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雪囚龙录》 修改 @@?针对部分因历史时间原因使用不当的词将“钱庄”一词略去,部分以“邸店”(邸舍)替代,功用部分以“僦坊”替代;“当铺”一词以“质库”替代改动章节为:十四、十五、十九、七四、九六 改动仅作替换,涉及情节部分尚需斟酌 对于货币换算部分正在改动中,望谅解。;@@ 正在手打中,稍后即将更新! 第一章 雪中人 一行人穿梭在山中,山道覆盖了层厚厚的积雪,踩在上面响起刷刷的声音。这群人的速度却丝毫未受影响,飞雪间的一连串影子时隐时现,瞬息便已前进百尺有余。这群人约莫百二三十,或僧或俗,亦或草莽绿林扮相,一词蔽之为“江湖人”。他们神色各异,三三两两,既不靠近也不拉开,但似乎都赶着到一个地方。突然队伍一缓,后面的人还未询问什么事,前面已有声音传来。此时山风吹得正烈,但呼呼声中前方人声却清晰传来,辨得是“龙王”二字。此时队伍已停了下来,却见得前面的人纷纷仰头。抬头看去,见得头顶数十丈高处有座山崖,崖上站得一人。人群前方几个花甲老者,神色既似惊疑,又似惆怅,其中一人缓缓道:“龙王果然来了昆仑山。” 那被称为“龙王”的男子静静伫立在崖边,抚摸着面前的无名墓碑。他身形瘦长,五官看起来很年轻,但鬓间已有了些许白发,一身淡黄衣衫,神色淡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墓碑,似对下面的动静全然不知。他轻轻道:“‘龙王’,‘龙王’,我还是怀念当年你俩直呼我名的时候,可惜,可惜”他声音本来就轻,说道后来几不可闻,似乎已被风吹散。呢喃间男子目光已转向旁边,旁边亦是一块无名碑。这时山风骤然加剧,夹杂雨雪卷过,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崖上便只剩那两块墓碑了。 上面枝桠轻颤,簌簌掉下几块雪来。 远处传来铃响,清越悠扬,虽然轻微,在静谧的雪地却很清晰。铃铛响过一阵,见得远处两个小点摇摇晃晃过来,走得近些便看出是两个男子骑马逶迤前行。二人裘皮裹身,兜帽罩头,走得甚是悠闲,其中一人手持酒葫芦,葫芦中间系着根红线,末梢接了个银色铃铛。那人眼睛半闭,且走且喝,同伴则东张西望,甚是好奇。忽闻“咦”了一声,却是那同伴发现了什么,翻身下马,往前去查看。 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脸上稚气未褪,一动不动躺在雪地,身上已覆盖了层细密的雪花。 “怎样?”拿酒葫芦的男子蹒跚走来。 同伴摇摇头,褪下兜帽,露出岑亮的光头。光头蹲在少年身旁,一手为少年把脉,一手摸着头,眉头紧锁。 男子见他摇头,立刻转身回走。那光头喊道:“无双,你来看看。” 无双头也不回,挥手道:“走罢,别误了正事。”光头道:“救人才是正事。”无双道:“你若救不了,那我也不行。”和尚闻言“刷”一下站起身,盯着他道:“罗无双,我知道你想的什么。你是想:和尚若是救不了,必定难治,况且且方圆百里没有药店,而昆仑派你又拉不下脸去求人治,即便你现在救他性命,也不能保他活下来,反而白费功夫,是也不是?”和尚宽袍一挥“这你不必担心,你若救了他,和尚自己去昆仑派求药,不行就送回少林。如何?” 无双闻言身形一顿,缓缓转身回来。他卸下兜帽,现出乌黑青丝,披散至肩,山风吹过,长发飘散。见他走进,和尚忙让开身来。罗无双走到少年旁,袍尾一掀,就地坐下,探出手搭在少年腕上,接着又俯身于其胸肺处,罗无双摆弄片刻,神色越发严肃,他将少年扶正坐好,自己则盘腿坐在其后双手摁住少年背心运功。过得半个时辰,罗无双运功完毕,踉跄起身,和尚忙过去扶,罗无双轻轻甩开和尚,淡淡道:“你让他上你的马,你走路。”和尚闻言便知少年得救,心中欢喜,也不多计较,见少年不过穿了薄薄一件劲装,忙脱下裘皮裹住少年,将他靠在马背上。和尚身高七尺,少年瘦弱,裘皮把他正正裹得严严实实。 二人继续前行,一个在马上,一个在地上,但速度却快上不少。和尚心忧少年,忍不住问道:“无双,他能治好么?”罗无双冷笑一声道:“治好什么,吊几天命罢了。”和尚本也知道,闻言仍有些失落,叹口气道:“听闻天门总管东方印医术极高。我求他看看说不定有办法。只要能保住他去少林,我几位师叔师伯就有办法”罗无双却闭目不语。和尚道:“难道不行?”罗无双道:“你不是聪明绝顶么,把我的想法都能摸得一清二楚,现在又干么问我?”和尚嘿嘿笑道:“说道足智多谋自然是你无双公子厉害。”罗无双沉默不语,忽道:“和尚,此事就交给昆仑作罢,你我不必再管。”和尚疑道:“为何?”罗无双道:“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少年出现在此定然和昆仑有关,他身上伤势诡异,也定然大有来头。”和尚哼道:“那又如何?难道又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罗无双却不回答,他刚才内力消耗不少,牵动旧疾,喝了几口酒便闭目养神,任凭坐骑前行。 二人策马走过雪地,转而崎岖山道,四下悬崖峭壁,令人心惊。行得几里,山路一转,眼前一亮,豁然开朗。只见得前方飞檐高阁,飞瀑悬空。峭壁之上小亭伫立,苍郁之间,阁楼高耸。远方云雾之间还有峰峦穿梭,望之神迷。和尚眼睛一亮,不由微笑道:“这就是昆仑,果然好气派。”罗无双也睁开双眼,嘴角微扬,举手指道:“前方便是天门阁,你看远处那最高的山峰,便是玉虚顶。”和尚道:“要登上去才好。”罗无双莞尔道:“我当初也如此想”话音一落只见他袖袍一挥,两匹马悲鸣一声倒下,这一下来得突然,和尚未及反应,便见得罗无双抄着少年往前面奔去。和尚又惊又怒,奋力追去。二人流星赶月。不一会儿天门阁已然近若咫尺,眼见和尚就要追到,罗无双头也不回,反手掷出少年,和尚忙双手接住,罗无双趁势一跃上得高台。高台上立着两个门人守卫,喝道:“什么人!”罗无双随手抛出一块令牌道:“叫秦眠来见我。”其中一个门人接住令牌一看,抱拳道:“请公子稍等。”转身往里面放出一道烟花。罗无双摆摆手,摸出酒葫芦仰头喝起来。忽闻和尚喝道:“罗无双,你又他娘的发什么疯!”却是和尚赶了上来,他这声大喝声如洪钟,震得旁边山崖上掉下几片雪块,那守卫更是觉得头昏眼花,耳膜生痛。罗无双呵呵笑道:“出家人竟出此秽语,该打三十大板。”和尚摆手道:“别扯那些没用的,你整天做事从没让人琢磨透过。”罗无双道:“若让人琢磨透了还有什么意思?”罗无双喝了口酒就便扭过头去不理会他了。和尚回头看来时道路,只觉崎岖坎坷,断层间插,马儿难以通过,但若弃马不顾马儿定难存活,罗无双定是为免自己为难才出此下策。想通此节和尚不由苦笑道:“那你也不必如此疾奔,你之前内力消耗过甚,刚又竭力飞奔,只怕引发旧疾,造成内伤啊。”话音未落,罗无双“噗”地喷出一口鲜血,苦笑道:“喏,已经内伤了。” 屋内炉火炎炎,烤的人身子酥软,面色发红。此时看窗外,如同另一个天地。这是一间卧房,简单整洁,两榻,一几,两座椅,屏风壁画一个也无。和尚愁眉苦脸,旁边一名男子负手立在窗前。此人身形高大,棱角分明,约莫三十年纪。却闻和尚道:“秦兄,怎么样?”此人正是之前罗无双找的秦眠,秦眠道:“东方先生往西边去了,只怕短时间无法回来,门主正在闭关,是故只有请无双兄先服些丹药稳住伤情。”罗无双躺在床.上,翘着腿道:“唧唧歪歪,快把混元丹给我。”秦眠取出一个方木盒子,罗无双伸手夺过打开一看,皱眉道:“秦兄忒的小气,多给几颗有何妨?”秦眠笑骂道:“你这无赖,次次都要打劫一把,近来混元丹极不充裕,这颗是我珍藏已久用来救急”罗无双叹口气道:“也罢,有此灵丹,加上本清相助,我这伤并无大碍。”本清乃和尚法号。秦眠点头道:“无双兄此次伤及经脉,确实要好好调理,不过这位小弟……”罗无双道:“我的随从,在南方待得久了,来你们这儿天寒地冻的哪受的了?和尚一会儿帮他驱寒便好,你就不必担心了。”秦眠道:“那好,二位安心养伤,晚些我叫人来送饭,若有需要,唤人找我便是。”罗无双抱拳道:“不送。”秦眠抱拳还礼,转身离去。 罗无双转头看着旁边的少年,道:“和尚你帮他把这药服下。”本清道:“这药不是……”罗无双摆手道:“你若想他活命就照做。”本清无奈,取过药喂少年吞下,盘腿坐在少年身后注入内力,助其吸收药力。约莫两柱香功夫,本清起身到罗无双身后,又盘腿为罗无双运功疗伤。罗无双自己亦闭目运功疏导本清渡来的内力。少年服过混元丹脸色不似之前般青灰,依旧不省人事,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房内一时颇为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入鸟鸣声和昆仑弟子扫雪的声音。 夕阳西下,窗外的时间笼罩在一片橘红之中,余晖由白雪折射入房,却显得几分温暖柔和。光线照在罗无双脸上,他年纪未及而立,脸上却有些许沧桑,两颊和眉间都有旧时伤痕,却并未影响他的俊朗。若说他眉眼如画,伤疤与沧桑如同画中的落款,不但没影响画的美感,反倒平添几分韵味。罗无双眉头微皱,轻轻睁开眼,呼吸数次,笑道:“和尚你内功倒是深厚,只怕你那几位师叔师伯也比你不上了。”后面传来本清爽朗笑声,接着听他说道:“你说得不错,方丈师伯也夸我心无杂念,内力精纯。”罗无双道:“你内力这样厉害,为何救不了这少年?”本清挠头道:“我看他生机全无,真不知从何入手。”罗无双道:“那我为何又救了他?”和尚嘿嘿笑道:“你通晓‘乾坤’之道,又懂医术,自然比我高明。”罗无双冷冷道:“江湖人治伤往往从经脉入手,不过此人病在心肺,须知五脏藏精神在内,《黄帝内经》言‘得守者生,失守者死’你保不了五脏自然保不了他命。只可惜我内力不足,只能疏通引导,损有余补不足,让各自气息相互抑制。不过此非长久之计,这少年的命终究难保。”本清道:“那和你我二人之力呢?”罗无双道:“这少年体内似乎形成一种独特阵法,真气入内如同泥牛入海,或者说他体内破了一个大洞,须得用真气去补足这个洞,不过这洞有多深就不得而知”本清道:“那我先补一部分拖着,回少林再叫我那些师叔伯一起补啊。罗无双皱眉道:“你的内力注入便如同一瓢水倒入沙漠,一下子便没了,无一点益处。除非你集东海之水引入,才能形成湖泊。”本清气道:“就没一点办法了吗?”罗无双笑道:“也不然,江湖不是说‘不动尊现,青菩提生,南刀纵横,北剑弄星,昆仑西出,雪山巍巍’这几个人或许有法子”本清瘪瘪嘴道:“说他娘的屁话!”沉默半晌,忽又大喝一声“嘿!”吓了罗无双一跳,却见本清一拍大腿道:“少林有本书叫《洗髓经》,练成之后体内真气与天地相通,取之不竭,不正好可以医这个少年的伤了?”罗无双摆手道:“且不说洗髓一经乃少林秘藏绝学,就问你少林这百十来年可有人练成?”本清哑然,忽地一掌打向桌子骂道:“真他娘的晦气,本以为救下了一命……” 罗无双笑笑,起身整理衣冠道:“走罢,去吃点东西再说。” 王子骆在一阵剧痛中醒来,勉力挣起,正要运功疗伤,疼痛突然消失。王子骆一怔,这疼痛已持续数月,初时几天一次,近来愈发频繁,一天数次,发作时胸腹之中如同有寒热两股真气滚动,难受至极,唯有运功才能减轻,这次竟自发停了,王子骆只觉体内暖洋洋的,使不上劲,不过总好过忍受疼痛。王子骆呼吸两次,抬头环顾,又是一怔,眼下乃一座屋子,虽说布置简单,但桌椅门窗俱全,王子骆却看得发呆,既觉陌生,又觉熟悉,想起崖上的情景,恍若隔世。正在他发呆之时,门吱的一声开启一个缝隙,不及王子骆回过神来,便见得一张俏丽的面容出现在眼前,这面容的主人乃是一少女,二八年纪,生得乖巧,脑后扎一马尾,那少女咧嘴一笑,一指点向王子骆胸口,王子骆一下子被仰面点翻在床。少女一招得逞便不去理会他,快速跑到门前隔着门缝张望。“你在干嘛?”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少女吓得跳起,却见刚那少年揉着胸立在前方。少女不及多想,抬手一指,点向王子骆灵虚穴。刚才她见王子骆虚弱,便只在指尖蕴含些许内力轻轻一点。而现在惊慌之下出招又快又狠,王子骆哪里能躲,被一下戳中胸口,不由“哎哟”一声,一下子摔倒在地,王子骆两手撑起上半身道:“你干嘛打人?”少女见他还能说话动弹,忙冲上去捂住他的嘴巴。王子骆呜呜挣扎了几下,但他全身乏力,挣脱不开,鼻尖嗅到少女身上的清香,眼前是少女精致的脸庞,王子骆不由一呆,停止了挣扎。少女虽捂住王子骆,心中却疑惑不解,若说第一次点穴是自己手下留情,但刚才一下算是全力出手,这小子中了自己一指什么事都没有,难道是昆仑派的高手?看着样子却又不像。她却不知王子骆此时身体极需内力补充,她这一指点在别处还好,打在穴位上内力便自然被王子骆吸收,剩下的外力只是令王子骆感到酸麻而已。少女不明就里,正揣测着,却见王子骆直直地看着自己,忽觉如此有些不妥,忙放开手道:“你不许大叫!不然我打你”心中却想自己未必是他对手,话的后半句气势却弱了,却见王子骆点点头。那少女看着王子骆无语半晌,问道:“你是什么人?”王子骆道:“我叫王子骆。”少女道:“我管你王子骆、李子骆,我问你,你是昆仑派的什么人?”王子骆未曾听过“昆仑派”一词,闻言“嗯?”地一声,不解地看着少女,少女只道他在装傻充愣,便不去理会他,目光流转,却见得茶几上摆有两壶茶,便问:“这屋里还有个人呢?”王子骆道:“还有人吗?”少女觉得这男孩装傻充愣,真是讨厌,也不想多做纠缠,冷哼一声道:“你不许告诉别人我来过,不然……”心中想只怕王子骆武功高强,又收起后半句威胁的话,一溜烟出了房门。王子骆打开门一看,已不见那少女人影。但放眼看去,见得外面一处庭院,宽敞幽静,几根松柏随风摇曳。此时朗月高悬,月光洒在院中如同池水一般。 王子骆走到庭院之中,清风吹来,王子骆深吸一口,心中却荡起别样的情绪。抬头远望,此时乃八月中旬,云开雾散,秋风月亮如明镜,远方山影重重,一山高似一山。时有苍鹰掠过,只觉月色一黯,便只闻得振翅声渐渐远去。又一阵风扫过,王子骆咳喘一会儿,默查内息,此时体内阴阳五行阵已成,记得雪峰之上老七和十五都是阵成后一个月便吐血而亡,王子骆初结成阵法便下了雪峰,如今看来这五气却不如当初杂乱,却仍然如深渊般吸食自己的精力。王子骆轻叹口气,却不知自己能活多久。虽知自己难免一死,但雪峰之上尚有数十同伴在旁,如今自己形单影只,这份孤独却是从未感受过的。抬头看着明亮的圆月,脑海却浮现一张脸庞,眉如利刃,目如星辰,虽然还略微稚嫩,神色却透着一股刚毅。当日雪峰上,半夜时,众人俱都回茶室歇息,只有封尘抱腿坐在崖边,直直地看着月亮。王子骆犹记得自己问其原因时他说道:“我们来这里数年,许多人忘了自己的来历,甚至有人忘了自己的名字。我们终日在这雪峰上练功,没有任何结果,除非是死。我每念及此,心中难过,只有看着月亮才能冷静。昔日我在家中练剑,累了便依偎在娘亲怀中,望着月亮,听娘亲讲故事,慢慢睡去。我现在身在此处,距家万里,娘亲更与我阴阳相隔,但既见皎月,便感觉家乡不远,亲人在我身旁。子骆,你若有一日形单影只,彷徨无措,便朝着月亮而行,有明月相伴,心中才会踏实。”凉风拂面,王子骆倏然惊觉,想起封尘的话,便下了决心,收拾心情,出了院子沿着山路走去。 第二章 西峰巅 往上数十丈一块山岩之上搭着一座小屋,屋内热气腾腾,里面三人吃得不亦乐乎。西面坐的秦眠夹菜道:“来尝尝这‘钦原展翅’。”对面面罗无双怪道:“莫非还真有钦原?”钦原是传说中一种鸟,《山海经》云:昆仑山,有鸟焉,其状如蜂,大如鸳鸯,名曰钦原。秦眠道:“上次你来得匆忙,未曾品尝此处特色,这两日可要多待几日,让我尽尽地主之谊。”罗无双微微一笑,轻轻抿了口酒,眉头微扬。秦眠观色道:“怎样,我这星宿酿可好?”不待罗无双开口,一旁面红耳赤的本清拍桌道:“好酒!虽不及洛阳女儿红,却比嵩山下的水酒好上不少”罗无双哑然失笑,举杯饮下。秦眠却觉有趣,道:“大师还喝过女儿红?”本清摆手道:“上次去洛家被人家轰了出来,结果被无双拉着摸进人家酒窖喝了个痛快。”秦眠闻言拍手道:“此事痛快!”伸手替本清夹了两道菜道:“我之前还担心大师不沾荤腥,特地叫人备了斋菜。”罗无双道:“你却不知这秃驴是个酒肉和尚。当年他住少室山上,常常去少林玩耍,也算是个俗家弟子,后来入了佛门,在方丈教诲下吃了一个月的素,结果大病三日,少林五大高僧束手无策,最后一个过路樵夫喂了他块猪肉,这厮一下子就生龙活虎了,从此便离不了荤腥。”秦眠笑道:“哦?如此说来大师却是我道中人。来,我敬你!”本清举杯一饮而尽,将嘴里的肉一并吞下,然后双手合十,正色道:“阿弥陀佛,贫僧这是在渡它们。”罗无双骂道:“不要脸!”秦眠哈哈大笑。酒过三巡,秦眠道:“无双兄一别数载,今日一见却苍老了不少。”罗无双道:“我自不比你,每日好酒好肉伺候着,我散人一个,整日风吹日晒,自然老得快。”秦眠道:“无双兄器宇轩昂,即便沧桑却别有韵味。”话音突然一转道:“当日我听无双兄哀牢山一战后便销声匿迹,江湖传言你去世了,我心中也担忧得很呐。”罗无双道:“当日我受了点伤,之后去山中静养了两年,我怕他们找上门来,是故未曾通知各位。”本清点头道:“我也是数日前才知他尚在人间。”本清喝了口酒道:“当年我听说无双死了,气的差点去找洛家讨公道。”罗无双听得心中感动,却摆手道:“此事和洛家无关,我这次也并非想来报仇。”本清点头道:“如此甚好,不报仇最好了。”秦眠身子微欠,沉声道:“无双兄可是要重振罗门?”微微一顿“你可知这两年江湖有不小变化,罗无忧接管罗门,剑南黎氏一门也出了几个年轻的高手,而江南姑苏出位“江南第一公子”隐隐有接替你“无双公子”的名号,不过这两年众人都当你死了,这名号却也淡了。”罗无双道:“不过是个名号而已,谁要拿去便是。罗门我不想插手,也插不了手,如今我早已不是当年的‘无双公子’了。”见秦眠神色疑惑,罗无双淡淡笑道:“我当年伤了经脉,虽经调养,不致残疾,罗门武功却不敢用了”秦眠闻言眉头紧锁,转眼却见罗无双神色冲淡,不由一愣,默默给罗无双斟满酒,举杯道:“无双兄,你的境界秦眠远远不及,十分佩服,来,我敬你。”无双举杯相碰。 忽闻一声雕鸣,清越高亢,如一道利刃划破整个昆仑天际。秦眠脸色一变,起身抱拳道:“二位慢用。秦眠先失陪了。”话音一落,人便窜出了小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夜幕中。本清眉头微皱,放箸欲起,罗无双道:“和尚,尝尝这野牛肉。”本清闻言又坐下,罗无双给他夹了一筷菜轻声道:“莫惹是非。”本清知道罗无双的意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握住杯子一昂头将酒饮尽。 秦眠见前面黑影一闪而过,身法诡奇。他不敢怠慢,暗自蓄力,低喝一声,猱身赶上,一掌击出。那黑影轻晃,似要被打散开去,倏尔一闪,立在三丈外的山尖之上。闻得一声娇笑,声音婉转妩媚,听得人骨头酥痒,竟是一女子,见她身体面容俱被轻纱包裹,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山风一吹显出婀娜的身形。那女子轻笑道:“久闻‘小陆吾’威名,果然了得。”秦眠不为所动,身形微沉,两眼直直盯住女子。那女子看了秦眠一眼,转过身去,忘着山下道:“昆仑山可真是美啊,比我们那寸草不生的地方可好上不少。”“少”字才出口,人已纵身跳山峰。秦眠冷哼一声,跟着跳下。二人飞速下落,手上却你来我往地过招,那女子笑道:“这么落下去可都要死。”说着右手一翻,多出一把尺余短剑,一直面沉如水的秦眠脸色微变,瞳孔一缩,只觉此剑一出,周遭便陷入黑暗,连那女子身后的月华也显得黯淡无光。却闻那女子轻哼一声,秦眠只觉压力骤减,肩上被人按住,身子一沉,已然到了地面。此时秦眠身旁已多出一人,乃一中年男子,鼻梁高挺,眼眸深邃。中年男子往前一踏,一下便至女子身边,女子对他颇为忌惮,手中短剑舞得浑圆,却是只守不攻,只图寻个机会逃走。但那男子一双肉掌带着重重威压,女子虽剑术神奇,身法高绝,却总不能摆脱男子。眼见得女子渐渐处于下风,忽闻一声长啸,如同雄鹰长鸣,声音浩渺无极,让人心生颤栗。中年男子眉头一皱,突然停止攻势,两掌各划一圈向上前方击出,此时那里闪出一个蒙面人,与男子四掌相对。平地掀起一阵狂飙,围绕二人旋转。不过一瞬,狂风骤止,中年男子身形一晃,右腿往后微措站稳。蒙面人却借势后掠,转眼便消失在了夜色中。而那女子早已趁二人对掌之际逃离。秦眠赶上前道:“门主。这继续追么”这男子便是昆仑山之主,“陆吾”萧仲。萧仲若有所思道:“此人有些来头"继而袖袍一挥道:“派人盯住。” 却说王子骆正深一步浅一步地走在路上,忽觉后面一阵疾风,不及转念便觉后背被一股大力一撞,飞出老远,晕了过去。这时地上却骂骂咧咧爬起来个人,却是王子骆早先见的那少女,少女自离了房间又被昆仑派的盯上,几经缠斗之下受了些轻伤,不辨东西,狼狈逃走,好巧不巧遇上王子骆,一不留神竟将他撞晕过去。少女只觉撞到个活物,却不及细想,迅速爬起就跑,跑出几步终究心里愧疚,转回扶起王子骆,却觉他气息微弱,脉象杂乱,不由一惊,心道:“这人竟这么不济,活活被我撞个半死么?”只怕丢他在这荒郊野岭不冷死也被豺狼叼走,但如果带上他又如何赶路?少女深吸口气,当机立断,心想找个山洞安置着,再另作打算。如此一决定,便立即扶起王子骆前行,走出数十步,只闻得后面草木摇曳,少女心中一沉,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追来了,莫非自己一念之仁竟要葬在这雪上之上了。正胡思乱想着,忽闻一声雕鸣,自东边来,一阵高过一阵,数响之后,一切复归宁静,后面也再没有响动。少女一屁股坐下,松了口气,喃喃道:“怎么突然不追了?”发一阵呆,忽然意识到自己处境,忙爬起来,扶起王子骆,披星戴月,沿着雪路走去。 呲呲声入耳,王子骆渐渐转醒,一团跳跃的火焰映入眼帘,旁边的少女在火光的照耀下脸色通红。那少女扔过几个果子,王子骆忙过去拾起往嘴里塞。他之前就不知昏迷了多久,到现在都未进食,绕是他清修多年,也觉饥.渴难挨。果子味道微涩,水分倒是饱满,王子骆吃了一阵,最后嘴里塞进三个果子,俀自盯着火苗发呆。旁边的少女本见他吃相狼狈就忍俊不禁,现在见他一副呆样更是“噗嗤”一下笑出了声。王子骆这才把头转向她,少女见王子骆看来,也目不转睛地盯着王子骆,两人如此对视半晌,那少女脸色微红,皱眉瘪嘴道:“看什么看,非礼勿视不懂啊。”王子骆一愣,奋力把果子咽下道:“你是不是白天那个女人?”那少女闻言也是一愣,继而一指敲在王子骆头上,王子骆哎哟一声抱头向后滚去。却听那少女骂道:“你倒是贵人多忘事啊,转眼就不记得了。还有你小小年纪口气不小,什么女人,本姑娘可是有名字的。”王子骆抱着头道:“你叫什么名字?”少女道:“我才不告诉你,嗯……你就叫我女侠吧。”王子骆哦了一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山缝之中,不由怪道:“女侠,我们现在在哪里啊?”少女皱眉道:“鬼知道这哪里,本女侠被那群鹰眼追得好苦,若不是本女侠神……”说到这里少女一愣,想起之前鹰眼竟突然放弃对自己的追杀,莫非是昆仑派遇到了危机,难道来了大对头?正想着却见王子骆又呆呆地盯着火看,少女怪道:“你干什么呢,没见过火啊?”见王子骆没反应,便敲了一下他头道:“问你呢!”王子骆“啊”了一声,反应过来,摇头道:“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个了。”少女怪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在昆仑派里?”王子骆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只记得很小的时候便被带到上都,然后每日都有人来教我们练功,我们白日在云海崖练,晚上在茶室内歇息,只是过于寒冷,又不得不运功驱寒。但是我们中有人莫名其妙死了,封尘说只有逃下上都才成,就日夜搓了根绳子,我顺着绳往下爬,可是中途绳子断了,然后我失去了只觉,醒来就见到了你。”少女听得频频皱眉,托腮道:“你真是说得我一头雾水,我先问你,‘上都’是什么地方?”王子骆道:“上都就是上都啊,那地方立有块碑,封尘告诉我碑上写着‘上都’两个字。”少女道:“封尘是谁?”王子骆道:“封尘就是封尘啊,我们中他学问最好,人也最聪明。”少女扬眉道:“那上都中有多少人?”王子骆道:“一开始有三十多人,但是中途有人莫名其妙死了,到现在就只有就九个了。”少女又问了几个细节,王子骆也一一作答,最后少女眉头紧锁,她觉得里面似乎有不小的阴谋,但又理不出头绪。少女轻叹一声,对王子骆遭遇倒是有些同情。不过既然他不是昆仑派的人,倒也不用像先前那般戒备,不过她只告诉王子骆自己名为凌烟,来昆仑山取件东西,至于来自哪里,取什么东西却不肯说。她不多说,王子骆也不追问,又吃了几个野果,烤着柴火,只感疲惫异常,一倒头便沉沉睡去。 此时本清和罗无双相互搀着跌跌撞撞回了屋。原本秦眠一走本清便失了兴致,却被罗无双硬生生拉着喝酒,罗无双口若悬河,酒量又好,嘴里各处江湖轶事,风物人情扯来,手上酒杯轮转,空了一个有一个酒坛。本清禁不住罗无双劝酒,也一杯接一杯的喝,喝到兴处还提起酒坛便吹,最后更是奋起余勇,风卷残云扫干了所有饭菜,倒是把罗无双给惊到了。二人虽说酒量超群,此时也晕晕乎乎,步履蹒跚,好不容易在昆仑弟子带领下摸回了房,俱都将身子往**上一扑,蒙头便睡。月悬半空,罗无双轻轻蹭起,取一脸盆打过水洗脸,突然身子一凝,似是侧耳倾听,此时极为静谧,几乎没点声响。罗无双苦笑道:“原来你在装醉。”闻得后面木**吱的一声,本清坐起叹道:“他果然不见了,你我还是救不了他啊。”沉默半晌,却闻罗无双轻声念道:“罔罔尘环随风散 ”本清一愣,立刻腰板一挺,双手合十念道:“悠悠因果皆随缘,凡事皆有定数,人不与天争,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来去 红尘皆是过客,情缘是起起落落来来去去的风……” 次日清晨,罗无双本清与秦眠三人走出昆仑山门,秦眠一身黑色裘袍,头发浓密披在肩上,看着却觉得暖和;罗无双受伤未愈,裹着裘皮衣裳只见得一双眼睛;本清换上了昆仑的黑衣,大光头露在外面在雪地上颇为晃眼。只听秦眠道:“我还说留你们住上十天半月,没想到你们着急着走。”今天辰时未到两人就向秦眠辞行,说起那少年只说家中有急事,连夜赶回,秦眠倒也没有多问,只是不住感概二人来去匆匆。本清笑道:“若是秦兄想我了便来少林看看,和尚我一定尽地主之谊。”秦眠闻言哈哈笑道:“一定一定。”罗无双一抖衣裳,抱拳道:“秦兄便止步吧,告辞了。”秦眠道:“你们拐过此山往北走两里有座马厩,乃我昆仑山豢养,你们报我名号便可。”罗无双点点头,转身离去,本清也抱拳道:“秦兄告辞,你我以后再见定要大干百杯美酒!”秦眠笑道:“那明年四月初定准时来少室山拜会。”本清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转身离去。 二人转过山涧,果见一马舍,约莫四五十匹马,由两名昆仑弟子看守,闻得秦眠名字,都恭敬地选出两匹好马交过。无双本清坐在马上晃悠前行,本清道:“你说昨天那少年到底是什么人?”罗无双道:“关我屁事”本清道:“我想只怕不是一般人,不然为什么会连秦兄也惊动了?秦兄在昆仑派地位可不低。” 罗无双道:“何止秦眠,十二鹰眼起码动了七位。”本清眉头一扬道:“此话当真!我昨晚倒是听到三声雕鸣,只是没想到是鹰眼出动了?这少年可不简单” 罗无双哼声道:“只怕不止是这少年的事。昆仑派遇到的麻烦可不小。”本清道:“什么麻烦?”罗无双不耐道:“我怎么知道,不过连陆吾都惊动了,你便可以想象了。”本清一惊“昆仑掌门!‘陆吾’萧仲!你如何得知?”罗无双微笑道:“刚才秦眠不是说和你相会少林吗?”忽见本清眼睛一瞪,罗无双笑着摆摆手道:“你不必大惊小怪,此时我略知一二,需知参与此事的可不止你们两个门派。话说回来,兹事体大,秦眠地位虽高却无法做主,说明什么?”本清皱眉不语,想想又强辩道:“也许……萧仲恰好出关。”罗无双道:“那他为何不来打个招呼?你可是代表少林。你可记得秦眠说混元丹没了?那便是给萧仲练功去了,昆仑一次炼约莫二十颗,即使不算了往年存的,萧仲也取走了不下十颗,昆仑武功讲究阴阳相容,闭关必定从春季起,混元丹药力取四十九天,饶是萧仲内力高强,也最多月余一颗,也就是说他今年只怕是不会出关了。”本清道:“你真是一个肠子九百个弯 ,还是我出家人老实。”罗无双哼声道:“你是蠢。”本清道:“昆仑山地势险峻,难以大军来攻,只能是高手来袭,那天下能让萧仲出手的也只有那几个了。”忽地一皱眉道:“莫非是雪山之主?”罗无双笑道:“你便慢慢去想吧。”眼中却精光一闪,若有所思。 第三章 人间世 二人口中的少年此时正与那少女一起深一步浅一步踩在雪地,二人由西饶向东,所行路途甚遥,凌烟担忧鹰眼追上,心中焦虑。转头见王子骆困乏,走得吃力,知是王子骆有伤在身,便拉过他度入几分内力,却觉如泥牛入海,回想起昨日王子骆化解自己指上劲力,怪道:“莫非这就是你一直练的内功?专吸人内力的?”见王子骆一脸迷茫,又不知怎么说起。只得扶住他前行。心中却想:说吸人内力倒也不是,只是内力一至他体内便自动消融无踪,却也不知缘故。她想了一会,越发疑惑,便也不去多想,嘴上道:“你坚持一下,我们越过这座山便好。”二人又行得几个时辰,天气阴霾,不辨时辰,只隐约感觉在申酉之内,此时山道渐渐开阔,积雪已不多见,露出嶙峋山石,山路一转,只觉眼睛一缓,见得一片一片绿林,却是云杉绿草构成。二人穿过林子,此时绿色越发茂盛,天边云消雾散,澄澈清明,金乌西降,竟投下粼粼的光影,看得王子骆不由“咦”的一声惊呼。旁边凌烟捂嘴笑道:“咦什么咦,喏,是条河啊。”王子骆这才醒悟过来。仔细一看,见得河宽三丈,由北面而来。凌烟四顾一下,摸出一只口哨吹起,声音急促而清脆,数响之后便见得对面林中奔出匹马来,龙骨银蹄,青葱橙鞍,一阵风便来到面前。凌烟小跑一段,抱住马头亲昵,咯咯笑道:“好木樨,我真怕你不来了。”转头见王子骆神色疑惑,不由笑道:“这是木樨,我来的时候让它在此处候我。”王子骆赞叹道:“真是好马。”凌烟白了他一眼道:“你又懂什么好马坏马,现在有了木樨,本姑娘就不用搀着你了。”于是二人并骑木樨一路东行。翌日已至东麓,道路渐宽,骏马挞挞走在路上,凌烟紫色小靴轻轻踢着鞍上垂下的铃铛,清脆悦耳。忽闻一阵马蹄疾响,转头见得三骑赶来,骑手俱都黑色劲装,凌烟辨得是昆仑弟子,轻哼一声,一扯缰绳,木樨陡然加速,瞬间将那三人甩不见影。奔出五里,凌烟勒住缰绳叉腰笑道:“就那几匹驽马也想追我的木樨?”忽闻远处传来数声雕鸣,声音长短交替,间错有序。凌烟笑容一僵,喃喃道:“不可能,我明明只进了第一层,怎么会引来鹰眼”凌烟深吸口气,平复心情,侧头说了声:“抓稳了”,一抖马缰,喝声“驾!”马儿倏地一下加速,王子骆只觉身子止不住地后仰,忙勒紧绳子,奔得三五十步,一阵劲风正面汹汹而来,二人一马猝不及防与之撞个正着,木樨一声嘶鸣,马上二人被甩飞出去。凌烟落地时两脚一晃,双臂张开,变下沉为后推,一瞬便隐入道旁林子。王子骆就不同了,他本来就不及反应,又不会轻功,一下摔了个狗啃泥,半天也爬不起来。 “这马儿可真俊。”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子骆闻得一个声音在头顶想起,声音悠扬妩媚,听得人心尖儿发痒。王子骆一抬眼,首先看到一双淡黄舄履,周围蓝色裙摆飘扬,仰起头,见得是一个蓝色衣衫的女子。王子骆勉力挣起,那女子手轻轻在王子骆肩上一搭,王子骆只觉肩头一热,似有一股暖流涌进,但瞬间又消散无踪。那女子轻“咦”一声,微微一弯腰将王子骆扶起,王子骆嗅到女子身上芳香馥郁,一丝一丝传入自己鼻息,不由打个喷嚏,脸红着侧过头去。那女子微微一笑,娇声道:“弟弟你练的什么功夫,倒是十分古怪呢。嗯,这马儿可是弟弟的?”王子骆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弟弟”是指自己,转头道:“这马不是我的”,却看见女子脸庞,见得眉眼颀长,鼻梁高挺,红唇微启,肌若凝脂,身形略略丰满,却肥瘦有致,蓝衣搭在上面,被撑得曲线动人。王子骆只觉得这她和凌烟长得迥异,却有一种特别的美。那女子见王子骆盯着自己看,也不气恼,只是轻声道:“弟弟把马借给姐姐可好?” 王子骆闻言脸更加红了,低声道:“这马不是我的。是凌烟的。你如果要,我替你问问凌烟吧。”忽闻一声音道“我才不借给这臭女人呢,叫她自己走!”却是凌烟回来。凌烟之前担心敌人来袭,也顾不得王子骆便躲进林中,过后一想又觉后悔,躲了一炷香的功夫感觉没有异样,便出来赶回去。那女子见凌烟来了也不气恼,只柔声道:“看来你不仅逃离了昆仑派,还寻到了个小情郎,你要怎么谢我?”凌烟啐道:“不要脸,东西还我!”那女子拨弄头发道:“我将上卷给你,你把马给我吗?”凌烟咬牙道:“休想你……”话音未落,身子一僵,只觉汗毛耸起,周围似乎空气也变得稀薄,两旁虫鸣鸟叫声音遥远,似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不好,难道是这女人暗算我”凌烟心想,抬头却见那女子眉头紧锁看着自己,眼中也是惊疑不定。凌烟一时不知所措,汗如雨下。忽地“嗡”一声,凌烟只觉周围压力一松,似乎又一切复原。这不过数息,凌烟却觉过了几个时辰一般。不及她多想,只觉阳光一黯,似乎天都要黑了下来。这不过一瞬,便又复归晴朗。凌烟心道“是我错觉么”却听一旁王子骆道:“好奇怪,刚天似乎黑了”,前面的蓝衣女子却眉头微皱,笃得跃上马背,驾马离去了。王子骆忙道:“她把你的马骑走了。”凌烟想摆摆手,却觉手若有千斤,身子一晃就要倒下。王子骆忙将她扶住道:“你怎么了,出了这么多汗。”突然上方掠过四只黑雕,而黑雕上面竟有两个人影,这两人俱是轻踏雕背,便滑翔一段,下沉时又踏另一只雕,如此交替,两人如在飞翔一般。两人四雕速度极快,转眼便消失在了视野。凌烟喃喃道:“果然是鹰眼……是找那个女人的,难道她到手了?”耳边传来王子骆的声音“我们现在怎么办,凌烟?”凌烟站稳身形道:“我们快离开这里,此处不宜久留” 二人越过两山又东行十余里,巍峨的山峰已渐被青草替代,望过去尽是无边的原野,依稀可以见到牛羊,再往东,便见到棕色皮肤的牧民。凌烟随身取出几颗珍珠交换得两匹马儿,两人并辔而行,此时凌烟已然恢复过来,离开昆仑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嗅着泥土的芬芳,远眺蓝色的天际,心情大好,于是一路指指点点,给王子骆讲些风物人情。只是偶尔想起昆仑山下的经历,仍然心中发毛。凌烟细细回忆,只觉那令自己难以动弹的并非招式武功,而是——气势。有如此气势的人,只怕师父也难以比拟,难不成是传闻中的南刀北剑中的人物?但为何又未对自己出手呢?而那令天色黯然的难道也是那人,他目的何在?凌烟想了半天,理不出头绪。又想起师门的事情,不由托腮凝眉,现在自己不但没有取回东西,还丢了上卷,师父一定会大发雷霆了。唉,凌烟叹了口气,目光流转,见得王子骆正兴趣盎然地向牧民学习挤奶,不由咧嘴微笑。这傻子,倒是没有烦恼,却不知他的内伤能治不能治。凌烟心想:自己将他送到终南山找“百师”孙思邈医治,自己便仁至义尽,能否医好就不干自己事了。想到此处觉得似乎算是了了回事,暗暗松了口气,一转念又想起师门的事务,又愁眉苦脸起来。 二人又行数日,渐渐远离昆仑,此时牧民减少,土著取而代之,穿着褐色的毛皮衣服,操着清晰短促口音,却听不明白意思。凌烟笑道:“此处距昆仑已近千里,已接近吐蕃与大唐的交接,当地人大多是说吐蕃话,你自然听不懂。”“恩,对了”凌烟想想说道:“此处过去应当就是孔雀河,我们过孔雀河至巴颜喀拉,一路沿黄河往东北走便可。”一抬眼却见王子骆木讷地看着自己,不由啐道:“我跟你讲这些干嘛,反正你什么也不懂。”王子骆点点头道:“是啊,我什么也不懂,幸好你什么都懂。”凌烟听得高兴,得意道:“那是自然。”二人吃饱喝足,给马喂好了水,寻个岩洞住下,次日往东北走,行到日落,隐约见得前面有零星亮光,行到近处却见得是平地冒出的泉水,散落星河,反射出璀璨的光芒。凌烟道:“这就是孔雀河啦,你看它一汪汪泉水像不像孔雀的尾巴。王子骆点点头,神色疑惑道:“孔雀是什么?”凌烟却不管他,笑容洋溢道:”此处若是在夜晚更是漂亮。月儿出来,泉水被亮光照着,宛若星辰,我们去里面的话就好像在星河中一般。所以中原人也称其为星宿海。”王子骆怪道:“你不是中原人吗?”凌烟道:“我生在江南,但很小就被师父带回了师门。雪山离中原万里之遥,我这么多年也只去过一次中原呢。”王子骆道:“雪山在哪里?”凌烟道:“才不告诉你。”说完一跃下马,向着星河跑去。二日清晨二人整装出发,将星宿海远远甩开,过得一日,又将巴颜喀拉山抛在身后,一路沿河东行,入得鄯州,鄯州四下戈壁,沙尘飞扬,抵着风跋涉一日,好不容易见得一个镇子,镇前一块灰褐色的牌匾,写着“金娥镇”三字。 迥异外面的荒芜,镇子里却是热闹非凡,富商大贾,小贩走卒,各色族人,往来期间,熙熙攘攘。二人牵着马匹走在街道,与往来的人摩肩擦踵。凌烟不胜其烦,王子骆却很兴奋,他从未见过如此热闹的场景,一路上东张西望,时不时与来人相撞。凌烟敲一下王子骆的头道:“别东张西望,看着路!”自己却不留神和人撞了一下,凌烟一个踉跄,骂道:“不长眼睛啊你!”那人羞愧难当,连忙逃走。走了一阵,凌烟皱眉道:“这街上怎么有这么多江湖人?”王子骆随口道:“什么?”凌烟正色道:“你看刚过去的两人,步履轻快,过往迅捷,宛若穿花蝴蝶;你再看眼前来的这大汉,稳如山岳,胸口看不出起伏,也是个有功夫的。方才那人撞我一下,力道极大,一般人走路哪来这么大力,明显是个内功好手。”凌烟贝齿轻咬下唇,低声道:“一个边陲小镇,怎会聚集这么多江湖人?难道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凌烟心中疑惑,随便找了家客栈进去,心想先住下再静观其变。 客栈内茶客不少,凌烟叫过店小二道:“把马给我牵到后院去,准备两间上房”掌柜的却迎上来道:“真对不住,我们这儿人满了。”凌烟撇撇嘴道:“那我加五两银子你给我腾出两件客房。” 说完把马缰往店小二手里一塞,就往身上摸钱,一抹之下却发觉身上空空如也,连装珍珠的贴身口袋也没了,猛然想起之前与自己相撞的人,没想到是个妙手神偷,凌烟愤愤顿足,心道若是下次遇上那人定要他好看,其实她连对方长相也为看清。气恼过后见掌柜和店小二还看着自己,凌烟哼的一声,拽过缰绳,对一旁王子骆道:“我们走。”踏出两步,凌烟却又一顿,眼睛看向才进来的一人。这人乃一中年男子,锦帽貂裘,腰间鼓鼓。凌烟心头一动,迎上去和男子轻轻一撞,那男子皱眉看过来,却见是一个长相姣好的妙龄少女,忙扶住凌烟道:“姑娘没事吧。”凌烟扶住男子手臂道:“没事。”右手却是微微一晃,男子没有察觉,转头离开。凌烟微微一笑,手腕一翻,露出钱袋,轻轻一抖,钱袋便往衣服内滑去。“姑娘”忽的一只手搭住凌烟肩膀,闻得一个青年男子声音道“姑娘此事可有违侠义”凌烟轻轻一抖,青年只觉手中剧震,忙用上内力,死死摁住凌烟肩井穴。凌烟冷哼一声,运功化解掉青年内力,同时右手抓住男子手指,用力一翻,青年吃痛松手,凌烟转过身来,见得是一个青色劲装的青年,正捂着手臂喘气。此处江湖人士不少,凌烟不想节外生枝,拉着王子骆便走。却闻一阵掌声,客栈内一个花信男子从饭桌前走出,他一身黑色布衫,腰间白色宽束腰带惹人注目。男子右手折扇轻轻敲着左手笑道:“姑娘好身手,不如过来喝一杯如何?”凌烟向他来处看去,见坐着有三四个人,俱是黑衣白带,年龄也都二十上下。凌烟见他们打扮,心中一动,微笑道:“好啊,那就麻烦这位公子了。”男子喜道:“不麻烦,这边请。” “姑娘刚才那一招小擒拿手使得漂亮,不知是从哪来?” 凌烟展颜一笑“并非我招式好,而是对手太过脓包。” 男子哈哈一笑道:“那人是哀牢山孤鸣峽的弟子。” 凌烟淡淡道:“哦?衣裳倒是中看。”言下之意是人就不中看了。男子笑笑,为二人拉开椅子。都坐下后,男子为凌烟倒上茶,问道:“还未请教两位姓名?”凌烟道:“我叫凌烟,这是我弟弟,叫凌子骆。”男子微笑道:“江南烟水路,垂枝落子送,真是好名字。”王子骆心道:自己怎么成了凌烟弟弟,又怎么连姓氏也变了。却闻男子抱拳道:“在下剑南黎流水。”凌烟心中早已猜到七八分,却故作吃惊道:“原来是黎家的三公子,久仰大名。”见凌烟如此,黎流水眼睛一亮,说道:“方才无意中听说姑娘要找客房,实不相瞒,现在整个金娥镇都是江湖中人,客栈酒馆统统挤满,姑娘若不嫌弃我命人腾出一间房让给你如何?”凌烟道:“那敢情好,如此可有劳黎公子了”黎流水倒是没想到凌烟如此豪爽,不过也十分欣赏这种性格,当下便吩咐随从去收拾房间。随从去后,凌烟拿起杯子侧头对王子骆道:“没见过这么多人吧。”,王子骆摇摇头道:“中原真是热闹啊。”,凌烟道:“这算什么中原,等有机会带你去洛阳,长安,那才叫热闹呢。”黎流水见凌烟与王子骆说话,并未理会自己,微微有些无奈,心想凌烟莫不是害羞了不肯与自己说话。定定神,黎流水便也转头与族内几个兄弟讨论起事情来。不一会儿随从回来说房间收拾好了,凌烟便拉起王子骆,对黎流水道:“那我们不打扰你们商议大事,就先上去了。”黎流水道:“好,一会儿下来一起吃晚饭。”话未说完却见凌烟已带着王子骆走上楼了,黎流水微微气闷,这妮子刚还和自己言笑晏晏,这会儿就自顾自上楼了,性子倒是古怪。没准是车马劳顿呢?最后黎流水找了个理由安慰自己。其实凌烟的确是有些疲惫,不过更多的是不喜欢黎流水为人,一面之缘就如此殷勤,一看便是花花公子。不过男子若是矫揉造作,自己也很不喜欢。我到底会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呢?凌烟躺在床上呆呆地想,以前师姐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凌烟总是跳上去一阵打闹,那时师姐尚未结识那人,整日带领众师妹练功,不理世事。只是后来师姐奉师门出山门一趟后回来就整日心神不宁,问其缘由却不肯细说,旁敲侧击许久才大致了解这事,心中对那人讨厌至极,同时也把天下的花心男子一并恨了起来。凌烟想了一阵,困意袭来,闭上眼便沉沉睡去。 第四章 越天穹 凌烟陡然睁眼。自己路途上太过劳顿,竟完全睡死了,须知此处鱼龙混杂,更闹不清究竟有什么事会发生,如此毫不设防真是极为危险。窗户就在床边,凌烟往窗外看去,此时天已完全黑了,上空阴沉,不见月影。屋檐上时有黑影掠过,都是些武林人士。街上亮似白昼,热闹非凡。凌烟忽觉饥肠辘辘,便转头道:“王子骆,走出去吃饭啦。”这里厢房简陋,长宽不过丈余,里面也只有一床一几一椅,凌烟睡床,王子骆便坐地上闭目养神,他常年不睡,如此倒也不觉辛苦。此时王子骆依然盘腿坐在地上,但是却是牙关紧咬,青筋暴起,脸色发青。凌烟吃了一惊,只道是王子骆走火入魔,忙按住他背后后心俞、督俞两处,想要度入内力,岂料才一运功,内力便倾泻而出,往王子骆身上流入,凌烟大惊,想要撤手却觉浑身乏力,凌烟大叫:“王子骆,你给我醒醒,快醒醒!”王子骆“哇”地一下吐出一口鲜血,凌烟只觉王子骆体内气息一震,但自己真气仍不受控地往他体内流去。门“呯”的一下被人推开,黎流水站着门口,见得眼前情景脸色一变,忙上前就要点王子骆胸前两穴,凌烟忙喊:“别动他,快把我拉开”,黎流水虽然不解,但情势危急,便依言拉开了凌烟。凌烟吐一口气,想起刚才的事惊魂未定。转眼却见王子骆嘴角鲜血不断渗出,凌烟急道:“怎么办呐?”黎流水眉头大皱,道:“不如我给他度入真气护住他的经脉?”凌烟摇摇头道:“不能碰他穴位”咬咬嘴唇,突然抄起椅子,一下把王子骆砸晕在地。黎流水吓了一跳,转眼却见凌烟一个踉跄,用手撑住桌子才不至于倒下。她真气消耗过甚,现在回过神来倍感乏力。黎流水忙过去扶她,凌烟挥掌打开黎流水的手,跌坐在椅子上,喘气道:“你怎么突然来了?”,黎流水收拾心情,缓声道:“我上来叫你们去吃饭,不想听到你在里面惊呼,一时情急便创进来了,还望凌姑娘包涵。”凌烟点点头,转头看着王子骆,眉头紧锁。黎流水道:“先将他扶到床上吧。”说完便抱起王子骆轻轻放在床上躺好,转头道:“我看令弟面色稍好,不如你我先去吃点东西,再作讨论也不迟。”凌烟闻言眉头微皱,黎流水忙道:“凌姑娘不必担心,我会叫人照看他的。”说完便叫上来两名弟子,凌烟见状倒也不好推辞,点头道:“也好”便随黎流水去了。 黎流水见凌烟面沉如水,安慰道:“凌姑娘勿虑,方才我查令弟脉象,发觉倒还平和,想必是一时练功走火入魔,一会儿我们去买些滋补调理的药材便好。” 凌烟见黎流水思虑周到,却又不刨根问底,心中倒是生出些好感,心想这人倒也不算太讨厌,江湖人称“黎氏三英”,却也不是乱传。 此时楼下摆有四五桌,一桌尽是黑衣着装,腰间俱是宽大的铁质腰带,应是黎门无疑,另外几桌打扮各异,不过刀枪棍棒戟样样不少,自然也是江湖中人。黎流水带凌烟落座,左处坐的一个青年皱眉道:“三哥你去哪儿了,这么慢”黎流水摆摆手,对众人道:“这位是我的朋友,凌烟。“见众人面露疑色,黎流水补充道:“凌姑娘来此住店,因为没有空房了,我见了便让出了间。”“好了,既然是朋友那就请自便”正前方一个中年人道。此人身形偏瘦,四旬过半,名为黎俞,乃黎门门主的弟弟,黎流水见了也得管叫一声“七叔”,黎俞一开口众人也不再盯着凌烟看,只有几个弱冠少年还偷偷打量着她。 听他们讨论一会儿,又听周围江湖人也都是在说同样的事,凌烟略一整理,才知道他们都是为这一个怪物而来,也就是黎俞口中的“禽.兽”。却说两年之前此处便出现了一个怪物,挖人心肺,吮吸血液,凶残无比。过后每三个月便出现一次,屡屡有人遭其毒手,导致小镇风声鹤唳。原本这镇子处东西商途要道,无数商贾往来,此事发生后商人急剧减少。朝廷派人来调查也是未果。半年前武陵“隐者”袁桦弢来此捉拿怪物,在小镇待了数日,却失去了踪影。几天后人们在小镇以东的郊外找到了他的尸体,此时的袁桦弢腹部有一条大口,里面空空如也,身上血液也被吸干,只剩一具干尸。因此整个南武林都被震动,纷纷聚集起来誓要铲除那怪物,为民除害。此时正月刚过,处冬春之分,众人算得怪物将至,便都汇集在镇子中。凌烟心道:以前听师傅说过,隐者袁桦弢为武陵青溪派的前辈,以一套青溪笔法成名,武功飘逸灵活,更善于隐入环境,伺机而动。没想到死得如此惨烈,看来这怪物不是所谓的怪物,而是一个武功高强的人,恐怕是魔门余党。却听黎俞道:“虽然我们人多势众,必能除掉那禽.兽,但也不可轻易妄动,以免误伤。”先招呼黎俞的青年哼声道:“不过是一个野人装神弄鬼罢了,袁桦弢名头虽响,武功却不高,我们不必这么小心翼翼的,到时候我一发丧魂钉定叫那禽.兽生不如死。”凌烟闻言好奇抬头看着那人,见他弱冠年纪,生得浓眉大眼,模样俊俏。那青年感到凌烟看他,瞟了凌烟一眼,又转过头去。凌烟见状莞尔,这人想必就是黎家的八公子,名叫越穹,位列黎氏三英之末。据说他天资卓绝,未及弱冠便将柳暗花明决练到了第七层,远超同侪,连他的叔伯也比他不上。江湖人称“黎门罗无双”,便也派生一个外号为“小无双”。黎越穹声音不小,众人听了俱是纷纷皱眉,但黎家算是南方大族,寻常武人倒也不愿去招惹。但在场的就有清溪派的人,闻言便忍不住了,纷纷叫嚷“袁师叔武功高强,岂是你这类小毛孩懂的?""若是你遇到那怪物,保不齐屎尿俱下!”“什么‘黎门一绝,柳暗花明,金玉在腰,百步追星’我看全是放屁,一群小屁孩整天打闹,早晚要被搞垮”越骂越难听,黎门一行人也都脸色青白,怒目相向。忽地从黎门座中窜出一个人影,啪地一下对着一个叫骂的人一记耳光,身子一转,又坐回位子上。那人哼了一声道:“你算什么东西,敢骂我八弟,侮我宗门。”此人名为黎青山,年龄比黎越穹稍大,在黎家公子中排行老五。凌烟心里想着,这黎门柳暗花明决确实有其特点,刚黎青山手上用劲,脚下却没有半点凝滞,换做自己可做不到。 那边清溪派的人更加恼怒,扬言骂道:“黎家算个屁,八公子算个鸟,以为江湖上给你‘小无双’的绰号就真把自己当无双公子了?若是罗无双在世,他一个小指头也压得你翻不动!”黎越穹重哼一声,眼里闪过一丝杀机,黎门罗门向来不太对付,黎越穹也一直不太服“小无双”这个名号,他认为即便罗无双在世也未必就打得过自己。现在这群人竟然敢犯自己忌讳,真是老虎不发威当是病猫。黎俞见黎越穹面露杀机,不由轻哼一声,沉声道:“别忘了我们这次来的目的。”却见黎越穹仍握紧拳头,面色发红,不由大喝道:“越穹,这次十三叔要来!”黎越穹这才松开拳头,长长吐出一口气。凌烟看得有趣,心道:这黎越穹在黎门地位倒是不低,黎俞都管他不住。不过这十三叔是谁,笃地凌烟想起一人,心中一震,默默道:怎么会是他?这么多年不出黎门,这次竟然长途跋涉来此。却听黎青山道:“你们别以为罗门撑腰就没事了,我们可不怕罗门。”黎俞听得眉头微皱,却不出言制止。这时一个长枪汉子走出道:“黎五公子,我劝你说话小心些好,要知道,罗门才是南方第一门派。”黎青山冷笑道:“这位兄台是北方人吧"那人一愣,抱拳道:“在下洞庭张钧”罗门位于洞庭湖旁,洞庭湖周围大小势力均对罗门马首是瞻。黎青山道:“既然是南武林的人,就该知道罗门气数已尽。三十年前,雪山之主脱出罗门,二十年前,南刀脱出罗门,三年前,罗无双死于哀牢山,罗门两任门主相继去世,八大长老不知所踪,剩下一个小孩子苦撑门面,请问这算什么第一大派?”此话如同惊雷,客栈里立刻炸开了锅。这些事大家都有所耳闻,只是如此一并说来,着实令人震惊。张钧面色发白,右手紧紧握住桌角。黎青山越发得意,笑道:“如何,我没说错吧”“非也”一个人越众而出,此人乃一中年男子,长发盘起,腰上系根九节鞭。男子抱拳道“在下岳阳“银蛇”姜涣,黎五公子所言不虚,不过要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罗门数百年基业并非一日便可颠覆,况且现在罗门门主罗无忧少年英才,年纪轻轻便已练成罗门绝学,赶超先人,为人更是德才兼备,洞庭派,湘帮,方朔楼都很服他,我们相信有无忧公子带领,罗门定回在中年之内振兴。”黎青山眼睛微眯,转头看向黎越穹,却见他并不激动,而是缓缓道:“你们说的这个罗无忧这么厉害,不如叫他出来和我比一比。”张钧道:“无忧公子日夜为大事而奔走,哪有时间来和你比划。”黎越穹五指紧紧摁住桌面,沉声道:“他就只配收拾些杂碎,不敢来陪我练练么?”黎青山见状,心知黎越穹已然气恼到了极点,忙一跃而出,道:“他不来,你来,我陪你玩玩。”说着就一掌挥向张钧。黎俞在一旁静静看着,对这黎门三代这一帮人他一直十分头大,不过门主却是说过罗门气数已尽,无须再忧虑,眼前几人力挺罗门,黎氏一族要降服整个南方武林就一定要先在气势上压过罗门。所以他虽觉青山出手莽撞,倒也不去制止。黎青山武功在黎家虽说排不上号,但放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高手,尤其是柳暗花明决一旦运转,气息周行不殆,岂是一般江湖人能抵御?张钧在室内,枪法施展不开,只能徒手拆解,不过三招,已然险招迭起。姜涣道“我来帮你,九节鞭一抽就上前,九节鞭能屈能伸,小小室内倒也游刃有余,一下子将黎青山招式接过大半。黎氏一族拳脚并非所长,况且对面两人均属洞庭一系,配合渐渐纯熟,二十招很快过去,黎青山见久战不下,心中焦虑,大喝一声逼退二人就往金玉腰带摸去,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叫一声“别让他用暗器!”对面人潮便一下涌过来,黎青山一呆,竟被这气势给逼退数步。 黎流水一旁看着,手中酒杯紧握,缓缓抬起,忽又放下,默默低头端起壶来给凌烟满上。凌烟拾起酒杯在手中摩挲,心中暗暗吃惊,自己门派与罗门有隙,掌门严令禁止讨论罗门,不过师父却也偶尔会提起罗门,说北方武林以少林为尊,南方武林以罗门为主,罗门虽说式微,但黎氏想要替代其在南武林的位置恐怕还为时过早。凌烟一心盯着战局,冷不防后面被人拍了一下,惊得手一颤,忙反手提住杯口才不致其掉落,饶是如此也撒出几滴酒在腿上。凌烟转头一看,却是王子骆站在那里。凌烟瞪眼道:“想吓死我啊,你怎么下来了。”王子骆抽张板凳坐下道:“我口干得厉害,房里又找不到人,就下来了。”凌烟想问“不是有两个黎门的弟子在照顾你”话到嘴边却料到定是他们听到打斗声下来看热闹了,便道:“你伤好些了?”王子骆取过一个杯子饮尽,却不料里面是酒,一时辣的眼泪汪汪。凌烟看得好笑,盛过一碗汤递给他,王子骆忙接过喝了,愁眉苦脸道:“这是什么东西,好辣。”凌烟笑道:“这是酒,以后记住,小孩不许饮酒。”王子骆心道你和我一样年纪,怎么就能喝了?不过又不敢说出口,只道:“这内功练到一定程度就会如此,不过一会儿便好。我几个月前也有经历这样的情况。”凌烟点点头,转头看向黎青山他们。此时黎青山退到了黎门桌前,额头渗出汗来,想要出手又怕激其众怒,对面的人若是一拥而上自己定然无法抵抗。他这边犹豫,对面却步步逼近,桌对面坐的黎越穹重重哼了一声,一拍桌子,右手往腰间一按,一挥手撒出一片铁砂,密密麻麻,如团烟雾,铁砂从黎青山身后绕出,似乎要奔众人而去,却又转着弯从黎青山右侧绕回,黎越穹右手一招,将铁砂收入,左手同时又挥出,如此则在黎门和众人前形成一道铁砂墙。。凌烟看得一震,柳暗花明决练至深处可用上弧形内力,借助精妙手法,可使暗器空中转向,没想到黎越穹已能让铁砂转圈绕回,确实不愧黎门三代中的第一人。人群也被他这手法镇住,一下止步不前。黎越穹右手一弹,闻得嗖的一声,铁砂墙中的几粒铁砂飞出一下子打中张钧膝盖,张钧一下子跪倒在地。众人一惊,不少人都往后一退,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中招,黎越穹冷哼一声,又看向姜涣,姜涣汗如雨下,但却牙关紧咬,不退反进。黎越穹眼中精光一闪,正要出手,忽闻“砰”地一声,客栈门被大力撞开,却不见人影。此时外面忽地刮进一阵风,这风带着尘土卷进屋内,竟成一道旋风,旋风虽小,却来得迅疾,与那铁砂一撞,铁砂立马四散开去。那旋风也同时消散。黎越穹一惊,跳将起来大喝声“谁!”客栈里一时极为安静。突地一人喊“无忧公子”,人群突然爆发一阵欢呼,皆喊“无忧公子”,众人往客栈外望去,见得轻云蔽月,淡淡的余光下,夜空中映出一个人影,长发飘逸,翩若游龙,倏忽便失去了踪影。此时众人还在讨论无忧公子如何了得。黎越穹脸色涨红如猪肝,一言不发就往外奔去,黎俞喊道:“你去哪里?”他却不答话,出了客栈左转右转便不见了人影。此时云层又将月色掩盖,天空一片黑暗。一个弟子从客栈外匆匆赶来,对黎俞附耳而言,黎俞点点头,对众人道:“十三叔已到,我们走吧。”便带着众人出了客栈。黎流水起身弹弹衣衫,对王子骆道:“凌兄弟伤势如何?”凌烟道:“有劳你关心,好了很多了”黎流水道:“现在我们去见十三叔公,凌姑娘不如早些休息吧。”凌烟却道:“那些江湖人肯定把我们当成你们黎门的人了,你们走了我们只怕会被欺负,不如同去。”黎流水点点头“如此也好。” 一路上凌烟眉头紧锁,低头不语,王子骆觉得奇怪,捅捅她肩膀道:“凌烟,我们现在是去见那个十三叔公吗?”凌烟“嗯”了一声,忽地抬头道:“你说你那上都的同伴都是连续发病数次就死了么?”王子骆虽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也点点头。凌烟自言自语道:“你说你上次发病是四个月前,而你这几个月都未发作。”凌烟轻吐一口气,面色释然,心想如此一来倒是说病情日益变缓。却听王子骆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这几个月体内有一股热气在转圈,但是现在又如同我在上都一般体内冷热两股真气乱窜,难受得很。”凌烟闻言心中又是一沉,她想想道:“你一会儿别多话,我带你去看一个老前辈,他或许有法子。” 王子骆道:“是那个十三叔公吗?”凌烟笑道:“你倒也不笨,一会儿可放尊重点”王子骆点点头,又道:“我见他们似乎提起那位前辈都很尊重的样子,想必一定很厉害吧。”凌烟点点头道:“他的厉害之处不在于武功,而是见识,江湖人称“南天之柱”,便是雪山之主见了他也会称一声“黎兄”。此人在黎门足不出户三年了,我只道他过世了,没想到今日来到了这个边陲小镇。” 第五章 南天柱 众人在一座酒楼前停下,此时酒楼门前挂着“打烊”牌子,门却是敞开,里面灯火通明。黎门众人之前还交头接耳,一到此处立即不做声了,这时忽地有轮轴声响起,旁侧阴影处转出一架半人高的轮椅,上面坐着一个鸡皮鹤发的老人,老人眼睛半闭,一动不动。众人抱拳道:“见过大长老,门主”,这时后面一人才走出阴影,正是黎门门主黎郗。黎郗五旬年纪,国字脸,五官刚毅,身形伟岸,他也不说话,扫了众人一眼,又看向轮椅上的老人。这时黎俞上前抱拳道:“十三叔。”那老人一动不动,只在喉咙里“嗯”了一声。黎俞抬头道:“大哥,你怎么也来了?”黎郗道:“十三叔年纪大了,我怕弟子照看不好。门内有落花看着,想必不会有事。”黎俞苦笑一下又弯下腰道:“十三叔这山远水远您又何必……”大长老这才睁开眼,露出浑浊的眼眸,他淡淡道:“我老了,再不出来走走就走不动了。而我这次来本是叫你们回去的。”黎俞眉头一皱,却听后面黎青山叫道:“为何?”黎郗喝道:“青山,不得无礼”黎青山连忙闭嘴。大长老微微咧嘴一笑,说道:“把东西给他。”后面的黎郗取出一块折叠的方布递给黎俞,黎俞打开一看,见是一支精铁铸的笔杆,杆子与笔头接壤处是道光滑的断层,可以看到里面木质的芯子。黎俞道“桃枝笔?”十三叔道:“袁桦弢的尸体你们看了,他的成名兵器呢?”黎俞轻声道:“那十三叔的意思?”黎郗道:“断层光滑,却不算平整,十三叔判断,是人用手指切断。”黎俞深吸一口气,能用指风切断精铁,要么此人练成了少林的金刚指法,要么……却听黎郗续道“你看这木芯,微微发暗,而笔尾我们切开却是青色,而笔杆断的另外半边也是发暗,说明此人纯以内力划开,才使得罡气波及桃枝。”黎俞面色苍白,无力道:“这”,大长老淡淡道:“此人内力,不下于南刀北剑,亦不下于当年的雪山之主,或是昆仑陆吾。”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齐齐变色,便是凌烟也是一愣。黎青山结结巴巴道:“那……那人莫就是南刀北剑,雪山之主其中之一?”这句话却是说出了众人心中所想,一时众人乱作一团。黎郗喝道:“胡闹!”众人立刻安静下来,却听一个声音冷冷道:“敌人还未出现你们就这般慌乱,若真遇上了,是不是就要统统去自刎啊?”却是黎越穹从远处而来,走至黎郗近前,冲二人抱拳道:“大长老,门主。”又转身对众人说道:“如今整个南武林都聚集在此,难道我们这个南武林的统帅就要不战自溃了吗?南刀北剑也好,雪山之主也罢,我们数百上千人等着他,他要赶来,定叫他有去无回!”众人被黎越穹带的气势一振,俱想到:是啊,我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怕他一个?"黎郗皱眉道:“越穹”黎越穹却抱拳道:“门主,我看此次正是我们统一人心的好机会,对手既然强大,那些乌合之众定然不敌,等到双方疲惫,我们一举拿下,定能名扬天下。大众老,您意下如何?”最后一句却是对大长老说的,大长老扫了众人一眼,叹口气道:“你们想要黎门成为南方第一大派,这是你们的想法,我老了,管不了你们,想怎样就怎样罢,只是老头我再多嘴一句。武功练到雪山之主的境界,并非你们所想那么简单的。”黎越穹点头道:“弟子定会倍加小心。”心中却不以为意,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武功再厉害又能挡得住千军万马?何况黎门弟子若是将暗器尽数打出,即便是神仙也得定会被射成筛子。 凌烟拉住王子骆道:“我还指望看场好戏,这下可糟了。”王子骆怪道“怎么糟了?”凌烟道:“听那个大长老的口气这次对头十分厉害,恐怕不下于雪山之主。”王子骆道:“雪山之主是谁?”凌烟道:“雪山之主是个顶厉害的老头子,发起威来黎门这群人都得完蛋。”王子骆吃了一惊,刚才他见黎越穹使用铁砂就觉得神奇无比,在场还有几个长辈,难道都挡不住一个雪山之主。王子骆道:“可我见他们气势汹汹,似乎很有把握。”凌烟瞥了黎越穹一眼,压低声音道:“他们一帮井底之娃,岂能明白天真正有多大?不和你说了,你跟我来”便拉着王子骆的手往大长老走去,几个黎门弟子走过来拦住二人。凌烟道:“让开,我有事要找你们大长老。”那其中一个黎门弟子道:“你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地!”黎流水走上来道:“这两人是我朋友。”前面黎俞皱眉道:“流水,大长老还要休息,你把不相干的人带走吧。”黎流水面色尴尬地看着凌烟。凌烟却一扬头,朗声道:“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众人皆觉奇怪,大长老听到却缓缓张开眼睛,说道:“请他们过来。”黎门弟子这才放行。凌烟蹦蹦跳跳到大长老面前,作个揖道:“拜见大长老。”大长老道:“施蔽月是你的……”凌烟道:“是我的师姐。” 大长老眉头微微扬起道:“哦?你是关昕的徒弟还是关芹的徒弟?”凌烟道:“我师父是关昕。”大长老微微颔首道:“你师父倒是清心静气,临老还收了你这么个小丫头。你师姐还好吗?”凌烟摇摇头道:“我师姐在小瑶池底,已经快十年了。”大长老叹道:“命运弄人啊,小丫头,你来找老头子不会是为了叙旧吧。”凌烟呵呵笑道:“大长老英明,我是来请您给我朋友看看的。”大长老拜拜手道:“你不是黎门的人,不必这么叫我,你不如随蔽月那丫头叫我黎老吧。”凌烟撇撇嘴道:“我可听师姐说她以前叫你糟老头的。”周围黎门几人一听心都一跳,要知在江湖上即便是少林方丈昆仑门主也对大长老颇为尊重,如今竟被一个小丫头叫“糟老头”。大长老也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道“你这丫头倒是很像你师姐当年。”说完目光流转,看向王子骆,凝视半晌,笃地眼睛一张,道:“还请小兄弟把手伸过来。”王子骆便将手伸过去。大长老颤巍巍地伸出嶙峋的手,王子骆只觉手腕一凉,已被大长老按住。大长老闭目一会儿,收出手,缓缓道:“小兄弟你体内是否感到阴阳二气在乱窜。”王子骆道:“我是感到一冷一热两股气体在转。”大长老道:“可有持续月余。”王子骆一愣道:“从我第一次这种感觉算起有四个月了。”大长老眉头微皱,伸手按住王子骆胸口,继而又转到腹部,默查一会儿,缓缓抽回手,大长老拈须不语。等得好一会儿,凌烟有些不耐了,急道:“大……”大长老伸手止住她,道:“丫头过来推我进屋,小兄弟你也进来,你们守在外面。”