妻的年纪了。”有了台阶下，胤帝终于觉得气顺了一些，他笑着捋了捋胡须，扭头问道，“皇后有何人选吗？” 独孤氏微微颔首，精致的面容带着鲜卑贵族特有的凌厉：“臣妾也正有此意，听说兵部尚书的幼女年方十六，小八正好大她三个月，倒是郎才女貌，很是般配。” 胤帝手微微捻了捻手中茶盅，笑道：“倒是一桩良配。有没有适合小九的？” “丞相嫡出的嫣儿如今十四岁了。”独孤氏笑吟吟地说，“说来也是本宫的侄女，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皇帝没有出声，脸上还挂着刚刚的笑容，盯着独孤氏看了良久，道：“小九太顽劣了，别耽误了国舅家的小嫣儿。” 皇帝那几年正芥蒂独孤氏坐大，怎么会让小皇子娶国舅的女儿。这点独孤氏自然知晓，听到皇帝当面拒绝，她只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并未接着说什么。 华妃却适时接嘴道：“小九一直养在先皇后名下，说来也是皇上最为器重的皇子。这正妃自然得选家世样貌拔尖的女孩，虽说比不过太子，但是应该比其他皇子都要好。这样才不算辜负了先皇后的柔然王的深明大义。只是这样的话，无论其他五部的王族还是鲜卑贵族，适龄的女孩中，一时除了嫣儿怕是没什么人选了，这可怎么是好？” 跪在金砖地上的贺兰佑攥紧了拳头，忍得住不出声，却忍不住额头青筋暴起。皇后和华妃这两个恶妇一唱一和给父皇上眼药，他怎能不知，说白了，就是要折断他联姻成为助力这条路。想来贺兰秀朝堂上故意时时挑衅，就是为了激自己犯错，好走今天这一步。想起这节，他恨恨地扭头瞪了贺兰秀一眼，哪知面白唇红，邪魅风流的小八，正笑眯着凤眼看自己。贺兰佑轻轻冷哼一声，接着听高堂上名义上的爹娘唇枪舌剑你来我往。 果然胤帝似是想起了什么，思索一番后，放下茶盅缓缓说道：“倒是不拘于高门显贵家的女儿，只要家室清白，人品贵重就好。” 皇后笑着又给皇帝斟了一杯茶，轻雨素玉茶盅趁着她玉手芊芊，声音也温柔了许多：“若是这样说来，听说礼部侍郎徐泽的女儿徐宛明，娇俏明艳，知书达理，今年正好及笄，和小九同岁呢。” “礼部侍郎。”皇帝微微沉吟，“倒也是诗书世家，养出来的女儿应该也是知书达理。” 贺兰佑拳上青筋毕现，年少的脸上充满戾气，他努力平了平自己心中怒火，磕头道：“父皇，儿臣有一事相禀。” 这个儿子一向少话，乍一出声，胤帝多少有点诧异地说：“有什么事，说吧。” “儿臣一直羡慕六哥和瑶姐姐鹣鲽情深，锦瑟和鸣。平生唯有一愿，正妃的位置，儿臣想留给心爱之人。”贺兰佑语气平淡，说完便一个响头磕了下去。 这个儿子近来倒是常常给自己意外，胤帝皱眉道：“你已经有心上人了？” “儿臣没有心仪之人，但是幼年得莲妃娘娘照拂，曾听娘娘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所以儿臣私下许愿，希望能有王妃若此，像六哥六嫂一样，则此生无憾。”他始终以头磕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说不出来的萧索。 一句话说完，华妃目中凌厉一闪，而独孤氏则眼中欲喷出火来。 高高在上的皇帝神色微动，似是尘封的记忆终于被打开，皱着眉头说：“难为你有此心，罢了，让徐宛明做侧妃吧。”顿了顿又道，“这次不要再抗旨了，毕竟你年纪大了，也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儿臣谢父皇恩赐。” 重重地又磕了一个头，再抬起头来的贺兰佑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拢在袖中的手仍旧用力攥着。 若不是六哥识破华妃计策一番筹谋后，漏夜派人密告跪在祖庙的他今日如此作答。想必今天自己已入他人之局。 自己被扔到边关这么多年，说让交兵权自己就交，说让回京自己就回京。为怕他们猜忌，回京以后自己只敢呆在家里做个闲散王爷，不敢结交旧友，不敢和六哥走的太近，可是即使这样，他们还是不满足。连婚事他们都要如此算计自己，怎么能不愤恨？怎么会不愤恨？ 第37章 乍闻有喜 近几日燕王府上内院的气氛着实压抑，按理说不应该的。从出了正月以后，因着燕王最近新领了带兵的差事，整个人忙的脚不沾地就差三过家门而不入了，府中筹备王爷迎娶新侧妃的喜宴就交到了徐侧妃的手上。徐侧妃年纪虽轻但是到底是书香世家出来的嫡出小姐，处事颇为老道。无论是宴席的菜品，还是婚礼的仪程，在她手下都安排的井井有条，只一样很可惜——太皇太后和抚养燕王长大的莲妃都在病中，况且迎娶侧妃又不是什么大事，所以在请示了燕王殿下以后，徐侧妃决定一切从简。 如今大婚才过几日，府中的高悬的大红灯笼尚未来得及换掉，府中上到管家下到仆役都已经开始秉着呼吸办事，夹起菊花做人了。 原因无他，不外乎自家王爷直到大婚的当天早上才回府，当然他忙，大家忍忍也能理解一下。但是新婚当夜，王爷只在侧妃屋中喝过合卺酒，就去书房理事就不得不让一众下人们多想了。据可靠的小道消息说，王侧妃当夜摔烂了一屋子的玉器首饰，连陪嫁的大丫鬟都因为劝了两句被罚掌嘴三十下，其所受羞辱显然不是群众们看到的一般二般的简单。 众人有一颗积极向上八卦的心显然是美好的，然而残酷的是徐侧妃从知晓此流言，到下手整治，再到耳根清净，总共，也不过半日光景。 于是大家纷纷表示，燕王就是那阎王爷，徐侧妃就是那…… 新封的阎王妃此时正半眯着眼躺在榻上，她把手中的信纸看了又看，半响，才吩咐婢女点燃火盆，扔了进去。 夏柳看到小姐一筹莫展的神色，心疼万分，忍不住抱怨道：“老爷也真是的，总是给小姐出难题。” 这里的老爷，自然不是贺兰佑。 “爹爹这么吩咐，自然有他的道理。”宛明看着火盆中一点点被吞噬殆尽的纸屑，神色中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可是王爷素来宠爱小姐，如今何必平白去惹嫌？再说小姐与楚三小姐也算是有几分情面在，若是她真的有机缘做了咱们王爷的正妃，也会厚待咱们的，不比鲜卑贵女好么。”看到小姐眉头微蹙，夏柳忍不住接着叨叨，“如今北苑那边正虎视眈眈呢，但凡王爷有点疑心，小姐的日子……” “哎，我又何尝不知。”宛明拿着木棍挑了挑火盆中的炭火，喃喃道，“许是爹爹担忧我吧，毕竟，王爷已经有几个月未曾来过这边了。” “小姐可得把心放宽了，男人三妻四妾都是平常，何况王爷这样的身份？”夏柳走过去给宛明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劝道，“王爷最近忙的都没时间回府，小姐这时候可得端住了。没见北苑那位主子整日打人骂狗，现在王爷不得空，若是得空了，指不定怎么收拾她呢。”说到这里，夏柳眉目间满是幸灾乐祸，跃跃欲试。 “好啦，我刚要说平时全赖你提点我，劝慰我，这王府的日子才不那么难熬，你倒又不稳重起来。”宛明笑了笑，忍不住伸手抚摸柔软的小腹，神色间满是温柔，“幸亏这次也不算是师出无名，算是能满足爹爹的交代，只盼着以后，他别再这么为难我了。” 夏柳眉开眼笑地接嘴道，“老天保佑小姐，咱们总算是熬出头了！报信的此时怕是已经到了贤王府了。” ———— 贺兰卿看阿佑不言不语，目光深院，知道他定然想起昔年之事，也不着急催促，只慢慢品着茶。 过了良久，贺兰佑才叹了口气：“这些年我并未亏欠宛明，就连王泽的女儿入府，我也只是金玉绫罗地好好养着，从未在她房中留宿。” 贺兰卿笑了笑，语气一变，颇为郑重地说：“这是你应该做的，既然已经纳入你羽翼之下，你便要好好爱惜，让他变强变大，才能和你相辅相成。如今徐泽已经做到礼部尚书，可堪一用。”说到这里贺兰卿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如玉容颜上显竟然出难以启齿的神色，斟酌半天以后终于说，“你最近几个月是不是冷落宛明了？” 贺兰佑一愣，显然没想到六哥会问这么私隐的问题，耳朵微红地说：“没有的事，六哥怎会有此一问！” 既然话已经出口，贺兰卿倒是觉得不妨说清楚点，免得这个面皮薄的傻弟弟，有什么误会：“几日前阿瑶去西山上香，在庙里遇见了宛明弟妹。见她神色哀戚似是心事重重，便闲谈了几句。”说道这里贺兰卿斜看了贺兰佑一眼，见对方仍旧是不明所以，不由接着说：“多问了几句后，宛明便说不知道怎么见罪于燕王，已经近两月不得见了。” 贺兰佑俊朗的脸上笑容微带苦涩，自嘲道：“这不是最近差事多，太忙吗。” 贺兰卿觑了对方一眼并不拆穿：“宛明服侍你两年了，徐泽也是对你忠心耿耿，其间分寸，你要把握好。我知道你心仪楚蘅，但是男儿三妻四妾本就是平常。” “敢问六哥，既然男儿三妻四妾实属平常，为何不见六哥立侧妃，连个滕妾都没？”贺兰佑嗤笑了一声，少有的顶了他最敬爱的六哥的嘴。 贺兰卿哈哈一笑，声音爽朗：“少拿我打趣！”说完正色道，“阿佑，你可知道当初为何我费尽心思保住你正妃的位置？其实我们一样，都没有娘家势力，所以联姻的好处必须正视。我与你嫂子，你当知道内情。而对于你，不论要自保还是要立足朝堂，便必须要强悍的姻亲支持你。当时独孤氏和华妃正是看明白了这点，才算计让你娶徐泽之女的。如今时移世易，徐泽已经是礼部尚书，一向未涉党争，是丰州都督的不二人选。如果徐泽和伊娄镜能在西北与贺兰秀分庭抗礼，那将是咱们最好的局面。至于正妃之位你想留给阿蘅，哥哥不是早就许诺过会帮你争取了。” 贺兰佑默默的放下手中茶杯，神色中闪过一丝烦躁。他叹了口气，并不打算说出自己当日和楚蘅的争执，只是郑重地解释：“六哥，我自问从未亏待宛明，只是心之所系……”说到后来竟然不知怎么再说下去。 贺兰卿却明白对方心思，当即道：“这我相信，其实宛明还算识大体。不管现在将来，你想多爱重楚蘅都不会是问题。只是你末忘了，在你穷途潦倒时，是谁陪着你的。” 贺兰卿这话说的有点重了，但是重情重义如贺兰佑，怎么会不明白六哥话中之意。倘若为了楚蘅如此薄待和自己结发近两年的女子，再也不见她，实是让人齿寒的一件事情。何况自己还需要借助对方娘家的势力。 只听这时院外起了动静，门外一直守着的太监杨公公轻轻叩了下房门。 “进来。”贺兰卿的声音淡淡的从门内传出去。 杨公公进来行了个礼，恭敬道：“王爷，燕王府的下人来报侧妃徐氏午后昏倒了，叫了仁心堂的李郎中看过以后说是喜脉。燕王府传来消息的时候王妃不欲打扰王爷和燕王爷议事，特意请了宫中的苏太医前去瞧脉。如今跟过去的人回来回话，徐侧妃确实有两个半月的喜脉了，因为身体虚弱，神思郁结，所以才会晕倒。如今苏太医已经开了药方着人熬药侍奉，还请燕王爷放心。”杨公公多年跟在贺兰卿身边侍奉，一番话说的简单清楚。 贺兰卿挥手让他下去后，含笑看着贺兰佑：“你成亲比我晚，没想到却先有了子嗣，阿瑶知道了，又该忙着去求神拜佛了！” 贺兰佑摸了摸鼻子，感觉很是尴尬，仿佛刚才还在那吹牛表示要一心一意待阿蘅，转眼下人就来报自己喜当爹了，这酸爽！当下只好告辞回去照顾媳妇去了。 大部分男子初为人父，都是很喜悦的。贺兰佑自然也不例外，虽然回去的路上还在一路挣扎犹豫到底该怎么处理徐宛明，下次见了杜若该怎么解释劝慰才好。回府以后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轻快起来。他人还未到宛春阁，便闻到满院药香味，一直神色从容的脸上未免显出急躁之色。再等见到躺在床上，面色发白的徐宛明以后，贺兰佑再也绷不住，不由自主伸手抚了抚对方的额头。 “怎么病成这样？”贺兰佑修眉微蹙，叱道，“下人们怎么伺候的？” 徐宛明娇俏的脸上带着疲倦，眼波盈盈的看着贺兰佑，温柔小意拉住他的手，却不说半句话。 一直侍奉徐宛明的贴身丫鬟夏柳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王爷明鉴，奴才们侍候侧妃不敢不尽心。只是侧妃日日思念王爷，茶饭不思，才逐渐憔悴。而且北苑的王侧妃因为新进府，多有不适应，侧妃怕搅扰了王爷公务，每日都要过去照看一番，这样日日劳累，渐渐就病成了这样的。” 话说到这里，贺兰佑转头看到宛明巴掌大的小脸侧依在苏绸软枕上，眼中波光流转，似是有泪水滚滚而出，悄无声息的落在枕头上。他连忙伸手去揩，哪知越揩越多，泪水似是带着宛明滚烫的情义，灼手非常。 向来男儿气概，豪气万丈的贺兰佑哪见过此等温柔阵仗，心中震荡非常，他微微叹息，吻了吻下宛明的额头，抚着她的肩膀说：“怎么这么傻？我不过是最近公务忙了一些，你便要不活了吗？” “妾身鲁钝，只是太过思念王爷了。”宛明红唇微启，别有一番梨花带雨的楚楚之姿，“只是没想到竟然险些耽误了腹中皇嗣，还请王爷责罚。”说完竟要起身跪下。 贺兰佑连忙按住对方，还未来得及开口，宛明便身体一软，顺势倒在了他怀中。他轻拦住宛明的娇躯，一时怕伤到她肚子，一时又觉得还没做好亲热的准备，微觉尴尬地转移话题到；“孩子动没动？让我摸一摸。” 宛明含笑在贺兰佑怀中拱了拱，嗔道：“王爷真是关心则乱了，两个多月的孩子，怎么会动呢。” 贺兰佑一时笑地更加尴尬，手无足措间，倏忽想起了什么，他对夏柳吩咐道：“去北苑传我的话，王氏娇贵，咱们王府招呼不起。住得惯就住，住不惯就滚。”声音沉闷之中，带着说不出的烦躁。 夏柳强忍住心中的喜悦，答道，“王爷放心，奴婢一定一字不落地带到。” 第38章 长乐殿中 这样又过了半个月，一日天气晴朗，春风徐徐。用完早饭探望过太皇太后以后，两个公主便相约去放木鸢。还是上次的听雪苑，杜若过去发现早有太监准备好了木鸢和绳子放在回风亭中。 两个木鸢一个是蓝色的飞鸟模样（杜若后来才知道是青鸾），宝蓝色的鸟身配上七彩的尾羽，华丽非常。另一个木鸢却是女子的模样，虽然穿的只是普通的青草色嫩绿宫女装，但是眉眼盈盈，巧笑嫣然的神态于纸上活灵活现，一手攒着绽放的粉白相间的茉莉花，一手据着裙摆，上书簪花小字：名花倾国两相欢。 杜若觉得自己的脸红的透透的，手抚木鸢，真没想到贺兰秀笔下的自己竟是如此模样，喻情于笔，笔力透纸而出，若不是一颦一笑皆已在他心中，有怎么会有画的这么好的自己？ 佳如端详杜若一脸红彤彤的模样，心中已有定案，却面上不显，只是诧异道：“哥哥说亲自给我们做木鸢赔礼，我还不相信。没想到哥哥竟然把蘅儿画的这么像，这么美！恐怕九天仙子也不过如此，你说，是怎么贿赂我哥哥的！” “我哪里知道他怎么画的，我都没见过他几面啊！”杜若却不想多做探讨，拎起木鸢便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嚷嚷，“快点走吧，你别再在里面磨蹭了！” 佳如当然知道对方的小心思，也不点破，莞尔一笑，拿着青鸟木鸢追了出去。 佳如和杜若两个新得了贺兰秀给做的木鸢，在听雪苑中玩的极为高兴。两个人又想着一定要比出个高下来，一时间听雪园中少女的惊嚷，笑闹生连成一片。 缩小版杜若真人木鸢看起来真心很美，放起来却是实打实不容易。那边佳如的青鸟已然高飞徐徐，迎风而舞。这边缩小版杜若还在那儿放飞，打圈，跌落……放飞，打圈，跌落…… 跑断了腿的杜若忍不住心中开始腹诽，贺兰秀该不会被自己拒绝了几次，故意让自己出丑吧？ 你看佳如的青鸟木鸢，沿着木鸢的中轴，竹木的脊骨两边完全对称，一放就高飞起来。自己这个美则美矣，左手拈花，右手抚裙，完全就是个平行四边形！放的起来才怪！ 刚才还脸颊微红，小心肝扑通扑通狂跳面带羞涩的杜若，现如今已是脸颊通红，心脏咚咚咚急促跳个不停满面怒火。 虽然越跑越偏，屡败屡战，缩小版杜若终于在杜若和累趴下的第n个小太监的齐心努力下飞上了天。 “佳如，快看我的也飞起来了！你快看！”杜若赶紧趁机吆喝，得意非常。废话！能不赶紧么，下一分钟，木鸢打了个圈，栽了下来落到宫墙的另一边的树上。墙那边是长乐殿的后院。 长乐殿一向闭门谢客，杜若也懒得难为小太监去等着要木鸢，直接派人扛了个梯子过来。 “你别上去，让小安子去！”佳如焦急的看着梯子一来就像猴子一样窜上去的杜若。谁能想到这货竟然是要自己爬的节奏啊…… 堂堂一国公主，竟然爬妃子的墙头！摔下来不得了！传出去更是了不得啊！ 杜若才不会管佳如的腹诽，想进长乐殿已久，可是长乐殿宫闱森严，每次探望都无功而返。 她已经抓心挠肝的呆了快两个月了，再也不想等了好不好。再说了，此次木鸢掉进去，自己去取，还有比这个更加光明正大天时地利人和的理由吗？自己这么聪明，怎么之前就没想到，咦，这好不科学啊…… 顺利取到木鸢，她却完全不着急回去，躲在沿着宫墙的松树枝上，杜若瞧见一池湖水中央的亭子里有两个人在坐着下棋。天空蓝的广袖交领长袍，是贺兰卿，另外一个呢？旁边婢女站着伺候，刚好挡住了她的视线。杜若忍不住偏了偏身子往树枝里边爬了爬，看不到，接着再爬了爬。 “是谁？”贺兰卿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声音，扭头看着杜若所在的树，皱着眉头一声怒喝，小太监们急忙朝杜若这边跑来。 杜若被贺兰卿声音一惊，心中已经慌乱，想退回去，奈何爬着的姿势太销魂，头朝树枝末端，脚攀着树枝和树干连接的方向，哪里是那么容易掉头的事情。一个手忙脚乱之间她再也保持不了平衡，从树上摔了下来。 亭中婢子惊呼，终于露出挡住的下棋人，浅白银丝襦裙，扭过来的脸竟然与自己十分相似。 摔下树的杜若心想，我真的好敬业啊！这个时候还没忘了过来的目的。莲妃，画中之人果然是你！ “蘅妹妹没事吧？怎么会在这里？”率先赶过来的贺兰卿伸手扶起来摔到地上的杜若，向来温和如玉，笑容若风的脸上此刻却面无表情，眉头微皱。他千防万防，没想到这小丫头还是闯了进来。 “没事没事，我是来捡木鸢的。”杜若扬了扬手中的木鸢，小心观察贺兰卿，见对方神色间不是万年不变的温和，而是隐隐透着不虞，她心中纳闷，这是为什么？自己当初只是在贤王府上住了几日，与他也不过几面之缘，为毛他的眼神像是自己欠了他几百万似得？ 就想不明白便无需在想，杜若才不会怕，笑呵呵地说，“刚才是不是惊扰了莲妃娘娘？我去给娘娘陪个不是吧。” 