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口》 第一章 旺口 2007级毕业生典礼。 巨大红色的横幅,晃眼的黄字,横幅下坐着秃了顶的校长,扯着嗓子,发表着他那感人肺腑的发言,却让一切都变的百无聊赖的起来。 大会议室内坐着五百二十三名毕业生,五百二十三个难以捉摸的人生,他们有贫穷,有富贵,有混混僵僵... 低声的议论声,说笑声,盖过了校长那阴阴阳阳的声音,一旁板着脸的主任,也开始吼了起来,但对这群即将毕业,野心勃勃的家伙们,好像并没有太大的效果。 他们手中所拿着的,是录取通知书,是刚撕下来的应聘广告,是高档奢侈的手机,是他们接下来颠簸的命运。但更让他们变的谁都无可否认的,是他们眼神之中的炽热,一腔看似斗天斗地的热血。 唯一一个两手空空如也的青年,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的位置,对一个连高考都没有参加的混子,对着一张成绩单大喜大悲,简直就是一个让人笑出眼泪的笑话。 看样子青年算不上高,一身一如既往的黑色运动服,一双刷的发白的旅游鞋,乱糟糟的短发,在这些精雕细琢的人群之中,丝毫的不起眼,像是一只可怜的蚂蚁一般,显然,青年好像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很有自知之明的看着窗外,那平庸却分明的脸上挂着一丝轻笑,很有嘲弄的味道,有些让人看不出他的真实年龄。 似乎是看累了,青年揉了揉有些朦胧的眼,听着周围的欢声笑语,一些以谎言为基础的美梦,有些愣愣出神,像是在看小孩子不厌其烦的玩着过家家的一般,也正是这样,他才如此的鹤立鸡群,如此的孤立与突兀。 这生活了三年的校园,好像并没有给他留下些什么不遗忘的,甚至是现在,他都记不清自己班主任的名字,给他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班主任那发福的体型,与嘴边掉不下的烟,一个看似大智若愚的中年男人,想到这些,青年不禁失笑起来,那平庸的脸上出现几丝难以察觉的邪气,但转瞬即逝。 再次扫了一眼大会议室,他突然感觉到,这里,始终没有他的位置,因为他来自旺口,一个狗都瞧不起的地方,想到这里,他想更堕落一点,却不知道自己早已经堕落到了极点。 豁然起身,轻车熟路的打开了会议室的后门,很有自知之明的离开,双手空空,满身怨气的出现在这里。两手空空,留下一个模糊的名字离开,或许对所有来说,都是一个最好结局。 寂静的楼梯间,只有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着。 “刘赫。”正下着楼,想着可笑念头的青年被叫住,回过头,那自己叫不出名字的班主任正趴在栏杆,含笑的看着他。刘赫打心眼里的好奇,这个男人是怎么记住了他的名字。 “会还没开完,现在就回去,不要毕业证了?”中年男人扶了扶眼镜道,眼神中带着一丝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刘赫看着带着笑意的中年男人,偶然间听说这貌不惊人的胖子,有个不是一般漂亮的老婆,但极其的妻管严,所以常常脸上带一些让人发笑的伤痕来上课。虽然看似肤浅,但刘赫丝毫不怀疑这个男人没有他的故事。 或许是这个中年男人莫名的感染力,刘赫同样笑了,真真切切的笑了,淡然的摆了摆手,一副洒脱到极点的样子,却只有刘赫知道,他只是想在这个不了解他的胖子眼前,活的体面点罢了。 看着刘赫无所谓的态度,中年男人无奈的挠了挠头,没有一点老师应该有的架子,不知从哪里掏出一红色的小本,丢给这个逃了三年课的学生。 刘赫惊讶的接过红色的毕业证,也正是这时,他才想着这个男人的名字,看着红色小本上那三个金字,让刘赫感觉有些无言以对,翻开是他三年前的照片,熟悉而又陌生。 一根烟从毕业证里滚到了刘赫手上,刘赫明白了些什么,把烟叼在嘴边,仰起头,那个像是素不相识的男人却是笑的一脸释然,以同样的姿态,向刘赫摆了摆手,转身回到了嘈杂的会议室。 刹那间,刘赫感觉到,自己所面对的,不是那高高在上的老师,而是一个同样有苦说不出的男人。 掏出打火机,点燃这根别有韵味的红塔山,刘赫深吸一口,久久看着那男人所站着的地方,良久之后,按灭燃烧殆尽的烟头,然后小心翼翼的把烟头夹到红色小本中,紧紧的揣在怀里,无言的离开。 对刘赫,这个学校的一切,包括最肤浅的学生,都是神秘的,神秘的让人觉得诡异,殊不知自己才是彻彻底底让人摸不透的异类。 一只复杂,不堪的蚂蚁,在这五彩缤纷的世界之中,一点一滴,用自己的方式活着。 在走出校门的那一瞬间,刘赫突然感觉,从他手中,好像失去了些什么,但面对川流不息的街道,刘赫想知道自己得到过什么。很快,刘赫又将他这可笑的念头抛之脑后,或许旺口的人们,就是这么喜欢把每件事都想的可笑与不堪。 穿过街道,穿过人来人往的闹市,刘赫漫无目的的走着,这喧嚣的外面世界,不知是什么阻隔着,让身处在旺口的刘赫,感觉异常的无法触碰。虽然站在这布满着他乡的水泥地面上,刘赫却清清楚楚的明白,他并不属于这里,这是他不得不面对的,让一切的局外人与路人,都莫名的想不明白,所以总是以为这个青年是个疯子。 最后,最后。在一条黑漆漆,狭隘的小巷口,刘赫停住了脚,盯着墙壁上掉了大半颜色的两个字,看了良久,良久,故事,仿佛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刘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小巷之中,像是穿过了另一个世界一般,老旧墙壁上的旺口两字,变的触目惊心的红了起来。 ; 第二章 命数 有光的地方,必定会有影,而旺口,就是光所照不到,所不屑一顾的地方。生活这里的人们,早已被生活,被这座城市,所抛弃。 小巷中,刘赫心不在焉的走着,身影被一片一片的炎凉所淹没。 “吆,这不是我们旺口的大高中生,小赫子吗?”一声阴阳怪气的声音打断了刘赫的思绪,三个一脸痞相的青年拦住了刘赫的去路,把本来不宽广的小巷,堵的严严实实。而发出这刺耳的声音的,正是歪着头站在中间,一脸讥笑的黄毛,一双布满着势利与狡猾的眼,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刘赫,不知道打着什么样的主意。 这个青年叫马胜,正宗的旺口人,比刘赫大上两岁,一个初中辍学,跟着电视之中学做古惑仔的渣滓,却在这贫民窟的小巷之中,扮演着一个不可一世的存在。对这一切知根知底的刘赫,脸上丝毫没有厌恶的表情,反而是一脸让人恶心的殷勤。 为了几句口舌之风而讨上一顿打,在旺口人心中,可是傻子的行为,在这里成长孩子们,比谁都要清楚,尊严,可有可无,但命,只有一条。为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把自己变的伤痕累累,是自作孽。 “马哥,我一个小小的高中生,怎么比得上您,在旺口这一块,谁不知道你的威名。”刘赫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腰杆慢慢弯了起来,像是个职场上的老油条一般,但谁又会想到,这一幕,会出现在一个十八岁的热血青年身上。 显然刘赫的放低态度,对马胜很受用,马胜得意洋洋的摸着下巴,有模有样的拍了拍刘赫的肩膀道:“小赫子,不是你马哥说你,上那狗屁高中,有什么jb用,以后想明白了,来找你马哥,有烟有酒要娘们。”说完,马胜**的笑了笑,身后两个不敢插话的青年也一脸傻笑。 刘赫使劲点了点头,丝毫看不出任何的做作,好像第二天就会为马胜上刀山,下火海一般。其实刘赫心里比谁还明白,马胜看似风风光光,但要不是有个还没啃死的老子,早就饿死街头了。 “想好了来找我,你小子,比你那逃债的爹娘有前途。”马胜不以为然的笑道。在旺口,提起刘赫的父母,没有一个不脸红脖子粗的,相传是当年刘赫的爹娘借了旺口各家各户不少钱,撂下不记事的刘赫就逃之夭夭了,所以在旺口生活,刘赫可以说比任何一个人都要难,有时甚至比不上一条狗,也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刘赫一点一点残喘的长大。 刘赫那可悲的笑脸,渐渐凝固起来,可能是马胜的话刺到了什么,刘赫渐渐低下了头,感觉自己肩上,有千斤重一般,压着他直不起腰来。 “马哥,我先走了。”刘赫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有些沙哑,让人有些听不清,更像是在掩盖着什么,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挤过了马胜三人所组成的墙。 看着失神的刘赫,马胜莫名其妙的挠了挠头,吐了口口水嘟囔道:“这小兔崽子又发什么神经,不就是夸了他一句吗?” 马胜身边的两个喽啰也一脸费解,平时像是小绵羊一般的刘赫,怎么突然变化这么大,刚刚在刘赫穿过他们时,在低着头的刘赫身上,他们真真切切的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因为在旺口成长,他们打心眼里清楚那股危险的气息,到底代表着什么。 刘赫稀里糊涂的走着,甚至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变的这样,为了那对狼心狗肺,未曾见过一面的男女?人常常被他所不在乎,所逃避的东西,刺的满身伤痕,这种无法控制的情绪,只是让刘赫更加嫉恨那对可恶的狗男女。 靠着巷子那掉皮的墙壁,刘赫慢慢蹲下,可能是走累了,也可能是想累了,抬头望着那属于旺口的一片天,依旧如此蔚蓝,如此的可望不可即,让角落里的刘赫,感觉到自己无比的渺小,如一粒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沙子一般,虽然飘无定所,却一直还活着。 一股如洪水一般的挫败感袭涌而来,刘赫的表情有些痛苦,因为他不知道,如此不堪的自己,到底为什么而活着,狗男女?病老头?还是那个常常哭泣的邻家女人。 只有这样无病**一阵,刘赫才会觉得释然一些,自嘲的笑了笑,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揣着口袋,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走向这旺口的深处。 不得不说,他是一个异类,看似有着无坚不摧的一切,却宁愿放下一切,也不想做这个异类,生在这让凉心头的水深火热之中。像是那常年卧病在床,胡言乱语的老头所说的一般,有些人,在出生的那一刻,其实已经赢了,有些人,在出身的那一刻,就已经输了,再怎么挣扎,甚至是死,也都是命。每当老头说这句话时,在旁边的刘赫,都想跳脚骂娘,好像这辈子,他注定要做一只可怜的蚂蚁一般。 但说着,说着,可能是刘赫听烦了,可能是默认了,每当再听到这话时,都会头深深的低了下去,久久的沉默,带着无奈与愤怒,悄无声息的活着。 他想再可悲一点,殊不知自己早以到了极点。 但那疯癫老头醉酒的一次疯言疯语,让刘赫记忆尤其的深刻,命数这东西,信的则真成了命,那些闷着头绝口未提的,则是真成了人生。 虽然如此,刘赫却打心眼里厌恶这只会说上两句风凉话的老头子,但老头所说的有些话,虽然可恶,却如钉子一般,打到了刘赫的骨子里,除非是刘赫死了,要不真是拔不出。 想着,想着,绕过迷宫般的巷子,刘赫打开了那被泼了无数次油漆的小木门,简陋到一无所有的小院,只有一间小小的瓦房,院子里到处充斥着刺鼻的油漆味道,与那刺眼的欠债还钱四个大字。这莫名让人毛骨悚然,死气沉沉的地方,想不出一个孩子会从这里长大。 刘赫低着头,跨过了所谓的门槛,莫名又相信了那老头的话。 命数这东西,凡夫俗子,是不可以揣摩的,挂在嘴边,则真成了命。 