最后一句却是对周围几个黎门的人说的。”黎俞道:“大长老,还是要几个……”黎郗道:“七弟,大长老自有安排。”转头对大长老道:“我们就守在门口,您有吩咐叫我便是。”大长老点点头,示意凌烟推着他进入酒店。大长老道:“推我上楼吧。”三人又上得二楼。大长老策车到窗边,看着夜空,此时轻云漫天,月影朦胧。大长老轻叹口气道:“好久都没有这么看看月色了。却不知有没有机会再看看圆月。”后面凌烟道:“一定有的,您长命百岁,想看多少次月儿都可以。”大长老转过车,微笑着看着凌烟道:“他是你的小情郎么?”凌烟脸色一红,嗔道:“黎老您说什么呢,我们只是朋友而已。”大长老微微一笑却不说话,凌烟道:“黎老把我们叫上来是要告诉我们什么事啊?”大长老看看凌烟,又看看王子骆,轻轻吐出一口气道:“没想到无双公子尚在人间。”王子骆听得疑惑,凌烟却惊呼一声道:“罗无双还没死么?”大长老不满地看着凌烟道:“小丫头不必装蒜,你既然找到了罗无双,又何必再找老朽?”凌烟沉默半晌,却道:“黎老爷子,实不相瞒,我是很偶然才碰到王子骆的。”便将事情前因后果合盘托出。大长老听完拈须不语,忽地笑道:“上都,上都,呵呵,真是有意思。”凌烟瞪大眼道:“怎么有意思了?”大长老却回答,只道:“王小兄的病在于他将五脏都练出了丹田,说是丹田却又不然,不过是内力的汇聚点。不过须知五脏各有大用,岂能分心为你储蓄内力,你内力流过便被其吸收,使得阴性更阴,阳性更阳,五脏竟然形成一个阴阳大阵,如同海潮的阴阳流水相交形成漩涡,你的内力便都被这漩涡吸走,你内力吸干后便开始吸收你的气机,但我所料不差你服用了昆仑灵药混元丹,混元丹梳理经络,固气培元,你气机才不致干涸,但如此却对五脏负荷极大。不过……”凌烟急道:“不过什么啊”大长老道:“不过罗无双帮你讲五脏之气重新调节,损有余补不足,利用五行相生相克道理稳住了你的伤势。这天下间能想到并做到这个的据我所知只有他了”凌烟道:“那我们还要再找罗无双求他治疗吗?”大长老摇头道:“此法治标不治本,况且不可多用。若要治本……”大长老想想道:“除非用极强的内力灌入其中,不过这份内力,只怕连雪山之主也难以做到。何况王小兄的情况只怕撑不过一个月”凌烟闻言一震,跌坐在椅子上道:“难道没有一点办法了?”大长老瞑目半晌,说道:“少林寺有洗髓伐毛神通,应该对王小兄有帮助。”凌烟呆了呆,吸口气看着王子骆道:“放心,我一定把你送到少林。”王子骆点点头咧嘴笑道:“其实我能够下山来看看已经很满足了,就算现在死去也没有关系。”大长老道:“王小兄看淡生死,令人佩服。老朽这里有一颗恰果丸,你服下可延缓七天。”说完取出一个木盒子来,凌烟眼睛一亮道:“卡尔莱利果!”忙取过来道“多谢大……黎爷爷。”大长老失笑道:“你也不必这么快来巴结我,这药是当年你师姐给我,我这也算物归原主。”凌烟打开木盒子,取出一粒拇指大的丹丸,对王子骆道:“你现在就吃,咬碎咽下。”王子骆接过来依言服用。只觉丹药入体,如一团烈火,进到胸口便化作热流向四出扩散开去。凌烟默默看着王子骆服下药,忽转身道:“大长老,我想向您请教一件事,就是当年……”话音未落,却见得远处升起一束火光,随后迸发开来,发出耀眼的光芒。三人默默看着这束火光消散,一时楼阁内一片静谧。楼下笃地噔噔噔上来一名黎门弟子,在楼道口行礼道“大长老,他们动手了。” 第六章 黑风荡 那个所谓的怪物却是一个人,身后是长摆黑色披风罩头,身前宽束袍子蔽体,仅见得一双幽狼般的双眸。凌烟他们赶到时那黑袍人周围已躺着好几具尸体,只见得他双手乱抓,如一个陀螺般原地打转,周围的人都不敢靠近,而那人身形却渐渐模糊起来,凌烟惊呼道:“罡阵!”王子骆道:“罡阵是什么?”凌烟却不理他,只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黑袍人。一旁的黎流水道:“人的内力达到一定境界可将真气外放伤人,称为罡气,若将罡气凝而不吐,便可聚成气墙,不过能达到这样境界的人少之又少,须弥子说‘三面环气,方能成阵’如果能将周围至少三面布成气墙,才能凝成罡阵。这只是是传说而已,不料今日开眼了。”黎郗走出道:“大家勿乱,袁州赵家庄用金蟾抱月阵逼近!”黎门在南方颇有威信,在场豪杰闻言俱是一振。后面赶上来一排人,手持铁甲盾牌,绕着黑袍人抱成一圈,步步逼近。众人紧跟在赵家庄人后面,准备随时出手。圈子又初始一丈开外缩到不足三尺。那黑袍人已然停止乱窜,上下喘着粗气。众人心中一喜,心想刚才你卖弄神通,这下内力耗尽了吧。却见那黑袍人原地一窜,竟然冲上两丈有余,随后接连两个跟斗便翻上旁边一座屋顶,几个起伏便跑得远去。众人俱是大喝道:“别让他跑了,向南面发信号,让他们堵住。” 黎郗运足真气喝道:“韦家兄弟,先将他困在屋顶!其余轻功好手请随我上房顶捉贼!”他这一句话以柳暗花明决喊出,声音连绵,远远传去。凌烟道:“这怪物内功真是可怕,不过上了房顶也算是中了那些人的圈套。”黎流水右手轻轻摇着折扇笑道:“凌姑娘所言甚是,此人方才原地跃起毫无轻功痕迹,全凭一股内力爆发,内力之强不下当世任何人,不过他若在地下还可借助酒楼商铺一类的地势周转,上了房顶便成了瓮中之鳖,任他武功再高也……”话音未落便闻得两声惨叫,黎流水微微色变,刷地收起折扇,纵身跃上房顶。凌烟笑道:“ 韦家兄弟的浅水囚龙阵号称足以留住当世任何高手,现在一个照面便被人破了,真是”撇撇嘴,又不再多说,转身道:“黎老爷子,我们还要赶往少林先走了,以后再来看您。”大长老微微一笑道:“丫头不必紧张,方才老朽观王小兄面相:罗喉计都偏移,乃是命中一劫,紫气星暗淡,却隐有光亮。王小兄,你若渡过此劫望再来见老朽一面。”王子骆听得头大,凌烟却眼睛一亮道:“您是说王子骆他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大长老却缓缓闭上眼睛,似是颇为疲倦,轻轻摆手示意旁边的人将他推走。一阵轮轴声响起,转眼便已走远。目送大长老离去,凌烟拉住王子骆道:“走,我们现在就赶往少林。” 回客栈取了马二人直奔东面而去。这边一路黑灯瞎火,偶尔有人正面赶来,疾疾往西南面去。行过一段,见得镇口就在前方,凌烟突地勒马道:“王子骆,我们没带干粮。”王子骆忙勒住马,侧头道:“那我们回去拿?”凌烟看看后面,见隐隐有火光闪烁,不由皱眉道:“算了,万一撞了那黑袍人就糟了,就是遇上黎门那几个人也烦得很。”王子骆道:“你是说黎流水吗,我看他挺好的。”凌烟道:“你哪懂得人心险恶。罢了,我们连夜赶路,若是遇上了商队便蹭点吃喝便是。”说完一抖配绳,马往前一震,脚下却没有进半步。凌烟微觉诧异,却听一个低沉的声音道:“现在不要出镇子。”凌烟闻言转身,见是一个华服青年立在后方,两手各抓一根马尾。凌烟冷哼一声,扬鞭抽马,马一声嘶鸣,却难以前进一步。华服青年淡淡道:“二位下来吧”手往前一探,按住两匹马臀,马的后蹄骤曲,身往后斜去,那边王子骆“啊”的一声摔下马来,凌烟怒道“欺人太甚”翻身下马一掌打向华服青年,那华服青年面色不改伸手一握,抓住凌烟手腕,凌烟想要挣开,却觉一股沛然的内劲从手腕散入百骸,立刻筋骨酸软,是不上力。凌烟斥道:“给我放开。”华服青年丢开凌烟手腕冷冷道:“那黑袍怪正往这边来,想活命就找个民居躲起来。”华服青年话音未落笃地转身,瞳孔一缩,沉声道:“来得好快!”凌烟直直看着前方,一条驰道通往黑暗,漆黑之中隐隐可感到风声,如同猛兽出山般令人瑟瑟。“呼”的一下,凌烟只觉得一阵强大的气流扑面而来。华服公子瞟了身后二人一眼,手中多出一把泥色短刀,刀宽一尺,刀身极厚,却不见刀刃。只见华服公子将刀伦一半圆,凌烟闻得“嗡”的一声便感到压力骤减,华服公子低喝一声刀往旁边一挥,刀尖所指,墙上轰一下露出一个大洞,里面立即传来女人尖锐的叫声和男人的喝骂。这时华服公子前面三尺处站着一人,赫然便是那黑袍人,黑袍人喘着粗气,幽蓝的目光盯着华服公子。华服公子眉头微皱,瞥见旁边一处二层酒楼,心中一动。一声沉喝,俯身往地上一扫,黑袍人面前地面皲裂开来,裂痕快速向他延伸开去。黑袍人一纵身便上了房顶,才上房顶瓦砾便尽数打来,黑袍人袖袍一扫将瓦砾尽数挡开,闻得“嗖”的一道黄光穿越瓦砾而来,势若奔雷,这才是杀招!黑袍人右手一探,竟将那黄光抓在手中,却是一把细长的黄色小刀。这时黑袍人突地一扭身,一把长剑从他腋下穿过,带走一丝血花。黑袍人愤怒之下左手举起要一掌打下,却觉右手一麻,紧接白光一闪,华服公子已静静地立在前方。华服公子道:“要打跟我来”纵身一跃,跳上那酒楼屋顶。黑袍人虽只受了皮外伤,却被激起的狂性,一跺脚,轰的一声下面屋顶露出一个窟窿,而他人已跃到了华服公子面前。 凌烟看着二人打斗,见那华服公子出手,心中已是了然,此人当是客栈中所说的无忧公子。接着见到罗无忧招式行云流水,竟然伤到了那黑袍人,凌烟也觉惊疑不定,江湖上都说年轻一代中数无双公子最强,没想到他的弟弟竟也厉害至斯,只怕还要过之。这时众豪杰也都赶来,望着楼顶二人,人群中有人喊道:“是无忧公子”便立即传了开去,都道“有无忧公子坐镇,那怪物只能束手就擒。”黎越穹死死盯着罗无忧,双拳紧握。他之前出了客栈就要找罗无忧较量,却没见到人影。刚才抓那黑袍人时自己连发数枚夺魂钉都未伤到对方,现在一个照面罗无忧就将对方击伤,二者高低不言而喻。黎越穹一向自认为自己天资卓绝,年轻一代无人能比,而罗无双去世后黎越穹更加认定自己才该是游侠儿的领袖。没想到平地冒出个罗无忧,声势、武功都远高于自己,他怎能不气。罗无忧却无暇顾及黎越穹的想法,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黑袍人,心中思索对策。放才那一系列连招不过瞬息,看似简单,实则涵盖了自己武功的精要,而时机把握之准,算计之精,可谓是竭尽全力,没想到只伤了对方皮肉。罗无忧深吸口气,脚下不丁不八,两手一晃,以各多了一把刀,其一是黄色细长的小刀,另一把是方才后刺而出的白色长刀。黑袍人重重吐出一口气,脚下一推,直冲冲想罗无忧撞来。罗无忧见得黑袍人一动,也两手各施一种刀法,一手黄光萦绕,宛若雷电,另一手白光飘逸,如同絮风,倏尔两手一合,平地卷起一阵狂飙 ,直带起瓦砾纷飞,宛若龙卷风,向那黑袍人撞去。一时狂风乱卷,沙尘四作,瓦片飞扬,教众人瞧不真切。带的风雨初歇,罗无忧已然一手红光迸发,一手蓝光流动,一转眼,气势又变,沉若山岳,滑若流沙。黑袍人却双手乱舞,将罗无忧招式一一接下。罗无忧眉头凝若川字,刀势又变。这次泥色钝刀置于右手,左手则是一把金色弯刀,黑袍人掌势浩大,一掌过去便似要天崩地裂一般,但见罗无忧钝刀一拨,那掌力便被拨至一旁,顿时一声巨响,房顶破出一个大洞。黑袍人连挥数掌,俱被罗无忧泥色短刀东带西带,周围打出不少窟窿,却也伤不到他。 下面的江湖豪杰何曾见过如此打斗,直看得目瞪口呆。张钧长枪倒提,凝眉道:“莫非无忧公子使的便是罗门绝学‘无常八刀’?”无常八刀名头极大,众人皆有所耳闻,闻言便纷纷说道:“是啊,我看无忧公子连用了八种刀法,可不就是那无常八刀吗?”“这无常八刀号称天下第一绝学,罗门两百年来几乎没人练成,没想到无忧公子弱冠年纪便参透了玄机。”“罗门真是人才辈出,前有罗无双,后有罗无忧啊”黎越穹在一旁听得咬牙切齿,忽闻旁边黎俞道:“此子不除,黎难不已。”却见黎俞夹了一颗毒蒺藜在指间。黎越穹道:“他再厉害也不过一个人,未必就能成什么气候。待日后我练好了武功……”说道这里说不下去,黎俞沉声道:“此人只怕确实练成了无常刀,那他在罗门、南武林乃至江湖的号召力都不容小觑,绝对是我黎门的头号劲敌。越穹你武功不错,但有些事情可不是靠武力就能解决的。”黎越穹脸色苍白,呆呆地看着上面打斗的二人。“啧啧,这孩子是谁?”后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大长老,那是罗家的六公子,罗无忧,现在是罗门门主。”大长老抬头望着二人,捻须道:“无常八刀,不错,不错”此语宛若惊雷,黎门众人如遭雷殛。之前人们不过猜测罗无忧练成了无常刀,但大长老开口无疑是确认了此事。黎俞再无由于,毒蒺藜脱指而出,却闻噗的一声,一根问心钉后发先至,将毒蒺藜打散。黎俞回头一看,却见黎郗右袍飘扬。黎郗皱眉道:“七弟,十三叔还未说完,你怎能如此莽撞。”黎俞忙作揖道:“黎俞知错了。”大长老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金玉其外。”便示意黎郗推着他离开了,黎郗走之前还回头瞪了黎俞一眼,道:“不可莽撞。”黎俞忙道“是,是”心中却是很惶恐,也不知刚才大长老那句是说自己是还是说罗无忧。却觉凉风习习,黎俞打了个寒颤,抬头见是黎流水过来。黎流水收了折扇道:“七叔不必着急,大长老说的是屋顶那位。”黎俞抬头看了一眼,吐了口气,打直腰板道:“我去安排人手,你在这里统领一下黎门弟子。”黎流水微微颔首,目送黎俞远去。后面黎家老十黎涉川走上来道:“这老东西,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他也配大长下谶语?”黎流水却不说话,他面沉似水,打开折扇微微扇两下,抬头往上看去。 这边凌烟突然拉起王子骆道:“我们快走,罗无忧快撑不住了。”,此时房顶二人已交手百招,那黑袍人全无招式,仅凭一双肉掌乱挥便挡住了罗无忧的所有攻势,反倒张牙舞爪压了上来。罗无忧抵挡一阵,渐渐内力不支,而对方似乎不只疲惫,两只手挥得越发迅疾。呲的一声,罗无忧一旋身险之又险地避过一招,衣摆却被抓破一块,罗无忧虚晃一招后掠而去,黑袍人却避也不避,两手一错便破解了罗无忧的招式,脚下却不停,一阵风赶上罗无忧劈脸便是一抓,罗无忧正处旧力用尽新力未生之际,眼见头顶一掌抓来,却避无可避。心道:我命休矣!下面众人也都一阵惊呼,齐齐闭眼,俱道:完了!无忧公子完了。黎门众人也都不见喜色,各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小镇此刻悄无声息。一切仿佛陷入了黑暗之中,所有人都感到恐惧如同一只大手扼住了自己的咽喉,绝望在各各角落中滋生蔓延,宛若藤蔓将人缠卷包围。凌烟此时也转过身惊恐地盯着上方,右手不觉用力,抓得王子骆生痛。 在无声的黑暗中,忽闻一声重“哼”,声音不大,却宛若千钧大石砸在人心头,霎时阴霾褪去,云层散开,露出朦胧的月色,屋顶上黑袍人已然不见了踪影,只剩下罗无忧横躺在房顶,呆呆地望着天空。方才一切众人如在梦中,黎流水长长吐一口气,身子微动,却觉后背一片冰凉,却是汗水已将衣服湿透了。人群中忽有人惊道:“雹子!”黎流水抬头,却见天上飘下一阵冰雹,“奇怪,明明快立春了,怎么会下雹子?”旁边传来黎涉川的声音。黎流水伸手拈过一块,见得是指头大的冰晶,联想起方才发生的事情,不由缓缓扇动折扇,若有所思。 凌烟咽口水道:“黑袍人活不成了。”王子骆怪道:“为什么活不成了?我刚见他一下子就不见了。”凌烟转头惊异地望着他道:“你刚刚有看到?”王子骆挠挠头道:“他们太快了,我没看清。”凌烟想想道:“对了,你练那功封闭吸收了传入你体内的任何内力,看来杀气、威势对你来说也没什么用了。那你刚才还看到了什么?”王子骆道:“就是白光一闪,那黑袍人就一转身不见了,那白光也不见了。”凌烟叹了口气道:“算了,那黑袍人估计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了,我们还是赶路吧。” 一路上王子骆问凌烟何出此言,凌烟却不答话,她经历刚才一下只觉疲惫得紧,二人加急赶路,行了一日**,总算在傍晚时见得城门,此城名为湟中,二人入内,之前黎流水给了凌烟五十两银子,现在正好用上,二人寻个客栈开了两间上房,凌烟又打水洗了个澡,美美睡上一觉,第二日天一亮便敲门叫醒王子骆,拽着他一齐去买路上的干粮和日用。凌烟吃了饱饭,睡了好觉,心中愉悦,拉着王子骆给他讲中原的规矩,又讲到江湖的要领。“你知道内力分哪两类吗?”“不知道”“真笨!自然是阴和阳”凌烟骂道,给了王子骆一个爆栗。“那你可知若是阴性内力用至高明处可将水变成什么吗?”“不知道”“傻啊,凝水成冰啊!”王子骆又眼泪汪汪地挨了一个脑瓜崩。“我再问你,那你现在知道昨晚的冰雹是从何而来吧。”王子骆生怕又挨打,仔细思索,正色道:“我知道了,一定是昨晚天气转凉,下的雨就变成了冰,凝水为冰!”王子骆答完心中微微得意,看了凌烟一眼,却见她胸口起伏,双拳紧握。王子骆忙塞过一根肉串道:“你饿了吧,吃这个。”凌烟一把夺过肉串道:“我说话你都当耳旁风是不是。”王子骆忙摇头道:“没,没有,我是在想前晚是怎么回事。”凌烟狠狠咬了一口肉串,仰着头含糊不清地道:“那本女侠就从头到尾说与你听,你可得听好!”王子骆直直看着凌烟道:“恩,我听好。”凌烟这次倒很满意他的表现,昂首阔步往前走去,王子骆忙趋步跟上。 第七章 南武林 “自从青衣和尚和不动明王相继去世后,天下第一的名头便空了出来,不过武林之中已隐隐达成共识,雪山之主便是现在最厉害的人。相传此人志学年纪便达至高境界,出道以来未曾一败。他性子暴躁,习武成痴,树敌无数。不过江湖上虽有不少人恨他,怕他,但也不得不承认他惊世骇俗的神通。此人自创武功“镜涣炁”,江湖人嫌之绕口,称之为“玉壶冰”,乃能凝水成冰,听说雪山之主本人出手竟能能凭空生出冰来。所以你应当知道前晚的事了吧。” 王子骆听得入神,呆呆道:“我记得你说过‘武功练到再高也不会影响阴阳造化’,但这雪山之主竟能改变天气,岂不是特别厉害。” 凌烟摆摆手道:“何止是特别厉害,我所说的乃是针对寻常武人,武功到了一个层次后所见所感均会不同,记得在昆仑山上天空变黯吗?只怕就是哪位高人出手。” 王子骆惊道:“还有高人!” 凌烟道:“天下高手可不只雪山之主一人,近十年风头最盛的莫过于南刀北剑,西面的陆吾、总管,少林的方丈,这几人都是当时顶尖儿高手,就算不如雪山之主,恐怕也相去不远。” 王子骆回想起那晚雪山之主神鬼莫测的武功,面露向往,喃喃道:“要是能再见到这些高手过招就好了。” 凌烟一拍他的头老气横秋道:“傻小子!江湖险恶,可不是你想的那么好玩!” 买齐东西,两人便回客栈休息,等到中午吃过饭便从东门出了城。 二人策马走在郊外,此时正正春暖花开,清风拂过,草木摇曳,远眺见得晴天连绵,一条官道延绵至远处,被一片绿地掩盖。王子骆深深吸一口气道:“中原景色真是美啊”凌烟瞥了他一眼道:“这算什么,有空去峨眉、黄山、华山,那景色才叫美。”王子骆道:“好啊,那我们去了少林寺后就去那些地方看看。”这一路凌烟一直说去少林医他病,是故他便将“少林”二字牢牢记在心上。凌烟闻言眼神一黯,强笑道:“好啊,等你医好了病,我就带你去游山玩水。”。王子骆闻言眼神炯炯,对着凌烟咧嘴一笑。凌烟一愣,也展颜一笑。不料这时异变突生,一股大力从后面追来,与凌烟一人一马撞在一起,马儿一声嘶鸣,直直倒下。凌烟被撞飞出两丈有余,倒在地上不知死活。王子骆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得肩膀一痛,身边凭空多 出一人。黑色长袍,面容被青布遮盖,只见得一双灰暗的双眼,却是金娥镇那黑袍人。黑袍人凌空抓着王子骆的肩膀,身形一动,王子骆只觉天旋地转,回过神时已到了地面。黑袍人手一偏,转而抓住王子骆的喉咙,便要用力抓下,突闻一阵“咔咔”声,黑袍人身子一顿,只见见王子骆喉咙处结上一层冰晶,继而咔咔声不绝,白色的冰晶从他喉咙至周围蔓延,转眼王子骆已成一个冰雕。王子骆困在里面,却不觉得寒冷,只是外面发生了什么却是看不清楚,也听不见声,隐约见得人影晃动。忽地天色一昏,王子骆闻得“咔擦”一声脆响,冰从头顶断裂开来。王子骆便听一个苍劲有力的声音道:“好个‘蹑月神剑’老夫今日倒要会会。”闻得四面风起,却见不到人影。忽地王子骆头转向南面,南面是一片绿林,见不到人影,王子骆却感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气息强大异常,自己体内真气早已干涸,被那气息一带,丹田竟然一跳。王子骆正想前去探个究竟,俶尔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暮春三月,天际蔚蓝,碧波宁旭如彩带,两侧山峰连绵,岸边山花红艳,红色花海蔓延至远处,没入云雾中。巫山终年云雾缭绕,白茫茫的一片中是不是传出猿啼虫鸣,令人闻之胆寒,不敢入内。云雾深处却是南武林极为闻名的黎门。 “门主,如今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我们黎家更应该把握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啊。”说话的是一个干瘦老人,五旬年纪,五官与金娥镇的黎俞有些相像。 大厅内几乎汇聚了所有的黎门核心人物。门主黎郗坐在正上,左右两侧往下便是黎门二代中的人,由老二排道老十,总共五个座位,老大、老五、老八老九都已未在人世。末尾坐的是三个三代的小辈,便是人称黎门三英的黎落花、黎流水和黎越穹,其余人都站在座位后面。刚才说话的乃黎门老四黎洵。 自从“黑袍人出自少林寺”的消息传出后便如同惊雷炸在江湖之上。隋末动荡与明尊之乱后江湖平静多年,但各方势力早已蠢蠢欲动,如同一块烧得发红的烙铁,一滴水下去便白烟四起。 右手的老二黎覆哼道:“少林寺根基庞大,所谓各方势力不过是南方的几个小门小派,到时候真正顶上去的还不是我黎门。”,旁边老三黎望点头称是。黎洵闻言脸色发青,轻哼一声侧过头去。 是否北上拜访少林,黎门分为两派,双方争执不下。黎郗微微扬头道:“落花,你有何看法?” 黎落花靠近门边,乃一菱角分明面容刚毅的三旬男子,他沉声道:“少林势大,此去无异于捋虎须,如果未有进展,最后秋后算账定然是拿我黎氏一族开刀。不过我想江南南宫家,洞庭罗门,金陵功德寺都会北上。”黎落花作为门主继承人,说话做事极为稳健,他这番话并未点明支持任何一方。 黎郗面无表情,又黎落花往左看去道:“流水,你又如何看?” 黎流水打开折扇扇两下道:“我赞同大哥的。” 后面的黎越穹闻言面露鄙夷,胸口一挺,脖子一昂,表示有话要说。 黎郗却收回了目光,端起茶盅,轻撇茶沫,又不慌不忙地吹着茶,此时众人目光都聚焦到他的身上,黎郗抿了口茶,淡淡一笑,放下杯子,环顾一圈。众人心知黎郗要下决定了,俱都摆正姿势,神情肃穆。黎郗道:“黎流水带队,黎越穹你带上二十个弟子跟上,一切听流水号令。劳烦四长老同去。即日北上。”四长老则是至黎望。黎望点点头,算是领命。听说黎郗命令北上黎越穹眼睛一亮,却又听黎望要去,又皱眉大皱。反对北上的人中就有四长老,门主这么安排看来是想黎门作壁上观了。 三月湖风由北而来,带着湿气,吹得人微微寒颤。此时日头初生,天际熹微,万顷潇湘湛然。洞庭湖上一个黑影缓缓移动,借着晨光见得是一叶小舟。小舟摇摇晃晃,倏尔却消失在了视野。 很少有人能找到洞庭湖上的罗门,即便是它雄风不及以往,仍是江湖上一处神秘而森严的宗门。 罗无忧眉头紧锁,负手面向墙壁。阳光射入,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颤动。 “此次乃大好时机,若是把握得好则可重立我罗门威名。”罗无忧重重说道。 后面一人半个身子都缩在阴影中,只听他低声道:“少林寺武功变化多端,此去南方武人恐怕也各有算计,公子要小心。” 罗无忧转过身来,阳光照亮他俊美如玉的脸庞。他嘴角上扬,微微一笑道:“对于人心,我已有准备,但是对于武功,还请玉石兄指点一二。” 阴影中的人微微欠身,见得乃一弱冠男子,眉眼稀疏,蒜鼻厚唇,长得甚为普通,与罗无忧一对照显得更加难看。这人道:“少林武功以内力与外功见长,外功为金刚一脉,昔隋末吉藏禅师在金陵栖霞寺点播一个小沙弥使其顿悟,参禅悟出金刚怒目。后传入少林,前后不过三十年,却已成为少林最强的一脉武学。”罗无忧皱眉道:“金陵栖霞寺?却未听过南方有这个禅宗。” 玉石道:“栖霞寺位于栖霞山,江湖人一般称为‘功德寺’。”罗无忧恍然道:“原来是功德寺,不过却没听过里面有什么金刚神通。”玉石道:“栖霞寺初时认为此功过于霸道,不纳反斥,最后在少林发扬光大后才开始后悔,这也是栖霞寺一直敌对少林的原因,少林练此功者至少有三人,一为罗汉堂主了嗔,二为戒律院主了戒,三为达摩院主了贪。此三人拳、棍、掌威力无穷,无坚不摧,类似本门艮字刀,当以兑字刀化解,坎字刀破去。而少林的内功却是源远流长,从达摩祖师传下洗髓、易筋说起。此二经繁杂晦涩,鲜有人练成,少林从中提取部分编纂成简单易行的修炼方法。不过我料想少林至少有两人在练易筋经,一为方丈了定,二为菩提院主了慧。此二人轻易不出手,若真的动手,当以巽震二刀以快打慢制服。” 罗无忧颔首道:“我知道了。” 二人低声商量一会儿,齐齐出了屋子,走至院门口,见得一个六旬老人迎上来欠身道:“少爷。” 罗无忧眉头微皱,面色一沉道:“魏伯你有什么事么?” 魏伯道:“我听闻外面传出少林窝藏江湖凶人,南方各门派都相邀北上,不知道少爷有什么打算。” 罗无忧低头瞥了他一眼,侧过头去道:“不错,我明日就北上,门内事务我都吩咐好了,到时候还要请魏伯和玉石一同掌理。” 后面玉石忙道:“玉石何德何能能和魏伯一齐共事。” 魏伯低声斥道:“闭嘴,门主决定怎容你来插嘴。” 罗无忧面色更黑,冷笑道:“不错,我现在是罗门之主,我便要扛起罗门的大旗,任何人都不能阻止我重振罗门,否则休怪我无情。” 魏伯面色不改,只是说道:“少爷定是有周详的计划,老朽可否请教一二。” 罗无忧道:“此次北上看似敌人为少林,实则在天下人前少林不敢造次,而南武林人心不齐,有各类好事者,更有罗门仇家劲敌,是故此行险恶不在武功,而在人心。” 玉石低声道:“门主豪气万千,可追祖辈。” 罗无忧面露得色,睥睨魏伯。 魏伯摇头道:“老朽以为此行不在武功,而在态度。少林为武林北斗,与我罗门鼎盛时期不相上下,故而不能对抗少林,而要与之结盟。南武林此次蠢蠢欲动,而北方却波澜不惊,可见北面的门派都是中立甚至支持少林的。所以此行不只得罪少林,也是对抗整个北武林。” 罗无忧面沉如水,缓缓道:“那魏伯有何高见?” “老朽以为少爷应束缚群雄,平息事端。” 罗无忧咧嘴笑道:“那就算是少林包藏凶人,为非作歹我也要帮其平息事端吗?” “少林目前不可敌对,只可结盟。”魏伯躬身道。 “荒唐!”罗无忧拂袖道:“罗门有今日便是你们这群息事宁人的造成的,我江湖豪侠无不以行侠仗义为己任,如今不但要包庇祸害,还要狼狈为奸,你这是要置我罗门于万劫不复之地!” 魏伯道:“如今……” “罗玉石!”罗无忧喝道“你快去收拾行装,我今夜上路,我走后你辅助魏伯管理好罗门。谁要是违抗命令一律严惩!”说罢瞪了魏伯一眼,一拂袖便远去了。 轻云带密雨,远处青山朦胧,飞檐若隐若现,近前流水抱屋,小船轻快地穿插在楼台高阁间。一把纸伞伞面浑圆,上画一幅淡淡的山水,细雨敲在上面,或轻轻溅起,或顺着伞骨流下。持伞男子二十五六,眉若刀裁,眼如丹凤,生的颇为俊美。而其人更有一种儒雅的气质,教人心生仰慕。后面一把青伞靠来,伞下人是一眉清目秀的妙龄少女。“公子,白马尖、西湖、鄱阳湖多方势力都在近日出动了。”少女声音如黄莺出谷,婉转悦耳。 男子道:“栖霞、洞庭、巫山呢?”他的声音浑厚柔和,相貌已让人着迷,声音却更是舒服。 少女知道男子的意思是栖霞山的功德寺、洞庭湖的罗门和巫山的黎家。她说道:“功德寺应该今明两日内启程,罗门和黎家防范甚紧,无法得知。” 男子道:“黎家兄弟阋墙,相互掣制,向来兴师动众,应当是这几日出发。罗门的罗无忧是昔年“无双公子”的弟弟,号称百年难遇的奇才,为人孤傲,向来独来独往,是故洞庭湖虽靠南,罗无忧不会太早离开。算起来也当是这两日了。” 少女道:“公子向来料事如神,定然不会错,小婢这就派人去长江沿岸查看。” 男子道:“不必了,你回去帮我收拾一下行装,我去迎接一下这两座南方高塔。” 少女讶道:“公子难道要北上?” 男子微笑道:“你是在想为何鄯州行侠我不去,而这次却要去对抗少林这个巨擘?” 少女道:“公子想法深远,不是小婢所能揣测。” 男子似乎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转身笑道:“行侠仗义乃武林人士的本分,莲儿你聪明过人,怎么忘了这点。”说罢深深看了莲儿一眼,衣带飘飘消失在了细雨之中。 莲儿移步到水边,蹲身拨动水流,嘴角微微扬起。鄯州黑袍人的事在南武林闹得很大,不过此事导火索在洞庭袁桦弢身上,而此时正是罗门式微之际,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出动敏感的罗门。黎氏插手则是要包揽此事,打击罗门威名。但南宫家与罗门并无恩怨,若是因此得罪了罗门反倒不好。不过此次北上南方各路态度暧.昧,何况还有罗门、黎家两把利刃,若是能运用得好,进可在天下扬名,退可交好少林。想到这里莲儿莞尔,轻快地拨出几道水花,转身飘然而去。 第八章 舍生死 云层饱满而轻柔,占据半片天幕,天空纯净明亮,宛若一池春水,轻捧起云做的小舟。倏尔清风拂过,春水微皱,云朵晃悠悠地流动。远处松树簌簌作响,一侧僧人的诵经声如同波浪起伏叠叠而来。一声钟鸣在这造化池中撞出一点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开去,霎时云开雾散,一束光芒射下,分割昏晓,有如一双大手掀开了山林的面纱,远处群山一片接一片亮起,深处传来猿啼鸟鸣。王子骆半躺在阶梯上惬意地看着云卷风舒,阴阳昏晓,轻轻合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好一个明媚的日子。 算起来自己来少林已经两个月了。 当时自己在一片熏香中醒来,烟雾朦胧中,透出一张老和尚慈眉善目的脸庞,他伸手搭在王子骆的手腕上,轻声道自己叫做了慧,此处便是少林寺。王子骆一直没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不过他倒记得少林寺正是凌烟要带自己来的地方。他每日都要喝汤药,了慧也会隔日来替他治疗,然而王子骆依然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一日日坏去,如同一棵烧了芯的树,正迅速地枯败。了慧说自己的病少林寺难以治愈,不过希望他能多出去走动,念念佛经,或许会有好处。念佛吃斋王子骆没有兴趣,他倒是时常在寺里转悠,少林少林,便是隐匿在林中的一檐,千脆百山环抱寺庙,周围风景颇好。王子骆每日看看少林僧人打水砍柴练功,听听虫叫鸟鸣,感觉心中舒服,倒觉得病痛减轻不少。只是不知道凌烟现在如何,每每想起,心中颇为忧虑。 俶尔云层蔽日,整个少林寺一黯,如拉上一层灰色的帷幕。松声荡漾,接着一波经纶声传来,王子骆脑中浮现出星宿海的场景,心中一阵清明,不由阖目打坐。转眼夕阳西下,寺院镀上一层金边,诵经声渐渐淡去,一声暮钟响起,热闹的广场已然空无一人,少林陷入一片宁静。终于,残余的一抹金黄也消失在了青山之后,少林被夜幕笼罩。王子骆“哇”地吐出一口鲜血,体内两股真气乱窜,似是在激烈厮杀。王子骆苦笑一下,挣扎着躺在石阶上,叹口气道:“看来我要死在今天了。”心中倒也不觉难受。以前在上都之上,见得同伴死去,虽觉他们死相可怖,但也算是解脱了,心中反而会有些羡慕。对于上都中的人来说,这个世界并不似红尘对常人那般有吸引力,是故死亡并非是多可怕的事。王子骆冒险逃离上都也并非是为逃命,而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又常听封尘说起中原大地,心中向往,才想来看一看。凌烟说的长安洛阳华山黄山应当是见不到了,王子骆心中微微有些遗憾,不过能死在这山清水秀的地方,倒也不错。 王子骆一阵发呆,不知不觉已处在一片柔光之下,抬头见得月明星稀,想必是已过了一更。忽闻一阵嘛呢叭弥哄的诵经声,几不可闻,若非现在四下寂静,而自己心境平和,决不能听到。王子骆循声望去,见得后方远处青山交叠,声音便是从里面传出。王子骆心中奇怪,现在这个时辰少林寺的所有人都当就寝,谁会诵经呢?王子骆一动不动,侧耳倾听,诵经声若有若无,断断续续,却如同一根羽毛拨动人的心弦。王子骆却越听越入迷,心道,诵经之人定人心中难过。其实他一来不懂梵文,二来并听不清声音,只是心中却油然生出这种感受。听了一会儿,王子骆索性起身拍拍屁股,循着声音走去。 山路陡峭,王子骆体力不济,走一路歇息一路,走过一时辰,依然大汗淋漓,喘着初气。抬头一看,却见一山更一山,诵经声连绵不绝,声音却不比之前大上多少。王子骆胸闷难捱,这时诵经声一顿,紧接着节奏转疾,声调转高。王子骆一个踉跄,猛然吐出一口鲜血,又觉体内气息上涌,王子骆忙扶住一颗树接连吐出几口血,却觉胸中陈郁顿消,浑身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王子骆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去。这下他却是精神饱满,气力无穷,一口气走了一个时辰,登上一块山石,不远处一座草屋残灯闪烁。王子骆不由畅快一笑,奋起余力,赶到了小屋前。 诵经声骤停。 门好像被风吹动,嘎吱一下缓缓打开,里面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请进。” 王子骆走进去,见得里面极为破败,一个破碗,一个蒲团,一个木鱼。还有一个老僧。面容颓败,胡须苍白,偏偏眉头灰黑,峭如刀锋。老僧轻轻睁开眼,从后面取出一块黑布放在前方,盯着王子骆道:“小屋简陋,还请檀越莫怪。”他的眼睛宛若苍鹰,与眉头相合看起来极为威严,但他目光柔和,又让人觉得亲切。王子骆便也盘腿坐到了黑布之上。 老僧微笑着指着面前两本经书道:“老僧初时读的是《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而后转《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不知檀越是为哪部而来?” 王子骆摇摇头道:“我是觉得你诵经时心中难过,便想来看看你为何难过。”他这番话说得绕口,老僧却莞尔道:“檀越能听出老僧的心境,真是难得。” 王子骆埋头道:“因为我前段时日也心中难过,知道很不好受。” 老僧道:“可是因为不治之伤?” 王子骆点点头。 老僧道:“檀越现在气色很好。” 王子骆一愣,略一默然,低声道:“我现在觉得很好,但我知道我见不到今天的阳光了。” 老僧伸手合上两本经书,缓缓道:“檀越现在回光返照,如此确实难捱到天亮。” 两人沉默片刻,老僧道:“檀越可有遗憾?” 王子骆道:“有个朋友说带我去看华山黄山,说那里很美,可惜我不能看到。” 老僧胡须微微颤动,他拾起经书,起身背对王子骆将书放回原位,一边道:“有一味药,生在绝壁,常人难以触及,可治愈檀越的伤,檀越可愿请朋友冒险采得?” 王子骆道:“我自然是希望别人去帮我采来,”王子骆一顿,道:“如果有治愈我的办法,朋友定然不会坐视不管的。” 老僧不置可否,又说道:“有一种偏方,可稳定檀越伤势,确保性命无虞,但需以活人内脏为引,施主当如何?” 王子骆道:“这可不好,我可不能去杀人。” 老僧道:“若是去抓死囚回来,用其内脏,可好?” 王子骆眼睛一亮道:“这样最好不过了。”他曾听凌烟说过有处地方名为监牢,关押着作恶的坏人,其中有一类罪大恶极,将被处以斩首或凌迟,称为死囚。 老僧身形一顿,继而又缓缓说道:“老僧习练洗髓、易筋二经,以易筋填海法可将洗髓功传给施主治愈檀越伤势。” 王子骆喜道:“真的!那太谢谢你了。”转念一想又觉不对,问道:“那这样你有什么损伤吗?” 老僧道:“不过是舍报往生,早几日皈依我佛罢了。” 王子骆在少林呆了几月也懂写佛门术语,知道“舍报”“往生”都是死亡的意思。便道:“这怎么好。你就别管我了,我现在觉得很好,这样死去可比老三老四他们好多了。”老三老四是他在上都时的同伴,都因练功而死。 老僧却道:“贫僧如今六十又八,算着即便度过今年冬,也活不到明年的今日。况且贫僧中原各处都有去过,造化神秀也都有所领略,也算是阅尽人间美景。檀越年纪尚轻,何不再续生命,去感受这世间的美丽?” 王子骆被老僧说得怦然心动。几乎就想脱口答应。但一瞬间王子骆又觉怪异,在少林寺中常听僧人说众生平等,俗世苦涩。哪有劝人夺死**脏,去享受红尘的。王子骆深吸口气,抬头望向老僧。见得他背影萧瑟破败,似在微微颤抖。王子骆盯着老僧背影看了一会儿,陡然老僧身形一晃,已然不见踪影,而四周空气一凝,突然急速后退,王子骆只觉耳边风起,前方似乎有股吸力。既而温度一变,王子骆只见四下山石皲裂,眼前岩浆四溢,周遭炎热无比,一只猛兽从岩浆窜出,对着他张开了血盆大口,王子骆惊恐地瞪大了双眼,但转眼温度骤降,猛兽消弭,熔岩无踪,四周浮现出残破的墙壁和简陋的桌椅,外面寒风瑟瑟,一轮新月倒挂天空,老僧的背影依旧瘦削,但似乎遥不可及。 “如何,檀越觉得老僧提议可好。” 老僧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 “不……不”王子骆涩声道。 “为何?” 王子骆定定神,缓缓说道:“大师既然看遍美景,就更加懂得人间的美丽,若是这样离世,就更加遗憾,你的朋友也会为你伤心;我什么也没见过,就算这样死去,也没有多少不舍,我也没有多少朋友会伤心的。” 老僧走过来扶住王子骆,渡入一道内力,这份内力迥异往日别人所渡,它并不被王子骆体内漩涡吸走,而是绕全身一走,令人温暖惬意。老僧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如此则死而无憾。”王子骆不猜不透老僧心思,只茫然点点头,瘫坐在地上。他刚才一番话说完已然背心湿透,精疲力竭,有着老僧内力扶持,才勉强有些气力,不至昏厥过去。 老僧微微昂首说道:“还请檀越耐心听老僧最后一则故事。” “却说本寺一位僧人交给两个徒弟各自一把钝斧,要二人上山砍柴,一人拿着斧头就跑去山头不间歇地砍柴,另一人却将斧头磨锋锐了再出发,你说最后哪个徒弟砍的柴要多些?” 王子骆道:“却不知道后一个弟子磨斧头磨了多久,二人又要砍多久的柴?” 老僧摆袖道:“即便是后一个弟子磨了大半日的斧头,或许第一日比不过前一个弟子,但第二日呢,第三日呢?此乃一劳永逸之法,绝非愚者可能领会!”说道此处老僧声调提高,转眼却见王子骆神色疑惑。老僧道:“也罢,檀越不妨再听一则罢。” 却说有两人商人,都来自穷乡僻壤,都想救济乡里百姓,其中一个商人定期利用自己部分资产为乡人购置衣食。另一位却不理会乡中疾苦,一心钻入商界,打拼数十载,最后成为一方大贾,他利用自己的资产与人脉,将乡里弄得繁华兴盛。 “如此,你且说说哪位商人要好?” 王子骆苦笑道:“你既然说后一个商人使乡里繁华兴盛,自然是他要好些。” “不错,你也明白。”老僧咧嘴一笑,露出参差的牙齿,脸上皱纹挤在一起,他干瘦的脸庞在月光的投影下显得有些森然。他说道:“世间事务杂碎,世人愚昧,唯有居于上位方能居高临下,《史记》有‘地埶便利,其以下兵於诸侯,譬犹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昔日始皇帝焚书坑儒,至于汉朝武帝独尊儒术,世人思想不过在君王一言。我等浮屠竭心尽力,广布恩泽,却渡不了世人,渡的不过是自己的心。”说着他的手在胸口地方划了一下,恨恨道:“所谓济世不过是欺蒙自己的手段,以为自己心中虔诚便能解救众生,哼,子源,觉尘,了定,全是自私的小人!唯有我,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哼哼,不破不立,只有未雨绸缪,才能把一切掌控于心,了定难道不懂这个道理?不,他懂,他也明白江湖中人表面敬重少林,但对佛门这套毫不相信。所以要想普度众生,有两点必须办到,第一,前往天竺,将更多更古老的经文传入中原,再命弟子各处弘扬,第二,确立少林江湖第一的地位,然后恩威并施,借助武林的影响扩大到整个中原,待到佛家一道为百姓所重,即便是当今皇帝也难以否定了。“老僧越说越激动,此时他原本苍白的脸上泛着红光,胸口剧烈的起伏。 王子骆听得惊讶不已,万料不到,这个老僧竟然如此野心勃勃。见得老僧越发亢奋,王子骆却越发冷静,他感觉全身轻飘飘的,似是要飞起一般。此时他心中如同星宿海中的月亮,似乎一切都不显得重要,如此王子骆反倒体悟了老僧的想法。待到老僧说完,王子骆轻声道:“大师说得很好,我也有一则故事。”老僧瞑目站立,却不答话。王子骆道:“我在昆仑山受了重伤,遇到一个有要紧事情的女孩子,那个女孩急于摆脱我,便约定带我下山,之后我就不能缠着她。于是我们一起逃离昆仑山脉,一路遇到了不少风景和人,我们走了三个月才走出去,她找到了自己的马儿,却不肯抛下我离去,说要带我来中原找一个名医救我。可见很多事并不和预计的相同。” 老僧听完沉默些许,捻须道:“小姑娘意志不甚坚定,她并不知道自己内心的想法,若是预大事,必要有坚定之信念和周全的计划。如此才可保证不至于中道而改路。” 王子骆道:“我从很小就在一个名为‘上都’的地方练功生活,那地方非常寒冷,有人传给我们一套内功抵御寒冷,我们为了抵御寒冷便不懈练习,可后来发现练功到一定程度就死了,便有人懈怠,甚至不练,结果冻死了,只是我们见他们一动不动,却不知道那是死了,后来被人给抬走,心中渐渐明白,那些人都是回不来了。”谈及以往的伙伴王子骆不甚嘘唏,只是心中却没有往日那般难捱,反倒十分平静。他续道:“我们为了保命而练功,却又因为练功而死,我们习练这门内功时的心境一变再变,到现在已迥异于当初了。” 老僧侧过身抬头看着窗外,面露追忆。只听他缓缓说道:“当年我年纪很小,较你还不如,那时我一心习得高强武艺行侠仗义,久仰嵩山少林寺的威名,又正蒙子宣大师指点,教我拜入觉尘大师门下,那时了定是我的师弟。我和了定乃同辈之中悟性最高的二人,我一心想进入罗汉堂,他却想去菩提院修禅,我那时一心练武,他却整日誊抄翻译经文,饶是他武学天赋极高,也终究敗在了我的手下。后来我又习练了易筋经,内力拳脚已远超同侪,便自以为算是江湖第一人,就想让世人见识我少林的威名,从而好弘扬佛法。在连挫数个好手之后我遇到了罗敖,一个真正的武学天才,我被他打败了。我回到少林,找到了定索要了洗髓经,在这山上结庐,一心练武。而我曾经惩恶扬善的梦想,已然全毁在了罗敖的手中,我每习练洗髓经瓶颈一想到罗敖,便咬牙挺过,我只有一个目标,便是练成神通,打败罗敖。罗敖……罗敖……”老僧咬牙道。忽的他打了一个激灵,坐倒在地面,口中喃喃道:“原来 ,是这里变了。”他捂住自己的胸口道:“本心早已变了,我以为极于武道,然后以武道接济佛道才是对的,原来在我一心习武的时候就已然丢弃了佛门,不,是佛门抛弃了我……”老僧一个踉跄,指着王子骆道“你说得不错,说得不错,了定,你也是对的,原来一直都是我错了,我现在一心求胜,即便练成了洗髓经,打败了罗敖,也不会去弘扬佛法了。”老僧双眼陡然睁大,嘶声道“我原来早已破戒,罪大恶极,连佛门弟子也算不上了。”老僧干嚎两声,两滴泪珠弯曲流下。王子骆却顾不得老僧自怨自艾,他只觉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远,自己身体越来越轻,似乎要飘走一样。我要死了么,王子骆心道,原来死并不可怕,也没什么痛苦。此时外面凉风吹过,一片绿叶轻轻飘下,但下落速度极为缓慢,霎时间上都的飞雪漫天,昆仑山的万里积雪,大漠的荒凉,少林的青山走马灯一般出现在眼前,一个剑眉星目的少年对王子骆点点头,王子骆道:“封尘,你还好吗?”封尘微微一笑,却不答话。旁边一个娇小的女孩抱臂打量在王子骆,王子骆道:“凌烟,你又在哪里?”凌烟扬起手,手里拿着一个盒子挥了挥。王子骆探手去取,凌烟却突然灰飞烟灭。此时王子骆感觉自己又突然回到了现实,只是一股股热量从他后背传入,却闻老僧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抱元守一,凝神静气”声音平和淡然。 “黎忘机,你当年对我批下谶语,说我后半生有三错,一在同门不和,二在心智不坚,三在生死予夺,前两件都被你说中了,不过老僧临终却是要做一次正确的事了” 这是王子骆最后听到的声音。 ; 第九章 龙虎斗 汴水东流,清淮晓色,一叶扁舟徐徐而来,岸上一马一人望着河面一动不动,宛若石像。俄顷,小舟及岸,迈下一俊朗男子,此时马上的人也早早下马站到岸边。男子借着晨曦打量来人,微微皱眉道:“阁下……”那牵马之人人斗笠宽袍,辨不出体态长相,闻言便摘了斗笠,笑道:“无忧门主,在下风忆,可算把你等来了。”罗无忧恍然,抱拳道:“原来是江南第一公子,不知在此所谓何事?”风忆摆手作个请的手势,二人并肩而行,风忆便道:“我听闻无忧老弟打算北上与少林对质,为武林人讨个公道,特意来迎接。此前南方各派已陆续赶至申城,却差了个主心骨,就待公子一到,号令群雄啊。”罗无忧淡淡道:“我何德何能,敢带领群雄。”风忆道:“老弟不必自谦,你统一洞庭,鄯州行侠的事早已被江湖中人传颂,这盟主之位你可是当仁不让。”说到此处,风忆微微一顿,抬头远眺道:“此时天色尚早,你我不如先去一个驿站休息片刻,也好缓解老弟日夜兼程的疲惫。”罗无忧摆摆手道:“此距义阳不过十余里,我买匹马便可早早赶到,此事非同小可,怎能因为我私事而耽误。”风忆点头道:“也好,我已命人在浉河楼摆下宴席,为老弟接风。” 日头正高,浉河波光粼粼,河边一座酒楼内气氛正紧。一块黄铜令牌,不圆不方,边上镂着火状花纹,内书:祝融恩泽 四字。令牌在空中起伏转动,阳光照在上面,分外耀眼。抛掷令牌的人乃一大汉,眉毛胡须极为茂密,他身材魁梧,披一件紫金衣衫。此人名叫祝南,衡山烈焰派掌门,前些年与几位师兄弟争夺掌门之位闹得南武林人尽皆知,后来他成功上位,倒也是兢兢业业,把衡山管理得井井有条,位置算是坐安稳了。见他胡须抖动,不疾不徐地说道:“争什么争,尚未抵达少林,便在这里内斗么,让北方都看我们南武林的笑话么?”他人长得彪悍,声音却沉稳清晰。“照我看,这个盟主之位要与不要都可以,一个虚名罢了,就如同我手上这块令牌,人人都争得头破血流,但现在呢?老夫不要这块令牌照样统领整个衡山。”他对稳定烈焰派这一功绩颇为自得,故而时时挂在嘴边。”却听人群里一个尖锐的声音道:“既然是虚的,还要这劳什子作甚?”话音一落一把飞刀嗖地奔向那铜牌,祝南不及反应,那飞刀已携着令牌飞走。祝南大惊,刚要起身,便见那边清溪派一个老人铁笔一划,那令牌铮的一声便往另一个方向飞去。那边一人一下抓住道:“给我!”却被旁边的人一撞,顿时手一松开,令牌坠下。撞人的那位叫做李叟,乃白马尖的好手。只见他脚一勾将令牌挑起,反手一掌,道:“还给你”那令牌便向祝南飞去。祝南伸手预接,又被人中道截胡,祝南急道:“快还给我”但见得屋内一道金光东西南北地弹动,根本插不进手。“哗”黎流水扇面打开,手腕翻转,便见水平的扇面上摆着那道铜令,扇面一抖,将那铜令甩开,中途有人想抢,却不料那铜令贴着桌面高度划过一道弧线直奔祝南怀中。人群中有人叫了一声好道:“黎门暗器手法果然高明”黎流水微微一笑,但紧接着笑容一僵,却见那同令眼见要落入祝南怀中,却陡然一个加速绕过了祝南。黎流水眉头微皱,看向旁边的黎越穹,黎越穹微微一笑,将右手背到身后。那边一个和尚正在仰头喝茶,那铜令已扑面而来。和尚伸手一夹,令牌被稳稳夹在他指间,距离他的咽喉不过数寸。众人哗然,纷纷道:“好俊的功夫啊” 黎越穹眉头一凝,打量着这个中年僧人,那和尚放下杯子,将铜令随手丢出,对黎越穹微一点头。黎越穹低声道:“这和尚有些门道。”黎流水眉头微挑,说道:“此人乃功德寺三代弟子痴念师,大金刚指法很是不俗。”黎越穹嘴角扬起道:“我倒要看看是大金刚指法厉害还是我黎门指法厉害。”黎流水道:“八弟,此次不宜节外生枝。”黎越穹微笑不语,握起酒杯一饮而尽。却说那铜令又是几个来回,忽的嗖的一声往门外飞去。门外却伸出一只纤长的手将令牌拈住。门帘打开,两个男子走进酒楼,一人面容精致,身形挺拔,一人气质雍容,王孙不及。正是罗无忧与风忆。 却说众人心思各异,一场宴会下来不过是相互认识,盟主一事各持一词,便搁置下来。一行人少说百余,浩浩荡荡往北挺近,罗无忧策马行在前方,却是心思重重。南武林人才辈出,高手如林,更有德高望重的前辈,自己此次若能让中豪杰信服,便可进一步确立罗门在南方的地位,进而成为中原第一大门派。只是如今尚未面对少林,已然有不少分歧,而更大矛盾,譬如黎门与罗门间的恩怨,尚隐藏其中,不知何时会爆发出来,一念及此罗无忧只觉头大,摁着眉心,心中想着对策。忽闻人群一阵嘈杂,抬头见得青山掩映,莺啼鸟鸣,少室山已然近在眼前。 众人赶到少林寺前,却见寺门敞开,四下一个人影也不见,门前两个石狮子静静伫立,咧着大嘴似在嘲弄众人。人群中有声音道:“莫非少林寺和尚闻了风声,怕了我们,弃寺逃窜了吗?”又有人道:“小心有诈,只怕是少林寺的诡计。”这一言引得众人纷纷赞同应和,一帮人马在寺门前逡巡不前,无一人敢上。罗无忧转头扫了一眼众人,正色道:“稍安勿躁,少林寺千年古刹,名门正派,应当不会耍阴谋诡计。待我先进去看看。“说完翻身下马,负手大步迈进少林。人们微一议论,也跟着罗无忧入内。 上得数百阶,来到广场上,只见百十僧侣盘腿而坐,俱在瞑目默诵。台上了定、了贪、了嗔、了慧、了戒了字辈三毒三诫便来了五人。五人并肩而立,默默地看着群豪入场。 群豪见状也俱是一惊,少林贪嗔痴戒慧定六大高僧在武林辈分极高,声望极大,平日想见一个也难,这次却来了五人。之前众人都纷纷议论见到少林高僧该如何示威,但真正见到又被其气势压迫,原本嘈杂的人群纷纷噤声,一时间偌大的广场只剩下鸟鸣声和树叶声。 了定微笑道:“众位南方豪杰光临鄙寺,老衲不胜荣幸,之前风公子拜帖言三月前来拜寺。”说着朝风忆看去,风忆摇动折扇,微微颔首。“只是不曾想还有各位英雄同来,一时仓促,而鄙寺又甚为简陋无法款待众位,只好在这大殿前迎接,忘各位包涵。”了定这番话以内力送出,声音不甚响亮,却清晰出现在众人耳中。众人不知被他的神通所慑还是无语应对,都默不作声。 罗无忧深吸口气,踏出一步抱拳道:“了定大师,晚辈罗门罗无忧,这次冒昧前来只为确认一件事,好给天下一个交代,也还少林一个清白。”罗无双有意壮势,这一般话蕴含无上内力,声音清朗响亮,响彻整个广场,话已说完余音还在山谷间激荡。众人纷纷点头,一来觉得罗无忧一番话通透明理掷地有声,二来被他内力震慑,心中均道:光内力只怕这罗无忧已不输给少林方丈了。 了定道:“罗少侠但说无妨。” 罗无忧道:“前几年在鄯州一带,常有恶贼伤人事情发生。一年以前武陵清溪派袁桦弢大侠欲要除去这恶贼,不料却被那恶贼残忍杀害。就在半年前,各位南方同道相邀诛贼,不才也有前往,与那恶贼交手百余回合,辨不出他的武功路数,但觉他内功极高,一招一式都威力无穷。后来那恶贼不敌狼狈逃走,有人沿途打听,说是见他逃进了嵩山,就藏在这少林寺中。” 他这番话说完人群又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连不少少林弟子也交头接耳起来。 罗汉堂主了嗔手中九环禅杖往地一杵,稳得“波”的一声,震得众人耳朵嗡嗡作响,内力稍弱者头昏眼花,几欲昏倒。了嗔道:“罗施主讲话可要有真凭实据,这恶人若是进入本寺,又怎会无人瞧见?” 罗无忧道:“少林虽然僧侣众多,亦且个个不凡,但这少林比竟不小,况且那恶贼武功高强,就怕各位没有防备,被他躲了起来。” 了嗔眉头一凝,刚要说话,却被了定叫止。了定合十道:“阿弥陀佛,不知怎样才能令众位信服?” 罗无忧道:“把这少林寺找一遍,若是没有,我们立马走人。” 了戒喝道:“此乃佛门圣地,岂容各位随意亵渎?” 了定垂眸思忖片刻,说道:“既然罗少侠要搜少林寺,那老衲只好从命。” 罗无忧喜道:“多谢大师体谅,我一定会约束众人,绝不破坏少林一草一木。” 了定双手合十道:“如此便多谢罗少侠了,只是本寺有三处不能入内。” "哦?”罗无忧笑容一僵。 了定道:“为藏经阁,菩提药房,与后山。” 罗无忧面沉如水,徐徐道:“这是为何,既然方丈大师同意我们找人,却又如此设下禁忌岂不是玩弄众人?” 了定道:“藏经阁内有珍贵经文、图纸和武功,非本寺人不可入内;药房伤病者聚居,一怕疾病传染,二怕惊扰了病人;后山一处为本门禁地,所有人禁止入内。此三处还望各位海涵。” 罗无忧略一沉默,说道:“只怕这恶贼就藏在这三处之一,如果今日方丈不允许我们检查,只怕恶贼藏身少林的消息未弥,更可能有人说少林寺包庇恶人,甚至与之”罗无忧一字一顿道:“同流合污。” 此言一处,人群哗然,连四位高僧也微微皱眉,只有了定淡然道:“施主说坏人藏身少林也好,少林包庇坏人也好,我佛门弟子只要心怀坦荡,佛祖自有判断。” 罗无忧面色数变,犹豫半晌,终于缓缓道:“如果我一定要查看一番呢?” 了定微微一笑,只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后面了嗔禅杖一顿,喝道:“罗汉阵法!” 话音一落,只问“簌簌”几声风响,东面藏经阁方向射出十余根枣木长棒,接着十来个灰影从后面赶来后发先至落在广场,反手将棒头一握,抡个半圆交到左手,往前一挺,对准罗无忧。 罗无忧神色一凝,脚踩八卦步慢慢接近。忽闻“且慢”,群雄之中翻出一人,却是黎门黎越穹,黎越穹道:“罗无忧,上次鄯州交手后我一直想找你再分胜负。”罗无忧道:“只是我现在要闯罗汉阵法,你要较量恐怕要依次了。”黎越穹道:“那我们就先一齐破了这阵法再说,哼,罗汉阵我也是早有意讨教了。”罗无忧皱眉道:“这阵法颇为厉害,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破,只怕到时那恶贼已然逃走。不若我拖住这阵法,你去菩提院搜寻。”黎越穹道:“也好,你我就分头行事。”这是人群中又走出一人单手立掌道:“不若把搜寻后山的事交给贫僧吧。”正是浉河楼徒手接令牌的痴念师。黎越穹哈哈一笑道:“如此甚好,那就看谁先找到了。”话一说完人便一跃而起,几个借力已然上了大殿房顶,脚才一踩实便觉头顶风急,抬头一看,只觉千木纵横,满眼翠绿。黎越穹忙一个滚地窜出两丈,这才看清面前的景象,却是五个僧人并肩而立,手中均持一根丈余青色长棍。 那边痴念师才踏出几步,便觉周围一片静谧,抬眼见得东西南北各坐一个中年僧人,手持念珠,低声呢喃,四人好似布了一道屏障,将尘世隔绝在外面。 罗无忧面对十位灰衣罗汉抱拳道:“得罪了!”脚下一顿,尘土飞起罗无忧两手一拨一推,便平地卷起一阵风裹着尘土宛若一个棕黄的巨大泥球向对面滚去,同时罗无双身形一闪已然消失了在原地。那尘土越滚越大,来到罗汉阵前已然有一人多高,不料一入到阵前丈余便嘭的一下烟消云散。那边罗无双本想借着尘球拖延,自己好趁机绕过阵法,岂料尘球瞬间便被破去,他人尚在半途,无奈一个旋身返回原地。他思索片刻,右手摆出手刀往前一劈,一道无形真气如同巨鲨破水一般朝着阵法奔去,入到一丈之时嗖的一下如同泥牛入海消隐无踪了。罗无忧眉头一凝,右手一刬,接着手势一变,似将清风捏在手中。众人定睛一看,却是罗无忧手上多了一把两尺三寸的弧形白刃,刀身极薄,舞动中宛若清风。罗无忧手指轻轻抹过刀身,淡淡道:“吟风刀,诸位留意了。” 黎越穹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笑道:“这是什么阵法?” 正前面的僧人道:“此为菩提棍阵,自左为右为发心菩提,伏心菩提,明心菩提,出到菩提,无上菩提。” 黎越穹剑眉一挑,喝道:“那看看你们这个阵法能否挡住我的蒺藜!”话音未落一枚蒺藜已脱袖而出,直奔面前僧人而去。那僧人反应不可谓不快,一瞬间便已摆好架势接招,却见黎越穹右手剑指一划,道:“去!"那蒺藜竟一个弧线绕过僧人,直袭其背面。一声脆响,却见旁边一个僧人抽回长棍,取下上面蒺藜掷回给黎越穹。黎越穹接过蒺藜,微笑道:“有趣,有趣。”拍拍自己的铁腰带道:“那众位再试试我的铁砂如何?” 痴念师道:“这是何阵?” 东角坐的僧人道:“此为金刚阵。” 痴念师哈哈大笑道:“素闻少林对大金刚神通颇有研究,没想到竟然已经练出了阵法。” 那僧人道:“此金刚非彼怒目金刚,此乃金刚伏魔大阵。” 痴念师闻言一怔继而,怒道:“阁下是说小僧是妖魔吗?” 四个僧人齐宣一声佛号,手中木鱼一敲,痴念师一个踉跄,心中骇然。他自问刀枪不入,但这木鱼声宛若利剑直透入心脏,他也是悟性高明之人,立刻明白此乃攻心之术,忙收摄心神,抱元守一。 ; 第十章 玉壶冰 王子骆走在昆仑上的小径之上,俶尔风从四面八方涌来,从他眼耳口鼻灌入,王子骆只觉自己身体越胀越大,终于“嘭”的一声爆裂开来,化作天地间的一粒尘埃,与自然融为一体,霎时体内一股股暖流生出,四散游走,周行不殆。 刺眼的阳光照射在王子骆脸上,王子骆眯着双眼,慢慢爬起,只见四下草木茂盛,鸟语花香。王子骆不知身在何处,回想以往日子,只觉恍如隔世。我死了吗?王子骆心道,不由深吸一口气,只觉气如体内化作一股热流在周身流转接着又四散开去,融入手脚,舒坦之极。王子骆不由咧嘴微笑,喃喃道:“真是舒服,如果死了就是这样倒也不错。”此时他早已感觉不到体内的漩涡,五脏刺痛也已消失,外界的气体宛若溪流从穴位窜入在丹田汇成一股暖流转,最后又散入四肢,消隐无踪,如此循环反复,无穷无尽。 “感觉如何,王子骆?”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子骆闻声转头,只见灰衣僧面颊饱满圆润,衣衫飘忽,轻快走来。 “大师?”王子骆一愣“我没死么?我们这是在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灰衣僧道:“你自然还活着,此处是少林后山的一块山坡,你瞧,那不是我的破屋么?”说着手往远处一直,王子骆顺着看去,果然见到那座破败的茅屋。 王子骆道:“那……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没有死,而你也……” 灰衣僧道:“你没死是因为我用易筋经将体内功力传给了你,让你练成了洗髓经,吸收天地的真气弥补了体内的漩涡。” 王子骆听得呆若木鸡,一时也不知是喜是忧,发了一会儿呆,猛然想起一事,跑过去抓住灰衣僧衣袖道:“那大师你不是功力全失了?” 灰衣僧微笑道:“我遇到你是缘,救你亦是缘,你疾病得愈又习得洗髓经亦是缘分。正如你深山之内静心练功十余载,后又濒临死亡,反倒合了佛家他心通的境界,才看出了我的杀机,从而机智应答躲过了一劫。” 王子骆闻言一怔,抓灰衣僧的手猛然松开。他后退几步,心中纷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灰衣僧微笑道:“不必惊慌,我方才说了,这也是你的缘分。” 王子骆呆呆地看着灰衣僧,见他确实没有恶意,这才松了口气,瘫坐在地面,摩挲着绿地,只觉这世间分外亲切。 灰衣僧走到坡顶,这里居高临下,整个少室山的风景尽收眼底。 王子骆仰头望着灰衣僧,只觉他似乎有什么不同,此时山风吹来,灰衣僧衣衫摆动,借着日光,他整个人似乎被一片金光包裹。灰衣僧站了一会儿,转身对王子骆道:“我就要离开了,如果你真的感激我,还请日后勿与少林为敌。抑或是看着我的面上,饶过少林一次。”王子骆道:“我怎么会和少林为敌呢?少林寺可是救了我的命的。”灰衣僧抬头看着远方道:“你若要与天下为敌,少林自然也要与你为敌了。我只希望我临终的这次没有做错。”王子骆凑上前几步道:“大师,你……在说什么?” 灰衣僧却不理他,只负手而立淡淡道:“这本《大日经》你转交给方丈了定,我死后留下的舍利你便埋到少室山脚吧。”说话间一本青色小书飘然而来,轻轻落到王子骆身前。王子骆拾起书籍,心中仍疑惑不解,正要发问,忽觉眼前阳光一下极为耀眼,刺得人睁不开眼,王子骆侧过头去,只听到灰衣僧的声音“如果你碰到罗敖,告诉他,灰衣僧,不如他。哈哈哈哈哈”伴随一声长笑,话音被清风吹散,阳光复归和煦,灰衣僧原来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块金色的石子。 白铁腰带在黎越穹手上飞速旋转,铁砂依附于其上轻微抖动,自腰带中心开始汇集成黑色圆块,继而迅速扩大,渐渐成新月大小。台下众人均未见过这等功夫,都惊叹不已。黎流水也是微微动容,轻声念道:“砂笼月”这招砂笼月乃黎越穹在黎门大长老黎忘机指点下领悟的独特招式,堪称其压箱绝技,即便在鄯州也未用到。 黎越穹大喝一声“去!”右手一震,汇聚的铁砂宛若马蜂出巢一般朝对面五个僧人飞出,顿时漫天蔽日,看得人头皮发麻。黎越穹用出这招也是丹田空虚,脸色发白,但他嘴角却微微扬起。这招砂笼月难在蓄势颇为费时,无法在正面打斗中用出。但这五个和尚只守不攻,正是施展这门绝学的好时机,此招厉害之处便在于从各个角度同时攻击敌人,任你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全部挡住。 见铁砂飞来,那五个僧人立刻背靠着聚集一起,但这是铁砂已然扑面而来,顷刻将五人包裹。这一切不过数息,黎流水这才反应过来,大喝道:“手下留情!”话音未落,那铁砂骤然爆开,却不见里面五个僧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青色的藤球。只听里面一个声音道:“收阵!”立刻藤条松动,眨眼藤球便化作一根根青色长棍,五个绿衣和尚手持长棍站在原地。黎越穹万没料到自己的绝技就如此被破,一时又惊又怒,只见他面色潮红,大喝一声,操起拳头便冲向五人。那五个僧人手中一划,五根长棍柔若柳枝,弯曲蔓延,几下便结成一个藤球将黎越穹裹在其中。 痴念师内功外功均造诣不俗,但论禅功却远不及四个僧人,初时他尚能凝神定气,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已然汗流浃背,呼吸局促。痴念师心知不能拖延下去,跳将起来就要动手,突闻阵东的僧人道:“法师修炼佛法是想渡己还是渡人?”痴念师顺口答道:“既是渡己又是渡人?”那僧人道:“若是心中有魔如何自渡?又如何渡人?”痴念师怒道:“休得血口喷人,贫僧从未犯戒,绝无心魔。”这是四个僧人同时一敲木鱼,痴念师只觉心中一痛,忙盘腿坐下运功抵抗。他心知这些僧人乃是在用言语激自己,令自己的心境出现魔障,如此便不能破阵。他随想通此理,却不知解法,一时心乱如麻,又被四人趁机敲打一阵。痴念师又苦趁半晌,此时他已眼冒金星,喉头发甜,不用多久便会敗在当场。痴念师想起自己这次本是要令少林知道功德寺的厉害,怎知尚未出手便已狼狈不堪,不由怒从心起。大喝一声,一跃而起,一拳打向东面的僧人。拳至半途只觉全身酸软,内息不畅,真气至于半途却无法前行,宛若水流被堤坝截断,痴念师难受至极, 一口鲜血喷将出来。 