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新说:四季歌》 一、黑渚 我觉得我的命特别硬,逢人必克之。据说,我刚出生的时候,本来是母子平安的。可是当护士将我抱出手术室之后,母亲却突然大出血,尽管医生已经竭尽全力进行抢救,可母亲依旧离开了人世。 就这样,我一出生便成了半个孤儿。 父亲抚养我到四岁,车祸身亡。当时他把我护在身下,我没受一点伤。 唯一不让我心痛的便是抚养了我四年的奶奶的离去。她是在睡梦中离开的,离开的时候很安详。但奶奶离开时我才八岁,只抚养了我四年。 自此以后,亲戚们都很惧怕我,说我是克星,怕我给他们带来厄运。我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面孔下辗转,在亲戚不给好脸色的时候也蹭过百家饭,睡过大街。 或许是老天觉得我还不够惨,竟然让我活到了十八岁。 今年初夏,我忽然收到一封莫名来信,是一所外地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可我高中还没毕业,也根本没听过这么一所学院,是不是他们寄错了? 但现实不容许我这样想,因为我现在寄居的亲戚巴不得我早点离开,更让他们高兴的是这所学校在外地,他们再也不用和我这个克星一起生活了。 他们给了我一些钱,像送走老佛爷那样把我送走了。从此,我的生活变得和从前大不一样。 黑渚,那是一个我没怎么听过但确实存在的城市。我拿着简单的行李上了火车,火车上人少得异常,充分说明知道这座城市的人少之又少。但是,火车的座位还是坐满了的,因为不只有人。 我天赋异禀,但不是吸引蝴蝶,而是看得见鬼,人们称之为阴阳眼。不过我似乎并不是很吸引鬼的体质,十八年来,我虽然看得见它们在街上游荡,它们却几乎不来找我,这一点倒是让我觉得轻松许多。 大概连它们都不敢靠近我,怕被我克住吧。 它们在车厢里坐得很稳,有些看电视,有些聊天,有些睡觉,除了长相吓人些,和平常的乘客倒也没什么区别。 现在是盛夏,刚刚结束了高二的课程,即将迎来最忙碌的高三,本以为这个假期会和以前一样,却不想,再也不会一样了。 火车里开着空调,我只穿了一件薄衬衫,冻得有些发抖。寒冷的时候总是想要睡觉,虽然知道这样容易感冒,但总觉得睡着了就不会有任何不适了。 睡着了,就可以忘记一切好的不好的。 我梦到小时候,我应该还没有太多记忆的时候,父亲拉着我走在田间,金黄的油菜花绵延无尽。我像是一个观众,看着父亲的大手拉着我的小手离去的背影,阳光拉长影子,很温暖,很温馨。 父亲的样子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父亲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你要坚强,长大以后,你会有很多朋友,在找到他们之前,一定不要放弃自己。 这句话到现在我仍然不能理解,好像父亲早早就预知到我的未来一样,朦朦胧胧,让人很不爽。 我打了个冷颤醒来,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不对,是一只长得很像人的鬼。他正用疑惑的表情盯着我看,他的样子很认真,我甚至能从它的瞳孔里看到我没有表情的脸。我不爱笑,同学背地里都叫我面瘫。自从八岁时奶奶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让我笑出来。 虽然在学校的时候总有女生送我东西,向我表白,她们觉得我很cool,很不拘一格。身高180的我低头看着她们害羞的样子,很可爱。但是我没办法接受她们,我知道我是煞星,会给她们带来不幸。 “对不起。”我只能这样说,从不会解释。 鬼还在看着我,我也不知道它究竟在看什么,要看到什么时候。我对面坐的是一个人类中年男子,如果我张口和身边的鬼说话,他一定会觉得我有病吧。 我把头转向另一边,看着窗外流过的风景,下午三点钟,阳光刚刚好。 火车经过的都是郊外,大片大片的农田,在这个季节郁郁葱葱。偶尔看到几间农舍,炊烟袅袅。我总觉得这一幕无比熟悉,难道以前我也在这种地方生活过? 身旁的鬼坐过来之后,我身边变得更冷了。从包里翻出一件外套披上,对面的老男人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他大概不明白这样一个大男孩为什么会怕冷吧。 经过三个小时的车程,火车进入终点站,黑渚。对我来说,这是一个神秘的城市,这里有一所神秘的学校——零一学院。 零一,其实就是灵异的谐音,这是我看到通知书后的第一感觉。 下车时已经是傍晚了,学校似乎也没有校车来接,我不熟悉这里,不知道该怎么去这所学校,只好先找一家旅店住了下来。 这座城市似乎并没有多大发展,人口也不多,甚至还保留有一点乡村的气息。火车站前的机动车道是斜下来的,向上坡看去,可以远远看到一座大山。来时我一直望着窗外的另一边,因此并没有注意到那座山。 车道上的车很少,大多数人还保持着步行和骑自行车的习惯。我记得学校的通知书里提到过学费全免还提供住宿,不知道这是什么用意,但我想在这里买一辆自行车,平时出行方便,还可以出去兜风。黑渚,这里无疑是我所见过的最好的兜风场所。 虽然名字中带有一个黑字,映入眼帘的,却是满眼的翠绿。 在黑渚的第一个晚上,睡得并不舒服。 黑渚的空气很好,旅店虽然小,但很精致,洁白的床铺十分干净,这一点和大城市很不一样。房间的窗台上摆着一盆花,开得正艳,是名叫“静夜”的一种植物,翠绿翠绿的,花尖有一点粉,像是娇羞的少女,体态柔软平滑。 身体渐渐驱散了凉意,我打开窗户,让晚风吹进来,清清爽爽的。这一日的奔波,虽然在火车上一直是坐着的,但还是莫名感觉很累。简单收拾了行囊,洗了个澡,准备睡觉了。 星辰布满夜空时,我被一群笑声吵醒。勉强睁开眼,却看见狭小的空间里多了许多人,不对,还是鬼。他们平时从不招惹我的,怎么突然都出现在这里了? 看它们的表情,竟像是发现猎物一般,吐着长长的舌头笑得诡异,我背上一凉,掀起被遮住它们的视线,快速开门逃了出去。 外面一片漆黑,过了很久眼睛才适应,能分辨一些黑暗中的东西。我不敢停下脚步,它们还在后面追我,我听得见。我只能拼命地跑。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响起刀锋劈开空气的声音,我回头,身后竟然不是何时出现了一个女人,她一身黑色风衣,马尾高高吊在头顶,垂直长发和着风衣被风吹起,手中一把日式武士刀反射着银辉。 横掠,竖劈,干净利落的几个动作之后,原本追着我不放的鬼全都四散而逃。她冷冷回眸看着我,问:“你就是零一学院的新生林子岩?” 她知道我名字,看来是来接我的,幸好她来的及时。我点头,她看我的眼神却更冷了,“真没用。” 我怔住,不知她这话由何而来。她示意我跟着她,紧接着带我来到一辆跑车前,示意我上车。我对车没兴趣,从小,我就发现我对任何东西都没兴趣,所以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牌子的车。火红的颜色,看起来和她很配。 她说已经取来了我的行李,然后一脚油门,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她拐了多少个弯就直接开到了学校。 颇具西式风格的教学楼,一共五层。楼前五十米处是主门,铁质的栏杆上爬满藤蔓。校园里可以看到少量走过的学生,穿着清一色的黑色校服,同样是西式风格,男生西装长裤,女生格子短裙衬衫。 颇有西方魔法学院的味道。 这样的深夜学生们不睡觉这一点倒是让我惊讶。走在我前面的女人什么也不说,我也懒得问。看来我们都不是爱说话的类型。她径直把我引到学生寝室,给了我房门钥匙就离开了。 这所学校的学生寝室都是单人的,让学生们一面学习一面还能自己生活。临走前,女人留下一张学校的地图和课程时间,还特意嘱咐我,明天不要迟到了。 我躺在柔软的床上,睡意全无。这个学校,和这座城市,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啊。 二、郊外生存考验 上 根据学校的地图来到教室,教室里早已坐满了人。他们都死死的盯着刚进门的我看,这让我很不舒服。 讲台上站着一名美女老师,她打量我一眼,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让我随便坐。我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这个教室异常大,从我的位置看去已经看不清老师的脸,但我身后还有一大片空地。 教室里都是和我一样的新生,但感觉上他们都比我了解这里。老师并没有过多介绍这所学校,而是直接进入今天的主题——两天之后的郊外生存考验。 她说,这不是简单的外出写生,而是生存。在这所学院里的学生都拥有阴阳眼,郊外有很多野鬼,在那里的生活两个星期,最后能活着回来的,才能真正成为这里的学生。 这一番讲解让我大吃一惊,难道在这里学生的死活不受法律保护吗?从一开始就要死人,这到底是什么学校? 显然对此感到疑惑的只有我一个人。每人手中都发下一份资料,上面写了两天之后出发的地址,目的,持续时间,需要带的物品等等,十分详尽。拿完资料的学生逐一离开,这两天的时间主要是给学生们准备必要物品。 加之这里是单人宿舍,我忽然发现,连个可以说话讨论发牢骚的人都没有。 学校外面不远处就有大型商场,买了一些必须品,又去药店买了些绷带酒精等药品,东西基本全了。我想,是我高兴得太早了,还以为可以在这里一直生活,山清水秀,而那些,都是要先绕过鬼门关才有的柳暗花明。 学校有统一巴士,全员一共33名学生,两辆车。 所谓郊外就是这一片丛林,围绕在山野之间,没有人烟,却有野兽。 难得看到这样还保留这自然风光的地方,心情一下子舒畅了许多。但好像只有我是这样。其他人都紧绷着一张脸,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紧张什么。 学校为每人配有一个睡袋,自由组合,分头行动。这里风景虽美,却时刻充斥着危险,大多数人选择两到三人一组,晚上可以轮流守夜,遇到危险还有个帮手,大概只有我是一个人吧。 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习惯了,不知该如何与别人配合。 何况,他们也完全没有和我组队的意思。 在这里四处逛了逛,手中有一个指南针,可以辨别方向,也是两周之后寻找集合地的唯一工具,这个绝对不能丢。 因为是夏天,食物只够三天的,剩下的都要自己去找。 还有换洗的衣物,如果能找到水的话,就可以洗了。另外还有绳子,小刀等等。这些是对付野兽的用具。 我不知道这次郊外生存考验的目的是什么,但看其他人的准备有些非比寻常,比如刀,枪,还有符纸…… 我想我没看错,难道这是抓鬼除妖测试?我想起了来这里第一天晚上遇到的事,还有那个女人,她不像是普通人。 一下子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也许,他们是冲着我的眼睛才录取我的吧。 不知道走到哪了,我找到一条河。我决定在河边住下来,这样至少能保证饮水问题。 接近正午的阳光像火一样烤人,我躲在树荫下,拿出一个面包开始啃。四周安静得不可思议,只有蝉鸣,连风声都没有。光影斑驳地洒落在地上,我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出我的名字,林子岩,好像这样就不会有人来侵占我的地盘,像小时候那样。 其实即使不用划名字也不会有人来的,小时候,邻居们都躲我远远的。我看着他们边跑边笑的背影,很想加入,但只要我一靠近他们的界限他们就会打我,为了不让爸爸和奶奶担心,我主动躲开他们,坐在墙角,在自己脚边画一个圆,我对自己说,这是我的地盘,谁都不会进来。 就这样,养成了我孤僻的性格。 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找到朋友吧,父亲那样说,只是在骗我吧。 不一会儿,河对岸又来了两个人,两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生,似乎很满意这里的位置,和我一样选择在这休息。我们只是对望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河水两米多宽,我们互不干涉,他们说话时还特意放小了声音,我本就没有兴趣听,他们这样反而让我更反感。 所以,当天晚上他们就离开了。 晚上睡觉时,因为我是一个人,也不在乎什么,躺进睡袋里就睡下了。他们两人轮流守夜,后半夜时,我感觉睡袋被人拉开,以为是他们来偷东西,警觉地睁开眼,却看见一个乌云一般的头正在我的头顶上方看着我! 它的头发全都像是被雷劈过一样立着,长相却和普通人差不多。不知道它在看什么,我一着急,一把推开他惊叫着从睡袋里滚了出来。 此时河对岸的两人已经醒来,正紧紧地盯着我这边,手中握着一柄短弧刀。 那只鬼似乎也被我吓了一跳,但他并没有要偷东西的意思,也没有过来伤害我,只是不住地盯着我看,像是在确定什么。 许久,它轻唤一声,“子岩?” 我浑身一震,它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你……你是谁?”我试着问他,感觉他并没有恶意。 它笑了一下,居然笑得很温和。然后他站起来,深深看了我一样,很欣慰的样子,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月光下,我只能看出它一身长衣,辨不清颜色,背影有些沧桑。 二、郊外生存考验 下 第二天醒来时,对岸的两个人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被吓跑了吧。 我又来到昨天的树荫下躲避阳光,偶然看到自己写的字,想起昨晚那只鬼,他叫了我的名字,大概是在这里看到的。 在树荫下一直坐到下午,不需要寻找食物,我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头顶树枝哗啦哗啦响动几声,我没有注意,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当我余光看到脸庞很近的地方有一只鸟时,我着实吓了一跳。 鸟儿是一只麻雀,不知何时落在我的肩膀上,我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我把吃完的面包屑倒在手上,它也丝毫不见外,跳到我手臂上啄食,硬硬的尖嘴啄得我手心又麻又痒。 “子岩。”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我回头,是昨晚那只鬼。它坐到我旁边,抚摸我手中的麻雀,麻雀非但不害怕,还友好地把头凑过去。 我惊讶地看着它,怎么也不敢相信它是一只鬼。在人们的传说中,鬼几乎都是可怕的,会害人的,虽然我与它们接触不多,但一直害怕它们找上我。 这只鬼给我了重新的认识。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蓬头鬼。”他自己介绍说。 原来它的头发不是雷劈的,是天生的…… 这会儿是白天,我看清了它的衣服,也认得,那是直裰,汉服的一种。他穿着大红色的直裰,在这片没被开发的山林间,倒也显得自然,有古老的韵味。 “我认识你吗?”听他的意思,我们以前是认识的。难道我失忆了?不可能,小时候的事我还是有印象的,不可能是选择性的吧。 他嗯了一声,“很久以前,我们是好朋友,后来,你走了。如今,你又回来了。” 我听得一头雾水,不解地看着它,期待它把话说明白。 可他却不说了,“你会慢慢想起来的,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我有些失望,就像到口的鸭子飞走了,想抓又抓不回来,只能干饿着。 “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忽然站起身,我这才发现,他高大得有些吓人。 跟着他向山上走,到处都是土路,我时常被植物绊倒,幸好有他照应着。我们绕过一座山,在另一边,有一处水塘。 让我惊讶不是地貌,不是水塘中正在洗澡的美貌女子,而是这一路走来,竟然没看到一个同学。 蓬头鬼什么也没说,似乎并不关心其他人的事。女子察觉到他的到来,从水中走出来,又长又黑的头发像衣服一般遮住她的身体。我窘迫的别过头,她一个女人,居然还没我害羞。 看到我的反应,她竟然先是笑了起来。旁边有一只赤豹走过来,背上驮着她的衣服。她拉过衣服随便套上,头发湿哒哒的还在滴水。 “子岩,你果然来了。”她竟然不由分说,直接把我抱进怀里!我用力推开她,有些生气,这些鬼怎么都这么奇怪? 推开一定距离,我发现,这个女人的个子竟然比我还高一点。“你们到底要干嘛?”我忍不住怒火,大声质问他们。 “没什么。”女子的表情有些哀伤,“我们只是想看看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我才没有朋友!”我对着他们吼,无论他们是好是坏,我都不喜欢别人靠近我。我一点点后退,他们应该看得出来,但并没有阻止我,也没有再说什么,任由我,转身逃离。 我背着行李离开河边,四处瞎逛。这座郊外山林还真是大,一路上竟然一直没遇到别人。除去我还有32人,他们不可能都在一个地方。 忽然响起一声枪响,从我的脚下传来,惊起周围一群鸟儿簌簌飞走。我站在半山腰,脚下一片葱郁,看不清地面上的任何。土地被丛林遮盖的严严实实,也看不清有什么动静,只能通过忽然起飞的鸟儿判断枪声的位置。 难道有人遇到什么危险了?竟然要用枪解决。但是,我想起另一种可能,蓬头鬼和奇怪女人。 虽然对他们没什么感情,但他们都不像是会伤害别人的鬼。 我朝山下跑去,不一会儿就看到了他们。女人扶着蓬头鬼,他肩膀上中了枪,还冒着烟,表情看起来很痛苦。他们身后有一只兔子,蓬头鬼似乎是因为保护兔子才受了伤。 而另一边,两个男生正和赤豹缠斗,手枪掉在地上。一个女生坐在一旁看了看他们,觉得自己插不上手,忽地拔出背着的长刀,向奇怪女人砍去! 女人未等出手,蓬头鬼一把将她推出去,长刀自他头顶砍下,直将它从中劈成了两半! 然而伤口虽大,却不见血流出。只一眨眼的功夫,蓬头鬼的身体竟像水一样相互吸合,全然没有一点受过伤的痕迹! 但明显的惊讶的只有我一个人,拿长刀的女生竟然比我还淡定。知道用刀不好使,她和另外两个人使了个眼色,奇怪女子见事情不妙,吹了声口哨换回赤豹,把蓬头鬼扔上去之后自己也跳了上去,之后扬长而去。 我躲在树后,没发出声音。兔子不知何时跑掉了,他们也收拾了东西离开,并没有追上去,好像有一个人受伤了。 他们离开后,我顺着赤豹离开的方向找去,他们果然就在不远处。蓬头鬼有身体自动复合的能力,但肩膀的枪伤一直没好。奇怪女子帮他把子弹取出来,又剜下一块肉,伤口才逐渐复合。 “子岩?”蓬头鬼抬头,看见躲在树后的我,有些惊讶。 我站在他们面前,和他对视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怎么回事?” 蓬头鬼的伤口似乎已经无碍了,他从怀中抱出兔子,“他们是你的同学吧。”他望着远方,“他们没有食物了,想捉这只兔子,我阻止了他们。” “为什么?”我不解,人吃肉,是很正常的自然循环,没必要制止。” “因为我是守护动物的鬼。”蓬头鬼说,“所以人类的寻常兵器伤不了我。但那把枪似乎是专门对付鬼的。” 我看着它,觉得不可思议。他是鬼,却是动物的守护神。 “我是这里的山鬼,茶。”奇怪女子憨笑一声,“之前吓到你了,抱歉。” 我摇头,“没事。”他们,果真是没有恶意的。“你们,到底为什么认得我?” 两只鬼相互看了一眼,像是在用眼神交流,最后,蓬头鬼先开口,“我只能告诉你一点儿。” 他所说的这一点儿,就是关于我和他之间的事。 那时,我救下一只受伤的老虎,还为老虎包扎了伤口,老虎感激我的恩情,将此事说给了蓬头鬼。我本就极其开朗,两人相识后更有相见恨晚之情,经常在山中小聚,把酒临风,好不快活。 我们都爱诗词,好隐居山野之间,我便因此留住在此,与蓬头鬼常年为伴。 山鬼是后来蓬头鬼介绍来的,她名叫茶,是个喜欢喝酒的女鬼,守护这片山林。我们每次对饮,必有她在,偶尔还会弄几个拿手好菜。 他只说了我们最为快活的一段,至于后来我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们均是闭口不提。我也不好再问。 现在的我并不像它所说的那样嗜酒,准确的说,这十八年来我还没喝过一次酒。看着他们因为高兴而喝得烂醉如泥,我着实开始有些羡慕他们了。 他们可以这样自由自在的生活,不用看别人的眼色,甚至不必考虑别人的感受。我开始相信他们的话,这样放纵的性格,我越来越喜欢。 和他们一起又过了几天,距离这次郊外生存考验还有三天就结束了。前些天因为连日异常的雷雨天气,我们一直躲在山洞中,没能出来好好看一看,今天正好趁着机会出来走走。 恰逢天公作美,雨后山林的空气更加浓郁芳香,天气也有了些许凉爽。 然而,这样的好天气却没能碰上好事,反而在每个人眉上都添了一抹愁绪。 三、最后三日 起初,我们只是遇到很多烂泥一样的黑水,分布在山林各处,但相距都不是很远。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茶才看一眼便皱起眉头,并警告我不要碰这东西,有毒。 蓬头鬼似乎也猜到了事情的原委,再经过动物们的证实,确定这是前几日大雨天气时发生的惨案。这些黑水生前都是我的同学,他们都是被刀劳鬼毒死的。 这样硕大的山林自然不会只有他们两只鬼,他们说会慢慢告诉我。而现在我们遇到的这只,是一种毒性极强的鬼,时常出没于潮湿的山林中,出现时伴有大风大雨天气。它能从口中喷出毒气,人的皮肤如果沾上起先会肿胀,半天之后就会死亡,剧烈得让人闻风丧胆。 但如果能及时将身体中毒部分砍下,还是有活下去的可能的。 显然他们并不知道这些。 细数了一下,被害的至少有十人,看来这几日的连雨天他们过的相当惨。 在山下找到他们时,似乎所有活着的人都聚集到了一起,围成一个圆,在讨论着什么。我和蓬头鬼他们分开,毕竟被别人看见和鬼在一起不好。他们让我不用担心,晴天刀劳鬼不会出来,它们也会在暗中保护我。 加入他们的讨论,才知道大家准备分头找出刀劳鬼,并且驱除掉。见到我时他们很开心,毕竟又发现了幸存的人,还可以成为伙伴。之后三人一个小组,分头行动。 和我一组的是一个叫欧阳芷的女生和一个叫白树的男生。他们问我这几天去了哪里,我说在一个山洞中躲雨,他们也没怀疑什么。大概是知道我不善言谈,这一路上我们很少交流。 不知走了多久,烈日当头,阳光照得我十分难受。我忍不住问他们要去哪里,他们把目标放在山下方一处湿地,说那里有个洞穴,以刀劳鬼喜欢阴湿的习性,极有可能躲在那里。 原来他们也了解刀劳鬼,一无所知的人,大概只有我吧。 我们还没进入前方湿地,就听见一声枪响,从深处传来,紧接着又是一声。 和我之前听到过的声音一样,很可能又是那三个人,而且他们已经找到刀劳鬼了。 我们赶快赶过去支援,除了我们三个,附近一些其他同学也赶来了。我们追着开枪人,能看到他身前有一个身影正在逃,但速度不快,似乎是腿上中枪了。我们很快追上它,那是一只墨绿色的鬼,面目狰狞,耳朵又尖又长,指甲和牙齿也如同野兽一般。 看我们追上来了,它忽然停下,转身便朝我们喷出一口紫色雾气! “是毒气!”有人喊道,所有人都四散跳开,趁着这个机会,刀劳鬼又一瘸一拐地逃走了。 “林子岩,你没事吧?”欧阳芷过来问我,我咳嗽了几声,倒是没觉得特别难受,再一看,其他人已经站起来继续追了。 欧阳芷告诉我,如果刀劳鬼喷出毒气一定要屏住呼吸,这样才不容易中毒。 我们追了一会儿,见他们停下了,便上去询问情况。刀劳鬼虽然受伤了,但跑起来速度还是很快的。他们连日来尽是吃些山里的野果子,没吃到多少肉,体力不佳,这么多人谁都没追上,也不知道它跑到哪去了。 他们每人手中都拿着武器,各式各样,我问他们这些是从哪里弄来的,至少就枪来说,在国内是不允许普通人使用的。 “你不知道吗?”他们诧异的看着我,“我们都是为捉鬼而来的。” 他们告诉我,零一学院就是一所专门训练捉鬼师的学校。普通人看不见鬼,但他们为乱时必须有人出来制止,维持鬼界与人界的平衡安全,如此便产生了捉鬼师。这里的人除了我之外,几乎都是家族性质的。他们祖祖辈辈以捉鬼为业,或者天生就有这方面能力,因此被送到这里接受专业训练。 好像只有我是因为看得见鬼而进来的。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在来这里之前,他们已经学习过一些捉鬼驱鬼的方法,比如那种枪就是专门对付鬼用的,普通人被打一下只会觉得疼。 而捉鬼师这个职业,虽然一直在暗中行动,却是被默许存在的。 我们回到集合地,当晚大家睡在一起,轮班守夜,互相也有个照应。 轮到我守夜时,蓬头鬼出现了。他告诉我是有人吵醒了沉睡中的刀劳鬼,所以它一气之下害死了很多人。不过它也受伤了,还在之前的泥沼中,正气愤着要复仇。想要杀死它,只有趁现在。不然等它伤好了,我们都有危险。 我有些诧异,问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他说,刀劳鬼是恶鬼,就像人类中也有恶人一样,除之方能安心。因为刀劳鬼之前一直是沉睡着的,所以他和茶一直在此平静生活,从不去招惹刀劳鬼。这次刀劳鬼醒来,对他们来说也是危机。 “我知道了。”蓬头鬼离开后,我一个人无聊地用树枝挑逗火苗。 “你和这里的鬼关系不错啊。”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我一紧张把树枝扔进了火中,火苗跳动一下。发出声音的人随即坐在了我身边。 是欧阳芷。 她呆呆地看着火堆,像是思考着什么,脸上光影晃动。这样从侧脸看过去,她倒是个很文静的女生,不像白日那般有些强势。 “算是吧。”我转过头,含糊回答。 她看看我,“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干嘛含糊其词?鬼当中也是有好鬼的,这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她的话让我吃了一惊,我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我还以为,捉鬼师都是不分好坏的。 “你看起来不太会与人相处呢。”她一眼看破我,我点头,嗯了一声。 她拍拍我的肩膀,“那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还有后面那些。”她甩头示意身后睡袋里休息的同学。“你也去睡吧,该换我了。” 我躺进睡袋里,只记得睡着前最后一眼看到欧阳芷的背影,有些许寂寥。 一早醒来天又是阴的,这种时候刀劳鬼更容易出现。我们在半山一处平地上,远远就看见山脚下的泥沼深处有紫雾冒出,周围的植物都在快速枯萎,腐烂。 “找到了,我们快去!”欧阳芷第一个反应过来,从包中迅速拿出一张灵符。其他人也都纷纷拿出自己的武器跑下去。 只有我什么都没有……如果很难对付的话,难道我要赤手空拳地上? 不过这次的确是我想多了。我们赶到时,蓬头鬼和山鬼茶都在。赤豹和刀劳鬼撕咬在一起,刀劳鬼口中不断有毒雾喷出,但似乎对赤豹没有任何影响。茶也完全没有担忧的神色,反而对刀劳鬼说,你今日必定会死在这里。 一条似是有自己意识的麻绳在地上像蛇一样蜿蜒而过,从刀劳鬼脚下一直缠绕上去,束住它整个身体。这是专门捉鬼用的绳子,刀劳鬼怎么挣扎都无法脱身。紧接着欧阳芷的灵符中蹿出一只火柱,穿过刀劳鬼的身体,又一阵毒雾散发出来,我们都退开,刀劳鬼则倒在地上没有了意识。 又有人拿出符纸贴在它身上,画了一个八卦火阵,把刀劳鬼放在中间,它的身体忽然便自燃了起来!被痛感刺激醒的刀劳鬼身上仍绑着绳子,逃不掉,只能挣扎着发出刺耳的吼叫,听得人直想要刺破耳膜。 原本在一旁的蓬头鬼和山鬼茶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直到刀劳鬼被烧成灰也没有出现。 我们离开泥沼,这里的空气中充满了毒气,我们向着高处走,不一会儿空气就清新了许多。刚刚一直不敢呼吸,现在也都开始大口吸气,像是刚从阎王殿走出来,急切享受着活着的美好。 次日中午,我们在下车的地方终于盼来了校车。这次只来了一辆,像是事先预见到了人数一样。来时的33人,现在只剩下十二个人,少了一半还多。 他们中大多数是被刀劳鬼毒死的,也有少数是误入沼泽,或是其他。在这样的山林中发生什么都不为过。 我要上车时,身后的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人扒着野草正在朝这边走来。我们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还有人能活着出来,然而出来的只是两只鬼和一只赤豹。 赤豹的脸凑过来,亲昵地在我胸前蹭。我还是很喜欢的动物的,便顺着它光滑的皮毛,一下一下反复摩挲。 茶说:“黑渚这座城市有一山一水,山是黑山,也就是这里,水是渚水,在城市的另一边。两个月后你将有机会去渚水,一定要记得去水底取一样东西,那是属于你的东西。” 山鬼茶可以预知黑渚一年之内的事,但天机不可泄露,她只能告诉这么多。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睡。即便发生了这么多不愉快的事情,但身体的疲惫是无法抵挡的。在黑山里的两个星期一直睡着地上,或坚硬或潮湿,有时被石头咯着根本睡不着,还要时刻提防外界的危险。 这样的事不会再有了吧?像一场噩梦一样,真想早点醒来,就算是在亲戚家也好,忍受着别人的压迫至少不会有生命危险。 我怕死吗?也许吧。 四、林峰 整整睡了两天,才把全身的疲惫都赶走。 再回到教室上课时,还是那个女老师,带着黑框眼镜,外缘一圈金边并不会让人觉得粗俗,反而十分精明。她的脸色仍是冰山般冷,卷曲的长发扎在一边,一身黑色制服凸显出她的完美身材。修长双腿下是一双黑色纯色高跟鞋,更显高挑。 看起来就是个厉害的角色。 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美女老师扫视全班,丹唇轻启,“在座的各位,欢迎你们活着回来。” 然而这句话并没有引起学生兴奋的情绪,反而每个人都阴沉着脸,还没有从死亡的阴霾中恢复过来。 老师自我介绍姓萧,今后就是我们班的班主任。她向我们说明了今后的课程内容,这是一所培养捉鬼师的学校,理论知识远远少于校外实践,这次郊外生存考验仅仅是一个开始。 我们都是签过生死状的人,捉鬼是一项赌上性命的工作,这是每个捉鬼师必有的觉悟。 可是,我什么时候签过生死状? 下课时,萧老师主动找我去办公室,交给我一封信,并解除了我心中的所有疑惑。 我的生死状是我父亲签的,那个叫林峰的人。我对他的记忆很少,感情也很淡,我从未想过他早就布置好了我要走的路。 十八年前,我刚出生不久的时候,他来到零一学院,为我办理了十八年后的入学手续。因为学校规定入学年龄必须满十八周岁,所以我在外面辗转了十八年才收到录取通知书。他还为我一次性交齐了全部学费,包括生活费用。 他可真是个奇怪的人,难道就没想过这十八年间会发生哪些变化吗?他又为什么偏要把我送到这所学校来? 我撕开信封,里面是他留给我的一封信。 子岩: 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吧。我拜托零一学院把这封信转交给你,只有在这里,你才有机会找回你失去的东西。 子岩,从现在起,你要清楚地认识到,你是一只鬼。一只靠人类的身体维持生命的鬼。 二十年前的一场意外,你的三魂与七魄被迫分离,七魄被我封印在你现在这具身体中,但你的三魂不知去向,直到死我也没能找到。因此,你缺少了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情感,这些你只能自己去找回来。 零一学院是培养捉鬼师的地方,虽然与你的身份有些相斥,但这里是你最容易接近同类的地方。这里的人不会把你当做异类,他们会认为你和他们一样,还会把你当成朋友,同伴。 我也是你的朋友,虽然以父亲之名照顾你,但我并不是你真正的父亲。你的朋友很多,都和你一样,是鬼。在这里你将有机会遇到他们,他们也会帮助你找回三魂。 而我是你全部朋友中唯一一个人类。我的职业是术士,和捉鬼师相似,都是与鬼打交道的工作。二十年前为了救你,我使用了禁术,代价是所剩无几的生命,术法也全部失去了。我的家人曾经极力反对我成为术士,要我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我没有接受。但我并不后悔,能和你们成为朋友,我真的很开心。 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童年。我的家人都因为我不听劝阻而与我决裂,只有母亲和妻子从始至终支持着我。我离开之后,想必你一定过得很不好,又找不到可以倾诉的人。我没有能力为你安置好一切,让你受了那么多苦,子岩,对不起。 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了。收到这封信,表示你今后将要面临的困难可能更多,但你再也不用一个人承受了。 不要忘了像从前一样爱这个世界。珍重。 林峰 大概我真的如他所说那样,是个缺少感情的人。所以在我读完这封信之后并没有什么感觉。 躺在宿舍柔软的床上,望着苍白的天花板,心想林峰就是一个像天花板一样苍白的人。 前世和今生有什么必然联系吗?今世之人都没有前世的记忆,不也一样活着。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费尽心思救我,如果那是我前世的愿望,他看到我这个样子后一定会后悔的。 朋友……说了这么多,其实只是他们自己舍不得吧,才会做出这样一己之私的事来。用生命换来的代价却不能得到认可,就像信上的文字一样苍白无力。 桌上的手机提示收到信息,这是学校统一发放的手机,与普通手机的不同之处就是遇到危险时能够自动寻找并联络最近的帮助。这倒是很新鲜的发明,几乎能媲美人类的大脑了。 这么一说……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了吧? 翻身下床跳到桌边,我感觉自己从来没怎么着急过。看到短信的一刻心便放下了,这时才意识到刚刚我竟然会担心别人,心脏也因为紧张跳得异常迅速。我明明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事情。 发来短信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今晚十一点,图书馆门前集合。” 五、鬼楼探险 用欧阳芷的话说就是,没有探险的校园生活是不完整的。何况我们都是一群能看见鬼的人。 短信就是她发来的,召集全班同学一起兴致勃勃地去探险。而且,显然其他人都全力赞同。 我开始怀疑究竟是我无聊还是他们无聊…… 绕到图书馆后面又经过七拐八拐之后,来到一座隐藏在丛林中的公寓楼前。墙上有些裂痕,密密麻麻爬满了植物,门窗玻璃都有些破损,看起来阴森森的,确实很有鬼楼的气氛。 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这样的地方的。欧阳芷拿出十二张写有数字的卡片,每人抽一张,抽到相同数字的人一组,一共分四组,每组三人,分组行动。组员之间不可以分开,一个小时之后在这里集合。 此外还说了一些注意安全之类的话,但显然已经没有人听了。大家都开始寻找各自的组员,我的卡片是3号,谁会跟我一组呢? “你也是3啊,好巧。”欧阳芷不知何时绕到了我身后,而她的卡片也是3.“是啊,好巧。”我微笑着回答。 “还有谁呢?”她一边无心地问一边四处张望,有的三人聚齐了已经进入了公寓。只剩下一个长相很阳光身材有些偏瘦的男生还是自己一个人,那应该就是他了。 同时他也注意到我们,朝这边走来,一边挥起手中的卡片,“是3组吗?” 我点头,欧阳芷则激动地跳过去,还不忘拉着我一起靠近,“终于到齐了。” “你们好,我叫路博。”他伸出手,礼貌地握手邀请。我回握,同时微笑,“林子岩。” 路博似乎很喜欢和欧阳芷交谈,但他们之前并不认识。路博说,他的父亲是省里的官员,本来他可以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的,等父亲退休之后继承他的位置,然后娶妻生子,很平凡的结束一生。 但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也许对于普通人来说捉鬼师是个梦幻,只有小说里才有,然而上天既然给了他这个能力,他就不应该浪费,碌碌无为的一生太没有追求了,这样才刺激。 他的家人一直是反对的,毕竟这个行业太危险,又隐蔽,说不定什么时候离开家就再也回不去了。父亲给他既定的路线虽然稳定又安全,可那毕竟不是自己的选择。他可不想一辈子做父亲的傀儡。 梦想铺就的道路,再多荆棘也有走下去的勇气。 也许很多人会说他傻,在光明和黑暗之间选择了黑暗。我却是十分佩服他,他能够放弃荣华坚持自己。我也同样有父亲为我铺好道路,可是除了这条路,我别无选择。 进入公寓楼有一段时间了,除了阴森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这座公寓共有三层,左右和中间都有楼梯,一楼有一个大厅,还有类似厨房和仓库的地方,二楼的房间几乎都是民宅的样子,有一些废弃的家具和用品。 我问这里以前是做什么的,为什么在会有一幢没人管的废弃公寓?但欧阳芷和路博都不知道,她只是听学姐说起这个地方,学姐还特意卖了个关子,让她自己来寻找。 看来,这里还是有些东西在的。 奇怪的是这段时间一直没遇上其他人,始终都是我们三个,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一样,感觉很不舒服。 “奇怪……怎么都没看到其他人啊?”欧阳芷也同样注意到了这个问题。 “我们该不会是遇上鬼打墙了吧,哈哈。”路博笑着说。这个时候他还能笑得这么开心,真有点没心没肺的感觉。“不过,我们都能看见鬼,是不是也应该能看见鬼打墙啊?”路博突然这样问,听起来确实有道理,不过还真没听说这样的事。 “要是那样的话,我们就不是遇上鬼打墙了啊。”欧阳芷反驳道。 看着他们俩在前面讨论这件事,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突然觉得有人拍了我的肩膀一下,漆黑的走廊上只有我们三个的手电光亮。我握紧手电转身,一个倒垂着头发的人头就在离我脸一拳远的地方,冲我做了个鬼脸…… “哇啊!”我一声尖叫,同时身体不由自主向后摔去,跌坐在地上。欧阳芷和路博被我吓了一跳,回头扶我起来问我怎么了。 可是那个人头只出现了一瞬,再抬头时已经消失不见了。欧阳芷和路博什么也没看到,以为我是在吓唬他们。毕竟大家都能看见鬼,在我们面前应该没有什么能隐藏的。 只是解释也没有用,要让他们相信当然最好是亲眼看见。我就当是看见了幻觉,之后我们一起上了三楼。 三楼又不一样了,尽头有一间很大的房间,里面有很多空置的书柜,之前应该是一个图书室一样的地方。 “那是什么?”欧阳芷的手电电光扫到一个物体,与其它东西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那个物体很干净。这座公寓明显是空置许多年的,随处都落满了灰尘,只有那上面没有。 路博捡起来看,是一只和我们手里一样的手电。“谁掉在这的吗?” 欧阳芷摇头,“应该不会,是谁扔了的吧。”她接过手电推开开关,手电发出略微弱的光。“还有电啊?啊!” 欧阳芷也发出一声尖叫,旋即捂着脖子回头,惊恐地寻找着。 “怎么了?”这种和我一样的反应不可能还是错觉。我急忙询问。 欧阳芷的心跳明显还没有平静下来,连声音都是颤抖的,“刚刚有人往我的脖子上吹气!” 四周并没有开着的窗户,完全是一个密闭空间,不可能是风吹的。而且欧阳芷坚定地说,那只是一小股气流,当时绝对有人在她身后。 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我们身边又不被我们发现,甚至还有时间做这种事的,究竟是什么鬼?很显然这两件事的发生已经让欧阳芷感到害怕了。毕竟她是女生,胆子要小一些,路博随即建议我们并成一排,他和我分别走在前后,欧阳芷走在中间。 这样一来我们的视野开阔了许多,我负责注意后面,以免再有突然出现的东西。离开图书馆,朝走廊另一边走去,只要这期间没有什么事发生我们就可以出去与其他人汇合了。 也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总觉得他们并不在这座公寓里。 尽头的房间与其他房间都不同,门是关着的,但没有锁。轻轻转动两扇门的把手就能打开。 “等一下。”我和路博一人站在一边,刚要按下门把手,路博忽然叫住我。“你看这上面,也很干净呢。” 仔细一看,的确。这两个门把手上的灰尘很少,有些地方还深浅不一。“大概在我们之前有人来过这里了吧。”我说。 “那有没有可能,进到这个房间之后就出不来了?你们看,我们这一路几乎都没看到什么人。”欧阳芷如此分析。 路博点头,“确实有这种可能。但大家都是刚从阎王殿里逃出来的,不会有事。”路博微笑着安慰欧阳芷,转头递给我一个坚定的眼神,“林子岩,我们打开吧。” 我嗯了一声,和他一起转下门把手,老旧的木门在吱呀声中向外打开,迎面扑来一阵灰尘的味道,以及…… 迎面而来的同学们。 我们三个完全被惊呆了,他们竟然全都在这里,看到我们还不停抱怨我们速度好慢。 “你们……你们怎么都在这?”欧阳芷率先提出了我们三个的疑问。 “我们都在等你们啊,人全了才能开始下一个游戏。”一个女生说,随后大家让开一条路,尽头处,一只鬼魂正高兴地来回飘荡。 啊!我一眼就认出了他,正是在背后吓我的那个家伙! 不过他们说,他是一只无害的鬼。他生前是一个工程师,因为太爱自己一手设计的这座公寓,死后便要求家人把他埋在这下面。这种鬼叫宅鬼,也正是因为有他在,这座公寓才一直没被拆掉。 自己一手设计的公寓却是给别人住的,而且那个人完全不爱护,这让他很伤心。他变成宅鬼之后用恶作剧的方式把这里的主人吓走了,之后再也没有人敢来这里居住。 “孩子们,游戏可以开始了吗?”宅鬼晃荡过来问。 “什么?游戏?”欧阳芷不明所以。 “自从这附近有了我们学校之后,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新生过来探险,一直独自住在这里的宅鬼终于找到了玩伴,每年都会让来的人陪他一起玩。”女生继续解释。 “可是我们不是说好一个小时之后就离开吗?” “哎呀那种事就不要管了难得来一次嘛。” “是啊是啊,要玩就要玩的尽兴才对!”其他人都开始跟着附和,看来我们已经没有反驳的余地了。 “那么游戏开始喽!”随着宅鬼的一声号召,所有人都迅速冲出房间,朝不同的地方跑去。我们三个跟在他们后面,一边跑一边听他们讲游戏规则。其实很简单,就是单纯地吓人游戏。 想尽办法扮鬼吓唬自己以外的所有人,当然,只是为了娱乐,一切都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 我们在三个楼层无数个房间之间来回穿梭,不一定从哪个地方就会突然出现一个鬼脸或一只手。被吓到的人会尖叫,吓人者则快速逃离了现场。 也许在未来,我们会在各自的生活轨迹上与鬼为敌,可是现在,我们是人,也是鬼。 忽然想到,以前时常听说的鬼楼事件,或许只是人们的一种猜想,一种对未知的恐惧。鬼楼中真正的鬼并没有那么可怕,他们可能只是因为某个原因而留在那里,因为寂寞而想要找个人陪。 每一次惊心都会让人在加速心跳之后开怀大笑,最后竟然都笑到累了。活着的时候或许有很多阴暗的事,能在阴暗中挣脱出的笑容就是最美的。在这个学校,每一年都会经历相似的事,也许这座公寓,这次探险,是经历过的前辈们能给我们的最好的欢迎礼物。 同样的,宅鬼也很感谢我们每一年都有人来陪他一晚。宅鬼说,他已经在这里呆了几十年了,活着的时候设计出这座公寓,就像是自己的女儿,后来把她嫁给了别人,却没能嫁给一个足够爱她的人,最后只能自己回来守护她,死也要守护她。 刚开始的时候他也很孤独,没有一个能陪他聊天的人,偶尔有路过的人在这里休息也看不见他的存在。曾经有过几个地主想要开发这块地方,拆了这座公寓,他就动用常人看不见的力量把他们吓走,这座公寓被传成了鬼楼,却也因此得以保留下来。 后来附近建起了我们学校,第一批来这里探险的人发现了他,当时双方都互以为是敌人,险些动起手来,幸好校长及时出现,相互询问了情况,使彼此的关系缓和了许多。 那时校长还很年轻,风华正茂,带着学生们坐在一起聊天,在了解了宅鬼的情况之后答应他,只要这所学校不离开,以后每年都会有学生来陪他。 学生们代代传播下去,新生们因为好奇来到这里,等一年之后再迎来新生时,就把这个神秘的鬼楼继续传播下去…… 天快亮时,宅鬼消失了。他不能见阳光,所以白天都会躲起来。我们直接回到教室上课,这一天的课程,几乎都是在学生们的睡梦中度过的。 六、新成员 到黑渚的第一天来接我的那个黑发女人,是我们技能课的指导老师。因为是孤儿,她毕业后就直接留在学校教学,偶尔也会经由学校外派做一些捉鬼的任务。 学校有一间实战场地,一个空旷的仓库样房间,横线纵线都十分宽广,四周墙壁全部都是坚硬的岩石,可以抵抗高强度的打击并有效隔绝噪音。也就是说,在这里可以毫无顾忌地施展自己的能力。 欧阳芷的技能是纵火。她自己说,欧阳家是大家族,他的几个哥哥就是从这里毕业的。但家族里每个人的技能都不同,她是纵火,其他人则有风、水、雷、兽等等,各不相同。 这些能力被封印在符纸中,有点像道士的驱鬼方式。欧阳芷还特地给我演示了一遍,她拿出一张符纸,夹在指间立在面前,猛吹了一口气,一条火舌瞬间便冲了出去。 “很好。”黑发女人拍着手走过来,赞扬过欧阳芷后转身问我,“林子岩,你还没有技能吧?” “啊?嗯……”被她一语说破,实在有些窘迫,不知该如何应答。 她叫我随她过去,之后带我去了一间仓库,里面放有许多种兵器。 “我刚来时的情况和你差不多,先天不足的人就要靠后天努力,从这里挑一件你觉得顺手的兵器用吧。”她说。 “嗯。”她竟然想的如此周全,使我对她的好感大为增加。不过……虽然这里的兵器很多,但每一件都觉得不趁手,我只好随便挑了一个比较轻的先用着。 黑发说,这里的兵器都是专门制造的,只对鬼有效,无法伤人。这也是为了防止学生借机恶意伤人。 经过一节课高体力训练,我仍是毫无收获。回寝室之后本想躺在床上休息一会,不料这一躺就直接睡着了。 睡眠中,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十分难受,还有一个软软毛毛的东西按我的脸,一下一下,很轻,有点痒。 我睁开眼睛,对上一双圆圆的黑珍珠般的大眼睛,正在用它灰色的小爪子叫我起床。 原来是一只猫啊。我坐起来,把它抱在怀里为它顺毛,它很舒服地享受着。窗户开着,我想起来是我睡前开的,现在天气还有些热,每次回寝室我都习惯开窗户透气。它就是从那里进来的吧。 不知道它是不饿还是不喜欢,我拿了些食物给它,它嗅了嗅,并没有吃,只是一味地往我怀里钻。 也许是这附近的流浪猫,特别希望能被人抱着抓痒吧。但是它的皮毛很干净,很难想象成是一只没有人照顾的猫。难道是走丢的? 猫舒服的时候会喵喵地叫,声音很小很温柔。我实在听不懂猫语,也没有饲养动物的经验,没办法,只能让它在这呆着,遇到主人的时候它就会自己回去了吧。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我起床去关窗户。这时猫突然从窗口跳了出去,速度快得让人意外。还好这里是二楼,它体态轻盈丝毫没有受伤。 我以为它要回家了,正要把窗户关好,却见它一直在楼下看我,身体保持着随时可以走动的姿势,似乎是想让我跟它一起去呢。 我犹豫了一下,从窗户跳了出去。 跟着它来到树林深处,在一片杂草包围中,它停在了一个血肉模糊的肉团前。我原以为那是它找到的食物,可是当我看见那个和它一模一样的头时,我的胃里忽然一阵翻涌,几乎要把肚子里的食物都吐出来了。 我跪在地上捂着嘴,不敢再抬头看一眼。那的确是一团肉球,是一团刚被人趴了皮的小猫尸体! 唯有头还完好地保留着,虽然我只看了一眼,但能看出来,它是这具猫尸的魂魄,这大概也就是它找我来的目的。 从没见过这么血腥的画面,我的双腿几乎瘫了。总算艰难地站起来之后,我没有看它,转头便跑回了宿舍。我不知道是谁如此残忍做了这样的事,也不知道那只小猫犯了怎样的错误才会被人残害至此,但是我看到了,至少,我应该把它安葬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我找来一把小型铁锹,跑回来时,天空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越来越大。小猫还在它的尸体旁边,血水被冲进泥土里,猫尸睁着眼睛,和小猫一样如黑珍珠般清亮。 它大概以为我要抛弃它,失落的坐在自己的尸体旁边。看到我拿着铁锹回来时有些戒备,是怕我再伤害它的尸体吧。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我在它面前不远处开始挖坑,浸入了雨水的地面变得松软了许多,但刚挖开一点就会被积水填满。 雨水顺着额前的头发流进眼睛里,涩涩的十分难受。我把坑挖的深一些,避免埋进去的猫尸因为某些意外再露出地面吓到别人。 我脱下衬衫盖在猫的尸体上,它的尸体已经僵硬了,可是被雨水一冲血色还是沾在我的白衬衫上,晕染出大块红斑。这种感觉很不好,好像它还活着,还在流血,还有救。 小猫已经不怀疑我的目的了,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我把猫尸连同衬衫一起埋了。雨水直接打在身体上,很冷。在我把这一切都弄完之后,它走过来,用脸蹭我的腿,一边发出喵呜喵呜的叫声。 我看着这个完整的它,跪在它面前,把它抱进怀里,眼泪开始抑制不住往下流。从来没有过这样伤心的感觉,可这只小猫,莫名地让我觉得心疼。 “放心吧,以后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我会照顾你的。” 它的头靠着我的胸口,很温顺,很温暖的感觉。 被它害得有些感冒,第二天上课时,本来想把它留在寝室,无奈它非缠着我不放,执意要跟着我来。果不其然,我踏入教室的下一秒它就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哇!好可爱的小猫啊!”女生们首当其冲围挡过来,在她们的世界中小动物都是至萌之物。猫似乎很骄傲于这样的感觉,昂着头冲所有抚摸它的人努力微笑。 我无奈地站在一边,路博走过来问我:“你从哪弄来的猫?” “它自己跑来的。”我耸耸肩。 欧阳芷把它抱起来左看右看,然后奇怪地看着我,“林子岩,这是只猫鬼啊?” “嗯,它是鬼。”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要把那么残忍的画面描述给他们听,只说它是遇到了意外,然后刚好找到了我。 虽然是一只鬼,但大家仍然很喜欢它。 路博接过小猫,“林子岩,它叫什么名字啊?” 我一愣,“名字……忘了取了……” “哈哈哈哈……”路博大笑起来,“既然是只小猫,我看就叫它阿喵吧!” 所有人都满头黑线,还有女生抱怨道怎么能取这么庸俗的名字,就在大家发动脑筋时,小猫也对这个名字表示了不满,恶狠狠地咬住了路博的大拇指。 路博饶有兴致地看着它,问:“怎么?你不喜欢?那你说想叫什么名字?” 小猫很高兴路博理解了它的意思,眯着眼笑着喵喵的叫了两声,不料路博笑得更欢,“你看,你自己都说要叫阿喵!” 众人笑作一团,阿喵则惨遭重击,无力地垂下了头。 这个名字似乎对阿喵的打击很大,之后路博再想抱它时它总会跑开,并且站在远处哀怨地盯着他。 被讨厌了的路博也很郁闷,所以每次郁闷时都会拿阿喵的名字开心,这一天下来的结果就是他们俩的关系越来越僵……但这也成了我们大家的笑料。 晚上回寝室时,突发奇想觉得应该训练阿喵一些技能,让它和别的猫不一样。这样平时也能多增加些乐趣。 我很喜欢猫趴在人肩膀上的样子,很慵懒的感觉。但是阿喵不太听话,每次把他挂在肩膀上它都会跳下来,有时还会因为愤怒踢我几脚,弄得我们两个都很郁闷。 不过养阿喵最方便的一点就是不用喂食,更不用担心它会随地大小便。因为它是一只鬼。 陪阿喵闲玩时,突然有人敲门。门外,一个自称是学长的陌生男生很准确地叫出我了的名字,还问我是不是捡到一只猫鬼。这个学长的笑容很好看,可是,总给人一种很阴森的感觉。 还没等我回答,身后传来一阵低吼声。我回头,阿喵不知怎么了,浑身的毛都立起来,利爪尖牙全都张开,瞪着一双血红色的眼睛看着门外之人。 七、阿喵暴走 我一边打电话给欧阳芷找她帮忙,一边紧追阿喵进了树林。 阿喵看到学长之后就像发了疯一般,身体奇迹般变大了几倍之多,朝学长扑了过去。学长毫不畏惧的样子,竟满意地笑着,之后迅速从走廊窗户跳了出去。阿喵也随后追着他离开。 他们的速度快的异常,我跟的很吃力。但由于阿喵的体型越来越大,想找到它并不难。 好不容易看到他们停下来,阿喵的身体竟然已经比得上一辆大型卡车了! 学长邪笑着,抽出几张灵符,一阵爆开的白烟过后,阿喵被几只同等身形驯兽围在了中间。 虽然在我看来一对多几乎没有胜算,但不知阿喵怎么了,完全没有害怕退缩的样子,两只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学长,虽然被驯兽挡住了去路,但阿喵一直试图冲过去。 “林子岩!”欧阳芷终于赶到,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说,随即指向站在对面的学长,“阿喵看到他之后就突然暴走了。” “我已经找人来帮忙了,现在能不能想办法让阿喵冷静?”欧阳芷说。 我摇摇头,要是有办法早就办到了。 就在我们不知所措时,我听见学长在一旁自言自语。“好强烈的怨气,这样才对嘛。” 怨气?虽然听不明白他说的意思,但隐约能察觉到一些什么,是什么…… 我突然明白过来,他所说的怨气,该不会就是阿喵生前被虐杀的怨气吧! 我跑过去揪住他的衣领,“阿喵是被你杀死的?”没想到他竟然嗤笑一声,“阿喵?这是它的名字吗?好滑稽啊。”学长竟捂着肚子兀自笑起来。 虽然气不过他这个样子,脸上却是一阵热,这名字又不是我取的!不对,我在想些什么,现在不是纠结名字的时候,差点被他带跑了…… 反应过来之后我一拳落在他脸上,把他按在地上继续发泄我心中的气愤。可他还是笑着,被打了之后居然还能笑出来,就像是,做好了万全准备的那种自负的笑,狰狞恐怖。我的背上一阵恶寒,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露出这样的笑容…… 忽然身体一轻,在我完全没注意到的时候。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抓着我的衣领向后甩去,直到后背撞上了一棵树。 耳边一阵嗡鸣,还有欧阳芷的尖叫声和阿喵的痛苦声。 我感觉脊骨都要被这一下撞折了,到底什么东西能有这么大的力量? 眼睛刚睁开,一股强劲的风迎面袭来,巨大的阴影挡在我面前,一只露着一口獠牙的巨大驯兽张开手抓,就要向我砸下来。 可我连这是什么驯兽都看不出来。 “百雀!”又一股热气从旁边袭来,在驯兽痛苦的嚎叫声中,一柱火龙穿过驯兽的身体,驯兽瞬间化作一阵白烟。火柱在空中化作一只火鸟,继续冲向其它围着阿喵的驯兽。 这只火鸟叫百雀,是欧阳芷的火幻化的。欧阳芷说过自然系的技能可以根据需要变幻出不同形态,以发挥最大作用。 她跑过来扶起我,“你没事吧?” 我的背疼得几乎站不稳,浑身都在发抖。“没事。阿喵呢?”顺着欧阳芷手指的方向看去,虽然有百雀的帮助,但阿喵明显处于弱势。学长擦干净嘴角的血,放出灵符又召唤了两只。 他一个人居然拥有这么多驯兽!连欧阳芷都感叹他的能力之强。 “我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叫阿喵回来吧。”欧阳芷说。 我摇头,“阿喵是自己冲过去的,它现在根本不听我的话。” “那怎么办啊?”欧阳芷的样子十分着急。相比于我来说她的战斗经验更为丰富,此时她一定比我更清楚继续下去的结果。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时,远处飞快跑来一个人影,熟悉的黑色风衣黑色长发,银色刀光异常明亮,只是转眼功夫就消灭了全部驯兽,还将发狂的阿喵压在了身下。 阿喵苦苦挣扎,可黑发小小的身躯竟然比驯兽还难对付,阿喵完全没有挣扎的余地。被黑发敲晕之后,阿喵的气焰逐渐熄灭,身体也恢复到正常状态。 黑发环视一周,学长不知什么时候逃走了,只剩下我和欧阳芷。“怎么回事?” 我有些为难,不知如何开口。这时不远处又跑来一个人影,大喘着粗气,明显是被黑发落下了很多。 路博在我们面前撑着膝盖,累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欧阳芷说她接到我的电话之后就第一时间打给路博,让他去找一个能帮忙的老师来。幸好感到的及时,再晚一些阿喵就危险了。 阿喵身上添了几处伤口,没有流血却散发着黑雾。黑发说驯兽受伤都是这样子,过几天自己就好了。她又问我一遍怎么回事,见我有些为难的样子,便提议我们两个人单独谈,让他们先回去了。 我把事情的全部经过都告诉了黑发,他看我还有伤,便让我先回去休息,这件事她会解决。 临走时,她忽然叫住我。“林子岩,你的体力太差,明天开始早上和我一起晨跑!” “哈?”这突如其来的晨跑是怎么一回事?换了是谁被那么凶猛的驯兽攻击了都会受伤吧?何况我还是伤员啊! 但打从第一次被黑发救下时我就对她产生了敬畏,生理上不敢反抗她,于是脸上仍是故作平静地回答她嗯。 我的懒觉就这么没了…… 不过还好,参加晨跑的并不是我一个人,而是整个班级。经过这次事件后,黑发发觉应该提高全班的体能,这是捉鬼师最基本的能力。不过除了我们四个其他人并不了解情况,有的满不在乎有的满腹牢骚,也使得每天的晨跑并不单调。 事情很快有了结果,黑发告诉我,学长被学校开除了。 虽然对于虐杀动物学校和法律都没有明令禁止,但这毕竟是一种败坏道德的行为。而阿喵已经不是第一只惨遭毒手的动物了。 学长的所有驯兽几乎都是这样来的。动物死前怨气越重,死后成鬼的力量越强。而虐杀无疑是增加怨气的一种方式。 这一次刚好阿喵逃了出来,遇见了我,如果没有这件事的发生,学长虐杀动物的事恐怕还会继续下去,到时候不知道还会有多少可怜的动物遭殃。 我问黑发最后是怎么解决的,只是开除未免太轻了。 她说是,学校为了以示警醒,防止同样情况再次发生,特意没收了他手中所有驯兽,并封印了他的阴阳眼。虽然这只是暂时的,但至少几年之内他都无法从事与鬼有关的行业,不得不从头学习其他生活办法,也算是一种惩罚。 学校也希望他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这并不是单纯的暴力事件,而是一种心理疾病。 我想,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心理变态吧。 一周后的技能课,大家都在专心练习,只有我在角落里逗猫。虽然一直试图掩藏但还是被发现了。 被黑发点到名字的时候我蹭地贴墙站起来,谁料一把尖刀直刺过来,深深扎进我脖子边上的墙内。我不敢动,斜眼盯着脸边的刀刃,脸上冷汗直流。这么坚固的墙面都能刺穿,要是哪天黑发暴走了,整个地球都会有危险吧? 原本一直在卖萌的阿喵见我有危险,身体忽然像气球一样瞬间胀大,但与暴走那日有所不同的是,它的眼睛仍保持着黑色,而不是红色。 黑发与阿喵过了几招之后满意收刀,竟然对我大加赞许。她说阿喵已经有了护主的意识,也就是说,它已经是我的驯兽了,我只要学会与它合作就好。 这对我来说是近期唯一一件好事。我可以把之前不趁手的兵器还给学校,然后学会和阿喵配合。虽然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比起我自己出手,还是多了一些心理上的安慰。 同时黑发警告我,万物皆有灵,不要为了贪图私利而伤害其他生命。这是违背自然规律的,必然会受到惩罚。 八、水边故事汇 班主任说,我们这一届是有史以来存活人数最少的一届,竟然连一半人都没到。 但对于班里同学来说,大家有一个很好的辩解理由,能活下来的才算是精英。 开学已经两个月了,精英们打算集体出去野餐,趁着这秋天尾巴的时节,风景和天气都大有可观。 我们驱车来到一条河边,位于黑渚的边郊,与黑山遥遥相望。名叫渚水。 忽然想起山鬼茶说的话,“两个月后你将有机会去渚水,一定要记得去水底取一样东西,那是属于你的东西。”似乎已经开始应验了。 欣赏过风景之后,大家开始张罗野餐用具。我们带了烤炉,打算在这里吃野餐烤肉。肉和菜都是事先准备好的,如果河里有鱼还可以临时加道烤鱼。 我们首先准备自己带来的食物,放在炉子上烤。等待的过程还是有些无聊的,加之食物散发出诱人的香味,使得我们这些早上开始到下午一直没吃饭的人直咽口水。 欧阳芷也实在经受不住诱惑了,提议我们等待的这段时间做点什么。鉴于大家都还饿着,没什么体力活动,就提议每人讲一个故事,什么内容都可以,最后选出一个最精彩的,奖励一盘烤肉拼盘。 这是一个很吸引人的提议,可以一边享用美食一边听故事,的确很享受。我们十二个人围坐成一个圆,将烤炉和食物围在中间。此时都还没熟,只能偶尔翻动几下以防烤焦。 阿喵蜷在我怀里,百无聊赖,不一会就睡着了。 故事就从欧阳芷开始。欧阳芷要讲的,是一个女孩与小丑的故事。 女孩14岁生日那几天,父亲带她到外地游玩。刚好在那里有一个流动马戏团,父亲便带女儿一起去看有趣的马戏表演。 舞台很高很大,演员们可以在舞台上尽情表演。高空走钢丝、狮子跳火圈、魔术,惊叫连连的表演引得座上观众掌声不断。 而这里面最让女孩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小丑的滑稽表演。 小丑用他夸张的动作一次次逗得观众捧腹大笑,小丑画的五颜六色的脸上总能做出各种怪异又搞笑的表情,小丑手里的圆球时而出现时而消失,小丑喜欢用鞋子发出奇怪而有节奏的声音…… 女孩很喜欢小丑的表演,他太有趣了,他的幽默使得女孩忘记了其它任何节目。 演出结束后,女孩和父亲来到后台。她想要认识这个可爱的小丑,想和他做朋友。 小丑热情地招待了他们,并告诉女孩,他们这个马戏团会在这里停留几天,这几天都可以来找他玩。 女孩就真的天天来找他,和他一起散步,和他一起逛公园。 他们一起去游乐场,小丑的脸上还画着五颜六色的图案,被很多小孩子围起来要糖要气球,完全把他当成了游乐场的工作人员。 他们坐在摩天轮上聊天,在最高处俯瞰地面,视野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 小丑带女孩去吃这座城市里最好吃的冰淇凌,奶油滑滑的,凉凉的,吃一次就会爱上。 小丑带女孩去看新上映的电影,捧着一大盒爆米花,他们一边吃一边放声大笑。 不管走到哪里,小丑都是焦点。 “你为什么总是带着小丑的面具的呢?”女孩问。 “这不是面具,是用油彩画上去的。”小丑答。 “那为什么不洗掉再出来呢?”女孩又问。 “你想知道?明天告诉你。”小丑如是答。 分开之后,女孩一直期待着小丑的答案,会是什么的原因呢?一定是一个很有趣的理由,像他本人一样有趣。 女孩一整晚都在期待,连觉都没睡好。 第二天,小丑仍是一张滑稽的脸,他说,他本来就长这个样子,平时演出只是根据需要用彩笔改动几下而已,并不是整张脸都涂满。 女孩笑了,她说怎么可能有人长成这个样子,你真有趣。 小丑却失落地底下头,沉默,沉默,偶尔附和,直到他们要分开时,他的脸上仍是一副落寞的表情。 他说:“我没有骗你,我说的是真的。” 女孩好奇地看着小丑的脸,他那样严肃的样子,让女孩不敢不相信。 小丑说,他其实不是人,是一只鬼,一只人能看到的鬼。他天生就是这副滑稽的模样,和人类不同,和鬼也不同。 人们看不见鬼,却能看见他,所以鬼们总是嘲笑他,说他低级,居然能被人类看到。他想和人类玩,人类却总是被他的样子吓到,因为他是鬼而害怕,而逃离。 夹在人和鬼中间,真难受。为什么他不是人类,他好想做一个普通人类,像人一样有情感,有真正的朋友,有丰富多彩的生活。 后来,他加入了马戏团,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除了女孩以外,他没和任何人说过。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女孩问。 “因为我喜欢你啊,你是我唯一一个朋友,所以不想骗你。”小丑说。 女孩笑了,她很欣喜小丑能这么诚实,并且真心地把自己当成朋友。“那你跟我回家吧。我的家很大,你一定住得下的,这样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你不会嫌弃我吗?”小丑问。 “为什么要嫌弃你?”女孩不理解。 “因为你是人,我是鬼啊。”小丑说。 “鬼怎么了?”女孩还是不理解。 小丑顿了一下,“没……没什么。”小丑摇摇头,“我现在的生活很好,我不想改变。观众们都喜欢我,我的同事也不会问我太多私人问题,他们接受我,还能给我足够的个人空间,这样很好。” “可是你没有朋友啊。”女孩说。 “有你就够了,我会一直记得你的。”小丑笑着说。可是那笑容在女孩眼里,分明是那么寂寞,那么悲伤。 小丑总是给人们带来欢乐,可实际上,他是最需要欢乐的人。他总是很害怕,害怕被人讨厌,被人排斥,他渴望能有一个知心朋友,可当他找到这样的朋友的时候,他又退却了,害怕朋友觉得自己不够好,害怕连她也讨厌自己,害怕好不容易有了朋友,最后又会变回一个人。 一个人好孤独,他受够了,却也习惯了。不想得到之后再失去,所以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得到,而渐渐的,失去了追求的勇气。 后来,小丑离开了,再也没有出现过。马戏团也走了,他们的表演周期结束了,要前往下一个城市。 后来的后来,女孩知道,有这样一种鬼,叫吊靴鬼,唯有他们能被人类看见,他们喜欢逗人开心,却是被人类所惧怕的一种存在。 只因为他们是鬼。 “讲完这个故事,我只是想说,我们在驱除恶鬼的同时,也应该积极告诉我们的人类同胞,有一些鬼是不会害人的,他们很可爱,很善良,他们想和人类做朋友,希望人类能接受他们。” 欧阳芷顺便做了个总结,获得了所有人的掌声。她笑着向大家致谢,那笑意却只是在脸上,并不在心里。 我能感觉得到,她的眼底有一种落寞,和故事中的小丑很相似的落寞。还有在黑山上的那一抹背影,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故事一定不止这么简单。 九、公主怨 接下来是坐在欧阳芷旁边的女生,名叫谢晴。眼睛很大,笑容很甜,笑起来时脸上会现出两个酒窝。她说:“我给大家讲个灵异点的故事吧。” 谢晴讲的是一个身边发生的真实故事。那时她刚念高一,在家附近的一所普通高中。开学不久后她和另外一个女生小元成为了好朋友。 女生们总是喜欢黏在一起,无论什么时候。虽然她知道自己不会和小元一起毕业,以后也会在两个完全不同的领域中发展,但她还是喜欢和小元做朋友,因为小元是一个很好的女孩。 小元很自立,平时父母工作忙碌,经常出差,所以小元大多数时间都是自己生活,自己打理家务。她的手艺特别好,总能做出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带来和谢晴一起分享,周末有时会邀请谢晴去家里陪她。 小元一个人住,家里却很干净。有次谢晴突然好奇,问小元:“你自己在家的时候不会害怕吗?” 小元大概也猜到了谢晴指的是鬼怪之说,女生难免胆子小一些,小元也说,有时候确实会怕,会做噩梦,但已经习惯了。 因为没见过真正的鬼,小元一直觉得那都是人们想象出来的,并不真实存在。所以每次害怕时小元都会如此安慰自己,或者听听歌直接入睡。 谢晴并没有跟她讲过关于鬼的事情,免得给她心里添乱。 暑假的时候,谢晴经常要接受父亲的训练,很少能出去玩。一有休息的时间她就会告诉小元,和她提前定好出玩计划。 有天,小元说她想去公主陵看看。 公主陵是这座城市中的一个著名景点,经常有许多游客去参观,祭拜。但谢晴并不喜欢那样的地方,捉鬼师家族的人都知道,公主陵其实就是墓地,那里是真的有鬼存在的。如果只是去看看倒还好,一旦惊动了那里的鬼就可能惹祸上身。 不过也实在放不下小元,她的父母从小就很少陪她,更别说带她出去玩。以前也经常和同学朋友出去,但这个公主陵,她还一次都没去过。 小元这样说,谢晴实在无法拒绝,而且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的话,还是她陪着小元更安全些。 她们选在周三,游人较少的时候去的。 那天的天色有些阴,对谢晴来说是一个很不好的天气。大多数人都担心下雨而没有出门,所以这天来公主陵参观游玩的人就更少了。 她们简单地走了一圈,把所有地方都走过,拍些照片留念,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可做。 大概两个小时之后,两人离开了公主陵。一起坐车回家时,她们讨论着墓室中的壁画,那些画保存的很好,内容丰富细致,人物精美。最让人惊奇是,那些壁画是彩色的。 她们猜测着壁画的内容,这时小元忽然想起,她看到墓室里的棺材缺了一个角。当时她刚想叫谢晴过去看,谢晴正好叫小元来看壁画,就把这件事岔过去了。 谢晴告诉她没什么,那么旧的棺木难免有些破损了,而且那只是后人另建的假棺材,壁画也都是完全仿制的,真正的棺木并不在那里。 而事实上,谢晴仍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虽然是假棺木,但并不代表没有真鬼。墓室中的阴冷也只有她知道,那不是天气的影响,而是有至阴之物的存在。 回家之后,因为一切顺利,并没有意外发生,谢晴也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毕竟如果去过就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件的话,公主陵早就被封了。 之后有一周的时间,谢晴再打电话找小元都打不通。要么就是没人接,要么就是占线,难道每次都这么巧赶在她忙的时候打电话吗?谢晴觉得事情开始变得有些蹊跷了。 她来到小元家,这个她熟悉得就像自己家一样的地方,居然找不到了。那时她的捉鬼经验还不多,虽然猜到这大概是鬼耍出的花样,却并不清楚解决方法。就在这时,她看到了小元的父母。 小元的父母她只见到过一次,但印象深刻。小元的父母告诉她小元生病了,这几天住在医院,他们特意赶回来照顾她。但医院并不知道她得的究竟是什么病,只是一直昏睡不醒,父母十分着急。 跟着她的父母来到医院,小元在一间单人病房的病床上安静的躺着,全然不像一个有生命的人。唯有时而起伏的胸口告诉别人她还有呼吸。 谢晴走到床边仔细端详,小元的头上有一团黑气,看来她果然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谢晴第一反应就是给父亲打电话,她自己没有把握,还是找来父亲解决稳妥些。 父亲让小元的家人现在外面等待,将病房从屋内锁上隔离出来。他查看了一下小元的情况,说这是墓鬼所为,需要通过小元的意识与墓鬼沟通。父亲将手覆在小元眼睛上,不一会儿就进入了小元的意识。 谢晴握住父亲的手,和父亲一起进入到小元的记忆中。 记忆里,他们看到这几日小元一直生活在噩梦的折磨之中。自从那次和谢晴分开之后,回到家脑袋一直昏昏沉沉的。小元以为自己是着凉了,吃了些感冒药就睡下了。 梦里一个女子走过来,面部表情狰狞着,狠狠掐住小元的脖子。小元难受却挣扎不开,在几乎就要上不来气时醒了过来,心脏剧烈地跳着,冷汗几乎浸湿了身上的衣服。 她有些害怕,想要给谢晴打电话,找她过来陪她一晚,电话却突然打不通。她要开门逃出去,门却也突然被人封死了一样,怎么也打不开。 小元害怕极了,她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只在鬼故事中看到过,自己该不会是真的遇到鬼了吧?她躲在墙角抱着肩膀缩成一团,窗外一片漆黑,她不知道下一秒眼前会出现什么可怕的东西。 也许是自己太紧张了,这只是感冒产生的幻觉。小元自我安慰着,从抽屉里拿出感冒药,一口气全吞下了! 过量的感冒药吃完不仅会有昏睡感,还给小元的身体带来了更大的负担。但她想用这种方法强迫自己睡着,谁知这一睡,就一直没能醒来。出差在外的父母每天都会和小元互相联系报平安,可是连续好几天联系不上女儿,心中忐忑便回来看看,这才发现了昏迷的小元。 而那样的噩梦,也一直缠着她不放。小元每天都受着折磨,却无法脱身。 父亲沿着这个线索找下去,找到了隐藏在小元意识深处的墓鬼。 墓鬼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子,穿着华贵的衣裳,带着许多珍奇发饰首饰。她的头发盘着复杂的花样,长裙曳地,披帛翩飞,一看便知是个古代女子。 “你就是公主陵中的公主吧?”谢晴问。 公主默认。她听得懂他们的语言,自己做鬼经过了这么多年,在公主陵中看尽了外面世界的变化,有些习惯便也跟着变了。 “你还有什么心愿吗?为什么要缠着这个女孩不放?”父亲问。 公主想了想,这两个人能找到自己,必定也有能力帮自己的,便说:“我的心愿,就是能够安息,不被别人打扰。” 她本来是沉睡着的,最后一次记忆还是死前的一刹那。本以为自己能够投胎转世,不料再醒来时,自己却变成了鬼。她守着自己奢华的陵墓,一次次赶走来盗墓的人,只是想有一个安静的空间,不被人打扰。 可是几千年之后的现代,人们忽然打开了她的墓室,拿走了属于她的东西。她驱赶不走,只能看着这些陪了自己几千年的东西一个个被人带离。人们甚至在她的墓室上仿建了一座相似的墓室供别人参观。 来这里的人越来越多,吵得她不能安睡,甚至有人破坏了她的棺木。她也曾经报复过,但只有一次,之后就被人莫名其妙地封印在假棺木中了。 失去了行动能力的她只能待在黑暗中,看着别人在她面前走过。刚巧这时小元来了,她的手伸进了棺木的缺口,使得公主得以找到脱身的机会。 而脱身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报复打扰了她休息的人类,小元则刚好成了这个倒霉的人。 “你的封印并没有全部解除,所以你现在只能呆在她的意识里。我可以帮你解除全部封印,并且送你去轮回,可以吗?”谢晴的父亲问。 公主的眼中带了些许敌意。她知道面前这个男人是为了救那个女孩。“这样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吗?” “当然。以你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进入轮回。何况,光是报复别人对你来说也没有什么意义。这样一来既能满足你,也能救下我的朋友。”见公主还是有些不情愿的样子,父亲又补充道:“如果你不肯,那我就只能强迫你答应了。” “你在威胁我吗?”公主冷笑着说。 “不,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哪一个才是最好的选择。” 父亲说,公主是个明智的人。虽然她一时被怨恨蒙蔽了双眼,但后来她还是选择放过小元,跟从父亲的安排去轮回了。 小元平安醒了过来,过几天就跟随家人出院了。幸好她的父母发现的及时,救了小元。现在她只是因为吃多了感冒药而有些虚弱。 梦中的事她已经记不太清了,谢晴也没有告诉她真相,只是说她因为发烧有些糊涂吃多了药,所以昏睡了好几天,做了几个噩梦。 她们的生活又恢复了正常,现在谢晴仍和小元保持着联系,偶尔斗斗嘴,报个平安。 “墓鬼本来也是不害人的,它们喜欢安静的生活。就算是人,被打扰了也会生气。捉鬼师存在的意义并不是看到鬼就要驱除,而是从各个方面考虑,最后择出一个最好的解决办法,对它们好,也是对我们自己好。这是父亲告诉我的。”谢晴说。 不只是捉鬼师,对于任何一个职业,任何一个人来说,在遇到问题时能同时站在对方的角度考虑,选择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才能最完美地解决问题。利益不是一味地揽入怀中,而是要懂得与人分享才能得到更多。 十、忠犬尼尼 随着谢晴故事的结束,食物也烤的差不多了。刷上些烧烤酱,再撒些孜然辣椒粉等调料,一串串美味的烤串便顺利进入了大家口中。 故事还要继续讲,不过接下来的人都舍不得放弃口中的食物,毕竟大家都很饿了。男生们又不太会讲故事,只是随便讲了几个笑话,逗大家笑一下。 我是最后一个,路博坐在我旁边。当路博讲完一个除了他自己根本没有人笑的冷笑话之后,众人几乎都对我失去了信心。 受打击的路博暗暗拍下我的肩膀,低声说:“林子岩,你得给我们男生争脸啊!” 我露出很为难的表情,为什么这种事要落在我身上啊? 我一边吃着手中的烤蘑菇,一边顺阿喵的毛,这样毛茸茸的感觉,让我想起了尼尼。“那我就讲一个邻居老爷爷的故事吧,这件事也算得上是我的一个亲身经历。” 邻居老爷爷是个盲人,老伴去世了,有一个儿子一边工作一边照顾他。儿媳也不嫌弃老人,一家三口住在一起还算和谐。 只是,晚辈们白天要上班,下班回家已经很晚了,还要做饭收拾房间,虽然能照顾到老人的起居,却没办法陪老人散步聊天。 老爷爷虽然是盲人,但正因为无法通过看电视来消磨时间,才有心情多出去走走。 儿子在老爷爷身上挂了一个名牌,写着家里的地址和联系电话。但老爷爷从来没走失过。他和邻居们都相处的很好,虽然儿女不能陪,但在外面总会遇到些邻居和老人聊聊天,一起锻炼身体。 这样的生活还算惬意,老爷爷也从没抱怨过什么。 记得那一年我在念初三,寄住在一位亲戚家。虽然我不爱与人交流,老爷爷却好像很熟悉我,每次放学回家都能看到他坐在楼下,还会打招呼问我一些放学了之类的话。老爷爷很和蔼很亲切,功课不忙的时候我就会在旁边坐下陪老爷爷吹风晒太阳。 不过有大约两周的时间我都没看到老爷爷,再看他回来时,老爷爷身边多了一条狗,一条漂亮的金毛犬。 起初金毛对我并不是很友善。它虽然不叫,但明显对我是有戒备的,尤其是当我坐在老爷爷身边时。时间久了之后金毛知道我没有恶意,就不再对我露出可怕的尖牙了。 我问老爷爷:“这是您儿子买给您的吗?” 老爷爷大笑着抚摸金毛的头说:“这是一只导盲犬,叫尼尼。” 老爷爷告诉我这两周他其实是去了外地。儿子在网上看到一个导盲犬训练活动,这在国内还是头一次举办。国内对于导盲犬的训练还有待发展,这次活动就是一个很好的开端。 儿子在网上为他报了名,不久之后就接到了参加通知。活动时间为两周,儿子特地向公司请了两周假期,陪老爷爷一起去了。 一共有六只导盲犬,六人参加这次活动。这两周内,为了与导盲犬达到最佳默契,盲人们必须吃饭睡觉都和导盲犬在一起,还要一起出门,尝试坐公交,进地铁,过马路。 老爷爷说,导盲犬经过训练,是十分优秀的狗。但因为要带领盲人,不能出一点差错,所以除了它的主人以外,任何人都不能摸它抱它给它喂食。 它努力工作着,却只能供人远远观看,不能和人过多接触。狗认定了主人便是一生,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变化都不会离开。 所以老爷爷尽自己所能给它全部关爱,不然它就太可怜了。 尼尼是一只聪明的金毛犬,它知道老爷爷喜欢它,老爷爷有了它之后变得更快乐了。它就像晚年时遇到的一个伴侣,健康活泼,可以陪他聊天,陪他出门,可以满足老爷爷的一切需求,而且不会要求任何。 老爷爷说,大概只有吃饭睡觉上厕所是它自己的事。 虽然没有眼睛能表达内心的情感,老爷爷的一举一动也足够表现出对尼尼的喜爱了。 活动结束之后,六只导盲犬全部送给了它们的主人,一分钱都没收。工作人员说,这是一个爱心救助活动,虽然训练导盲犬的经费很多,但他们主要的目的是给残疾人更多的关爱。 老爷爷有了尼尼之后,每天出门散步的时间更多了。邻居们都很喜欢尼尼,它就像老爷爷的第二个儿子一样,温顺又懂事。 除了公园以外,他们还会去街上,甚至去市场买菜,给儿子和儿媳减轻了许多负担。 可是有一天,我听见其他人叹息说,自从尼尼不在身边之后,老爷爷就像疯了一样,还当尼尼在世时那样出门,太危险了。儿子担心他却拦不住,只好拜托邻居们看到时帮着照看一下。 那时我还觉得奇怪,尼尼明明就在老爷爷身边,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后来听人说,尼尼为了保护老爷爷,受伤住院了。 那天风很大,大得异常。老爷爷和尼尼上市场买菜,回来时经过一家商场门口。就在这时,商场的广告牌突然砸了下来。只是一瞬间的事,谁都没注意到,直到广告牌落地发出巨大的声响才反应过来。 老爷爷起先是被尼尼向后推倒,不知道怎么回事,摔在地上的一瞬间听到一声巨响,知道尼尼一定是为了保护他把他推开了,急忙叫着尼尼的名字寻找它。 狗链不知道掉到了哪里,老爷爷在地上摸,忽然感觉肩膀被碰了一下,循着摸过去,摸到了尼尼的鼻子和嘴里叼着的狗链。 尼尼每次都是这样把狗链递给老爷爷的,老爷爷以为它没事,就继续跟着它走了。 众人都用诧异的眼光看着他,他的狗被压在了广告牌下,不理解他为什么还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离开。 在广告牌掉下的瞬间,尼尼用尽全力将老爷爷推出去,却因为广告牌太大,自己的后半身都被压住了。巨大的痛苦只是让尼尼呻吟了几声,就趴下不动了。它的灵魂离开了沉重的身体,像往常一样带着老爷爷回家。 反正老爷爷看不见,自己有没有肉身都是一样的。 处理现场时,广告牌被拖走了,有好心人想要救助狗狗,发现它还有呼吸。送到宠物医院救治,却如何也醒不过来。它的脊骨被压断了,仅有的呼吸维持着生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停止。 老爷爷继续过着和从前一样的生活,好心人找到了尼尼的主人,老爷爷的儿子,但儿子怕老爷爷伤心,一直没有告诉它真相。只是把尼尼寄放在了医院,让医院帮忙照顾它最后一程。 而在老爷爷的生活中,尼尼从未离开。尼尼的灵魂离开身体之后仍像从前一样照顾着老爷爷,尽全力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而在老爷爷身边,只有我能看到尼尼,能如往常一样和他讨论有关尼尼的事。 老爷爷的身体逐渐变得不灵活,后来很少走动,但仍会和尼尼一起出来晒太阳。尼尼很乖巧的趴在地上,我再靠近时,它已经不会再对我有敌意了。 老爷爷住院时,尼尼一直在床边守候,老爷爷随时都可以摸到它。老爷爷离世时,尼尼就趴在他身上,不断地舔老爷爷的脸,直到确认老爷爷不会再回来了。 葬礼的那天晚上,我看到老爷爷和尼尼从远处走来,远远地就向我打招呼。老爷爷说,变成鬼之后身体轻松了很多,最重要的是,他瞎了一辈子,却在死后看见了。看见了美丽的风景,看见了美丽的尼尼。 幸好,能在忘记一切之前,和尼尼再走一程。 我目送他们离开,尼尼的身体在老爷爷死后也终于断了气,老爷爷的儿子把尼尼和他葬在了一起。现在他们两个准备最后散一次步,然后一起去投胎。 如果可以,他们想投到同一户人家,下辈子还要在一起。 “我虽然没养过狗,但也知道狗和人的感觉最好,心境最通。尼尼是一只幸运的狗,能遇上这么好的主人。” 几个女生听得直抹眼泪,这样的结果完全在我意料之外。路博看到这样的场景更是对我含泪竖起来大拇指,“小子,你很有泡妞天分啊!”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一掌打开路博的拇指,忽然想起来,尼尼最开始时对我的敌意,大概是因为我是只鬼吧。它以为我要伤害老爷爷,所以一直提防着我。 都说狗是至阳的动物,甚至有辟邪的功能,大概是因为它们对主人极尽忠诚的本性,会主动驱走任何对主人有威胁的东西吧。 养只狗真好,既可以玩耍又可以辟邪,不过我这辈子好像只能与狗无缘了。 摸着阿喵叹了口气,阿喵似乎察觉到我心里的想法了,居然气愤地扑上来抓我的脸,在对我一阵蹂躏之后扭头走开了。 别人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我却突然笑起来。阿喵……它居然吃醋了! 不过,由于三个故事各有千秋,实在不好评出个冠亚,最后决定三人并列第一,每人奖励一盘。 大家吃饱喝足之后已经接近傍晚了,空气被染成红色,明天也将会是个大好天气。男生们提议下河洗个澡,晚上在这里露宿一晚,明天中午再一起回去。 水边的空气和山里一样新鲜,这是不同于城市的,很悠闲的味道。 女生们决定一起去山里走一走,看看有没有野果子野菜之类的,这么幽静的夜晚,说不定还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有些担心,想和她们一起去,路博却拉住我,一脸邪恶地问我是不是有什么想法。我十分无辜,狡辩道能有什么想法,怕他们有危险而已,路博听后只是叹了口气,表情十分低落地说了一句大实话。 “现在这个班里,你觉得还有人会比我们俩更有危险吗?” 我仔细一想,是啊,除了我们俩,他们多少都有些超人技能啊……而且现在阿喵不在,我就是个普通人,真出了事还得是人家保护我。想一想就觉得自己无比没用,还是老实听从组织安排吧。 河水凉凉的很舒服。刚享受一会儿就想起了山鬼的话,不禁有些好奇,打算去水底找找看,到底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十一、渚水之底 渚水不深,大概两米多一些,对于会游泳的人来说就像是个小水坑。水清鱼肥,水面上带着夕阳的颜色,有淡淡的波纹划过鱼儿们的身上。 不知道这里的都是什么鱼,在清澈的水里畅游,完全不怕人的样子。路博说,这样的鱼一定很好抓,说不定骗骗就能上来。 我倒觉得不会,往往越是淡定的就越不容易上钩。果然,路博向我完美地诠释了这一点。 他看准了其中一条,双手慢慢伸进水中,到鱼的两侧,打算突然夹击。虽然他的动作已经很快了,但鱼儿在水里十分灵活,加之身上有滑滑的粘液,一摆尾就轻松逃走了。 路博扑了好几个空,最后只好放弃。他去向其他人诉苦,说这里的鱼太狡猾,轻易抓不住,结果人家朝岸上一指,水边已经堆了好几条鱼,够我们一顿夜宵了。 路博的脸瞬间黑了,眯眼看着岸上的鱼,表情像个三十岁的大叔。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不用担心,还有我陪你。”可还是忍不住被他的表情逗笑。 他可真是个活宝。 在水里游了一会儿,有几个上岸去休息,顺便点起了篝火。在这样自然的漆黑中燃起一堆篝火无比明亮,而且好处颇多。既可以给女生们引路,还可以驱走一些猛兽。 我在附近的水底找了一会儿,并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东西,倒是不远处的山底有一个地坑,像山洞一样,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和路博打了声招呼之后,我独自潜下水去查看情况。洞内不是一般的黑,根本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摸索着前行。加之又是在水下,无法呼气,我就快憋不住气了。 洞内似乎很深,但并没有什么障碍物。我返回水面吸了一口气之后准备再次潜下去看看。这一次有了经验,速度加快了许多。我在一片黑暗之中快速向前游,后来回想起来还真有些后怕,也不知道那时哪来的勇气。 在黑暗中辨不明方向,游着游着手指划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滑滑的,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头就直接撞上了。那是一块石头,四周摸了一下没摸到边缘,心想应该是和土地相连的。 顺着摸到的石头往上游,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头就出了水面。终于能呼吸了,不过这里的空气有一股浓烈的霉腐味,十分难受,闻多了会觉得恶心。 水边是一块平地,有一个洞口,洞内似乎有微弱的蓝光。因为蓝光的缘故,这里不似水下那般漆黑,隐约能看清东西。 我爬上岸,高处的空气比水面好一些,呼吸也舒服了不少。我慢慢向洞内走去,好像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我,我的东西就在那里面。 在好奇心和神秘力量的驱使下,我忘记了恐惧,竟然大胆地走进洞内,毫不隐藏自己的脚步声和身影。 蓝光在我身后脱出一条长影,洞内的墙壁是潮湿的,却很坚硬。我一直走到尽头,尽头不深,能看到一个宝石样的东西嵌在墙上,大约有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或者还要再大一些,就是这个东西发出的光。 宝石本身的光线很亮,但散发到四周就逐渐变暗了。墙角下面是累累白骨,看起来有动物的,也有人的。 有些能明显看出来是新的,有些已经变黑了。这里不知道什么原因积累了这么多骨头,难道是有吃肉的鬼怪在吗?想到这里我忽然脊背一凉,如果没有其他东西在的话,就可能是饿死在这的。 可以这样假设,以前也有人一不小心闯进这里,但是发现找不到回去的路了,这里又没有食物,只有一个像宝石一样的东西却取不下来,好似牢牢钉在墙里的。最后无路可走,变成了这里白骨中的一具。 这个蓝光宝石确实是个很吸引人的东西,不过我得赶快找到回去的方法。在那个什么都看不见的水中,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沿直线游过来的。 正要转身离开时,在白骨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我只是偶然一瞥看到的,想要知道是什么,只有扒开白骨拿出来才能知道。 好奇心再一次战胜了我的怯懦,我小心翼翼把白骨搬开,逐渐露出下面的一个琵琶。 没错,这是一个琵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得很完好。琵琶的梨形音箱是米色的,四根琴弦皆是丝线,拿在手里十分轻巧,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沉重。 随便拨了几个音,虽是丝线为弦,声音却异常美妙,清脆空灵仿佛来自天外世界,而非人世之物。这个声音让我想起了《琵琶行》,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真心一点都不夸张。 这样好的东西会是谁带进来的吗?想想却又觉得不可能,从那么黑的水底穿过,本来行动就很不方便了,何况再加一把琵琶呢。 但同样对我来说,想从这里拿走什么东西也不容易。属于我的那件神秘物品大概不在这吧。 正准备下水离开,水面忽然像是煮沸一般沸腾起来,大大小小的气泡冒起又破裂,突然,水面被顶起一个鼓包,一个不明物体从中飞了出来! 物体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表面湿淋淋的,像是沾了水的毛发。那个东西从被扔上岸之后就没动过,也不知道是活的还是死的。 我刚想走过去一看究竟,忽然被自己反应过来的意识拦住。扔上来的,那就是说后面还有什么东西跟着! 躲回刚才的洞里,但这么小的地方显然是不能躲人的。我忽然发现侧面墙内有一个拐角,拐角很窄,我要是再胖一点就躲不下了。 勉强挤进去,不一会果然听到一个出水的声音,似乎捡起了地上的东西走过来了。我无法探出头去看,但它停下的地方刚好能被我的余光看到。而看到它的一刹那,我的心脏几乎要被吓得跳出来了! 我的手指抓着墙壁,几乎要抠进墙里去了。疼痛感什么的早就被我抛在脑后,现在我唯一拥有的感官就是恐惧! 那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生物,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生物,因为外表实在太可怕。在那种可怕面前语言都是无力的,我根本无法向别人形容那种视觉上的恐怖冲击。 它的身体通体为墨绿色,像个四五岁的孩子一般大小,头则稍大一些,头上稀疏有一些毛发。它的脸色发灰,像是久病不起的人,没有一点活气。它的眼睛是红的,血红血红,看了一眼之后就不敢再看第二眼。尖尖的两排牙齿暴露在只有一条缝隙一般的嘴外,没有嘴唇,鼻子也是塌的,耳朵却是尖而长,像来自地狱的恶鬼一样。 它手上拖着刚刚扔上岸的东西,一团棕色的东西,有首尾和四肢,看起来像一只猴子。 进入洞内之后,它在蓝光宝石下面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之后开始啃咬那只猴子!血液从它的嘴角流下来,尖利的牙齿撕咬着生肉,猴子似乎还有一口气,但呻吟了几声之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我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尽量往这块狭小的地方挤,我不想被它看见也更不想再看见它! 我开始在心里叫苦,为什么总是让我遇上这么可怕的画面?而且不知道它接下来会做什么,我要如何逃出去? 吃完那只猴子后,猴子的骨头被它随意丢在白骨堆上。似乎发觉了有些变化,它惊站起来寻找了一番,脸上居然也有一丝恐惧的神色。只见它盯着那把琵琶看了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所幸的是,它并没有发觉我的存在。大概是见洞内没少什么东西,所以就放下心了。它打了个饱嗝,一边抚着肚子一边靠在琵琶上睡下了。 看着它身上像是能滴下来一般的墨绿色皮肤靠在琵琶上,而我刚刚还摸了那把琵琶,不禁一阵恶心感上涌,真想一冲动把自己的双手剁了。方才对琵琶的好感现在完全没了,只想等它睡深了之后赶快离开这里。 四周安静得让人毛骨悚然。我身上只有一条泳裤,刚上来时身上还有些热,现在安静下来开始觉得越发的冷。这里本身就有一股寒气,加上没有阳光,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我感觉我要冻成冰棍了。再不出去身体僵硬了会更不方便。正好那只怪物也没有醒过来的样子。 蹑手蹑脚地从它面前走过,我背贴着墙壁,眼睛一边扫视地面一边盯着它,一旦它突然醒来我就立刻逃走。不过直到我缓慢进入水中它都没醒,这家伙睡得还真死。 我潜入水中往回游,回来的路上要好一些,没过多久前方就现出幽幽光亮,我向着光源快速游过去,不久就冒出水面。 光是月亮发出来的,不完整的月亮挂在离地面不远的天上。月色很干净,让我想起来洞里的蓝光宝石。它们有相同的美好。 路博远远招呼我,他还在水中,而且正向我这边游来。见我没事他一副放下心的样子,说看我这么久没回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正想招呼别人下去找我呢。 