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镜之影》 序章:苦等之人 西北高原,昆仑圣山,万年冰雪,乃是盘古大神死后身躯所化。巍巍昆仑之巅,白云也无法企及的高度,那里是天柱的所在。天柱者,支撑苍天的巨擘,乃是天地安泰的依靠,生灵赖以生存的灵根。守护这根天柱的,乃是昆仑神族,那是盘古大神魂魄所成的远古部族,皆是百丈高的巨灵,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大地东北,衔烛山脉,绵延千万里,那里延续着远古巨龙烛九阴的血脉,乃是神龙与龙子聚集的所在,龙族统领四海生灵,司掌江河湖海。这神、龙二族,分掌天下,四海生灵皆俯首称臣,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历经何止十万余年。 而在昆仑天柱的东南,昆仑神殿的西北,曾有一块自开天辟地以来便存在的神玉,在那神玉的周遭乃是一片冰雪未曾覆盖的宝地,那儿便是灵草园,用园中的灵草所炼制的灵丹乃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妙药。如今在这灵草园的附近,缓步走来两个巨灵,来到不远处的山崖停住了脚步。 “人,不过是一群蝼蚁,”其中一个三头六臂,身高百丈的巨灵正对着身旁另一个巨灵说着话,言语之中充满了傲气与丝丝敌意,“我昆仑神族存世,自盘古开天辟地至今。而那人族充其量不过百年的寿数,相较之下,不过蜉蝣之于天地,伏羲大人为何却要为之倾注这么多的心血呢!” “如蚩尤大人所说,那人族不过是一群蝼蚁。”伏羲回答着蚩尤的话,脸上却始终带着一丝笑容。 “以我的愚见,”蚩尤说着,脸上露出了不屑的神情,“恐怕他们连蝼蚁都不如!” “倘若当真如同蚩尤大人所说,我伏羲倒是愿意与你立一个赌约。” “好!赌什么?怎么赌?”蚩尤的眼中射出六道精光。 “终有一天,在这群蝼蚁之中,将会有撼动我昆仑神族的英豪。”伏羲说着回过身子看了看蚩尤,“大人敢与我赌么?” “哈哈哈哈!”蚩尤闻言不禁发出一阵狂笑,天地之间回荡着震耳欲聋的声响,“有趣!有趣!这个赌我赌定了。但不知赌注为何?” “赌注么?”伏羲微微沉思了一番,“不如就是你我这项上的首级!” “好!就这么说定了!”蚩尤的嘴角闪过一丝诡异的笑容,“只求伏羲大人到时不要反悔才是!”说罢蚩尤转身而去。 才走了没几步,就听身后伏羲的声音说道:“大人难道不再问问以多久作为期限么!” “哈!”蚩尤闻言也不转身,只是昂着脑袋看着青天,“无妨无妨,本座等得起。”说罢头也不回,迈步离去,冰雪之巅不由得为之微微地颤抖。伏羲孤独地站在山巅之上,凝望着远方的天柱,虽然周遭没有半分云气,可那天柱在灵力屏障的保护之下却是若隐若现。 “兄长,”伏羲的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继而是脚步声响。伏羲回过身子,只见前方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巨灵,不是别人正是女娲与神农——他们三个乃是盘古大神三魂所化,更是昆仑神族的领袖,有着“三圣”的尊号,三圣之中又以伏羲为首,统领神族。而女娲则负责镇守天柱,神农则掌管着灵草园——如今说话的乃是女娲,“蚩尤终于显露出不臣之心了么?” “妹妹又何必多此一问,难道你还没有发觉么!”伏羲叹了口气,“前不久我看那火神祝融与水神共工与他来往甚密,恐怕如今这水火二神已然彻底归顺于他。现在我的神侧只剩了龙羿与羲童……” “兄长,请恕我直言,”女娲见伏羲这般言说,心中不由得越发焦急,“你曾说在不久的将来,三族之中会出几个可以与那神族抗衡的英雄。虽然我知道你可以洞悉天机,但这件事未免看来太过匪夷所思,故而今天妹妹还想再问你一句,你还依旧坚持这个信念么!” “坚持,妹妹难道不知道么?”伏羲看了看女娲忧心忡忡的眼眸,“我适才已然与那蚩尤立下了赌约。无论我是否坚持,如今我能够去做的却也只有坚持而已!”说罢,山崖旁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绝顶呼啸的寒风不停吹过发出呜咽的声响,仿佛从亘古吹起,千万年也不曾变化分毫。 悠悠岁月,世纪更迭亦是弹指一挥。 天地间以一百年为一世,一千年为一纪,而一万年则是一劫。 却说这一天,伏羲正独自坐在昆仑神殿之中,在他身旁则侍立着一个俊美的少年,这少年名唤羲童,昆仑神竹所成的灵童,乃是伏羲身边最为得力的助手之一。此刻伏羲正与羲童闲聊,忽听殿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北辰大人求见!” “有请!”随着伏羲话音落下,殿门外飘然而入一位冷若冰霜的男子,一身雪白的长袍,一头齐腰瀑布般的长发,一对修长却又苍劲的白眉,双眼微瞑,冰冷的脸庞之上似乎瞧不见一丝的笑容。就看他来到跟前向着伏羲深施一礼:“北辰拜见尊主。” “免礼,”伏羲微笑着说道,“我托你的事情可曾留心么?” “尊主,正如你所描述的那样,确有这样一个人族的少年,不过……” “不过什么?但说无妨。” “不过在我看来,此人的武功稀松平常,他的剑法恐怕还及不上我那镇岛八使门下最为低微的任何一个再传弟子。不知尊主为何对这样一个少年这般情有独钟?” 伏羲闻言与身旁的羲童对视一眼,继而看着北辰微微一笑:“北辰呐,如今这位少年身在何处?” “此人前者在东海平原遭遇妖魔袭击,后来被一个虬髯大汉所救,如今拜了那虬髯大汉为师,隐居在精灵谷之中。” “虬髯大汉?”伏羲笑了笑,“莫非便是当年用你们所谓的‘妖术’搅了那场争夺‘开阳辅使’比武大会的人族壮汉么?” “不错,正是他!”北辰见伏羲的脸上突然间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好的,我知道了,”伏羲点了点头,“北辰,你且退下吧!好生镇守那天心岛,也许不久之后将会有大事发生!” “北辰遵命!”说罢,这白衣男子转身离去,似乎并没有对伏羲最后这句话有任何的疑问。 待他消失在殿门之外,羲童笑着对伏羲说道:“尊主,莫非这位人族少年便是你苦等的人么?” “不错!倘若你我的筹算都没有错,”伏羲说着便站起了身子,双眼凝视着神殿之门,“那么此人便是将来足以撑起我昆仑的擎天巨擘!” 第一章:拜师子弃 “我悟到了!师父,师娘,孩儿明白了!孩儿明白了!”北辰岛的边缘,面对这万丈悬崖,飘浮的浓云,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双手握拳、双拳擎天,眼中饱含着热泪,“原来这就是‘逆转乾坤’,原来这就是师父你至死都没能领悟的神技!如今,梦鸿做到了,梦鸿领悟了!”周围的人群看着这个陌生的疯疯癫癫的青年,不禁交头接耳起来。 这青年名唤邹梦鸿,不过二十三岁的年纪。他拨开围观的人群信步向着山下走去,此时他的心情无比的舒畅。一路走着,他的脑海中忽然又回想起了师父,回想起了三年半之前那个失去记忆的黄昏,那个满是精灵的山谷,那个狭小但却分外整洁的房间——因为那仿佛是他记忆的开始,对于自己从何而来却又始终无法记起分毫。 不知睡了多久,梦鸿才从睡梦中醒来,身上盖着棉被,躺在一张小床上。稍稍稳了稳心神,不禁闻到了阵阵酒香,梦鸿感觉仿佛遇到了久违的好友一般,颇不能忍。想要翻身下床,肢体却隐隐作痛,低头看去,只见身上缠满了创药。稍一用力,只觉左肩痛如金疮崩裂一般,不禁哀嚎一声,再次躺了回去。不一会儿,门开了,进来一个虬髯大汉,浓眉阔额,虎目圆睁,身长足有九尺。只见他手托一个木盘,盘上放着一个瓷碗,来到切近,将瓷碗递给梦鸿,并不说话,返身而出。梦鸿只觉苦涩难闻,知道是疗伤药,捏着鼻子一饮而尽。不久,只觉昏昏沉沉,再次醒来之时,则已是正午时分。 梦鸿起身,感觉痛楚减消,见床头有一根木杖,于是便拄着走出了门外。只见自己似乎身处一个山谷中,四周百花丛生,花丛中,不时有许多奇异的生物,当真是前所未见。沿着屋前小路信步向前,才走了没几步,便瞧见十步外站着那个虬髯客。 梦鸿挨到切近,一躬到底:“在下邹梦鸿,多谢这位壮士的搭救之恩。” 虬髯客并不转身,似乎依旧在观看屋外的景致,好一会似乎才回过神来:“你叫邹梦鸿?这个姓氏倒还是第一次听说,你来自哪里?” 梦鸿摇了摇头,脸上闪过一丝苦笑:“此刻我脑海中一片浑沌,想不起任何的事情,不过我似乎记得在被什么东西追赶着,当我醒来之时已经在这间屋子里了。” 虬髯客闻言若有所思,沉吟了片刻这才转过身来,可眼神似乎依旧在看着别处,只见他信步向着梦鸿走来脸上略略带着几分笑容:“那天我路过东海平原,看到一群妖魔正在追你,眼见你危在旦夕,我便出手相助,救得你的性命。那儿离我住处不远,于是我就带你回到了这里,幸好你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并未伤及筋脉。” “似乎的确如此。”梦鸿摸了摸缠在身上的绷带,触手之处依旧隐隐作痛,“只是我因何会到那个什么平原,又因何会被妖魔追赶,我一点都无法想起了。” “也罢!再将养几日,你的伤势即可痊愈,不知你的家在何处?倘若十分遥远但说无妨,我可以送你回去。”眼见梦鸿伤痛未愈虬髯客搀起了他的一个胳膊,示意他随着自己一道先回屋歇息。 “多谢好意。”梦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几步,长长叹了口气,“恐怕纵使有家我也无法记起了……”说罢脸上不禁满是凄怆。 虬髯客道:“既如此,可暂时在我的草庐中休养几日,待彻底痊愈后再做打算。”说话间两人已然回到了屋中。 又过了三天,梦鸿感觉伤势已无大碍,可是对于自己的来历依旧不能想起丁点。第四天一早,梦鸿刚刚醒转,尚有几分朦胧,坐在床头看着窗外熹微的辰光,突然听得脚步声伴随着开门的声响,虬髯客托着一个木盘上头搁着一碗闻着颇是清苦的药汤。梦鸿急忙掀开被子转身下床迎了上去:“恩公,承蒙搭救性命梦鸿已然感激不尽,这端茶送药之事岂能再来劳烦你呢!” 虬髯客将木盘搁在桌上,搀着梦鸿在床头坐下,自己则搬了把椅子挨着他:“一会儿记得把药喝了。对了,今后你有什么打算么?” 此言一出颇是触动了梦鸿的心事,只见他叹了口气看着窗外脸上一片茫然:“如今我的伤势已经痊愈,原本打算告辞。只是……只是我至今无法想起家在何方。” “哈哈哈哈!”虬髯客朗声大笑:“那就在我这儿住下去呗,我这空谷可不介意多你一个人做伴儿。等你哪天住腻味了,想起自己的家乡了再走也不迟。你觉得如何?” 梦鸿感到心中一团温暖,险些掉下眼泪,嗓子眼似乎被什么堵住了一般竟然连一句感谢的话也说不出。虬髯客见他的神情便明白了他的心思,他性子豪爽颇是见不得这般男儿泪,急忙转了个话题道:“对了!你学过什么本事么?” 梦鸿不知他何以会有此问,连忙答道:“似乎在小的时候学过一些剑术。” “剑术?哼!”虬髯客脸上露出了一丝鄙夷的神色,“学那种无用的本领有何用!”声如洪钟,震人心魄。 梦鸿吃了一惊,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一时间错愕无言。虬髯客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急忙缓和了脸上的怒容:“你愿意和我学本领么?” 梦鸿叹了口气垂下了脑袋,眼睛自顾看着被子:“承蒙恩公抬爱,只是我的底子太差,似乎还记得以前学习剑术的时候,纵使勤练数月都赶不上那些只练几个时辰的,这几天我反复回忆东海平原的遭遇,彷佛记得被一个妖物追逐,我以随身佩剑与之相抗,才一下,剑就断成三截,自己还被打伤。若不是恩公及时赶到,恐怕此刻我早已曝尸荒野了。” 虬髯客笑了笑:“你且不用推辞的那么快,这些天我仔细观察了你的资质,颇是适合修习我这一门的本领。当然,我子弃从不强迫别人,倘若你执意不愿,我自然放你他去,若你愿意留在此处,我们做个邻居,日日对饮倒也痛快。” 梦鸿自幼荏弱,将近弱冠犹如处子,常引以为恨,虽然记忆早已被撕成了碎片,可始终记得自己当年学艺之时颇不受人待见,还时常被人嘲笑,故而今日听闻此言竟当即拜伏于地,高声道:“师父在上,请受邹梦鸿一拜!”言毕叩首再三。 虬髯客扶起,笑道:“甚好甚好,我子弃毕生所学,今日终于有了传人!”说罢,转身向西,望空戟指:“北辰小儿,你纵有通天彻地的本领,却只教了七个窝囊废,妄称‘七使’,真令人不齿;我子弃今日立誓,十年之后,此徒定会名震四海!以报前者天心之辱!” 梦鸿问道:“师父,这北辰是何人?”子弃不答,大笑数声出屋而去,梦鸿眼望西方,茫然不知所措。 次日,子弃把梦鸿带到一棵大树下,见他走路依旧有些蹒跚便示意他坐在一块青石之上,他自己则背着手原地踱着方步:“天地间有五行,名唤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克左右着万物的生存与死亡。而为师所学便是运天地间这五行之力,辅以阴、阳之功而成。你看好了,我先为你演示几招。”说罢,轻舒右掌,只见掌中隐隐有一团雷电之气,继而望空抛掷,瞬间黑云密布,惊雷震天,耳闻爆裂之声,对面山巅巨岩竟被炸成齑粉,顺着陡峭光秃秃的山体滚落下来。这一切只在转瞬之间,梦鸿仿佛都来不及表示惊诧。子弃微微一笑,掌中又现一团真火,望百步外十围巨木疾射而去,瞬时那棵大树熊熊燃烧了起来,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已然化作一根焦木,轰然一声倒下扬起尘埃纷纷。接着子弃又将风、水、土之术一一演示,谷中忽而狂风大作,继而飞雪漫天,最后,则将齑粉糅合成岩,还归山巅,一如当初。 梦鸿只看得瞠目结舌,口不能言,过了很久才拜倒于地道:“师父的神功,梦鸿恐怕不能尽得,令师父失望。” 子弃伸手将他扶起:“此道极赖天赋,若愚钝之人,纵使日夜勤修,亦不能有分毫精进,若是天资过人之人,则一日万里亦不是难事。你虽荏弱,不能修习剑术,不过苍天有眼,你的资质修习我的法术却无半点障碍。”说罢,便以入门心法相授。梦鸿果然天资过人,过耳不忘,未半月,已将所有心法口诀牢记于心,子弃大喜过望。 这一日,梦鸿照例晨起见礼,子弃道:“梦鸿,你来我这里多久了?” “蒙恩师不弃,学艺已有月余。” “所传授你的心法口诀都记熟了么?” “嗯!”梦鸿颇是兴奋地点了点头:“已然全部谙熟于心,不信我可背诵与师父听!”说罢不待子弃答话便滔滔不断地背诵起来,恰如行云流水丝毫没阻隔。子弃全神贯注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早已洋溢开来,梦鸿偷眼看见更是踌躇满志,将声调都提高了许多,时不时配合几个手势更有手舞足蹈的架势。背到最后几百个字简直是一气呵成,末了梦鸿长长舒了口气,得意洋洋地看着子弃如痛饮美酒般沉醉的面容。 梦鸿道:“师父,徒儿可有背错么?” 子弃这才回过神来,转身仰天长啸:“苍天待我不薄啊!待我不薄!咳咳咳……”说罢剧烈咳嗽了几声。 梦鸿吃了一惊:“恩师莫非偶感风寒,还是让徒儿伺候你早些歇息吧!” 子弃一伸手示意不必:“好徒儿,孝心可嘉。为师好酒,昨晚多饮了几杯,想必是夜来稍感风寒,不必挂心。何况哪有一大清早就回房歇息的道理。”说罢又咳了几声,“你的心法口诀既已纯熟,为师当以招式相授。”说罢,从怀中拿出一卷书册,颤颤巍巍交到梦鸿手中,“这册子上记录着为师早年的一些招数,你好好揣摩,十日之后演示给我看。为师这几天酒瘾难忍,谷中珍藏昨日殆尽,又要去沽些美酒了。” “此等小事何不让小徒代劳。” 子弃笑了笑:“为师所好佳酿远在千里之外,况且此刻你当以勤修为主,岂能因这点小事懈怠了学业!”说罢长笑而去。 梦鸿恭送师父出谷后回到屋中,恭恭敬敬地打开卷轴,见扉页写有风雷水火招式各一: 莲动泽川 崖顶冽风 炽焰熔金 掣雷撼地。 翻过一页,则是招式由来。但见“莲动泽川”那一页写的是: “年十八,偶过‘莲池’,遇莲波仙子,罗袜为小妖所盗,苦觅不得。余尝于酒肆中醉挞一猫妖,拾得此物,合浦珠还。仙子感恩,遂以此技相授。余学剑术十载,自觉再难精进,甫得此术,顿觉另一番天地,喜不自禁。仙子临别赠言,言吾当勤修风雷之术,则胜剑术远矣。吾日后自修,果如仙子所言,遂作此文,以谢仙子点化之恩。”之后乃是招式详解,不过梦鸿似乎对这些故事更感兴趣,略略扫了一眼又往后翻去。 翻到“崖顶冽风”只见上面写着: “别仙子三月,于‘莲池’日夜勤修,终有所成。本欲登‘天心岛’,与七使一较高下,未料三使远征,余者皆闭门不出,遂信步西行。天枢岛西,有一浮岛,遇一仙人,自称‘苻巽’,亦豪饮之辈,余以所携佳酿相赠,彼大快于心,乃以此技相报。吾偶言及仙子赠言,仙人亦不谋而合,由是此心更坚矣。” 梦鸿见“七使”、“天心岛”字样,忽然想起拜师之时师父戟指所言,不觉反复念叨一番,暗道:“真不知道当年究竟出了什么事,竟然可以让那样慈祥的师父在提及这几个名字的时候变得这般愤恨,有朝一日我定要问个清楚!”。想罢便接着往后看。 “炽焰熔金”那一页写的是: “南溟,天地至阳之所在。今止至其北麓,便觉酷热难忍。方欲归,忽觉大地震颤,皲裂纵横。闻怪声自南方来,择一山头登而望之,竟遥见云雾中似有一红日。其时已过晌午,红轮西沉,吾知其为妖,然未尝闻其名于四海,心甚怪之。未几,是妖似有北来之意,吾遂急匿身于巨石之后,然终为其所觉。吾未及知其貌,便闻怪声阵阵,继有热浪翻滚,灼热难当。幸其时仙子所传莲动泽川已然精纯,仗水灵护体终免一死,然佩剑则化作金水矣。吾择小道而奔走,终得脱。” 往后看了看便是招式详解,看来这一招并非得自传授乃是师父自行悟得。梦鸿心里赞叹一番,暗想:“将来若是得空一定要好好让师父给我讲讲这段往事,究竟是何等的妖灵竟有这般的修为。”想罢自己点了点头,嘴巴里“嗯”了一声,仿佛在说“就这么一言为定了”一般。此时他已然对这本书卷爱不释手,想着还有那最后一招便急忙往后翻去,瞧见“掣雷撼地”四个字他心里一阵欢喜,可他刚看了一眼就是一愣:“嗯?这是何物?” 第二章:恩师宿疾 就看与之前不同,这一页的大半的篇幅乃是一个妖魔的画像。梦鸿由于失去了记忆,这段日子又是住在这个幽僻的山谷,所以对于“妖魔”的印象多半便是豺狼虎豹那般的模样。而眼前这画中的妖魔则与之没有半分相似之处。只见它看身形颇似一条长蛇,但偏偏长着四个爪子,再看它的脑袋梦鸿更是觉得奇异:竟似一只巨鹰。 “这世上还有这等怪异的妖魔么?”梦鸿喃喃自语着,可料想自己的师父不会无端妄言,只得是姑妄言之姑妄信之。再往下看,只见那妖魔画像下方的空白之处写着: “东南一隅,水灵丰沛,更有一处,雷灵充盈。是处湖泊密布如星,道路极狭,阡陌纵横。湖中尝见异蛇二,后知其名乃钩蛇与鸣蛇也。”看到这儿梦鸿无意中又瞥了一眼那妖魔的画像,接着往下看去: “钩蛇者,似与寻常巨蛇无异,然其尾生一巨钩,与毒蝎绝类。鸣蛇者,背生飞翼,善作恶声,闻之穿耳裂脑,苦不可言。”梦鸿不自觉地又盯着画像看了半天,暗想:“似乎从师父的描述来看,这画中的妖物既非钩蛇也非鸣蛇。究竟是何物呢?”再往下看: “后行至一处,竟迷失方所。正惶惑间,忽闻雷霆之声自湖面来。及其止,四野俱寂,亦不闻鸣蛇恶声。未几何,惊雷复起,水波荡漾,迷雾中隐现一巨妖:其首似鹰,其身似蛇,其尾似鼍,体生四爪,皆具五指,遥望之竟不能度其高,事后思忖恐有千尺。彼时吾见是妖,心下骇然,恐为其所觉,幸雾气忽起,吾终得脱。逃遁之时亦闻阵阵雷鸣于后,撼地之威真前所未见矣!”再往后看,与“炽焰熔金”一般,这一招亦是师父自行悟得。 梦鸿合上书卷望着窗外出了神,脑海中所想象的尽是南溟与雷泽之上师父遇险之时的场景,可是他的经历太浅,终究是难以构想完全,不一会儿便觉得有些沮丧,索性便不再去想。其时已近正午,小屋中颇是有些闷热,梦鸿便来到屋外找了一棵大树在树荫下开始潜心研读起那些招式来。 原本他便有超群的天赋,这一心无旁骛当真可谓是“绝利一源,用师十倍”,不一会儿便沉浸其中不能自拔。渐渐地意由心生,身随意动,梦鸿每有所得都会感觉那招式便在自己的身子里发动一般。效法着师父那天为自己演示的模样比划了几下,虽然他的劲道还不足以将巨岩化作齑粉,可是一招一式之间竟颇有子弃的风范,一时间谷中风雨雷电次第奔涌,那景象竟与那天师父为自己演示之时一般无二。梦鸿简直不敢相信,惊喜地望着自己的双手,少顷谷中的灵力渐渐平息,几棵大树已然倒卧在地,梦鸿看着被劲风吹散的浓云后露出了红日的光芒,不禁仰天大笑。 没一会儿,红轮西坠,月衔半规,梦鸿自觉招数已熟稔于心,便靠在树干上看着远方天空。只见北方一颗星辰直指地心,在它的切近则是一个巨勺,正是北斗七星。梦鸿喃喃道:“记得师父有一回不经意间提起过,那七使的名号便是以这北斗七星来命名的。还有那北辰,不知又是什么角色?嗯?对了!如果我没有记错极北的那颗星便是唤作‘北辰星’吧?难道此人与它又有什么联系么?哎!每每提及这些师父总是三缄其口或者顾左右而言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好想知道啊!”梦鸿脑海里这般胡乱的想着,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就这般勤练数日,到了第十天头上颇觉志得意满。日过正午,子弃只身归来,并未携带任何东西在身上。梦鸿见他的气色与临别之时似乎并无二致,皆带着几分病容,原本精光大盛的眸子此刻也略略失去了几分神采,心中不觉隐隐作痛,暗道:“难道师父当真得了什么疾病,为了不使我分心才刻意暂离么?”想罢上前一步搀着子弃的胳膊道:“师父,梦鸿见你的气色似乎真的有病在身。师父对梦鸿恩重如山,伺候师父左右乃是徒儿的本分。你可万万不能为了让我专心修炼而隐瞒病情啊!” 子弃笑着拍了拍梦鸿扶着自己胳膊的手背:“好徒儿,师父没白疼你。师父多少上了点年纪,这些都是多少年的旧疾,过些天自然就好了。我自己的身子难道自己还不清楚么?好了,现在可不是谈论为师身体的时候,快让为师看看你这十天可有什么进展!” 梦鸿知道不能再劝,来到一处空地便将那四招逐一演练了一番,一时间谷内的景象宛如那时子弃所演示时一样。梦鸿操演之时子弃正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壶,拔去塞子准备过过酒瘾。乍见梦鸿所演示的景象不由大吃一惊,壶中的美酒不经撒了一地。待梦鸿操演完毕子弃脸上沉醉的神情更胜十日之前:“梦鸿啊梦鸿,你当真是上天为了眷顾我才赐予我子弃的么!实不相瞒,这些招数为师勤修数月方有小成,其中那莲动泽川与崖顶冽风当初更是得到名师指点,亦花去了我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不想贤徒独自研习,仅仅十日已臻大成。有徒如此,夫复何求!上天待我不薄!待我子弃不薄啊!” 梦鸿听闻师父夸赞心中喜不自胜,突然眼角余光瞥见子弃嘴角似有血痕,急道:“师父,你的嘴角流血了。”子弃闻言慌忙用衣袖一抹,笑了笑:“想必是醉中误伤,无妨无妨!” 梦鸿眼见师父的嘴角似乎并未有外伤,心中颇觉奇怪,但也不便多言。于是再次提出要送子弃回屋歇息,这一次子弃没有推辞。两人来到屋中子弃掏出酒壶还想喝一口却发现仅剩的存量已在方才被自己给撒光了,只得冲梦鸿道:“好徒弟,去为为师取点酒来。” 梦鸿本想劝谏,可见到师父一脸的倦容却又实在不忍再拂逆他这个小小的请求,只得实话实说:“师父忘了么,如今谷内美酒已尽。十天前师父说要去沽酒,不知是在哪里?且让梦鸿为你去沽些好酒回来吧!” “是为师糊涂了!”子弃拍了拍脑袋,“也罢!不喝也罢。我有些累了,梦鸿你且退下吧!让我歇一歇。”梦鸿伸手为子弃宽去外衣,准备扶上床榻,岂料手触之间就听子弃“啊!”的一声痛叫,梦鸿直惊出一身冷汗。 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的手掌碰到了师父的肋部:当年那肌肉强健的子弃不到半年的光景竟然瘦弱得皮包着骨,触手之处竟然可以清晰的感觉到嶙峋的骨骼。梦鸿再看了看师父的脸庞——以往出于对师父的礼敬,见到子弃的时候自己往往都是垂首答话,并不敢直视师父的眼睛——今天仔细一看后心中更是如同刀绞:只见师父的胡须似乎茂密了不少,可这十天不见已然夹杂了不少白丝。脸庞也渐渐深陷下去,只是因为胡须的关系粗看倒也不觉得。 梦鸿扶着子弃躺在床上,盖上被褥,自己则是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头,强压着心头的急切尽量用缓和的语气问道:“师父,你到底得了什么病?梦鸿虽然不通医术,可是这风寒之疾绝无可能把你折磨成这个样子。” “好孩子。”子弃笑了笑:“有些事情到了时候为师自然会告诉你,但不是今天。你先去吧,让为师好好歇一会儿。” “是!师父……”在梦鸿心中子弃便有如自己的生生父亲一般,他的话自己决不敢有半分违背,只得暗暗擦去眼角的泪水,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轻轻关上了屋门,没走几步就听到屋里传来师父的鼾声。梦鸿来到外头,只见夜色早已深沉。 次日,子弃稍稍恢复了些精神,靠在树下看着梦鸿演练技艺,发觉自己竟然已经无须指正,脸上充满着幸福的神情。到了正午,子弃唤梦鸿来身边歇息,闲聊中梦鸿每每要问及师父病情之时子弃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偷眼观看师父的神情似乎浑然不在意一般。梦鸿知道师父的脾气,也便打消了追问的念头,歇了半个时辰后又继续了上午的操练。自此,子弃以生平所学倾囊相授,梦鸿一点就通,闻一而知十,不知不觉又是半年的光景。 这一日,梦鸿忽然有了些感悟,想要找师父问询一番。可找遍了屋子前后都不见子弃的踪影。正在诧异,猛一抬头,却见自己的师父坐在对面半山腰的一个亭子里,似乎正在饮酒,可每喝一口都会攥紧拳头放在嘴边剧烈地咳嗽几声。梦鸿知道这半年里子弃的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只不过似乎他年轻的时候底子还颇是强健,故而一时半会儿倒也并没有轰然倒下的危险。可是这四五天来每每见到师父像往常那样饮酒的时候都会伴随着极其剧烈的咳嗽,但当自己想要询问的时候师父总是故作无事的模样,而昨天晚饭之时当师父又一次剧烈咳嗽之后,梦鸿在刷洗碗筷的时候发现师父的饭碗上印着一个清晰的血印。当他来到师父的屋前时子弃已然沉沉睡去。 现在他见到师父一个人坐在那个亭子上,似乎是在躲着自己的样子。梦鸿急忙小心翼翼地来到山脚,抬头看去师父双眼始终看着远方显是尚未注意到自己。去往亭子的山路颇是陡峭难行,梦鸿暗想:“师父已然病成这样,为何还要强行上去呢?”再抬头一看,却见子弃已然歪着脑袋靠在柱子上,似乎正在小憩。突然交叉在胸前的双臂一松,怀中的酒壶从半山腰顺着那条小道咕噜噜滚落了下来,中途磕着一块石头被腾空激起,梦鸿知道这酒壶乃是师父心爱之物,急忙一个纵身伸手接住,只见酒壁之上已然裂纹纵横。正在惋惜无意间一翻个,看到壶嘴上已然是血迹斑斑,想起师父适才咳嗽的模样梦鸿顷刻间吓得魂飞天外,急忙拽着道旁的枝条小心翼翼地向上爬去。 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了亭子旁。此刻子弃已然醒来,看到梦鸿腰间的酒壶笑不由嘿嘿一笑:“我还担心从此便找不到这个老伙伴了,没想到竟然被你拾到了。来!快些给我。” “师父为何对梦鸿一再隐瞒!”可他不敢违背子弃的意志,只得含泪将酒壶递了过去。 子弃瞥见壶嘴的鲜血已然知道无法再隐瞒下去,可是他已然没有引出话头,只是摸了摸梦鸿的脑袋柔声道:“梦鸿,今日找我何事?” 梦鸿心知师父又岔开了话题,无奈的摇了摇头:“师父!梦鸿近日修习你所传授的‘百川奔流’一招时,每至将成之时,便会觉得五内翻腾,招式也不能尽数施展。徒儿前日强行以内力催动,可不料竟觉得肝胆都要爆裂,之后呕了好几口血。所幸梦鸿并未强求,晚上歇息了一宿也便无恙了。可是后来修习‘天火焚世’的时候也有这种感受,仿佛一股烈火自气海烧起,蒸腾而上,要将全身焚化一般。这些天我苦思冥想,始终不得要领,还望恩师指点一二!” 子弃闻言默然良久,脸上的神情竟如同槁木死灰一般。突然就听他大笑了几声,梦鸿颇是有些纳闷,刚想问话,只见子弃嘴巴一张一口鲜血喷射而出,继而又是剧烈地咳嗽再次呕出好几口血来。梦鸿简直就要吓哭了,急忙上前搀扶。子弃慈祥地看着他,眼中有着几分责备,似乎在说:“都二十多了还像个孩子一样爱哭。”梦鸿扶着师父再次坐下,子弃举起酒壶又喝了几口,气息平缓了些许,靠着柱子低声说道:“梦鸿,我收你做徒弟有多久了?” “回师父,有半年多了。” “日子挺快啊!”子弃咳嗽了几声,“老天当真是公平得紧,在我这风烛残年赐给了我一个如此绝世的弟子。可又在他尽得了我的真传之后便来向我索命。梦鸿,恐怕你我的师徒情分到此为止了!” 第三章:诀别话语 梦鸿这些日子来最害怕的便是亲耳听见师父说出自己心中的猜想,此刻当一切都变成了现实后他只觉得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当场哭倒在地,好一会儿才强忍悲痛问道:“师父,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啊!你告诉梦鸿啊!难道到了今天,你还有什么事信不过我么!” “生死有命,徒劳伤感又有何意。你是我此生最心爱的徒弟,我又有什么不能告诉你的。之前不说只是或多或少出于私心,可是如今分别在即……”子弃知道梦鸿听到这一句情绪会再次波动,急忙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让自己把话说完,梦鸿点了点头子弃接着说道,“如今分别在即,为师再欲隐瞒恐怕我的过往便将长埋地下了。咳咳咳……有些事情是该让你知道了!梦鸿,扶我回屋,此处夜间风寒,为师已承受不起。” “是!”梦鸿扶起子弃,缓步下山,到得屋中,已是星辰缀空。师徒回到屋中,子弃强稳心神,颤颤巍巍从怀中拿出酒壶,又饮了几口。梦鸿道:“师父重病如此,不宜多饮。” 子弃笑了笑:“孩子啊!若是没有这酒,恐怕早就没有你我这半载师徒情分了。”说着又喝了几口,“你可记得拜师那天为师所说的话么?” 梦鸿瞧着师父的神情已然明白他问的是谁,点了点头:“记得,师父言及北辰、七使。徒儿不知是谁,后来在卷轴上看到只言片语,每每想要问询,师父都不愿相告。” “孩子,非是不愿相告,只是那时时机尚未成熟。况且这一切的过往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完。”说着吩咐梦鸿坐下,“那‘北辰’乃是伏羲大神的剑灵,天心岛的守护尊神,七使则是北辰七位亲传弟子。” “伏羲大神?天心岛?” “嗯!”子弃点了点头,“相传盘古开天辟地后,天地间的时序一直不稳。盘古死后,三魂七魄化作远古神族,其中以三魂所成伏羲、女娲、神农为尊,神族称为‘三圣’。三圣中,又以伏羲智慧最高,故而由他坐镇昆仑,统领众神。伏羲见时序不稳,于是日夜筹算,结果发现原来是天地之心已偏。” “已偏?那这天地之心原本在何处?” “此事我也并不清楚,似乎有个传说乃是在昆仑之巅,因为原本那昆仑山巅上就有支撑苍天的天柱。” “天柱……”梦鸿沉吟了片刻,“那后来这天心莫非是偏移到了天心岛么?” “不错,大神聚沙成土,聚土成岛,终成一个方圆百里的岛屿,继而糅以烛龙鳞甲,使此岛浮于半空,契合天心之所在。又恐其孤岛难镇,复以此法成七岛,环镇各方,起以北斗七星之名,而中心岛之名则取自北辰星。起初这些岛屿并没有人把守,后来传说那剑灵修炼有成,于是伏羲便令他坐镇北辰岛。那剑灵原本也并没有名字,后来他以岛名自称,世人就尊称他为‘北辰大人’。 “伏羲为了给他找些帮手,于是就让天人一族迁居到了那里。起先天人族的职责只是在七个环岛之上监看八方,据说那岛上有一面什么神镜,可以遥看千万里,若是一方有妖魔作乱他们便会将之禀告北辰,北辰便会亲往征伐。千百年来,那北辰南征北战,战功彪炳,深得人神敬仰。不过后来妖灵出没越发频繁,北辰渐渐开始应接不暇,于是伏羲大人建议北辰可以从天人一族中挑选一些才华出众的俊杰传授本领,让他们辅助自己共同镇守。北辰从族人中挑选出了百余位才俊,传授剑法,待其功成又挑选出最为顶尖的七位高手,各自主镇一岛,于是便有了这七使……”子弃说着暗暗掰了掰手指,“掐指算来,恐怕已有百年之久了……” 子弃说完这一大段话早已气喘吁吁,梦鸿在旁边认真地听着不忍再加以打断,过了会儿见他气息又平缓了过来才低声问道:“但不知他们又是如何得罪了师父?” 子弃叹了口气:“说起来这也是当年为师意气用事所致!那时,七使的名声日渐隆重,人族与神农一族的俊杰都慕名而来,希望拜在他们门下修习剑术。为师也一样,只不过我当年心高气傲,觉得七使不过如此,故而一心想要拜到北辰门下。可谁知道北辰那时已然不再收徒,所有慕名前往的后辈皆是拜在七使的徒弟门下。这与我的期望简直大相径庭。可为了学习剑术思前想后我还是决定留下。 “当时,七使的弟子加在一起有好几十位,其中自然是良莠不齐,我所拜的便是一个劣师,故而学了十多年始终不得要领,枉费了十年光景。我一气之下离开了天心岛,决定靠着自己的天赋与努力闯出一番天地。后来便是如同卷轴中所说的那样,偶遇莲波仙子和仙人苻巽,传以‘莲动泽川’和‘崖顶冽风’。之后,我的足迹踏遍四海,在南溟北麓领悟了‘炽焰熔金’,在雷泽顿悟了‘掣雷撼地’。勤修三载,自觉远胜那些鼠辈,于是就想在比武大会那天一夺开阳辅使之位。” “比武大会是什么?这开阳辅使又是何职?” 子弃倒了些酒水在桌上,蘸着在面前画了几笔比拟那天心岛的格局:“天心七岛各镇一方,岛上皆有神坛,坛中有一神镜,据闻乃是昆仑神山万年寒冰所成,可遥看千万里之外。七使于坛上日夜监守,若其方所有妖魔作乱,则可告于北辰知晓,北辰则视其强弱遣人剿除。这其中,开阳岛原本镇守正南,而在建岛之初,东南方向一直太平无事,故而开阳岛也兼而代为监管东南。不过不知为何,渐渐地这东南的灵力开始变得强大起来,而南方的灵力也始终不弱,故而开阳岛再也难以分心他顾,于是伏羲大神又在其旁建立一座辅岛,便是‘开阳辅岛’。而有了这开阳辅岛自然需要有一位开阳辅使作为镇守。为了挑选这位镇守,伏羲大人便嘱咐北辰召集一次比武大会。凡是七使门下,冠绝群雄者即可任之。那一日,天心岛上聚集千人,为师也在其中。不过,由于我那劣师的缘故我压根没入七使法眼。况且开阳辅使从一开始便有所属。” “这镇岛大事亦可如此儿戏么?”梦鸿闻言颇是忿忿不平。 “儿戏倒也不尽然,那人乃是开阳使的长子,自幼天资过人,在同辈中也算是顶尖的角色,自学成以来,所向无敌。故而大家都觉得他是开阳辅使的不二人选。而那孩子也当真没令众人失望,半天时间力挫众人。七使中,天权使最为好战,见其侄神勇过人,不觉技痒,亦跳入圈中与之一战,最终仅以半招险胜。不过在我看来只是那孩子剑下留情罢了。” “后生可畏啊!”梦鸿颇是有些赞叹,“师父,那后来呢?” 子弃喝了几口酒:“后来北辰自然准备把开阳辅岛的大印交给他,不过我站了出来,大声道‘尊者挑选开阳辅使,必须是学习剑术的人才能担任么?’北辰说‘只要是身怀绝技,在场中夺魁者皆可胜任。’于是为师我便奋然请战,七使检点名册,并未有我的姓名,便想轰我走。我那个劣师本就不入流,更是躲在人群中一语不发。最终倒是北辰道‘此人既有胆略,何妨一试。’” 梦鸿点点头:“这为剑灵尊者倒是颇有见地。” 子弃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我看倒是未必,恐怕是觉得我压根不是那孩子的对手,但又不想有失公允于是才答应的。总之我下了场,不出十个回合便以那招‘掣雷撼地’轻松击败了他。那孩子不服,再战,五个回合又败在我的炽焰之下,随身佩剑更是化作金水。正当我以为开阳辅使非我莫属时,开阳使怒斥我所施展的皆是妖术,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随声附和,更有人说我是妖邪,必诛之而后快。当时真是百口莫辩,幸好北辰及时制止才保得性命。 “我辩驳道‘我的法术得自仙人传授’,北辰默然无语,那群鼠辈还是叫嚣不断,不过最后北辰还是力排众议让我当了开阳辅使,那个手下败将则成了我的副手。三个月后,我实在无法忍受那些家伙的冷眼,最终挂印而去,找了这个幽僻的山谷隐居。这些年一直想要找个传人,可惜始终不能如愿。在你之前,曾经有过一个弟子,颇得我的真传。可恨一日外出,竟丧命于妖魔之手。我只道苍天待我不公,终于在临终前得遇贤徒……咳咳咳咳……”说到激动处,子弃禁不住又剧烈咳嗽起来。 梦鸿闻言不觉潸然泪下,啜泣道:“想不到原来我曾经还有过一个师哥,可惜梦鸿无缘见他一面。师父啊!你的大恩梦鸿没齿难报。你还是早些歇息吧,不要再说这些诀别的话了。” 子弃摇了摇头,笑道:“梦鸿啊!你这般信任为师,我子弃当真无地自容。你可知道我适才一直在想什么么?” 梦鸿摇了摇头:“梦鸿猜不出。” 子弃惨然一笑:“我只希望你不会恨我才是!” 梦鸿闻言大惊,颤声道:“师父……何出此言……” 此时子弃咳嗽得已经快要直不起腰来,梦鸿急忙上前为师父捶打后背。 “重一些。”子弃趁着间隙低声道。 “是!”梦鸿口中答应,可想到师父这般羸弱的身子却依旧没加几分力道。 又捶了十来下,子弃猛烈地咳嗽一声,继而深深地喘了口气,脸上露出疲备但却轻松的神情,似乎把这一轮的劲头给缓了过去,他回头瞧见梦鸿焦急的眼神突然起了个玩笑的心思,眨了眨眼睛,嘿嘿一笑:“你早就想狠狠打我了是不是?” “徒儿岂敢!”梦鸿闻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傻孩子!你还当真呢!”子弃轻轻托了托他的胳膊肘,示意他起来,“你这孩子啥都好,就是开不得半分玩笑。还跪着干啥,快些起来!我与你说笑呢,你是多好的孩子我还会不知道么!来,再给我几下痛快些的!” 在梦鸿的心中子弃从来都是一个威严而不苟言笑的人,纵使当他见着自己那么快领悟了他的绝学而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时依旧有些不敢过分亲近的感觉。此时见师父一脸的真诚,全无往日的尊长的严肃,心里突然间感觉暖意融融,笑道:“师父可是当真么?梦鸿的下手可是很重的!” “来吧来吧!我就说你早就想打我了。” “好了,徒儿承认就是!”说着梦鸿攥起拳头又给子弃捶了起来。 “梦鸿啊!” “嗯?怎么了师父?是不是还要重一些?” “哈哈!好了好了!再重师父的心肺都快被你敲碎了!” “啊!师父……我……” “唉!你又来了,师父说啥你都当真。” “……” “梦鸿啊!” “徒儿在……”梦鸿低声回答。 子弃咳嗽了几声继续道:“刚才我听闻你这些天修习的遭遇,和我当年的情况简直是一般无二。咳咳……嗯没事没事!再给我敲两下。嗯!真舒服!那个时候为师离开天心岛也有了些年月,突然有一段时间每天我都会感觉真气反噬。起先因为并不剧烈我还以为是自己练功不得法,也就没太注意。可是越到后来反噬越是强烈。如此十余年,不觉筋脉渐废,而我壶中烈酒乃是暂时压制反噬痛楚所用。 “这些年我一直苦苦思索破解之法,却始终不得要领,在传授你技艺之前,我斟酌再三,本不欲让你也遭此痛楚。可后来终究还是抵不过私心,并且多多少少希望靠贤徒的聪明才智一同参详,或许可以……咳咳咳……没事没事……唉!如今,上天似乎不愿多借我些年月,当真是对我这私心的惩罚。这破解之法恐怕要靠贤徒自行参悟了,为师已无能为力。”说罢子弃面色凝重地看着梦鸿,眼神中满是无比的愧疚。 梦鸿没敢停手,只是一个劲的摇头,眼中含着热泪:“师父言重了!梦鸿这条命是师父救下的!倘若没有师父的传授,梦鸿此刻一定是个碌碌无为之辈,哪里可以想到有一天甚至可以拥有和师父一样的本领。师父对梦鸿,恩同再造,若是此刻一死可换,梦鸿定然毫不犹豫!师尊且暂时歇息数日,且容弟子三日,三日之内定能想出破解之法!” 第四章:初涉江湖 子弃听了笑着点了点头:“三天么?好孩子真是有志气,师父真的没有看错人。” “师父,请相信梦鸿,就三天,三天之内我邹梦鸿一定可以想出破解之法!” “好!好!”子弃说着闭上了双眼嘴角带着幸福的笑容。 “师父你累了么?”见子弃不答梦鸿停了手,低声问道,“师父,徒儿先扶你上床歇息吧?师父!师父!”梦鸿一扶子弃的肩膀,只见他的身子绵软无力的向着自己倒了下来,梦鸿只觉得全身凉透,颤声道:“师父……师父……”伸手探了探鼻息,自己的恩师已然长眠不醒。梦鸿“咕咚”一声抱着师父的身子瘫倒在了地上,只觉眼角的泪水疯狂的奔涌可嗓子眼却再也发不出一阵哭声。 次日,梦鸿在山谷的深处找了一个幽僻的所在将师父埋葬。坟冢前立着墓碑,上书“恩师子弃之墓,不肖弟子邹梦鸿立”的字样。之后便在墓旁结庐自守,日夜苦思破解之术。这一想便是三年。 服丧既满,可这破解之术却依然毫无头绪。这一日正值三周年正日,梦鸿在坟前倒上三杯酒,默默祷祝道:“师父,梦鸿无能,当年夸下海口三天之内便能找到这破解之法。不料如今已过三年,却一无所成,梦鸿愧对师父的栽培。师父在世的时候,曾不止一次提及天心岛,虽然你始终不愿多说那里。徒儿倒是很想看看这座浮在空中的岛屿到底是如何模样。师父,请容梦鸿暂别些时日,待我从天心岛回来再陪师父你好好喝上几杯。”说罢磕了三个响头,回草庐整理一下行囊便走出了山谷。乍出深谷,梦鸿不觉长叹:“时至今日尚不知自己从何而来,这四年来寸步未离此谷,只是听恩师说此处名唤‘精灵谷’。而这天心岛又在何处呢?”手搭凉棚寻了寻方向,记得师父曾遥指西北,于是便信步向西而去。 大约走了两三天,这一日来到一个小镇,与其说是小镇,倒不如说是一片水泽:放眼望去,镇子中的水域约有十之七八,泽中荷叶如萍,道路阡陌纵横,皆宽五六尺。梦鸿脑海中突然记起了雷泽的描述,暗暗嘀咕着:“莫非这里便是雷泽么?”不过梦鸿虽然从未涉足江湖,但是他总算认得方位,细细回想了一下师父书卷中的描述这才想起那雷泽乃是在东南方位,而眼前这片水域乃是在精灵谷以西,况且此处给人一种无比宁静祥和的感觉,丝毫没有雷泽那般凶险——梦鸿虽然没有去过雷泽,可是一想到书卷中提及了两种怪蛇和一个不知名的巨妖心中便对那个地方充满了厌恶与恐惧——他边走边想:“此处究竟是哪儿呢?” 其时天色已近黄昏,梦鸿正在寻思投宿之事,遥见不远处有户人家,看门面颇是阔气,看了看左右已然没有其他的住户只得上前叩打门环。“在下邹梦鸿!”梦鸿朗声道,“乃是行路之人,路经贵地天色已晚,可否容我投宿一宿。在下感激不尽!”好一会儿并未有人答话,梦鸿心里一阵嘀咕,眼看残阳将尽更是多了几分焦虑与不安,不由在原地来回踱起步来。 突然屋里传来一个声音,听着颇有几分苍老:“外头可是有行路之人要投宿么?”随着声音由远及近则是一阵稳健的脚步声,梦鸿急忙抖擞了精神站直了身子。开门的是一个老翁,一头花白的发丝,脸上满是皱纹,颔下留着一尺来长的花白胡须。看岁数约莫七十不到的光景,穿着一身淡色的衣袍,样貌颇是和善。 梦鸿恭恭敬敬地一抱拳:“这位老先生,在下是一个行路人,途经此处,天色已晚,可否在此借宿一宿,讨碗残羹冷炙。” 老翁上下将梦鸿打量了一番,颇是赞赏地点了点头:“好俊的小伙子!年轻人,老夫看你颇是面生,这莲池多少年未见外族人了,当真是稀客。快请屋里说话。” 梦鸿见老人样貌慈祥言语里更是透着一股子年高德劭的庄重,心里顿生好感,急忙深施一礼便跟着老人走进前厅。梦鸿环顾四周,屋子虽不宽敞,但颇是整洁,桌面之上更是纤尘不染。不一会儿,从后头转出一个青年人,看岁数约有三十多,额头上汗津津的,来到前头冲着老人一抱拳,可看着样子颇是敷衍。老人也不在意,冲那人点了点头:“看茶。”那人也不答话,转身而去。 老人见梦鸿适才一直在偷眼看那个青年,笑了笑:“这孩子适才正在后头练功,声音是大了些,所以老夫也是好一会儿才听到你的敲门声。” 梦鸿微笑着道:“老人家家里的仆从都这般勤练武功,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仆从?呵呵……”只见老人手捻胡须笑了笑,眼角下意识地往后头一扫,“他可不是什么仆从,论着是我的一个侄儿。”正说着,那个青年端着一个托盘来到前厅,托盘之上则是两个茶盏,将托盘往老人与梦鸿之间的桌子上一搁便转身又向后头走去。 梦鸿举起送到自己跟前的那个茶盏,才一揭盖,顿时觉得清香四溢,沁人心脾,不禁失声赞叹道:“好茶,好茶,不知是何处仙饮?” “呵!”就听那个青年颇是轻蔑地笑了一声,梦鸿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疑惑而又怯生生地看着老翁,老翁冲着青年的背影瞪了一眼,转而向着梦鸿笑着道:“别理他。” “嗯……”梦鸿点了点头,心里始终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一时便不知该说什么。老翁从容地从一旁举起茶盏抿了一口:“嗯,孩子,你管这茶叫仙饮,其实这不过是用莲池之水冲泡的普通茶水。” “莲池?原来这里叫做莲池么?” 老人放下茶盏点点头:“不错,这里乃是天心岛下的一个小镇。” “适才听闻老人家称呼我为外乡人,不知这莲池所住的都是何人?” “这里住的么……”老人捋了捋胡子,突然看着梦鸿道,“对了,适才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晚辈邹梦鸿。”梦鸿一抱拳。 “哦!邹梦鸿。” 老人说着站起身子往前踱了几步,站在客厅门前看着外头昏黄的天色:“我们这里所居住的……乃是伏羲一族。不过外头总喜欢称呼我们为‘天人族’。”天人族这个名字梦鸿是听子弃说起过的,当时本想多问几句却一时不得便,此番又听老人提及颇是勾起了不小的兴趣,喝了一口茶道:“哦?为何会有这般称呼?” “据老人传说,当年三圣,孩子你可听说过三圣么?嗯!既然听过老夫就继续往下说。当年三圣效法自己的模样,攥土成人,我们一族乃是伏羲大人所造。这伏羲乃是盘古‘神魂’所成,又是三圣之尊,故而世人对我们一族素来敬仰。原本有人称呼我们为‘神族’,不过这颇是会与昆仑神族混淆。” “的确如此。” “自从北辰大人坐镇天心岛后,嗯对了,这段往事孩子你知晓么?” “略有耳闻。”梦鸿点点头。 “哈!我看你个年轻人倒还颇是有些阅历。不错不错,这倒省去了老夫不少口舌。当年北辰大人坐镇天心岛后一直觉得孤立无援。于是伏羲大神便令我们一族迁徙至天心岛,以助力北辰。七使……哦不,如今应当是八使皆是我族的血脉。我族在天心岛定居后繁衍生息,那天心岛你若是有所耳闻应当知道乃是伏羲大人以神术所成的一座浮于云层之上的大岛。” “确有耳闻,传闻是这岛中乃是糅合了烛龙的鳞甲所致。” 老人“嗯”了一声,似乎更加诧异这个年轻小伙子见识这般广博,眯着眼睛喝了一口茶接着道:“正是因为这天心岛浮于云层之上,故而我族便得了这个天人族的别名。” “原来如此!”梦鸿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可是为何老人家却住在这莲池呢?” 老人道:“那天心岛上灵力强盛,故而似我这等年迈之人和那些刚出生的婴儿都难以承受,于是北辰大人便在山脚下选择了这片灵力充盈但却十分柔和的所在,供我族老幼居住。我族青壮十八岁那年会有一场考核,通过者才允许移居天心岛,否则只能继续在这莲池修炼。” “原来如此,可是我这一路走来感觉这里人烟稀少得很。” “那些年轻人都去外头修炼了,以期有朝一日可以重登天心。”老翁背着手缓步回到座位上,举起茶盏抿了口茶,“如今留在这里的都是像我这样的老头子了。唉!老夫我也有好多年没和人那么痛痛快快地说话了,年轻人,今晚一定要留宿一宿,陪老夫说说话。” 梦鸿见老人言语颇是真诚心中也是无比的欢喜,连忙起身深施一礼:“既然老人家如此盛情相邀,在下自然却之不恭。” “哈哈哈哈!好!很好!孩子,可曾用过晚饭?” “咕——”梦鸿还没张嘴肚子便已经替他给回答了,直窘得他面红耳赤。 老翁捋着胡须笑得更是欢畅了,做了个手势示意梦鸿稍坐片刻,自己转身去了后头,约有一盏茶的工夫老翁回到客厅,后头跟着几个年轻人,梦鸿偷眼观瞧并没有适才送茶的那人。老翁以手虚指,几个年轻人颇是麻利地从后头端出一个圆桌,看这大小与普通凉亭中的颇为近似。老翁起身一拍梦鸿的肩膀:“来,年轻人,陪老夫干上几杯。对了,你能饮酒么?” 老人此言一出当真是勾起了梦鸿尘封三年多的酒瘾。在拜师的头些时候,子弃身子还挺健朗,师徒俩经常在练功之后对月欢饮。不过后来子弃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谷中的美酒殆尽之后梦鸿疼惜师父一直劝谏他不要贪饮,而他自己也渐渐地将时不时泛起的酒瘾给克制了下去。子弃亡故之后他将师父的酒壶一同埋入了棺椁,自此他更是滴酒不沾,仿佛一旦闻到酒的味道便会勾起了伤心事一般。如今三年已过,他心中的悲痛已然不如当年那般的强烈。眼前这位老翁亲切的神态让他恍惚间感觉到了师父般的温暖,故而当听得老翁的提问时急忙一抱拳:“老人家当真是问对了,梦鸿没有别的嗜好唯独好喝上两杯。” “哈哈哈哈!好!很好!来来来!梦鸿啊,今晚就陪老夫喝个痛快!” “恭敬不如从命!” 不一会儿,那几个青年人端上了酒菜,老翁招呼梦鸿入座。梦鸿这些年来一直隐居精灵谷,对于谷中的吃食早已有些腻味,如今初涉尘世,虽然这都是一些寻常的小菜,可吃着却感觉格外美味,每吃一口都会称赞不止。老翁起初以为梦鸿是有意奉承,不过看他言语之间很是诚恳,料他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还没怎么见过世面。想到这里心中也便泰然,乐呵呵地听着梦鸿一个劲的夸赞。梦鸿的酒量远非老翁可以比拟,吃喝畅谈了不到一个时辰,老翁已然有了几分醉意,一旁的一个青年近前低语道:“师父,保重身子。” 梦鸿听他管老翁叫师父颇觉有些诧异,只不过如今老翁已然有些昏沉,询问这等小事也不急于一时,便应和那个青年道:“是啊老人家,还是身子要紧啊!” “哈哈哈哈——”老翁闻言朗声大笑起来,梦鸿见他满面红光银髯飘洒,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感觉,心里暗生崇敬之意。老翁笑罢,撂下酒杯双手一撑桌子站了起来,身子颤巍巍地来回摇晃,身后两个青年急忙上前搀扶。老翁冲梦鸿摆了摆手:“年轻人!哦对了!邹梦鸿!今天老夫我可是当真高兴无比啊!来来来,老夫最后敬你一杯——” “老人家,可是……” “什么可是不可是的!就这一杯,喝完就算,然后我让他们安顿你歇息,咱们明天继续喝,继续喝!哈哈,可好?来!干!” 梦鸿知道拗不过他,只得恭恭敬敬地端起酒杯:“既然如此,梦鸿再敬老人家一杯!”说罢两人一饮而尽。老翁似乎还是意犹未尽,颇有再饮之意,之前劝谏的那个青年在他耳边又低语了几声,老人这才叹了口气:“也罢也罢!歇息吧歇息吧!”说罢冲梦鸿摆了摆手随着两个青年回了卧室。不一会儿其中一个青年复又返回招呼梦鸿去到另一间卧室。梦鸿见卧室不大,却十分干净整洁,向着那个青年感谢再三,那青年似乎浑然没有听见一般,面无表情地看着梦鸿,不待他谢罢便随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梦鸿自讨了个没趣,回想起黄昏时分那个送茶的青年人心里更是感觉奇怪,不过此时他的脑袋也开始昏沉起来,一来终究三年多未曾豪饮,二来走了这几天路身子也颇是疲惫,便将随身的包袱扔在床脚,将袍子脱下盖在身上,脑袋碰着枕头便沉沉睡去。 第五章:父仇兄恨 次日,天光大亮,梦鸿悠悠醒转,伸了个懒腰来到窗前,只见屋外不远便是便是湖畔,一排垂柳迎风摇曳,颇是生机盎然。梦鸿暗道:“看来昨晚我的确喝多了,竟然没有留意这后头还有这般景色。”想着便推开屋门信步来到湖畔,扶着垂柳放眼望去,只见湖水澄澈见底,靠近了看去便如同天空一般的湛蓝。水里游鱼若在虚空之中,或三或五悠哉游哉。梦鸿久在精灵谷中,虽说那谷里也有山涧溪流,却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宽广的湖面,他将后背靠在树上,深深的呼吸着,不一会儿便仿佛沉浸在这胜景之中了。 突然就听身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立刻将他拉了回来:“孩子,昨晚睡得可好?” “承蒙老人家挂念!”梦鸿说着急忙转过身来,冲着身后的老翁深深一礼,“老人家昨夜可还好么?” “哈哈!你瞧我现在的精神难道还看不出来么?” “老人家看着气色很好。如此梦鸿倒也放心了!” “呵?放心啥?”老人捻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梦鸿。 “我一直担心因为梦鸿的缘故让老人家多喝了几杯,生怕你年事已高如此豪饮会对身子不利。” “哈哈哈哈!好孩子啊好孩子!唉——”老翁说着不自觉地叹了口气,转而看着湖面似乎是自言自语道,“若是阿桓有你这般孝心……唉!——”边说边摇头,带着无尽的惆怅。 “这阿桓是谁?”梦鸿低声问道,可似乎老翁并未听到依旧看着湖面,梦鸿见状也便不再询问垂手侍立一旁。不一会儿,昨日在老翁耳边低语的那个青年来到了老翁身后,抱拳道:“师父,早膳已经备下,还请师父前去用膳。” “嗯!”老翁这时才回过神来,“走吧孩子,一块儿去吃点东西。” 梦鸿偷眼看了看那个青年,与昨天安顿自己的那位一般亦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梦鸿心里一个劲的嘀咕:“这老人这般的热情,可为何这群徒弟一个个都冷冰冰的,叫人看了好不自在。”按着他的脾气宁可受苦也是不愿受人冷眼,只不过当着老翁的面不便多说,索性不去看他来到老翁后头抱拳答应一声,便随着他去了客厅。 用膳之时老人似乎心事重重,不再如昨夜那般的健谈,只是偶尔会冒出几句没头没脑的话,梦鸿坐在对面低头不语,遇到问话随口答应几声,好几次觉得颇是文不对题不过老翁也不在意。用罢早饭,梦鸿站起身子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蒙老先生厚爱,酒宴款待不算还让梦鸿留宿一晚。原想留此多陪你几天,只是晚辈尚有要事在身,只得就请告辞。” “嗯?这就要走么?”老人这时似乎回过了神,“不再多留几天了么?好容易你来了陪老夫说说话,怎么这就要走呢?” “晚辈……”梦鸿听得老翁挽留心里多少有些不舍,不过他实在不愿再受那群徒弟的冷眼,只得把心一横:“不是晚辈不愿留下,只是晚辈确有要事在身,待我事成之后再回转来陪老人家好好喝一杯,不知你老意下如何?” “也罢!”老人见到梦鸿去意已决也知道不便强留,颇是失落地看了看他点点头道:“孩子你接下来准备去哪儿?” 梦鸿恭恭敬敬地一抱拳答道:“实不相瞒,在下正是想去一趟那天心岛,不知可否请老人家指点一下方向?” “天心岛?”老翁闻言眼睛似乎一亮,站起身子捋了捋胡须道,“年轻人,昨天老夫我也说了,那天心岛乃是伏羲大神以聚土之术糅合烛龙翼鳞所成,上面的灵力颇是霸道。我族十八岁以下的男女以及如老夫这般都是难以承受。想要上去须得经过一番考验才行。” 梦鸿闻言脸上露出几分难色,老翁笑了笑:“不过你若是执意前往老夫也不便阻拦,毕竟你并非我族人,可以不必遵守这个不成文的族规。但你若是觉得有什么不适记得还请折返回来。”说罢伸手向着西北方向指了指道,“出了我们家门,沿着这条小路一直走,你会看到一条笔直的道路,道路两旁都是密密层层的荷叶,大概走上十里地就可以离开这莲池的地界。接着你只需要一直往西北走,看到云雾缭绕之处一直向上便可最终抵达天心岛。只不过这一路对于年轻人而言当真颇是凶险。孩子,别怪我老头子啰嗦,倘若你真的有什么不适记得还回到这里,陪老夫聊聊天喝喝茶也是好的。”说到最后老翁忍不住将手心搭在了梦鸿的肩头。 梦鸿只觉得一股子暖意从老人的掌心传遍全身,急忙深施一礼道:“在下多谢老人家的指点。虽然我并不知道自己的能力是否可以承受岛上的灵力,不过为了家师临终前的一些夙愿我想我至少需要试上一试。倘若当真力不从心,我定然会回到这里多和老人家说说话,喝喝茶。” 老翁点了点头,拍了拍梦鸿的肩膀:“年轻人颇是有抱负,甚好甚好。昨天我听你对于天心岛、北辰大人的掌故都略有耳闻,可见颇有阅历。” “老人家谬赞勒,这些事情都是听我师父说的。” “哦?”老人扬了扬眉毛,似乎对他的师父颇是感兴趣,“说起来你的师父是哪一位?他又有怎样的遗愿,可否说给我老头子听听?” 正说着,昨天那位端茶的青年正好从客厅门前走过,梦鸿听得身后有脚步声不自觉地回头看了看,正好与那人看了个对眼,那人冷冷的眼神与昨天并没有丝毫分别。目光甫一接触便立刻转开,抬脚跨过门槛进了客厅。老翁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露出一丝无奈,那人冲老翁点了点头也不搭理,昂头挺胸向着后头走去。梦鸿对此人有着说不出的厌恶,不禁暗暗摇了摇头,抬头瞧见老翁依然看着自己便一抱拳恭敬地道:“回老人家,家师于三年前身故,他的真实姓名在世时一直不愿告诉我,只是以子弃自称。他在世之时曾任开阳辅使……” 将要说出“子弃”二字时,那人的半个身子已然消失在了厅后,当梦鸿将师父的名字全部说出后只见那人猛地停住了脚步,不过梦鸿却并未在意,直到说出“开阳辅使”四个字时,就听那人“啊!”地一声惊叫,梦鸿着实被他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就见那人双眉倒竖,怒眼圆睁,牙关紧咬,双手攥拳,骨节“咯咯”作响,一个箭步回到客厅不顾老翁站在身旁戟指梦鸿怒道:“你再说一遍!你的师父是何人!” 梦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有些不知所措,看了看老翁,只见他的脸上也蒙上了一层阴影,心里一个劲的打鼓,可此时已然不容他有更多一会儿的沉默,只得壮了壮胆一抱拳回复道:“家师一直以‘子弃’自称。” “哼!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来呀!”说一声“来呀”就听外头数人齐声答应,继而从后头及客厅外先后涌入四个青年,其中两个便是昨晚伺候酒饭的,另外两个很是面生,瞧年纪与那两人相差无几。就看他们四个每人背后都背着一柄宝剑,并且双手各持一刃,寒光闪闪,耀人双目,望脸上看,那寒若冰霜一般的眼神与昨日无异,此刻更是多了几丝杀气。喊话的那个一抬手,伺候老翁就寝的青年将手中的宝剑抛给了他,自己则抽出背后的佩剑。那人接过佩剑剑锋直指梦鸿的鼻尖恶狠狠道:“我就说为何我瞧你第一眼就觉得心生厌恶,哼!”说着剑尖在梦鸿眼前颤了颤,“快说!你师父的坟冢如今在何处!” 梦鸿初入江湖,乍见这情势一时间茫然无措。回头看着那位老人支支吾吾道:“不知晚辈有何开罪之处,还望老先生明示。” 老翁还没开口,那人恶狠狠地瞪了梦鸿一眼,恨恨道:“杀兄之仇,丧父之恨,本欲一并清算,不料子弃狗贼竟先行一步。不过他休要以为可以一死了之,你速速将埋狗之处告知,老子定要将其挫骨扬灰,以销心头之恨!否则今日要让你偿我父兄命来!” 梦鸿一开始觉得一种莫名的恐惧,可这人言语间对自己敬如神明的师父极尽侮辱之能事,心中的怒火渐渐将恐惧给压了下去。只见他稳了稳心神,双眼直勾勾地盯视着那一丝不动的剑尖,一抱拳冷笑道:“这位兄台,你我素昧平生,何故以恶言辱我恩师。俗话说死者为大,如今家师离世三载,纵有些小过结也当一笔勾销,为何更出‘挫骨扬灰’之言,岂非欺人太甚么?”梦鸿说这话时声音并不响亮,可每一个字却饱含着无尽的愤怒。 那人“哼”了一声,腕子微微一颤就要向前刺来,说时迟那时快,就看老翁一抬手,手掌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微微摇了摇头。那人急道:“梁叔,你这是为何!” 老翁冲他一瞪眼道:“暂且收起你的怒气,让老夫来问他几句吧。”那人闻言这才悻悻将宝剑隐在肘内,可双眼依旧虎视眈眈地瞪着梦鸿。老翁微微咳嗽了一声,转向梦鸿敛容道:“孩子,受惊了吧?”说着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我且来问你,令师生得什么模样?” 梦鸿见老翁依旧以礼相待,便稍稍压下了心头的怒火,一抱拳道:“家师生得虎目虬髯,身长九尺,极其威猛。” “住手!”老翁一把抓住那人再次举起的右手往下一贯,狠狠瞪了他一眼,继而转头冲着梦鸿点了点头:“嗯!这么说我们便没有认错人了!邹梦鸿啊,看来令师生前并没有将所有的过往都实话告诉你,我想或许是他于此事羞于启齿吧!今日我就让你明白个中因由也好教你再无怨言!” 梦鸿听这老翁说话依旧十分沉稳,虽然话中多少带着几分恨意,心中暗想:“当年每每要问起师父一些过往之事,师父总是不提,只是临终前才将心腹话告诉我。不过许多地方确实令人觉得有所保留,似乎在隐瞒着什么。”可转念又一想不禁暗暗痛斥自己,“邹梦鸿啊邹梦鸿!你这是怎么了?才离开师父没几天你就被别人的花言巧语给迷惑了么?师父待你恩重如山,不是父亲却比父亲还要亲。这老人又算什么呢?还有那个满口秽语的恶徒。就是真的有什么事,难道他们不懂得人死为大么!如此咄咄逼人原就令人不齿,你却反过来怀疑起师父,该死啊该死!好了,竖起耳朵好好听听他们说什么,如果他们胆敢胡言乱语你一定要拿出点气魄来,千万不能让这群无耻之人亵渎你师父的威名!”想到这里梦鸿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冲着老翁抱了抱拳,态度也不如之前那般恭敬:“既如此,晚辈洗耳恭听。不过,晚辈也有言在先,倘若老人家你的话里有半句虚言,也休怪我邹梦鸿无礼了!” 那人听了梦鸿的话不禁嗤之以鼻:“虚言?恐怕只有子弃老狗才会……”话没说完瞧见老翁的怒目恨恨地把后半句秽语给咽了下去,一甩脑袋看着别处,嘴里哼哼唧唧。 老翁不再理睬他,向着梦鸿的方向走了一步:“你即是子弃的弟子,他可曾对你说起过当年为了争夺开阳辅使的那一次比试?” 梦鸿点头道:“略有耳闻。”说罢便将师父临终所说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梦鸿边说边注意周遭人的脸部,只见他们,尤其是老翁背后那人脸上始终挂着不屑的神情,时不时嘴里嘀咕几句,似乎是在说“一派胡言”、“卑鄙无耻”一般。梦鸿耐着性子,并无添油加醋,末了一抱拳:“老人家,这些便是家师临终前告诉我的,梦鸿如实转述,并无一句虚言!” 第六章:墨髯劲松 梦鸿说话时那老翁始终垂着眼皮听着,身子纹丝不动,鼻子里也是一声不吭,仿佛如同一尊雕塑。待梦鸿说罢才缓缓睁开眼睛,捋着胡须踱步来到客厅门前。梦鸿生怕那个恶徒会突然挥剑刺向自己,故而始终保持着原本的样子并不转身。客厅里沉寂了好一会儿,似乎老翁在看着屋外的景致。又过了一会儿就停他鼻子里“哼”了一声,继而向着梦鸿走来:“好一个顶天立地的虬髯客,不想竟也是毫无担当之辈。当年他以妖术偷袭那位青年,得到了开阳辅使之位。之后挂印封金,不辞而别。可他却不知道,那位青年在那场比试之后便一病不起!” 