第三章 老头 低着头进入那破旧的瓦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作呕的味道,潮湿的地面,发霉的墙壁。阴暗的小屋中间摆了一张小桌子,一张旧木床,一个不知道多少年头的老衣柜,衣柜上放着小小的黑白彩电,仅此而已,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 床上有一个瘦的只剩下皮包骨头的老人,老人半坐在床上,手中轻轻握着一杆烟枪,靠在长出苔藓的墙壁,身上仅仅盖着一层薄薄的被褥,微微眯着的眼,不知道是醒,还是睡。 “回来了?”老人动了动嘴道。声音模糊到让人听不清。 刘赫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认,打开了衣柜上的小黑白电视,坐在床的另一边,从怀中掏出那红色的小本,扔在了老人身旁。 老人缓缓的睁开了有些浑浊的眼,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摸索着拿起那红色的小本,如枯木一般的手有些颤抖,但那似乎是没了神气的眼中却划过一丝精光。 “学我听你的上完了,接下来要走的路,我自己来,不用你再说三道四的了。”刘赫看着电视道,尽管电视上的画面模糊到让人看不清。 老人没有说话,吸了口烟枪,却是咳嗽了老一阵,把红色的小本放到了床边,嘴里好像不停喃喃着什么,但奈何刘赫怎么听,都听不出个大概。 “赫子,你要真打算离开旺口,我不拦你,也没那资格,不过外面的世界,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精彩。”老人有些无力道,旺口人如果可以轻易的摆脱旺口这两个字,就不存在旺口这个地方了。 刘赫没有接话,起身敲打着模糊的黑白彩电。 “这就是你的答案?”老人咳嗽着,但仍然没放开手中的烟枪,颤抖着,但仍然凝视着背对着他的刘赫。 “我会走出旺口,彻彻底底的走出旺口。”刘赫攥紧了拳头,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声音是那么的坚定不移。 老人摸着他那稀疏的胡子,满是皱纹的脸上出现一丝的笑意,似是有些得意,嘴里习惯性的哼起一首无名京剧。 没有人知道老人年轻时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老人到底从何而来,虽然神秘,但旺口最不缺这个。 “什么时候走?”老人问道。 “明天。”刘赫吐出两个字,转身离开了小瓦房,黑白彩电的画面,也清晰起来。 一条巷子,终会走到尽头,就像人生一般。老人那伴着咳嗽的京剧声,早已模糊到听不清,刘赫那握着紧紧的拳头也慢慢的松开,随着血液的流通,刘赫莫名的一阵无力。 刘赫就是在这样一个环境中长大,咒骂,毒打,一贫如洗,老人的疯言疯语,几个来来往往的人,编凑出刘赫那颠肺流离的前半生。 “这样的一个孩子,难道不值得别人仰望吗?”老人敲了敲烟枪,这句话说的异常的清晰。 “这样的野心,要是死在了这社会的最底层,老天的眼,就真瞎了。”老人又喃喃了句,但这些,刘赫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旺口,这座繁华大都中,无数个世界的最底层,生在这里,仿佛就会被这有着魔力一般的名字所禁锢一辈子,就算你走到天涯海角,也摆脱不了旺口两字。一个旺口人最先明白的道理是,在旺口他们或许还可以活着像个人,但要是出了旺口,他们连狗都不如。 可悲而又可笑,大多人把旺口当成了一个笑话,但因为他们没有生在这个炎凉的故事中,所以永远不会明白,这一片区域中的人,为什么喜,为什么悲。 但也正是这么一个地方,才常常蹦出几个极端的妖孽,或许他们早已可以在所有的世界呼风唤雨,但旺口这个名字,仍然是无人得知。 刘赫横穿过整个旺口,触目惊心的现实,让人窒息的贫困,半裸的女人,游手好闲的混子,像是倒退到了旧时代一般,到处充斥着叫骂声,打斗声,断断续续的**...但对一个土生土长的旺口人,这一切早已见怪不怪,横尸街头在这里不过是儿戏而已。 想想就觉得好笑,如此美丽的世界,竟然会孕育出一个这样的地方,而且没有一个人怀疑,这里不会生生不息的存在着。 旺口最北部有着一家台球厅,也是刘赫唯一可以消遣的地方。说好听一点是一家台球厅,但也不过是一个随意搭上的破棚,两张不知从哪里淘来的二手台球桌,一个卖些烟酒的小柜台,也就仅仅这些而已。花上五块钱,就可以在这里赖上一天,不算太贵,但对旺口来说也不算便宜。 老板是个和气的中年瘸男人,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常常把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戴着副擦的雪亮的金丝眼镜,也不知道是谁给了这中年人这么大的勇气,竟然在旺口做起了买卖,这无疑就是虎口谋食,但出奇的是,这个看似老实的男人还真从这里落下了脚。虽然让人费解,但旺口最不缺这种诽拟所思的故事。 有些空荡荡的台球厅,台球桌上极其不雅的蹲着一个青年,黑色衬衫,花色的大裤衩,显的有些突兀更有些可笑,一张清秀干净的脸,却长着一头如鸡窝一般的严重自来卷,怎么看都像个奇葩的存在。看见正大步走过来的刘赫,青年咧开嘴笑了,煞那间那张清秀的脸上的帅气消失全无,一张笑起来比哭还难看的脸。 青年旁边躺着一个估计有二百斤的胖子,正露着肚皮,呼呼大睡,一脸的惬意。 青年按灭了手中烟头,狠狠的一巴掌拍在仰着肚子躺着台球桌呼呼大睡的胖子头上。正打着呼的胖子一个激灵跳了起来,捂着发红的头一阵鬼哭狼嚎,被肥肉在挤在一起的眼怒视着一脸无赖相的青年,恨不得把这看似人畜无害的青年剥皮抽骨一般。 “瞅啥瞅,看看谁来了。”青年呲了呲牙道,对胖子那极其有攻击性的小眼神熟视无睹一般。 ; 第四章 发小 胖子一脸不情愿的转过头,看清来人是谁后,那气的通红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如菊花一般的笑容,一身膘肉横飞的奔向刘赫,那模样跟电影中的如花有的一拼。 刘赫一脸黑线,这恶心死人不偿命的胖子叫何淼,跟刘赫一样,正宗的旺口人,无学历,无背景,无相貌的三无青年,一身肥肉却天天自甘堕落,在刘赫五个发小中,最没有抱负,最知足的一个,让刘赫常常怀疑,是不是等所有人都离开了就剩下他一个,他也能这样坦然自在活着。 听外人说,何淼的父亲曾经是位有名的搏击教练,但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带着一家老小来到了旺口安了家,虽然何淼不是在旺口出生的,却是在旺口长大了。每次看到何淼他爹那精练的模样,再看看何淼那一身晃眼的肥肉,刘赫都有点不敢相信何淼是亲生的,这基因也突变的忒厉害了点。 何淼和刘赫来了个熊抱,那身膘肉又让刘赫打了哆嗦,何淼却不以为然道:“赫哥,成绩怎么样?” “啪。”的一声,何淼又开始抱着头鬼哭狼嚎起来。 “你这肥猪还有脸说,赫子高考前一天晚上,是谁把赫子灌了个大醉,考试都tm没去,有个屁成绩。”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何淼身后,呲牙咧嘴道。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何淼一般。 这个不正经的青年叫王小目,为人正像他的相貌与名字一般奇葩,在旺口是个鹤立鸡群的存在,也是罕见的外来人。一身天然的痞气,身世像是人类未解之谜一般神秘,连飞扬跋扈的马胜看见这家伙都绕着路走,也不知道王小目给马胜留下了什么阴影。 刘赫来记不清王小目来旺口有多少年了,也想不起这个带着无数个问题的青年什么时候融入了他这狭隘的圈子。 “还不是你出的告别高中夜的鬼主意。”何淼捂着头,嘴里嘟囔着,一脸不服。 “我操,何胖子你还长胆了,敢还嘴了。”王小目扬起拳头,追上开溜的何淼,一顿胖揍,场面不堪入目的要命。 刘赫则无奈的拱了拱手,这对活宝似的冤家,真该去拜本山大叔为师父,说不定还能火上一把。 最淡定的是坐在不远处小柜台旁的一个中年男人,男人手中捧着一本厚重到一种境界的书,时不时扶一扶眼镜,对眼前的打打闹闹视而不见一般。 “罗叔。”刘赫喊道,这个知道一个姓氏的男人就是这家台球厅的老板,也是在旺口做生意的疯子,虽然看似一脸和气,但旺口的傻子都知道这个男人惹不起。 男人抬起头,放下手中的书,点了点头道:“证拿到没?”因为刘赫是这里常客,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对刘赫的事,罗叔多多少少了解一些。 “拿到了,不过我不打算上学了。”刘赫随便找了个小马扎坐下,从兜里掏出七块零钱,放到柜台上。 “好不容易上完高中,真不打算上大学了?”罗叔收过零钱,也没有数,把一盒红塔山放到了柜台上。说起来也微妙,刘赫与罗叔一直有着一种默契,就像是似曾相识的老友一般。 刘赫拿过烟,拆开熟练的弹出一根,从兜里拿出有些年头的拼装打火机,点燃狠狠吸了一口道:“没钱,也没那心思。” 罗叔笑了笑,对旺口孩子的成熟性,他早已见怪不怪,丝毫不怀疑,这种环境中长大的刘赫,甚至是何淼,心态早已老道到让人发指。这或许是这大旺口给这里的人们所留下的,唯一的利处。 “我打算离开旺口。”刘赫吐出薄薄的一层烟,伸了个懒腰。 罗叔的眼睛微眯起来,他很清楚,刘赫所说的这句话,到底代表着什么。“旺口?难道外面的世界就不是旺口?”罗叔重重的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讽刺道。 刘赫笑了,扶腿站起,双手抱着头离开。他知道罗叔所真正厌恶的,不是残酷的旺口,而是人面兽心的外面的世界。旺口真正所代表的,不是一个地名,而是命,所有真正生在旺口的人,都会知道这个或许抽象的事实。但又有多少人争先恐后野心勃勃的离开,却是失魂落魄的回来。也正因为如此,在旺口人眼中,那真正的外面世界,变的可怕起来。 把少了一根烟的红塔山扔给气喘吁吁的王小目,刘赫坐到了另一张台球桌上,今天这里除了他们三,没有其他的客人,刘赫也乐得清闲,从小刘赫就不喜欢站在人多的地方,因为那样会显的自己无比的不堪。 王小目没心没肺的抽着刘赫扔给他的烟,一根接着一根,没有停的意思,鼻青脸肿的何淼如死猪躺在王小目一边,露出白花花的肚皮,断断续续的开始打起了呼。 “赫子,真打算离开旺口?”王小目脸上出现了那丑了吧唧的笑容。 刘赫点了点头,抓起散落在台球桌上的黑八,有些心不在焉,他终于相信那些义无反顾走出旺口,再无音信的人们所说的了,真正旺口的孩子,注定有一天会离开旺口,虽然大多明知道是一条不归路。 王小目轻轻摇了摇头,猛吸了口烟,那整天不正经的脸,也渐渐凝重起来。等一个坐井观天孩子明白人外人,天外天的时候,旺口早已束缚不住任何人。 “小目,为什么当初你会来到旺口?”刘赫问道。这是一个困扰他多年的问题,今天他终于忍不住问道。因为他怕出了旺口,他就再也没有问这个问题的机会。 “只是想活着体面点罢了。赫子,等你真正所了解外面的世界的时候,恐怕你也会想回到旺口。”王小目沉声道,声音中带着无数这个年龄段不该有的感慨,弹掉长长的烟灰,弯着腰抽了口烟,活脱脱的像个小老头。 刘赫没有说话,揣摩着王小目这看似风轻云淡的一句,咧开嘴笑了,王小目也是,罗叔也是,甚至是何淼他爸也是,来到旺口的,好像没有一个正常人。 ; 第五章 鸟笼 从外面世界所吹来的热浪,吹打着整个旺口,这些**的人们,贪婪的呼吸着外面世界的味道,虽然是那么的飘渺虚无。台球桌上,两个沉默了的青年,表情坚定的有些诡异,那稍显稚嫩的脸上带着一丝不伦不类的男人味。 热浪吹过,除了扬起的头发,飘起的衣角,丝毫没留下些别的,随着何淼的呼声,吹向那或许比旺口,更加的悲惨的地方,会是哪里?永远无人得知。 刘赫扬起了头,手中的东西悄然滑落,看向那风吹来的方向,眼神深邃的像是能兜住一切,那道分明的槛,无时无刻的不告诉着这里生活的所有人,这个世界,叫旺口。 