贺兰卿忍着脾气说：“母妃身体一向不好，何况妹妹也是无心的。赔罪是不用了，不过烦请妹妹体谅母妃体弱，少来打扰。” “娘娘身体不好吗？那我更应该去看看，告个罪了。”脸皮之厚，又天地不怕如杜若怎么可能被贺兰卿两句话忽悠走，说完拍拍屁股上的土就要往里走。 “谢谢妹妹好意，妹妹不出现，就是对母妃最大的好处。”贺兰卿伸手一拦，语气变的不耐烦。从来温润如玉的公子一旦神色破冰，阴沉的吓人。 饶是她脸皮厚，也一时被说的有点尴尬，眼见对方这么直白，心中不由不爽，口快说：“六哥这样说，是因为娘娘长得像我吗？” 贺兰卿脸上一僵，脸色愈发阴沉，语气竟然带着三分狠戾：“是你长的像我母妃，不是我母妃像你。澜衣，送客！”说完他转身走了。 杜若看着转身欲走的贺兰卿以及快要走出园子的莲妃，心中暗骂这人怎么这么小气？但是却又不愿放弃大好机会，无计可施下，大喊一声：“晓柚姐姐是我啊！罗斯你还记得吗！” 声音之嘹亮足以绕梁三日而余音未绝，伸手来请杜若的澜衣被聒噪的脸色绛红，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公主，半推半就的就要赶她出去。 被三两下推到了长乐殿后院的侧门处，杜若正在挣扎赖皮不肯出去的时候，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宫婢跑了出来，一边气喘吁吁的跪下行礼，一边道：“公主慢走，莲妃娘娘有请殿中一叙。” 她心中大喜，得意的瞪了澜衣一眼，笑着嘱咐早早等在门口的佳如先回去，便屁颠屁颠的在宫婢的带领下觐见莲妃。 ———— 匆匆走过种满奇花异草的后院，杜若踏入了长乐殿正堂。虽然久闻皇帝待莲妃如珠似玉很好很好，但是杜若心中对于很好这个词是没有概念的，直到进入长乐殿。 重重梨花白的鲛绡纱帷幕，轻软如烟，安静的垂在殿中，殿外的阳光斑斑点点洒落在帷幕上画出绚烂的痕迹，春风徐徐吹来，帷幕微漾，让原本略微沉闷的正殿，也显得活力鲜艳。殿中四处设有一人高的灯台，里边堆的是夜明珠和各色宝石，明珠的光芒透过宝石折射成瑰丽的散光，和着帷幕上的光影交错，美轮美奂，如入仙境。 万福雕刻的黄花梨做成了大隔断将正殿和偏殿分开，旁边的万宝阁上摆置着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里面就是暖阁。莲妃此刻正端坐在朝东的榻上，笑眼望着门口。 待杜若目瞪口呆的走了进来，莲妃轻轻抬手，澜衣带着一众宫婢退了出去。 她站在门口，忽然没了刚才虎躯一震高声嘶吼壮烈如归的气势，只见画中的美人，正活生生地坐在那里，眉心微拢似有清愁，嘴角却带着丝丝浅笑，恰似一朵莲花，倾城之至，却又不濯不妖：“怎么站在那不敢进来，刚才大闹宫闱的气势去哪里了？” 尴尬地骚了骚头，杜若挤出一丝笑容道：“你是晓柚姐姐吗？” 莲妃盯着杜若半响，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若不是，又怎么会叫你进来？”说完她捻起茶杯轻轻转了转，却只闻不喝，“赶紧坐吧，傻站着干什么？” 杜若心中哀叹，我这不是被你吓傻了嘛！穿越的人相逢不应该感慨他乡遇故知，志同道合，喜极而泣，高呼连连吗？您老人家这么淡定的样子，我还以为认错人了好不好，我好怕怕！ 三两步走到榻前，她盘腿做了上去，盯着对面的莲妃：“你不想问我什么吗？” 莲妃抬起头，眉间忧郁更深，捏着杯子的手似是十分用力，她缓缓的叹了口气，放下杯子：“你是专门来找我的吗？” “是啊！我这次任务就是把你带回去！”杜若的脸上绽出笑容，再次期待对方激动非常，喜极而泣。 “带回哪里？”莲妃的脸上没有高兴也就罢了，竟然显得十分伤感…… “当然是回现代了！”杜若说完，似是忽然心有灵犀，笑着补充道，“回到公元2020年。” 莲妃喃喃自语：“公元2020年，罗斯都32岁了。” “没关系，你看着也不老啊！”杜若笑嘻嘻的说，这句话她可以对着上帝保证，她没拍马屁！对面莲妃面如羊脂美玉，一双远山眉似拢未拢，眸中若深水涟漪，点绛红唇微嘟，也就是双十年华模样，哪像儿子都那么大的人！ 莲妃笑了笑，带着苦涩：“我已经四十五岁了！” 杜若先是一惊，又是一吓！惊的是这张和自己很像的脸分明只有二十多岁模样，怎么会已经四十五了；吓的是难道莲妃不想回去？她立马狗腿的说道：“姐姐你看去来就是二十岁模样，怕什么。罗斯可是一直等你啊！空间不是问题，时间更是小菜一碟。千万不要因为你比他大，就放弃了这段真挚的爱情啊！” 莲妃有些好笑的看着这个小姑娘，她刚来这里时，自然天天盼着回去。如今已经呆了二十五年，儿子都这么大了，此时正是夺嫡的凶险时刻，回去两字，谈何容易。她摇了摇头，“他现在还好吗？” “很好很好！有钱有权有势！”杜若生怕对方不肯回去，自己白跑一趟，花式拍马道，“不过即使他拥有那么多，他依然天天思念你，夜深人静的夜里辗转难眠，思念如狂，以泪洗面，恨不得……” 莲妃笑着打断杜若胡诌：“你怎么知道？” “当然，是他和我说的！”杜若大言不惭地拍了拍胸脯，甚至不顾自己和对方只有几面之缘。 “那他娶妻了没？” 根本不知道实情的杜若信誓旦旦：“当然没有！他说了，如果你不肯回去，他活都不想活了，遑论娶妻！” 莲妃苦笑着摇了摇头，知道这个姑娘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扯谎，不欲再多问。她叹了口气，声音如清泉一般干净好听，却盛满了伤悲：“这里有我的夫君和孩子，你回去告诉他，让他好好生活，不要再惦记我了。”说完她似是废了很大力气，又挤出几个字，“你劝他早日娶妻吧，就当我死了。” 她目瞪口呆的看着莲妃，自己想过各种各样的情况，准备好应对一切难题的可能，哪想到，莲妃自己不愿意回去！ 你们tm玩我呢！ 杜若拿出一直随身带着的时空旅行器，小小的旅行器只有拇指那么大，往莲妃手中一塞，没好气的说，“里边有他要给你说的话，你自己听吧！” 小小的旅行器上面只有一个按钮，莲妃看了看，摁了一下，没有反应。莲妃看了垂头丧气的杜若一眼，长摁了按钮一下，还是没有反应。莲妃快速的连摁两下，还是没有反应。 …… 杜若诧异的看着莲妃在那鼓捣，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玩意儿怎么打不开了？ 第39章 甜蜜酸涩 相较于看到莲妃真容时欢喜上天的心情，杜若出了长乐殿回丽景轩的心情不可谓不复杂。莲妃和她拿着时空旅行器鼓捣半天，费尽心思，可是着玩意儿忽然坏了！竟然tm的坏了！ 怎么会这么倒霉，正好这个时候坏了！杜若想骂天骂地骂娘，可是最终看着莲妃竟然长吁了一口气的样子，她心中忽然酸涩，竟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其实想想，也可以理解，莲妃刚来这里时想必也是盼星星盼月亮想着回去的，可这一盼就是二十五年。如今人家儿子大了，老公要死了，多年媳妇熬成婆要当太后了，让人回去一穷二白重新奋斗，还是从四十五岁的高龄开始。换你你tm愿意吗？ 真是糟心的命运啊。 一个人走在青石板路上，踢踢踏踏，听着空空荡荡的回音，她一时心乱如麻，一会儿觉得算了，还是不要为难晓柚姐了，她这把年纪见了罗斯确实会很尴尬呀；一会儿又觉得他空等了那么多年，怎么着也得劝纪晓柚回去看看他呀！正在胡思乱想间，忽然感到撞到了人。 抬起头，一双漆黑如墨的凤眼映入她的双瞳，他身影高大，唇间青草般的呼吸微微吹拂在她的额头，让人感到丝丝缕缕的麻痒，杜若感觉自己的脸又红了。忽然想到刚才晓柚姐姐和自己鼓捣时空旅行器的时候，不经意间问自己，若是时空旅行器坏了怎么办？ 当时她豪气干云地说，那自己也要想尽办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用尽全力回现代！ 结果晓柚接着问了句：倘若回去的几率是零呢？杜若一时愣住。 虽然后来两个人都心照不宣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可是如今时空旅行器确然打不开了，她对这个时代，再也不是笑看风起云涌的淡然，而是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就像刚才，她神神叨叨地评论上帝对晓柚姐命运的无情安排，却始终不愿意思考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杂念转眼而过，杜若心知倘若在这里呆上几年，那么自己确实需要好好思考筹划。比如，眼前贺兰秀的心意，总不能一直这样搁着视而不见，古代人早婚，贺兰佑都有了侧妃，自己若是无意，也别耽误了贺兰秀才好。 决定回去好好想想的杜若抬眼看了看一动不动，不言不语盯着自己的贺兰秀，默默的低下头，往旁边一闪，打算就走。 哪想到他身形一轻，瞬间又挡在自己面前，杜若低头再闪！贺兰秀再挡！ 有轻功，果然了不起，最起码，惹不起呀！ 一边心中吐槽，一边抬头怒瞪了对方一眼，杜若嗔道：“干嘛一直挡着，不就是刚才撞了你一下，非要我给你道歉啊！那好，对不起，再见！”说完便闪。 没想到贺兰秀抿嘴不答，却固执地又闪到了她面前，靠之！ 杜若心想诚然你长得这么帅，追女孩子花招这么多，我是对你也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好感，和一点点动心的。可是你也得给我一点时间去考虑啊！不能总追着我不放啊！时空旅行器坏了这么大的事情，我总得消化消化吧？ 她想抬头瞪对方一眼，以示自己不愿意多谈的心情，却看到他紧闭的薄唇，倔强地抿成殷红的颜色，像北欧篝火节上点燃火焰般闪耀着光辉的凤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她感觉脸有点红。 低下头，我闪！我再闪！我又闪！ 逃避失败的杜若很是愤怒，大声吼了句:“路这么宽，你非要挡我面前吗？” “如果你躲我一辈子，我就挡在你面前一辈子。”看着杜若怒了，贺兰秀却忽然扬起笑容，魅惑风流，趁着杜若那么一瞬间的失神，轻轻拉住她的胳膊，不给她闪躲的机会。 “我没有躲你啊！”杜若才不会承认那。 “那为什么我几次找你，你都佯装没在？”贺兰秀却半点都不打算给对方退缩的机会，死死拽着杜若的胳膊，含笑拆穿对方蹩脚的谎言。 她甩了甩没甩开，这样被板着肩膀看一个人的感觉真的很复杂。心中一时郁结，她嘴上更是下刀子：“既然知道我是佯装不在，你干嘛还要拆穿，大家都留点面子不好吗？” 贺兰秀一时给气了个倒仰，堪堪忍住自己的脾气，风眼中闪着一丝戾气，伸手捏住杜若的脸颊。 杜若脖颈微扬，眼神中透露出威武不能屈的气势，那样倔强的神情，颇有一番说不出的傲骨。但是当贺兰秀修长的手指改捏为抚的时候，她不知怎么，竟然感觉心脏颤抖了那么几下。 贺兰秀的手和他俊美无双的脸不同，有点练武的人常有的粗糙，虽是轻抚，杜若还是感觉脸上脸上微刺，可是在这种刺刺的感觉下竟然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麻麻的愉悦。仿佛过去、现在、未来，她都很熟悉，很喜欢并且很习惯这种感觉。 这样的错觉毫无缘由，却让她忍不住惶恐。 感觉着他手心的温暖，她仰着头看着竟然痴了。直到他拉着自己胳膊的手慢慢滑下，拉住哪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薄汗的拳头…… 杜若想魔怔了一般，任由贺兰秀拉着她的手慢慢往丽景轩走。 她走得比贺兰秀稍微靠后一些，目之所及正是他挺拔俊秀的后背。红着脸，膝盖僵硬竟不是迈不开步子就是迈错步…… 刚刚踏进丽景轩，便见贺兰仪站在桃树下，面色铁青。见到两人，他阴阳怪调地说：“你还知道回来啊？我以为你要搬去长乐殿呢！” 杜若浑浑噩噩竟然似没听见对方说话一般。 眼见对方不搭理自己，贺兰仪脸色阴郁地走过去，从贺兰秀手里拽开了杜若，声音愤愤，似是指责杜若不争气，又似是有更深层的含义：“你一个公主怎么就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啊！” “我……”终于回神的杜若想反驳对方两句，竟不知道从何处说起。今天一天真的很累很烦，她实在想自己能安静的思考一会儿，只好没好气地说：“关你什么事，你又不是我母妃！你们都出去！”说完她就往寝室走去。 贺兰秀满是挑衅地冲贺兰仪挑了挑眉，转身就走；贺兰仪却被杜若的态度伤害到了，他愤愤不平的瞪着杜若的背影，眼眶都红了。 四月底的桃花已然开到尽头，满地的粉红趁着贺兰仪一身碧蓝湖水色直掇若娇花照水，却又满是悲伤。已然走进殿内的杜若透过窗户，看到院中贺兰仪固执的身影，只好使了个眼色给微喜。 微喜领命在院中劝了半天，贺兰仪才转身离去。 杜若心想是不是当初真的不该在院中种满桃花？这种命犯桃花的感觉，真是酸爽啊！ 第40章 甜蜜酸涩 是夜，到了该睡觉的时候，杜若却反常的清醒，躺在床上半天睡不着，她没有惊动微喜，悄悄溜了出去。 明月高悬，时已夜半，整个紫宫都静悄悄的。如今已经是四月底，春风回暖，宫中处处是花海，芬香四溢之间荡漾着生机勃勃。她慢慢踱步，居然又走到了听雪苑，满苑花树争春，馨香四溢，闻着人都要醉了。 漫无目的地徜徉青草花海之中，神思游走，她十几岁独自异国求学，素来玩心又大，少为亲情牵挂。可不知为什么，今夜竟然想起来时空那一头的父母亲人。妈妈一向优雅，万事都游刃有余，若是找不到自己，怕是也会着急上火的，老爸脾气不好，恐怕也会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去美国花式吊打罗斯，爷爷呢？恩……还是不要想了，爷爷估计会直接送罗斯过来的…… 正在静静思考间，她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声，转过头，四周却黑茫茫一片。 如此反复三次，杜若吓得僵住了。一直信奉无神论的杜姑娘本来对青棉反复唠叨的紫宫冤鬼极多，夜晚出门要慎重，身后有声音万万不能回头是不屑的！奈何脚步声声真切，回头却没有半个人影。 此时后面又有声音，虽然只是轻微的沙沙声，她却感觉自己寒毛都立了起来，腿也变得有点软，心脏更是扑通扑通的狂跳，再也没胆量再回头一次…… “怎么？以为见鬼了？”一声嗤笑从背后传来。 她感到有人在背后耳朵旁边吹气，蓦地回首，竟是贺兰秀站在那里。 杜若也顾不得揍对方，只是不停拍着胸脯抚慰受惊的小心脏，嘴里脱口埋怨：“你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虽然我私下里没少骂你，你也不能这样啊！” “我看你成天见人就打，谁想得到就这么大的胆？”贺兰秀狭长的眼眸微扬，好笑的看着杜若心犹畏忌的模样。 她恨恨的朝对方挥了挥拳头，心道真是欠扁！ 贺兰秀却一下子捉住了虚晃的拳头，握在手心里：“如此良辰美景，你非要打打杀杀？” 别过脸抽回自己的手，杜若大言不惭地说，“我又没想真揍你，我要是想揍你，你还能捉住我的手？” 贺兰秀笑了笑，并不与她争辩，转身一纵，坐到了树端，“上来，这上边的景色更美。” “我才不上去，我又不是猴子！你自己欣赏美景吧，我走啦，拜拜不送！”杜若挥挥手做别。 “你别走。”贺兰秀忽然又鬼魅般出现在杜若身后，一把拉住了她，声音少有的带着脆弱，“陪陪我好吗？” “你怎么了？你这么说话我好不习惯啊。”从未见过贺兰秀如此模样，杜若竟然忘了甩开对方的手，等到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抱着飞身上树。 杜若…… 两眼一瞪，她看着树枝离地面竟然有几米高，心中哀嚎，这要是不小心摔下去怎么办！ 贺兰秀却仿佛瞬间猜透了对方的心思，一手紧紧揽住她的腰，一手去握她的手，于杜若耳边温柔道，“没关系，我抱着你，不会摔下去。” 没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说话间，他的薄唇若有若无地擦着杜若的耳尖，唇齿间呼吸的热气喷在她的耳朵上脖颈上，让人忍不住颤栗。 她感觉自己靠在他身上的半边身子都麻了，一边挣，一边说：“你今天晚上有病啊！” “别动，树枝会断的。”贺兰秀紧了紧手臂，凤眸溢满哀伤地看着她，“今天收到驿报，玉姐姐过世了。母妃和佳如哭的厉害，我刚劝她们睡下，一时心绪难安，才在园里走走，没想到会吓到你。” 佳玉死了？记得前几天还说只是生病，华妃请旨派了太医去诊治的。 杜若的心中没来由地升起来了兔死狐悲之感，她也没再好意思接着推。 对方的怀抱中满是青草的气息，温暖干燥，她忍不住抬头，看到昔日俊美无双的脸上竟似憔悴了不少，心中也蓦地一疼。她抽出双手抱了抱贺兰秀，“你别难过了，人死了会就变成天上的星星，一直看着她爱的人。”她指了指满天繁星，“佳玉姐姐一定在天上看着你们，她会保佑你们的。” 贺兰秀的下巴自然而然地轻靠在杜若的头上，顺着她的手看了看天上的繁星，声音微带着暗哑，“小时候七哥死的时候，嬷嬷也是这么跟我说的。那时我就知道嬷嬷在骗我。” 杜若“……” “不过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会信。哪怕是再直白的谎言，我都会信。” 杜若脸上一红，抬头刚要说什么，贺兰秀的手指忽然放到她的嘴唇上，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安静。 一阵风吹过，花树间摩擦接踵，传来沙沙的声音。只见两个太监匆匆进入听雪苑，打着灯笼照了照，又问了几句有人吗？然后退了出去。 待到人已走远，贺兰秀的手却依旧放在她的唇上，轻轻摩挲，带着好闻的青草香，迟迟没有拿开。 杜若满面通红，轻声问道，“找你的？” 