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医娘亲:腹黑萌宝赖上门(神医娘亲之腹黑小萌宝)》 楔子 阴霾数日的天总算放了晴,家里存粮不多了,阿婉背上竹篓去地里挖萝卜。 她挖的是水萝卜,也有人管它叫红萝卜。 水萝卜个头不大,还没阿婉的拳头大,但皮儿薄水多,一口咬下去甜丝丝的,能沁到人的心里去,若再切成薄片与辣椒酱一拌,又爽口又下饭。 眼下正是吃水萝卜的大好时节,等天气再冷些,水萝卜的口感就没这般水嫩清甜,而是有些涩辣了。 “阿婉!你咋还在这儿呢?你相公来了!” 一个婶子端着簸箕走过来说。 蹲在地里的阿婉小脸红了红:“婶子莫要乱说,谁、谁是我相公?” 婶子打趣地笑道:“马上就要成亲了,不是你相公,难道是我相公啊?” 田埂的另一边,摘油菜的农妇们笑作一团。 阿婉的脸红透了,虽嘴上不承认,可她知道,她确实是有个未婚夫的。 未婚夫姓赵,叫赵恒,是他们村唯一的秀才。 赵恒并不是本地人,而是刚开始打仗那年逃窜到他们村儿的,之后便在村子住下了。 赵恒的爹在战乱中死掉了,只留下他与寡母以及一个与阿婉同岁的妹妹。 这些年多亏阿婉家的救助,一家三口才惶惶度日。 阿婉家的日子也不大好过,尤其阿婉爹被抓去充军后,这一房没了顶梁柱,日子越发拮据起来。 可再拮据,阿婉都舍不得赵恒受委屈。 阿婉把摘好的水萝卜放进小背篓,心情大好地往家中奔去,路过一个小鱼塘时,她蹲下来,将手上的泥污洗净,她的手冻伤了,伤口进了水,疼得她直抽凉气! 随后,她解开发带,用手抹了水将头发梳得光亮,编了个漂亮的四股小辫在耳旁,又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过年才舍得佩戴的红头绳,一点一点绑上。 做完这些,她又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捧起一捧冷冰冰、带着鱼腥气的水洗了一把脸。 “冷死我了!”阿婉被冰得嗷嗷直叫。 却说赵恒在阿婉家外徘徊了许久,迟迟不见阿婉,决定改日再来,哪知他路过鱼塘时,凑巧看见了蹲在岸边洗脸的阿婉。 赵恒蹙了蹙眉,这儿的水能洗脸吗?鱼腥气这么重。 阿婉也看见了赵恒,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 才半月不见,赵恒又长高了,他虽比阿婉大三岁,却不知刚来村子那会儿,比阿婉还瘦小呢。 见他长好了,阿婉就高兴了。 “阿恒!”阿婉笑容满面地走了过去。 少女穿着臃肿不堪的棉袄,膝盖与手肘都打了补丁,一副寒酸得有些窘迫的样子,但这张脸生得极好,十里八乡都挑不出比她模样更俊的姑娘了。 曾几何时,赵恒也认为阿婉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姑娘,只是自打见过那些城里的千金小姐后,他再看阿婉就只剩一身寒酸的乡土气了。 阿婉看见了赵恒的手,那是一双读书人的手,手指修长,干净细腻。 阿婉不着痕迹地将自己那双长了冻疮的小肿手缩进袖子,含笑问他说:“你怎么来了?今天是月中,还不到交束脩的日子……是手头的银子花完了吗?我去给你拿。” 其实没多少了,只剩最后几个银裸子了,年货还没着落,可赵恒念书重要,她想,阿娘不会怪她的。 “阿婉。”赵恒叫住了她。 阿婉转过身来,被冻得通红的小脸上扬起一抹甜甜的笑:“嗯?” “你不用再给我银子了。”赵恒说。 “为什么?你不念书了吗?”阿婉惊讶地问。 赵恒顿了顿:“不是……” 阿婉以为他在担心日后的束脩银子,忙拍着胸脯道:“你放心,我有银子的!我……我能挣!开春了我就去摘野菜!我还能砍柴!能种地……” “阿婉你银子哪里来的?”赵恒打断她的话。 阿婉一愣。 赵恒面色沉沉地说道:“你不用瞒我了,我已经都知道了,你的银子来得不干净……前年你其实不是去了你表姑婆家,你……你是进窑子了!” 一道晴天霹雳袭上阿婉的头顶! 阿婉身子一晃,背篓掉在了地上,红扑扑的水萝卜滚了一地。 阿婉面色发白地看着赵恒:“谁?谁和你说的?” 赵恒拽紧了拳头道:“你别管谁和我说的,你只说是不是!你是不是进窑子了?” 阿婉的眼圈一点点变红了,她抓住赵恒的胳膊:“阿恒……” 赵恒猝不及防地看见了这双布满冻疮的肿手,吓得一把抽回胳膊! 阿婉感受到了他的嫌弃,不敢再拿手碰他,只是越发哽咽地说:“我……我没进窑子!阿恒你相信我,我的钱是干净的!是我用玉佩换的!” 赵恒冷冷地看向她:“你哪儿来的玉佩?” “我捡的!”阿婉说。 赵恒讥讽道:“随随便便捡一块玉佩就能换那么多银子吗?” 他也曾天真地认为他那些昂贵的束脩银子都是阿婉种地种来的、砍柴砍来的,可谁料啊……她竟是拿自己的身子换的! 她还要不要脸了?要不要了?! 她都已经和他定亲了,还去和别的男人干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怎么这么脏?! “阿恒你相信我,我没进窑子,我可以发誓!”阿婉哭得心都要碎了,她是真没进窑子,真的没有啊…… 二人青梅竹马长大,很长一段时间,赵恒与妹妹都吃在阿婉家、住在阿婉家,他还记得全村闹灾荒的日子,是阿婉省下自己的口粮,一口一口喂给他的。 不是阿婉,他或许早就活活饿死了。 他对阿婉,终究是有一丝感情的。 “你放心,念在你我相识一场的情分上,你的事我不会宣扬出去,只是我也不能再娶你了。”他施舍地说。 赵恒想,他已经仁至义尽了,毕竟对一个女人而言,没有比名节更重要的事,他都愿意保住她的名节了,她该知足了。 赵恒义正辞严地说道:“我是秀才,夫子说过以我的才学,他日必能入仕,我不能娶一个不干不净的女人……亲事我会上门退掉,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说罢,赵恒不敢去看阿婉伤心欲绝的脸,逃一般地离开了。 可他没跑几步,身后的鱼塘便传来噗通一声巨响。 “阿婉——” ------题外话------ 新文上线,先苦后甜的故事,温馨慢热,细水长流,先占坑,12月中旬更新。 在这里向大家求一波收藏,加入书架后能第一时间看到更新提示。 p。s。弟弟目前的名字是小铁蛋23333 【第一章】穿越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交配的季节……” 俞婉又被这魔性的铃声吵醒了,不用想也知道是她那催婚催得无孔不入的大姨妈干的。 俞婉父母早亡,是在大姨家长大的,大姨是动物园园长,身高一米八,嗓门儿奇大。 俞婉一滑开接听键便将手机拿到了一米远,可还是被那振聋发聩的声音震得小心肝噗噗乱抖。 “怎么搞的?!这都几点了?!人家保育员儿都等你俩小时了!你还想不想结婚了?想不想了?!你打算一辈子赖我这儿是不是啊?我警告你,你早就满十八了,我对你的抚养义务已经终止了!今年你再不给我嫁出去,我就把你……” 俞婉的耳膜都发麻了,后面说的啥不用听也猜到了,一个月例行一次的最后通牒,她大姨妈虚声恫喝了三年也没真正兑现。 不过……保育员儿? 养熊猫仔仔的生物学博士? 这个得见啊,没准还能偷只牢底坐穿兽呢。 俞婉打扮一番后,心情雀跃地下了楼,哪知刚一拉开车门,一个花盆从天而降…… …… 俞婉是在一阵冷冰冰的寒意中苏醒的,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旧的土炕上,身下是散发着霉味的褥子,身上是一床霉味更重的被子。 顶上的房梁结了蜘蛛网,四周是坑坑洼洼的土墙。 凛冽的寒风自墙壁的缝隙争相挤入,让本就寒冷的屋子又多了几分严冬的残酷。 她的脑子乱糟糟的,有奇怪的画面与声音闪过脑海,只是全都太模糊了,她分不清是真实的,还是自己摔坏了脑子凭空臆测的。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但屋子里有忽明忽暗的火光。 俞婉顺着火光望去,就见正对着窗台的墙壁前,一个十分瘦小的孩子正蹲在地上,用火钳往火盆里烧东西,他披头散发,看上去只有五六岁大,当然这是俞婉的猜测,他可能更大也说不定。 虽留着长发,可他衣着打扮明显不是姑娘家的,因此俞婉判断出他是个小男娃……一个穿着古装的小男娃。 火盆里架着一截半干不干的木头,因为烧不透,小男娃正努力地往里添枯草与树叶。 虽也烧得艰难,可到底是烧起来了。 见状,小男娃起身去桌子上拎来一个盛满水的旧铁壶放在铁盆的盆沿上。 俞婉就有些懵。 “哎。”俞婉叫了小男娃一声。 小男娃先是一愣,随即赶忙放下火钳朝俞婉跑了过来。 他蹲在那里便已经够瘦小了,没想到站起来了更瘦小,还面黄肌瘦的,一看就营养不良,不过那双眼睛倒是生得漂亮。 “阿姐,你醒了?”小男娃来到俞婉面前,有些惊喜地说。 小男娃说着她从未听过的方言,可俞婉竟然听得懂。 这小男娃唤她阿姐,如此看来,脑子里那段记忆不是她胡思乱想的,她是真的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阿姐,你难不难受?” 俞婉违心地摇摇头,用尚有些生疏的口音说:“不难受,阿娘呢?” 小男娃还小,没察觉到姐姐的口音有什么不对劲。 “阿娘晕倒了。”小男娃说。 “怎么晕倒的?”俞婉问,虽脑子里的记忆告诉她,阿娘的身子骨一直就不大硬朗,却还没严重到会晕厥的地步。 小男娃低下头,难过地说道:“他们说你死了,阿娘就哭,一直哭一直哭,然后就晕倒了。” 原来是伤心过度…… 俞婉看着阿弟,感受到了他心底浓浓的担忧与害怕,也真是难为他了,最亲近的人,一个死了,一个晕了,真不知他是怎么挺过来的。 俞婉探出手,摸了摸他那颗脏兮兮的小脑袋:“你看我没死,是不是?” 小男娃抬起头,眼底光彩重聚:“嗯!” 俞婉瞅了瞅墙边那个几乎不能称之为炊具的火盆与铁壶,问道:“能给我倒杯水吗?我看你烧水了。” “能!”小男娃兴冲冲地去了,能有用武之地让他感觉很开心,当然他还太小,不懂水要烧开了才能喝,他见水冒热气了,便觉着是烧好了。 他把半温的水倒在了一个缺口的大瓷碗中,小心翼翼地给俞婉捧了过来。 这水只烧了半开,若是前世,她那做园长的大姨妈只怕要把她唠叨得耳朵都长出茧子来。 “喝生水啊?你不怕寄生虫啊?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 俞婉没大姨这般讲究,生水她是喝过的,只是如今一回想,她有些分不清自己当时的举动是真不讲究,还是太叛逆,故意不去讲究。 大姨这人很好,就是有时龟毛得让她受不了…… 俞婉苦笑了一声,穿来这种地方,想被大姨龟毛一次都没机会了。 忽然,手边传来一阵凉意。 敢情是小男娃见她迟迟不喝,以为是水太烫,忙用小嘴给她吹了起来。 俞婉把碗里的水喝光了。 喝完之后,感觉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她对小男娃道:“对了,我睡了几天?” “三天。” 这么说,他们的阿娘可能也昏迷三日了? 俞婉看着面黄肌瘦的小男娃,试探地问道:“你这几天都吃过东西了吗?” “吃了!阿奶屋里吃的!”小男娃说。 “吃饱了吗?”俞婉问。 小男娃不说话了。 嘴唇都裂开了,一片虚弱的苍白,想来是没吃饱喝足的。 俞婉掀开被子,披上打了补丁的棉袄,对饥肠辘辘的弟弟道:“走,先去看看阿娘,然后给你做吃的。” ------题外话------ 新文上线,先苦后甜的故事,温馨慢热,细水长流,先占坑,12月中旬更新。 在这里向大家求一波收藏,加入书架后能第一时间看到更新提示。 p。s。弟弟目前的名字是小铁蛋23333 【第二章】开始新生活 这家人居住的地方不大,统共也才两间厢房,分别在堂屋两侧,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俞婉一边走,一边整理着脑子里的记忆。 说来也巧,这家人竟然也姓俞,原主叫阿婉,与她同名。 原主家的人口十分简单:一个被抓去充军的爹,一个缠绵病榻的娘,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弟,外加一个换了芯子的她。 印象中,这家人对她都不错,并没有因她是个女儿身便厚此薄彼,就连幼小的弟弟都十分懂得谦让她,她的吃穿用度一贯是家里最好的,这在重男轻女的村子里几乎是一件不大可能的事……当然原主本身也还算争气,爹不在了,娘又无法下地劳作,她小小年纪便扛起了养家糊口的重担,比起前世只知道做大米虫的俞婉,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以上,便是俞婉从原主那儿继承的全部记忆,或者可以说,是原主临死前最想保留的一段珍贵回忆。 “阿姐,你当心。”扶着俞婉的小铁蛋走到门口时,脆生生地提醒了一句,这也恰如其分地打断了俞婉的思绪。 俞婉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融合阿婉的记忆后,她与这副身体的契合度更高了,再看小铁蛋也不再仅仅是个陌生的小男娃了,这是她弟弟,屋里的女人是她娘亲,从今往后,他们是她愿意用生命去保护的亲人。 她初来乍到,会有这样的想法多半是出自原主的遗志,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强烈的遗志,才能在死后召唤了一个异世的灵魂,替原主走完接下来的人生。 屋子里没烧火盆,也没掌灯,黑漆漆的,一股冷风嗖嗖地刮过来,竟是半点不比外边暖和。 俞婉摸黑走到床边。 适应了屋子里的光线后,俞婉依稀能看见女人的容貌了,那是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瘦得两颊都有些凹陷,颧骨因此而凸显了出来,可即便是这样,她的五官依旧丝毫不差,尤其眉毛与鼻子格外漂亮。 原主的娘并无大碍,是伤心过度导致的昏迷,加上数日未进食,才变得奄奄一息了。 看过姜氏,俞婉将自己屋内的火盆端了过来,棉被也抱了过来,给姜氏盖上。 做完这些,俞婉提着油灯,转身去了厨房。 说是厨房,其实只是一个在后院儿用草棚搭建的小灶屋,灶屋正中央,一口生了锈的大铁锅架在粗糙开裂的灶台上,灶口正对着的地方是一捆已经被用掉大半的干柴。 连柴都这么少了……俞婉的心里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当俞婉打开米缸时,就见米缸已经见了底。 俞婉将整个米缸都倒了过来,却只倒出几十粒米,连碗底都没铺平。 俞婉又在碗柜里翻找了一阵,除了小半碗辣酱,一无所获,还是小铁蛋抱着一个篓子走进来:“阿姐,萝卜!” 篓子里有几个不大新鲜的水萝卜,还有一个不知怎么混进去的大红薯。 这些在前世她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东西,眼下却完全没办法去挑剔,因为不仅小铁蛋与屋里的女人饿了,就连她自己也开始饥肠辘辘了。 俞婉将水萝卜与红薯洗净去皮,红薯切成块,与少得可怜的米粒熬了一锅红薯粥,水萝卜则是切丁与辣椒酱凉拌。 俞婉头一回用大锅灶,火候拿捏不大到位,红薯粥有些熬糊了,好在红薯这种自带甜度的纯天然作物,糊了也不失美味。 小铁蛋站在灶屋的门口,不时把小脑袋探进来,巴巴儿地朝里头张望。 大锅里飘出一股热腾腾的红薯香气,混着淡淡的米香与锅巴糊香,直把小家伙闻得口水横流。 “阿姐,我饿。”小铁蛋吸了吸口水,说。 “好了。”俞婉说。 粥不多,恰能分作三碗。 俞婉将红薯最多的那碗给了小铁蛋,米粥最浓稠的一碗给了姜氏。 姜氏仍昏睡着,无法自主进食,俞婉试图将她唤醒,姜氏醒倒是醒了,却在看了女儿一眼后以为自己在做梦,又闭上眼睡过去了。 不怪姜氏这般认为,实在是阿婉被从水里捞上来后没多久便在她怀里咽了气,她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阿婉又好端端地活过来了。 俞婉给浑浑噩噩的姜氏喂了点粥,等她拿着空碗回到饭桌上时,小铁蛋已经把碗里的红薯粥吃完了,勺子也放下了。 随后俞婉眼尖地发现自己清汤寡水的粥碗中不知何时多了几块大大的红薯。 小铁蛋乖乖地坐在那里,眨巴着眸子望向她,仿佛在说,吃呀,阿姐! 俞婉的心头就是一软。 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来自原主的感觉,是她自己的。 “阿姐。”小铁蛋见俞婉不动,咽下口水,把粥碗往前推了推,“快吃吧,不烫了。” 俞婉知道他没有吃饱,却并没拒绝他的好意,端起碗来,将没多少热气的粥一滴不剩地吃完了。 屋外寒风凛冽,刮得窗棂子呜呜作响,俞婉躺在床铺的最内侧,看了看熟睡的小铁蛋,又看了看昏睡的姜氏,暗暗发誓,一定不让他们再饿肚子。 …… 俞婉认床,本以为这一夜多少有些睡不着,哪知梦都没做一个,一觉醒来天边已有了一抹鱼肚白。 小铁蛋睡得香甜,脸颊红扑扑的,也不知是多久没睡过这么暖和的觉了。 姜氏仍昏睡着,但气息比昨夜平稳了些。 俞婉没吵醒二人,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把自己收拾整齐,喝了口凉水充饥,随后去厨房拿了菜刀与背篓,一路踩着寒霜,朝记忆里的一亩三分地走了过去。 这是原主耕种的一块菜地,种了些蒜苗、水萝卜与白菜,白菜收得差不多了,只零星几棵稀稀拉拉地长着,还被不知谁家的鸡给啄了;水萝卜倒是还有些,俞婉就地拔了个,顾不上洗不洗的,用菜刀削了皮,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家中已无米粮,光吃萝卜必定是不够的,就在俞婉捉摸着怎么才能填饱一家人的肚子时,余光眼尖儿地瞥到了萝卜地里的一个爪印。 那是一个鸡爪印,看大小已经成年了,地里的白菜让鸡给啄了,会在地里看到爪印本不足为奇,可让俞婉在意的是爪印旁竟然晃动着一根宝蓝色的鸡毛。 家鸡可没这么漂亮的羽毛。 这是一只野鸡! 野鸡竟然来了她家的菜地…… 这个发现让俞婉的心头为之一振,人穷了连鸡都欺负到她头上,可巧她正愁没吃的,对方送上门,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野鸡是群居动物,有相对稳定的活动范围,轻易不会走下山来,无奈入冬了,物资匮乏,就连野鸡都觅食艰难了,又好巧不巧,阿婉这块地是全村最偏僻、最靠近山脚、最没人愿意耕种的地。 平日里除了阿婉,根本没什么人会走到这边来,正因为如此,才有野鸡敢闯进来。 这野鸡轻车熟路的,想来不是头一回了,只不过原主早上要给弟弟与娘亲做饭,下地下得晚,每每都让野鸡避开了,今日俞婉出门早,倒是把它撞了个正着。 野鸡没心没肺地啄着菜叶子,浑然不觉鸡生危矣。 俞婉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探出手,一把将它抓进了篓子! ------题外话------ o(n_n)o~ 悄咪咪地更新啦,会有人发现吗? 【第三章】第一顿大餐 野鸡的劲儿比家禽大,扑腾得俞婉不得不找个东西绑住它。 但俞婉找了半日,也没在篓子里找出什么工具,最后,她自怀里摸出了一根红头绳。 “我衣兜里还有这个呀。”俞婉挑挑眉,二话不说地拿红头绳去绑野鸡了。 俞婉打了个水手结,野鸡越是扑腾,红头绳缠得越紧,晨光下,竟有些触目惊心。 俞婉哼着小曲儿,带着野鸡离开了菜地。 一路上,她试图回忆一下有关这个村子或者所处朝代的信息,却遗憾地什么都不起来。 不过,看山脚几乎都是茅草屋,加起来也不过二三十户,俞婉就觉得这个村子是真穷。 村子坐落在两座山头之间,有大片大片的农田,越往西,越荒无人烟,而他们家便是住在村子的最西面——门前是一处还算平坦的空地,俞婉记得前世在乡下的老房子也有这么一块儿地,大家管它叫道场,不知这边叫什么,或许什么也不叫。 进屋时,小铁蛋已经醒了,正笨手笨脚地给自己穿着衣裳,他再能干,也还只是个不到六岁的孩子,冬衣厚重,真是难为他了。 床上的女人还没醒,呼吸清浅,苍白的肤色比昨日看着更通透了些。 俞婉放下背篓,走进屋。 小铁蛋总算穿好了最后一只鞋,看见俞婉,水汪汪的大眼睛一亮:“阿姐!” 俞婉看了一眼他鼓鼓囊囊的小身板,上前将他里头的裤子拉平,上衣扎进棉裤里,正想问他睡得好不好,堂屋便传来了一声嘹亮的鸡叫。 小铁蛋先是一愣,随即兴冲冲地跑了出去,惊奇的声音迫不及待地传来:“阿姐!这是鸡吗?哪儿来的鸡呀?你去镇上了?你买鸡啦?” 小孩子兴奋起来可真聒噪啊。 “我没去镇上。”再说去了也没钱,俞婉给床上的女人掖好被角,将野鸡带去了后院,后院围了篱笆,前面连着房屋,后面连着猪圈与灶屋,当然猪圈里并没有养猪。 “这是我在山上抓的。”俞婉说。 “山上抓的呀?阿姐你好厉害!”小铁蛋满眼崇拜地说。 俞婉拿了空碗出来,一刀给鸡放了血。 小铁蛋看到这一幕竟也不害怕,乖乖地蹲在地上,一眨不眨。 “是给我们吃的吗?”他问。 “当然了,不然要给谁吃?”俞婉说道。 小铁蛋欲言又止。 俞婉觉得弟弟有些怪,她忙着做菜,并没往心里去,她把鸡放进热水泡了泡,开始拔毛,一边拔,一边想着配菜是什么,总不能又是萝卜,她本就不爱吃萝卜。 忽然,她扭过头,目光落在了灶屋后的一排排毛竹上。 毛竹的颜色青绿,竹干有不大明显的灰白色斑纹,应当是三到五年的竹子,这个年龄的竹子,最适合挖笋了。 “阿姐,你在看什么?”小铁蛋疑惑地问。 俞婉没说话,放下拔好毛的野鸡,找了一把铲子朝毛竹走去。 小铁蛋不知她要干什么,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俞婉在竹子地里走了一个来回,忽然蹲下身,用铲子在一棵毛竹下刨了刨,刨出一个尖尖的、红薯大小的东西。 “还真有。”俞婉笑了。 “阿姐,这是什么呀?”小铁蛋好奇地问。 俞婉心情愉悦地说道:“冬笋。” “可以吃的吗?”小铁蛋又问。 俞婉弯了弯唇角:“当然。” 不仅可以吃,还十分好吃,营养价值也丰富。 俞婉挖了笋后,把土轻轻填上,以便它来年继续生长。 这儿的毛竹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也非每一棵都长出了笋芽,俞婉挖了两棵后,在小铁蛋饿得咕咕叫的声音里收工了。 俞婉将冬笋去壳洗净,切成片,又将野鸡剁成块,内脏放一边,鸡块与冬笋以大火爆炒,再用小火慢炖。 俞婉很少下厨,老实说厨艺算不上高超,但架不住食材好,不过须臾功夫,浓郁的鸡肉香气夹杂着清新的笋香,层层叠叠地飘了出来,无孔不入地刺激着俞婉与弟弟的感官。 小铁蛋馋得口水横流。 俞婉打开锅盖,舀了一块鸡肉想要递给他,他忙摇头,咽了咽口水说:“我、我等阿娘和阿姐一起吃!” “好。”俞婉没拒绝,盖上锅盖后对小铁蛋道,“蒜苗不大够,我去地里摘点来。” “那我守着鸡!”小铁蛋一脸严肃地说。 俞婉轻笑:“好,你守着鸡,别让人偷吃了。” 这话是与小铁蛋玩笑说的,哪知她一出门,还真有人惦记上她锅里的鸡了。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赵恒的生母赵氏。 那日阿婉投湖后,赵恒立刻将她救了上来,对外称她是失足落水,就连赵氏这个亲娘都并不知道真相。 阿婉昏迷好几日,赵氏本以为她活不了了,哪知方才邻居说看见了阿婉,她便赶紧上门来确认一番了。 “阿婉啊,你醒了吧?你也真是的!醒了也不去和我说一声,恒儿又要交束脩银子了,你快点把钱——” 赵氏一边说着,一边进了屋,话到一半,她整个人顿住。 这什么香气? 怎么这么好闻?! 赵氏火急火燎地冲进厨房。 小铁蛋看到她的一霎,小脸顿时黑下来了。 赵氏看也没看小铁蛋一眼,一把揭开锅盖,当她看到那一大锅金黄的汤汁与炖鸡时,眼睛顿时放绿光了! 她已经不记得上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十天前?半月前?阿婉这死丫头没本事,一个月只能让她吃上一两回肉,还全都少得可怜,天知道她馋肉都快馋死了! 这里有一大锅,一大锅啊! 赵氏激动地放下锅盖,拉开碗柜,拿出一个干净的瓦罐,理所当然地舀起了锅里的鸡肉。 小铁蛋气呼呼地抓住她的手:“阿姐说了,这是给我们吃的!不许你拿走!” 赵氏哼道:“你阿姐是我儿媳,她的就是我的!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吃了?” 死丫头!弄了这么好的东西也不知道拿去孝敬她,竟偷偷藏在屋里炖!幸好是她来了,不然这一大锅鸡肉就被这几个遭瘟的吃完了! “起开!”赵氏呵斥。 “我不!”小铁蛋死死抱住赵氏不撒手。 赵氏怒了,用力地甩手一挥,将胳膊抽了出来,掐住小铁蛋的脸恶狠狠地说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管老娘的事?信不信我揍你?!” 小铁蛋半边脸都被掐红了,叉腰瞪着她:“你揍啊!你揍啊!” “你、你这小子!”赵氏抬起巴掌。 若在平时,赵氏定把这讨人嫌的小畜生暴揍一顿了,但眼前的鸡肉实在太香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端回去跟儿子女儿一块儿吃了,于是“大慈大悲”地放开了小铁蛋,一把将他丢出去,转身去舀锅里的鸡。 她把一锅鸡舀得干干净净,连个鸡脖子都没留下。 ------题外话------ 谢谢大家(^。^) 【第四章】打的就是你 俞婉摘了蒜苗回到家时,赵氏已经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竹笋炖鸡端走了。 “恶婆娘!你把我家的鸡还回来!那不是给你吃的!是阿姐抓来给我们吃的!” 灶屋那头传来小铁蛋愤愤不平的声音。 俞婉快步走过穿堂,就见小铁蛋憋红了脸,叉腰站在空荡荡的猪圈里,气呼呼地叫嚷。 无奈他个子矮,怎么都爬不出来。 他们家早没养猪了,猪圈是干净的,可饶是如此,看见弟弟被关在这里,俞婉的眸光还是凉了凉。 俞婉拔掉木板上的插栓,将弟弟抱了出来,又走进厨房,揭开锅盖一瞧,就见满满的一锅冬笋炖鸡,已经被舀得渣都不剩了:“怎么回事?谁干的?” 小铁蛋原本只是生气,可被姐姐抱在怀里的一霎,心中顿时涌上一股委屈,把赵氏来过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听完小铁蛋的话,俞婉这才发现自己在古代竟然还有一门没履行的亲事,奇怪的是,这么重大的事,原主竟没保留在自己的记忆里。 那赵氏一口一个“我媳妇儿”,可瞧瞧她都做了些什么,昏迷时不来探望她,把鸡肉端走了,连声招呼也不打,还掐了她的弟弟! 不怪原主临死前不想记得她,这种刁妇不忘了,留着过年啊? “鸡没了……我没把鸡看好……”小铁蛋委屈得眼圈都红了。 那可是阿姐抓的鸡啊!好不容易才有的鸡,就这么被人抢走了…… 俞婉把蒜苗放在了洗菜的水盆里,拍拍弟弟的肩膀:“你在家等我,我很快回来。” “阿姐你去哪儿?”小铁蛋不解地问。 俞婉没说话,只走进厨房拿了一把菜刀,神色冰冷地出去了。 …… 却说赵氏从俞婉家出来后,一路小跑地回了家,半路上有乡亲与她打招呼,她理都没理。 浓郁的鸡汤香气飘了大半个村子。 赵氏原是西北一个叫做赵家村的农妇,战事爆发后,赵家村被敌兵攻占了,她与丈夫带着一双儿女逃了出来,半路她丈夫被乱箭射死,她与年幼的孩子几经辗转,最终流落到了莲花村。 孤儿寡母难度日,万幸的是,赵氏有个好儿子。 赵恒不仅天资聪颖,更勤奋上进,很快便考上了童生,因为这个,他们家才破例得了莲花村的户籍。 但他们家没有成年男丁,唯一的赵恒又是个读书的命,赵氏哪儿舍得让他下地劳作?赵氏自己是个懒的,养出来的女儿也没一双勤快手脚,这些年他们家全靠阿婉家接济,就连地也是阿婉帮着种的。 要说赵氏对这个准儿媳多不满意,也不尽然,可要说多感激,却又未必。 毕竟她儿子是村儿里唯一的秀才啊,阿婉那野丫头能搭上她儿子,是俞家祖坟上冒青烟了! 此时大雾已散了过半,村子里的人陆陆续续地开始劳作了,冬日虽无多少农耕,可饭总是要做的,衣裳也是要洗的。 赵氏跨进大门时,赵宝妹刚起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眼睛还没睁开便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鸡汤香气。 她唰的冲了出来:“娘!这是什么?” 她赶忙去揭被赵氏放在桌上的瓦罐盖子,却被赵氏一把拍开。 赵氏道:“你哥呢?” 赵宝妹瘪瘪嘴:“哥去书院了,才去的。” 赵氏看了看香气四溢的瓦罐,拼命咽下口水:“那应该没走远,我先舀些出来,你给你哥送去。” 赵宝妹虽不大乐意,却也知道整个家里她哥最为重要,她哥没吃,谁也别想吃。 “知道了,娘。”她笑嘻嘻地说道。 赵氏去灶屋找来两个空碗,正要给儿子舀些鸡肉,却哪知还没碰到瓦罐,便见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咚的剁在了她家的木桌上! 赵氏吓得浑身一颤! “姓俞的,你什么意思!”站在一旁的赵宝妹率先回过神,看见了一脸杀气的俞婉,她的神色就是一愣。 俞婉懒得理她,目光落在赵氏惊吓得有些发白的脸上,冷冷地说道:“方才去我家的人就是你?” 她是闻着鸡汤寻过来的,她并不记得赵家,也不记得赵氏的样子,可这家里只有两个女人,怎么看她的“准婆婆”都不会是那个邋里邋遢的小姑娘。 赵氏也狠狠地愣了一下,俨然没料到一贯在她面前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的阿婉竟敢这般蛮横地与她说话,还把刀子给用上了! 到底欺压了阿婉多年,她心里是不惧怕阿婉的,她跋扈地说道:“你想干什么呀?大清早的带把菜刀到我家里!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俞婉冷声道:“欺负了我弟弟,偷了我的鸡,还问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姓赵的,到底谁脑子进水了?” 姓、姓赵的?这死丫头叫她什么?! 赵氏瞬间就怒了,指着俞婉的鼻子道:“你还好意思说,你买了鸡,竟不拿来孝敬我!自己偷偷在屋里吃!你安的什么心?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 聒噪! 俞婉不胜其烦,不待赵氏把话说完,抄起桌上的菜刀,朝着赵氏挥了过去。 赵氏吓得上蹿下跳啊! 赵宝妹也没好到哪儿去,她早被俞婉的气势吓傻了,呆呆地怔在那里,惊恐地看着俞婉抓住赵氏的头发,像拖着一个麻袋似的,将赵氏拖去了堂屋后的猪圈。 她家的猪圈可是养了猪的! “哎哟!” 赵氏被狠狠地摔进了猪食槽! 那之后的事,赵宝妹记不大清了,只知道等她回过神来时,散发着鸡汤香气的瓦罐已经被俞婉给端走了。 …… 小铁蛋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神情沮丧。 他知道阿姐是去赵家了,可他不确定阿姐会把鸡肉给要回来。 阿姐就是这样的,什么好东西都先给赵家,赵家用过了,剩下的才是他们的。 他不讨厌阿姐,因为阿娘说,不能讨厌阿姐,要一辈子疼阿姐。 可是他偶尔,也希望阿姐能疼疼他呀…… 鸡肉肯定是没了。 小铁蛋委屈地抹了抹发红的眼眶。 “大冷天的,坐门口做什么?” 一道熟悉的声音骤然响在小铁蛋的头顶。 小铁蛋茫然地抬起小脑袋,就见俞婉一手拎着菜刀,一手抱着瓦罐,神色恬淡地朝他走来。 【第五章】阿婉她变了 “阿姐!阿姐!你把鸡要回来了!你真要回来了?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沮丧的小铁蛋,又变成一个活蹦乱跳的的小话痨了。 俞婉端着鸡汤进了灶屋。 小铁蛋像条小尾巴似的跟上来,围着俞婉左转右转。 俞婉被他转的头晕,指了指一旁的小凳子:“坐下。” “哦。”小铁蛋乖乖地坐下了。 俞婉打开瓦罐的盖子,鸡肉本就煮好了,在瓦罐中焖了一会儿,鸡肉的味道收了收,笋香浸其中,仿佛被发酵过一般,两种味道完美地柔和在了一起,竟是比先前的鸡汤更香了。 小铁蛋的口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俞婉挑了一块金黄的鸡肉,冷不丁塞进小铁蛋嘴里。 小铁蛋先是一愣,随即感觉到一股浓郁的肉香在他的小嘴儿里化开…… “好吃吗?”俞婉问。 小铁蛋泪汪汪地点头,好吃!好吃得他都要哭了! “脸还疼吗?”俞婉又问。 小铁蛋拨浪鼓似的摇头,有肉吃,哪哪儿都不疼了! 俞婉见他脸上的红印子确实消了些,点点头,不再追问,忽然她想到什么,转头看向小铁蛋道:“你昨天说,你这几日是在谁家吃的饭?” “阿奶家。”小铁蛋说,说完,用一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向俞婉。 俞婉心道,我又没不许你去别人家吃,怎么一副害怕我发飙的样子? 不过阿奶长什么样啊?原主的记忆中也没这一号人物了。 “你说你没吃饱。”俞婉又道。 小铁蛋一噎:“那……那是……” “阿奶家的日子一定也不好过。”俞婉轻声说。 “咦?”小铁蛋睁大了眼。 俞婉拉开碗柜,找出一个大碗,将鸡肉与冬笋舀了一半出来:“你给阿奶送去,我再炒个菜。” “阿、阿奶已经死了,只有大伯他们。”小铁蛋像见了鬼似的说,也不知是在惊讶俞婉不记得阿奶过世的事,还是惊讶俞婉竟然要给那边送吃食。 俞婉不动声色地说道:“我当然知道阿奶不在了,我说的是给阿奶家送过去。” 俞婉装好了鸡肉,往大碗上扣了一个碗,用布条系紧递给小铁蛋:“不烫了,端过去吧,不用舍不得,阿姐给你留了很多。” 小铁蛋小胸脯一挺,给阿奶家送东西,他才不会舍不得呢! 小铁蛋接过鸡汤,兴高采烈地去了! 虽不知阿姐怎么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但这样的阿姐,他很喜欢! …… 大伯家就在阿婉家到菜地的半路上,与赵家想截然相反的方向,阿婉下地劳作都会路过大伯家。 阿奶是今年春末过世的,小铁蛋叫了几年叫习惯了,没改过口来,每每提到这边仍会说句“阿奶家”。 小铁蛋抱着鸡汤抵达这家时,大伯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怀里抱着一根拐杖。 大伯一眼看见了小铁蛋,愁容满面的脸上迅速扬起一抹慈祥的笑:“铁蛋来了啊,今天怎么这么晚?你大伯母他们都出门了,粥在锅里,我去给你热。” 说着,他便要杵着拐杖站起来。 小铁蛋摇摇头,把怀中的大碗往前一递,脆生生地说道:“大伯,我今天不是来吃饭的,我是来给你们送鸡汤的!鸡汤里有好多好多鸡肉!还有好多好多冬笋!是我阿姐做的!她让我给你们送些过来!” 大伯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 冬季,天黑得早,不过傍晚夜色便沉了下来,零零星星地还飘了点雪。 大伯母带着三个孩子回来了。 今天是隔壁村的一户远方亲戚摆席面,他们过去帮忙了,没得什么工钱,但领了五斤玉米面与两斤糙米,以及半碗猪油渣,这些东西虽不够过冬,却也能顶上三五日了。 三五日听着挺少,可谁让家里人多,又除了三岁的小闺女,个个都是大饭桶呢? “铁蛋这几日都没吃饱,我蒸几个玉米面馒头给他送去。”大伯母说着就要往厨房去。 大伯叫住了她,把阿婉让小铁蛋送鸡汤过来的事与几人说了。 几人的目光落在桌上正面相扣的大碗上,齐齐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她哪儿来的鸡?”大伯母问道。 “她有鸡干嘛要送给我们?”大儿子沉吟道。 “别只有一个鸡屁股!”二儿子冷笑道。 “屁股。”小闺女学舌。 大伯母一把抱过闺女,狠狠地瞪了二儿子一眼。 二儿子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压低了音量道:“总之,我才不信她会那么好心,真给我们送……” 话到一半,他揭开了扣在上头的大碗,随后,他整个喉头都梗住了。 阿婉与老宅的关系并不好。 阿婉爹不是俞老爷子亲生的,是俞老爷子一次喝多了酒,打山沟沟里捡来的,俞老爷子与妻子一共生养了五个孩子,可真正养活的只有两个,老二还是个闺女。 老爷子与妻子一合计,觉得一个儿子太少,不妨多养一个,将来也好防老。 阿婉爹虽捡来的,可养出感情后,二老也拿他当亲生的了。 阿婉的大伯与姑姑都待这个弟弟极好,有他们一口吃的,就决不让弟弟饿着,谁把弟弟欺负了,他俩能扛着锄头追到人家田里去。 阿婉姑姑出嫁时,阿婉爹追着牛车哭了半个村子,后西北突发战事,官差来莲花村抓捕壮丁,原本该是长男去,但阿婉爹灌醉了大哥,大半夜的代替大哥上路了。 那一年,阿婉十岁,姜氏刚怀上小铁蛋。 要做出这样的决定必定是无比艰难,可为了报答俞家的养育之恩,阿婉爹义无反顾地去了。 这些事阿婉原是不知情的,可也不知谁在她面前嚼了舌根子,说她爹是捡来的,当初抓壮丁,抓的是她大伯,俞家舍不得亲生儿子,才把他爹给推出去送死了。 战场烽火硝烟,让一个从未练过兵的人去打仗,可不就是送死吗? 阿婉信了这些搬弄是非的话,自此与大房的关系淡了,之后又分了家,便更形同陌路。 别说是一个鸡屁股,怕是就连一根鸡毛,她都不会舍得给他们! 鸡汤是上午送过来的,过了一整日,汤汁早已冻住,乳白的鸡油脂块下,是满满一大碗冬笋与鸡块,冬笋少,鸡块多,多不说,竟然还有一个完整的鸡腿。 这、这是怎么回事? 全家都怔住了。 ------题外话------ 婉婉:大吉大利,今晚吃鸡\(^o^)/~ 改名通知——本文从今日起,正式更名为《神医娘亲:腹黑萌宝赖上门》。 【第六章】丰盛的收获 昏黄的屋内,小铁蛋喝完最后一口鸡汤,捧着肚子,无比餍足地砸了咂嘴。 这只野鸡够肥硕,分了大伯家一半后,还剩下一小锅,俞婉又去后院的毛竹林里挖了两棵竹笋,切成笋片下进去,如此,方吃到了晚上。 俞婉给姜氏也喂了些鸡汤,以及一点用鸡胸肉捯成的肉糜。 姜氏依旧只醒了一小会儿,又很快昏睡过去了。 久病之人,不宜进补过多,比起鸡汤,姜氏更需要的可能是一碗清淡养胃的糙米粥。 “阿姐,我们明天吃什么?”小铁蛋坐在火盆旁的小板凳上泡脚丫子,一边泡,一边睁大了眸子问。 俞婉拿了块粗糙的干棉布走过去:“鸡杂还没动,明天给你炒个蒜苗鸡杂。” “鸡杂是什么?” “就是鸡的内脏。” “内脏又是什么?” 这孩子话痨起来真是没完没了。 俞婉说道:“别说话了,说兴奋了待会儿睡不着。” “哦。”小铁蛋乖乖地应下,没一秒又张开小嘴巴。 可不等他开口,俞婉便淡淡地睨了他一眼:“兴奋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 小铁蛋悻悻地闭了嘴。 俞婉蹲下身,给小铁蛋擦了湿漉漉的脚,擦过才知道,这孩子的脚后根竟然已经冻上了。 俞婉拿起小铁蛋的鞋子,就见鞋底果真破了个小洞。 俞婉把小铁蛋塞进被窝:“睡觉,不许说话了。” 言罢,她转身去找小铁蛋的鞋,却发现每双都又破又旧。 “阿姐!”小铁蛋忽然兴冲冲地开口。 “不是说了不许说话吗?”俞婉转头看向他,就见他不知何时躺在了她昨夜睡过的位置,见自己朝他看来,他忙往姜氏的身侧挪了挪,眨巴水亮的眸子说,“阿姐,被窝给你暖好了!你快来睡吧!” 俞婉神色未动,心头却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弯了弯唇角,轻声说:“好,我这就来睡。” …… 这边,俞婉歇下了,另一边,赵氏却辗转难眠。 她想起白日里的事,觉得自己简直是见了鬼! 那丫头是她看着长大的,有多小媳妇儿她再清楚不过了,平日里在她面前大气都不敢出一下,一口一个“赵婶”,叫得比娘还亲热! 她让那丫头往东,她从不往西,她让下地,她就不敢不听!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丫头对她的好有增无减,便是曾经去她那什么表姑婆家住了一整年,回来照样没有与她疏远,反而更拿她当佛祖供着,还把从表姑婆家带来的几百两雪花银全都用在了她与儿子身上! 这蠢丫头对她言听计从,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怎么几日不见的功夫,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想到鸡汤没喝到,还反被阿婉把自己摔进了猪食槽,赵氏面子里子丢尽,气得在被窝里直磨牙! 但她最气的并不是这个,而是方才女儿告诉她,阿婉那死丫头竟把从她这儿抢走的鸡送去给老俞家的人吃了! “死丫头诚心要气死我……你给我等着!阿恒回来了,我让他休了你!” …… 翌日,俞婉再次起了个大早,夜里飘了会儿雪,下得不大,只薄薄地落了一层。 俞婉今日打算再去菜地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再逮住一只野鸡,若是逮住了,她便不自家做着吃了,想法子去集市上换点钱银。 但她的运气仿佛在昨日便用光了,她在菜地里等了足足一个时辰,也没看见任何野鸡出没。 天光大亮,小铁蛋也该醒了,俞婉只得作罢,砍了一兜被啃得乱七八糟的白菜回家。 烂菜叶摘掉,菜心勉强还能食用。 俞婉去厨房,取出最后一小碗鸡汤,下了些白菜心,就着昨日炼出来的一小勺油鸡油炒了个蒜苗鸡杂,顺便没吃的水萝卜洗净凉拌,这是他们最后一顿饭了。 碗柜再一次空了。 蒜苗鸡杂的味道果然很好,蒜苗炒得有点焦,但油味儿十足,吃起来咸滑脆爽,鸡杂里,小铁蛋最爱的是两个“小黄鸡蛋”,以及两块肥嫩的鸡肝。 小铁蛋吃得停不下来,小嘴儿油乎乎的,也只有在这时候,俞婉的耳根子才是清净的。 吃过早饭,俞婉带着铲子与背篓去了后院的小毛竹地。 她方才想过了,没有鸡没关系,冬笋也是好东西,虽不知在古代值钱不值钱,但只要是菜,就一定会有人买。 这儿的毛竹不多,俞婉仔仔细细地挖了一遍,只挖出六个中等大小的冬笋。 还是太少了些。 俞婉的目光,放在了毛竹后方的小山坡上,如果她没有看错,山坡后还有一座山峰,峰腰处似乎就是一片绿油油的毛竹林。 “铁蛋,我出去一下,你在家里照顾阿娘。” 吩咐完弟弟后,俞婉背着篓子进山了。 那座山峰看着仿佛近在咫尺,当真走过去,才发现有一段十分夸张的距离,万幸的是这具身体做多了农活儿,体质还不错。 地面的枯草结了冰,俞婉穿着普通的布鞋,鞋底不怎么防滑,只能走得小心翼翼,如此一耽搁,待她抵达毛竹林时,已是大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不过这儿的毛竹真是多啊,又大又绿,还散发着一股比她家后院清雅十倍不止的竹香,只这么闻着便令人心旷神怡。 俞婉拿出铲子,开始细细地找起冬笋来。 冬笋可比春笋难挖多了,春笋会长出地面,一眼就能看到,而冬笋藏在地下,没有经验的人很难挖到它。 她前世的乡下老家也种了不少毛竹,竹笋繁盛的季节,她最爱做的事就是跟在姨婆身后,姨婆挖一个,她捡一个,直到把她的小背篓塞得满满的。 不过,前世她吃过的冬笋并没有这边的大。 很快,俞婉挖出了山上的第一个冬笋,好家伙,竟比她后院的笋还要肥硕两分! 俞婉接着挖,挖出来的一个赛一个大,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俞婉的背篓就变得沉甸甸的了。 俞婉又挖了一会儿,挖得满头大汗,一直到把背篓装满,才心满意足地下了山。 临近小山坡时俞婉发现一条河,她停了下来。 望着静止不动的水面,她轻轻地舔了舔唇角。 大冷天的,不知道水里还有没有鱼。 【第七章】赶集 俞婉在地上挖了几条地龙丢进水里,不一会儿,果真有鱼儿摆着尾巴游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俞婉抓起地上的枯枝,猛地刺进水里! 没有刺到,鱼儿逃脱了。 俞婉并不灰心,换了地方继续。 几番折腾后,俞婉成功刺到了一条野生大鲫鱼,这条鱼足有两斤重,在野生鲫鱼里算是十分肥硕了。 之后俞婉刺上来的都没再有这么重的,但足有四条,也算是收获颇丰了。 此时临近晌午,小铁蛋的肚子该饿了,俞婉见好就收,带上野鱼回家了。 小铁蛋似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从灶屋里飞一般地跑了出来:“阿姐!你回来啦!” “嗯。”俞婉点点头,穿过自家后院儿的小毛竹地,随小铁蛋一块儿进了灶屋。 “阿姐!”小铁蛋没着急去看她背篓里的东西,而是拉着她的手,指了指堂屋说,“大哥来了!给我们带了好多吃的!” 大哥? 俞婉心神一动,大伯家的长子? “大哥!阿姐回来了!” 俞峰是奉爹娘之命前来给阿婉家送玉米面的,可这不代表他愿意同这个堂妹说话,在听见小铁蛋唤阿姐的一霎,他便转身离开了,却不料小铁蛋眼睛这么尖,又硬生生把他给叫住了。 俞峰这会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倒是俞婉神色恬淡地走了过来。 俞婉没继承有关老宅的任何记忆,因此并不知原主与大伯家的事,还以为两家的关系很好,不然,他们怎么会那么照顾小铁蛋? 俞婉将背篓放在灶屋,去堂屋见了俞峰。 这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年纪二十上下,常年日晒,肤色不算白,但五官刚毅,看上去也颇有几分俊朗。 “大哥。”俞婉与他打了招呼。 俞峰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铁蛋跑过来,抓起桌上的两个布袋,对俞婉道:“阿姐!这是大哥送过来的小米!这是大哥送来的玉米面!” 俞婉将布袋接在了手里。 俞峰还当她要拒绝,却突然听得她温声道:“怎么这么多?大哥自己家里留了吗?” 不是嫌弃送的少,而是担心太多了他们家里没得吃了? 她几时担心过他们死活?! 若不是亲耳听见,俞峰怕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俞婉看向一脸怔愣的大哥,微微地弯了弯唇角:“多谢大哥。” 少女的笑容,清丽而灵动,没有一丝鄙夷,更没有敷衍,她是真心实意地在表达自己的感谢。 俞峰定了定神,板着脸道:“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我爹娘让我拿过来的,说……谢谢你昨天的鸡肉。” “好吃吗?”俞婉问。 俞峰一愣,含糊地嗯了一声,又道:“家里还有事,我先走了。” “大哥先等等。”俞婉叫住他,快步去了灶屋,须臾,用篮子装了一条最大的野生鲫鱼与几个鲜嫩的冬笋出来,递给俞峰道,“鱼是刚抓的,笋也是刚挖的,都很新鲜。” 俞峰张了张嘴,想拒绝,俞婉却不由分说地把篮子挎在他手上了。 他方才撒谎了,玉米面和小米是他爹娘让他拿来的不错,却不是感激她送的鸡肉……他们其实很想问她,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她怎么说?” 回家后,俞峰被一家人团团围住了,问话的是弟弟俞松。 不待大哥回答,俞松接着道:“她是不是想找咱们借钱?” “咱们家哪儿来的钱?”大伯母瞪了二儿子一眼。 “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要。”俞峰将篮子放在桌上,“还给了我这些东西。” 还叫了我大哥。 看着篮子里的冬笋与大鲫鱼,俞家人倒抽一口凉气。 …… 俞婉苏醒的事渐渐在村子里传开了,之后陆续有人上门,说不清是真心探望还是看热闹,每个上门的人都闻到了她家的鱼香。 正所谓冬鲫夏鲤,冬天是鲫鱼最肥美的季节,而野生鲫鱼的味道还要更鲜美一些。 由于没有盐巴,鱼汤的味道是原汁原味的,可饶是如此,依旧鲜得不像话。 小铁蛋捧着一碗奶白色的鱼汤,喝得呼呼的,额头都冒出汗珠了。 看着小铁蛋大快朵颐的样子,俞婉觉得自己仿佛发现了一个新的商机。 “铁蛋,咱们家有绣花针吗?”午饭后,俞婉问弟弟。 “有啊!阿姐等等,我去找来!”小铁蛋一溜烟儿跑进姜氏屋,拉开柜门,从一个小包袱里翻出了一个针线包。 俞婉挑了两根细长的绣花针,用火烤软,折弯做了一对鱼钩。 之后,她又去后院砍了一株毛竹,做成两个长长的鱼竿。 “阿姐,你要去干嘛?”小铁蛋好奇地问。 “晚上你就知道了。” 俞婉用扁担挑着两个木桶,拿上一双鱼竿,从后院去了先前捕获鲫鱼的小河。 两个时辰后,俞婉回来了,木桶被装得满满的,除了水,还有鱼。 小铁蛋蹲在地上,小手扒拉着,一条一条地数:“……二、三、四、五、六……” 数到十,后面的他就不会了。 中午有乡亲上门时,俞婉用鱼汤与她们交换了一些信息,譬如她知道了这个村子叫莲花村,还知道了最近的集市在哪里,每月一旬一大集,三日一小集,明天就是大赶集的日子,这意味着摊贩会很多,但随之而来的,买东西的客人也会变多。 而她,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卖。 …… 集市远在十里之外,为赶在天亮前抵达集市抢个好位置,俞婉不到五更(约凌晨三点)便起了,她以为自己起得够早,可看了村子里渐次亮起的灯火,方知乡亲们为了这次赶集全都卯足了劲。 想想并不奇怪,年关将至,该卖的得赶紧卖掉,该买的也得赶紧买入,一旦除夕来临,集市将彻底关闭,一直到二月龙抬头的那天,才会重新招揽生意。 大伯家的宅子也亮起了灯火。 她昨日目送俞大哥回家,已经知道他家在哪儿了。 “阿姐阿姐!你是不是要赶集?我也要去!” 这个总是能睡到日上三竿的小家伙,竟然嗅到赶集的味道,破天荒地早醒了。 “阿姐阿姐,你带我去嘛!我保证很听话的!我好久没去赶集了!” 说的好像你赶过集似的,俞婉哭笑不得,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好,我带你去。” ------题外话------ 猜猜看,俞婉会用什么办法卖光自己的冬笋与鱼呢? 【第八章】生意火爆 老宅这边,大伯母与二儿子俞松也打算出门了,俞峰留在家中照顾瘸腿的爹爹与三岁小妹。 他们带了一筐自己地里种的红薯与大白菜,并几条野生的鲫鱼。 昨日吃了阿婉给的鲫鱼后,一家人欲罢不能,兄弟俩带上鱼竿,去村儿口的水库钓了五条新鲜鲫鱼,给小妹做鱼汤用掉一条,剩下的打算卖掉。 可就在俞松拉开门时,意外地发现了站在门口的俞婉。 俞婉从小铁蛋嘴里套了点话,知道大伯家有五口人——腿脚不便的大伯、心宽体胖的大伯母、手脚勤快的俞家兄弟以及不满三岁的小闺女。 俞峰她已见过,这个与俞峰有三五分相似的少年想来就是他弟弟俞松了。 算起来,俞松只比她大三天呢。 “二哥。” 俞婉含笑打了招呼。 俞松狠狠一惊。 “谁啊,这么早……”大伯母拎着一个箩筐走了过来。 “大伯母。”俞婉笑着叫了人。 这下,换大伯母惊呆了。 这声大伯母,她怕是有七八年没有听到了…… “二哥是要出门吗?今天家里都有谁在?我要带小铁蛋去赶集,能不能拜托大伯母照顾我娘一下?” 她嗓音轻轻的,眼神干净而澄澈,恬淡的笑容里透着一丝少女的娇软。 大伯母恍惚了一下,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她怀里撒娇的小团子,几乎下意识地要答应,可理智将她拽了回来,她冷下一张脸,就要开口拒绝。 这时,屋子里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嗓音:“你放心去吧,你大伯母会替你看着你阿娘的。” 俞婉望了望里屋的方向,道了声“多谢大伯,多谢大伯母”,转身离开老宅了。 俞家兄弟也离开后,大伯母铁青着脸进了屋,看了一眼床边的拐杖,气呼呼地说道:“你做什么要答应她?你忘记是谁把你害成这样了?” 大伯沉默。 半晌,才低低地说道:“我说过了,我的腿伤……与阿婉无关。” 大伯母嘭的摔上了门! …… 去赶集的人不少,俞家兄弟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俞婉走在牛车的旁边,她没钱,便用一条鲜活的野生鲫鱼给小铁蛋和自家的一桶鱼匀了点位置,冬笋她自己背着。 小铁蛋第一次赶集,兴奋得都要坐不住了。 天还没亮,他指着头顶的夜空道:“阿姐你看!天上有十颗星星!” 又指着前后的村民道:“阿姐,我们一共有十个人!” 还指了指被抛在身后的村庄:“我们走了十里路了!” 俞婉有些后悔带他出门了。 在小铁蛋叽叽喳喳的话音里,天边泛起了一小淡淡的灰蓝,他们也抵达了集市的一端。 他们并不是最早到达的一拨人,集市中心的位置,已有几个卖干货的小贩在张罗摊位了。 众人忙分道两旁,占据了各自满意的摊位。 这儿的集市摊位费很低,若是没铜板,用东西换也可以,俞婉用两个冬笋从小吏那儿换了个不好不差的位置。 她左边是个卖白萝卜的,右边是个卖鸡蛋的,俞家兄弟抢了个最靠近莲花镇入口的位置,客人打镇上出来,一眼就能看见他们的摊位。 俞松发现俞婉在朝这边张望,小声对哥哥道:“她是不是想到咱们这边来?” 俞峰淡道:“别管她,卖完了就回去。” “嗯!”俞松深以为然,把装着四条鲫鱼的木桶摆在了摊位前。 俞婉倒是没在意摊位的事,她想的是,大哥二哥好像也抓了鱼,她要不要帮着他们一起卖啊…… 很快,镇上第一波客人来临,俞婉顾不上想其它,开始着手做自己的事了。 她没着急吆喝,而是先从用一个冬笋去对面的豆腐摊换了一块白花花的嫩豆腐,再用两条鱼从葱油饼的摊贩那儿换了一勺油以及一块指甲盖儿大小的盐巴。 随后,俞婉拿出事先备好的炊具,点了个火盆,架上小釜【注1】。 趁着小釜烧热的空档,俞婉自水桶里麻利地捞出了一条活鱼,刀工利落地清理干净。 看她那杀鱼的架势,真不像个娇娇软软的小姑娘,两旁的摊贩都惊愕了。 釜底烧热后,俞婉往里倒了油,将鲫鱼放进去,煎至两面金黄,再拌入切好的葱与姜片,葱油与鱼肉酥炸的香气在空气中激烈地碰撞了起来。 有路过的行人朝俞婉看过来了。 这时,鱼已经煎得差不多了,俞婉又往里倒了一大碗清水。 “铁蛋,加点柴火。” “诶!” 小铁蛋兴冲冲地往火盆里添了两根干柴。 俞婉洗了个冬笋,切成片,与豆腐一块儿下进了鱼汤里。 鱼汤越煮越浓稠,到最后,竟成了诱人的奶白色。 俞婉这才碾碎了盐巴,稍稍地洒了几粒:“好了,可以吃了。” 小铁蛋乖乖地坐了过来。 俞婉将木碗与勺子递给他,他自己舀着吃了起来。 鲜嫩的豆腐入口即化,混着奶白色的鱼汤下肚,咸香中透着一丝笋片的清甜,每一口下去都无比满足……众人仅仅是这么看着,便已经能想象出那股至上的美味。 “这、这鱼汤……”有人忍不住开了口。 俞婉故作没听懂他的意思,笑着说道:“是我用活鱼与冬笋现做的,弟弟没吃早饭。” 一听是孩子的早饭,对方哪里还好意思要试喝一碗? 俞婉卖的鱼个头大,活度高,又全都是野生的,家养鲫鱼六个铜板一斤,她喊价十五铜板,一分不还。 不少人被这价位吓退了,可又都被小铁蛋的吃相给馋回来了。 这孩子吃的……他们就没见过吃得这么香的! 一口接一口,一勺接一勺,呼啦啦的,连豆腐带冬笋,一嘬就进去了! 孩子!这汤烫着呢! “呼~呼~呼~”小铁蛋用勺子弄了一片鱼腹上的嫩肉,随意吹了几下,混着半勺奶白的汤汁,一口塞进嘴里! 周围响起了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孩子是最不会做假的,东西好不好吃,看他吃相就明白了。 却有内行摇头说:“方才这丫头的鱼汤做错了,煎鱼后不能用冷水烹煮,会将味道锁在鱼肉里,鱼汤就不鲜美了。” “那他还吃得这么香?”一旁的小伙子指着小铁蛋问。 男子就道:“是食材好,怎么做都不至于太糟糕。” 有人认出这男子是白玉楼的厨子。 白玉楼可是莲花镇最大的酒楼,那儿的厨子都是在京城里给达官贵人做过饭的!若连他都说食材好,那就是当真好得不得了! “我要两条!”一个大娘拍板道! 俞婉选了两条,用草绳串好,递给对方说:“大娘,活鱼和冬笋一起做比较好吃哦,单买冬笋是六个铜板一斤,您买了鱼,我算您五个铜板。” 这里没有卖冬笋的,她不知是个什么行情,比着家养鲫鱼定了个价。 大娘犹豫了一下,似乎并没觉得很贵,于是连同冬笋一道买了。 有了第一个打头阵的,后面的生意就容易多了。 活鱼搭配冬笋,很快就一售而空了。 白玉楼的厨子并未购买俞婉的东西,在他看来,这些食材新鲜是新鲜,却还入不得他的眼。 ------题外话------ 注1:釜,功用类似于锅的炊具。 【第九章】三日之约 俞婉忙着做生意,对白玉楼厨子来过的事一无所知,食材售罄时,发现俞家兄弟的鲫鱼还没开张,她走过去,问兄弟二人道:“大哥,二哥,要不要拿到我那边去卖?” 他们的鲫鱼虽个头小了些,但也是野生的,趁着她那边还有尚未散去的客人,应当能很快卖出去。 “不用了。”俞松想也不想地拒绝,语气不怎么好。 俞婉却并不见恼,笑了笑,说道:“我要收工了,接下来都没什么事,这边需要我帮忙吗?” 卖光了? 兄弟二人皆是一愣,朝俞婉的摊子望了过去,就见她的篓子与木桶果真丁点都不剩了,再对比自己这边的,兄弟俩的脸都臊了。 怎么两个大男人,还不如一个小姑娘啊? “你忙你的吧,收工了就早些回去。”俞峰不想和她待在一起。 “家里还有阿娘,确实该早些回去。”俞婉点点头,对二人说道:“我买点东西,买完了就回。” “嗯。”俞峰淡淡地应了一声,有人来买红薯,他去招呼生意,不再搭理俞婉。 俞婉似乎十分习惯他的冷淡,没去打搅他,神色如常地离开了。 俞峰收了钱,把红薯递给来人,余光瞟了俞婉的背影一眼,眸子里掠过一丝复杂。 …… 今日收获不错,十五条野生鲫鱼与二十多斤冬笋,一共卖了五百一十一文,这都有半两银子了,虽说与前世的工资相比不值一提,但作为异世的第一桶金,俞婉还是相当满意的。 俞婉将炊具收拾整齐,放进背后的大篓子,带着小铁蛋逛起了集市。 她需要添置的东西有很多,大多都能在集市买到,譬如酱油、醋、糖。 这儿的红糖竟比白糖贵一倍,想起姜氏的身子,俞婉咬咬牙,还是给买了。 玉米面家中还有一些,俞婉于是买了五斤大米。 俞婉还想给家里买点肉,寻思着瘦肉太贵,能吃点肥肉也是好的,哪知一问之下,才知肥肉竟半点不比瘦肉便宜。 “你买两斤肥肉,我搭你一点瘦的。”屠夫无比爽快地说。 俞婉:“……” 不该是买瘦的,你搭我一点肥肉吗? 俞婉最终还是买了三斤大肥肉,主要不是为了解馋,而是为了炼油。 这个时代的素油只有胡麻油,也就是前世的芝麻油,俗称香油,胡麻油价钱太高,她这样的老百姓总归吃不起。 这么一想,肥肉之所以会贵,也不是全无道理。 比油更贵的是盐巴。 盐巴集市上没得卖,得去专程的盐铺买。 俞婉向人打听了盐铺的位置,就在莲花镇的一条街道上,走过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进入莲花镇后,一切都变得井然有序起来,两旁不再是油布搭建的棚子或茅草盖的土房子,青砖红瓦的商铺、平整齐滑的路面、车水马龙的大街……就连行人的衣着打扮都变得光鲜上档次了起来。 “哇!哇!哇……”小铁蛋惊得目瞪口呆的,连小话痨都不能好好做了。 “桂花糕——又香又甜的桂花糕——” 对面传来了小贩嘹亮的吆喝。 小铁蛋刚吃饱了肚子,这会儿并不感觉饥饿,可问道那甜滋滋的香气,他还是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俞婉笑着说:“待会儿给你买。” “我我……我……我才没有想吃桂花糕!”小铁蛋跺脚。 俞婉戏谑道:“我又没说是给你买桂花糕。” 不打自招的小脸蛋,小脸一下子羞红了。 “到了。”俞婉望着前方的盐铺说。 “那我们快进去吧!”知道马上就能吃到桂花糕的小铁蛋,激动地拉着阿姐的手,一蹦一跳地进了铺子! 这家盐铺是官铺,大堂十分阔气,除了盐巴外,看不见任何别的货品。 “你们怎么搞的?