梦鸿听老翁此刻的语调已然有些讥讽,便反唇相讥道:“一病不起难道就可以断言与家师有关么!” “嗯!问得好!”老翁点点头,“起初我们也以为只是普通的内伤,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可是过了七八天,那孩子竟然开始不断咳血,不论用什么药都无济于事。此事最后更是惊动了北辰大人。大人探视后说感觉那孩子体内有一股子雷火之力震荡不息,不断地吞噬、消融着他的筋脉。” 梦鸿闻言喃喃道:“掣雷撼地……炽焰熔金……” 老翁点了点头:“不错,就是这两招。当时我们见北辰大人查出了病根,便祈求他救那孩子一命。北辰大人先是以寒冰之力化解了那孩子体内的炽焰,可是那股子雷灵之力他却是束手无策。当时为了孩子的命我们更是祈求去昆仑山一见伏羲大人,开阳使师兄更是提出愿意一命换一命。不过北辰大人却并未答应。想来是觉得伏羲大人每日操劳不愿用这等小事去叨扰他吧! “就这样又熬了大半年后,那股子雷灵之力最终将孩子的身子彻底击垮。最后,无比讽刺的是……无比讽刺的是……”老翁说到此处双眼已经含着泪花,梦鸿在一旁一声不吭地听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老翁缓缓语调又接着道,“无比讽刺的是,那孩子死的那一天正是他的生日!你知道他死的时候瘦弱成什么样子了么!全身上下简直找不到一块肉,就……就如同一张人皮包裹在一副骨架子上一般,这都是拜你的恩师子弃所赐!”老翁说到最后也不禁有些激动,身子开始不住的发颤。 周围的一众青年此刻已然双目含泪,老翁背后那人咆哮道:“那个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兄长。北辰大人束手无策后,家父始终不愿放弃最后一丝希望,倾尽了毕生修为替他疗伤,希望可以化解他体内的灵力,可是终究还是回天乏术。家兄死后,家父心灰意懒,辞去开阳使一职,带着梁叔与我隐居此处,不到半年他老人家也郁郁而终。半年!只有半年!就让我失去了生生父亲和骨肉胞兄,这一切全都是拜子弃的妖术所赐。姓邹的!你回答我,难道这不是杀兄之仇,丧父之恨么!” 梦鸿闻言慨然道:“比武场中,刀剑无眼,纵有损伤也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为何反要诬陷他人使用妖法。难道说这四海之内除了剑术以外一切的本领都被你们视为妖法么!”此言一出老翁就是一愣,双眼突然颇是惊惧地看着远方。 “梁叔,你怎么了!”身后那人问道。 “没……没事,只是……只是想起一些往事……”说着老翁缓缓坐在椅子上,双眼一个劲的出神,周围的人包括梦鸿在内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而老翁嘴里始终在嘀嘀咕咕,往事一幕幕地在他眼前闪过,他清晰地记得梦鸿的这一句质问与当年子弃所说的简直一般无二—— 老翁姓梁,本名一个“墨”字。不过他十五六岁开始颔下便生出一把飘逸的长髯,久了人们都以“墨髯”称呼他,后来他索性便在名字后头加了一个髯字。一百多年前,北辰按着伏羲的建议从族人里挑选了一百多位才俊,准备传授本领后挑选七人分镇七岛。梁墨髯便是那百余人之一。经过半年的授业与勤修,这百余人也渐渐分出了高下,梁墨髯与其他六人已然站在了这百人的顶尖行列,于是他们七人心里便渐渐将这镇岛使的位置视为囊中之物,唯独需要考虑的便是这座次。 依照北辰定下的规矩,学艺三年后会举行一次比武大会。先从百人中选出七个优胜,然后七人互相之间依次比试。武功最强者则任天枢使,余者依次排列。在平日里的不断比试切磋之中,这七人互相之间早已经知根知底,所以每个人心中对于自己的座次早已经心里有数。梁墨髯则被认为是第一任的开阳使。 这一天梁墨髯闲来无事,便来到莲池附近散步。来到一处小山丘突然从后头传来练功的声音,梁墨髯蹑手蹑脚地爬上丘顶往下一看,只见不远处有一个少年正在练剑。待他转过身子梁墨髯点了点头:“原来是他。”这少年姓谢,双名劲松,算得上是自己的同修,乃是那百人之中年岁最小的一个,身子也很单薄,看着颇有几分女子的秀气让人觉得弱不禁风。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从来也没人注意过他,梁墨髯认得他也纯粹是因为北辰召集百人齐聚的那一天正好与他比肩而立,看着谢劲松练功的模样梁墨髯脑海里不禁回想起了那一天的场景: “小弟谢劲松,见过这位兄台。” “在下梁墨,不过么,你也可以叫我梁墨髯。”说罢他笑着捋了捋胡子。 “啊!原来阁下就是那位墨髯客啊!”谢劲松笑着道,“我很早就听说过你的这个名号,今天竟然让我见到了你,真是失敬失敬!” “哦?我这名号有这么响亮么?”梁墨髯听了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这……我可不知道,不过我可是真的久仰大名呢!” 梁墨髯看这少年一脸的真诚心里也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舒畅:“你多大了?” “小弟今年十六。” “如此说来我长你十岁。” “哈,我听说我是这一百人里头年纪最小的。” 梁墨髯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似乎多少有些稚气未脱的感觉:“年岁长幼可不算什么,这镇岛使的位子是靠本领来取得,并不是依照年龄。” “小弟明白!”说到这“镇岛使”三个字那双灵动的眸子突然间放出两道精光,“小弟一定会力争一个位子的!” “好志气!”梁墨髯一拍他的肩膀,可心里却多少有些轻蔑,暗想:“就这个身子骨还想争取镇岛使么?” 之后便是艰苦的学艺。起先两人经常在一起切磋,谢劲松的天资着实令梁墨髯吃惊不小,虽然嘴巴上不愿承认可自己心里清楚与他差得太远。不过或许是因为谢劲松终究身子骨太弱小的缘故,在每月一次的小型比试会上始终不是自己的对手。渐渐地梁墨髯便不再去担心谢劲松的那句豪言壮语,甚至后来也不再与他过招比试。过了半年多,他和另外六人已然成为了人们心中七使的不二人选,至于谢劲松则压根默默无闻。 今天梁墨髯在山丘后仔细观察着眼前的这个少年,突然感觉他的身子步伐竟然与几个月前有着天差地别。而他的体格似乎也变得强健了不少,每一招每一式的劲道皆是雄浑无比。正看得出神,只见那谢劲松突然一猱身,将脚掌伸进一块巨石之下,继而一使丹田气大喝一声,竟然硬生生将这块千余斤的巨石踢上了半空,离地足有四丈之高。紧接着谢劲松脚尖点地一个纵身,随着那巨石一道跃在空中,继而手中利剑上下翻飞快如电光火石一般。将佩剑收入鞘中,左掌横推,按在巨石上口中又是一声断喝:“开!”顷刻间那千斤巨石在半空中炸裂成了千余碎块向着四方激射而去。谢劲松双脚稳稳落在地上,猛然间见他又从腰间抽出佩剑剑尖向上一挑,“叮”的一声脆响,就看剑尖上已然扎着一块拳头般大小的碎石。谢劲松将佩剑缓缓移到眼前,看着那块碎石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突然他双眼中精光大盛,山丘后的梁墨髯就是一惊:“这眼神与他说出那句豪言壮语之时竟是那般相似。”还不待他回过神,谢劲松手腕微微一颤,剑尖上的那块石头顷刻间碎裂成了五六个小块落在了他的脚边。 “谁!”谢劲松突然抽出佩剑大喝一声。 梁墨髯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的行踪已然暴露,想来偷窥别人练功颇是一件犯忌讳的事情,可有心不出去已经被人识破了行踪,暗想自己与谢劲松多少有些交情,他应当不会责备自己,可转念又一想既然有交情为何又要偷窥别人呢?正在他踌躇之际,就听谢劲松“唰”地抽出佩剑,剑指自己的侧后方高声道:“到底是谁在那里鬼鬼祟祟,快些出来!否则别怪我剑下无情!”梁墨髯见他并非指向自己心里倒是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脯稳了稳心神,继而顺着谢劲松剑指的方向看去却并未瞧见半个踪影。梁墨髯此刻仔细回忆了一下适才的情景,似乎自己也的确感觉到了什么,只是当时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谢劲松身上故而竟浑然没有察觉,他暗想此人应当并无恶意。纳闷了片刻再一回头只见谢劲松也已然不见了踪影。 “刚才到底是谁?”梁墨髯喃喃道,“还有,怎么几个月不见谢劲松这小子的本领竟然精进到了这个地步?这可……” “啊梁兄,你怎么也在这儿?” 梁墨髯猛一哆嗦,一扭头只见谢劲松正笑盈盈地站在自己身后,腰间挎着那柄佩剑。看他的身子骨似乎确实比半年前健壮了不少,颔下也稀稀拉拉有了几根胡茬,不过看脸上似乎还是有些稚气未脱的感觉。 “啊!兄弟是你!今天哥哥闲来无事,想四处走走。刚才经过此处听到练功的声音就跟着过来了。” “嗯?难道我听到的声音是哥哥的么?”谢劲松说着皱起了眉头。 “怎么?兄弟听到了什么?” “不知道,方才我总感觉旁边有人,可是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却发觉只有哥哥你一人。你是才来的吧?” 听谢劲松这样说梁墨髯松了口气,看起来适才他练功之时并未察觉自己在身旁,可这么说来到底谢劲松听到的声音是谁就变得更加蹊跷了。“不错,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就瞧见你的背影一闪而过,我还在纳闷究竟是谁有这般迅捷的身法,你就出现在我后头,这下可是把我吓得不轻啊!” “嘿嘿!”谢劲松眨着眼睛摸了摸脑袋,“我也没想到会吓着哥哥呢!”说罢又向适才的那个方位看去,梁墨髯见他专注的神情与平日迥异,“有什么发现么兄弟?” “没有呢。”说着谢劲松向前走了几步,“哥哥你来看!” 梁墨髯来到跟前顺着谢劲松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头的一片草地上竟然覆盖着一层白霜。“现在已经是正午了,日头正高,为何这里竟然会有霜露呢?”梁墨髯弯下腰摸着白霜道,“啊!好凉!” “是么?让我来看看!”说着谢劲松也伸手摸了摸,“的确如此,究竟会是谁呢?” “毫无头绪。”梁墨髯捋着胡子一个劲地摇头。 “唉!算了算了,看来此人应当无有恶意,否则你我哪里还有命在?” “兄弟所言极是。” “哥哥今日可有空闲么?陪小弟喝上一杯你看如何?” 梁墨髯此刻心情颇是复杂,一来他也在思索适才究竟是何人在一旁窥视,二来他终究对偷窥兄弟练功感觉有些不安,况且适才兄弟问起之时他扯了个谎,自己知道自己的酒德素来会酒后失言,思前想后还是摇头拒绝了:“不了兄弟,看到你这样勤练功夫我却白白闲游了半天,现在感觉当真汗颜无比,喝酒之事还是以后再说吧!哥哥我这就告辞了!”说罢也不容谢劲松挽留便抱着拳疾走而去。 第七章:吟霜展 梁墨髯疾步匆匆地回到住处,猛地推开大门,只见屋里坐着两人,一个颇是有些少年白头,鬓边额角的头发已然雪白,不过脑门上的头发却依然乌黑。虎目之上一对卧蚕白眉颇是惹眼,消瘦的脸颊没有什么胡须,鬓角旁垂着了两绺白发;另一个瞧着似乎要年轻一些,一头的黑发竟挑不出一根白丝,与旁边那位形成鲜明的反差。双目微瞑似乎正在养神,平平的两道眉毛让人感觉颇是亲善,人中之上留着两撇黑胡,一对薄薄的嘴唇,左手拿着一把合拢的折扇缓慢而有节奏地轻拍着右手的掌心。 “哟!六弟回来了!”那个少白头不待梁墨髯说话先开口道。由于梁墨髯等七人早已将七使的位子视为囊中物,而各自的本领互相之间又是知根知底,所以早已在不经意间按照镇岛使的次序来命名各自的排行。梁墨髯乃是公认的开阳使不二人选,于是外头除了管他叫墨髯客外又多了一个“开阳六公子”的诨号。 此刻梁墨髯见到屋中的两人似乎觉得有些惊讶:“大哥,三哥,你们怎么在这里?” “怎么?来看看兄弟还要先行通告么?”还是那个少白头嘴角带着几分笑容。 “大哥说的哪里话来!”梁墨髯一个劲的摆手,“只是平日里请都请不动你们今天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梁墨髯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 “六弟似乎有心事啊?为何这样行色匆匆,这可不是你的做派。”拿着扇子的那人依旧闭着眼睛,扇子还在手心慢慢的敲着。 “哪有心事,三哥就喜欢拿我说笑!”抬眼一看只见两人已然各自沏了一杯茶,茶壶搁在两个茶盏的中间,梁墨髯带点挖苦的语调道,“两位哥哥还真不把这里当外头,连我放茶的地方也能寻到。寻到也就罢了,竟然还不给小弟也倒上一杯。啧啧啧……”说罢连连摇头。 眼前这两位不是旁人,正是天枢使与天玑使得不二人选:那位少白头姓岳,双名吟霜;拿着扇子的姓方,双名展图。只见那方展图睁开了双眼,瞥了瞥梁墨髯又看了一眼岳吟霜道:“大哥,你看六弟似乎有些不高兴了。” 岳吟霜笑了笑:“六弟快坐快坐,我们哪里知道你会这个时候回来。”说罢从一旁的托盘里又拿起一个茶盏倒上一壶茶,起身来到梁墨髯跟前,“来,今日以茶代酒,我岳吟霜给我的六弟赔个不是。” 梁墨髯“噗嗤”一笑,接过茶盏坐在他俩对面,一声不吭地喝了起来。 “你看哥哥,他心里肯定有事。” “是啊!只是六弟脸皮子薄,看来是不好意思当着咱俩的面说呢,今天我俩来的着实不是时候,我看我们喝了这一杯就先行告辞吧!” “大哥说的极是,来!我也以茶代酒敬哥哥一杯!”说罢两人就要碰杯。梁墨髯急忙把嘴里的茶给强行咽了下去,将茶盏往桌子上一搁颇是烦躁地说道:“两位哥哥太会取笑人了!你们这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太不将小弟放在眼里了!” “是么?”岳吟霜冲着方展图使了个眼色,“六弟心里有事却又不肯和我们说实话,分明是不把我俩当成你的兄弟,究竟是谁不把谁放在眼里呢?三弟,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梁墨髯见岳吟霜一副慢条斯理地样子颇觉得心烦,也不待方展图搭话急忙接口道:“好了好了,我说!我说就是了,当真受不了你们俩这一唱一和!” 说罢他举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长叹了一口气便将适才见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番,末了道:“我看那谢劲松的功夫着实了得。真不知道是受了何人指点,我记得四个月前还与他交过手,那个时候他完全没有半点胜算。可是今天恐怕我都没有胜他的把握。”方展图见他茶水将尽急忙起身为他续上,梁墨髯冲三个善意地点了点头。 岳吟霜抿了口茶:“六弟,适才你说那片草地上是什么?” “白霜。”梁墨髯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岳吟霜回头冲方展图道:“三弟,莫非是?” 方展图打开折扇在胸前轻轻扇了几下:“应当不假,这前后联想起来也只有这个解释最说得过去。” 梁墨髯见两人又打起了哑谜忍不住叫道:“两位哥哥,你们……” 不待梁墨髯说完方展图急忙摆了摆手示意他安静,岳吟霜笑道:“三弟,你就别卖关子了,老六这个急性子再这样下去恐怕当真要冲你拔剑相向了。” 方展图合起折扇在掌心一拍:“也罢也罢!”说着抿了一口茶,“六弟,你我兄弟乃是北辰大人此番所召集百人之中的翘楚,那谢劲松我也多少有些印象。因为当时见着此人瘦弱的身子感觉与他那‘劲松’的名字颇是不相符。如今你我兄弟学艺已然半年多,三四个月前,谢劲松在你面前压根走不过十个回合,何以在短短的几个月里竟然突飞猛进呢?如今想来,唯一的解释便是北辰大人!” 梁墨髯听了不禁一惊,刚要下咽的一口茶呛在喉咙里惹得自己咳嗽连连,好一会儿才喘匀了气息摆手道:“三哥不要乱说,平白无故地怎么可以质疑北辰大人,难道你的意思大人私底下将未曾传授给我们的本领教给了谢劲松么?这压根不合常理,大人图什么?” 方展图捋了捋两撇黑胡回到了座位上,将左腿搁在了右腿上,身子靠在椅背抬起脑袋看着屋顶:“除此之外我想不出还有第二个理由,而且更加重要的一点,你所说的那片白霜毫无疑问乃是北辰大人留下的痕迹。” “北辰大人?你何以如此肯定?” 方展图看了看岳吟霜:“大哥,此事还是由你来解释一下,毕竟我们兄弟中只有你亲眼见过。” “嗯!”岳吟霜捋着鬓角的白发,“有一日我练功遇到了一个难关,想要去找北辰大人。当时大人不在岛上,我费了好一番波折才在山下遇到他。不过当时的景象当真让我吃了一惊……” “怎么?”梁墨髯双眼凝视着岳吟霜。 “当时北辰大人似乎正在冥思,但是当我走到距离他百步之遥时,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子寒气,越是靠近这股子寒气便越是强烈。待到靠近约有五十步远以我当时的修为已然无法承受。可是当我想要退回去时却发觉自己的双腿已然变得僵硬,举步维艰。那一刻我至今记忆犹新,我心里顿生一股恐惧,害怕自己会被冻死在那里。” “竟然有这种事!”梁墨髯将信将疑。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任谁也不会相信,我第一次说与三弟之时他与你一样也是不信。” “后来呢?那后来呢?” “我当时实在冻得受不了,全身打颤,似乎这惊动了大人。大人回过身看到了我,立刻起身向我走来,那股子寒气顷刻间就消失不见了。周围又恢复如初,不过地上依旧留着一层冰霜。大人来到我跟前问我因何而来,我见他丝毫没有提及这件事的意思也不便多言,就将练功时候所遇到的那个难关告诉了大人。而在大人为我解惑之时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大哥快说,大哥快说!” “我看到在大人的眉心之间似乎隐隐有一个龙形的标记。” “嗯!这我也看到过。”方展图接口道,“具体是什么时候我已经记不起来了,不过当时并没有再过在意。大哥与我说起北辰大人散发寒气那件事的时候我并不信,不过后来他提及大人眉心的那个标记这才让我忽然想了起来。我想大人身上一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大人千年的修为,远非我们可以比拟,有着秘密也不奇怪。”梁墨髯喝了一口茶。 “不错!”方展图又站起身子摇起折扇,“但你方才提及了谢劲松,又说起了那草地上的白霜,前后联想也只有这个解释最为合理。当时恐怕北辰大人就在附近,甚至谢劲松所练的正是北辰大人私底下传授他的本领。” “不对不对!”梁墨髯连连摇头,“如果是那样那为何谢劲松瞧见了白霜不提这是大人留下的?” “傻兄弟啊!”岳吟霜瞧了瞧桌子,“若是你得到了私授突然被人撞见,难道你不会心虚么?那谢劲松定然是不希望被人知道这一点,恐怕是想要在比武大会上一鸣惊人。看来接下去你我兄弟可真要小心应付了!三弟!” “大哥?” “得闲的时候召集二弟,四弟,五弟和七弟,让他们平日里多多留意那谢劲松。看看他的身上究竟有什么名堂。另外兄弟们的练功可要更加勤苦一些,千万不要在比武大会上丢人现眼了!” “明白!”方展图与梁墨髯异口同声道。 就这样兄弟七人平日里更加留意那谢劲松的一举一动,但自从那次以后无论他们如何努力都再也无法抓住谢劲松的任何把柄。起先七兄弟多少还有一些疑虑,可那谢劲松生性淳朴,为人直爽,在言谈话语之中却从来没有说漏过半点北辰私授的蛛丝马迹,加上在每月一次的比武小会上他也从来没有赢过七兄弟里的任何一人,故而渐渐得他们也不再把他放在心上,偶尔聚在一起提及的时候也只是将岳吟霜与方展图调侃一番,说他俩太过多虑。 时间一晃又是两年多,这一天终于到了比武大会的日子。北辰岛上可谓人头攒动,那些挤不进去的人只得聚集在周围浮岛的边缘透过云层遥望着中心。一开始的筛选完全如同七兄弟所预想的一般,到了最后场内剩了十四人,七兄弟自然在列。若是过了这一轮之后便是排定座次的决战,不过这七人之间的这点秘密早已经被族人看在眼里,谁都知道最后的决战只是走个过场。在大会刚开始的时候众人还多少希望出现几个新锐可以撼动七人的地位,可到了现在大家也基本死了这个心。不少人开始陆陆续续离场,三五成群议论纷纷,言语之间颇是不满。 北辰端坐在神坛之上,对于人群的议论仿佛视而不见。此刻看到场内还剩下十四人便站起了身子,冲着众人拍了拍手,人群当即安静了下来。北辰也不答话,一挥衣袖示意那十四人各自站位准备,等他的号令便可捉对厮杀。 “好一个孤高的剑灵!”人群里一个声音道。 “小声点,小心被大人听到!”另一个声音急忙制止。 “他说的不错,北辰大人总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第三个人应和着。 “大人乃是伏羲大神佩剑之灵,岂是我们可以比拟的?”还是第二个人的声音。 “也是啊!大人这些年南征北战,诛杀了那么多的妖灵,恐怕就是昆仑神族里头也没有像大人这般的。”第三个人回答道。 “怎么没有!你们这群人真是孤陋寡闻,难道你们没听过‘战神’的名号么?”第一个人撇了撇嘴,颇是有些不屑。 “战神?”那两人异口同声道,“是谁?” “据说此君名唤龙羿,也是伏羲大人身边的红人。早在大人之前便是功绩卓著了,你说这‘战神’二字岂是随便可以加封的么!” “既然如此有名为何我们都从来没有听说过?” “说你们孤陋寡闻还不信!” “你知道的多,那你说给我们听听啊!卖什么关子!” “好了好了,先看比武,虽然我感觉毫无悬念,但终究多少年才有这样一次。等看完了你们俩请我喝一杯,我就告诉你们战神的事情,如何?” “一言为定!”那两人道。 “快看快看,他们列队了。”旁边又一个声音大喊。 “哈哈!这下有看头了,有看头了!”第五个人见到场内十四人列队已毕连连拍手。 “怎么说?”之前那四人同时转过身子异口同声地问道。 “嘿嘿!你们瞧着吧,恐怕那七人之中有一个要让位了!”第五个人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第八章:始料未及 再说场中,十四人已然一一列队。 “梁大哥,小弟有礼!” 梁墨髯一抬头,只见对面站着一个年轻人,体格颇是强健,留着三绺胡须,正满面含笑地看着自己。一对眸子烁烁放光,透射出无尽的自信与坚毅。梁墨髯觉得此人颇是眼熟,可仓促间竟回忆不起来。那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哥哥不认得小弟了么?小弟是谢劲松啊!” 此言一出七兄弟都是一愣,纷纷把目光投向了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年轻人。在岳吟霜、方展图与梁墨髯那次交谈后,七兄弟都对谢劲松留了心,但由于始终无法察觉任何可疑之处故而渐渐也就不再上心。大约又过了大半年的光景,谢劲松对于他们七人而言只是一个似乎需要注意的名字罢了。再之后他们几乎都要把这人给忘了。谢劲松拜师之时刚满十六岁,由于他自幼身子弱,到了十六岁还依然是个孩童。不过就在这短短的两年中,这个十六岁的孩童已然不知不觉间蜕变成了一个健壮的十八岁大小伙子。七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突然感到隐隐有些不安,尤其是梁墨髯。 只见他神情颇是有些尴尬,抱拳还礼道:“你是劲松?没想到快一年不见竟然变得快让哥哥不认得了!” “哈哈!我也是啊。每日里就是练功睡觉的,突然有一天去河边看着河水里倒影出的自己的影子简直不敢相信了。”谢劲松说着挠了挠头,只有这个时候梁墨髯才依稀看到了一丝他当年的模样。 梁墨髯点点头:“好啊!我的兄弟长成大人了,不知道这功夫上可有长进么!今日哥哥就来领教一下兄弟的高招!” 谢劲松撇嘴一笑,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气,可霎时间又消失不见,梁墨髯心里“咯噔”一下,就听谢劲松抱拳拱手道:“既然如此,还望哥哥手下留情!” “好说好说!” 说罢两人各自后退三十步。原本其余的十二人早已列队完毕,不料中途出了这么一个插曲,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俩的身上。“嘿嘿!好戏就要开演了!”人群中隐约传来一个声音。十四个人看了看神坛之上,北辰点了点头,依旧双目微瞑,十四人齐刷刷从背后抽出佩剑,一时间剑光闪烁耀人双目。 按下其余十二人不提单说梁墨髯与谢劲松。那谢劲松敬梁墨髯为兄长,故而始终抱着让兄长先出招的意思。而梁墨髯此刻颇是有些犹豫,可眼见自己的六位兄弟已然与对手搏杀在一处,自己在原地傻站着就显得极为突兀。虽说只是一瞬间,可终究觉得面上无光,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犹豫什么,只是心底里始终有一种强烈的不安。他眼角无意中朝围观的人群里扫了一遍,感觉人们都在对着自己指指点点,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一咬牙一狠心挥剑向着谢劲松直扑而去。 谢劲松并不慌张,甚至都没有摆出防御的姿态。梁墨髯心里愤恨,暗道:“好小子,竟然如此轻视我梁某人么!”想着已然挨近了谢劲松的身前,纵身一跃挥剑直取谢劲松的顶门。谢劲松微微一笑,并不撤身,甚至都没有抬头只是将剑尖向上一挑,就如同那一日迎着落下的那块碎石一般。围观人众顷刻间发出一阵惋惜,以为这一下谢劲松必败无疑,可梁墨髯瞧见这一招心中就是一惊,那一日的场景再次浮现在了眼前。可他想要再变招已然来不及,谢劲松的那把剑刺得又快又准,就听一声尖锐的脆响,在这纷杂的激斗声中竟是格外的明显。六位兄弟听得声响都是一激灵,剑招顷刻间放缓了下来,都偷眼去看自己的六兄弟,他们的对手瞅准了这个良机齐齐进招,竟然一时间将原本的颓势给暂且扭转了过来。不过他们的修为与岳吟霜等人相比终究差得太远,虽说占了几下便宜可也就是五六招之内又被六人给再次完全压制了下去。 梁墨髯身子在半空中定格了一瞬,谢劲松腕子一使劲喊一声“开!”就见梁墨髯的那柄佩剑竟然顺着两侧剑锋的方向被竖着分成了两段。两段薄薄的铁片弯折到了一半的长度,就听“啪啪”两声脆响,他的手中只剩了一把半截的断剑。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就觉得眼前寒光一闪,谢劲松的剑尖距离自己的哽嗓咽喉已经不足三寸的距离。梁墨髯就觉得一股子剑气刺得自己无法喘息,额角霎时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暗道:“这下彻底完了!连这条性命也要赔上了!”可他闭眼等死有好一会儿,始终没有感到任何刺痛,一睁眼,就见谢劲松已然将佩剑还回了鞘中冲着自己抱拳拱手道:“哥哥,承让了!” 此刻剩余的十二人还在搏杀,虽然六兄弟已然完全占据了优势,不过他们的对手依旧苦苦地支撑着不让这份优势彻底变为胜势。适才梁墨髯佩剑折断之时人群中又一次发出了惊呼,不过这并没有再次影响六人的注意力,可当梁墨髯不出一招便败下阵来之时他们的惊愕已然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嘿嘿,我说的没错吧!”人群中那个声音道。 “你是怎么猜到的?你认得那个小胡子么?”一个人问道。 “这个么,我自有妙法!” “卖什么关子!信不信我一拳打晕了你!”一个颇是健硕的汉子喝道。 “好了好了!我说就是。我认得那个小胡子,就住我家隔壁。那小子天天苦练剑法,而且……” “而且什么!快说啊!”那个壮汉说着捋起了袖子。 “而且有一天我好像瞧见北辰大人去过他们家。” “嘘——你说什么呢!你的意思是大人对那小胡子有私授么!你胆敢这样诬蔑大人!”一个小个子说道。 “好了好了,就当我没说行了吧!反正是你们非要我说,如今说了你们又不信。可不管你们信不信,看看看!那个长胡子输了不是。这一下他可没有开阳使的命喽!” “嘿!你这么有妙法那你来算算,这小子最终会成为哪一任镇岛使?说对了我请你喝酒,说错了!嘿嘿,别怪我的嘴巴子不认人!”那个壮汉紧了紧胳膊,爆出健硕的肌肉。 “不猜不猜!” “咋了!这就退缩了!得得得,我不揍你就是,猜对了请你喝酒,猜错了你请我喝,如何?” “呵!一碗酒算个啥!”那人脸上满是不屑,“比武这种事情哪有个准,难道你还看不出来么?那七兄弟的本领原本相差的并不多,尤其是岳吟霜,林落尘与方展图三人,压根就是伯仲之间。只不过那岳吟霜膂力过人,最耐得苦战,百十来招他们仨是分不出胜负的,要论高下非得是三百招以后。传说那岳吟霜与林落尘有一回愣是打了五百多招才以林落尘体力不支而告负。” “哈,对对对!这个我还真是听说过。”那个壮汉点点头,“不对啊!我要你猜那小胡子的座次,你拉拉杂杂扯出那三人做什么?” “你这人空有一副骨架子,动动脑筋啊!”那人说着伸出食指戳了戳自己的脑门,“你还不明白么?一招打败梁墨髯,恐怕这天心岛上只有北辰大人可以做到,岳吟霜怎么也得拆到十招开外。按着这个来看,那小胡子定然可以打败岳吟霜,不过么!那姓岳的也不是浪得虚名,平日里苦练比谁都要勤,加上这过人的膂力,你没听过一力强十会这个说法么?所以鹿死谁手可真是不好说呢!你要我猜,我拿什么去猜!” “呃……听你这么分析倒是有理。”那壮汉虽然粗莽可倒是颇能明辨事理,“好吧!咱就看个热闹,这酒是喝定了,大家图个痛快不好么!” “这么说就对了!继续看继续看,好戏还在后头呢!” 说着众人又将目光投入了场中,此刻除了岳吟霜之外其余的五兄弟已然先后将各自的对手击败。五人站定将佩剑收入鞘中,纷纷把目光投向了大兄长。只见岳吟霜似乎每一招都有所保留,且剑法分明有些凌乱,与他对敌的乃是一个有些面熟却完全喊不上名号的无名小卒,在他们看来岳吟霜只要尽力战胜他不会超过十招。可如今两人拆了已经将近三十招,依旧相持不下。老二林落尘冲着身旁的老四吴泰文低声道:“泰文,你看老大这是怎么了?” 吴泰文摇了摇头:“大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小子我以前遇到过,在我跟前压根走不过十招,以大哥的功夫,原本五招就可以解决了他。怎生拖延如此!” 梁墨髯此时已经缓过了神,听闻老二与老四在那里窃窃私语便与一旁的老五与老七一道凑了过去。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却丝毫理不出半分头绪。“三哥!”梁墨髯冲着方展图低声道,“你倒是说句话啊!别成天扇你那把破扇子!”梁墨髯此刻心情沮丧到了极点已经浑然顾不得兄弟间的长幼尊卑。 那方展图乃是七人中最善智谋之人,平日里总喜欢带着一把折扇,也不知这里头有什么特殊的名堂,因为从来只见他优哉游哉地在那里扇着,不论之前经历了多么惊心动魄的大战亦或是之后将要面临何等可怕的妖魔,似乎他永远是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如今也不例外,只见他双眼死死盯着岳吟霜,摇着折扇一语不发,任由身后四兄弟在那里低语仿佛浑然不觉。此刻听得梁墨髯出言责备,心里明白他此刻的愤懑倒也并不介意,回身冲着四人笑了笑:“大哥是在防着那小子!” 四人顺着方展图扇子的方向看去,就见对面那几个落败的人群中谢劲松正双手交叉胸前,双眼一刻不离岳吟霜的身子,时不时身子还会微微颤动,嘴里念念有词,时而嘴角还会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谢劲松?”梁墨髯似乎有些不解。 “我明白了!”林落尘点了点头。 “二哥,到底是什么?”梁墨髯一把拉住了林落尘的衣袖。 林落尘与方展图对视一眼各自点了点头,林落尘开口道:“那个谢劲松邪乎得紧。之前一年多籍籍无名,今天突然间一招将你击败。如今只要老大战胜了那个小子,那谢劲松便会加入这最终的决战。他此刻看着大哥的眼神,恐怕是要将大哥的一招一式尽数记在心里,并且能够找到大哥的破绽。如果我没有猜错,这小子所觊觎的便是那镇岛使的头把交椅——天枢使!” “怎么可能!”吴泰文还不待梁墨髯开口便急急接话。 “若非如此,大哥为何这般战战兢兢。你对大哥还不了解么?他对于敌人的眼神总有一种天生的敏锐直觉。我想在谢劲松那小子打败老六的时候他便感受到了这令人不寒而栗的凝视。老大如今这样拖延,无非是想搅乱那谢劲松的判断,你看老大已然二十多招没有使出他的看家本领,完全是与那小子周旋。老大膂力过人,再有十来招那小子定然体力不支,届时取胜又有何难呢!” 方展图用折扇敲了敲掌心:“老二说的不错。你们看,此刻那小子的步法已然凌乱,显然已是气力不济,不出三招大哥便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与岳吟霜对敌的那人脚下突然一个踉跄,顿时身前留出了一大片破绽。岳吟霜正如那林落尘所猜测的一般,从一开始便觉得被一双烈焰一般的双眼给死死地注视着。依靠自己的直觉不一会儿便发现了角落里的谢劲松,他将梁墨髯击败的那一招自己看得分外明了,当时已经惊愕非常。此时又被他这样地凝视着,心中瞬间闪过了一个念头:“莫非这小子准备与我对敌么?不对!按照此次大会的规则来看,这小子极有可能还要再过一关,而他此刻却对于场中其余的兄弟视而不见单单注视着我,难道他竟有如此的自信可以轻松击败其余几个弟兄么?哼!好一个狂妄的小子,你究竟是什么来头!” 第九章:凝视之眼 岳吟霜并非是个急躁之人,从本性上来说也颇是宽厚,并且在那群被北辰所选中的弟子之中没有人可以赶得上他的勤苦。他的资质也可说得上是百年难遇,超凡的悟性不说更加可怕的是他过人的膂力。故而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已然成为了弟子中的第一人,第一次的比武小会之上力压群雄,无人可以在他跟前走过十招,这令北辰也觉得十分意外与惊喜。 不过岳吟霜每日的苦练最终给他的容貌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转变——苍老。一个月前他俨然一个翩翩美男子,不出两个月鬓边已然全白,鬓角更是垂下了两绺白发,虽说眼角的鱼尾纹还不算太过惹眼,可这一转变最一开始着实让这位颇是看重自己容颜的美男子感到心灰意冷。没几天,那个平易近人的岳吟霜仿佛换了一个人,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待人也变得极为冷淡。可不料这一来又给他带来了另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族人对他的尊敬仅次于北辰。因为那北辰一直以来都给人一种孤高的感觉,并且留着一头瀑布般的雪白长发,岳吟霜苍老之处颇与北辰又几分形似,变得寡淡之后又多了几分神似,加上在族中无人可及的剑术,最终为他赢得了那个出人意料的地位。 不久以后岳吟霜听说了这个消息,起初颇是觉得有些无奈,但当他渐渐习惯以后也便不再去介意,毕竟受到众人的仰视总还是一件颇为快意的事情,只要你自己有着足够傲人的资本。而对于比武大会这件事,岳吟霜从一开始便觉得这天枢使非自己莫属。林落尘与自己鏖战五百回合自己才以膂力取胜那已然是一年前的事情,这一年中他凭着自己更为勤苦的修炼如今已然让二弟在自己跟前走不过五十招。林落尘等人明白这一点,所以至今没有人想要去觊觎天枢使的位子。 座次之战最终会有七人入围,如何对阵乃是从族人里挑选一个年高德劭之人,将七人的佩剑先投入一个黑匣之中,蒙着老人的眼睛让他从匣子里任意两两挑选,最终选出的那柄单剑的主人则是首轮轮空。这法子看似挺公平,不过明眼人都明白其中的暗门——这七兄弟的佩剑各有精巧不同,凭谁看上几眼便可轻易分辨,尤其是岳吟霜的那柄重剑,且不论外型的大小单是这份重量便不是一个普通练家子可以轻易提拿得起,况且他们七人的座次在族人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故而不论是寻着哪个“年高德劭”,相信对于最终的结果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而如今岳吟霜心里所想的也正是这事,在他看来那谢劲松真的要和自己比试必然还会先与自己的一个弟兄过招。虽然也有可能会遇着比梁墨髯更不济的老七仇胜云,可纵使是那样也会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多少窥探一下谢劲松的底细,只要老七不至于如老六那样被一招击败。 岳吟霜心里盘算着,手上始终采取周旋的策略与对面那个小伙子拼斗,无论如何他都不愿在此刻露出任何拿手的绝技。这一来却着实让他束手束脚,许多自然而然的招式须得硬生生给扭转回来,弄得自己颇不自在。三十招之后岳吟霜终于烦躁了起来,又是十余招他已然有些恼怒,心中突然间腾起了一股子浓重的杀意,不过他的理智始终强压着这团时刻便会燃爆的怒火。终于眼前那小子体力已然跟不上,脚下一个踉跄身前露出一大片破绽。岳吟霜突然间像找到了一个发泄口一般,猛地跃在空中挥起手中的那柄重剑照准那小伙子的顶门劈将下去。 这一下着实让兄弟几个惊得目瞪口呆,甚至包括方展图在内:他们这是第一次看见自己大哥的眼神竟会变得如此可怖。那小伙子见状也已然快要吓晕,眼睁睁地看着重剑就要将自己的脑袋切成碎片。千钧一发之际,只听一下清脆的利剑出鞘声响,继而“当”的一声巨响,只见那小伙子的身子之外不知何时覆了一个薄薄的冰罩,形如半个鸡卵,那柄重剑狠狠地砍在了冰罩之上却再也难以前进一步。岳吟霜只觉得虎口一阵酸麻,定睛一看已然明白这是北辰大人施以援手。顷刻间惊出一身冷汗,偷眼瞧了瞧神坛北辰大人似乎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坐姿,谁也没有看到他是如何出招的。岳吟霜长出了一口气,想要收剑回鞘,岂料竟发觉自己的这柄重剑被生生给冻在了这层冰罩之上,里头的那个小伙子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就瞧着自己头顶之上一尺远的地方悬滞着岳吟霜的那柄重剑,剑锋依然向着自己的脑门,“噗通”一下,他双腿瘫软坐倒在了地上。 岳吟霜使出七成劲道,可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冰罩的束缚,暗暗埋怨北辰大人让自己当着众人面出了丑,正当他想要使出十成劲道之时那层冰罩倏然间便消失不见,其时他正在奋力向后拔剑,弄得一个趔趄险些仰面跌跤,所幸他的功夫与临阵应变也着实了得,借着这后仰的劲道身子一纵,右手顺势向下一翻,精准地将重剑收入了背后的剑鞘里,自己也一个后翻稳稳地站回了自己的兄弟们身边。人群里一时间喧闹起来,有的称赞岳吟霜这一记漂亮的收招,有的则是对他如此狼狈的胜利议论纷纷。 林落尘赶忙跑过来道:“大哥!怎么样?” “无碍,无碍!”说着岳吟霜又用眼角瞥了瞥北辰,又看了看喧闹的人群,“一群聒噪的家伙!” “理他们作甚!”吴泰文道,“不过请恕小弟直言,大哥今天可是有些反常,难道真的如三哥所说的那样是因为某个人么?” “哼!某个人!”岳吟霜嘴里将后面的三个字反复念叨了几遍,突然见到一旁的方展图正摇着扇子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人群,“三弟,你看什么呢?” “在看看你的人。”方展图不紧不慢地摇着折扇。 众人跟着方展图的眼神瞧去,只见对面人群中谢劲松依旧笑盈盈地站着,双手叉在胸前与适才的样子并无二致。“三哥,你看到了什么?”老七仇胜云问道。 “适才你们听到拔剑的声音了么?”方展图依旧没有转身。 “嗯?”几人闻言都是一愣,“我似乎听见了。”老五叶辰黝答道。 “嗯!我好像也听见了。不过紧接着就是老大的重剑砍在冰罩上的那声巨响,所以我倒是一时将那个声响给忘了。”林落尘若有所思地说道,“老三,那个声音有什么不对么?” “声音没问题。”方展图合起了扇子敲了敲手心,“你们可知道来自哪里么?” “三哥你又来了!有话痛痛快快说出来,为啥总是这么慢条斯理的,听你说话真是可以把人给活活憋死!”梁墨髯提高了嗓门,满脸通红。围观人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是一阵喧闹:“哈!内讧了内讧了!”“有趣有趣,嘿嘿,似乎越来越有趣了!” 梁墨髯似乎意识到了这点,连忙冲着方展图抱拳致歉,方展图冷冷地扫了一眼周遭的人群,眼神里似乎饱含着杀意,众人见了不禁一个激灵纷纷安静了下来。方展图“哼”了一声,不再理会他们回过身子冲着兄弟们道:“适才老大显然有些失了心智,若不是北辰大人出手此刻那小子的脑袋恐怕早已经成了稀泥。天心岛上谁不知道老大这柄重剑的力道,那个情况下又有谁有这个自信竟然可以从他剑下救人呢!” “难道说……”梁墨髯皱着眉头捋了捋颔下的长髯,“那谢劲松竟然……” “不错!那个架势分明就是准备用自己的佩剑去接老大的那一招,全然不是准备将那人从老大剑下拉走的意思,你说此事是不是十分令人在意呢?” “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岳吟霜恨恨道。 “老大!快冷静些。”方展图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这小子摆明了就是来搅局的。接下来便是抓阄,不论结果如何我们都得小心应付。”说着他看了看仇胜云,“老七,若是待会儿轮到你与那谢劲松对阵,你有几成把握?” “这……”仇胜云适才亲眼瞧见了梁墨髯败阵时的全程,自己与六哥原本就是伯仲之间。当时他心里着实一惊,暗自在想倘若自己与谢劲松对阵究竟能否破那一招,可直到现在依旧没有找到破解之法。如今被三哥问及了心事不由得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罢了!”方展图拍了拍仇胜云的肩膀安慰道,“兄弟竭尽所能便可!”说着又看了看林落尘,吴泰文与叶辰黝,“小心应付,恐怕接下来将有恶战!”三人默默地点了点头。 此刻那位被挑选出的老者健步走上了神坛,看他的岁数约莫有八十多,不过身子骨却格外硬朗。只见他来到北辰的跟前抱拳施礼,北辰也冲他点头示意。继而老者转身下了一级台阶冲着场内的十四人一抱拳朗声道:“诸位才俊!”只这四个字一出口,场内场外霎时间安静了下来,甚至连岳吟霜等人都是一愣:“好雄浑的内力,这老人可着实不简单。只是似乎未曾见过。” 就听老人接着道:“老朽姓洪,单名一个福字。” “洪福?好名字啊!”人群中有人调侃道。那老人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也并不在意:“这里有人认得我有人不认得我。老朽今日有幸,为我这天人一族的镇岛使座次大战来排个对阵次序。适才老朽已然目睹了众位年轻人的风采,当真让我洪某人羡慕得紧。若是我洪某人能年轻个几十岁,没准今天这场中就会有我的一个位置!”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一个声音高声喊道:“年轻个几十岁,洪老爷子你以为你真有这样的洪福啊!哈哈哈!” 洪老头闻言哈哈大笑道:“我这名字乃是爹娘送的,不过我倒是着实辜负了老人家的期望,这辈子还真没啥齐天的洪福呢!” 人群里又是一阵大笑,洪福冲人群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安静,接着又冲着场内众人高声道:“如今入围最终决战的七人已然决出!”说着伸手依次点指,“他们是:岳吟霜、林落尘、方展图、吴泰文、叶辰黝、仇胜云、谢劲松。来来来,七个小伙子把你们的佩剑放到这个匣子里来。”说着一旁走出两个侍者抬出一个巨大的方盒,盒盖上头从一到九写着九个数字,打开一看里头用木板隔出了九个空间,三三罗列。将盒子放下之后其中一个将老人的双眼用黑纱蒙起并让他转身向着北辰,之后那侍者便来到了北辰的左手边与老人并肩同向而立。另一个侍者引导着七人依次将佩剑投入那些隔间之中,安置妥当后盖上盖子再与他们一道站在了北辰的右手边。 北辰见准备已毕便冲着左手边的侍者点点头,那人便引着老人走到了盒子旁。老人蒙着眼睛冲众人高声道:“一对九!”侍者打开盒盖,从对应的隔间中抽出两柄佩剑,另一个侍者急忙来到跟前接过佩剑回身向着身后的七人示意一番,只见林落尘与吴泰文从队列里走了出来先行立在最下一级台阶的左右。一切停当后开盖的侍者拍了拍老人肩膀示意他继续选择,老人略略一沉吟便开口道:“五对七!”侍者打开盖子,将佩剑交予了另一个侍者,这一回队列里走出了方展图与叶辰黝,两人下到了次一级的台阶分列左右。此刻北辰的右手边只剩下了岳吟霜、仇胜云与谢劲松。方展图下台阶时颇是无奈的回头看了看,暗想:“看来这小子此番搅局真是搅定了!” 第十章:粗莽匹夫 岳吟霜瞧了瞧身旁的两人,此刻倒显得格外平静,突然更是有一种渴望倒不如第一轮就和这谢劲松比试一番,他原本就没有想到过自己会输,所以也全然不顾在第一轮便败北令人颜面扫地的结果。此刻就听洪老头清了清嗓子高声道:“二对八!”侍者打开了盖子,众人都不自觉地踮起了脚尖翘首期盼着,只见那侍者极其费力的只从二号隔间里取出了一把重剑,立马便往地上一杵似乎都没有多余的力道交给身边的伙伴。岳吟霜见状拍了拍那个准备上前交接的侍者肩膀示意他不必费力,自己便从容地走上前将佩剑背在了背上下了台阶。随着人群的一阵喧闹如今这第一轮的对阵形式已然明了: 林落尘对阵吴泰文; 方展图对阵叶辰黝; 仇胜云对阵谢劲松; 岳吟霜首轮轮空。 第一轮结束后,落败的三人两两进行比试,最终一场未胜的则是摇光使,故而虽说铁定会成为镇岛使之一不过成为这摇光使着实令人面上无光。原本若是七兄弟之间互相的比拼倒也并不特别计较这些,可是如今多了一个谢劲松真个搅乱了原本的和谐。第一轮获胜的四人将再由洪老头进行一次蒙目抽选,继而两两对决。胜利的那两位将争夺天枢使一位,胜者就任败者则任天璇使。而第二轮落败的两人则会与第一轮落败的三人中剩余的那两人再两两分组,胜者与胜者争夺天玑使与天权使,败者与败者争夺玉衡使与开阳使。 如今第一轮的对阵已然明晰,林落尘便与吴泰文先行走入了场中。在他们七兄弟中,按着实力来算,林落尘与方展图则在伯仲之间,非是二三百招分不出胜负。而吴泰文与叶辰黝也是一样,不过他俩较之二哥与三哥却是差了一截。故而吴泰文此刻颇是坦然,他明白纵使倾尽全力也无法在二哥跟前走过五十个回合。可是林落尘此时的心情却着实有些复杂,因为如今的情势来看谢劲松打败仇胜云是十拿九稳之事,那么下一轮自己和岳吟霜都有可能将与之对决。自己打败吴泰文并不在话下可那也必须至少拿出九成的功力来,绝不能有丝毫的懈怠,可若是那样没准自己的家底便会被谢劲松给瞧在眼里,而谢劲松打败仇胜云极有可能只消在十招之内,那真到了自己与之对决的时候岂不是占尽劣势了么?故而眼见吴泰文冲着自己一抱拳,林落尘颇是敷衍地回了回礼。 吴泰文是个粗莽之人,心思远没有方展图那般细密。而台阶之上方展图已然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他全然看破了老二的想法,与自己所顾虑的完全一致,他稍稍偏了偏脑袋,只见大哥的身背后谢劲松正认真地盯着场内,岳吟霜则是看着远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方展图此刻颇是感觉有些烦躁,拿出折扇在胸前扇了起来,不再如同平日里那般的悠然自得。 再看场中,吴泰文见二哥对自己的回礼颇是敷衍,心里便有三分不悦。他的性子与梁墨髯颇是相近,皆是好酒豪爽之人,而林落尘偏是滴酒不沾,所以虽说大家都是结拜的弟兄可平日里他与二哥的关系并不怎么亲密。在七兄弟中,他是对于公认的排位最不满的一个,无时无刻都想着可以达到老二老三的位置。由于方展图足智多谋,用他的话来说便是诡计多端,所以吴泰文一直不愿意与他交手生怕老三用诡计诈他。而林落尘虽然也颇有智谋不过却不太喜欢玩心眼,自己最近一次与林落尘交手大概是在半年前。当时他拼尽全力和二哥打了一百个回合最终败下阵来,这一战绩较之一年前的五十个回合已然大大提升。他可不知道这一次二哥只用了八成的功力。于是他这半年来发疯一般的苦练,就是为了可以在比武大会上能够一鸣惊人,说起来原本这“搅局者”的身份应该说的是他,不过这一切也只有方展图看在眼里,其余的兄弟则或是视而不见或是压根不放在心上。 此刻吴泰文见林落尘似乎有着心事,架势也并不那么密不透风,心里着实感到欣喜,暗想:“二哥啊二哥!今天我倒要好好来领教领教你的高招!”想着挥动佩剑大吼一声向着林落尘疾奔而来。林落尘心绪烦闷,原是想着若是老四能够明白自己的苦处,可不料一抬头瞧见吴泰文如同一头猛虎一样朝自己扑来,当时一股子无名怒火顷刻间燃烧了起来,恨恨道:“老四啊老四!你也太过不识时务。老早就听老三说起过你的野心。可就你这点道行能胜得了我么!如今那谢劲松已然让人头疼,你却先来搅局让人看着我们兄弟先起了内讧,该死啊该死!”想罢一狠心,抖擞精神,霎时间双眼之中精光大盛,也顾不得之前的顾虑挥动佩剑迎着吴泰文而去。台阶之上方展图见状只得喟然长叹,又偷眼瞟了瞟岳吟霜的身后,谢劲松嘴角已然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就听铿然一声脆响,火光四溅,周遭的人群都发出一阵惊呼。 “来真的了!快看快看!来真的了!”一个人大叫道。 “怪啊!怎么回事?我还以为他俩肯定是过过场而已呢!”另一个声音说道。 “还看不出来么?”第三个人撇撇嘴。 “看出啥了?快说快说!”之前那两人不断地催促。 “唉!和你们这两个榆木脑袋就没法交谈。你们看看那岳吟霜身后,还不明白么!好了好了,别啰嗦,快看好戏才最要紧!” 吴泰文与林落尘双刃相交,吴泰文就觉得二哥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气,心里就是一惊。林落尘恨恨地怒视着这位结拜四弟,心里说不出的恼怒,口中清叱一声腕子一翻,自己的佩剑顺着吴泰文宝剑的剑锋向着他的手腕而去。吴泰文急忙一撤手,躲过了这一击。可林落尘的剑招紧跟着就如同疾风骤雨一般向着自己倾泻而来,霎时间自己如同被笼罩在了剑影之中,只剩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林落尘用八成功力可以与吴泰文周旋百招,如今使出了十二分劲道那吴泰文哪里能接下三十招。若非林落尘多少手下留情,恐怕吴泰文早在二十招之时便败下阵来。堪堪拆了将近三十招,吴泰文鼻洼鬓角早已热汗直淌,手心也以全湿,仿佛宝剑也再也拿捏不住。冷不防林落尘一剑向着自己心口而来,自己赶忙挥剑去迎,他认得二哥的这一招知道这一刺乃是虚的,故而并未倾尽全力去格挡而是留了气力去等他的后手。不料林落尘早已看破了四弟的心思,这一招便用上了十足的劲力,二刃相撞吴泰文就觉得虎口一阵酸麻,腕子顷刻间失去了知觉,手一抖那柄佩剑便直直落在了脚边,刚想弯腰去捡,二哥的剑尖已然顶在了自己的哽嗓咽喉。 “好啊!精彩!”人群中发出了山呼海啸一般的喝彩声。 林落尘趁着这个当口低低的声音怒斥老四道:“不识时务的东西!”说罢收起佩剑头也不回地向着台阶走去。吴泰文傻傻地看着二哥的背影,似乎还没明白他的这句斥责究竟说的是啥,再看了看老三,只见他冲自己失望地摇着脑袋,也不知是在感叹自己功夫不济还是二哥所谓的“不识时务”。他懊恼地拾起佩剑收入剑鞘,悻悻地走到了适才梁墨髯等七人所站立的那个角落,眼睛不再看着场内一个人呼呼地生着闷气。 方展图收起了折扇,看了看身旁的叶辰黝,两人颇是默契的点了点头。方展图下了一级台阶,不禁又一次回头看了看上头,这一回却见谢劲松双目微瞑,似乎在考虑着什么,而岳吟霜则是默默地注视着自己的背影。岳、方二人私交最深,方展图知道大哥挂念自己,冲着岳吟霜颇是感激地点了点头,又向着他身后努了努嘴,岳吟霜会意,动了动嘴唇却并未出声,展图知道他说的是“去吧,兄弟!” 一路向着场内走,方展图低低的声音冲着身边的老五道:“辰黝,一会儿你要效法老四么?” 叶辰黝笑了笑:“三哥将我比作那个莽夫么!” “只是今日情况特殊,恐怕如今老二的那点底子已经尽数被谢劲松那小子给看去了。” “老四的确不识时务,二哥骂得对。好在我看二哥适才并未将所有的拿手绝技使出,应当不至于如三哥所忧虑的那样。” “嗯!”方展图点点头,“但愿如此!” 说着话两人已然到了场中,各自象征性地抱了抱拳继而挥剑站在一处。方展图对于众位兄弟的招数完全了然于心,故而此番专挑叶辰黝的短处攻击,不过每一击似乎都特意留出余地让老五可以回剑防备;而他自己也时不时故意卖个破绽让老五的剑锋从自己的身前擦过,将衣袍割出好大一个缺口。周遭围观的人群多数只是看热闹的门外汉,瞧见两人打得着实热闹也是喝彩不断,几个懂行的见了这般情状也就叉着双手笑而不语。就这样两人拆了七十几个回合,方展图冲着叶辰黝使了一个眼色,辰黝会意,一招剑出,胸前留下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破绽。对于别人来说这个破绽颇是不易把握,不过当年他俩过招之时方展图曾不止一次提及要让叶辰黝尽快弥补这一招的致命缺陷,否则若是真的遇到了高手恐怕真会危及性命。如今的叶辰黝已然基本将这一短板给补上,不过只要完善得还不彻底在方展图的眼中看来就依旧有隙可乘。只见他侧身让过老五的剑锋,将佩剑交在左手反向握住继而向外一扫,剑尖陡然向着叶辰黝的咽喉而去。此刻的叶辰黝已然无力防守,他使出这一招的目的便是希望趁机让老三帮着再找找破绽,若是找到了便可就此顺势落败,若是找不到那便表示他已然将此招修炼完善,落败之事只需再觅个机会便了。方展图将剑锋停在了相去他咽喉止一寸的地方,继而收剑一抱拳道:“承让了!”叶辰黝微微一笑,也不答话转身朝着吴泰文走去。方展图将佩剑插入了剑鞘回身向着台阶而去,就见岳吟霜的背后谢劲松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那眼神当真令人浑身不自在。 方展图刚在岳吟霜身前站定,就听上头仇胜云与谢劲松已然缓步而下。擦肩而过的一瞬谢劲松回头冲着方展图点了点头,也不多说一句便继续向场内走去。待他俩在场内站定后岳吟霜低声冲着方展图道:“看来老五头脑还算清醒。” “不错!”方展图答道,“至少比老四那个混球要好很多。” 站在前头的林落尘听得身背后两人的对答似乎又勾起了他心中的那团无名怒火:“大哥!今日比武结束后一定要好好管教一下那个榆木脑袋,怎生偏偏在这种时候给自家兄弟掣肘!” 方展图叹了口气:“老四一直不服你,难道你不知道么?” “这话从何说起,我可从来没有开罪过他!” “是啊老三,为何要这么说?” 方展图知道这两个哥哥平日里只是醉心于苦练,对于这些琐碎之事并不十分上心,于是就将自己的观察与推测择其要领简略地说了一遍。 “怪不得!”林落尘一跺脚,“现在回想起他每次与我比试时候的模样都是拿出了十二成的劲道,每一招每一式似乎都是拼尽全力朝着要害攻击。我只道他为人粗莽,纯粹只是爱用蛮劲,尽不知他有着这样的心思。” “唉!确实是我们平日疏于观察,如此说来也不能完全责备泰文。”岳吟霜捋了捋鬓边的白发。 方展图对于大哥的心胸向来是钦佩的,点点头道:“既然大哥这么说了,二哥你也就不要太过挂心了。一会儿不论是谁对付谢劲松那小子我们都使出全力便是。” 林落尘点了点头:“也罢,还是想让我们好好看看他的手段吧!希望老七可以多陪他玩几个回合。”话音刚落就听得铿然一声脆响,继而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第十一章:万众期盼 三人急忙将视线转入场内,只见那仇胜云的佩剑已然落在相去他身子十余步的地方,谢劲松的剑尖正指着他的哽嗓,就如同适才击败梁墨髯一般。三兄弟互相对视一眼,竟一句话都没能说出。 谢劲松收起佩剑冲着仇胜云一抱拳,转身便向着台阶走去。经过三兄弟身边之时目光竟无一丝斜视,仿佛全然无视他们三人存在一般。三兄弟也不理他,眼睛只是看着场内仇胜云落寞的背影站在叶辰黝的旁边,似乎还和五哥说了几句话,各自摇头叹息着。 “列位!”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三人一回头,只见那洪福老爷子又一次放开了喉咙,“适才这第一轮比拼着实精彩,真是让老朽大开眼界。想必大家心里还是意犹未尽吧!” 人群中顷刻间爆发出响应的呼声,洪福做了一个让众人安静的手势接着道:“接下来的比拼乃是先从落败的三人之中选出两个优胜……”——这句话纯粹是为了照顾到一场未胜的那人的颜面——“剩下的那人便先成为摇光岛的镇岛使。”说着冲着场内一笔画,吴泰文,叶辰黝与仇胜云并排站在了一起。“你们三人自行决定顺序,这一遭就不用老朽再蒙面抽选了!”三人闻言一抱拳便转身而去,边走似乎互相之间还在窃窃私语。 其实这一场轮番战对于台阶上的四人来说并没有任何意义,不过由于此刻吴泰文似乎有点悟出适才被二哥痛斥的缘由,加上仇胜云败归之时低声求自己与叶辰黝一会儿让他多少败得有些尊严,吴泰文多少收敛起了自己暴躁的脾气。他与老七的交情还是不错,故而这第一轮足足与他打了一百多个回合,让老七将自己的平生所学尽数施展了一遍,最后乃是找了一个破绽依靠自己的蛮力震飞了老七的佩剑,让人觉得老七并不是败在招式之上。仇胜云颇是感激地向老四一抱拳,转身拾起佩剑。吴泰文回到叶辰黝身边冲他点点头,老五便阔步来到场中。这一战叶辰黝足足与老七缠斗了一百二十个回合,最后仇胜云当真是体力有些不济,脚下一个踉跄被叶辰黝轻易地将剑锋架上了脖子。围观人群见了颇是有些不悦,虽说他们知道这里头的玄机,不过这样的打法显然太过敷衍,他们原本想着好歹让吴泰文与叶辰黝比试一次。可如今仇胜云两战皆败那场对决就变得毫无必要。众人口中骂骂咧咧了好一会儿,吴泰文等三人就装作听而不闻。 “众位!”洪福的声音再次传来,“如今这摇光使的位子已然有所归属,那便是仇胜云。大家与我一道先恭喜于他!”说罢老头在神坛上鼓起掌来,身后的北辰此刻也跟着拍了几巴掌,人群见状虽然有些不情愿不过看在剑灵大人的面子上只得纷纷跟从,一时间稀稀拉拉的掌声此起彼伏。 洪福微微一笑,清了清嗓子冲着台阶上的四位道:“有请四位将佩剑投入盒中!”说罢四人便照着适才的样子做了一遍,不过这一回在侍者的指引下错了错次序先后将佩剑投入了一至四号的隔间之中。洪福蒙眼喊话最终的结果是: 林落尘对战方展图; 岳吟霜对战谢劲松。 林、方二人互相对视一眼,先行并肩走入了场中。林落尘似乎松了一口气冲着身旁的三弟缓缓道:“兄弟,待会儿随便拆几招么?” 方展图并不回答只是笑了笑:“这下心里踏实了?” “呵!踏实?并没有!若是大哥败了呢!” 方展图闻言心里也着实好笑:“你对大哥也着实没有信心呢!” “任何事情都得以防万一,不是么!”林落尘一脸的严肃。 “哥哥若是听我一句劝,就不用太过担心。以小弟的观察那谢劲松定然不是大哥的对手,不过恐怕大哥这一场苦战是免不了的。大哥若是赢了,你我兄弟只有此战落败之人才有可能与姓谢的那小子遇着。原本弟弟就没打算与哥哥死磕,况且小弟也颇是想会会姓谢的那小子。如此说来,哥哥的担忧当真是有些多余啊!” 林落尘素来是佩服方展图的眼光,听得三弟这样认真与自己言讲,心里当真踏实了许多,不过这样一来就让他感觉自己是怕了那谢劲松,多少令他有些不悦。“就听弟弟的!”林落尘冲着三弟点点头,“待会儿就和兄弟拆他个一百招吧!” “乐意奉陪!”方展图报以一笑。 兄弟俩来到场中,互相一抱拳便挥剑相向。林、方二人的这一战较之方、叶的那一战来得更为精妙。在场的所有人,除了北辰、岳吟霜与谢劲松恐怕没有谁可以看出他俩只是在走过场。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奔着对方的要害而去,又对方又总能在最为惊险的时刻化险为夷。人群里不断爆发出阵阵喝彩与惊呼。 这一战直斗到一百五十合,方展图接着两人一错身的机会对林落尘低声道:“来吧二哥!”林落尘点点头,故意放缓了步伐。方展图猛一个回身,挥剑直取二哥的后脑,眼看剑锋相去已然不足一尺,围观的人群以为这一回那林落尘必败无疑,都在想着“难道这方展图也要挑战他二哥的位子么?”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只见林落尘将佩剑反手握在右掌,剑尖竟然朝着自己的胸口猛地刺去。这一下连同台阶上的岳吟霜与谢劲松都是一惊,岳吟霜更是忍不住“啊!”了一声。说时迟那时快,也不知林落尘究竟使得什么身法,就在剑尖将要挨着胸口的一瞬间身子微微向左一侧,剑锋便贴着右侧的腋下穿越而过,抢在方展图的剑尖刺穿自己后脑之前率先将死亡的威胁凝聚在了他的哽嗓咽喉。 顷刻间四周围鸦雀无声,没有人知道这突如其来的逆转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岳吟霜长长的出了口气,眼角瞥了瞥身旁的谢劲松,谢劲松正在那里一个劲的击掌赞叹。林、方二人就这样停滞了一盏茶的工夫,方展图嘿嘿一笑,将手中的佩剑扔在了地上,向后撤了一步先行让开了紧挨自己咽喉的剑尖,冲着前头一抱拳微笑道:“二哥神技,展图今日始得领教,今日输得心服口服!” 再看林落尘后背的衣袍已然被汗水浸湿。这一下其实连方展图自己也没能体会到其中的凶险:二哥背身对着自己,又是受到了自己剑锋的威胁,这一招的反击若是劲道有丝毫拿捏不稳,方展图此刻早已经横尸当场了。林落尘适才被吴泰文逼得使出了不少看家绝技,心中始终郁结着一股子怒气,虽然被老三给开解了许多,可在那一瞬间不知为何又被彻底给激发了出来,终究他深湛的剑法让他在最后一刻成功地停住了手中的宝剑。此时听得三弟在背后向自己说话,林落尘强稳了稳心神,擦去额角的汗水将佩剑缓缓收入鞘中,这才回过身子向三弟还礼,抬眼偷偷看去,三弟的脖子之上已然多了一个芝麻粒大小的红点。 “林落尘获胜!”洪福在神坛上高声道,“现在有请岳吟霜与谢劲松入场比试!”话音刚落岳吟霜就听得身边谢劲松向自己一抱拳继而伸手示意:“岳师兄,请!”岳吟霜见他眉宇之间充满了自信不禁微微一笑:“请!”说罢两人并肩走出场中。岳吟霜走过林落尘的身旁冲他点了点头,称许他最后那背身一剑火候的拿捏,林落尘似乎还在回想适才的惊险,并没有留意大哥的嘉许。 岳、谢二人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于场中站定。这一战可谓是比武大会至今众人最为翘首期盼的。人群里不禁议论纷纷: “你说他俩究竟谁会取胜?” “肯定是岳吟霜,那还用问么!” “你怎么看?”之前那位要请人喝酒的壮汉问着那个自称是谢劲松邻居的人。 那人回头看了看壮汉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不是都与你说过了么?