贺兰秀仿佛才发现自己的失态，却脸上不显半点尴尬，自然的拿开手指，像是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含着笑说：“我小时候经常躲起来，让母妃找不着我着急，连带乳母，太监总是挨训。” “你怎么这么调皮？” “我觉得蘅儿更厉害！我都被你打了多少次了！”贺兰秀摇了摇头，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亲昵道，“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脖子疼呢。” 显然被这个动作惊呆了，待反应过来，她才呐呐地说，“我以为你是哪个公公呢？我还一直担心被抓了挨骂呢。” 贺兰秀闻言一笑，也未说什么，袖中飞刀一出，便携了一朵开得正好的茉莉回来。 “冰雪为容玉作胎，柔情合傍琐窗开。香从清梦回时觉，花向美人头上开。”他轻轻把花插到杜若的发髻上，含笑道，“如果可以时时刻刻陪伴蘅儿，做公公也未尝不可。” 那边厢贺兰秀为了秀文采，放开了紧抱杜若的手。 这边厢杜姑娘感觉自己的脸一定是鲜红欲滴，红透半边天。正欲往后退，一阵风吹过，她赶紧去抓树枝。奈何杏花树虽高，枝条却稍显柔软，她这样手忙脚乱地一抓，花枝晃动地更加厉害，身子一个不稳定，哎呀一声，她就掉了下去。 这一切发生地太快，贺兰秀一下子真没反应过来。待到回神，他连忙翻身踢向树枝，趁着加速俯冲下去抱住杜若，落地轻轻一点又回到了树顶。 堪堪稳住身形，树上两人一个袍襟凌乱，一个玉面微白。秀觉得这一瞬间，是他一生都未有过的窘迫，忍不住又气又好笑。怀中女子还瑟瑟发抖地抓着他的袖子，真真让人无奈，忍不住用力把她往怀里塞了塞。 长了这么大第一次有男生如此直面的告白，杜若一时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偏偏人在树上，挣也挣不得，跑也跑不了，她只觉得贺兰秀的手臂越收越紧，大有把自己勒到身体里的趋势。 炙热的怀抱让人心脏狂跳，可是未免觉得勒的太紧，自己几欲窒息，她抬起头，想让对方松松手臂，否则自己不会掉下去摔死，反而会被勒死，哪知一抬头，便对上贺兰秀深邃的凤眼。 那是你怎样的一双眸子，她只觉满天星光都跌落在这波光潋滟中，这样神秘莫测的美丽，真真让人沉醉，不能自拔。 杜若闭上眼，想让自己找回似乎被蛊惑的神智，只觉得忽然唇间一抹青草气息传来，微凉若灵蛇般的软濡进入自己的口腔，细细密密的舔抵她的唇齿以后，便长驱直入的开始邀她的舌头共舞。 她是想反抗的，奈何睁眼看到贺兰秀充满魅惑的俊颜，鬼使神差地竟是忍不住回应了对方。 好吧，虽然杜若是个保守的姑娘，但是作为初吻已经不在的女孩，多少比以前大胆奔放了许多，不就是亲个嘴么？对方长得人神共愤的帅，指不定谁占谁的便宜呢！想到这里，她先吮了吮对方的舌头，又忍不住咬了咬。 原本沉醉其中的贺兰秀忍不住停下来，低头打量，只见小丫头脸若红霞，双瞳剪水，又似春水荡漾，情意绵绵。他邪魅一笑，声音慵懒中带着诱惑，充满了磁性：“原来阿蘅也心仪于我。” 杜若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浑身都微微颤着，却输人不输阵的斗嘴：“不早不晚，刚好从殿下心仪于我的第二天开始的。说完扬起头，娇俏的脸上带着五分倔强，五分得意，神采飞扬。 抚着她的脸，那光滑细腻的触感让人忍不住心笙摇曳，他在她耳边轻笑道；“那在下要好好报到公主的深情厚谊了！”说完将杜若的脸抬起来，一口吞下了她未出口的惊呼。 这一次，贺兰秀竟然不似一开始的温柔缱绻，带了几丝疯狂和急迫，他用力的吮吸着她的唇舌。 杜若感觉舌头也麻了，整个人也被憋的快喘不过气了。她很想推拒一下，奈何自己浑身竟然使不上半分力气，又被对方牢牢扣在怀里，竟然不能动一丝一毫。 她很想说想想你刚死去的姐姐吧！但是多少也有点没胆。只能任由对方亲吻个够。 第一次表白是个技术问题，女孩子还是不要挑夜深人静四处无人的时候。 杜若表示，果然高智商天才少女的自己，还是有很多东西需要慢慢学习的呀！ 第41章 初次议政 第二日早上起来，杜若顶着一个大大的眼袋先去给太皇太后请了个安。完事以后她决定去随便溜溜，昨夜发生的事情实在太突然了，没有半点心里准备的她被贺兰秀送回去以后又是半晚上没睡好。今天一大早醒了，整个人觉得浑身发软像是被扔在地上摔打过一百遍似得，头却昏沉沉，怎么睡都睡不着。等下逛得体力耗尽，正好方便下午午睡。 走着走着，鬼使神差地便逛到了听雪苑。甫一进去，杜若便看到明晃晃的帝王仪仗在苑门口。 往远处林里探头看了一眼，只见众皇子正跟着皇帝在回风亭里边品茶边话事。隔得很远，她仍能瞄见贺兰佑和贺兰秀似是正在争执，花香顺着风飘来，隐约能听见什么民心、丰州等等字眼。不愿意搀和更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撞上那个人的杜若转身打算赶紧溜走。 哪知刚走出花苑，巷子都没出，一个小太监就从后面急匆匆的冲了过来，跪下道：“公主留步，皇上刚才见到公主也在此，便请公主到苑中品茶。” 杜若对品茶没半点兴趣，对见到里面的人更没兴趣。但是毕竟皇命难违，只好万分不情愿地跟着小太监回到苑里。 甫一踏入回风亭，里面却正好一片沉默。 胤帝不开口，刚才还在争执的贺兰佑和贺兰秀也似是成了哑巴。杜若行完礼后杵在那里，只觉得尴尬的要死。她偷偷瞄了一圈，发现此时站在亭里的都是老皇帝的儿子。太子旁边只坐着贺兰秀，瑞王贺兰培则自己大马金刀地坐着，而贺兰卿周围就显得热闹了许多，贺兰佑，贺兰仪，贺兰钰都显得和他亲密很多。 胤帝轻嘬了一口茶，徐徐放下手中碧色茶碗，抬眼望了一圈神色各异的亭中诸儿子们，最后目光落在杜若身上，含笑问道：“刚才阿仪说是看到你进了苑，又转身出去了。做了什么亏心事，竟然躲着朕？” 杜若心中大骂贺兰仪嘴碎多管闲事，面上却恭敬而微带谄媚地说：“怎么会！阿蘅是担心父皇和哥哥们正在议政，怕打扰了父皇，这才没有请安就退出去的。” 胤帝呵呵一笑，威严的脸上带着少有的慈爱：“这件事说来也和你有关系，听听无妨。” 皇帝话说了一半却不细解释是什么事情，做贼心虚的杜若却一番脑补后，心中警铃大振！难道是贺兰秀求皇上指婚了？所以贺兰佑和他起了争执？一时心中焦灼，双耳通红，她抬头恨恨地瞪了贺兰秀一眼。早忘了刚才偷听到的还带着丰州等等词语，分明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 贺兰秀接收到她瞪过来的杏眼，只觉得娇媚无限，随回了她一个暧昧的笑容。 杜若愤愤扭头，表示不理你了。 贺兰秀却唇角微勾，伸手抚了抚自己的玉带，示意，我的玉佩在你那里呢。 一旁贺兰佑把两人的眉眼官司看了个明明白白，不明白混蛋老八怎么会和她有了接触，一时心中又涨又痛，他一会儿后悔自己昨天没有进宫，而是在家陪了宛明一天，一会儿又想杜若怎的如此水性杨花？两月不见就勾搭了混蛋老八！出口的话语不免夹枪带棒：“说来这桩官司还是蘅妹妹给帮着递上来的。当日你怜悯沈娘可怜，如今过了半个多月，妹妹只顾自己宫中快活，忘了当日看到沈娘的冤屈了么？” 他话语偏颇刻薄，杜若却似没听到其中讥讽，只是焦急的询问：“京兆尹不是受理这个案件吗？有人证，有那个孙氏的血书，京兆尹半个月都没查出来？” 贺兰佑眼中满是嘲讽地说：“那就要问问是谁有胆为丰州都督作保了！” 杜若自然听得出他阴阳怪气、语气不善，但是这事说到底跟自己没啥关系啊？京兆尹不办事，朝自己发什么火气啊！ 胤帝却似是对这个儿子突然炮火乱轰浑不在意，只老神在在地说：“阿蘅怎么看？” 杜若心想我怎么看，我只知道京兆尹是个官，别的都不知道好不好！眼睛一转，她玩笑道：“简单一点说，杀人偿命！复杂一点说，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说完，她颇为自得的点了点头。 胤帝笑点很怪的被这句话逗的哈哈大笑，众皇子竟然也忍俊不禁。只有太子阴沉沉的看了她一眼，而贺兰秀也是凤眼中半带着无奈。 “父皇，蘅妹妹此言话糙理不糙。”待大家笑完，贺兰佑适时接嘴，“丰州都督统领一州，竟然纵子做出如此败坏德行的事情来，其他有违天理不能上达天听的事情只怕不少！西北巡察使拔列达本有监管丰益二州的职责。如今竟然与他们官官相护，委实有愧于父皇的信任。” “九弟此言差矣。莫须有的罪名怎能随便用在一州都督的身上。”太子声音平平，却带着几分戾气，“沈自达是沈骁的独子，纳个男宠不算什么，何况是贱民自行了断，与沈骁何干？这件事情说破天，也只能说是沈自达的屋内事而已，处理的就算有些不周到，也不算是大事。”说到这里，他冷哼一声，“九弟非要上纲上线的把此事和一州都督和西北巡察使挂在一起，不知是何居心？” “丰州是我朝与关外的门户，如若不稳，圣心又如何安稳？此事确然是小事，却反映的是大问题。”贺兰卿接棒吵架，声音温和，语气和缓，却掷地有声。 说完三人都看向皇帝，皇帝吹了下茶盅里的浮茶，转头看向杜若，一时众人目光都又顺着望到这边。 杜若…… 她抬眼看了看万里无云，蔚蓝若洗的天空。阳光透过亭外的树叶零零散散的撒入亭内，在地上交织成斑驳的风景。杜若很想说，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干嘛想这么伤脑筋的问题？大家还是一起出去晒太阳的吧！ 可惜她没胆…… 被架到火上的杜若斟酌了半天，双眸直视皇帝，缓缓道：“阿蘅懂的不多，只是觉得孙家在丰州也算是一个衣食富足、良田千亩的殷实人家。若是这样的人家尚且随时都会家破人亡，那丰州其他的平民又是生活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呢？”说完她转头看向太子，“阿蘅明白太子忧虑，但是倘若百姓不堪压迫，造反起义，丰州都督倒是未必有碍，受损的却是父皇的江山呢！” 一众皇子皆咂舌，这丫头怎么说话？怎么能当着父皇的面说造反起义？若有雷霆之怒，不是连带他们也要受无妄之灾么！ 胤帝却呵呵一笑道：“就你胆子大，敢这么说。”说完直视众人道：“阿蘅有一点说的很对，这是朕的江山。沈骁和拔列达办不好差事，有的是能办好差事的人。太子，你可明白？” 太子低头一缉道：“儿臣明白。” ———— 上午一番劳累，杜若用过午膳以后果然睡了个香甜的午觉。只是梦中有只小猫不断的挠自己的脸，杜若被逗得咯咯直笑，不断地拍小猫的爪子，那个小猫也是厉害，竟是怎么打都打不走。睡饱了醒过来，一脸便看到贺兰秀正斜依在床榻上，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她有点心虚自己上午没帮贺兰秀而选择帮了贺兰佑说话，努力挤了个尴尬的笑容，表示友好。偏偏对方从她醒来就一直盯着她不言不语。那双凤眼笑起来是蛊惑人心的美丽，可是若不笑，却总是透着威严与冷漠。 杜若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难熬，偏偏对方却似闲庭意致，自在非常。 在她决定先起床的时候，一只修长的手指伸过来，忽然刮了一下她的嘴角。 杜若略微茫然的低头，便看见一抹银丝尚且连着她的嘴角和对方的手指！ …… 为什么我会对着美男留口水？ 杜若心中咆哮，脸色绛红，呐呐道：“趴着睡觉果然不好。” 贺兰秀笑了笑，把手拿到嘴边，杜若瞬间瞪大了眼！ 看到她吃惊的表情，他不慌不忙地盯着手指看了看，然后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拿出一方丝帕，优雅十分的擦掉了手指上的口水。 杜若…… 好尴尬啊…… “你不会怪我今天没帮你说话吧？”略有心虚，她小心翼翼地措辞。 看到向来张牙舞爪的姑娘竟然如此小意温柔，贺兰秀下心中甚是满足，脸上却故作威严：“你也知道我一向支持太子？” 杜若瞪着大大的眼睛，装的更加楚楚可怜，扯着他的袖子：“沈娘确实很可怜，若是判她告状成立，丰州都督和西北巡察使顶多是办事不利被降职。可是若判她诬告，那可就是得杀头的重罪了啊！” 贺兰秀嘴角勾着一抹浅笑低下头，语调中满是蛊惑：“为着你可怜一个孤女，我们几乎失了西北半壁。你要怎么补偿我？” 杜若一时愣了，这个，有这么严重么？ 从她去了回风亭，贺兰秀自始至终都没说话，她还以为此事对于他是可有可无呢。倘若如此重要，不会为此让他和太子生了嫌隙吧？ 杜若如此想，便也如是说了出来。 贺兰秀眼中微微闪过一丝讶异，其实这点对他来说真不算什么，不过以此讨要些好处，他是非常乐意的。他声音微带磁性，十分悦耳：“他可是未来皇帝，皇家向来无亲情。我本来一直鼎力助他，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想着将来多少能以忠心耿耿换个立身之地。如今……”他故意叹了口气，“但愿此事他不要记在心上，将来登基后找我清算。”说完还幽怨的撇了杜若一眼。 完全被那个小眼神给瞧苏了，杜姑娘当即抓住对方的手心疼道：“我看太子确实脾气不好，你平时在他手底下定然吃了不少亏。难为你了！” 贺兰秀含笑捏了捏她鼻子：“所以你以后一定别招惹太子。” 她鼻子哼了哼，口快道：“我哪敢招惹他，我也就敢招惹你罢了！”说完忽然后悔，别扭的把头扭向床内侧。 贺兰秀一时心中畅快，笑着搂住杜若，正待亲吻。只听屋外响起一声轻呼。 第42章 大打出手 “给王爷请安！” 外殿宫婢们请安的声音次第传来。 贺兰秀瞬间猜到门外是谁，当即扣着她的手腕便要压下身吻过去。同样猜到贺兰佑来了的杜若却不知道那里来的力气，一下子挣脱了对方，轻巧一个翻身，坐到床里边。 她一边窥视着对方的神色，一边悄无声息地又往里边挪了挪，试图展现出一个泾渭分明的距离来。却并未注意自己午睡只着了中衣，睡了半个下午以后早就衣领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纤细的肚兜带子搭在上面，白嫩的沟壑若隐若现。对于现代人来说还算裹得严严实实的装扮，在古代人眼中却是衣衫不整，半带诱惑。贺兰秀勾起嘴角一笑，看着她神色愈发惶恐的样子，心情莫名很好。 贺兰佑掀开帘子，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面。他心中风暴骤起，连带杜若往床内挪了挪的动作都让他浮想联翩，不知道两个人在屋里屏退下人做了什么勾当！ 他攥紧了青筋毕露的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个人，仿佛要吃了他们。 杜若在能够杀人的眼光中，微微瑟缩了一下肩头。这个动作落在贺兰佑眼中，更像是往贺兰秀身后躲，顿时被气了个倒仰，恨声道：“阿蘅，怎么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了吗？” 杜若：“……” 她暗自腹诽我们不是都说清楚了，既然你有徐宛明，便各自生活吗？但是鉴于两个人毕竟接过吻，多少有些小尴尬，当着贺兰秀的面掰扯起来更是说不清楚。 于是她小声的对贺兰秀说：“你先回去吧。当日九哥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得还他这份人情。” 不待对方说话，贺兰佑便冷笑连连地呵道：“救命之恩，不是该以身相许吗，阿若？”说罢走到床边，直勾勾地盯着躲在里边的人。 贺兰秀挑了挑眉，望着她的眼神变得有些锐利，声音微带暗哑地说：“你打算拿什么还他？不会是自己吧？” 杜若大急：“怎么会，我又不是东西！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我只是得想想送什么合适，再和他商量商量而已。” 对于她的反应非常满意，贺兰秀往床柱上一靠，烟霞色的床帐层层叠叠，挡住了耀眼的夕晒，他的脸上似是蒙了一层阴影。斜眼瞟了弟弟一眼，他面带得意的说：“大罗还魂丹世间可仅此一颗，我倒要看看蘅儿有什么稀世珍宝，能拿来和小九交换。” 杜若：“……” 这种时候不应该大家各退一步吗？ 大家都是龙子凤孙的吵架多不好看啊？ 杜若只好硬着头皮问：“九哥打算要什么？” “怎么，都不肯叫我阿佑了吗？”音调微扬，满是气愤。 杜若面色微僵，顶着两个男人正在交手的噼里啪啦都快冒出火花的杀人眼神，不怕死地说：“名字不就是一个符号吗？叫什么不都一样吗？” 贺兰佑一声冷笑：“可是别人都叫你阿蘅，世上只有我可以叫你阿若！” 一旁有人的眼神忽然变得冰冷锐利。 杜若心里一阵哀嚎，不再与对方纠缠这个问题，直接问道：“我一直感念你用大罗还魂丹救我性命，我把上次用的那个精巧的弩（□□）送个你防身好不好？” 说罢不等对方言语，便爬下床，从床底下扒拉出来她的箱子。三两下开锁，从里面找出□□和所有的子弹。她把东西摊在床上，一一介绍。 “不过两月不见，如今你倒是大方起来。”当初这个小弩自己千求万求，她都噘着嘴不愿意给自己，如今倒是机灵，这般拿出来，不过是为了和自己划清界限。冰凉森冷的质感从指尖传来，一如贺兰佑此时的心。他把玩着手中的小弩，声音充满了痛恨与冰冷：“你的命是我救的，人自然也是我的，你的东西也是我的。你要拿我的东西来补偿我？” 杜若被对方强大的逻辑气的一口气喘不上来，很想直接晕了，但是该晕的时候晕不了，还是只能无奈的说：“除了我，我有什么东西你都知道，你随便选吧。”说完她指了指箱子，负气坐到床边。 闻言，贺兰佑怒上加怒，他挡在她身前站定，瞪着她。臭丫头竟然完全不怕死地回瞪了回来。而那个好整以暇坐在一旁的男人此时忽然发出嗤地一声笑…… 他觉得整个人像是落入沸油中的水一般，心脏传来炸裂一般的疼痛，血管爆起的手一把抓住床上的纱帐，拧成一个不堪重负的团。 杜若这个时候完全相信，其实对方想抓的是自己的脖子。她扭过头想示意贺兰秀先出去，谁知他却仍旧似笑非笑地靠着床栏抱臂不语，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正在惊慌失措间，只觉贺兰佑手一闪，自己脖子上一疼。