运过来的盐一次不如一次,这么劣质的盐巴,你让我们白玉楼的客人怎么吃啊?” “白小姐可是冤枉我们了,我们一直卖的是同一个地方的盐巴,给你们送去的,都是精挑细选的上等精盐,差盐我都没拿出来过呢!” “你当我信啊!”鹅黄色裙衫、戴着面纱的少女气得将一袋盐巴砸在了柜台上。 敢在官铺如此嚣张,少女的来头不小。 俞婉没上前触霉头,拉着弟弟的手,安安静静地看起了身旁的盐巴。 少女又与掌柜争执了几句,临了并未将那袋盐巴带走:“我不管!这盐我不要!你自己看着办!” 说罢,少女气呼呼地离开了,与俞婉擦肩而过时,她顿住脚步,没好气地提醒道:“这儿的盐巴差得要命,我若是你,就上京城买去!” 这话,也不知到底是说给谁听。 俞婉摇摇头,她一个连白米饭都吃不起、不得已抛头露面讨生活的村姑,会在乎盐巴的口感究竟是好还是坏吗? 做筏子也不该找她这般磕碜的,这姑娘,沉不住气,还没眼力劲。 老掌柜一改少女面前的谄媚之色,漫不经心地敲起了柜面上的算盘:“二等盐三十铜板,一等盐六十铜板。” “量多少?”俞婉问。 老掌柜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点了点柜台上的小碗。 俞婉略略一看,这根本就不到一斤啊,一个月就能吃完了,还必须是省着吃的。 而这盐巴的质量,确实如少女所说,劣质得有些不像话。 不过她也没有办法,谁让盐运全都牢牢地掌握在官府手里,最精细的盐自是送去了达官贵人处,留给寻常老百姓的都是劣质却并不平价的“平价盐”。 俞婉买完两斤二等盐后,身上就只剩差不多四百个铜板了。 紧接着,俞婉又给小铁蛋与姜氏各买了两双棉鞋,花去一百铜板。 剩下的铜板俞婉打算拿去购置一些可以捕猎的工具,就在她带着小铁蛋路过一间药铺时,不经意地听见了俞峰的声音。 “我手里暂时只有这么多,能先让我把药拿回去,改天再给你送来吗?你看我也是你家的常客了,你不用担心我赖账……” 药童毫不客气地说道:“那可不行!你们上回的欠款都没还清呢,又想赊!哪有这等好事?年关了,你们赶紧把账结了才是!” 俞峰捏紧了拳头:“可是我爹等着……” “什么都不用说!我不会再赊药给你们了!” “我爹真的……” 药童不耐烦地打断俞峰的话:“我也是真的!” 话音一落,一只少女的纤手探了过来,不紧不慢地倒出一袋铜板。 “这些,够吗?” 她一个不漏地倒了出来。 俞峰与一旁的俞松齐刷刷地看向了她。 俞峰的脸色有些涨红。 药童数了桌上铜板,咂咂嘴道:“今天的药钱是够了,但之前的赊账……” “那就先抓今天的药,赊账我三日后给你。” “哎呀不行啊……” “连本带利。” 药童这才拿正眼看向了俞婉。 俞婉被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半点不显慌乱,神色平静地说:“本钱会给,利钱也会给,若是三日后我没给,我与你去官府。” “你疯了!”俞峰一把抓住她胳膊,“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 俞婉没回答他的话,而是淡淡地笑了笑,反问道:“那大伯的药能断吗?” 俞峰的手指捏紧了。 【第十章】兄妹进山 那之后的事俞婉没再插手,付完药钱她便带着小铁蛋出来了,她牵着弟弟的小手走到路边,将干瘪的荷包揣进怀里。 方才她将荷包都翻过来了,小铁蛋看得清清楚楚,她一个铜板都没有留。 这意味着什么,小铁蛋再明白不过了。 不过他更明白的是,那些铜板都是拿去给大伯买药了。 虽然他很想吃桂花糕没错,但他更希望大伯能够好起来。 “铁蛋……”俞婉弯下身。 小铁蛋忍住心里的小小难过,懂事地说:“我没事的阿姐,我本来就不爱吃桂花糕!” “是吗?”俞婉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素手自他耳旁虚虚一滑,食指与中指间多出了一个外圆里方的铜板。 她轻轻一笑。 小铁蛋的眸子就是一瞪,赶忙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我、我、我耳朵里长铜板了?” 俞婉微笑:“还要不要桂花糕?” “要要要!要!”小铁蛋兴奋得大叫!失落一扫而空,失而复得的喜悦,比第一次得知能吃上桂花糕的感觉还要更惊喜一些! “桂花糕怎么卖?”俞婉来到小摊前。 摊贩道:“一个铜板一块。” “给我来一块。”俞婉将手中的铜板递给他,“能帮忙切成两半吗?” 一个铜板的桂花糕已经够小了,再切成两半儿那得多小? 摊贩古怪地看了姐弟二人一眼,到底还是笑着答应了:“好。” 摊贩不仅将一块薄薄的桂花糕切成了两半,还都给贴心地包了起来。 “多谢。”俞婉道了谢,将其中一半桂花糕递给小铁蛋,“另一半留给小妹,可好?” “嗯!”小铁蛋开心地点头! …… “大哥,那个女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我怎么知道?” “当初找她借钱,一个铜板都借不到,如今腿都治不好了,她又跑来惺惺作态了!” 俞峰蹙眉:“谁和你说爹的腿治不好了?” 俞松张了张嘴,想说,大夫就是这么说的,当时你也在场,不是都听到了吗?最佳治疗时期已经过了,如今服药都只是让情况不再继续恶化罢了…… 这些话,他终究是没能讲出口。 不过,大哥没否认那个女人是在惺惺作态不是吗? 他就知道! 她果真是充好人来着! 就不知她图什么! 俞松一边被俞婉的施舍气得半死,一边又不得不强忍着怒火接过药童递来的药包。 他想,或许这就是她想要的,她想活活气死他们! …… 留作车费的铜板买了桂花糕,俞婉当真变不出第二个了,只得与小铁蛋步行回村。 小铁蛋走累了,就舔一舔纸包里的桂花糕。 跟在二人后头的俞家兄弟实在看不过眼了,上前将小铁蛋抱了起来,一人抱一会儿,轮流着将小铁蛋抱回了村。 小铁蛋在半路睡着了,兄弟二人只得一鼓作气将他送回家。 当照顾了姜氏半日的大伯母看见两个儿子与阿婉一道出现在阿婉家的大门口时,眉心都跳了一下! 随后,她见到俞峰怀里呼呼大睡的小铁蛋,当即释然了。 她看了阿婉一眼,不冷不热地道:“回来了就进去吧,你娘没事,我们也该回了。” “大伯母。”阿婉叫住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含笑说道,“给小妹的。” 大伯母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了。 到了没人的地方,大伯母打算扔掉,可她鬼使神差地拆开一看。 桂花糕。 小闺女哭着要吃的桂花糕。 下午,俞婉收拾完家里,准备再度进山时,俞峰上门了。 “药铺里的事不用你管了,三天后,我会去官府。” 事情俨然已经闹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他不怪她擅作主张,毕竟当时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但他也不觉得她能在短短三日内凑齐那么多银子,除非—— 当年她带回来的银子还有剩余的。 很快,俞峰便否定了这样的猜测。 有赵家那对母子在,她纵是钱财万贯,也早被掏空了。 “这是我家的事……” 俞婉笑着打断他的话:“放心,我不会让大哥去官府的。” “你……”俞峰眉头蹙得更紧。 俞婉看着大哥道:“我说过,会解决。” 俞峰冷冷地说道:“算上利钱,足有二十两!” 他们每日起早贪黑地干,一月也存不下一两,哪怕她鱼卖得再好、笋挖得再多,能在短短三日之内凑齐那么大一笔账目吗? 俞婉无心与他争辩,带上工具从自家后院儿上山了。 村子里,她家是唯一一户直接与后山相接的,当初这块地荒着,太靠近后山的缘故,常有蛇鼠蚁虫出没,阿婉图便宜,姜氏图清净,于是买下这块地建了房。 这还是俞峰头一次去阿婉家的后山,小山坡看着不大,翻过去却就是另一番光景。 村民时常会上山砍柴,但走的是村子西头田埂的那一边,那边走的人多了,渐渐踩出一条路了,不像这里,树丛荆棘,浓荫蔽日,处处都潜藏着无法预料的危机。 他看着在前带路的阿婉,心道这真是他妹妹吗?怎么连走路的气势都与印象中判若两人了? “到了。”俞婉在小河附近停下。 这里竟然还有一条河……俞峰微微惊讶:“你就是在这儿钓的鱼?” 他敢打赌这条河没被村民垂钓过,难怪鱼儿又肥又多。 “你一个姑娘家深入山林腹地,不怕碰上什么东西吗?”便是他偶尔进山打猎,也从没来过这么深的地方。 “大哥是指鱼吗?”俞婉轻笑。 俞峰不说话了。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不是没道理的。 俞婉拿出铲子,开始挖地龙。 “你从前最怕这个。”俞峰不解地说。 “现在不怕了。”俞婉云淡风轻地说,没什么可隐瞒的,她确实不怕了,不过她不想过多解释自己的变化,话锋一转道,“大哥一路跟着我上山,总不会是为了看我钓鱼吧?” 自然……不是! 俞峰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就这么乖乖地跟着她上山了! 怎么会…… 俞婉从篓子里拿出一把柴刀,唇角微弯道:“那就劳烦大哥帮我砍下柴吧。” 俞峰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把整条河的鱼钓光,也卖不出二十两的!” “给。”俞婉没理会他的话,上前一步将柴刀塞进他手里,随后撇下他独自去钓鱼了,她钓完鱼又去挖冬笋,待到她满载而归时,俞峰到底是把柴砍好了,并已挑了三趟,眼下是第四趟。 “多谢大哥,够用了。”俞婉笑着点点头,与俞峰一道回了后院。 俞峰刚放下扁担,俞婉又递给他两个干净的大木桶:“大哥再帮我担些水吧?” 俞峰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这丫头使唤起来人来都不带客气的? 俞峰担水回来时,俞婉正在忙活晚饭。 “可以的话,大哥再帮我做个饭?”俞婉眉眼弯弯地说。 俞峰彻底黑了脸。 “还是算了。”俞婉翻炒了一下锅里的五花肉,“我怕你厨艺不好。” 俞峰的身子一个哆嗦,这焦黑的五花肉,到底谁厨艺不好…… 【第十一章】要赚大钱 火太大,肉给炒糊了,可糊了有糊了的滋味,薄薄的五花肉卷成片,油肥汁多,一把蒜苗撒下去,整个院子都被那股酥香浓郁的气味弥漫了。 走出阿婉家的俞峰蹙了蹙眉,闻着这股焦香味,他竟然觉得会很好吃? 俞峰自嘲地嗤了一声,加快步子离开了。 “好吃吗?”俞婉问小铁蛋。 小铁蛋将滚烫的五花肉与蒜苗一同塞进嘴里,一口咬下去,肥油和肉汁儿都打嘴角溢出来了。 他麻溜儿地吸了吸,一脸餍足地说:“好吃!阿姐做的菜最好吃!” 有这么好吃吗? 俞婉轻笑,夹了一片五花肉吃进嘴里,虽说炒焦了,但嚼起来特别香呢……就是别忘记放盐就更好了。 今日柴火水满,俞婉烧了一大锅热水,给小铁蛋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 泡完后,小黑蛋变成小白蛋了。 弟弟换上俞婉给他新买的棉布鞋,兴奋得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头发都不让好好擦了。 “阿姐!这鞋真暖和!” “真软!” “真的好软啊!”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里衣,屋内虽燃了火盆却还没暖和到能扒光衣裳的地步,饶是如此,他仍给跑出汗了。 这澡算是白洗了。 俞婉将他捉了回来,摁在怀里擦干了湿发。 到底是个孩子,不知愁滋味,有肉吃、有鞋穿、有阿姐疼,在阿娘昏迷的日子,这就是他最大的安稳。 “阿姐,你真好。”他小脑袋歪在俞婉肩上,依赖地吸了一口阿姐身上的气息,安心地睡着了。 俞婉了捏他红扑扑的小脸蛋,将他塞进被窝,揶好了被角。 …… 接下来的两日没有赶集,想把鱼和冬笋卖掉就得到更大的市场去。 俞峰早早地来等俞婉了。 明明就不可能凑齐欠款的,他都不知道自己陪着她瞎折腾什么。 俞婉留下小铁蛋,与俞峰一道出了门。 兄妹俩已许多年没结伴出现在众人眼前了,今日不用赶集,大家伙儿都还睡着,若是醒了瞧见这一幕……不对,昨日回村时就已经让人看到了。 那些人是怎么议论他们的呢?说俞家兄妹翻了脸,又莫名其妙地和好了? 想到这里,俞峰下意识地与俞婉拉开了一些距离。 俞婉神色平静地走着,仿佛没注意到俞峰的动静。 俞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然意识到,似乎不论自己如何冷淡她,她都始终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她是没注意,还是压根儿不在意? 俞峰摇头,大难临头了,他怎么还会去在意一个丫头的在意? “大哥。”进入莲花镇后,俞婉突然开口,“镇上最大的酒楼是不是叫做白玉楼?” 俞峰说道:“是啊,你问这个做什么?你该不会是想把食材卖到他们家去吧?别怪我没提醒你,这是绝不可能的,你的食材虽好,可白玉楼不是寻常的酒楼,里头招待的也都不是寻常的客人,比起东西好不好吃,他们更在意吃了究竟有没有事,来历不明的食材是卖不进他们家的。” 言及此处,俞峰不知想起了什么,面上划过了一丝怅然。 “那第二大的酒楼呢?”俞婉又问。 “你说翡翠楼?这个你更别痴心妄想了。”翡翠楼虽是新开张没半年的新店,却凭借一个出了宫的御厨,抢走白玉楼不少生意,甚至最近,隐隐有超越白玉楼的苗头了。 翡翠楼的食材比白玉楼的更高级三分,莫说她只是挖了些冬笋、钓了些鲫鱼,便是得了虎熊之物又如何?翡翠楼财大气粗,何至于缺了这些个? “原来如此啊。”俞婉若有所思地呢喃。 “你说什么?”俞峰没听清。 俞婉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大哥确定我们的东西卖不进去吗?” 俞峰淡淡地说道:“不信你可以试试。” “今天就不了。”俞婉说道。 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明天想试试? 谈话间,二人抵达了镇上最热闹的街市。 这儿可比集市上档次多了,物价高,摊位费也水涨船高。 “我身上没钱了。”俞婉说道。 这儿的摊位费是不能拿食材换的。 俞峰打怀里摸出一个钱袋,面无表情租了个小摊位。 镇上就是镇上,再稀罕的东西都有的卖,便是冬笋这么难挖的食材,俞峰一眼望去,都发现了三两家。 今日看来,不会太顺利了。 这一念头刚一闪过,俞峰的耳畔便传来了一阵尖细的声音:“哎呀你在这儿呢!我正说好几天都见不到你!” 是昨日第一个买下食材的大娘。 她买了两条活鱼、两个冬笋,回家后一锅炖了,她家那口子痛风两年了,胃口一直不大好,昨晚却直夸她鱼汤做的鲜,还和儿子抢着喝了起来! 她厨艺什么样她知道的,难吃不至于,却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盐都没敢多放,可那汤就是鲜。 她多久没在饭桌上笑过了。 这不今儿一大早,她又来买鱼和冬笋了。 她当然想买同一家的,可镇外的集市三日一次,她打算退而求其次,可巧,就让她碰上这姑娘了! 她说道:“我还要两条鱼,冬笋多来几个,你的笋便宜,个头还大,以后你常来,我都买你家的!” 俞婉让俞峰打听了一下,才知自己的冬笋比市场价低了两个铜板,不过人家的冬笋是批发的,她是自己挖的,这么一想,还是她多赚了。 大娘给俞婉介绍了几个熟人,买的人多了,摊位热闹了,吸引来的客人也就随之增多了。 比昨日还多了一倍的食材,却不到一半的功夫便卖光了。 要说是食材好,那确实好,可这丫头的口才也不差。 什么“我家的冬笋清炒也很好吃”、“炖鸡汤,滋阴壮阳,还能美容养颜”、“我这是野生鲫鱼,发奶最管用了,您给您儿媳多喝点,保证奶水充盈,您孙儿吃得白白胖胖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 俞峰听得面红耳赤! 除去摊位费,今日一共挣了一两银子。 一天就能净他们一个月的钱,若在以往,俞峰就该夸夸她了,可一想到二十两的巨债,俞峰夸不出来了。 下午,俞婉再度上山。 俞峰把俞松也叫上了,兄弟俩不知打哪儿弄来了一张渔网,网了不少鱼,算上俞婉挖的冬笋,翌日一共卖了二两。 第三日,也是二两。 眼看着明天就是约定的日子,而他们手头却只有五两银子,俞峰的心沉到了谷底。 最后一条鱼也卖光了,生意做完了……他们没辙了…… “谁说做完了?”俞婉回眸一笑,淡淡呢喃道,“生意……才刚开始呢。” ------题外话------ 有奖问答来啦~ 俞婉会用什么办法呢? a:卖厨艺 b:卖大哥 c:其它 作为本文第一次有奖问答,答错了也是有奖励的哦~ 【第十二章】卖出天价 俞峰没料到俞婉会带他来翡翠楼。 “来这里做什么?”俞峰紧绷着身子问,他们衣着寒酸,拎着木桶,挑着扁担,在锦衣玉食的酒楼里,实在是惹眼又滑稽。 俞婉心道,这才是十八九岁血气方刚的人应有的反应,而自己长得年轻,可到底不是真正的小丫头。 俞婉拿看孩子的眼神看向俞峰,安抚一笑:“自然是吃饭啊。” 俞峰倒抽一口凉气:“这里可不是吃饭的地方!” 至少……不是他们吃饭的地方。 “咱们去吃面,卤肉面!” 他往日里连个馒头都舍不得买,能提出吃卤肉面,已是对俞婉十分奢侈了。 俞婉却仿佛没听讲他的话,自顾自地找了张靠角落的桌子坐下。 她喜静,这一点不论前世今生都没有变过。 俞峰气急:“你怎么就……” 话到一半,店小二懒洋洋地过来了,没好气地问道:“二位是要吃饭?” 俞婉将荷包里的碎银子倒在了桌面上:“这些,够我们吃几个菜吗?” 店小二倏然一愣,这般穷酸的农户,当真是来使银子的? 他眼珠一转,赔了副笑容:“够够够!当然够!二位想吃点什么?” “大哥想吃什么?”俞婉微弯着唇角问。 俞峰压低了音量道:“别胡闹!” 俞婉笑了笑:“大哥若是不知道吃什么,那就我来点好了,我喜欢吃红烧肉。” 店小二笑吟吟地道:“那您来对地方了!咱家有道酸笋红烧肉,用的是咱们刘御厨祖传秘方的酸笋,外头吃不到!还有盐焗鸡,也是咱们刘御厨的拿手好菜!” “好。”俞婉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又问了小二几道翡翠楼的招牌菜,“全都上吧。” “你是要给我吃断头饭吗?”俞峰冷冰冰地问。 俞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浅浅地笑了:“若是大哥的断头饭,我一定会亲自做。” 俞峰不知怎的想到了那锅黑乎乎的红烧肉,身子又抖了抖…… 一桌菜很快被呈了上来,俞峰实在不明白这丫头要做什么,可钱是她赚的,他只是出了点力,她就算全都花光了他又能说什么? 果然指望这丫头就是不对的。 俞峰有些食不知味。 俞婉吃得很用心,每道菜都认真品尝了一下,却未纵容口腹之欲,全都尝过后便把筷子放下了。 “吃饱了?”话落,俞峰觉得自己不该问出这种关心的话,又板着脸道,“现在可以回家了?” 俞婉摇头一笑:“还有白玉楼没吃呢,大哥。” “你……”俞峰气得站起身来,“你如果只是想拉着我吃喝玩乐,我没那份兴致!” 言罢,他举步就走! “大哥不想要赚那二十两银子了吗?” 俞婉轻声开口。 俞峰脚步一顿,扭过头错愕地看着她。 她淡淡一笑:“想的话,就把这些菜吃了。” “吃饭……就能有银子?” “对,吃饭就能有银子。” 俞峰这几日早已陪着她做了太多荒唐事,并不差眼下这一件,何况都到了这份儿上,也不在乎是饿着肚子上衙门,还是吃饱了上衙门了。 俞峰淡淡地坐了回来,与俞婉一道将一桌好菜吃得干干净净,俞婉吃的并不多,大都进他的肚子。 之后,二人又去了白玉楼,点了一桌同样的菜。 一一尝过后,俞婉放下筷子:“大哥觉得味道如何?” 俞峰沉思片刻,认真地说道:“确实不如翡翠楼的好。” 俞婉指着桌上的菜道:“盐焗鸡的表皮不够酥脆,清汤的口感带了些涩味。” “没错。”俞峰点头,有些惊讶她竟点评得如此专业细致,就像是这几样菜吃过了无数次似的…… “大哥认为是何缘故?”俞婉打断了俞峰的思绪。 俞峰下意识地道:“还能是什么缘故?翡翠楼连御厨都请到了……” 俞婉说道:“难道大哥觉得一个御厨能做完翡翠楼所有客人的菜吗?大哥信不信,就我们方才吃的那几道菜,没有一样是出自御厨的手?” 御厨只是个噱头,人家衣锦还乡,是来享福的,不是来做苦力的,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每天要做数百道菜,还让不让人活了?若真来了贵客,自然是要露两手的,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又哪儿来的那份福气? “何况大哥觉不觉得,自己家里炒的菜,也有这种涩味?” 她不说俞峰还不觉得,仔细一想,似乎确实如此,只不过,他从小到大吃惯了,并不讨厌这种味道就是了。 “那你觉得是何缘故?”俞峰问,这次的语气缓和了许多。 俞婉单手托着下巴,轻轻地笑了笑:“我原以为那白小姐是个草包,却是我错怪她了,所有人都认为问题出在厨子身上,只有她,找准了真正的要害。我要见见这位白小姐。” …… “你说谁要见我?”刚从盐铺归来的白小姐,将披风递给身后的丫鬟,一脸冷淡地说。 掌柜说道:“一个客人,说小姐认识她,我瞅着不像……小姐金枝玉叶,怎么会认识一个村姑?会不会是个骗子?” 白棠讥讽一笑:“是骗子本小姐倒要会会了!看本小姐不宰了她!” 半刻钟后,掌柜的将俞家兄妹领去了二楼的账房。 白家是开酒楼的,白棠每日见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几十,寻常人便是看上两眼也不会记在心上,可眼前这个毫不起眼的村姑,她竟是一眼认出来了。 “是你?” 白棠惊讶。 掌柜一听这话,稍稍放下心来,果真是见过的。 俞婉微微一笑:“白小姐好记性,我姓俞,这是我大哥。” 俞峰客气地颔了颔首。 白棠却压根儿没拿正眼瞧他,只对俞婉冷声道:“你别凭着我与你说过一句话就上赶着和我攀交情,我可不是你们这种人能高攀得上的!” 俞峰冷了脸。 俞婉并不见恼,反而得体地笑了笑:“正巧,我也没那闲功夫与白小姐攀交情,白小姐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你……”白棠一噎。 俞婉又道:“我是来与白小姐做交易的。” 白棠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嘲讽道:“你有什么可与本小姐做交易的?菜?鱼?” 这是看见篓子与木桶里的笋衣、鱼鳞了。 俞婉道:“盐,比翡翠楼更优质的盐。” 白棠面色一变。 俞峰古怪地看了俞婉一眼,他们家哪儿来的盐?不对,他怎么会说他们家?是她家!他可不是和她一家的! 掌柜拍桌厉喝:“大胆!哪儿来的私盐贩子?!小姐,私下贩盐是重罪!是要吃牢饭的!” 白棠皱起了眉头。 俞婉摇头,白小姐年轻倒还罢了,怎么做掌柜的也犯糊涂?撇开他们有无胆子做那违禁之事不说,只问世上有哪个盐贩子会过得像他们这般落魄? 俞婉望向白棠道:“白小姐请放心,我不是盐贩子,我只是有办法把你的平价盐变成真正的上等盐。”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怔住了。 白棠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似在辨别她话中的真假。 俞婉道:“当然,我并不是白做,我需要向白小姐收取一定的酬金。” 白棠眯了眯眼:“你要多少?” 这俨然是心动了。 “小姐!”掌柜出声阻挠。 白棠抬手,制止了掌柜。 “第一笔生意,收太多了说不过去……”俞婉呢喃。 俞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她喊低了还不上欠款,正要硬着头皮说“十五两”,就听见俞婉轻轻一叹:“那就五十两吧。” ------题外话------ 我可是真的很亏啦~ 吐血的白小姐:…… 【第十四章】震惊众人 从白玉楼出来,俞峰整个人都不好了。 白玉楼没收他们饭钱,他们省下了三两银子,明日若能再进山一次,就有了二两银子,盐巴只需卖出十五两,便刚好凑齐了二十两。 俞峰是这么打算的,就算这样,他依旧觉得十五两的价太高了,可他万万低估了这丫头的胆子。 “五十两……你……你怎么想的!” …… “是啊,五十两,你怎么想的!”白玉楼,掌柜也对白小姐发起了牢骚,“贡盐也没这么贵的!” 白小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你倒是给我买来呀!” 掌柜噎住了。 贡盐是只有王府与皇宫才吃得上的东西,他们这些商户别说是买,便是见一下都没门路的。 俞婉先去街市买了纱布与几十斤黄豆,随后才与俞峰带着两大桶盐巴回了村。 到家后,俞婉一头扎进灶屋。 俞峰这才明白,她为何让他担了那么水、劈了那么柴。 俞婉先是烧了一大锅热水,将第一个木桶里盐巴全部倒进去:“大哥,老宅可有磨子?能帮我把黄豆磨成豆浆吗?” 俞峰没问为什么,二话不说地去了。 古代的盐巴难吃主要是含了太多杂质,只要将这些杂质去掉就能让口感上升一个新的高度,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个耗时耗力的技术活儿。 俞婉将盐巴煮化后,用纱布过滤了一次,此时过滤掉的是比较粗糙的杂质,但更还有更细腻些的,就需要用到别的媒介了。 俞婉将过滤后的卤(盐)水重新倒回锅里。 “豆汁来了!”俞峰挑着两大桶黄豆汁走了进来。 俞婉将生豆浆倒入卤水中,不一会儿,有渣滓浮了上来,俞婉将翻滚的渣滓舀出,再次倒入生豆浆,如此反复三五次,直到卤水中再也舀不出脏东西,此时,卤水颜色已变得十分澄澈了,分量也少了一半。 俞峰望着锅里的卤水目瞪口呆,他从不知道,豆汁还能这样用…… 俞婉微微喘了口气:“等锅里的水蒸干,盐就出来了。” 天寒地冻,她额角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俞峰的神情里略过一丝复杂,想要找个东西帮她汗擦一下,可他又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会随身携带一方帕子。 他捏了捏自己的袖子,还、还算干净吧…… 不待他动作,俞婉放下锅盖开了口:“大哥帮我看一下,我去把铁蛋接回来。” 俞峰赶忙放下僵硬的手臂:“知道了,你去吧。” 俞婉去大伯家将玩得满头大汗的小铁蛋带了回来,给他洗了个澡,给姜氏也擦了个澡,待小铁蛋呼呼大睡后,俞婉继续回到灶台前。 白小姐给她的盐还有很多,一锅煮不完。 俞峰留下来打下手,兄妹俩忙活到天亮,才总算把所有盐巴提纯成功了。 二人顾不上歇息,赶忙租了村子里的牛车,将食盐送去白玉楼。 白棠早早地在大堂等着了,五十两不是小数目,昨日是仗着他爹不在,她才擅作主张,可如今她爹已在回来的路上了,若是知道她拿五十两去买了个不知造不造得出的盐…… 白棠简直不敢往下想了! 食盐经过提纯后,早先大块大块不规则的青灰色盐巴,变成了一颗一颗晶莹剔透的小盐粒,分量也缩水了大半。 掌柜不禁皱眉:“怎么变得这么少了?这是盐吗?” 白玉楼的厨子也围了上来,其中便有在集市与俞婉打过照面的陆师傅。 陆师傅也没见过这样的盐。 不过,他认出了俞婉,那个连鱼汤都做错了的小丫头。 这样的人,会懂得制盐吗? 他嗤笑。 余下的厨子伙计也笑了。 唯独白棠没笑。 白棠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商女,世人只知她爹是商贾,却不知她娘原是京城仕女,她随她娘归宁时,这雪花一般的盐粒她是真正正正亲眼见过、亲口尝过的。 当俞婉将盐粒放到她面前时,她就惊得有些说不出话了。 是惊有生之年真能再次见到雪花盐,还是惊一个村姑竟然做出了雪花盐,不得而知。 但保不齐只是东西相似,味道或许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白棠傲慢地睨了俞婉一眼:“我丑话说在前头,味道不让我满意的话,我是一个铜板都不会给你的!” 俞婉轻轻一笑:“好。” “好什么好?仔细她赖账。”俞峰淡淡地说。 白棠一记眼刀子甩过来:“谁赖账?!” 俞峰懒得与她说话。 白棠气得咬牙,不是看在这么多盐粒的份儿上,她现在就把这讨厌的家伙轰出去了! 白玉楼的厨子用俞婉的盐粒做了一道家常小菜——白菜红烧肉。 以往为了压住盐巴中的涩味,他们需要放入大量酱汁,再佐以少许白糖提鲜,今日他们有意刁难俞婉,便只放了盐,可谁都没料到的是,炒出来的白菜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甜,这股清甜之味侵入五花肉中,完美地除去了肥肉的腻味;瘦肉的肉质更嫩了,却半点不柴,一吸溜,入口即化,满嘴流油。 白棠本想着,味道再正也要装出一副难以下咽的样子,如此,便再能和她压压价,哪知她吃着吃着就停不下来了…… “白小姐可还满意?”俞婉看着被白棠吃得连渣都不剩的盘子,眉眼弯弯地问。 白棠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 呃……现在说不满意,还来不来得及? …… 兄妹二人拿着银票去了药房。 药房的伙计哪里料到二人真把银子给凑齐了?他原本都已差了人去衙门报官了,这又赶忙让个跑腿儿的把那人追回来。 “我说,你们这银票不会来历不明吧?”伙计狐疑地问。 实在不怪他多心,而是这家人两年前便开始在他这儿瞧病,他们家什么情况他再清楚不过了,若真有那挣银子的本事,也不至于拖欠至今日了。 俞婉笑了笑:“小兄弟请放心,我们凭本事赚的钱,每一笔都是干净的。” 她如此和颜悦色,倒叫伙计不好意思了。 伙计轻咳一声:“你们等着,我这就把欠条还给你们。” 【第十五章】母女相见 俞峰握着手中的欠条,久久回不过神来,他实在难以置信自己无能为力的麻烦就这样解决了,早先他也不是没想过暴富的可能,但那不过是幻想,最终全都一一幻灭,然而这一刻,他是真真正正的、彻彻底底的把欠款给还清了。 确切地说,阿婉还清了。 几日相处下来,他能看出她没从他们身上图什么,越是如此,他越是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你拿着。” 想不想得通是一回事,该如何处理是另外一回事,俞峰敛起思绪,将欠条交到了俞婉手上。 俞婉接过欠条,二话不说地撕了。 他目瞪口呆:“你……” 俞婉无辜地眨了眨眼:“大哥不是让我把欠条撕了?” 我是让你保管啊…… “有上好的人参吗?”俞婉笑着移开视线,问向柜台后的药童伙计。 药童忙道:“有的有的!” 俞峰转过脸来:“你买人参做什么?” 俞婉说道:“我娘的身子需要调理啊。” “哦。”俞峰应了一声。 俞婉轻轻一笑:“大伯的也需要。” 俞峰的面上闪过一丝尴尬。 到底是没开口阻止她,毕竟阻止了也没用,这丫头不论从前还是现在,就从没听过旁人的话。 俞婉挑了两支成色还不错的参,一共花了五两银子,这之后,她还想再给大伯买些什么,被俞峰硬生生地拽走了。 俞峰要回村,俞婉哭笑不得:“好了,不买药就不买药,买些菜吧,鱼和笋都卖光了。” 俞峰只得陪着她去买菜。 俞婉买了三斤瘦肉、两斤五花肉、一个猪肘,并半斤八角与桂皮。 还想买些小菜,俞峰轻咳一声道:“这些菜你都不用买,田里种了。” 自然不是她的田,而是大伯家的。 这是允许她去他家地里摘菜了。 俞婉的唇角弯了弯:“好啊。” 俞婉又买了一斤嫩豆腐,十斤二等盐。 “还要买些什么吗?”俞峰把她的东西统统接了过来,背在自己身上。 俞婉点点头:“桂花糕。” 这次手头有银子了,不再像早先那般,一块桂花糕还让人切成两半,她要了两盒。 买完这个,二人打道回村了。 刚走到村口,一个在门前翻晒着干辣椒的大婶儿急急忙忙地朝二人跑了过来。 她先是惊讶地看了二人一眼,随后望着俞婉道:“阿婉呐,你怎么才回来啊?你们家出事儿了!” “我们家出了什么事?”俞婉不认识她,可她说话的神色绝不是在作假。 “张婶,阿婉家怎么了?”俞峰问道,他记得他娘在阿婉家照顾小铁蛋与姜氏的—— 张婶就道:“赵家闺女把铁蛋给打了!阿婉娘冲出去找赵家麻烦了!”她说着,担忧地看向阿婉,“你娘哪儿是她们娘俩的对手啊?那泼……” 张婶想说泼妇,话到唇边忽然记起阿婉是赵氏未过门的儿媳,悻悻地把泼妇二字咽下去了,“总之你们赶紧过去看看吧!去晚了,你娘怕是都要被她打死了!” 姜氏在村子里是个再温和不过的女人,听说是城里来的,有教养,说话细声细气的,从不与人红脸,反观赵氏就跋扈多了,仗着有个秀才儿子,村子里谁没受过她的气? 俞婉没料到她娘竟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醒了,且一醒便与赵家杠上了。 赵家可不是善茬,她娘那般弱柳扶风的女人……不知能不能经住赵氏一个巴掌? 俞婉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抄起一块地上的石头冲去了赵家。 人未到,便先听见了里头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 “啊——” “啊——” 疼得都喊破音了! 俞婉气得浑身发抖,走进堂屋,转身,一脚踹开房门! 她举起石头,正要狠狠地砸下去,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彻彻底底地傻了眼。 只见屋子里狼藉一片,据说会把她娘打个半死的赵氏此刻正瑟瑟发抖地躺在凌乱不堪的地上,身子蜷缩着,一只鞋子掉了,头发散了,衣裳破了,裤子也裂了。 一个身形单薄的女人粗暴地骑在她伤痕累累的身上,一手抓着她的头发,一手拿着厚鞋底,啪啪啪地抽着大耳光。 赵氏被抽得额破血流,脸都肿成了猪头,嘴里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凄惨。 而抽着她耳光的女人,看上去不过八十斤的样子,俞婉却生生从她身上感受到了八百斤的气场! 呃…… 这是她娘? 说好的弱柳扶风呢…… 俞峰与尾随而来的张婶也惊呆了。 这真的是三婶(小姜)吗? 他们是不是眼花了?! 姜氏打得入迷,还不知屋里来了人,对着赵氏左右开弓:“还我女儿!还我女儿!让你儿子偿命!” 儿子?张婶错愕。 却原来,张婶弄错了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 今日赵宝妹是欺负了小铁蛋没错,可姜氏并不知道这件事,她那会儿还昏迷着,小铁蛋回家后,没向大伯母告状,吃过饭就躺在床上午睡了。 大伯母趁他午睡的功夫,回老宅给丈夫做了点吃的。 姜氏就在这时苏醒的。 姜氏的记忆还停留在郎中宣布阿婉醒不过来的那一刻,她睁开眼,只见熟睡的小铁蛋,不见阿婉,便以为女儿的尸身都已经入土了,她怒气填胸,这才冲进赵家,要找赵恒赔命。 哪怕赵恒当初口口声声是阿婉失足落水,是他将阿婉救了上来,可姜氏如何会信? 阿婉明明就识水性! 赵氏起先是记恨鸡汤一事,懒得与姜氏解释,张口闭口骂姜氏疯子,还骂她女儿死了也活该,后被姜氏打得满地找牙,再解释她女儿其实并没死,姜氏却已经不买账了。 “打死你!打死你!你个臭不要脸的**!” 那粗话……俞峰这大男人都抬手捂住眼睛了。 姜氏将赵氏抽得死去活来,鞋底都抽断了,她直接上了手。 俞婉看不下去了。 赵氏脸皮这么厚,她娘的手都肿了,这种贱人还是她来吧。 “阿娘。” 她望着姜氏的背影,轻轻地开了口。 明明踹门声都没听见的姜氏,却被这一声几乎让赵氏的惨叫淹没的呼唤唤回了神识。 姜氏的身子猛地一僵,刚抽了一耳刮子的手顿在半空。 这诡异的姿势让她维持了足足三秒。 下一秒,她目不斜视地站起身来,挪回跨在赵氏身上的腿,掸了掸褶起的群裾,葱白的指尖将凌乱的青丝拢到耳后,优雅地转过身,用右脚尖,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将那个被自己抽断的鞋底默默地扒到身后。 随后,她一手按住太阳穴,一手捂住心口,无比虚弱地说:“哎呀,头好晕……” 【第十六章】让你吐血 赵家动静太大,乡亲们全都被赵氏那杀猪般的声音引来了,里正也来了。 他来得最晚,并非没听见惨叫,而是被赵宝妹给拖住了。 姜氏找上赵家时,赵宝妹也在,母女俩谁都没将弱柳扶风的姜氏放在眼里,当姜氏表示要狠狠地收拾赵氏时,赵氏还给女儿使了个眼色,让她把门看好。 这是打算将姜氏关在屋里打了。 赵宝妹守了一会儿,果真听到十分可怕的动静。 用脚趾头也能猜到,是她娘将姜氏推倒了。 那揍得叫一个爽啊! 耳刮子扇得啪啪的! 她娘原本就嫉妒姜氏的容貌,这下可好,逮住机会打烂那张脸了! 门栓被插上了,赵宝妹进不去,听了一会儿便离开了,半路上碰到里正,里正问了几句赵恒的情况。 赵恒不仅是村儿唯一的秀才,更是书院最受器重的学生,将来若是中了举,这山沟沟里怕是会飞出一个官老爷,如此一来,里正待赵恒便越发不同常人了。 赵宝妹本不耐烦应酬他,想找个借口把里正打发了,可忽然她家传来了无比可怕的惨叫。 “你家……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咱们赶紧去瞧瞧。”里正古怪地问。 瞧什么瞧?那是她娘在教训阿婉娘呢! “没有吧?我家能有什么事儿?您听错了吧?方才您是不是问我哥的学业?我哥好几天没回来了,不过他上次去书院前与我说过,他现在呀……” 赵宝妹叽里呱啦的,将那股远处传来的惨叫声压下去了。 一直到有人找里正,说赵家不好了,让里正赶紧过去瞧瞧,赵宝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里正后头回家了。 她才不担心里正发现真相呢,有她哥在,里正是舍不得动她娘的! 赵宝妹怀着一万种幸灾乐祸的心情去看姜氏的下场,哪知进了屋才发现那躺在地上的是她娘! “娘——” 她花容失色地扑了过去,又被赵氏的猪头脸吓得站了起来! “这、这、这怎么回事?”她大喝。 是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门口看热闹的村民无一例外地想。 里正抵达时,屋子里除了赵氏与张婶,便只有三个俞家人,里正的眸光凉了凉,抬起一巴掌,抽上俞峰的后脑勺:“你小子!反了天了!” 俞峰一脸懵逼! “不是我!”俞峰道。 “不是你是谁?姜氏?张大姐?阿婉?你撒谎也动脑子想想!”里正道。 姜氏抓着帕子,捧着心口,虚弱地咳嗽了两声。 里正指着弱柳扶风的姜氏:“你看!她们像是能把赵氏打成猪头的人吗?!” 什么叫像是?原本就是! 张婶与赵氏无冤无仇,里正不信她会伤害赵氏,阿婉是出了名的孝顺儿媳,她就更不可能这么动赵氏一根手指头了,至于说姜氏,这是最最最……最不可能的! 这么一个温柔贤淑,说话都不敢大声的病美人,有力气把赵氏打成猪头吗?! 里正像看傻子似的看了俞峰一眼,痛心疾首道:“我知道你记恨赵家已久了,你是不是想着,当初阿婉与你们决裂就是赵氏从中挑拨的?阿婉从表姑婆家带回些银子,没使在你们身上,全使在了赵家,你就怀恨在心了是不是啊?俞峰,你是个男人!” 俞峰眼睛都瞪直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里正大喝道:“怎么?你还瞪我?难道我说错了?你不是因为这个才动手打了赵氏的?” 俞峰、俞峰简直都不想说话了…… 就在里正认定了俞峰才是“凶手”时,被揍得两眼冒金星的赵氏忽然颤颤巍巍抬起手来,指向了俞峰身旁的姜氏。 姜氏先她一步,小嘴儿一瘪说道:“她关我,还要打我!” 众人一愣,赵氏竟然这么对姜氏? 虽是亲家,可赵氏的为人他们再清楚不过了,那可是跋扈起来连里正的面子都不给的。 众人没怀疑姜氏为何会上赵家的门,赵宝妹欺负小铁蛋的事儿早传开了,他们与张婶一样,都以为姜氏是上门给小铁蛋讨个说法儿的。 若俞峰是因为姜氏被欺负才出手,那倒也说得过去了。 只是……似乎揍得太狠了。 “她还骂阿婉该死,说阿婉是乡下野丫头,配不上她儿子……”姜氏委屈巴巴地说。 这毒妇!阿婉为了她儿子,每日起早贪黑的,又种地又劈柴,脏活儿累活儿抢着干,不是阿婉,她儿子有钱上书院?有钱考秀才?! 她竟有脸嫌弃阿婉,还咒阿婉去死?! 再说了,阿婉是野丫头,那村儿里哪个姑娘不是了? 里正家里还有三个女娃娃呢! 众人再看赵氏,只觉她真是活该被揍得狠狠的了。 里正走到赵氏跟前儿,严肃地看着她道:“我问你,你是不是真的咒阿婉去死了?” 她当然咒了,但是…… “你是不是关姜氏了?” 门栓确实是她插上的,但是…… “你是不是还要打死姜氏?” 看老娘不打死你!这句话赵宝妹都听到了,但是…… 赵氏又气又急,浑身都抖了起来。 “娘!娘你说什么?”赵宝妹发现她的嘴唇在动,忙将耳朵递了过去,“姜……姜氏?” 俞婉眸光一动,对姜氏道:“阿娘,赵伯母叫你。” 姜氏哦了一声,病歪歪地走过去。 赵宝妹不让路,俞婉一把将她抓了起来! 姜氏附耳去听赵氏说什么。 赵氏当然没有叫她,都怪阿婉那死丫头见缝插针,赵氏用尽浑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贱……贱人!” “哦。”姜氏站起身,无辜地看向里正,“赵姐姐说,她知错了,愿意把猪赔给我们。” 一口老血涌上来,赵氏气晕了! 【第十七章】一个真相 这件事最终以赵家赔下一头猪宣布结束。 没人觉得姜氏收下猪有任何不妥,反倒是称赞姜氏宽厚大度,连这么恶毒的婆娘也说原谅就原谅了,所以说姜氏还是太善良了,这要换做他们,非得亲手给赵氏几个大耳刮子不可,她却连赵氏一根头发丝儿都没动啊。 俞峰看着赵氏的猪头脸,忍不住地抖了抖…… 姜氏怒刷了一波好感,在众人心疼又宽慰的注视下,带着女儿与那头三百来斤的大肥猪开开心心地回家了! 俞婉给张婶送去了两斤镇上买来的瘦肉和五花肉。 张婶哭笑不得。 这孩子,她又不会乱说! 小铁蛋与赵宝妹斗智斗勇也是蛮累的,一觉睡到黄昏,睁眼便听见一阵猪叫。 他先是眨巴着眸子唔了一声,随即麻溜儿地穿上俞婉买给他的新鞋,哒哒哒地跑去后院,结果就看到了阿姐、阿娘与一头不知怎么来到他家里的猪! “阿娘阿娘!你醒啦!” “阿姐!咱们家有猪啦!” “啊,好大的猪呀!” 小铁蛋挥舞着小胳膊在猪圈外跑起来了,满院子都是他聒噪的声音,不知是在兴奋有猪了,还是更兴奋阿娘苏醒,一家三口终于团聚了。 姜氏昏睡多日,没能好好洗个澡,今日教训赵氏又狠狠地发了一身汗,这会子只觉浑身难受,俞婉烧了一桶热水,让她去屋里泡澡了。 俞婉去灶屋做饭,家里还有一兜没吃完的白菜,她便没去大伯家的菜地摘菜了,五花肉与瘦肉都给张婶送了些,但还有剩的,她将白菜、一斤瘦肉与大半斤五花肉剁成肉馅,发了玉米面,做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饺子,余下的五花肉做了一道蒜苗炒肉。 小铁蛋又站在灶台前,巴巴儿地流起了口水。 俞婉前世的爹妈去的太早,她没多少与父母相处的经验,虽说大姨收养了她,但她无比确定与大姨间的相处绝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母女。 所以,有个娘是怎样的? 俞婉看着热在锅里的饺子与热菜,顿了顿,说:“等阿娘一块儿吃。” 应该、应该是这样的吧…… 小铁蛋哒哒哒哒地去催姜氏了。 姜氏泡完澡,换了身干爽的衣衫,湿漉漉的头发搭在肩头,肌肤白皙得近乎通透,她有一双明亮动人的眼睛,眼底闪动着温柔的笑意。 岁月待她实在太优渥了些,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这是两个孩子的娘? 姜氏进了灶屋。 俞婉垂下眸子。 她能感觉到姜氏走到了自己身侧,姜氏身上有一股皂胰子的味道,她也用着一样的皂胰子,却和姜氏的闻起来不大一样。 这就是……娘亲的气息吗? 手术都没紧张过的俞婉,在姜氏靠过来的一霎,睫羽竟然颤了一下。 姜氏似乎没察觉到俞婉的紧绷,亲昵地挨着她,揭开锅盖道:“这么多饺子?” 俞婉就道:“给大伯家也做了些。” 姜氏意味深长看着俞婉,说:“怎么突然想起给大伯家送饺子了?你从前都不理他们的,你今天还和阿峰一起回来了。” 俞婉斟酌了一番,最终还是将自己“失忆”的事告诉了姜氏。 姜氏听完,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也不知她在哦些什么。 俞婉不确定自己的话究竟有几分说服力,但还是不动神色地说:“……可能是在水里磕到什么东西,把脑袋给摔坏了。” 姜氏托腮望着她:“我觉得你从前的脑子才是摔坏了,现在才给摔好了。” 俞婉:“……” 她竟无言以对。 姜氏十分愉快地接受了女儿的失忆,以及失忆带给女儿的转变。 姜氏望向无边的夜色,若有所思地说:“其实有些事……忘了也好。” 是指她与赵家的事吗?确实不是一门好亲事,撇开那素未蒙面的未婚夫不提,单是赵氏母女的为人,就知道嫁过去也会鸡犬不宁了。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她娘指的似乎并不是这件事。 接下来,俞婉从姜氏口中打听到了不少信息,首先她知道了目前所处的朝代竟然不是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朝代,她所处的国家叫大周,这个村子位于大周中部以北、京城以南,是这一带最穷困的一个村。 倒不是村民好吃懒做,而是近几年战事频发,家家户户都有壮丁被征走,好端端的家被拆散,田种不动了,生意做不起了,渐渐就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俞婉爹也被征走了,不过家中还有大伯,他们还是过了一段好日子的。 俞婉顿住:“大伯?他不是……” 姜氏点点头,说起了大伯的伤势。 却原来,大伯的腿伤是去年才有的。 阿婉爹离家后,大伯为养家糊口,独自上京城闯荡,他有手艺,两年后倒还真闯出了几分名堂,那会子村里人都饿得吃不上饱饭了,老宅却啃着鸡鸭鱼肉。 “你大伯最疼你了。” 姜氏说。 那会儿,小闺女还未出生,阿婉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大伯可真是把她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直到那年……阿婉失踪了。 全家都急坏了,大伯辞掉了差事,带上银子,开始四处打听阿婉的消息。 阿婉失踪了一年,他就在外找了一年,后面阿婉回来了,他一双脚也走烂了。 可归来后的阿婉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再与任何人亲近,除了赵家。 一日夜里下着暴雨,赵氏担心儿子没带够棉衣,让阿婉给赵恒送到书院去。 阿婉二话不说地去了。 这件事就连姜氏都不知道,却被大伯给瞧见了。 大伯想把阿婉追回来,半路忽然驰来一辆马车,眼看着就要撞到阿婉,大伯想也不想地扑过去,马车被撞偏了,大伯也摔下山沟了。 【第十八章】厨艺惊人 老宅,大伯一家正在说起白日的事,大伯母端了汤药进来。 小闺女坐在自家爹爹的腿上,吃着俞峰带回来的桂花糕。 俞峰与俞松老老实实地站在大伯跟前儿。 这俩兄弟,不论谁犯了错,总是一块儿受罚。 只不过以往都是俞松闯祸,害得俞峰受牵连,今日不叫人省心的却换成俞峰了。 “到底怎么一回事?”大伯沉沉地问。 大伯母看了儿子一眼,把滚烫的药汁放在了桌上,顺带着将吃桂花糕吃得忘乎所以的小闺女抱了过来。 见俞峰不吭声,俞松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到底做什么要把赵氏给打了?” 他才不信是大哥是为给三婶出头呢,虽说阿婉是个混账丫头,可三婶是好人,为三婶出头自然并无不妥,这事儿换他来做就挑不出毛病了,但大哥什么性子啊?怎么可能对一个女人拳打脚踢? “就是打了。”俞峰说。 里正不信他,他拼命想要解释,眼下有了信他的,他却又什么都不想说了。 “你怎么也打人啊?”俞松嘀咕,俨然是接受这一说辞了。 大伯母没好气地道:“是不是阿婉把你叫过去的?你这几日总往她家里去,还和她一块儿去镇上,我还没问你是为什么!” 俞松悻悻地摸了摸鼻子,阿婉与药房立下债约的事儿,大哥叮嘱他不要告诉家里的,可这回不是他要说漏嘴,是真的兜不住了…… “我问你话呢!”大伯母加重了语气。 小闺女看了娘亲一眼,继续吃盒子里的桂花糕。 欠了阿婉这么大的人情,俞峰本也没打算继续瞒着家里,既然他娘问起来,他便索性连同那日在药房的事一股脑儿地招了。 听完俞峰的话,夫妻二人齐齐惊呆了,谁都没料到阿婉会开口替他们还钱。 当初的事说来也巧,俞开阳虽是救了阿婉,可大雨磅礴的,阿婉压根儿不知自己险些丧命,更不知有人救了自己,她只当是身后出了一场与她无关的祸事。 俞开阳一直不让他们说出真相。 俞开阳的腿是为阿婉摔断的,可阿婉却宁可将从外头赚来的银子贴补给赵氏,也不借给他们一个铜板。 这没良心的丫头,怎么可能为他们还债呢? 若说俞婉提出还债一事足够让人震惊,那么俞峰接下来的话就简直让夫妻二人傻住了。 “已经还清了。” “还、还清了?!”俞松也不淡定了,“那可是二十两啊!就凭那些鱼和笋,能卖出那么多钱吗?!” 鱼和笋当然是不够的,就在俞峰犹豫着要不要把俞婉懂煮盐之术的事情告诉大家时,俞婉带着刚出锅的饺子上门了。 “你来做什么?”开门的是俞峰。 俞婉将盖着棉絮的篮子塞进俞峰怀里:“还没吃晚饭吧?今天真是辛苦大哥了。” 辛苦他什么?煮盐还是背黑锅? 俞峰不想收,哪知妹妹却迈着小短腿儿走了过来。 小闺女的脸蛋儿红扑扑的,眼睛大大的,看上去十分娇嫩可爱。 她望着俞峰肉香四溢的大碗,瞬间就走不动了。 俞婉捏了捏小堂妹的脸蛋,对俞峰道:“饺子趁热吃,我先回去了。” “这是什么?”俞峰发现了盖在棉絮下的银票。 俞婉说道:“大哥的酬劳啊,钱是我和大哥一起赚的,事是我和大哥一起做的,当然不能被我独吞了。” 俞峰:“可是……” 俞婉微微一笑,打断了他的话:“大哥,明天见。” 言罢,又捏了一把小堂妹的脸蛋,转身没入夜色。 俞峰拿出银票一看,竟有足足十五两,这是他爹好几个月的药钱了! “大哥。” 俞婉的身影都已经看不见了,却有极淡极轻又极为坚定的声音传来:“等我攒够钱,就带大伯上京城治腿。” …… 屋内,大伯与大伯母一阵沉默,俞松的眼珠子滴溜溜的,却也一个字都没有说。 俞婉的话的,大家都听见了,若在以往,他们是决计不会信的,可这几日看下来,这个阿婉,似乎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 俞峰揭开棉絮,屋内瞬间弥漫起一股浓烈的肉香。 俞松咽了咽口水。 俞峰拿出银票:“这个我还是去还……” 话未说完,大伯母一把将银票拿了过来,在几人目瞪口呆注视下,面无表情地塞进了抽屉。 这是接受阿婉的心意了,俞峰不知怎的,竟然有些高兴。 大伯的眼眶早在听见那句话时便开始泛红了。 只有俞松仍是气鼓鼓的,不太想原谅那个丫头,可对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他有些不争气地流下了口水。 这饺子做得可真香,还个顶个的漂亮,看不出那丫头竟有一双巧手,瞧这饺子包的,比他阿爹的手艺都不差了。 一定很好吃! 至少比上次的鸡汤好吃。 大伯母拿了碗筷来。 俞松迫不及待地夹了一个。 大伯也夹了一个。 随后,大伯母与俞松也夹了,只有小闺女还笨拙地用筷子戳着。 一口咬下去,全家惊呆了! 这味道……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下一秒,齐齐俯下身,卟卟卟地吐出来了…… …… 月黑风高。 一辆宽敞的马车驶莲花镇,停在了鳞次栉比的街道上。 莲花镇只是一个其名不扬的小镇,天色一暗,街道便陆陆续续地变得冷清了。 这倒是正符合马车主人的心意。 这辆马车除了宽敞些,看上去与镇上的马车并无区别。 这种客人,翡翠楼见多了,压根儿没往心里去。 忽然,一个身着华服的贵公子自车内跳了下来。 他看着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上等云纹锦,脚踩镶着夜明珠的鞋,腰间挂着一块价值连城的羊脂玉佩。 翡翠楼的掌柜大致估算了一下,别说那块玉佩了,便是随便拔下一颗鞋上的夜明珠,都能买下整栋翡翠楼。 对方的模样更是少有的丰神俊朗,至少在这个小镇上,从未出现过比他更高贵英俊的少年。 翡翠楼的掌柜当即断定,对方是个簪缨世家的嫡公子! “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揽客!闪开闪开!我来!” 翡翠楼的掌柜亲自跑了出来,可就在他要上前迎接那位身份贵重的公子时,却见对方整个身子伏下去,行云流水地跪在了马车旁。 等等,这不是个公子吗? 吧嗒! 珠帘被掀开了。 一道修长的白色身影自马车内走了出来,一脚踩在“贵公子”的背上,一脚淡淡地落在了地上。 ------题外话------ 九哥出场啦~ 今天圣诞节,评论区留言有红包~ 圣诞快乐,群么么~ 【第十九章】他的味道 翡翠楼的掌柜当即走不动了。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在男子出现的一霎,他的身子便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压力死死地钉住了。 说不清他究竟是被什么给慑住的,他只知道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像今晚这样接二连三地看走眼过。 能让一个如此贵重的“公子”给他做仆从……确切地说,连手下一名仆从都堪比世家公子般贵重,这男子到底是什么人? 翡翠楼的掌柜再次朝男子看了过去。 男子穿着一件银狐大氅,在夜色中宛若一道亮得炫目的白光。 翡翠楼的掌柜只看了一眼便赶忙垂下了视线。 就算眼力劲不够使了,人求生的本能总是在的,直觉告诉他,他要想活命,就别再盯着眼前的男人看了。 “爷。” 又一辆马车驶了过来,这辆车就小多了,依旧是毫不起眼,可翡翠楼的掌柜再也不敢小瞧对方了。 马车上跳下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唤着男子“爷”,想来也是他的下人,只不过,与那几位年轻俊美的少年仆从相比,他的模样就磕碜太多了。 却偏偏,他是唯一能与男子说得上话的。 中年男人说道:“我打听过了,这附近没有别的酒楼,爷一整日没吃东西了,将就着用些吧。” 这时,白玉楼的周掌柜也注意到街上的动静了。 他一瞧这架势,也知是来了贵客,可他也没胆子上前揽客,就那么眼巴巴儿地瞅着对方,祈祷着对方能到他们酒楼来。 然而令他失望了,男子脚步一抬,走向翡翠楼了。 翡翠楼的赵掌柜瞬间挺直了腰杆儿,冲对家露出一个得意的眼神。 早听说白玉楼找人买到了上等精盐,可那又怎样?论莲花镇的酒菜,还是他翡翠楼的香! 一行人进了翡翠楼最雅致的厢房,不是赵掌柜自夸,这间厢房可是请了京城最著名的工匠打造的,桌椅皆是上等黄梨木,多宝格陈设着最时兴的珠宝玉器,就连墙壁上的字画都尽数出自当朝大家之手,怕是皇子来了也一定会多看一眼的。 哪知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便径自进了里屋坐下了。 赵掌柜想跟上,中年男人却将珠帘放了下来,男子的身影被珠帘挡了个影影绰绰。 赵掌柜讪讪。 中年男人道:“你们这儿都有些什么拿手好菜,全部呈上来。” 一听全部呈上来,赵掌柜欢欢喜喜地去了。 因是贵客,赵掌柜请出了镇店之宝——刘御厨。 刘御厨做了一道独门秘方的酸笋五花肉,又炒了一盘足以以假乱真的赛螃蟹,除此之外,还炒了几样色香味俱全的宫廷菜,蒸了一份他最拿手的桂花糯米藕。 刘御厨对自己的手艺十分自信,毕竟这是皇帝吃过的菜,寻常人哪儿有这份口福? 不曾想,菜刚一送进去,便让中年男人端出来了。 中年男人嫌弃地说道:“这就是你们的拿手好菜?” 赵掌柜一愣:“这、这都是咱们的刘大厨做的,他当年可是御厨!” “换个不是御厨的厨子!”中年男人毫不客气地说。 刘御厨还被嫌弃了?赵掌柜简直莫名其妙,但仍是依言去了,可当他将一桌全新的菜式呈上来时,又一次让对方撤出来了。 赵掌柜焦头烂额:“这位大哥,你家公子究竟想吃什么菜啊?不如说出来,我们照着做!” 中年男人却并未回答他的话,而是望了一眼对面的白玉楼,淡淡地说:“你去把他家的厨子请来。” 赵掌柜:“这……” 中年男人一记冰冷的眸光打过来,赵掌柜头皮发麻地去了。 来的是白玉楼的陆大厨,陆大厨看过翡翠楼做给客人的菜肴后,心中隐约有了计量,回到白玉楼,什么复杂的菜式也没做,独独炖了一锅冬笋鲫鱼汤。 这冬笋和鲫鱼不是集市上买的,而是那卖盐的小丫头送的。 食材鲜度很高,冬笋嫩得能滴出水来,鲫鱼肥得能煎出膏脂来,一锅汤煮成鲜浓的奶白色,并无多余作料,只洒了几粒俞婉的雪花盐,鱼汤的鲜味便被彻彻底底地勾出来了。 鱼汤被呈到了男子面前。 男子略有些疲倦的眉眼,在闻到鱼香与笋香的一霎,微微地舒展了一下。 中年男人没料到男子竟然会对这锅鱼汤有反应,眼神儿当即就是一亮:“这汤闻着鲜,看着更鲜,不知喝起来怎么样。” 说罢,中年男人舀了一勺,先替男子尝了尝:“鲜!真鲜!比咱们府里的鱼汤还要鲜!” 没有花哨的佐料,原原本本地保留了食材的滋味,有一股笋香的清甜,又并着鱼肉的咸鲜,却并无一丝涩口的苦味,看样子是用了罕见的贡盐。 中年男人并不关心一家小小的酒楼缘何用得上不在民间流通的贡盐,他等了一小会儿,确认汤汁无毒后,给男子盛了一碗:“爷,你尝尝。” 男子尝了一口。 “如何?”中年男人满心期盼地问。 男子丢下汤勺:“没味道。” 中年男人暗暗叹了口气。 老实说,这鱼汤是真好,可少主也并非是在挑剔,他说没味道,那就是真的没吃出味道,少主幼年体弱,几乎是在药罐子里泡大的,许是药吃多了,再去尝别的东西,渐渐都尝不出滋味了。 人人都享受的三食,对少主而言,却是件十分痛苦的事。 ------题外话------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罚我去墙角画小圈圈。 【第二十章】救下雪狐 夜半三更,俞婉被一股热浪惊醒,醒来就发现小铁蛋尿床了。 小铁蛋打两岁起就不尿床了,可昨夜吃完饺子咕噜咕噜喝了三大碗水,终于成功地把床给尿了。 俞婉哭笑不得,赶忙起身去换被褥,她正要叫醒姜氏,结果就发现了姜氏那堪称豪迈的睡姿。 姜氏平躺着,左腿淡淡地弓着,右脚踝漫不经心地搭在左腿的膝盖上。 俞婉不由地满面黑线,不是说是城里的大家闺秀吗?好好的一个大家闺秀,为毛睡出了女土匪的架势啊?! 俞婉闭上眼:“我娘是闺秀、我娘是闺秀……” 最后的最后,俞婉将床铺全都换了一遍,也没能吵(叫)醒大家闺秀的姜氏。 …… 天不亮,俞婉便醒了,洗漱后,她先去村里共用的井里担了水,随后去大伯家的地里,打算割些红薯藤叶,她老家管这种藤叶叫猪草,没剩饭剩菜时,姨婆就割了它们喂猪。 可走到半路,她才想起来冬天是没有猪草的。 她只得去自家地里挖了些白菜与萝卜。 那头猪在赵家吃得太好,对白菜萝卜竟然有些嫌弃,好在马上就要把它卖掉了。 俞婉只打算卖掉一半,剩下的一半留着与大伯家过个好年。 后天才是赶集的日子,她可以趁这两日多挖些冬笋,再叫上大哥、二哥网些鲜活的鲫鱼,到时候一块儿拿到集市上卖。 俞婉把早饭热在锅里后,带上工具与干粮打后院进山了。 靠近这边的毛竹都被俞婉挖过了,为了挖到更鲜嫩、更肥美的冬笋,俞婉往林子里更深的地方走了进去。 中间一段的竹子不是太老产不出笋了,就是太嫩,还不能很好地长出优质的冬笋,俞婉耐着性子往前走。 这片毛竹林是真大,俞婉走得腿都酸了还没走出去。 