这事哪能有个准,不就是一碗酒的事情,你这人那么大的个子,怎生得这般婆婆妈妈,让人好不厌烦!” “嘿!你这说的什么话!”那壮汉捋起了袖子,“我就是这个脾气,你待怎地!” “好好好!那就随你去行了吧?你愿意与别人打赌那就自便,反正我是不想让自己心烦。话不投机半句多,我可不想请你喝酒,你的酒我也不想喝。就这样吧!”说着那人一甩袖子向旁边的人群挤了挤,不一会儿就淹没在了人海之中,只留下那个壮汉被说得一愣一愣在旁人的目光之下生着闷气。 “要我说吧!”壮汉身旁一个精瘦的小个子搭茬道,“多半还是岳吟霜能赢!” 壮汉正愁没人搭理他,听得此言急忙转一个转身:“哈!我却觉得那谢劲松定然可以取胜!如何,敢赌一碗酒么!” “呵呵!成啊!”那个小子回答道,其实这壮汉也真个傻愣,他这个大嗓门在如此喧闹的人群中方圆十步之内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眼前这人摆明了就是要与他来赌上这碗酒。一旁的围观者见这壮汉似乎又像找到了希望一般,不由得发出了一阵愉快的笑声。 再说岳、谢二人对面而立,谢劲松冲着岳吟霜抱拳深施一礼,岳吟霜也欠身还礼,并且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意思是让谢劲松三招。这按理是以一个长者对于晚辈亦或是师兄对于师弟应有的谦让。岂料那谢劲松笑着摆了摆手,竟做了一个同样的手势。围观者当即喧闹了起来,似乎都对谢劲松颇有微辞,虽说不少人都希望他可以战胜岳吟霜,不过那岳吟霜在族中终究有着极高的声望,品貌又是上乘,故而见着谢劲松这小师弟竟然以这样颇是轻蔑的姿态回应大师兄的礼让,许多人都觉得已然有些过分。角落里吴泰文见状咬着牙跺着脚地直骂,方展图用扇子敲了敲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急躁,吴泰文这才悻悻的收了口,不过依然可以见到他满脸的怒容。 此刻场中的情势似乎变得微妙起来。连岳吟霜这般沉稳之人也对于谢劲松的这一举动感觉有些难以忍受,不过他的涵养功夫终究了得,一瞬间的工夫就将怒火压了压。伸手从背后将那把沉重的宝剑连同剑鞘一并取下,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那头部光圆的剑鞘竟然硬生生地插入地面一尺来深,若是忽略那剑柄远远看去就如同一块玄色的墓碑一般。 “不好!大哥怒了!”吴泰文急的一跺脚,“谢劲松这小子着实可恨,这有意激怒大哥让他在招数里露出破绽么!”林落尘站在台阶上手心都在不断地冒汗。 “相信大哥!”方展图摇着折扇,“谢劲松不是大哥的对手,故而才一再使用这些雕虫小技。嘿嘿!只不过大哥也千万不能轻敌,这小子恐怕也着实不易对付!” 再看岳吟霜缓缓抽出了鞘中的重剑,在手中急速舞动几下摆了一个架势,仿佛手中所握的只是一根轻如鸿毛的竹竿一般。谢劲松原本微笑的脸上不自觉地一下抽搐,继而胳膊一颤,背后的那柄佩剑腾空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耀眼的光圈。两人握剑在手相持了约有半刻,竟纹丝不动,全场内外更是死一般的寂静。 “三哥,难道大哥就这么干等下去么?”吴泰文急的抓耳挠腮。 “老大有时也太过谨慎了些!”叶辰黝叹了口气,“难道他真的担心会因为先发招而被那小子抓住破绽么!” “你们俩可看仔细了!”方展图收起了折扇冲着谢劲松的方向指了指,“如今是这小子快要沉不住气了!” 吴泰文与叶辰黝抬头看去,只见那谢劲松的神情已然不再如适才那般轻松自如,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剑尖也开始有些微微的颤动。岳吟霜始终双目微瞑,将重剑横在胸前,从从容容地等待着。此刻,从东南方向刮起了一阵微风,一大团云气渐渐朝着场中飘散过来,不一会儿比武场中十步开外已然看不清人影,人群霎时间骚动了起来。就在此刻,众人听得迷雾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十二章:神岳压松 方展图听得脚步声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突然间就听得“当”的一声巨响,显然是那谢劲松已然与岳吟霜二刃相交。周遭的人禁不住一咧嘴,有的攥紧了拳头紧闭着眼睛,显示被这响声刺痛了耳膜。方展图一把将折扇紧握在手中暗自心惊:“这小子竟有如此神力么!” “嚯!这干瘦干瘦的小子劲道倒是不小啊!”吴泰文伸手掏着耳朵口中惊叹连连。 还不待叶辰黝插嘴,就听得迷雾之中传来一阵急促的撞击之声。方展图隐约瞧见迷雾中似乎有个人影在上下翻飞,脑海中突然间想起了那一天梁墨髯转述的场景:谢劲松将一块巨石轻易地踢到半空,并以快剑将它切得碎而不裂,继而一掌打得它溅射八方。可是原本这一幕在他的脑海里只能凭空去猜想,如今听着响声看着那疾舞的人影,方展图就如同在一瞬间看清了那一天梁墨髯所窥见的场景一般,不由焦急得双眉紧锁,握着折扇的掌心也已然全是汗水。 突然,就听得迷雾中突然传来一声断喝,紧接着就听“啪——”的一声对掌的巨响。霎时间,一股子旋风从迷雾的中心向外急旋而去,浓雾随之消散不见。众人定睛一看,只见岳吟霜依旧站在原地,右手持剑横在胸前,左手背在身后似乎有些微红,更在那里微微发颤。往他的脚下再一看,众人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只见岳吟霜的脚下竟然出现了一对深深的脚印,碎石的边缘已然没过了脚踝——而那演武场中的石头纵使用百斤铁锤奋力敲击恐怕也只会留下一个铜钱般大小的凹痕。 再看三十步之外,那谢劲松双眼正死死盯着眼前的对手,佩剑在空中不断变换着方向似乎在找寻对手稍纵即逝的破绽一般。 “大……”方展图见状险些叫出声。不过岳吟霜已然瞥见了三弟的关切,偷偷冲他眨了眨眼又摇了摇头,示意并无大碍。方展图这才长出了一口气,知道大哥已然完全摸清了谢劲松的底细,之前所有的顾虑此刻都已烟消云散,于是他又一次打开了折扇从容的轻摇起来。林落尘遥见老三这般细微的变化又看了看场中的情况,一颗悬着的心也算是落了地。 岳吟霜冲着谢劲松微微一笑:“好快的剑法!好雄浑的劲道!只是可惜啊!” 谢劲松闻言颇是不屑地“哼”了一声。他素闻岳吟霜膂力过人,只不过并不知道究竟这四个字到了何种程度。梁墨髯那天所瞧见的他脚踢千斤巨石,在谢劲松而言已然使出了将近九成的功力,并不如梁墨髯所认为的那样只是轻轻松松的举动。梁墨髯将所见转述给了大哥与三哥之后,他俩始终记挂着此事。有一天两人和梁墨髯练功之余并肩而行,岳吟霜瞧见道旁有一块大石头,便指着问梁墨髯道:“老六,这块石头比之那谢劲松所踢起的如何?” 梁墨髯上前仔仔细细地打量了那块石头,捋着胡子答道:“大哥,如果小弟判断的不错,那谢劲松所踢起的那一块与这块相比应当相差无几,或许这块还要更重一些才是。” 岳吟霜看了一眼身旁的方展图:“老三,要不你试试?” 方展图收起折扇点点头:“好!”说罢便来到石头旁,用脚拨了拨两边的泥土,留出一个脚掌的空隙,继而一运丹田气大喝一声:“起!”就见那石头只被抬起了不足一丈的高度便轰然落下。方展图涨红了脸摇了摇头:“大哥,恐怕小弟没有这般的劲力。若是将它举起或许可以,要将他从地上踢起四丈高当真太过为难小弟了!”说着回头看了看梁墨髯,“老六,那谢劲松当真是一脚将它踢起么?” 梁墨髯见三哥充满怀疑的眼神一个劲的摆手:“三哥,难道你还信不过我么!” “非是信不过!”方展图喘了口气,“只是感觉太过不可思议!”说着回头看了看岳吟霜,那意思是让大哥去试试。岳吟霜会意地点了点头,来到石头旁,寻着方展图适才下脚的位置使出五分劲道向上一用力,就听那石头刮动风声如同离弦之箭直直向着空中飞去,梁墨髯还来不及惊呼一个“好”字。那岳吟霜已然一个纵身跃在空中,离地已然十丈有余。就见他从背后抽出重剑,疾舞如飞,冷森森的剑锋在日光的映照之下宛如一道闪烁的巨网。继而他左掌挥出,效法着梁墨髯所描述的样子一运劲,顷刻间那块石头在空中炸裂成了千百碎片,如同一阵暴雨般向着下头的方展图与梁墨髯倾泻而下。两人刚要躲闪,岳吟霜已然回到了地上,挥剑拨打掉落的碎石,剑锋如同一道半圆的屏障将方、梁二人稳稳地罩在其中。两人抬头只见纷纷坠落的陨石,耳畔只闻急促清越的撞击声。猛然间,那岳吟霜重剑向上一挑,“当”的一声脆响剑尖之上也已然扎着一块小石。方展图与梁墨髯靠近了一看不由惊得目瞪口呆,就见这块拳头般大小的石头被切得四棱见方,通体上下竟无半分残缺。 “神剑法啊!”梁墨髯击掌连连,“大哥的造诣恐怕谢劲松那小子还得苦练好久才能赶得上!” “是么!”岳吟霜闻言脸上似乎蒙了一层阴翳,“赶得上么……”他喃喃道。 方展图知道大哥虽然谦和,不过对于剑法的追求与自信已然到了极致,整个天心岛他只服北辰,如今突然听得梁墨髯颇是不解风情得来了这么一句自然会引得大哥心生不悦。他急忙笑着道:“老六的意思,大哥今天的境界那谢劲松或许有一天可以赶上,只不过到了那个时候大哥也早已又到了一个更高的境界,那谢劲松此生恐怕只能永远仰望大哥的项背,想要追上那恐怕只是痴心妄想罢了。”梁墨髯这时才明白自己适才无意的失言,急忙抱拳致歉,岳吟霜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不必,继而腕子一颤那剑尖的石块顿时向四方爆裂开来。 而这件事除了他们三人知道之外,谢劲松则是压根一无所知。剑招这东西可以通过苦练来变得炉火纯青,可是劲力这东西则是天赋所有。谢劲松本质颇是荏弱,所幸在成长之后身子骨骤然间变得强健了不少,虽然在同辈之中已然算是前列,不过要与岳吟霜相抗衡那实在相去太远。他击败梁墨髯与仇胜云完全靠的是他剑招的“奇”与“快”,可他并不知道就是合梁、仇两人之力也无法在岳吟霜跟前走过三十个回合。适才靠着吴泰文的鲁莽他将林落尘得招式吃透了大半,他脑海里还停留着的一个说法则是林落尘与岳吟霜斗了五百个回合才因为体力不支而落败,全然不明白这已然是一年多前的旧闻,并且那一次两人都存了一个切磋招式的念头,加上兄弟情深并未使出全力,故而才打了那么久。他以为吃透了林落尘对付岳吟霜虽不敢说十拿九稳但好歹也能打个平手。岂料刚一交锋自己心里便凉了一大截:疾风骤雨般的快剑被岳吟霜防得密不透风,倾尽全力的一掌虽然在地上打出了两个深深的脚印可对于岳吟霜而言只不过是感到手掌有些刺痛而已。 岳吟霜说罢那句话,只见谢劲松紧绷着脸一声不吭,牙关咬得死死的,仿佛都能渗出血来。就听得岳吟霜“噗”的一声将右脚从那脚印之中拔出,向前从从容容地迈出一步。围观之人见了不禁发出一阵惊呼,方展图等三人离得较远,故而一开始也没有瞧见自己的大哥这一步有何等的玄妙。可听得惊呼之后定睛一看不由得也是倒吸一口冷气。就看岳吟霜每走一步,脚下都会踏出一个比之前更深的脚印,并且每一踏并没有引起任何的声响,就如同脚下并非是被伏羲施了法术凝聚而成的沙石,而是一片还未被踩实松软的落雪一般。 就这样,岳吟霜一步一步向着谢劲松走去,那柄重剑的剑尖也切入了地面,跟着脚步的前行刻出一道深深的裂痕。谢劲松就感觉一股巨大的压力缓缓朝着自己施加过来,就如同自己的肩头扛着一个巨大的托盘,盘中缓缓而源源不断地被加入细沙,一点点摧垮着他最后的一丝气力。此刻岳吟霜相去自己已然只有十五步之遥,谢劲松就感到自己的双腿被牢牢地钉在了地面上一般,想要移动一步都变得毫无可能,热汗不断地从他的额角渗出,背后的两层衣袍已然被完全浸透。 岳吟霜又走了十步,谢劲松就感觉自己的心都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一般。两人对视了约有一盏茶的工夫,谁也没有说一句话。终于岳吟霜微微一笑:“年轻人,适才我已然让了你三招。如今该轮到我了。”围观之人听得此言顿时一片哗然,不少人都觉得岳吟霜此言颇是有些盛气凌人的架势,原本觉得谢劲松有些无礼的那群墙头草此刻反倒开始可怜起他而有些不满岳吟霜来。 “老大真是多此一言!”吴泰文撇撇嘴。 “就是啊!”叶辰黝搭腔道。 只有方展图始终带着微笑,他明白老大说这句话的用意:此刻他已然完全用自己的气势将谢劲松给压垮,相去五步对于岳吟霜来说绝无可能有人能在他的手下全身而退。故而谢劲松的面前就如同摆着一张上了利箭并扯满弓弦硬弩一般,那个令他无法窥见的扳机随时都有发射的可能,而他则全然不知所措,只有任人宰割的份。而岳吟霜说了这句话,就等同于对谢劲松表明“准备好了,我要放箭了!”而不是趁他不备突施冷箭。 总算谢劲松也不笨,听得岳吟霜开口猛然间回过了神,急忙强打精神向后撤步。不料岳吟霜话音刚落便从身后的地上拔起重剑,抡起胳膊向着谢劲松的顶门猛劈而下。剑气刮动风声,吹起了岳吟霜鬓边的白发,那迅捷无比的剑影在日光的照耀下划出一道完美的圆轮,恰如望日的明月一般完美无缺。可此时谢劲松哪里还有赏月的情怀,只见那快如闪电的重剑如同一座山峰一般朝着自己压将下来,若是用宝剑去格挡,这柄单薄的佩剑顷刻间便会一折两段,自己纵使能从剑下活命恐怕也要捎带进去一条左臂。不过如今已然轮不到他再去寻找更为合适的对策,无奈之下只能把心一横举剑相应。 就听得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谢劲松就觉得自己的虎口将要被震裂一般,痛得“啊!”地惨叫了一声。众人循声看去突然间又是一片哗然。谢劲松定了定神,转头瞧见自己的胳膊还在肩膀上长着,心里颇是有些惊诧,而他抬头一看更是觉得不可思议:就见岳吟霜在二刃就要相接的一瞬间,突然腕子一翻,将那柄重剑平平的剑身硬生生砸在了谢劲松的剑锋之上,那脆弱的锋刃顷刻间被破开了好几个残缺,不过所幸那剑并未就此断折。 “大哥不愧是大哥啊!”方展图微笑着摇着折扇。 “三哥此话怎讲?”叶辰黝问道。 “是啊是啊!我还觉得不解呢,大哥为何要手下留情。若是直接劈下去,谢劲松那小子就是不死也要废去一条胳膊。”吴泰文嘟囔道。 “大哥这么做是为了我们呢!” “为了我们?”吴、叶二人异口同声道。 “不错!”方展图用拇指捋了捋唇上的八字胡,“老大要那谢劲松的性命又有何难?可是你们不要忘了,这里是天心岛的演武场,如今实在进行比武大会而不是战场上的舍命厮杀。大哥在族里有如此的威望,更有北辰大人在神坛上观战。适才大哥险些失手杀了那个小伙子,最终被北辰大人给出手救下,你们觉得现在他还会对谢劲松痛下杀手么?” “嗯!”吴泰文点点头,“老三说得很是在理。可是你又为何说老大这么做是为了我们呢?” “你还不明白么!”方展图对老四的这个榆木脑袋终于有了一些厌烦,不过他用扇子遮了遮脸,没让吴泰文瞧见自己此刻的神情,“谢劲松若是败了,按着此次比武大会的规矩,我们三人要与他一道再由那洪老头来一次抽选。无论胜败,我们三人之中必有两人需要与他对战。你看大哥如今的架势,存心就是与那谢劲松玩耍,好让他将所有的招数给一一使将出来让我们瞧见,这样难道还不是帮我们么!”说罢向着岳吟霜抱拳施了一礼。岳吟霜眼角瞥见方展图的举动冲着他欣慰地一笑,仿佛三弟这一礼已然将自己的心思给完全读懂了一般。他回头看了看还在苦苦挣扎的谢劲松脸上似乎依旧带着几分不服,笑道:“怎么?年轻人,还不认输么?” 谢劲松“哼”了一声:“素闻岳吟霜神力过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假。可恨我谢劲松天生荏弱,比不得你这天赋异禀!” 岳吟霜闻言当真是正中下怀,不由得朗声大笑:“好!年轻人,你倒是很有胆量!来来来!看好了,接招!” 第十三章:心悦诚服 说一声接招就看岳吟霜将猛地撤回压在谢劲松头上的重剑,谢劲松霎时间感觉如释重负。还没等他回过神,只见岳吟霜将那柄重剑朝着自己的方向抛掷过来,急忙向后一个纵身,跳开了十来步远。岳吟霜趁着这个当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挨近了一旁观战的人群,“嗖”的一声从其中一个年轻人的腰间抽出了一柄细长的佩剑,喊一声:“借你佩剑一用!”那个年轻人素来仰慕岳吟霜,此刻见着自己的佩剑竟然被他给取走顿时间心花怒放,可还来不及客气几句那岳吟霜已然跃回了场中。 “呵!大哥这回是正准备与那谢劲松好好玩玩呢!”方展图用折扇敲着掌心微笑道。不过对于大哥这一举动究竟有几分把握他自己心中也有些没底。这练武之人对于自己手中的兵刃那自然是极为苛求,若是一件趁手的兵刃长短轻重上有一丝一毫的偏差,真个在使将出来的时候都会隐隐觉得不称手,更何况岳吟霜放弃了手中的重剑转而从一个围观者身上随意的选了一柄普通的长剑。不过方展图也明白,若是当功夫练到了更高的境界那么便可完全不必拘泥于兵刃的束缚,就如同北辰大人一般身即是剑,剑即是身。而天心岛上所有的习武之人,唯独岳吟霜所使用的是一把重剑,而他那常人难以企及的修为已然渐渐开始不再拘泥于兵刃了。大概这半年以来,与自己的兄弟们拆招岳吟霜已完全不再使用那柄重剑,皆是随意问旁人取来一把剑便加入比试,故而每一回所用之剑皆不相同。此番比武大会事关重大,故而岳吟霜为了以防万一这才复又以重剑参会。 而适才岳吟霜当着谢劲松的面承诺不以膂力而完全与他比拼剑招,可若是不换去手中的重剑那么终究还是会给人落下话柄,尽管如今岳吟霜的修为已然到了举重若轻的境界。方展图没有听见两人的那几句对话,不过他心里很清楚如果不是有着百分百的把握自己的大哥断然不会这般轻率。他回头冲着身旁的吴泰文、叶辰黝笑了笑:“大哥的境界当真是你我难以企及的啊!”两人一时间还有些不解,也不敢随便接茬,只是依旧凝视着场中。 “哼!你这是何意!”只见谢劲松一脸愤怒的样子,“蔑视我么!”此刻的谢劲松还没有从适才的恐惧感之中醒转过来,故而完全不能像方展图一般将岳吟霜换剑的因由给想明白,在他看来岳吟霜此举乃对他乃是一种莫大的羞辱,而他也全然忘了自己在比武之初对于岳吟霜的怠慢之举。围观人群此刻也开始喧闹起来,里面有不少练武之人对于岳吟霜此举都觉得不可思议,而他们也无一例外的和谢劲松持着同样的观点。于是一批墙头草又一次完全倒向了谢劲松。 “年轻人不要那么冲动。我岳某人从来不会轻视任何一个对手。”说着一抖手中的长剑,“你既然说自己没有我这神力的天赋,那么我岳某人就来和你比一比这剑法上的修为,如何?” “……呵,好大的口气!”谢劲松冷冷一笑,“用这把不称手的兵刃与我比拼剑法,你也不怕太过托大么!” “多谢你的关心,不过是不是真的托大,那就剑下见分晓吧!来来来,出招吧!”说着岳吟霜摆了一个迎敌的架势。 谢劲松这会儿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傲气与自负,原本他以为自己的本领还没完全施展就要横尸当场,却不料竟意外获得了一个这样的良机,于是他重又抖擞精神挥舞着手中的宝剑向着岳吟霜疾步而来。 这一开始的十来招在旁人看来这谢劲松已完全将岳吟霜压制。一方面是由于岳吟霜终究临阵换了一把兵刃,多多少少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再者他有心想要看看眼前这个狂妄的小伙子究竟有几分斤两,故而尽可能地让他施展自己的本领而并不予以还击。十来招过后,岳吟霜暗挑大拇哥道:“罢了!看来这小子当真有几分能耐……嘿!好剑法……嚯,这一招恐怕连老三都未必能应付吧!”赞叹间又是十来招。岳吟霜爱剑成痴,故而对于对于真正的用剑高手必然会倾心相待,此刻他已经全然忘却了眼前这个狂妄的年轻人适才对于自己的轻蔑,转而开始渐渐喜欢上了他的才华。于是他在谢劲松每一轮攻势之后都会适时给予几招反击,以期激他将自己的本领尽数施展出来。 半个时辰的光景转眼已过,此时日头已然偏西,再有不到一个时辰天色便要黑下来。在场所有之人皆是从黎明便聚集在了此地,欢呼了这大半天的时间这辛劳的程度并不亚于场中的这几位才俊。北辰看出了众人的疲惫,急忙唤来几位侍者代为传话,不一会儿只见所有人都欢欢喜喜地席地而坐。 不知不觉,岳吟霜已然与谢劲松又拆了二十来招。谢劲松受了岳吟霜的刺激此刻已然显得有些癫狂,剑招的速度更是比平日里快了许多。岳吟霜心里一个劲地叫好,赞叹这是自己学艺三年来所经历的最畅快的一次对决。 此刻方展图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只见他轻摇折扇的右手停在胸口,那折扇依旧打开着,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场内两人的一举一动。“好可怕的家伙!”方展图忍不住低声道,“如果这第一轮是我与这小子比拼,恐怕我多半只有落败的份了!嗯……恐怕就是二哥也未必……”说着话方展图回头看了看台阶之上,只见一层浓重的阴翳已完全笼罩在了林落尘的脸上,僵直的身子,惊愕的神情无一不在表示着与方展图一样的观点。 天色终于黑了下来,漫天的星斗在夜空中闪烁。在神坛之上北辰的身后,乃是一个巨大的铜鼎,铜鼎中飘浮着一面闪闪放光的神镜,此刻只见那镜子随着夜色的朦胧渐渐地放射出柔和的光茫,远远望去就如同天际的皓月一般。片刻的工夫,那七座环岛中心的祭坛之上铜鼎之中的神镜也次第辉亮了起来,整个天心岛被笼罩在了一片安宁祥和的静谧之中。那神镜便是来自昆仑用以镇守四方的灵物,每当夜色降临它们如同明月一般的时刻,整个天人一族都会各自向着距离自己最为切近的光芒凝神祷祝。此刻,银辉已然遍洒,北辰率先站起回转向着神坛上的神镜双手合在胸前。坐在地上的族人也纷纷起立面朝神坛的方向默默祷祝开来。谢劲松与岳吟霜已然斗了百余合,颇是有些疲劳。岳吟霜见他的眼角从刚才开始便不断的瞟着神坛的方向,便已明白了他的心思。这会儿见众人纷纷朝向了神坛他急忙虚晃一剑跳出圈外,并不做任何手势就将手中的长剑扔在地上,一副全然没有防备的姿态转身面向了神坛。谢劲松此刻一招还未使完,突然就见着这般千载难逢的良机急忙不假思索一剑向着岳吟霜的后心而去。 方展图与林落尘虽然也在祷祝,不过他俩的心思却依旧记挂着两人的一举一动,故而两人始终微微侧着身子眼角不住地瞟向场中。祷祝的人群眼见剑尖距离岳吟霜的后心越来越近,都不禁捏了把汗,只是因为在这极为神圣的时刻没有人敢于随意去破坏这份祥和。方展图与林落尘的心几乎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莫说两人此刻同样没有转身的可能,便是在适才观战之时想要在那么远的距离援助自己的大哥也是力不从心。 突然就听得“当”的一声响,后头传来了一记佩剑落地的声响,只见谢劲松已然站在了岳吟霜的身旁,双手合在胸前瞑目祷祝起来。岳吟霜脸上的神情依旧那么安详,落在脚边的谢劲松的那柄佩剑之上并无一丝血迹。两人见状这才长出了一口气专心地祷祝起来。 安宁持续了约有一炷香的工夫,北辰回过身子冲着族人一摆手重又回到了座位上,族人们也再次纷纷席地而坐。岳吟霜睁开眼睛,并不转头,笑着对一旁的谢劲松道:“只消再往前三寸,你的佩剑便可穿破我的心脏,为何要停手呢?” 谢劲松依旧保持着沉默并不答话,岳吟霜这时转过了身子瞧见他脸上的神情颇是复杂,含着几分羞愧也带着几分懊悔。岳吟霜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便与他交臂而过,弯腰拾起掉落一旁谢劲松的佩剑在手中故意端详了一番:“好剑,的确是把好剑。”说罢反手握住将剑柄递了过去,谢劲松愣了愣,伸手去接。岳吟霜当即松了手转身走向借来的那柄长剑,再次将自己的后背留给了对手。就在他弯腰的一瞬,方展图与林落尘都是一惊,就见大哥后心外头的衣袍已然被划出了一口子,不过并未瞧见鲜血的痕迹。两人这才明白适才的情景有多么的凶险,更是对于大哥那过人的定力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用打了!”谢劲松将佩剑收入鞘中,“我认输!”人群闻言一阵哗然,谢劲松并不理会,上前一步向着岳吟霜抱拳深施一礼,“谢某人今日始知自己的浅薄与狂妄,若有得罪岳师兄之处还望多多原谅!”这一下当真连岳吟霜本人都没有能够想到。适才那看似危险一记背刺其实对于他而言还是有着足够的应变时间:岳吟霜的衣袍有两层,被刺破的只是外头那一件,因为隔着远林落尘与方展图并没能瞧个真切,而他本人当时也存了一个念头,就要看看这个年轻人是不是真的会在最后关头克制住自己心中的杀念:倘若不能,那么在贴身的那件袍子被刺破的瞬间他有足够的身手予以躲闪和还击;而如今他已然将眼前这个变得更加谦卑的年轻人看做了自己兄弟一般。 “你的剑被我打出了几个豁口。”岳吟霜笑了笑,“我那三弟方展图极善铸剑,待比武大会之后你可将佩剑交予我,我可让他为你做些修补。” “这……此等事情岂能劳烦方师兄呢!劲松自幼也喜好些个工匠的活计,还是我自己修补来的好。”虽然口中拒绝不过他的双眼依旧饱含着感激。 岳吟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既然叫我一声岳师兄,叫展图一声方师兄,那为你谢师弟修补一下佩剑又有何不可呢?何况这豁口乃是因我起,师弟就不要推辞啦!”说罢回过身子冲着人群中借他佩剑的青年一抱拳:“小伙子,多谢你的宝剑,可惜被我打了几个豁口。比武大会后你也可来找我,我会让展图来帮你。”那青年闻言激动得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连连地摆手,似乎在说:“能把佩剑借给岳大人乃是我的荣幸,岂能再劳烦你为我做这铁匠的工作!” 岳吟霜点点头,似乎看懂了他的意思高声道:“站着别动!” “啊?什……”那青年似乎没有听懂,可就在他那个“么”字还没能说出口之时,就听一声宝剑入鞘的声响在腰间响起继而腰带猛地一紧,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那柄长剑已被岳吟霜隔着四十步远的距离给分毫不差地归入了鞘中。这一下着实可以令他在以后的日子回想起来感到后怕,毕竟只要偏差分毫的距离就可能被利剑穿腹而过。不过此刻他却跟着周围的人群发出了一阵由衷的赞叹声。 “岳师兄果然好身手,若是换了我恐怕那人的肠子已经在剑尖上随风摇晃了!”谢劲松逗趣地眨了眨眼冲着岳吟霜又抱拳深施一礼,“这天枢使之位非岳师兄莫属,劲松心悦诚服。”说罢转身朝着方展图三兄弟的方向走去,来到跟前依次与三人欠身行礼,方展图见他的神情已然变得谦和不少,又见大哥对他的态度已然十分亲近,便也捐弃了之前的成见笑着与他抱拳见礼。谢劲松恭恭敬敬地站在了方展图的身旁,一声不吭,微微仰起的脑袋似乎正在凝视着这片静谧祥和的星空。 第十四章:爱才之心 洪福又一次来到了神坛边缘,先是对这番夜景抒发了一阵感慨,引得台下又是阵阵哄笑。继而他把话题拉了回来高声道:“这般良辰美景,再打打杀杀的也实在是煞风景。依着我的意思,我看之后的比拼不如留待明天。大伙儿也能好好休息一晚,你们说如何?”众人听了并不答话,不过依着他们的心思却也精疲力竭,颇是想要休息,可北辰不说话他们终究是不敢造次。剑灵似乎瞧出了众人的心思,起身来到洪福的身旁冲下面点了点头:“那就明日再比。”说罢飘然而去。对于北辰的孤高族人也早已熟悉,此刻倦意已然彻底将他们给击垮,哪还有心思去迁就于他,于是三三两两携手揽腕向着各自的家里走去。 演武场中七兄弟又聚在了一处,谢劲松孤零零地坐在距离他们七人约有五十步远的地方,依旧仰头看着天空,似乎在数着天上星辰的数目。 梁墨髯早已令人备下了一大桌酒菜,只不过此刻并没有桌椅,七兄弟只得席地而坐。 “哈哈!有酒!”吴泰文瞧见一旁的酒坛不由得手舞足蹈,“还是老六最懂我,来来来!快些给我打开!” “明天还要比试,今日你可少喝点!”梁墨髯打开泥封为吴泰文倒上一碗酒。 “嘿!知道知道!”吴泰文说着一把接过酒碗一饮而尽,继而擦了擦嘴高声道:“大哥竟能让那小子……” “嘘!你个愣头青,说话小声点!”方展图用扇子一敲吴泰文的脑袋冲角落里的谢劲松努了努嘴。众人偷眼观瞧只见那谢劲松此刻身子靠着一块石头双手枕在脑后,仿佛已经沉沉睡去。吴泰文吐了吐舌头。 方展图知道吴泰文要说什么,生怕他喝酒之后那大嗓门真个把谢劲松给吵醒,急忙给他的酒碗里倒满酒示意他快喝下,自己则是抢在他前头道:“大哥这是以德服人,你懂不!不过大哥!”方展图说着冲岳吟霜一抱拳,“适才可真是急煞我们兄弟了,那谢劲松真的没有伤到你么?” 岳吟霜摇了摇头,背身让他们看了看自己的衣袍并三言两语解释了一番适才的经过,兄弟几人见了忍不住七嘴八舌地议论一番。岳吟霜看了一眼谢劲松冲方展图,吴泰文于叶辰黝道:“明天也不知道是你们中的哪两个会与谢师弟对阵。” “哈!今天拜大哥所赐!”吴泰文兴高采烈地道,“那小子的招数我们全看到了,明天定然不会让大哥失望,一定要好好地……”说着说着他突然间大哥的脸上微微有些变色,心里“咯噔”一下,今天他已然因为自己的鲁莽险些牵连了林落尘,被训斥了一番后多少有了一些收敛,此刻见着大哥的神情显然是自己又有哪句话说的不对,他急忙回头瞟了方展图一眼,那意思是“大哥怎么了?” 方展图会意地点点头,摇着这扇笑道:“谢师弟……大哥已然将谢劲松视作我们自己人了么?” “啊!对啊!我怎么就没察觉呢!”吴泰文一拍脑袋,“大哥,老三说的不会是真的吧?你……你你你……你不会真的要把那小子当成自己人吧!”说着一指旁边的梁墨髯,“你这样让老六情何以堪呢!” 梁墨髯经历了这多半天的愤懑此刻已经变得颇是坦然,起先他颇是自怨自艾,哀怨自己时运不济,因为若是当真依靠能耐理应是老七仇胜云被先行淘汰。不过渐渐他也有些开始认命,不再去多争辩什么。此刻听得老四提及他的伤心事倒是呵呵一乐:“有劳四哥挂心,我已经无碍了!” “什么无碍,你看你,全写在脸上了,还无碍无碍的!” “真的没事了,四哥!你若是真的心疼兄弟等明天大会结束了再请我好好喝上一回,咱俩不醉不归,如何?” “这还用你说么!”说着回头看了看众人,“明天比武大会后的这顿酒宴算在我头上了!二哥,你不喝酒吃饭总该来吧!兄弟今天多有得罪,来来来,今天我就先沾着老六的光!”说罢倒了两碗酒,“二哥,我知道你不喝酒,你若是原谅小弟今日的鲁莽就说一声,你的这碗酒小弟代你喝了,如何。我是个粗人,脾气直,你也是知道的,所以二哥!小弟给你赔罪了!”说着冲林落尘一抱拳就要施礼。 林落尘赶忙一把抓住笑了笑:“事情都过去了还提他做什么?所幸有惊无险便是了。明天这酒宴我一定来!” “这才是二哥么!好了,说定了说定了!”说罢吴泰文将面前的两碗酒一股脑儿倒进了嘴里,摸着嘴巴大笑着,“好酒!好酒啊!嘿嘿,对了大哥,说真的,你真准备拿那小子当自己人么?” 岳吟霜对这个愣头愣脑的四弟可谓又爱又恨,可不论爱恨都是因为他那粗莽的脾气。而此刻他偏偏不想多说话,举起眼前的酒碗悠然地喝上了一口,眼角时不时还朝谢劲松的方向瞟上一眼。方展明白老大的心思,拍了拍吴泰文的肩膀:“老四,大哥爱惜人才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兄弟能聚在一起还不都是因为这个缘故么!今天你也瞧见那谢劲松的本事了,说实话,如果不是大哥而是我直接与他交锋,我可当真没有必胜的把握,有那么几招我至今还在捉摸破解之法呢!”说着回头看了看林落尘。 林落尘点点头:“不错,此人的剑法当真高明,真不知道究竟是得自什么传承,何以从前籍籍无名到了今天竟有这等实力呢。” “这件事我也一时没有头绪,不过我相信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我们如今徒劳去为此伤神也是毫无必要! “三弟所言极是。大哥!你爱惜那谢劲松的才华我做弟弟的不该多说什么,只是你真的认为他也会把我们当成自己人么?” 岳吟霜并不答话,只是回头又看了看谢劲松。方展图微微叹了口气:“希望那小子明白大哥的心思才是。我们兄弟自然都听大哥的!”岳吟霜颇是感激地点点头。 转眼已然到了第二天清晨,人群又陆陆续续聚拢了过来。就如昨天的情景一般,洪福在台上一番风趣的开场白便先让方展图等四人将配件纳入了盒中,继而选出了对阵: 吴泰文对阵叶辰黝; 方展图对阵谢劲松。 见着这个结果方、谢二人都觉得颇是称心。在方展图这一边他原本就有与谢劲松较量一番的打算,更兼昨晚大哥有意将他视作自家兄弟,更是表明岳吟霜认可了他的剑法,故而这更是坚定了他要与之较量一番的心思。而在谢劲松这一边他颇是希望通过战胜一个强大的对手来证明自己,既然无缘与林落尘交手那么方展图就是目前最佳的选择。 这一对阵出炉之后围观人群也颇是兴奋。因为今天的较量之中岳吟霜与林落尘一战无疑是走个过场,没有人会相信林落尘会豁出性命去和兄长死磕。谢劲松昨天败给了岳吟霜,今日定然会拼尽全力去争取。故而当吴泰文与叶辰黝走入场中开始比拼之时,人群依旧闹哄哄的,兄弟俩见着这般情状也自知没有劳神的必要,勉勉强强拆了五十来招,叶辰黝卖了一个破绽败下阵来。 按理说这对兄弟非是百余招之后才能分出胜负,况且这胜负完全需要看比拼那一日两人的状态而定,可以他俩的座次是七人中唯一最拿捏不准的。不过昨晚歇息前方展图曾私底下找过叶辰黝,并表示自己会竭尽全力去战胜谢劲松,而他更希望让叶辰黝去进行这最终的扫尾工作,毕竟在他看来老五的沉稳较之老四的粗莽要更为可靠一些,从方展图的内心深处来说,谢劲松剥夺了梁墨髯开阳使的位置,那么就算岳吟霜接纳了他他也只能至多接任那开阳使一职,决不能再有任何的超越。叶辰黝也是抱着同样的念头,故而两人一拍即合。叶辰黝离场之时瞥了一眼台阶上的方展图,他依然在那里从容地摇着这扇。 终于到了这一日众人最为期待的对决。方、谢二人缓步走入场中。稍稍客套了几句后两人便拔剑相向。这一战对于他俩来说其实都已经没有了任何的秘密,真个说起来倒还是方展图多一些优势,毕竟他与林落尘的那一战并未将全部的本领给展示出来。谢劲松既然明白这一切索性便抱了放开怀抱大杀一番的念头。只见他疾步如飞向着方展图而来,挨着近了便施展出那阵如同疾风暴雨一般的剑法。众人只见到方展图被完全笼罩在了剑影之下,应付得颇为费劲。 “你们说方老三能赢得了姓谢的这小子么?” “还真是挺难说!你们看,如今那方老三已然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呢!” “你们听到过一个说法么?那方老三的本领在七个人里按着说排不到第三,只是他智谋过人,所以他们才让他坐了这第三把交椅。” “也是呢!说起来我还真不记得在什么地方瞧见过方老三和其他人拆招对招!他的功夫究竟如何真是一个谜。” “不过瞧他昨天和林落尘的对决,那剑法可是不弱呢!” “你也实在太过天真了,他们兄弟之间的比试还做得了数么!说实话,如果不是这一回来了姓谢的这个搅局的,我可是懒得来看这场比武大会。骗谁呢!把我们当成傻子来耍!” 一群人闹闹哄哄地说着,而场中方展图也渐渐感觉到了阵阵的压力:“若非大哥,我可真没有把握能在这阵剑雨之下全身而退!” 谢劲松见方展图每一招抵御似乎都是先于自己的出招,心里暗暗道:“呵!你就仗着昨日岳吟霜为你铺下的大路来对付我么?那你也太过小看我谢劲松了!难道你不知道我昨天也是有所保留的么!”想着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只见他一个纵身,挥剑自方展图的左上方斜劈而下。方展图急忙举剑相迎,岂料二刃将要相接之时那谢劲松突然腕子一颤,方展图就觉得眼前霎时间晃过五六道剑影,心里不禁一惊,暗道:“不好,要变招!”可在仓促之间他全然无法判断这五六道虚晃的剑影之中究竟哪一道才是真正的杀招,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先用佩剑护住自己的要害,就听“刺啦”一声,方展图低头一看只见胸前的衣袍依然被划出了一道狭长的豁口,若是再往下三寸自己的腰带也已然被削断。 “好啊!漂亮!”“好一个变招,姓谢的好样的!”“再给他点厉害瞧瞧,上啊!”人群的热情顷刻间被点燃了。林落尘一惊,对着旁边的岳吟霜道:“大哥,三弟不会有问题吧?看来谢劲松这小子当真有些邪乎,这一变招昨天可没见他使过!” “相信老三吧!”岳吟霜颇是淡定地捋着鬓边垂下的白发,“其实我昨天晚上仔细回想,或许激着谢劲松将招数尽数使出这一作法有些欠妥。” “大哥为何会这么想?” “你看老三如今不就是吃了这个亏么?如果他并不知道那谢劲松的招式,以他的临阵应变难道还怕破解不了么?可如今有没有发觉适才抵挡谢劲松的每一招似乎反倒都是由他先发对手后至,你可见过有这等的实战么!老三的脑子里如今有了谢劲松剑招的套路,就不再去考虑该如何去应变,故而乍一见那个变招才会这般手足无措。老二,你自己说,难道这个浅显的变招你与老三应付不了么!” 林落尘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回忆着适才的一幕,片刻后睁开了眼睛:“大哥所说极是。”说罢颇是焦急地看着场中,“但愿老三也能明白这一点!” “老三自然会明白,否则他便不是方展图了!”岳吟霜依旧捋着他的白发。 方展图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破口,“噗嗤”一笑,冲着谢劲松一挑大拇哥:“好剑法!真是有趣!” “嘿!”谢劲松冷冷一笑,“有趣么!有趣的还在后头呢!” “哦?那就让我好好见识见识!”说着方展图竟然收起了佩剑,从袖中取出这扇轻轻摇了起来。 谢劲松见着这般情景当真是有些恼怒,方展图的这把扇子并非铜铁,纯粹是竹子所成的一件玩物,如今这般他是准备赤手空拳和自己过招么!可想起昨天他对岳吟霜的无礼之举片刻也便释然,不再去细究这些琐事,心想:“管你是赤手空拳还是手中有剑,这比武场中只认一个胜者,你这般轻视我我定要让你为此付出代价!”想罢稳了稳心神冲着方展图一抱拳冷笑道:“既然你这么想要见识见识,那我就如你所愿!” 第十五章:谢家神童 说罢只见谢劲松怒吼一声,众人只觉的他的眼中喷射出两道前所未见的怒火,梁墨髯在旁见了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当年那个文弱的少年。方展图依旧摇着折扇,浑然没有任何防御的姿态。林落尘急得直跺脚:“大哥!三弟这是怎么了!” 岳吟霜见状反倒露出了一丝笑容:“老三赢定了!” 按下林落尘错愕的神情不说单表方展图。眼见那谢劲松已然到了跟前,那疾风骤雨的剑招比之刚才更要迅捷了许多。在他的身子周围仿佛笼罩着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生生要将他绞杀在其中。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方展图却应对得极为从容,每每谢劲松的剑锋就要挨着他的身子总能被他在最后关头给成功闪过,虽然十几招之后方展图的外衣已然变得千疮百孔,可任凭谢劲松使尽浑身解数就是无法伤到方展图一根汗毛。又过了十来招,谢劲松的心反倒变得紧张起来,暗暗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我说的没错吧!”岳吟霜见林落尘此刻已然露出了轻松的表情。 “嗯!可是大哥,小弟还是不明白!”林落尘疑惑地看着大哥的眼睛。 “如此看来,这天璇使得位子还真是老三当得最为合适呢!”岳吟霜调侃道。 “大哥!三弟的悟性一直以来都在小弟之上,只是小弟练功比他勤一些故而在外人眼里总是小弟胜他一筹。今日还望大哥为我解开这个困惑,那么纵使要我将天璇使的位子拱手让给三弟我林落尘也无任何怨言!” “傻兄弟!这镇岛使的位子又岂是哥哥我能说了算的么!只不过这件事当真须得靠你自行领悟,也罢,你且看一会儿我再对你来说!”说着岳吟霜又将注意力投入了场中不再搭理林落尘,林落尘瞪大了眼睛留意着三弟的一举一动,可却依旧毫无所获。 突然,只见谢劲松举起右臂,挥剑向着方展图的顶门直劈而下。这一剑来得迅猛无比,更兼其中暗藏虚实,仿佛已让人无从躲闪。“不好!”林落尘大喊道。再看方展图微微一笑,突然间一侧身,竟迎着谢劲松的剑锋而去。谢劲松见了也颇是一惊,就在他愣神的工夫突然间就觉得自己右侧腋下传来一阵剧烈的酸麻,继而整个右臂也开始麻木了起来。这一下着实令谢劲松倍感意外,压根就不知道是如何中的招,赶忙用左掌一托右臂,身子借势向右侧一闪,落下后踉踉跄跄好几步险些栽到在地。 “怎么会!”谢劲松就觉得阵阵麻痹的感觉从腋下涌遍全身,整个右臂此时已然无法抬起,佩剑已经被他扔在了地上。可再看方展图的佩剑依旧好好地背在身后的剑鞘中,手中摇着那把竹骨的折扇悠然自得地看着自己。 “还有别的招数么?”方展图笑了笑。 “你!你到底用的什么招数!”谢劲松左掌费力地将右臂举起,朝腋下看了看并无任何伤口,心中更是疑惑不解。 “无招!” “故弄什么玄虚!什么无招有招的!”谢劲松已然有些恼怒。 周围的人群此刻也是鸦雀无声,因为他们谁也没有看明白方展图是如何取胜的,故而都眼巴巴地盼着他能尽快解开他们心中的疑惑。 “看明白了么?“岳吟霜看了一眼身旁的林落尘。 “没有!”林落尘仰天长叹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看我还是向北辰大人明言,让三弟坐镇天璇岛吧!” “兄弟何必这般灰心丧气呢!”岳吟霜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看清老三是如何打伤谢劲松的么?” “我……”林落尘紧锁双眉,眼前一幕幕回忆着适才的场景,“啊!似乎是扇子!可……可是怎么会……难道……难道老三不用剑就是这个道理么!” “嗯!不是不用剑,而是以身为剑!” “以身为剑?” “不错!难道你还没有明白么?”岳吟霜捋了捋鬓边的白发,“剑在手中,无论你的招数练得如何精熟,那柄长剑终究会成为你身子的牵绊,让你忘记了属于你自己的最为无坚不摧的利剑。” “难道是自己的身体么?” “正是!若是你手中有剑,我这一招向你劈来你会如何应对?”岳吟霜说着冲林落尘比划了一下谢劲松的那一招。 “举剑格挡。”林落尘举起佩剑比划着。 “是啊!可是你为何要去格挡呢?难道就不能反击么?” “用剑么?可是……完全施展不开啊!”林落尘急得满脸通红,突然他似乎灵光一现,“啊!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多谢大哥点拨!”说罢林落尘冲着岳吟霜抱拳深施一礼。 “我输了!”谢劲松捂着胳膊叹了口气,“你已然领悟了人剑合一的要诀,可我却还茫然无知,今天若非你手下留情没有点我腋下的死穴,恐怕此刻我早已命丧当场了!” “谢师弟!”方展图合起了折扇一抱拳,“听大哥说你的佩剑昨日里与他对决之时被崩出几个豁口。我方某人没有别的本领,这铸剑的功夫倒还颇有几分自信,你若是信得过我,待比武大会结束后便将佩剑交给我,三天之内我便还你一把更为锋锐的利刃。你看如何?” 当他说出“谢师弟”这三个字的时候谢劲松心里就是一暖,听完方展图的话后他更是有些热泪盈眶:“不用等到那么久了。”说罢弯腰拾起佩剑收进剑鞘后交到方展图手中,“有劳方师兄了。” “你现在把剑交给我之后又如何与叶辰黝比试呢?” “人说方师兄智谋过人,可以洞察别人的心思。难道如今你还不明白小弟的用意么?”说罢冲方展图微微一笑,头也不回地向着角落走去。 “走吧!”岳吟霜冲着身旁的林落尘道,“该我们了!” 一个时辰后,洪福再一次站在了神坛的边缘,清了清嗓子高声道:“众位!经过两天的比试,如今这天心诸岛的镇守使已然各有归属,他们是: 天枢使——岳吟霜; 天璇使——林落尘; 天玑使——方展图; 天权使——吴泰文; 玉衡使——叶辰黝; 开阳使——谢劲松; 摇光使——仇胜云!——”他有意将最后一个云字托个长音,紧随其后便是围观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虽说对于这一结果他们并不感到意外可这终究乃是天心岛成岛数千年以来最为隆重的一件大事。那一年岳吟霜已然三十有三,而谢劲松则刚满二十。 这一场盛况空前的大会在许多年里始终是天人一族津津乐道的谈资。后来两天中的的轶事更是随着七使广收门徒流传到了人族与神农族。而在这许多轶事中,有一件却对于之后的一件大事有着深远的影响,那便是方展图力挫谢劲松那一役。连方展图自己也不会想到,那位神农族的英雄正是在临战之时想起了自己的故事,才将那重生的万年魔灵一招击溃。而在那之前他们兄弟八人则已然命丧这魔灵之手。只不过那一场足以名垂青史的战役要在一百多年之后才会发生。 七使坐镇诸岛后,开始协助北辰诛杀作恶的妖邪,由此名声日隆,无数的后辈仰慕他们的武功希望拜入他们的门下,只不过他们七个在二十年之中始终没有收徒。二十年之后,他们开始陆陆续续收起了徒弟,不过最开始的时候他们皆是易子而教: 岳吟霜收了林落尘与方展图的两位独子。这两位公子自幼对于岳吟霜便近乎崇拜。跟着各自的父亲打好了根基之后在二十岁那一年正式拜入了岳吟霜门下。他俩的天赋较之各自的父亲皆有不如,不过岳吟霜收徒更为看重一个“勤”字,这一点上这两个孩子却着实与师父一般无二。两人入门以后觉得自己原本的名字太过俗气,便非要按着自己的意愿给改一个。林落尘与方展图拗不过俩只得点头应允——那林公子自幼将岳吟霜视作剑仙,于是就自名为“林羡仙”,而方家公子则是将师父比作剑神,故而便改名叫做“方慕神”。对于这两个颇是不伦不类的名字林落尘与方展图也只能摇着脑袋徒呼奈何了。 而岳大师兄自己终生未娶,但有两个视如己出的侄儿,只是他们的父亲皆英年早逝。岳吟霜就让这两个侄儿分别拜了林落尘与方展图为师。 吴泰文与叶辰黝各自育有一女,只不过都不是学武的材料,眼瞅着老二和老三的孩子拜入了大哥的门下,弄得他俩也心痒痒的。可是他们知道老大的脾气,也自认没有如同二哥三哥与大哥那般的交情。仇胜云有一子一女,于是兄弟三人在一次小聚后做出了一个效法大哥他们的决定:吴泰文收仇胜云的儿子,叶辰黝教授仇胜云的女儿,而仇胜云则是收了四哥与五哥的两位千金。 于是六兄弟的子女就各自成了六兄弟的开山大弟子。唯独是谢劲松门下依旧乏人。自从接任开阳使以来他每日所做的唯一事情便是练功,那勤苦得劲头几乎都要超越了岳吟霜,娶妻生子对他来说压根都没有考虑过。二十年的光景,他的本领已然远远凌驾于林落尘之上,岳吟霜若要胜他也必是在一百招以后,决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懈怠。正因为这样,在一开始的时候,除了林落尘之外其余几个兄弟都有过将孩子拜入谢劲松门下的考虑,可是谢劲松始终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脱,颇是引得几兄弟有些微词。 就这样,谢劲松虽然位列开阳使,可却与其余六兄弟越来越生分起来。倒是梁墨髯念及旧情时常带着好酒去找他对酌。渐渐地他俩倒是成了莫逆之交。梁墨髯听说谢劲松屡屡推脱收兄弟们孩子为徒之事便去问他缘由,起先谢劲松总是三缄其口,终于有一回多喝了几杯说了心里话,其实也十分简单:他希望自己的本领只传授给自己的孩子。梁墨髯听说后便忙着给他张罗,不久以后便为谢劲松介绍了一房夫人,一年后夫人为他生下一子取名谢梁,明着就是为了感谢梁墨髯的大恩。 谢梁虽然比林羡仙与方慕神等人小了二十多岁,不过他的天赋当真是同辈中的第一人。谢劲松让儿子拜梁墨髯为师,不过更多的时候还是由他亲自调教。到了二十岁的年纪,谢梁的本领已然成了同辈中的第一人。只可惜天妒英才,谢梁在二十一岁的时候,有一回去野外练功,由于几日的苦练身子颇是疲惫便靠在一棵树上沉沉睡去,岂料草丛中的一条毒蛇却令他再也没能醒来。等谢劲松发现孩子许久未归外出去找,最终找到的却是爱子僵冷的尸身,毒牙所啮咬的伤口也早已溃烂腐败。得知消息后,谢劲松的妻子痛哭了三天三夜后一病不起,不出一个月也郁郁而终。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令谢劲松就此一蹶不振了很久,人也瞬间苍老了许多。总算在梁墨髯其余六使——谢梁十分招人喜爱,尤其他的天赋更是令岳吟霜赞许,几次都想要收他为徒,因为他的缘故谢劲松与六使又渐渐开始熟络起来——不断的劝说开解之下才算慢慢恢复了过来。梁墨髯几次三番希望为他续弦,以延续香火,可是谢劲松始终不愿。就这样过了约有九年的光景,在他将近七十岁的时候终于又娶了一房夫人,一年后生下一子取名谢亮——原想还是叫做谢梁,思量再三还是取了个谐音,不过谢亮还是有个小名唤作念梁。 谢亮的天赋较之谢梁而言当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不单单令谢劲松欣慰不已,更是让岳吟霜也感到无比欣喜。由于岳吟霜很早就不再收徒,故而谢劲松还是让谢亮拜梁墨髯为师,认岳吟霜为义父。在三位长辈的悉心调教之下,谢亮在十五岁时便通过了考核登上了天心岛,成为了天人一族最为年轻的登岛者。 在岛上又苦练了三年以后,岳吟霜召集了一次比武小会,虽说谢亮那年只有十九岁,而他的同辈师兄多已是四五十岁的年纪——那林羡仙与方慕神皆是将近七十的岁数——可那一次的魁首却是属于谢亮。天人一族由此便将这位谢家二公子视作了开阳辅使的不二人选,因为不久之前伏羲在开阳岛与玉衡岛之间又建起了一座镇守东南的小岛,冠以北斗六星辅星的名号。 一年以后,谢亮已然二十,谢劲松的三子谢桓也刚满十岁,不过为了避免勾起往事,谢劲松始终让谢桓称呼谢亮为大哥而并非二哥。在谢桓心中,谢亮便是一个大英雄,兄弟俩手足情深。在得悉将要比武争夺开阳辅使的消息后,谢桓更是吵着要让父亲带自己上天心岛看着大哥力挫群雄。岳吟霜知道自己的义子也十分渴望在弟弟面前大展身手,于是便答应亲自带着谢桓上一次天心,以他其时百年的修为力保孩子无恙。谢劲松与谢亮听了都是欢喜无比,在谢劲松看来谢亮若能主镇开阳辅岛那当真可以了却自己当年落败的遗憾。众人都在渴望着比武大会的到来,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等来的却是一场始料未及的悲哀。 第十六章:枯叶新绿 开阳辅使这一战距离七使那年已是悠悠七十载光阴。虽说天人一族的寿数较之人族要来得的长久一些,可亲历过那一年的翩翩少年如今也已然两鬓如霜。岳吟霜已然一百零三岁,若从背后看去,那一头瀑布般的白发已与北辰难分彼此。此时的神坛也已然变得更为宽阔,北辰依旧端坐在正中主席之位,岳吟霜与林落尘则在左右首席相伴,其余几位兄弟依着奇偶次第而作,梁墨髯则坐在了右手最末席。 人群见神坛之上众人坐定,顷刻间安静了下来。准备参与比试的后辈则缓步从一旁步入场中。谢桓此刻坐在岳吟霜的腿上,一眼就瞧见了人群中的兄长,高兴得手舞足蹈:“啊!大哥!大哥!父亲,快看!” “看什么呢孩子?”北辰冲他微微一笑。 “啊!北辰大人,你看!那个人就是我的大哥——谢亮!” “哦!”北辰点了点头。 “阿桓!安静些,这里是神坛,可不是让你这般喧闹的地方!”谢劲松说着冲他一瞪眼。谢桓吐了吐舌头急忙用手捂住了嘴。 梁墨髯捋着银髯笑道:“贤弟何必对阿桓这般严苛呢!”说着不禁叹了口气,“大哥,多少年了?” 岳吟霜知道他问的是比武大会,沉吟了一会儿并不答话,好一会儿才答道:“老六”——虽然梁墨髯并非开阳使,可是这称呼那么多年来却并未改变——“恐怕你该改个名字了。” “哦?大哥说说我该改个什么名字?”梁墨髯笑了笑。 “老三。”岳吟霜回头看了看身边的方展图,“你说呢?” 方展图始终微瞑双目摇着折扇,此刻听得大哥的问话便缓缓睁开眼来:“大哥,那么多年过去了,我却依旧是你的喉舌啊!”岳吟霜笑得眯起了眼睛,方展图看着梁墨髯道,“老六,若是我没记错,当年是因为你那一把黑胡子才有了墨髯这名字。如今你再看看,哪里还有半根黑的呢?” “哦!”梁墨髯虽说早就知道此事,可突然被方展图当面提及依旧低下头仔仔细细地在胡须里找了起来,“嘿!真有一根!真有一根!老三,你说错了!” “都快要一百岁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羞也不羞!”方展图合起折扇敲了敲手心。 “三伯!”谢桓叫道,“为啥跟个孩子一样就要羞羞啊?” “这……”方展图一时间被这个十岁的孩子给问得哑口无言。 “哈哈!老三啊老三!你也有辞穷的时候啊!哈哈哈哈!”吴泰文乐得前仰后合,爽朗的笑声回荡在神坛之上,下面众人不知道上头究竟发生了什么,都带着无比惊诧的眼光看着上头。 “大哥,当年我们也是这般年岁吧?”林落尘痴痴地望着场中的后辈。 “是啊,当年劲松还只有阿亮这个岁数吧!” “嗯!”谢劲松点点头,“那一年我刚满二十,阿亮上个月刚过二十。” 正说着,一阵清风掠过,演武场周围的大树被吹得迎风摇曳,枝头飘落枯叶片片。“凡人的生命,就像这树叶的聚落一样。”林落尘看着落叶喃喃道,“清风吹散了枝头的枯叶。不过,当有一天春风又起,枝干又会抽发浓密的新绿。人也是这个理,新的一代终将崛起,老的一代终将逝去。” “二哥!你疯了么?”吴泰文早就想插嘴,可终究有些慑于二哥的威严,“怎么今天说话那么文绉绉的!什么崛起、逝去的!说的人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呵!”林落尘这时才回过了身子冲着一旁的吴泰文笑了笑,“我疯了么?只是瞧见劲松的孩子走进场子,让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怎么,老四,你不这样认为么?” 吴泰文摇了摇头:“管我是不是这样认为的,老二你这人太无趣,太无趣!不和你多说,不和你多说了!我看比武,看比武!” 众人闻言各自笑了笑也便不再说话,谢桓始终坐在岳吟霜的腿上,可他每每想要说话都瞧见一旁父亲的眼睛,终究还是没有打破神坛上的这一片静默。 场中的后辈已然就位,林羡仙与方慕神倒并未参与其中,反倒自觉请命甘当主持。于是在两人的安排之下比武便有条不紊的进行开来。此次参与者也是一百余人,但由于只是角逐一个位子故而就显得更为激烈一些。从日出战至正午,从正午斗至黄昏,又从黄昏打到深夜,谢桓早已在岳吟霜的怀里沉沉睡去,此时场中还剩了八个人,谢亮也在其中。北辰见孩子睡得正香,转头冲岳吟霜低语道:“让阿桓好好歇息歇息吧。不要让他错过了什么。”说罢伸出手在孩子的顶门轻轻抚摸了几下,“这样安睡一夜也就不会被岛上的灵力所伤了。”谢劲松急忙上前谢过北辰,接过幼子先行告退,来到场中和谢亮一并回家安歇。 次日正午,又经过三轮激战,谢亮毫无悬念地力挫群雄。谢桓从岳吟霜的腿上蹦了起来拍手道:“大人大人!这样我哥哥就是开阳辅使了吗?” 北辰笑了笑:“不错!”说着冲林羡仙与方慕神点点头,示意他们让谢亮上来神坛。 “且慢!”众人一愣,只见吴泰文从座椅上一跃而起,“这么轻易就把开阳辅使的位子给他,我老吴可是有点不服呢!” “老四,你喝多了?”林落尘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老二,你这叫什么话!谁不知道我吴泰文乃是海量。何况我老吴也好久没好好活动筋骨了,现在瞧见我那小侄这般有出息就是想和他好好切磋切磋。”说着转头看了看身边的谢劲松道,“劲松,你不会让阿亮驳我这个面子吧!” 谢劲松知道老四的犟脾气,尤其是他上了年纪以后那更是固执得厉害。不过他对于谢亮的本领颇是自信,而吴泰文这些年来虽说依旧每日练功,可早已不如年轻时候那般勤快。加之也确实将近百岁高龄,平日里又是嗜酒无度,这身子骨也早已大不如前。故而此刻谢劲松心里反倒是为吴泰文担心起来:“就怕我儿将你打败了你这天权使可就颜面扫地了!”只是这话他不便当众说出,于是便笑着一抱拳:“四哥但去无妨。” “哈哈哈哈!好!既然如此,我就去会会我那贤侄!”说罢吴泰文抄起佩剑纵身跃入场中。 “老四这是自取其辱啊!”方展图摇着折扇一个劲的摇头。 “父亲的意思,难道……” 方展图冲着慕神点点头,叹了口气道:“儿啊!去下面盯着点,不要出了乱子。” “羡仙,你也去吧。”林落尘冲着儿子道。 “遵命!”林羡仙与方慕神并肩走下了神坛。 “老三这次你可说错了。”岳吟霜捋了捋白发。 “大哥此话怎讲?” “阿亮会让老四取胜的,好好看着吧!” 再说谢亮,见北辰冲羡仙与慕神做了示意,心知这开阳辅使的位子已然归属了自己,正满怀激动地等待着两人前来邀请自己去北辰跟前跪受镇岛使大印。可不料却见两人突然被吴泰文给拦住,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就见天权使一个纵身落在自己跟前,虽说无比诧异可他还是上前抱拳行礼道:“谢亮参见四师伯!” “好孩子好孩子,免礼免礼!”吴泰文上前一把将他扶起。 “谢亮不知四师伯来此有何贵干?” “哈哈哈哈!孩子啊,你今天这英姿飒爽的样子真是让你四师伯好生怀念啊!七十年前你四师伯就是在你所站的这个场子里全力拼杀,最后得了这个天权使的位子。你可知道?”吴泰文说着摸了摸两边花白的络腮胡。 “小侄自幼便听家父在耳边提及那场大战,一直十分神往。” “好!孩子啊!你也知道你四师伯的脾气,就是喜好喝两杯,喜好和人拆几招。适才我在上头见你一招一式都极为得法,我老吴实在忍耐不住,贤侄啊!不如陪我过两招如何啊——”这“啊”字还没说完,吴泰文都不容谢亮表示答应,猛然间从腰间抽出佩剑向着谢亮直刺而去。谢劲松在险些从座位上跳起来:“四哥竟然偷袭一个孩子!” “老四实在有些过头!”方展图合起了扇子,隔着岳吟霜偷偷看了一眼北辰,北辰并不说话,依旧微瞑着双目。 再说谢亮,实在也不会想到吴泰文会找他比试,更加想不到他竟然如此不顾身份来偷袭自己。不过吴泰文终究是上了年纪,动作早就不如以前那般迅捷。谢亮猛地一侧身,剑尖从他腰间划过。“师伯既然要玩,小侄就陪你过上几招!” “好!痛快!”吴泰文说着“嗖嗖嗖”连出十来剑,谢亮则是从容应对。 那谢亮自幼跟着岳吟霜,练功勤苦,时间久了多少染上一些义父那孤高的脾气。故而对于这个平日里只会饮酒消遣的四师伯并不怎么看得上眼。加上偶尔提及当年事,谢劲松也只是对岳吟霜与方展图表示称许,连林落尘似乎都没有放在眼里,更何谈是那个粗莽的吴泰文。不过由于梁墨髯与吴泰文的交情,故而谢亮看在梁墨髯的面子上对吴泰文始终礼敬三分。 而现在他一连让了吴泰文十来招,除了偷袭的那一下之外天权使的剑尖就再也没能挨近谢亮三寸以内。于是他心里对于这个满脸白胡微微有些肚腩的老头子更是说不出的不屑。暗想:“常听父亲提及,当年之所以他只是屈居这开阳使,完全是因为时运不济。倘若不是他第二战遇到了义父,恐怕如今早就高坐那天璇使的位子了。可恨啊可恨。而偏偏这个没用的老东西却占着天权使的位子,唉!这时运为何要与父亲这般过不去呢!父亲啊父亲!今天就让孩儿来为你好好争争脸!” 想罢他从背后抽出佩剑照准吴泰文的面门就是一刺。吴泰文压根就没有想到这剑竟来来的如此迅捷。要想回剑格挡已然来不及,急忙一缩脖子,“呼”的一声一股子寒风从他的头顶划过,还没等他抬起头,就觉得眼前一花。原来谢亮这一剑削断了他的发髻,只不过这一招来得太快太准,故而吴泰文压根就毫无感觉。 “啊!”他不禁一声惊呼。 “这就惊讶了么?”谢亮暗笑,“好戏还在后头呢!” 想罢腕子一翻,那佩剑折返回来,剑尖几乎贴着吴泰文的前额从他面前经过。吴泰文就觉得前额之上如同被羽毛轻搔一般的麻痒,忽而眼前变得清晰如昨,原来自己批下来散发已被谢亮给削得一干二净。“这是对你偷袭我的报偿!”谢亮暗道。 谢劲松皱了皱眉头,偷眼看了看岳吟霜,只见他的嘴角似乎也带着一丝笑容,仿佛并没有对义子这一无礼的举动有任何的怪罪。“老四可是不得人心!”他暗想,“只是当着这么多人,多少还是需要给他留点面子。只是该如何告诉他呢?”谢劲松暗暗有些发愁。 方展图似乎看出了谢劲松的心思,摇着折扇道:“交给慕神吧,相信他会处理得当。” 谢劲松点点头,他知道方展图的这个儿子在智谋方面颇得父亲的真传,适才三个对慕神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不过慕神已然明白了父亲的用意。谢劲松看了看场中,只见羡仙与慕神二人此刻正在最下一层的台阶上左右侍立,各自按着腰间的佩剑似乎随时准备应对场中发生的一切。 再看吴泰文已然有些抵挡不住的架势,只不过如今还靠着自己的经验在苦苦支撑,可若是再熬十几个回合那便会完全溃败下来。谢亮心里兴奋无比,抖擞精神越战越勇。突然他感觉身边传来一阵浓浓的杀气,心里一个激灵,趁着空隙用眼角余光一扫,只见林羡仙与方慕神的右手都按在腰间的佩剑之上,双眼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仿佛随时便会出招向自己攻杀一般。 “两位大哥这是要干什么?”——虽说林、方二人年长他将尽五十岁可终究是平辈——三人私底下的交情着实不错,谢亮知道他俩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做出这种架势。“按着说,他俩应该邀请我去面见北辰大人,这哪里是邀请?难道说……”想到这里他不禁朝着神坛上看了一眼,只见岳吟霜正在冲着自己连连摆手。 第十七章:咫尺天涯 谢亮与岳吟霜似乎有一种天生的缘分,故而他一看自己义父的这一动作,又联想起两位兄长的怪异举动猛然间便明白了其中的缘由,暗暗道:“义父啊义父,你心里护着你那不争气的四弟,可偏偏要让孩儿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出丑么?唉!也罢也罢!”岳吟霜在谢亮心中的地位绝不次于他的亲生父亲,此刻既然义父发话他自然也无话可说。不过他暗想:“就是输也得输得够体面才是!” 心里正盘算着该如何去做,无意间瞟到了不远处的几个凹坑,正是七十年前自己的义父与父亲交战之时所留下的痕迹。那次比武以后许多人便把这串脚印当作了这场大会最为津津乐道的谈资,故而这多年来并没有人去修复它们。 此刻谢亮看见了这串脚印心里有了主意,于是故意放缓了招式渐渐将身子朝着脚印的方向靠拢过去,直到自己完全背对着它们。吴泰文虽然察觉了谢亮招式的变缓不过他并没有想到这是谢亮有意相让,反倒攻得更加猛烈。谢亮恨恨地咬着牙一步步朝后退去,就在他一脚踏入凹坑的瞬间,身子借势向旁边一侧,装出一副意外崴脚的样子。这一下除了神坛上的岳吟霜、方展图与谢劲松明白他的用意之外其余的族人当真是以为这只是一次偶然。 吴泰文见谢亮丢了佩剑捂着脚踝坐在地上,急忙跑了过去,仿佛一个伟大的胜利者怀着悲悯之心去关怀地上的落败者一般将谢亮慢慢扶了起来,笑道:“孩子,脚没事吧?” 谢亮心里一阵嘲骂,不过脸上始终带着感激的笑容:“唉!没事没事,适才摸了摸,并没有伤到筋脉,歇息片刻应当便好了。这一战是小侄败了,四师伯当真好身手!” “哈哈哈哈!”吴泰文摸着络腮胡大笑起来,“哪里!哪里!” 谢亮心里“哼”了一声:“唉!只是不知道这平整的地面上为何会有这许多凹坑,适才比武的时候我一直站在对面,可丝毫没有注意这些。” 说起这吴泰文兴奋了起来:“哈哈!贤侄你不知道么?这凹坑便是你父亲与义父当年交手的时候留下的遗迹。看!这里还有一道刻痕,就是你义父从前使用的那柄重剑所留下的……” “哦!原来如此!”谢亮当然知道这些故事,他见吴泰文一副打开话匣子的姿态便急忙打断道,“没想到冥冥中我义父与父亲还是与四师伯亲一些。” 