一道红光挟着刀罡流转,宛若跃动的火焰。火光行至罗汉阵前,与无形罡气一撞,红光一闪而过,如同火苗落于泥土,悄无声息,只在刀罡划过的地面留下一道淡淡的黑影。罗无忧后错两步,收回了燃木刀。他面色微微发白,呆愣半晌,从腰间拔出一把黄色弯刀——奔雷刀,当初在鄯州连黑袍人也未避过的奔雷刀。无常八刀之中奔雷刀最为霸道,正如八卦中的震字一般,宛若九天之雷,顷刻叫人灰飞烟灭。据说当年南刀所习的便是奔雷刀法,一刀劈下,有雷霆之威,寻常高手在他手下走不了一招。罗无忧祭出奔雷刀实属无奈,罗汉阵法固若金汤,即便是有离火之道的燃木刀也难伤分毫,如果奔雷刀尚不能破阵,便只能低头认输了。一念及此,罗无忧牙关紧咬,右手紧紧攥紧刀把。自以为武功练到此处,即便未有贯通无常八刀,也能纵横江湖了,没料到竟困于一个小小的罗汉阵。如果罗无双在此,他能破去么?罗无忧使劲甩甩头,他能不能破去关我什么事?我只消用出奔雷刀法,定能破阵。罗无忧深吸口气, 挺直腰板,但后颈的汗依旧一滴一滴留下,浸透了背心,他的指关节已握得发白。 他毫无信心。 离火刀法尚不能伤罗汉阵分毫,奔雷刀法他并不擅长,只怕也无济于事。但是此时整个江湖都盯着自己,罗门的兴衰,也许就在这一刀。罢了!罗无忧暗叹一声,成与不成便在这一刀了。他弓身发力,一刀劈出。 “区区罗汉阵,何足道哉?”一个苍老而凛冽的声音在上空响起。众人原本聚精会神盯着罗无忧看,现在都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却听那声音续道:“了定,叫你的徒子徒孙们看好了,给-我-破!” 破字才一出口,平地卷起一阵狂飙,直奔罗汉阵,那十个罗汉反应不可谓不快,喝声“结阵!”,立刻变为一人打头,四人结尾的三角阵型,顶端一人舞动枣木棒,将风势卸往两侧,后方九人依次将内力渡入前面,汇聚到顶端僧人身上。人群中顿时发出一片惊叹,风忆也不禁点头称是,心道:这后面九人将内力渡入一人身上,那人立刻堪比顶尖高手,这汇川成河的本领只怕也只有少林能够做到,想必便是易筋经中的武学了。 那狂风却吹个不止,更似一阵胜过一阵,饶是合十个僧人之力抵御,也觉难捱,个个都汗流浃背。这时风骤然一止,却听那声音道:“着!”在场众人只觉好似一滴冰水滴到了心中,纷纷打个寒颤。忽然有人惊呼,众人顺着看去,却见那十个僧人一动不动,这场景如同在看画卷一般,紧接着从起首僧人开始一层薄冰从他指尖蔓延开来,慢慢将他半个人包裹,接着又延续至后面两人,最后把十个罗汉全部结为了十个冰人。众人何曾见过这等神通,俱被惊得说不出话来。这时又听见有人叫道:“看房顶!” 这时房顶上多了一男子,这男子约莫四十来岁,高鼻薄唇,眼眶深邃,衣衫飞舞,打扮却不似中原人士。只见他绕着藤球走了一周,两手往藤球两边轻轻一拍,左手开始藤球似是浸了水一般变得湿重,另一边则如同火烤变得火红,二者一遇顿时藤球化作齑粉散开。显出里面黎越穹的身影来,他正抓着一抹齑粉发呆,一见到那中年男子,不由惊呼道:“莫非你是陆吾!”那男子微微笑道:“不知黎兄身子可好?”此人正是昆仑山之主,“陆吾”萧仲。 此时广场另一边也发生变化,只见一个儒生打扮的男子足不点地进入了金刚伏魔阵。他挥手一招,一片新绿的树叶宛若被线牵引轻飘飘地来到他的手中。儒生将树叶放在嘴边轻轻吹起,外面的人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但在阵中却乐声高昂,如同一只鹞子直往天上窜去。四个僧人均是眉头一皱,各自敲起了木鱼,同时口中诵经,金刚伏魔阵开启,好似一张无形的大网要将鹞子拦住,儒生眼中精光一闪,头颅昂起,这时乐声气势一变,仿佛雄鹰展翅,几欲挣脱大网,儒生将袖一拂,左手背在身后,气势越发高昂,只闻噗呲几声,四个僧人木鱼纷纷破裂,那雄鹰已化作鲲鹏,扶摇直上,翱翔九天。金刚阵一破,众人立刻听到那高昂的乐声,一听之下只觉气血翻涌,内息乱窜,好在那儒生很快便停止了吹奏。他扶起地面狼狈的痴念师。痴念师原本只是精神受损,身体并无大碍,阵法一停他立刻好转。他刚见识了儒生神通,心中敬佩,忙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多谢檀越相救,不知檀越名号”这儒生年过半百,须发俱长,但眉眼却很清秀,可见年轻之时也是俊朗不凡。儒生从后颈取一羽扇轻轻摇动,笑道:“你师父是永济还是永参?”痴念师道:“是永参上师。”儒生道:“我十五年前曾拜访贵寺,永参的金刚指法令我大开眼界啊。”痴念师一愣,说道:“家师已二十年未用过金刚指法,檀越……莫非是东方先生!” “天门总管”东方印曾拜访中原各大门派,与诸多门派都有渊源。那儒生点头默认。痴念师喜道:“当年与东方先生一别,家师甚为想念,这次请东方先生一定随我走栖霞功德寺走一次。”东方印摆摆折扇道:“我先把这里的事处理了。” 东方印走到广场中心,扬声道:“罗兄,我和门主都到了,你不妨也现身吧。” 众人不知他是对谁说话,正揣测这位罗姓之人是谁,就见一个黑色长衫的老者从天而降落在广场之上。罗无忧一见此人忙跑上去惶恐道:“罗无忧拜见……”那老者手一挥,一阵风吹进罗无忧的嘴里,教他后面的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老者瞥了罗无忧一眼道:“还嫌你们罗门丢的脸不够么?哼,日后若是再让我看见你乱用无常刀,哼哼”手指一划,罗无忧额前几缕头发飘然而下。老者接过头发,随手一掷,那头发便化作一块冰锥打向那冰封的十罗汉,只听咔擦一声脆响,冰锥将其破开一个窟窿,接着咔擦声不绝,罗汉身上的冰块一一脱落下来。这时场下有人惊呼:“玉壶冰,玉壶冰,他是雪山之主!”众人闻言俱是一惊,不由自主后撤几步,雪山之主名声极响,又传闻喜怒无常,谁都怕一个不小心便被殃及了。雪山之主冷冷扫过众人,虽说武林皆知雪山之主乃江湖第一人,却不是人人都知道雪山之主出自罗门,单名一个敖字。 ; 第十一章 定风波 东方印哈哈笑道:“罗兄你的镜涣合炁果真是骇人啊。” 罗敖淡淡道:“我倒是想见识下你的偷天势有多厉害。” 这时萧仲已从房顶飘然而下,走上前笑道“罗兄你武功高强,我和东方先生可都甘拜下风” 了定此时也已走到广场之上,宣声佛号说道:“罗居士,萧门主,东方先生,三位大驾光临,怎么也不通知老衲一声?”萧仲道:“方丈见谅,我虽托人说四月将至,只是路上发生了一些意外,不得不早些赶来。” 东方印道:“了定大师面色红润,佛光冲天,看来易筋经已是练到了七层了。” 了定道:“阿弥陀佛,易筋经道意高深,我不过能理解一二,至于武功,却是强身健体罢了。” 罗敖道:“罗里吧嗦,了定,我这次来是找灰衣僧的,你们把他藏哪了,我找遍了少林寺都未能找到” 了定道:“了贪师兄一心向佛早已不问世事” 罗敖冷笑道:“不问世事?你们出家人是随意打诳语的么?” 了定眉头微皱,轻叹口气,抬头往北看去。 罗敖顺着看去,见是后山方向,不由道:“怪不得”衣摆一挥,便往北走去。却见北面天空突然出现一道金色光亮,继而一片天幕变得火红,持续片刻又瞬间消隐无踪。众人都看得呆了,东方印最先反应过来,叫声“不好”便施展身法往后山奔去,罗敖眉头一凝,也紧随其后。萧仲道:“事急从权,还望方丈莫怪。”说着也跟着二人跑去。这三人身法卓绝,转眼已消失在了视线。众豪杰也立马反应过来,纷纷跟上。 方丈一摆手道:“让他们去吧。”了嗔了痴走上来道:“方丈,灰衣僧他……” 方丈阖目叹道:“了贪师兄坐化了。” 王子骆行在后山山道上,停停走走。忽又寻了棵茂密的大树去下面坐着,随手拾起一片树叶玩弄,回想自昆仑山开始发生过的事情,一切如在梦里。唉,王子骆轻叹口气。按说他内心并不甚惆怅,只是忽然有些局促。自知自己生命有限时他总感觉有许多事情能做,现在伤病痊愈了反倒有些茫然。 忽然头顶一暗,却见一个黑影挡住了阳光。王子骆偏过头去,见是一个六旬上下老人。那老人面如寒霜,冷冷道:“原来你躲在这里,累得老夫好找,了贪呢?” 王子骆不知他口中的了贪是谁,茫然摇头。这时旁边不知何时又多了两人,一个是眉眼深邃的中年男子,一个是年逾半百的儒生。儒生摇着羽扇道:“小兄弟,你可曾见过灰衣僧?” 王子骆刚刚站起,听他这么一说,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此时他右手正攥着灰衣僧的舍利。 罗敖眼中精光一闪,一把夺过舍利,死死地盯住它看,脸上满是不信之色。 东方印与萧仲对视一眼,萧仲问王子骆道:“不知灰衣僧何时坐化的?” 王子骆道:“就在之前,没多久。” 东方印叹道:“灰衣僧一代高僧,可惜啊。” 罗敖道:“不会的,即便了贪死了也不可能化作舍利的。” 东方印一愣,沉思道:“莫非我们都猜错了。” 罗敖抬头看向王子骆道:“猜没猜错,问问这小子便知。”说完王子骆只觉左肩一紧,已被罗敖抓住。罗敖道:“跟老夫走。” “罗兄且慢”东方印一手轻轻搭在王子骆右肩,说道:“有什么事不妨在这里说清楚。” 罗敖冷冷道:“此乃老夫与了贪的私事,你管不着。” 东方印摇头道:“罗兄的私事自然不归在下管,只是此人乃我昆仑派门人,在下就不得不插手了。” 罗敖盯着东方印说道:“昆仑派的人?那又如何?” 东方印也看着罗敖,毫不示弱。 萧仲见状,忙道:“罗兄要带他去问话自然可以,不过问完话可否将这少年交还予我们?” 罗敖转眼看着萧仲,似笑非笑地道:“不了,我决定收着小子作徒弟,从此他不是你们昆仑派的人了。” 萧仲皱眉道:“罗兄勿要置气,你两位弟子均是人中龙凤,我看此子太过平庸,又无内力根基,只怕有损了罗兄威名。” 罗敖道:“这小子天资不凡,小小年纪便达空明心境,那日在金娥镇竟不受老夫气势的威压,若非急着追人,当时就收他为徒了,今日见到了,还怎肯放过?” 东方印淡淡道:“雪山之主一代宗师,莫非真要为一个孩子费心么?” 罗敖不耐道:“废话少说”右手轻颤,一道真气自王子骆右边肩井穴流入,罗敖牵引这股真气,欲要将其导入左肩震开东方印,岂止真气流到一半竟然不知所踪。罗敖眉头一挑,又渡入一丝真气,岂止又是音讯全无。罗敖道:“这小子身体有古怪。”东方印见罗敖神色,心中猜了个七八分,亦觉得怪异,便也渡了道真气入王子骆体内,果然如泥牛入海。东方印略一思忖,突然一掌拍向王子骆后背,他这一掌带着内力,意在试探王子骆功力,倘若感觉王子骆没有内力便会快速收手,保证他不受伤害。岂料这一掌下去王子骆突然真气涌入后背将东方印手掌弹开。东方印不由动容道:“好深厚的内力。”须知他这一掌若是寻常武人即便全力抵御也会筋断骨折,王子骆毫无防备,真气却能快速反击,足见其内力已然达到极高的境界。罗敖道:“小子,了定死前把功力全传给你了?”王子骆想起了定的话,便道:“灰衣僧确实说过我现在会他的洗髓经,不过我实在不知道洗髓经是什么作用,更不会使用了。”东方印与萧仲交换一个目光,罗敖闻言却捻须不语。 “阿弥陀佛,既然了贪师兄坐化前传洗髓经于檀越,檀越不若入我佛门,普度众生。”这时了定四人也赶来。后面还跟着一帮南方群豪。 “哈哈哈哈”罗敖大笑道:“萧仲,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挂念这少年了。” 萧仲哈哈笑道:“因为洗髓经么?我昆仑虽地势偏远,不及少林地位显赫,却也不至于贪图一本洗髓经。” 罗敖摇摇头道:“东方印,你看好了。”说着右手一颤,东方印只觉一股内力从王子骆左边肩井穴涌出,东方印也渡出一道内力抗衡,只觉这内力冰冷彻骨,不由打一个寒颤,忙运功化解。罗敖见东方印吃瘪,心中大爽,哈哈大笑道:“东方印,这滋味如何?”东方印一时惊疑不定。萧仲往前一跨来到王子骆后背,用手在其身后轻轻一拂,王子骆只觉丹田涌出一股真气窜入双手,两手不受控制地往地面一划,顿时地面凹下去碗大一块地方。萧仲喃喃道:“这是……” 罗敖盯着萧仲,眼中带笑,缓缓道:“这是什么武功老夫也是闻所未闻,请萧门主指点。” 萧仲叹道:“这少年竟能幻化各种内力,少林武学果真博大精深,这等神奇功夫在下也从未见过。” 罗敖摆摆手道:“你既然也不知道,那这小子就归老夫了。” 萧仲目光一凝说道:“罗兄,此子我必须带走。” 罗敖道:“不行。” 了嗔走出喝道:“此人乃我了贪师兄传人,须得留在少林寺中。” 群豪中有人道:“此人为何会出现在后山?只怕和黑袍人脱不了干系,先审审他来。” 突然一声长笑道:“既然你们都争论不下,不若给我吧。” 猛然天上坠下八道刀罡,落在王子骆周围一圈,宛若惊雷,一时刀气纵横,草叶纷飞。 纷乱之中一个人影如同闪电由远及近瞬息来到王子骆身边,萧仲与东方印早有戒备,均要一掌拿住来人,只是那人出手更快,瞬间划出两记刀罡逼退二人,继而反手一挥接住罗敖的一掌,二人对掌俶合即分,罗敖身形微微一晃,那人却抓着王子骆借势飘然而去。萧仲徒手一抓,竟将那刀罡抓在手中,只见一道蓝色闪电犹在手心滋滋作响,萧仲手一合,将那光芒捏散;东方印手中羽扇一挡,那刀罡一下依附于羽扇竟将其点燃,东方印长袖一抹,将火势熄灭。二人转头一看,却已不见了那人踪迹。萧仲挑眉道:“这是何人?”罗敖看着远处道:“还能有谁?一个疯子。”东方印盯着羽扇看了两眼,恍然道:“原来是他。怪不得。” 却说那神秘男子封了王子骆穴位,提着他腰间衣服,施展身法向山下奔去,王子骆只见得两旁树木飞速后退,沙石打在脸上隐隐作痛。那人提着王子骆一口气奔到山脚,寻了匹快马日夜赶路,期间倒是也停下吃喝,但却一直封着王子骆穴位,也不喂他饮食。王子骆有洗髓经傍身,精力充沛,三五天不吃倒也不觉多饿。如此行了数日,至于一处山谷,那人翻身下马,提起王子骆往旁边山顶奔去,那人速度极快,宛若奔雷,山风呼啸,吹得王子骆睁不开眼,只听得耳旁轰轰隆隆。不一会儿那人停了下来,却是到了处断崖。那人手一挥,王子骆只觉身上一热,穴道已被解开。王子骆爬起道:“你干什么……”话为说完已被那人一脚踢下了山崖。 一种失重感传来,王子骆挥动手臂却全然无法减缓下落的速度。他虽身负两大神通,却全然不通轻身功夫,不由闭上双眼道:“看来今天要死在这了。”又觉得好笑,自己历经千难万险都没死,现在竟被一个疯子莫名其妙丢下了山崖。他仿佛回到当日坠崖的情景,只是上次没死,这次只怕在劫难逃了。 扑通一声,王子骆沉入水中了。 ; 第十二章 通天塔 水流从四面八方涌来,王子骆不通水性,又毫无防备,一下子连呛两口水,慌忙闭上嘴,但口鼻气息稀薄,一时间面红耳赤,浑身疼痛。忽然从丹田旁涌出若干暖流,令王子骆身子一暖,一下子神清气爽。一口真气含在嘴中,仿佛无穷无尽。借着这口真气,王子骆手脚并用,往上方光亮处刨去,待浮出水面王子骆吐出一口水,瞥见不远岸坻棕褐,他觑准方向,憋一口气扎进水中,奋力前游,也不知游了多久,终于触及物体,他忙探出头挣扎着爬上岸边。王子骆坐倒在地上,四下打量,见周遭绝壁,上方雾气缭绕,刚才那地方却是一处水潭,且潭水极深,不然百丈高空落下定然粉身碎骨。 王子骆见周围荒凉,便脱下衣裤拧干。猛然又才想起书和舍利,忙将衣裳里的东西抖出。舍利倒是水火不侵,书却已然湿透,许多字迹都不可辨认。王子骆懊恼不已,之前见到方丈他们就该转交的,现在倒好。他随手翻了翻,只见诸多地方墨汁散开,有的书页更是破了大半。唉,王子骆正懊悔不已,手中却摸到一处硬块。这是什么?王子骆仔细一看,却是一行读作:释提桓因,云天帝释。中间的文字浸透了水,湿润粗糙,唯有“帝”字冰冷坚硬。王子骆轻轻一掰,将那块字抠了出来,仔细辨认,发现这是个白色的铁块,上尖下圆,如同令牌,轻薄如纸,镶嵌在书中,若非进水,定然看不出破绽。王子骆心道这书看来是要不得了,这东西却有古怪,不如便将这物什先保管着以后交给方丈,说不定还有用呢?心中想着便将铁块和舍利放入腰带中。却发现地上还有一块类似刚才那小块的东西,拾起一看,见得上面写着一个“下”字,王子骆取出刚才那小块二者一对比,发现材质厚度极为相似,帝下?这是什么意思?王子骆把那本《日经疏》取来又找了一遍,却没找到类似的铁块了。 王子骆这才想起自己的处境,说道:现在我困在这里也不知怎么出去,更不知这儿离少林有多远,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把东西交给方丈。他抬头环顾四周,此乃一处谷底,两边悬崖绝壁。但后方的山崖王子骆却见到一面石墙。石墙状若拱门,有一丈宽,两丈高,上面与山岩衔接,看上去像是人从山石中刻意磨出来的。王子骆凑近石墙,见上面写着:水下都邑,通天之塔。王子骆念了两遍,不解其意,伸手触及,只觉石壁光滑冰冷,用力一摁,那八个字所在一尺见方的墙面竟被按进了拱门,继而传来轰隆一声,拱门微一颤动,缓缓转开,露出一个漆黑的门洞。王子骆心中好奇,忘里走去。洞内阴冷,感觉颇为宽敞,但谷底光弱,看不真切。王子骆在洞边寻得火石,又在周围岩壁上找到烛台,烛台点亮,瞬时洞内一切亮如白昼,这时王子骆才发现者洞内极为开阔,左边石壁上画着许多小人,而右边石壁上刻有密密麻麻的字,中间是一个圆形的洞口,上面写着一个古怪的字,左面一个土,右面三撇一个人,王子骆不识这是篆书中的“坎”字,看了两眼便去别处研究了。绕着岩洞转了一圈也没发现出路,王子骆气馁地坐在地上,郁闷道:“他们说我有什么厉害的武功在身上,现在倒好,厉害武功没见着,就要在这里困死啦。”他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墙上小人,发现形象生动,动作繁杂,不由好奇心起,喃喃道:这是什么功夫?心道:反正等着也是死,不如练练打发时间。一练之下发现者石壁上所刻乃一套刀法。刀法玄妙惊奇,王子骆越练越觉有趣,待将那套刀法练完已过了十个时辰,突觉精疲力尽,腹内空空。原来他虽有神功护体,但数日未进饮食,现在又消耗了大量体力,是亦也觉得饥饿难耐。王子骆心想着这里哪来吃的东西?灵机一动,一下跃进水潭,见里面果然有许多小鱼,王子骆虽不谙水性,但他有内功护体,在水中倒也渐渐游刃有余,不一会儿便抓了十余条上岸。只见这鱼尺余长,鱼身黑白分明,隐隐有些透明,想来是这深潭之内不见阳光的缘故。王子骆寻了些枝桠,借着火石点燃,烤着鱼吃了,一时只觉有暖流如体,惬意无比。王子骆一口气吃了十条,晃晃悠悠走进洞穴,一屁股坐下,拍着肚皮满足道:“真是舒服,虽说没有调料,但感觉却要好过酒楼的饭菜啊。” 此时他正对着那“坎”字,一眼看过去只觉有些熟悉。王子骆心生怪异,凑过去盯着看了一会儿,怪道:“我明明不认识这字,为什么总感觉有些熟悉呢?”眼睛余光扫过两侧,突然灵光一闪,王子骆一拍大腿道:“是了,这字和石壁上记载的刀法相似。不过奇怪,这明明是字,为什么又和刀法相似呢?”王子骆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以指代剑,顺着那字笔画游走,那字竟俶尔发出亮光。王子骆眉头一挑,手中一顿,亮光却忽然消失。王子骆心中一动,又重头比划,那字果然又亮,王子骆顺着字比划,却在一处转折地方没能连贯,亮光又很快消失。他又试了几次,均在那字体转折处不能连上招式,那亮光也都在那时消失。王子骆咬着指头道:“看来这字有些玄机。不过,那地方我总感觉体内真气一滞而不能连贯写下去呢?”想了半天不得要领,转头见那刻字的石壁,心道这又是什么东西?粗略一看,发觉是内功心法,心法名为纳川刀。王子骆对内功心法毫无好感,一挥手就要离开,忽然想到这内功心法莫非对着写字有帮助?如此一想,觉得大有可能。又将那心法重头看起。见得心法开篇道:坎者,水也。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江海所以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为百谷王。这三句皆出自道德经。第一句讲水无坚不摧,第二句说水能生万物,第三句则是讲江河能成百川之王是因为自身的谦卑。王子骆接着往下看,见得上面说道:然则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所谓水势无常,故当以水之善变补其坚之不足。王子骆心道:说了半天原来这纳川刀没什么威力,是靠刀法的多变来取胜的。但他却不由想起罗敖以冰破敌的招式,不由赞叹道:“冰也是水的一种,那个黑衣老头将冰作为利器无坚不摧,看来这纳川刀比起人家的武功还远远不足。"一边说着,一边往下看,下面却是解释”上善若水”,说水能使万物生长,故而这内功可以滋养其余的内功。往下则是内功的习练方法,王子骆却发觉这于自己在上都所练的内功有几分相似,而更他惊奇的是书中所说的要领他都一下子融会贯通。譬如练手少阴心经一脉,将真气由青灵开始,经少海、灵道、通里、阴郄、神门、少府,最后至少冲,一共八个穴位,每一处需练七七四十九天放可贯通,故这一脉就得练上一年。然而王子骆一运功,真气所到之处穴位如同闸门依次打开,瞬间贯通。这纳川刀需通八脉,故习练者一般要花十年功夫修炼才算略有小成,而王子骆不过一刻钟便将其全部练成。王子骆抓抓后脑勺自言自语道:“我怎么练这么快,难道我练错了?”说着瘪瘪嘴,一摆手道:“管他的,先试试看。”于是他又到那坎字前竖起剑指按住那坎字写起,这一写却觉体内异样徒生,第一笔是横,王子骆这一笔用招式名为江横东西,这一招才一使出,只觉体内丹田分出一道真气王子骆身体不由一带,那一笔一划而过,第二招是水通南北,这时又一股真气从丹田分出支配着王子骆身子写完这划。如此很快写到那转折一笔,这时体内真气一动,王子骆只见自己的手如有神助,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待将最后那一呐捺写完“坎”字一下发出火红的光亮,继而只闻"咔擦“一声,石壁转开,露出一道小径。王子骆又惊又喜,忙顺着小径往前跑去。小径略微陡峭,蜿蜒曲折往上延伸。王子骆走了片刻只觉周围温度变高,走过十余丈,转过一弯,一片红光充斥眼中。王子骆眼睛微眯,见得一件石室,较之前那个要小,但三面如同碳烤,火红发烫。室内一角有碳墨划的一个圈子,走过去一看,只觉头皮发麻,里面密密麻麻的蝎子咔擦咔擦作响。但无一越出圈子。王子骆忙远离几步,细细打量这石室。却见又是一面文字,一面图画,正对的是一个篆写的“离”字。王子骆心中了然,看来得将这实室的武功练完才能继续走。却不知前面还有多远,倘若一直是这样的,那我岂不活活累死?王子骆心中想着,却开始阅读石壁上的武功。才练一会儿,又觉得腹内空空,不由讶异,心道我前几日不吃不喝也不觉疲惫,现在怎么不到一日又饿了?却不知他前几日被人提着赶路本身几乎没有消耗,而现在练功消耗之巨,远非平日能比。然而王子骆却发现回去的路依然被封死,那个写着坎字的石壁似乎无法从外面推开,无奈只好又回到原处,忽然瞥见一旁的蝎子,脱口道:“这东西养在这里莫不是给人吃的?”如此一想觉得大有可能。也顾不得恶心,伸手就去抓,谁知手一探入只觉好似伸进了火中,忙撤回手大呼“好烫!”王子骆甩甩手,恍然道:怪不得那些东西即便在里面拥挤,也不会出来,看来是因为里面温度极高,而它们就喜欢那样的环境。不过如此我怎么抓呢?目光流转,见得右面石壁的小字。 燃木刀。 这又是什么武功? 王子骆盯着石壁上的小字看。 “离者,火。明作两离,继明照四方。《象》曰:“黄离元吉”,得中道也。然须知,地火明夷,明入地下。故御火者,须敬之,远之,方无咎。然终非牝牛,慎!慎!慎!“ 最后连续三个慎看的王子骆心头一跳。接着往后读,分了三节,第一节是御火之术,第二节为生火之道,第三节是驭火之法。 御火之术乃以内力贯通经络以防备高温。王子骆花了一个时辰便练完,心道这御火之术看来并没有名字那般厉害,真遇上明火还是得被烧坏。饶是如此,徒手抓蝎子却是可以了,王子骆再伸手去抓,虽说仍觉烫手,但如同将沸之水,而不似被火灼烧。这蝎子有巴掌大小,通体火红,两个大螯异常硕大。刚抓起时这蝎子还剧烈挣扎,一离开那墨圈便立刻蔫了,两只螯也耷拉着,如同晕过去了一般。王子骆这时才发现自己手背有一个红点,想必的刚才被蝎尾扎的,只是之前一意对抗热气,竟没感觉疼痛。现在一发觉,只觉伤口处火辣辣地痛,王子骆略一思忖,忙盘腿坐下,运起御火之术,将真气往手臂上送。只伤口处有一团炽热的真气乱窜,自己内力送来时那真气还挣扎不休,二者对抗片刻,那炽热之气终究不敌,被本源内力卷走。王子骆运功完毕,感觉自己对这燃木刀的心法又熟练了几分,回想自己上回捞鱼后也觉纳川刀的功力有所增进,看来设计这里的人还真是用心良苦,即安排有饮食,让练功的人不至饿死,又借此磨练修炼者的武艺。却不知这人是谁,而那丢自己来的人又是谁? 王子骆想了一会儿毫无头绪,索性又照那墙壁武功练起。 御火术练完再练生火道与驭火法。王子骆洗读上面的修炼方法,却越看越心惊。原来这生火道是要内力正反运行。石壁说将内力集中在一个小点,一般为指尖,分为两处,譬如拇指与食指,一面走手阳明大肠经穴正行,即合谷、三间、二间、商阳,一面逆行手太阴肺经穴即少商、鱼际、太渊。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若是运转慢了,非但不能生出明火,反倒会对造成内息不畅;若是太快有容易引火**。是故每一次用这一招都有极大的风险。王子骆跳将一起来,叫道:“这算哪门子武功,不是害人吗?”忙将手背到身后,生怕一不留神引火烧身了。他背着手又将驭火之法读完,这才发现生火之道这里记载并不详实,只因其过于霸道,往往损人不利己,是故被人抹去一部分,只留下原理参考。而这驭火之法虽是以生火之道作为根本,但却是以刀生火。须知刀本属金,两刀相交常常会有火星迸出,是以若以刀身为媒,便可规避这门武学的风险,还更加容易。王子骆再看下去,见得上面说所谓生火燃木不过是这门刀法的误区,燃木刀乃气势磅礴,宛若烈焰奔腾,教敌人未战先怯。这刀法既快且狠,伴随刀下霹雳,威力极大。这刀法过于霸道,招式又大开大合,虽可以一敌多,但难免误伤,是以心法再三强调慎用,勿要伤及无辜。 王子骆瞑目盘坐,眉头紧缩,只见他脸色由白转红,头顶有白气飘出,王子骆低喝一声,双目徒睁,脸色瞬时红光褪去,恢复如常。王子骆哈哈一笑,两步跃到那“离”字前面,双手齐动,将那字一笔写完,只闻“轰”的一声,石壁转开,果然又露出一个漆黑的石洞。王子骆拍拍手,毫不犹豫往里面走去。 ; 第十三章 塔顶囚 少室山上,群豪已陆续下山,风忆、黎流水等人与方丈略作寒暄也都相继离开。那神秘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多人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突然不见了王子骆,众人纷纷叫嚷要少林交出黑袍人。罗敖说道:“你们说的黑袍人已经死了。”众人面面相觑,有人道:“怎么可能突然就死了?”罗敖淡淡道:“那蟊贼中了老夫的镜涣合炁,挨到这少林后山便已经不行了。方才那个小娃儿亲眼见到他死的,不会有错。”人群哗然,纷纷交头接耳,有人又道:“那少年人呢?叫他出来对质。”还有有人说:“死要见人活要见尸!”周围的人纷纷赞同。罗敖喝道:“混账!老夫岂会口出诳语?谁要不信站出来我当面解释。”众人一时噤若寒蝉。雪山之主积威所致,这些人怎敢捋其虎须?罗敖冷笑道:“怎么?没人说话了吗?那还呆在这而干什么,都给老夫滚!”众人一愣,纷纷看向罗无忧,罗无忧一咬牙,抱拳道:“既然如此,晚辈告辞了!”说完头也不回便奔下山去。他一走群龙无首,众人也就鸟兽散去。 一座山峰之上立着三人,看着众人陆续下山,其中一人道:“罗兄一句话便喝退南方群豪,果真了得。”罗敖瞥了一眼东方印,淡淡道:“有些事我想请向两位请教。”萧仲微笑道:“来日方长,现在那少年情况危急,我看不如等……”罗敖伸手止住他,说道:“二位现在去了洞庭湖也找不到人,现在罗门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当家,去了也不会有什么线索。”萧仲眉头微皱道:“还请罗兄指点。”罗敖摇头道:“老夫二十年前就发誓不插手罗门的事,何况那人行踪飘忽,我未必就能找到。”他说“未必”而非“无法”,东方印知道罗敖话中有话,便微微作揖道:“还请罗兄相助。”罗敖看了他一眼,捻须不语。东方印知道若不透点底罗敖不会罢休,看了萧仲一眼,萧仲微微颔首,东方印便道:“罗兄想知道什么?罗兄又知道些什么?”罗敖哈哈笑道:“我祖辈煊文公曾讲过,昆仑山有一门绝学,名字长且绕口,叫做‘阴阳龙倒走三才控五格混元神功‘,一般称为‘阴阳龙’,也是萧门主所使用的武功。”萧仲道:“正是,罗兄慧眼如炬。”罗敖续道:“却说这‘阴阳龙’分为阴龙与阳龙,平日养在丹田,若遇强敌则二龙齐出,所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这八卦也就是又阴阳二字衍生。如此这和罗门的‘无常八刀’有几分相似。无常八刀百年来无人练成,只因为一人的真气要么属阴要么属阳,要同时分出阴阳内力本就极为困难,何况是程度迥异的八道呢?想必这也是萧门主一直想要突破的吧。”萧仲颔首道:“不错,我虽已练成阴阳龙,但在这关键一处不得其法,故始终难以大成。但是罗兄有所不知,这化解之法早在昆仑山前辈就有记载,此功名为混元功,练成后体内真气宛若混沌,可生出诸多变化,如此则可轻易衍化阴阳。只是此功对习练者资质、根骨要求颇高,我寻得此功时已然过了而立之年,只好寻找根骨资质俱高的弟子培养。”罗敖看着远处沉默不语,他心知萧仲有些地方并不详实,但确实解了他的一些疑惑。罗敖沉默片刻,说道:“此事我会帮你们,若是找到此子我将他送回昆仑山,若是找不到那天命”二人闻言俱是一喜,虽说罗敖没有打包票,但此人极为守诺,他这么说已然十分难得。萧仲抱拳道:“那多谢罗兄了,改日来昆仑萧某一定盛情款待。我先告辞了”东方印也道:“有劳罗兄,告辞。”罗敖负手不语,待二人走出几步突然说道:“萧仲,你的武功远胜辛泽海,阴阳龙也颇有意思,此事一过我到昆仑找你分个高下。”萧仲眉头微挑,扬声道:“那萧某恭候罗兄大驾。” “东走阴维,西出阳跷,三才一气,阴阳惨舒,嘘为云雨,嘻为雷霆。雷电既生,出幽入明,烨烨震电,不宁不令。” 五指微屈,缓缓张开,见得一个淡蓝的光球在手心打转,发出滋滋的声音。王子骆见状咧嘴一笑,但下一刻却是将手一撤,面色痛苦。王子骆忙抬起手连吹数下,叹道:“这奔雷刀我看还是少用为妙,真是比那燃木刀还危险。”王子骆托腮想了一会儿,走到石壁前将那个“震”字写完,石壁转开,王子骆入内沿路走了百步,只觉眼前一花,满眼都是绿色。这件壁室迥异于前面六个,这如同一个花园,几根极为粗壮的古木如同石柱矗立在四周,地面是松软的泥土和藤蔓,室内满是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这里面并没有火把,在屋的顶端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在之前的震字室中也是如此。王子骆喃喃道:“这想必便是“坤”字室了。”他之前除了坎、离、震还先后穿过了艮、兑、巽三间,知道这通天塔内有八层,分别代表易经中的八卦。这间是坤,那最顶层的便是乾了,王子骆喃喃道:怪不得这建在谷底却名为通天塔,原来这个天是八卦中的乾。却说这坤所代表的刀名为娲皇刀,但罗门男弟子不喜这名字,故又称厚土刀。厚土刀三十六式,主旨厚德载物,刀法以守为主,类似艮中的山岳刀,但较之更为多变,刀式**不绝,往往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厚土刀容易上手,不到五个时辰王子骆便尽数掌握,但却无法开启机关,总是一笔写完之后那“坤”字微微一亮,继而光芒消散,藤条绕成的石壁却毫无变动。如此王子骆试了两个时辰仍无法开启,一时心烦气躁,坐在地上抓耳挠腮。 忽然簌簌声起,王子骆一抬头,只见眼前的墙上的藤条正快速剥离开来,这墙本就是藤条绕成,不一会儿便露了洞口,借着微光可看到洞内是一级级阶梯往上延伸。王子骆略一犹豫,便入了洞拾级而上。走得三十余阶,通道骤然扩大,往上骤消,蔓延出一个极大的平台,粼粼的光从上方射下,微弱而跳跃。 “请走过来些。”王子骆正打量着四周,突然一个声音响起,吓了他一跳。王子骆循声望去,却是从一个平台的角落传来,因为光线昏暗,此处屋顶又呈拱形,故在地面与墙接壤的一圈都被黑暗笼罩。王子骆眯着眼道:“谁在那里?你是谁?”那人道:“你过来便知。”王子骆便顺着声音方向缓缓移步,一面竖起耳朵捕捉动静。却听那人道:“你看不到我吗?”王子骆奇道:“你在那黑魆魆的地方我怎么看得到?”那人怪道:“啧啧,你莫非还没到‘分光’之境?那你如何进塔的?”王子骆道:“我是被人给丢进来的,分光之境是什么我却没听说过。”那人道:“就到这里吧。”王子骆此时离那人约莫一丈,闻言忙止住脚步。只听见铁链沉重的钝响,黑暗中隐约可见一个影子晃动,那影子缓缓地移出黑暗,在微弱的光芒下,王子骆见得一张宛若骷髅的脸,不由吓得后退几步。“怎么?我吓着你了?”那人桀桀道。王子骆咽了口唾沫点点头道:“是啊,前辈你长得真像骷髅。”那人道:“是么?想必是我久不调养。小友,骷髅很可怕?”王子骆定定神道:“骷髅好像不大可怕。”这么一说也觉得似乎没那么吓人了,便席地坐下道:“不知前辈叫什么名字?”那人道:“你这小娃儿好没礼貌,先说我像骷髅也就罢了,现在连个敬语也无。按当年罗门门规可是要杖责八十的。看你这年纪想必是罗啸的子嗣吧。”王子骆摇头道:“我不知道我父亲是谁,不过我叫王子骆,姓王不姓罗,应该不是那位罗啸的儿子,而且我也不认识他。”那人瞪眼道:“你不是罗门嫡系?”王子骆道:“什么嫡……”话还没说完,就被那人一把抓过,那人按住王子骆的头,默查片刻,口中喃喃道:“你这本源内功也不是罗门的心法,你果然不是罗门的弟子,那罗啸为何要让你进来?咦?”那人将另一只手也放到王子骆头上,两手一滑,摁住王子骆太阳穴。那人道:“这是……佛门的内功,不对,是道家的内功,慢来。”那人两手往下按住王子骆双肩。“你这是什么内功,我想想……”王子骆只觉有两股真气从自己两肩进入,一下子便融入了自己的丹田之中。那人两手一撤,高声道:“洗髓经!洗髓经!不错,你一定是练了洗髓经,你怎么会练成洗髓经,不可能的,你难道是打娘胎里练的?”那人似乎颇为激动,手舞足蹈,王子骆道:“前辈”那人却突然伸手止住了王子骆,他缓缓道:“是洗髓经”现在却是声音平稳,与之前判若两人,却听那人续道:“如果我没有猜错,应当是以为少林高僧以易筋经的手法将洗髓经渡入你的体内。只是未免有些天方夜谭,除非是为了遏制另一种武功或是毒素。莫非……你中了九变蝉蛊?黎门的回风拂柳?罗门的水毒?”那人摇头道:“都不可能,洗髓经乃天下第一流内力,除了易筋经、无常八刀的心法能与之相比的,只有昆仑阴阳龙。你是昆仑山的人。”那人冷冷盯着王子骆。王子骆忙摇头道:“我不是,我不是昆仑山的弟子。”那人微微一笑,突然出手,抓住王子骆的背心,一股极强的内力涌入,王子骆本能运功抵御,却如飞蛾扑火,很快就湮灭在了那强横内力的倾轧下。那内力在王子骆体内横冲直撞,搅得他痛苦万分,转眼那内力涌入双臂,王子骆双手一热,不自觉往地面一划,那内力似是找到了倾泻口,一下奔涌而出。王子骆瘫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气,那人却在旁边盯着地面发呆,王子骆瞟了眼前方地面,不由动作一僵,只见地上有七道深浅不一的划痕,依次排列围成一个弧形。“这是……”那人轻叹一声道:“难道昆仑山已经找到了练功窍门了吗?如此只怕武林不会平静啊。”沉默半晌,转头看着王子骆道:“你现在已学会了八大心法中的七门,你还想学最后一门吗?”王子骆脱口道:“想啊”但看到那人冷冰冰的表情,又嗫嚅道:“我只是想学齐了不留下什么遗憾。”那人轻笑一声道:“所谓大成若缺,人生在世本就有无数遗憾,况且你如今已会了世间最厉害的三门武学已然比平常人要幸运不少啊。”王子骆“哦”了一声,微微有些失望。 那人淡淡道:“你知道这最后一门武学是什么吗?”王子骆道:“应该是和天有关的吧,难道是要跳到半空去打?”那人道:“这最后一门叫做天帝刀,说是刀,却并无刀法,招式都是后人根据其心法改编。论攻论守都远不及前七门武功。这门心法颇为繁复,可以称为无常八刀的总纲,甚至可以称为天下武学的总纲。这门心法在近数十年来内传有七人,外传三人,而将其练全的仅有一人。”王子骆道:“这么难,那我想必也学不会。我已经学了其中刀法了,不学这一种应该也没事。”那人哈哈大笑道:“无常无常,所谓“地水火风雷山泽”只是“常”,天则是“无”,你看似八门学会了七门,实则这门武功仅仅只练了一半。我问你,你知道为什么打不开坤字室的门么?”王子骆忙道:“为什么?”那人道:“厚德载物,你没有情义胸怀那厚土刀自然发挥不了作用。风雷水火亦是如此,何况风雷相生,水火相济,一切唯有顺应天道,才能发挥其最大的威力。”“风雷相生,水火相济”王子骆喃喃道:“难道这些刀法能一齐使用?”那人微笑道:”不错,你若能八刀齐出,世间也就无人是你敌手了。”“八刀齐出”王子骆念道,脑海中想象着那样的情景。“不过”那人摸着光滑的下巴缓缓道:“你若肯作罗门的大长老,此事则另当别论。”王子骆重复道:“大长老?”“不错,大长老在罗门地位尊崇,负责掌管罗门最重要的信物,其中就包括天道卷,这卷轴上面便有乾字一门的心法。”王子骆道:“只是我对罗门并不熟悉,恐怕会……”那人摆摆手道:“大长老不问罗门之事,只需把信物保管好即可,而且不受罗门约束,只听门主的号召,可谓罗门中的二号人物。因为这一职位关系重大,需其习得无常八刀,故十分难寻。今日你来此不正是缘分吗?”王子骆喃喃道:“莫非那人送我来这里就是任大长老的?”那人抓住王子骆的手道:“这就对啦,你学会阴阳龙是天意,来这里习得无常八刀也是天意,出任大长老亦是天意,天意不可违啊。”王子骆只觉他干瘦的手凉如薄冰。他抬头看着对方,那人对着王子骆肯定地点点头。王子骆吸口气道:“好吧,如果日后我有做得不好的你们还要多多包涵。”那人笑道:“一定一定。”他拉住王子骆道:“这边来。”二人走到石壁处,那人拾起火石点燃一根烛台,然后端着烛台将石壁一处照亮。借着火光,王子骆这见到石壁上印有四个掌印。那人道:“你在这里摁一个手印便是。”王子骆摸摸石壁道:“这石壁这么坚硬,怎么按?”那人道:“你运用巨灵刀中的心法便是,哎,也罢,我来帮你一把。”便抓住王子骆的手腕往墙上按去。 ; 第十四章 萍水莲香 月如圆盘,悬挂在枝桠之上,照亮了一片废墟。王子骆趟在地上,翘腿望着明月,自言自语道:“这里月亮好像要小了一些,又有些朦胧,教人看不真切。”这时周遭有虫鸣传来,先是一处,继而四面发放都应和着,越来越响,王子骆听得微微烦躁,又觉得空气有些闷热,便解开衣衫丢在一旁。“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凌烟和封尘他们也不知如何了。”忽然箫声响起,声音婉转动听。王子骆抬头只见那中年男子坐在一座残破的屋檐边上闭目吹箫。凉风吹得他头发飘散,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凄凉。 “碧涧流泉,啧啧,罗啸,你却是越活越回去了。”一个声音打破了哀婉的箫声,王子骆只觉声音熟悉,循声望去,见得罗敖负手站在屋檐的另一侧。 罗啸放下洞箫,轻轻睁开眼,缓缓道:“思念一些故人罢了。” 罗敖哼声道:“老夫就是看你不顺眼,越看越心烦,那些人时常拿你我相提并论,但你这般小家子气,怎配和老夫比肩。哼,改日我再听谁这么说,我撕了他的嘴。” 罗啸眼中光芒一闪,起身道:“老头子,我有要事要办,不想与你纠缠。” 罗敖道:“巧了,老夫也有要事要办,就是和你纠缠纠缠。” 罗啸眉头一皱,低头看了看王子骆,嘴角忽地扬起,他身形一晃来到王子骆身边,左边的手一挥取走了天道卷,右手一晃将王子骆抛向罗敖,罗敖伸手接住王子骆,却闻罗啸哈哈大笑道:“我到要看看老头子你武功到了什么程度”话音未落,罗敖已察觉有一道黄色刀罡如流星赶月追着王子骆后背而来。罗敖将身一转,他后背在黄光赶至的瞬时结为一道薄薄的冰墙,黄光嗖的一下消失在冰墙中,冰墙也瞬时消散。罗敖身形一晃,忙跨脚站住。刚才那一刀又快又狠,自己也受了轻伤。若刚才他不挡住,王子骆只怕会被劈成两半。罗敖大怒,喝道:疯子!罗啸哈哈一笑道:“老头子不济事了吗?”罗敖目中精光一闪,抬手一指封住王子骆穴位,转身就朝罗啸奔去,罗啸随手划出数道刀罡,人已飘然后退。想走?罗敖冷笑一声,轻描淡写将罡气打散,脚下却不停,追着罗啸不放。二人一前一后速度极快,转眼便消失在了月色之下。 王子骆呆呆地望着天上,一动不动。他既不能动,也不愿动。这一年来他被人无数次如同老鹰抓小鸡一般拿住,当年刚下昆仑,一身顽疾时如此,如今传承灰衣僧衣钵,练成无常八刀亦是如此。那些真正的高手宛若这天上的月亮一般,任你飞鸟如何展翅,终究无法触及。王子骆正望着月亮胡思乱想,忽觉眼前景色一变,月亮慢慢在空中散去,一幅人体经络图凭空出现,只见这经络图上腹部丹田处一团浓密的白雾翻滚,时而分出一道青色的真气绕着经脉流走全身,但在屋翳穴处有一团阴冷的银灰色真气,阻止那些青色真气通过。王子骆心道:这莫非就是我体内的情况?如果用真气多冲几次那个穴位不知能不能冲过。他这么一想真气好似能听懂一般,俱往足阳明胃经脉汇来冲穴,然而那银灰真气极为稳固,连冲几次都未能冲开。王子骆猛然想起罗敖当日少林冰封众僧一事,便想:这内力应当是阴性内力,和风、水相类,我以火雷内力冲开岂不是很妙?于是运起燃木刀的心法,却见那丹田一抖,分出一道红色真气,真气走太乙、关门一脉至往上走,很快至于屋翳处,绕着那白雾一转,一时红白相交,俶尔俱都消散开来。后面的青色真气少了阻碍又畅行无阻了。王子骆一下子坐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手脚,哈哈傻笑。笑了好一会儿,又挠头道:“我现在该去哪儿呢?唉,也不知这是哪里。”他想了想道:“黎门那位老前辈叫我病好了去拜访他,恩,就去黎门。”他打定主意,站起身来,衣袖一拂将废墟甩在身后。他沿途打听,得知自己所在山南道,不远便是洞庭湖,他知黎门在南边,便一路南行,他身无分文,只能在沿途田地中摘些瓜果充饥,行了半月见得一片山脉,王子骆捡山路而行,一来避开罗敖、罗啸的耳目,二来山中野果鸟兽俱可用来充饥。 这日他正走在山林中,远远听到不远处的山道有人声。靠过去一看,见得约莫三四十人,是一群须发散乱的壮汉与青色布衣的家奴厮杀。这些家奴武功不弱,但那群壮汉武功更高,兼之手段残忍,家奴人数虽占优,但也落了下风。为首大汉更是目光灼灼,虎背熊腰,只见他身形迅疾,出刀快如闪电,只一会儿便有近十人死在他手上。王子看得心惊,心道:这人刀法好厉害。忙伏到草堆中,心中想起凌烟曾说过有类人专门打劫商人,赚取钱财,称为强盗。王子骆略一扫视,果然见到那群家奴死死守卫一辆马车和后面托运的箱子。这群凶恶的壮汉当是强盗无疑。王子骆没有行侠的经验,见得这类事心中微微慌乱。正思忖怎么办好,却听到一个声音道:“这**倒是标志,带回去玩玩倒是不错”王子骆闻言看去,见那为首壮汉拿住一个女子手腕,那女子垂着头,并未挣扎。此时道上已躺着二十个来个家奴和三个锦衣男子,一旁的马车翻倒在地。那女子轻声道:“东西你尽管拿去,你抓走了我风公子是不会放过你们的,整个南宫家也不会放过你们。”那大汉哈哈大笑道:“风公子是什么公子?老子只听说过有个无双公子,两年前就死了。南宫家也不行了,北上少林屁都不敢放一个,我太行山既然敢劫你们,就不怕和南宫家作对。”说完将女子推给两个手下,扬手道:“走”王子骆见那些人要带着那个女子走,心中顿时涌起一阵豪气,想也不想便冲出去两掌打在两个大汉身上。他身法迅疾,出手果断,两人不及防备,一下子被打得一个跟头栽在地上,半天也爬不起来。这一来却惊动了前面几个壮汉,纷纷拔刀扑上来。王子骆心中一跳,慌忙在地上捡了长剑手胡乱挥动。他内力浑厚,将长剑挥得极快,一时间三五人也不能靠近,反倒有人被剑锋割伤。“好小子,我来会会你”领头大汉走上来。那些壮汉闻言都纷纷退到大汉后面。王子骆停下刀道:“你放了这位姑娘好吗?”大汉道:“你若打得过我我便放人。”语罢挥刀而上,他说打就打,王子骆尚不及防备,却见那人已窜到跟前一刀劈下。王子骆吓得闭上眼睛,下意识挥动手中长剑。王子骆只觉丹田一道内劲分出,不由得用上了奔雷刀法中的一雷二闪,这一剑快若闪电直往壮汉腰腹划去。壮汉刀才劈到半途却见黄光闪现,那剑已至腰间,忙收住刀势,跳开一步,饶是如此腰部也多出道浅浅的血痕。那大汉打量着王子骆,眼中惊疑不定,喝道:“奔雷刀!你是罗门的人!”不待王子骆回复又立马说道:“我乃太行十七当家,‘勘魔障’游尺。罗门既然插手此事,那太行山就卖个面子。我们走”说完转身即走,头也不回。那些手下听道“罗门”二字已然气势弱了,见首领离开忙紧随其后。那女子看着他们消失在山路上,忽的身子一软往下坐倒。王子骆忙将她扶住,只觉她腰肢柔软,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清香。王子骆心中一跳,忙抬起脑袋,眼神四处一转,最后又回到女子身上。她大概双十年纪,柳眉杏眼,小鼻小嘴,长得颇为清秀。虽然发髻微乱,但却不显狼狈,仍有种清新淡雅的感觉。那女子突然张开眼睛,二人对视片刻,王子骆一下反应过来,忙放开女子。女子脸色微红,款款起身施个礼道:“小婢叫做莲儿,多谢少侠相救。不知少侠怎么称呼。”王子骆道“我叫王子骆。”莲儿道:“王少侠,救命之恩小女子不知如何报答。”王子骆挠挠头道:“你们是商人吗?那些人是强盗吧,我听说强盗劫商人是非常可恶的,所以……所以……”莲儿听得莞尔,心道:商人可难得走山道,更不会带这么多侍从,而且那人已经说了自己是太行当家,这人怎么还糊里糊涂的。嘴上却道:“我是南宫家的侍女,从南方采购珠玉翡翠和花卉种子回来。”王子骆道:“原来你们不是做生意的,药材和种子?听起来却很奇怪”莲儿道:“无非玉石、翡翠、药材和西南的花卉种子,王少侠想要尽管拿去。”王子骆脸一红说道:“我都没听说过,拿来干什么。”不过还是好奇把两个箱子打开,只见得一箱黑色物什,奇形怪状;另一箱银光闪烁,竟都是并指粗的银条。莲儿道:“这是我们卖茶叶、花卉所赚,王少侠尽管拿去。”王子骆摆手道:“这些东西太沉,我们还是不拿的好”莲儿道:“这些银子有三千两,加上药材珍宝少说也得上万,少侠难道都不想要?”王子骆道:“你想要吗?只是这些太沉,只怕我们难以拖动。”莲儿摇摇头道:“全靠王少侠,莲儿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银两不要也罢。”王子骆点点头道:“那我们走吧”突然想起什么,又倒回去伸手取了两只银条,看着莲儿讪讪道:“我们一路恐怕要吃饭住店,我身上恐怕银两不够。”莲儿捂嘴轻笑。。王子骆走出两步,转头却见莲儿一动不动,便道:“莲儿我们走啊。”莲儿看着地上躺的数十个家奴尸体,沉声道:“他们都是为了保护我而死的,我不想他们曝尸荒野,被野兽叼去。”于是王子骆帮忙在林中刨了个坑,将那十多家奴和三个锦衣男子埋了。莲儿叹道:“这十七个家奴都是府上好手,这三个弟子更是南宫家中的高手,只是没想到遇上了太行山贼,都丢性命。”王子骆问道:“那太行山贼和你们有仇吗?”莲儿道:“太行山本为与正派武林不容,与南宫家关系却更僵。只是没料到这次会主动发难,我得赶快回姑苏告诉公子。”王子骆道:“这里离姑苏有多远?”莲儿道:“此去姑苏有三千里路。”王子骆“哦”了一声,想了想道:“这路上怕是再遇上什么坏人,不如我陪你去吧。”莲儿闻言眼中一亮,却垂眸道:“王公子能出手相救莲儿已然十分感激,怎敢再给公子增添麻烦。”王子骆道:“反正我也是不知道去哪儿,正好和你顺路去姑苏看看吧。” 因为马匹俱被太行山贼杀死,二人只得徒步上路,夏莲内力浅薄,二人走走停停,眼见得天色变暗,山路却一眼望不到头,正好途径一处山洞,王子骆便道:“天要黑了,不如我们进这洞中休息一晚?”莲儿想了想,点头应允。 入了洞中,王子骆寻些柴草铺在地上,二人坐在上面,一时找不到话说,看了对方一眼,又各自撇开头去。王子骆局促地坐在那里,一时竟不知手脚怎么放置,心忖以前和凌烟在洞中也没觉这么不自在,现在也不知是怎的。二人沉默半晌,还是王子骆开腔打破了沉默。“你饿不饿,我去找些吃的吧。”听他这么一说,莲儿也觉有些饥饿,便道:“那有劳王公子。”王子骆道:“你别这么叫我,王公子听着挺奇怪的。”莲儿微微一愣,这一路二人聊了不少,莲儿也知王子骆心思纯洁,为人朴实,是以戒心大减,心生亲切,便道:“那我就叫你子骆吧。嗯,桂子落灯芯,你这名字倒是很有意境。”王子骆闻言大喜,忙点点头轻快地跑了出去。约莫半个时辰他便提着两只野鸡,一手抱着野果回来。王子骆取了些枯枝堆起,捡起一根枝桠两手一搓,将其点燃。莲儿瞪大眼道:“子骆你内力竟这般高强。”王子骆闻言“啊?”了一声,莲儿道:“我素闻纯阳内功练到极致可燃木生火,我只当是传言,没想到子骆你的内功已达如此境界。”王子骆听得不好意思,忙低头整理柴火。要说他现在或许是可以分出纯阳内功生火,但他刚刚不过是运用燃木刀的心法。后者倒是要简单不少。莲儿侧着头道:“你内功如此高明,为何刚才我感觉你剑法颇为生涩?”王子骆挠头道:“其实我的内力是别人传给我的,刀法我有练过,剑法却是一窍不通。况且我从未与人动手,见别人打来也不知如何是好。”莲儿怪道:“你师父没给你喂招么?”所谓喂招便是以各种武学攻击,让其用本门武功应对借此增加其对敌经验。 正胡思乱想着,却听那边莲儿说道:“此处离山道口约莫五六里路,我们明天一早出发,应当可以在午时赶到镇上。我们到时候再买两匹马儿,或许能在中秋之前赶回姑苏。”王子骆道:“中秋?现在是什么时节?”莲儿道:“七月流火,凤仙花开。”王子骆恍然道:“七月吗,我当日在少林才立春,没想到转眼已经到秋天了。” 王子骆摇摇头道:“那些刀法我是从石壁上练的,也不知练得正不正确,什么师父和喂招却是没有的。”莲儿道:“不过你能一招逼退‘勘魔障’也是很了不起了,要知道此人武功高强,心狠手辣,死在他手上的江湖好手不计其数。”王子骆心有余悸道:“是啊,那人好厉害,要是他再砍我几刀我肯定就死啦。”莲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托腮道:“说起来今天我们还托了一个人的福。”王子骆道:“谁啊?”莲儿转头看着他道:“这人你或许没听说过,叫做罗无双,江湖人称‘无双公子’。”王子骆一愣,说道:“罗无双?我知道啊。”莲儿微觉讶异“你竟听说过他,此人三年前在哀牢山失踪,相传已不在人世。”王子骆心道那为黎门大长老推断自己伤势是罗无双所救,那传言恐怕是假的。嘴上却道:“那为什么托了他的福啊?”莲儿道:“这位罗无双公子曾经可是大大有名。约莫七年前,那时罗无双不过弱冠年纪,在并州时遇到太行山小头领带着十余个手下作恶,一怒之下不仅杀死了首领和其余十余人,还单枪匹马杀上太行,将西寨的第二十八、第十四和第五三个当家杀死,并全身而退。最后太行山碍于罗门威名也只好作罢。”王子骆听得目瞪口呆,心道:刚才那人称自己十七当家,武功就那么厉害了,这罗无双独自一人就杀掉了人家三个当家,还有不计其数的手下,这又是何等神威,看来这位“无双公子”也是能与“雪山之主”比肩的人物。 第十五章 春意愁断 正胡思乱想着,却听莲儿说道:“此处离山道口约莫五六里路,我们明天一早出发,应当可以在午时赶到镇上。我们到时候再买两匹马儿,或许能在中秋前赶回姑苏。”王子骆道:“中秋?现在是什么时节?”莲儿道:“七月流火,凤仙花开。”王子骆恍然道:“七月吗,我当日在少林才立春,没想到转眼已经到秋天了。” 次日二人赶到山脉边沿小镇,莲儿却雇了五匹马儿,十个大汉和两架小车,同王子骆一起回到山道将那两箱财物运走,其间王子骆以一己之力将那箱珠宝抬上车板,令众人惊叹不已,虽眼红那几千银两,却也不敢造次。几人押着东西往北走至长沙,长沙虽是郡邑,却颇为繁华。莲儿将银条存入质库换作貔貅金帖,而翡翠玉石则尽数赠给当地江湖势力。据莲儿说这类东西珍贵,上千里路程,又有太行山的人虎视眈眈,自己带着不便,拖镖运送又不甚安全,反倒不如送个顺水人情,这湘楚一带牵连甚广,本地势力就错综复杂,更有诸多大门派分支在此。长沙郡为交通要塞,如果要常年往来于此,必要打点好关系。王子骆哪懂这些,不由惊叹道:“莲儿你真厉害。”莲儿莞尔道:“我是风公子的管家,自然要理清这些,况且我这次为加急赶路,自作主张进入了山道,反而遭了袭击,也是犯了不小的错误。” 处理了银两翡翠,其余的皆送去镖局押运,如此两大箱财物都处理完毕。前后打点一番虽说耽误了半月有余,二人倒也是轻装上阵。 暮春轻寒薄暮,闲庭百花开遍。一个清秀的婢女迈着莲步走上道:“公子,揽月三剑到。”风忆点点头,移步上前抱拳道:“三位光临小院风忆真是不胜荣幸。”迎面上来的是三个锦衣公子,扮相儒雅,腰间均佩这把古朴精致的长剑。三人连忙还礼道:“百花展乃一年一度的赏花盛会,我等岂能错过,何况是风公子相邀。”风忆笑道:“言重了,三位里面请。” 莲儿领王子骆到一处道:“我去招待宾客了,你就在此处赏花游玩吧。”说完款款离开,转眼消失在了迷眼乱花丛中。 却说王子骆和莲儿一路策马而行,走走停停,回到姑苏已然是十一月。莲儿将王子骆安排在一处别院,平日忙完事务便带着王子骆游览扬州大街小巷,或是泛舟太湖,扬州游完又游苏州,杭州,这江南道风景远胜别处,整日游玩中不知不觉已过了四个月。 如今适逢扬州百花展,此次百花展由风忆主管,莲儿自然要去帮忙应酬,王子骆只能独自游玩。他对草木花卉一窍不通,背着手踏在小径上东张西望。瞥见一个白色布衣公子说道:“这百合菊花色淡雅,花香悠远,乃吾之最爱也。”边的白衣公子摇着画有水墨图的扇子道:“不错,露浓希晓笑,风劲浅残香,此花淡雅高洁,若是家中种上几株,每日采菊东篱下,倒是颇有意境。”那人说得眼睛微闭,摇头晃脑。“正是正是,这菊花本在晚秋开放,不知风公子用了何种妙法,能在暮春开放。我一会儿定要拜会拜会,寻得方法,在家中种上数盆,让它一年四季盛开。” “若是菊花有感,种在你家,早就羞愧地萎焉了。”一个拖长的声音道。 那两白衣公子勃然变色,喝道:“谁!” 却见一个锦衣的少年摇着折扇从花间转出,众人只觉眼前一亮。只见这少年未及弱冠,生得面如冠玉,眼若辰星,头顶青色束发带,身着青色金边箭袖袍,手中折扇白布黑字写一个“洛”。只听少年说道:“世人都爱牡丹,偏偏有人标新立异,喜欢菊。虽说有的人是高风亮节,不好名利,但更多的是自作清高,赚取名声。”布衣公子眯眼道:“你说谁赚取名声呢”少年却不答话,朗声道:“剪裁偏得东风意,淡薄似矜西子妆。雅称花中为首冠,年年长占断**。两位说话眼睛不看花,却看人,这话恐怕是说给别人听的。我看两位文人打扮,想必也读过几天书,莫不是名落孙山。才弃文从武,谋个生计?”二人直听得双拳紧握,浑身发抖。但此处宾客众多,这二人自顾身份不好当场发作,只咬牙道:“好小子,可敢报上名号?”那少年嘻嘻笑道:“不敢”转身飘然离去。王子骆在一旁看得好笑,他虽不知少年为何会与着两人争锋相对,却对着少年的气度和口才颇为佩服。他正要离去,却见那两白衣公子在低声说话,王子骆见他二人神色狠辣,心觉古怪,不由侧耳倾听。他内力深厚,虽隔着两丈有余,却将那二人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敢情这二人是计划要趁那个少年走到偏僻的地方再对其不利。二人又说了两句,便动身却远远跟着少年。王子骆对那少年颇有好感,心中担忧他的安危,便也紧随其后。 这园林颇大,少年东游西逛,穿过亭子,绕过假山,走过小桥流水,此时人群已稀疏,那少年刚一拐弯,眼前便跳出两人,正是先前那两白衣公子。那少年被这突然蹿出的两人吓了一跳,定了定神,又展开折扇摇曳道:“二位真是有缘,又相遇了。”其中一人冷笑道:“小子,口齿伶俐啊,真让我俩开了眼界”少年假装害羞,用扇子遮脸道:“过誉过誉,二位的脸皮也让在下大开眼界。”那二人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其中一人一把夺过少年扇子,掷在地上,一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抵到假山之上。少年脸色通红,奋力挣扎。布衣公子将手一撤,那少年一下瘫坐在地上,面红耳赤,连声咳嗽。白衣公子冷笑道:“死到临头,还有什么可说的。”那少年扶住假山,站起身道:“小弟可否在死前知道二位兄台大名?”那二人对视一眼冷笑道:“告诉你也无妨,我们本是四人,江湖人称南山四痴,我乃画痴,他乃棋痴。”锦衣少年脸色一变,抱拳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四痴,久仰久仰,其实小弟也是一痴,人称花痴。早想加入各位,可惜各位不仅对自己所好有所痴迷,还有另外一痴,小弟自问做不到这一痴,无颜与各位比肩”一人道:“死到临头还多话,你便说说我们还是什么痴。”锦衣公子道:“便是二位衣服的颜色。”二人闻言低头一看,均是白衣,便脱口道:“白……”猛然醒悟,脸色一变,齐齐抬头,却见那锦衣少年不见了踪影。二人低骂一声,正要动身追赶,却听后面风声响起,不由心中一惊,转身一看,见一个少年举起双掌打来。这少年正是王子骆,他远远便见到那少年差点被二人杀死,不由心中一急,加速赶来。但他不通轻功身法,他这两掌来势并不甚快,那二人伸手一拿便一人扣住王子骆一个手,将王子骆按在原地。画痴冷笑道:“原来还有帮手。怪不得那人有恃无恐”棋痴道:“你快去抓那人,这小子我来处理。这是江南第一公子的地方,你我要是被抓到可就不妙了。”画痴点点头,就要去抓那少年。王子骆一看大急,用力挣扎,棋痴面露凶光,扣住王子骆脉门,手上发力,想要令王子骆瘫倒。王子骆只觉手上一痛,不由惨叫一声,两臂乱舞,棋痴没有防备,只觉大力传来,竟被甩出去两丈远,一时眼冒金星,胸口气闷,半天也爬不起来。画痴见状不对,一掌打向王子骆胸口,王子骆只觉胸口一热,丹田和四肢内力霎时涌来。王子骆虽不会运用内力,但自身受袭,倒激起内力自保。内力涌起,顿时将画痴掌力尽数反弹,画痴惨叫一声,便跌将出去晕倒在地。那边棋痴已挣扎爬起,忙过来扶起画痴,头也不回就跌跌撞撞离开了。 头顶树叶声响起,一人从树上跳下,却是那锦衣少年,那少年从地面捡起折扇一插脑后,说道:“正好痛打落水狗。”就要追去,王子骆忙拦住他道:“不要去追他们了,你刚才都差点被他们给杀了。”锦衣少年侧过头看着王子骆,眼珠转动,抱拳道:“兄台武功高强,佩服佩服,不知高姓大名?”王子骆说了姓名,那少年却咬着指甲道:“王子骆……却没听过江湖上有这么一位少年高手。不过,桂子落波心,这名字倒是不错。”王子骆道:“我这个‘骆’不是落下的落,而是左马右各的‘骆’”少年一扬眉道:“原来是黑鬓的卢,怪不得如此神骏。”王子骆忙抱拳道:“还没请教阁下大名”王子骆跟着莲儿数月,倒也学了不少客套话。那少年正要开口,却听后面一个悦耳动听的声音道:“阁下姓洛,想必是洛家的五少爷洛愁春吧。”二人闻言看去,却见莲儿正款款走来。那少年摇着折扇道:“不错,小爷正是‘花心愁欲断,**岂知心’的洛愁春洛少。”莲儿掩口笑道:“只是洛少今日可不似平时那般从容。”洛愁春脸色一红,哼声道:“那两个小混混如何能奈何本少爷?如果不是这位王小兄代劳,本少定叫他们好看!”王子骆听得好笑,转头道:“莲儿你怎么来了。”莲儿瞪了他一眼道:“我怕你应付不了局面才赶来的。”王子骆道:“可是你不懂武功啊。”洛愁春拍拍王子骆肩道:“你看这位姐姐乃南宫家的人,那两个混混儿怎敢招惹南宫家这个庞然大物。”王子骆顺着他目光看去,见得莲儿衣脚一处紫色花纹。莲儿微微一笑道:“那怪不得洛少有恃无恐,洛阳洛家可比南宫家只强不弱。”洛愁春摆摆折扇道:“本少是本少,洛家是洛家,这等狐假虎威的事我不屑做。”说罢一合折扇说道:“那在下告辞。”莲儿道:“洛公子且慢,既然来了,不如在闲梦居逗留几日,不然公子会怪小婢的。”洛愁春脚下一顿,怪道:“闲梦居?公子?你是风忆的人?”王子骆怪道:“什么闲梦居,什么风忆”洛愁春道:“风忆号称江南第一公子,实则沽名钓誉,虚假的很,他把住的一处水榭命为‘闲梦居’嘿嘿,你只闲梦二字何意?‘闲梦忆青帷’,可见这小子整日不干好事,就想着去窑子玩女人。”他一边摇头晃脑说着,一边偷偷打量着莲儿,莲儿却不生气,微笑道:“洛公子可是同意了?”洛愁春摆摆手道:“不去,鬼知道风忆有什么阴谋。哼,我不肯你们莫非要用强行拦我?”莲儿摇头道:“你若不肯我们自然不会拦你。”“好嘞”洛愁春一听这话一下子蹿出老远。“不过如果把洛公子护送回洛阳,洛家应当会记下南宫家这份情的。”洛愁春刚跑出两步,一听这话一下子泄了气。 第十六章 落花流水 “啪”洛愁春落下一颗黑子,笑眯眯地把包围的白子挨个取出,嘴上说道:“我又赢了,承让承认。”王子骆哭笑不得,道:“你一路都大占上风,赢是迟早的事,况且我初学乍练,赢了我也不稀奇。”二人已在闲梦住了数日,此前风忆开完花会便离开了江南,说是北上办事。居舍内少了主人洛愁春倒觉自在,整日除了赏花游园,便是与王子骆聊天下棋了,王子骆不会围棋,洛愁春便耐心地教,然后一日数次地赶尽杀绝。这日洛愁春又把王子骆杀得惨败,这时莲儿走来递上两杯茶。风忆离开后,居内大小事物便是莲儿负责。洛愁春道:“莲儿主管亲自沏茶吗?”“主管二字,休得再提。”莲儿淡淡道。洛愁春道:“莲儿主管来看看我把王小弟杀得好惨。”莲儿看着棋局摇摇头道:“你是欺负子骆老实。”洛愁春道:“那不如我俩来一局。”莲儿道:“你这是欺负妇道人家。”洛愁春道:“我姐姐也是妇道人家,就经常杀得我片甲不留。废话少说,来来来”夏莲便坐下与洛愁春对弈。王子骆在一旁饶有兴趣地观战。突然王子骆道:“等等”,洛愁春道:“你懂什么,我这是围魏救赵,声东击西之道。”王子骆道:“不是,那边有人”忽闻一声长笑,前面的一棵柳树下转出一人,脸型瘦削,身形匀称,却是黎家三公子黎流水。黎流水道:“数月不见,王兄弟不仅恶疾痊愈,还武功大进,真是可喜可贺”洛愁打量着唐流水道:“黎门的?”莲儿起身微微笑道:“黎三公子来寒舍也不告知一声,好叫我们早作准备。”言下之意却是责怪黎流水不经通报就擅自闯入。黎流水拱手道:“在下有要事在身,姑娘恕罪。此番来是想请王公子来黎门坐坐。”王子骆闻言一愣,他数月前就打算去趟黎门,只是中途遇到莲儿才改道,只是没料到黎门竟会派人来请。他愣了半晌,说道:“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黎流水摆手道:“这你就不必多问了,凌姑娘想要见你。”王子骆喜道:“凌烟?她在你们那里吗?”黎流水道:“不错。”王子骆道:“那我就和你去吧。”“且慢”洛愁春道:“你说那个什么凌姑娘,你如何证明人在你那里。”