索性,让她发现可以采挖的毛竹了。 俞婉根据竹叶的朝向判定了竹鞭的位置,蹲下身,从背篓里拿出铲子正要去挖,却忽然,自不远处传来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像是……有什么爪子在挠的声音。 俞婉第一反应是——有猎物! 这深山老林的猎物指不定是头凶兽,俞婉紧紧地握住防身的柴刀,朝着动静的方向一步步警惕地走了过去,然而当她到达那里时,却哪儿有什么凶兽?分明只有一只困在了捕兽笼里的小雪狐。 捕兽笼已经很旧了,四周都生了锈,不像是还有猎人使用的样子,自然也就没有诱饵,也不知这只小雪狐是怎么蠢蠢的把自己关进去的。 它的尾巴受了点伤,毛都秃了。 俞婉饶有兴致地看着它,开始估量这只雪狐的“身价”,把它卖了,不知能不能凑齐上京城的银子。 小雪狐看到有人来了,竟然并不害怕,反倒是睁大一双黑黝黝的眼睛,露出了委屈巴巴的神情。 俞婉噗嗤一声笑了,打开捕兽笼,将小雪狐抓了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正待俞婉去找绳子绑它时,它猛地一蹬腿,身子一扭,滑出了俞婉的掌心。 它嗖的窜进了竹林深处! “想跑?没这么容易!” 俞婉就不信自己还追不上一只受伤的幼狐了! 跑了一段路后,俞婉果真追上了它。 “小东西你还……”俞婉拿着背篓走过去,话到一半便顿住了,只见这只小雪狐突然不动了,顺着它望的对面,俞婉看见了一片低洼的草丛,草丛中,有七八只野鸡在走动。 这些野鸡,可比她在田里抓的野鸡肥多了! 冬季还能长出这么一身膘的野鸡,实在是太罕见了。 “这小东西,竟然是带我来找野鸡的吗?”俞婉有些不可思议。 仿佛是为了印证俞婉的猜测,小雪狐竟然跳下草丛去抓鸡了。 “你还没鸡大!你抓什么抓!” 还把鸡都吓跑了! 俞婉只好也赶忙去抓鸡。 俞婉一共抓了五只,每一只都肥嘟嘟的。 小雪狐啃了一嘴鸡毛,却一只也没抓到。 之后,小雪狐又跑去了一处野兔窝,俞婉自然也跟了过去,顺带着逮了两只膘肥体壮的大野兔。 这只幼狐看着小不拉几的,没想到对深山老林如此熟悉,这一趟的收获,都抵得上她挖上百斤笋了。 俞婉看了一眼小雪狐,不知怎的,忽然有些舍不得卖掉它了,不如就养着,日日带它上山狩猎也不错…… 念头闪过,俞婉自背篓里拿出了自己的干粮——两个她亲手做的大肉包子。 包子虽有些凉了,可皮儿薄肉多,散发着十分浓烈的肉香。 小雪狐唰的坐直了身子,两眼放绿光地盯着俞婉手里的包袱。 “要吃吗?”俞婉坏坏地问。 小雪狐向前挪了一步。 俞婉去解包袱,刚解到一半,小雪狐的脑袋忽然一转,小耳朵动了动,不知是听见了什么动静,一把叼起俞婉的包袱,嗖嗖嗖地跑掉了! 俞婉本以为它又是要带自己去狩猎,可这一次,它跑不见了。 …… 竹林另一头,水榭清幽。 一座雅致的农家小院中,中年男人放下了肩上的包袱,他先是去看了屋子里的小雪狐。 小雪狐乖乖地趴在柔软的垫子上。 中年男人似是满意地嗯了一声,转头对看守的杂役道:“少主快到了,你们先去生火,把地龙烧起来,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是!”两名杂役恭敬地应下。 中年男人离开了,没一会儿,神色大变地走了进来:“咱们养的鸡怎么没了?” 杂役们一头雾水。 不是吧,刚刚才喂过的。 小雪狐心虚地背过身子,抱住秃噜了一半的小尾巴。 “行了,你们先生火!”中年男人又出去了,小半刻钟后,又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怎么连兔子也没了?!” 小雪狐默默地用尾巴把自己罩住了。 ------题外话------ 小雪狐:宝宝有两个大肉包子! 九哥:分我一个。 小雪狐:哼! 九哥:留你全尸。 小雪狐:…>o<… 【第二十一章】肉香四溢 这座农家小院看似隐于山林深处,荒无人迹,却不知早有一条玉石堆砌的林间小道,一路蜿蜒至小院门口,只是入口处设了障眼法,寻常人闯不进来罢了。 燕九朝的马车抵达小院时,中年男人已备下了一桌野味,全都是让护卫去山林中猎来的。 个头是比不上自家散养的野兔、野鸡了,肉质也不够肥嫩,最重要的是,自家的兔和鸡是用了不知多少天材地宝养出来的,一碗吃下去,那是能延年益寿的。 想到那些不知怎么就跑没了的兔和鸡,中年男人又小小地肉痛了一把。 不过想来少主是不介意的,他既不稀罕这条命,也吃不出什么味道。 “万叔,要不要再炒个野菜?”厨子问。 “有什么野菜?”被唤作万叔的中年男人问。 厨子就道:“有荠菜,小野蒜,也有冬菇和冬笋。” 万叔想了想,说道:“冬笋昨日吃过了,你炒个荠菜,小野蒜与冬菇、腊肉爆炒,再做个开胃的酸汤。” “酸汤鱼吗?”厨子问。 “酸汤鱼也可。”万叔点头。 “诶,好!”厨子恭恭敬敬地应下了,去厨房将菜肴炒了出来。 万叔将饭菜摆去了膳厅。 燕九朝味同嚼蜡地吃了两口,便丢下了筷子。 万叔看着他碗里动也没动的米饭,微微地皱了皱眉,苦口婆心道:“好歹再多吃吧,早膳、午膳都没吃几口呢。” 燕九朝不耐道:“不吃!” 屋内屋外的仆从纷纷低下了头。 万叔无奈地叹了口气,虽食不知味,可从前好歹能硬逼着自己咽下几口,如今是越发不像话了,伺候这位主子吃饭,简直比考状元还难。 万叔扶额:“哎呀,我当初是怎么没考个状元的……” …… 这边燕九朝在膳厅用膳,小雪狐也开始了自己一日的晚饭。 它蹦进燕九朝的卧室,悄咪咪地把藏在床底的包袱叼了出来,几蹦几跳地放在了桌上。 桌上摆着几盘可口的点心与新鲜瓜果,它比着包袱的大小,挑了个最大的白玉果盘,用小爪子将果盘里的果子一个一个推出去,再把包袱咬开,将两个香喷喷的大肉包推上去。 做完这些,它又叼出一方白色小丝帕,围在自己的小脖子上。 它准备开动了。 小雪狐满足地吸了一口包子上的肉香,享受地眯了眯眼,随后它张开血盆大口,连皮带肉,一口咬进嘴里! 小雪狐惊呆了,足足三秒后—— 咚! 小雪狐栽倒了! 瓜啦啦地滚到地上,狂吐舌头、直翻白眼…… …… 燕九朝进屋时,小雪狐已经翻白眼翻得睡过去了,它怀里抱着一个不知打哪儿弄来的大肉包子,那包子可真大,比人的脸盘子还大,抱在一只幼狐怀中,简直都有些装不下。 燕九朝精致的少主人生里,从未出现过这种吨位的包子,看得他眉心都跳了跳。 但他到底没说什么,又不是他吃! 燕九朝泡了会儿药泉便歇下了。 他睡眠浅,被吵醒后脾气会很糟糕。 没人胆敢领略燕少主的脾气,他一歇下,院子里所有人便也齐齐“歇下”了,先前还忙个不停的小院,仿佛一瞬间就陷入了死亡一般的沉静。 …… 燕九朝厌食,不代表他不需要进食,他也会饿肚子,这不,白日里吃得太少,后半夜肚子便开始咕咕叫了。 桌上有早已备下的吃食,有软香可口的枣泥山药糕、清甜通透的水晶桂花糕、绵软酥脆的金寨芙蓉糕,并一盒咸香松软的蟹黄酥,以及一盘洗净的新鲜瓜果。 每一味点心都装进了最合适宜的精致器皿。 与这些器皿、吃食格格不入的是正中央那个摆在红玉雕花水晶盘上的大肉包子。 简直像是一朵威武雄壮的霸王花,混进了一片小巧精致的芙蓉园。 燕九朝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嫌弃。 随后,燕九朝再次看向桌上的吃食,做得花里胡哨,其实全都是一个味道,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味道。 燕九朝抬起胳膊,修长如玉的指尖探向琳琅满目的糕点,枣泥山药糕、水晶桂花糕、金寨芙蓉糕……他指尖一一点过,却最终落在了那个早已冷透、看着毫无食欲的大肉包子上。 燕九朝没吃过这么丑的包子。 他鬼使神差地将它拿了起来。 “一定难吃死了!” “不过反正我也吃不出来。” 燕九朝破罐子破摔地掰开包子咬了一口,包子皮都冻硬了,嚼起来嘎嘣嘎嘣的。 “果然是没味——” 话到一半,他顿住了。 舌尖闪过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滋味,很快就没了。 他愣愣地看着包子皮里那团黑乎乎的、根本看不出是肉的肉馅儿,迟疑片刻,再次咬了一口。 “唔?”他惊讶。 随后,他捧着那又冷又硬的大肉包子,一口、一口、又一口…… 万叔是在燕九朝睡着后才轻手轻脚地回屋的,他不敢闹出半点动静,却也不能放任自己这么睡过去。 少主白日吃得太少,半夜肯定会饿,虽说屋子里也备了点心,可大冷天的,还是吃些热乎东西暖暖胃的好。 他听到燕九朝屋里传来动静,心知少主醒了,忙吩咐厨子把灶台下的火添上,他自己则去了少主那边,打算问问少主可有什么想吃的。 不料他刚走到廊下,便听见了少主隐约在威胁谁的声音。 这屋里可没有别人! 万叔的老心脏突突一跳,以为少主又犯病了,要不就是来刺客了,赶忙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 他推门一看,哪儿有什么刺客?只有一只被燕九朝强行摇醒的小雪狐。 小雪狐刚醒,头顶的一撮狐毛儿都是翘着的,但它的神智早已清醒! 只见它死死地抱住一个几乎比它还大、被它啃了一口的大肉包子,愤愤地瞪着燕九朝! 燕九朝十分接地气地蹲在地上,指尖捏住它的包子皮,霸道地说。 “给我。” “给不给?” “不给打死你。” 万叔:“……” ------题外话------ 万叔:我家少主可能病入膏肓了!肿么破?在线等!挺急的! * 推荐好友【桑非白】新文《农门秀色:医女当家》 【本文一对一,男女主身心干净。宠文,无虐。】 一朝穿越农家女,父死母弱奶奶恶。 季菀认了。 好歹姑娘我是中医教授,还会一手好厨艺,总不会饿死。 采灵芝,卖人参,收山货,盖房子,救死扶伤得美名,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却一不小心,被一个妖孽缠上了。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季菀看着某人祸国殃民的脸,痛心疾首道:“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未免你这妖孽再祸害他人,我就委屈点,收了你吧。” 【第二十二章】养鸡下蛋 却说俞婉猎获了五只肥硕的野鸡与一堆膘肥体壮的野兔后,背篓差不多给塞满了,没多余的地方放冬笋,她只挖了几个抱在怀里便心满意足地下山了。 小铁蛋以为姐姐是去挖笋和钓鱼了,正掰着指头数今晚能吃几条鱼,结果就看见姐姐背着几只野鸡与野兔回来了。 小铁蛋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鸡和兔子,眼睛都看直了:“阿姐!这是鸡吗?怎么这么大?兔子也好大!比里正家的兔子都大!” 兔子可是稀罕物,不是随便什么人家都养得起的,当初里正打镇上买回一只灰兔子,可把大家伙儿羡慕坏了。 “阿姐!你哪儿弄来的兔子?”小铁蛋蹲下身,去抓兔子的耳朵。 俞婉忙抓住他的小手:“当心它咬人。” “兔子还咬人呀?”小铁蛋不解地问。 “当然了。”家兔子都偶有咬人的,何况这两只野兔?不过,说来也怪,它们看着是野兔没错,却比想象中的温顺太多,若非是在那样荒无人烟的地方发现的,她怕是都要以为是谁逮了野兔散养的。 俞婉将野兔关在了临时搭建的露天小鸡舍里。 说是小鸡舍,其实就是个用两尺高的竹篾围起来的小圈儿,直径不到一米。 小铁蛋乖乖地蹲在鸡舍外,一眨不眨地看着大肥兔子。 俞婉笑着看了他一眼道:“晚上想吃兔子吗?” “啊?”小铁蛋转过头来,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家阿姐,这么可爱的兔子,怎么会要吃啊? “不吃不吃。”俞婉忙道。 小铁蛋松了口气,又听得俞婉道:“那就卖掉。” 小铁蛋:“……” 俞婉将野鸡放进了鸡笼。 姜氏来到后院时,俞婉正把鸡笼拎到后院的屋檐下,天寒地冻的,不知什么时候就下雪了,还是有备无患的好。 俞婉放好鸡笼,一转头,就见她娘倚在堂屋后门的门框上,一脸笑意地看着她。 哪怕是一身粗布麻衣,姜氏也依旧美得宛若林中仙,这般绝色的容貌,真是看几次都无法不被惊艳。 但更令俞婉在意的是姜氏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该不会是自己这几日表现得太过能干,惹姜氏怀疑了吧? “阿娘……” 俞婉正要为自己寻个借口,姜氏理所当然地开口了:“我就说嘛,你从前是脑子坏掉了。” 俞婉:“……” 打扫完后院,俞婉与姜氏说起了大伯的事:“娘,大伯上京城治腿需要多少银子?” 姜氏托着下巴想了想:“至少……一百两吧。” 俞婉咋舌:“这么多?” “嗯。”姜氏冷静地点点头,“你大伯已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寻常大夫医不了他的病,名医的诊金又不便宜……要不怎么说老百姓生不起病呢。” 从一个农妇口中蹦出“老百姓”三字,总像是一个局外人在讲着另一群人的故事。 俞婉就看了姜氏一眼。 姜氏也朝她看了过来,莞尔一笑道:“不过我相信阿婉,一定能赚到那么多银子的。” 那么多……这才像个农妇会说的话嘛。 俞婉说道:“我打算把家里的猪卖掉一半,这些野鸡野兔全都卖了,赚的钱给家里办些年货,阿娘也看看自己和弟弟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她手上还有上次卖盐剩下的十四两,那些钱就不动了,留着给大伯做诊金与路费。 姜氏含笑说道:“好。” “阿姐阿姐!你快来看!”不知何时蹲在了鸡笼旁的小铁蛋朝俞婉招起了小手,“野鸡下蛋了!” 一般的鸡进入冬季后就不会下蛋了,若非亲眼所见,俞婉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俞婉捡起那枚热乎乎的野鸡蛋,满意地说道:“那这只就不卖了,留着它下蛋,阿姐天天给你做鸡蛋吃。” 当晚,这只下了蛋的母鸡便得到了俞婉的特殊待遇——雄赳赳气昂昂地搬去了一个又大又舒适的“豪华”鸡笼,不仅进了屋,铺了干草,还放了饲料。 第二天,俞婉去收拾后院的鸡笼时,就发现里头另外四只肥嘟嘟的野鸡,也全都十分争气地下了一枚蛋。 目瞪口呆的俞婉:“……” …… 野鸡……野鸡就不卖了,索性还有兔与猪。 明天才是赶集的日子,在那之前,还能再进山一趟。 她打算叫上俞峰与俞松,哪知刚一出门,便与二人碰上了,二人拎着木桶,桶里装着渔网,很显然,与她想到一块儿了。 “大哥,二哥。”她微笑着打了招呼。 俞松脸色臭臭的。 俞峰神色如常地应了一声:“天色不大好,可能快下雪了,等湖面冻住就没法儿网鱼了,我和二弟今日多网些。” 俞婉看了看暗沉的天色,不无赞同道:“那我也多挖些笋。” 顿了顿,想到什么,又道:“这一去,怕是得晚上才回,我去做点干粮带上。” “我们带了!”兄弟俩异口同声! 俞婉愣愣地转过头来,看了反应剧烈的二人一眼:“哦。” 许是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俞峰难为情地清了清嗓子,说:“今天……在我家吃吧,我娘说她做饭。” “好。”俞婉笑笑,没有拒绝。 昨日买的猪蹄还没吃,一直放在灶上熏着,出门前,她将猪蹄与五枚鸡蛋以及两只肥硕的野鸡送去了老宅。 大伯家原先也养过鸡的,后为了给大伯凑药钱将最后一只老母鸡也给卖了。 “给我给我。” 大伯母正坐在后院儿剥晒干的玉米棒子,大伯杵着拐杖走过去,抓了一把玉米粒就往鸡舍走去。 大伯母不乐意了:“你干什么呀?有菜叶子你用这个喂鸡!人都吃不饱了!” 大伯笑呵呵地道:“没听阿婉说吗?是会下蛋的鸡。” 是鸡吗?是送鸡的人吧?大伯母翻了个白眼,端着簸箕去灶屋了。 懒得理这人! 喂完野鸡的大伯一瘸一拐地跟了上来,自她手中拿过菜刀,对她道:“我来。” 大伯母像见了鬼似的看着他! 大伯却没理会她的惊诧,放下拐杖,乐颠乐颠地去切菜了。 大伯母望着他忙碌又快活的身影,一时间,竟有些回不过神来。 “不就是个丫头吗?值得你这么高兴?”大伯母哽咽地嘀咕了一声,转过身,抹了抹发红的眼眶。 ------题外话------ 大伯以前是干什么的,猜出来了吗? 【第二十三章】新的商机 这一趟进山的收获还是挺大的,不仅网到了大量的鱼,挖到了更多的冬笋,还摘到了一些野山菌,眼下并不是出菌的时节,摘到手的不多,但也够全家人吃上一顿了。 “天快黑了,我们回去吧。”俞峰看了一眼暗沉的天色说。 俞婉点点头:“是该回了。” “不再网些鱼吗?”俞松知道这儿的鲫鱼能卖出好价钱,赶不了几次集了,他希望这次能多收获一些。 俞峰就道:“山里不安全,天一黑,什么东西都跑出来了,再不回去,爹和娘会担心的。” 俞松虽心有不甘,可想到他娘可能站在门前担忧张望的样子,还是撇撇嘴,与二人一道下山了。 三人一进阿婉家的后院,天空便飘起了大雪。 俞松张了张嘴,幸亏回来了! 今天在老宅吃饭,姜氏与小铁蛋早在午饭前便过去了,俞婉让大哥、二哥先过去,她自己则将冬笋放好,喂了猪和鸡还有兔子,才带着采来的两斤野山菌去了老宅。 半路,遇上了收干玉米棒子的张婶。 张婶笑道:“去大伯家吃饭呢?” “是啊,张婶吃过了吗?”俞婉和气地打了招呼。 张婶笑眯眯地道:“正要回家做呢。” 俞婉说道:“那张婶赶紧去吧。” 张婶诶了一声去了。 人都走了老远,她又回过头来,望着俞婉的背影。 方才她其实想问这丫头,和赵家到底怎么了?为何一夜之间,亲近的人就不亲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又往来上了。 虽说不是什么坏事,可到底好奇,乡亲们都好奇呢…… 俞婉一门心思扑在挣钱上,旁的事自然不会多想,何况她性情与从前大不一样,少不得会惹人议论,可大家伙儿并无恶意,她也就没必要斤斤计较。 临近老宅,俞婉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卤肉香气,这是来了莲花村这么久,头一次闻到如此诱人的卤香。 俞婉瞬间感觉饥肠辘辘。 老宅的堂屋内,大伯母正将菜一盘盘地端到桌上,姜氏帮忙照看着小闺女,小铁蛋则尾随着俞峰、俞松去了后院儿的水缸与水桶放鱼。 两家人许久没这么热闹了,大人倒是还能端着,孩子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语迟又话少的小闺女,跟在姜氏身后,抓着姜氏的裙子呀呀呀呀地叫个不停,后院传来俞松与小铁蛋哈哈大笑的声音。 还没过年,却仿佛已经有了过年的气息。 堂屋内,大伯母正在端菜,俞婉前去帮忙。 大伯母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青菜蛋花汤放在桌上,对俞婉道:“都好了,你坐吧!你又拿什么过来了?不要总往家里拿东西,都够吃呢!” “一点野山菌。”俞婉笑笑,将篮子递给大伯母,“大伯呢?” “是啊,娘,爹呢?”俞松收拾好鲫鱼,满头大汗地过来了。 大伯母接过篮子放好:“还有最后一道菜,做好就过来了。” 俞松与领着小铁蛋过来的俞峰齐齐一怔。 他娘方才说什么? 他爹在做菜? 他爹下厨了?! 俞婉古怪地看了兄弟二人一眼,姜氏牵着小闺女走过来,在俞婉耳畔轻声道:“你大伯厨艺很好,在京城做过大厨,是腿受伤后,才再没掌过勺了,今天是阿婉过来,大伯才这么高兴的。” 是因为……她? 俞婉愣住。 俞峰兄弟不约而同地看了俞婉一眼,不用说也知道他爹为什么这么高兴,小铁蛋可是常常过来的,一次没见他爹亲自下厨过,总不能是为了三婶,数来数去,只有这个差点做了白眼狼的丫头了。 俞松吃味儿地哼了一声。 “冰糖肘子来了!”大伯亲自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碗,一瘸一拐地走进堂屋。 “不是让你放着的吗!”大伯母吼了一嗓子,赶忙走过去,自他手中接过大碗,“小峰,过来扶你爹!” 俞峰早在他娘开口前便已经朝他爹走来了。 他伸出手来。 大伯无比淡定地看了儿子一眼,扬起下巴:“我不要你扶。” 被嫌弃的亲儿子:“……” 俞婉弯了弯唇角,走过去扶着大伯坐下了。 大伯的厨艺果真很好,几样毫不起眼的田间小菜被他炒得有滋有味,一盘青椒爆炒玉米粒,辣得爽口,甜得沁心,食材自身的甜辣被完美地烹饪了出来,玉米粒是晒过的,可吃起来一丝干硬都无,简直就像今日才剥下来的新鲜玉米。 更让俞婉欲罢不能是那盘韭菜炒蛋,圆圆的一大张,边儿上微微泛着焦糊的黄,中心却嫩得可以一口吸进去。 大伯家用的是铺子里买来的盐巴,可俞婉几乎吃不出苦涩之味来。 “蛋。”小闺女还要吃。 俞婉给她夹了一大块,她用筷子笨拙地吃了起来。 当然最受欢迎的还是那碗冰糖红烧肘子。 只看那油红发亮的肘子皮,就能把人的口水给馋下来。 这是俞婉吃过的最好吃的肘子,就连白玉楼与翡翠楼的卤肉都不及它十分之一。 更别说,大伯用的还是最涩口的劣质盐,若是能换成雪花盐,俞婉简直不敢想象这道菜会美味成什么样。 “我有个想法。”俞婉吃完自己碗里的最后一片肘子肉,放下筷子,郑重地看向家人说,“明天赶集,我们不卖猪肉了。” “猪肉?”俞峰怔了怔,“等等,我们什么时候决定卖猪肉了?我们又没有……” 他顿住。 他怎么忘了,三婶刚从赵家讹回一头猪。 俞婉笑着看向俞峰:“没错,就是赵家赔给我们的那头猪,我原本打算留一半,另一半拿到集市卖掉,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大伯厨艺这么好,不露一手可惜了,我们不卖生肉了,卖卤肉吧,卤肉比生肉赚钱,只是要辛苦大伯熬制卤水。” 卖卤肉确实是个好主意,不过,他爹会同意吗? 他爹可是发过誓,再也不—— “这有什么辛苦的!”大伯一拍桌子,“阿婉你要多少?我这就去给你熬!” ------题外话------ 求一下大哥的心理阴影面积23333 p。s。小闺女目前还没有名字,向大家征集一下小闺女的小名,一经采用,将会发放88币的奖励(如有重复,则按照最先出来的那一楼发放),没采用的也会发放18币币的参与奖。 求赐给小闺女一个萌萌哒的古风好名字吧! 是小名、小名、小名。 【第二十四章】一家齐心 要把半头猪做成五花肉可不是一项小工程,他们需要准备的东西还很多。 “下卤汁前,肉得先腌一腌,天儿冷,怕是得腌到后半夜。”大伯说道。 “还有盐,咱们家没那么多盐。”俞松说道。 “香料也不够。”俞峰随父亲学过一点儿手艺,知道酱卤需要大量的香料。 “我说。”一直沉默的姜氏开了口,“是不是得先把猪给杀了?” 所有人:“……” 杀猪是项技术活儿,莲花村唯一的屠户早在当年便与阿婉爹一块儿被征走了,隔壁村儿倒是也有个屠户,可惜前两日陪他婆娘回了娘家,至今未归。 “要不……我去找栓子吧?”俞松说,栓子是本村屠户的儿子,与俞松同岁,二人交情不错,“他好歹跟着他爹杀过几头猪。” 俞峰摇摇头道:“栓子那会儿才多大?不过是给他爹递递桶子,那也叫跟着杀过猪?我看要不去把猪拖到镇上去杀。” 大伯不赞同地说道:“一去一来,花钱不说,肉质在路上一耽搁,也不够新鲜了,要就地杀,就地腌制。” 三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到了俞婉家。 俞婉家有昏黄的灯光透了出来,是俞婉早他们一步开了屋门。 俞松撇嘴儿哼道:“那能怎么办?难不成还能我们自己杀?” 大伯仰天长叹道:“现在看来,也只好自己杀了。” 话音一落,后院传来一声闷哼。 几人纳闷地对视了一眼,走去后院一瞧,却原是俞婉一棍子将那猪闷倒了,随后,她抓起猪的前后两蹄,一把甩到长凳上,一手摁住,另一手飞快地抄起刀子。 那头猪连痛苦都来不及,便被俞婉“超度”了。 父子三人瞠目结舌,齐齐咽了咽口水。 那丫头失踪的一年,怕不是被人拐去杀猪了吧……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为了做出最可口的卤菜,大伯需要熬制最优质的卤汁,俞婉也需要煮出最精细的盐,俞家兄弟则是以最快的速度去了一趟镇上,买回了所需的作料、配菜与冰糖。 俞婉买的十斤盐,提纯后将只剩不到六斤,于是让大哥、二哥额外买了一桶盐以及煮盐用到的黄豆。 俞婉将煮好的盐交给大伯。 大伯开始腌制猪肉,留着过年的一半腌制得咸一些,而拿去做卤肉的则略微清淡。 大伯母也过来帮忙。 家里许久没这么忙过了,大伯母看着满院子的肉,简直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你拿去挂好,挂在通风的地方。”大伯指了指木桶里的肉。 这些是留着自家过年的。 “我知道!”大伯母精神十足地去了。 俞婉家的厨房太小,做这么多卤肉施展不开。 姜氏留下照看两个幼小的孩子,俞婉与父子三人用将肉担去了老宅。 这一夜,老宅的卤肉香气弥漫了大半个村子,乡亲们都骚动了! 所有卤肉做好已是后半夜的事,兄妹三人起先有些担心大伯熬不住,哪知大伯越做越来劲,到了最后,竟比他们三个小的还精神。 “阿婉,尝尝这个。”大伯切了一片最嫩的酱五花肉,递到俞婉面前。 那酱肉色泽晶莹,肉质饱满,香浓的味道在味蕾层层叠叠绽放,肥而不腻,卤汁如胶,咸香软糯,透着一丝恰好好处的甜味。 “如何?”大伯笑吟吟地问。 “好吃!”俞婉不假思索地说道。 大伯又切了一大块给她。 俩兄弟也馋得不行了,巴巴儿地凑过来。 大伯给二人也切了两片。 二人看着自己面前指甲盖儿大小的卤肉,再看看俞婉碗里塞都塞不下的大块头,嘴角抽得都要中风了…… “大伯,这些五花肉不做吗?”俞婉看着灶台上没下锅的肉问。 大伯笑道:“这是下五花,酱卤还不算最佳,做成酥肉最好吃。” 下五花是猪肚腩上的一块肉,肥瘦均匀,最适合外酥里嫩的口感。 大伯将一大盘酥肉做好时,四更天也到了。 大雪下了半夜,路面上留下一层厚厚的积雪。 几人收拾好东西,雇了村子里的牛车,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去了。 虽是小赶集,可临近年关的缘故,倒也不比大赶集差,只是由于积雪的缘故,众人到的比以往要迟一些。 俞婉发现摊位费上涨了,这意味着他们的菜价也要上涨。 这并非一件坏事。 俞婉一口气租了两个摊位,一个用来卖卤菜,一个用来卖野味。 大伯腿脚不便,俞婉拿了凳子让他坐下,眼下客人不多,她与两个哥哥忙得过来。 俞婉的鲫鱼与冬笋是卖出了一点小名气的,不一会儿便有回头客走了过来。 “丫头,又是你呢,今天的鱼怎么样啊?新不新鲜?”一位胖大婶儿笑呵呵地问。 “吴婶儿。”俞婉客气地打了招呼,蹲下身,徒手捞起一条肥硕的大鲫鱼,那鲫鱼摇头摆尾,鲜活极了,“我卖的鱼您还不放心啊?天冷了,湖面冻住了,这是最后一批鱼,卖完我们今年就不卖了。” 一听这话,胖大婶儿果断要了五条! 另一边,釜灶也架好了,大伯慢悠悠地将卤汁烧热,一股诱人的卤香徐徐传了出来。 胖大婶儿这才看向了俞婉身旁的摊位:“这也是你们家的吗?” 俞婉点点头:“是啊,今早才出锅,我大伯手艺很好,不信您尝尝。” 俞婉切了一片肥瘦相宜的五花肉递给胖大婶儿。 胖大婶儿将热乎乎的五花肉塞进嘴里,细细一嚼,瞬间瞪圆了眸子:“哎哟!怎么这么好吃!快给我来一斤!” 俞婉问道:“都要五花肉吗?还是半斤五花,半斤瘦的?价钱差不多。” “多少钱一斤啊?”胖大婶儿问。 俞婉道:“卖别人是三十五文,您是回头客了,又是今天的第一单生意,收您三十文吧。” “这么贵的呀?”胖大婶儿惊到了。 老实说,确实是贵了,可撇开人力成本不谈,他们家用的可是雪花盐,单单盐的成本就比同行高出许多了,就这价钱还是为了打开市场特地降低过的。 “你家的东西就比别家的贵!”胖大婶儿抱怨。 俞婉说道:“做工不一样,食材成本不一样,价钱自然也不一样,您是见过世面的人,味道好坏吃得出来。” 冷不丁被扣了顶高帽子,胖大婶竟有些无言以对,虽有些肉痛,可她到底不差几个铜板,犹豫之后还是给买了:“你再送我点别的吧。” “我家的卤肉皮也不错。”俞婉切了半卷亮晶晶的肉皮给她,“您带了碗吗?给您装点酱汁回去,我家的酱汁不咸,可以拌卤肉,也可以炒菜和泡饭,怎么做都好吃的。” 大伯坐在一旁收钱,听着俞婉一口一个“我家的”,笑得嘴都咧到耳朵根儿了。 ------题外话------ 小名敲定蓁蓁,感谢云婼雪,感谢所有留言的小伙伴。 【第二十五章】教训刁奴 卤肉的生意来得比想象中的容易,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便卖得只剩一个卤肘子了。 “闺女闺女!”第一个光顾俞婉生意的大娘急急忙忙地跑来了,“我就猜你今天要来的,我没来晚吧?鱼和笋还有剩的吧?” “还有呢。”俞婉笑道。 就是不多了。 “咦?卤肉?你们家还卖肉了?”大娘疑惑地问。 俞婉点点头,切下一片递给她:“是啊,今天第一天卖,还剩最后一个肘子,霍大娘要吗?我便宜卖给您。” 但凡尝过她家卤肉的人,就没一个人不想买的。 大娘果断要下了,可当她打开钱袋时,却发现铜板不够了:“你等我一下,我儿子就在前头!” 俞婉就道:“不着急,我给您留着。” 大娘挎着篮子去了。 她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一个穿着上等粉色蜀锦、浑身香风扑鼻的美貌姑娘迈步走了过来。 她衣着华贵,妆容精致,与这杂乱的集市格格不入。 她停在了俞婉的小摊前,用绣了金丝芍药的丝绸掩了掩鼻尖,不咸不淡地说道:“这个肘子我要了,给我包起来。” 俞婉看了她一眼:“这个肘子已经卖了,姑娘挑些别的吧,我家的鱼和笋也不错。” 姑娘的脸色沉了下来:“我不要别的,我就要这个。” 俞婉说道:“我说过,这个已经卖了。” 姑娘冷声道:“我给你双倍的价钱,你把它卖给我!” 俞婉缺钱是缺钱,却还不至于没了自己的底线:“姑娘还是去别家看吧,那边也有卖卤肉的。” 姑娘不依不饶道:“我就要你家的,赶紧给我包起来!别让我家夫人等急了!” 夫人?原来是个丫鬟啊…… 这年头,连丫鬟都如此跋扈了么? 若换了寻常老百姓,早被她气势汹汹的架势给唬住了,俞婉却不会。 俞婉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转过身去帮俞峰杀鱼了,来这儿卖鱼的客人大多是要活的,但也不乏让现杀的,俞峰手生,有些杀不过来。 丫鬟见俞婉压根儿不理她,气得眉毛都竖起来了! 整个莲花镇,还没人敢这么和她摆脸色的! “你知道我是谁吗?竟敢对我如此无理!” 她冲到俞婉跟前,抬手去抓俞婉的手! 恰巧俞婉拿出了一条鲫鱼,一刀拍在鲫鱼的脑门儿上。 只听见咚的一声巨响,鱼鳞都飞溅了起来,那姑娘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恶心的,当即缩回手,后退好几步,小脸儿都变得惨白了。 这副滑稽的模样自是惹来人群里一阵嗤笑。 她涨红了脸,再看俞婉,只觉怒火更甚,用手指着俞婉的鼻子,杀气腾腾地冲了过来。 俞家三个男人腾地站了出来! 丫鬟被父子三人的气势给震慑了一把,但很快,她缓过了劲儿来,目中无人地说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知道我家夫人是谁吗?敢当我的路!还不快让开!” 父子三人全都没动,打着补丁的单薄身影,仿佛为俞婉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 俞婉的眼底有琉璃般的波光闪过。 丫鬟在莲花镇跋扈了这么久,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不由地急红了眼:“好哇,你们!竟敢这么撂我家夫人的脸面,当心我家夫人让你们在这儿摆不下去!” 俞婉自父子三人的身后走了出来:“谁撂你家夫人脸面吗?你家夫人说了一定要去和百姓抢食吗?还是你擅作主张、蛮不讲理,却赖在你家夫人头上?” “你……”丫鬟被说的一噎。 不少围观的百姓都看清了事件的经过,只觉丫鬟确实仗势欺人了些,人家已经说了卤肉卖出去了,她再换个摊子就是了,何必非得强人所难? 反倒这家子,不为财帛动,不为权势迫,着实让人动容。 只是,也有人认出了丫鬟的身份,开始为这家人的“愚蠢”感到担忧。 “她可是县令夫人的贴身丫鬟!得罪她,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就是,不就一块肉吗?卖给她便是了,何必为了一个大娘,开罪县衙里的人呢?” 众人的窃窃私语传入了丫鬟耳中,丫鬟得意地挺直了腰杆儿,好整以暇地看着俞婉,似乎确定她听到自己的身份后,就一定会乖乖地过来跪舔自己。 可惜让她失望了。 俞婉让大伯与哥哥们回到了摊位上,她自己则接着杀鱼,自始至终,连个正眼都没给她。 丫鬟被彻底激怒了,抄起隔壁摊位上的一篮子晒干的玉米棒子,朝着俞婉兜头兜脸地砸了下去! 被抢了玉米的老婆婆,肉痛得差点哭了!她家就快要吃不上饭了!可她有什么办法?那是个官家的人啊! 她是照着俞婉扣过来的,父子三人虽第一时间冲了出去,可到底没来得及,眼看着那篮玉米棒子就要砸到俞婉的头上,俞婉一把探出手来,扣住了篮子。 篮子虽是被扣住了,可玉米棒子滚出来砸到地上,玉米粒都给砸掉了。 老婆婆急哭了,想捡却不敢。 俞婉一记冰冷的眸光打在了丫鬟的脸上,丫鬟只觉浑身一冷,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大伯去捡玉米,被俞婉拦住了。 俞婉对丫鬟道:“捡起来。” 丫鬟有些被俞婉的杀气吓到,可她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认怂,她白眼一翻道:“我才不捡!要捡你自己捡!” 俞婉面色冰冷道:“我再说一遍,捡起来。” 丫鬟冷冷一哼:“不捡!你能把我怎么着?” 俞婉去拿她手里的篮子。 她使坏一抓:“我说过要给你了吗?” 俞婉淡道:“放手。” 丫鬟当然不肯放手,不过她也夺不过来,恰巧此时,大伯杵着拐杖走来,丫鬟灵机一动,伸出脚去绊瘸腿的大伯。 俞婉没料到她心这么黑,连个残疾人都不放过,当即眸光一凉,一把抓住她脖子,狠狠地摁在了地上! ------题外话------ 燕少主:( ̄v ̄)嗯,娘子棒棒哒! 元旦快乐。 【第二十六章】神秘来人 年关做生意的多,犯事儿的人也多,为增强巡防,全县衙的捕快都出动了。 可巧,丫鬟被俞婉摁在地上的一幕让巡逻的捕快发现了。 捕快一行五人,领头的姓张,是县太爷的手下,给县令夫人跑过腿儿,认识丫鬟。 原以为是寻常小贩的口角,待他走近了一瞧,发现是夫人身边的春芝。 他眉心就是一蹙:“大胆!什么人竟敢在此闹事!” 春芝听见张捕快的声音,赶忙扭过头去,一改先前的跋扈之色,委屈又可怜地哭道:“张大哥!救我!” 俞家父子见官差来了,赶忙上前将拉开二人。 春芝方才真给吓坏了,实在怕这女疯子又把自己摁倒一次,几乎连滚带爬地奔到张捕快身边:“张大哥……你来得正好,这儿有个疯子欺负我!” 春芝是县令府的大丫鬟,身份贵重,今年十七,尚未婚配,张捕快前年丧妻,如今是个鳏夫,早看上年轻貌美的春芝,奈何春芝瞧不上他,往日里连看他一眼都嫌多余,何曾像今日这般好声好气地与他说话? 张捕快瞬间感觉自己那颗英雄救美的心都膨胀了。 他看了一眼春芝,拍着胸脯道:“春芝妹妹放心,大哥今日一定为你讨回公道!” 大哥?就你也配?春芝腹诽,面上却不敢得罪自己唯一的救星,那个疯女人竟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她出丑,她一定要她付出代价! 张捕快大臂一挥:“来人呐!把那个女人给我抓回衙门!我要亲自审问!谁敢阻拦,给我一并抓走!” 几名小捕快蜂拥而上! 俞松暗暗跺脚,都是这丫头闯的祸!这下好了,他们要被抓走了! “且慢。”俞婉淡淡地走了出来。 她声音不大,气势也并不逼人,可没来由的,几名小捕快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 张捕快狐疑的目光落在俞婉身上,就是这小村姑把春芝给欺负了? 他念书少,不知该怎样形容这姑娘的容貌,只觉比春芝还要更美一些,可惜了,是个乡巴佬,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为了一个乡巴佬去得罪县令夫人的心腹的。 “你就是那个女疯子?”张捕快不悦地说道。 大伯气得扬起了拐杖。 俞婉轻轻地拍了拍大伯的胳膊,示意他消气,随后才对张捕快道:“这位捕快大哥,你张口闭口要抓我,请问我所犯何罪?捉贼捉赃,抓奸捉双,你总要给我一个信服的理由,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把我们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贫民带走吧。” 手无缚鸡之力?春芝的眼皮子都抽抽了! 方才是谁一根手指头就把她摁在了地上的?!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众人开始对捕快们指指点点,俨然也是对张捕快上来就抓人的行径十分不满。 张捕快却大义凛然地说道:“理由?你都把人欺负成这样了,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要抓你?” “欺负?”俞婉淡淡地说道,“我只不过是让她把自己弄掉的东西捡起来,如果这也算欺负的话,那方才她威胁我在先,糟蹋婆婆的粮食在后,更是蓄意绊倒我行动不便的大伯,请问她做的这些又算什么?” 张捕快噎了一把,转头看向春芝,他来得晚,不知前面竟发生了这样的事。 春芝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张大哥,你……你别听她胡说,我没威胁她,是她自己不肯把卤肉卖给我,还羞辱我。” 张捕快如何看不出春芝在撒谎,可这是让春芝欠下自己人情的大好机会,他如何能够错过了?再说了,春芝好歹是县衙的人,一个穷村姑也敢与她置气?怎不掂量掂量自己究竟几斤几两? “孰是孰非,等回了衙门,县太爷自有定夺!你若是冤枉的,一定还你清白!你若真把人欺负了,牢饭也不是那么好吃的!”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谁不知道进了县衙,就是他们的一言堂? 众人纷纷惋惜地摇头,好端端的一个姑娘,抛头露面挣活计,到头来却让这群畜生欺负了? “小峰,把你弟弟妹妹带回去。”大伯吩咐完俞峰,对张捕快说道,“这事儿与我闺女无关,我跟你们去衙门。” 俞婉说道:“大伯,别担心,去了衙门,我自有道理。” 大伯自然不怕她没道理,她不是从前的她了,不会再让人随意欺负了,可衙门非善地,一个姑娘家进去了,纵然完好无损地出来,名节也有污点了。 三弟替他去了边关,他不能连三弟唯一的女儿都护不住。 “爹!你身子不好!还是我去!”俞峰说道。 “你们都别争了,我皮糙肉厚!我去!”俞松也说,说完,瞪了俞婉一眼,“我可不是为了你!” 俞婉微微一笑:“真的不用担心。” “那也不行!”父子三人异口同声。 就在一家人争执不休之际,一辆四马所拉的奢华马车缓缓地驶过来了。 镇上最奢华的马车是县太爷家的,可也只有一匹高头骏马,这辆马车不仅有四匹,且每一匹都是上等的蒙古战马。 马车前后共有八名威风凛凛的护卫,护卫穿着便服,饶是如此,那磅礴的气势却远不是几件衣裳可以遮挡的。 原先还在围观捕快与俞婉的百姓渐渐地没了声音,全都露出忌惮的神情,就连张捕快都不敢当街造次了。 他本打算等马车路过了再收拾那丫头,谁料一行人竟在俞婉的小摊前停下了。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一名四十上下的妇人走了下来。 她的衣着看着朴素,衣料却是一等一的好,更重要的是她的气质,比县令夫人都端厚多了。 她停在俞婉的小摊前,脚边是一个没来得及拾起来的玉米棒子。 她弯下腰身,将玉米棒子拾了起来,四下看了看,放到老婆婆的摊位上。 老婆婆感激涕零。 她和颜悦色地笑了笑,看向俞婉摊子上的一块卤肉道:“这卤肉真香,能卖给我们吗?” 众人唰的看向了俞婉。 这妇人可不是县令家的下人,她还有胆子拒绝吗? 俞婉神色不变地说道:“抱歉,已经卖出去了。” “这样啊。”妇人惋惜一叹,“那就没办法了。” 顿了顿,她又看向了一旁冒着热气的卤汁,“那能卖给我一碗卤汁吗?” “可以。”俞婉点头。 妇人去马车上拿了碗,那碗竟是金子做的,雕着漂亮的图案,周围的百姓几时见过这般贵重的东西?全都看傻了眼。 俞婉淡定地接过碗,给她打满:“三文钱,谢谢。” 妇人付了钱,扣好碗盖,带着香浓的卤汁上车了。 马车都动了,却又突然停下。 妇人掀开了车窗的布帘,看向表面恭顺的张捕快道:“我家小姐说,边关干戈不息,以农为兵,为官者,当爱民如子,且莫鱼肉百姓,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第二十七章】少主夫人 马车渐渐走远,消失在众人视线。 张捕快冷冷地看向了俞婉。 “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将军府的千金开了尊口,你再胡乱抓人,那就是与她过不去了。”白棠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人群中,她一边说,一边走到了张牙舞爪的张捕快面前。 张捕快寻思着她的话,刚露出来的爪牙又乖乖地怂回去了:“你说那是将军府的马车?” 白棠摇了摇手指:“还不是寻常的将军府哦,方才坐在马车里的是镇北老将军的嫡亲孙女。” “镇北老将军的嫡亲孙女,那岂不是……”张捕快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整张脸都变得毫无血色,随后春芝也不管了,直接带上弟兄,灰溜溜地逃走了! “哎!张大哥!张大哥你怎么走了?你不抓人了?”春芝气得跺脚,可张捕快都走了,她也只得夹着尾巴逃了。 俞家父子长长地松了口气。 俞松咋舌:“那什么镇什么的……将军府的来头这么大呀,堂堂官差,都给吓得屁滚尿流了。” “镇北将军府不是已经……”大伯是混过京城的人,在京城做大厨时,各大世家的消息都听说过一些,他依稀记得镇北将军府因为牵扯了一桩悬案,全家都被打入牢狱了,他们的名头怎么可能这么好用? 白棠惊诧地呀了一声:“这位大伯,你还听说过京城的事呀!不过你说的已经是三年前的旧事了,当年将军府获罪,所有人锒铛入狱,壮丁被发配西北充军,唯独一位千金因在别庄避暑逃过一劫,那之后,那位千金便销声匿迹了,大家都以为她死了,可不久前,她又回来了。” 言及此处,白棠挑了挑眉,“她是带着燕城少主的骨肉回来的,你们知道燕城的少主是谁吗?那是放眼整个大周,唯一一个敢在金銮殿上发疯,事后还完好无损地走出来的男人。她生下了他的孩子,如今母凭子贵,连带着整个将军府都东山再起了。” 俞婉对权贵圈的八卦不感兴趣,像她这种为了几个铜板起早贪黑的小村姑,这辈子都不会与金字塔顶端的人有所交集,将军府也好,燕少主也罢,都和她没有关系,方才白棠的一席话中,唯一让她在意的是那句“壮丁被发配西北充军”,如果她记得没错,她的阿爹,也是被抓去西北打仗了。 六年了,也不知阿爹怎么样了。 …… 边关,大雪漫漫。 一日的巡逻结束,几名士兵换了岗,踩着没到大腿根部的厚重积雪,咯吱咯吱地回了帐篷。 “冻死老子了!” 一进帐篷,吴三便开始抖盔甲的雪,部分积雪已经冻成冰块,他抖都抖不下来。 “老俞啊,帮我弄一下!” 他走到一个正在修补盔甲的男人面前。 被唤作老俞的男人,放下手中破烂不堪的盔甲,自短靴里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转过去。” “诶!”吴三乖乖地转了过去。 俞卲青开始撬他盔甲上的冰。 边关苦寒,他们帐篷里连个火盆都没有,这冰若是不撬开,盔甲都脱不下来。 “老俞啊。”被撬着冰块的吴三笑呵呵地说,“听说要选千夫长了,我觉得你这次铁定能行!” 俞卲青没吭声,常年打仗打出的一双疤痕交错的手,紧紧握住匕首,有条不紊地撬着冰块。 “你别不信啊,你都做了三年百夫长了,也该往上升升了,上回你不是还砍了一个副将的脑袋吗?这是大军功!换别人,早升到南营去了,你啊,是出身差了些,不过这回的百夫长我看过了,没一个比你资历深的,也没南营的关系户!” 南营,北营,是他们这些小兵私底下对正统军与散兵的称呼,他们这些被抓来充军的,大多都是北营的。 “吃饭了。”撬完最后一块冰,俞卲青拿出干布,仔细擦拭完匕首,放回刀鞘。 吴三脱下盔甲,换上了自己的棉衣,北营的棉衣都是用旧棉花做的,还上了潮,又重又不保暖,但比起在家里什么都没有还是强了一些。 看到桌上的饭菜,吴三撇撇嘴儿:“你说你一个百夫长,怎么和我们这些小兵吃的一样!” 这几日大雪封山,双方都休了战,为节省军粮,一日三餐变成了一日两餐,吴三吃不饱,总来俞卲青这儿蹭,俞卲青的其实也不多,都是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 吴三拿起一个冷得发硬的馒头,一口咬下去,能吃到涩口的沙粒。 他当即翻了个白眼:“娘的!南营都吃在猪肉了!我方才巡逻的时候,闻到肉汤的香气了!你要是南营的百夫长,这会子已经在吃香喝辣了!” 俞卲青吃了一口根本没什么味道的咸菜。 吴三狠狠地啃了一口馒头:“你放心,等你升了千夫长,就也能吃上南营那边的饭菜了!” 话音一落,帐篷外传来了喧哗的吆喝。 吴三放下馒头跑出去,抓住一名神色匆匆的士兵道:“咋了咋了?出了什么事?” 士兵激动地说道:“老邓头升千夫长了!兄弟们正要过去道贺呢!” 吴三眉头一皱:“老邓头升千夫长?怎么会是他?是不是弄错了?” 士兵就道:“不会错!是归德郎将亲自提拔的!” “归德郎将?”吴三纳闷,他们营地几时出了这号人物了? 士兵哎呀了一声道:“你方才去巡逻了,还没听说吧?老颜被钦点为从五品归德郎将了!” 吴三倒抽一口凉气! 老颜他也是认识的,与老俞一样,同是北营的百夫长,也是这次晋升千夫长的人选之一,可那姓颜的是个罪奴,比老俞的身份还不如,更别说老俞的军功比他强到哪里去了,他简直连千夫长都没指望的,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连跳这么多级,成为从五品的归德郎将了?还是钦点的?! 士兵满脸羡慕道:“听说,他女儿要成为燕城的少主夫人了,为不委屈燕少主,圣上才破格晋升她爹的。” “老邓头你知道的吧?是老颜,不,现在该叫归德郎将了,他是归德郎将的心腹,归德郎将荣升后,立马把他也给提拔了!哎呀,归德郎将真能干啊!早知如此,当初我也该跟着他的呀……” 心腹?啊呸!跟屁虫罢了! 能干?还没老俞一根手指头能干! 想到老俞的千夫长就这样被一个只会拍须溜马的老滑头抢走了,吴三的肺都要气炸了! 吴三咬牙回了帐篷,看着默默啃着咸菜与馒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的俞邵青,压下火气说:“老俞,你别难过。” “嗯。”俞邵青说。 【第二十八章】官威赫赫 俞婉一行人回到村子已是傍晚,家家户户都开始做饭,村子里炊烟袅袅,村民们议论的热度已经过去了,对于两家人出现在一块儿自然见怪不怪了。 今日要熏腊肉,大伯母一整日都待在阿婉家,晚饭也摆在这边。 “生意怎么样啊?”大伯母颇有些忐忑地问,这是丈夫瘸了腿后头一次去镇上抛头露面,她担心他出什么岔子。 大伯笑盈盈的,把赚来的钱袋放在桌上。 大伯母打开了一瞧,瞬间惊住:“怎么这么多?” 大伯神采飞扬地说道:“都卖完了,连卤汁都卖干净了!” 镇北将军府的仆妇开了先河,之后不少没买到卤肉的客人也争相效仿,买了卤汁回去自己煮。 卤汁不多,倒是没卖出多少价钱,可架不住那哄抢的画面,大伯在京城做厨子时都从未如此满足过。 “那么多……都卖干净了?”那可是整整半头猪,连同一副猪下水啊!大伯母又道,“猪下水也卖了吗?” 在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村子里,猪下水并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东西,他们饿极了,连草根与观音土都是吃得的,可镇上的人不一样,他们才瞧不上猪下水呢! 俞婉由衷地夸赞道:“大伯做的好吃,一点怪味都没有,大家尝过之后都说比卤肉还好吃!” 大伯笑得都找不着北了,也不知是得意自己的厨艺,还是得意被俞婉给夸了。 大伯母压下翘起来的唇角,瞪他一眼:“德行!” 之后,俞松说起了春芝与捕快找茬的事,大伯母听得心惊肉跳。 “多亏了那位将军府的大小姐,县衙的人才不敢再刁难我们了。”俞松发自肺腑地说,“她的下人也没架子,温和又懂礼,可见她自己也是那样的,她还替三叔他们说话了,让那些臭捕快不要欺压我们这些老百姓。” “真是个好人啊。”大伯母感慨。 “没我阿姐好!”小铁蛋挺直了小身板儿说。 “阿姐好。”小闺女学舌。 俞婉被逗乐了,她一个泥腿子,与高高在上的将门千金有什么可比较的?小孩子真是傻乎得可爱啊。 她捏了捏两个小家伙的脸蛋儿:“阿姐没白疼你们,来,看看阿姐给你们带了什么?” 她说着,自篓子里取出两个诱人的小纸包。 小铁蛋的眼睛瞬间瞪直了:“桂花糕!” “要吃。”小闺女说。 小铁蛋拉着妹妹,开开心心地去吃桂花糕了。 姜氏含笑看着他们,一脸温柔。 “明天不用卖卤肉了吧?”大伯母说,下一次赶集是三日之后了。 俞婉点点头:“明天不用卖卤肉,不过我们要去镇上买东西。” 今天白小姐出现在集市,可不仅仅是替他们解围而已,她是听说镇口的集市有家卤肉比白玉楼的卤肉还好吃,特地过来踢馆的,哪知对方竟是熟人,在尝过俞婉家的卤汁后,她果断改变主意,直接订购他们家的卤菜了。 大伯母惊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白玉楼她可是听说过的,镇上最大的酒楼,寻常人的东西根本卖不进去,雪花盐市面上没得卖,这算一个特例,可卤肉又是多么稀罕的东西,他们有厨子,难道不会自己做? 俞婉说道:“也是我们运气好,白小姐她爹做寿,厨子忙不过来,便让我们做她爹席面上的卤菜。” 白玉楼自从换上雪花盐后,菜式的口感上升了不止一个档次,客满盈门,厨子全都恨不得一个掰成两个用了。 有生意是好事,消沉的丈夫再次振作起来更是好事,大伯母没不同意的。 “等做完白玉楼的这笔生意,就能过个好年了!”俞松一脸期盼地说,说完,板着脸看了俞婉一眼,“不是想和你过啊!” 大伯母瞪他。 俞婉笑笑,孩子嘛,童言无忌。 大伯却忽然有些沉默。 他想起了西北大营的三弟,他们一家热热闹闹的,三弟却在边关出生入死。 “大伯。”俞婉轻声唤他。 大伯母叹道:“他想你阿爹了。” 俞婉顿了顿,朝姜氏望去,就见原本喜笑颜开的姜氏,此刻也怔怔地望着天边出神。 阿娘……也想阿爹了吧? 阿爹走时,小铁蛋还没出生呢,一晃六年,都这么大了。 …… 正午,风雪漫天的西北大营,闻不到一丝一毫的烟火气。 自打取消了一日三餐,伙房的锅炉便再没在午时热过了。 俞卲青穿着昨夜才修补好的旧盔甲,神色如冰地去了一处连夜新建的营帐。 营帐外,有一名手持长矛的年轻兵卒严阵以待。 见俞邵青走来,他伸出手拦住:“做什么?” 俞邵青看了看手中的木箱子道:“这是归德郎将没收拾完的东西,他让人传话,叫我给他送来,你把东西交给他吧。” “等等。”兵卒道,“这么贵重的东西,你还是亲手交给归德郎将比较好。” 俞邵青看了一眼箱子里的破棉絮,面色无波道:“好。” 说着,便要往里走。 兵卒再次拦住他:“哎?我有说让你进去吗?归德郎将昨晚排兵布阵至深夜,没睡几个时辰,适才歇下,你且等他醒来。” “那我稍后再来。”俞邵青说。 兵卒又道:“万一你一走,归德郎将就醒了呢?你索性在这儿等着吧!归德郎将睡得浅,没准一会儿就醒了。” 俞邵青面无表情地等在了风雪飘摇的营帐外。 兵卒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俞邵青在暴风雪中等了足足两个时辰,一双手脚冻得失去知觉,身上落了厚重的积雪,嘴唇干裂得轻轻一动,便流出了腥红的血丝。 “讨厌~” 营帐里传出一道娇滴滴的声音,紧接着走出一个身段妩媚的女人。 那女人将滑落的衣衫拉上,意味深长地看了俞邵青一眼。 俞邵青眼皮子都没动一下。 女人摇摆着柔软的腰肢,香风浮动地打他身边走过去了。 兵卒打了热水进帐,待他端着一盆用过的热水出来时,俞邵青面无表情地开了口:“我可以把归德郎将的东西送进去了吗?” 兵卒嘲讽地说道:“怕是不行啊百夫长,将军适才传了口令,命归德郎将醒来即刻去他营帐商议政务,要不您……等会儿再来?” “千夫长?那必须俞大哥啊!” “颜丛铭抵不上俞大哥一根手指头!” “老俞杀了多少蛮子,肚子都被捅过几刀了!颜丛铭那缩头龟能比吗?” “千夫长非老俞莫属!颜丛铭他算个屁!” 望着俞邵青逐渐被暴风雪淹没的背影,兵卒嗤道:“你才算个屁!” 【第二十九章】父女连心 连夜熬制卤肉,一家人都累坏了,早早地回屋歇息,姜氏与小铁蛋也睡下了。 俞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屋外又开始下雪了,静悄悄的,却也冷冰冰的。 俞婉摸了摸身上略有些单薄的棉被,这几日忙着赚钱,都没机会去采买,等做完白小姐那单生意,就带着阿娘与弟弟上镇上,好好地采买一趟,该添置的添置了,改办的年货也一起办了。 提到年货,俞婉忽然想起了远在边关的阿爹,越发睡不着了。 她索性下了床,穿好衣裳,提着油灯去了灶屋。 这间灶屋已不像她刚来时那般寒酸了,米缸里有米,碗柜里有面,还有调料与盐,墙角的篮子里放着几样大伯母打自家地里摘起来的萝卜与白菜,木桶里养着几条鲜活的野鲫鱼,当然最让人嘴馋的是挂在墙上与灶台上的腊肉。 这些腊肉是大伯亲自腌制的,晾在灶屋,平时能通风,做饭时能烟熏,才过了一天,咸味进得不明显,肉质还比较新鲜。 俞婉切了一块上好的后腿肉,这儿的肉肥瘦相宜,却又并不会太肥腻,十分适合做肉丸。 但仅仅这点并不够,她还是切了一些前腿肉、臀尖肉与猪上肉。 她记得前世,大姨就喜欢猪上肉做的肉丸,说肉质更嫩。 剁了肉后,她将切好的姜沫、蒜沫、葱沫与几个新鲜的野鸡蛋一并放入了肉沫之中,随后,又拌入酱油、淀粉、雪花盐、香油与胡椒粉。 她动作很快,不一会儿便打搅上劲了。 她拿出了一大碗香油,香油太贵,平时大多还是吃猪油,然而这次,她将香油一滴不剩地倒进锅里。 油锅里,很快便飘出了炸肉丸的香气。 做好肉丸,她又拿出碗柜里的白面,开始做大饼。 灶屋的火光,一直燃到天蒙蒙亮。 俞婉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这个时辰,差不多该吃早饭了。 俞婉又用没放完的食材,做了几个菜肉大葱卷饼,姜氏与小铁蛋还没醒,她先老宅送了过去。 因着要去镇上购买做生意的食材,一家人早早地起了,看到俞婉过来,几人都很惊讶。 “你怎么起得这么早?”开门的大伯母问。 俞婉把焐在篮子里的卷饼往前一递,含笑说道:“大伯母早,还没吃早饭吧?我做了几个卷饼,你们拿去填填肚子。” 此时,大伯与俞峰兄弟刚洗漱完,也朝这边走来了。 一听她是来送饼的,吓得脸都白了! “哎呀,我好像忘记放盐了。” 几人惨白的脸色唰唰唰地红润回来了。 “我给阿爹也做了不少菜……幸好幸好,那些我没忘了放。” 几人好不容易回到脸上的血色又唰唰唰地褪下去了…… …… 早饭过后,俞婉与俞松兄弟踏上了前往镇上的牛车。 “你真要给三叔捎东西啊?”俞松走在牛车的身边,看着牛车上的俞婉与菜坛子问。 俞峰在前面牵着牛。 俞婉点点头:“是啊,我们都要过年了,我希望阿爹也能过个好年。” “收不到的。”俞松嘀咕。 三叔临走时说的好好的,到了边关就给他们写信,可六年过去了,他们一直没收到三叔的消息,他们写给三叔的信也杳无回音。 有时候,他们都怀疑三叔已经遭遇不幸了。 可他们听说,牺牲的将士就算不能运回遗体,也会尽量带回刻了名字的铁牌。 他们没收到三叔的铁牌,那他们就当三叔还活着。 “阿爹一定会收到的。”俞婉抱着怀里的坛子,一脸笃定地说。 俞松张了张嘴,想劝她别傻了,话刚到唇边,接到哥哥投来的警告眼神,悻悻地把嘴巴闭上了。 俞峰继续赶牛车,脚深深地踩进雪地:“先去买菜,买完了,小松把牛车赶回去,我带你去驿站。” 俞婉弯了弯唇角:“好。” 早上的食材最新鲜,可若买了不立刻拉回去,又容易影响卤菜的质地与口感,大伯对食材的要求可是非常高的。 三人去了镇上的菜场,这儿的食材可比集市上贵多了,但想到白小姐开的价钱,又觉得多花些本钱也无妨了。 新鲜的猪肉、羊肉、鸡、鸭、素菜各买了一点,今天不是做席面,是送去给白小姐试吃,她满意哪几道菜,席面上才做哪几道菜。 俞松拉着一车食材回村了。 俞婉又去买了件厚实的棉衣以及一盒镇上能买到的最好的冻伤膏。 边关那么冷,这些阿爹应该用得着吧。 出莲花镇往北,步行十里便是一个驿站,这个驿站是京城外最大的驿站,主供官方书信的往来,非官方的书信与物资,只要出得起价的,他们这儿也能接收。 今日的驿站人满为患,有喂马的,有换马的,也有歇脚住宿的。 “那边。”俞峰将俞婉带到驿站右手边的一处马鹏前。 俞婉看到这里有三辆马车,前两辆马车上都放满了,唯独最后一辆还有大半的位置空着。 “这是去西北大营的。”俞峰指着车轮子上的徽记说。 “从这儿到西北大营远吗?”俞婉问。 “他们走官道,不怕远。”似是猜到了俞婉的担忧,俞峰又道,“天气冷,东西能放很久。” “嗯。”俞婉点头,不知是不是古代的生态没遭破坏的关系,没有温室效应,她感觉这儿的冬天格外冷,再说她也密封得很好。 一名拿着马鞭驿使走了过来,这是打算上路了。 俞峰叫住他:“这位小哥,我们想捎点东西。” 说是捎,其实也是要给银子的。 “捎去哪儿啊?”驿使问。 俞峰说道:“捎去西北大营。” “西北大营啊,过来吧。”驿使将兄妹二人带去了第三辆马车前,“这是今年的最后一趟了,你们来得可真巧,一共多少东西啊?” 俞峰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大坛子,又瞅了瞅俞婉抱着的两个小坛子,说道:“就这三个,还有我背上的包袱。” “最后一趟,价钱比平时贵。”驿使说。 俞峰看了俞婉一眼,说道:“行。” 驿使压压手。 俞峰把自己与妹妹怀里的坛子放了上去。 驿使正要收银子,门口便驶来了一辆马车,车上跳下一个小厮,急急忙忙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小厮将驿使叫到一边,不知说了什么,驿使的眉头皱了皱,回到这边来时,一脸为难地说:“你们的东西捎不了了。” “为什么?”俞婉问。 驿使瞅了瞅那辆马车,只见小厮与车夫从车上搬下一个又一个箱子。 驿使道:“看见了吧?那些东西都装不下,哪儿还有地方给你们啊?” 俞婉神色一肃道:“我们先来的。” 驿使好笑地看了她一眼,说道:“知道那是捎给谁的年货吗?圣上新提拔的归德郎将,全都是将军府千金亲自挑选的,识相的,就赶紧把你们的东西拿回去!” 【第三十章】初露医术 俞婉没有动。 俞峰也没有。 尽管俞峰并不认为这些东西真的能送到三叔手中,可送不到是一回事,被人强迫着不能送则是另外一回事。 “是哪个将军府?”俞峰问。 “镇北将军府!”驿使有些不耐烦了。 俞峰一听是镇北将军府,反倒平静下来了,就在昨天镇北将军府的千金还帮他们解围来着,抢占马车或许并非她本意,把话说清楚了,相信他们不会强人所难的。 心思闪过,俞峰果断朝将军府的马车走过去了。 “让让!让让!”小厮又搬了个箱子下来。 俞峰略一踌躇,挡住了他。 “叫你让让没听见吗?”小厮不耐烦地说道。 同为将军府的下人,小厮的德行与昨日的仆妇相差太多了,但也或许是太年轻、又着急做事的缘故。 俞峰对他道:“这位小哥,我们也是要往西北大营捎东西的。” 