此言当真是话中带刺,可吴泰文一来太过粗莽,二来此刻已然完全沉浸在了喜悦之中,丝毫没有去细品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只顾着喜滋滋地回味着适才自己胜利时候的感觉。 这时林羡仙与方慕神走了上来,羡仙在吴泰文耳边低语了几句,吴泰文点点头,转身冲谢亮又说了几句溢美之言便回到了神坛之上。谢亮遥见吴泰文在神坛上眉飞色舞的样子——全然不顾他那被削得披头散发的模样——心中便有一百个不屑。 方慕神知道自己这位小兄弟的心思,上前拍了拍谢亮肩膀道:“兄弟,走吧,随我一道去北辰大人那里接任这开阳辅岛镇岛使的大印吧!” 谢亮听得此言顿时心花怒放,笑容在脸上绽放开来:“多谢二师兄!走,今晚我请二师兄与大师兄好好喝一杯,可一定要赏光啊!”——虽说相差五十岁,不过他们却颇是谈得来。 方慕神捋了捋胡须笑了笑:“你难道忘了你那大师兄与你的二师伯一个脾气,都是滴酒不沾的。” 说着兄弟俩有说有笑朝着神坛走去。来到神坛之上那吴泰文就想抢着上前去迎接,结果被林落尘生生给按回了座位。谢桓从岳吟霜的腿上一蹦而起,笑着向兄长扑了过去。谢亮拧了拧弟弟的脸蛋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谢桓喜滋滋地回到了谢劲松的身旁。 此刻林羡仙已然捧着一个玉盘站在了北辰的身旁,盘中放着一颗斗大的金印。只见那金印的模样与其余七枚极为相似:在它的上段雕着一条玄色巨龙,龙身盘旋在一根石柱之上,最上端的龙首仰视苍天,微张着嘴,似有一番龙啸九天的气魄;而它的下部则是四棱见方,一面雕着那开阳辅岛的俯图,其余三面则是那条巨龙的龙尾,在金印的下部镌刻着“开阳辅岛”四个大字,一旁落款的地方则是“主镇东南”四个小字。 北辰飘然站起身子,谢亮这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面对着天人一族的尊神,心都已经蹦到了嗓子眼。赶忙“噗通”跪倒在地,深深将脑袋埋入了双臂之间。 “起来吧孩子。”北辰温和地说道。 “谢亮不敢。” 突然他感觉一双温暖的大手托在了自己的腋下,抬头一看是自己的义父。再一看北辰微笑地看了一眼自己,转身从羡仙的托盘中捧出那颗金印,向着自己伸了过来。 谢亮此刻反倒有些迟疑,转头看了看义父又看了看右边的父亲。“去吧我儿。”岳吟霜在他的耳边低声道。 “孩儿遵命!”谢亮的神情也变得庄重起来。站起身子整了整衣冠向前紧走两步来到北辰跟前,抱拳深施一礼。 北辰笑着点了点头:“孩子,以后这开阳辅岛便交由你来镇守了。”说着看了看谢劲松又看了看谢亮,似乎是在说“不要辱没了你父亲的威名”一般。 谢亮转头看见父亲那欣慰的眼神与他怀中笑容面满的幼弟,突然间鼻子发酸,竟有一种想要哭的冲动。不过他深知这场合的庄严,急忙稳了稳心神冲着北辰庄重地点了点头:“大人请放心,谢亮绝不敢有辱所托!” “好!”北辰说着便把金印递了过来,谢亮伸手去接。 “且慢!”就在谢亮的双手将要接触到他梦寐以求的金印的一刹那,突然在演武场外的人群中传来一声极为洪亮的叫喊。安静的人群当即喧闹了起来。 “什么人!”吴泰文一个箭步来到了神坛边,冲着下头怒吼道,“到底是谁胆敢如此放肆!给我出来!” 话音刚落,只见正对神坛方向的那一堆人群开始骚动了起来,继而就见一个威武的大汉分开最前头的人众昂首阔步走进了演武场。再看此人生得极其威猛雄壮,虬髯虎目,长及肩膀的头发向后披散开来,身上围着一个巨大的披风看不清里头的着装,只是在他走路之时才瞥见他脚上的那双虎皮靴。 “你是何人!”吴泰文喝道。 “在下名唤‘子弃’。”那人一抱拳,从披风中露出了双手。 “子弃?我们族里有你这一号人么?”吴泰文一脸怀疑的神情。 “在下并非天人一族,乃是人族。” “呵!人族?”吴泰文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 那个时候,神农族与人族已然陆陆续续派遣过一些年轻人慕名来到天心岛,希望学习剑法。只不过虽然派了许多人来,可最终能够留下的确是寥寥无几。那个时候七使早已不收徒弟,故而打发这群求学者都是由七使的一般弟子来代劳。只不过七使平日里事务繁忙,所以真正由他们本人亲自传授本领的都只有那几个开山大弟子,之后所收的徒弟皆是由这些大弟子们来教授。虽说看似是平辈但实质却是师徒。这样一来,这些后入门弟子的本领就变得良莠不齐。而教授人族与神农族的也正是这群人。 七使在闲暇之时偶尔也会去了解一番自己门下弟子新近修行的进展。而那些后入门的弟子许多连自己的功夫还练得不到家,生怕自己在徒弟的面前被师父训斥,故而每每到了那个时候,这些人族、神农族的青年都会被打发到一边。而若是七使问起他们,他们的师父便会编个谎话来搪塞。所以时间久了,在七使的心中这群人都是一些资质平平的货色,也就不再予以重视了—— 故而此时吴泰文听得那个虬髯大汉自称是人族,心里的轻蔑已然到了极点,不过他此时的心情还算上佳,于是戟指那人道,“也罢!我且不论你是谁。难道你不明白今天是什么日子么!现在是什么时刻么!为何你要这般放肆!” 那虬髯客微微欠身抱拳朗声道:“在下自然是知道,只是在下心里有个疑惑,故而想向北辰大人问个明白!” “我呸!”吴泰文这会儿当真是被激怒了,“问北辰大人!你也配么!快给我……”话还没说完,方展图用扇子在他的肩膀狠狠敲了一下。吴泰文一回头只见北辰冲自己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自己退下,他这才悻悻地退回一边。 再看北辰来到了神坛边上,适才还颇是喧闹的人群顷刻间安静了下来。“你有什么疑惑?”北辰依旧那么寡言。 “在下想问,这开阳辅使的镇岛使之位是必须由天人族人来担当么?” 北辰摇了摇头:“在比武大会夺魁者任之。” “那参加这比武大会,必须是七使门下么?必须修习剑法的么?”子弃高声道。 北辰冷不丁被这么一问就是一愣,微微沉吟了一会儿回答道:“只论武功,不问出处。” “好!好一个‘只论武功,不问出处’!”虬髯客一抬头,众人就觉得两道精光从他的眸子中射出,“既然如此,我子弃斗胆,也想来一争这开阳辅使之位!”洪亮的声音回荡在天际。 “这人是谁啊?”一个围观者问道。 “他说他叫子弃,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另一个答道。 “人族?似乎是个资质平庸的部族吧?他们那儿会出什么厉害的角色?” “这人真是找死!” “你也别这么说,他能来到这北辰岛便是有些能耐,敢站出来迎着北辰大人说话就是有胆量,我看还是别轻易下定论的好!” 人群中一时间议论纷纷,而神坛之上也并不消停。 吴泰文跺脚道:“这是谁的徒弟?啊!谁的徒弟?啊不对不对,应该是徒孙,是徒孙,这孙子是谁啊?” “没见过。”方展图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方慕神,“我儿,你有印象么?” “回爹爹,孩儿也不曾看到过。大哥!”说着一回头问着一旁的林羡仙,“你呢?”林羡仙耸了耸肩,意思是他也不知。 此时最为恼恨的便是谢亮,原本一切都在按着他的梦想在进行着,就在与梦想接近得似乎只剩一张纸的距离,却突然闯出了这样一个搅局者——他又怎么会想到,自己的父亲当年也是一个搅局者,而此番却是轮到他来被人搅局了——心中瞬间腾起了一股熊熊的怒火。他来到北辰身后低声道:“北辰大人,可否容我与他说句话?” “好!”北辰点点头。 “嘿!你叫子弃是吧!”谢亮喝道。 “不错!” “且不论你刚才的那些疑问,难道你不懂这比武大会的规矩么!” “在下适才也说了。我乃人族,亦非是修习剑法之人。只是这些天云游到此,恰逢贵族这一空前盛事。方才我见尊驾在场中的英姿,实在是让我热血沸腾。在下多少也是一个修行之人,故而斗胆希望能与阁下切磋一二!” 谢亮听他的语气颇是客气,稍稍压了压火气:“既然只是切磋,为何非要选在今日。你若真有意,明日午时我在开阳辅岛等你,如何?” 子弃听了微微一笑:“与尊驾切磋是我的一个心愿,不过这开阳辅使一位在下也是颇为向往!” “放肆!”谢亮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可是适才北辰的答话已然让他明白这一战是非打不可了,“大人!”他冲着北辰一抱拳,“请容谢亮打败这个狂徒再来拜领这开阳辅使大印!”北辰点了点头,便回到了座位上。 “孩子!不要冲动!”谢劲松一把拉住了谢亮的衣袖。 “父亲,这是为何?”谢亮满心不悦。 “孩子,此人恐怕不简单呢!”岳吟霜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义父,怎么连你也……哼!难道你们就这般信不过我么?我可是你们一手拉扯大的!” “贤侄,此人当真有些古怪。你可千万不要轻敌啊!”方展图收起了折扇脸上的神情竟与岳吟霜一般无二。 若是在平时,有这三人的劝谏谢亮早已恭顺地服从了。可是今日他却说什么也听不进去,从父亲的手里一把夺回衣袖冲着三人一抱拳道:“父亲,义父,三伯,你们在此稍坐,孩儿去去就回!” 第十八章:炽焰雷霆 谢亮说罢从方慕神手中接过佩剑——适才准备受印之时已然交予兄弟暂收——疾步向着场中跑去。来到场中谢亮倒是一愣,只见眼前的这个虬髯大汉身子竟比想象中的还要魁梧,比自己更要高出半个脑袋。谢亮跟着岳吟霜,虽然还没有离开过天心岛,但族里的各色人等他也可谓了如指掌,绝不会对一个对手的个头产生任何的恐惧,可是子弃的那双精光大盛的眸子却着实令自己感觉到了一丝不安。 “报上名来!”谢亮稳了稳心神。 “子弃。”虬髯客披风微微鼓起,似乎抱了抱拳。 “子弃?这天底下还有‘子’这个姓氏么?难道就没有一个全名么!”谢亮怒冲冲道。 子弃微微一笑:“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行走四方以来所用的一直就是这个名号。你只需要知道有一个虬髯客子弃便是我了。” 谢亮原本还想反唇相讥,可是眼见这大汉神态自若,不怒自威,便生生将这股子火气给压了下去:“你要争这开阳辅使么?” “正是。” “你的师父是谁?” “在下没有师承,只是云游四方的时候受过几位仙人的点拨而已,我倒是想要拜他们为师,可都被他们严词拒绝了。所以我并没有一个师承。” “哼!巧嘴滑舌!”谢亮恨恨道,“既然你要争这开阳辅使,那么须得打赢了我再说。来吧!亮兵刃吧!”说罢“唰”的一声谢亮从背后抽出了佩剑。 子弃从披风里伸出手掌,从从容容地解下披风扔在一旁,继而双手一摊:“来吧!” “你!为何不亮兵刃!” “这便是我的兵刃。”子弃说着翻了翻双掌。 “欺人太甚!”谢亮终于忍无可忍地咆哮起来,“你既然自己寻死,那就休要怪我手下无情!”说罢谢亮向着子弃疾步奔来。 子弃微微一笑,双手叉在胸前,似乎压根就在观战而并非身处战场一般。眼看谢亮相去自己已然不到十步,突然就见他右臂网上一挥,口中喊一声:“起!”一瞬间,只见一股子旋风在自己身前腾空而起,谢亮压根就没有想到这一招,一时收不住身子一头便扎进了这旋风之中。 谢亮就觉得自己的身子如同坠入了一团激流——自己幼年练功之时曾有一次相似的经历,后来幸而被及时赶来的岳吟霜给搭救了出来——瞬间便已动弹不得,握剑的胳膊被风卷得死死贴着另一侧的身子根本无法挥剑。这股子旋风不一会儿的功夫便腾空而上,远远望去便是一道细长的羊角抟风。 神坛之上的众人这一下可是惊得目瞪口呆。七使这些年随着北辰征战四方,这世间的妖魔着实遇见了不少,其中确也不乏善纵恶风之辈。只是今日眼见这一切竟然来自一个人族的大汉,凭他们如何思索都无法明白这其中的由来。 再看那羊角抟风扶摇直上,吹了约有一盏茶的工夫便不见了踪影。再看谢亮早已是披头散发衣冠不整,身背后的剑鞘不知道何时飞到了百步开外。那谢公子平日里极为注重仪容,由于他的相貌着实俊美,故而在族内颇是受人喜爱。可如今当着这许多人竟然一瞬间被人弄成了一个邋里邋遢的醉汉——在他看来自己如今的模样与适才的吴泰文并无二致——心里一时间恼羞成怒。刚想挥剑再来,他那头效法义父而留起的长发突然垂到了身前,原本这并不妨碍他的行动,可此时却见谢亮发狂一般的抓起一把头发用剑一挥,当即将辛辛苦苦留了二十年的长发给瞬间削断。 “亮儿!”谢劲松惊道。 谢亮听得父亲的喊声回头看了看神坛,又用眼角瞥了人群一眼,顿时觉得羞愤难当。就见他戟指子弃吼道:“汉子!你使得什么妖法!” 子弃依旧神态自若:“我早就说了,这是得自仙人的传授,可不是什么妖术。怎么?难道在你心里只要不是剑法就一并斥为妖术么?” “仙人?我呸!我看是妖怪吧?”谢亮狠狠啐了一口,“不不不!我看你就是一个什么妖怪变的!” “嘿嘿!竟然口出不逊!”子弃脸上闪过一丝怒容。 “怎么?被我说中了么?好啊!平日里我天天缠着我义父带我出去降妖除魔,他始终说我修为不足。没想到今天上天就将一个妖怪给送到了我的跟前,真是妙极啊妙极!今天把你收拾了,正好让义父瞧上一瞧!”说着话谢亮如同发狂了一般一个纵身,使出了自己父亲当年与岳吟霜交战的那一招疾风骤雨般的快剑。 那子弃左躲右闪,不过若论身法他当真及不上谢亮来的迅捷。不出五招,就听“嗤”的一声,谢亮的剑尖从自己胸前划过,割出好长一条口子,所幸并未伤及皮肤。子弃往后疾退了十余步这才站定了身子,谢亮冷笑了一声:“运气不错!看看你还能不能躲过这下一招!”说罢挥动宝剑继续猛攻。 子弃嘿嘿一笑:“既然是你苦苦相逼,那就不要怪我下狠手了!” “有本事就使出来!”谢亮双眼都快喷出火来。 只见子弃双掌平摊,掌心向上,瞬间在右掌掌心凝成了一团燃烧的火焰,而在左掌的掌心则是一团翻滚的雷电。谢亮一愣神,可并没有停下步伐。“故弄玄虚!”他心里暗道。 子弃将那团火球猛地往地上一贯,霎时间那火球竟然化作了一片火海,向着四周急速蔓延开去,唯独在子弃身子一步的距离并无烈焰燃烧。谢亮收步不及,一脚踏入了火海。子弃见状将右掌猛一攥拳再向上一挥,只见谢亮脚下的那片火海瞬间如同收拢的红莲,将他整个儿裹挟其中。 “亮儿!”谢劲松哭喊着。神坛上的众人已然感到了一丝惊恐,一旁的围观人此刻鸦雀无声。“大哥,北辰大人,这该……” 按着比武大会的规矩,只要入了场除非决出胜负,否则旁人是无权踏入场中半步。这次比武乃是谢亮亲口应承,故而这时所有的眼光都聚集到了北辰的身上,仿佛只要他说一句话兄弟几人便会立刻冲进去救人。 北辰看了岳吟霜一眼:“吟霜,下去看看。” “遵命!”岳吟霜说罢急急火火下了台阶,谢劲松顾不得向北辰请命也匆匆跟了下去,谢桓吵着也要去,梁墨髯则让他骑在了脖子上小心翼翼地下了台阶。 子弃偷眼瞧见岳吟霜等三人正往场中而来,他倒是并不知道比武大会的这个不成文的规矩,还以为岳吟霜与谢劲松要来助阵。这两人的来头他自然是知道的,此时见了这般情状心里不禁暗暗有些恼火,低低的声音冲着谢亮道:“打不过还要叫帮手么!” 谢亮一回头瞧见了父亲与义父,身后还跟着师父与弟弟,一时间感觉羞愧万分。可他没法重他们发火只得将一腔的愤怒转嫁给了子弃:“我呸!你个无耻的妖孽,本少爷还不屑找帮手来!今天定要你死在我的剑下!”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子弃咬牙愤恨——其实子弃这招火海之术并没有用多少功力,完全是个虚招,用来将谢亮给牵制在其中。可岳吟霜等人并不知道这一点,故而赶了下来,没想到这却变相加速了谢亮的败亡——只见他虎目圆睁,如同霹雳一般声音道,“接招——炽焰熔金!” 岳吟霜与谢劲松还差三级台阶,冷不丁听到这一声怒吼惊得急忙抬起了头。就看原本谢亮在红莲之中并未有多少损伤,可就在这一声之后,那团红莲之火霎时间变作了橙黄。烈焰如同一条绞索盘绕在谢亮身上,他的衣袍顷刻间灰飞烟灭,头发也被烧成了焦炭。那团绞索如同一条巨蛇盘旋而上,挨着佩剑之后倏然变成了青蓝之色,不一会儿的工夫,就如子弃这招的名称一般,铁剑化作了滴滴金水掉落在了谢亮的脚边。 “妖孽!住手!”谢劲松一声断喝,早已经顾不得什么规矩之说,抽出腰间的佩剑向着子弃猛扑而来。岳吟霜想拦阻却已然迟了一步。 子弃“哼!”了一声,他深恨被人称作妖孽。其实适才那一招他还是留了情面,只是烧毁了谢亮的衣服、头发和手中的佩剑,并没有用火灵之力去灼烧他的身体。可是听得谢劲松这样一声断喝,他心头的怒火霎时间燃烧了起来:“骂!我让你骂个痛快!”想着右掌一使劲,谢亮顿时觉得一股子炽热的气息燃遍全身,禁不住痛苦的叫喊起来。子弃瞥了一眼谢劲松,此刻相去自己已经只有三十余步,急忙将左掌中的那团雷电向空中一抛,那团电球迎风而长,不一会儿的工夫直径便有一丈之巨,生生拦在了谢劲松面前。 谢劲松猝不及防收身不及,一头便栽进了这团电球之中。顿时他觉得周身上下麻痹不已,仿佛连一丝一毫握剑的气力都快没有了一般。谢亮眼见父亲有难,已全然顾不得自己身负重伤,衣不蔽体且手无寸铁,伸出双臂趁子弃不备一把卡住了他的喉咙。 子弃并不着慌,一把抓住了他的左腕向上一提,可不料谢亮右手突然向子弃的后脑一抓,身子往旁边一闪。子弃一愣,右手略略一松劲,谢亮趁势挣脱了左腕,继而将右臂横在了子弃的脖子上,左掌死死扣住了右腕,双腿往子弃的腰间一夹,整个身子紧紧贴在了子弃的后背上。 突然袭来的窒息感让他步履有些踉跄,可无论他如何用力都无法挣脱谢亮的锁喉。此时,围困谢劲松的雷电也已然减弱了威力,谢劲松眼看便要挣脱而出向自己施以致命一击。危急中,子弃急中生智,右掌腾起一团烈焰向着后腰一按,谢亮就觉得腰间传来一股子焦臭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啊!”他惨叫了一声,紧缩的胳膊也稍稍卸去了劲道。子弃趁势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狠命一扯,谢亮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来与之抗衡,身子被他生生给提了起来。 此刻的子弃已经恼怒到了极点,他一眼就看到了雷电中的谢劲松已然拾起了佩剑就要向自己扑来,而台阶上的岳吟霜也已然将手按在了背后的重剑之上。 “来吧!岳吟霜,有本事你也上来,你知道我有多想会会你这位名震天下的天枢使么!还有你谢劲松,今天我本来只是想和你的公子切磋切磋。只是你的公子太过不堪一击,可偏偏他却要任这开阳辅使的位子,我子弃可真是看不得这样无耻的勾当!你既然要护着你的孩子,那么就与他一同来领教领教我的手段吧!” 想罢,子弃攥着赤身裸体的谢亮的胳膊,卯足了气力照准那团雷电的方向将他“嗖”地扔了过去。谢劲松原本正准备挥剑而出,见自己的儿子被迎面抛掷了过来急忙收剑伸手去接。岳吟霜见谢亮到了父亲的怀中便将手松开剑柄。 子弃见了“嘿嘿”一笑,突然间左掌一攥拳,只见一瞬间,那个电球紫光大盛,荧荧电光在球体上纵横穿梭,父子俩被困在球心,惊恐地看着周遭的剧变。岳吟霜此刻也惊得目瞪口呆,浑然不知究竟该如何去施以援救。就听子弃如同适才一样发出一声霹雳般的怒吼:“接招——掣雷撼地!”就看那穿梭的电光顷刻间向着球心的方向奔涌而去。 谢亮眼见父亲有难,不由分说,急忙将父亲按倒在地,自己往他身上一趴。只是他忘了这血肉之躯又岂能阻断雷电之力。就听“啊!——”的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谢亮浑身焦黑已然晕厥在了父亲的身上,可是谢劲松却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损伤。 子弃乃是一个纯孝的汉子,适才见谢亮将父亲压倒在身下心中就是一阵不忍,这稍稍的迟疑多少减弱了他雷电的攻势。待得他见谢亮已然晕死过去,更是动了恻隐之心。仰天长叹一声,狠狠地一甩手,就听一阵震耳欲聋的雷霆之声响彻云霄。待那雷灵之力消散后,围观的人群定睛再一看不由发出一阵惊呼:只见父子俩所倒卧之处竟然空无一物。 第十九章:父债子偿 此刻神坛之上的众人已然再也坐不住。连同北辰一道向着场内疾奔而来。只见在雷霆爆裂之处,竟然被炸出了一个方圆三丈,深足有一丈的深坑。来到坑旁,只见岳吟霜已然将谢劲松与谢亮给抱了出来。谢劲松双目微瞑,一副昏昏沉沉的模样,似乎被这一声雷霆震得有些晕眩,可是他的一只手始终死死地抓着儿子的一条胳膊,而谢亮则早已不省人事。 “妖孽!”吴泰文暴跳如雷,戟指子弃道,“北辰大人,这天心岛岂容这等妖孽作祟!”说着回头看了看其他几人,“兄弟们,与我一同杀了他!” “唰唰唰”就听铿然之声,林落尘,叶辰黝,仇胜云已然握剑在手。 “且慢!”子弃冲着北辰一抱拳,“北辰大人,在下有话要说。” “说!”北辰此刻正在运功替谢氏父子疗伤,听得子弃的话并没有转身。 “大人!适才在下也曾经问过,是否只有天人一族才能接任这开阳辅岛的镇岛使,你回答说不。我又问是否只有修习剑法之人才能参加这场比试,你也说不。既然如此,如今在下已然靠自己的本事战胜了这位谢氏少年,但不知大人可否将这镇岛使的大印授予在下呢!” “呀呀呸!”吴泰文狂怒道,“你这妖孽还想接任镇岛使么!兄弟们,还犹豫什么,给我杀了他!” “慢着!”只见北辰缓步来到子弃面前,“名字。” “回北辰大人,在下名唤子弃。” “适才所用的三招,叫什么?” “回大人,那招抟风之术,名唤‘崖顶冽风’,乃是一位仙人所授,不过传授在下本领之时他有言在先,除非是我的嫡传弟子,否则绝不能对外人透露他的姓名。” “仙人?”北辰微一沉吟,似乎嘴里又嘟囔了一句,只是谁也没有听清说的是啥。 “不错!在下绝无虚言!” “说下去。” “那招烈焰之术名唤炽焰熔金,雷霆之术名唤撤雷撼地。前者乃是在下于南溟之北自行悟得,之后那一招则是悟得于雷泽。” “雷泽?东南那片水域么?”北辰说着眼睛不禁朝东南方看了看。 “正是!” “嗯!”北辰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看地上,谢劲松已然恢复了神智,身子也并无大碍,那谢亮此刻也悠悠醒转。 “好些了么?” “老夫不碍事!”谢劲松伸了伸胳膊,转头看了看谢亮道,“孩子,你怎么样?” “回父亲,孩儿适才怕是被烈焰伤了皮肤,不过北辰大人已然以寒冰之力将热力驱散,此刻我已然不那么痛苦了。” “筋骨没有受伤么?” “四师伯,扶我一把。”谢亮冲着一旁的吴泰文道。 “贤侄,你还能走么?”吴泰文小心翼翼地将谢亮扶起,并搀着他来回走了走。 “无碍了,休息几天应当就可以恢复如初了!” “这就好!这就好!贤侄,刚才可吓死你四师伯了!”吴泰文说着直拍胸脯,做着安抚自己的动作。 “让四师伯挂心了!”谢亮此刻突然觉得眼前这个披头散发的糟老头是那么的可爱,“待孩儿痊愈了,一定请四师伯好好喝两杯!” “好!好!就这么说定,说定了!” 一旁的子弃始终冷眼看着他们。北辰似乎有所察觉,转过了身子。 “羡仙,印!”北辰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林羡仙见北辰似乎当真要将大印授予子弃,心里当真是一百个不情愿。北辰稍稍转过脑袋,眼角的余光透过白发的间隙瞟了他一眼,羡仙一激灵,急忙将大印恭恭敬敬地放到了北辰的掌心上。 “子弃。” “大人!” “今日,我便将这开阳辅岛托付于你。望你尽心尽力,不负所托。”说罢便将大印递了过去。 那谢亮眼睁睁见着这曾经与自己近在咫尺梦寐以求的大印却要交到自己的对手手中,心也仿佛在滴着鲜血:“大人!此人以妖法将我打伤,为何反而要将大印交给他,大人!” “哼!”子弃上前一步,一把接过开阳辅岛镇岛使大印恭恭敬敬捧在怀中,冷冷地看着谢亮道,“这比武场中,本就是刀剑无眼,纵是有了损伤也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为何反要诬陷他人使用妖法。难道说这四海之内除了剑术以外一切的本领都被你们视为妖法么!” 北辰点了点头:“既如此,开阳辅岛就拜托你了。”说罢拂袖而去。 霎时间,演武场内死一般的寂静,众人只是凝视着子弃的双眼,久久不愿离去—— “梁叔!梁叔!你怎么了?发什么愣呢!”谢桓大叫道。 “嗯!——”梁翁猛然间似乎从回忆中被惊醒了一般。他站起身子看了看眼前的邹梦鸿,“孩子,你适才说什么?” 梦鸿对于梁翁的举动颇是感觉有些不解,此刻听他问话便将适才所说又给重复了一遍,末了一抱拳:“老人家,难道梦鸿可有说错么?” 梁墨髯此刻的脑海中子弃与梦鸿的话语在交替轰鸣,颇是让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当年那子弃接任开阳辅使之后许多族人依旧认为子弃是妖孽。后来疑虑之声越来越响,北辰便将此事告知了伏羲,伏羲听说后一再表示这并非是妖法,乃是天地间十分强大的五灵之术,若是真的练到大成其威力甚至可以与神族比肩。北辰回到天心岛后便将伏羲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达了一番,族人不敢对伏羲的话有丝毫质疑,没多久也开始深信不疑起来。 可是对于谢劲松一家而言,虽然知道这比武场中的规矩,并且伏羲大人也将疑虑扫清,可终究自己的兄长因子弃而思。并且子弃得以与兄长比拼本就是由于北辰的破例,他们自然无法责怪北辰,故而只能将怒火全部转嫁到子弃头上。而正是因为谢亮的早逝使得父亲更是因此郁郁而终,母亲也在不久之后撒手人寰。如今造成这一切的仇人竟然先一步而去,而他的弟子如今就活生生地站在眼前。就听那谢桓大吼道:“好一个油嘴滑舌的家伙,一句刀剑无眼就可以将一切给掩盖过去了么!” 说着回头对身旁的一个侍从耳语了几句,那侍从匆匆返身入屋,不一会儿从里头恭恭敬敬地捧出一对佩剑。梦鸿抬头一看,只见一把佩剑的剑鞘已然焦黑无比,而另一把则完好无损。谢桓一回身抽出宝剑,梦鸿不禁一愣:只见那柄剑鞘焦黑的佩剑之上隐隐有着裂痕,而那剑鞘完好无损的佩剑却只剩了一个剑柄,上面连着一截两寸不到的残刃。 谢桓将这两把残剑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继而右手握着那把长剑,左手握着那柄残刃冲着梦鸿恨恨道:“这把长剑乃是家父生前所用,相随百年无日或离,这上面的裂痕便是拜你师父所赐!”说着又转向那柄残刃,“这把残刃乃是家兄遗物,当年竟被你师父那一招炽焰熔金毁成这般模样!” “呵……”梦鸿暗暗点了点头,“师父的功力当真了得。” 突然就听“唰”的一声,只见谢桓将长剑剑锋调转,剑尖直指自己的鼻尖怒道:“我本欲找到子弃那狗贼,让他替我父兄血债血偿。不料他已然身死。俗话说父债子偿,你是他的弟子那他便如同你的父亲一般。不过我念你是他新收的弟子,年纪轻轻,跟随他的年头也不长,所以今天我就给你两条路让你自己来选: “其一,说出你师父坟冢所在,让我将他挫骨扬灰!之后此事就从此一笔勾销。倘若你不从,那么放在你眼前的就只有第二条路,今天你替你的师父为我父兄偿命! “嘿嘿,不过我可告诉你,并不是你一死了之便万事大吉,你的这条小命老子可还看不上。今后有朝一日若是被我知道了那子弃埋骨所在,我一样会将他挫骨扬灰。所以你若是识时务就早些说出那个所在,也好保全你自己的这条性命,更不要让外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们断了别人师门的香火!” 梦鸿在听到“挫骨扬灰”这四个字的时候早已将骨节捏得咯咯作响,到了最后早已是怒火中烧,死咬着牙关听他把话说完后攥紧拳头狠狠捶了一下桌子道:“呀呀呸!做你的春秋大梦!你欺我年轻,要我出卖自己的师父,让你这个卑鄙无耻下流可恶满嘴喷粪的货色玷污他的遗骨么!我劝你早早死了这条心!”邹梦鸿在精灵谷中每日服侍子弃,从不敢说半个脏字,今日眼见恩师被人这般羞辱,这一串怒骂就如同连珠箭一般脱口而出。 谢桓看着怒气冲冲的邹梦鸿,突然仰天大笑起来:“嘿!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也罢也罢!就当我方才白费一番口舌,既然你如此敬爱你那无耻的师父,那你就替他为我父兄偿命来吧!”说罢不待梁墨髯应允挥起父亲的佩剑直取邹梦鸿。 若是在三年前,梦鸿只需动一根手指便可要了他性命,可怎奈这三年中这反噬的难关始终无法突破,每勤修一分则反噬猛烈一分,故而时至今日虽然心法口诀依旧熟稔于心,然而招式之上已经颇觉生疏。今日见谢桓仗剑而至,暗催真气就想使出那招“炽焰熔金”。不料他刚一发动真气就觉得脏腑传来一阵撕裂的痛楚,仿佛肚肠被人用利刃来回搅动一般,当时站立不稳,强行用手掌撑住了桌子,心中暗暗叫苦。 可是此刻已然容不得他再去多想什么,眼见剑锋已至,急忙收起真气,双手借着桌子的边角一使劲,身子向旁边闪去。谢桓的剑尖自左胸划过,只听“嗤”的一声,一道黑红色的血液从自己胸前喷溢而出,所幸适才那阵剧烈的痛楚反倒让他此刻竟浑然不觉一般。梦鸿低头一看,就见自己胸前的白袍之上早已留下一道三寸长的裂痕,黑红的血液已然将断口染红。伸手轻轻触摸了一下,虽说伤口并不浅,不过所幸并不致命。并且由于梦鸿这三年来屡遭反噬的苦楚,那痛苦早已在体内凝聚成了毒素,使得他的血液的色泽也变得有些深沉。而谢桓这一剑正好将他郁结在胸口的黑血给尽数喷射了出来,霎时间梦鸿感觉气血顺畅无比,继而额角、后背纷纷涌出了豆大的汗珠,将体内那股子因真气反噬而形成的邪气尽数给排了出去。 谢桓一击得中,看着双手撑在桌角,大汗淋漓的邹梦鸿不禁仰天狂笑道:“子弃的弟子都是这般无用么!真是令人大失所望!” 适才听到谢桓说自己是子弃“新收的弟子”时梦鸿心中就是“咯噔”一下,似乎隐隐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情,可一时间又实在难以记起。如今听到他说“都是这般无用”之时,梦鸿脑子里猛然间想起了当年师父在临终时曾对自己说起他曾经还收过一个徒弟,自己还有一个师兄,只不过他不幸丧命妖魔之手。 当时自己听到师父说这话时眼神颇是有些异样。梦鸿深知自己师父的脾气,故而并没敢多追问什么,可始终觉得这句话的背后似乎有着什么隐情。如今听到这谢桓这般言说,猛然惊觉,暗道:“莫非当年师父所说的妖魔与他们有什么关系么?我的师兄乃是丧在他们的手里。或许师父早就知道这开阳使儿子的死因,故而对于师兄的死始终不愿多提,多少存了一个一命换一命的念头?对我以‘妖魔’为托辞,应当是怕我知道真相后会去寻他们复仇,那便是冤冤相报何时了了。师父你当真用心良苦!不过今天既然让我遇上了我就必须将此事问明再说!” ——不过梦鸿却没有想到,子弃当年在比武大会之时便被人无端斥为妖孽,故而这“妖魔”二字当是自己回敬的说辞——想到这里就见梦鸿双目圆睁,“啪”地一拍桌子朗声道:“且慢!今有一事不明,还望如实相告!” 二十:不肖之子 谢桓压根没有想到邹梦鸿死到临头竟然还会说出这种话,一时间倒也勾起了他的兴趣,暂且收起了父亲的佩剑冷笑道:“还有何事?说来听听!” 梦鸿“哼”了一声:“方才你说‘子弃的弟子都是这般无用’,莫非你还遇到过他的其他弟子么?” 谢桓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遇到?何止是遇到!他就是丧命在这把宝剑之下!”说着“唰”的一声又一次抽出了父亲的佩剑,举在眼前端详了一番,似乎想在剑身的裂痕里找寻梦鸿师兄残留在其中已然干涸的血液,“啊对了,从你拜入师门的年头来算,你们师兄弟恐怕还从没见过面吧!甚好甚好!”谢桓说到这里不禁拍起掌来,“我今天把你也杀了,那么你们师兄弟倒是可以早一天团圆了,你说是不是一件很妙的事呢?” 梦鸿听了直恨得咬牙切齿,心说:“果然如我所猜测的一般。师兄啊师兄,你我虽未谋面,可是只要我邹梦鸿有一口气在,一定要寻得你的尸骨,合葬于师尊墓旁!”想罢放下了架势,冲着谢桓缓缓道:“可否将你知道之事告知一二,那样我今日就是死了也再无遗憾!” 谢桓“嘿!——”地冷笑一声:“为你这个将死之人徒劳的枉费口舌当真是不值,要想知道就去地下问你自己的师兄吧!”说罢挥剑就砍。 突然,谢桓就听得身后洪钟一般的一声怒斥:“不肖儿!住手!” 谢桓一回头,只见那梁墨髯剑眉倒竖,怒目圆睁,恶狠狠地盯视着自己,不禁咽了口唾沫,硬生生将挥到一半的宝剑给缩了回来,口中嘟嘟囔囔道:“梁叔,你!” “梁叔!”梦鸿见那梁翁的眼中露出一股可怕的杀气,心里就是一惊。再看他满面通红,呼呼直喘气,银髯在胸前止不住的乱颤。突然就见他猛地回转身来,抡圆了巴掌照准谢桓的左脸“啪——”就是一记大嘴巴子。那谢桓被这突如其来的耳帖子打得目瞪口呆,伸手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怯生生地道:“梁叔,你为何打我?” 话音刚落,就听“啪——”梁墨髯抡起左手照着谢桓的右脸颊又是一记重重的耳光,继而用指尖点着他的脑门怒道:“不孝的孽畜!难道你父亲没有教过你长幼尊卑之道么!你管我叫什么呢!啊!”梁墨髯这最后一声怒吼直震得众人全身发颤,就见那谢桓此刻全身哆嗦了起来,支支吾吾地说:“梁……梁伯,桓儿……桓儿知错了!” “退下!”梁墨髯缓缓走到梦鸿与谢桓中间,冲着梦鸿点了点头,“小伙子,让你见笑了!”说罢眼神忽然柔和了不少。梦鸿并不知道其中的原委,只得缓缓地点了点头,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原来当年这岳吟霜这七兄弟聚在一起时,起先乃是按着年岁来排的次序。不过后来方展图说:“日后这七使的位子乃是按着本领的大小来依次接任。所以倒不如我们如今也按着这个顺序来结拜,省得日后突然换了称呼大家觉得别扭。”七兄弟听了倒也认可。其实真要按照年龄那梁墨髯倒是应该排行老三,而林落尘则应该排行老七。 后来斜刺里杀出一个谢劲松,抢了开阳使的位置。这一来倒是给七兄弟出了一个难题。好在谢劲松对于这些称呼并不在意,于是梁墨髯便保留了这老六的称呼。谢劲松则被他们叫一声谢贤弟或者干脆叫作贤弟。 梁墨髯为谢劲松介绍了第一房夫人后,两人的关系便格外亲近起来。梁墨髯因为失了开阳使,一直颇是耿耿于怀。谢劲松知道哥哥的心思,于是就让谢梁拜梁墨髯为师,而在拜师之前则称他为梁师伯或者梁伯。谢梁与谢亮皆是知书达礼之人,而那谢桓最幼,自小便格外得宠,颇是娇纵的不成样子。他也不知道从何处听来了当年方展图建议的排行次序,觉得梁墨髯的功夫平平,远不及父亲,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叫他梁伯?应当是梁叔才是。起先大家见他小,也便不以为意。 谢劲松管教过几次,不过收效甚微,每每他想动手训诫,谢桓都会搬出早逝的谢梁来触痛父亲的伤心事——谢梁的事情一开始连谢亮都不知道,不过谢桓在父亲与梁墨髯的言谈话语见似乎觉察到了这一点,后来还是经不住他的软磨硬泡梁墨髯终于将实情告诉了他,谢桓高兴坏了,因为自此就有了一张无法无天的护身符,并且出于私心这件事他更是守口如瓶,连谢亮都没有透露只言片语,二哥更是到死都不知道这件事情——谢劲松便无奈地放过了他。 谢亮死后不久,自己的父母也相继离世。谢劲松临终前将谢桓托付给了梁墨髯,为了防止他对梁墨髯无礼更是逼着谢桓当着自己的面认梁翁为义父——那时谢桓刚十岁多,还没到拜师学艺的年纪——谢桓嘴里答应可父亲一死便将其抛诸脑后。以后每次见着梁墨髯不是不理不睬就是只称呼一声梁叔。谢劲松死时九十有一,而梁墨髯则已然百岁高龄,早已不如年轻时候那般计较这些事情。这一来谢桓就更加有恃无恐。 谢桓的资质远不如两位兄长,更兼自由散漫,轻视教授他功夫的梁墨髯,故而长到十八岁,竟没能通过登上天心岛的考核。这在当时颇是令族人感到惊诧。岳吟霜也曾来探望过几次,可当他发觉自己义子的这个弟弟是如此的不成器终于也失去了耐心,从此不再来过问。谢桓自幼对于岳吟霜还是十分敬畏——天人一族又有哪个孩子不那样呢?——这时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如释重负的快感。 梁墨髯眼看着谢家的这根独苗已然将近四十的年岁,却始终无法踏上天心岛一步,每每念及此事都会一个人暗暗痛哭流涕,向着沉沉的黑夜中谢劲松的在天之灵悲戚地祷告着。“老疯子!”谢桓有一回无意中瞧见了这一切在背后不屑地说。今天,梁墨髯被邹梦鸿提起了往事,一连串的记忆不断地在他眼前苏生起来,并且那画面仿佛变得那样真切。当谢桓从后头取出了谢劲松与谢亮的残剑之时,这份真切仿佛让梁墨髯感觉谢劲松与谢亮就站在了这个屋子里一样。 其实对于邹梦鸿他从一开始就发自内心的喜欢,就如同喜欢谢亮一样,不论是天赋还是人品都让梁墨髯想起谢亮甚至是谢梁。而这样则让他更加不齿谢桓的所作所为,终于在他情绪激动到了实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这才怒扇了谢桓两个大嘴巴。 此刻他面对着邹梦鸿,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面前踱了几步,似乎欲言又止。 梦鸿注视了他好一会儿,似乎多少有些明白了他内心的苦楚,这才一抱拳依旧恭恭敬敬地说道:“老人家若是有话要与梦鸿说,但讲无妨。” 梁墨髯回过身子,又上上下下将梦鸿打量了一番,长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梦鸿……你……走吧,走吧走吧……”说着冲他摆了摆手。 谢桓当即跳了起来,吼道:“梁叔……呃不,梁伯,你!” “哼!”梁墨髯喝道:“够了阿桓!还嫌不够丢人么!这么多年了,对这件事你们始终不愿放下。如果说你的哥哥死在子弃手中你要去找他报仇也就罢了,这些恩怨又关他徒弟什么事?你知道当年你父亲对错手杀了子弃的大弟子之事有多么悔恨么!你今天竟然还敢这样说话,我真替你感到羞耻!” “是,是!”谢桓站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梁墨髯回头向着梦鸿道:“年轻人,适才多有得罪。老夫思前想后,既然子弃已然身故,往事就让他去吧。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了!”说罢神情落寞无比。 梦鸿听得梁墨髯最后训斥谢桓的话更是觉得有必要知道自己师兄的事情,于是冲着梁墨髯一抱拳深施一礼,正色道:“老先生,邹梦鸿在此先行拜谢你的宽宏大量。只不过师兄之事一直萦绕在我心中,师父临终前对于此事也是闪烁其词,我想其中必有隐情。尽管如今师兄已死,可若是我不知道这段往事,他对于我而言只不过是一个甚至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影子一般。我邹梦鸿实在不愿师父的传人竟然落得如此下场。梁老先生,梦鸿知道此时此地已然没有我说话的资格。可是,我依然有个不情之请,希望老先生可以将这段往事告诉我。”说罢又是一躬到底。 “唉!——”梁墨髯长叹一声,“往事已矣,知道了又能如何呢?也罢!也罢!今日就告诉你真相,不瞒你说,老夫等这一天其实也等了太久太久。这段往事积压在我心中快要三十多年了,我无有一日不被他折磨得辗转难眠,告诉了你或许可以换来几个安稳的夜晚。”说罢从桌上端起茶杯喝了几口香茶道,“孩子,坐下说话。” 两人复又落座,老翁道:“老夫我姓梁,本名一个墨字。”说着便将自己当年的往事略略与梦鸿提了一番,梦鸿仔细地听着,当他听到子弃重创谢氏父子之时心里更是说不出的畅快。终于话题到了最为沉重的部分。梁墨髯喝了一口茶,捋着颔下的银髯缓缓道: “记得那一年,我和劲松贤弟出门为亮儿找寻疗伤草药。当时天色已晚,又是身处荒郊野外,我们见到不远处有一户人家便准备前去投宿。叩开房门后,是一个青年接待了我们,不是别人正是你的师兄——闻靖寒。” “闻靖寒……”梦鸿在口中不断地念叨着这三个字,“原来这就是我师兄的名字。” 梁墨髯点点头继续道:“我们说明了来意,你师兄十分热情,将我们让到屋里。之后还为我们准备下了一些酒菜。我们自然是十分感激的,一边吃喝一边和他闲聊。当他问及亮儿因何负伤之时,劲松便将比武大会之时略略说了一遍,不过并没有提及你师父的名字。当时你的师兄听说此事后似乎颇有自信的样子,主动提出愿意和我们一道去找寻医治亮儿的草药。我和劲松见他年纪轻轻,恐怕还没过三十岁,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可那时我们又实在不愿放弃任何一丝希望,故而连声感谢并答应了下来。于是我们就相约天明后一起结伴行走。你的师兄很是高兴,就先行安排我们住下。 “可不料就在那天黄昏,屋子周遭突然来了不少妖物。我和劲松那段时间一直四处奔波,刚到屋中便沉沉睡去,丝毫没有感觉到危险的到来。当我们听到破门之声时,就见一群狼妖已然将我们团团围住。若是在平时,对付这几只狼妖合我与劲松之手自然不在话下。可那阵子我与劲松连日奔波,加上劲松自从比武大会之后始终也有些未能尽愈的伤势,故而那时我俩顿时感觉力不从心,竭尽全力杀死了两只狼妖后便再也没有气力去对付剩余的群狼,眼看我俩就要丧命在这狼吻之下……” 说到此处,梁墨髯不禁闭上了双眼,身子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身子似乎还有些微微的颤抖,仿佛那往事就发生在昨天让他心有余悸一般。 谢桓忍不住插嘴道:“梁伯,这些我可从来没有听你和父亲提起过。” 梁墨髯依旧没有睁眼,勉强地点了点头:“因为此事我与你父亲都问心有愧啊!又有什么面目与他人说起。” 梦鸿闻言道:“梁老先生,不知后来如何了?” 梁墨髯苦笑了几声,端起茶杯送到嘴边,许久却没有喝一口茶,慢慢睁开双眼又将茶杯放了回去:“当时,我与劲松只道是必死无疑,突然你师兄闻声而来,仅仅十招便打退了所有狼妖。所用的招式正是那掣雷撼地。自从亮儿受伤后,劲松对于你师父始终恨之入骨。如今骤然又见到了这一招雷霆之术顷刻间就勾起了心中的愤恨,而他更是对你师兄的热情产生了疑虑,以为他是你师父派来要将我们一并杀死的恶人……” 第二十一章:雷泽嘉荣 “荒谬至极!”梦鸿低低的声音道。 “你说什么?”谢桓似乎听到了梦鸿斥责先父的话,怒冲冲地看着他。梦鸿压根懒得搭理他,冷冷地白了他一眼便不再说话。“你!——哼!”谢桓一甩手,嘴里骂骂咧咧,可碍于梁墨髯始终站在墙脚没敢动弹。 梁墨髯此刻的眼神已然变得无比的痛苦:“我真的不知道为何劲松当时脑子里会有这般可笑的想法,他一向都是沉着冷静的……恐怕当真是‘仇’令智昏吧!凭谁都不会相信那个青年会对我们有何居心。可他当时始终听不进我的劝告,最终在我不断的苦劝之下他说至少要问清楚这青年与子弃的关系,我无奈只得答应。” “师兄……”梦鸿嘟囔了一句。 梁墨髯“嗯”了一声继续道:“当时我与劲松便借报恩之名邀请你师兄来饮酒。我俩都是好酒之人,故而每次外出随身都带着一些美酒。当时身上还剩两袋,而你师兄也着实是个好酒之辈,不一会儿我们三人便将这两个袋中的烈酒尽数喝干。劲松当时已经有了三分醉意,便问道: ‘恩公,我看你年纪轻轻却身手不凡,想必定有名师指点。’ 你师兄回答道:‘不错,若是没有恩师又岂会有我闻靖寒今天,师父对我当真是天高地厚的恩情。’ 劲松继续问他:‘你适才不到十招就将狼妖击退,最后那招雷霆之击更是让人叹服。我和我六哥也是习武之人’——说来惭愧,当时劲松和我都不敢表露身份——‘学了这一辈子可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本领。但不知你的师尊是哪一个?’ 你师兄当时态度无比的庄重,冲着外头抱了抱拳说:‘徒不言师名,不过既然老人家问起那我便如实相告,家师生前不愿意说他的本名,只是以子弃自称。’ 我当时清楚地记得劲松听到那两个字时候脸上的神情,不过你的师兄却并没有发觉。” 梦鸿心里很是愤慨道:“就是因为他是我师父的大弟子你们浑不念救命之恩反而杀了他么?” 梁墨髯苦笑着叹了口气:“不错,是我们杀了他。如今我不想再隐瞒什么。可是孩子你要知道,从那一晚开始,这梦魇一般的场景几乎没有一天不在我的脑海中闪现,不是你师兄鲜血淋淋的身子向我们来索命,便是……便是他的孩子那双天真却又饱含愤怒的双眼直勾勾的看着我们。每一次我都会从不寒而栗地从梦中惊醒……” “什么!孩子!“梦鸿猛地拍案而起,“你说我师兄还有一个孩子?难道……难道你们也把他给……” 梁墨髯摇了摇头:“梦鸿啊!且听我把话说完。当时劲松和我都有了几分醉意,听你师兄说起了师承,便不自觉地提起了争夺开阳辅使那一战。你师兄似乎一下子来了兴致,便把当年的经过滔滔不绝讲了一遍,想来是你师父告诉他的吧!尤其是当他说到子弃如何打伤亮儿之时更是借着酒兴手舞足蹈、绘声绘色。现在想来或许是子弃当年也是饱受我等的冷眼与嘲讽,故而与你师兄转述之时多少加入了一些宣泄之气。 “当时劲松再也难以克制,一时血灌瞳仁,怒火中烧,趁着你师兄不备挥剑猛刺。说起来若是在清醒的时候我们无论如何不会这么做。那时你闻师兄压根就没防备,劲松这一下又着实突然。被这一剑穿胸而过,你闻师兄当即瘫倒在地。就在劲松和我趁着酒意正准备给予他致命的一击的时候,突然从帘子后闪出一个孩子,口中高声叫道‘不要伤害我的父亲!’声嘶力竭的喊叫,至今回忆起来都让人辗转难眠。 “你闻师兄见状连忙喊道‘阿灵,别过来!’那孩子不听,扑在他父亲的身上想要为他挡这一剑,你师兄见状,拼死一拽,将孩子压在身后。而我当时也猛然清醒,急忙挡下了劲松的那一剑。我当时想要劝他收手,可那时劲松似乎杀红了眼,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并怒斥道:‘六哥你要做什么,给我闪开!’我知道劲松心里的仇恨有多深,一时也找不到反驳的话,当即便闪在一旁。劲松见状长剑再次刺出,穿心而过,你闻师兄已然喊不出声。忽然就听到那孩子一声惨叫,我挨近一看,只见你师兄双手死死握住剑刃,鲜血将整个剑身全部染红。可是我师兄的剑尖依然刺中了身后的那个孩子。我急忙抽出佩剑向着劲松的腕子虚刺一剑并大喊道:‘劲松快住手!’这一下方才令他清醒了过来,眼看我的剑到急忙一撤身。我们再看时,只见你闻师兄依然双手死死攥着殷红的剑刃饱含愤怒地盯视着我们,断断续续的说道‘你我有何冤仇,竟然连这孩子都不放过!’说着含泪看了看一旁的孩子,又转头看着我们说了一句至今让我们有些不解的话。” “什么话?”梦鸿急忙问道。 梁墨髯抬起头,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当时你师兄已然气息微弱,故而说那话的时候断断续续的,我就记得他似乎说什么本来想带我和师兄……去什么雷嘉荣,唉……当时因为那孩子哭泣不断,我和劲松实在也没能听清楚。” “雷嘉荣?”梦鸿似乎感觉在哪里听说过这个词,可又觉得有些陌生,便在嘴里反复念叨了几遍,“后来呢?你们把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当时你师兄说完那句话后便气绝身亡,他的孩子突然没了哭声。我和劲松赶忙把他给抱到床上,仔仔细细地检视了一番发现幸好只是皮外伤,那孩子似乎受了惊吓故而一直昏迷不醒。我们拿出随身携带的金创药给他包扎妥当后转身再去掩埋你师兄的尸首。 “大概半个时辰后,当我们再次回到房中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不知所踪了。在白墙上,歪歪斜斜留下几个字‘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一旁的床上留下了那帖血迹斑斑的金创药。这字乃是用绷带蘸着那孩子自己的鲜血写成的,扔掉了药膏想是表明他就是流干最后一滴血死也不要我们的施舍。当时我和劲松看着这八个血字,半天说不出话来,知道已然铸成大错……”说着梁墨髯双眼凝视着远方,眼中充满了悔恨。 梦鸿不住地点头赞叹:“原来我有一个这般有骨气的师侄!” 梁墨髯点了点头:“那孩子的气魄当真令我与劲松汗颜无比。第二天我们收拾了行囊后准备继续赶路,却发现我们佩剑的剑穗已不知所踪,佩剑也不在原来的位置上。想必那孩子原本想带着我们的佩剑一走了之,可是因为受伤的缘故所以只盗走了剑穗。”说到此处老人泪盈双眸,不能复语。客厅里也陷入了一阵沉寂。 隔了好久就听老人缓缓道:“后来我们此行也是无功而返,回来之后,我们一直自责不已。可当时劲松念及自己开阳使的身份,故而让我只字不提。一直到了今天,我始终无处对人说出这段痛心的往事。今天我心中这块石头总算落地了!” 说罢回头对谢桓道:“阿桓,这就是当年那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子弃虽然误伤了你的兄长,可是他的大弟子也丧命在你父亲剑下,纵使是一命换一命,这笔宿仇也该一笔勾销了。让这人走吧!”谢桓依旧怒面含嗔,可知道不好辩驳,便冲着厅中的青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自己则悻悻地去了后头。客厅里瞬间只剩下了梁翁与梦鸿。 梁墨髯回头看了看不禁叹了口气,转身冲着梦鸿道:“孩子,听我一句劝你还是快走吧!我知道此刻你心中一定满腔怒火。可是正所谓冤冤相报何时了,可否就让这笔宿仇到此为止呢?” 在梦鸿的心中,若是并不知道闻靖寒之事那么便全然无所谓宿仇这一说,可对于那未曾谋面的师兄他终究不如对于师父那般有着极深的感情,此时他见梁墨髯这样恳切便便点了点头:“纵使是在下应允,恐怕那位老兄不会善罢甘休。” 梁墨髯无奈的摇了摇头:“唉!阿桓这孩子当真有辱他父亲的威名。不过他与亮儿手足情深,况且他并未经历过我与他父亲那一晚的梦魇。此刻碍于我的面子他不会对你不利,可是难保不会翻脸。故而我才让你尽快离开!不要再在这里逗留了。那孩子拧起来有时候连我的话也是不肯听的!”说着朗声冲着外头喊了一句:“来人!” “师父!”那位伺候梁墨髯安歇的年轻人从后堂闪出,“不知师父有何吩咐?” 梁墨髯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声,那人匆匆回了后头。不多会儿就见他拿出了一个白色的小包,梁墨髯捧过小包交到梦鸿手中道:“这里头是一些金创药,你留着自己用吧。” “多谢梁伯!”梦鸿恭恭敬敬地接过包裹。 “唉!梁伯!”梁墨髯颇是感慨,仿佛这一声是出自谢亮一般,“孩子,我适才看你胸前的鲜血呈现黑色,恐怕是你练功走火入魔所致吧?你是子弃的弟子,他的功夫我不甚了解,不过你可记得这个理,练功千万不可冒进,须得循序渐进。可惜我这金创药无法治好你的内伤……”说着神色颇是黯然。 “老人家!”梦鸿心里热乎乎的,“此药已经足够了!” “好孩子,快些去吧!看到你我真的就会想起亮儿。如果不是这份宿仇,我老头子还真想和你多聚聚,多喝几杯。唉!天意弄人啊!为何这世上就没有可以化解雷灵之伤的灵药呢!唉!亮儿啊亮儿!我可怜的孩子,呜呜呜……” “捉弄人的何止是天意呢!”梦鸿突然仿佛想明白了什么,摇着头苦笑起来。 “孩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梁墨髯似乎觉得梦鸿话里有话。 “梁伯,借一步说话。”梦鸿说着看了看后头,似乎隐隐觉得隔墙有耳。 梁墨髯不屑地朝后头瞥了一眼,便拉着梦鸿来到了屋外,关上了大门后两人信步朝着湖畔走去。 “孩子,有话就说吧!这里不会有人偷听——孩子?孩子?”梁墨髯突然见梦鸿正看着湖面痴痴发愣。 “啊……”梦鸿回过了神,“老人家,我之后所说的话乃是我的猜测,不过我却觉得八、九不离十。可是你老人家听了也不用太过介怀,终究都已然是往事了!” “老夫还有什么可看不开的呢?孩子你说吧!”梁墨髯手捻银髯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雷嘉荣。”梦鸿顿了顿,故意看了看梁墨髯,只见他“嗯”了一声,转过头看着自己,“我想老人家你所听到的并不是雷嘉荣,恐怕是雷泽,嘉荣草。” “雷泽嘉荣草?” “不错,老人家可曾听过雷泽之名?” “自然是知道的。说起来你也许不知道。据说当年伏羲大人之所以又建了这开阳辅岛,就是因为那东南雷泽地界似乎不很太平。只不过玉衡使与开阳使各有所守,无暇他顾,这才最后有了这开阳辅岛。” “原来如此!”梦鸿点了点头,“家师年轻的时候曾经去过雷泽,那一招掣雷撼地的确是因为那片水域中的一个妖魔而领悟的绝技。”说着就将书卷上所见到的那个妖兽描述了一番,见梁墨髯似乎并不理解又折了一根树枝在土地上勾画了起来。 “难道是这妖物作祟么?”梁墨髯看着地上那个鹰头蛇身,长着四个爪子的怪物双眉紧锁,“说起来最开始雷泽刚有些异象时,北辰大人曾派我与玉衡、开阳二使一同去探查过。除了见到过几种极为怪异的大蛇之外那里就是一片茫茫水域,并不曾见过似你所勾画的这般巨大的妖物。 梦鸿笑了笑:“我似乎有些扯远了。梁伯,你们既然去过那雷泽,那你可知道这雷泽之中有一种紫色的小草名唤‘嘉荣’?” 第二十二章:在劫难逃 “嘉荣草?从来没有听说过。”梁墨髯捻着银髯一个劲地摇头。 “这嘉荣草,我是听师父提起过的,我们人族如今所居住的地方离开那雷泽不远,人族的渔夫时常会去雷泽捕鱼。由于雷泽之中雷灵充盈,故而渔夫常有被雷电所伤,而这嘉荣草,便是治愈这雷电伤势最佳的草药。”梦鸿说到这里只见梁墨髯眼中露出了不敢相信的神色。 “我没有见过我的师兄。”梦鸿低着头若有所思的模样,“故而我不敢断言什么。只不过我相信,你们将来意说明之后,我的师兄多半已经猜到你们是谁。故而可能一开始他就决定要带着你们去一趟雷泽,去寻找那可以治愈谢亮的草药。这草药我既然听说过,相信师兄也绝无不知道的可能。师兄一片好意对你们,你们却因为自己的猜疑与仇恨害得他家破人亡,我那闻灵侄儿至今生死不明。所以,真正害了谢亮的并非是我的师父,而是你们自己啊!” 梦鸿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变得很轻,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而对于梁墨髯来说就如同阵阵霹雳在自己耳边响彻一般,他左手扶着垂柳,一脸的惶然,右手按在前额上闭着眼睛痛苦地在脑海里思索着什么。 “喀喇喇”梦鸿回头一看,只见梁墨髯的五指如同一把钢钩渐渐向垂柳的树干里插进去,猛然间就见他一用狠劲“喀嚓”一声,硬生生攫下了一大团木块,那木块被他攥在手中不断的挤压,不出一会儿竟成了一堆木屑。 “你说的没错,一点没错!”梁墨髯无力地靠在了树干上,“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你师兄临终前的那句话了:‘我本想带你们去一趟雷泽,找寻嘉荣草来治愈那孩子的伤,如今你们便自己去吧。’我和劲松当真是猪狗不如啊!”梁墨髯说着说着,突然放声痛哭起来。 梦鸿眼睁睁看着这位已然一百三十岁的老人跪在泥地中嚎啕得撕心裂肺,也不禁流下泪来:“老人家,死者已矣,还是节哀,保重身体要紧。” “你的师兄。”梁墨髯此刻渐渐止住了哭泣,只是还不时地在那里抽噎,“直到临死还在想着将可以采到草药的地方告诉我们。如果……如果劲松当时冷静一些,那么……那么如今,亮儿很可能还活着,很可能还活着啊!那样劲松,那样劲松和亮儿他母亲也不会死了。劲松啊劲松!你当时为何不听我的劝呢!呜呜呜……”梁墨髯说到最后却又忍不住嚎啕起来。 梦鸿明白再怎么劝说也是无用,只得在一旁默默地陪着,双眼凝视着湖面喃喃道:“上天啊上天!你又何必如此捉弄人呢!” 终于,梁墨髯缓缓站起了身子,拍了拍梦鸿的肩膀:“孩子,快走吧。从前头那条大道一直往西就可以离开这莲池,再往前就是上天心岛的大道了。路途很是艰险,你可要保重了。” “老人家,你也多多保重!” “后会……”梁墨髯顿了顿,他明白这一别或许再无见面的机会,便硬生生将“有期”二字给吞了回去,“保重!” “保重!”梦鸿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向着大道而去。上了大道回头看去,只见梁墨髯站在大门口,依着门框还在默默地遥望自己便又冲着他抱了抱拳,这才阔步向着西方而去。 走了大约有一里地,梦鸿觉得胸口又痛了起来。低头一看,见自创口及腰部的白袍已然全部染红,稍稍一抬胳膊就觉得胸口钻心的痛苦,回想起适才自己竟然忘却了胸前的痛楚心中也不觉有些不可思议。 又走了几步,那痛感不断地涌上来,梦鸿见路旁有一片小树林,便匆匆走了过去。背靠着树干解开衣服低头一看,鲜血恢复了它应有的色泽正汩汩向外涌出。他想起了梁墨髯临走前交给他的金创药,便急忙解开了背包。和好了药膏后刚想往创口上敷,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闻灵:“他当年硬是揭下谢劲松给自己包裹的伤药,并用自己的鲜血在墙上留下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八个字,小小年纪当真铁骨铮铮。而如今我邹梦鸿大好男儿受了如此的屈辱,难道还要受他这点伤药的小惠么!” 虽然他对于梁墨髯并无太多恶感,可一想到谢桓的嘴脸心里便说不出的厌恶,想着便一甩手,将那帖金创药扔出了老远。不过梦鸿并不知道,就是这冥冥中的一丝念头竟然救了他的性命。可抛掷伤药的这一下又一次触动了自己的伤口,梦鸿咬着牙撕下了一块衣襟按在伤口上,希望可以快些止血。靠着树歇了一会儿,觉得痛楚稍减就继续沿着大道蹒跚而去。 又走了一里多地,前方则是一片水泽,泽中荷叶如萍,道路也变得狭窄了起来,远远望去就如同一条丝绦在湖水的波光中轻轻的漂摇。梦鸿踉踉跄跄走了几步,觉得颇是口渴难耐,突然想起适才梁翁曾说泡茶所用的便是这莲池中的湖水,暗想:“此处乃是天心岛的山根,想来这里的湖水必定蕴含无尽的灵力。既然那水可以用来泡茶,我想濯洗一下伤口应当无碍吧!”想着便先用双手掬了一捧水送进嘴里,顿时,梦鸿就觉的一股无法名状的清凉快意在脏腑间欢快地游。“好……水啊!”他险些将水说成“酒”字,“再来几口吧!”想着他又弯腰去掬水。 喝了个畅快梦鸿觉得精神也恢复了许多,撕下一块衣襟蘸了些湖水小心翼翼地朝剑创处按去。不料湖水所及创口当即痊愈,歇了半刻已然毫无痛楚,心里暗自庆幸:“当真是老天不亡我!”一边想着一边坐在湖边略作小憩。 忽然间就听得身后“嗖”地一声啸叫,梦鸿并不知道是什么声响,急忙回头一看,只见半空有十余人御剑而至,为首者正是谢桓。梦鸿见他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心中已然知道了个大概,暗想:“看来梁翁所说当真不假,此人绝非可以理喻之辈。如今我虽然创伤已然痊愈,可元气尚未复原。何况如今每每运起真气都会遭受反噬之苦,现在该怎么办!难道上天你刚刚给了我一丝喘息的机会又要让我重入虎口么!” 正想着,就看那十几人已然列立前后,将自己的进退之路尽数阻断。谢桓低头看了看梦鸿的胸口冷冷一笑:“好小子,你的命还真硬。那包药竟然没要了你的命。”说着回头瞪了一眼身旁那位为梦鸿送药的青年,那人见状颇是惊恐,站在原地止不住地颤抖。 梦鸿闻言不禁脊背后头传来阵阵凉意,心里一阵怒骂:“哼!原来那包药被这小子下令调包了,怪不得刚才我隐隐觉得屋后有人,原来这个恶徒就在后面一直没走!”转念又一想心里突然又感觉到了一丝希望,“若不是适才脑海中突然想起了师侄的往事,恐怕如今我早已命丧那片小树林。师侄啊师侄,我邹梦鸿真的欠你一个人情。倘若你还在这个世上,我能度过眼前这番劫难……不!一定可以!只要我邹梦鸿度过眼前这番劫难,我发誓我一定要把你给找到!” 想罢拿眼睛轻蔑地瞟了一眼谢桓:“尊驾的这点鬼蜮伎俩难道我还不知道么?” 谢桓“哼”了一声:“无妨无妨。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适才就算是你命大又如何,如今你难道还想祈求上天救你一条性命么!恐怕你就是喊破了喉咙也是无济于事了!” 梦鸿冷笑道:“你真是忤逆之子,你的梁伯都已经答应放行,你却始终苦苦相逼!” 谢桓怒斥道:“呀呀呸!梁叔老糊涂了,他与我兄长又有什么血缘之情呢?他又怎会懂我与兄长的手足之情呢!” 梦鸿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纵使他与你们父子并无半点血脉之情,可是他这么多年一直辛勤传授你们本领,如同你们的亲人一般。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何况是教你本领养育你那么多年的梁伯。在你心中,除了你的父亲和兄长,难道对于梁伯你就没有半份礼敬之情么!一口一个梁叔你难道就不觉得有愧么!” “礼敬?哈!好笑!”谢桓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你好象还不太明白这天心岛七使座次的规矩吧?我父亲虽然年纪比那老头小,但他的本领不知道要比那老头高多少,他称呼我父亲一声六哥又有什么不可?我叫他一声梁叔难道还不对么!” “哈!”梦鸿觉得和这人是没有任何话可多说的,便带着嘲讽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 适才当着梁墨髯的面谢桓已然压抑了许久,不过他始终不愿就这样白白放走了邹梦鸿,故而先趁着梁墨髯给梦鸿送药的机会来了个神不知鬼不觉的调包,岂料梦鸿竟然将那药给扔了。他的那包乃是迷药,他原本是想将梦鸿偷偷抓回来以后严刑拷问,逼他说出子弃坟冢的所在。可不料他派出去的人带回的却是梦鸿扔了膏药完好无损的消息。谢桓听说后怒火万丈,这才纠集了十来个青年前来追杀。 如今见梦鸿以这称谓来质问自己,虽然他极力狡辩,可当着一众人的面多少觉得有些理亏,于是暂且将宝剑收在后头,戟指梦鸿鼻尖道:“哼!既然梁叔有言在先,我今日给你划出一条道来,你如果应允我就饶你不死。” 梦鸿道:“倘若还是要我用师父埋骨所在来交换,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谢桓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再与你多费唇舌。今日就要你替我父兄来偿还这比血债!”说罢点指众人道,“兄弟们,血海深仇,此时不报更待何时!给我上!” 其实这群人从年纪上来看比谢桓还要年轻,最年长的恐怕也不过二十出头,都是一些族里的青年,由于听说梁墨髯隐居在这莲池便慕名拜入门下。所以虽然他们对于开阳使和阿亮的事情多少有些耳闻可终究没有多少切身的仇恨,血海深仇那更是说不上。可是他们对于谢桓的命令绝对不敢有半分违背,他在家里他始终一副大师兄的做派,平日里威风八面对这群年轻人也常常颐指气使,故而他们颇是敢怒不敢言。如今听得谢桓一声令下,便自从背后抽出双剑,一时间光影闪闪,在日光的照射下耀人双目。 梦鸿知道如今已经没有了退路,暗道:“以这群家伙的本领,压根经不住我一击,只是我这反噬之苦……也罢!横竖是个死,倒不如来个殊死一搏。”想罢扯下一截袍子咬在口中,暗暗将真气凝聚于掌心,心说:“此处乃是莲池,当年师父就是在此学得生平第一招‘莲动泽川’,不料我初涉江湖的第一战也是在这莲池。冥冥中真有天意,也罢!今天我就用这招莲动泽川来对付你们这群无耻的鼠辈!”