黎流水手一挥,一个物什飞来,王子骆下意识接住,摊开一看,却是凌烟的铃铛。王子骆道:“我跟你走。”“等等”洛愁春走到王子骆身边低声道:“那位姑娘是你的相好?”王子骆道:“什么相好?”洛愁春道:“若是你久了没见她,可会时常想起?”王子骆道:“会啊。”洛愁春道:“那便是了。嗯,那女子和黎门关系如何?”王子骆想想道:“我们是在金娥镇遇到黎门的”洛愁春眉头一展道:“那就是萍水相逢喽。既然她想见你为何不亲自来找你,要么是她被抓了,要么是她有伤病在身,无论哪一点这黎流水都是来者不善。只怕是要把你骗去有什么阴谋。”王子骆不由急道:“那怎么办?”洛愁春和王子骆相处数日,知道他内力虽高,却不通武艺,绝非黎流水对手。便道:“跑。”王子骆道:“可凌烟……”“逃走再说。”王子骆只好点头同意。洛愁春道:“我一咳嗽你就跑,我和莲儿拦住他。”说完洛愁春走上前道:“黎公子远道而来,只是为了请子骆吗?”唐流水道:“不错。”洛愁春摇头道:“我不信,若是来请王子骆,怎么可能就你一人。”黎流水淡淡道:“就我一人”洛愁春轻哼一声道指着远处道:“说谎,你既是独自一人,那那人是谁。”黎流水转头看去,洛愁春一声咳嗽,王子骆掉头就跑。 黎流水头也不回,随手掷出三枚毒镖,莲、洛二人不及闪避,中招倒下。王子骆听到风声,身子一让,但那毒镖竟微微拐弯,擦中他的小腿。王子骆顿时感觉一阵酥麻从小腿蔓延开来,但体内内力涌至一冲,那酥麻感又渐渐消去。黎流水见三人软倒,微微一笑,走到王子骆面前拉起王子骆道:“得罪了”王子骆却突地出指如风点向他的胸口,黎流水也是反应极快,出掌相抵,但王子骆这指出自通天塔中兑字室夷希刀中一招,乃是贴身暗杀的狠招,王子骆此刻便是以指代刀。黎流水武功虽高,却是仓促应对,而王子骆内功深厚,又是蓄势待发,故指掌一触便高下立判,前者脸色煞白连连后退,立在原地脸色数变;王子骆则趁机抢过莲、洛二人飞奔离开。黎流水运功数息,看准方向,展开身法追赶。莲儿和洛愁春均不能使力,被王子骆夹在两腋,莲儿道:“上船”,王子骆一路奔到水边跳上小舟,反手一记奔雷刀将缆绳斩断,船晃晃悠悠顺水荡漾开去。洛愁春道:“快划快划”王子骆支支吾吾道:“我不会这个。”莲儿道:“我却忘了你长年住在昆仑,哪有涉水过。”王子骆想起自己在谷底水潭的情景,心念一动,道:“我送你们离开。”不及二人说话便跃入水中。果然气息翻腾,王子骆卯足力,一掌推向小船,这一招用上的是纳川刀的招式,只见周围水波一荡漾,小船便轻快地飘离岸边,向湖心荡去。王子骆只觉气息一弱,几乎呛水。忙调理数息,一头扎进水中。洛愁春躺在船上骂道:“这笨蛋,黎流水又不是要抓老子,他把我俩送走干什么。”莲儿道:“你快起身。”洛愁春道:“干什么。”莲儿道:“快点啊。”洛愁春猛然领悟,忙挣扎坐起来,背对岸边,做出个划船的动作。过了一会儿莲儿张望道:“黎流水找船去了”洛愁春软倒在船上,喘气道:“黎门的人目光锐利,只怕骗不了太久。”莲儿道:“无妨,你现在感觉如何了?”洛愁春道:“我刚封住了大横、神阙二穴。”莲儿点头道:“那应当无碍。”洛愁春脸色一红,支吾道:“这个……我早上饭吃得有点多,点穴力度不够,所以现在上半身虽能运动,却用不了内力。”莲儿幽幽看他一眼道:“洛少你有空还是练练内功才好。”洛愁春讪讪一笑。莲儿道:“你用力把船划到那边去。”洛愁春愁眉苦脸道:“我从小生在北方,也不会划”,莲儿叹了口气道:“我教你法门,你快些划,若是我划只怕黎流水看出端倪。”洛愁春无计可施,只得同意。幸好莲儿教导有方,洛愁春聪慧过人,几下便捣鼓着把船划动,莲儿环顾四周道:“你往东边划五丈。”洛愁春便依言划船,莲儿盯着水面,见洛愁春驶到那处便道:“好,现在调转往北。”洛愁春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依言转头。谁知刚将船一往北那船便自动摇晃着向北行去。莲儿道:“这道水流是公子设计,算得上水上暗道,以备不时之需。”洛愁春擦一把汗,看着船晃晃悠悠前行。这时黎流水也从后面乘船追来。洛愁春一惊道:“他来了。”莲儿道:“别怕,此处有一阵法,能困他一会儿。”果然,眼见黎流水靠近,他的船却开始原地打转,不能前行。此时黎流水已发现王子骆并不在船上,但后悔已晚,自己已被困在水阵之中。莲儿取过桨道:“你先运功逼毒,我来划船。”只见她取过桨,有条不紊地摇动,虽说很慢,但动作协调,浑不似中毒。洛愁春怪道:“你没中毒?”莲儿道:“我也中了毒,想必这毒随内力而走,让人难以使力。我内力浅薄,中毒反而浅些。”说话间船微一晃荡,莲儿伸桨下水,继而水面露出王子骆的头来。王子骆吐了一口水,一手握桨一手扶船沿,奋力爬上来。王子骆深吸几口气,看着二人道:“水中一片木桩,我游了半天也出不去。”莲儿道:“这是阵法之一,正因如此我才好找你。”洛愁春道:“想必困住黎流水的阵法也如此,这风忆在家门弄些劳什子阵法,竟便宜了我们。”莲儿淡淡道:“也是我们运气,正巧遇上,否则公子再神机妙算也就不得我们。”小船在亭台轩榭中穿梭一阵,王子骆突然指着后面道:“你们看!”却见黎流水驾着小船出现在远处。洛愁春正运功逼毒,说不得话。莲儿倒处变不惊,镇定道:“子骆你也来划船,不会也无妨,我指点你要诀。”王子骆只好学着莲儿模样划船,但他笨手笨脚,收效甚微。王子骆正觉沮丧,忽然灵光一闪,若有所悟,只觉这划船的动作暗合通天塔中艮字室的巨灵刀法的一路。王子骆略一琢磨,将船桨当做长刀,运起巨灵刀法来,一下子大开大合,船后波浪翻滚,船往前的速度却快了不止一倍。众人见状又惊又喜。王子骆手中不停,船桨越摇越疾,最后咔擦一下,船桨吃不住力折断开来,此时已将黎流水已被远远甩开,王子骆一屁股坐倒在船上,说道:“莲儿,休息一会儿吧。”他这般不计消耗地运功,即便内力深厚越觉有些吃不消。莲儿“嗯”了一声,放下船桨,道:“我们还是快些划比较好,这黎三公子心思缜密,武功高强,可远胜过他的众位叔伯兄弟。”她继而叹了口气道:“可惜他注定无法做黎门之主。”“哼”洛愁春收功起身,冷笑道:“这话可是你说的?”莲儿道:“我怎会有这般见识,是我家公子说的。”洛愁春道:“风忆倒也不算个草包。”莲儿微微一笑,却不争辩。洛愁春觉得没趣,又看向王子骆道:“你小子倒是个划船好手。先前还说自己不会。不过你不是也中镖了吗,怎么和没事人似得。莲儿内力浅薄反倒行动如常,你内力可是很高明的,嘶”洛愁春眼睛一瞪道:“莫非你内力太高反倒将毒给冲散了?”莲儿道:“怕也只能这么解释了。”王子骆对自己体内的真气也是颇为不解,但他无意去理会这些,这看着湖面忧虑道:“现在我们去哪里?”洛愁春道:“若是黎门有心拿你,定然在江南一带设下重重关卡,即便我们上了岸也难以逃走。”“不过”洛愁春摸摸光滑的下巴道:“黎流水如此费力,看来黎门对你是势在必得,不过为何又只派他一人来?我想了半天才想出门道来。”莲儿忍住笑道:“请洛少告知。”洛愁春洋洋得意,摸出扇子嗖得展开,摇晃两下道: “或许黎门一直想要拿你,不过你藏在江南他们一直都找不到人。而黎流水来参加花展,正好撞见了你,便趁风忆离开时将你拿下,回去邀功。不过你小子文不文,武不武,内力虽然不错但放在黎门根本不够看,人家如此费力来抓你,真是令人称奇。莫非你掌握了什么黎门的秘密?嘿嘿,不妨说出来听听?”王子骆哑然,皱眉道:“莫非他们是想从我这里了解那个黑袍人的下落?可我自己也不清楚啊。”“别听他胡说”莲儿瞥了洛愁春一眼,转头看着王子骆道:“‘雪山之主’亲口说黑袍人已死于他手,自然不会有假。我想他们不是为了黑袍人的事,而是想得到洗髓经。”“洗髓经!”那边洛愁春跳将起来道:“什么洗髓经?”他只知道王子骆有些奇遇,练成了不俗的内功,却知道得不详备。莲儿道:“这事说来话长,当下我们要想想怎么把子骆带去安全的地方。”洛愁春瘪瘪嘴道:“南宫家还是江南第一大族,被人打上门来了还要落荒而逃。”莲儿道:“这是闲梦居,不是南宫家,若是你们洛家,自然是不会怕了。”洛愁春眼睛一亮,合手道:“对啊,如今南方多半布满黎门眼线,我们一路北走,去洛阳,那地方可不是姓黎的能撒野的。”莲儿眉头微蹙,轻声念道:“洛阳,洛家。” ; 第十七章 潜龙勿用 “我们从这里,经淮安、徐州、宋州、汴州,直走洛阳。”洛愁春在纸上画了个草图,正指着其中的点一一说道。三人为了逃避黎流水,上岸后一路北上。洛愁春推断以黎流水的精明未必推断不出他们会北上,多半会沿运河追赶,但他们偏要绕一个圈才到洛阳,而且一路均走官道大城,如此反倒不易被人追踪。此时三人正过了金陵,在扬州的一处客栈歇息。“等到了洛阳,黎门的人就拿我们没有办法了。”洛阳是洛家主要势力范围。洛家在江湖上名头甚大,几乎不弱于罗门、少林,不仅因为门阀势力强大,能人辈出,还因洛家生意极大,可谓武林第一财门,丝绸衣物、胭脂水粉、起居车马、赌场客栈无不涉及,称之富可敌国也不为过。王子骆奇道:“你不怕你家人抓你回去吗?”洛愁春曾说自己是离家出走的,问其原因却支支吾吾不肯说。洛愁春道:“不怕,我还要主动送上门去呢。”王子骆道:“为什么?”洛愁春道:“我得赶在五月十五以前回去见我姐姐一面。”王子骆道:“愁春,你常提到你姐姐,她是什么人啊?”莲儿道:“可是人称‘河洛之神’的洛妍?”见王子骆神色疑惑,莲儿续道:“江湖上说‘沉鱼落雁’,说的是两位倾国的美女,一位是洛阳洛家的洛妍,一位是苏州南宫家的沈渝。我见一向桀骜不驯的洛少都如此推崇,想来这位洛小姐不仅容貌倾城,也有一颗蕙质兰心。”洛愁春笑道:“到时你们就知道了,只怕那时还需仰仗二位帮忙呢。” 三人依计划行路,一路走走停停,有说有笑,倒不觉辛苦。如此行了半月,见得四丈城墙,三丈的城门,其中人群进出,熙熙攘攘,形形色色,城门上一块方格之中刻着“洛阳”二字。 入了洛阳城,见得城内星罗棋布,街道宽阔敞亮,大贾富商,车马辚辚,道旁邸舍酒坊数不胜数,三层高的楼阁林立其中。莲儿道:“洛阳的磅礴大气,却是南方无论如何也赶不上的。”一旁的王子骆忙点头称是,他虽见识不多,却也被这洛阳的大气所震撼。洛愁春颇为得意,折扇接连摆动。他说道:“莲儿姑娘,咱们去粉蝶轩看看胭脂水粉,要知道这北方流行的胭脂可不同你们江南。”三人这边正逛着,洛愁春突然把二人拉到边上。却见数骑人马.飚过。洛愁春道:“洛家的人”王子骆奇道:“你不是要回洛家吗?怎么又避开了。”洛愁春道:“那带头的是洛居铮,此人是我一位堂兄,是洛家的乃旁系,而我是宗系,两系一直争斗,我这次回来就是为此。”三人逛街过程中又有几队人马驶过,洛愁春道:“看来这次旁系的都蠢蠢欲动了。此地不是说话之地,先寻个安静的地方。”三人来到一处酒楼,洛愁春显然是这里熟客,叫出老板寒暄几句,便被带到顶层的一处雅间坐下。这楼层颇高,一半洛阳都能俯瞰得到,但见得时而尘土飘飞,有人马经过。洛愁春道:“这老板与我是旧识,此处应当是安全了。”他喝口茶水清清嗓子,欠身说道:“宗系掌握财力大权,各个旁系都有所图谋,但宗系近来人丁凋零,真正说得上话的只有我姐姐。”莲儿道:“我听公子说,令姊极少露面,大多事物由洛家的二少爷洛留盛主持。”洛愁春哼声道:“他算个屁,留盛留盛,又岂能真正留住昌盛,若非我姐姐提点,只怕他早撑不住,投靠某处旁支了。”洛愁春沉默片刻,续道:“我姐姐确实极少露面,连我也难得见她一面,但她见识广博,目光深远,每次谈话都让我受益匪浅,与她交往好似畅饮甘露,令人身心俱爽。”莲儿道:“如此女子,无怪能让全武林的男子痴狂。只可惜令姊眼光太高,据说她冷若冰霜,美若天仙,也冷若天仙。但是越是如此,越令男子心动。只怕这次贵族如此兴师动众,俱和她有关。”洛愁春竖起拇指道:“莲儿姑娘果然高明,要知姐姐在族中地位极高,那些旁支若想变为主干,最为方便的办法无过于娶了我姐姐。哼,不过几年前发生了一些事让他们这个念头消减了不少。”莲儿闻言神色微动,洛愁春道:“怎么,莲儿姑娘知道这事?”莲儿端起茶杯小酌一口摇头道:“不知。”洛愁春摇摇头道:“不过这次他们前来不仅是针对我姐姐,也针对我。”他咬着指头思忖片刻,招来店小二,塞过一锭银子道:“你去查查各大客栈的住客情况。”小二闻言退出去,约莫半个时辰,店小二走进屋子道:“洛少爷,一等客栈的几个上房几乎都住满人了。他们有很多都是记在洛家的账下。”洛愁春道:“有多少?”店小二道:“约莫七成。”洛愁春摆摆手,小二便悄然退去。洛愁春来回踱步道:“这些人今日汇集在洛阳,算上早先还有从各地赶来的旁系,现在都在各大客栈住下。今日已是五月十四了,他们定是要在明日合力逼我姐姐。”洛愁春突然停住道:“子骆,今晚你我去探探他们底细。” 早先洛愁春教过王子骆一套轻功法门,当时王子骆运起法门一蹦两丈,自己吓了一跳,洛愁春也吓了一跳。这晚王子骆运起轻功与洛愁春一道在屋顶跳跃。二人悄声跃上一处酒楼屋顶,洛愁春做个噤声的动作,侧耳倾听,又轻轻拿开几片瓦砾,见得下面灯火明亮,几个男子坐在屋内翘腿低语。洛愁春扫视一圈,微微皱眉。合上瓦片,与王子骆飞身离开。“刚才那个长须小眼的男子是我七叔洛辛,另外几人打扮各不相同,当是洛辛请来的帮手,莫不是七叔和十三叔他们结盟了?”洛愁春喃喃道,见王子骆神色疑惑,洛愁春道:“我有几位叔伯,他们虽属直系,但未有继承的权利,便想借助旁系来控制直系。这些人中一类是以我六叔洛拙为首的,他与四伯、七叔交好,控制大量旁系弟子,势力颇大。另一边是二伯、三伯、十三叔,他们几位则利用外来势力控制洛家。这两个阵营互相牵制,才使得洛留盛能够勉强稳住局面。王子骆叹道:“真是麻烦”洛愁春道:“各个派系之间地位不同,观点不同,却想要的利益却相同,彼此尔虞我诈却也不算奇怪。我十三叔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婶婶,是长安独孤家的长女。独孤家这个宗门颇为不同,在江湖和朝堂都有涉及,而这两者又关系微妙,从不互相染指,饶是如此,独孤家在武林的地位仍然不凡。所以独孤家便是我十三叔一边最大的依仗,若是七叔也投了过去,恐怕局势就不会均衡了。我们这就去看看那家人要搞什么名堂。”二人边说边走,转眼来到独孤家的栖身之所。乃是一处僻静的小院,上书“洛府别院”。二人寻到大堂,见里面有光亮,便翻身上了屋顶,打开瓦片朝内观看。一个中年女人道:“胜败就在明天一举了,只怕错过机会,便很难再有这样的形势。”一个年轻男子道:“明日只要逼洛妍同意联姻,无论文争武斗,我们都赢定了。”旁边一个中年男子哼道:“洛家小姐手段厉害,我们多年来劝其成婚都未果,这次幸好有‘潜龙’洛大侠帮忙,即便洛小姐不妥协,我们也能逼她交出位置,至少不会给那个纨绔的洛三。”洛愁春顺着看过去,太阳穴一跳,只见屋内一隅坐着个黑脸中年男子,锦衣华服,身材魁梧。那男子微微抬头向洛愁春看来,洛愁春脸色大变,喝道:“走!”便要离开,却觉双脚如同陷入了泥潭,动弹不得。洛愁春心中叫苦,后颈已布满一层细密的汗珠。王子骆轻呵一声,一掌往下斩出,顿时瓦砾飞动,大有往屋内坠下的趋势。中年男子眼中光芒一闪,突然出手,一道劲风扫过,瓦砾顿如粘在房顶,不再动弹。王子骆眉头一跳,抓起洛愁春反身遁走。这时独孤家的人嗖地掠出几人朝王子骆追去。先那中年男子走过来道:“洛兄……”洛拙手一抬道:“不知是哪个旁系的,看来请来了高手助阵。”那中年男子惊道:“那明日”洛拙淡淡道:“无妨,我们几家联盟已成,来者再厉害也不用担心,况且那人武功高不过我。” 二人互相搀扶回到客栈,莲儿早等得着急了,忙迎上来扶二人坐下道:“你们如何了?”洛愁春道:“子骆中了一掌”莲儿道:“那你呢?”洛愁春道:“我是被吓得腿软。”莲儿语塞,只见王子骆坐下运劲数息,悠悠吐出一口气,睁开双眼。洛愁春道:“你怎么样。”王子骆道:“没事,那男子好厉害,我看和雪山之主那几位比也不逊色。”洛愁春苦笑道:“他便是我六叔洛拙。”“洛拙?”莲儿惊道“‘潜龙’洛拙?听说此人武功高强,只是少有在江湖上出手,是故名声并不很响。你们竟遇到了他……”莲儿沉吟,突然带笑看了洛愁春一眼,洛愁春不悦道:“看什么看”莲儿粉面带笑道:“原来是他,怪不得你吓成这样。”洛愁春哼道:“你遇到了没准尿裤子”莲儿一个女孩子,闻言脸色微红,扭过头去。洛愁春也意识到自己说话不妥,嘿嘿干笑两声,转头见王子骆正看着自己,王子骆皱眉道:“愁春,我们要不要想想对策明日怎么办。”洛愁春先将刚才的遭遇说了一遍,然后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先休息,养精蓄锐,明日去大闹一番。”莲儿道:“慢来。”转向洛愁春道:“此事的前因后果你还不打算说吗?”洛愁春闻言眉头一皱,抿嘴不语,继而眉头皱得更紧,低头默默沉思。王子骆见他如此犹豫,便想说:你不说也不打紧。但话到嘴边又觉不妥,只得一旁苦笑。洛愁春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道:“此事确实是我太过鲁莽,很多地方也没有去考虑。”说着微微一顿,莲儿却不答话,这静静地看着他。洛愁春抿抿嘴道:“你想必知道我父亲在五年前去世,他走得极为突然,一切都还未安排妥当,家族众人各有心思,整个洛家乱作一团。那时我姐姐出现,将各股势力压下,再立我大伯之子,洛留盛为代当家,洛家才算是安定下来。但后来我姐姐出了一道难题考教洛留盛,洛留盛没能通过,反倒是我误打误撞给解决了,故我姐姐宣布在我弱冠礼成时接任洛家家主。也就是明天。”王子骆瞪大眼睛道:“原来明天你要接任家主了,那你……”王子骆一时觉得各种疑点扑面而来,反倒不知如何开口。洛愁春道:“这正是我离家的原因。一来我不愿做这个位置,二来家中几乎大半人都反对我,且不说我能否能成为家主,就算成了,整日还要勾心斗角,处处防备,还不如去游山玩水,广结好友来得痛快。”莲儿神色一动道:“令姊呢?”洛愁春叹道:“我本来是打算今晚先去探明各方动向,再看能否有机会摸进洛府找我姐姐,但现在看来这两方势力结成联盟,那必然会在洛府设下重重阻碍,我们贸然前往只怕会肉包子打狗啊。”王子骆怪道:“什么是肉包子打狗?”洛、莲二人闻言不禁莞尔,倒令压抑的气氛略微舒缓。莲儿道:“你和令姊就没有什么特殊的联络方式吗?”洛愁春摇头道:“都是她来找我,我根本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众人沉默一阵,只听王子骆说道:“愁春,你之前是为了躲避接任家主才逃离的洛家,现在又回来干什么?”洛愁春道:“还不是为了你。”我?”王子骆一愣。洛愁春哈哈笑道:“逗你玩儿呢,我之前都说了,此事是我思虑不周,我本以为我离开了洛家,我的冠礼就不成啦,那些叔伯婶婶也无计可施,洛留盛继续作他的家主,他人虽然草包,但有我姐姐辅佐倒也不会太坏,总比大权落到洛拙他们手上要好。但是我不行冠礼他们未必就不会篡逆,何况如此正好给他们剔除我的机会,如今他们强强联手,一起对抗我姐姐,即便我姐姐再厉害,只怕也会吃亏。”王子骆道:“那我们去帮忙啊。”洛愁春点头道:“明日定会有不少江湖中人前往洛家,我们打扮一下混在其中,到时候见机行事。”莲儿皱眉道:“我还是觉得此事不妥。”洛愁春看了莲儿一眼,恍然道:“我倒是忘了你的身份,也罢,明日你在客栈等我俩消息。”莲儿摇头道:“不光是我身份的问题,你和子骆武功都不算高,到时候若是败退只怕凶多吉少。”洛愁春笑道:“我乃洛家三少,谁敢杀我?”莲儿知道他是在安慰大家,但也撇撇嘴道:“好吧,明日我和你们同去。” 第十八章 河洛之神 “长安王家二公子到!”“太原裴家裴老爷到!”“金陵秦家秦四爷到!”“晋中金玉门门主到!”“王屋默剑派掌门到!”“嵩山北勺派大弟子刘少侠到!” 这日随着阵阵通报之声,洛府门前车水马龙,各类红绸贺礼络绎不绝。洛愁春三人换了身灰色长衫,带着遮颜小帽,低头跟着人群进了洛家。 “嘿,没想到今天来了这么多人。”洛愁春冷笑道。 “看来洛少你面子很大。”王子骆笑道。 “嘿嘿。”洛愁春干笑两声,四下张望。 王子骆也在东张西望,只因这洛府实在是气派。只见这院落三面出廊,甬路相衔,山石点缀。前方大殿高耸,因被正前房屋挡住大半,只露得攒尖檐角。待得入得正厅前院,见得蕉叶抱屋,金砖铺路,大殿金黄琉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王子骆不禁赞叹道:“洛家真是气派!”莲儿微笑道:“洛家可是江湖上财力第一的家族。”王子骆道:“那愁春你如果成了家主,那就是江湖上第一富有的人了。”洛愁春哈哈大笑道:“如果我成了第一富有的人,那我就分一半钱给你,让你也感受感受?”王子骆忙摆手道:“我要那么多钱干嘛,我现在就挺好的。”说话间洛府已有人出来安排,那些门派家族带头的人被请进了大厅之中,而王子骆他们这类跟班或江湖散人则被安排在院内。院内没有座位茶水,不过倒也能看到室内的情景。洛愁春死死盯住厅内一处,王子骆顺着看去,只见厅内众人按次序坐成两列,洛拙端坐在右手顺数第三的位置上慢悠悠地喝茶。而此时仍不见洛妍出现。 “洛六爷。”一个中年瘦削男子抱拳道:“听说洛三公子并不在洛阳。” 洛拙撇了撇茶沫,抬头道:“不错。此人在数月以前便离开了洛家。” “走开好!”座下一个富态男子道:“看来这位洛三公子也知道自己无法管理偌大一份家业。” 此话却起了个头,厅内众人都议论开来,有的说:“这洛三公子不及双十,呵呵,还没老朽儿子大,只怕账都不会算吧。”又有的道:“听说此人从小便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洛家的武功也不练,乃一纨绔罢了。”“若非靠着他姐姐洛大小姐此人只怕早被逐出了洛家。”这些人议论声音虽不大,却也或多或少传了出去,王子骆听得直皱眉头,转头看着洛愁春,见他也是脸黑得不行,不由道:“愁春……”洛愁春摆摆手道:“无妨,这类话我听得多了。”这时众人话题又变,王家的二公子道:“今日虽是洛三公子的冠礼,但算起来洛小姐也该二十又七八了,如此天仙莫非要孤独一生?”这话却引起了众人更大的兴趣,纷纷道:“对啊,女大当婚,洛小姐这年纪可真不小了,江湖上这么多出色的公子不如就挑一个吧。”“不错,我家大哥少年英才,与洛小姐年龄也合,二人郎才女貌,我们两家如果联姻也一定皆大欢喜。”这边王子骆闻言看去,不由“咦”的一声。“怎么?”洛愁春顺着王子骆目光看去,见厅一个青年公子站在一个老者身后,他一身黑衣,但宽厚的腰间宝带又厚又宽极为惹眼。洛愁春扬眉道:“黎门的人?”王子骆道:“恩,他是黎门的老八,黎越穹。”那边莲儿也侧过头道:“‘小无双’黎越穹?”洛愁春眼中光芒一闪“是他,听说他武功远甚过同辈,连他门内的叔伯都忌他三分,可是真的?”王子骆点头道:“这人武功非常厉害。”洛愁春眉头一凝,一个黎流水他们三人就难以应付了,如今来了个更厉害的黎越穹,更有洛拙一股势力在,饶是洛愁春智计高明,也觉头大无比。 这时厅内有一人说道:“说起郎才女貌,我有个侄女长得也是颇为貌美,从小心气儿又高,那些王孙公子统统看不上眼,说是要嫁给当时俊彦,我看洛家洛大公子文武双全就很不错嘛。咦,洛大公子呢?”他说的洛大公子自然是洛家的代门主洛留盛。洛拙眉头微皱,招来一个下属。下属低声道:“仍未找到当家。”洛拙摆摆手,放下茶盅,面沉如水道:“洛大少身体不适,恐怕不能出席。”那些人闻言都露出一副恍然的模样,均道“理解,理解。”这时一人摆手道:“什么洛大少,都快被罢免了,洛妍才是洛家正主,快叫洛妍出来,老夫以黄金千两,明珠百斛,绸缎十里来作为聘礼,迎娶洛小姐为我长子正室。”此人是金陵秦家的秦四爷,经营船运,家业甚大。”话音一落,右边几个位置过去一人轻笑道:“秦四爷,洛家可不缺钱。我六弟裴旭,尚未婚配,若洛小姐肯入我裴家,我以幽州丝绸生意作为聘礼。”此人是太原裴宁,经营北方的大部分丝绸贸易。此语一出众人纷纷惊叹。“商人?哼”一个年轻的声音道,只见黎越穹负手道:“洛家是江湖中的大族,即便是婚嫁也当按照江湖的规矩办事。”他这话说得老气横秋,在场众人均听得眉头大皱。洛拙面色不变,端起茶杯轻抿。黎越穹环顾众人,昂首说道:“黎门愿以半部柳暗花明决作为聘礼。”此话一出众人皆惊。黎越穹对这种效果十分满意,略微停顿,续道:“洛家的斟寻掌法刚猛有余而灵活不足,柳暗花明决中有换气吐息之法,神鬼变换之术,与斟寻掌正好互补。”此时洛家几位长辈都面色精彩。只有洛拙放下茶杯,瞑目不语。有人道:“说句话啊,几位洛家主事,洛妍一个小辈自然是要等各位作主,这么多贵重的聘礼总得挑一个吧。”洛辛面色通红,身体前驱,一张口想要说话,旁边洛拙却淡淡道:“七弟。”洛辛立刻住嘴,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不再多言。但那边几个宗门还在争论,秦家的说可以把聘礼中黄金珠宝数量增加,那边裴家说自己幽州丝绸正热,价值绝不低于两家。正在争论中,一个声音响起。 “众位久等了。” 声音宛若出谷黄莺,清脆悦耳。 继而众人眼前一亮。 只见一个女子,眉如翠羽,肌如白雪,齿如含贝,唇如桃瓣,一身素白翠烟衫,身形曼妙,款款而来。她明艳的外貌让人想起洛阳城中的牡丹,但她脱俗的气质似来自天界,与世隔绝。众人俱都盯着来人不语,王子骆亦看得呆了,他自然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要说凌烟五官虽然标志,却也逊了三分,何况气质。莲儿虽然清新脱俗,但与这女子一比也黯然失色。 洛妍转入前厅,在主座坐下。她扫视了一圈淡淡道:“没想到我三弟的冠礼会有这么多人到,洛家受宠若惊啊。” 这是众人也都醒悟过来,裴宁道:“洛小姐。”洛妍微笑道:“裴公子,今日茶是采的雨前龙井,兼程从西湖送来的,可还好喝?”裴宁道:“好喝好喝。”洛妍看了眼他的茶杯,伸手道:“请”经她这么一说,裴宁反倒不好开头,只好闷头喝茶。众人见裴宁碰壁也都纷纷噤声,唯有秦四爷道:“洛小姐这茶确实不错,不过要知道我秦家的聘礼更不错。”“哦?”洛妍微笑着打量秦四爷,开口道:“秦四爷,您的聘礼是黄金千两,明珠百斛,绸缎十里,黄金是一万三千二百两银子,明珠一斛算三百两,百斛为三万两,绸缎十里为五十匹,一匹四百两,为五万两,一共是九万三千二百两银子,算十万两。”秦四爷道:“不错,十万两银子,再造一座洛府只怕也不嫌少吧。”洛妍淡淡道:“洛家今年一月前的账目记载贞观十二年洛家总收入是四十三万八千两银子;而金陵的船业、盐业以及河道工程秦家估算在一年有三十万银子可赚,以秦爷的英明恐怕还不止这个数。”秦四爷闻言脸色一变,却听洛妍续道:“所以十万两对于我洛家,还是你秦家,都不算个大数字,何必一再强调?”秦四爷听得面红耳赤,冷“哼”一声转身就走。王子骆看着秦四爷夺门离去,不由又惊又喜,对洛愁春道:“你姐姐真是厉害,三言两语就把他们给收拾了。”洛愁春笑道:“那当然,这些人还不够看。” 黎越穹越众走出道:“洛姑娘超凡脱俗,不愧是江湖第一美人。”洛妍微笑道:“黎公子气势不凡,不愧是江湖第一俊彦。”黎越穹闻言一窘,江湖上谁都知道,他在罗无忧手上吃了亏,绝对当不起第一俊彦的称号,何况洛妍夸赞自己气势不凡,意思是气势虽然不错,但真才实学就不行。"咳“黎越穹收拾心情,抱拳道:“黎某恳请洛小姐嫁入我黎家,作我大哥黎落花的夫人。”洛妍取过一个茶盅,轻轻抿茶不语。黎越穹吸口气道:“我黎门,愿以整本柳暗花明决作为聘礼。”他知道洛妍极为难缠,若不许以重利定然是不成的。果然,此语一出满堂皆惊,连洛拙也身形微晃。洛辛道:“三侄女,此事可行啊。”十三叔洛岭也附会道:“此事机不可失,大好机会啊。”洛妍充耳不闻,轻轻放下茶杯,笑道:“六叔,您有什么要说的。”洛拙轻咳两声道:“全凭你定夺。”洛妍道:“那好”飘身走到大厅当中道:“十三叔,斟寻掌走膻中、鸠尾、巨阙,转哪里?”洛岭一愣道:“转天溪,周荣,走手少阴心经穴。”洛妍点头道:“不错,而我听一个朋友说,黎门暗器修炼走的是阴维,经中府云门,通手厥阴心包经。故我推断,柳暗花明决在通曲泽时封少海,通内关时,封通里,黎公子,是也不是。”黎越穹已隐隐感觉不妙,却也只得硬着头皮道:“不错,只是……”洛妍却不管他,转身道:“几位叔伯可明白了?”在座的几位洛家长辈均是武功不俗的,听洛妍一说自然明白了这二种内力相冲的地方,也不由摇头叹息。“好”之前那个在黎越穹前方端坐的长者起身拍掌说道:“洛小姐智慧过人,在下佩服。”洛妍淡淡道:“黎三伯过谦了。”此人便是黎门老三黎洵。“只是”黎洵微眯双眼道:“为何洛小姐会知道我黎家的心法。”洛妍道:“此事是一个朋友告诉的。” “是谁?难道是我黎门的人” 洛妍微微一笑,转身端茶抿了一口“此事甚为冗长,黎三伯定要听个前因后果?" 黎洵道:“此事关系黎门机密,不得不问个水落石出。” 此话一出却惹得众人不满了,纷纷道:“你们黎门的事早不去查,现在来闹什么?”“我们今天来是找洛家有要事的,你们南方的门派来生什么事。”“老夫族内还有数万银两的生意要处理,哪有空听你啰嗦?”这些人要么是北方豪门,要么是富商大贾,都不怕得罪黎门。洛拙也道:“黎洵兄,今日是本族的重要日子,黎兄的事不如下来再说,我想洛妍会给你一个解释的。”黎洵没料到矛头突然转到了自己头上,脸色数遍,最后阴沉着脸回到了座位上。 ; 第十九章 文争武斗 洛妍端坐在椅子上,环顾众人道:“今日是洛家选定新家主的日子。” 洛拙轻咳两声道:“洛愁春在半年前就逃离了家门,现在仍不知去向。” 洛妍道:“这倒无妨,不过洛留盛却是不能再作家主了。” 洛家众人倒也没有多语。 洛妍道:“愁春那边我会找回来,至于在我找到他之前,各位叔伯兄弟的担子需要减减了。” 不待众人说话,洛妍一挥袖道:“岭南的生意并入江南道,剑南生意并入山南道,山南道和陇右道的珠玉和丝绸生意交出,关内的赌坊、脂粉生意交出,金陵的青.楼、脂粉、邸店生意和洛阳的邸店、花卉、质库生意交出。” 此话一出,厅内先是一静1,继而炸开了锅。洛家众人纷纷叫嚷起来,若非忌惮洛妍手段,就要破口大骂了。一个青年男子走出道:“堂姐,在下认为山南道的玉石乃主流生意,若是交出,我手下的百十人还如何供养?”此人是洛妍的堂弟,洛锦眠,主管山南道的生意。 洛妍道:“你手下的人我会挑一部分来管理,其余无用的辞退便是。” 洛锦眠不料洛妍毫不留情,不由涨红了脸道:“洛妍总管,不知在下是犯了什么错,要这般处理?” 洛妍命人拿来一个账簿,丢给洛锦眠道:“你自己看看吧。” 洛锦眠脸上惊疑不定,他本是说句气话,洛妍这么做,莫非真是抓住了自己的把柄?他慌忙翻开账簿,脸色更加难看,甩开账本,强作镇定道:“洛总管,这个账簿可和我上交的完全不符,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造假来陷害我的。” 洛妍挥挥手,不一会儿从中堂转出一人,三旬年纪,身形瘦削,面容凹陷。却是洛留盛。 洛妍道:“洛二弟,你说说吧。” 洛留盛看了洛锦眠一眼,咽了下口水道:“两年前五月,洛锦眠与我克扣利润三千两,各分得一千五百两,去年一月,我们造假账簿,获取两万四千两,我分得一万两。今年一月,我与洛锦眠在赌坊输钱,借用玉石款额共四万两。”此言一处,洛锦眠宛若醉酒一般,摇摇晃晃,瞪大眼道:“洛留盛,你……你……” 洛妍淡淡道:“洛锦眠屡次违反家规,贪污银两,从今日起没收全部身家,逐出洛门,日后不可在洛阳城内出现。 洛锦眠脸红得似乎要渗出血来,他死死盯住洛妍道:“好歹是同族姊弟,难道你真要赶尽杀绝?” 洛妍淡淡一笑,自顾自地翻着手上的账本,这时上来一个家奴打扮的人,上来作揖道:“禀告总管,洛锦眠质库七万两银子的金帖已经封住,另外还有预计有三万两现银在其府上,已命人前去取出。”洛锦眠面如金纸,盯着洛妍道:“你……你……噗”笃地吐出一口鲜血,竟俶尔昏了过去。洛妍摆摆手,令人将洛锦眠抬下。一时大厅之内洛家众人噤若寒蝉。突然有一人走出道:“洛总管,我愿交出金陵脂粉生意。”旁边一人也忙道:“我……我也交出红粉生意。”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不少人都坐立不安,心中虽对财产地位颇为不舍,却又不得不表态。 洛拙眼睛一眯,起身道:“洛总管,我洛拙,主管洛阳赌坊、邸店、质库、花卉、丝绸和茶叶,并兼任刑堂主事,共计二十余载,私吞金银万两,共执私刑十余起,还请洛总管罢除我职务,收回我的钱财,我愿自领杖责一百,并退出洛家。”此话一出,触动更胜先前,先前那些蠢蠢欲动的人都瞪大了眼看着洛拙。而洛拙则目不转睛地看着洛妍。洛妍看了洛拙一眼,叹道:“六叔你为人刚正,素来是我洛家子弟的楷模,也是洛家的顶梁柱,你若退出洛家,我们这些小辈如何撑得起这个招牌?”洛拙道:“洛拙已触犯家规,无颜在洛家待下去,还请总管准我离开。”洛妍眼中精光一闪,盯着洛拙,缓缓道:“六叔,之前的事我都可以既往不究。洛门众位叔伯兄弟的事我也都可以当作过眼云烟。”洛拙冷笑一声道:“总管不追究,只是我洛拙心里过意不去,何况我眼力容不得沙子,莫说我自己不会原谅自己,在场的凡触犯家规者,我想也不会腆着脸再待在洛家了,对吧?”说话间阴霾的眼睛扫过众人,众人如被猛兽凝视一般,慌忙侧过头去。“洛拙!”洛妍眉头一凝,缓缓吐口气道:“六叔,你留在洛家,有觉得需要改进的不妨说说。”洛拙抬起头道:“既然洛总管一意恳请,洛某就留在洛家尽丝绵薄之力。我想这些人也会感激洛总管的宽宏大量的。”那些洛家的人忙点头道:“是啊,是啊,我们以后一定会遵循家规的。”洛拙坐回座位道:“方才贤侄女你说撤出剑南道和岭南道的生意是为何?”洛妍冷冷道:“自然是洛家财力已不足支撑其盈利。”洛拙点点头道:“不错,洛家如今重心在于关内,蛮荒之地鞭长莫及。不过要知南方多珠玉,此等生意放弃未免可惜。”洛妍道:“洛主事认为如何?”洛拙道:“如今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强强联合,洛家与另一户名门大族结姻。”洛妍闻言冷笑一声,绕了这么大圈果然还是绕了回来。洛妍道:“十三叔与独孤家的亲事确实令洛家增色不少。”其实独孤家虽算是江湖家族,但又看不起江湖家族,与洛家结姻不过是因为洛家财力庞大。但洛岭在洛家地位不高,手中权力不大,故这两家反倒没太多亲近。洛拙道:“十三弟不喜商道,在家中掌权不多。但侄女你,既是洛家总管,若是联姻,必然可很好地借力。”洛妍面沉如水,说道:“那六叔看来,洛妍该和哪家结亲?”“这个……”洛妍这么一问,洛拙反倒是不好明说了。 “今日既然这么多豪侠俊彦在场,不如就按江湖的规矩,文斗和武斗。”人群中有声音道。听他这么一说人们纷纷赞同。 洛妍道:“既然是文斗和武斗,那可得由我出题。” 厅内一位独孤家的长者道:“洛小姐冰雪聪明,若是出个极难的题目大伙都解不了那岂不无趣?” “那你要怎的?” “直接打擂台,优胜者才有资格向洛家提亲。” 洛妍眼中光芒闪动,嘴角扬起。 “可以” 洛家的演武场极大,众人都进去也丝毫不觉拥挤。场中平铺着个长宽三丈的八卦,四周是兵器架,上面刀剑棍棒应有尽有。 王子骆惊叹道:“这演武场真是很有气势啊。” 洛愁春轻声道:“我小时候每次被抓来练武,我总是悄悄溜走,结果被父亲用那根霸王枪吊着我丢回来。” 王子骆道:“你以前和你姐姐一起在这里练武吗?” 洛愁春摇摇头道:“我从小就很少见她,偶尔年关才见得一次。”他自从洛妍同意擂台后便颇为愠怒,虽被莲儿和王子骆拉住,却也兴致不高。 几人说话间场上已有几人交手,数轮过后便不乏有高手出现,待到比过一个时辰,一位叫独孤朗月的劲装男子连败数人,一时气势无两。 “此人在独孤家第三代中排行第八,听说他的剑法更胜拳脚,江湖人称‘朗月剑侠’”莲儿低声对王子骆说道。 “屁的‘朗月剑侠’,我去会会他”洛愁春低骂一声,不待二人阻止便拨开人群走了过去。 “你是何人?”独孤朗月斜眼打量着他,微微皱眉道。此时洛愁春一个随从打扮,也不由独孤朗月看轻。 洛愁春取下毡帽,冷笑道:“我是洛愁春。” 人群立刻嘈杂起来。 独孤朗月眉毛一挑“哦?就是那个洛家的三公子,洛妍的弟弟?” 洛愁春道:“不错,我就是那天鹅肉的弟弟。” 独孤朗月闻言一愣,继而大怒,对方是在讽刺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过在众人面前他还不能失态,何况对方还是洛妍的弟弟。独孤朗月微微平复心情,淡淡道:“现在是比武来定令姊的婚事,洛三公子插手不合适吧。” 洛愁春微微一笑道:“当年我洛家有个家奴偷了批东西逃走,途径一田地时遗落了一座战国的青玉高足灯。这灯被三个农夫捡到,一人说:“我分给你们一人三个鸭蛋,这灯归我。” 一人道:“我看这灯不错,我给你们一人一只母鸡换。”第三个人道:“我家正好缺盏灯,我家刚杀了只母猪,我分你们一人二十斤。”最后这灯以四十斤猪肉成交了。”说着洛愁春似笑非笑地看着独孤朗月“我想独孤家的手笔肯定是不只四十斤猪肉吧。”,他意思却是讽刺在场的都配不上洛妍,即便胜出了也是暴殄天物。独孤朗月直气得双拳紧握,咬牙道:“你要怎的?”洛愁春道:“我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资格?”独孤朗月哈哈笑道:“你要和我比试吗?”洛家三少爷武功粗浅这事在江湖名门中传得很开,独孤朗月自然也有耳闻。洛愁春道:“我代表洛家派出三个人和你们打,你们也派出三个人,三局两胜。你们赢了比武继续,洛家再不插手,你若输了此事可得作罢”独孤朗月道:“我凭什么信你。”洛愁春走出一步道:“就凭我今日行冠礼,继承家主的位置。”他这句话掷地有声听得众人心头一震,俱想到:是啊,按说这少年今日之后便是这一门之主了。独孤朗月笑着摇头道:“你还真当自己是洛家家主了,也罢,我便陪你玩玩,你输了即便代表不了洛家,但你本人可不能再捣乱了。”洛愁春哼声道:“那是自然。”独孤朗月一合手道:“好,第一轮我来,你派谁?”“你?”洛愁春看了他一眼道“就我来会会你吧。”独孤朗月冷笑一声道:“甚好,请吧。”说着比了个架势。“慢来”洛愁春伸手道:“我看独孤兄身形单薄,我只怕误伤了阁下。”独孤朗月怒极反笑道:“不劳洛少费心了,不妨关心阁下自己吧。”洛愁春摇摇头道:“拳脚无眼,万一伤了你我可过意不去,不如我们就在这八卦盘中比试,谁若走出圈子,谁就输了。”独孤朗月看了眼八卦,哼声道:“悉听尊便。” 二人在圈中摆好架势,洛愁春喝道:“小心了!”一拳打上,独孤朗月挥手一挡,反手向他胸口拂去,这招本是虚招,若是洛愁春侧身躲避,他还有若干后招,岂料一拂即中,洛愁春“哎哟”一声后退几步,独孤朗月微微一愣,倒也没有追击。洛愁春道:“独孤兄好功夫。”说罢一跃跳出八卦圈。独孤朗月有些莫名其妙,但转念一想,这洛愁春定然是不济事,胆子又小,看来确实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家伙。独孤朗月瞟了他一样,抬步走出八卦圈,道:“第二阵了吧。”洛愁春笑嘻嘻地抱拳道:“第一阵多谢独孤兄承让,下面是第二场。” 第二十章 出鞘一刀 “且慢!”独孤朗月只当自己是听错了,眼睛微眯,缓缓说道:“你说第一阵是谁赢了?” 洛愁春道:“独孤兄武功高强,小弟甘拜下风,奈何有言在先,谁先走出圈子算谁输,故而小弟侥幸获胜。”独孤朗月一愣,喝道:“胡说,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你先出的圈,莫非还要当众抵赖不成?”洛愁春道:“当时我说‘谁先走出圈子算谁输’。可对?” “不错,谁先出圈子谁就输,你……” “不不不”洛愁春打断独孤朗月道:“我说的是‘走出圈子’” “嗯?”独孤朗月神色疑惑,继而醒悟过来,怒道:“你使诈!”洛愁春道:“兵不厌诈”独孤朗月道:“今日是比试武艺,不是看谁阴谋诡计多。”洛愁春道:“你连诺言都不能信守,武功再高也是个小人。”“你!”独孤朗月气得浑身颤抖,几欲上去暴打洛愁春一顿。 “朗月”人群中一个中年妇人道“回来。” 独孤朗月狠狠地瞪了洛愁春两眼,恨恨返回人群。 那独孤家的女子转身对洛拙道:“洛主事,这……” 洛拙还未开口,洛岭已冷笑道:“我洛家子弟向来光明磊落,如此投机取巧,根本就是奸商所为。” 洛愁春也冷笑道:“那十三叔不如辞去堂主一职,去江湖上行侠仗义,何必再整日和黄白之物打交道。” 洛岭眼中冒火,蹬着洛愁春道:“洛愁春,你眼力还有没有我这个长辈!” 洛愁春道:“连自家小辈也不能荫庇的长辈要来何用?” “愁春”洛拙淡淡道:“此事你做得确实欠妥,即便我们承认你赢了,这次洛家也要在武林同道面前丢脸了。” 洛愁春听得暴跳如雷,将手中折扇往地上一甩,怒骂道:“奶奶的,说我不要脸,我看是谁恬不知耻。”他越说越气,就要伸手指住人骂,王子骆忙跑上去按住他道:“没事,我们重比一场就是。”洛愁春瞪着王子骆道:“比什么比,赢了都给自己人说输了,还比个屁!”王子骆道:“这次我让他们输得心服口服。”便转身对独孤朗月道:“我来跟你重比一场。”独孤朗月眉头一皱,心道这又是哪里又蹦出来的小子,看身法也不像是个高手。转眼看向洛愁春,只见洛愁春摆摆手,叹道:“你小心些吧。”王子骆点点头道:“借刀一用。”说着去武器架上去了一把带鞘弯刀。独孤朗月眉头微挑,弯刀?这家伙莫非是突厥来的好手?哼,突厥人虽说骁勇,论武功却粗浅得很,如何能与我中原男儿比肩。心中想着,人已大步走到场中。睥睨王子骆道:“我便以剑法会你,不过我无需用剑,以指代剑便可。”王子骆却不理会,他半侧身子,左手提刀,右手握住刀柄,双目紧闭。独孤朗月心中气恼,喝道:“小子休要狂妄!”并个剑指点向王子骆。王子骆置若罔闻,如同一座石雕立那里,一动不动。待到独孤朗月剑**其胸口不足一尺,王子骆双目陡睁,“叮”的一声脆响,众人只见得一道黄光闪过。 “啊……”半晌之后一声惨叫,地上独孤朗月仰天痛呼,他的右手齐腕而断,鲜血从断腕中喷涌而出,场面甚为骇人。一旁王子骆早已丢了弯刀,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嚎叫的独孤朗月。 “恶贼受死!”那独孤家的妇人怒叱一声,挥剑向王子骆刺去,王子骆眼看这一剑刺来却不知如何躲避,眼看长剑刺到,他却突然嗅到一股芳香,继而一道白影,剑却俶尔消失。洛妍移到独孤朗月身旁,手指连动,封住他的数处要穴。见到洛妍点穴手法,洛拙眼中光芒一闪,若有所思。洛妍起身将长剑递还给那妇人,说道:“擂台比武难免误伤,当务之急是替独孤公子疗伤。我这里还有‘百师’孙思邈留下的几副药膏,我一会儿命人送来。这伤口平整,你们保管好断手,去找到孙思邈未必不能复原。”她这般话合情合理,处理得当,众人也连连点头,那妇人面色惨白,刚才洛妍露的那手功夫让她颇为忌惮,何况洛妍说得在理,当务之急是治好独孤朗月的断手,否则便是将王子骆千刀万剐也无济于事。想通此节妇人一言不发,扶起独孤朗月,狠狠剜了王子骆一眼,转身便走。 洛妍转向王子骆道:“这位小兄弟,虽说比武打擂刀剑无眼,但刚才那种狠辣的招数还是少用为妙。” “哼,我来会会你。”说话间走出一个青袍男子,约莫四旬年纪,却是刚才独孤朗月的父亲。虽说他刚才没有出手,但对儿子痛失手掌也极为痛心,恨不得把王子骆千刀万剐,但他在江湖中地位不俗,总归是顾忌自己的身份。 “铭老弟,恕老夫多言,此人刀法通神,恐怕阁下不是对手。” 独孤铭闻言看去,见说话的是黎洵。 独孤铭冷冷道:“多谢黎兄关心,刚才是犬子轻敌,我自会慎重对待。” 黎洵摇摇头道:“刚才那刀铭老弟看清了几分?” 独孤铭不由语塞。却听黎洵续道:“刚才那一刀之快之狠,放眼武林也找不出几个,何况这刀法之间隐隐有那人的气势。” 独孤铭闻言一惊,道:“你是说南……” 黎洵道:“无论如何,这仗且让给黎家来。”说话间看向后面的黎越穹。 黎越穹轻笑一声道:“我此次来是看能否碰上罗无忧的,这种无名小卒,还不配我出手。” 黎洵摇摇头叹道:“那只有老夫上阵了。” 王子骆看着黎洵缓缓走上来,黎洵约莫五旬年纪,看着却更加苍老,灰发白须,身形瘦小,走起路还有些佝偻。王子骆摇摇头道:“老先生我不想伤害你。”黎洵笑道:“无妨,你随意出手便是。” “子骆过来。”莲儿在人群中喊道。 “嗯?”王子骆依言过去。莲儿道:“此人是黎家三老爷黎洵,武功远不是独孤家能比,何况黎门以暗器为主,你那起手一刀就不管用了。”王子骆一愣道:“那怎么办?”莲儿道:“此人武功虽不及黎越穹,说不定也不及黎流水,但也十分了得,你是万万打不过的,你便以防守为主,看看能不能找机会。” “嗯!”王子骆点点头道:“我知道了。”莲儿道:“你小心些,打不过便认输吧。”洛愁春也道:“不错,你认输也无妨,我们已经赢了一局,下一局我姐姐上,除非是洛拙出手,不然我们就赢定了。”王子骆其实这几日也有想过怎么对付黎流水,便道:“我还是试试吧,实在不行我认输便好” 王子骆走到场中拾起弯刀道:“来吧。” 说完这话他闭上眼睛,嘴上轻声吟道:“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 场中众人均想道:这小子竟如此猖狂! 黎洵城府颇深,却不动怒,只微笑道:“少侠当心,老夫要出手了。” 王子骆充耳不闻,兀自念道:“艮其趾,护商丘、太冲、隐白。艮其腓,护足三里,地机、中都、丰隆,不拯其随,其心不快……”轻吟中王子骆已开始挥刀,“艮其辅,护承浆、兑端、地仓、大迎。言有序,悔亡。”手中刀势不止,却依旧双目紧闭,嘴上轻吟,仿佛是日常练刀一般,全不把黎洵放在眼里。黎洵眉头微微一皱,突然出手!只见他手上一抖,破空声起,一颗毒蒺藜直奔王子骆而去。却听到闻得唰的一声,蒺藜被刀弹开。在旁人眼中,这刀并非故意来挡,而是在招式承接中经过那里顺势挡住了蒺藜。 黎洵却不着急,手臂一挥,又是三颗铁钉飞出,同时打向王子骆身上三处,却见王子骆手臂一折,那刀抡过一个半圆,宛若砌了一道无形的墙,只听得三声脆响,铁钉被尽数弹开。旁边洛拙身子一震,微微前倾。洛妍亦是若有所思。黎洵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腰间重铁腰带一拍,十指之间已多出数十枚铁珠,黎洵两手一划,这些铁珠或直走,或弹地,或弧线,蜂拥而出。而两侧的铁珠速度尤快,嗖嗖两身绕过王子骆,在其身后墙上一弹,后急急返回,瞬时形成四面围剿的形式逼向王子骆。 黎洵年纪偏大,身法渐弱,内力又不及黎越穹,无法空中驾驭暗器,便练就了这身铁珠回环的绝技,这招式若是在狭小空间更为霸道,但现在即便反弹珠子威力大减,也足以扰乱王子骆了。却听王子骆念道:“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刀锋所至,卷起一阵旋风,绕着王子骆一阵极旋,铁珠至于王子骆身侧发出铮的一声清响便被弹开,一时间铮铮声不绝,王子骆身侧如同砌起一座无形的铁桶,坚不可破。洛妍走上一步,眼中惊疑不定。洛拙也是身形一动,就要站起,但到了一半又缓缓坐下,喃喃道:“刀罡,这少年什么来路。”那边洛妍也喃喃道:“此人莫非就是罗无忧,却又不像,究竟是什么人。” 看着满地的铁珠,黎洵呆了半晌,叹道:“果真英雄出少年,老夫”洛愁春闻言一喜,这次再胜就算是赢了。再看黎洵,只见他脸色惨白,那个“输”字却怎么也吐不出口。“且慢”洛辛道:“这少年只守不攻,黎兄你并没有输。”黎洵闻言脸又青又白,要知他一个成名多年的前辈以独门绝技尚不能伤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哪还有脸说自己没输。只是要承认输了却也是万万开不了口,不说自己英名扫地,黎门名声也会受损。正不知所措,却觉有人拍拍自己,见得是黎越穹。黎越穹淡淡道:“这局姑且算个平局,下一局我来。”转身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王子骆,轻声道:“这小子有点儿意思。” 听他这么一说,黎洵也点点头,这无疑是最好的结果,自己是平局,虽然仍算不得光彩,却也不至于丢太大的脸,而黎越穹如果肯上,那黎门的面子也能保全。一来黎越穹和王子骆年纪相差不大,二来自己对黎越穹的武功也了解一二,知道他已经练到柳暗花明决的八层,最近更是摸到了更高境界的门槛,这少年刀法虽然不错,却也不可能是黎越穹的对手。一念至此,黎洵缓缓退入人群。 “这算什么!”洛愁春嚷道,眼看黎洵就要认输了,哪只又冒出个这家伙。 “洛少”莲儿叫住他道:“子骆方才的确算不得赢。” “哼”洛愁春摆摆手道:“既然如此,我们第三局也换人。” 黎越穹看了洛愁春一眼道:“不会又是你上吧,恕在下直言,阁下可不配我动手。” 洛愁春冷笑道:“我自然不配,不过洛家总管,洛妍配不配呢?” 黎越穹眉头一皱,他虽未见过洛妍真正动手,但刚才洛妍护住那王子骆一掠一拿,行云流水,他自问也能在瞬息之间做到,却无法做到那么举重若轻。不过只这么犹豫了一瞬他便释然,他突破在即,此番前来就是看看能否遇到罗无忧,若是能之交手,说不定能有所感悟。即便遇不到罗无忧,听说潜龙洛拙武功高强,如果能和他切磋一下也应当大有裨益。现在洛妍主动来比武,却也是难得的机会。想到这里黎越穹眉头舒展,微笑道:“那就领教洛小姐高招了。” ; 第二十一章 天下无双 “不行”洛辛首先抗议道:“洛妍是彩头,哪有彩头也来参与胜负较量的?” 洛妍轻声道:“七叔,你说谁是彩头?” 洛辛闻言一窘,侧过身去摆摆手道:“总之洛总管不能参与比试。” 洛拙也道:“洛妍你出手确实不合规矩。” 洛妍微一皱眉,看了王子骆一眼,拂袖道:“这一阵我们认输。” 王子骆挠头道:“可还没打呢。” 洛愁春过去拉住王子骆道:“算了,这小子如果武功在黎流水之上,你去简直是找死。” 莲儿也道:“黎越穹武功既高,又设法讨回黎门的声誉,我们还是不要去拼了。” 王子骆略一沉默,目光月越过二人看向黎越穹,发现黎越穹也正看自己,眼里满是嘲弄之色。王子骆微微摇头,往前跨出一步,莲儿一惊,就要去拉他,王子骆却深吸口气,就要向前走去。 突然一个声音道“我来会会你如何?”却见人群中走出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他身披蓑衣,头带斗笠,叫人看不到面容。 黎越穹道:“哪里来的阿猫阿狗,凭你也配……”配字才出口,黎越穹只觉那男子陡然迸发出一种气势,一丝血腥味在黎越穹鼻尖闪过,他只觉双腿一软,险些坐倒。这是什么妖法!黎越穹大惊,忙凝神屏气,同时右手按向腰间。那男子却头一低,直直向黎越穹冲来,黎越穹只觉自己仿佛直面千军万马一般,周围空气骤然绷紧,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咬紧牙关,一挥手将铁砂洒出,此时那男子距离黎越穹不过一丈,见得铁砂飞来,并指往前一送,黎越穹只觉真气似乎被这一指给截断,一下如醉酒壮汉,面红耳赤,步履蹒跚。那些铁砂由黎越穹真气操控,他真气一乱铁砂也就纷纷下沉落入地面。那男子几步赶上,剑指抵在黎越穹的喉咙上,淡淡道:“这一局可算我赢了?” 众人此时都还没回过神来,刚才黎越穹本来还气势如虹,谁料转眼冒出个人一招就将其打败。当局面一定,几乎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包括洛妍。只除了一人,洛拙。 洛拙脚往前跨出一步,平平推出一掌,他与那男子相距十丈有余,但掌风凝而不散,翻翻滚滚直奔那男子而去,那男子推开黎越穹,两掌齐齐推出,与那掌风相接,闻得一声脆响,如同布帛破裂,那男子蓑衣斗笠齐齐破碎,飞散开去。此时众人才见得这男子真容。只见他眉若剑锋,目若辰星,鼻若悬胆,唇似薄刀。看上去不过三十年纪,飘散的发间却隐有白发,面容之上也有沧桑的痕迹。他外面的蓑衣碎裂,露出一身黑色劲装,腰间一条素白鞶带,左边带一淡黄酒葫芦,葫芦缢细处吊一铃铛;右边别一把青色二尺刀鞘,同穗还系了根墨绿竹笛。洛家众人如见鬼魅,洛辛连退几步,嘶声道:“罗……无……双”,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今日令人震惊之事已然不少,但这一次无意是最令人吃惊的。罗无双看了洛辛一眼,转头盯着洛拙道:“今日我来就是带洛妍走的。”洛洵道:“罗无双,别太猖狂,此处是洛家,谁也别想走,包括你!”罗无双看着洛洵道:“我要带她走,谁留得了?”说话间气势迸发,如同猛虎出山,洛家众人只觉压力如同无形大手按下,洛洵更是面如金纸,一下子跌坐在地面。洛拙随手一挥,众人只觉压力骤减。洛拙道:“无双公子,今日是洛家的大日子,你若执意搅局,老夫只好把你拿下了。”罗无双冷冷看着洛拙,说道:“‘潜龙’洛拙,听说你这几年龟缩在洛家,莫非是达到了‘乘风’之境?”洛拙瞑目沉默半晌,淡淡道:“你来试试便知。”罗无双笑道:“那好!”话音未落人如离弦之箭奔到洛拙身前抬手一掌,洛拙不闪不避一掌推出一掌,岂止与罗无双一对,罗无双身形一晃,洛拙心中一沉,暗叫不好,果然自己手臂被一股力量一带,扫向旁边,旁侧的人立刻被打倒一片,洛拙稳住身形抬眼看去,罗无双已化作一道灰影穿插在人群之中,而那边洛妍、洛愁春均已不见。洛拙心中恼怒,喝道:“拦住他!”洛门弟子纷纷赶上,此时罗无双移到王子骆身边,王子骆只觉手中一沉,已多了一把长刀。罗无双笑道:“小兄弟,借你内力一用。”他往王子骆肩头一按,王子骆只觉手中一热,不由自主劈下一刀,霎时飞沙走石,砖瓦纷飞,立刻将追击的人挡住,这时右边风起,却是洛拙赶至一掌打来,罗无双刚才用过一招牵动旧疾,一时龇牙咧嘴,动弹不得。眼看洛拙一掌直奔罗无双,王子骆想也不想,出掌挡住,霎时丹田内力奔涌而出,将洛拙掌力尽数接下。王子骆只觉胸口一闷,哇地吐出一口鲜血,那边洛拙也不好受,立在原地胸口起伏。罗无双换过气来,拉住王子骆道:“走。”王子骆身子一轻,被罗无双带着施展轻功逃离了洛府。 罗无双携王子骆出了洛府,一路飞奔,王子骆只觉一缕真气从罗无双手掌传来,自己的体内内力被这真气一带便沿着经络以一种奇怪的路线流动,而同时自己双腿一热,竟是力量无穷,反倒又带着罗无双奔跑起来。 二人转眼便出了洛阳城,罗无双带着他来到一处废弃的草屋,才一进去,便见里面坐着三人,却是洛妍,洛愁春和莲儿。入了屋子,罗无双推开王子骆,盘腿闭目调息起来。过得片刻,罗无双睁眼道:“洛拙的斟寻掌可是阴阳维同出?”他这话说得不明不白,王子骆等人都觉奇怪,却听洛妍冷冷道:“你不是号称通晓天下武学么?这也推不出来”罗无双眉头一皱,又闭眼开始运气。 这边莲儿拉着王子骆关切道:“你还好吗?” 王子骆道:“我很好,倒是他好像是不太好。”“他”却是指罗无双。 莲儿突然惊道:“这是什么!你受伤了”却是指王子骆嘴上的血迹。 王子骆擦擦嘴,道:“哦,刚才洛拙一掌打过来,我就挡了一下。” 那边洛妍闻言神色一动,拉过王子骆的手,伸出两根细长手指轻轻按在王子骆腕上。王子骆只觉手腕一凉,不由被洛妍如青葱般的手指吸引。洛妍默查片刻,说道:“你和洛拙对了一掌竟然没事,你刚才使那刀法也可见内功极为深厚,真是英雄出少年。你知道在你这个年纪罗门那三代最顶尖儿的人物也没这般内力。”她声音清脆动听,不似莲儿那般温柔婉转,也不似凌烟那么清悦简洁,听起来却是如沐春风。洛愁春凑过来笑道:“姐姐,我这位朋友交得不错吧,你还老说我结交狐朋狗友。”洛妍道:“我还没说你,不声不响就走了,该打三十大板。”洛愁春道:“当着这么多人难道我要脱了裤子给你打吗?”洛妍道:“你以为我当真不敢?”洛愁春往后一跳,捂住屁股道:“不要这样,我们俩姐弟好久不见不要一上来就动粗嘛。”洛妍瞪了他一眼转向莲儿道:“听姑娘口音是江南人士,却不知是来自什么名门望族?”莲儿走上前施个礼道:“小女莲儿,是风忆风公子手下的一名小婢。”洛妍微一失神,道:“风忆,他还好吗?”莲儿道:“风公子一切都好,洛小姐认识我们家公子?”洛妍道:“一个老朋友了。”转眼看向王子骆:“这位小兄弟贵姓?”王子骆道:“我叫王子骆。”洛妍怪道:“你不姓罗么?你不是罗门的人?”王子骆摇摇头道:“不是。” “他若不是罗门的人,必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略显清冷的声音道,突地一道绿光,王子骆只觉脖子一凉,已被罗无双用竹笛抵住咽喉。旁边三人俱都一惊,莲儿道:“你要干什么?”洛愁春道:“罗大哥,子骆是好人。”洛妍皱眉道:“罗无双,你又发什么疯?”罗无双冷笑道:“你还没看清吗,此人精通巨灵、奔雷二刀,真气可幻化八卦,内力更是深不可测,又自称不是罗门的人。哼,说吧,你究竟是谁。”最后一句却是对王子骆说的。王子骆道:“你不认识我吗?我听人说你救过我啊。”罗无双眉头一皱道:“你在说什么?”王子骆道:“黎门的大长老为我诊脉时说你用内力压住我体内的五行阵法,让我有了三个月的生机。”罗无双微一愣神,盯着王子骆看了一会儿,笃地松开长刀,吐口气道:“是你,昆仑山的那个小孩。”如今罗无双认不出王子骆倒也正常,当年王子骆面黄肌瘦,如今过了三四年,王子骆身材发育,长高了不少,因为大病得愈,体格也健壮了许多。罗无双收刀回鞘,笑道:“过了那么多年你到是长了不少。我还道你早就过世了,那和尚还天天念叨着你。这下倒好,你想必是得了奇遇,伤病看来是全好了,又练成了一身厉害的武功。”王子骆道:“什么和尚?”罗无双想起当日王子骆并未见面,便道:“当时是他要我救的你,此事一过我带你去见他便是。”王子骆点头道:“好啊"他们这边聊得热烈,那边三人却摸不着头脑,洛愁春道:“你们俩……”“当年这位王小弟受了伤,我出手帮了点小忙。”罗无双轻描淡写地道。转头对洛妍道:“洛拙斟寻掌练到十层了吗?”洛妍摇头道:“我对他的武功进度不甚了解,不过我听他语气似乎已经领悟‘乘风’的境界了。”罗无双摆摆手道:“即便不是,也不远矣,方才我以‘回天式’和他交手,几乎拨不动他。”洛妍道:“你问这个作什么,你我若是……”罗无双摆摆手打断她道:“我五年前受伤未愈,这几年武功不进反退,刚才又中了洛拙一掌,现在能发挥的功力不过五成。”突然转头看向王子骆道:“你奔雷刀可有练全?”不待王子骆回答,洛愁春便道:“罗大哥你别费心了,子骆根本不同武艺。”“嗯?”罗无双看向洛愁春道“怎么回事?”洛愁春简单解释了一遍。其实他所知也不多,只知道是罗啸把王子骆丢进了河中,王子骆入了通天塔习得无常八刀。 “原来如此”罗无双眉头紧蹙,他在地上拾了根草玩弄默默玩弄半晌,忽地咧嘴笑道:“这事有些意思。”洛愁春怪道:“什么事有意思?嘿嘿,其实我也觉得这南刀是个妙人。”罗无双摇摇头笑道:“其实连我也不甚清楚通天塔内的情况。嘿!此事且不必多提,既然王小兄不通武艺,那只能用老办法了”抬头看向洛妍,正好洛妍也正盯着罗无双,二人对视片刻,不由会心一笑。“什么老办法?我怎么听不懂啊?”洛愁春看看洛妍又看看罗无双。罗无双淡淡道:“一个字:逃。” 第二十二章 针锋相对 罗无双带众人往西去,这日在新安北郊,罗无双望着下面的新安郡说道:“你们在这等着,我去弄几匹马儿。”说完便径自去了。莲儿开口想说什么,但罗无双已然走远。旁边洛愁春拍拍莲儿道:“放心吧,罗大哥若是想走,可没人留得住他。”王子骆怪道:“愁春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莲儿也莞尔道:“是啊,你素来心高气傲,没想到对无双公子言听计从。”洛愁春摆摆折扇,笑道:“我虽自命不凡,但也有几个人令我信服,这第一嘛便是罗大哥了,第二就是我姐姐。”忽然面容一僵,转头见洛妍正摆着树枝推算什么,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洛愁春嘿嘿笑道:“说错啦,第一是我姐姐,第二才是罗大哥。”洛妍头也不抬,淡淡道:“你信服谁和我没关系,不要把我和他扯在一起便好。”“哦”洛愁春讪讪道。过得一会儿罗无双牵了五匹马儿回来,说道:“一人一匹,莲儿你会骑马不?”莲儿点点头。罗无双颔首道:“那好,你骑这匹。”他指了指旁边一匹素白长毛矮马。这马与别的马不同之处还在于鞍子用羊毛牛皮搭成,舒服柔软。莲儿骑上去,只觉这马儿温顺,坐垫舒适,心道:这无双公子果然心思细腻,无怪令江湖女子心仪。 “怎样,今夜可是有场大雨?”前面传来罗无双寡淡的声音,也不知问谁。 “不错。”洛妍淡淡道:“天地解而雷雨作。” 莲儿侧头向王子骆解释道:“此乃《彖辞》中的话,而后面一句是‘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 洛妍转过头微笑道:“小姑娘真是博闻强记” 莲儿低头浅浅一笑,露出两个酒窝。 罗无双淡淡道:“那前面一句你可知,‘利西南,往得众也’,所以咱们得往西一路走喽!” 洛妍皱眉道:“罗无双你休得胡搅蛮缠,渡过黄河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罗无双哼了一声,却不说话了,半晌道:“刚才你那卦可没解清,六三,复且成,致寇至。哼,何须卜卦?我在阵中见蜓鸟低飞,池鱼上跳,即知夜有山雨。须知天道无常,卦中所说未必全对,反是虫鸟造化,暗合天道。” 过了半晌,洛妍冷笑道:“说完了?”罗无双道:“怎么?”洛妍道:“没想到几年不见,你自吹自擂的毛病还是分毫没变。”罗无双面色一黑,两腿一夹,策马往前跑去。 王子骆只看得莫名其妙,低声道:“愁春,你姐姐和罗大哥有仇吗?我看他俩怎么一直在斗嘴?” 洛愁春撇撇道:“我也不知是为什么,二人明明情投意合,偏偏谁也不服谁。” 王子骆大吃一惊道:“什么?你姐姐和罗大哥都喜欢对方?” 莲儿道:“当年传说无双公子独闯洛府原来是真的。” 三人这么你一言我一句的说着,那边洛妍策着马笃笃前行,置若罔闻,蹙眉沉思。 罗无双一路带众人挑山路郊区走,时而折返布些疑阵。夜晚往往在山中歇息。罗无双精通阴阳变化,总是能寻得一处山洞或是低洼凹地歇息。这一路虽说跋山涉水,行进却不甚快,每每歇息,罗无双就去附近镇中打探消息购置日用,抑或在周围山林打只野鸡,采摘些水果。洛妍则叫过洛愁春指点生意。奈何洛愁春对接管洛家全无兴趣,洛妍无可奈何,威胁道:“你若这般不济,洛家可要落入那帮外人手中了。”洛愁春道:“不是还有姐姐你吗?”洛妍道:“我此番离去,只怕再不会管洛家的事了?”洛愁春追问缘由,洛妍摇头并不作答。洛愁春问不出个所以然,便跑到一边取出张丝绸棋盘,抖出黑白子若干与莲儿对垒起来。这棋盘却是罗无双在城中顺手买的,送给洛愁春解闷。洛妍见那边二人玩得起劲,便挥挥手,叫过王子骆。王子骆走过来道:“有什么吩咐吗?洛小姐?”洛妍微微一笑道:“你别这样叫我了,你便随愁春叫我姐姐吧。”王子骆心思单纯,一路令她生出不少好感。王子骆眼睛一亮,点头道:“好啊,姐姐。”话一出口又觉有些别扭,挠头道:“我叫你妍姐行吗?”洛妍道:“随你吧。”她想想说道:“你既会无常八刀,却又不知如何对敌是么?”王子骆点点头,洛妍想了想道:“你这八刀中最先学的是哪一刀?”王子骆道:“是纳川刀。”洛妍道:“坎字刀么,你且把刀法给我演示一遍。”王子骆便依言演练了一遍。随后洛妍又叫他复述了一遍心法。洛妍思忖片刻道:“这些你都明白吗?”王子骆道:“有些明白,有些不太明白。”