小厮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捎不捎和我有什么关系?” 俞峰听到这里便已心生了一丝不妙,但还是耐着性子道:“你们的东西太多了,马车放不下,驿使要把我们的东西拿下来。” 小厮没好气地说道:“那还不快去拿!耽搁了我家小姐的正事,你们赔得起吗?这些年货是要赶在除夕前送到我家老爷手里的!” “可是……”俞峰没料到对方竟会讲出如此不近人情的话,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被俞婉给拉住了。 俞婉冲他摇摇头:“没用的,大哥。” 俞峰气闷道:“一定是他们欺上瞒下,拿了鸡毛当令箭!若他们的小姐在此,一定不会允许他们如此欺压百姓的!” 她说过,为官者,切莫鱼肉百姓,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俞婉淡淡地说道:“欺上瞒下也好,拿鸡毛当令箭也罢,不都是将军府的人吗?” “你是说……”俞峰一愣。 俞婉望着屋檐上的皑皑白雪道:“我什么也没说,但这些是她买的东西,要赶在除夕前一样不落地送到也是她的命令。这样的雪天,要赶在除夕前抵达西北大营,怕是得八百里加急吧。” 八百里加急,一个弄不好,是会要跑死多少马、累死多少人的! 俞峰怔住了。 “那……那给三叔的东西怎么办?”回过神后,俞峰问。 俞婉没说话,只是伸出了一双虽纤细,却因常年劳作而留下了不少刮痕的手。 这双手能挖笋、能劈柴、能种地,能挑起家庭的重担,却唯独不能把自己熬夜做出来的东西给远在边关的阿爹送去。 “王驿使!王驿使!不好了!”一个驿卒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打断了俞婉的思绪。 正在帮着将军府上货的驿使冷冷地转过头来:“大白天的,瞎嚷嚷什么?没见有正事儿吗?” 这名驿卒没认出将军府下人的身份,可不明觉厉,他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说:“我、我要说的也是正事儿,打西域运来的那匹马……好像快……” “快怎样?”王驿使问。 “快不行了!”驿卒说。 王驿使勃然变色! 那可不是寻常的马,是一匹好不容易才打西域商队手中买过来的汗血宝马! 买过来后不久才发现它已经怀崽了,这意味着他们将会至少得到一匹成年汗血马,与一匹汗血小良驹,这可是打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事! 这匹马已经被京里的贵人定下了,他们等天气再好些,便要将它送入贵人府邸的! 这下好了,马不行了,他们拿什么向贵人交代啊?! “快……快通知驿丞大人!”王驿使浑身哆嗦地说。 驿卒哭丧着脸道:“来不及了!您……您自个儿去瞧瞧吧!” 王驿使赶忙放下手头的事,与驿卒一块儿穿过内堂,去了一处比外院马棚不知高档了多少了的马房。 马房比俞家老宅还大,收拾得干干净净,铺了柔软的干草,放了上等的红罗炭,饲料丰盛,水源充足。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匹被精心呵护的汗血马,不知怎的,突然瘫在地上了! 王驿使吓坏了:“你给它吃什么了?” 驿卒道:“我没给它吃什么呀!” “那它怎么变成这样了?”王驿使追问。 “我……我……我也不知道啊!”驿卒简直要急哭了,他只是个最低贱的驿卒,出了这种事,头一个受罚的就是他。 而王驿使作为他的顶头上司,也与此脱不了关系,甚至还可能连累到驿丞大人。 “驿医呢?”王驿使问。 驿卒哭道:“他回乡过年了,半个月前就走了,您忘了吗?” 这可怎么办?镇上倒也不是没有医馆,可这年头,能治人的大夫多,能治马的少哇…… “能让我进来瞧瞧吗?” 一道恬淡的女子话音突兀地出现在了马房门口,王驿与驿卒齐齐扭过头去,却见是方才那个站在雪地里的小村姑。 王驿使沉声道:“你进来做什么?还不快出去!” 俞婉的唇角弯了弯,指着瘫在地上的汗血马:“确定要我出去吗?我能治好它哦。” “你胡说什么?”一个村姑能治马,打死他都不信! 俞婉道:“但我不能白给它治,你得答应帮我阿爹捎东西才行。” “你……” 俞婉接着道:“至于诊金嘛,你运费收我多少,我只多收你一半,很划算吧?” 那嗟叹的语气,仿佛真是让他占尽了便宜一般。 可她知不知道,从这儿到西北大营的运费到底是多少?! 王驿使咬牙切齿地看了她一眼:“你真能治?” “不信就算了。”俞婉说罢,扭头就走。 “慢着!”王驿使开口了,“你的东西我可以帮你捎过去,但将军府的千金我也得罪不起,只能帮你捎一个。” “三个。” “两个。” “不治了!” “你回来!” 俞婉转过头来。 王驿使气得直抽抽:“三……三个就三个!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不是寻常的马,治不好它,你的小命也没了!” 【第三十一章】妙手回春 俞峰拉住了俞婉的胳膊:“阿婉,这种事非同儿戏,你不要为了给三叔捎东西,就……” 俞婉微微一笑:“大哥你放心,那匹马的病症我治过,我有分寸的。” “你治过?何时?”俞峰睁大了眸子问。 “就是我离家那一年啊。”俞婉云淡风轻地编了个瞎话。 这是最趋近于合理的解释了,有时俞婉甚至很感激原主的这段经历,否则她还真不知如何与家人解释她凭空多出来的那些本事。 俞峰一听是那年的事,不好再往下追问了。 “磨蹭什么?还治不治了?”王驿使不耐地催促。 “来了。”俞婉进了马房,走向那匹瘫痪在地的汗血马。 这是一匹金色的汗血马,属于汗血宝马中最为珍贵稀少的品种,它的个头并不如蒙古战马硕大,但线条紧实,筋肉发达,爆发力与耐力都远远超出寻常战马。 它饶是瘫痪在那里,也散发着一股桀骜的王者气场。 “真漂亮。”俞婉在汗血马的身侧单膝蹲下,拿掉了套在马头上的马嚼子。 见她把马嚼子拿下来,王驿使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他方才急得慌,忘记提醒她这是一匹尚未被驯服的野马了,不戴马嚼子,它会咬人的! 前一任驿使就是被它咬进医馆了! 他们只有给它喂食时才会取下马嚼子,但也都是穿着盔甲护具来取,他不过是说慢了一句,这小丫头便徒手把马嚼子取了,这、这、这…… 王驿使就要冲过去将俞婉拽回来,却见俞婉轻轻地把手放在了汗血马的头上。 你取了马嚼子不跑,你还摸!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直叫他傻了眼。 只见那性情暴戾的汗血马,在俞婉的抚摸下,非但没发狂,反而温顺地蹭了蹭俞婉的手心。 王驿使:“……” 俞峰不懂马,还当它天生如此温顺,倒是没生出太多惊讶,他更关心他妹妹究竟能不能治好它。 俞婉安抚好汗血马的情绪后,给它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结果与猜测的一样,确实是产前截瘫。 这种病多发生在家畜身上,野马比较少见,造成的原因有很多,许是营养不良,也许是胎儿过大或羊水过多,主要表现是不能站立、或卧地不起,一般来说,截瘫前多少有些预兆,但也不排除突然发病的,这匹马便属于后者。 若不及时治疗,容易诱发感染,届时母马与胎儿都会十分危险了。 “我需要一副银针。”俞婉说。 王驿使忙吩咐驿卒道:“快!快去给姑娘买银针!” 俞婉道:“等等,还有药材,取纸笔来。” 王驿使亲自取了笔墨纸砚。 俞婉自然不懂这个朝代的文字,可原主似乎会,她行云流水地写下了药方,并注明了银针的大小。 俞峰的表情又是一阵惊讶。 “当归十三钱,白芍十钱,熟地十三钱……这、这些药真的管用吗?”王驿使念着方子道。 俞婉放下笔:“管不管用,试试不就知道了?” 王驿使走投无路,也只得病急乱投医,他让人去医馆买了银针、抓了药。 “药炉子就摆在这里。”俞婉指着马房里的走道说。 王驿使依言摆了。 俞婉开始给汗血马施针,针刺的痛感往往会给烈马带来惊吓,然而这匹马好像完全没被吓到,这简直是连驿医都没法儿办到的事! 王驿使惊呆了。 惊呆的不止他一个,马房对面的阁楼上,不知何时开了一扇窗。 窗前树丛掩映,外头看不进来,里头却能清清楚楚地看出去。 这是驿站仅次于上房的中房,里头坐着一名年过半百、身着灰色裘服的男人与一个模样俊俏的青衣小少年。 小少年不明白叔公为何不要上房,他们又不缺银子! “叔公,你怕是要输了,那匹马有救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二人也发现了马房的状况,被唤作叔公的男人想也没想地摇头说:“可惜了一匹好马呀。” 小少年问道:“叔公是觉得它要死了吗?” 叔公说道:“不是觉得,是它就是死了。” 这话听着怪怪的,它明明就还活着,说的好像叔公亲眼见过它死了似的。 小少年不明所以地眨眨眼:“要不咱俩打个赌?” 另一边,俞婉施针完毕,汤药也煎好了,俞婉将药汁做成了药丸,混在饲料中让马吃了进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奇迹发生了。 那匹瘫痪了半日的汗血马竟然慢吞吞地站起来了! “叔公你看!它站起来了!它好了!它真的好了!”小少年激动得把桌上的茶杯都打翻了。 他赌赢了。 帮他赢了叔公一幅前朝名家字画的人竟然是个不起眼的小村姑。 他忽然对那小村姑有点兴致了。 茶水洒了叔公满身,叔公却仿佛浑然没有知觉似的,定定地望着马房中的村姑,一脸茫然:“不应该呀……她是哪里来的……” …… 汗血马的动静太大了,引来不少围观的客人,当这匹瘫痪的马真真正正站起来的一霎,整个马房都沸腾了。 “姑娘你真是活菩萨!”不是那么多人看着,驿卒都想给俞婉跪下了! 王驿使也震惊坏了。 他怎么也没料到,一个小小的村姑,医术竟然这么好。 “王驿使可还说话算话?”俞婉看向王驿使。 王驿使清了清嗓子:“自然算话,诊金我一会儿拿给你,你们的东西……说了只放三个的,你自己去拿一个回来吧。” 俞婉拍拍汗血马的马背,转过身去了。 她有一个包袱、一个大坛子并两个小坛子,包袱里装着冻伤药与棉衣,大坛子里是烙好的大饼,两个小坛子则分别装着酱菜与炸肉丸。 俞婉想了想,拿起右边的小坛子,把肉丸一粒粒地拿出来,塞进装大饼的坛子里,坛颈还有些空隙,肉丸装了一半,剩余的一半却是无论如何都塞不进去了。 “够吃了。”俞峰说。 俞婉点点头,她可是做了一百多个呢。 “过来摁手印。”王驿使对俞婉说。 俞峰看了一眼俞婉明显透着憔悴的脸:“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算了我去吧,你在这儿等我,我摁完手印给你租辆马车回去。” 租车贵,但这丫头两宿没睡,俞峰怎么想都还是心疼比肉痛多。 “多谢大哥。”俞婉笑着点点头。 俞峰去了没多久,果真有一辆马车停在了俞婉身后。 俞婉起先不确定是不是俞峰给自己租的,可等了半晌也不见马车离开,她才抱着怀里的坛子上去了。 这车外表看着不起眼,里头却十分精致暖和,还隐约……浮动着一股好闻的香风。 “租这样的车得不少钱吧?大哥真是下血本了。” 俞婉在软塌上坐下,柔软而舒适的感觉,让她享受得眼睛都眯上了。 也不知是自己太困,还是马车太暖,俞婉没一会儿便抱着坛子睡着了。 ------题外话------ 有奖问答:这是谁的马车呢? a:大哥租的马车 b:燕少主的马车 c:其它 【第三十二章】初遇少主 燕九朝不过是去了趟舒房,回来便发现马车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这倒也不怪没人看着,万叔去定厢房了,车夫去添炭了,护卫又跟着他走了。 可即便没人看着,燕城少主的马车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有胆子闯的。 里头每一样摆设都刻着燕城城主府的徽记,若换了别人,一掀开帘子,只怕就要被这徽记吓跑。 但可惜……俞婉不认得。 俞婉抱着坛子睡得香甜,压根儿不知车上来了人。 她侧躺着,睫羽纤长如蝶翼,在略有些发红的肌肤上落下一道淡淡的疏影,脸颊不知是冻的,还是被车内的炭火熏的,红扑扑的有些诱人。 燕九朝盯着她红扑扑的脸蛋,身上陡然迸发出一股凌厉的杀气。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通体的小白团子唰的一声窜了进来! 不是被俞婉自捕兽笼里救出来的小雪狐,又是谁? 小雪狐稳住小身形,挡在了俞婉身前的地板上,凶神恶煞地瞪着燕九朝。 自打燕九朝抢了它两个大肉包子,它一日里便总有那么三四回与燕九朝对着干了。 不过今日已经闹过四回了,这小东西难道还想闹上第五回? 燕九朝淡淡威胁道:“让开。” 小雪狐生气地跺脚! 不让! 就不让! 有本事从宝宝的身上踩过去! 吧唧。 燕九朝从小雪狐的身上踩过去了。 被踩趴在地上,抠都抠不起来的小雪狐:“……” 被小东西这么一打岔,燕九朝身上的杀气倒是忽然没这么重了,他神色淡淡地走到榻前,在侧躺的俞婉身边坐下。 俞婉不仅上了燕少主的马车,睡了燕少主的榻,还裹了燕少主的锦被。 燕少主畏寒,他的被子全都是用西域极品火蚕锦缝制的,内里填充着最轻薄暖和的火蚕丝,而火蚕无法人工饲养,全赖后天采集,三千只火蚕才能织出一床这样的被子。 据说所有西域进贡来的火蚕丝,一根不落地送入燕少主的府邸了,便是连当今圣上的嫡亲皇子,都没这份殊荣。 可眼下这床大历朝独一无人的被子,却裹在了一个陌生女人的身上了。 燕九朝危险地看了她一眼:“胆子不小,上官艳派你来的?” 俞婉正睡得香甜,当然不可能回答他。 燕九朝冷冷地哼了一声,探出修长如玉的手,轻轻地抓向了她的脖子。 这么细的脖子,想来一拧就断了。 不能拧不能拧! 小雪狐一把将自己从地上抠了起来,飞扑去咬燕九朝的手。 燕九朝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将它一屁股摁回地上了。 原地懵圈的小雪狐:“……” 燕九朝的手落在了俞婉的脖子上。 俞婉从未盖过如此暖和的被子,不知不觉就热了,她动了动身子,一脚踹掉锦被,那一身寒酸又破旧的衣裳原原本本地露了出来。 燕九朝打算掐死俞婉的手就是一顿。 俞婉的打扮,说寒酸都抬举她了,燕九朝的身边就没出现过比这更惨不忍睹的人,更别说是上官艳送到他床上的女人。 就不怕他下不去嘴? 上官艳他还是了解的,品位没这么不精致。 所以是自荐枕席? 燕九朝又想杀死她了! 小雪狐第三次蹦了过来,捍卫俞婉的小心心可以说是日月可鉴了! 它蹦到了俞婉的怀里,站在被俞婉捂热的小坛子上,虎视眈眈地瞪着燕九朝,后腿猛一用力! 噔! 坛盖被它蹬掉了。 本该如离弦的箭矢一样飞扑出去的它,爪爪一滑,面朝下,吧唧砸在了坛子上! 又、又懵圈了…… 坛盖滑落后,一股浓郁的肉香自坛子里飘了出来。 数日食欲不振的燕九朝,肚子忽然咕咕一叫。 一粒肉丸自坛子里滚了出来,挂在坛口,似掉不掉,那颜色说不上有多好,做工也不算精致,可它就是香。 燕九朝冰凉的指尖捏起那枚肉丸,淡淡地咬了一口。 燕九朝一愣,下一秒,他将整个丸子都塞进了嘴里。 丸子很快吃完了,燕九朝又拿了另一个。 这个吃得更快了。 一刻钟后,燕九朝已经将坛子抢过来了,左手抱着坛子,右手捏着丸子,一个个往嘴里送,腮帮子都吃得鼓了起来。 半坛肉丸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见了底。 半碗米饭都塞不下的燕少主,破天荒地没有吃饱。 他看向了一旁的俞婉。 不知想到什么,他拿起俞婉微微发亮的指尖,无比淡定地含住。 …… 另一边,万叔去定厢房了,本以为年关将至,往来客多,会很难定到上房,谁料一去便定上了。 定上了就好啊,省得又闹出什么不快,别人不快不打紧,少主不快可是会变天的。 万叔定好上房后,又把吩咐驿站炒了几个爽口小菜,少主这几日都没怎么吃东西,他寻思着是不是荤腥摆多了,该换几样清淡的。 譬如肉丸肉片什么的,就绝对不要上桌了! 一切准备就绪,他去车上叫少主。 哪知刚一掀开帘子,就看到了燕九朝将俞婉指尖含住的一幕。 他当即傻眼了。 ------题外话------ 万叔:王妃王妃不好了!少主病情又加重了!他都开始吃人了! 上官艳:…… 【第三十三章】一巴掌呼飞 俞婉许久没睡过这么舒服的觉了,舒服到她竟然开始做梦了,这可真是稀奇事。 只不过,她的梦有些奇怪。 她梦见自己躺在软绵绵的沙滩上,舒舒服服地晒太阳,却突然不知打哪儿跑来了一只小野猪,张嘴就咬住了她的手指。 她抽了半天抽不出来,于是抬起另一只手,一巴掌将那小野猪呼飞了…… 幽暗的马车内,半透明的薄纱遮了夜明珠清润的光辉。 气氛冰冷到极致,连呼吸,都仿佛沁着一丝丝寒气。 燕九朝坐在凌乱不堪的软塌上,额头顶着一个大包,右脸残留着一个大大的巴掌印,面色铁青。 万叔陪坐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谁能料到连根头发丝儿都没被人碰过的燕城少主,竟被一个小村姑给…… “咳!”万叔用拳头掩了掩嘴,低声道,“谁让你轻薄人家的?” 王妃送来那么多女人你不要,非得轻薄一个村姑,少主你这口味,是不是有些重啊…… 当然这不是最惊讶的,最惊的是少主怎么没杀了她呀…… 燕九朝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一旁的小雪狐抱住散发着肉香的小坛坛,口水横流地睡着了。 燕九朝使坏地将它捏起来,三下两下摇醒了! 小雪狐顶着头顶翘着的一小撮毛毛,睡意惺忪地睁开眼,一脸懵圈。 燕少主:“不许睡。” 小雪狐:宝宝要睡! 一人一狐杠上了。 万叔生怕下个被波及的人是自己,赶忙站起身,对燕九朝道:“我看外边儿雪停了,能赶路了,不如早些入京吧。” 真正原因是少主这副尊荣再出去见人不合适,有损他高高在上的形象,还是乖乖在马车里养着吧! 万叔去退了上房,把吩咐厨房做的菜也结了账,挑了几样清淡别致的带走。 望着调头离开驿站的马车,阁楼上的叔公露出了百思不得其解的神色。 “叔公你怎么了?”小少年方才去看那匹被小村姑治好的汗血马了,一回屋便瞧见自家叔公望着夜色发呆。 一直到马车消失在夜色之中,那个可怕的人所带来的暗影才仿佛终于从他头顶散去,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该死的没死,该留的没留……怎么会这样?” “叔公你说什么呀?”小少年没听懂。 “啊,没什么。”叔公回过神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小少年一眼,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眼神,仿佛怎么都看不够似的。 “叔公你干嘛这么看着我呀?”小少年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太久没见你了……”叔公的眸子里涌上了一层薄薄的湿意。 “我不是一直都和叔公在一起吗?”小少年没注意到叔公的异样。 他爹娘死得早,是叔公把他养大的,叔公上哪儿,他就上哪儿,连叔公回京复职他也跟着! “还想住上房吗?”叔公岔开了话题。 小少年瞬间将叔公的古怪抛诸脑后了,抱着胳膊,点头如捣蒜道:“想啊,这间屋子太冷了!我都要发抖了!等等,我们可以住上房了?方才不是说不可以的吗?” “现在可以了。”叔公说。 “为什么啊?”小少年问。 叔公笑笑,摸了摸他稚嫩的小脑袋,却没再回答他了。 …… 俞婉是在一阵颠簸中醒来的,睁眼先是看到一盏昏黄的马灯,随后借着微弱的灯光,她看清了自己的状况,她竟然躺在一辆比先前破烂了不知多少倍的马车里,俞峰打着瞌睡坐在一旁,脑袋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 她纳闷了。 怎么睡个觉,马车还换了? 她撑着坐起来。 嘎吱—— 身下年久失修的板子响动了。 “阿嚏!” 车内太冷,她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 俞峰身子一抖,睁开了眼眸,转头看向她:“你醒了?” “嗯。”俞婉揉了揉酸痛的胳膊,“大哥,咱们的马车怎么换了?” 俞峰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不是马车换了,是你方才上错车了!” 俞峰随王驿使办完事,租了一辆马车回到大院儿时,却发现俞婉不见了,他里里外外地找啊,几乎把驿站给翻过来,愣是不见她踪影。 “别是被拐子拐跑了吧?” 驿卒一句话,把俞峰吓得脸都白了。 驿站人来人往,鱼目混珠,妹妹可别真是出了什么意外。 就在他打算报官之际,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问他在可是在找人?一个十六七岁的小村姑? 他才得知自家妹妹跑人家马车上睡着了。 “我在马车外,怎么叫你都不醒。” 中年男人于是让王驿使寻了两个仆妇,将俞婉抬回了他租来的马车上。 俞峰虽没见过什么世面,可见王驿使待那辆马车上的人比待镇北将军府的人还恭敬,就不难猜出对方的来头比将军府还大了。 “难得人家没计较。”俞峰说着,瞅了俞婉一眼,“你还把人家的被子拽下来了!” “嗯?”俞婉先是一愣,随后发现自己身上果真裹着一床又轻又薄的被子。 俞峰简直没脸去回忆当时的状况,仆妇扯得满头大汗,却死活从她手里扯不下来,中年男人都笑了。 最后,中年男人让妹妹把这床被子带走了。 妹妹当场把被子往身上一卷—— 你说你都睡死了,还知道卷被子…… 俞峰真是:“……” “大哥我的坛子呢?”俞婉突然找不到自己的坛子了。 俞峰想了想道:“约莫是落在人家车上了吧,我当时给忘了。” 俞婉扼腕:“坛子里还有一半炸肉丸呢,本打算今晚和你们一起开个荤的……现在好了,全都没了。” 俞峰捂住心口,劫后余生地舒了一口气。 ------题外话------ 老俞!你女儿捎肉丸来啦! 俞爹:女儿炸的肉丸,哭着也要吃下去!(*>﹏<*) 【第三十四章】他的未婚妻 马车比牛车快,入夜时分便抵达了村口。 别说在一个贫困的小村里,便是在镇上,马车都是十分稀罕与贵重的东西,即便这是一辆简陋得难以形容的马车,都把村民看得一阵羡慕。 “哎呀,那是小峰和阿婉吧?他俩坐马车回来的啊?”一个姓何的婶子听到车轱辘的声音,端着吃了一半的饭碗出来看热闹了。 隔壁的许大娘也好奇地走了出来,一手抱着两岁的小孙子,一手抓着热气腾腾的红薯,边啃边道:“老俞家有出息了呀,都坐上马车了。” 何婶子扒了一口糙米饭:“老俞家是不是又在做啥好菜了?香死个人了。” 最近老俞家时常飘出肉香,他们隔了半个村子都能闻到。 自打俞三郎被征走,俞大郎又摔断腿后,俞家的日子就一落千丈了,谁也没料到他们都咸鱼成这样了,竟然还给翻身了。 当然,眼下说翻身尚且为时过早,俞家连给大伯治腿的诊金都没赚到,可在旁人眼里,能吃上肉就已经是算是脱贫了。 “哎。”何婶子冲许大娘使了个眼色,“她家咋不吃肉了?” 过去两年,全村就属赵家最能吃肉。 恰巧此时,张婶端着一盆洗澡水出来,闻言,仿佛故意说给谁听似的,扯着嗓门儿道:“猪都没了,上哪儿吃肉?” 何婶子与许大娘笑作一团。 不远处的赵家,正在用鸡蛋滚脸上淤青的赵氏自然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气得好不容易才消了三分之一的脸,又唰唰唰地肿起来了。 “我推(呸)!”被姜氏打掉了一颗大门牙的赵氏,豁风地啐道,“敢看老娘的笑话!好啊,都给老娘等着!等阿恒中了举子老爷,有你们后悔的!” 至于俞家人,居然把她打成这样,还讹了她一头猪! 等阿恒回来,她要休了那死丫头! …… 赵家的动静,俞婉自是不知道的,就算知道也不会在意,她又不是原主,能不能与赵恒成亲她毫不在意,她现在只想挣钱,让家里不再缺衣少食,让大伯能上京治腿。 兄妹二人还没走进老宅,便已听到了小铁蛋叽叽喳喳以及小闺女时不时咿呀两句的声音。 “蓁蓁比从前爱说话了。”俞峰感慨道,虽依旧说得不大好,可到底爱张嘴了,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似乎是两家重修旧好之后? 其实就算两家又在一块儿走动了,真正陪着妹妹疯闹的人也还是只有小铁蛋而已。 可妹妹就是更开心了。 他们……他们也是。 “阿姐!”小铁蛋发现了俞婉,旋风一般地扑过来,将俞婉撞了个满怀,不大明显地撒了个娇,才羞答答地看着俞峰道,“大哥。” 小闺女也朝这边崴过来:“阿姐……大……” 嘭! 摔倒了。 俞峰忙将妹妹抱起来,与俞婉、小铁蛋一块儿进了屋。 屋子里飘着一股浓郁的卤肉香气,兄妹四人瞬间有些饥肠辘辘。 “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啊?”俞松抱着几根干柴从后门走进来。 他们天不亮便出发了,买东西没耽搁多久,驿站又算不得太远,满打满算下午也该回了。 俞峰帮着弟弟把柴火放进炭盆:“有点事耽搁了。” “什么事啊?”俞松问,“不会又让人欺负了吧?” “瞎说什么呢?”俞峰瞪了弟弟一眼,心里却明白,弟弟猜的没错,今天还真差点让人欺负了,不过结局有些让人啼笑皆非就是了。 “你笑什么?”俞松皱眉,不待哥哥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俞峰进屋后放在椅子上的锦被上,“你们买棉被了?” “咳。”俞峰不好说是俞婉死皮赖脸打人家车上拽下来的,只得含糊地嗯了一声。 “阿娘呢?”俞婉问小铁蛋。 小铁蛋挺起了小胸脯道:“在屋里和大伯母数钱!” 原来,今日白小姐来过了,她是来试吃大伯的卤菜的,大伯做了一道酱香卤鸭、一份卤肉拼盘、一碗卤藕与豆干并一锅胡萝卜焖卤羊肉。 大伯做的菜,不仅味道好,卖相也好,白小姐十分满意,当即把尝过的菜式全部定下了,并且预付了一半的酬金,寿宴过后再付另一半。 只不过,如今菜价都在疯涨,谁知道三天后会涨成什么样,除去成本,他们真正到手的银子怕是不到一两。 但也没关系,寿宴上客人众多,他们若能借此机会将名声打出去,今后的生意就会越来越红火了。 大伯母与姜氏数完白小姐下的定金,手挽着手,面色红润地出了屋子。 俞婉却已经开始琢磨上哪儿预定三天后的食材了。 …… 长巷幽幽,大雪纷飞。 一辆奢华的马车停在了一座古朴的府邸前。 府邸大门的牌匾上,用崭新的金漆写着大大的“颜府”。 “小姐,到了。”中年仆妇下了马车,为车内的少女掀开帘子,“下雪了,小姐仔细脚下。” 颜如玉一手揣着暖炉,一手扶在中年仆妇的胳膊上,踩着精致的木凳下了车。 她望了一眼翻修一新的府邸,轻轻地说道:“三年了,终于回家了。” 中年仆妇擦了擦发红的眼眶:“是啊,终于回家了!” “我的儿!” 一个穿着淡紫色鹤氅的贵妇,在丫鬟的搀扶下,激动又颤抖地走了出来。 颜如玉见了她,眼圈当即一红,盈盈拜下身去:“娘!” 颜夫人一把托住她的手臂,将她扶了起来,哽咽地说道:“快别行礼了,让娘好好看看你!” 颜如玉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她本就生得极美,此番一落泪,真是把人的心都要揉碎了。 “你瘦了,这几年让你吃苦了。”颜夫人摸着她的脸道。 “女儿不孝,没能早早回来,让爹娘受苦了。”颜如玉含泪摇头。 颜家出事,前些日子才平反,就这座府邸都是平反后才有人过来修葺的,颜夫人比三年前憔悴了不少,可一想到今后的荣耀,又觉得那些苦都不算什么了。 颜夫人扬眉吐气地说道:“我儿生下了燕少主的骨肉,今后便是大历朝最尊贵的夫人,娘已经将帖子送出去了,三天后就是你的接风宴,娘会让整个京城的人知道,颜家的千金回来了……燕少主的未婚妻回来了!” ------题外话------ 燕少主【皱眉】:未婚妻? 小鱼丸【举手】:到! 【第三十五章】筹备寿宴 夜里睡觉,一家三口盖上了俞婉新买(拽)回来的被子,这被子轻薄得很,俞婉担心不够暖,又在上头加盖了一床自家的厚棉被。 结果睡到半夜,一家三口齐齐热成蒸虾,褥子都湿透了…… 早饭是昨晚吃剩的白面馒头与卤菜,热热就能吃了。 锅里蒸着馒头卤菜的空档,俞婉去了一趟猪圈。 猪圈没养猪了,里头被俞婉打扫得很干净,如今用来养鸡。 为了给野鸡保暖,俞婉将外围用棉布围住了,虽不如墙壁保暖,可比起风餐露宿已是好了许多,而且俞婉还在鸡笼边烧了火盆。 野鸡被放在不同的鸡笼里。 俞婉一个个地摸过去,摸到第三个时,素手一顿:“你又没下蛋?” 昨天就没下。 “阿婉。”俞峰叩响了灶屋的后门,他是来带俞婉去镇上买菜的,想到小铁蛋与三婶还睡着,不便吵醒他们,于是他绕来了后门。 俞婉给俞峰开了门。 俞峰看到她手中的两枚鸡蛋,说道:“收鸡蛋呢?” 灌进来的冷风吹得俞婉直哆嗦,她忙将俞峰迎了进来,合上后门道:“有只鸡不下蛋了,我在想,要不等会儿拿到镇上卖了,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她话音刚落,鸡笼里便传来一声清脆的咯咯哒! 俞峰跑过去一瞧:“咦?下蛋了。” …… 俞婉蘸着卤汁吃掉一个白面馒头后,与俞峰一道上路了。 他们照旧去栓子家租牛车,不巧的是牛车坏了,二人只得步行。 俞婉走惯了,倒是不觉得远,况且走去还可以省钱。 别看他们如今顿顿都能吃上肉了,可那不过是因为他们是做卤肉生意的,除去食材与盐巴等佐料的高昂成本,真正到手的银子不多。 而他们需要凑齐一百两诊金,真真是还有万壑千峰的距离。 不过只要努力,俞婉就相信他们总有一天能够赚到。 “素菜不用买,我已经和乡亲们说了,到时候去他们田里摘,就按集市上的价。”半路上,俞峰顶着猎猎如刀的冷风说。 俞婉点头,素菜所占的比重不大,去市场预定未必容易定到,能找乡亲们买再好不过了,况且肥水还不流外人田呢,同样的价钱,让乡亲们赚不是更好? 至于荤菜,那就必须上市场采购了。 二人最先去了当初俞婉卖过活鱼与冬笋的市场。 “五花肉怎么卖?”俞婉指着一条漂亮的长五花问道。 摊主道:“二十文一斤。” 俞婉顿了顿:“这么贵?昨天不都才十八吗?” 摊主剁了一个猪蹄道:“你明天来就二十二了!一天一个价,年关都这样,你们就算去别家问,也没更低的价。” 俞婉起先不信,拉着俞峰在市场转了一整圈,但确如摊主所说,没有更低的:“大哥,镇上还有别的市场吗?” “有,还有一个。” 兄妹二人去了另一个市场,可令人扼腕的是,这个市场因更临近北镇口,价钱反比先前的更贵一些。 “我们还要买盐,食材上成本太高,会亏本的。”虽说俞婉没打算赚多少,可不代表她想做赔本生意。 俞峰想了想,说道:“西头村有个集市,听说那儿的菜便宜,就是太远了。” 天空飘起了鹅毛一般的大雪,二人在风雪中徒步了十多里才总算抵达西头村的集市。 俞婉的耳朵都冻红了,手也僵了,脸也麻木了,就连开口说句话都不利索了。 然而悲催的是,这儿的菜半点也不便宜啊…… “你们怎么在这里?”一辆马车停在了俞婉身边,车帘被掀开,白棠朝兄妹二人看了过来。 俞婉吃力地说道:“我、们、来、买、菜。” “买什么菜跑这么远?市场上没有吗?”白棠问。 “买、白、老、爷、寿、宴、上、的、菜。”俞婉一字一顿地说,不是她想说的这么慢,实在是腮帮子僵得透透的了。 白棠杏眼圆瞪道:“我昨天没说清楚吗?食材我来买呀,你们只用跟过去做便是了!” 听到这里,就连素来淡定的俞婉都不禁愣住了,白小姐可是承诺了五两银子啊,难道不是让他们自备食材的意思?他们只过去做一一天卤菜,就能净挣这么多?! 这什么败家千金啊…… 白棠见俞婉说话都不利索了,心知她冻坏了,叹息一声道:“上车吧,我送你们回去。” 俞峰不便入内,只与车夫一道坐在外头,但白棠给了他一层厚厚的羊绒毯,他裹在身上,只觉如同火烧了一般。 马车停在村口。 已经回暖的俞婉真诚地道了谢。 白棠摆摆手,说道:“后天我会派人来接你们。” 俞婉客气道:“镇上不远,我们自己可以过去。” 白棠挑眉:“谁说我家在镇上了?” …… 午后,雪下得越发大了,屋外风雪交加,暖阁中却暖如暮春。 红罗炭烧得火旺。 颜夫人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短袄,可半分不觉得寒冷。 她面前,厨房的杜管事正在请她示下:“……鹿肉定好了,您看新鲜的驴肉是不是也备些,都说,天上龙肉,地上驴肉,用它来招待贵客,再合适不过了,只是这价钱嘛……” 杜管事说着,露出了一脸为难的神色。 颜夫人摸着怀中慵懒的白猫,冷哼一声道:“咱们将军府如今像是缺钱的人吗?什么东西好,怎么待客周到,你只管去办,不必事事来询问我,你只用记得,王妃与燕少主也是要来赴宴的,切莫把他们怠慢了!” 杜管事虎躯一震:“是!夫人!” 咚!咚!咚咚咚咚咚! 不远处,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鼓声。 颜夫人怀中的白猫受到惊吓,喵的一声跳走了。 颜夫人眉心就是一蹙:“谁这么大胆子,竟在府中擂鼓?不知道小姐赶了这么久的路,正在歇息吗?你去,把那不要命的奴才打出去!” 杜管事摸了摸鼻子,讪讪道:“不是咱们府的,是隔壁的白府,听说他家老爷要做寿了,特地从外头请了戏班子回来。” ------题外话------ 九哥,颜家的席面去不去? 燕少主:不去。 听说婉婉在隔壁。 九哥,九哥,九哥?诶?人呢?! 【第三十六章】葱油大饼 子时刚过,白家的马车就来了。 前来接他们的是白府的一名管事,姓丁,年纪与大伯差不多。 原计划是大伯与俞婉、俞峰前去,可小铁蛋突然醒了,一把抱住俞婉,哭巴巴地要跟着一块儿去。 “阿姐是去做事的,不是去玩的。”何况这也不像在集市卖东西,一两个时辰就回来了。 小铁蛋抱着俞婉不撒手。 俞松走了出来,轻咳一声道:“铁蛋长这么大还没上过京城呢,让他去吧,大不了我看着他总行了吧?” 俞婉与俞峰的眼刀子嗖嗖嗖地飞了过来,你是自己也想去吧?! 小铁蛋这娇没撒到俞婉,反把大伯弄心软了。 带个孩子原也不是大事,乡下帮厨做席面,几乎都会带上自家孩子,可城里不一样—— 大伯看向丁管事。 丁管事大方地说道:“无妨,有人看着就行。” 于是俞松与小铁蛋成功地赖上马车了。 除大伯外,几人都是头一回进京,起先还有些兴奋,想看看沿途的风景,可就连莲花镇都没过,便齐齐靠在马车里睡着了。 等他们被白管事叫醒时,竟然已经进白府了。 此时天还没亮。 “快点快点!丁叔!” 俞婉刚下马车,便有个模样周正的青年男子领着三个挑着扁担的菜贩子打面前急匆匆地走过。 青年与丁管事打了招呼,丁管事淡淡地嗯了一声,摆手让他去了。 青年与菜贩子进了右前方临时搭建的竹棚,那里主要是放置食材与工具,再往东走十来步便是厨房。 厨房很大,前后两个院子,后院有一口水井,厨房内一共有九个灶台,围着墙面的五个,中间的四个,其中八个都已经有人了。 丁管事将俞婉一行人领到最里头的灶台前,缓缓说道:“一个灶台只有一口锅,如果不够用的话,竹棚还有小炉子。我一会儿让人把早饭送过来,今天就辛苦你们了。” 这位管事待方才打招呼的青年可是不大搭理的,约莫是白棠打过招呼,他才待俞婉一行人如此客气。 大伯道了谢。 丁管事给了大伯一个领东西用的对牌:“小姐在花厅,今日客人多,她大概没功夫到厨房这边来,你们若是有什么事,只管让竹棚的下人去找我。” 俞松就嘀咕道:“这么大的白府,还要她亲自张罗啊?” 丁管事笑道:“小姐也是一片孝心。” 俞松:“哦。” 有些事,俞松不晓得,俞峰却是听过的。 白小姐是白老爷与先夫人的嫡女,先夫人嫁给白老爷十年才生了这么个女儿,之后未再有生养,白小姐五岁那年,先夫人去世了。 一年后,白老爷续了弦,继夫人替白老爷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 传言白小姐与继母的关系不大融洽。 白小姐不愿让白家的家产落入同父异母的弟弟手中,换做旁人自然没法儿这么干,子承父业,天经地义,可架不住继夫人出身低,处处都被去世的先夫人压制得死死的。 “白小姐的外公在朝中做过官。”至于什么官,俞峰就不知道了。 丁管事离开没多久,便有下人送了早饭过来,是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与小米粥,配了咸菜、咸蛋、与一盘腊肉炒白菜。 小铁蛋的口水哗啦啦的。 大伯剥了个咸蛋给他。 俞婉分了半碗小米粥与半个馒头给他。 小铁蛋大快朵颐地吃了起来。 吃过之后,便乖乖地搬了个板凳坐在院子里,不吵也不闹,乖极了。 俞松起先还牢牢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小铁蛋比他还坐得住,他轻咳一声,转身去给家人帮忙了。 今日来做菜的,有白府的厨子,也有白玉楼的,双方都是白家人,唯独俞婉一家是空降的。 “听说是小姐亲自去乡下请的。” “小姐真是胡闹,老爷的寿宴怎么能用乡下的厨子?” 众人纷纷摇头,俨然并不相信几个乡下人能做出什么可口的菜肴来。 俞峰与俞婉去竹棚领了食材,其中有几十只鲜活的鸭子。 鸭要现杀。 这种活儿从前都是俞峰的,可自打俞婉来了之后,俞峰的刀工就被狠狠地嫌弃了。 俞婉拎着鸭去了后院。 随后,她开始一只鸭、一只鸭地放血。 天渐渐亮了。 熹微的晨光下,鸭毛被寒风吹了一地,少女拎着刀,挥汗如雨。 另一边的颜府,颜如玉睡到天明才起。 屋子里暖烘烘的,十二名丫鬟鱼贯而入,捧着精致的洗漱用具,以及八套供她挑选的头面与衣裙。 今天是她的大日子,她精心打扮了许久,挑了一条湖蓝色束腰长裙、一件素白兔毛琵琶襟短袄,白玉般娇嫩的耳垂上坠着一对细银丝羊脂美玉耳坠。 少女清雅,楚楚动人,美得不可方物。 颜夫人一进屋,便看见了宛如从壁画上走下来的仙女一般的女儿,她整个人都被惊艳了。 她激动地拉住女儿的手:“我的儿,燕少主见了你,这辈子就再也看不见别的女人了!” 今天也是俞婉的大日子。 机会难得,她要帮大伯把菜做好,把名声打出去,以后订单多到飞起,她就再也不愁没钱吃饭和治病了。 所有鸭都被处理干净,她身上沾了血,形容有些狼狈,可她顾不上这些,赶忙又去切水萝卜与红薯泥。 一份精致的菜肴,除了口感外,装盘也十分重要。 她切得极好,白色花瓣,紫色花边,黄色花蕊,花瓣上还有水滴,层层叠叠,娇艳欲滴,不像是用食材堆砌的,倒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阿姐。” 切到一半时,小铁蛋委屈巴巴地走过来了。 俞婉停下手中的刀:“怎么了?是不是饿了?” 小铁蛋点点头。 最近食量变大了,总是没一会儿就饿。 眼下未到饭点,锅里有肉可是没熟透。 幸亏俞婉早有准备:“我带了葱油饼,找个炉子给你热一下。” 俞婉去竹棚领了小炉子,在后院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好好地生了炉子,架上小釜,倒了一勺油,把三个又大又圆的葱油饼放进去,油炸香葱的香气跐溜一下冒了出来。 小铁蛋自觉地搬了小板凳来。 葱油饼热好后,俞婉把明火灭了,只留一丝木炭的余温继续烘烤釜底。 “阿姐你去忙吧,我自己吃!”小铁蛋懂事地说。 “好。”俞婉去做事了。 小铁蛋留下来吃饼。 这是羊肉胡萝卜馅儿葱油饼,俞婉亲手做的,闻起来香,吃起来嘛…… “我是个不挑食的好弟弟!”小铁蛋拍着小胸脯说。 【第三十七章】少主来了 燕九朝在京城有自己的府邸,他入京后哪儿也没去,一门心思窝在府里,直到今早,才被万叔从被子里“捞”了起来。 燕九朝一脸烦躁。 万叔苦口婆心道:“原本王妃的意思是,你们去一个就好了,少主若是不想去,她去也行,毕竟还没成亲,这就算是给颜府面子了,可王妃那头突然有急事……” “不会很久的,少主去露个面便走。” “你都把人家给睡了,去看一眼怎么了?” “嗯。” 也不知哪句话触动了燕九朝,他竟然好脾气地答应了。 省下一大波口水的万叔生怕这位小祖宗反悔,闪电般地窜出去,让人备了车。 为迎接燕少主的到来,颜府亦是做足了准备。 “听说燕少主的口味很挑剔,玉儿特地从庐城请了一位大厨,是个能干的厨娘,她做的菜,就没谁不赞不绝口的。”颜夫人望着聚在暖阁里的夫人千金们说。 “庐城?可是杜娘子?”一位去过庐城的夫人说。 颜夫人眉开眼笑:“王夫人也听说过杜娘子?” “何止听过?为了尝她一口菜,我还特地去过,只可惜,她每日只接待三位客人,还不接受预订,想做谁的生意全凭眼缘,我没这福气啊。”工部侍郎家的王夫人叹息着说。 真论身份,工部侍郎乃正四品大员,颜丛铭只是区区从五品,王夫人不该待颜夫人如此谄媚的,可谁让颜府出了个板上钉钉的少主夫人呢? 工部侍郎给燕少主提鞋都没机会的。 “颜小姐竟是把她给请来了吗?这可了不得了,当年连荣王都出动了,也没能把杜娘子请回家中呢。”若说方才奉承,眼下这番话就是发自肺腑了。 那位庐城杜娘子,确实心高气傲,连王府厨娘的身份都瞧不上,也不知颜小姐是怎么把她请出庐城的。 颜夫人却跳过这一茬,将重点从杜娘子身上巧妙转移了:“大家尝尝这道酿冬笋,味道如何?” 夫人千金们拿起筷子,尝了一点碟子里的酿冬笋,所有人的表情都惊呆了。 酸辣可口,清凉解腻,适才吃多了点心,眼下尝一口酿酸笋,简直是舒服到骨子里去了。 “杜娘子的手艺,名不虚传呐!”王夫人由衷地感慨。 颜夫人拉了拉女儿的手,笑意颇深道:“这不是杜娘子的手艺,是玉儿的。” “什么?令千金的?” 几位夫人不约而同地惊出了声。 颜如玉矜持一笑。 颜夫人笑道:“来京城的路上,玉儿与杜娘子学了几道菜,今日献丑,让诸位夫人小姐见笑了。” 众人愕然,这还叫献丑?那他们家的厨子简直可以悬梁自尽了! 况且她学了没几天,就已有了这等出神入化的手艺,哪怕在心里瞧不起颜如玉婚前失节的人此时也忍不住要夸她一句冰雪聪明了。 颜夫人得意地笑了,她女儿从小到大比家里的几个哥哥还要聪明,书念得比哥哥们好不说,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骑术箭术出类拔萃,区区一门厨艺算什么!不是投了女儿身,她王侯将相也是做得的! 一个丫鬟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大声禀报道:“夫人,燕少主的马车过来了!” 颜夫人眼睛一亮:“快去通知杜娘子!” …… 燕九朝的马车的确过来了,却并未驶入颜府,马车走到一半时,他忽然听到了一阵吧唧吧唧的声音,他古怪地掀开帘子,一股酥炸葱油与羊肉的香气狠狠地扑了过来。 他的眸光就是一顿。 “停车。” 马车停下了。 车内的俊美长随十分有眼力劲地下了马车,伏首跪在地上。 燕九朝踩着他的背走下来,走进两座府邸之间的巷子,他面向香气飘来的那堵高墙,定定地凝视了三秒,开口道:“梯子。” 随行的护卫唰的不见了! 随行的护卫又唰的回来了! 手中多了两把梯子,一把架在墙外,一把架在墙内。 梯子的角度倾斜得极好,不用扶着也能如履平地。 燕九朝神色从容地走了上去。 冷风拂起他衣袖,他一步一步,神色孤冷。 明明是在翻人家的墙,却偏偏走出了一股登基大典的气场! 小铁蛋一手抓着自己从厨房拿来的大葱,一手抓着阿姐做的葱油饼,吃得无比投入,忽然不知身后多了一把梯子,梯子上走下一个男人,男人来到他的身后。 燕九朝居高临下地看着小铁蛋,用高贵的脚尖戳了戳他屁股蹲儿。 小铁蛋睁大眼回过头来。 燕九朝凶神恶煞地看着他。 小铁蛋张大了小嘴巴。 怎么会有哥哥长得这么好看呐…… 比阿娘和阿姐还要好看了…… “要吃吗?”小铁蛋愣愣地把手里的半个葱油饼递过去。 在脑子里闪过一百种抢饼方式的燕少主:“……” …… 开席的时辰到了,所有人手脚并用地忙碌了起来,就连俞松都忙得脚不沾地了,没人溜达到后院这处僻静的角落来。 “好了,热了,你吃吧。” 小铁蛋不仅十分热心地邀请这位俊美哥哥与自己一同分享阿姐做的大饼,还贴心地生了火,把釜里两个没动过但已凉了大半的葱油饼里里外外热了一遍。 燕少主用筷子,斯文地夹起一个葱油饼。 “要配大葱才好吃哦。” “本少主才不吃这种东西!” 一刻钟后,拖着满满三大车贺礼的万叔总算追上自家主子了,可马车里竟然已经没有人了! 他赶忙踩着梯子上了墙。 他遥遥一望。 就见自家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尊贵少主,此时正像一个贫苦老农似的,和一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乡下孩子蹲在一起,一大一小并排蹲在炉子前,左手抓着一个比脸盘子还大的葱油饼,右手拿着一根比手指还粗的大葱。 “搂(lou)它!”小铁蛋说。 “造它!”燕少主说。 ------题外话------ 成功把姐夫带进沟里23333 【第三十八章】当众羞辱 深冬的夜,电闪雷鸣,狂风大作。 一辆急匆匆的马车停在了国子监前。 国子监的大门已被踏破,鲜血溅满墙壁,门槛上伏着一具没来得及逃出去的尸体。 高远跳下马车,扑鼻而来一股浓烈的血腥气,让他抑制不住地一阵干呕。 “福生……福生……福生!”他蹲下身,摇晃着门槛上的尸体,可惜尸体早已僵透了。 他面色苍白地站起身,踉跄着进了血流成河的国子监。 “冯旭!” “阿佑!” “顾昌!” 他一个个学生地叫过去,然而再也没人能给他回应了。 一道闪电劈上血气弥漫的大殿,他看见了立在大殿台阶之上的男人。 男人一袭玄衣,长身而立,眼神冰冷得几乎要与这寒夜融为一体。 男人朝他投来看来一霎,高远感觉自己看见了暗夜的修罗。 高远惊恐又愤怒地说道:“是你……是你……杀了他们……你……你把他们全杀了?” 男人的唇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本王再问你一次,本王的儿子在哪里?” 高远的眼眶都红了:“他们全都不知情!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男人淡淡地说道:“这么说你知情?” 高远浑身僵硬。 “叔公!”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年仅十七的少年心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高远的眸光就是一颤:“谁让你来的!还不快回去!” “嗤~”男人冷冷地笑了。 “叔公。”少年来到高远身边,看了那不可一世的男人一眼,眉头一皱道,“我认得你!你就是之前在驿站抢了我们上房的人!” “快回去!”高远低声呵斥。 “我才不回去!”少年拔出了宝剑,虎视眈眈地看向男人,“你敢动我叔公一根头发,我现在就杀了你!” 男人听了他威胁的话,却是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高祭酒,本王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本王数到三,你若还是不说出本王儿子的下落,我就杀你的小侄孙。” “你敢!”少年大喝。 “一。” 高远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二。” 高远掐紧了自己的手指。 “三。” “我说——”高远咆哮。 “晚了。” 男人冰凉的话音一落,一柄长剑刺穿了少年的心口…… “祁麟——”高远失声大叫,一把坐起身来! 坐在床沿上的小少年,古怪地看着他:“我在这儿啊,叔公您怎么了?” 高远看了看熟悉的屋子,又看看面前的少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抹了额头上的冷汗道:“没什么,做了个噩梦。” “梦见什么了?”祁麟好奇地问。 高远移开目光道:“……忘了。” “哦。”祁麟表示理解,毕竟他也是一睁眼就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梦了,“对了,叔公,您官复原职的旨意下来了,即日起,您又是国子监祭酒了!诶?叔公,您怎么不高兴啊?” 高远没回答他的话,又抹了一把额头上止都止不住的冷汗,紧紧地抓住他胳膊道:“麟儿,你答应叔公一件事,今后不论发生什么,都一定不要去招惹一个人。” “谁呀?” “燕九朝。” …… 白府后院,两个沉甸甸的羊肉胡萝卜馅儿葱油大饼一点不剩地进了燕九朝的肚子。 燕少主吃饱喝足,心情有些不错。 他看向一旁的小家伙,少有地张了张金口。 “我叫铁蛋!” 燕少主闭了嘴。 很快,再次一动。 “我住莲花村!” 燕少主再次闭了嘴。 第三次又动。 “葱油饼是我阿姐做的!” 话痨的最高境界,不仅说自己的话,还要说别人的话,让别人无话可说! 燕少主郁闷地看了小铁蛋一眼。 小铁蛋被看得不好意思了,讪讪地笑了笑:“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不插嘴了。” 燕少主:不说了! 燕九朝衣袂一动,神色淡淡地踩着梯子过去了。 他不要脸,万叔还是要的,万叔一直恪守底线,站在墙这边,待到他过来,才忧心忡忡地追上去:“少主,您这回就过分了,您可是堂堂燕城少主,怎么能随便吃一个陌生孩子的东西呢?” 你认识那孩子吗?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不怕有人借机毒死你吗? “确实不能随便吃人家的东西。”燕九朝赞同地说道。 万叔先是一愣,随即热泪盈眶,努力了这么久,耳根子硬得像石头的少主终于听进去他的劝了! 燕九朝指了指身后的三车贺礼,对护卫道:“给那小家伙送去。” 这总不算随便吃了吧! 他可是拿东西换的。 瞬间感觉膝盖中了两箭的万叔:“……” “愣着干什么?不是要去拜访颜府吗?”燕九朝不满地看向万叔。 哦,您还记得颜府呢? 可贺礼都让您作没了!空手去是要闹哪样啊?! 万叔无法,只得先劝燕九朝在马车里待着,他火速回到少主府,手忙脚乱地打包了一堆贺礼过来。 时间仓促的缘故,三车是凑不齐了,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小车了。 然而雪上加霜的是,等他好容易把贺礼拖来,总算可以上颜府时,燕九朝已经抱着一棵大葱睡着了…… 燕九朝最终没能去成颜府。 万叔自己拖着一车东倒西歪的贺礼,硬着头皮见了颜小姐与颜夫人。 本以为是燕少主亲自莅临,颜家的阵仗摆得极大,不仅叫来了所有宾客围观,还险些把祖宗牌位都捧上。 结果……他们只看到了一个万叔。 摊上这么个作天作地的少主,万叔一上午憔悴了十岁,看上去特别不像个位高权重的总管,倒像是园子里打杂的。 再看他拖来那车贺礼,缺了腿儿的古董花瓶(车里颠簸撞的)、掉了漆的金丝楠木扶椅(拖上车时蹭的)、发了霉的百越霜降柿饼(圣上去年赏的,忘吃也忘扔了)…… 众人:这、这不是来拜访颜家,是来羞辱颜家的吧! 颜夫人一口气没提上来,翻着白眼晕过去了…… 【第三十九章】快活的铁蛋 伴随着最后一道白卤羊肉被呈上饭桌,白府的宴席总算落下帷幕。 卤菜受欢迎的程度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尤其那道白卤羊肉,连大伯自己都没料到会如此受欢迎。 中原人不大习惯羊肉的膻味儿,为去膻,厨子往往会选放更多的香料与酱料,味道较辣的红卤因此成了卤羊肉的首选,大伯却反其道而行之,用了清淡的白卤。 结果卤出来的羊肉不腥不膻,十分嫩滑爽口,这是唯一一道连汤汁都没被放过的卤菜。 余下的卤菜也不差,全都是席面上第一道被抢光的。 早先不信俞婉一行人能做出什么好菜的厨子们,一个个都觉得脸上烫极了,俞家的菜他们自然也尝了,确实担得起一句美味至极,不怪大小姐不远“千”里把人请来了。 “甘拜下风啊!”一个白家的老厨子拍着大伯的肩膀,心悦诚服地说。 “小丫头也能干。”一旁白玉楼的厨子说,他是见过俞婉的,知道她会煮盐,不过白小姐下了封口令,是以这件事并未宣扬出去,他没料到的是这丫头的刀工竟也这么好。 他的学徒若有这小丫头一半机灵,他出菜的速度都能提快许多。 当然,两个小伙子也不差,一整日下来,脏活累活任劳任怨,就连最小的小儿子都一直乖乖待在后院,一点儿也没进来嚷嚷。 几人都累坏了,尤其腿脚不便的大伯,俞婉已经尽量不让他做卤煮之外的事了,可就算是坐在椅子上切菜切一整天,也够难为他一伤号的。 “小铁蛋呢?”大伯气喘吁吁地问。 “后院吧。”俞松道。 兄妹三人去了后院。 今日忙坏了,都没管这小家伙的饭,他一定饿坏了,一边坐在冷冰冰的炉子前,一边泪汪汪地啃俞婉上午给他留下的几个葱油饼。 几人愧疚得良心都痛了。 然而当他们绕过栅栏,来到那个僻静的角落时,本该挂着鼻涕泡泡、又饿又冻、还委屈害怕的小铁蛋,此时正大喇喇地坐在一个不知打哪儿搬来的箱子上。 那箱子要多精致,有多精致。 他翘着小二郎腿,一手抓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紫葡萄,一手拿着一片肥瘦相宜的肉干,面前的炉子上,葱油饼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釜奶白浓稠的炖汤。 小铁蛋一口肉干,一颗葡萄,吃得大快朵颐,不时喝上一口热乎乎的浓汤,快活得简直要飞起。 俞婉的嘴角抽了抽。 所以,他们担忧了一下午,自责了三秒钟,结果这小家伙过得比个神仙还快活? 很快,俞婉又发现了小铁蛋身侧的一个个精致又奢华的大箱子。 比起这些,小铁蛋吃的反季水果、鹿肉干、牛尾汤简直都不算什么了。 “发生了什么事?” 在俞婉的细问下,小铁蛋老老实实将白日里的事和盘托出。 听完小铁蛋的话,三人都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他们累死累活地干了一整天,竟然还不如小铁蛋随随便便卖掉两个饼…… …… “啊,还有这等事?”大伯俨然也有些惊讶,京城不是没有行事乖张的小纨绔,可这般胡闹的,生平仅见。 来时只有几个人,回去却多了几大车。 “我去问问白府有没有多余的马车租借给我们。”俞峰说。 大伯点点头。 俞峰去了竹棚找丁管事,谁料丁管事没找着,反倒碰了一鼻子灰。 “你说什么?你们要带走三大车东西?谁许你们从白府顺东西了?”白府的家丁狠拍着桌子说。 早先的家丁不在了,这是个俞峰不认识的。 俞峰解释道:“不是白府的东西,是我们自己的。” “你们自己的?你们来的时候,我怎么没瞧见你们带了那么多东西?”家丁不信俞峰的话,忙不迭地让人将白夫人请来了。 这位白夫人是白老爷的续弦,比姜氏还小上几岁,可看上去并不如姜氏年轻貌美,不过也算清秀动人就是了。 白夫人带着一大波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地去了厨房。 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厨子全都让这架势唬住了。 “东西呢?”白夫人冷着脸问。 家丁道:“在后院,夫人请随小的来。” 白夫人与家丁一道进了后院,来到放置贺礼的地方。 白夫人一瞧那些上等的黄梨木箱子,眼睛便瞪直了,再看里头的东西,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 雪莲她家也有,可谁见过这么大的? 狐狸毛她亦穿得起,但几时穿过云山紫狐的? 她手头的银子能买下一座牛山,只是借她一百个胆,她也不敢杀掉其中一头去做牛尾羹。 这里头一样样、一件件,虽并不是金银珠宝,却是多少金银珠宝都难以买到。 “夫人,今日宾客众多,他们一定是趁人不备,偷了宾客的贺礼!不是小的发现及时,府里人怕是已经看在小姐的面子上,让他们把东西偷运出府了!”家丁一脸邀功地说。 家丁蠢,瞧不出贺礼的价值,白夫人却门儿清,以白家的门第,当初若不是走了先夫人娘家的关系,根本买不到这条街上的宅子,就他们结交的客人,怎么可能弄得来这些稀罕东西? 但……那又怎样? 她明白真相,就一定要说出真相? 大伯说道:“我们没偷东西,我们是第一次来白家,你们贺礼放哪儿我们不清楚,再说我们也没擅自离开过厨房。” “他们一家都在厨房做菜,我可以作证,没有离开过。”白家的老厨子站出来说。 白玉楼的厨子也站了出来:“是啊,我们都可以作证,他们确实没离开过。” 家丁嗤道:“是吗?连茅房都没上过吗?” 这就有些强词夺理了。 俞松指着他鼻子道:“那你用去趟茅房的功夫,给我偷这么多东西来试试啊!” “你还敢嚣张!”家丁仗着白夫人给自己撑腰,丝毫没将个乡下厨子放在眼里,抬起一拳头,便朝俞松的脑袋砸了过去。 他可是练家子,这一拳吃下去,俞松非得头破血流不可。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素手扣住了他的手腕,转身,一个漂亮的过肩摔,将他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紧接着,俞婉上前一步,一脚踩上他胸口! ------题外话------ 俞婉:我男人送的东西也敢抢?活腻了! 【第四十章】当众对质 家丁当即露出了痛苦万分的表情,他被踩得死死的,丝毫动弹不得。 眼前的一幕,只把所有人看得目瞪口呆。 谁也没料到家丁会一言不合动手,更没料到家丁竟然没能得手。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俞婉身上。 他们并不同情白府的家丁,他们相信俞家是清白的,只是这丫头的身手未免也太快了,他们、他们都没看清她是怎么动作的,家丁便已经被她踩在地上,鬼哭狼嚎了…… “好个胆大包天的野丫头!竟敢在白府为非作歹!”白夫人怒不可遏地叫了起来。 大伯与俞峰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还不给我滚开!”白夫人拂袖厉喝。 白夫人虽出身不高,可到底是堂堂正正的白家主母,俞婉这样要出身没出身、要靠山没靠山的小村姑,她才不会轻易地放在眼里。 有两下子了不起啊?她就不信了,他们白府这么多护院,还制不住一个野丫头了! “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护院找来!”白夫人冷声吩咐一旁的丫鬟。 丫鬟这才打剧烈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惊恐地看了俞婉一眼,那双冷漠的眼睛,直让丫鬟的心里打了个突:“夫……夫人……您看要不要……” 白夫人不耐道:“让你去你就去!废话什么!” 丫鬟不敢怠慢,迈着小碎步去请护院了。 护卫来得很快。 这时,被踩在地上的家丁已经彻底地晕了过去,也不知是俞婉踩的,还是他自己吓的。 “夫人。”领头的护院朝白夫人拱手行了一礼。 白夫人的唇角得意一勾,指向俞婉道:“你们几个,把她给我抓起来!” 领头的护院看了看俞婉,为难地说道:“夫人,他们是小姐请进府的,小的贸然地抓了他们怕是不妥,可否请问夫人,这位姑娘到底犯了什么事?” 护院还算是个拧得清的,父子三人暗暗松了口气。 白夫人却有些不高兴了,白棠请进府的,他们便不敢抓了,他们心里还有没有她这个主母了? “你的意思是……本夫人使唤不动你了?”白夫人阴阳怪气地问。 领头的护院好声好气地说道:“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小的……” “行了。”白夫人十分“大度”地打断了他的话,“我明白你们是职责所在,我也不妨告诉你们,她偷了白府的贺礼,还打伤了府上的家丁,你们说……她该不该抓?” “这……”领头的护卫看了一眼地上不省人事的家丁,又看了看堆积如山的贺礼,一时间,犹豫不决。 白夫人的脸子有些挂不住了:“贼都进家里来了,你们不帮着抓贼,白家养你们何用!” “白夫人,你要泼脏水的对象是我们,何苦为难贵府护院?”俞婉轻叹一声说。 “谁泼你们脏水了?”