她低头，发现一直挂在脖子上的时空旅行器到了对方手中。 “这个不行！别的随便什么我都给你。”杜若大急，一边伸手去抢，一边吼道：“你不是喜欢夜视镜吗？我把它也给你，我还有好多药，都给你！” 贺兰佑却早在得手的瞬间几步闪到一个极远的距离。 杜若起身欲上去抢夺，哪知贺兰秀右手当胸把她一拦，回头嘴角微微一勾，说了句我来。身形一飘便攻向对方下盘。 一时间屋内两人衣袍翻飞，从窗边打到床上，从床上打到门口，又从门口打到屏风内。 白衣的那个看起来招式绵柔无力，却是摘花可为飞刀，择柳剑气舞动，动作飘忽间若蜻蜓点水般在屋内游走。 紫衣的那个内力刚劲霸道，气势和武力同等威武，所过之处花瓶茶盏皆碎，桌椅板凳不存，好不威猛。 早就听到屋内争端的宫婢们完全不搭理试图拦着的微喜和掌事嬷嬷，说什么都不愿意错过大胤立国以来最为壮观的一战（虽没什么断手断脚的火拼盛景，好歹是两个皇子打架啊！何况她们没有机会一睹两年前正仪殿上两位殿下一战，人生都觉得缺憾了好不好！）。于是纷纷偷偷寻找最佳听战场所，这个趴在墙角使劲把耳朵顶在墙上，那个装傻站在雕花窗户下，试图从窗缝中听到只言片语，好不热闹。 杜若对轻功和内力知之甚少，又视觉震撼最为直接，真是看的揪心动魄。开始担心贺兰秀会被对方招招威猛地烈掌拍成肉泥，不久又怕贺兰佑被反复逗弄游走耗尽内力时会迎来夺命一击。怕他打到他，又怕他打到他。心肠百转，纠结无比。 不一会儿，杜若看着满屋狼藉，默了…… 等了半天，两个人依旧打的热火朝天，杜若望天，原来我真的应该担心我自己。这一屋子价值连天的古董，真卖了她都赔不起啊。虽然没人知道我是假货，但是杂碎了这么一屋子东西，好担心皇帝会揍我！这样的心情充斥于胸。 实在看不下去两个人再这么搞破坏，于是她大吼一声：“别打了！” 正打的难分难舍的两个美男瞬间停手，一个邪魅风流，凤眼微眯；一个气宇轩昂，修眉俊眼，一起凶狠狠的看着她！ 额…… 杜若默默的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到了门口，她掀开帘子跳出去，回头忙不迭地来了句：“你们继续，继续。别客气，打不死就行。我现在就去请太医！” 说完不敢停留，一路小跑滚远了。 ———— 刚踏入广明殿正殿，就见文妃和贺兰仪正匆匆往外走。两个人脚步急切，直到走出四五步才看清跑过来的是杜若。 贺兰仪本是趁着文妃午睡完过来请安，哪想到会遇到这种大事。此时看到杜若只穿了个中衣就这么从丽景轩奔来，先是一惊，回眼一看自己母妃，显然已经懵逼了。他只好快步上前道：“怎么就这么来了，赶紧进去。”转过身又冲宫婢们呵斥，“怎么服侍主子的？公主着急乱了规矩，你们也没脑子吗？今日这顿板子本王记下了，来日若有半个人嚼舌根让本王听见，一律打死无论。” 这句话，正好连带着跟在后边跑的慢了几拍的微喜也骂了进去，此时她眼睛也红着，却从心眼里感激景王的处置。小姐病急乱投医，简直要闯出天大的祸来，要命的是还跑的飞快，她根本跟不上有木有？ 公主的第一丫鬟微喜表示，以后一定要勤学练功，争取像自家小姐一样——跑得快…… 贺兰仪走入寝殿时就看到镇国公主正坐在母妃的榻上，拍着胸脯说什么，眼看他进来，只着中衣的公主转过头冲着他嚷嚷，“快点帮帮忙吧，他们两个要打死人了……” 文妃素来与世无争，哪里有机会遇见此等阵仗，此时也坐在那里干瞪眼。她知道丽景轩打了起来，可是没想到竟然是以命相搏呀。若是在自己殿里打死人，这可怎么是好？ 贺兰仪先冲着心神不定的文妃投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才转过头看着素来让人头疼的公主：“你是皇帝亲封的镇国公主，难道就此等定力吗？莫说做到泰上压顶面不改色，起码公主应有的规矩教养也不能少了啊？就算是今日长安被十万大军围困，紫宫已破，你也不能穿着中衣就乱跑吧？你今日一时乱了分寸，可想过明日父皇知晓会怎么想？广明殿上到主子，下到奴才都要为你承担这个后果你可知道？” 杜若咽了口口水，心道，你终于找到机会找回场子了，但是你这样比喻真的好么？你父皇知晓了怕是更会不高兴吧……当然她不会这么说的，只唯唯诺诺地承认错误，“我知道错了，可是哥哥能不能赶紧去丽景轩看看，无论打死哪个都会有大麻烦啊？” “你先换身母妃的衣服吧。”贺兰仪哼了一声，“我去劝劝两位哥哥去。” 杜若眼含热泪，拱手拜别，赶紧去吧，他们如果不想听你唠叨就一定会住手的…… 第43章 深宫刺客 杜若的卧室被毁了个一塌糊涂，本来文妃想让她去自己的寝殿凑合，但是被她坚决地拒绝了。当天晚上，便住在了隔断里边微喜晚上守夜的地方，而微喜则睡在了外面。可能是下午睡多了，也可能是下午的事情闹得她思绪混乱，反正夜已过半，杜若还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忽然外边闹哄哄地，她披了件衣服便起身想要出去看看，忽然前边黑影一闪，有个人捂住了她的嘴。 顿时，嘴里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微微有些咸的血腥味，一把剑冰冷地横在她脖子上。 “别出声，别回头，否则我杀了你。” 杜若已经从刚才的惊吓里缓冲过来，向来傲娇的公主动作快过大脑，想也没想便手肘使劲顶向对方的胸膛，顺势低头避开他的剑锋。也不知道对方是受伤极重，还是没有料到一国公主竟然这么胆大，竟然真的让她一下子逃脱了掌控。 抓人质抓到她头上来了？抬腿一个回旋踢，手劈向对方的手腕，竟然毫无意外地打掉了他手中的剑。杜若顺势在对方手腕上一抓，只感觉上边滑腻腻地，触目所见全是血。当她与刺客四目相撞，只觉对方剑眉星目，虽然眼神冷冽，却让人害怕不起来。 对方一下子地愣神，不知道是不是被忽然境况逆转吓到的，她趁机伸手拽了他面上的黑布。最初看到他的眉眼，只是觉得并不让人害怕讨厌，也不像是穷凶极恶之人，待到杜若看清对方面容，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那块黑布下的面庞如此熟悉，分明是杜若上次在巷子里碰到的被刺杀的白袍男子。 “怎么是你？”杜若脱口而出问道。 对方未及答话，却似是再也承受不住，噗的一口血喷到了她脸上。 杜若：“……” 她伸手想扶住对方，谁知冰冷滑腻的手突然发难，扼在自己的咽喉上。对方明明已经失血过多到面色苍白，却依然有强大的自制力不让自己晕倒，还能一手死命地钳住她的咽喉。杜若在那双露在外面的眼中，看到浓重的杀气，生死之间，她艰难挤出了几个字：“姑娘，救命之恩，终生难忘。这就是你的终生难忘？” 砰……哗啦…… 刺客倒下后露出他身后的人，微喜一脸的惨白，嘴唇颤颤抖抖地，牙齿也传来咯咯的声音。她的手中还抓着剩了一半的瓷器，说出口的声音犹如飘絮，“小姐，我是不是杀人了？” “没事，他没有死，赶紧给我找个毯子来。”杜若探了探昏倒在地的人的鼻息，还好他还没有死。真是不可貌相，微喜怎么也这么猛…… 鉴于刚刚才上演过一幕农夫与蛇，杜若这次再不敢托大，找了披帛拧成条绑住对方的手脚，又找了个毯子把他一裹，塞到了床底下。微喜在一旁沉默的帮着杜若收拾残局，并没有问自家小姐为什么要救这个人。 做完这些，杜若推开窗户，可以看到广明殿前已经满是火把长龙。她转过来，想了一下，吩咐微喜：“快出去喊有刺客。” 微喜点了点头，小跑着出去，身形还带着不易察觉地颤抖。 耳边隐隐传来微喜的大喊和侍卫们纷乱的脚步声，杜若抓起地上的剑，她手握剑柄，屏住呼吸，一剑朝自己的左胳膊刺了过去。 一股鲜血瞬间飚出……没想到心急加上用力过猛，伤口竟然深可见骨。瞬间的疼痛让她险些晕了过去。杜若撑着窗台晕了一下，还来不及找到东西捂住伤口，丽景轩外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火把包围。微喜和贺兰秀当先冲了进来。 “你没事吧。”贺兰秀眉头蹙着，着急的问道。 “我没事。刺客从窗户跑了，好像是听雪苑的方向，你快去追，不用管我……”杜若故作艰难地指着听雪苑的方向。 贺兰秀的黑眸中似是闪过一丝难以取舍的挣扎，最后还是捏了捏她的手：“文妃应该马上就过来，我先去追刺客，回头来看你。”说完他便招呼门外的侍卫，也不走大门，竟是从窗户直接跳了下去，往前追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知道这一关暂时算是蒙蔽了过去，杜若长吁了口气。却没想到一放松，整个人忽然感觉有点不稳，烟霞色的床帏，紫檀雕花的贵妃榻还有红木的房梁在她眼中一阵阵地旋转扭曲…… “快，快传太医。”刚刚进门的文妃看到的便是一室血腥中，杜若摇摇欲坠的模样，厉声吩咐道，“赶紧把公主放到床上去。” 杜若被微喜扶到了床上，半靠在那里，急促的呼吸逐渐恢复平稳，心却依旧砰砰像是要跳出体外。‘那个人’就躺在床下，不害怕被人发现是不可能的。起初她只是在看到男子容颜的一瞬间，觉得他不像是坏人，所以鬼使神差的救了他。可是贺兰秀带兵进来时，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那一瞬间对着喜欢的人，竟然撒了谎，待到躺在床上，回味起自己闯下的滔天大祸，一时心乱如麻。 因为刺客并没有抓到，也不知道有没有同党，胤帝并没有冒险亲自来探望受了重伤的公主，只是赐了些上好的金疮药，血燕，人参等补品过来。太医给她的伤口上了药并包扎好后，便带着宫婢去太医院取安神的药。 文妃安慰了杜若几句，见她神色蔫蔫，似是十分疲惫，便又训斥了一众奴婢仔细照顾公主以后便回了寝殿。 屋子在乱哄哄了好久以后，终于又恢复了安静。 确定没人监视后，杜若关好门窗，叫着微喜帮她把床底下的人拽了出来。 男子的黑色夜行衣上已经变得湿漉漉，但是颜色太深，看不出他到底流了多少血。她拿着剪子，动作轻柔地把对方的衣服剪开，利索的褪掉了上衣。男子胸膛白皙，体格匀称，腹肌健硕又线条优美，虽不像美国健美男，肌肉狰狞浑身都是鼓囊囊硬实肌肉的模样，却又比当初杜若看到的贺兰佑的裸体要稍稍更man一些。毕竟和贺兰佑这样从小锦衣玉食的王爷相比，地上躺着的这位，大约才算是真正的习武高手吧。 她心中感慨了一番后便调整心态，假装无视面前秀色，皱着眉，白葱一般的手指摁了摁对方左肩上的伤口。 这个伤口是洞穿伤，她并没有治疗这种伤口的经验，只是隐约记得老爸说过，洞穿伤比普通的伤更严重更难治。杜若只能用干净的手帕给对方把周边的血迹清理干净后，敷上金疮药，然后用刚才太医留在这里的干净布条给他包扎起来。 他的右手臂上也有伤，估计这也是刚才她能一手劈掉对方剑的原因。给对方上完药以后，杜若才想起来，微喜刚才用花瓶在他脑袋上砸的那一下，才是让他晕倒的主要原因，轻扶起他的脑袋一看，倒是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估计微喜当时又是惊吓又是害怕，也没使上多大的劲。 收拾完对方的伤口，和微喜合力把对方抱上床以后，杜若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姐笑什么？”微喜轻手轻脚的收拾刚才用掉染血的手帕和男子的衣服，把他们包成个小包袱，好方便明天神不知鬼不觉的销毁。 杜若指着床上的人，笑道：“感觉像是个木乃伊。” 微喜笑了笑，并没有问什么是木乃伊这种问题，换了个话题问：“小姐，为什么要救他？” 杜若把被子给对方盖好，答道：“我感觉他不是坏人。”说完端详男子英俊的浓眉，虽然他闭着眼，但是她仍能记着那清澈的黑眸，“他看起来芝兰玉树，气质磊落。有人曾经说过，长得帅的男人，心地一般是善良的。这样的一条性命，我怎么能坐视不管？” “谁跟你说的？” 杜若目瞪口呆地看着男子如一抹深潭的眼睛：“你醒了？” “早在床下就醒了！真没有想到公主会救我。”他的声音清冷，眉间却清淡自在，竟然看不出一丝痛楚。 杜若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他的伤口，只见他眉头一皱，嘶——的一声，怒目瞪向自己。 “我还以为你不疼呢！咱俩一样的药，没道理你伤的比我重，看起来却比我轻松。”她裂开嘴笑了笑。 想是被戳疼了，男子眉头耸了起来，可是听到她的话却忍不住打量了一下她的胳膊：“你很疼？” 杜若闻言扬了扬自己包的密密匝匝的胳膊，幽怨道：“当然了，这是我从小到大受的最重的伤。” “那为什么要刺自己？”太医包的太严实，什么都看不到，男子没有再继续研究她的胳膊。 “如果不这样怎么解释我脸上身上，还有地上的血迹啊。”杜若忍痛又晃了晃胳膊，露出得意，求表扬的神色。因为她发现自己想得太周到了，太仔细了，太机智了！ 男子却轻笑着摇了摇头，“你不能说是刺客留下的？” 杜若：“……” “我不这样哪里搞来给你敷伤口的金疮药。”她立马又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拜托，她才不会承认自己白戳了自己一剑呢！说完面色不善的看了对方一眼，仿佛在说，我救了你，你就闭嘴吧！ 男子却似乎完全忽视她的不虞，仍旧笑问：“你一个公主连金疮药都要用这种方法才能弄得到吗？” “我……你……”杜若被问的一时语塞，盯着略显苍白的面容，竟不知说什么才好，怒道，“你给我闭嘴，再讲话把你绑到父皇那！” 男子果然识趣地闭嘴不再讲话。杜若躺倒旁边的榻上休息，半昏半醒间，男子的声音若泉水叮咚，悦耳的传来：“到底为什么救我？” 折腾了一天的杜姑娘睡意正浓，半睡半醒间嘟囔了道：“如果不救你，我上次不就白救了？你死了还有谁对姑娘我的救命之恩终生难忘啊？”说完，她翻了个身，终于呼呼睡着了。 第44章 坦然相见 杜若受伤的消息当晚就传遍紫宫，第二天各宫各院纷纷送来真挚的问候和海量的补品。佳如也一早急匆匆冲进了杜若的闺房。听到宫婢禀报，杜若连忙起身，把占了她床的那个人赶到床底下，摆出卧床的姿态，一切刚刚弄好，佳如便掀帘而入了。 “尧妹妹，好点了没？”佳如径直朝杜若的床走了过来，“昨天晚上哥哥传了消息说你受伤了，但是因为刺客没有抓住，各宫戒严，不能过来看你，可是把我急坏了！” “没什么，就是受了点小伤。”杜若笑着往里边挪了挪，让她坐到床边上，心中暗自很爽，如果让佳如知道刺客现在就在床底下的，估计得把她吓死…… “哥哥很惦记你，但是朝堂事儿太忙，又忙着各宫查找刺客，没时间过来。他让我送来上好的补品我都给微喜收着了。只这个玉容膏，你好好收着。听说是晋朝的御药，珍贵的很。用了不仅不会留疤，连旧伤痕都能消掉。等回头你的伤口结痂了，记得让微喜帮你用上。”佳如把药放到杜若枕边，迟疑道：“蘅妹妹……” “恩。”杜若拿起玉瓶看了看，只觉得雕了繁复花纹的白玉瓶子看起来都金贵无比，估计里边的药更是贵重。放下玉瓶，杜若发现佳如还在沉吟，不有诧异的问道，“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就是看你这样怪心疼的。也不要老是看书了，多休息下。” “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根本就闲不住，还好可以看看书解闷，要不闷都闷死了。”杜若瞟了一眼床上扔的话本子，蓝色的封皮上书“大宋国史”四字，那还是这两个月贺兰佑托人给她带进来的各种话本子中的一个。这本书杜若瞄了两眼便束之高阁了，毕竟她更喜欢什么风花雪月，奇情猎艳的故事。这么学究派的史书著作，估计是早上那个人翻出来看的吧。 “怎么说话这么不吉利！”佳如轻皱了皱眉头，掐了下她的脸颊，“那你好好休息吧，我还得回去托人给哥哥回信儿呢，要不他该着急了。”说完佳如捂嘴咯咯笑了起来。 杜若被说的两颊微红，撅着嘴说：“你赶紧走吧，要不我的脸该被你掐肿了！” “看来安王心仪于你？”某人刚从床底下爬出来，就似笑非笑地打趣自己的救命恩人，待看到她脸颊微红，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羞涩。他心中闪过一丝没来由的不爽，“你也心仪安王？” “把你嘴闭上，你什么时候出去？”杜若没好气地说，这个人在这里呆着，搞得她老是心惊胆战怕被人发现。刚才虽然提前听了微喜的通报，但是两个人也是手忙脚乱。倘若再来几回，她不得心累死才怪。 男子在身后垫了两个软枕，就这么懒洋洋的往后边一靠：“外面排查的肯定很严，我打算先在这里养养伤再说。” …… 杜若气呼呼地斜倚在贵妃榻上，瞪了男子一眼，只觉得对方竟然这么不客气，这么没自觉，简直是恬不知耻的典范。于是她决定一定要教育教育对方：“喂，那个谁，你知道你呆在这里，我担了多大风险吗？如果你还有心报答你救命恩人的恩情的话，那么最好早点把自己打包，送走！” 男子唇边溢出一丝微笑：“放心，不会连累你的。还有，我不叫喂。” 杜若翻了个白眼：“那你叫什么？” 男子的眼盯着帐帘，透过半垂的妃色烟轻纱帐，刚好能看到杜若的侧脸，正依在蚕丝雨花软枕上。有些冷清的色调，衬得她脸色微微有些苍白，却又愈发显得眉清目秀，惹人怜爱。 不知为何，这张脸和记忆中的那个人重合在一起，他的心猛地一颤。多久以前，稚嫩的她也是这样问自己：’大哥哥，你叫什么？’男子闭了闭眼，眉心闪过一丝脆弱，出口的声音竟然带着遥远的追忆：“我叫李青泷！” 杜若很诧异的抬头看了看帐里，只觉得对方的声音怎么会莫名其妙让她的心纠紧。她喃喃的重复了一遍：“李青泷，怎么会觉得这么熟悉。” 没听到对方回话，她不欲再多想，只是又问了一句：“为什么刺杀皇帝？” 李青泷抬眼看了一眼杜若，似笑非笑地说：“公主有何见教？” 她尴尬的假咳了一声，说：“见教算不上，只是觉得你很傻。” ”李青泷冷哼了一声。 “据我所知，历史上少有皇帝是死于刺杀。”她声音微沉，神态间带着少有的肃穆，看对方似乎半点不为所动，于是娓娓劝导，“我昨晚就在想，你为什么刺杀皇帝。大胤建国不过数十载，你这个年纪，肯定不会和深宫皇帝有什么私人的冤仇。