我问他过了多久了,他说一个半小时了。我瞪了他一眼,“过了一个半小时才想起来找我,你根本把我的事忘了吧?” 他赔笑着摸摸头,一点也不否认我的猜想。不过刚从那么可怕的地方回来,我现在一点埋怨他的心情都没有。 和他一起回岸边,其他人已经搭好了两个帐篷,一边男生一边女生。去山上闲逛的女生也都回来,现在就差阿喵还不知去向。 “你家猫不会走丢了吧?”有人问我。 “不会吧。”我说。阿喵是只聪明的猫,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 “我们烤两条鱼它闻着味就该回来了。”路博一边说一边看着地上的鱼流口水。 “你以为谁都想你一样贪吃啊!”欧阳芷说着鄙视了路博一眼。 大家笑着再次搭起烧烤架,准备新一轮的烤鱼宴。这次因为有了力气,我们不再用讲故事的方法等待,而是唱歌跳舞,更添了许多欢快氛围。 路博就像故事中的小丑,每次都能逗得大家大笑不止。他本人似乎也很享受于这样的方式,完全没了刚认识时阳光帅气的样子,内心形象简直180度大颠覆。有人笑得倒在地上,有人则像打了鸡血一样站起来和他一起跳怪异的舞蹈。我笑得肚子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睛都睁不开了。 真的是太欢乐了。他们给了我从没有过的欢乐。 我们的笑声在山谷中回荡,还有他们不着调的歌唱声。不过就在我们全身心投入别无他想时,路博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怔怔的望着河边。他的表情僵住了,眼神里透着恐惧,表情甚至也开始扭曲。 起初还以为他在逗我们,想要给我们个惊喜。我们还在感叹他的表情演技真好时,回过头也看到身后的景象,只是一刹那便觉得背上一阵冰凉,汗水好像瞬间都冻成了冰,并一点一点扎进肉里。 所有之前的轻松感觉都消失无踪,此时剩下的,只有惊讶和恐怖…… 十二、水鬼 上 幽暗平静的水面上露出一个球状物,起初背着月光看不清是什么,只能看到一个上挑的嘴角正在慢慢靠近。虽然细致的地方看不清楚,但物体身上传来的那种寒凉之感让人无法忽略,甚至可以说,它使得自己之外的其它一切都失去了存在感。 所有目光都投注在同一个地方,所有感官都捕捉着同一个动作,所有呼吸都随着那个物体而产生。心脏几乎被提到了嗓子眼,如果这时有人突然吓我一下,我想我要是没死过去肯定直接把那个人打死。 球状物渐渐靠近,我发现,这好像就是我在水下洞中看到的那个怪物。我急忙反应过来通知大家,“这家伙可能会吃人,大家小心。” 他们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把刚刚潜入水底的所见大致说了一下,他们并没有细问,因为现在根本没有那个空闲。 怪物已经上岸了,在火光的映射下逐渐显露出它可怕的样子。不过对它的恐惧也只维持了一小段时间,众人反应过来,都寻出兵器做好了应敌准备。 欧阳芷说,这应该是一只水鬼。水鬼又称溺鬼,是溺死在水中不甘心之人所化,想要拖其他人下水代替自己,就是常说的寻找替身。水鬼在水中的行动非常快,我们要尽量在陆地上解决。 有人放出了游绳,想要束住水鬼,可无奈水鬼身上太滑,它轻巧一缩就能溜出来。在地面上它的速度也明显比我们快许多,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我们面前。 我们向后退了一大步,它看我们的表情似乎很欣喜,大概还在想拿我们哪个做替身。不过在看到我时,它的眼神一变,竟然变得像我们看见它一样惊恐,还退了回去! 众人怔怔的看向我,我也是满头疑惑,我有那么恐怖吗?!我在心里大声喊冤,却不能真正问出来。而因为水鬼看到我有退却的趋势,他们便认为水鬼怕我,竟然把我推出去驱赶它! “你们真的觉得我有能力制伏它吗?”我问躲在身后的其他人。没想到他们竟然异口同声地摇头说不。 “那你们还推我!”我愤怒地跳起来想要往后跑。就在这时,水鬼似乎看出我们并没有多少实力,咧嘴笑了一下,又朝我们扑了过来。这一次它的目标十分明确,直接抓住我的衣领便向河边跑去! 其他人抓我不住,惊叫了一声,但这时即便冲过来救我也来不及了。我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这家伙的力气似乎大得异常,抓着我居然还能跑的这么快! 忽然面前一阵风涌来,我感觉到水鬼的手松开了我的领子,但在惯性的作用下我还是掉进了水中。扑腾几下浮起来,才看到原来是阿喵回来了。 巨大化的阿喵咬住水鬼甩到一边,暂时救下了我。不过水鬼很快恢复过来,继而朝阿喵扑过去。 我趁机爬上岸,回到他们身边。这个时间水很凉,上岸之后被风一吹更是冷得刺骨。路博帮我把衣服脱下去,穿上他的外衣,忽然从他的上衣口袋里掉出一个牛角形的东西。 我捡起来还给他,手还在不停发抖。他说这是黑发带他去兵器库拿的,一个牛角形的笛子,好像叫孟婆笛。他和我一样被黑发带去选择一样兵器,因为他学过吹笛,所以就选了这个。 我问他这有什么用,他却说不知道,还没试过。 阿喵和水鬼缠斗的速度相当快,我们光是用眼睛根本跟不上。这时路博灵光一闪,“我试试这个有什么效果吧。”说着把孟婆笛较细的一端放入口中,六根手指分别按在凹陷处的六个孔上。 因为没试过音,路博不知道这六个孔对应的是哪个音段。只是随意吹了一段奇异的曲子,顿时除他之外所有人都有魔音入脑之感,按住耳朵倒在地上打滚,感觉整个头都要炸开了。 阿喵和水鬼也是一样难受,而且看起来更甚于我们。路博却反而陶醉于其中,越吹越起劲。 我们都被他的魔音打击得四肢无力,已经满心绝望时,不远处忽然想起了另一个笛音,干净清透仿佛雪山上流淌出的泉水,能洗净一切污秽之物。 路博听到这段笛音后终于停止了对我们的折磨,抬头问了一句:“谁吹的笛子这么好听?” 恢复体力的众人第一反应不是告诉他答案,而是围过来一顿猛踢为刚才报仇。 心里的怨气抒发干净之后,欧阳芷接过孟婆笛看了看,说:“你先不要插手了,事后我再告诉你这个怎么用。” “扑通”一声,我们被身后的巨大水声吸引过去,转头的同时飞溅上来的水花洒了我们一身。这一次不只是水鬼回到水中,连阿喵都被它带了进去!也不知道体积那么大的阿喵是怎么进去。 不过阿喵的体积明显缩小了许多,大概是力量消耗导致的。它扑腾着往岸边游,不过动作有些奇怪。 “阿喵被水鬼缠住了!”有人发现了原因,大叫出来。我立刻奔过去,阿喵救了我,我不能在这个时候不管它! 几个男生和我同时扎入水中,一片混乱间我听见欧阳芷在岸上喊,让我们尽量引水鬼离开水面,她趁机用火试试。 但水下战斗明显对我们不利,我们根本连水鬼的影子都捕捉不到,更无法交流。名叫白树的男生向我打了个向上的手势,其他人也看见了,意思是我们出去,等它追过来。 渚水不深,但我的头还没露出水面,腹部就受了重重一击,全身顿时没了力气,向下沉去。白树及时游过来拉住我的手,但此时水鬼已经游到远处,停了一下,突然箭一般朝我冲了过来! 大概是因为头很大的关系,虽然速度很快,但冲在腹部的力量并没想象中的可怕。我和白树同时被水鬼带着向后推去,一直进了黑洞。很短一段时间之后,水鬼再次发力,一举把我们两人同时顶出了水面。 和扔猴子几乎同样的方法,我们落在了蓝光洞前的地面上。但这个地方太狭窄了,无法躲藏,打起来恐怕也不好下手。 我们刚站稳,大口呼吸着,水鬼就从水里冲了出来,露出一口獠牙直接冲向我们。 白树一个闪身挡在我面前,还不等我叫出来,只听“铮”的一声,水鬼被朝着反方向弹了出去,在水面划行一段距离,之后竟然站在了水面上! “你会气功?”我惊讶地问白树。谁知他竟然“噗”的一声笑出来,“你在想什么啊?” 我顿时就蒙了。他手上什么都没有,却把水鬼弹了出去,那不是气功是什么?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知道我并不了解他的技能,便把右手伸到我面前。他的手紧握成拳,拇指和食指之间似乎捏着什么东西。我仔细一看,原来他手上缠着近乎透明的线。 难怪我没看出来,这么细的线又是透明的,肉眼根本分辨不出来。白树说这是特质的钢丝,柔软又坚韧,可以弯曲成任何角度却又不会折断,平时带在身上也很方便。 他从小就喜欢这种近乎于暗杀用的武器。虽然不像枪那么快,但经过多年训练使用手法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可以杀鬼与无形。当然,这些都是他自己说的。 面对水鬼,他说现在就可以证明给我看。 十二、水鬼 下 但我只能看到他的动作,根本看不见他手上的钢丝。他似乎抽长了一些,双手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像是小时候总玩的编绳动作。等水鬼再扑过来时,白树双手绕过水鬼两侧画了一个大圆,之后两手相碰再用力一拉,水鬼顿时失去了冲力,好像被一个无形的网套住了一样。 “这样就可以封住它的行动了,只要再一拉……拉!”白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脸都憋红了,可水鬼的胳膊上只是破开一点口子,连血多没流出来多少。 “怎么会这样,这家伙的皮是什么做的?”白树放弃了,不解地看着水鬼。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正常来说又细又坚韧的钢丝轻易就能割断物体,但这只水鬼的皮肤异常坚硬,他的钢丝居然割不断! 这下就只能等别人来了。白树拉出一条细丝,在后面拖着水鬼。虽然钢丝割不断它的皮肤,但它也无法挣脱,只能这样被绑着。我们往洞内走,白树四周看了看,说:“这是什么地方?” “大概是水鬼的窝吧。”我说。“我刚才来过一次,看到它在这吃了一只猴子一样的东西,很恶心。” 白树奇怪的看着我,他并不知道我来过这。“你看到他吃东西了?那他该不会是追着你过来的吧。” “不会吧。”我摇头说,“那时我躲在里面,等它吃饱了睡着时才出来的,它并没有察觉到我在。” 白树摸了摸下巴,“我看我们还是回去和他们汇合吧,至于这家伙……先绑着,回去再考虑怎么办。” “先把它打晕吧。”说着我拿起墙角的琵琶,高举过头,刚要砸下去,身体忽然顿住了。好像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挡着我,不让我砸下去。我听到身边的白树焦急地问我怎么了,可我无法回答。 无形的力量控制着我的身体,让我慢慢把琵琶放下,抱在怀里,双手不自控地按在弦上,开始轻轻拨弦。 清灵灵的声音像是划过水面的波纹,很舒服。我虽然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但身体和大脑都开始不受控制,开始享受这把琵琶,不愿放下。白树诧异的声音还在耳边,只是越来越远,越来越听不清楚。 这时,又听“铮”的一声,白树手上一轻,钢丝软软地垂了下去。竟然断了!白树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不可置信地看着钢丝的断头。 “是被它咬断的。”白树说。说着水鬼已经挣开了身上的钢丝,张着一口尖牙,更凶猛地扑过来。我们躲闪不及,水鬼扑到我肩膀上,我能感觉到冰冷的尖牙已经刺入肉中。白树在旁边扒着它的嘴,不让它再进一步咬进去。 我向后退靠在墙上,想要伸手抓它,手却不听我的使唤,仍然弹奏着悠闲的节奏。白树呵斥我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弹琵琶,我只能回给他个苦笑,我也没办法啊。 洞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还有动物粗鲁的喘息声。一头长得很像狮子的灰色猛兽冲进来,一口咬住水鬼的下半身。水鬼吃痛松开口大叫一声,被狮子顺势叼了出去。 不过我总觉得这狮子很眼熟。跟出来就看到追到洞外的欧阳芷和另一个男生,他们刚从水里出来,水边的地上几乎全是水。 “就这样咬住它,阿喵!”欧阳芷说着抽出一张灵符,朝阿喵口中挣扎的水鬼扔过去。她大喝一声“金针”,灵符顿时在途中变成数根火针,全部扎在水鬼身上。 阿喵吐掉水鬼,水鬼在地上挣扎,嚎叫,叫声尖利刺耳,简直和路博的魔音不相上下。我们使劲捂着耳朵,但仍然阻挡不住。 水鬼被火烧得十分痛苦,但即便如此也没能最终杀死它。它在我们面前匍匐着,向着我和白树的方向伸手,还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我原本以为是我手中的琵琶,但细看它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我们两人身上,而是在我们身后。 身后便是洞中,它要找什么东西吗?火苗在它身上发出噼啪爆裂的声音,水鬼不死,火苗也不熄灭。忽然,阿喵好似明白了什么,朝洞里走去,一掌按在蓝光宝石上。“咔嚓”一声,宝石应声而碎。 同时,水鬼的身体忽然定了一下,硬硬的摔在地上。 “原来那才是它的生命根源,难怪我们用什么办法都无效。”欧阳芷说。 蓝光宝石碎掉后,洞内没有了光源,一下子陷入黑暗。欧阳芷让我们骑在阿喵背上,赶快回去,他们来时就是这样穿过水中的。 不过他们并不是一开始就骑着阿喵。进入渚水底部的洞内之后一片漆黑,他们不能交谈,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不知游了多久,前方有隐隐约约的音乐声传来。原本只是小猫形态的阿喵忽然变大,将他们两人驼在背上,带了过来。 上岸后欧阳芷从阿喵的背上滑下来,才会情不自禁叫了一声。 我怀中一直抱着这个琵琶,直到我们回到帐篷外。 他们为我简单处理了肩上的伤口,显然这场半夜里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大家都累坏了。全部处理好之后已经过了午夜,我们又简单吃了点食物充饥,把湿淋淋的衣服架在篝火旁,明早就能干了。 欧阳芷说阿喵会有这样的变化大概是乐曲的缘故。我把我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们,包括我父亲留给我的信,说我是借用人身体复活的鬼这件事。不过因为具体情况我也不了解,我只是把父亲信中的内容大致说了一下。 他们理解得很快,似乎也并没有排斥我的感觉。欧阳芷猜测我的前世应该是琵琶鬼,因为琵琶鬼是所有鬼中唯一带着琵琶的。其他人也认同她的说法。 “而且,琵琶鬼弹奏琵琶可以增强其他鬼的力量,相当于一种辅助剂。在水下是大概就是你的琵琶声催动了阿喵使它获得了正确的变化。”欧阳芷说。 “琵琶鬼的琵琶四弦代表四季,会弹奏四季歌,预知未来。”谢晴补充。 “将琵琶放在别人家会给户主带来好运,取回的话则会带来灾难。”其他人也开始补充自己知道的部分。 “这样说的话,大概是水鬼以为林子岩是要取回琵琶,害怕他给自己带去灾难,所以才会反抗的吧?”欧阳芷分析道。 “只可惜用错了方法,反而给自己惹来了杀身之祸。”路博双手撑住身后的地面,十分哀叹的口吻。 “所以说方法很重要。”谢晴笑着总结,这和她之前讲的故事刚好连通了。 白树忽然摸着下巴按住我的肩膀,双眼发光地看着我,“琵琶鬼,我们这么努力地救你,你是不是该报答我们一下啊?” “诶?”我一惊,“怎么报答?” “给我们弹首曲子听吧。”女生们说。其他人也都认同。 “可是……我不会弹琵琶啊。”虽然很无奈,可我是真的不会。我是一个没有音乐细胞的人。 “在水鬼洞里弹的不是挺好的嘛,白树可以作证。”欧阳芷说。他们把琵琶塞进我手里,不给我一点拒绝的余地。 我只好束手就擒,那就试试吧。 那一曲琵琶真的是出乎我的意料。和着清冷的月光,清冷的音调回荡在林间,还有清冷的风和鸣。我不懂音乐,但那首曲子,我觉得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声音。我知道那并不是我弹出来的,那是琵琶的心声。 有一种旧友重逢的感觉,淡淡的情怀,忘情的调侃,好像在和老朋友聊天,虽然不记得聊了什么,却记得聊得很开心。这大概也是琵琶要传达的意思吧。 直到大家都钻进帐篷睡着了,我还坐在篝火边,抚摸着我的琵琶。现在,我已经可以确定的说这是我的琵琶。 “快去休息吧,你还有伤呢。”欧阳芷从帐篷中露出一个头来。 “嗯。”我应了一声,但还是不舍得放开它。“对了,那个小丑的故事……” “怎么了?”见我停顿,她反问过来。 我摇头,“没什么。我去睡了,你也睡吧。”很想知那个故事和她有什么关系,但不知该如何开口,还是算了吧。 我把琵琶立在角落里,但直到我睡着,耳边仿佛还萦绕着琵琶的歌唱声。 十三、记忆碎片 苍茫一片的雪,覆盖了山峦河川。世界仿佛变成了黑白画,单调的色彩,勾勒出的却是最贴近心灵的美丽。那是自然的样子,任何人都模仿不来。 “好美啊,虽然有点冷。”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沿着山上的崎岖小路前行。我没有固定的目的地,我只是像雪花一样,被云彩带到了哪,就在哪停留。等我想离开的时候,再随风而去,毫无留恋。 我是一只四处流浪的鬼。一身如雪白衣,一把琵琶,便是我的全部。 不过这么冷的天,又刚刚下完一场大雪,真想找个地方把自己也洗礼一下。风尘仆仆走了一个月了,身体有点累,强烈要求我让它休息一下。哈哈。可是这苍茫雪山,我该去哪休息呢? 走到半山腰,有些累了,不禁感叹自己年华不再。活了几百年,体力还是有些下降的。不过几百年来唯一不变的,就是无法安定的心。 我不喜欢一直呆在一个地方,喜欢游历山川,观察它们的变化。这几百年间的变化很大,特别是战争带来的损毁,几乎改变了它们本来的样貌。 自然的美不复存在,使得我这个以山林为家的鬼十分心疼。可惜啊可惜,我只会弹琵琶,没什么特殊能力,不然我一定会想办法阻止。 在半山腰上的一块石头上坐下,这里很幽静,睡一觉大概也不会有人来打扰。我把琵琶放在一边,打算在石头上趴一会。还没等我进入睡眠,上方的树木有些躁动声,似乎有什么庞大物种正在靠近。 该不会被野兽闻到气味要吃我吧?我打一个激灵起来,抱着琵琶躲到树后面。前方树木晃动,树枝上的雪纷纷抖落下来,打在一个黑影上。这个黑影很是巨大,几乎比一头狮子还要大一圈。 没想到这小小一座山中竟藏着这样的灵兽,说不定这里还住着其它东西。 灵兽的身影摇晃着,看起来重心不稳,应该是受伤了。它的模样逐渐清晰,是一只通体赤红的豹子。 它的左肩受了伤,还在流血。喉间隐隐发出痛苦的闷哼声。它靠在我刚离开的石头边上,这大概是唯一能给它依靠的地方。看它的体积普通树木只怕轻易就会压断。 它舔了舔爪子,接着又舔了舔流血的伤口,很累的样子。伤口上血肉模糊的,看起来像是与野兽打斗时被爪子抓伤的。 赤豹不一会儿就睡着了,鼻间发出厚重的鼾声。我靠近检查了一下它的伤口,果然如我所料。伤口很深,甚至有些伤到骨头了。不过及时处理好应该不会有大碍。 在雪山上寻找药材可费了我一番苦工。我要在适合的地方翻开雪地寻找,没有工具手都冻紫了。回来之后将草药研磨,贴在赤豹的伤口上,又把外衣脱下来帮它包好。 打结的时候似乎力气大了些,赤豹闷哼一声醒了过来。张开大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眼里溢出了困倦的眼泪。赤豹晃了几下脑袋,这时才注意到旁边的我,警觉地跳出一丈远,向我露出尖利的獠牙。 “不要怕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一边慢慢靠近一边招手安抚。它刚受过伤,大概很怕这个时候会有人偷袭吧。 赤豹仍然警觉不减,我指了指它的肩膀,“看,我帮你把伤口包扎好了。” 赤豹侧过头,在肩膀上闻了闻,大概闻到了草药味,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这回相信了吧?我可不是坏人。”我向它靠过去。只剩一件单衣的我冷得瑟瑟发抖,离它进点还能有点温度。 赤豹趴回原来的地方,允许我靠近抚摸它,自己则一遍一遍舔着手背。 “你怎么会受伤啊,跟谁打架了吗?”虽然知道它不会回答我,但我还是一遍一遍找话和它说,因为我也很无聊,又不能像它一样舔手背。背靠着它坐下,身后传来温热的气息。“我给你弹首曲子吧。” 我拿来琵琶弹曲子,因为双手冻僵的原因,弹得不是很流利。不过赤豹是不会介意这种事的。情到深处时我还特地放开嗓子唱了起来,赤豹似乎很喜欢,也跟着一起嚎叫。 之后它的嚎叫引来了一个人。 一个身穿鲜红色直裰头发蓬乱的人从山上下来,一路小跑。赤豹感觉到了他的到来,突然站起来上前迎合。一直靠在它身上的我没反应过来,直接被弹了出去扑倒在地。 来者见状,立刻上前来扶我。我的脸上沾满了雪,尴尬的站起来。来者自称蓬头鬼,住在这山中,问我是谁。 我告诉他我是琵琶鬼,名叫子岩。四处流浪,经过此地,遇上了这只受伤的赤豹。 蓬头鬼查看了一下赤豹的伤口,对我的帮助万分感激。“这豹儿淘气,总和山里的猛兽惹事,这次打架受了伤,应该吸取了教训了吧。”说着看了赤豹一眼。 赤豹会意,低下头原地画圈,假装没听到。 蓬头鬼为了表达谢意,请我去他的洞府小住几日。他说这黑山上四季都有美景,是个好地方,有意留我多住几日。我便答应下来,正巧这几天身体疲惫,也可好好休息一下。 刚听他说洞府的时候还以为会是个很华丽的地方,其实只是一个山洞……因为不像人类那样需要很多的生活用品,洞内几乎没什么东西。不过有很多动物。 他是动物的守护鬼,保护着这座山上的所有动物。动物们也喜欢和他一起生活。这里的动物数量,简直堪比一座动物园了。 我和他开玩笑说你可以去人类生活的地方开间动物园赚钱,他却说钱这种东西他不需要,而且动物园里的动物们没有自由,他那样做就不是守护动物,而是利用动物了。 这个说法我很认同,从前我做过类似的错事,现在已经醒悟过来,不会再做了。 他说这座山叫黑山,这座城市叫黑渚。城市里人很少,和其它城市不同。以前这里有很多人的,但是鬼怪也有很多。后来因为接连不断的灵异事件的发生,许多人因为害怕搬走了,这里的人也就越来越少了。 城市建设还没完全就停止了,不过也很好的保留了这里的自然环境。这里是人类成为主体以来唯一一个适合鬼怪们生存的地方,他还说,如果我哪天不想再流浪了,想过安逸的生活,可以回来这里找他,和他一起住在山上。 这是个很不错的提议,我欣然接受。 蓬头鬼说没什么好菜,但好酒随便喝。酒是他自己酿的,真真算得上是百年老酒。初闻其香,便有沉醉之感。细品其味,更觉浓郁。酒色浑白,并非透明,入口丝滑,凉意沁心。 “好酒!”我不禁大喝一声,并不是须臾奉承,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赞叹。 在黑山呆了几日,每日与蓬头鬼对饮,再去山谷中泡泡天然温泉,生活竟有如神仙般快活。 这日,蓬头鬼带回一个女人来。女人十分漂亮,长发直垂到脚踝,淡笑着,气质高贵却无拒人千里之感。 “这是山鬼茶,我的邻居。赤豹就是她的灵兽,前些日出去办事托我照顾了几天。”蓬头鬼介绍。我帮赤豹包扎伤口的事蓬头鬼和茶说了,茶也是特地为感谢我而来。 平时她与蓬头鬼就是这般熟络,经常聚在一起。山鬼会做些清淡小菜下酒,因为蓬头鬼不允许,他们从不食肉。 山鬼问我:“听闻琵琶鬼能弹奏四季歌预测未来,可是真的?” 我点头,“确是如此。只是,每每预测未来都需折损我三年阳寿,如今已有许多年不弹了。” “三年不过弹指间,你有几百年可活,何必在乎这一点时间?”蓬头鬼问。 “起初我也是这般觉得,常在人世为人预测未来,以此获得些钱财。只是后来身体逐渐虚弱,我才意识到此事的危险性,及时收了手。想我年轻时竟以生命换取钱财这等身外之物,真是太傻了。” 我不禁摇头叹息,现在这般酥软的老骨头,都是愈年积累下的,已经无可改变了。 山鬼赞同我的说法,“预测未来乃是窥视天机,说与人听更是泄露了天机。做了违背天命之事,必然要付出同等的代价。”只是如今叹息以晚,旧年不再啊。 此后便常是我们三人,我弹琵琶,蓬头鬼吟诗,山鬼置办酒菜。有时喝得兴起了,还会给我们跳段妖娆的舞蹈。 一直持续到次年初夏,我已呆了半年时间。虽是惬意,但也该启程离开了。 耳边的声音逐渐明晰,他人的说话声愈加清楚。原来只是一场梦啊。我醒来,居然做了如此清晰的梦,就好像是,亲身经历过一番。 快近中午了,他们已经开始烤食物,吃完就准备动身回去。我出来随便坐下,正巧看到欧阳芷在给路博讲解孟婆笛。 “孟婆笛是引渡灵魂去投胎的笛子,并不是战斗用的。你可以让谢晴教你,她家就是引渡为主的。” 路博来到谢晴身边,求谢晴教他孟婆笛的吹奏方法。 谢晴故作高傲,“先拜我为师吧。”路博听后立刻谄媚道了一声师父。 “不行,得给我磕三个响头。”谢晴继续刁难路博,其他人都偷着笑起来。 这下可让路博为难了,哪有要求这么高的师父。不过路博眼球一转,立刻想到了方法。“师父,徒儿这就给您跪下!”说着两根手指跪在另一只手掌心上,方向冲着谢晴。 “你耍赖!”谢晴直跳脚,旁边的人已经快憋不住笑了。 “哎呀师父你看徒儿都给你跪下了,你就收下我吧。我这么听话又聪明的徒儿上哪找去啊。”路博一边讨好谢晴一边不忘自夸。旁边的人也帮着搭腔,“你就收了他的吧。” “哼!”谢晴也拉不下面子,一时又找不到什么借口,只好别过头不理他们。 欧阳芷看到我过来,问我身体怎么样了。我说没事了,自从上次被学长的驯兽打伤我就惊奇的发现,我身体愈合的速度很快,不同于常人。这算是我的一个特长吧。 至于那个梦,与蓬头鬼说的差不多,那大概就是我前世的样子吧。 十四、真相 回到学校又休养了几日,试着弹了几次琵琶,却再也弹不出完整的曲子。果然我是不会弹琵琶的,之前的美妙乐曲都是它自己发出来的。 我也抽空去了趟黑山,骑着我新买的自行车。不过虽然在蓬头鬼的洞府呆过几日,我还是找不到他到底住在哪,后来还是他找到的我。 他很欣慰我现在接受了这个事实。最开始我对他的反抗一直是他心理的阴影,担心我就此讨厌了他们。不过现在看来,他们已经放心了。 蓬头鬼听了我的梦之后,说那的确是真实发生过的事。那是琵琶鬼子岩的记忆,在琵琶回到我身边之后都会逐渐想起来的。只不过弹琵琶这个事,我可能要自己花点心思重学了。 他再次请我喝酒,但毕竟经历了不同的生活,那种畅快的感觉实再也找不回来了。而且我从没喝过酒,只是闻到气味就有些头晕。 这一世的我可不是酒鬼啊,哈哈。我和蓬头鬼无奈的笑着,他也不强迫,让山鬼为我沏了些茶。这茶叶也是天然绿茶,比市面上卖的要好很多,我真是有幸能喝到这么好的茶水。 只是小坐了一会儿,没什么事,就离开了。阿喵没和我一起来,它喜欢白天睡觉,晚上睡醒了就开始吵我,不让我睡。这几天明显睡眠不足,身体都开始飘了。 回到寝室躺了一会儿,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阿喵睡醒了,坐在我肚子上舔自己的毛,舔得不亦乐乎。天气逐渐转凉了,下了几场雨,能明显感觉到秋天的到来。 我的思绪到处飘,不知飘到了哪里,忽然被窗边一个声音拉回。我刚转过头,只听“咣当”一声,什么东西从窗外掉了进来。窗户特地被打开了,诶?难道是小偷? 我立刻从床上弹起来,朝地上望去,怀中抱着毛都竖起来的阿喵,看见地上趴了两个……小孩? 他们身上没有杀气,阿喵并没有太强烈的反感。不过说是小孩也不对,他们虽然只有半人高,小孩子一般的身材,看起来却十分结实。露出皮肤的颜色像是鬼一样墨黑,身穿直裾,腰间围着一条破布一样的东西,双脚裸露在外什么都没穿,头上似乎有两个突起,形状就像兽角。 他们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抬头朝我一笑…… “啊!”我大叫一声向后仰倒,险些跌到地上,这两个家伙绝对是鬼!一个赤面一个青面,长着兽角和獠牙,嘴吧咧开很大,几乎扯到耳根了,眼睛也像灯泡一样突出着,面目狰狞十分骇人! 阿喵跳到前面也露出獠牙,看来和我一样是被他们吓到了。 然而两只鬼同时向我鞠了一躬,其中赤面的那只说:“子岩大人不要怕,我们并不是来害你的。”居然是个女子的声音。 另一只青面则是男子的声音,我问他们是谁,赤面说,他们是狰狞鬼夫妇,一个叫赤面一个叫青面,曾是我父亲林峰的驯兽。 我汗了一下,鬼也可以结婚? 他们说在鬼界中没有人世那么严格,不需要领结婚证,喜欢就可以在一起。他们就是通过林峰才相识的,林峰是他们爱情的见证人,他们曾发誓终生效忠于他。说道这里,两只鬼的脸同时一红。 我的嘴角不停抽动,这什么神展开啊…… 不过只是害羞了几秒钟,他们立刻转入正题。“子岩大人是否知道自己是如何变成现在这般模样的?” 我摇头说,父亲并没有告诉过我这些。他们点头,“这就是我们此次来这的目的。” 他们曾是林峰的驯兽,但在林峰死后没了饲主,便开始四处游荡。不过林峰死前曾经留言,让他们在我十八岁之后找到我,告诉我事情的全部真相。 林峰有一个和他同为术士的弟弟,两人从小一起学习术法,一起驱鬼,然而长大后,两人却意外成了对手。 弟弟从小就争强好胜,喜欢与林峰作比较。林峰从来不在意这些,只认为他是年轻气盛,偶尔迁就一下了事。却不曾想事情越发不可收拾。 长大后,两人走的几乎是完全相反的道路。林峰平时会主动帮助被鬼缠上的人,如果有人付报酬请他他也不会拒绝。但始终是在帮助别人。弟弟则相反,他不仅要收取高额报酬,甚至为了赌气,帮助别人利用鬼行恶事。林峰曾多次劝其悔改始终无效,最后弟弟竟然离家出走,再不与林峰往来。 但林峰猜测他一直在暗中观察着自己。因为弟弟走后,林峰的身边时常发生一些异常现象,并且明显能看出是有人在搞鬼。只是弟弟一直躲在暗处,林峰也没办法找到他。 就是在这时,我出现在了林峰的身边。 我作为一只四处流浪的琵琶鬼,偶然与林峰结识。林峰是一个很温和的人,他从没用过特别狠毒的手段,但有时正因为太善良了,常常会从宽处理一些小鬼。我很欣赏林峰的为人,并且打算在这座城市中暂留一段时间。 我帮助过他很多次,虽然我本身没什么法术,却能通过弹奏琵琶增强驯兽们的力量,在面对一些强大的鬼怪时就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而我的性格又十分随和,城市里的鬼虽然不多,但几天之内就全熟络了。林峰从前和鬼们是没有这么密切接触过的,他的职业本就决定了他与鬼将是敌对的关系。而我的出现,却像是给了他一个新生的机会。 他从没想过,鬼和人,也可以这样融洽地生活在一起。 然而这件事看在林峰弟弟的眼里,却是决不能容许的存在。他设计陷害了我,并将与我交好的一群小鬼全部捉了起来,想要一起除掉。而他事先请人支开了林峰,等他发现时,我们都已经死了。 之后林峰利用禁术召唤回了我的部分灵魂,将我封印进他还在腹中的孩子。那时他的妻子刚刚怀胎五个月,腹部已有明显隆起。但孩子还未完全成形,正适合做我的“转世”。林峰的妻子丝毫没有反对,因为是他的决定,所以她愿意接受。 只可惜,这样好的妻子没能长寿,在生下我之后就去世了。 之后林峰为我办理好一切后事,他的寿命也不长了,无法看到我变回从前的样子了。 他们说得我好生后悔。之前我还曾怨恨这个父亲,认为他是因为一己之私而让我转世为他的儿子。原来,我们都是被人陷害了。 赤面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明显能感觉出她对林峰是有很深的感情的。青面递了块手帕给赤面擦泪,赤面胡乱抹过一通之后忽然正色看着我,道:“不过,这并不是我们此行的主要目的。” “子岩大人,你是否怀疑过林峰大人的死?”青面接着问我。 我摇头,那时我才四岁,只知道父亲是因车祸而亡,具体细节我根本一点印象都没有,何来怀疑? 赤面说:“林峰大人失去术法之后就无力操控我们了。我们获得了自由,离开了林峰大人,却并没有离开那座城市。我们本以为林峰大人失去了术法便和常人一样,他的弟弟也不会再百般刁难,然而,我们想得太简单了。 “林峰大人虽然失去了术法,但还不至于对于这种意外之事完全没有反应能力。术士也是有一定体能基础的,除了术法,体能方面也要高于常人许多。即使面对车祸这种突发状况,基本的反应速度还是有的。”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青面接过话题,“林峰大人是被人害死的,而且很有可能是再次陷害。” 既然说了再次陷害,就意味着这仍是林峰的弟弟策划的。 “只不过,这些都只是我们的猜测。在人世中车祸死亡太过正常,我们又没有亲眼见到,不敢完全下结论。所以,我们只能来拜托你。”赤面说着朝我迈进一步,眼里尽是对我的期盼。“子岩大人,希望你能找出真相!” 见我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他们更是跪在我面前,以头磕地,发出沉重的闷响。“林峰大人耗尽生命保护了您,看着这份情谊上,求您为林峰大人报仇!” 诶?我满头黑线,刚刚还说是找出真相,这会儿怎么变成报仇了?这分明就是在说肯定是他弟弟干的吧! 我赶快扶他们起来,“你们这样说我也不好拒绝,可是我根本连他的弟弟是谁都不知道,怎么调查啊?” “没关系。”赤面站起来继续正色道:“这十几年来我们已经调查过了,林峰大人的弟弟叫林川,目前仍在原来的城市,一直没有离开。但他行迹隐蔽,就算是我们也没能查到特别有用的东西。不过,他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独眼。” “独眼?怎么回事?”我问。 “林川的一只眼睛曾经受过伤,是林峰大人第二次劝说他不成交手时留下的。他始终不肯悔改,而只是伤了他一只眼睛就已经让林峰大人十分心疼了。而他更是对此事怀恨在心,大概就是这个原因,才让他想要对林峰大人赶尽杀绝的吧。” 听到她这样说,我不禁对这个弟弟不寒而栗。究竟要多深的仇恨才会让一对手足自相残杀?而且又是这样恶毒的手段,不到死都不罢休? 我本是不想接触这样的人的。但赤面和青面一再请求,我实在无法拒绝。离开时,赤面留下一张写着她名字的符纸,需要帮忙时随时可以用符纸召唤他们。 至于召唤方法,呃,把符纸撕坏即可。 十五、恶魔双子 今天班里新来了两个人,一对双胞胎兄弟,蓝色眼瞳米白色短发,五官棱角十分分明,皮肤像琼脂一样白嫩。他们是美国人,是学校本年度的交换生。 我们学校每年都会与美国一所学校交换学生,同时交流教学经验。这次是四个人,但因为学生数量正在逐年减少,老师说到明年我们这一届时大概最多只有三个名额。 而这一次美国派来的四名学生中有两个低年级但十分出色的学生,备受两边导师重视,因此被分到了我们班级。 不过,这白嫩的像女人一样的皮肤还真是让人嫉妒。 两个一模一样的漂亮小男生一起出现时,班里是个正常人都会按捺不住。特别是有几个花痴的女生,总是嫌班里人少,这下符合她们的口味了吧。 他们俩的年纪和我们一样,不过因为个子很矮,加上一双大眼睛,看起来比我们小许多。虽然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他们的中文却意外的流利。和我们交流时完全没有障碍,虽然某些内涵点话还是会理解错。 他们说这是家庭的传统,不仅是中文,还有很多外国语言都在他们学习的范围内。从小就接受着精英般的教育,使他们比同龄人会的东西要多出许多。 看他们说话时自豪的样子就能感觉出来。头高昂着,颐指气使一般的动作,以及看不上任何一样东西的眼神,普通家庭是不会教育出这样高傲的孩子的。 但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使得他们的朋友很少,他们兄弟之间总是挨得很近,近得看起来有些过分亲密了。高傲的眼底暗藏着一丝落寞,双手半藏在衣袖中,紧握成拳。 一到课间他们就成了班里的焦点,另外两个大一点的交换生在上一届班级,一男一女,同样是俊男美女。也许是遗传骨骼不同的原因,他们凹凸有致的五官在我们眼中总会显得格外好看。 许多人围着他们问这问那,有关于美国的,有关于美国捉鬼师的,当然还有关于他们个人的。双胞胎看起来很机灵的样子,不回避任何问题,但回答得总是有些模糊,偏离了主要问题。好像是在刻意回避一些不能回答的部分。 因为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凑过去,他们时常偷瞄我这边,这让我觉得很不舒服。后来我只好出去,避开他们的视线。 今天天气不算晴朗,秋风凉凉的。我没带外衣出来,感觉很冷。但不到上课时间我实在不想回去,只好一个人在校园里闲逛,偶尔以踩树叶为乐。 他们的眼神里有一些我看不穿的东西,带着某种不友好的气息。 想不到我对他们不感兴趣,他们反而对我感兴趣。 下午放学时,双胞胎拦住了我回宿舍的去路。 “hello,你叫林子岩?”双胞胎异口同声地问。大概是从别人口中打听出来吧,只有我一个人不去靠近他们,他们会问一些关于我的事很正常。 “有什么事吗?”双胞胎在我面前相对而立,侧身同时向我投来凌厉的目光,带着不善的气息。我冷冷回了一句,不想和他们有太多接触。他们给我的感觉很不舒服。“没什么事的话我要回去了。” 他们张开手臂拦住我,“你身上似乎有些不同于其他人的气息,是这所学校太开放了,还是他们根本没察觉出来?”说着两人一起斜睨着我。 我似乎明白了,他们刚来就看出了我是鬼。不过,连我自己都是才知道不久,他们又是怎么察觉到的? 我假装听不懂,问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他们怀疑地看着我,但我脸上常年面无表情,他们实在看不出来什么。 “那么明晚有时间吗?我们想请你去一个地方。”双胞胎一起说。 他们这样说明显是有目的的,我若是拒绝就更加暴露了自己的胆怯。不过幸好是明晚,我还有准备时间。 “可以。”我答应下来。 回去之后我和阿喵说了这件事。阿喵一副半懂不懂的样子,不一会儿注意力又被别的东西吸引走了。我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到后来自己都懒得张嘴了。 一种浮躁感压抑着我,这种对未来的未知又害怕折磨着我的思绪,我的心情十分混乱。晚饭也没有心情吃,现在真希望能有人闯进来把我敲晕,让我好好睡一觉。 门没有锁,此时忽然被一股大力推开。我以为我的愿望实现了,却见路博满头大汗站在门前,右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他大喘着盯着我,说:“林子岩!要不要一起打球!” 我差点一个枕头飞过去……这么急匆匆的跑来我还以为是怎么了,害得我提心吊胆的,原来只是想找我打球。他说他们几个人打得好好的,其中一个突然肚子疼,蹲厕所去了。他们等得实在无聊,就来找我充数了。 不过说起来,开学这么久我还没和他们一起打过球呢。就当是运动一下散散心,我和他一起去了球场。 其他人早就等不及了,看我们出现急忙拿来球做好了准备。 和他们打了几场下来,我已经累得不行了。太久没运动就是这幅惨样子,虽然每天早上要一起晨跑,但真剧烈起来还是有些吃不消。 正巧这时蹲厕所的同学回来了,替换了我的位置,我到场边坐下休息。看他们这么有朝气的样子,我都觉得自己已经是个老头子了。 喝了些水休息一下,球场是在体育馆最高层,不过偶尔也会有其他人来此走动。我随便看了一周,忽然发现了门边的两个影子。 是那对双胞胎。外国的名字太绕口,我始终记不下来。他们靠着门边看着我们,一副与世隔离绝的样子,眼神中明显带着轻蔑。他们似乎注意到我了,不知互相交流了些什么,朝我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我有一瞬间的手足无措,但马上这种感觉就没了。一颗球不知从哪飞过来,正好砸中双胞胎其中一人的脑袋。双胞胎的脸黑了一下,瞬间升腾起的杀气连我都能清楚感觉到。 路博急忙跑过去,一边赔笑着道歉。说是球一不小心飞出去了,还问了些没事吧之类的奉承话。双胞胎一言不发,收敛了气息转身离开了。 男生们继续打球,直到他们也打累了,打算回去洗洗睡了。 回去的路上我问路博怎么这么准就打在了双胞胎的脑袋上,路博说这都是打球练出来的。球并不是不小心飞出去的,而是他故意打过去的。虽然只接触了一天,但他对他们的印象并不好。尤其是方才他们看着我低声细语的样子让他很不爽。 他看到双胞胎向我使了个不怎么善意的眼色,就趁他们不注意扔了一球过去。原来是在替我出气啊。不过对双胞胎反感的可不止我们俩,其他人也都有同样的感觉。 除了长得太好看让人嫉妒之外,他们总是给人一种高傲自我的样子,好像全世界都应该被他们踩在脚下,那种看不起人的态度就像是自负的恶魔。 没错,恶魔,用这两个字来形容他们内心的模样再合适不过了。 我顺便也把今天放学时的遭遇告诉了路博,让他随时用手机观察我的动态,如果我停在一个地方很久不动就过来帮我的忙。希望这次他不要再像水底那次那么神经大条了。 次日放学,双胞胎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我把阿喵藏在包中,还随身带了一把水果刀,跟在他们后面离开了学校。 想不到他们竟然走得这么远,来到距离学校大约一公里之外的一个小山坡上。这个地方我上次去找蓬头鬼的时候经过过,是个人很少又十分安静的地方。但安静的地方就会让人觉得阴森,上次只是路过,这次过来总觉得有股寒意萦绕不去。 “你们带我来这做什么?”我问他们。他们也不说,只是告诉我一会儿就知道了。 这样的话谁都会说,等知道了就晚了。也不知道我走了这么远,路博有没有什么行动。 山坡上有一座破落的寺庙,走到半山处就能清晰看到了。寺庙外面一圈围墙,里面有几颗老松树和银杏树,院子里和屋顶上都落满了枯黄的树叶。寺庙的木门半开着,像是知道我们的到来而特意迎接的。 双胞胎率先进去,示意我跟上。然而我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好像凭空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绑住了我,我的全身都不能动了,还保持着跨门的姿势。 “这是怎么回事!”我大声问他们。 他们笑着朝我走来,笑容和动作就像是中间横了一面镜子,一模一样。他们指着门框两边,我注意到那里画了两个圆形符阵,十分小巧,不注意看根本不会察觉。他们说这是锁符,专门封住鬼的动作的阵法,只对鬼有效。 这话的意思明显就是在说我是鬼,他们已经知道了,并且用事实证明了。我不想和他们狡辩,本来这件事我也不怕别人知道。 “没错,我是鬼,那又怎样?”我反问他们。 “没什么,只不过,是鬼就应该除掉。”他们说着,笑着,将手伸向了我的胸口…… 十六、意外 上 双胞胎的手按在我的胸口处,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离。那不是内脏,而是像灵魂这样的东西。 我的头有些晕,身体不能动,意识却在强烈反抗。我们像是拔河一样各自扯着两头,谁也不肯放手。 包里的阿喵感觉到了我的异常,自己把拉链扒开,一闪而出,扑在双胞胎其中一人身上,吓得他一下子放开了手,向后退开。少了一个人的力量我顿时轻松了许多,阿喵回来踩在我身上,后腿蓄力一蹬,它自己跳出去的同时还将我踹到了门外。 双胞胎同时叫了一声不好。锁符一次只能锁住一只鬼,加上阿喵把我踹离了锁符控制范围内,我的身体失去束缚,虽然肩膀有些酸痛,但比刚才舒服多了。 阿喵在跳出去的同时巨大化变成狮子,与此同时双胞胎双手在胸前击掌,又同时扣在地上。只见阿喵面前的地面兀自出现一个发光的符阵,中间逐渐升起一个黑影。 直到黑影完全出来,符阵消失,我才看清那是一个普通人模样的家伙。只是与普通人不同的是,那家伙的眼睛是猩红色的,和阿喵被憎恨控制时一样。而且不止是眼睛,那家伙似乎也有很强的战斗力,和阿喵撕打得不可开交。 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水果刀,直接冲过去一刀划在门一边的锁符上。锁符被破,这回我可以随意进入,冲进去的第一目标就是双胞胎。我也不必分清他们是谁,直接一拳打在其中一个人脸上。 他们始料未及我会突然冲过来,一个倒在地上,另一个很快反应过来,再次双手合十,然后直接双掌朝我袭来。 但他这一次并没有直接按在我身上,而是在我身前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住。我看到他的掌面上也画着符阵,和刚才地面上出现的很像,还没等我想明白怎么回事,就从他的掌中同样飞出一只人类模样的家伙!我急忙向后退,一个踉跄差点摔倒,黑影直接扑过来按住了我的肩膀。 我被它按倒在地,后背重重一摔。疼痛使我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我勉强睁开一只眼,握紧手中的水果刀直接刺向它的腹部侧面。 让我意外的是,水果刀完全伤害不到它。我立刻意识到这是一只鬼,普通的兵器未必对它有用。我只好扔掉水果刀,双手抓住它的两个胳膊,一脚蹬地将它翻了过去。 按住它之后我同样挥出拳头,幸好我的打击有效,它也吃了痛,大嚎一声继而发出更大的力气! 我感觉自己就要按不住它了,想要站起身,这时忽然背上受到一记重击,大概是手肘部分,有些尖利的感觉,直接落在我的脊骨上。我的胳膊顿时失去力气,闷哼一声压在了鬼影身上。 鬼影立刻反过来把我扣在地上,双胞胎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既然是鬼,何必伪装成人的样子,我们这就把你变回原样。” 他们再一次按在我身上,虽然没什么力道,但仍是在抽离我的灵魂。我挣扎着,但双手被扣在地上使不上力,脚再怎么努力也踢不到鬼影。 阿喵大吼了一声,我听见东西撞击墙壁的声音,大概是和阿喵对战的鬼影被打飞了出去。紧接着阿喵过来帮我,双胞胎其中一个注意到了,手离开了我的身体。但他并没有再召唤什么,而是从袖中抽出一柄长条形与手臂等长的刀,反握横在了胸前。 他打算亲自对付阿喵!这一边另一个双胞胎兄弟还在吸我的灵魂,也不知道他们用的是什么方法。我忽然想起他们手上的符阵,他们几次用到,不是召唤鬼影就是吸我的灵魂,难道那是专门召唤鬼的符阵? 我们彼此牟着力,相互牵制,趁他不注意时我奋力扭过脖子,一口咬住了他的胳膊。他吃痛本能向上抬了一下,见我还咬着,又迅速落下。我反应不及,侧头重重磕在了地上。 石子咯得我太阳穴生疼,我松开嘴,这一次真的是再也使不出力气了。全身都软在地上,该不会这一次死定了吧? 忽然,身后传来乒乓打击声,我手腕的力也消失了。按着我的鬼影被一个绳子绕住了,奋力挣脱也挣脱不开。紧接着我面前的双胞胎兄弟被人按倒在地打了起来。 我定睛一看,这不是路博吗?再回头一看,班里的男生都来了。他们一面帮着变小的阿喵,一面过来扶我。我的头很疼,但并没有伤。路博打了双胞胎好几下,明显能看到地上那位脸颊都紫了。 之前被阿喵打飞进庙里的鬼影又出来了,这一只明显更为强大,不好对付。而跑去对付阿喵的双胞胎跑回来帮助他兄弟,一拳打开了路博。他已经把刀收起来了,看来他并没有伤人之意。 然而双胞胎汇合之后,并没有认输,而是挨着的两只手合在一起,分离的两只手同时又按在了地上! 这一次,之前召唤出来的鬼影莫名消失了,而在他们面前出现的亮光符阵中,则站出来一个手持长刀更加强壮的鬼影!它的身上能明显看出肌肉勾勒出的坚实线条,庞大的身躯几乎有两米多高! “这家伙生前一定杀过不少人!”我听见有人说。我问他们怎么回事,他们告诉我这是冥鬼,死后在阴间等待转世重生,生活和习惯都和生前无二,区别就是能被人召唤出来,替召唤者做事。 怪不得它们的眼睛都变成了红色,原来是特地出来伤人的!我终于明白了怎么一回事,同时心中冒出一个猜想。 我问他们怎么才能制服冥鬼,他们说一个是把和它们交手,直到它们没了力气自己回去,另一个则是召唤者主动送他们回去。但两个方法似乎都不好行通,双胞胎不可能就此放弃,而要和这么一个大块头交手,耗尽它的力气又谈何容易?何况它手上的刀可是不分人鬼的! 我悄悄捡起掉在一边的水果刀,藏在身后。 包括路博所有人都聚集到我身边,中间隔着冥鬼,对面是恶狠狠地盯着我们的双胞胎兄弟。两边都是蓄势待发的状态,忽然,冥鬼率先迈出了第一步! 冥鬼向前大踏一步,举起手中的长刀劈头砍来!我们分别向两别躲闪,身后响起了枪声。冥鬼身上被打中的地方冒着烟,但似乎对它影响不大。它只是看了一眼,横起刀便向我们冲过来。 想不到它巨大的身躯居然能有这么快的动作。它乱砍的刀法逼得我们不断后退,阿喵上前咬住它的手臂也被它轻易甩开了。 我和路博没什么能帮上忙的,他们让我们先躲到一边,然后一个人拿出三根铁棒拼接为一根,接下了冥鬼砍过来的刀,一下一下声音十分清脆。趁着这会白树绕到冥鬼身后,用钢丝缠住了它的刀。 十六、意外 下 拿铁棒的人此时飞身跃起,挥舞铁棒在冥鬼头上落下沉重一击。冥鬼有些晕了,但还能正常站立,长刀一挥就将白树整个人甩了出去。 不过刚好我和路博站在这边,我们俩急忙奔过去接。白树横着身子直接撞在我们俩身上,将我们俩压在地上还向后滑了一段。 他手撑着地坐起来,并没有摔伤。但路博可就惨了,被他一不小心直接坐在了身下,几欲口吐白沫。 白树调整了一下就立刻返回去了。我跟路博悄悄说,我们俩去对付那对双胞胎。 他问我怎么做,难道要胖揍一顿让他们哭着求饶?我说这不太可能,但我有一个方法,不知道可不可行。 我和他分别盯住其中一个,突然向他们跑过去。 双胞胎见我们过来早有防备,同时从袖中抽出横刀防卫。我手里尚且有一把水果刀,路博手中可什么都没有!我暗叫一声不好,谁知朝他那边一看,他已经先我好几米远飞起一脚踢在其中一人手腕上,将他手中的刀踢飞了出去! 我顿时哑然,他什么有这么好的身手了!这时他似乎感觉到我在看他,回头冲我一笑,竖起了大拇指。我仿佛看到他嘴角的牙齿反射出一片金光…… 因为一时分心,路博紧接着腹部挨了一膝盖,那惊讶的表情连我都不禁为之一疼。 另一边,双胞胎之一也朝我冲过来,飞跃而起横刀劈下。带着这么危险的东西我还是有些害怕的,此时忽然灵光一闪,我整个人身体直接躲开朝另一个人扑去! 他已经没有刀了,此时又有路博分心,简直是我偷袭的最佳的时机! 我本就比他高大,他被我按倒之后还没反应过来,我便抓住他的手腕按在地上,手中的水果刀直接朝他手心刺去! 一声痛苦的嚎叫几乎刺破了我的耳膜,众人皆是一愣,下一秒就看到了我做的事。我本以为他们手上的符阵和锁符一样,只要破坏了就可以破除,然而,身后一个声音几乎让我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白痴!召唤阵是不能沾血的!”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谁喊出来的,也许是我的同学,也可能是双胞胎的另一人。在我听完这句话时还没什么感觉,然而后一句才让我大吃一惊。 那个声音说,召唤阵沾血之后会对召唤者反噬的! 我虽然不知道反噬是怎么一回事,但听他的口气,这绝不是一件小事了。甚至可能是比打垮冥鬼更可怕更难解决的事! 在我没什么可想时,我听见了冥鬼地狱般的嘶嚎声。那已经不单单是刺破耳膜那么剧烈了,而是简直能将人的身体撕碎的感觉! 冥鬼失去了控制,开始返回来朝双胞胎攻击。他们把我推到一边挣扎着站起来,但只有没受伤的那个还能使用术法,而力量远不如两个人合力强大。眼看着他用手中的刀挡开了冥鬼砍过来的攻击,但显然已经来不及躲开冥鬼另一只手挥过来的拳头了。 我也不知道那时哪来的冲动,直接赤手上前挡在了他们前面。也许是我想要赎罪吧,毕竟是我的错误导致冥鬼反噬的。 冥鬼巨大的臂力直接将我打飞出去,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打飞出去了,但这样的重感却从未有过。落在地上时,我的意识还是清醒的,我看到冥鬼的那只手臂飞了出去,血水溅得到处都是,还溅了双胞胎一身。双胞胎的表情怔住了,看着冥鬼半天没有移开。我还看到站在冥鬼身后的白树,双手做向后拉扯状,刚刚发完一股巨力的感觉。 时间在我眼中仿佛慢了下来,冥鬼的手臂缓缓落在地上又弹起,再落下,可是没有声音。冥鬼张着大嘴仰天长啸,还是没有声音。我怎么了?是我听不见了吗? 应该不是的。因为我分明听见了另一个声音,不知是出自什么乐器,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悠扬舒缓,轻盈的节奏仿佛不是通过耳膜进入脑海中,而是经由我的血肉,直接进入到灵魂深处。 好舒服…… 我醒来时已经是两天后的中午了。听到那个声音之后我就睡着了,我的头垂下去时差点没把他们吓死。幸好我只是晕了过去,醒来后耳朵有些不舒服,听声音有些远。大概是被冥鬼的力气冲击到了。 那个舒服声音是出自谢晴之口,她和欧阳芷及时赶来,谢晴人还未到就先吹起了送魂笛,正是那阵笛声送走了冥鬼。 路博带了被褥来照顾我,我睡了一整天还多,他和阿喵一直守在我旁边,晚上就睡在地上。他担心得要死,我却是感动得要死。 我问路博后来怎么样了,路博说我们这几个人全都受到了学校的处罚,在教室外扎马步蹲了一天。我因为昏睡所以推迟到痊愈之后,路博为了照顾我也申请和我一起推迟。 不过听他们晚上回来说,那一天下来腿都僵了,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而双胞胎并不是无缘无故想要害我。他们的母亲在他们很小的时候被鬼吃了,发现时只剩下一双小腿,现场惨不忍睹。所以他们十分痛恨鬼,发誓要除掉世界上所有的鬼怪,才会对我做出这样过激的事。 在这条名为人生的路上,同行者有很多,每个人都有各自不同的理由,走向了各自不同的道路。不同的经历会给人不同选择,有时人们做的一些事只是为了完成最初的目标。他们又有什么错呢?他们只是比我们更可怜一些。我们没有理由责怪他们的错误。 不过因为我帮他们挡了一拳,所以扎伤手掌的事他们不会追究了。只不过他们心意以绝,不会因为这次事件就改变他们的最终目标。 他们要成为最强的捉鬼师,要让世上的鬼再没有可以放肆的机会,就算变成魔鬼也在所不惜。 不过还是有一个好消息的,他们答应不再把我当鬼看,毕竟我现在也算是一个人类。 伤好之后我和路博终于体会到扎一天马步的痛苦,除了上厕所外我们要一直站着,其他人一到下课就出来围观我们,更有甚者想方设法逗我们笑!我们假装看不见听不见,在心里默默记下他们的恶行,以后我们一定会报复回来的! 十七、欧阳芷的首次任务 上 学生交换时间为一个月,我们和双胞胎还要一起上三周的课。不过彼此之间已经没了多少隔阂,只是依旧极少交流。双胞胎整天腻在一起,就像一对……呃,还是不说了。 我们各自正常生活,没什么改变。不过我注意到,欧阳芷已经连续一周没来上课了。她的座位空着,有时只是无意间注意到那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那个能说爱笑的女生不在,好像连班里的气氛都沉郁了下来。 “兄弟,看什么呢?”路博过来一拍我的肩膀,正在神游的我吓得一激灵。 “嗯?什么事?”我问他。 他似乎看出来我之前一直盯着欧阳芷的座位看,意味深长地摸了摸下巴,看着我的眼神富含深意。“我说,你该不会是对欧阳芷那丫头有意思吧?” “哈?”我一愣,脸上瞬间热了起来,“你在说什么啊!”我有些莫名的气愤,想要出去。 路博拦住我,“说正经的呢,你怎么那么关注她啊?” 也许是我和她走得太近了?我躲闪着路博的眼睛,“没什么啊,只是和她比较熟而已。” 路博啧啧了两声,“虽然你确实不太会与人交流,因此会喜欢上那个活泼的丫头也不意外,不过我可得跟你说两句,大家都是兄弟,欧阳芷那丫头可不是你能hold住的,她呀……” 路博的话匣子一下子就被打开了,开始和我批判欧阳芷的各种不好。比如她的独断性太强,个性又太强势,以后要是在一起肯定会受欺负啊,要找女朋友就得找温柔贤惠小鸟依人的等等等等,起初我还能听进去一些,偶尔点头称是,后来实在不想再听了,又不好意思打断他的一片好意,只好眼望窗外继续神游。 外面的景象已经无限萧条了。树枝上的叶子几乎都掉光了,没掉下去的也都是枯黄色,和树干一样的干枯,仿佛死了一般。但我知道树不会这样就死了,那就暂且称之为冬眠吧。 树枝上立着几只黑色的乌鸦,偶尔发出哇哇的叫声,嘶哑的音调很不舒服,好像喉咙被人掐住了一般。北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再过几天就该下雪了吧? 学生们也都换上了厚厚的棉衣,看起来有些臃肿。校服仍然是黑色系,不但有神秘感还能显瘦。设计这件衣服的一定是个女人。 不过说起黑色就会想起黑发,这几天黑发好像和欧阳芷一起消失了一样,都不见出现过。就连早上的晨跑都是上届技能课老师代替领跑。 路博忽然推了我一下,“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啊?”被戳穿后我有些不知所措,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说了那么多你不会一句也没听吧?”路博开始愤怒的咆哮,“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兄弟我可是为了你的未来着想啊!” 我满头黑线,真想说一句路博你想得太多了……我正色了他一眼,说:“我在想,这几天好像都没看到欧阳芷和黑发。” 路博一愣,“黑发?黑发是谁?” 啊,我忘记了,黑发是我给她起的绰号。她叫什么来着?我一时想不起来,只好说是技能课老师。 “哦,她们啊,听说是有人请学校的人去驱鬼,学校就派她们俩个去了。”路博想了想说。 “为什么是她们俩?”我问。 “这些任务都是学校安排的,我也不清楚。” 我哦了一声,继续望着窗外神游。 白天才提起过,晚上就看到欧阳芷了。我问她去哪了,她说和黑发一起出任务去了,去了外省,在那边呆了几天。我问她都做了些什么,她饶有兴致的看了我一眼,问:“你有兴趣?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我们找了一个比较安静的地方,手握一杯热咖啡,她开始给我讲述起这几天的经历。 上周三一大早,欧阳芷刚起床不久,正在刷牙时,手机响了。黑发打来电话告诉她不用去上课了,收拾些行李直接去校门口找她。 远远就看到一辆红色跑车等在那里,欧阳芷跑过去上了车,黑发才告诉她要去外省出一个任务。本来学生是要到第二年才能开始接任务的,欧阳芷不理解,便问黑发原因。 黑发说这是学校安排的,她接到通知时便是这样。欧阳芷猜大概是因为欧阳家是学校股东之一,所以才会尽可能多的给她锻炼的机会吧。 她们的目的地是一所高中学校。 校区已有几十年的历史了,教学楼的墙壁外爬满藤蔓,这个季节已经开始灰败了。但看起来仍有一种花径深处的悠然感。这是一所私立学校,除了主楼教学用外还有其它艺术生的教学楼,美术音乐舞蹈一应俱全。 出事的地点是第二音乐室。一年间先后好几名学生都选择在那里上吊自杀,后来加强了看管,挽救了许多学生,但这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刚开始的时候学校并没有特别在意,因为新校区即将建成,下学期开始时就可以搬过去了,这里已经卖给别人,明年将做他用。后来学生们的情绪广受影响,不断有人请假甚至退学,学校没有办法,经过多方打听之后找到了零一学院。 警察无法解决这样的事,毕竟学生都是自杀的。但听人说可能是鬼怪在作祟,虽然将信将疑,但总比硬挺着强。 到达目的地时已近中午,校方派人迎接,还定好了酒店接待。简单吃过饭后迎接人员带她们去学校查看,此时学校还在正常上课,但气氛很是沉闷。黑发说要具体了解过之后才能制定计划,事先也已经嘱咐过他们万事都要听从安排,不能有一点疏漏,否则将会影响她们的工作。 迎接人员似乎还有些不太信任的样子,认为黑发这么说是想多骗些钱。黑发本人并不在意,倒是欧阳芷觉得气愤。他们当然不会知道,我们这些捉鬼师是真的用性命在工作,并不像那些法师道士随便比划几下就行的。那才是真正的骗钱。 但对于不理解的人再怎么解释都是徒劳无功,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用事实证明。这也是黑发多年总结下来的经验,她早就不是被人误会一次两次了。 黑发让他们把自杀事件说的细致点,最好能讲明具体经过和细节。 迎接人员从头仔细思考了一下,并没有想起太多细节。他并没有亲眼见过现场,只是领导这样安排下来。他说,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已经不记得了。当大家察觉过来时已经先后有三人在第二音乐室上吊自杀了。因为学校处理得当,这件事并没有十分轰动,毕竟对于学生来说有课业压力很正常,这样的事在任何一所学校都有发生。 但连续三人死亡,学校还是有些担忧的。为了不使学生们过度紧张,学校也采取了许多办法减轻学生们的学习压力,但仍有人接二连三地去第二音乐室自杀。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学校不只有一个教室,学生们自杀的理由的也各有不同,有的是艺术生有的是普通学生,却都不约而同的选择那个地方,实在让人想不通。而且,学校封闭第二音乐室后仍然能进去,每个人都是吊死在一根电线上。 这根电线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被警方拿走之后又会出现。没有人可以在那么严密的看管下把电线偷走,电线也不可能自己长脚跑出来,那么又是怎么一回事? 警方查看了之前的资料,忽然发现了这个学校里第一个用电线自杀的学生。那是一个理科男生,一年前,因为物理成绩总是不理想,自己付出多少努力都换不来高分,甚至拉低了总成绩,最后抑郁之下用实验室的电线上吊自杀了。 他就是第一个在第二音乐室自杀的人,自那以后,第二音乐室就成了学生们的上吊聚集地。 黑发要求去第二音乐室看看,迎接人员带她们过去,不只是第二音乐室,整个楼层都被封锁了。走廊两侧早晚都有保安看管,平时不许任何人进入。这样的确减少了悲剧的发生,但终究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学生之间也传得沸沸扬扬,各种各样版本层出不穷。 第二音乐室因为多次死人已经许久没有打扫了。教室里的一排窗户上蒙着厚厚的窗帘,窗边有一架蒙着灰的钢琴,教室一边还有写着字的黑板和讲桌,但学生桌椅都已经被搬走了。 “学生自杀的地方就是这里。”迎接人员走到钢琴边,指着钢琴上方的一根管道。那是教室供暖用的热水管,离地面很高。第一个学生可以借助教室内的桌椅,但搬走后只剩这架旧钢琴,根本不可能有人再能够到。那些学生如何把电线绕过水管也成了一个谜。 黑发四周看了看,问:“死亡时间是不是都是在晚上?” 迎接人员好像忽然发现了什么,惊叹道:“对!不过我们学校晚上封校,这些学生有的住校有的走读,这里又是三楼,他们怎么上来的啊……”越细说疑点越多,也让人越捉摸不透。 “我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这几天白天正常上课,晚上谁也不要过来,让走廊里的保安也别来,完事之后我会通知你们。”黑发冷冷的说。 迎接人员似乎有些为难,“不需要我们帮什么忙吗?学校至少要有个人看着吧。” “如果不信任我们就别找我们解决,找你们相信的人去。”黑发说着转身便走。迎接人员急忙赔不是,连声道歉才让她回头。 “你们在这里只会碍事。欧阳芷,我们回去准备准备。”黑发叫欧阳芷一起离开,回了酒店。下楼时欧阳芷明显听见迎接人员啐了一口,骂了句“神气什么”。 算了,无知者无罪,不和他们计较。欧阳芷在心里安慰自己。 她们回酒店后,黑发并没有直接说她知道了什么,而是先问欧阳芷想到了什么。 欧阳芷想了想说:“我觉得这应该是缢鬼干的。缢鬼会把绳子借给想死之人,让他们也上吊而死,和这件事蛮符合的。” 黑发点头,眼里有些许赞赏。“我也是这么想的。但缢鬼不容易出现,我们得想办法引他出来,而且只能晚上做。” “好的。”欧阳芷坚定地点点头,这是她第一次做驱鬼的任务,也许整个家族的人都在看她,她绝不能失败! 和黑发商讨了计划之后,两人便准备休息,今晚就开始实施。 十七、欧阳芷的首次任务 下 黑发帮欧阳芷弄了一套女生校服,让欧阳芷假扮成学校里的学生。她则躲在四周的黑暗中观察欧阳芷以及她周围的动静。 欧阳芷假装成十分失落的样子,漫无目的的在校园各处徘徊,时而低声细语着什么,眼神空洞,鼻腔微酸,好像随时触动一个点就能爆发出痛哭声来。但正因为没有人来为她触动这个点,她只能在心里忍着。 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有了苦水就要独自咽下,正是这样长期的积累将一个正常的人逼上寻死的绝路。当活着没有继续下去的意义时,死亡就已经不远了。 欧阳芷徘徊到第二音乐室所在的教学楼门前时,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她假装成很好奇又有些害怕的样子来到三楼,远远望着第二音乐室,想要走过去却又不敢。 “那就是上吊聚集地?那么多人都死在这里了,加我一个也不算多吧。咦?今天保安怎么没在?”欧阳芷自言自语着,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黑发一直躲在暗中观察,不敢分一点神。 这时,对面的黑暗中出现了一个影子,似乎穿着男式校服,头上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清。欧阳芷心里咯噔了一下,知道他出现了,假装没看见,继续往里走。 在第二音乐室前好奇地看了一圈,门锁着进不去,四周没有一点动静。校服影子始终站在黑暗中没有动过,看起来像是在观察欧阳芷。他们三个谁也没有动手,欧阳芷做出犹豫不决的样子,离开了第二音乐室。 “果然……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我真是个胆小鬼……”欧阳芷一边下楼,一边按照黑发的要求自言自语。 虽然什么都没发生,但她们还是有收获的。这里的确有缢鬼在作怪,不过他也并不急着动手,像是在观察欧阳芷。 黑发说欧阳芷的演技不错,让她明天白天跟着学生上一天课,晚上再继续来观察,很快缢鬼就会上钩的。 如预想中的那样,第三个晚上,缢鬼上钩了。 欧阳芷在走廊里徘徊了一会儿,正要离开时,缢鬼在后面拍了一下欧阳芷的肩膀。欧阳芷顿时惊叫了一声,同时黑发握紧了手中的刀,如有意外,立即冲出去。 然而缢鬼并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事,他默默站在欧阳芷身后,递出一捆电线。 那正是自杀者用的电线! 在近处欧阳芷看清了缢鬼的面容,那是一个普通男生的模样,干净利落的短发,但是面色极为苍白,双眼突起,嘴唇干红。说话间,能看出他的舌头也是红色的。 缢鬼说:“想自杀的时候,就用这个吧。不过你可要想好,死了就再也活不回来了。” 欧阳芷一怔,如果他每次都这样说的话,怎么还会有那么多人自杀?欧阳芷正在思索时,只听缢鬼又开口说话了。 “如果你有什么心事,可以说给我听。”缢鬼说的一本正经,全然不像是一个恶鬼的样子。 欧阳芷点点头,战战兢兢的退开几步,转身跑下了楼。 当然这也是黑发安排的,具体表现全靠欧阳芷演技。欧阳芷的表演很到位,黑发没想到这样一个独立的女孩居然能表现出这么怯懦的样子。 拿到了缢鬼的上吊绳,但两人都不理解缢鬼那句话的含义。 “想自杀的时候,就用这个吧。不过你可要想好,死了就再也活不回来了。” 这究竟是他的心里话还是什么? 带着疑问,第四天晚上,欧阳芷主动来找缢鬼。为了以防万一,黑发让她先不要带电线去。 找到缢鬼之后,欧阳芷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表情似乎很是为难。缢鬼看她这个样子,便主动提出“想说什么就说吧。” 欧阳芷捂着脸哭起来,哽咽着说她不想再活下去了。缢鬼问她为什么,希望她能把憋在心里的事说出来。 他们在第二音乐室的讲台上坐下,欧阳芷注意到,第二音乐室的门原本是锁着的,而缢鬼轻轻一推就开了。果然是他。坐下之后,欧阳芷简单讲述了令她难过的经历。 “我很喜欢一个人,他虽然比我年纪大,而且已经工作了,但我还是很喜欢他,他也说过喜欢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肯接受我,从来不说明原因。突然有一天,我再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走了。走了都没告诉我一声。” 对缢鬼来说这可能算不上多么伤心的事,但每个人底线都不同,每个人的伤口都不同。 “那你就不能忘了他吗?也许你们本来就不合适。”缢鬼说。 欧阳芷使劲摇头,“我忘不了,我不想离开他,一分一秒都不想。” “所以现在他走了,你找不到他,就不想活了?”缢鬼问。 “嗯。”欧阳芷点点头,紧咬着下嘴唇。 “原来是这样啊……”缢鬼叹了口气,“我也是呢,我的成绩一直不理想,老师不满意,家里人更是埋怨我不好好学习。其实我已经很努力了,可是我的努力换不来别人的认可,那我为什么还要逼迫自己努力呢?反正他们不会看的。” 欧阳芷惊讶的看着他,“原来你也有不顺心的事啊。” “是啊,谁都会有不顺心的事。活着哪里会事事顺心,所以,我也不想活了。” 这句话引起了欧阳芷和黑发的注意。缢鬼并不知道欧阳芷是捉鬼师,还当她是普通学生,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谎话? “原来你和我一样啊。”欧阳芷说。“别人总说找个人说出心里话就会舒服很多,可是,说出来了,心里却还是很难受。”欧阳芷环抱住自己的身体,她突然想到,正常人这个时候应该是说一些安慰或着鼓励的话才对。而紧接着她就听到缢鬼说出更不寻常的一句话。 “既然你心里和我一样难受,不如,我们一起自杀吧?”缢鬼笑着看着她,眼睛眯成一条缝,“一起死的话,我们还有个伴。” 他的声音就像是有某种吸引力,正在催眠欧阳芷的大脑,让她失去判断能力,从而选择和他一起自杀。 原来如此。欧阳芷和黑发都明白过来了。他先假装成别人的倾吐对象,却在别人倾吐心事之后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给人以灰暗的心理暗示,让他们不会觉得轻松反而更加沉重,从而加重了想要自杀的念头。 这种假装为善实际作恶的样子是最可怕的,让人在有所损失之后还要感谢这个骗了他的人。黑发握紧手中的刀,同时欧阳芷也绷紧了神经。 “你真的……愿意陪我一起?”欧阳芷假装没有发现,将计就计。 “当然了。昨天我给你的绳子带来了吗?”缢鬼四周看了看没发现,问欧阳芷。 “没……我忘了带。”欧阳芷说。 缢鬼为难了一下,似乎有些生气的样子。“没有绳子我们怎么自杀啊?”缢鬼看起来十分焦虑,像是丢失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东西。而这正在黑发的计划之内。缢鬼没了绳子就相当于杀人凶手临时没了凶器,没有了电线的他是无法害人的。 “既然这样,那还是算了吧。本来我也没什么勇气……”欧阳芷小声说着,谁知缢鬼突然发怒,额头上青筋爆出,大吼一声“不行!你答应过我的,不许反悔!没事的,不要怕,死亡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它可以让你忘了一切痛苦。” 缢鬼愤怒的叫嚷吓了欧阳芷一跳,随后他又按住欧阳芷的肩膀,做出安抚的样子。欧阳芷瞬间明白了,他杀人的目的,并不是怨恨或是其他什么原因,而是单单为了享受杀人的乐趣! 这是绝对不可原谅的!欧阳芷也被愤怒冲上大脑,一下打开他按在肩膀上的手。“原来这就是你的目的,缢鬼。” 欧阳芷叫出他的名字,缢鬼一怔,旋即发现事情不妙,想要逃跑。就在这时,黑发破门而入,教室的大门瞬间被劈成两半。她直接朝缢鬼冲来,一刀下去便在缢鬼背上划开一条血痕。 “欧阳芷!趁现在!”黑发话音刚落,欧阳芷手中登时飞出三张火符,落在缢鬼身上,瞬间燃起了火光! 缢鬼被烧得魂飞魄散,她们的任务就此结束了。回到酒店之后又把缢鬼的电线烧了,第二天一早就通知校方事情已经解决。 消息来得突然,校方并没有做什么准备,而且除了第二音乐室的门被破坏了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发现。当问起黑发是怎么解决的时候,黑发只是简单说了一句“烧了”,再没多说什么。 为了证明事情的真假,学校一切恢复正常的同时,又想留她们多住一阵子,以便观察情况。但她们也不想耽误太多时间,只住了两日,之后留了个联系方式,就回来了。 不过欧阳芷还说,也许学校让她去也有另一个原因。火可以将鬼的灵魂烧光,让她们再没有转世的机会。但也只有在面对恶鬼时才会使用。鬼死后会变成一种叫做聻(jian)的东西,鬼畏聻犹如人畏鬼。但人死后并不会都变成鬼,所以鬼死后也不会都变成聻,除非怨念或意志极强。 所以为了防止恶鬼变成聻,捉鬼师通常都会用火将它们的魂魄彻底烧光。 “原来如此。”我笑着说。“不过你还真厉害,居然还会演戏。” “也没什么,只是想一些不开心的事,就会有负面情绪了。”欧阳芷说得极其简单。 “你也有不开心的事吗?”我微微惊讶。 “当然了。”欧阳芷鄙视地看了我一眼。“你还记得女孩和小丑的故事吧?其实故事里的女孩,就是我。” 我惊讶的看着她,她却不看我,好像终于找到了能倾吐心事的机会,“我这么努力的成为捉鬼师,其实也是为了希望能够找到他。家里人并不知道,我也没和任何人说过,至少,我想再看看他。” 欧阳芷的眼神深邃,突然转向我。“林子岩,如果你遇到了喜欢的女孩子,千万不要怯懦,一定要勇敢的去追,不要等失去了再后悔!”说完这段话她就走了,好像用尽了所有力气。我转过头望着夜空,手中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在我出神的时候欧阳芷又折了回来,让我一定要保护好这个秘密,不许和任何人说,之后彻底离开了。 保密倒是简单,只不过,勇气,不是说有就能有的。 十八、圣诞 再过不久就是圣诞节了,学校里到处都在忙着装点花饰。彩色的拉花、圣诞老人墙纸、还有装饰得闪闪发光的圣诞树,所有东西都在彰显着欢快的节日气氛。 而且不仅仅是学校,这座城市也是一样。虽然这座城市的人口不多,但人们仍然欢快地庆祝各种节日。不论传统习俗还是西洋节日,那都只是一个借口,用以人们消遣。 这是一座悠然十足的城市,但在节日到来之际,人们却反常地忙碌了起来。 学校装扮的主要原因是举办圣诞舞会。每一年的平安夜,对学校里的全部人员来说都是一个不眠夜。这天晚上会有一个通宵舞会,全员参加,并且置办得有模有样。 为了这个舞会,我不得不在路博的强迫之下租了一身小燕尾服加黑领结。 舞会的地点在学校礼堂。早年学校刚建起来的时候,黑渚还住着很多居民。捉鬼师学员和普通学生都在这里上学,后来学生日渐减少,这里就成了专门训练捉鬼师的地方。但学校的设施都没有改变,仍旧华丽的惊人。 礼堂基本成了学校举办活动的地方,没什么其它用途。礼堂内搭建起一个大型舞台,各种设施都布置得十分齐全。舞台前方的空地上两边摆放着长桌,放着各种食物,中间的空地留给学生们舞蹈用。 舞台两边是乐队奏乐的场地,上方装有两个音响,声音响亮而清晰。学校特地从外地请来专业的乐队表演。 礼堂内不知何处安装了暖风设备,外面虽是白雪满地,礼堂内却温暖如四月天。这样也方便了女生们穿裙装入场,不然就太为难她们了。 晚会开始的时间是晚上7点,5点钟的时候学生们就开始陆陆续续进入礼堂了。学生加上老师上才不过百人,但这并不影响舞会热闹的氛围。 女生普遍穿了一件较厚的外衣,踏着尖细的高跟鞋,曳地裙摆在雪地上拖出一串鲜艳的颜色。进入礼堂后,有专门请来的服务生接下她们的外衣,并拿好自己的放衣箱的名牌。 在温暖的室内,曼妙的身姿尽情舒展着,高贵典雅的礼服恰到好处地凸显了女性的美好,高挑的身姿挺拔又柔软。几乎每个人手腕上都挎着一个小拎包,耳垂颈项上也都佩戴了珠宝首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简单的妆容勾勒出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让人不敢轻易辨认。有的长发高绾在脑后,有的散落下卷曲的发丝,一颦一笑都极尽优雅,谈吐间尽是温软的细语。 这就是舞会的样子,人们抛却粗俗的外表,用华丽的外衣掩盖住自己,每个人都成了高贵的富家子弟或是千金小姐。 我的身材普通,借来的这套燕尾服刚好合身。和路博一起走进礼堂时,真真被这样华丽的场面震慑住了。昏黄的灯光明亮却不刺眼,角落里传来舒缓的音乐,刚好是能清楚听见却又不会妨碍人们交流的音量。 两边的长桌上摆满食物杯盏,时不时还能看到继续加餐的高帽厨师。 路博带我取了盘子和叉子,开始挑拣食物。都是一些西式餐点,看起来制作得十分精巧又不失美味。我挑了一些意大利面,早上开始就被路博拉出去洗澡做头发换衣服,一整天都没吃上饭,我们都要饿死了,可在这种场合又不能狼吞虎咽。 路博不知从哪弄来两杯果汁,我们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果汁的味道很纯正,不是很甜,果味很浓。这时我注意到站在墙下阴影中的双胞胎,他们参加完舞会就该准备回国了,这将是他们在中国的最后一件事吧。 他们两人手上各捏着一只高脚杯,里面装着一点红色液体。受伤的那个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手上已经摘掉纱布,但仍能看到一条刺眼的伤口。他们晃着杯中的液体,不知在说些什么。 我转过头不去看他们,那道伤口,光是看见就会觉得疼。 “你们怎么还在吃啊!”身后忽然传来训斥声,是欧阳芷和谢晴一起过来了。 谢晴穿了一件白色抹胸长裙,手臂上带着白色手套,头发绾成一个团,带了些闪亮的发卡,脸上化着淡妆。看到我们回头时,她脸上一红,似乎也不太适应这样的装扮。 相反,欧阳芷则穿了一件鲜红色的礼服。虽然显得有些显眼,但这个颜色正适合她,反而毫无违和感。她的头发烫了几个较大的波浪,扎着一个马尾,垂到肩膀。 “嘿嘿,师父,你今晚太漂亮了!”路博说着竖起了大拇指。谢晴脸上又是一红,路博则在一边嘿嘿傻笑着。欧阳芷轻轻推了推谢晴,我也偷偷碰了路博一下,路博会意,放下盘子向谢晴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谢晴胆怯地看了欧阳芷一眼,轻轻将手搭在了路博的手上。随后两人挽着胳膊去礼堂中央随着轻柔的音乐跳起舒缓的舞蹈。 其实不用说也看得出,路博自从拜谢晴为师之后,两人的关系日渐密切,身边的朋友无不啧舌,说这小子撞上了桃花运。他们俩总是借着学艺的借口出去私会,简直就是现实版的杨过与小龙女。 此时只剩下我和欧阳芷,没办法,我也只好放下盘子,朝路过的服务生要了两杯红酒。 我本来不喜欢喝酒的,但这个时候至少也要装出些样子来。 欧阳芷接过红酒,看了一眼我放下的盘子,里面还有一些没吃完的意大利面。她问我是不是没吃东西,我窘迫地点了点头,她笑了一下,也拿来一个盘子,和我一起捡东西吃。 我开始怀疑这是不是真的欧阳芷。她现在温婉的样子和平时简直就像两个人。虽然她并不泼辣,但多少有点像男孩子的性格,很大方。此刻却像是被束缚着,夹东西都不见有什么大动作。 我忽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只是一个舞会而已,用得着这样大动干戈的为难自己吗? 填饱了肚子,欧阳芷忽然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怎么了?我脸上沾饭粒了?”我一边问一边在脸上来回摸。 欧阳芷捂着嘴忍住笑,“你吃的面条哪来的饭粒啊。” 她说完我也觉得好笑,跟着干笑了两声。她还是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后来终于不耐烦了,她说:“你不邀请我跳舞吗?” 我晕!原来她是这个意思。我第一次参加舞会,又不了解舞会的程序,本来想着尽量不引人注意就好,她现在却要我邀请她跳舞!我哪里会啊! 但作为一名绅士我不能打消了淑女的积极性。想了想,学着路博的样子向她伸出了手。 她温柔的搭上来,我第一次仔细看她的手指,似乎在舞会之前特意修理过,指甲磨得整齐干净,皮肤像是牛奶一样嫩白。我们一起向礼堂中间走去,路博和谢晴还在其中旋转。 “喂。我不会跳怎么办?”我低声对欧阳芷说。 “没事,我教你。”欧阳芷信誓旦旦。 结果一场舞下来,因为总跟不上拍子,我踩了她好几下。每次她都巧妙地用其它动作掩盖,我却像个僵硬的木乃伊,手脚不灵活,头脑也越跳越不灵活了。 走下来了,我感觉到自己满头大汗,倒不是跳舞有多累,完全是紧张出来的。路博走过来一拍我的肩膀,“小子,刚才我可全看着了,你下手挺快啊!”他调侃着,我却没心情搭理,这会心脏还在砰砰跳呢,一旦说话肯定会暴露出我紧张的情绪。 谢晴和欧阳芷有些累了,去座位上休息。路博招呼了其他人,我们几个男生一起去外面吹冷风。 刚出完汗,冷风一吹,我不禁直打哆嗦。和他们一起坐在礼堂侧门的石阶上,不知是谁拿出一包烟,也递了我一根。 “我不会抽烟。”我推辞道。路博却强硬地塞到我手里,又开始了他的人生讲堂。 “林子岩,男人啊,不能一点烟不会抽。平时不抽那是注意身体,但别人给你的时候还是要抽一点。这不是什么面子不面子的问题,就是咱哥们之间纯粹的友谊!” 旁边响起一阵掌声吆喝声,其他人急忙为路博的发言喝彩。他们帮我点燃,我吸了一口,一股辣味直冲进鼻腔,炝得我眼泪鼻涕一起流,还不停咳嗽。路博拍了拍我的后背,“没事,习惯就好了。不过可千万别上瘾啊。” 我像是哭了一样,眼泪哗哗地流。拿手随便抹了几把,总觉得有些丢人。整整一颗烟下来我的咳嗽就没停下过,不过后来的确适应了一些。 我们望着头顶的夜空,像是墨色绸缎上装饰了钻石颗粒,神秘而又美丽。我们聊了许多过去的事,聊了许多未来的事,想起了小时候的梦想,看到了长大后的改变。后来女生也加入到我们当中,天南地北无所不谈。 小时候,我只希望自己能像一个正常孩子一样生活,有正常的家庭,有爱我的父母。我过着普通的生活,上学,考试,毕业,结婚,工作,等死。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就是最好的结局。 但我永远不会得到那样的生活。而现在,他们正在悄悄告诉我,即使有正常的家庭,有爱他们的父母,他们也一样过着不平凡的生活。 这个世界上,总要有一些人,用他们的不同,去圆满别人的大同。我们就是这样一群不同的人,我们应该为自己的不同而骄傲。 礼堂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一个苍老有劲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校长讲话了!快进去!”我们一群人呼啦一下子都跑回礼堂,校长一身大燕尾,黑白相间的头发听话地背到脑后,闪着油光。校长已是年过半百的人,身材却依旧笔挺,丝毫不减风度。他的声音依旧充满力度,充满震慑力。 校长也曾像我们这样一路走来,也有过许多心酸痛苦。他用他的经历鼓舞着在场的年轻人们,看得出,他一直为自己的这份工作感到骄傲。 激动人心的讲话结束后,校长走到礼堂中央,和大家一起享用着美食。许多人围在校长身边问这问那,校长耐心的一一解答。平时很少能见到他人,他也一定忙着许多事情。所以这场舞会大概就是休息的机会,同时也能让同学们近距离接触校长,接触老师,可以利用这样的机会充分交流。 这也是我们能放肆度过的最后两年,离开这所学校时,我们就要踏上生死不卜的前程了。 十九、雪与花 上 之后的十天左右时间,是这学期的最后几天了。学生们都忙着各科的复习,考试。技能考试时由于阿喵的不配合,我差一点就挂了。 路博在谢晴的指导下已经能吹出正常的曲子和送魂曲了。他学过笛子,所以学的很快。 这段时间除了复习几乎没什么活动,偶尔男生们累了,出去打打球。 满是积雪的操场上堆着各式各样的雪人,有些已经变形了,有些一看就是刚堆起来的。 入冬之后下了好几场雪。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人兴致勃勃的找人出去打雪仗,后来太冷了,也就渐渐没了兴致。雪地上还保留着我们踩踏过的痕迹,那天晚上打得激烈,好多人都在地上滚过。 我记得那天阿喵也参加了。我说要去打雪仗,问它去不去,起初它淡定的舔爪子,一副鄙视我们幼稚的样子。等我把它带到时,一落地它就开始在雪地上撒欢。 不知是谁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把阿喵拐走了,几个人合力把它团在雪球里,又把这个巨大的雪球朝我扔来。我反应不及,雪球砸在我脸上,又凉又重。幸好团的不实,砸在脸上的瞬间就爆开了。 紧接着阿喵从雪球中跳出来,以其肉体对我进行第二番攻势。一团毛茸茸的肉球打在我脸上,此时我已经彻底坐在雪地上了,阿喵舒展开筋骨,张着四只小爪子盖住我的脸。 我的视线被阿喵蒙住,只能听见对面不远处传来的大笑声。 我窘迫的把阿喵从脸上摘下来,它很高兴的冲着我笑,告诉我这样的玩法,它也很喜欢。 不过这也只是忙碌课业生活中的一点小插曲。就像那一夜的舞会,无意之中就改变了一些东西,可表面上,又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这几个月的变化太大,给我带来的改变也太多。我需要重新整理好思绪和计划,背上一些常用的行李,回到我原来的城市。 那是一座繁华的大都市,车水马龙。虽然没有黑渚的悠静,但我不得不回去。只不过,我不能再回去亲戚家,看来要租房子住了,还要打工赚些钱才行。 我正在计划回去的时间,桌上的手机开始嗡嗡震动。欧阳芷打来电话,问我明后天要不要一起去滑雪。 我从来没滑过雪,也不知道黑渚有哪些可以滑雪的地方。欧阳芷说,她打听到了一个很有名的滑雪场,已经通知了其他同学,大家都愿意去。这个学期马上就要结束了,大家正好趁着放假前小聚一下。 时间是两天一夜,确定好人数之后她就立刻打电话预定。 我想了想,既然大家都同意去滑雪,我一个人不去就显得太格格不入了。何况我还没体验过,一听到雪,阿喵又用十分期待的眼神看着我,便答应了下来。 告诉我明天集合的时间和地址之后欧阳芷就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时间,趁天色还早,出买了些晚饭和明天滑雪要带的东西。 我们包了一辆巴士,十几个人坐在车里,去滑雪场的路上有说有笑。大家都在互相确定谁会滑雪谁不会滑雪,比较了解的人顺便为大家讲述一些注意事项。一个小时之后,我们到达了目的地。 四面环绕着并不高的山,我们就站在山谷中的平地上。地面上是平整的冰面,山上地上,到处都是来玩的游人。 阿喵一看到这么多雪就兴奋不已,也不顾我们直接就跑掉了。周围人又多,我们没办法去追它,只能任由它去。只见一团灰色的身影砸进山脚松弛的雪中,不一会儿又从别处冒了出来。 我们则跟着游人的队伍买票进门。因为临近新年,进入滑雪场的一条木质走廊上挂满了大红灯笼。滑雪场内有拉游人的马车,也被装饰的喜气洋洋。还有我们预定的宾馆,都是一副热闹欢腾的景象。 我们拿好房卡,一共四间房间,男女各住两间。我们放下行李,带了一些必要的东西,立刻迫不及待赶到前台集合。女生们因为要涂防晒霜,所以比我们晚了很久。 在前台租了一套滑雪的装扮,我和路博像两只企鹅一样左晃右晃的朝门走去。但路博比我要熟悉些,他以前滑过雪,普通的坡道不成问题。 至于其他人,欧阳芷自称滑雪高手,谢晴虽是初学者,但也不像我,是第一次接触。 滑雪场一共有三个坡道,一条很短的儿童区,一条比较长的成人区,还有一条十分陡的专业区。专业区和成人区紧挨着,坡度差别看得十分清楚。专业区也是人最少的地方,只有几个人,带着滑雪镜,帽子手套,做好准备之后,从山顶一路滑下来,就像一只自由飞行的燕。 滑雪道旁边有通向山顶的缆车,我们还在欣赏别人的滑雪英姿,欧阳芷却已经坐在缆车上,在半山腰处朝我们呼叫挥手。 路博说,先看看欧阳芷的技术。欧阳芷从小就和家人一起滑雪,是我们当中最厉害的。到了山顶上,准备滑下来前欧阳芷特意朝我们挥手示意,我们都站在山底仰头观望。 她和另外一个人几乎同时间滑下来,在平整的滑雪道上画着s形,两根滑雪杖时不时撑一下地面保持平衡调整方向,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 缓缓滑到我们面前,欧阳芷将滑雪镜推到头顶,冲我们露出胜利的笑容。女生们惊叹着围过去,路博在旁边不断啧舌,说不能让她抢了风头。 “你也要上去?”我问。听他话的意思是打算挑战一下欧阳芷。 路博信誓旦旦拍着胸脯,“林子岩,你们看好了,就她那两下子,我也行。”说着乘上了缆车。而欧阳芷只是挑挑眉,和我们一起等待路博的表演。 远远看到山顶上的路博身影晃了几下,像是没站稳几次都要掉下来,我们也跟着心惊胆战。他带上滑雪镜,大喊一声“我要下来了”,便像风一样从山顶俯冲下来。 一路上路博的声音从呐喊变成了嚎叫,一次没站稳,便直接翻了个身从半坡滚了下来,脸先着地。 我本来想过去扶他,忘了脚下还踩着滑雪靴,结果脚下一沉,也跟着摔了出去。其他人大笑不止,完全没有扶我们起来的意思,就连旁边游客也跟着一起笑话我们俩。 欧阳芷跟大家说,不太会滑的话可以去旁边的成人区。那边角度小一些,也容易控制速度。成人区人最多,而且有两个滑段,我们可以在山腰处下缆车滑下来。 我想也没想,就跟着他们上了缆车。看其他游客滑得自然,我以为自己也可以轻松掌握滑雪方法,但是我错了。我想得太简单了。 脚一落地我就有些后悔,从这么高的地方看下去,心里还是有些发怵的。脚下的雪地很滑,一不小心就容易摔倒。 路博先我一步滑下去,这次他很稳,直接到底没再出状况。倒是我,在雪道上摔了两次,还把别人绊倒了。雪道上的工作人员来扶我,因为地面是倾斜的,差点被我拉着一起摔了下去。 转眼却看见,路博拉着谢晴的手,一点一点正在教她。 兄弟果然不如女人。 白树看到我的惨状,让我去儿童区,那里坡度低,雪道也只有三米多,比较适合初学者练习。 十九、雪与花 下 一个下午的时间,我已经累得满身大汗。中午只吃了点面包,这会儿口渴的很。我们准备打道回府,回宾馆洗个澡,再一起出来吃晚餐。 欧阳芷说,她特地选在这里是有原因的。从元旦开始,这里每天晚上都会放烟花,一直到新年。晚上我们可以去山上选个好地方,大家坐在一起看烟花。 在我的印象中,只有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带我放过烟花棒,那种短短的一根,点燃之后会喷出五颜六色的火花。后来的烟花只在窗子那一边,我一个人坐在床边,远远看着烟花绽放,听先一步到达的爆炸声。 我还从未这样近距离看过烟花。小小的亮点在我们眼前升上夜空,在黑幕前绽放成巨大的花朵,又圆又亮,星星点点,色彩斑斓。山顶聚集了很多人,都是慕名而来,这样美丽完整的烟花,几乎要一年才能看到一次。 白树和另一个男生提了些啤酒上来,分给我们人手一瓶。谢晴拿出带来的点心,这是她昨天连夜特意为大家准备的。不知道阿喵是不是闻到了点心的味道,消失了一天竟然恰巧在这个时间出现。 啤酒的味道和米酒不同,一点点苦涩,咽下后又有一点点香甜。搭配了软糯的点心,烟花的光亮映射在我们脸上,时明时暗。 “这一学期过的真快啊。”路博感慨了一句,夜幕下他的侧脸,又恢复了刚认识时的阳光帅气。 “林子岩,还没问过,你家是哪里的?” “昭原。”我想了想,说。这个名字熟悉又陌生,就是这个地方,曾经给了我许多阴影,所以我并不愿意提起它。 “我去!你跟我是一个地方的啊!”路博突然跳起来大吼一声,说起来,之前还真不知道他是哪的,这大概就是一种缘分吧。 我笑了一下,“好巧。” 他问我哪天回去,我说15号的车,和他又是同一天。 “正好有个伴,来!”他把酒瓶子递到我面前,玻璃瓶子撞在一起发出清亮脆响,瓶底还剩下的一些黄色液体被我们一饮而尽。 我咧了咧嘴,这种苦涩的味道我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但如果我不喝的话路博一定又要跟我废话了,说些什么兄弟情谊之类的话。 其他人再没有同一个城市的,操着各地口音说些家乡话,有些在外人面前显得十分生硬不上口。 不过路博和谢晴的家乡距离就相当远了,也不知道他们毕业之后会怎么样。 烟花整整燃放了一个小时,回到宾馆后来大家很快就睡了,躺在床上七扭八歪,鞋子衣服扔的到处都是。只剩下我一个人还醒着,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精神,无论是酒精还是疲劳都无法让我阖上眼睛。好像无形之中有什么支撑着我眼皮,把它们拉得远远的。 我看着鼾声如雷的他们,打开了电视,把音量调到最小,独自一个人坐在正中央看电影。此时此刻,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下我自己,孤独,没有人陪伴,没有人同行,又回到了来这里之前的自己。 那些身材高大的大人们推搡着我,把我从一个人家里踢到另一个人家里,好多不同的面孔在我面前转换,有的苍老有的年轻,有的长满皱纹有的光鲜亮丽。可是他们的脸上都不约而同写着同一个词,厌恶。 他们厌恶我,就像厌恶一只臭老鼠一样。因为我是一只鬼,我取代了林峰原本正常的儿子,我身上流着和他们相同的血液,却不是他们的亲人。他们也从未把我当成过亲人。 是啊,如果是他真正的儿子就正常了。我本就不是正常出现的,所以不能拥有正常的生活。那都是奢望。 我在他们的厌恶中长大,我隐瞒着自卑的心理,尽量在他们面前表现得很冷漠。我长得很高,渐渐不再有人敢欺负我,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用石子丢我,邻居们一批一批的更换也逐渐忘记了我是个让家人厌恶的孩子。 可当他们主动过来接近我时,我却拒他们于千里之外。父母的事一直是我心中的一块阴霾,那些厌恶的嘴脸说我是扫把星,会带来灾难,我也就这样认为自己,我是扫把星,你们不可以接近。 我像一只受伤的小鸟,不停的逃,逃。 人类离我越来越远,他们的身影逐渐缩小,我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回来。最后他们没入黑暗,我只能痛苦的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手掌中。 其实,我多希望能和你们一样,我也想要很多很多朋友。 有人拍着我的后背,我惊讶着回过头,对上了身后一张张笑脸。他们笑着架起我的胳膊,不容分说就要把我带走,他们没有说任何语言,脸上却始终张扬着笑意,毫无虚假。 我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他们松开我,让我自己走。我像一个呀呀学步的婴孩,一开始他们走在我前面,我很着急,却怎么跟不上。突然我的身体长大了,我站了起来,但还是追不上他们的脚步。 但是这种变化让我感到喜悦。我掩不住笑意,一边伸出手,对他们说,“等等我,等等我。”我越跑越快,终于,他们出现在我近在咫尺的眼前,停下了脚步,把我围在了中间。 “那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还有后面那些。” 我还记得那个女孩说出这句话时的眼睛,明亮的,像是藏着一个大大的太阳。 身边人把我拍醒,我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枕边还留着我的口水印,我小心的遮掩着嘴角,忽然发现睡着时枕着的胳膊上也氤湿了一团水渍。 该不会是口水都流到衣服上了吧……我警惕地拿出纸巾擦拭,假装沾到了污渍。不过我多想了。谁会注意这一小团水渍究竟是我流出的口水呢?