白夫人挺直了腰杆儿问。 俞婉道:“你一口一个我们是贼,请问我们偷了什么?” 白夫人道:“当然是这些贺礼了!” 俞婉不疾不徐道:“白夫人既然一口咬定它们是白家的贺礼,那不如请白夫人把今日的贺礼清单拿过来,当着大家伙儿的面盘盘,看这些贺礼都是出自哪位宾客之手。” 白夫人当即噎住了。 “怎么?白夫人不敢吗?”俞婉云淡风轻地问。 白夫人的眉心跳了跳,却巧妙地没接俞婉的话:“我说你这丫头是真没见过世面,还是假没见过世面,白府今日一共来了宾客,送了多少贺礼,怕是三天三夜都数不完……” “那就数三天三夜。”俞婉神色平静地打断她的话,“最好,把衙门里的人也请上,京城的百姓也叫上,让大家做个公证,看看我们究竟有没有偷盗白家的东西。” “你……”白夫人噎得脸色都红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你说要查清单,就给你查清单吗?” “白夫人不愿意查,那我只好去请白小姐了,这位大哥,劳烦你去白小姐跟前儿带个话,就说这边有事找她。”俞婉最后一句话,是对领头的护院说的。 白夫人狠狠地朝护院瞪了过去:“你敢去!” “他为什么不敢?” 白棠自人群后走了出来。 看见白棠的一霎,白夫人的脸色唰的变了。 “白小姐。”俞婉打了声招呼。 白棠走到俞婉身边,自随行的丁管事手中拿过一叠清单,对白夫人道:“寿宴的明细都在这儿了,你是不识字我找人给你念呢,还是识字你自己看呢?” 这话真是好不客气,白夫人气得脸都绿了。 “白姐姐,我们没偷东西。”小铁蛋无比上趟地走过来。 白棠说道:“我知道,我相信你们。” 清单都拿来了,真往下闹,白夫人就该颜面扫地了。 “你执意要维护几个小贼,就继续维护吧!这府里的事儿,我也不管了!”白夫人冷冷地说完,怒气冲冲地走了。 “都散了吧。”白小姐对众人道,不忘吩咐一旁的丁管事,“累了一天都辛苦了,记得替我好生犒赏他们。” 一听有赏,众人不再惦记看热闹的事,与丁管事一道去了账房。 白棠愧疚地看了俞家人一眼:“对不住啊,让你们蒙受不白之冤了。” 俞婉说道:“该说抱歉的是我们才对,给你添麻烦了。” 不是谁都有胆子为了几个外人与自家人撕破脸的,哪怕对方是素日不睦的继母。 白棠说道:“好话我今日听得够多了,就别跟我客套来客套去了,时辰不早了,我安排马车送你们回去。” 俞婉弯了弯唇角:“多谢。” “你呢?”俞峰问。 大伯瞪了儿子一眼:“白老爷寿辰,白小姐当然要留下陪自家爹爹过寿了。” 白小姐少有地露出了一抹女儿家的羞涩笑意。 “小姐,老爷找您。”白棠正要去安排马车,一个白老爷身边的小厮过来了。 白棠看向俞婉道:“你们就在这儿等吧,马车很快就到了。” 俞婉点点头。 白棠与小厮一道去见白老爷了。 不多时,果真陆续有几辆马车驶了过来,三辆是用来拉货的,另外两辆—— 他们其实一辆车就够了。 俞婉顿了顿,不知想到什么,走到最后一辆马车前,轻轻地掀开帘子,就看见白棠坐在车里。 前一秒还意气风发的白棠,眼下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僵硬着纤瘦的脊背,两手拽紧帕子,眼圈红红的,有大颗大颗的泪水落下来。 ------题外话------ 心疼小白一秒 【第四十一章】孩子的下落 回去的路上,俞婉姐弟与白棠一车,大伯父子三人一车,余下三辆拉着年货的马车稳稳跟在后头。 从白府出来时,天空飘起了小雪,马车缓慢地行驶着,在雪地里留下嘎吱嘎吱的声音。 小铁蛋玩累了,一上马车便倒进俞婉的怀里睡着了。 一路人,众人都很安静。 抵达白玉楼时已是子时,整座小镇都陷入了沉睡,白玉楼大门紧闭。 “要我去叫人吗?”俞峰跳下马车,来到俞婉与白棠的马车前,隔着帘子问。 白棠的神色已恢复如常,她淡淡地应了一声。 俞峰忙去叩响了白玉楼的大门。 开门的老伯是先夫人打娘家带来的陪房,先夫人去世后,他与妻子便一直伺候白棠,如今二老都住白玉楼,不怎么插手酒楼生意,多负责白棠起居。 “是小姐啊。”看见白棠自马车里出来,老伯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惊讶,掌着灯,将白棠迎了进去。 “等等。”俞婉将上车前便已挑好的贺礼拿下来,“不是什么值钱东西,还望白小姐不要嫌弃。” 白棠面无表情地看了俞婉一眼,没问为何要送她,也没说拒绝的话。 俞婉倒是没计较她臭着一张脸,孩子嘛,受了委屈,总是要心情不好一阵子的。 俞婉弯了弯唇角,说:“我给你拿上去。” “嗯。” 这次倒是吭声了。 “我来吧。”老伯去帮俞婉的忙。 “我来我来!”俞峰一个箭步迈上前,接过了大半的东西,只剩两盒点心拿不下,由俞婉一道送进去了。 老伯叫醒老伴儿,二老去厨房给白棠烧水、做宵夜。 俞峰、俞婉随着白棠去了后院。 屋子里的灯已被老伯点上,俞峰闷头朝那间屋子走去,走得比俞婉、白棠还快。 “哎呀。”俞婉想到什么,正要叫住俞峰,俞峰却已经拎着几大包袱东西冲进屋了。 不一会儿,俞峰红着脸出来了。 “我、我什么也没看见!”与白棠擦肩而过时,他语无伦次地说,说完,梗着脖子,同手同脚地走(跑)出白玉楼了。 白棠心事重重的,压根儿没听见俞峰说什么,也没留意到俞峰的慌张。 跨过门槛前,她顿住了脚步,似是呢喃又似是解释:“我爹从前不这样的,我小时候,他待我极好。” “我明白。”俞婉点点头,“东西给你。” 白棠接过两盒点心。 俞婉与她道了别,转身朝大门走去。 “多谢。” 白棠突然说,也不知是在谢俞婉什么。 俞婉回过头,莞尔一笑:“嗯。” …… 白棠没解释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俞家人也全都识趣地没问,可不问,不代表他们不会猜,八成是白夫人在白棠手里吃了瘪,转头便向白老爷告了状,白老爷责难白棠不该为了几个外人让继母没脸,白小姐这火爆脾气,又如何咽的下这种委屈? 父女俩怕是吵得不轻。 “白小姐是个可怜人。”回去的马车上,俞峰叹息说。 俞松白了自家哥哥一眼:“她可怜?她不愁吃,不愁穿,白家的银子多得一辈子都花不完!她若是可怜那我们算什么?你自己都快要吃不上饭了,竟然会去可怜一个千金小姐!大哥你是不是傻!” 俞峰被噎得面色一阵涨红。 俞婉的唇角勾了一下。 …… 撇开白夫人闹的乌龙,此番去白府,还是收获颇丰的。 他们做的卤菜受到了宾客的一致好评,不少人向白府打听是哪儿请的厨子,一听说不是白府,也不是白玉楼的,当即便有人表示要把俞家人请到自己府上去。 俞婉与大伯谢绝了客人的美意,客人便改为下订单,单是昨日便收到了三家大户的订单,不是俞婉担心忙不过来不接了,还会更多。 以上是他们赚的,还有小铁蛋赚的。 小铁蛋赚的就有点儿多了。 一家人包括病歪歪的姜氏在内,一同清点了一上午,才总算把三大车东西清点完毕。 并非黄白之物,全都是上等的胭脂水粉、绫罗绸缎、珍稀兽皮、古玩字画以及一些地方特产的吃食。 绫罗绸缎他们穿不了,可以拿去布庄卖掉。 兽皮倒是能穿在棉衣里,防风又暖和。 至于那些奇怪的瓶瓶罐罐与字画…… “这个罐子大,拿去装咸菜正好。” 一个前朝的古董窑罐就这么被大伯母抱去腌咸菜了。 “这口缸小是小了点,不过可以用来养鱼苗。” 一个西域进贡的半透明琉璃盂就这么被俞松拎去养鱼苗了。 夜光杯拿去去给鸡喂水了。 前朝青铜鱼洗(形似脸盆)拿去泡脚了。 “墙上有个窟窿,老透风。” 宫廷第一御用画师的真迹啪的一声,被贴在灶屋的土墙上了…… …… 却说另一边,颜夫人不堪羞辱,当场晕厥后,足足三日才清醒过来,那日的宾客全都目睹了颜家被“羞辱”的事,俗话说得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时间,有关颜如玉未嫁先失宠的消息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颜夫人听说后险些又背过气去。 颜如玉端了一碗参汤在床边坐下:“娘,您仔细身子。” 颜夫人还如何保重身子?他们颜家背负着谋害皇嗣的命案,全赖与燕少主的亲事才得以平反,若是燕少主拒绝了这门亲事,那他们颜家岂不是又要过回蹲大牢的日子? “玉儿……”颜夫人拦住颜如玉喂参汤的手,直勾勾地看着她道,“你赶紧想想办法,不能让燕少主取消了这门亲事啊!” “他不会取消的。”颜如玉垂眸,用勺子搅拌着参汤说,“我生下了他的骨肉,娘难道忘了?” 颜夫人喃喃道:“骨肉……对,没错,你还有燕九朝的骨肉!母凭子贵,他一定会认回你们母子的!” 颜如玉舀了一勺参汤喂到颜夫人嘴边:“娘放心,我都安排妥当了,至多两日,孩子们就能抵达京城。” 【第四十二章】三个小奶包 高府。 高远站在寒风呼啸的廊下,定定地望着庭院中纷飞的大雪。 祁麟不老老实实睡觉,打算深夜“出逃”,去京城最繁华的地方溜达溜达,哪知一推门,瞧见叔公直愣愣地杵在门口,他吓得膝盖都软了一下! 但很快,他发现叔公并没有看见他。 他暗松了一口气,犹豫一番后朝叔公走了过去:“叔公,天这么冷,您怎么站在风口啊?” 高远的眸光依旧落在纷飞的大雪上:“要变天了。” “变天?”祁麟望着漫天的飞雪,不解地说道,“已经这么冷了,还要怎么变啊?” “本王再问你一次,本王的儿子在哪里?” “高祭酒,本王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本王数到三,你若还是不说出本王儿子的下落,我就杀了你的小侄孙。” 高远神色复杂地闭上眼。 “还有两日……还有两日就要失踪了……” 他声音极小,可架不住祁麟耳力好。 祁麟纳闷道:“什么失踪啊?谁失踪啊?” 叔公最近真的好奇怪啊…… …… 俞婉是被一阵吭哧吭哧的咀嚼声吵醒的,扭头就发现身侧的被子鼓起了一个大包,小铁蛋正撅着屁股,跪趴在被子下,手里抓一块外酥内软、香甜滋润的海棠酥,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 他自以为声音不大,却不知早把俞婉吵醒了。 俞婉简直哭笑不得。 这两夜她总迷迷糊糊地听见小老鼠咬东西的声音,敢情不是做梦,也不是小老鼠,是这个偷吃的小铁蛋啊。 “和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在夜里吃东西,会把牙齿吃坏的知道吗?” 俞婉的声音刚一响起,被子里便没了动静。 俞婉更哭笑不得了:“行了,天亮了,想吃就出来吃吧。” 小铁蛋不出来。 这时,灶屋后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 俞婉望了望灶屋的方向,隔着棉被在小铁蛋的屁股上拍了一把:“回来再收拾你。” 说罢,穿了衣裳,去后院给俞峰开门了。 他们在白府寿宴上接了三份订单,分别是三十斤白卤羊肉,十只红卤鸭与二十个红卤肘子,十斤黄卤豆腐、五斤卤大肠并十斤五花肉,今天是交货的日子,地点在白玉楼。 不过俞峰不是来叫她去送货的,他是来给俞婉送包子的:“刚出锅的包子,有白菜馅儿,羊肉馅儿,也有红糖的。” “多谢大哥。”俞婉接过篮子,生了火,把包子热在锅里,洗漱一番后,拿上一个红糖包子,与俞峰一道出了门。 他们坐上两天前便与栓子爹预租好的牛车去了镇上。 镇上比往常更热闹了,车水马龙,行人摩肩接踵,有回京的,也有打京城返乡的,酒楼与客栈都满了,就连被白玉楼抢走大半生意的翡翠楼都变得客满盈门了。 兄妹二人将卤菜搬进白玉楼。 “是俞家兄妹来了?”周掌柜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周掌柜。”俞婉打了招呼,“我们是来送菜的。” 周掌柜和颜悦色道:“来的可真早,他们还没到呢,不过没关系,小姐已经交代过了,若是他们没到,你们只管把菜放在这儿,银子我先结给你们。” 俞婉没有推辞:“那就有劳周掌柜了。” “小事!”周掌柜摆手,转头去验货。 俞峰突然道:“白小姐不在吗?” 俞婉看了他一眼。 周掌柜愣了愣,说道:“小姐回京了,年前怕是不会过来了。” “她自己回去的?”俞峰问。 周掌柜笑了笑:“老爷把她接回去的。” “这样啊……”俞峰有些惊讶。 俞婉也是,本以为那白老爷偏心偏到了骨子里,压根儿不管白棠死活,看来也还是疼她的,只是或许一碗水……端得不那么平罢了。 “卤羊肉八十文一斤,卤鸭一百文一只,卤肘八十文一个,卤豆腐十文钱一斤……”周掌柜一边念着,一边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很快,便将所有账目算好了,“一共四两银子又八百四十文。” 这是过年价,比平日里翻了一倍。 俞婉很满意。 拿上银子后,俞婉向周掌柜道了谢。 “我去赶牛车,你在这儿等我。”俞峰说,他们的牛车停在白玉楼右侧的巷子里,那儿有伙计看着。 俞峰去了。 俞婉在大堂内等他,可等了半晌,也不见俞峰赶着牛车过来,俞婉暗觉不对劲,忙迈步去了停放牛车的巷子。 牛车还在,俞峰却不见了。 俞婉问了看车的伙计,却被告知,俞峰压根儿没来赶牛车。 俞婉又去茅房与后院儿找了找,仍不见俞峰的踪影。 这就奇怪了,俞峰不是个不辞而别的人,他若临时有什么变动,一定会先知会她。 “你在找你大哥吗?”一个做洒扫的小伙计问。 俞婉点头:“你看见他了吗?” 小伙计指了指不远处的另一条巷子:“他和几个人往那边去了。” 俞婉的第一反应是,俞峰被劫持了。 事实上,俞婉还真给猜对了,俞峰就是让几个地痞流氓劫走了,兄妹二人拉着一车货进白玉楼时,地痞便已经盯上了他们,只是地痞大概万万没料到,银子并不在俞峰的身上,而是在俞婉的手里。 如此,俞峰怕是要遭罪了。 俞婉的眸光冷了下来:“你确定是那条巷子吗?” “确定,往右拐了。”洒扫的小伙计无比笃定地说。 俞婉捏了捏拳头,自篓子里抓起镰刀,便朝着小伙计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嘘——都给老子小声点儿!好不容易才抓到的人,别给老子把官差惊来了!” 路过一处看似废弃的宅子时,俞婉听到了里头传来的男子话音。 俞婉停下脚步,又听得另一人道:“官差来了也不怕,咱们十几号弟兄呢!” 正欲提刀冲进院子的俞婉,步子就是一顿。 “再说了,不是给喂了药的吗?醒不了。” 还给喂了药? 俞婉的心头涌上一层古怪。 “你们几个过来。”领头的男子小声与手下的弟兄吩咐了什么,很快,大门被打开了。 俞婉忙躲到一旁的大树后。 约莫走七八人离开了。 人数少了一半,俞婉的心里多了几分胜算,只是,她仍旧不打算硬闯。 她望了望头眼前的大树,把镰刀往腰上一别,徒手爬树,翻过了墙。 “吃饭了!” “来了!” 这间宅子看着不大,却是两进的,她翻过来的地方正巧在最后一排的厢房,看守的地痞去堂屋端饭了,俞婉要赶在他回来把俞峰救出去。 俞婉来到那间被锁住的厢房前,拔下头上的簪子,撬开锁,无声无息地进了门。 屋子里静悄悄的。 床上的帷幔被放了下来,将里头遮得严严实实。 俞婉心底的古怪越发放大,这么对待一个乡下小贩,是不是有些太隆重了? 她蹙了蹙眉,一把掀开帷幔! 却哪里是她大哥?分明是三个不足两岁的小奶包! 【第四十三章】带走包子 这几个小奶包长得也太好看了,虎头虎脑的,白嫩又可爱,俞婉活了两辈子,从没见过这么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孩子,直恨不得在他们婴儿肥的小脸儿上亲上一口。 俞婉不善与人亲近,便是小铁蛋她也只是拉拉小手而已,然而面对几个初次见面的孩子,她竟然想去亲亲抱抱举高高,这实在是太不像她了。 俞婉摇摇头,眼下可不是感慨这个的时候。 这几个孩子穿着不大合身的布衣,应当是他们原本的行头让劫匪换掉了,为的就是掩人耳目。 能做到这一步,可见是老手。 一旦被他们发现,怕是就难以脱身了。 心思转过,俞婉再不敢多做停留,在屋子里找了个装杂物的背篓,这背篓也不知多久没用过了,灰扑扑的,还破了两个窟窿。 可俞婉顾不上这些了,她先试了背篓的结实程度,随后把棉被铺进背篓,再将三个孩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去,最后,她用棉将孩子掩住,背上背篓,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 她前脚刚走,后脚劫匪便端着饭过来了。 今日干了票大的,伙食不错,劫匪一边走,一边大口大口地扒饭,扒到一半,看见了掉在地上的铜锁。 他眉头就是一皱,一把踹开房门,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粗鲁地扯下帷幔,见床上空无一人,连棉被都不翼而飞时,他大声地叫了起来:“不好了!有人来过!孩子不见了!” 劫匪们赶忙丢下碗,一窝蜂地追出去了。 俞婉翻出宅子后,本打算往人多的地方奔去,哪知不一会儿便遇上了那伙儿劫匪,这几人并不是留在宅子里的拿一波,而是得了领头劫匪的吩咐外出打探消息的。 俞婉就这样与他们不期而遇了。 他们不认识俞婉,也不知俞婉的篓子里藏着什么东西,本不打算纠缠她。 却不料,宅子里的劫匪追出来了,其中一人怒声道:“黑子!抓住她!她把人抢走了!” 一听这话,这波劫匪便朝着俞婉扑过来了。 俞婉一脚踹开一名劫匪,劫匪又撞到了身后的劫匪,硬生生地开出了条道来。 俞婉赶忙冲过去! 眼看着就要穿过这条荒无人烟的巷子,宅子里的那波劫匪却从另一边绕道过来,将出口毫不留情地堵死了。 这回可冲不过去了。 前有狼,后有虎。 俞婉折返几步,拐进了岔路口的另一条巷子。 这伙人对地形俨然十分熟悉,不仅将所有可能通往闹市的巷子堵死了,还将巡逻的官差引开了。 俞婉来莲花镇的次数不多,全凭着一股躲避危险的本能在僻静的巷子里穿梭着,穿梭到最后,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了。 沿着荒无人烟的小道上,俞婉气喘吁吁地扶住一棵树。 这副身子强健是强健,却也架不住这般折腾,三个孩子分开了没多重,叠在一块儿还是有些分量的,更别说她还得跑得这么快。 “呼……累死了……” 俞婉筋疲力尽,衣衫都湿透了,可她不敢多留,她担心那伙儿劫匪追上来。 她闷头继续往前走,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座破面。 俞婉实在没力气继续赶路了,决定先进庙里歇会儿。 她进了破庙,却意外地发现自己并不是唯一在此处歇脚的人。 庙里的凳子都破了,凌乱得有些无从下脚的地上,一个身穿天青色披风的男人,坐在一截断掉的木头上。 男人身材高大,坐姿有些随意与豪放,可他脊背挺直,又徐徐散发着一股温润优雅的气质。 庙中光线昏暗。 俞婉只堪堪看到了一个面部的轮廓,但那绝对是一个无可挑剔的轮廓,俊美得让人意外。 俞婉不由地多看了一眼。 她无比确定男人听到了自己的动静,可对方一脸气定神闲,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仿佛压根儿不在意这里闯入了另外一个人。 对方不吭声,俞婉自然也不会主动搭讪。 俞婉在男人对面找了个旧蒲垫坐下,她把背篓抱在面前,警惕地看了男人一眼,见对方确实没有注意这边,才轻轻地掀开棉被的一角,看了看里头睡得香甜的孩子。 “大哥,前面有座庙!” 不远处,传来了劫匪的声音。 俞婉的神色就是一冷! “你们几个,都跟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俞婉连忙朝后门走去,却发现推开后门就是一个湖,她暗暗咬了咬牙,折回庙中,藏在了布满蜘蛛网的佛像后。 五名劫匪跨过门槛时,俞婉抽出了腰间的镰刀。 “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姑娘?背着一个篓子?”领头的劫匪说。 “有。”男人说。 俞婉握紧了刀柄。 “在哪儿?”领头的劫匪又问。 男人指了指门外:“往东去了。” 劫匪们深深地看了男人一眼,随后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也不知是不是男人的气场震慑住了这群人,这群人最终没选择招惹他,转身朝他所指的方向追去了。 俞婉闭上眼,暗松了一口气,收好镰刀,抱着背篓打佛像后走了出来。 “多谢。”她说。 “会生火吗?”男人问。 “会。”俞婉道。 男人抛了个火折子给俞婉。 俞婉放下背篓,找了些干草与枯枝,在男人面前升了个小火堆。 而后,她回到自己原先坐过的位置,把背篓抱进怀里。 男人拿起一截枯枝,拨弄着火堆道:“总这样闷着,会把孩子闷坏的。” 俞婉的眸子里陡然掠过一丝警惕! “不介意的话,过来烤烤火。”男人淡定地说。 俞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虽不知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可他若是包藏祸心,方才早把她供出去了。 这么一想,俞婉又把心头的警惕压下了。 她抱着背篓与垫子坐了过去,缓缓地揭开棉被。 明亮的火光一下子照了过来,映在三张红扑扑的小脸儿上。 看着那一张张熟睡的小脸,不知怎的,她心里软成了一片。 【第四十四章】成功逃脱 庙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鹅毛大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来,四周寂静一片。 这样的天气,并不适合赶路。 俞婉看了一眼身旁的孩子,不知是不是让劫匪下了药的缘故,至今熟睡着,不过三人呼吸均匀、面色红润,并不像是生病的样子,这让俞婉稍稍放下心来。 很快,俞婉想到了俞峰。 自己本是要去找俞峰的,却被劫匪一路追到了这里,也不知俞峰那边怎么样了,希望他够机灵,自己想法子脱身才好。 啪! 火堆里的柴火轻轻地炸了一下。 俞婉回神,拿起枯枝,把受热不匀的柴火拨了拨。 她早饭只吃了个包子,这会子感觉肚子有些饿了,她去背篓里找吃的,刚一探出手才记起这不是自己从家里带出来的背篓,她遗憾地收回手。 忽然,一张白色的烧饼被隔着柴火递了过来。 俞婉落在了那只递饼的手上,这无疑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有力而修长,可食指与虎口处都留有薄薄的茧子与刮痕。 俞婉再看他的行李,一个包袱、一个长长的用黑布裹住的东西。 更多的,俞婉没再看了。 也看不着了。 这男人统统只带了两件行李。 俞婉接过他递来的烧饼,再次道了句“多谢”。 俞婉正要把饼塞进嘴里,想到什么,又问他道:“你还有吗?” “有。”男人声音低沉地说。 俞婉又道:“需要给你热一热吗?” “好。”男人剩余的两张烧饼从包袱里拿了出来。 俞婉用枯枝搭了个简易的架子,顺便把自己那张饼也烤了。 烧饼被烤得酥脆松软,一口咬下去,能听见酥皮的脆响,凝固的白糖汁彻底融化了,将烧饼的里层浸得软软的,甜腻的味道充斥了整个口腔。 这会子,俞婉是真庆幸躲进了这座破庙,更庆幸碰到了这个男人,不仅成功摆脱那群劫匪,还吃上了如此美味的烧饼。 但很快,俞婉发现自己庆幸得太早了。 破庙外又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是那群劫匪吗?”俞婉拿着烧饼的手一顿。 不待男人回答,便听见嗖的一声,一支箭矢破窗而入! 俞婉眉心一跳,连忙侧过身子,扑在了三个孩子的身上。 箭矢贴着她的脊背疾驰而过,穿过柴堆上的火,直直射向了对面的男人。 男人的手摸向了那个用黑布包裹着的东西,扬手一抽,一柄寒光闪闪的宝剑亮了出来,将迎面的箭矢毫不留情地劈成两半! 俞婉心道,是剑客啊…… 越来越多的箭矢飞了进来,窗棂子承受不住冲击,咔的一声,整片脱落了。 冷风夹杂着飞雪肆意地刮了进来。 俞婉赶忙将孩子塞进背篓。 破庙的大门被人粗鲁地踢开了,十多道训练有素的身影跃然而入,一个个全都提着刀、蒙着面,杀气腾腾。 俞婉几乎可以断定,这是一群杀手! 这日子精彩了,今天不止遇上劫匪,还碰到杀手了。 她可不认为自己一个小小的村姑有什么本事招惹到一群杀手,如果她猜的没错,对方是冲庙里的男人来的。 自己好巧不巧与他待在一块儿,于是被视作他的同伙了。 这下好了,本以为抱住了一座靠山,谁料摇身一变,竟成了一座火山。 杀手可比劫匪难对付多了,早知道,她就该再跑远一点的。 可千金难买早知道,眼下她也唯有拼死一搏了。 好在前世被大姨逼着学了点身手,不至于毫无招架之力,但背篓里的三个小东西…… 那群杀手俨然也看出她的弱点了,一个个绕过她正面,改为攻击她的背篓。 一把长刀刺过来,眼看着就要刺中背篓,俞婉想也没想地转过身,剑刃对准了她的心口。 说时迟那时快—— “大哥你看!是那个女人!” 那群劫匪竟然又回来了! “别蹚浑水。”领头的劫匪制止了要冲进去的兄弟,“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 钱要紧,却买不来命。 劫匪转身就要离开,俞婉却张口就道:“大哥!你们来得正好!他们欺负我们!你们赶紧过来杀了他们!” “操!”领头的劫匪咬牙。 想抽身已经来不及了,杀手听了俞婉的话,二话不说分了一批人,朝着劫匪大开杀戒了。 寂静的破庙一下子变得热闹无比。 俞婉趁乱逃了出来。 男人还在里头。 俞婉回望了破庙一眼,他替她忽悠了一次劫匪,她帮他拉了一波垫背,算是扯平了,今后各安天命,互不相欠。 …… 有杀手的牵制,这一路再没劫匪追上来,俞婉安全地返回了镇上。 她先是去了白玉楼,想看看俞峰有没有回来,哪知刚到门口,与从大堂出来的白棠碰了个正着。 “俞姑娘?”白棠惊讶。 俞婉也颇有些诧异:“白小姐?” 白棠皱着眉头道:“你方才去哪儿了?你大哥一直在找你!” 俞婉就道:“我大哥回来了?” “嗯。”白棠点头。 “他没事吧?”俞婉问。 白棠眉梢一挑道:“他能有什么事?” 那就是没被那群痞欺负了,想想也是,俞峰老实归老实,却并不愚笨,自己是关心则乱了,才会认为他连几个小地痞都应付不来,不过也幸亏是误会了,否则自己一直待在白玉楼等他,又怎会阴差阳错地遇上这几个孩子? 白棠叮嘱道:“你别再乱跑了,就在白玉楼等你大哥吧,他一会儿找不见你还会回到这里的。” 俞婉含笑点头:“对了白小姐,我听周掌柜说,你回京城了,年前都不会过来,是白玉楼出了什么事吗?” 白棠叹道:“不是白玉楼,是京城,京城出了大事,燕少主的骨肉失踪了,听说是在莲花镇附近失踪的,我便过来打探一下消息了。” “是与那位将军府千金所生的骨肉吗?”白棠与俞婉提过将军府千金与那位燕城少主的关系,不过俞婉并不确定燕少主是不是只有这么一个女人。 白棠古怪地看了俞婉一眼:“当然是和她生的了,燕少主不近女色,房里连个丫鬟都没有,传言说他不能人道,只这位颜小姐让他破了例,不是和她生的,还能是和谁?” 俞婉想到了背篓里的孩子,捏了捏手指道:“不会是三个孩子吧……” “你怎么知道是三个?”老实说,若不是重金寻子的消息传出来,白棠还不知那颜家小姐竟然这么能生。 俞婉的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似乎……不愿听见这几个孩子叫那个女人一声“娘”。 一定是驿站的事,让我对她有成见了。 为自己的情绪找到一个完美的借口后,俞婉长呼一口气,将背篓抱入怀中,掀开一点被角,对白棠道:“你看,是他们吗?” ------题外话------ 小包子:麻麻不要抛弃我们!/(ㄒoㄒ)/~ 【第四十五章】上门认子 临近年关,家家户户都忙碌了起来,高府也不例外,仆从洒扫着庭院,挂上红灯笼,贴满对联。 祁麟也去贴了几副对联,倒不是他喜欢,而是只有这样才可以光明正大地离开书房。 叔公什么都好,就是总逼着他念书。 “哎呀,累死我了!”祁麟生怕叔公看不见的满头大汗,特地坐在了叔公的正对面。 高远正在摆弄一盘棋局。 祁麟见怪不怪了,这是一位前朝相师遗留下的残局,传承数百年了,至今无人破解,他打记事起便总能看见叔公在思考这盘棋局。 叔公是大历朝学识最渊博的人,圣上还指望他在有生之年破了这残局呢。 “叔公啊,叔公!”祁麟拿手在高远眼前晃了晃,哼哼道,“您别老是盯着棋局了,会伤神的,您都在这儿坐三个时辰了。” 这话有些夸张,午后才坐下,这还不到傍晚。 可高远的意识到底回了笼,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祁麟隐约觉得叔公叹气并不是因为解不开这棋局,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趴在桌上望着高远道:“叔公啊,您在想什么?是不是燕九朝的事?” 自打叔公莫名其妙地让他不要招惹这个人后,他就开始四处打探对方的消息了。 没想到这什么燕城少主的身世还挺复杂,他爹是曾经的燕王殿下,当今圣上是他亲伯伯,大历朝最富庶的燕城是他家封地,燕王在他七岁那年去世了,之后燕九朝既没册封世子,也没世袭王位,不是圣上不许,是他自己不肯,祁麟不知道这家伙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不过这并不干祁麟的事就是了。 燕王去世后不到一年,燕王妃改嫁了,嫁的是当今天下兵马大元帅萧振廷。 据说这位萧大人十分宠爱燕王妃,待燕九朝也视如己出,只可惜燕九朝并不适应京城的气候,是以仍常住燕城。 祁麟抓着脑袋道:“燕九朝今年多大来着?二十二?二十五?” “二十三。”高远说。 祁麟坏坏一笑:“叔公果真在想他的事呢,对了,我有个关于他的消息,叔公要不要听?” “什么消息?”高远问。 “颜家千金给他生的孩子失踪了!”祁麟打听了燕九朝那么多事,自然没放过最风流、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一件,传言他不举,可人家一种种了仨,真是不知打了多少男人的脸。 “叔公,您怎么一点都不吃惊啊?您上次说两天后谁就失踪了,是说燕九朝的骨肉吗?时间上正巧对得上,叔公,不会是您派人把他孩子偷走的吧?” 高远真想宰了这小子。 祁麟撇了撇嘴,好嘛,他就瞎说一下嘛,叔公才不是这种人。 一个正在廊下挂灯笼的小厮道:“祁少爷,您说的消息是之前的了,燕少主的骨肉已经找到了!” 这下别说祁麟,就连高远都惊到了。 …… 莲花镇,威风凛凛的护卫将白玉楼围得水泄不通,一个戴着半透明面纱、身着嫩粉色披风、身姿窈窕的世族千金,在仆妇的搀扶下下了马车,眼神急切却步伐优雅地进了白玉楼。 白棠早早地将酒楼清场了,偌大的大堂被颜府的护卫挤得满满当当。 “禀小姐,孩子在后院的厢房。”一名护卫恭敬地说。 “赏。”颜如玉淡淡地吩咐了一句,随性的丫鬟便给护卫拿出了赏银。 护卫欣喜若狂。 颜如玉主仆去了后院,白棠的厢房。 白棠与俞婉早早地等着了。 消息是白棠差人送出去的,因住白府隔壁,好找,没一会儿便通知到了。 颜如玉马不停蹄地赶来,可形容不见一丝狼狈,她无论何时何地,似乎都能保持一种贵女的矜持与优雅。 这是俞婉头一次见到将门千金的庐山真面目,不愧是连不举的燕少主都成功迷倒的女人,确有几分姿色。 俞婉打量颜如玉时,颜如玉的目光也朝俞婉投了过来。 这也是颜如玉第一次真真正正地见到俞婉,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不是白府的商户千金,不是她寒酸的衣着,而是她不动时那股宁静恬淡的气质,让人不由地想到“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这样的人,不会是一个商女。 这样的村姑,就算在种地,也是夕阳西下,美如一幅画。 中年仆妇买过俞家的卤肉,倒是很快认出了俞婉来,她露出亲切的笑容道:“姑娘,是你呀?你还记得我吗?” “林妈妈,你认识她?”颜如玉惊讶。 林妈妈笑道:“小姐您夸赞不输杜娘子手艺的卤汁就是在她家的摊子上买的!” “是那个……险些被捕快抓走的村姑啊?”颜如玉喃喃地说,看向俞婉,隔着薄纱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我们还真是有缘。” 俞婉没接话,甚至都没看她,只是默默地守在床边,看着三个熟睡的孩子。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林妈妈讪讪地笑了笑,打了个圆场道:“上次小姐替俞姑娘解了围,这次俞姑娘救了小姐的骨肉,这就是善有善报啊!” 这话白棠不爱听,说的像是她孩子被救都是她自己积德行善,与旁人无关似的,她也不想想,当初就算没有她,俞婉也未必真会被抓,可这回若是没有俞婉,她孩子却是实打实地回不来了! 知道那是一群什么人吗?穷途末路的劫匪!冷酷无情的杀手!哪个是容易对付的?俞婉的小命都差点交代出去了! “话不能这么说,林妈妈。”颜如玉温柔道,“这次的事,无论如何都真的多谢俞姑娘了。” 林妈妈笑着点头:“小姐所言极是,是我太……” “说了这么久,你们不过来看看孩子怎么样了吗?”俞婉忽然道。 颜如玉与林妈妈的表情同时滞了一下。 ------题外话------ 小奶包:再不让我醒,我、我……我就尿床! * 《世子成妃:太子殿下等等我》/阮宁宁 简介 她身为二十一世纪杀手界的废物,用同伴的话来说,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一朝穿越而来,成了女扮男装的世子? 不!其实是女流氓遇见了禁欲系的老司机! 他祁月国太子殿下,俊美无俦,阴晴不定,风华绝代的背后却是心狠手辣的杀戮果断! 因一场梦境,让她和他相遇—— 自此,祁月便有两大传闻成为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论点。 传言南阳王世子与风华绝代的太子是一对断袖—— 传言太子殿下还是下面那个…… 【第四十六章】少主驾到 “小姐,你也别只顾着感激恩人,赶紧看看孩子吧。”林妈妈语气哽咽地说。 颜如玉忙去了床前。 亲娘都来了,俞婉不好继续杵在这儿,起身走到白棠的身边。 颜如玉在床头坐下,担忧地看了三个孩子一眼,随即探出手来,去给孩子掖了掖被角,结果就发现孩子们的衣裳不对劲。 她眉心一蹙,愠怒道:“奶娘们怎么办事的?怎么给孩子穿成了这样?” 俞婉就道:“应当不干奶娘的事,是劫匪为掩人耳目,才把原先的衣裳换了。” 不然,一群穿着布衣的男人,抱着三个锦衣玉食的娃娃招摇过市,任谁都会瞧出不对劲。 颜如玉点点头,轻声道:“原来如此,我险些错怪奶娘了,林妈妈,你去马车上拿几套衣裳来。” “是,小姐。” 林妈妈去马车上拿了几套干净又暖和的行头,虎头帽、虎头鞋、棉衣棉裤,应有尽有。 不愧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单是一身行头都够寻常老百姓家吃上好几年了。 林妈妈开始给其中一个孩子换衣裳,颜如玉顿了一会儿,也拿起一套行头。 还剩最后一套,俞婉轻车熟路地接了过来。 白棠做不来照顾孩子的细活儿,何况也没第四个孩子给她磋磨。 她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谁料,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被林妈妈与颜如玉抱住的孩子,不知是怎么了,在二人怀里扭个不停,小胳膊、小腿儿一阵乱踢乱打,仿佛随时都要挣脱出去。 再看俞婉怀里的,俞婉将他扒光了,小脑袋拨来拨去的,他却依旧睡得像头小猪。 到最后,林妈妈与颜如玉的汗都折腾出来了,却连老大、老二的裤子都没扒下来,而这边,俞婉已经把老三穿得美美哒了。 “我来吧。”俞婉对二人说。 林妈妈累得话都说不出了,谁能想到孩子巴掌小,劲儿却不小呢。 往日里奶娘们总抱怨几个孩子难伺候,她与小姐都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奶娘懈怠,眼下亲自试了试,才知奶娘还是口下留了情的。 就不知这俞姑娘是怎么轻而易举办到的。 莫非是庄稼人力气大? 没错,一定是这样! 林妈妈将手里的行头递了过去:“那就有劳俞姑娘了。” 俞婉将老二抱了起来。 说来也怪,原本乱踢乱打的老二,一到俞婉怀里便乖乖不动了,不是他还打着小呼噜,几人只怕都要以为他晕过去了。 老二也穿得美美哒后,俞婉看向了颜如玉。 颜如玉硬着头皮,把手头的衣物也递了过去。 俞婉给老大也穿好了。 顺利得不可思议。 若非亲眼所见,颜如玉与林妈妈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这几个混世小魔王,一个月要气走七八个奶娘,就连睡觉都脾气暴躁,怎么会在一个村姑手里这么乖啊…… “听说是让劫匪下了药,这会子药效怕是没过,还迷糊着呢。”林妈妈小声说。 颜如玉没说话,只定定地看着俞婉,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在林妈妈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林妈妈眼睛就是一亮,上前对俞婉道:“俞姑娘,我看你与这几个孩子投缘,不知你愿不愿意随我们进府照顾几个孩子?” 白棠不乐意了:“怎么?你们想让俞姑娘给你家小主子做奶娘啊?她可没奶!” 林妈妈会错了白棠不愿让俞婉入府做下人的意,和颜悦色地说道:“小主子早不吃奶了,但我们会让小主子将俞姑娘视作乳母的,将来小主子大了,也会给俞姑娘奉养天年。” 在大历朝,乳母的地位比寻常下人高,但凡有些讲究的世家,都会给乳母养老。 在林妈妈看来,一个靠卖卤肉为生的村姑,这辈子都遇不上比这更好的出路了。 何况他们筛选奶娘可是很严格的,但看在俞姑娘救命之恩又如此能干的份儿上,她们就勉为其难破例一次了。 林妈妈一脸笑意地说道:“月钱方面,一定让俞姑娘满意,将来时机成熟了,还能为俞姑娘指一门好亲事。” 大户人家的丫鬟,出去了都是被人抢着要的,更别说是伺候过小主子的丫鬟,便是九品官老爷,也是嫁得的。 “俞姑娘,你看怎么样?”林妈妈胸有成竹地问。 “不怎么样。”俞婉泼了她一盆冷水,她喜欢几个孩子没错,可让她去颜府做下人,她办不到。 林妈妈脸上的笑容一僵。 颜如玉轻轻地开口了:“若是俞姑娘嫌弃乳母的身份低了,去给孩子做女先生如何?” 女先生又比乳母体面多了,至少不是下人了,月钱也尤为丰厚。 这是颜如玉能给俞婉的极限,总不能让她把亲娘的位置让出来吧。 俞婉冷冷地看了颜如玉一眼:“颜小姐,你没听过人各有志这句话吗?不是因为我出身微寒,就必须巴结上你们家,你施舍我的那些差事,对我而言根本一文不值。你若真想谢我,不如加点酬金,我也不多要,就千两黄金、万两白银如何?燕少主的骨肉,总该值得起这个价。” 颜如玉被噎得……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本以为是个通情达理的,谁料竟这般狮子大开口。 千两黄金,万两白银,她还要不要脸了?要不要了?! 若是答应了,自己上哪儿去弄这么多银子? 可若是不答应,岂不是在说燕少主的骨肉值不起这个价?! 俞婉冷声道:“颜小姐不是很大方吗?不会这么点钱财都拿不出来吧?那还一口一个奶娘,一句一个女先生,我当你们将军府的银子……多得花不完呢!” 颜如玉简直要呕血了。 林妈妈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冷静。 颜如玉狠狠地平复了一番心情,忍辱负重地说道:“是我唐突了,还请俞姑娘不要介意,我收回先前说的话,时辰不早了,我该带孩子回去了,谢礼与酬金我会亲自送到俞姑娘手里的。” 俞婉看着她将手伸向床上的孩子,眉头就是一皱。 就在这时,白玉楼的大堂传来一阵巨大的动静。 “燕少主到——” 颜如玉忙抽回了手,与屋子里的人一道转过身去。 燕九朝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这温吞吞的性子,极少走得这么快。 万叔险些跟不上。 燕九朝进了屋。 众人的眸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是众人初次见到传闻中的燕少主,他穿着一件白色银狐斗篷,身形修长,乌发如墨,面如冠玉,眉目潋滟,乍一看,形容清瘦,可若细瞧,却是宽肩窄腰,清隽完美到了极致。 他跨过门槛的一霎,整间屋子都好似亮堂了。 白棠咋舌,难怪此人名声奇差,却仍有那么多女人前仆后继想要嫁给他,确实是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啊…… 俞婉也觉得他俊美得有些犯规了,不过她在意的并不是这个,而是他的脸,与几个孩子的,实在是…… 适才受了一番奚落的颜如玉,乍一看见能给自己撑腰的人,激动得脸颊都红了,她忙福身行礼:“燕……” 燕九朝却看也不看地打她面前走了过去。 颜如玉的身子僵住。 燕九朝来到床前。 万叔也追了过来。 二人盯着熟睡不醒的孩子,脑子里都闪过一个念头,这小鼻子小眼睛,简直和燕九朝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若说不是亲生的,都没人会信了…… 燕九朝不容置喙地说道:“带走。” 【第四十七章】亲自答谢 什么叫煮熟的鸭子飞了,这就是了。 看着燕九朝飓风一般将三个好不容易找到的孩子卷走,颜如玉简直如遭雷击。 一旁的林妈妈也好不到哪儿去,虽知道燕少主迟早会得到消息,却万万没料到他来得这样雷厉风行,还问也不问便带走了小姐的孩子。 当然,也是他的孩子。 可到底是养在小姐身边的,难道不该至少过问小姐一声吗? 怎能如此霸道与独断呐?! 可纵使林妈妈满肚子怨言委屈,也不敢当着燕九朝的面表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满。 敢大闹金銮殿的人,岂是她区区一个将军府的仆妇招惹得起的? 燕九朝的护卫闪身而入,一人拎起一个小崽崽。 三个小家伙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拎上了亲爹的马车。 燕九朝得偿所愿地离开了。 自始至终,他没与颜如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个正眼都没给她,他倒是也没给旁人,可旁人与他有何干系?整间屋子里,唯独颜如玉是他儿子的娘亲,他就这么把人家当摆设了。 颜如玉再好的涵养也绷不住了,尤其早先被俞婉奚落了一场,燕九朝的出现非但没替她挣回几分颜面,反而二话不说地抱走了她的孩子,这无异于当众甩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她气得指甲都掐进了肉里,身子也轻轻地颤抖了起来。 然而就在她几乎快被气哭时,大步离开的燕九朝又神色古怪地折回来了。 他这次,是冲着屋子里的女眷来的。 看着燕九朝迈步朝自己走来,颜如玉心头一喜。 他……他终究还是认出她了! 可下一秒,燕九朝与她擦肩而过了。 再次如遭雷击的颜如玉:“……” 燕九朝朝着俞婉与白棠的方向走了过来。 白棠眼皮子突突一跳! 这蛇精病少主要做什么?! 白棠拉着俞婉就要往后退,可后面是床,她后膝磕到床沿,咚的一声跌坐在了柔软的床铺上。 素有莲花镇镇霸之称的白小姐,从没如此狼狈过。 倒是俞婉没有一丝慌乱,神色镇定地看着把白棠吓得魂飞魄散的燕九朝在距自己一步之距的地方停了下来。 俞婉的个子在女人中已算高挑,在燕九朝面前,却被衬出了几分娇小的感觉。 俞婉轻轻仰起头,迎上他探究的视线。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燕九朝说。 这时,万叔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低声解释道:“她便是那日在驿站错上了咱们马车的姑娘。” 那日的马车……是他的? 俞婉惊讶。 “是吗?”燕九朝看着俞婉,眯了眯眼。 万叔就道:“不然呢?少主之前就见过这位姑娘?” 燕九朝没了印象。 可燕九朝隐约觉得并不是在马车上,马车上她只露了个小红脸蛋儿,与眼下的样子半分都不像。 老实说,见到他的第一眼,俞婉也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很快,俞婉便明白过来,那不过是因为他与小奶包长得太像的缘故,她这种穷乡僻壤的泥腿子,怎么可能早就见过云端之上的燕城少主? “她、她是你儿子的救命恩人!是她把你儿子从劫匪手中抢回来的!她半路还遇上杀手了!她是拼了半条命才把你儿子救回来的!”生怕这喜怒无常的少主一言不合就发疯,白棠冒着被拎掉脑袋的危险替俞婉美言了几句! “是吗?” 又是一句是吗,只不过这次,燕九朝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意思。 “姓什么?”燕九朝直勾勾地盯着她问。 万叔:不带这么盯着人家姑娘的,你不要脸,人家还要啊! “俞。”俞婉从容地说,脸上并无半分慌乱与羞怯。 “虞美人的虞?”燕九朝往前走了半步,玩世不恭地问。 “俞伯牙的俞。”俞婉正经地答。 燕九朝嗤然一笑:“怎么?你还想找个知音?” 白棠:这人是不是有病?! 二人离得太近,连呼吸都缠绕在了一起,旁人看得心惊肉跳,他俩倒是一个比一个平静。 “燕少主。”颜如玉鼓足勇气开口了,她隔得远,听不清二人说了什么,但想来,应当是答谢救命之恩的事,总不能是看上她了,一个低贱的村姑?怎么可能? 骄傲如颜如玉,丝毫不觉得会有这样的可能性,但她也不甘心就此被当了空气,她是三个孩子的娘,是燕九朝的未婚妻,她才是这间屋子里唯一该被燕九朝另眼相待的女人。 她走到燕九朝的身边,望着那张完美的俊脸,温柔一笑说:“谢礼我已经备好了,我会答谢俞姑娘的。” 这话是有玄机的,燕九朝进了屋一直没拿正眼瞧她,多半是没认出她的身份,听了她方才的话,总该要问一句,你是谁?为什么要由你来谢?如此,她便能顺水推舟地自报家门了。 “不必了。”哪知燕九朝想也不想地回绝了。 颜如玉就是一愣。 燕九朝深深地看了俞婉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本少主儿子的救命恩人,本少主亲自答谢。” 却没说怎么谢,转身离开了,只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颜如玉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林妈妈暗道不妙,赶忙将她拉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白棠与俞婉。 白棠才不在意颜如玉如何了呢,她如释重负地拍了拍胸口,古怪地看向俞婉说:“你怎么一点都不怕的?” 俞婉让她握了握自己的手心。 白棠一惊:“呀,出汗了!” 俞婉点头,虽表现得淡定,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面对那个男人,她少有的情绪波动了,倒并不是因为害怕,具体因为什么,她答不上来。 【第四十八章】小包子醒来 有惊无险的一日过去了,看热闹的人也被周掌柜疏散了。 白棠适才听了点了不得的东西,拉着俞婉八卦了一番那日误入燕九朝马车的事。 “我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俞婉如实说。 白棠叉腰一瞪:“你心是有多大?竟然在那个疯子的马车里睡着了!” “疯子?”俞婉眨眨眼。 白棠点头,撇嘴儿道:“敢闹上金銮殿的人,可不就是疯子吗?” 不过,也算天底下最好看的疯子就是了。 当然白棠是不可能对这种男人有什么非分之想的,她还想多活几年呢。 二人说话的功夫,俞峰回来了。 “出了什么事?外头怎么那么多人?”他问道。 原来,那些被疏散的人并未走远,仍三五成群地站在一旁议论纷纷。 “这就得问你妹妹了。”白棠自后门走进大堂。 俞峰看着她,眸光微微地顿了顿:“阿婉回来了?她没事吧?” 白棠好笑地说道:“你们兄妹俩问的话都一样,她在我屋里,你去问她吧。” 俞峰想起上次在白棠厢房里看到的一件贴身衣裳,耳根子不争气地烫了一下:“咳,还是劳烦白小姐将阿婉叫出来吧。” “哦。”白棠没察觉到俞峰的异样,也没问俞峰为何不自己去,回屋将俞婉叫来了大堂。 俞峰见俞婉安然无恙,总算放下心来,可在听白棠说了劫匪的事后,硬生生给吓出了一身冷汗。 劫匪?杀手? 这丫头是干什么吃的?! 不知道那有多危险吗?一个人就敢深入劫匪窝,这亏得是逃出来了,万一没有呢? 让劫匪逮住的下场,她到底有没有考虑过! “你说你胆子怎么这么大?不是让你乖乖地在白玉堂等着吗?一会儿不看着你,你就差点把小命交代了出去!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三叔三婶交代?怎么向我爹交代?” “还不是因为担心你!”白棠哼道。 俞峰的火气跌了大半,也不知是因为这句话,还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 俞婉看了看二人,一双眸子亮晶晶的。 俞峰清了清嗓子,板着脸道:“以后……再不许擅自行动了知道吗?” “知道了,都听大哥的。”俞婉从善如流地应下。 看吧,这就是他妹妹,嘴上永远乖乖的,暗地里做的事却能把人吓个半死。 这可不是救了一匹马,他需要时间好好地消化一下,顺便想想如何与家人说,才不至于把他们也吓个半死。 却说另一边,燕九朝带着三个小奶包回了少主府。 三个孩子四仰八叉地躺在暖烘烘的床铺上。 燕九朝长达二十三年的少主人生里,从未见过如此脆弱又娇小的东西,穿着一样的衣裳,小身子仿佛还没枕头大,小拳头齐刷刷地举过头顶,小脑袋朝同一个方向偏过去,鼻子里发出均匀的呼吸。 燕九朝看得有点懵。 他伸出修长如玉的食指,戳了戳一个小家伙的肚皮。 那小家伙拽紧拳头,伸了个懒腰。 燕九朝又戳了戳另外两张柔软的小肚皮。 这两个也开始拽拳、呵欠、伸懒腰。 于是怎么睡都睡不醒的小家伙,就这么被自家亲爹无情地戳醒了…… 三个小家伙睁开乌溜溜的大眼睛。 意外的是,他们竟然没有哭闹。 燕九朝看着他们,他们也看向燕九朝。 忽然,最先被叫醒的老大朝着燕九朝爬了过来,紧接着,余下两个也爬了过来。 燕九朝从未与谁如此亲近过,看着三个软软的小身子爬进自己怀里,他的胸口,充斥起了一股难以言述的情绪。 他连目光都柔和了。 然而他没享受多久,便感觉自己肚子一热—— 他整个人都石化了…… …… 傍晚时分,兄妹二人回了莲花村,各家都为晚饭忙碌了起来,小小的村庄笼罩在一片炊烟袅袅中。 小铁蛋与俞松在老宅的门口贴对联,俞松将小铁蛋举起来,小铁蛋拿着一张涂了糨糊的红纸横批:“再高一点啊,二哥。” “左边一点儿。” “过了过了,右边一点儿!” “高点儿!” 俞松累得满头大汗:“知不知道你真的很重啊?” 小铁蛋哼哼道:“我还这么小,我哪里重哦?是二哥你自己力气太小啦!” “过完年你就六岁了,还小?”俞松嗖嗖地翻起了白眼。 小铁蛋绝不承认是自己胖了一圈! 俞峰走过来,自弟弟手中接过小铁蛋,让小铁蛋坐在自己厚实又健硕的肩膀上,一只胳膊揽住他。 小铁蛋瞬间感觉自己坐得稳稳的了,他低头,冲俞峰灿灿一笑:“大哥!”又看向一旁的俞婉,“阿姐!” 俞婉弯了弯唇角。 几人合力,将喜庆鲜亮的对联儿贴上了。 堂屋内,大伯母与姜氏在包饺子,小闺女玩着一块面皮。 “阿娘,大伯母。”俞婉打了招呼。 姜氏微微一笑:“回来了?” “怎么这么晚?”大伯母望了望暗沉的天色。 俞峰把俞婉救了三个小包子的事与家人说了,当然,省去了惊心动魄的细节,只道是半路遇上拐子,从他们手中救下了三个孩子。 “阿婉没什么事吧?没让拐子盯上吧?”大伯母后怕地问。 “拐子呢?”大伯也从厨房杵着拐杖走了过来。 俞峰就知道爹娘会是这种反应,他还没说被杀手的事呢,真一股脑儿地交代了,爹娘怕是得揍他没看好妹妹了。 “没有,拐子已经被抓了。” 这是俞峰为宽爹娘与三婶的心想出来的说辞,俞峰不知道的是,那群劫匪不止被抓了,十有八九还被杀了,破庙那一行杀手可不是吃素的,能活着逃出来算俞婉输。 “阿婉真厉害。”姜氏含笑看着俞婉说。 ------题外话------ 婉婉:总感觉我娘知道了什么事! 【第四十九章】生意进京 晚饭是猪肉白菜与猪肉大葱馅儿的饺子,配一锅浓稠开胃的白萝卜牛尾汤。 牛尾汤可是好东西,不仅能补气祛湿,还能强筋健骨,调养五脏,味道鲜美,老少皆宜,只不过,牛在古代是十分重要的农耕蓄力,因此早在前朝便颁布了禁制宰杀耕牛的律令。 所以究竟是什么人家才有胆子烹出一坛违禁的牛尾汤? 俞婉的脑海里蓦地闪过一张风华无双的脸。 没这么巧吧…… 不论如何,托小铁蛋的福,他们家算是喝上老百姓一辈子都喝不到的牛尾汤了。 牛尾被炖得烂糊,胶质融入汤中,让清淡的汤汁瞬间变得浓稠起来,一勺喝下去,能感觉到烂糊的肉皮在嘴里融化,辛辣中透着一丝白萝卜的清甜,丰富的味道层层叠叠在舌尖绽放开来。 大冬天里,再没什么比一碗牛尾汤更暖身子了。 一家人喝得餍足极了,全都发了一身汗,除了不吃辣的小闺女。 最后一块牛尾让小铁蛋啃得干干净净,啃完,他还吸着手指,连一滴油脂都没放过。 饺子也吃完了,不过馅儿还剩许多,晚饭过后,俞婉留下与大伯母一道发了玉米面与白面,擀成饺子皮与包子皮,把余下的肉馅儿全给包上了。 小铁蛋也包了几个,他包得竟然还不错! 可到底是孩子,没包一会儿便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俞婉用棉衣裹紧小铁蛋,抱着他,与姜氏一道回了屋。 俞婉烧了热水,点了火盆,一家人洗漱过后,躺在了暖和的床铺上。 小铁蛋趴在枕头上,睡得口水横流。 屋子里的火光渐渐暗了下去。 俞婉闭上眼,有些辗转难眠。 “阿婉睡不着吗?”姜氏轻柔地问。 俞婉转过身来,自暗夜中望向一侧的姜氏:“我吵到阿娘了吗?” 姜氏侧身看着她,美眸中似有华光流转:“没有,我白日里睡了许多,还不困,阿婉在想心事?” 俞婉张了张嘴:“阿娘,我离家的那年究竟去了哪里?我有没有和你提过?” “没有。”姜氏平躺了下来,微微摇头,望着夜色中的房梁,“不过你带了东西回来。” “是吗?”俞婉微怔。 姜氏轻轻地掀开被子下了床,来到衣柜前,拉开柜门,躬身抱出一个匣子,又自匣子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她回到床上,盖上棉被,伸手将东西递给俞婉。 俞婉摸了摸,又借着微弱的看了看,不解道:“穗子?” 姜氏说道:“是一块玉佩上的穗子,玉佩你拿去卖了,穗子断在家里。” 俞婉抚摸着穗子道:“难为阿娘一直收着它。” “结打得挺精致的。”姜氏含笑道,算是解释了自己为何收着一个断掉的东西。 俞婉对着火光看了看穗子:“上头有颗珠子,不知能不能卖钱。” “阿婉……不好奇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姜氏看着她问。 俞婉摇头:“想来不是什么值得记住的事,不然,我一定会告诉阿娘的。” 姜氏淡淡地笑了笑:“睡吧。” “嗯。”俞婉将穗子随意地塞在了枕头下,闭上眼,沉沉地睡着了。 最后一丝火光也灭了。 无尽的黑暗中,传来姜氏一声低低的叹息。 …… “滚开!都给我滚出去!” 镇北将军府的归云阁中,颜如玉砸烂了一屋子瓷器。 屋子里的丫鬟们被吓得不轻。 这位素日里连说话都不曾大声的千金小姐,不知在外头受了谁的气,一回房中,便开始砸东西。 一个丫鬟趁颜如玉不备,偷偷地抱了个花瓶往外溜。 “你给我站住!”颜如玉抬手一指。 丫鬟的身子僵在了门口。 “转过来。”颜如玉冷冷地说道。 丫鬟不动。 颜如玉拔高了音量:“本小姐让你转过身来!你是聋了还是傻了?再听不见本小姐的话,今晚就找了人牙子把你卖了!” “小姐饶命!”丫鬟连忙转过身,抱着花瓶扑通跪在了地上,“这花瓶是少主府送来的东西,奴婢怕小姐失手打破,这才想着给收起来。” 颜如玉冷声道:“你倒是做起我的主来了!不然把将军府千金的位置让给你!你来做大小姐!你替我嫁进少主府!” 丫鬟花容失色,忙磕头求饶起来:“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怎么了这是?”颜夫人在丫鬟的簇拥下,急急忙忙走了进来,一瞧见这满地狼藉,她倒抽一口凉气,再看素来冷静的女儿,此时气得跟那炸了毛的狮子似的,她当即冷下脸来,“你们都退下!” “是。”丫鬟们战战兢兢地走出去。 跪在地上的丫鬟也站起身来。 “花瓶留下!”颜如玉凶道。 “还敢胡闹?!”颜夫人怒气滔天地道,“堂堂颜府千金,竟学那市井泼妇的做派,你的教养呢?让狗吃了?!” 颜如玉又气又恼又委屈。 女儿的脾性颜夫人再了解不过了,轻易不动怒,能让她如此大动肝火的,绝非寻常委屈。 颜夫人叹了口气:“娘知道你受委屈了,但发火不能解决任何事情,你是最聪明不过的,你只要冷静下来想想,就会知道怎么做才能保住少主夫人的名分。” 颜如玉沉思片刻,果真冷静了下来,她拉开妆奁,取出一块用白丝绸裹着的螭虎纹透雕玉佩:“娘,替我备礼,我要见王妃。” …… 天蒙蒙亮,俞婉被体内的生物钟催醒了,她照例去鸡笼里收了鸡蛋,随后煮了一锅猪肉白菜饺子做早饭。 三日后便是除夕了,他们还有一些绫罗绸缎没卖出去,镇上的布庄开价不高,俞婉决定去京城碰碰运气。 能让白夫人把眼睛都看直的料子,少说能卖个十几两吧? 六匹布料全部脱手,大伯的诊金就有着落了。 俞峰知道她要去京城,早早地过来了。 俞峰道:“先坐牛车去镇上,到了那儿换辆马车去京城。” 马车的价钱涨了,从一百文一趟,直直翻了两三倍,不过也没办法,谁让牛车便宜归便宜,却实在太慢了呢。 他可不想到京城时,城门都关上了。 俞婉弯了弯唇角:“不怕的大哥,这些料子极好,只要卖出去了,车钱都是小事。” ------题外话------ 上官艳:本王妃给未来儿媳的料子你也敢卖?!还不快穿上! 【第五十章】要发大财 他们去镇上的车行租了马车,果真不出俞峰所料,价钱翻了不少。 “不是二百文吗?怎么变成三百文了?”俞峰蹙眉问,他们租的是最简陋的马车,与牛车差不多,只不过是把牛换成了马,这种马车平日里不会超过一百文。 “三百文!爱租不租!”伙计不耐烦地摆摆手,往年车行的生意也算好,却没今年这般火爆,不知是不是那位燕少主回了京城并打算成亲的缘故,不少地方上的贵人都赶去京城凑热闹了。 俞峰还想还价,俞婉轻轻地拉住了他,对伙计道:“三百文就三百文,劳烦帮我们把马车牵来。” 伙计睨了俞婉一眼:“要车夫吗?车夫再加一百文。” “你!”俞峰简直气得不想说话,哪儿有车夫还加价的?这分明是把他们当冤大头了! 俞婉安抚道:“大哥,去京城要紧,大过年的,车夫也不容易。” 俞婉没说的是,车行人满为患,车夫供不应求,再犹豫怕是都雇不上了。 果不其然,这边俞婉一交铜板,另一边便有个外地口音的老爷嚷嚷起来了:“车夫都没有,让我们怎么赶车啊?” 最后一个车夫,让俞婉雇走了。 一路上,俞峰都在肉痛那四百个铜板。 俞婉的未来目标里于是多了另外一件事:赚钱买马车,这样大哥就再也不用因为租车而肉痛了。 真是一个很宠大哥的妹妹了! “师傅,向您打听件事,京城哪家布庄最好啊?”临入京城时,俞婉突然问车夫。 车夫想了想,说道:“最好的……弘德布庄与彩云轩吧,彩云轩是贵人去的地方儿,你们要买布料,可以去弘德。” 俞婉点点头,与大伯说的没有出入,她之所以问他,是担心三年过去,布庄的行情会有所变化—— 不过,她并不是买布,而是卖布,当然要去最贵的铺子了。 “师傅,劳烦去彩云轩。” 车夫:“……” 彩云轩位于京城最繁华的街市,街面很宽,能容纳四辆马车并驾齐驱,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行人川流不息,莲花镇的热闹与之一比,简直不值一提。 “彩云轩到了。”车夫将马车停在一座雕梁画栋的绣楼前。 兄妹二人下了马车。 不愧是京城的路面,就连脚下的青石板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庄严。 彩云轩店如其名,牌匾上彩绸环绕,店铺内华光似锦,就连里头的伙计丫鬟都穿得十分光鲜亮丽。 “二位是要看布料,还是看成衣?”一名机灵的伙计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似乎并未因俞婉、俞峰的寒酸打扮而有所怠慢。 俞婉却是看出了他的牵强,想想并不奇怪,他们如今的样子,就好比是穿着背心裤衩人字拖进了五星级酒店,任谁都不会高看一眼。 四周有异样的眸光投了过来。 俞峰有些不自在。 俞婉一脸平静,看向伙计说:“我们不是来买衣裳的,我们手头有几匹上好的料子,不知道你们布庄需不需要。” “卖布料啊?”伙计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笑容淡了淡,“我们这儿不收市面上那些料子。” 俞峰忙道:“你先看看吧,我们的料子连镇上都没得卖的。” “镇上?”伙计绷不住了,不是他狗眼看人低,而是这两个乡巴佬到底打没打听彩云轩的行情?镇上没得卖很稀奇吗?他们这儿随便一匹料子都是别的铺子找不着的。 “你们想卖料子啊,我给你们指条明路。”伙计拉着俞峰走到门口,指了指东边,“看见那条巷子没?穿过去,一整条街都是卖布料的,你们去那儿碰碰运气。” 那是一条买水货的街,当然比起乡下的料子,还是好上许多的。 哪知他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了一道妇人的惊呼:“哎呀,我是不是眼花了?我竟然看见碧落香云纱了!” 碧落香云纱是真丝香云纱的一种,色泽如碧,冬暖夏凉,产量十分稀少,只有在皇宫才能见到。 伙计心道,谁家的无知妇人,连碧落香云纱都能认错吗?他家哪儿来这种稀罕货? 不待他腹诽完,又传来了一道惊讶的声音:“水天云锦?” “冰蚕丝!” “豫州彩锦!” “……”等等,这些人在胡说什么! 伙计古怪地转过身来,结果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大跳! 俞婉懒得与伙计废话,索性把箱子打开了,彩云轩招待的全是贵客,哪怕没吃过猪肉,那也见过猪走,当即有个三品大员的夫人认出了箱子里的碧落香云纱。 她的叫声将别的夫人吸引了过来。 于是,水天云锦、冰蚕丝、豫州彩锦等一样样只能在宫里的娘娘身上看到的珍惜布料,被几位见多识广的的夫人们一一认了出来。 伙计没法儿再保持淡定了。 这就是她说的镇上都没得卖的料子啊? 镇上当然没得卖了…… 就连彩云轩都没有好么! “姑姑姑姑姑……姑娘!借一步说话!” 俞婉随着伙计去了,俞峰留下看守布料。 一刻钟后,俞婉出来了。 俞峰如释重负,妹妹再不来,他都要被那群夫人生吞活剥了。 “如何?”俞峰问。 俞婉弯了弯唇角道:“我们出去走走,待会儿再来。” “嗯?”俞峰疑惑地看着她。 俞婉微微一笑道:“这些料子贵得很,掌柜出去了,伙计做不得主,让我们等掌柜回来。下午才回,眼下还不到正午,先去吃点东西吧。” “就、就在这儿等吧。”俞峰清了清嗓子,“我带了吃的。” 早料到俞婉要花钱,为了省下一顿饭钱,俞峰也是蛮拼的。 俞婉被哥哥的抠门劲儿逗笑了:“好不容易来趟京城,东西可以不吃,药房总得问问的,方才我向伙计打听过了,这附近就有几家上好的药房,里头的大夫医术都很高明,我们先问问能不能治大伯的腿伤。” 俞峰惭愧地咳嗽了一声:“那、那去吧,东西呢?” “暂时留下,他已经预付我订金了。”俞婉说着,拿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俞峰的心口猛地一跳! 订、订金都有这么多,那全卖了岂不是—— 俞婉莞尔。 要发大财了。 ------题外话------ 大哥你这么抠门,大嫂知道吗? o(╯□╰)o 【第五十一章】三个小乖宝 因离得不远,俞婉与俞峰与车夫交代了一声,徒步去了一家名为广仁堂的药铺。 据彩云轩的伙计说,广仁堂是百年老字号,世代行医,传承至今已是第六代,它铺面不大,位置也偏僻,但许是声名在外的缘故,来买药问诊的病人很多。 坐诊的是个三十上下的青年。 他面前排了七八个等候的病人,他一脸麻木地诊着脉。 “大夫,我娘就吃这几副药便能痊愈了吗?”一个穿着布衣的男人问,他是陪患有风湿的老母亲前来瞧病的,老母亲的膝盖疼得都直不起来了。 青年大夫淡淡地嗯了一声:“下一位。” “大夫……大……”布衣男人还想问什么,后面的患者已经上前一步,将他挤开了。 俞峰皱眉,这什么大夫?太敷衍了! 俞婉没说话,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对这种事、这种大夫习以为常了似的。 青年大夫效率很高,不多时便轮到了兄妹二人。 “你们谁瞧病啊?”青年大夫埋头写着上一位患者的药方,头也不抬地问。 俞婉说道:“不是我们,是我大伯,他两年前摔断腿,没得到及时的治疗,至今仍无法受力,不知广仁堂早先可否治疗过类似的患者?” 青年大夫终于抬头看向了他们,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转,最后锁定了俞婉:“都两年了吗?” 俞婉点头。 “那怕是难治了。”青年大夫继续埋头书写药方去了。 出了广仁堂,俞峰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俞婉安慰道:“别灰心,京城还有好多大夫呢。” 俞峰却无法向她这么乐观:“镇上的大夫都说……” 俞婉及时打断他的话:“镇上还没好料子卖呢,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镇上的大夫治不好,我们就上京城找,京城的大夫治不好,我们再去别的城池找,天下之大,总有一位神医能够医治大伯。” 俞峰想说你哪儿来的自信,可一对上那双充满坚毅与倔强的眼睛,他便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二人又去了余下两家药房,得到的回答与先前一样,到第四家时,碰上一位曾担任过军医的老大夫,老夫人听了二人的描述,并未着急下定论,而是摸了摸花白的胡子:“这种伤我没治过,但我见别人治过,你们先把人带来我瞧瞧。” 二人心情大好地出了药房。 俞峰显然很高兴,这还是两年来,问过无数大夫、郎中后头一回听见有希望治愈的消息。 “肚子好饿,大哥你带的吃呢?”俞婉说。 俞峰爽快地说道:“饼都凉了,大哥带你去吃顿好的!” 一刻钟后,二人出现在了京城最奢侈的酒楼——望江楼……旁边的巷子。 俞婉坐在瘸了半条腿儿的凳子上,面前是一张掉了漆、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桌子,桌上放着一个似乎并没有洗得很干净的大碗,碗里是一份黑乎乎的饺子汤。 字面上的饺子汤,没有饺子只有汤。 俞峰拿出两张冷硬的大饼,掰了泡在热汤里:“不凉了,赶紧吃吧!” 俞婉的白眼嗖嗖的。 一墙之隔的望江楼,也有人点了一碗饺子汤。 这儿的饺子汤就奢侈多了,用的是豚骨、鱼翅、干贝、冬笋以及十多味野山菌为主料熬制而出的浓汤,里头下着做工精致的肉丸、虾饺、蛋饺,为更好提升食材的鲜度,汤面上还撒了一圈紫菜。 单是这一碗“饺子汤”,便价值百两。 天价“饺子汤”被送进了望江楼的天字号厢房。 万叔与三个粉雕玉琢的小奶包围坐在桌旁。 三个小奶包兴冲冲的,眸子睁得大大的,俨然精神得不行,再看一旁的万叔,却是挂着两个重重的黑眼圈,神色憔悴。 为何变成这样,还得从昨夜说起。 燕九朝将三个孩子带回少主府没多久,孩子就醒了。 醒来先在自家爹爹身上拉了三泡尿,随后就彻底精神了。 万叔寻思着孩子睡了一整天,没吃东西,一定饿坏了,赶忙让厨房烧了一大桌好菜,哪知几个小家伙满院子跑呀!捉都捉不住! 好容易让燕九朝强行把人摁在椅子上了,几个上天入地的小家伙却突然变得眼泪汪汪的。 那委屈巴巴的小模样,真是把人的心都给揉碎了。 他们还没哭出声,万叔的眼泪先掉下来了。 燕九朝却不吃这一套,威胁敢哭一声,便把人丢出去。 三个小家伙瞬间不“哭”了。 万叔以为这下该好好吃饭了,谁料他们又开始捂住肚子,一副憋不住快要出恭的样子。 万叔赶忙把人带去了小恭房。 三个小奶包一坐到小恭桶上,肚子也不捂了,眉头也不皱了,悠哉悠哉地望着天。 这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 万叔对此毫无办法。 燕少主命护卫把三个小家伙提起来。 护卫得令,朝其中一个小家伙走了过去。 哪知刚一拎起来,就听见卟的一声—— 拉粑粑了…… “不愧是你们爹亲生的啊……”万叔舀着饺子汤,一脸绝望地说。 三个小家伙闹腾了一宿,直到现在,没吃也没喝。 他哄了一整晚,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他将饺子汤舀到三碗白米饭里,舀着舀着,脑袋一沉,趴在桌上睡着了。 三个小家伙爬上椅子,推开窗子,趴在窗台上朝下一望。 俞婉与俞峰就坐在下方的巷子里,喝着一言难尽的饺子汤。 俞峰吃完了,但没吃饱:“我去买俩葱油饼。” 说罢,站起身去了。 三个小家伙顺着椅子爬下来,走到矮桌前,端了桌上的小碗,呲溜溜地走下楼。 地摊上,俞婉硬着头皮喝着难以下咽的饺子汤,一扭头,看见三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 咦? 这不是昨天在莲花镇碰上的孩子吗? 颜家千金与燕城少主的骨肉。 他们还穿着她昨天亲生换上去的衣裳。 奇怪,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还全都……端着一碗菜肴丰盛的饭。 桌子太高了,三个小家伙踮起脚尖,才艰难地将自己的饭饭放在了桌上。 放得不太稳,汤汁洒出来了些。 随后,三人都将饭饭推到俞婉的面前。 【第五十二章】牢狱之灾 俞婉看着被推到自己的面前的三个小碗,每个碗里都装着菜肴丰盛的汤泡饭,有晶莹剔透的鱼翅、饱满多汁的肉丸、鲜甜劲道的贝肉、嫩滑可口的冬笋以及好几样被煮得几乎要融入汤汁的野山菌。 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山珍海味。 汤底似乎用了豚骨,散发着一股浓浓的骨香,还有乳白的骨髓浮在汤面上。 俞婉觉得自己明明已经不饿的肚子,又开始咕噜咕噜地叫了。 此时还不到饭点,摊子上没别的客人,只有在一旁默默包着饺子的摊主与他婆娘。 二人闻到这垂涎欲滴的香气,不由自主地朝这边看了过来。 小家伙背对着他们,他们只看见了三个小小的背影,但那桌上的东西…… 二人咽了咽口水,并未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包手里的饺子去了。 三个小奶包背着小手,睁大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俞婉。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饭饭,给你,吃。 俞婉愣住了。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三个小奶包萌萌哒地看着她。 “你们昨天中途醒过,看见我了是吗?” 还是萌萌哒地看着她。 俞婉觉得八成是这样。 他们看上去不到两岁的样子,却只见了一次就能把她认出来,真是三个聪明的宝宝。 俞婉又看了看桌上的饭,心道,也知道知恩图报。 怎么会有这么聪明又懂事,还漂亮得不像话的孩子? 俞婉一贯不喜欢孩子,眼下却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被他们融化了。 谁能料到颜家千金那么讨厌,生出来的孩子却个顶个的可爱。 好想偷回家怎么办…… 俞婉被脑子里凭空冒出来的念头吓得浑身一颤,连肚子都不叫了! 她怕不是疯了,这是别人的孩子,又不是她的,她想什么呢? 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她看向三个孩子道:“你们和谁一起出来的?家人知道你们过来了吗?” 三个小奶包不说话。 俞婉的目光在三人身上徘徊了一圈:“你们谁是老大?” 这下终于有反应了,三人齐齐往前走了一步! 个个都想做老大! 俞婉:“……” 俞婉问不出什么,只好陪他们在这儿等着。 突然,三个小家伙的肚子叫了。 “原来你们也没吃饭呀。”俞婉端起桌上的小碗去喂他们,他们却怎么也不张嘴。 俞婉想了想,从每个碗里都舀了一颗肉丸放进自己的饺子汤里。 饺子汤实在难喝,肉丸也变得难吃极了,可俞婉却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 她连最后一口汤汁都喝得干干净净。 她摸了摸再也塞不下的肚子:“我吃饱了,再吃就要爆炸了。” 三个小家伙看着她确实鼓起来的肚子,这才张开小嘴,乖乖地等着俞婉来投喂。 …… 小奶包们乖极了,喂什么吃什么,不挑食不拖拉,三碗饭菜很快见了底。 看着他们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俞婉竟然从中体会到了一丝幸福的感觉。 他们可是颜如玉的孩子,她如此厌恶颜如玉,怎么会对她的孩子—— “我难道是个圣母?” 俞婉一脸绝望地想。 三人将最后一口饭也吃完了,一粒米都没有浪费。 俞婉拿出了帕子,正要给三人擦擦小嘴,哪知就在此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大群官兵呼啦啦地冲进了巷子里。 俞婉没见过京城的官差,摊主与他婆娘却是一下子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来。 这分明是京兆府的巡城卫,巡城卫是捕快的一种,却比捕快的官职要高,往往京城出了大案,才会出动声名赫赫的巡城卫。 并不算狭窄的巷子瞬间被十数名巡城卫挤得满满当当。 “人在哪儿?”年轻的巡城使问。 摊主夫妇不知怎么得罪京兆府了,吓得放下手头的饺子,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巡城使身边的伙计却掠过了他们,扬手,心虚地一指:“在、在那儿。” 被指到的人赫然是俞婉。 俞婉拿着帕子的手顿了顿,神色镇定地朝着指认自己的彩云轩伙计望过来。 巡城使看见了她的模样,不由地眯了眯眼,这小娘们儿,长得可真不错! “我做什么事了,你要带着官兵来抓我?”俞婉望向伙计,淡淡地说。 伙计不敢看她眼睛,深深地低下头去。 老实说,他也没料到事态会演变成这样,他不过是把布料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掌柜,本以为掌柜会夸赞他接了一笔好生意,谁知掌柜一口咬定那些是宫里的贡品,两个乡巴佬绝不可能拿到宫里的东西,一定是赃物。 他问道,乡巴佬哪儿有胆子偷到皇宫去?何况也没那能耐。 掌柜却说,未必是他们亲自偷的,或许他们只是在替人销赃罢了。 随后掌柜就报了官。 再随后,他被巡城使拽来指认俞峰与俞婉。 这种案子原是惊动不了巡城卫的,偏偏这位新上任的巡城使至今没接到过一桩案子,一听有人报案,立马大刀阔斧赶过来了。 “不是说兄妹两个吗?”巡城使没好气地问。 伙计低声道:“小的不知,颜大人不防问问她吧。” 颜大人?俞婉紧了紧眸子:“你是将军府的人?” 陡然被认出身份,巡城使叉着腰,风光一笑:“没错,我就是将军府的大少爷!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颜榭!燕少主是我妹夫!他的孩儿是我外甥!” 三个小奶包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颜榭压根儿没在意俞婉身旁多出来的孩子:“能认出本少爷来,算你有眼光,不过可惜了,本少爷素来大公无私,你便是再与本少爷攀交情,本少爷也绝不可能饶恕你。来人呐!把她给我带回衙门!” 三个小奶包一把抱住俞婉,凶巴巴地瞪向颜榭。 其中一个巡城卫碰了碰颜榭的胳膊:“大人,这儿有三个孩子。” “一起抓了!”颜榭想也不想地说。 巡城卫:“可是……” 颜榭暴躁地打断他的话:“可什么是?让你抓你就抓!统统给我抓回去!回头再把这里搜一遍,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男人给我找出来!这是本少爷接手的第一桩案子,谁阻挡本少爷立功,本少爷就和他急!” 【第五十三章】造访萧府 颜如玉天不亮便起床梳洗打扮,她昨夜让人递了拜帖去萧府,萧府那头自是应允了,虽在意料之中,颜如玉却依旧难掩激动。 这位曾经的燕王妃,如今的萧家主母,可是大历的传奇人物,未出阁前,声名不显,哪知一嫁,竟嫁了燕王那样的如意郎君。 燕王在世时,曾是大历朝最聪慧过人,也最俊美如玉的男子,传言燕王一笑倾城,再笑倾国,三笑倾天下。 这泱泱大京就没哪个女人不梦想嫁给燕王的。 谁料,竟被上官艳给得手了。 要说她家世好,那确实是好,祖父是三朝元老,外祖父是江南首富,要权势有权势,要银子有银子,长大后嫁个夫君还是全天下女人都梦寐以求的男子。 这样的女人,生来就是让人嫉妒的。 燕王过世后,本以为这朵娇花终于要凋零了,谁知不到一年的功夫,她又以原配嫡妻的身份风风光光地嫁进了大元帅府。 若说当年放眼整个大历朝还有哪个男人能与燕王相提并论,非这位萧大元帅莫属了。 萧振廷虽不如燕王那般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却是实打实的沙场悍将,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自十三岁斩落突厥王首级,之后长达二十年的戎马生涯里,从未吃过一场败仗。 他是大历当之无愧的战神,有他在的地方,就是鞑子的坟场! 这样铁骨铮铮的男儿,竟为一个寡妇折了腰,实在令天下人扼腕。 “小姐,听说王妃的名声不大好,当年她与萧将军……”随行的丫鬟小声说。 颜如玉冷冷地打断她的话:“王妃也是你能非议的?仔细你的脑袋!” 丫鬟瑟缩地闭了嘴。 一个时辰后,马车抵达萧府。 颜如玉身份特殊,因知她要来,早早地便有人在门外候着了。 一名机灵的小丫鬟领着颜如玉的马车驶入角门,行至二进门时,马车方停下,颜如玉下了车,小丫鬟带着她拐入花团锦簇的后宅。 一路上,亭台楼阁,水榭回廊,颇有几分江南烟雨的风情。 颜如玉为保持矜持端庄,并不敢多瞧,静静地随着小丫鬟来到主院。 “方嬷嬷,颜小姐到了。”小丫鬟对一位正在站在院外的体面嬷嬷说。 那嬷嬷的年纪与林妈妈不相上下,气场却远非林妈妈可比。 “林小姐。”方嬷嬷和蔼地打了招呼。 方嬷嬷身上是有品阶的,不必向颜如玉行礼,反倒是颜如玉给她行了一礼:“嬷嬷好。” 方嬷嬷实实地扶住她:“迟早都是一家人,颜小姐无须如此客气。” 颜如玉羞涩地笑了笑。 方嬷嬷拉着她的手进了暖阁,示意她在铺着团垫的炕上坐下。 颜如玉在右侧坐下了。 有丫鬟奉了茶水与点心上来。 方嬷嬷在左侧坐下,二人中间是一张黄梨木小几。 她坐下的一霎,颜如玉的眸光便顿了一下,按理说,她是来见王妃的,要坐,也该由王妃来坐,而方嬷嬷既坐了主人的位置,就意味着王妃不会过来了。 方嬷嬷笑着道:“王妃出门了,劳烦颜小姐稍坐片刻。” 明知她来,却让她空等,王妃心里未免太轻看她这个准儿媳了。 心中这样嘀咕,面上却不显。 “我是不是打搅到王妃了?”颜如玉温柔地说,“我早该料到年关到了,王妃定是庶务缠身,我不该不挑日子的。” 方嬷嬷道:“说这个就见外了,听说你来,王妃很高兴。” 颜如玉笑了笑:“我今日来,是想答谢王妃替我大哥谋了一份好差事。” 屋子里的人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作为宴会那日,颜家被燕九朝“当众羞辱”的补偿,颜如玉赶在年关这样忙碌的日子登门道谢,恐怕并不是真为了这个。 果不其然,在方嬷嬷夸了一番王妃对颜榭寄予厚望后,颜如玉一脸踌躇地开口了:“不瞒方嬷嬷,其实还有另外一件事。” 方嬷嬷含笑看着她。 颜如玉打荷包里取出一块玉佩,一副小女儿家赌气又委屈的样子,说道:“这是那一晚……燕少主不慎落下的,我本打算当面还给他,想了想……还是劳烦王妃代为转交吧。” 方嬷嬷接过玉佩:“这是大婚那晚,殿下亲手送给王妃的新婚之礼,王爷去世后,王妃将玉佩戴在了朝哥儿的身上……咦?” “怎么了,嬷嬷?”颜如玉问。 “穗子不见了。”方嬷嬷说。 “穗子?”颜如玉一愣。 方嬷嬷点头:“穗子是王妃亲手编的,上面有王妃打的络子和镶的珠子。” 颜如玉埋在宽袖下的手指紧了紧:“我当时走得急,只捡到了玉佩。” “许是断掉了。”方嬷嬷说,“那穗子许多年了,你不必自责,能把玉佩找回来就不错了,还是你亲手交给朝哥儿吧。” 方嬷嬷将玉佩还给了她。 “可是……” 方嬷嬷拍拍她的手道:“小公子的事王妃都知道了,让你受委屈了,王妃也是做娘的人,怎么会不明白这么小的孩子是离不开亲娘的?你放心,王妃已经亲自去少主府了,她会把小公子接过来的。” 她错怪王妃了,原来王妃不是怠慢她,而是真心实意想要帮她。 颜如玉拿出帕子,流下感动的泪水:“真是多谢王妃了!” ------题外话------ 然后王妃发现你哥把小奶包抓进了大牢…… 【第五十四章】王妃的怒火 上官艳离开萧府时正值巳时,这时辰说早不早,说晚却也不晚,若是顺利地接到了三个孩子,回萧府还能赶上一顿午膳。 奢华到极致、几乎堪比凤驾的马车一路招摇过市。 “又是上官艳!” “次次都把自己弄得跟个王妃似的,生怕人不知道是她来了!” “我要是她,就找个地洞把自己藏起来,哪儿也不去!” “是啊,她还有脸出门……” 这样的言论上官艳听了一二十年,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一旁新来的小丫鬟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上官艳却压根儿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是轻轻地吹了吹新修剪的指甲。 可大抵是要见到小家伙们了,上官艳心情不错,竟出奇地撩开了窗帘。 帘子被撩开的一霎,马车停下了。 众人被突然停在身旁的马车吓了一大跳。 一张美到极致的脸庞自侧窗里露了出来,上官艳莞尔一笑:“说呀,怎么不说了?” 众人齐齐吞了吞口水,也不知是被抓包吓到,还是被这张美得勾魂摄魄的脸惊艳到。 上官艳看向一个珠光宝气的贵妇道:“你长得这么丑都敢出门,我为什么不敢?” 适才骂她还有脸出门的贵妇当即气了个倒仰! 上官艳又看向另一个妆粉厚得能刷墙的妇人:“还有,什么叫把自己弄得像个王妃?我就是王妃,我既是萧夫人,也是燕王妃,怎么?嫉妒啊?你有那个命吗?” “你……你……”妇人气得浑身发抖,妆粉哗啦啦地往下掉,“你好不要脸!” 上官艳托腮笑道:“如果是你这张老脸,我还真宁可不要呢。” 明明与上官艳同岁,却老得可以做上官艳她娘的妇人终于被气得两眼一翻白,当场昏死过去了。 经此一事,众人对上官艳越发磨牙凿齿。 上官艳却是心情大好,放下帘子,让马车继续往少主府去了。 她去少主府,自是无需人通禀的,她轻车熟路地去了燕九朝的院子。 燕九朝恰巧从另一条路上走来,与她碰了个正着。 “去哪儿了?”她问。 燕九朝的身旁只带着一个长随,并不见万叔。 长随行了一礼,识趣地退开。 燕九朝淡淡地睨了她一眼:“没去哪儿,萧夫人来做什么?” 上官艳习以为常地说道:“自然不是来看你的,孩子呢?” “干你什么事?”丝毫没问她如何得知了三个小家伙已经入住少主府的事。 上官艳大大方方地进了燕九朝的院子:“我今天来,是知会你一声,孩子我带走了,在大婚前,他们都将和颜小姐住一起,你想要父子团聚,就赶紧把颜小姐娶进门。” 颜如玉到底还是误会上官艳了,上官艳才不是要帮她夺回孩子,不过是想逼着始终不肯成家的儿子乖乖完婚罢了。 上官艳又道:“你先别着急拒绝,我虽有逼你成亲的意思,却也是为了孩子好,孩子这么小,不能没了娘。” 不知想到什么,燕九朝似是而非地嗤了一声:“是吗?” 上官艳知道燕九朝没这么容易就范,逼迫太紧只会适得其反,索性她早有对策。 哪知不待她开口,一名小厮忽然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上官艳眉心一蹙,听得那小厮扑通一声跌在地上,撕扯着嗓子道:“不好了——小公子……小公子让人抓走了!” 京兆府的地牢,颜榭走过狭长的通道,一边甩着手里的钥匙,一边得意洋洋地哼着小曲儿。 颜榭此时的心情非常美妙,早先听说王妃给他谋了一份巡城使的差事时,他还有些不乐意。 巡城使有什么好的?不过是个巡街的罢了,还日晒雨淋,别提多辛苦了。 以王妃与萧振廷的地位,怎么也该给他荫封个总捕头当当啊。 不过眼下看来,就算凭着自己的本事,他也很快要混上总捕头,甚至极有可能是巡城御史。 巡城御史可是从四品的大官儿,比他爹还告出整整一个品级呢! “皇宫失窃案……”颜榭笑得不能自已,“本少爷的运气怎么这么好?真是贵人自有天助啊!” “颜少爷!”一名狱卒一脸惊吓地跑了过来。 颜榭不耐地看了他一眼:“慌什么慌什么?有没有点规矩了?” 狱卒战战兢兢地说道:“不是啊,颜少爷,燕……燕少主与萧夫人来了!” 颜榭眸子一亮:“什么?我妹夫与王妃来了?你怎不早说啊!他们到哪儿了?已经进府衙了吗?本少爷亲自去迎!” 说罢,也不等狱卒答话,大步流星地去了。 大堂内,颜榭见到了燕九朝与上官艳。 二人的容貌实在出挑,颜榭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最漂亮的女人当属自己妹妹,然而与上官艳一比,妹妹的美貌却失了几分味道 再说燕九朝,一个大男人,怎么也生得如此风华如玉? 还有,他怎么觉得自己在哪儿见过他?这眼睛、这鼻子……很眼熟啊…… 另一边,京兆尹也到了,他低头站在燕九朝与上官艳的面前,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颜榭见京兆尹如此害怕的样子,心道京兆尹也不过如此嘛,见了他妹夫与萧夫人,胆儿都给吓没了! 他就不同了,他是有底气的! 燕九朝好整以暇地把玩着手中的杯子:“听说,是母亲举荐的人。” 是的,妹夫! 颜榭挺直了腰杆儿。 上官艳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京兆尹抹了抹额头的冷汗:“颜……颜榭,听闻你办了一桩案子,燕少主与萧夫人来……来看你办案了……” 颜榭的腰杆儿挺得更直了:“哎呀,不过是桩小案子,怎么还劳动妹夫与王妃亲自过来了?这让我多不好意思!不值一提的!” 嘴里讲着不值一提,他却滔滔不绝地说开了。 京兆尹撇过脸,觉得自己没法儿看了。 “抓了几个小毛贼罢了!” “那男的跑了!” 京兆尹也想跑了…… “但村姑我扣下了!” 京兆尹跑不动了…… “还有几个孩子,也是手脚不干净的,我把他们统统关起来了!” 京兆尹扑通一声跪下了…… 颜榭眸子一瞪,上前一步扶住京兆尹:“大人你怎么了?王妃您看他……” 他话未说完,就见上官艳抄起手中的暖炉,朝他脑门儿毫不留情地砸了下来! 【第五十五章】一家五口 颜榭根本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便被那锤子都捶不烂的铜手炉砸趴在了地上! 颜榭的脑袋当即肿了一个大包! 上官艳砸了一顿还不够,又伸出脚来,在他身上狠狠地踹了几脚,踹得她脚都痛了,又把桌上的瓜果点心所有能拿到手的东西一股脑儿地朝颜榭扔了过去。 颜榭痛得嗷嗷直叫! 他实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器重他的王妃会陡然朝他发难?难道她和燕九朝一样,也得了疯病?! 嘭! 又是一个东西砸了过来。 最后的点心也被上官艳祸祸干净了,眼看着上官艳又去一旁的桌上抓,师爷灵机一动,把自个儿手边的点心递到了京兆尹的手上。 京兆尹又递到了上官艳的手中。 如此反复十数次,师爷手边已经没东西了,他对着桌底一掏,掏完便给了京兆尹。 京兆尹想也不想地递给了上官艳。 递完才意识到那是一个榔头! “萧……” 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上官艳一榔头把颜榭砸晕了。 “哼!”上官艳这才稍稍解了气,迈步往大牢走了过去。 那么小的孩子,被抓来这种地方,一定吓坏了。 上官艳的脑海里闪过三个瑟瑟发抖的小可怜,心都揪成了一团。 然而当她来到关押小奶包的牢房时,看到的却完全是另外一副样子—— 地上坐着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穿着一身寒酸老旧的衣裳,应当是颜榭口中与孩子一并抓来的村姑。 那村姑闭着眼,散落的乌发遮了面,只露出半张白皙得有些通透的脸庞。 上官艳每日都要被自己惊艳无数遍,自然不会在意一个女子的容貌,让她注目的是村姑怀中紧紧搂着的三个金尊玉贵的孩子。 孩子乖乖地趴在她怀中,看样子睡着了,小脸蛋被压得肥嘟嘟的,有口水哗啦啦的流下来。 女子也睡着了。 四人无论从衣着还是身份上,都显得格格不入,然而这一刻,他们紧紧地依偎着,竟半分违和感都无。 上官艳怔住了。 与她一道进入大牢的燕九朝,也在看见俞婉的一霎,掠过了一丝惊诧。 …… 最终,还是俞婉先醒了。 三个小家伙死死地抓着她,谁碰都乱动,只得拜托她将小家伙送回府。 这时,善完后的万叔脚步匆匆地赶来了。 他是最先发现孩子不见的,一觉醒来小公子不见了,这经历简直不要太吓人了! 他问了地摊上的人,得知小公子让新上任的颜榭当成小贼抓走了,因那颜榭是王妃一手提拔的,他思量再三,还是先通知了燕九朝。 他是万万没料到那被当了窃贼的村姑竟是俞姑娘,难怪少主会是那副表情了。 出牢门儿的路上,他将俞姑娘自拐子手中救下小公子的事与王妃说了:“……八成是小公子认出了俞姑娘,下楼去找俞姑娘,结果被颜榭顺手给抓了。” 如此,倒是怪不得俞姑娘连累小公子了。 怪只怪那颜榭有眼无珠,贪功好进,整一猪头! 出了京兆府,两辆马车同时驶了过来。 “去萧府。”上官艳说。 “少主府。”燕九朝说。 万叔无奈扶额。 俞婉小声问他:“为什么要去萧府?” 萧府是什么地方? 她已从万叔口中得知上官艳是燕九朝的娘,旁的,万叔还没来得及说。 万叔瞄了一眼近在咫尺的上官艳,清了清嗓子,避重就轻地说:“颜小姐在萧府,王妃此番来,就是要把孩子给颜小姐带回去的,这么小的孩子,哪儿能离了娘,是吧?” 最后一句,俨然是在上官艳的淫威下口是心非的。 上官艳冷哼着撇过脸去:“还不快上车?” 这是对俞婉说的。 俞婉哦了一声,抱着三个小奶包上车了。 却不是上的萧府的马车,而是燕九朝的。 上官艳眸子一瞪。 燕九朝的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万叔以为自己眼花了,他没看错吧?少主竟然笑了? 自打王爷去世后,他多少年没见少主笑过了? 万叔还想再看仔细些,燕九朝却跟在俞婉身后,妇唱夫随一般地坐上马车了。 一直到马车消失在道路的尽头,上官艳才彻底回过神来:“本夫人……本夫人被个村姑给轻视了?!” “不是轻视,是无视。”新来的小丫鬟补刀。 上官艳整个人都不好了。 小丫鬟接着道:“颜小姐那边怎么办?” 提到她上官艳就来气:“我都这样了我还管她怎么办?她是个什么东西!颜家养成颜榭那样的祸害来,我看她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是妥妥的迁怒了。 骂完不解气,上官艳又咬牙道:“让她给我滚出去!” 于是,在萧府满心欢喜等待王妃的颜如玉就这么被人架了出来,粗鲁地丢在大街上。 颜如玉摔了个大马趴! 简直都不知道是为什么! 马车驶入少主府,停在二进门外。 俞婉是头一次来,可俞婉竟没感觉到太多不自在,比起去白府,这里反倒更让人松快,也或许是去白府是做生意,难眠要绷紧神经吧。 孩子虽小,可同时抱三个还是十分吃力的。 俞婉正研究着怎么抱才最省力,一双如玉精致的手探了过来,不顾小奶包如何挣扎,一手一个拎了起来。 燕九朝抱着两个孩子下了马车。 俞婉抱着另一个跟上。 飘雪数日的天空放了晴,夕阳的余晖自天际斜斜地落下来,照在二人的身上,影子映在地上,仿佛紧紧贴着了一样。 下人们远远看着少主与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走过来,画面说不出的和谐,就像是真正的一家五口。 少主从没带哪个女人回过府。 也从不和哪个女人走得这么近。 还有三个小公子,闹腾了一宿,屋顶都要掀翻了,这会子总算安静了。 安静下来的小公子,真是可爱得不像话呀…… 二人进了院子。 有嬷嬷上前请安,自燕九朝怀中抱过两个孩子,与俞婉一道去了小公子的屋。 望着俞婉抱着孩子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燕九朝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耐人寻味的波光。 ------题外话------ 九哥要搞事情了23333 * 推荐好友【桑非白】新文《农门秀色:医女当家》 一朝穿越农家女,父死母弱奶奶恶。 季菀认了。 好歹姑娘我是中医教授,还会一手好厨艺,总不会饿死。 采灵芝,卖人参,收山货,盖房子,救死扶伤得美名,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却一不小心,被一个妖孽缠上了。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季菀看着某人祸国殃民的脸,痛心疾首道:“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未免你这妖孽再祸害他人,我就委屈点,收了你吧。” 【第五十六章】亲自下厨 人虽从京兆府回来了,万叔却没闲着,俞姑娘之所以被颜榭押入大牢,是因为有人指控她盗窃,他去看了所谓的“赃物”,结果就有些傻了眼。 他把“赃物”一并带回了少主府,让人搬去燕九朝的屋。 “少主。”万叔打了声招呼。 燕九朝正站在窗前,定定地望着院落,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万叔的声音,并未转过头来,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何事?” “搁那儿。”万叔指了指不远处的八仙桌。 杂役将大箱子放在八仙桌后,识趣地退下了。 万叔打开了箱盖,看着燕九朝的背影道:“少主,您过来瞧瞧。” 燕九朝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一箱子让人眼花缭乱的布料上。 这些料子是上官艳送来的其中一部分贺礼,让燕九朝带去为颜如玉接风洗尘的,贺礼送入少主府后,直接让万叔收下了,燕九朝未曾过目,转手就赏给了一个在白府偶遇的乡下孩子。 “少主怕是不知道吧。”万叔将布料的来龙去脉与燕九朝说了,“……都是宫里的料子,难怪人家要报官了。” 只是奇怪啊,这些东西不是让少主赏了人吗?怎么到了俞姑娘手里? 燕九朝刹那间明白了过来,低低地唔了一声:“她就是那孩子口中的姐姐啊……” 却说俞婉随着嬷嬷进屋后,立刻有丫鬟打了热水来。 俞婉把三个小家伙的衣裳扒了,给他们擦了个澡,又换上干爽的棉衫,小家伙们被拨来拨去,却一个都没醒。 看着小公子在一个村姑怀里乖成这样,嬷嬷有些目瞪口呆。 可转念一想,小公子闹腾了一宿,这会子也该犯困了,一定……一定是睡得太沉了。 嬷嬷深深地看了俞婉一眼,这姑娘穷是穷了些,气质却极好,宁静恬淡,让人躁动的心都能跟着慢慢地静下来,容貌嬷嬷一贯是不大在意的,毕竟美人在骨不在皮,然而此时,嬷嬷却忍不住要说一句,这丫头长得也太出挑了些,并非如同王妃那般勾魂摄魄的美,而是一种婉约、恬静,让人感到无比舒适的长相。 怪道能入少主的眼,嬷嬷心想。 将三个小家伙都塞进暖烘烘的被子后,俞婉热出了一身汗,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烧了地龙,比几大盆柴火还暖。 俞婉揪了揪领子,低头去荷包里找帕子,却忽然,一方素白的丝帕递了过来,捏着帕子的是一只修长如玉的手。 俞婉顿了顿,没往上看,却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她接过帕子道:“多谢燕少主。” 嬷嬷早在燕九朝进屋的一霎便带着丫鬟退下了,屋子里除了三个熟睡的小家伙,便只剩他们二人。 “谢我什么?”燕九朝站在床边,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好整以暇地问。 俞婉捏了捏帕子道:“谢燕少主的帕子,也谢燕少主今日救我于水火。” 燕九朝不以为意道:“你也救过本少主的儿子。” “这是两码事。”俞婉说道。 不知想到什么,燕九朝竟赞同地点了点头:“也是,两码事。”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本少主刚救了你,你就这么走了?” 俞婉终于抬起了头来,不解地看向燕九朝。 燕九朝淡淡地问道:“会做饭吗?” 俞婉愣了愣:“会是会,不过……” “府里的厨子告假了。”某少主面不改色地说。 刚走到门口的厨子:“……” 俞婉没在少主府待过,可既然人家这么说,那就应当是真的告假了,不然呢?放着好好的大厨不用,却要吃她这个小村姑做的菜?怎么可能? “燕少主不嫌弃的话,我去厨房看看。” 他今日帮了她大忙,回报一顿饭菜也是应该的。 二人去了厨房。 厨子被“告假”了,厨房空荡荡。 但食材良多,随便做点什么都能凑出一顿晚膳。 俞婉想了想,还是决定问问他:“燕少主想吃点什么?” 燕九朝道:“包子,肉丸,葱油饼。” 俞婉惊讶,大户人家的少爷,竟然爱吃这些东西?还当他会点什么复杂的菜式呢。 这几样都是俞婉的“拿手好菜”,俞婉当即找齐了食材,先和了白面,又剁了肉,猪肉、羊肉都剁了些,面团子发好后,肉馅儿也与蛋清等辅料拌匀了。 她包了羊肉馅儿的包子,放进蒸笼。 又烧了一锅素油,炸了满满一大碗酥香肉丸。 最后,她将锅里的油舀起来,只留下薄薄的一层煎葱油饼。 不知是不是用料太好的关系,这次的肉丸与葱油饼竟散发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香气。 这座院子都被这股香气馋到了。 燕九朝饥肠辘辘, 万叔一个劲儿地流着口水。 考虑到厨子没了,小家伙与万叔等人也没吃的了,俞婉索性把大家的都做了。 她做了足足一个时辰,一直做到日暮西斜时分。 恰巧此时,俞峰找上门了。 “我大哥来了,我先走了。” 俞婉辞别了燕九朝。 万叔亲自将她送去门口,看着她与俞峰上了马车,才脚步一转,大步流星地回了院子。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待他急匆匆地赶回院子时,那馋了他一下午的肉丸与葱油饼已经一个不剩地进了燕九朝的肚子。 那、那可是五人份的呀…… 少主你平日半碗饭都咽不下去,是怎么把那么多肉丸和葱油饼吃进去的?! 你、你……你是不是扔了?! 燕九朝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无比满足。 …… 却说三个小家伙一觉睡到半夜,醒来发现俞婉没了,当即暴躁地跳了起来,好在有俞婉留下的包子。 只是放得太久,包子都冷掉了,硬邦邦的,三人啃了许久啃不动。 还是老三鼓足劲,一口咬下去—— 咔! 疼了他一个月的小坏牙磕掉了…… 因与燕九朝冷战而离家出走的小雪狐,在闻到大肉包子的香气后,雄赳赳气昂昂地回来了! 它大摇大摆地走进屋,向三个新来的小家伙展示了大肉包子的正确用法。 只见它将一块小酥糖丢在地上,两只小爪爪举着比它个头还大的肉包子站在边上。 忽然,一道小黑影窜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小雪狐抡起手里的大肉包子,威武霸气地砸了下去! 就听见吧唧一声,偷吃的小老鼠被砸成了肉饼! ------题外话------ 三个小奶包:(⊙o⊙)! 【第五十七章】收到年礼 年关将至,家家户户都热闹了起来,然而远在西北边塞,战火蔓延的西北苦寒之地,却感受不到丝毫年味的气息。 寒风萧瑟,长夜漫漫,整个西北大营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 巡逻的兵卒在没过膝盖的厚重积雪中,麻木地踩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除此之外,整个营地安静极了。 雪地反射的光把营地照得微微发亮,高达丈余的眺望台上,俞邵青值完了今日的岗。 原本按规矩,做了百夫长后,便无需再上哨台轮岗,可这是归德郎将亲自下达的命令。 俞邵青看上去并无任何怨言,与接替自己的兵卒交代了一番观测的情况后,面无表情地回了自己营帐。 刚到门口,有个南营的驿兵走了过来。 南营一贯瞧不上北营,即便是个小小的驿兵,也常不将北营的百夫长放在眼里,更别说如今归德郎将还处处打压俞邵青,驿兵肯过来与他说句话,都算得上一件稀罕事了。 “你就是俞邵青?”驿兵目中无人地说。 俞邵青品级在他之上,按理,他得规规矩矩地唤上一声百夫长,直呼名讳,实属以下犯上了。 这若是传出去…… 传出去又怎样? 有归德郎将压着,还能让欺负俞邵青的人吃不了兜着走了? “何事?”俞邵青神色从容地问。 驿兵撇嘴儿看了俞邵青一眼:“有你的东西,莲花镇那边来的,你赶紧去南营领了。” 俞邵青的眸光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可到底没说什么,与驿兵一道去南营,把自己的东西领回来了。 那是两坛食物,小坛子里的是酱菜,大坛子里的是肉丸与大饼。 莲花镇来的,自然是家里寄的。 俞邵青两手摸着冷冰冰的坛子,神色里仍有些不可思议。 吴三巡逻完,照例来了俞邵青的帐篷,他今儿可不是来蹭吃的,是给俞邵青送酒的。 这不是快过年了吗?他托人从外头买了一壶酒,打算和俞邵青过过除夕。 然而当他走进来,却一眼看到了桌上的坛子。 “这是什么?”他纳闷地问。 俞邵青仍是一副冰块脸,可眉眼的棱角似是柔和了些:“家里寄的东西。” 吴三闻言一愣,随即讥讽一笑:“哟,那群王八犊子这回不贪你东西了?几时变得这么好心了?你可当心点儿,别是里头给你下了什么药。” 在军营这几年,老俞过得并不容易,他为人不错,战功也多,可就是太一根筋,得罪不少人,他给家里寄的信,统统没能送出去,想来家里也给他寄了,只是全都没能到他手上罢了。 严格算来,这还是老俞头一回收到家里的东西呢。 “有信吗?” “没有,家里人不识字。” 他走时,是如此。 吴三也不识字,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他走上前,仔细地看了坛子里的东西,忍不住惊叫了声:“这么多吃的!” 有肉丸,酱菜,还有大饼! 全都是他和老俞爱吃的! “你家人太疼你了!”吴三羡慕又嫉妒地说着,拿出一张沉甸甸的大饼。 这真的是饼吗?好、好重啊! 吴三如狼似虎地咬了一口。 麻蛋,怎么这么硬! 又吃了一颗肉丸。 味道怎么这么怪! 最后,吴三寄希望于那坛色泽红亮的酱菜,他轻轻地撕下一小片,却只在舔了一舔后,当场齁得翻白眼了…… …… 京城也步入了深夜,御书房却一片灯火通明。 “你说什么?西北大营两万将士,将会一夜之间全军覆没?无一活口?”皇帝坐在书桌后,放下刚批完的奏折,望向面前的高远说。 高远艰难地答道:“是,无一活口。” 皇帝一巴掌拍在了书桌上:“混账!这些妖言惑众的话是谁教你的?!” 高远深吸了一口气道:“臣……并非妖言惑众,臣也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冒死来向陛下进谏的。” 皇帝气笑了:“好好好,你冒死进谏,那你倒是与朕说说看,边关将士都刺探不到的情报,你是如何得知的?” 不待高远回答,皇帝又接着道:“你让朕将通州的十万大军派去增援西北大营,你可有想过,通州城外还驻扎着十五万的匈奴大军!通州城内数十万百姓!你是想朕把整个通州城拱手送给匈奴吗?!” 高远正色道:“军报有误,通州城外从来就没有十五万匈奴大军,大军都去了西北大营,他们是打上营地粮草的主意了!” 匈奴一进入冬季便物资匮乏,粮草军饷全都靠抢。 西北大营物资丰厚,确实容易成为匈奴人眼中的肥肉。 但高远能想到的,营地的将军想不到吗?早已加强布防,让整个营地固若金汤了。 何况他们还刺探了军情,得知匈奴大军拔营去了通州城外,不出意外,除夕便要对通州展开进攻了。 高远行了一礼道:“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啊!” 皇帝冷冷一哼:“那你老实回答朕,你从哪儿刺探到的军情?” 高远垂下眸子,额角淌下涔涔汗水:“臣……臣并非刺探……臣是……夜观星象……” 皇帝盛怒地打断他的话:“你是祭酒!你去的是国子监,不是钦天监!你还夜观星象呢!朕召你回京,是让你匡扶社稷,不是让你危言耸听,扰乱军心的!” “陛下……” 皇帝忽然眯了眯眼:“还是说……你与匈奴人勾结了,这些军情都是匈奴人告诉你的?朕想起来了,你的那个小侄孙,似乎就是半个匈奴人。” “陛下!”高远身躯一震,猛地抬起头来! 皇帝掸了掸宽袖,神色冰冷地说道:“来人,把高远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 冷冰冰的地牢中,高远又入了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通州的城墙上,遥望着白雪皑皑的远方。 忽然,一匹快马疾驰而来。 马上驮着一个人。 那人背着许多箭,似是受了重伤,奄奄一息地趴在马背上,仿佛随时都可能摔下来一样。 待到他行得近了,高远才看清,他并不是背着那么多箭,而是中了那么多箭,他几乎被射成刺猬,寻常人伤成这样早没命了,他是拼着一股执念才撑到现在的。 他送来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份军情。 但他没能亲眼看看被他拯救的通州。 高远亲手合上了那双逐渐失去光泽的眼,摘下他脖子上的铁牌,擦干血迹一瞧—— 千夫长,俞邵青。 ------题外话------ 婉婉:我不管,我阿爹必须活着!哼! 【第五十八章】少主的心思 这次的事说起来真是无妄之灾,俞峰没怪罪俞婉什么,反倒是有些自责,他若不去买葱油饼,那么俞婉被关进大牢时他势必与她一起。 一个姑娘家,陡然让一群官差抓去了那种地方,多少有点害怕的吧? 然而当俞峰朝俞婉望去,却发现这丫头的脸上不仅半分劫后余生都无,反而……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又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妹妹怕不是坐牢坐傻了吧? “阿婉,阿婉!”俞峰忐忑地叫了两声,才将俞婉从神游太虚的状态下拉回来。 马车晃悠晃悠地走着,油灯的光忽上忽下。 俞婉心情不错地转过脸来,弯了弯唇角道:“大哥,怎么了?” “这话应当我问你才对,你是不是在牢里受什么委屈了?”俞峰问道。 俞婉摇头:“没有啊。” 确实没有,少主府的人到的及时,颜小姐的哥哥还没来得及审问她,她便被救出大牢了。 当然她明白俞峰在担忧什么,自己一副满心欢喜的样子,着实不像有过一场牢狱之灾的。 她是在想那三个小家伙呢,软萌软萌的,真是太招人喜欢了。 俞峰本想再深究一番,忽然想到了正经事,神色一肃道:“阿婉,咱们的布料呢?不会还在京兆府吧?那、那趁没出京城,赶紧回去拿!人都没事了,料子总不会扣着不放了!” “料子……”俞婉垂眸,抚了抚袖口的褶皱,“应当不在京兆府了。” “那在哪里?”俞峰问。 “……少主府。” 俞婉先万叔一步上了马车,并未看见事后万叔的动作,可不看,不代表她不会猜,京兆尹在燕少主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她是被燕少主带走的,京兆尹绝不敢扣留她的东西,布料八成已经在少主府了。 “那你方才怎么没带出来呀?”俞峰头疼地说道,“你该不是忘了吧?” 当然不是忘了,她原打算问的,可正要开口,脑海里突然闪过三个小家伙的身影,她再多的话都咽了下去。 俞婉笑了笑:“无妨,改日我去拿回来就是了。” 俞峰露出了与俞松一样幽怨的表情:“又要去少主府啊……” …… 另一边,燕九朝主仆也谈到了布料的事。 却不是万叔提起的。 万叔早已会过意来,那日在白府偶遇的乡下孩子就是俞姑娘的弟弟,说起来也是缘分,总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碰到俞姑娘或她身边的人。 他适才被葱油饼与肉丸的香气馋坏了,都忘记把布料还给俞姑娘了。 万叔说道:“料子还在府里,我明日着人给她送去。” 衙门有记档,俞姑娘就住莲花镇、莲花村,快马加鞭,一个时辰便能到了。 “少主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比起料子怎么了,万叔俨然更燕九朝为什么会问料子怎么了,少主从不过问他的差事,莫非是此番弄丢小少主,惹少主不满,少主开始怀疑他办事的能耐了? 万叔的内心受到了一万点惊吓! “少主我……” 燕九朝淡淡地打断他的话:“她知道东西在少主府吗?” 万叔一愣,不明所以地张了张嘴:“知道的吧,下午她就在院子里呢,应当是看见箱子被搬进少主的屋了。” 万叔尽管没有猜出全部,却也八九不离十了,俞婉虽没看见,却猜到了。 燕九朝冷冷一哼:“她既知道,却没索要,就这么走了?” 万叔总觉得燕九朝话里有话。 果不其然,燕九朝不待万叔回答,自顾自地开口了:“本少主让她来少主府,她便乖乖地来了少主府,这么听话,不惜连本少主的亲娘都忤逆了,随后,又故意把东西落在本少主的屋里……” 燕九朝眯了眯眼:“一听说厨子告假,立刻给本少主做了一顿饭,本少主一个人吃,用得着做那么多吗?” 她是做的全院子的量啊! 万叔心里苦,合着您把一桌美食全都吃光了,是因为您以为那是您一个人的晚饭呐…… 燕九朝踱步到窗前,望着院子里盛放的腊梅,意味难辨地说道:“还对本少主的儿子视如己出……” 少主您究竟想表达什么? 燕九朝冷冷一笑:“你难道还没看出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葫……葫芦里卖药?”万叔愣住了。 少主该不会是怀疑俞姑娘居心叵测吧? 他虽与俞姑娘接触不深,却可以感觉到俞姑娘不是任何一方势力的细作,也不是那等趋炎附势、巴结权贵的小人。 万叔正要说燕九朝误会了,谁料,睡不着觉、人手抓着一个大肉包的小家伙,以及明明困得要命却被老三拖住尾巴一路拽过来的小雪狐跐溜跐溜地进屋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燕九朝一脸漫不经心地开口了:“她分明是看上本少主了,为了待在本少主身边,宁愿赴汤蹈火,耍尽手段,在所不惜!” 满面黑线的万叔:“……” 一脸懵逼的小奶包:“……” 瞌睡都吓没了的小雪狐:“……” …… 长夜深深。 马车抵达了黑漆漆的莲花村,此时已过半夜,村子里的人都睡了,村庄陷入了死亡一般的沉寂。 俞峰跳下马车,把手递给俞婉,将俞婉也接下了车。 俞婉没着急回去,而是打开荷包,从里头取出了两百个铜板,递给车夫道:“大过年的,辛苦您了。” 原本天黑前就该把马车还回镇上,可出事耽搁了,又还害得车夫提心吊胆地奔走一整日,车夫自始至终没有一句抱怨,俞婉觉得,就冲这个,都该给他这份辛苦钱。 车夫没矫情什么,乐呵呵地收下了。 俞峰看着那些沉甸甸的铜板,欲言又止。 车夫驾车离开后,俞峰才肉痛地开了口:“怎么给那么多?” 俞婉眉眼弯弯地笑了:“回家了,大哥。” “你呀!”俞峰叹气。 俞峰先将俞婉送回去。 万万没料到的是,大半夜的,俞婉家门口竟然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极为年轻的男子,穿着一袭白色长衫,长身玉立,眉目清俊,似在等人,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股书香才子的气息。 这不是别人,正是俞婉素未蒙面的未婚夫——赵恒。 ------题外话------ 九哥:未婚夫?呵呵呵,婉婉已经看上我了。 【第五十九章】不作不死 俞婉穿越之后并未见过赵恒,脑子里也没残留任何有关他的记忆,按理说,她不该认识他,可就在看到他的一霎,她奇迹般将他与传闻中的赵家秀才对上号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蔓上心扉,她忽然有种上前给他一大耳刮子冲动。 俞婉清楚地明白这种感觉并非来自自己,极有可能是原主残留在潜意识里的愤怒。 所以这家伙……究竟对原主做过什么? 兄妹二人发现赵恒时,赵恒也看到了他们,他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惊诧,但又不是那么惊诧。 看来,他已从旁人口中得知两户俞家人重修旧好了,只是听说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短暂的惊愕,让开口的时机落了下风。 俞峰冷冷地开了口:“你来做什么?” 俞峰打小不待见赵恒,这倒不全是因为阿婉,他与赵恒同岁,难免被人拿来比较,赵恒书念得多好,他却只是个祸祸庄稼的泥腿子,村里人总说,他们家日后全指望赵恒了,他这个大舅哥不会念书没关系,赵恒能念就好,日后,赵恒会让整个老俞家都过上好日子的。 赵恒细皮嫩肉,肩不能扛,手不能挑,他会指望这么一个娘们儿唧唧的秀才?! 更别提赵氏又在阿婉跟前搬弄是非,害得阿婉与老宅离了心,他是赵氏的亲儿子,俞峰不信他对此一无所知,说白了,他也喜闻乐见吧。 毕竟两年前的妹妹,可是揣着一大笔横财呢。 而一旦钱财被榨干了,妹妹得到的又是什么? 妹妹如何落水暂且不提,可妹妹昏迷那几日,这位好妹夫可是连阿婉家的大门都没进! 以往,都是赵恒与俞婉一道,俞峰像个外人,眼下兄妹俩和好了,赵恒成了被排挤的那个,又被俞峰如此不客气地一问,赵恒的脸色当即起了细微的变化。 “我来找阿婉。” 语气倒是极有涵养的。 他看向一旁的俞婉,眸光微敛,人还是那人,却给了他一种无比陌生的感觉。 俞峰往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这么晚了,找我妹妹做什么?” 这声妹妹,让赵恒的眉心蹙了蹙:“这是我与阿婉的事,我想你还是回避的好。”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娘们儿唧唧的!”俞峰毫不客气地说。 “你……”赵恒气红了脸。 俞婉缓缓走上前,对俞峰轻声道:“罢了,夜这么深了,大伯与大伯母一定等急了,大哥赶紧回去吧,回头他与我说了什么,我统统都会告诉大哥的。” 赵恒难以置信地看了俞婉一眼! 俞峰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当然他并未真的撇下俞婉走远,而是站在一个虽听不见二人对话,却能看见二人身形的地方。 万一那小子对妹妹不规矩,他便冲过去,给这小子一顿教训! “现在可以说了?”俞婉不咸不淡地问。 赵恒被俞婉的冷淡弄得怔了怔。 他终于明白俞婉的身上为何会有一种陌生的感觉了,从前只要他出现,她恨不得一双眼睛时刻长在他的身上,然而今晚他他在她跟前儿杵了这么久,她却压根儿没拿正眼瞧他! “如果你大半夜来找我,只是为了冲我发呆的话,恕我不奉陪了。”俞婉说罢,就要往屋里去。 赵恒呼吸一顿,叫住了她:“那些事都是真的?” “什么事?”俞婉问。 赵恒深吸了一口气:“就是你们对我娘……还有我家做的事。” 俞婉的面上掠过一丝回忆的神色:“那些事啊……没错,都是真的。” 赵恒没料到她如此轻易地承认了,忍不住拔高了音量:“你……你都不问问是哪几件事吗?!” 俞婉古怪地看着他道:“我自己做的事我还不清楚吗?要问你?你是不是傻?还有,小点儿声,别吵醒我娘。” 赵恒噎住了,他书念得多,最擅长打嘴皮仗,眼下却快被俞婉一句话噎死了。 他想说,万一其中有不是你做的事呢?可一对上俞婉那看傻子一般的眼神,他又把话给咽下去了,改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你知不知道我娘上了年纪,身子骨不好,你和你娘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辱她,你们有没有想过……” “没想过。”俞婉淡淡地打断他的话。 赵恒再次噎住,火气渐渐有些关不住了:“你不要因为我不肯娶你就去报复我娘,我娘是无辜的,这件事说到底是你自作自受,若不是你跑去窑子做那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会想要退了你的婚吗?” …… “娘!娘!” 赵宝妹火烧屁股似的冲进了赵氏的屋。 赵氏自打让姜氏收拾一顿后再没出过门子,都快要在家闷出毛病了。 还是儿子回来,向儿子添油加醋地倒了一波苦水,适才好受了些。 “这么快回来了?被发现了?”赵氏担心儿子收拾不了小贱人,于是让女儿去盯梢。 赵宝妹哼道:“我藏得这么好,谁能发现!” 赵氏抓了一把瓜子道:“那你回来做什么?你哥呢?收拾完小贱人了?” 赵宝妹嘀咕:“我哥怎么可能收拾小贱人啊?他就只会嘴上说,让打一巴掌他都干不出来!” 赵氏冷冷地瞪着女儿。 赵宝妹吐了吐舌头,去拿赵氏手里的瓜子,被赵氏把手拍开了。 赵宝妹讨了个没趣,却不敢生气,抱住赵氏的胳膊,讨好地说道:“娘,你绝对猜不到我方才听到了什么……” …… 翌日天不亮,赵氏就起了。 赵氏被姜氏母女连翻欺负,还损失了一头猪,早对二人怀恨在心了,只是苦于儿子不在,她没人撑腰,不敢大张旗鼓地闹回去,眼下,总算让她逮住了那小贱人的把柄,忍气吞声这么久,是时候给那小贱人一点教训了! 这次都不用儿子出马,她自己就能撕了小贱人! 昨晚她已经想好了,她要把那小贱人进过窑子的事当着全村人的面宣扬出去,她要全村人都看看,那小贱人是怎么恬不知耻地欺哄她儿子的! 用卖身挣来的银子讨好她和她儿子,可真做得出来呀! 全村都让这丫头骗了! 这丫头失踪了一整年,也就是说在窑子里待了一整年,这么久……指不定已经染了一身花柳病! 若她记得没错,婚前失贞是要浸猪笼的。 若不肯浸猪笼,那就只好被赶出莲花村了。 “死丫头,我看你这次怎么翻身!” 赵氏得意一笑,去了位于村口的老井。 老井旁有一口钟,村里只有出了大事,才会敲响这口钟。 赵氏今日就是要去敲钟的。 然而还不等她敲,她便发现井上坐了一个人。 