刘赫从台球桌上跳下,眼神之中少了几丝的彷徨,随着日落,那脱离出刘赫手中的黑八,慢慢滚进了球洞。穿着花裤衩的青年叹了口气,枕在何淼的肚皮上,闭上了眼,那被风吹干了的,也变的湿润起来。永远不会有外人搞的明白,生活在旺口的人们,每天在孜孜不倦的想着什么,有着什么样的信仰。 “那老头,有我和胖子守着,放心走吧。”王小目喃喃着,翻了个身,头随着何淼的肚皮此起彼伏着。 刘赫点了点头,莫名想起这句话他曾听过或者讲过,但无奈的是,无论怎么想,刘赫都想不出在何时何地。 旺口,宛如一个巨大的鸟笼,所真正囚禁的,不是这个世界之中人们的肉体,而是他们的灵魂,因为无法用语言和科学讲述,所有这里才会被文明所彻彻底底的抛弃。 罗叔一瘸一拐的走出,看着远处的刘赫,那不算宽广却笔直的背影,触动了他心中的几根刺。 “你说赫子还能回来吗?”何胖子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像是变魔术一般摸出一根快折了的烟,点燃贪婪的抽了一口。 “不知道。”王小目摇了摇头,这何尝又不是一个悲哀。 “旺口,真是个神奇的地方。”罗叔摘下眼镜,擦着镜片道。在这小小的台球厅,他所亲眼目睹了四个青年的离开,两个妖孽的崛起,而刘赫正是第五个。这外界所不知名的地方,怎么能说不神奇。 “再怎么神奇,也没有人愿意生在这种鬼地方。”王小目放佛能嗅到这落寞中的凄凉,撇了撇嘴道。 “我就愿意。”何胖子红着脸倔强道。所有旺口人虽然打心眼里对个世界厌恶,但心里却容不得外人说一句不是,可笑的拿命捍卫着这个可悲的世界,也正应证了罗叔所说的神奇。 “疯子,一群疯子。”王小目罕有的没对顶嘴的何淼动手,嘴里不停的嘟囔着,殊不知自己也渐渐沦为了这众多疯子中的一员。 夜色淹没了旺口,站在旺口足够高的地方,能看到外面世界的灯火阑珊,让人感觉伸手就能触摸到那片繁华,却不知道这小小的距离,需要多少的攀爬,留下了多少人的尸骨,在这有些微凉的夜,刘赫莫名的打了一个哆嗦。 老人断断续续的咳声,打破了刘赫得之不易的平静,让坐在石墙上的刘赫烦躁了些。有时想想,这苟延残喘的老人,还真不如痛痛快快的死了,至少能留下一个刘钟山的名号,一个杀出旺口,却不忌讳任何人的汉子。而不是一个窝窝囊囊的病老头。 跳下石墙,刘赫拍了拍还有半包塔山的兜,离开了小院。 夜晚的旺口,打骂声,断断续续的哭声,让人厌恶的讥笑,各种不堪入目的画面,让旺口变的五彩斑斓起来,无论在哪里,黑夜总是要比白天有意思的多,因为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会让人更放纵,更疯狂。 不远处是一块小空地,几根不知道摆了多少年的水泥管上坐着一个肩膀颤抖的女人,月光下刘赫的表情变的有些狰狞,手指被攥的啪啪作响,却只是在离女人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慢慢坐下,听着那揪心的哽咽声,埋头抽着烟。 女人叫秦媛,比刘赫大上一岁,同刘赫一样不幸生在了旺口。在大旺口生存,女人可以说比男人更艰难,比男人要更苦。所有旺口的女人,大多堕落了,不是她们下贱,而是她们需要生存。 可能老天是想让她更苦一点,秦媛的母亲死在了产房,父亲是个不务正业的酒鬼,常常喝醉李对秦媛拳脚相加,一贫如洗的家里靠秦媛打着零工维持着。刘赫常常有着捅死这个不成器男人的疯狂念头。但每次看到秦媛那让人心疼的笑容的时候,都会一次次放下手中被磨的放亮的钢刀。 他喜欢秦媛,这个一天学都没上过,刚刚二十岁就被生活摧残成为黄脸婆的女人。这个常常笑着,不算太美却足够耐看的女人。这个小时候护着自己,给他买五毛一根的棒棒糖的女人。 但始终,刘赫只是叫她姐,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一无所有旺口人经不起恋爱,也玩不起,那些**裸的教训,让人心塞。 刘赫有些无奈的踩灭烟头,不知从何时起,秦媛每次受委屈后都会来这里哭上一场,同样也不知道从何时起,刘赫总是坐在离开她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傻傻的陪着。无论她哭到何时,都会最后一个离开。也许总有一天,会把这漫长的陪伴熬成浪漫,但那一天,他好像等不到了。 月黑风高,孤男寡女,却没有那想象中的干柴烈火,他早已不是一个毛头小子,她也早已不是一个心里装不下一根针的小女人。 刘赫一根一根抽着烟,眉头皱到了一起,等真正沉默时,才发现开口成了最难。 深了夜,一个欲言又止的男人,一个哭累了,心却暖着的女人。 “姐,明天我就要离开旺口了。”刘赫清了清嗓子,按灭了最后一根烟。说出这句话以后,感觉自己由里而外的无力,或许他,也只是这么可笑的留下一句,夹着尾巴离开。 ; 第七章 长途 旺口倾斜的电线杆下,一个吐着烟圈的王小目,一个被烟呛的咳出眼泪的何淼。两人无言语的看着一个背影,或许这就是旺口所送刘赫的最后一程。 踏出最后一步,背着行囊的刘赫瞬间被淹没了这大千世界之中,一个没有身家,没有文化,一无所有的混子,要如何在这伫立,如何在这里崛起?后者往往会牵扯到奇迹这个词。 出了旺口的人,就等于没有了一切,甚至是丢了自己,亲人,朋友,全部都会成为过去式。所做的只有是绞尽脑汁的适应这个外面的世界,有着一个生存的圈子,沉的住气,耐得住寂寞,观望着一切。一个被野心冲昏头脑的年轻人,很容易死的漂亮,却留不住一个名字。 人总是在一腔热血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渺小与卑微,刘赫攥了攥手中的纸条,一家修车厂地址,也是这个外面世界,刘赫唯一可以投靠的地方。一个出了旺口三年,没有音信两年的家伙所留下的唯一线索。 蒙蒙亮的天,正是这座城市最安静的时候,却有着昨夜灯红酒绿的狼藉。刘赫徒步走着,离旺口越来越远着,却仍然被那两个字深深禁锢着,无法挣脱,即使他等会要坐上长途汽车,彻底的离开这座城市。 三三两两的学生,公园内打太极的老人,匆匆忙忙的上班族,一切看似是那么的和谐,却不知这座城市,这个社会发生着什么见不得人的暗涌。 想到这些,刘赫感觉眼前的一切别扭起来,这可笑的和谐掩盖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所以才想迫切的离开。却不知自己的前路要更可笑的多。 坐上了第一班的长途汽车,四个小时的旅行,不近不远。刘赫找了个靠窗的座位,他有晕车的毛病,而且很严重。想想等会要煎熬四个小时,刘赫就打了个哆嗦。 一班车终于座无虚席,同样也热闹了起来,有着各种各样的声音,各种各样的表情,坐在最后的刘赫看着形形色色的人,打发着时间。 轰轰,长途汽车发动了起来,也是刘赫噩梦的开始,在刘赫旁边坐着的,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短发的男人。男人留着不长不短的胡子,一张挺有男人味的脸,戴着副黑框眼镜,却遮不住浓浓的黑眼圈。刚坐下男人就眯起了眼,可能是想找个清静地方的原因,所有跟刘赫一样选择了最后一排。 强烈的恶心,头晕目眩袭涌而来,而刘赫所能做的,只有双眼死死盯着窗外。车窗中的刘赫脸色慢慢苍白起来,额头上有着一层密密麻麻的小汗珠,但任由车再怎么颠簸,刘赫就是这样一动不动,像是一具活死人一般。 周围的吵闹声,各种言语渐渐变小,一直到消失不见,刘赫死睁着的眼也慢慢闭了起来,靠着车窗睡了。 “咚隆”一声,刘赫打了一个激灵,下意识的一把摸住放在车座下的蛇皮袋子。但等环顾了下安静的四周后,确定没出什么事后,刘赫才松了口气,紧紧握住袋子的手也松开了。这种有些过度的警惕性是旺口人天生的,也是无法改变的。 车内安静极了,刚刚说笑的旅人们大多靠着车座上睡去,只是这发出轰轰声的长途汽车还在孜孜不倦的往前开着。刘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发现自己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湿透。虽然还是有些晕车症状,但是睡了一觉,感觉比刚刚上车时轻松了些。 “离家出走?”一声有些磁性的男声在刘赫身旁响起。刘赫转过头,坐在自己身边的男人正带着笑意打量着他。 刘赫摇了摇头,礼貌性的笑了笑,同时打量着这个言行古怪的男人。 男人扶了扶黑框眼镜,打了个哈欠,看来也是刚醒的样子。 “去硫蝇打工?”男人看了看刘赫身下的行李,看似随意的问道。 “找亲戚。”刘赫回答道。 男人笑了笑,仰头坐在不算舒服的座位上,摸出了一盒红双喜,碍于那大大的禁止吸烟的牌子,只是放到嘴里,没有点燃,解解烟瘾。 两人相继沉默着,刘赫继续盯着窗外,也注意着身边这个他看不透的男人。 “你晕车?”男人看着脸色苍白的刘赫道。 刘赫点了点头,没有出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男人有些惊讶,傻子都能看出来刘赫忍受着什么样的折磨,看着那湿透了的黑色运动服,有点想不清楚这一路刘赫是怎么熬过来的。 “实在熬不住就吐吧,吐了舒服些。”男人深有体会道,有点看不下去刘赫的模样。 刘赫摇了摇头,继续盯着窗外。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傻傻的坚持着。 男人表情有些无奈,盘起了二郎腿,随口问道:“你是哪里人?” “旺口。”刘赫毫无犹豫的回答。 男人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虽然因为职业原因,他常年在外奔波,但旺口这个地方,还真没听说过。 刘赫对男人表情一点都不惊讶,因为除了正宗旺口人以外,知道旺口这个地方的人,太少了。可能这个世界记住了旺口的,也只有旺口人,一个个永远不会出现在地图上的地方。 “你是硫蝇人?”刘赫问道,也是他所问的第一个问题。 “正宗的硫蝇人。”男人笑了,有模有样的拍了拍胸脯,一脸自豪道。 不得不说,这个男人笑起来挺有感染力,给人一种失散多年老友的感觉。 可能是这种亲切感的原因,刘赫也向男人问了几个关于硫蝇的问题,大多是些鸡皮蒜毛的小事,男人却回答的头头是道,一副死的都能说活的嘴皮子。 “我叫王旭尧,看你比我小,就叫我王哥吧。”男人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刘赫大大咧咧道。虽然相识仅仅不到一个小时,但这王旭尧却丝毫没有给刘赫一种做作的感觉,刘赫打心眼里觉得这个王旭尧为人处事有着一套。 “我叫刘赫。”接过名片,刘赫粗略的看了一眼,没想到这貌不惊人的家伙还是个律师,高级律师。打量打量男人这一身随意的装扮,还真看不出哪里像是律师。 ; 第八章 硫蝇 “是不是感觉不像?”王旭尧笑道。像是看透了刘赫心中所想的一般。 刘赫点了点头,虽然这王旭尧看似一脸正气,但却给你一种不正经的感觉,刘赫明显的能从王旭尧身上感受到一股子痞气。 “挂个牌面而已,其实哥哥我可是黑社会。”王旭尧神秘兮兮道。说完自己却笑的前俯后仰,吵醒不少熟睡的旅客,但这忘我的家伙显然无视了那一道道鄙夷的目光。 刘赫笑了笑,这个言行古怪的家伙就是在下一刻掏出一把猎枪劫车,他也一点都不觉得奇怪,毕竟在旺口,怪人他见的太多了。但怪人总有个怪法,这个叫王旭尧的家伙,弄不巧还真是硫蝇的什么黑帮大佬。 “开个玩笑。”王旭尧拍了拍刘赫的肩膀,一副自来熟的模样。 “我知道。”刘赫点了点头,怎么想这个挤着长途的男人都不会属于高高在上的那一类。 “说真的,到了硫蝇,真打算走歪路,不如来跟我。歪路也得有个歪法。”王旭尧突然直视起刘赫,那毫无架子的脸突然凝重起来。 “你觉得说这个对一个十九岁的孩子合适吗?”刘赫傻笑起来,觉得这一惊一乍的男人着实有趣,至少旺口没有这种变脸如天气的家伙。 王旭尧的表情有一丝诧异,在认识刘赫的过程中,自己竟潜意识的把这个刘赫当成了同龄人对待。