洛妍叫王子骆说了几处不太明白的,却是易经或道德经中佶屈聱牙的词语,洛妍解释了一遍,有些惊讶道:“那其余这些你都明白?”王子骆点点头。洛妍道:“你且说说‘坎不盈,祗既平”这句?王子骆道:“水在坑里面不断增多,但只要在和边沿齐平以下就不会有危险。比如我用一衣带水这招只要用三分内力过曲泽穴,无论怎么使用都不会受伤。”洛妍盯着王子骆道:“没想到你悟性竟然这么高,那就很好办了。”王子骆看向洛妍,只见她眼中宛若月光下的星宿海一般璀璨动人,不由脸一红地下头去。 傍晚罗无双回来,将手中鸟儿果子放下,抬头看到王子骆,不由轻“咦”一声,一掌打向王子骆,王子骆一惊,动身闪避,但觉罗无双掌风激起自己内力涌动,不由顺手一拨,却是用上了纳川刀中的武学。一招才过罗无双又是一掌打来,王子骆又只得以纳川刀的另一招相迎,如此二人拳来脚往对了十余招罗无双身子一闪跳开道:“好小子,明天随我去捞鱼。”王子骆一愣,转头看向洛妍,洛妍嘴角扬起,微微颔首。如此白日王子骆虽罗无双出去打柴捕鱼,歇息时便随洛妍探讨武功,这日洛妍给王子骆喂招,却觉王子骆武艺并未精进,不由挑眉道:“罗无双没有教过你么?”王子骆怪道:“教我什么?”洛妍道:“日前你们外出打猎他可有教你运劲法门和招式衔接?”王子骆道:“罗大哥自己作了些陷阱,然后叫我去把鸟兽赶进那区域或是叫我去溪水中把鱼给驱赶过来。”洛妍闻言大怒,走过去喝道:“罗无双。” 罗无双正趟水边晒太阳,闻言把眼睛睁开条缝,懒洋洋道“干嘛?” 洛妍冷笑道:“你说是干嘛,你叫子骆去作苦力,自己去哪逍遥了?” 罗无双道:“我好歹做机关陷阱也花了不少功夫,说起逍遥,哪比得上你洛大小姐?” 洛妍哼声道:“我看你是怕子骆武功大成之后将你无双公子的名声压下,哼,罗无双,你真不亏是天下无双。” 罗无双摆摆手道:“你让开些。” 洛妍眉头微皱,让开几步,盯着罗无双看他要耍什么名堂,结果等了半天却发现罗无双眼睛合上,一动不动。洛妍脸色一变,斥道:“你在搞什么名堂!” 罗无双道:“我是叫你让开些别挡了我晒太阳,你这疯婆子,莫名其妙。”洛妍听得怒极,恨不得把他抓起来扇几个大耳刮子。却又听罗无双道:“还有,无双公子这名号谁要谁拿去,我看这些年沧海桑田,想必也不值几个钱了。”洛妍冷冷盯着罗无双,恨声道:“我看你确实是配不上这称号了。”说完拂袖而去。留下王子骆在旁边目瞪口呆。他印象中洛妍典雅高贵宛若仙女,竟也会这么面红耳赤地骂人,更是骂洛愁春所谓的“心上人”罗无双,实在令他费解。罗无双却翻身起来,勾住王子骆肩膀道:“小王啊,她说我拿你当苦力,你觉得呢?”王子骆道:“我觉得每天随罗大哥出去打猎很快很方便啊,比我以前独自狩猎方便多了。”罗无双道:“一看你就是明白人,哪像那母老虎二话不说上来吐老子一脸唾沫。”王子骆道:“嗯……妍姐平日不是这样的。想必最近有什么不顺心吧。”罗无双一摆手道:“谁知道啊,这女人啊,就是怪,刚才还对你巧笑嫣然,转眼就怒目直视了。”王子骆心道妍姐不是一直都对你没什么好脸色么,却听罗无双问道:“对了,你没找个小姑娘一起玩玩?”“嗯?”王子骆一愣,继而反应过来,脸色一红,道:“没……没有。”罗无双道:“别害羞嘛,我看那莲儿还不错,斯文温柔,可惜被洛愁春那小子整天缠着,你就没点想法?”王子骆一惊,忙道:“我和莲儿只是朋友。”“朋友?”罗无双似乎有些失望,摸着下巴打量着王子骆“你真没心上人?”王子骆心中一跳,猛然脑海浮现一个精致伶俐的脸庞。“没……没……”王子骆嗫嚅道,其实他也不知心上人具体的意思,只是心中一直都记挂这凌烟安慰,也不知道黎家对她怎么样了。罗无双哈哈一笑,拍拍王子骆的肩膀便走开去了。 却说众人如此行了半月,已至曲沃西郊,转眼绛城在望。罗无双道:“进城吧,应当是没事了。”众人入了一处饭店,坐在角落点了一些小菜。时而有阳光射入,却是门口幕帘掀开,陆续有人进来。罗无双盯着来人,见是一群商人打扮,为首一个老头有六旬上下,两旁一侧是个肥头大耳的胖子,一边是个风韵犹存的妇人,后面跟着几个青衣小厮,帘幕才垂又被人掀开,却是进来几个江湖人士,青黑劲装,腰别宝剑,进来看也不看,择了出宽桌坐下,吩咐小二上酒。罗无双抬头扫了一眼,端起杯子送了口酒入嘴,又四面环顾一周。洛妍此时头带白色斗笠,外围垂下层轻薄的白纱,教人看不到面容。此时白纱清颤,洛妍低声笑道:“这么疑神疑鬼,不像是无双公子,倒是像极了梁上君子。”罗无双瞥了她一眼,心不在焉道:“这几个人也就那胖子会点内力,那几个江湖人士应该是河东缠剑门的人。”洛愁春道:“罗大哥,我们在这里住一晚吗?”“唔”罗无双含糊道,似在思索什么。洛愁春转头对王子骆道:“此去黄河二百里不到,我们出了城寻几匹快马一日便可赶到。”罗无双回过神转头道:“我们吃完就走,越快渡河越好。”“好”字才出口,只听“嗖”的一声劲响,门帘飘动,罗无双右手一抬,将一只羽箭握在手里,这箭来得甚急,而且直指罗无双咽喉。旁边几人一惊,还没来得及说话,房顶嘭的一声巨响,灰尘弥漫,只见得落下数十道黑影。忽闻一声轻“哼”,罗无双肩膀血光飞溅。此时少说也有十个手掌打向罗无双,突然白光一闪,却是洛妍尽数接下来人招式,王子骆忙过去扶住罗无双,罗无双道:“你把东南角劈开,带莲儿和洛愁春先去。”王子骆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忙用一招巨灵开山,霎时一声巨响,面前墙壁如同纸糊一般坍塌,王子骆拉住洛愁春和莲儿就往那边走去,过去才发现是这饭店后院,旁边是马厩,莫非罗无双是要自己骑马走吗?这时一阵清香传来,转头看到洛妍面无表情走来,她淡淡说道:“下井”王子骆闻言看去,过见一口枯井,便道:“莲儿先下。”莲儿摇摇头张口想说,却见洛妍手一挥,分出一条长缎缠住莲儿的腰将她送下了井,手一抽一送又将洛愁春丢进了井中,如此王子骆也被洛妍放入了井中,下去才发现是口枯井,井底极大,黑魆魆的不知通向何处,衣衫摆动声音响起,却是洛妍飘然落下,她环顾四周,说道:“这边走。”说完走在前面带路,众人一路摸索,却也感觉到这是一条宽阔的廊道。王子骆道:“罗大哥呢?”洛妍道:“他自有安排,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突然听到那边洛愁春“哎哟”一声,随即传来重物坠地之声。洛妍道:“我却是忘了”,说着从腰间系带中取出一截火烛递给王子骆,却见王子骆并无反应,不由怪道:“子骆,你看不到?”王子骆道:“是啊,这里黑乎乎的又没灯光。”洛妍收出手,两手捏住火烛,胸口起伏一阵,只听“呼”的一声窜起一道焰火将通道点亮。洛妍调息数下,将火烛递给王子骆。洛愁春道:“这原来是处蓄水廊道,可怎么没有水?”洛妍道:“这去问罗无双,我们快走。” 众人沿通道走了约莫两里,转为上坡,约莫十丈到头,越来越窄。尽头是块百余斤的石块。王子骆道:“我来",就要用处巨灵刀法,洛妍道:“不要这样浪费内力,你用双手抵住石块,再运用巨灵刀中心法推推看。王子骆依言而行,果然轻易将石头推开,众人走出廊道,见得四面平原,前面不远处溪流绕着石头跌跌撞撞。莲儿突然朝一个方向道:“你们看。”却是那边罗无双正坐在溪边,他此时肩上血渍大如圆盘,两颊均有血痕,披头散发,**双脚,正捧着水洗脸。众人便迎了上去,王子骆喜道:“罗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罗无双有些疲惫道:“呵呵,看来我倒是比你们快些。”洛愁春道:“罗大哥,你真是神机妙算,你怎么知道那是个枯井?”罗无双道:“此处本来水源就不多,近来连日曝晒,饭店所用的茶水乃南边鲑溪去打的。”他点到即止,又舀水洗了洗脸,扫了众人一眼,道:“走吧,今晚又得露宿山林了。” 第二十三章 鲑溪夜话 五人在一处山涧落脚,此时日近黄昏,溪水荡漾着倒映出金黄的光。罗无双似笑非笑地看着莲儿道:“莲儿姑娘。”莲儿怯怯低下头去,罗无双冷笑一声,眼中笑意骤消,取而代之的是股浓烈的杀气,毫无征兆,一掌拿向莲儿。这边洛妍早感受到了罗无双的杀气,见他一动,也挥袖而上,架住罗无双手腕道:“你干什么。”罗无双冷笑一声,却不答话,右手出拳打来,洛妍眉头一皱,伸手格挡,但这边罗无双的另一只手内力一挑,宛若春日骄阳将洛妍阴柔内力尽数消融,那手顺势一伸在莲儿肩头一拍。洛妍也是反应极快,在罗无双拍下时已然反手攻来,但罗无双一招得逞却无后续招数,一个晃身边便立在了三尺开外。此时罗无双手中拿着一个香囊,他凑近囊口,鼻翼扇动,眉头渐渐凝成一个“川”字。半晌,他抬起头。 “沉香,苏和,麝香,龙脑,蜜水,蔷薇,啧啧,还有雨后龙井。”罗无双盯着莲儿道:“这香囊是谁给你的?”莲儿道:“是我们家公子。”罗无双道:“你们家公子是……”莲儿道:“风忆风公子。”罗无双眉头一挑“风忆?这两年我倒有所有耳闻,听说他学识广博,武功高强,不过他怎知这配方?”那边洛妍道:“罗无双,风忆就是小忆。” “什么。”罗无双闻言一愣,喃喃道:“原来是他,难怪……”他仿佛泄了气,将香囊递还给莲儿,默默地走远去了。 王子骆走到莲儿旁道:“莲儿你没事吧。”莲儿摇摇头,人却盯着香囊发呆。洛愁春道:“姐姐,罗大哥怎么了,这香囊又怎么……嘶”他一拍脑袋“我明白了,难道是这香囊引来了……”话未说完便被洛妍打断,洛妍道:“行了,莲儿受了些惊吓,你去安慰安慰。”洛愁春想说“有王子骆在”见了洛妍眼神又把话给咽了下去。洛妍叫过王子骆道:“奔雷刀你昨日可练得熟练了?”王子骆点点头,欲言又止,转头看向远处。洛妍顺着看去,罗无双正抱腿坐在溪边对着远山一动不动,夕阳绯红似血,映得罗无双背影更显萧条。洛妍目光一动,转头看向王子骆淡淡道:“不必管他,你且把巽字刀的心法给我说说。”于是二人又拿招式心法讨论一阵,此时天色已暗,王子骆照洛妍指点练起刀法,舞了十来招,突听一个声音道:“王子骆,我指点你两下可好。”洛妍嗤笑道:“人家练的吟风刀,你懂么?”罗无双不置可否,取出竹笛道:“看好了。”话音一落人已化作一道灰影,借着火光,见得罗无双身形飘忽,时而迅疾时而轻缓,时而如狂风卷地,时而又如春风拂过。地面枯柴上的焰火仿佛也在随着罗无双的招式而跃动。过得三十余招,地面火光一闪,罗无双已站回原地,笛子腰间,仿佛他从头到尾都不曾动过。 罗无双道:“你试试。” 王子骆“哦”的一声,拾起刀来。一旁洛妍皱眉道:“你这可不是巽字刀中的招数。”罗无双道:“这你不必担心,他使得出。”听他这么一说,王子骆思忖一下,便凭记忆演练起来。他动作虽慢,但和罗无双演示的并未有太多差异,其间罗无双不时提点心法要领,约莫半个时辰王子骆便掌握了整套刀法。洛妍招呼王子骆休息,递过去一壶水。 她单手托腮,呆呆地看着王子骆仰头灌掉一壶,忽的转头问罗无双道:“你刚才教的是什么刀法?”罗无双在她身旁坐下道:“此刀法名为‘回风刀’取‘回风拂柳’之意。”洛妍道:“叫回风拂柳还好听些。”罗无双笑道:“我也如此觉得,只是罗敖不喜用花里胡哨的词。”王子骆闻言心头一动,忍俊不禁。一时两人都看向他。王子骆脸一红低头道:“不好意思,我只是想起一件有趣的事。”罗无双莞尔道:“什么有趣的事不妨说出来听听。”王子骆想了想道:“以前有人告诉我雪山之主有门绝学叫做‘镜涣和炁’,那些人因为觉得绕口就改叫‘玉壶冰’。可是罗大哥你又说他不喜欢用花里胡哨的词,这不是有些矛盾吗?”罗无双摇头道:“你可知镜涣二字之意?六十四卦中上水下风为井,上风下水为涣,但若取‘井’字又未免格局太小,便谐音作‘镜’,取明亮通透有如明镜之意。所以他这名儿也是图个省事取的。” 洛妍失笑道:“这雪山之主武功高绝,人却有些惫懒。不过这套刀法竟还是雪山之主所创,这倒令人奇怪。” 罗无双道:“不错,罗敖当年练吟风刀时嫌刀谱杂乱繁复,便自己琢磨出一套刀法,这刀法后来被列入刀谱,之后凡练吟风刀的门人均要习此招。”王子骆道:“罗大哥你不是只练了乾坤刀吗?怎么也会这个”罗无双道:“我当年闲来无事把各路刀谱都翻了一下,顺便记下了这个。”王子骆不由赞叹道:“罗大哥你记忆真好。” 罗无双轻笑两声道:“我这算什么,你可知罗敖创这套刀法时才十二岁。”王子骆听得目瞪口呆,却听洛妍道:“所以说真正的武学宗师都是要开宗立派或是自创一脉。‘南刀’罗啸的无常八刀可谓大成,武功比雪山之主有过之而无不及。但百年之后罗门弟子仍然会学习回风刀,听师傅讲述罗敖年少有成的故事,但罗啸不过是罗门族谱上的一个名字,或许会有人记得他曾经是江湖有数的高手,但比起雪山之主却远远不如。要知道罗啸武功再高不过是练的别人的武功,而罗敖由水风之中悟出寒冷之道,自立傲雪一脉。就这事上说,当今武人难有能与之比肩的。”洛妍转头对王子骆道:“你一身所学集各家之长,但若想成为大宗师,还需要自己领悟。孔子说“温故而知新”,需知往者不可谏,来者却可追。先辈们既然能创出无常刀,阴阳龙,你又为什么不能想出自己的武功呢?如今天下已平,盛世既立,各路武者蛰伏,当今武功已达瓶颈,你若能多走出一步,便会把武道带入一个全新的境界”王子骆听得心驰,却闻罗无双冷冷哼了一声道:“放屁,关昕的那套鬼话你信也罢了,还来蛊惑小孩。”洛妍瞪眼道:“你这人粗俗不堪,子骆若是听你的才是坏了。”罗无双道:“江湖人整天抱着祖宗的秘籍闷头练,却不知皇权集中,四方臣服,万民归心。李世民在长安一挥手,即便你身在天涯海角,也有千军万马来杀你,这才是取人首级于千里之外。需知天下武人看似强势,只要天子皱个眉,什么罗门唐门,昆仑少林,统统玩儿完。何况数理发展,造物冶炼之术日益精进,今日投石车一般武人已无法抵御,日后若是有更厉害的武器,武功再高也不济事了。皇帝老儿所看的是四维八方,武林对他来说不过是小打小闹。而我们却在这么小的格局内搅得不知疲惫,玩得不亦乐乎,还谈什么宗师,千年之后人们记住的不会是什么罗敖罗啸,他们只会记住一个人的名字,那就是李世民。”王子骆心头震荡,罗无双所说简直闻所未闻,也远远超出了他对江湖的认识。洛妍冷笑道:“既然江湖格局小,无双大侠又在里面乱窜什么呢?”罗无双嘿嘿笑道:“江湖虽小,却能以小见大,映射天下的格局,你若能借助江湖而操控庙堂,那才是本事。何况,”罗无双一顿,摸着下巴道:“武功对我来说不过小道,天下之大,器乐、天文、机械哪样不比武功精深,若能每个学到个两三成,嘿嘿,那才是老子天下第一。” 洛妍拾起一块石子对着罗无双砸过去,笑骂道:“歪理”罗无双避过石头,哈哈大笑走了开去。洛妍转头见王子骆还在发呆,便弹他额头一下道:“罗无双所说你听听便好,不必多想。不过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如今朝廷才是最大的一方势力,一般江湖人万难与之对抗。是故才有江湖不问庙堂事之说。” 王子骆道:“一般江湖人无法对抗朝廷,那雪山之主那样的人呢?”洛妍道:“雪山之主无法撼动朝廷,朝廷拿雪山之主只怕也没有办法。朝廷虽说律法重重,但罗敖罗啸可谓法外的人。不过你记住,律法有空隙,你能走出之外,仁义却无空隙。颠覆王朝古来有之,但无人能颠覆道德。一切行事须对得起良心,这点你务必牢记,无论之后你武功多高都不能违背。”王子骆见洛妍神色严肃,忙点头应道:“我记住了,妍姐。” 入夜众人在溪边歇息,听到一旁洛愁春淋漓的鼾声,王子骆辗转反侧,不久前罗无双的话还不断在脑海中回荡。王子骆叹了口气,爬起身来盘腿默运上都时修炼的心法,自从他被灰衣僧传入洗髓功之后他便不受那心法困扰,反倒每练一次便舒坦一分。真气在体内往复流转,王子骆仿佛回到了上都之时,心中一片清明。也不知运转了几个周天,忽闻外面笛声传来,悠扬清越,如一颗石子打破了沉沉天幕。王子骆睁开眼循声找去,见山坡上明月大如车轮,一个黑影端坐下面,长发飘散。“罗大哥?”王子骆辨出那人,走进几步,突见一个窈窕的身影从山坡一侧款款走来。妍姐。王子骆心中一跳,忙用出夷希刀的心法,潜伏在草木间,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好一首梅花三弄,罗少若是退隐江湖,去街头卖艺倒也能养活自己。”洛妍声音传来,王子骆心觉怪异,洛妍竟会叫罗无双“罗少”? 罗无双哈哈笑道:“那是,凭我这手艺,去宫廷混个乐师也未尝不可。” 洛妍白了他一眼道:“夸你一句,自褒十句,脸皮真厚。哼,你这溪山夜月倒也罢了,那叫月穿云却是太过清扬,曲高和寡。” 罗无双道:“倘若有你琴声作和,那便没有什么缺陷了。” 洛妍道:“少拍我马屁。”走过去在罗无双身边坐下。“三更半夜在这里吹笛,也不怕扰人清静。” 罗无双道:“若是吵到了洛大小姐,还望多多包涵。” 洛妍道:“你还会这般客气?” 罗无双道:“你若再这么说,我便不客气了。” 洛妍轻笑道:“你敢”微微昂头,露出雪白的脖颈,竟使月光也黯淡三分。 罗无双呆呆地望着洛妍,吞了口口水道:“你这几年驻颜有方啊,看来天山的功法确实有些门道。” 洛妍啐道:“什么驻颜有方,我又有多老么?这几年我倒是在天山潜心修行,不知你是到哪里去**良家妇女了。” 罗无双默然。 洛妍本想不经意间引出这话题,见罗无双默然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头。 一时四下寂静,只剩皎月悬挂天空,前方草木微微摇曳,王子骆也有片刻失神。 半晌,洛妍开口道:“罗无双,你这次回来可有些变化了。” 罗无双略一沉默,继而呵呵笑道“哪里变了,是变俊了还是变丑了?” 洛妍正色道:“你在对黎越穹时身上那股煞气从何而来,白天你面对莲儿身上那杀气连我都有些心惊肉跳。还有,你之前对子骆说的借助江湖而操控朝廷又是什么意思?“ 罗无双叹口气,仰头道:“洛妍,这些恐怕我还不能回答你,不过我并没做伤天害理之事就对了。” 洛妍摇头道:“很多事不是你认为正确就不伤天害理的。” 罗无双眼力闪过一丝怒意,但又叹了口气,道:“你我五年没见,我不想和你争论这些。哈哈,五年了,你我有五年没见了,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洛妍盯着罗无双片刻,转过头去道:“明日渡过黄河,我便直往天山去了,从此中原事务都和我没有干系。” 王子骆听得一惊,一下明白过来,怪不得众人要往西走,怪不得洛妍要让洛愁春继承家业,原来她要去天山。 罗无双道:“你这个圣女就这么重要么?” 洛妍幽幽道:“安顿好愁春我便无所牵挂,何不遵循师命呢?” 罗无双身形一颤,欲言又止。 洛妍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嘲色。 这丝嘲色却激怒了罗无双,一把按住洛妍肩膀,将她压在地上。 洛妍怒道:“你干什么”一掌打向罗无双,岂料罗无双不闪不避,硬吃了一掌。他眉头一皱,转头吐了一口鲜血。洛妍惊怒道:“你……”罗无双已埋头吻上了她的双唇。 第二十四章 江畔破晓 王子骆看在眼里,如同触雷一般,忙转过身去,脸红似血。但二人呢喃**之声如跗骨之蛆,在耳边萦绕。王子骆听得面红耳赤,慌忙想要走开,却听后面风声想起,继而是衣袂晃动声,接着听洛妍冷笑道:“我早料你有这招,可笑,同样的手法你想用第二次?”王子骆转过头去,此时罗无双一动不动躺在地上,洛妍坐在一旁素手缕着披散的青丝。罗无双淡淡道:“明日洛拙等在那里,一起去大伙儿都得死。”洛妍道:“未必有洛拙。”罗无双冷笑道:“那洛老头,独孤意,黎越穹呢?何况还有那个虎视眈眈的风忆。”洛妍一愣,朱唇翕张,却没发出声音。半晌,洛妍道:“你我用雷火幽明阵或许可以一试。” 罗无双道:“我早说过了,我如今功力不复当年,雷火幽明恐怕只能发挥五成威力。”洛妍沉默半晌,说道:“我若同意回到洛家,或许可以。”罗无双只她意思,破口骂道:“蠢婆娘!他们这次这么大的阵仗全是奔老子来的,你回去顶个屁用!他们一样会在黄河、关内一带设伏诛杀我。如此别说我,王子骆,洛愁春他们几个统统别想活命。”洛妍面色如霜,拂袖起身,负手对着月亮站立,沉默片刻,说道:“子骆会厚土刀,你们天地定位……”罗无双打断她道:“子骆涉世不深,尚不了解凡人情感,更不知兼容并包,有容乃大之理。所以厚土刀他是用不好的。”王子骆一听,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在坤字室内无法开启机关,原来如此。其实当日在通天塔顶那老人就已经指明,只是当时王子骆心中有诸多疑惑,倒也没有去在意。却听罗无双道:“如今之计是你带他们渡河,我去引开他们,你知道我的本事,他们要杀我也未必就容易。”罗无双一顿“何况,你要带王子骆他们三个渡河可不容易。”洛妍面色阴晴不定,半晌,她缓缓道:“那好,我俩就来比一比,看看谁能安然无恙地渡河。”说话间她五指轻颤,几缕疾风闪过,罗无双翻身而起,拍拍身上道:“就这么定了,你我早有赌约,三局两胜,上次你可是输了一局,这次再输,可就要作我罗某媳妇儿了。”洛妍抬手叱道:“讨打。”罗无双忙让开身,哈哈笑着走远去了,不多时已消失在了明月之下。 洛妍望着罗无双离去,轻轻一叹,说道:“你出来吧。” 王子骆心中一惊,心知躲不掉了,只好面红耳赤低头走出,低声道:“我不是故意……”洛妍摆摆手,示意他坐过来。王子骆走到洛妍身边坐下,却不敢去看她,只嗅到她身上芳香馥郁,浓而不腻,宛若置身牡丹丛中一般。王子骆定定神,低头道:“妍姐,罗大哥走了么?”洛妍轻嗯一声,王子骆道:“我听你们说有很多高手等在那里,为什么要让罗大哥去,我们一起去不是更安全吗?”洛妍道:“一起去就一起死,他去了,我们未必会死。你说如何抉择”王子骆一愣,只觉这问题答案理所应当,却又难以教人接受。就如同是当日灰衣僧问的三个问题一般。 好一会儿,王子骆才道:“妍姐你不喜欢罗大哥吗?” 却没有得到回答,王子骆抬头看去,洛妍正昂头看着远方,修长的脖颈宛若凝脂,绝美的五官在月光下更加艳丽。洛妍轻声道:“喜欢,只是如果他若是不去,我便不喜欢了。”王子骆闻言一愣,难道罗大哥死了她才喜欢?洛妍微笑着看了王子骆一眼,说道:“我或许喜欢罗无双,罗无双或许也喜欢我,我们互相有好感是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但我又痛恨他的强大,一心想超越他,若有这么一天我或许不会厌恶他,却也不会喜欢他了,你明白么?”王子骆摇摇头,实话实说“不明白。”洛妍叹口气道:“我和他都是太骄傲了。”她起身道:“你不困么?”王子骆也站起身道:“不困。”洛妍道:“你还是去休息会儿吧,明日只怕还要依赖你的刀法。我们再过两个时辰上路。” 东方泛起鱼肚白,寒风吹过,夹杂河面的泥土气,浊浪拍堤声隐隐可闻。破晓之中一个人影渐渐清晰,只见他一手叉腰,一手提着酒壶倒灌,走得跌跌撞撞,速度却并不慢,转眼前方凉亭可见。亭中坐着两人对弈,一个白衣公子风度翩翩,一个富态老者慈祥和蔼。二人远远见到来者,都停下手中棋子,那老者走出亭子,呵呵笑道:“无双公子别来无恙啊。”罗无双摇了摇酒葫芦,似是空空如也,扫兴地插回腰上,目光转向老者,惺忪笑道:“原来是洛伯,别来无恙别来无恙。”老者道:“这可担当不起,你叫我名字便好。” 罗无双手指对着老人晃动两下,呵呵笑道:“那我就叫你洛老头,嘿嘿,洛老头,这么多年,我当你老死了呢。” 洛老头道:“老头子我整日在后院打点花草,不问家中事务,没烦心事,反倒越活越舒坦啊。” 罗无双眼中精光一闪,笑道:“是么,洛老头你真的不问洛家的事?” 洛老头摇头道:“你以为我来找你是为了我那孙侄女儿?其实我是为了你那盆青姬。” 罗无双眉头一挑,道:“你是说妖月流金?” 洛老头嘿嘿笑道:“敢情叫这雅名儿,你不知道,你上次送我那盆拿回去没多久就萎蔫死去,如今风忆公子说他养有几盆,若是老头子我说得出培育法门,便赠我一盆。” 罗无双恍然道:“你是说如何培养妖月流金?这简单,阳光普照,灌溉多伴以动物骨末、草灰、碎叶,多整地做畦,莫浸太多水分。”洛老头瞪眼道:“就这么多?”罗无双道:“就这么多,这花来自天竺,本身就不娇贵,想必你是整日在室内呵护吧。” 洛老头尴尬一笑,转头看向亭内,亭内那公子朗声道:“洛伯你且回吧,改日我便将花送到府上。” 洛老头冲亭内一抱拳道:“如此有劳了。”又冲罗无双一拱手道:“无双公子,多多保重。”意味深长地看了罗无双一眼,挥袖走远。罗无双略一沉默,抬头道:“可是风忆风公子。”亭中人道:“请进。”罗无双走到亭内,风忆正将滚烫的开水倾倒入杯中,他头也不抬道:“请坐。”罗无双依言在对面坐下。风忆倒完水,拾起杯子轻摇一阵,凑过嗅嗅,抬头对罗无双一笑,说道:“罗大哥,你伤重未愈,宿夜赶路可不好。”罗无双闻言眉头微微一挑,却不说话,等待他的下文。风忆,将茶杯推过,又给自己冲上一杯,道:“罗大哥,请喝茶。”罗无双道:“我不喝茶了。”风忆道:“罗大哥你精通医道、物理,学究天人,通晓自然变化,小忆向来敬佩;你又传我功法,教我星相占卜,地质水利,和为人处世,对我恩同再造;你当年独自挡住追兵,救了妍姐和我,这是救命之恩。这些小忆都无以为报,这杯以茶代酒,算是小忆敬上。”说完一昂头将茶喝完。罗无双听得为微一愣神,也昂头将面前茶水一饮而尽。只觉茶水滚烫,如喉宛若一道烈火,继而化作数道热流消散开去。风忆叹口气道:“罗无双,以前的事说完了,现在不妨说说眼下。”罗无双放下杯子,盯住风忆道:“很好,风公子,请讲,罗无双洗耳恭听。”风忆道:“洛家发出黄金令,诛杀你和抓取洛妍。目前有四路人马在赶往这边。不过很可惜,洛拙和独孤意去了太原。”见罗无双神色疑惑,风忆微笑道:“你的行程是我查到的,你的计划也是我勘破的,洛拙和独孤意自然会听我的。洛家老头有些精明,呵,倒是费了我一株妖月流金。他们或许不久就会发现,不过可保今日内洛妍安全渡河。”风忆说着起身远眺“我想洛妍此刻应当已经动身了。”转头看罗无双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风忆轻笑道:“你不必多想,我如此做既不是为了洛妍,也不是为了你。你的恩情我已在刚才那杯茶水中报答了。何况,洛妍能安全渡河,你未必就能。”罗无双哈哈笑着起身道:“多谢风公子提醒。”风忆盯住罗无双,眼中神色复杂,半晌,他轻叹道:“罗无双你洞明阴阳,功参造化,的确是不世出的奇才。我虽嫉恨于你,却也要劝你一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好自为之吧。”罗无双点点头,抬手想要拍风忆的肩头,举到一半却又放下,摇头笑道:“那我去了,去晚了只怕那人等急了。”说着大步流星,朝河堤去了。 洛愁春被人摇醒,迷迷糊糊爬起,望着远方道:“天亮了么?” “现在就走,不要耽误”洛妍的声音在不远处传来,宛如一盆冷水,冰冷刺骨。此时不过入秋,洛愁春却不由打了一个寒颤,睡意全无。王子骆叹了口气,扶起洛愁春道:“妍姐心情可能不大好。”唯一沉默,补充道:“罗大哥两个时辰前离开了。”洛愁春一怔,抓住王子骆手臂道:“走了,走哪里去了?”王子骆只觉手臂刺痛,不由咧嘴道:“罗大哥……引开洛家的人去了。”洛愁春怔怔地松开手,跌坐在地上喃喃道:“又是如此,又是如此,五年前罗大哥如此便失踪了五年,如今再去作诱饵,姐姐你不是女中豪杰么?你不是武功高强么?为何次次都要他去扛这些?”说道后面几乎是吼了出来。洛妍冷冷道:“他既然上次能平安回来,这次也能。”洛愁春站起身道:“好,如果他这次回不来了,那我从此也不回洛家了。”洛妍脚步一顿,轻笑一声,拂袖继续往前走去。洛愁春一愣,转头对王子骆道:“你当时也在?你怎么不拦住他?”王子骆一时语塞,却听旁边莲儿柔声道:“无双公子向来特立独行,他做出的决定又岂是子骆能够左右的?”王子骆点头道:“是啊,我看妍姐也难过得紧。”洛愁春哼道:“她?总之如果罗大哥这次有个闪失,我是不会原谅她的。”莲儿知道洛愁春在气头上,也不多说,拉住二人便走。 正值寅卯交替,远处天际一片黑暗,四人各怀心思,走在山林中,只有衣摆裙动声。走得四五里,见得一条大河,此时天色微微发亮,河面一片依然幽静如墨。洛妍在河边驻足不前,王子骆轻声问道:“到黄河了么?”洛妍道:“这是汾河。”洛愁春神色一动,道:“汾河?《山海经》有云:管涔之山,汾水出焉。说的就是这儿?”却见洛妍看过来,又哼了一声,扭头不理她。洛妍又好气又好笑,说道:“子骆,你把洛愁春带着,我们用轻功沿河岸走。”王子骆哦了一声,架住洛愁春,洛愁春道:“我轻功也不错的,我内力不行的时候你再来帮我好了。”王子骆只得点头应允。那边洛妍已带着莲儿走了数丈,只见河水之上洛妍宛若仙子一般罗袜生尘。王子骆道“我们也走吧。”二人展开身法沿着河岸疾驰。 ; 第二十五章 无忧 河水翻滚声越发响亮,远处太阳被远山挡住,却也有朝光溢出,照的天际发烫。河面波涛汹涌,上方萦绕着淡淡的雾气。朦朦胧胧中走出一人,只见一身暗花菊纹锦服,腰盘紫绒宝带,头顶一个束发玉环,脚踩泥金轻云履,长得眉眼如画,举头投足器宇轩昂,王孙不及。罗无双见得来人,微微一愣,竟生出一种照铜镜时的感觉来。来人距离罗无双三丈处止步,淡淡道:“你终于来了。” 罗无双道:“是啊,莫非你等了一夜?” 那人道:“我已经等了八年,多等一夜算什么?” 罗无双扬眉道:“话可不能这么说,不然传出去我怎么面对那些痴情于我的女子?” 那人脸上闪过一丝怒色,沉声道:“你俏皮话的功夫倒是一流,不知手上的功夫如何?” 罗无双正色道:“当年我从天竺一位僧人那里学得瑜伽术中零星半点,用于按硗可谓了得,可以说我双手一动,掌下女子欲仙欲死,快活无比。你说我这手上功夫如何?” “够了”那人喝道,同时用手在地上一划,地面噗的一声如同水泡破裂,瞬时凹进一条三尺有余的长缝。“罗无双,你的那些龌龊事给我住在。” 罗无双瞳孔一缩,道:“分光?不错不错,怪不得你来找我,原来你已经达到了这个境界。”那人道:“罗无双,你若有胆就和我比上一比。” 罗无双摇头道:“门主的位置我都让给你了,还有什么要比的,罗无忧,罗门主。” 罗无忧道:“江湖上再无罗无忧这个名号,我是”他一字一顿道:“罗,无,慑。” 罗无忧实在是形容不出得知罗无双还活在世上那一刹那的感受。 罗门,作为江湖上第一的大宗门,向来不缺乏奇才。罗敖如此,罗啸如此,罗无双亦是如此。 罗无忧出生时罗啸尚未脱出罗门,那时的罗门拥有一众顶尖的高手,可谓鼎盛。而罗无双也开始崭露头角,为长辈们认作“天纵之才”,获天道卷,习练天帝刀和厚土刀。罗无忧在如此环境含着金匙出世,罗门的众位长辈似乎已经不期待也不需要他来为罗门做出什么,而他的父母更希望这个孩子能生性快活,无忧无虑。在罗无双在雨中苦练刀法时,罗无忧则在室内练着毛笔。罗无双身上的刀痕日益增多,罗无忧却在母亲的命令下衣衫日益加重。二人虽是兄弟,却少有话语,罗无忧不明白罗无双为何伤横累累,亦如罗无双不明白罗无忧为何弱不禁风一样。前者不懂后者,后者看不起前者。二人在一个庭院生活了十年,却鲜有交流。 这样的日子转瞬即逝。 罗啸突然离去,战乱袭来,门主丧命,门内精英死伤不计其数,八大长老不知所踪,族人门徒纷纷弃罗门离去。此时门内有人希望罗无忧主持事务,但更多的人希望无双公子回来继承门主。 是的,那时罗无双二十四岁,已在江湖上闹得风生水起,人称“无双公子”,而自己,永远在门内练着数不完的内功,眼中见到父亲叔伯前往战场,自己却只能在庭院中来回踱步干着急。罗无忧不喜欢罗无双,却也谈不上恨,他苦练武功多年,虽然不能上阵杀敌,却也想和罗无双比试比试,看看这个众人口中的“天纵之才”厉害在哪里,即便自己输了,也能看看到底差了多少。 后来罗无双回来了,面对罗无忧的挑战,他咧嘴一笑,转身走出了罗门,只留下一个清减的背影。 罗无忧至今仍记得罗无双的那一笑,即便是轻蔑、嘲弄都解释不了的一笑。还有那道身影。 罗无忧成为了罗门的门主,但是他高兴不起来。这个门主是罗无双施舍的,对方连手都不愿动一下。而据门中的老人说,罗啸当年脱出罗门,也是轻蔑一笑,拂袖而去。 为何那人不是我?罗无双无数次愤愤地想,罗敖、罗啸都是传奇般的人物,即便脱出罗门,罗无慑也视他们为偶像,他知道自己对罗门看得太重,无法像他们那么洒脱地离开,但每每想到罗无双如此,又觉无法接受。他更无法接受罗无双笑得如此自然,他知道罗无双并非刻意效仿前辈,而这也成为了他痛恨罗无双的原因,莫非传奇的人物都有一样的特质?莫非他罗无双注定成为第三个罗敖?而我一辈子只能生活在他的阴影中?罗无双夜以继日疯狂地练刀,时不时外面最危险的地方闯荡,他要有朝一日,遇到罗无双的时候,将他打败,然后轻蔑一笑,拂袖离开。 可惜在他武功大成前罗无双已经在哀牢山失踪,从此江湖再无他的消息。罗无忧在进入分光境界后还常常为不能为与罗无双一决高下而倍感遗憾。而在后来连续在金娥镇、少林受挫,让他颇为沮丧,罗敖等人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峰,让他生出一种自己微茫渺小的感觉来。所以他要抛开这一切,他从此不再是那个稚嫩的无忧,他是无慑,无所畏惧。此时他又得知罗无双再世,并挟持了洛家大小姐的消息,不由大喜过望,兼程赶来。罗无双将是他成为罗无慑的第一刀。 “拔刀吧,罗无双”罗无慑冷冷道。 罗无双微微一怔,这口气与当年太行山的十四当家与自己对峙时所说的好像,罗无慑这么一句倒是牵出了他旧日的一些思绪。 见罗无双竟漫不经心,罗无慑心中噌地窜起三丈怒火。他眼睛一睁,身形晃动瞬息来到罗无双身前就是一掌,罗无双这时也回过神来,动身闪避。二人翻翻滚滚,斗了二十余招,罗无慑两掌推来,罗无双避无可避,抬手相迎,四掌相抵二人同是一晃,罗无慑两个翻身后退开去,罗无双几个踉跄也站桩稳住。这一下竟是平分秋色。罗无双只觉罗无慑内力奔涌磅礴,宛如蛟龙出海,不由眉头微皱。要知罗门精髓在于刀法,对于内功却不及少林昆仑,罗无双天纵奇才,内力在小辈中无人能及,现在虽说有伤在身,但喝过风忆的茶后也算恢复了不少,但刚才一掌却险些不敌。罗无双只觉一股甜味慢慢涌上喉间,知道是牵动内伤,他眉头一皱,缓缓将刀拔出,直指地面。罗无慑经刚才一对掌也觉气血翻动,他呼吸数次便将气息调匀,见得罗无双拔了出刀,嘴角一扬,脚下一顿,人如离弦之箭射向罗无双。迎着雾气,只见他衣袂飘扬,腰间八柄宝刀各系一边。罗无双瞳孔一缩,厚土刀法运转,前面地面泥沙弹射而起,仿佛一道墙壁隔在二人之间。罗无慑脚下不停,手中光芒一闪,一柄厚重无锋的阔刀握在手中,刀法大开大合,宛若一阵旋风将泥沙碰散,朝着罗无双撞来,罗无双不敢硬接,刀势一变,将罗无慑刀锋带偏过去,罗无慑却刀法一变,手中换做火红长刀,只见红光闪烁,刺破朦胧雾气,如同金蛇狂舞,将罗无双逼得连连后退。罗无双虽是劣势,刀法却不乱,觑准对面一个破绽一刀此处,罗无慑眉头一挑,冷笑一声,刀法又变,瞬时刀法变得汪洋恣肆,罗无双好似一只小舟在波涛中翻滚。如此交得百余招,罗无慑连换六路刀法,将罗无双死死压制。霎时二人位置一换,罗无双一个踉跄,以刀撑地,一道细细的血流从他袖中顺着手腕留下,罗无双手腕一翻,后扫一刀。罗无慑却大喝一声,奔雷刀出,罗无双三尺长刀几个急旋往插进了沙土,罗无双直直地跌入河中。 朝阳升起,雾气尽散,金光透过河水照在罗无双的脸上,映出他面沉如水的脸。河岸上的罗无慑负手而立,望着滚滚河水,表情似哭也似笑。 江水浑浊,一个素白的身影俏立船头,衣袂飘飘宛若画中仙子,与周围昏黄景致格格不入。船距岸边不足五丈,可以清楚地看到岸上一个挺拔的身影负手而立。船上四人走到岸上,洛妍默默看着来人,其余三人表情却各不相同。风忆走到洛妍跟前,轻道:“罗无双一个时辰前被罗无忧打沉入黄河。”他声音不疾不徐,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洛妍抬头看着风忆,说道:“你来就是告诉我这个的么?”风忆苦笑一下,垂眸道:“妍姐,保重。”洛妍将袖一拂,与他擦肩而过。他刚才一番话声音虽不大,后面三人却是听得清楚,洛愁春牙关紧咬,拳头紧攒,死死盯住风忆,似是要将他生吞一般。王子骆听了风忆的话也觉震惊,转眼见洛愁春如此,也顾不得悲伤,忙将他抱住。洛愁春冷冷道:“你把我放开,我还分得清谁是凶手。”他嘴上说着,却目不转睛盯住风忆。风忆看了他一眼,却不以为意,反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王子骆。王子骆试着松手,洛愁春果然没有什么动作,只狠狠瞪了风忆一眼,便向前大步走去。王子骆跟上几步,转头见莲儿驻足不前,不由道:“莲儿?”莲儿道:“子骆你随他们去吧,我要随公子回去了。”王子骆一愣,才想起莲儿是风忆身边的婢女,风忆这次来恐怕也是接她回去的。他只好点头道:“那,那我们后会有期吧。”莲儿微笑道:“后会有期。”风忆微微笑道:“王小兄,听说你来在下寒舍,不知住的可还习惯?”王子骆没料到风忆突然开口,微觉诧异,但也如实答道:“我在那里很好,有愁春和莲儿陪着我一起玩。”风忆看了莲儿一眼,折扇轻扇道:“那王小兄有空可要常来玩啊。我想莲儿一定也会很希望你来”说完嘴角一扬,踏步离开,莲儿看了王子骆一眼,紧随风忆后面。王子骆看着二人离开,转头又望着滔滔河水,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滋味。他叹了口气,收拾心情,快步往前赶去。 ; 第二十六章 庙外 三人往西走得五六里,天空传来雷声阵阵,不一会儿便洒下倾盆大雨。这时远远见得一处庙宇,忙跑到近前,见是座龙王庙,破败杂乱,看来是荒废已久。三人进到里面避雨,洛妍长袖一挥,扫出一片空地坐下,瞑目养神。洛愁春和王子骆抱来一堆枯枝垫在地上,洛愁春直接仰面倒下,直愣愣看着屋脊;王子骆随意坐下,望着屋檐如线的水滴发呆,小庙之内一时甚为安静,只听到外面哗哗的雨声。 洛妍倏然睁眼,直直看向门口。王子骆也缓缓站起,他听到雨中传来簌簌声,似是人踩在泥土上。声音既多且杂,看来来的人不少。果然,不一会儿,一行带着斗笠披着蓑衣的四人出现在了庙门,后面跟着三个青色劲装男子,腰间都别了把精致长剑。过得片刻,雨中又走来五个散发裸身的壮汉,手握三尺阔刀。三路人互相瞟了几眼,一个蓑衣男子说道:“在下‘鱼中龙’黄升,不知几位是哪路好汉?”一个青衣男子道:“原来是黄河四龙,我们是韩城来的。”那边壮汉闻言眼中一动,抱拳道:“原来是韩城雨贤派的高手,我们几个是山野匹夫,只是为了赏银而来。”青衣男子打量那壮汉一番,淡淡道:“阁下是来自潼关的高手吧。”那壮汉冷冷一笑,不置可否,说话时却是目不转睛看着庙中的洛妍。这时众人也都将目光聚在了洛妍身上。洛妍却依旧坐着,眼睛看着门外,似是在看门口的众人,又似是在看雨景。过得半晌,黄升率先开口道:“还请洛大小姐小姐随我们回去。”洛妍却置若罔闻。黄升斗笠轻颤,好像在尴尬苦笑,旁边青色劲装男子跨出一步道:“洛小姐,洛家正四处寻找您,还是请随我们回洛阳。”洛妍仍不理会。半裸的壮汉道:“我劝你还是乖乖跟我们回去,洛家可是悬赏万两白银,啧啧,你这样娇滴滴的美人儿,可别逼我们动手啊。”这时洛妍冷冷的声音从庙中传来“想带我走,就进庙来。”庙外一行人纷纷对视一眼,那几个青衣男子道:“无双公子已被罗门门主杀死,洛妍身边的两人武功粗浅,不用害怕。”三人相互点点头,拔出长剑,揉身侵入庙中。此时庙中昏惑,见不真切,只听到衣带破空声,只听一声脆响,三人跌将出来。只见他们长剑或折或断,人要么脖颈淤折,要么胸口凹陷,眼看是不活了。庙外的几人面面相觑,眼中俱是惊疑不定,黄升喝道:“洛小姐,你竟如此残忍。”洛妍冷冷道:“想死尽管来。” 庙外两路人交换眼神,微微颔首,分两路往庙门缓缓逼近。才迈进四五步,只闻得嗖的一声,一个黑色物什从庙中飞出。这东西来得极快,众人看到其来势出却来不及反应,只听“嘶”的一声脆响,一个蓑衣男子斗笠从中裂开,露出狰狞的脸庞,只见他额头一块拇指大的石子嵌进半边,鲜血汩汩流下,模样颇为可怖。众人心头一跳,刚才这石子迎面飞来,但那人却根本闪躲不及,可见发出这石子之人功力之强,若说黎门暗器靠的是意想不到的角度,那洛妍则是凭借高明的内功,叫你即便看清了暗器来路也只能眼睁睁等死。几人打个激灵,各自散开蹲付在墙边,心中惊怒交加。初时见洛妍连毙三人,都惊叹她的残忍,至于武功都觉是这三人不济,自己人多势众未必不敌,但现在看来洛妍不仅心狠手辣,武功也高出众人不少,两拨人看着对方,不约而同点点头,贴墙移动。庙内洛妍眼中精光一闪,拈起一块石子在手中摩挲,庙外众人也似有所察觉,纷纷停下脚步,屏住呼吸。这时雨已停下,四下寂静异常,只听到房檐雨水滴滴答答落下,王、洛二人对视一眼,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忽地有人声从东面传来,只见小径上迎面走来三个男子,左边一人约莫四十年纪,身材高壮,须发茂盛,罩了件敞领无袖束腰甲,手臂上的红色印记分外显眼;右边一人三旬上下,个头矮小,青布包头,包裹额头的位置嵌了颗子母绿,闪闪发亮。中间的男子却是俊朗不凡,手中一把水墨折扇轻轻晃动,腰间的宽大铁腰带引人注目。洛愁春见得来人眉头一皱,王子骆起身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忙缩回头道:“是他!”洛妍挑眉道:“怎么?”洛愁春冷笑道:“黎门的三公子黎流水,曾追杀过子骆。却不知怎么到了这里。”洛妍轻轻放下石子,若有所思。黎流水正与二人谈笑风生,走得近了见到庙前情景不由一愣,打量一番笑道:“那三位莫不是黄河四龙?”那三人朝里看了一眼,见洛妍放下石子,俱都松了口气,缓缓退走,黄升走到黎流水面前抱拳道:“原来是黎三公子,不知来此有何贵干。”心中却揣度道莫非黎门也要插一脚进来?黎流水道:“我北上本是找一个朋友,可惜未果,却遇到这两位高手,我们刚走到黄河边便下起了雨,就想找个地方避一避,没想到遇到了三位。不知各位是……” 黄升心念疾转,黎流水说他们是避雨来此却不可信,不过黎流水武功本高,又说带了两个高手,若是他们助阵或许可以拿下洛妍。他们黄河四龙在洛妍抬手间便死掉一个,黄升恨洛妍入骨,初时他们出手是为了讨好洛家,现在却想擒住洛妍,羞辱一番,再杀掉为同伴报仇。一念及此,黄升抱拳道:“黎少侠,你可知洛家大小姐与无双公子结盟想吞并洛家,被拆穿后纷纷逃走,洛家各悬赏万两捉拿这二人,我四人虽对着黄白之物不甚看重,却看不惯这二人狼狈为奸,特地来捉拿他们。”黎流水眉头一挑,望着破庙道:“里面莫非是洛大小姐和无双公子?”说话间他已看到那雨贤派三人尸体,前面不远还躺着黄河四龙中的一人,他心念急转,黄升所说的消息他也有所耳闻,只是没料到在这里遇上,想必是罗无双故布疑阵骗走了那些追踪的高手,却在渡河时被这地头蛇发现。右边那矮个男子一听“无双公子”四字不由眼中精光一闪,说道:“‘无双公子’?听说此人极为厉害,我在南疆也有所耳闻,嘿嘿,今天到能见识见识。”他声音嘶哑低沉,却令黄升心中一跳,不留痕迹地打量他,心中忖道:听说南疆巫术厉害,此人莫不是此中高手?却听那长须大汉道:“‘无双公子‘?我听家师提起,也是颇为推崇,我只道他五年前死了,没想到现在又重现江湖,啧啧,我倒也想见识见识。”黎流水却不为所动,若是有无双公子,这些人自然是远远不够看的,即便加上自己这边三人恐怕也无必胜的把握,毕竟当年无双公子名负一时,这么多年过去天知道又厉害到了什么程度,不过如果放弃这个结交洛家的机会,未免有些可惜。他一时决策不下,抱臂不语。似了看出了他的心思,黄升道:“里面只有洛家大小姐,没有无双公子,据说无双公子已被罗门门主给杀死了。”黎流水闻言瞳孔一缩,说道:“此话当真?”黄升道:“此事为江南第一公子风忆公子亲口所说。”黎流水眉头一皱,风忆?罗无忧?这二人既然在此又为什么不亲自动手拿下洛大小姐,反倒遣派这些人来送死?其实黎流水刚刚除了考虑罗无双的问题还有别的思量,江湖盛传第一美人“河洛之神”洛妍惊才绝艳,以一己之力将洛家掌控在自己手中,现在虽被洛拙等人齐齐反水,但其是否背后还有所依仗?日后还能否东山再起?黎流水越想越觉惊疑不定,不由双眉紧锁,手中折扇重重拍打在肩头。黄升见黎流水还举棋不定,不由大急,他已认定若要报仇必借助眼前这人的力量,忙道:“现在我们三方可形成掎角之势,任那姓洛的女子再厉害,料也逃走不了,黎少侠,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对!黎流水重重一拍折扇,机不可失!黎门恐怕不久就会定下掌门继承人,到时候自己多半要被黎落花挤下去,今日若能抓住洛妍交好洛家,自己在这继承人之争中即凭添几分胜算,便洛妍日后死灰复燃又如何?那时只怕自己已是黎门之主,哪会怕她?想到这里心中一定,刷地打开折扇,嘴角扬起道:“素闻黄河四龙侠义,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小弟虽然武功卑微,却也想尽到一份绵力。”黄升见黎流水答应,心中大喜,说道:“听凭黎公子安排。” 洛妍见黎流水三人走近,眉头微皱。这三人她却未放心上,只是既然黎流水在,那黎门的高手只怕也不远了,自己倒是不惧,但到时候只怕无法护得洛愁春和王子骆二人周全,她微微侧头道:“子骆,你从后面堵墙处开个口带洛愁春先走。”王子骆一愣,继而点点头,取出长刀运起巨灵刀划在墙上,只见刀锋过处墙壁宛如蛋壳一般裂开,待他划完一个艮字,伸手一推,正对墙面轰然倒塌,破出一个洞来。洛愁春拍拍王子骆肩头,咧嘴道:“行啊,有你的。”王子骆转头抿嘴看着洛妍,洛妍道:“你们一路往西能走多远走多远,我自会寻来。”王子骆点点头,深吸口气,率先从洞口钻出,洛愁春看了眼洛妍,撇撇嘴道:“你……你也多加小心。”说完也快速钻出洞去。 ; 第二十七章 火毒 洛妍垂眸端坐一会儿,忽见两条飞索从庙门打进,她长袖一摆,两边各飞出条绸带,犹如活物,在半空对着飞索七寸一抽,那飞索嘭的一声砸进墙中。这时房梁坍塌,两个赤身壮汉从天而降,同时剩余的三个大汉也在门口露面,如猎豹一般迅捷地扑来。洛妍绸带一荡,在那三人胸口拂过,那三个壮汉只觉大力传来,直直被推出丈余。绸带余势不止,仍往一面荡去,洛妍顺势旋身而上,与上面两人擦身而过,那二人尚不及反应,便觉脖子一紧已被绸带缠上,那两条绸带一头系着两人脖颈,另一边被洛妍带着跃出破庙,绑在房檐,将那二人硬生生吊起。这时黎流水和他身旁二人才入到庙中,却见地面三人委顿不起,头顶房梁塌下一片,面前两个壮汉被绸带吊着,面色红紫。黎流水手一挥,两枚透骨钉飞出打断绸带,那二人落到地面,挣扎爬起咳嗽一阵,却又毫无声响地倒下。黎流水眉头一扬,走上前按住一人脖颈查看,发觉其心脉已被震断,不由心中一紧,打个冷颤,暗道:好狠的女人。抬头环顾一圈,见正面墙壁一角有处窟窿,心忖道看来那位洛家的公子逃了。却听庙外数声惨叫,三人跑到外面,只见黄升半跪在地面,嘴角流血,他的身前躺着二人,正是黄河四龙余下二人,现在却一动不动,看样子也是不活了。此时洛妍正按住黄升的肩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黎流水。刚才庙中昏暗,看不清人长相,现在借助天光,只见洛妍发鬓微散,衣衫稍乱,却难掩她倾国容貌,她此时一脸冷漠,反倒平添几分高贵。黎流水见她容貌心中惊叹不已,但一想起她的手段又觉头皮隐隐发麻,这等佳人虽有沉鱼落雁之色却也只能远观可不可亵玩啊。黎流水暗叹一声,抱拳道:“在下黎门黎流水,烦请洛大小姐随我们回去。”洛妍似笑非笑地看着黎流水,嘴角微微扬起。黎流水心中打了个突,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狼狈的黄升,黄升涩声道:“黎公子救我……”黎流水喉结微动,说道:“洛大小姐,你就算不和我们回去,又何必大开杀戒?不如放了此人,我们从长计议” 洛妍闻言却似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在黄升后颈一抹,黄升直直倒下。黎流水瞳孔一缩,惊道:“你……”洛妍淡淡道:“不仅他们,你们都要死。”黎流水闻言后错两步,此时洛妍眼中含笑,美艳不可方物,但说出的话却如同刀剑一般冰冷可怖。 “洛小姐好大的口气。”旁边那长发长须大汉走出两步道。 洛妍看了他一眼,抬手一掌打去。 那大汉见洛妍出手,喝道:“好”身子一沉,推出一掌迎上。他刚才见了洛妍瞬间杀死数人,知她武功手段均十分厉害,是以不敢怠慢,这第一掌已用出了全力。二人对上一掌,倏合即分,洛妍后掠一丈,盯着那大汉道:“你是罗门的人?”说话间右手轻轻摆动,只见她手掌拨动之间生出一团水雾,缭绕不散。那壮汉咧嘴笑道:“我叫黄阳龙,乃徐州燃木派的弟子,可不是罗门的人。”洛妍眉头微皱,轻声念道:“徐州,燃木门。”念了几声,抬头看着黄阳龙,黄阳龙也毫无忌惮地打量着她。洛妍轻轻一笑,又是一掌打向他。 还来么?黄阳龙冷笑一声,洛家斟寻掌是乃是阳刚一路,但自己练的万火道却是至阳的内力,任何阳性内力都会被压下三分。他如此想着也平平推出一掌,却见洛妍掌势一变,轻飘飘地在自己指尖一擦,黄阳龙只觉一丝阴冷顺着指尖透过体内,仿佛心尖儿也给冻住了一般。黄阳龙大惊,要知他这功法至刚至阳,普通的阴性内力会被完全克制,但刚才洛妍一掌之阴冷,其功法绝不在自己之下,难不成是哪门极阴的内力,但洛妍明明练分明斟寻掌啊!他却已来不及多想,只因洛妍一击得手,后续招式便连绵不绝。黄阳龙本来功力就不如洛妍,之前又吃了大亏,勉励抵挡五招,已然面色苍白如纸,须发颤抖。见得洛妍飘飘乎一掌打来,看似缓慢,却避无可避,黄阳龙咬牙接住,只觉这对面手掌不但阴冷异常,还带有一股吸力,教自己挣脱不开,而自己的内力与之一接,宛若火苗遇大雨,瞬间瓦解开来。那边那个小个男子却是轻咦一声道:“原来是西王母六技中的‘天河掌法’,无怪黄阳龙吃亏。”黎流水眉头一扬,天河掌法?却没听过。 洛妍已胜券在握,闻言微微侧头道:“你知道西王母六技?” 那小个男子道:“昔年家父曾到过雪山,领教了贵派的西王母六技和瑶池五绝两门绝技。回到南疆时还常常提起,称其为天下阴柔掌法之首。”洛妍眉头微蹙,继而恍然道:“你父亲是‘金蝉’果离裳。”男子盯着洛妍咧嘴笑道:“洛大小姐好记性,家父正是果离裳,在下果宁胥,也想向洛大小姐讨教两招。”洛妍却不说话,手上却在发力,黄阳龙脸色又苍白几分。果宁胥目光闪烁,一扬手攻向洛妍,洛妍正与黄阳龙对掌,只得单手应对。但见她袖袍挥动,果宁胥左奔右袭却丝毫占不了上风,数招之后二人对上一掌,果宁胥跳将开来,脸色发白,忙瞑目运转数息方才恢复如常。他睁开眼却哈哈大笑道:“洛大小姐招式精妙,内力高绝,果然厉害,不过你中我的噬神蛊,我若是催动起来,洛大小姐只怕要受些苦头。”黎流水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却翻起波澜,这果宁胥身手平常,自己也能轻松应对,但对方就厉害在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施放蛊毒,当时自己与之交手本来占尽上风,但一不留神中了蛊毒之后就尽处劣势,险招迭起。现在看来洛妍中的蛊毒较自己当时的更为厉害,这南疆巫术确实有些门道。黎流水心中想着,却见洛妍面色如常,淡淡道:“你催动试试。”果宁胥一愣,轻轻取出一片绿叶状的东西放在嘴边吹起,却听不见声音。他一边吹一边观察洛妍反应,却见洛妍不为所动,还眼带嘲意地看着自己。果宁胥如见鬼魅,后退几步,指着洛妍道:“你……你已经达到了……” 洛妍轻轻摇头道:“你父亲未告诉过你若是蛊术未成遇到分光高手全然无用么?也罢,今天就给你个教训,送你一程吧。”果宁胥眼鼻潮红,声音颤抖道:“不可能的,我父亲达到那境界也是不惑之年,你……你……”说到后面声音几不可闻。那边黎流水也是大惊失色,分光境界乃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境界,寻常武人终其一生也难达到,没想到洛妍不到三十便至。更重要的是如果洛妍真达到了分光境,今天他们三人只怕都无一幸免。如此想着,他背心已被冷汗浸透。同时三颗透骨钉悄然滑至手上捏住,人却是目不转睛地盯住洛妍。 这时却听一个嘶哑的声音道:“洛……大小姐。”众人循声看去,却是只剩半条命的黄阳龙开口。只听他断断续续道:“我师父与无双公子是多年旧识,还请看在无双公子的面子上,饶我一条生路。”他提到罗无双,洛妍不由一愣,脑海中陡然浮现罗无双的身影。她的神情被黄阳龙看在眼力,黄阳龙趁机沉喝一声道:“着!”洛妍眉头一跳,只觉罗无双身影挥之不去,反倒越来越清晰,继而她身子一颤,面露痛苦。这时果宁胥出拳打来,洛妍拂袖挡开,只闻耳边风起,忙身子一侧让开两枚透骨钉,却突觉内息一乱,身子旋在一半止住,被第三颗透骨钉打在肩头,顿时浸出拇指大小的血渍。洛妍退后两步,微微喘息。她只觉体内真气如同被封住一般,无法调动分毫。而肩头传来一阵酥麻,逐渐扩展到手臂。果宁胥眯着眼道:“此乃家父豢养的囚龙蛊,一共三只,本是用来对付罗敖和罗啸的,这次为防不测特地叫我带上一只,嘿嘿,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洛妍却不理会,只见她双目紧闭,暗暗催动功力,却毫无进展。果宁胥哈哈大小道:“洛大小姐别白费力了,这蛊随内力而长,专封人真气,即便是罗敖中了也只有乖乖束手就擒。”此时那边黄阳龙也勉强调顺了气息,站起身道:“洛大小姐好功夫,我还险些栽在这里。”说着慢慢向洛妍逼近,同时黎流水与果宁胥二人也缓缓踱步过去,三人围成个半圆,慢慢将圈子缩小。洛妍看着三人逼近,却无可奈何,此时她内力调动不了半分,全身上下更是一片酥麻,几乎动弹不了。她心中道:被这三人擒住倒不如死了好,但她浑身乏力,想要自尽也难。 洛妍暗叹一声:罢了,如此也好。却觉正面风起,一个人影从黎流水他们后面赶来,形同鬼魅,瞬时来到洛妍身前将她背起,黎流水和黄阳龙同时喝道:“谁!”各自打出一掌,那人转身两掌推出,三人四掌相交,各自后退一步,黎流水看清来人,眯眼道:“是你。” 此人正是王子骆。他与洛愁春跑出一段,终究是不放心洛妍,便赶回来看看,果然见到洛妍处境不妙。黎流水哈哈一笑道:“我道是谁,王小兄真是意外之喜啊。”说话间手已摸向铁腰带,但王子骆眼疾手快,奔雷刀出鞘,只见金光一闪,黎、黄二人忙后掠开去,这时左侧风声响起,王子骆抬手一掌,果宁胥踉跄后退,王子骆却觉一股清流顺着手掌流入。但他不及多想,背着洛妍往南面跑去。 ; 第二十八章 冰融 王子骆一口气奔出四五里,见得前面出现一条官道,王子骆道:“妍姐,怎么走?”洛妍伏王子骆在肩头,眼神闪动,过了半晌她道:“往西面小路走,你把我袖口撕下一块丢到那官道旁的草丛中。”王子骆虽说不解,却没多问,见洛妍将手伸出,便侧过头拉住她的袖口一扯,撕下一块三寸长的白纱。王子骆将白纱往那道边一丢,方向一转往西面奔去。 黎、黄、果三人追到官道,黄阳龙道:“他们这是跑去哪里了?”果宁胥眯眼四下张望,瞥见道旁白纱,便过去拾起。黎流水看着白纱,说道:“此乃洛妍衣裳上的。”黄阳龙道:“那他们定是走的大道。”果宁胥摇头道:“这白纱恐怕是个诱饵,教我们误以为他们走的官道,我看他们是走的小径。”说着往小径看去,果然见那草木杂乱,有被人踏过的痕迹。黎流水道:“恐怕没那么简单,当年司马懿便是用这计逃过了廖化的追杀,哼,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这些纷乱杂草不过是故布疑阵,我们走官道。”二人本就对黎流水颇为信服,听他这么一说,也觉有几分道理,便都沿官道追去。 洛妍趴在王子骆背上,身上半点力气也无。王子骆手上用力将洛妍双脚托住,生怕她滑了下去。却听洛妍说道:“你怎么来了?”声音轻如蚊蚋,如不是她说话靠近自己耳边,王子骆决计听不清。 “我怕你有麻烦。“王子骆简单说道。他嘴上说话,脚下却不停歇,他这一路宛若奔马,片刻不到便跑了十余里。洛妍轻轻一笑道:“如果我都应付不了的麻烦,你又如何应付?”王子骆道:“我这不是帮上忙了么?”他略一沉默,又道:“何况我之前犯过一次错了,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洛妍闻言身子微颤。她自然知道他说的是罗无双。对于他们二人,罗无双既是大哥又是恩人现在他们心中肯定也相当难过,自己只顾去释放内心的愤懑,却忘了去照拂这二人感受,想到这里洛妍微觉歉意,在王子骆耳边轻轻吐道:“子骆,你……”王子骆却摇摇头,涩声道:“妍姐,别说话,我有些不好……”洛妍一怔,却见王子骆气喘如牛,汗流浃背,不由怪道:“你……”猛然醒悟过来,说道:“你中蛊了。”王子骆道:“什么蛊,我只觉浑身难受,体内有小虫在啃咬一般。”原来之前王子骆与果宁胥对招时便被下了蛊,但果宁胥尚不及催动王子骆便逃走了,然而王子骆一路飞奔,内力运转甚急,反倒激起了蛊毒。洛妍原本是靠精纯的内力杀死蛊虫,让它来不及作乱,但现在王子骆蛊毒一翻,她也束手无策,何况她现在身中两种毒,自己都无法行动。 却听王子骆道:“没事,还有几步便到了。”说完又跑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入得一片槐林,进去三五十步,便看到一块空地上洛愁春叼着树枝在地上画圈。王子骆走到跟前,洛愁春才有所感觉,抬起头看到这景象不由脸色一变,帮忙将洛妍扶到地上坐着,王子骆也是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都虚脱了一般。洛愁春道:“怎么回事,姐姐你……子骆你又怎么了?”洛妍蹙眉道:“别坐地上,赶快运功用内力将蛊毒逼到指尖。”王子骆只好强打精神,盘腿而坐,依照洛妍指点运转内力。然而洛妍说了两句便觉头昏眼花,双目一合便昏睡过去。洛愁春忙将洛妍扶着靠在一颗大树,脱下衣裳给洛妍盖着,转头却见王子骆面色痛苦,牙关紧咬。洛愁春武艺粗浅,见状只得干着急。他来回踱了几步,一跺脚,便往林中去了,他想反正也帮不上忙,不如去采些果子,打些鸟儿,到时候如果他们二人醒了还可以充饥。 却说王子骆运功数次,只能将蛊虫束缚在手臂一侧,如此虽然手臂疼痛难捱,也好过全身虫咬的滋味。王子骆得了空隙,心中忖道:这情况看样子是些小虫不知如何进了我体内,我既然无法逼出,不如用内力将他们杀死。他这么一想大觉可能,心道燃木刀的内力灼热滚烫,恐怕就像火焰对于鸟兽一般,想通此节,立刻瞑目合臂运起心法,丹田分出层层热流至于手臂,手臂痛痒感骤增,但当数波真气传入,手臂一僵,继而渐渐松弛开来,疼痛酥痒感也随之褪去。王子骆大喜,却听旁边有动静,睁眼一看,洛愁春正惊讶地打量自己,不由怪道:“怎么?”洛愁春道:“你小子练什么功,我还以为你要**了。”“**?”王子骆眉头一挑。“可不”洛愁春朝王子骆头顶努努嘴,道:“你头都冒烟了,我刚还寻思要不去找盆水给你扑灭。”“这……”王子骆摸摸头发,只觉湿漉漉的,一下子恍然,应当是自己运转燃木心法导致,这心法至刚至阳,一旦运转人体温度高得惊人,身上汗液纷纷上涌蒸发开去。王子骆咧嘴一笑,站起身道:“我没事,妍姐呢?”洛愁春拍拍王子骆打量半晌,喜道:“真没事儿啦,那还好,姐姐还睡这呢,哎,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了?”王子骆便把自己救洛妍的经过说了一遍,洛愁春恨恨捶下地面道:“这个黎流水,老子饶不了他。”王子骆道:“你知道另外两人来路吗,我之前中的又是什么?”洛愁春咬着指头道:“你说一个长发长须的中年男子掌力灼热?这天下至阳的武功据我所知有三个,一个是罗门燃木刀,一个是昆仑阴阳龙,还有一处是当年不动明王的大日印,此人莫非是魔教的人?”王子骆怪道:“怎么你说了三处,却突然冒出个魔教?”洛愁春莞尔道:“是我没说清楚,这不动明王是当年魔教之主,他死后魔教也就散去了,所以在现在江湖极少有魔教余党出现。”他停顿片刻,续道:“再说那小个男子,听你描述他的打扮不似中原人,当时你和姐姐都是中了他的蛊毒戎州一带或是六诏的人,我听闻那里有一种称为巫蛊的秘术,平日豢养一种小虫,打斗时神不知鬼不觉潜入人体,其威力更甚剧毒,当年有一位称为巫神的人在中原就连续击杀了几位有名的侠客,后来听说是先后败在雪山之主和南刀手中,才退回南边的。此人莫不是他的传人。”说着他转头看着洛妍,叹道:“这蛊术真是古怪,连我姐姐也着了道,唉,却不知如何化解。”王子骆笑道:“我不就化解了吗?”洛愁春闻言一愣,喜道:“对啊,你小子脑袋冒烟就给解去了,那你能给姐姐解么?”王子骆挠头道:“只是我一来不会给人疗伤,二来妍姐中了毒,体内虚弱,我怕她承受不住那热量。”洛愁春闻言眉头一皱道:“是啊,这可如何是好。”王子骆道:“不过我刚刚想了一下,等妍姐醒了我将内力的阴阳调到和她相似的程度,帮她把蛊虫吸过来,这样就好了。”洛愁春道:“嘿,你小子什么时候开窍了。”王子骆咧嘴一笑,其实这一路他也常常思考他内力的问题,他发现自己内力可以随意幻化阴阳,这便多出不少妙用,只是他大都想想,却未有实践过。 见洛妍还在昏迷,王子骆便静坐着默运玄功,调整内息,洛愁春去弄了半天也没抓到什么鸟虫,随意摘了些无名果子,吃了几口,也眯着眼倚在数边打盹。天色渐渐变暗,洛妍睫毛轻颤,王子骆有所察觉,睁眼唤道:“妍姐。”唤了两声,洛妍转醒,看着王子骆道:“你蛊毒祛了?”王子骆点点头道:“ 是啊,而且我还想了个办法。”说着便将自己的想法说出,那边洛愁春也惊动了,连忙跑来问道:“姐姐你没事吧。”洛妍原本鲜红的嘴唇有些干燥发白,她苦笑道:“还好。子骆你刚说的方法的确可行,不过这蛊异常霸道,绝非你能控制。”王子骆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何况如果那些人追来只有你能打败他们啊。”洛妍道:“不行,这蛊随内力而生,恐怕就算是雪山之主也难以抵御。”王子骆急道:“妍姐你忘了,我有洗髓经护身,我听说这洗髓经是天下最厉害的内功,那雪山之主固然很厉害,但他的内功不一定比我的要高明啊。”洛妍闻言喃喃道:“洗髓经……”见洛妍还在犹豫,王子骆道:“何况我练成了无常八刀中的八种内力,就算洗髓经不能抵御,我这八种内力总有一种行啊。”旁边洛愁春闻言一动道:“子骆这话倒也有点道理,这罗门的八种内功取自八卦,可谓天下内功的藩篱,照理说是能御百害解百毒的。”洛妍摇头道:“你虽懂八种玄妙内功,但你知道如何用么?此蛊非同一般,只怕你一个不留神便失了性命。”王子骆脸色一红,握拳道:“罗大哥当年未及弱冠便踏入江湖历经生死险阻,我即便是身负绝世神通,如果不去磨练又怎么能有成就呢?”洛妍闻言失神,抬头看着远方。此时天色昏暗,远处夕阳光芒透过层层树叶筛下艳丽的红色,借着余光,只见洛妍眼角划下一滴晶莹的泪珠。王子骆急忙道:“对不起,妍姐,我不是故意提罗大哥的。”洛妍摇头道:“我只是想起一些往事。你说得对,玉不琢不成器,是我太狭隘了。”她对王子骆展颜一笑道:“你要有所准备,这蛊随内力而生,内力越强反倒越受束缚。”王子骆点头道:“我知道了”洛妍盘腿坐起,双掌推出。王子骆也推出双掌与洛妍相接。王子骆合上双目,只觉洛妍体内内力冰冷清冽,宛若寒冬中洞庭的湖水,然而此时这水波却被冻住了,如同冰面一般僵住。