想罢一挥手,霎时间只见百亩荷叶急旋如屏,继而碧浪滔滔向着众人而去。那群弟子哪里见过这种招数,一时间都傻了眼。就听得“当当当”的声响,众人定睛再一看,自己手中的佩剑已然全部被荷叶与激流切成了两截。 如果是常人见到这种情况恐怕早就吓得四散惊逃。可偏偏谢桓就是不信这个邪,咬牙切齿道:“这就是当年打伤我哥哥的妖术么!很好!今天就且看我如何破它!”说罢自背后取出谢劲松的佩剑,捻一个剑诀,霎时间,散落在地上的断刃纷纷飞起,继而幻化,一而十,十而百,片刻已有千余,在梦鸿的身边不住的盘旋增长。梦鸿知道这是九虚一实的障眼法,只需要如同方才那样将荷叶作为屏障便不足为惧。可不料适才强催真气使出莲动泽川后,自己的脏腑已然受损,此刻只觉五内翻腾,双腿止不住的颤抖。 谢桓见状讥笑道:“怎么?怕了么!” 梦鸿刚想驳斥,就觉得嗓子一热,一口鲜血喷射而出,身子顿时瘫倒在地,再也无力起身。 谢桓见状欣喜不已,笑道:“看来今日真是上天要你死!” 说罢口中念一个“着”字,梦鸿只见百千断刃如同暴雨天降,向着自己倾泻而来,心知这一回当真是在劫难逃,不由得闭上双眼长叹一声:“吾命休矣!” 第二十三章:身在何处 就在梦鸿绝望之时,突然间就听得“轰”的一声巨响,宛若飞瀑骤落九天一般。众人定睛观瞧,只见两旁池水喷涌而起,霎时间化作了两道厚实的水墙,飞刃落在上头就如碰着坚硬的岩石一般纷纷跌落,竟不能进入分毫。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飞瀑骤歇,众人再一看那邹梦鸿已然踪迹不见。 谢桓眼见煮熟的鸭子竟然飞了,一时间在岸边捶胸顿足,口中止不住的咒骂道:“何方妖孽,坏本少爷的大事!还不速速交还那狗贼,出来向我当面赔罪!”一连骂了十来遍,身边的那群弟子见状了也纷纷加入其中,顷刻间岸上污言秽语不堪入耳者响彻连天。 约莫骂了一顿饭的工夫,湖面之上始终平静如昨。谢桓等人觉得有些唇焦舌干,便想去掬些清水来解渴。没想到刚挨近湖畔,就见那荷叶丛中突然立起了十余片荷叶,继而那些荷叶迎风而长,不一会儿的工夫已然大如一张斗篷。众人见状不禁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什么法术。正在他们愣神的工夫,就看那十余片平坦的荷叶慢慢地竖了起来,如同十来个巨大的圆盘。突然间,只见那些荷叶仿佛如同毒蛇捕猎一般猛地向岸上十来个人扑了过来,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那巨大的圆盘便牢牢地将他们给裹在了当中,任凭他们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半分反而越收越紧。紧接着就听一连串的落水声,那些叶子将众人全部拖进了湖里。 谢桓只觉湖水倒灌,霎时间眼耳鼻中全是湖水,刚想呼喊则口中也被湖水灌满,想要挣扎可周身上下竟全然使不出一点的劲道。不一会儿的工夫他已然呼吸不得,痛苦欲死。昏沉中,耳边隐隐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无耻的狂徒,重伤我家公主的贵客在先,辱没我们姐妹在后。四十岁的年纪,尚不能立足天心,却在这莲池净土逞一方豪强,我们姐妹真是为开阳使感到羞耻。这样的不肖子当真不如没有!” 说罢,谢桓就觉得荷叶裹得越发紧了,心知此番已然没有活命的可能。朦胧中一睁眼,恍惚瞧见岸上急急奔来一个人影,那模样与梁墨髯颇是相似。就看他来到岸边冲着湖水“噗通”跪下,磕头连连,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谢桓就觉得自己的身子被荷叶带起“嗖”的一下扔出了水面,“啪”的一声重重摔在了地上。一起跟来的那十余个弟子也接二连三地摔在了自己身旁。 谢桓觉得一双苍老的手将自己的臀部抬起,揉着自己的腹部在往外控水,知道是梁翁。此刻他已然没有了丝毫的骄横之气,耷拉着眼皮低垂着脑袋,肚子里时不时涌起一股子恶心,可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正在喘气中,又听适才那个女子的声音道:“梁墨髯,我们姐妹念你平日为人宽厚,故而今天卖你一份人情。今后还望多多管束这个无用的废物,若是他尚且不能立足天心,就不要腆着脸在这莲池作威作福。倘若今后再让我们姐妹瞧见,绝不轻饶!” 梁墨髯闻言连连叩首道:“多谢两位仙子的活命之恩!老朽一定好好管教!好好管教!” 女子道:“速速带他们回去,不要让我再瞧见他们,尤其是这个废物,我多看他一眼都觉得脏了本姑娘的眼睛!”说罢入水而去,从头至尾谢桓就没有看清站在自己跟前的两名女子究竟长得什么模样。 过了好一会儿谢桓才略略缓过了神,就看梁墨髯在自己胸前不住的按摩,突然觉得嗓子一热,呕出数升泥浆,想来适才定是那女子将池底的污泥和在湖水中一并塞到了自己嘴里。把泥水呕干净后,适才的那阵子恶心感才算是消失不见,谢桓无力的向后倒去,靠在了梁墨髯的胸口,眼睛看着天上的白云身子觉得舒服了很多。“梁伯!”他有气无力地说道,“桓儿多谢你的活命之恩。” 梁墨髯闻言不觉叹了口气:“孩子,我让你收敛起你的脾气,你始终不听。如今你是活了,看看你的这些兄弟们!”谢桓一回头,就见那十余人个个面如死灰,把手放在鼻子下头早已感觉不到一丝气息。 谢桓却是一个耐不住寂寞的人,一想到这些平日里供自己驱若仆役的年轻人竟在一瞬间全部殒命当场,他心中的那股子怒火骤然间又燃烧了起来,咬着牙虽说无力却是恶狠狠地道:“梁伯,到底是何方妖物以此下作之术暗中偷袭!我……” “啪!”还没等他说完,梁墨髯翻手一个巴掌扇在了他的嘴上,正准备训斥他,就听身后又传来了那名女子的声音道:“当真是冥顽竖子,留你一条贱命本是让你从此收敛本性,老老实实做人。不料依旧一副死不悔改的模样,看来真该如同这些人一样一并杀却!” “仙子恕罪,仙子恕罪!不要和这个无知小儿一般见识!”梁墨髯朝着女子的方向连连磕头,他生怕谢桓再次失语,便照着他的后颈就是一击将他打晕在地,再次叩首谢罪连连。继而背起谢桓匆匆而去,背后依旧可以听到那女子的嘻笑声。 按下梁墨髯如何管教谢桓不提,再说邹梦鸿。 当时眼看千刃齐发,心知此番是必死无疑,再也不会有所谓的天意。于是叹了口气便闭目等死。突然间听得耳边有飞瀑之声,急忙睁眼一看,周遭环立一堵水墙,正在他错愕之际那水墙竟然朝着自己的方向倒了下来。梦鸿被这一天来的轮番变故折磨得已经有些麻木,见到这奇怪的景象反倒觉得十分坦然,暗想:“从来听说飞湍瀑流落九天,我还从来没有瞧见过拔地而起的瀑布。”正想着,就觉得自己的身子被水墙给压得透不过气来,继而那水墙则化作了一道漩涡,将自己裹挟而下。梦鸿只觉得自己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亦不能言,昏昏沉沉间向着深处直坠而下,不一会儿便人事不省。 不知过了多久,梦鸿隐隐听得身旁似有水声,睁眼一看则被自己周遭的景象弄得有些茫然无措。“我这是在哪儿?呃对了……刚才好像是被那道漩涡给拖下了水。”梦鸿揉了揉眼睛又仔细地看了看四周,“嗯?那是……鱼!”梦鸿就见到不远处有一群游鱼正在向着自己游来,回头一看,与自己近在咫尺的一旁则有不少的礁石。突然间一条大鱼向着自己的方向猛地冲来,梦鸿吓了一跳,赶忙向后一躲,可不料骤然间他觉得身子一空,仰面朝后栽了下去,这才想起自己似乎是睡在一张床上。“噗”的一声,梦鸿掉到了地上,可并没有觉得丝毫疼痛,伸手一摸,身子底下似乎是一条毛毯。 这一摔之下,梦鸿才开始留意起自己所处的地方。他又狠狠掐了一把大腿以证明此刻并不是在梦里,“啊!好痛!”可能掐得太狠了,梦鸿不禁咧嘴叫了起来。他见适才自己所躺的地方有一个如同烛台一样的事物,上头似乎有一颗圆圆的珠子,于是便起身将那个烛台拿在手中上下端详了一番,发觉除了挺精致之外却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唯一与普通烛台不同的,便是它上面的那颗珠子。 “好精致的东西,是水晶么?”梦鸿说着便将那颗珠子取了出来握在手心,岂料突然间,他就觉得自己身边一片豁亮。在回头一看,适才的那些鱼群、礁石已然完全消失不见,自己分明身处一间小屋之中。 “啪啪啪!”梦鸿左手放下烛台用手心狠狠抽了自己几下,“我还没睡醒么?这里到底是哪儿啊?”他一边琢磨一边手里把玩着那颗水晶珠子,眼睛上下打量着这间小屋。可越看他心里就越是有些惊奇,仿佛被什么东西给触及了自己内心深处一个无可名状的事物,可却一时间说不上究竟是什么。 “这是姑娘的闺房吧?”他喃喃自语道,虽然他的记忆里似乎从来没有去过那些地方,不过看着这里每一件东西的样子却浑然不似一个粗莽的男子所有,“或许是个很讲究的公子吧?”他琢磨着,便来到了一个柜子旁。见柜子上头摆放着两盆红彤彤的珊瑚,看着约有一尺来高,颇是艳丽。 “咦?这是什么?”他见那对珊瑚的中间有一个比巴掌略大一些的贝壳,打开一看只见里头放着一个半圆型的玉佩,而玉佩的下面是一个圆形的凹槽,暗示着这玉佩原来的样子。“好像上头有字?”梦鸿说着便伸手将玉佩给取了出来,顺手将那颗珠子给搁在了那个凹槽里头。 “这是……羲字么?”梦鸿的文字修养并不低,只不过这结庐三年以来再也没有动过笔、看过书,平日里只是坐在师父的坟冢旁陪他聊天亦或者一个人在幽僻的地方苦思破解难关的方法,故而如今他颇是有些提笔忘字的味道。“嗯……点撇横横……嗯……这里再是一折勾……嗯……对,最后这里是一点……嗯,没错没错,就是羲字。”在确认了这一点后梦鸿颇是得意。 他又把这玉佩凑到了眼前,只见这玉佩的中间是一个圆盘,那个“羲”字就刻在右半边,在圆盘的周遭有一些雕纹,“好厉害的手法。”梦鸿抚触着那玉佩的断面,“到底原本这就是一对还是这块玉佩被人因为什么缘故而从中间给剖开了呢?”可他自己刚提出这个两可的疑问后便心里有了答案:“断然是被人给剖分的。”他用指尖摸着那“羲”字的第一笔暗暗道,“这里有一道隐隐的刻痕,想来便是雕刻者的连笔,如果是这样那左半边会是一个什么字呢?”他拿着玉佩在屋里来回踱步着,“伏!断然是个伏字。”他攥紧了拳头一敲桌子颇是肯定的点了点头,“伏羲大人。嗯?不对,若是伏羲大人,那么这里又是哪儿呢?” 梦鸿想着想着,又是一阵昏昏的感觉涌上了脑袋,身子也感觉有些发沉,他想也没多想就朝着后头坐了下去。当他刚坐定,猛然间就是一激灵:“嗯?这里有椅子么?”低头一看发觉自己确确实实坐在一张椅子上,于是之前那种无可名状的感觉又一次涌上了心头,他的左手无意中在桌面上一滑,很顺当的就抓着了一个茶壶。“啊!”这一下他才明白那种感觉究竟是什么,他再一次环顾了一下四周,没错!除了这里每一件陈设所使用的材质之外,这屋子里一切东西的布局甚至是这件屋子的大小均与自己师父的那间卧室一般无二。故而自己方才才会极其自然的向着圆桌旁坐了下来,因为在子弃的屋里圆桌与柜子中间始终放着一把椅子,那一天子弃便是在那把椅子上永远离开了自己。 “师父……师父是你么?难道,难道你还没有死么师父!我是梦鸿啊!师父!你出来见我一眼啊师父!梦鸿好想你啊!师父!——”梦鸿突然间变得有些欣喜又有一些癫狂,反复地吼叫了几声,始终没人答话。“师父……”梦鸿此刻稍稍冷静了些许,“不会的……我亲手送走的师父。不会的!不会的!”癫狂之后梦鸿突然感觉到了一阵虚脱,颓然地又坐回了位子上。 他见茶壶旁放着几个精致的杯盏,便随手抄起一个搁在手心:只见上头雕刻着几条嬉水的小鱼,或红或黄,栩栩如生。梦鸿虽然不记得自己之前的经历,不过对于这些器皿的好坏总还是有一些判断能力。子弃隐居的草庐虽然简陋,不过因为他十分好酒,故而倒是收藏了不少奇异的酒具,其中也不乏一些难得一见的珍品。然而眼前仅仅是这个杯盏已然让自己师父所收藏的所有酒具黯然失色。想到这梦鸿不禁叹了口气:“若是师父看到这些想必一定十分喜欢。”话音刚落,就听得身后屋门开启的声音,继而传来一名女子的声音道:“当然,令师自然会十分喜欢。” 第二十四章:青莲玉菡 梦鸿这一下着实吃惊不小,“唰”的一下站起身子回头一看,只见身后已然站立了两位美丽的女子,衣着颇是淡雅,脸上亦不见有任何脂粉之气,气韵清雅脱俗,似乎从肌肤的纹理只见都可以透出阵阵仙气来。梦鸿不禁看呆了,一张脸涨得通红,双手死死贴在身子两旁,人站的毕恭毕敬甚至让人感觉有着几分僵硬,张着嘴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却丝毫发不出一点声音,好像喉咙里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一般。 两位女子见他如此模样忍不住“噗哧”一笑,梦鸿见她俩嫣然的模样不禁痴了。就见其中一名女子微笑道:“公子,公子?” “啊!”梦鸿这才回过神来,“这位……”此刻他已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眼前的这名女子,感觉似乎她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但又觉得若是以妹子相称多少显得有些轻薄,可此时他的脑子里已然一片混乱,不禁脱口而出道,“妹……姐姐……” “呵!”那女子抿嘴一笑,“到底是妹妹还是姐姐,这世上还有‘妹姐姐’这一称呼么?” “姐姐……”梦鸿也不敢多加解释,生怕越描越黑。 那名女子微笑着点了点头:“公子先请坐。” 梦鸿感觉她温柔的话语里有着一股无法让人抗拒的威严,这才确信这一“姐姐”并没有喊错。他幼时残存的记忆里似乎对于“姐姐”一词在有些时候是可以与母亲挂钩的。 “公子似有陈年宿创。”那女子缓缓道,一股子沁人心脾的气息扑面而来,“饮此甘露虽不能除去病根,但或可一解裂腹之痛。”说着便转身从另一名女子手中的琉璃盘上拿起一个白玉瓶,将甘露倒在适才梦鸿把玩的那个杯盏之中后双手奉到了梦鸿身前。 梦鸿年方二十出头,对于男女之事已然略有知晓,如今有如此绝色的女子与自己相去不足一步,不由觉得心跳加速,吞咽口水都变成了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那名女子笑道:“公子莫非不愿意饮下这杯中的甘露么?” 他这才回过神,连连摆手道:“哪里哪里!只是我自幼从未有过如此的际遇,一时间颇觉手足无措。”说着接过了杯子,可却没敢当时即饮——这两天的经历已然让他明白了江湖的险恶,所以虽说这间屋子让他有着无比的亲切感,可同时也让他倍感疑虑,况且还有醒来之时瞧见的鱼群以及触碰了那颗水晶珠后发生的一切——端着杯子朝里头看了看,转而抬头敲着双姝,“敢问两位姐姐,这里究竟是何处?” 双姝对视一眼,似乎已然看出了他的顾虑,只不过却并未点破。托着琉璃盘的那名女子道:“此事待公子饮完这杯中的甘露自然便会知晓。” 梦鸿见她并不作答知道无法再问,转念一想:“看这样子适才多半就是她们救了我,我在激流里似乎是听见了颇是相似的声音。若真是这样,我此刻的顾虑也着实有些多余。”提鼻子又闻了闻杯盏里的甘露,颇有一股醉人的芳香,仿佛如同一杯陈年的佳酿一般,“也罢!喝!”想着他恭恭敬敬地端起杯子冲着双姝做了一个敬酒的姿势便一饮而尽。 那甘露从触碰到自己双唇的那一刻,梦鸿就觉得有一股清新的气息传遍全身,待得甘露下肚四肢百骸更是舒畅无比,三年来都不曾有过这般感受,好似这陈年宿创就在这一瞬间消散于无形了一般。 他闭着眼睛,似乎还在回味那甘露的醇香。那名为他奉上甘露的女子又从琉璃盘中取出一个小碗,看着并不深,故而适才隐在托盘里头自己并没有瞧见。“公子且再饮此杯,早日安歇。”那名女子依旧是那么温柔,“待明日精神稍稍复原,我家公主自然会将真相告知。” 梦鸿此刻哪里还能说半个不字,双手急忙接过杯盏饮下。之后抬着头瞧着双姝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捧着琉璃盘的女子笑道:“我们姐妹知道公子心中的疑虑,只不过我们来时公主已经吩咐,今日宜让公子早早安歇,明日定当为公子一解胸中的困惑。” “既如此,梦鸿恭敬不如从命。”他站起身子冲着双姝深施一礼,可当他再抬起头时却见两人已然踪迹不见,只有一声轻轻的关门声告诉他适才确实有人出去了。他正在困惑中,突然间觉得脑袋越发昏沉,睡意袭来,只得回到了床上盖上被子沉沉睡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梦鸿只觉得耳边传来轻微的开门声,似乎有三四人缓步而入,霎时间屋中兰香四溢,沁人心脾。他一时间睡意全消,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身旁已然来了三名女子:昨日两位女子侍立左右,中间的那一名正坐在床边微笑地看着自己。梦鸿揉了揉眼睛,顿时感觉天旋地转,昨天见着双姝之时他已然觉得这恐怕是世间最为美丽的女子,可与眼前的这一位相比当真确如苔花之于牡丹一般。梦鸿眼角瞅见自己酣睡之时一条腿露在了外头,光着脚丫子,急忙将腿往杯子里一缩,脸窘得通红,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三名女子瞧见他这般窘迫的模样心里觉得十分有趣,用水袖捂着嘴嫣然而笑。梦鸿好一会儿才稳定了心神,一手将被子牢牢裹在身上,慢慢在床上支起身子冲着当中的那名女子深施一礼,虽然他觉得这样也颇是失敬,可总比光着脚丫子穿着衬衣衬裤要来的好一些:“仙子想必便是这两位姐姐口中所说的公主吧。请受邹梦鸿一礼!”说罢便在床上磕了三个头。 那名女子点了点头道:“公子不必如此客气,来,坐下说话。” “这……在下衣冠颇是不整,恐怕……” “无妨。”说着那名女子站起身子先行在圆桌旁坐下,继而轻轻一挥衣袖,梦鸿床头便自动垂下了两帐帘子。梦鸿想起自己昨晚临睡前似乎是将衣服搁在床边的椅子上,正在犹豫是不是该要探出脑袋寻找之时,却听外头昨天奉茶的女子说道:“公子的旧衣服已然是血迹斑斑残破不堪,我家公主看了颇是不忍。故而适才我们趁你安睡未醒已然将一套新的衣服放在你的脚边,还请公子试穿。” “啊……”梦鸿想到姐妹俩在自己酣睡之时已然来过,顿时心里一个劲地打鼓,“唉……真不知道自己的丑态是不是都在她俩面前一一暴露了。”可此刻再要为此感到羞怯已然无济于事,他回头一看,果然见自己的脚跟旁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衣袍,甚至包括衬衣衬裤。他心里一惊,不自觉地摸摸了身上,自己那件被划开一道口子的血衣依旧在身上穿着,心里这才松了口气。急忙在帘子里匆匆将衣服换上,正在发愁这身旧衣服该如何处理之时,就见自己床边的墙壁突然间变成了琉璃,昨天那条朝自己冲来的大鱼又一次气势汹汹地游了过来。这一回梦鸿已然有了准备,岂料那大鱼似乎对他并不感兴趣,来到近前张开大嘴猛地一冲,梦鸿手中的那团脏衣服不知怎么的竟然隔着水晶墙进了那条大鱼的口中。那鱼像是得了珍馐美味一般将那团脏衣服囫囵吞下,这才满意的慢慢游走,只留下梦鸿在那里挠着头莫名其妙。 “出来吧公子,别看了,鱼都游走了。”那名女子笑道。 “诶!好!”梦鸿刚想出去,突然脸又是一红,暗想:“她既然可以透过这帘子瞧见那条大鱼,那方才自己更换衣服岂不是也被她给瞧见了么?”梦鸿初涉这男女之事,丁点的不妥似乎都会引起他极大的不安。 “怎么了公子?莫非是那衣服不合身么?若是不合身便当直说,我和妹妹这就为你再去找一套合身的。”那名字颇是带着调侃的语气。 “啊不不不!合身,太合身了,这简直就像专门为我定做的一样。姐姐,容梦鸿再啰嗦一句,我的鞋子可在外头么?” “啊呀!这我可忘了!”那名女子道。 “你看你,我就说你这人办事靠不住,你让公子穿着一身新衣裳却依旧踏着那双旧鞋子,成何模样。”昨天托着琉璃盘的那名女子娇声道。 “青莲,快去吧。”就听公主笑了笑,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温柔。 “啊不劳姐姐,不劳姐姐!”就看邹梦鸿“噌”的一下掀开帘子一把抓起地下的旧鞋子往脚上一套,三步就来到了桌旁“噗通”一声拜倒在地高声道:“邹梦鸿感谢公主的救命之恩!” 就听公主温言道:“公子此刻倒是没了昨天对敌之时的那番傲骨。” 梦鸿这一下倒是被问到了心事,他虽然看似文弱,不过却也是一个拜天拜地,在家拜父母出外拜恩师的人,男儿膝下有黄金这一点他是十分看重的。此刻竟然当着三名美丽的女子这般不惜这万两黄金,顿时颇是对自己有些不齿。只见他嗫嚅道:“这……前日在下乃是遭歹人追杀,生死存亡的关头自然须得拼死一搏。如今公主乃是我的救命恩人,我邹梦鸿受师父的指点,受人点水之恩都当涌泉相报,何况是活命大恩,向公主行个大礼也是应该的!” “嘻嘻!”身后那两名女子听了捂嘴一笑。 “没想到公子的嘴还这般能言善辩呢!”青莲戏谑着。 “你怎么还没去,快些快些!”一旁的女子白了她一眼。 “知道啦,我这就去。是不是我在这里让你觉得有些多余了?”青莲似乎话中有话。 托盘的女子脸一红,嗔道:“再不去莫要怪我翻脸。” “走啦!姐姐就知道欺负妹子。”说罢青莲便飘然而去,仿佛足不沾地一般。 梦鸿见公主背后的那名女子依旧红着脸,冷不防她转过脸与自己的眼神相接,立刻又把头微微的垂下。梦鸿急忙严肃了神情,又把脑袋低了下来。 公主虽然没有回头,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心里却是一清二楚,只不过并不点破,她从桌上拿过茶壶在两个杯盏中斟满了茶水,轻轻托了托梦鸿的手肘示意他起身坐下,并问道:“昨天那些追杀你的都是什么人?” 梦鸿坐得毕恭毕敬,冲着公主一抱拳:“实不相瞒,在下名唤邹梦鸿。乃是一个初涉江湖的后辈。只因家师生前曾经与那开阳使一家结下了梁子,他们一直耿耿于怀,想要找我师父寻仇。不过,家师早在三年前已然亡故,我为他老人家结庐三年。前些时日,三年期满,我寻思终究不能一辈子陪在师父身边,于是就有了外出闯荡闯荡的想法。不巧偏偏这第一次投宿就去到了他们的家中。他们知道情况后非要我说出家师埋骨的所在,说是要将他挫骨扬灰,我实在无法忍受他们对于家师的羞辱,故而才与他们有了争斗。可恨我学艺不精,若非公主相救,恐怕此刻我早已曝尸莲池了!” 公主身后的女子道:“公主,我说的没错吧!就是那个没用的狂徒,丢尽了开阳使的脸。” 公主点了点头,冲身后的女子道:“玉菡,你先行退下,我有一些话要单独与邹公子谈谈。” “是,玉菡这就告退!”说罢她冲梦鸿嫣然一笑,脸上的神情颇是有些羞赧,梦鸿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是嘴角微微一扬似乎便是对她的回礼。 玉菡刚要出去,只见青莲举着个玉盘,上头搁着一双新鞋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公主,鞋子拿来了!公子,要不你先换上……” “傻丫头,还不快些出去!”玉菡说着一拉青莲的衣袖。 “出去?为啥?” “真是拿你没有办法!”玉菡用指尖轻轻戳了戳青莲的脑门,一把夺过玉盘搁在了桌脚,继而拉着青莲的袖子不由分说便把门给合上了。 “公子不要介意,这两个丫头就是这般喜欢玩闹。”公主微笑着,“来,邹公子先把鞋穿上吧!”梦鸿急忙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去一旁换好了鞋子又回来坐下,无意中一回头玉盘中的旧鞋已然踪迹不见,想来定是又来了一条大鱼吧,他心里暗暗想着。 “邹公子,我有一件事想要问你。”公主说着突然眼神变得有些忧伤,“你师父的名字可是子弃?” 第二十五章:莲池福地 梦鸿的心里其实早就隐隐约约的感觉公主必然要问起子弃,可如今这个令他无比尊敬的名字当真从公主的口中说出之时,依旧让他吃了一惊,他看着公主适才还略显忧伤的眼中此刻似乎就要垂下泪来,突然一拍脑袋道:“难道公主便是那莲波仙子么?” 公主点了点头:“你的师父提起过我么?” 梦鸿见她亲口承认当即变得越发恭敬:“邹梦鸿不敢隐瞒。我拜入师父门下不过半年左右的光景。一开始他给了我一本书卷,乃是四招颇为根基的本领。而这开篇第一式便是‘莲动泽川’,其中更是提及了公主的名字。我出于好奇曾经向师父问起过,可每次他似乎都显得心事重重,不是顾左右而言他,便是如同没有听见一般。故而公主之事我始终未曾听他亲口说起过。” “是么!”公主悠悠叹了口气:“你师父是何时过世的?当时他可痛苦么?可有说过什么话么?” “师父是在三年前去世的。那一天我原本是想要向他去请教一个练功之中所遇到的困惑……”说着梦鸿便将这最后一天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末了道:“说来实在太过惭愧!师父临终前我夸下海口竟然说三天之中可以找到破解这反噬之苦的法子。可没想到这一找就是三年却已然不得要领。而且,我每回想要修炼师父的本领,真气一动则反噬剧烈,恐怕如今我的脏腑也早已是千疮百孔了。故而虽说师父所传的那些招数我依旧熟稔于心,可是抬手间已然十分生疏。所以适才才会不敌那几个鼠辈,险些丧了性命!” “如此说来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定数。”公主笑了笑,端起眼前的茶盏抿了口茶,也示意梦鸿品饮,“我不问世事已有多年,若非机缘巧合也不会出手相援。昨日你可曾在我池中濯洗创口?” “不错。”梦鸿喝了一口茶微笑着向公主举了举茶盏,意思是这香茶十分可口,公主微微一笑算是回应,梦鸿放下茶盏继续道,“昨天我先是被那谢桓砍伤。”说着略略讲述了一番昨天的经历,最后说到了梁墨髯临走前将金创药交给自己,“我离开他们家走了一会儿,觉得创口又痛了起来。于是就想将伤药给敷上。不过在我准备敷药之时突然想起了我那师侄的举动,故而最终将他们的施舍丢在一边,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伤药被那个无耻的谢桓给掉了包。” “当真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真不知道若是谢劲松在天有灵,知道如今他唯一的孩子是这般不成器,会做何感想。”公主摇着头连连叹息。 “是啊!”梦鸿应和道,“当时我丢了伤药又走了一阵,可伤口越发疼痛,嗓子眼儿也冒了烟,我突然想到既然这湖水可以用来沏茶或许也可用于濯洗伤口,故而才斗胆掬水。不知我的污血是否沾染了这湖水的洁净呢?还望公主恕罪!” 公主笑道:“公子言重了,我这莲池福地虽然自有一番天地,可也不是那神圣无比的所在,公子无须妄自菲薄。昨日你在池边濯洗创口,池中鱼群便寻血而聚。那时我正好和青莲与玉菡在那附近游玩,便驱散鱼群隐在荷叶之下观瞧。见你竟以我的莲动泽川来对付那群妄人,心中便知你与子弃定然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故而后来看你命在旦夕便出手相助。” 梦鸿一抱拳道:“公主昨日所赐的甘露果然有奇效,梦鸿喝了以后此刻已然神清气爽,怕是这宿创已经尽愈了。” 公主闻言,面露忧色:“我这甘露乃是这莲池中的青莲所成,只可暂时缓解你的痛楚,对于你的脏腑也略有调理的作用。但要彻底祛除病根则是万万不能……否则……否则也不会……唉……” 梦鸿见她说到最后脸上带着无尽的遗憾,却不知因为何故。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倒是梦鸿先行打破了僵局:“不妨事。”他挠着头笑了笑,“说起来能得片刻安宁也已是我这三年来可望而不可及之事,梦鸿岂敢再有奢望。” 公主闻言双眉紧蹙,口中喃喃道:“难道真无破解之法了么?” 正在此时就听外头传来玉菡的声音:“公主,我们给邹公子准备了一些茶点,不知可否送来?” “啊!你看我,都忘了这事,快些进来吧!”公主说着急忙打开了屋门,只见玉菡托着琉璃盘,盘中放着一个小碟,来到桌前摆在梦鸿的身前。 “公子,我们这里可比不得你们那精灵谷,有美酒好肉。你可将就着点儿。” “姐姐言重了。”梦鸿红着脸不敢瞧她,“只求填饱肚子便可。” “公子既然喜欢,何不快点尝尝,我家姐姐可是费了不少气力才做得这些呢。平日里我都没有这口福。”青莲话里含酸。 “死丫头,你给我出去!”玉菡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却更比温婉时多了几分英气。 “啊这是什么?藕饼么?可真是好吃!”梦鸿从盘子里抓起一块形似藕片的糕点。 “说是藕饼并不错。”公主笑了笑,“这是用这莲池里头的莲藕配上玉菡这丫头打死都不肯透露的秘方做出来的。据说这秘方是用多少种鲜花的甘露调和而成,我对于此道实在外行,平日里能让她为我做上这一份可都需要花上我不少气力去求她。” “公主,你……”玉菡此时早已经臊得满面通红,“你什么时候来求过我,再说你要是开口难道我还会有半分推辞么!” “啧啧啧!这会儿倒是大方起来了。喏,现在公主开口了,要不你把你的那个方子告诉我们,那以后真个儿我们嘴馋了也好自己去做来,也不用非得姐姐每回都亲自操劳了。”青莲嘴里戏谑着,一连串的话语如同群珠落玉盘,丝毫不容旁人有半分插嘴的余地。 玉菡红着脸听她唠叨完,一甩袖子就要走,梦鸿心里实在有些不忍急忙道:“姐姐,这藕饼可有名字么?” “叫作‘七心月’,公子可喜欢么?” “喜欢!喜欢!”梦鸿生怕玉菡再被调侃,顾不得询问这名字的由来先抢着回答,眼看青莲似乎没有开口的意思梦鸿这才接着问道,“但不知为何要叫这个名字?” 玉菡见梦鸿喜欢心里喜不自胜,缓步来到梦鸿身旁:“公子你看,这藕饼之上可是有七个圆孔么?” “嗯!”梦鸿起先光顾着往嘴里塞美味还全然没有注意过这一点,这是便顺着方向仔仔细细地数了一遍,“当真是七个。啊!我明白了。这圆圆的藕饼便是月亮,而这七个圆孔当真就如同七心一般。只是……” “只是什么?”玉菡见梦鸿突然皱了皱眉,颇是有些在意,“公子觉得这名字不好么?” “当然不是!”梦鸿笑道,“只是我在想,我们每个人都只有这一颗心,所以有时候心里装下了一人便再也容不下他人。若是我们也能如这藕饼一般有七颗心那岂不是一件挺秒的事情么?” 梦鸿此言原本就是无心,对他来说,如今的心里只有自己的师父一人。他并不知道他的心里也完全可以容得下一个他所钟爱的女子,并且这也丝毫不会影响师父在他心里的位置。他只是觉得,一颗心给了师父就再也不能给别人,须得如同这片藕饼一般要多出几颗心来才好。他却不知道这句戏言对于玉菡来说意味着什么。 “嗯!的确挺妙的。”玉菡收敛了笑容点了点头。 梦鸿并没有察觉,抓起盘中这最后一块“七心月”时才意识到周围的三名女子正看着他,想到自己适才狼吞虎咽的模样梦鸿不禁脸一红,小心翼翼地将藕饼又放回了盘子:“公主,你也尝一块么?” “这是玉菡给公子的一片心意,还是公子自己慢慢享用吧。”说着抬头看了看玉菡,自己心里也是有些暗暗责怪梦鸿的失言。 梦鸿看了看玉菡,玉菡朝他笑了笑便转身来到青莲的身旁。青莲早已觉察出了这一微妙的变化,虽然她平日素爱与姐姐玩闹,可此时她却明白不能再多说一句话,而有心点拨梦鸿却见他依旧一副颇是天真的模样,便真个儿开始心疼起姐姐来。 梦鸿吃完了这最后一块七心月,觉得原本的饥肠辘辘早已经消失于无形。公主见他满足的模样心里也颇感快慰,不过一旦想起他所遇到的难关不禁又是满面戚容。 “公主怎么了?有心事么?”一时间姐姐与公主都变得这般愁眉不展青莲似乎显得有些焦急,“若是有事快些说与我听听,我也好替公主出出主意。” “唉……此事恐怕你我都是束手无策。”公主摇了摇头,在屋里来回踱步。 “既然如此……”玉菡顿了顿,“公主为何不问问神镜?” 公主点了点头:“如今也只有此法了。” “神镜是什么?”梦鸿问道。 仙子笑了笑:“公子且随我来。”说着缓步出了屋子。 玉菡来到床边,取下那烛台,从里头取出了那枚水晶珠交到梦鸿的手中:“此去约有一里水路,公子一会儿将这珠子握在手中,则可在水中畅行无阻。” “这珠子……”梦鸿这才想起头天他刚醒来之时瞧见屋子外都是鱼群,可当他无意中触碰了那个珠子以后霎时间便再也瞧不见外头,除了他更衣的那一瞬间。他心中始终存着一个疑问可一直没有开口询问的机会,此刻便问道,“姐姐,我记得昨天醒来的时候这屋子并不是这般模样,后来无意中碰到了这颗珠子……” “你现在再看看。” 梦鸿将珠子握在手心,不一会儿的工夫屋子渐渐暗了下来,四周的墙壁与屋顶慢慢变得透明起来。这时梦鸿才发觉原来这屋子乃是以水晶制成。“为何会有这般变化?这珠子好生神奇。” “这不过是一颗普通的避水珠罢了。公子且随我来,容我边走边与你说。”说罢两人来到门口与青莲一道跟着公主而去。 才一出门,梦鸿就觉得周遭顷刻间变得漆黑无比,回头看了看,只见那水晶屋泛着莹莹的微光,而自己手中的这颗避水珠却散发出柔和的光芒。他抬起头,只见上头似乎有几点光芒在摇曳,不一会儿似乎又有鱼群游来,在身旁、头顶来回穿梭不息。 “我们如今乃是在这莲池的湖底。”玉菡道,“所以原本这里阳光也是无法遍及的,何况这湖面上还有这成片的荷叶,故而这里便是漆黑一片。” “那这珠子倒是名副其实的夜明珠了!”梦鸿笑了笑。 “我们这莲池在天心岛的下头,千年来岛上的灵力早已润泽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所以在这湖底有一种会发光的晶石,依着所蕴含的灵力多寡会释放出不同的光芒。” “那这水晶屋也是用这种晶石所造的么?” “不错,只不过那些晶石的灵力微弱,故而只有这莹莹的微光。” “原来如此。”梦鸿点了点头。 “这晶石除了可以发光还有一个用处那便是避水。其实这颗珠子当年你的师父也曾经用过。” “啊!师父!嗯……是啊!我记得师父曾经在书卷里提及他得到了公主的传授,原来当年他也曾住过这个屋子。”说着梦鸿回头看了看渐渐远去的水晶屋,“嗯!想来师父一直将公主当作大恩人吧!所以他在精灵谷隐居的时候所搭的草庐和公主的这间水晶屋一般无二,连里头陈设的位置也是不差分毫。” “唉……”青莲叹了口气,看了看梦鸿又看了看姐姐,此刻玉菡倒是显得格外平静,看了看妹妹只是报以微微一笑。 “对了!”梦鸿似乎想起了什么,“那个时候这屋子为何会有那般变化呢?” “公主在这颗柱子上施加过法术,可以感知到握着珠子的人心中的感觉。当时恐怕是公子瞧见周遭的景象心里产生了恐惧,故而这珠子便将水晶屋变成了寻常的人家。刚才想必公子心里也已然不再感到害怕,珠子感觉到了你心里的变化于是又让这屋子变回了原样吧!” 梦鸿闻言连声赞叹。 又行了约有半里,三人来到一个山洞前,只见洞门大开,显是公主已然入内。梦鸿抬头一看,就见洞门刻着四个斗大的字:“莲池福地。” 第二十六章:神镜指引 玉菡微微一笑:“一会儿公主问卜之时公子千万不要多言,否则恐怕神器降罪。” “神器是什么?” “待会儿你自然就知晓了。” 梦鸿点点头便跟着双姝走到里头。进去以后梦鸿就是一惊,这洞里的景致当真是“别有洞天”: 就见沿着石壁离地一丈高的地方每隔约五十步则有一个凹台,每一个凹台的中心都镶嵌着一颗水晶珠,与梦鸿手中的大小相若,不过光芒似乎更加广远却又更加柔和,而那凹台的周遭似乎并非是普通的岩石,因为当那颗珠子放射光芒的时候梦鸿可以清晰的感觉到凹台中辉映出的光泽。再往上看,则每隔一丈都有一圈柔和的光环。这石洞内部的形状颇似半截纺锤,故而到了上头颇是无法再如下边那样镶嵌珠子。 玉菡与青莲领着梦鸿绕过几根石柱,梦鸿就看见在这石洞的中央有一个高台,一束亮光从上头斜着投射下来。只见高台之上有一个绽放的莲花台,在台子的左右两侧各有一个较小的莲花台,不过并未绽放。而在那绽放莲花台之中则飘浮着一个直径约有一尺的镜子,上头的那束光芒投射到了镜子上,远远望去璀璨莫能直视。 “这……”梦鸿刚想开口,玉菡急忙将食指竖在嘴唇上,示意他不要说话。 只见公主缓步走上了高台,来到了莲花台的下方虔诚地跪倒。就这样一动不动了好久,却不见她有丝毫的动静。梦鸿实在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回头在玉菡的耳边软磨硬泡起来:“姐姐,公主到底怎么了?” 梦鸿这柔声一问直接摧垮了玉菡心里的矜持,她心里暗暗苦笑了一番,将嘴凑到梦鸿的耳边轻声道:“看到那束光亮了么?” 梦鸿点了点头。 “那束光亮乃是日光。我们这片湖面之上尽是荷叶四季不败,故而湖底则是终年暗无天日。不过唯有这福地上头却有一片小小的水域没有荷叶的覆盖。” 梦鸿回头看了看玉菡,似乎想要问因由,玉菡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我们姐妹也不知道这其中的因由,或许是那面镜子的缘故吧!你看到的那面镜子名唤‘昆仑神镜’,据说乃是一个先天灵宝,不过它的来由我们姐妹就不知道了。只知道这面镜子有着十分奇异的力量。” “那公主现在在等什么呢?”梦鸿低声问道。 “这面镜子只有当上面这束日光直直射下只是才能完全激发它的力量。早一时晚一刻都是不行。” “原来如此!”梦鸿点点头。 “好了!时辰快要到了,当真不能多言了,待公主完成了仪式再说。” “明白!” 又过了约有一顿饭的工夫,就见那镜子的光芒达到了前所未见的辉煌。公主急忙将双手交叉在了胸前开始默默祷祝起来,约有一顿饭的工夫,只见神镜中似乎浮现出一个景象,不过梦鸿与双姝相隔甚远无法辨认,只瞧见公主频频的点头似乎在听着什么神谕一般。又半刻,那日光似乎偏转了一些,神镜的光辉便渐渐消减了下去,再看公主已然萎顿于地。 “公主!”双姝惊呼道。青莲一个箭步冲上了高台。 梦鸿不解其故,问道:“公主怎么了?” 玉菡道:“传说向这昆仑神镜问卜可知未来千年事。不过每一年只可问询一次,而每次问卜都需要损耗问卜者的同等修为作为代价。” “同等修为?” “不错!”玉菡点点头,“若是想要知道百年内的大事则必须损耗百年修为,千年事亦是如此。恐怕公主担心若是吝啬修为少问了些年数会白白浪费一次宝贵的机会,故而适才不惜折损了一百年的修为来为公子一问究竟。” 梦鸿闻言惊得目瞪口呆:“晚辈何德何能,公主的救命之恩尚报答,竟又烦劳你折损修为为我问卜,梦鸿当真诚惶诚恐。”说着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公主的面前。 此刻公主在双姝的协助下已然渐渐恢复了气力,见邹梦鸿一脸哀伤的表情不禁“噗哧”一笑:“公子不必挂怀,为了那个人,纵使让我粉骨碎身也在所不惜。区区几年的修为又何足挂齿呢?何况如今他已然撒手人寰,我徒劳活在这世上没了一丝念想,多一百年,少一百年又有什么区别呢?”言罢双手捂着眼睛直哭得梨花带雨,双姝在一旁不断的劝慰,公主许久才略略恢复了平静。 梦鸿虽说未经男女之事,可他并不是傻子,原先他始终以为师父对仙子就如同自己对师父一般,除了敬重还是敬重。可是如今瞧见公主伤心欲绝的模样,心里就是一惊,暗道:“难道并非是我想的那样么?”想着便怯生生地问道:“莫非公主与家师……” 公主点了点头,双颊微微泛起了一丝桃红。梦鸿在一瞬间全懂了。 再看公主双眼凝视着远方悠悠道:“都是些陈年往事了,不提也罢。可恨我无法离开莲池寸步,否则真愿意与他相随到老。不过他终究是个闲云野鹤的性子,这憋闷的湖底到底不是他的归宿,我也是明白的。可是他却时常会偷偷地来看我,每回都需要好一番乔装打扮,毕竟这里是天人一族的地方。” 梦鸿听公主这么说似乎想起了什么:“公主,梦鸿冒昧的问一句,家师这些年可曾来过?” “来过来过。”公主说着闭上眼睛,似乎在追忆着什么。 “大概在三年半之前。”玉菡接口道,“来了七八天吧,具体还真是有些不记得了。” “三年半……”梦鸿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公子想到了什么?”公主轻声问着。 “不,就在师父交给我那本书卷,就是开篇第一式写着莲动泽川的那一本,他让我在精灵谷自己揣摩,他想要去外头沽酒。我还说我替师父去,他不让。现在想来,原来他是来了公主这里。” “是啊。过去他经常来。记得他刚挂印离开天心岛的时候——”公主说着默默地算了算年头,“大概二十七八年前吧,或许是三十年,唉我还真是有些记不清了。那个时候他几乎每隔几个月就会来我这里住上一阵子,或是十天或是半月。” 公主说着,脸上露出了迷人的绯红,不敢直视任何人的眼睛,双手只是无意地拨弄着她的秀发:“不过后来他就渐渐没有来得那么频繁了。这些年更是往往半年才会光顾一次。一开始我心中多少是有些埋怨他,可当我发现他的气色似越来越糟糕,便一个劲的追问关心他。他始终只是说上了年轻时候练功留下的一些宿疾,对于那个反噬之苦他是只字不提。我知道他的脾气,也就不便多问,每回他来,我就让青莲与玉菡酿制一些甘露给他带着,多少可以缓解他的痛楚。” “啊!原来师父的那个酒葫芦里并不是烈酒!”梦鸿点了点头。 “不,是烈酒。”玉菡接口道,“那些甘露得来却也不易,所以你师父就将它们滴在酒里慢慢饮用。” “哦……”梦鸿答应一声。 “唉!”公主叹了口气,“其实他最后一次来终于在言谈话语之中透露出了他的这个难关,只是我当时并没有明白。现在回想起来实在令人追悔。否则或许在当时我便可以为他祈求这神镜的指引,那样他也不会那么早的离我而去。这都是我的错啊……”说着她的眼神变得越发黯然。 “或许是师父不愿意让你为他徒劳耗费修为吧。”梦鸿低低的声音,凝视着公主的双眼。 “嗯,他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一直是有我,这一点我是明白的。”公主冲着梦鸿凄然一笑,梦鸿的心里也如同被刀戳了一般的不忍,“梦鸿啊!” “在,不知公主有何吩咐?” “用你们人族的话来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如此说来,我倒是可以算得上是你的师娘了。”公主脸上突然间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呃这……”虽说称呼莲波仙子为公主,可由于她的容貌看起啦只不过是二十岁的模样,故而梦鸿一直是将她当成姐姐一般的看待,如今突然听得公主这样说一时间倒还颇是觉得有些不适应。可是他转念一想,公主乃是仙灵,她的岁数远比自己的师父还要年长许多,叫她一声师娘又有什么不可呢?想罢当即拜倒在地极为恭敬地说道:“是公主!呃不,师娘。师娘在上,请受梦鸿一拜!”说罢连磕了三个响头。 玉菡与青莲乍听梦鸿当真这样称呼不禁抿嘴而笑,可见他连磕了三个响头后却收敛起了脸上的笑意变得肃然起敬起来。 “好孩子,快些起来。”公主说着轻轻抚摸着梦鸿的脑袋,“子弃能有你这样一个徒弟应当死而无憾了吧!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 “啊不……没什么没什么。”公主摇了摇头,“我是说如今留下你一个人孤苦伶仃,也没人与你做个伴儿。” 这句话当真是戳到了梦鸿的心缝里,他低着头一语不发。 “好了孩子。”公主轻柔地抚摸着梦鸿的脸颊,“看到你我就会想起你的师父,一时间忍不住竟然和你唠唠叨叨说了这许多无关的话。” “不师娘,你不能这么说。”梦鸿一脸的认真。 “好孩子,还是说正事吧!”公主说着示意青莲扶自己起来,继而携着梦鸿的手来到了莲花台旁,指着里头光芒已然黯淡的神镜说道,“适才那神镜中所浮现的乃是天心岛,孩子你若是前往那里必然会有收获。” “天心岛!”梦鸿忍不住喊道:“师娘,孩儿此行原本就是想去一趟天心岛,毕竟那是师父曾经十分向往的地方。但不知神镜所示去天心之后我当找何人问询呢?” “神镜问卜只会告诉你机缘之所,真正的方法则是要靠你自己去领悟了。不过适才那神镜也给我两句谶语,只是适才我反复思索也不得要领,恐怕当真只有你自己去慢慢参悟了,师娘也爱莫能助。不过我相信在那天心岛上定然可以找到你苦寻了三年的答案。” “师娘,孩儿一定不会让你这百年的修为付诸流水。”梦鸿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但不知那两句谶语又是什么?” 公主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继而缓缓睁开了眼睛说出了那两句迷一般的谶语:“乾坤之道,天地不交。错与综同,道在其中” “乾坤之道,天地不交。错与综同,道在其中?”梦鸿将这十六个字重复了一遍。 “不错,一字不差。” “恐怕孩儿此刻也是一筹莫展。”梦鸿摇了摇头。 “孩子,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毕其功于一役的。三年,对你而言是三年。可是对于子弃来说,恐怕何止是三十年。这许久的困惑又怎能在这片刻的工夫被你轻易参透呢?”说着公主拍了拍梦鸿的肩膀,“去吧孩子,去那天心岛。神镜既然为你指明了方向,那就绝不会有错。只是何时能被你领悟当真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梦鸿点了点头,神情霎时间变得无比坚毅,当即撩衣跪倒抱拳道:“师娘!孩儿多谢师娘厚恩。此番前往天心岛,孩儿定当了却家师未尽的遗愿,决不有失师娘期望!”说罢连三个响头,“孩儿就此拜别,望师娘珍重。孩儿若有参悟的一天,定当还会回来向师娘报捷!” 公主伸手将他扶起,为他整了整衣襟笑道:“孩子不忙,我另有一物相赠。” “这……不不不!”梦鸿听了连连摆手,“师娘已然为孩儿付出了太多太多,梦鸿尚未报恩如今又怎能再接受师娘的馈赠呢?” 公主笑道:“孩子不要误会,我要送你的并非是一件事物。” “哦?那又是什么呢?”梦鸿颇是有些好奇。 “子弃年轻的时候,有一回路过这莲池,独自站在湖畔发愣。适逢我从莲叶下经过——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却已然深深的爱上了他——当时他还背着一把宝剑,或许是感觉到莲叶下头有动静吧,他竟然对我挥剑相向。我就如同那天救你时候一般将那个愣小子拖入了水中。” “嗯?”梦鸿突然皱了皱眉。 “怎么了孩子?难道我有什么地方说的不对么?” “师娘!这……”梦鸿突然感觉此刻打断颇是冒失,可已然说出了口总不能再把话吞回去,只得支支吾吾道,“当时师父给了我那本书卷,就是写着与你第一次相遇的场景,似乎和你说的不太一样呢。” “哦?他是怎么写的?”公主听了扬起了眉毛。 梦鸿便把书卷上的那几行字给背了一遍。 公主听了咯咯直笑:“你师父就是那个脾气。恐怕他是不想让你知道当时他落水之时有多么尴尬吧!于是就编了那样一个故事。猫妖?我这莲池里又哪里来得猫儿呢?”公主说到此处笑得更加灿烂,似乎在回忆当时子弃的窘样。 梦鸿此刻也便了然,想起师父这颇是孩子气的脾气也忍不住窃笑起来。玉菡始终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他,眼里饱含着无限的柔情。 第二十七章:七星八方 “后来呢?”梦鸿见公主出神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问道。 “后来他醒了,我就把实情告诉了他。你师父也说出了他学艺十年一无所获的苦闷。于是我就为他演示了一番那招莲动泽川。不料他看了以后不一会竟然模仿的有模有样。我觉得他是修习五灵术的料,故而就将那招教授给他。不过最终他勤练了三月才领悟要领。三个月……也是他与我相守最长的一次。 “他学成莲动泽川后,我原本还想教他另外一招,只是那个愣小子始终不得要领,故而只能作罢。而如你所说,那招莲动泽川你只花了不到十天的时间仅仅依靠文字的记述便已尽得精要,你的天赋当真远在令师之上。所以今日我想将那招传授给你,作为临别的馈赠,不知你是否愿学?” 梦鸿闻言心中欢喜异常:“愿意!愿意!师娘,不知是何神技?” “神技倒也说不上。”公主微微一笑:“其实我决定传你这招是因为我看你已然在无意间自行悟到了一二。” 梦鸿闻言一愣:“孩儿实在不知在何时领悟,还请师娘明示!” 公主慈祥的一笑:“那天我看你以荷叶为屏想必是情急之下以莲动泽川之术化攻为守而成的应急招式吧?”梦鸿点了点头,公主继续道,“其实这便是我的另一招绝技,名唤‘莲雨为屏’,乃是化水灵之力为屏障。若是练到了极致,则更可在敌人未动之前便将他周遭的水灵之力压制于无形,你自己好生揣摩,日后必有大用!我来为你演示一遍,相信以你的资质当可过目不忘。你且用莲动泽川来攻我,无须催动太多真气,只需一个架势便可。” 梦鸿点点头,催动一成真气使出那招莲动泽川,霎时间身边的湖水凝成了一股激流向着公主奔涌而去。公主微微一笑,双掌轻舒,结若莲花,继而她身边渐渐出现了一道漩涡,那漩涡不断向外扩展,梦鸿的激流甫一触碰便被卷入其中消散于无形,而那道漩涡反而越发的强劲。 梦鸿直看得目瞪口呆,就听公主在漩涡中说道:“看清楚了么?” “孩儿记下了!”梦鸿边说便在脑海中演练着公主的招式。 “若是这漩涡真的到了极致,恐怕你连那莲动泽川刚一施展就会被完全吸纳其中,甚至连你也会在这涡流之中无法自拔。故而这虽是一招守势,若是练到极致却也蕴含了无限的杀机。你可要好生领悟。” “多谢师娘提醒,孩儿已然心中有数。” 公主笑道:“你的资质当真胜过子弃太多,真好!”说罢回头冲着玉菡道:“玉菡,可带公子出此洞府,送回镇中让他尽快上路吧。” 玉菡欠了欠身,冲着梦鸿柔声道:“公子,请随我来。”说罢便引着梦鸿原路返回。出了福地的洞口梦鸿回头看了看上头的四个大字,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感慨。再看玉菡则依然深情脉脉地看着自己,梦鸿凝视着她的双眼,突然心里一激灵,回想起适才公主的种种,他似乎明白了许多。尽管如此,可是要让他主动去开口却实在太难,而他也不知道要让一名女子率先袒露心怀却又是难上加难。他嘴里嗫嚅着,似乎要想说话,终于他鼓足了勇气想要上前与玉菡道个别。可不料他刚近前一步准备抱拳行礼,就见玉菡一挥衣袖,梦鸿的身边霎时间卷起了一道涡流,那涡流急旋而起带着梦鸿的身子朝着湖面而去。梦鸿在里头全无挣扎的余地,回头看了看福地的洞口,瞧见玉菡的手中握着一团光亮,正是适才交予自己的避水珠。只见她轻柔地抚摸着珠子,始终凝视着自己的背影,直到最后化作了一个光点消失不见。 梦鸿就觉得眼前猛然间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眼角似乎瞥见有一团阴影便闭着眼睛摸索过去,原来是一棵垂柳。他背靠在树干上,在树下瞑目趺坐了半个时辰,回想起这两天的经历当真令人觉得如同一场梦幻,他时不时还会问自己,这究竟是否是真实。 他试探性地睁了睁眼,感觉已然无碍,便站起了身子。环顾四周正是那日被谢桓一众人追杀的所在。此刻已然过了正午,看日头的偏向再有一个时辰便是黄昏。回头朝湖面看去,则水波不兴,荷叶如昨。 梦鸿朝着湖面的方向深深施了一礼,突然间从他的怀里掉出一件事物落在了脚下。他弯腰一看竟是那半枚玉佩。回想起来乃是那天端详之时突然听到了双姝的声音,慌乱之中随手便往怀里一揣。可他转念又一想,自己的那身旧衣服已然被大鱼吞了,身上所穿的乃是公主所赠的新衣。这玉佩又是何时进了怀里呢?想来想去,唯一的解释或许就是当时隔着那道帘子,听着外头青莲的戏谑自己太过于紧张,手忙脚乱之中再次将其揣进了怀里。 “若是将来再有拜访的机会一定将它交还给师娘。”梦鸿自言自语道。说罢抬头看了看方向,眼前正是那条笔直而又纤细的大道,梦鸿抖擞精神向着天心岛的方向阔步而去。 莲叶之下,公主与玉菡默默地望着他的背影各有所思。公主喃喃道:“但愿梦鸿此行早日得成。”莲波仙子不会想到自己已然在无意之中成就了一个怎样的旷世英雄:她的那招“莲雨为屏”为梦鸿在日后领悟其他更为强大的招数奠定了无可动摇的根基;她牺牲百年修为为梦鸿指点的那条明路,更是玉成了他逆转乾坤的力量。而正是凭借着这一切,到了后来梦鸿协助灵狐姐弟击退了火神祝融,取得了蚩尤叛变昆仑后第一次猛攻的胜利,为伏羲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不过却那是许多年以后的事情了,此刻在前头等待着梦鸿的,却还有无数的艰难险阻。 却说梦鸿出得莲池已然将近黄昏,待到感觉地势开始变高时已是夜色朦胧。这晚浓云闭月,梦鸿体内的宿创又开始隐隐作痛,无奈便在道旁生了堆火瞑目趺坐。待得睁开眼睛早已将近辰时,原地舒活了一下筋骨,身子已然舒坦了许多,浓云已然散去,阳光分外耀眼。梦鸿背起行囊继续开始了行程。 这一路走来,地势已然渐渐高起。约莫走了一个时辰,梦鸿早已经汗流浃背,靠在树荫下歇了歇,朝着前路放眼望去,当真是碧空万里无云,那条迤逦的山路就如同莲池里头的那条大道一般,仿佛在远方的薄云之中来回的摇曳。又走了半里地,周遭已然没了树林,只剩下一条羊肠小道,宽也不过五六尺的距离。梦鸿向两旁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双腿不禁一哆嗦。只见小道的下方飘浮着朵朵白云,微风吹过,白云散开了一个罅隙,就见下方乃是万丈深渊。 “这里究竟有多高?白云都已然在脚下了么?”他喃喃自语道,“对了!适才路过那片林子,我还道为何突然起了雾气,想来那便是云层吧!”对于梦鸿而言,这白云只属于蓝天,须得仰望才是。所以当子弃第一次说起那天心岛乃是飘浮在白云之上时他简直感觉不可思议。“嘿!师父,如今我也在白云上头了!” 此时一股子喜悦之情已然渐渐替代了他心里的恐惧,所幸如今前头也没有什么云雾,那条道路虽然狭窄可并不陡直,蜿蜒而又平缓地伸向远方。梦鸿手搭凉棚仔细一看,就见道路的尽头似乎是一片陆地:“难道那里就是天心岛了么?”想到这里梦鸿不禁欣喜若狂。他回身来到适才小憩的林中,折下了一根结实的枝干作为手杖,小心翼翼地沿着小道朝前走去。 不过正所谓望见山走死马,前头的那片陆地看着就在眼前,可是走了大半天却仿佛还是遥不可及的样子,加上道旁是万丈深渊,梦鸿每一步都是格外的专注,故而没走多久这双腿就像灌了铅一般再也无法抬起了。“难道要在这条小路上歇息么?”他不禁暗暗有些发愁。 “咕——”肚子开始饿了起来。 “该死!好像没有吃的了。”他一拍脑袋,暗暗责怪自己太过鲁莽,可转念又一想,这只能说自己第一次涉足江湖,还不知道“适千里者,三月聚粮”这个道理。但这也不能完全怪他,谁也不会料到在莲池遇着那谢桓。 就这样梦鸿一边责怪自己一边又为自己开脱,强打着精神又走了约有半里地已然眼冒金星。“还是歇歇吧!”他对自己说,“别看花了眼一个跟头可就栽下去了。到时候师父和师娘的期望可就完全枉费了。”这会儿那股子饿火再次熊熊燃烧了起来,“看看还有什么东西吧!哪怕丁点儿东西,只要能让我填填肚子。”梦鸿完全不抱希望,只是颇感无奈的打开了包袱。 “咦?这是什么?”他触手之间碰到了一个绿色的纸包,圆圆的。取出一看原来是用荷叶包着什么东西。“我出门的时候有带着这个么?”他挠了挠头,“看看再说吧!”他打开了荷叶包,就见里头有四个小包,每一个都用一根丝线扎牢。他解开了其中的一个。 “七心月!”只见那荷叶包里所放的正是玉菡为自己亲手制作的藕饼点心。梦鸿颤抖着手从里头取出一块藕饼放进嘴里,一股子清香顿时缓解了他的疲劳,待得藕饼下肚不一会儿的工夫饥饿感已经削去了大半。 “玉菡……”梦鸿眼角有些湿润,他见这个小包里头还有五片藕饼,算来玉菡此番为自己一共准备了二十四块,想起那天在湖底自己狼吞虎咽的也只吃了七八块的样子。听青莲的抱怨似乎这东西当真做来不易。而现在自己嘴里吃的七心月与那一天的味道竟没有丝毫的差别,甚至感觉更加的可口,真不知道玉菡是在何时又为自己准备的这些。想来那一天吃完了藕饼自己几乎都和她们三个在一起,那么这藕饼或许就是她早已准备好了的,只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故而一开始就拿来了一小部分。青莲恐怕是知道的,她想要贪嘴可被玉菡呵斥所以在屋子里头话里寒酸地调侃着她。“玉菡,等我回来!”他擦去了眼角的泪花,“一定要等我。” 肚子里既然不再饥饿,又想起了玉菡的深情,梦鸿顷刻间又有了气力。迈开大步朝着前头的空地走去。不知不觉间那空地仿佛就在眼前了一般,而他再抬头看了看日头,又已然将是红轮西坠。“看来今晚要在那里歇息了!希望那里就是天心岛吧!”又走了约有半个时辰,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远山之巅。 “终于到了!终于到了!”梦鸿连呼带喘,“这里好荒凉,怎么连户人家都没?真的是天心岛么?”他拄着手杖又走了几步,“也罢,没有人家倒也好。”他自嘲着,“省得又碰上一个没有听说过的冤家对头。” 想着想着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一股寒意自脚下升起。梦鸿不禁打了一个哆嗦,急忙施法劈下了一大把枯叶树枝——虽说被真气反噬所折磨,不过砍些树枝总还不成问题——找了一个略为空旷的地方,将那些枝叶围着自己摆成七堆,依次燃起篝火,身子便稍稍有了一些暖意,可不一会儿一股子睡意也接踵而至。梦鸿使劲地伸了一个懒腰,感觉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于是闭目趺坐了约莫一个时辰,困意已然消去大半。 梦鸿舒了舒胳膊,身子自在地向后仰去,漫天的星斗顷刻间缀满了他的眼帘。对于星宿的方位梦鸿知之甚少,不过自从听闻天心岛的格局与七使的名号后,他对于北斗七星与北辰星却颇是熟稔的。转着脑袋看着北空的那把勺子,不远处乃是直指地心的北辰星。凝视了许久,突然脑海中不禁想起了一个念头,急忙坐起来四下看了看围着自己的七个火堆,暗想:“这火堆的摆放乃是从师父那里学得。记得当时我曾经问他,为何大地有八方而这火堆却只有七堆。师父回答说这个摆法是效法天心岛周遭七个岛屿的位置。可我问他那北斗七星的形状不是如同一把勺子么?师父说当时伏羲大人只是借用了北斗七星的名字而已,按照这个方位来摆放乃是为了镇守八方。可为何少了一个方位,当时师父始终没有提及。而师父所争取的那个开阳辅岛正是为了弥补这个空缺的方位而增设的。可为何以伏羲大人的智慧不在一开始就将这个辅岛一并造好,那样也就没有了之后那么多的麻烦事。”好半天,始终理不出一个头绪来,渐渐却又有了一丝睡意。朦朦胧胧中,耳边突然听得一个洪亮的声音:“年轻人怎么在这野外露宿?你这是要去往何处?” 第二十八章:引路樵夫 梦鸿猛然一下惊醒,揉了揉眼睛,只见东方刚升起半轮红日,色泽颇是柔和。身旁的篝火早已化作七堆冰凉的焦炭,在东南那个缺口的位置,站着一个健硕的汉子,身后背着一堆柴火,腰间别着一柄利斧,看行头乃是一个砍柴的樵夫。再往脸上看,梦鸿不禁就是一惊,只见此人天庭开阔,剑眉虎目,连鬓络腮胡,那模样竟与师父极为神似。梦鸿险些就要脱口而出,可“师”字刚到嘴边却硬生生把话缩了回去,急忙起身一抱拳道: “这位兄台,在下乃是自精灵谷而来,想要去那天心岛一趟,不知这里是否便是通向那天心岛的路?” 樵夫哈哈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快了快了,沿着这条路一直向前便是,正好我也要去往那里,你如果愿意倒是可以搭个伴儿。” 梦鸿闻言欢喜不已,于是便与那樵夫并肩而行。 “兄台乃是这天心岛的人么?”梦鸿边走边问。 樵夫闻言嘿嘿一笑:“小兄弟你看我是不是呢?” 梦鸿冷不丁被这样反问一时倒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兄台,在下乃是初涉江湖,这天心岛算得上是头一遭来。故而实在难以辨别。” “哦?”樵夫摸了摸络腮胡上下打量着梦鸿,“年轻人更贵啊?怎么称呼?” “回这位兄台,在下姓邹,双名梦鸿。今年二十有三。”梦鸿抱拳拱手恭恭敬敬地回答道,“但不知兄台你呢?” “我?我姓乔,世代居住在这天心岛。在家中排行老大。”樵夫嘿嘿一笑,“你管我叫乔大哥就是了。” “原来是乔大哥!”梦鸿道,“既然乔大哥世代居住在这里,可否容在下问一个问题?” 樵夫笑道:“成啊!如果是这天心岛的故事,哥哥我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一些。而且不瞒你说,哥哥我还知道不少别人不知道的秘闻呢!” “哦?那太好了!”梦鸿心中欣喜不已,“乔大哥,在下曾经听家师说过,这天心岛的分布乃是一个中心岛周遭环列七岛,中心岛乃是以北辰星的名字命名。而周遭七岛依次乃是北斗七星之名。据说这七岛乃是伏羲大人用来监视四方妖魔的异象,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哟,知道的挺多啊!”樵夫停下脚步,又上下打量了一下梦鸿,“哟!你的师父是哪位高人?竟然知道这些久远的典故,这些事情虽不是什么大秘密,却也并非是人尽皆知呢!” “在下的师父曾经在这天心岛上拜七使为师学习剑术,后来因为一些事情才离开了那里。”梦鸿生怕莲池的遭遇重现,故而此刻没有敢说师父的名号。 樵夫点点头道:“那就难怪了,如果是七使的弟子这缘故恐怕都是再熟悉不过的。不错,就如你所说,七使各镇一岛,一岛便监守一方。” “可是……”梦鸿皱了皱眉头,“这世人都知天下乃有八方。以伏羲大人如此的神智为何在建岛之初只定下了七方,一直到了最后才将东南方以开阳辅岛的方式给补上?” “年轻人这问题问得可是相当的犀利呢!”樵夫闻言摸着连鬓络腮胡嘿嘿一笑:“若是你问旁人恐怕还真是不知道因由,不过么!你既然问到了我,那就算是找对人了!方才我也说了,这天心岛的掌故还没有我不知道的。” 梦鸿闻言大喜道:“可否请乔大哥为我指点一二?” 樵夫道:“不急不急,小兄弟,你再随我走上一程,答案便不言自明了。”说罢将背后的柴火向上提了提,吹起口哨,潇潇洒洒地向着前方走去。 这一走,便是十几里,樵夫始终口不停哨,曲子宛转悠扬,引得路旁的飞鸟不时驻足聆听。梦鸿见了心中颇觉有些诧异,暗想:“此人当真只是一个樵夫么?为何我总觉得他的身上有着一股与他这身行头截然不同的气息?”可几次想要开口打断,却发觉这樵夫的曲子格外的优美,不觉也颇是有些沉醉其中。 冷不丁那樵夫停了哨声一指道旁:“看!我们快到了!” 梦鸿顺着樵夫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方一层薄薄的云气中露出一个大岛的轮廓,回头再一看,脚的下方已然被浓云阻断了视线。仔细回忆自己这一路走来,似乎并未觉得有白云在身边飘过,一时间当真有些摸不着头脑。 只听樵夫指着左手边的那个岛说道:“这便是开阳岛,镇守正南。而右手边的那个便是玉衡岛,镇守正东。其余的诸岛按照北斗七星的顺序依次排列: 天枢镇正西; 天璇镇西北; 天玑镇正北; 天权镇东北; 摇光镇西南。 如今你知道为何在一开始的时候没有开阳辅岛了么?” 梦鸿觉得这压根就如同一个哑谜一般,若非这一路走来心中对这樵夫多少带着几分异样的敬意,此刻定然会觉得这番话多少带着几分嘲弄。他顺着樵夫手指的方向又依次看了看那七座岛屿,依旧不明就里,暗想:“这樵夫当真古怪,如果我真的可以知道岂不是说明我与那伏羲大人有着一样的智慧了么……”可这话终究没敢说出口。 其时已然到了正午时分,没有了云气的遮蔽,烈日当头这阳光也变得分外耀眼。