从刘赫的动作表情来看,王旭尧打心眼里觉得刘赫不止十九岁。 “这躺趟长途没白做。”王旭尧仰着头轻笑了笑,没有回答刘赫的问题,盘着的二郎腿慢慢放下。他一直信奉的神鬼这一说,同时比谁都要坚信缘分这个词,所有总是做些违背自己所衷的事,见一些不该见的人,妄想着冥冥之中改变一些什么。 刘赫同样点了点头,感觉自己的晕车症状好了些,应该是与这王旭尧聊的太过忘我的原因。 一直到到站,两人都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王旭尧没把刘赫当成一个十九岁的愣头青,刘赫也没有把这个家伙当一个刚刚逃出来的神经病。 下了长途,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刘赫感觉不是一般的畅快,习惯性的掏向兜里,却掏了个空,这才想起来那盒塔山早被抽了个空。 就在这时同样刚下车的王旭尧递给了刘赫一根红双囍,看着人来人往的车站,一副久违了的表情。 刘赫道了声谢,掏出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同样看着眼前的车站,又可以说这个陌生的城市,他甚至都不知道第一步该往哪里走。 “王哥,向你打听个地方。”刘赫问道,毕竟自己手中空有个地址,对这座城市却是个外来人。 “说。”王旭尧拿烟的方式很变扭,把烟夹在中指与无名指之间,却给人一种老烟枪的感觉。 “高超修车厂在硫蝇哪?”刘赫问道。自己悄悄试了试王旭尧的拿烟方式,感觉自己的手一阵不听使唤,索性就放弃了。 王旭尧眼睛下的眼皮跳了跳,转头深深看了眼刘赫,问道:“你确定哪里有你亲戚?” 刘赫莫名有了种不好的预感,点了点头。 王旭尧的表情更玩味了,从自己提着的黑色提包中拿出一张地图,变戏法一般出现一支圆珠笔,标标画画了一阵子,递给刘赫。 刘赫接过地图,虽然王旭尧标注的极其潦草,但还能看出个大概,刚要跟王旭尧道谢,一只手就拍在了自己的肩膀。 “高超修车厂在北硫,哪里挺乱的,注意着点。两年前哪里出过一件不小的事,我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你自己过去吧。”王旭尧摘下眼镜,其实他没有近视,只是感觉戴上眼镜更像一点律师,但好像没有一点效果。但摘下眼镜他更像一个黑社会倒是真的。 刘赫愣了愣,想到了失信两年的李闯,眼皮突然跳个不停。 放在刘赫肩膀的手轻轻拍了两下,等刘赫回过神后,那个男人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地图,一个模糊的名字。 硫蝇,一座不大不小的城市,论规模或许比不上那有着旺口的繁华大都,却比那大都要更加精彩,更加疯狂些。硫蝇分为四部分,北硫,东硫南硫西硫,每个地区有着每个地图的特色,也同样有着每个地区的黑色世界。这座人来人往,形形色色的城市,何不像一个巨大的搏击擂台,每天有着无数的无畏者,博之生死,赢之富贵。 或许在踏进这个城市的那一刻,在坐上长途的那一刻,在离开旺口的那一刻,刘赫就已经站在了这巨大擂台的中央,无路可退,只有击倒一个又一个的对手,才能活着,才能生存。 街道中飞驰着一辆黑色卡宴,那刚刚挤在长途的男人正惬意的坐在后座,叼着一根七块一盒的红双囍。 开车的是个国字脸的男人,身体壮的像个小山,一身黑色西装,生怕别人认不出自己是道上混的一般。 “王爷,坐长途来,你又是打的哪一出,家里都等急了。”国字脸的男人看着后座坦然的王旭尧,一脸无奈道。 “让那老不死的再等会,说把我发配就发配了,我能来就是给他十张脸了。”王旭尧按灭烟头,一脸不快道。 “老太爷那脾气你也知道,这不都是为你好吗?”国字脸的男人苦口婆心道。 “大山,你啥时候背叛我了,家里的事我心里有数,再唠叨我可跳车了。”王旭尧比划了比划,吓的叫大山的男人连忙摆手投降。对付王旭尧这不讲理的主,他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都得笑着。 “对了,大山,听说过旺口这地方没。”王旭尧看着窗外瞬息变化的景象,想起了那个晕车严重的家伙。 “没。”大山吐出一个字,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今天在长途遇到个挺有意思的家伙。”王旭尧自言自语着。虽然能再次见到刘赫的几率微乎其微,毕竟他与刘赫中间可不只是隔着一个世界。但不知为何,总觉得这有点怨气的家伙好像不会就这样沉入了硫蝇。 ; 第十章 落脚 这个世界,永远没有谁赢了,谁输了。有的,只有生死,其它尔尓,不过儿戏。 李闯死了,但那尘封两年的故事好像还没有结束。刘赫接过木箱,这是李闯消失后大叔在李闯的房间找到的,木箱上留了一张纸条,写着三个名字。 打了打箱上的尘土,刘赫小心翼翼的打开,却只有一封信,一叠零零散散的钞票。 大叔似乎不关心箱子里到底放着什么一般,坐在门槛上,闷头抽着烟,表情颓废到了极点。两年前李闯可能丢掉了命,而他除了命失去了一切,两人谁更惨一些,注定没有什么答案。 刘赫拿起信封,拆开封条,微旧的纸张,仍然清晰的字迹,虽然字潦草的要命,但刘赫却没有一个看不懂的字。 赫子,小目,胖子。 你们仨我想不到是谁最先离开旺口,所以留下了三个名字,当哥的当到我这种程度,也算是狼心狗肺到极点了吧。 离开旺口这个选择,到现在我也没有想明白,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但我一点没有后悔却是真的。只有出了旺口才会知道那根本不是人该待的地儿,却生活着那么多那么多的人。 活了二十几年了,抽象事见多了,奇迹倒只是见过一个,那就是旺口。因为哪里有着无数的可能,从哪里长大,可以听到多少个这辈子听不到的故事? 走的时候小目对我说了一句,外面的世界没有我们所想象的那么精彩,但绝对不会让我们失望。我脑子不好,没上过几天学,一开始把那外来小子的话当成了危言耸听,等最后我才明白,其实这里,不如我们的旺口,但是却比那旺口有意思的多。 经历了别人一辈子没经历过的,也够了,有你们这几个人,有那几个已经摸不着影,说不定高高再上的哥,我也知足了。 对刚刚离开旺口的你们,青石这两个字太庞大了,对但旺口的爷们来说,有些东西死了也得面对。记住别轻易丢了命,这外面的土,真的会埋你一辈子。 出了旺口,路就该自己走了,没有人拦你,更没有人推你,一切都要靠自己的手,自己的脑子。 就说到这里吧,死了又或者活着有什么重要,不过是条命罢了。 一封信到了尽头,刘赫抹了一把眼,清了清嗓子,动了动嘴,想说些什么,语言却偏偏在此刻变的如此无力。 死了,活着,不过是一条命。 仅仅是一条命而已?刘赫不停的问着自己,却没有答案,或许等他死的时候,被击倒的时候都不会有答案。 直觉告诉刘赫,李闯与这个青石帮之间绝对不是大叔所说的那么简单,但想破头皮刘赫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如果没有地方落脚,就先在这里当伙计吧,工钱我不会少给。”大叔看着脸色纠结的刘赫道。 刘赫把信放回信封,看着盒子低下沉睡了不知多久的钞票。 再次看向大叔时,莫名有些体会到了大叔的难处,如此憋屈窝囊的生活,压着大多人没时间想想自己的前路。 刘赫最终还是留下了,没有想一个愣头青一般冲向青石集团,那样会比一个跳梁小丑还要难堪。 住进了曾经李闯所住着的活动板房,虽然大叔说着工资照发,但刘赫没打算要,也不能要。大叔有着大叔所愧对的,难道他就没有他所愧对的? 收拾好房间,刘赫躺在小木床上想着,放在信封中的信拿出来看了又看,直到能背诵下来才心满意足的收回。 闷热的天,下起了倾盆大雨,那让人喘不过气的闷热,何不是一种预兆。 哗哗的雨声,依稀可以听见的车鸣,那屋檐下避雨的鸟儿,让人生变的杂乱无章起来,理不清,更看不清。躺在床上的刘赫总想起来做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甚至都没了坐起来的气力。任由眼皮盖住了眼,心如乱麻,不甘的睡了。 旺口一座废弃的小二楼,却是这片地方的最高建筑。 四个人趴在那破旧生锈的拉杆上,有些无良,有些百无聊赖的叼着烟。 “你说咱们这一辈子是不是完了?”何胖子哭丧着脸道。一个安于现状的家伙少有的感叹。 “生不逢时罢了。”李闯笑了笑道。一副阳光般的笑容,在这黑暗的旺口,毫无违和感。 “闯哥,你说咱们有前途吗?”何胖子显然没听懂李闯所说的话,继续苦着脸问道。 “你今天问题怎么这么多?”王小目一把拧住了何胖子的耳朵,把那肥嘟嘟的身体拉下栏杆,一顿胖揍。何胖子又开始鬼哭狼嚎起来。 “有前途。”李闯仍然笑着,尽管所面对着旁人无法想象的疾苦。 “真的有前途?”一旁沉默的刘赫喃喃着,低头看了眼这悲哀的旺口。 “当然有。”李闯揉了揉刘赫的脑袋,如出一辙的笑着,像是曾经那几个站在这里的男人一般,尽管大多变的有去无回。 刘赫不情愿的挣脱开李闯的大手,心中所想的,却只有那句生不逢时。 当一切烟消云散后,还有什么故事与话?刘赫挣扎的爬起,早已满身大汗,记忆中的东西又模糊起来。 “起来了,吃点?”大叔的声音响起。 刘赫揉着眼,这才发现天色已经黑了,大叔正坐在小马扎上,端着一杯啤酒,看着这场还没下完的雨。 烤鸭的香味在屋里蔓延着,刘赫的肚子也有了反应,咕咕的叫了两声,刘赫不好意思的摸着头,想不到一眯眼竟睡了这么久。 “不用见外,以后叫我高叔就行。”大叔憨厚的笑了笑抓起鸭腿啃着。 刘赫点了点头,喊了声高叔,搬了一块空心砖在小小的桌子旁坐下。 昏暗的灯光,有些闪烁,刘赫也空手抓着烤鸭啃着,屋外响起了滚滚的雷声,却无法打破大多人的平淡生活。一瓶一瓶的啤酒下肚,一杯一杯的啤酒下肚,却还没喝得个畅快,或许偏偏在这种毫无预料的时候,偏偏感悟着人生百态。 ; 第十一章 冬早 时间,随着人心往前赶着,从日到月,从月到年,似乎没有是什么是过不去的一般。 六个月转瞬即逝,唯一可能证明年轮存在的,是眼前那一层雪白的纱。仍旧没落的修车厂,刘赫蹲在活动板房前,双手极其土气的插在袖间,嘴里叼着根红塔山,一副自甘堕落的老头姿态。 脸上的胡茬有些微长,仍然是乱糟糟的头发,双眼空洞的望着飘着雪的天。一身修车厂脏兮兮的工作服,毫无时尚感可言。 雪花被寒风吹到刘赫的脸上,瞬息间融化,没时间让人浮想联翩。 一个年就这样看不见说不着的过去了,刘赫感觉有一丝恍然,脑海中又浮现出一些顾前顾后的事非,但终归他只是一个凡人,没有那些一鸣惊人的手段,只有这样愤怒无奈的过着。 “赫子,真打算在这里过年。”高叔坐在屋里,啃着瓜子,抱着一壶热茶,看着不大不小的彩电。 刘赫点了点头,他真的还能回到旺口?刘赫这才明白那些不归子的情感,窝囊的离开,更窝囊的回去,简直就是**裸的讽刺。 高叔叹了口气,没人愿意在这充满着死气的修车厂过年,但却不得不待着。大多人总是说着时间一去不复返,但有些人有些地方,何尝不像是时间一般,永远无法在触碰。 “高叔,还放不下那女人?”刘赫转过头,看着一脸落寞的大叔道。 高叔曾经是这家偌大修车厂的掌舵人,虽然算不上腰缠万贯,但也沦落不到穷人的行列,娶了个如花似玉比自己小不少的女人,生了两个闺女,结果修车厂没落后。那原本唯命是从的女人变脸变的比谁都还快,开始嫌弃高叔老,嫌弃高叔的一切,最后闹的离婚,强词夺理的带走两个孩子。这也是高叔一蹶不振的原因,几乎在修车厂没落后,失去了一切。 高叔说过,他知道这个女人水性杨花,只是没想到变的这么快。或许这才是现实,无比的残酷。 “那娘们一直没进过我的眼,我是放不下那两个孩子。这种眼光势利目光短浅的女人会教出什么样的孩子。”高叔无奈道,但他终归无法力挽狂澜。 刘赫点了点头,同样无奈的笑了笑,听说那女人又攀上了一个暴发户,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也没有人会关心这个。 “社会,这东西一般人玩不起,输的总比赢的多。”