王子骆心道:这内力至阴至寒,然而无常八刀中水为至柔,风为至轻,却无一种是至寒的,笃地灵光一闪,想起凌烟所说的凝水成冰,那若是一边用巽字决的内力,一边用坎字决的内力,二者相融会如何?他这么一想立刻运转吟风刀的功法,只觉丹田生出一股青色细流,王子骆将其引入左手,再运转纳川刀心法,又从丹田生出一道蓝色细流,流入右手,二者与洛妍体内的寒冰一撞,反向流回,左手青色真气往右流去,右手蓝色真气往左流去,竟在俶尔连为一片,生出一种灰色真气。王子骆试着用这真气渡入洛妍体内,那“冰面”竟微微松动。王子骆心中大喜,忙催动内力,一边将那真气顺右手渡入洛妍体内,一边从左手将进入的内力吸出,如此洛妍体内真气又渐渐活跃。也不知过了多久,王子骆只觉左手两道暖流涌入,王子骆心知蛊毒已经转移过来,便退去功力,撤开双手。洛妍功力虽然恢复但内力和体力却在之前消耗颇巨,是以撤掌之后便垂眸运功调理。那边王子骆一撤掌却觉不对劲,那暖流进融入自己体内,与真气连为一起,真气立刻停止流动,默视内息,只觉流水一般的真气如同结成了铁块,堵在体内教人半点内力也用不上。如此王子骆想要催动那无常八刀的内力也不成。王子骆无奈苦笑,这蛊如体内只是将内力冻结,倒也不觉得痛痒,身体活动倒也不受影响,敢情这蛊是专门封住人内力的。 ; 第二十九章 分光 一旁的洛愁春关切道:“你怎么样了。”王子骆道:“我倒没什么,就是内力用不上……啊!”他只觉丹田一跳,不由惨叫一声。洛愁春吓了一跳,叫道:“你怎么了,一惊一乍的吓我啊。”王子骆却不答话,他只觉丹田飞速旋转,如同一个漩涡要将体内内力吸入一般。但在平日这丹田如同一个小口皮囊,外面水量虽巨,但一股股依次流入却也能承载,只是现在这内力宛若固体,如此这丹田难以吸收便愈转愈快,想要强行吞并,就像硬生生将这皮囊口径撕开一般,王子骆一时疼痛难忍,跌倒在地。洛愁春急得上蹿下跳,却毫无办法,转头去看洛妍,洛妍正在瞑目调息,似是对这边有所察觉,眉头紧蹙,但她正在紧要关头,无法强行停止。 王子骆只觉内力一点一点被塞进丹田,而此时他只觉周身穴位一开,似有疾风拥入,灌得他只觉身子胀大了一倍,更是痛痒难耐。王子骆一边小腹剧痛,一边浑身肿胀,痛得他翻来覆去,满地打滚。洛愁春一边看着也是干着急,将扇子拔出使劲挥动着,忽觉身边香气扫过,不由喜道:“姐姐。”却是洛妍运功完毕,她至王子骆身边,剑指连弹,点向王子骆周身大穴,却忽的脸色一变道:“他内力真气好强,我一点穴便被他冲开。” “啊?”洛愁春一惊,他虽不知洛妍武功究竟到了什么程度,但他知道洛拙也要忌惮三分,竟然无法封住王子骆穴位,那王子骆的内力又是何等境界? “那怎么办?”洛愁春急道,他见王子骆情况越来越不妙,生怕他一个闪失就给死了。洛妍从腰间取出一个精致小盒,取出里面一颗拇指大小的药丸塞进王子骆嘴中,一按他的咽喉,逼他吞下。洛愁春道:“你喂他什么?”洛妍道:“卡尔莱利,能助他平稳内息,剩下的就看他自己了。” 在剧痛之中也不知过了多久,王子骆只觉原本的内力已被丹田吸干,而外面注入的真气经丹田一圈又化作新的内力在内力流动,然而外界真气越注越多,丹田吸收的内力却越来越少,王子骆只觉经络胀痛,人似乎也胀大了一圈,不由大叫道:“不成啦,我要胀死啦,我要胀死啦”叫了两下却听不到声音,王子骆艰难睁开眼睛,只见得无尽的黑暗,他勉强一动,顿时只觉地动天摇,王子骆心道:这是怎么回事。忽地他惊“咦”了一声,原来外面进入的真气渐渐减少,最后和丹田吸收的真气持平,如此他胀痛感顿消,他似乎也能动弹了。王子骆连忙坐起,忽地有所感觉。他只觉周围似乎有一丝一缕的细线传入自己耳朵,再汇聚成一点点的音律,王子骆细细分辨,有清风拂过声,有草木摇曳声,有人的呼吸声,还有,不远处蝴蝶振翅。王子骆眼睛睁开,只觉眼前色彩涌来,汇成一副图画:四下槐树静谧,远方天际黑暗,身后洛愁春沉睡,三丈外一只蝴蝶在草木中翩翩飞起,它的翅膀挥动,翅上青绿的花纹清晰可见,如在眼前。王子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心道:这是在做梦么?却听旁边一个清脆的声音道:“你在看什么?”王子骆不用侧头却已“看”到洛妍来到他旁边坐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王子骆道:“我……好像看见了那只蝴蝶。”洛妍轻缕发梢,莞尔道:“那只蝴蝶如何?”王子骆缓缓道:“那只蝴蝶正在扇动翅膀,它的翅膀是青绿色,它……再振翅三次就到那棵树上了。”他话音一落,那蝴蝶果然轻振翅膀,落在旁边的树干上,不多不少,正好三次。洛妍轻轻吟道:“听希辨夷,格物知至。夜能视物,分光识色。”念罢她展颜一笑,摸摸王子骆的头道:“恭喜你子骆,你达到分光境界了。”说罢飘然而去,留在王子骆坐在原地呆若木鸡。 王子骆感悟着境界的奇妙,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只见金乌自梢头升起,光芒如丝线射下,王子骆抬起头来,只见空中水珠点点,映出五色光芒。他正惊异这奇景,却觉肩上被人重重一拍,接着听洛愁春嘿嘿笑道:“老弟,听说你昨晚参透分光境界了,厉害啊,像我们洛家好歹是江湖望族,门内也不过二三人达到。嘿嘿,你以后可是武林高手了,我要多仰仗你了。”王子骆听得哭笑不得,将他推开道:“别来笑我,妍姐这么厉害,你哪需要仰仗我。”只听一个悦耳的声音道:“之后到雪山的一段路确实需要你来帮忙。”却是洛妍款款走来。她应是当是刚刚出浴,细腻的肌肤上还有点点水珠,只见她唇红齿白,目媚若秋水,眉黛如远山,头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却不失端庄,反是平添了几分诱人。王子骆虽这几日与洛妍接触不少,却不曾这般仔细打量,何况他现在目力远非从前能比,更将洛妍如雪肌肤和如瀑秀发看得真切。旁边的洛愁春也是看得失神,洛妍走过去伸出纤长食指在两人额头各点一个红印道:“你们两个小鬼在想什么。”洛愁春呵呵笑道:“我常常在想,你如果不是我姐,我一定费心心思去讨你欢喜。”洛妍嗔道:“好啊,我是你姐,你就胡作非为惹我生气了。”洛愁春闻言语塞,他明知不是这个意思,却又不好解释。 王子骆道:“妍姐你真是和仙子一样美。” 洛愁春道:“听你这口气好像见过仙子。” 王子骆脸一红道:“我听说有个词叫做美如天仙,应该就是用来形容妍姐的。”洛愁春拿出扇子一敲王子骆头道:“好小子,我还以为你是个老实人,没想到讨起女孩子欢心来这么厉害。” 洛妍笑斥道:“别闹了,说正事。子骆”她转向王子骆道:“你体悟了两个时辰,可对这境界有所了解?”王子骆道:“我看得更清楚,听得更明白,似乎还能揣测出蝴蝶飞舞的路线,难道能在打斗中预知敌人动向?”洛妍颔首道:“确实可以大致感觉到敌人招式。”洛愁春瞪大眼道:“那不是料敌先机,置于不败之地了吗?”洛妍道:“这只是一个模糊的感觉,高手过招都在一瞬之间,很多东西都是容不得你去慢慢想的。何况即便子骆现在内力不俗,但他缺乏经验,真的动手恐怕仍非黎流水之流的敌手。” 洛愁春泄气道:“连黎流水都打不过?那还有个屁用。” 洛妍不满地看着洛愁春道:“你总是急于求成,想一步登天,所以才这么多年武功毫无进展,连一个寻常武人都打不过。” 洛愁春张口想分辩,洛妍却打断他道:“如今子骆虽说敌不过一流好手,但要知经验易得,境界难成,你既有这番境界,又身负神奇功法,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赶超雪山之主之流。”洛愁春撇撇嘴道:“假以时日,谁知道是一年,十年还是一百年,到时候雪山之主那糟老头都老死了,老子也能抓起他的尸骨一顿暴捶。”洛妍听得又好气又好笑,抬手给了洛愁春一个爆栗,痛得他抱头滚在地上鬼哭狼嚎。洛妍瞥他一眼,又转头对王子骆道:“不过你现在若要对敌也容易,无常八刀过于深奥,我现在教你三招掌法,较无常刀要简单许多,对你的作用只怕还更大些。”说了这些洛妍便对王子骆教授掌法,说过了运气法门,又演示了几遍,王子骆看过后便记了下来,到一边去练习了。 洛愁春揉着头顶大包走过来道:“这不是我们洛家的斟寻掌么?”洛妍冷冷斜了他一眼道:“你怎么看出的?”洛愁春努努嘴道:“这招不就是‘青衣巷酒香’么?还有刚才那招便是‘牡丹花中饮’么?”洛妍道:“原来你还知道,我道你统统还给我了。”洛愁春道:“姐姐,我可没你想象得那么差劲啊。”接着又小声嘀咕道:“何况要还也不还给你,这武功又不是你教的。”说完慌忙看了洛妍一眼,生怕她听到又是一个爆栗子。见洛妍没有反应,洛愁春清清喉咙,目光又转向王子骆,见王子骆又在用一招名为‘月下灯火明’,然后便反反复复重复这三招,不由怪道:“姐姐你只教了他三招吗?”洛妍轻“嗯”了一声,洛愁春道:“那顶什么用,何况子骆身上有无常八刀那种绝世武功,干嘛去练什么斟寻掌。”洛妍却不理会他,叫过王子骆道:“你对敌时便用‘月下灯火明’出手,若是敌人闪避,你便紧接一招‘牡丹花中饮’,敌人若是再退让你便又重头使‘月下灯火明’,如此这两招反复使用,敌人一旦出掌,你便以‘青衣巷酒香’出手。”王子骆听得有些疑惑,洛愁春却眼睛一亮,一拍折扇道:“我明白了,‘月下灯火明’和‘牡丹花中饮’招式连绵,以子骆的功力更是使得密不透风,如同一个磨盘来磨人内力,子骆自然是不怕拼消耗了;而如果对方出手,子骆便纯以内力施展的‘青衣巷酒香’与敌人对掌,吃亏的多半也是对方。”洛妍道:“你倒也不笨。”洛愁春嘿嘿一笑,展开折扇连扇两下,说道:“那这样只要是比子骆内力低的可都不怕了。”洛妍道:“才表扬了你,你就得意忘形了,若是遇到黎流水,人家会和你近身比拼么?”洛愁春道:“不是还有姐姐你么。”洛妍道:“这几招是教给子骆防身用的,至于遇到江湖中人的掌风暗器,这却不好防患。嗯,子骆,你身具洗髓经,这斟寻掌的内功你倒不用多练,这招式你再熟悉熟悉,过会儿我再传你套刀法。” “还要教”洛愁春叫道:“姐姐你偏心啊。” 洛妍冷冷道:“那我教教你。”洛愁春眼珠一转道:“这倒不用,要不我陪你去浪迹天涯,以后有你作我护卫我谁都不怕。”他话一说完忙跳将开去,生怕洛妍打他。但洛妍却只是微微一怔,轻叹道:“愁春我这次去了雪山恐怕就很难回来看你了。”洛愁春一愣,过去抓住洛妍手腕道:“你说什么。你说很难是什么意思?是一年半载,还是三年五载。”洛妍道:“应当是一生了。”洛愁春怒道:“什么一生,难道是谁逼你么,是谁,我去找他问个明白。” 洛妍抬头叹道:“我从小就被师父收进门内,十年前就被封为瑶池圣女,只是我这些年来家族事务处理不下,这次回到中原便是想将一切打理好再回雪山继任瑶池之主。现在虽有变数,却也改变不了什么。”说道最后,洛妍微微摇头。洛愁春怒道:“什么狗屁雪山,狗屁瑶池,还有什么劳什子圣女,不做也罢。他们要敢来,看我不打得他们叫娘”,洛妍却侧头深深看了洛愁春一眼,洛愁春也呆呆地望着洛妍,笃地他脸色刷白,是了,自己现在也不是洛家少爷了,还要亡命江湖,又说什么去对抗一个门派呢? ; 第三十章 幽雷 洛妍轻轻按下洛愁春的手,叫过王子骆道:“我现在传你刀法,这刀法虽说深奥,但想必对于你却有规律可循。”说罢寻根枝条,在空地上舞起。只见她素衣缥缈,身形曼妙,但刀法偏偏霸道异常,散发的刀气一圈圈荡漾开来,激得树叶纷纷落下。演过一番,洛妍冲王子骆道:“怎样,看明白了么?”王子骆双眉紧蹙道:“这刀法好熟悉,有些像燃木刀,又有些像奔雷刀。”洛妍道:“此刀法名为‘雷火湮灭‘。”王子骆喃喃道:“雷火……”洛妍道:“你再看看这一套剑法。”说完又以枝条带剑,施展开来。霎时王子骆只觉寒气透体而过,王子骆一愣身,抬头只见洛妍剑法变幻莫测,既如水般阴柔多变,又如风一般飘逸灵动,以她为中心寒气一圈圈扩散开去,只觉仿佛地面有如湖水,以洛妍为湖心一圈圈凝结成冰。而待洛妍收招站定,四下又复归平常,七月的阳光洒在地面,温暖和煦。 洛妍走至跟前道:”此剑法名为‘星河幽明’”王子骆道:“这雷火湮灭和星河幽明莫不是一齐用的?”洛妍轻咦一声道:“你竟看出来了。”王子骆道:“我只是觉得这雷火湮灭宛若一团烈焰,而星河幽明想是一片深潭,然后……”他却说不下去了,因为若是火焰落入潭水中只会熄灭,却并不会变得多厉害。 洛妍莞尔道:“你说得也不错,不过却不只是水火相济,而是这刀法至阳至刚,剑法至阴至柔,阴阳二气幻化太极,太极生出两仪四象八卦,待到八卦圈成便已立与不败之地。” 王子骆思忖片刻,说道:“怪不得我觉得这雷火湮灭虽然很像奔雷刀和燃木刀,却又少了诸多变招和守势,原来这些东西都用星河幽明弥补了。” 洛妍喜道:“你真是一点就通。不过那雷火湮灭确实是一个罗门前辈所创。” 王子骆惊讶道:“难道是雪山之主?” 洛妍道:“雪山之主不是这刀法创始人,却是第一个承受的人。”见王子骆面色疑惑洛妍道:“这刀法和剑法是‘南刀’罗啸和我师姐施蔽月合创,称为‘雷火幽明阵’,当年雪山之主独闯雪山,伤我师父师伯,便是罗啸和施蔽月一齐用这‘雷火幽明阵’将其打败。”洛妍说道此处不禁莞尔道:“这是雪山之主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被打败,但他却毫不丧气,反是仰天大笑,说了三声好,从此再未踏入瑶池境地。”王子骆听得心驰不已,脑海中构想这罗啸和施蔽月共用幽明阵法击败罗敖的场景,不由热血沸腾,双拳紧握,只恨不得自己就在当场能一睹这盛景。洛妍说完这些也托腮望着远处,陷入了沉思。过得一会儿,王子骆回过神来,问道:“妍姐,我总听你说起雪山,这是在哪里啊?瑶池又是个什么门派那?还有,当年罗啸和罗敖都是罗门的人吗,为什么会对打起来?”洛妍道:“雪山又叫天山,在昆仑山的北面,唔……我们一直往西走便能到。 本门名为青鸳,意为王母座驾,本在昆仑山上,后来迁至天山。瑶池是本门圣地。至于罗啸……此事我却不能多说。”洛妍看了王子骆一眼道:“来吧,我带你练一圈。” 王子骆使用雷火湮灭刀,洛妍用星河幽明剑,二人施展在一起,周围狂飙涌起,树叶簌簌下落,那边洛愁春正垂头丧气,被这刀剑罡气激得跳起,慌忙跑到一棵树干后面躲起,探出头来观看,只见王子骆刀刀大开大合,俱是有去无回的招式,他刀锋所及,周遭树干落下密集的划痕;洛妍剑法婉转,如回风拂柳,王子骆刀法被她一带,却又如火借风势,水赋雷形,让他威力倍增。二人招式打完一遍,各自站定,洛妍道:“你感觉如何?”王子骆惊喜道:“我觉得我的手像是被你带着一般,根本不用我去考虑,然而我砍出的一刀的威力却大得可怕。 洛妍道:“这阵法尚有诸多变化你恐怕一时难以学会,便先由我为主导,借你的浑厚内力,牵引你对敌,如此倒也能发挥这阵法十之二三。”洛愁春走出来惊叹道:“刚这么厉害还只是两三成,若是能发挥十成十的威力,那岂不是雪山之主也不敌了。”王子骆笑道:“是啊,当年这武功就打败个雪山之主。”洛愁春目瞪口呆,继而眼中闪过一丝狂喜,说道:“那子骆你快些熟悉这刀法啊,到时候……哼哼。”洛妍冷眼看着,知道洛愁春心思,便淡淡道:“即便子骆能完全领会这套阵法,也最多发挥五成威力。”这回不仅是洛愁春,王子骆也疑惑地看向洛妍。洛妍解释道:“这套武功能生成八卦,蕴含天理,可谓完美无暇的武学,然而天道无常,这阵法既是凡人设计,就不可能完美,故招式上的缺陷,只能以人心去弥补。”王子骆听得一头雾水,洛愁春却挑眉道:“如果是罗大哥来和你配合就能发挥全部威力?”洛妍却扭过头去,不再答话。王子骆更是疑惑“罗大哥也会这刀法?这武功不是妍姐的师姐和罗啸创出的吗?” “嗯?”洛愁春闻言眉头一挑,抽出折扇轻摇道:“那我就更明白了,既然这武功当时由姐姐的师姐和‘南刀’罗啸创出,后来那师姐传给了姐姐,南刀便传给了他的子侄罗大哥。嘿嘿,这门武功看来要两个**之间才能使出。那姐姐的师姐和南刀必然和姐姐与罗大哥一样是**。”王子骆一愣叫道:“什么,**?”洛愁春嘿嘿笑道:“那有很多地方都说得通了,为什么当年罗啸会失踪五年,为什么他后来叛离出了罗门,看来姐姐的这个师姐可不简单。”突然他用折扇一拍脑袋转身道:“姐姐,你那位师姐现在在哪里?"洛妍冷冷看了他一眼,却拂袖走开了。洛愁春却盯着地面眼珠乱转,王子骆走上前道:“妍姐似乎不开心。”洛愁春却突然一搂王子骆肩膀道:“子骆,现在你达到了分光,又会了那么厉害的武功,遇到黎流水那些人追来自然不怕,到时候还要请你帮我个忙。”王子骆怔怔道:“什么忙。”洛愁春挥动折扇拍拍王子骆胸口道:“到时你就知道了。” 王子骆无奈一笑,也不知这洛愁春脑子里要拐多少个弯。突地王子骆太阳穴一跳,耳中传来脚步声。他自从达到分光后耳力远胜平常,却也感觉这脚步声不足五十丈,可见来人俱是高手。见王子骆表情严肃,洛愁春不由问道:“怎么了?”王子骆侧耳倾听,轻声道:“来了三个人,一人脚步轻便,另外二人脚步微微沉重,现在已进了林子了。”洛愁春目中精光一闪道:“是黎流水他们?”王子骆想想道:“应该不错,黎流水身边两人均被妍姐所伤,故脚步沉重,只有他没受伤,所以脚步轻些。”洛愁春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哼来得正好。”王子骆怪道:“曹操是谁,是那个矮小个头的还是那个壮汉?”洛愁春听得哭笑不得,说道:“有时间还真得教教你古籍,免得出去说是我洛愁春的朋友,丢了我脸面。”却听不远处洛妍冷冷道:“你洛愁春在江湖上还有脸面可言?”洛愁春嘿嘿一笑,却不恼怒。 这时那三人已经出现在眼前,黎流水道:“洛姑娘,又相见了,真是有缘。”转头打量王、洛二人,眉头微扬道:“王小兄,洛公子也在,这下倒省的我再去找你,哈哈,真是一举多得。”后面果宁胥走上几步盯着王子骆道:“小子,你中了我的噬髓蛊还能这么站着,倒也有点火候。”这时只听一旁黄阳龙道:“这小子就交给我,这次可不能再让他们跑了。”黎流水点点头道:“小心那个洛家的小子有点鬼。”黄阳龙咧嘴一笑道:“我将二人点住穴道,封他哑穴,任他再鬼也无计可施。”黎流水挥挥扇子,带果宁胥走至洛妍身前,缓缓道:“洛小姐布得一手好一阵,可白白耽误了我们一天一夜。”话中颇为恼怒。上次他们三人走大道追踪,却越走越狐疑,这道上半点踪迹也无,黎流水思前想后,暗叫中计,也顾不得那二人不满,便又一起赶了回来,转走小路,果然一路见有人经过的痕迹,这三人都是经验丰富之辈,顺着蛛丝马迹便寻到了这里。洛妍端坐地上,闻言微微一笑,说道:“黎公子心思缜密,不亏是黎门三英。”黎流水只听得面红耳赤,嘴上却干笑两声。却又听洛妍道:“只可惜今日过后黎门三英要损一人,恐怕该叫黎门双杰为好。”黎流水皱眉道:“你要杀我们。”眼中却打量洛妍,见她并无中毒的迹象,不由心中微微一沉。却听果宁胥道:“黎公子莫被这女人吓到,囚龙蛊除非家父亲至,否则无人能解,即便罗敖、罗啸之辈亦是。” 黎流水微微颔首,眼睛却不露声色地打量王子骆那边,见那二人眼中俱无忧色,而王子骆谈吐举止亦和平常无疑,不由忖道:江湖传言这姓王的小子身负洗髓经,如若当真,那解除寻常蛊毒自然无碍,而这囚龙蛊虽说能困住雪山之主和南刀二人,但那二人内功未必便有洗髓经玄妙,那日我追那小子已发现他身上诸多神奇,前日一见他武功更是突飞猛进,若说他能帮洛妍祛除蛊毒也不无可能。他心念疾转,却听洛妍道:“黎公子还没考虑好么?”抬头见洛妍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不由心中一跳,瞬息间已作出决定,便抱拳道:“若是洛姑娘蛊毒全清那在下要恭喜了,前日多有打扰,还望洛姑娘海涵。”说着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子放地上道:“这是透骨钉上“岚风转”的解药,不知洛姑娘是否用得上。日后黎门不再参与洛家门内纷争,洛姑娘请安心。”说罢转身便走。果宁胥被黎流水的突然转变惊得一愣,叫道:“黎流水,你这么没出息?”黎流水头也不回,说了声“两位保重”转眼已消失在了视野。 果宁胥见黎流水果真消失,不由一跺脚骂道:“胆小如鼠。”继而却是一喜,转头看向洛妍,他是决计不信洛妍能破除他的蛊毒,现在黎流水走了少个人分杯羹还更好。 ; 第三十一章 心焰 那边黄阳龙道:“小子你内力不错,可惜你今天可跑不掉了。” 王子骆摇头道:“今天我可不跑了。”其实他对上黄阳龙倒也没有太大信心,只是既然洛妍在旁边,就不会有事。 黄阳龙闻言却是一愣,哈哈大笑道:“好小子,够猖狂,先接我一掌再说。”话一说完便揉身打出一掌。 王子骆见他一掌打来,心中讶异,忖道他这么直直一掌打来斟寻掌前两招可都用不上。思忖间黄阳龙已至跟前,王子骆忙以斟寻掌中‘青衣巷酒香’打出,两掌相对,黄阳龙却使出一招粘字决。他知道王子骆内功不俗,料来若是以硬碰硬虽能占上风,却伤不了王子骆太多,不如借自己至阳内力将他真气慢慢磨去。只觉王子骆掌风及身却是斟寻掌的套路,不由心中更喜,这斟寻掌定然是洛妍这两日教给王子骆的,不过这斟寻掌碰上他的燃木心法可被克制得死死的。然而他刚将王子骆掌风卸去却觉王子骆内功一变,竟变得炽热无比,与自己的内力刚猛无二,他不由心中一愣,心道这小子莫不是也学过燃木心法。那边王子骆也觉奇怪,他只觉自己内息被黄阳龙一带竟然生出变化,真气照燃木刀的心法游走,丹田分出数道离字诀的内力。黄阳龙正讶异之间只觉王子骆内力如惊涛骇浪,一层高过一层涌来,不由大骇,暗叫不好,这小子竟然藏拙!这时王子骆的内力已排山倒海之势压来,黄阳龙承受不住,单膝跪地,双掌苦苦撑在上方。旁边洛愁春看得大乐,初时他只道二人有场恶战,谁料两人上来便比拼内力,他素知王子骆内力深厚,现在又是分光境,但就怕这大汉有所依仗,会些旁门左道,哪知不过片刻黄阳龙就不济事了。 黄阳龙牙关一咬,在内力中分出一道黑紫真气,走王子骆掌心穿过,谁知进入竟然毫无音讯,反观王子骆更是毫无反应,他又急又怒,不由喷出一口鲜血,委顿在地。王子骆连忙将掌撤去。黄阳龙口中鲜血直流,有气无力道:“你……怎么不怕我的心火。”王子骆怪道:“什么心火?”那人吐出两口黑血,摇头苦笑道:“没料到我今日竟栽在你手里,也罢,技不如人,要杀要剐随你。”说罢一昂头,合上了双眼。王子骆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转头看向洛愁春,洛愁春转头道:“姐姐,如何处置这人?”此时洛妍那边也已风平浪静,先那果宁胥本想动手,转眼却见黄阳龙被王子骆打得口吐鲜血,不由大惊,转身就走,却被洛妍出手制住,现在被了穴道,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洛妍此时端坐地上闭目养神,对洛愁春的话置若罔闻。洛愁春见洛妍并不理会,便对黄阳龙道:“你说说你的来历,还有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那龙王庙的,说的好或可饶你一命。”黄阳龙冷冷一笑,却不答话。洛愁春恼怒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小爷我可有不少办法可折磨你。”黄阳龙不动于衷 “好!”洛愁春怒极反笑,撸起袖子上去扬手就要一耳光扇过去。王子骆忙抓住他的手道:“算了,我看他这样也算好汉,不如饶了他吧。”洛愁春呸了一声道:“这算个屁的好汉,趁我们落难来围杀我们,这次是你武功高明才逃过一劫,若是你俩都和我一样破拳破腿,早给人宰了。”王子骆笑道:“你也知道你是破拳破腿。”洛愁春一拳打在王子骆肩上到:“你小子武功高了就看不起人是吧?”王子骆咧嘴一笑,看向黄阳龙道:“我看就算了吧,我们叫他作个保证,不把我们行踪放出去怎么样。”却听黄阳龙道:“这两日我已看到有江湖人渡河,你们的行踪只怕已经暴露。”洛愁春冷笑道:“就算暴露了,也要先拿你开刀,看看是谁先死。”王子骆道:“既然这样那就更不用杀他了,不如放了他吧。”洛愁春皱眉道:“真要放他?”王子骆点点头。洛愁春道:“好小子,以德报怨,我不如你。”转身摆摆手道:“行了,你滚吧。”黄阳龙只道必死,没想到他们就这样放了他,不由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勉强起身道:“如此多谢了。”转身便走,走出两步又侧过头对王子骆道:“小兄弟,可否请教一个问题?”洛愁春不耐道:“叫你滚就滚还这么多话。”王子骆道:“什么问题?”黄阳龙道:“你为何不怕我的心火?”王子骆怪道:“什么是心火?” “火分有形之火,和无形之火,人的心中的欲火便是心火。”却是洛妍的声音传来。 “欲火?”王子骆一愣 “苦、乐、忧、喜、舍、情,而其中情欲只怕是几者之最,《大智度论》有将情欲分为六欲,可见其分量。”洛妍淡淡道,转头看向黄阳龙“原来燃木派就是燃木刀的旁系分支。” 黄阳龙点头道:“不错,我们师父曾是罗门中人,你说的情欲之火最旺也的确如此,不然凭你分光境界,我这心火不过小成,是万万奈何不了你的。” 王子骆愣道:“燃木刀?罗门?怎么回事?” 黄阳龙道:“当年罗门变动,门内人纷纷离开,但都立誓终身不用罗门武功,故而那些人大都以罗门内力为根基创出新一门的武学,我师傅只是其中之一。” 王子骆道:“怪不得我看燃木刀的心法中并未讲到人的心火。” 黄阳龙道:“你竟是罗门的人?” 王子骆摇头道:“我不是,不过机缘巧合学会了罗门的刀法。” 黄阳龙叹口气道:“少侠内力深厚,又练成罗门刀法,假以时日必成一代宗师,日后有用到在下的地方,请托人在徐州燃木派带话,在下定当全力以赴。告辞。”说罢转身离去。 洛妍心中忖道:这黄阳龙之前与自己打斗时连连求饶,可见贪生怕死,如今故作大气凛然莫非是赚子骆和愁春二人年少无知么?还是说此人本就铁骨铮铮,之前为了施展心火之术故意示弱欺骗自己。洛妍眉头微皱,又想起黎流水:这个人却不简单。他若冒险赌自己蛊毒未愈,一旦赌对,便能交好洛家,对他日后登上黎门门主位置大有帮助,然而他却能权衡利弊,数息间便果断作出抉择。而且他放解药时大可用暗器手法扔过来试探我,莫非是怕激怒了我?还有他走时故意不向那二人解释,却是要留这两人平我怒气,此人心机之重,城府之深,确实厉害得可怕。她想到这里,转头看向地面僵硬的果宁胥,这是那人的儿子,果宁胥到了,那人恐怕也不久将至,看来江湖难得平静了。 三日后一个四人镖队出现在了长安城外。这四人一个是小个中年男子,一个是长衫书生打扮,唇上两片髭须颇为整齐。还有一个是独眼络腮大汉,一只眼用黑布罩着。最后一人乃一金边锦衣的圆肚青年。城门有官兵把守,对进出之人挨个盘查。那圆肚青年眉头一皱道:“长安天子脚下,人口稠密,如此盘查莫不是封城之举?”前面书生淡淡道:“独孤家在王城颇有势力,盘查两个城门还不在话下。”圆肚青年扬眉道:“难道是盘查城东门与城北门?那我们不若绕路走。”那书生却一摆袖道:“镖局文书可有备好。”这话却是对那小个男子说的,那小个男子忙递上一黄色小簿。那圆肚青年见这小簿眼中一亮,便不再多言。四人排至城门口,书生递上文书,守卫取过文书念道:“北溪镖局”抬头问道:“哪到哪儿的?”青年答道:“华阴至汉中。”守卫扫了后面三人一眼,将文书交还摆手道:“走吧。”四人忙促步进城。 四人一进城那圆肚青年便哈哈大笑道:“还是姐姐你算计得好,轻易就进了城。”旁边那独眼络腮大汉怪道:“怎么个算计法?”他声音清润,与长相却是大相径庭。圆肚青年取出折扇摇道:“这城东盘查得紧,可不是人人都可入内,只是镖局行当讲究按时按点,往往能畅行在大小城邑,嘿,这文书你去搞得吧。果宁胥?”前面那小个男子忙转头道:“正是,是洛大小姐吩咐的。” 这些人正是洛妍王子骆四人,洛妍虽留了果宁胥一条命,却在他身上下了玉卮寒毒,要他听命行事。果宁胥本就贪生怕死,慌忙点头答应。洛妍命他去附近城邑购置了些衣衫、水粉、毛皮,带回来给众人易容一番。洛妍生得高挑,又难掩丽质,便扮成书生,贴两片髭须掩盖。王子骆便扮作络腮胡,又取一黑布蒙眼假装瞎了只眼。洛愁春自作主张,掏些衣物拢进衣服中,扮作一个富态男子,但他脸却清瘦,只好一直咧起嘴将脸撑圆,他这么自作自受倒令王子骆和洛妍忍俊不禁。果宁胥本就无人认识,倒也不需打扮。 四人来至一座酒楼,这酒楼甚大,人却不少,洛妍在中间寻了个空桌与众人坐下。洛愁春小声道:“姐姐,我们这是要去置购马车出城吗?”洛妍端起杯子轻抿,目光流转,淡淡道:“出去不了,恐怕现在洛拙、独孤意恐怕都在长安城内。”洛愁春一惊,四下望望,好像这二人就在附近一般。洛妍轻笑一声,却听洛愁春嘿嘿一笑,他摇动折扇笑道:“姐姐你就别卖关子了,这自投罗网到底是个什么计?莫不是置之死的而后生?”洛妍横了他一眼道:“哪来那么多计谋,现在我们行踪暴露,无论从那边走都过不了长安。”洛愁春眼中一亮道:“这么说你来长安城中寻找帮手?难道是你同门的师姐妹?咦,他们远在天山,怎么又能知道你这边的事?”洛妍将杯子放下说道:“师姐妹没有,朋友倒是有些。”说罢手指一屈弹出一道疾风。洛愁春正觉纳闷,王子骆却轻“咦”一声,将后面一个灰衣男子扶住。洛妍道:“愁春你看看你少了什么。”洛愁春一翻衣服,道:“银两俱都在,嘶……我的玉佩不见了。”洛妍看了那男子一眼,道:“将他扶好,带去楼上。” ; 第三十二章 贼王 四人携男子到楼上一处角落,用屏风挡好,洛妍饶有兴趣地打量那人,洛愁春却叫嚷道:“奶奶的,你这小毛贼,竟偷到爷爷这里来了。”王子骆道:“这人恐怕不是小毛贼,你这玉佩不是贴身携带么,他偷窃时我也没注意到。”洛愁春眼睛一眯道:“看不出还是个高手。”就想踢上一脚,洛妍道:“愁春别难为他了。”转头对那人道:“你师父可是木中行?”那人一惊,抬起头来打量洛妍。洛妍微微一笑,将髭须取下道:“你知道我么?”那人盯着洛妍看了一会儿,脸色一边,忙点头道:“洛神您来了”洛妍道:“怎么,你们在寻我?”那人点头道:“长安城内头儿全都想法在联系你,这不,派我们这些徒弟来看看可疑人事,我看你们有些古怪,才取了一点身份凭据走。”洛愁春听他一说知道他果真是小偷,不由骂道:“屁的身份凭据,那是我上好的传家翡翠。”洛妍笑道:“那玉佩确实可看出你身份。”说罢冲男子一摆手道:“走吧,带我去见见他们,正好我需要他们帮个忙。” 男子带着四人穿过几条大道,东拐西拐到了城南,竟在一座府邸前止步,男子上去通报一声便领众人进入。洛愁春讶道:“我还以为贼窝是在地下甬道抑或民居古宅,竟然是处府邸!还在天子脚下。这贼王倒是好气派。”洛妍道:“妙手空空的几位前辈可都养尊处优着,到时候见面你礼数可要周全,莫要一口一个贼地称呼。”洛愁春道:“好说好说,姐姐,你跟那些贼……那些前辈关系很好?”洛妍道:“各取所需罢了,他们都是人精了,你最好也留个心眼。” 窃窃私语间众人已走进院落,迎面上来三人,中间是个青衣老人,看起来年逾古稀,瘦骨嶙峋。左边一人是个灰衣中年男子,身形瘦削。右边是个三旬上下的锦衣壮汉,虽然衣料厚实,却也难掩他壮硕的肌肉。青衣老人呵呵笑道:“洛神好久不见了。”洛妍对众人一一点头招呼道:“戴老爷子,木中行,隋雷泽。”她对那两人直呼其名,那二人却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戴老爷子道:“老朽也听说了无双公子的事,实在令人痛惜。”洛妍摆手道:“无妨,他早先已将东西所在告诉了我,待我回了雪山再告诉各位。”三人闻言眼中俱是一喜。木中行道:“洛神,如今洛拙在长安城内,独孤意守在咸阳。而且各路豪杰都赶至关中,洛神你韩城郊外杀死黄河四龙以及雨贤派四个二代弟子之事已在北武林传开,不少人称你是妖女,想要合力捉拿你。”洛妍道:“如今关中的确寸步难行,故来寻求几位帮助。”三人对视一眼,戴老爷子道:“我们刚刚已经拟定一个初步计划。” 洛妍道:“愿闻其详。” 戴老爷子捻须踱步道:“如今关中守卫重重,即便出了长安城也难逃高手夹击。我便想以瞒天过海之计来对付。”洛愁春眉头一挑,重复道:“瞒天过海?” 戴老爷子缓缓道:“我们分四批,第一批,隋雷泽隋兄弟的人。”隋雷泽闻言微微点头。“他的人扮作商人,走西城门出,然后分西北,西南走三拨。”洛愁春眉头微皱道:“这是诱敌之计?未免太过冒险。”戴老爷子道:“隋兄弟的人武功在我们里面算是高的,即便遇到人追击自保倒也可以,何况这些人均手持大理寺行令,寻常江湖人可还要度量度量。”洛愁春闻言一愣,大理寺行令?他正觉惊疑又听戴老爷子续道:“第二批,是木老弟的人,夜半走西、南、北三面潜出城去,造成你们潜逃的假象。”王洛二人闻言对视一眼,均是心中疑惑,毕竟这皇城戒备森严,潜出城门可是极难的。似是看出了二人疑惑,木中行道:“我的人苦修潜行易容之术,进出城门并非难事。”戴老爷子捻须颔首道:“如此过了这两波虚招,那些人防范已少,这时你们再扮作商人出城,同时会有相同扮相的两队在南北城门出现,之后老朽的人分三拨分别走西、南、北三面强突城门,一来分走敌人视线,二来使皇城封闭,将部分江湖人关在其中。”洛愁春只觉这老头越说越离谱,竟扬言强突城门,这人莫非把自己当做了雪山之主?却听洛妍皱眉道:“如此恐怕会惊动大理寺的人?”戴老爷子呵呵干笑两声,微微欠身道:“老朽这行可不怕大理寺,到时候江湖再乱也和我们无关。”洛妍眉头微皱,略一思忖道:“也好,到时候就拜托各位了。”戴老爷子点头道:“还请洛神好各位朋友在寒舍歇息两日,带我筹备好再行动。”洛妍点头应允。 “洛神,三只车队已准备齐全,今日申时便可出发。” 洛妍置若罔闻,拈起一颗黑子轻轻落在棋盘。对面洛愁春抬头看了低眉欠身的男子一眼,开口道:“姐姐……”洛妍打断他道:“下完再说。”洛愁春只得又把心思放回棋盘,二人又下了一炷香的时间,最后洛愁春一推棋子道:“不来了不来了。就知道欺负晚辈”洛妍闻言莞尔,端起清茶抿了一口,淡淡道:“前日出门的那批兄弟如何了?”那男子恭敬答道:“谢洛神关心,已经回来了四人,其余二人也都传书报说安全无恙。洛妍点点头道:“如此再好不过,劳烦你转告戴老爷子,我们午时出发。”那人道:“遵命。”便抱拳告退。洛愁春竖起拇指道:“姐姐英名,如此一来任何人都无机可趁了。”洛妍道:“少拍我马屁,你去和子骆把衬里换做身红紫江湖劲装。”洛愁春怪道:“为何不换成蓑衣或是青白衣衫?这样扮做黄河一派或是韩城人士多好。”洛妍道:“那些人恨我入骨,在前两日得知有风吹草动便已追了出去。”洛愁春一拍手道:“是了,如今我们出城追来的多半是长安附近的帮派,他们多用红紫衣衫,嘿嘿,妙啊,妙啊。”不过洛愁春突地又皱眉道:“那姐姐你呢?”洛妍道:“我自有办法。” 城门打开,一个十人商队奔出,跑出一里,只闻后方嘈杂,转头看去,只见城门紧闭,但有几道人影已在城门之外,后面紧跟数骑人马。那几道人影却速度极快,数息之间已奔到数十丈开外,后面官兵紧追不舍,不一会都消失在了视野之内。 洛愁春望着这场追逐,呆呆道:“这轻功……好生高明。看来这盗贼一系确实有过人之处。”洛妍垂眸不语,策马前行。 商队日夜兼程往西北行进,行了三日,已达平凉地界,洛妍道:“此为关内道西极,再走便出中原了。”洛愁春道:“平凉号称‘西出长安第一城’不若进城休憩一晚,整装上路。”众人几日赶路,也是车怠马烦。洛妍蹙眉道:“这一路有些太过平静,只怕生变,还是到陇右再说。”洛妍抬头看着不远的城邑,略一思忖,安排道“你们二人去购买马匹草料,你们二人去买些干粮,进城后你来赶马,到时候西城门汇合。”她吩咐到的人俱颔首领命。 众人进得城内,便按先前安排分散开去,洛妍、洛愁春和王子骆三人进入车内。洛愁春摆弄手指,漫不经心道:“姐姐你到了天山后便将那些人要的东西交给他们么?”洛妍正瞑目养神,闻言轻“嗯”一声,洛愁春道:“是什么东西?”洛妍道:“当年盗王的奖赏。”洛愁春神色一动说道:“盗王的奖赏是什么?那些贼王似乎很紧张,他们又不缺钱,看样子也对武功没什么兴趣,甚至还能弄到大理寺的令牌,还有令他们这么紧张?”洛妍道:“我也不知,罗无双只告诉我东西的方位。”洛愁春托腮道:“罗大哥?他怎么会有盗王奖赏?对了,姐姐你说你俩是在一次大会上认识的,莫不就是什么盗王争霸大会?”洛妍闻言不禁莞尔,说道:“算是一个推举盗王的大会,却也不是什么争霸大会那么俗气的名字。”洛愁春嘿嘿一笑,摸摸鼻子说道:“那姐姐你把东西交出来后就一直在天山了吗?”洛妍道:“不错。”洛愁春道:“我怎么办?子骆又怎么办?”洛妍轻叹口气说道:“你若想重振洛家,便回去积攒实力,卷土重来,待到手段高明,势力庞大时便可要回你洛家家主地位,届时荣富可敌国,大有可为”洛愁春一扭头道:“我才不想回这个家。”洛妍道:“你若无此意要可上入庙堂,子骆亦是如此,如今皇帝开明,又有雄心壮志,不日便会北伐突厥,西却吐蕃。你二人若加入军队,便可建功立业,加官进爵,手握大权,统领一方。或是练好武功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学雪山之主自立门户,开山建派,成一代武林传奇,抑或加入少林、昆仑一众大派,继而步步高升,成为一方巨擘。” 洛愁春眼珠一转道:“加入门派倒也可以,不如就加入你们天山的那个青鸳派吧。” 洛妍道:“青鸳可不收男弟子。” 洛愁春道:“那我哪也不去,就赖在天山不走了。” 洛妍无奈瞪了洛愁春一眼,正想开口劝说,突地神色一变。同时坐对面的王子骆也是腰板一挺,神色严肃。洛愁春道:“怎么了?”洛妍与王子骆交换一个眼色,二人同时各抓洛愁春一个肩膀,一下跃出马车。只听破空声络绎不绝,迎面赶来数道疾风。洛妍此时书生扮相,外面穿的是青绿布衣。她青色长袖一摆,划个圈子将飞来箭矢尽数挡下,侧头道:“子骆,看好愁春。”王子骆点点头,托住洛愁春往前奔去,洛妍则在后面掩护二人。洛愁春转过头一看,只觉头皮一紧,这条两丈宽的驰道后有数骑人马追来,两旁房屋之上各有十数人贴瓦而行,远出可见尚有不少江湖人士络绎赶来。洛妍喝道:“进巷子。”王子骆忙带着洛愁春拐进一旁小巷。洛愁春道:“奶奶的,这么多人,是要我们命啊”王子骆苦笑道:“恐怕还真是这样。”忽闻两声惨叫,上方落下三个人来,继而衣袂破空声响起,洛妍飘身而下,此时她已脱去青衣,露出平时的装扮。洛愁春道:“姐姐你衣服怎么越打越少,这还了得。”洛妍道:“这时候还耍嘴皮。子骆,我们炸开这里。”王子骆点点头,拔出长刀,刚才落下的三人中就有人拿的长剑,洛妍绸带一卷拿在手里道:“我数三声,你就运功。”王子骆道“好”洛愁春见这阵势知道二人有大举动,忙离了远点。“一、二……”洛妍缓缓道,此时已可看到后面的人接连赶来。 “三!” 这字一出口,洛愁春便觉眼前一花,继而胸口一闷,难受得险些吐血。接着肩膀被人抓起,身子飞快远离巷口。此时两边的屋檐坍塌,瓦砾飞散,透过长巷,和重重灰尘,见到的是来人又惊又怒的表情。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墙面垮塌,将巷道彻底堵死。 ; 第三十三章 歧路 三人绕到城东,见得城门敞开,便急急奔出城去,赶了十余里在一处山丘之上停下。洛愁春气喘吁吁,叉腰连呼:“累死我了,累死我了” 洛妍道:“人家子骆托着你跑了这么久都没喊累,你倒诉起苦来了。” 洛愁春摇头道:“我就不明白了,就不能先去搞两匹马儿再出城吗?” 洛妍道:“再耽误只怕城门就被封上了。” 洛愁春摆摆手道:“行行行,怎么说你都有理。”便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不再说话。王子骆忽道:“果宁胥呢?”洛愁春四下看看道:“那滑头定是趁乱跑了,这消息说不定就是他透露的。”王子骆道:“妍姐不是给他下了毒吗,他怎么敢这样做?” 洛愁春还想说什么,洛妍却道:“他们追来了。”洛愁春爬起来到:“哪儿呢?”洛妍朝西南面扬扬头道:“喏。”洛愁春顺着看去,过见得天际二十余人骑马飞奔赶来。洛愁春道:“来得这么快,奶奶的,骑马真是好。我们现在怎么办?”洛妍道:“等他们来夺马再走。”洛愁春笑道:“正有此意。”洛妍道:“走吧,那边有个小湖,我们去那里等。”洛愁春道:“此处居高临下,哪里不好?”洛妍一挥袖道:“那你就在这里居高临下,我和子骆去湖边,我们正好可以相互照应。”洛愁春知道洛妍在嘲笑自己,不由脸皮一热,嘿嘿一笑跟上道:“我自然是要在姐姐身边保护姐姐了。”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只听马蹄飞溅,那二十骑人已来到湖边,见这些人大都红紫劲装,颜色纹路却有细微差别。领头一人道:“洛妍,你跑不了了。”洛妍轻笑道:“就凭你们几人?”那人眯眼道:“我知你手段了得,但我们奈何不了你,有人却可以。”说话间这行人已将二人围住。一个中年男子皱眉道:“不是说有三个人?”领头的道:“想必是走散了,不过无妨,这洛妍和洛愁春都在,洛家的奖赏可少不了各位。”众人纷纷颔首,策马围了个不大不小的圈子。洛妍看着几人,见这些人布置暗合阵法,表面为赢渭阵,实际却是五虎群羊阵中只守不攻的套路。洛妍扬眉道:“赶来的是洛拙还是独孤意?”领头的人闻言一怔,冷笑道:“洛大小姐果然聪明,告诉你也无妨,正是‘潜龙’洛拙。”洛妍闻言眉头一皱,这表情却被那领头之人捕捉道,哈哈大笑道:“你若怕了不如束手就擒吧。” 洛妍道:“抓住我再说”手往洛愁春背后一拍,洛愁春一下子飞出两丈落入湖中,洛妍则趁众人分心之时两掌将面前两人击落,那些人反应过来,一些叫道:“我去抓洛愁春”一些则说:“多些人去抓洛妍。”最后有十多人跟着洛妍追去。另外几人则跃入湖中寻找洛愁春。谁知一入湖水便有一股大力撞来,瞬时有两人气息一乱,连呛数口湖水。那大力自然是王子骆发出,他如今境界既高,在湖中可闭气多时,又身负纳川刀心法,湖中更是如鱼得水,几下拳脚便将那些人制服,扔到湖边,他则转身朝洛妍方向潜去,洛妍这边正与敌人兜圈子,王子骆从湖中窜出两记斟寻掌打出,打倒两人,此时那些人阵型已乱,洛妍与王子骆便是虎入羊群,数息便将来人尽数打昏过去。这时洛愁春早已爬出湖中,抹着脸道对王子骆:“你那内功心法确实不错,我都不通水性的,竟然也能闭气多时。”却是在之前王子骆说了一点纳川刀的口诀,洛愁春武功虽差,悟性却不低,再者他生于武学世家,武学上的见识也算不俗,很快便掌握了要领。王子骆道:“你真是聪明,一下就掌握了。不过即便你掌握不了也没关系,可能呛两口水罢了。”洛愁春道:“呛水总是不好的嘛,何况我有这心法在身,日后都不怕落水了哈哈。” 那边洛妍走过来道:“你们衣衫都湿透了吗?”王子骆把外衣脱去,露出里面的紫色劲装。他低头摸着衣角道:“湿透了。”洛愁春也脱去了外衣,说道:“要不我把这件也脱了取他们的换上?”洛妍看了看地上躺着的几个湿透的江湖人,嘴角扬起道:“那倒不必。”王子骆想说:“只是这样感觉很不舒服。”才刚张嘴就觉背后劲风传来,接着眼见一黑,轻哼一声便软倒在地。洛愁春更是声音都未发出便晕了过去。洛妍看着倒地的二人,从腰间取出假胡须给二人贴上,偏头审视一番,轻轻一笑,翻身上马,哒哒离去。 凉风如鼻,王子骆猛然转醒,撑起身来,只觉后脑勺传来阵阵剧痛。不由一边摸着后脑一边打量环境,他分明记得刚还在和洛愁春说话,怎么突然就被人打晕了。愁春!王子骆心中一跳,四下张望,见得四面零零散散躺着十数人,他一一看过去,却在西面湖边看到了洛愁春,他忙跑过去,只见洛愁春正蹲在地上瞪着湖水出神。王子骆拍拍他的肩膀道:“你没事吧。”洛愁春叹了口气,微微摇头。王子骆 道:“妍姐呢?” “走了” “走了?”王子骆重复道,“走去哪儿了?” “雪山” “雪山……”王子骆望着远方出神“她不等我们了吗?” “不等了。”洛愁春摇头起身道:“原来这一切她都算好了的。” 王子骆怪道:“什么算好的?” 洛愁春道:“如果我所料没错,是黎流水看出了她的武功出处,知道她要回雪山,故必走西面。这消息自然会传到洛拙耳朵里,他只需等三骑同出时查看西城的人马便可。姐姐想必也知道这点,却故意不点破,如此果然被敌人发觉,追踪而来。她早算到了这点,叮嘱我们穿上类似服饰,待她打倒来人,再将我们放倒,于是我们就可以混入追踪的人群中安然脱身。而对于她,既摆脱了那些贼王,也摆脱了我们俩。”王子骆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摸向自己嘴唇,却觉唇上有绒毛扎手,不由奇怪,用力一扯,竟是一簇假胡须。不知怎的,王子骆看到这个竟觉莫名的好笑。洛愁春缓缓转过头,看着王子骆道:“你笑什么?”王子骆只道他心情不好,忙肃容道:“没有,我没笑。”说话时却看清了洛愁春一脸的络腮,不由“噗”地一声笑出声来。洛愁春打过一拳道:“你还说没笑。”王子骆哈哈大笑道:“你确实……确实”洛愁春道:“你也给我带上”说罢夺过王子骆的假胡须强行过给王子骆贴上,二人面面相觑,捧腹大笑。二人笑得坐在地上,眼泪都出来了。 王子骆勉强收起笑道:“现在怎么办?”洛愁春抹把眼泪道:“什么怎么办。”王子骆道:“我们现在去哪里啊。”洛愁春道:“还能去哪里,雪山啊?”王子骆一怔,道:“不是妍姐不让吗?”洛愁春咬牙道:“她不让去,我偏去。”他死死盯着湖面咬牙一阵,忽地抬头道:“子骆,咱们一起去把姐姐救出来。”王子骆微微一愣,洛愁春道:“你总不可能看姐姐一辈子在那尼姑庵里孤老终生吧。”王子骆眉头一皱,也握拳道:“好,我们这就去雪山,不过尼姑庵在雪山什么地方,我却是没有听说过。”洛愁春失笑道:“到时候找个人问问便知,不过我们现在可先别急,等一会儿大队人马来了我们再一起走。”王子骆忽地闭嘴屏息,过得片刻眉头说道:“还真有大队人马,就在五里开外了。”洛愁春道:“他们来了我们就混在里面,小心洛拙也在,你收敛些气息。”王子骆道:“怎么收敛?”洛愁春张张嘴,却又叹口气道:“算了算了,你到了这境界恐怕洛拙也看不透,最好如此。”他最后一句却像是在自我安慰。王子骆看他的神色心道恐怕这位洛少爷不知如何收敛气息,却也不点明,转身对着湖水摆弄了会儿胡须,确保别人认不出来。 不一会儿便有二三十人驾马赶来,见到湖边躺着十数人,便纷纷勒马,几个人跃下马背,查看情况。一人道:“还有气息,只是晕过去了。”说完催动内力渡入那人体内,那人悠然转醒,起身环顾四周,抱拳道:“在下池阳白鹿派古原。”救他那人还礼道:“原来是古兄,在下渭南潼关的张训,不知古兄遭遇了什么?”古原皱眉道:“我们之前围住了洛妍姐弟,后来洛妍把他弟弟扔进湖中,我们下湖捞人,却遭到了伏击,连来人的长相也未看到。”张训闻言微微皱眉,转头对那马上的男子道“游锦兄,现在如何是好?”。却听西面有人叫道:“我们知道,我们知道。”却见两个长须大汉跑来,张训拱手道:“二位?”洛愁春道:“我乃山南古槐派马三春,这是我师弟牛四骆。”张训并未听说过什么山南古槐派,这中原本来山就不少,槐树更是随处可见,谁知道是哪个山南,哪棵古槐,具体在哪个位置,不过见这二人衣着长相倒不令人生疑,便也抱拳道:“原来是古槐派二位,不知二位看到了什么?”洛愁春道:“那水里埋伏一个男子,好生了得,他出拳浑不受水势影响,亦且气势磅礴,我们几人都敌他不过啊。”游锦道:“可有看清那人长相?”洛愁春仔细思索片刻,凝眉道:“那人似乎……比较年轻,大概是弱冠年纪吧,穿了身青色长衫,唔……他来得太快,我实在是记不了太多。”游锦点点头,和旁边一人说道:“此人应该就是一路跟在洛妍身边的那人,名叫王子骆,据传此人承了少林高僧衣钵,没料到竟不走正道,助纣为虐,与武林为敌。”王子骆听得眉头大皱,他虽不懂什么叫助纣为虐,但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至少“与武林为敌”纯属污蔑。洛愁春目中带笑看了王子骆一眼,对游锦抱拳道:“众位可是去追击洛妍?”游锦道:“不错。”洛愁春道:“听说‘潜龙’洛大侠也要来,可是当真?”游锦道:“洛大侠已经赶去了,我们现在便是去接应他的。”洛愁春心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接应,真是阎王打架小鬼起哄。嘴上却道:“我二人也想去睹一睹洛大侠的风采,何况我们也想看看洛妍那凶人落网的样子。”游锦道:“怎么,二位与洛妍也有仇怨?”洛愁春嘿嘿道:“那倒没有,不过早听说洛妍有倾国倾城之色,之前我们还未来得及看清就遭了暗算,这次却是想虽众位去看个清楚。”游锦哈哈大笑道:“你这兄台也是爽快,其实我们也想看看这传说中的沉鱼落雁到底是个什么模样。”这边洛愁春与游锦志同道合聊得甚欢,那边晕倒的人一一转醒,纷纷叫嚷要去拿下洛妍。游锦等人清点了下马匹,发现少了不少,便分出几匹来共乘,王子骆与洛愁春便共骑一匹。二人故意落在后面。 ; 第三十四章 茶舍 洛愁春低声道:“这下可遭啦。” 王子骆怪道:“怎么遭了?” 洛愁春道:“我本在想,姐姐这一路过去若遇到洛拙便说清楚,保证不插手洛家事务洛拙想必也不会苦苦紧逼。但我方才打听到独孤意堵在前面,恐怕与姐姐已经交上手了。” 王子骆道:“这名字我好像都听了不少次了,独孤意究竟是谁,很厉害么。” 洛愁春道:“他是独孤家家主的二弟,与洛拙齐名的,你说厉不厉害?” 王子骆担忧道:“那可不太妙了” 洛愁春道:“当年独孤意、洛拙洛归两兄弟和长安宇文鸣金四人称为关中四翳,他们在十年前就都突破到了分光。” 王子骆惊道:“十年前就到分光了,那现在……” 洛愁春眯眼道:“你没听罗大哥说么,洛拙现在已初窥乘风的门径,这独孤意虽强不过洛拙恐怕也相去不远。” 王子骆心中一沉,他听洛妍说过,当年武学大师须弥子将武道境界分为六层:小济、积流、亢龙、分光、乘风、破雷,天下间达乘风境界的人屈指可数,只有雪山之主、南刀罗啸这些人,没想到洛拙也快达到了。他叹了口气,忽地心中一动,说道:“愁春你刚才说什么?洛拙还有个兄弟?” 洛愁春道:“我没给你说过么?洛拙有个同胞兄弟,在洛家排第八,外号‘潜蛟’,名叫做洛归,取‘归藏’之意,哼,可笑他在六年前追击罗大哥时被罗大哥杀死,第五日时尸首送回了洛家,真应了他‘归葬’的名字。” 王子骆道:“怪不得洛家这么敌对罗大哥,洛拙更是恨极了他,原来是这样。不过你说十年前洛归便达了分光,六年前罗大哥竟然便将他杀死,莫非罗大哥那时也达到了……” “还不止呢”洛愁春眼中精光一闪道:“罗无双号称罗门的天纵之才,可不是浪得虚名,他达到这境界怕要更早。何况当年追击他的可不止洛归一人,同行的还有数十洛家精锐,听姐姐说罗大哥借厚土刀法布了一个太虚坤元阵,将来人一网打进,最后活下来的十不足一,洛归就是在那时殒命的。” 王子骆听得眼中发亮,说道:“难道那时罗大哥就达到了乘风境界?”洛愁春道:“那倒没有,你没听他说么,他哀牢山一战中受伤,五年来功力不进反退,可见是伤了经脉。故那场打斗中罗大哥也是死里逃生了” 王子骆点点头,沉默半晌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洛愁春苦笑道:“还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呗,如今洛拙独孤意两大巨头都在,一切恐怕真要看天意了。” 王子骆抬头望着天空,只见天色阴沉,黑云高远,盘作一个个漩涡,里面的黑洞深不可测。 众人行了数十里,此时已飘起小雨,见得路旁一处茶舍,便都下马进去避雨,但里面仅容七八人,另外二十多人有的讨一杯茶水,便到附近树下坐着。洛愁春和王子骆寻棵树坐下,那边张训提了杯茶过来,将草垫拾掇一番,便坐下道:“奶奶的这天气,真是说下雨就下雨。”洛愁春抬头望着天上说道:“只怕这雨还要再下大。”似是回应他的话,风势加急,雨哗哗落下,茶舍那边传来数声叫骂。张训苦笑道:“得,还真借你吉言。”洛愁春莞尔摇头,端茶欲喝,却被王子骆拉住道:“这茶水有古怪。” 张训闻言看了王子骆一眼道:“这位……咳。牛兄弟,你是用毒大家么?”王子骆道:“我不会用毒。”张训呵呵笑道:“我们这些人里可有用毒辨毒的行家,即便是在下虽不算精通却常年行走江湖,也是能分辨水中是否有毒的。” 洛愁春道:“对啊,牛老弟,你怎么发现的。” 王子骆道:“我也不知,只是我手刚不小心触到这茶水便觉有些古怪。” 洛愁春自然对王子骆深信不疑,闻言便放下茶杯呵呵笑道:“算了,给我这兄弟一个面子,反正我也不渴。” 张训看了二人一眼,无奈摇摇头,昂头将茶一饮而尽。说道:“二位慢聊,我去找游锦问问还有多远。”说完便起身走入雨中。 洛愁春道:“你说这茶有古怪,莫不是谁想害我们?不对啊,如此要害也不是害你我二人,难道是姐姐天山来的帮手?” 王子骆摇摇头,他刚看了那个茶舍老板,却是个不通武艺的寻常人,故他现在也是摸不着头脑。 突闻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二人循声看去,只见不远处张训双手捂脸,仰面倒下,二人忙跑上去,一看之下俱都倒吸口冷气。这张训死相极为惨烈:他全身肌肉似都萎缩了,双眼凸起,浑身皮肤一片青色。这时又有几声惨叫传来,却是几个人听到动静朝这边赶来,岂料在雨中刚走几步便痛苦倒下,然后便像张训一般倒下不动了。只有一个人无恙,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洛愁春心中一动,跑过去道:“兄台你刚可有喝茶?”那人颤抖着抬头看了洛愁春一眼,微微摇头。洛愁春恍然道:“原来如此。” “怎么回事?”却是游锦走了过来,“你们刚说什么喝茶?”那人惊恐地看了游锦一眼,颤声道:“我刚刚没觉口渴,故未饮茶,而他们都是喝了的。”游锦眉头一皱,扬声道:“刚喝了茶的都原地待着别动,茶中有毒,淋雨便会毒发。”他自己身形一纵,抓起茶舍老板道:“解药呢?”茶舍老板已吓得傻了,支吾着说不出话来。游锦给了他一耳光,骂道:“你若不交出解药我便让你也喝了这茶丢如雨中”茶舍老板慌忙摇头,嘶声道:“不要,不关我的事。” 背后却传来一个声音道“他分明不会武功,你何必苦苦相逼。” 游锦转头一看,却是那个叫什么牛四骆的人,他狠狠盯了王子骆一眼,扬声道:“如果不是这老头,那便是我们中的内奸。”说话时眼睛扫过众人,他眼中冒火,似是要择人而噬。 “游兄,你看那边……”有个人颤抖指着西边。 游锦皱眉向西望去,只见西面缓缓走来一人。说是缓缓,只因这人似乎未有抬足的动作,但他由远及近来得却是不慢,此时雨势已大,他在雨中若隐若现,但数息已到了十丈开外。随着他走近,众人只见得是个青衣男子,面目却看不真切。游锦昂首道:“你是何人。”那人却不答话,依旧缓缓“前行”。游锦哼声道:“装神弄鬼。”取过长弓,拾起一只羽箭射过,那箭又快有准,一下便将栽到人胸口。众人一声喝彩,但又戛然而止,只因这箭虽射得极准,却是从那人胸口穿过,青衣男子毫发无损,箭却是去势不减往前飞去。游锦眼睛一眯,弃掉长弓,拔出宝剑喝道:“我不管你是人是鬼,你今日若不交出解药,便是与全北武林为敌。”提到北武林他似乎胆气更甚,跃将出去,走上前道:“你到底是什么人?”那人此时距游锦不过三丈,闻言呵呵笑道:“我是什么人?”声音极轻极远,却又清晰地传入游锦耳朵里。游锦见他答话,心中更定,说道:“不错,你若不是洛妍同党交出解药还可放你一条生路,否则……”他却突然住口,因为前面那男子已经消失在了雨中。 接着他看到了一张脸。这是一个男子,模样颇为年轻,五官清秀,秀发笔直整齐地垂下,挡住了小半边脸。只是那男子脸色苍白,毫无血色,连嘴唇都是煞白。游锦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半点声响,接着缓缓滑倒在地上,以一种极为奇怪的姿势,如同没有骨头一般。众人都被这诡异的场景震惊了,一时茶舍内外鸦雀无声,只有雨还在下,宛若瓢泼。青衣男子似是不受雨水影响,青色衣衫整洁如故,头发也是未有淋湿的痕迹。他对着众人森然一笑,又消失在了雨中。 茶舍内几人面面相觑,不由自主地靠在一起,生怕那人突然出现取走自己性命。却闻旁边撑起凉棚的竹竿咔擦一声脆响折断。 “众位,如果我折断这根,如何是好?”那青衣男子站在后面握着另一根竹竿道。话音一落,竹竿断裂,顶棚坠下,男子一挥手将其扯走,顿时雨水落下,那下面爆发出一阵凄惨的叫声。那男子却身形一晃,又一次消失在了雨中。而他之后的每次出现就有人痛苦死去。 洛愁春道:“奶奶的,真是撞鬼了。”王子骆道:“那怎么办?”洛愁春道:“还好咱俩没喝那茶,快跑吧。”王子骆点点头,刚想动身,警兆突生,他反手一掌,只觉如中棉絮,浑不着力。却听“咦”的一声,青衣男子后掠开去,他的声音传来:“没想到还有个高手,那待我解决了他们再陪你玩玩。”说着身形一晃,又不见了踪影。 洛愁春拉住王子骆道:“你没事吧。”王子骆摇摇头道:“没事,不过他好像不是鬼,但打在他身上就像是打到了水中一样,这倒和纳川刀的心法有些相似。”洛愁春一听“纳川刀”不由心念一动,道:“你刚才伤到他了么?”王子骆摇头道:“我刚用斟寻掌,打在他身上却被他的内劲化去。”洛愁春道:“水至柔,柔能克刚。你用寻常武功恐怕不成,雷能克水,你用奔雷刀试试?”王子骆道:“只是我完全捕捉不到他的身影,刚刚是他轻敌了才会被我发现。”洛愁春咬着指头道:“此人能在雨中隐藏行迹,确实厉害。”他说话时之间那青衣男子不断闪现,不一会儿又有十余人被他杀死。洛愁春忽地眼前一亮,盯着游锦道:“初六,习坎,入于坎窞。”目光一转,看向茶舍,又念道:“九二,坎有险,求小得。”这时他目光在周围扫过,嘴上不住念道:“六三,六四,九五”王子骆怪道:“你在念什么?”洛愁春一拍手道:“我知道了。”王子骆眉头扬起,等他下文。洛愁春道:“我算出他的运功轨迹了。”这是他只听北面一声惨叫,洛愁春循声望去,喃喃道:“六二,屯如邅如,乘马班如。”他一合掌道:“他的下个位置要经过那里,那里虽说没人,我却可以把他引出来。”他说着便朝一棵槐树跑去。王子骆心中一惊,喊道:“你可别冒险啊。”洛愁春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到时候一说来了,你便动手。”王子骆道:“可我奔雷刀极快,你要快些躲啊!”洛愁春咬咬牙道:“放心,我可舍不得死。”二人说话间已离那树不足一丈,洛愁春道:“你走树后藏着,他一会儿定然走北面而来。” 王子骆点点头,道:“你可一定要快点躲。” 洛愁春喝道:“他消失了。” 王子骆一惊,闪到树后,按住刀鞘蓄势待发。洛愁春站在原地默念:“一,二,三,四,五……”王子骆躲在树后,只觉从未有过这么紧张,他生怕自己出刀快了伤了洛愁春,更怕出招慢了令洛愁春死在那青衣男子手中。 ; 第三十五章 死域 “十七,十八,十九”洛愁春眼睛一睁,喝道:“打!”他说话时人已经往前一扑,仍感到一道劲风扫过,只觉头皮一阵酥麻,一缕青丝在飘下。 洛愁春抬头望去,只见那青衣男子站在三丈外,双手垂下,一动不动。洛愁春眉头大皱,心道:莫非没伤到他?却听那青衣男子呵呵笑道:“奔雷刀……呵呵,这出鞘一刀果然不凡,更没想到你小小年纪便到了分光境”转头看着地面的洛愁春,亦皱眉道:“你竟能算出我的行功路线,你是罗门坎字堂的人?呵呵,你们二人这是要去找洛妍,呵呵呵,甚好,甚好。”他说话间已飘然后退,最后消失在了雨中,只有“甚好”二字轻轻传来。王子骆过去扶起洛愁春道:“你没事吧。”洛愁春摸摸后脑勺咽口唾沫,惊魂未定道:“你这刀真是快啊。”王子骆苦笑道:“那人武功太高,我不得不全力以赴。”洛愁春道:“看来他也是伤得不轻。”王子骆看了眼四周,见尸横遍野,剩余的几人也都逃到不知哪去了,此时雨已停下,四下寂静得可怕。 王子骆道:“我们还走么?”洛愁春道:“走啊,那人说‘甚好’,看来是还有阻碍,我倒想看看究竟还有什么厉害的玩意儿。” 王子骆点点头道:“好,就像你说的,不如不学,就没有胡子。”洛愁春怪道:“你在说什么?”王子骆道:“不是你刚刚说的吗,难道不是那意思么?”洛愁春哈哈大笑,搂住王子骆的肩道:“不错不错,你说的不错,就是不如不学就没有胡子。你想啊,那些教书先生不都长须三丈么?”说话间二人齐齐上马往西奔去,马蹄过处,泥草飞溅。洛愁春的声音在雨中传来“你知道刚刚我为什么敢去作诱饵吗?就因为《周易》屯卦有云:六三,即鹿无虞,唯入于林中。古之人诚不欺我也,哈哈哈哈……” 二人骑马西去,行了二三十里,见得北面山原下有一处镇子,洛愁春道:“走,进镇看看,说不定那些武林人士就在里面。王子骆也觉有理,但突地心生异样,总觉有处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二人策马来到镇前,此时夕阳西下,晃得人脸上微微刺眼,洛愁春手搭凉棚,望着门口念道:“关锁阵。”他嘿嘿一笑道:“陇关之锁么,看来此处离陇山不远了,我正好去这镇上买些干粮,免得到时候进山又只能打野雉,吃野果。”王子骆点点头,心中异样越来越浓,他拉住洛愁春低声道:“小心些,这镇子有古怪。”洛愁春微微扬眉,但也点了点头。二人往镇中走去,街上商铺门面都开着,却不见人影,道上的积水还未蒸干,四面地上杂乱地摆着衣裳裤裙,二人转过一条街,只见前面马道上水光点点,而地上铺满了衣衫铠甲和刀剑武器。王子骆只觉头皮发麻,低声道:“怎么回事?”洛愁春眼珠转动,转头见旁边一家客栈大门虚掩,他拉着王子骆蹑步走到门口,王子骆摇摇头,表示里面没人。洛愁春便一脚将门踹开,忽地左脚脖子一凉,一股青色的液体从客栈门槛流下,洛愁春“啊”地大叫一声,立足不稳,向后倒去。王子骆将他扶住,身形一转进入客栈中,却没了声响。洛愁春微一平复心情,也跳将进去,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只见客栈中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均是肤色青白,柔若无骨。王子骆蹲下看了看面前的男子,缓缓伸出手去。洛愁春惊道:“别碰”,但王子骆已然伸手触及,只听“咕”的一声,如泉水迸出,那男子化作一滩水四散开去,衣服也迅速干瘪下去。洛愁春道:“这是中毒了。和之前在茶坊中的是一种毒。”王子骆慢慢走到门口,望着街道,恍然道:“怪不得我觉得不对,我不仅听不到人声,连虫鸟声音也未听到了。”洛愁春走到他旁边,看着一街的衣裳和水滩,此时阳光射来,通过水面反射,小镇都笼罩在一阵金光之中。 洛愁春打了个突,喃喃道:“这镇竟是一片死域!” 王子骆双眉紧锁道:“这是什么毒这么厉害,之前我们看到的只是中毒后淋雨死去,也不似这般化作一滩水啊。” 洛愁春道:“看来这批人中毒既深且久,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些人不过是喝了一两口茶,而这些人,只怕……”洛愁春说到此处眼中精光一闪,说道:“走。我们去看看。” 二人来到镇旁河边,王子骆伸手捧水,洛愁春道:“小心。”王子骆道:“无妨,这水应当没事。”说话间他捧起一舀水查看半晌,摇头道:“这水没问题。”洛愁春起身眯眼道:“这是小镇水源,若要使一个镇上的人都中毒,只有从这里下手。”他思索片刻,一合掌道:“我明白了,我明白这毒的来源和名字了。”王子骆道:“什么?”洛愁春一字一顿道:“罗门,水毒。” 王子骆一愣,重复道:“罗门水毒?”他心中一动,只觉这名字有些熟悉,笃地想起当日在通天塔内那个塔顶人的话: “莫非……你中了九变蝉蛊?