亦或者是,我的眼泪? 梦里的东西已经记不太清了,但最后被包围的那一幕还很清晰。他们的笑容很美,他们为我黑暗的世界里,带去了无法抹消的阳光。 第二天上午我们把其他项目玩了一遍,在冰面上坐着小冰车追逐,在马车上感受古时候的浪漫。坐在塑料垫上从山顶滑下,我们几个人一起手拉着手,在雪道上拉成一条彩色的长龙。 回去时,不像来时那般兴奋,我们七扭八歪的靠在一起,在颠簸中睡得香甜。 两天后我和路博一起踏上回家的火车,还没走的同学来送我们,就像我们一起送走那些先走的人一样。 路博上了火车之后倒头就睡,期间竟然奇迹般一次没醒。我一手托着下巴侧头望着窗外,白茫茫的地面,枯黑的树枝,偶尔飞过的麻雀也只是一个黑影,就像眼前挂着一幅可动的水墨画。 火车上依旧没有多少人,我们在开着空调的车厢里,暖洋洋的,睡意大增。可就在我要睡着的时候,一个头很大的家伙看见了我,欢快的向我跑过来。 “是子岩大人吗?”他问,我点头。 “太好了,子岩大人终于回来了!”他兀自在车厢内欢呼着。车厢忽然颠簸了一下,他肥硕的身形险些摔倒。特别是他大的异常的头,差不多和他身体一样大,使得重心更加不稳。 车厢里的乘客大多都在睡觉,我扫视了一周,并没有人注意我。我问他是谁,他说他是大头鬼,还奇怪地问我怎么不认识他了。 我说我失忆了,以前的事都忘记了。也不知他听懂了没有,憨厚的样子思考时两眼上翻十分有趣。 他说没关系,以前我总陪他一起玩,以后还能陪他一起玩就行。我答应了他,既然是故人了,想必我在昭原也不会过得太难受了。只是不知道他们之前为什么没来找我。 我问他:“我们已经十八年未见了,你怎么知道我是子岩?” 他指了指我身旁,那里放着我琵琶。看来,琵琶才是我最明显的象征。也许这把琵琶有着什么不可知的力量,告诉了他们,我虽然改变的模样、习惯、味道、甚至记忆,但我仍然是琵琶鬼,是他们的朋友。 二十、昭原的新生活 路博掏出门钥匙,开门,瞬间一阵香气扑鼻。路博急忙伸着脖子猛劲吸气,“妈,是不是又给我做水煮鱼啦?”说话时,路博脸上洋溢着吃货无比幸福的表情。 “是啊,宝贝,你可算回来啦。”一位外表年轻漂亮的女士从厨房走出来,腰上扎着一条粉色花边围裙。见到我,女士似乎愣了一下。 “妈,说了别叫我宝贝了。”路博抱怨着,紧接着把我介绍给伯母。“这是我同学林子岩,来我家住一个假期。” “行。”伯母立刻笑开了,年轻的面容上更添神采。“快进来吧,菜就要好了,正好我多做了些。” 路博把我领进闲置的房间。他家是三室一厅,伯父伯母住一室,路博住一室,还有一室闲置着,留给来访的亲戚或是客人。客厅里有一张长沙发,前面摆放一张玻璃茶几,上面有些水果和瓜子。沙发正对面是电视,50英寸,薄薄地贴在雪白的墙上。 客厅背面是厨房,台面很干净,厨房进门的一边是镂空的,上面摆放着一些装饰品。下面是餐桌,中间放着一瓶盛开的兰花。 我把行李放下,正好伯母的菜刚出锅,香味比刚进门时还要浓郁。伯母已经摆好了碗筷,正要招呼我们过去。 “你爸爸呢?”我悄悄问路博。 “在忙吧。我爸很少回家吃。”路博回答得很平淡。 伯母给我盛了满满一碗米饭,我道了声谢, “你怎么没回家啊?”伯母问我。我有些为难,“我……早就没有家了。” “妈,你就别多问了。”路博说。 “不好意思啊,以后就当这是自己家,随便来。”伯母笑着打圆场,但明显能看出那笑容里有一丝怜悯。 这个问题路博已经问过我了。刚出火车站时,路博问我往那边走,我犹豫了一下,说不知道。刚回到昭原,虽然这里有我曾经的“家人”,但他们一定不愿意再接受我了。 虽然回到这边生活上多了很多困难,但我不得不回来。赤面和青面的托付我已经答应了,这个假期就是我寻找林川的最好时机。我有足够的空闲寻找更多的信息。 “我想先找个工作,最好能有住的地方。”我说。 路博诧异了一下,“你没有住的地方吗?” 我摇摇头,林峰早就死了,他的房子也在奶奶死后被其他人抢走。那时我还太小,他们表面上照顾着我,今年我突然上大学一离开,他们更像是摆脱了一块烫手的山芋,没给我留下一点联系方式就消失不见了。 我想这样的我也没脸面再回去找他们,恐怕只会得来一顿臭骂。 所以干脆不去招惹他们的好。 “那你跟我回家吧,我家还有地方。”路博突然说。 “嗯?”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去你家?太麻烦你了吧。”我有些窘迫。其实,他这样说,我真的很想答应下来。 “没事。”路博大笑着搂住我的肩膀,“咱俩谁跟谁呀,来吧,你一个人在外边也挺危险的。” “嗯,谢谢。”我不再推辞,“费用方面……” 路博的脸一下子冷下来,“提什么钱,多伤感情啊,请我吃顿饭就行了!” “嗯!”我笑着答应,之后便跟他一起回家了。 当天晚上收拾了房间,把我的琵琶放在了角落。阿喵之前一直躲在包里,很乖巧地趴着睡觉。见我回来它也就醒了过来,我抱着它躺在床上,开始计划明天找工作的事。 除了赚钱以外,我需要一个与人接触较多的工作,这样也方便我搜集与林川相关的信息。不过我还是想的太简单了,我对他一点都不了解,这样无异于大海捞针。 不过我还是很幸运的,第二天出门找工作的时候,居然遇上了大头鬼。 他果然如我想象的那般,可以帮我一些忙。他介绍我去城郊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这里的老板是他熟人,精通人鬼之道,并且在人鬼之间做生意。 所以选在城郊这样一个人比较少的地方,主要是与鬼交流方便。偶尔有路过的人会顺路过来买些东西,这附近只有这一家便利店,给来往的行人增添了不少方便。 只不过我来回的路程会有些不便之处,这里车辆很少,有时要等好久。 老板叫苏子夜,看起来年纪不会比我大多少,病弱般的白皮肤,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消瘦身材,脸上总是挂着若有若无的戏谑笑意。他很欢迎我的到来,他一个人管理这个24小时常开的便利店正忙不过来呢。 我问他为什么不找人帮忙,他说普通人看不到鬼,所以鬼可能会趁机偷东西。鬼和人是一样的,趁人不备的时候也喜欢做一些偷偷摸摸的事,所以他不得不在旁边看着。 有了我之后,我们两人一人半天的轮着,他付一些工资给我。工作很简单,相对工资也不高。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已经不需要太高的工资了。 “琵琶鬼子岩。你的琵琶呢?”闲着的时候,他靠在柜台前问我。 “在家里。”我不明所以。 他好像忽然明白了,“随身背着确实不方便。不过,什么时候能给我弹奏一曲?” “呃,我不会弹。”我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我为难的样子。但他还是看到了。他长长地哦了一声,“这样啊,那就不为难你了。” 幸好他是个善解人意的人。“苏先生为什么要开便利店呢?”我问。 “叫我的名字就行了,不用那么生疏。”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提问,却反过来问我,“你是零一学院的学生吧。” 我点头。他说,他也是。比我早两届,但是读到一半就不想念了,反正也是自己一个人,就回来开了一家人鬼通用的便利店。“像前世的你一样,赚取些钱财,好在人类世界中生活。而且,我在找一个人。” 梦中确实提到过,年轻时的“我”利用预测未来这种事赚过钱。但后来身体越来越差,就不做了。但苏子夜应该是人吧,为什么会这样说? “我是一个不人不鬼的家伙,和你差不多,又和你不一样。”他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如是说。我却更加不理解了。他的话太绕,好像是在故意逗我。 “那你在找谁?”我又问。 苏子夜想了想,“你还是不知道的好。”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凛冽的气息,我猜测那个人和他之间有的应该是怨恨吧。 叮呤一声,门上的铃铛响了,有顾客进来了。大头鬼满脸欢笑着跳进来,手中攥着一张纸,看起来像是钱,但和钱有不太一样。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隙,用憨厚的嗓音说“给我一个棒棒糖!”说着递出手中的纸。 那是一张冥币,苏子夜告诉我这是鬼钱币,和人用的不一样,放在桌子的抽屉里。 我拉开一看,抽屉里还有很多面值不同的冥币,看来光顾这里的鬼明显比人多许多。我收下钱,苏子夜给大头鬼拿了一个他最喜欢的超大棒棒糖。大头鬼欢快的舔着,今天一定是经历了什么好事。 大头鬼喜欢吃棒棒糖,不管高兴了还是伤心了都会过来买。他的时间很固定,几乎每天都是早上九点钟来。吃完一个棒棒糖就离开,苏子夜说晚上他还会来一次。 我是早晨上班,苏子夜主要负责晚上。因为他就住在店里,比我方便,所以不让我太晚回去。路博家在市中心,离城郊的距离还是很远的。 每天我早上出门,乘车到店里,下午四点钟左右下班,乘车回去。到家时路博的母亲备好饭菜,等我回来一起享用。 我见过路博的父亲了,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身材像许多中年人一样发福了,外表十分严厉,也许因为路博没有顺着他的意思生活,父子之间的关系显得有些僵硬。就连看到我时都板着脸,能明显感觉到他对我的不喜欢。腋下时常夹着公文包,每次回家都是来匆匆去匆匆的。 路博说,他已经很久没和父亲好好交谈过了。起初母亲还时常在两人中间相互劝慰,彼此都让一步就行了。但路博意志坚决,父亲更是决绝,甚至连家都不常回了。这也真是苦了路博的母亲。 从第一次见面时就觉得路博的母亲很年轻,和他的父亲一对比更像是路博的姐姐。路博的母亲很会保养身体,加上有些脱线的性格,其实是个很开朗的人。心态一直很积极,所以外表看上去也年轻许多。 总之就是这样,说不上忙碌,但的确是充实的生活。我的工作没有假期,不过幸好我是个不爱玩的人。路博有时在家闲得发慌,就找以前的同学一起打球。那些同学并不知道他现在的学校,都以为他出国了,打球还不忘问这问那。他就随口编一些东西,有些还是从双胞胎那里听来的。 苏子夜平时都在店里陪我,有时会出去做些别的事情。他从来不说,我也不问。大头鬼仍然每天来店里买棒棒糖,有时还会带着其他鬼朋友来认识我。 店里很温暖,下午的阳光时常让人充满睡意。 “林子岩,大头鬼怎么还没来?”苏子夜突然开口,我昏睡的意志瞬间清醒了过来。 是啊,现在已经是下午了,大头鬼怎么还没来?这不符合他的风格啊。虽然总是傻里傻气的样子,但他一定不会忘记吃棒棒糖的。 我看向苏子夜,他的眉头深皱,甚至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轻声说。 二十一、失踪 在一所中学的对面,我们坐在马路这边的公园石头围栏上,看着放学时涌出的人流。苏子夜将其中一个女孩子指给我,女孩子很可爱,我似乎能想象到大头鬼坐在这里憨笑的样子。 苏子夜说大头鬼喜欢这个人类的女孩子,每天都会坐在这里寻找她的身影。他从来没和女孩说过话,女孩也根本看不见他,他只是远远望着,寻找着,看到之后就开心的笑一下。 她高兴时就奖励自己一根棒棒糖,她不高兴了就给自己一根棒棒糖做安慰。只是他无法把棒棒糖交到自己喜欢的女孩手上,不能安慰她给她快乐。 大头鬼没有很聪明的头脑,他只是想看到自己喜欢的人,希望她也能一直很快乐。 女孩的出现的时间很固定,所以大头鬼来买棒棒糖的时间也很固定。上午一次晚上一次,都是看不到女孩的时间。可是今天上午大头鬼没有来。 现在已经是放学时间了,女孩的身影也走远了。大头鬼不在这里,是临时有事去了别的地方? 我把我的猜测说给苏子夜,他并不否认,但他的表情已经告诉我这种可能性很小。“我们先回去吧。”他说,“你也回家吧,如果今晚他还不来,明天我们就要关店去找他了。” 事情似乎比我想象的要严重。苏子夜比我了解大头鬼,所以应该知道大头鬼可能去的地方,可能做什么事。而且他也说了,他有不好的预感。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样的预感,更不知道他要如何解决。我现在能做的只是回家,好好休息,为明天准备好充足的精力寻找大头鬼。 这样想的时候,我就已经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是趋向苏子夜的。但我还是不肯屈服地在心底祈祷,希望大头鬼只是被人找去玩了。 第二天我带着阿喵来到店里,趴在柜台上的苏子夜脸上明显有一丝疲惫的情绪。 “等了一夜吗?”我问。阿喵从我肩膀上跳下,凑到苏子夜旁边。它似乎一点也不反感苏子夜,亲昵地蹭着他,让抚摸自己的毛。 苏子夜难得笑了一下,“真可爱的猫咪。你养的?” “算是吧。”我挠挠头,“偶然捡到的,后来就跟着我了。” 苏子夜一边给阿喵顺毛一边低声细语,“猫很挑剔,又记仇,想让它真心待你可不容易呢。”他像是在故意提醒我,我当然知道,猫会记仇。不过阿喵的仇已经报完了。 “走吧,我们去找他。”苏子夜起身。他已经收拾好了店里的东西,看来就等着我来了。 锁好店门,苏子夜不知是凭直觉还是真的能感觉到,他伸手指了一个方向,“走这边吧。”这样的语气感觉就像是在猜测,很没底。 我们再次来到学校对面的公园,想在这里寻找一些线索。可是一只鬼能留下什么线索呢?我看着在地上摸索的苏子夜,忽然想,会不会有些气味? “阿喵,你试试看,能不能找到大头鬼的气味。”我蹲在阿喵身前摸着它的头说。阿喵鄙视了我一眼,似乎不服于被我当狗看。确实寻找气味是狗狗的长项,不过既然是动物,嗅觉总应该比人强吧? 这时苏子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冥币递到阿喵面前,“这上面有大头鬼的味道,你找一下。” 阿喵几乎要跳起来了,如果它会说话它一定会质问苏子夜“你早就这么打算了吧!”但是它不会说话,所以它只能乖乖地去嗅冥币上的味道。 然后它又开始原地转圈,似乎已经开始寻找了。只是它平时欢脱的眼睛变得很沉重,连带着气氛都变得凝重了。 “怎么样?”苏子夜也有些不耐烦了。阿喵喵呜喵呜的叫了好几声,还带着各种音调。等它停下来时,苏子夜对我说,“大头鬼被人抓走了。” 我大惊失色,苏子夜……到底是什么人?居然能跟阿喵对话!这不科学!还不等我开口问,苏子夜接着说:“大头鬼和来捉他的人在这里发生过一些打斗,但那个人很厉害,很快就把大头鬼制伏带走了。” “这……这都能听出来?”我惊讶得有些不会说话了。阿喵居然还有这么厉害的能力。 “这些只是我的推测。阿喵闻出这里有大头鬼的味道,还有另一个人的味道,仔细寻找时还会有种头晕的感觉,最后是——血的味道。”苏子夜说道这里,语气停顿了一下。 所以他这样推测,一些术士会配制迷药,闻到一点就有将鬼迷倒的效果。 “阿喵,能找到他们离开的方向吗?”苏子夜问。 阿喵肯定地喵了一声,身体忽地变大。苏子夜明显没想到,不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阿喵冲我们发出低吼声,示意我们骑上去。 苏子夜坐在我后面,我们抓着阿喵狮子般的长毛,阿喵一跃,直接跳入空中,四周呼啸起的风差点将我们带下去。我们像鸟儿一样在空中疾驰而过,底下人影如蚁,谁也没注意空中曾有这样两个人经过。 “我还有一点不理解的地方。”苏子夜突然开口。他的声音本就不大,加上耳边呼啸着的风,我几乎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什么?”我大声问了一遍。他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也把音量提高。“我说我还有一个不理解的地方。首先大头鬼并没有做个什么坏事,为什么会有捉鬼师找上他?而且一般捉鬼师都会在现场解决,那么大的一只鬼,带走并不方便。” 他说的有道理,大头鬼又高又胖,其实身子和常人差不多,只是头特别大,所以感觉胖很多。但就算是这样想要带走他也并不容易。随后又听苏子夜说,“所以我猜测,这个人并不是要除掉他,应该另有目的。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一定要小心留意。” 我嗯了一声。此时我们已经离开了繁华地带,逐渐向偏远的地方行去。阿喵的速度慢了下来,再次低吼一声,冲着一座被杂草掩盖废弃工厂俯冲下去。 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穿过一层透明的肥皂泡,有阻力拉着我们向后仰去,不一会又没了。 “是结界。”苏子夜说。阿喵落在地上,我们刚跳下来,忽见阿喵一下子绷紧了身体,冲着工厂里面呲出獠牙,表情凶狠而戒备。 “看来还有第二层防护啊。”苏子夜轻笑了一下。第一层防护说的就是结界吧,看来这里的主人是一个做事十分小心的人。 说着,从工厂半敞开的大门里走出一个身影。这个身影和阿喵一样巨大,鼻息间重重的喘息着,出现在明亮处终于看清,这是一只苍狗。 阿喵有些退缩,毕竟是猫,它还是有些怕狗的。这时苏子夜拍了一下阿喵的肩膀,走到与它并肩的位置,“没事,有我在。”阿喵明显放松了一些,重新提起气势。 “子岩,一会我会制造出个空挡,让苍狗离开门口,你趁机溜进去。”苏子夜半回头快速交代。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发出一声“诶?”苏子夜就已经带着阿喵冲上去了! 危机关头救人要紧,就按他说的做吧!我硬着头皮悄悄跑到墙根处,苍狗的半个身子还没出来,但注意力明显已经被阿喵吸引过去了。等他离开仓库我就立刻跑进去。 从这个角度我几乎看不见苏子夜。两只巨大的驯兽占据了我的全部视线,只能偶尔在他跳起来时能看到。我注意到他好像跳到了苍狗了头上,不知做了什么,苍狗痛苦地叫了一声,想要把他从头上甩掉,却一直办不到。 听到苏子夜喊了一声“趁现在”,阿喵壮了壮胆冲上来,对着苍狗的脖子张开大口。苍狗注意到阿喵的袭击,虽然头上痛着,却巧妙地侧开了。阿喵扑了个空,上下牙齿撞在一起把它的下巴都震麻了。而就在这时,苍狗的头晃回来,全力撞上了阿喵的头。 阿喵惨叫一声,被撞晕了,晃着脑袋后退了好几步。苍狗使劲甩了甩身上的毛,苏子夜经受不住这样的晃动,从苍狗头上掉了下来。他在空中翻身平稳落地,回头看了我一眼,叫我赶快进去找大头鬼,不要耽搁太多时间。 我点头,这只苍狗似乎比他想象中的要强。 他跑回到阿喵身边,我的视线再一次被挡住。但苍狗好像发现了什么,视线随着苏子夜的移动而移动。过一会儿,我看见驮着苏子夜的阿喵开始向反方向跑去,每跑一段还要回头转几圈。 苍狗的视线完全被吸引了,这样不明所以的样子还有些可爱。果然,过了不一会儿它就按捺不住了,朝着他们的方向跑去。 苍狗离开仓库门口,我趁机一转身绕到里面,又顺手把门虚掩上。这是一座空旷的仓库,除了一些落满灰尘的木材和泡沫板外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我把能藏人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任何有人在过的痕迹。 正对面还有一个大门,和我身后这个差不多,不过是完全锁着的。这间仓库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找起来并不容易。 木质的地板已经老化了,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让人心烦的声响。我跺了几下脚,地板下面似乎并不是实心的。那么,有没有可能存在地下暗格? 我开始着眼辨认木板之间的区别,如果有地下入口的话,开口处应该会有些不同。找了好久,在一个角落里,我盯着地板上的一个扁长形黑色东西发呆。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处凹陷,又像是木板上的花纹。这里的木板上有这种花纹的地方不止一处,但总觉得这个有点奇怪,又说不上是哪里奇怪。 我试探着把手伸进去,刚好能塞进四根手指。轻轻向上一翘,木板发出“嘭”的一声,向上抬起了一点。 二十二、奇怪男子 果然,在地板下面有一个通道。下面没有灯,一片黑暗。向下的楼梯不知通往何处,仿佛是去往地狱,无法想象将会看到什么。 我咽了口口水,在心里准备了一下,小心地向下走去。我没有关门,这个地方还算明显,待会苏子夜进来时一定能看见。他们还在外面打斗,不知这会儿战况如何了。 楼梯很长,不知是我走得太慢还是地底太深,感觉自己走了很久都没走到头。前方是无尽的黑暗,背后虽然有光,却没有外面的声音传进来。好像我被前后隔离了出去,进入了另一个时空。 而且这个时空充满了未知的危险,让我不敢向前。 但我不得不继续向前。 我掏出手机,在前方照出一小团光亮。但手机的亮度很低,只能看到一点接下去的部分,仍然看不到前面。四周的墙壁很粗糙,我的手扶着墙壁向下滑动,都快要磨破皮了。 总觉得尽头有什么东西在,我屏着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等前方终于出现光亮时,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多分钟了。这段楼梯还真是漫长。 前方能看到隐约的红光,照射得墙壁也像是染了血一样。通道里能听见里面传出的劈啪声,像是有火在烧什么东西。红光在墙壁上晃动,像是一个肆意舞动的鬼影,等待着即将上钩的人,焦急而又激动。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继而又蹑手蹑脚走下去,走到近处才看清楚前方有一个门洞,但并不是直通进去的,而是要拐一下。在这里还能听见一些说话声,似乎里面有两个人在对话。 我把身子藏在外面,向里面探出一点头。前方是一个火炉一样的东西,火红的光芒向四周跳动着散开,照亮了周围的东西。火炉旁边站着两个人,都是背对着我,小声交谈着什么。 旁边的角落里堆放着一些东西。用绳子和白布包裹着,只露出一点,但是看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炉子另一边的角落里堆放着木材,应该是烧火用的。 我扫视了一圈,这是一个从地底凿出来的洞,四面都是土墙,连通下来的楼梯也是土堆的。这个楼梯通道上下是平行倾斜向下的,高度只比我高一点,压迫感很重,总觉得会擦到我头皮。快到底部时逐渐变得平缓,门内更是一片豁然开朗。 炉子上方连通一个垂直管道,管道没入墙壁中,通向外面。从我下来的方向来看,应该是连着外面仓库的一个通风口,不然就太显眼了。 墙壁并不光滑,看起来主人并不特别讲究这里的环境。这里就像是一间地下密室,供人做一些不可外传的秘密勾当。 角落里的白布动了一下,似乎下面有什么活物。有呜呜的声音微弱地传出来。火炉前的两人似乎也发现了,其中一个走过去,掀开了白布。 看到白布下面的东西时,我的身体一僵,险些跌倒出去被他们发现。我看到了大头鬼,而且不只是他,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鬼,有大有小,身体被绳子捆住,堆放在一起。 有些并没有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死了。醒过来的都在不安地蠕动着,惊恐地看着面前走过来的人。 此人一脚踩在其中一只鬼的脸上,呜呜声被压在脚下,身体却在强烈反抗着,想要挣脱身子并从脚下移开。但绳子并不容易挣脱,无论使出多大力气怎样扭曲都没有任何改变。 “给我老实点,老子心情正乱着呢!”男人怒吼着,这吼声的确产生了一些威慑力,脚下的小鬼们瞬间没了声音。 他们此时的眼中一定是充满绝望的吧。我虽然看不到,但如果是我面临这样的状况,眼看着自己面临的可能是死亡又没有求生的可能,一定会感到无边的绝望。 虽然并不是所有的鬼都拥有使人害怕的力量,但作为一只人类所惧怕的鬼,此时却被人踩在脚下,即便活着也是一种折磨吧。 我看到他们的身体逐渐瘫软,靠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了。 “想捉几只鬼怎么这么难?几天了才捉到九只,还差一只,马上时间就要到了!”男人走回到火炉前,冲着另一个人怒吼。 另一人却是完全相反的样子,一点也不着急。虽然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但那样的淡漠和冷静,让我感觉他此时脸上的表情,一定是在笑! 果然,冷冷的笑声低声传来,冷漠的男子说:“不用着急,还差一只而已,马上就送到我们手中了。” “真的吗?”男人声音提高了一个音调,有些不可思议又有些惊喜。“你怎么知道的?” “你忘了我在外面布了结界了吗?刚刚同时闯进来三个,还不够吗?”冷漠男子轻笑着问。 男人更加惊喜,竟不自禁地一拍手掌。“好!不过你怎么肯定那三个是鬼不是人?” 冷漠男子并没有直接回答,不知在想什么。他望着头顶的墙壁,那上面什么也没有,他却好像看见了星辰一般,许久,幽幽吐出几个字,“是人的话,就直接从世上消失了。” 男人和我同时一惊,这个结界,竟然还有杀人于无形的功能!若是普通人无意间闯入,只怕就是真的从人间蒸发了吧!他到底是什么人,竟有这样的能力,和如此狠毒的心? 我向后退了一步,大头鬼已经确定是在这里,但我现在没把握能救出他,而且听他们的对话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危险。我要上去找苏子夜,再和他商量对策。现在对我们来说,可能比大头鬼更危险! 我刚要离开,里面又传出说话声。我有些好奇,又探出头继续偷听。前面的内容被我错过去了,只听到最后一句话:“现在这里就有一个!” 我抬起头,正对上了冷漠男子回头一瞥!他的动作像是出自无意之间,旁边的男人并没有注意。但这一眼明显是回头看我的,即使我用最快的速度抽回来,那样冰冷又带着恶毒的眼神还是深深烙在了我的脑海里。我从没见过那么可怕的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也必定是个非常可怕的人! 我靠在墙上大声喘息,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可心脏抑制不住地剧烈跳动着,好像我一张嘴就会冲出来。我努力平复受到惊吓的内心,尽量拉回自己的思绪,让我的大脑不是一片空白。他已经发现我了,我必须得想办法…… 惊吓过后我的脑子一团混乱,身体也开始发抖。我一直告诉自己要想办法,却想不出任何办法,甚至忘了此时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快跑逃出去。我按着自己的胸口,那里不断起伏,怎么也不肯平静下来。我觉得他们此刻都能听到我的心跳声! 他是怎么发现我的?我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还是说只是刚好回头?他到底看没看到我? 我的眼神毫无聚焦地盯着地面,久久移不开视线。好乱,心里好乱。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忽然,一只皮鞋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的思绪被拉回,心跳也瞬间恢复了。不知是谁刚好在这个时间出现,真是太及时了。我顺着皮鞋目光向上,对上一双带着邪笑的眼睛。 不,准确说,那不是一双眼睛,而是一只。他的右眼和正常人一样,左眼周围却有一大块深色伤疤,眼睛闭着,看起来十分不协调。 我的瞳孔瞬间扩大,是他!是那个冷漠的男子!他果然发现我了!我的身体已经来不及反应,只见他一只手覆盖过来,只是在我面前一晃而过,袖间好像有一股奇异的香气飘出。 很舒服的香气。只是,身体不知为何越来越无力,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远。周围没有一点声音,很安静很安静。这样的环境最适合睡觉了。 感觉,好累。 意识被完全抽离之前,我仿佛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似乎在追问另一个人,“你在干什么?” 我的身体向下坠去,背上有一只手托着我。他把我打横抱起来,我的身体很轻,像是在空中飘浮一般,感觉不到任何重力和力气。 我的眼睛微睁,视线模糊,能勉强看清眼前的人是突然出现的冷漠男子。他要带我去哪?另一个男人也迎了上来,一边质疑我到底是人是鬼。 我想要说话,但是发不出声音,甚至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下身的感觉已经完全消失了,像是不属于我了一样。 冷漠男子没有接话,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刚刚已经回答过了,不想再回答一遍。他把我的身体用绳子绑住,还用一段白布封住我的嘴,把我扔在那群小鬼之间。 “这回十只已满,可以开始了。”冷漠男子冷冷地说。不知他去做了些什么,过一会又回来,让另一个男人帮忙把我们抬过去。我努力想要睁开眼睛一看究竟,却被他发现我还醒着。 他犹豫了一下,再一挥袖,这一次,我的眼前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二十三、心理恐惧 上 “居然是你,果然还活着。”耳边隐约传来这句话,不知是谁对谁说的。似乎有人在我头上摩挲,似乎有一道视线在看着我。但是我的眼睛睁不开,甚至忘记了自己在哪里。 “你认识他?”另一个声音问。听起来很熟悉。“哼,认识也没用。现在阵法已经开始了,不能为了你放了他!”男人的口气生硬。 “放了他?”轻笑了一声,声音从我的头顶传来。“我的世界里只有雇主、驯兽和敌人,没有朋友这个词。” 男人闷哼了一声,随后是远去的脚步声。 头上的手也离开了,周身有一股热浪,我不能动,难受得出了一身汗。眼皮是橙红色的,耳中有着火的声音。我想起来了,我是在仓库地下的洞里。 我好像是睡着了。我睡了多久?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大脑逐渐清醒,我想起来之前发生的事。我好像是第十只鬼。集齐十只鬼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时,忽然传来一阵惨叫声。紧接着有不止一个脚步声传来,周围的声音逐渐变得混乱,似乎是有人打斗了起来。 一双手扶起我,帮我解开了身上的绳子。我身上没有一点力气,眼睛还是睁不开。我能听见这个人叫了我好几遍,是苏子夜的声音,但我无法回答他。 “啪”!我的脸被打了一下,耳朵嗡嗡直响。半张脸火辣辣的,不过也多亏了这一巴掌,我的力气恢复了一些。 “林子岩?怎么样?”看到我动了动,苏子夜急忙焦急地问。我努力睁开眼,冲他摇摇头,“没事了,谢谢。大头鬼呢?” 苏子夜扶我站起来,靠到墙边。“这样就都没事了。” 我没听懂他的话,就问他什么意思。他说地上有一个阵,十只鬼分别在阵边的十分之一处,似乎要举行什么仪式。这个时候只要破坏其中一个,仪式就不能正常进行。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怪不得冷漠男子要集齐十只鬼,而苏子夜说救下我一个其他鬼就没事了。 此时我也恢复的差不多了,苏子夜让我帮忙把其他鬼都救下来。我注意到一个男人跌坐在地上,表情惊恐地看着火炉的方向,而火炉已经被打翻在地,里面的火光弱了许多,但仍能照亮这个地下空间。 我一边帮忙解绳子一边问苏子夜,“这是怎么回事?” 苏子夜说他们弄晕了苍狗,进来之后发现地板上有一个开着的暗门,猜到我应该在这下面,就让阿喵缩小,之后一起下来了。快到底的时候遇上一个人,手中打着手电似乎正要出去。那人见到我们之后吓了一跳,我正要向他询问情况,他突然大叫着推开我们跑了回去。 苏子夜用下巴指了一下,就是地上瘫坐着的那个男人。“我和阿喵跟着他跑进来,之后看到了林川。” “林川!”我惊讶地大喊一声,所有人都被我吓了一跳。苏子夜不明所以,“怎么了,你认识?” 我当然认识,如果不是重名的话,林川不就是我要找的人吗?对了,我想起来了,赤面曾说过,林川被林峰伤了一只眼睛,而那个冷漠男子的左眼上就有一大块伤疤! 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遇上了他。但听他之前的语气,似乎并没想到我会出现。 见我没说话,苏子夜也没多问,又接着说。“林川似乎没想到我们会进来,他对自己的驯兽很是自负。他愣了一下,阿喵瞬间变大,朝林川冲了过去。林川躲开了,阿喵撞倒了火炉,吓得男人跌坐在地上,转身时林川飞过来一个什么东西,砸在阿喵头上,他自己趁机跑了出去。” “阿喵呢?”我问。在这里并没看到阿喵。 “追出去了。”苏子夜说。 我知道林川是个很厉害的人,阿喵单独去追可能要吃亏。“我们快点弄完上去帮它。”我说。 苏子夜点头。这时坐在一边的男人忽然回过神来,迅速站起来冲我们大吼,“你们在干什么!” 他跑过来阻止我们,一边嚷着不要破坏了他的好事。我猜想他可能是林川的雇主,想要用这个阵做什么不可见人的事,差点害死了我们,当场心下一横,拿起一根绳子跑了过去。他的一句“你干什么”还没说完,就被我按倒在地。 苏子夜也过来帮忙,我们合力把他绑了起来。 解开其他所有的鬼,大头鬼居然还在没心没肺的睡觉。不过他的头上破了一个伤口,血已经干了。醒着的小鬼们都逃了出去,不一会儿又跑回来,说林川就在外面,他们不敢出去。 苏子夜让小鬼们在这呆着,看好这个男人,我们俩人急忙顺着楼梯跑了出去。 林川没想到他的驯兽会被苏子夜和阿喵打败,十分生气,并且将气全部撒在了阿喵身上。他不知用的是什么方法,缩小的阿喵倒在地上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束缚住,勒得它十分难受。 我们看不到它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可是它的表情明显表示它不仅难受还很疼。 “快!阿喵有危险!”苏子夜冲我喊过一句之后立刻冲了出去。他的速度忽然变得闪电般快,转眼间就冲到了林川面前。林川及时反映过来后退了一步,才没被苏子夜碰到。 苏子夜的双手不知何时变成了龙一般的爪子,带着青色的鳞片和尖长的指甲。他的动作也像是野兽一样,蹲在地上蓄势,忽然就跳起来冲了过去。 他一闪到林川面前,以指甲为武器抓去。林川一步步向后退着,苏子夜的速度很快,却总也抓不到他,总会从他面前划过。突然,林川脚下一点,改变了原来的方向,瞬间滑到了苏子夜侧面。 同一时间他的手闪电般伸出,直冲苏子夜肋下而去。苏子夜反应及时,回手挡开了他的攻击,两人相互受力,向后方划行了数米。 “是你啊。”林川幽幽说,似乎他以前和苏子夜打过照面。 “你居然还记得我。”苏子夜有些惊讶。 “当然,”林川居然笑了,“我怎么能忘了恨我的人,不然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原来你也会怕死啊……”苏子夜却一点都笑不出来,脸上的表情愈加凝重。“既然怕死,就不要做那些事啊!”不知回忆起了什么,苏子夜的情绪变得愤怒,挥舞着手臂再次冲去。林川脸上仍带着笑容,不怀好意。 趁着这个机会,我跑到阿喵旁边。林川被苏子夜引开,阿喵已经缓和多了。但它还是不能动,我在它身上摸索,摸到了像绳子一样凸起的东西。但这东西并不像绳子那般粗糙,反而很光滑,还有湿湿的液体。 “这是什么东西啊?”我恶心着把手拿开,手上也沾了些粘液。我正想找个东西擦一下,忽然阿喵叫了一声,紧接着我的手臂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 二十三、心理恐惧 下 先是一阵疼痛,随后手臂开始发麻。我用力甩却怎么也甩不掉。伤口不断有血流出来,我用另一只手疯狂敲打它却始终不松口。 阿喵冲着我叫,我并不像苏子夜能听懂它的语言,但看它的意思好像是让我过去。我不明所以,身体向它移动。咬在手臂上的这个东西仍不松口,我抓着它,尽量不让它将伤口再撕大,也防止它突然离开。 走到阿喵能碰到的地方,阿喵伸出脖子,一口咬在我手臂前方的半空中。瞬间咬住我手臂的东西松开了,大概是因为吃了痛,它逐渐露出了真面目,是一只会隐形的蛇。 我抓着它的头,它利用身上的粘液往回缩,正一点一点从我手中抽离,我却没有办法。阿喵咬着它的脖子,它的身子缠在阿喵身上,痛苦地扭动着。阿喵忽然一发力,一口将蛇头要断了! 蛇身又挣扎了一会儿,终于没了力气。阿喵总算挣脱出来,再次变大。不远处两个人还在搏斗,林川也没再使用什么法术,大概是腾不开身。 我和阿喵想上去帮忙,阿喵还好,我却根本跟不上他们的速度。 “林子岩!”远处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四下张望寻找,看见仓库前方的小路上有一个身影跑来。 “路博?”我一惊,他怎么会来这?忽然想到学校的手机有线路图,大概是手机提醒的。我正要感谢手机,想让他回去,这里太危险,却见他身后背着一样东西。 我的琵琶! 他想的还真周到,竟然把我的琵琶带来了。我立刻去接,他小跑着过来,已经离我很近了。 “不要让他进来!”苏子夜突然大喊一声,我和路博都吓得停下脚步,不解的看着他。阿喵更是炸了毛,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苏子夜。 我想起来了,林川说过,如果是人进入结界,后果就是直接消失! “别过来!”我也冲着路博大喊一声,同时快速朝他跑过去。路博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很听话,站在那里并没有上前。我跑出去接过琵琶,让他在这里等着,再靠近会死的。 他害怕的咧一下嘴,点头答应。 我跑回去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琵琶又回到了我手中,熟悉感再次出现。这和我平时在寝室里练习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好像它又主动要发出声音了,只要我拨动它。 我的手按在弦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手指不由自主地来回移动,指尖溢出美妙的音符。 短短一曲过后,我睁开眼。苏子夜和阿喵像是获得了力量一般,进攻更加迅速。林川的脸色却变了,恶毒地看了我一眼。忽然,他从口袋中拿出一个球状物,往地上一摔,顿时烟雾四起。 阿喵被这阵烟雾熏得缩小回去。苏子夜也很难受,急忙抱着阿喵逃了出来。林川则瞬间隐入烟雾之中。烟雾朝着与我们相反的方向飘去,而进入烟雾的林川,再没出来。 “你们在烟雾里没遇到他吗?”我问苏子夜。不知道林川为什么要进到烟雾里,哪里呼吸困难,又看不见路,对他而言并没有多大好处。 “这是鬼烟,鬼闻到之后会逐渐失去力气。你和其他小鬼都是被这东西迷晕的。对人类则无效。他是选准了风向才放出的,借着烟雾逃跑,料定我们无法追过去。”苏子夜解释道。 林川还真是个狡猾的家伙。见时机不对就立刻逃走。我们再次返回地下,因为结界还在,路博只能等在外面。 另一个男人被小鬼们看着,加上有绳子绑着,他跑不了。苏子夜问他和林川是什么关系,起初男人还嘴硬,被我们告知林川已经逃走之后立刻瘫软了下来。 他说,他就是个普通人。两年前检查出患了癌症,医生劝他住院治疗,他拒绝了,觉得癌症是没有治好的可能了。他几乎对自己死心,甚至想过要自杀。 心情越来越差,身体也越来越差。后来有一次他听人说,吃鬼可以治病长寿。起初他并不相信有鬼存在,而那人说的神乎其神,说鬼比人寿命长,在自然界中除了鬼哪还有比人更长寿的?吃了鬼之后就能拥有它们的能力,所以能长寿。 他想这也许是个办法,想要试一试。询问了具体方法之后,他找到了本市精通鬼神能力的人,这个人就是林川。他向林川说明来意,让林川每三个月为他捉来十只鬼,以此为药,助他长寿。 为此他拿出全部家当作为付给林川做报酬,每次食用后支付一笔,直到他痊愈。 这里则成了他们秘密熬制鬼药的地方。 起初男人和普通人一样,是看不见鬼的。但第一次服用之后,他总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到现在过去一年了,已经能清楚看见。这一点也引起了林川的注意,他曾向男人提出过,让他把食用后的鬼眼睛留下,他想试试能不能让他的左眼复明。 就这样,他们为共同的目标聚集到一起,男人提供资金,林川负责捉鬼。这个阵法他不太懂,但是每次林川都会现画,所以他猜测应该是用于杀鬼或是与炼药有关的。 苏子夜问他这样做真的有效吗,男人竟然说不知道。他没有再去医院检查,他不敢去,怕人看出来他用的是不正当的方法。而自己除了能看见鬼之外并没有什么变化,他也想过自己可能是被骗了,但已经做了这么久,他甚至觉得到时间不吃鬼他就会死。 他哀求苏子夜像林川那样帮他,苏子夜拒绝了。明知道这样放任他他会疯,但他不能为了一个人而杀死那么多无辜的鬼,即使他可以出很多钱。 我们放了那些鬼,他们对我和苏子夜一再致谢,并表示以后有任何麻烦都可随时找他们帮忙。给男人松了绑,他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似乎因为这件意外又重新蒙上了死亡的阴影。 也许他此后的生活会变得更痛苦吧。但利用别人的生命来换取自己的利益,这样害人不利己之事,恐怕只能在心里上给他一个安慰。我不知道这样的方法是否真的有效,可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甚至不敢再去做检查,想必他的心里也一直在害怕的吧。 只是在理智和死亡的对决上,后者更让他感到恐惧,所以他选择了妥协。 二十四、鬼市之争 大头鬼的伤并不严重,只是简单在头上缠了纱布,他自己却还像没事人一样傻笑。我们问他那天出了什么事,他说一个奇怪的男人突然出现。 男人说他打扰了别人的正常的生活,要驱除他。大头鬼不明所以,结果两人动起手来,后来大头鬼就被一股奇异的香味迷晕了。 而且直到现在他还很迷茫,他究竟打扰了谁的生活。苏子夜问他有没有跟踪过他喜欢的女孩,大头鬼居然自信满满的说他每天晚上都送她回家。 这样一来就明了了。苏子夜虽然没有跟大头鬼直白的说,但我们都明白,应该是女孩害怕了。即便是在没人跟踪的时候也会产生被人跟踪的幻觉,虽然女孩看不见大头鬼,但或许正是因为看不见才会更害怕。 那天在校门口观察时,女孩有一个举动十分不协调。她出来之后就一直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其他人都直接朝着自己要去的方向离开,只有她一边走一边四顾。那并不是在寻找熟人,因为脸上的表情上有明显的躲闪和恐惧。 大头鬼的喜欢在无意中给女孩带去了恐惧,所以才会被林川找上吧。不管是女孩刻意请林川帮忙,还是林川自己出现的,苏子夜都劝大头鬼以后不要再送她回家,远远看着就好。 如果给她带去了压力,反而让她不开心了,那这样的喜欢还有什么意义呢? 不知道大头鬼能不能明白,他憨态可掬的点头答应,可那双带着笑的眼睛明显是盯着棒棒糖的。 是啊,他已经两天没吃到棒棒糖了,当然高兴。 大头鬼憨憨的笑着,忽然注意到墙上挂着的日历,想起了什么,对我说:“子岩大人,晚上出来陪我玩好不好?” 他在火车上就提到过,我以前总陪他玩。真是个贪吃又贪玩的家伙,没心没肺的。我问他去哪玩,他居然还当做秘密不告诉我。我无奈,只好由着他去。 晚上吃完晚饭,我叫上路博一起,背着琵琶,路博也带了孟婆笛,一起去和大头鬼汇合。苏子夜说要看店就不去了,但他的笑意中带着一股玩味,似乎知道大头鬼要带我去哪里。他还特意嘱咐我,好好玩。 我不明就里,总觉得他们俩合伙挖了个坑等着我跳。但我不得不跳,也只有跳下去之后才知道坑底究竟是刀山还是宝藏。 冬日的夜幕降临的非常早,吃过晚饭就没了太阳。天上能看见一个异常清明的大月亮,圆圆的没有一点缺口。大头鬼说今天是农历十五,是一个月中阴气最重的时候。 月亮为至阴之物,大多数鬼都害怕太阳而趋于月亮。 其实不用说也能察觉出来,行人们都匆匆回家,这天并不是周末也没有什么节日,行人越来越少,鬼反而越来越多。平时很少能看到这么多鬼,尤其昭原并不是一个多鬼的城市,出现这样的情况有些反常。 跟在大头鬼身后走着走着,道路两旁的灯光变得幽暗,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幽蓝色的鬼火。街道两旁也忽然热闹了起来,许多形态各异的鬼怪学着人类的样子摆地摊叫卖。旁边也有一些店铺,窗前灯火幽暗,牌匾上字体扭曲。 “这里是哪?”我不禁问。我和路博与鬼也接触几个月了,还从没见过这样奇异的场景。 大头鬼回头冲我笑笑,“这里是鬼市哟。” 每月十五,阴气最重的时候,就是鬼最活跃的时候。这一天鬼们都会出来玩,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所以为了满足鬼们的消费欲,鬼市由此诞生。这就像人们过节时喜欢出去逛街,商家看准这个时机打打折,送送礼,促进消费。 鬼和人的某些习惯是一样的。他们也有生活所需。才走了不久,就看到许多不一样的店铺,有茶楼、酒馆、饭店、面包房、首饰屋、服装店、甚至还有旅馆…… 这和人类的生活根本就差不多啊……路博和我一样惊奇,他也从没想过鬼也有这样丰富的生活。 “你觉得鬼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我问路博。 路博想了想,“以前我一直以为鬼吃人,除了吃人就是吃人。”我在心里暗骂一句吃货,又听他接着说:“但是我发现阿喵不吃东西,这点让我觉得特别奇怪。” 我无力地扶着额头,这家伙脑子里除了吃还有没有别的东西了?好吧,就当他接触的鬼不多,不够了解。 “鬼是生物死后化作的,所以有些习惯和人差不多。”大头鬼给我们耐心解释。路博惊叹地哦了一声,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你们也可以在这里买东西带回去。” “真的吗?”路博顿时双眼放光,他对这里从未见过的东西很感兴趣。 我们边走边看,走的很慢。路博每一样东西都会仔细观察,他喜欢的东西太多了,都挑花眼了。 “林子岩,你帮我看看买哪个好?”他总是这样问我,我也就敷衍着回答“都不错啊”。但因为总是犹豫不定,快走到头了他还是什么都没买。心底暗下决心,待会儿回去时一定要买到最有趣的东西! 尽头是一家便利店,准确来说应该是一家零食店。店里摆满了各色零食,有些甚至是在人世中没见过的。不过说起来这家店好眼熟,好像在哪里看见过…… “哟,欢迎光临。”柜台上响起一个慵懒的声音。我们一起回头,之后惊讶的瞪大眼睛,下巴几乎要贴在地上,苏子夜! 原来他说的看店是指这里!他可真是有经商头脑,人鬼都不放过啊。我这样“夸赞”他,他轻轻一笑,道:“我主要还是为鬼提供服务。你们快点离开这里吧。” 关于苏子夜,他的很多事情都让我想不明白。他就是一个怪人,隐藏着自己的一切,却又并不刻意,时常会在话语中有意无意的流露出来,却又不说明白。他的说话方式就像他本人,朦胧的让人捉摸不透。 大头鬼照旧选了他最喜欢的棒棒糖,捧在手里喜滋滋的舔食。我们和苏子夜聊了一些关于鬼市的话题,鬼市每个月都有,他已经是这里的老商户了。与人与鬼都有交往的人,他始终让我敬佩又好奇。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返回,路博拿起看过一遍的东西又看一遍,看来是决心不买到东西不离开了。 “这个多少钱?”路博终于选到了心仪的东西,我和大头鬼早就看得烦了,立刻凑过去看他要买什么。 那是一个心形金属制物,但和我们常见的心形吊坠却不一样。这大概也是一件装饰品,但那样奇异的外观,会给人一种封印的感觉。“你要送给谁?”我问。 “我爸妈。”路博说。“你看这个东西,有什么感觉?” “唔……被锁住的感觉?”我试着回答。 路博用力点头,兴奋地看着我,“对!我希望这个东西能锁住我爸妈的感情。他们因为我的事总闹矛盾,我不希望他们再为我操心。”路博的眼睛充满热切和期许的看着这颗“心”,那既是他的心意,希望伯父伯母的心能够牢牢地锁在一起。 “五百。”老板并不理会他的心意,冷冷地说出价钱。 “这么贵!”我脱口惊呼。然而路博并不在意。这点钱与家人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大方地从钱包里拿出五张百元大钞,递给老板。老板惊讶地看着路博手里的钱,“你是人?”他的表情很诧异,似乎在说人怎么会进来这里。 大头鬼一脸惊恐,“遭了!我忘记了!” “怎么了?”我急忙追问。但是反应过来已经晚了,周围的鬼都围过来,对我们指指点点。我能听见他们低声交谈的内容,似乎在说能进来这里的人,一定是捉鬼师。 捉鬼师与鬼的关系毕竟还算是敌人。虽然欧阳芷极力提倡我们要平等对待人和鬼,但这之间的矛盾是日积月累的,并不是我们一刻的努力就能改变的。状况立刻陷入了僵局,我们都绷紧神经,但他们并没有攻击我们的意思。 鬼群中忽然从后方分开,让出一条路。尽头处走过来五个人,披蓑衣戴斗笠,像是雨天出行的旅人。 为首之人扫视我们三个一眼,开口问路博:“你可是捉鬼师?”现场骤然安静下来,大头鬼悄声说这是五奇鬼,鬼市的首领。 路博上前一步,昂首挺胸。“我是捉鬼师,你想怎么样?” 五奇鬼没有任何动作,这时,苏子夜从鬼群中挤出来。“他们是我的朋友。我已经奉劝他们快点离开了。他们不会对这里产生威胁的。”周围人似乎因为这一句话放松了一些,但五奇鬼仍是老样子,脸色掩藏在斗笠之下无法察觉,却有不怒自威的气势。 “人鬼殊途,早说过不要与人类有过多接触。你们两个我尚且可以接受,但这个人,”五奇鬼指向路博,“人类,最好不要再让我看见。我们不招惹人类,希望人类也不要招惹我们。” 说完,五只鬼一齐离开,其他鬼也各自散去。 “谢谢。”我对苏子夜道谢,同时悄悄拉了路博一把。路博还有些不服气,脸转向一边,并不看我们。在这里,他就像是个被排除在外的异类,当异类的痛苦,我是有所领会的。 苏子夜似乎有些生气的样子,发生这样不愉快的事大家谁都不愿意。“快走吧,以后不要再带人类来这里。这里能接受的最低限度是你我这样的‘人类’,他们最忌讳的就是捉鬼师。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苏子夜训斥一般的口气惹得路博很是恼火。“捉鬼师怎么了,你们鬼在人世游荡我们也没干涉啊!亏你还自称是我们的朋友,朋友就是这样帮助朋友的吗?” 周围的目光再次投过来,我急忙拉住路博往回走,一边劝他消消气别说了。苏子夜冲我们走过来,我和路博停下脚步,路博瞪着眼睛与他对峙。 “如果必须在人和鬼之间选择的话,我会选择站在鬼这一边。我讨厌人类。”苏子夜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 二十五、母子之爱 苏子夜只留下一句“如果到了下班时间我还没回来,你就直接关门回家。”后就离开了,并且直到我下班回家,他真的没回来。 他没说去哪,这几天也基本没说过话,大概还在为鬼市的事生气吧。 我不了解情况,也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无从安慰他,只能和他这样僵着。回到家也是一样,路博还有些气愤,但这些气愤并不会在伯母面前表现出来,只有和我单独在一起时才会显现。 我忽然有一种左右为难的感觉。我以前没什么朋友,不会安慰人,更别说在两个人之间打圆场。两面都是燃烧着的怒火,进无可进,退无可退,我只能在中间等着别人来救,或者看他们自己熄灭。 大头鬼偶尔会没心没肺地叨扰几句,苏子夜也是毫不理睬,像是把我们都当成了敌人。 今天苏子夜不在,我趁机问大头鬼知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这么生气。大头鬼说他也说不明白,但有一只鬼可能知道,他明天可以把他找来。我又问他鬼市为什么这么忌讳捉鬼师,如果我以后成为捉鬼师的话,他们会不会连我也一并不欢迎了。 大头鬼说鬼市以前没这么发达的时候,有一次被几个捉鬼师破坏了。因为鬼市必须要有鬼的带领才能进入,普通人是进不去的。但是有一次,捉鬼师正在追一只逃跑的恶鬼,当晚正是农历十五,恶鬼趁机进入鬼市想要隐藏身份。 捉鬼师随着恶鬼进去后,也和我们一样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到处都是鬼,这是从来没见到过的情况。想在这么多鬼中找一只,无异于在人海中找一个没什么印象的杀人犯。 这让捉鬼师犯了难。起初他们希望这些鬼能主动推出这只恶鬼,交给他们处理。但毕竟人鬼两派,没有哪只鬼愿意帮助人类伤害自己的同胞。 鬼们不但不帮忙,反而驱赶他们,使得这些捉鬼师很生气,一怒之下便在鬼市上施起法术,杀伤了许多鬼。捉鬼师和鬼们打起来,彼此都没有得利。而此事却扰乱了鬼市正常的秩序,其实说起来,损失最大的还是鬼们。 后来,是路过此地的五奇鬼打败了他们。其实也不算打败,五奇鬼共有五只鬼,只有为首的一只有眼睛,其他都只听从于他的命令。他们从捉鬼师身边路过,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就是在他们身上嗅了一下。之后这些人就失去了知觉,被吸走了灵魂,也就是死了。 五奇鬼只是做了一个意外之举,却救了鬼市的鬼们。这里的鬼很讲义气,希望五奇鬼能留下做他们的首领,帮助治理鬼市并保护他们。五奇鬼答应了,但平时鬼们也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准确的说,五奇鬼已经很多年没出现了,而这些年也什么事都没发生。 鬼们都心照不宣地避讳着人类,即便有鬼带了人进去也会尽量隐藏,只要不被发现不闹事就好。 昨天大头鬼本来并没在意,但在路博打算买东西时,拿出了人类的钱币,从而暴露了身份。大头鬼说是他的错,他忘了给我们分一些冥币,才会出现这样的事。 五奇鬼的出现也在他意料之外,他们一只隐藏着,看来是在暗中观察,有人闹事时才会出来解决。 人和鬼都保持着各自的秩序,就像井水与河水两个不相干的团体,互相拥护着自己的利益。当己方受损时,相信任何一个人或一只鬼都不会向着另一方。不过,这仍然不能解开我的疑惑。苏子夜应该是人吧,可是他说讨厌人类,他说他会站在鬼的一方。 我心里有些忐忑,也许明天就能知道事情的全部了。不知道明天苏子夜能不能回来。 次日一早,我刚到店里,店门没开,看来苏子夜还没回来。我掏出钥匙正要开门,从店旁墙角拐出一个小男孩。男孩的年纪大概只有三四岁的样子,眼睛清澈,有些怯懦地看着我。 “想要买东西吗?”我蹲下来微笑着问他。他摇摇头,“我来找人。” “苏子夜吗?他有事出去了。”我说。小男孩又摇摇头,手指着我,“找你。” 找我?我刚想问他是谁,他就自己开口了。“大头鬼让我来的。”原来大头鬼找来的就是他?我让他进来,问他要不要零食。他什么都不要,疑惑地看着我,也不说话。 看他这样,我直接开门见山。“你了解苏子夜的事?” 小男孩点头,“但我只知道一点。”我示意他告诉我,他说,苏子夜是人类和鬼生下的孩子,也就是半人半鬼。 我倒抽一口凉气,想不到竟是这样。“那你知道苏子夜为什么讨厌人类吗?” “不知道。”小男孩再次摇头,“好像是因为他的母亲。他从没和任何人说过。” “这样啊。”我有些失望。摸摸小男孩的头,我问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子夜哥哥救过我。”小男孩说。 我来了兴致。这会儿没什么顾客,反正闲着无聊,就让他给我讲讲。小男孩说他是小儿鬼,妈妈叫他军军。能和妈妈弟弟住在一起,都是多亏了苏子夜。 军军的寿命只有三岁。他一出生就身体就不好,三年来不停地生病,终于在勉强过完三岁生日之后离开了人世。 在世时他还没有多少记忆,更因为病痛的折磨时常处于意识模糊状态。可当他死后变成了鬼,不但身体正常了,头脑更如同一个成年人,有自己的思想和意识。 他是在家中死亡的,所以在家中变成了鬼。但是他的父母看不见他,无论他在他们面前如何表现都看不见。起初他很着急,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变成了鬼,看着母亲在他面前哭得几乎窒息,他却连碰一下都做不到。后来他知道了,自己已经死了,他还是军军,却是一只只能看着父母生活而无法加入的鬼。 军军刚离开的那几年,母亲始终没能走出这个阴影,身体每况愈下。家里人都劝他们再要一个孩子,母亲却怎么也怀不上。医生说这是心理压抑导致的身体问题,调整好心态才是关键。 陪了自己四年的孩子突然没了,母亲的这种失去感,就算是父亲也体会不了。家人给母亲找了一份工作,在幼儿园上班。家人希望她能从那些活泼的孩子身上找回活力,也找回重新生活的希望。 这个方法果然奏效了。母亲喜欢那些小孩子,看着他们长大。心底思念自己离去的儿子,失去后的空虚感逐渐取代了悲痛。不久之后他们有了第二个儿子,而且这个孩子很健康。 军军的弟弟名叫康康,母亲希望他能健康长大。小孩子在三岁之前是能看见鬼的,康康不懂什么人啊鬼啊的,每天和军军玩的不亦乐乎。 但这也引起了母亲的注意。康康总是冲着没人的地方笑,或者伸手凭空抓东西。有时半夜里还会听见康康的笑声。医生说孩子的身体并没有问题,智力方面也和正常的孩子一样,而这样的说法反而让母亲更加恐惧。 老人迷信,说家里有鬼,父亲不相信,执意认为孩子是在自己玩,是健康的表现。,母亲偷偷上网查了许多类似资料,虽然也不敢肯定鬼的存在,但为了康康的健康,她要想办法驱鬼。 因为网上查到的多为负面新闻,都说家里的鬼对小孩的影响不好,母亲不敢耽误,趁着家里没人时偷偷请来了苏子夜。 苏子夜精通人鬼之道,大家都知道,只是很少有人相信。母亲决定试一试,虽然他们不懂,可看苏子夜的外表并不像骗子。 这个家里只有军军一只鬼,那时军军很害怕,躲在母亲身后不敢露面。苏子夜知道除了他没有别人,也知道小儿鬼的由来,就问母亲以前有没有堕过胎,或是有其他夭折的儿子。 一提到夭折的儿子,母亲的眼泪立刻涌了出来。她把军军的事告诉苏子夜,苏子夜安慰她,让她不用害怕。 军军不是来害人的鬼,他只是想念妈妈,也很喜欢他的弟弟而已。可是母亲还是不放心,她怕军军也像网上说的那样,会嫉妒弟弟而做出伤害他们的事。 苏子夜简单给她讲了一些鬼的真实生活,说并不都像鬼故事那么恐怖。真正的鬼也和人类一样有感情,有爱恨,特别是小孩子变成的鬼,多数都和小孩子一样纯真善良。 当然也有反面,那些因为怨恨而回来复仇的鬼才是真正恐怖的。但为了不让母亲担心,苏子夜并没有告诉她这些。 母亲终于安下心,苏子夜趁机提出让军军留在家里,不要驱赶。他既然是无害的鬼,非但不会伤害他们,反而还能保护他们一家。而且军军也不愿离去,恶意驱赶反而会起到反效果。 母亲想了想,答应了下来。苏子夜告诉她不用刻意做什么,生活习惯都不必改变。军军什么也不需要,只要能和他们一起生活就好。 为此,军军才终于得以在家人身边正常生活。 军军说,母亲不再排斥他,对他的爱和以前一样,有时还会尝试着和他说话。母亲的爱很明显,会表现在很多方面,在母亲细致的照料下,弟弟正在健康成长。 儿子的爱虽然无法表达,或是表现得很隐晦,但并不代表没有。只要父母是爱孩子的,孩子一定也是爱父母的。他们的爱不会比父母少,他们只是还不太会表达。 二十六、新年的烟花 军军经常来找苏子夜,算是跟他很熟络的人了。连他都不知道的事,大概真的就只有苏子夜一个人知道吧。 除了这家便利店,苏子夜也会接受一些与鬼有关的委托。上次就是被人请去帮忙了,第二天晚上才回来。 眼看两周就快过去了,时间总是过的眨眼般快。马上就要到新年了,红灯笼高高挂着,商场里采购年货的人络绎不绝。 一个时段就要结束了,另一个时段即将开始。 这阵子来店里的顾客也多了起来,人们给孩子们买零食,鬼们为自己储备些过年的食物。大家都清楚,过年这里也要放七天假的。不过因为苏子夜就住在这里,要是敲门他也会给开。 事情过去有一段日子了,苏子夜和路博的情绪都基本恢复了。路博和同学一起去了北方最冷的一个城市,据说那里可以滑雪,还有冰雕节。昭原不算很冷,雪落下来也不会形成厚厚的积雪。 我还没看过冰雕呢,一定是像水晶一样透明的,干净的吧。 路博邀请我也一起去,我没有答应。我以工作为借口,另一方面,他和同学一起,我去打扰总觉得不太好。毕竟我和他们也不认识。 没有路博在家,我多少会觉得更加拘束。尤其是路博父亲回来的时候,感觉我就是个多余的外人。虽然从小就寄住在别人家,早就习惯了这样拘束的生活,可是当那种厌恶的眼神看过来时,还是会觉得心慌。不喜欢。不喜欢寄人篱下的日子。 那段时间我甚至有种冲动,想要搬去苏子夜家。可是苏子夜休息的地方本就不大,我去了会给他添麻烦。而且如果工作结束后再回去的话,可能会更尴尬。 还不如直接和路博一起去玩了。 这段时间苏子夜一直在店里,他和鬼的关系似乎比较好,但除了大头鬼再没看见有其他鬼来找他。 学生们也都放假了,大头鬼见不到他喜欢的女孩,每天都泡在店里吃棒棒糖。 “再吃就要长蛀牙啦!”每拿起一根苏子夜就会提醒一次,然后大头鬼依旧拿,苏子夜依旧只是看着不阻止。 时光就这样一点点从大头鬼吃掉的棒棒糖中溜走。午后的阳光很温暖,时光很漫长。 “苏……子夜。”我叫的还不是很习惯,因为他比我大一些,总觉得直接叫名字不好。他回头看我,表情像是一个大大的问号。“那个,你新年怎么过?” 苏子夜想了想,“以往都是和朋友们一起,简单吃些东西,然后散散步,去市中心的广场等待零点钟声被敲响。” “朋友?”苏子夜的朋友,我还从来没见过。 “就是这些家伙。”苏子夜指了指大头鬼,大概是说像他那样的鬼怪吧。“你想加入我们?”他眼睛一挑,露出一个微笑。这样侧过脸的微笑很是迷人,而且他的皮肤很白,人也有些瘦弱,牙齿还很干净。 他应该是女生很喜欢的那种类型吧。不过在男生眼里,他的瘦弱是他致命的缺陷。男生和女生的眼光总会出现这样的对立面。 “明年吧,我今年要和路博的家人一起过。”我也想加入他们,和他们在一起不会有太多压力,应该会很快乐才对。但是寄住在路博家,却和别人一起过年,他的父母会不高兴吧。 苏子夜有些失望的样子。他和路博的关系很僵,听到这个名字之后表情就冷了下去。 “寄住在人家,和他们一起过年也是应该的。”我急忙补充,怕他误会。 “嗯,没关系。”苏子夜说的很轻松,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了一些,“不喜欢的话,下回就来我家住吧。” “诶?”我有些受宠若惊,“那怎么好意思……”我脸上尴尬,胡乱摆手。 苏子夜转过身微笑着看着我,“没关系,在我这里不用像在人类身边那样拘谨。”第一次见他眯起微笑,那是一个会让人感到轻松的微笑。 “嗯……嗯。”我低下头,心理却是十足的高兴。“谢谢。” 除夕那天,天空飘下细雪,路面被覆上一层白,又被路过的汽车碾碎。早上起来就开始打扫屋子,扔垃圾,洗衣服,换下旧的春联福字,贴上新的。 街上行人很多,商场里打折促销赠礼品的广告随处可见。我和路博也去凑热闹,顺便置办些年货。 伯母让我们买些肉菜回家,想吃什么自己挑,晚上回来做。我们几乎把超市逛了个遍,还顺便买了许多零食回去。 我们又去给伯父伯母挑了些新年礼物,想了想,我又给苏子夜和大头鬼带了份。不过今天已经放假了,只能等年后再给他们了。 我最想买的是路博在鬼市上看到的心形饰品,想送给路博的父母。但这个时候也去不了鬼市,下一次只能等到正月十五。就当是元宵节的礼物吧。 我们提了大包小裹回家,公交车上人挨着人,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们提着包裹往前挤,身边不时传来抱怨声。好不容易到了家,放下东西,才发现已经出了一身汗。 伯母在厨房忙着做饭,我们两个连菜都洗不好,也帮不上什么忙。伯父这个时候还没有回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大概是和别人出去吃饭了吧。我和路博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已经开始播放新年晚会的节目了。 没什么新鲜节目,我们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直到晚饭做好,桌上扔了一堆瓜子皮,我们的肚子已经很饱了。 各家各户过新年的程序基本差不多,吃过晚饭出去散步。公园里聚集了许多人,还有卖各种奇异商品的小贩。手机不时就会震动一下,都是同学们发来的新年祝福短信。我一一回过,我们各自在不同的城市,用同样的方式迎接新年的到来。 手机拉进了人们之间的距离,使不同地区原本不相识的人成为朋友,还可以在千里之外把想说的话瞬间传到眼前。这真是个神奇的发明,想想以前电话还没出现的时候,远方的人们只能望着月亮,在心里思念亲人。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欣赏了一会公园的花灯和表演,我和路博人手一串糖葫芦,吃的不亦乐乎。忽然,人头攒动,大家都开始往一个方向涌去。道路逐渐变得拥挤,行人像《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僵尸一样聚成一大波从身边走过。 路博一下子明白过来,抓起我的胳膊加入到“僵尸”的队伍中。他走得急匆匆的,绕过一个又一个人。我问他走得这么急干嘛,他说马上就要放烟花了。 广场周围拉开了警戒线,任何人不得入内。中间处放着好几架炮台,冲着天空,每个炮台下面都站着人。 烟花。每年除夕都会放烟花,又大又漂亮。我想起了在滑雪场大家一起看过的烟花,不知道此时其他人是否也和我们一样,和拥挤的人群共同等待这场盛大的宴会。 附近的人全都集中过来,小道上停着不少车辆,还有特意从远道而来赏烟花的。 小时候寄住在亲戚家,大家都热热闹闹的出去庆祝,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陪伴我的只有喧闹的电视机和残羹剩饭。我一个人趴在窗户上看过高楼掩盖的烟花,高楼挡住了我的视线,烟花升起来之后,在高楼后边炸开,我只能看到它的一部分。但那样转瞬即逝的美已经足够吸引我的眼球。 每次还不到放烟花的时间我就会等在窗口。即使只有一点,我也喜欢。 也许正因为得不到,才会更加渴望吧。 长大之后对烟花的喜欢淡了些,时间过的越来越快,上一次的烟花模样还没忘记,下一年的就要开始了。钟表里的指针十年如一日保持着不变的速度,我们却觉得它悄悄偷走了许多时间。 一并偷走的,还有我们的青春和快乐。 越长大,快乐就变得越复杂。小时候得到一个玩具就可以让人由哭转笑的感觉,再也不会体会到了。 我为什么总是想一些忧伤的事呢?所以快乐才少了吧。路博欢呼着摇晃我的肩膀让我快看,不用他说,我已经看到了。那么大的烟花就在头顶炸开,比任何一次都大。 人们仰着头望着天空,绸缎般的黑色夜空被照出光亮,那种覆盖整个视线的巨大,仿佛下一秒就会压下来。 有猫的叫声从我脚边传来,我低头看,才发现阿喵竟然不知何时跟来了。它平时都只在房间里呆着,我几乎忘了它的存在了。我把阿喵抱在怀了,我、阿喵、路博、还有广场上的所有人,一起仰头望天,欣赏一年只有一次的烟花。 新年快乐。这句话说了无数遍,但今天的这个时候,我是真的很快乐。 在我十九岁的这一年。 二十七、志愿者 店门早早就开了。我进去时,店里只有苏子夜一个人。 我从口袋里拿出准备好的礼物,“喏,新年快乐。” 苏子夜拿在手里把玩,却一直没拆开包装看。“新年礼物?是什么?”他问我。 “自己打开看不就知道了。”我努了努嘴。哪有直接问人家送的是什么的啊! 他随意地放到一边,“以后不要再这么破费了,太见外了。” 我有些失望,听他的口气似乎并不喜欢。“只是想表达一下心意而已嘛。” “是啊,正因为陌生,才需要表达心意。但我不希望你把我当成陌生人。”苏子夜背对着我靠在门边,双手插在裤袋里,只留给我一个晨光剪出的背影。他说的有道理,往往越熟悉的人之间越不喜欢送礼。这种表面上的关心并不会给人太多温暖的感觉。 我嗯了一声,犹豫着,要不要开口。他一直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无法揣测他的情绪。我定了定心,手握成拳放在胸口处捶了捶。“你这样看起来……并不像对人类有多讨厌的样子啊。” 他的背影动了一下,依旧安静地靠在门边。“我讨厌人类,并不是说我一定要用很极端的方式去对待他们。其实我讨厌的,只是一部分人而已。” “那你为什么讨厌人类呢?”我见他没有隐瞒的意思,继续追问下去。 “人类自私、冷漠、目中无人,这些都是我讨厌的地方。人有很多种,并不能一概而论。比如说同样是喜欢狗的人,有人是因为狗可爱,有人是因为狗忠诚,有人却是因为狗肉好吃。你可以否定最后者,但不能否定所有人。所以我对人的态度是因人而异的。就像他们,我喜欢那样的人类。” 这时我才发现,苏子夜一直站在门边,是在观察门外不远处的一群人。他们当中有男有女,学生模样,穿着厚重的衣服,手中似乎拿着传单一样的东西,沿路边走来。 每当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都会递出手中的传单,并向路人解说着什么。有些人匆匆而过,有些人会停下来听一会儿,有些人会在他们的本子上写下什么。他们一个人都不放过,无论那个人是什么态度,他们都极尽耐心。 “他们是做什么的?”我问。苏子夜说不知道,他也是才注意到,观察着他们一路走来的举动,大概是在宣传什么公益事。 这些学生模样的人逐渐走近,其中一个女生朝我们这边走来,似乎也要把传单发给我们一份。 “你好,我们是动物保护协会的志愿者,正在开展一项保护动物宣传活动。”女孩微笑着将手中的单子发给我和苏子夜,同时介绍他们的目的。传单上是一些可爱的动物照片,旁边有些文字说明,大概意思是呼吁人们爱护动物。 女孩见我们大致浏览过传单上的内容之后开始具体介绍。“我们动物保护协会致力于保护动物的健康和权利,呼吁人们能平等对待动物,反对虐杀。动物也是生命,他们和人类共同生活在地球上,是人类的朋友,我们应该和他们和谐相处。如果你们支持我们的行动,希望能在这个本子上签上你们名字。”说着女孩递出一个精致的小本子。 苏子夜二话不说,直接接过笔签字。之后他递给我,我只好也签上名字。 女孩接过去看了一下,笑道:“你们的名字就像兄弟俩。” 我和苏子夜一脸茫然,名字怎么了? 女孩指给我们,“你们的名字里都带有一个‘子’字啊。” 苏子夜,林子岩,我真的一直没注意过。别人的名字总挂在嘴边,自己的名字很少会从自己口中说出来,几乎都不记得了。 “现在我们的志愿者也在招募中,如果你们有这方面意愿可以把电话留给我。”女孩说。 “可以。”苏子夜完全不拒绝。 我们把电话留给她,问她志愿者都做什么工作。她说偶尔会去动物救助站帮忙,一起上街照顾流浪猫狗,组织宣传义卖等。他们活动的资金都是自己筹集的,并且全部无私的奉献给那些没人照顾的动物们。 志愿者还会不定期举行活动,提前一周通知以便统计参加人员。 女孩接过我们的支持,欢快地去找她的同伴们了。很显然,能募集到签字和志愿者是他们最开心的事。 “我喜欢这样的人,他们是在为这个地球做公益。地球本来就不是独属于人类的,人类却兀自破坏着,滥用着。和几千年以前相比,地球正在逐渐衰老。”苏子夜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淡淡的说。 我没有接话。我从来没关注过这方面问题,一直以为它离我很远很远。但事实上,地球就在我脚下,其他生物就在我身边。它们离我很近,只是我从没注意到。 如果不是苏子夜,如果不是那个女孩,也许我一直都不会注意到。我们生活的这个星球,生病了,而且病在内部不易察觉,等我们察觉到时可能已经很严重了。 这大概是刚刚兴起的一群人,而且他们的努力收到了不少成效。经过几日来连续的走访传播,整个城市都知道了这样一群人。虽然有人反对有人不理解,但最多的仍是支持他们的人。 他们的队伍也壮大了许多,从原来的几个人增加到三十多人,宣传的进度大大增加。 几日后,我和苏子夜接到短信,一周之后举行宠物救助活动,参加的人回复短信报名。 我们两人都报了名,打算去看看他们要做什么,也希望自己能尽一份力。 一大早,上百人在市中心广场集合,有人驾车来,大多数都是徒步。我带了阿喵一起,它趴在我肩膀上,别人根本看不见他。 人都到齐之后,队伍分成几队,分别去往城中各个狗市。我从来没听过狗市这个地方,跟着他们到了之后才知道,这里是专门宰杀狗取狗肉的地方。 苏子夜特意拉着我选了女孩带领的这一组,还凑到身边和她打招呼。苏子夜问她来这里做什么,她说,尽量救下没被宰杀的狗。 在这里等待被杀的狗品种多样,有些是没人要的流浪狗,有些是偷来或拐骗来的宠物狗。但当它们被拔掉外皮,装上餐盘之后,它们都会变成一个样子,没有差别。 狗和猪牛羊不一样,它们与人类亲密,能准确洞悉人的情感。我甚至能看出,这些狗知道自己即将面临死亡。它们看着屠户挥舞起的刀时眼中是哀求,是绝望,看向行人时是迫切的渴望,希望能有人把它从牢笼中救出去,给它一个家。 协会的财力有限,无法把这里的狗全部买出。有些人拿着几张寻狗启示,在这些沾满灰尘的面孔中寻找熟悉的或相似的模样。 其实加入进来的这些人中,有一部分是因为丢了自己的宠物,抱着一丝希望来寻的。也许幸运的话,他们能找到曾经如孩子般疼爱的宠物。 不知道其它几个地方的人如何,总之我们这边并没有找回宠物的人。但是这里的人,都让人从里到外感到厌恶。 我能感觉到苏子夜身上的怒火,他极力压抑着,克制自己的冲动。走在后面,我能看到他的肩膀一直在抖,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很多还活着的狗都是他出钱买下来的,当目光触及到那些正在被杀的狗时,他快速别过头,不让自己看那些恶心的画面。 志愿者们举着条幅,呼吁所有看到的人停止这样的杀戮。路过的人有时会停下来看一看,或是上去问几句,而那些狗贩,他们起哄地叫着,大笑着,挥舞起手中的刀,更加肆意地在我们面前砍下去…… 那些毫无反抗之力的小狗在呜呜的叫声中停止抽动,笼子里关着的狗甚至连叫喊的勇气都没了。 然而,这样残忍的画面仍一幕幕在我们面前上演。他们叫嚣着,扯着洪亮的嗓门冲我们吼,说我们管不着,甚至说一些侮辱人的话。他们连女孩子都不放过,就这样大庭广众地说一些不堪入耳的词汇。 连我都有忍不住冒出了想要冲上去揍他们一顿的冲动。但是身边这些志愿者们极力用自己文明的语言去说服他们,他们不听,他们只能努力争辩。 苏子夜看着女孩的眼中似乎有些悲悯。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站在这些勇敢的志愿者身后不知所措。苏子夜又把目光转向笼子里奄奄一息的狗,和它们对视着,好像在用眼神交流。 那些看着他的眼神中充满对生的渴望,甚至比地上的血肉更残忍地撕扯着人们的心。 凝视了一会儿,苏子夜走到其中一只笼子前,伸手进去抚摸里面吓得发抖的小狗。小狗不敢发出叫声,只能用乞求的眼光望着面前这个人。它的腿似乎受伤了,站不起来,只能趴在地上,舔苏子夜伸进去的手指。 这家的狗贩看了很不高兴,提着带血的刀快步走到苏子夜身边,用恐吓的语气呵斥苏子夜离开。苏子夜却根本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兀自摩挲着小狗的下巴,低声说着些什么。 谁都不知道他是着了魔还是怎么了。只有我和他最熟,女孩看了我一眼,示意我过去拉他起来。 我刚想和他说话,凑的近了,也就听到了他说话的内容。他的声音里似乎带着笑意,寒凉的像是冰封之下的诡异微笑。 他说:“放心吧,我帮你报仇。” 二十八、女孩的心意 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苏子夜突然站起来,一甩胳膊便将狗贩横着打飞出去。这一幕发生的太突然,众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连狗贩的呻吟声也被惊讶按回了肚子里。 惊讶之余我首先反应过来,大喊了一声苏子夜的名字。然而他像是根本听不到一样,没有任何反应,快步走向其他狗贩。 狗贩们见有人出手打人,也纷纷挥舞着刀向苏子夜聚拢。苏子夜像是失去了神智了一样站在他们面前,全然不顾身后的惊叫声和呼喊声。 我上前扯过他的胳膊,他踉跄了一下,终于注意到我的存在了。 “你在干什么!”我大吼。他只是看着我,目光凶狠,杀气四溢。随后又将目光转向面前持刀人,“它们的伤,我会替它们讨回来。” 回想起刚才苏子夜的样子,原来他是在和小狗对话。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这样的做法显然不是明智之举,反而还会招来麻烦。我让苏子夜跟我回去,其他志愿者也都上来劝阻。 苏子夜完全没有反悔的意思,狗贩们见他不动也都没什么动作,他们也要考虑自己的利益。然而苏子夜站得稳,我们几个人都拉不动他一个。 再这样下去恐怕他就要爆发了。我让阿喵下来拦着他,不管怎么说阿喵的力量比我们都大。 阿喵变大后站在苏子夜的面前,头顶在他胸口上,努力让他后退。我们锁住苏子夜的手,带着他往后走,不让他有机会做出一点过激的举动。 “苏子夜!你这样是救不了他们的!”女孩冲到苏子夜面前怒吼。苏子夜怔了一下,看着女孩。他显然还在愤怒中,但并没有对女孩发脾气。“那你说,怎么做?” “先跟我回去!”女孩抱住苏子夜的胳膊拉他离开,苏子夜竟然没反抗,只是脸上仍旧恶狠狠地看着狗贩。我们一帮人愣在原地,他居然这么简单就走了,白费我们那么多力气。 我们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有人想拦住我们索要赔偿,都被苏子夜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女孩带苏子夜来到公园,通知其他人可以各自回去了。公园是个安静的地方,可以驱散人浮躁的心情。走了一会儿,我们三人的脚步逐渐慢下来,心情也平静了许多。 “找个地方坐坐吧。”女孩提议,我们看了一圈,朝附近的一张长椅走去。 坐了许久,彼此之间都无话可说。或者说,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又坐了许久,太阳开始西走。三个人都没吃午饭,谁也没说过饿。 “怎么样,心情平静些了吗?”女孩问苏子夜。苏子夜双手抵着额头,闭目养神。听到女孩说话,他睁开了眼睛。回答了一声“嗯。” 女孩从包里拿出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递给他。苏子夜没有接受,女孩便握在手里,望着前方。“你为什么想要打人?”女孩问,语气却是柔和的,并不是训斥的口气。 “和他们伤害小狗的原因是一样的。”苏子夜说。 “不一样。”女孩想都没想,“你是为了报复他们的恶行,希望给他们些惩罚,他们却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也就是钱财。你们的本意是不同的。” 苏子夜惊讶的看着女孩,一副被说中了的样子。 “还有,虐待动物的原因也不一样。他们往往是因为心中有压力而无处舒缓。”女孩继续说。“而且,出发点不同,结果也不同。对于虐待动物的人,我国现有的法律无法予以制裁,只能依靠其他方法帮助这些心理有疾病的人。而对于狗贩,同样无法用法律来约束他们。但是,动物没有法律保护,人是有的。你打伤了他们,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这一回,女孩认真地看着苏子夜,目光灼灼中满是坚定。 “你知道的真多。”苏子夜无言以对。虽然他半人半鬼,拥有强大的力量,但在常人的眼中,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既然选择在人世生活,就要遵守人世的规矩。 女孩放松地笑笑,“我是犯罪心理学的学生,知道这些很正常。” “哦?你还是学生?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苏子夜不解地问。 女孩握着水瓶的手加大力气,却是完全不自主的动作。她皱着眉,似乎回想起了很不愉快的事。“我的学习内容是人们在犯罪时的心理,或通过犯罪方式来推测犯罪者的特征或是嫌疑人的范围。虽然我才学了一年,但是我喜欢心理学,所以课外也读了许多这方面的书籍和案例。 “我从小就喜欢小动物,家人,身边的朋友也都和我一样。这几年来流浪动物越来越多,经常能看到被人遗弃的猫啊狗啊,身上很脏,冬天伏在地灯上或汽车下面取暖。 “每每看到这样的小动物,除了喜爱就是心疼。但我家里不能养,我自己也没有经济来源,所以我只能喂它们些食物。那时候还没接触到这么多残忍的事,以为所有人都和我一样。 “后来才知道,有一种病,病在心里。这种病可能源于很多方面,工作上的压力、人际交往中的摩擦、生活中的意外事故等等。人的心理其实是很脆弱的,轻易就会生病。而目前这种病没有特别好的治疗方法,病人无处倾诉,最后就容易演变成犯罪。 “但是,犯罪有法律制裁,虐待动物却无从制止。即便人们用辱骂谴责的方式去教训这些虐待动物的人,但普通人没有权利去惩罚他们。我们只能气愤地看着他们逍遥法外,去伤害更多生灵。 “那些无辜的小动物在他们残忍的双眼下痛苦着,苦苦承受折磨,又无比悲惨的死去。它们甚至可能连个全尸都得不到,更别提被人好好埋葬。 “还有因为人们的需求而死去的野生动物。被取胆的熊,他们本身活着就是痛苦。被割去鱼鳍的鲨鱼,因为没有了鱼翅而不能再游泳,就像是被割去双脚的人,沉在水底再也无法移动,活活饿死。被扒掉皮毛的浣熊、貂、狐狸,本来数量就已经很少了,还在为了人类的奢侈欲而付出生命。鹿茸虎骨,人们说这些东西能治病,可我也没听说真的有谁被鹿茸虎骨酒治好长寿的。被人遗弃的流浪猫本就吃不饱,还要被人捉去,肉被加工后涂上些香精,冒充羊肉吃进人们的肚子里,普通人根本不会发现。 “这些都是自然界食物链之外的牺牲,是超额的,是自然无法自己修复的。 “所以,我和有同样想法的朋友组建起这个志愿者队伍,加入动物保护协会,希望能借助他们的名号保护更多的动物,同时我也希望能帮助更多心理上有疾病的人。” 女孩说这些话的时候,时而悲痛,时而掩面而泣,时而坚强。直至今日,她一直坚定着自己的想法,从未动摇放弃。 提到被扒皮的浣熊时,阿喵的情绪有些失控,浑身发抖,眼睛直直地瞪着,身体僵住不会动。它一定是想起了自己的死状。我紧紧抱住他,不停地安抚它发抖的身子。 阿喵的痛苦已经成为过去了,但那种痛,大概它永远都不会忘记。 也正是因为阿喵,我更能理解女孩的心情。她要帮助的不止是动物,还有人类自己。 “可是,”苏子夜突然打断我的思绪,“那些人做了这么残忍的事,就应该直接用同样的方法去报复他们。他们的生命根本不值得尊重!” 女孩冲苏子夜摇头,“武力为上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们又何尝不想让他们也尝尝同样的痛苦。但现在是文明时代,他们受法律保护,我们不能违抗法律,所以我们要用文明的方式。武力是人类最本能的反应,它只能使人屈服,不一定能让人认同。” 不知苏子夜在想什么,右手紧紧攥着,又放开。“文明的力量,太弱了。”他摇着头,语气里是无限的叹息,充满了无力感。 文明,本来是人类很强大的一种精神力量,但有时候,它真的太弱了。就像今天这件事,那些人完全没有尊重生命的意识,只怕我们无论费多少口舌都是一样的结果。 任何东西都是双面的,有为善之人,必然就有为恶之人。如果人和人都是一个想法,一个目标,那世界也不会这样丰富多彩了。 而面对与我们对立的这些人,我们唯一能做的,不是改变他们,而是尽量救助那些被伤害的人或物。谁都有无能为力,就算是神,就算拥有无可匹敌的力量,也有无法做到的事。 比如,正好从中心处掰断一根树枝。 也许生命真的存在轮回,存在灵魂。也许所谓的地狱惩罚只是捏造。我们很难理解对立之人的想法,所以想要改变他们就是难上加难。 这份工作,比任何一件事都难做。 女孩的身上忽然传出一阵歌声。她拿出手机接听,脸色忽变。“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女孩收起电话,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直接跑向路边。 二十九、拯救 我和苏子夜追上女孩,同她一起进入一辆出租车。方才打来电话的是她同学,他们在回来的路上发现一辆满载着狗的货车,正在驶向郊外。同学急忙让驾车的人带着他去追,同时给女孩打来电话寻求帮助。 女孩一路上一直催促司机快点开,司机已经提速很多了,但难免遇上红灯。女孩焦急地根本坐不住,手中一直握着手机,随时与同学保持联系。 同学再次打来电话说他们已经追到城郊处,大货车一路狂奔,他们始终无法追上。 很快我们也赶上了。临近城郊时道路已经宽松了许多,司机一脚油门,好几次都在红灯闪现之前开了过去。在一条宽阔的道路上,我们行进不久就看到前方同样飞速前进的车辆,只是始终没看到他们说的大货车。 司机得知我们在追赶一辆运狗的大货车之后,竟然一脚油门踩到底,瞬间超了许多车辆。司机支持我们的行动,意外遇上了这样的好人,紧张的心情都暖了许多。 很快,一辆蒙了黑布的大货车出现在前方视线中,背后一面没有遮挡,就这么毫不避讳地露出笼子里的上百只狗。大货车丝毫没有减速,几次都险些被他甩掉。我们这边加足了马力也一直追不上。 我和苏子夜坐在后排,苏子夜摇下一边的车窗,阿喵趁机跳了出去。这么快的速度阿喵突然跳出,我毫无防备,跟着扑到了窗边。苏子夜说让阿喵去拦,再这么追下去只会让大货车越跑越远。 阿喵倏地变大,几步便跑到大货车前面。笼子里的狗似乎能看到阿喵,都疯狂而恐惧地大叫着。货车司机看不到,继续向前猛打方向盘。忽然,他感觉整个车头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被强力阻挡着,前进速度骤然减慢,并在地上留下长长一条刹车痕迹,急速旋转的车轮与地面不断摩擦出火花。 划行一段距离后终于停下了。车轮还在打转,车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顶着凹陷进去一大片,前车轮已经离地。大货车司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骂了一声见鬼,立刻下车打算逃走。 我们和其他人追上来,阿喵在大货车车前,一只爪子按住车头,那么快的速度,它也使出了不小力气才让他停下。被货车的惯性顶着随车一起向后滑行,脚底的肉垫险些磨破了皮。 我们迅速下车拦住货车司机,大声质问他这些狗要送去哪里。他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说话语无伦次,半天也说不到点子上。有人从他身上找出钥匙串,看他现在的样子就算让他开车回去也一定会出车祸。 阿喵已经缩小,失去了威胁的力量。笼子里的狗明显安静了许多,但仍然焦急地想要出来。 已经给协会打电话找人来帮忙,同时报了警。我们把黑布扯下来,各种品种的狗激动地扑向栏杆,渴望地望着下面的人。 “小哈?”一位年纪不超过三十岁的男子望着面前上百只狗,试探着喊出两个字。与此同时,笼中的一只哈士奇努力顶着栏杆,大有要从缝中挤出来之势。 “小哈!”男子更加坚定地大声喊出。“快帮我把门打开!那是我家走丢的小哈!”男子激动地大叫着,名叫小哈的狗也欢快地跳着。但这里毕竟是公路上,大家劝他等警察来了再说,现在打开容易把其他狗放出来造成混乱。 男子激动的情绪逐渐冷静下来,答应了这个提议。然而这时,货车司机回过神来,大吼一声不行。 “这些狗都是我的!”货车司机趁人不注意,一下子跑到货车旁边,张开手臂不让其他人再靠近。 “那是我的狗!一定是你们偷走要拿去卖钱的!你还给我!”男子尽量压住自己的怒气,但他已经没有耐心好言相说。 货车司机冷笑了一声,面对我们这么多人仍然面不改色,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了。“哪只是你的,能证明吗?” “就是那只!”男子指着笼子中与他相望的哈士奇,“小哈,趴下。”男子下令,哈士奇立刻听话地趴下了。男子又从钱包里掏出狗证,“这也能证明!” 货车司机看了看,“行,那就卖给你,六十一斤。”在众人诧异的眼神中,货车司机不慌不忙地从车上拿出一个秤,准备给哈士奇称体重。 “我的钥匙呢!”货车司机忽然脸色一变,浑身上下都找不到自己的钥匙。我们都松了一口气,这时一个人手上晃着一串钥匙,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不用找了,你的钥匙在这呢。” 货车司机一阵怒气上涌,“你偷我的东西!”说着就要扑过去动手打人。这时苏子夜迅速挥起一拳打在货车司机的脸上,货车司机摔在地上,被几个人同时按住。 “偷?”拿钥匙的人一脸鄙视,“我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拿走的,这里的人都看到了。再说,你就没偷吗?你要是没偷那些狗都是自己钻进笼子里的吗?居然还敢指责别人,做了坏事早晚要遭报应的!” “哼。”货车司机嗤之以鼻,“我就不信你们能拿我怎么样。放开我!”他晃动肩膀想要脱离出来,无奈按着他的人太多,他只能用语言恐吓。 身后有人拍了下我的肩膀,让我让开。一群身着制服的人走过来,是协会的人和警察一起赶到了。 警察向我们询问了情况,我们这么做虽然有些鲁莽,但并没有做出过激的行为。反而是货车司机,被警察抓去扣留了。 货车被开走,找到丢失宠物的男子跟着一起走了。后来他给协会的人打电话说狗顺利要回来了,货车上的那些狗也正在寻找主人,而且他们很饿,好多天没饱饭了。 和我们想的一样,那些狗是要拉去宰杀的。很多是流浪狗,但是其中也有很多,像小哈一样,原本是有家的。 法律只能以食品卫生不合格为由对他们进行处罚,却没有其他办法彻底制止。这也是志愿者们最大的困难。 我和苏子夜回到店里时已经过了晚饭时间。两个人简单在超市里吃了点面包,我给路博打电话说今晚有点事不回去了。 苏子夜的情绪还有些激动,但打货车司机的那一拳已经让他出了些气。再加上这样的结果,已经是目前最好的了。 我让他消消气,虽然知道这种俗套的说法并不会有太大作用。但在这种时候,除了俗套的话,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和这种人生气也没有用,他们又不会因为你的生气而改变。” 苏子夜将手中的水杯狠狠砸在桌上,“我生的不是他们的气。” “嗯?”我没理解他的意思。除了他们,我想不出别人。 苏子夜长叹一口气,“真正让我生气的,是我们无法给与他们最直接的报应。法律应该是公平的,但它却在保护这些恶徒!” “那也没办法啊。”我仰头不看他,“他们没犯法。” 苏子夜再次闷声举起拳头,然而这一次只悬在了半空,并没有砸下来。 “我一直以为,只要有足够的力量,就能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东西。可是现在我有力量,却什么也做不到。” “为什么这么觉得?”我问。 “在我还没有这份力量的时候,我的东西被有力量的人夺走了。”苏子夜一直背对着我,低着头。像是在哭。 他一定是想起了许多痛苦的事吧。虽然和他相识的时间很短,可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软弱的一面。 “对不起,勾起你的回忆了。” 他用一只手捂住脸,摇了摇头。我没再说什么,等他情绪好些之后,让我洗洗睡吧,自己也转身进了洗漱间。 今天在外面奔波了一天,彼此都很累了。苏子夜说今晚不开店了,好好休息一下。 他让我睡在床上,自己铺了一层被睡在地上。一整晚,两个人都在失眠,却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好像对方睡的很熟不能打扰一样。其间他起来过一次,拿了听啤酒坐在门外,反手把门关上了。 透过玻璃门,我看见他一直坐在台阶上喝酒,大概是怕吵到我。外面一定很冷吧,他穿的很单薄。好几次我都想出去陪他,又怕打扰了他的思绪而放弃。 他在想什么呢?那些没有人知道的事,是否总在夜里这样折磨他?没有人可以倾诉,或者是不愿与人倾诉,把痛苦藏在心里,难受的时候就靠酒精来麻醉。 酒可以模糊人的意识,却不能篡改人的记忆。而那些液体流进胃里,不久又会变成泪水从眼眶中流出来。 不知坐了多久,苏子夜回来了,和衣躺下,渐渐睡着。他的鼻息间有轻微的气息声,还有一点隐隐的抽泣声。幕冬的早晨来的很晚,连太阳都因为寒冷而睡懒觉。我摸出手机,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五点了。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时,天已经大亮。苏子夜正在收拾昨晚制造的垃圾,准备开门营业。我急忙起来收拾好床铺,洗了把脸让自己精神精神。 苏子夜已经恢复常态,这一次他竟然恢复的这么快。我刚从洗漱间出来,就闻到一股浓香。苏子夜已经泡好了两碗泡面,自己等不及先吃了。 “你不会每天都吃这些吧。”我惊讶地问。 “不啊,有时会叫外卖。”苏子夜嘴里含着面,含糊回答。“没办法,我不太会做饭。” “找个女朋友帮你做怎么样?” “暂时还不想要。”苏子夜想都没想就直接回答。不过他说暂时,就表示以后会可能会需要。还真会给自己留后路。 我莫名地笑出了声。苏子夜奇怪的看着我,“对了,今天是你上班的最后一天了。” “这么快吗?”我惊讶地连面都忘了吃,寒假这么快就要结束了? 三十、怪花 领到工资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请苏子夜和大头鬼大吃一顿。苏子夜饮食总是不规律,身材消瘦不说,体质也越来越差。虽然这一顿饭起不到什么太大作用。 没有我去打工,苏子夜的休息时间恐怕又要减少了。平时他很少睡觉,就算我在时他大多数时间也是醒着的。真不知道他是打了鸡血还是根本不用睡觉。 之后我又给路博的父母买了些东西,毕竟在他们家住了两个月,什么都不表示总不太好。我本来想买路博看中的鬼市心形饰品的,但我已经等不到正月十五那天了。 之后又请路博吃饭,他说要吃自助,一家他很久没去的店,说那里的西餐味道特别地道。 他是真的很久没去了,连那里涨价了都不知道。 我们两个像是饿狼一样狂吃,尤其是这个吃货,两个小时就没停下过嘴。我们把所有能吃的都吃过了,出门时我撑得连路都走不动了,吃货路博却还要吃糖葫芦。我开玩笑说他的胃是无底洞,他毫不介意,说早就有人这么说过了。 他还特意向我炫耀了他的英文名字,david,大胃。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说的就是这样的。 假期生活结束后,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学校。现在还有些早,不过我想早点回去,免得再麻烦路博的家人。 路博则会按照正常时间返校,他表示假期还没玩够呢。 而这两个月时间,我要调查的事也并不是毫无收获。很意外的,我居然这么快就遇上了林川。不过只是那一次面并没有让我过多了解他,只知道他会接受雇佣,不分是非。以后我想要找他的时候可以通过这条路径尝试一下。 半年前突如其来的这场变故,使我的生活轨迹完全调了个头。