高叔嘟囔着,喝了口热茶,摸索着找着烟盒,却只剩下了烟屁股。 刘赫起身披上绿色军大衣,打了打飘落在身上的雪,哈着热气苦涩的笑了笑,故事往往比现实要伤情的多。缩着脖子钻进雪幕之中。 大冷的天,街道上几乎看不到几个行人,有的也是全副武装抵抗着这刺骨的寒流。 咯吱咯吱的踩着雪,刘赫感到一丝孤独,这未被人侵蚀的雪景,只是一个孤零零的看着,美的让人心里发苦。 在小报亭买了两盒塔山,买了份今天的早报。刘赫目光却被路边的一辆黑色桑塔纳吸引。 无牌的桑塔纳正如一个蜗牛一般往前一点一点的移动着,车后一个黑点,一个矮小的男人正歇尽全力的退着车,但碍于地有些滑,连连摔了好几个跤,那模样让人发笑。 刘赫付过钱,紧了紧军大衣,走向那奇葩的家伙。 走近了刘赫更是笑出了声,矮小的男人瘦的像个猴子一般,那身板很难让人想出力量这个词。 一个护着耳朵,大多是一些老头戴着的土棉帽,黑色的小破棉袄,布满补丁的麻苦裤,一双掉了一层皮的皮靴。这形象极其扎眼,甚至比刘赫还要扎眼,等看清这个奇葩男人的面容后,刘赫真真切切的笑了,一张特别显老的脸,鼻子被冻的通红,脸型像个猴子,笑起来露出的褶皱更是感觉和猴子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 看见刘赫走了过来,累的气喘吁吁的男人笑的一脸猥琐,迎着刘赫,一脸自来熟的表情道:“小兄弟,知道附近哪里有修车厂吗?” “照你这速度,等你推到修车厂,早就冻死了。”刘赫拆开红塔山,心情莫名一阵舒畅,好像这个奇葩的男人本身就是一个让人发笑的笑话一般。 奇葩男表情瞬间苦了下来,动了动嘴,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刘赫手中的红塔山,一副**难耐的表情。 刘赫被奇葩男盯着头皮发麻,第一根烟就扔给了这奇葩男,这场景莫名让人想起动物园喂猴子香蕉。 奇葩男接过红塔山,迫不及待的点燃,狠狠的吸了一口,一屁股坐在了车的后备箱,那一脸惬意,好像什么都不是事一般。 在奇葩男身边,刘赫心情莫名的好了起来,点燃烟抽着,一阵寒风吹过,冻的缩了缩脖子。 “小伙子,你人不错,我叫薛猴子。”奇葩男陶醉的抽了一口,不忘恭维了刘赫一句。 “刘赫。”刘赫点了点头道。打心眼里感觉薛猴子的名字比什么都要生动形象。 薛猴子挺有那么一回事的点了点头,像是真记下了一般,一根烟三口五口见了底,看着仍然丝毫未动的桑塔纳,表情再次纠结起来。 “什么毛病?”刘赫同样扔掉烟头,打量着停泊的桑塔纳,这不知有了多少年头的古董。 “打不开火。”薛猴子苦着脸道,不忘抄车狠狠踹了一脚,却自己疼的在一旁呲牙咧嘴。 刘赫打开车盖,皱了皱眉,不知这薛猴子从哪里淘来的老古董,能开已经奇迹了。 在修车厂刘赫多多少少跟高叔学了点零零散散的,虽然上了不了台面,但对车刘赫绝对算不上门外汉,虽然还有着严重的晕车毛病。这种桑塔纳2000,估计有个3000块就能搞到。但质量是无法恭敬了。 “信我的话就跟我来,虽然不能保证能搞好这老古董。”刘赫盖上车盖,对一旁愁眉苦脸的薛猴子道。 “信,信,怎么不信,不过车我一个人可推不动了。”薛猴子一脸媚笑道,那股子风骚劲,也幸亏这家伙没有投胎做女人。 刘赫无可奈何的拱了拱手,两人在这雪花飘渺的早晨,大汗淋漓的推着一辆老古董,傻傻的前进着.... ; 第十二章 小爷 看着笑的一脸**的薛猴子,高叔头疼的摆了摆手,两人把桑塔纳推进了修车厂。 “有一年没有亲自动手修车了。”高叔提出布满灰尘的工具箱,无奈道。 “高叔,你总不能让家伙冻死在街上吧。”刘赫笑道,扔给高叔一盒没开封的塔山。 高叔妥协的点了点头,多看了几眼风骚的薛猴子,有点好奇刘赫从哪里找来了这个奇葩。 不大不小的毛病,高叔自己一个人就可以搞定,刘赫在一旁当着帮手。 “你是哪里人?”高叔闲暇时问道。那薛猴子模样,应该不是本地人。 “东北人。”薛猴子呲了呲牙道。那流着的鼻涕的模样,弱不禁风一般的身板,让人跟东北大汉想不到一块去。 刘赫愣了愣,东北可离硫蝇不是一里两里,有点不相信薛猴子能开着无牌桑塔纳坚挺到这里。 “去哪儿?”高叔继续问道。 “暂定,身上有不少逼事。”薛猴子突然吹胡子瞪眼道,脸变的比那天气还开,前一秒还在点头哈腰。 高叔笑了笑,没有再多问,这个畸形的社会孕育出什么人,他都不觉得奇怪。 “不谈这些逼事,车啥时候能修好,我着急的赶路。”薛猴子自顾自演了一会,冷不急丁的问道。 “最少一个小时。”高叔也对这台老古董没辙,皱着眉道。 薛猴子点了点头,没抱怨什么,倒是挺明白事理,自己找了个破轮胎一屁股坐下。那模样,跟视察的领导一般,让人恨不得想踹上两脚。 坐一会,可能是无聊了,薛猴子嘟囔着道:“师傅,知道为什么你这里这么差吗?风水不好。” 空下手来的刘赫笑了笑,暗叹这薛猴子不是一般的会扯。对风水命数神鬼,刘赫这辈子从来没真信过,虽然跟着一个神神叨叨的老头子长大,但那些神鬼说却没腐蚀到刘赫几分,或许跟那抬不起头的怨气有关。 “怎么个不好法。”高叔笑道,没戳破什么,也乐意看得薛猴子卖弄。 薛猴子来了精神,容光焕发了一般,一个激灵跳了起来,指手画脚的谈了起来。从古代谈到现代,从现代谈到未来,要不是事先刘赫高叔知根知底,否则还真可能被这油嘴滑舌的家伙绕晕。 雪被风吹进空荡荡的棚里,薛猴子仍然津津有味的说着,不得不说,这貌不惊人的家伙还真懂不少,虽然摆明的是胡扯,却扯不是不无道理。 最后绕到命数后,薛猴子反而如打霜的茄子一般,眼巴巴的看着刘赫的兜,刘赫无奈的扔给薛猴子一根塔山。薛猴子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点燃塔山,直了直那天生的弯曲的腰杆子道:“投什么样的娘胎什么样的命,有些人自打生下来就已经赢了,有些人自打生下来就不是个东西,但说归说,穷人变富人的不少,富人变穷人的也少不到哪里去。所以说这命,你我这些凡夫俗子是无法揣摩的。” 有些操蛋的一句话,却让人无法否认,尽管如此,薛猴子仍然只是薛猴子,刘赫仍然是刘赫。 “小爷多说一句,知道这个操蛋的世界上什么人最多吗?死人。”最后两个字薛猴子是咬着牙说出来,也不知对这句话有着什么样的感悟, 高叔合上车盖,似乎是没听到薛猴子的疯言疯语一般,点了点头道:“修好了,五十。” 自称小爷的薛猴子脸一下就变了,变成了一副熟透了的苦瓜脸,就差哭爹喊娘了,刚刚的神气消失全无,让人怀疑着,到底是不是有两个薛猴子的存在。 “老板,我出门在外,身上一个子都没了,这是我名片,以后有钱了再来补给你。”薛猴子一脸渗人的笑容,从脏兮兮的小黑袄中掏出两张皱巴巴的明白,有模有样的递给高叔和刘赫。 白纸黑字,薛猴子这搞笑的三个大字被印在中间,在右下角有一行小的像蚂蚁的号码。奇葩的人配奇葩的名片,好像一点都不感到突兀。 高叔收过名片,冲一脸可怜兮兮的薛猴子摆了摆手,意识薛猴子离开。或许话就是话,现实永远都是现实,什么能打破这之间可怕的隔阂。 薛猴子这次很有自知之明的点了点头,冲刘赫傻笑了笑,那让人发笑的脸罕见的正经,以一个过客形态的离开。桑塔纳消失于视线,人生之中会送走多少很有意思,却不能留下的过客? 收拾好一切,这个自称小爷的男人好像从未来过一般。刘赫坐在棚下,点了根烟,翻起了今天的早报。 没完没了的好人好事,娱乐八卦,各种重口味,这份普普通通的晨报好像迎合着这个用力过猛的时代。或许只有这些可笑的故事,更能演绎出一个平凡人那不甘,又平凡的生活。 翻到最后一页,刘赫握着报纸的手颤抖起来,嘴里的烟不受控制的掉落,像是见鬼了一般。他所看到的,不是什么重口味的新闻,也不是自编自演的抽象故事,但刘赫丝毫不怀疑这一幕比热心市民捡到一千万现金上交还有戏剧性。 巨大的黑字,无比的扎眼,偷猎者为了一只山跳枪杀六名富二代,据可靠情报犯罪者已经逃窜道我市。 那可笑的家伙出现了报纸的大字下,那小喽啰的模样,实在让人想不出是一个扛枪杀人的主。 刘赫冲出修车厂,他甚至没有注意薛猴子的离开方向。站在留着轮胎印的路中间,他丝毫不怀疑,薛猴子不在乎多收两条烂命。 再次掏出那皱巴巴的名片,现在刘赫才嗅出空气中的那血腥味道,让满血怨气的人发疯的味道。生活,让人错过了太多太多,或许这个逃窜的薛猴子的生活要比压抑的他有意思的多吧,如果真的可以,刘赫真想坐上那辆破烂的桑塔纳,过着那刀尖上的生活,不在时时刻刻咒骂自己的无力。 最后,刘赫苦涩的笑了笑,牵强到极点的笑容,他知道永远不会,跺了跺脚,震掉鞋子上的雪,转头走进修车厂 ; 第十三章 不夜 日子仍然过的不温不燥着,青石两字,仍然遥遥无期。 青石集团,北硫的掌舵者,几乎是垄断一切的存在。历经某年的打黑风暴,所存活下来,为数不多的残党,钻了时代的空子。掌舵人名义上是曾经打下这偌大地盘的老爷子,但真正操控青石集团的是老爷子的儿子。一个可怕的家伙,不仅仅操控着青石帮转成青石集团,还把青石集团发展成如此的庞然大物,但其中有多少水分,无人得知。 黑的,永远不会成为白的,即使再怎么金玉其外。表面上青石集团所做的生意早已在硫蝇有了立足之地,暗地仍是青石帮那一套,出了名的毒辣,不留余地。谁都能看出这个青石集团新的掌舵人的野心勃勃。 刘赫不过是活在北硫的最底层,能打交道的,最多是些混混,小扒手,出卖肉体的女人,能知道的东西也有限的要命。能在这种黑暗的环境活着的左右逢源对刘赫是最简单事,像是吃饭一样。大多人被社会冲昏了头脑,早已不明白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错过的更多。在这些人口中套出一些对自有用的是刘赫最大的乐趣,虽然刘赫一直这样狡猾的想着,殊不知自己也是其中一员,可悲而又可笑。 换上一身还算上眼的行头,跟堕落着的高叔打声招呼,趁着月色离开,或许现在才是某些人生活的开始。 北硫的夜晚的确挺乱,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样,或许哪里都是如此。睡不着的时候刘赫喜欢去一家叫春情泛滥的酒吧,一个不伦不类的地方,光看名字就可以看的出。酒吧不算很大,上下两层,消费还不算太离谱,但对大多数人来说,来这里不过是图一个乐子。 酒吧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挺和气的一个大叔,最吸引刘赫的,是这个老板曾经是青石帮的人,所以刘赫才一次次掏着大洋进去被宰,但来来回回不知多少次,从这个平易近人的大叔口中,刘赫还真没套出多少有用的消息。 掏出自己刚刚装备的山寨机,还不过八点,酒吧还算冷清,但没人会怀疑等会的疯狂。 点了一瓶青岛啤酒,刘赫在吧台找了个靠角落的地方坐下,对嘴吹着,等待着真正夜的降临。 一个小时过后,也许不到一个小时,稍稍冷清的酒吧热闹起来,大多是些不知光阴的年轻人,尽情在这有限的地方挥霍着。刘赫脸色有些微红,点了根烟,欣赏着这份夜的糜烂,以一个渺小的身份。生活永远不会因为什么变的有趣,人生永远不会突然变的精彩。 一瓶啤酒下肚,刘赫没打算再要,这十五块一瓶的价格,他还真不敢恭敬。 有人小偷小摸,有人色胆包天,有人溜冰**,有人挥金如土,无数人组成的夜景,现实的让人心碎。而坐在角落无人问津的刘赫并不在乎扒手的手是不是被砍断,今晚有几个**会**,有几个花季少年走上了不归路。再怎么多愁善感,这些打心眼里跟他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刘赫自以为很有高人架势的笑了笑,虽然他比谁明白,在这里家伙眼里,他真不算个东西。 或许是压抑了太久,刘赫真想像薛猴子那般,扛着枪,把这夜场中的好人坏人屠尽,然后狠狠吐一口口水,冲着这些或许不瞑目的尸首骂上两句,然后痛痛快快结结实实的给自己来上一枪。 但是他能吗? 刘赫弹掉长长的烟灰,苦涩难堪的笑了笑。 他不能,同样没有所谓的枪。 酒吧舞池中一阵喧闹声,刘赫按灭了烟,把钱压到了吧台,起身走向舞池,终于登道了他今天要等的家伙。 舞池中,一个正像是再扭着大秧歌的奇葩,飘逸的三七头,一张小人物的脸面,不算高的身材,腰杆却是极其的弯曲,显的这家伙更加的不堪,让刘赫响起了那极端的薛猴子。