黎门的回风拂柳?罗门的水毒?” 洛愁春道:“罗门水毒以水为媒,混合后奇毒无比,但若在水中投入解药,又可使水复归原状,不带分毫毒性。 王子骆道:“真是罗门?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洛愁春冷笑道:“罗无忧连亲哥哥也敢杀,再杀百十个不相干的又需要什么理由?” 王子骆摇头道:“应该不是的,我见过罗无忧,他恐怕不是这样滥杀无辜的人。” 洛愁春盯着王子骆冷笑道:“这么说,罗无双死有余辜咯?” 王子骆按住洛愁春肩头道:“你冷静些,我不是替罗无忧说好话,只是这事透着诡异,有很多地方都说不通。” 洛愁春道:“哪里说不通,茶舍那人说我是罗门坎字堂的人,而我的确是在你教的我纳川刀心法中推出那人武功套路的。还有,水毒罗门秘传,与黎门回风拂柳并列,世上绝无别的门派所能掌握。还有哪里说不通?” 王子骆道:“可为什么……” “你是要说为什么罗无忧杀了罗无双又要派人来阻挡追洛妍的人?”洛愁春哈哈笑道:“此事更简单,他可不是因为杀了罗大哥心中愧疚,而是怕姐姐回来报仇。要知道那些人抓了姐姐可未必会杀死她,毕竟她曾是洛家的主管,地位斐然。可罗无忧一面安排人去挡住追兵,一面再派人去追杀姐姐,那可就天衣无缝了。”说到最后洛愁春已然双拳紧握,手臂青筋暴起。 王子骆拍拍洛愁春肩道:“不论这事是不是罗无忧做的,我们先追上妍姐。” 洛愁春点头道:“你说得对,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姐姐。”他说着抬起头看着远处青黑山脉道:“那便是陇山,姐姐若要设伏,那是绝佳位置,我们赶上去说不定有希望赶上。” 二人对视一眼,翻身上马,化作两个小点往前方重重山影奔去。 一行人约莫二十个,衣着俱是劲装,不过一部分人着灰衣,一部分着青衣,余下的是青紫衣裳。这行人围成一个圈子,圈中间端坐三人,一个银发老叟,一个灰衣男子,年纪也在五旬上下,还有一人青衣白束,气质儒雅,但斑白两鬓和眼角皱纹也可看出其年纪不轻。三人均瞑目打坐,绕成圈的二十人却是神色各异,但都有些疲惫焦虑。圈中一个紫衣男子忽地起身上前,对老叟附耳道:“五师兄的绳带一个时辰前断了,现在仍未有音讯。”老叟叹了口气,抬头道:“尊学老弟,你的信鸽已送出了五个时辰了,应当到洛阳了吧?”那青衣男子苦笑道:“实不相瞒,在三个时辰前信鸽就已飞回,后来我们发现鸽子根本飞不出这个阵法。”那个灰衣男子冷哼一声道:“这破阵,闯也闯不出,破也破不了,难不成我们就困在这里了不可?”老叟摇头道:“如今只有叫弟子加快速度,将周围巨石林木推倒,不过还要叮嘱他们小心些,老叟已有数名弟子消失了。” 灰衣男子一拳锤在地面骂道:“奶奶的,我童苍龙何时受过这种鸟气” 青衣男子叫来一个弟子道:”传令下去,令去推石砍木的弟子加倍注意腰间的绳带,切记不要断了。”他叹口气道:“舒兄可有进展?”那老叟道:“惭愧,老朽仍未想出半点诀窍,恐怕只有等明日太阳升空,看能否驱散雾气。”青衣男子点点头,道:“只有如此了。” 这三个人中,银发老叟是池阳白鹿派的长老舒严,青衣男子是雨贤派门主儒尊学,灰衣男子则是潼关佛崖窟的副门主童苍龙。三人均是一方巨头,如今却困在了这山林中,若是说出去只怕江湖没人会信。 却说这三人当初一听闻洛妍的消息,便带弟子赶来,入陇山后发现白色碎布,一路查看又寻得一些人迹。众人随着追寻入到这片林子,竟迷了路。环顾四周发觉巨石环绕,雾气弥漫,竟是一处阵法。不过在场俱是江湖好手,其中不乏通晓阵法的,舒严和儒尊学更是个中好手,二人本以为是一处八卦阵,但带弟子走两圈却发现非但没有破解,反是深陷其中。这三四人便在这阵中困了一日,这十多个时辰众人也是想出了各种办法,都未能成功,最后只好派弟子将石头一一推倒,或将林木一一砍伐,但这样耗时耗力,毕竟你不知道到底哪块石头哪棵树是阵中要素,如此乱来一阵进度不甚大,反倒先后有五六个人失踪在阵中。 ; 第三十六章 破阵 却说王、洛二人骑马走在山中,王子骆忽地轻“咦”一声,勒马停下,鼻翼抽动道:“我嗅到妍姐的香气了。”洛愁春四下看看,此时四面平坦,不见人影,他不由怪道:“就算姐姐在这附近少说也得离了两三里,你这都能嗅到,莫不是哮天犬转世?”王子骆翻身下马,在四面嗅嗅,嘴上道:“哮天犬是什么?”洛愁春笑道:“哮天犬是天上一个神仙在,长得高大威猛英俊潇洒,鼻子特别的灵敏……” “找到了”王子骆蹲在地上,按住一把青草到。 洛愁春翻下马来,凑上前道:“这个?” 王子骆点点头,站起身看着前面道:“就是沿这条路的。” 洛愁春抓过草闻了半晌,却嗅不出个所以然,却听王子骆问道:“是妍姐身上的香味吧?”洛愁春闻言一窘,搂住王子骆肩膀道:“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你说是便是了。嘿,我之前还担心找不到姐姐,现在好了,有你这个哮天犬带路本二郎真君可放心赶路了。”说话间二人又都骑上马背,策马前行。王子骆道:“二郎真君又是什么?”洛愁春道:“二郎真君也是一个神仙,他和哮天犬是好朋友,哈哈好朋友。”王子骆也不知洛愁春笑什么,但听他这么一说倒也觉得比喻得当。二人循着气味前走,入得一片林子,前行数百步王子骆突地止步道:“等等。”洛愁春道:“怎么,嗅不到了?”王子骆道:“方才南面五里有处清泉,我一直能听到水声,但刚刚走了几十步我都没听到了。”洛愁春道:“说不定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吧。”此时他一心着急找到洛妍,哪有时间去管什么泉水声。王子骆怪异地盯着洛愁春道:“什么东西能挡住声音呢?”洛愁春道:“你在考较我么,据我所知若是门窗紧闭倒能挡住部分声音,真要隔绝的话,少林的金刚伏魔阵便可以。”王子骆重复道:“金刚伏魔阵?”洛愁春道:“未必是金刚伏魔阵,这天下阵法千奇百怪,听姐姐说有的阵法和造化阴阳结合,便能隔绝声音,甚至阵内的人面对面说话都听不到。”洛愁春说道这里脸色一变,道:“遭了。”他掰根树枝点着,高举树枝环顾四周,却见上方隐隐有雾气传来,说道:“这秋高气爽的,哪来的雾气?”突地一拍手道:“是我大意了。”王子骆怪道:“怎么了?”洛愁春道:“那小镇的人死了少说也有两三日了,加上之前的一场大雨,如果姐姐经过这里她的香气再浓郁也该吹散了吧。何况她这么谨慎的人为何会留下这个线索呢?”王子骆恍然道:“你是说妍姐故意把我们引来”洛愁春苦笑道:“未必是引我们,恐怕是引洛拙他们。”王子骆道:“那洛拙他们难道也在阵内?”洛愁春道:“恐怕不会,洛拙学识极为渊博,这阵就算能困他一时,也定然困不了多久,现在雾气未散,可见阵还未被破去。不过我想着阵中应当是有人了。”王子骆道:“为什么这么说?”洛愁春道:“你想,姐姐若是留下香味的线索,既有可能因为山雨的缘故被冲散,又不是人人都是你这样的分光高手,一般人可闻不到,所以她留下的肯定是明显的线索,唔……比如,香囊,或是衣衫上的碎布。而我们走一路都未发现,想必是那些人捡去了。” 王子骆听得连连点头,不由赞道:“你真是料事如神。”这话本是洛愁春形容罗无双的,王子骆记在心中现在正好用上。洛愁春却听得脸一红,他若真是料事如神就不会和王子骆进入这阵中了,说他事后诸葛亮还差不多。却听王子骆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洛愁春道:“自然是找到出口。”王子骆道:“怎么走,沿来的路走么?”洛愁春道:“既然是阵法自然不可能原路走回,我们看看再说。” “天地风云,龙虎鸟蛇,四正四奇,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不错,当是诸葛孔明的八阵图。”洛愁春咧嘴笑道。 “八阵图?”王子骆道:“看样子挺复杂的,你能破解吗?” 洛愁春哈哈大笑道:“若说武功,你胜我百倍,但论及阵法,莫说是你,就是雪山之主来了也未必是我对手。” 王子骆看着洛愁春,只等他下文。洛愁春却不慌不忙,取出折扇“刷”一下打开,轻轻摇道:“莫急,这八阵图固然厉害,但若知道破解之法便易如反掌。我们从生门往西,破白虎阵,再走休门,转北开门破玄武龟阵,如此此阵可破。”王子骆听得一头雾水,伸手推动洛愁春道:“行行行,你说的我也不懂,还是快带我出阵吧。”洛愁春便带着王子骆前行,一边走还一边指指点点,说什么“天地后冲,龙变其中”“潜则不测,动则无穷”王子骆听得也不明不白,但见洛愁春眉飞色舞,性头正高,倒也不忍打断他。二人行了百余步,洛愁春道:“这便是玄武龟,风为蛇蟠,附天成形,势能围绕,性能屈伸。嘿,这阵法看似凶险,实则是防守阵势,可谓遇强越强,我们慢慢走过去,反倒不会错。”二人又蹑足走出二十余步,洛愁春一拍手笑道:“成了。”不由志得意满,笑道道:“这八阵图的确神奇,不过姐姐这阵法布得仓促,许多地方都未筹备完善,威力连原来阵法的一成也发挥不出。不过那些所谓的江湖大侠也太差劲了,连这阵都破不了。”他说了一阵,只等王子骆来应和他,谁知那边却一点动静也无,不由拍拍王子骆道:“喂,你怎么没点反应。”王子骆抬头望着上面道:“愁春,我想……我们恐怕还在阵中。”洛愁春一愣,四下张望,只见周遭黑影幢幢,半空雾气弥漫。洛愁春喃喃道:“不可能啊,我明明破阵了。”王子骆拉起洛愁春道:“我们再去转转,说不定有什么地方遗漏了。”二人又返回去绕了一个时辰,洛愁春忽道:“子骆,刚刚我们不是经过了东边青龙阵了,这里怎么还有一个青龙阵?”王子骆道:“莫非我们一直在原地打转?‘洛愁春摇头道:“不可能的,你看那边分明是死门,青龙可是在伤门。”他沉思半晌,一拳捶在树上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阵中阵,姐姐当年就教过我最难破的阵是阵中有阵,这样往往以外面的阵法迷惑敌人,而真正困住的却是里面的阵法。”王子骆道:“你是说这八阵图中还有另外的阵法?”洛愁春点头道:“八阵图其实本就是八个阵法组合而成,但这八个阵法相辅相成威力极大,昔日孔明用这阵困住陆逊十万大军,现在姐姐这阵虽有不少漏洞,却可以再混入别的阵法。唔……这当是个二龙出水阵。”王子骆喜道:“那便好了,那我们快破阵出去吧。”洛愁春却面色一热,支吾道:“这个……这个。”转头见王子骆正奇怪地看着自己,洛愁春叹口气道:“我只认得这阵法,却不知破解之道,哎,当初姐姐说我学习不求甚解,我还不服气,现在……”王子骆闻言语塞,无语半晌,开口说道:“既然如此,不如我推掉这些树木巨石再说。”洛愁春道:“你这样也不是不行,不过……咦”洛愁春一拍手道:“这二龙出水阵法属水,不离坎之道,你纳川刀的心法亦是坎之道,未必不能借鉴。”王子骆眼睛一亮道:“对啊,你既然用纳川刀心法推出了那茶舍那人的运功轨迹,说不定也能推出这阵法的破绽呢?” 洛愁春随地坐下道:“那好,你把那纳川刀心法完整的给我说一遍。”之前在小湖旁王子骆不过说了部分纳川刀心法中的驭水法门,说起来还不到全篇的十之一二。 王子骆也坐下,将运功法门复述一遍,他虽说不能将那石壁上的心法记得一字不差,但他已然练全,故能大致无误地复述出来。洛愁春听了一遍眉头大皱,他道:“这套心法看来大都是配合刀法的,对于驭水一道反倒讲述不多。”王子骆道:“那你能想到办法吗?”洛愁春道:“难!我原以为这心法涉及坎之道的总纲,如此便可推根溯源,想出破解这阵法的窍门,可是这心法却大都将如何令刀势如流水般阴柔莫测。唉,莫非我们真要一棵树一棵树地去推掉?”洛愁春越说越丧气,拔起地面小草乱扔一通。王子骆却是心中一动,道:“总纲?我有天帝刀的心法,算不算总纲?”洛愁春闻言眼睛一亮,爬起来道:“你还有天帝刀的心法?我听罗大哥说天帝刀便是无常八刀的总纲,若练成了其心法再练别的武功都会事半功倍。”王子骆道:“只是那上面的话语我都看不明白。”洛愁春道:“你且说来听听。” 王子骆抱臂而立,抬头直直看着上方,虽然是雾蒙蒙的一片看不真切,但他却感觉天已经亮了。 后面打坐的洛愁春长长吐出一口气,王子骆忙跑过去道:“怎么样了。” 洛愁春咧嘴笑道:“成啦。” 王子骆喜道:“你练成纳川刀啦!” 洛愁春道:“那倒没有,我练到第二层便再也练不上去了,不过我倒想明白了这阵法的破解之道。” 王子骆眼睛一亮道:“真的!” 洛愁春笑道:“还得多谢你上次传我那纳川刀,我在小湖和茶舍两战中也颇有感悟,加上你这总纲,倒让我悟到了不少东西,要说伤敌不足,破这阵法却绰绰有余。” 王子骆点头道:“那就全靠你了。” 洛愁春摇头道:“不不,我还要仰仗你一下。” 王子骆一愣,却听洛愁春道:“我对这阵法不甚了解,还须得借助你帮我点明一下各处的水气。” 王子骆道:“这倒容易。”他本身是分光高手,又练成纳川刀,寻常空气在他眼中都能看到一滴滴的小水珠,分辨阵中水气强弱自然不在话下。王子骆道:“只是我难道就说哪里水气多,哪里少么?” 洛愁春想想道:“你便用甲乙丙丁戊己庚辛来分类好了,北方水气最盛,定为甲,南方最弱,定为辛。如果中间你不确定便先假设一类,到后面纠正便是。” 王子骆道:“这样可再好不过,唔,你再把那八类说一遍。” “唔……你说这是丙类,那便是……九二,待我想想,九二,坎有险,求小得。嘿,这边走。”二人一个观测,一个分类,如此过了一个时辰便到了洛愁春所谓的“最后一步”。洛愁春自言自语几句,拉着王子骆走旁侧绕去,走出十余步,王子骆道:“咦,好像变了。”他回头环顾,只觉周围水气减少,空气干燥起来。王子骆喜道:“这阵破了!”洛愁春也是眉开眼笑,呵呵道:“也不看看是本少是谁。”他笑了两声又道:“不过《象》曰:求小得,未出中也,可见我们仍没脱离险境。”王子骆闻言也是心中一沉,毕竟这八阵图中是否只有一个二龙出水阵就不得而知了,然而一个阵法他们就琢磨了一晚,如果再来一个那可真是大大不妙。此时二人沿八阵图的解法而行,走了两圈,忽地空气一畅,四下鸟语传来,远处流水叮咚,雾气晃动,大有散去的迹象。洛愁春喜道:“成啦!”王子骆亦是咧嘴大笑,洛愁春道:“哎呀,还是我洛少厉害,我琢磨这里面被困住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呢。说不定还当是老天显灵,哈哈哈。”王子骆却是笑容一僵,道:“你里面还有人?可我并未听到人声。”洛愁春闻言也笑容收敛,道:“我们进阵看看。”二人便往阵中跑去,此时阵法已破,二人在其中便来去自如,洛愁春四下环顾道:“这阵不过方圆十丈,我们竟被困了这么久。”王子骆点点头,忽地到一个树旁蹲下,这树下竟是躺着一个人,只是身上部分被叶子遮盖,乍一看有些难以分辨。洛愁春也忙过来,看了那人一眼道:“死了?”王子骆却不置可否,起身眯眼看着前面,喝道:“看那边。”说罢往前跑去,洛愁春也紧随其后。只见一块空地上二十来人躺成一圈,他们面色如常,只是双目紧闭,如同睡熟一般。”洛愁春伸手到一人鼻息出,怵然收手,抬头看着王子骆道:“死了。”王子骆也蹲下身,伸手朝那人脸上摸去,洛愁春忙抓住王子骆手道:“小心有毒。”他见这人些人虽然死了,但身上却毫无伤痕,故怀疑是中了古怪的毒。王子骆摇摇头道:“应该没事。”待洛愁春松手,他伸手按住那人脸部,却觉如同按住一个水囊一般,他手微微松开,却见那人身子一胀,继而身上各处皮肤破裂开来,鲜血汩汩流出,那人迅速萎蔫下去。王子骆深吸口气,手臂一挥,一道真气在这片空地上扩散开去,接着传来一阵怪异的声响,只见余下那二十来人也都像这男子一般肌肤破裂,数息之后只剩一具具干尸躺在血泊中。一阵血腥味蔓延开来,此时雾气散开,晨光透过树叶筛入林中,地上的血渍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王、洛二人均是脸色铁青,半天说不出话来。 ; 第三十七 风刃 过了半晌,洛愁春张口想说什么,还没来得急发声,就突然捂住嘴巴转过头一阵呕吐,王子骆轻轻吐出一口气,蹲下身子,检查那些人的伤口。只见那些伤口不过两寸,极为细微,如被丝线划过一般,这些伤口在一人身上不下百道,但若非鲜血涌出,定然无法察觉。这时洛愁春从后面走来,捂住口鼻道:“你还看得下去,唉,恶心死我了。”王子骆道:“江湖上有什么人是用丝线做武器的吗?”洛愁春道:“这可多了,什么关中红娘子,西域毒蛛,无量金丝公子。”王子骆道:“他们有可能来这里帮妍姐吗?”洛愁春道:“别想了,不可能是他们的。你看这老头子,乃池阳白鹿派的二长老舒严,名头在北武林大得很。还有这个青衣儒生,是韩城雨贤派门主儒尊学,雨贤派名头虽不大,可是他一派之主倒也名头不小,这个男子我不认识,不过你看他和前两人的位置,只怕也不是无名之辈。这三人,加上这二十多人,别说什么红娘子来了,全天下用丝线武器的人都来也未必杀得了他们。”王子骆也觉他说得在理,这些尸体乍一看和平常人无异,可见凶手出手之快,武功之高,造成伤口的同时已然将人杀死,血尚来不及流出。王子骆道:“看来也是个分光高手。”洛愁春点头道:“是分光高手无疑,这样可就容易想多了,天下间分光高手可不多。”王子骆道:“那用丝线的呢?”洛愁春蹲下来检查尸体,一边摇头道:“那我就不知道了。”突然他轻“咦”一声拾起一片树叶打量。王子骆凑过去看着那片树叶道:“发现什么了?”洛愁春丢掉那片树叶,环顾四周,说道:“前夜有场暴雨,但也不可能有这么多落叶。何况你看那边的落叶可少多了,但这边的落叶几乎可将人埋起来。”王子骆皱眉道:“说不定是人用掌风激起的。”洛愁春道:“到了你这境界掌风已然聚而不散,凝若实质了,这树上叶子高有两丈,除非是故意去打落的。”洛愁春咬着指头思索一阵,此时浓云蔽日,天色微微一暗,一阵轻风吹过,将树叶卷起。王子骆道:“我们先走出这片树林吧,我怕那凶手还在附近,那样可就危险啦。”洛愁春却喜道道:“我知道了。是风。”王子骆怪道:“风?”洛愁春道:“是罗门的人,巽字堂的。”王子骆也是眼睛一亮,道:“怪不得。”但他又皱眉道:“只是吟风刀中可没有这么快啊。”洛愁春道:“说不定那人也会奔雷刀呢?不对,不可能一个人既会吟风刀又会奔雷刀的。”王子骆张口想争辩,洛愁春却摆摆手道:“你这怪胎不算。唔……说不定这是两个人,一个用吟风刀,一个用奔雷刀。”王子骆摇头道:“你忘了罗无忧也会吟风刀和奔雷刀?还有,那人既然能用奔雷刀杀人,干嘛还用吟风刀打落这么多树叶?”洛愁春道:“你这么说也有道理,说不定凶手就是罗无忧,他用吟风刀避开这些人的攻击,再用奔雷刀取这些人的性命,嘿,这可说的过去了。” 王子骆苦笑道:“哪里说得过去,那些人分明连兵刃都没拔出来就死了。” 洛愁春恍然道:“是啊,看来定是罗无忧先偷袭出手,杀了这么多人,又用吟风刀虚张声势,造成一场恶斗的场面,嘿,你也知道他这人就喜欢虚张声势的。” 王子骆无奈道:“愁春我知道你恨罗无忧,但也不能强行把屎盆子扣在他头上啊。” 洛愁春不悦道:“你是说我在冤枉他?哼,他也配我去冤枉?还有,你这屎盆子哪里学的?” 王子骆道:“就是你教我的。” 洛愁春怪道:“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王子骆哭笑不得“现在可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我们还是快些离开这里。” 洛愁春道:“好吧,反正谁是真凶咱们已经有了结果。”他见王子骆张口欲辩,忙抢道:“还有一个问题,他们是何时死的呢?是我们入阵后,还是入阵前?” 王子骆道:“是啊,是什么时候死的呢他们?应该是入阵后吧,我们当时不是把这里面都逛了几遍吗,他们如果当时就死了我们怎么没发现呢” 洛愁春道:“当时雾气弥漫,天又黑,何况这些人都被落叶遮住,看不清倒也正常。咦,这是什么。”洛愁春捡起一片叶子搓揉半晌,又去到一个尸体出,捂着口鼻从其身上摸出一把叶子。他道:“这些叶子贴着尸体,应当是他们刚死时落下的,却是湿的,这两日可都没有下雨。” 王子骆道:“你是说他们死在两日前?” 洛愁春点点头道:“恐怕是这样的。不过这倒令我联想到了另一件事。”他侧头看了王子骆一眼,笑道:“走吧,我们出去,边走边说。” 红花黄叶攒动,马蹄声由远及近,草木摇曳,现出两只笼头,却是两马并辔,马上两个男子不过弱冠年纪,一人神色内敛,五官勉强算得上清秀,另一人眉飞色舞,相貌却是极为出众,如粉雕玉琢一般。正是王、洛二人,洛愁春笑道:“你还是多抬头看看周围景色,这陇山可算一个分界点了,过了这里只怕是荒漠戈壁,再想看到花花草草可就不易了,不过可惜现在是秋季,不然在青山掩映中策马奔腾,再来上两壶好酒,岂非人间快事?” 王子骆无奈道:“好啦好啦,愁春你就别再欣赏景色了,快说说那凶人到底什么来路。” 洛愁春咧嘴一笑,说道:“你没发现阵中的人死在两日雨前不久,记得我们遇到那雨中怪人也是在两日前的那场雨么?” 王子骆心中一动道:“你是说他们一起来的?” 洛愁春道:“不错,你再想想,无论是雨中那凶手杀人和阵中的凶手杀人,杀人的手法均是极为狠毒诡异。” 王子骆喃喃道:“一个是杀了人后只留下一滩水,另一人却是几乎没留下痕迹。但都是干净利索得可怕” 洛愁春道:“一个人武功和水有关,另一个人和风有关,天下间你还能想到哪里?” 王子骆皱眉道:“你是说罗门?可……” 洛愁春打断他道:“若是罗门的人,你那无常八刀中可有雨中隐形,化风成刃的本领?” 王子骆道:“对啊,那用风的我不知道,但那个雨中的人的本领我可是一点也不会,而且我感觉他已经远远超过纳川刀中对水的控制了。难道天下间还有比罗门更厉害的?” 洛愁春道:“这点罗门做不到,不代表别的人做不到,你忘了河边林子黄阳龙的心火之术吗?” 王子骆一怔,喜道:“不错,黄阳龙的心火也是远远超出了燃木刀的范畴。” 洛愁春道:“当年罗门剧变,门人相继离去,有人能从燃木刀中悟出驭火之道,难道就没人从水和风中领悟更高的境界?” 王子骆道:“你是说那两人是过去罗门的人,可是即便这样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谁啊。” 洛愁春摇头道:“其实判断他们是谁最容易的不是看他们的武功来路,而是看他们的武功高明程度。先前那个玩水的就不提了,这个玩风的瞬间杀死二十个江湖好手,其中三个还是一方巨头,其武功放在江湖也是屈指可数。哼哼,这么厉害的两人,又是一路的,还是水和风,除了一个人以外我再也想不到谁能教出这俩怪物。” 王子骆心中一动,叫道:“雪山之主。” 洛愁春颔首道;“不错,听说雪山之主早前收养了两个三四岁的孩子,带上雪山教他们武功,后来发现这两人性格越来越乖戾,便不再传授二人武功。当时我听别人讲起时还觉奇怪,什么武功说传就传,说停就停,现在才知道他们应是一人学巽字诀,一人学坎字诀,雪山之主凝水成冰的功夫只怕是要二者结合起来使用,故这二人均才学了一半。” 王子骆骇然道:“学了一半就这么厉害了,若是学全该多厉害。” 洛愁春道:“该多厉害?你看雪山之主有多厉害。洛拙二十年不敢出手恐怕也是忌惮这个。” 王子骆叹道:“我当时稀里糊涂的,见了雪山之主也不觉得他比别人厉害多少,现在这么一想,他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啊。” 洛愁春哈哈大笑,拍拍王子骆的肩道:“雪山之主固然厉害,但你年纪轻轻就内力高强,又练成了无常八刀,未来成就未必在他之下啊。”他忽地眉头一扬,似是想起什么,续道:“对了,子骆,你既然不会武功为何练全了罗门的所有武功,何况还是短短几个月里。”对于王子骆的经历他也听得断断续续,一直也没机会完全了解。 王子骆倒也没想瞒住洛愁春,便将自己从上都到昆仑,再从昆仑到少林的事给洛愁春讲了一通。这其中的事本就复杂异常,洛愁春又刨根问底,还不时插科打诨,故二人走了一路便也讲了一路。眼见日薄西山,二人才加急赶路,总算在天黑前出山来到了一处镇前。 “西山镇”洛愁春抬头看着牌子。却未前进,而是和王子骆交换了个眼神,关锁阵的事还令他俩心有余悸。 王子骆朝前面努努嘴道:“你看前面人可不少。” 洛愁春叹口气道:“主要是上次那死镇太吓人了。” 王子骆道:“你说我们在这里会不会遇到洛拙?” 洛愁春道:“这可不好说,我们先找个客栈住下再说。” 这里确如洛愁春所说,草木稀疏,方圆数里都一片荒凉,但镇子却有些热闹,多是商人旅客,往来期间。黑幕降临,镇中却还依稀亮着灯光,街上偶有人影走过。洛愁春在一处二楼客房俯瞰小镇,轻笑道:“此处是皮毛玉石之路要塞,人迹自然不少,你看这入夜却还要比中原市镇热闹呢。”王子道:“我以前从昆仑山下来的时候途中的那些牧民往往晚上也还活动,不过我却忘长安入夜了的景色了。”洛愁春道:“上次我们走得匆忙,长安城你可没看清呢,待此事一了我们去长安喝酒作乐,玩儿个痛快。”王子骆点点头道:“那好。不过我现在身上银两可不多了,恐怕到了长安就身无分文了,到时候还要仰仗你了。”洛愁春哈哈笑道:“仰仗这词用得好,你放心,这事包在……”洛愁春刚举手想要拍拍胸脯,却猛然想起自己已不是洛家少爷,也无法去洛家分号提钱了,不由手僵在半空。王子骆看在眼里,过去拉住洛愁春道:“行啦,到时候咱们去江南玩玩,哪里不需要什么银两,有莲儿作东道主,我们也能玩个够啊。”洛愁春叹了口气,坐在板凳上,盯着桌子出神。王子骆只道他心情不好,也不再多说,坐回床上,盘腿运功。却听洛愁春“哈”的叫了声,拍桌子而起,叫道:“我知道了!”王子骆对他一惊一乍也习以为常,说道;“你又知道什么了?”洛愁春道:“黑袍人。”王子骆道:“怎么又说起他来了。”刚刚洛愁春还在为银两的事发愁,现在又说起黑袍人,王子骆也是摇头苦笑。但洛愁春下一句话却将他惊得险些跳起。 洛愁春道:“灰衣僧和黑袍人有莫大干系” ; 第三十八章 采青 王子骆惊呼道:“怎么这么说?” 洛愁春道:“你说在金娥镇东郊,雪山之主、黑袍人,还有两个无名高手缠斗在一起?” 王子骆道:“不过我也不知道另外的高手究竟是几个。” 洛愁春摆摆手道:“姑且不管是几人,但你当时眼前一黑,醒来便到了少林,后来雪山之主,昆仑陆吾才陆续赶来。”他起身踱步道:“你说过,雪山之主见你的第一句话就是问灰衣僧的去向。灰衣僧既然在少林闭关苦修多年,雪山之主为何突然去找他麻烦?” 王子骆道:“这个我自然不知,不过你就凭这点推断吗?” 洛愁春道:“自然不是,灰衣僧不是当日问你三个问题么?一个和尚,怎么会问那样的问题?” 王子骆道:“说不定高僧都是这个样子。” 洛愁春莞尔道:“这倒有理。不过你可知当日灰衣僧死去,后来江湖上传开说‘雪山之主亲口承认黑袍人死在他手下’,也是在当日少室山上。” 王子骆道:“这个我倒没有听说。不过既然雪山之主知道灰衣僧和黑袍人认识,以他的性格应该把少林闹个天翻地覆才对。” 洛愁春眉头紧锁道:“这也是我心中的疑点,灰衣僧告诉你的故事应当是想说他为了振兴少林寺会不择手段。如我所料不差,他习练洗髓经未成,便勾结黑袍人。黑袍人杀人吮血,练的多半是魔教武功,或许魔教有心法可以帮灰衣僧突破洗髓经的瓶颈。而当黑袍人被几大高手追杀时灰衣僧便出手将他藏在少林后山,如此便任何人都找不到了。”洛愁春说着用手敲击桌面,缓缓道:“不过我还有一处想不明白,昆仑的两大高手来少林是为何?难道也是因为黑袍人的事?若说雪山之主习惯管闲事也就罢了,这二人可少踏足中原。”他思索一阵,理不出头绪,不由揉着眉心道:“算了,此事姑且不谈,你还记得灰衣僧交给你的那本书么?” 王子骆道:“你是说《大日经疏》?可惜我在通天塔底的水潭弄湿了,我见没用便扔了。” 洛愁春道:“你说的那个碎铁片呢?给我看看” 王子骆便摸出碎片,他感觉这碎铁片不凡,故一直贴身保管,后来到了城镇买了一只锦囊装好。这一路虽说历经险阻,锦囊却未有半点损伤。 洛愁春接过铁片细细打量,摩挲一阵,又轻轻掂量两下,折腾一会儿他将铁片放回,缓缓道:“这材质倒是颇为奇特。要知洛家在铸造室在武林不说魁首,也排得上前三,我小时候常年往返其中,对各类金木铁的材质也算熟悉得很, 这种见所未见。”他略一思忖,取一壶茶水冲过铁片上,再用手一抹,只觉干燥如初。他道:“我用火试试可行?”王子骆道:“烧坏了可不好。”洛愁春道:“我很小心的,如果有一丁点破损我立刻收手。何况这材质非同一般,未必怕火啊。”王子骆咬咬唇道:“还是不好,不如这样,我施展燃木刀心法,用内力来试探。”洛愁春摇头道:“只是你内力终归是真气,和明火可不一样。”王子骆闻言咧嘴一笑,取过一张纸笺撕开一片,用两掌抵住,瞑目皱眉,只听嗡的一声那片纸笺化作一点火光消逝开去。洛愁春呆呆地望着王子骆,半晌才道:“我的天,你这把戏可厉害,到时候咱去长安城桥下卖艺也能挣不少了。”王子骆道:“那我现在可能代替明火?”洛愁春道:“行行行,您请。” 王子骆取过铁片拈在指尖,说道:“我开始了。”说着眼一闭,默默运功。洛愁春托腮盯着铁片,却见铁片并无什么变化,不由忖道:这小子不会是怕烧坏了铁片,装模作样骗我吧?想到这里他伸手去碰王子骆的指尖,刚一触到便一声惨叫,慌忙把茶水倾倒在手上。王子骆睁眼挑眉,怪道:“你干嘛啊?”洛愁春一边吹着手一边道:“奶奶的,你这手指是烙铁吗?烫死我了。”王子骆怪道:“你用手碰我的指头干嘛,我不是在运功检查这碎铁片吗?你发现什么变化没?”洛愁春道:“这破铁片有个屁的变化,倒是我的手被你烫了个泡。”王子骆扬扬眉,却没多说什么。洛愁春瞪了他一眼,抢过铁片道:“这玩意儿水火不侵,啧啧。”忽地抽刀砍去,王子骆不及阻止,只听铮的一声,铁片在桌上打转,洛愁春竖起刀,只见刀锋中间出现半块铜钱大小的缺口。洛愁春拿起铁片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口中喃喃道:“水火不侵,坚逾精铁,轻若飞羽,薄如蝉翼,这玩意儿恐怕不是中原的东西。”王子骆道:“不是中原的东西那是哪里的?” “西边” “西边?” “或许是东海。”洛愁春瘪瘪嘴道:“也有可能是塞北,或是南地,谁说得清楚呢?” “哦”王子骆微微有些失望,看来只有到时候交到少林方丈手中才能知道。他突然灵光一闪,道:“没准这东西来自天竺。” “天竺?” “对啊”王子骆喜道:“这既是少林的东西,灰衣僧也说过少林部分绝学都是来自天竺的,说不定这也是天竺做的呢?” 洛愁春道:“天竺那边佛经香料一类倒是不少,却听说过有什么出名的匠人。况且。”洛愁春拈着铁片道:“这上面是写的汉字,你看这个,是个‘下’字。咦?”他轻呼一声,把铁片拿到烛火下仔细打量,只见那铁片四周有丝丝雕纹。王子骆凑过头去道:“这是什么。” “鸟翼”洛愁春道,他双眉紧锁,喃喃道:“我怎么有些熟悉这图案。” 王子骆接过铁片认真审视,怪道:“你不是第一见到这碎铁片吗?” 洛愁春道:“这玩意儿我的确是初次见到,但这图案,嘶,我在我姐姐的一件衣服上见过。” 王子骆惊道:“那不是和洛家有关?” 洛愁春道:“不是和洛家有关,是和雪山有关。” “你是说这东西是雪山的?” “未必没这可能”洛愁春道。 王子骆却说道:“你看这块,怎么就没有。” “嗯?”洛愁春一愣,抓过那块“帝”的铁片打量,果然四面光滑,没有一点痕迹。 洛愁春道:“这两块都是你在那本《大日经疏》上找到的?” 王子骆点点头道:“应该不错。” 洛愁春摇摇头道:“那就令人费解了,这两个字也是,下帝,帝下,下帝下,帝下帝,呸呸呸,真是狗屁不通。” 二人想了半天也理不出头绪,王子骆无奈躺到床.上,仰面盯着屋顶,想起过往种种,只觉如有一扇木门隔绝尘世,自己只能通过门缝窥探外面,但门外到底是什么,仍无法得知,如此一想竟倏尔生出一种惊悚的感觉。王子骆这边正想得出神,那边洛愁春却突然拍拍他道:“走。”王子骆偏头看着他道:“走哪里?”“跟我走再说。” 行在幽静的街道,凉风吹来,伴随一股沙粒的灰蒙气味,洛愁春闭着眼深吸口气,笑道:“真没想到,我们都出中原了。”王子骆左顾右盼却不答话。洛愁春轻笑道:“我却忘了你本就从西面来的。但你要知我从小长在长安,见惯了市井繁华,车水马龙,乍见这风沙心中竟有些激动。”王子骆道:“你带我出来是干嘛?我看着些店铺都关门了,不会就是出来吹吹风,玩玩沙子吧?”洛愁春哈哈笑道:“你还会挤兑人了。我带你出来是打探一下那些江湖中人的情况。” 王子骆奇道:“难道又像上次那样去屋顶打探?” 洛愁春道:“自然不是,你我又不是蟊贼,哪能成天飞檐走壁的。我们这次去**,我进镇时打听了,就在近旁不远。” “**?”王子骆环顾四周道:“这四下都是泥黄的楼阁,**却是没见到。” 洛愁春道:“**可不是青色的楼,嘿,那可是个好地方。” 王子骆见洛愁春还是未做解释,也不多问点点头道:“好吧,都依你。” 洛愁春道:“对了,你身上还有多少银两?” 王子骆取出几锭银子说道:“不足五十两了。” 洛愁春摸摸身上,拈出张银票道:“我这还有二百两,够了够了。” 王子骆怪道:“进**要这么多钱吗?一下子花了我们可没钱吃饭了。” 洛愁春道:“《晋书》有言:南开朱门,北望**。那可是富贵之地,一般人可去不了。不过我们去**打探完消息,再去酒坊打两壶好酒,路上才不至乏闷。” 说话间已到一处巷口,这街巷敞通,屋顶也是方正无檐,四面凉风透出,夹杂飞沙,迷得人睁不开眼。洛愁春虚着眼睛,努力辨认墙上字样,鼓弄半晌,又放弃了,说道:“子骆还是你来吧,哎呀,我这眼睛进了几粒沙子……”洛愁春一让开身子,王子骆便看清了,说道:“是第十八巷。”洛愁春眨眨眼,说道:“十八巷?唔,那倒没错。”二人进入巷子,洛愁春走过两扇房门,在第三扇房门驻足,轻敲三下门,过得一会儿,房门嘎吱打开一个缝,里面有光亮透出,大约是有一个灯笼在门内,借着灯笼微光,见一个男人探出头小心翼翼问道:“二位找谁?”洛愁春道:“本公子找沙中花。”那人闻言面容一松,将门推开一些道:“二位请进。” 二人进入门中,这是一处小院,院中稀疏地插了几棵杨树。正面是一处瓦房,里面烛火飞扬,不时有轻声细语传出。那男人道:“这边请。沙姑娘今天有客人,二位可以试试别的姑娘,也十分不错。”洛愁春道:“这倒无妨,我在长安的一个朋友说沙姑娘长得美艳动人,我们这边随商队去西边,就来看看。”那人点点头道:“沙姑娘的确不错,不过我们还有许多别的不错的姑娘。”王子骆怪异地打量这人,心道:“他怎么颠来倒去都这两句,还都不离‘姑娘’二字,沙姑娘又是谁?”说话间三人穿过院子,入到房中。初入房门,一股浓郁的脂粉气穿来,只见红绿手帕飞扬,几个男女相拥在一起,还有女人拿着蒲扇扭着腰肢走过,打扮坦胸露背,浓妆艳抹。王子骆目瞪口呆,洛愁春见了却微微皱眉,拉着王子骆躲开几对乱晃的男女,到一个角落捡个板凳坐下。王子骆道:“愁春,我们……我们是不是来错了。”洛愁春道:“来倒是没来错,不过这地方也忒简陋了点。”这时一阵更加浓郁的香气传来,只见一个中年女人赶来道:“你们要姑娘啊?”洛愁春打量着这个女人,忍住厌恶道:“你是**?”那女人不耐烦地骂道:“废话啊。不是妈妈难道是龟公啊”洛愁春摇摇头,勉强挤出个笑容,拉住那**的手,说道:“好妈妈,麻烦给我们兄弟俩找最受欢迎的姑娘。”说话时手中塞过十两银子。那**立时眉开眼笑道:“好好好,二位慢等,我这就去叫。”洛愁春道:“可有雅间?”那**站住脚拖长声音道:“雅间啊……”洛愁春吐了口气,又塞过去十两道:“找个雅间,送点好的水果酒水过来。”那**笑道:“好嘞,不过雅间最后可要另外加价。”“行行行”洛愁春摆手道。那**咧嘴笑笑,一扭身便一阵风去了。 洛愁春坐下板凳,取出折扇摇动道:“这里的**真是作的差劲,有空咱去长安洛家开的**看看,那才叫舒服。不过倒也算物贱价廉,十两银子,嘿嘿” 王子骆道:“这**原来是**的地方。” 洛愁春怪道:“什么**的地方,谁告诉你的?” 王子骆道:“凌烟说过,有个地方就是男女欢好的,就是**的地方,叫我千万别去。” 洛愁春道:“烟花之地嘛,你情我愿的,又不触犯律法,怕什么,再说咱俩来可是问路的,可不是来**作乐的。” 王子骆道:“怎么个问路法?” 洛愁春低声道:“习武之人精力旺盛,那些弱冠年纪的游侠儿更是血气方刚。那些追踪姐姐的人度过陇山多半会在这镇子歇息,那些青年人就正好来这里泻泻火气。嘿,他们在美貌姑娘面前自然要吹嘘一番,三杯两盏下肚话也都抖得差不多了。”洛愁春却突然不说了,却见先那男子走来说道:“二位随我来。” ; 第三十九章 暗语 所谓雅间也就张床铺而已,一点装饰也无,而且门一关便漆黑一片,唯有月亮的零星光芒从窄小的窗口透入。不过胜在清静,比起大堂还是好出不少。洛愁春叫人端了桌椅烛台进来,将烛台点亮放在桌上,屋内便明亮不少。这时**带着三位姑娘进来,殷勤道:“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就来叫我便是。”洛愁春摆手将其逐走,此时屋内就剩下三女两男。想必这三个女子都被告知说洛愁春出手阔绰,是以都目光灼灼盯着洛愁春看。洛愁春坐在椅子上用扇子点道:“你们俩陪我玩玩,你就陪这位王少了。”他一点将,那三位姑娘立马按他话分开,两人一个坐到洛愁春腿上,一个坐桌上,用脚踢着洛愁春小腿。 洛愁春道:“不知姐姐叫什么名字。” 那坐腿上的女子娇声道:“奴家叫做彩兔。” 洛愁春道:“好个‘彩霞随风散,玉兔西山明’啊。那这位姐姐呢?”问的却是桌上的女子。 那女子啐道:“什么姐姐,我有那么老么,你叫我红妆好了。” 洛愁春道:“红妆妹妹口音像是陇东的啊。” 红妆道:“对啊,你去过那里吗?唉,我都好多年没回了陇东了。” 彩兔道:“那公子是哪里人啊?” 洛愁春道:“我?我是长安来的。” 二女闻言眼中发亮道:“我听闻长安繁华得很,有很多年少多金的俊彦,想必公子就是啦。” 洛愁春哈哈大笑道:“年少多金不敢说,不过你们俩服侍好我好处自然不会少。”说罢取出十两银子按在桌上。 红妆甚手去拿,洛愁春一下打开她的手,又顺道摸了一下她丰腴的大腿道:“别急,你们陪我玩得开心了,还有更多呢。” 王子骆在床上坐着看直皱眉头,旁边那女子小声道:“我们来玩游戏吗?”王子骆摇摇头道:“不用了,你想玩就去陪他玩吧。”他说完也不等那女子答话,便瞑目养神起来。他早已达通明心境,这等女色倒不会对他生出影响。 “洛少你是天子脚下的人,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做什么啊?” “我和我朋友随商队去西边玩玩。” “我说呢,你们这商队去哪里啊?吐蕃还是勃律” 洛愁春惊异地看了红妆一眼,说道:“你还知道这些个地方?” 红妆白了洛愁春一眼道:“洛少怎么变笨了,那些商人就常常走这些地方,我们听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洛愁春恍然道:“原来如此,我们可不去那么远,到葱岭就差不多了。” 红妆道:“葱岭是哪里啊?” 洛愁春道:“不周山听过吗?便是那里。” 彩兔惊道:“还真有不周山?以前那些老头说这是传说中的山。” 洛愁春道:“自然有的,有空我带二位美人去玩啊。” 二人虽知他是哄人的,却依然笑得红光满面。 “诶,彩兔姐姐,我看这里搞得神神秘秘的,莫非还担心官府查访不成?” 三人又玩了许久洛愁春突然抽扇抵住彩兔伸来的手。 彩兔幽怨地瞪了他一眼道:“这蛮荒地方哪来什么官府,我们原本也不似这样,只是近来一些侠客增多,好像有大事要发生,我们就自然要谨慎些了。“ 那边正瞑目打坐的王子骆突然睁眼。洛愁春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笑道:“侠客?我怎么没见到?” 红妆道:“前两日才多,后来都走了不少。” 洛愁春笑道:“肯定是听说本公子要来,都夹屁而逃了。” 二女闻言捂嘴咯咯直笑。 洛愁春拉过红妆,在她耳边道:“你服侍过侠客吗?和本少比怎么样?” 红妆道:“自然是洛少要威武潇洒了。” 洛愁春道:“那是自然,本少可以和你们聊些好玩的趣事,那些所谓的侠客只知道打打杀杀又哪里懂得什么趣事。” 彩兔道:“他们自然不如洛少这么见多识广,但最近他们也是说了个趣事呢,说洛阳有个少爷和他姐姐一起私通外人要吞并整个家族呢,那个家族,我的天,富可敌国啊。” 洛愁春眉头一跳,故作平静道:“他们就为这事来的?” 彩兔道:“好像是吧,我也不清楚,不过他们家这么有钱,肯定谁都想插一脚啊。” 红妆道:“我听说啊,那洛阳家族的大小姐还很厉害,找了一些帮手。不过我服侍的那个侠客说他们这边同行也有个很厉害的人,而且前面还有个一样厉害的也追去了。” 洛愁春眼珠转动,哈哈笑道:“我看他们是吹牛吧,江湖上厉害的人我也认识不少,真正厉害的也就那么几个,你听说过‘潜龙’洛拙,‘夜影’独孤意,‘沙金’宇文鸣金吗?” 那红妆点头道:“是了是了,他说那个厉害的人就是什么龙的姓洛,和洛少你一个姓呢。” 洛愁春道:“是么,那你说的另外一个厉害的人呢?” 红妆道:“那就记不清了。” 洛愁春点点头,与王子骆交换目光,既然那人是洛拙,那前面去追的人自然是独孤意。 洛愁春道:“那位侠客还在这里么,说不定我还和他认识呢。” 红妆道:“那侠客是我三日前遇到的,第二日便随着一队人马走了。” 洛愁春点点头,想了想问道:“二位白天还去街上玩么?” 红妆道:“有时也去啊,反正方圆百里就这一个小镇,我们也跑不了,白日偶尔去买点小吃小酒什么的。” 洛愁春道:“你们前些日子可有见过一个像仙女一样的女子?” 彩兔咯咯笑道:“你在说我们的花魁沙中花么?她今晚有客可来不了。” 洛愁春嘿嘿干笑两声,心中却思绪万千。又喝了两口酒,洛愁春起身对王子骆道:“走吧。” 那两女拉住洛愁春道:“洛少就要走了?这还早呢,再一起玩玩啊。” 洛愁春道:“明日我们还要赶路。来,这十五两你们拿去分了。”说着把银两往桌上一放,就和王子骆往外走去。 后面却突然有个女子撞上来,王子骆扶住来人,见是坐自己旁边的女子,但自己连她名字也不知道。洛愁春摸出十两道:“这是你的。”那女子摇摇头急急道:“你们要找一个白衣女子么,我知道。” 王子骆闻言面露喜色,洛愁春却眼中生出警惕,抓住她的手腕低声道:“你知道什么?你是谁?” 或是被洛愁春抓痛了,那女子面露痛苦,洛愁春这才微微松手。女子看了眼后面还在争论银两的二人,低声道:“我五日前看到那个白衣女子在街上,她还去了一个地方,你们赎我出去,我便告诉你们。” 洛愁春皱眉道:“你先说。” 那女子昂头道:“你们赎我,我告诉你们。” 洛愁春哼声道:“鬼知道你不是在骗我。”对女子的话他并不相信,洛妍若要做什么重要的事怎么会让她一个普通女子发觉? 王子骆道:“多少钱赎你?” 那女子道:“一百两银子。” 王子骆点头道:“好。” 洛愁春拉住他道:“赎了她可就没钱了。再说她一个**女子的话你怎么轻易相信?到时候赎了她她说没有,那我们难不成杀了她泄愤?” 王子骆道:“那怎么办?” 洛愁春看了眼窗外道:“我们闯出去。” 街道一点亮光快速移动,乃四个男子,为首一人提着灯笼,后面跟着三人手持木棒,几人奔跑在街上,叫道:“就在前面,别让他们跑了!” 一旁的屋顶伸出两个头来,一个是俊俏男子一个是浓妆女子。洛愁春吐口气道:“他们走了。”那女子小声道:“你那位朋友不会有事吧。”忽觉后面有人拍了自己一下,转头见得一个人影,模样打扮却看不清楚。那女子吓得张嘴欲呼,被那人用手堵住道:“是我啊。”她听出是王子骆的声音,不由指指前方街道道:“你……你不是去那里了。”王子骆道:“我引开他们自然就回来了。走”说话时抓着女子的肩膀跃下房顶。旁边洛愁春也一跃而下。王子骆道:“现在怎么办?带她回客栈?” 洛愁春笑眯眯地道:“无妨,墨竹小姐现在纵使反悔恐怕也不想回去了。" 墨竹无奈地看了洛愁春一眼,之前那二人带她走时扬声道:“墨竹小姐说了,她枕前的珠宝就算是给她赎身。你们休要纠缠了。”先洛愁春问她可有积蓄,她只道二人要她将积蓄一并带走,谁知竟是个反间的诡计。那些珠宝银两不过三十余两,比起她的赎金可远远不够。现在**只当她逃了,若是回去定然会被那些人暴打的。墨竹摇头道:“我既然出来就没有回去的打算。”洛愁春瞪眼道:“你快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哼,回不回去可由不得你。” 原来五日之前墨竹在街上见到洛妍,惊于她的倾国容颜和脱俗气质,便一路跟着,见她进了一家酒馆,出来时只见得白影一晃,便失了踪影。 洛愁春摇头道:“你这话疑点太多,你为何要跟着她?而你不通武艺,又怎会不被她发现?” 墨竹道:“我一直想离开这里,但凡见到气质不凡的侠客便想去求其援手。我见那女子气质高雅,就想去看看她能否帮我一把。至于为何没被发现或许是我藏得比较隐秘吧。” 洛愁春摇摇头,面露思索神色。王子骆道:“我们去酒馆看看便知真假。” 洛愁春道:“有道理。”便要墨竹带路前往酒馆。 此时午夜时分,酒馆正门紧闭。王子骆瞄准门缝,一刀划下,黄光一闪,闻得叮的一声,王子骆收刀入鞘,轻轻将门推开。 洛愁春摸着墙挪步道:“姐姐几乎不饮酒,一般不会来这地方,定然别有用意。我们分开找找有没有什么线索,比如白布锦囊之类的。对了,子骆,火折在你那边么?” 王子骆摇摇头,忽然想起这里面漆黑一片洛愁春看不到的,便道:“不必了,我找到了。”他伸手弹弹面前的柜台,木质柜台发出沉闷的声响。王子骆道:“上面有字,是‘海北天南’” 洛愁春挑挑眉毛道:“怎么听着这么绕口,当是天南海北吧。” 王子骆道:“上面就这么写的,你来看看。” 洛愁春道:“那你把火折给我。” 王子骆一愣,这才想起自己能暗中视物,洛愁春却不能。他摸出火折在指尖一掐点燃,递了过去。洛愁春接过火折在王子骆指的地方细细凝视,皱眉道:“哪儿呢,没见到啊。”说着伸手去摸。 王子骆道:“就是你手摸到的地方啊。” 洛愁春忽地换做食指在上面摩挲一阵,却听见楼上传来脚步。洛愁春忙吹灭火焰,和王子骆一起拉着墨竹逃出酒馆。 ; 第四十章 墨竹 “海北天南,嘿嘿,有点意思。” 三人回到客栈,点燃蜡烛,都还在想那四个字。 王子骆道:“说不定妍姐还留下了别的线索呢?或许这个不是她留下的?” 洛愁春摆摆手道:“我们便假设这是姐姐留下的提示,那她是留给谁看呢?” 王子骆道:“我们?还是洛拙?可是她这样明显地留在柜台正面岂不是很容易让人看到?” 洛愁春微微欠身道:“是很容易让你看到,而不是别人。” “嗯?”王子骆一愣,见洛愁春似笑非笑的眼眸突地醒悟道:“只有分光才能看到?” 洛愁春道:“算你不笨,这字应当是用特殊手法刺上去的,笔画极为细小,分光高手目力远胜常人,自然能够辨识。” 王子骆道:“我能看到洛拙难道不能?” 洛愁春摇头道:“洛拙从不饮酒。”他起身来回踱步道:“所以这就是她在酒馆留下记号的原因,因为洛拙不会去酒馆,而我们则是姐姐利用她引来的。”“她”却是指一旁静默不语的墨竹。 王子骆恍然道:“这样就说得通姐姐为什么知道她在跟踪却不去拆穿了。” 洛愁春点点头,忽地又摇摇头道:“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他连说四个不对,用扇子点着自己的头道:“姐姐再怎么神机妙算,她怎么知道我们回去逛**?怎么又笃定我们就遇上了墨竹?墨竹就一定会告诉我们她的动向?哪有这么多巧合?” 王子骆道:“愁春你忘了,你之前不是说去了**再去酒馆捎上两壶美酒么?所以不管我们是否遇上墨竹都会去酒馆。” “对啊”洛愁春一拍腿道:“姐姐知道我向来喜欢饮酒,恰好这也是洛拙的禁忌,所以才在那里留下记号,为的是让你能看到。这样那确实是姐姐留下的无疑了。” 王子骆苦笑道:“虽说确定是妍姐留下的,但这个海北天南怎么说呢?” 洛愁春笑道:“这个我倒有些头绪。”他找来纸笔,写下“海北天南”四个字说道:“初时我以为应当是‘天南海北’,因为这类词都是天居于首位。所以她如此做定然别有用意。” 王子骆无奈道:“你别卖关子了,快些讲吧。” 洛愁春道:“说道南、北你想到了什么?” 王子骆眉头一皱,因为他所知道的南北只有“南刀北剑”,但现在恐怕和这个关系不大。 却听墨竹道:“是方位?” 洛愁春道:“不错,方位。天是哪里?我们要去的是哪里?” 王子骆想想道:“雪山?” 洛愁春颔首道:“雪山,便是天山。而这个海,便是天山和我们之间的海。” 墨竹皱眉道:“可这一路均是陆地,怎么可能见到海呢?” 洛愁春道:“海是没有,湖倒有一个,不过我们向来叫作海,《山海经》中的‘西海’,也称为青海。” 王子骆恍然道:“妍姐是说我们如果要去雪山先要走这个青海?” 洛愁春道:“她的意思是,走青海的北岸过,从天山的南麓进。” 王子骆喜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洛愁春道:“现在。” 尘土飞扬,两骑奔出小镇,疾驰一路,待得天蒙蒙亮时才歇脚。王子骆见得不远有水光闪动,过去见是一条溪水,忙叫过二人。 洛愁春捧水浇在脸上,舒服地**一声。旁边王子骆浇水擦着手臂,他们这一路脸上和身上都些黄沙。王子骆笑道:“真没想到这地方还有条小溪。” 洛愁春环顾四周,见这两岸地势低洼,树木稀疏,便说道:“这不是条小溪,这应当就是陇水了。”他起身望着远处道:“这陇水是渭河的一条支流,你看它像小溪一样,但若在春秋时节它水势可不小呢。”他说话时又到河边舀了口水喝下,摇头道:“这水难喝。唉,我们当时在酒馆怎么就没想带两壶走呢?” 王子骆扬扬眉,说道:“反正我不会喝酒。不过,你不是说酒是圣人灵丹,游侠妙药么,洛拙竟然也不喝。” 洛愁春道:“对于我这类自律的人来说,酒是灵丹妙药,对于洛拙这类人,酒是穿肠**。” 王子骆想想。说道:“你是说洛拙禁酒是为了自律?为何?” 洛愁春道:“若要想武功更进一步就要摈除自己的**,佛家有言:六根清净。就是这样了。” 王子骆道:“可是我看罗大哥也是喝酒谈情,也没有六根清净啊?” 洛愁春道:“所以那些话都是屁话,都是说给小人听的,真正的能人心胸宽广,海纳百川,又怎会连一壶酒都容不下?嘿,洛拙还好,他兄弟洛归为了练功不近女色,不沾荤腥,和一个和尚没个两样。不过你要知道洛归在他二十岁前可是洛阳城有名的花花大少,****他都逛熟了,家中地窖的美酒也没少被他偷喝,但他之后为了突破武功瓶颈,便都把这些统统摒弃。嘿,要知道他嗜酒**多年,竟然说改就改,啧啧,这种人最为可怕。不过幸好在六年前被罗大哥杀死,不然今日武功定然还在洛拙之上。” 王子骆闻言不甚嘘唏,连连摇头。忽地若有所感,抬头往后面看去。 只见墨竹款款走来。她此时浓妆褪去,白亮的天空映出她的面容。只见她眉毛漆黑笔直,鼻梁高挺,鼻尖微微翘起,杏子般眼中似有秋水荡漾;小嘴一角轻微扬起,上唇如一笔朱砂细线,蜿蜒中露出俏皮的兔牙,下唇略厚,却并不显得难看。她下巴尖尖,身形高挑,胯部较普通女子要大,两条长而丰腴的白腿在轻纱中时隐时现。王子骆看得心中一跳,不由赞道:“你褪了妆可漂亮多了。”墨竹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红霞道:“我知道自己丑陋,公子就别打趣我了。”这时洛愁春也侧过头看到了墨竹,他眉头一挑,看了王子骆一眼,摇着折扇走开了。 王子骆道:“我是真的觉得你漂亮。”他忽地觉察到墨竹身躯微微发抖,这才想起现在已到了九月,天气转寒,现在又是清晨,墨竹穿的还是轻薄的纱衣。王子骆忙脱下外衣给墨竹披上,在外衣触到墨竹身上时她轻轻动了一下,似是想要躲开,但又镇定下来,静静地任由王子骆替她披上。 墨竹轻声道:“谢谢你公子。” 王子骆笑道:“我叫王子骆,你叫我子骆好了,不要叫我公子。”墨竹抬起头看着王子骆,眼中水波清澈而深邃。 二人在溪边坐下,王子骆道:“你还冷吗?”墨竹摇摇头“多亏你的披风。”王子骆道:“这披风是在那镇上买的,我也不知道暖和不暖和。”当日他和洛愁春到西山镇时随意买了两件虚袖长披风,其实他有真气护体,这披风对他而言倒没什么用。墨竹道:“子骆你不是中原人吗?”王子骆点点头道:“是啊,我近几年才到中原的,你怎么知道?” 墨竹道:“我看你言行似乎与中原规矩不符。”她见王子骆面色疑惑便笑道:“我不是责怪你不讲礼数,只是你言行直白,但又并无邪念,所以我在这么问。”王子骆挠着头道:“我也听说过男女授受不亲,不过我以为只是不能有肌肤接触,别的倒不清楚了。” 二人聊了一会儿,洛愁春晃动折扇踱步过来,漫不经心道:“墨竹姑娘哪里人?” 墨竹道:“河东平阳的。” 洛愁春道;“哦?平阳可是膏腴之地,古时的尧都。不过墨竹小姐家是河北道的冀州,怎么到的关外来呢?” 墨竹道:“被人卖来的。” 洛愁春道:“我看墨竹姑娘家教甚好,言语之间也是知书达理,不知是平阳哪个大户的?” 墨竹沉默半晌,抬头直视洛愁春道:“洛少,其实我是洛留盛的小妾。” 洛愁春脸色一变,继而噗嗤笑出了声。他摇头晃着折扇道:”墨竹姑娘,并非我瞧不起你,只是洛留盛虽说脓包,但他眼界甚高,普通相貌的姑娘可入不了他眼。” 墨竹却不气恼,只柔声道:“昔日洛大小姐出了三道难题,第一道统筹淮南道胭脂生意的账目便是我替他解的。” 洛愁春闻言面容倏地僵住,瞪大眼道:“你…此话当真?” 墨竹道:“当时查出池州账目七千两,孙余家产却过万,我当时劝留盛和洛堂主通气,但他却直接找到孙余将他收归麾下。可后来你又插手,孙余一事败露,洛堂主和留盛统统没得到好出。” 洛愁春闻言琢磨片刻,他知道“洛堂主”是指洛拙,当时确有其事,而他还嘲笑洛留盛目光短浅,不懂去结盟洛拙,没想到这都在这女子算计之中。洛愁春叹口气道:“我道洛留盛偶尔有神来之笔,原来有你这个女诸葛在后面指点。” 墨竹摇头道:“女诸葛不敢当,不过是旁观者清,这事对我来说干系不大,故可以冷静判断。” 洛愁春怪道:“你既是他小妾为何又关系不大?” 墨竹道:“你方才也说了,他看不上我容貌,让我做他小妾只是为了名正言顺吧了,他信任我的智计,对我也很好,我在洛府虽没什么权力,但也算清净自在。” 洛愁春眼睛微眯道:“那你后来是被那件事波及?” 墨竹苦笑道:“当日洛大小姐查了留盛府邸,收走了他的钱财,他的手下一部分归顺,一部分被遣散,而我,则被卖到这荒凉的地方为妓。” 洛愁春摇头喃喃道:“姐姐不会是这样的人的,这命令应当不是她下的。” 墨竹淡淡一笑,道:“是或不是现在都无关紧要了。” 洛愁春道:“姐姐是为了保护你。当时洛家内乱,你作为洛留盛的军师只怕在劫难逃,她把你丢到这里,而她去雪山也会经过这里,就可以将你赎走……”洛愁春说到这里却突然停下,恍然道:“子骆,还记得那个柜台么?我敲击时觉察里面有东西。” 王子骆一头雾水,墨竹却神色一动道:“你是说里面有银两?”她摇摇头道:“她既然要救我,何必这样,那我必须先跟她到酒馆,再发现柜台,还要冒险从里面取出银两。” 洛愁春笑道:“当年可是你设计陷害我?” 墨竹一怔,点头道:“不错,我确实出了主意陷害你,却并未想置你于死地。” 洛愁春道:“你虽无心,我却的确差点死了,姐姐想必就是恼你这点才将你卖给**。至于她的那些恐怕是对你计谋和胆量的考验,你若通不过就只好在这里呆一辈子了。不过你忘了还有我们了吗?我们这不是将你救出来了吗?”洛愁春说着又摇摇头道:“当年你害我一事我就不做计较了,这次我姐姐只怕确实做的不妥,也希望你不要恨她。” 墨竹摇头道:“洛大小姐惊才绝艳,我又哪敢恨她。” 洛愁春想她心中还有芥蒂,倒也不多劝,眺望远处道:“那你现在如何打算?” 墨竹道:“自然是跟着你们。” 洛愁春道:“这一路可凶险得很。” 墨竹也昂头远眺天边,深吸口气说道:“我以前在庭院深处,衣食无忧,本以为会平平淡淡过下去。不过现在,我倒想见识一下江湖中的刀光剑影。” ; 第四十一章 杀阵 洛愁春咧嘴笑道:“当日风忆只说罗大哥被罗无忧打入黄河,未必就会死啊,罗大哥生长在洞庭湖,水性定然很好。” 王子骆闻言不由喜道:“这么说罗大哥没死,那他这么布个阵干什么?” 洛愁春呵呵笑道:“说不定是暗示我们他还活着,而且也赶来了。你这不没事吗?” 王子骆笑笑,心中却生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那杀阵刚刚可险些要了自己的命,不过最后为何会突然退去,就不得而知了。 几人绕着湖而行,这青海极大,三人先是北走,行了十日,又转为西南而行,此时湖面还在往南蔓延,横无际涯。还好临湖有不少村落,三人倒也食宿无忧。这时河岸线一折,转行西南,洛愁春道:“看来已到西面尽头了。”便转而直走,渐渐距离湖水已远,四面茫茫草原,唯有通过夜里星辰判断还在方向确实是向西的。行了两日,只见无边绿地上一座白色的小城伫立,宛若是从天而降一般。三人入城,竟发觉颇为繁华,当地人说的吐蕃语,三人不懂,但还有不少汉人,告诉说此城名为伏俟,乃吐谷浑的王城,此去青海不足二十里。洛愁春闻言一愣,心道自己行了两日才到,距离青海少说百里路程了。一问才知东南面才是青海西极,洛愁春听得郁闷,便策马去看看这真正的西面尽头。 刚下过雪,湖上结起一层晶莹的冰,偌大的湖面竟成了一片冰原。洛愁春踏在上面,呵呵直笑。墨竹皱眉道:“上次看时还没,莫不是昨夜雨雪形成的?若是那样可不能走在上面。”王子骆敲敲冰道:“这冰很厚,应当没事。”洛愁春道:“那些土著都说寻常十月伊始便会结冰,今年固然雪下得晚,但如今孟冬近仲,现在这冰可厚实得很呐。子骆,你想必也没见过这景致吧” 王子骆咧嘴一笑,刚要开口回答,忽然心生警兆,反手拍出一掌,这时才觉劲风从后颈灌入,接着衣袂声起,他这一掌却是打空了,王子骆心中一沉,伸手按向刀柄,这时只见白影一晃,王子骆喝道:“愁春小心。”洛愁春虽未见人影,也猜到有人来袭,忙就地一滚,朝王子骆那边跑去。却见王子骆呆呆地看着他身后,洛愁春不由急道:“带上墨竹走啊。”却见王子骆表情怪异,不由驻足转头,一下子也是一愣,半晌二人才一齐道 “妍姐” “姐姐” 洛妍站在三丈外,似是轻轻叹了口气,幽幽道:“你们两个小鬼,还是追来了。” 洛愁春回过神来,跑过去笑道;“姐姐留下海北天南的线索,自然是说走青海北岸绕行,从天山南麓进。” 洛妍道:“算你有些小聪明”抬头看着王子骆,又道:“你们俩反应倒是快了不少。” 洛愁春昂头道:“那是,你也不问问这两日我们经历了什么,我告诉你……” 洛妍却抬手止住了洛愁春的话语,她目光流转,看向墨竹。墨竹走上两步行个礼道:“洛大小姐。” 洛妍眉头微皱,眼中带着几分惊讶,说道:“我本以为凭你的聪慧在那地方也能自保。” 墨竹说道:“关外民风彪悍,鱼龙混杂,遇到醉酒强来的,又有什么办法?” 洛妍冷笑道:“你当日陷害愁春**女子,现在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墨竹轻笑两声,撇过头去。 王子骆愣愣道:“你们在说什么?”洛愁春心念疾转,猜到几分,走上去道:“姐姐,当日她为洛留盛的人,算计我也算正常,何况还未得逞。只是你如今这么做未免有些过分。” 洛妍喝道:“住嘴,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洛愁春却不气恼,他摇摇头道:“这事且不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恐怕罗大哥还在人世。” 洛妍淡淡道:“罗无双已经死了。” 洛愁春道:“你知道我们在青海东岸遇到什么吗?杀阵,嘿嘿,你知道那杀阵是怎样的吗?当日……”他便把当日情况说了一遍。接着满怀希望地看着洛妍。“怎样,你说是不是杀阵。” 洛妍道:“是杀阵不错,布阵的却不是罗无双。” 洛愁春叫道:“怎么不是?” 洛妍道:“这里风大,我们去王城中说。” 四人回到王城,入得一家旅店,洛妍披上狐裘,又丢给三人各一件。 洛愁春披着裘衣嘀咕道:“凭什么就不可能是罗大哥。” 洛妍闻言摇头苦笑,洛愁春这都嘀咕一路了,真是小孩心性。不过事关罗无双生死,倒确实令人心急。 洛妍道:“此事先不急,此间发生了不少事,都得从我们分开时说起。” 洛愁春气鼓鼓道:“你还有脸说,上次把我和子骆打晕,说也不说就走了,我,我真怕再也见不到你啦。”说着已是眼眶泛红。 洛妍见状也是心生感概,叹道:“那些人部分是要拿我报仇,洛拙一行人却是想斩草除根。但我若一直西去,出了大唐,洛拙等人多半不会穷追猛打,其余的人便不足为患。 “后来我在陇山东面的一个镇中遭遇了独孤意,我无意与他纠缠,便遁入陇山布了个八阵图引他入瓮。但不知为何他却没有入到阵中,而之后很久我都没有见到他。我怕他另有埋伏,便往北行,待我入到六盘才知道我有两位故人来了。” 王子骆闻言心中一动,道:“这两位故人可是一个用水,一个用风。” 洛妍莞尔道:“不错,想必你们已经见过那位用水的了吧。” 洛愁春哼声道:“不仅见过,还将他打残了呢。” 洛妍道:“那位用风的叫叶音,用水的叫水宁,我在六盘正好撞见叶音与独孤意交手,才知道这二人以陇山为界,一个往西,一个往东,帮我扫除障碍。之后叶音收到水宁的消息,说他受了伤。我当时还道是洛拙出手。后来叶音与独孤意且战且走,一路往南,得到一些消息,我才知道洛拙并未出手。我便猜想是你们二人。故我到了西山镇后给你们留下了线索。就是想叫你们避开叶音和独孤意这二人。” 洛愁春皱眉道:“那个叶音按说不是和你一伙的吗?” 洛妍骂道:“什么一伙,有这么说自己姐姐的吗?” 洛愁春嘿嘿笑笑,目光却停留在洛妍脸上,等待她的下文。 却洛妍续道:“这二人虽是帮我,却残忍嗜杀,我本就无意再与北方武林为敌,故两不相帮。 后来洛拙带着一队人赶来。这队人共有二十一个,六个天干食客,全部的地支食客,另外三人,分别是关中大雁门门主秋过隙,长安宇文鸣玉和大理寺三大高手之一的卿鹊。” 王子骆和墨竹对江湖中事不甚了解,听了倒不觉得什么,洛愁春却听得目瞪口呆。 “他竟然动了天干食客!” 洛妍道:“当年我掌管洛家后就一直想接触到天干食客,但洛拙等人设了不小的阻碍,让我只能在圈子外面探索,无法深入到其中。” 王子骆道:“天干食客是什么?很厉害么?” 洛愁春道:“我爷爷号称当世孟尝,他仗义疏财,结交了不少豪杰。传言前后有十位高手犯了事受他荫庇活了下来,后来改名换姓大都叫做张甲李乙王丙一类,称为天干食客。听说这些人当年在江湖都是在一方呼风唤雨的人物。后来这些高手中有人去世,但洛家却总会笼络到高手补上,凑齐一十之数,为的是在洛家风雨飘摇之计出手扶大厦之将倾,以免重蹈当年罗门的覆辙。但这些我都是听说,真人我却一个也未见到。后来又传言洛拙私下也在结交好手,他本来就个顶尖高手,又财大气粗,要招来好手自然不难,招来好手凑成十二人称为地支。” 王子骆听得眉头紧锁,却听洛愁春续道:“还有另外三人,大雁派是关中大派,论及底蕴只稍逊洛家,其掌门秋过隙剑法高绝,称为关中第一快剑。宇文鸣玉是宇文鸣金的三弟,由于当年年纪小,武功尚未大成故未排进关中四翳,但听说他天赋不下其兄。大理寺的三大高手,嘿,洛拙果然面子大,大理寺的人都请动了。大理寺不是江湖势力,它隶属朝廷,但其中也不乏好手,听说最近十年里面便出了三大高手,这卿鹊便是其中之一,当年太行山寨第八当家在长安犯事,被卿鹊一直追到北海杀死,哼,你说他有多厉害。” 王子骆心道当年遇到太行十七当家游尺就深觉其厉害,没想到这更厉害的八当家也被人家杀死。 洛愁春眯眼道:“这阵仗莫说对付你,对抗雪山之主都绰绰有余,这洛拙看来真是杀意已决啊。” 