梦鸿无意间一抬头,只觉得眼前顿时留下一团阴影。突然再一看那诸岛的格局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喃喃道:“我们脚下的这条道莫非便是东南方向?” 樵夫闻言哈哈大笑:“小兄弟果然聪慧过人,一语中的。其实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般复杂。据说最一开始的时候,伏羲大人先是找到了天地之心的位置,然后便有了这北辰岛。不过若是一个孤立于天地间的浮岛终究难以抵御这震荡的灵力。而他环顾四周发现距离这天心最近的便是东南方向的那片山脉。于是就从那儿延伸了一条道路连着这北辰岛,说来这个格局还颇是有点像你们放的那个纸鸢。” “哈!这样一说还真是。”梦鸿转了转眼珠子。 “现在你明白了吧!”樵夫拍了拍梦鸿的肩膀,“之所以最一开始的时候东南方向没有岛屿镇守,乃是因为这条大道正巧占据了东南方向的位置。而且,当年大地灵力震荡之时,妖魔更多的是作乱于东海、南溟之地……” “东海、南溟?”梦鸿口中嘟囔着,他突然想起了师父在书卷中提及的两只怪物,便急忙问道,“家师年轻的时候曾经去过南溟,只不抵挡不住那里的酷热,故而并未深入。可是他在那里曾经见过一个极其古怪的妖物。” “哦?是啥?” “师父当年也没有看清,说是如同一个红日。”梦鸿竭力回忆着炽焰熔金那一招所描述的场景。 “红日?这我倒是闻所未闻。不过当年这最为可怕的妖魔据说是出自东海。” “东海?” “不错不错,正是东海!”樵夫摸了摸胡子:“你乔大哥我晚生了那么几千年,可是没能瞧见。据说当年东海最为可怕的一个妖魔曾经重伤了烛龙大人,至于那名字么……嗯……我一时也记不起来了……” 梦鸿“啊!”了一声,颇是感觉不可思议:“据闻这烛龙大人乃是与盘古大神同生于浑沌时代的巨龙,一片翼鳞就可以浮起一座岛屿,这强大的力量已经让人匪夷所思了。那东海竟然还有妖魔可以伤到他么?不会是以讹传讹吧?” 樵夫双手一摊,撇了撇嘴:“这倒是未必,不过也着实难说,唉!那么久远的事情也当真无从考究了!对了,被你这一打岔方才说到哪里我都给忘了。” 梦鸿带着歉意地笑了笑道:“嗯!倒是我的不是了,一时心中好奇才多问了一句。方才说到当年大地灵力震荡之时妖魔多是作乱于东海和南溟之地。” 樵夫一拍脑袋:“啊!是了是了!你看我这脑子。不错不错,就是说到这儿。那个时期东南地域颇是太平,纵使有妖魔也不过是一些不成气候的小妖,故而伏羲大人便暂且将其搁置,所以一开始也就没有设立这开阳辅岛。不过最终那里还是出了乱子,于是大人先让人族迁往了那里,那日光镇、月光镇便是东南方向最为要紧的重镇。” 听闻“日光镇、月光镇”的名字梦鸿脑子里激灵一下,似乎这两个名字格外的耳熟,仿佛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急忙问道:“乔大哥,那日光镇与月光镇乃是人族聚集的所在么?” 樵夫点点头:“是啊!对了,我看你应当乃是人族吧!难道从来没有听闻过这两个名字?” 梦鸿摇了摇头:“在下曾经遭受过妖魔的袭击,醒来之时已然失去了对于过去几乎所有的记忆,故而我也记不起自己究竟是哪里来。适才听闻这镇子的名字颇觉耳熟,或许我真的来自那里吧!”梦鸿说着似乎有些惆怅。 樵夫掏出酒壶喝了几口继而擦了擦嘴:“应当没错,应当没错!自三圣造三族后,最一开始三族乃是居住在昆仑山脚下的一个巨大的城邦里。不过天心岛建立后天人一族便迁居到了这里,而神农一族被委派去了西南神木之根,人族则是去了东南。虽说那个城邦里头已然有许多不愿意离开故土的遗民,可终究还是少数。如今说起人族,那十有八、九便是来自日月双镇。” 梦鸿点点头:“多谢兄台提点,日后待我了却这边的事情定然去那里去找寻我的根源。” “年轻人应当如此,学有所成叶落归根呐!” 梦鸿一抱拳:“在下一定谨记。对了乔大哥,如你所说,当年乃是因为这条山路的阻隔故而伏羲大人未能建立开阳辅岛,后来又让人族迁往了那里,可为何最终还是设立了这个辅岛呢?” “据说乃是因为东南方向的灵力越来越不稳定的缘故吧。人族在日月双镇好像也住了几百年。”樵夫说着似乎在掰手指头算日子,“嗯!不是两百年就是三百年……嗯,也可能是四五百年吧!” 梦鸿心里忍不住“噗哧”一笑:“这位乔大哥还真是不会计数,三百年的跨度在那儿也就是动几根手指头那般的轻易呢!” 只见那樵夫一摆手:“唉!算不清算不清了,我乔某人就是不会记数,反正也没啥,又不是咱天人一族的事情,多上一百年少上一百年又有什么打紧。” “我可是人族的。”梦鸿心里嘀咕着,不过却没敢说出口。 “反正慢慢地,那人族对于周边的妖魔有些应付不过来了。以前么,人族若是遇到什么大事,都会由他们的祭司长大人在神坛上向伏羲大人进行祷告。譬如遇到了无法应付的妖魔鬼怪,然后那伏羲大人就会去知会北辰大人,北辰大人则会亲自前去征伐。后来有了七使,不过没有专镇东南的,于是真到了有事的时候便会派那些暂时赋闲的走一趟。 “再后来,四方的妖魔渐渐开始频繁了起来,七使的好日子也到头了,成日里东征西杀的,那还有赋闲的可能?伏羲大人平日里也是日理万机的,故而时常是人族祷告以后许久伏羲才能派出人手来。终于大人眼看这样不是长久之计,故而就在这空隙之处设立了一个小岛,派专人镇守东南。喏,你看。” 梦鸿向前走了几步,顺着樵夫的手指看去,果然见到在开阳岛的东北侧云气中隐隐有一个小岛,只是与其余的诸岛相比颇是不成比例,仿佛如同一个苍劲的树干之上凭空长出一个树瘤一般的不和谐。 他笑了笑:“没想到我终日百思不得其解的缘故竟然是如此的简单。难道真的是我多虑了么?” 樵夫哈哈大笑:“小兄弟这话说的真好,很多事情往往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理儿,偏偏有人喜欢将它搞得无比复杂。当真是庸人自扰。” 梦鸿觉得他似有所指,回头看了看他,脸上颇是有些不悦。樵夫摆摆手:“啊!小兄弟别误会,我可不是说你是个庸人。对了对了,我们别光站在这山路之上,快随我一同到岛上看看吧!” 梦鸿点点头冲着樵夫一抱拳:“既然如此,还请乔大哥前面带路。” 第二十九章:天阶无阶 樵夫笑道:“那你可跟好了,不远了,不远了!再走个几里地就是了。” 说罢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走去,不过与其说这是一条山路,倒不如说它是一条飘浮在空中的天路。这路越到了上头越是狭窄,起初那“天路”容纳十人并行亦绰绰有余,可是不出几里路,已然不能容下五人。 眼看北辰岛就在眼前,突然吹来一团云气,樵夫伸手一指:“看见前方云气大盛之处了么?那里有条路,我们管它叫‘天阶’,沿着天阶而上行九十九级便是北辰岛了。不过说起来外头的人到这里往往却步不前。而这条天阶也是我族青壮十八岁时能否登岛的第一个考核。” “哦?这又是什么缘故?”梦鸿颇感好奇。 樵夫笑道:“你到了便知。” 梦鸿越发觉得这个樵夫有些古怪,不论是从他的言谈举止亦或是为人处事。虽说梦鸿涉世不深,不过在他残存的记忆中,樵夫都是一些粗莽的汉子。眼前这人虽说从个子上来看倒也符合,可是却丝毫与“粗莽”二字不沾边,总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此刻那樵夫这样说,梦鸿也不便多言,一声不吭地跟在后头,这一回到没有去注意周围的景致反倒把更多的精力花在了这个樵夫的身上。 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樵夫突然回身一拍梦鸿的肩膀笑道:“如何?怕了么?” 梦鸿这一路眼睛似乎都没有眨过一下,可是却没能瞧出任何破绽。这一会儿一边跟着一边在心里暗自琢磨。冷不丁被他问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啊?乔大哥你说什么?” “发什么呆呢小兄弟!看!”说着眼神朝下翻了翻。 梦鸿顺着他的眼睛往下一看,当时就觉得双腿一阵发软,伸手一把抓住了樵夫的胳膊,长长出了一口气。只见自己的脚下乃是万丈深渊,这一回比之之前可不同,脚下已然没有一丝云彩,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白茫,仿佛是一片冰雪世界。而自己脚下所站的山路已然只剩下不足三尺宽,若是一步踏空当真是万劫不复。 “这下面……”梦鸿强行定了定神,“这下面为何是一片白雪?” “哈!年轻人我看你这么聪明怎么连这个都想不明白么?” “乔大哥见谅,小弟此刻……此刻颇是有些晕眩,实在,实在无暇去思考更多。还望……还望大哥如实相告!” “哈哈哈哈!”樵夫仰天大笑起来,原本贴在大腿两侧的胳膊猛地举起插在腰上,这一下连着梦鸿的身子都跟着一冲,梦鸿就觉得站立不稳,急忙又伸出一只手去抓樵夫的身子。岂料那樵夫倏然一个转身,梦鸿都没能看清他是如何在这宽不足三尺的路面之上与自己前后换了个位置。而他再往前一看,直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此处已然到了山路的尽头,而前头乃是一片空旷,那北辰岛就在自己的百余步外,可这其中却是空空如也,仿佛原本的一段山路被生生从中切断了一般。梦鸿此时已然恐惧到了极点,那一抓的力道全然不知该如何卸下,更是被那樵夫往前一带,拼死缩回自己伸出了一半的左脚,可身子前冲的劲道依然止不住地向前而去。一时间,梦鸿就觉得自己直直向着下头的冰雪世界倒栽下去。 “救命!”这恐怕是梦鸿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喊出这两个字,声音在空中回荡着。猛然,他觉得身背后被人稳稳的抓住,再看时,距离那段空缺已然不足一丈,鼻凹鬓角此刻热汗直淌,口中不住地喘着粗气。好容易才回过神,急忙向后一挺,这才站住身子,只见身背后那樵夫松开了右手笑盈盈地叉手看着自己:“怎么?为何会怕成这样?” 梦鸿此刻已然不知道自己是惊恐是愤怒,咬着牙颇是恨恨地道:“我以兄长相待,而尊驾何故如此戏弄于我!” 樵夫并不恼怒,反倒是有些俏皮地看着梦鸿,双手一摊:“在下何曾戏弄于你,适才我说了,这天阶虽然只有九十九级,可寻常人到此往往都是却步不前。当年四方的才俊来到此处,十有七八便是在这里打了退堂鼓,甚至一失足便万劫不复。而且这也是我族青壮登岛的第一道考题。” 见梦鸿依旧一副将信将疑的神情樵夫呵呵一笑,将柴薪在背后紧了紧:“小兄弟,你乔大哥可没骗你,你若是不信我来走给你看。” “啊这……”梦鸿被说的支支吾吾。 还没等他回过神,那樵夫不知何时已然到了他的前头,冲他回头一笑:“哥哥先走一步了。哈!”说罢就见他已然迈出了一步,梦鸿分明见他的一只脚踏在了空处,可仿佛他脚下稳稳当当有台阶的支撑一般。只见他一步一步从从容容地向上走着,口中还吹着悠扬的曲调。走了十余步回头冲着惊愕无比的梦鸿笑了笑:“小兄弟,还不跟上?” 梦鸿心里颇是有些踌躇,暗暗自己和自己较劲:“邹梦鸿啊邹梦鸿,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胆怯!眼看天心岛近在咫尺,难道却要在这个时候前功尽弃么!” 想罢把心一横,颤颤巍巍地伸出右脚,小心翼翼地落下。突然间只觉得脚下当真有了着落,低头一看,脚下竟然隐隐浮现出了台阶的形状,只不过在云气之中依旧宛若踏在虚空一般。梦鸿稳了稳心神,又向上踏了一步,依旧如同方才一样,每走一步,脚下便隐隐约约显现出一级台阶,可瞻前顾后,身后与身前依旧空无一物,唯独脚下那两级台阶宛若凌空飞渡一般承载着自己的身躯。 此刻梦鸿虽然不知道这台阶上到底有什么古怪,但至少明白了那樵夫所说的话,暗道:“适才这樵夫拾阶而上,我亦全然看不见他脚下阶梯的形状。那些前来拜师学艺的人恐怕也都是如此吧。十个之中有一两个胆大的敢于向前进发,其余的人却只会在原地将信将疑。这道考题还真是有趣得紧呢!”——其实他只猜对了一半,若是自身的修为不足,纵使有着再大的胆量,这天阶对于他们而言也不过是一片虚空罢了,不过此刻的梦鸿却并不知道此事——想罢他的心中已然无有挂碍,再看那樵夫早已微笑着站在岛上等候自己,梦鸿冲他躬身一抱拳,整了整衣襟快步向前,不一会儿便踏上了这片神奇的岛屿。回首再往下看,则云气四起,天阶难觅。 “乔大哥,为何这天阶竟有如此神异?”梦鸿此刻已然心平气和。 樵夫笑道:“此事,我等愚夫愚妇又怎会知晓呢?”说罢又自在地吹起了口哨,向着正西从从容容地走去。梦鸿心知他在有意隐瞒,几步跟了上去,一抱拳道:“大哥稍待,小弟仍有一事不明,还望乔大哥指教!” 樵夫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看他:“说吧!又有什么想知道的?” 梦鸿道:“我想知道为何这天心岛会浮在半空而不坠呢?” “哈!这件事你的师父没有和你说起过么?这事在天心岛倒是人尽皆知的。都知道这是因为岛屿之中糅合了烛龙鳞甲所致。” “这我倒是听说过,只是不知这烛龙鳞甲又是何物,为何竟有如此神力?” “小兄弟的好奇心还真是强烈,也罢也罢!你我相逢就是有缘,偏巧此事我也知道一二,此刻我倒也不急着回家,就和你念叨念叨吧!”说罢从怀中掏出酒壶喝了几口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去树下吧,这天心岛虽说有结界笼罩,不过在这大日头底下晒着总是挺难受的。”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树下。 “小兄弟也好酒么?我这里还剩下一些,要不要尝尝?” “这……”梦鸿颇是有些犹豫,毕竟他实在摸不透这樵夫的底细。 “呵,怎么?小兄弟的师父是那林落尘的弟子么?” “啊?你说什么?”梦鸿一愣。他除了在听梁墨髯讲述往事的时候似乎提及了谢劲松与他自己的名字之外,其余六使的名字对他而言完全没有概念。 “哈!那看来不是了。” “乔大哥,小弟不太明白。” “怎么?你师父来这天心岛学艺他都没有和你说起过林落尘这个名字么?” “不曾,据说他当年原本想要拜入七使的门下,不过似乎后来只是跟了七使的一个弟子,具体的名字我当真是不记得了。而那位林落尘我也是今天第一次听说,不知他是谁?” “这样啊!”樵夫摸了摸络腮胡,“这林落尘乃是现任的天璇使,功夫可高着呢。此人颇是无趣,最大的特点就是滴酒不沾。你说这样的人还有啥乐趣可言呢!”说罢把酒壶举到梦鸿跟前,“如何?小兄弟,来一口么?” “啊不了!”梦鸿摆了摆手,“实不相瞒,小弟的师父于三年前过失,家师生前最爱豪饮,最后是咳血而亡。他临终前再三叮嘱我不要贪杯,于是我便在他跟前立下重誓。这三年来小弟始终信守着对师父的诺言,至今滴酒不沾。乔大哥的好意小弟只能心领了!”说罢深深一礼——他思前想后还是不敢轻易接受这来路不明的樵夫的“好意”,故而想了这个半真半假的理由,不过没一会儿的工夫他自己倒是先信了。 “既然如此,那我这点好酒就自己独享了!”说罢那樵夫冲梦鸿狡黠地一笑,梦鸿浑当没看见。 樵夫喝罢将空酒壶又别回了腰间,擦了擦嘴:“真是好酒啊!” “闻着确实醉人。”梦鸿笑了笑,“乔大哥,你适才说起那天璇使名唤林落尘,那其余几个呢?” “这些人尽皆知的事情你来问我可当真有些把我看低了。”樵夫露出不悦的神情,不过转而一笑,“算啦算啦,看你是个人族的小子,我族的事情断然是不知道的,告诉你便是。” 说罢他清了清嗓子:“这天枢使名唤岳吟霜,乃是七使……呃不对,如今应该叫八使……他是八使里头功夫最高的一个。天璇使适才已经说了。天玑使名唤方展图,是八个人里头最为诡计多端的一个。天权使叫吴泰文,一个没头脑的粗人,不过倒是好酒,算是同道中人。玉衡使叫叶辰黝,没啥特点。开阳使名唤林羡仙,乃是林落尘的公子,顶替了已然亡故的开阳使谢劲松。开阳辅使名唤方慕神,是方展图的公子,顶了原本一个叫子弃人族壮士留下的空缺。最后那摇光使名唤仇胜云。如何,小兄弟还有啥疑问么?” “哈,多谢兄台!”梦鸿恭恭敬敬地一抱拳,“已然没了。” “好了!既然如此我也该回去了,今天出来酒没带够,这会儿酒瘾可又犯了。告辞告辞,后会有期!”说着转身而去。 梦鸿猛然间一拍脑袋:“糟糕!竟然不知不觉被他给带进了沟里。”适才自己明明问的是这烛龙鳞甲之事,偏生被他用喝酒来插科打诨,也该着自己初来乍到,想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故而没几下被带着跑了题。此刻他急忙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拉住了樵夫的胳膊:“大哥大哥!别忙,小弟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呃不对不对,这件事是小弟一开始问你的,大哥还不曾回答我呢!”梦鸿见自己说了前半句时樵夫脸上露出了惊诧的神色,急忙又补了那后半句。 “哦?你一开始问的是啥?” “小弟问的是这烛龙的鳞甲究竟是什么?为何一片鳞甲竟然可以浮起一座如此巨大的岛屿呢?” “啊对对对!是这事,你瞧,被你这喝不喝酒的事情一搅合我给忘了不是。” “是是是!都是小弟的不是!”梦鸿心里暗暗啐了一口,“还不都是你给带的。”可这后半句硬生生没敢说出口。 樵夫被梦鸿拽着胳膊给拉回了树下:“唉!你说我遇着你有啥好?说了这半天的话,连口酒也不陪我喝。” “唉!大哥见谅,这喝酒……小弟当真是……还望大哥不要责怪。”梦鸿心里颇是有着敬畏心,故而也不敢总是说谎,所以用着含糊的方式将“立下重誓”这四个字给生生敷衍了过去。 “好啦好啦,不多闲扯了。既然我都跟你回来了,我就跟你再念叨念叨吧!”说罢樵夫将柴薪放到了脚边,示意梦鸿坐下。他自己则靠着树干,眼睛悠悠地看着远方。 第三十章:先天八卦 “据说在这天地形成之前世界就如同一个巨大的鸡卵一般。”樵夫敲着远方似乎在自言自语,“在这里头乃是一片浑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从这浑沌之中诞生了一位大神。便是那开天辟地的盘古。而这位烛龙传说乃是同样诞生于这片浑沌中的大神。只不过比盘古要晚生些年头。” “原来如此,我只道两位大神乃是同时诞生的呢!” “说是同时也没错。”樵夫举起双手枕在了脑后,“对于那么长久的日子来说,相隔些年头和同时诞生又有什么分别呢?” 梦鸿笑了笑:“乔大哥说的极是!” 樵夫接着道:“这一神一龙在这浑沌之中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月,盘古神力大成,于是就有了后来的开天辟地。而你知道么,这开天辟地所用的那把巨斧乃是烛龙的一块锋利的鳞片所变化的。后来么,盘古大神头顶苍天脚踏大地,又是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天地才渐渐形成。再后来盘古死去,身子化作这一片山河,而三魂七魄就化作了如今居住在昆仑山的神族。” “嗯……”梦鸿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这我倒是有所耳闻,据说这神族中更是以伏羲、女娲、神农这三圣为尊,而三圣中亦是以伏羲地位最为崇高。” “不错!他们三个就是盘古大神的三魂所成。”樵夫说,“而由于盘古和烛龙的关系,所以烛龙对于昆仑神族自然也是颇为亲近。记得伏羲曾经因为一件事情——究竟是啥事情我可就记不得了——帮了烛龙的大忙,作为报答烛龙就赠送给伏羲十来片‘翼鳞’。据说这些乃是他龙爪上头的鳞片。糅合在泥土之中就可以让它悬浮在天地之间的任何位置,凡人若是得到一片附着于脚踝,那就可以上天入地瞬息千万里。” “真的么?”梦鸿听了眼前一亮,“竟然还有如此神物么!” 樵夫看着他的神情笑道:“怎么,你也想要两片黏脚上么?” 梦鸿脸一红:“乔大哥何故取笑于我。如此神物哪个人不向往,可又有几人可以如愿呢!小弟知道这个理,又岂会怀有非分之想。” 樵夫笑着拍了拍梦鸿的肩膀:“年轻人看得到是颇为透彻,不过么这世上的事情想想又有什么打紧,得不到已然让人感到烦闷无比就还不许我活动活动心思么!” 梦鸿听得此言颇觉快意,冲樵夫一抱拳:“大哥所言极是啊!” 樵夫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下胳膊眼睛瞅着湛蓝的天空:“况且人世间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他打了一个哈欠,“你知道这天心八使吧!” 梦鸿“嗯”了一声算是作答。 樵夫接着道:“我想他们在未曾学艺之前又有几人想到有朝一日可以在天空飞翔?如今他们隔三差五的御剑征伐,颇是受到族众仰望,我看着那可是潇洒得紧呢!所以我想,没准真有一天你被伏羲大人看中了赏你两个烛龙翼鳞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呢!” 梦鸿听得这番话语颇是激起了心中的豪气,精神也为之振奋了许多,回身向着樵夫抱拳朗声道:“借大哥吉言,小弟定然会竭尽全力,希望真有那么一天!到时候我绝对不会忘记大哥今日的点化之语!” “啥?点化?”樵夫哈哈一笑,“我说了啥了?啊!你这小子就是会打岔,每回都是你挑起的话头结果说了一半却来横加插嘴,这不,我又忘了说到哪里了!”说罢他摆了摆手故作一副不满的神情。 梦鸿笑嘻嘻地挨近樵夫拉了拉他的胳膊道:“乔大哥原谅小弟的多嘴。我这不是刚踏足江湖,对一切都感觉新鲜么!息怒息怒。大哥适才说到了那烛龙的翼鳞乃是烛龙大人爪上的鳞片,凡……” 樵夫不等他说完赶忙抢着道:“啊对对对!就是这里就是这里!当时为了稳定天地之心,伏羲大人就在岛屿下头糅进了这些鳞片,故而这些岛就浮在半空中了。” 梦鸿见他的神情多少带着几分沮丧,接过的话头也是寥寥几句,想来是被自己打断了说话的情绪心生不悦,顿时有了几分歉疚之心,点了点头也不敢多说话。 樵夫瞥了他一眼道:“好了好了,说了这么多我也该告辞了。这里就是北辰岛了,你可以随便逛逛,不过记住,中心神坛可是去不得的。”说着他向北方指了指,梦鸿顺着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耸起了一个高台,高台之上则有一个巨大的铜鼎。 “小弟知道了。”梦鸿冲着铜鼎的方向点点头,“不知那铜鼎里头是什么,似乎有东西在闪闪发光。”梦鸿说完不见有人回话,这才转过脑袋,只见那樵夫已然走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耳畔似乎还能听到他那悠扬的口哨声。 “这人一定不简单!”梦鸿暗暗道,“天心岛上难道真的藏龙卧虎么?我可得加倍留心。”说着他四下看了看,见这天心岛上人烟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多。他不知道这天人一族由于寿命较之人族要来得长久,故而这生儿育女的本事也就相应的弱一些。加上老幼都在山脚下的莲池——虽然梦鸿感觉那里也是地广人稀——所以这天心岛的上头也颇是感觉有些寂寥。 起先梦鸿担心会被他们瞧出自己并非同族,不过与十来个人交臂而过后却发现他们对此浑然不在意,或者说他们压根也没有瞧出自己是人族来,这一下倒是正中他的下怀,乐得清闲自在。 于是他独自信步闲游,不一会儿就溜达到了北辰岛的边际。此刻自己已然立于白云之上,乃是前所未见之胜景。梦鸿长舒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这里就是天心岛了,只是不知公主所说的机缘究竟在何处?莫非便是适才的樵夫么?此人的行止当真颇是怪异,我总感觉他并非是一个简单的樵夫。可真的要我所到底哪里不对却始终说不上来。” 念叨了一会儿,突然听到一声沉沉的雷霆之音自脚下传来。探身望去,只见来时的山路方向已然凝聚了不少黑云,道道电光在云中穿梭,耳边不时传来刺耳的炸雷声。突然间,一道电光破空而过,劈下整整一块山岩,打着旋儿向着下方的冰雪世界滚滚而下。 梦鸿心里颇是一惊,暗道:“好一招‘掣雷撼地’!师父的这招虽说是得自雷泽,不过或许也曾在这里多少有过一些感悟吧!同样的招式,自惊雷而得竟有如此的威力,这天地间的神威当真是我等凡人望尘莫及的。” 接着又是几道利闪,继而雷声隆隆,山石滚滚,梦鸿望着滚落的岩石出神许久,突然灵光一闪,他不禁仰天大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师父,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说罢向着莲池的方向“噗通”跪倒,一连磕了三个响头,高声道,“多谢师娘牺牲百年修为为我问卜,如此厚恩邹梦鸿没齿难忘,有生之年若得机缘一定厚报!” 周围颇是有几个路人经过梦鸿的身后,瞧见他那狂喜如癫的模样都忍不住在那里窃窃私语: “这是谁家的孩子?” “没瞧见过呢。” “这人疯了吧?要不要去知会北辰大人一声?” “我看是你疯了吧!为一个疯子去找北辰大人,快走吧,别惹麻烦了!” “嗯……对对对,快走快走。” 众人说着一哄而散,梦鸿多少听到了他们的声音——起先人少的时候还算是“私语”,可后来聚拢的人一多便是“嘈嘈切切”,自己听得一清二楚——“疯子么?”他自言自语道,“嘿嘿!我看你们是一群傻子才是!”的确如此,那群闲言闲语的天人住民又岂会明白在这一刻梦鸿所回忆、领悟到的东西—— 记得在精灵谷中,有一日练功完毕,时辰还早。梦鸿陪着子弃坐在树荫下喝酒闲聊。子弃突然若有所思地问道:“梦鸿啊,你来了有多久了?” “大约三个月了吧。”梦鸿回答道。 “三个月……”子弃嘴里念叨着,“时间过得挺快啊!转眼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是啊师父!三月来梦鸿承蒙师父照料,传授本领,真是感激不尽。” “传授本领。”子弃说着喝了口酒,“师父倒是想把所有的东西都教给你,不过么,有些东西连师父也是一知半解,生怕告诉你后反而会误导了你。” 梦鸿听子弃的口气显然是有什么有趣而又高深的东西,这三月来子弃不断地夸赞自己悟性过人,远胜他自己当年。于是年轻人多多少少有了些自负的感觉,此刻急忙接口道:“师父说说吧,没准梦鸿能和你一道参详参详。” “嗯!这倒是句实话,你小子的悟性一直就在我之上。哈!夸你你还当真呢!好啦,别忍了,你的嘴巴都快要咧到耳朵根子了。” “师父!”梦鸿被子弃一窘直臊得满面通红。 子弃在他面前席地而坐,喝了口酒道:“梦鸿,你可曾听说过‘先天八卦’?” 梦鸿点点头:“徒儿倒是有所耳闻,传说这是天地自盘古创世以来便存在的八个卦象。如果没记错应当是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个对么?” 子弃笑道:“哈,还挺见多识广呢,你不是失去了记忆么?” “师父老爱拿我取笑。”梦鸿摆了摆手,“徒儿是失去了记忆,只不过这些东西好像从小就会一样,没准是属于我还记得的那部分吧!不过说起来,师父,徒儿还真想问问你呢!” “哦?说说。” “老说八卦八卦,为啥要用个‘卦’字?” “嘿!问得好。”子弃摸了摸络腮胡,“‘卦’者,‘挂’也!”说着就将这两个字在地上写了出来。 “师父在做文字游戏么?”梦鸿挠了挠头。 “这可不是什么文字游戏。这八卦之中,”说着子弃站起了身子,“ 乾为天,位在正南; 坤为地,位在正北; 离为火,位在正东; 坎为水,位在正西; 震为雷,位在东北; 巽为风,位在西南; 艮为山,位在西北; 兑为泽。位在东南。 此乃先天八卦,乃是盘古大神创世之后所呈现的八个现象。 “你来看,乾为至阳,坤为至阴,契合那南溟与北溟。为师当年只在那南溟北麓呆了一会儿便忍受不料那里的酷热。可见这至阳的力量可有多强。北溟虽然你师父没有去过,不过北方大雪山你师父可是到过,那可真是滴水成冰,穷发之地,酷寒无比。” “师父当年游历的地方还真多啊!”梦鸿拍手赞叹着。 “嘿!等你哪天学成了,也可以自己去走走,这本领都是在游历之中不断增强与领悟的。” “徒儿记下了!” “好孩子!”子弃笑了笑接着往下说,“刚才说了乾坤,再来看这坎离。离为火,也是太阳,日出东方,所以离在东。与之相对的,坎则是太阴,在西。东南多水脉,于是这兑便在东南。艮为山,那擎天的昆仑山就在西北。传说西南有一棵堪比昆仑山一般高大的神木,也是天地间的一棵灵根,在那神木之上聚集了天下飞禽,每每万羽共展,则是怪风阵阵,四海怪风无可出其右,于是这巽便在西南。” 说到此处子弃突然沉默了起来。梦鸿道:“师父?怎么了?” “没啥。”子弃摇了摇头,“只是我最为不能明白的一点,为何这雷灵之象反倒去了东南。按理说应当是在东北才是。” “会不会是师父之前提及过的那一次灵力震荡后发生的偏移呢?” “或许吧!否则为师还真是解释不了。”子弃说着回过身子又坐了下来,“梦鸿你看,这八个卦象正是对应这天地间的八个方位,就如同挂在天上的星辰一般令人看了一目了然,这便是‘卦’者‘挂’也的道理。” “原来如此,以前老听说这些,从来没有人和我解释过因由,今天听了师父的教诲当真是获益匪浅。”梦鸿不胜欣喜。 “这就获益匪浅?”子弃白了他一眼,“我可还什么都没教你呢!” 第三十一章:逆转乾坤 “什么?”梦鸿听了一阵狂喜——他对于新鲜的东西永远是那样好奇——“师父快说,师父快说!” 子弃看了看梦鸿迫切的神情慈祥的一笑:“之前和你说的这些叫做先天卦。天地间的一切都逃不开这八个卦象。不过寻常的人是无法看透这一切的。于是伏羲大人便将这八个卦象两两相合,推演出了一套更为博大精深的卦象,名唤‘后天卦’,不过我们都敬称它为‘伏羲卦’。” “伏羲卦?后天卦?这徒儿似乎可从来没有听说过……”梦鸿颇是有些茫然。 “呵呵,没有听说过今天师父才能教给你不是么?”子弃笑了笑,喝了两口酒,“这‘伏羲卦’共有六十四个卦象,颇是繁复,说实话为师也没有完全参透。” “但不知伏羲大人为何要推演出这套卦象呢?” “这倒是有着不少的传说。”子弃眼睛看着远方,手指不断地轻敲酒壶,“据说盘古大神死后,他的双眼,或者是他双眼的眼膜?反正就是那个东西,化作了一对神镜。盘古大神的双眼传说就是一个可以看遍这四海的一切,另一个则可以遥看浑沌不明的未来。我想他之所以死后将自己的身躯化作昆仑山脉,恐怕就是预感到自己的寿数将尽,可是天地间的灵力依旧不稳定,天庭仍旧需要有一个坚强的支柱,所以才那样做吧。” “盘古可当真是一个令人难以想象的大神。”梦鸿听了叹服不止。 “是啊!”子弃点点头,“传说那两面镜子后来就归伏羲所有。伏羲大人就是依靠这两面镜子才能在昆仑山上洞悉渺远的未来与世间的一切。不过么……”子弃喝了口酒,“据说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总之那面可以洞悉未来的镜子被伏羲大人弃之不用了。之后就听说伏羲大人推演出了这后天卦象来替代那面镜子的作用。不过到底是因为不用那面镜子而推演的这套卦象还是因为有了卦象而不用那面镜子,这就无从知晓了。” “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梦鸿瞪大了眼睛感觉很是不可思议,“不过,不论传说究竟如何,这伏羲大人的智慧可当真是我们常人无可比拟的。竟然可以自己推演出如此强大的卦象图。” “嗯!确实如此。”子弃抬头看了看天空,露出一副极为崇敬的神情,“说起来,伏羲大人推演出的那套卦象虽然有其精深的地方,不过也有其较容易了解的部分。 “哦?师父快说快说。” “譬如这一年十二个月,每一个月都可以对应一个卦象,你可知道?” “不知。”梦鸿摇了摇头。 “来,你来看。”说着子弃捡起树枝在地上转着圈写下了十二卦象的名字,又在名字的下头画出了十二个卦象图,“梦鸿你来看,这就是与一年十二个月一一对应的卦象。你可知道该是如何的匹配么?” “嗯!——”梦鸿沉吟了许久,突然瞧见一个“泰”字,脑子里灵光一现拍手道,“莫非这‘泰’字对应的是正月么?我记得不是有句谚语叫做‘三阳开泰’,说的就是正月。” “哈哈哈哈!”子弃笑着抚摸着梦鸿的脑袋,“梦鸿,你当真是才思敏捷啊!一点不错,这‘泰’卦就是一月的卦象,由此推演开去十二个月份也便容易对应了——好了好了,你的嘴巴又咧到耳朵根了。” “师父!”梦鸿窘的满脸通红。 “好了不逗你了,说正题。那天干地支你也应该听说过吧?” “听说过。”梦鸿点点头,“据说这地支还与这十二个月份一一对应呢!” “不错,梦鸿你来看。”说着子弃便在“复”卦的下头写了一个“子”字,在它的右边写上了十一月。 “在地支之中,以‘子’为首,与之相对应的便是十一月,而十一月所对应的卦象便是这‘地雷复’卦。依次往后分别是: 十二月——丑月——地泽临; 正月——寅月——地天泰; 二月——卯月——雷天大壮; 三月——辰月——泽天夬; 四月——巳月——乾为天; 五月——午月——天风姤; 六月——未月——天山遁; 七月——申月——天地否; 八月——酉月——风地观; 九月——戌月——山地剥; 十月——亥月——坤为地; 由此循环往复,四季更替运行不止。”子弃边画边说,更是将这伏羲卦的构成法则一一解说给了梦鸿听。 梦鸿看着子弃的图画,随着师父的话语不断在口中默念,不一会儿便谙熟于心,笑道:“师父,梦鸿都记下了!” 子弃白了他一眼:“怎么?又要在为师的面前卖弄你的天赋么?” 梦鸿一吐舌头:“徒儿不敢,还请师父继续传授。” 子弃笑道:“梦鸿,适才这十二个卦象中,你能发现什么么?” 梦鸿绕着那个圆圈转了几周,不禁摇了摇头:“师父,梦鸿不知你所谓的发现是指的什么?” “嘿,我刚才还想夸你天赋过人呢,怎么这会儿就让师父失望了?”子弃故作傲气地瞥了梦鸿一眼。 “哼!师父别小瞧人!”梦鸿一赌气,瞪大了眼睛又仔仔细细地将地上的卦象看了几遍,“啊!师父,难道你说的是这个么?” 说着梦鸿用手指了指自己脚下的“复”卦:“师父,这‘复’卦乃是最下头一横,上头五个横断……” “那个一横名唤‘阳爻’,横断名唤‘阴爻’。”子弃插了一句。 “啊对,就是那个。这个‘复’卦底下是一个阳爻,上头五个阴爻,而正对着它的那个‘姤’卦则是下头一个阴爻,上头五个阳爻。似乎正好所有的六个位置阴阳完全互换了一次。啊!还有还有,这‘临’卦与‘遁’卦也是如此。嗯……似乎这十二个卦皆是这般两两对应的呢!师父师父,梦鸿没说错吧?” “果然天赋过人……别笑,留神耳朵……”子弃眯着眼睛笑得格外欣慰,“你所说的乃是这伏羲卦中的一个变化,名唤‘错卦’,它便是将这卦象的每一爻完全阴阳倒置而成。还有么?你还发现了什么?” “这……”梦鸿低头又看了看,“师父,你看这‘复’卦似乎与这‘剥’卦正好完全颠倒了过来。还有这‘临’卦与‘观’卦,还有……” “嗯,不错,不愧是我的徒儿。”子弃张开左手的食指与拇指比划着梦鸿的嘴巴,然后往中间一收,“这便是伏羲卦中的另一个变化,名唤‘综卦’。” “错卦,综卦?” “是啊!当然伏羲卦的变化还远不止这两种,更有‘交卦’、‘互卦’,可惜那些师父也只是一知半解。不过若是就拿这‘错卦’与‘综卦’来说,梦鸿,在这十二个卦象之中你又能发觉什么么?” “嗯……让徒儿看看。”梦鸿凝神静气又看了片刻,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了一番,最后若有所思地冲着子弃道,“师父,是否你所说的乃是这‘否’卦与‘泰’卦?” “说来听听。”子弃笑了笑。 梦鸿明白这笑容表示了师父对自己的认同,心里便更加确信:“师父,若是梦鸿没有看错,这十二个卦象之中只有这‘否’卦与‘泰’互为错综,而其余的十个卦象则‘错卦’与‘综卦’各有不同。不知师父我说的对么?” 子弃点点头:“真是我的好徒儿,一点就透。在这六十四个卦象之中,唯有八个卦象两两成对且错综相同。” “除了‘否’与‘泰’还有哪六个?” “这‘泰’卦乃是六十四卦中的第十一卦,而‘否’卦则是第十二卦。之后则是第十七卦的‘随’卦与第十八卦的‘蛊’卦;第五十三卦的‘渐’卦与第五十四卦的‘归妹’卦;还有就是这最后的两卦‘既济’与‘未济’。” “原来如此,真是难以想象伏羲大人是如何从这简单的图案之中知晓当下与将来的一切。”梦鸿嘴里念叨着,在原地来回踱步,突然他指着‘泰’、‘否’两卦道,“师父,徒儿有个疑问,还望师父指点。” “呵!你又想出什么东西来为难我了?”子弃知道自己的这个弟子闻一知十,有时候的许多反问连自己都难以回答,他时常感觉十分欣慰,一直以来虽然两人名为师徒可子弃却始终将他看作自己的挚友,甚至有的时候反将他视作自己的老师一般,此刻瞧见梦鸿这般认真的模样料想他定然又发现了什么自己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弟子哪敢为难师父。师父你来看。”梦鸿为了便于发问便单独在一旁的空处将这两个卦象给画了出来,“师父,按着你适才所解说的法则,这‘否’卦的卦象乃是天上地下。而这‘泰’卦则是地下天上。自盘古开天辟地之后,这天地间一直以来都是按着天上地下的法则而存在的,可为何反倒这样的却成了那不吉的‘否’卦呢?而那‘泰’卦……这天地间当真有那样的景象么?梦鸿真的想象不出。” 子弃闻言笑而不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是啊!为什么呢?为什么呢?”说罢喝了一口酒,不料也不知是呛着还是怎么的,这一口酒下肚子弃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梦鸿见此时已近黄昏,急忙将师父扶近屋里,自己则去准备晚上的餐食。而这件事也暂时在他心中搁置了下来。 之后子弃临终前将那天心岛之事原原本本的告知了梦鸿,不过由于悲伤过度故而梦鸿也始终没有再想起这段往事,虽然他始终觉得脑海中隐隐有一个念头,却总是难以捉摸。 如今他已然站在了天心岛上,望着的黑云电闪雷鸣,突然想起了师父当年那个悬而未决的疑问,于是喃喃自语道:“乾天在上,坤地在下,这乃是自然之道。可正是因此,天地间才有了惊雷阵阵,暴雨倾盆,狂风席卷,尘沙漫天,几无一日安宁。这无与伦比的灵力在天地之间震荡不息,于是才有了这一切。 “师父常说,寰宇是一大天地,人身则是一个小天地。师父的这套本领,正是驭五行之力于体内,从而爆发出常人难以企及的力量,如同这云气相摩竟能产生击碎巨岩的雷电一样。师父当年在精灵谷中为我演示的第一招便是这‘掣雷撼地’。可惊雷既能击碎万年巨岩,雷灵之力又如何不会损伤人身?这山川河岳,皆是盘古大神血肉所成,亦难以抵挡雷霆一击,何况是人体内这柔弱的脏腑?故而灵力越强,损伤亦剧,所以师父的招数威力越强,则反噬越为强烈,他最后几年饱受的痛苦其根源必是因此。 “而此天心岛,却是反其道而行之,浊土居上,翼鳞于下,竟稳如磐石,正是契合了那‘泰卦’的景象。并且阴阳之力于此处凝而不散,似有源源不断用之不尽之感。故而此处灵力极为强盛,修为不足之人当真无法承受。可这强大的灵力背后竟无丝毫暴戾之气,反而祥和无比。倘若我也能将体内乾坤逆转,则此反噬之苦当能消弭于无形,更可让每一招每一式兼具以往数倍之力!” 想到此处梦鸿已然心中有了计较,可终究对于自己的这一判断多少还有些存疑。故而狂喜了一会儿又冷静了下来:“不不不!冷静,邹梦鸿你要冷静下来!这是师父终身未能参透的难关,千万可要慎之又慎,否则一步错步步错,到最后不但不能完成师父的遗愿还会辜负了师娘的期望。 “啊!对啊!师娘!”一想起莲波仙子梦鸿脑海里猛然回忆起在福地的神镜下师娘为自己转述的那两句谶语:“乾坤之道,天地不交。错与综同,道在其中”之前他反复吟诵这两句话,始终不明就里。如今既然回忆起了当年师父没能答上的疑问再仔细一琢磨心中已经确然无疑: “不会有错!绝对不会有错:这乾坤之道说的一定就是‘乾’卦与‘坤’卦。而这‘否’卦的象辞第一句便是‘天地不交’。那么这头一句谶语说的就是‘否’卦。错与综同,说的就是错卦与综卦完全一样,六十四卦里只有八个卦象两两吻合,而用于这一句话则另外一卦毫无疑问是‘泰’卦。神镜是要我将‘天地之象’变为‘地天之象’,与我适才所领悟的‘乾坤逆转’岂非同出一辙么?是了是了!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梦鸿猛地站起身子,双手握拳高举擎天,仰天狂笑道:“我悟到了,我悟到了,师父,师娘,孩儿明白了!孩儿明白了!孩儿明白了!——” 第三十二章:牛刀小试 梦鸿回过身子瞧着身后错愕、嘲笑的人群,一边狂笑一边发癫一般冲着他们奔去。人群当即闪开了一条通路,梦鸿一路奔到天阶之处,前头依旧是一片虚无。他不假思索抬迈开了腿,沿着天阶而下,来到了之前与那神秘樵夫相遇之处。梦鸿四下看了看,原来这块地方也是伏羲大人聚土而成,只不过它并非飘浮于半空而是坐落在一座高山之巅。他又回想起来时的道路以及樵夫的话语,暗自点了点头:“当真这天心岛就如同一个纸鸢一般。这个山巅的小岛恐怕就是这片群山连接那个纸鸢的最后一个枢纽吧!” 想罢梦鸿在岛上转了转,空无一人,倒是有几片不算茂密的林子,不过那儿的树木却着实粗壮高大。他找了一个偏僻的所在,施法伐下一些结实的枝干搭了一个简易的小屋住下,比邻峭壁,险峻无比。自此梦鸿便日日在那里凝神苦思,这一想不觉便是半年的时间。 这一日,梦鸿像往常一样坐在崖边冥思,忽然感觉体内真气已然调和无阻。这种感觉最近一个月来时常会遇着,可从来没有今天这般明显。“莫非这岩石终于被水滴穿了么!”梦鸿心里一阵欣喜。可他依旧有些不敢相信,缓缓地站起身子,在崖边深深吐纳了一番,那昔日困扰自己的痛楚此时间已经烟消云散,“看来……看来是真的!这逆转乾坤之术已然练成了!” 想到这里,梦鸿急忙催动体内真气,霎时间就感觉有一股柔和却极为强健的力量在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中畅行无阻,通体上下说不出的舒畅。他见远方有一片浓云,暗想:“正好让我试试身手!”想罢,将一股子雷灵真气凝聚在了掌心,顷刻间只见掌心已然浮现出了一个电球,电光在球体上纵横穿梭,闪烁着莹莹紫光。梦鸿照准了前头的那团浓云将电球弹射而去。顷刻间,只见那片浓云之中电闪雷鸣,隆隆之声震耳欲聋。梦鸿瞥见不远处有一块陡直的峭壁,下部隐没在了云雾之中,估摸着恐怕足有千丈之高。 “就是你了!”说罢,只见那片雷云之中划出一道紫光,伴随着继之而来的惊天巨响,那段峭壁耸在云上足有一百多丈的石壁被炸成齑粉。滚落而下的碎石散开了周边的云雾,梦鸿定睛再一看,就见自己目力所及的范围里已然见不到那段峭壁的半寸残岩。随着碎石滚落而下,山脚之下转瞬间腾起了一团浓密的烟尘,那烟尘沿着山壁残留的断面扶摇而上,远远看去当真如同又一片升腾起的浓云一般。 “我超越师父了!我超越师父了!”梦鸿看着自己的双手简直无法相信,“再试试!”想罢一挥衣袖,只见那团升腾而起的烟尘之中立刻卷起了一股子旋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远处已然再也看不见半缕残云。 “果然如此!”梦鸿喃喃自语着,“一旦领悟了逆转乾坤的奥妙,所有的招数对于自己的身子就再也没有丝毫的损害。并且就如同这天心岛一样,随着这招不断的精深,每一招所能释放出的威力也是过往所无法企及的。以适才的那一招“掣雷撼地”来看,恐怕已然拥有了三倍于师父的威力。师父啊!师父!你在天有灵这一声惊雷就是徒儿对你最好的告慰!”说罢当即趴在悬崖的边上冲着蔚蓝的苍天磕头连连。 “走吧!既然练成了,还是快去和师娘报个喜吧!”想着便穿过树林准备朝山下走去。才走了几步,突然间他感觉有些技痒难耐。适才他劈断峭壁的那一招仍旧是自己使惯了的掣雷撼地。而子弃在生前曾经还传授给他一招更为强大波及更为广远的雷击之术,名唤“雷震万壑”,这一招乃是效法漫天乌云同声雷鸣所成。当年在精灵谷中子弃为自己演示这招的时候,一时间谷内皆是雷灵之力,继而周围环绕的山巅之上巨石滚滚而落,气势骇人。可是梦鸿当年也就是在演练这一招的时候开始渐渐觉察出了一丝真气反噬的痛苦,故而之后的所有招数他便只能在心里一遍遍的演练可终究无法变作实战。 今日他已然练成了逆转乾坤之术,适才的“掣雷撼地”的威力已然让他欣喜无比,此时他暗想:“不如来试试这‘雷震万壑’!”想罢暗运雷灵之力于掌心,不过由于此时他已然走到了这个小岛的中心,为了避免击毁这个“纸鸢”的枢纽,他此番只使出了不到三成的劲道。就听“轰隆隆”,奔腾的雷声翻滚不息。岛上的那几片林子中的树木每一棵都得十人合抱,枝繁叶茂,粗略估算足有五百多。可就在这一招“雷震万壑”之下,那五百多棵巨树在一瞬间被炸得木屑飞散,尽成焦土。梦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双手一时间喜极而泣。 正在激动之时,突然,梦鸿只觉得身背后有三道寒风激射而来,急忙向旁边一闪,地上霎时间多了三道裂痕。他的身子还未站稳,就听脑后传来一声断喝道:“呔!何处来的妖孽,竟然毁伤我天心岛的神木!” 梦鸿听得“神木”二字,心中不禁懊悔起自己的鲁莽,心知错在自己,急忙转过身向着声音的方向深施一礼道:“在下实在出于无心,还望尊驾见谅!” 那人闻言发出一阵冷笑:“见谅!就这两个字便能消弭你的罪行了么!速速报上名来,否则别怪我们剑下无情!” 梦鸿原本心中颇是歉疚,可偏偏这人的口吻甚是咄咄逼人。他抬头一看,不禁气不打一处来:就见半空之中盘旋着三把长剑,剑上皆立着一人,都是四五十岁的模样,相貌皆是平平,可那穿着打扮与谢桓一众简直如出一辙。梦鸿暗道:“看来这几人多半是哪个使者手下的徒弟。哼!当真是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就是你们的师父来了我都不惧,难道还会怕你们么!原本我还真想找个机会去会会七使(虽然如今早已是八使,可是在他的心中一直以来受师父的影响太深,故而始终称呼他们为七使)。既然你们找上门来,那我就先在你们身上小试牛刀!” 不过虽然他打定了一搏的主意,可终究知道自己理亏在先,还是又一次陪着笑脸道:“在下邹梦鸿,乃是初涉江湖的一个晚辈。今日偶至天心岛,看到这岛屿的情状突然有感而发,想起了自己早年间修习的一套法术,故而不自觉的在此地操演起来,最终不慎将你们的神木损毁。在下实在不是有意为之,还望几位明察!”他说这话是语气极为恳切,心中也存了一个念头:若是他们就此回头那么自己再给他们赔个不是也就是了。 岂料为首的那个人听了梦鸿的话大喝道:“一派胡言!这神木林纵使合我兄弟三人之力亦不可能在一击之间损毁其中的一棵。我看你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若非妖邪所化,常人岂能有这等的实力。还不从实招来,你来我这天心岛意欲何为!” “哼!无知的蠢材!”梦鸿此刻颇觉百口莫辩,心中更是怒气冲冲,暗想:“这天心岛上的人竟然没一个有些见识,合你们三人之力都不能折毁这里的一棵神木,亏你们这把年纪还有脸在外头说。别人比你能耐大,你就说是妖邪,真是……”想到此处不由想起了师父当年的遭遇,心中更是怒不可遏,冲着三人一抱拳道: “但不知三位前辈如何称呼?” 为首者道:“我姓路,单名一个‘谨’字。”说罢一指左边的那人,“此乃我胞弟路言。”又一指右边的那人,“这我的三弟路慎。” 梦鸿心里嘀咕:“若是再有一个弟弟必然是叫‘路行’。可是这三人当真与那‘谨言慎行’四字压根不沾边。要我说来还不如叫作‘飞扬跋扈’来得强!” 就听那路谨接着道:“我们三兄弟乃是开阳辅使大人座下三大弟子。奉命巡守这东南登山之路。听闻此间有异响,循声而至,不料竟是你这厮毁伤我东南神木!” 梦鸿闻言不禁咬牙切齿,心道:“呀呀呸!好一个开阳辅使……嗯?我记得那个樵夫大哥说现在这开阳辅使好像叫做‘方慕神’?还是林羡仙?记不清了。哼!管你是羡仙还是慕神,这开阳辅使的位子原本乃是我师父所有!被你们排挤的旧账我还没找你们清算,如今你们却如此咄咄相逼。甚好!这就不要怪我邹梦鸿手下无情了!师父!今天徒儿就来为你出出这口恶气!” 想罢一抱拳道:“在下适才所言句句属实,如果几位实在信不过在下那我也不再辩驳。只不过如果你们以为就凭你们三个便能将我制服,那当真是大错特错了。速速回去通告你们的师父,让他亲自前来见我!” 路谨闻言勃然大怒:“我呸!你这小子好大的口气!也罢!就让我们来看看你到底有多少的斤两!” 说罢三人分列在梦鸿周遭,如同一个正三角,继而剑气互相交织,将梦鸿困在了中心。梦鸿冷冷一笑:“就这点伎俩么!不值一提!”说罢,轻舒右掌,但见掌心现一电球,初时仅弹丸大小,接着迎风而长,不一会儿直径便有三尺。眼见三道剑气渐渐向自己逼迫而来,梦鸿抖手将那电球分作三分,朝着三人的方向同时投射出去,口中断喝:“接我这招‘雷震万壑’!” 这一下梦鸿恐怕连一成功力都没用上,纯粹是信手拈来。可那路氏三兄弟见状不禁吓得毛骨悚然,那电球奔至自己的近前已然如同身子一般大小,想用剑气来抵御,终究只是徒劳。就听半空中传来一阵惨叫,三兄弟的身子已然被裹挟在了电球之中,纵横的电光在他们身上来回穿梭,三人在球中痛苦地挣扎。仅仅半盏茶的工夫,三人已然支撑不住,“呼”地纷纷从半空中直坠而下。待得三个电球碰着地面,就听一声爆裂的巨响。尘埃散尽,地上硬生生炸出三个深约六尺径约一丈的深坑,兄弟三个瘫倒在坑中,那柄踩在脚下的长剑已然碎成数截散落在他们身遭。 梦鸿从容地走到路谨的跟前,笑道:“就这点能耐还出来丢人现眼么?可惜了你白活了这一把年纪!” 路谨此刻早已经说不出话来,可顾及自己的颜面还是强挣扎着支起了身子,有气无力地说道:“子……子弃是你……是你的……什么人!” 不待梦鸿答话,路言接口道:“哥哥……快……快些将此事……告诉……告诉师父和……和几位师伯,速速让他们前来支援!” 路谨点了点头,冲着两位弟弟一使眼色,三人便各自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向着空中一挥,只见竹筒中“哧哧哧”飞出三支鸣镝响箭,伴随着三道金光直冲霄汉。梦鸿微微一笑:“向开阳辅使求援么?我当真求之不得!”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只见自北辰岛的方向有四人御剑而至。路谨大喜道:“师父和师伯都来了!” 梦鸿定睛一看,只见四个人中有一个年岁看着稍小一些,不过须发也已花白,旁边那三个脑袋上已然找不出一根黑色的须发。那个年岁稍小的人的装束与那路氏三兄弟颇是相似,不过明显更为尊贵些,想来这便是那开阳辅使无疑。却不知身边的三人为谁。 只见不一会儿的工夫,那四人已到近前。路谨急忙向着那人跪倒道:“师父快快帮帮徒儿,这人是那子弃的同伙!” 梦鸿点点头:“果然是开阳辅使。”想着便偷眼上下打量了此人一番,只见他一头花白的头发,一对卧蚕眉,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精光四射,唯独唇上却留着两撇黑色的胡须;身上分外整洁干练,除了脚下的那柄长剑外在身背后还背着两柄佩剑。再看身旁那三人,皆是皓发如雪,虽然并非皱纹堆累,可这年纪恐怕与那梁墨髯也是不相上下。 那开阳辅使回头看了一眼梦鸿道:“你与子弃是何关系?” 梦鸿一抱拳朗声道:“在下乃是子弃的弟子,姓邹,双名梦鸿!” 第三十三章:首战慕神 方慕神点点头:“果然是那子弃的弟子。我来问你,你为何要损毁我天心岛的神木?” 梦鸿便把之前的因由再重复了一遍。 路谨插嘴道:“师父,别听他胡说。分明就是这小子为了当年他师父被逐下山之事心怀怨恨,今日特意来此滋事的!” 梦鸿怒道:“我邹梦鸿岂是这等小人。损毁神木乃是在下无心之过。倘若你们当真要责罚,梦鸿无有他话。可是你们开口闭口对我与家师辱没再三,难道这便是你们天心岛的处事之道么!” 路谨嘿嘿一笑:“甘受责罚?就凭你也承受得起么!损毁这神木乃是死罪一条,你既然无有他话那就死一个我看看!” 梦鸿那句话原本只是一个表示,因为在他看来这开阳辅使的眉宇之间似乎倒还透着几分正气,想来总会秉公办事,可岂料旁边却有这样一个多嘴的孬种抢了话头,让自己下不来台,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出来,当即冲着路谨冷冷一笑: “也罢!既然损毁这神木林乃是死罪,梦鸿自然愿意受罚。只不过在下有个不太好的脾气,不愿意由我的手下败将来对我指手画脚!倘若今天在这里的任何一人可以胜得了我,我邹梦鸿甘愿领死,别无二话!” 路谨道:“好狂妄的口气!师父!师伯!给他点颜色看看!” 方慕神狠狠瞪了他一眼:“住口!还嫌不够丢人么!速速退下!” 路谨见师父怒了,只得悻悻闪到一旁。 邹梦鸿冲着开阳辅使等四人一抱拳道:“几位,交手之前可否先通告一下姓名?” “哼!”方慕神着实没料到邹梦鸿会来这么一句,因为在他看来如今四使同时出马,纵使是再狂妄之人也该有所收敛。他只道梦鸿的那句是气话,正等着他向自己赔罪,可岂料他却当真想要动手,还是同时对付他们四个,这一下可着实令他有些恼怒。 ——话说自从子弃挂印而去之后,北辰起先是让谢亮继任。岂料没多久他便病发,谢劲松为了儿子的事情也着实没有多余的心思继续履行开阳使的职责。北辰无奈之下便找来了六兄弟,最后选来选去发觉也只有林羡仙与方慕神的本领可以令族人信服,虽然这有些任人唯亲的感觉。按理说七使的座次是按着功夫来排,林羡仙与方慕神的本事比之仇胜云要差一些,所以谢劲松走后理应先由仇胜云来递补。可是仇胜云觉得自己一把年纪了,也习惯了镇守西南故而不愿更换。最后这才决定由林羡仙接任开阳使,方慕神继任开阳辅使—— 方慕神注视着梦鸿的眼睛缓缓道:“你若真是那子弃的弟子,想必一定知道当年你师父曾经当过几个月的开阳辅使。” 梦鸿点点头:“不错!莫非尊驾便是接替我师父之人么?” 方慕神点点头:“不错!在下正是现任开阳辅使——方慕神。”说着一指左边的老者,“这位乃是玉衡使——叶辰黝。”又一指右边的那人,“这位是摇光使——仇胜云”最后指了指一个连鬓络腮胡身子有些微微发福的老者道:“这位乃是天权使——吴泰文。” “天权使……”梦鸿想起了师父当年曾说起那老东西几乎败在谢亮的手里,如今看他这副发福的样子多少可以想见当年的不济,心里更有一百个瞧不起。他撇了撇嘴冲着方慕神道:“看阁下的年纪颇与这几位不相称。”——他这话里分明带刺,暗讽方慕神配不上这开阳辅使的位子。 方慕神岂能听不出这一点,冷冷一笑:“我乃是天玑使之子,故而年岁自然要比这几位师叔要小一些。何况,这八使的位子向来乃是凭本事来争取,又与岁数何干!” “嗯,说得不错!”梦鸿点点头,暗想:“此人的行事作风颇与这几个弟子不同,还当真有点‘谨言慎行’的味道,不过他教出的这几个弟子着实可以令他汗颜不已。” 想罢笑了笑一指方慕神:“你是个痛快人,我没什么可说的了。来吧!你们动手吧!” 方慕神着实感觉眼前这个年轻人过于狂妄,不过他秉持方展图的作风一直以来都是谨慎无比,当年他是亲眼见过子弃的本领,按照他的看法,弟子就算要青出于蓝也得再多练几年。眼前邹梦鸿的岁数比之子弃当年打败谢亮之时还要年轻将近十岁,故而方慕神是万万不会想到此刻的梦鸿却已然比当年的子弃强出何止十倍,他自觉不愿以大欺小,更不愿以众敌寡,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又是眼前这四使中的晚辈,这头一阵必须由自己来单独面对。 想罢他抖擞精神戟指梦鸿道:“你师父子弃与此间众人的过结以我的性子压根就不会介意。可是你今日损毁了这天心岛的神木,我又是东南的镇守使,那就不能坐视不理了。倘若你想免于责罚,那就拿出你的本领吧!” 梦鸿一抱拳:“好!倘若我技不如你,自当任由你处置。不过若是不慎让我胜了一招半式,那还望可以放我远行。” 方慕神点点头:“好说!接招吧!”说罢右手捻了一个剑诀,戟指向天空一挥,背后的那对佩剑霎时间飞向半空,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已然化作了千百把利剑。 梦鸿眼看这招颇是眼熟,微微一笑,暗道:“这不是谢桓的那一招么!”眼角瞥了瞥那片神木林,心中已然有了对策。 就看方慕神断喝一声:“落!”只见半空中那千百把利剑如同暴雨一般狂泻而来。梦鸿一挥手,扬起一阵旋风,从焦土中卷起百十段残木在自己身遭化作了一道旋转的屏障。岂料那剑雨落在残木之上竟如摧枯拉朽一般,霎时间便将梦鸿的这道屏障戳得稀烂。梦鸿猝不及防,急忙向一旁躲闪,可十来道剑光已然落在了自己身上。梦鸿只觉得身子一痛,低头一看,却见袍子上被剑气割开的十余个口子竟已自行缝合,破口处虽隐隐作痛却并未伤及肌肤。 “师娘……”梦鸿这才想起自己身上穿的袍子乃是莲波仙子所赠,回想起那莲池的湖水可以瞬间愈合伤口这袍子会自行缝合也便不足为奇,他心中暗自庆幸了一番,“看来可当真不能轻敌,适才若非师娘的这身衣袍恐怕我此刻已然身背十余处剑伤了!”想到此处心里一阵阵的后怕,突然感觉脸上有一股暖流滑过,以为是汗水,不料伸手一摸竟然是一道一寸来长的伤口,自鬓角至左颊,所幸伤口并不深。 那路谨见到梦鸿负伤在一旁连连拍手道:“小子!知道我师父的厉害了吧!” “哼!”梦鸿狠狠瞪了路谨一眼,他最恨这等没能耐的跳梁小丑,不过此刻还无暇去对付他,举起衣袖擦了擦左颊的鲜血,不料那创口也应手而愈。 “妖怪!师父这小子太邪门了!”路谨大叫道。 “啪!”就听一声响亮的耳光,再看路谨的左颊已然肿起了一个掌印。 “师父……” “啪!”路谨还没说完右颊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梦鸿抬头一看,只见方慕神面沉似水,眼神里充满了厌恶的神情,那路谨这会儿总算学乖了,拉着两个弟弟的手悄悄地退到了一边。梦鸿咧嘴一笑冲着方慕神一抱拳,算是对他赶走了这个聒噪的蠢货的感谢。 方慕神嘴角抽动了一下,算是对梦鸿的回应,继而冷冷道:“如何?还打么?” 梦鸿对这一问倒着实有些诧异,因为他并没有提及自己身上这件特别的衣服,这让梦鸿觉得此人对于自己的剑法着实有自信,无须因为对手穿了一件可以自愈的衣服而斤斤计较。梦鸿心里暗道:“这方慕神看来真的有些名堂。听说他的父亲方展图乃是八使之中最为诡计多端的一个,他的儿子恐怕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想罢冲着方慕神一抱拳:“刚开了一个头罢了,现在轮到我了!”他心知若是再被这方慕神占得先机当真就有些不妙,于是趁着方慕神教训路谨的当口已然将雷灵之力运在掌心,待答话完毕双手一扬,一团电球向着半空飞去。 方慕神“哼”了一声,一挥手,那百千把利剑又如同暴雨一般倾泻而下。 梦鸿微微一笑,喝一声:“分!”说时迟那时快,就见那团电球刹那间化作了千百个小球,冲着那些利剑而去。半空中一时间如同闪烁的星辰一般电光闪闪。继而听得“啪啪”两声脆响,众人定睛一看,就见方慕神的那对佩剑被断作数截,自空中落下,尽数掉在了他的脚下。 梦鸿一抱拳:“折损了尊驾的好剑,得罪了!” 方慕神点点头:“果然有些门道,不过接下去你可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说罢跳下那柄长剑,可那身子却依旧浮在空中。一旁的天权使、玉衡使、摇光使见状都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梦鸿一皱眉,暗道:“难道此人有什么诡异的招数么!”就看那方慕神双目微瞑,双掌合十,身下的那柄长剑渐渐在他身后竖起,剑尖指着天空。不一会儿,就见他双眼猛然一睁,梦鸿只觉得一道精光向着自己射来。再看身背后那柄长剑骤然暴长七八丈之巨,方慕神右掌五指并拢,如同刀锋的模样,口中喊一个“着”字,手臂跟着向下猛劈,身后的那柄巨剑霎时间朝着梦鸿的方向劈了下来。 一开始梦鸿以为这定然是个幻象。“这看得见摸得着的兵刃岂能如同风箱一般伸缩自如么?”他暗想。可是有了之前的那个教训此刻已然不敢有半点大意,于是又暗暗聚气一团雷电向着那巨剑投射而去。岂料那巨剑所向,竟然霎时间将那团雷球分作两半,如同砍瓜切菜一般。 梦鸿大吃一惊,知道这并非是幻象,可始终琢磨不透为何这利剑竟能将看得见摸不着的雷电分成两半。不过此刻却容不得他细想,就看那剑锋距离自己已然不足一丈,于是急忙一猫腰向着旁边急闪而去,就听“喀”的一声,霎时间地上石屑飞散,那巨剑结结实实切入了大道之中,留下一道深深的印记。还不待梦鸿起身,方慕神右手横向一扫,那柄巨剑贴着地面剑锋奔着梦鸿的胁下横扫而至。梦鸿急忙再一个腾跃,又躲过了这一击。 落到地上,无意间他瞧见了脚边落着适才被炸断的一截短剑残刃,见上头粘着一些黑色,用手指摸了摸,乃是适才被自己当作屏障的那些焦木残骸。正在疑惑间,那方慕神的第三击已然到了近前,只不过这速度已然较方才略微逊色了一些。梦鸿屏气凝神看着那逼近的剑锋,不禁微微一笑道:“原来这便是那巨剑的秘密!” 想罢梦鸿暗暗在身旁卷起一道旋风,身子向后退了退。果然那方慕神见到梦鸿向后退去,急忙手臂一伸,那柄巨剑向着梦鸿的方向笔直刺出。梦鸿说一声:“来得好!”照准那剑身的方向,将那道旋风平推了过去,就如同一把剑鞘一般顺着剑身的方向将巨剑罩在当中。就听半空中方慕神一声惨叫,那柄巨剑霎时间变回了原来的模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他已然托着自己的右臂痛苦地蹲在了地上。 梦鸿微笑着一抱拳:“承让了!” 方慕神脸上强忍着痛苦的神情恨恨道:“你赢了!速速离去吧。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一众人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路谨心里还是挂念着师父,可生怕再挨揍,将胳膊预先挡在胸前,怯生生地问道:“师父!你怎么了?” “哼!”方慕神道:“为师技不如人,就此告辞。你等好自为之!” 说罢跳上长剑就要离去。那吴泰文见状急忙大喊道:“师侄,你就这样放了他吗!” 方慕神点点头:“四师叔说得哪里话来。小侄学艺不精,不是他的对手。之前有言在先,倘若我败在他的手里就放了他。小侄不想食言。师叔若是依旧不愿原谅此人,那么就请自己动手吧。小侄不奉陪了!”说罢跳上长剑扬长而去。 第三十四章:坠落深渊 吴泰文见状恨恨地一跺脚:“这小子眼里还有我们这些师叔么!” 叶辰黝叹了口气:“算了师兄,他的脾气难道我们还不知道么?安心,我料他必然不是临阵退缩之人。” “这话怎么说?” “这东南地域终究是归他所镇守。慕神这孩子虽然脾气古怪,不过对于自己的职守他是不会如此轻易置之不理。此刻恐怕是回去向大人复命了,没准也可能是去向老三搬救兵了。” 吴泰文点点头:“老五你说的有理。不过倘若让尊者亲自到此收拾这小子,你我这把老脸要往哪里搁?是不是啊!老七!” “嗯!”仇胜云默然地点了点头。 “老七!你多说一个字要死啊!”吴泰文吼道,“我现在想起来了!前阵子我去了趟莲池找老六喝酒,听老六说,阿桓那孩子被一个会妖法的年轻人打伤。此人的师父正是害得我那爱侄亡故,我的谢贤弟郁郁而终的恶徒子弃!如今此人又打伤我的幼侄,我若是再放任不管,难道就由得他在这天心岛如此放肆么!” “住口!”