但显然这有点小聪明的家伙和薛猴子,差了不上层次。 一阵阵肆无忌禅的大笑,这家伙扭的更起劲了。生活本该如此,该笑的时候笑上两句,该哭的时候哭上两声,但那些比谁都想过上好日子,却不能笑,不能哭,把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的家伙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赫子。”扭着大秧歌忘乎所以的家伙冲刘赫摆了摆手,贼眉鼠脸的笑了笑,停下他那奇葩的舞步,一甩他那俗不可耐的三七头,给刘赫来了一个熊抱,像是刘赫失算多年的朋友一般。 也只有刘赫知道不是,这个一身狡猾却装出一身正气的家伙叫小张四,一个成精了的人儿,这也是刘赫对小张四唯一的看法。无论这家伙是哭还是笑,哭的多么死心塌地,笑的多么畅快淋漓,只要你信了,你就上了家伙的套了。这也是小张四这里挺吃得开的原因。 刘赫一直好奇这家伙为什么没有去当演员,后面得知这家伙还真去当过,不过这张上不了台面的脸,加上入到骨子里的俗气,不久后就被剧组赶了出来。成了这不算光彩,但活着体面的家伙一生当中最大的黑点。 小张四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也是这里有头有脸的天地线,常常比喻北硫是他上过的娘们,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就没有不清楚。刘赫也是久仰这家伙大名,跟这小张四打探过几次关于北硫的往事,出乎刘赫预料,别看小张四一副粗人模样,说起话来那时井井有条,像是说的故事一般。后来听说小张四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出后,更是让刘赫大跌眼镜,打心眼里觉得小张四生在好一点的世界,可能又会成为一个抽象的文学巨匠。但说归说,这个年代最不缺金子,也不是所有金子都有发光的资格,最闪亮的却被深深埋没着,一点都不震撼人心。 ; 第十四章 亲哥 “赫子,有什么问你张哥的?”小张四把刘赫拉到角落中,一脸猥琐的笑着,看刘赫的目光像是正在看一个肥羊一般。自打认识刘赫起,小张四可没少抽刘赫送的好咽。动一动嘴皮子就给一盒不错的烟,对小张四来说,可是天上掉下来的生意,所以对刘赫,小张四能不热情? 刘赫点了点头,没先问,很有规矩的从内兜掏出一包红盒南京,笑呵呵眼都不眨一下的递给小张四。没钱的男人可以扣一点,再扣一点,但要是该花钱的时候不花,那是真傻,不分事理的傻。在这个社会上,有些看似不该花的钱,必须花,而且还要心甘情愿的花。 小张四一脸迫不及待的接过烟,使劲嗅了一口南京特有的香味,匆忙的拆开,递给刘赫一根,自己点了一根,狠狠吸了一口,咧开嘴,露出被烟熏的大黄牙,知足的笑了。名声再怎么大也不能当饭吃,对小张四这种游手好闲的混子,能抽一盒十五块的南京,比什么都要实在。 刘赫把南京夹在耳朵上,并没有抽,而是从兜里掏出一盒红塔山,自己点燃抽着。小张四更不会在意这些细节,拍了拍刘赫的肩膀,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道:“问吧。” 刘赫点了点头,看了看四周后问道:“张哥,向你打听个人。” 小张四一歪眼,脸微微发红道:“怎么?瞧不起你张哥?这北硫,甭管带把的不带把的,飞的跑的钻地洞的,有你张哥不知道的?”小张四指手画脚的模样,配上他那颇有汉奸味道的三七头,让人忍不住想发笑。 “修车厂的李闯,这个名字听说过没有?”刘赫脸色有些凝重,或许说出这个名字可能会给他惹出不少麻烦,但在北硫道上摸翻滚爬的小张四,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 “李闯,李闯...”小张四念叨着,手中的烟都忘了抽。突然间脸色剧变,像是想起了非常恐怖的东西一般,那瘦小的身板猛打了个激灵,手中的烟也落到的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形成了一个小溪流,刚刚的神气全然不见。 “这...没听说过,没听说过。”小张四的声音有些发抖,手忙脚乱的从兜里掏出暖热乎的南京,虽然眼中还有不舍,但还是硬塞到了刘赫手里。 看小张四撞鬼了的表情,刘赫怎么会相信小张四没听说过,咬了咬牙,看来是舍不着孩子套不狼了,从兜里掏出几张红毛,从脸色慌张的小张四眼前晃了晃。 看见那叠红毛,小张四怎么会不明白刘赫的意思,使劲咽了口口水,表情有些纠结,手颤抖着,却就是不敢接过。 刘赫愣了愣,想不到小张四这都能克制下来,又从兜里掏出几张,对他来说这些钱已经是他的极限,要是小张四再是守口如瓶的话,刘赫真敢趁着混乱把小张四给绑出去。 小张四是彻底忍不住了,一把抓住刘赫手中的红毛,动了动干裂的嘴唇道:“这里不方便,换个地方说。” 刘赫点了点头,松开了握着红毛的手,跟着小张四出了酒吧。 小张四的步子有些蹒跚,但手中的钱却是握的紧紧的,满头的虚汗,让刘赫的表情都紧张起来,有些迫切的想知道小张四到底知道些什么。 两人前前后后进了一个黑漆漆的巷子,在死胡同小张四才靠着墙,找了块砖头坐下,点了根烟才停止了身体的颤抖。 刘赫靠在另一面墙,因为太黑的原因,只能看清小张四手中的烟头,看不清小张四的表情。 “赫子,这些事,照两年前,你就是砍死我,我也不会说。”小张四沉声道。 刘赫点了点头,有点明白这个小人物的苦衷,不得不叹一句这狗娘养的生活改变了一切。 “我知道自己斤两,但我不傻,看人我自认为还没到瞎的地步,赫子,也就是你,这些话我才会说出口,钱是一半的一半。”小张四狠狠吸了口烟,低声道。 “张哥,我明白规矩,今天这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刘赫毫无犹豫道。这或许是他唯一能给小张四的承诺。 小张四点了点头,深深的吐出一口烟,周围静了下来,只有街道上车辆的喇叭声。 “实话告诉你,曾经我也是青石帮的一员,不对,应该是青石集团。”说到青石集团四个字的时候,小张四的声音充满的讽刺,还有一股子刘赫都能感觉到的怨气。 刘赫有些惊讶,也难怪小张四会知道这么多,对曾经青石帮的成员,暂时刘赫只知道一个,那就是春情泛滥酒吧的老板,王进。 “曾经在青石帮里面我跟王进混,也幸亏他我才能在这一块活的生龙活虎。不说这些烂事,你是怎么知道李闯这个名字的?”小张四的声音中充满的疑惑,时隔两年,被再次提起这个名字,小张四更多的是震惊,难道这个名字还没有被遗忘? “他是我哥。”刘赫也不打算隐瞒什么,毕竟小张四都说到这份上了。 “亲哥?”小张四挠了挠头,感觉事情复杂了起来,打心眼里他都想不到两年前的那个疯子还有一个弟弟。 “亲哥。”刘赫扬起头,淡淡的吐出两个字。 “真是缘分,说实话,这辈子,虽然我小张四活的不算光明磊落,但打心眼服的人,还没几个,你哥算一个。”小张四来了兴致,按灭烟头,放佛回到了两年前的一个夜晚。亲眼目睹着那个男人,一个彻彻底底的男人过关斩将,孤身一人的凄凉,那股子霸道。 “可能你还不了解青石,李老爷子老了,有了金盆洗手之心。出国留学过的大儿子李炳理应顺德的上了位,一个野心勃勃的家伙,也是一个不知深浅小兔崽子。上位后幻想着洗白青石,清理掉了我们这些底子不干净的**,却不知这偌大的青石帮是谁打下的。有点功劳的塞点钱退出青石,没功劳的直接滚蛋。这个面目全非的青石帮,真的能洗白?”小张四感慨道,再怎么俗不可耐的小人物,也有点当演员所演不出的故事。 ; 第十五章 旧事 记忆中的小张四的形象慢慢变的笔直起来,或许这个不讨人喜欢的家伙,也有着如此颠沛流离的故事。刘赫有些触景生情,被人遗弃的感觉,他比谁都要清楚明白。 “可笑!”小张四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发泄着什么?可能是他身上不知为什么扛下的伤疤,可能是那不知多久水深火热的生活,可能是那随时会要了他命的仇家。 “他能洗白青石,能把青石帮洗成青石集团,但能改变人心吗?心是没法子洗的。真是可笑,一个出国留学的家伙竟没我这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小喽啰看的开。”小张四鄙夷道,更多的是深深的不甘。 “扯远了,可这些话我不说,可能我会憋疯。”小张四笑了笑,继续点了根烟道:“那天我记得是个雪天,冷的要命,跟现在这个天气差不多。你哥带着几个小伙子冲进了别墅。也真生猛,上来你哥就放倒了几个守门的汉子,扬言要个说法,闹的动静挺大,甚至把那李炳都吵了出来。” “你哥很能打,可能是我见过最能打的人,而且下手很毒,可能也是被这狗娘养的社会逼急了,才做出这种事来。知道为什么我这么忌讳李闯这个名字吗?告诉你,不光是我忌讳,可能整个青石帮都忌讳。”说到这里小张四吸了口冷气,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 刘赫点了点头,在旺口这个大熔炉,有人有着半佛半神仙的脑子,有人有着逆天的武力值,有人有着影帝一般的演技。但终归这一切,都是被生活所逼出来的。 “当时李炳也有些欣赏你哥的才能,并说只要你哥能放倒十个人,就放过高超修车厂。记住这是现实,可不是什么童话故事,李炳身边不缺好手,放倒十个可以说是不可能完成的。”说到这里,小张四使劲咽了口口水,继续低声道:“然而,十个人,一个接着一个,全部被那恐怖的家伙放倒了,但他也不好过,虽然站的有些牵强,但亲身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不觉得那家伙是个恶魔,因为那十个人,没有一个能再站起来。”小张四极力想说出当时的场景,却发现在这个时候语言是多么的无力。 刘赫低着头,他能想象的到当时的场景。因为他了解李闯,了解那个看似不在乎一切,却钻进牛角尖,就算是死,都拉不回来的汉子。 “然而放倒十个好手后,李炳的脸也有些拉不下去,当时就劝李闯加入青石,结果那个倔脾气的男人一口不答应,折了那个爱面子的家伙的面子,然后又是十个...”说到这里,小张四停了下来,观察着刘赫,但小巷太暗,看不清刘赫的表情。 啪啪啪的骨头声,刘赫的死死攥的拳头,尽量平静下来道:“继续说。”但声音是那么的冷,冷到毫无感情,像是机械发出的声音。 小张四打了个哆嗦,因为他明显能感觉到刘赫声音中所隐藏的东西,踩灭烟头,又点了根烟道:“在第三个人的时候,他倒了。那几个随他而来的小伙子像是疯了一般的跑了,的确,当时的场面是有点血腥。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一个人被活活的打死,但死的却一点都不丢人,一点都不...”最后一句话小张四几乎是颤抖的说完的。 “嘭”刘赫的拳头重重落在了水泥墙壁上,怒气显然冲淡了刘赫的神经,一拳拳如雨滴一般落在墙壁之上,留下黑色的血迹。 “哥,我给旺口丢人了。”或许是打累了,更或许是刘赫平静了,跪对着墙壁,刘赫有些哽咽的喃喃着。这包含着一切的声音,却被瞬间淹没在了夜色之中。 小张四叹了口气,能言善辩的他,此刻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赫子,看开一点,在北硫,那青石两字就是天。”小张四牵强道,虽然他开始比谁都要厌恶这两个字。 刘赫没有说话,背对的小张四,肩膀有些微微颤抖着,猛的站起,转过头道:“知不知道两年前被逐出青石的人们现在在干什么?” 小张四愣了愣,他也想不到刘赫竟会问这种问题,在心里揣摩了揣摩,明白了什么,惊讶的张开了嘴巴,果然,那个男人的弟弟,也彻彻底底的是个疯子。 “这可是玩命!”小张四语重心长道。 “总比命玩我的好。”刘赫声音沙哑道,那其中的不甘,小张四能清清楚楚的感觉到,同样让他忌讳这股子气息。 “好吧...”小张四终于妥协道。