我曾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八年,可是这两月,我就像生活在一个陌生的城市。 我没有回去原来的家,也没去以前就读的学校。从前的生活就像是一部无聊的电视剧,单调的播放,甚至连一个广告都没有。而我只是一个观众。但是从现在开始,我真正开始了自己的故事。 一瞬间,一股力量在身体里沸腾了起来。 不过,虽然我提前了几天回去,却发现还有比我更早的。欧阳芷。她比我早两天回来的,而且非常意外,她换了发型。 以前是一个简单的马尾,换成了柔软的棕色卷发,整个人的气质立刻变了。那种刚强的感觉弱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女生该有的温柔可爱。 刚看到我时她吓了一跳。我本来没认出是她,反而是她别扭的动作引起了我的注意。她还有些害羞,自己都还没适应自己的变化。 她正打算去买些东西,刚好我也有需要,就答应陪她一起去。 她买了些青菜肉蛋,还有做菜用的调料。她平时都是自己做饭,只有中午在学校食堂吃。班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回来了,她让我晚上去尝尝她的手艺。 我说好,不过我要先把寝室打扫干净。一路上我们都在聊假期的经历。短短两个月之内的工作并不多,但每次她都会跟随家人去见习。至于这个发型,她说只是一时兴起的改变。 我们回去的路上,她突然说要让我看一样东西,带我绕了一条小路。 路上行人很少,这是一条土路,被积雪覆盖着。天气已经开始回暖,白天在太阳的照射下积雪逐渐变成水,渗进土地。下午阳光不足,雪水又冻成了冰,走上去十分困难。 我们沿着一条被踩得较实雪地,开春之后,这里应该是一片天然草地吧。正想着,耳边听到欧阳芷说到了。 那是一朵奇怪的花,我和欧阳芷谁都没见过。花是绿的叶是红的,这本就不寻常。花还是半开的骨朵状,大概有成年人的手掌那么大。花瓣呈细长的条状,在接近顶端处稍有些聚拢,到顶端的部分却是向外开放的。 “是不是长反了?”我不知为何,突然冒出这样一句无厘头的话来。欧阳芷无比鄙视我,“怎么可能……” “你是怎么找到这朵怪花的?”我问她。结果她又鄙视了我一眼,“这么明显谁都看得到吧。” 啊,我朝四周看了看,地面几乎都被冰雪覆盖,而这其上的一朵绿色的花就显得尤为突出。 “况且,现在又不是花季,能开的大概只有梅花。这朵花的违和感太强了,根本就不像是这个世界的。” 欧阳芷只是随口一说,却提醒了我。“也许,它真的不是这个世界的。” “嗯?”欧阳芷疑惑地看着我。 “我在假期的时候,去过一个鬼聚集的集市,和普通的商业街差不多,只不过只有鬼或是由鬼带领才能进去。那里就像是另一个世界,和我们所生活的地方很相似。所以我想,这朵花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个世界的?”我又大致把鬼市的事给她讲了一下,她很快理解,点头表示有可能。 既然不属于这个世界,那还是不要动的好。这边很少有人经过,应该不会被人破坏掉。 回去之后,打扫房间,一切都收拾完毕后刚好欧阳芷的菜也做好了。桌上的菜色香味俱全,我特意夸赞欧阳芷完全可以做一个合格的主妇了。欧阳芷一拳落在我头上算是回礼,脸上却不合时宜地晕起一坨红晕。 晚上仰倒在床上,看窗外星光灿烂。又回到这里了,熟悉感和亲切感袭来,仿佛我根本就没离开过。 虽然是学校的宿舍,住起来却像是自己真正的家一样。无拘无束。 反正闲着无聊,第二天我带欧阳芷一起去黑山找蓬头鬼玩。这样的寒冬他仍旧只穿那一件衣服,和动物们一样丝毫不畏惧寒冷。这个季节有些动物冬眠了,数量比初秋时少了很多。 “对了蓬头鬼,你知不知道一种很奇怪的花?”我突然想起那朵怪花,他是鬼,应该能知道。 “植物的事你应该找茶,动物的事来找我才对。”蓬头鬼笑笑说。 “哦。茶在哪?”这么说起来,每次都是茶直接过来,我还从不知道她住的地方。 “你去过的,还记得吗?”蓬头鬼说的我一头雾水,直到他把我们带入山中的一处湖边。 “啊!”我大叫了一声。这里我确实来过,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的茶。不过此时茶并没有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中。湖面上一层冰封,四周都是皑皑雪山。茶总不会在湖底吧。 这时,蓬头鬼不知从哪拿出一个手臂般粗的钉子样东西,用尖利的一端开始凿冰。喂喂……不会和我想的一样吧! 不一会儿,冰面上出现一个洞,刚好够一个人出来。蓬头鬼一边拍打冰面一边喊茶的名字,和古代叫门一模一样。我和欧阳芷都是满头黑线,因为在我们面前正在上演一场简单粗暴的邻居拜访戏。 然而敲了半天都不见茶出来,反而是赤豹打着哈欠从林子里出来了。 “赤豹,你的主人呢?”蓬头鬼问赤豹。赤豹发出呜呜低鸣,不知道在和蓬头鬼说什么。蓬头鬼面露不解之色,却只是告诉我们茶暂时不在。而他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我们正要告辞回去,蓬头鬼提议让我们带他去看看那朵怪花。他看过之后也好对茶描述,免得我们再白跑几趟。 我也只是随口一问,不料他会这么上心。我们说没关系,只是路过偶然看到的,并没对我们造成什么影响,不必这么大动干戈。 蓬头鬼却异常坚持。他从没听说过这种长相奇特的花,还是去看看为好。 我们又来到那个偏僻的地方,怪花依旧孤独地等待开放。它的样子和昨天一样,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 一直安静地躺在我肩膀上的阿喵忽然醒了,一跃而下落在怪花旁边,用侧脸蹭花瓣。我担心它把花弄坏,想要抱开它,每次都被它挣脱。 阿喵这样的举动表示它喜欢。可是这样一朵长相奇怪的花难道还有什么其它特别的地方吗? “这是回魂草。”蓬头鬼看过后说。“回魂草十分少见,每株样貌都不相同。具体来历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这是一种以灵魂为根基长出的植物。” 我和欧阳芷仍然疑惑地看着蓬头鬼。蓬头鬼憋了许久,大概在想怎么能让我们明白。结果让我们失望了,蓬头鬼无力地垂下头,“这个还是问茶吧,她能知道的更全面些。” “那为什么会长在这种地方?”欧阳芷问。 “大概是因为,这下面埋着尸体吧。”蓬头鬼淡淡的回答,我却和欧阳芷倒吸一口凉气! 好不容易制伏了阿喵,我们各自回去,顺便等待茶的消息。蓬头鬼说会让赤豹来给我回信,我不用自己再走远路去找她了。 一个小女孩从我们身边跑过,向着我们走来的方向。我们同时看着女孩跑远,心里有一种别扭的感觉,不知道欧阳芷是不是也一样。 “对了,你会分别人和鬼吗?在外表没有区别的时候。”我问欧阳芷。欧阳芷想了想,摇头。“有人能分出来吗?”她问。 “有啊,双胞胎。”我想起了他们,不知为何,莫名其妙。也许,和某种说不出的感觉有关吧。 三十一、相弘与望 “裙子!”原本躺在床上的我忽然惊坐起来,吓得阿喵尖叫一声跳出去老远。回来时,路过我们身边的小女孩和怪花一样给人一种很奇怪的违和感,现在我终于想起来了,小女孩穿的是裙子! 现在是冬天,外面那么寒冷,她却只穿了一条浅粉色连衣裙,当然与这个季节格格不入。小女孩扎的双马尾很可爱,但我却感觉到一股寒意。 与人不同,那就是了鬼吧。 次日同一时间,我独自一人又去了那个地方。仅仅过了两天,这里的雪就已经化开不少了,露出褐色的土地。目之所及之处仍然只有这一朵花,不远处还有一棵树。 我才发现这里是一个小山坡,平缓倾斜出一个小角度。花生长在接近坡顶的地方,顶端接近平缓处,矗立着一颗孤单的樟树。 小女孩就坐在花旁边,一只手按在花下的土壤上,背对着我。 看了一会儿,她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我绕到她面前,见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安详。 似乎感觉到有人在旁边,女孩睁开眼睛,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天真地看着我。 “你不冷吗?”我问她。女孩摇摇头,慢慢垂下眼睑,身体向一边缓慢倾斜。 “喂!”我不由自主地抱住她要倒下的身体,边摇晃她的身体边问她怎么了。但她没有回答我,她是真的晕了过去。 地上还有积雪,我怕她着凉,只好把她抱起来。可是要去哪里呢?从这里回寝室并不算近,医院……如果她真的是鬼,医院的人应该是看不到的。 我慌了手脚,抱着她在原地打转许久,胳膊都僵了。虽然她并不是很重,但总这样抱着也不是办法。 我走到樟树下,这里的地面有些潮湿。我没管那么多,直接坐在地上,把女孩平放在腿上。她的身体冰凉,无法用人类的方法判断她的死活。但看她面容安详,只是脸色有些惨白。 她就这样安静地躺在我腿上,脸色慢慢恢复。一直坐到太阳下山,我的身体又冷又僵,难受的很。不过她大概已经没事了,翻了个身,自己醒了过来。 女孩坐起来揉揉眼睛,又茫然地看着四周。 “感觉怎么样了?”我问她。这时女孩才察觉到我的存在,“啊”地一声跳了起来。 我勉强站起,双腿几乎不会动了。“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家吧。” 女孩鼓弄着自己的手指,不看我,摇了摇头。她这个样子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在她身后张牙舞爪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已经这么黑了,你家人会担心的。” 女孩的头倏地抬起,回头看了我一眼,瞬间又转过去了。“没关系,我是鬼,不会有事的。”女孩小声说。 果然是。不过这么可爱的鬼还是头一次见到。我转到她面前蹲下来,抬起头刚好比她矮一点。“你叫什么名字?” “相弘。”女孩的声音依旧很微弱。 “哪个相弘?能写出来吗?”我说。 “嗯。”女孩点头,蹲下来在我面前的雪地上写下这两个字。 “你的名字是谁给你取的?”我继续问。 女孩摇摇头,“不知道。” 我感觉自己就是在没话找话。“对了,你喜欢那朵花?”我指着不远处的回魂花问她。 “嗯!”女孩使劲点了好几下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那朵花,双手在胸前紧紧攥着,小脸也涨了起来,像是在积蓄力量。 “那你知道那是什么花吗?”我转过来看她,她却始终盯着花。 “它叫望。”想了想,她又在地上写下这个字,特意写在相弘的旁边。“望是相弘的朋友,他会回来的。”女孩自言自语。 “它去哪了?”我问。女孩揪着衣角,委屈地要哭出来的样子。我摸了摸她的头,想要转移她的注意力。“你冷吗?” 女孩又摇头,忽然,她定定的看着我,好像在心中坚定着什么。 “大哥哥,是谁?”女孩用稚嫩的声音说出这句有些撇脚的话。 “我吗?”我有些惊讶,“我叫林子岩,是附近学校的学生。” “零一学院吗?”女孩惊奇地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那你会把相弘和望抓走吗?” “不会的。只要你们不做坏事。不过如果有人欺负你的话你可以来找我。”我刻意露出微笑,希望她能相信我的话。 “真的吗?”女孩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见我点头,她的笑容更盛。“那大哥哥可以帮我保护望吗?” 我想了想,“当然可以。你想让我怎么保护它?” “不要弄坏了就好。望快要开花了,这个时候最危险了。”女孩的表情又换上了愁苦。 “危险?”我不解。 “嗯。大哥哥白天来帮我看着它好不好?晚上我会留在这里的。”她小声说,像是怕我会不同意。 我答应了她。可是晚上留她一个人在这里会不会同样很危险?我说要和她交换时间,她却毅然拒绝。“白天我还有别的事情,大哥哥,拜托你了。”她用乞求的眼神看着我,让我无法拒绝。 “那好吧,你注意安全。”我站起来,拍拍她的头。转身之后,她立刻跑到回魂草旁边坐下。我回望着那两个身影,女孩和回魂草并肩,目光似乎正投向远方。这里的视线极好,可以看到远处天边与地平线的交界。天就要黑了,此时正有暗蓝色在晕染。 女孩的身影看起来并不孤单,她时而轻轻抚摸望,时而低声自语,仿佛天地间真的有一个人再听,真的有一个人会回答。 早上路过一家书店,顺路进去挑几本书。一个人在那里坐一天会很无聊的吧,我应该给自己找点事做。走来走去也没看到什么特别喜欢的内容,最后随手拿了一本标着畅销书的小说,厚厚的一本足够打发时间了。 我到的时候相弘正躺在地上睡觉。我没有叫醒她,而是坐在她旁边,翻看手中刚买的书。 阿喵和我一起来的,它依然喜爱地靠在回魂草旁边,眯着眼像是在笑。 之前只是随便一拿,这会儿仔细看过封面上的字才发现,这本只是第一部。大概后面还会有二部三部等等,真坑爹,买之前真应该好好看看的。万一这本足够精彩,那我岂不是要破费了? 这时相弘醒了,伸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看起来还有些睡意。 “大哥哥你来了啊。相弘要走了。”她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走路也是一步三晃的。我拉住她的手,让她等一下。 “你要去哪?”她半睁着眼睛看我,似乎在思考我这个问题。人都还没睡醒就问她问题,她大概一时半会儿也反应不过来。 眼神迷离了一会儿,她又闭上眼睛,转身欲走,并丢下一句“相弘要去找吃的。” “你没吃饭吗?”我急忙追上去,今天来只顾着自己了,都没给她带些吃的。“明天我给你带早饭吧。” “不用了。”相弘背对着我摆摆手,“相弘要吃的东西大哥哥找不到。” 目送她走远,我又回到刚刚的地方坐下。不过这里都是雪水,坐一会儿恐怕衣服就要湿了。四周查看了一圈,觉得还是树下比较好。 我靠在树边,翻开了小说正文第一页。 我本就没什么看小说的天分,盯着满纸文字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看来之前我考虑后续破费的问题完全是我多想了。我昨晚分明睡的很早啊。 使劲掐了自己一下,清醒之后继续看书。但我仍然挡不住文字的催眠魔力,后来,后来我就真的睡着了…… 一阵坠落感袭来,我没有防备,猛地睁开眼,心脏还在突突的跳。原来是自己差点滑到地上。我动了动,靠在树上接着睡。 诶?我来着的目的不是睡觉吧?一个打挺坐起来,看到阿喵和回魂草都还在,我也就放心了。同样的事重复了许多次之后,我终于等到相弘回来了。 她回来后就直奔回魂草,坐在昨天的位置把手按在地面上。 “你回来了?这是在干嘛?”我注意到这个动作,和昨天看到时一样。 “在给望喂吃的呢。”女孩笑着说,笑容十分天真。 “它这是在吃什么?”我不理解,这算哪门子吃东西,难道是在施肥浇水? “灵魂。”女孩依旧笑着,声音却逐渐无力下去。 我走过去扶住她,果然,她又像昨天那样睡着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望所吃的灵魂,就是来自于相弘吧。回魂草以灵魂为根基,而相弘这样牺牲自己的灵魂喂养望,究竟是为了什么? 相弘躺在我怀里,呼吸均匀。她真的就像一个普通小女孩,和以往见到的那些鬼一点也不同。 阿喵走过来温柔地舔舐相弘落在地上的手,似是在怜惜。阿喵一定知道什么。只是,我不像苏子夜,能听懂它的语言。我只能看着它做自己的事,看着他们各种做自己想做的事,什么忙都帮不上。 三十二、迷雾 刚回去,就见欧阳芷等在门口。 “你去哪了?怎么才回来?”我的招呼还没打出,她就劈头盖脸开始盘问。不过看她的样子似乎有些着急。 “有点事出去了。怎么了?” 欧阳芷摆摆手,“没什么事了。谢晴今天回来发现寝室灯坏了,想找你帮忙换一下的,找了一天也没找到你。” “哦。那我这就去。”我找钥匙开门,想先把书放寝室里。 “不用了,已经找别人弄好了。”欧阳芷拦住我。她又递给我一张单子,“下学期的课程表出来了。” 我接过来看了看,似乎比上学期的课程多了许多。 “还有一件事,关于回魂草的。”欧阳芷说着示意我进屋。她回手把门关好,似乎不想被他人听到。 “我问了一下家里,回魂草原本是一颗绿豆大的种子。将种子放入尸体口中,与尸体一同埋下,并以灵魂为养料,可以生花。花的样子因性情而异,各有不同。待花完全开放后,尸体将会复活。不过回魂草并不是给人用的,而是复活鬼的。回魂草即将开花的时候是最有营养的,因为它几乎含有一整个灵魂。许多鬼会在这个时候窥视,寻求恰当的时机吃掉它。”欧阳芷解释道。她家里人知道的竟比鬼知道的还全面。 “那还真是个方便的东西。不过有了这个东西,鬼不就可以无限复活了吗?”我问。 “不。”欧阳芷摇头。“用回魂草复活鬼有一个必要条件,就是这个灵魂养料必须由另一个灵魂提供。从尸体埋下开始,到完全开花,每日吸食一些,不能停下。注入时还要在心中念着想要复活的鬼。这就相当于一命换一命,所以如果不是有特别强烈的复活意愿的话,回魂草是不会开花的。”欧阳芷的表情和语气都变得异常严肃。 我一时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她见我张着嘴发怔,不知怎么了,试着叫了我一声。我回过神来,问她:“还记得我们看到的那个女孩吗?” 欧阳芷想了想,“你是说回魂草附近遇到的那个女孩?” 我点头说对,“我去找过她了,那棵回魂草,就是她种下的。” 我顺便把女孩和望的事告诉了欧阳芷。欧阳芷皱着眉,怜惜道:“她每天都要这样消耗自己的灵魂,一定很痛苦吧。” 其他人都陆陆续续回来了,校园里逐渐变得忙碌而热闹起来。而我每天依旧会去看护望,照顾相弘。 从欧阳芷那里听来的消息无论真假,我都没有问相弘。无论她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既然她决定这样做,我就没有理由劝阻。 但是,她每天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这有时会让我感到害怕,害怕她突然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她的身体越来越弱,有时神智都开始飘忽。 她很喜欢阿喵,但很少陪阿喵玩。阿喵似乎也理解她,不会特别缠着她。她需要休息,生命的消耗要远比体力的消耗累的多。 “你什么时候开始种这朵花的?”有天我趁着她醒着的时候问。相弘摇着头,表情有些茫然。“我……不记得了。” “那它还有多久才会开花?”我又问。相弘的表情依旧迷茫,看了望许久,像是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东西却想不起来是什么一样。 “不知道。”相弘的声音,已经不只是微弱,甚至失去了音调。大概因为灵魂的减少,她开始失去一些记忆了吧。 开学之后,我因为要上课,无法继续整天去看护望,就让阿喵过去,有事情就回来找我。蓬头鬼那边一直没有再来找我,应该是茶还没回来。 说起来,茶究竟去了哪里,连蓬头鬼都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不过开学之后,繁忙的不只是课程。近日来似乎整个黑渚都笼罩在一片无形的迷雾的之中。学校并没有说明原因,却让全体学生随时戒备。假期的时候只有一些老师在,就连欧阳芷也打听不到一点可靠的消息。 被蒙在迷雾里看不清方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最烦心的一件事。只知道身边存在着一种不安的力量,看不见摸不着,随时都可能会发动攻击。 “也许,连学校都不敢确定究竟是什么。”欧阳芷说。因为这种危机感的存在,我们整天几乎都聚在一起,我和路博更成了重点保护对象。虽然我们俩确实是最弱的,但他们这个样子难免让我们觉得羞耻。 阿喵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大概是因为相弘的休息时间渐长的缘故。后来我干脆让阿喵留下陪着相弘,她现在这么虚弱,比我们任何人都需要保护。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天空始终阴沉着,一整天也见不到太阳,却也不下雨。空气开始变得潮湿,这样的天气使得食物加速变质,衣服也更容易发霉。这种末日一样的感觉让人心慌,再这样下去恐怕这个城市的居民就要受不了了。 平时没有课的老师会结伴外出巡视,趁着周六周日没有课,我们也自行组队出去寻找原因。 我趁机去看望阿喵的相弘,相弘如平常一样出去找吃的,留下阿喵守着望。阿喵也感觉到了隐隐的不安,即便我们去了它也没有睡觉,而是一直警惕着四周。 我们围坐在樟树下,讨论这几天的情况。 “我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欧阳芷说。旁边立即有人附和,“刀劳鬼。” 欧阳芷回了一个简单的“对”字将所有人拉入沉默。我们曾在黑山中杀死一只刀劳鬼,难道是它的同类来复仇了? “首先,应该不会是聻。聻的力量的确强大,但我们遇见的那只刀劳鬼已经彻底被我们烧死了,不可能变成聻,除非另有其他。此外,如果是来复仇的,它应该找我们或者某个人,总之是有针对性的,不应该将力量这样发散在全城之内。再有……”欧阳芷看向我,我低着头,看着潮湿的褐色土地,“回魂草。” 显然有人知道回魂草,有人不知道。欧阳芷又讲解了一遍,特别在回魂草即将开放的部分加重了语气。意思就是说,那只鬼,可能盯上了这株回魂草。 “可是即便如此也不用这么大动干戈吧,这样不是会暴露自己吗?”谢晴问。 “这也是我不理解的地方。”欧阳芷说。那只鬼,它弄的这样人心惶惶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们在相弘回来之前就离开了。去附近走了走,这里的住户受影响似乎不大。他们现在只觉得这是连日阴天,除了天气异常之外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恐惧。 其实很多时候,能像他们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比知道的好。至少他们不必惊慌,还过着正常的生活。 从楼前经过时,明显还能听到他们说我们贪玩,这么阴的天气也不带伞。按照常理来说,这样阴霾的天气应该很快就会下雨才对。 “诶,看我捡到了什么!”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从我们身边快速走过,怀中遮遮掩掩地抱着什么东西,对迎面而来的另一人说道。他们似乎是这附近的住户,互相认识。 起初我们并没有注意。但听到另一人问这是不是狐狸时,我们都一齐把目光投了过去。中年男子有些心虚的样子,生怕我们看见,拉着另一个人急忙走开。 虽说是捡的,但也不至于这么隐蔽吧。至于狐狸,这里真的能捡到狐狸吗? 忽然,白树朝那两个人追去。他小跑几步追上,一把夺过中年男子手中的狐狸。中年男子有些生气,迅速抢回去还要大声呵斥白树。 “怎么了?”我们赶过去,却见白树执着地索要那只狐狸。中年男子把狐狸藏在身后,连看都不让我们看一眼。 欧阳芷推了推白树,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白树死死盯着中年男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楚说出,“那只狐狸的身上有毒!” 中年男子并不相信,认为白树在吓唬他。白树说狐狸身上有紫色的肿起斑块,那是中毒部分,连碰都不能碰。 那是一只褐色的狐狸,身上有紫色斑块并不容易发现。但看中年男子慌张的眼神,显然白树说的没错。 “你说是捡来的,你捡到的时候那些紫色斑块就存在吗?”白树问,语气咄咄逼人。中年男子有些退缩,“是、是啊,那可不是我毒死的!” “让我看看。”白树不容分说绕到男子身后夺回狐狸,仔细检查了一番之后还给男子。“最好把它烧了,不然你也会中毒的。”白树的口气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男子虽然不服,但还是有些害怕。在白树的逼迫之下终于答应,并在我们的注视之下把狐狸烧了个干净。 男子脸上满是疼惜,不知道他捡这只狐狸尸体究竟为了什么。 我们离开后,几个人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凝重。“看那斑块的样子,应该是刀劳鬼没错了。” 刀劳鬼大多数时间在睡觉,平时以动物为食。这只狐狸大概是他捕捉其他猎物时无意中波及到的,虽然伤口不重,但毒素足以致死。这只倒霉的狐狸刚死不久就被人发现,可以断定是死在城里或是城郊,至少不会是山上。 而当我们这边刚把注意力转向刀劳鬼,相弘那边又出事了。星期一下午我还在上课,她突然来找我,急得气喘嘘嘘。我问她什么事这么着急,她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大哥哥……帮……帮帮我!” 三十三、白的世界,白的人 相弘似乎瘦了,她的身形在我眼中比初次见面时小了些。我跟在她后面,她没说出了什么事。或者说是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朝着望的方向跑去。 可是,我们跑了很久还没到,平常徒步也该看到了。不知不觉,当我们察觉过来时,周围已经布满了白雾。这是真真切切的雾气,带着浓重的湿气缠绕在身边。我拉住相弘的胳膊,在这片迷雾中,我们已经找不到方向了。 视野范围最多两米,连看清脚下的土地都困难。雾气越来越浓,我必须抓住她,不然过一会儿连她都找不到了。 这片迷雾十分诡异。虽然仅仅压迫在我们周围,颜色却是干净的白,甚至有一点耀眼的光芒。我们仿佛闯入了一个异界空间。这是一个空白的世界,除了白什么也没有。 身旁传来小孩嘤嘤的哭声,是相弘在低声哭泣。不知她是因为害怕还是着急,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花、花。” 我蹲下身和她挨得更近,安慰她不要怕。“我们只是被浓雾迷失了方向,一会儿雾散了就好了。” 相弘抽泣着,重重吸了一下鼻子。“哥哥,相弘找不到花了。哥哥也会找不到吗?” “是在说望吗?放心吧,一定会找到的。”我刚要站起来,却听见相弘问我,“望是什么?”我背上一冷,难道她连回魂草的名字都忘了吗?她忘记了种花开花的时间,现在连花的名字都忘记了吗? 我试探着问她:“你为什么一定要找到花?” 相弘摇着头,“相弘不知道,相弘只知道要找到它。相弘知道哥哥能帮我。”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相弘一愣,再次摇头。 连我是谁都忘记吗?却始终记得,要找到那朵花。那一朵回魂草下究竟埋着怎样一只鬼,与相弘又有着怎样执着的牵绊? 相弘的哭声渐弱,我拉着她的手,在迷雾中漫无目的的走着。无论往哪个方向都一样,这片迷雾好像没有尽头,只有白色。 白色,这个很多人喜欢的颜色,在此时变得异常刺眼恐怖。我开始失去耐性,开始想要放开这个女孩的手独自奔跑。 我以为始终朝着一个方向前进就一定会找到出口,但是在没有参照物的情况下,怎么才能确定自己所走的是一条直线?相弘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了,不管有多难熬,我都不能放弃。 翻遍全身,只有一部没有信号的手机。来得太匆忙了,什么都没带,甚至没告诉别人一声。这个时候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也一样是渺茫,不是每次都会得到别人的救助。 自己才是唯一不变的靠山。 对了,不知道手机地图能不能用。手机的自带报警装置,不知道这种情况算不算危险。然而好不容易找到希望,才发现地图上只有大致的公路标志性建筑等标识。地图不知道望在哪里,放到最大也只能看出我们一边是公路,一边树林。 我们大概已经身在密林中了。不过,如果能找到公路的方向说不定能出去。我拉着相弘朝前走了一段距离,始终观察着地图上代表我的红点。我们走的很慢,红点半天也没有反应。这种情况下我不禁又着急起来,脚步也在不自觉间加快。 相弘有些跟不上了,走两步就要跑一下。她的体力消耗很快,但红点还是不动,难道我们一直在原地打转吗? 等一下,我忽然停下来,相弘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撞在我身上。我凝视着手机,手心里已经渗出了汗。如果我们一直是在原地打转…… 一股恶心感徒然上升,我蹲下抱住自己的头,撕扯着我的头发。我没有了痛感,只想要大声哭出来。我太没用了,太没用了!这种时候我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难道我们只能一直被困在这里吗?为什么我这么没用! 消极的情绪几乎要吞噬我的全部意识。我感觉好累,不想再走了,我甚至想死在这里,再也不用思考,不用去想这么复杂的问题。 “哥哥。”相弘抱着我的手臂,额头压在我头上。她身体的寒冷让我瞬间清醒,却有一个声音,让人温暖。 “相弘,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实的,他只是误会了你而已。”这个声音憨憨的,很单纯。它的主人一定是和大头鬼一样单纯善良的家伙。 “相弘,我知道不是你,我相信你。”这个声音又说。 似乎是相弘的记忆流进了我的脑海,也许相弘只记得这些了,而这两句话,一定是对相弘而言最重要的两句话。 我闭上眼。四周陷入一片黑暗。和白色的浓雾不同,此时的黑暗,让人安心。这里不会有危险,这里是自己的空间,不用害怕走失,还可以来去自如。 一切,仅在睁眼也闭眼之间。 我站起来,拉着相弘的手,眼睛却没有睁开。我知道用惯眼睛的人闭眼走路会没有安全感,但现在即便睁开眼睛也是一样。所以我避免去看那些雾气,他们会让我更加不安。 没有了视线的干扰,风的声音变得清晰了。我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心跳声,能听到相弘疲惫的脚步声,能听到树叶被风带起的沙沙声,能听到远处似乎有更多的声音。 我拉着相弘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我不敢睁眼,害怕这一切只是幻觉,一睁开眼就会消失。 一阵猛兽的吼叫声响起,仿佛就在耳边。我向前跑了几步,感觉周身变得轻松了,才终于敢睁开眼睛。眼前,是正在朝我跑来的阿喵,被拔地而起的藤蔓缠住的一只鬼,山鬼茶以及一只我没见过的驯兽。 “子岩?你果然在这。”茶仿佛预见了一般冲我微笑,旁边的驯兽冲我礼貌地发出一声鼻哼。 藤蔓上的鬼似乎是雌性的,通身紫色,长发散乱下来,看似晕过去了。周围的雾气正在逐渐消失,时值傍晚,竟能看出天边有一线光芒。 “这是什么?”我问茶。“这几天你去哪了?蓬头鬼好像很担心你。” “我出来捉这只刀劳鬼。为了找到她可费了我一番功夫,还损失了几只动物的性命。”茶哀叹着,原来这就是罪魁祸首。“相弘,快去找你的回魂草吧。”茶将目光转向相弘。 相弘早已迫不及待地松开我的手,奔向不远处的回魂草望。 “你们认识?”我问茶。茶说是,相弘的回魂草种子就是从她那里要去的。具体细节她说等事情完全结束了再告诉我,明天将是花开的日子,一只的鬼复活,同时意味着另一只鬼的消失。 茶的表情面露伤感,连阿喵也是。想到明天之后再也见不到相弘了,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虽然算不上有什么深厚情谊,但这几日相处下来,这个女孩忘我的执着,是她留给我最深的印象。 “我们走吧,文狸。”注视了一会儿,茶准备离开。被叫做文狸的驯兽要去咬下被藤蔓绑着的刀劳鬼,它刚一靠近,刀劳鬼忽然醒来,一口毒水冲着文狸面目喷了过去! 文狸迅速跳开,脸上还是不免沾到一点,嗞啦一声冒起一束白烟。文狸怒吼着,甩甩头,脸上的伤口似乎很痛。 刀劳鬼趁机利用毒液融化了藤蔓,挣脱开来。阿喵瞬间变大,而在一旁看着的茶却十足淡定。 “文狸,阿喵,你们退后。”茶淡淡地说,阿喵依旧龇着牙挡在我面前,文狸却已经乖乖退到了茶的身后。 忽然,茶的垂地长发全部飘起,无风自动。黑发在茶身后张开,像一个巨大的屏障,又似无数章鱼的触手,露出尖利的一端指向刀劳鬼。 雌性刀劳鬼的身形与普通女子差不多,并不像男子那般粗壮。大概因为之前被茶捉住过,她对茶有些忌惮,观察着茶的一举一动。茶却毫不在意,满头黑色触手般的长发直接朝刀劳鬼射去。 柔软的头发瞬间变得如刀枪般坚硬,刺在地面上便是一个洞。刀劳鬼四处散避,同时从手中扔出紫色液滴。这大概是她的毒液,但这些毒液对茶的头发一点作用也没有。这一次反而是刀劳鬼的毒液都化为白烟蒸发在空气中。 四处闪避的刀劳鬼从牙缝中挤出一丝不甘的声音,忽然,她手中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柄短刀,刀山沾着毒液,向茶的头发刺去。几下之后,茶的头发被削掉了几缕,但仍不减攻击的气势。 头发以更快的速度追击刀劳鬼,刀劳鬼以刀护身,越退越远。 “不好!”茶惊呼一声,刀劳鬼看出茶的头发有攻击范围,故意退到范围之外,并趁机冲相弘而去! 看见她俯身冲下的相弘尖叫一声,双手抱头蹲下。忽然,她又想起了什么,爬起来,俯身挡在了望上面。刀劳鬼是冲着回魂草去的,相弘的这一动作使她躲闪不及,迅速亮出了短刀。 站在我前面的阿喵早已如风一般冲了出去,回旋的风将我向后推开好几步。阿喵在相弘上方与刀劳鬼相撞,将刀劳鬼顶了出去。这全拜阿喵没退到茶身后所赐。若它此时和文狸站在一起,定然不会这么快到达相弘的身边。 刀劳鬼惨叫了一声,茶顺势扔出几粒种子。在刀劳鬼还没落地时,她下面的土地上忽然疯狂地长出几串藤蔓,将刀劳鬼的身体牢牢缠住。同时有一株与藤蔓相似的植物缠绕而上,并用叶片捂住刀劳鬼的嘴。这样一来她就没办法再吐出毒液了。 那种植物有化毒功效,刚好与刀劳鬼相克。茶为了防止刀劳鬼再冲开束缚,先一步让文狸带着她走了。 相弘经过刚刚的一吓昏睡了过去。阿喵巨大的身躯伏在她身边,并没有变小。它还在保护她,即使现状危机已经解除了。 三十四、羁绊 上 我默默转身离开,在旁边一直看热闹,我都有点看不下去了。仔细回想了一下,这半年来我一直过的浑浑噩噩,除了惹事就是旁观,似乎从来没真正靠自己的力量解决过什么问题。 黑发曾说过,我们这些先天不足的人,必须依靠后天的努力才不会被人甩下。可是自从阿喵出现,分担了许多体力活之后,我就变得更依赖它了。 危险的工作让它去做,辛苦的工作让它去做,它从没抱怨过,受伤了也只是默默舔舐伤口,等它愈合。这似乎成了它的本职,我默许着,它默认着。 习惯了依靠别人,自己就会慢慢退化。我不能容忍自己再退化了,我不想回到什么都做不到的生活。 回去之后,我仔细思考以后的计划。不想依靠别人,自己就要有足够的力量。而且光有力量是不够的,我还要有敢于面对任何事的勇气。 首先,力量方面。我的身材适中,不瘦,却也没有多余的肥肉。一个学期的晨跑还锻炼出一些肌肉来,加上假期也没有懒惰,体力方面没有问题。 但是这些力量能用在哪些方面呢?去学武术学跆拳道?我这个年纪说真的已经有些晚了。万一筋骨没抻出来再把腰扭了就得不偿失了。 武器。武器是很好工具,但之前武器库里那么多都没找到趁手的,我还要到哪去找呢?武器的种类也就那么些,挑来挑去也只是样式上有些差别罢了。 还有一样东西,琵琶。这是鬼的东西,自然不会像人的东西那样只能做乐器。鬼都是通过这把琵琶认出我的,这就说明这把琵琶拥有琵琶鬼的气息和力量。 我抱起琵琶试着拨了几个音,琵琶似乎了解我的内心想法,应和着我,声音并不难听。既然琵琶能够懂我的意思,那么学起来应该不会太难。心里打算着,明天送相弘最后一程,顺便买一本琵琶入门吧。 中午吃过午饭我才去,相弘这个时候应该还在找她的食物吧。然而我到那里时,相弘正躺在茶的怀中。茶手中拿着另一种植物,正在喂相弘。 相弘的身体和昨天相比又小了,看起来,就像一个婴儿。她已经失去了语言能力,茶正像妈妈一样照顾着她。 “这……”看到这一幕,我说不出话来。茶理解地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坐下说。 茶说,这就是灵魂消耗的结果。相弘原本是一个成年女孩,她死时大概二十出头。为了给望养分,她的灵魂每天都在减少,身体也开始逆生长,逐渐变成一个小孩子。 我问茶是否知道相弘和望的关系,茶说知道。在相弘去找茶要回魂草的种子时,她都告诉了茶。 相弘是女孩死后的名字,但她自己也不记得生前的名字是什么了。相弘在读大学时交了一个男友,是她的同校学长。两人的关系一直不错,各方面条件都很般配。虽然才交往两年,但两人已经开始打算毕业之后的事了。 男友说,她想和相弘结婚,一辈子都不分开。 在那个自己还没有生存能力的时候,这样的誓言,往往是最能打动女孩的心的。男友也知道光是誓言没有用,他便努力做一个能给相弘安全感的人。 在周围人眼里,他们一直被人羡慕着。相弘从来不要求男友为她高消费,甚至为了他积攒生活费,说是要作为以后结婚用的。快毕业时,男友经过自己的努力争取到一家大公司,算是当时的毕业生中条件较好的了。 男友开始工作,相弘还在上学。虽然同在一个城市,彼此之间能在一起的时间却很少。这段时间也因此变得弥足珍贵,两人都恨不得时间永远停在他们相拥的时刻。 当相弘也面临毕业时,她的课业繁忙了起来。她和男友的专业不同,毕业任务比男友当时复杂得多。平时一周只能见一次面的两人,发展到两周才见一次。加上课业繁忙,有时男友在她忙的时候打来电话,她要么语气暴躁,要么直接挂掉电话。有时甚至为了不被打扰直接关机。 与男友的联系越来越少,相弘一直以为男友理解她,事后好好向他道歉就行。然而,当她终于忙完这一切等待领取毕业证时,一切,都已经变得不可挽回。 她抱着兴奋的情绪拨打男友的电话,没人接。打了好几通,打到手机电量不足,仍然没人接。他以为男友出了什么事,先是发了一通短信询问,随后又给他家里打电话询问。 在确保男友安全之后,相弘只有将最后希望放在那条还没有回复的短信上。他只是在忙工作,没看到而已。相弘如此安慰自己,心却始终踏实不下来。她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抖,好几次喝水时把杯中的水洒在身上。 他,会不会是在生自己的气? 冒出这种想法之后,相弘第一时间发了一通道歉短信过去。很快,男友回复了。相弘激动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然而在打开短信的一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短信内容只有简短的三个字,分手吧。 相弘无法相信这三个字是男友发给自己的,她立刻拨了一通电话过去,这一次,他接听了。 男友说,他每天担惊受怕着,还要努力工作。可是在他累的时候,她不但不能陪在他身边,甚至连话都不愿意陪他说。一开始,他还有耐心等待,可是渐渐的,无处发泄的情绪压抑得他不能呼吸,现在一看到那个熟悉的号码,他就恶心地作呕。 相弘哭着向他道歉,和他解释。她确实忽略了他,她忘了他也是人,也会疲惫。然而,男友的态度坚决,无可挽回,甚至对她说:“你究竟是在忙学业还是在忙新欢,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真的很累了,让我休息吧。”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手举着电话的相弘完全傻住了。她的眼泪停止了,她的道歉声停止了,甚至,她的呼吸也几乎停止了。她不明白男友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新欢?她哪有时间去搞什么新欢? 一时间,相弘的情绪由悲伤转为愤怒,她缓缓站起来,像一具僵硬的木乃伊,脑中满是新欢这两个字。忽然,她狠狠把手机摔在地上,手机瞬间碎成几块,后盖、电池都甩了出去,屏幕上也现出几条裂痕。 她疯狂地摔自己的东西,所有能看见的,她都摔了一遍。她从没这样生气过,或者说那不是生气,而是被男友误解后的悲伤绝望。 忽然,她又开始寻找散落在地上的手机碎片。她极力重装这部手机,即使那根本不可能了。她要给他打电话问清楚,他说的新欢到底是从哪听来的! 可是,碎掉的手机,是无论如何也拼接不上的。就像失去的心,再也找不回来。 相弘颓然坐在地上,掩面,再次哭出来。隔壁寝室的人通知了相弘的室友,室友赶回来安慰她,她伴着抽噎声,把想要倾吐的话全都说了出去。 室友忽然想起来,说,“他应该是误会你了。” 根据室友所说,在她忙论文的时候,男友曾经来看过她一次。那时正是中午,男友想找她一起去吃点好的,放松放松。因为手机打不通,他没能事先告诉她。正巧遇到了她的室友,室友说她应该在食堂。 两人一起来食堂找她,却见她和另一个男生在吃饭,谈笑风生。室友刚要叫她,却被男友拦住。他说今天的事不要告诉她,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相弘极力回忆,忙论文的时候,和她一起吃饭的应该是同组的一个同学。因为他们做的是同一个项目,就经常在一起讨论。 原来,他是误会了这件事。 相弘借来室友的手机再次拨打回去,男友接了一次,在听到是她的声音之后立即挂掉了。之后怎么打都不接,他说,他不想听任何解释,就这样吧。 男友把最后一个机会也彻底毁灭了。误会了她,却又不听她解释,相弘再一次发疯,哭喊得撕心裂肺。 室友好不容易安抚她睡下,自己也惹得一身疲惫。那一晚室友睡得很沉,因为太累了。所以她不知道相弘夜里出去了,再没回来。 相弘去了宿舍楼顶,站在八层楼高的地方,任狂风呼啸着卷起自己的长发,淹没自己的声音,任黑暗吞噬掉一切。他就是这无尽长夜,夺走了她的所有,包括生命。 踏出一步,落在半空,纵身而下。 相弘死后,仍记得生前的一切,除了名字。但她知道自己叫相弘。她最后去看了男友一眼,他的样子疲惫,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几十岁。 心疼他。所以为了忘却,她离开了。漫无目的的游走在灯红酒绿间,她来到了黑渚。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这里没有热闹繁华的街市,却能让人安静。 是她理想中的目的地。 也许黑渚并不是最吸引人的城市,但这里最吸引鬼。而在黑渚认识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就是望。 望是一只长鬼,拥有两层楼那么高的身体。望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站在高高的地方看远处的风景。每次相弘伤心的时候,望都会让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站在这个小山坡上远望。 那棵樟树,见证了他们一路走来的风景。 起初,相弘只是感谢能遇见望这样的好朋友。后来,她几乎每天都和望呆在一起。他们一起爬黑山,吃遍山上的珍馐野味,一起游渚水,踩过水底的每一块石头。 山顶上,望会让她坐在自己肩上,然后一口气从山顶冲下去。 迎面而来的劲风吹得相弘睁不开眼睛。但她大声笑着,笑声在山间回荡,长久不消。 三十四、羁绊 下 望虽然五音不全,却总是唱歌给相弘听。他们站在山顶高歌,相弘说她不喜欢,她喜欢听现代歌曲。望就专门去音响店外面偷听,学会之后唱给相弘。也许他不是唱歌最好听的,但是听在相弘耳中,那就是最美的歌声。 和望在一起的生活很快乐,比和男友在一起时还要快乐。 望指着天的尽头说:“看那朵云彩。”相弘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云彩的轮廓像是一只奔腾的骏马。 “很像马对吧?但那是云彩,不是马,即使它再像。”望看着相弘,认真地说:“相弘,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实的,他只是误会了你而已。” “嗯。”相弘低下头,不让他看到自己流下的眼泪。这么久了,离开他这么久了,其实,相弘早就不在乎这些事了。现在她只想珍惜眼前的幸福快乐。对相弘来说,这个幸福来得很突然,她要抓住不再失去。 然而,意外同样突然。 一场大雪之后,在鬼怪之间传出这样一个消息,有一只鬼消失了。它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忽然就凭空消失。而后接二连三,越来越多弱小的鬼消失不见。鬼怪们慌张起来,谁也不想死的这么莫名其妙。 相弘原本没在意这些,她以为能和长鬼在一起便是永远。况且她作为人刚死不久,死亡的感觉她还有点印象,并没有那么可怕。 可是有天,她独自一人的时候,见到了奇怪的一幕。那天晚上黄幡星出现了,和许多鬼消失时一样。据说,那些小鬼消失当天都有一个相似之处,黄幡星出没。注意到这一点之后,相弘还是有些害怕的。 她看到一个黄衣男子走过,腋下夹着一只小鬼。黄衣男子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而是匆匆进了树林。 相弘悄悄跟上,她有些好奇,这个行色匆匆的人到底在做什么。不一会儿男子停下了,将腋下的小鬼靠树放下,自己歇了一会儿,忽然,朝小鬼的脖子咬下去! 小鬼原本昏迷着,被突来的疼痛惊醒。然而他只来得及呼喊一声就没气了。相弘吓了一跳,惊叫一声跌坐在地上。不远处听到小鬼的呼声,有逐渐靠近的声音。黄衣男子气愤地啐的一口,起身离开了。 相弘看他跑了,上前查看小鬼的伤势。就在这时,附近的其他鬼赶来,看见相弘伏在小鬼面前,而小鬼已经死了,他们主观上便认为是相弘杀了小鬼。也不容相弘辩解,便要上来为小鬼报仇。 相弘和这里的鬼都不熟,解释无门,只能逃跑。来者一路狂追,还问相弘这几日消失的鬼是不是都是她做的。相弘只能拼命摇头,眼泪扑簌簌的落下。 一直追了很久,其他鬼闻声也都围过来,堵住相弘的去路。相弘说不是她,她也只是路过,可是他们不信。她是新来的,在鬼群中还没建立起良好的关系。她只认识望,可现在望又不在。 听追来的鬼说就是相弘吃了许多小鬼之后,鬼们无不义愤填膺,坚决要除掉这个新来的鬼为同伴报仇。相弘已经没有声音解释了,她只能一边哭一边摇头,口中低声说不是。 她的心里害怕极了,她不敢想象,自己竟然又要被人误会。她的心在哀鸣,为什么老天爷就是不肯都放过她,刚给她一点快乐就要再次夺走。 眼见各色鬼怪围了上来,相弘已无路可逃。这时望出现了。他站在鬼群之后,一伸手就把相弘拉出来举在半空。 望知道这不是相弘的做的,想帮相弘解释,但一口难敌众鬼,虽然他很高大,却压不过那些愤怒的声音。他们甚至把愤怒发泄在望身上,说他们是同伙。 在那么多鬼的围攻之下,结果可想而知。没有人听他们说话,望为了保护相弘,用身体挡住了鬼的去路,让相弘得以趁暗逃走。相弘就是因为误会而死,她最怕被人误会。 相弘的身影消失之前,望凝聚最后一丝力气大喊,“相弘,我知道不是你,我相信你!”那一声呼喊惊动了山林,听在相弘耳中,却是寒冬中最温暖的一句话。 至少这世上,还有一个相信她的人在。 第二天回去时,望只剩下了尸体。其他鬼还在寻找她,她不得不躲躲藏藏避开他们的视线。她来到黑山,找到和望来山上玩时认识的山鬼茶。 相弘将这些事全都说给了茶,她说,她要救望。相弘想,也许她的命运就是这样了,徘徊在别人的误会当中,最后因误会而死。她已经无法扭转,所以她想消失。只是可惜了望,他那么好的一只鬼,为了救自己而失去性命。 茶将回魂草的种子交给她,告诉她这是唯一能救回望的东西,代价是相弘的生命。她问相弘是否愿意,相弘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自己这条命本就是他的,一命换一命,至少这样,能让她的死保有一点意义。 这段时间,茶一直在暗中保护相弘,同时寻找那只吃人的鬼。只是,在她找到之前,又出来一直刀劳鬼闹事。刀劳鬼想吃回魂草,又忌惮茶的力量。她想办法将茶支开,趁回魂草开花之前又回来了。 只不过,绕了大半个城市,最后还是被茶抓住了。茶将她带回黑山,让蓬头鬼一把火烧了她。 这座城市曾出现过两只刀劳鬼,大概也是这里的最后两只了吧。 这时相弘已经醒来,现在的她,连走路都很困难。她艰难地爬过去,我想要帮她,却被茶拦住了。 “她自己的选择,一定要让她自己走完。”就算淡漠如茶,此时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她第一次是因为被人误会,积怨而死。望帮她化解了怨恨,所以这一次,她按照的是自己的心意,无怨无悔。” 回魂草的花已经开的差不多了,今天,便是它完全开放的日子。绿花红叶,这样奇怪的组合,终于迎来了圆满的结局。 “为什么这朵花长的这么奇怪?”我问茶。 “回魂草融合的是两个人的心意,它开出来的样子取决于尸体的本性。望是长鬼,所以花瓣是长形的,在相弘心中,望是与众不同的存在,所以花叶的颜色相互颠倒。你靠近去闻,能闻到一丝微弱的香气,并不刺激,能使人放松,就像望的性格,低调,稳重。阿喵不会说话,所以它只能用自己的方法表达它对望的喜爱。” 阿喵一直陪在相弘身边,看着相弘把自己的灵魂一点点注入。当相弘的最后一丝力气都用尽时,她倒在了望的身边,转瞬之后化作一只七彩鸟儿。七彩鸟儿在回魂草边环绕着飞翔,直到整朵花全开,它才慢慢落下,靠在望身边,鸟儿的身体逐渐变淡,变淡,最终像水一样渗进土壤,再也找寻不见。 我忽然想到,相弘的这个样子,才是真正的“化作春泥更护花”吧。 阿喵在旁边哀鸣,用前爪刨土,似乎这样就能把相弘找回来。回魂草开花之后花瓣尽数凋零,最后也都落在地上消失不见了。 忽然地面开始动荡,茶让我们退后。眼前泥土拱起,紧接着从土地中顶出一只手,另一只手,随后整个身体都出来了。 这只巨大的长鬼从泥土中坐起,光是上半身就有成年人两倍之高。他四周扫视了一圈,口中低低念着相弘的名字,目光茫然。 “望,你还记得自己吗?”茶问。望没有回答她,而是兀自叫着相弘的名字,站起来,走远了。 “怎么了?”我问茶,“望重生之后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吗?” 茶却说,他记得。他甚至知道自己这条命是相弘换回来的。他只是还不能接受而已。他在寻找相弘,他希望还能找到最后一丝相弘的痕迹,只是他不知道,相弘就在他醒来的那片土地上。 “事情结束了,我也该回去了。子岩,给你一点提醒。刀劳鬼只是想吃回魂草而已,而相弘看见的那只吃鬼的男子也是鬼,现在还在逍遥。他很少伤人,但是你要小心。”茶最后提醒我。我记得茶提到过,这只鬼是随黄幡星出没的。黄幡星是什么? 茶已骑上文狸准备离开。这只陌生的坐骑我从没见过,只是顺口,问茶怎么没带赤豹一起来。 “赤豹不识路,出远门时我都带着文狸一起。文狸和我住在湖底,赤豹住在山上,所以也是文狸更方便些。” 作别之后,想叫阿喵离开,却见阿喵在一旁偷笑。不过脑补了一下赤豹迷路是的样子,确实很好笑。 想不到那个活泼的家伙竟是个路痴…… 三十五、相思病 一 刚回来,就听说白树病了。在寝室门口遇到刚好来找我的路博,是他告诉我的。 我急忙赶去白树寝室,见他躺在床上,谢晴正在帮他换额头的毛巾。 “怎么了?发烧了吗?”我问谢晴。谢晴摇摇头,面色愁苦。“确实有点发烧,但和发烧的症状又不太一样。” 我问具体怎么回事,谢晴也不知道。与其说是发烧,倒不如说是另一种心上的病。谢晴说的含糊,有点语无伦次,听得我越发不解。 “你就直说吧,有什么不好说的。”我有些不耐烦了。谢晴支支吾吾,终于,小声吐出三个字,“相思病。” “噗……”听到这三个字,我一时没控制住,差点喷出一口血来。相思病?我捂着嘴竭力忍住笑,谢晴也和我一样,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这实在太离谱了,想不到一向正经的白树会得相思病。 而且不止是我,所有人都这么觉得。我问谢晴怎么确定是相思病的,谢晴说白树自从昏迷之后嘴里一直喊着一个人的名字,听起来应该是个女生名。 我不好意思地侧过头,白树这个假期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对了,你知不知道黄幡星?”我问谢晴。谢晴摇摇头,居然反问我那是什么。我摆摆手,“没事,我去问问欧阳芷。” 不过到欧阳芷这我就把问题换了一下,问她知不知道什么鬼随黄幡星的出现而出现,欧阳芷立刻想出了一个——黄父鬼。她说黄父鬼随黄幡星出没,以鬼为食。“你问这个干吗?”她问我。 “哦,听茶说最近有许多小鬼突然消失了,而且每次都是在黄幡星出现的夜晚。所以冒出这样的想法。” 欧阳芷听完沉思。“说起来,这些天倒是有不少人病了。” “嗯?”欧阳芷忽然转移话题,我没反应过来。“对了,白树的事你也知道了吧。” 欧阳芷点头,她的表情并不像我一直忍着笑,而是非常认真的思考。“相思病。他们这样推测倒也没有错,但我觉得又不像。多个人同时患上相思病,难道是巧合吗?” 说着她抬头看我,想要从我这里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我只能摇摇头,“你这么一说,我就更不理解了。”我摊手,“对了,还有一个事,刀劳鬼已经被茶带走了。而且茶说,她只是为了吃回魂草才会出现,应该和这件事没关系吧。” “你是说这件事跟黄父鬼有关?”她问。我没回答,却也不否认。“不过这样一来,对刀劳鬼的戒备也该解除了吧?”我问。 “不。”欧阳芷回答的决绝。“照你这么说的话,就是我们分析错了。我们仅因为一只被毒死的狐狸就认为是刀劳鬼,却仍不知道学校戒备的原因。但如果是黄父鬼的话,也说得过去。你想,学校里同时有好几个学生病倒了,而且都是相思病。就算能够肯定是因为鬼,也没办法明说啊。”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学校在不知道原因的情况下实在不好说戒备什么。难道要大家注意保暖预防相思病?太扯了。这样说只会被当成笑话。 从欧阳芷那里回来,竟然一直没注意到路博就站在我身后,而且把我和谢晴,和欧阳芷的对话全听到了。直到我准备关寝室门的时候,突然被他推入。 “这两天你去哪了?一下课就看不见你人。还有,黄幡星是什么?”路博恣意躺在我的床上抱怨。 “有事吗?”我问?谁知路博一下子坐起来,“没事就不能问了啊?你怎么这么冷淡?” “诶?有吗?”我有些不好意思。最近一直忙着照顾相弘,路博回来了也没怎么打招呼。“不好意思。最近……”我思考着该怎么回答,尤其是看到路博一双充满好奇的眼睛之后更没了头绪。 “在看一朵花开。”想起了一首歌,于是用了这样一个抒情的说法。路博表情十分不屑,“切,还不敢告诉我。”我抱歉地笑笑,那些事,实在有些懒得提起,这几天也很累了。 “对了路博,你学过乐器,明天陪我去挑本书吧。”现在才想起琵琶的事,竟然忘了要买琵琶入门了。 “买什么书?”路博问。 “关于琵琶的,我想好好学学。”我把目光投向墙角的琵琶。路博答应,之后就回寝室准备睡觉了。明天还要上课,路博说下午下课再去,顺便一起去附近新开的饭店尝尝味。 回来之后一直没注意过,路博这一提醒我才发觉,这座城市,在短短两个半月的时间内也有些变化。比如说,市中心的书店扩大了,比如说,出现了一些新店,消失了一些旧店。 就像住在黑渚的鬼,有新来的,也有离开的。而刚好巧合的是,新来的,和消失的,都与一只鬼有关。 他叫黄父鬼,会吃自己的同类,随黄幡星出没。 “林子岩,你想什么呢?”路博吃的正高兴,看我正在发呆,用手碰了我一下。筷子上还夹着食物,停在嘴边不远处,却忘了送进嘴里。被路博一碰又掉回碗中,好像一直在那里没出来过。 我摇摇头,继续拨弄着食物,却没什么食欲。 “到底怎么了,怎么这么没精神啊?”路博看着我,有些担忧。 我想了想,叹了口气。“我在想白树的事。” 路博无比诧异地看着我,眼睛以两倍直径睁大,许久,他声音颤抖地问我:“你……不会爱上白树了吧?”我一抬眼瞪过去,还以为是我听错了。可路博诧异的眼神似乎又在告诉我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我爱上他什么啊?不对……我怎么可能爱上他?我们都是男的啊!”被他那句话噎得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那你那么关心他干嘛?看他得相思病思念别人眼红了?”路博充满好奇地看着我,而且越说越不靠谱。 “什么啊。”我把筷子一摔,“我在想,白树这病有可能是鬼闹的,怎么才能把这只鬼找出来。” 路博再次投来好奇的目光,“他爱上鬼了?” 我一时无话,这种可能,也不是完全没有…… 回去的路上,我们悠闲的散步,一边聊着说过就忘的话题。忽然,路博的目光开始游移,不时就要往我身旁瞟一次。我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在我斜后方有一个穿着黄色妮子大衣的女子,与我们同向。 女子皮肤白皙,有些瘦。黄褐色卷发在后脑盘成一个很大的团子。她的手插在口袋里,眼睛望着与我们相反的方向,露出好看的侧脸和洁白的颈项。 再看路博如痴如醉的表情,分明就是产生好感了。我给了他一拳,他傻笑着,说:“你说,我该怎么去搭讪?” “随你啊。”我目光看向一边,不投注在他们任何一个人身上。 “林子岩林子岩,她冲我笑了!”路博忽然疯狂地拉扯我的胳膊。我回过头看时,女子又把目光转了回去。我笑了一下,对路博说:“说不定人家对你也有好感,想认识就赶快把握机会啊。” 路博却淡定了许多。“我们要是真有缘的话,明天肯定还能遇上。所以我今天不着急,看老天爷愿不愿意给我这个缘分。”路博突如其来的自信让我有些蒙,他的思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迷信缘分了? 让人更意外的是,路博第二天没来上课。起初我以为他去蹲守女子了,下课后我试着去寝室找他,发现他的门没锁,进去之后看到了躺在床上出于半昏迷状态的他。他也发烧了,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和白树的病情极为相似。 三十五、相思病 二 和大家讨论了一下,我把昨天和路博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都描述了一遍。可疑之处只有两个,一个是饭店里的食物,因为我吃的很少,另一个就是黄衣女子。 通知班主任之后,留下谢晴和另一个女生照顾路博和白树,我们其他人都开始寻找原因。去饭店问过之后,老板表示饭菜里并没有问题,不然就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出事了。我们也没有证据说错在他们,只好把注意力集中在黄衣女子身上。 但她对于我们来说就是一个陌生人,我也只看到过她的侧脸,迎面走来我都未必能认出。 而且,一个人,和另一个人,连碰都没碰过,仅仅是一面之缘,一个微笑,如何能让另一个人一病不起?这样的事,终究是不合常理的。因此找了一会儿,毫无头绪,几个人都想就此放弃。 回去之后,大家情绪都不高。我倚在窗台上,开了一点窗,冷风灌进来,室内温度骤降。但我不想关上窗户,不想与外界隔绝。这几天的事太乱了,只有冷风才能让我保持清醒。 “你在想什么?”欧阳芷站在我身后,试图关上窗户。我拦住她,忽然想到,她是怎么进来的? “敲门了但你没反应,我试着转动门把手,轻易就开了。你也真是的,不锁门还这么大意。”欧阳芷像一个姐姐一样教训我。我抱头认错,却很难露出笑容。 欧阳芷倚在我旁边,手托着下巴望天。“我问过老师了,老师说,学校也怀疑是黄父鬼。但黄父鬼神出鬼没,很难寻找。” “那怎么办?”我像是找到了一丝希望,急忙追问。 “简单啊。”欧阳芷把目光转向我,眼神中带着坚定。“今晚,黄幡星会出现。” 按照欧阳芷的计划,由我做诱饵,其他人躲在暗处保护,等待黄父鬼上钩。不过原本欧阳芷打算让阿喵吸引黄父鬼的。但我拒绝了,我不想再把这么危险的工作交给阿喵。 往后的日子,我要试着让自己去完成危险的工作。 沿着昨天和路博回来的路线走,希望能在这里有所发现。走着走着就不知不觉来到了小山坡上。高大的樟树枝桠上已经开始泛起绿意,土地上也有许多嫩芽拔地而出。 被望顶起的土地仍然外翻着,但已经平缓了许多。自从刀劳鬼离开后,空气也变得清新了。 宁静的傍晚,好像从来没发生过什么。时间一直凝固在这里,不会继续。但是,现实不可更改。等最后一点阳光隐去之后,这个世界将陷入黑暗,陷入危险。 我朝山下望去,前方有一片密林。那里就是我和相弘曾经迷失的地方,也是相弘与望永远分离的地方。 会不会在树林里呢?我沿着一条被人踏平的小路走下去。夜晚,密林里一片漆黑,只能隐约透过月光辨别出树木的影子。四周充满寒气,空气流的缓慢,却一阵冷过一阵。 除了我之外,周围并没有什么动静。月明星稀,隐隐能看到头顶有一颗星时闪时隐。 偶尔会有鸟拍打着翅膀飞起,带起一片树叶的哗哗声。在皎白的天幕下,似乎除了月亮,其他都是黑色的影子。 手机铃声突然想起,在寂静的树林里格外醒目。我被吓得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差一点就跳起来了。拿出手机一看是欧阳芷的号码,以为那边出了什么事,急忙接听。 “喂”字还没说出口,就听那边一阵焦急。“喂你跑哪去了!树林里太危险,你快出来!” 我只来得及哦哦两声,她就已经挂断了。他们其实就在我身后不远处,我还没开始快跑,就已经看到他们的身影了。不过,在他们中间站着一个陌生男子。男子相貌清秀,鼻梁上架着一副白框眼睛,很有书生意气。他穿着黄色大衣,看相貌年纪应该只比我们大一点。 见我平安出来,男子冲众人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我问欧阳芷怎么了,她说在他们刚进来不久就被这个人拦住了,说晚上林子里非常危险,最好不要进去。我们本来没当回事,他却坚决拦住我们,最后我只好给你打电话让你快点回来。 “哦。那接下来怎么办?”我问,难道趁他离开再进去一次? “今天就先回去吧,这一路上也没遇上什么可疑人物。”欧阳芷摆摆手,示意大家回去。 阿喵跟着我身后,情绪似乎有些暴躁。我把它抱起来,轻轻安抚它,问了几句怎么了。我也知道这是废话,但好在阿喵的情绪因此平稳了不少。 一路无话。眼见学校就在不远处了,走着走着,忽然,有人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离他最近的人迅速去扶,却在即将碰到时也倒下了。紧接着周围一阵倒地声,除了我和阿喵,其他人陷入了全都昏迷状态。 我挨个叫了一遍,没有人醒来。他们都的和路博白树的症状一样,发烧,口中含糊不清地念着什么。不过在这里共有六个人,就算阿喵变大也没办法全部驼回去。 对了,手机。我掏出手机想给谢晴打电话,这才发现我根本没有谢晴的电话号码,更别提另一个不怎么熟悉的女生了。不过她们应该有人在路博身边,我试着拨打路博的电话,等了很久终于接通了。 简单说明了这边的情况,让她们找几个人来帮忙。不过我们班的人都在这了,再找也只能是老师。 等待的时间异常漫长,我在原地来回打转,时而望着校门的方向,一会儿又蹲下看看他们的情况。他们的表情都有些痛苦,眉头深深浅浅的皱着,像是被困在噩梦中挣脱不出来。 不远处,两个身影正在靠近。“这是怎么回事啊?”这是谢晴和另一个女生看到的第一反应。我也没办法解释,他们都是突然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那你怎么没事?”她们问我。我也觉得奇怪,但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 “先把他们抬回去吧再说吧。”说着,两个女生合力搀着一个人,阿喵背上背了三个,我扶起一个。好在人数不多,不然我们就要往返好几次了。 通知了老师,把他们分别带回了各自的寝室。不过一下子只剩下我们三个人,照顾他们忙的不可开交。阿喵帮不上什么忙,还在一边喵喵直叫。我也不知它怎么了,但现在实在没有心情理它。 三十五、相思病 三 黑发和班主任都赶来帮忙,总算减轻一些负担。从晚上回去一直忙到午夜,看他们的表情缓和了些,呼吸也均匀了。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整个人瞬间就没了力气。 我颓然靠墙滑下,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由下至上传来的寒气让我难受,但我一点都不想再动。我闭上眼睛,想先歇一会再回寝室。 阿喵大概已经回去了吧,好像刚才还在我脚边打转,这一会儿却不知去哪了。 刚闭上眼,耳边就传来呼喊我名字的声音的。我勉强睁开眼,见谢晴焦急地跑过来。还不等我清醒,她就直接把我问醒了。 “欧阳芷哪去了?” “嗯?”我一下子坐直,却没反应过来。“欧阳芷不在她的寝室吗?”我问。 谢晴摇头,“欧阳芷根本就不是跟我们一起回来的。”我疑惑不解,这怎么可能,还是她从树林中把我叫出来的呢。 谢晴带我仔细回想一遍,欧阳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消失不见的。我们回来时没有少一个人,快到学校门口时忽然他们都倒下了,只有我和阿喵还醒着。那时候地上有六个人,我一个人抬不回来…… “对!六个人!”谢晴忽然想到什么,双眼放光,“我们去接你的时候只带回来五个!” “你是说,在我等你们来的这段时间消失的?”我更加疑惑,“这怎么可能,如果这时有人来把她背走我不可能看不到啊?” “先不说这些了。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欧阳芷不见了,你快去找她。”谢晴说着就开始拉我起来。 “去哪找?”看她这么着急,我的脑子都开始不会转了。 “去他们晕倒的地方,也许能发现什么。” 然而,谢晴把我推下楼之后自己却回去了,原来她是要我一个人去找而不是和我一起。我有些泄气,不过说起来也确实是我的责任。只有我一个人醒着,却连一个病人都没看住。 刚走出校门,就看到徘徊在门口的阿喵。阿喵见到我很是兴奋,急忙朝我跑来,并在奔跑途中直接变大。 “阿喵,你已经找到欧阳芷的去向了是不是?”我问阿喵。阿喵显然听懂了我的意思,点了点头,鼻尖哼哧一声,趴下来示意我骑上去。 我刚坐稳,阿喵就站起来,以风速直奔密林方向。 停在一处山洞前,山洞低矮,只是在一处小山坡之下,高度勉强容得一人。四周散布着血腥气和酒气,好像刚刚有人在这里喝过酒吃过肉。 只不过,那人吃的应该是生肉。 我捂住口鼻,这股腥臭味道实在难闻,阿喵跟在我身后也是不住地用爪子蹭鼻头。 “嘘……”还没进入洞中,我对阿喵竖起食指挡在唇上,同时仔细分辨。洞内似乎有什么人在,正在发出急促的呼吸声。洞内仅有一点月光,可以看到洞口不远处堆放着几个酒罐子。那种罐子像是古时候盛酒的容器,陶制,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洞内不深,借着月光可以看到里面有一个半米高的石台,石台边有一个人影跪在那里。 声音似乎就是从这个人嘴里发出来的。但这个声音让我感到不安。急促的呼吸声,又不像是高度劳累或是病痛导致的。身影在石台边来回移动,双手似乎在石台上游移着。 我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里的血腥味,难道是欧阳芷的?我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阿喵,阿喵虽已变小,身体却因为愤怒急躁而僵硬着,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我,大概是在等待我的命令。 看它这个样子我立刻察觉出不对,不能再等下去了!我挥手示意进去,同时和阿喵一起冲去。 “你在干什么!”我冲里面的人大吼,希望能在气势上先占个优势。那人被我吓了一跳,忽然回头目露凶光,一口带着血的尖牙分外恐怖。虽然只有月光,但那双眼睛被月光反射得明亮,丝毫不掩杀意。 阿喵冲上去的同时那个人也冲了过来。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是一只鬼。完全暴露在月光下之后我才看清,那是一个穿着黄袍的鬼,灰黑色的头,稀疏的头发,看起来像是一个耄耋老人,而他的衣着更像个古代人。 两鬼缠斗中踩碎了许多酒罐,发出瓷器碎裂的声音。阿喵拖着他向外走,我趁机进入洞中寻找欧阳芷。 方才被鬼挡住没看清,石台其实就躺着个人。我小心走进,眼睛也慢慢适应了黑暗。眼前的人外衣散乱,躺着石台上呈昏迷状。但呼吸均匀,胸口起伏略快。我横抱着她往洞外走,这才看清怀中抱着的正是欧阳芷! 她的外衣被扒开,露出了大片胸腹处的肌肤。她的头和脸很热,本人也因此呼吸急促,十分难受。想到这可能是刚才那只鬼干的,我不由得怒气上涌,帮欧阳芷把衣服整理好,又把自己的外衣盖在她身上,让她靠在洞口内侧。 之后我便循着阿喵吼叫的声音追去。我跑的飞快,想要尽快找到他们,好暴打那只鬼一顿,以解心头只恨。不知道他究竟对欧阳芷做了什么,但显然不会是什么好事。我不愿再多想下去,只希望自己赶到的及时。 找到他们时,阿喵正咬着他的一只胳膊不放。这家伙跑的还真快,短短几分钟的功夫就跑了这么远。 我跑过去直接一拳落在他脸上,他的手臂同时从阿喵口中脱离,整个人摔在地上。我没有给他还手的机会,一步跳起坐在他身上挥拳如落雨。 他被我打得直呼饶命,我揪着他的衣领,大声质问他对欧阳芷做了什么。他含含糊糊地说什么都没做,或者说是还没等他做,我就进去了。 了解了他的意图之后不但没消气,反而更加气愤。愤怒会使人力量大增,我能感觉到衣服都湿透了,下手的力量却没有丝毫减轻。不过还好,因为我赶到及时欧阳芷没事。 终于打得有些累了,我靠坐在一旁的树下,大口喘息着。“你到底是谁?是人还是鬼?”那只鬼满头鼻青脸肿,跪在地上不断求饶,“小的是鬼,黄父鬼。” 我略微惊讶,他就是黄父鬼?能使得全校戒备,还以为会是个多厉害的鬼呢。“你是什么时候把她带走的?”我继续问。 “在你不注意的时候。”他低着头低声说。我不注意的时候?大概是等待谢晴她们赶来的时候吧,那段时间因为慌乱确实没太注意身边。 “你真没碰她?那地上怎么会有酒罐还有血腥味?”我又问。他说他抓了一只小鬼,刚回去时一边喝酒一边把小鬼吃了。喝得有些醉了之后就想…… 后面的内容想也想得到,我没让他说下去。这只不仅是黄父鬼,还是只酒鬼色鬼,留着他只怕没什么好处。本想直接灭了他,又想到昏迷的同学们,就问他这种怪病是不是和他有关。 他毫不隐瞒,说看过他笑的人都会得这种病。我想了想,有又觉得奇怪,他们是在哪看到黄父鬼笑的? “嘿嘿,这就是我的绝招了。遇上我讨厌的人时,我就变成他们喜欢的样子,再冲他们笑,这样就能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得上这种病。”黄父鬼自豪的嘿嘿傻笑,一边向我炫耀着,完全忘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原来是这样。我想起来,冲路博微笑的好看女子,拦住欧阳芷他们进树林的清秀男子,他们都穿着黄衣,而且他们似乎都没对我笑。 “你为什么讨厌他们?”我问。黄父鬼的回答让我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因为他们是捉鬼师。可是,我也是啊? “你大概和他们不一样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说。 我哦了一声,问:“怎么能治好他们?” “这个简单。”他似乎正为我的低声下气感到骄傲,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命可能还在我和阿喵手里,不由得收了笑容,变得神秘而狡猾。“告诉你也可以,不过你得保证放了我。” 我考虑了一下,还是以救人为主。像他这么弱的鬼要抓住以后有的是机会。我答应了他,刚听他要说出口,忽然身后一阵强风,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吸收我们。不过我被树挡着,仍坐在原地。但当眼睛睁开时,黄父鬼和阿喵都不见了。 我慌忙站起身,身后正站着一个人。他的手中握着两个瓶子,背对着月光看不出质地,也看不出他这个人。 “你是谁?”我问。来人似乎也没想到还剩一个,惊讶了一下,上下打量着我。忽然,他笑了一声,“你是零一的学生吧,我是你的学长。” 一提学长就让我想起一个很讨厌的人。不过这个人显然并不是他。“你把他们弄哪去了?”我问。他想了想,摇晃手中的瓶子,“你是说,刚才那两只鬼?被我收了,留作驯兽。” 从他的语言中倒是感觉不出恶意。“阿喵是我的驯兽,还给我。”我刻意放缓了口气,希望他也能听懂我的意思。 “你是说这只猫鬼吗?”他晃动左手握着的瓶子,“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因为他们闯进了我的结界,所以我就赶过来收鬼了。既然是你的,就还给你。” “嘭”的一声,小瓶子的盖被拔开,里面有些许烟雾散出,紧接着阿喵从烟雾中跳了出来。 “这只给我可以吧?”他问我。我看他应该是个温和的人,点了点头。“不过,我的许多同学因为这只鬼病了,我需要他告诉我治病方法。”我说。 “黄父鬼吗?”他自言自语,“黄父鬼害得的是相思病,相思之病就要用相思之泪治疗,也就是要用他的血熬煮红豆喂给害病的人。我的同学也有许多得了同样的病,回去之后我给你们熬药汤吧。” 我点头答应,他便兀自回去了。我和阿喵沿着来路回到小山洞,欧阳芷还躺在里面,皱着眉头。 带她回去之后,谢晴看到她凌乱的衣服,不解地看着我,眼中满是怒意。我跟她解释过了,她似乎稍稍放心了一些。 “你没动手动脚吧?”她警惕地问我。 “嗯?”我没反应过来,还以为她是在关心我。“怎么不冻!我把衣服给她披着,回来的路上整个人都要冻死了,何止是手脚。”说着我还特意搓了搓胳膊表示寒冷。 谢晴扑哧一声笑出来。白了我一眼,“你居然学会贫嘴了。” 我仍然没明白她的意思,她又问,会给我们送药的学长是哪个? 经她这么一提醒我才想起来,我根本就没问他名字啊!希望他没骗我,明天就能看到他们恢复正常。 三十六、心中的曲 次日一早红豆粥及时送到,学长端了满满一锅来,光是下楼就累得够呛。给他们分别喂下之后,昨晚同时晕倒的六个人不久就醒过来了。 我和谢晴对于欧阳芷的事都闭口不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若是让她知道了,不知会受到怎样的打击。 路博稍微晚一些,中午才醒来。白树则更晚,晚上又喂了一次红豆粥才醒。学长说他害病时间较长,若是再耽搁几日恐怕就救不回来了。 但是幸好,所有人都已经痊愈,校园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整个黑渚也都是一片生机盎然。树木抽出新枝,嫩绿的芽孢日渐长大。也许再过不久,绿色就能随处可见了。 不过,这么好的时光我却很少出门。乐器这东西我从来没学过,甚至没怎么接触过,想要自己从头学琵琶还是有些难度的。路博和谢晴偶尔会帮我,但我天生与音乐无缘,这琵琶的力量,真的能原原本本的被我找回来吗? 越想心情越是浮躁,也许现在只有黄父鬼能给我一些安慰。与鬼真正接触的这半年来,只有他,是我第一次用自己的力量制伏的。这也可以算作一点动力吧。 我很少在夜晚出门,今天却异常想要出来走走。阿喵没有跟着我,我说想一个人静一静,它就乖巧地留在寝室里。 晚上的风很冷,即便天气已经开始转暖了,凛冽的风仍能撕破肌肤,渗进骨髓。每一丝风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深深扎进骨头里。积雪几乎看不见了,地上湿漉漉的,路面也因此加深了颜色。 我又来到樟树下,这里似乎成了我一个特定的地方,我对它的深刻感,甚至超出了学校的寝室。这里并不是我在黑渚第一个停留的地方,却有一段很深刻的故事,在新的一年里。 不知道现在长鬼望怎么样了。自从他那次离开了,我就再也没见过。 倚靠在樟树下,枕着手臂望着天空的星星点点。天空似乎特别明亮,好像一眼能看到宇宙的尽头。那一片黑暗中有什么呢?科学家们所说的各种星体?无法探索的黑洞? 人生就是一个黑洞,进去了就出不来,而且,永远不知道前方有什么。 “你……真的能预知未来?”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似乎是一个中年女子。“那能不能帮我看一下我以后会怎么样?”那个声音哀求着,凄婉悲切。 “好。现在是秋天,我就为你弹一首秋之曲吧。你把眼睛闭好,在曲子停下之前,千万不要睁开。” 女子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古朴的衣服。头上罩着一块方巾,遮住了眼睛。我只能看到她的半张脸和唇,但那琼脂一般的雪肌,朱丹一般的樱桃唇,足以证明她是一个美人。就连她的衣服也是上好的绸缎,手腕腰间的配饰也是流光溢彩,一看便知是上等之物。 这样一个拥有荣华富贵的女子,为什么还要看自己的未来呢?害怕失去吗?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每天都会有几个人来我这里求预知未来,我收了他们的钱,便只负责为他们弹曲,至于他们在曲中看到了什么,与我无关。 因此,我的客人络绎不绝。他们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又不必担心泄露。只是知道了又如何,那是命中既定的,知道了,亦无可改变。 只可惜,我从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我是一只鬼,我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我拥有长久的寿命,我的相貌变化得很慢。但我不想在别人面前暴露我的身份,所以我作为一个游走的预言师,踏遍了大江南北。 人类越来越密集,想要在人世生存,就要遵守人世的规矩。我用预言换取钱财,这样不仅不会被人怀疑,还可以购买琳琅满目的商品。人类的东西真是漂亮,那些石头经过精雕玉镯,竟能变得如此精致。 这个女子是我今天的最后一个客人。我看着逐渐西沉的太阳,天边的云宛如火烧一般,看来明天又会是个好天气。 我一边弹着琵琶一边想一些琐事,比如今晚住哪,明天早上吃什么。 说起来,这个女子也将是我在这个城中的最后一个客人。已经住了一年了,这座大城,有许多值得留念的地方。繁华的街市上,有许多我以前不曾见过的东西,新奇有趣。收集够了,便要离开。 一曲作罢,女子的眼角落下了泪。她留下许多银子给我,然后匆匆离去了。大概,这一次又不是什么好的结果吧。 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来我这里求未来的人几乎都是这样,他们遭遇了不幸,所以想知道以后的事。而这以后,可能是更加不幸。但他们的阳寿未尽,自杀又是件不可能的事,所以只能日夜忍受折磨。 也许我这么做不对。让他们陷入了更深的痛苦。但是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赚钱方法。我是一只只会弹琵琶的鬼,我的身上除了自己和琵琶,其他都是用钱买来的。 “停停!”面前的男子忽然挥手,睁开了眼睛。这是我在下一个城市的第九位客人,也是第一个在我弹奏时喊停的人。我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从来没遇上这样的情况。 “怎么了?”我问。因为不能确定他喊停的原因,我没有冒昧问其原因。 他摆摆手,脸上是不欢喜的表情。“这曲子太悲了,能不能给我换个轻快点的?” 我怔住。一直以来,我都是用四季歌的四首曲子来预测未来的。现在是深秋,便弹秋之曲。按照季节来选择。要说轻快的,大概是春之曲和夏之曲会轻快些。 “可是,不符合季节的曲子,我不能保证预测准确。”我回答他。 “没关系。”他完全无所谓的样子,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想要预知未来。不过想想他来时的样子,确实不像。 “你就是有名预言师?能预测未来?”他站在阳光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穿着浅蓝色直裰长袍,腰间挂着一枚玉佩,再无其他修饰。但光是这一枚玉佩就足够彰显他的身份,一个富家公子。 然而,他却在我弹奏期间睁开了眼睛,并且挥手叫停。我换了一首夏之曲,明快悠扬,像是一朵逐渐绽放的花。这一次他听得很投入,身体甚至还随着我的曲子打节奏。 结束之后我问他看到了什么,他说那是秘密。不过,也许正因为是反季,才会让人看到不一样的结果。未来那么长,一曲秋之曲看见了尽是悲凉之事,而夏之曲却充满欢乐。虽然那都是短暂的快乐。 大概是夏之曲听得高兴了,他偏要请我共进晚餐。他带我去了一家豪华的酒楼,要了一个隔间。 我劝他不必这么大花手笔,太浪费了。他却毫不介意。他说我很有趣,居然能预测未来,一定是有什么特殊能力,想要与我结交。当然,即便是他,我也没透露我的真实身份,随便找了个理由就搪塞过去了。 借着酒力,我说的含糊,他也听的含糊。他是个慷慨之人,从不追求细节,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我也感谢他不细致追究。 我是个不会说谎的人,若是细听的话,必然会发现其中的漏洞。 连续喝了几个时辰,他已烂醉如泥,我却和没喝之前一样。他说佩服我的酒量,更佩服我预测的未来。只是,他不信。 他觉得,那只是我用音乐创造出来的一个幻境。他以前就遇到过一个人,通过控制琴弦,操控人的行为,甚至是取人性命。音乐可以给人享受,同时也可能害命。 我听过那种术法,不过我只是一个预言师,不会害人。我问他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他说,他喜欢听我的琵琶声。 他让给他弹首曲子,要快乐的。他又要我给他弹节奏快一些的,甚至还找了别人来听,问他们听完不同的曲子之后有什么感受。 那些人异口同声,听了欢快的音乐就会感到心情愉悦,甚至能看到自己正在和喜欢的人做喜欢的事。而听了那些悲伤的曲子之后,仿佛所有事情都变得悲戚,让人顿失活下去的欲望。 这样的说法我还是头一回听到。因为从来不为自己预测未来,我只能通过客人的面色来判断他们的所见。如此一来,应该是我错了。我给了他们错误的指引,只怕,他们知道后会恨我吧。 我的情绪顿时失落下来,甚至想要回去找回那些人。他拦着我,说以后从这里开始,我要做一个正向的预言师。 在他的监督下,我又重新谱写了几首曲子,但只有四季歌能够预言,这是不可更改的。不过,这几首曲子可以欢快人心,不用预言,也可以给人带来快乐。 音乐的力量的是无限的。只要这个人能够听得见,就能够受到音乐影响。 “你想要告诉我什么?”我被冷风刺激着醒来,才发现这一切又是梦境。我将手伸向天空,想要在那片虚无之中抓住些什么。我要抓住什么?声音?或是,音乐的魔力? 也许,这又是琵琶给我的指引吧。它似乎总能在我需要的时候,冥冥之中给我一些指引,却又不说明。 音乐,曲子。我不会谱曲,但是,也许我可以利用别人的曲子。那么当下之事就是要先把琵琶学会。 这一次,换做你来谱曲吧,琵琶。 三十七、考试 路博不知从哪找来一个曲谱给我,名叫《十面埋伏》。这是一首家喻户晓的琵琶名曲,甚至还被拍成了电影,也有歌手创作过流行歌曲。 不过这首古曲可没听起来看起来那么简单。《十面埋伏》为中国十大古曲之一,全曲共分十三个段落,分别为列营、吹打、点将、排阵、走队、埋伏、鸡鸣山小战、九里山大战、项王败阵、乌江自刎、众串凯、诸将争功和得胜回营。 其中第二部分即埋伏、鸡鸣山小战、九里山大战为主要战斗过程,因此路博在了解我的意愿之后,让我主要学习这三段,前面的部分简单了解即可。 他特意把曲谱用简单的数字标上,方便我练习。还让我多听。因为我没有基础,用听的方式把曲调记住就是最简单的方法。之后只要按照数字的顺序弹,记住停顿和时长就好办了。 照着曲谱不断联系,熟悉成自然。而且我有这份心,琵琶一定会心领,给我许多方便的。 临走时,路博留下一句话,“两周之后我要检查结果,你必须不用看谱把这三段完整弹下来。” “两周?”我讶然,“太少了吧,我能练好吗?” “够了够了。你有底子的,肯定行。”忽然,他回来按住我的双肩,目光炯炯有神似有火花蹦出。“你要相信你自己。”说着,他还在我肩上用力捏了一下。 完全出乎我的意料!路博会说出这么严肃带有鼓励意味的话,太不科学了!不知道他这是抽的那股风,竟然还有种职业教师的味道。 我拿曲谱开始寻找音节,刚刚一定是我的幻觉…… 睡觉前,我把耳机塞入耳中,一遍一遍的听《十面埋伏》。我的手机里只有这一首歌,是路博传给我的,要我闲着的时候就听听的,听多了就记住了。他还说睡前的记忆最好,所以睡前一定要听。 曲子并不算长,节奏有快有慢。照着路博讲给我的段子听,确实有不同和渐变的感觉。前段的静谧,不疾不徐,整齐有素。中间段速度渐快,有战斗时的紧迫感,更似有兵马声,剑弩声。末段项王自刎,闭上眼睛仿佛面前就有一个舞台,白脸武生与虞姬含泪诀别…… 不知听了多少次之后,沉沉的睡意席卷而来,将那一段婉转唱腔带入梦中。 最近总是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搅得我心绪不宁。不管我走到哪里,好像都有一个人在后面看我。可是不管我用多快的速度回头,身后都没有一点可疑的影子物。 这种感觉很真实,可我又无法证明这个窥视者是真实存在的。 两周。我要在两周之内学会十面埋伏,只要那个窥视我的人不会打扰我就好。然而,这只是我单方面的愿望,事实上他或她已经打扰到我了。 在阿喵的恐吓下,他终于颤颤巍巍的从墙拐角后走出来,低着头,时而不安地抬眼打量我的表情。他的头发蓬乱,好像许久没有打理过了。他的身上是一件汉服短打,但满是补丁,看起来十分破旧。脚上一双满是灰尘的布鞋还漏了一个脚趾。 “你是谁?”我问。这一身打扮,哪里像是一个现代人,大概又是很久以前活到现在的鬼吧。 他的回答印证了我的猜想,“我是科场鬼。” “科场鬼?那是什么鬼?”科场,似乎是古时候的考场? 科场鬼叹了一声气,“我想要参加科举,我要考状元!”说道后面,科场鬼不知哪来的动力,竟然将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 我满头黑线,科举?状元?那都是什么朝代的事了?现在早就没有了。不过看他那么认真的样子,我会不会打击到他啊? “那个……”我上下转着手腕,“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代吗?” 科场鬼怔了一下,疑惑地看着我,“知道啊。” “那你应该知道,现在已经没有科举了吧。”我也疑惑。 “有啊,现在不是有考试吗?”他更加疑惑。 “呃……”我无语,原来他知道啊,害我白担心一场。 “所以,”还不等我开口,他先说话了。“希望你能帮我。” 我想四周看看,这里虽是校外,但离我的学校并不远。而且他已经跟踪我好多天了,显然一直是在观察我。那么,“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有一场琵琶考试,我可以帮你。”他凑近过来,热切希望我能答应他。可是这不就是作弊吗? 然而,还不等我拒绝,他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我的大腿求我,双眼含泪,俨然一副不答应不放手的架势。我试着向后退了一步,却推不开他。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我不停扭动想要挣脱他。 “先生,你一定要帮我啊!我不会打扰你的,只要你考试的时候让我来就行。”他苦苦哀求。 只是一会儿的话,应该没什么事吧,“那,好吧。”我刚要扶他起来,他忽然用膝盖跪着后退一步,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时,狠狠磕了三个响头。那沉默的响声,仿佛是一个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心上发出的声响。 这样无尽的怨念,数百年甚至的千年的等待,只是为了一场考试。也许这就是考试、科举的害人之处吧。它甚至让人忘了生活,把一切生命甚至灵魂都赌上去。 如果我能帮他了却心愿,是不是也可以算是做了一件善事? 后来,他的确没有再来打扰我。窥视我的人不见了,我倒也觉得轻松了许多。我忘记了告诉他哪天考试,不过他应该知道吧。 路博来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好了,曲谱被我合上放在一边,抱着琵琶拨了两下弦试音。 忽然,一种奇怪的感觉从背后传来。好像很冷,好像有一个什么东西进到我的身体了。然后,我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手指自己动了起来。 或者说,那应该是科场鬼在动。 在他弹琵琶的同时,我也没闲着。不过这并不是我自己非要找事做,而是他的记忆自己混进来了。 我还一直不理解,为什么他会选择我,选择这个不正规的琵琶考试,却不去选择中考高考那样的全国性考试。按照人们的常理来说,那才是和科举类似的考试才对。或者往小了说,学校的期末考试也可以。大不了就是再等几个月,他已经等了那么多年,应该不差这点时间。 这时我才总算明白了。 小时候,或者说最开始,他学习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琵琶。琵琶伴随了他整个童年青年。他长大之后,却不得不放弃琵琶。 家里的那把老琵琶是父亲的东西,也是父亲教会了他弹琵琶。但是,在他十五岁那年,父亲被冤枉了。他们家只是普通家庭,对方有权有势,连官府都向着他们。而这场冤案,仅仅因为父亲写的一首曲子。 父亲会写曲,会自弹自唱。但是父亲写的一首新曲被说成是辱骂当世皇上,引来了牢狱之灾。父亲含冤而死,家人也再无翻案的机会。 因此,母亲不再允许他弹琵琶。母亲一把火将琵琶烧个干净,把以前父亲写过的词曲也一并烧了。她让儿子去参加科举,去考状元,等他们当了官,有了权势,就不怕再被人欺负了。 他遵从母亲的意愿,去参加科举,却屡考屡败。直到他因为饥饿死在考场上,也没能考中状元,甚至从没在榜上看到自己的名字。 他也无数次想过要放弃,相比于琵琶,他根本不适合读书。也许他的天性和父亲一样,就是一个风流才子,应该自由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唱自己想唱的歌。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父亲并不后悔。临死前,父亲是含笑的。他说这一辈子能写出这么多歌,还能让世人传唱,他没有什么可后悔的。只可惜不能再好好照顾他们母子,害他们跟着受苦了。 在他的眼里,父亲从来都没有错。他也想循着父亲的轨迹,在音乐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 可是,母亲也没有错啊。她看清了权势,看清了这个社会的现实,所以她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能站在有利的一边,能站在人之上。他们都没有错。只是喜好和现实相互对立时,他只能选择一边。 他选择了现实。他败给了现实,而且是一败涂地。他甚至把自己的命都搭上了,却没能换来想要的结果。 如果当初,他没有听母亲的话,而是选择继续弹琵琶呢?那也许会有一段很美好的后半生。 可惜,没有如果。 死后,他不止一次附在别人身上,代替别人去参加考试,甚至好几次都通过了。可是他不开心,即便通过了考试他也没能去轮回。那不是他想要的,看到状元榜上写着附身之人的名字,他一点也不开心。 那是他答的卷纸,为什么成绩却是别人的?他不甘心,他希望能有一次真正属于自己的成果。 而且,考试,他真的已经厌倦了。现在学生们学的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他虽然一路走来,历经百年,却始终无法理解那些数字字母。他已经无法再代替别人考试了。 他发现,试卷虽然变了,但古时乐器却原原本本的流传了下来。琵琶、古筝、钟磬、它们带着千百年前的气息,奏响了富含现代节奏的音乐。 而且在这里,有一个人,有一把琵琶,始终不变。 他终于找到了。 三十八、不同寻常的求助信 路博不一定什么时候就要抽查我一次,看我有没认真练习。他这样比我还要认真的态度让我很意外,同时也很欣慰。 不过,自那以后,我再没能弹出测试时那样流畅的曲子。科场鬼弹的太好了,结果在我面前形成了一个屏障,无法超越。 路博也奇怪为什么我的差距会这么大,我只能回他说那次发挥的好,练多了有点混乱了。他便也不深追究。 春天渐暖,不久,第一场春雨就降下来了。万物在春雨的滋润下开始肆意生长,在人们还未发觉时,脚下就已经形成了一片绿茸茸的草地。 而在这样生机盎然的季节里,我们没有迎来充满欢乐的踏青,却意外的,要去帮人家锄草…… 学校收到一封求助信,然而信的内容却与以往不同。学校是国内唯一一所训练捉鬼师的学校,因此会收到来自全国各地的捉鬼求助信件,学校核实后会派教师或者二年级的学生去解决。 但是这次,居然有人来找我们去锄草! 求助人就住在黑渚的郊外。据说,学校最初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也十分不解,以为是发信人投错了地方。核实过之后,了解到发信人的意图。 发信人说自己家后园种了许多蔬菜,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可是今年种子刚种下,还没等发芽呢,旁边的杂草倒是先长起来了,而且是疯一般的速度。以前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因为他自己年老体衰,没有体力去除掉那么多杂草,所以想要找我们帮忙。 当黑发找到我,路博,欧阳芷和白树,并说明情况之后,她自己也表示,这位老先生弄错了目的。也许是因为老糊涂了吧。 锄草只是为了帮忙,我们真正的目的是要找出杂草疯长的原因。现在只是初春,植物生长再快也不会快到这个程度。但是因为不能确定是有鬼作怪,所以只派出我们四个,当然,我们三个男生主要是去出卖体力。 到了老人家里才知道杂草是怎样一副疯长的场景。 老人独住一套别墅,位于黑渚城市外缘,比渚水还有偏僻。因为年老,老人平时极少出门,却自己种植了许多农作物。以此为食。老人说,自己家中的没有农药,没有毒,吃了放心,所以他才能一直保持相对健康的身体。 不过今日来疯长的野草可折腾坏了老人。每天早中晚锄三遍都锄不干净,也不知道它们哪来的这么多养料。所以老人想请一些年轻人来帮忙,他的儿子在外做生意,可以付给我们足够的报酬。 我们倒不是冲着报酬而来,不过这还是要瞒着老人。