梦鸿怒吼道——他虽然不知道吴泰文口中的老六说的就是梁墨髯,不过略略推测一番便也八、九不离十。他暗想那梁墨髯不像是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之人,没准就是这个胖老头的胡言乱语。这些他都无所谓,可是听到后来又见自己的恩师被人羞辱,这股子怒火却是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的——“今天,放在你这胖老头的面前有两条路,”——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谢桓当时逼问自己的时候所说的话,于是就照方抓药用在了吴泰文身上——“一条是现在跪在我的眼前,向你适才羞辱我恩师叩首谢罪!” “呀呀呸!”吴泰文这辈子啥时候受到过这般的羞辱,还不等梦鸿把第二条路给指明就在半空中暴跳如雷起来,“臭小子!你找死么!” “果然是个脓包!”梦鸿笑道——自从听说了吴泰文连谢亮都打不过这件事后,他对于天权使的印象从来就是一个徒有虚名的老东西而已,而今天一照面还真是印证了自己的推测——“听说当年那开阳辅使大战之中,你连你的师侄都斗不过,可你还恬不知耻地占着这天权使的位子。算来这天权使应当主镇东北吧?难怪近来东北妖魔频生,祸事不断,你这个窝囊废可是当真失职得紧啊!” 梦鸿这一串如同连珠箭一般的话脱口而出,吴泰文原本就是个粗人,一时间竟然插不上话,一股子怒气憋得满脸通红。刚想要发作,可听得梦鸿这最后两句他不禁心里就是一惊。他可并不知道梦鸿乃是信口胡诹,不过就他自己而言这些年对于东北的镇守着实松懈得紧,所幸东北这阵子也确实没有大事发生,故而北辰也没有找过他的麻烦。可现在听得梦鸿这样说——他对于子弃隐居的地方是有所耳闻——他心中的恐慌便开始渐渐滋生了起来,不一会儿鼻洼鬓角便见了汗。 身旁的叶辰黝与仇胜云瞥了他一眼,心知老四已然被梦鸿给唬住了。叶辰黝急忙过去猛地一拍他肩膀:“老四,发什么愣呢!” “啊!没事没事!”吴泰文擦了擦汗,“老五,咱别愣着了,一起把这小子给收拾了!” 仇胜云耸了耸肩,嘴里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究竟是谁一直在发愣。” 梦鸿在下面瞧着这三人的模样心里一个劲的好笑,暗想:“看来这玉衡使与摇光使对于那天权使也是颇有微辞呢!真不知道这个胖老头究竟是如何登上了这个位子还一直坐到了今天。天心岛可真是后继乏人呢!” 想罢他在下头先一抱拳朗声道:“你们三个商量好了没?脓包,你是自己来还是和你这两个兄弟一起上!”他心里对于同时对付三个人还是有些没底,故而索性就用这激将的方式先对付了那天权使再说。 果然那吴泰文听得邹梦鸿一再的侮辱再也忍无可忍,戟指梦鸿道:“臭小子!对付你难道还需要旁人么!”说罢一个纵身,御剑朝着梦鸿直冲而来,叶辰黝想要拉住他却只是撕下了一片衣角,而仇胜云则是抱着肩膀立在原处无奈地摇了摇头。 梦鸿见吴泰文的身法比之方慕神来得还要迟缓,心中已然有数。从从容容地朝天摊开手掌,霎那间掌心燃起了一团烈焰,继而那烈焰暴起三尺高,烈焰的色泽也从赤红变作了橙黄。 吴泰文见到烈焰立刻在脑海里浮现出了谢亮当年在子弃的火海之中痛苦挣扎的场景,动作便迟缓了下来。梦鸿眼见机会难得,立刻将那团烈火朝地上一贯。霎时间围绕着自己的身子周围腾起了一片火海——他虽然知道师父当年打败了谢亮,可究竟用的什么招数却并不知晓——吴泰文吓得掉头就要走,可是他那肥硕的身躯又岂能逃脱梦鸿的手心。 就见梦鸿“嘿嘿”一笑,双手向上一扬。叶辰黝与仇胜云都是一愣:“嗯?似乎这并不是子弃当年的招式。” 不错,当年子弃用的乃是“炽焰熔金”,而此刻梦鸿所使用的乃是三年半前被反噬所阻一直无法施展的子弃另一绝技——“天火焚世”。刹那间,只见火海之中腾空而起十余道火柱,粗如臂膀,皆可五六丈之高。吴泰文一个措手不及,便已然被火柱围困在了中间。远处的叶辰黝与仇胜云惊得目瞪口呆,在火柱旁来回的盘旋不知该如何是好。 梦鸿暗笑:“进来啊!进来了就连同你们俩一并对付了!”可他见两人始终在外围犹豫不定,也便暂且打消了对付他俩的想法,一门心思对付樊笼里的吴泰文。此刻的吴泰文当真如同笼中飞鸟,不论他想要飞往哪边总会从地上腾起一道火柱阻断他的去路。他来来回回十几圈始终无法脱身,直累得呼呼直喘气。梦鸿暗骂:“窝囊废!别在我面前丢人现眼!”说罢双手一个交叉,那十余道火柱竟同时朝着吴泰文扑去。伴随着叶辰黝与仇胜云的惊叫,就见火柱如同锁链一般死死缠在了四哥的身上。紧接着一股子焦臭随风飘散,再看吴泰文的衣服已成灰烬,眉毛、须发也已然化作了焦炭,脚下所踏的飞剑渐渐软了下来,不一会儿便开始滴下了赤红的铁水。 “住手!”就听半空中一声断喝。 梦鸿一抬头,只见叶辰黝与仇胜云正杀气腾腾地瞪着自己。他暗想:“不知道这两人的底细如何。”一看吴泰文的身上已然没东西可烧,自己虽然对他充满了不屑,不过终究没有多少深仇大恨,犯不上要他的性命。故而一收招,半空中只见一个赤身裸体的焦黑胖老头双手捂着裤裆灰溜溜地朝远处疾奔,路谨等三人见状急忙赶去遮羞。 再说邹梦鸿,戟指叶辰黝与仇胜云道:“怎么?已然败了两个,这回你俩准备一起上么?” “哼!你配么!”叶辰黝冷冷道。 “哦?那就试试看!”梦鸿笑了笑。 “嘿嘿!”仇胜云双手交叉在胸前只是一个劲的冷笑。 要说这两人的本领自然是及不上邹梦鸿,只不过他们的临战经验却着实要高出梦鸿不少。他俩已然看出了此刻的梦鸿求战心切,不过却也是一个十分谨慎的人,每一战都希望后发而先至。于是两人索性便不先出手,而是在半空中不断地来回挑衅,与梦鸿两下僵持。 梦鸿心里也有计较。他对于八使的认知原本就很有限,除了知道一个窝囊废吴泰文之外。适才与方慕神交手,虽说胜了,不过一开始也着实有些狼狈。并且他对于方慕神这最后一招幻化巨剑仍旧心有余悸。此刻他见叶辰黝与仇胜云在空中各自双手交叉胸前,心里不禁一个劲的嘀咕:“若是这两人都会那一招,可着实不好对付!” 可是梦鸿不知道的是,这一招乃是方慕神偷师北辰学来的。 那北辰乃是剑灵之身,故而最为强大的一招便是释放出自己的灵体——伏羲的佩剑。并且可以根据自己的修为幻化这柄巨剑的大小,继而人剑合一,纵使相隔百余步亦可以这把巨剑斩落敌人的首级。只不过这招颇是耗费元神之力,乃是万不得已之下才会使出的杀招,纵使是北辰本人也无法持续太久。 而方慕神也是在无意中窥见了此招的一二。他的智谋也着实不次于父亲方展图,回去以后苦苦琢磨了一番倒颇是有些心得。可是他自己并没有灵体,然而方慕神也着实了得,靠着自己的苦思冥想最终想出了一个法子:用自己的真气把脚下的那柄长剑效法北辰的模样不断幻化。适才与梦鸿对敌之时的那把巨剑其实只是方慕神真气所化的剑气。可他的修为终究尚浅,功力比之北辰那更是差之千里,加上这一招还未练到精纯的境界,所以几下之后已然有些力不从心,招式慢了下来。 而这一来立刻被梦鸿瞧出破绽,因为他发觉这柄巨剑之上并未沾上丝毫焦炭的痕迹,而那些被折断的剑锋之上则颇是有些残留,故而立刻想到或许那不是一把真剑,只是剑气罢了——对于剑法虽说子弃始终嗤之以鼻,不过闲暇之时还是将自己所知所学尽数教给了梦鸿,以防他日后当真遇着七使也好有个准备,不料如今真个儿给他遇到了——并且看到方慕神的动作,似乎这剑气乃是与他的右臂合二为一。故而当即心生一计,索性用漩涡的方式来对付他。这剑刃固然锋利无比,可被人用剑鞘套住再一翻腕,握剑的人若是气力不足,不是当场宝剑落地就是小臂的挠尺二骨被生生绞断。而方慕神幸运的只是伤了筋脉,骨头倒是无恙,可是也已然无法再战。 不过这一招对于这在场其余三人而言,今日乃是第一次瞧见,连他们自己也觉得很是诧异。倘若今天在场的这四人都会这一招,那么以目前邹梦鸿的修为实在难以在一瞬间操起三四股漩涡来对付他们。 此刻,梦鸿在那里等了许久,依旧不见那叶辰黝与仇胜云出招,并且他的脸上神情也变得越发不可捉摸。突然梦鸿瞥见两人在无意之中互相对视了一眼,似乎在说着什么,“难道要准备联手出招了么?”梦鸿想着开始戒备起来。可过了一会儿依旧不见动静。一顿饭的工夫后,梦鸿再次瞅见这个对视,心中突然一片豁亮:“原来这二人是有意与我拖延!想让我先出招那样就可以抓住我的破绽,哼!” 想到这里梦鸿索性一抱拳:“怎么了两位,想要等我先出手么!” 仇胜云脸上闪过一丝僵硬的笑容,依旧不答话。 “果然如此。”梦鸿暗想。 “既然如此,那在下就得罪了!” 说罢双手平摊,掌心各自腾起一团烈焰。继而他先将那左手的烈焰向着地上轻轻一抛,动作极为从容。就看那团烈焰落在地上,霎时间在三人的周围化作了一个巨大的火圈,将三人给围在了圈中。叶辰黝与仇胜云心里一惊,颇是惶恐地看着四周。 “别看了,我的火圈可是没有半个缺口的!” “你!哥哥,上吧!别坐以待毙!”仇胜云终究忍耐不住了。他适才见过吴泰文的惨状,而对于梦鸿的这一招他丝毫没有破解的头绪,唯一有些自信的只是他逃跑的速度。此刻退路已断,那唯有硬着头皮殊死一战了。叶辰黝点点头,算是同意。两人从背后抽出佩剑,再次幻化剑雨朝着梦鸿飞来。 “又是这一招么?”梦鸿心里颇觉无聊,“看来他二人的伎俩也不过如此。”——这一下梦鸿倒还真是猜对了——想罢将右手的火球朝着自己身前一扔,顷刻间从地上腾起了一道火墙,万千剑影遇着烈焰则纷纷化作了青烟。 此时叶辰黝与仇胜云已然明白不能再在这里与梦鸿纠缠。趁着这一招攻势未完两人对视一眼,急忙调转方向朝着天心岛飞去。路氏三兄弟见状则合力担着赤身裸体的吴泰文在后头紧随。此刻梦鸿的招数还未使得尽兴,收了火墙定睛一看只见一群人已然飞出了百余步远。他心里不由得狠狠啐了一口:“呸!无能的蠢货!怎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么?你们欺我年轻就这般无礼,好好好!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走到哪里去!” 想罢把心一横,双手向后一挥,地上的那道火圈霎时间腾空而起。仇胜云听得背后的动静忍不住回头一看,发出“啊”的一声惊呼。众人闻声也纷纷回过头来。梦鸿朗声道:“走得这般急么?梦鸿还来不及为你们送礼践行呢!”说罢戟指向前猛地一戳,空中的那团火圈顷刻间化作了五道火索向着五人疾飞而来。六人还没有回过神,就觉得身子下传来一股炽热的气息。低头一看,只见那火索正死死缠住了自己脚下的佩剑,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五把佩剑尽数化作铁水。六人在空中失了依靠,顿时发出一阵惊呼,向着万丈深渊急坠而下。 第三十五章:天罡剑阵 梦鸿急急跑到悬崖边,已然瞧不见六人的踪影。他心中此刻也颇是有些后悔,毕竟他初来乍到,虽然有着为师父出一口恶气的想法,却终究没想过要取他们的性命。适才自己逞一时之快,这会儿恐怕这六个人将会摔得粉身碎骨。想到这里他心里渐渐开始不安起来。 正在发愁之际,就听半空中传来一阵龙吟之音,继而随着那声音飞来六朵白云,朝着悬崖下方而去。不一会儿的工夫,只见那六朵白云渐渐腾起,将他们送回了地上。再一看,叶辰黝与仇胜云面色苍白,不过终究还算清醒,而吴泰文与那路氏三兄弟则已然口吐白沫晕厥在了一边。 还在诧异中,只见叶辰黝与仇胜云强挣扎着转过身子,冲着龙吟的方向齐齐拜倒,高声道:“多谢尊者搭救!” 梦鸿一抬头,就看半空中飞来五人,其中四人的装束与叶、仇两人颇是相似,估摸着乃是剩下的天枢、天璇、天玑,开阳四使,并没有瞧见适才逃走的方慕神。再看间那人却与众不同,听叶辰黝与求生以“尊者”相称,梦鸿心中“咯噔”一下,暗想:“莫非此人就是北辰?”虽说他此刻已然练成了那“逆转乾坤”的本领,可终究只是初成,而他也知道北辰乃是千年剑灵,传闻中寿数已有八千年之久,自己纵使再有本领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故而心中已然有了几分怯意。 此时,吴泰文与路氏兄弟已然醒转,也纷纷朝着北辰行礼。梦鸿见状急忙趁机拔腿就跑。不料可刚踏出没几步,就看剑气所成一张巨网从天而降,将梦鸿牢牢地网覆其中,一时间竟是进退不得。那吴泰文与路氏三兄弟见状就要上来补刀,可惜他们的佩剑或是被折断或是被熔化,如今则是两手空空。吴泰文瞧见不远处有一段三尺来长的焦木,顺手抄了起来奔着梦鸿疾奔而来。 “老四!住手!”就听半空中传来一声断喝,“尊者面前岂容你放肆!” 吴泰文闻言当即丢了木头回身跪倒在地。 此刻梦鸿已然无法逃脱,见有人喝止了吴泰文便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适才说话之人满头白发,颔下留着两三寸长的白须,站在北辰的左边,梦鸿并不认得。再看他的左手边之人比他要年轻一些,样貌与他极为相似。“莫非这二人便是天璇使林落尘与开阳使林羡仙么?”梦鸿喃喃道——他没有猜错。 再往旁边看,只见中间那人与他右手边之人远远望去形态样貌竟颇是相似。料想中间那个定是北辰,那么右手边的必然是岳吟霜。而在岳吟霜右手边,那人手中始终摇着折扇,断然是方展图无错。认清了五人的身份,梦后再定睛看了看北辰:只见他身子极为修长,比子弃更要高出半头,长发及腰白如霜雪;往脸上看,俊美绝伦的面孔之上找不到一点血色,双目似瞑还睁,两道雪白的剑眉飞额入鬓,眉心似乎隐隐有一道龙纹;身上穿一件长袍,迎风飘洒,不亚如剪玉飞绵。 梦鸿看罢口中赞叹道:“好一个俊美的剑灵!” 还不待北辰答话,一旁的林落尘喝道:“放肆!” 北辰脸上闪过一丝不容易被人察觉的笑容,冲梦鸿微微点了点:“多谢夸赞,不知尊驾该如何称呼?”说着渐渐睁开了双眼。 梦鸿只觉得他的双眼中并无一丝戾气,言语更是祥和无比。虽说他看着有一股子傲然的气魄,不过此刻倒是让梦鸿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心中顿生无尽好感,长揖一礼道:“在下邹梦鸿,乃是贵地首任开阳辅使子弃的弟子。初涉江湖不久。适才无意间毁伤了此间的神木林,是非在下有意为之,更不是所谓的妖邪,望北辰尊者明察!” 北辰闻言若有所思,周围之人更是一片静默。梦鸿偷眼看了看吴泰文与路谨,此刻也乖乖地站在一边。 过了一会儿,只见北辰微微一笑:“邹梦鸿,很好,很好!” 一众人不解其意,面面相觑,连梦鸿自己亦错愕不已,完全不知北辰究竟要说啥。再看北辰一挥手,梦鸿周遭剑气全消。 “你走吧。” 北辰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是一惊,甚至包括梦鸿在内。吴泰文大叫:“尊者,此人乃是子弃的弟子啊!” 北辰刚想答话,就听半空中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北辰大人请了!”众人一抬头,只见北辰的背后已然凭空站定一个少年,个头与梦鸿相若,身上穿一件青绿色的衣袍。往脸上看,眼角眉梢说不出的秀眉,有一股子阴柔的气息,若非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恐怕陌生人都会觉得他是一名女子。 “原来是羲童大人!”北辰回身答道。 再看周围的人听得这个名字脸上都露出了无比尊敬的姿态,那神情丝毫不亚于对待北辰。 “羲童?”梦鸿暗道,“可从来没有听说过呢!”——梦鸿此刻还不认得这位伏羲身旁最为得意的侍者。 “大人此番前来,有何贵干?”北辰冲那少年一抱拳。 羲童“嘿嘿”一乐,脸上荡漾开璀璨的笑容:“尊主有要事想与尊者商量,望尊者可以去一趟。” “既如此,那便请了!”北辰点了点头,一跃空中,瞬息便与羲童一并消失不见。 梦鸿与众人一般,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其余的人等都明白羲童亲临则必有机要大事。待目送两人消失在云端之中,吴泰文抢先一跃而起——他倒没再恬着脸去抓那根焦木——仗着如今己方人多,戟指梦鸿高喊:“兄弟们,别让这小子给跑了!” 话音刚落,兄弟几人便将梦鸿给围在了中央。梦鸿此刻颇是跌足懊悔,适才就应该趁着他们恭送北辰与羲童的当口先行逃走,可如今要走却已然难上加难。 “大哥!”吴泰文指着梦鸿冲着岳吟霜大叫,“你说怎么办!” 梦鸿看了一眼岳吟霜,心里就是一阵嘀咕:“此人的形貌与北辰如此相似,真不知道这本领会高深到什么地步。据说这天枢使绝非浪得虚名,何况如今还有天璇使与天玑使同在,此番若要脱身恐怕真有一番苦战呢!” 再看岳吟霜双眼注视着梦鸿,眼神中并没有一丝的杀气:“你是子弃的弟子?” “不错!”梦鸿决定先礼后兵,“据闻家师与你们有过一些过结。” “都是往事了,不提也罢!”岳吟霜淡淡地说道。 “大哥!”吴泰文此刻已然披了路谨的袍子,不过那脸依旧是黑不溜秋的,“劲松和你的义子的仇就这么算了么!” 梦鸿此时对于岳吟霜由衷的钦佩,而对于吴泰文则越发厌恶。他冲着岳吟霜一抱拳道:“尊驾莫非便是天枢使岳吟霜么?” “不错。” “在下拜入子弃门下不过半载。如今家师身故已有三年,人死为大,我想纵有什么过结也该一笔勾销了!” “闻靖寒是你的什么人?”岳吟霜冷不丁问了一句。 “啊!”梦鸿压根就没有想到这一问,“他……他是我未曾谋面的师兄。据闻……据闻……”他原本想把实话说出,可生怕又会惹得周围群情激奋,便生生把话给咽了回去。 “关于他的死,我代我那亡故的师弟向你赔个不是!”说罢岳吟霜在空中欠身冲着梦鸿一抱拳。 “大哥……”这一下除了方展图以外所有的人都是一惊,甚至包括梦鸿在内,而他听闻这一句突然感觉心头莫名一暖。 “岳大人,难道你知道这段过往么?” “老三。”岳吟霜回头看了看方展图。 方展图摇着折扇来到跟前,冲众人欠身一礼,继而冲梦鸿道:“不错,三个月前我与大哥去了趟莲池,我那六弟梁墨髯已然将一切都告诉了我。当年劲松对于此事守口如瓶,我等确实不知。”说着回头看了看众人,便将梦鸿转告梁墨髯的事情一一道明——不过他并未提及最开始乃是梦鸿将嘉荣草之事告知梁墨髯,而是全然以梁墨髯的口气在转述——末了道,“当年之事就是如此。非是那子弃害死了亮儿,真正断送了亮儿性命的其实就是劲松自己啊!” 说罢,众人陷入了一片沉默,吴泰文几次想要开口,可一瞧见岳吟霜与方展图的神情便生生将话给吞了回去。 梦鸿此时颇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长出了一口气冲着方展图与岳吟霜一抱拳:“梦鸿谢过岳大人、方大人!” “不忙!”方展图一摆手,“适才所说,皆为私怨,既然大家已然清楚了这一切,此事从此一笔勾销。现在我们来说一下公事。” “呵!”梦鸿才放下的心又一次收紧了起来,“还是这片林子的事情。原来这群人说来说去就是不肯轻易放我走。我还道这方展图心肠有多好,有多么明辨事理,看来也不过是个假公济私之流。”由于他素闻这方展图诡计多端——其实在天人一族中对于方展图的评价始终都是足智多谋亦或是智勇双全,这诡计多端四个字乃是出自那位引路的樵夫——加之适才被自己打败的方慕神乃是他的独子,故而此刻他听了方展图的话便确信他定是要为自己的儿子来出头。 “方大人说的是这片林子么?”梦鸿虽然心中怒气冲冲,不过还是强压着火气。 “不错!你可知这片林子对于我族而言意味着什么么?”方展图摇着折扇,看着脚下的这片焦土眼神中满是忧伤,“这天心岛,乃是伏羲大人花了无数心血所成。我族迁徙到这里的时候,岛上无有一草一木。我们的每一间屋子都得仰赖这山下的一草一木。后来,伏羲大人念我族往来艰辛,便在这片岛屿之上种下了这片树林。自此我族族人才有了这遮风挡雨屋宇,才有了可供日常吃食的鲜果。可以说这些树木乃是我族的衣食父母。并且……”说着方展图指了指最靠近悬崖边的一片焦土,“尤其是那里的几十棵大树,更是当年天心诸岛上建造神坛所用的栋梁之材。当年我族前来伐取之时更是焚香祷告,尊称它们一声‘神木’。而如今,这片神木林就这样被你无端毁去,无论你是出于无心亦或是有意,这罪责恐怕都是不小!” 梦鸿笑了笑:“适才有一位名唤方慕神的,似乎是尊驾的公子。他自称乃是开阳辅使,镇守东南,故而这片林子乃是他所管辖。当时他说若是我能胜了他,他便放我离去。可不料最后却被那几位”——说着指了指吴泰文等人——“给绊住了脚。如今那位方慕神不见了踪影,却是由他的父亲代为出面。也罢!”梦鸿双手一摊,做了一个满不在乎的表情,“既然方大人开了口,那就请你也划出道来,到底要我邹梦鸿怎么做!” “你!”方展图一时有些语塞,可明白这会儿自己于公于私都已经不便再说什么,只得回头看了看岳吟霜,岳吟霜点了点头走来到前头冲着梦鸿道: “年轻人,不用如此咄咄逼人。你说的不错,原本这片林子乃是慕神那孩子的职责所在。他让你离去我们不该多说什么。在下乃是他的师父,我岳吟霜也绝不是一个公私不分之人。可是,这神木林非同小可,不容你这般毁弃。不过,既然你一再表明此乃你的无心之过,也罢!今天我就给你划出道来:若是你要想离去,就打败我们这七个老头子,否则恐怕我们七个放了你,这天心岛上的族人也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梦鸿不由得苦笑一声,暗想:“今日当真少不了一场恶战。” 想罢一抱拳道:“既然是岳大人划出道来,我邹梦鸿岂有不遵之理。只不过适才与那方慕神交手之时,他也曾说过这般话语。可之后在下却再次被围困,待我又一次侥幸赢了一招半式后,尊驾又前来相助。前者北辰大人已然答应让在下离开,而尊驾却执意要我与你们七人再一较高下。如此出尔反尔,当真令人难以捉摸。梦鸿斗胆请问,倘若这一回我当真赢了你们一招半式,是否你们还要请来北辰大人,让我赢过他之后再放我离开呢!” 岳吟霜微微一笑:“好一张巧嘴。也罢!如今老夫对天发誓,倘若你当真赢了我们七人,我们一定放你离去。你看如何?” 梦鸿笑了笑:“既然如此,就请几位亮招吧!” 岳吟霜点点头,冲着兄弟众人缓缓道:“兄弟们,天罡剑阵!” 第三十六章:绝境重生 说罢,林落尘、方展图、林羡仙各自抽出一把佩剑扔给了吴泰文等三人,继而就见七使腾空而起,效法北斗七星的方所依次御剑飞在空中:天枢、天璇、天玑、天权所成的大勺将梦鸿围困在了中央。不论梦鸿如何移动,始终难以逃离大勺的束缚。 吴泰文高声道:“臭小子!入了这天罡剑阵你除了等死还能做什么!大哥,动手吧!” 岳吟霜点点头,冲着梦鸿道:“年轻人,看好了!你若能破得了这‘天罡剑阵’我自然会信守诺言,放你离去!”说罢七人各自捻一个剑诀,七道剑气向着梦鸿激射而来。 梦鸿经历了这几战对于七使的底子已然多多少少有了些了解,想来他们的本领虽有高下不过这招数之上却是师出同门,故而眼见剑气将至索性也不防御,依旧使出了那招‘天火焚世’。只见他先是在自己身遭竖起一道回旋的火墙,继而在七使的身下各自腾起了一道火柱,奔着七人足下的长剑直冲过去。 这一下纯粹是场赌博,就看谁能僵持到最后一刻。梦鸿虽然有火墙的掩护,可此刻的敌人中多了岳吟霜、林落尘与方展图这三大顶尖高手,剑招的威力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不过他已然算计得清楚,只消将自己的脸部给保护严实,身上则有莲波仙子的衣袍作庇护。故而这一招看似是搏命,但在梦鸿看来自己的赢面却着实不小。 再说上边的七使。眼见烈焰腾空而起,最为惊慌的恐怕要数吴泰文等三人。岳吟霜他们虽然没有瞧见这一招‘天火焚世’的全貌,不过那个火圈熔化三人逃跑的佩剑却是瞧了个真切。 梦鸿虽说同时腾起七根火柱,不过在他的心中多少还是有个侧重。他知道要想同时击败这七人是万万不可能,故而只能依次击破。而这这个水桶最短的一板则非吴泰文莫属,其次则是叶辰黝与仇胜云。故而这第一下,可谓三实四虚。奔着岳吟霜他们去的四根火柱完全只是一个牵制。 可是梦鸿这一下可是当真低估了岳吟霜、林落尘与方展图的实力。 岳吟霜与方展图对视一眼,互相默契的一笑。就看岳吟霜猛然间一挥衣袖,他身下的那柄重剑骤然在背后立起,就如同适才方慕神的那招一般。梦鸿一激灵,还不及反应,就看岳吟霜右掌一横,那柄暴长十倍的巨剑如同一堵山墙向着梦鸿劈头坠下。梦鸿急忙向后一撤身,不料岳吟霜这一招乃是虚的,趁着梦鸿撤身之时招式放缓,岳吟霜急忙将巨剑向着吴泰文、叶辰黝身前一横,硬生生接住了奔向两人的火柱。 “啊!”梦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可还没等他回过神来,方展图的巨剑也已然救下了仇胜云。而他俩也在林落尘父子的互相周旋之下成功地躲过了梦鸿的这一招‘天火焚世’。 “好厉害!”梦鸿嘟囔了一句。 “年轻人,接招!”岳吟霜并不接话,换做左掌向下一扫,那柄巨剑向着梦鸿斜向劈了下来。与此同时方展图的巨剑也从另一个方向接应而来。原本应付方慕神一个人的巨剑梦鸿已然觉得压力重重——方慕神的那一招乃是偷师北辰,而岳吟霜与方展图早在一百年之前就已经领悟到了这人剑合一的境界,这百年来无一日不在刻苦勤修。故而无论是招式的迅捷还是真气的厚积都远非方慕神可以比拟——此刻面对两大顶尖高手梦鸿就觉得如同坠入了一道漩涡之中一般,全然没有还手的余地,只能勉强从剑锋的罅隙之间找寻逃生的可能。 坚持了五六招,梦鸿眼见两人的招数并无半点迟缓的味道,心里明白这一回自己可当真是必败无疑。不料又挨了三招,却见两人突然收了手。抬头一看,只见半悬空七人的‘天罡剑阵’又一次列队完毕。梦鸿松了口气,可一时也没能想明白其中的道理。 ——岳吟霜与方展图两人向来谨慎,这两招幻化巨剑原本只是用来牵制而并非用来击杀。五六招中,两人各有一招划过了梦鸿的胳膊,不料却见那件衣袍竟然自行缝合,便心知这其中有异。若是这样一味蛮攻不但耗损自己的气力极有可能也是徒劳无功。而此刻吴泰文等人已然各自归位,故而岳吟霜才示意方展图收手。其实倘若他俩再坚持猛攻,不出十招梦鸿便定然抵挡不住。只是这天下的事情成败往往就在这转念一瞬间。 再说邹梦鸿,侥幸从两柄巨剑之下逃得性命,一方面强稳心神一方面也在思索着对策。就在此刻,那柄巨勺再一次朝着自己的方向扑了过来。梦鸿只得再次以旋转的火墙抵挡着那如同暴雨一般的剑影。 来回僵持了十余招,梦鸿终究连战数场,体力有些支撑不住。可环顾上方,那七个人似乎丝毫没有任何疲惫的姿态。“这该如何是好!”梦鸿暗想,“照这样下去我就是不被这乱剑戳死,也会被活活累死。可是,这该死的剑阵究竟要如何去破解呢!这群老家伙,身法可真够快的!……唔?快?对了!你们既然那么快,那我就先让你们慢下来!” 想罢他的心中已然有了计较。猛然间,就见梦鸿的身下卷起了一股剧烈的羊角旋风,不一会儿,那旋风向着四周扩散开来,顷刻间便将七人裹挟在了其中。梦鸿瞥了一眼神木林的残根,突然暗暗一笑:“这一招师父将其唤作‘神木折尽’,如今我就在这神木林前使用它,不知是天意还是巧合呢!只是可惜如今神林尽毁,否则我还真想知道这一招是否招如其名呢!”想着一股子雄浑的内劲从体内源源不断的涌出,那股子羊角旋风已然化作了一道巨大的龙卷。 七使平日里的着装皆是宽袍大袖仙风道骨,可在这龙卷之下这身行头着实成了他们的累赘——当然吴泰文此刻又再一次变成了一个裸球——行动果然放缓了起来。梦鸿趁机凝神观望着这‘天罡剑阵’,猛然间眼前一亮:“原来如此,这阵法的命门竟然在你身上!”想罢掌中暗暗升起一团雷电,照准吴泰文猛地扔了过去。就听“啊!”的一声惨叫,再看吴泰文全身抽搐着从半空中倒栽而下。 岳吟霜眼见吴泰文中招,这才猛然惊觉,心里不禁暗暗叫苦,可同时也对邹梦鸿越发赞叹:“好一个邹梦鸿,这天赋可当真令人感到恐惧!” 原来这招‘天罡剑阵’乃是七使就任之后在北辰的协助之下所创立。一开始自然是按着北斗七星的顺序来排列。七使上任后逐渐分担了北辰征战的重任,不过为了防止多人同时离开天心岛所造成的失控,北辰定下规矩:凡是下山诛妖至多三使同往,倘若遇到了合三人之力都无法应付的妖魔则由他自己亲自征伐。于是那‘天罡剑阵’虽然演练得极为纯熟,可真正实战今日却是头一遭。而正是因为没有经历过实战,故而也没人去真正注意这阵法的破绽。 梦鸿起先也没有时间去好好观察,适才利用狂风减缓了七人的身法之后这才发现,原来他们七人乃是按着北斗七星的位置进行排列。心里也暗暗责怪自己的鲁莽,明明这阵法的名字就叫“天罡”偏偏就没能想到它的形状。而如今既然被他发觉,便一眼就看出这阵法的命门就在连接巨勺与勺柄那个枢纽——天权使身上,而偏偏这个最为紧要的枢纽却是这七人中最为薄弱的环节。 岳吟霜与方展图此刻也已然明白了这一点,对于吴泰文的不济他们早就看在心里,可是多少出于将近百年的兄弟情始终听之任之,不料今日不但害了他自己也连累的兄弟六人再也无法结起这“天罡剑阵”——此战之后,岳吟霜吸取了此战的经验,自己亲为枢纽,更由方慕神的加入形成牵制,组成了更为强大的“北斗剑阵”。到了后来,八使正是依靠着这套阵法,协助北辰在“四凶作乱”之时立下奇功。不过那也是许多年以后的事情了——两人恼恨得对视了一眼,互相使了个眼色,继而岳吟霜带着叶辰黝与仇胜云,方展图则与林落尘父子三三为队各占一边,向着邹梦鸿再一次发起猛攻。 这样一来对于梦鸿的压力骤然间小了许多,同时也为他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此刻眼见六人自六个方向朝自己飞来“嘿嘿”一笑,再次施展出那一招“神木折尽”,这一回他已然使出了八成劲道。不料岳吟霜与方展图早有防备,各自冲着身后的两人点点头,向后跃起身子一缩,叶辰黝与仇胜云使足了全身的气力朝着岳吟霜的脚心就是一掌。岳吟霜趁势猛地向上一跃,对面的方展图也比肩而起。两人朝着半悬空直冲而去。 梦鸿一愣神,不过手中的招式并未放缓。由于剩下那四人将全身的气力全部灌注在了岳、方二人身上,对于梦鸿的这道龙卷便没了丝毫抵御的能力。只见一道狂风经过,霎时间将四人朝着四个方向给吹了过去,纷纷倒挂在了神木林中残留的几根高约丈余的焦木之上。 这时岳吟霜与方展图已然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梦鸿的头顶。继而展图在前吟霜在后,两人自半悬空抽出佩剑向着梦鸿百会穴的方向直刺而下。梦鸿这一下可真是有些傻了眼,他当时压根没能领会岳、方二人这举动的意义,可此时明白也已然有些迟了。侥是他的反应也确实敏捷,急忙收拢了旋风迎着两人席卷而去。他知道这旋风之心的劲力最弱,故而将那道龙卷当真收拢得如同羊角一般。 方展图果然无法抵挡这股子扭转的劲力,如同适才自己儿子败于梦鸿一般,不过他终究更为老辣一些,眼看胳膊承受不住急忙撒手弃剑,顺势将袍袖一展。顷刻间偌大的天玑使被吹得如同一只飞旋的白蝴蝶一般在羊角风中飘飘摇摇,梦鸿不知道他此举的目的,却被这滑稽的动作惹得“噗嗤”一笑。方展图眼见梦鸿中计,嘴角也闪过一丝诡异的笑容,这会儿他已经完全抵挡不住那股旋风的席卷,被“呼”的一声给吹向了焦木林。 梦鸿以为可以松一口气,可是他却忘了头顶之上还悬着一把更为可怕的重剑。方展图与岳吟霜的默契早已经无需用语言来传递,故而这一招乃是由展图为先驱吟霜为后手的接力杀招。展图知道自己的力量定然是敌不过这股子羊角风,可是还有那膂力过人的岳吟霜。但展图终究还是顾及大哥年事已高,未必能如年轻时候那样持久,这才展开衣袖,一方面吸引梦鸿的注意力,同时也将自己的大哥完全隐蔽在了自己的袍袖之下。 待得梦鸿发现这招的用意,那岳吟霜距离自己已经不足十丈。起先梦鸿还以为自己的这股子旋风定然也能将岳吟霜给吹跑,可是他终究小看了岳吟霜的膂力。就见羊角风中岳吟霜一头雪色长发疾旋飞舞,那把玄色重剑稳稳地朝着自己的百会疾速刺下。梦鸿眼见无法躲闪突然灵机一动,霎时间止住了这股子羊角风。岳吟霜终究上了年纪,坚持了这许久其时已经有些力竭,冷不防梦鸿收了招,就如同两人互相拉扯一根绳索僵持之时突然其中一人松手了一般。天枢使身子一个不稳,逆着旋风的方向转了半圈,继而急速落下。 众人就就听得“喀”的一声巨响,只见邹梦鸿已然跳在了十步开外,微微佝偻着后背在那里呼呼喘着粗气。再看岳吟霜,垂着右臂站在原地。他的重剑剑身已然完全没入了地面,只剩一个剑柄孤零零地露在外头。 “大哥!你怎么……”方展图心念大哥急急火火地奔了过来,来到近处就是一惊,只见岳吟霜缓缓伸出左手抓起还在微微颤动的右腕,右掌的虎口已然震裂,鲜血顺着崩裂的创口正一滴滴地落在了地下。 第三十七章:梦鸿叔叔 “大哥,你怎么样?”方展图一把抓起岳吟霜的右腕,只觉得大哥的手臂抖得厉害。 “无碍,小伤罢了!”说罢只见岳吟霜眸子一闪,右脚往地下猛地一踏。众人就觉得小岛的地面都为之剧烈的一震,紧接着那柄重剑竟然生生从地下直飞而起,被他左手一把抓住,“兄弟你难道忘了么!” 邹梦鸿自然是不明白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的意思,却见方展图脸上已然露出了惊惧的神情,暗想:“难道这岳吟霜还能再战么?” 正在他犹豫之时只见岳吟霜冲着自己冷冷一笑:“年轻人,有点手段,就让我们再来陪你玩玩!” 原来这岳吟霜双手皆能使剑,左手剑的威力则更胜右手,只是这百年之中还没有人可以逼他使用左手。而兄弟们都知道,一旦大哥被逼入了这等绝境,那只会反而勾起他更加强烈的战意。此时听得大哥的召唤,六使不敢怠慢,因为知道此刻的岳吟霜已然陷入了一种嗜战的癫狂之中,浑然不听劝阻。 果然就见岳吟霜的眼神中猛然杀气大盛,梦鸿见了不禁一个激灵,不由自主地向后慢慢地退去,手中则已然运足了真气,就待岳吟霜一声令下随时应战。 吴泰文此刻已然恢复了行动,而岳吟霜与方展图也已然看出了‘天罡剑阵’的破绽。只见岳吟霜一个纵身,已然站在了天权使的位子之上,林落尘换到了叶辰黝的位置,林羡仙从旁辅佐,父子连心再加上岳、方的默契霎时间构成了坚如磐石的天罡枢纽。吴泰文这个短板则被放在了仇胜云的位置,而仇胜云也终于得以一尝大师兄的滋味。 “好一个天枢使岳吟霜,当真名不虚传!”梦鸿此刻也禁不住赞叹之情。 “年轻人,接招吧!”说罢岳吟霜一挥手,亲自催动剑阵向着梦鸿而来。 梦鸿有心再用狂风,可适才这羊角风的破绽已然被人寻着,若是待会儿他们七个依次从天而降自己又如何去应付?无奈之下只得再次催动烈焰向着七人而去。岂料这一招也已然被岳吟霜给看破,就见他沉稳地站在枢纽的位置,眼见脚下烈火腾起,便立刻带着剑阵疾速飞旋。 那剑阵如今的实力乃是由中心向外减弱,不过这一招的目的并非是为了击杀而是为了卷起狂风带走烈焰。果不其然,就见急旋之下,梦鸿腾起的七根火柱霎时间被卷得如同一根巨大的麻花,而那堵防御的火墙也被压得成了一片火海。这一来烈焰中心的梦鸿便全然没了守护,岳吟霜一声喝令,就见急旋的巨勺之中暴雨般的剑气倾泻而下。 梦鸿在见着火柱被吹散之时已然留了后手。此刻眼见剑雨将至,急忙举起双手,霎时间将自己的身子笼罩在了一个巨大的电球之中。那纷纷剑雨落在球上发出爆裂的声响便完全消失不见——此刻的七兄弟每人只剩了一把佩剑,故而不会轻易在剑气之中暗藏真剑。 熬过了这轮剑雨后,梦鸿还来不及喘口气,哪知道岳吟霜,林落尘,方展图各自幻化出了一把巨剑向着自己劈降下来——林落尘当年在岳吟霜的点化之下看懂了方展图破解谢劲松疾风快剑的那一招,成为了兄弟中第三个窥见人剑合一门道之人(第四个自然是谢劲松)。不过由于他的资质较之其余的三人来的差一些,所以如今在三人之中最为不济。可是那岳吟霜的临阵应变是何等了得,纵使是一块朽木也能让它发挥最大的功效。 此刻就见三把巨剑随着巨勺的急旋不断的从各个方向朝梦鸿袭来。之前由于雷球曾被方慕神劈成两半,故而此刻梦鸿再也不敢造次。然而一时间师父所传授的风雷火三大绝技在一瞬间被岳吟霜重组的“天罡剑阵”给破于无形,梦鸿心里禁不住一阵阵的着慌。 如今五灵绝技之中还剩下水土二技,而在这云层之上的小岛动用土灵神技则恐怕当真是需要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可是那七使皆会御剑飞行,唯独自己不会——这会儿他突然想起了樵夫所提及的烛龙翼鳞,脑海中闪过一丝对之的向往——若是真的将小岛弄塌,死的只有可能是自己。算来算去也只剩下水灵绝技,可是他在这个小岛上呆了足足半年时间,这里除了清晨时分树叶上的露水当真是滴水无有,无论是想要催动“莲动泽川”还是子弃自创的另一招“百川奔流”,这滥觞之水恐怕是当真力不从心。 此刻他已然被剑阵逼到了悬崖边上,一步踏空便当真会粉身碎骨。梦鸿的心情也已然紧张到了极点。突然他似乎听得隐隐传来一阵水声。眼角一瞟不禁大喜过望。就见不远处的山顶之上,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挂飞流直下的瀑布——他自然是忘了之前用“雷震万壑”劈下了对面一整块的峭壁,那峭壁后头原本就有一条由融雪所成的河流。如今这峭壁被他给生生削下了一块,于是这河流便该换了流向顺着断崖飞流直下。而适才由于碎石翻滚的巨响以及腾起的漫天烟尘使得梦鸿压根就没有注意这挂瀑布的生成。 他一边躲闪着,一边暗暗将水灵之力凝聚在掌心。那岳吟霜的巨剑猛劈了这一会儿,加上之前急速的飞旋已然多少显出了疲态,故而这时攻势渐渐放缓了下来。梦鸿趁着这当口一跃跳出圈外,不待七人追来已然在掌心蕴成一个巨大的水球,继而就听他大喝一声:“岳大人,你来接我这招‘百川奔流’!” “嗯?”岳吟霜一愣神,就见顷刻间,对面那条飞湍的瀑流竟然昂扬而起向着梦鸿的掌心聚集过来,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已然有有一丈之巨。梦鸿将水球扔向半空,霎时间那瀑流之水呼啸着汇入那水球。七人就看那水球在空中越来越大,一时间瞠目结舌。 吴泰文叫道:“这到底是什么妖法!” 梦鸿轻蔑地一笑:“无知的老朽,无能的蠢货!枉费你活了这一把年纪,当真不过是井底之蛙。难道你没听说过这天地间的五行之力么!好了,闲话少说!接招吧!” 说罢双掌向前一推,那水球中霎时间飞出了七个大水团朝着半空中的七人飞射而去。七使急忙飞剑抵御,可正所谓“快刀劈水水难开”,那削铁如泥的剑锋落在这水球之上当真只能泛起点点涟漪。此刻众人已然明白大事不妙,若是被这水团裹在中央不出一时半会儿便会溺水身亡。而这堂堂天心岛镇岛使溺水而亡若是传扬出去,恐怕连天心岛也会跟着名声扫地。但此时的七个人已然是束手无策,只有闭目等死的份儿了。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那七团水球就要挨着七使的身子,云霄之上突然间又传来了适才的龙吟之声。继而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而来。 梦鸿还在错愕间,就觉得头顶之上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压力。抬头一看,那个水球竟然被凝成了一个巨大的冰坨,向着自己的脑袋直坠下来。梦鸿就地一滚,那冰坨落在地面直震得小岛不住的颤抖,梦鸿的身子也跟着被弹起一二尺高。那冰坨滚到悬崖旁,突然间半空中射来一阵密集的剑气,瞬间便将这冰坨碎成齑粉,如同一阵烟尘向着山下飘洒而去。 此刻那七使已然被七团冰坨撞倒在地,所幸地面之上早已经积起了三尺深的白雪,如同一条厚毯,使得七人安然无恙。梦鸿站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残雪,可刚想移步,猛然间觉得自己的双脚已然僵立不能动。低头一看,不知道何时那大雪已然没过了膝盖,而自己竟全然无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可这没膝的大雪却是在一瞬间便从九天而降。梦鸿就觉得双脚渐渐失去了知觉,急忙强运一口真气,将热力凝聚到双足,可这会儿纵使是“天火焚世”也无法化解足下的积雪,只是稍稍觉得暖和一些罢了。 就听半空中传来北辰的声音道:“梦鸿兄弟,手下留情!” 梦鸿抬头一看,但见北辰浮于半空,周身似乎隐隐盘旋着一条冰雪巨龙,不禁就是一愣。 只见北辰微微一笑:“梦鸿兄弟,都是我的这些不肖弟子的过错,之前多有得罪,我北辰代他们向你赔个不是。” 此言一出七使心中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因为向来孤高冷傲,沉默寡言的剑灵北辰,堂堂天心岛的镇岛之主竟然会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称兄道弟。 而此刻梦鸿心知自己如今的实力与北辰相比实在差得太远,眼看这位剑灵的眼神中充满了柔和,并无半分责怪之意便拱手道:“尊者有言,梦鸿岂敢不从,只是……”说着看了看被冰坨压在积雪中的七使。 北辰会意,摆了摆手:“兄弟请放宽心,无论是令师与我这些不肖弟子的私怨,亦或是你无意间损毁这片树林的公事,我北辰均既往不咎。”说着回头看了看七使,七人见北辰都已表态只得连声道:“我等谨遵尊者之命!” 梦鸿一抱拳:“既然如此,那我邹梦鸿就此告辞!”说罢将逆转乾坤的力道提升到了极限,又是一招天火焚世,霎时间脚下的寒雪化作了涓涓流水顺着山道汩汩而去。 北辰一挥手,击碎了压在七使身上的冰坨,此刻这七人已然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纷纷拜倒于地高声道:“多谢尊者救命之恩!”北辰面沉似水,缓缓道: “如今知道自己有多浅薄了么?方才若非我出手相助,焉有你们命在!” 七使这近百年来还是第一次看见北辰动怒,皆唯唯应声,颤栗不敢多言。 方展图瞧着梦鸿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中,近身冲着北辰深施一礼:“尊者,展图有一事不明,还望尊者相告。” 北辰道:“何事?” 方展图答道:“但不知这邹梦鸿究竟什么来历?他口口声声说子弃是他师父,可他的实力却远在子弃之上,我等实在不解!” “适才羲童大人前来传达伏羲尊主的话。”北辰说着不禁回头看了一眼昆仑神殿的方向,“这邹梦鸿乃是上天赐予尊主的擎天巨擘。” “擎天巨擘……”七人将这最后四个字异口同声在口中重复了一遍,不禁面面相觑。 方展图道:“伏羲大人此言未免太过誉,我看尊者只要动一根指头便可要他性命,如今在尊主身边那擎天巨擘当属龙羿大人,除了他之外就当属尊者你了,又哪里轮得到那邹梦鸿!” 北辰长叹了一口气:“今日且不与你们多说,日后自有分晓!”说罢拂袖而去。只留下七人在原地相顾无言。 再说邹梦鸿。 沿着原路返回,向着莲池的方向一路急奔。不知不觉已有百里之遥,腿脚并未酸麻,气息亦未长出,心知自己此刻的功力已然远胜于昔,心里不觉越发欢喜。约莫一个时辰后,已然来到了莲池之畔,放眼望去,密密层层的荷叶依旧一眼望不到头,虽然已是深秋时节,可这莲池之上却依旧暖意融融,池中的荷叶亦不受时节变换所扰,永远是这般郁郁青青。 梦鸿来到前者为仙子搭救的地方,朝着湖水的方向叩了三个响头,朗声道:“师娘!梦鸿没有辜负你的百年修为,如今已然领悟了这‘逆转乾坤’之术。家师毕生夙愿如今已然了却。故而今日特意来此相告。师娘的大恩,孩儿没齿不忘。可否请师娘现身一见,好让孩儿当面拜谢!” 好一会儿,湖面上依旧平静如昨,梦鸿心里多少有些失落,便又磕了三个头恭恭敬敬道:“师娘今日若是不便,孩儿自然不能强求。孩儿此刻当速回精灵谷,将这喜讯告于恩师知晓。之后定当再来此处,届时还望可以亲自拜谢师娘!” 说罢再磕了三个响头便准备继续前行。突然从湖中心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水声,梦鸿抬头一看,只见百亩青莲霎时间竞相绽放,花上璎珞垂珠,瑞彩千道,夕阳西照,灿若长虹。梦鸿知道这定是师娘已然听到了自己的话,而此胜景乃是她满意的回应,于是又微微一抱拳以示还礼。再看时,则荷叶如萍,一切如昨。梦鸿整了整衣服正准备离去,突然看到十余步外荷叶渐渐向着四周散开,露出了湛清碧绿的湖水。缓缓地,从湖水中升起了一朵巨大的莲花。不一会儿,花瓣次第盛开,在花心中端坐着一个少年,容貌甚是秀美,乍一看几乎分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梦鸿正在愣神的工夫,就听那孩子朝着自己连连招手,用那清脆的声音高喊着:“叔叔——叔叔——梦鸿叔叔——” 第三十八章:乏嗣无后 梦鸿先是一愣,左右看了看,四周并无旁人,确信那声呼唤乃是出自这莲花中的孩子。于是向前又走了几步,颇是惊异地看着那个孩子,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然后冲那孩子眨了眨眼睛又点了点头,意思是:“你叫的是我么?” 那孩子颇是聪敏,见到梦鸿的比划赶忙手舞足蹈地大叫起来:“是的!是的!叔叔别走啊!带上我一起!” 说话间就见那巨莲腾空而起,继而缓缓落在了梦鸿身后的大道上。落到地上后便便消失不见,只留下了那个孩子。梦鸿走上前上上下下得打量着他,已然可以分辨是一个极为秀气的男孩。大约十岁刚出头的样子,头上插着一根水晶簪子,似乎是来自师娘的福地。再往脸上看,如同瓷娃娃一般的一张小圆脸,肉嘟嘟的甚是可爱。可是唯独他那双眸子却炯炯有神,颇与他的年纪不相符。 梦鸿走上前摸了摸那孩子的小脑袋,脸上已经不自觉的荡漾开了慈爱的笑容:“孩子,刚才你叫我什么?” 那孩子眨眨眼睛:“叔叔啊!仙子姐姐让我这样叫你的。你是叫邹梦鸿吗?” 梦鸿拍了拍胸脯笑道:“不错,不错,我就是邹梦鸿,如假包换哦!” 孩子听了跳着拍手道:“那就是了,那就是了!我父亲是你哥哥,那么你自然是我叔叔了。” 梦鸿一愣神,心道:“哥哥?我可从来不记得有一个哥哥。不对,在遇到师父之前的事情我多半不记得,难道这孩子当真是我的血亲么?”又一想,“是了!看这朵莲花,这孩子定然是师娘托付我照料的,师娘又岂会乱教这孩子呢!”只是他绞尽了脑汁也回忆不起究竟自己是否真有一个哥哥。 最后无奈之下只得故作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冲着那孩子道:“孩子,我的确是邹梦鸿。可是天底下同名同姓之人也还是有的。我自幼孤独一人,并不记得有一个兄长,甚至是表哥和堂哥都未曾有过。你是不是认错了?” 孩子听了微微一皱眉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仙子姐姐不会骗我的啊!”说着眼圈一红似乎都要哭出来。 “别哭别哭!”梦鸿急忙摆了摆手。 “该怎么办呢?”梦鸿暗想,别看他练功夫悟性奇高,可对付这十岁的顽童却着实束手无策。突然他一拍脑袋:“邹梦鸿你好糊涂啊!你为何不先问问他父亲叫什么再说!”想罢右手轻轻地搭在了孩子的肩头微笑道:“孩子,你的父亲叫什么名字?” 孩子擦了擦眼睛:“听仙子姐姐说我父亲姓闻,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听说是被人杀死的,可是不管我怎么问仙子姐姐都不告诉我仇人是谁。” “姓闻?”梦鸿只觉一激灵,连忙道:“你姓闻?那你的小名可是‘阿灵’?” 孩子拍手笑道:“哈,你果然是我叔叔,我就说仙子姐姐不会骗我,她对我可好了!” 梦鸿心中霎时间欣慰无比,眼前这孩子乃是自己未曾谋面的师兄闻靖寒的独子。可转念一想:“不对啊!师兄死的时候,到现在应当是快有三十四多了。闻灵当年就算是个孩子,如今怎么着也得接近四十了。可眼前这分明就是一个十来岁的娃娃,这……这到底……”这一下,梦鸿就算再是聪明绝顶也一时间难以明白因由。于是他笑着问道: “灵儿,你方才说,你的父亲是被人杀死的,你是听来的么?” “嗯!”闻灵说着一个劲的点头,“是啊是啊!就是听来得!是仙子姐姐告诉我的!” “嗯?”梦鸿心里暗暗有些失落,“若是这孩子所说的是真的,且不论这年岁上的蹊跷,看起来他是把当年闻靖寒被杀,自己留下血字一事给尽数忘记了。唉!灵儿啊灵儿!你可知道半年前我就是因为冥冥中想起了你的这份气魄才免于那谢桓小儿的毒手。可如今你却……唉!” 就这样,梦鸿一方面琢磨不透这孩子的年岁,从而怀疑他是否真是自己的师侄;另一方面则是假定他当真是闻灵,可却因为他已然忘记了曾经让自己逃过生死一劫的壮举而感到惋惜。一时间颇是令他有一种无所适从的痛苦。 再看这孩子这孩子欢喜地围着自己蹦蹦跳跳,却又并不像有什么异常,可这样一来那两个问题便更加纠缠着梦鸿的内心,他狠劲地抓着自己的头皮,不时的用拳头狠狠捶击着一旁的柳树。孩子起先还很快乐,可猛然间瞧见梦鸿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分外可怕,不禁眼圈一红显是又要哭出来的样子。 “啊灵儿灵儿!”梦鸿无奈便先假定他就是闻灵,“别哭别哭,刚才这树上有个长刺的毛毛虫掉到了叔叔的头发里,奇痒难忍,现在总算被叔叔给抓出来了!舒服了舒服了,别过来别过来,掉进你的小脑袋上可就不妙了!”梦鸿眼见闻灵好奇的小眼睛滴溜溜的乱转,急忙说了这最后一句不让他靠过来。 “哈哈!”梦鸿突然听得耳边传来一阵极为熟悉的低语,“好一个油嘴滑舌的叔叔,竟然这样骗你的侄儿!” “玉菡!玉菡是你么?”梦鸿惊喜地左顾右盼,可却没有见到一个人影。 “自然是我,公子这般想我么?” “啊……”梦鸿一愣神,“想!自然是想的!” “公子可真会逗人开心。想必这一别半年,公子脑子里所思所想都是那‘逆转乾坤’之术吧!”玉菡的语调依旧那样平和而又温柔,可在梦鸿听来却着实如同莫大的责备一般。 可是对于梦鸿而言,若是当真沉醉在一件事情之中,便可全然做到无我的境界。他一个人在云端孤岛的悬崖便冥神苦思,往往一坐便是三天三夜纹丝不动。渴了喝点露水,饿了就嚼一小口玉菡所赠的‘七心月’。于是令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是已然半年的工夫那二十三块藕饼至今还剩了八块。而这藕饼上那股子特殊的香气不一会儿的工夫便被玉菡给察觉了,还不待梦鸿想出回答的话来,玉菡倒是先抢着说道: “我赠与公子的‘七心月’莫非公子不爱吃么?为何这大半年的光景,竟然还剩了八个?唉……看来当真是我自作多情了。”说到最后玉菡的语气中终于带上了一丝哀伤。 梦鸿这会儿已然惊惶得不知所措,在湖畔语无伦次起来。一旁的闻灵看着他这滑稽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叔叔,你在和谁说话呢?” “啊!叔叔是在和……” “公子。”梦鸿还未说完,就听耳边又传来了玉菡的低语,“今晚还请公子再次移步池畔,公主会将个中因果亲口告知。” “好,好!”听得可以再次去莲池,见到师娘和玉菡梦鸿心里的那块石头才算是暂且落了地,冲着湖面深施一礼,回头对着孩子柔声道,“孩子,我可以叫你灵儿么?” 孩子点点头:“当然可以啦!叔叔你方才不就是这样称呼我的吗?啊对了对了!仙子姐姐也是这么叫我的。” “嗯!好!”梦鸿笑了笑,“灵儿!你若是从此以后就跟着叔叔,叔叔自然是欢喜无比。不过叔叔的住处离这里颇有一些距离,今天时候不早了,我们先找一户人家住下,明天一早叔叔再带着你一起回去,好吗?” 闻灵眨了眨大眼睛点了点头:“好啊!灵儿听叔叔的。” 说罢梦鸿便带着闻灵向前而去,走了几步,突然记起前面便是那梁翁与阿桓的住所,嘱咐闻灵呆在原地,自己小心翼翼挨近看了看。却见大门随意地看着,并未上锁。探头进去张望了一番,里面则是一片死寂。推开屋门进了客厅,见桌上已然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不过家具摆设却似乎并未有什么变动。 梦鸿见状颇是疑惑,转身出了屋。左右看了看,梁墨髯的这间屋子周围已然没了住户。手搭凉棚往北看了看,见不远处在柳树丛后头似乎有一排平房,于是便领着闻灵朝那里走去。他让闻灵在树后自己玩耍,自己来到一家门前,整了整衣冠轻轻叩门。不一会儿只见从屋里走出了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 “年轻人,方才是你敲的门么?”那老人看着似乎颇是年迈。 “老人家,在下是一个行路人,正与我的侄儿一道回家,路过了这里可否借宿一宿,明天便走。”边说边用手指了指树后的闻灵。 “他是你的侄儿么?看着倒是像个女娃娃。”老人的眼神似乎还算不错,“来吧!去带着孩子进来吧。快要黄昏了,孩子也该饿了吧?” “感谢老丈!”梦鸿转身领着闻灵进了屋子。 “孩子,饿不饿?”老人笑得很慈祥。 似乎有些怕生,看了看梦鸿又看了看老人并没有答话。 “灵儿,饿不饿?”梦鸿摸着他的小脑袋。 “嗯,叔叔,灵儿饿了。”闻灵撅着小嘴嘟囔着。 “哈哈!”老人笑着捋了捋白胡子,“孩子稍待,原本我就准备要用膳了,你可来得真是时候。” 说着老人回身去了后头,不一会儿便端出了一桌子小菜,吩咐两人坐下。 闻灵见到吃的仿佛见到了久违的亲人,起先还略显矜持,不过待他发觉老人家的手艺颇是不错后他便完全放下了这份矜持,甩开腮帮子狼吞虎咽起来。 梦鸿心里有事,加上适才被玉菡一通抱怨,自己又吃了一块“七心月”,故而此刻丝毫不饿。于是冲着老人一抱拳道:“老人家,你在这莲池可住了有年头了吧?” “我呀!从小就出生在这儿。”老人吃了口菜,“咦?年轻人,你怎么还不动筷子?莫非是老头子的手艺不好么?” “啊不不不!”梦鸿暗想今天为何到处被人误会,连忙举起筷子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 “果然好吃!” “哈哈哈哈!”老人笑道,“我还以为老头子的手艺退步了呢!” “哪里哪里!”梦鸿连连摆手,将话题转了回来,“老人家,那你可知道南面的那户人家去了哪里么?” “南面?”老人朝窗外瞟了一眼,“啊!你是说梁老头吧!” “嗯,不错不错,就是他们。” “你打听他们干啥?你和他们沾亲带故么?”老人说着上下打量着梦鸿。 “啊不不,实不相瞒,我与那梁老伯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我路过这莲池之时曾在他家住过一晚。今天我正好带着侄子路过此处,原本还想叨扰他老人家,不过适才去敲门,却发觉大门并未上锁,里头也是空无一人。” “唉!”老人说着撂下了筷子,“那梁老头,死了!” 梦鸿闻言颇是一惊,虽说他痛恨谢桓,不过对于这梁墨髯还是颇有亲近感:“死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还不到三个月呢!”——他突然想起在天心岛上岳吟霜与方展图曾说三个月前在梁墨髯这里知道了当年事情的始末因由。 老者叹了口气:“唉!这梁老头身边有个愣小子,叫谢桓。他父亲和兄长可真是了得。尤其是他的父亲,乃是我族第一人开阳使。孩子,你听说过么?” “听说过,好像他的名字唤作谢劲松。”梦鸿回答道,又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冲着老头笑了笑,示意它的美味。 “不错不错。就是他们家。”老人停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据说半年多前那谢桓得罪了此间的一位仙灵,被打成重伤。他的十来个师弟更是命丧当场。当时梁老头拼命抢回了谢桓。可是回到家不久那孩子还是一命呜呼了。” “啊!连这谢桓也死了么?”梦鸿颇是有些惊讶。 虽然说梦鸿对于谢桓厌恶到了极点,可是自从他昨天下了天心岛,这一路走来回忆起这半年来的经过,突然感觉这前前后后所发生的一切就如同一串手链上的珠子一般一个挨着一个:若是没有误打误撞去了梁墨髯家,也便不会被谢桓追杀,不被谢桓追杀也不会被师娘搭救,更不会得到昆仑神镜的指引。虽说自己的去向与神镜暗合,可若是没有那两句谶语的点拨自己如今恐怕还是在天心岛上茫然无措,更有可能是一无所获的去了别处,又怎能在短短的半年时间里领悟到“逆转乾坤”并最终修炼得成呢?故而思前想后,虽说是以一段恶缘作为开头,可却最终阴差阳错的让自己了却了师父三十年的宿愿,冥冥中自有天意安排,当真不是自己一介凡夫可以捉摸。 想到这里心中倒也释然,看着老人叹了口气:“唉!真是没有想到啊,如今那开阳使谢劲松可当真是乏嗣无后了!” 第三十九章:灵前人影 “是啊是啊!”老人点点头,眼神中颇是有些哀伤,仿佛到了他这个年岁听得“乏嗣无后”这四个便会变得格外伤感。梦鸿瞧着老人的神情,又见他亲自为自己准备餐食,多少有些胡乱的猜想,他生怕被老人看出来,急忙把脑袋转过去看着闻灵。 “孩子,你与那谢桓也很熟识么?”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道。 “何止熟识……”梦鸿低声嘀咕了一句,“啊我是说……”他略略提高了嗓门,“我认得他,不过熟识却谈不上。当时住在那梁老伯家中的时候曾经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我看他似乎三四十岁的年纪,身子骨还很健壮呢,怎么会就这样死了?” “呵!那谁知道。”老人双手一摊微微耸了耸肩,“据说那孩子回来以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每天神神叨叨说着一些胡话,饭也不吃了。你说这样人哪里顶得住!没过多久这身子就不中用了。” “唉!”梦鸿叹了口气,“大概是多久前的事情?” “这倒是要让老头子我好好想想。”说着老者捋着胡子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嗯!大概是一个多月前吧!可能也有两个月了。我可当真是记不得了。啊!对了对了,我记得大概三个月前那天枢使与天玑使曾经来过一次。那一天我还看到那孩子在门口迎接两人来着。” “哦?岳吟霜和方展图么……”梦鸿这一句乃是自言自语,他又想起了小岛上两人与自己说过的话。 “啊就是就是!原来你还认得这两位镇岛使大人呢!”老人闻言颇是有些兴奋。 “嗯……不瞒老人家,我这正是从天心岛上下来,有幸曾在远处见过两位大人。” “嘿嘿!孩子,这两人可算是我们天人一族的骄傲呢!” “嗯……的确……”梦鸿此时对于岳吟霜与方展图的心情颇是有些复杂。一方面他确实十分钦佩两人的修为与临战应变之能,并且也确信当年若是他俩真的要出手自己的师父未必能占到半点便宜。师父当年对于七使充满了不屑,如今看来——纵使在他心里觉得这样对于恩师多少有些不敬——多少有些狭隘。可梦鸿骨子里终究有着一股子傲气,那可是比之子弃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那天若不是北辰出手,那么岳吟霜等人恐怕早就败在自己的“百川奔流”之下了,而对于手下败将他总有着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轻视。 老人见他的神情似乎心事重重,并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还以为他因为劳累而显得有些精神不振,于是笑道:“孩子,你好喝点酒么?要不要陪我老头子干上几杯?” “嗯?好啊!”梦鸿听得有酒总是感觉十分高兴,此时他已然知道仇人皆亡,也便不再有什么顾虑,“老人家既然愿意,那晚辈十分愿意奉陪。” “好!好!那你等着!”老人也突然间来了精神,兴冲冲地去了后面。不一会儿就捧出了一个大酒坛,泥封外面包着几层快要干枯的荷叶用细线密密麻麻地扎牢,看来已经放了些年头。 “来来来!孩子,咱们干几杯!”说着老人麻利地打去泥封,在两个酒碗里斟满了酒,“哈,娃娃,你要不要也来一杯?” 梦鸿还没答话,就见闻灵俏皮地冲老人眨了眨眼睛笑道:“老爷爷,我可不会喝酒。不过你菜可真是好吃,只是……”说着眼睛瞧着桌上那个空荡荡的盛肉的盘子。 “哈哈哈!”老人欢畅地大笑起来,“肉多的是!娃娃你等着!”说着先将一个酒碗放到了梦鸿跟前,转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就听里头传来了刀碰砧板的声音,继而那老人又端出了一大盆子的香肉。 “娃娃,这点够不够?” “够!”一瞬间,梦鸿已经找不到闻灵的眼睛,无奈的冲他白了一眼。 “老人家,来!晚辈敬你一碗!” “来!干!”说罢两人一饮而尽。 美酒下肚老人明显兴奋了许多。梦鸿冲着他一抱拳:“老人家,说起来那天两位镇岛使来看望梁伯你也在场么?” “啊对,刚才说到这儿!”老人抹了抹嘴,“倒不是在场。一开始我是去找那梁老头聊聊家常,我的孩子早年也跟他学过几年功夫,如今去了天心岛上,据说拜了那为开阳使林羡仙为师。虽说离得近,回来也方便,不过那孩子心也野,老是说练功太忙,抽不出空,结果这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次。唉!那梁老头和我很早就认识,于是平日里我就常和他喝酒聊天,倒也乐得快活。”老人一说起自己的伤感事又有些收不住。 “如此说来当时两位镇岛使来的时候,你与梁伯正在闲聊?”梦鸿故意将他第一话给重复了一遍。 “啊是是是!你看我,老是说几句就跑题跑得没边儿了。”说着又为梦鸿与自己倒上酒互相碰了一杯,“当时两位镇岛使来的时候,我和梁老头还有那个谢桓一同去外头迎接。那孩子当时身子很弱,全然不是从前那么壮硕,病怏怏的。倒不如我和老梁来的硬朗。后来我看镇岛使是来找老梁的,于是就先行告辞了。后来见两位镇岛使临走前,我还瞧见那孩子在梁老头的搀扶下去向两人道别。” “嗯……”梦鸿颇是沉吟了一会儿,暗想,“既然那个时候岳吟霜与方展图已然知道了谢桓生病,却为何没有去医治他呢?”——其实他并不知道那岳、方二人对于谢桓早已经厌恶到了极点,若非看在他他父兄的面子上两人压根不会去理睬他,那一会他俩纯粹是为了探望梁墨髯而来。 “孩子你想什么呢?”老人问道。 “啊没啥,我是在想那梁伯的身子既然这么硬朗,为啥也突然就辞世了呢?” “唉!这事啊……”老人说着无奈的摇了摇头,“自古这最悲哀的事情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老梁这辈子没有成家,故而也没个孩子。他如果现在还活着,也该有一百三十多岁了。而他这多半辈子都是跟着前任开阳使谢劲松,据说谢劲松有过三个孩子,老梁都将他们视作自己的骨肉一样。可惜前头两个孩子死得早,后来就只剩下谢桓那个不成器的小子。 “可你别说,就是再不成器老梁终究还是很疼他。唉!有时候我也真是替他感到不值。那孩子压根就不把他放在眼里。可是如今这人一走,他老头子一下子就没了个依靠。 “而且孩子,这事你或许是不知道。老梁也是几个月前才告诉我。他说他和谢劲松三十多年前误杀过一个年轻人,他自己一直痛悔不已。我想想他说的没错,他以前是有许多年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不过始终不愿意向人吐露只言片语。我一开始问过他,他连我都不肯告诉。然后这时间一久我也就习惯了。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天他突然来找我,我一下子感觉他变了个人似的。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就说遇到了个年轻人,把这些年压在心里的苦都给说出去了,之后也把那件事告诉了我。” 