这么早?会是谁? 赵氏疑惑地走上前,定睛一看:“姜氏?!” 姜氏把玩着穗子坐在井上,闻声含笑抬起头来:“好久不见啊,赵姐姐……” ------题外话------ 除夕到了,绝对不能虐大家。 我这么乖,有留言吗? \(≧▽≦)/ 【第六十章】宠女狂魔 叩叩叩。 四更天,张婶听见了一阵轻柔的叩门声。 “谁呀?”张婶迷迷糊糊地问。 “是我,小姜。” 温柔如水的声音,似江南烟波浩渺的细雨。 张婶忙去开了门,只见姜氏穿着旧斗篷,身量纤纤地站在门口,这是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姜氏入村时,张婶还是个新过门的小媳妇儿,十八年过去,张婶不再年轻,姜氏却仿佛依旧是初遇时的样子。 张婶意外地说道:“小姜怎么来了?有事吗?” 姜氏轻声道:“大哥大嫂要准备年菜了,我得过去帮忙,阿婉与铁蛋还睡着,阿婉昨日似是染了风寒,忽冷忽热的,我有些放心不下,能劳烦张姐姐帮我看着点儿吗?我知道太早了,怪麻烦张姐姐的,可我也想不到别人了。” 张婶爽快地说道:“这有什么,我去替你看着就是了!” 姜氏温柔一笑:“多谢张姐姐。” …… “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儿了!” 里正是被白大婶的惊叫声吵醒的。 白大婶是村子里出了名的大嗓门儿,一副好嗓子,恨不得去了镇上,还能听见她的余音。 她住里正隔壁,她男人是里正亲娘家中,一房并不算太亲的表兄弟,出没出五服她自个儿也算不清了,但终归住得近,常有来往,反倒显得比旁的亲戚亲近。 是以一出事,她第一个奔向了里正的家。 只不过,这会子太早了些,里正一家都在睡。 里正不满地皱了皱眉,推身旁的婆娘道:“去瞅瞅,出了啥事?” “我不去。”小陈氏裹着被子翻了个身。 里正嫂嫂也姓陈,村儿里人都称他嫂嫂为大陈氏,他婆娘为小陈氏,他大哥一家已经搬去别的村子了,只是称呼一直都没改过来。 “你这懒婆娘!” 里正叫不动小陈氏,只得自己披了衣裳起来。 白大婶杀猪般尖叫的声音仍在继续,同时伴随着拍门的动作,里正严重怀疑自家的大门要被这远房表亲给拍下来了。 “来了来了,大清早的,你瞎叫唤什么?”里正拿掉冷冰冰的门栓,手指冻得一阵发疼。 白大婶听见门栓被拿掉的声音,也不等里正拉开门,自己破门而入。 亏得里正躲得急,否则非被拍一门板不可。 里正瞪了她一眼:“瞧你!” 白大婶神色慌张地说道:“不是不是……我真有正事儿,赵恒他娘……出大事儿了!” “他娘怎么了?”一听赵恒的名字,里正的神色关切了几分。 白大婶道:“她……她投井了!你快去看看吧!” 大过年的,居然有人投井,这还了得? 里正当下顾不上抱怨白大婶了,与她一道去了村口的老井。 这口井有些年头了,但一直没干枯,村儿人还是时常来这里打水,白大婶就是来大清早挑着水桶来打水的人之一,她把水桶抛下去,听得哐啷一声,似是砸到了什么东西,她俯身一瞧,就看见了一个大半截身子都没入水中的人…… 她当自己见了水鬼,吓得一屁股跌地上了! 转念一想又不对,天儿都亮了,哪儿来的鬼? 她于是再仔细瞧一瞧,认出了那是赵氏。 里正赶到老井旁时,赵氏已让栓子爹与几个孔武有力的庄稼汉打捞上来了。 赵氏浑身都被冻僵了,面色死亡一般的惨白,头顶结着冰,不是她时不时抽搐一下,众人只怕要当她已经死了。 “她的腿好像断了。”村子里的一个猎户说。 “胳膊好像也折了。”栓子爹小声说。 “怎么投个井都投不准的?”栓子抱怨说,若是他投井……呸呸呸!他投什么井! 众人也觉得她是投井时撞断的,不然呢?让人生生打断的不成?谁有这个本事! 大半个村子的人都被白大婶儿的大嗓门惊来了,谁也没料到大清早的,会看到这一出。 “造孽啊。”白大婶啧啧地说。 “娘!” 赵恒六神无主地赶了过来,紧随他身后的是连棉袄都穿反的赵宝妹。 赵宝妹一见赵氏那副尸体一般的样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赵恒手足无措地蹲下身:“娘!娘……娘!” 白大婶着急道:“哎呀你别傻愣着呀!赶紧脱了棉衣给她裹上!再回去烧点儿水,给她泡个热水澡!” 赵恒照做了,脱了棉衣裹住赵氏。 栓子爹与几个男人找来一块门板,将奄奄一息的赵氏抬回了赵家。 几个妇人去帮忙烧热水了。 赵宝妹哭哭啼啼,什么忙也帮不上。 小陈氏赶到赵家,与几个婶子一道给赵氏换了干爽衣裳。 里正开始询问赵家兄妹,赵氏为何想不开投井了? 赵恒一头雾水:“我娘昨夜还好好儿的……” 赵氏虽受了气,可儿子回来了,赵氏又活蹦乱跳了,一边吐着苦水,一边比谁都精神,那样子,再活个百八十年不在话下! 怎么突然想不开……投了井呢? 赵恒比里正还疑惑。 唯一知情的是赵宝妹。 赵宝妹与赵氏说了俞婉进过窑子的消息后,赵氏当即表示要把那小蹄子的丑闻闹得人尽皆知,她要那小蹄子浸猪笼!要那小蹄子死! 所以她娘去了村口,不是要投井,而是要敲钟。 但……怎么会掉进井里呢? 她娘没这么不小心啊…… 赵宝妹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姜氏与俞婉上门了。 母女俩从前度日艰难,面黄肌瘦的,如今日子好了,长肉了,气色也红润了,一眼看去,直叫人眼前一亮。 当然姜氏还是有些病歪歪的。 俞婉挽着她的胳膊,仿佛生怕她倒下了。 “听说赵姐姐出事了,真让人难过。”姜氏捏着帕子,一脸心痛地说。 里正叹道:“难为你不计较先前的事,还特地跑来看她。” “应该的。”姜氏无辜地说。 里正头疼地说道:“听赵宝妹说,她娘是天快亮的时候出门的……唉,好端端的,怎么就给投了井?” 是啊,那么贪生怕死的人,怎么就投井了? 俞婉带着疑惑朝里屋望去,恰巧此时,赵宝妹端着一大盆湿衣裳出来,与俞婉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赵宝妹的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道闷雷,扬手指向俞婉道:“是她!是她害了我娘!她把我娘推下井的!” ------题外话------ 有没有被小黑姜吓到呀? 大年初一,给大家拜个早年~ 评论区有留言红包~ 【第六十一章】东窗事发 张婶瞪大眸子道:“你胡说什么啊?我半夜就去阿婉家了,阿婉一直睡到方才,白妹子嚷嚷出事儿了才醒的!” 赵氏是五更天出的门,这是赵宝妹亲口向里正承认的,而张婶是四更天去俞婉家的,之后一直待着,没见俞婉出去。 所以赵宝妹指征俞婉,从作案时机上是说不通的。 赵宝妹怒目一指道:“谁知道你有没有撒谎?你收了那小贱人的肉,别以为我不知道!” 众人唰的看向了张婶! 张婶顿时噎住。 那是姜氏刚苏醒那日的事了,姜氏冲去找赵氏的阿麻烦,她担心姜氏受了赵氏欺负,赶忙向俞婉、俞峰报了信,俞婉心怀感激,事后给她送了两斤肉。 这原不是大事,可这个节骨眼儿上被人抖出来,难免有她与俞家太过亲近、从而包庇俞婉的嫌疑。 更何况……那是货真价实的肉啊! 众人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有些眼红的。 张婶感受到了众人的不满,有心解释,又恐越描越黑。 好在里正是个拧得清的,没被两斤肥肉蒙蔽了双眼,他开口道:“你一口一个阿婉陷害了你娘,我就问问她为什么要害你娘?” 若说是因为上一次的事,这也过去太久了,再说赵家赔了俞家一头猪,当时就两清了。 里正并不觉得俞家还有什么不满的,事实也确实如此。 恰恰相反,赵氏受了伤,损失了一头猪,她才反倒比较像那个要去害人的。 里正犀利的眸光落在赵宝妹的脸上。 赵宝妹拽紧了手指,飞快地瞟了姜氏、俞婉一眼。 姜氏一脸无辜。 俞婉满眼冷漠。 竟是谁都没拿这个当回事! 赵宝妹心里堵啊,但她不敢把偷听墙角的事说出来,因为一旦说了,赵氏想方设法让俞婉浸猪笼的事也会瞒不住了。 可赵宝妹转念一想,就算她娘想让那小贱人浸猪笼又怎样?还不是那小贱人干了合该被浸猪笼的事儿? 她娘揭发她是不希望全村人继续被她欺骗下去,她娘没做错,错的是那小贱人! 俞婉看着赵宝妹变幻莫测的表情,总觉得这女人又要搞事情了。 姜氏病歪歪地睨了赵宝妹一眼,低头去玩穗子了。 二人这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做派,越发激怒赵宝妹,让她心底最后一丝忌惮也烟消云散。 她的眸光扫过里正以及所有挤在堂屋的村民,最终落在了俞婉的面庞上:“我娘昨日得知了一个消息,今日天不亮便去了村口,原是打算敲钟,将消息公布于众,但有人不希望消息败露,这才推了我娘下井!” 她是看着俞婉说的,言辞间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众人不由地齐齐望向俞婉。 俞婉的神色没有丝毫慌张:“你娘得知了什么消息?” “我娘……” “住口!” 赵恒打里屋走了出来。 赵宝妹委屈又恼怒地瞪了自家哥哥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向着这个小贱人!你不让我说!我偏要说!” 她看着赵恒,手指却指向了俞婉:“她进过窑子!她早不干净了!不知被多少男人碰过了!还妄想嫁进我们赵家,真是好不要脸!”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怔住了。 这是真的吗?阿婉这丫头真的进过窑子吗? “什么……时候的事?”里正惊得都结巴了。 赵宝妹扬起下巴道:“就是她去她表姑婆家那年的事!她骗我们骗得好苦!在窑子里干了一年,却非说在表姑婆家住了一年!” 阿婉两年前回村,莫名地多了好些银子,本以为是表姑婆给的,谁料,竟是在窑子里挣的?! 不过话说回来,那些银子可是一点不剩地花在赵恒的身上了。 赵恒的束脩,居然是未婚妻的卖身钱,这就尴尬了…… 赵恒的脸变得青一阵红一阵,他之所以一直保守这个秘密,就是因为传出去,自己也会成为全村的笑柄。 他只要再等上一段时日,等阿婉接受了现实,就能自然而然地退掉这门亲事,然而拜这个蠢妹妹所赐,他的计划全都泡汤了! 赵宝妹还不知自己闯了怎样的弥天大祸,正得意洋洋地看着俞婉:“怎么?没话说了吧?” 这件事上,赵恒与俞婉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赵恒脸皮丢尽,俞婉也好不到哪儿去,甚至,她还要更为凄惨一些,因为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她十有八九是要被浸猪笼的。 姜氏一脸委屈地说道:“我女儿没进过窑子。” 赵宝妹看了看一屋子面露怀疑的村民:“你问问乡亲们,谁信啊?” 自然……是不信的。 姜氏病歪歪地说道:“你说阿婉进了窑子,可有证据?” 赵宝妹脑海里灵光一闪:“那你说她去了表姑婆家,又可有证据!” 姜氏哑巴了。 若说先前,众人只信了五分,眼下姜氏的反应,便让他们信了足足七八分了。 “娘,没事。”就在俞婉抚摸着姜氏气得有些发抖的小肩膀,轻声安慰她的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动。 听方位,似乎是栓子家传来的。 栓子爹第一个跑了出去,没一会儿,便鬼哭狼嚎了起来:“我的牛……我的牛啊——” 栓子家的牛棚积雪过多,承受不住负荷,轰然坍塌了,牛被埋在了底下。 这是莲花村唯一的一头牛,前年都有三头的,可一头病死了,一头老死了,如今只剩栓子家的独苗苗了。 这头牛,农忙时能犁地,农闲时能拉车,真不敢想象若是没了它,村儿里那么多地、那么多人的生意,该怎么办才好。 事态紧急,众人顾不上审问俞婉,一股脑儿地去了栓子家,把那头埋在牛棚里的牛救了出来。 然而牛受伤了,趴在地上,发出极为痛苦的呻吟。 【第六十二章】医治伤牛 老俞家的人是在牛棚出事后才赶来的,他们不是没听见赵氏出了事,但赵家的热闹他们不爱看,赵家的事儿他们也不耐烦管,栓子家不同了,他家都是忠厚老实人,又养了牛,在村子里人缘颇为不错。 大伯、大伯母还在灶台前忙活除夕的菜,过来的是俞峰兄弟。 二人先是看到了人群后的三婶与俞婉,上前打了招呼。 俞峰:“三婶,阿婉。” 俞松:“三婶。” 不理俞婉。 俞婉暗笑,真是个别扭孩子。 “出了什么事啊?”俞松望着挡在面前的人群问。 俞婉惋惜道:“牛棚塌了,牛的情况似乎不大好。” 俞松哼道:“我又没问你!我问的是三婶!” 三婶幽怨地白了他一眼。 俞松讨了个没趣,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又去关注里头的动静了。 “和前年张婶家的牛一样,都是突然就瘸了,之后没多久便病死了。” “栓子家的牛不会有事吧?这可是村里最后一头牛了……” “我还指望开春,借它来犁犁地呢。” “这可怎么好哟?” 乡亲们焦急地炸开了锅。 俞峰虽看不见里头的情况,可听也听出了七七八八,张婶那头牛他是有印象的,似乎也是先受了伤,之后找人治了,能继续下地干活了,可没干几日,牛身变得滚烫,半个月后,牛就不治而亡了。 若栓子家的牛果真与张婶的牛一样,那可真是凶多吉少了。 忽然想到什么,俞峰扭头,看向一旁的俞婉:“阿婉你……” 他话音刚起,便被白大婶儿的嗓门儿打断:“让让让让!老崔头来了!” 不远处,栓子拉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土郎中朝这边跑来了。 土郎中上了年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这儿时只差没翻白眼了。 这便是早先为张婶治过牛的土郎中,隔壁村儿的巫医,平里日给人瞧瞧病,偶尔也看看家畜家禽,他姓崔,乡亲们都唤他一声老崔头。 “您赶紧的!”栓子将喘得狂翻白眼的老崔头一溜烟儿地拽进自家后院儿了。 老崔头进院儿后第一反应却不是给牛治病,而是望着塌成碎片的棚子,古怪地说道:“这牛棚塌得蹊跷啊……” 栓子刚一松手,便见他没跟上,忙催促道:“哎呀您甭磨蹭了!牛都快没命了!” 老崔头朝伤牛走了过去,边走边皱眉嘀咕:“是蹊跷啊。” 人群后的姜氏,淡淡地把玩着手里的穗子,凉薄的日辉映在她清瘦的面庞上,照得她肌肤几近通透了一样。 老崔头开始给牛诊病了。 一旁的白大婶开口了:“他能治好吗?张婶的牛就是让他给治死了。” 老崔头不乐意了,黑着脸转过头来:“你这话说的,什么叫让我治死了?它那日就要死的!是我给它续了半月的命!” 白大婶撇撇嘴儿:“你那日还说阿婉没救了,可阿婉不是活得好好儿的?” 老崔头想了想,似是在回忆阿婉是谁,半晌后,纳闷道:“那娃娃挺过来了?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看你就是个庸医。”白大婶儿哼唧。 真不怪白大婶这么想,实在是老崔头做土郎中这么些年,就没正儿八经地治好过几例病,偏还自吹自己是神医。 “想当年……”老崔头又开始吹嘘自己的“神医”风光史了。 栓子打断他的话:“能不能治了?不能我请别人了!” 老崔头闭了嘴。 一会儿又张嘴。 栓子道:“治病!” 老崔头彻底没了声儿,老老实实地给牛诊断了起来。 这一诊,就是好半日。 “到底怎么样了啊?”栓子爹忍不住问。 老崔头左手的指尖动了动,神色里掠过一丝复杂:“治不了。” “那还等什么?赶紧去镇上请大夫啊!”白大婶儿催促。 镇上的大夫都是医人的,未必会医牛。 里正想到了这一点,沉思道:“还是去驿站请驿医吧。” “我前几日刚去过驿站,驿医回乡了。” 一道深沉的话音自人群后方响起,众人回头一望,就见俞峰自人群中挤了过来。 俞峰看向里正道:“让我妹妹试试吧。” “你妹妹?阿婉?”里正愣了一下。 俞峰点点头:“阿婉医好了驿站的马,这头牛,她或许也有办法。” “这……”没听说阿婉懂医术啊,里正将信将疑地望向了从容走来的俞婉。 是错觉还是什么,总感觉这丫头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老崔头也看向了俞婉,没错,是那丫头,可那丫头的脉象分明是将死之症,无药可医的呀……怎么会活过来?还恢复得如此之快? 里正没说让没让俞婉试的话,俞婉就径直走到牛前蹲下了,她先是检查了外伤,排除掉骨折骨裂的可能,再着重看了牛瘸掉的左大腿,只见大腿严重肿胀,无明显创口,却存在局部溢血的状况。 “是挫伤。”俞婉下了诊断。 挫伤是一种由钝性外力引起的皮肤无破口的闭合性损伤,症状与栓子家的牛一样,后期可能还会出现发热、食欲减退、机能障碍等症状。 轻度挫伤一般都可自愈,但这头牛伤得严重,就不得不进行干预了。 除此之外,俞婉还在这头牛的患处发现了一处未愈的旧伤,可以说,旧伤才是引发挫伤的关键,只不过它的肿胀与痛感并不明显,若不是此番出了事故,怕是连她也发现不了。 幸而是发现了,不然再晚些时日,后果就严重了。 “能治吗?”栓子听不懂什么错伤正伤的,他只关心有没有得治。 “能。”俞婉不假思索道。 “你打算怎么治?”老崔头脱口而出问,也不知是不放心,还是单纯的好奇。 俞婉如实道:“大黄、黄柏、姜黄、白芷各三十钱,天南星、陈皮、苍术、天花粉、厚朴、甘草各十二钱,共为末,辅以香油拌匀,浓稠不稀即可,这是外敷药。 还有内服药,川芎九钱半,元胡十二钱,红花三钱半,白芷三钱,也是共为末,开水冲调,这是一次的剂量,先抓两副过来看看效果,再确定是否需要更改药方。” ------题外话------ 小黑姜:阿婉是最棒的!不接受反驳╭(╯^╰)╮ 【第六十三章】当众退亲 她一袭话说完,吵嚷的屋子瞬间静了。 虽不懂那些药名,可她讲得头头是道,众人不禁有些不明觉厉。 哪怕是瞎编的,但一口气编出那么多,还精细到了几钱,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办到的。 “哎,老崔头。”白大婶儿挪到老崔头的身旁,小声道,“她……她这方子到底对不对呀?” 老崔头没好气地说道:“不是说我是庸医吗?我能知道她方子对不对?” 白大婶儿明白他是在与自己抬杠,不由地狠瞪他一眼,嫌弃地走开:“死老头子!” 老崔头虽是怼了白大婶,可转头便对栓子以及他爹道:“愣着做什么?去抓药啊!” 这是默认俞婉的药方了。 当然,他原本在众人眼里就是个浪得虚名的庸医,他说可行,众人还不一定信。 只不过眼下别无他法,死马当作活马医也好,病急乱投医也罢,栓子爹还真叮嘱儿子去镇上抓药了。 “我和你一起去。”俞峰道。 栓子想了想,点头道:“多谢峰哥了!” 俞峰与栓子拿着药方出了门,刚走到半路,与迎面而来的赵恒碰了个正着。 赵恒听到了牛棚的动静,又亲眼看到栓子将老崔头拽了过去,猜出是栓子家的牛受伤了,以往这种情况,他都是要被请去瞧瞧的,自然不是瞧病,而是代笔写药方,然而他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有人来请他。 他心中疑惑,又放不下清高的架子,走了一半便要折回去,哪知就碰上俞峰与栓子了。 他尴尬地打了招呼。 殊不知二人压根儿没留意他是要去哪儿。 他清了清嗓子,掠过一脸冷漠的俞峰,看向栓子道:“你家的牛没事吧?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栓子待他还算客气:“受伤了,我和峰哥正要去镇上抓药呢。” 说罢,他晃了晃手里的方子。 说是方子,其实只是用木炭在旧棉布上写了字。 赵恒从未想过村里除了他以外,还能有第二个人懂识文断字。 常年累积的优越感陡然受到冲击,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将手伸了出去:“我看看。” 栓子一愣,哦了一声,把方子递给了他。 赵恒接过了那张褪色得有些显脏的棉布,只看了一眼,便整个人都怔住了。 有第二个能写字的人已经够让人惊讶了,竟然还写得这么好,那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让他无端觉得,自己拿着的不是一块破布,而是一张宣纸。 “看够了没!”俞峰毫不客气地将方子夺了过来。 赵恒抬眸看向了俞峰,他依稀记得俞峰早年也曾去过私塾,只不过顽劣无术,没几日便退学了,莫非这字是俞峰写的? “你……” 赵恒正欲询问,一旁的栓子开口了:“怎么样?阿婉的方子没毛病吧?” “阿婉的方子?”赵恒疑惑地朝栓子看了过来。 栓子点点头,把俞婉医治伤牛、书写药方的事儿与赵恒说了。 赵恒简直难以置信:“怎么会……” “行了,别耽搁了,没听阿婉说情况很紧急吗?牛还要不要治了?”俞峰懒得搭理赵恒,拉着栓子离开了,徒留赵恒一人呆在原地。 二人脚程都快,赶在晌午前将药材买回来了,栓子带的铜板不够,是俞峰给垫付的。 俞婉将药材一一检查,确认无误后,分别碾成末,取了小半碗自家的香油,做成一碗外敷的药膏抹在牛的患处;内服药熬成汤汁,混了点草料做成糊糊。 牛疼得厉害,不大肯吃。 俞婉喂了足足一刻钟,才把一小碗药糊糊喂干净了。 整个过程,老崔头一直看着没说话,眸子里不时闪过一丝旁人难以理解的意味。 小半个时辰后,药效开始发挥作用,牛的嘴里不再发出痛苦的呻吟,且也有了食欲,俞婉拿来草料,它张开嘴,慢悠悠地咀嚼了起来。 一看牛肯吃东西了,众人的心放下大半了。 “这是这是……这是能活!”张婶激动地说,她当初那头牛就没这么快吃东西。 老崔头点了点头,喃喃道:“确实能活。” 他虽是总吹嘘自己早年如何如何神勇,却从未对病患夸下过任何海口,他说能活,那便是真的得救了。 众人全都长长地松了口气。 对他们来说,得救的不止是这头村里仅存的牛,还有他们的农耕、他们的生意。 众人看向俞婉的眼神都变了,随后才回过味来——阿婉是土生土长的村里人,她从前大字不识一个,怎么突然就懂医术了? “阿婉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大家?”里正道出了众人心底的疑惑。 俞婉从容地说道:“实不相瞒,我表姑婆家是做驿医的,我在那儿学了些浅薄的医术,念了几日书,都只略懂皮毛,不好拿出来夸耀。” 里正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不过,这可不是略懂皮毛,她都比土郎中还厉害了。 里正并不怀疑俞婉在撒谎,毕竟俞婉的医术是真的,一手漂亮的字也不是假的,这些东西怎么可能是在窑子里学来的? 众人也深感自己错怪俞婉了,纷纷惭愧地低下头。 俞婉却半点没有责怪众人的意思,对里正缓缓地说道:“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竟让赵家妹妹如此误会我,还劳烦里正将她请来,容我当面与她对质。” 里正点头:“应该的。” 赵宝妹被叫来了,与她一道前来的还有赵恒。 赵恒仍有些沉浸在俞婉带给他的巨大冲击里,医术?识字?这是与那土里土气的小村姑八竿子都打不着边儿的东西。 可赵恒又不得不承认的是,阿婉确实与从前不一样了,昨夜他像头炸毛的狮子兴师问罪时,她自始至终连个眉头都没皱一下。 “说完了?”她丢下这句话,便转身进屋了。 生平,他头一次感受到了来自阿婉的冷落。 当然,他很快就有第二次了。 俞婉问道:“赵宝妹,我问你,我进窑子的那些浑话都是听谁说的?是不是你大哥?” “我……”赵宝妹想否认,却被自己的眼神出卖了。 白大婶叉腰大骂:“赵恒你个狗日的!阿婉当初是怎么供你念书的?你念出去了,瞧不上阿婉了,就想害死阿婉是吧!我日你个仙人!” 赵恒冤枉:“我没有!” 俞婉暗道自己是不是该配合着做出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 她学着姜氏做出西子捧心状,却学得实在不太像,不知道的,还当她是噎住了。 里正都要给她递杯茶了,就听得她长叹一声开口了:“赵恒,我真是错看你了,你既然这么不愿意娶我为妻,我也不强人所难,今日就请里正做个见证,解除赵、俞两家的婚约,自从,我与赵家秀才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赵恒心头一喜! “同时,也请赵家归还这几年我花在你们身上的钱。” 赵恒的神色僵在了脸上。 【第六十四章】夜袭(加更) 除夕这日,边关下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雪,纷落的雪花笼罩了整个营地,高耸的眺望台成了一座白色的小塔。 俞邵青站在眺望台上,聚精会神地站着今夜的岗。 自打颜丛铭尝到归德郎将的甜头后,便每夜都让俞邵青轮最难熬的一班岗了。 大雪遮挡了俞邵青的视线,他只能依稀听见匈奴营地中饮酒作乐的声音传来。 匈奴大军也有庆贺新年的惯例,每年除夕,双方都达成了一股不成文的默契,那就是谁也不动兵。 往年如此,今年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不过俞邵青往年没在除夕夜值过岗,于他而言,这是头一次夹在听见两边的营地同时传出热闹不凡的声音。 “老俞!”吴三冒着风雪爬了上来,打开裹紧的棉衣,拿出一瓶烫好的女儿红,“喝口酒暖暖身子吧!” 俞邵青道:“我在值岗,不能饮酒。” 吴三啧了一声,把酒瓶塞进他手里:“你就放心地喝吧!” 俞邵青没喝,只问道:“往年也这样吗?” “哪样?”吴三顺着俞邵青的目光望向匈奴营地的方向,了悟地哦了一声,“除夕嘛,不会出兵的!” “你怎么知道?” “规矩如此啊!” “谁定的规矩?” “……”吴三词穷了,顿了顿,挠头道,“你又不是第一天来大营,不知道除夕不开战的规矩啊?听说是萧将军亲自与匈奴将领定下的,这么多年了,谁都没在这日进犯过。” “是吗?”俞邵青眸光深邃。 吴三又劝了会儿酒,奈何俞邵青滴酒不沾,吴三气呼呼地离开了。 俞邵青如同铁人一般在风雪中伫立了两个时辰,一直等到下一位兵卒上来,才走下了眺望台。 此时,双方都守完了岁,两边的营地齐齐陷入了死亡一般的沉寂。 俞邵青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回了营帐。 刚一掀开布帘,便自黑暗中感受了一股陌生的气息,他眸光一冷,拔剑挥向床榻! “是我。” 一道女子的声音带着微微的惊恐响起。 俞邵青的动作顿了顿。 女子起身,取出火折子,点了一盏微弱的油灯。 油灯下,女子的容貌与身姿毫无保留地展露了出来,正是那日自颜丛铭营帐里走出来的官妓。 俞邵青转过身:“把衣服穿上!” 女子光脚踩在冷冰冰的地上,躬身去拾落了一地的衣裳,拾起来后却并不着急穿,而是妩媚一笑:“我见大人的第一眼,就被大人吸引了,今晚,就让我伺候大人可好?” “出去。” 她一步步走到俞邵青身后:“这么多年了,大人难道不寂寞?” 她的目光顺着俞邵青精壮的腰身往下:“大人不寂寞,它也该寂寞了,就让奴家帮大人纾解寂寞吧……” 俞邵青陡然转过身来,眸子里迸发出凌厉的杀气:“滚!” 女子被吓得整个人跌在了地上,意识到俞邵青是真的动了杀心,她忙抱着衣裳落荒而逃了! 营帐静了下来。 俞邵青颓然地坐在了床榻上。 寂寞…… 他怎么可能不寂寞? 他想念家中的妻儿,想得心都要痛了。 俞邵青将家中寄来的两个坛子擦得光亮,和衣躺在了冷硬的床榻上。 四更刚过,营地传来兵卒的尖叫:“夜袭!有夜袭!” 俞邵青猛地睁开了眼! 眺望台的兵卒醉倒了,是一个新兵蛋子夜里跑茅厕,与一个潜入大营的匈奴兵对上了,这才发觉敌情了。 只可惜为时太晚,匈奴的死士已经全面潜入大营了。 匈奴的五万大军也抵达营帐外了。 “操!被包饺子了!”吴三抄起长矛,去了俞邵青的营帐。 萧将军率领两千轻骑,自匈奴大军的一个缺口杀了过去。 颜丛铭接到的命令是清理潜入大营的匈奴死士。 然而死士诡秘莫测,颜丛铭抓了半晌,也没抓到一个匈奴兵。 “老邓头!老邓……”颜丛铭一把撩开自己一手提拔的千夫长的被子,却见一颗圆溜溜的脑袋滚了下来,颜丛铭如坠冰窖! “归德郎将!刘千夫长被杀了!” “归德郎将,陆百夫长被杀了!” “归德郎将,周千夫长被杀了!” “归德郎将……” “归德郎将……” 一个又一个的夫长被杀,队伍变得群龙无首、人心惶惶。 这个节骨眼儿上,颜丛铭总算是想到了俞邵青:“俞百夫长呢?” 一旁的兵卒道:“去粮仓了!” “去把他给我叫来!让他守住大营!”颜丛铭慌了慌,“算了,本将军亲自去!” 颜丛铭抵达粮仓时,俞邵青正在下令泼火油。 “你做什么?”颜丛铭厉声问。 俞邵青道:“烧粮草。” 颜丛铭勃然大怒:“你疯了!这可是我们全部的粮草!你烧了我们吃什么!” 俞邵青正色道:“不烧就成匈奴人的了!他们是冲着粮草来的,匈奴粮草匮乏,抢不到西北大营的粮草,他们就只能等死了!” “那我们也饿死了!” 颜丛铭不让烧。 萧将军不在,他全面接管了营地的指挥,他的话,就是最高军令:“俞邵青!本将现命你率五百精兵,清缴大营内所有死士!敢留一条漏网之鱼,本将唯你是问!” ------题外话------ 悄咪咪地加个更~ 【第六十五章】黑暗料理 领调五百精兵,这是千夫长才有资格去完成的任务,营地中的千夫长并没有被杀光,然而此时此刻,颜丛铭所能倚重的人唯有俞邵青。 俞邵青领命去了。 须臾,营地中出现了第一具匈奴死士的尸体。 转眼,第二具,第三具…… 一个个身形诡异的匈奴死士被俞邵青揪了出来。 但五百精兵并非没有伤亡,恰恰相反,这些匈奴死士武艺高强,训练有素,精兵们单打独斗根本不是对手,颜丛铭只顾着窃喜死士的尸体又多了一具,却没看到一旁倒下的三名精兵。 俞邵青杀红了眼,一剑砍下一名匈奴死士的脑袋! 血花溅了他满脸。 身负重伤的萧将军被手下背回来了。 而与他一同杀出重围的两千轻骑无一人生还。 原来,匈奴大军的数量远不止五万,撕出一道口子后,后方竟然还有五万! 两千轻骑在十万大军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匈奴大军杀了进来,西北大营溃不成军,两万余名兵士,只有不足百人护送着萧将军逃了出来。 他们逃进了堪称死亡之岭的雪山,这是唯一一处没被匈奴人把守的地方,进去也是死,自然没有把守的必要。 进山后,众人走散了。 吴三一直紧紧跟着俞邵青,一同跟着的还有五个入营月余的新兵蛋子。 新兵蛋子不是俞邵青手下的,他们的百夫长已经牺牲了,本是被萧将军点过来背运粮草的,奈何萧将军跟丢了,粮草也弄没了。 五人可怜兮兮跟在后头,生怕俞邵青把他们赶了。 俞邵青顿住步子道:“前面有个山洞,先进去避一避。” 吴三打头阵,背着一大包东西吭哧吭哧地去了。 “老俞!”吴三检查完山洞后,朝俞邵青招了招手。 俞邵青迈步走了过去。 新兵蛋子面面相觑地跟上。 山洞还算宽敞。 吴三打开包袱,把带出来的粮草拿了出来,有二十个白花花的馒头、五斤白面、五斤粳米,外加两个冒死冲进俞邵青的营帐抢出来的坛子。 看到坛子的一霎,俞邵青的眼神亮了。 吴三嘿嘿一笑:“知道你舍不得!嫂子和小侄女儿送来的东西,我死了也会给你带着的!” “多谢。”俞邵青说道。 吴三撇嘴儿:“跟了你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和我道谢呢!” 几人都饿了,俞邵青一人分了一个馒头,新兵蛋子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可还没啃上两口,颜丛铭与率十名部下逃过来了。 颜丛铭狼狈极了,发髻散了,鞋子也掉了,一进山洞便瘫坐在了地上。 “萧将军呢?”俞邵青中气十足地问。 颜丛铭上气不接下气道:“这话……我……我还得……问你呢……” “问我们做什么?”吴三哼道,“我们负责断后,原就不和萧将军一起,你才是萧将军的近身侍卫!” 颜丛铭噎住,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只顾着逃命,把受伤的萧将军撇下了。 俞邵青的眸光落在颜丛铭身后一众兵卒的背上。 吴三会意:“他们背的是什么?不会是粮草吧?” 颜丛铭:“咳!” 吴三炸毛了:“你把萧将军撇下,却把粮草拐走,你是想饿死萧将军吗?!” “你说话不要那么难听!什么叫我把将军撇下,又把粮草拐走?”虽然这是事实,他打仗多年能活到现在,拼的绝不是与俞邵青一样的铁骨,而是堪称无耻的求生本事,粮草在哪儿他在哪儿,将军可以不要,粮草不能放掉! “你你你你……”吴三简直都没嘴巴说他了! “吴三,过来。”俞邵青沉声道。 吴三翻了个白眼,回了俞邵青身边。 “哎呀呀呀,你们也很有本事嘛,说本将拐带粮草,我看你们拐的也不少!” “这是我自己带的!”吴三挺直腰杆而道。 颜丛铭冷哼道:“让你杀敌,你却偷拿粮草,罪加一等!” 五个新兵蛋子吓得六神无主,嘴里的馒头都不敢往下咽了。 最后的最后,颜丛铭并未用军规处置吴三,却以此作妖,没收了吴三带出来的全部粮草,并将他与俞邵青自山洞里赶了出来。 至于俞婉做的两坛子吃食,颜丛铭大(嫌)方(弃)地还给俞邵青了。 随即,颜丛铭倨傲地望着五个新兵蛋子道:“愿意跟着本将的,只管过来,有本将一口吃的,决不让你们饿着;愿意随他们离开的,本将绝无二话!只是生死自负!” 五人中,只有一个叫大牛的新兵蛋子没留下来,余下四人都进了颜丛铭的阵营。 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并不奇怪,撇开官职不谈,颜丛铭手里可是握着粮草。 俞邵青三人在五里之外的另一处山洞里安顿下来。 吴三苦着脸说:“没粮草,只能吃雪充饥了。” 被列入不可食用行列的大饼、肉丸与酱菜:…… 颜丛铭的山洞开始吃香喝辣了。 既是给萧将军带的粮草,那必是十分丰盛的,不仅有馒头、窝窝头、大米、白面,也有酱菜与肉干、另外,他的行军囊里还装了几盒颜如玉让人捎来的燕窝、茶叶与点心。 吃饱喝足后,泡上一壶清香味醇的龙井,吃上一盒松软酥脆的桂花酥,简直不要太享受! 另一边,吴三与大牛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俞邵青也有些饥肠辘辘,终于,拿出了坛子里的大饼。 吴三一脸惶恐! 俞邵青淡定地说道:“你连观音土都吃过,还吃不了这个?” 吴三:这话怎么听着不大对? 三人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吃了。 说来也怪,大饼硬归硬,却一口下去就饱了,两口下去就撑了。 肉丸的味道一言难尽,可吃了一颗,便感觉浑身是劲。 至于酱菜,一小片煮了一锅大酱汤,几口热汤下肚,三人满头大汗,就连冻得失去知觉的脚趾头都瞬间暖和过来了! ------题外话------ 婉婉【大哭】:娘,爹居然说我做的东西比土还难吃! 姜氏【斜眼】:你、现、在、才、知、道、吗? 【第六十六章】小奶包上门(加更) 俞婉的制作理念是这样的:大饼的主要功效是充饥,除此之外,还要扛饿,她压了一层又一层,生生将死面饼做成了堪比军粮的压缩大饼。 肉丸用来补充体力,她放了上等的雪花盐与糖,只是一不小心盐放多了,为平衡味道,不得不补上一勺糖,可糖又放多了,只得再补上一勺盐,如此反复,味道就有些一言难尽了。 至于酱菜,她是严格遵照大伯的方法做的。 她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辣是辣了些,却并不太咸。 (就是漏了一坨盐巴在坛底,一直到边关才化开……) 除夕这日,皇宫设宴,邀请诸位亲王郡王等入宫赴宴,燕九朝自然也在受邀的行列。 “汪公公适才传话说,陛下十分挂念少主,少主可别再推脱身子不适,不去赴宴了,还有三位小公子,也一并带去热闹热闹,宫里许多年没有过孩子了。”万叔捧来一套亲王规制的衣裳,要替燕九朝换上。 这套衣裳是皇帝让汪公公送来的,皇帝的意思很明显,燕王之位空悬太久,是时候袭给燕九朝了。 燕九朝淡淡地睨了一眼绣着淡金色四爪巨蛟的深紫色华服,嫌弃道:“丑死了!” 万叔无奈一叹:“丑也换上吧,陛下亲赐的。” 燕九朝不换。 这挑剔的性子,真与王妃如出一辙,王爷在世时多好伺候啊,从不挑三拣四的。 好在万叔已经习惯了,不穿就不穿吧,陛下宠爱少主,总不会为了一套衣裳与少主黑脸,何况,还有三个小公子,陛下见了小公子……那才是真真要黑脸吧…… 被三个小奶包折磨得老了好几十岁的万叔,已经生无可恋了! 看了一眼闹了一宿,刚刚才爬到燕九朝床铺上睡着的小奶包,万叔想到了将小奶包害入大牢的布料,对燕九朝道,“少主,那些料子该如何处理?” “什么料子?”燕九朝拉长了音调问。 “俞姑娘的料子。”万叔道,既然已经送出去了,那便是人家的。 “你还没处理吗?”燕九朝淡淡地问道。 万叔:“……” 我这不是在等您示下? 燕九朝哼道:“给她送回去!本少主是不会允许任何女人在本少主的眼皮子底下卖弄心机的,她想借机缠着本少主,门儿都没有!” 万叔:“……” 万叔去招呼下人搬东西了,虽是送还布料,可大过年的,怎么也得配上点儿年礼,不用太丰厚,也不可太寒碜。 万叔前脚一走,后脚燕九朝便把三个小奶包戳醒了。 三个小奶包刚睡下,陡然被自家爹爹戳醒,起床气简直不要太大,三人暴躁地拽紧小拳头,就要开始上房揭瓦,却突然,看到了摆在门口的大箱子。 万叔招呼下人道:“你们都轻点儿,别弄坏了,这些东西是要给俞姑娘送过去的。” 三个小奶包眸子一瞪,骨碌碌地爬下床。 老三把被自己压瘪的小雪狐也拽下了床。 可怜的小雪狐,尾巴都被三个小奶包秃噜了,屁股毛儿也让三人揪没了,就剩一颗小乳牙,还在被老三拖过门槛时,吧嗒一声磕掉了…… 三个小奶包打开箱子,翘起小短腿儿,够了半天够不着,于是搬来小板凳,踩着凳凳,一个接一个地砸了进去。 …… 今日是除夕,家家户户都忙碌了起来,俞家也不例外。 俞婉大清早便去了老宅,与大伯、大伯母一道忙活今晚的年夜饭,俞峰兄弟则负责修补被大雪压坏的屋顶。 小闺女被送到姜氏身边。 姜氏拿出一盒上等的胭脂水粉,把小闺女画得美美的。 “铁蛋,过来。”姜氏朝小铁蛋招手。 看着妹妹的烈焰红唇,小铁蛋一阵心惊肉跳:“我不要!” 病歪歪的姜氏,一把将小铁蛋捞了过来。 小铁蛋的细胳膊细腿儿一阵扑腾! 他娘这总把他当闺女养的癖好什么时候能改改呀?! 小铁蛋欲哭无泪之际,门外来人了。 “请问,是俞姑娘家吗?” 姜氏放下小铁蛋与手里的胭脂,起身去了门外。 一辆奢华的马车停在她家门前,吸引了不少村民的视线,大家伙儿纷纷从屋子里跑了出来,巴巴儿地朝这边张望。 适才说话的是万叔。 村里人只觉这男人虽上了年纪,却长得真俊,又威风八面,一看就是男人中的男人! 看到姜氏的一霎,万叔狠狠地惊艳了一把:“你是……” “我是阿婉的娘。”姜氏说道。 万叔拱了拱手,客气道:“原来是俞夫人,失敬、失敬。” 俞姑娘长得美倒还罢了,娘亲竟也是一等一的美人,这容貌,怕是与自家王妃都不相上下了。 这到底什么村?怎么如此养人? “有什么事吗?”姜氏问。 万叔道明了来意,正犹豫着如何说服对方收下这么多东西,就听得姜氏幽幽地开口了:“多谢了,劳烦帮我搬进屋。” 万叔:“……” 村儿里人都这么不客套的么…… 万叔叮嘱随行的下人将一箱布料,以及他额外备的两箱谢礼搬进了俞婉家。 “没什么事,我先告辞了。”万叔道。 姜氏微微点头:“万公公慢走。” 万叔脚底一个踉跄! 你怎么看出我是公公的?! 万叔幽怨地坐上马车离开了。 小铁蛋也趁机溜到老宅避难了。 “还是你乖。”姜氏捏捏小闺女的大红脸,徒手打开箱子,就见三个圆溜溜的小萝卜头依次从箱子里探了出来。 ------题外话------ 再悄咪咪地加个更~ 【第六十七章】除夕团圆 老宅的灶屋内,俞婉与大伯、大伯母忙活着今晚的年夜饭,俞婉刀工好,主要负责切菜,大伯母洗菜,大伯掌勺。 这是分家后,两家人头一回聚在一块儿吃团年饭,几人嘴上不说,心里却十分乐呵。 大伯做了不少菜,有小鸡炖蘑菇、红烧鲤鱼、大烩菜、酱骨头,这是俞邵青最爱吃的年菜,俞邵青虽不在,但阿婉继承了他的口味。 除此之外,也有姜氏与几个孩子爱吃的莲藕炖腊猪蹄、豆豉扣肉、炸春卷儿与粘豆包。 “怎么还做了红烧羊肉?”大伯母问,这道菜工艺可不简单,锅都占满了,何况菜也够多了。 大伯憨厚地笑了笑:“你不是挺喜欢吃这个吗?” 大伯母脸一红,板着脸道:“谁、谁喜欢吃这个!” 铁蛋用两个葱油饼赚来的年货中,有几样营养丰富的海产,俞婉一并拿来让大伯做了。 大伯手艺好,做出的海鲜完全没腥味。 这一顿年夜饭,可谓是相当丰盛了。 饭菜准备就绪,随时能端上桌,俞婉走进院子,抬头问道:“大哥二哥,屋顶修好了吗?” 俞峰答道:“好了,这就下来了!” 二人踩着梯子下来了。 俞婉望了望堂屋,对在厨房外啃着冻梨的小铁蛋道:“去叫阿娘与蓁蓁来吃饭。” 小铁蛋如临大敌:“我才不要!” 说罢,一溜儿地跑没影了。 “这孩子!”俞婉只得自己去叫了。 村子不大,虽一个住东头,一个住西头,走起来也不过就是喝了两口茶的功夫。 “阿娘。”临近门口时,俞婉轻轻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然而她一推开堂屋的大门,便听见了姜氏笑出猪叫的声音。 那笑声太魔性,俞婉心肝儿一颤,一个趔趄,险些栽在门板上! 屋内笑声戛然而止。 “是阿婉过来了吗?” 姜氏温柔如水的声音,病歪歪地响起了。 俞婉简直怀疑自己方才幻听了。 一……一定是幻听了吧,毕竟她娘是大家闺秀,不是女土匪,怎么可能笑出猪叫? 可话说回来,她娘在干什么? 俞婉推开房门,就见姜氏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掉了漆的椅子上,一手拿着胭脂,一手拿着帕子,在她面前,坐着被她涂涂抹抹的对象,赫然是穿着红彤彤的花棉袄、头戴大红花、顶着张飞眉、噘着烈焰红唇的三个小奶包。 俞婉只觉自己的眼睛都被闪瞎了…… 却说万叔前往莲花村给俞婉送还布料时,燕九朝也踏上了出府的马车,他是去皇宫的。 他神色淡淡地坐在马车上,一旁的长随煮了一壶茶,轻轻地给他倒上。 车行颠簸,能把茶倒得滴水不洒也是一种本事。 燕九朝却没喝,右手的食指尖在暖玉桌面上轻轻地敲了几下:“慢些。” “是。” 车夫放慢了马车的速度。 这已是出门后,燕九朝第三次叮嘱他减速了。 没人问为什么,除了万叔,再无第二个下人有资格在燕九朝跟前多嘴。 汪公公奉了皇帝之命,在宫门外等候燕九朝,这是连皇子都不曾享受的待遇,可谁料汪公公等了足足一个时辰,也没把那位小祖宗给等来,就在汪公公寻思着是否再上少主府走一趟时,燕九朝的马车到了。 汪公公喜出望外!扬着拂尘,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小王爷可算是来了!陛下等您等得都——” 话到一半,被一声凄厉的尖叫声打断了。 “少主不好啦!” 万叔哭天喊地下了马车,跑到燕九朝的马车前,一把挤开汪公公:“小……小……小公子又不见了!” 被挤到一旁的汪公公连生气都忘记了:“又?” 万叔胆战心惊地说道:“我刚回府,嬷嬷便哭着与我说,少主离开后她们一直守在门口,没见小公子出来过,可小公子……小公子就是不见了!” 燕九朝掀开帘子,看向汪公公道:“替我禀报皇伯伯,今日的年夜饭我吃不了了,等我逮到那几个顽劣的小家伙,定带他们入宫向皇伯伯请安。” 说罢,放下帘子,也不管汪公公目瞪口呆成什么样子,叮嘱车夫回府了。 “哎,小王爷,小王爷……小王爷!” 马车走远了。 汪公公追了几步,喘得脸都皱成了一团:“敢这么不给皇帝面子的,就……就你燕九朝了……” 汪公公如履薄冰地前往御书房,向皇帝禀明了实情,为表示自己真的尽了力,不惜替燕九朝说起了话:“……这也是人之常情,三位小公子是小王爷的亲骨肉,小王爷不紧张他们,又去紧张谁呢?” 皇帝不知有没被说动,倒是没再揪着这个不放,转而问道:“他可换上朕赐给他的亲王服了?” 汪公公张了张嘴,为难地说道:“小王爷撩开帘子时,奴才斗胆瞧了一眼,并没有。” 皇帝放下批了一半的折子,捏住隐隐作痛的眉心,无奈叹了口气:“他还是不肯原谅朕呐……” ------题外话------ 推文:席妖妖【七零,恶毒女配奋斗日常】 《七零年代璀璨人生》里,有这么一个女主, 她清丽脱俗,她至善至美,她是男主的白月光,男配的朱砂痣,众多男n号心目中的不二女神, 她能将泼妇说的温婉贤良,能将流氓说的弃暗投明, 作为作者的亲闺女,一切的好运加诸在身,无限风光, 最后和男主恩恩爱爱名利双收,在男配和男n号真心祝福下,走向大结局。 而在长达近五百万字的撒狗粮过程中,总有众多的恶毒男配女配在其中成为两人的拦路狗绊脚石, 不巧的是—— 姜瑜就是文中那个大写加粗的恶毒女配,拦路狗,心机婊,而且还是从头折腾到尾, 穿成姜瑜的陆颜裹紧自己的小被子瑟瑟发抖,女主光环太强,惹不起惹不起。 【第六十八章】笑出猪叫(加更) 俞家许久没这般热闹了,不仅两家人聚在了一起,还多出了三个乖巧可爱的小家伙。 “他们怎么会来咱们家?”俞婉问。 “那个姓万的送来的。”姜氏道。 姓万的送来了箱子,箱子里有孩子,四舍五入一下,是他送来的没错了! 俞婉疑惑地摸了摸下巴:“他干嘛把少主府的小公子送来?他没说什么?” “没有啊。”姜氏摊手。 确实没有,万叔被喊了声万公公,深受刺激,放下东西便灰溜溜地回府了。 万叔为什么这么做?是燕九朝授意的吗?还是小奶包想她了?俞婉想不通,索性不想了,带着三个萌萌哒的小奶包,欢欢喜喜地去老宅过年了。 当然是洗过脸、换回衣裳之后的小奶包。 小奶包长得虎头虎脑,眼睛大大的,睫羽长长的,黑葡萄似的眼珠忽闪忽闪,表情还特别乖,众人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孩子,就连平日里最端着臭架子的俞松都恨不得扑上去亲一口了! 除了不开口说话,几个孩子几乎堪称完美了。 “不知是不会说,还是不肯说。”俞婉见了他们几次,从未听他们开过口。 “贵人语迟。”大伯说道。 大伯母也点了点头:“蓁蓁说话也晚呢。” 俞松给了个小斜眼:“脸呢?” “什么脸……”会过意来的大伯母捶了他一拳! 俞峰没敢把俞婉与小奶包进了一趟大牢的事告诉家里,但俞婉打拐子手中救下小奶包的事他们是知道的,他们都是老老实实的庄稼人,虽震惊于小家伙的身份,可他们没存那攀龙附凤的心,自然不会如履薄冰。 “吃饭吧。”大伯说。 八仙桌还算大,摆了四条板凳,大伯与大伯母被姜氏请入上席,姜氏与俞婉坐一边,俞峰兄弟坐一边,几个孩子太矮了,坐下去人都没了,大伯母撤掉对面的凳子,在一旁摆了张小桌。 小铁蛋呼哧呼哧地吃起来了。 小闺女吃得慢,还撒了不少饭,但也在磕磕巴巴地吃着。 原本有些担心三个小家伙吃不惯他们的手艺,事实却证明他们完全多虑了。 三个小家伙乖极了,喂什么、吃什么,菜也吃,肉也吃,鱼也吃,米饭更是大口大口地吃,就连俞婉不小心喂了点姜片与蒜,三人也大快朵颐地吃进肚子里了。 众人可太喜欢这几个孩子了,不由心生感慨,这要是他们家的孩子该多好啊…… 今晚最受欢迎的菜式当属花胶鱼翅羹,火候拿捏得极佳,花胶被煮到融化,金黄的胶汁与细嫩如豆腐的鱼翅融为一体,再拌上几粒劲道爽口的瑶柱,好吃得能让人把舌头给吞进去。 铁蛋与妹妹吃得饱饱,靠在自家娘亲怀里打饱嗝。 小奶包也靠进了俞婉怀中。 俞婉抚摸着他们热乎乎的小脑袋,只觉一颗心都要化掉了。 吃过饭,俞松在宅子外燃了个火堆,把砍好的十几断竹子齐刷刷地丢了进去,竹子被烧得接连爆破,发出了噼噼啪啪的声音。 三个小奶包从未见过爆竹,兴奋得笑出了一排猪叫! 这魔性的笑声与姜氏的如出一辙。 俞婉瞬间满面黑线,还道是幻听呢,可瞧瞧,几个小的都学会了! 老宅热闹得不可开支之际,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村口。 燕九朝坐在马车上,万叔也在。 万叔听见了那不可描述的笑声,啧啧道:“谁家的孩子笑得像猪崽啊?” 护卫面不改色道:“咱家的。” 万叔:“……” 万叔清了清嗓子。 所以自家孩子是会笑的么?还是能笑出猪叫的那种? 俞松又丢了好几个爆竹。 不知是爆竹的缘故,还是被三个小奶包的笑声逗乐了,整个老宅的人都笑作了一团。 马车笼在暗处,依稀能看见老宅大门口的火光,以及被火光照亮的一群人,穿着最寒酸的衣裳,住着最破旧的屋子,却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难以自持的笑意。 万叔不由地想起了多年前的燕王府,那时燕王尚在,也是点了火堆和爆竹,少主像匹脱了缰的小马,绕着火堆跑来又跑去,王妃从旁看着,笑意里全是满足…… 眼下燕王虽不在了,王妃也改嫁了,可有了几位小公子,也算一种莫大的欣慰了。 “少主。”万叔望向燕九朝,正要问他几时下车,就见燕九朝将帘子一合,让车夫打道回府了。 万叔一愣:“不去俞姑娘家了?” 不把小公子接回来了? 不蹭年夜饭了?! 太反复无常了! 也想蹭蹭俞婉手艺的万叔特别不开心地离开了…… 俞松放完爆竹后,一家人回到屋里守岁,几个孩子守着守着睡着了,俞婉也睡眼惺忪的,耳畔依稀能听见大伯与大伯母商议着要去给祖父、祖母上个坟,让他们保佑几个孩子,也保佑她爹能在边关打胜仗。 多了三个孩子,姜氏的床便有些睡不下了,好在年前家里添置了新褥子与棉被,俞婉带着三个小奶包睡在了自己屋。 都说孩子火气大,这话真真不假,被子里多了三个小暖炉,俞婉的汗都给热出来了。 就在俞婉掀开被子想要凉快凉快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淅淅索索的动静。 那动静极轻,不是自己被热醒了,定然察觉不了。 俞婉第一反应是遭贼了,可下一秒,一把明晃晃的长刀横在了她的脖子上。 “别轻举妄动,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持刀的黑衣男子说。 俞婉的眼珠子转了转,黑衣人又道:“别看了,我们人不少,你跑不掉。” 俞婉闭了闭眼,让自己冷静下来,尽量目不斜视,不让黑衣人注意到自己身旁的孩子:“你们想干什么?” “把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 “别装蒜!” “没装蒜。” 黑衣人的刀又往俞婉的脖子上逼近了一寸,锋利的刀口贴上了她娇嫩的脖颈:“那日在破庙,玉子归给了你一个锦囊,把锦囊交出来!” ------题外话------ 婉婉:有一句mmp,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六十九章】英雄救美 俞婉回味了半晌才将“玉子归”、“破庙”与那次逃亡之行联系在一起,她问道:“那个青衣剑客叫玉子归?” 黑衣人冷哼道:“别装的好像你不认识他,不认识的话,他怎么可能会把锦囊交给你?” 他确实没交给我呀! 没料到破庙避难,还给避出了麻烦,她与那叫玉子归的男人素不相识,不过是萍水相逢,就不知眼前这男人一口咬定锦囊在她手上,凭的究竟是什么? “谁告诉你锦囊在我手上的?玉子归说的?”俞婉神色平静地说。 黑衣人冰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刀到架在脖子上了,这女人竟还能如此洋装镇定,不愧是玉子归托付的人! 黑衣人道:“他虽没说,可我们搜过他的身,他身上并没有。” “他身上没有,就一定会在我的身上吗?”俞婉简直被这神逻辑惊到了。 黑衣人眯了眯眼道:“天底下,靠近玉子归三尺之内的人都死了,他若不是格外信任你,我们的人赶到破庙时,你已经只剩一具尸体了。” “……”俞婉无言以对。 黑衣人冷声道:“别再拖延时间了,没用的,今晚你不把锦囊交出来,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他话音一落,一道小白影嗖的飞来,疾如闪电,扬起尖锐的小利爪,对着他狠狠地挠了过去! 黑衣人想躲避,却晚了一步,脸上被挠了三道触目惊心的血口子,就连面纱也掉了下来。 不过即便如此,屋内黑暗,俞婉也看不清他容貌,只依稀借着从纸透射而入的微弱雪光,瞥见他额上一个形状古怪的图腾。 俞婉来不及看第二眼,被挠伤的黑衣人愤怒地提起宝剑,朝那偷袭了自己的小东西狠狠斩杀过去。 小雪狐惊得狐毛一炸! 说时迟那时快,俞婉一脚踹上黑衣人的肚子,将他踹退好几步! 俞婉暗惊,她前世好歹练了七八年格斗,又极擅巧劲,自己这蓄力的一脚,若换做别人,早当场昏死过去了,然而方才,竟只堪堪将他逼退而已。 今晚,莫非真要交出什么“锦囊”才肯罢休? 不,他蒙面而来,就是不希望有人目睹他的真容,而她已经看到了。 看来今晚,必须得死一个了。 黑衣人再次攻击了过来,小雪狐缠了上去。 “闪开!我要放毒了!”俞婉抄起地上的一个小盆,狠狠地泼向了黑衣人! 小雪狐麻溜儿地一闪。 黑衣人抡起一旁的桌子,挡住俞婉的“毒药”! “童子尿”哗啦啦地浇了一满桌! 俞婉趁着这一空档,摸出了放在床底的镰刀。 黑衣人闻到古怪的尿骚味儿,方知自己被耍了,怒气填胸,再次朝俞婉杀了过来,俞婉一镰刀抵住他脖子:“再动,割了你脑袋!” 小雪狐狐假虎威地站在俞婉身后,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黑衣人没有拿刀的左手微微一动,一枚暗器滑入他掌心。 “还有你的子孙袋。”俞婉淡道。 黑衣人顿觉裤裆一凉,低头一看,就见左手暗藏玄机的不止她一个,俞婉的左手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匕首,正抵着他某个不可言说之处。 他羞愤至极,青筋暴跳! 可就在俞婉以为自己掌控了一丝获胜的希望时,身后传来一道魔鬼般的声音:“如果你不想要这几个孩子的命了,只管下手。” 竟是又一名杀手闯了进来,随手抓起了一个熟睡的小奶包:“把刀放下,否则我要了他的命。” 俞婉神色无波地说道:“如果你们不想拿回锦囊了,就只管要了他的命。” 两名黑衣人齐齐眯了眯眼。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俨然是要同时出招了,屋外还有他们的弟兄,只要黑衣人愿意牺牲,他们的成功的几率很大。 杀手吹了声口哨。 可令人惊讶的是,屋外忽然响起一片痛苦的闷哼声。 二人面色一变,不待反应过来究竟出了何等岔子,一枚飞镖破窗而入,直直刺中了杀手的手腕。 杀手手一松,孩子跌了下来。 俞婉顾不上黑衣人了,扔了镰刀,扑过去抱住孩子。 黑衣人以为自己总算得了自由,却不待他出手,便被一道银线勒住了脖颈,整个人自从窗子里飞了出去。 之后,另一名杀手也被银线勒住脖子拽飞了出去。 等俞婉把熟睡的小奶包放回被窝,赶到门外时,现场已经看不见任何一个杀手的影子,只有一名模样有些熟悉的青年。 “我在少主府见过你。”俞婉说。 护卫拱了拱手:“我叫影十三,是少主的护卫。” 俞婉哦了一声:“你一直都在附近吗?” 影十三顿了顿:“……是。” 山林别院……也算附近吧? 少主今晚歇那儿呢。 可严格说来似乎也并不算近,赶过来老费事儿了! “那些人呢?”俞婉问。 “影六会处理干净的。”影十三道。 既然有人处理,那便不劳俞婉操心了。 俞婉又道:“他们是谁?我看见一个人的脑门儿上有奇怪的刺青。” 影十三露出了一丝疑惑道:“他们是千机阁的杀手,少主与千机阁素无恩怨,不知他们这次为何找上了小公子。” 俞婉张了张嘴,不好意思告诉他,招惹千机阁的并不是你家少主。 “这什么千机阁厉害吗?”厉害的话,她就考虑—— 影十三哼道:“是曾经的千机阁。” 俞婉不解地看向他。 影十三高冷地说道:“过了今晚,世上便再无千机阁了。” 这是要灭门啊…… 得罪燕九朝,下场原来这么惨的…… “俞姑娘还有什么问题吗?”影十三问。 “没了。”俞婉决定将自己的小秘密烂在肚子里。 ------题外话------ 别怪婉婉黑心哈,千机阁的杀手两次都差点杀死小奶包,九哥是无论如何都会灭了他们的。 【第七十章】生意上门 发生了这样的事,俞婉可不敢再让三个小家伙继续待在自己身边了,至少最近几日需得避避风头。 她并不清楚双方实力,所以不敢仅凭影十三一句话,就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燕九朝的身上。 说白了,因为不了解,所以不信任。 还是等那劳什子千机阁当真被灭了,再把孩子们接过来吧。 俞婉给三个睡得香甜的孩子依次穿好了衣裳,孩子仿佛有感应似的,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这一睁眼,便看见了俞婉身后的影十三以及“办事”归来的影六。 三个小家伙的眉头就是一皱,一把扑进俞婉怀里,肉呼呼的小手死死地抱住俞婉的脖子,一副谁也不能把他们抢走的样子。 两个护卫伺候了小公子这么些天,还没见他们这般黏糊过谁,暗道俞姑娘可真会带孩子,若是能请回府里就好了,那样他们与万叔都不用被“折磨”得死去活来了。 俞婉摸了摸三个小家伙的脑袋,好生地哄了一番,并答应下次进京一定去探望他们,她也确实要上京的,因为要给大伯治腿,如此说来,她也不算诓骗几个小家伙。 在俞婉信誓旦旦的保证下,三个小家伙才免为其难地松开小手了。 只是那委屈巴巴的表情,仿佛生生被俞婉给抛弃了。 两名护卫不知这波杀手是冲着俞婉来的,自然不明白俞婉这么做是为了保护小公子,还当俞婉是害怕遭了小公子的连累,是以,见到俞婉如此狠心地将小公子推开时,二人心中多少是有些怨言的。 俞婉一看二人的表情便知二人误会了。 她扶额。 凡事都是双刃剑呐! 俞婉没解释。 活了两辈子,她一直都坚信一句话: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影十三与影六将三个小家伙带走了。 不知是不是俞婉的错觉,那消失前的一瞥,她竟像是看见三个小家伙偷偷地在抹眼眶。 俞婉的心口宛若被扯了一下,不怎么好受。 小家伙们离开了,小雪狐却没有,它的尾巴受了轻伤,不是被黑衣人打的,是自己咬的…… 打架打成这样,俞婉也是服气了。 俞婉用干净的纱布给它包扎一下。 “诶?你是不是上回把自己关进捕兽笼的小……”俞婉想说小蠢狐,看到小雪狐一脸委屈的表情,忙改口道,“小雪狐啊?” 小雪狐眼睛亮亮哒! “还真是你啊。”难怪咬个人都能把自己咬伤了,天底下怕是没有第二只狐狸这么蠢了。 “你是和他们一起的?”俞婉系好了纱布问。 小雪狐撇过脸。 哼! 宝宝才不是和他们一起的! 俞婉被它傲娇又蠢萌的样子逗笑了,给它包扎完伤口后,又去厨房热了个大肉包子。 小雪狐得了比脸盘子还大的大肉包子,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 翌日,爱赖床的小铁蛋起了个大早,抱着自己想吃却舍不得的一大盒小食跑去了俞婉屋,本打算与几个小家伙分享,却发现已经人去楼空了。 老宅那边,大伯也亲自下了厨,做了孩子们爱吃的瑶柱蛋羹。 “接走了啊……”大伯一脸失落地说。 俞婉没提半夜被杀手光顾的事,只道是天快亮时接走的,大伯没怀疑什么,只是怪想那几个孩子的。 吃过早饭,一行人去山上给祖父、祖母以及几位辈分更高的祖宗上了坟,烧了纸钱,磕了头,回村时碰到也去上坟的赵宝妹。 赵恒与赵宝妹的爹是在逃亡途中丧命的,孤儿寡母连尸都没办法替他收,落户莲花村后,在乡亲们的帮助下,给赵爹立了个衣冠冢,往年都是赵氏带着一双儿女来祭拜。 然而今年,赵氏“投井”,去了半条命,只能两个小的来了。 却没见赵恒。 赵宝妹如今不敢招惹俞家人了,见了他们只恨不得低头躲开。 擦肩而过时,俞松叫住了她:“喂,你哥呢?该不会是不想还钱,连夜开溜了吧?” 赵宝妹气得停下来瞪了他一眼:“我哥才不会溜!不就几百两银子吗?你当我哥还不起!” 俞松呵呵道:“赵恒还不还得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们的期限只有三个月,三个月后,一手交钱,一手交婚书,不然,你们就要被赶出村子了。” 这是里正的原话,这还是看在赵恒是秀才的份儿上才从轻发落的,否则,就凭赵家做出这么多狼心狗肺的事,可不是赔点银子这么简单了。 赵宝妹气得浑身发抖! “行了,大过年的,少说两句。”