现在还只是我们猜测附近有鬼,若是跟老人说了,再把老人吓着可就糟了。 老人先是请我们吃了顿午饭,满盘皆素。我们三个男生一看就没了胃口,虽然不说顿顿吃肉,但好歹给我们点能补充体力的食物啊……黑发和欧阳芷倒是吃的很开心。对他们来说老人做的才不仅可口,最重要的是能保持身材。 面对这样没什么热量的食物,我们只能依靠大口扒饭来喂饱肚子。 吃完饭准备干活,老人给我们三个每人发了一副手套。仔细观察了一下,这种杂草几乎都是同一种植物,遍布在老人别墅的周围,几乎没有缝隙。这些杂草平均高一米左右,阴暗处普遍偏高。叶片为长形,看起来很普通,有的植株上甚至已经长出了白绿色的花骨朵。 我们三个从别墅正门前出发,分别沿着三条路线开始锄草。锄草的过程完全是手动,拽住草根一根一根往外拔。幸好杂草在土地里扎根不深,拔出来并不是十分费力。 “小伙子,你这样是不对的。”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回头刚要问怎么了,却见老人不是在跟我说话。路博和我也是同样的反应,原来是在说白树。 白树也不理解老人的意思,挠头问老人哪里不对。老人看着白树周边散落的杂草,他是我们三个人中锄草速度最快的。杂草根部断口整齐,地上还留有一部分根茎。 “锄草要连根拔起,你这样从草茎斩断是无法连根去除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知不知道?不连根除掉这些草还会再长起来。” “哦。”白树连连点头,在手上缠了几下之后探入裤子口袋。他手上貌似什么都没有,其实有一根软钢丝,他刚才大概就是用钢丝大批量割草的。 “老先生,这些杂草长出来多久了?”黑发和欧阳芷走过来问。我们拔草的同时,她们说要去四周察看一下。 老人想了想,“大概有十天了吧?起初我还自己能拔,后来体力实在不行了。这些草也奇怪,我拔干净的地方还会再长出来,而且速度很快就赶上其他地方的了。” “那连不连根拔出来不都一样吗。”白树小声嘟囔一句,老人耳背,没听见 “往年有这样的情况吗?”黑发又问。老人摇摇头,“今年是头一次。” 对于这样的事老人也十分不解。他老伴死后儿子就在这里买了栋别墅,应老人要求搬过来住。老人已经在这住了三年了,全靠自己种的粮食养活自己,儿子没事时会回来探望顺便带些吃的用的。 这里的生活闲暇,还可以看电视,最多就是有些孤独。但每日劳动锻炼下来身体保持的还不错,三年来都没患上过重病。 冬天大雪覆盖,是老人一年当中最闲的时候。本来也没想过会有什么变化,谁料开春之后杂草突然长起来了,没有一点预兆,而且大有将老人埋没的趋势。 黑发抓起一把泥土捏了捏,想了想又放下。她让欧阳芷拿一个小袋过来,往小袋里装了部分杂草,让欧阳芷先带回去,让学校看看这是什么植物。 “有没有可能是泥土的问题?泥土里有什么东西促进了杂草的生长?”白树问。 黑发摇摇头,挥手示意我们跟她去。她带我们来到菜地,这里的菜大多还没发芽,而周围亦是杂草遍布。“如果是土地的问题,菜苗应该和杂草一样长的很快。而且我和欧阳芷四周查看了一下,还没发现有鬼的迹象。” 她让我们回去,先把草拔干净。如果真像老人所说,那么他们今天锄干净的地方明天还会变成原来的样子。 我们今晚就住在老人家,欧阳芷要明天才能回来。 晚饭和午饭同样“丰盛”,真想不明白这三年老人是怎么挺过来的。对我们这些肉食者来说,老人就像是一个得道高僧,每天只吃素还能身体倍棒吃嘛嘛香。 郊外的院子很安静。入夜之后,这里的空气清新,夜空也分外晴朗,就像是一片未曾被污染过的仙境。 我们三个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应路博要求我带了琵琶来,但没带阿喵。我本来让阿喵一起来的,但这家伙听说我们是要去做苦力之后竟然一溜烟跑没影了。我们要出发时也没找到它,最后只好放弃。 我们五个人挤在黑发的车里,有点容纳不下。但这边太偏远了,连公交都没有。欧阳芷带植物样本回去也只能开车。不过她居然会开车,据说还有驾照,真让我们三个男生啧啧称奇的同时又羞愧难当。 “你的手怎么了?”路博注意到我手臂上有一条红色划伤。 “拔草时不小心刮的。”我说。虽然带了手套,但为了方便我把袖子挽起来了,结果手腕到手臂被划了长长一条印子,有些起皮,但并没有流血。“没关系,明天就能好了吧。” 路博点点头。这点小伤再平常不过了。只是他没想到这么冷的天我竟然会把胳膊露在外面。 “伤口还是进来消下毒吧。”不知何时黑发站在了我们身后,下了我们一跳。她刚洗完澡,正用毛巾擦拭着头发上的水,一头又直又长的黑发乖顺地垂下来,冷风一吹瞬间变得僵硬了。 黑发一边擦头发一边看着我,“现在还不能确定这种植物是否有毒,最好消毒一下以备后患。” “哦,好。”我立刻起身,“去哪消毒?” “跟我来。” 去了黑发的房间,老人给我们拿来医药箱,黑发用镊子夹起一团棉花,沾了些酒精在我伤口处缓缓擦拭。酒精凉凉的,刚接触时我的身体一哆嗦,胳膊自己往回收了一下。 黑发握着我的手腕不放,但擦拭的力道轻柔,只有冰凉的感觉。黑发其实是个很温柔的女人,只是外表看起来冷冰冰的,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而已。 擦好之后她还用纱布给我包上。我说不用这么麻烦吧,她说先包着,等明天确定了植物种类在说。 我只好拖着一个像是残疾了的手臂回去,实际上这点小伤根本没有那么严重的。 手上缠着纱布,连晚上睡觉都不舒服。明明眼皮很沉了,偏偏意识清醒的很。特别是在这样安静的夜晚,连被子动一下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们每人一个房间,都住在二楼一侧。老人也在这边住,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空房间。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走廊里传来拖鞋趿地的声音。我的意识一下子就清醒了,这次连眼睛都睁开了。 随后“吱呀”一声。虽然声音很小,但能听到是我离我很近的房门声。大概是谁上厕所回来吧。我刚要睡下,忽然又觉得不对。 如果是上厕所的话,为什么没听到出去的声音却听到回来的声音了?我背上冒出一阵冷汗,动也不敢动,仔细分辨着所有声音。 不过,门关上之后,周围又恢复安静了。大概是我没注意吧。放松下来,忽然觉得有点累。眼皮又重重地阖上了。 三十九、女子 刚以为可以安心睡去,忽然听到一阵跑动声,似乎从隔壁间传来。离我最近的应该是路博和黑发,正在我猜想是谁的时候,空气中传来金属划破空气的声音。 是黑发!我意识到。黑发的武器是武士刀,这声音和我们初次见面时一样。我一跃而起跳下床,刚出被窝身体立刻被冷空气冻得直哆嗦。开门出去时,看到另一边房间的白树也出来了。 “你也听到声音了?”白树问我。我点头,白树看了下黑发的房间,冲我使了个眼色,抬手敲门。 站在门外还能明显听到里面有打斗声,然而敲门声刚落下,里面瞬间安静了。 “怎么了?”白树高声问。此时里面仍然没有声音,倒是对门的路博听到声音开门出来。路博顶着一头乱发,趴在门边睡眼惺忪地问我们在干嘛。 “不知道。老师的房间里有奇怪的声音。”说着,里面的人似乎听到我们说话了,再次响起长刀落下的声音。 紧接着,似乎是窗户的玻璃被打碎了。我们试着推门而入,但门是从里面反锁的,我们在外面打不开。 “喂喂,好像很严重啊,要不直接撞门吧!”路博听到玻璃碎声之后立即清醒,一步跑到我们身边焦急地说。 “好。”我和白树异口同声,三个人站成一排,朝门冲去。却在这时,门忽然开了!我们已经来不及停下,本来要撞在门上的力气直奔开门的黑发去了。黑发敏捷一闪,我们三个直接扑倒在地。 一阵哎哟声之后,黑发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我们无语。她手上还提着长刀,在月光下镀上一层银辉。地上散落着些杂草叶片,阴冷的风从破碎的窗口吹进来,掀起轻薄的窗帘,吹起散落的叶片,带起黑发长长的头发。 “你们在干嘛?”黑发的声音和夜风一样冰冷。 我们赶快爬起来,来不及拍掉身上的灰尘,直接围过去问她有没有事。黑发看起来并没有受伤,只是把老人家的窗户弄坏了,有些不好意思。 老人闻声赶来,问我们发生了什么事。黑发问老人这栋别墅里还有没有其他人,老人肯定地说没有。 “刚刚有人闯进来,也许是小偷之类的吧,老先生你要多加小心。”黑发嘱咐了一下,老人觉得没什么大事,就帮黑发换了房间,把这间锁好。 但我们都知道黑发并没有说真话。只是小偷的话黑发不可能抓不住,而且显然两人在房间内打斗过。 我们跟着黑发去了她的新房间,就在白树房间的对面。黑发本来也没打算对我们隐瞒,听见老人渐起的鼾声之后,她悄悄跟我们说了方才发生的事。 黑发正在睡觉时,听到自己的房门有被打开的声音。因为不确定是谁,她闭着眼睛假装睡着,想听听这个人进来做什么。 来者十分谨慎,进门之后竟然蹑手蹑脚地把房门反锁上了。黑发察觉出不对,当仍然没起来。她眯缝着眼用余光扫视,看见正在锁门的似乎是一名女子。因为拉着窗帘,屋子里很黑,只能看清女子的剪影,无法看出相貌。 女子锁好门后慢慢朝床边走来。她的脚步拖拉,脚上的拖鞋与地面摩擦发出很大的声音,而她本人却像是毫无察觉一样。 她慢慢走到床边,黑发闭着眼,并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只能从脚下的声音判断她与自己的距离。但以防万一,她已经握紧了藏在床单下的长刀。 忽然,声音消失了。最后一次出现是在离自己极近的地方。黑发睁开眼睛,只见女子面目狰狞地盯着自己,一双灰色的手中握着几片杂草叶子,朝黑发的脖子缓缓伸来。 黑发当下翻身跳下床,同时拔出床单下的刀。“倏”地一声,长刀在空气中平划了一个半圆,刀尖直指女子眉心。 女子怔了一下,似乎明白了眼前这个带有凛冽气息的人并非常人,变得稍微谨慎了一些。她一点点挪到床尾处,和黑发之间没有了阻碍,便放肆地朝黑发扑来。 据黑发说,她的身手也很敏捷,同时扬起手中的叶片扰乱了黑发的视线。黑发连砍了几刀都被她躲过去了,而且是在那么狭小的空间里,黑发的出刀速度又快,这样都没能抓住她,而是让她找到机会破窗而出。 她直接从二楼窗户跳下,黑发追到窗口向下望,女子的身影早已掩没在草丛之中了。 “那个女的是鬼?”路博问,面带惊恐。 “应该是。”黑发将长刀放在枕头旁边,以便随时都能碰到。“她身上没有人的气息,脸上也没有血色。”黑发想了想,“不过,白天我和欧阳芷在附近转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她,她是躲在哪里了吗?” “这么大个别墅,想躲起来还不容易?”路博说。这栋别墅共有两层,房间最少也有十几个,算上欧阳芷我们也才五个人,就算别墅找得过来,别墅外面还有一大片一米多高的杂草,想要藏身根本不算难事。 所以反过来说,想要找到一个人就很难了。 不过幸好的是今晚女鬼进的是黑发的房间,要是换了我和路博当中任何一个,恐怕都要有危险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个女子袭击黑发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我们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草草睡下,明天还要早起继续干活呢。大概明天上午就能看到欧阳芷带回来的结果了。 次日是阴天,早上还下了浓重的雾气。天空变得很低很低,给人一种浓重的压迫感,连呼吸都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急促。 而更让我们郁闷的时,昨天刚清理干净的地方果然又长出了新草。这些草的长势之快,已经远远超过了常识范围。 面对这些可怕的杂草,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带上手套,接着拔。 临近中午的时候终于等回了欧阳芷。一辆红色跑车快速驶入视线,在灰暗的天空下显得异常乍眼。它好似一团烈火,燃烧着朝着找我们奔来。 “知道了。”欧阳芷一下车就立即把我们召集到一起。“这种植物叫雷公藤,又名水莽草,是一种可以用于外敷医疗的植物,但吃了会中毒。” 欧阳芷简单介绍,不过就算知道这些也没什么用处。惟一的用处也许就是可以把我手上的纱布拆掉了。 “水莽草……”黑发听完之后就一直在反复嘀咕这三个字,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时又想不起来。 我们把昨晚遇到的事告诉了欧阳芷,她也觉得奇怪。老人在这里住了三年都没遇上过女鬼,我们刚来就碰上。不过也有可能是老人根本看不见女鬼。 我们这边正在讨论,黑发忽然冷冷的说,她想起来了。 有一种鬼,叫水莽鬼。这种鬼因中了水莽草的毒而死,和水鬼一样,死后会寻找替身好让自己投胎。他们寻找替身的方法就是让普通人也中水莽草的毒。 我们分析是这只水莽鬼选中了老人,不过,她为什么非要用这么费力的方式呢?想要让老人中毒的话,在他的菜里加一点水莽草就可以了,让满院子都长满这种草,好像是在有意给自己添麻烦一样。 “也许,她是在给老人找麻烦?”我说。这样长了满院子的杂草,老人一定会想办法锄掉,却又怎么锄都锄不干净。一遍一遍地长出来,如果不管就可能会将整栋别墅吞没。 “她要折磨死老人吗?”欧阳芷问。“老人体力本来就不好,门外又长了这么多杂草,锄不掉恐怕就只能搬走了。她要是想去投胎的话,就应该寻求更简单的方法。” 这种说法我们都赞成,但也是让我们不解的地方。这个女鬼到底有什么目的? 然而,想要找到女鬼直接问清楚应该是不可能的事。她在暗处,她自己不出现我们就根本没办法找到她。于是我们决定吧目标转向老人。 吃午饭时,黑发问老人以前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特别是女人。老人还以为是昨晚的小偷,让我们不要放在心上,今晚会把门锁好。不过说起女人啊,他家倒是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人。 老人放下筷子,似乎对这个即将提起的女人无限还念。 大约半年前,那时候正是仲夏,天气燥热,很容易让人烦闷。老人独自在客厅里看着电视,桌上放着切好的西瓜,手中不停的摇扇以求那一点点凉爽的微风。 老人时不时拿起一块西瓜解渴,却因为天气闷热导致西瓜都失去了凉爽的口感。可是没办法,黑渚的天气就是这样极端,夏天极热冬天极冷。 除了洗澡之外,这种天气只要动一下就会出汗。就连勤快如老人,也开始犯懒。于是儿子为了照顾老人,特地请了一位保姆来。 这个保姆挺年轻的,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因为家里兄弟姐妹比较多,她又是家中比较大的,所以各种家务活都会干。她很勤快,几乎包揽了所有能干的活,老人为此确实省了不少力气。 保姆不爱说话,但也不算是沉默寡言。跟老人熟了之后有时也会提起一些家里的情况。老人很喜欢这个姑娘,一看就知道她是个淳朴的人,从不偷懒更不会跟老人耍心计。 “不过,可惜呀……”老人长长叹了一口气,似乎不想继续说下去了。 “后来怎么了?”黑发见状急忙追问,全然不顾老人的心情。我们还在担心老人会不会伤心过度,老人却毫不避讳地开口了。 老人点燃一支烟,烟雾袅袅上升,像是一个即将逝去的灵魂。 “后来,这小姑娘死了。” 四十、送魂 保姆一直把老人照顾得很周到,这个别墅也因为多了一个人而更添生气。眼看白天一日短于一日,黑渚也由仲夏开始转入秋天。 空气逐渐变得凉爽了,老人的筋骨也活动开来,经常和保姆一起采摘蔬菜,打扫房屋院子。在老人眼里,年轻的保姆更像是自己的女儿。 有时,老人会问她一些个人方面的问题。比如有没有结婚,有没有男朋友之类的。保姆的心思全都花在工作赚钱上,她家里有两个弟弟,都是靠她打工赚来的钱上学的。 老人见保姆勤快,还特意让儿子给他涨点工资。 可惜,保姆人虽好,却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其实说起来,保姆的死只是个意外。在摘菜的时候,不知是老人没注意还是保姆没看到,水莽草被当成了扁豆。由于这两种植物本身长得就比较像,加上老人和保姆都不懂,只是把水莽草当做杂草,并没有过多注意。 而保姆就是误食了这种杂草,导致心脏麻痹而死的。 起初,保姆只是有些恶心,呕吐现象。老人也劝保姆去医院看看,但保姆都推辞,认为自己只是一时不舒服,或许是被冷风吹到有些发烧。当她觉得越来越难受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水莽草的毒性很强,老人急忙打了急救电话,但已经救不回保姆了。老人的儿子给了保姆家许多补偿,但是失去了这样一个人,对于两家来说都是一件噩耗。 老人没了陪他聊天的人,顿时感觉孤独了许多。但也许是孤独习惯了,时间已久,失落感便逐渐消失了。 保姆是入冬后不久离开的,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而水莽草却是入春时才开始疯长的。光是时间就对不上。 但是保姆确实是因为水莽草而死,若是化鬼,就应该是水莽鬼没错。 看得出老人很心疼那名保姆。保姆之前住的房间老人一直没动,还将她的牌位摆在屋里,看得出老人很用心。 又忙活到晚上,弯了一天腰感觉背都不是自己的了。我们三个继续疲惫地靠在门口,看着越压越低的乌云。 “今晚会下雨吧。”我问。两人表示赞同。不仅是乌云,连风也变得冷硬了些。这一场雨下来,不知道明天这些水莽草会不会长得更茂盛啊。 “林子岩,你给我们弹首曲子放松放松吧。”路博提议。白树赞成。 “喂,我也很累啊。”我说。 “那就当检查一下你练习得怎么样了。”路博靠在墙上闭着眼,随便找了一个我无法拒绝的借口。我只好回房间取来我的琵琶,像以往一样弹起《十面埋伏》。这是最近一直在练习的曲子,也是我唯一会弹的曲子。 “不错啊,有进步。”白树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起来,他还是路博之外第一个听到我弹琵琶的人呢。 弹到战役部分,难免使人情绪激昂。随着节奏的加快,似乎体内的血液也跟着沸腾了起来,全身霎时充满了力量。 “对了,路博,你的孟婆笛学得怎么样了?”白树忽然将话题转向路博。路博听到孟婆笛仨字一下子坐起来,“还……还不错。” “给我们吹一段听听吧。”我停下弹琵琶的手,开始和白树一起怂恿路博。路博拗不过我们两个,只好从上衣口袋里拿出孟婆笛。 孟婆笛小巧精致,路博平时都是随身带着的。他把六根手指刚按在六个孔上,一口气还没吸完,忽然又放下,连说不行。 “怎么了?”我和白树齐声问。只见路博把孟婆笛又放了回去,“孟婆笛能送魂,不能随便吹的。” 我和白树都表示,你这是在找借口推脱吧。路博却说我们不懂,这就是孟婆笛和琵琶的不同之处,不能逢人就吹,不然会出人命的。 他都这样说了,我们也没办法,只好作罢。晚风吹过来,带起附近的水莽草,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沙沙声,仿佛我们现在正置身于一片绿油油的稻田。自然的气息很浓厚,更有青草香。 “谁!”我正在享受晚风,白树突然站起来朝墙边跑去,跑到拐角处又停下。我和路博不明所以,急忙追过去问怎么了。 “刚刚这里有人。”白树说。说着他又蹲下,借着仅有的一点天光在地上寻找。“你们看这里。”白树指着一块泥地对我们说。 我和路博也蹲下去看,能看出那里有一个脚印形的凹陷。“刚才我听到这边有草被拨动的声音,看到一个像是人影一样的东西迅速消失在墙后了。等我追过来时,这里已经没人了。” “是她吗?”我问。白树点头,“有可能。” 水莽鬼,或者只是昨晚袭击黑发的女鬼,她刚刚似乎在观察我们。 “喂喂,她该不是想今晚选我们当下手目标吧。”路博忽然提到这一点,我和白树一惊。连黑发都没能制伏她,要是换了我们,不敢想象…… “不如今晚我们仨住一起吧。”路博提议,但是很快就被白树否决了。原因是床太小,只能睡下一个,睡地上又太冷。 “不如我们还睡在自己的房间,这样也可以吸引女鬼出现。不管她去了谁的房间,看到她之后立即大喊,另外两个立刻赶过去。反正我们离得也不远。而且,今天欧阳芷回来了,我们还多了一个人呢。”白树说。 “好。”我和路博赞同道。随即我们就回去,并且将看到的情况和计划告诉了黑发和欧阳芷。虽然这样听上去有些危险,但想要找到她也只有这样了。 谁料,这女鬼盯上的是我。 洗漱完毕之后我回到房间,有些无聊,就有拿起琵琶弹曲。风敲打着窗户,大得有些异常。我一边弹琵琶一边考虑要是她来了我该怎么躲能保护好自己。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锁门声。 声音来自我的身后,也就是我的房门。我背上吓出冷汗,立刻变得僵直。调整好呼吸之后,我忽然站起,转身,同时手中还抱着琵琶。确定是女鬼之后刚要放声大喊,女鬼却对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我不明所以,带着疑问看向她。此时的她看起来并没有敌意,也没有黑发昨晚描述的那么恐怖。 “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想听听你弹的……音乐。”女鬼怯生生地说。我看了看怀中的琵琶,说:“真的?” 她用力点头,表情很是真诚。我放松下来,说:“我只会弹一首曲子。” “没关系。”她说。然后她就靠着墙默默坐下,安静地听我把《十面埋伏》弹完。她真的没有来伤害我。 “你是鬼?”一曲弹完,我问她。她点了点头,“和你一样。” 我一怔,随即又想起自己琵琶鬼的身份。琵琶带着我的气息,她是靠这个判断出来的吧。“你是什么鬼?”我又问。 “水莽鬼。你们没猜错,我就是老人原来的保姆。”女鬼抱着膝盖,把半张脸都埋在怀里,提到老人时,她似乎把自己抱得更紧了些。 “外面那些疯长的水莽草,是你弄的吗?”我问她。 她嗯了一声。我又问她为什么。 “我希望,能让他快点离开这。”她说。“我很害怕,害怕他再不走,等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时候,会杀了他。”说完,她将整张脸都埋进了怀中。 我放下琵琶,蹲到她面前,按着她颤抖的肩膀。“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可以帮你。” “真的?”她抬头看我,脸上还带着泪痕。见我点头肯定,她胡乱抹干净脸上的泪水,和我说了她的想法。 她中毒死在这里,死后便无法离开这里太远。起初她的意识还都是自己的,虽然知道想要投胎必须找一个替死鬼,却始终不肯对老人下手。 可是渐渐地,她发现身体开始不受自己的控制。投胎的意志愈发强烈,有时做了什么事情连她自己都不记得。就像是身体自己发出了信号,她越来越无法抗拒。 有好几次,她都是在几乎伤到老人之前停了下来。幸好老人看不到她,才能一直保持正常心态。却也因此无法告诉老人真相。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等她的意识完全被吞没时,她就再也保护不了老人了。 昨晚袭击黑发就是在她的控制之外。她从来不想伤害别人,但是这具身体发现了新来的人,便放弃了对老人下手,所以她自己的意识没能立即清醒过来。 后来,她想到了这个办法。让院子里长满水莽草。她想,水莽草一直这样疯长下去,老人无法继续生活,就会离开了吧。最好能在她还有意识的时候离开,这样就不会伤害到他了。 原来是这样。这只女鬼对老人的感情,和老人对她的感情是一样的。老人只能略带感激和愧疚地还念她,而她,愿意为了老人放弃投胎的机会。她是个好女孩,一直都是。 “那,你想投胎吗?”听到我这样问,水莽鬼怔了一下,使劲摇头。我看着她,“说真的,我有办法让你去投胎还不用伤害任何人。” “真的?”她又问了我同样的话。我再次点头,这一次,她显然高兴了许多。 我悄悄带她来到路博的房间前,一边敲门一边对路博说是我。路博听到是我的声音之后立刻过来开门,还没等我进去,他看到了身后的女鬼登时大叫起来,把其他人都叫了过来。 黑发开门后直接拔刀朝水莽鬼刺去,水莽鬼惊叫了一声,抱头蹲下。白树和欧阳芷也做好了攻击准备,因为听说了水莽鬼身手敏捷,他们的眼睛都死死盯着她不放。 “等一下!”黑发刺过来时,我立刻闪身挡在了水莽鬼身前,甚至连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幸好黑发反应够快,及时停住了脚步,差一点刀尖就要穿过我的身体了。她生气地质问我在做什么,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我只好抱歉地笑着,告诉他们这只水莽鬼不会伤人。 他们将信将疑,特别是路博,还躲到了白树身后。我把水莽鬼的计划告诉了他们,问路博,能不能吹孟婆笛送她离开。 路博还有些害怕,让我们在门口挡好,他要回房间取孟婆笛,千万别让水莽鬼进去。我无奈地笑着,看看水莽鬼,她也觉得有些好笑。她这样一笑,果然让大家都放松了警惕。 路博说他也不知道自己吹的合不合格,以前都是练习,真正的送魂这还是第一次。他深吸一口气,刚要吹响,欧阳芷忽然插嘴,将那一口气硬是憋了回去。 “你可别把她送错地方了。” 我们一阵哄笑,路博红着脸说肯定不会错。也许是欧阳芷这一句刺激的作用,路博吹响的孟婆笛,竟有了一种摇篮曲般的轻盈。 黑发在我们不知不觉间退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我们听得如痴如醉,甚至忘情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在欣赏一首优雅的古曲。等曲终音消之后,再回头,身后的水莽鬼已经不知去处了。 “鬼呢?”欧阳芷还有些担心,担心她不是去投胎而是半路逃走了。 “放心吧,我看着她离开的。”黑发靠在门边,在我们陶醉的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关注水莽鬼,看着她的身体一点点变淡,最后消失不见。 “她是个好女孩,希望她来世能投到一户好人家。”隔壁间的房门不知何时打开了,老人从里面走出来,他听到了我们全部对话。“你们能顺利把她送走,我谢谢你们。” 老人浑浊的眼中含着泪,保姆的死,虽是意外,但毕竟是在自己家里,老人还是有些过意不去的。况且,老人把她当女儿一样对待,就好像有一个陪伴自己的孩子一样。对于老年人来说,最需要的就是有个人陪伴。 这回亲耳听到我们把她送去投胎,他的一块心头重石才终于放下。 “这是我们的工作,不必谢。”黑发说,声音依然冷冷的。但听在人心里却是暖的。“明天早上,这些杂草应该就会消失了。”黑发的目光望着窗外,意味深长。而此时的窗外,刚巧,下起了雨。雨点噼里啪啦敲打在窗户上,像一群不安的灵魂焦急地寻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保姆走了,水莽草消失了,老人的生活,从明天开始,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但有一个房间,老人始终为她留着。 四十一、阿喵不见了 “看到阿喵了吗?”回来之后我发现阿喵不在寝室,便去问谢晴这几天有没有看到它。不过谢晴也没看到。 我走之前特意在窗户上留了一点缝隙,它的身材小,轻易就能钻进来。因为它出入任何地方几乎都不会留下痕迹,我也无法确定它是否回来过。 问过别人,都说没看到,甚至连类似的猫都没见过。这让我更加奇怪,临行前阿喵逃走了,但也不至于跑了这么久还不回来啊。 抱着阿喵会回来的希望一直等到第二天晚上,阿喵仍然没有回来。我开始变得焦急,阿喵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我让路博陪我出去找,为了以防万一我们把琵琶和孟婆笛都带上了。在学校附近找了好几圈也没找到,甚至连一点阿喵的影子都没看到。好像阿喵就此消失了,像是从来没出现的过一样。 阿喵,阿喵。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我的心情开始变得越发急躁。 “别担心,阿喵很厉害的。”路博拍着我的肩膀安慰。 “嗯。”我冷静下来一些,告诉自己阿喵不会有事。可是,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我们坐在路旁休息,调整急促的呼吸。路博趁这个时候给谢晴打了个电话,问她阿喵回去了没有。 学校那边依然不见阿喵,谢晴在听说我们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找阿喵之后很是担心,让我们早点回去,明天大家一起想办法。 听她这么一说,我和路博才反应过来,现在已经接近凌晨了。出来转了半个晚上没有一点收获,却在我和路博刚准备回去时,身后传来了一声猫叫。 我以为是阿喵,转身却看到一只普通的大黄猫。猫的眼睛是浅蓝色的,见我们回头,它又叫了一声,转身欲走,走两步就会回头看我们一眼。 “它要我们跟着它。”我说。这动作和我刚见阿喵时很像,是想要带我们走的意思。 “去哪?”路博问。 “我不知道,先跟着它看看吧。”说完我快步跟上大黄猫,任何一点与阿喵甚至是与猫有关的信息我都不想错过。路博在我身后犹豫了一下,最后也跟了上来。 “要不要通知其他人?”路博说。“万一出了什么事,也好让他们知道我们去哪了。”我点头说好,却不看他,我的目光始终盯着跑在前面大黄猫,生怕把它跟丢了。 路博在我身后打了一个电话,似乎还是打给谢晴的,让她随时注意手机上的提示。如果我们有危险手机会显示我们的位置,他们也可以在最短时间内找到我们。 我们一路跟着大黄猫,大黄猫知道我们一直在,后来也就不怎么回头看了。它领着我们穿越一片密集的树林,但这片树林很陌生,以前似乎并没有看到老过。树林深处有一汪水潭,潭水表面发出幽蓝色的光,像是一处幻境。 大黄猫停在水潭边等了我们一会儿,见我们都到了之后,忽然纵身一跃,“噗通”一声跳进水里了。 我和路博无不惊讶,难道我们也要跟着跳下去?不过看这潭水极其清澈,大黄猫跳下去之后竟然连影子都没看到,难道这里有一个门,可以穿越到另一个时空? 路博看了看,从旁边捡了一块石头扔下去,果然,入水的瞬间石头便没了踪影。我和路博对视了一下,点了点头,随后我们两人一起跳入水中。 水中的感觉和普通的水并没有什么区别,冰凉的,涌入鼻腔无法呼吸。我艰难地睁开眼看着前方的光亮,在层层飞舞的气泡包围外,有一道光,那里似乎有一种极强的吸引力,正在将我们吸入光内。 转瞬间,视线以及意识内都变成了一片雪白。 “嗯?这是我的手吗?”刚刚醒来,感觉身体有些不舒服。我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异常困难。而最舒服的姿势竟然是四脚着地!再看我的脚,准确的说应该手,现在,却变成了两只黑黑的猫爪! 这是怎么回事!我扭着脖子把全身都看了一遍,不只是手,我的整个身体都变成一只黑色的猫了! 我的琵琶呢?忽然想起我的琵琶,它一直背在我的背上的。我四处寻找,不过它就在我的不远处,只是刚刚没注意到而已。因为,它已经变得很大了。 我从一个人变成了一只猫,相当于成年人上半身长度的琵琶就变得比我还大。这么大个的琵琶,光是拿都拿不动,我还能弹吗。 凑到琵琶旁边,我刚要伸爪去摸,旁边忽然传来一阵狗的狂吠,顿时吓得我差点飞出去,身上的毛炸起来像刺猬一样。我跳得远远看着它,它并没有要过来的意思。 诶?不对啊?我什么时候开始怕狗了?我一直都不怕的,狗是一种很温顺的动物。不过现在以猫这个渺小身材去看,狗瞬间变得比我还高,这就像人第一次看见大象,难免会为它的身型发憷。 “你们两个改变一下模样就不认识了吗?你们不是一起跳下来的吗?”身旁传来一个低沉却又饱含威严的中年男声,我和黑狗同时看过去,是带我们跳进潭水的大黄猫。 它说我们?我想起来了,我是和路博一起来,但是并没有看见路博。等一下!我瞬间明白过来,再朝黑狗看去,它正以同样的目光看着我! “路博!”我大叫一声,同时它也大叫一声林子岩。这个时候我听到的竟然不再是犬吠,而是人一样的语言。紧接着我们两个扑抱在一起,好像分离了好几年没见的兄弟。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问路博。路博用它的大爪子拍了一下我的头,“你还不是一样,还变成这么瘦弱的小猫了。” 我们正在互相打趣,旁边的大黄猫又说话了。“我不是找你们来变动物玩的,是有事情需要你们帮忙。我的名字叫玄一,你们哪个是林子岩?” “我是。”我站出来,路博在后面不解地跟上一步,“我叫路博。” “你叫什么无所谓,我要找的是林子岩。”大黄猫玄一做出无视路博的样子。 “喂!”路博很生气,自报姓名还被人无视,存在感瞬间荡然无存。 玄一说着转身欲走,还特意叫我跟上。 “等一下。”我叫住它,随后让出我身后的琵琶。“这是我的琵琶,但是我这个样子,怎么带它走啊?” 玄一回头看了看,“不如,先把它放在别处,你们要走的时候再去取吧。” 我和路博想了想,点头同意。但是转移琵琶也是个力气活,幸好我背着琵琶来的时候上面绑了肩带,路博把旁边的孟婆笛放在琵琶上,用嘴咬着肩带往前拉,我在后面用头顶,玄一在一边看着。 真是没有自觉啊这只猫!找我们来帮忙居然都不帮我们一把! 我们费了老大的力气才把琵琶拖到一处山洞外的草堆中,藏在草堆深处。琵琶背面被地面磨出几道擦痕,看的我十分心疼。玄一说这里是离入口处最近的隐蔽之地,藏在这里不用担心丢失。随后它说要带我们去一个地方。 “这里是哪里?”我们问。玄一走在前面没有回头,许久才回答我们。 “这是一个幻界,是在潭水之下以意念和灵力创造出的一个假象世界。这个世界叫花天,创造者是一只叫璇玑的俎鬼。在这里,动物可以说人话,拥有全部自由,人类却要被奴役驱使。可以说,这是一个和人世刚好相反的世界。” 说话间,我们一路走来,看到许多被奴役的人类。他们有的在地里劳作,却是像牛一样做着高体力劳动,旁边间或有一两只动物看管,遇到偷懒的就会用挠踢等方式惩罚。 被惩罚的人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他们的眼神空洞,行尸走肉般服从着动物们的命令。这个样子,根本不像人,而是傀儡。 不过这一路我们就看到了几十人,若是真的有这么多人进入这个幻界,外面的人不会怀疑吗?这可是大量的人口失踪啊。 “这些人都是哪来的?”我问玄一。玄一说他们有的是自己误闯进来的,而其中的大多数都来自同一个地方,一个叫祝家庄的村子。 “那个与世隔绝的村子,人们几乎忘了它的存在。同样的,谁也不知道这个世界存在了多久,也没有谁真正见过璇玑。我们只知道她住在花天最深的湖底,不习水性根本无法见到她。没有准入的命令时就算潜下水也会被赶出来。 “在这里,动物们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驱使人类时才会讲人话。这里的人意识都被璇玑剥夺了,他们只知道服从命令,却从没有想过要逃跑。 “所以我带你们来这里,让你们变成了动物。如果你们以人身出现立刻就会被抓走,再也出不去了。不过,在你们帮我完成这个任务之前,你们也是无法离开的。” 玄一一口气说这么多,我们有些消化不了。“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一直完成不了,我们就要一辈子呆在这里喽”路博问。 玄一肯定了路博的说法,路博不知在想什么,似乎陷入了沉思。许久,他竟露出了少有的坚毅,“说吧,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走在前面的玄一忽然停下脚步,望着正前方一棵高耸入云的巨树。 “我要你们,毁掉这个世界。” 四十二、璇玑 一 “你看那是什么?”一对相貌略显相似的兄弟站在捕鱼船上,其中较强壮的一人指着不远处海面上的一处凸起。另一个较瘦弱的眯缝着眼看了老半天,还是没看清是什么,只说看着有点像人。 “对,我看着也像人。你说一个人能有这么好的水性,在水里竖着飘这么长时间吗?”第一个摸着下巴问第二个。第二个摇头,“哥,那你觉得那是什么。” 被称为哥的人看了他弟弟一眼,“虎子,我俩过去看看。” 两人回身各自准备,合力划船向海中的“人”靠近。但是划了很久,似乎都没靠近多少。 “哥,那该不会是妖怪啥的吧。”名叫祝虎的弟弟有些心慌了。哥哥祝龙却没有一点退缩的意思,“是人是鬼还是妖怪,咱看过就知道了。我就不相信这世上真有那么邪乎的东西。” 祝龙嘴上说着,那人影竟然也在不知不觉间近了。靠近之后能看出那个一个女孩子,大概十七八岁的年纪,裸着肩膀,像是在洗澡。虽然女孩背对着兄弟俩,但从那白皙的皮肤,细长的颈项和一头散在水中的乌黑长发就能看出,这个女孩定是美若天仙。 两人从小就在祝家庄长大,还从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姑娘。兄弟两一边看着一边咽口水,心里盘算着怎么跟女孩搭讪。 女孩似乎听到身后有声音,回过头来。她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两个人,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生物。兄弟俩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弄得有些窘迫,想好的话到了嘴边硬是说不出来了,甚至连一句正常的话都不会说了,只能像个婴儿一样依依呀呀。 女孩不明所以,问兄弟俩,“你们是谁?” 哥哥祝龙率先调整回来,那个了好几遍才终于想到要说什么。“我叫祝龙,这是我弟弟祝虎。你……你一个小姑娘在这么深的海里干嘛呢?不怕淹死吗?” 女孩看着这两个奇怪的家伙,一双深蓝色的眼睛闪烁着不解的光芒。她的眉头微皱,歪着头,本就倾斜的刘海更加倾斜。“淹死?是谁?” 听到这句话,兄弟俩顿时脊背一凉,心下已经明了这个女孩不是普通人了。但是,他们竟然遇上了不明物种,这要是捉回去肯定值不少钱。祝龙开始在心底盘算怎么把她带回去。 “人都怕淹死,你为什么不怕?”祝龙正在思考时,祝虎接话了。“淹死就是人掉进水里不能呼吸,然后就死了。” “不会啊,我已经在水里生活十几年了都没有事。”女孩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你该不会就是美人鱼吧?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听说那是生活在海里的人,还特漂亮。”祝虎说着嘿嘿傻笑起来。 女孩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听懂了祝虎的意思。“你们就是住在岸上的人类吧?我不是美人鱼,我是鲛人,我叫璇玑。” “鲛人?”祝虎从来没听过这种生物,奇怪地看向哥哥祝龙。祝龙也没听过,但心知这不是个平凡玩意,于是蹲下来与璇玑贴近,面上带着诱惑的笑容。“小姑娘,你说你在水里生活了十几年了,那你想不想去陆地上看看?” 这似乎引来了璇玑的兴趣,她满是憧憬地看着祝龙,像是看到可以许愿的神仙一样,拼命点头说想。祝龙在心底笑这姑娘单纯,一边说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璇玑得到肯定之后更加高兴,兴冲冲地问祝龙该往哪边游。祝龙指了指脚下船说,“你上来,我们带你走。” 璇玑扒着船边往里看,她还不知道这是什么。祝龙告诉她这是船,可以在水上行走的东西。璇玑觉得神奇,立即撑着船边想要爬进来。 祝龙见她上钩了,立刻招呼弟弟一起把她拉上来。璇玑一条长长的深蓝色鱼尾摆动着,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似乎有些不舒服。很快,在阳光的作用下,鳞片上的水珠都蒸发光了。 兄弟俩带着她往岸边划,璇玑靠在船边,时不时就要撩起一些水淋在鱼尾上。她略显丰腴的胸前也覆盖着鳞片,就像是人类穿的衣服。由于长年泡在水中,她的皮肤白的几乎透明,掩在长发下时而露出的锁骨和纤细平整的小腹更是比陆地上任何一个女人都要漂亮标志。 璇玑并没有注意到,同船的兄弟俩一边划船,一边不停地用色迷迷的余光看着她。璇玑的目光在远处,在她即将到达的陆地上,也在身下这片一望无际的海洋上。 上岸之后,璇玑迫不及待地跳到陆地上。虽然没有海水的包裹就像少了一层外衣,虽然坚实的沙地因为阳光的暴晒而滚烫无比,璇玑还是觉得兴奋。 她用膝盖一样的地方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跳跃前行。她已经忘记了带她离开大海的两个人,完全被眼前全新的景象迷住了。 祝龙和祝虎耳语了几句,随后,两人在船上翻出一个麻布袋,抓住袋子口轻轻走到璇玑身后,一下子罩在了璇玑头上。璇玑惊叫了一声扑倒,兄弟俩又顺势将袋子下拉,把璇玑整个都装进布袋里,用绳子封口。 璇玑在布袋里挣扎了许久,一直在喊救命。她此时还不知道是带她上岸的兄弟俩干的,还以为他们会回来救她。 兄弟俩把璇玑和今天捕来的鱼一起扔进货车后备箱,锁好门,开车回去。一路上两人都在讨论今天一天的收成,说不定能因此大赚一笔。弟弟祝虎一听到能赚好多钱就开始傻笑不停,哥哥祝龙却开始盘算怎么把这条人鱼推销出去。 两人一路疾驰开回祝家庄,他们是村里唯一一户外出打渔的人家。祝家庄地处黑渚以东,几乎出了黑渚地界,临近一片大海。这个村庄几乎与外界隔绝,虽然许多人想要出去,却因为道路险阻而困难重重。 祝龙是村里唯一有车的人家,但一个月也就能出去一回。每次进城都要为挨家挨户购买东西,虽然麻烦,但也能赚一些运送费。一家出一点,这样每次出去的油钱就赚回来了。 其他时间祝龙则是和弟弟一起出海捕鱼。村里其他人都靠种地和养殖为生,以前几乎吃不上鱼。但自从有了这辆车,村里吃海鲜也成了常事。 不过,这只美人鱼祝龙并不打算卖给村里人。他们兄弟俩打了这么多年渔都是头一回见到,相比城里的人也没见到过几次。下次进城的时候把她带上,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还能火一把呢。 货车刚驶进祝家庄,就见村里的王半仙等在自家门口。祝龙心下便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这王半仙平时会算上几卦,该不会算到他今天会带个不同寻常的物件回去吧?心里想着,祝龙让弟弟别乱说话。 祝虎本来没看着王半仙,祝龙这一说,他一下子兴奋起来,当下就跳下车跑到王半仙面前大侃起来,还要拉着王半仙去后车厢看看。 王半仙已经年过半百,经不起他这么折腾,就让祝虎安静点,问他是不是抓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祝虎立刻告诉他车厢里有个美人鱼,此时祝龙只能看着他说,已经拦不住了。 祝龙叹了口气,谁让他有这么一个没头脑的弟弟呢。 心知此事瞒不过王半仙,祝龙只好让王半仙看了车厢里的璇玑。 谁知,璇玑刚被放出布袋,还在挣扎着喊救命,王半仙忽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向人鱼磕头。兄弟俩和璇玑都怔住了,不知这王半仙到底在干嘛。 王半仙说,“这是鲛人,乃是上古神兽,几千年也见不着一个,今日却让你们俩给抓回来了,真不知对咱们祝家庄是福还是祸啊……” 四十二、璇玑 二 兄弟俩没读过书,什么上古神兽的听的一头雾水。王半仙也是村里唯一一个有点文化的,这样文绉绉的词他总说,兄弟俩也没打算当回事。刚要把璇玑装起来拖走,却又被王半仙拦住。 “你们不能这么对她,她就是神仙,千万不能招惹啊!不然惹怒了龙王咱们一村人都赔不起!”王半仙几乎是用乞求的语气,然而,兄弟俩丝毫没有动容。 “龙王?”祝龙冷笑一声,“我祝龙名字中也有一个龙,他龙王要是敢来就让他来找我!” 对祝龙来说,什么龙王鬼王的都是虚构出来的,他才不信那些鬼神之说。父亲就是个胆小之人,信这信那的结果什么也不敢做,最后也没见有个什么好下场,那种骗人的幌子,他才不信呢。 “虎子,卸货!”祝龙大喝一声,兄弟俩便同往常一样开始搬下今天的成果。 “哥,美人鱼放哪?”把所有东西搬到仓库里,祝虎看着坐在地上默默哭泣的人鱼,有些心疼。他倒希望真像王半仙说的,这女孩是个神仙,这样就能保佑他家,而且,祝虎觉得只有神仙才能长这么好看。 弟弟这么一提,祝龙倒是想起来了。在船上时璇玑不停地往身上洒水,大概和普通鱼一样,离开水就不能活太久了吧。还得让她坚持到下次进城呢,得想个办法。但是这么大一只鱼,拿什么养活她呀? 这下可让祝龙犯了难,抓她回来的时候也没想这么多。 “哥,你想什么呢?”祝虎见哥哥不回话有些着急了。祝龙被他问烦了,说话也没了好气。“这么大个连个能放的地方都没有,先扔仓库里吧。” “放地上?还是把她装起来?”见哥哥要走,祝虎赶紧追上问个明白,他可不想看见这么漂亮的美人鱼受罪。“哥,咱家仓库里不是有那个吗?” 那个?祝虎的话让祝龙想起了什么,他急忙转回仓库,果然,在角落里看见了那个——一个大木桶。 这是家里许多年前用来洗澡的木桶,能容纳下一个成年人。祝龙记得小时候他还用过呢。后来不知怎么就扔进了仓库角落,弟弟居然还记得它,看来弟弟的脑子也不算笨。 “行,就用那个。”祝龙立刻喜笑颜开,嘱咐弟弟检查一下木桶是否漏水,要是不漏就刷干净注上水,让璇玑住在里面。 祝虎欢快地照做了,而且细心地把木桶刷的像新的一样。她把璇玑抱起,小心放进盛满水的木桶中,像是在收藏一件挚爱的宝贝。 “以后你就住在这吧,我会照顾你的。”祝虎笑着说。 璇玑还有些不明情况,不知道这两个人究竟要做什么。她惊恐地看着面前这个面带笑容的人,虽然他的哥哥也冲她笑过,可是两种笑容的感觉却不一样。璇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她只能恐惧地蜷缩着身体,背靠着木桶边缘,尽量远离他们。 祝虎摸摸璇玑的头之后就离开了,他关上仓库门时并没有注意到,木桶里的美人轻轻说了两个字。 “谢谢。” “嗯?”祝龙蹲在地上仔细看着地上的白色球状物,这些球状物散落在地,每个都只有指甲般大,圆润亮泽,十分好看。 祝龙是在收拾货车车厢的时候发现的。这些白珠子散落在地上,像是谁不小心掉落的。祝龙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是觉得新奇,就捡起来擦干净,揣进口袋里了。 其实要是拿给王半仙看看,说不定能看出这是什么。但自己都说了那样的话了,想那王半仙肯定是把自己当灾星看了,愿不愿意见还不一定呢。 就在此时,他看见弟弟偷偷摸摸地端着什么东西进了仓库。他悄悄跟在后面,在仓库露出的一点门缝中观察弟弟的行动。 祝虎背对着祝龙,站在水桶前,不知在做什么。祝龙想了想,这个弟弟脑子不好使,也不会做出什么不好的事,于是直接推门进去。 “你在干什么?”身后忽然传来祝龙响亮的声音,把祝虎下了一跳,水桶中的璇玑也惊叫了一声。祝虎转过头,有些害怕地遮掩着手上的东西。 “你手上拿的什么?”祝龙见状走过去,一下子掰过弟弟的胳膊。弟弟身材较瘦小,也没有哥哥力气大,轻易就被哥哥夺了过去。然而那只是一个碗,碗里装了些剩菜。 “我怕她饿了,给她拿点吃的。”祝虎怯懦地说。祝龙看过一眼之后就把碗还给她,“喂吃的就大大方方喂,怕什么。” 祝虎像是得了大赦,长舒一口气,转身继续喂璇玑吃东西。 “你喜欢吃什么就跟我说,我都能给你弄来。”祝虎高兴地说。祝龙的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吓得璇玑又是一抖,大气都不敢喘。祝龙回头看了她一眼,对祝虎说:“一会儿过来找我。” 祝虎嗯了一声,也不看祝龙。祝龙离开后璇玑稍微放松了一些,接过祝虎手中的碗,看着里面的食物若有所思。 “这是什么?”璇玑问。 “吃的呀。”祝虎说。“你不喜欢吗?不喜欢我给你换别的。你喜欢吃什么?” 璇玑想了想,“海草。我在海里都吃这些。” 祝虎苦恼地挠挠头,“这大山里上哪找海草去,别的不行吗?” 璇玑又想了想,“别的……我没吃过啊。” “那你先尝尝。”祝虎指了指璇玑手中的碗。璇玑点头,拿起里面的勺子尝了一口。璇玑刚咽下去,祝虎就迫不及待地问她怎么样。 “嗯,好特别的味道,和海草的味道不一样呢。”璇玑说。 “当然了,这是人类发明的,用火做出来的食物,特别香,以后我天天做给你吃。”似乎得到了璇玑的夸奖,祝虎更加兴奋起来。璇玑微笑着点头,“好。” 眼前这个男孩,没有另一个那么可怕,还会让她心里暖暖的。 璇玑吃完东西,祝虎把碗拿回厨房,随后去找他的哥哥。祝龙似乎忘记了刚才的事,看到祝虎来才想起来。他拿出一粒白珠子给祝虎,让他去问问王半仙这是什么。 王半仙找出放大镜观察了许久才恍然大悟。“这……这是珍珠,是那鲛人的眼泪啊!” “珍珠是什么?”祝虎没听过,不懂。 “珍珠是一种非常值钱的东西,一颗价值上千!而且这是鲛人的眼泪化成的,更是世间难求啊!”王半仙说得激动万分,简直像要喷血了一样。 祝虎听后嘿嘿傻笑着,“原来是这么值钱的好玩意。”刚要转身离开,被王半仙一把拦下。 “虎子,你听大爷一句话。大爷是从外面来的,比你懂得多。这鲛人不是寻常之物,惹不得,大爷劝你赶紧把她放了,不然以后后悔都来不及呀!” 祝虎不解地挠头,满脸无奈。“这……我也说得不算啊,我得听我哥的。” 王半仙知道自己怎么说都不好使,也懒得再费嘴皮子,当下抓住祝虎的手腕,手上力道竟大得让祝虎直喊疼。“虎子,你们执意这样我也拦不住,不过我可不想跟你们受罪。我当年从城里来到这个小村庄就是为了过些清闲日子的,要是过不上,还不如回去呢!下次你们进城的时候带上我,我要离开祝家庄!” 四十二、璇玑 三 王半仙这么一说,祝虎登时就慌了。“别啊,你在这呆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啊?” “这个你不用管!我管不了你们,你们也管不了我!”王半仙甩掉祝虎的手,随后便下了逐客令。祝虎只好悻悻地回去,把发生的事复述给祝龙。 祝龙冷笑着,“哼,他王半仙不过就是个胆小之人。” 不过,若真如王半仙所说,这是价值连城的珍珠,而且是从璇玑眼睛里流出来的眼泪化作的,那,只要让璇玑多掉几滴眼泪,他们岂不就发了? 王半仙想走就带他走,反正祝家庄也不缺他一个外人。下次进城,可得多收集点珍珠,至于这美人鱼嘛……祝龙的眼珠子来回转动,就先留着吧。 当天夜里,新月隐在迷雾背后,将光明掩藏得所剩无几。祝家庄一片安静,没有一点声音。这种时间,在石子路上行走的摩擦声似乎都被放大得惊天动地。但是,祝龙没有丝毫恐惧的心理。 他独自来到仓库,悄声打开门,但老旧的木门还是发出了吱呀声,把睡着的璇玑惊醒了。璇玑只见一个黑影走了进来,漆黑中看不清那是谁,只能看出魁梧的身材。 是祝龙!璇玑忽然意识到,恐惧地瞪大了眼睛,几乎要从眼眶中爆出来!这是她最害怕的人,他会骗她,还会打她!璇玑极力蜷缩身体,但她只有一个木桶这么大的地方,根本无可躲藏。 眼见祝龙走到自己面前,高高地俯视自己,明亮的双眼中闪烁着可怕的光芒。璇玑捂住脸,虽然她知道这样没用,但至少能减轻与那双眼对视的恐惧。 祝龙伸手抓住璇玑的手腕,狠狠将手腕从她脸上挪开。璇玑紧闭着眼,无论如何也不肯看他。就算手腕被握得生疼也只是咬着嘴唇,喉间却不自觉地发出呜咽声。 “听说你的眼泪会变成珍珠?”祝龙的声音浑厚,此时身在黑暗之中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哭一个给我看看。”说着,祝龙的手又握紧了一些。 璇玑因为疼痛抽动了一下,身体不住发抖。她不说话,但眼角已经溢出了眼泪。那是疼痛的眼泪,璇玑极力忍着,却怎么也忍不住。 她从来没这样疼过啊,就像她从没见过土地一样。 可是,原本的新奇早已被恐惧取代。这片土地,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好,反而会给她带来伤痛。如果她能回到海里,她一定不会再回来,还会告诉她的同伴不要憧憬土地。 那是一个可怕的地方,不仅没有水,很热,更有魔鬼存在! 璇玑的眼泪落入水中,不一会儿便开始泛白,最后变成一颗圆润的珠子沉了下去。这一幕被祝龙看见了,也印证了王半仙的话。不过既然有了璇玑,他也不差这一颗,之后便松开手满意地离开了。 临走之前,他特意给璇玑留了一句话。 “明天晚上我再过来多取点,你最好别反抗。” 反抗?璇玑还不懂什么叫反抗,她也根本没想过反抗。这里不是在水里,她无法逃走,只能任人摆布,除此之外,她还能怎么做?只是希望自己的顺从能换取一丝怜悯,希望他知道自己不会反抗之后能不要再那么凶。 幸好,还有一个对她好的人。 “开饭啦。”祝虎端着饭菜进来,这是给璇玑的早饭,但也只是兄弟俩吃剩下的。祝龙说没有必要为了她再多做一份,把剩下的给她就够了。她一个小姑娘也吃不了多少。 虽然这么说,但祝虎还是少吃了许多,就为了给璇玑多留点。只是,虽然他留出了不少,但饭菜已经凉了,味道也没有热乎时那么好吃了。 璇玑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她在海里时饭量并不大,但因为海底资源丰富,饿了随时可以去吃。可是在这里,她不得不按照人类的习惯一日三餐,吃少了就要挨饿。 眼前的饭菜虽然没有那么香了,璇玑依然不顾形象地大口吃着。祝虎坐在一旁看着直咽口水,他还没吃饱,但是他要让璇玑吃饱。特别是璇玑此时狼吞虎咽的样子,让他很有成就感。 璇玑吃的很干净。她抹了抹嘴边蹭上的油,感激地看着祝虎。祝虎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不停挠头加傻笑,却不知道说些什么。璇玑忽然想起来,她困难地挪动了几下,在水里翻找着什么东西。 “给。”璇玑手托着,里面是十几颗珍珠。 “给我?”祝虎问。璇玑点头,“谢谢你。我听朋友说人类很喜欢珍珠,所以这些,都送给你。” 祝虎小心接过珍珠,笑得合不拢嘴。不过他可不想拿这些去换钱。这是美人鱼送给他,他要好好珍藏,连哥哥都不能给。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我拿什么报答你?”祝虎满怀期待地问璇玑,希望能为她做些事情。 璇玑浅笑着,眼睛弯弯的若有所思。“贵重?对我们鲛人来说,眼泪没什么可珍贵的。因为只有在伤心的时候才会流泪,所以我们并不喜欢珍珠。” 祝虎苦恼地挠头,“那你喜欢什么,我去给你弄来。” “我喜欢大海,喜欢我的朋友们。不过……”璇玑的声音细小下去,不知该说不该说。不过,面前这个是让他放心的人,应该没有关系吧?“我……我还能见到我的朋友们吗?” “你的朋友是谁?哥哥吗?”祝虎问。 提到哥哥祝龙时,璇玑的身体一颤。她轻轻摇着头,“不是,是海里的朋友们。” “海里住着什么朋友?我就知道海里有鱼。”祝虎说。 “嗯嗯!”璇玑拼命点头,“小鱼呀,小虾呀,还有螃蟹,它们都是我的朋友。” 祝虎听后一拍手掌,“这个好办!”随后他快速跑出去,拿了几条鱼进来。 “这……”璇玑惊讶地看着这些鱼,“它们怎么都死了?” “我也不知道,每次抓回来过两天就死了,所以得赶紧卖掉。”祝虎的表情十分认真。 璇玑捧着手中的鱼,那些人类眼中的食物,在她眼里是重要的朋友。看着朋友死的这样惨,璇玑心里有种无法言语的悲伤。她慢慢将鱼抱在怀里,低声啜泣。 祝虎一下子慌了,在璇玑面前来回摇晃着胳膊却不敢碰她。“哎呀,你怎么哭了啊,对不起,我错了,你别哭了。这些珍珠我不要了,我再也不要了。”祝虎把口袋里的珍珠都拿出来给璇玑,希望他能赶快破涕为笑。 璇玑怔了一下,眼前的这个人类,竟与其他人不同。他和自己的朋友一样,不想她哭,不想她悲伤,宁愿不要那些很值钱的眼泪。璇玑把鱼还给祝虎,撩起水随意洗了把脸,把眼泪洗干净,冲祝虎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祝虎也是自己的朋友,所以,不能再哭给他看了。璇玑要做个坚强的鲛人,坚强的人是不会哭的! 祝虎见她笑了,也放松了许多。他把鱼放在地上,想了想,对璇玑说:“要不,哪天我让我哥带你回去一趟吧,你看看你的朋友,然后再回来。” 璇玑眼睛一亮,“真的吗?”旋即又想到祝虎的哥哥,眼神黯然下去。“可是,你哥哥会同意吗?” “不知道啊,试试吧。”祝虎挠挠头,也有些犯了难。 四十二、璇玑 四 事情果然如璇玑所想,祝龙并不同意,而且还很生气弟弟会有这样的想法。那鲛人是水里的人,在水里游的速度比人在陆地上跑都快,要是带她回去她肯定会跑,到时候还想带她回来? 而祝虎却一直强调不会。他说璇玑说愿意回来,就一定不会跑。祝龙笑他天真,从而再次对这个傻弟弟失望。 无论祝虎怎么劝说,祝龙就是不答应,祝虎只好另想办法。他想带璇玑回去,只是想要完成她的心愿而已。 然而…… 当天晚上本是一个晴朗的天气,可对璇玑来说,任何一个晚上都是充满阴霾的。白天是她喜欢的祝虎,晚上,就换成了她讨厌的祝龙。而这一对兄弟也正像是分明的昼夜,一黑一白。 祝龙狠狠捏着璇玑的下巴,逼她抬头看自己,手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璇玑的下巴捏碎。 “你想逃走是吧?还怂恿我弟弟带着你?不过你可挑错人了,这个家里我说的算,你想走,还是先想想怎么讨好我吧!”说完祝龙手上一甩,璇玑的头偏向一边,渐渐低下去。长发垂落下来遮挡住了她的眼睛,祝龙看不到,她一双含着泪的眼睛里已经不再清澈,逐渐涌起了另一种波涛。 祝龙将仓库的灯打开,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这个不大的内室。仓库只有一个门,没有窗户,祝龙从里面把门锁上,外面就算有人也不会知道里面在干嘛。祝龙四处看了看,选好了位置开始动手。 他搬来一个可以垫脚的东西,踩上去把两根绳子贴墙挂在房梁上。璇玑在旁边看着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祝龙什么都不说,璇玑也不敢问。挂好之后垂下来很长一部分,末尾处距离地面约一米半,两根绳子间距约一米。 然后他把璇玑抱出水桶,放在绳子中间,将她的两个手腕用绳子绑起来,身体吊在半空,鱼尾拖在地面上。 粗糙的绳子勒着璇玑细致的皮肤,带来针刺一般的疼痛和麻痒。璇玑扭动着身体,但两手距离太远了,她只能被吊着无法做任何事。她不知道祝龙这么做的目的,只能疑惑而惊恐地看着祝龙。 祝龙找到一把椅子,就坐在璇玑面前。他双手环胸抱在胸前,背靠着椅子十分舒服的样子。嘴里挤出的却是生硬的一个字,“哭。” 璇玑咬着下唇,她不想哭,可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命运,本来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大海的怀抱中,就是因为憧憬陆地,才会得到这样的下场。 她好后悔,可是后悔又有什么用?面对一个她无力抗拒的人,她不愿服从,却不能不服从。 雄性的鲛人都是战士,雌性的鲛人,却只是拥有半个人身的鱼。她拥有整个海洋都羡慕的美丽,此刻却毫无用处。 眼泪一颗颗落下,在地上凝结成白色的珍珠。然而奇怪的是,这些珍珠没有第一次看到的那么白净光亮了,变得有些暗黄。但祝龙并没注意到这些,他让璇玑哭,自己却窝在椅子上睡觉。 睡了一会儿感觉有些难受,僵硬的椅子使得他的背都僵了。还是床上舒服。祝龙醒来看见地上散落的珍珠,满意地笑了笑。“很好,明天早上我再过来取。”说完便离开了仓库,留下璇玑一个人吊在半空。 虽然手腕上有绳子支撑着,她的鱼尾并不是很累,但久了肩膀也会酸。璇玑挺直上身想要靠一会,却被冰冷的墙面弹了回来。就算是夏天,空气燥热,墙也是冰冷的。而她所看到的人心,比墙面还要冰冷。 “不!我不想再这样了……”璇玑自言自语,眼泪更大颗地掉下来。我要回到海里,我受够了陆地,我再也不想看到这些硬硬的东西,它们只会让我受伤。我要回到海里,只有大海是柔软的。 一想到故乡,璇玑的眼泪更挺不住了。她怀念自由的日子,怀念海上无聊却宁静的风光。还有海底,有她的朋友们,有美丽的珊瑚和贝壳,比陆地漂亮多了。她不该来这的,人类都太可怕了。 她后悔自己答应让祝龙带自己上陆,不过……只是祝龙一直在伤害她而已。璇玑皱起眉头,眼神逐渐变得冷冽。如果……如果我能离开这里,我一定要先杀了他! 恨意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滋生,那颗原本纯白的心脏上,逐渐晕开了一点墨色。 次日一早,公鸡刚刚打过鸣,祝龙就来了。他只披了一件外衣,可见是刚起床,脸上还带着睡意。被吊着的璇玑已经睡着了,垂着头长发散乱,像一个没了生气的人。她的鱼尾拖在地上,没了水的滋养,鳞片上一点光泽都没有。 祝龙收拾起地上的珍珠,看出来这些珍珠有些发黄,还以为是被土弄脏了。顺便踢了璇玑一脚,璇玑感觉到肚子上一阵疼痛,幽幽醒来。 祝龙把珍珠揣好,解开璇玑手腕上的绳子。璇玑身上没有一点力气,软软地倒在祝龙脚下。祝龙也不管,又踢了两脚叫了两声之后就走了。 璇玑并没有醒来,它的身体很疼,很累,加上缺水,就像一个快要虚脱的人,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直到祝虎来送饭时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她,险些打翻了手中的饭碗。 祝虎把璇玑抱回水桶,为她洗去脸上身上的泥土。皮肤干净了些,璇玑靠在木桶边,无力地呼吸着。此时她还能听到祝虎说话的声音,可以她一点也不想回答,也没有力气回答。 见到璇玑这个样子,祝虎的心像是被人踩碎了一样疼。他回去端了一碗温水,每次用勺子盛一点递到璇玑嘴边。 水顺着璇玑半张的嘴角流进,因为没有意识,璇玑被呛了几下,开始难受地咳嗽。祝虎彻底不知道怎么办好了,想帮却帮倒忙,不帮又放心不下。 他只好坐在木桶边的椅子上,看着她,想要把自己的心意无声地传达给她,好像这样就可以让她舒服一些。 有了水的滋润,璇玑很快就醒了过来。她发出呜呜的声音,好像嗓子特别干,要裂开一样。祝虎立刻把水端过去给璇玑喝下。 璇玑只喝了一小口,终于恢复了些体力。祝虎焦急地问她怎么了,璇玑却什么都不说,就算和他说了也没有用。 无论祝虎怎么问璇玑都不说话,最后他只好放弃。璇玑虚弱地靠在水盆边轻声说,“我想回去……”祝虎见她要说话,立刻凑过来想仔细听她说什么。璇玑闭着眼,不停地重复一句话,“我想回家……” 受伤的时候,最先想到的永远是家。 璇玑变成这个样子,最难受的就是祝虎。他扶在木桶边想了半天,忽然下定了决心,眼中是从出生到现在都未曾有过的坚毅! “我一定会让你回去的!”祝虎说出了有生以来最有力量的一句话,他几乎是咬着牙,将这几个字从牙缝中硬生生挤出来的。 祝虎似乎是用踩的力度走出仓库的。他去找他哥哥理论,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伤害美人鱼。他从来没这样和哥哥说话,一直都听从哥哥的,或者说,一直以来都是在哥哥的欺压之下。 因为头脑不灵活,他一直觉得哥哥很厉害,什么都懂。哥哥让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从来不觉得有问题。 可是这一次,他和哥哥有了相反的意见。他确实不聪明,可是他不想让喜欢的人难过。祝虎不懂得什么是爱,却也是爱,给了他力量。 四十二、璇玑 五 “你说什么?”祝龙也无法理解弟弟突来的变化,甚至觉得他是被鬼上身了。但转念一下,他逼近祝虎,一双冷冽的眼睛似要看透他的灵魂。“你是不是被那条鱼迷惑了?连你哥哥都要反抗?” 祝虎被哥哥的眼神吓得有些退缩,却仍然顽强地用坚毅的眼神瞪回去。任凭哥哥的眼神如刀,自己也要做一块坚硬的盾牌,站在美人鱼身前为她抵挡刀剑。 “她才没迷惑我!是我自己愿意的!我就要送她回去,不让任何人再伤害她!”祝虎对着祝龙怒吼。那样强烈的愤怒连祝龙都被震慑住了。 这时,门被人拍响了,并且伴随着祝龙名字的呼喊声。祝龙听出来是邻居来了,立刻换上笑脸去开门问有什么事。 一开门,才看到门口站了不少人。祝龙不明所以,问大家突然一起造访有什么情况,而且很明显,这些人的表情都很阴沉。为首敲门的大叔大概与祝龙父亲一般大,代表大家说明了来意。 “大龙啊,听说你前两天带回来一个神仙?”大叔说话时,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喜是悲。 “神仙?你们听谁说的?这世上哪有神仙。”祝龙一挥手,把脸转向一旁。 “我们是听王半仙说的。他行李都收拾好了,说是要走,不想再留在这了,说是怕遭神仙报应。大龙,你跟叔说,是真的吗?” 祝龙听完冷笑一声,“叔,那王半仙的话你也信?我确实是抓回来一条奇怪的鱼,但那要真是神,我还能活到现在?” 听了这话,人群中开始躁动,似乎觉得祝龙说的确实有道理。大叔想了想,跟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问祝龙:“大龙,我们也没见过神,不过你要是真抓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可别再拖累了咱们大伙。王半仙都要走了,说实话,我们心底也不安啊。” 祝龙斜睨着他们,在他们脸上扫视一番。那些各自不同的相貌之下似乎都藏着同一种想法。 “叔,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们要相信我,那东西不但不会给咱们村带来灾难,反而能带来大财。”祝龙故意说的神秘兮兮,抬头一看,众人的眼睛果然都亮了。 祝龙在心里冷笑,不过都是一群见利忘义的人罢了。要是真比起来,他们还不敌王半仙一半呢。 “你说的这话是真的?”后面有人问。 祝龙立刻拿出几粒珍珠分给大家看,“这是珍珠,我弟弟问过王半仙了。王半仙说,这东西在城里可值钱了,一颗能卖几千块,我这些,都够买几栋房子了。” 此话一出,众人立即炸开了锅。虽然不知道珍珠是什么概念,但房子还是知道的,能买几栋房子,那他们不就都能变成城市人了嘛!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这……你这些是哪来的?”大叔问祝龙。 祝龙神秘地看着众人,微微一笑,“这些,都是神仙给我的。” 一听说能赚钱,谁也不相信王半仙说的危言了。大家都急着想看看这神仙长了什么样,一起劝祝龙放出来给大家看看。 “不行!”祝虎突然冲出来挡在众人面前,“我不许你们任何人再伤害她!” 众人不知道祝虎怎么了,一个神仙有什么不能看的?但祝虎就是死命拦着,不让大家靠近仓库。 “虎子,这是能给全村带来利益的神,难道你愿意永远住在这个封闭的山村里吗?大家都想出去,以后咱家还可以先出去,这样多好啊是不是?听话,让哥哥过去。”祝龙用着魅惑的腔调,希望弟弟这会儿能清醒过来。 可祝虎就是挡着不走,无论哥哥和村民怎么劝说。 “虎子,你再这样就别怪哥哥了。”祝龙的忍耐力终于到了极限,冷下脸来。见弟弟对自己的话无动于衷,祝龙从墙边取来一根木棍,直接打在祝虎的头上。 人群中乍起惊叫声,祝虎面带惊讶地看着木棍砸在自己的头上。哥哥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为了钱,对自己的弟弟下了狠手。 祝龙把带着血的木棍仍在一边,对众人说弟弟被那神仙迷惑住了,丢了魂,这样才能让他清醒一点。众人半信半疑,但他们自家的事,外人也不好管。 跟随祝龙来到仓库,祝虎早上拿来的饭菜还放在地上,早就凉透了。仓库中堆放着许多杂物,前面有一个半人多高的木桶,里面正睡着一个漂亮的女孩。只是女孩面容憔悴,好像好几天没好好休息了。 “乡亲们,这就是神仙。听王半仙说,这好像是叫什么鲛人,流出来的眼泪能变成珍珠,所以咱们想得到珍珠完全不需要付出什么,只要她一哭,咱们就发了!”祝龙一边说一边挥手煽动群众的情绪,果然人群情绪迅速高涨起来,都为了得到一颗珍珠而叫嚷着让璇玑哭。 璇玑被他们的吵闹声吵醒,却疲惫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她用仅有的一条缝隙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他们也在看着自己,脸上还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他们……在干嘛?璇玑在心里问自己,可是谁能回答她呢? “乡亲们,你们说,让她哭的最好方法是什么?”祝龙向大家提问。有人说给她讲故事,让她感动,有人说跟她提家人,让她思念。几十个人想出了许多方法,却没有一个能让祝龙满意。 “要我说啊,最快的方法就是让她感觉到疼。”祝龙得意的说。不过,他的方法也遭到了大家的质疑。毕竟那是个女孩子,长得精致又十分弱小,大多数人还是无法下狠手的。然而,祝龙也有他自己的理由。 他又拿出一把珍珠,“大家看见了吧,这些就是一晚上的成果。想要得到更多的钱,就要不择手段,心软的人是做不成大事的。” 众人一听似乎有觉得有理,况且祝龙家是村里最成功的一家,不得不承认祝龙有这个头脑。既然如此,大家就决定听祝龙的。 他们将璇玑继续吊在昨天的地方,璇玑的意识还处于模糊状态,加之疲惫,根本没有哭的力气。她若不哭,大家就拿不到珍珠,就没有钱。这是不行的。于是祝龙取来一根皮带,毫不留情地抽打在璇玑身上。 痛苦地璇玑有一阵没一阵的叫着,很快身上就显现出红印子了。有些人看不下去了,纷纷躲到外边,但仍然躲不掉仓库里传来的痛苦呻吟。外面,里屋到仓库的地上,还躺着昏迷的祝虎,头上的血已经干了,头发被燥热的天气蒸得湿漉漉的。 璇玑没有哭,虽然身上很疼,但她没有哭。她不想再成全他们了,就算自己疼死,也咬着牙不哭。然而这样反而惹怒了祝龙,下手不减反重,几乎抽得璇玑皮开肉绽。 四十二、璇玑 六 “够了大龙。”一位大姐实在听不下去了,过来拦住了祝龙。“这孩子看起来累坏了,这个样子就算她想哭也哭不出来啊。你也先歇歇。” 祝龙放下皮带,顿时感觉疲惫上身,瘫软在椅子上。大姐把地上的饭菜拿给璇玑,想喂她吃点东西,璇玑却把头扭向一边,宁可饿着也不吃。 “姑娘,吃点东西吧,可别苦了自己。”大姐把碗递过去,耐心地劝说着。 璇玑也学会了冷笑,闷哼一声,没有答话。祝龙看着不爽了,想要上去接着打,却又被大姐拦了回去。 “要不今天就算了吧,这姑娘看起来挺累的,也让她歇歇吧。咱们明天再想些别的办法。”大姐劝说着众人,站在门口的人也都逐渐离开了。祝龙气呼呼地出去,之后就一直没回来。 他是去喝闷酒了。本来还想炫耀一番自己的成果,却被她全搅合了!这会儿她又突然不配合,把祝龙的脸面全给丢尽了! 一想到这事就来气,还有那个不争气的弟弟。提起弟弟,祝龙突然想起来,弟弟被自己打晕之后就一直没管他,也不知道现在醒了没。 喝完最后一口,祝龙晃晃悠悠地回去。祝虎被打晕的地方还有血迹,但祝虎并不在。祝龙以为他自己醒来之后回屋了,就一边喊着“虎子”一边推门,却发现屋里一片漆黑,祝虎并不在家。 这一异常立即引起了祝龙的警惕,他跑到仓库,果然,璇玑也不见了。 “该死!居然让他们跑了!”祝龙一拍大腿,随即去了货车停放的地方。货车还在,祝虎应该是用跑的。想他头上带着伤也跑不快,祝龙立刻掏出钥匙开车去追。 祝家庄到海边只有一条路,祝龙连想都不用想。他踩下油门最快速度,不一会就看见前面隐约有两个身影,相互搀扶一瘸一拐的走着。 听到身后有声音,璇玑回头,看到了追来的祝龙。祝虎也察觉到了,但是他头还晕着,实在没办法快跑,难道自己和璇玑就真的只能受哥哥摆布吗?祝虎也不想,他看了看璇玑,忽然,一把将她推了出去。 “快跑!“祝虎大喊一声,同时身体挡在了急速驶来的大货车前。祝龙这时踩刹车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货车以极快地速度冲过去,面前那个人影,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相貌就飞了出去。 旁边传来一声尖叫,祝龙好不容易把车停住,立即跳下车要寻找弟弟的尸体。旁边,璇玑也正费力地向前跳着,想要快点靠近地上的那个人。虽然那个人已经血肉模糊,已经辨别不出模样了。 “祝虎!”第一次,璇玑叫出了他的名字。就像祝虎不敢叫她的名字一样,她也不敢叫祝虎的名字,生怕两人之间滋生出奇怪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并不是逃避一个名字就能忽略的,存在的东西,无论何种方法都无法使之抹消。 她终于,不想再逃避了。 抱着那一团血肉,璇玑哭喊得撕心裂肺。她几乎不是在用嗓子发出声音,而是用心。因为那声音来自胸腔,震得自己胸口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夜空中忽然响起一声炸雷,把傻站在一旁的祝龙吓得一哆嗦。雷声唤醒了他的意识,他发现自己亲手撞死了弟弟,他不能再留在这了,他要回去,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回身才跑了两步,身后传来一声怒鬼般的嘶吼。“祝龙!你夺走了我的一切,我不会忘记的!永远不会忘记!我要让你们不得好死!” 祝龙从来没害怕过诅咒,可是这一次,心底莫名油然起一股恐惧,他几乎是爬着回到车里,因为双腿一直在颤抖,不停地颤抖。 不得好死,这是祝龙听到璇玑说的,最后一句话。 四十三、花天监狱 “后来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玄一给我们讲了璇玑的经历,也是这花天的由来。那一段漫长的经历,实际上,不过几天而已。 可是就算听在我和路博耳朵里,也仿佛有一个世纪般漫长。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问玄一。那样细致的内容,就好像他亲眼所见一样。 玄一望着远处长长地叹了口气,“其实,我就是王半仙。” 我和路博无比惊讶地看着他,他说,这是璇玑给他的力量。因为当初只有王半仙一个人敬畏璇玑,所以璇玑创造了这个世界之后报答了王半仙,让他来管理这个地面上的世界。而她自己则长居水下,再也没露过面。 “其他村民呢?”我问。玄一指着不远处正在劳作的人,“他们都是原来祝家庄的村民。这是璇玑给他们的报应。在这里,他们失去了头脑,无法逃走,还要永无休止地劳动。” “晚上也不能休息吗?”路博问。玄一看着我们,“你们仔细回想一下,我给你们讲璇玑的经历用了多久?” 我和路博仔细回想,但这里虽然明亮,却看不到太阳,又没有钟表可以显示时间。不过,好像确实很长时间了。中途我和路博还一起去过一次厕所。 我们摇头说不知道,玄一说,其实他也不知道。在这里,这具猫的身体早就忘了时间,而且,玄一的语气变得异常沉重,“在花天,根本没有晚上。” 这是一个完全按照璇玑的意愿创造出来的世界。璇玑最害怕晚上,所以这里没有黑夜。璇玑备受折磨,而这一切又源自于人类贪婪智慧的头脑。璇玑虽然没有被束缚,却无法逃脱。所以这一切,她都要还给那些给过她伤害的人。 是怎样的怨念,才会让一个原本单纯如白纸,不谙世事的鲛人女孩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是人类,还有人类对钱财的无限欲望。 如果她没有遇上祝龙祝虎兄弟,如果她没有来到陆地上,如果她的眼泪不会变成珍珠,如果祝龙没有那么贪婪,如果祝虎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如果王半仙没有把实话告诉大家…… 这其中任何一个如果成立,也许都不会让她变成这样。无可挽回的命运,就像那个想要带她出逃的少年,破碎了,就再也无法修复回原样。 “那么,你想怎么让我们怎么毁掉?璇玑那么厉害,我们连见到她都不可能吧?”路博问。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带你们去的地方。” 跟随玄一,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来到之前看到的那棵参天巨树之下。树下有一个铁门,挂着横锁,从外面横着一拉就能打开。但是能打开这扇门的只有玄一,因为这里面关着的是花天的罪人们。 这些罪人并不是人类,而是动物。这里的动物们曾经起义反抗璇玑,而得到的下场就是被关在了这里。 “为什么要反抗?”我和路博都无法理解。这里简直就是动物们的天堂,在这里可以驱使人类,可以享乐,为什么要反抗制造天堂的璇玑? “其实那次反抗起义是我发动的。但是璇玑并没有追究我的责任,还让我看守这里的罪人。并不是因为她原谅我了,而是在用这用方式惩罚我。被关起来的动物不仅没有了自由,而且三天才送一次饭。璇玑是在用这种方式警告我,这就是下场,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玄一叹着气说。 我们走进树洞,上了一条环形楼梯,到达大概一层楼高的地方。从这里开始再往上,就是花天的监狱。这里关押着近五十只动物,他们都因为饥饿而趴在地上,身体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了。 每个笼子里都关押了许多动物,它们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们,因为今天不是送饭的日子,我们的到来让他们感到意外。但是他们现在根本没有起来了解我们的力气。 “我受命看着它们,却没有能力放它们出来。它们这个样子都是我害的,就算它们恨我也没关系。那都是我应得的。”玄一仿佛在自言自语。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找我们来?如果我们也没能成功,你岂不是还会害了我们?”路博忽然挡在玄一面前,阻止了我们的脚步。“你到底想干什么?” 玄一用同样磐石般坚硬的眼神与路博对视,许久才开口。“我并不想救那些人。他们都是罪有应得,那些报应并不为过。但是,我要救璇玑!我不能看着她在仇恨中永远堕落下去!” 震耳欲聋的声音回荡在监狱中,震醒了那些昏睡的动物们。玄一的话似乎给了它们力量,它们的目光纷纷投过来,竭力支撑着身体想要站起。又一次次因为虚弱而倒下,但是身体上的伤始终无法摧残它们的意志。 我不懂它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执着,仅仅是玄一的一句话,竟然比食物还要有力量。 “那一次我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然而结果是残败。上百只动物们起义,却连见到璇玑一眼的机会都没换来。许多动物都被饿死了,剩下还坚持着的也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但是救赎璇玑的心,永远不会被困难打碎! “我以前是一个胆小的人。因为会算命,我被人称为半仙。但是我不喜欢城市的生活,城里的人崇尚科学,并不相信我这一套学说。我来到了祝家庄,想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子里活到死。 “但是现实并不如愿。璇玑来的那天,我算到那日会有大煞之气,特别是在看到璇玑之后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掐算。我想要逃走,却没能等到祝龙下一次进城。只是,人算不如天算。那大煞之气并不是来自于璇玑,而是祝龙! “他的狠毒和贪婪,造成了今天这个结果。因为我的一次失误,造成了今天这个璇玑。我总是想要逃避别人的打击,伤害,最后却伤害了别人。所以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就算拼上性命也要将璇玑挽救回来!” 这具猫的身体也许没有什么力量。但是,无论在哪,个人的力量都是有限的。当一群有着共同目标的人聚集到一起时,力量也会汇聚,从而发挥出更大的功效。 只可惜,上一次的力量还不够,所以王半仙开始考虑外缘。 也就是我和路博。 我问王半仙为什么会找到我,他说是另一只猫告诉它的。 我们跟随王半仙继续往上走,大约拐过五个来回,在这一层的一个监狱中,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喵!”我扑过去扒在网状监狱门上,冰冷的铁门刺激着我的手掌,不,现在应该说是爪子。阿喵看到我之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立即认出是我,也用和我一样的姿势扑过来。 路博走过来时阿喵明显在害怕,尾巴都僵直了,在路博告诉它自己的身份之后才放下心来。此时我们已经可以和阿喵顺利对话,阿喵说它也是误闯进来的,正好赶上它们起义,结果就被莫名其妙地卷进来了…… 但好在阿喵是鬼,不用吃饭,跟它关在一个笼子里的动物们还有幸能多分到点。 也正是阿喵告诉玄一来找我们的。阿喵唯一能找的人就是我,并不是因为我有多大能力能帮助它们。 听完这句话我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原来我也是被拉来垫背的啊? 阿喵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闯入花天的,只知道玄一已经来送过十多次饭了。但是阿喵只失踪了几天,玄一三天送一次饭,这样算下来时间根本对不上。难道这里的时间和外面的时间不一样? 不过现在可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以阿喵的能力想要破开监狱门并不难。但玄一在知道它的身份之后让它先忍耐,等到我来。之后它便时常去人世找我,终于在今天找到我了。 玄一、我、路博、阿喵。我们四只动物到齐了,就该研究接下去该怎么办了。 “其实在听阿喵提起你之后,我就大致考虑了一下。不过我总觉得……你没什么能力。”玄一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地说出这句话,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此时我的表情。 不过说起来我也确实没什么表情。这句话我明明清楚地听到了,但大脑就是不肯认同,一直在拒绝理解这句话,也就导致我无法理解玄一的意思。 “啊?你说什么?”我呆呆地看着它问。 玄一随意地扫了我一眼,“我说你没什么能力。” 真的很伤人啊有没有!这句话彻底把我石化了,导致后面玄一说的东西我一句都没听到。直到他们把我拉起来,往旁边的角落里带,我才终于回过神,“诶?刚刚发生了什么?” 路博和玄一都一脸无奈地低着头不看我,那表情似乎在哀叹。 忽然,“轰隆”一声,阿喵所住的监狱铁门被一股巨大的力气冲开,厚铁制造的网状栏杆从中间凹陷下去,硬是将一块平整的铁网变成了弧形。 变大的阿喵,一只灰色的狮子从里面缓缓走出来,后面跟着有些饥饿的其他动物们。虽然饥饿,大家仍然欢呼雀跃,为逃狱成功而庆贺。 “嘘……”玄一示意大家噤声,先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它集合笼子里出来的六只动物,还回头叫上我们。“过来,你们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四十四、潜入计划 又往上走了一段,上面几乎没有罪人了,空着的监狱门都大开着。里面放着一些东西,长得有点像梨的形状,外皮却又像桃子。满满的堆了好几间监狱,硬是把监狱变成了仓库。 “这都是什么?”路博凑过去闻了闻,“好香啊!” “这是圣果,可以在短时间内增加食用者的体质。平时这些都是给人类吃的,为了让他们能一直工作。而这种类似于灵丹妙药的东西就像毒品,是有副作用的。服下三天之后体力尽失,连动的力气都没有。而且,会缩减寿命。”玄一介绍说。 “这样的东西,怎么有这么多?”我问。 “这是我藏起来的。这一次起义,除了你们,仍然需要动物们的帮忙。但它们因为长期饥饿身体衰弱,只能用这种办法让它们瞬间爆发出力量。” “那岂不是会让它们送命?”我惊讶道。它们本来就很虚弱了,如果再吃这种东西,三天之后岂不是会死? 玄一脸上的表情并不轻松,因为这本不是它的意思,而是这些动物们要求的。璇玑虽然是俎鬼,但毕竟对它们有恩,它们一定要想办法救她。 “你们先吃点,然后把圣果带下去分给其他动物。出来之后先不要轻举妄动,几个人轮流观察湖面的动静,一旦湖面开始分离,就立即下来支援我们。”玄一吩咐我们四个之外的六只动物,不过它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呢? 六只动物点头说明白了,之后便大吃起来。 “你们要不要也带点?不然一会儿饿了就没有时间吃东西了。”玄一对我和路博说。 路博早就垂涎圣果了,听到玄一这么说立刻奔过去叼了好几个圣果过来,然后发现我们没办法带着…… 玄一说一会儿要带我们下到湖底去登记。这是花天的规矩,有新来的动物要先去登记,但也只是湖底的动物负责而已,并不会见到璇玑。而我们就要趁这个机会找到璇玑,打开进入湖底的大门,好让大队伍都能进来。 这个过程无疑是危险而漫长的,所以需要我们四个来完成。至于这些圣果,玄一说会找来袋子装上背着走。 我们一层一层下去,和监狱的动物们交代好之后,由阿喵把监狱门破开。放出了所有动物,但它们的身体很虚弱,不得不在牢中等待另外六只把圣果一点一点运下来。 不过我们的任务只到这里,接下来,就要出发去找璇玑了。 花天是幻界,但是并不是无穷无尽的。反而仔细看起来,这里很小。这里就像世外桃源,除了一个看不到顶的参天古树之外,远处有亦真亦幻的连绵山峦,隐在雾霭之中。近处有农田房舍,没有一点现代设施。 整个花天都蒙上一种淡绿色,让人觉得分外轻松。 走出花天监狱,沿着一条小路走入花天深处。据玄一说,这里几乎是花天的尽头了。尽头处有一面湖,湖面平整如镜,映射着周围的景象,不起一丝波澜。 璇玑,就在这湖底。 “看起来这里并不是很深啊?”路博在湖边向下看了看。 “这只是表象而已。”玄一走过去,“下面究竟是什么样,只有下去了才知道。” 玄一刚要往下跳,我立刻上去拦住了它。“等一下,这里都是水,就算我们会游泳也没办法长时间待在水下啊?”路博听了之后才反应过来,连连附和追问。 “这个不用担心,和你们来的时候一样,这水下是一个双重幻界,也就是说是花天中的另一层时空。可以自由呼吸的。” 我们都觉得新奇。关于时空的说法倒是听过不少,不过具体的谁也不知道,就像黑洞一样神秘。 说罢,我们三只猫一只狗先后依次跳入了湖中。 在湖中划行,确实没有想象中的困难。这里的水感觉很粘稠,但前行并不费力。我们头朝下,向下游,却真的像玄一说的,进来了才知道,这湖根本就是没有底的。 湖底就像一个时空之门,看得见,摸不着。周围逐渐变得黑暗,潜行了一段时间,黑暗中仿佛能看清一些轮廓了,那似乎是一座巨大无比的宫殿。 在这样的地方,一座古朴而华丽的宫殿,感觉更像是阎王殿。水底光线较少,显得异常阴暗。更让人无法相信这是璇玑居住的地方。 她不是害怕黑暗吗?那为什么还要住在这样的地方? 跟随玄一先去做了登记。这里竟然意外有人把守,还有专门负责登记的老龟。 “老龟,你知不知道璇玑大人在哪?”玄一趁机问老龟。老龟略带防备地抬眼看了玄一一眼,复又落下。“你找璇玑大人做什么?” “有些事情。”玄一显得低声下气,“您也知道,自花天建立起之后,我一次都没见过璇玑大人。加上上次的事……我想亲自向璇玑大人谢罪。” 老龟连眼睛都不抬一下,“不行。璇玑大人说了不见任何人。这一点,你应该清楚。” 老龟的语气不急不缓,却像是在警告玄一,又像是在试探玄一。 “是是。”玄一立即应和,在老龟写好我们的假名字,准备转身离去时,玄一忽然扑上去,一掌将老龟打晕。 我和路博还没反应过来,这怎么就开始动手了? 就在我们俩还愣神的功夫,玄一一挥爪,“跟我走!”我们快步跟上,玄一跑得飞快,转弯时我几次被甩出去,又跌跌撞撞地跟上。 “我说……你跑这么快……看得清路吗?”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玄一。玄一似乎没有很累,说话仍然连贯。“必须快点,不然等被发现了就遭了。” 终于绕到了一个角落里,玄一停了下来。大家都累的气喘吁吁,玄一一会儿一探头观望,以确保安全。 “接下来我们就要去找璇玑的房间了。我们四个分头去找,璇玑房间里应该有打开湖底入口的机关。只有打开机关了外面的动物才能进来,不然跳进水中也只会被扔出去。这个任务为最优先。等支援赶到之后,再实施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我问? 玄一不解地看了我一眼,“我不是说了吗,尽量劝她,实在不行再用武力带她出来。” “带她去哪?”我又问。它大概是在我石化的时候说的,那时我没听到。 “先带到外面。”玄一说。 观察了一下情况之后,我们小心翼翼地选好方向,各自离开。 沿着直线跑了一段之后,我也不知道来到了哪里。这座巨大的宫殿十分诡异,拐角极多。加上第一次进来,根本没办法想象出宫殿的平面图。 前方有一扇巨大的门,约有两层楼高。大门似乎是青铜铸造,中间位置有两个门环,门上有数个半圆形突起,和古代大宅子的大门很像。不知道这扇门后面是什么,不过这么高的青铜门,恐怕就算是璇玑的房间也没办法轻易进入吧? 何况,我现在是一只猫…… 我在门前晃了晃,这是一条走廊的尽头,不去这里就要原路返回,连其他的选择都没有。于是,我试着推了一下门。 肉垫按在青铜门上,冰冰凉凉的。然而让我更加惊奇的是,这厚重的青铜门,竟然轻易就被推开了。里面是无边的阴暗,完全看不出来有什么。 忽然,咕咚一声,从门内传来。像是水中涌起的气泡声。这时我忽然注意,我们进入宫殿之后周围就没有水了,而且在这么安静的房间里,一点声音都特别明显。 又传来一声。而且每隔一段时候就会传来,很有规律。那是什么? 我悄悄走进去,缓慢关上门。室内变得更加昏暗。我蹑步前行,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眼睛逐渐习惯了这里的黑暗,因为有一点微弱的绿色光源,隐约可以看清一些东西。四周仍有咕咚声不断传来,而且是来自四面八方,我就身在其中,被包围着。 逐渐清晰起来的还有声音的来源。发出咕咚声的并不是一样东西,而是许多相同的东西。在幽绿色的背景下,能看到四周摆放着许多个人头般大小的玻璃罐子。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装着一团团肉色的不明物体。 我靠近过去,在无比震惊中看清了玻璃罐中的东西。 那是泡在水中的大脑,悬浮在中间,时不时冒出一串气泡,像是在呼吸一样。再往旁边看,那些并列排放的玻璃罐都是同样的东西。 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人的还是动物的,更不知道这些大脑被摆放在这里做什么用。每个罐子里的大脑似乎都一样,没有损坏或腐烂的迹象。 或许这罐子里的溶液是类似于福尔马林的防腐剂?我想。但是即便如此,还是无法知道他们被泡在这里的意图。 我继续朝房间深处走去,当知道这些咕咚声的来源之后越发觉得不舒服。我行走在一堆大脑之中,仿佛周围有无数个尸体正在向我靠拢。 这样阴暗的房间里无法知道究竟有多少个同样的玻璃罐。我一边思考一边左看右看,忽然,一头撞在了墙壁上。 “什么东西这么硬?”我自言自语。用爪子摸了摸,粗糙的质感应该是石头一类的东西。切面平整,大概是一堵墙吧。 刚要转身离开,身后忽然传来青铜门被打开的吱呀声。我正想找地方躲藏,却不料门外直接传来一个威严的女人声音。 “躲在里面的,是什么人?” 四十五、寻找机关 难道是在说我?我心道一声遭了,立刻往旁边跑想要找个地方藏起来。然而我还在奔跑途中,只听啪啪几声,整个房间都亮起了幽绿色的光。 光源在墙壁上,由无数个巴掌大的圆点组成,远远看去就像是密集的萤火虫。有了光亮之后,我发现这应该是一个仓库一样的地方,地上除了玻璃罐子什么都没有。 我还沉浸在对这件神秘仓库的观察之中,全然忘记了将幽绿灯光点亮的人。直到我被一只手拎起,突然浑身冷汗如雨,想起了那个语气威严的女声。 转过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倾国倾城的貌美女子。但是她的脸上带着怒意,皱起的眉头下一双带有杀气的眼睛正在上下打量着我。 “你是谁?”她问,“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想起玄一曾经描述过的璇玑,大概就是她了。除此之外,恐怕再没有能及她一分美丽的人,无论是在花天还是人世。 “我是新来的,玄一大人带我来登记。”我说,并且尽量用恐惧的语气。 “新来的登过记就该离开,你来这干嘛?老龟没说这里不允许随便进入吗?”她似乎反而因此更加生气了。 我想了想,忽然想到一个好主意。“我不知道啊……给我们登记之后,玄一大人突然发疯了,把老龟打晕之后就自己跑了。我和另外两个新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想要逃出去,结果迷路了,我又和它们走散了,自己都不知道跑哪来了。” 璇玑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却又思索起来。“你说玄一突然发疯了?怎么回事?” 我摇摇头,“不知道,它什么都没对我们说。” “那你知不知道它去哪了?” “不知道。” 璇玑想了想,并没有松手,而是拎着我往外走。经过一段迂回走廊之后,我们又回到了登记的地方。老龟还躺在那里,完全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 看到倒地的老龟,璇玑似乎相信我的话了,立刻唤来守卫,问这是怎么回事。守卫们并没看到,都说不知道。璇玑看了我一眼,问:“你说这是玄一干的,都是真的?” “嗯!”我点头,给她最有力的确认。随后,璇玑立即下令,派人在宫殿内寻找玄一,又派出一部分守卫到湖外面去寻找。 “玄一大人应该是逃出去了。”我说。虽然不知道玄一的目的是什么,但它的确说了让我们找到璇玑之后想办法带她出去的话。我这样说,希望能让璇玑亲自去外面找她,也省了我们的力气。 不过璇玑似乎并没打算如此大动干戈。“找到它之后直接送到我的寝宫。”璇玑如此吩咐,之后便拎着我离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并没有让我离开宫殿,而是带我去了她的寝宫。 璇玑的寝宫完全就是童话中公主的房间,奢华又充满淡蓝色的安逸气氛。然而,也许是在湖底的关系,也许是寝宫内没有点燃太多灯的关系,空旷的房间显得十分昏暗。 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张公主床,挂着海蓝色的床帐。床边与墙角之间放着一个梳妆台,上面整齐摆放着女孩子常用的东西。其他就是一些珊瑚之类的装饰品,将这个房间布置得像是海底一样。 不过奇怪的是,我并没有看到衣柜。也许是璇玑不需要换衣服吧。她仍是玄一初见时的样子,乌黑长发,海蓝鱼尾,完全不用衣服来遮掩肌肤。 