只有两个可能。” 杜若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对方神色，只见他面色平静，眉目低垂，不见半点波澜。鎏金雕凤香炉中微烟渺渺，男子斜靠在那里，仿佛绝美的诗篇。她的心微微一疼，接着说道，“一个可能，你是前朝大宋皇族后人。” “另一个呢？”杜若半天不语，李青泷忍不住出声问道。 “另一个是什么不重要了，因为我已经确定你是前朝皇族后裔。”杜若挑了挑眉，仿佛为了打破屋中略显沉闷的气氛，故意扬起笑脸，半带得意的说道，“那本书我只是寥寥翻了几页，没怎么细看。但也知道前宋国姓是裴，你是哪个公主的后裔吗？” 李青泷猛然起身，右手撩开床帐，目光中带着森铁般的寒意，盯着杜若。却见对方神色轻松，竟然毫无所惧，就那么坦然的看着自己。 心中猛的抽搐一疼，他缓缓的拍了拍掌，唇间漾起淡淡的微笑，只是向来淡漠的星目中却染着道不尽的悲伤：“公主果然聪慧，让人佩服。不知在下哪里露出破绽，还望不吝赐教。” 杜若却不知道为什么，将李青泷眼中的悲伤看在眼底后，心中传出一阵阵的不舒服，脱口而出道：“我偏不告诉你！”说完又哈—哈—哈——地用力大笑三声。 笑声刚落，只听门外有人说：“竟然笑的这么畅快，看来是伤的不重。” 遭了…… 杜若连忙起身往门口走过去，三两步刚到门边，帘子已经被来人撩开，贺兰佑没想到她竟然出现在门口，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以后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伸手去扶：“怎么起来了？不必出来迎我。” “你知道我躺下还非要进来，微喜没和你说我要休息，今天不见客吗？”杜若一时心虚，说话反而声音很大，身体不由自主的闪过了他的手，说完还瞪了微喜一眼。 贺兰佑手中空空，脑补了她的话外之音，眼神咻的变得冰凉，难道八哥又在里面？他静静看了杜若一会儿，转身便走。 杜若连忙拽住他的袖口，微微不好意思，刚才自己因为心虚，反应却是过激了。她虽与贺兰佑没有了恋人的缘分，但是多少心中还有那么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不想和他连朋友都做不成。她的声音略带尴尬：“来都来了，坐坐再走吧，多谢你来探望我！微喜，上茶。”说完欲往正厅引去。 某人眯起桃花眼，斜眼看了她一下：“怎么公主的闺房，在下不能进？” “坐哪不是坐？”眼见对方色变，杜若赶紧挤了个笑容：“咱们不是好朋友嘛，别说进屋喝杯茶，你睡这儿也没问题啊。您请，您请！”说完十分狗腿地掀起帘子。 贺兰佑微哼一声，当先走了进去，大大咧咧的坐到榻上，抬眼看着神色满是恭谨的少女。她中衣外面只随随便便披了一件浅蓝外衫，神色间憔悴不堪，应该是昨夜受了刺客惊吓，没能睡好。 其实昨夜自己听到密报就打算进宫，谁知刚换好衣服，六哥的小太监已经气喘吁吁跑了过来，千叮咛万嘱咐，不过一句话，不要在这个时候进宫惹事。 他何尝不知道刺客此次竟然能杀到御前有多蹊跷，父皇执政几十年，上百次的刺杀都是灭在离他百尺之外的地方，还从未出过这种纰漏。 父皇半年都想不起来惠妃，昨夜不过在永安殿宿了一宿，刺客就孤身一人杀进惠妃的寝宫，捅死了十几个暗卫，险些要了父皇性命。刺杀不成，竟然还逃到公主的寝宫欲再次行凶。贺兰秀掌管禁军，此次难辞其咎。 可是，知道这个消息的那一刻，他却没有半点高兴，只想着去看看，那个臭丫头怎么样了，有没有被捅死。如果死了，岂不是冤枉了自己的大罗还魂丹？ 杜若坐到对面，隔着檀木小几打量这尊大神。贺兰佑修长的指节轻敲着檀木小几，发出咄咄的敲击声，不紧不慢，一向阳光磊落的脸上，染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霾。她觉得两个人的沉默实在难熬，想说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心中只好祈祷微喜赶紧上茶。 什么时候曾无话不说的两个人竟然变成这样了？ “你胳膊还好吗？” “你最近还好吗？” 杜若轻微摇了摇胳膊，笑道：“还好，只是皮肉伤，无大碍的。你最近很忙？” “你和八哥怎么回事？”贺兰佑不答反问。 她脸红了一下，正犹豫该从何处说起，贺兰佑却将这一切收于眼底，完全明白了。 “为何？”脱口而出的声音冰冷却微微颤抖着，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惶恐。 杜若觉得此时万分难堪，却知道再也避无可避。当日刚刚获封公主，两人第一次挑明话，却因为后来众兄弟过来，再没能有机会说清楚。如今事隔两个月，转眼已经物是人非，有些话总是要说明白，她轻启红唇道：“听闻燕王侧妃有孕，这里先恭喜九哥了。”顿了顿，声音微带着颤抖，“于我来说，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情，容不下第三个人。我与你先是水上初遇，后有一路追杀。你救我护我，一路照拂，我当时确实心仪于你。” 第45章 他不可以 再次说起往事，贺兰佑的心里满是温暖。从心心念念杀了她毁尸灭迹到愿意把自己的命门大开放到她手中，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改变的。戍守边关五年，他看惯了人情冷暖，世俗淡漠。本以为那些话本子里的情情爱爱不过是文人墨客的满腹骚情，哪想到自己有一日也会深陷其中。 回京六哥已经娶妻，他常去贤王府上打秋风，自然看到了对方夫妻的浓情蜜意。有时候也会想，要是自己也能有一个两情相许的人，纵然在朝堂上没有立足之地，寄情于江湖也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然而美梦还未开始就被冰冷的现实浇醒，太子刻意为难，老八处处挑衅，终于逼得自己忍不住动了手。冲动的代价有多惨重？他的终生幸福险些就被搭了进去。 也是在那个时候，他才彻底从娶个心爱女子逍遥江湖的不切实际中惊醒的。他们容不下自己的，不管躲到哪里，都会被清算掉。 既然如此，六哥说的对，为什么不发展势力站稳脚跟，娶一个有助力的王妃，夺了这大胤的江山皇位呢？ 这两年，他的人生就是按照这样的剧本好好谱写的，没有半点行差就错。日日算计，终于在父皇心中变得有分量，甚至领了回京平复独孤氏谋反的任务。 这样一个绝妙的机会，让他再次崛起，也遇到了她。 古灵精怪，俏皮可爱……让人欲罢不能的她。 紫檀小几对面的男人脸色渐渐回暖，屈指扣在桌上的动作不再烦躁不安。杜若心中也恢复了些暖意，缓缓将自己隐秘的心事说出来：“回京以后，我也一直期待能再次遇见你，可是，我也没想到，还未等到你，却先遇见了你的侧妃。” 她顿了顿，似是一时难以抉择该怎么说，“宛明很好，每次宴饮她都照顾我。于我来说，她不是没有姓名的燕王侧妃，而是一直对我不错的一个大姐姐。若是我的爱情建立在伤害她的基础上，我无法接受，何况如今她还有了孩子。若是和她共侍一夫，我却无法接受，也没有能力面对她。这是一个死结，我想了很久，最好的答案就是，我们彼此放对方一条生路，就此放手吧。” 贺兰佑只觉得少女声音轻浅，一如既往的动听悦耳，说出来的话，却是从未有过的残忍。他感觉自己的心在她几句话之间来回起伏，最后跌入深渊，撕心裂肺的疼痛传遍全身，他强撑着端坐不动，只是额头的青筋暴露着他的悲伤和愤怒。 直至今日他才明白，原来在再次相遇的那一刻，自己欢喜若狂，日日算计着把她娶到手，杜若却已经给两人判了死刑。他瞪着眼，声音中充满了愤恨不平：“你以为八哥就能给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吗？两年前兵部尚书的小女儿指婚给了当朝安王，若不是后来母丧，她守孝三年，怕是如今孩子都一岁了！” 杜若心中猛的一跳，强撑着说：“没成婚，后事谁能料定？” “所以你就弃我而选八哥？”贺兰佑的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扼住杜若的咽喉，眼中欲喷出火来，咬牙切齿道，“杜若！我一心一意待你，护你怜你。不想稍有半分不如意，你竟然就背叛于我。” 这句话一字一顿地说来，竟像是泣血而就，那双桃花眼中，也满是血色。 她想说什么，可是越收越紧的手让她的喉咙疼痛不堪，哪里发得出半个音节。仰着的头看到房梁上趴着的李青泷，他正含笑看着自己。‘我就这样死了，他很高兴吧？’这样一个奇怪的念头闪过杜若的心底，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滴眼泪悄然滑下，沿着柔嫩玉白的脸庞蜿蜒而下，划过白皙的脖颈，落在贺兰佑的手上。 他像是被烫着了一样，手上一松，只见杜若顺势倒在了榻上。贺兰佑的心里又是爱又是恨，看着两个月朝思暮想的红唇粉面，想就这样强占了她。想到她竟然移情自己的死对头八哥，又是恨不得立刻马上杀了她泄愤。 只觉得再也无法面对她，不能在这屋里呆上半刻，他起身便往外走，只是在门口时，掀帘的手顿了顿，声音冰冷的传进屋内：“阿若，大丈夫何患无妻，我不会再纠缠于你。只是谁都可以，唯独八哥不可以！否则……来日别怪我没提醒你。” 贺兰佑的身影早已不见，她却依旧斜靠在榻上，望着某门口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李青泷轻身一跃从房梁上下来，缓步走到她的面前，晃了晃手：“人已经走了，不必装伤心，他看不见。” 杜若蹭的坐起来，狠狠瞪了对方一眼：“谁说我不伤心！”她理了理头发，声音微微有些哑，没好气的说，“下次别藏房梁，容易被发现，乖乖给我爬床底。” 李青泷笑了笑，不以为意：“他为什么叫你杜若？” “我之前在洛水不是投水自尽吗？被他救了，失忆了。所以给自己起名字叫杜若。”杜若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人话真多。 “为什么起名叫杜若？” 对方这种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劲头真是让人觉得莫名其妙，为什么感觉他像是在审犯人？ 这样一想，她心情更加不爽，撇嘴道：“我愿意，你管得着吗？” “山中人兮芳杜若。”李青泷笑了笑，在旁边坐下，低垂的眼眸中似是隐藏着莫名情绪：“我觉得这个名字和你更相配，比楚蘅好听。” “我也这么觉得的。” 杜若挑了挑眉，一脸得意，别人的恭维她向来是不会拒绝的。 呵……竟然还是这个表情呵…… 李青泷猛的抬头，漆黑的眸子望进她的眼底，声音带着几分飘渺：“若儿，我是谁？” 杜若诧异的瞟了对方一眼，这是抽什么风？ 她慢吞吞地说：“你不是李青泷吗？” 李青泷笑了笑，唇角微微勾着，闭上眼躺回榻上，再未说话。 等了半天的杜若眼见对方竟然躺在那里睡着了，只好也躺回榻上补觉，胳膊上一会儿火烧火燎地疼，一会儿又像针扎一样让她忍不住颤抖，又没有止疼药，麻醉药，这日子简直没法儿过了…… 第46章 回忆如风 李青泷闭上躺在榻上，心中波涛汹涌，若海浪滔天般奔腾翻滚。 过往十几年，若走马观花般在他眼中流逝，一股腥甜涌到喉间。 真是让人熟悉的味道啊，他无声地笑了笑，抬起右手飞快地在身上连点数下。 原本就思绪不平，加上失血过多，一时对杜若放松了心神和警惕，李青泷竟然又睡了过去。 五彩斑斓的梦里，是小时候最无忧无虑的时光。他生来早慧，如今连三四岁的事情竟然也能记起一些。虽然从小就在云暮山长大，记忆中自己和一众师兄弟却是不一样的，因为自己是有母亲的人。 母亲虽然病怏怏的总是卧病在床，可是只要她有时间，就会陪着自己，让侍女扶着她靠在贵妃榻上，看着自己放风筝，捉蛐蛐，或是在树林里笨拙地练剑。每次和师兄打完架，母亲都会心疼的给自己擦药，每到了换季的时候，母亲也会早早的亲手缝制好新衣。 那短暂的一段记忆，于他漫长苦难的成长过程，是生命中最温柔的存在，母亲去世后，他仍旧忍不住反复去回忆。 那是五岁的一个夜里，他已经每天都要学武习文，累的半死，躺倒床上后上眼皮就开始和下眼皮打架。母亲却莫名其妙的焦躁，反复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又时不时过来摸摸他的小脸。他很想打起精神来劝母亲早点睡吧，可是奈何困意重重，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半夜里，他也不明白怎么就忽然惊醒了，迷糊间却听到隔壁房间这时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呼。 先王啊！ 那声音是如此的尖锐，如此的沙哑，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那会是他温柔如水的母亲发出的声音。 光着脚就跑了出去，屋门一打开，狂风夹着冷雨扑面而来，登时把他淋了个透顶。可是他却依旧不想放弃，挣扎着穿过回廊，走到对面的房门口，推门。屋内昏暗的灯光下，他素日端庄的母亲正跪在地上，半倒在贴身伺候的秋姑姑怀里。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是什么，又是怎么走到母亲面前的。但是他永远忘不了，那张熟悉的脸上泪水满面的样子，没有血色的双唇像枯萎的花朵般，颤抖地呢喃： 我的济儿，我的济儿…… 他知道济儿是母亲的另外一个儿子，是自己的哥哥。哥哥怎么了？ 他抱住母亲，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问：“哥哥怎么了？” 母亲抬眼看着自己，那眼神绝望，哀伤，怜悯，决然…… 那样复杂的眼神他不可能会懂，可是他每每想起，却又觉得自己懂。 母亲什么都没能来得及回答自己，便一口鲜血喷出，昏了过去。 十日后，母亲去世了。 五岁的他哭的昏天暗地，却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忽然一病不起，匆匆离他而去。直到很多年很多年以后…… 那一日传来的消息是，大宋皇帝裴青济于武关被胤帝贺兰鸿围困一月后，拼死一战。大败，后自杀殉国。 大宋最后一位皇帝薨，宋国灭亡。 李青泷从梦中惊醒时，看到的便是大胤新封的镇国公主坐在那里一边喝茶，一边翻书的背影。 杜若已经醒了很久了，看到李青泷睡的香。她就顺手拿起扔在小几上的那本大宋国史看了起来。这一册是大宋国史的最后一卷，着重介绍的是大宋最后两位皇帝在位的事情，以及之后胡人六部入侵的故事。 原本只是随手翻翻打发时间，她却越看越觉得心惊，国史毕竟不同于那些风花雪月的话本子，每一页，沾满的都是当时人们的血泪。在那个国破家亡，山河喋血的年代，不管是黎明百姓，还是王公贵族皆是命如草芥，用他们的血和泪，来填满历史的篇章。 “在看什么？” 杜若抬头，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她并未说话，只扬了扬手中薄薄的一册书。 “看完了吗？有何感想？”李青泷从她手中接过书，随手翻到了最后几页。 杜若抿了口茶，感慨颇多地说:“紫宫犹在，天下却依然易主。可惜，兴，百姓苦，亡，百姓亦苦啊！” “百姓的确苦难，不过——”李青泷拧了拧眉，声音低沉地说，“你不觉得大宋的国祚，断得太冤枉吗？” 杜若点了点头，大宋在最后两个皇帝宋嘉宗和宋曦宗在位年间，因为连年天灾而至民怨有些沸腾。但除此以外，两位皇帝并未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比起什么纣王殷商，真是差远了。这个国灭的确实有点怨。想必他一朝从皇室贵胄，变成乱臣贼子，很难接受吧。 她安慰对方:“改朝换代，很多时候是冥冥之中天注定，你要不必太在意的。” “难道你不觉得蜀皇背信弃义，裴家太冤吗？”李青泷冷笑一声，不愤的说，“如今世人皆称赞蜀皇目光超群，连胡灭宋，既躲过了西北大乱的冲击，还趁机向东拓展上百里。” “我不知道这些，没法评价。”一声叹息，“很多事情都是天意吧。” 李青泷冷哼一声，反问：“什么是天意？” 问出的话似是轻描淡写，只有他手中攥地死紧的茶杯，透露着他的心事。 “天意就是你刺杀皇帝不成逃到我宫里。”杜若的视线从他的手上移到那还苍白的面容上，目光安宁，语调平稳，“放眼紫宫，没有一个人能护你平安，只有我！而你恰好来了这里。这就叫天意。天意你命不该绝，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珍惜捡回来的这条性命，不要再做傻事了。” 李青泷的胸口急促地喘息着，那里有些疼，他的眼中闪烁着莫名的情绪，盯着杜若。 被看的有些发麻，杜若连忙打哈哈道：“好啦，别老看什么家国天下了，来来，我这里有好多话本子。有东厢记，有红线传，还有话说□□！推荐你看这本哦！” 说完她从多宝阁中翻腾出好几本最近觉得还不错的话本子，堆到小几上。 是夜，月色凉如水，清冷的光辉从敞开的窗户洒进了屋里，贵妃榻上的女孩安静的躺在那里，眉脸如画。李青泷认真的解着她中衣旁的盘扣，向来灵活修长的手指竟带着丝丝颤抖，女孩的中衣尚且带着她身体的温热，却温暖不了他冰凉的双手。 待到所有的扣子解开，掀开中衣，露出里面粉嫩的肚兜，一支缠枝桃花含苞待放的横卧在女孩胸前。这个时代，十五岁的女孩已经是可以婚嫁的年龄，虽然她胸前仍旧是不盈一握的模样，那雪白间仍旧已有沟壑，粉嫩蜀锦上小小的突起，预示着那里是蓓蕾的隐藏地。李青泷盯着那美好的画面，冰凉的手很想去寻求哪桃花般的温暖，却终于忍住了。 他快速的退下女孩的中衣，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翻身趴到榻上，女孩纤弱的裸背一览无遗地暴露在他眼中。 