大伯母拉了拉儿子,不让儿子沾了赵家人的晦气。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下山了,没人再搭理赵宝妹。 赵宝妹是个被宠坏的孩子,一夜之间引以为傲的东西全都没了,娘受伤了,哥哥怪上她了,她还要受尽全村的白眼,受俞家的奚落,她委屈极了,蹲在路边,抱头痛哭…… 俞婉同情她吗? 并不。 如果她没救下那头牛,如果她没澄清谣言,那个蹲在路边哭得肝肠寸断的小可怜或许就是她了。 大年初四,生意上门了。 镇口的集市正月里都不开,俞婉没料到他们的生意会开张得这么快。 “发财啊!”白玉楼的崔掌柜满面红光地下了马车。 马车停在老宅前,一家人正坐在里头吃饭。 “发财发财!”大伯杵着拐杖迎上去,笑容满面地打了招呼。 他还没见过崔掌柜,俞峰忙介绍道:“爹,这是白玉楼的崔掌柜,崔掌柜,这是我爹。” 崔掌柜身后还跟着一个三十上下的陌生男子,他衣着低调,看上去并不像十分名贵的布料,然而他气场十分强大,一看便大有来头。 崔掌柜笑着道:“这位爷姓萧,家中行五。” 说罢,挤眉弄眼,给了俞家人一个“大肥羊”的眼神。 “原来是萧五爷。”俞婉落落大方地泡了茶来,“崔掌柜,萧五爷,请用茶。” 崔掌柜接过茶水,萧五爷却没动。 俞婉就注意到,自打进屋,这位爷的眼睛便一直长在头顶上,知道的,说他是来谈生意的,不知道的,还当他是来讨债的。 ------题外话------ 【敲黑板】:爱吃肉包的只有少主一个,小雪狐只是喜欢收藏o(╯□╰)o 【第七十一章】厨艺真好(加更) 崔掌柜约莫也是意识到自己带来的这位金主脸色太臭了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说道:“萧五爷的姑母要做寿了,萧姑母一贯勤俭,不欲大肆操办,但萧五爷仍想给姑母尽点孝心,姑母上了年纪,胃口不大好了,听说你们家的卤菜不错,便想上门试试。” 崔掌柜说这话时,不停给俞家人使眼色,生怕俞家人没看明白,从而怠慢了这位贵客。 而他若是知道,俞家这座风雨飘摇的老宅子里曾经招待过少主府的小公子,怕是再不会如眼下这般挤眉弄眼了。 当然了,俞家人不会误会他的好心,何况这位萧五爷也确实来历不凡,他的结拜兄弟是当今天下兵马大元帅萧振廷,他的亲姐姐是冠绝后宫的婉昭仪,崔掌柜口中的姑母是他在世上唯一的长辈,他视如亲母。 这些话,就不好当着俞家人的面儿说了。 可崔掌柜对俞家的手艺是十分信任的,不然,也不敢在得知萧五爷的孝心后,连蒙带骗地把人“拐”来俞家了。 崔掌柜道:“虽然我是白玉楼的掌柜,可说到做卤菜的手艺,我还是佩服俞大厨。” “哎呀,过奖了过奖了。”大伯被夸得难为情了,忙笑着摆摆手。 萧五爷冷着一张脸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这是要试菜的意思了,可怎么听着那么像打架呢? 屋内的大伯母嘴角抽了抽,放下与姜氏、两个孩子剪了一半的窗花,去地里摘菜了。 家里的卤汁与肉都是现成的,有俞峰和俞婉打下手,大伯很快便做了一锅香喷喷的红卤五花肉,五花肉卤得极好,肥肉被煮得亮晶晶的,肥而不腻,瘦肉口感紧实,瘦而不柴,一口咬下去,能感觉到细嫩的汁水在嘴里爆开,辛辣的口感最适合冰冷的冬天,又放了一勺白糖提鲜,毫不夸张地说,这是崔掌柜吃过的最可口的五花肉。 然而萧五爷却似乎没被触动,尝了几口,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就这个?” 竟然是被嫌弃了! 俞家人目瞪口呆。 “不嫌弃的话,试试这碗红烧羊肉吧。”俞婉端了一份热好的羊肉火锅上来,羊肉的口感自是比五花肉更风味独特一些。 崔掌柜尝了一筷子,简直恨不得把一整锅都独吞了! 这下总该满意了。 崔掌柜暗暗地说。 可令所有人大失所望的是,萧五爷压根儿连筷子都没动:“我姑母不食羊肉。” “那你姑母喜欢吃什么肉?” 俞婉刚一开口,收拾厨房的大伯母尖叫起来了:“哎呀!” 俞婉忙转身去了厨房:“大伯母,怎么了?是不是烫到哪儿了?” “不是我……”大伯母左手拿着一个簸箕,右手拿着抹布,一脸焦急地说,“年前买的豆腐,我放坛子里给忘了,都臭了怎么办!” 不用大伯母说,俞婉都闻到那股发酵的臭味了。 不过,俞婉并没露出想象中的焦急,恰恰相反,她眸子一亮,弯了弯唇角说:“臭了好啊。” “啊?”大伯母一脸懵逼地看向俞婉。 俞峰也赶了过来,看了一眼坛子里已经长毛发抽的豆腐,恶寒地把他娘挡在身后,可心里又觉得很肉痛,这可是十斤豆腐啊,没吃就坏掉了…… “大哥,帮我添点柴。”俞婉开口说。 俞峰眉心一蹙:“你要做什么?” “很快你就知道了。”俞婉打开碗柜,取出一大碗素油,倒在洗好的锅里。 俞峰的心底涌上一阵不祥的预感。 “添柴呀,大哥。”俞婉催促。 我真是个把妹妹宠坏的大哥! 俞峰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添了柴火,把锅烧热了。 俞婉将臭豆腐捞了出来,简单清理了一下,切成块,放进烧好的油锅里。 俞峰与大伯母哪里料到她是想干这个,正要阻止,却已经晚了,豆腐跐溜溜地下了锅,被炸出嘶嘶作响的金黄色,臭烘烘的厨房于是更臭了。 大伯母受不住这股臭味,捂住鼻子跑了。 俞峰很快也被熏走了。 当俞婉端着满满一盘炸好的臭豆腐出来时,整个老宅走的走,逃的逃,只剩下老僧入定的萧五爷了。 “人呢?”俞婉眨眨眼。 萧五爷嫌弃地看了一眼俞婉手中的东西。 俞婉会意,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转头看向萧五爷,笑眯眯地说:“还是萧五爷识货。” 萧五爷只是腿麻了…… 俞婉把盘子放在桌上:“这东西闻着臭,吃起来却很香。” 萧五爷眼角青筋直跳,这玩意儿竟是用来吃的么?! 俞婉说道:“萧五爷,您尝尝。” 萧五爷不尝。 俞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您不会是……不敢吃吧?” “老子死人的肉都吃过!”萧五爷面色冰冷地说。 “那您尝尝呗。”俞婉云淡风轻地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大门外,从下到上,一颗、两颗、三颗、四颗脑袋排成排,全都用棉絮堵住了鼻孔。 “他敢吃吗?”小铁蛋鼻子嗡嗡地问。 “吃吗?”小闺女学舌。 萧五爷耳聪目明,将一干人的动静尽收眼底,做什么也不能让几个孩子小瞧了去,于是他捏了捏拳头,抓去一块臭豆腐,二话不说塞进了嘴里! 老子今天就算是死—— 唔,真好吃。 ------题外话------ 婉婉炸的臭豆腐特别特别臭哈哈哈哈哈哈 【第七十二章】臭出灵魂 看着他果真把那臭烘烘的东西吃进肚子里,所有人都睁大了眸子。 “哇!”小铁蛋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声音。 “哇~”小闺女也发出了软浓的小奶音。 萧五爷吃了一个,又赶紧抓起第二个,约莫是嫌筷子麻烦,他直接上了手,仿佛那新出油锅的臭豆腐压根儿不烫手似的。 俞峰兄弟看傻眼了。 若说萧五爷只吃一个,尚能算他胆子大,是条硬汉,可一个接一个,吃得根本停不下来是怎么一回事? “他……他是不是傻?”俞松一脸惊吓地嘀咕。 俞松低头,瞪了悬浮在自己下方的弟弟的脑袋一眼:“别胡说!” “难道我说错了吗?那可是坏掉的豆腐,都臭了,炸过之后更臭了,能吃吗?”俞松是万万不敢相信这种东西能下嘴的,尤其这玩意儿还是俞婉炸出来的,就她那厨艺,好豆腐都能做坏了,坏豆腐就更不用说了。 “吸溜~”小铁蛋被萧五爷狼吞虎咽的吃相馋得口水横流,“好像真的很好吃啊……” 俞婉端出来的臭豆腐没放入任何佐料或酱汁,原原本本地保留了豆腐发酵之后的味道,外皮酥脆,芯子却细嫩得一吸溜便化了。 炸豆腐萧五爷不是没有吃过,可口感如此独特的当真生平仅见,再配上那不可描述的臭味,端的是应了那句话:闻起来臭,吃起来香。 真香! 一大盘臭豆腐一个不剩地进了萧五爷的肚子。 豆腐都没了,那股顽强的臭味却弥散在屋内,经久不散。 “还、还有吗?”萧五爷问。 “有的。”俞婉又去炸了一盘。 这回,小铁蛋绷不住了,挣脱哥哥们的钳制,哒哒哒跑来,用筷子戳了一块臭豆腐塞进嘴里。 “哇!烫烫烫!”小铁蛋烫得直呼气。 “蓁蓁,要吃。”小闺女见铁蛋哥哥吃,自己也馋了。 最后的最后,全家人包括逃到了地里的崔掌柜,都一一把这道臭豆腐给尝了。 “还能配菜吃。”俞婉把臭豆腐的中心戳了个小孔,将大伯腌制的甜辣可口的萝卜丁放进去,又浇了一小勺辛辣的红卤水,臭豆腐的口感瞬间变得层次丰富了起来。 滚烫的豆腐配上冰凉的腌萝卜,辛辣中透出咸甜的口感,直把人舌尖的味蕾全都给唤醒了。 不喜汤汁的也可蘸点辣子,那味道也是说不出的纯粹。 除了俞峰与大伯母实在吃不惯,其余人把一簸箕炸豆腐一抢而光了。 萧五爷见俞婉把坏掉的豆腐都能做得如此美味,不免对她厨艺大为赞赏,又让她去做了几道家常小菜,结果一番试吃下来,吃得萧五爷怀疑人生。 萧五爷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就、就还是臭豆腐吧。” 俞婉眉眼弯弯:“只做一道菜也不会少收你银子哦。” 萧五爷一本正经:“嗯。” 多加几道菜,才要少收老子的银子吧,你别的菜能把人命给吃没了……老子拿什么给人赔…… 这桩生意就这么愉快地定下了,萧五爷为人勤俭,可在姑母的身上从不吝啬,一共十两银子,先预付了定金五两。 托了崔掌柜的福,他们才接到了一单大生意,俞婉给崔掌柜封了个五两银子的大红包,崔掌柜坚决不收。 俞婉于是回屋,把万叔连同布料一道送来的茶叶拿了两盒,用包袱装着不雅,俞婉随手自小铁蛋赚来的年礼中的箱子里抽了张纸,包住盒子。 “崔掌柜瞧得起的话,把这些茶叶拿回去喝吧。” 话说到这份儿,不收下都是瞧不起他们贫苦老农了。 崔掌柜接过茶叶,向俞婉道了谢。 本以为是本地自个儿种的苦山茶,哪知上马车后,打开一瞧,险些吓尿! 谁能告诉他,一个山沟沟里的农家,为毛会有一年只产十斤的顶级龙井茶?! 还有这包茶叶的字画……确定不是当今圣上的墨宝吗?! 崔掌柜抹了抹额头的冷汗,他、他似乎结识了什么了不得的人家…… …… 崔掌柜与萧五爷离开后,俞婉又回到老宅的灶台前忙碌了。 这是开年的第一单生意,她必须得做好了,这样接下来的一整年,他们的生意都会红红火火的。 要把臭豆腐做好,馅料十分关键。 在俞婉看来,用萝卜丁与辣卤汁固然好吃,可用它们做馅料的臭豆腐是没有灵魂的。 坛子里还剩下三四斤没炸的臭豆腐,她决定把它们做成臭豆腐乳,以腐乳汁为馅料,这样就能臭上加臭,臭出灵魂,臭出天际! …… 颜府,烟夫人与颜如玉也谈到了萧五爷家的这位寿星。 寿星夫家姓魏,如今在京城落了户,世人尊称一声魏老夫人。 颜如玉纳闷道:“正月初十,咱们不是要去祭祖吗?” 颜夫人道:“祭祖自然是要去的,魏老夫人的寿辰没有大肆操办,我们不必前去打搅,派人把贺礼送上即可。” “我接风宴时,未见魏家来人。”颜如玉淡淡地把玩着帕子道。 颜夫人徐徐一叹:“你有所不知,魏老夫人膝下无子,只剩个如花似玉的女儿,那位魏小姐又被婉昭仪接入宫中教养,难得出来,总不能让萧五爷来,他们这些糙汉子,最不耐烦礼尚往来的事。” 颜如玉没接话。 颜夫人又道:“何况咱们与魏家也不是毫无关系,她表侄儿是萧大元帅的结拜兄弟,你日后嫁了少主,名义上也算萧家的儿媳,这位五爷说起来,还是你长辈呢。” 颜如玉道:“可女儿听说,那位萧五爷不过是萧大元帅的一介部下。” 颜夫人会心一笑:“论智谋,娘不如你,可论这些明里暗里的关系,你就多向娘请教请教了。” “怎么?莫非还有内情?”颜如玉问。 颜夫人在女儿耳畔小声地耳语了几句。 颜如玉惊讶:“还有这等事?” 颜夫人淡淡一笑:“所以啊,别小瞧了这位五爷,萧大元帅器重着他呢,何况,在战场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有时比亲手足更难能可贵。你开罪了王妃,必须得有个能在王妃跟前儿说得上话的人。” 【第七十三章】冤家路窄 转眼便是初十。 四更天不到,大伯就起了。 大伯母被他吵醒,不满地嘟哝道:“你又不去,起那么早做什么?” 萧五爷只定了一道臭豆腐,俞婉就能做,不必劳烦大伯跟着。 事实却是,大伯背地里偷偷地做了好几次,可不论怎么做,都始终没俞婉做出来的臭豆腐臭。 大伯深受打击,决定不让人发现这个秘密,他还是厨房的传奇,他还是最厉害的大伯! 早已发现秘密的大伯母以及俞峰兄弟:“……” 大伯穿了衣裳,笑呵呵地道:“阿婉要上京了,忙完便去探望那几个孩子,我做点吃的让她带去。” “人家缺你这点吃的吗?”大伯母瞪他,却也忍住困意起来了。 五更天后,天际渐渐泛起一小抹鱼肚白,熹微的晨光冲透云层,璀璨夺目地落了下来。 上官艳坐在梳妆台前,不经意地一瞥,被窗外五光十色的琉璃瓦刺得微微地闭了闭眼。 方嬷嬷赶忙拉上了帘子。 小丫鬟站在上官艳身后,为她试戴着一整排琳琅满目的发簪。 上官艳难得早起,不为别的,就为今日是萧五爷的姑母魏老夫人的寿辰,她是去给魏老夫人贺寿的。 说起这位魏老夫人,那真是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她早年丧夫,中年丧女,只得了个小女儿在膝下。 日子快过不下去时,她带着女儿投奔了远方表亲,也就是萧五一家。 然而令魏老夫人万万没料到的是,萧五家也穷得不像话,萧五爹是个游手好闲的,萧五娘性情太弱,管不住他,又有一双儿女要照顾,根本腾不出手来养活这个家。 好在萧氏夫妇穷归穷,却并不嫌弃家里多出两张嘴,可再不嫌弃,米袋还是一点点瘪下去了。 魏老夫人被逼无奈,做起了打亡夫那儿学来的手艺,开始走街串巷讨生活。 一个寡妇,独自撑起一大家,其中的艰辛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可以说,没有魏老夫人,就没有如今的萧五一家。 萧父萧母已于前几年相继辞世,魏老夫人原打算带女儿回到乡下,却被萧五留下了。 萧五为她置办了宅子做府邸,婉昭仪更是为她请封了一个诰命,不仅如此,婉昭仪还把她女儿接入宫中教养。 如此,魏老夫人不好再提回乡的话,彻底落户京城了。 “夫人,二爷的马车备好了。”一个二等丫鬟打了帘子进来,轻声禀报说。 新来的小丫鬟挑了支孔雀点翠簪,嚣张地说:“让他等着!” 方嬷嬷瞪了小丫鬟一眼。 小丫鬟撇撇嘴儿:“夫人以往都是让二爷等着的嘛……” 上官艳扶了扶发髻上的簪子,望着铜镜中的自己道:“今日,还真不能让他等。” “二爷等得的,二爷说过夫人最重要!”小丫鬟无比笃定地说。 上官艳照了照镜子,戴上耳坠:“谁是怕他等了?” 今日是魏老夫人的寿辰,上官艳还欠着魏老夫人一个大人情,自然不能在她的寿宴上作妖了。 小丫鬟伺候上官艳上了马车。 抵达魏府后,男客去了萧五爷处,女眷被引入内宅的席春阁,唯独上官艳被管事妈妈笑容满面地请去了魏老夫人的屋。 另一边,俞家的马车也抵达了魏府。 大伯没来,可俞峰与俞松过来了,二人都是给俞婉打下手的。 俞婉背着一个包袱,抱着一个小罐子跳下马车,二人将装着食材的篓子与坛子搬下来。 坛子密封得极好,闻不出里头的味道,可对比身旁进进出出的山珍海味,几个篓子、陶土罐子仍是显得寒酸了些。 守门的小厮看了他们半晌,愣是没认出他们是来干嘛的,直到俞婉拿出了萧五留下留下的帖子,小厮才意识到眼前三人便是萧五爷请来的厨子。 白家的前车之鉴,此番上京,三人都换下了原本的衣裳,虽依旧是几身布衣,却比从前瞧着体面多了,就是……似乎有些太年轻了。 不过萧五爷也说了,掌勺的是个年轻小姑娘。 小厮收下帖子,往府里比了个手势道:“这边请。” 三人往府里走去。 却突然,俞松背上一松,赫然是一侧的带子断了,背篓倾了下来,里头的红薯和水萝卜哗啦啦地掉了出来,撒珠儿似的在地上滚开了。 俞松忙躬身去捡,却捡得太着急,没注意到一辆马车停在了面前。 马车上跳下来一个丫鬟,好巧不巧地与俞松撞到了。 俞松好不容易拾了满怀的东西再次哗啦啦地掉了,而丫鬟手里的盒子也一并撞掉了。 盒盖啪的一声跌开了,点心撒了一地。 丫鬟花容失色:“哎呀我的东西!” 俞松愣住了。 俞峰与俞婉赶了过来。 丫鬟气不打一处来道:“看看你做的好事!我好不容易一直捧到现在的!却让你一下子撞没了!这下好了,我家小姐要骂死我了!” 俞松看了看地上的点心,嘀咕道:“不都好好儿的吗?捡起来就是了呀。” “捡、捡起来?”丫鬟简直都要七窍生烟了,什么人啊?脏都脏了,还能捡起来吃吗? 俞松自知理亏,低下头不与她争辩了。 俞婉看了那些点心一眼,打开包袱走上前,对丫鬟说道:“对不住,把你的点心撞掉了,我这儿也有不少点心,是我大伯亲手做的,他曾在京里做过大厨,手艺很好,你尝尝有没有喜欢的。” 这些全是大伯为几个小家伙做的,不仅味道极好,样式也十分精致,俞婉有信心,绝不比摔掉的那盒点心差。 她若喜欢,就拿两盒赔给她;若是不喜欢,就再商议别的赔偿之法。 哪知丫鬟看也没看—— “你大伯算个什么东西!能与杜娘子比吗!” 丫鬟一拂手,将俞婉包袱里的点心全部打翻在地上了! 【第七十四章】天下第一厨 大伯腿脚不好,他虽一直不说,可俞婉知道,大伯每走一步,伤处都如刺在骨,要做完这些点心并不容易,听说大伯独自一人,在厨房忙活了近两个时辰,大伯母帮不上什么忙,要叫醒俞峰与俞婉,大伯又不让。 俞婉一早过去老宅时,大伯已经歇下了,他整张脸都是苍白的。 然而眼下,他的一番苦心,全都让人残忍地糟蹋了。 俞松当即看不过眼了,一个箭步冲上前:“你还讲不讲道理了?!” 丫鬟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面色一变,但又很快镇定下来,娇声驳斥道:“到底谁不讲理了?明明是你先撞我的!” “我是故意撞到你的吗?我是无意的!你却是有意的!更何况,门口那么多人,我怎么没撞到别人,恰恰只撞到你了?就算我不长眼,你也没长吗?!你没见我过来吗?不晓得避一避吗?!” 原本俞松觉着撞到人家小姑娘,不论如何都算自己理亏,因此俞婉要赔偿对方时,他一句反对也没有,可这个女人实在太过分了,不接受他们的赔偿就罢了,还把他爹做了一早上的点心拿去泄愤了! “你……你……”丫鬟被骂得气结,一时间,竟找不出反驳俞松的话了。 俞婉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蹲下身,把地上的点心,一个一个地捡了起来。 俞峰神色复杂地看了俞婉一眼,将暴走的俞松拉了回来。 俞婉捡着捡着,捡到了丫鬟脚边。 丫鬟的眸光冷冷一扫,一脚将脚边的蟹黄酥踢飞得老远。 俞婉去拾点心的手顿在了半空。 “晦气!”丫鬟跺跺脚,领着身后抬着贺礼的小厮进入魏府了。 丫鬟名叫桃枝,今年十七,是颜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在颜府颇为得脸,此番若不是颜榭出了事,颜夫人原是想将她许了颜榭做通房的。 她打扮得比寻常官宦家的小姐还漂亮,穿着光滑的丝绸留仙长裙,戴着金镶玉的珠宝首饰,堪比三寸金莲的小脚踩着一双粉色大珍珠绣花鞋。 只是桃枝没注意到的是,她左边鞋面上的那颗大珍珠已经不知何时不翼而飞了。 俞婉直起身,掂了掂手里的珠子。 “是颜府的呀!稀客稀客!桃枝姑娘这边请!” 这是她最后一次被人叫做桃枝姑娘。 俞婉唏嘘地想。 桃枝春风得意地提起裙裾,却在即将跨过门槛的一霎,脚底一滑—— “哎哟,我的手——” 桃枝的手摔断了,正是打翻了点心的那一只。 …… 俞婉一行人打角门进了魏府,他们这次运气不错,分到了一个单独的厨房,当然也可能是臭豆腐气味儿太大,萧五爷担心影响到了别的厨子。 俞婉对这样的安排很满意。 萧五爷是个粗人,不比白小姐心细,他们之间也没有与白小姐那样的交情,小厮把他们领到地方儿后便撒手不管了。 “没吃的啊……”俞松嘀咕,上回去了白府,可是没做事就先吃了一顿呢。 俞峰沉声道:“马车上不是吃过了吗?你没吃饱?” “饱是饱了……”俞松撇嘴儿,“我这不是想看看官家都吃些什么的吗?” 白家是商贾,这位魏老夫人却是圣上亲封的诰命夫人,想来吃食上比白小姐家的还要好上许多吧。 …… 颜府丫鬟在门口摔断手的事很快传到了魏老夫人耳中。 “……她自己摔倒的,当时没人碰到她。” “……她鞋子上的珍珠掉了,她是踩到珍珠才滑倒的。” 鞋子是她的,珍珠也是她的,这倒怪不得旁人了。 可到底是在魏家出的事,魏老夫人给她请了大夫,大夫诊治过后,魏老夫人又派身边的宋妈妈亲自送桃枝回府。 约莫半个时辰后,宋妈妈回来了。 宋妈妈说道:“老夫人,颜小姐来了。” 魏老夫人眉心一蹙:“她是来兴师问罪的?” 宋妈妈摇头道:“这倒不是,颜小姐说,那丫鬟不懂事,把杜娘子做的点心摔没了,给您扫了兴,她是来赔罪的。” “这孩子……”魏老夫人捻了捻手中的佛珠串。 宋妈妈又道:“她还带了杜娘子过来,说老夫人不嫌弃的话,让杜娘子亲自为您做几道可口小菜。” 杜娘子做的菜,哪儿有人会嫌弃的?听说圣上都想召她入宫做御厨,却被她一口回绝了,她能登门为魏老夫人下厨,简直是魏老夫人的荣幸。 可魏老夫人也知道颜榭将少主府的小公子抓入大牢一事,并不确定上官艳是否愿意见到颜如玉。 正要开口打发了她们,就听得上官艳淡淡地说道:“把人领进来吧。” 得知自己被请入魏府的一霎,颜如玉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娘说的没错,王妃欠着魏老夫人的人情,魏老夫人的面子,王妃是怎么都会给的。 杜娘子也被请入了一个单独的厨房,然而却比俞家人的上档次多了,她用的是魏老夫人的专属小厨房。 来之前,颜如玉已经打听过了,魏老夫人上了年纪,饮食清淡,大鱼大肉一概不沾,这正中她下怀,因为杜娘子最擅长的就是素菜。 杜娘子做了一道桂花糯米藕、一道赛螃蟹以及一道主食。 桂花糯米藕是将糯米塞入藕孔,以红糖、冰糖、红枣以及新鲜的桂花熬制。 这季节,桂花难得,杜娘子用的是四季桂,四季桂的口感不如八月桂,香气淡不说,稍不注意还容易留下涩味,但杜娘子处理得极好,吃起来几乎与八月桂一样,软糯香甜,却又并没遮住莲藕的清香。 这是魏老夫人吃过的最香甜可口的桂花糯米藕。 赛螃蟹其实就是炒蛋花,配料只有一块生姜,连葱花都没放,可杜娘子硬是凭着出神入化的厨艺,炒出了蟹黄与蟹肉的口感。 能把最简单的食材,做出最丰富的口感,才是真本事。 “不愧是杜娘子啊。”魏老夫人赞不绝口。 所有女眷都被杜娘子的厨艺征服了,就连一贯吹毛求疵的上官艳都鸡蛋里挑不出骨头了。 天底下,怕是没什么人能超越杜娘子了。 ------题外话------ 臭豆腐表示不服╭(╯^╰)╮ 【第七十五章】偷梁换柱 很快,又有一盘点心什锦与一笼四喜蒸素饺被呈了上来。 说它是什锦是因为盘子里装了不止一样点心,有豆沙馅儿的花形酥、莲蓉馅儿的金鱼酥、芝麻馅儿的贝壳酥,也有蛋黄馅儿的蟹黄酥,每样点心都被做出了童趣十足的样子,席春阁内,几个年幼的孩子瞬间把眼眸瞪大了。 众人不免又是一番夸张,味道如何暂且不谈,只看她连赴宴的孩子都照料得如此周全,真真是当得起一句心细如发。 颜如玉也感到十分惊诧,认识杜娘子那么久,自然知道杜娘子是一个极度无趣的人,她的手艺严谨而精致,却从不像今日这般有童心。 当然这并不是一件坏事,杜娘子越用心,魏老夫人也就越高兴,而魏老夫人高兴了,帮她在王妃跟前美言的机会便大大增加了。 “我要贝壳。” “我要鱼!” “我要螃蟹。” “我要花……” 小客人们各自选了自己中意的点心,还剩下不少,魏老夫人与诸位女眷也得以大饱口福。 可也不知是不是众人的错觉,这些点心的酥皮似乎有点儿脱落了,不过并不影响口感就是了,酥皮层层叠叠,每一层都薄如蝉翼,咬下去时,那叠加而起的酥脆松软的声音,听得人耳膜都好似被按摩了一般。 馅料的甜度正好,少一分则淡,多一分则腻,浓稠绵软,入口即化,连魏老夫人这种牙口不好的人都觉得美味得不可思议。 众人最喜爱的是那道蟹黄酥,与以往吃到的咸蛋黄不同,这里头的蛋黄似乎个头更小,可颜色更好,橙红橙红的,还流着油,油味很足,咸度适中,一口吃进去有固有的咸蛋黄的砂砾感,可轻轻一抿,又全都融化在了嘴里。 再配上甜豆沙与奶香酥皮的味道,简直……简直太妙不可言了。 就是……酥皮有点儿……沙子,但瑕不掩瑜,瑕不掩瑜! 魏老夫人年纪大了,不像年轻人这么能吃,之前呈上来的菜式她都只尝了一口,然而这蟹黄酥,她却吃完了足足两个! 不是看孩子们的表情恨不得揭竿起义了,她怕是还想再吃一个。 在酥点的炙手可热之下,青团反而没多少人问津了。 老实说,今日的青团是魏老夫人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青团。 青团是魏老夫人家乡的美食,是以艾草汁与与糯米一块儿打出翠绿的面团来,冬季寻不到新鲜艾草,杜娘子以绿豆代替,颜色相近,口感却更为清新,馅料也用到了豆沙与咸蛋黄,可青团中的豆沙过于甜腻了,咸蛋黄的口感也稍稍逊色了一筹。 颜如玉小声道:“林妈妈,你去小厨房,让杜娘子再把这几样酥点多做一些送来。” “诶。”林妈妈应声去了。 “酥点?”正在擦拭刀具的杜娘子顿了顿,“我没做,我只做了青团。” “哎呀!我们的点心呢?怎么不见了?”另一处厨房内,俞松目瞪口呆地问。 三人原本是来做臭豆腐的,可俞松在门口摔烂了不少配菜,问了府里的下人,得知魏府有自己的菜园子,他们征得同意后便去菜园子摘菜了,哪知一回来,桌上的东西却没了! “看看别的少了没?”俞峰问。 俞松开始检查他们的食材:“没有,就少了那一盒点心!谁拿走的呀?” “拿走就拿走吧,那盒是脏掉的,没弄脏的我放这里了。”俞婉说着,从篓子里取出另一盒点心。 俞松:“哦。” 却说另一边,颜如玉也知道了那些把青团都比下去的酥点并非出自杜娘子之手呢,那么会是谁呢? “听说……萧五爷从外头请了几个厨子,会不会是他们做的?”杜妈妈压低音量说。 事实还真是杜妈妈猜的那样,传菜丫鬟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俞婉那头的动静,便亲自去催菜,进了屋,却发现本该值守的下人不在,厨子也不在,丫鬟看见灶台上的点心,以为是厨子做好的,便装在盘子里呈上来了。 颜如玉不动声色地说道:“先别声张。” 林妈妈不解。 颜如玉在她耳畔低语了几句。 林妈妈一愣,这是要买通那丫鬟谎称酥点是从杜娘子屋里端过来的? “杜娘子又不是做不出来。”颜如玉说。 这倒不假,林妈妈适才悄悄拿了几样酥点去让杜娘子尝了,杜娘子说,味道虽好,但她也做得出来,甚至能做得更好。 杜娘子从不妄自尊大,她说能做得更好,那就一定能做到更好。 颜如玉面不改色地吩咐道:“你再去看看他们要做哪些菜,让杜娘子赶在他们前面做出来!” ------题外话------ 臭豆腐表示笑了…… 【第七十六章】碾压全场(加更) 林妈妈一刻不停地去了,众人沉浸在美食带来的诱惑中,没谁去注意一个下人的离席。 林妈妈很快打听到了俞婉一行人所在的厨房,她并不知对方是她曾见过两次的姑娘,只是从距离上看,厨房有些偏僻,甚至可以说是荒无人烟了。 “把人安置在这种地方,可见并不十分重视,哪儿像咱们杜娘子,一来便用上了魏老夫人的小厨房。” 杜娘子名扬天下,自然不是一个无名小厨可与之争辉的,这么一想,林妈妈又觉得她们是不是谨慎过头了? 用得着使这样的手段对付几个不成气候的厨子吗? 思量间,林妈妈已经来到了临近别院的小道上,她是顺着风走的,一时倒是没闻出什么,可当她拐了个弯儿,风向一转,那铺天盖地的臭味便兜头兜脸地朝她袭来了。 她只觉脑子嗡嗡一响,头皮都猛地发麻了! 她忙捂住鼻子,头晕目眩地说道:“这、这什么味道?!” 魏府太过分了吧,就算再不待见那几个厨子,也不该安排在这种臭气熏天的地方儿吧?这是多和那几个厨子过不去啊…… 很快,林妈妈发现自己想多了。 这哪儿是把厨子安排在臭气熏天的地方儿了?分明是厨子把半个魏府都给熏臭了哇! 林妈妈踉踉跄跄地回了席春阁,憋了一路的气,脸都发紫了。 “太……太臭了!” 臭得林妈妈都没看清里头究竟做的是什么,便忍不住落荒而逃了。 “臭?”颜如玉眉心微蹙,“莫非是臭鳜鱼?” 林妈妈的鼻尖还依稀残留着那股臭味,熏得她微微晕。 颜如玉笃定了自己的猜测:“应当是臭鳜鱼没错了,你去让杜娘子做一道臭鳜鱼来。” 她是吃过臭鳜鱼的,知道那鱼闻起来臭,吃起来也臭,真不知对方怎么选了这样一道菜,不过别的不敢说,这道菜可是杜娘子的家乡菜,她做出来的臭鳜鱼是所有鳜鱼中最臭的,可味道也是最回味无穷的。 也是她们运气好,府里恰巧有这一道食材。 臭鳜鱼腌制过,盐分偏重,肉质微柴,不同于以往的烹饪之法,杜娘子是先蒸再烤,将臭鳜鱼的臭味发挥到了极致。 另一边,俞婉的臭豆腐也做好了。 不知是不是俞松的错觉,总感觉四周更安静了,就好像方圆百里的人全都一下子跑光光了。 “什么味道?”席春阁的一位夫人问。 颜如玉含笑说道:“是杜娘子在做臭鳜鱼。” 这么快就有臭味了,这次的鳜鱼比以往来得重口啊…… “哎呀,好臭!”一会儿之后,席春阁的一个小千金皱起了小眉头。 颜如玉有些呼不过气了,这也太臭了,杜娘子以往可没做得这么臭过。 又过了一小会儿,席春阁的女眷们纷纷捂住了口鼻:“不、不行了……” 颜如玉按住胸口:“你去厨房看看,究竟怎么一回事?” 林妈妈去了。 她前脚刚走,后脚,臭豆腐便华丽丽地进入席春阁了,进屋的一霎,一屋子女眷全都被臭得人仰马翻! 不过众人惊讶地发现,这并不是什么臭鳜鱼,而是几盘黑乎乎的炸豆腐。 这次的臭豆腐,从选材到制作,全是俞婉亲力亲为,首先从食材上,就比大伯母无心插柳的臭豆腐臭出了一个量级。 其次俞婉加入了自制的臭腐乳汁,这在馅料与制作工艺上,也提升了好几个等级。 最后,就不得不提这保鲜之法,早先在老宅,豆腐一出油锅便冷了,这使得臭豆腐的臭味尚未完全发散就凝固在豆腐的分子结构中,可这回,俞婉用上了花重金(一百文)买来的食盒,确保了臭豆腐出锅是什么温度,到这儿还是什么温度,尤其被闷了一路,打开食盒时,那臭味浓郁得仿佛能看见颜色了。 “颜小姐,颜小姐,颜小姐!” 颜如玉被臭晕了…… 上官艳绷紧了身子没动,一双眸子死死地盯着那盘臭豆腐,仿佛要盯出一个洞来! 臭成这样,屋子里还真没女眷敢尝,还是魏老夫人心疼孩子们一片孝心,视死如归地……让宋妈妈尝了一口。 宋妈妈:“……” 宋妈妈硬着头皮吃了,吃了一口之后,表情瞬间亮了。 “实在吃不下你就……”魏老夫人一句话未说完,宋妈妈把剩下的大半个臭豆腐一口塞进嘴里了! 惊呆的魏老夫人:“……” 有宋妈妈打头阵,女眷中胆大的也开始尝了。 臭豆腐是烫的,腐乳汁是凉的,两种食材的温度结合得正好,就那么轻轻一咬,那种冰与火爆浆的口感,好吃得眼睛都要闭上了,再蘸一蘸剁得粉碎的时蔬与香菜沫,清甜又解腻,让人很不得一口口、一直一直地吃下去。 没动筷子的只有颜如玉与上官艳。 颜如玉是晕过去了,上官艳—— “拿开!我家夫人才不吃这种东西!” 她家夫人金枝玉叶,怎么会吃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嘛? 小丫鬟死活拦着不让盘子靠近,把她家夫人保护得好好儿的! 须臾,杜娘子的臭鳜鱼也被呈了上来。 然而鳜鱼的臭味完全被臭豆腐遮盖了,口感上也略显单薄,虽都腌制发酵过,却远不如臭豆腐冷热交替能爆浆、能蘸酱,甜辣爽口,回味绵长。 这次想要谎称是杜娘子的手艺也不成了,因为这道菜,杜娘子做不出来。 ------题外话------ 哈哈哈,叉腰大笑三声! 【第七十七章】小小望夫石 臭豆腐太受欢迎,不仅深得女眷喜爱,爷们儿那屋更是吃得停不下来,萧五爷是个兵蛋子,与他熟识的也全都是兵蛋子,一群兵蛋子吃起东西来简直能用丧心病狂来形容。 满满两大坛子臭豆腐,愣是被这群大老粗吃得一个不留,完事儿还没吃够。 “能现做不?”催菜的小厮问。 俞婉摇头,这又不是新鲜的豆腐,是发酵过的,发酵的过程还不能太短,否则达不到那种上天入地的臭味。 小厮的目光落在俞婉仅剩的小半坛卖相极为凄惨的腐乳上:“这个能给我吗?” 腐乳汁用得差不多了,里头是剩下的腐乳块,俞婉十分大方地给他了。 于是,这半坛腐乳也被那群糙老爷们儿一抢而光了。 众人惊讶地发现,这玩意儿就算不配油炸臭豆腐,拌在饭里也好吃。 杜娘子做的菜,他们不爱吃,倒不是味道不好,而是分量太少,两筷子下去,还没尝出味道,盘子空了,他们也并不适合那种需要细细去品的菜肴,如臭豆腐这般上来便直击味蕾的,才是让他们酣畅淋漓的。 一日忙碌结束,俞婉收到了剩余的五两酬金,以及魏老夫人赏赐的一袋银裸子。 这是俞婉做生意这么久,头一回收到古代的“小费”,感觉还不错。 俞婉收好银子,与俞峰、俞松一道把厨房整理干净,来时什么样,走时便是什么样几乎是俞家人的一种习惯。 厨房不大,收拾起来原也不难,偏偏收拾一半便有人来下订单了。 三人接订单接到手软,不知不觉忙到了入夜。 颜如玉正是入夜时分醒来的,她的情况就没俞婉这般乐观的,林妈妈收买小丫鬟的事让小丫鬟捅到魏老夫人跟前儿了。 魏老夫人细查了此事,发现那些用来招待客人的点心竟然是掉在地上后捡起来的,怪道酥皮那么古怪,还仿佛能吃到一点沙子,她当是杜娘子故意做成这样的呢…… 魏老夫人整个人都不好了。 再往下问,得知那些点心是被颜府的丫鬟打翻的,桃枝刁难俞家兄妹的事也被翻出水面了。 颜如玉一贯给人的印象都是知书达理、温柔贤良,万万没料到调教出来的下人竟一个比一个嚣张。 又是耍横又是收买丫鬟,当堂堂魏府是摆设呢! 魏老夫人气得不轻。 桃枝的事颜如玉冤枉极了,她早看不惯这丫鬟了,提了好几次让颜夫人把人送出府,省得哪天惹出祸端,可颜夫人怜悯她是在大牢里与他们一道吃过苦的,又是个大屁股一瞧便是好生养的,将来放进颜榭房里,能给她生出好几个大胖孙子。 这不孙子没生着,先把颜如玉给坑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颜如玉决定先去求得那几个厨子的谅解,当事人都不计较了,想来魏老夫人也不好继续发怒了。 至于收买丫鬟一事,林妈妈一口咬定是自己所为,颜如玉毫不知情。 要打消颜老夫人的疑虑,就看接下来这场戏怎么演了。 只是颜如玉打死都没料到的是,被萧五爷请来的厨子竟是与自己不欢而散的俞家姑娘。 “是你?” “是你?” 二人异口同声。 很显然,俞婉也料到会在这里碰见颜如玉。 “你就是魏府请来的厨子?” “你就是那个丫鬟的主子?” 二人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四目相接,周围浮动起了一股诡异的气场。 俞婉淡淡地开了口:“颜小姐有何贵干?” 颜如玉张了张嘴。 俞婉道:“如果你是来替你家丫鬟求情,并希望我出面在魏老夫人面前把一切说成是一场误会,那么我十分遗憾地告诉你,你找错人了。” 颜如玉想说的话,全让俞婉说出来了,颜如玉的脸色变得有些尴尬:“我若说我对桃枝的事毫不知情,想来你也不信,这件事确实是颜府管教不力,我代桃枝向你道歉。” 俞婉擦拭着坛子道:“不用,她已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了。” 颜如玉神色一怔:“你什么意思?桃枝是你害的?” 俞婉云淡风轻道:“颜小姐,用不用我提醒你,我现在是魏老夫人跟前的红人,你怀疑我,是要讲证据的。” 嚣张,太嚣张! 颜如玉死死地捏住帕子:“你既然已经教训过她了,这件事就此一笔勾销,我不会告诉老夫人,也不会向任何人揭发你……” “你有的揭发吗?”俞婉倨傲地看着她。 颜如玉感觉自己的指尖已经快把帕子戳出几个洞了,这个女人,是不是专程来克她的?怎么每次碰上她都能被气个半死! “你究竟怎样才肯帮我?”颜如玉忍辱负重地说。 俞婉摊手:“帮你?我们很熟吗?” 颜如玉简直七窍生烟! “俞姑娘,你还年轻,没经历过世间的大风大浪,不知道在这世上,多一个朋友永远都比多一个人敌人强,我是什么身份想来不用我多说,我放下身段主动与你攀关系,这样的机会不是时时都能有的。” “这样的机会你还是留给别人吧,慢走,不送。” “你!” 俞婉抱起最后一个坛子,撞开挡道的颜如玉,迈步走出院子了。 马车破例停进了府,就停在院子外,兄弟俩坐在车上。 俞婉上车后,见二人看她的目光与以往不大一样:“干嘛这么看着我?” 俞松撇过脸去。 俞峰犹豫了一番,低低地问道:“阿婉,你待会儿要去哪儿?” “去少主府啊!大伯的点心都带好了!”俞婉眉眼弯弯地拍了拍背在身上的包袱。 俞峰神色复杂地说道:“你不觉得……与颜小姐的孩子走得太过亲近了吗?” 他咬重了“颜小姐的孩子”,俞婉如遭当头一棒。 俞峰叹道:“那几个孩子确实招人喜欢,你又救过他们,不过……咱们与颜小姐不睦,还是不要再接近他们了,以免让人觉得别有用心,你说呢?” 她说,她能说什么? 夜色深深,冷风袭人。 少主府外,三个小奶包坐在冷冰冰的台阶上,小手放在腿上,小脊背挺得笔直,一瞬不瞬地望着远方。 魏府上莲花镇请了个厨子的事早在京城传开了,别人不知,万叔还能猜不出是谁吗? 万叔禀报少主时,不小心让三个小公子去听了。 之后,原本在屋里闹得不可开交的小家伙忽然之间不闹了,跐溜跐溜地来到门口,二话不说地坐下了。 三人排排坐,一坐就是一整日。 喂饭时乖乖的,喂水时乖乖的,除了不肯离开。 三人从没这么乖过! 万叔都给吓到了,后问了影十三,才知是俞姑娘曾答应过他们,下次入京一定会来探望他们。 三个小家伙冻得瑟瑟发抖,执拗地等啊等,几乎等成三尊小望夫石,可就是没等到俞婉。 【第七十八章】半路偶遇 马车晃悠晃悠地走在清冷的街道上,一幢撞房屋被抛在身后,喧哗声早在一刻钟前便渐渐消失不见,到底是夜深了,也离出京越来越近了。 马车里静悄悄的,三人都没说话,俞松是累得睡着了,俞婉与俞峰还醒着。 自打那番谈话后,俞婉表面没说什么,可俞峰能感受到她情绪上的变化。 老实说,他也喜欢那几个孩子,可他们并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不是他们这样的人家来往得起的,何况那位颜小姐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阿婉三番两次拒绝她,若让她知道他们与她儿子走得这么近,还不知该怎么误会他们别有用心。 “阿婉……” 俞峰终究还是开了口。 不过,不等他把话说完,俞婉便眸光一冷,一把朝他看了过来! 俞峰从未在俞婉的眸子里看到过如此凌厉的眼神,心肝儿都抖了抖,正想问问阿婉怎么了,便感觉身子一麻,下一秒,他两眼一闭,晕倒在了马车里。 几乎是同一时刻,俞松的身子也沉了沉。 马车外传来一声碰撞的闷响,显然是车夫也倒在了车座上。 缰绳被陡然勒紧,骏马发出难受的嘶鸣,随后便停下了。 一切的一切,均不过发生在眨眼睛。 “什么人?”俞婉警惕地问。 一道男子的脚步声缓缓地走了过来,停在马车前数步之距的地方。 车夫与两位哥哥都被弄晕了,唯独她醒着,看来这人是冲着她来的。 对方身手太快,躲是躲不过的,既如此,俞婉索性光明正大地撩开了帘子,结果,就看见了一道熟悉的青色身影。 “是你?” 对方戴着斗笠,身着青衣,背着一把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剑,不是曾在破庙有过一面之缘的青年剑客又是谁? “玉子归?”俞婉试探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你知道我是谁了?”玉子归声线清冷地说。 俞婉的神色淡了淡:“能不知道吗?你的仇家都找上门了,若不是我命大,这会子怕是已经见不着玉大侠了。” “他们不是我仇家。”玉子归说。 这是重点吗?我可是因为你大半夜让人追杀了!你好歹是不是该问问我眼下如何了?是怎么死里逃生的? “你怎么逃出来的?”玉子归果真问了。 “无可奉告。”俞婉面无表情道。 玉子归的脸笼在斗笠的暗影下,叫人看不清他表情,但俞婉没说后,他没再刨根问底,而是道:“千机阁被人灭了,江湖上一直没查出是谁干的。” 俞婉眸光一顿,真被灭了?燕九朝得手了? 时间上太凑巧了,说不是燕九朝干的俞婉都不信。 只不过,他灭得如此天衣无缝,半点蛛丝马迹都没留,这到底什么变态手段? 玉子归俨然没将这件事与俞婉联系在一起,他话锋一转道:“锦囊可以还给我了。” “什么锦囊?”俞婉问。 “破庙那日放在你身上的锦囊。”玉子归道。 俞婉的杏眼就是一瞪:“你果真在我身上放锦囊了?” “嗯,放了。”玉子归承认地无比干脆。 俞婉气不打一处来:“姓玉的,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我?!我还自己被千机阁冤枉了!却原来……你真把祸水往我身上引了!我说你怎么那么好心呢!又是帮我对付土匪,又是给我吃的,敢情打一开始便算计上了我!” 俞婉越想越气,抄起桌上的油灯朝他砸了过去。 玉子归偏头,避过了俞婉的油灯。 俞婉又抄起一个凳子,狠狠地砸上了他的斗笠。 他一手接住,身形一闪,上了俞婉的马车,强大的气势笼罩了俞婉:“锦囊,给我。” “我没有!”俞婉冷声说。 “我再说一次,锦囊,给我。” “没有就是没有,说多少次都没有!” 确实没有,那日一口气逃了十几里,鬼知道是不是半路掉在哪里了。 何况就算她有,她也不想给这家伙! 玉子归沉声道:“锦囊在你手里,对你没好处。” 俞婉冷冷一笑:“现在知道对我没好处了?当初利用我把锦囊带出去时怎么不说?” 玉子归顿了顿:“这次算我欠你,你把锦囊还给我。” 俞婉眸光微微一动:“那你过来。” 玉子归似乎真如黑衣人所言,不喜与人亲近,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朝俞婉靠过来。 就在此时,俞婉忽然自包袱里抓出一把雪花盐,猛地向玉子归,又在玉子归闭眼的一霎,一脚踹上他肚子! 玉子归猝不及防,被踹下了马车。 俞婉忙将车夫抓了进来,坐在车座上,拽过了缰绳。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疯狂地疾驰了起来,只可惜,没跑多远便让玉子归追了上来。 眼看着玉子归就要施展轻功飞上俞婉的马车,忽然间,一道健硕的身影自侧面的屋顶一飞而下,一剑砍向玉子归! 他左手也没闲着,抓住俞婉轻轻一抛,将俞婉抛进了另一辆迎面驶来的马车。 车内温暖,浮动着一股淡淡的幽香,以及一丝似有还无的药香。 俞婉感觉自己跌在了一双大长腿上。 俞婉眨眨眼,抬起头来。 燕九朝那张魅惑人心的脸,毫无预兆地闯进了她的视线。 真是不论看多少次,都觉得似曾相识。 她看着燕九朝,燕九朝也看着她,眼神里一片目中无人的倨傲。 俞婉清了清嗓子,坐起身来。 方才救了俞婉的人是影十三,影十三与玉子归兵刃相接,打得不可开交。 “来者何人?” “你管我家少主是什么人!” “少主?”玉子归讥讽地笑了,“莫非车里坐的就是燕城第一废物燕九朝?” “你说谁废物呢?” 玉子归说道:“难道不是吗?七岁便让人废了筋脉,连个黄口小儿都打不过,不是废物又是什么?” 影十三气坏了,猛地使出一记杀招,刺伤了玉子归的左臂。 俞婉不知燕九朝是不是真的连个孩子都打不过,但他一定不是废物,因为,没有废物能一夜之间灭了千机阁。 俞婉不动声色地看向燕九朝,燕九朝的神色很平静,仿佛压根儿没将玉子归的话听进耳朵里。 “我奉劝你离燕九朝远点!如果你是仗着有他做靠山便有恃无恐,我劝你趁早醒醒!他是不是还没告诉你,他活不过……” 他话音未落,燕九朝眼神冰冷地探出手,扣住俞婉的后脑勺,一把将俞婉摁进怀里。 俞婉活了两辈子,还从没与哪个男人如此亲密过,正要推开他坐起来,就看见他另一手轻轻一按,随后,嗖的一声,一支冰冷的铁箭自她先前后脑勺对着的地方射了出来! 俞婉乖乖地把手缩回去了…… 玉子归被射中,负伤而逃。 影十三追了上去。 没了打打杀杀的声音,四周忽然静了下来。 俞婉不知他是否要射第二箭,乖乖地趴在他怀里没动。 一直到四周再也没了打打杀杀的声音,他依旧没放开俞婉,俞婉也没推开他。 又不知过了多久,俞婉几乎要在他怀里睡过去了,才低低地问道:“我可以起来了吗?” 燕九朝松开了抱住她的手。 这姿势维持太久,俞婉的腿都麻了,不得不借力撑坐起来。 撑完感觉有些不对劲。 她似乎按到了什么不该按的东西—— 【第七十九章】秀恩爱呀 这尺寸,过分了啊…… 俞婉老脸一红。 如此尴尬的时刻,她的关注点为毛是这个? 经验告诉俞婉,缓解尴尬的正确方式莫过于当事人压根儿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于是为了表示自己没认出来自己究竟按到了什么东西,俞婉大大方方地又撑了一下。 撑完,她扬起下巴,宛若一个优雅的贵妇,从容不迫地下车了。 被吃了一回又一回豆腐,用完就被扔的燕少主:“……” 燕九朝的脸黑成了炭。 先前趴在他怀里像只小乖兔时,还当她求生欲望很强呢! 俞婉目不斜视地走着,后背凉飕飕的。 她最终没能坐上自己的马车,因为当她穿过巷子,绕过街道,来到被玉子归强行停靠在某间米铺外的马车前时,就发现马车的一只轮子不翼而飞了。 听说过偷钱、偷人、偷宝的,还没见过偷轮子的! 俞婉眯了眯眼。 好在这家车行十分优秀,配了备用的车轮。 俞婉拿出车夫的工具,把左边的轮子装上了。 可刚装完这边,右边的轮子又没了! 俞婉深吸一口气,念了一遍静心咒,走过去拿出第二个备用木轮,把右边也给装上了。 总算两个轮子齐活了,可赶车的马又不见了! 夜深人静,除了猎猎北风,听不到一丝一毫的动静。 俞婉差不多猜到是谁干的了,毕竟大半夜有功夫和她在这儿过不去的,除了那一位也没别人了。 前一秒救了她,下一秒又开始折腾她,怪道白棠说他喜怒无常呢,真半点儿没冤枉他。 转念一想,方才在马车上把他给摸了,让他耍耍小脾气似乎也是应该的。 俞婉再次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一拳打死一头牛的冲动,淡淡地起身来,带着几丝气性将扳手放回箱子,随后,摘下麻布手套,转过身,朝燕九朝马车所在的方向去了。 “轮子?什么轮子?你车轮不见了干本少主何事?” “什么?马也不见了?” “你这女人真奇怪,想坐本少主的马车就直说,何必大费周章扯幌子?本少主又不是那种舍不得一辆马车的人!” 这一晚,俞婉是坐燕九朝的马车回村的。 半个时辰的路,硬生生让影六赶成了一个时辰,而就连俞峰兄弟都早被影十三送回家里,接着呼呼大睡了。 俞婉的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燕九朝玩味儿地看着她。 俞婉拳头一松,站起身来,神(咬)色(牙)自(切)若(齿)地道了声谢,头也不回地下车了。 一直到亲眼见她进了屋,燕九朝才放下帘子,无比欠抽地嗤了一声:“救了她不够,还非得赖着让本少主送,本少主送一下,这路就香了?” 不忍直视的影十三:“……” 恨不得撞墙的影六:“……” 回京的路上,燕九朝吐(炫)槽(耀)了一路,要不是亲耳听见,影十三与影六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家少主竟然这么有学问的,就方才那两句意思,他愣是换了一百种方式,不带重样的,花式炫耀地,把俞姑娘说的仿佛这辈子都赖定他了。 “……你们说她怎么想的?” “少主!府邸到了!我去看看小公子怎么样了!” 影十三一溜烟儿地闪人了! 燕九朝将目光落在另一名护卫的身上:“影六,你来说说。” “少主,我好像听见万叔在叫我!是不是小公子出了什么事,我去瞅瞅!” 影六也脚底生风地闪人了! 燕九朝一声长叹,转头去看两匹拉车的马,哪知刚一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骏马便嗖嗖嗖嗖地地抖落缰绳,投胎似的地跑去马棚了! 竟是连马都听不下去了…… …… 燕九朝心情大好地回了院子,三个小家伙就没他这般幸运了。 三人在冷冰冰的台阶上等到夜幕彻底垂下来,门口路过的马车一辆又一辆,每来一辆,三人都哒哒哒地跑过去,然而又都眼睁睁看着陌生的马车绝尘而去。 到最后,三人都打起了小喷嚏,万叔才不得不采取强行手段,让护卫把三人抱回屋了。 回屋后,三人不吃不喝也不睡,就那么耷拉着小脑袋,可怜巴巴地站在角落里。 燕九朝一进院子,便感受到了一丝强烈的不对劲,以往这个时辰小家伙们都还在上房揭瓦,老远便能听见下人们一片哀嚎,今夜,却安静得有些过头了。 “怎么了?”燕九朝推开房门,看见三个挤在一团的小家伙,迈步走过去。 小奶包们听到他的声音后,跐溜跐溜地转过身来,每个人的眼睛都泪汪汪的。 燕九朝从没见几个熊孩子如此伤心过。 他冷冷地唤来万叔:“发生了什么事?” 万叔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说了:“……想来俞姑娘是忙坏了,要事缠身,这才没法儿过来探望小公子。” 燕九朝眉梢一挑道:“呵,要事?她能有什么要事?见本少主吗?” 猝不及防被秀了一波的万叔:“……” 燕九朝将三个小家伙抱上床了,也不知他说了些什么,小家伙们竟然乖乖地就寝了,还特别大方地允许他也睡在他们被窝里,还给了他三个大亲亲。 ------题外话------ ^_^要不要猜猜九哥和小奶包说了啥? 【第八十章】萧将军来了(加更) 京城自初三立春后便没了雪,边关却依旧笼罩在一片冰天雪地中,连绵起伏的山脉,白雪皑皑,不见半点翠色。 自打除夕遭遇偷袭,西北大营的幸存将士已在山脉中困了十日,这十日,为躲避匈奴大军的追捕,他们辗转了不少地方。 连接西北大营的路口让数以万计的匈奴兵士严防死守着,他们这点仅存的兵力压根儿没有办法突围出去,这意味着,他们求救的消息也递不出去。 一处覆盖着白雪的松林中,两名兵卒解开了裤子,正要小解,却突然,一支箭矢横空飞来,刺穿了其中一名兵卒的大腿! “啊——唔——” 兵卒痛得大叫,却被一旁的同伴一把捂住了嘴。 同伴警惕地看了看周围,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手拉上自己的裤头,顺带着也拉上了他的。 “嘘,别叫!”同伴小声道。 鲜血自兵卒的大腿中流了下来,兵卒痛得冷汗直冒。 同伴将兵卒背回了山洞:“吴大哥,狗子受伤了!” 洞内的兵卒忙上前搭把手,将狗子抬到了最里面安放伤员的地方。 起先,这一行人里只有新兵蛋子大牛、吴三与俞邵青,渐渐的,在一次次的逃亡中,他们遇到了来自西北大营的残兵,他们大多没有粮食,有的还伤的不轻,一部分是投奔颜丛铭失败的,一部分是在山沟沟里等死的,俞邵青把他们全都收留了,至如今,他们的人数已达到了二十。 要养活二十张嘴并不容易,好在有酱菜、肉丸与大饼,肉丸不再一颗一颗地吃了,而是与酱菜混在一起,一颗肉丸、一片酱菜,就能煮出一大锅营养丰富的浓汤,就是味道有些让人永生难忘。 他们之中有七名伤员,算上狗子八名了,其中五人是遇到俞邵青前冻伤的,另外一人是一个半夜小解,想叫上同伴一块儿去,却哪知被胆小的同伴当作了敌人,同伴二话不说刺了一刀子,刺完,听到惨叫才意识到自己刺错人了。 还有一人与狗子一样,是出山洞时,被匈奴人的流箭蛇伤的。 说来也怪,他们逃入的地方素来被人称作死亡山脉,进来就几乎没有能活着出去的,匈奴人射不射杀他们,他们都必死无疑,不明白为何非得大费周章,搜山似的捕杀他们。 匈奴人的捕杀十分凶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来上一轮流箭,射死几个是几个,没射着的,换个地方继续射。 这法子看似毫无章法,可对西北大营带来的创伤巨大,百名兵士,已过半折损在匈奴人的箭下了。 “忍着点,我要拔箭了。”吴三对狗子说。 狗子疼得浑身哆嗦。 这支箭贯穿了狗子的右大腿,真不知该说是幸还是不幸,若是没贯穿,拔箭时箭头有倒刺,会给人体带来比射入时更可怕的危害,而贯穿后,剪掉箭头,把箭身拔掉就够了。 只不过,在没有麻沸散的情况下,仍旧十分危险与疼痛。 阿义往狗子嘴里塞了根木棍。 狗子咬紧木棍。 吴三握住箭,一鼓作气地拔了出来。 狗子疼晕过去了。 吴三用布条绑住狗子的伤口:“没有药,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他自己了。” 早先有个兵士,就因为伤口发炎,高热不止,于初四那日病逝了。 这种伤在营地并不算大事,可如今他们要大夫没大夫,要药物没药物,一点小伤小病都可能会要了一个人的命。 “啊——我的脚!我的脚——我的脚怎么没知觉了?” 一个伤员忽然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 他在逃亡途中把其中一只军靴跑掉了,等到被俞邵青收留时,左脚已经冻伤了。 吴三看过他的脚后,让人给他舀了一碗肉酱汤,随后,去岩洞另一侧找俞邵青了。 俞邵青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他们一路走过的地形。 “狗子和小鱼如何了?”俞邵青问。 小鱼便是那个冻伤了脚的兵士。 吴三摘下头盔,无奈地搓了一把脸:“狗子的箭拔出来了,小鱼的脚……保不住了。” 俞邵青拿着树枝的手一顿。 “一天都保不住了?”他声音低沉地问。 吴三苦叹一声道:“再晚一点,整条腿都会废掉,更坏的情况……是连命都保不住,但我们没有药物,截肢的风险也很大,也可能会送命。” “百夫长!有人过来了!”大牛神色匆匆地走过来,如今他担任斥候的职责,主要负责打探消息。 吴三一惊:“这么快?” 匈奴人每放完一轮流箭都会上来“收尸”,但此番流箭对准的位置并不是他们岩洞,狗子是被一支射偏的箭误伤的,他们没暴露自己的位置,按理说,搜不到这儿才对。 “你去对下暗号。”俞邵青道。 “是!”大牛领命去了。 不多时,大牛神色激动地回来了:“百夫长!是萧将军!” ------题外话------ 战争是残酷的 【第八十一章】新的使命 萧将军是被匈奴大军的流箭逼到此处的,匈奴人放箭乱放一通,运气好时能射中,射不中也能逼出点儿动静与蛛丝马迹,运气不好时一无所获,后者居多,不过眼下他们得了西北大营的粮草与物资,不愁兵器不愁吃,没事就来上一轮流箭,哪怕十次只中一次,也快把西北大营的残兵灭得差不多了。 萧将军伤得极重,被一名心腹部下背着。 二人发现大牛时,也险些以为是遇上了匈奴追兵,万幸及时对了暗号,这才没酿成自相残杀的惨剧。 俞邵青一行人目前所在的岩洞够大,里头被几块天然的大岩石一分为二,俞邵青原本与担任哨兵的狗子居住在左侧的小岩洞,吴三带着余下兵士居住在右侧的大岩洞,如今狗子受了伤,被挪去大岩洞的伤患区,岩洞又只剩俞邵青一人了。 没错,狗子来岩洞前,俞邵青身边住过另一名哨兵,正是中了流箭,没能熬过正月初四的那一位。 萧将军被背入了俞邵青的小岩洞。 洞内没有床铺,只有从死者身上拔下来的棉衣。 萧将军躺在棉衣上,他失血过多,面色惨白,嘴唇干裂,嘴周的胡子长了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盔甲也破了。 “你们多久没进食了?”俞邵青问萧将军的部下。 俞邵青认得他,姓周名槐,不到二十的年纪,追随萧将军两年了,没给自己谋个一官半职,始终对萧将军忠心耿耿。 周槐闻到了浓浓的肉汤香味,咽了咽口水,说:“三日了。” 俞邵青对吴三道:“你去用大饼煮一碗热汤来,煮久一点,什么都别放。” “诶!”吴三忙不迭地去了。 萧将军伤势过重,不省人事,俞邵青只得继续询问周槐:“只有你和将军了吗?” 周槐跪坐在萧将军的身侧,捏紧了拳头说:“他们……他们中箭了。” 有的当场死了,有的让匈奴人杀了,有的受了伤却没舍得动用萧将军的药物,活生生熬死了,还有冻死饿死的,周槐已经没办法去数了。 “我们今天住的山洞里还有两个人,但没能逃出来……流箭……流箭太多了……” 周槐说着,眼眶都红了。 此时前去营救显然是不明智的,俞邵青吩咐大牛带上几名兵士,等匈奴人搜捕过后,再去一趟萧将军落脚的山洞。 其实已经不可能有活口了,但至少把尸体收回来葬了。 不知是不是发现了萧将军蛛丝马迹的缘故,匈奴人这次的搜捕比以往要久一些,万幸的是没搜来俞邵青这边的岩洞,匈奴人什么也没搜到,似乎很失望,骂骂咧咧地下山了。 “他们到底在找什么啊,大牛哥?”一个半路被收留的新兵蛋子小声对大牛说。 二人一同入伍,可就因大牛早一步跟了俞邵青,如今在众人心目中的地位已不可同日而语。 大牛说道:“不知道,不过百夫长说了,匈奴人这么大费周章,怕是咱们谁的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新兵蛋子恍然大悟:“难怪不让咱们自生自灭呢。” 大牛又道:“行了,他们下山了,今晚都不会再来了,咱们过去吧!” 大牛能被俞邵青提拔为斥候,绝不是仅仅因为在被颜丛铭逼迫时选了俞邵青,而是他的确有过人的侦查力与分析力。 大牛一行人将两名没被流箭射死,却被匈奴人乱刀砍死的兵士的遗体背回岩洞时,萧将军也幽幽转醒了。 俞邵青忙让吴三端来一碗用大饼熬成的汤糊糊:“将军。” 萧将军轻轻地摇了摇头,又抬手,示意俞邵青将他扶起来。 俞邵青将他扶坐起来,靠在冰冷的石壁上。 “周槐呢?”萧将军虚弱地问。 “在那儿。”俞邵青指了指萧将军的另一侧。 周槐累坏了,吃过一碗汤糊糊后便歪在地上睡着了,他不肯去宽敞的大岩洞,宁可蜷缩着身子偎在萧将军的脚边。 他怀中抱着一柄剑。 萧将军苦涩地笑了笑:“他三日没合眼了。” 吴三拎着一个包袱走过来:“周槐说,将军醒了,务必记得要换药,我给将军换药吧。” 萧将军再次摇头:“不用了,你把药拿去,给将士们用吧。” 吴三迟疑:“可是……” “这是军令。”萧将军虚弱,却不容置喙地说。 吴三看了俞邵青一眼,俞邵青点点头,他拿着包袱去大岩洞了。 狗子刚拔了箭,小鱼要截肢……哪个都急需伤药。 恕他没有萧将军那些部下的觉悟,宁可死,或看着同伴死,也不动萧将军的药物。 望着吴三离去的背影,萧将军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来:“你把部下调教得很好,你是……” “百夫长,俞邵青。”俞邵青答道。 萧将军一脸惊讶:“你就是俞邵青啊……我听说过你。” 杀敌最不要命,高升最遥遥无期,得罪的人,比杀掉的敌人还多,不是军功实在太硬,早被拉下台好几十回了。 萧将军突然有些乐呵,不小心牵动伤口,低低地咳嗽了起来,又恐吵醒周槐,赶忙喝了一口热汤,将咳嗽劲儿压了下去。 俞邵青没问他笑什么,而是道:“将军为何不用药?” 萧将军淡淡一笑道:“用不着了。” 俞邵青的目光落在萧将军腹部的绷带上。 “别看了,周槐包得严实,看不着伤势,可里头已经烂了。”萧将军云淡风轻地笑着说。 俞邵青当然明白他没有撒谎,他昏迷时,俞邵青检查过他的伤势,伤口早已溃烂,甚至腐烂,炎症让他整个身子变得无比滚烫。 他还能逻辑清晰地与俞邵青说话,也算奇迹了。 又或者他这是…… 俞邵青努力不去想那四个字。 萧将军不笑了,他的状态突然急转直下,呼吸变得短促起来。 俞邵青眸光一颤:“将军!” 萧将军颤颤巍巍地将右手伸进怀里,掏了半晌才掏出一个食指大小的东西:“匈奴……在幽州安插了细作……这是细作的名单……” “将军……” “俞邵青听令。” 俞邵青肃然了神色。 萧将军用所剩无几的力气稳住随时可能倒下的身形:“本将军,任命你为西北大军……烽火营……千夫长,即日前往幽州,务必在匈奴发兵前……将名单送到庞仁将军手里!” 俞邵青沉沉地接过名单:“俞邵青领命!” 萧将军整个人都好似松了口气,靠上身后的石壁道:“你是京城人吧?” 俞邵青道:“莲花村的,就在京城脚下。” “那想必离元帅府很近。” 萧将军望着空荡荡的石壁,仿佛透过石壁,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年轻的将军满足地笑了:“如果你能活着回去,记得替我转告兵马大元帅……萧衍死得其所……萧衍幸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