只不过,经历了那样突来的变化,虽然没在璇玑身上留下过伤痕,却改变了她的心理。一双原本纯净的眼睛,再也容不下任何反抗她的人。 我忽然想起来,玄一交代过,若是进了璇玑的房间,就要找到打开湖底的开关。开关具体长什么样子,怎么启动都没说,这还真是个麻烦事。况且璇玑一直在这呆着,我根本无法移动,只能四处看看有没有可能的地方。 璇玑有些颓然地坐在自己的床上,软软的床垫凹下去一大块。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或是想到了什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那里,轻轻地抚摸着床垫,像是在抚摸一件无比心爱的东西。 我趁她不注意,站起来一点一点挪动步子。想来,大概也只有那些装饰品附近可能会有机关。我好奇地来回寻找,偶尔试试有没有能活动的部分,但并没有什么结果。 这个房间很空很大,璇玑不可能注意不到我的动作,我也就不得不小心。 忽然,门外传来禀报,说已经抓到玄一了。我的心里咯噔一下,璇玑把我留在这里,该不会是想要当面质问玄一吧? 得到璇玑进来的允许,房间大门被人从外推开。玄一被绳子捆着扔了进来,之后守卫们便关好门退出去了。 璇玑走过去,轻易便把玄一小巧的身体抱起来。玄一的脸朝向一旁,拒绝与璇玑对视。 “玄一,你又一次忤逆我。这一次,还要渴求我的原谅吗?”璇玑温柔的话语,听起来,却冰冷异常,又失望异常。 玄一选择了沉默。它闭上眼睛,好像这样就能让面前的人消失,就不用听到她接下来的话了。 “我说过了,你再敢有这样的想法,就让你和那些人类一样。不过话说回来,你本来就是人类。这下,你可以和他们团聚了。”璇玑婉转地笑着,笑声诡异异常。团聚?是要把玄一变回人类吗? 不知道玄一是怎么想的,它依然对璇玑的话置之不理。璇玑似乎有些生气,笑声戛然而止,阴沉着脸蔑视着玄一,忽然,双手一举,随后狠狠将玄一摔在地上。 玄一闷哼一声,因为身体被绳子捆着,它无法挪动哪怕一点。撞在地面上的疼痛感使得它越发难受,它睁开了眼睛,看到了我。 我焦急地向前探了下身,却不知如何是好。璇玑这样对它,我是否应该过去劝阻一下? 就在我不知所措时,玄一突然大喝一声:“快去找到机关!”它竭尽全力大睁着双眼,好像要瞪出血来。我被它的声音吓得一跳,随后慌乱地四处乱跑。 “机关?”璇玑自语了一句,立即明白过来。她朝我追来,想要抓住我。但在没有水的地方还是猫的身体更加迅捷,璇玑根本追不上我。只不过有她这样追着,我根本无法安下心来寻找机关在哪。 忽然,在我奔跑的途中,身体传来一丝异样的感觉。随即视野变高,在我起身跳跃的时候好似飞起来了一样。双脚落在地上的同时还想用双手撑地,却一个趔趄险些摔在地上。 我低头一看,是自己恢复了人类的模样。我不解地看向玄一,这时身后的璇玑一脸惊愕地怔在原地,旋即便反应过来。“人类”两个字从她的牙缝中怨毒地挤出,像一缕恶灵,想要抓住我将我拖入地狱。 璇玑再次袭来,眼看着她逼近,我反而不知如何是好。她终究是一个女子,我不好下重手,可是看她怨毒的眼神,大有要杀了我的意思。 “把她打晕,敲后颈!”玄一大喝。我反应了一下,立刻按照它说的方法,身体向右倾斜出去,在璇玑的头探过来时迅速抬手,在她后颈上落下一记手刀。璇玑吃痛,当即便晕倒下去。 我用左臂接住她,手上忽然一沉,带着我也差一点栽倒下去。我扶好璇玑,把她放回床上,又去帮玄一解绳子。“接下来呢?进来之后我看过了,没发现类似机关的东西啊?” “不,一定有。湖底大门曾经被打开过一次,那是花天刚刚建成不久的时候,璇玑取出了祝家庄所有村民的大脑,装进一个个玻璃罐子中。因为数量太多,璇玑一个人搬不了,就打开了湖底大门,让动物们帮忙搬进去的。之后再进来的人都会直接被抓到湖底,取出大脑再扔出来。”玄一说。 我忽然想起我们进来时的经过,发现了一些无法理解的地方。“我们进来的时候不是很顺利吗?让动物们也那样进来不就行了?” 玄一摇头,“不。你们是没登记过的,所以可以进来。登记过的动物中,除了我之外,任何动物都只能进来一次。然而湖底守卫森严,所以我才让你们优先打开湖底大门,让外面等候的动物及时进来支援。” 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 帮玄一解开绳子,我们开始寻找机关。璇玑躺在床上睡得很香,时不时还会发出低声呢喃,似乎梦到了什么。 “他在说什么?”玄一忽然问我。我没反应过来,璇玑不是在说梦话吗?玄一让我靠近去听,我凑到耳边,听到璇玑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个名字。 “祝虎。” 玄一想了想,又看了看璇玑。忽然,他本就很圆的眼睛睁得更大,“把她放到地上,机关在床下!” 啊?我没明白,玄一怎么突然就知道机关的位置了? “你把她平放在在床上之后,她是自己侧过身的。而且你看,她的手在做梦时无意间抚摸着床垫。” “那能说明什么?只是梦到什么了而已吧?”我问。 “不。这床垫下面一定有什么,而且肯定是和祝虎有关的。” 我始终不能理解玄一的推测,但这也是唯一的希望了。和着床垫把璇玑抱下床,露出下面的木质床底。侧边一圈有一条缝隙,似乎是一个较薄的木质盖子。 我把盖子推开,并不是很重。而里面装的东西,却让我和玄一的大脑瞬间变得空白一片。 四十六、重生 床中藏着的是一副水晶棺,棺中躺着一个人。虽然身上穿着整洁的衣服,那一张脸却是苍白的。脸上纵横的伤口已经发紫发黑,看上去没有一点生气。 “祝虎!”玄一更为震惊,因为认得棺中之人,正是祝虎。“原来,她一直把祝虎藏在这了。” 玄一说着跳上水晶棺,用爪子敲了敲,又仔细看了很久。 “这里真的有机关吗?”我问。这具水晶棺满满地塞在床中,没有一点多余的缝隙,简直就像是一体的,根本无法找出可以放置机关的地方。而且水晶棺表面光滑,无法打开,更别说拿出来了。 玄一也犯了难,开始怀疑自己的推测。我走过去,仔细抚摸过每一个角落,希望能找到哪怕一点特别之处。甚至把整个床体都找了一遍,仍然没有任何发现。 “怎么可能到处都没有?”我有些累了,双手按在水晶棺上撑住身体,疑惑地看着玄一。玄一刚要开口说什么,忽然,我的身体开始下沉。 由于下沉速度十分缓慢,我起初并没有察觉。当我注意到的时候,水晶棺的顶层已经和床边错开了一节手指那么长的距离。玄一是在我之后才发现的,有些惊讶,更多的是惊奇。 “太好了!原来是在这里!”玄一让我加大力气,我双手努力下按,脚几乎要离地了。但水晶棺下降的速度并没有因此而加快。 “等等。”玄一拦住我,“不用按了,这大概只是一个开关,启动之后会自动下降。” 我们站在一旁看着,水晶棺下降了大约一截手臂那么长,停下之后就再也不动了。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变化啊?”我说。 “安静。”玄一在嘴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你听,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我以为是有人过来了,也屏住呼吸仔细寻找。忽然,地面震动了一下,我没站稳,险些摔倒,幸好及时扶住了床边。“怎么了?” 玄一面色深沉,看着脚下的水晶棺,似乎又有些惊喜之色。“湖底大门,终于打开了。” 沉默了一会儿,玄一让我注意观察门外的动静。我小心打开一条缝隙,门外的声音瞬间涌了进来。没想到这扇门的隔音效果异常的好。 外面十分混乱的感觉,守卫们来回跑动,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有脚步声逐渐靠近,整齐有序。 遭了!守卫过来了!我急忙把门关好,果然还没回到床边就传来了敲门声。守卫一边焦急地敲门一边汇报外面的情况,我们正好趁机了解了。可是……现在璇玑还晕着,该怎么回答他们? 我求助地看向玄一,玄一想了想,说:“去把门打开。” “啊?”我一惊,“难道要让他们进来?那不是就被发现了?” “没关系。” 玄一这样说,一定是有他的考虑,那我就照做吧。我缓慢打开门,两个守卫同样一怔,紧接着用手中的长矛指向我。“你是什么人!” 我被吓出一身冷汗,后退半步不敢动弹。守卫的追问接踵而至,可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啊!”突然,一只大黄猫撞在其中一个守卫脸上,守卫惨叫一声仰天倒下。另一个还没反应过来,也被撞倒下去。 “带上璇玑,快跟我走!”玄一回头低声说,我立刻把璇玑横抱出来,跟着玄一跑走了。外面的动物们似乎已经进来了,整个湖底宫殿一片喧闹。跑向出口的过程中,我们遇到了同样迷路的路博,在玄一的法术下他也变回了原样,我们一起抱着璇玑,吃力地跑着。 出口处已经是一片混乱了。动物们不断拥入,很快稀少的守卫就被制伏在地。在这些动物中,我们找到了阿喵。阿喵变大帮我们驮着璇玑,解决了这里的麻烦之后,玄一说要带璇玑去地面上。 走出宫殿,面前的景象再一次让人惊呆了。平整如刀切的地面上裂开一条长长的缝隙。缝隙只有一双脚那么宽,地面上还有浅浅的水印汇聚成细流。原本隐藏在湖底的宫殿,竟然露出了地面! 湖水大概是顺着裂开的地缝流走了。而这条地缝一端在我们脚下,另一端,直接通向一条长长的阶梯。阶梯的顶端,便是花天,湖水以外的世界。 我和路博无不惊讶于面前天光明媚的壮观景色。在湖底并不会觉得有这么辽阔,而当阳光让我们看清了它的全貌时,才不禁感叹这座宫殿的浩大。 简直就是一座幻界的王宫。 远远的高处,树木在阳光中摇曳生姿。我们仿佛许久没见到太阳的地底之虫,竟有些不适应这样柔和的光线。近处的土地上还有水草,虽然没有湖水能让他们漂泊,却仍嫩绿地充满生机。叶片上还沾着水珠,在阳光下闪亮耀眼。 像是突然从阴暗,走到了光明。像是本已经准备好了死亡,却发现死神正在寻找的,不是我。 几十只动物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宫殿。我和路博走在最后,阿喵驮着璇玑走在我们身边。 “这一次多亏有了你们帮忙。谢谢。”玄一也跳上了阿喵背上,疲惫地趴下,闭上了眼睛。我忽然想起来,在璇玑的寝宫时,它被璇玑狠狠摔在地上,不知道伤的重不重,但一定很疼吧。 路博揉了揉肩膀,脸上的表情也不轻松。“都是为了帮你,我可被那帮守卫给追惨了。要不是我跑得快,现在你们就可以吃狗肉了。” 虽然知道这个时候不合时宜,但我还是不厚道地笑了出来。“放心吧,我们不会吃你的,还得让谢晴见着你最后一面呢。” “不行!”路博立即一脸惊恐地瞪着我,“怎么能看见我那么惨的样子!就算死也要死得伟大光荣!” “好好好。”我无奈地附和着。大队伍正在步上阶梯,动物们欢快地说笑着,简直就像一个出游的队伍。阿喵背上的璇玑和玄一都睡得香甜,有时还能听到浅浅的鼾声和轻微呢喃。 回到花天监狱下面,玄一醒了过来。它让我和路博把璇玑抬进去,然后让我们和其他动物等在外面,它想单独和璇玑谈谈。 大门被关上,没有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进去。这是玄一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原来你们是人类啊。”一只小鹿凑到我和路博身边。其他动物都守在监狱门口,只有我、路博和阿喵坐在树的旁边。“你们不是自己来的,等顺利解决之后,你们就要离开了吧?” “嗯。”我慵懒地靠在树上,“你们呢,这么多动物,突然出现恐怕会很乍眼吧,打算去哪里?” “我们……”小鹿想了想,“当然是跟着璇玑大人一起离开了。” “一起?”我没理解,一下子坐了起来。路博也直起身子,“璇玑是鬼吧,那她应该去轮回,你们干嘛也跟着去,继续活着多好啊。” “不,我们也是鬼。”小鹿说。 这座花天,是一个幻界,一个为鬼而设的幻界。 祝虎死后,璇玑含恨自杀。她化作厉鬼,瞬间便将整个祝家庄的人都杀死了。然而,她并没有放过那些鬼魂,而是将他们带入自己创造的幻界花天,让他们永远在这里做苦力,为生前所作的事付出代价。 这里的所有人和动物,都是已死的,是灵魂。所以阿喵才会在无意之中闯进来,而我和路博,此时也处于灵体状态。 “我们都是在人世被人杀死的。死后变成了孤魂野鬼,四处游荡。花天出现后,我们被吸引过来,在得知这是一个和人世相反的世界之后,便定居下来,愿意成为这里的一员。 “起初,我们和那些守卫一样,愿意一心一意保护璇玑,愿意驱使人类伤害人类。毕竟,我们心中多少都有对人的怨恨,而这里,也只有这里,可以让我们发泄。 “那些人类不会逃,不会痛,更不会反抗。他们不是没有力量,而是没有了可以思考的头脑。有时,我甚至会羡慕他们,我死的时候很痛,所以我羡慕他们能这样毫无痛苦。 “璇玑大人已经很仁慈了,比起那些人类,她仁慈多了。 “但是,我们不希望她这样。在玄一大人的劝慰下,我们渐渐懂了,她是自己迷失在自己的黑暗中了。璇玑大人也和我们一样,被恨意迷失了自己而已。处在恨意中的人,即便报了仇,也无法解脱,也无法去轮回,只能这样一直痛苦下去。” 所以,它们希望璇玑能像它们那样,发现真正的美好,而不是制造出来的假象美。这座花天很美,可是在花天之下,却进行着丑陋的事情。 有了感情,便很难控制。爱之深恨之切,会有恨,都是因为曾经爱过。就像璇玑憧憬土地,就像璇玑喜欢祝虎。 但是,憎恨了,报复了,那又能怎样呢?心里的那一块还是会疼,还是会窒息一般难受。真正能让人解脱给人救赎的不是报复,而是忘记和宽恕。 那个美丽单纯的女孩,在她还没了解这些时,就先一步被仇恨占据了。希望现在告诉她,还来得及。 四十七、遗落的人 不知道玄一和璇玑说了什么,他们始终没有出来。我们在外面等了不知多久,久得都要睡着了。 忽然有东西砸在我的头上,我摸索着拿下来,是一块透明如玻璃的东西。“这是什么?”说着,身边开始像下雨一样,不断掉下这些东西。 “是花天幻界,这里就要崩塌了,你们快走吧。”小鹿仰望着天空说。 “崩塌,怎么会崩塌?”我急忙问。 小鹿却笑了,“一定是因为玄一大人成功了。这里是璇玑大人创造的世界,自然只有璇玑大人能让它消失。你们应该还活着吧,那么,快点离开吧。” 小鹿双眼含笑地看着我们,眼角下,却还有泪。 那一定不是悲伤的眼泪,而是心中的释然。它们终于如愿解救了璇玑,最后一个心愿了却了,它们就要一起去轮回转世了。无论下一世它们会变成什么,都希望他们还能怀着一颗宽恕的心。 “怎么离开?”路博问。我们是玄一带进来的,这确实成了一个问题。 “这……”小鹿似乎也不知道,“知道出入口的只有玄一大人……” 我和路博对视一眼,这可怎么办?路博却大手一挥,“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先去取回琵琶和孟婆笛。” 对了,琵琶。路博不说我还忘了。急忙和他一起跑到藏琵琶的地方,此时天空已经开始大片大片的掉落,脚下的土地也不住摇晃。而且不止这些,天空、远山、参天巨树、农田房舍,都开始像玻璃一样破碎开。 我们无处躲藏,不得不再次回到巨树下。动物们还在监狱门外,看到我们回去,它们竟自觉让开一条路,通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这时,大门开了。我们以为玄一和璇玑要出来了,靠近过去,身体却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牵引住。门后不是我们意料中的两个人,而是一片金光。无数金光针一般刺入眼睛,我们用手臂挡着,仍然无法完全遮盖。 身体忽然一轻,金光之后,便堕入了黑暗。 我的脑中一片旋转,混沌不堪。一双手按着我的肩膀,将我摇醒,醒来之后,发现我们正在路边。仔细一看,这里正是遇到玄一的地方,而方才发生的那些都如梦幻一般,不知道是真的还是仅仅是一场梦境。 应该是真的吧,因为阿喵躺在我肚子上,正在酣睡。 把我摇醒的是欧阳芷。因为我们一直没回去,谢晴担心我们出事,就找人一起来找我们。不过此时距离我们进入花天不过才两个小时而已。 他们在路边发现了睡着的我们,刚摇几下就醒了。 “你们怎么睡在外面了?”欧阳芷惊奇的问。 我抓抓头,“谁知道呢,找到阿喵之后,莫名地就睡着了,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众人一阵唏嘘,但没事就好。路博醒来之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然吹起了孟婆笛。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吹了完整一曲,只有我知道,他是在送那些灵魂。 至于这一段花天奇遇,究竟是真的,还是仅是一场奇怪的梦?我也不知道,只是回到寝室之后,在衣服口袋里发现了一颗眼睛般大的珍珠。 而同样的珍珠,路博也有一颗。 不知道是不是花天带走了黑渚的大部分鬼魂,自那之后,似乎平静了许多。这样与普通学生无异的生活,反而让人觉得无聊。每天除了上课就是陪阿喵玩,偶尔会有技能课,却也像是玩游戏一样。 说起来,虽然大家都没有注意,但是这半年多来的经历还是让人有所成长的。 我们已经逐渐有了自己解决困难的能力,虽然现在还很微弱,但是从下一次开学开始,我们就要用自己的力量去帮助别人了。那时将会有全国各地的求助信发来,就像黑渚郊外的老爷爷,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这样的想法会让人觉得激动。特别是我和路博,我们一直过着普通人的生活,而当生活突然改变时,总会在措手不及间又满怀热切。 不过,似乎还有一个比我们更着急的人。 有一天晚上,我又一次梦见了奇怪的东西。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进入我的梦中,给了我一张纸。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地址并不在黑渚,他也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 我醒来时,梦中的场景依然清晰。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预知梦,但是给我这样的预知又有什么意义呢?那位老人我并不认识,难不成让我去这个地方找他? 忽然发现,我的手中握着一张纸,正是老人递给我的那张。上面的地址离黑渚不是一般的远,就算真的是要找我帮忙,我恐怕也去不了吧…… 我把纸随手放在床边,准备洗漱上学了。 “等……等一下……”忽然,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叫住了我。这个声音很熟悉,我回头,果然是梦中的那个老人。 他同样是衣衫褴褛的模样,蓬乱的头发稀疏花白,脸上还絮着杂乱的胡须。老者的样子就像一个乞丐,迈开脚步时颤抖着好像随时都会摔倒。 眼看他就要站不稳了,我急忙跑过去扶住他。“老爷爷,你……”我忽然不知道该问些什么。如果只是平常在路上,也许会问家在哪里,可是,这里是我的寝室啊!他是怎么进来的! 老人眯缝着一双浑浊的眼睛,按着我的手。“小伙子,你能不能,带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我问。老人停顿了一会儿,“带我去投胎。” “诶?”我嘴角一抽,我一个活人,怎么带他去投胎啊?不过想起路博,他的孟婆笛可以送人去轮回,也许是老人找错了人? 我草草答应下来,让他先在我的房间里等会,我去找路博来。 老人却紧跟着我,“不行,得快点,再不快去就来不及了!”老人突然双目圆睁,浑浊的眼睛好似要瞪出来了。他抓着我的手力气徒然加大,不知因为什么事瞬间充满了力量。 他这个样子我可不敢怠慢了,急忙带他去路博的寝室。一路上我扶着他慢慢走,许多准备去教室的学生不明所以的看着我,大概和我一样不知道这位老人是怎么进来的吧。 “路博?”敲了好几下房门,却一直没人出来开门。奇怪,路博不在寝室去哪了?我翻出手机正要给他打电话,谢晴从旁边路过,问我在干嘛。 对了,谢晴也可以,而且她还是路博的师父。 “谢晴,帮个忙。”我简单和她说了一下情况,谢晴说没问题,竟也像老人一样着急起来。她迅速会寝室取送魂笛,让我们跟着她一起进去。 同样的寝室,谢晴的房间却比我整洁的多,不愧是女孩子。幸好不是去我的房间,我莫名松了一口气,想起杂乱的床上地下,说起来,我被子还没叠呢。 很快,谢晴就将老人送走了。这速度竟然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原来谢晴也是个办事效率很高的女生。 才一出门,竟然遇上了迎面而来准备敲门的路博。路博看起来精气十足的样子,手里还提着刚从学校食堂买来的早餐。包子的热气在塑料袋上蒙了一层水雾,路博眼神怔怔地看着我,“你……你在这干嘛!” “诶?”我忽然反应过来,一大早上从女生的房间里出来,这是一件很容易让人误会的事啊!尤其是这个女生不是别人,是谢晴!路博的女朋友啊!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慌乱,明明可以轻易解释的事偏偏就是无法说出口。幸好,谢晴看到路博来了,及时出来解了围。 “林子岩刚刚遇到一个急着投胎的老人,本来想找你的,你没在,就让我帮忙送走了。” “哦。正好我买了早餐,一起吃吧。”路博竟然意外地容易接受…… “嗯。”我答应一声,又跟着他们一起回去。“真的可以吗?跟你们两个一起?” 路博一如往常将手臂甩在我肩膀上,“没问题!大不了我少吃点嘛。” “嗯。多亏你来了。他啊每次都买那么多,我吃不了就得全部给他解决。你没发现他最近胖了许多吗?”谢晴这样一说,我仔细看了看路博,确实觉得他的脸圆了一些。本来很有棱角的下巴,竟然也有了肉感。 不过,这样的路博还是很可爱的。比起初见他时消瘦的感觉,还是强壮一点比较好。 “说起来,刚才那个老人很奇怪呢。”谢晴突然望着天说。 “怎么了?”我问。 “那个老人并不是刚去世不久的。他已经去世很久,却才去投胎,而且居然还来得及。送他走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一部分记忆,但是他死后的记忆中有很长一段空白,然后就是回家送了一样东西,之后才来找你的。” 我有些没太听懂,本来对于死亡之后的事就不了解。谢晴说,人死之后会去投胎,这样的鬼称为投胎鬼,也就是普通灵魂。其他鬼都是自然精魂或是怨念化成的。而且投胎鬼需要赶时辰,所以总是很着急的样子。一旦错过了,就无法堕入轮回,只能变成孤魂野鬼。 对于曾经有恩或是有愧的人,他们会把投胎之后的名字和地址托梦告诉他,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将前世欠下的债还回去。 “他确实把名字和地址告诉我了。可是他为什么要找来我?我并不认识他啊?”我问谢晴。 谢晴摇摇头,“不知道。他也许只是迷路了,想要找一个能帮他的人吧。” “会不会是你无意中帮过的人?”路博一脸天真笑容地问我。我摇头想了想,“那,你知道他回的家是哪里吗?” 谢晴翻着眼睛,“我记得,好像是一个叫祝家庄的地方。” 我和路博一怔,随即相视一笑。 原来是这样。 四十八、寻宝游戏 黑渚的夏天来得十分突然,好像完全没经过春天。雪融化之后,天气忽然就闷热了起来。长袖衫还没来得换上,就可以穿短袖背心了。草木也在不知不觉间爬满了土地,空中飘浮着许多白色的柳絮,棉花一样,碰在脸上痒痒的。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不经意间闻到了,仔细寻找时却又找不见。每当有柳絮飞过,轻轻抚过阿喵的鼻尖,它都会不停地打喷嚏,那样子既无奈又可爱。 虽然临近考试了,但是,在期末考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就是技能实践。 说是实践,实际上却和出游没什么区别。在黑发的带领下,我们又一次进入了黑山。 黑山还是老样子,山青水绿,动物们大胆地穿行于林间,对于我们的到来似乎并不惧怕。不知道是因为习惯了这个学校来此的学生,还是因为他们身后有一只可以庇护他们的鬼。 实践为期一周,早上去晚上回来。练习很是枯燥,要在逐渐变热的天气下来回行走于山间,身上早就被汗湿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大家围在一起吃午饭。正抱怨着技能实践的无聊,路博鬼灵精怪的脑袋里突然想出了什么新花样。 “我有个想法,咱们来玩寻宝吧?”路博把头向前一伸,神秘兮兮地说。 “寻宝?寻什么宝?”欧阳芷问。 路博邪恶的笑了一声,缓慢的动作像是电影慢镜头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白色的珍珠。珍珠光泽亮丽,眼球一般大,简直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宝物。不过,这世上一共有两颗同样的珍珠,而另一个,就在我手中。 路博手托着珍珠,在每个人面前过一遍。“看清了吗?这就是我们要去寻的宝物。” “怎么寻?” “咳咳,我来讲解一下。”路博正襟危坐,“为了保证游戏的公平性,这颗珍珠交给阿喵。阿喵首先和我们在这里集合,游戏开始时,大家随便选择一个方向离开,当所有人都从阿喵的视线中消失之后,阿喵再带着珍珠离开。这样就谁都不知道珍珠的去向了。 “而且,由于珍珠是移动的,找起来会更加困难。阿喵要尽量避开遇到的人,最后抓到阿喵夺下珍珠的人就是胜者。游戏场地为整个黑山,时限为整个实践期间,全员参加,可以组队可以独行,但是不可以利用私权!”说道这里时,路博十分严肃地转头盯着我。 其他人也用同样的表情看着我,我苦笑着摇头,“不会的不会的。”脸颊上却已经淌下汗来。 阿喵似乎很喜欢这个提议,高兴地叫了一声。 “好,那么游戏就在半小时之后开始。”路博宣布。 “胜者有什么奖励?”有人提问。 “这个嘛……”路博摩挲着下巴皱眉思考,“有了!”路博神秘一笑,“获胜的人,技能课优秀,其他人都是良好!” 众人都赞同这个提议,黑发则一脸黑线地默默走开了…… 计划好了之后大家便开始兴致勃勃地等待游戏开始。这一定是个充满刺激和欢乐的过程。而与我们的表现不同的一个人,或者说是截然相反的那个人,黑发,独自靠在不远处的树旁,侧头望向远方。 我的目光聚焦过去,引起了众人的关注。路博注意到之后立即挥手示意,“老师也和我们一起玩吧?” 黑发眼眸转动,停在眼角处看着我们。这时众人齐声劝她加入,热情高涨地无可拒绝。黑发没有说话,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但是大家了解她的性格,便当她是默认了。 继续讨论游戏细节时,大概只有我这个正对着黑发的角度注意到了。黑发并不是无动于衷,因为她的嘴角,扬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游戏开始!”休息好之后,路博让阿喵含着珍珠坐在我们中间。我们背对着阿喵围成一个圈,只听路博一声令下,我们立即朝各自的方向四散跑去。直到回头看不见阿喵的身影我才停下,其他人的身影也同样消失无踪了。 四周尽是一片翠绿,忽然,感觉有点孤独。不过,这只是个游戏,并不是真的孤独。我笑了笑,那么,接下来该往哪里走呢? 我放慢了脚步,刚刚好,可以趁这个机会欣赏美景,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黑渚的自然环境一直保护的很好,也许是因为这里居住的人少的缘故吧。这里没有被重点开发,仍旧保持着地球原本的样子。街道上的空气本就十分新鲜了,来到山上,简直就像是到了仙境。 这里有树林山泉,有奔跑其间的动物鸟儿,有普通人看不见的鬼。但是这里并不闻名,几乎没有人会来这里度假。 不来也好,人满为患。 眼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洞口,那是我曾经住过的地方,蓬头鬼的家。不知道我的突然造访会不会让他感到意外。 思索间不经意浅浅一笑,便朝着那个黑洞走去。 “蓬头鬼?在吗?”我小心探个头进去。没有人。“诶……去哪了?”我直起身四周望望,除了植物,居然连动物的影子都没有。算了,还是去找阿喵吧。 寻宝游戏一直到实训结束,也就是一周。这段期间内不一定谁就会先找到阿喵并且捉住它。说起来,他们一定会比我更容易捉到吧。虽然没什么兴致,成绩也无所谓,可是自己的宠物被别人抢了先机总觉得不好。 但是……好热啊…… 我竟然意外的怕热。难道这也和我是鬼有关?现在是下午太阳正烈的时候。我躲在树荫下,拧开一瓶矿泉水。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茂盛的树林,枝叶不时抖动并伴有沙沙声。 抬起头又见晴朗的天空,心中忽然涌上一种冲动。 唱首歌吧。 我把琵琶从背上解下来,拨了几下音。虽然没听过什么歌,一时也想不出来,但是此时脑中却涌出许多东西,我不是很懂,只是手上有一种冲动。 指尖,滑出的是一首明快的曲子。这首曲子很熟悉,我似乎在哪里听到过。也许是我记忆里的某个片段,刚好此时被发掘了出来。 啊,我想起来了,这是夏之曲。在夏天弹奏,欢快明朗,可以预见快乐的事。可是我闭上眼睛,什么都看不到。是这部分能力还没觉醒?还是我看不到自己的未来? 我沉浸在琵琶曲中,并没有注意身旁草丛里的动静。忽然一声猫叫利剑一般刺入耳中,将我创造出来的意境悉数粉碎。我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这只猫却不罢休,从草丛中飞出后直接踩在我脸上,随后又迅速跳走。 我被突如其来的压力带得向后仰倒,脸上还被猫爪子抓得一阵疼痛。余光中扫到那是一只灰色的猫,体积并不大,速度却飞快。 猫很快消失在另一端的草丛中,我刚坐起来还不明情况,身后又是一阵躁动,紧接着,一个更大体积的家伙冲了出来! 黑发!她沿着猫跑过的路线直接从我头上跳过,遮挡住头顶的阳光时还不忘低头看了我一眼。那冷冷的一瞥带起一阵寒意,简直就像是忽然往领口处扔了一个冰块,瞬间的刺激感会让人产生想死的冲动。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当黑发的身影也消失时,我忽然反应过来,那一瞥的眼神中是带有杀气的! 她追赶的那只灰猫……好像是阿喵啊! 我反应过来,急忙站起来追上去。但以他们的速度来看,我追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何况这个时候……我已经找不到他们的影子了。 我站在一米多高的草丛中茫然四顾,又一次失去了方向。 说起来,黑发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阿喵。诶?等一下!如果是黑发先找到阿喵的话……我们会不会全班技能课都不及格? 想到这里又是一身冷汗,当初叫她一起参与的时候可没想过这么多啊!我背好琵琶,直接朝着正面方向跑去。 “喂——林子岩——”不知跑了多久,四周仍然只有植物。不过,斜后方传来一声呼喊,似乎是路博的声音。我停下脚步,突然的停顿使得呼吸有些困难,我撑着膝盖,大口吸着气,胸口像是被压住一样难受。 路博追上来,在我背上拍着帮我顺气。“你跑那么急干嘛?”身后传来路博含糊的声音。 我回头,路博的嘴里竟然还叼着一块骨头。我有些无语的看着他,“你在干嘛?” “和谢晴吃野餐啊。”路博回身一指,一片树荫下谢晴手中拿着一块三明治正在向我微笑招手。 “野餐?”我嘴角抽搐,“寻宝游戏不是你提出来的吗?你怎么这么不积极啊?”我问。 “急什么,不是还有六天呢吗。”路博一边啃骨头一边无所谓地说。 我长舒一口气,“好吧,不过黑发已经在追阿喵了,你继续野餐下去很可能不及格的。” “诶!”长长一声惊叫,伴随着路博嘴边掉落的骨头,久久回荡在黑山上空…… 四十九、与黑发对决 于是乎,我们三人组成一队,一起寻找。 “你的脸怎么了?”路博问我。我摸了摸脸上的伤,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脸颊上有一条肿起,又热又胀。 “刚才阿喵逃跑时在我脸上抓的。”我叹了口气,无奈的说。 路博扑哧笑了一声,“阿喵也太不把你这个主人放在心上了。” 我倒没觉得有什么的,这样反而能显得更公平些。 走出一米多高的草丛,这里的草有被压倒的痕迹,似乎还经历过的打斗。一些草叶被平整切断,一看这整齐的切面就知道是黑发干的。也只有她能做到如此整齐。 一个游戏而已……何必这么认真呢……我侧头把脸埋入黑线中,游戏刚开始不久就被黑发找到,阿喵还真是可怜。 也许,她这么做是为了督促我们?我忽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继续走着,发现前面不远处站着一个人。脊背笔挺,长发飘扬,手中握着一柄长刀,眼神望向远处,似在寻找着什么。那不正是黑发吗? 我们小跑过去询问,原来是黑发追到此处,结果阿喵忽然消失了,甚至连气息都没了。我和路博都松了一口气,阿喵终于安全了。 “老师,你干嘛这么急着抓到阿喵啊。”路博假装无所事事的问。 “为了让你们都不及格。”黑发冷冷的回答。我和路博瞬间被黑发的冰冷气息冰封,路博一边流泪一边后悔的说自己当时为什么非要老师也一起参加。谢晴却在一旁痴痴的笑。 我们找了个理由与黑发告别,之后便兵分三路去找其他同学。这是世上最惨无人道的坏消息,一定要让大家都知道,然后一齐找出阿喵。 而且阿喵还真是争气,竟然在之后的五天中再没出现过。我们几乎用尽了所有办法,地毯式搜索、美食诱惑、玩具诱惑、陷阱、守株待兔,竟然没有一次成功的。 我们已经将整个黑山都找遍了,在这期间我还遇见了蓬头鬼,请他帮忙。可是阿喵仍然一点痕迹都没有,人间蒸发了一般。 最后一天。 我们围坐在一起,正在讨论怎么去寻找阿喵。当然黑发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列,我们暗中结伙交流,目的只有一个,通过考试! “阿喵有没有可能已经离开黑山了?”有人问。 “不会吧。”路博皱着眉说,“阿喵应该听得懂人话的。”说着朝我望过来。 “呃……”我哑口无言,谁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听得懂啊。 “我画了一张地图,大家看一下。”欧阳芷将一张卷起的纸摊开,上面用铅笔简单勾勒出黑山的地理形状。 “我们现在在这,已经五天了都没找到阿喵,它肯定是藏在哪里了。今天我们主要寻找一些细小的洞口草丛之类的地方,每人分配一片区域,这样找到的可能性应该会大一些。” 说完欧阳芷指着地图上的位置开始给大家分配。 “喵?”一只灰色的小猫蹭过来,好奇的看着欧阳芷手下的地图。 “阿喵你来的正好。这一块就分给你了。”欧阳芷说。 “喵。”阿喵的声音降了下去,似乎不太开心的样子。欧阳芷的手一僵,忽然想起了什么。 阿喵……居然自己出现了!众人反应过来之后立即跳了起来,阿喵好奇的左右看看,忽然身上的毛全部炸开,尾巴瞬间僵直。一声惨叫之后,阿喵迅速跳出众人的包围圈,飞速跑走了。 “快追!”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但即便没有这一声,大家也都已经疯一般追上去了。 这次不管阿喵跑多快,都别想逃掉了! 白树连续放出好几次丝线,动作极其夸张迅速,却仍然没能套住阿喵。阿喵奔跑的速度非常快,加上身材小巧,总能挑中缝隙逃出去。 它还充分利用自身优势,尽是挑些小路草丛缝隙,使得我们的追逐变得更加困难。 “它往山后跑了!我们从小路包抄过去!”欧阳芷一边追一边不忘指示我们。 众人兵分两路,准备绕过眼前的小山围堵过去。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在大家都没有注意的时候,一个黑影从头顶掠过。 “老师!”有人惊呼。黑发却不理他,径自以矫健的身手从我们头顶跳过。她的身体竟能如燕子般轻,飞行一般穿梭于树林之中。 黑发在半山腰处落脚,又迅速发力跳出。 “不能被她抢了先!”有人说。众人反应过来,一半去追黑发,一半绕路去找阿喵。果然还是人多力量大。 我跟在追黑发的这一边,是被路博强拉过来的。另一队由欧阳芷带着,已经看不见身影了。 白树速度比我们快,先一步追过去了。他手中缠着钢丝,做了一个放开的动作,向黑发掷去。黑发察觉到,手握刀柄,迅速抽刀在空中回转,挥刀斩乱麻。 然而这些钢丝虽然不易察觉,却像是有生命一样,能看出它们瞬间换了一个方向,将黑发的刀紧紧缠住。 另外两个速度较快的男生趁机超过了黑发。黑发冷冷回头看了一眼,手上一发力,硬是将白树的钢丝切割成了小段。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弄断钢丝了。所以白树很快反应过来,站稳身形拿出一捆稍微粗一些的。 黑发已经趁机跑掉了。前面两个人看到,其中一个停了下来,另外一个继续去往阿喵的方向。 停下来的拿出三段铁棒,折合成一根,斜横在身前。黑发知道他一定会拦着自己,就算自己想硬冲过去也不容易,便也停下,握稳了手中的刀,刀尖指向那个学生。 那人名叫陈语扬,我只记得名字,但没怎么说过话。只见他和黑发瞬间便朝对方冲去,周身的气势竟带起一股强劲的风,向四周扩散开来。 刀棒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周围的植物因为他们的踩踏而折断压倒,甚至还有一些被那阵气浪吹弯了腰。 他们像是一朵恣意盛开的绿花花蕊,在花芯处纠缠不分。 黑发双手握刀,狠狠砍下。陈语扬横棒接住,随即手腕翻转,便将黑发的刀卷到了一边。他立即挥手横打过来,拦在黑发腰处。就在即将接触的时候,黑发向后一跃,后空翻转躲过了一击,安稳落地。 “老师果然厉害。”陈语扬说,嘴角竟然带着挑战的笑意。 “你可还差远了。”黑发声音依旧冰冷,全然没有夸奖的意思。 两人再次交手,我们趁机绕了过去。黑发朝这边看了一眼,似乎在苦恼遇上了一个难缠的对手。 “林子岩,你最近不是学了琵琶吗,正好趁这会儿练习一下。”路博忽然拉住我说。 “哈?”我一怔,这种紧要关头他居然会想到让我练习琵琶?不过转念一想,也不无道理。《十面埋伏》究竟能发挥出怎样的效果,现在正是验证的时候。 我解下琵琶,黑发看见我似乎怔了一下,转而明白了我的意图,勾唇一笑。我长舒一口气,理了理脑中的曲谱,闭上眼睛。 直接便是高潮部分。我不知道他们听了之后是什么感觉,但能明显感受到拨弦的指尖生起阵阵风浪,每一浪都随着音节跳动出不同的频率和力度。 睁开眼睛,陈语扬不知何时躲在了我的身后,和路博一起。我的面前只剩下黑发,而她正用刀切割着什么。 那应该就是我的气浪了吧。原来用琵琶弹奏出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黑发仿佛看得见这些无形的东西,忽然一跃而起,轰然一声,她身后的山体竟如爆炸了一般,瞬间飞出许多土块和沙尘。 “好强的威力!”陈语扬在我身后大声赞扬。而就在此时陈语扬发现了想要趁机逃跑的黑发,立即跳过去拦在面前。 “大有进步啊!”路博也来夸赞我,因此我更不敢停,与陈语扬两人夹击黑发一个。 我已经找到琵琶的诀窍了。在拨出重音时对准想要攻击的人,便会有气浪发出进行攻击。这股攻击的力量还是很强的,大概用最重的音想要劈碎一块巨石也是轻而易举吧。 “拿到了!”身后传来一个欢快的声音,我们三人同时停下手上的动作回头看去,欧阳芷手举着一颗晶莹剔透的乳白色珍珠,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 阿喵被谢晴抱在怀里,似乎为了躲避众人的追捕也受了一番辛苦折腾。此时趴在谢晴怀里有了依托便放松下来,软软地趴在那里,闭目小憩。 我们也都松了一口气,随即黑发收起手中的刀,我和陈语扬见状也各自收起了手中武器。 黑发忽然露出满意的笑容,朝欧阳芷走去。我们也围过去,只见黑发接过珍珠,交还到路博手上。 “好了,这次是技能实践就到这里,大家的表现都不错。”这一番寻找下来,黑发竟然如此简单的结束了。 “那我们的成绩呢?”见黑发要走,众人急忙围追上去追问。毕竟这才是第一重要的。虽然从没听过这所学校里有谁挂科,但至少这一科,谁也不想补考。 黑发回头扫视了我们一眼,扬起嘴角。“全部优秀。” 脸上的笑容愈加明显,随后,便是一阵欢呼雀跃。 五十、一些念想 接下来的两周时间都是在考试中度过的。忙碌着复习几乎忘记了时间,有时连黑白都颠倒了。这学期的课业比上学期要重一些,所以考试结束后,背上好像卸下了一块压着的重石,瞬间倍感轻松。 收拾好行李,准备再次和路博一起回昭原。不过这次不是去他家,我打算直接去找苏子夜。 如果他还在的话。 一路颠簸,下了火车,意外的,路博的母亲竟然亲自来接他了。只不过,这次伯母似乎比上次苍老了许多,脸上凭添了许多道皱纹。 “伯母好。”我冲伯母打了个招呼。路博走过去一把拉起母亲的手,“妈,你怎么来了?” 伯母依旧巧笑着,“我来接你回去啊,意外吧。” “我又不会迷路。”路博嘟着嘴说。 “那可不一定。咱们去姥姥家住几天,这么长时间没去了,怕你找不到。”伯母说着将目光转向我,“林子岩还继续来我们家住吗?” 我忙摆手,“不用了,我去朋友那里,正好帮朋友看店。” 虽然这是事实,但伯母脸上的愁云明显散开了些。虽然不知道这一个学期之中发生了什么事让伯母苍老了这么多,但显然我再去会有许多不方便。伯母强笑着掩藏,一定是有什么苦衷不愿意道明。 “有地方去就好。那我们先走了,你路上小心。”伯母简单嘱托了几句就拉着路博离开了。我听见路博问伯母怎么突然要去姥姥家住,伯母不知如何开口,找了个话题随便搪塞过去了。 希望不是什么不愉快的事。 我坐公交到苏子夜的便利店时已经是傍晚了。苏子夜见到我的到来似乎并不惊讶,微笑着欢迎我进去。 店里的模样有些许改变,里面多了一个隔间,两张小床,似乎是早就为我准备好的。 简单整理了一下我的物品,天已经近乎全黑了。 “吃晚饭了吗?”苏子夜见我收拾好了,倚在门边问我。他还是那副模样,淡淡的白衬衫,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他似乎染了头发,黑发变成了浅棕色,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我的肚子刚好在这个时候叫了一声,回应了苏子夜的提问。他轻笑一声,侧一甩头,“走吧,请你去吃晚饭。” “不好吧,我寄住在你这里,还要让你请客。”我有些过意不去。 他仍旧是浅浅的笑容,“从你工资里扣。” 我瞬间满头黑线。 他带我去了不远处一家面馆,苏子夜经常来这里吃面,和老板已经很熟悉了。这家面的味道极好,泡在鲜鸡汤里,味道鲜美顺滑。很少会有店家用真正的鸡汤了吧。 吃晚饭的时候,我把在学校里发生的事一一讲给苏子夜。好几件事放在一起说,一直到我们吃晚饭回到店里才说完。 我感觉自己从来没说过这么多话。从前最多是一个旁听的角色,我不愿意与人交谈,总觉得和他们没有共同语言。现在终于找到了和我一个世界的人,似乎自己一瞬间变成了话唠,口干舌燥了也停不下来。 苏子夜则变成了从前的我,一言不发,跟在我身旁听着。这样就足够了。有时候人需要的不是一个可以对话的人,而是一个可以旁听的人。 好好休息了一下。虽然床并不大,但是躺在上面很舒服。美美的睡了一觉,一夜无梦。我总是会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有时会哭醒,有时会被吓醒。这样安稳的睡眠的夜晚似乎很久没有感受过了,第二天早早就醒来,身心都倍感舒适。 虽然昭原的四季都比较温暖,但夏天的早上还是比冬天亮的早一些。 和寒假时一样,大头鬼又按时来买棒棒糖了。见到我时他脸上尽是惊喜之色,与苏子夜截然相反。这才应该是正常的见面方式吧。 和大头鬼叙了一会儿旧,大头鬼还是憨憨的样子,很可爱。 他想找我一起出去玩,我看了看苏子夜,苏子夜单手托着下巴,“去吧,今天算你休息一天。” “嗯!”我点头。能放松的玩一天,我还是很希望的。 大头鬼带我去了公园。他说入春之后,公园里的设施全部翻新了,现在仍然很新。平常来公园的人也多了起来,不过大多数仍是老人和小孩。 我们学校放假比较早,这个时候其他学生还在考试吧。说起考试,我忽然想起来,我是提前一年去读大学的。如果没有这样的经历,现在的我应该也已经完成高考,准备去往一个普通的大学校园了吧。 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过去一年了。虽然一直与班里的同学不太亲近,但此刻想到他们为了高考一起努力的样子,就像我们面对一只恶鬼,大家互相鼓励帮助,关键时刻还是要靠自己去努力。 他们或许还记得我,或许早就忘记了这个沉默寡言,毫无存在感又半路辍学的学生。那时的我就像一个旁观者,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的喜怒哀乐,统统与我无关。 “大头鬼,陪我去一个地方吧。”我说。 我带他回到我的高中学校,除了教师,这里已经没有我熟悉的人了。但那些在操场上活动的学生仍旧穿着熟悉的校服,操场上的绿地,旁边的林荫小路,都没有丝毫变化。 我没有进去,只是站在栏杆外面静静的看着。大头鬼陪在我身边,一会儿问这一会儿问那,我只是随口答着,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听懂了。 我的思绪早就飞到别处去了。人们都说,人是喜欢怀念的动物。往往在事物成为过去,或是错过了之后才会怀念,却在拥有的时候不懂得珍惜。 珍惜,我从来不知道如何珍惜。或者说,在入读于零一学院之前,从来没有过什么能让我心动的东西。好像对什么都不会喜欢,不会讨厌。 来到零一学院之后,这种感觉似乎淡了许多。在这里,我认识了一群互相喜欢着的同学,认识了不同寻常的教师,收养了我的宠物的阿喵,结交了许多鬼怪朋友。 这种改变来的突然,好像我忽然就变了个人,变成了一个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的人。好像在不知不觉之间,父亲林峰所说的那些丢失的灵魂,都自己跑回来了一般。 会在欧阳芷受伤时魂不守舍,会在阿喵突然离开时疯狂寻找,会在朋友受伤时担心愤怒,会在原本完全陌生的鬼需要帮助时,给予援助。 很微妙,却又很明显的不同了。 如果让我以前的同学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觉得惊讶呢?也许,一直以来没有变化的,大概只有外表和复杂的心绪吧。 教学楼里传来上课的铃声,操场上的学生们开始往回跑。有些仍然恋恋不舍脚下的足球,回去的路上也要趁机多踢一会儿。很快,操场上便一片空旷,寂静的蓝天与操场之间只剩下了风和鸟儿。 “子岩,你在看什么呢?”大头鬼见我一直望着空旷的操场出神,不解的问。 我回过神来,“没什么,想起了一些事而已。” 准备回去的时候,看到附近的一家自助店里同时走出许多人。他们都是曾经和我同届的学生,但不同班,和他们只是有过几面之缘。人群中似乎还有他们的班主任,大概是高考之后的小聚吧。 我们班的同学会不会也想他们这样组织聚会呢?我忽然很想参加,看看他们变成了什么样子。可是,他们的聚会,又与我何干?我是半途离开的人,和他们没有过共同奋斗的经历,也就没有了共同语言。 就像我能看见鬼。与鬼交流,他们却不能一样。我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何况,他们根本没有我的联系方式。 “走吧,我们回去吧。”我说。“对了,大头鬼今天不去看你喜欢的女孩吗?” “我喜欢的女孩?谁?”大头鬼憨憨的问。 忘记了吗?忘记的还真快呢。记得去年就是因为他总在公园旁边的学校门前徘徊,而被林川抓走。也正是因为他,我意外与林川相遇了。那个据说害死前世的我又害死林峰的人。我没想过要报仇,但他的存在,确实有许多负面影响。 回去的时候正是下午,最热的时间刚过,天气有些许凉爽。店里多了一位客人,正是去年寒假时认识的动物保护志愿者女孩。上次一直不知道她的名字,经过苏子夜介绍得知她叫安小雅。 我上学的这段时间,苏子夜又参加了几次救助活动,和安小雅已经很熟络了。安小雅这次来找他是因为过段时间有事情要请苏子夜帮忙。 安小雅走后,苏子夜说,最近昭原旁边的一处野生山林有些不太平。山上有一只老虎,原本作为一级保护动物一直被人类保护的它,前段时候忽然开始吃人。虽然谁都没看到过老虎下山,这些人的家人也都说他们没上过山,但死者的尸骨确实在山上被发现了,而且上面还有老虎咬过的痕迹。 因此,这些受害家庭集结起来,想要除掉这只老虎。 目前这只老虎已经被动物园接手管理,住在一只完全封闭的笼子里。按照常理来说老虎不可能再吃人了,但是动物管理员竟然在笼中再次发现了人类尸骨。 这个人和之前那些一样,都是夜里失踪的。警方曾怀疑过有人为凶手,但苦于没有线索,连搜查都很困难。本想在笼子附近安装监控,但是这样就必须再有人受害。动物园方面也加强了管理,但仍不能避免人心惶惶。 动物保护志愿者们希望这件事能够和平解决,最好不要用杀死老虎的方式。所以她找来苏子夜,希望苏子夜能助她一份力。 “而且我怀疑,这件事的背后主旨,是鬼。”苏子夜说。 五十一、伥鬼 伥鬼,一种会帮助老虎吃人的鬼。 苏子夜怀疑是这种鬼在作祟,他或她把人引到老虎面前,让老虎吃了这个人。 所以,这只老虎一定也很饿。因为总是吃不到足够的食物,因此当看到有肉靠近时,自然不会管那么多。 他曾经问过安小雅,那些尸骨都剩下什么。安小雅大致回忆了一下,有个细节刚好与苏子夜的猜想吻合,就是那些骨头都被肯得很干净。 不管伥鬼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他或她伤害了很多人。 不过,本来苏子夜是不想管的。那些鬼做什么与他无关,那些人怎么死的也与他无关。尤其是他讨厌人类,更不愿意插手管人类的闲事。只不过,这是安小雅的请求,他不想拒绝。 苏子夜说,安小雅是为了保护老虎,所以他只要想办法让伥鬼不再害人就行了。 安小雅与苏子夜约在三天之后,准备去通融那些受害者的家人。所以必须在这三天之内找出伥鬼。 当天晚上我们便偷偷潜入动物园。在阿喵利用嗅觉的带领下,我们很快找到这只老虎所在的笼子。他就被放在其他老虎旁边,只不过独自关在一个笼子中。关老虎的笼子本就不大,这只的属于临时打造,就更小了。 老虎似乎很虚弱的样子,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苏子夜说这种现象并不正常,老虎属于昼伏夜出的动物,到了晚上应该比白天更有活力。它现在这个样子,不是因为饥饿就是生病了。 其他笼中的老虎也好不到哪去。苏子夜和他们简单交流了一下,老虎们无力地回答,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在动物园里,他们根本吃不饱。每天只有一点点食物,还要被迫于游人照相,给游人骑,就算不生病身体也吃不消。 老虎和人类有一个很大的区别,在于脊椎。人类是纵向站立,所以脊椎的承重力比较强,而老虎是横向站立,脊椎承重力很弱,很容易就会被压断。 动物园的这种赚钱方式明显就是在用国家保护动物的生命来换。可是没有人能够制止他们。动物园的员工需要工资,需要给动物们购买食物,这些高额消费仅靠门票根本不够,国家却也没有支持资金。 苏子夜让我在这等着,他则骑着阿喵离开了。过了很久他才回来,手上拎着几个大袋子,里面全是食物。 他扔了几只烧鸡给老虎,之后又去给其他还醒着的动物喂了些吃的。虽然只能喂这么一顿,但就算仅有一点力量,也要帮助它们。它们失去了自由,无法自己捕食却还没有饱饭吃,它们才是最可怜的。苏子夜如是说。 次日我们准备去老虎所在的山林查看。 野生山林在我们横向的另一边,幸好不是正反面。不过去那也不容易,公交车只到近郊处,再想过去就只能靠步行。不过我们还有阿喵。 一大早我们就出发了。在终点站下了公交,等司机驾车离开后我们才动身。附近亦是一片山清水秀,但是没有黑渚的漂亮。 阿喵倏地变大,我和苏子夜骑上去之后便腾云飞了起来。 我在空中俯视脚下的风景,别有一番壮阔。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虽然相比这样的描述稍逊色一些,但也足以表达眼下的感受了。 “你去过黑渚吗?”我问苏子夜。想起黑渚的空景,只怕比这句诗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去过啊,你忘了我也在零一学院读过一年吗?”苏子夜反问道。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他可以算是我的半个学长呢。 “黑渚真的是个很漂亮的地方呢。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世界上还会有那么美的地方。”我感慨道。 “那是因为你前世的记忆中本就对黑渚有一定的喜爱。此外,黑渚正是因为有了鬼的庇护,才得以保存得那么完好。要不是因为人类对鬼有恐惧,恐怕现在也和昭原差不多了。”苏子夜说。 鬼其实就像动物,喜欢生活在自然环境中。就算是人死后变成的鬼,大多数也更趋于自然。毕竟自然才是我们真正的家,钢筋和泥土建立起来的高楼无论多么美轮美奂,终究是人类制造的,就像鸟儿在树上搭建的巢穴,只是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也许有人会称它们为艺术,但是真正的美,真正的艺术,哪一个又比得上自然的鬼斧神工呢? 我这样说,或许会有人反驳我吧。但我就是这样想的。也许和我鬼的身份有关,我就是喜欢自然的美。 阿喵带着我们在山顶降落。这里的山坡很平缓,下山应该比上山要轻松些。 我们在山顶呆了一会儿,这里树木比较稀疏,也异常安静。山顶不高,下面的树林略微茂密,偶尔可见飞起的鸟儿。我们寻了一条小路,走下山去。 进入林中之后,阳光大部分被密叶遮盖,只投下少量光束。林中似乎还有猴子一类的动物,偶尔会从我们身旁闪过,发出极其微小的树叶抖动声。 它们并不像动物园或旅游景点中的动物那么大胆。由于极少与人接触,它们的胆子似乎很小,见了陌生生物便躲在远远的地方观察是否有危险。那种胆怯又好奇的样子十分可爱,在树后露出一点头部和一双大眼睛,以为我们看不见,实则暴露无遗。 不过,老虎已经被关在动物园里了,因此我们来这里并没有发现特别有价值的线索。只有一些干涸的几乎看不出的血迹还在,而那些尸骨和遗留的衣物早就被家人带回去了。 通过与阿喵对话,苏子夜得知这附近的确曾有鬼存在。但是不是伥鬼还不敢确定,也可能是山里的其他鬼怪。 “阿喵,能找到老虎或是人血聚集的地方吗?”苏子夜对阿喵说。 阿喵叫了一声,开始寻找。 老虎已经被关进动物园许多天了,加上雨水的冲洗,气味细微得几乎找不到。但在走到半山腰处的时候,阿喵顿了顿,忽然加大了吸气的力度,似乎嗅到了什么。 我们跟随它缓慢的脚步,最终来到一个隐蔽的山洞前。山洞被树枝横七竖八地遮挡着,不仔细看就算从洞前走过也未必会发现。洞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出微弱的呜呜声。 扒开细小的树枝走进去,呜呜声大了许多。似乎有动物在里面,因为害怕而颤抖着。 “是小老虎。”苏子夜先一步看清楚。 适应了洞中微弱的光线,我也看清了。几只小老虎挤成一团,瑟瑟发抖。它们大大的眼睛中带着恐惧之色,不知道突然到来的这两个人会对它们做什么。 苏子夜抚摸着它们小小的头,动作轻柔,一边用温软的语气让它们不要害怕。小老虎闭上眼睛享受着苏子夜的抚摸,似乎很舒服。 我数了一下,洞中一共有四只小虎。它们彼此挤在一起,有的醒着有的睡着。 “我们留着这里安全吗?万一老虎妈妈回来了攻击我们怎么办?”我担心道。雌性动物在有了幼崽之后都会变得很凶,轻易不会让外人靠近。 “不会回来了。它们的母亲在很远的地方,昨晚我们不是去看过了嘛。”苏子夜幽幽说,语气听不出是高兴还是生气。我一下子明白过来,它们的母亲正是吃人的那只老虎! “那只虎是为了照顾她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们。它需要奶水喂养它们,可是食物不足,它连自己都吃不饱。”苏子夜说。 “所以它才会袭击人类?”我顺着苏子夜的意思问。 苏子夜却摇头,“那些人类应该是自己过来的。老虎从没下过山,何况它有了孩子,不可能走得太远。” “那是怎么回事?”我问。 “伥鬼。老虎也说,有一个人类女子,帮他把这些人引到山上来的。它不知道那个女子为什么要帮它,但也正是有了她,它的孩子们才得以有充足的奶水。”苏子夜说。 老虎被关进了牢笼之后,虽然女子再次送来了食物,但也只是填饱肚子用。现在就算它有足够的奶水,也无法保证孩子们的安全。 所以昨天晚上苏子夜才会对老虎说,让它不要饿到自己,能吃的时候尽量多吃点。 只有保证了自己的生命,才有机会离开牢笼,再见到自己的孩子。 至于它在山林中无依无靠的孩子们,苏子夜答应会代替它照顾。 我和苏子夜每人抱起两只老虎幼崽,准备偷偷带回店里照顾。不知道给它们喝婴儿奶粉行不行。 正在我们计划着怎么照顾它们的时候,洞口射进来的光线忽然变暗了。苏子夜警觉回头, 一个女子的身影逆光出现。 “你们是什么人!”不等我们开口,女子率先发问。女子的声音听起来还很年轻,若是活人,大概只有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光线中她的身影略显消瘦,身材高挑,穿着一身连衣长裙。 “你就是伥鬼?”苏子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回去。 “你们看得见我?”女子惊讶道。 一阵短暂的静默。“我们若是看不见你,你又何必问我们是什么人?” “呃?”女子哑口,突然语气变得粗暴,一手指着我们怒道:“你还没说你们是什么人呢!” 我无语的想,这女子给人的感觉与刚出现时落差太大了……这种应该叫什么?呃……这大概就是天然呆吧? 五十二、恐吓梦 苏子夜对女子道明来意,女子便放下戒备,与我们坐在洞中相谈。 女子名叫沈忆,是一位红颜薄命的母亲。她的身体一直很虚弱,中西药、营养品,吃了很多都没有特别好的效果。怀孕时医生嘱咐她要万分小心,结果还是早产了,并且导致了自己的死亡。 沈忆还没来得及见上自己的孩子一面就离开了人世。做鬼之后虽然能看到她的孩子在医生的照料下健康生长着,却也听见医生对她的丈夫说,孩子没有母乳喂养,以后可能会营养不良,身体也会比常人瘦弱。 她很想抱一下她的孩子,可是她碰不到。孩子没有什么活力,醒着时候她一靠近孩子就哭。后来她知道,小孩子在三岁前是看得到鬼的。她的孩子不知道那是他已经去世的母亲,所以才会害怕她的靠近。 无法拥抱自己的孩子,她只能离开。留下的话,就算能看着他长大,他以后也无法看见自己了。 然后,沈忆遇到了这只刚刚产下一窝小虎宝宝的虎妈妈。小老虎很可爱,可是虎妈妈没有足够的奶水喂给它们。 她知道宝宝缺少奶水就无法健康成长,所以,她才想要帮助虎妈妈寻找食物。 一开始也只是鸡鸭这样的小动物。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些让沈忆很气愤的事。 由于经常在外游荡,无聊的时候,沈忆就会观察那些路人的行动。她会坐在道路旁边看着来往的行人,他们穿着不同款式的衣服,有的合适有的不搭。他们去往不同的地方,有的步履匆匆,有的左顾右盼。 活着的时候,她总是忙碌着各种事,上学上班,难得的假期却要闲在家里上网。她从没有这样让自己放下一切,去做一个仿若不存在的旁观者,去观察别人的行动。 好像人死了之后,变轻松的不只是是身体,更是灵魂。她开始看淡一切活着时候的努力,为了钱财、为了事业、为了爱情家庭、为了别人的赞扬…… 沈忆忽然发现,这一切,都是那么无所谓的存在。 可是,仍然活在现实中的人们还不懂得这些。他们依旧为了生活而忙碌奔波,极少有人会停下来,看一眼天空的,或是路旁的风景。 就连那批评孩子不好好学习的家长,也是走得匆匆。 她想,如果自己还活着,等自己的孩子长到这么大时,她也会为孩子的学业而发愁吧。 但是,让他忍受不了的不是这些,而是那些抛弃孩子,或是虐待儿童的人。 小孩子很多方面都还没有可以操控的能力,他们本应该被父母家人呵护着健康成长的。可是总会有那么一些人,抛弃了自己的亲生骨肉,也总是有那么一些人,把别处的怨气发泄到弱小的孩子身上。 她无法容忍,所以她把这些人引到山上来,喂老虎。 这样,也算是在他们肮脏的人生中做了一件善事吧。沈忆这样想着,笑了。 她确实给其他家庭带去了伤害,但是每当看着她温柔地抚摸那些小老虎时,就像怀中抱着自己的孩子一样,充满了母性的光辉。 “可是现在的问题是,因为害死了很多人,那只老虎就要被杀死了。”苏子夜冷漠的说,直白明了。 沈忆一怔,惊讶抬起头,“老虎妈妈被杀死了?我还以为是动物园的人要接手照顾它呢!” 苏子夜无力地扶着额头,“动物园要是真想照顾她为什么不连同这些老虎宝宝一起带走。” “对啊!他们怎么把虎宝宝忘了,是不是这里太隐蔽了没找到?”沈忆焦急地问。 我能感受到苏子夜的无力,他已经不想再开口了。 “突然有那么多人被老虎吃了,难免会引起恐慌。所以现在这些被害人的家人都在吵着要老虎赔命呢。”我代替苏子夜开口。 沈忆陷入沉默,不知她是在理解还是在悔过。 “我们是受人之托,来查看情况的。你这样是帮不了虎妈妈的,不要再做伥鬼了,去投胎吧。”苏子夜劝解到。 “不行!”沈忆回答得毅然决然,“我害了它们的母亲,不能就这么抛下它们不管。如果连我都不照顾它们的话,它们会死的。”沈忆越说语气越是悲伤。 这之后我们才知道,虎妈妈被带走的这段时间,沈忆一直在想办法照顾小虎。小虎不能没有奶水,白天又怕被人看见,所以她只能趁着晚上带小虎们去动物园吃奶。 而往往这个时候小虎已经很饿了,一忍就是一天,光是想想就觉得心疼。 “但是,如果你只会帮倒忙的话,还不如不帮。”苏子夜的语气竟然越来越冷。 沈忆看了他一看,眼神不知何时起竟闪现出了寒光。“你放心吧。不过,能不能告诉我,他们什么打算时候杀死虎妈妈?” “还有最后两天时间。”苏子夜说。“所以,真的想帮我们,就要想办法在这两天之内解决。” “好。”沈忆忽地站起来,“我已经想好办法了,你们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沈忆并没有告诉我们她的办法是什么便直接离开了。我仍有些担心,但苏子夜竟然也起身准备离开。 “让她一个人去真的没关系吗?”我问。 苏子夜没有说话,默默抱起两只小虎,并示意我带着它们回去。走出洞口时,苏子夜四下看了看,弯起唇角,“没关系,就算她搞砸了,还有我呢。” 带四只小虎回到店里,小心翼翼的照顾它们。一面要看住它们不让它们乱跑,一面还要避免被人类客人看到。 白天大头鬼闲着没事时会来帮忙照顾,苏子夜有时在店里,有时会出去,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做了什么。 他总是神神秘秘的,什么也不说。 而到了和安小雅约好的那天,苏子夜并没有让我跟着一起去,而是让我留在店里看店照顾小老虎。 不过下午回来时,事情似乎圆满解决了。 苏子夜说,沈忆想出的办法还是那么天然呆。他竟然去给每个想要杀死老虎的人托梦,恐吓他们,让他们不许再伤害老虎,否则就会遭到报应。 本来有几个人是不相信的,但是当他们集结在一起,讨论起整个梦时,每个人都是背上一凉。 他们的梦几乎都是一样,一个身穿白色连衣裙的高挑女子,长得很漂亮,却说着十分吓人的话。 当他们的描述都出奇的一致时,他们害怕了。即便科学努力向大家解释着世上没有鬼怪,但灵异事件就发生在自己眼前,谁也无法证明这是假的,更宁可信其有,不愿信其无。毕竟这事关系到自身性命的。 所以当安小雅找到他们时,他们都表示不会再追究了,只当是天灾。 沈忆的方法虽然并不高明,但却很实际的解决了问题。但是她并没有就此离开,她说要看着小老虎长大,确定它们能够健康成长到独自生活时为止。 苏子夜并没有将小虎的事告诉任何人。动物园想要收养虎妈妈,苏子夜和安小雅谁都没同意。 这只老虎本就属于自然,而且具有捕食能力,它仍有野性,不应该再把它拘禁在笼子里。 这时,有受害者家属提出,不能再放虎归山,否则老虎还会继续吃人。其他人和动物园的工作人员都赞成这种说法,它们不在乎老虎是否还具有野性,它们关心的是自己的安全。 如果告诉他们老虎还有幼崽,他们一定会连幼崽也一起带走。何况沈忆只在梦中警告他们不许伤害老虎,他们也并没有伤害。 就在安小雅和苏子夜犯难时,沈忆在众人看不见的情况下,忽然掀起一阵狂风。狂风吹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睛,有人惊叫着说是鬼来索命了。而当狂风过去之后,在场的人并没有什么异样。 就在众人疑惑时,身旁传来一声老虎的吼叫。老虎的笼子一边被齐齐切断,笼子的整个一面都倒在了地上。老虎就站在众人不远处,再次吼叫了一声。 众人惊吓着四处逃窜,动物园的工作人员立即找人来给老虎打麻醉剂。这时,苏子夜走到了老虎面前,抚摸着老虎的头,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与老虎说着什么。 老虎竟也没有丝毫要伤害苏子夜的意思,乖顺地任他抚摸。 “它说要回家。”苏子夜对身后的工作人员说。 没有人相信。谁也不会相信一个普通人的话,难道他还能与老虎交谈不成? 于是就这样对峙着,工作人员的麻醉枪对着老虎,苏子夜则挡在了老虎身前。 忽然,狂风再次席卷而来,带起的沙石拍打在工作人员的脸上,竟比刚才那阵还要猛烈。他们紧紧捂住口鼻,自然看不见,就在他们五米之外苏子夜身旁,只有一些微弱的风,吹动着他鬓角的发。 空中传来一个女子的清冷的声音,“赶快放回这只老虎,否则你们谁也别想离开。” 工作人员以为是苏子夜那群人在作怪,身后的人却焦躁起来。因为这声音是如此熟悉,他们昨晚在梦中还听到过!一模一样! 最后,在受害者家属的要求下,动物园工作人员不得不放走了老虎。 老虎回到山上之后,苏子夜也回到店里,并且立刻将小老虎带走准备送回到虎妈妈身边。 五十三、酒愁 上 刚一出门,却见沈忆早已等在外面。 “不用麻烦你了,我带它们回家。谢谢你帮忙把虎妈妈救出来。”沈忆笑着说。 苏子夜的眼神变得柔软,“这次多亏了你,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忆笑着没有回答,将小虎们抱稳之后,飘然离去。 这件事便就此告一段落,后来,沈忆偶尔还会过来,买一些罐头熟食之类的东西,拿回去给虎妈妈吃。她每次都会把虎妈妈和小虎们的近况告诉我们,小虎们在她的照料下成长得很好,很快就要断奶了。等小虎们能够自己捕食之后,她就离开。 去投胎,也许下一世,在她出生不久之后,也会遇到这样一群保护她的人。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像这四只小虎一样幸运。 才闲下来,某天中午刚过,突然接到路博的电话。本以为他想找我出去或是聊天之类,接了电话之后,那一头却沉默了许久。 “林子岩,陪我出来一会儿好吗?我在xx酒店等你。” 没有再多说一句话,甚至不等我开口,路博就把电话挂断了。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阴沉,不知是因为什么事而影响了心情。 我和苏子夜说过之后立即动身前往。他这个样子让我觉得不安,好像一块巨大的乌云压在头顶,不久就会有一场雷雨降下的感觉。 我到的时候路博已经到了。他坐在角落的座位上,要了一桌子啤酒,一口接一口的喝。桌上没有其他食物,他只是不停的喝酒。 我走过去拦住他刚要送到嘴边的酒瓶子,按在桌上。“怎么了,你怎么要了这么多酒?”我问。 刚进来时只是注意到桌上有许多酒瓶子,靠近才发现,这里面大部分都已经空了。想必路博已经在这喝了有一会儿了。 路博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而是拿起酒瓶子继续喝。 我有些不高兴。把我叫来难道只是为了让我看他喝酒?我再次抢下他手中的酒瓶,狠狠砸在桌上。瓶底撞击桌面发出很大声响,将周围的目光都集中过来。但我和路博谁都没在意,我紧盯着他,他却无神的看着桌面。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压低声音问他。 路博重新拿起一瓶酒,仰头一口倒下。黄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流下,划过脖子,流进衣领。又是一声惊人的响声,路博放下酒瓶,按着桌子大口喘息着。旁边的顾客正在小声议论着什么,我不想听。 “林子岩,别问那么多了,我是找你来陪我喝酒的。”路博终于开口。 “好。”我应声,也举起手中的酒瓶一口喝下。 啤酒与白酒不同,很苦,却不辣,也没有回甘。我不喜欢这种味道,但是我必须要陪路博把这些酒喝干净。我们好像在攀比着谁的速度更快,一瓶接着一瓶,几乎不停。 身旁的客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我们两个却依然坐在这里,一直到太阳下山。 “好点了吗?”我抹干嘴角淌下的液体,看着路博,已经有些头晕了。 路博比我还要严重一些,几次见他要趴在桌子上,却又挣扎着直立起来,继续用一双无神的眼睛盯着酒瓶子。他好像丢了灵魂,现在的他,除了喝酒什么都不会。 直到酒店的服务员来催了,路博也没有离开的意思。最后我没办法,在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费力把路博拖上去,带他回了苏子夜的店里。 我本来打算带他回家的。但是想到他最近住在姥姥家,那边我不认识,何况让他父亲看到他这个样子也不好,最后决定先带他回到我那里。 苏子夜见我带着烂醉如泥的路博回来并没有说什么,还帮我照顾了他一晚上。他躺在我的床上,因为醉酒经常说梦话,还翻身掉下床好几次。我们一面要照顾店里一面还要照顾他,确实有些手忙脚乱了。 “他怎么了?”苏子夜问我。我摇摇头,“一直陪他喝成这样,他也不肯说因为什么。” “明天再问问他吧,出了问题就要立即解决,拖着只会让事情更糟糕,最后可能会发展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苏子夜淡淡说。 “嗯。”我看了路博一眼,虽然偶尔还会乱动,但似乎比刚才平静许多了。 第二天中午路博才醒来,因为头痛而坐在床上揉着额头两边的太阳穴。 我拿了杯温水给他,“感觉怎么样了?” 路博揉了揉眼睛,“没事。”接过水,一口饮下。 “有什么事最好说出来,放在心里只会更痛苦。”苏子夜在门外冷冷的说。 说及此处,路博忽然发疯一般痛苦的抓着头发,像是要把头上的每一根头发头撕扯下来。我急忙拦住他,安抚他的情绪。 好不容易让他停止了动作,之后却又是死一般的沉寂。苏子夜示意我离开,让他一个人安静一会儿。正要关上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路博虚弱的声音。 “林子岩,不要走。” 我看了苏子夜一眼,他点头默许。我把门锁上,坐在了路博身边。 我什么都没说,路博也是。我们就这样一直坐着,也许他现在只是需要有个人在身旁。多说无益。 “林子岩。”路博突然开口,还在发呆的我被吓了一跳。不等我问他什么事,路博开始自言自语般说起来。 “你有过被抛弃的感觉吗?”他问。我想了想,被亲戚们像足球一样踢来踢去,应该不算抛弃吧,而对我来说真正的至亲,父母,奶奶,都不曾抛弃过我。 我摇头,“没有。” 路博的脸埋在手掌中,一声叹息之后,再次陷入沉默。 “林子岩,我没有家了……”路博的手掌中传出的声音,带着哽咽。 五十三、酒愁 下 “怎么了?”我追问。路博却开始更大声的哭起来。记忆中他一直是个很开朗的人,忽然这个样子,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有烦心事就说出来吧。”我学着苏子夜的意思。 那一双掩盖着整张脸的手上,有水一点点滴下来。究竟是流了多少眼泪才会有这样的效果,究竟是有多伤心的事才会让他哭成这样? 他的全身都在颤抖,手指在脸上用力挤压,指节已经发白,脸上的皮肤也被压出一条条沟壑。他说林子岩,我妈自杀了。 听到的那一瞬间,我以为是我听错了。但是我不敢再问,因为并没有听错,他确实说,伯母自杀了。 我似乎能感觉到他的那种悲伤了,那是亲人从眼前真真切切的失去的悲伤,无力制止挽回。被抛弃的感觉,就是这个吗?原本还笑容满面的母亲忽然扔下他,一个人走了。 我还记得刚下火车那天,在火车站前等待路博的伯母,脸上带着些许苦恼。大概她早就计划好了,所以才把路博安顿在他姥姥家。 “为什么?”我的嘴唇蠕动了许久才发出声音。 “在这之前,我爸和她,离婚了。”路博说得断断续续。 “离婚了?”这个消息来得突然,连我都无法接受。虽然知道路博的父母关系有些僵,但路博的母亲一直温柔贤惠,人长得也漂亮,实在找不到什么离婚的理由。 但是决心要离开的人,又何必找那么多理由呢? “都是因为我。”路博说。“因为我不听我爸的话,才让他们的关系变差的。我还在学校的时候他们就离婚了。但是我妈一直没告诉我,接我的那天也是直接去了姥姥家,并没有告诉我原因。昨天,我妈突然自杀了,这些事都是在她留下的遗书里说的。 “这样的事,我妈也很难开口吧,所以才用这种方式告诉我。” 路博说话的声音已经变得很闷,再这样捂着脸我真担心他会窒息。我想掰开他的手,但是他竟然异常执着,不管我怎么做都不放开。 我只好放弃。“那这件事伯父知道了吗?”我问。 “我告诉他了,至少想让他给我妈一个像样的葬礼。可是!”说道这里,路博忽然变得气愤,原本低着的头忽然抬起来,带着满脸泪痕瞪着我。“可是,他居然说要跟一个小骚货结婚!不能让我妈耽误了他们的喜事!他还说以后我不再是他儿子,他没有这么不听话的儿子!” 突然而来的震惊让我忘记了说话,我看着他,好久才理解了他的意思。怎么说也是夫妻一场,怎么说也是血脉相连,怎么就能狠心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得不说,伯父实在太过分了,连我都觉得气愤。 我问路博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路博说他姥爷是生意人,家底很厚,生活上没什么可发愁的。但是,他不想母亲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走了。 “难道你要报仇?”我惊讶道。 路博的眼神变得凶狠,“我并不想这样。可是一想到他要跟那个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女人结婚我就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他一定是早就想好了,才会跟母亲提出离婚的。但是,我不想就这么成全他们!” 路博说,伯母的父亲,也就是他的外公,年轻时在昭原算得上是富甲一方的人物。那时候他的父亲家境普通,却和家境优越的母亲相爱,并准备结婚。他的外公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嫁人之后穷苦的度过一生,就给路博的父亲介绍到一名官员手下工作,并给他两年时间。两年之内,如果他能得到一个官职,就答应他们的婚事。 这本是个成功几率很小的提议,意外的是,路博的父亲十分争气,仅仅用了一年半的时间就做到了。这在常人眼中几乎是不可能的,但为了娶到自己心爱的人,他几乎是付出了比常人多几倍的努力。这些努力大家都看在眼里,路博的姥爷也就不再反对。 往后的生活中,他们的家庭也越来越富裕,父亲的工作更是蒸蒸日上。虽然这些离不开他自己的努力,但大家都知道,如果当时没有姥爷的介绍,他也不可能有今天。所以路博的父亲和母亲表面上一直很和睦。 但是,他是个有野心的人,当他的事业稳定了,他便开始不满足。路博说,父亲和母亲的关系早就产生了微妙的裂缝。只是因为母亲的忍让,这条裂缝一直没有扩大开。 直到自己和父亲产生分歧。这恰似一个导火索,将这颗火种引燃。父亲借机向母亲提出了离婚,还将她赶出了家门! 越说下去路博就越恨,恨得牙齿咬在一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还说,当了官员并不代表就有花不完的钱,家里的那些钱,其实大多都是父亲贪污来的。母亲阻止不了他,自从他有了权势之后,就再没有人能阻止他了。 他就像一脚踏入了罪恶的泥潭,泥潭将他一口一口吞噬,他却毫不反抗,任凭自己与泥潭融在一起,享受这一刻的舒适。 我忽然变得很冷静,看着他,看着他擦干眼泪,毅然决然。“不行。你这么做,对你自己又有什么好处?你忘了璇玑吗?仇恨和报复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你还可能会因此而坐牢!” “我不在乎!”路博一挥手甩开我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我无法原谅他……我就是无法原谅他!” 五十四、苏子夜的愤怒 那天早上,我一直在房间里劝说路博,却不晓得苏子夜在门外将我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背着我们偷偷打听到了路博父亲婚礼的时间和地址,抢先了我们一步。 婚礼当天,本来晴朗的天空,在新娘刚被抱下婚车进入的酒店的一瞬间,忽然乌云密布,雷声大作。来参加婚礼的人急忙躲进酒店,一边抱怨着突变的天气,一边感叹新郎新娘的幸运。 有人说,婚礼当天如果正好是雨天,则代表以后是新娘当家。 在阵阵祝福声中,新娘站在红地毯上,挽着父亲的胳膊。 新娘该由父亲送到红地毯尽头,交到舞台上新郎的手中,正式将自己的女儿交给女婿。 音箱中播放着新娘亲自挑选的歌曲,主持人在台上说着动人心弦的话语。 就在手与手相牵的一瞬间,忽而阴风怒号,如海上巨浪一般拍打在门窗上,几次拍打之后,四周的玻璃悉数被飓风击碎。大门同时轰隆一声被撞开,强劲的风鼓动进来几乎将人吹得飞起来。 一个消瘦的身影站在门口,衣角碎发随风飘动,阵阵阴风从他的身后席卷而来。他就像来自地狱的使者,虽然没有可怕的外表,仅仅是一个剪影,却足以让看见他的人丢了魂魄。 苏子夜看着脚下狭长的红色甬路,宛如鲜血铺就。而尽头处的那个人,正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猜测他。 两边的宾客纷纷起身,惊叫着退后。 苏子夜只是冷冷笑了一声。 人们并没有看见,站在门外的并不只是苏子夜一个人。他的身后聚集了上百只鬼,有的如房子一般大,有的如老鼠一般小。百鬼之众浩浩荡荡,闪着一双双猩红的眼睛。 苏子夜一声令下,登时,鬼众蜂拥进酒店内,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开始了一场屠杀啃食。人们被无形的力量追逐,抓咬,破碎的门窗像是罩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谁也逃不出去。桌椅被推翻,佳肴散落满地,杯碗通通破碎。 混乱中,苏子夜仿若置身事外,沿着新娘走来的路,一步步朝舞台上盛装的一对新人迫近。 “你……你是谁?”新郎颤着声质问。他不认识这个人,就算是寻仇,也不该被一个陌生人找到头上来。 “哼。我吗?”苏子夜冷笑,“我来自地狱,专为惩罚有罪之人。” 新郎新娘听得云里雾里,虽然他们不敢说自己身上一点罪没有,可是这样的事,太不可思议,太无法相信了! 然而,苏子夜根本不容他们多想,一只手伸出去,化作人一般大的透明手掌,将新郎紧紧握在手中,又狠狠摔在地上。 苏子夜转身的瞬间,一股刀子一般的风刃划过新娘的头顶,晶莹的水晶灯忽然断了线,正砸在新娘身上,霎时间流淌出潺潺血水。 而那只巨大的手掌仍然握着新郎不放,将他拖走,直到百鬼消失不见。 红地毯上,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迹,逐渐风干变黑。 当我和路博感到时,雨已经停了,酒店里的场景惨不忍睹。满地鲜血和散落的尸块,告诉我们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蹂躏。虽然我没能拦住路博,跟着他一起过来,可这一幕的场景,都是我们不曾想到过的。 这简直比阿喵的死害惨,我们甚至能看到刚刚死去的人的灵魂还在附近游荡。 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的我心上一惊,腿有些发软,路博却趁我不注意冲了进去,在桌椅碎片间翻找,在尸体上仔细辨认。 我知道,他一定是在找他的父亲,本该是这场婚礼上最风光的新郎。 就算再讨厌,再恨,那毕竟是他的父亲,生他,养他许多年,总是有感情的。虽然路博嘴上说着要替母亲报仇,但总归不至于杀了自己父亲。现在见到了这样的一幕,他一定更难接受。 我没有帮他寻找,我几乎连腿都迈不开。路博找了很久很久,一遍一遍,到处都没有他父亲的影子。哪怕是有一点接近的,他都不放过。 有警车的警笛声逐渐接近,不知是谁报了警,但为了不被牵扯进这个麻烦里,我立刻拉着路博离开了。我们躲在不远处,看到几辆警车依次停在酒店门前,随后又来了许多记者采访,短时间内我们是进不去了。何况路博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他的父亲,大概他早就不在里面了。 至于是逃走了还是被捉走了,我们只能再去调查。 “一定是他干的!”路博忽然眼睛一亮,甩开我冲了出去。我猜到他说的一定是苏子夜,我们认识的人中,只有苏子夜才有这样的力量,可以集结昭原百鬼,瞬间发动一场战争。 路博在这个气急的时候去找苏子夜,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我赶到的时候,路博正揪着苏子夜的衣领,两只眼睛充满了血丝,苏子夜却一脸嘲讽,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这样的人都该死,我只不过是处死了一个该死的人。”苏子夜冷笑着说。 “你少自以为是了!”路博怒吼着,随后一拳落在了苏子夜的脸上。苏子夜一个趔殂,稳住了身体,脸上被打的地方霎时红了一块。 “想打架吗?我陪你。”说着苏子夜对着路博又是一拳。 两人瞬间便扭打在一起,我过去拉架,却被他们一起推开。路博说这是他自己的事,不要我插手。苏子夜也警告我不要多管闲事,不然对我也不会客气。 但不知是苏子夜故意谦让还是根本瞧不起路博,他并没有使出自身鬼的力量,而是以肉身之躯同路博一决高下。 即便如此,嫌少与人打架的路博仍然处于劣势。 大概是心中的愤恨终于有了发泄之处,这一架,竟然从两人见面一直打到天幕全黑。几个小时没有休息,等到两人都躺倒在地上时,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路博失去了意识,脸上身上都是伤,眼眉上肿了一大块,整个人看起来胖了许多。苏子夜和我一起搀扶着把他送进医院,办理了住院,忙完之后,苏子夜身上的伤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他本来也没吃多少亏,加上体质优势,只是做了简单的包扎。 路博的表情似乎也没有那么痛苦了,躺在病床上挂了水睡得安详。 忽然,苏子夜叫我出去,“林子岩,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我以为他要告诉他这么做的原因,其实并不是。反倒是另外一件我并没有很在意的事。 父亲林峰留给我的信中曾说,他只找回了我的七魄,我还有三魂仍然不知所踪。而这其中的一魂人之爱,就在路博身上。通过这一架,苏子夜确认了这一猜想。 路博出生在普通人家庭,本来与鬼毫无关系。但他能看见鬼并不是偶然,而是因为他的魂魄中有我的一魂。也就是说,他拥有一部分我的力量。 大概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我才会与路博相识,并且成为最好的朋友。这样特殊的关系,甚至比亲兄弟还要亲密。也正是这一个命中注定的缘分,将我们两个原本毫无关系的人牵扯到一起。 回想这一年来的经历,当我们被分到同一组而相识之后,我们便成了班上最要好的朋友。他陪我一起探寻渚水之底,在我被人欺负时偷偷帮我出气,能够第一时间看穿我的心事,愿意把自己的一切与我分享。 我从来没和别人这样亲近过,在我的生命中,他甚至不像是一个普通朋友,更像是另一个我自己。 苏子夜说,人之爱这一魂,主宰着对别人的感情态度。对亲情友情的重视,维系,都依靠着这一魂。也许我的身边正是有了路博的出现,我才有了这么多朋友,才有了像家人一样的伯母、苏子夜、蓬头鬼、大头鬼、以及我的同学们。 苏子夜问我要不要把那一魂取回来,我问他会有什么后果,他说,后果大概就是我们俩的性格会有一个微妙的调换。我可能会变得更开朗,而路博则会变得更沉默。 “那么,暂时还是不要了吧。”我回答他。现在这个样子很好,我不想改变。 另外苏子夜猜测,我的博之爱一魂,应该融在阿喵的灵魂中。所以阿喵才会在那么多人中选中我作为它的主人。我也会因为它而经常去管一些别人的闲事。 似乎这一切,都有一条隐藏在暗中的线牵连着。苏子夜并没有猜到我的情之爱这一魂在哪里,但是我自己却想到了一个人,欧阳芷。 会比较在意她的一举一动,也只是在意她的一举一动。大概这就是情之爱的影响吧。 这次苏子夜造成的后果在网上掀起了一阵巨大的风波。更因为这一场惨案找不到凶手,而死者的尸体上又有各种各样的伤痕,无法想象那是一个人能做到的,虽然警方极力隐瞒,仍有许多人传言这是一起可怕的灵异事件。 而在这些尸体中唯一没有找到的一个人,路博的父亲,则成为了这件案子最主要的线索。 只是那个人同样已经消失不见了。 苏子夜只告诉路博他的父亲死了,至于原因以及过程都只字不提。 大概路博会和苏子夜老死不相往来吧,毕竟苏子夜夺去了他仅剩下的一位亲人。 很快,这场风波便成为了历史中的一片,逐渐离人们的视线越来越远。 但是,我们以为成为了过去的事,却在无形之中给别人带去了麻烦。 五十五、黑白无常 晚上我值班时,有两个奇怪的家伙从店门前经过。自从我来和苏子夜一起住之后,我们就轮流值夜班,免得苏子夜总也睡不了好觉。 那两个家伙一黑一白,带着高高的帽子,拖着长长的舌头,宽大的袖袍遮住了大部分身体,手里似乎拿着锁链,走路时一蹦一蹦的,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纵然我对鬼一点也不了解也能猜得到,这是黑白无常。 在阴司中,黑白无常专职勾魂,将人世寿命已尽的人带往阴间。不过,我这十九年生命中还是头一次见到黑白无常。常人是看不到他们的,据说,只有将死之人才能看见。 难道我快死了吗?一定不会。 在我犹豫要不要叫醒苏子夜的时候,黑白无常已经蹦得没影了。 原来只是路过啊……我长出一口气。 “请问,有防锈漆吗?” 安静中忽然响起一个粗重的声音,似一颗巨石从山顶掉落。原本我亲眼看着路过的黑白无常忽然出现在我面前,黑无常一张涂了白面一样的脸,眼睛始终圆睁如黑洞一般,看着我,我几乎要被吸进去了。而白无常的脸色却和活人相同,双眼紧闭,和黑无常刚好相反。 眼前突然出现这两个人,不,应该是鬼,毫无预兆,我吓得一声尖叫向后跌到,撞到了身后摆放烟的柜子,许多烟盒都掉了下来。苏子夜听到响声问了声怎么了,随后披了件衣服就出来了。 “黑白无常?”苏子夜也吓了一跳。 黑无常将目光转向苏子夜,再次用这张万年不变的恐怖脸问了一句,“有防锈漆吗?” “啊?”苏子夜目瞪口呆,“来买东西的?” 黑白无常点了点头,两条舌头也跟着甩了甩。 苏子夜拿了防锈漆给他们,一不小心触碰到了黑无常的手,霎时间,黑无常像是触了电一样,浑身一震。 “你身上背了很多血债啊。”黑无常目光尖锐,似有意又似无心的感慨道。 苏子夜的眼光有一瞬的冰冷闪过。“血债?” “就是说,你杀过很多人。”白无常仍旧闭着眼,语调婉转似乎是个女人。她似乎不用眼睛寻找,就知道苏子夜的位置。而她转头的一瞬间,即便是我,也感受到了掩藏在他笑意之下的杀气。 “放心,你阳寿未尽,我们不会取你性命。”幸好黑无常说起话来还算正常,只是一双圆瞪的眼睛看着吓人,一眨不眨。 “不过,最近这里突然冒出好多阳寿未尽的鬼呢,在人世游荡,弄得我们一下子忙了起来。”白无常再次开口,虽是对黑无常说,眼光却似是斜向苏子夜的。 “是我杀的。”苏子夜坦然承认,白无常明显有些吃惊。 “不。”黑无常却否定道,“你杀的人,只是其中一部分。” 黑无常的话让我们意外,但除了这些,他再没多透漏任何。在锁链上涂好防锈漆后,他们不和我们多聊,再次离开去工作了。 如果说苏子夜那天制造出的鬼魂只是一部分,那另一部分是谁干的呢?我想到了林川,只是不敢确定。再看苏子夜,他似乎也想到了什么。 我犹豫着,开口问他,“苏子夜,你是不是在想……林川?” 苏子夜倏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你也是吗?” 果然。上一次和林川相遇的时候,我知道苏子夜和林川是认识的。但那次林川逃走了之后,我们都没有再提起他。苏子夜有太多事情隐藏在心里,他若不说,谁都不会知道。 而这一次,苏子夜似乎并没有要管的意思。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便利店老板,并没有要送鬼送到西的义务。 趁他不在时,我悄悄给路博打了个电话,把黑白无常说的话简单告诉了他。对他来说,孟婆笛是送魂笛,他的能力正能帮助这些鬼,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可能从这些灵魂中找到他的父亲。 只要我的人之爱这一魂还在路博身体中,大概他永远都无法释怀他对父亲母亲的感情。 和我刚好相反。 第二天早上换班时,我和苏子夜说,我要出去一下。我约了路博,和他一起去找这些灵魂。我总有种预感,这次,我还能遇到林川。虽然我的能力不强,但只有接触了他,我才能更了解他。 我心里并没有必须要为林峰报仇的欲望,但我知道,林川一直以来所做的事,害人亦害鬼,也许我应该想父亲林峰那样,尽全力阻止他。 苏子夜提醒我小心,并没有问我去做什么。我想他大概猜得到,我是要去管“闲事”的。 见到路博时,他脸上还挂着前几天和苏子夜打架时留下的伤痕。我笑话他现在可以作为国宝卖萌为生,如果被谢晴看到一定会又好笑又心疼。路博却说不能让谢晴知道,她那么温柔的女孩子,知道了这些天发生的事一定会担心得睡不好觉。 这大概就是有女朋友的人和单身的人的区别。在考虑一些事情的时候,不会再单从自己的方面着眼,而是会去照顾对方的想法,希望能给对方更多的安全感。 我忽然感觉到,路博比以前成熟了许多。这一年多来的经历,或者说最主要的原因,是这几天发生的事。我好怕,好怕他会就此变了一个人,变成一个陌生的路博。 “林子岩,”路博忽然叫住我,“我有种预感,这次,我能找到我爸爸。” 他的眼神没有看我,而是投注在远处的天空中。似乎那里是一片未来,他已经预见了未来的样子。 “你想见你爸爸?”我问。 路博嗯了一声,“虽然我还是有些恨他,但也一样想见他。毕竟他是我爸爸啊。”更何况,路博的父亲离开的这么突然,他都来不及见他最后一眼,向他发泄自己的痛苦,向他诉说自己的心情。 我问他去哪里找有没有头绪,他摇摇头,说只是有这个预感。 “那,我带你去找两个人。”我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能不能找到他们,但相比于路博的父亲,找到他们或许更容易些。 我问阿喵,能不能感知到黑白无常在哪,阿喵有些疑惑的表情,歪着脑袋不知道听懂了没有。我想了想,让阿喵和我分头去找,我和路博一起。黑白无常是专门勾魂的鬼,他们的话找起来一定更容易。 我们回到事发的酒店,那里仍是一副残败的景象,碎片满地,堆积了灰尘,血渍早已干涸成黑色。地上偶尔还能看到一些腐烂发黑的肉块,干巴的像焦炭一样。 今天的天气十分明朗,空气中弥散着夏日特有的香气。酒店周围的草地上,野草没了人修整,疯狂的享受着日光,几天时间就长到了小腿高。四周却忽然变得荒芜,因为发生了那场惨案,鲜少有人敢独自从这里经过。 酒店外墙还围着警戒线,我们跨过去,走进阴森的酒店内。 店内和店外就像是两个世界。埋在阴影中的废墟,时不时有冷风流过,刺激的我们身上鸡皮疙瘩一阵一阵的掉。穿堂而过的风还要留下些呜鸣声,像是在这里死去的人的哀嚎。 一楼舞台的台阶上,路博看到看到有个人影坐在那里,指给我看。那个人影微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一口接一口吐着烟圈,脚下堆满了吸剩下的烟蒂。 但那个人不是路博的父亲。 我和路博都不认识这个人,我们猜想或许是谁的亲朋,来这里祭奠逝去的朋友或者家人。 而酒店内,除了他再无别人,连一只鬼魂的都没有。 大概都已经离开了吧。不能被黑白无常及时去阴间的魂魄,在人世又没有立足之地,只能四处飘荡,寻找起来又谈何容易。 我们刚要离开,那个人叫住了我们,问我们为什么要来这个废弃的地方。我和路博对视一眼,路博说,他是来找人。 男人笑了笑,让我们过去陪他坐一会儿。 他说他是这家酒店的老板,辛辛苦苦经营了这家酒店,想不到最后却落得个这么悲惨的结局。听到这些,我和路博都不敢告诉他造成这一切的人叫苏子夜,而起因,则是他面前这个男孩的父亲。 老板向我们倾诉着他经营酒店的一点一滴,一口口吐着烟圈,表情却越来越释然。他说,这里就像他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家一样重要。这里忽然被人破坏了,他比谁都心疼。而这个家,竟然在他死后,也变成了鬼的住所。 似一句不求同生,但求共死的誓言。 我和路博暗中一惊,原来他已经死了。死后变成了宅鬼,守在自己的房子里不肯离去。 路博偷偷拉了我一下,悄声说他想到了几个父亲可能去的地方。我们准备离开之前,向老板道明了我们的身份,我说我们是捉鬼师,可以帮助他找到去阴间投胎的路。 意外的是,老板拒绝了我们。他说他还想在这里呆一段时间,他舍不得丢下“家”独自离去。 我们提醒他小心,他微笑着目送我们离开。 出来之后,路博面色匆匆,他说大概人死后就像这位老板一样,灵魂会去往生前感情最深刻的地方。他不是很了解父亲的感情世界,但从一个普通人的角度思考,路博想到了几个地方。 他说,我们先回家看看。 五十六、寻父之路 这个家,路博已经很久没回来了。门锁并没有换,路博握着以为再也用不上的钥匙,打开了有些陈旧的家门。 门边的鞋柜里整齐摆放着父亲的黑色皮鞋,路博的运动鞋,却不见了母亲常穿的高跟鞋。给我找拖鞋的时候,路博发现鞋架上多了一双很新的拖鞋,还没穿过几次,样式和颜色都不是伯母喜欢的。 路博的手在那双拖鞋前静止了一段时间,忽然抓起它,狠狠的扔了出去。 地板家具上落了薄薄的一层灰尘,路博找出掸子,把房间每个角落都简单打扫了一遍。厨房里的厨具没有变化,客厅里的桌椅没有变化,电视机前的茶几上还摆放着果盘,里面的瓜子已经变了味道。 除了少了伯母的东西,这个家和之前没什么变化。路博将所有房间找了一个遍,他的父亲似乎并不在这里。 “帮我把房间彻底打扫一下吧。”路博这样对我说。他想把房间打扫干净,也许过几天,也许明天,也许不一会儿,父亲就回来了,他希望父亲能回到一个干净的家。 我说好。