他的目光胶着在女孩肩胛骨正中的位置，那里赫然有个血色的凤凰，毛羽丰满、纤毫毕现。羽翼张开成一个最舒展的模样，正是一飞冲天的姿态。忍不住用颤抖着双手抚摸上去，女孩打了个冷颤，不知是被封吹的凉，还是李青泷的手太冰。他缓缓地收回了手，帮她穿上中衣，盖好被子。 似是感到恢复温暖，女孩的脸上扬起一抹浅笑，翘着的嘴角显得俏皮可爱。 他叹了口气，静静的用手一一抚摸过她的眼角，眉梢，莹白的脸颊，最后落在红润丰满的唇上。她似是梦中饿了，竟然张嘴无意识地咬了上来，李青泷连忙把手拿开，嘴角勾了勾，这丫头！点了睡穴还不老实。 再一次帮她掖了掖被角，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廊下的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亮，春日的夜晚有点凉，清风吹起，院子里桃花纷飞，满园□□。纷纷扬扬的花雨中，他仿佛又看到那个鬼灵精怪的小女孩身量纤细，却依旧迎着风，跳着舞，唱着歌，笑的像银铃，欢快的叫着，大哥哥，大哥哥，看我！看我！我好看吗？ 天空中月朗星稀，越发趁得高挂于天上的月亮孤孤单单的，她离开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夜里。向来调皮捣蛋，天不怕地不怕的脸上竟然满是泪水，她充满无助地扑在他怀里，撒着娇，师兄，师兄，你一定记得来找若儿啊！不要忘了若儿啊！ 几年后再见，她装模作样地跟人奏对，转过头，却笑嘻嘻地跑过来，叫着嚷着，师兄，你怎么才来，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了。像几年前一样。 洛水边，她逃去的身影狼狈，他堪堪追到，不敢再有半句重话，只是温柔劝着，若儿，回来……回来……大风中，他看不见天地，只看到那双从来宜喜宜嗔，或瞪或眯，黑白分明的双眸，溢满泪水和惶恐。 他叹了口气，扶着窗棱的手，慢慢收紧。若儿，你还活着，真的很好。 第47章 湛卢神卫 长安有内外两城，内城的正中是皇城紫宫，紫宫外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分别居住了侯爵贵胄，文武大臣，世家大族和商贾大户。 此时内城北边默宅上空，一个穿云箭炸响。 院中古树高耸，让本就不甚明亮的月光半点透不进来，不一会儿，正堂外乌泱泱地跪了一大堆黑衣人，个个单膝着地，笔直统一，气氛肃杀。 朱雀跪在众人之首，旁边还有两个人正你看我一眼，我瞪你一眼，打着眉眼官司。作为湛卢卫的统领，按说这个时候朱雀应该镇压一下这两个不分场合闹腾的小混蛋，毕竟主上在训话呢，但是她现在着实没心情。 只见她压低头颅，身形微侧，正在运功偷听屋内说话。 “如夫人相貌如何？”那个声音还是冷冷淡淡不变喜怒。 “卑职也不清楚，蘅芜苑从她搬进去以后就滴水不进。卑职也是多方打听才知道里面住的是楚少爷新纳的妾。虽说是妾，但是府中地位俨然就是主母，蘅芜苑一应供应都是最好的，卑职听库房的人说，这位如夫人一个人的花销都能顶的上楚府其他所有人的总和了。”灰衣的属下顿了顿，带着几分邀功的口吻道：“属下几番打听，才从差房那听到，如夫人来头甚大，但是怪就怪在是半夜一顶小轿抬进来的，也没有办任何宴席，都也不知道凉州那边老爷夫人知不知道。” “楚府服侍如夫人的下人都是新买的？” “是，属下猜想如夫人的身份定然有蹊跷。” 李青泷点了点头，又问：“燕王和楚铮最近有没有联系？” “燕王爷有段时间没来过了，不过听说楚将军上个月去了好几趟贤王府。” 李青泷问：“楚三小姐进宫前，燕王与她可有私交？” 灰衣属下皱眉想了想，似是拿捏不准，半响方道：“属下说不清楚，但是倒是有这么几件事。楚三小姐回府以后几次出席饮宴都是燕王府的侧妃帮忙照看的。后来三小姐遇刺客以后，楚少爷去请了太医治不了，之后燕王爷亲自登门送来了大罗还魂丹。之后三小姐被送到了贤王府养伤，等再接回来，楚少爷就下令小姐所有来客都不可禀报三小姐。燕王爷登门拜访了几次都没能见着。直到三小姐进宫的当天，才和燕王爷出去玩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好像昏迷了。” “你记性倒是不错，这么久的事情一件件一桩桩都没混乱。”李青泷难得的笑了笑。 灰衣人憨憨的挠了挠头，笑道：“朱老大吩咐说是主上关心的，属下自然十二分的上心。” 李青泷闭了闭眼，把面前的一袋银子朝前一推，道：“你做的很好，这段时间先接着待在楚府吧，以后着重查探楚铮都和什么人有接触，如夫人那边不要再打听了。” “是！不过其实不必这么麻烦，主上要杀楚铮，也就一句话的事儿。”灰衣人得意道，“我看那小子也就是个花拳绣腿，倒是府上的暗卫比较厉害，但是找机会做掉他不是问题。” 李青泷蓦地抬头看向跪在那里的属下，眸光幽暗明灭，脸色却愈发青白。他心中泛起黄莲一般的苦涩，师父，你的算计，你的苦心，我竟是今日才明白。 一身长叹，他幽幽地说，“我自然有我的计划，不可暗自做决定。” “是，属下也是盼着主上能早日匡复咱大宋的江山，把那些胡狗都赶出去。”灰衣人一如既往地憨笑。 看着属下退了出去，李青泷无意识的敲击着桌子，心中感慨，当时自己一念之差，没有杀楚蘅，没想到竟然歪打误撞保下了杜若。此事想必后来朱雀猜到了，只没想到她竟然敢瞒着自己。湛卢卫一向以忠诚无二为荣耀，没想到到了他手里，不光一个个只会杀人自作聪明，还有一个这样的统领，主意比自己这个主子都大。 呵呵，也许她说的是对的，就凭这么些人，复国，不过是空想罢了。 想到她，他心中感慨，楚铮真是丧心病狂了，竟然敢做这种偷龙转凤的事，幸而楚蘅不是正牌的楚家女儿，否则真是有违天理伦常。 一阵穿堂风吹过，给有点闷热的屋子带来了一丝清凉，闭着眼的李青泷思绪沉沉，似是并没有听到有人掀帘而入。 朱雀抬眼瞄了瞄在那里假寐的主上，她不会天真的以为对方没听到自己进来。虽然屋内设有绝音阵，她在外面什么都没听到，但是玄武会说什么她都知道。等了良久，看他依旧没有反应，她心里便猜到了缘由。 自从认主，两人的关系一直是亦主亦友，虽然大家在称呼上都循规蹈矩，但是他从来都是以平等的身份对待自己，没给过半分脸色。哪怕她执意进言，险些逼死那个人，他最终也没说什么不是吗？今天如此情形，莫不是他已经知道了？想到这里，朱雀咬了咬牙，单膝跪下：“朱雀办事不利，还请主上责罚？” 李青泷慢慢的睁开眼，定睛看了眼朱雀，又闭上了眼，声音带着疲惫：“你又犯什么错了？起来说出来听听。” 她胸中一窒，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站起来说道：“朱雀愚钝，不该以为楚府的事情没什么重要的，就没有禀报主上。” 李青泷叹了口气，说：“你不是愚钝，你是太聪明。都能替我做主了！” “楚铮早就想拿奇货可居的妹妹，货与帝王家。若不是捡到一个冒牌货，也会狠下心把妹妹送出去的。”那个人真是祸害遗千年，那样竟然都没死，朱雀撇了撇嘴，“这些虽是意料之外，但是仍旧为情理之中，所以朱雀才认为对形势的判断构不成影响，没有及时禀报的。” 她此时还想着装糊涂抵赖，能糊弄多久是多久。 李青泷问：“所以你觉得两个人长的一模一样不算巧合，其中也不会有蹊跷？” 她笑着狡辩：“世间长得像的人多了，就算都让楚铮遇到，也很正常。” “所以你觉得冒牌货和亲妹妹两个人长得和皇太孙一模一样都只是巧合，天下何时竟然有如此多的巧合？”绕是李青泷性情闷那，此时也被气得双目冒火。 朱雀却哈哈一笑道：“天下就是有那么多的巧合，否则太孙怎么会恰好听到主上和属下的密谈，恰好逃到洛水边就有船停靠在那里，恰好在我们赶到前解了缰绳顺流而下。这些不都是巧合吗？” 李青泷被气的头脑一昏，用力拍在小几上，上好的黄梨木小几应声而裂，放在上面的茶碗也哗啦啦摔了一榻。再抬头，他的眼神如霜似雪，看的朱雀忍不住一颤。 强压下怒火，他声音中带着说不尽的无奈：“小雀儿，我一直把你当成好朋友，好妹妹。紫姨为我训练湛卢卫，忠心耿耿，一片丹心，泷终生难忘。但是……”他顿了一下，向来清冷的声音带着少有的黯哑，“但是我对阿若如何你们应当知晓，你之前几次三番算计阿若我也知道。过去种种可以一笔勾销，但是，倘若再让我知道你对她有半分为难，李某从此与你们湛卢卫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朱雀咬了咬唇，噗通一下直挺挺的跪到了地上。她的眼中犹自带着倔强的泪花，口上却半分不肯相让，不依不挠道：“主上的教训朱雀此后绝不敢忘，只是背信弃义之人……” 李青泷出手木然打断她未出口的话，他目光森冷地看着地上的人，压低声音道：“宫里的镇国公主就是杜若，此事我只告诉你，你不必告诉第三个人。倘若她因湛卢卫而有半分危险，我只算到你头上。” 朱雀眉头一皱，一手拍到地上，正要反驳，李青泷却已然起身往外走去。 待到人已离去，朱雀站起来，看了看一片狼藉的榻上被他一掌劈成两半的黄梨木小几，撇了撇嘴，伸手拿过来放好。她全身力道汇聚于右臂，摒神静气，蓦地厉斥一声，用尽全力劈在那半块小几上。 屋中一片寂静，只有打翻的香炉中还缓缓溢出轻烟渺渺。 良久，她咝的一声，抚了抚手掌，转身一边往外走，一边嘟嘟囔囔的说：“还是娘亲说的对，咱们身为女子，切不可学男子一身蛮力，好勇斗狠。顶顶重要的是怎么借力打力……” 屋内一片狼藉的榻上，那褐色的小几中间隐隐有一条长长的裂缝，不仔细看，竟是完全无法注意到。 待到看到朱老大走远，跪在地上的青龙，白虎才站起来，朝下边的众人挥手示意散去。 一边往房间走，白虎忍不住小声的抱怨，“老大和主上吵架，每次倒霉的都是咱们。” “得了吧，你不过是跟着跪了一会儿，我才每次都是拿命来弥补老大犯的错误。”青龙揉了揉肩膀，前段时间老大和主上赌气，回来找自己练了两日的武。老大威武，自己被弄的浑身上下一片一片的青紫，肩膀的差点被摔碎了。他忍不住拍了兄弟脑袋一下道，“你小子给我好好练，妈的，下次换你陪老大喂招！” 白虎捂着脑袋笑嘻嘻地说，“没办法，朱雀玄武，青龙白虎。玄武去了楚府，你排在我前面，活该你倒霉。让你当初排位的时候拼命跟我打。” 青龙冷哼一声，忍不住又拍了白虎脑袋一下。 回到房间内，关上门，白虎忍不住悄悄地凑到青龙跟前说，“你知道这次是为啥吵吧？听说小杜师弟找到了？” “他还活着！”青龙惊呼道。 “嘘！你当主上发什么脾气呢，怕老大再去找师弟的麻烦呗。”说完，白虎用一种你懂得的眼神看过去。 青龙也回了一个颇为内（猥）涵（琐）的眼神，咂了咂嘴道，“最难消受美人恩，老大的深情，是挺难消受的。主上不容易啊！”说完想起每次都把自己揍的亲娘都认不出来的女人，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我有事得出城一趟，明天一早就走，老大问起来，你帮我说一声。” “啥事？” 青龙看了看白虎，抖了抖道，“十万火急，我想我还是最好现在就走，回来再跟你详细说。” 看着说是风就是雨，顿时消失不见的青龙，白虎咂了咂嘴，这小子怎么了，偷着逛妓院，都没见他这么猴急啊？ 第48章 借手莲妃 杜若第二天醒来觉得鼻子有点囊囊的，怎么好像是感冒了？她坐起来，整个人还有一点迷糊，习惯性地看了看床上，这一看不要紧，惊的她一下子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头，撩开的纱帐被金钩规规矩矩地挂在两边，床上的被褥也叠的整整齐齐，就像是昨夜根本无人在此入睡一样。 杜若摸了摸，床上冰凉，肯定不是李青泷刚刚起床。 他去哪里了？ 一整个白天，她都很担心李青泷又跑出去在后宫里刺杀什么人，入夜了更是害怕他现在窝在某处等着刺杀皇帝。整整一晚上，她都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摊煎饼中度过。真的害怕自己闭上眼的某个瞬间，宫中就会火把四起的充斥着抓刺客的搅扰声。 就在这样忐忑的心情中，杜若一夜未睡。第二日顶着两个大大的熊猫眼起身洗漱，她的心情是复杂的，有时会庆幸李青泷走了真好，自己不用担惊受怕担责任了；有时又会担心他伤势未愈，别发炎化脓了，当时真不应该抠门不给他打消炎针；有时又气愤自己好歹救了这小子两次，他怎么能就这样不告而别了，也太不够意思了；更有某个瞬间她会想，希望他已经放弃了复仇，好好去过安稳日子吧。 时光不等人，日子悄然过去了一个月，初夏悄悄来临。小宫婢们换上今夏新制的宫衣，湖绿色的薄绸映衬着稚嫩的脸庞，在夏日的阳光下娇艳如花。杜若心中感慨，这么多美好的女孩，青春年华都葬送在寂寥深宫中，真是惨无人道的一件事情！当然青春年华更加宝贵的自己把时光都浪费在深宫里，更加是有违天道啊！啊！啊！ 从那日争执后，贺兰佑再也没有来找过她。其实他来不来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时空旅行器得还给她啊！ 养好伤的某日，杜若便带着微喜去了燕王府。结果很不好，用八个字形容，就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为啥？恩，燕王不在王府，她俩连侧门都没能进去。 倒霉的事情通常是接二连三一起发生的，今日已经是她第三次被拒之门外了。 回宫后，满肚子火的杜若刚换了身衣服，就有长乐殿的小宫婢来求见。这倒是个好消息，时隔一个月以后莲妃忽然约见，想必她已经是想清楚了，她一路欢欢喜喜的赶去长乐殿。 六月的天气已经有点燥热，她被宫婢带着往九曲流觞亭的方向走。绣着云纹的裙角拂过回廊，沿路布置一石一景无不精巧细致，雕廊画栋更是透着典雅内敛。上次并没来得及细细观察，如今看来，满是奇珍异宝巧夺天工的长乐殿当真不负当日青棉的盛赞。 莲妃此时早已经在亭中等候，见杜若走进来，一身素服的她抬头朝对方温婉一笑，示意坐到对面。 杜若大大咧咧往那里一坐，歪着头打量莲妃。长乐殿的主人此时正专心的研究棋局，玉手捻着一枚黑子，轻靠在下巴上，双眉紧促，似是遇到什么难题。 她对下棋没有半点兴趣，抬头打量传说中的九曲流觞亭。亭子是由十八个汉白玉的柱子作为支撑的，上面雕刻着飞龙舞凤，每一根都有一人的怀抱那么粗。白玉的地面上雕琢着一手宽的曲折水渠，以供人们玩九曲流觞用。亭顶不知由什么制成，上面画着飞天舞的壁画，画中女子一身红衣，浑身上下包裹严实，只露出一小节纤细的腰肢，欺霜赛雪。双臂舒展的动作柔美至极，让人看了竟觉得画中人活过来一般。从入神的壁画上移开视线，杜若还觉得有一点晕，她往亭外极目望去，只见湖中芙蓉开的正好，含粉带白地盛开在嫩绿的荷叶上，趁着阳光明媚，似是到了江南水乡一般。 她曾经有一次和哥哥一起溜到杭州去玩，在岳飞庙前的曲院风荷赏过一次莲花，那一年夏天到的早了一些，才六月份的天气，莲花就争相绽放，风一吹过，绿波袅袅上花枝摇曳，别有一帆风情。今日看到这里的满湖莲花，让她禁不住想起了事事都顺着自己的哥哥。这次回去，一定要带一把匕首回去，哥哥最喜欢刀剑这些东西了。 “你也喜欢莲花？”莲妃的声音清清淡淡，让人在初夏的微燥中觉的很是舒爽，她放下了手中的棋子，不知是不是已有决断。 杜若偏头笑道：“还好吧，只是不喜欢下棋。” 没想到对方这么直白，莲妃忍不住轻笑一声，声音中带着寂寥：“谁喜欢下棋？只是长日无聊，打发时光罢了。” “确实挺无聊的。”杜若颇有感慨的点了点头，“所以你还打算这么无聊的呆在这里吗？你要是真的打算呆在这里的话早点说，我就不等你了。” “你修好时空旅行器了？”莲妃问道。 “那倒还没有，这不是需要你先拿定主意吗？”杜若一脸尴尬。 莲妃若有似无的笑了笑：“你把东西给我吧，说不定我能修好。”仿佛怕对方不信，她又加了句，“我是学机械的。” “你怎么不早说！”杜若忍不住瞪了她一眼，这么重要的事情，竟然藏私！ 莲妃苦笑道：“你那天说的话，对于我来说，如同平地惊雷。我没想好，哪里能胡乱应你？” “那晓柚姐姐现在想好了？”杜若调皮的眨了眨眼。 这个丫头，高兴的时候嘴甜的不行，一口一个姐姐，不高兴的时候，杏眼瞪得圆乎乎的，像是随时要和你打架一样。莲妃无奈的扶额道：“我想先看看他的留言。而且，修好后我们随时能回去，免得有什么意外，措手不及。” “你这样想就对了！”杜若笑着拍手，不过拍完，她想起什么，哭着脸道：“不过东西被贺兰佑抢走了！” 莲妃愕然道：“为什么？” “那个，他不是寄养在你名下吗？”她尴尬的笑了笑，试探问道,“你们母子好说话，你去跟他要回来？” 莲妃皱了皱眉，正欲说什么，就见一个婢女走过来。她点了点头，婢女走过来附耳说了两句。 眉心微不可查地一荡，她神色暧昧的笑了笑，朝杜若说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了，诺，你的冤家来了。” 杜若脸上一红，紧张地回头，就见两个男子已然从远处的鹅卵石路上走了过来，一白一紫的两个身影一个君子如玉，一个气宇轩昂。 上次贺兰卿明显的不欢迎，她还记在心上，第二次踏足长乐殿又碰上了对方，让人觉得很是尴尬，更不要说，后边还跟着贺兰佑了。 然而此时要跑，却已经晚了。 端着一脸的不情愿，杜若起身，草草地行了个礼，便又坐了回去。 贺兰卿和贺兰佑似是并不在意，直接落座。 莲妃含笑说：“佑儿许久不来了，最近可好？” “父皇让儿子领了禁军的差事，忙着整顿，所以没来问安。让母妃挂念，是儿子的错。”贺兰佑恭敬的说。 莲妃笑了笑：“统领禁军的差事非皇上信重之人不可。以前一直是小八在做，如今皇上能给了你，你自然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母妃这里一切都好，无需挂念。” 贺兰卿笑着打趣：“母妃一向偏心九弟，就算九弟不来，冬天的袄子，夏天的中衣，都叫留香做好了收着，倒叫宛明没了事情做。” 莲妃笑的愈加慈爱：“一眨眼，你们都娶妻生子了，我这些老习惯，却是得改改了。”