梦鸿听到这儿不禁回忆起那一天与梁墨髯的对话,心里明白梁翁对自己始终是一片坦诚,而对于当年之事他也确实追悔莫及。如今斯人已逝,他又看了看身边的闻灵,这一切当真令自己怀疑所发生的一切是否是真实。 老人吃了口肉又喝了口酒继续说:“我看那老头子心情格外舒畅,于是自然也很高兴。唉!可是谁知道不久以后谢桓那孩子又一病不起。有时候我真是替这老东西感到可怜,这辈子就是为谢家劳心劳力。 “那孩子死后头几天,我天天看见他跪在谢劲松的牌位前痛哭,不是责怪自己照顾不周就是痛恨自己辜负了谢劲松临终时候的嘱托。我一开始骂他太过糊涂,可后来我也心软了,倒上酒陪他一起喝,一起说说话,一起解解闷。就这样又劝了他好多天,老东西总算是不那么悲伤了。不过却总看他一个人在湖边发呆。 “后来,有一天我路过他们家,向进去和他喝一杯。可叫门没人应,推门进去就发现老头子已经悬梁自缢了……” “啊!”梦鸿听得这“悬梁自缢”四个字仿佛全身被针给狠狠扎了一下似的,“梁伯……梁伯……他……他是自缢而亡?” “唉!是啊!”老人眼中也泛起了泪花,“他的身后事还是老头子我给料理的。当年咱俩喝酒的时候一直说,谁先死了谁就给另一个料理后事。不过我总说肯定我走在前头,虽然我比他年轻十岁,不过他是修炼之人,我可是一介凡夫俗子,可没想到……没想到……唉!如今他们家偌大的屋子空空荡荡的,我路过他们家总会想起以前的事情,也不知道几位镇岛使何时会再来,恐怕他们都还不知道这件事吧!” 梦鸿想起岳吟霜当时提及梁墨髯已然向他说明了当年的一切,可他从来没有想到那个时候梁翁已然撒手人寰,原本他还想下山以后偷偷去看望他一下,感谢他向岳吟霜所澄清的真相。可如今这一切也只能在他灵前徒劳告说了。 想到这里梦鸿冲着老人一抱拳:“老人家,我还没请教你贵姓大名呢!“ 老人哈哈一笑:“什么贵姓大名,我姓李,名字么,就算了,俗气得很,你管我叫老李就是了!” “原来是李老伯,敢问老伯,不知那梁翁的灵位可还在么?在下那时承蒙他留宿一晚,更曾与他把酒言欢,甚是投缘。当时我还与他约定等我从天心岛办完事回来后再去找他喝一杯。如今……所以我想去他灵前凭吊一番。不知是否可以?”梦鸿说着神情颇是黯然。 “好孩子!你有这个心梁老头一定会很高兴的。去吧!他的牌位在后堂,我帮他立在了谢劲松的旁边。待会儿你若是愿意就去陪他说几句话吧!” “感谢李伯!”梦鸿一抱拳,“来,我再敬你一碗!” 晚饭过后,闻灵显得有些疲惫,李老头便带着他俩去了自己儿子的房间。梦鸿见这屋子虽然不宽敞却颇是整洁,想到李伯的儿子一年都不会回来几次,可老人定然是常常来这里擦拭,心里不禁感觉有一些酸楚。 李老头一指墙边的床道:“你们别嫌弃我这里小,将就住一晚吧!” 梦鸿连声道:“李伯你太客气了!行路之人能有一间屋子遮蔽风雨已然十分知足了,何况李伯对我们叔侄如此盛情。” 李老头呵呵一笑,拍了拍梦鸿的肩膀,也不再说话,独自拄着拐杖去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此刻闻灵已经昏昏欲睡,梦鸿便将他抱上了床,盖好被子就听到了孩子低低的鼾声。他起身准备出门,经过李伯的屋子见里头依旧亮着灯。 “孩子,你这是要去老梁他们家么?”李老头显然还没睡。 “嗯!李伯你还没歇着么?”梦鸿恭恭敬敬地回答。 “呵呵,人老了。再加上这老梁一走,心里总是失落得很呢!” 梦鸿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两人便隔着窗户沉默了一会儿。 “去吧!”李老头挑了挑灯芯让光亮一些,“代我向他问个好,就说今晚老李不来陪他了。” “一定带到!” “去吧去吧!你的那个乖侄儿待会儿老头子我回去好生看护着,你就不用担心了!” “多谢李伯!” “对了!我想起来了。孩子,去厨房带上那一坛酒吧!那儿就一坛酒,我给搁在灶台上了。这是我珍藏多年的一坛好酒。那老东西馋了我好几年,我总说再等等,酒总是越陈越香的,总有一天会与你一醉方休!没想到如今倒是没这个机会了。孩子,你把酒带去吧!我这吝啬鬼是没脸去见他了。你就代我陪他多喝几杯吧!顺便替我向他道个歉,再告诉他过些天我还会去看他,到时候让他别为了这酒的事情而责怪我。”说罢似乎轻轻地叹了口气,惹得烛影不住的跳跃。 “梦鸿一定带到!”说罢他向着烛光里跳动着的李老头的影子深施一礼,轻声轻脚地去厨房取了酒。来到屋外,只见此刻早已是繁星满天,忽而似有两颗流星自划过,在空中留下一道长长的印迹。 他捧着酒坛信步来到梁墨髯的家门口,却见屋门大开,里头似有灯火。“难道还有人来祭拜么?”梦鸿喃喃道。他蹑手蹑脚来到后堂,只见那灵位之前已然站着两人,冲着牌位默默祷祝,梦鸿定睛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 第四十章:师娘之约 只见这后堂与客厅一般大。紧靠北边墙则是灵堂,上面供奉着几个牌位。此刻在牌位前两位身着白袍的老人正在垂首祷祝。虽然只看着背影,可其中一人那一头瀑布般的白发已然表明了他的身份。 “怎么他俩来了?当真是冤家路窄么?”梦鸿心中一个劲地嘀咕,“看来刚才看到的不是什么流星,而是这两人。真是看走了眼呢!”暗想自己今晚还要去师娘处赴约,为免多增事端,就想先行回避。再看那两人,此刻已然抬起了头,想是祷祝已毕。那长发之人上前一步举起其中一个靠下的牌位正准备往上去放,同时用十分缓和的语气说道:“尊驾既然来了,为何却又要走呢?” 说罢只见那两人回过身来,不是别人,正是岳吟霜与方展图。 梦鸿此刻已然有些进退不得,回头瞟了岳吟霜一眼,只见他的脸上一派安详平静,丝毫没有半分杀气,而方展图则垂着眼皮站在大哥身旁,轻轻地摇着这扇。 “在下只是受人之托,前来祭拜亡者,并无与二位为难之意。” “当然。”岳吟霜点了点头,“我与三弟也是前来祭拜。此地乃是我六弟与谢贤弟的长眠之所。你我纵使有着天大的仇怨,我与老三也不会在这里与你动手。你可安心祭拜。” 梦鸿点点头:“既如此,那多谢了!” “是否需要我俩回避?”岳吟霜道。 “不用了。”梦鸿摆了摆手,“我尚有要事在身,不用祭拜太久。” “好。”岳吟霜点点头,便于方展图走去了角落。 梦鸿原本还颇有些心里话要与梁墨髯说,只不过如今当着岳、方二人实在也不便说出口。来到灵前抬头一看,只见适才那岳吟霜所摆放的乃是梁墨髯的牌位。如今他的牌位便与谢劲松并排而放。料想原来定是被李老头给搁在了下头与那谢氏兄弟同高。梦鸿看了看上头的名字:谢劲松,梁墨髯,谢氏三兄弟以及他们的两位母亲,心里不胜凄凉。 他放下酒坛,在供桌前取来三个酒碗,将坛中的美酒倒在了碗中搁在灵前。继而默默祷祝道:“梁伯,这坛中美酒乃是李伯托我带来。你便慢慢享用。原本我还想多陪你一会儿,不过今日既然有你的两位兄弟在此,我这个外人也就不再叨扰。我今日尚有约在身,这就不多耽搁,告辞了!”说罢站起身子,回身冲着岳、方二人微微一欠身算是行礼,继而转身离去。 “这就要走么?”岳吟霜问道。 “我尚有要事在身,梁伯有你二人陪伴又何须多我一个外人在此。”梦鸿冷冷道。 “可否到客厅小坐片刻,我有几句话想与尊驾说。”岳吟霜的语气颇是谦和,甚至还有几分恳求的味道。 “我与你们无话可说。”梦鸿瞥了两人一眼,突然感觉自己实在太过无礼。虽说眼前这白天与自己反复纠缠险些要了自己的命,可说到底自己毁了别人的林子原是有错在先。再者岳吟霜与方展图说到底对于自己的师父从无半点不敬之词,加上两人皆已一百三十多岁的年纪,就算礼敬两位长者听他们几句话又有何不可呢? 想到此处急忙改了口:“我今晚确有要事在身,倘若岳大人与方大人真的有话要说,还请不要耽搁太久。我在客厅等候。” “多谢邹公子。”岳吟霜与方展图颇是恭敬地朝梦鸿抱了抱拳,梦鸿一时间倒也没了脾气。一抱拳算是回礼,接着便与两人一同步入客厅。 来到客厅发现那圆桌不知何时已然撤去。岳、方二人便与梦鸿对面而坐。梦鸿冲两人一抱拳:“岳大人、方大人。但不知你们与我有何话要说?” 岳吟霜看了看方展图,示意由他来说。方展图点点头,摇着这扇缓缓道:“大哥其实乃是希望向你赔个不是。” “啊?”梦鸿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赔个不是?因为何故?” 方展图笑了笑:“此时此地,我也不想与邹公子说什么套话。今日白天,我看出邹公子对于我等的处事有着诸多的怨愤。” “呵!”梦鸿不置可否的一笑,似乎是在说:“你以为你能看透我的心思么?” “我方某人空活了这一百三岁多年,没有别的本事,自信多少还是可以看懂别人的心思。”方展图看着梦鸿的神情微微一笑,“实不相瞒,不论公子信也好,不信也罢,今日白天原本当我等七人败于公子的狂风之下时便应该放你东行。只是偏生不巧,我大哥犯了怪疾。” “怪疾?”梦鸿颇是有些诧异,“什么样的怪疾?” “这怪疾说来十分古怪,与寻常人说恐怕也是无人相信。就是在我们兄弟之间也只有我能明白。”方展图说着站起了身子在屋里踱起步来,“我大哥学艺之时,有一回在练功的时候一个不慎,伤了右臂。可是我大哥素来勤苦,在养伤期间实在难以克制练功的渴望,便以左手握剑偷偷操演起来。 “没有几天我们竟然发现大哥左手剑的威力竟然已能与右手相抗衡。我们兄弟都钦佩不已,纷纷称赞大哥过人的天赋。可是十多天后,当大哥的右手伤势已然痊愈,我却发现他已然使用左手。并且随着练功时间的推移,大哥的左手剑中竟然蕴含着无尽的杀气与戾气,在那个时候他浑然像是换了一个人,全然不再是平日里谦和的岳吟霜。可当我们问及大哥之时,他似乎对于左手练剑之时所发生的一切浑然没有记忆。 “我将此事告诉了北辰大人,尊者知道后也始终找不出一个因由。于是便暗自嘱咐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密切注视大哥的一举一动,千万不能让他用左手去握剑。我费了很大的气力,大概一个月后终于让大哥不再受到自己左手的控制。而在这之后,大哥自己也是十分警觉自己的这一怪疾。” “你的意思是……”梦鸿若有所思地道,“今日因为岳大人一剑砍空,误伤了右手,这才让他这左手的怪疾复生是么?” “不错!” “方大人。”梦鸿站起身正色道,“请恕梦鸿愚钝。按着你的说法,岳大人这几十年将近百年的时间里,应当没有再让自己左手的怪疾复发吧?” “有过几次。”说着他掐了掐手指,“应当不会超过五次。” “这便是了!在下也曾学过几天剑法,寻常之人若是惯用一侧手,突然让他使用所不惯用的那一侧定然会很生疏。而岳大人百年之中左手握剑不过五次,既然如此,为何今日看岳大人使用左手剑的时候,那威力竟不次于右手剑呢?这一点方大人你又作何解释?” “邹公子。”岳吟霜站起身子冲梦鸿深施一礼,“我与三弟知道,此事说来定是匪夷所思。故而今日原本不敢奢望你会谅解。只是我岳吟霜乃是言而有信之人。我原是说过,你能胜得了我们七人便放你东行。可最终却因为这个你不愿相信的怪诞的缘由而失信于你。也罢,今日便让我的这条左手向邹公子赔罪!” 梦鸿还没完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就觉得屋外射来一道寒光,那寒光在岳吟霜身边一闪而过,继而停在了他的背后。抬头一看,原来是他的那把重剑。想来适才二人御剑而来佩剑则在祭拜之事留在了外头。 “要动手么?”梦鸿暗想。突然就听“噗”的一声,眼前迸现一道红光,梦鸿再一看,只见岳吟霜的左臂已然悄无声息地掉在了地下,肩头窗口中鲜血喷涌,地面之上也已然被断臂中的残血染得通红。 “大哥……”岳吟霜断臂可方展图看着却更为痛苦,他的眼中已然嗪满了泪花。可依然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而岳吟霜也没有丝毫未自己止血的意思,不一会儿就见他原本苍白的脸颊已然变得再也没有了半分血色,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对精光四射的眸子也失去了神采。” “岳大人!”这一回梦鸿可当真被震惊了。他压根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邹公子。”岳吟霜已然开始喘着粗气,“岳吟霜向你赔罪了!” 梦鸿不会医术,此刻顿时慌了手脚,眼看岳吟霜已然支撑不住,直急得抓耳挠腮。突然间脑海里灵光一现当时就有了主意。急忙上前一步先扶着岳吟霜坐在位子上。继而一伸右掌,掌心瞬间凝聚成了一团水珠,不一会儿就见从屋外飞来三股细流汇入了水珠。梦鸿掌心一较劲,将那水珠化作了一层薄薄的水膜,大小与岳吟霜左臂的断口相当,再将它在创口之上。 岳吟霜顷刻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颓然无力地靠在了椅背上,好一会儿的工夫才冲着梦鸿点点头,低声感谢着:“多谢……多谢……邹公子。” “岳大人,你这是何苦!梦鸿……梦鸿可没有怪罪于你啊!”此刻他已然彻底相信了岳吟霜的话,相信了他确有怪疾,也已然彻底折服于他的为人。 “纵使邹公子不怪罪,我岳某人身为八使之首,失了信约,又有何颜面立足于这天心岛之上!”说着回头看了看方展图,示意他扶自己起来,展图擦去泪水上前搀扶,岳吟霜微微一笑,“邹公子,你这又是什么仙术?竟然可以在瞬间愈合这断臂的创口?” “这乃是莲池中的水,用来愈合创口有着奇效。”说着便略略提了提半年前的那次遭遇。 岳吟霜点点头:“原来如此,这些年久不来这莲池,我都快忘了这事了!”说着回头看了看方展图,“老三,此间已然事了,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我们身为镇岛使,离开得已经有些久了。” “是!大哥!”说着方展图搀扶着岳吟霜缓步向屋外走去。 “岳大人,方大人!”梦鸿冲着两人深施一礼,“梦鸿年少轻狂,因为家师之事过去多有得罪。今日更是毁去贵族神木林在先,更累得岳大人折损一条手臂。梦鸿当真罪无可恕……” “孩子!”岳吟霜回过身子艰难的挤出一丝笑容,“其实你不知道,我岳某人当年有多么想与你恩师结为兄弟。只是天意弄人啊!”说罢回头看了看方展图,展图回头也冲着梦鸿点了点头,继而两道剑光骤起,载着岳、方二人向着天心岛而去。 屋子里又只留下了梦鸿一人。这不到一个时辰所发生的事情此刻都让他觉得难以捉摸,他看了看地上,岳吟霜的胳膊浸在血泊之中。他急忙施法聚来湖水,湖水浸润之下,似乎那条僵死的胳膊又有了生机一般。梦鸿恭恭敬敬地捧着断臂来到屋外的一棵柳树旁——正是那一天自己告诉梁墨髯雷泽嘉荣草时两人所站的那一棵——在树下掘了一个坑,将吟霜的左臂埋入其中,再施法聚土做了一个小小的坟冢。做完这一切,梦鸿方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他转身又回到后堂,在梁墨髯的灵前再次好好地祭拜了一番。出门看了看夜色则已然过了子时。“该去师娘那里了!”梦鸿自言自语道。他颇是有些惆怅地又回头看了看这空无一人的屋子以及屋前柳树下的那个坟冢,叹了口气,向着仙子福地的方向走去。 来到湖畔梦鸿冲着湖面一抱拳:“孩儿邹梦鸿,望乞师娘赐见!” 话音刚落,就见星光之下,湖水缓缓中分,瑞莲相叠,聚成了“莲路”一道。从幽暗的深处传来公主的声音道:“好孩子,师娘不能离开这莲池寸步,你顺着这条一路下来便可以到福地了。” 梦鸿点点头,恭恭敬敬地沿着莲路向下走去。来到尽头便是福地的洞门,公主已然与青莲、玉菡双姝在洞口相迎。梦鸿偷眼看了看玉菡,只见她始终低垂着眼皮不看自己,似乎还在赌气,心中不禁有些焦急,可当着师娘的面他无法表露太多,于是先上前一步来到公主的跟前拜倒在地:“孩儿拜见师娘!” 第四十一章:两难抉择 公主嫣然一笑,玉腕轻舒,向上一托,梦鸿就觉得身子被一阵柔和的力量轻轻扶起,就听公主道:“孩子不必多礼。快来里面坐下说话。”说罢便与双姝领着梦鸿进了福地。不过这一回并未去莲花台,而是进了洞门之后直接向右,在一颗明珠之下有一个颇为雅致的小亭。梦鸿走进了一看,原来是一块天然的巨石,只不过里头被完全给掏空,看着就如同一个半圆形的盖子。在这盖子的下面则是一个石桌与四张石凳。梦鸿与公主对面而坐,玉菡与青莲则在两边相陪。 桌上已然备下了香茶,公主为梦鸿倒了一杯笑着道:“孩子,今日听闻你在岸边说道已然领悟了‘逆转乾坤’之术。那便是神镜所点化的招数么?” “不错!”梦鸿笑着点了点头,继而便将那段时间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番——不过只是说到领悟“逆转乾坤”为止,并未提及与七使的争斗——说到那两句谶语的内涵,梦鸿颇是费了一番工夫,不过似乎公主与双姝对于这伏羲卦象并不知晓,故而任凭梦鸿如何努力——在石桌上比划着卦象图——始终无法令三人彻底听懂。 不过三人还是认真地听着,公主道:“孩子,如今那反噬之苦已经完全被治愈了么?” “是啊!”梦鸿道,“这‘逆转乾坤’练成之时,我体内的一切真气便畅行无阻了,丝毫没有半分凝滞的感觉。不单那样,如今我的功力也大大提升。不过这‘逆转乾坤’之术我只是刚刚领悟,接下来还需要不断的苦练方能更进一步。” 公主微笑道:“既然是这样,孩子今后可要用心修炼。” 梦鸿一抱拳道:“孩儿一定不会辜负师娘所恩赐的一切!” 公主闻言脸上微微一红,笑容中略含几分忧愁,梦鸿知道她定是想起了自己的师父,急忙转换了一个话题:“公主,今日白天那孩子莫非是我师兄闻靖寒的血脉么?倘若真是,屈指算来,那孩子应该已有四十岁左右的光景。怎么今日看来竟是一个十来岁的孩童?难道是我的师兄另外还有一个孩子么?” “说起这个我倒是忘记了今天正是因此而邀请你过来。”仙子捋了捋头发,“这孩子确是当初你师兄被杀之时受重伤的那一个。这前因后果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天我和青莲、玉菡云游至一处水畔。” 梦鸿听闻至此微一蹙眉,似乎感觉有什么不对。公主知道他的心思,却也不接话,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在水畔瞧见一孩童倒卧在那里,于是急忙将他救起。检查了他的周身上下后发现他胸口有一个剑伤。虽然刺得不算太深,也并未伤及要害,只不过因为没有及时敷药故而失血过多昏迷不醒,气息也已经十分的微弱。” “我的好侄儿啊!”梦鸿不禁赞叹了一句,将那一晚所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说到闻灵撤下金创药,蘸着自己的鲜血在粉皮墙上写下“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八个字时更是显得格外激动。 “嗯!真是个有骨气的孩子。”公主也是赞不绝口,“那个时候,我和青莲、玉菡见到这孩子命在旦夕便倾力相救。过了几天,这孩子渐渐醒了过来。可是他除了知道自己叫‘闻灵’外,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们把他带回福地,可没想到没过多久这孩子再次昏迷不醒。” “怎么会这样?” “唉!这件事真的要说起来可却是我的疏忽了。”公主说着脸上显出懊悔的神情。 “师娘,无论如何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就不要太过懊悔了。”梦鸿温言劝道。 “是啊公主。”玉菡为她又倒上一杯茶,“每次想起这件事你就显得格外难过。这并不是你的错啊。要说起来当时我们姐妹跟着你,我们一开始也没有发现这一点啊!” “到底疏漏了什么?”梦鸿皱了皱眉。 “我后来才发现,这孩子所受的并非是普通的剑伤。” “啊!”梦鸿突然间瞪大了眼睛,“难道是剑气!” “不错,正是剑气!”公主叹了口气,微蹙着双眉不住的摇头,“当时我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怎样的深仇大恨竟然会以剑气来刺杀一个孩子。若是被普通的剑锋所伤,我这莲池的湖水可瞬息之间治愈伤口。可是这剑气的伤乃是深入骨髓筋脉,我这湖水却是丝毫起不了作用。当时我们察觉到这一点时,已然有些迟了。这孩子的筋脉已经尽废,脏腑也被暴戾的剑气凌迟殆尽。” “唉!我领教过那七使的剑气!”梦鸿闻言一跺脚,恨恨道,“确实非同小可。若非我领悟‘逆转乾坤’,定然不是他们的对手。那七使,哦不,如今应该称作八使,那八使之中却有几个高手。谢劲松我不曾领教过,可若是真的如同传言那般他的本领仅次于天枢使岳吟霜,那当真是一个可怕的角色,他的剑气也定然非同小可。” 公主见梦鸿说这些话时颇是激动,急忙关切地问道:“孩子,你已经与他们交过手了?到底因为什么?难道他们还是在记恨你的师父么?” “倒也不全是。”梦鸿颇是无奈地耸了耸肩,“那八使之中有混球也有明事理的。那个蠢材天权使吴泰文便始终将师父的旧恨挂在嘴边。不过那岳吟霜与方展图却不是那样。他们从梁伯那里知道了一切后便将这段往事给彻底放下了!” “素闻那岳吟霜极有担当,看来所言非虚。”青莲在一旁插嘴道。 “姐姐说的不错,岳吟霜的确令人敬佩。”说着他不禁想起了适才岳吟霜自断左臂之事。 “既然是这样……”玉菡满含深情地看了梦鸿一眼,为他将茶水续上却又立刻垂下眼皮不再看他,“他们又为何会与你起了争斗呢?” “唉!——”梦鸿看着玉菡长叹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还在为了玉菡生自己的气而感到不安,还是回想起了当时的情形而觉得无奈,接着他便将失手损毁神木林被七使及弟子先后为难之事说了一遍,不过他最终还是顾及了岳吟霜的脸面没有提及他突然发狂之事,只是将破解“天罡剑阵”之事略略提了一下。末了道:“当时眼看我的那招‘百川奔流’就可以将他们彻底击败,却不料那时北辰突然前来解围。就在片刻的工夫,竟然降下了三尺厚的鹅毛大雪,并在一瞬间将我的水球化作了冰坨。我的双脚被他的寒气给牢牢冻在了雪里,竟然毫无还手之力。这伏羲大人的剑灵当真是非同小可!” “哈!非同小可。”青莲说着脸上露出一丝戏谑的笑容。 “哦?姐姐莫非知道些什么?”其实在梦鸿的心中也始终有一个疑团,可却不知该如何去描述。 公主微微一笑:“我们只是听闻北辰大人曾经有过一段颇为传奇的际遇,只不过究竟是什么样的际遇这世上恐怕只有伏羲大人与那当事者才会知道。否则以他不过八千年的修为,若要达到那样的境界恐怕是做不到的! 梦鸿听了颇是感觉有些失望,仿佛是刚刚被人勾起的兴趣又给硬生生地压了回去一般。 公主敲着他失落的神情知道他心里的所想,伸手轻轻地拍了拍梦鸿的手背:“孩子,有些事情到了你该知道的时刻,一切都会明了。就如同你领悟这‘逆转乾坤’一般,皆是因缘际会。所以你又何必为这点传言而烦恼呢?” “嗯!师娘说得极是!”梦鸿点了点头。 可是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后,他突然发觉自己又一次将原本的话题给扯得太远,急忙趁着三人还未说话的当口道:“啊!对了师娘。说起来当时灵儿体内被剑气所伤,筋脉脏腑俱损,之后你们又是如何将他救活的呢?” 梦鸿说完三人俱是一阵沉默,玉菡与青莲注视着公主,眼神中充满了疼怜。“这个么……”公主说着抬起头,眼睛情不自禁地看了看前方,梦鸿顺着她的眼光偷偷一瞟,只见她所注视的正是那个莲花台,此刻正是深夜时分,台上的那面神镜发出一丝幽微的光芒。“难道说……”梦鸿一个激灵,心跳顿时加剧了起来。 公主看了看梦鸿的举止与神情便知道他已然猜到了因由,捋了捋秀发柔声道:“当时我们眼看这孩子命在旦夕,万般无奈之下我便去求诸神镜。神镜所示必须以我百年修为作为交换方能救得这孩子一命。” “果然!”梦鸿脱口而出,“师娘你为师父,师兄所付出的实在太多了……” 公主似乎生怕梦鸿过于担心急忙补充道:“却也还好,当时我为灵儿求诸神镜之时只是以三十年的修为作为交换,想来这点年月也应该足够了。” “一百三十年么……”梦鸿低下头,眼眶里已经满是泪水,“还有孩儿的一百年,二百三十年的修为就这样付诸流水了么。” “孩子,这岂能用‘付诸流水’这四个字来形容呢?”公主劝慰着梦鸿,“你看你如今不是已然领悟了‘逆转乾坤’么?灵儿的伤势也已然无碍。这二百三十年的修为换来你师门有后,难道这还能说是‘付诸流水’么?” “师娘……我……”梦鸿一瞬间哽噎难言,左肘撑在桌面手掌紧紧地捂着嘴巴,似乎不想让自己痛哭出来。 公主冲着玉菡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安慰一下梦鸿。玉菡默默地伸出手来,轻轻地搭在了梦鸿的手背之上,梦鸿便与她紧紧地握在了一处,似乎再也不愿意分开。 公主柔声道:“孩子不用感到难过。师娘我当时确实无比自责,因为自己的误判让这孩子枉送性命,于是甘愿牺牲百年修为为其重塑心脉。之后一直将他安置于瑞莲台中静养。不过这三十多年来他始终昏睡不醒。之前救你的时候也是一样。 “不过,三月前这孩子渐渐苏醒了过来,伤势也已然痊愈,而且还恢复了不少记忆。只是这身子与心智却依旧是当年被我救起时候的样子。我这才知道他父亲是子弃的大弟子,只是他是因何受的伤又因何会倒在湖畔却再也想不起来了。” 梦鸿悠悠地叹了口气:“恐怕是他不愿想起吧!” “孩子你说的不错。我也曾这般想过。”仙子微微一笑:“这几个月来始终陪着他,并且将我所知道的关于子弃的故事全都告诉了他。后来他听说自己还有一个师叔的时候,竟然兴奋不已,一直吵着要见见你。可惜我由于损耗了这两百多年的修为已然无法离开这莲池寸步,否则还当真会去那天心岛找寻你的消息。所幸今日你功成而归,也算了却了这孩子的一个心愿。” 梦鸿点点头:“看来我与这孩子当真有些宿缘,他和我在一起时显得格外亲热。” “如此我便再无遗憾了。”公主缓缓站起身子,走到石柱旁默默地看着远方的莲花台,“如今这天下与子弃相关之人只剩下你们……两个。你们可要好好活下去。不要辜负了你师父的一番苦心。” 梦鸿闻言不禁心里一阵阵酸楚,起身冲着公主的背影深施一礼:“师娘!家师,梦鸿,灵儿,我们亏欠你的实在太多太多了!更是因此累得师娘无法离开这莲池寸步,梦鸿心里实在是……”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孩子你无须如此自责。”公主转过身来缓步走到梦鸿跟前将他轻轻扶起,看了看他略显凝重的神情,伸手捋了捋他的头发,“你师娘我原本乃是这莲池中的莲花仙灵。”说着指了指玉菡与青莲,“她们姐妹也是一样,不过年岁比我小一些。我勤修了一千年终于可以离开湖水云游四海畅行无阻。而骤失了几百年修为自然也就让我重新无法离开湖水一步,恐怕再要花费与之相当的年月才能恢复自由之身吧!其实真正苦了的是她们姐妹,她们始终说要陪伴我左右,而她们却是可以离开此地的。” 梦鸿听了急忙回头看了看玉菡,眼神中满是热望,可玉菡此时却低着头不再去看他,似乎不愿接受他的这番恳求。 公主知道他的心思,便拉着梦鸿的手走到了另一个角落,相去双姝已然有二十多步的距离。“孩子。”公主温言道,“你是不是喜欢玉菡那丫头?” “师娘……”梦鸿顷刻间羞红了脸,忸怩得反倒如同一个姑娘,好半天才勉强挤出一个字,“嗯!” 公主见她这般窘迫的神情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灿烂:“傻孩子,真的与你师父一个样。只是……” “师娘!只是什么?”梦鸿显得无比焦急。 “只是恐怕在你这‘逆转乾坤’之术大成之前,再也沾不得这情爱半点。” 梦鸿闻言当真有一种五雷轰顶的感觉,一时间呆立在了那里。好一会儿才转过僵直的身子回头看了看玉菡,只见她正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梦鸿的心里有如刀绞一般。 “师娘,玉菡知道么?” “知道,我已然告诉过她。她今天黄昏时分可是对你有些埋怨么?你可别怪她,那个时候她的心里有多难受也只有我能明白。” “原来……”梦鸿恍然大悟,“不会,梦鸿怎么会怪她。可是……” “孩子,这因缘之事皆由天意。不是你想要逃避便可以逃避的,却也不是你想要攫取就可以轻易获得的。不过如今放在你眼前的却也有两条路走,只是该如何去走全在于你自己的抉择。” 第四十二章:恩师遗佩 “哪两条?”梦鸿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 “若是你贪享那儿女情长,便可与玉函厮守一生。只是那样一来恐怕你苦心得来的这‘逆转乾坤’之术将再无精进之日。” “这……那另一条呢?” “另一条则是你就此带着灵儿回你师父长眠的山谷,就此隐居,苦心修炼这‘逆转乾坤’,将来你定将以此神技为四海生灵立下旷世功业。孩子,你可想好了么?” “难道就没有双全之法么?”梦鸿迫切地注视着公主的双眼,希望真的能从她嘴里听到这第三种可能。对于此刻的他来说,终究是无法放下这儿女情长。可是如今这‘逆转乾坤’已经不单单只是一个招数,对于梦鸿来说,他不但是师父毕生的宿愿,而如今也是自己灵魂的归宿。 当他倾尽三年半的心血,终日忍受着这反噬的苦楚,却又无人可以言说,只能对着静默无语的师父的坟冢一遍遍地对着自己说话的时候,这种痛苦便如同他身体的一部分挥之不去了。终于有一天,他遇到了玉菡,遇到了莲波仙子,她们可以一遍遍聆听着自己这些年的心酸与艰辛,这样纵使有着再大的痛苦梦鸿都会感觉不再那么难熬,尤其是当他的心里渐渐有了玉菡也将公主认作师娘。 然而,如今他已然领悟了“逆转乾坤”,一瞬间,往日的痛苦烟消云散,他如同站在青云端,悠闲地俯瞰着尘世的纷纷扰扰。当他急于将这份喜悦分享给自己最爱的两个人时,他却发觉她们已然无法明白自己的感受。她们就好像站在半山腰上,无论你怎样去向她们描述着云端的胜景,她们都全然不能明白一样。梦鸿突然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可是他却是那样依赖并且享受着这份孤独。若是此刻——甚至在以后的岁月他也时常这样去想——让他再一次回到三年前的那个样子,可他的身边却有着玉菡的陪伴,他是否真的愿意看到这一切变成真实。这个假设,他无法回答,也最终没能成真。因为此时他看着师娘的眼眸,已然在心里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可纵使如此,他的心里还是残存着一丝侥幸。“双全之法,比如有一天,我真的将这‘逆转乾坤’练到大成,难道……难道到了那个时候也不能和玉菡在一起么?” “大成?”公主转过身子看着远处的莲花台,“何为大成?” “这……大成,那就是……那就是到了顶峰,对!到了顶峰!”梦鸿一边说心里却也产生了一丝怀疑,而这一点立刻便被公主给看了出来。 “连你自己也发觉这是不可能的了吧?”公主笑了笑,“这世上哪里有顶峰呢?孩子,你听我说。虽然师娘并不能领悟你所说的这‘逆转乾坤’的精妙,可是这世间的道理却都是相通的。‘逆转乾坤’以我的愚见,不单是这五灵之术,恐怕也是穷竭天地万法的无上之道。亘古以来,你是第一个领悟到它的人,纵使是伏羲大人却也没能做到。” “这……师娘此言也未免太过夸张。孩儿虽然领悟了那‘逆转乾坤’,可却连北辰大人的一招都无法接下,更何谈是伏羲大人呢?” “孩子,你如此聪敏难道还没有明白这一点么?”公主笑了笑,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梦鸿的脑门,“孩子,那昆仑山再高也有巅,终究是无法到达苍天之上。可是你所领悟的这‘逆转乾坤’乃是一条直通苍天的大道,如今或许你的位置不过是昆仑山的山脚,可终有一天,只要你沿着这条大道一直走下去,你便可以在云端俯瞰这巍巍昆仑了。到了那个时候,恐怕不单单是北辰,纵使是伏羲大人也未必会是你的对手了。” “这……师娘……不不不!师娘你这话梦鸿此刻还无法明白。”梦鸿说着连连摆手,过了一会儿他才紧锁双眉回复道,“这条路只能我一个人去走么?” “只有你能走,虽然如今是前无古人,可将来或许会有来者,但是眼下却只能你一个人去走,心无旁骛地去走,不能有丝毫杂念,不能再有丝毫的退却。因为你要明白,承载了无上大道之人倘若当真暴殄天物,他所遭受的天罚将会是寻常人难以承受的。”公主说到最后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拍了拍梦鸿的肩膀,“孩子,为难你了,你是上天所选的人,师娘所能做的只是让你明白这一点。” “嗯!孩儿明白!”此刻他已然更加决然,回头又看了一眼玉菡,只见她此时正在深情地望着自己,“玉菡她……” “她知道,她全知道。孩子,你知道么?”公主也转头看了看玉菡,眼神中露出了无尽的疼怜,“适才我所对你说的这些话,都是玉菡让我转达的。” “玉菡?”梦鸿回头看了看心上人,又看了看公主的眼神,突然间全身如同被雷电击中了一般,他转身看着那莲花台上幽暗的神镜,“难道……难道……不对啊师娘!当时玉菡说这镜子一年只能使用一次么?如今距离师娘上一次为孩儿请示不过半年啊!” “那神镜乃是汲取天地间的至阴之力。到了亥月,天地间至阴之力达到了极盛,这面神镜便会慢慢恢复它的神力。而到了子月,它的力量又恢复如初。故而这一年的界限便划分在这亥子交汇之夜。” “原来如此!”梦鸿突然想起了师父为自己所画的那张月份卦象图,“记得师父曾说,那子月乃是十一月,所对应的卦象乃是‘复’卦。没想到这竟是与它这般契合。” “伏羲大人的智慧确实非我等所能领悟,也许这也是天地间的另一条大道吧!” “玉菡……她……她为我耗费了多少修为?”梦鸿念及此事心里惴惴不安。 “三百年。” “啊!”这短短的三个字就如同一道惊雷一般震得梦鸿半晌说不出话来。突然间,梦鸿肩头传来一股难以言说的温柔,他一回头,却见玉菡已然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的身后,伸出玉腕搭在自己肩上。 “玉菡!为什么,值得么?”梦鸿感觉喉咙有些哽噎。 “公子,今后你要多保重。如今我与公主一样,恐怕也再不能离开这莲池半步了。也不能相伴在公子身边了。公子若是还想吃那‘七心月’只需来我莲池湖畔,玉菡定当为公子双手奉上。” “别说了……别说了……”梦鸿早已泣不成声。突然就见他“噗通”跪倒在两人跟前,“师娘,姐姐,大恩梦鸿无以为报,请受我一拜!”说罢叩首再三。两人明白定要让梦鸿这样做他的心里才能好受一些,只是见着梦鸿奔涌的泪水两人也不禁偷偷回过身子拭去眼角的泪花。 “公主,快要天亮了。”就见青莲在亭中冲着三人微微一欠身。 公主点了点头:“孩子,如今一切的因果你已然知晓,路也由你自己选好。天快要亮了,想必灵儿也该醒了。你快回去吧,好好照顾那个孩子,今后若是想念师娘与这丫头,你可随时来看我们。” 梦鸿擦去眼角的泪痕:“孩儿一定不辜负师娘所托!”说罢转身出了福地,踏着莲路回到了岸上。 回到李老头的家中时,闻灵已然睡醒,看神情颇是有些慌张。见梦鸿归来小嘴一噘赌气道:“叔叔去了哪里?竟然留下灵儿一人在这里,刚才我好像听到了狼嚎的声音,吓死我了!偏偏叔叔又不在身边……”说着说着,眼圈一红,豆大的泪珠从那肉嘟嘟的小脸上滚落下来。 梦鸿见了心中霎时间满含了歉意,便一把将闻灵紧紧搂在怀里道:“灵儿乖,都是叔叔的不是。叔叔没有去别处,那个救了你的仙子姐姐以前也救过我,白天我原本想向她当面致谢。这不你来了,于是就张罗着先让你住下,等你睡了叔叔再去感谢那个仙子姐姐,毕竟她对于我们叔侄来说都有着很大的恩情。你说是吗?” 闻灵听了这才擦了擦眼泪道:“嗯!仙子姐姐对我可好了。还有她身边的那两个姐姐,一个叫青莲,一个叫玉菡,天天陪我玩。不过我总觉得和姐姐玩不带劲,于是她们就说我有一个很了不起的叔叔。所以啊,以后叔叔可要天天陪灵儿玩啊!” 梦鸿笑道:“好好好!叔叔以后当然会天天陪着灵儿,直到有一天灵儿长大了,觉得和叔叔玩也腻味的时候为止,你看好么?” 闻灵从床上一蹦而起,拍手道:“叔叔可要说话算话!” 话音刚落,就听“当”的一声脆响,一个东西从闻灵的腰间掉落在地,梦鸿拾起一看乃是一个玉佩,看着颇是眼熟,像极了自己师父生前所佩戴的那一块。于是便问道:“灵儿,你还记得这个玉佩是谁给你的么?” 闻灵接过玉佩道:“灵儿记得!这玉佩是太师父给我的。” 梦鸿点了点头:“灵儿,你还记得太师父的名字么?” 闻灵皱着眉头摇了摇头:“灵儿不太记得了,就记得他特别高大,满脸都是胡子,经常抱着我用胡茬来逗我,哈哈,我都被扎怕了,现在想起这事还觉得脸颊和脖子痒痒的。” “想来太师父是把你当成他的亲孙儿一样疼爱了。”梦鸿说着也不禁在脑海里想象着师父逗闻灵的场景,“对了灵儿,你还记得他为何要送你这个玉佩么?” 闻灵撅着小嘴摇了摇头:“这倒不记得了,好像是我见到这玉佩很喜欢,他就送给我了。不过我父亲倒是非让我还给太师父,说那是太师父十分重要的东西,不过太师父倒是很慷慨,执意要我收下,我父亲也就不再拒绝。叔叔,这玉佩对于太师父真的如此重要么?” 梦鸿又将玉佩握在掌心只觉得触手生温,隐隐有祥和之气。放在眼前端详了许久,只见这玉佩的形状颇似半朵瑞莲,心中已然明白这玉佩原本是一对,定是莲波仙子当年赠送给自己师父的定情信物。 此刻他瞧着手中的这块玉佩脑海里似乎想起了什么,愣了片刻一拍脑袋:“唉!我只说总有一件什么事情给忘记了,原来是将水晶屋中揣在怀里的玉佩给交还师娘。”想着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半块玉佩依旧贴身戴着,他想此刻还回去又怕再次经历临别的痛苦,“还是过一阵子吧!”他暗想。 “是啊!”他看着闻灵的大眼睛,“你梦鸿叔叔之前也只是听你太师父提起过。当时我在他屋里看到过一个盒子,不过里头却是空的。那凹下去的地方与这玉佩的形状是一样的。我当时就问你太师父,他说这块玉佩是他与他最心爱之人的定情信物。不过当我问他那玉佩去了那里他却没有告诉我。”——其实当年子弃倒从来没有那么明地向梦鸿表露过自己与莲波仙子的那段感情,可是如今在梦鸿看来却已经无须再去向闻灵隐瞒什么。 “如果这玉佩当真是师父送给闻灵的。”梦鸿想,“那么当时师娘救起灵儿的时候定然是会瞧见的。就算当时没有发现之后也定是会发觉的。不知道师娘看见这玉佩之后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可是记得师娘说过,师父每隔一阵子都会去莲池看望师娘,那个时候灵儿应当还在瑞莲里头静养吧。难道师娘从来也没有和师父提起过么?还是说师娘提起过可师父却从来没有和我说过。唉!”想着他又狠狠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邹梦鸿啊邹梦鸿,你这爱胡思乱想的毛病究竟何时可以戒掉!那个樵夫说得对,你就是庸人自扰。也许当年师父真的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呢!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如今灵儿安好的在你身边,你还有什么可不满足的呢?如今你的使命就是带着灵儿快些回精灵谷隐居,同时自己好好修炼‘逆转乾坤’,不要辜负了师娘的一番苦心!” 梦鸿正想着,突然间就觉得自己的头发被闻灵猛地一揪,继而闻灵的小手在自己的脑袋上来回的抓了起来,不禁吓了一跳,急忙一缩脖子冲着闻灵道:“灵儿……你做什么?” 第四十三章:傅群其人 那闻灵听说仙子姐姐就是自己的太师母,一对大眼睛睁得更圆了。可他刚要问话就见梦鸿一个人眼睛不知道看着哪里,脸上的神情也是怪里怪气,于是生生又把话给咽了回去。他等了一会儿,可见梦鸿还是那个样子,更是突然狠狠敲着脑袋,以为又有虫子掉到了他的头发里,急忙从床上跳起来去给梦鸿挠头。 “叔叔,你的样子好怪,是不是又有虫子掉到你的头发里了?我瞧你刚才一个劲地敲脑袋。” “啊!不不不!”梦鸿这才明白必是自己的样子又吓着了孩子,急忙连连摆手,“傻灵儿,这屋子里哪里会有毛虫。” “哼!灵儿可不傻!”闻灵一撅小嘴。 “好好好,我的灵儿最是聪明伶俐。来,这玉佩你还是戴着,你可要记得这是你仙子姐姐,哦不对,如今你该叫她太师母,这是你太师母与太师父最为重要的东西,你可千万不能给弄丢了啊!我想我们聪明伶俐的灵儿一定不会那样做的,对吗?”梦鸿说着冲闻灵扬了扬眉毛。 “那是那是,灵儿绝对不会弄丢这个玉佩的!”闻灵一拍胸脯,“灵儿向叔叔保证!” “好!”梦鸿说着便想将玉佩为闻灵戴回去。不料触手之处他摸着两个穗子,托在手里端详了一番,只见其中一个上头绣着“开阳”二字,脑海里不禁回忆起当初梁翁所说的话,问道: “灵儿,这两个穗子你还记得是从哪里得来的么?” 闻灵瞪着眼睛看着穗子:“莫非叔叔认得么?” 梦鸿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灵儿,对于你父亲你还记得多少?” 突然耳边传来了阵阵抽泣声,梦鸿一抬头就看闻灵的双眼已然满是泪水,稍稍眨了一下眼睛豆大的泪水就从脸颊上滚落下来,急忙问道:“灵儿,为什么突然要哭?难道是叔叔哪里说错了么?” 话音刚落,只见闻灵一下子扑进了梦鸿的怀里,失声道:“叔叔!你要替我父亲报仇啊!呜呜呜……” 梦鸿心里猛地一下抽搐,暗道:“看来这孩子确实记得那一晚的事情。可是一直压抑在心底,用谎话在欺骗着自己,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地方。小小年纪——嗯,他的心智应当还停留在那个时候——竟然坚强到这个地步。之前看他蹦蹦跳跳的模样当真被他给骗了过去。这会儿他遇到了我,已然把我当成了他最亲的人,就再也支撑不下去了吧!”猛然他想起闻灵在自己回来的时候说他听到了狼嚎,而这莲池又哪里有野狼呢?想来想去或许是他脑海里始终记得那一晚的梦魇,毕竟一切误会的因由都是由那群可恶的狼妖而起。 “对!定然是这样的!”梦鸿喃喃自语道,想着轻轻地拍着闻灵的后背,“灵儿别哭,叔叔一定会为你报仇的。你能告诉叔叔当晚为何要取下这两个剑穗么?” 闻灵擦了擦泪水:“他们杀了我父亲,可是……可是我打不过他们。本来想把他们的宝剑给拿走,将来用那柄宝剑替我父亲报仇。不过那剑好沉,我拿不动。我看这穗子上似乎有字,于是就将它们取了下来。将来说不定还能找到这两个坏人!” 梦鸿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思前想后还是没把谢劲松与梁墨髯已死之事告诉他,只是轻轻地拍着闻灵的后背:“好孩子,杀父之仇自然是不共戴天。可是如今你还小,听你太师母说那晚你受了很重的伤,她也是花了好大的工夫才把你救回来的。所以你要先好好修炼本领才能有朝一日替你的父亲报仇雪恨啊。” “这些我知道。”闻灵点了点头,“仙子姐姐,哦不,是太师母都对我说了,她送我到你这里就是嘱咐我要好好和叔叔学本领,叔叔你会答应的吧?” 梦鸿微笑道:“当然会,到了叔叔的家我一定会把所有的本领都传授给你。”说道此处梦鸿突然想起一件事,连忙问道,“灵儿,你可还记得你父亲遇害的地方么?若是记得,我想将他的遗骨带回谷中,和我们师父合葬在一起。相信你父亲和你太师父一定会很高兴的!” 闻灵听了颇是有些难过,摇了摇头:“这……灵儿当真有些不记得了。”说着眼圈一红。 梦鸿急忙安慰道:“灵儿不要哭,叔叔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到你父亲的遗骨。相信叔叔好吗?”闻灵点了点头,梦鸿笑道,“乖孩子!好了,我们也该走了。这儿离叔叔住的地方还要走挺远的路呢!” 说罢,叔侄二人又向李老头讨要了一顿早饭,李老头似乎还颇是有些恋恋不舍。更是问及了凭吊之事,梦鸿便将昨晚的事情略略说了一番,不过并未提及岳吟霜与方展图之事。 李老头叹了口气:“唉!好容易看到你们来了,就这样要走了。”说着俯下身子摸了摸闻灵的脑袋,“孩子,老爷爷烧的肉可好吃么?” “好吃极了!”闻灵大声道。 “好好!”李老头站起身子冲梦鸿道,“年轻人,稍等我一会儿。” 说罢转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就拿出了一个扎好的荷叶包,鼓鼓囊囊的。 “哇!是香肉!”闻灵鼻子尖,忍不住跳了起来。 “是啊是啊!带在路上吃吧!若是有一天想我老头子了,孩子可还记得回来看看我。我呀,再给你做好吃的,你看好么?” 闻灵不答话,用眼角偷偷看了看梦鸿,梦鸿笑着接过了荷叶包冲着老爷子千恩万谢,李老头这才依依不舍地将两人送出了门。 起初梦鸿想要雇一匹小马供闻灵代步,不料闻灵执意不肯,说道:“叔叔可不要小瞧我。我父亲虽然没教我本领,不过我从小可没少下工夫。不信叔叔就走着瞧吧!” 梦鸿笑道:“从这里到叔叔的住处少说也要好几百里。你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真的没问题么?” 闻灵撅起小嘴道:“叔叔不信我们可以比一比!”说罢做出一副准备起跑的姿势。 梦鸿心说:“灵儿的岁数按着要大我十多岁。只不过因为在琉璃床中沉睡了那么多年故而这心智依旧是十岁孩子的模样。也罢!姑且看看这孩子的根基究竟如何。”想罢指了指远处的一片林子道,“既然这样,我们就赛一赛,看看谁先跑到对面的那个林子。” “好!灵儿是不会输的!”说罢撒开脚丫子向着林子的方向疾奔而去。 梦鸿颇是吃了一惊,暗想:“看来这孩子所说不差,这脚下的功夫可着实不弱。太好了!”想着便紧紧地跟在身后。 约莫跑了十几里地,终于见闻灵放缓了步伐,梦鸿来到他身后道:“灵儿的根基当真扎实,叔叔见识到了。好了,你赢了你赢了。” 闻灵闻言停下脚步冲梦鸿调皮地一笑:“灵儿没有骗叔叔吧!嘿嘿” 说着叔侄俩找了个树荫略略休息了一番。自此晓行夜宿,到了夜晚便在野外简单的搭一个小屋,升一堆篝火。闻灵见到梦鸿的法术兴奋异常,吵着要学。梦鸿自然满应满许,答应他到了谷中便传授。就这样走了三天,终于回到了精灵谷。刚一入谷,闻灵突然拍手大叫道:“叔叔快看!叔叔快看!这里有好多的精灵啊!”梦鸿闻言就是一愣,环顾四周,却是空空如也。 闻灵看着梦鸿那诧异的眼神道:“叔叔,怎么了?” 梦鸿道:“灵儿,你说你看到了什么?” “精灵啊!啊!有好多呢!” “精灵对么?”梦鸿屏气凝神,瞪大了眼睛仔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却依旧什么也没有瞧见,“灵儿,可是叔叔似乎没找着呢。” “看!这里这里。啊!那里也有,好多呢!叔叔瞧不见吗?怎么大人都瞧不见啊!太师父,我父亲都说瞧不见,还说我是活见鬼,真是的。” 梦鸿心想:“我在这谷中住了三四年,只知道这儿叫做‘精灵谷’,可当真从没见过什么‘精灵’。当时曾经问起过师父,不过师父也没能答上来。有一回我还差点把萤火虫当成精灵,着实被师父取笑了一阵。最后追根溯源问起为啥这个谷会有这样一个名字,师父说是他云游到这里的时候在谷口有一块碑,上面就写着‘精灵谷’三个字,后来师父云游归来时碑石已经不见了。我按着师父所说的方位也颇是找寻过好多次,压根连个石碑的残块都没有见到过,当真令人捉摸不透。” 想到这儿梦鸿将闻灵从地上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臂弯里,冲他柔声道:“灵儿,你能告诉叔叔这精灵生的什么模样么?” “嗯……让灵儿看看。”闻灵托着下巴,来来回回看了几遭,“有的红红的,有的蓝蓝的,有的是紫色的,有的是黄色,还有的是绿绿的,主要就这么几种颜色吧。至于样子,灵儿真的讲不出,反正都挺怪,有的生着三只眼,有的只有一只眼,啊呀,实在说不过来啦。叔叔看不见真是不好,否则就可以让他们陪灵儿还有叔叔一起玩了。” 梦鸿笑了笑:“灵儿,既然你父亲还有太师父都看不到这些精灵,那么这‘精灵’二字你又是从哪里学来的呢?” 闻灵道:“啊!这个我记得,我记得!灵儿小时候,有一次和父亲在外头玩儿。那天晚上,我看到那些会发光的小东西,很是可爱。可是我父亲却始终说他没有看到。我和父亲正在争辩的时候,不知道从那里来了一个人,通报姓名后好像我父亲认得似的。但是刚见面的时候记得父亲似乎不认识他。” “哦?灵儿你好好想想,那人有说起自己的名字么?” “嗯……让我想想啊!”闻灵说着挠了挠后脑勺冲着天空看了半晌,“嗯……我就记得他姓傅,好像叫傅群。” 梦鸿一皱眉:“傅群?真的是叫傅群吗?” 闻灵点了点头道:“嗯……好像是这个名字,姓傅是多半不错的。但是那个名字怪怪的,我当时还问过,父亲后来在沙地上给我写过他的名字,不过那个字我不认得。” “哦”这人还真是挺神秘的,也不知道我师兄是在哪里听说过这个人。” “嗯,灵儿记得那一天通报了姓名后我父亲似乎对那人显得十分尊敬。后来还戏称他是我父亲的太师父。不过那个人倒是不让我父亲这样称呼他。”说着回头看了看梦鸿,“叔叔,你听说过我太师父的老师吗?” “你太师父的老师?这我倒是真的没有听说过。”不过梦鸿虽然嘴上这么说可脑子似乎隐隐约约想起了什么,不过一时间却记不起来,“嗯,那也没办法了,只能以后等灵儿想起来的时候再告诉叔叔吧!” “嗯嗯!灵儿只要想起来就一定告诉叔叔。” “好的!”梦鸿说着便把闻灵又放到地下,搀着他的手两人有说有笑进了谷。此刻已然快到黄昏时分,他们自清晨出发走了整整一天。原本梦鸿顾念闻灵的身子考虑走得慢一些,不过当闻灵知道精灵谷已然不出一日的路程便硬是要梦鸿加快脚步。李老头的香肉早被闻灵消耗殆尽,玉菡的“七心月”梦鸿大半年的光景只吃了十四五块,而剩下的那几块则是被闻灵在几天里风卷残云般的扫荡一空。侥是凭借着这藕饼的劲道闻灵这一路走来并不觉得饥肠辘辘。不过这会儿孩子却着实有些走不动了。 梦鸿没料到闻灵那惊人的食量,于是这几天几乎把所有的吃食都让给了孩子,闻灵急着赶路有时走不动梦鸿还得背着他,常常把邹梦鸿累得眼冒金星。故而当他俩刚进谷闻灵说起看到精灵之时,梦鸿险些就要脱口而出他也瞧见了,后来才发觉那只是自己疲累之后出现的幻象罢了。 “叔叔,灵儿有些走不动了!” “太好了!”梦鸿暗想。“那我们在这块石头上歇会儿吧!” “叔叔还有多远啊?” “快了快了,咱们歇上小半个时辰再走。估摸着天黑前就能到了。” “好啊好啊!叔叔我正好有点饿了,到了家你会给我做好吃的对吧?” “呃……”这一下可着实把梦鸿给问住了。他离开精灵谷已经快要大半年的时间,家里可是一无所有。不过当着他不愿扫闻灵的兴,脑子里一边在盘算对策一边答道:“嗯!叔叔的手艺可是不会比那李老伯差的!” “太好了太好了!”闻灵高兴得直拍手。就在这会儿飘来一阵清风,吹在梦鸿被汗水浸透的后背之上顿时感觉无比的凉爽。他感觉到了一股难以名状的惬意,回头看着清风吹来的方向痴痴发愣。就在这时突然听得闻灵大叫道:“啊叔叔!叔叔!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那个人的名字里有一个‘风’!” 第四十四章:爱侄有难 “风?”梦鸿喃喃道,“傅群风么?” “不是不是。”闻灵摇着脑袋。 “那又是什么?”梦鸿暗想,“这‘群’字和‘风’字读着可是全无相似之处。” 只见闻灵眯着眼睛,突然从石头上跳了下来:“啊叔叔,我想起来了。不是名字里头有风,我记得父亲是说那个名字是风的意思,好像是挂什么东西的……” “风?挂什么东西?”梦鸿一激灵,“难道是卦象?若是这样说来风的卦象乃是‘巽’。啊!苻巽!” 想罢梦鸿急忙道:“灵儿,莫非此人是叫‘苻巽’?”说着便抄起一块碎石在泥地上写下了一个“巽”字。 闻灵见了连连点头道:“对对对!就是这个字。这个字可真是古怪,原来是读‘迅’啊!” 梦鸿点点头:“不错!这‘巽’乃是先天八卦中象征风的一个卦象。嗯,其实叔叔也只是一知半解,当年只是听师父提及过。回到谷中我还要看看太师父是否留下这方面的书卷。如果有,等叔叔学会了一定教给灵儿,你看好么?” 闻灵拍手道:“好好好!叔叔一定要守信哦!” 梦鸿笑着摸了摸闻灵的脑袋:“叔叔自然言出必行。对了灵儿,这苻巽出现后说了些什么?” 闻灵道:“啊对了对了。当时他突然出现在我们身后。对我父亲说,说是我并没有乱讲,的确有那些小东西,那‘精灵’二字也是他告诉我的。” “哦?他怎么说的?灵儿还记得详细一些么?” “嗯,我也记不全。好像他说这天地间的生命都有三魂七魄。不过一般的动物死了魂魄也就散了。那些修为高的则会散的慢一些,如果能够被它找到一个新的肉体那么很有可能就会重生。” 梦鸿点点头:“这个说法我倒是听师父说起过。难道这精灵也是这样来的么?” “嗯!”闻灵点点头,“那个苻伯伯说有一种特殊的情况,那就是如果这个妖灵正好是以什么五灵之力其中之一来修练,比如有些会喷火的妖怪,那就是以火灵之力来修炼的。他们死了以后如果正好遇到了与相匹配的灵力那就有可能会变成这精灵——唔,好像苻伯伯说这精灵也算是鬼灵的一种吧。 “不过这些精灵如果修为不足,一般人是看不到的,非得到了一定的程度常人才能看到,而且一旦到了常人可以看到的时候又不能算是鬼灵了,啊呀反正好复杂的,灵儿一时也说不清楚呢!后来我问他那为啥我能看到精灵但是大人们看不到,那个苻伯伯就摸着我的脑袋一个劲的笑,也不多说,真是古怪的人。” 梦鸿哈哈一笑:“苻伯伯是想夸你天赋异禀呢!你还说他是古怪的人。” “咦?对了!”闻灵脸上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叔叔你也认得这个苻伯伯吗?刚才我看你还写出了他的名字来着。” 梦鸿摇了摇头:“不认得。不过在你太师父的卷轴中曾经提及过。你太师父有一招绝学名唤‘崖顶冽风’,就是这位苻巽传授给他的。”说到此处,梦鸿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个早在半年前就隐约出现在脑海里的念头—— 当时他在领悟那“逆转乾坤”之时回想起了精灵谷中子弃所传授的那张卦象图。当时他原本还想继续细究,不过因为师父身子不适而作罢。此事后来也渐渐搁置了下来。大概一个多月后,梦鸿与子弃无意中又说起了这‘伏羲卦’,不过这一次梦鸿倒是没有再追问上一回悬而未解的疑虑,只是问及当年子弃是从何处学来的这些东西。子弃只是回答是一位仙人所授,不过当梦鸿问及仙人的名字师父便不再多言,似乎在顾虑着什么。 梦鸿领悟那乾坤逆转精要之时,除了想起了师父的那张图,还顺带又回忆起了师父三缄其口的那位仙人。梦鸿暗想:按着师父的性子,那些对他有恩之人,他万万不会如此不愿提及姓名。不过当时由于他急着钻研那“逆转乾坤”故而也没在细想下去—— 而此刻梦鸿听闻灵提及“苻巽”这个名字,脑海中就是一激灵:“难道传授师父‘伏羲卦’之人就是这个苻巽么?”这个推测并不是毫无根据,以他对于子弃的了解,师父这一生真正可谓对他有点化之恩的无非就是两个,那莲波仙子已然是自己的师娘,而剩下的就只剩下那个书卷中提及亦是豪饮之辈的苻巽。可是这位苻先生师父在有生之年几乎没有说起过他的名字,连为梦鸿指点“崖顶冽风”之时似乎也对于这个名字有所顾及似的,就好像与那人有过什么约定,终身不允许与别人“说”起自己。不过师父最终还是讨了个巧,将他的名字三言两语记录在了书卷里。 可他转念再一想:“恐怕苻巽这名字多半是随意给起的。他给师父传授‘崖顶冽风’于是名字里就有一个‘巽’字。这一点就和那个樵夫姓‘乔’一样的蹊跷。对啊!若说是巧合可也真是巧合。苻巽乃是师父的恩人,这樵夫也可以算得上是我的一个引路人。唉!这里头似乎总给人一种隐隐的不安,仿佛自己与师父的背后有着一个什么人在暗中操控着自己的命数一般。可拥有这般强大的本领这人又会是何等角色呢?”梦鸿最近心里总是在琢磨这个樵夫的身份,如今又突然说起了苻巽,脑子里顿时间乱哄哄的,“师父生前似乎曾暗示自己得到过一张六十四卦宫格图,可是我却始终没能找到,是真有这张图还是师父信口一说呢?不对,师父绝非信口雌黄之人,看来多半是我太过粗心。过些天我一定要再去找找,此事恐怕一定要探出个究竟来!” 他一个人正陷入了沉思,突然听得闻灵的声音,便生生将自己给拽了回来:“啊!”闻灵道,“‘崖顶冽风’。这招数我见太师父和父亲使过。记得那个时候太师父还夸我父亲学得快呢!” “哦?有多快?”梦鸿的好胜心一直十分强烈,对于自己的这位师兄他可谓是一无所知,如今听闻灵说起师父曾经夸奖过他的本领,那倒是真的要问问清楚。 “哈!这个我可不记得了。反正当时太师父很高兴的样子。说是那一招他自己练了好久,结果我父亲不到十天就练得十分精熟了。” “哦,这样啊。”梦鸿点了点头,暗想:“看来自己的这位师兄也着实了得,可以想见当年师父知道他被谢劲松杀死以后是怎么样的痛心疾首了。” “对啊对啊!”闻灵见梦鸿脸上的神情似乎带着几分赞同,心里颇是得意。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闻灵活动了一下筋骨:“叔叔,叔叔,灵儿歇够了。嗯……”还没说下去就听肚子里传来“咕——”的一声,小脸蛋霎时间涨得通红,害羞地看了梦鸿一眼,“叔叔……我们快回家吧,灵儿……灵儿……饿了……” “好!”梦鸿点了点头,此时他也缓过了劲,虽说依旧没有吃东西,不过这股子饿劲挨过去之后此时也不感觉有多么饥饿了,于是他搀起闻灵的手说道,“走吧灵儿,一会儿就到了。” 叔侄二人就这样边说边走,突然草里似乎有东西在作响,梦鸿一瞥之下似乎是只野兔,心里暗暗窃喜:“我正愁今晚没吃的呢!”想着对闻灵道:“灵儿你在这里等着,叔叔去抓一只兔子回来,今晚给你炖汤喝你看如何?” “好啊好啊!”闻灵拍手道。 梦鸿说着便蹑手蹑脚向草丛走去,那野兔见了急忙想逃,可是在梦鸿面前这完全就是徒劳,小施法术便手到擒来。梦鸿一手提着兔子一手搀着梦鸿,不到一刻便回到了阔别大半年的草庐。 到了家中,见一切如昨。又去了趟师父的房间,瞧着里面的陈设不禁又让他想起了师娘的水晶屋,他心里颇是一阵感慨。继而去到厨房开始做起饭来。 终于将闻灵的肚子给塞饱,梦鸿道:“灵儿,跟叔叔来一个地方。” 闻灵见梦鸿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严肃,不知道要去哪儿,心里颇是有些打鼓。梦鸿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我带你去看看太师父。”说着便领着闻灵来到了当年自己陪伴师父的地方,不过此时这个简易的草庐已然被风吹倒。 梦鸿来到子弃的墓前,先是磕了三个头,继而拉着闻灵的小手指了指墓碑:“灵儿,这里就是你太师父埋骨之处。来!给太师父磕三个头。” 闻灵立刻跪倒在梦鸿身边认认真真地磕起头来。 梦鸿欣慰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墓碑上自己所刻下的字,心里暗暗说道:“师父啊师父!梦鸿终于悟出了逆转之术,可恨不能在师父有生之年为你老人家祛除痛楚。此番去那天心岛收获颇丰,知道了我师兄的故事,遗憾梦鸿没能见他一面,更没能找回他的遗骨。不过苍天有眼,我把闻师兄的唯一血脉带回来了。今后,梦鸿会将毕生所学全部传授给他,希望不会令你失望。” 正想着,只见闻灵站起身子,冲着墓碑高声道:“太师父,灵儿一定会好好学本领的。请你老人家一定放心,灵儿绝对不会比我父亲差!” “好孩子!”梦鸿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你就先好好休息吧!明天起,叔叔就会教你本领了。你可千万不能偷懒哦,叔叔可是很严格的。” “哈,知道啦叔叔!”闻灵笑着吐了吐舌头,“灵儿可不会输给你!” “这才是我的好灵儿!”梦鸿点点头,“灵儿,叔叔先带你回屋歇息吧。” 说着便领着闻灵回到师父的屋中:“灵儿,这里是当年太师父的屋子,今晚你就现在这里歇息吧。如果想念太师父了就和他说说话,我想太师父一定会听到的。”说罢便将闻灵抱上床,宽衣盖上被子。闻灵当真累了,原本还想向梦鸿道个别,可不料脑袋碰着枕头便沉沉睡去。梦鸿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先去了自己的屋子,从那里捧出了一坛存放多年的酒,又去厨房取了三个酒碗,这才向着师父的墓前走去。 来到墓前,梦鸿先倒上三碗酒泼洒在地上,接着又倒上三碗供在坟前。自己则端起酒坛慢慢地喝了起来。边喝边道:“师父,此番去那天心岛我见到了你口中的七使,如今应当是叫八使才是。说起来这些人里倒还真有几个人物,倒也并不是如师父所说的那般不堪。尤其是那岳吟霜,梦鸿如今对他可是敬佩得紧,师父你不会怪我吧?来!师父,干杯!” 说着仰脖喝了好大一口酒:“不过那些人里确实有几个窝囊废,尤其是那个吴泰文。根本不堪一击,你当年说他不是谢亮的对手一点也不错。那七使有一个什么‘天罡剑阵’,效法北斗七星的形状,确实了得。可你知道么师父,这阵法的命门已经被我给发现了,你猜是哪儿?嘿!就是那个天权使的位置!对,就是那个大勺与勺柄枢纽的位置,那么重要的位置上却站着这样一个脓包,当真是令人感到可笑无比。 不过么!那岳吟霜也确实了得,发现了这个命门以后立刻变换了站位,立刻威力陡增,徒儿险些败在他们手下。若是他们一上来便以这样的阵势对付我,徒儿可真不知道该如何去应付。不过万幸一开始那儿是吴泰文,这样的人我都不知道为何还占着那个位置不愿让给更加年轻有为的后辈。看起来那个北辰尊者也着实昏庸不明事理!” “对了师父!”说起北辰他似乎又有了几分感触,“那北辰太过了得,徒儿并不是他的对手。如今在他面前恐怕走不过三招。不过师娘……啊,就是那位莲波仙子,虽然你当年一直都没有向我多说她的事情,不过如今在我心里她是我的师娘了,嘿嘿,师父你不会怪我乱说吧?” 说着喝了一口酒:“师娘说我若是勤练这‘逆转乾坤’,终有一天会超过北辰尊者,没准还能超过伏羲大人。哈!挑战北辰徒儿还真是有些期待,不过伏羲大人徒儿可就不敢多想了。 “说起来师父,我们欠师娘实在太多太多了。徒儿能领悟这‘逆转乾坤’全是她牺牲修为换来的。还有灵儿的那一条命。唉!真的,师父,我们师徒三人亏欠她的太多太多了。那一年你说要去外头沽酒,一去十天,应该是去了师娘那里吧?师娘总念叨着,她多想能多留你呆上几天。唉!如今她牺牲了那么多的修为,已经无法离开那莲池半步了,否则此刻她一定会在这里向你倾诉衷肠……”说到此处梦鸿不觉暗暗垂泪。之后,他每回忆一段往事,便满饮一碗烈酒,到得中夜已尽三坛,渐渐觉得有些昏沉,便在墓前酣然入睡。 待到酒醒之时,已是天光大亮,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梦鸿心中暗暗自责道:“遭了!光顾着培师父,不知道灵儿是否已经在等我了!” 急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准备向住处而去。突然间梦鸿觉得大地有些微微颤动,刚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酒没醒。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发现这并非是错觉,一旁的树木也被震得枝叶乱颤。正在诧异间,远处传来闻灵的哭喊声:“叔叔救命,叔叔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