路博戴着口罩,连天花板都扫了一遍,我则在下面收集掉落下来的灰尘。路博站到窗台外面擦外层玻璃,我在里面和他做同样的动作。路博在父亲的书房整理散落的文件,我帮他摆正书架上的书籍。路博在父母的房间里把衣物叠的整齐,我在厨房里把餐具刷的干净。 不一会儿,路博大喊着我的名字跑出来,怀中抱着一个精致的盒子,像是发现了宝物一般。他把盒子放在桌子上,小心翼翼打开,我问这是什么,路博说,这是他打扫床下时发现的,应该是他父亲的东西,里面满满的都是泛黄的书信。 书信上收件人的名字是路鸣,也就是路博的父亲。而寄信人,都是路博的母亲,宫云。 我们拆开信一封一封的读,这是伯父伯母年轻时的联络方式。根据信上的内容我们推断出伯母那时去了英国留学,而伯父还在国内,两个人相隔遥远的距离,通过书信维系着彼此。 几十封书信就像一条粗粗的红线,将两个人的小指牢牢系在一起。 “我和我爸闹矛盾的时候,我一直觉得我爸是因为我妈才容忍我的。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结果会变成这样。我家竟然会变得四分五裂。” 路博握着信,激动的手渐渐冷静下来。他不也不知道究竟该怨谁,他也不想再追究究竟该怨谁。 “伯父一直留着这些信,说明他和伯母的感情还是很深的。毕竟,他们也一起生活了二十几年了。”我安慰道。 路博长长叹了口气,“二十几年的感情,怎么就敌不过一张皮相的诱惑呢?算了,不说这些了。” 我们把房间打扫干净,几个小时过去了,伯父依然没有回来。我建议路博出去找找,他说过他想起了几个地方,家只是其中一个。 路博带我去了伯父工作的地方,那是一个外表看起来庄严肃穆的灰白色建筑。然而此时,由于参加了伯父婚礼而丧命的人的家属此时通通聚集在门外,向门内的人讨要说法。 门前乌压压乱成一团,保安警察不停地劝说阻止。 因为找不到凶手,才会发展成这样的态势。毕竟伯父是官员,对于这些人来说,找他当官的同僚最容易。 我们躲起来观看了一会,也没什么结果。就算伯父在办公楼内,现在我们也没办法进去。万一路博被人认出来,可能还会被牵扯进麻烦里。 正准备离开时,一个与争吵截然相反的微弱声音传入我的耳中。这个声音很熟悉,略带嘲笑的语调让我想起了白无常那个女人。 我竖起耳朵仔细听,她说:“这些无聊的活人,人都死了不赶快下葬,还有心情跑到别人的地方去闹事。” 回应她的是黑无常低沉的声音,“活着的人当然要考虑自己活着的利益,死人的死,早就和从前大不相同了。你闭关多年,这些变化自然不会知道。” “真是让人唏嘘。”白无常低眉敛目,似是叹惋。 那的确是黑白无常,竟然在这个时候找到他们了。我拉着路博悄悄过去,与黑白无常打了声招呼。 他们也认出了是我,虽然只见过一次,但毕竟能看见他们的活人并不多,他们对我还有些印象。 向他们道明了我们的意图,黑无常似乎很爽快,直接便问想要查找的灵魂的姓名,生辰,得知我的要找的人是路鸣时,黑无常还有些意外。 路鸣是这次事件的祸起,黑无常对他的印象很深。不过,还不等黑无常告诉我们伯父的所在,白无常忽然阻止,说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想要从他们那里获得讯息,就需要帮他们做事。白无常开出条件,让我们分担他们的一部分工作。说白了,就是让我们当苦力。 白无常交给我们一个小册子,让我们依照上面写的时间,去指定的地点寻找已死之人的灵魂。找到之后,还要送他们去往阴间。 “还有送去阴间?”路博质疑,这是阴司的工作,我们怎么做得来? “是你的话,就做得到。”白无常说得含糊,似乎在说路博做得到。我悄悄跟路博提起他的送魂笛,但路博也没用过几次,还不熟练,他说万一哪个音节吹错了说不定就把人家送到哪去了。 路博似是挑衅一般这样说,本是希望白无常收回她的决定,却不料白无常十分信任他,坚持说在完成这本册子上的任务之后会来找我们。到时候,便带我们去见路鸣。 说完,两人一溜烟消失了,留下我和路博在风中凌乱。 册子上共有十个人,都分散在同一片区域,看来白无常并没有刁难我们的意思。而且他们死亡的时间相近,几乎都在今明两天。我们赶快赶了过去。 在这之前我并不知道。孟婆笛和我的琵琶不同,是通过吹奏的曲调将灵魂送往该去的地方。路博今天才告诉我,送魂有专门的曲子,若是吹错了哪怕一个音节,都可能打开错误的大门。 自从听谢晴这样警告他之后,他几乎没再使用过孟婆笛,相比而言还是拳头比较好用。 我们到达规定地点时,正赶上第一个人离世。是一位孤单的老人,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如果是黑白无常,可能会直接把灵魂带走。但我和路博都是活生生的人,是有感情的人,在听到老人说他的儿子在外地之后,我们以老人的名义给他儿子发了一通短信,叫他回家。 只不过我们没有时间等老人的儿子回来了,现在,就要将他送往阴间。 路博有些迟疑。他长长吐了一口气,却没有把孟婆笛送到口边。 “放松点。”我拍拍路博的肩膀。“你之前不是也吹的很好嘛,不要想太多,像之前一样,只想着那一首曲子就好。” 看得出路博勉强点了点头,毕竟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那一曲并不算成功,能清楚听得出路博心中的慌张颤抖。那一曲也不算失败,我亲眼见证了老人的灵魂渐渐变淡,消失,空余下一具躯壳在寂寞中变得冰冷僵硬。 我们没有等待老人正赶回来的儿子,我们还要去下一个地方。 接下来的几个很顺利,路博也不再有过多彷徨。大概是熟练了,也可能是见识了生离死别,见识了活着的人的悲苦,见识了死去的人的悔恨,反而和我一样更加平静了。 人们总说生离死别是人间常情,可真落到自己头上时,就不那么理智了。不能控制自己悲伤的不仅是活着的人,死去的人也是一样。我们亲眼目睹一对白发人送黑发人,黑发人向我们的最后请求,只是给他的父母磕三个头。 很多时候,无能为力,是无关生死的。所以哪怕只有一点机会,也要珍惜,也不要放过,才能不悔。 路博说,这大概就是黑白无常的用意吧。他们到底想要给我们传达什么,他们这么做一定是有什么缘由。 我们去往第六个人的住所时,发生了意外。我们去的迟了一些,结果并没有在指定地点找到名册上的人,甚至连尸体都没有了。难道是黑白无常弄错了吗?如果不是,那就是我们的错了! 因为我们迟了,灵魂很可能离开去了别处,也可能被人收走了。也不知道这样对灵魂有没有什么危害,但我们现在必须找到他,而且还不能耽误了下一个人的时间! 我不会送魂,不能再和路博分开了。我们沿着附近的街道一圈一圈的找,跑的腿都要断了。 附近有一个公园,这个时间人不多,只有一些下棋的老人和嬉闹的小孩。我在搜寻类似灵体的身影,路博却被小河边长椅上孤独坐着的一个背影吸引了过去。 他没有叫我,却自己慢慢挪了过去。 我追上去想问他怎么了,却听到他口中低微的呢喃声。 爸? 五十七、重逢 时近黄昏,河面上反射着金黄的光,将周围的花草树木都染上了一层暖色。那个身影背对着我们坐在长椅上,怀中似乎抱着什么。 路博有些犹疑,脚步缓慢。他大概是在确定那个人是不是他父亲,大概也在纠结,自己该怎样面对许久未见的父亲。 才几个月的时间不见,就已阴阳相隔。 身影的怀中发出一声猫叫,很轻柔,很舒服的样子。路博愣了一下,忽然拔腿跑到身影的面前,轻唤了一声,爸。 身影猛然抬起头,同样怔住了。 看来并没有认错。我正要一同跑过去,忽然有人从身后拉住我,我一时不稳,向后倒去,摔在一个人怀里。那人则顺势捂上了我的嘴,叫我发不出声音。 我抬眼,看到的是黑白无常。 白无常向我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我立刻明了,点了点头。 一只灰色的小猫从路鸣的怀中跳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回头看到我。 是阿喵! 和我们分开之后也不知道阿喵去了哪里,想不到它竟然已经找到路鸣了!但是为什么没来通知我们? 阿喵走过来跳上我的肩膀,舒展腰肢,之后便和我们一起静看这一场夕阳下的重逢。 路鸣拍了拍座椅,示意路博坐在自己身边。他似乎很惊讶,眼神中却少了一丝锐利,多了许多温情。他说,“路博,想不到竟会以这种方式和你再见。” 路博哽咽着,嗯了一声。 “你说你要去那个什么灵异学院学习的时候我是不同意的,我觉得学那些东西没什么出息,还不如像我一样当官赚钱来得实在。但是现在我不怪你了,如果你没有选择这条路,今天我们可能也不会再见面。”路鸣说这话时,声音竟柔软的如河中水一样。 “不是的!”路博抽噎着反驳,“都是我的错,如果我都听您的话,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路鸣的一只大手覆在路博头上,浅笑着说了声傻孩子。“该发生的总归要发生,已经发生的更无法改变。就算我没说和你断绝父子关系的话,我的寿命也还是到那一天。他们能放我来见你,已经是对我最大的仁慈了。” 他们?黑白无常吗?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路博问出了我心中的问题,路鸣说是。是黑白无常让他坐在这里等,他的儿子会到这里来找他。 我对黑白无常忽然有了另一看法。他们果然不是有意要刁难我们,大概是想给路博一个意外惊喜。 “咱们不说这些了,路博。我发现,人死之后看到的世界真的不一样了。我生前不断的追逐名利,金钱,到了死后的世界,这些东西毫无价值,空空的只剩脑中的回忆。也是直到一无所有,我才终于知道了心里真正的牵挂是什么。” “是什么?”路博轻声问,问的小心翼翼。 “当然是你和你妈了。我和她高中时候就认识了,几十年的感情哪会说没就没,只是经过了时间的敲打,融入到了心里的每一处,而不再是一点一时的冲动。那个时候的我们,爱起来比你们要疯狂的多。” 沐浴在晚霞中,路鸣的思绪流回到很久很久以前。那些年少时的幼稚秘密,在此刻变得比晚霞还要美丽。他问路博,想不想听听我们的故事? 路博坐在他身边,不解的看着这个从不和他谈心的父亲。而在路鸣眼里,此时的路博更像一个可以倾诉的朋友。 宫云的父亲是昭原市数一数二的实业家,名气响当当。能和宫云在同一个班级,对于很多人来说甚至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梦想。因此那时她的同学,都花一样捧着她。 学校里不少追她的男生,她温柔温婉,面对那些男生的表白,只是微笑着摇头。她是这所普通高中里,神明一般的存在。 而他只是众多仰望神明的小星星中的一颗。 宫云的父亲很严厉,尤其在对女儿的管教一事上。他不允许女儿与班里的男生过多接触,每天上学放学都有专车接送。 但是,这并不妨碍她在众人心目中的地位。 只不过,彼时路鸣家境贫寒,身份卑微,面对高高在上的神明,他说过的话屈指可数。 毕业之后,他进入本市一所大学,而她去了英国。 那时路鸣并没有多想,只是想给她写一封信,哪怕只是问候一声平安。他又怕自己这样做太突兀,就以给全班同学写信为借口,寄给她一封。 英国的地址他不懂,还是找人问了好久才问出来的。 想不到的是,很快就收到了宫云的回信,甚至比国内的同学还快。她依照父亲的要求,孤身一人去英国学习,孤单害怕的很。这个时候忽然收到了高中同学的来信,虽然并不是特别熟悉的人,却也能让心中一暖。 此后,一直到她回国,他们的信件不曾断过。 感情也是在这一封封小小的信笺中萌发,更一发不可收拾。 回国之后两人很快确定了关系,还像宫云的父亲坦了白。女儿已经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父亲并没有过多反对,但是他对于路鸣贫寒的出身并不满意。他找熟悉的官员为他安排了一个文职,但也只是个名头,给领导端茶递水,没什么实质性工作。却要他在两年之内取得正式官职,如此才能答应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他明白宫云父亲的意思,他是要给自己的女儿找一个可靠的归属。 而那两年时间他所做的事,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帮领导做事,从一点点小事做起,事情做得滴水不漏,甚至比领导想的还要周到。领导逐渐认同他的才能,将更多的工作交给他,他做的没日没夜,即便如此,每周还要抽出一两天的时间陪陪宫云。 刚毕业不久的他,很快学会了喝酒解酒,能在领导的应酬上千杯不醉,更能对领导的喜好体察入微,让领导越来越离不开他这个小小的文职。 有时候他自己的都觉得,如果不是宫云,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发觉自己还有这样的潜力。 而他除了帮领导忙前忙后的工作之外,还做了很多让这个领导意想不到的事。 工作一年多,路鸣掌握了很多领导贪污的证据,将他举报了。很快这个领导就被免了官职,而这个空缺,自然由路鸣来顶替。他在众人心中已经树立起了精明能干的形象,这是他付出的努力应得的回报。 但是这件事除了路鸣自己,连宫云都不知道。他怕宫云知道后会伤心,会离他而去,她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温柔得容不下一点污秽。 “做了官之后,我了解了这一行的许多内幕。而我再没有能力抗拒这些诱惑,为了得到更多名利,也为了让我们的生活更好,我只有越陷越深。” “你在后悔吗?”路博追问。他说过不愿意走父亲安排的道路,大概是想从父亲的回答中找到一丝免于后悔的宽慰。 然而路鸣却摇头。“我不后悔。如果我什么都不敢做,让你们跟着我受一辈子苦,我可能会更后悔。我是经历过贫穷的人,那种滋味,一点也不好受。” “爸……”路博不可置信的唤了一声,声音哽咽。 “不过,现在不管你做什么选择,只要你不后悔,我都不会反对。路博,去做你最想做的事吧!” “嗯!”路博眼中噙着泪,拼了命的点头。 不知何时,四周的景物变了,仍是那条小河,仍是那片夕阳,夕阳的余晖却落在遍地开放的红色花朵上,花开的妖艳,片片如饮血。 那是铺就了轮回之路的彼岸花,花的红,是人们心中滴下的血。 “看来我的时间到了。”路鸣会意,站起身准备和路博道别。不远处的迷雾中,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石门,开了一条缝隙,河水从缝隙中川流而过。 “我要到那扇门里面去,以后恐怕就再没机会见面了。路博,不要像爸爸这样,伤害了别人,总有一天这些伤都会还回来的。” 听路鸣的意思,似乎知道自己将要去向何处。路博一同起身,说再陪他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我和黑白无常跟在他们身后,像三个保镖。我心里似乎有很多疑问想要问他们,可是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太多太多事情就是这样说不清道不明,最后失去了可以明明白白的机会。 彼岸花的尽头,石门之下,一个孤单纤瘦的身影仿若遗世独立。路博和他父亲皆是一怔,清风拂过花海,彼人缓缓转身。 那个人我也认得,是伯母,路博的母亲。 她说路鸣,我一直在这等你。她的声音轻如泉水敲击碎石,叮叮咚咚。好像一瞬间时光被拉长,少女亭亭玉立,少年意气风发。 大概伯母刚从英国回来的时候,见到了想念许久的人,见到了想念许久的街道,就是这样一番情景吧。当年,她如白兔一般撞进他的怀里,而现在变成了他用厚实的手掌一把揽住她的双肩。 不一定要郎才女貌才能动心,陌生中的那一丝温暖,更美得让人心碎。 五十八、人面桃花 “你不送送他们?”我用肩膀撞了一下路博。看着伯父和伯母渐行渐远的背影,路博竟然擦干了眼泪,没有哭喊着说不舍。 他说这样很好,父母又回到了以前恩爱的样子,就够了。 “我是说你的笛子。”我指了指他手中的孟婆笛。“以后可就没机会了,不给伯父伯母听听你这一天下来练习的结果?”路博想了想,说有道理。 我们站在门外,路博将笛子送入口中,没有丝毫犹豫。笛声随着微风飘散,落在每一片花瓣上,落在流淌的河水中,落在最后一缕阳光里,落入远去之人的手心。 远处的两个身影似乎听见了,回头相望,朝我们挥手作别。 笛声未歇,却有两行清泪,自路博的眼角倾泻而下。 这次一别,就是真的永别了。 “这不是吹的很好嘛。”白无常的声音打断了路博的笛声,不知是真的赞美还是有什么意味。 路博用袖子使劲揉干眼泪,只留下一双红通通的眼睛,“不管怎么说,这次谢谢你们。” “谢就不必了。就当是给你们工作的报酬。不过,我们的缘分大概也到此为止了。”黑白无常也朝门内走去,最后一点身影随着话语渐渐消失不见。 “路鸣的命中终有这一劫,本来,他是要被自己的儿子误杀的。但是苏子夜的出现,让那个孩子免去了弑父的罪孽。他应当感谢他。” 最后这话,像是白无常的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我听。也许他是希望我把这个真相告诉路博,但我考虑了许久,还是决定把它当做秘密,永远埋在不会被人窥见的地方。 以他们俩的性格,大概都不会接受这个所谓命中注定吧。 我们转身,脚下彼岸花尽数消失,又回到了公园长椅旁。 太阳已经下山,地面上的灯光依次亮起,燃起了刚刚入夜的喧嚣。我和路博起身返回,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晃晃悠悠。 路博说,“谢谢你。” 我有些不好意思,“谢我做什么,这次我什么忙也没帮上。” “你一直陪着我,就够了。” 路博说他的父亲留给他一笔遗产,密码是他的生日,让他好好照顾自己。但他并不打算把这笔钱花在自己身上。他打算去给他父母买一块风水好的墓地,好好安葬他们。 “那你以后的生活怎么办?”我问。突然没了经济来源,路博能受得了吗? “我还有我外公啊。”路博并没考虑这么多。 好吧,我无言以对。 我们各回各家,路博依然回他的家,我则回苏子夜的便利店。没跟他说一声就在外面跑了这么久,回去一定要好好跟他道歉才行。 谁知到了门口,才发现门上了锁,里面的灯也关了。苏子夜也出去了吗?我掏出钥匙打开门。 桌子上留了一张便条,是苏子夜的字迹。上面只有简单一句话,我遇到林川了。 林川!想不到又一次得到了他的消息,而且还是这么突然!我立刻取了琵琶关灯锁门,吩咐阿喵寻找苏子夜的气息。 阿喵一头将我顶上他的背,我还没抓稳就已腾空而起,我有些惊讶,这次阿喵竟然比我还有干劲! 我们穿行于夜幕下的半空,脚下的街道行人隐隐约约,看得不是很清楚。不知飞到了那里,前方竟闪烁着暗青色的光芒,忽明忽暗。靠近的过程中,能听到金属发出的撞击声,还伴有微弱的哀嚎声。 他们在这里吗?我让阿喵加速赶去。 在青色光芒周围绕了一圈也没看到人影。金属的撞击声似乎是来自某种机器,但我们并没有看到机器的所在。 落在地上,我们漫无目的的游走。阿喵带我来这里,一定是因为这里有苏子夜的气息。可是放眼四周,似乎只是一条没有人的小巷,只有冷冷的青色光芒,这些光芒不知道发自何处,散落在四周,我们则是在光芒之中徘徊。 走着走着忽然没了阿喵的呼哧声,回头找去,阿喵早已不知去处。我们并不像是不小心走散的,几乎是忽然之间,毫无预兆,就变成了我一个人。 我一边呼唤阿喵一边沿原路返回,可是这条街道竟像是一个迷宫。无论我拐进那个路口,都和之前不一样,我拐进上另一个路口,似乎也是我没走过的地方。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唯一活着的东西就只有我和路旁不高的树。 这是什么地方?好诡异。我似乎来过这里,又似乎没来过。 脚下是平整的板油路,我本想找些石子做标记,看来是不可能了。想了想,我决定沿着脚下的路一直朝前走。两旁有围墙,只要我不转弯,应该不至于绕圈子。如果遇到死路我就跳过去。 让我意外的是,这条路竟然异常的长。我似乎走了很久都没走的尽头,前方埋没在暗青色的雾里,似乎看不见,又似乎看得见。 “妈妈,我们晚上吃什么?”雾中传来小孩子清澈的声音,听方向是在我前面。终于遇到人了,我加快脚步,脑中不自主的幻想自己走出迷雾回到了正常的世界。可是似乎只有他们的对话声萦绕在耳边,走了很久依然看不到人。 “晚上妈妈给你做红烧排骨,但是要写完作业才能吃哦。”我听到女人特有的温柔声音,这种声音一直是我憧憬的,我希望也有一个人放学是能这样对我说话,我觉得,如果我的母亲并没有在生下我就去世,大概也会有这样的场景在我的生命中出现。 不知为何,我开始怀念我的过往。在厌恶我的亲戚中游走的我,哪怕只有一次,也希望能有一个人问我晚饭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这么多年,我逐渐忘了自己喜欢的东西,喜欢做的事,喜欢看的书,甚至忘了什么是喜欢,怎么去喜欢。我从不会主动与人亲近,我像是站在街角的路灯,看着人们匆匆而过,为他们照亮脚下的路,却从没被谁注意过。 当别人三两成群,并肩走在一起,互称朋友时,我在想,什么是朋友。 人与人之间需要推心置腹,能够分享喜忧,分享秘密的人,大概就是朋友。可是我的秘密能说给谁听?谁会相信?谁能接受? 他们的话语,我听来无趣,我的话语,他们也从不会听。林子岩,林子岩,许多年来,会叫我名字的人,似乎只有点名的老师。 在我陷入回忆时,身边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起来。高挑的女人拉着背着书包的女儿的小手,西装革履的男人夹着公文包走得匆匆,几个顽皮的男孩一边踢球一边欢笑跑过,年轻的情侣打打闹闹,手却牢牢牵在一起。 走在这样陌生的人群中,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孤独。独自走来十九年,我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是什么让我渐渐害怕起孤独来了?是感情?还是人心?我这个失去三魂的鬼,竟然越来越像个人了。 那么多那么多人从我身边走过,他们似乎都知道自己在哪里,要去哪里,不知道的人,只有我。 我身在何方?将去向何处?我究竟是……谁?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晕过去,唇间感受到一丝丝清凉,有湿润的东西滑入了我的口中。我本能下咽,耳边的声音也逐渐清晰起来。 睁开眼,我躺在一颗桃树下,身旁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人,面色清淡,衣袂宽松。 他笑着问,你醒了?身后微风拂动,吹散了漫天桃花,和淡淡的香气。 我坐起来揉揉有些发痛的头,“这是哪?” “这是昭原市中央公园。”他说话的声音很淡,很轻柔,很有儒雅的气息。他让我感觉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 周围没有其他人,漆黑的天空下只有明亮的路灯,蝉声清脆,鸣叫不停。而我头顶的这颗巨大桃树,开了满满一树粉红花朵,在夜幕下散发出暗青色的光芒。 原来这里就是光芒的中心。可是,我记得我是走在一条行人很多的街道上,怎么会突然躺在这里? 我问他,他只摇了摇头。他说发现我躺在这里,嘴唇很干,眉头紧皱,就摘下一朵桃花在我嘴唇上挤了些水出来。 那一丝清凉,是桃花的汁液。我又问他怎么会在这里,他说,这颗桃树,就是他的真身。 我倒吸一口凉气,肺中一阵紧绷的疼。 “你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你身上有特殊的气息,把我吸引了出来。我本来已经快死了,既然遇到了你,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他轻声说。 不等我回答,他起身,折了一枝桃花下来递给我。这颗桃树上的桃花比寻常的要大两倍左右,花瓣饱满,最奇特的是中间的花蕊,仔细看去,竟像是一张张人脸! 而且,现在是八月天,早就过了桃花盛开的季节,为什么这颗桃树还会违反季节规律开的这么娇艳? “这是人面桃花,你应该能理解名字的含义。这树上的人面桃花之中,寄居着无数只腹鬼幼虫。”他竟然说的十分平淡。 我忽然一阵恶心翻涌,他刚才在我嘴唇上滴了桃花的汁液,而且我已经咽下去了!该不会连着虫子的骨血一起咽了吧! “你不用担心,我说了不会伤害你。”见我这个反应,他又重复了一遍。但我心里难免打鼓,我与他素不相识,要怎么相信他说的话? 却听他说,“请你将我砍倒,让我死个痛快,也许还能挽救更多人的生命。”说着,他竟然伏在了地上,对我叩首一拜。 什么……什么意思? 五十九、心之迷宫 腹鬼虫通过进入人的腹中,侵蚀人心的方法控制比自己强大的人或鬼,同时以该人的内脏为食。当被控制的人死去时,内脏也几乎被啃食干净了。 腹鬼虫是一种十分可怕的鬼,因此无论人还是鬼都十分忌惮。但腹鬼虫的繁殖能力很弱,从一颗卵成长为成虫通常需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在这期间腹鬼虫很弱,极易被消灭,因此数量非常稀少。 不知是多少年前,人面桃花已经记不清了。他依靠桃花开落辨识年份,可是许多年来,桃花一直没有败落。许多年前,有个人在他身上施了法术,使他成为不会被其他人发现的腹鬼虫巢穴,到如今,体内的腹鬼虫已经快要长成了。 腹鬼虫食人心肺,甚至连他这颗桃树都被影响得越长越像人脸。 他不知道那个人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他只知道,如此大量的腹鬼虫一旦出巢,将是人间的一大灾难。 偏偏那个人在他周围布下了结界,外人进来时还没看到他,就被结界迷的晕头转向了。那是能够蛊惑人心的结界,误入的人会被带入自己内心的迷宫,被发现后会被带来这里,成为腹鬼虫的饲料。 不过我很幸运。我虽然误入了结界,但是今天那个人不在,所以他才有机会像这样和我对话。 同时,他也希望我能救他。 可是我身上只有一把琵琶,阿喵又不在,附近也没有可用的斧头电锯,我要怎么把这一颗两人粗的树砍倒? 在周围转了许多圈,想不出任何方法。最后人面桃花只好苦愁着脸告诉我,还有一个办法,但是很危险。 就是我走出结界,找到施术的人,想办法让他放弃。说白了就是打败他。 但是有两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这个结界能够蛊惑人心,我进来时已经感受过了。所以我能否顺利出去是一点。再复杂的迷宫也总有出口,可是走进了自己内心的迷宫,不先打败自己的弱点,是出不来的。而且,施术人要有很强的法力才能布下这么强大的结界,就算我走出去了,我连他是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又凭什么找到他打败他? 我问他知不知道是谁做了这样的事,他说他也只见过一面,是一个高高瘦瘦,没有左眼的人。 没有左眼的人!林川! 人面桃花见我脸色有变,问我是不是认识这个人。我点头,而且不只是认识,林川这个人,几乎要成为所有人的公敌了。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但是既然是他,我就必须要阻止。苏子夜给我留言说他找到了林川,大概此时正与林川交手。他们应该就在这附近的,只要我能出得去结界,也许就能找到他们。 可是……我也有些担忧,要战胜自己,我并没有什么好的对策。 “这个你拿着。”人面桃花递给我一截桃花枝,“如果你觉得自己走不出去了,就对着这节树枝叫我,我会把你再带回来的。” 他的意思我明白了,至少能保证我的安全。但是……“这些桃花上面,是不是也有腹鬼虫?”一想到这种虫子会食人心肺,我还要一路拿着它们,不免心中阵阵恶寒,还不如让我迷失在结界中呢。 “我虽然没有能力驱赶它们,但我给你的都是干净的桃花,它们只是受了腹鬼虫的影响长了张人脸,里面并有腹鬼虫居住。”人面桃花这样说,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在安慰我。“况且,现在这棵树上的腹鬼虫已经不多了。” 我不敢完全相信他,但又不愿放弃最后一丝希望,便朝他点点头,转身又走入了结界之中。 来时的感觉已经忘的差不多了,只记得身边有很多人走过,都是陌生的面孔。这种陌生的气息似乎让我想起了以前,我几乎忘记的以前。很多事情并不是我真的忘记了,而是潜意识里不愿记起。 我的记忆中没有太过高兴的事,也没有太过悲伤的事。但听别人谈起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时,他们或惊喜或气愤或悲伤,换做是我,却变成了白水一般的淡然无味。 所以我和其他人,几乎是没有共同语言的。 人与人之间需要交流,而我最害怕的就是交流。我害怕去一个新环境,所有人都不认识我,却对我这个新成员感兴趣。我害怕他们问这问那,一副想要深入了解我的样子,更害怕他们了解了之后发现我是个无趣的人,然后一声不吭的离开。 不愿意接受到来的事物,其实更深一层的,是害怕得到后又失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结界探入人心的作用,我又开始胡思乱想,想一些平时不会想起的问题。因为知道了结界的存在,我尽力克制自己的思维,让我的思绪保持清醒,保持在寻找出路上。 可是我总觉得,前面有个身影特别像路博。我们明明已经分开各回各家,他家又不在这个方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似乎并没注意到我,低着头默不作声的往前走,步速缓慢。 我靠近过去叫了他一声,路博缓缓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空洞。“你怎么在这?”就连他问我话的声音都像是融了胶一样粘稠缓慢。 “我还想问你呢,你不是回家了吗?”我也是一头雾水,这个路博看起来好奇怪。 “家?我哪有家?爸妈都死了,我没有家可回了。”路博慢悠悠的说,脸上却没有任何或悲或喜的表情。 而且,我们分开时还好好的,他怎么会突然说这样的话? 忽然,路博揪住我的衣领向上提起,面目变得愈发狰狞。“你眼看着我爸妈被人杀死,你竟然不帮我!你还算什么朋友!你居然还和杀我爸妈的仇人住在一起,你怎么能这么厚颜无耻!你为什么不帮我杀了他!” 路博的脸拧在一起像是要挤出血来,我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让人心惊肉跳。不对!路博怎么会做出这种表情,我认识他以来,他从来没有这样生气过,更不会毫无理由怪罪别人!他比班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有担当,他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的! 脖子上骤然一松,揪着我的手消失了,我剧烈的喘息,眼前哪还有什么路博,连路人都没有了。 是幻觉吗?是结界制造的想要吞噬我的幻觉吗?想不到竟然会有这么强烈的力量。 但是路博的幻觉消失了,是不是代表着我战胜了? 对于路博父亲的事,我一直觉得很惭愧。我没有能力阻止苏子夜,我能做到的事微乎其微,充其量只是陪着他跑跑腿。但我可以肯定的是,路博在目送伯父伯母离开时,他的眼神是释然的。 我继续前进,这条路还没有到尽头。现在高兴还为时尚早,我觉得要确认我已经走出结界,至少应该看到阿喵。 人面桃花说这结界只有人能进来,为的是让结界保护下的腹鬼虫有食物,又不至于被其他鬼伤害。我在踏入结界时,阿喵被挡在了外面,所以我才会觉得它突然消失了。 周围安静异常,仿佛进入了另一个时空。这个时空里只有我自己,其他都不存在。我将在这样的时空里迅速老去,死亡,从此再也没有人记得我。 冷不防一声猫叫,吓得我全身一抖,汗毛都要掉了。作为一个人,我没有分辨猫叫声有什么不同的能力,但附近能让我联想到的猫就只有阿喵。更是一种心底的期望,我希望这是阿喵在呼唤我,我马上就能见到它小巧可爱的身躯了。 拐角处转出一直灰色的小猫,刚好也转头看我。我高兴的跑过去,是阿喵没错!我已经出来了! 想不到阿喵见了我并没有兴奋的扑过来,而是静静的站在那里,等我伸手去抱它时,它一口尖牙狠狠的咬住了我的手! 钻心的疼从四根手指间传来,我疼得想要抽回手,却被阿喵紧紧的咬住,不一会儿血色就染满了阿喵的嘴角。 阿喵忽然变大,松开了我的手,却又一把将我按在地上,巨大的爪子按着我的胸口,像是压了一块重石,喘不过气来。 我竭力撑起它的手掌,尖利的爪子划破我的胸口的皮肤,扎进我的肉里,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这也是幻觉吗?一定是的!阿喵虽然并不像狗一样会把我当成至高无上的主人,但它生性善良,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何况养了阿喵这么久,它大概早就忘怀了被虐杀的仇恨。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只要没有人反复的去揭那块伤疤,总有一天它会痊愈得不留痕迹! 胸口猛然一轻,压着我的巨大力量瞬间消失无踪。这个结界真是变幻莫测,我想什么就来什么,大概只有做到了四大皆空什么都不挂念的人才能平安走出去吧。 何况有些东西,并不是主观意识能够控制的。这个结界会深入人心,寻找到潜意识里那一丝微弱的意识,再将其放大,升华为无可抗拒的力量。 我没想到过会在这里看见有关欧阳芷的幻觉,我也不清楚结界为什么会让我看关于她的幻觉。只是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仿佛身体里的全部血液都冲到了脑子里,嗡的一声爆开,瞬间的空白夺走了我的全部意识。 因为,我从来没幻想过她死去时的样子。 六十、失去意识的苏子夜 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她半张脸,分明看不清模样,我却清晰的知道那是她。她躺在血泊中,身体扭成一个诡异的姿势,身上的衣服破碎凌乱,能看到布片下露出的带着淤青的皮肤。 我背上一阵恶寒,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一幕。 也许总有一天,我要面对这一幕。这个人未必就是欧阳芷,也可能是路博,是苏子夜,是阿喵,是黑发。打从进入零一学院那天开始,我们的命运就与死亡息息相关了。 只是那时候,我并没有这样强烈的震撼感。当他们在黑山顽强的想要活下去时,我得到了蓬头鬼和山鬼的照顾,平安无事。当我们仅剩下不到半数人返回时,我还觉得死亡离我很远很远。 一个十八岁的人的死,比一个八十岁人的死更让人惋惜。 而那时我们的班主任就说过,我们这个职业是要赌上性命的,因为我们不知道要面对的是何等的危险。 就好比林川,如果没有这一切因缘,我只是普通家庭里的一个普通小孩,我应该叫他叔叔。他大概会偶尔来家里做客,给我带上些零食,给爸爸带上些烟酒,给妈妈带上些饰品。 怎么可能反目为仇,变得非要除掉彼此而后快? 可是偏偏我们就是一群命运辗转的人,徘徊在人鬼两个世界中,自以为与众不同,便狂妄自大,便将那些普通的平凡的人看做低等。 其实平凡,未必不是幸福。没有很强力量的人,只会想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从不去高攀什么,自然也不会摔得满身是泥。只有那些不甘于平庸的人才会拼尽全力去争夺,争到了便可独霸天下,争不到则可能惨得连全尸都不保。 每日游走在刀光血色里,说不定哪一天,自己就成为了刀下亡魂。 那么你又想向我传达些什么呢?告诉我死亡的恐惧?或者是活着的艰辛?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直面这种死亡的离别,我该拿什么表情去面对? 我抱着头坐在欧阳芷的“尸体”旁,忽然觉得好累,好想哭。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哭,泪水在眼睛里打转,酸酸涩涩的,模糊了这个本就不太清晰的世界。 我为什么这么弱?弱到连一个结界都走不出去。如果我能像苏子夜那么强大,是不是就可以保护我的朋友,不让他们受伤?我不想尝试这种失去朋友的痛苦,无论是神秘的苏子夜,是强悍的欧阳芷,是幽默的路博,还是爱撒娇的阿喵,我不能再生活在他们的保护下,我也要站起来,成为能够和他们并肩作战的人! 身体受了伤会痛,心里受了伤会更痛!我一骨碌爬起来,没有心思再看地上那个虚假的幻影。人面桃花还在等着我,等着我帮他解除束缚,解救更多的人! 无暇理会从身边飞驰而过的风景,我加速跑起来,朝着我觉得是出口的方向。不知是受了我的感染还是什么原因,背上的琵琶像是睡醒了,一下一下将类似脉搏的鼓动透过皮肤,传入我的骨骼。 我懂的,琵琶。请你助我一臂之力,助我找到林川,打败林川! 模糊的风景从我身边飞驰而过,那并不是我跑起来的速度,我可没有那么快。好像时空在穿梭,忽然之间,我就进入到了另一个世界,和阿喵撞了个满怀。 我跌坐在地上,阿喵闷哼了一声,用大爪子摸摸自己的头,不满的低鸣。 这才是真的阿喵,我熟知的阿喵。我扑过去一把抱住它,好像许多年没见,就想这样抱着它,抚摸它顺滑的毛。 阿喵被我弄得有些迷茫,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温顺的舔了舔我的脖子。 我拍拍阿喵的头将它移开,“阿喵,我们快去找苏子夜,要快!” 阿喵哼哧一声,像是在点头。我骑上阿喵的背,阿喵立刻带我腾空而起,目标明确。 不知飞到了那里,只知道仍在青光环绕之中。四周安静异常,甚至连夏夜的虫鸣声都听不到。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 忽然,阿喵侧身一闪,淬不及防的我险些掉了下去。只见一道新月形状的白光朝我们飞来,阿喵险险躲过一个,不一会儿又飞上来一个。 阿喵探身过去,极力寻找白光的来源。 “唰”!又是一道。紧随而来的还有一个迫切的声音,“是阿喵吗?” 那个声音听起来很仓促很痛苦,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虽然声音有些沙哑,但是能听得出来,是苏子夜。 可是他为什么还要攻击我们?想不通原由,阿喵已经准备落地。 苏子夜的两只手已经变成了青黑色的鬼爪,额头上却涌出密密麻麻的汗珠,身体动作僵硬而迟钝。 “苏子夜?”我刚想跳下去问他状况,却听苏子夜大吼一声“快躲开”,随即竟然朝我们挥出一爪,一道新月形状的白光擦着我们的肩膀而过,瞬间便吓出了我一身冷汗。 这是什么情况?还不等我开口问,阿喵已经开始闪躲苏子夜连珠炮般的攻击了。 他似乎是受了什么控制,身体不由自主,所以才会这么痛苦的样子。真是一事接着一事,如果连苏子夜都成了敌人,我还会有胜算吗? 我高声问他怎么了,苏子夜并没有直接回答我。他强按着自己的手,唇齿间极其费力的挤出一句,“快带她走!” “谁?带谁走?”我一边问她一边四处搜寻,想要在一片黑暗中找到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简直是难上加难。无意间,我注意到苏子夜背后树下靠坐着的一个身影,十分眼熟。 我让阿喵朝那边飞去,苏子夜又挥出一爪,白光却在半路改变了轨道。苏子夜在竭尽自己的能力不去伤害我们,哪怕仅仅是改变一点攻击的方向。 落在身影旁边,我才看清是安小雅。我们只见过一次面,是和苏子夜一起陪她去救流浪狗。她是志愿者,和许多同学一起组成流浪动物的救助团队。我上学的这段时间大概她经常来找苏子夜帮忙,常听苏子夜提起她。这会儿她靠在树下,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表情有些痛苦。 来不及问苏子夜她怎么了,我把她扶上阿喵的背,先送到安全的地方再说。可是哪里才算安全?我不知道苏子夜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也许被林川做了什么手脚,那么林川在哪? 不知道林川藏在什么地方,所以附近能想到的地方都是危险的。从空中俯瞰这一片暗青色的区域,视线越来越朦胧。 对了,如果我把她送到人面桃花那里,在结界中应该比较安全,人面桃花也能照顾着她。但是出来之后,我不知道该从何寻找结界的入口。 阿喵驮着我四处乱飞,苏子夜的影子已经看不见了,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不断回旋的金属击打声。 这到底是什么声音?刚来的时候就听到了,进入结界之后忘记了,这会儿又听的这么清楚。我一时好奇,让阿喵朝声音传来的方向飞过去看看。 地上有一个简单的砖砌小屋,屋顶伸出一根烟筒,不断向外排出黑烟。屋内时不时有红光从窗户透出来,一下一下,时而明亮时而黯淡。击打的声音越来越响,节奏分明,还伴有细微的嘈杂声,与红光组成一段简单的舞蹈。 我让阿喵隐匿在不远处,我小心翼翼靠到窗户下,偷偷向里面看去。 这一看让我大惊。这间屋子从外面看起来不大,里面却十分宽阔。桌椅不多,多的是熔炉,石台,以及在地上来回奔走的小鬼。这些小鬼小学生一般大,皮肤或青或黑,头上长着两个小小的角,有尖利的耳朵和牙齿。他们怀中抱着铁块之类的东西,明明没有谁在指挥,却工作的有条不紊。 还有一些个子大一点的鬼,蹲在石台边,手中握着一把铁锤,一下一下敲打石台上烙得通红的铁片。就是这些击打声传了出来,吸引了我。 地上散乱堆放着刀剑等各种兵器,看得出还是未成品。已经打磨好的都挂在墙上,每一件兵器都像是活了一样,散发出森冷的杀意。 为什么要做这么多兵器?现在已经不是战火纷飞的时代,不会突然间爆发大规模战争,何况自从火器被发明以来,已经逐渐取代了冷兵器在战争中的地位,该是什么样的战争,才会有一群人手握刀剑相互砍杀的情景出现? 如果是鬼之间的战争,又会不会对人世造成影响? 我想不通这些问题,这也不是我能想通的。我答应人面桃花出来找林川,现在我出来了,却遇上了一堆不能理解的事情,更不知道林川在哪。 思绪飘忽间,我被忽然冲过来的阿喵叼着衣服飞起,才发现苏子夜已经追过来,一只鬼爪深深嵌入我方才站着的地面。紧接着他一跃而起,借着后蹬的作用力就朝空中的我们冲了过来。 阿喵来不及躲闪,苏子夜一爪子挥过来,从我头上掠过。我还没来的感叹好险,身体忽然一轻,接着重重的掉了下去! 原来阿喵为了躲避攻击松口了! 幸好飞得不高,我掉在地上,摔了一脸土,但没受重伤。 但是还有个更大的问题。 从苏子夜追过来的速度看,他已经完全被控制了,双眼被染得血红,我们无法再躲在他的意志之下了。但是我不能与苏子夜为敌,一是因为他是朋友,不是敌人,二是因为,我根本打不过他…… 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投降肯定没有用。我绞尽脑汁,可惜智商不够。 背上的琵琶再一次传来脉搏的鼓动,像是在告诉我它有办法。我将琵琶抱过来,脑中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琵琶,能不能帮我弹一首催眠曲?” 六十一、大闹鬼市 我与琵琶心意相通,食指竟然自己动了起来,在弦上翻飞。催眠曲的作用很快,轻缓绵长的曲调放慢了苏子夜的动作,他还想要攻击过来,脚下却像是踩了棉花,一步三晃,几步之后终于倒了下去。 大概他很久没有睡过安稳觉了,竟然打起了呼噜。细微的鼾声从鼻间呼出,鬼爪也恢复原状,变成了一双纤细而苍白的手。 这一下昏睡了两个人,我看了看阿喵,它有些不情愿。背着我和安小雅它已经有些吃力,再加上个苏子夜,我担心阿喵会罢工。 让它继续驮着安小雅,我艰难的背起苏子夜。他并不重,反而比我想象中的要轻。但是他和我差不多高,背起来总担心他的脚会掉在地上。 我们没有惊扰到制作兵器的小鬼,悄悄往回走。我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所以要尽快让苏子夜好起来,才好制定对策。 为了不吸引人注意,阿喵在天上飞,我在地上艰难的走。苏子夜睡的很沉,侧脸贴在我的脖子上,均匀的呼吸喷在皮肤上,痒痒的。 他从未露出过这样虚弱安详的一面,他总是看起来很强大。但是这一会儿的他,竟像一只受了伤才安静下来的小猫。 背着他回到店里,已是晨光微曦。大头鬼一如既往来买棒棒糖,却在看到苏子夜的样子后大吃一惊。 “他中了腹鬼虫!要赶快治好才行!”大头鬼惊叫着在苏子夜身边抱头转圈。我把他按住让他冷静,迫切的询问他治疗的方法。 他说的腹鬼虫应该就是寄居在人面桃花里的鬼,为什么会在苏子夜身上?偏偏大头鬼又说不明白,说了半天,我只听懂了要去找一个医鬼才能治。而这个医鬼,是五奇鬼之一。 上一次大头鬼带我和路博去逛鬼市,险些惹出麻烦,出来解决的就是鬼市的首领五奇鬼。他们神出鬼没,就算是在鬼市上经营生意的人也极少见到他们。但是为了救苏子夜和安小雅,我必须找到他们。 幸好已经快到月中,白天我和大头鬼轮流照顾他们两个,刚一入夜,我就拉着大头鬼让他带路去找五奇鬼。 大头鬼却有些退缩的样子。 “五奇鬼在鬼中算是很厉害的了,而且冷漠暴戾,要找他们帮忙,恐怕……”大头鬼的额角竟然淌下了汗珠,五奇鬼有这么可怕吗? “不管那么多了,救苏子夜要紧。”这个时候,我更不能犹豫。 在大头鬼的带领下我们进入鬼市,因为还没到阴历十五,鬼市并没有上次来的时候那样热闹。街上只有稀少的行人,商户们也都是无精打采,时不时打着哈欠。 询问了几家店铺老板,没有人知道五奇鬼在哪。大家的说法都很一致,五奇鬼神出鬼没,谁也不知道他们下一次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但是,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上一次五奇鬼出现,是因为路博这个“人”的到来让鬼们感到不安,我想利用这个方法,也许可以把他们引出来。 我走到一家摊位前,对摊主说了一声对不起,还没等摊主反应过来,我已经掀了他的摊子,商品顿时散落一地,周围的鬼吓得四散退去。很快附近的摊主都凑过来看热闹,眼看一个陌生的家伙把这里弄得一团混乱。 摊主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概以为我发疯了,愣了许久才想起来来拦我。见拦我不住,一些气急的摊主干脆放弃说教,撸起袖子便冲我挥出拳头。 总算有点我想要的样子了。大头鬼在一旁慌忙的叫喊,我不顾劝阻,和这些鬼们厮打起来。 我从来不会主动去招惹别人,也几乎没和人打过架。没有经验的我很快就处于下风,脸上身上很多地方都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但为了引出五奇鬼,我还不能就此罢休。 使劲全力挥出的拳头似乎没什么太大效果,身体也在不自主的颤抖,心跳和脑子一样混乱不堪。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么慌张,是因为担心苏子夜?还是担心救不了他自己还要搭上一条性命?我好像总是在担心什么,我自己也弄不清楚的担心。 鬼的力量终究还是比我强大,不一会儿我的视线就被血色模糊了。我随手捡起能碰到的坚硬的东西到处乱扔,也不知道砸到谁没有。但他们的攻击我是很清楚的感受到了,他们的拳头堪比石头,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敲碎成渣。 我被按在地上,但落在身上的攻击却好像少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挣扎着抹了抹眼睛上的土和血,才看清是大头鬼压在了我的身上。 他巨大而柔软的身体压着我,替我挡去了大部分攻击。 “大头鬼……”我咳出一口血,几乎说不出话来。大头鬼忍着痛发出依依呀呀的声音,还有忍不住的眼泪,大颗大颗的落在我的脸上。 让你跟着我受苦了,大头鬼。可是我太笨,我真的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 “住手。”远处传来一声喝止,不怒自威。落雨一般的击打顿时停下,面前围观的鬼众让出一条路来,五奇鬼依次走出。 终于来了。我总算没有白挨这顿打。 我从大头鬼的身体下爬出来,大头鬼还在因为疼痛呜呜的哭,我也因为伤痛站不起来,索性跪在他们面前,强撑着身体,昂着头。 “听说……五奇鬼中有一位医鬼,可以治任何疾病。求你们……救救苏子夜。”每说一句话我都会咳一下,我故意把苏子夜这个名字说得比较重,他也是鬼市上的商户,五奇鬼应该知道。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来这里大闹的?”问话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让我有些虚浮的脑子清醒了一瞬。原来五奇鬼中还有女人? 我点了点头,“请你们……救救他……”又咳了一口血,吐在地上,感觉肺子里面被割开了一样疼。 沉默了许久没有听到声音,我不禁抬起头,忽然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在我面前俯下身。只是她带着斗笠,披着麻衣,除了那双眼,我看不清长相。 她将一颗丸状物塞进我的嘴里,捏着我的下巴让我咽了下去,顿时喉咙间一阵清凉舒适。她的指节修长,指甲光滑,能让我感觉到她就是刚才说话的女人。 “可是,五奇鬼从不救人。”松开我的下巴,她站起来转身欲走。 我一时着急,不暇思索竟然直接抱住了她的腿。“苏子夜是鬼……不是人。”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在平时,大概会被当成是冷笑话。但我抱住的那个人身体一震,晕厥之前,我好似听到了她的笑声,那笑声尖细,如山间的摇铃,回响声都清脆的好像随时会碎裂开来。 但我醒来时,我是躺在便利店里的床上的。阿喵用口水将我唤醒,一睁眼便看到一团灰色的肉球零距离贴着我的脸,一双眼瞳黑珍珠般亮,映出我那张缠着纱布的脸。 刚想要坐起来,身体各处传来一阵酸麻,骨骼像是齐齐断裂开一样发出咯哒一声,我又摔回了床上。 不过好像也没有我想的那么疼。我抬手揉揉脸,摸到脸上粘着的药贴,手上被缠了一层绷带,看那整齐仔细的缠法,应该是一个手法十分熟练的人。 “你终于醒了。”我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一个穿着黑袍子的女人正坐在苏子夜的床边。女人脸色苍白,却有一双艳红的唇,细眉凤眼,十分美丽。长发如泼了墨的画,和黑袍融合在一起不得分辨。 “……你是?”她的声音很熟悉,只是我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女子勾唇一笑,“方才还抱着人家的腿不放,这会儿就忘了我是谁了?” 五奇鬼!那时只在斗笠下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睛,想不到她竟然会摘了斗笠坐在这里。等下,那是不是说明,她已经同意救苏子夜了? 我撑着床边想要起身,手臂却使不上力,只能勉强问她苏子夜怎么样了。她走过来将我扶回床上躺好,帮我盖了被子,叫我我不要乱动。旁边床上的苏子夜仍处于睡眠中,面色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 被我牵连的大头鬼此刻正躺在地上,全身放肆的舒展开,身上的伤口也包了纱布,呼噜声震天。 我安心了许多,想不到,她竟然会这么容易就帮了我们。 “用红蛛、芍药、赤砂、桃花、血珊瑚、石榴、蛇胆和人血按一定比例混合,制成朱丸,服下之后便可驱除腹鬼虫。所幸苏子夜的伤势不重,休息一两天就会痊愈。只不过……” 医鬼的话瞬间将我放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那个女孩就不那么幸运了。她的内脏已经被腹鬼虫吃掉了三分之一,再不送去医院的话,恐怕就来不及了。” 女孩?我一时没想起来,强撑着身体坐起来,才看到躺在苏子夜旁边的安小雅。之前她的视线刚好被苏子夜挡住,害我一时忘了她的存在。 医鬼的意思是,她很危险?我朝医鬼看去,想要确认她方才说过的话,她却冲我笑了一下,意味不明。但看安小雅的面色苍白,嘴唇几乎无色,身体冰冷还有些微微的颤抖,大概医鬼说的没错,她现在真的很危险! 我一脚踢醒还在打呼噜的大头鬼,让他起来照顾苏子夜,我背上安小雅,让阿喵赶快送我们去医院。 也不知道我睡了多久,现在是几点。我只觉得太阳热得让人心烦,将我身上的水分一点一点吸出来,蒸发掉。背上的安小雅却在发抖,交叠在我胸前的手越发冰凉。 阿喵!快一点!再快一点! 六十二、林川的预谋 送安小雅进了抢救室,我用她怀里的手机联系到了她的同学。但我并没有等待她的同学到来,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一回事,更无法和他们解释。 急忙赶回店里,大头鬼正坐在床边帮苏子夜擦汗,医鬼却不见了身影。 我问大头鬼医鬼去哪了,大头鬼说医鬼回去了,她还有事情要和首领说。 松下一口气,我喝了一大口水,忽然又觉得浑身无力,躺在了床上。刚才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居然能背起一个人,现在却连杯子都握不稳。 “幸好有医鬼帮忙,不然……”想到安小雅那么危险,我不由得一阵心寒。 “这也多亏了你啊,子岩大人。”大头鬼说。“五奇鬼几乎不会帮助别人。医鬼说,是你说的那句‘苏子夜是鬼,不是人’让她觉得很有趣,她才决定帮你的。她还说,腹鬼虫是一种极其稀有的鬼,极少出现,同时遇见两只更不容易。她要赶快回去告诉首领,还说可能要发生什么事了。”大头鬼复述着医鬼说过的话,真是难得他能记住这么多。 不过他说的话很让人在意。已经到了要告诉首领的地步,应该不是件简单的事件。那些腹鬼虫都是林川养的,他到底想要干什么?不过我现在已经没有体力去想这些了。 我让大头鬼照看苏子夜,他醒了就叫醒我。我也要躺下睡一会儿了,几乎两天一夜没合眼,身体有些吃不消。 这一觉睡的很沉,没做什么梦,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了。我醒来的同时苏子夜也动了动,睁开了眼。大头鬼趴在苏子夜身上睡着了,我没有叫他,他也受了伤,也很累,就让他休息一会儿吧。 我下床给苏子夜倒了杯水,扶他坐起来。他喝完一杯又要了一杯,才开口问我今天是阴历几号。我翻看了下日历,告诉他十四号。 手中纸杯瞬间被苏子夜捏做一团,“十四号……只有一天了!” “什么只有一天了?”我不明所以。明天是阴历十五,是一个月中阴气最重的日子,有什么事情吗? “林川的阴谋,他准备在明天借由鬼市这条通路,直接杀进鬼界。”苏子夜仍旧紧紧攥着纸杯,手臂不自觉的颤抖。 杀进鬼界?林川到底要做什么? “他饲养了许多腹鬼虫,这么多年了居然没有人发现!现在腹鬼虫已经长成,他打算利用腹鬼虫控制大量的鬼,杀入鬼界,造成鬼界互相厮杀的混乱,他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了。”苏子夜说。 “这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吗?”我不明白。把鬼除干净了,就一定是对的吗?人类也曾经惧怕凶猛的动物,但杀戮的结果只是导致生态失衡,让自己也陷入危机。 “林川是一个十分痛恨鬼的人。我不知道他和鬼之间有什么仇恨,但从我认识他以来,他做的所有事都是针对除掉鬼的。想不到他还蓄谋了这么一招,这一次真的是一件巨大的动荡。”从苏子夜的脸上来看,事情真的已经很严重了。“不过我们还有机会。幸好你及时赶来救了我,不然我就要成为他军队中的一份子了。” 苏子夜对我表达感谢,我还有些不好意思。“是你留言提醒我的,不然我也不会出去找你。” “留言?什么留言?”苏子夜忽然反问我,好像完全没有这么回事似的。 “就是你在柜台上留给我的字条啊。”说着我去柜台上寻找,却没有找到那张字条。“奇怪,我没扔啊?” “我没给你留过字条,上面写了什么?”苏子夜急忙追问。 “字条上说你遇到林川了,看到后我立刻和阿喵追了出去。那确实是你的字迹!”我肯定的说。 “不可能。”苏子夜否认道,“那天不是我遇到林川的,是安小雅来找我的。她说她同学有危险了,要我去帮忙,她自己也十分虚弱。我背着她找到她和同学分开的地方,在那才遇上了林川,所以我根本不可能给你留字条!” “那是谁?”我也陷入了迷茫,现在字条又不见了,根本就是死无对证。 “也许是林川。他把我引过去,也想要把你引去,所以利用我的字迹给你留言,让你主动找上门。”苏子夜分析道。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引过去?他就这么急着想要我的命? “想让腹鬼虫快速长大,需要不断给他提供食物,也就是活人的内脏。近来昭原市有很多寿命未尽却已经死了的人,大概就是成了腹鬼虫的食物。你现在是人,大概他想让你也成为其中之一。对了,安小雅呢?” 苏子夜追问我才想起来还没把安小雅的事告诉他。“她在医院抢救,内脏被腹鬼虫吃了三分之一,现在很危险。” 苏子夜眼神中闪过一丝慌张,一句话没说就推开我冲了出去。 我追到医院时,苏子夜正在奋力敲打抢救室的大门,安小雅的同学一齐抱着他也阻止不了。手术还没有结束,同学说需要内脏移植,内脏要从其他医院调取,所以过了大半天了还没有结束。 那扇门牢牢的锁着,将苏子夜隔绝在外。里面的人生死不明,等在外面的人再怎么焦急,也只有继续等待。 苏子夜终于累了,头抵在大门上,缓缓滑坐在地上,脸上满是不甘和悔恨。他的拳头攥的紧紧的,骨节处的皮肤被撑到发白,和头上的灯一样寒凉的颜色。 安小雅的同学都认识苏子夜,他们在一旁低声安慰,说安小雅一定会好起来,一定会没事的。 他只能点头,一下一下,撞击这紧闭的大门。他的口中呢喃着小雅的名字,呓语着旁人听不清的话语。我只依稀听到他说,这辈子除了你,我不会再这样在乎任何人。 在我去上学的这段时间,我不知道苏子夜和安小雅发生了什么,苏子夜也并没有告诉我。但从他平日里提到安小雅时的眼神就能看出,这个人已经走进了他的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中的红灯啪的一声灭了,大门被人打开,躺在病床的安小雅被护士推出来,嘴上还挂着氧气罩。 医生告诉我们手术成功了,但能否活下去,还要看安小雅的意志。 苏子夜一路跟着她推回病房,坐在病床边,紧紧握住安小雅的手不放。医生护士做了简单的处理之后便离开了,安小雅的同学也安排好时间轮流过来照顾她。我看苏子夜没有离开的意思,小声告诉他我先走了,轻声退出了病房。 苏子夜的眼睛一刻没有离开过安小雅,此刻他大概最想把自己的能力分一半给她,好让她快些好起来。 人类明明是一种看起来很强大的生物,可有的时候,又那么弱小,一不小心可能就丧了命。我不知道安小雅和她的同学遇上了怎样的危险,但是林川这个人,真的是越来越让人觉得可恨了! 苏子夜在医院呆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夜幕降临他才回来。安小雅已经脱离危险了,现在需要静养,而且他说回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林川打算今晚率领腹鬼虫大军杀入鬼界,而现在能阻止他的,只有我率领的百鬼。”苏子夜换上一件黑色的衣服,更增添了肃杀之气。我怀中抱着阿喵追上去,“我也和你一起去。” “你最好别去。这是鬼界的战争,你一个人去太危险,我未必能保护得了你。” “没关系,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我说。这不只是林川和鬼界的恩怨,这也是林川和我的恩怨。 在此之前,我并没有恨过他。我只是觉得他这个人不可理解。他和我的父亲林峰一起长大,一起学习术法,可为什么这两条相似的轨迹会出现偏差,而且越行越远?林川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无法挽回,他害了太多人,大概已经没有人愿意原谅他。为了让这个世道回复安宁,哪怕我只有一点力量,也要贡献出来。 不仅是为了救那些无辜的人,更是为了救罪孽深重的林川。 苏子夜在昭原鬼界的名声很亮,很多鬼愿意臣服在他之下。此时,这些鬼正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汇聚在郊外这个人烟稀少的地方。 鬼众聚集在一起,天地变色。原本就没有多少星光的夜空被一层黑雾缭绕遮盖,周围树上林中的鸟儿动物都四散逃开了。幸好人们看不到这番景象,若是看到了,要么会被吓得灵魂出窍,要么就会拿出手机拍照上传网络,一定会成为一条特大新闻。 这些鬼我也是第一次见,有的高大得如一座山,遮挡日月,有的小得只有手掌般大,一转身就不见了踪影。 鬼数到齐后,苏子夜一声令下,浩浩荡荡的“鬼军”便出发了。 刚走出去不远,我才想起忘了拿琵琶,急忙跑回店里去取。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翻翻包里有没有其他可以派得上用场的武器,无意间,从钱包里发现一张符纸,上面潦草的写着青面赤面两个字。 这是什么东西?我一时想不起来,但脑海中似乎还有些印象。青面赤面……听起来倒像是鬼的名字。 鬼!我想起来了!他们是父亲林峰的驯兽,曾经来学校找过我,还告诉了我许多我不知道的事。我记得这张符纸是他们特地留下的,说用得到的时候可以召唤他们。 怎么召唤来着?我记得好像很简单,没有什么复杂的仪式。但是时间过的太久了,很多细节部分已经想不起来了。我焦急的锤头,想用这种方法挖掘深处的记忆。 阿喵喵一声叫,一口咬住符纸的另一头跃到地上,符纸脆响一声被撕成两半,另一半还被我紧紧捏在手里。我惊讶的看着剩下的半张符纸,撕坏了?那还能用吗? “嘭”的一声,面前爆出一阵白烟,毫无预兆。我和阿喵从白烟中退出来,霎时白烟中传来一个声音,“子岩大人,您终于来找我们了。” 六十三、混战 虽然跟随我的只有三只鬼,但这也足够让我兴奋不已。青面和赤面我确实把他们给忘了,在阿喵不知道是无心还是有意之下,他们被符纸召唤来,加入了阻止林川的队伍中。 加上是关于林川的事,他们恨不得立刻就把他揪出来为林峰报仇。 我们抵达鬼市时,很反常,鬼市上一个鬼影都没有。店铺桌椅都在,但店内空空荡荡,所有的商品都不见了。难道鬼市搬走了?不太可能,前两天我来的时候还正常营业呢。 我问苏子夜,他也猜不出缘由。他只有每月阴历十五的时候在这里开店,平时有什么决定他并不知道,何况这几天他根本顾不过来开店。 我们走在空荡的大街上,阴风阵阵。身后的百鬼带有很强烈的阴气,让人身上一阵一阵的恶寒。 马上就要到12点了,马上就是林川准备降临的时间了。 远方的天空飘来一团黑云,雷鸣电闪,似是要下一场雷阵雨。可是天气预报上没说今天有雨啊?那团黑云迅速逼近,忽然一道闪电落下,正落在我们面前两米处。 身后的百鬼一阵静谧,忽而一声高呼,变得兴奋异常! 那团黑云不是别的,正是另一群百鬼之众!他们从天上降落,各个手持刀戟,都是我在砖砌小屋中看到过的。那些制作兵器的鬼也混杂其中,落地便朝我们这边攻打过来。每只鬼都是一双狰狞的面孔,血红的眼睛,好似专为杀戮而来。 苏子夜也一声令下,带着头冲上去迎战。 只一瞬间,那些长相都差不多的鬼就混战到了一起。区别彼此的方法,只有眼睛。林川的鬼军都是中了腹鬼虫的鬼,双眼血红,而苏子夜的鬼军眼睛神智都正常。 但林川并没有出现。他一定是远远躲在某个地方看好戏,等他觉得时候到了再现身。 阿喵和青面赤面一直围在我身边保护我。我没有什么打杀的力量,还极易被杀,他们将我围在中心,不让任何外人靠近。 “琵琶,我想增强他们的力量。”我将琵琶抱在怀中,琵琶明白了我的意思,在我的拨动下发出迷醉一般的乐声。声音传到其他鬼的耳朵里,他们立刻像是被注入了兴奋剂一般,力气成倍增长。 但我的乐声对林川的鬼军毫无作用。他们没有丝毫变化,气势瞬间就被奋起的百鬼压了下去。 阿喵舒服的吼了一声,头上长出长长的毛,看起来就是从一只大猫变成了大狮子。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况,我的乐声帮助阿喵增强了力量,外表也有了些许变化。 然而,我们这边虽然变强了,对方却像是不死的军队一般,前一秒被砍倒在地,后一秒就又站了起来,身上的伤口分明还在流血,却仿佛感觉不到痛。 “这也是腹鬼虫的力量吗?他们控制了这些鬼,难道连痛觉神经都能控制?”我问。 “强大的腹鬼虫的确能做到如此。他们将寄生体完全变成自己的身体,但寄生体受的伤并不会变成自己的伤。只要不杀死体内的腹鬼虫,哪怕只剩下一个脑袋,他们也不会停止。”赤面告诉我。但同时腹鬼虫也有一个弱点,越是强大的腹鬼虫,能寄生的身体就越少。他们无法迅速从死亡的寄生体上转移的另一个活体上,所以在他们转移的时候,是杀死腹鬼虫最好的时机。 “为什么无法迅速转移?”既然已经很强大了,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大的弱点? “因为体积太大了。”赤面说。“普通的腹鬼虫甚至可以飞行,进入寄生体之后需要长时间的融合。而强大的腹鬼虫体积也比较大,移动速度非常慢,像这种肉色的在地上爬行的虫子,就是腹鬼虫。” 说着赤面一榔头落下,将腹鬼虫敲成了肉末。 “这样就死了?”我有些不敢相信,这也太弱了吧…… 赤面点点头,“腹鬼虫自身非常弱,之所以说他们强大是在于他们控制的寄生体。一旦被他们侵入控制,几乎是无法抵抗的。” 这一点我认同,连苏子夜都被控制了,更别提普通的人或鬼。 经过一段时间的混战之后,地面上出现许多肉色的腹鬼虫,正在缓慢爬行寻找新宿主。百鬼都知道这家伙的弱项,毫不留情朝这些大虫子砍去,本以为除掉这些虫子,这场战争就结束了。 但我们太低估林川了。 巨大的虫子被划开身体的同时,无数细小的蚊蝇一般大的虫子密密麻麻飞了出来,几乎将眼前的视线蒙上一层黑网。 “子岩大人快捂住口鼻!”青面厉喝一声,一手捂住他自己的口鼻一手将我拦在怀中,整张脸都被盖住了。我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过去。 “这是什么啊?”我艰难的挤出一点声音,青面的动作太突然,我的身体想麻花一样扭曲着,想动都动不了。 “这也是腹鬼虫,就是我刚说的可以飞的那种。他们的动作非常快,一旦被这么大量的腹鬼虫从口鼻侵入体内,瞬间内脏就会被啃食干净。” 赤面的话让我浑身一冷,几乎是同一时间,周围爆发出痛苦的喊叫声,像是在配合她所说的话。 那些没能来得及反应的鬼被腹鬼虫控制,很快便倒戈成了我们的敌人。 想不到林川竟然让小腹鬼鬼虫寄生在大的腹鬼虫体内,在我们杀死大腹鬼虫同时,也是我们防备最弱的时候,就给了小腹鬼虫侵入的机会。 他想的太周全了,根本让人措手不及。 他此时一定胸有成竹的看着我们,然后放肆的大笑! 苏子夜的百鬼顿时乱了阵脚,很快一些比较弱的小鬼就染红了双眼,朝我们扑过来。青面一边保护我一边抵挡攻击很是吃力,不一会儿就挂了彩,阿喵也拿这些小虫子最没办法,不停地摇头晃脑,自己都要晕了。唯有赤面还在坚持,除了手上的榔头,时不时还会喷出一团小型火焰,将靠近的腹鬼虫烧成灰烬。 但腹鬼虫的数量完全不见减少。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完全想不出办法。再这样下去,我们就只有等死的份,别说阻止林川,甚至连他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就在我们几乎陷入绝望之时,从远方飞来一大群类似蝙蝠的生物,每只鬼身边都停留了一到两只。这些蝙蝠爪子里不知抓着什么东西,落在我们身边后立即扒开我们的嘴,强行将一粒药丸状的东西塞入我们口中。 这些蝙蝠动作极快,还没反应过来药丸就已经滑进肚子里了。 又是林川的阴谋吗?我用手指扒着喉咙想把那东西吐出来,赤面却阻止了我。 “子岩大人你看!”我循着赤面的指向看去,那些被腹鬼虫控制的鬼竟然停止了动作,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眼睛上的血色也逐渐褪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赤面,赤面也不知道,但猜测是体内的腹鬼虫正在被驱除,才会这么难受。 是药丸的作用吗?那是什么药丸? 随着吱呀一声响,好似某处的大门缓慢打开了。鬼市长街的尽头,不知从哪冒出一个巨大的黑色铁门,掩藏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之后。门的正面是一张雕刻的棱角分明的鬼面,从正中被两扇门分开。门下,黑压压一团雾气,正是另一只百鬼军队。 这只军队以五奇鬼为首,能看出身后很多都是鬼市里的商铺老板。原来他们也被集结起来,组成了对抗林川的队伍。 但是他们怎么会知道林川的事?医鬼离开时苏子夜还没醒,不可能是苏子夜告诉他们的。还是说,把他们引出来,也是林川的阴谋之一? “鬼门?”赤面和青面明显看到这一幕惊讶无比。 “鬼门是什么门?”我搞不懂了,人和鬼不是生活在一个地方的吗? “不是。”赤面否定我的说法,“鬼门,其实就是地狱之门。这扇门只会向死者敞开,活着的人是见不到的。人死后灵魂进入地狱,或成为狱鬼的一员,或投胎转世,没能及时进入地狱报名的,就会成为人世间的孤魂野鬼。鬼界其实和人界一样,也有许多物种。那是和人界相对的另一个平行世界,时而有交集,也会互相影响。” “那今晚的事,会不会对人界也有什么影响?”我问赤面,这也是最让人担忧的问题。 “影响肯定会有的,但这种影响谁都无法预测。” 说话间,五奇鬼带着他们的队伍从门后走出,大门已经彻底打开。走在最前面五只鬼头戴斗笠身披蓑衣,遮挡了身上所有皮肤,只能粗略看到一个外形。医鬼大概也在这里面,但根本分辨不出哪个是她。 五奇鬼走到苏子夜面前,其中一人站出来和他说了些什么,我们离得远没有听清。但随后那个人又朝我们之中走来,说话的声音也扬了上去。 “我是五奇鬼中的医鬼。方才给各位服下的是我特制的朱丸,可以驱除体内的腹鬼虫,没有中腹鬼虫的人也不会再被腹鬼虫侵入。受伤的人请尽快转移到后方治疗,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们处理吧。” 话音落地的瞬间,五奇鬼纷纷褪下斗笠蓑衣,扔到一旁,露出了掩藏在黑衣下的真面目。 六十四、五奇鬼与林川 五奇鬼的首领是战鬼,身材异常高大,四肢发达。他几乎是其他人的两倍高,面相凶恶,大概大头鬼所说的暴戾就是指他。 其次是烈鬼,全身皮肤都散发着暗暗的红光,好像随时都会燃烧起来一样。他的红发也如熊熊燃烧的火一般,直直的挺立着。 之后便是医鬼,仍是那件黑的不透一丝光的长袍,苍白的肌肤和艳红的唇异常抢眼,摘下斗笠的瞬间,立刻引起周围一番骚动。 第四个是情鬼,从外表看来只是一个小个子的少年,眉目俊秀,低眉浅笑。看得时间久了,仿佛连我这个男人都要被他吸引了。 最后一只侧躺在地上,手腕上挂着一个永远喝不完的酒壶,两片脸颊微微发红,是醉酒的模样,时不时还要打嗝酒嗝。他是醉鬼,也是实力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一个。 五奇鬼难得亮相,青面赤面也是头一次见,他们还特意嘱咐我看仔细了。五奇鬼各有所长,在鬼界拥有十分享誉的名声。 也是他们的出现我们才发现,远处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他们隐藏在夜幕下,行动缓慢,脚步逐渐靠近,每落一次脚地面都会跟着颤动一下。 新的敌人出现了,是五只巨大的冥鬼!冥鬼我只见过一次,是被来自美国的交换生召唤出来的。但互一比较,那只冥鬼简直就像是这五只的孩子! 而这五只冥鬼同样瞪着血红的双眼,每一只都有七八层楼高,站在他们脚下的我们如同蝼蚁。林川就坐在最中间那只冥鬼的肩膀上,他也终于出现了! “这一刻我等了很久了。鬼界的大门,终于为我打开了。”林川笑着说,好像在嘲笑我们每一个人。 “鬼门是为了迎接你的灵魂而开,受死吧!”最先开口的是烈鬼,丝毫不给人反应的机会,说着便化作一团火焰,瞬间刺穿了林川座下的冥鬼的胸口。 林川没有丝毫慌乱,仍旧坐着一动不动。被刺穿的冥鬼向后仰去,但并没有倒下,停顿在半空,忽然身上的洞开始愈合,不一会儿就恢复了原样,一点看不出受过刺穿之伤。 烈鬼停留在冥鬼身后的空中,火焰在身后张开一双翅膀。他的攻击虽然对冥鬼无效,却烧死了许多空中飞舞的腹鬼虫。五奇鬼出现后,腹鬼虫的数量逐渐减少,已经不再引起我们的注意了。 但是并没有看到他们做了什么,为什么腹鬼虫减少了? 渐渐的,空气中弥漫出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花,像是水果,像是米酒……腹鬼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只一只掉落,抖了抖翅膀,再也没能爬起来。 寂静的空气中,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只有醉鬼咕嘟咕嘟的吞咽,和吞咽之后的吐息。 看起来好像是他做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做。 但坐在冥鬼肩上林川脸色却变了。不知道他对座下的冥鬼吩咐了什么,冥鬼顿了顿,忽然抬起一只握成拳头的手,朝醉鬼的方向砸了下去。 小鬼们一阵惊叫,战鬼上前一步挡在醉鬼身前,稳稳接住了砸下来的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拳头,仅用一只手臂。随后将力气蓄积在右手上,一拳打在冥鬼的拳头上,顿时冥鬼的整个手臂都像是撒了气,传来骨骼粉碎的声音。 冥鬼一声痛苦的嚎叫,整只鬼快速向后退去,地面也跟着剧烈的颤动起来。 还不等他站稳,空中的烈鬼已经冲到他身后,一把巨大的火焰刀从头劈下,冥鬼被一分为二,切开的部分沾了火,迅速蔓延至全身,将巨大的冥鬼团团包围在火光中。 惨叫声越来越小,冥鬼的身形也逐渐被烧光殆尽。 却不知何时,林川已经逃到了另一只冥鬼肩上,扶着冥鬼的耳朵站立。他依旧高高瘦瘦,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据赤面说,林川和林峰长得很像。抛去眼罩不看,若这就是林峰的样子,倒让人看了有几分心疼。 在林川的指示下,冥鬼不再一个一个的攻击,而是剩下的四只齐上。同一时间,医鬼情鬼也加入战斗,形成了一对一的局势。 唯有醉鬼依旧躺在地上,悠哉悠哉的喝着壶中的酒。 几乎是眨眼间,医鬼的黑袍下列出数十件兵器。刀叉剑戟,每一件都尖利无双,在医鬼周身形成一个扇形。上次她来帮苏子夜治病时,看起来只是个精通医术的弱女子形象,想不到到了战场上毫不逊色于其他五奇鬼。 她在空中高速转动,兵器在周身画出一道道光,在冥鬼身上游走切割。冥鬼毫无招架之力,只能哀嚎着任人宰割,根本连医鬼的影子都跟不上。 飞溅的血花如落雨一样洒在我们头顶,制造这场落雨的医鬼却如一朵受了滋润盛放的花。 然而,虽然冥鬼跟不上医鬼的速度,伤口却愈合的极快。医鬼能够切割的深度有限,几乎在下一道伤口出现之后,上一道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这就像一个死循环,重复着打开闭合的动作,永无尽头。 医鬼终于注意到了这一点,停下了动作,落在建筑物上,似乎在考虑更好的方法。 而另一边,情鬼也在冥鬼身上绕圈,从脚下绕到头顶,不知绕了多少圈。最后他停在冥鬼的头顶,食指并拢竖在面前,口中念了一句情花幻海,顿时有一条细长的藤蔓如蛇一般缠上冥鬼,从脚下绕到头顶,沿着方才情鬼的轨迹。 藤蔓将冥鬼紧紧捆住,每隔一段距离便长出一个青色的花骨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开放。 冥鬼却并没有痛苦的嚎叫,他好像陷入了幻觉,脸上有憨憨的甜蜜。开放的情花吸收了冥鬼的力量,冥鬼渐渐跪了下去,身体越发瘫软。 忽然,被束缚的冥鬼手臂上徒然绽开一条伤口,鲜血喷涌而出。冥鬼因痛一声嚎叫,恢复了知觉,几番发力之后,终于挣断了藤蔓,从幻觉中跳离出来。 情鬼正惊愕,像冥鬼这种没有思想只能被召唤的鬼是不可能自主跳出幻觉的。转头便看到,站在另一只冥鬼肩膀上的林川手握两米长的双头镰刀,上面还沾着冥鬼的血。 利用疼痛感来解开幻术,这也是情鬼的弱点之一。 大概情鬼也没想到会被林川识破,一时气急,竟直接朝林川冲了过去。战鬼大吼一声“等一下”,却没能拦住情鬼的速度。 情鬼个子小,在五奇鬼中是最灵活的。他迅速在林川周围绕了一圈,和对付冥鬼的方式一样。只不过林川没想像冥鬼那样傻傻的追着他的身影,而是闭上眼,微笑着,静观其变。 但这一次,情鬼并没有使出藤蔓缠绕林川,而是凌空下起了花瓣雨。这些花瓣只飘落在林川周围,落到其他地方的花瓣都逐渐变得透明,最终消失不见。 “情花荼蘼。”几乎是同一时间,林川口中念出了和情鬼一模一样的词。情鬼也是一惊,没想到林川会如此熟知自己的招数。这么说来,这一招大概对林川也没有用。 即刻林川将双头镰刀举过头顶,旋转舞动起来。镰刀带起环绕的风,扰乱了情鬼的招数,花瓣乱飞,不一会儿便消失殆尽了。 情鬼终于意识到危机,但已经来不及了。林川大踏一步向情鬼所在的方向,手起刀落,正中情鬼的胸口。 医鬼惊叫一声,飞身过去,却被烈鬼抢先了一步。林川还没来得及使出第二击,烈鬼已经怀抱着情鬼落了地。 同时赶过来的医鬼立刻替他医治,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向情鬼的伤口倒了些类似药物的粉末。 趁着情鬼受伤的间隙,四只冥鬼再次迈开了步伐。巨大的脚掌踩下来,几乎遮天蔽日。没躲开的小鬼被踩在脚下,大抵凶多吉少。 原本看战的小鬼们顿时慌做一团,四散逃跑。 苏子夜啧舌,正好他身上的伤包扎好了,穿好衣服准备迎战。他的鬼爪锋利堪比刀刃,从冥鬼脚底掠过的瞬间,便将冥鬼整个小腿切断。冥鬼一个不稳,朝地上倒去。 我骑上阿喵的背,“阿喵,我们也上。”我们几乎没受什么伤,一直这样观战感觉也不好,对不起那些保护我的鬼。阿喵会意迅速飞到冥鬼的肩膀处,在空中徘徊。 虽然我还不能完全控制琵琶,但现在已经能达到心意相通。我让琵琶想一首能扰乱心绪的曲子,这个比较难,光是想要表达清楚我就已经觉得很难了。现在也不奢望能对林川有多大效果,至少能扰乱冥鬼的动作也好。 其实冥鬼不难对付,最大的麻烦是他们背后的林川。加上冥鬼快速的再生能力,几乎所向无敌。 第一只冥鬼被战鬼和烈鬼合力才解决,一对一五奇鬼并不占上风。这会儿情鬼又受了重创,五奇鬼更加处于劣势。 我这样想着,想要尽哪怕一点力,那也是我的全力了。琵琶弦中传出一阵阵魔幻般的曲调,婉转幽长,即便是我听了也有些被捆绑的束缚感。很快冥鬼便受了影响,开始不听林川的命令,胡乱舞动起来。 青面赤面也来帮忙,带领苏子夜的百鬼爬上了冥鬼的身体。和巨大的冥鬼相比,这些小鬼如虫子一般,密密麻麻,反而更让人觉得可怕。 鬼界之门前,跟随五奇鬼的鬼众看到这一幕后终于醒悟,纷纷抄起兵器加入了我们的队伍。一时间,四只巨大的冥鬼被一群小鬼止住了动作,无论怎么挥舞都甩不干净。 “看来,我也该出手了。”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醉鬼缓缓起身,身形还没站稳差一点又摔下去。他晃晃悠悠的走来,提起酒壶喝上一大口酒,透明的液体顺着嘴角流淌下来,划过他的下巴,划过胸前敞开的衣襟。 也是这时我才注意到,醉鬼虽然给人的第一印象不怎好,醉醺醺的还很邋遢,衣衫破烂凌乱,但仔细看去才会发现,他的皮肤紧实,没有一处松垮,哪怕是下巴。胸前露出的皮肤黝黑,能看出清晰的肌肉的纹理。 如果他不是这一副醉醺醺的样子,不知又会是怎样一个迷倒万千少女的美男子。 六十五、醉鬼 醉鬼一边走路一边喝酒,脚步却不再虚浮。四周安静异常,仿佛这一刻的时间为他而停止,连空气都凝固了。 微风盘旋在他身边,不准确的说,是盘旋在他手上的酒壶边。酒壶随意挂在结实的手臂上,随着醉鬼的走动前后晃动,瓶口分明没被塞住,却没有一滴酒洒出来。 林川静静看着这个人动作,没有主动攻击,却也没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大概就算是他,也不知道醉鬼究竟藏着怎样的能力。 醉鬼昂头,又饮下了一口酒。 四面风起,愈刮愈烈。空气仿佛都在颤动,盘旋着奔向鬼门。空气的流动逐渐清晰,在醉鬼抬起手臂,将壶口对准林川的瞬间,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家快躲起来,霎时爬到冥鬼身上的小鬼纷纷跳下,奔入街道两旁的店铺后面。却又好奇,伸着小脑袋想要看清接下来发生的事。 醉鬼的身后,敞开的鬼门之中,忽然掀起了巨大漩涡,紧紧凝结着,仿佛能将整个宇宙都吸进去的黑洞。 地上的碎石瓦砾都漂浮起来,卷入黑洞。连一些体积较小的小鬼也几乎要被吸进去。 风力越来越强,被卷起的烟尘使得视线里的醉鬼越来越模糊。 我和苏子夜躲在屋后,耳边呼啸的风声如同哀鸣。 “原来醉鬼的酒壶就是地狱。”苏子夜轻声道。在此之前除了五奇鬼之外没有人知道醉鬼的能力,难怪他一直不出手,只因一出手便要天地变色。 狂风怒号,不只是碎石被吸走,许多附近游荡的孤魂野鬼也都被吸了进去。 “冥鬼一旦被召唤出来,就会战斗到力量枯竭,或者被召唤者送回。但第二种方法通常都不会遇到,而要使如此巨大的四只冥鬼力量枯竭,也几乎是不可能的。大概这也是林川的最后筹码,他料想我们人再多也耗不过冥鬼的体力,只不过他的料想中没有醉鬼。” 醉鬼的力量太强大,连苏子夜都感到震惊。 巨大的冥鬼再也抵抗不了鬼门的引力,一只一只被卷入漩涡中。林川趁机落到地上,双头镰刀深深嵌入地面,勉强抵住自己的身体。 很快,冥鬼的身影便消失不见了。对于众鬼合力都几乎无法战胜的冥鬼,唯有这一个办法,让他们从地狱来,回地狱去。 好像忽然间一朵厚重的乌云消失了,连空气都轻盈的能跳起舞蹈。 醉鬼收回酒壶,又喝了一小口,却露出了酸涩难咽的表情。 “哼,醉鬼,原来你就是地狱的守门人。”林川冷笑着看着他。风声渐歇,恢复平静,林川缓缓站起身,“看来想要进鬼界,得先解决你才行。” 醉鬼却仿若无视,又躺到了地上。 林川的笑意冷了下来,不知是发怒还是兴奋或是紧张,竟微微颤抖起来。然而,还不等他有所动作,四周忽然涌起一群鬼众,海浪一般朝林川压了下去。 而我转头,苏子夜早已冲在了最前头。 他们动作还真快!而且快得好一致! 虽然我已经被抛在后头了,但还是不死心的跟了过去。 林川回舞镰刀,风一般迅捷。力量不强的小鬼无法靠近,苏子夜的鬼爪也无一命中。无论多少人一齐攻击,那把两米长的镰刀总能全部当下。 想不到林川一个人也有这么强的力量,之前我见识过的仅是一点皮毛而已。 医鬼将受伤的情鬼带到安全的地方为他疗伤,战鬼烈鬼也加入到战斗中来。战鬼身形高大,但碍于速度,几次攻击都没落到林川身上,反倒砸得地面碎裂,墙壁倾塌。或是被林川用双头镰刀挡下,当即双头镰刀便裂了缝,险些断裂。烈鬼趁机放出火舌,从林川身边舔舐而过。 双头镰刀回旋扫过,便将那些火舌扫了出去。落到地上,斑斑点点燃烧着几簇火苗。赤面青面趁机挥舞榔头,火苗便成了球,接二连三朝林川打了过去。林川边后退边抵挡攻击,身后却露出了破绽,苏子夜不知何时绕了过去,鬼爪毫不留情。 林川闷哼了一声,单膝跪地,却不肯求饶。 纵然林川再强,在这样几乎无间隙的攻击下,也招架不住,负了伤。 这样的林川越发让我不能理解。究竟是为了什么,他要做到这个地步?哪怕与所有鬼为敌,哪怕成为所有人的眼中钉。 我在孤独中长大,我知道被人排挤是多么难受的感觉。可他似乎在故意做着让人厌恶他的事,故意要成为一个与世不融的人。 天边泛出白光,这漫长的混战之夜终于要结束了。林川被鬼众团团围在中间,头顶上还有可以飞翔的烈鬼和骑着阿喵的我。 他几乎是无处可逃。 “战鬼大哥,接下来要怎么处置他?”烈鬼询问战鬼的意见,似是在等待处决的命令。 “留他也是鬼界的祸患,伤了这么多鬼,就让他用命来偿还!”战鬼怒吼,声音震颤。四周鬼众立刻高声应和,纷纷举起手中的刀剑,闪着银光的利刃便朝同一个方向刺去。 却被一个慵懒的声音喝止。 醉鬼口中极不情愿的挤出“等一下”三个字,叹息一声,好像身上背着千斤巨石不愿起身,却又不得不行走的人,踢踏着走到林川面前,一屁股坐下,“当”的一声,将酒壶立在地上。 抬眼看去,竟是一双猛虎一般的眼睛,闪着晶亮的寒光。 “我想听听,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声音仍带着醉意,却让听的人顿时清醒。 林川额角流下汗滴,冷笑,“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醉鬼收敛了笑意。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入鬼门?”看到他人好奇的样子,林川越发兴奋,“因为我要杀光你们!我不想看到任何鬼的存在!” “我不相信。”醉鬼回答的淡然。 “人和鬼就该是毫不相干的存在!”霍的,林川站起身,伤口潺潺流血,染红了一身素色衣服。手握双头镰刀撑着地才勉勉站稳,眼神却丝毫不愿输给醉鬼,恶狠狠的盯着在场的每一只鬼。 也包括我。 他只向我掠了一眼,却让我脊背一寒。那目光仿佛在说,林子岩,总有一天,我会来取你性命。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就目前的场面来看,应该不会有这一天的。 可是,总觉得心慌。 如果林川的生命就结束在这里,我会感到高兴吗?不会的。我反而会觉得失去了一个追寻的目标,失去了一个,再回昭原的目的。 可是,可是,我不懂了。我不懂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我似乎不希望他死在这里,或者说,不希望他就这样死了。 然后,那个人便在鬼群正中,化作了一团烈火。 不知是引燃了什么,爆炸的气浪翻滚而来,将所有鬼掀翻在地。阿喵和烈鬼也被卷到了一边,我也差点从阿喵身上摔下来。 火焰中,一只火鸟凌空而出,拖着长长的火焰尾,在空中盘旋一周,快速调转方向,朝着晨光刚刚冒出的方向飞去了。那只火鸟背上有一个小小的人影,消失之前,他特意回头看了一眼。 他会回来的,他果然会再回来的。 这里不是他生命终结的地方,我竟莫名的松了一口气。 烈鬼想要去追,被醉鬼喝止了。 “他的死期未到,地狱容不下他。就让他去吧,该来的总会来,该做的,也总要做。” 乌云散尽,天光大好。 我从没在这个时间看过天边的太阳,烈日如火,将黑暗吞噬。 但黑暗永远无法吞噬殆尽,有阳光的地方,必有阴影。 所幸房屋受损不严重,五奇鬼带领众鬼留下善后,重新修建。苏子夜的百鬼也都散去,烟一般消失无踪。 赤面青面和我作别之后也消失不见了,这一别,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相见。 油条豆腐脑的香味飘散过来,告诉我们已经是早上了。行人多了起来,城市 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要不要吃点早餐再回去?”我提议。虽然身体很累,但肚子也很饿啊。 “好啊。”苏子夜也有同感,我抱着阿喵,随便找了一个摊位坐了下来。“阿姨,两碗豆腐脑,四根油条。” 阿姨手脚利索,很快就端了上来。 阿喵在我怀中先睡着了,反正它也不用吃东西。我低头啃咬这种外皮酥脆又很有嚼劲的食物,感觉从来没这么饿过。 “你知道吗,有些地方管这东西叫油炸鬼。”苏子夜夹着油条对我说。 “这也是鬼?”我觉得这名字取的有意思,“那一定是世上最好吃的鬼。”说着,狠狠咬了一口。 苏子夜笑了,虽然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而今天早上人们谈论最多的问题,就是昨夜的异常天气。我刚回到店里,路博就打来电话,问我起来了没。我没和他说昨晚的事,问他怎么了,他说昨天晚上又是地震又是狂风,感觉像是世界末日要来了。网上还有很多人说看到了巨大的黑影,闹的沸沸扬扬的。 他问我有没有看到,我含糊着,说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专家说这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气异变,但幸运的是没有人受伤。巨大的黑影可能是海市蜃楼,我才不信呢。专家说的话都是马后炮,听个响就得了。”路博向我抱怨。 我却一阵阵困意袭来,听着他嘟囔,声音越来越远。 “喂?林子岩?你听到我说话没?明天陪我去看墓地啊!”隐约间还能听到一点路博的嘶吼。我随意答了声好,闭上眼,任凭意志沉入到漆黑的深渊。 六十六、暑假的尾巴 因着这次的事件,便利店这两天都没营业。我还在睡觉时苏子夜醒来了,没有叫醒我独自离开不知去了哪里。而我被阿喵吵醒时,是一天中阳光最烈的时候。 阿喵坐在我身上梳理毛发,猫毛弄得我满脸都是,害得我醒来就不停打喷嚏。 苏子夜留了张字条说他去医院了,我猜到是去看望安小雅,这张字条也一定是他留下的,不会再有什么阴谋了。 我莫名觉得安心,好像世界恢复和平,再也不会有战争了一般。 然后,咕~~肚子饿了。 出去吃了些东西,人也精神了,带着阿喵四处散步,很快就出了一身汗。太阳毒辣的很,灼烧着身上每一寸暴露在外的肌肤,但唯独今天,被太阳这样虐待着也没有想要抱怨。 我亲眼见证了一场人和鬼的战争,虽然人只有一个。不过想起这些经过,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遗忘了,在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忘了些什么。 反复思考无解,问阿喵,更无解。 走着走着,我也走到了医院。想到安小雅还在病房里躺着养伤,虽然我们不是很熟,但毕竟相识一场,就在医院门前买了些水果带了上去。 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能看到苏子夜坐在病床边,仍旧握着安小雅的手不放。安小雅似乎还没醒,苏子夜皱着眉,担忧之色不断从眼中涌出来。 如果这份担忧能化作良药,安小雅早就痊愈了。 我轻声推门进去,将水果放在桌子上,“你们俩的关系,很亲密嘛。”我试着这样说,不知道苏子夜会怎样反应。 然而他只是嗯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那声音听得出,没有丝毫犹豫或是晦涩。 我挪了凳子坐在苏子夜对面,中间隔着熟睡的安小雅。“她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苏子夜点点头,“好多了。医生说现在需要静养,刚做完手术,还需要几个月时间住院愈合,才能完全康复。” 几个月的时间啊,想来很是漫长。我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对于苏子夜,我觉得没有必要说些安慰的话,而这种场合,又不适合说些其他的事情。 我是一个嘴很笨的人,路博在身边的时候,他总能找到各种聊天话题,我却做不到。 “子岩,其实,刚得知小雅很危险而我却无能为力的时候,我想,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她了,我将不会再和人类有任何接触。”苏子夜忽然开口。他并没有看我,似乎只是在面对空气倾诉,把心中的郁结吐出来,哪怕听到的人根本不在意。 “那时我才意识到,她对我而言,已经如此重要了。” 不知道睡着的人是不是听到了他说的话,睫毛微微颤动,好像下一秒就会有 一只黑色的蝴蝶破茧而飞。 也许她是个幸运的女孩,有这么强大的人愿意守护她。但是…… “但是,我好怕。” 我抬眼,等待苏子夜接下来的话。 “我好怕我会害了她。她和同学中了腹鬼虫之后,是林川故意放她出来找我的。他本想把你我都引去,让我们都成为他的兵力,但你不在,他便借我的名义留了张字条给你。幸好你没中他的圈套,不然,我们都回不来了。” 却也是因为苏子夜拖住了林川,他才没有及时发现我。 “子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希望她再遇到危险。” “那就好好保护她,不让她有机会遇到危险。” 苏子夜的手,攥的更紧了。 爱一个人,无非就是保护她,然后宠爱她。今生缔结了缘分,就不要轻易放手,说分开。 此后的几天里,苏子夜一直照顾安小雅,几乎时刻陪在她身边。便利店也扔下不管了,他说,他不能把安小雅一个人扔在冰冷的医院里。 假期就要结束了,苏子夜给我结了工资,我和他道了别,回学校前的最后几天和路博住在一起。 那天路博打电话说要我陪他去墓地,我迷迷糊糊的没听清,他可记得真真儿的。他说要买一块昭原风水最好的墓地安葬伯父伯母,这几天陪着他到处跑,腿都要断了。 最终选择了城东一家墓园中最贵的一处,赶在开学之前,我和路博两个人,简简单单为伯父伯母办了葬礼。 路博买了一个骨灰盒,但里面并没有骨灰。我们两个人雇了一个墓地的工作人员,帮忙安装墓碑,就近在墓地买了些花和贡品。墓园中寥寥数人,冷清异常。连天气都像是受了影响,压着一层薄云。 打扫干净墓碑,把小盘子装的供果摆放整齐,路博还特意买了一罐啤酒,洒在墓碑前。 伯父生前总和人出去喝酒,路博觉得,他应该是喜欢的吧。 “爷爷!爷爷!”路博站起身,正巧撞到了一个跑过来的小男孩,似乎是在寻找他的爷爷。小男子摔倒地上,很快自己就爬起来了,拍拍身上的土,看着我们愣住了。 “和你爷爷走散了?”路博问他。小男孩摇摇头,抿着嘴什么都不说。 “你爸妈呢?”小男孩还是不回答,似乎有些害怕我们两个。 路博无奈了,我四处观望,倒看到了两个朝我们这边跑来的身影,一对年轻夫妻。男人拉起小男孩,女人一边向我们道歉一边教他儿子说“快跟叔叔道歉”。 “谁是叔叔?你吗?”路博装傻问我。我还给他一个鄙视的眼神,“别装了说的就是你。” 路博转头冲女子露出八颗大白牙,“没关系哥哥不介意。对了,找到他爷爷了吗?” 听了这话,夫妻相互使了个眼色,神情有许多不自然。“别听小孩瞎说。他爷爷去世有三年了,每次带他来扫墓都说看到爷爷了。小时候他爷爷天天带着他,肯定是想的,你们不用当真。”说完,我和路博还诧异着,夫妻俩已经带着小孩走远了。 小男孩还在挣扎,吵闹着说要去找爷爷。或许他并没有说谎,每次来扫墓时,看到的都是不舍得离开的爷爷的灵魂。 都说童言无忌,其实小孩子说的,大多都是真的。 有一种鬼叫墓鬼,住在自己的坟前。特别是像这样的墓园,平时鲜少有人来往,应该会有很多墓鬼存在。 不过……“路博,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太干净了?” “嗯?”路博似乎没明白我的意思,“现在不让烧纸,又有专门的墓园清洁工,当然干净了。这里是墓园,不是坟圈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急忙解释,“我是说,像这种地方应该有很多鬼徘徊吧?但是这里没有,一个都没有啊。” 路博摇摇头,“没注意啊。” 昭原虽然不像黑渚,走几步就能碰到一只鬼,但人类居住的城市,必定有鬼魂存在。