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母妃于佑儿的再造之恩，永世难忘。”贺兰佑恭敬地说道。 莲妃皱了皱眉，笑道：“本是关心你，你怎么倒念起大道理了？宛明现在已经是四个多月了罢，身体可好？” 贺兰佑状似不经意的瞥了那个丫头一眼，看她也在看自己，悄悄坐地更加笔挺，声音也不自觉上扬：“宛明一切都好，苏太医蒙六哥嘱托，照顾的很是细心，前几日刚刚铁口直断是个儿子呢！”说完他不由自主的又看了她一眼。 杜若从听到对方接手禁军，就一直恨恨地瞪着他，直欲把眼神化为利剑，来回凌虐贺兰佑几百遍。心中不断腹诽，你根本不是出京办差了，竟然还一直诓骗于我，炎炎夏日竟然害得我白白跑了三次。想必姑奶奶我顶着烈日来回奔波的时候，这家伙还在家里抱老婆，庆祝要当爹，心中越来越气，她的眼神简直要吃了对方。 贺兰佑眼神飘忽，莲妃和贺兰卿自然也顺着发现了公主的不正常。贺兰卿看了弟弟一眼，含笑不语。倒是莲妃可怜杜若魔怔了似的在那瞪眼，咳了咳说：“蘅儿，你不是说小九拿了你的东西吗？” 说完看她还是没反应，伸手悄悄推了一下。 杜若瞬间回神，听到莲妃把话重复一遍，她连忙借驴下坡道：“贺兰佑，你拿我的圆球是莲妃娘娘的，还不赶紧还给娘娘。” 话一说完，贺兰卿的眼神微带了疑惑，贺兰佑却面色大变。他早就想到杜若和母妃有关系，却没想到竟然明目张胆的假借母妃的名义，跟自己讨东西。那个圆珠子从自己遇见她就一直戴在她的脖子上，从不离身。什么时候成了母妃的了？ 心中气恨，他的拳头握得嘎巴响，恶狠狠的看了杜若一眼，再转头看向莲妃时已经换了笑容，只是语气还微微带着僵硬：“儿子不知道东西是母妃的，放在王府了，既然东西如此贵重，儿子下次拜见母妃时，一定亲自送来。” “珠子一直都是我替娘娘保管，如果燕王没时间，我可以去王府去取。”杜若笑眯眯地插嘴，她才不想等贺兰佑什么时候大发慈悲送过来呢，谁知道得跑到猴年马月去。 贺兰佑挑了挑眉，冷冷一笑：“公主保管物品的能力，在下不敢恭维，否则珠子怎么会到了燕王府？还是等我有时间，亲自给母妃送来吧。” 被对方凉凉一句打发掉，她气得七窍生烟，但是又不敢和他真的计较开来，只好咽了这口气。 第49章 天子北巡 东宫的理堂是太子平日处理政事，接见大臣的地方。虽说是个议政的地方，但是碧瓦朱甍、雕梁画栋，处处透露出奢靡。院里此时摆满了一盆盆黄橙橙的菊花，都是今早从花房新搬来的，说是花匠培育出的新品种，能从初夏开到冬至，经久不衰。这样好的兆头是最近东宫最缺乏的，太子爷中午回堂理事的时候看到满院的金黄，一高兴，赏了花匠一篓子金瓜子。 若说太子爷出手也忒阔绰了，这也是有原因的。 太子贺兰培是胤帝的第二个儿子，当年出生的时候母亲就是贵妃之尊，没过几年先皇后薨，独孤贵妃被册封为新皇后，幼年的贺兰培被立为储君。太子早定，众大臣也是找到了未来努力的方向，慢慢地开始效忠东宫。端坐储位十几年，他自然经营出属于自己的势力，却也因为外戚独孤丞相的野心而被胤帝忌惮。渐渐地，六弟贺兰卿在胤帝有意无意的扶植下，竟然也形成可以与东宫抗衡的势力。 一年前，理堂日日都是热热闹闹的，有一众心腹谋划讨论怎么打击六弟，扩张势力。那个时候，想得最多的不过是这些弟弟们真是让人不省心，个个都要有事没事的敲打敲打。最严重的时候，也不过是想着六弟在朝堂上风头渐盛，但是只要不让他摸军权，等将来自己登基，有的是机会磋磨他。 可是如今，正是一天之中最忙碌的申时，院中金黄的菊花孤单的开着，偌大的院子空无一人，让人觉得说不出的冷清。 贺兰秀一路走来，自然感觉到了东宫如若冷凝的气氛。平日熙熙攘攘，迎来送往的院子，如今连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都能听到。前面引路的小太监也一路紧绷着肩膀，头垂的不能再低，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 他的唇角勾出一个讽刺的笑容，抬眼看了看朱红色的门梁上高悬的理堂两个大字。这就忍不住了？二哥的太子之位真是坐的太轻松，也太久了…… 小太监进屋通传以后，便打了门帘请安王往里走。贺兰秀一脚刚踏过门槛，便见一个黑衣银面的人从内堂都了出来。 狭路相逢，银面之后的那一双如冰雪一般的眸子扫了自己一眼。他心中一凛，有意思，二哥什么时候竟然有了这么出色的暗卫了？那一身黑衣在青天白日下尚能让自己感到凌然的杀气，若是晚上，想必就是阿修罗一样的存在吧。 他的眼睛眯了眯，待门帘落下，再也看不到黑衣人。方转过头，若有所思的往屋里走去。 屋内一片凌乱，显然太子千岁曾在里面发过不老小的一顿脾气。如今他正在屋内来回踱步，见到贺兰秀进来，太子两三步做到椅子上道，“父皇怎么会因为刺客这种小事就去掉你的禁军统领的职务，而且竟然交给了小九。难道父皇已经……”他皱了皱眉，没有再接下去。 贺兰秀却从对方的神色中印证了自己刚才的猜测，他心中微微有些诧异，二哥虽然为人阴狠，在大事上却少决断。想当初他在丰州犹豫不决，大好机会错过，害的舅舅满门被灭，皇后被禁冷宫。怎么这次竟然敢做这种事了？ 想起刚才出去的那个背影，贺兰秀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他竟然能劝动二哥？武功高强，又对时局把握精准，算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了。 太子看到自己现在最为倚重的弟弟沉默不语，也没有再辩解什么，毕竟丢了禁军统领对于他们来说真是一个很大地损失，如今能期盼的也只有西北那边能成事了，都是六弟和九弟逼迫太紧，这两个弟弟，他真得好好想想办法。 “沈骁和拔列达被押送回京，父皇虽然不至于削官，想必也不会再重用了，这次派去西北的人选是徐泽，他可是九弟的岳父，咱们在丰州的势力势必大减。”贺兰秀顿了顿道，“这次父皇北巡塞外是咱们最好的机会了。” “石勒那边怎么样？”太子有点没脾气的问。 “自然是唯太子马首是瞻。”贺兰秀笑了笑。 太子微不可查地舒了口气，眼中却愈发阴冷，“这帮胡蛮子也真是敢开口，西北六州，孤就算是给了他们，也得他们有能耐守住。”此时他似是完全忘了，鲜卑也是胡人的一个部族。 “二哥说的对！”贺兰秀点头称道，“此时他们还有用，你且忍耐一段时间，等将来，自然是任由二哥处置的。” 太子冷哼一声，还是小八懂自己的心思。这些天憋在胸口的一股郁气，终于顺了些。 ———— 大胤天子携重臣巡幸塞外，是每年的一件盛事。明晃晃的仪仗队，护卫队，绵延的车队，还有一种仆从的列队，蜿蜒在官道上曲曲折折数十里。沿路风景旖旎，鲜卑女子地位颇高，常常有哪家的贵女扬着马鞭，跑进路边的林子里游玩一通，到了落日十分，再打马敢回来宿营。 微喜一路上都掀着矫帘，欢呼雀跃地看着沿路的热闹。杜若却…… 杜若也很忙碌，她一直在吐…… 从开始的微微干呕，到在也忍不住吐出早上用的粥总共也不过用了一个时辰。吐完以后，她便开始干呕酸水。直到酸水也吐的差不多了，终于到了午膳十分，胃里嚣张的抽搐呐喊着，她只敢喝了小半碗粥。下午又一分不剩的全部吐了出去。这样一天下来，晚上躺在帐篷里，她觉得自己依然丢了半条命了。 难道自己真是天生的穷命吗？四匹马拉的马车都坐不了，这该如何是好？ 惆怅了一晚上的杜小姐，第二日被微喜扶上马车的时候想，原来晓柚姐姐不随驾真的是一个很明智的选择啊。这么马车颠一路哪里是游玩啊，简直就是折磨人的第十九种酷刑啊！ 贺兰佑掀开矫帘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趴在软枕上吐槽不止的杜若。她的脸色有点青白，眼睛下面黑黑的，显然一夜没睡好。他心中诧异，怎么出行前她还是好好的，这才出行一日就成了这样。刚才苏太医那边传话说她身体有恙，他本是完全不信的。那个臭丫头调皮捣蛋，出来游玩只怕会忍不住地闹腾，怎么会抱恙？ “怎么回事？”贺兰佑拧眉问道。 “小姐好像是晕马车。”微喜感觉这个答案有点囧，接着解释道，“早上苏太医给瞧过脉了，但是熬出的药太苦，小姐喝了就吐了。” 贺兰佑倒吸了一口气……这都行…… 他笑了笑，伸出右手，“要不要出来到我马上一起走会儿？” “不用了。”杜若摇摇头，她并不像让秀看到以后误会什么。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你去前边吧，不用担心我。” 贺兰佑盯着那憔悴的脸看了半响，终是冷笑一声，放下了矫帘。 矫帘一放下，杜若忍不住又开始干呕，微喜一边轻柔地替她捋着后背，一边抱怨道，“小姐为什么不和王爷一起走走？兴许坐在马上会舒服些。” 杜若虚应了一声，掀起帘子撇了一眼，心里期待的人，还是没有出现。 “小姐是不是在等安王？”微喜蹙起眉头。 “不是啊。”杜若转头看向微喜，她有那么明显吗？“我等他做什么！” “小姐是不是喜欢安王？” “我干嘛喜欢他，我跟他八字不合，每次碰见他都要倒霉，我还喜欢他我有病啊……”她一脸的不自然。早就把自己的撒谎哲学丢到了一边。 “是吗？”微喜低声叹了口气，声音低不可闻。 杜若显然也发现自己的谎言多么蹩脚，刚想说什么弥补一下，马车的帘子便被人掀开了。她转头看到贺兰秀飞扬的脸。 杜若心里暗暗感慨，幸亏刚才没有和贺兰佑一起骑马，碰上了怎么解释啊？自己简直太明智了！ “怎么脸色这么苍白？”贺兰秀把手轻轻放到了她额头，“不舒服？发烧了？” 杜若扁了扁嘴，“我都晕马车晕了一上午了，你看不出来吗？” 贺兰秀笑道，“怎么不早说，骑到我马上，我带你去走走。” 杜若哼了一声：“你就不会来问我吗？非要我说你才知道吗？”虽然嘴里嘟囔着，她还是把手搭到了对方伸过来的手上。身子一轻，她还没有来得及惊呼，人已经坐到了贺兰秀前边。 贺兰秀从背后拥着她，风微微吹来，阳光暖暖地晒在两个人身上，天空中飞鸟徘徊飞过，划出欢快的弧度，一如杜若此刻的心情。 她安然地享受满是青草香味的怀抱，嘴角高高的咧起，心里像是春天乎临、桃花朵朵盛开，一瓣瓣花开的声音在她耳畔拂过。本来应该走到前边的两个人，在贺兰秀刻意地放慢速度下，反而远远落到了车队后边。 “真想这样抱着你走一辈子……”贺兰秀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我……我也是……”青草般的呼吸轻轻吹在她的脑后，让人感觉浑身有点麻痒。杜若感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整个身子都僵在了那里。 “也是什么？”贺兰秀闷闷地笑了，胸膛贴在她的后背，一鼓一鼓地。 杜若却已经囧地说不出话来，马儿晃晃悠悠，她手不知道放在哪里，胳膊不知道放在哪里，明明对方的怀抱并不算箍得很紧，她却觉得难受的要死，连贴在她后背上的那个火热的胸膛都让人燥热无比。她很想换换姿势，好让自己不要被脸上身上的滚烫烧死，但是又怕惊扰此刻的温馨安宁。 就在她沉浸这种种想法之中，半是甜蜜半是焦虑中时，贺兰佑迎面策马而来。 第50章 莲妃心思 就在她沉浸这种种想法之中半是甜蜜半是焦虑中时，贺兰佑迎面策马而来。 他勒马一横，挡住两人的去路。 浓眉皱起，他的嘴唇紧紧地闭着，眸中盛满复杂地盯着对面马上共骑的人。 被熟悉的那双眼这样盯着，杜若觉得原本的燥热瞬间退去，而本就僵硬的身体更加手无足措。她不安地挣了两下，想离开那个怀抱，让自己变得庄重一些，贺兰秀却似闻弦音而知雅意，立马猜中她的心思，他更加用力地箍了箍手臂，勒停马笑道，“小九在巡视吗？做哥哥的无能，还得累得你操心父皇的出行。” 贺兰佑却似没听到对方的言语，他的视线从箍紧的手臂上面略过，无视那个笑的像个狐狸一样的男人，最后落在杜若脸上。刚才还是苍白无比的脸上此刻正泛着红晕，目光闪躲间带着说不出的娇羞。 她是真心喜欢八哥的…… 这样一个念头袭上心头，若涨潮时汹涌的海水一般，瞬间把他淹没透顶。他静静地端坐在马上，一瞬间，所有的感官离他远去，眼中耳中，只有几日前的那一幕。 胤帝巡行塞外的旨意下来以后，杜若曾经跑到长乐殿去找过莲妃一次。无非是询问贺兰佑是否已经把时光旅行器交还给她了，还有两个人是不是趁着在塞外看管不严的时候溜号。毕竟在宫里妃子和公主一起消失还是一件很惊悚的事情，很可能会有很多人受连累而为此丢掉性命。 彼时莲妃看着杜若一脸的认真，笑道：“时光旅行器只是没电了，放在太阳光下充电十天就可以用了，只是你舍得这么快就走吗？” 乍闻小银球是没电了，杜若还在心中腹诽，时空旅行器明明号称可以待机十几年，自己来这里不过一年时间，这就没电了。真是太不靠谱了！但是反应过来两个人离开以后再也见不到贺兰秀，她的脸上又一阵青一阵白的。 因为自己私自放跑了刺客，胤帝大怒，让贺兰佑接替了他禁军统领的职位，还责令他过段时间回西北领军。说不愧疚，是假的，她知道贺兰秀是因为对太子有用才能被客气相待，若是手中丢了军权，太子可不像是会善待弟弟的主。何况宫中蜚短流长，她多多少少知道了贺兰佑和贺兰秀两兄弟曾经的恩怨以后，更是为他的前途担心。 有心道歉，却每次都被他驱寒温暖的温柔弄的心虚不止。说不出口，她只好自己安慰自己，我要对他好一点，好一点，再好一点。 可是如今归期近在眼前，自己要如何抉择？ 留下来，显然不可能，她的爸爸妈妈爷爷还都在另一个时空呢。若是自己再也不回去，他们肯定会伤心死的。 可是如果回去，想到他微扬的唇角，霸道的吻，杏花树上的那个夜晚在眼前挥之不去，她的脸红了起来，眼眶也微微湿润。真的有点舍不得…… 看到杜若一脸的纠结，莲妃轻抿着普洱，也不催促，半响以后才岔开话题问道，“佑儿也算是我的养子，你们前些日子闹的沸沸扬扬连内室都砸了，这是为何？” 脸上的尴尬一闪而过，她叹了口气，毫无城府地把三人的纠葛说给了纪晓柚。在她眼中，对方就像是一个大姐姐一样，想必她当初和自己是一样的，只不知道后来她怎么能接受得了胤帝后宫佳丽三千。 莲妃听完杜若颠三倒四的诉说，脸上浮现出转瞬而逝的茫然，当年的纪晓柚性烈如火，如何能够委曲求全的在紫宫中挣扎呢？ 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人，为他百转千回，磨平了棱角罢了。 任他豪气干云，拱手江山，成为千古一帝，后宫只她一人的誓言，也不过是空谈罢了。那些过往的爱与恨，在她眼中一一略过，最终都化为眼角的一滴泪水。 不动声色地用丝绢擦掉，莲妃的声音中带着微微的黯哑，“安王也是皇上看重的儿子，将来王府中三妻四妾必然不会少。”见杜若低头，她接着说道，“何况他和兵部尚书的爱女宇文静早有婚约，就算是皇上能封你为正妃，只怕也会想办法补偿宇文静的。到时候你们同处一府，又该如何相处？” “我只是喜欢他，并没有想过这么多。”杜若的脸色渐渐苍白，静默了半响，才呐呐地说道，“我将来是一定要回去的，不过在这之前，能够和他爱一场，也算足够了。” 莲妃的唇角泛起一阵苦涩，要有多年轻多单纯，才会说，只要能够爱一场，就足够了呢。 小宫婢已经引着杜若走远，纪晓柚还坐在床上神色明灭的发呆。 贺兰佑随着贺兰卿从凤凰舞天的屏风后走出，饱听了一耳朵机密的两兄弟一时都有些吓傻。 今早长乐殿的小太监传递消息说莲妃娘娘有要事与二人商量，下了早朝以后他们便结伴匆匆过来。一路上二人从母妃担心二人此次出行危险，到是否今年母妃突然决定要随行出塞，猜了一路。万万没想到进了内室，莲妃没说两句话，便把二人请到了屏风后。 半响以后，还是一脸震惊的贺兰卿先开口，“母妃，这时空旅行器是什么？” “就是你听到的。”莲妃道，“不同的时空之间就像是两条奔流不止却又永不交汇的河流一样，而时光则只能向前不能后退。我和杜若曾经所在的时空，就像是几千年以后的大胤，人们可以用这种小球，进入不同的时空，就像是一条鱼从这一条河流进入另外一条河流。” “所以，母妃要……”贺兰卿盯着母亲秀美的容颜，双手忍不住轻微的颤抖着。人人都道母妃数十年容颜如一日，难道真的是因为母妃的时光是另一条河流的时光吗？ 莲妃爱怜地拉过二人的手，“我不会丢下你们，我知道卿儿素有大志，今日母妃就是想告诉你，放手去搏吧，即使失败，我们也可以去另外一个时空。”她说完，扭头看向还呆在一旁的养子，“但是佑儿，你该醒醒了。她是迟早要走的，不管是你还是小九，都留不住她。” 贺兰佑在那一刻却似坠入了五彩斑斓的梦里，他一时心灰意冷地想原来若儿并非不爱我，只是因为她不能接受三妻四妾才离开我罢了；一时又觉得杜若当真冷血，明明喜欢自己，竟然能说放弃就放弃，说移情别恋就移情别恋。心中时冷时热间，只想找她理论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却还有一个恶魔般的声音侥幸地笑道，贺兰秀，枉你费尽心机，不过也是能随时放弃的爱一场罢了…… “九哥，有事情吗？我们能过去吗？”杜若眼看对方面无表情地一动不动，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贺兰佑的唇角缓缓浮起一个冰凉的笑容，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转身架马离开。 自始至终，对方都没有说一句话，可是他转身离开的那一眼，却让杜若的心忽然有点疼，她有种很不祥的预感，两个人一起生死与共的交情，怕是从此就没了。她张了张嘴，却始终发不出声音来。只能沮丧地看着对方越走越远，快速地从她的世界里离开。 原来鸡汤文的里做不成恋人还能做朋友，都是骗人的…… （鸡汤文：怪我咯！） 一直被无视的贺兰秀却眯起了双眼，小九何时能收敛情绪了？这个弟弟成长的速度真是惊人啊！ 不过，我的禁军，你用着可好？ 马上的二人再也找不回先前的绮丽心思，太阳此时高悬在正空，显然已经快到午膳时分，贺兰秀驾马开始往前赶。眼见已经望见杜若的车架，杜若却看到微喜夹在一堆兵士中，逆向而行。 “你怎么也走过来了？” “看到燕王往这边来，心里记挂着小姐就过来看看。”