虽然他知道这些都或许是错了,但为了心里那股子气,他觉得他这不光彩的人生,值得这样轰轰烈烈的错上一次,即使是死了。 黑的见不到底的小巷,一个一个被点上,被社会**的名字,有刀客,有红棍,甚至是有脑子。无疑的是,他们都是败者,却比谁都渴望改名命运。 “就这些?”刘赫记下了这些名字。 “留在北硫的,只有这么多,记住,在青石眼皮底子发展势力,可...”小张四像再说下去,却被刘赫笑着打断。 “张哥,我都知道,今晚的事,丢了脑袋我也不会宣扬出去。”刘赫摸索的拍了拍小张四的肩膀,被那突出的骨头隔的难受。大步离开小巷,一个形似两年前那个男人的背影,如此的不知畏惧,像是忘记了生死一般。 死了,也不过是一条命罢了。 小张四轻轻摸了摸肩膀,再看看那个背影,同样笑了笑,或许真心实意叫他一声哥的人,只有这看似平庸的刘赫,是多么讽刺,他没有去想,反而笑了笑,再次按灭烟头,冲着天空呐喊着:“狗娘养的社会,只要爷一天不死,你就别想叫爷信你!****”那有些尖的声音,听上去更像是鬼哭狼嚎,在一声声被吵醒的叫骂声中,小张四离开的小巷。 当每个不了解社会的人被社会抛弃的时候,才会突然发现,原来这就是社会。这句话出自这个不知道滚爬了多少年的粗人之口。 ; 第十六章 若愚 走在冬夜中,刘赫还没有从今天的故事中走出。一辆一辆的车从身边穿过。有飞扬跋扈的二世祖,有赶着回家的好好先生,有着彻头彻尾的烂人。或许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无视了路边这个可悲的人。 躺久了,翻一个身都会成为的战争。刘赫抬头看了眼路灯,眼神坚定了些,或许到他该站直的时候了。但不知为什么,此刻的刘赫却是那么的犹豫,让刘赫痛恨自己是个优柔寡断的娘们一般。或许自己的野心,也被这平淡生活所腐蚀了。 自己可能也是个翻身都翻不过的凡人罢了,刘赫自嘲的笑了笑,继续往前走着,那一句站直腰杆,谈何容易。 生活与故事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因为永远不会预料出接下来所发生,生活就像是一块矫情的玻璃,随时会被任何东西所打碎,而故事,永远不会如此。 刘赫漫无目的的想着,不知不觉间回到了修车厂,像是回到了原地,却没有新的开始,故事仍然是那么的颓废,人还是那么不堪一击。 活动板房内,高叔烧着炉子,把一切烤的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刘赫随便找了马扎坐下,陪高叔看着电视,那不如生活,甚至是不如故事的剧情。 “高叔,明天我打算招几个人,虽然不确定能找到几个,但估计以后你老可能过不上这样安宁日子了。”刘赫笑了笑道,想摸根烟抽,但想到了些什么,手又老老实实的缩了回去。 “熬不住了?”高叔和蔼的笑着,脸上的皱纹也舒展开来,像是人类的年轮。 “快憋疯了。”刘赫挠了挠头,或许只有他明白高叔的那大智若愚,因为另一个明白的已经死了。 高叔呵呵的笑了笑,往炉子添了几块碳,让那火苗更旺盛些。 “赫子,放手去干就是。”高叔慢慢站起,表情有些吃力,轻轻拍了拍刘赫的肩膀,点了根塔山,咳嗽着离开温暖的房间。或许不知不觉间,这个独守修车厂的男人,也渐渐老了,带着那不甘与无奈老了,这偌大的地方,他还能守多久。 刘赫点了点头,心猛颤了颤,轻轻叹了口气,一头倒进温暖的床上,想着小张四所说的那几个名字,一个个人在脑海走马观花着,把这些人连在一起又是那一个一个的故事。 摇曳的灯,半夜无法安睡... 奢侈豪华的别墅,那大多人无法可望不可即的地方。 可能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一个男人向着一个宣战的模样,有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却是那么的可悲。 从一个人到十个人,男人的背影萧索起来。或许活在底层的人,注定容不得不凡。非凡注定会触动些不该触动的,死了或者废了。 一个抽象但不得不面对的问题,让人长吁短叹到心烦。 或许只有在那个男人倒下后,才能想明白,世界于世界之间,是没有路的,更没有那些所谓的捷径。所有的,只有那些被当成垫脚石的尸骨,只有踩着那些未寒的尸骨,才能够往上爬,打着哆嗦,打着寒颤的往上爬。但等你正在到达那个你所期望的世界的时候,你会悲哀的发现,原来上面,还有一个世界。 但终归所有的世界都是由人所组成的,所以最可怕的,是人。 刘赫醒了,被透过窗户的阳光照的睁不开眼,今天的天气与昨天有着天壤之别一般,阳光明媚,好像天生是个出门的日子。 对着镜子,努力的想穿的得体一点,等浪费掉大半时候后才明白自己是什么样的跳梁小丑。啃着高叔买来的包子,刘赫踏着化了雪,离开了修车厂。 风依旧刺骨,或许只有手中的包子能让刘赫暖和些,匆匆忙忙的人们,好像各有各的奔头,把漫不经心的刘赫显的那么的突兀。 生活像是一张网,一条连着一条,触及一条,遍动全身。 对刘赫而言,他现在所生活的圈子无疑是狭小的,所以只有把这张网编的更大些,他才能遇到所谓的机遇。每一个人,就像是一条线,只有线多了,才不会轻易的扯断,机遇的鱼儿,才不会轻易的逃出这张网。 永远也不要嫌自己认识的人太多,也永远不要嫌自己认识的人太少。 刘赫想起了老头的那句话,有些似懂非懂。或许狼心狗肺的到极点的他,不配担心那老头是不是在这漫长的冬天里死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狗能生出老虎?”刘赫自嘲的喃喃着,每当他堕落时都会想想那对男女,才会堕落的更踏实一些。旺口的人,连自我安慰都是那么的极端。 北硫的最北端,也是这个城市最北的地方,几乎可以称的上是郊区,也是北硫混子最肆无忌虐的地方,因为管理宽松,吃喝嫖赌在这块地方早已见怪不怪,刘赫要找的第一个人就住在这里,这块形似旺口却远不如旺口极端的地方。 王梁虎,一个小张四嘴里传奇性的家伙,没有成精的脑子,也没有什么通天的武力值,看似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平凡人,却是在小张四嘴里,这辈子注定会死到车上的家伙。 一天吃喝拉撒都在车上的车痴,或许是个新的词汇,但确确实实有着一个这样的家伙。相传这家伙开车开到了一种别人无法理解的地步,抛开别的不说,刘赫也想见见这样一个怪人。 从踏足到这个地区的时候,刘赫就感觉到一股子熟悉的的味道,那路边虎视眈眈看着自己混混,那势利的打量着自己的女人,也许只有刘赫这种疯子才能在这种地方找到亲切感。 几辆私自改装的无牌机车呼啸而过,这里最出名的不是混乱,而是一个叫毒蛇湾的地方,赌车者的天堂,无论是机车,改装车,甚至是自行车,都能在这里找到赌车的地方。最原始的无规则的赌车,所以这里常常吸引一切无所事事的富二代二世祖,看一场或许不知道死多少个人的车赛,好像比逛一些夜场要刺激的多。 ; 第十七章 小九 毒蛇湾在这块地区的最深处,也是最险恶的地方,一路下来,虽然大多生活在这里的人们都紧紧盯着刘赫,但好在有惊无险,也可能是刘赫太不起眼的原因。 生锈的毒蛇湾三个大字出现在眼前,原本白色的墙壁被涂的五颜六色,有些狂野的味道,巨大的铁栏门半开着,一个正卷着烟的老人坐在门口。瞅也没瞅刘赫,专心对付着自己的烟卷。 老人看上去与普通老头没什么区别,但仔细看老头卷烟的手指会看出来,老人只有八个手指头,左右各缺了一只小指。想想也对,在这种地方生活,能有一个正常人?就像是旺口一般。 “来早了,赌车还没开始。”老人低着头道。 “大爷,我来找人。”刘赫掏出小张四退给他的红南京,像递给老人,却怕坏了老人的规矩。 老人卷好烟卷,用火柴点燃,这才正儿八经的看了刘赫一眼,看见刘赫拿着南京欲言又止表情,轻笑了笑道:“找谁?” “王梁虎在不在这里?”刘赫最终还是收回的南京,试探的问道。 “梁虎?”老人表情有一丝惊讶,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刘赫,有些谨慎道:“你是梁虎什么人?” 看老人的神态,还真是确有此人,刘赫也松了口气,确定小张四没有诓他。 “只是想跟他说几句话而已,本人我还都没见过。”刘赫实打实的说,他可不相信这老人不能看的出他说的是实话还是假话。 “年轻人,这里可不是过家家的,我劝你不要在毒蛇湾做出什么多余的事来。”老人摸了摸他那稀罕的胡子,总觉得在刘赫身上他隐隐约约能感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却就是想不出是什么来。 “我还想多活几天。”刘赫看似无所谓的拱了拱手,却比谁都明白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 老人点了点头,对不远处一个正在雪地里堆着雪球的孩子摆了摆手,孩子撒欢一般的跑来,累的直喘粗气。 “小九,带这人去找梁虎。”老人打了打孩子身上的积雪道。 孩子的表情有些不情愿,小眼珠瞪了瞪无辜的刘赫,但不情愿归不情愿,还是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 “谢谢大爷了。”刘赫道了一声谢。在别人心中留下一个好很难,刘赫自认为还没有到那种老少通吃的地步,所以只是想着尽量不在别人眼中留下一个坏。 老人轻轻点了点头,那张有些严肃的脸,让人看不出什么是喜,是什么是悲。 正当刘赫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叫小九的孩子一把拉住刘赫的手,也不管刘赫愿不愿意,火急火燎的把刘赫往毒蛇湾拉去,看来这个大约有七八岁的孩子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个打扰他堆雪人的不速之客。 刘赫任由这有些冰冷的小手拽着,有些好奇那神秘老人的身份,更好奇这个孩子怎么会在这种地方玩耍。 毒蛇湾,初听是个挺恐怖的地方,但也不过是片有着点名号的贫民窟,进了铁栏门,这巨大的地方慢慢在刘赫眼前展开。更像是一片废墟一般,在路边有着不大不小的摊位,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依稀可以看出不远处的跑道,最多的还是一家一家紧挨着的车房,各种吸引眼球的改装车,想到这些钢筋铁骨的家伙行驶在跑道上冲撞,就让人有些情不自禁。毒蛇湾,一个充满着野性的地方。 “你叫小九?”刘赫自认为很有前辈的样子问道。 “蔡九,小九是你叫的?”孩子松开了握着刘赫的手,那稚嫩的脸牵强的装成大人的模样,一点也不给刘赫留情面。 “哦哦。”刘赫妥协的点了点头,他可不想跟这种小倔牛耗下去,跟着孩子的步子,在这个巨大的地方行走着。 “刚刚那个老人是你爷爷?”刘赫想从这小家伙嘴里套出些什么,看似不经意的问道。 “我只负责把你领到梁叔叔哪。”孩子撇了撇嘴道,对刘赫的问题不是一般的不屑,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这幅神态。 “好好好。”刘赫再次妥协了,放弃了从这成精了的孩子嘴里套出一点有用的情报。 “小蔡九,有没有出过毒蛇湾?”走了一段路程,看小九没有停下的意思,刘赫有一句没一句问道。 “没有。”小九仰起头,看了眼刘赫,罕见的回答了一个问题。 那透着灵性的眼珠让刘赫愣了愣,一个长这么大还没有出过毒蛇湾的孩子,何不像自己的缩影,或许长大后,这个孩子也同样会被毒蛇湾这三个字所囚困吧。 “想不想出去玩玩?”刘赫很有**力的问道,就在此刻,他不会再把这个叫蔡九的孩子当成一个素不相识的陌路人。 “真的?可我爷爷不让我出去。”孩子的眼珠子瞪的滚圆,但说出后半句后,垂头丧气了许多。 “你爷爷就是刚刚那老人?”刘赫笑了笑,想摸了摸这鬼灵精怪的孩子的小脑袋,但怕引起孩子的反感。在封闭环境中长大的孩子,你对他的好,他会牢牢记着,你对他的坏,他会记的更深。 小九点了点头,如霜打了的茄子一般没精神。 “以后有时间了,带你出去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蔡九,我可不是在开玩笑。”刘赫低头凝视着这孩子道。 小九来了精神,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伸出冻的通红的小手,吐着气道:“拉勾,骗人是小狗。” 刘赫微微弯下了腰,无论在什么世界长大,孩子,还是孩子啊。 大手拉住了小手,两个或许有着同样命运的人,走到了一起,虽然绝不会是同一条路。 拉过勾后,小九看刘赫的目光也没有那么多敌意了,但还是将信将疑的嘟囔着:“暂且相信你这家伙一次吧。” “以后你要叫我赫子哥,否则刚刚拉的勾无效。”刘赫一板脸,揉了揉小九的脑袋道。 “耍赖的赫子哥。”小九苦着小脸喊着,把刘赫逗的哈哈大笑。 雪地留下一行脚印,一大一小的人儿,却谈的不是一般的融洽。 ; 第十八章 车痴 终于在一家不起眼的破旧小屋旁,小九停下了步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梁叔。 刘赫打量着这如同垃圾堆一般的地方,一股浓浓的汽油味道,地上摆放着一堆堆报废的汽车零件。一张被染成黑色的卷帘门紧紧关着,奈何小九喊的满脸通红。 终于,在刘赫就要放弃希望的时候,卷帘门在在里面被人拉开,一个三十左右的男子从门缝里窜出来,睡眼朦胧的模样,看来是被小九硬生生喊起来的。 “小兔崽子,晚上我还要赛车,我可没闲功夫陪你玩。”男人半眯着眼,狠狠骂了小九一句,但那凶神恶煞的模样,显然对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犊子起不了什么作用。 “你好,我叫刘赫。”刘赫把这一身被汽油染黑,满脸胡茬,头发因为长时间没洗贴在头上的大叔打量了个遍,最后才伸出手道。 看刘赫发话了,小九懒的理会眼神毫无攻击力王梁虎,把两人晒在一边,一脸兴奋的开始在附近雪地里滚着雪球。 男人现在才注意到不是很起眼的刘赫,眼睛睁大了大,无良的脸也稍稍正经了些,看着刘赫空中静止的手,愣了愣。把自己那黑到一种境界的手在裤子上匆忙的擦了擦,这才握住刘赫的手,但显然男人的裤子不比他的手干净到哪里去。 刘赫感觉握住的手硬邦邦的,跟皮肤比起来,更像是砂纸,可见这个家伙握方向盘已经握到了何种地步。 “说吧,比什么?”男人松开刘赫的手,从兜里掏出盒皱巴巴的中南海,自顾自的点燃抽着,显然把刘赫误解成来堵车的了。 “我不会开车。”刘赫有些尴尬到,别说开车,坐车对他来说都是一种挑战。 “机车?”男人上上下下打量着刘赫,那张带着些**气的脸,很难让人想到正派人物。 刘赫又摇了摇头。 “自行车还是算了,骨头经不起那折腾了。”男人直接送客性的摆了摆手,又要钻进那卷帘门内。 “朋友,出去开车有没有兴趣?”刘赫罕见的用上了朋友这两个字,或许是这个男人给刘赫的印象不是那么的坏,仅仅长了个不招人喜欢的外表罢了。 男人的动作停了下来,端正了下脸,再次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刘赫,确定刘赫不是再说笑后,满脸奇怪道:“孩子,这毒蛇湾,会开车的多的是,赢我王梁虎的更是大有人在,为什么找我?” “这个毒蛇湾有几个当过青石老爷子的专职司机?有几个人能开着一辆自己改装的索纳塔跟整个硫蝇的二世祖叫板?”刘赫直视着王梁虎,尽管他对车这一行一无所知,但一个肯把命搭在车上的人,能普通的了? 王梁虎有些惊讶,想不出刘赫突然会说出这些,动了动嘴,却不知道能说出些什么,又抽了几口烟道:“我不管你从哪里知道了这些,与其说再出去做一个跳梁小丑,不如让我在毒蛇湾死在车上。” 刘赫愣了愣,想不到这个看似豁然的男人,竟然抱着这么大的觉悟。煞那间觉得有些无言以对,因为他能为这个车痴做什么?可能做不任何,甚至会让这家伙不明不白的死了。 “孩子,学校是你该待的地方,这么小就出来混社会,没几个有好下场的。”看见刘赫的沉默,王梁虎叹了口气道,谁没有点往事,看着或许稚嫩,但绝不会轻易倒下的刘赫,像是又看到了当年的自己,莫名的有些触景生情,不过也仅仅是触景生情罢了。 “也许是吧。”刘赫无神的点了点头,有些沮丧,跟多的是无力,在这个偌大的世界,自己究竟算什么? “人生就像这车一般,有人的排量高,有人的排量低,但油就那么些,谁都有折腾没的时候,与其说看淡了一切,不如说自己老了。”王梁虎莫名其妙的笑了笑,钻进黑漆漆的卷帘门,以一个老者的身份,离开了刘赫的世界。 刘赫站在原地良久,又像是在揣摩着什么,或许那个曾经在车上不可一世的爷们已经死了,只留下了一个颓废着,但仍然鼓捣着车的男人。 “赫子哥。”小九或许是一个人玩累了,冲像是木头人一般的刘赫喊道。 刘赫回过神,发现小九不知何时堆出了一个极其抽象的小雪人,苦涩的笑了笑。拉过小九的小手,也不管小九是不是不情愿,弯着腰离开了这地方,刘赫并不是无计可施,只是觉得今天已经够了,见了一个男人,仿佛听了一场故事。 “赫子哥,怎么了?梁叔欺负你了?要不要我去教训教训他。”小九看着一言不发的刘赫,扬了扬小拳头,一副为刘赫撑腰的模样。 “要一个小孩子为我出头,我也活的太窝囊了点吧。”刘赫不顾一切的笑了,紧紧握着小九的手,似乎想把自己的温暖传给这个未被这炎凉腐蚀的孩子。 “我可不是小孩子。”小九不情愿的嘟囔着。 “我知道。”刘赫笑了笑,突然发现有些舍不得这古灵精怪的小家伙。 “赫子哥,别忘了你要带我出去玩的。”小九好像知道刘赫即将要离开了一般,忍不住再次强调了一般。 “我们可是拉过勾的,你看你赫子哥像是言而无信的人吗?”刘赫笑道。 小九上上下下看着刘赫,最后空出的手摸着下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道:“我看不像。” 刘赫仍然笑着,顺着来时的脚印,仍然是聊的那么融洽。 老人仍然坐在铁栏门处,看着刘赫这么快回来,一点都不觉得惊讶。 “爷爷,赫子哥说以后要带我出去玩。”小九迫不及待的跑向老人,一脸撒娇道,但明显有些底气不足,看来这老人在小九心中留下了不少可怕的阴影。 老人看了看一脸无奈的刘赫,帮小九整理了整理小围巾,没有什么表态,看不出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反而对刘赫道:“人见到了?” “见到了,以后我会再来的,谢谢大爷了。”刘赫连忙点头道。 老人轻轻点了点头,不在说话。小九也重新回到原来的地方滚着雪球,还不忘对刘赫挤眉弄眼。 刘赫再次掏向兜里的硬南京,想给卷着烟卷的老人递上一根,但仍是怕坏了规矩,紧了紧还算保暖的衣服,迎着风无声的离开,除地上的脚印,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老人好像笑了,看着那个或许不堪的背影,那微微弯曲的腰杆,能这么容易折断? ; 第十九章 残刀 对王梁虎的态度,刘赫一点都不觉得意外,要是今天他真领出了退隐的王梁虎,那才是真正的出乎预料。漫不经心的在北硫走着,这渐渐熟悉,又渐渐陌生的地方,到底藏着多少不凡人?就算不为自己所用,刘赫也想一个一个见上一面,即使是得不偿失,因为在这些人身上,刘赫能清楚的感觉到旺口的感觉。 路灯不出预料的亮起,像是一天的结束,更像是一天的开始,人永远有着三九的区别,刘赫则徘徊在这些区别之间,过着各式各样的生活。 路边的一家大排档,微微发光的炭火,像是这寒冷的天的灯,吸引着来来往往的人,徒步走了一天的刘赫在离灶台最近的桌子上坐下,先给高叔打了个电话,可笑自己这三百大洋买来的山寨机只是存着一个号码,让刘赫常常怀疑是不是花了冤枉钱。 高叔听刘赫要在外面吃饭后,没大多意见,对过着烂漫日子的高叔,一切都像是可有可无,让刘赫常常感觉自己是空气的存在。 把手机收回兜里,点了两份小炒,要了两串烤饼,听着老板有着节奏感的刀声,刘赫大口大口的吃着,在这种地方,注意太多会变的不是一般的可笑。 排挡的生意不是那么的好,零零散散的几个客人,大多是些度日如年的打工仔,几乎没有几个仪表堂堂的,清一色的工作服,何尝不是一个大排档的世界。 热腾腾的食物让刘赫忘记了感叹,对刘赫而言,或许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有这里吃的舒心。 开排挡的是个大胡子的中年男人,有些发福的身材,一脸和气到极点的笑容,总是低着头切着菜,偶尔抬头扫一眼大排档。 端菜的是个中年妇女,和大胡子挺有夫妻相,看来是这家排挡的老板娘。在小灯泡下的桌子上,还趴着一个开起来刚刚上一年级的小女孩,正在田格本上一笔一划的写着作业,嘴里还有模有样读着,平淡到泛不起波澜的一家子,像一碗凉白开,虽然没有太多味道,却偏偏能熬的过生活。 因为生意冷清的原因,老板娘搬着一张小马扎,坐在孩子旁边辅导着作业。老板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似乎对这冷清没有一点失望,往嘴里扔进一根牙签,挺有意思的叼了起来,看起来正在戒烟。 菜的味道挺可口,算不上特别的好吃,却也让人挑不出刺。两块烤饼下肚,菜也被解决掉了大半,刘赫摸着鼓鼓的肚子,没有着急的离开,坐着消着食,同老板一起沉默着。 “老板,你刀耍的不错。”刘赫率先打破沉默道。 老板很有笑面虎嫌疑的笑着,布满老茧的手握住镶案板上的菜刀,拔出菜刀有模有样的耍了耍,还不忘切了两盘芹菜,最后才把菜刀重新放回原处道:“活了大半辈子,也就学了这门手艺。” 刘赫没有反驳的笑了笑,掏出红塔山,放到桌上,看到老板叼着的牙签,没有给老板递烟,自己也叼了一根,却没有抽。 “这么好的手艺,放在做菜上,不觉得浪费了?”刘赫看似无关痛痒的问道,让人看不出是有心还是无心。 老板再次看了刘赫一眼,脸上仍是笑着,很难让人想到这个中年男人不笑时的模样。拿出嘴里叼着的牙签道:“我可不是什么江湖大侠,再过五年,我能拿起刀手还不抖,就知足了。” 刘赫含笑的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打量了几遍墙壁上挂着的菜谱,掏出十五块钱,放到桌上,瞅了一眼灯光下的女人和孩子,刘赫有一丝欣慰道:“孩子叫什么?” “白姗姗,刚上一年级。”老板一点都不觉得这个问题有一些突兀,眼中有一丝看的见的自豪,却没有任何让人反感的感觉。 刘赫挠了挠头,可能作为了一个过客,他实在没几个能拿的出手的问题,放在桌上的手敲打了一会,拿起桌上的塔山,离开了大排档,甚至都没有留下一个名字。 老板再次把牙签叼到了嘴里,刘赫的背影也渐渐远了起来,最后到消失在这茫茫的夜色之中。老板若有所思的摇了摇头,手习惯性的放到了刀把之上。 苗朴仁,是刚刚老板的名字,一个小张四嘴里以前北硫玩刀最出神入化的男人,否则刘赫也不会平白无故的出现在这家大排档。 起初见到这个变的一身平淡的男人,刘赫稍微有些失望,在他的印象中,这种玩刀的浪子,就算是老了,也会不可一世吧。但直到老板笑着切完那一盘芹菜,无所谓的说了一句手抖,刘赫莫名的感觉到,这个看似没有任何杀伤力的笑面虎,可能仍然是这片北硫的刀王。 时间,只是为这个男人留下一把残刀,好在还能切菜。不得不说,刘赫抱着各种各样的目的,但大多话,他都没敢说,也不能说,他怕那灯光下的女人与孩子再一次失去,因为弱小的他,究竟能保证什么? “知足了。”路灯下,刘赫喃喃着,感觉这一天过的无比的真实,尽管他一无所获,但真的是一无所获? 一个会死在车上的车痴厌倦了外面的街道,一个冷血的刀客在案板上切着蔬菜。 生活,真是无所不能,飚过了王梁虎,砍翻了苗朴仁,让他们变的千疮百孔,伤痕累累,最后到无名,到失去了满腔的热血。 而生活,究竟要用什么打败自己?车?刀?刘赫想的头皮发麻,却仍然没的答案。却还是一往直前的走着,或许在这条街,这条路,这时间的年轮上走着走着,他就有了答案,刘赫相信,这个答案,绝不会让他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