他们看上去和普通人区别不大,但仔细分辨还是能区别开的。 “走,陪我去找找。”我拉上路博便走,不明所以被我抓着胳膊的路博不停问我找什么。 我们在昭原市内漫无目的的穿行,每走一段我便停下来看一看四周,能看到的都是活着的人。路博跟得累了,不断向我抱怨,我们走到公园里,他干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走了。 而且,似乎在生我的气。 我给他买了瓶冰镇矿泉水,路博一口喝下去大半瓶。在这么炎热的天气到处走,我竟然一点没觉得热。 “什么味儿这么香?”路博像只小狗一样鼻翼抖动,寻找香气的来源。我还以为他是说附近的小吃,指了几个给他看,都被他否定了。 他说不是食物的味道,是花香。 这个季节开的花很多,在公园闻到花香没什么稀奇的吧。跟着路博找了一会儿,忽然他停下来思考,像一尊著名的雕像。“奇怪,怎么闻着像桃花?” 桃花?我终于想起来我忘记什么了!这里是中央公园,我竟然无意间走到了这里!那天晚上在这里遇见人面桃花,得知了林川饲养腹鬼虫的计划,后来就干脆把他给忘了。他还拜托我砍了他,我却忘的一干二净。 我跟着路博一起寻找空气中的桃花香,不知道林川的计划失败后,他有没有解除人面桃花的结界。 “哇!林子岩快看!好大一棵桃树!”路博发现了,激动的抓着我,他手指的方向,正是人面桃花。桃花大量凋落,比我那天晚上看到的还要壮观,几乎要掉光了。枝桠上剩余的桃花仍能看出人面的样子,但已经没有我初见时那种恐怖的感觉了。 路博赞叹这是反自然的存在,还拿出手机拍照。他给人面状的桃花拍了个大大的特写,还说把这个发到网上,肯定也会引起轰动。 “算了吧。”我说,发到网上,就算引起一时的轰动,大概也会被人说成是p图炒作,或者编出个诡异的故事。人面桃花的故事并不诡异,他其实是一个很干净的存在。 而此时此刻,人面桃花并没有出现。我猜想,他大概和那些游荡的鬼魂一起,被醉鬼吸入鬼门之中了吧。他们本就该是那边世界的人。 但谁又说不会再见?人死入轮回,绕了一大圈,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兜兜转转,新的人生重新开始。 生命是一个没有尽头的循环,就像醉鬼的酒壶,永远有喝不完的酒。苏子夜说,其实那并不是酒,而是三途河中流淌的,前世的泪。 六十七、返校 回到黑渚最让我意外的是,他们都在火车站外等我。蓬头鬼和山鬼茶,带着文狸赤豹,好像猜到了我会在今天回来一样,坐在站外的亭子里乘凉。我跑过去和他们打招呼,惊喜的问他们怎么来接我,蓬头鬼却说,他们已经在这等我好几天了。 知道我要开学校,但并不知道我哪天回来,所以干脆每天都在这里等。虽然这种方法有点傻,但我听了真的很感动。 他们的意外出现,弄得好像我们很多年没见了似的。 回学校报到,送行李,然后立刻出来和他们汇合。茶问我昭原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连远在黑渚的他们都感觉到了异常。 我把林川和鬼界一战的事说给他们,他们自己都说,活了几百年,还是头一回听说这样的人类。想要只身杀入鬼界,说得直白一点,那就是在寻死。 在所有认识林川的人眼中,他就是个猜不透的迷。他所做的事无人能理解,甚至没有过先例。他就像是一个超脱世俗人,反之,又像是堕入深渊。 是神是魔,也许只是他的一念之间。 跟随他们进黑山,却不是回蓬头鬼的住所,而是去了茶居住的水塘。盛夏水塘里一片绿油油,是水草们挥舞着柔软的手臂。水塘看起来并不大,是山上凹陷处积下的一潭浅水,但这只是外人眼中看到的景象。 茶说有东西要给我看,不过这东西在水底,她带不上来,所以只能带我下去。我猜不到是什么,那时我还觉得这么小的一个水塘究竟能藏下多大的东西,必须要我自己下去看。后来事实证明,我的目光太浅了。 水草之下,别有洞天。 这些水草似乎并不是生长在泥土中,倒像是悬浮在水中的动物。潜入水下之后回头看去,会发现他们也在游动,只是速度缓慢,还容易受到周围各种外来力量的影响。 水底很深,越向前游去光线越暗,茶在我的前方带路,自然游曳,像一只美人鱼,蓬头鬼在我旁边,有了茶的对比,就显得和我一样笨拙。 就在我快要憋不住气的时候,水下的黑暗中,涌上一串一泡。耳边仿佛听到了茶的声音,告诉我们到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能感觉到自己嗓音干涩,不自觉问出口,只因为眼前的景象让我太过震惊。 暗潮过后,是一大片葱翠的树林,全然没有水底的模样。脚下的土地比寻常地面湿漉一些,但我们周围却是空气而不是水。有稀少的阳光照射进来,这里更像是个温室,感觉不到风的流动,却也不闷热。 茶说,这是用了好长时间才为我培育出的紫檀林。 为我,培育的紫檀。 我的琵琶是用紫檀木做的,若是有损坏,可以用这里的紫檀修复。我常来这里,也可以和这里的紫檀练习“沟通”,毕竟我是琵琶鬼,没了琵琶,就像是没了灵魂。 黑渚气候偏冷,不适合紫檀木生长,所以茶在水底弄了这样一个世外桃源,种了几十株紫檀木。 “要是这些都做成琵琶,都够我开一个琵琶补习班了。”我笑道。 茶带着我们往树林深处走,一间木质的小屋逐渐现了出来。“这里就是以后我们的家,你随时都可以过来住。” 清新的木质香气,温软的草席,不加修饰的桌椅,冬天可以生火的暖炉。墙上还挂了一幅山水画,不知出自何人之手,也不知是谁有此雅兴,为小木屋添了一丝儒雅之气。 “给木屋取个名字吧。”我忽然想。 “鬼屋?”蓬头鬼第一个抢答。 “那我就再也不想来了。”我满头黑线。 蓬头鬼还不服,“我们三个都是鬼,赤豹文狸也是鬼,叫鬼屋没什么不对的。” “至少我现在是个人啊。”我反驳。 茶忽然笑了,“人和鬼,那叫兰若寺好不好?” “又不是宁采臣和聂小倩,更不是爱情故事!”我反对。 “那你说叫什么好?”茶嘟嘴,像个撒娇的小女生,可她偏偏是个比我还高的熟女,看了反倒不自在。 “叫四季阁吧,以后我来,弹四季歌给你们听。” “好。”异口同声。 回寝室时,天快黑了,和欧阳芷碰了个正着。她问我去哪了,早上明明看见我回来了,却一整天不见人影。 我告诉她去了黑山,想了想,并没有把小木屋的事说出来,只对她说,以后有机会带你去个好地方。 欧阳芷说好,脸却不自然的红了。我看着想问她怎么了,却又不知如何开口,这种问题,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什么,林子岩,你吃饭了吗?陪我去吃个饭吧,我请客。” 我干笑两声,让一个女生请客怎么好意思,但看欧阳芷的眼神我又无法拒绝,虽然我已经吃过了。 他的表情有些难以名状,眼神闪避,眉心微皱,似乎有什么话堵在口中,吐不出来。 欧阳芷带我去了一家牛排店,灯光黯淡,风情旖旎。她大概是这里的常客,熟络地和服务生打了招呼,钻进了一个小包间。 两份牛排,一大份麻辣龙虾,两瓶红酒。我们在方桌前对坐,我问她,“红酒是不是点的有点多了?” 欧阳芷仰头灌下一大口,动作有些粗鲁,不像个女生。她一边用纸巾擦嘴,一边摇头,嘴里嘟囔着不多不多。 她说林子岩,你都不知道我这个假期过得有多惨,差点就饿死了。 我吓得差点跳起来,“你家那边闹饥荒了?” 欧阳芷扑哧一笑,差点把红酒喷出来,冲我翻了个白眼,“什么闹饥荒,这都什么年代了。跟路博在一起时间长了,怎么连你都变得不正经了。” 我也笑了,“路博哪里不正经了,说不定人家还是得过小红花的好少年呢。不过话说回来,你到底发生了什么?”能把欧阳芷饿成一只狼,肯定不是小事。 欧阳芷的动作却变顿了,似乎有些为难。我刚想开口说不说也没关系,她却忽然抬头看我,良久,笑了。 她的笑意味不明,我心里不断有“怎么了”三个字来回冲撞。我用疑问的眼神回看她,希望她能明白我的意思,别再这样看着我了。 然后,她忽然说,“林子岩,你变了呢。” 我更加疑惑,“哪变了?”其实我很想问一句是不是变帅了,但看她的表情这个时候并不适合开玩笑。 她笑得温柔,以前从没见过她这么温柔的眼神。她说:“如果以前我这么看着你,你一定会躲开,你不敢与人直视。但是现在,你心理好像变得强大了。” 欧阳芷捏着高脚杯,浅浅缀了一口红酒。她终于收回了目光,却又留下了让人无法忘却的话语。我心理变得强大了?虽然我自己没什么感觉,但也许真的是这样的。 一个人的改变,最容易被自己忽略。因为自己每天都注视着自己,些微的变化,就变得微不可察。但是那些分别了一段时间的人,他们看到的是积累起来的总的变化,自然要比当事人更明了。 问她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她说看一个人久了,自然就会发现。不关注的你的人才哪怕你换了发型都不会注意到,更别说一个眼神。 说完这话,她似乎又觉得不妥,局促的闭了嘴。我也没多问,但她隐藏的意思,却听出了些。 只有关注你的人才会发现那些变化,所以说,她一直在关注我。至于这其中缘由,我便不得而知了。 气氛忽然陷入了尴尬,欧阳芷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感觉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是在勉强找话题。索性什么都不说,闷头吃牛排。 这家店的牛排确实不错,九分熟,肉质十分鲜嫩,一点都不老。淋上的黑椒酱汁包裹了每一块牛肉,在舌尖上荡漾开调味品的芬芳。 我也喝了一口红酒,抬头才发现,放在我们中间的麻辣龙虾还没动。欧阳芷也是专注于自己的牛排,始终不抬头。 我想了想,把龙虾往她面前推了推。她看到盘子移动,终于抬头看我,转瞬又移开了眼睛。 “你……” “我……” 我们几乎同时开口。 我愣了一瞬,笑了出来,她也终于笑了。 “你先说。” 我们又异口同声。 “咳咳。”我清了清嗓,“你点的龙虾,再不吃就不好吃了。” 欧阳芷看了看,哦了一声。 “林子岩,其实我想说,这次活着回来之后,我明白很多。我经历了生死,经历了濒临死亡是的感觉。人快要死的时候想到的大概就是心里最在乎的东西吧,我终于发现了,我一直很在乎的人。” 她看着我,目光坚定不移。我心跳瞬间就乱了,她说的那个人,该不会是我吧? 六十八、鬼城 一 欧阳家的人是没有假期的。 作为江南首屈一指的捉鬼师家族,欧阳这两个字,已经不只是一个简单的姓氏,更代表了一份荣耀。 体能,术法,无论哪一方面,每天都要有所长进。在欧阳家数十人的竞争中,不能有一点疏忽。每一个带有欧阳头衔的人,在外是亲人,在内是敌人。 “关于欧阳家族的具体细节我就没有必要都告诉你了,我要告诉你的,是一段几乎要了我的命的经历。” 就在前不久,我就跟随哥哥欧阳林去了一个被称作鬼城的地方。那是被一家地产商承包的一块地,拆迁了原有的老式建筑,和农田,打算建起一片别墅区。但不知为何,自施工开始,就不断有灵异事件传出来。工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好不容易别墅群建好了,却又卖不出去。 据说是因为每个来看房子的人都会被厄运缠身,直到断了购买此处别墅的想法。 奇怪的是,地产商老板却说从没经历过什么灵异的事。他一直坚持自己主张,手下要走要留随意,也不强迫。只是现在房子卖不出去,投资的钱回不来,倒是越发头疼。 这才迫不得已,又是请人算命,又是找人作法,还是没有好转。 不知从哪听说了欧阳家,专注捉鬼驱邪,便不惜重金来请欧阳家的人。 我的父亲听说之后,并没有特别重视,只对我和我哥说,这次就当做是修炼,让我们俩自己去解决。但是,在没有彻底解决之前,不许回家,也不许向家人寻求帮助。 父亲提的要求虽然有些难以理解,但我们也没有花心思去理解的时间。当晚便收拾了行李,搬进了这个被称作鬼城的别墅群中。 老板安排我们住在其中一栋房子里,什么家具都没有,临时铺了毯子席地而睡。第二天找人来通了水电,才勉强可以生活。 因为不知道这里到底有什么存在,为了保障其他人的安全,哥哥告诫他们尽量不要再靠近别墅群,有什么需要我们会主动联系。老板和他的员工也都撤出去了,这片鬼城中,就彻底成了一片死寂,只剩我们兄妹两个大活人。 倒是不用担心有不知情的人卷进来。别墅群周围还有一些原来的居民,住在不远处老旧的房子里,但大家都十分默契的避开这里,从不会向这里靠近。哥哥去找他们打听过关于鬼城的传言,却没有人愿意告诉我们。 一提到鬼城,所有人都闭口不谈,转身离开。 连续几天下来,一点收获都没有。 我们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如果这一个月之内不能解决,我们不仅会丢了欧阳家的颜面,自己更没有脸踏进家门,就只能一辈子住在这个连床都没有的房子里了。 想一想,这也是挺恐怖的一件事。 于是兄我和哥哥商量了一下,决定分头行动。 我继续走访附近的居民,哪怕得到一点有关鬼城的消息也好。哥哥则在别墅群中找找看有没有其他非人的气息。 如果这里真的有鬼存在,我们不可能发现不了。 鬼城附近住的都是残疾老人,独臂或者断腿,他们说是抗战时留下的伤。年轻人很少有愿意留在这样偏僻地区的。老人们平时种一小块地,偶尔去远一点的市场买些肉回来,过着几乎自给自足的日子。阳光不错的天气就带着家养的猫狗出来散散步,生活倒还惬意。 我刚来这里时,和附近的人都不认识,这些老人见了我这般年轻的姑娘,还会高兴的打招呼,热心的交谈几句,当知道他们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之后,都不约而同的疏远了。 三天的时间很快过去了,我这边毫无收获。倒是哥哥那边,有了一些发现。 这片别墅群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阴气重了一些。别墅群的整体是一个四方形,从高处俯瞰就像是一个骨灰盒子。哥哥特地登上了附近最高的楼顶眺望,棕黑色的屋顶排列起来就像是骨灰盒上的暗纹。 此外,他还在没铺好的土路中发现了一些蛇骨。建筑别墅时工人就住在这里,有猪骨牛骨羊骨都不奇怪,但是有蛇骨就不对劲了。 蛇极少出现在城市中,人们几乎见不到,但这里的骨头加起来,有数十只之多。骨头有被煮过的痕迹,应该是被建筑工人吃掉了。从腐蚀程度上看,年头都不多,有的只有几个月,最多的也不超过两年。 “蛇如果怀了怨念死后极容易成为蛇鬼,很有可能就是这里发生灵异事件的诱因。”哥哥推测。 “对了,这里都发生过什么事件?爸爸只让我跟着你来,其他什么都没告诉我。”我问。地产商老板找到我家时已经发生了许多起事件,但父亲一件都没有告诉我,似乎让我来这里只是个突然的决定。 “你还不知道?好吧。”哥哥摊手,觉得不可置信。他摸了摸鼻子,回忆起了那天老板说过的话。 最开始觉得不对劲是因为工地上的工人接二连三发烧请病假,测了体温却并不高,37度多一点。但发烧的人就是不清醒,还说胡话。 工地上的临时医生给病人开了退烧药,消炎药,吃了几天也不见好转,并且还不断有人倒下。 当有半数之多的人因为同样的病症倒下后,医生发觉病情有些严重了。怕是什么新型病毒,没有针对的特效药,控制不当容易造成大规模传染,便建议把病人送到大医院全面检查一下。 但所有人检查下来,和临时医生的诊断并没有太大出入。只是发烧,甚至连呕吐的症状都很少。医院也没查出别的病变,让几个人住院观察了几天,毫无进展。 病毒似乎只在这些人之间传播,其他人虽然担忧,但都没有异常。老板又雇了些新的工人过来,施工继续。 没过几天,医院传来了死讯。住进医院的病人陆续出现呼吸衰竭症状,已经有人死亡了。 本来没怎么在意的老板这下慌了。为了不让事情闹大,想了各种方法镇压。但是病情这东西,不是他想要控制就能控制的。 死亡人数逐渐增多,眼看事情已经包不住了,在各大网站上传了个遍。老板四处寻求方法,却在这时,工地周围的住户开始往远处搬离。这个举动引起了老板的注意,他派保安去抓住几个问问原因,先后抓来了好几个人,都是看别人搬了自己也就跟着搬,一传十十传百,大家就都搬走了。 这么说来还得找到最初搬走的人,他一定知道什么。 经过一番寻找,找到了一位老者。这老人看起来与寻常人并无区别,七十多岁,走路颤颤巍巍。 他说,当地的老人都知道这地下住着柳仙,一定是工人们得罪了柳仙才会遭到报应的。 柳仙就是蛇精,当地人都这样叫。柳仙知恩图报,柳仙也有仇必报。 起初老板还觉得这老人神经质,都什么年代了还有相信蛇精。可当听说这些工人都在发烧前吃了蛇肉之后,老板不得不怀疑,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鬼怪神明存在。 “所以他打听到了我们家?”听到这里,我大致明白了,是蛇鬼作祟,报复被吃掉之仇。 “不,我还没说完。”哥哥却说。 老板心知这老人一定还知道解决办法,不惜重金求问。老人说,蛇怕雄黄,让老板去买些雄黄酒回来,给每人喝点。 没想到,这种民间偏方竟然真的有了效果。发烧的人逐渐退烧康复,只是大多辞了工作回老家去了。而这一场风波也没有继续蔓延,似乎是和平解决了。 似乎是。老板来到我家时,说得就是这三个字,十分悔恨。 一年多之后,工程完工,只剩路面还没铺平,楼盘已经开始出售。 因为是别墅楼,售价本就不低,好在户型精致,很受年轻人的青睐。特别是家里有老人小孩的,住别墅楼居家出行都方便。 老板便看中了这个契机,把蛇精闹出去的钱都算在了这里,卖出去一户,他就赚回来一些。 一开始的销量十分可观,刚刚建好的别墅区中,逐渐热闹了起来。每天进进出出各种车辆,私家车,装修车,运送家具的货车,运送沙土的货车。里里外外,都热火朝天的装扮着。 几天后,一段正在铺设的地面,突然发生了爆炸。 爆炸发生在白天施工时,周围的住户大多都不在,只死伤了一些工人。炸开的地方露出一个漆黑的深坑,几乎能吞下一辆小轿车那么大。坑洞内没有光亮,看不清究竟深到什么程度。 许多住户担心是工程问题,纷纷搬了出去,过几天又回来搬东西,然后就找人说要退房。 哥哥去坑边查看了一下,深坑已经被铁栅栏围挡住,周围两米之内都不许人靠近。从那一片神秘的漆黑中,似乎有股独特的气息,蠢蠢欲动。 六十八、鬼城 二 “我们明天要不要下去看看?”我提议,这个洞下面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我也觉得有这个必要。今天已经晚了就不要去了,我们明早下去。走,咱们先去买些器材。” 我和哥哥去附近商店准备了一些绳索小刀手电和一些吃的喝的,在一无所知的黑洞中,发生任何事都不奇怪,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当天晚上,我们分配工具,一直整理到凌晨。设定好闹钟准备睡下时,客厅里忽然传来了细微的声响。 客厅一面是正门,一面连着厨房和卫生间,一面就是我们所住的卧室。整个“鬼城”里就只住了我和哥哥的两个人,不可能是别人经过的声音,也不太可能是小偷登门,但是这些微妙的声响,又让人无法释怀。 那种兹拉兹拉的声音,一断一续,起起伏伏。 蛇。 我和哥哥开灯到客厅查看,才发现地上已经铺满了蛇! 每一条蛇都有手臂般粗,蜿蜒着移动过来,密密麻麻。哥哥立即关上房门反锁,但我们不可能一直躲在门后。那么多蛇,只怕用不了多久门就会被破坏。 哥哥把背包扔给我,说:“我们从窗户跳出去。” 外面并没有蛇围攻,好像故意让我们走这条路似的。当时我们也并没有多想,事后再回想起来,才发觉这些蛇似乎有很高的智慧。 路灯还没有接通,“鬼城”中一片漆黑。偏偏这一晚又没有月亮,仅有的光亮就是我们手中的手电。身旁不时传来呲呲声响,一开始我们还以为是我们的动作惊扰了草丛中的蛇群,后来我们才知道,它们是在用这种方式驱赶我们,控制了我们的方向。 在蛇群的指引下,我们跑到了深坑边缘。虽然匆忙,哥哥却一路记得我们走过的大致路线,所以在我掉下深坑之前及时拉住了我。但我们没有退路,蛇群已经聚集在我们身后,但都徘徊在三米开外的地方,并没有要进攻的意思。 哥哥前后打量,“看来我们要提前进坑去探一探了。” 打开手电朝坑中照去,哥哥判断,深度至少有五米以上。但这个深度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纵身一跳,轻松落地。地面很平坦,像是可以挖出来的,我们猫着腰沿着蜿蜒昏暗的地下道前行,地面墙壁都是湿润的,每踩一脚都会涌出水来。 不知走了多久,通道逐渐开阔,终于可以直起背走路。我的背都酸了,刚直起身子,黑暗之中忽然涌出一股异样的气息。 我和哥哥同时停下脚步,此时我们心里大概想的也是同一件事,这个黑暗深处,是蛇的巢穴。里面不知有多少蛇,我们进去大概也是凶多吉少。但作为捉鬼师,又冠着欧阳家的姓,既然进来了,哪怕明知道是死路,也要去拼一拼,不能退缩。 前方传来鞋跟踏地的声音,不疾不徐,向我们靠近。人还没出现,声音先传了出来,里面人说,“二位不要惊慌,是我请你们过来的。” 黑暗中,一个人影渐渐走出。哥哥用手电照过去,想看清来人的样貌。那人却避开灯光,用手臂挡着脸。 “请把灯关掉。我在地下住了许多年,适应不了这样的强光。” “你是谁?”哥哥并没有照做,只是移开了直射的光线。 “我是阿和,代替蛇王,来告诉你们真相。” 他站在我们面前不远处的地方,穿着中山装,看起来像是上个世纪的学生。他邀请我们跟他进去,告诉我们,这里面是蛇王的巢穴,居住着大大小小上百条蛇。 “那么你呢?为什么会和蛇王在一起?”哥哥问。 “因为,”阿和顿了顿,“我是外面的人,和蛇王联系的唯一媒介。” “媒介?”我和哥哥对视,还从没听过有人把自己说成媒介的。 “要让你们完全明白,需要从头说起。这个头已经很久远了,那时候,新中国还没成立,这片土地上,还有许多日本人。” 这里以前有一个村落,因为地处偏僻,被侵入的日军看中,打算建立日军的实验基地。他们把村中的老百姓关了起来,很快就在地上盖起了实验室。 而村中的老百姓,就成了他们的试验品,每天抓走几个,却没有一个能回来。 阿和也是村中人,那时候阿和在外面念书,逃过了这一劫。而这个阿和和我们一样,是能看见鬼的人。 被日本人折磨死的老乡找到了阿和,告诉了他发生在家乡的事。但是那时到处都有战乱,没有更多的兵力分拨过去,只凭阿和一个人身单力薄,救不了村民自己也会没命。 阿和不知道该怎么办,老乡却告诉他,去请柳仙。他让阿和回村子,想办法和牢里的人联系上,老人们知道请柳仙的方法,他是唯一一个自由人,只有他能办到 阿和便如他所说,回到村子,假装投靠日本人,给他们做翻译。 寻了个机会,阿和趁着狱管松懈时溜进去,给村人带了些吃的喝的,问了许多关于柳仙的事。 柳仙是村中人一直供奉的守护者,在村外不远处有祠堂。老人说,请柳仙必须有祭品,便让他去取一个大一些的碗和一把小刀来。 阿和照做,他以为是要用一些人肉之类的做祭品,不免觉得有些残忍。但为了活命,为了打败日本侵略者,只是付出一点肉的话,也是值得的。 老人接过碗和小刀,先在自己手掌上花开了一道口子,挤出一些血液滴在碗里。他又将碗递给下一个人,村民们依照同样的方法,将自己的血液混合在一起,混成了一碗血水。 最后一个人递出来给阿和,老人说:“阿和,把它喝了。” 阿和十分震惊,“这不是给柳仙的吗?为什么让我喝?” 老人却道:“你必须喝了我们的血,才能找到柳仙,请他帮忙。” 虽然不明白其中的原理,阿和还是忍着恶心,把碗中血喝干了。那时他并不知道,真正的祭品,其实是他。 阿和来到祠堂,在堂前跪拜祈祷,直到天黑入夜,柳仙终于来了。一条小蛇游走到阿和脚边,围着他绕了三圈,又走了。阿和跟过去,不知走到了哪,忽然地面下陷,掉了下去。 人们所说的柳仙,就是蛇王,在地下等着他。蛇王问他有什么愿望,他告诉蛇王,日本人抓了村民,他希望蛇王能帮他杀了这些日本人,救出村民。 蛇王说可以,但也要答应它一个条件。蛇王要他献出自己的身体,而相对的,蛇王可以给他永生,而它的条件,就是让他永生在这地下,陪着它。 后来阿和才知道,所谓的永生,就是死。灵魂脱离了肉体,不会病痛不会死亡,而他的肉体被蛇王吃掉,成为了蛇王与村民之间的媒介,他的灵魂就被锁在蛇王身上,永远无法剥离。 这些都是多年后蛇王告诉他的,村民们怕他不同意,所以骗了他。 牢中的村民们又等了一天,见阿和没有回来,猜想他应该已经见到蛇王了,便打算发动仪式。一个人的念力很微弱,但许多人同样的念力集合在一起,就可以变得很强大。这些念力会输送到蛇王身体里,给予蛇王力量。 蛇王从地下翻动出来,破坏了日本人的建筑,吃了许多日本人。日本人的武器伤不了它分毫,蛇王毫不费力,就达成了村民的心愿。 村子重新建立,一直到了现在。 阿和是媒介,可以通过村民的眼睛了解到外面的变化。几十年过去了,村里人死的死,走的走,剩下的不多了。 “这和地面上的楼盘有什么关系?”我费解,听阿和说完,只是了解到了蛇王和外面村民之间的关系。 这时刚好走到了蛇王的巢中,巨大的稻草席上躺着一条粗壮的蛇,如同一颗盘旋缠绕的千年古树。蛇王盘踞成一团,但仍占据了一个百平米房间那么大的空间。 “如你们所见,蛇王已经老了,没有多少力气了,所以发挥不出太多的力量。” 阿和告诉我们,楼盘的老板没有良心。这片地是他从村民手里抢来的,他把村民的耕地抢了,磨平建起了楼房,村民抢不过他,所以想要再次请蛇王帮忙。 “他们还要送活人当祭品?”哥哥震惊,“还是说,已经献过了?” “都没有。”阿和摇头,“祭品有我一个就够了。蛇王吃了我的肉,喝了他们的血,只要村民活着,就可以永远和蛇王相通,将念力传给蛇王。但当年的村民大多离世,剩下的人聚集不了多强的念力,蛇王也年老体衰,所以地上发生的那些事不是蛇王做的。那是被工人们吃掉的蛇化成蛇鬼的报复。” “你说的这点我们也猜到了。不过,这里怎么会有那么多蛇?” “那些都是什么蛇,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它们都听蛇王的话,有些类似于,子嗣一类的。” “还有呢?你找我们来,到底想说什么?”我也和哥哥一样,迫切的想要知道他的目的。 他却宛然一笑,“我只是想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们。你们和蛇是无法沟通的,有些事情,蛇无法告诉你们,但是我可以。如果要说有什么心愿的话,我希望,老板能摸着良心,把属于村民的东西还回去。” “这方面我可以去劝说老板,所以,我不希望再有人送命。你似乎可以命令蛇群,那么你可不可以别让它们再去伤人?”哥哥提出条件,希望以最和平的方式解决这件事。 阿和点头,“可以。” 六十八、鬼城 三 我和哥哥准备离开时,阿和叫住我,问我能不能留下陪他。我和哥哥虽然有些迟疑,但考虑到我可以保护自己,便同意了。 十几年来,阿和一直和蛇群住在一起,没有人可以交流,时间,像清水一样平淡无味。他和我聊了很多,他在地下看到的地上的事,从抗日胜利到都市繁华,他把这个世界看在眼里,世界,却再与他无关。 白天我偶尔出去买些吃的用的,晚上完全变黑,没有一天阳光时,我就带阿和出去看星星。 阿和说,许多年前,他自己也出来看过星星,那时天空被星光映成深蓝色,星星比现在多很多。 哥哥去了三天,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耽搁了这么久。哥哥回来了,是阿和告诉我的。他突然感到头痛欲裂,抱着头在地上翻滚。我按住他问他怎么了,他说老板回来了。 问他原因,他说有村民看到老板回来,发动念力,想要控制蛇王,杀了他。 难道哥哥和老板没谈拢?那哥哥会不会也有危险?可是转而一想,蛇王已经老了,还有力气起来吗? 阿和看起来十分痛苦,踉跄着跑到了蛇王身边。蛇王也苏醒了,巨大而苍老的身体缓慢蠕动,像是刚从冬眠中苏醒过来。 “他们看准了城里这时候没人,只有老板和他请来帮忙的你们。村民们担心你们会对蛇王不利,想集合力量一口气把你们和老板都除掉。”阿和用最后一口力气告诉了我,让我快逃。他的灵魂融进了蛇王身体当中,蛇王像发了疯一样,巨大的尾巴横甩四周的墙壁,石块土块纷纷掉落。 我知道现在已经阻止不了他了,幸好阿和说外面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三个,应该逃得出去。我赶在地面塌下来之前逃了出去,可是我不知道哥哥和老板在哪。 回头的瞬间我看到,地面已经开裂,震动着下陷。周围的别墅也受到了波及,缝隙像藤蔓一样向上攀爬,将一栋完整的房子分裂成无数个碎片。蛇王在下地冲撞,它的目的,或者说村民的目的,是让这整个“鬼城”变成一座废墟。 人的念力真是强大,强大得让人畏惧。 我听到哥哥喊我的名字,大概也在找我,我顺着声音寻找,夜晚太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随着地面下陷,蛇王翻涌出来,穿过碎石的波涛。我就在它身旁,它却没看我一眼,直接朝着某个方向游去了。我猜想老板就在那边,便跟在后面追了过去。 哥哥和老板在一起,看见蛇王过来,挡在老板身前保护他。我跑过去和哥哥汇合,我们一边躲避蛇王的攻击,我一边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哥哥听说阿和就在蛇王身体里,他们是被村民控制的,就没忍心下狠手,只是一直抵挡着蛇王的攻击,带我们往大门方向退去。 老板从没见过这东西,吓得腿都软了,还得我扶着才能走路。也是因为他,我们耽搁了许多时间。蛇王趁机钻到了地下,从地下超越我们,忽然顶破我们前方的地面跃出来,巨大的尾巴毫无防备的拍在我们面前。 我和哥哥被震开,蛇王尾巴甩过去,虽然哥哥及时挡住了,但还是被力道带出去很远。我拽着几乎吓晕过去的老板,蛇王很快将目标锁定在我们身上,吐着红信子,一副要吃掉我们的样子。 我放出百雀,本想撞他一下,但蛇王的皮太硬,百雀直接撞碎了,对它毫无伤害。我还没拿出新的符纸,蛇王就朝我们俯冲过来,一口咬住了老板。我抓着老板的胳膊也被它咬住了,它一甩头,忽然又往地下钻。 我还以为我的胳膊被它咬断了,几乎没了知觉,慌乱间仅凭一点意识抱住了它的牙齿,被它带着横冲直撞。不知过了多久,蛇王终于停下来了,我们却被压在石块中间无法移动。 准确的说,是蛇王被压在石块之间,我被它夹在嘴里。 过了一会儿,阿和出现了。他说是村民停止了念力,因为老板已经被蛇王吞下了肚子,地面上的那些建筑,也已经被蛇王破坏殆尽了。 村民的目的达到了,蛇王却被埋在了地下。 “你不是说蛇王已经衰老了吗,怎么还有这么强的力量?”这和阿和之前说的分明不一样,而且差得太多了。 “它毕竟是蛇王,这样的力量和几十年前相比,已经差很多了。”阿和说。 我惊叹,想不到蛇王这么厉害。躁动停止了,我的胳膊却忽然感觉到了疼。蛇王的牙齿紧紧卡着我的胳膊,我拔不出来,阿和帮我搬了半天也没挪动一点。 “蛇王头上有石板压着,抬不起来。它自己又睡过去了,看来也无法让它自己张嘴了。”阿和叹息着。 “你能控制它吗?村民控制蛇王的时候,你不是也进到蛇王身体里去了吗?”我问。 “我是媒介,村民通过我才能控制蛇王。但我自己没有力量,必须有人通过血液控制我,才能控制蛇王。”阿和解释。 “这么复杂啊。”想不到人和蛇之间,还能有这样的互通方式。“阿和,我有一个猜想,不知道行不行。” “什么猜想?”阿和问。 “如果让你喝我的血,我来控制蛇王出去,你觉得可行吗?”这是我忽然想到的方法,原本我还觉得很赞,却遭来阿和的极力反对。 “不行!”他回答的果断,我甚至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然后阿和告诉我,控制蛇王,也就是村民们说的请柳仙,是有代价的。 蛇王完成村民的愿望之后,需要村民还以身体作为酬谢。就像我见过的那些老人,有的人缺一只胳膊,有的人少一条腿,都是献给蛇王的谢礼。他们说那是抗战留下的伤,并不是指敌人带给他们的,而是他们自愿付出的。 如果把我的血给阿和喝了,的确有可能逃得出去,但我也要因此放弃我身体的一部分。所以阿和不同意。 “你还是等你哥哥来救你吧,他应该还在上面。”阿和说。 其实我并不希望哥哥来救我。在欧阳家,等别人来救,是最无能的表现。如果回去被父亲知道了,父亲一定会觉得我丢脸。可是我又动不了,甚至连符纸都用不了,除了等哥哥,就是等死。 阿和问我,“你怕死吗?” 我想了想,“大概,怕死吧。活着的时候最可怕的事,也许就是眼看着自己死亡而无能为力。你呢?” 阿和笑了,“我应该也会怕吧,但我已经死了。我死的时候没觉得我会死,我还以为蛇王会给我永生。古时候那么多君王都追求永生,不知道他们变成鬼魂之后还追不追求。反正我已经腻了,这种无聊的永生,我倒希望能结束。” “你不能自己去投胎吗?”我问阿和。 “只有蛇王死了,我才能重获自由。”阿和说。 他说幸好,这一天似乎已经不远了。 我不知道在地下被困了多久,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消失。我能听到阿和在我耳边的呼喊声,一开始我还会用微弱的气息回应他,后来,我好想睡觉,想闭上眼睛休息一下,想一醒来,就能恢复体力。 林子岩,我想起了你。你曾经救过我,就是我被黄父鬼带走的那次。其实那时我是清醒的,但我一点力气都没有。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这样也好,不会有人知道,我的尸体也会被窥视在四周的小鬼吃掉,没有人会知道我去了哪里。但是你来了,你把衣服披给我,抱我回去,你以为我昏迷了不知道,其实,你说的每句话,你耳边流过的风声,你焦急的心跳,我都听到了。 你怕我误会,让谢晴别告诉我,其实那时候我特别想告诉你,我没有误会,谢谢你救了我。 如果这次我还能化险为夷,我希望来救我的人,还是你。我多希望你能听到我的呼喊声,我希望我一醒来,能第一眼就看到你。 我从小就像一个男孩子一样被养大,我能做很多女孩子做不来的事,我一直以为,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我的能力很强,什么事我都可以自己完成,哪怕累一点苦一点,会受伤会疼痛,顶多皱一皱眉,不会屈服。 可是那时候,我好想有个人可以给我依赖一下,可以对我说,不用担心,有我在。 我想,大概是快死了,连心都变得脆弱了。但也是快死了,才让我发现,我还有这么脆弱的一面。 阿和叫醒了我几次,然后像松了口气一样看着我什么都不说。每次醒来我都觉得好饿,不知道多久没吃东西了,肚子里空空的,咕噜直叫。再后来肚子不叫了,我却觉得恶心,像是胃要融化掉了那种恶心。 阿和找到了一些我之前买来的零食,喂给我吃了,他无法离开蛇王太远,没办法出去帮我买。哥哥也一直没有来,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就是他自己回家了,然后告诉家人,我死了。 如果真是那样,逃出去之后我一定要好好报答他! 我还有机会逃出去吗?不,我不能就这么认命!如果活下来却要失去一条胳膊,那我宁愿选择活下去!我不能在这里白白等死,我欧阳芷的生命,不可能这么短! “阿和,”我忽然来了一股力气,大声喊阿和过来,吓了他一跳。我伸出另一条胳膊给他,“喝我的血吧!” “你……你真的……”阿和仍然犹豫,看着我迟迟没有动作。 “阿和,我决定了。我要活下去,我要离开这里,哪怕离开之后我要废了这条胳膊,也比死在这种地方强!” 后来我想,那时候我能仅凭一个人的念力就控制了蛇王,大概就是源于那一股不想死的冲劲吧。 阿和喝了我的血,我牟足了力气,让蛇王重新醒了过来。我躲在蛇王的嘴里,看着他顶开一块块巨石,蛇王的头流血了,尖利的牙齿也撞碎了一颗。它是蛇王,却如一条游龙,穿过了层层阻碍,冲上夜空。 月光十分明亮,照在这片废墟上,仿佛静止了时间。我从蛇王口中钻出来,忽然头一晕,跪在了地上。在我睡过去之前,哥哥赶了过来。哥哥说已经四天了,他找了我四天,几乎把这片废墟翻开了一层,想不到我竟然自己出来了。 哥哥也受了伤,嘴角流着血。他一直捂着胸口,却为了找我没有离开一刻,四天里没吃没喝。想到我在地下阿和还喂我吃了点东西,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哥哥。 我翻了翻口袋,果然没记错。“哥,给你吃糖。”那是我身上唯一一个能吃的东西。 哥哥看了看,反将我的手扣住,“你吃吧,我没事。” “你们都没事,就好。”阿和走到我们身边,月光洒在他身上,竟意外的有些梦幻。 “托你们的福,我现在终于可以去投胎了。”阿和突然和我们道别。 “投胎?你不是说蛇王死了你才能投胎吗?”在他消失之前,我急忙追问。 “是,我杀了蛇王,虽然他还没寿终正寝,但我不希望你把自己健全的身体献祭给它。好不容易逃出来了,你们一定要好好活着,好好享受这个世界。”阿和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像荧光一样一点一点消散开。 “你可以杀它?”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你为什么今天才杀它,害的自己孤独了这么久?” 阿和仰望着星空,忽然说了一句,真美。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我的问题,在他完全消失之前,他忽然转头看向我,笑着说,“大概,是为了遇见你吧。” 六十九、迎接新生 上 “那后来呢?”虽然知道后面的故事和阿和无关了,但我还是想听一下结局。这个故事好长,我们在餐厅吃完饭,沐浴着月光一路往回散步,欧阳芷就讲了一路。 “后来,警方在蛇王的肚子里找到了还没消化完的老板,也找到了老板抢夺民财的证据。卖出去的别墅都退了回去,那片地也还给了村民。只不过耕地变成了废墟,没有人清理,村民们也老了,就把这块地转卖给了别人。我和哥哥呢就回家看病养伤,哥哥断了几根肋骨呢,居然一直挺着,我们家医生都说,骨头没插进肺子里算是万幸。”欧阳芷草草结束了这个故事。 “那你呢?你的伤怎么样了?”我问。 欧阳芷甩甩胳膊,“已经没事了。只是被蛇王咬破了点皮,没伤到骨头。” “那就好。”我也跟着长舒了一口气。 我忽然想起我看到过的幻影,在人面桃花的结界里,我看到欧阳芷满身是血的一幕。不过她的生命力这么顽强,那一幕大概只会是个幻影,不会变成现实。 “对了,你这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我忽然觉得,有一点巧合。 欧阳芷想了想,“大概半个月前吧?怎么了?” 我也算了一下时间,我遇到人面桃花,大概也是在半个月前。 “你说你被困在地下的时候,想起了我,希望我出现在你面前是不是?”我忽然觉得有些兴奋,话刚说出口,忽然又觉得好羞愧。 欧阳芷嘟着嘴,假装没在意的样子,“是啊,怎么了?” 话到了嘴边,我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了。支支吾吾的半天我自己都着急了,最后干脆放弃,想到什么说什么好了。“其实那段时间,我也遇到了一些事,也想起了你。” 我把在昭原发生的事,从苏子夜留的便条到林川的阴谋,也都讲给了她。剩下那些无关的地方,就简单带过。 想不到我们竟然会在同一时间想到了彼此,真应了一句心有灵犀。 欧阳芷笑着看着我,我也看着她,不自觉的跟着她笑了。我们站在路灯下,仿佛一个舞台,灯光打在我们身上,我们从各自的剧中走出来,走到了一起。台下没有观众,没有导演,没有编剧安排我们的故事,没有人来点评是好是坏。 时间在昏黄的灯光中融化,万物在秋蝉的鸣叫中静止。她忽然环住我的脖子,轻声说,“林子岩,我们在一起吧。” 她的脸贴我很近,我能感觉到她鼻息间呼出的气,撞到我的脖子上,丝丝清凉。 而我给她的回答,是一个吻。那一刻我只想贴住她的嘴唇,我觉得这个回答,她一定明白。 去年的这个时间,我们刚刚相识,走在一起还觉得陌生。那时路博和我说,欧阳芷这么强势的女生我是hold不住的。 不过后来我还听说过一种说法,如果你从未见过一个女生温柔如水的一面,那就说明这个女生根本没在乎过你。 我不记得这句话是谁说的了,总之肯定不是路博。 晚上回去的比较晚,第二天又早早被人叫醒。路博门都没敲就闯进来了,阿喵被吓得滚到了床下,路博却一边啃着包子一边踹醒我。我困得要命,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不想理他。 “快起来了林子岩,一会儿该迟到了!”路博见我不起来,干脆放下包子,一把先开了我的被。 冷风嗖的一下吹遍我全身,我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干嘛啊大清早的,不是还没开课吗?” “新生已经来了,赶紧起来!”路博抓起包子继续啃。 “新生来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捡起被子,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喂林子岩,你不会不知道吧?”路博突然变得很严肃。他一严肃打消了我一半的睡意,赶紧问他怎么了。 “新生啊!”路博大吼,“今年的新生入学考试,我们是考官啊!” “啥?” 我急忙跳下床,用最快的速度洗漱穿衣,什么都没吃就抱着阿喵跟路博一起冲了出去。路上我问了他怎么回事,怎么让我们当考官,路博却说是昨天短信通知的。 我这才想起,昨天和欧阳芷出去吃饭,兴奋的什么都忘了,回来之后直接倒床上睡了,根本没看手机有没有短信。我急忙打开手机,果然有一条未读,让我们所有学生早七点到教室集合。 “欧阳芷呢?”我问路博,她怎么没来叫我? “人家是班长,比我们早一个小时就走了。话说昨晚你干嘛去了?我找你你怎么不在啊?” “啊,啊,有事出去了。”纠结了一下,还是没把昨晚的事告诉路博。 等我们都到齐了,班主任才来,给我们说了接下来的内容。我们开学之后学校一直没安排课程,就是为了新生入学考试做准备。每一届新生的入学考试内容都不一样,今年是一场笔试加一场实战,最后根据两项成绩综合评判是否可以入学。 而评判的人,就是我们。第一天的笔试在教室里进行,每个教室五名学生,一名监考。重点是接下来两天的实战,由我们做考官直接对战新生。 班主任说,虽然是新生入学考试,但对我们来说也是一场测验。之后的这个学期,学校将会根据我们各自的能力派发任务,我们自己也要明确毕业之后的方向。 班主任发的材料中有一些注意事项和评判原则,明天是笔试,我们作为考官,考场已经分配好了,明早八点,正式开始。 所有八点之后进考场的都视为不合格,直接取消资格。考试过程中则没有过多要求,也没有写明不能作弊,不能交谈之类的。 和普通学校考试不同的地方是,这场笔试主要考核的是学生的基本素质,知识是排在其次的。 我特意穿了一件比较正式的衣服,看起来不那么好欺负。今年的新生有五十多人,比我们这一年多出近一倍。均分给我们每人五名新生,从笔试到最后的评判都要负责。 七点五十五分,我走进教室时,五名新生已经到齐。两个女生三个男生,我大致看了一下,似乎都很不简单。来之前我已经看过了这五名学生的基本资料,也就是照片和姓名。 六十九、迎接新生 下 坐在最右边的是一名女生,头发及腰那么长,全部染成了淡粉色。头顶扎了一个随意松垮的辫子,双手交叠,抵着下巴,饶有兴致的看着我,嘴角带着一点点笑意。她是商玄。 她旁边是一名男生,闭目养神一般坐的正直,双手交叠环抱在胸前,看起来很健壮,身高估计在一米九左右。他是高胜。 中间也是一名男生,见我目光转向他,立刻露出笑容,温柔的像冬日的阳光。铅灰色的头发,铅灰色的风衣,铅灰色的皮靴,大腿外侧还绑着两把铅灰色的手枪袋。他似乎是个很喜欢铅灰色的人,但他的名字并不是铅灰色,他是乔阳。 坐在他身边的女生看起柔柔弱弱,带着一副圆框眼睛,扎了两个麻花辫,和我对视的瞬间,她立刻低下头去,紧张的搓着手指。似乎是个很内向的女生,不知道能不能在这个残忍的世界中生存下去。她是徐诺。 最后一个男生,我并没有看到他的样貌。从我进门他就趴在桌子上,直到8点的考试铃声响起他也没有起来。整场考试只有他一个人是在睡梦中度过的,我叫了他好几次,可他一次都没醒。考试结束时,我把他唯一一张空白卷收上来,他还在睡。最后没有办法,我在黑板上写下“考试已经结束,可以回去了。”的字样,带着考卷离开了教室。 他是南漠,最让我好奇的新生。 我带了阿喵一起监考,阿喵跳上讲桌时,看着我的三个人都眼前一亮。乔阳说这只猫咪真可爱,商玄干脆走过来抚摸它的毛。徐诺坐在座位上,似乎因为阿喵的出现放松了许多,目光一直盯着阿喵不放。 看得出来她也很喜欢阿喵,只是不好意思靠近。 八点整。考试铃声响起,我拿出档案袋里的五张卷子,分发给五名新生。 “老师,你有答案吗?”商玄忽然托着腮问我,声音很是温柔妩媚。高胜闷哼了一声,终于睁开细长的眼睛,开始答题。 我笑着摇摇头,“当然没有了。”不过第一次被人喊老师,心里还是暗爽了一下。 考试时间一小时,答完可以提前交卷。商玄不知道是真的不会还是装的,一直向旁边的高胜抛媚眼要答案。高胜却对她不感冒,始终一言不发,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乔阳在一旁观察他们俩个,无声浅笑。 我猜想考题大概就是一些基本常识,他们答题的时候我走到他们身后看了一下,几乎没有会的。幸好我提前一年入学,要是我今年接受这样的考试,肯定过不了。 我看的是南漠的卷子,因为刚好站在徐诺身旁,害得她又紧张起来了。我注意到她时,她的卷子除了名字什么都没写,手里握着笔一会儿放在这,一会儿放在那,很不自然。 “老师。”乔阳忽然回头叫我,“我答完了。” “这么快?”我惊讶,接过他的卷子,每一道题都答了,笔迹干净清晰。我觉得不可思议,他好像事先准备好了答案一样,连思考的时间都省了。 “你可以走了。”我说。 乔阳笑着,没有动。“老师,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老师这个称呼听多了,还是有些心虚,我便坦白告诉他们,“我不是老师,是比你们高一届的学生,不要再叫我老师了。” 我刚说完,两个女生同时惊讶的看着我,连高胜都抬头看了我一眼。 “原来是学长啊。”商玄似乎更不忌惮了,“学长,可以把他的卷子借给我看一下吗?” “不借。”这句话不是我说的,而是乔阳说的。商玄撇嘴冲他做了个鬼脸,终于安静下来自己开始答题。 我示意乔阳,“你想问什么?” 乔阳依旧笑着,“老师,哦不对,学长你,为什么要来这所学校?” 想不到他会问这种问题,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缘由。“是我父亲报名让我来的,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这所学校。”我如实回答。 “我呢,是自己想来的。我想和别人过不一样的生活,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商玄接过我的话回答。 “我没有问你。”乔阳笑着回答商玄,气得她直瞪眼。 我觉得好笑,这个乔阳,看起来阳光温暖,想不到这么毒舌。“那其他人呢,为什么来这所学校?” 高胜停笔看着我,目光十分坚定。“为了更强。” 呃……我看着他的身材,这个回答确实很符合他的风格。 “你呢,徐诺?”我觉得如果我不主动问,她是不会回答的。然而现实是我主动问了,她还是没回答。她搓着手,我我的重复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学长,还是我先说吧。”乔阳举手。我点头同意。“我是遵从师命,来这里学习的。师父说,我必须多和人接触,才能学到更多的东西,有所长进。” 我点头,“你现在看起来就很厉害了。” 厉害这个词似乎引起了高胜的兴趣,特意斜睨了过去。 再次轮到徐诺时,她又支支吾吾了半天,脸都憋红了。大家都看着她等着她,终于,商玄不耐烦了。“你还能说吗?要是不想说就别说了。” 本来徐诺的脸上还有些激动,一下子就被商玄这盆冷水给浇熄了。 “你叫徐诺是吧?”乔阳朝她伸出手,“你好,我叫乔阳。” 徐诺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又看看他,眼中有许多感激,小心翼翼的握了上去。 “其实我……”徐诺终于开口,声音软软糯糯的,“我是陪朋友来读这所学校的。” 我很吃惊,显然其他人也和我一样。“你知道这是什么学校吗?”商玄不敢相信的问她。 徐诺点点头,“她说她想来,希望我能和她一起。” 商玄冷笑,“你都不会拒绝别人吗?再说,你来这里,能看见鬼吗?” 徐诺再次点头。 “白瞎那双眼睛了。”商玄嗤之以鼻,完全没有注意到其他人看她的目光。 徐诺的头几乎要埋进桌子底下了。我急忙叫住她,“徐诺,那个朋友对你来说,很重要是不是?” 徐诺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和你的朋友一起,好好加油吧。”我说。 徐诺的眼中又重新闪现出光芒,“嗯!谢谢!” 对于不善交际的人来说,朋友是一种很重要的存在。他们习惯了独自生活,却又害怕独自生活。在不断重复的矛盾中盘旋,要么爆发,要么死亡。 零一学院,我就是在这个地方成长为一个全新的我的。我在这里找到了归属,找到了许多我不用刻意避开的人。徐诺和我有很多相像地方,我希望她也一样,能在这里获得她想要得到的东西。 七十、实战考试 把考卷交上去,我们今天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不知道别的考场怎么样,我竟然会和学弟学妹们聊天,自己都觉得意外。 路博来我的寝室找我时,欧阳芷正好也在。我们正在聊考试的事,路博已经习惯了不敲门,推门进来,正好撞见我们在一起。 路博诧异了一下,脸上逐渐浮现出阴险的笑容。“林子岩呐林子岩,你们俩什么时候走的这么近了?” 欧阳芷忽然一把挽住我的胳膊,“走的近怎么了?你有意见?” 路博像是看到了岛国爱情动作片的重要镜头,鼻孔大张猛吸了一口气,一双眼睛瞪得像灯泡。忽然,他一句话没说掉头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功夫,所有在寝室楼里的同学都闻讯赶来,像看动物一样看着我和欧阳芷。 至于这么震惊吗?至于吗? 大家都挤进屋子里和我们开着玩笑,顺带着祝贺,弄得好像我们要结婚了似的。路博架在我的肩膀上,摸着下巴深思。“想不到啊林子岩,你还真和欧阳芷在一起了。难道是我眼光出错了?欧阳芷怎么能看上你呢?” 后面这句话差点没噎死我,“我怎么了,我配不上她吗?” “诶诶,跟我说说,你怎么表白的?”路博像只小猫一样蹭上来,两只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看他这个样子我特别想笑,但还是强忍住,摇头,“不告诉你。” 路博脸一冷,忽然又阴笑起来。“我猜到了,肯定是欧阳芷先说的。你这个闷瓜打死你都说不出那种羞羞的话来。你不说就算了,我问欧阳芷去。” 我去他怎么猜这么准! “好啦好啦,”欧阳芷终于也忍受不了他们的盘问了,直接动手把人往外推,“有什么问题以后再说,考试还没结束呢,都回去准备明天的实战去!” 嘭的一声,关上大门,反锁。 其他人各自回了房间,只有路博还留在我身边,意味深长的看着我。“林子岩,为什么连你也被赶出来了?” “我哪知道……这还是我的房间呢。”这也是我想吐槽的问题。 路博拍着我的肩膀叹气,“哎,你以后在家里的地位已经可以预见了。” 实战考试依旧是早上八点,按照笔试的分组,依我们班的学号逐一进行。今天每组先测试三人,剩下两人明天考。 我的这场刚好是在午饭之后,我让他们自己选择今天或是明天,商玄、乔阳、高胜都选择了今天,徐诺和南漠留在明天。 考试场地在技能教室,所有学生和老师都在,站在外围观战,有特质的透明挡板将他们隔离在外以免误伤。 考试时间为每组半小时,要求我们和三名新生同时迎战,主要观察学生的能力和素质,胜负并不重要。 当然这些都是材料中说给我们的,新生并不知道。所以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一对三还是有些吃力的。 欧阳芷就是个例外。她组里的三名新生实力都很强,她却依旧应对自如,完全看不出一点吃力的样子。 “不愧是你老婆啊。”路博又来拿我开玩笑。 “哇,那个学姐是学长的女朋友啊!”商玄听到了立刻加入了路博的队伍。 “可不是嘛,”路博像是找到了知己,“那可是我们这届的班长!” 商玄和路博甚是投机,我虽然知道路博本就是个话唠的性格,却也从没见他说过这么多话。商玄似乎也很喜欢路博,聊着聊着就直接问路博缺不缺女朋友。 路博用下巴指了指场地中央,“那就是。” 场上已经换成了谢晴,正用送魂笛给她的考生编织幻梦。 “她吹的是什么?”商玄指着谢晴问路博。 “那个叫送魂笛,可以送灵魂去鬼界。不过她现在吹的曲子可以使特定的人陷入幻境,她是在测试看谁能从幻境中突破出来。” “听起来挺厉害的。你们这一届的学生都这么厉害吗?”商玄问。 “当然了,要不敢在这混?” 路博开启了吹牛模式,我急忙往旁边躲了躲,假装听不见。 乔阳笑出了声,“真是有趣的人。” 路博的学号在我之后,我上场时,他还特意握拳对我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我抱着琵琶,阿喵跟在我身边。之前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考场上,我的琵琶放在地上,竟然谁都没发现。这会儿拿出来,他们三个都有些惊讶。 “学长,你怎么还抱个吉他来,要开演唱会吗?”商玄不解问我。 高胜侧目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我刚要开口,乔阳却先我一步,“那是二胡,不是吉他。” 我差点喷出一口血,这两人是怎么回事,故意来逗我?连高胜都忍不住皱起眉来。 商玄白了他一眼,“二胡谁不认识啊,我故意逗学长呢用你多嘴?” 乔阳自己却忍不住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商大小姐你真不认识啊?那是琵琶!” 商玄的脸一下子憋得通红,整个技能教室内爆发出一片笑声。商玄又羞又愤,大概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乔阳笑得肆无忌惮,商玄攥紧了拳头,越看越气。“你!给我去死吧!”说着两人直接追打了起来,本来有些严肃的考试气氛一下子变得欢脱热闹,反而让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好了别闹了,考试了。阿喵,去拦一下他们吧。” 我一低头,才发现阿喵也看得津津有味,听到我让它去阻拦还有些不情愿。没办法,我只好蹲下来拍拍阿喵的头,“拜托你啦。” 阿喵蹭了我一下,扭着小屁股走了出去。忽的一下变大,还没动手,乔阳和商玄就停了下来,目光惊奇。 “小猫还能变大?”商玄似乎从来没见过这种驯兽。另外两个人见阿喵认真了起来,也终于拿出了武器。 高胜的武器就是他的拳头,看起来就比正常人的结实很多。乔阳双手从口袋中取出灰色手枪,在指间绕了几圈,准确握住。商玄也终于认真起来,将一张符纸捏在手中,口中念到“商玄,玄冰剑”,符纸便逐渐幻化成一把冰做的细剑。商玄的手上泛开层层白雾,看着就已觉得寒气逼人。 “开始吧。”我发令。 高胜第一个冲过来,却不是冲着我,而是冲着阿喵。阿喵躲过高胜的拳头,高胜一拳砸在地上,瞬间就陷了一个坑。商玄则将目标瞄准了我,出剑的姿势似乎是西洋剑法。乔阳还没有动作,似是在观察我们。 被商玄的玄冰剑碰到的地方都会结上一层冰霜,我一边闪避,一边弹奏舒缓的音乐。 缓慢的乐声能使人精神放松,动作自然而然就会慢下来。 很快商玄便意识到了曲中的玄机,停了下来。 她在调整,在抵抗音乐带给她的安静感。许久,商玄露出一抹轻视般的笑容,“学长,那种连利刃都没有的东西,是做不了武器的。” 调整好之后商玄再次冲过来,我立刻转换曲调,换成一首阴沉魔乱的曲子。混乱的声音会扰乱她的心神,使她精神无法集中。 这些都是昨天下午欧阳芷临时教给我的,突击一下应对这两天的考试应该不成问题。 商玄逐渐步伐紊乱,却还不肯承认自己是被音乐声控制了。 “武器并不一定要锋利,武器也并不一定要伤人。如果武力能解决所有问题,人们就不会呼吁和平了。”我停止了拨弦的动作,走到商玄面前。她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却没有丝毫认输的意思。 “学长果然厉害。不过,不要把我忘了。”乔阳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侧过头,看到他用枪抵着我的后脑勺。我心里顿时一沉,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商玄身上,确实把他给忘了。 乔阳却笑着放下了枪,“放心,我不会做这种趁人之危的事的。”他退后两步,收敛了笑容,弓起身,“该换我了。” 相比于商玄,乔阳的攻击要猛烈得多。他的枪法十分迅速,瞄准和开枪几乎能达到同步。我的音乐几乎对他没有什么影响,反而是我被逼得四处躲闪,杂乱无章。 而且更让我惊奇的是,他的每一发子弹都没有打中我,而是刚好打中我脚边极近的地面。阿喵过来帮我时,乔阳被撞开不得不腾空跃起,在空中他依然能准确的瞄准我的位置,每次枪口对准我时,他都会移开一点微妙的距离,不让子弹伤到我。 阿喵的攻击也没有伤到乔阳,他敏捷得就像一只兔子。 而最难应付的还是高胜。他追求强大,因此虽然只是一场点到为止的考试,他仍然认真对待,使出全力。 高胜的拳头上有异乎寻常的力量,可以瞬间爆发出极强的威力。阿喵在与他对战的过程中挨过一拳,整只巨大的猫被打飞出去,撞在围栏上,险些把特制的围栏撞碎。此后阿喵得了教训,躲得远远的,再也没被高胜击中过。 他们三人各有所长,实战考试结束之后,我累得几乎要散架了。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泡进了醋坛子里,只想找个地方躺下大睡一觉。 阿喵比我更委屈,正面挨了高胜一拳,缩小之后直接趴在地上不起来了。 而这之后更让我郁闷的是,路博上场时,使出了他的独门杀手锏。因为他组里的一个新生鄙视他的孟婆笛,说拿着那种东西的人根本不配做考官,于是路博放出大招,直接对考场内所有人放出无差别魔音攻击,我只感觉自己除了骨头要散了之外内脏也要碎了。 直到那名新生被路博的魔音震得口吐白沫,倒在地上含糊了一句“是我输了”,路博才收手,十分得意的鄙视了回去。 这一天的考试进行得还算顺利,特别是相比与第二天的突发状况而言。 七十一、突发状况 晚上回去之后,我连饭都没吃,直接躺在床上睡着了。门外吵吵闹闹的,不知道在做什么。我的思绪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找周公下棋去了。 被闹钟吵醒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这一觉赶走了我身上大多疲惫,伸个懒腰,清清爽爽。 洗漱的时候欧阳芷来找我,给我带了些早餐,我含着牙膏泡沫含糊地说了声谢谢,她却没有回答我,在我屋子里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吐掉口中的泡沫,问她:“怎么了?” 欧阳芷仍是疑惑的样子,“你有没有觉得有些奇怪?” “没有啊。”我回答。昨天回来就一直睡到了现在,有奇怪的东西也都被我忽略了。“发生什么了吗?” 欧阳芷摇头,“没有,只是总有种被人盯着的感觉。” 上午的考试过程还很顺利,只是外面明明天气明媚,教室里却没来由一股阴冷。很多人都觉得有些异常,可是始终都没有什么事发生。 今天的气氛比昨天活跃许多,大概是互相熟悉了,会彼此加油喝彩。轮到我的小组时,围栏外一个很像男孩子的女生高喊徐诺加油,徐诺羞涩的冲她点点头。那个人大概就是徐诺说的朋友吧。 我也终于正面接触了南漠,他的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看起来很冷漠。他换了一身类似僧人的棕色袍子,手中握着一把法杖,圆形的杖头上系着四个铃铛。稍微动一下,就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徐诺的武器很让我意外,是一个手掌般大小的盒子,看外表还以为是装糖果的。但在徐诺打开盒子的瞬间,从中生出一股水柱,盘绕在徐诺身体周围,形成一个螺旋形的防护罩。水柱的末端聚集在徐诺头顶,像一条柔软的蛇。 “开始吧。”我说。 有了昨天的经验,今天的两人都把重点放在了阿喵身上。我的曲子对他们也没有太多作用,干脆我也转移目标,弹奏快节奏的曲子增强阿喵的力量。 南漠的法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一碰到阿喵就会发出闪电一般的火花。阿喵被电了几次之后就开始特别注意南漠的动作,看到南漠挥动法杖就立刻躲开。 徐诺的武器让我十分意外。一开始我还以为水柱会像鞭子一样抽打下来,但事实证明我太没有想象力了。水柱围绕在徐诺身边,头顶延伸出来的部分是攻击主体。因为水本身就是没有固定形态的,徐诺发起攻击时,水会变成任何一种形状的武器,刀枪剑戟,弓箭丝网,只要是徐诺能想到的,水都能变化出来。 这就形成了多元的攻击,让人永远无法预测下一秒会出现什么。 围观的学生也都十分震惊,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女孩子竟然会有这么厉害的武器。 徐诺的朋友不断为她加油喝彩,露出夸张的笑容。 阿喵的攻击则完全被水形成的透明罩挡住,连徐诺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们三个切磋了一会儿,忽然,阿喵变得有些奇怪。在两人之间来回闪避的阿喵忽然发出痛苦的叫声,一开始我还以为它受伤了,靠近去查看,险些被阿喵的大爪子拍到。徐诺和南漠也停止了攻击,向我投来询问的目光。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阿喵对我的话完全没有回应。不仅如此,它还开始撞击地面和墙壁,发了疯一样,浑身散发出血一般的黑雾。上一次阿喵受伤似乎还是刚变成猫鬼的时候,我都快忘了。 黑发跳进来询问,想要帮忙阻拦阿喵,其他人也都跟着进来了。阿喵却好像受了刺激,忽然开始向人群攻击,四处冲撞。人群被冲得一会儿呼啦啦的涌向这边,一会儿又呼啦啦的涌向那边。 白树建议他先用钢丝控制住阿喵,再寻找原因。还没等他出手,南漠却一步上前,“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之后他却没再做任何说明,无论我们怎么问他都一言不发。 他追到阿喵身边,似乎是想要绕到阿喵面前。阿喵也像是有意躲着他,利用人群绕来绕去。我们也都看出了南漠的意图,虽然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但为了阿喵,决定助他一臂之力。 我们将阿喵团团围住,让它无处可逃,南漠趁机跑到阿喵面前,举起法杖狠狠打在阿喵头上,大喝一声“出去!” 随即一团不知名的东西弹了出去,撞在了围栏上。那似乎是一个人影,周身黑气缠绕,缓缓站了起来。 虽然那人一身黑,看长相却觉得有些熟悉。许多同学都和我有同感,直到欧阳芷惊讶的指着他说,“他不是和我们一届的学生吗?可是我记得,他应该在入学考试的时候就已经……” “死了。”那人开口。准确的说,那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是凶鬼。 人死之后如果积累了过多怨气无法消散就会变成凶鬼,伤害他人。虽然不知道他有什么怨气,但他已经变成了凶鬼,就不能再当成简单的同学了。黑发说,他很危险。 凶鬼一步步向我们靠近,我们都握好手中的武器,做好随时应对的准备。他却一直没有主动攻击过来,只是看着我们,看了好久好久。 他说:“一年了,你们过的似乎很开心啊。” 没有人回答他,教室里一片死一般的安静。 “哎……一年了,还有人记得我吗?”凶鬼问。 依旧没有人回答。一年前的入学考试,我们彼此之间还不认识就被送到黑山去,自己想办法在深山老林里生存两周,结果因为刀劳鬼死了很多还没来得及熟悉的同学。 我看了一眼欧阳芷,就连她也想不起来这个人的名字了。 凶鬼的脸色逐渐冷了下去,黑气愈发浓郁,已经能明显感觉到他的杀气了。黑发和其他几名老师挡在我们身前,吩咐我们保护好新生。几个比较厉害的新生也加入了我们的队伍中,与其说是想和我们并肩作战,更像是想试探一下身手。特别是乔阳和高胜,已经走到了我们前面。 徐诺的朋友将她护在身后,对她说不要怕。南漠则挡在了他们身前。 “保护好新生……呵,你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良了?那我们呢?为什么没有人来保护我们!”凶鬼忽然发出怒号,声音变得尖锐,一时间仿佛说话的不是他一个人,而是许多个人。 “难道是融合在一起了?”黑发惊叹。 我问什么融合,欧阳芷说,这只凶鬼有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多个人。去年我们的考试死了半数学生,太惨了,所以今年的考试简单了许多。如果说那些死去的同学都因为怨念而无法投胎,很可能就受了今年新生的刺激,怨念进一步积聚,并且融合为一体成为更可怕的凶鬼。 欧阳芷还说,他刚才就是想把阿喵也融合进自己的身体里,才会使阿喵那么痛苦的。 凶鬼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喊,几乎要刺破耳膜。同时一股强劲的风开始在教室内四处窜动,老师们已经发起攻击,但受到风力阻碍根本无法靠近凶鬼。无形的风像刀子一样在我们身边刮过,刮破了衣服,划伤了皮肤。 “可恶,偏偏是风,我的火完全排不上用场。”欧阳芷愤慨。风是凶鬼鼓动的,以凶鬼为中心排向四周,形成一股强大的阻力,根本无法靠近。如果用火,借助风力反而会伤到我们自己。 乔阳的子弹也无法到达,半路上就被凶鬼改变了方向。白树趁机走到墙上绕过去,想用钢丝将他捆住,却被凶鬼察觉,一挥手,便被风缠绕着甩了出去。 谢晴和路博联手,同时吹笛,却被凶鬼扰乱了气息,吹不出声音。大家都在风中备受摧残,无处躲闪,什么都做不了。 我也只能干着急。看其他人那么努力,我真不甘心。琵琶啊琵琶,我就不能做些什么吗?我不想在这种关键的时刻只能躲在别人身后。如果有我能做到的事,请你告诉我。 我紧紧抱着琵琶,希望能把我的想法传达给它。哪怕只能起到辅助作用也好,我不想做一个没用的人。 琵琶回应给我一个声音,它的意识就传到了我心里。 “大家都躲到我身后来!”我一边大喊一边顶着风冲到人群最前面,弹起琵琶。琵琶发出曼妙的乐声,并不是我弹出来的,只是它借了我的手指发出力量。这股力量形成的音波笼罩在我们周围,将我们保护在一个无形的空间里。 风刃被音波挡在外面进不来,我们终于不用再受风刃的摧残了。但是如何阻止凶鬼,仍是一个问题。而且,凶鬼发现风刃已经无法伤到我们了,直接自己冲了过来。 在他即将冲到我面前时,黑发忽然躬身上前,跳了出去。借力砍出一刀,却被凶鬼及时躲开,黑发反而被风刃弹了回来。黑发没有一次放弃,又尝试了许多次,却连凶鬼的衣角都碰不到,自己身上倒是多出了几道伤口。 “如果能把他控制住就好了,不让他四处逃窜。”欧阳芷说。 “而且最好能远距离控制,近距离根本抓不到他,他本身就像风一样,太快了。”白树说。 大家都在想对策,面对风刃的四面攻击,我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利用琵琶的音波抵挡,基本就等于是把所有攻击都集中到琵琶身上,琵琶已经出现了裂痕,抵挡不了多久了。 这时商玄忽然想到了什么,气势汹汹的走到徐诺面前,“徐诺!你的武器是水对吧!” “你想干嘛?”徐诺的朋友挡在她们之间,一副不许她伤害徐诺一根汗毛的样子。 商玄却直接将她无视,“你是水,我是冰,我们来控制住那个混蛋!” “诶?”徐诺惊讶,“怎么做?” 商玄一把拉起徐诺的手,走到我身后,“你先用水将他困住,我趁机冰封,把他封在冰里面。” “哦哦,好。”很简单的方法,徐诺点头答应。她拿出小盒子放在掌中,水从盒子里涌出,在徐诺身边聚集。等聚集到足够将凶鬼包裹住的水量之后,一口气放出。水像一块软布一样朝凶鬼涌过去,凶鬼的风刃全部穿透了水,却无法破坏水。 水的速度虽然慢,但胜在面积大,追捕的过程中还有水源源不断的从盒子中涌出来,前后左右挡住了凶鬼的去路,最终把他逼到了角落里。 “就是现在!”商玄发动玄冰剑,大喝一声,将剑插入水中。冰层蔓延开,从剑尖一直向外延伸,将放出去的水全部冻成了厚实的冰,把凶鬼冻在了冰里。他的风刃在冰里打转,却无法切开冰层,即使划开一点缺口也会很快被用上了的冰覆盖。 教室里的风停了下来,同时,我的琵琶像是完成了使命一般,碎了一地。 黑发和高胜同时冲了上去,南漠见状也跟了上去。一个拳头一把刀,同时将冰层击碎,露出凶鬼的瞬间,南漠从两人中间跳进去,法杖直插入凶鬼心口。 电击蔓延至全身,凶鬼发出痛苦的嚎叫声。他的身体开始冒烟,黑气也向四周扩散开,看起来就要灰飞烟灭了。 忽然,阿喵扑过去撞开了南漠,法杖从凶鬼身上脱离开。凶鬼的嚎叫声停止了,却没有停止消散。阿喵凑近过去,用脸蹭凶鬼,动作十分亲密。 凶鬼竟也意外的抚摸阿喵的头,丝毫不像是陌生人。阿喵趴在他身旁,守着他不让我们靠近,直到凶鬼完全消失。 “其实……我也想……和你们在一起啊。”这是凶鬼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七十二、琵琶语 一 凶鬼和阿喵之间的关系,成了一个永久的迷,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不过有些事情我们还是能猜出来的。 一年前,我们的入学考试在黑山进行。因为不知是谁吵醒了刀劳鬼,才导致大部分学生被刀劳鬼的毒液杀害。虽说这只是一场意外造成的,却也是零一学院有史以来最惨烈的意外。 在那场意外中不甘心丧命的灵魂,就成了今天的凶鬼。虽然学校也因此改变了入学考试政策,但已经发生了的事,是无法挽回的。 凶鬼消散之后,阿喵变回小猫,第一次主动钻进我怀里。它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抱着我的脖子,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 阿喵从不粘人,这次却抓着我不放。我只好顺着它的意思把它抱在怀里,抚摸它背上光滑的毛。 经历过这么多生离死别,还从没见过阿喵这么伤心。如果可以永不分离,我希望阿喵能永远陪在我身边,和我一起分享喜忧。孤独的人从来不会觉得孤独,唯有心中有了牵挂,才会感到孤独,才会害怕离别。 我之后的小组安排到第二天考试,索性没有人受伤,只有我毁了一把琵琶。考试结束后各自给组里的学生打分,是去是留,都由我们来决定。 我组里的五名新生,高胜,乔阳,商玄,徐诺,南漠,我全部给了合格。听欧阳芷说,除了我之外,其他所有人组里都有一个或两个不合格的,她说我太善良,这样就会让学生觉得缺乏挑战性。 挑战性又是什么呢?我倒觉得,他们都抱着各自的目的来到这里,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无权阻止。至于适不适合这个人与鬼的世界,就要看他们自己了。 我也觉得我不适合这里,但我不也一样活下来了吗。 而且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修琵琶。山鬼的湖底种了许多紫檀树,专门为我修复琵琶之用,想不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我打算去找老师请几天假,具体要修多久,我也不知道。 刚好黑发也有事来找我,还有一年的时间,她就问我毕业之后有没有什么打算了。 我说我还没想好,黑发便问我,要不要像她一样,留校任教。一方面有个归处,另一方面,以后的生活都可以有个保障。 对我来说,这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而且她来和我说这些,不仅仅是为我多一条出路考虑,也是看中了我在新生考试中的表现,她说她觉得,我很适合当老师。 这是我从来没考虑过的一个行业,我一直觉得,像我这种不爱说话的是人应该很难和学生相处融洽。所以我没有直接答应,只是说再考虑一下。 黑发说好,只要是毕业之前,我接受了她的建议,随时可以去找她。她是老师,可以直接向学校推荐我。 我也顺便请了五天假期。这学期我们的课很少,学校会安排我们出去执行一些任务。在学校的期间会有一些知识课程,有关于鬼的,关于捉鬼师的,关于武器的,关于各种各种来源的。这些只是这个行业的辅助内容,知道了可以更加得心应手,不知道也没有太大影响。 之后我也和欧阳芷和路博说了一声,这五天我会带着阿喵在黑山修复琵琶,如果有急事就电话联系。 我找到山鬼茶,茶十分惊讶,我的琵琶居然会碎成这样。我也很苦恼,问她还能不能修好,茶说当然能,不过,要我亲自修才行。 她说琵琶鬼的琵琶和普通琵琶并不一样,也是有灵魂的。想要修复好这把琵琶,首先要和它沟通。她说这五天之内不会来打扰我,也不让别人进来打扰我。我要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紫檀林中学会和琵琶沟通,如何沟通,只能自己领悟。 茶走后,我在四季阁里转了一下,除了电器之外,食物、水、书画琴棋,样样都有,竟然还有刨刀锯齿这样的工具。虽然没有通电,却昼夜长明,不知光线是从哪来的。 当然也不是白炽灯的那种明亮,而像是傍晚的森林,幽幽暗暗,却仍能看得清楚。 住入木质的小屋中,我像是隐居山林的人,与外界彻底断了联系。本以为手机还能打通,结果根本没有信号。 阿喵耐不住寂寞,已经跑出去玩了。 我把碎琵琶用布包好,带进了紫檀林。把布铺在地上,将碎片拼出一个大致的琵琶形状,和它对视。我心中忍不住猜想,琵琶会不会在这里吸收了紫檀木的精气之后就自动复原了呢?或者突然从林中走出一个紫檀仙子,对我说,“我来帮你修好它。” 不过应该不可能吧,这种不劳而获的想法,终究只能是个想法。 我随手波动琵琶弦,虽然琵琶的音箱碎了,四根弦却一根没断,而且居然还能发出声音。但这声音并不随意,像是一首完整的曲子,我仿佛,还听到有人在唱歌。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这是《诗经》中的《击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唱出来。那是一个女声,似乎很幽怨,很想念。我不禁闭上眼睛,感觉歌者的心情已经传到了我心里。 歌声如梦如幻,仿佛来自遥远的时空,时而近时而远。渐渐地,有一些嘈杂的声音混进来,是男人的嘶喊声,还有马蹄声。我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却吓了我一跳。 无数身穿铠甲的人从我面前跑过,手中挥舞着兵器,和另一群人很快厮打成一片。 这是战争?哪个年代?我穿越了?我急忙往旁边躲,不想莫名其妙的被卷进去杀掉,绕来绕去才发现四周一片平坦,根本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一个脸上留着血的士兵举刀朝我砍来,我急忙往旁边闪,却听见血液喷溅的声音,另一个士兵死在了刀下。 我摔倒在地上惊讶的看着他们,忽然发现,他们只是在彼此厮杀,并没有注意到我。难道他们看不见我?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到他们面前想要试探一下,他们竟从我身体中穿了过去。 难道我只有灵魂穿越了?有可能,但我的感官似乎还在,能听到声音,能感受到风的刺痛。不过也好,这样倒方便,不会被伤害也不会影响历史。不过这是哪个时代,我还不清楚。 两军一直交战到入夜,各有伤亡,但似乎还没分出胜负。一个领导模样的人骑在马上,举剑高喊撤退,还能走的士兵互相搀扶着,有序的退了回去。另一队人马也没有追赶的意思,他们也没有体力继续下去了。 我跟随在撤退的军队后面,去了他们的军营。那个领导让我觉得有些熟悉。 军营里还有些士兵,见他们回来之后都跑出来迎接,一边喊着“子岩将军回来了,子岩将军回来了”通知里面的人。 子岩将军?和我同名?难道说,这个人是我的前世?我心中惊讶,可是我的前世不是琵琶鬼子岩吗?和这个人又有什么关系?而且这个子岩将军和我长得并不像,年纪也差不多大我十岁,英姿勃发。 子岩将军翻身下马,快步走进营中。里面有位长须老者匆匆走出来,跟随在子岩将军身边,问:“战事如何?”子岩将军大手一挥,“先给弟兄们包扎伤口,我们进去说。” 根据看电视剧的经验,那个人大概是军师吧。 我也跟着进去,反正没有人能看见我。里面的人已经整齐坐好,子岩将军进去之后直接坐在了主位上,向其他人简单说明了战况。 “陈军粮草充足,再拖下去只会对我军愈发不利。”老者抚着胡须说。 “没错,必须想办法结束这场战争。”子岩将军道。 之后又细致研究了一些作战方案,我完全听不懂在说什么。回住宿的营帐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准备熄灯时,子岩将军顿了一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口袋,绣着精致的花样。里面装的是一个小小的护身符,大概是很重要的人送的,子岩将军小心抚摸了一会儿,放回了怀中,胸口的位置。 七十二、琵琶语 二 我在这个时空中就像一个看电视的观众,故事一帧一帧的翻过,时间也过的很快。 战争又持续了两个月,子岩将军这边旧伤添新伤,士兵们都已经失去了胜利的希望。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消息,说宋王割让了一块土地向陈国求和,陈国已经答应了,可以撤兵回宋国了。 还在准备征战的士兵无不惊讶,有人高兴终于可以回家了,有人忧愁这场陈宋之争终究是他们败了。 而最不甘的,是子岩将军和军师。他们知道,虽然陈国表面上接受了宋国的请求,但陈国野心最大,一时的忍让,只会让他们积聚更强的力量。 可是子岩将军也无力挽回,宋国只是小国,他们的兵力的确打不过陈国。 临行前,子岩将军独自来到两军交战的地方,放眼望去,都是尸体。血液还没流尽的,已经化为白骨的,纵横交错在一起,乌鸦在半空盘旋,啃噬尸体身上的腐肉。浓烈的腐臭味扑鼻而来,我忽然感觉一阵恶心,侧头,发现子岩将军也和我一样。 身经百战的人也会觉得恶心吗?那发起战争的人呢?他们看到这样的画面是否会有触动? 我听见子岩将军低头对这些死去的人说,对不起。他走过每一具尸体,为不能瞑目的人合上眼睛。 “将军!该走了。”有士兵跑来催促,子岩将军最后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跟随军队回到宋国,入城之后,一片寂静。百姓们因为战争的失败而低头不语,行军的队伍,竟像是服丧一样沉痛。 向宋王汇报过战况,清点了回来的人数和物资,做完了一些后续工作之后,我跟随子岩将军回了府。府中人早已准备好迎接,我也终于见到有人露出了笑容。 推开门,一眼看到的便是身穿梨色衣服素丽女子,怀中抱着琵琶。这把琵琶,和我的那一把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女子迎上来,被子岩将军一把揽进怀抱。“玉嫣,我回来了。” 仆人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和热水,有人伺候的家里要比拼命的战场舒服的多。看着一桌丰盛的饭菜,我的肚子也有点饿了。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该不会我在这边没被人杀死反倒被饿死了吧? 子岩将军洗完澡回房间,我没有跟进去。里面是他和玉嫣的二人世界,虽然他们看不见我,但我这么正大光明的偷窥人家重聚还是不好的。 我坐在门外屋檐下仰望辰星,听见他们在屋子里低声细语。玉嫣说,想再一次唱歌给他听,他说好。 便是那首击鼓,琵琶弹奏出清泠的乐声,玉嫣的歌声婉转柔和,反复吟唱那一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面对不知何时才能休止的战争,能够执子之手,已是万幸。 安宁的日子还没过多久,宋国边境忽然传来消息,陈国发兵,已经攻入宋国境内了。陈国违背了约定,趁着宋国毫无戒备之时,打算将宋国一举吞并。 宋王立刻派子岩将军带兵抵抗,给城中百姓留出逃离的时间,宋国被攻陷已是早晚的事,宋王不奢望反败为胜,只希望自己国家的百姓能逃一个是一个。 然而,子岩将军的军队刚和陈国交锋,国内立刻有人谋反,与陈国里应外合。子岩将军得到消息后立刻带兵返回,国内已经乱成一团,分不清敌我。 宋王在几个随从的保护下逃出王宫,刚好遇上了赶来的子岩将军。混乱中之找来了两辆马车,宋王带着王妃和几名儿女乘上,匆忙逃离。经过将军府的时候,子岩将军在前方开路,正巧看到了跑出来的玉嫣。 他要保护宋王,已经来不及勒马回头了。匆匆之中,他只能回头冲那个逐渐看不清晰的身影高声喊:“玉嫣!一定要活下去!我会回来救你的!” 玉嫣追赶不上骑马的队伍,眼中含着泪,拼命的朝他离开的方向点头。 陈王年轻气盛,又刚刚继任,喜欢顺从他的人,所以只要百姓不反抗,他就不伤人。原本宋国的百姓都成了陈国的奴仆,长得好看的女人,都被充了后宫。 只不过没有任何名分,连妾都算不上。玉嫣也是其中之一。 她会弹琵琶会唱歌,被陈王一眼看中。为了守住和子岩将军的约定,为了活下去,等他回来,玉嫣顺从陈王的每一句话。只是她再也没笑过。 感情像是随着子岩将军一起离开了,没有了欢乐,也没有了悲伤。在心里筑起了一道墙壁,守护一个人在里面,再没有其他人能走进去。 她的样子陈王看在眼里,心里也都清楚。陈王无数次告诉她子岩将军已经死了,在境外被他的追兵围捕,连同宋王的家室都死了。陈王还带回了子岩将军身上的东西,一个放在绣花口袋里的护身符。 这个护身符是玉嫣亲手绣的,子岩将军每每出征都带在身上,以求平安。 玉嫣不信,她相信他说到做到,他一定会回来。 一个人的时候,玉嫣时常自言自语。宫里没有她可以说话的人,陈王对她还好,不来的时候只是不准她出房,并没有让她像下人一样工作。 无论晴天还是阴雨,玉嫣总喜欢坐在窗前,远望天空。有时她会弹琵琶唱歌,墙外偶尔有经过的下人会驻足偷偷听一会儿,乐声很美,歌声很轻。 傍晚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时,陈王回来了,刚好听到院子里传来的歌声。他阻止了刚要通报的随从,站在门外园中,静静的听。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是什么歌?”陈王小声问身边的随从。 “回大王,”随从答道,“是一首民间流传的歌曲,没有名字。” 陈王想了想,没有进去打扰,带人直接离开了。 几天后,陈王派人送来了几本民间乐集和一把全新的琵琶。他让玉嫣练习乐集上的歌,唱给他听。 玉嫣照做。只是,她从来不用陈王送给她的新琵琶,每日依旧抱着旧琵琶几乎不离手。 陈王也很好奇,问她那把琵琶有什么特别之处,玉嫣说没什么特别,只是一位故人亲手为她做的而已。 陈王问那故人是不是子岩将军,玉嫣没有否认。 “他已经死了。”陈王淡淡道。 不知道是生了玉嫣的气还是因为什么,后来陈王来的次数少了很多。玉嫣每日独坐在窗边,日复一日,没有什么改变。 子岩将军真的死了吗?我也很想知道。心里想着子岩将军,忽然眼前的景象变了,变得阴暗。 是另一间屋子,只是屋子里没有点灯,门窗紧闭没有多少阳光透进来,才显得阴暗。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头上绑了绷带。屋子里到处弥漫着药的苦味,床边的桌子上还放着没喝完的汤药,已经凉了。 我凑近去看,果然是子岩将军。他闭着眼睛,受了伤,但是还有呼吸,还活着。 有人推门进来,是一个穿着鹤氅的中年男人,看他的衣着,应该有很高的地位。子岩将军睁开眼,原来他没睡着。看见来人,子岩将军翻身想要起来,却被来人扶了回去。 “你的伤还没好,不要乱动。”男人说。 “多谢……燕王救命之恩。”子岩将军低头行了个简单的礼。 “我上次来说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燕王问。 “愿为燕王效劳。”子岩将军回答。 发生了什么?我好像错过了什么?子岩将军的确没死,似乎是因为燕王救了他。那他答应燕王的事又是什么? 燕王离开后,我跟着他一起出去了。子岩将军大概不会在房中自言自语告诉我发生了什么,那么我就只有跟着燕王,说不定能从他和别人的对话中得到一些信息。 晚些时候,燕王召集了一些比较重要的部下,一起商讨伐陈的事宜。燕王告诉其他人子岩将军已经同意合作,等他伤好起来,立即出征。 燕王说,陈王年轻气盛,却谋略不足。虽然陈国兵力强大,但这样反而会使陈王过于骄傲,轻视其他小国。如今宋国已经败给了陈国,紧挨着的燕国便成了最危急的国家。 宋王逃出边境时一路被陈国兵追杀,子岩将军带领几名将士保护,终究还是输在了人数上。燕国的士兵发现他们时,本以为他们都死了,忽然,满身是血的子岩将军从尸体中站了起来,大喊了一声“杀”,又倒了下去。 燕国的士兵还以为诈尸了,吓了一跳,见他不动了,凑过去瞧,发现他还有呼吸。 子岩将军骁勇善战,带兵有方,几乎无人不知。燕王说,可惜他生在了宋国,宋国太弱小,无法给他发挥力量的空间。但即便如此,他仍能在宋国边境抵抗陈国数月,足以见得他的实力。如果他生在陈国,恐怕就再也没有哪个国家能与陈国抗衡了。 也幸好他没有死,被燕王救了回来,燕国便打算趁此机会向陈国发起战争。 陈王不会只打败了宋国就满足,这场战争迟早是要来的。燕国已经和相邻的其他国家合作,发起战争时,其他国家也会派兵相助,一举除了陈国这个最危险的国家。 七十二、琵琶语 三 陈王从未想过,如此强大的陈国也会有灭亡的一天。 数月之后,某个大雪纷飞的日子,燕国带领其他小国一起举兵,将陈王围困在国中无处可逃。子岩将军带领主攻军队一路杀进王城,陈国士兵还没从胜利的安乐中反应过来,毫无招架之力。 街巷中躺满了尸体,几乎都是陈国人。陈王带兵抵抗,却只能眼看着自己的军队一层一层被杀死。带领敌军冲进来,始终跑在最前面的人,陈王认出了他,震惊得几乎疯狂。 子岩将军,本该被他杀死的人,现在却来杀他。 后宫中不知哪里着了火,火势蔓延迅速,很快就将陈国王宫吞没了。宫里的下人妃子们慌乱的往外跑,火光中一片混乱。 陈王没有用子岩将军动手,自杀了。就在子岩将军准备离开的时候,火海中,忽然想起了琵琶声。 曲是熟悉的曲,歌是熟悉的歌。“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子岩将军一瞬间精神恍惚,是玉嫣,玉嫣在这里! 陈国的后宫很大,现在着了火,四周都是火光烟雾,根本什么都看不清楚。子岩将军四处乱跑,不知撞了多少次墙。我知道玉嫣的房间在哪里,可是我无法告诉他。 他努力分辨乐声传来的方向,不知道劈开了多少堵墙,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向她靠近。木质的房屋碎的很快,房梁一根一根掉下来,屋子里仅剩的空间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终于,他找到了玉嫣。她已经没有力气唱歌了,嗓子被烟熏得沙哑,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她的双腿被压在一根掉下来的房梁下面,房梁上还燃着火。 子岩将军想要搬开房梁,但只能勉强抬起一点。 “不要管我了,你快走吧。”玉嫣推开他,却终于露出了笑容。“能等到你回来我就已经很高兴了。我的腿已经没有知觉了,不要再为了我浪费力气了。” 子岩将军已经满头是汗,四面都是火,连我都觉得热的要被烤焦了。何况他还穿着厚重的铁盔甲,盔甲的表面已经被火烤得发红,他此刻一定和玉嫣一样难受。 “你总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既然早晚都要死,倒不如今天,我和你死在一起。”子岩将军终于放弃了,坐到了玉嫣身边。他脱掉身上烫手的盔甲,把玉嫣抱在怀里,和她一起等死。 “在我被压在这里,知道我逃不掉的时候,我希望,我最后弹一次琵琶,你能听见。你果然听见了,你也终于回来了。如果有来生,我希望不再有战争,这样我们就不用分别了。”玉嫣躺在子岩将军的怀中,闭上眼睛。她的表情让我想到四个字,死而无憾。 “如果有来生,我也希望我不是将军。战争让太多的人失去生命,让太多的人流离失所。来生我只想和你做一对普通夫妻,我们游遍山水,四海为家。我们去没有战争的地方,过自在的生活。” “好啊,无论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火海之中,忽然一片火舌翻卷过来,我下意识用胳膊去挡,却并没有被烫到的感觉。再睁开眼,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大火不知道烧了多久,终于熄灭了,房屋、珠宝、还有人,都变成了难以分辨的焦炭。在这片焦炭中,一个身穿青衫的男人异常显眼,和这片灰黑色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个人怀中抱着一把琵琶,面容安详。 “玉嫣,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走吧。” 如果我没猜错,那个男人应该就是琵琶鬼子岩。而琵琶不只是琵琶,里面还寄宿着另一只鬼,名叫玉嫣。 “是你让我看到这个故事的吧,玉嫣?”我的魂回来了,回到了碎琵琶面前。 “你是子岩,你又不是子岩。你活了,又变成人了。”琵琶发出声音,是玉嫣的声音。 “那么你呢?你打算怎么办?”我问玉嫣。她似乎很失望,却又舍不得离开。 碎琵琶中逐渐生出一股青烟,凝聚成玉嫣的模样,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不知道。现在琵琶碎了,我没有了栖身的地方,子岩也不在了,我无处可去。” 我很惭愧,子岩变成了我,我却无法代替子岩。多了一个姓氏,就变得和从前大不相同了。不过,“你为什么要栖身在琵琶里?”我问玉嫣。 “我的腿被火烧伤了,即便死了变成了鬼也无法行走,所以我住进琵琶里,子岩背着我,他走到哪,我就能跟到哪。”玉嫣说。 我想了想,既然琵琶对于琵琶鬼子岩这么重要,我就更不能失去她。虽然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变回琵琶鬼,但琵琶还愿意回应我,玉嫣还愿意出来见我,告诉我这一切,那我也应该回应她些什么。 感情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更无法解释。人和人之间是靠感情维系的,亲密也好,疏远也好,总有因果。 我可能无法像子岩将军那样深爱着玉嫣,但是,我也不希望她离开。 “玉嫣,你可不可以等我几天?”我说。玉嫣问我做什么,我没有告诉她。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好,我只是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一件我想做的事。 黑山离火车站很近,我骑车到火车站附近,直接冲进了一家网吧。上网找了一些制作琵琶的视频,一边看一边下载到手机里,又记了一些笔记。出来时已经是晚上了,我要在剩下的四天之内做出一把完整的琵琶,还给玉嫣。 想不到制作琵琶还蛮复杂的。琵琶分为背板、面板、琴头三个主要部分,让弦发音的部分还分为复手、相、品,每部分都要独立做好,最后粘合到一起。 古人竟能做出这么复杂的乐器来,真让人惊叹。 视频里面制作的工具几乎都是电的,可是四季阁里没有电,全都要靠我手动。 首先挑选木材,要纹理细密,没有腐蚀没有裂痕的紫檀木。而且在制作之前需要干燥。 四季阁后面堆放了一些现成的木材,看起来都不错。不过我不想浪费这些木材,我需要先练手,找一些不太好的熟悉手感。 我根据记忆,先在木板上画出一个大致的琵琶形状,切割下来。然后再细致的割出琵琶的形状,光是这里我就割坏了好几个。用不习惯这些笨重的工具,总是跑偏。 梨形的背板中间是空的,和面板组成音箱,能反弹弦弹出的声音,使音色更加圆润好听。空的腹腔需要手动凿出来,而且很有讲究,要上薄下厚,四周薄中间厚。视频里的老师傅做了几十年的琵琶,一次就能成型,我却不知道凿穿了多少块木板。 按照尺寸做出音梁音柱,这两个要粘在腹腔里,也是最简单的部分了,看起来就是木条和木块。 面板也还简单,按照背板的形状裁出来,和背板牢牢粘在一起在打磨光滑就好。 我用两天不眠不休的时间做出了几个大致的形状,挑出一个最好的。这两天玉嫣无处可去,她说她习惯了住在琵琶中,忽然一出来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林中紫檀木的香气能让她感到舒适,她说,她很喜欢这里。 我躺下休息一会儿,吃点面包充饥,一边看视频学做剩下的部分。剩下的琴头、复手、品和相都是让琵琶发出不同音调的关键,做出来简单,但要粘在合适的位置,才能发出最好听的声音。 剩下的两天,不停的试音试音试音,我的耳朵都要听不出声音了。 总算赶在最后一天把琵琶给做出来了,我试着弹了一首曲子,还好还好。虽然不如原来的那把顺手,至少发音没什么问题。 我抱着琵琶去紫檀林中找玉嫣,她坐在一颗树下,歪头倚在树上,断断续续,哼唱着歌。我绕道她面前,将琵琶递给她。“这是我做的琵琶,虽然不比原来的那把好,但是……呃,抱歉,把你的琵琶弄坏了。”我说。 玉嫣没有立刻接过,她惊讶的看着琵琶,又抬眼看看我,眼中瞳孔闪动,眼底逐渐泛起一层水雾。 “怎么了?”我问。 玉嫣却忽然抱住了我,宽大的袖口想被子一样几乎把我包起来。她抱的很紧,琵琶卡在我们俩中间,十分难受。 “你竟然和他说了同样的话!你果然是他,你果然是他……” 玉嫣声音哽咽,浑身颤抖不止。她说和子岩将军刚相识的时候,子岩将军把她的琵琶弄坏了,也为她重新做了一把。那时候他说的,便是这句话。 我拍拍玉嫣的背,问她:“那你还愿意留下来吗?” 玉嫣点头,下巴抵在我的肩上。 “那以后,也请你多多帮忙了。” 傍晚茶和蓬头鬼一起回来,问我琵琶修好了没有。我把新琵琶拿给他们看,虽然有些粗糙,但总算没有白费这五天时间。玉嫣已经回到琵琶中,不过她说,如果我希望她出来,她就随时可以出来。 山鬼说帮我镀一层漆,可以延长琵琶的使用寿命。她把琵琶拿走了,剩下我和蓬头鬼在四季阁里喝酒。 蓬头鬼问我是不是见到了玉嫣,我惊讶,问他怎么会知道玉嫣的事。蓬头鬼告诉我,关于自己的身世,琵琶鬼子岩早就告诉他们了。这个紫檀森林,是之前子岩拜托山鬼建造的。子岩说,他的琵琶已经用了很久了,用人类的话来说,早该寿终正寝了。但他还没找到合适的木材再造一把,所以拜托山鬼,在这里种些紫檀树,等树长成了,再重新做一把琵琶送给玉嫣。 后来,发生了一些意外,如今,这个任务就落到了我的手上。 难怪这里有这么齐全的工具,原来是早就准备好的。 茶很快回来,镀了漆的琵琶更漂亮了。我主动提出要唱首歌感谢他们的帮忙,就唱玉嫣最喜欢的那首《击鼓》。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愿不再有人,因战争而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