微喜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仰起头说道。 晚上，用完晚膳以后，杜若看着微喜脸色苍白地来回忙碌。从中午回到车队以后，她就变得寡言少语，心事重重。 “微喜，你怪我不告诉你贺兰秀的事吗？”杜若终于忍不住问道。 “奴婢不敢。”正在铺床的微喜顿了一顿，接着把床单细细捋平。 杜若有点焦急着扯住对方的袖子，“我不是还不确定吗？我怎么会瞒你？” “小姐，微喜知道。”微喜眼光闪烁地避开了头，“小姐，你累了一天了，早点睡吧。” “你喜欢贺兰秀？”眉头一皱，杜若脱口而出，说完又暗自后悔，如果她也喜欢，那…… “不是的，小姐。”微喜咬着嘴唇看了杜若一眼，轻声道：“不是小姐喜欢的人，别人也都喜欢。” “这样啊！”杜若讪笑了两下，她刚才确实小心眼了一下，虽然爱情不能推让，但是倘若微喜也喜欢贺兰秀，朝夕相对之间，也会觉得尴尬啊。 “小姐早点睡吧。”微喜端着水盆走了出去。 第51章 塞外风光 出了丰州以北的通宇关，再往北走十几公里，就是大胤皇帝此行的终点。匈奴、羯、羌、氐、柔然五部的首领此时都已经先行驻扎，依着往年的惯例在草场的北边围城了一个半圆，只待大胤皇帝来了以后，在南边驻扎成另外一个半圆。 虽然已经是申时，落日余晖却尚在。笙旗摇曳的草场上此时从空中俯瞰，帐篷如一座座小山般连绵不绝，由最内层的帝王仪仗往外辐射，依次是嫔妃，皇子公主，和王公大臣。最外面的则是负责此行安全的禁军，新晋的禁军统领贺兰佑要求励精图治，一个个兵士的帐篷整齐错落像是被强迫症严格按照标尺一一摆放一般。 杜若和佳如的帐篷离的很近，扎营驻跸后两个人便相约出去溜溜。自从那日贺兰秀知晓杜若晕马车以后，便让一直陪在华妃跟前的佳如过来陪她说话，还从一些汉人大臣那里打听来了治晕马车的偏方——用时鲜的椪柑榨汁，不适的时候饮上一杯，便有奇效。 从蜀国一路快马加急运来的椪柑，放在竹篾的小筐子中保存，里面还铺了嫩绿的青草好保持湿气。呈到杜若面前的时候，那黄橙橙的果实显现饱满，带着能掐出水来的绿蒂和嫩叶——开始的时候她还是喝榨出来的汁水，后来忍不住吃了个新鲜的，便再也不要喝果汁了。 杜若就这样一路靠着贺兰秀费尽心力运来的椪柑，撑到了塞外。只是她并不知晓，新鲜的椪柑购置以后，便得一路快马加鞭，换上五六个人，昼夜不停的运过来，所费不下千金一两。这还不算其中所费的辛苦和在蜀国购买椪柑所要付出的人力。这样的宠爱，比之一骑红尘妃子笑的千里送荔枝，也不遑多让了。 华妃虽然贵为四妃之首，每年也只能分到一小筐，还是给几个儿女一起分着吃的量。佳如也喜吃这果子，却知道哥哥费尽心力寻来不易，只在头一日吃了一个以后，便任杜若再推介，也不肯享用了。 “这里风景真美，你每年都会来吗？”杜若望着天上盘旋的海东青，此时天空上的烟霞泛着瑰丽的色彩，深灰色的海东青一会儿低头俯冲一会儿又直飞冲天，像是最矫健的空中王者俯视自己的帝国一般。 “从入了紫宫就没再来过了。”佳如笑着望向天空。 杜若指了指天空问，“那是老鹰吗？怎么那么大？” “那是我们鲜卑的神鸟，名唤海东青。”佳如的眼神如影随形的跟着海东青，“听说在塞外也很难见到的，今日倒是奇怪，竟能在来到这里的第一日就见到了。” 杜若吐了吐舌头，暗想为什么不是龙或者凤，怎么会有神鸟叫海东青，但是看到佳如的眼神中满是虔诚。她也不好吐槽什么了。 “你就是那个土包子公主，连护国神鸟都不知道？” 一个骄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杜若扭头，只见一个一身红衣的女子立在贺兰佑身边，此时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西格儿，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蛮横。”佳如往前走了一步，把杜若护在身后，“她是父皇亲封的镇国公主，你放尊重一点。” “哎呦？原来是小佳如呀？你长大了，不像小时候一样娇滴滴地总是一碰就倒的样子了。”西格儿眼珠一转，咯咯地笑道，“你这么多年都没来过，这次为什么来了？让我猜猜，不会是皇上要给你找情郎吧？” 佳如皱了皱眉，正要说话，杜若就窜到了前面，“西格儿姐姐张口就是情郎，这么言语不忌，想必不是嫁人了，就是红娘吧。” 话一说完，西格儿还带着笑容的脸就僵住了。佳如噗嗤一声，没憋住直接笑了出来，连一旁正在望天，努力无视她们三人的贺兰佑，都低下头瞟了她一眼。 “你敢侮辱我！”待到反应过来，西格儿气得直接就去抽系在腰上皮鞭。在羯族，红娘都是一些五六十岁的寡妇在做，杜若的话，在她听来要多恶毒有多恶毒。 眼见对方这就要挥皮鞭，佳如连忙说：“西格儿，杜若不了解草原的规矩，也不是有心冒犯你，你真要为这点小事跟镇国公主动手吗？” 西格儿鞭子已经扬起，哪有再放下的道理，她扬了扬眉，啪——地一声厉响，在地上虚来了一鞭。 抬头，得意地看过来。 佳如咬了咬唇，这个丫头天不怕地不怕，小时候没少欺负自己。如今这形势，如若不服软，下一鞭子肯定会抽过来的。她轻轻地拽了拽杜若的袖口，正要开口， “西格儿，打完招呼了我们还要赶去找你哥哥呢。”贺兰佑的声音淡淡地传过来，不带半分感情，“二位妹妹，告辞了。” 说完，便抬腿往前走去。 西格儿眼看贺兰佑真的说走就走，恨恨地瞪了两人一眼，便也小跑着走了。 ———— “轻……一点……都肿了……你……不要用力……” 帐篷四角的烛火散发出柔柔的光来，一滴汗从白皙的额头上留下，贺兰秀无奈地把动作放的轻柔再轻柔，少女的娇呼却依旧连绵不断，他手下动作不停，唇角却泛起苦笑，“你别再喊了，你再喊我该用的力气也一分都不会少的。” 杜若撅着嘴，眼中泛着泫然欲落的泪花，控诉着对方。 佳如忍不住说道，“蘅儿你再忍忍，这淤血揉开了才能好的快一点。” 杜若看了看佳如，又看了看黑着脸的贺兰秀，认命地咬住嘴唇。 看着她一副受气包子的小模样，贺兰秀着实被气乐了，一时手上也轻了一点。他是故意手上用力的，用意不过是想让她吃点苦头，下次受伤了不要再乱来。哪想到，被惩罚的似乎是自己，此刻他已经硬的发疼，快要忍不住了好不好！ 撇了眼娇滴滴地小丫头，他忍不住冷哼一声。 和太子议事完了以后已经到了晚膳时分，他正想着这几日太忙碌了也没去看看蘅儿和佳如，就有小太监跑来说公主崴了脚。 他急匆匆赶过来的时候，太医才刚刚看完伤势，玉白的脚腕上紫红紫红地，肿起来有一寸有余，显然是受伤以后还坚持用脚的原因。 “公主的脚腕只是普通的扭伤，敷上药好好将养几日就好。”苏太医笑着捋了捋胡子，“只是这紫红色的淤血要是能用药酒揉开才好，要不公主还要平白多受几日苦楚。” 贺兰秀看了看伤势，心道太医所言非虚，但是男女授受不亲，又不能真的让太医去给她揉脚腕。 叹了口气，撸了一把袖子，只好亲自动手了，哪想到她竟然从头叫到尾，叫得他真是，想把她拖出去打屁股！ “敷了药过两天就会好了，不过这两天不要用右脚了。”贺兰秀轻轻给她盖上了被子。 “好的。”受气包小声回答，她也知道惹到对方了，但是明明受伤的是自己啊…… 眼见杜若一副委屈的要死的模样，佳如笑眯眯地安慰道，“你可要赶紧康复，过两天围猎，哥哥说要猎一把鹿角椅给你呢！” “佳如！”贺兰秀转头呵斥佳如。 “鹿角椅？”杜若满眼亮晶晶地看向对方，没想到他还想着送自己东西，好吧，原谅他下手那么重了……可是鹿角椅是什么？椅子么？ “你不知道吗？”佳如笑着比划着说，“就是把雄鹿犄角割下，随体屈颉制成的坐具。” “用鹿角？”杜若惊讶地看着佳如和贺兰秀，他们两个一个兴奋，一个则是无奈中带着宠溺。她咬了咬嘴唇道，“是不是有点太残忍了？” “怎么会！咱们大胤自古以来都是以弓矢定天下，不忘‘骑射武功’是咱们的家法祖制。”在胤祥赞许的目光中佳如侃侃而谈，“野外围捕猎物是保持三军将士和王公大臣勇猛向上的一种方法。怎么能说是残忍呢？以围猎所获鹿角制椅.更是有着特殊的含义……” “佳如。”杜若试探着打断对方兴致高昂的演讲，“你说做一把椅子要用多少鹿角？椅子可以用红木，黄梨木，紫檀，为什么一定要用鹿角？” 她转头看向贺兰秀，目光中满是恳求，“正所谓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在这万物复苏，生机央然的季节还希望八哥高抬贵手给它们一个……” “蘅儿，叫我阿秀。”贺兰秀轻声打断她的絮叨。 “阿秀。”杜若被那一双含情的眸子看得有点呆，不自觉地重复了他的话，话毕，脸也腾地红了。 贺兰秀露出一个痞痞的笑容，点点她的额头，“蘅儿说不要，那就放那些鹿一条生路了。” 额头上指温犹在，杜若却楞在那里，曾几何时，这个动作只有贺兰佑才会做。 第52章 拔得魁首 两日后，天气晴朗，万里无云，草原上嫩绿色的青草在自由地风中狂舞，泛起层层叠得的波浪。胤帝一身明黄色的骑服正一马当先走在前面，身旁是曾经的拜把子兄弟如今的五部大王，后面还洋洋洒洒地跟着一众皇室贵族、王公大臣。 一年到头呆在紫宫里养尊处优，曾经的草原之王贺兰鸿对每年的塞外之行有着不同寻常的感情。除了联络安抚五部之外，能够在这一个月里尽情的围猎，宴饮，对于他来说，也算是一种聊胜于无的慰藉。 胤帝指了指前面的树林，意气风发地说：“今日在林中行猎，拿出你们的看家本事来！拔得头筹者，赏南海进贡的红珊瑚一座。” 一旁的石勒哈哈一笑，道：“皇上，那我就不客气了啊！” 胤帝笑道，“谁让你客气了，有本事就来拿。”打趣完了以后，他回身朝身后跟随的一众人等叫到，“儿郎们，围场上，无大小，也不分君臣，只有输赢。英雄逐鹿，还要手下见真章。都给我冲啊！” “皇上圣明。”一众虎啸。 胤帝御手一挥，一马当先的冲了出去，一边的护卫也赶紧打马跟随。 一时间号角声声，笙旗猎猎，风声呼啸。 列队一旁的一众贵族子弟们今日也个个盛装出席，锦衣箭袖，□□在背，彪悍勇猛。他们之中有早已经领了职务在朝中行走的，也有还在太学虚磨时光等待机会谋求更大发展的。听了刚才胤帝的话语后，已经是个个摩拳擦掌，等待一会儿大露身手。 带队的太子今天也意气风发，他笑着对身旁的子弟们说，“今日大家好好表现，让五位大王也看看，咱们虽然久居中原，但是也没忘了祖宗的骑射功夫。有拔得头筹者，孤也会另有重赏！” “太子千岁！千千岁！” 一众子弟们叫嚣着冲了出去。 贺兰仪穿了一身白色骑服，他并没有着急往前冲，眼见众人已经入密林，他打马跟在贺兰佑身边，撇撇嘴道，“就他会嘴上功夫，哪次不是下人们帮着猎好……” 贺兰佑冷哼一声：“且让他再嚣张几日吧。” “不过我听说八哥让手下近日准备了很多鹿角。”贺兰仪看了下四周，确认无人才道，“见说是给蘅妹妹准备的……” 贺兰佑楞了一下，望着前方道：“八哥真是有心了。” “九哥，你和妹妹……”贺兰仪眼见对方没什么反应，一时有点焦急，没想到话才开了个头，就被打断了。 “禁军我已经布置好，我今日要给父皇猎个熊瞎子，你也好好想想，一会儿猎个什么，别每次都蹭哥哥的。”贺兰佑似是完全没听到他刚才说了什么，语毕便打马进了林子。 就这么被丢下了，贺兰仪在原地打马转了两个圈，心里烦躁，却不知道该和谁说，只好轻斥一声，也进了林子。 时近傍晚，出去行猎的人们一队队的回来了，整个草原沸沸腾腾，有侍卫的叫嚣欢呼，也有妃子贵女的嬉笑叫嚷。人山人海中，杜若一瘸一拐地跟着佳如，挤来挤去终于挤到文妃了旁边。 “文娘娘，十哥哥，十一哥哥也去围猎了？”佳如近日总跟着杜若混，人开朗了很多，又因着常去广明殿找杜若，与文妃也熟识起来。 “小十一不舒服，我让他在帐中休息，仪儿跟着小九历练去了。”文妃说起儿子，温婉的脸上也挂满笑容。贺兰仪也是争气，跟着燕王最近做了些差事，端地漂亮。胤帝圣心大悦，每次来了广明殿都不住口的夸赞，还赏赐了不少珠玉古玩。这些对她来说并不重要，但是看到儿子出息，哪个做母亲的会不高兴呢。 “不知道今天谁会猎得最多。”杜若挨着文妃坐下，“听说父皇要赏赐一大座红珊瑚呢。” 本来她对打猎没什么兴趣，毕竟觉得还是挺残忍的。但是今日出来，处处都是歌舞欢笑，她也被染了几分火热，拖着伤脚就往人群里挤了。 “你们希望谁猎多一点呢？”文妃笑着问。 “谁赢了还不都一样，我就等着晚上宴会呢！不过希望他们都少猎点，那些小动物太可怜了。”杜若笑着抱怨，“怎么都去了这么久了都还不回来？都要耽搁晚宴了。” 佳如抿嘴笑了笑，嘟着她的鼻子说，“感情你就惦记着吃呢。” “我这不是实在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嘛。”杜若嘟囔道，脚受伤了，走路都不方便，真是好烦啊。 前边一阵欢呼，坐不住的杜姑娘拉着佳如就往前挤过去，一眼便看到了骑在马上如众星捧月般的贺兰佑。 贺兰佑也一眼就看到了挤到众人前边的杜若，她一瘸一拐地，似是刚才挤进来的时候被碰到了脚，此时正呲牙咧嘴地往佳如身上靠。见到自己看她，还扬了扬手，挤了个比哭都难看的笑容。 他缓缓收回了目光，不动声色地往前走去。 杜若往后面的队伍张望，想看看贺兰秀回来了没有，却看到了紧跟在燕王身后的侍卫，五六个人正抬着一个硕大的黑熊。 黑熊本就难猎，何况还是如此巨大一只。只见它的一双眼睛已经被射瞎，心脏上也插着两只箭，想必那是让它被捕的罪魁祸首。虽然被捆的严严实实，此时它却仍没死透，半张的嘴里露出白色的獠牙，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 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样的庞然大物，按理说杜若应该是害怕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生出了一阵怜悯之心，黑熊之后，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小动物，多数都是一箭射瞎双眼，此刻都没死，夹杂的四处的欢呼声中，发出阵阵悲鸣。 “燕王殿下箭术超群，真不愧是咱们大胤的神将！此次行猎魁首非他莫属。”有一个声音说道。 “八殿下还没回来呢，这些年哪次不是他猎的最多？”旁边的人不满地说道，“去年行猎九殿下就没参加，说不定是怕了八王呢。” 另一个人一声冷笑，“你懂什么，去年燕王可是领了君命回京剿灭乱贼的。等着看吧，能猎来熊瞎子，今年肯定是燕王独领风骚了。” “哼……” 旁边的人们叽叽喳喳，杜若听得烦躁，等了半天，就是没有看到贺兰秀回来，只看到一队队满载猎物回来的少年们。 每日大鱼大肉是一回事，亲眼看到血淋淋的猎杀场面是另外一回事。那一堆堆的猎物从面前抬过，她只觉得越看越毛骨悚然，不一会儿，便意兴阑珊地拉着佳如要往回走。 佳如自然是很期待哥哥今日的成绩，但是这一路猎物的鲜血滴答滴答地流淌，她面前的草地都被染成了血红色，空气中也弥漫着让人发呕的腥味。于是杜若提出回去的时候，她也从善如流没再坚持。 没有等到贺兰秀，也怕看到他身后的猎物，杜若回到席上的时候颇为扫兴。 “这次行猎，燕王不仅猎得动物最多，还猎回来一只熊，朕心甚悦，这红珊瑚就赏给你了。”自家儿子夺魁，胤帝还是颇为高兴的，说话的声音也高昂了许多，“石勒，以前都是输给小八，这次又输给了小九，看来这骑射功夫你还得再练练啊。” 石勒陪着哈哈一笑，并未多说。 描着龙纹的掐丝珐琅盆中，是一座五尺来高的红珊瑚，枝杈繁茂，色泽瑰丽，两个大汉抬上来的时候，周围响起了阵阵惊呼的声音。 “儿臣谢父皇赏。”贺兰佑单膝跪地，朗朗答道。 胤帝笑着捋了捋胡子，却似想起了什么，问道，“老八，你这次怎么什么都没有猎，就弄回来一头鹿？还是活蹦乱跳的。” 此时众人的旁边都堆放着此行的猎物，唯有安王的身旁有些诡异，当然他旁边也是有且仅有一头鹿的，但是神奇的地方在于这头鹿竟然就是活的，此时只被牵着鹿角，立在他旁边，也不闹也不跑，还挺乖顺的。 “回禀父皇，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在这万物复苏，生机央然的季节，儿臣想放他们一条生路，让他们感受到父皇的宽宏仁慈。”贺兰秀长身玉立，从容不迫地答道，“但是儿子也不好空手而归，只好猎了活鹿献给父皇。汉人有句话叫逐鹿天下，儿臣认为这一统天下，建立我千秋万世，大胤王朝的功勋非父皇莫属。如今这野鹿顺从而至，正是父皇天命所归的祥瑞之兆。” 贺兰秀说完，笑着朝对面的女眷中看了一眼。 万人之中，杜若也深深地凝视他，没想到，前两天她随口的一句话，他居然记在心上。更没想到，他在今天这围猎的日子里，竟然因为她的话而猎了一只活鹿回来。一股暖流充溢在胸口，她就差开心的冲到人群中欢呼几声了。 此时众臣皆默默地想，要说拍马屁的功夫，此君若说第二，怕是没人敢称第一了。安王殿下真是没费上半点力气，但是处处都踩在皇帝的七寸上啊。 胤帝一把年纪了，唯一的遗憾就是当年没能和蜀国联手吃下晋朝，再杀个回马枪也吞了蜀国，一着不慎形成了此时三国鼎立的局面。贺兰秀这番话，虽说大家都知道，估计活着的胤帝是看不到了，但是龙心大悦是必然的。 怎么自己不知道先去驯化一头野鹿啊？ 胤帝哈哈一笑，声音说不出的爽朗：“朕老了，运筹帷幄还行，上阵杀敌就交给你们这些少年郎啦！朕的飞燕以后就赏给你了，以后好好带着它替朕征战天下。” “儿臣谢父皇赏赐！”贺兰秀跪地谢赏，却又接着说道，“儿臣不敢居功，这些都是蘅妹妹的主意。” 四面八方的目光，此时都汇聚于胤帝身后的女眷群里，那个大胤新封的镇国公主，第一次以这样一个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 可是这一刻，她的目光却穿越了众人，痴痴地望着草地上跪在地上的那个男人。说不上来为什么，她沉醉在他的话里，仿佛全世界都不存在了一般。 这样被所爱的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的感觉，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