第四十二章 山脚 洛妍道:“此事却也怨不得他,水宁你们也见了,他将陇山以西追来的豪杰杀了个遍,整个武林都震动了,洛拙以为这便是我的依仗,故想方设法也要将我杀死。” 洛愁春忙道:“后来怎么了?你们可有遇上?” 洛妍道“遇上了。” 洛愁春心中打个突,却听洛妍道:“我这么不是没事么。” 洛愁春道:“这么多好手,加上洛拙,独孤意,你怎么逃脱的?” 洛妍道:“我们出了西山镇很快就遇到了水宁,水宁虽说当日受伤不轻,但他自愈能力远胜常人,又有叶音助其疗伤,故很快便恢复了元气。” 洛愁春怪道:“这叶音不是在和独孤意纠缠吗?” 洛妍道:“你忘了叶音的本事了?他擅长用风,轻功举世无双,与独孤意交手想打就打想走便走。独孤意也是无可奈何。” 洛愁春想象着独孤意吃瘪的模样,不由哈哈大笑。 洛妍续道:“在青海,这二人布了一个龙子九变阵,将洛拙独孤意引来一网打尽” 洛愁春心中一跳道:“洛拙输了?” 洛妍微微颔首。 洛愁春心中一沉,倏尔升起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他虽与洛拙为敌,但想起水、叶二人的手段,仍觉后脊发凉。他咽下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洛拙和独孤意,死了?” 洛妍下巴微微抬起,说道:“地支食客无一幸免,天干食客仅存一人,独孤意死了,另外三位高手只有秋过隙活了下来,但断了双臂。洛拙,逃了。” 洛愁春靠在椅子上,脸色发白,喃喃道:“这么说……洛家也算完了。”洛家论及门中弟子实力,比起黎门尚有不足,之所以在江湖中地位显赫,一是因为其财力庞大,二则是这十位天干食客。 洛妍似是微微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王子骆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洛妍道:“就在洛拙他们要全军覆没之际,赶到一人,他布下潜龙勿用大阵对抗龙子九变,二人不敌,逃离开去。” 王子骆惊道:“叶音水宁的阵法将洛拙那行人都尽数击溃,竟打不过一个人,这个人又该有多厉害?” 洛愁春摇头道:“我想那二人多半是将洛拙等人阴了,至于后来这人,却是因为水、叶二人大战后内力不济,捡了便宜。” 洛妍道:“人家如此壮举,就被你贬得一文不值。” 洛愁春道:“不是我贬低他,因为如果都照子骆那么想,那出来那人岂不是天下无敌了。不过我想这人即便不是天下第一,也该是那四句真言中的一位了。” 王子骆奇道:“什么四句真言。” 洛愁春道:“你没听过么‘南刀纵横,北剑弄星,昆仑西出,雪山巍巍’,天下除了这五个高手,我可想不出还有谁了。”他说着心中一阵苦恼,虽然洛妍一开始就说这人不可能是罗无双,但自己亲口说出又觉心中失落,加上之前洛家的噩耗,洛愁春一阵心灰意冷,坐到角落中不做声了。 王子骆心忖道:南刀北剑,昆仑陆吾总管,雪山之主,天下五大高手我见了四个,只有‘北剑’我没见过。不由脱口道:“莫不是‘北剑’?” 他一开口三人目光都转向他,王子骆被看得有些窘迫,挠头道:“我只是随口一说。” 洛妍莞尔道:“你怎么会想到是他?” 王子骆怪道:“我在中原那四位高手的事都有听说,唯独北剑没什么人提到。” 洛妍道:“我对北剑也知之甚少,只听说他生活在塞外,对中原的事极少插手,曾经和南刀比过两场,一胜一负。” 王子骆闻言恍然,一个人若常在塞外,有关他的消息自然很少,但与罗啸的一胜一负足以让他与四大高手相提并论了。 屋内沉默一阵,王子骆道:“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洛妍道:“随我去雪山。” 三人闻言都神色一变,角落里兴致不高的洛愁春也诧异地看过来。 洛妍道:“如今中原形势不定,水宁和叶音不知去向,你们随我去雪山避过一阵再说。” 一个酒杯,绿光莹莹,质地光洁,触之欲滴,宛如翡翠。酒杯轻旋,杯中甘露荡漾,宛若琼浆,透过蛋壳般的杯璧,如皓月映射,熠熠发光。 摇动杯子的是个俊朗少年,弱冠出头,头罩厚实大头布帽,穿件金边暗红开襟衫,俨然一副本地人的打扮,但长得却剑眉星目,一看便是中原男子。在他旁边还有二女一男,这两个女子俱是中原人士打扮,都带了斗笠罗幕遮脸,看不清相貌,另外一个男子与他年纪打扮相仿,也是个中原人。 那俊朗少年一昂头将酒杯喝干,摇头晃脑道:“夜光常满杯,蒲陶琼玉浆,古之人诚不欺我也。” 那二女帽帷轻晃,似是在发笑,忽地门口帷幕掀开,风声骤起,却是一队商人走进。 高昌地区风沙甚大,商人来客栈休整歇脚是极为平常的。 这队商人有五个,陆续进入,待最后一人入到屋内,帷幕下摆就要遮蔽房门时一只修长手伸入挡住其落势,继而一低头进来一人,这人与前面五人打扮迥异,却是束发玉环,青黑长衫,腰间宝带宽大厚实,漆黑如墨。 俊朗少年见到来人,眉头一挑,叫道:“黎流水。” 来人正在掸走身上沙尘,闻言抬头一看,先是一惊,继而脸色恢复如常,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洛少,王小兄,洛大小姐,久违了。” 洛愁春玩味地看着黎流水道:“对啊,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你我真是有缘。” 黎流水轻笑一声,要了一杯水,到一个角落中坐下。 洛愁春冷哼一声,扬声道:“子骆你知道我最怕什么东西吗?” 王子骆道:“什么东西?” 洛愁春道:“狗。” 王子骆怪道:“你怎么怕狗?” 洛愁春道:“你不知道,我小时候在街上遇到一只疯狗,从洛阳东南一路追我到西北啊。” 王子骆回过神来,看了黎流水一眼,忍住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黎流水微微一笑,将杯中水一饮而尽,道:“洛少勿要多虑,此番纯属偶遇,在下并无恶意。” 洛愁春自然不会相信,但自己这边王子骆已未必输给他,何况还有洛妍压阵,黎流水强来是不可能的,莫不是又有什么诡计,洛愁春心念疾转,却也想不出个究竟。那边王子骆也觉讶异,既然黎流水没有恶意,那他跟到这千里外的雪山来却不说话,只自顾自地喝水,那他到底想干什么。一时几人各怀心思,都埋头喝水,过了一会儿,门口风声又起,继而光线一暗,进来两人。一人披着巨大的罩袍,从头遮到尾,面前一片阴影,看不清容貌,但身材高大,当是名男子;另一人却是一个女孩,看样子正值桃李年华,披了件灰色斗篷,面上轻纱半笼。 这二人一进来大堂内气氛抖得一变。 洛妍垂眸喝水,眉头却是微微皱起;洛愁春饶有兴趣地打量二人;黎流水姿势不变,身子却瞬间绷紧;王子骆照那女子打量,总觉似曾相识。 二人对这众人的目光视而不见,在近前一张桌子旁坐下,男子道:“两杯水,再把我的葫芦装满酒。”说着取出一个葫芦丢给掌柜。王子骆看了眼葫芦,见缢细处系着红线,末梢是块青绿翡翠。王子骆心中一动,心想这葫芦和罗大哥的好像。却听那女子嚷道:“我不要水,我要喝酒。”男子置之不理。王子骆却浑身一震,凌烟!他目不转睛盯着那女子看,果然和印象中的有几分相似。他不由惊喜叫道:“凌烟”就要起身过去,却觉两腿一麻,身子起到一半又落回座位,却是洛妍扣住了他的手腕。这时洛妍淡淡的声音传来“女孩身边的人深不可测,不要莽撞。”王子骆闻言只好平复心情,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那女子身上。女子听到王子骆叫喊,转过头来,见到王子骆先是一愣,继而眼中涌出喜色,但她目光流转,又见洛妍正拉着王子骆的手,顿时一阵怒气用上心头,冷哼一声转过头去。王子骆见状一怔,心想:莫非认错了?细细打量,却见这女子的确和凌烟有些区别,印象中凌烟娇小俏皮,这女子身材却要修长一些;凌烟当时头发不长,勉强扎了个马尾;现在这女子却是盘了个反绾髻。王子骆正心中疑惑,却见那女子又转过头瞪着自己,凶神恶煞的,似是要用目光将他杀死一般。但王子骆却浑不在意,他盯着那女子五官看了半晌,确定是凌烟无意,一时又惊又喜,但想到洛妍刚才的话心中又是一沉,便对洛妍道:“这女孩是我的朋友,一定是被那男子挟持了,我们想办法救她才好。”他说话声音极小,故微微侧头靠拢洛妍,在凌烟看来,却是二人举止亲昵,打情骂俏,心中更是恼怒。重重一放瓷盏,说道:“我喝饱了。”便蹬蹬蹬出门去了,那男子侧过头朝王子骆这边看了一眼,接过葫芦,丢下几文钱也出门去了,只听一阵马蹄声响,王子骆突然惊觉,一下跳起纵出门去,只见得尘土飞扬,但已不见了两人。这客栈门口行人不少,地面印记凌乱,根本无法辨认去向,王子骆一个疏忽,竟丢了二人行踪,不由懊恼万分 “他们往雪山去了。” 洛妍走出客栈说道:“没想到你说的那女孩竟是凌烟。” 王子骆讶道:“妍姐你知道凌烟?” 洛妍道:“凌烟是我师父的关门弟子,算起来是我的小师妹。五年前她偷了本门机要逃下雪山,师门派出了不少人寻她。” 王子骆眉头一凝。五年前?就是自己与凌烟相遇的时候,她逃下天山是去了昆仑? 洛愁春咬着指甲道:“你说那女孩是雪山青鸳派的叛徒?那男子莫不就是你们青鸳派的人?不对,你们不是不收男弟子么,那他莫非和雪山之主大有干系?” 洛妍惊异地看了洛愁春一眼道:“你怎么推出他和雪山之主有关?” 洛愁春道:“姐姐你不必瞒我了,叶音和水宁便是雪山之主的两个徒弟吧。这二人武功既高,又一路帮你;而这人你也说他武功深不可测,而且又帮你们门派拿回叛徒,这不是很能说明问题吗?” 洛妍摇头道:“雪山之主只有两个徒弟,那你说这人和雪山之主什么关系?” 洛愁春正兀自得意,闻言不由语塞,呆呆地立在原地。 洛妍轻笑一声,衣袖一摆,往前走去。 第四十三 青鸳 四人纵马向前,出了集镇便又是荒漠一片,行了许久才渐渐见得些有杂草,此时道路已渐渐陡峭,两侧山岭耸起。过了两座山峰,风沙已少,有成片草原出现。再往上行,绿色又褪去,转为浅棕色山石。洛妍马头一调,转而北走,行了两日,忽觉眼前一亮,竟是满山遍野的青绿,洛妍道:“此为云杉,四季常青。”解释一句又往前走去,她这一路心事重重,整日也说不了两句话。穿过树林,山势陡然险峻,往上百丈,已是白茫茫的雪地。簌簌地走在其中,王子骆心中一动,想起当日昆仑山上的情景,不由双拳紧握,暗下决心此事一过定要去黎门救出凌烟。 一路走来,眼见雪越来越深,路越来越陡,便都弃掉马匹,蹒跚而上。洛妍带着四人登到半山,从旁拐入一个岔道,百转千回,此时道旁已有不少冰川。然则山路一转,眼前豁然开朗,只见绿茵碧波,树木繁盛,鸟语花香,翠绿一派。后面山崖冰川耸立,却更显得这绿草分外鲜艳。 王子骆一呆,道:“我还以为雪山与昆仑一般积雪遍地,漫天飞雪,没想到还有这么一个春暖花开的地方。”洛玥淡淡一笑道:“此处在谷内,正挡住了南边和西边的寒风,形成一处世外桃源。”洛愁春笑道:“果然好风景,若是隐居在此倒也快乐得很,咦”洛愁春远远一望,往前跑去。叫道:“看,前面有房屋。”四人往谷里走去,见到水边果然有间木屋,依山傍水,和周边景物融为一体。 洛妍伸手轻轻触向门,才一碰到,门便吱吱作响,颤悠悠地打开。洛妍微微失神,踱步进去。后面三人紧跟着进到里面,只见屋内桌椅床铺齐全,窗口开得甚大,可透过看到外面全景。洛妍轻拂桌面,一片灰尘洒落。洛愁春盯着洛妍素白的手,说道:“你过去常常来么?” 洛妍轻嗯了一声,洛愁春又道:“罗大哥呢?他也经常来么?” 洛妍手一顿,说道:“这周围鸟兽虫鱼不少,草木蘑菇也大都无毒,你们便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避过风头再走罢。” 洛愁春道:“你呢?回你们门派就永远不来了么?” 洛妍道:“不错。” 洛愁春眼神闪动,握握拳,笃地吐口气道:“好,好,姐姐你可要多多保重。” 洛妍闻言嘴角微扬,深深地看了洛愁春一眼,出门离去。 见洛妍出门,王子骆才道:“愁春你不拦着妍姐么?” 洛愁春撇撇嘴道:“拦着干嘛,难不成又被她打晕一次?” 王子骆道:“那我们还真在这里住几个月再走?” 洛愁春道:“哼,那怎么可能,我们这就去,跟着姐姐。”说着转头看着墨竹。墨竹道:“你们安心去,我在此处等你们。” 洛愁春轻“嗯”一声,说句“我们走。”,蹿出门去。王子骆转头对墨竹微一点头,也紧随洛愁春离开。 “人呢?刚刚明明看见她往这边来了。” 二人随洛妍一路上行,眼见得洛妍上得一处坡地,但二人跟上后却不见了人影。此处半面靠山,半面是无际雪地,洛妍莫非长翅膀飞了不成,洛愁春气得连锤山壁。王子骆凝眉倾听,半晌他摇头道:“找不到人。”见洛愁春坐在地上愣神,不由问道:“现在我们怎么办?”洛愁春抬起头张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垂头叹道:“看来她早料到我们回追来的,哎,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姜还是老的辣。”王子骆刚想说话,忽地眉头一扬,转过头去,只见山道上慢慢显出两个头来,过得片刻,那二人身形已完全暴露,却是之前客栈那黑袍男子和凌烟。二人走到近前,驻足停下,凌烟侧过头狠狠瞪了王子骆一眼,王子骆喜道:“凌烟。”凌烟却轻哼一声,侧过头面朝山壁。王子骆想凑上去却被洛愁春拉住,低声道:“看看再说。”却见凌烟往山壁一抹,纤手过处,冰雪消融,如同抹去铜镜上的雾气一般,显露出“青鸳”二字,她在上面轻敲三下,只听一声沉响,一旁雪簌簌下落,下边的一片山壁往里一缩,露出一个深邃的洞口。那黑袍男子自始至终都一动不动立在原地,待到洞口一显,才一挥袖抓起凌烟身形一闪消失在了洞中。洛愁春忙爬到洞前往里看去,只见里面漆黑一片。只觉身边一阵风掠过,却是王子骆一下蹿入洞中,洛愁春叫道:“小心”也忙跟走进洞中。 洛妍沿洞走了百步,通道一转,不远有亮光照进,却是洞口在望。走出洞口,眼前一亮,见得一片冰原,天光自上而下,甚为耀眼。绕着冰川,一片湖泊宁静清冽。洛妍飞身而起,轻轻在湖面一点,如燕子般掠过湖面。湖对面是一片冰融洞,洛妍择了一处走入。洞内晶莹,有光线反射,显得宽敞明亮。两个白衣女子站在洞两边,见到洛妍,施礼道:“师姐。”洛玥目不斜视走过二人,洞内路途曲折,蜿蜒百丈,一路还有几对女子守卫在路两旁,见洛妍走来,纷纷施礼。洛妍道:“师父可是在大殿。”那女子垂眸道:“是,师父和师叔师姐们正在阆风中堂等师姐。”洛玥走过那女子,眼前出现几条岔路,洛妍从正中走过,行了一炷香时间,已见得通道尽头,乃一处高大拱门,门内是一间极大的冰室,可容千人,四面是冰镂浮雕,穹顶两只青鸟冰雕悬挂,栩栩如生。正前摆放了一张玉椅,两旁各摆三张玉制矮凳。此时这洞内正有数百人在。一人居中坐在椅子上,乃一女子,衣服素白,气质清冷,看上去有三旬年纪。另外有四人衣着黄衫,依次在矮凳上坐着,模样也都甚为年轻。下方数百女子,皆着青色衣衫,低眉顺首,立在冰室两侧。 见洛妍入内,众女子纷纷抬首望来,洛妍走上两步施礼道:“师父,众位师叔。” 椅子上的女子审视洛妍半晌,抬手道:“坐。”此人是洛妍正是洛妍的师父,青鸳派的掌门——江湖人称“西王母”的关昕。关昕为一派之主,在老一辈中声望颇高,威名极大,只是因为门派紧闭门户,鲜与外界相通,故江湖知之甚少。她如今年逾五旬,但养颜有方,看上去也不过三旬年纪。其下四人是关昕的师妹,也在青鸳中身居要职位,右上数下来分别是媚兰、华林、玉卮、关芹。 洛妍闻言坐到末尾的玉凳,关芹微笑道:“怎样,听说你此番有些不顺。” 洛妍垂眸轻声道:“托师父师叔的福,洛妍并无大碍。” 关昕道:“妍儿你家中的事可处理好了。” 洛妍道:“好了。” 关昕道:“如此就好,你出去这么些天,就去瑶池之涘待些时候,今年七月十八举行接任大典。” 关芹道:“妍儿刚刚劳顿归来,罚她去瑶池边恐怕有些不妥吧。” 关昕淡淡道:“圣母之位事关重大,红尘杂质没有去尽,自然要去再洗涤洗涤。”她说着看着洛妍道:“妍儿,为师也是为你着想,你要继承圣母,就不可像往日那般任性了,此次你在中原大开杀戒一事我不深究,你自己去瑶池想想清楚。” 洛妍微微低头道:“洛妍明白,谢师父开恩。” 这时一个青衣女弟子快步走进冰室施礼道:“掌门,有两个男子求见,自称是罗敖的弟子,正在翠水等候。” 闻得这消息众人都窃窃私语,关昕面色不变道:“带他们进来。” 过得片刻,两名女弟子带着两人入内,洛妍循声看去,不由眉头一凝,这二人竟是洛愁春和王子骆。 不待关昕开口,洛愁春就走上前抱拳道:“师父他老人家想见洛妍一面,命我二人特地来迎。” 关昕道:“罗敖要见洛妍便叫他亲自来。” 洛愁春似是早有算计,不慌不忙道:“其实,家师已经来了。” 此话一出冰室内立刻嘈杂起来,众弟子交头接耳,面露忧色。 洛愁春微微一笑,续道:“家师还抓来了一位贵派的叛徒,算是给您的见面礼。” 关昕目光一凝,袖袍一摆,一道劲风赶至,王子骆只觉一股大力将自己推向一边,忙气沉丹田,稳住身形,旁边洛愁春却“哎哟”一声被推倒在一旁,王子骆忙过去扶起洛愁春道:“你怎么样?”洛愁春揉着屁股道:“还好还好。”王子骆点点头,关昕发出的真气意在推开二人,故并未下杀手。却见关昕目不转睛地盯住冰室口,锐声道:“既然来了,就出来吧,罗敖” 众人纷纷朝门口望去,只听蹬蹬的脚步声缓缓响起,过得好一会儿,才见得两个人影从门口走出,一人身披黑袍看不到容貌,一人却是个黄衫女子。那女子睁大眼环顾一圈,模样似是激动又似是惶恐。 关芹见这女子却是身子一颤,说道:“罗敖,你把凌烟怎么了?” 关昕在那男子进来后自始至终打量着他,此时才开口道:“你不是罗敖,你是什么人。” 那男子道:“关昕,好久不见了。” 关昕闻言瞳孔一缩,站起身来。这时那男子缓缓褪去罩袍,却是一个四旬年纪的男子,头发散乱披在肩上,其中还夹杂不少白发,胡子拉碴,脸上隐隐可见不少伤痕。但他眉毛却如同利刃般锋锐笔直,双眼炯炯如同鹰隼。 关昕眼睛微眯,淡淡道:“罗啸,你忘了当年的誓言了么?” 罗啸摇头道:“誓言算什么?为了施蔽月我什么都可以做。” 关昕轻笑一声,面带嘲色道:“若是一般人还真以为你是什么痴情男儿,呵,当年是谁为了家门抛弃她的?” 罗啸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他沉默不语,只有额前发梢轻轻晃动。过得半晌他缓缓开口道:“我知道你们丢了瑶池飘渺决的上半部心法,东西我找不到,但人,给你带来了。” 关昕看了一眼凌烟,冷笑道:“一张竹卷而已,我青鸳的心法莫非只记在一处?” 罗啸淡淡道:“我听说这部心法的下半部就曾丢过,而这两部竹卷似乎有些关联。” 关昕目光转冷,厉声道:“你还知道什么?” 罗啸道:“我知道什么不打紧,你知道这些就行了,青鸳的信物和门内一个小小的弟子,孰轻孰重,西王母你应当明白。” 关昕似笑非笑地盯着罗啸道:“你要带蔽月走?” 罗啸道:“望西王母成全。” 关昕坐回座椅上,目光游离,似是在斟酌。 下方一个黄衫女子却起身喝道:“罗啸,此处可不是罗门,由不得你放肆。” 罗啸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双臂一抱,闭目养神。 那黄衫女子名为媚兰,为青鸳的瑶池主人,平素在门派中威望极高,仅次于关昕,她本就厌恶罗啸,见状更是恼羞成怒,袖袍挥舞,一阵寒气铺天卷地朝罗啸袭来。王子骆离罗啸两丈开外,也觉寒气逼人,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忙运功抵挡,心中却是骇然,没想到这个黄衫女子的武功竟强劲至斯。罗啸眉头一皱,岿然不动。忽地黄光一闪,众人只觉眼睛一阵刺痛,再次睁眼才发现罗啸立在原地似是自始至终都未动过,媚兰摇摇欲坠,嘴角也溢出了鲜血。刚才情景只有少数几人看清,王子骆只见得罗啸抽刀一斩,那寒气竟被一分为二,而那刀罡劈开寒气去势不止,还伤到了媚兰。这奔雷刀的出鞘一刀王子骆也会,但绝不可能如此举重若轻,何况论及威力相差何止千里。 另外三个黄衫女子与洛妍纷纷起身,华林喝道:“罗啸,你敢伤人。” 关昕却摆摆手叫退四人,盯着罗啸道:“我可以令你们二人见面,不过人你不能带走。” 罗啸道:“你先将她带出来。” 关昕起身道:“跟我来。”,趋步走出冰室,四个黄衫女子跟在后面,罗啸闻言带着凌烟紧随其后。洛妍刚要动身,洛愁春跳过去拉住她道:“姐姐。”洛妍轻轻摇头,道:“随我来吧。”便带着二人也随关昕而去。 ; 第四十四章 混元 从冰室出来关昕带着众人左拐右拐,终在一处通道口见得天光射入。 走出通道,才发现刚刚所处乃是一处山壁,而面前却是绿波荡漾的湖水。 关昕道:“去吧。”这话是对媚兰说的,媚兰之前虽被罗啸打伤,伤势却不算重,闻言应道“是”沿着瑶池而行,一会儿身形便被山石挡住。 关昕转头对罗啸道:“你们可以去那山石之上歇息。” 罗啸颔首道:“西王母说话算话。”他手一松,将凌烟推了过去,转身便走。王子骆见状跑上两步道:“凌烟”却被一个黄衫女子挡住道:“本门有事情处理,闲杂人回避。” 王子骆眉头微皱,洛愁春道:“没事,我来看着。”王子骆点点头,看了凌烟一眼追着罗啸去了。 黄衫女子道:“你也要回避。” 洛愁春道:“我找你们掌门有要事。” 关昕道:“留下吧。”转头对凌烟道:“你偷窃本门至宝,又逃离雪山,罪过不可谓不大。但若交出瑶池飘渺决,尚能饶你不死。” 凌烟咬唇道:“东西不在我这里了。” 关昕道:“在哪里?” 凌烟憋红脸道:“我……我也不知道。” 关昕眉头一扬,抬手给了凌烟一个耳光,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凌烟捂脸跌坐在地。关昕怒道:“我收你作关门弟子,向来对你爱护有加,一心想把你培养成下一代圣女,你平日任性妄为也就罢了,竟然弄失本门重宝,真是罪不可恕!” 凌烟捂脸咬唇,眼泪在眼眶中打转,闻言埋下头去。 关昕盯着凌烟一会儿,胸口起伏一阵,拂袖道:“将她关进瑶池,待日后细细审问。” 关芹道:“师姐,凌烟虽说犯了大错,但她并无背叛之心,她所为也是为了本门好啊。” 关昕道:“若是本门弟子都为本门好就任意妄为,那还要我这个掌门干什么。拉下去。” 关芹轻叹一声,扶起凌烟道:“走吧。” 洛妍忽地跪地道:“师父,此事凌烟虽有错,但洛妍才是最该罚的。” 洛愁春一惊,道:“姐姐。” 洛妍一挥袖,洛愁春只觉劲风赶至,令他张不开嘴。 洛妍道:“是我告诉凌烟昆仑有瑶池飘渺决下卷,并且上卷与下卷能够相互吸引,下卷在昆仑瑶池底部,虽说机关重重,但若能持有上卷便能轻易将下卷取走。 “那时我并不想继任青鸳掌门一职,便怂恿凌烟前去昆仑,如果她能成功,我便可将功劳据为己有,届时便能名正言顺地脱离青鸳派,重归自由。她若不成,我若不说也不会有人知道,对我亦无损害。这小丫头确实好骗,我不过说了一下当年东方印强占昆仑山的事她便气愤不已,我趁机挑动,她果然上当。师父视她如掌上明珠,对她防范甚少,如此她很容易就偷走钥匙,取走瑶池飘渺决,并逃离了雪山。 “后来我进入中原,也千方百计想找到她,我知她盗宝一事定然失败,但我如能取回上卷也算是大功一件。可惜始终没她消息。” 洛妍陈述完,跪在地上,昂首垂眸。 关昕缓缓道:“你现在为何要说出来?” 洛妍闭目道:“罗无双已死,我生无所恋,何必又毁掉凌烟?” 关昕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她道:“好,好,好,好一个罗无双,好一个洛妍,我当年本以为施蔽月会给你们敲个警钟,没想到你……”关昕越说越气,盯着洛妍道:“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你可知道我青鸳派的手段。” 洛妍微微一笑道:“洛妍有负师父教诲,甘愿受罚。” 关昕点头道:“好,好,取星河锁来。” 洛妍起身道:“不必星河锁了。”她双目一闭,众人只觉一圈寒气扩散开去,关昕一惊,伸手抓向洛妍,伸到一半却又止在半空,此时寒气消退,洛妍踉跄后错两步,嘴角流下一丝鲜血。洛愁春慌忙过去扶住洛妍道:“姐姐,你怎么样了。”洛妍摇摇头道:“我很好。” 关昕喝道:“洛妍,你胆敢!” 洛妍抬起下巴道:“洛妍罪大恶极,已不配拥有雪山武功。” 关芹道:“妍儿,你这又何必……” 洛妍道:“此事皆因洛妍而起,我愿领全部惩罚。” 关昕咬牙道:“将她带下去。还有她”后面却是指的凌烟,她说罢拂袖而去。 关芹叹了口气,拉住呆若木鸡的凌烟,道:“走吧。”侧头对洛愁春道:“你扶住洛妍随我来。” 王子骆走到罗啸身边坐下,罗啸正自顾自地饮酒,对他视若无睹。这是一处山岩高地,瑶池景色尽收眼底。先前所见的瑶池不过一角,而此处望去却见得这湖泊不小,湖面湛蓝宁静,远处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山影幢幢。王子骆低声道:“没想到青鸳派是建在山里面。” 罗啸吞下一口酒,轻笑道:“当年关昕在此处寻得一个湖泊,便将山中打通,这山后面是一块空地,便开凿成凹地引水入内,构建机关,便是你现在见到的瑶池。” 王子骆望着瑶池,不由惊叹道:“这么大的湖填满需要多久啊。” 罗啸道:“七年,自贞观三年起建,前年才彻底竣工。” 王子骆惊呼道:“七年!”他如今才二十出头,这瑶池建造时间已然是他年岁的十之三四了。“为什么一定要在山中建派,又一定要开凿个湖泊?” 罗啸道:“因为青鸳派便是由阆风、瑶池、翠水构成,当年在昆仑山上如此,关昕重建门派自然要仿照先辈设计。”他喝了口酒,见王子骆面色疑惑,便解释道:“青鸳派原在昆仑山上,十二年前,剿灭魔教之后东方印献计辛泽海,也就是萧仲的师父,将青鸳派赶出了昆仑山,关昕这才带众弟子来到天山。” 王子骆听得发怔,他没想到青鸳派竟是被东方印赶下的昆仑山,东方印他见过一面,倒是慈眉善目的。他更惊异于一个偌大的门派,在昆仑扎根,竟然被人说赶就赶,赶的人何其厉害,而被赶的人又多么可怜,他竟俶尔对关昕生出了同情。 罗啸说了这些便望着远方出神,半晌他才收回目光道:“你武功倒是长进了。” 王子骆道:“前辈,你当初为什么要让我练无常八刀。”这个问题一直压在王子骆心头,今天总算找到了机会。 罗啸道:“因为你是天下最有可能练成的人。” 王子骆眉头一挑,道:“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我会洗髓经么?” 罗啸摇摇头道:“不是洗髓经,是混元功。” 王子骆一愣,道:“我从未听过这门功夫,更别说练了。” 罗啸道:“你练过,或许是不知道名字罢了。” 在上都练功的情景在王子骆脑海闪过,王子骆惊道:“那就是混元功?”不过他又摇头道:“不对,当时我们有好多同伴都练功死了,我也差点死了。” 罗啸道:“可是你没有死。” 王子骆道:“是因为灰衣僧传给我洗髓经救了我。” 罗啸道:“你之前练那内功是什么感觉?” 王子骆道:“我当时感觉体内有个漩涡,吸啊吸啊,把我的体内都吸干了。”说道这里他微微晃头道:“十分难受。” 罗啸道:“《易经》有句话为‘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你现在体内就有一个太极。而形成太极前成为无极,便是一片混沌,无极要成为了太极就须得吸收大量的真气。但人体内真气有限,远远不足提供给无极,所以你的那些同伴会死去。而你,因为练成了洗髓经。洗髓经可借助天地之力化作真气,便是说你体内的无极借助天地提供的真气自然而然形成了太极。当太极成后你就可以随意将内力幻化阴阳了。这样,便是混元功。” 王子骆听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阵才道:“那……那混元功和无常八刀有什么关系。” 罗啸道:“无常八刀,天地山泽,水火风雷,其中一半为阴,一半为阳,罗门中习练者大多只练其中一类刀法,有佼佼者能练成两种,譬如罗敖,他练的是吟风刀与纳川刀,再譬如我,一开始是练的奔雷刀与燃木刀,但我们都要么都练阴性内力的刀法,要么都练阳性内力的刀法,却不会去同时修炼,因为你在用奔雷刀时绝难分出阴性内力去用吟风刀。何况即便是阳性刀法亦有所不同,就说燃木刀心法,是至阳的内力,而奔雷刀内力论及阳性则略逊三分,一个不慎则可能用至阳内力驱动奔雷刀,或是用次阳内力驭驶燃木刀,那样便会走火入魔,有性命之忧。故我若要同时使用这二种刀法也是要背负巨大风险的。而你则不同,你内力可随意变化阴阳,八卦五行都不在话下。所以你不但能将八路刀法用齐,还能同时使用两种、三种,甚至八种,呵呵。”罗啸笑着摇头道:“待到那时你便天下无敌了。” 王子骆听得胸口起伏,心潮澎湃。他之前觉得在罗敖、罗啸面前无论武功再高也无法望其项背,但经罗啸这么一说,仿佛天下第一就在眼前一般。王子骆深吸口气,稳定心神道:“前辈,我成了天下第一对你有什么好处?” 罗啸哈哈笑道:“对我半点好处也无。不过我只是想看看真正的无常八刀是什么样罢了。” 王子骆闻言一怔,他早听说南刀罗啸向来任性而为,行事不拘一格,但仍对他的做法感到不可思议。 王子骆道:“前辈,我还有一个问题。”他见罗啸并无不耐,便道:“无常八刀的心法招式全是刀法,但我遇到过几个人,他们用火、用水的本事已经脱出了无常八刀了,但似乎他们又是出自罗门的。” 罗啸道:“此事再正常不过,当年罗门没落,大批弟子出走,脱出罗门时都要立下誓言从此不用罗门刀法,他们只好借助心法自创武学,其实那时门中早已有一些派生之法的记载,那些弟子不过是换刀为指、为掌、为拳罢了。”说道此处他看了王子骆一眼,轻笑道:“你不是要问这个吧,天之卷你已经看了,天之卷不外乎四个用途,一为用作天帝刀心法,二为对精神的锤炼,道家称之为炼神化虚,与佛家五神通倒有些相似,第三则是推及另外七刀的本源,所谓八刀,都是来自自然造化,不过被前人精炼化为刀法,而以天之道反演则可得其原本的状态。至于第四嘛……” “第四是能用作杀阵?”王子骆脱口道。 罗啸转头看向王子骆道:“青海的潜龙勿用阵你已经见识过了。” 王子骆道:“那阵是你布的!” 罗啸自言自语道:“这阵虽说没我把控,威力减半,但配合湖中数十多尸体的煞气,也算不俗了。你若陷入阵中,怎会活着逃出来?” 王子骆失声道:“湖中真有十多个死人!”他之前看到的骷髅还以为是阵中幻象。 罗啸却不答话,转过头死死盯住王子骆,王子骆正觉疑惑,笃地罗啸竟消失在了原地,继而周围景物如同墙上未干的染料,熔化往下流去。周遭渐渐被黑白两色替代,四面气息骤然一空,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王子骆只觉自己站在了瑶池中央,四面空气化作利刃朝他刺来,然而一触及他又回转头去,消散在了湖上,继而天空爆出一朵彩花,花瓣舒展伸开,又慢慢延伸开去,将整个天地铺满,这时万物又恢复了色彩,而王子骆依旧坐在山岩上,旁边罗啸凝眉而视。 “空明心境,你小小年纪竟然达到了这个境界。”罗啸吐口气道。 王子骆怵然惊醒,只觉胸口如有一块大石松开,忙大口喘气,问道:“刚刚……那是什么?” 罗啸道:“我境界高出你一筹,便能凭空对你产生强大的压力。” 王子骆笃地想起当日在昆仑山上凌烟也有这样的感觉。 “乘风?”王子骆偏头问道。 罗啸眨眨眼,算是默认了。 “乘风是什么感觉?” 罗啸指指山间一颗雪松,手一招,一阵清风拂过,一根针叶轻飘飘地“落”入罗啸手中,说是落入,只因它行迹自然,宛如真是风吹带下恰好到了罗啸手中一般。 王子骆看得一震,感觉有一缕风从脑海中划过,却又无法抓住。他的神色落入罗啸眼中,罗啸笑道:“日后你和乘风高手过招时自然便能领会了。” 乘风高手,王子骆心头一动,问道:“天下有多少个乘风高手?” 罗啸倚在山石上抬头喝了口酒,盯着前方,随口道:“八九个吧。不过天下之大,山泽大荒之中未必就没有高人。这东西没人能说得准” 王子骆试探道:“是不是有一个用剑的高手。” 罗啸转过头奇怪地看了王子骆一眼道:“你说独孤缺?怎会突然想到他?” 王子骆心道原来“北剑”名叫独孤缺,便道:“那他和你打谁更厉害?” 罗啸道:“十年前我和他比过两场,一胜一负,不过现在”他抬头出神道:“就不知道了。” 王子骆追问道:“那位前辈用的是什么武功?” 罗啸道:“那门武功十分神奇,我记忆尤深,名为三圣剑,三圣者,日月星,其中有一门为落日剑,听说练至高深可遮日掩月,当年他尚未大成,但与他交手仍觉黑影幢幢,防不胜防。” 王子骆听得心头一震,遮日掩月,可不就是昆仑山上那次天黑的景象么,那上次独孤缺也在昆仑山上?看来那位独孤缺剑法已然大成。只不过他为何回来昆仑山,用那落日剑又是对付谁?王子骆正想得出神,却听罗啸道:“你见过独孤缺?” 王子骆忙道:“没,没有” 罗啸也不多问,只道:“你若要找他便去大漠找吧,你随黄河北行,北面尽头有一处城名为榆林,不过现在是突厥地界,那里说不定能遇上他。” 王子骆道:“他是突厥人?” 罗啸道:“我不清楚。”他说完这话倏地起身,目不转睛地看着远处,身子竟微微发颤。 ; 第四十五章 足霜渐薄天山远 王子骆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远处湖面飘来一只小船,依稀可见船上面有两个女子,一坐一立。 小船渐渐清晰,罗啸却颤抖得越发厉害,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王子骆道:“前辈,你没事吧?前辈?”叫了两声,罗啸却没有反应,王子骆伸手碰他,罗啸却突地挥手将王子骆掀开,嘴上道:“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说话间人已远离瑶池而去。王子骆惊疑不定,跳下巨石来到山洞前面的空地,却见空空如也的一片。王子骆左右环顾,也不见洛妍和洛愁春,正有些不知所措,突又见罗啸飞奔而来,速度极快,如一阵风卷过,王子骆尚未开口罗啸已进入洞中,过得半晌,只见罗啸提着两人出来,正是凌烟和洛妍,王子骆一喜,忙凑上去,谁知罗啸脚下不停,将王子骆撞开,一阵风便消失在了天际。王子骆呆呆看着罗啸消失,身边掠过数道身影,却是关昕一行人追出,过了一会儿,洛愁春也跑了出来,见王子骆呆坐在地上,便过去拍拍他道:“子骆,怎么会事啊?这南刀怎么跟疯子一样?他见到姐姐的师姐了?”王子骆摇摇头道:“他一看到那人就飞也似的跑了,只是现在又莫名其妙地跑回来抓走了妍姐和凌烟。”说话时不由想起当日罗啸也是突然出现将自己抓走,却不知这次又是什么目的。 王子骆正想得出神,却觉袖口一紧,却是洛愁春拉住他低声道:“我们快些离开,那凶女人要是回来说不定要拿咱俩撒气。”他说的凶女人自然是关昕,王子骆也觉在理,但他环顾四周,只见都是山岩峭壁,他二人没有罗啸神出鬼没的身法,若要出去只怕还得原路返回。洛愁春似是看出了王子骆的忧虑,拉住王子骆道:“跟我来”二人便入了洞中,走出十余步便见有个女弟子持剑巡逻,洛愁春跳上去瞪眼质问道:“南刀罗啸刚刚闯入阆风中擒走了凌烟和洛妍,你怎么还在这里?”那女子奇怪地看了洛愁春一眼道:“我未接到师命,自然在此巡视不敢乱走。”洛愁春闻言语气稍缓“关门主有令,南刀罗啸狡诈,极可能从翠水逃走,你们速去翠水守卫。”那女子皱眉道:“可是我未接到命令啊”洛愁春道:“事出突然,关门主已经追去了,临走时我就在旁边,她才叫我传话的,你不信我我也没办法,但一会儿罗啸逃走关门主追究起来,哼哼。”那女弟子确实耳闻罗啸刚刚闯入带走了两个弟子,现在闻言倒不疑有他,便道:“那我现在就去叫人。”她带着二人匆匆前行,一个岔道遇到两个守卫弟子便道:“掌门有命,大家速去翠水防止恶人逃走。”说完又带二人一路走,洛愁春道:“你通知到了便好,现在速带我们去翠水,那罗啸武功极高,非我这位兄弟帮忙抵御不可。”女子也不多说,只点点头,将二人一路带出山洞,道:“那我再去召集师姐妹。”洛愁春点头道:“好,有我二人在此,即便那罗啸来了也能抵挡一阵,但最多只能坚持半个时辰,你还须得快些带帮手回来。”那女子重重“嗯” 了一声,又快速进了山洞。洛愁春看着她消失在通道口,哈哈大笑道:“这人真是太好骗了。”王子骆也忍住笑点头。洛愁春道:“想必是她常年在这雪山之上,心思单纯,不通那些计策谋略,就和你一样。”王子骆道:“别笑我了,快些走吧,一会儿关昕追来可真遭了。” 二人绕过翠水,便是初始的那条通道,走了百步便至尽头,迎面是一堵墙壁。洛愁春喃喃道:“我们来的时候外面有一处机关可以开启,那么这里面也必然有一处才对,我找找。”他一边说一边摸索这石壁。却听轰隆隆一阵沉响,面前光线射入,却是王子骆直接将面前石壁拉进了旁边的山岩中,见洛愁春惊异地看来,王子骆解释道:“我看这有处把手。”洛愁春扬扬眉头,道:“看来黑夜视物这本事倒是挺不赖嘛。” 二人出了洞口,直奔山谷,此时墨竹正在湖边坐着光脚拨着水面,见二人奔来展颜道:“如何了?” 洛愁春奔到面前道:“说不清是好是坏,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王子骆拉起墨竹手道:“快随我们走。”转身欲走,却觉墨竹手上多出一丝抗力,转头看去,却见墨竹立在原地未动。墨竹轻轻抓住王子骆手腕放下,柔声道:“你们走吧,我就在这儿。”王子骆不解地看着她,洛愁春轻笑道:“你莫不是要长住于此,做个隐士?”墨竹笑道:“就算是吧,至少我现在不愿离开。”洛愁春收敛笑容道:“你现在不想离开,以后可没人带你离开了。”墨竹含笑摇摇头,转身走去。王子骆张口欲言却被洛愁春拉住道:“我们走吧。”王子骆看着洛愁春面露疑惑。洛愁春苦笑道:“她久在门阀内争斗,现在想必是想过些这种无忧无虑恬静自然的生活。况且此处还算安全,跟了我们整日奔波还要时时为性命担忧。”王子骆仔细一想也觉有理,便随洛愁春一起出了山谷往山下走去。 行了两日,此时雪山已悬在脑后,面前可见的是黄色的沙尘,洛愁春回望一眼雪山,叹口气道:“真是来去匆匆,我本还打算去寻寻帝江呢。”王子骆回想近来两月,先后遇到了墨竹、洛妍、凌烟,现在洛妍凌烟二人下落不明,墨竹又留在了雪山,想起这些王子骆只觉心中空荡荡的不是滋味,这离别之苦他还是首次觉得如此清晰。他难过一阵,心情倒也渐渐舒缓,想起洛愁春后半句,不由怪道:“帝江是谁?”洛愁春看了王子骆一眼,从自己开腔到现在过了多时,没想到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帝江是《山海经》中说的一种怪物”洛愁春还是解释道:“书中说帝江住在天山附近,六条腿,四张翅膀,远看黄如赭石,近看赤如丹火,它还精通音律擅长歌舞呢。” 王子骆惊道:“竟有这种怪物?” 洛愁春摆手道:“多半是胡诌的,这书惯爱写这类神鬼传说。书上还说昆仑山上有陆吾呢” 王子骆怪道:“陆吾不就是昆仑掌门的名字吗?” 洛愁春失笑道:“昆仑门主名叫萧仲,因掌管昆仑,便用神话中昆仑山神陆吾称呼了。” 王子骆摇摇头道:“江湖上门派称号太多太多,我到现在都搞不太清。” 洛愁春道:“此事先不提,我们现在去哪你可有打算?”说话间二人已到了来时的客栈之前,洛愁春抬首道“我们进去再说。” 此时正值天亮,客栈空荡荡的,只有一人还在角落饮酒,王子骆低声道:“黎流水,他还没走!” 洛愁春道:“管他呢,反正现在我们不怕他。”二人寻一处桌子坐下,洛愁春买了一壶酒,王子骆则要了碗水喝着,嘴上道:“我想先去找罗啸前辈。” 洛愁春道:“你知道南刀在哪里么?” 王子骆道:“罗门吧。” 洛愁春道:“南刀十年前便脱出了罗门,我们去那里可未必能找到他” 王子骆道:“这两日我仔细想了一下,通天塔为罗门秘境,应当只有罗门十分重要的人才能出入;罗啸前辈能带我进出,我本非罗门之人,他却能让我去秘境习练刀法,就比如洛家斟寻掌的精要如果要传给外人需要谁的应允呢?还有,我在通天塔塔顶遇到那人自称罗门大长老,他却叫罗啸前辈为门主。” 洛愁春转动酒杯,盯着桌面道:“你是说,南刀并未离开罗门,他才是罗门的门主,罗无忧只是一个傀儡?” 王子骆道:“这个我不敢肯定,不过我觉得罗啸前辈总和罗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洛愁春思忖片刻,一拍桌子道:“好,就去罗门!” 王子骆道:“你不再回洛家么?” 洛愁春摇头道:“不回了,洛拙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去吧。现在洛家伤亡惨重,元气大伤,只怕在江湖上的地位会一落千丈。” 王子骆道:“或许你可以像妍姐所说,想办法夺回洛家,重振雄风。” 洛愁春道:“没兴趣,洛家虽是我生长之地,但姐姐一走便无任何东西让我留恋了。” 王子骆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多劝,只闷头喝水。却听洛愁春道:“到了罗门你怎么计划?直接去里面找人?我怕我见了罗无忧会忍不住的。” 王子骆道:“是啊,此事我还未做详细打算,对了,你知道罗门具体位置么?” 洛愁春道:“罗门常年封闭,不与外界相通,这点倒和青鸳派有些相似,罗门的具体位置极少有人知道。” 王子骆皱眉道:“那如何是好?” “二人要去罗门?” 黎流水端着酒杯在洛愁春正对面坐下。 洛愁春看他一眼道:“偷偷摸摸鬼鬼祟祟,果真不是好鸟!” 黎流水道:“我也是无意听到二位对话,不过二位要去罗门,在下倒是可以带路。” 洛愁春道:“你有这么好心?我们又凭什么信你?” 黎流水道:“抓王小兄、洛小姐都是情势所迫,二位请见谅。” 洛愁春道:“好个情势所迫,那现在又是情势所迫?” 黎流水道:“一个月前,门主立黎落花为下任门主继承人。” “嗯?”洛愁春闻言一愣,继而指着黎流水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连连拍桌。 黎流水也是咧嘴苦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么说,你以前抓我,还有带人来抓妍姐都是为了登上黎门门主的位置?”王子骆看着黎流水道。 黎流水道:“不错。” 王子骆道:“抓妍姐是为了交好洛家,抓我是为了什么?” “洗髓经。”黎流水简单答道。 王子骆扬眉道:“你们怎么知道我会洗髓经?” 黎流水道:“只是揣测,灰衣僧死前你就在他身边,他有可能会将洗髓经传授给你。加上少室山上雪山之主和昆仑陆吾、总管都在争你,则更加大了其中的可能性。” 这时洛愁春好容易收住了笑,无力撑着桌子道:“黎流水,黎落花武功不如黎越穹,智谋不如你,但你知道为何他能成为门主继承人么?” 黎流水道:“还请洛兄赐教。” 洛愁春道:“其实……”他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黎流水也不由自主地倾过去。此时二人脸庞距离不足一尺,洛愁春看着黎流水眼睛,一字一顿道:“偏不告诉你。” 黎流水坐直身子摇头苦笑。 洛愁春道:“我们走” 王子骆看向黎流水道:“他怎么办?” 洛愁春道:“管他的。” 二人出了客栈上马,黎流水也骑马跟在后面。 王子骆道:“你真知道黎流水做不成门主的原因?” 洛愁春道:“我像是胡吹大气的人吗?” 王子骆点点头。 洛愁春撇撇嘴,道:“罢了,不过此事我确实知道。”他回过头看了三丈外的黎流水一眼,说道:“所谓物极必反,罗门之所以会衰败就因为其强盛至极。少林之所以一直屹立不倒是因其不争名利,无欲无求。黎门百年世家,不乏英才奇士,但门主这个位置往往是一个平庸之辈,而且这个人背后一般都如老树根茎,牵连甚广,绝不会妄下决定。如此再精明能干的人在门中也会受到掣肘。上一辈中文有“南天之柱”黎忘机,武有“千叶遮花”黎烟云,但门主却是草包黎悠然。哼,不然在罗门分崩离析之际便可加一把力摧枯拉朽,只怕现在江湖就没有罗门了。” 王子骆咬着指甲思忖片刻,说道:“你的意思是黎门就如同一个水囊,装的水越多势力就越强,但如果水装得太多就会将水囊胀爆。就什么都没了。” 洛愁春闻言眼睛一亮道:“你这比喻贴切。老子云:大成若缺,便是如此。” 王子骆道:“大成若缺?你说的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啊。” 洛愁春道:“这话是老子说的,可不是我说的,嗯?”洛愁春回过神来,哈哈笑道:“老子是古代的一个厉害的人,可不是指我。”他见王子骆面露疑惑,便一摆手道:“罢了罢了,这个真是解释不清楚了。” 王子骆闻言笑笑,突地想起一事道:“愁春,你觉得黎流水智计比你如何?” 洛愁春眉头一扬道:“他?给我提鞋都不配。” 王子骆道:“我说真的。” 洛愁春道:“差我一些。”却见王子骆面无表情,洛愁春又道:“和我相差无几。”王子骆仍面无表情,洛愁春翻个白眼,哼声道:“好啦好啦,胜我半分行了吧,你要再说多了我可不干。” 王子骆这才笑道:“不说胜你,就算是和你伯仲之间吧,但这里面的道理为什么你能看清,他却看不清呢?” 洛愁春道:“好比你在洛阳天香楼俯瞰,整个洛阳城尽收眼底,什么人处在什么位置一目了然;而你若混迹于城中市井,便很难知道自己是处于洛阳的南面还是北面。” 王子骆听得连连点头。 洛愁春咧咧嘴道:“还有,此事其实不是我自己想的,是姐姐说给我听的。”却见王子骆并不惊奇,便一拳捶过去道:“好小子,你早知道此事是姐姐说的了,是不是。” 王子骆哈哈笑着躲开洛愁春的拳头,说道:“没,没,你冤枉我啦。” 谈笑间马蹄飞驰,只在苍茫大道上留下两道黄尘。 第四十六 皇都烟柳识旧人 “三月空气新,长安丽人多啊” 洛愁春站在驰道正中感叹。 一旁的王子骆和黎流水面色各异:王子骆环顾四周,上次在长安来去匆忙,尚未来得及打量这宫城景观。黎流水则神色淡然,手中水墨折扇轻摇,闻到洛愁春的话露出丝若有若无地笑意。 洛愁春道:“走去归雁阁,那是长安城的至高处,可饱览全城。” 三人花了一个多月赶回长安,其间倒是从黎流水那里闻得一些消息,回到中原后又陆续了解到现在江湖的局势: 此时罗无忧改名罗无慑,一面收归洞庭湖周边势力,一面往南面扩进,可见其雄心勃勃;洛拙年初回到洛府,虽说表面看上去无恙,但他在青海一战中损兵折将的事已然人尽皆知,只怕他本人也受了不轻的伤,一回府便闭关不见任何人;同时,大雁派、大理寺、独孤家同时派出人手调查此事,一时整个北武林都沸腾起来。 路上王子骆也曾向黎流水问起凌烟的事,黎流水道:“那日在金娥镇郊外你被黑袍人抓走后凌姑娘便要去找你,我提议她先随我回黎门,黎门在江湖上也有些声望地位,找起人来自然比她独自摸索容易得多,那时她似乎在被一个对头追踪,竟爽快地答应了。后来江湖上传言黑袍人在少林寺,凌姑娘便随我一起北上,但路上那个大对头似乎又出现了,凌姑娘便独自逃去,我那时正带队无法脱身去追,自此便失了她的踪迹。可后来我又在黄河边上邂逅,那时她和一个男子一起,那男子高深莫测,我不敢上前,便一路跟着。但他们似乎有意甩掉我,便加速行进,我一个不慎就跟丢了,但后来在西海他们大约是遇事停了两日,又被我赶上,便一路追到了天山。那时有你们在,我又忌惮天山上的一些人,便逡巡不敢上去,直至你们下来。” 王子骆听得心潮起伏,这三年凌烟既要找寻自己,又要躲避对头,最后来落到罗啸手中,也不知吃了多少苦。他深吸口气,问道:“那对头是什么样?”当日自己与凌烟逃下昆仑,并未听她说起有什么对头,不过凌烟既是天山叛徒,又侵入了昆仑,两方都有可能派人追她。 黎流水闻言苦笑道:“说来惭愧,我从未见过那对头模样,只是一有鹰啼凌姑娘便闻声脸色,局促不安,但我却想不到江湖有什么驭鹰的高手。” 王子骆心中了然,应当是昆仑的人。黎流水自然想不到凌烟的对头会是万里之遥的昆仑。但凌烟最后被罗啸挟持又是怎么一回事?按说罗啸一代宗师,不会不顾身份去以一个小姑娘为质。不不不,王子骆摇摇头,以罗啸的心性只怕没有什么做不出来。不过他怎么会知道凌烟的身份,还知道凌烟盗走了青鸳的秘籍?莫非是凌烟为避昆仑追捕故意去找到罗啸的?王子骆叹了口气,看来只有等找到凌烟才能问个清楚了。 却说三人进入归雁阁内,小二早已迎了上来,洛愁春道:“给我顶楼寻个位置。” 那店小二道:“对不住客官,顶楼位置已经满了。” 洛愁春道:“你们掌柜呢?叫他来见我,就说洛家三公子光临。” 店小二一惊道:“您是洛家三公子,还请随我来。” 洛愁春微微颔首,带着身后二人随店小二上到四楼。那店小二指着一处临窗屏风道:“就在那里,那位客官已经等候多时了。” 洛愁春眉头一扬,敢情这小二带自己上来并非因为自己名号,而是有人要见他。 王子骆凑上去道:“小心些,只怕是洛拙的人” 洛愁春道:“无妨,在长安城中他还没这胆子。”说罢绕进屏风后面,只见一张八仙桌上摆着完备的酒宴,桌正对面坐着一人,却是一个三旬男子,穿的是青紫金边袍,头发用金冠束起,乍一看像是江湖中人,却又讲究了不少。 那男子正侧身看着窗外饮酒,瞥见洛愁春三人进来,淡淡道:“坐。” 洛愁春抽出椅子坐下,同时目不转睛地打量着那人。 待三人坐好,男子转过身来,只见他衣服胸口金色花纹构成一块似龙非龙似马非马的图案,甚为显眼。却听他道:“洛少,如此大摇大摆在长安城中逛,未免胆子太大了吧。” 洛愁春见那图案,心中一动,道“你是独孤家的?” 男子道:“独孤断” 洛愁春道:“原来是独孤家的二公子。” 王子骆只觉旁边黎流水眉头一皱,不由问道:“怎么?”黎流水道:“独孤二公子在独孤家颇有威望,听说他有勇有谋,不过常年为朝廷办事,故不为江湖中人熟悉。” 独孤断闻言转过头看向黎流水道:“阁下是黎家三公子黎流水吧,听说黎门近来定了下任家主,却非阁下,可惜,可惜。” 黎流水面色不变,只道:“独孤公子只怕也遇到了类似的事吧。” 独孤断咧嘴笑道:“非也,独孤家家主之位我若要取,易如反掌。” 洛愁春笑道:“你以为拿了我回去就可以成为独孤家主了么?” 独孤断道:“非也。洛少可知,长安城中的眼线全被我控制,从你们一进城我便得了消息。只是我无意拿你,此次来不过是想确定两件事。” 洛愁春道:“独孤公子请讲。” 独孤断道:“杀我大伯的二人可是‘清风明月淡,流水凝千帆’的二人?” 洛愁春道:“不错” 独孤断道:“洛家此次可是十位天干食客全出?” 洛愁春略一沉默,道:“仅余半数。” 独孤断面露恍然,抱拳道:“多谢洛少告知,那在下也透露一个消息,如今大雁、独孤、大理寺皆在探寻你的行踪,只是他们想不到你会回到长安,更不会想到我不会抓你,不过我走后我会撤掉全城眼线,届时几位再要行动可要小心了。告辞。”说完起身便走。 “且慢”洛愁春道:“可否告知为何不抓我?” 独孤断身形一顿道:“我不是说了么,我对家主位置十拿九稳,抓不抓你都用处不大。”说罢便蹬蹬蹬下了楼去。 王子骆心道:自己只顾与洛愁春游玩,竟忘了如今危机未平,如此贸贸然入城确实太过危险。他心念及此,便半掀屏风环顾,只见西南一隅坐着三人,看样子是几个富商大贾,西面靠窗坐着两人,其中一个是个老者,看样子五旬年纪,旁边一人是个身形挺拔的中年男子。再过去不远一人背对着饮酒,王子骆心中一动,只觉有些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边洛愁春道:“此人心思细腻,头脑清晰,独孤家有此人当更胜以往啊。咦,子骆你怎么了?” 王子骆道:“没事,我只是看看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 这边说话时楼道口却蹬蹬蹬跑上一人,却是店小二端着酒具器皿上来,一路朝着那老者走去。王子骆见那小二行迹,心道有古怪,却见小二已到老者身前一丈,只听中年男子道:“我们没要酒水,你走吧。”那小二点点头,做出一个转身的姿势,手上却突然将盛杯的托盘丢出,手中亮光一闪,已多出把尺余小刀。 “小心!”两声惊呼同时响起,一边来自王子骆,一边却是之前那背对饮酒的男子喊出。 那中年男子反应极快,一挥袖将杯盘尽数挡开,另一只手自袖下而出夹住刺来小刀,接着手中用力,闻得铮的一声,刀身断裂,店小二将断刃掷向老者,反身便跑。那中年男子袖袍一抖将断刃卷住,同时指间刀尖丢出正中小二腿肚,小二往前一扑便倒在了地上。小二还想爬起,中年男子又将断刃抛出,直接将小二小臂贯穿,将他钉在了地板上。 这中年男子前后护人、夺刀、制敌行云流水,王子骆不由心中暗暗叫好。他现在最缺的就是这种临敌经验与招式衔接了。 那老者起身走到王子骆旁边道:“多谢小兄弟提醒。”又朝那饮酒男子拱手道:“也多谢这位兄台了。” 那男子头也不回道:“原来你身边有个高手,算是我多嘴了。” 老者闻言笑笑,转身对中年男子道:“鸣楼,不必管他,此处多有不便,我们先走,待大理寺来处理。”那叫鸣玉的男子点点头,反手将那小二拍晕,随老者往楼道走去。 洛愁春道:“这男子武功什么路数你可知道?” 王子骆摇摇头。 黎流水道:“我听老人称之鸣楼,莫非……” 洛愁春道:“八九不离十。” 王子骆不知二人打什么哑谜,正想开口询问,心中警兆突生,转头看向西面一角,此时阳光自西窗射入,却在角落留下一片阴影。王子骆看向那楼口老者,叫道:“小心!” 嗖嗖嗖,三支短矢朝着老者而去,鸣楼有王子骆提醒有防备在先,双手齐出各抓一箭,第三箭却避无可避,射在他的肩头,鸣玉后退两步,面色痛苦,这时阴影之中一个黑影如同蟒蛇蹿出,一剑刺向老者,这剑来得又快又狠,鸣玉有心无力,心中焦虑万分,却觉眼中黄光一闪,闻得一声脆响,那黑影迅速缩回角落,消失不见了。只在地面留下一截断臂,手中还握着一把两指宽、尺半长的薄刃剑。 王子骆道:“他来得好快,我本想斩断他的剑的,没想到将他小臂砍了下来。” 那老者眼中精光一闪,继而呵呵笑道:“少侠好武艺,老夫刚刚倒是看走眼了。” 王子骆道:“刚刚那是什么人,他武功好诡异。” 洛愁春拉拉王子骆衣袖道:“子骆!”抬头对老者抱拳道:“我这位朋友初次来长安,老人家见谅,我们走吧。” 王子骆挠挠头,对老者道:“那我告辞了,你还是小心些好。” 老者闻言莞尔,眼睛却一直盯着王子骆看,旁边的鸣楼也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王子骆。 “小兄弟” 待王子骆走到楼道口,老者开口道:“如果你想找老夫,便到东莱巷西起九步来找我吧。” 王子骆虽说听得莫名其妙,却也应道:“好!” 老者微微颔首,深深看了王子骆一眼,带着鸣楼下了楼去。 王子骆看着老者下楼,喃喃道:“这个老人家可不简单。” 洛愁春笑道:“你也看出来啦。” 王子骆道:“他究竟是什么人?” 洛愁春道:“他是什么人我们无须去管,不过那个是什么人?” “谁?”王子骆问道 洛愁春朝王子骆身后抬抬下巴,道:“就他咯,从你出刀开始就盯着你,莫不是有龙阳之好?” “什么龙阳之好”王子骆嘀咕着转过头,洛愁春说的人却是刚才那背对着饮酒的男子,那男子此时已转过身目不转睛地看着王子骆。 王子骆也打量着他。 这男子二十出头,长得颇为俊朗,特别是那双眼睛,极为有神,教人过目不忘。 男子盯着王子骆半晌,嘴巴翕动。 “王子骆” 王子骆闻言一震,道:“你是,封尘?” 那男子向前走出两步,点头道:“不错,我是封尘” 王子骆冲将上去拉住封尘手道:“你是封尘,你是封尘!”又将他抱住,热泪盈眶道:“封尘,我还当,还当再也见不到你了。” 封尘亦是虎目含泪,说道:“我也只当你在当日坠崖而亡了,今天见到你无恙,武功还高强至斯,我实在是太高兴了。” 王子骆使劲点点,眼泪不住流下。 封尘身子微微后仰,按住王子骆肩头,道:“你变高了,人也不似之前那么木讷了。来,先坐下我们慢慢来叙叙旧。” 此时洛愁春走过来道:“子骆,这位兄台是哪位还不快引荐一下。” 封尘看向洛愁春,洛愁春微微一笑,抱拳道:“在下洛愁春。” “洛阳洛家?”封尘眉头微扬,也很快抱拳道:“封尘。” 洛愁春道:“原来阁下便是封尘,子骆多次向我提到,夸你智计高绝,见识深远。” 封尘道:“子骆抬举罢了。” 洛愁春道:“只是此处不宜久留,若要叙旧,不妨换个僻静的地方。” 封尘看了眼旁边昏迷的店小二,点头道:“好” 洛愁春带众人来到一处名为“流水巷”的地方,这一带并非闹市,但里驰道不远,穿过两条街便是皇城,算得上个闹中取静的地方。洛愁春来到一处门前,拾起门环轻敲两下,转头解释道:“几年前我在长安前后购置了六套院落,这一套较为隐秘些。”王子骆环顾四周,这一带瓦房外形并不出众,远远看去似是普通民居。这是房门打开一些,露出一张俏丽的脸庞,却是一个二八年纪的女孩。那女孩看到这么多人不由一惊,将门合上一点,只留一条小缝。洛愁春眉头微皱,道:“你是谁?”那女孩闻言又将门推开一些,打量洛愁春片刻,惊呼道:“少爷!”忙把门推开。洛愁春打量女孩,道:“你是……柳儿?”那女孩小鸡啄米般地点头,洛愁春道:“几年不见都这么大了,嗯,漂亮了不少。”柳儿闻言脸颊一红,埋下头去。洛愁春哈哈大笑,走进去道:“冯婶,你在么?” “谁啊?”一个女声从堂中传来,继而一个中年妇女跑出来,见到洛愁春,忙过去施礼道:“原来是少爷光临。”洛愁春环顾四面,道:“我不在这些时候你们倒是把这里打整地这么干净。”冯姨道:“托少爷的福啊,请进请进。柳儿还不看茶,你这丫头愣着干嘛?”柳儿忙扭着小腰一阵风去了。冯姨道:“少爷和各位公子还没吃饭吧,我去准备。” 洛愁春道:“好,子骆你直走左拐第一间就是客房,你们可去里面叙旧。”黎流水,我带你参观参观?” 黎流水正抬头打量天井檐角,闻言颔首道:“这里面真是别有洞天,果然大手笔。” 二人进到房内,王子骆便将那日跌崖后的事都对封尘说了,他对封尘推心置腹,自然不会有所隐瞒,只是一些细节和推测没有提到。 封尘负手在房内来回踱步,听完感叹道:“子骆你这三年却是比常人一生还要精彩。” 王子骆道:“封尘你呢?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封尘道:“你坠崖之后的两年又有两人因练功而亡,后来我们在茶室深处找到了一颗小树,上面结出了雪白的果子,我们吃了后发现体内漩涡如同被冰封住一般,不再吸收真气,丹田里的真气又逐渐充盈起来” 王子骆喜道:“那你们也和我一样啦” 封尘摇头道:“我们和你不一样,我虽说现在运功与常人无二,但却不能像你一般随意变换阴阳,我只不过是像练了十年普通的内力罢了。” 王子骆闻言微微有些失望,忽又眼睛一亮道:“那其余的五个人呢?”当年上都包括王子骆在内共有九人,现在除去他和封尘,还有死去的两人,还该有五人逃出。” 封尘道:“我们恢复内力后又偷偷搓了根长绳,在夜间悄悄攀下。但绳子终究太过脆弱,在最后老五爬下时断裂了。” 王子骆闻言一怔,当日坠崖的情景清晰可见。 “……后来下到地面才发现出在昆仑门派之中,很快便有人来追击我们,老三和老四引开了敌人,我离开时看到老三已然不行了……” 王子骆听得眼眶潮红,按捺心情道:“那后来呢?剩下的是谁?” 封尘看了王子骆一眼,续道:“剩下我、老五阿云,老八阿风,我们一路跋涉,回到中原,阿云要回江南老家,阿风则往洞庭湖的方向去了,我去了趟汴州,但往日家宅已是别家府邸,我一路茫然走来,便到了长安。” 王子骆闻言默然,当时在上都时封尘就说过自己是家破人亡,被人带来的,只是时隔十年,再重游故地不知是何感受。 气氛正有些沉闷,突地有敲门声响起,却是洛愁春换了身菊纹上裳,又将两套齐整叠好的锦衣递过道:“二位试试,看看合不合身,若是不错便来大堂吃饭了。 王子骆展开锦衣,是黄白牡丹花纹,一看封尘的,则是红黑腊梅,沉默半晌,忽道:“你多久没穿这种衣服了。”封尘闻言一愣,抬头与王子骆相视而笑。在上都时所有人都是穿的黑色武服,这类锦绣华服只在封尘口中听到过。二人换好衣裳进入堂内,洛愁春正与黎流水交谈,见状笑道:“快坐快坐,要吃什么自便。”王子骆见桌上鸡鸭鱼肉俱全,可谓极为丰盛了。洛愁春扬声道:“冯婶,你也快和柳儿来一起吃啊。”冯婶端上一盘菜,用手在身上擦道:“你们吃,你们大人物说话我们怎敢在旁边。如果想吃什么尽管说,我这就去买。”洛愁春道:“不用了,已经足够了。”冯婶眉开眼笑道:“那好,我还炖着汤呢,先去了。”待冯婶离去,洛愁春眼角泛红,低头刨饭。王子骆关切道:“愁春你怎么了?” 洛愁春摇头道:“没什么,子骆,咱们从江南相遇到现在可是好久都没吃上这么舒服的一顿饭了。” 王子骆闻言十分赞同,不禁感慨道:“是啊,说起来我从那日坠崖开始便一直在逃命,先是躲避昆仑的人,然后又躲避罗前辈,接着黎公子也来了,我逃到洛阳后又被你们家的人追杀,唉。”王子骆回忆往事嘘唏不已。旁边封尘拍拍王子骆的肩头道:“不过今后谁要敢杀你,先从我身上跨过去!”王子骆闻言心中感动,狠狠点头道:“有你在旁边,我安心多了。”洛愁春敲敲碗道:“子骆,你莫非是说我在你旁边你就提心吊胆的?”一句话都把众人逗乐了,洛愁春自己也忍俊不禁,用筷子指指王子骆,又低头用餐。这时柳儿匆匆从门口走来道:“少爷,门口有人找。” 此话一出,用饭的四人均停酒摆著,看着柳儿。洛愁春来此处的事前后只有六人知道,只怕是来者不善。 洛愁春道:“是何人?” 柳儿道:“来人称是洛小姐的朋友,与少爷在长安有过一面之缘。” 洛愁春摸着下巴道:“原来是他们”抬起来道:“子骆,你也认识。” “我?”王子骆眉头一挑,恍然道:“你是说盗门的那几位。” 第四十七章 三面环敌 “戴老爷子,木兄,隋兄,别来无恙。” 洛愁春抱拳出迎。 戴老爷子手中转着两个金色圆球,呵呵笑道:“洛公子上次匆匆一别气色好了不少。” 洛愁春道:“对啊,上次还没好好感谢您三位呢,若非三位帮忙,我姐姐也不会顺利到达天山。” 戴老爷子道:“洛神已经顺利到天山了么,呵呵,那就好,那就好。” 洛愁春道:“冒昧问一句,三位是如何找到在下的呢?” 戴老爷子道:“我们这一门的别的不行,找个人找点东西还是可以的,何况洛公子和王公子在长安城中可是大大有名呢。” 洛愁春心中一沉,问道:“怎么个大大有名法?” 戴老爷子看了木中行一眼,木中行淡淡道:“二位从进城开始便被密布全城的独孤家的眼线发觉,在独孤家撤掉眼线后各方势力都有惊动,眼下包括我们在内有不下三拨人在盯你们。” 洛愁春饶是有心理准备,亦是大吃一惊,说道:“你们算一拨人,唔,还有一拨莫不是大理寺?”木中行不置可否,洛愁春见他不反对便确信是大理寺无疑,他皱眉道:“还有一拨人?这个却是想不出来,莫非是洛家的?” 木中行道:“我们也不确定那些人来历。” “你们也不确定?”洛愁春咬着指甲道:“你们也不确定?嘿,天下还有你们不确定的事。” 戴老爷子笑道:“自然是有的,比如空空儿的奖赏,洛公子应当比我们清楚吧。” 洛愁春讶道:“什么空空儿,什么奖赏?” 戴老爷子惊讶道:“洛神没告诉你么?” 洛愁春怪道:“告诉我什么?戴老爷子,你在打什么哑谜啊?” 戴老爷子摇摇头,不再说话。一旁隋雷泽道:“洛公子,此事事关重大,还请明示。” 洛愁春皱眉道:“我真不知道什么奖赏,嘿,以前我父亲倒是奖赏了我一块玉佩,现在还留着呢,各位如果要就拿去便是。” 隋雷泽眉头一皱,不耐的摆摆手。 戴老爷子苦笑道:“既然洛公子不知,那我们几个就先告辞了。” 洛愁春道:“几位留下来吃饭吧。” 戴老爷子摆摆手道:“洛公子留步。”说罢带着二人往巷外走去。 洛愁春回到堂内,王子骆道:“愁春,他们说的空空儿的奖赏,不就是……” 洛愁春作了一个“噤”的手势,低声道:“此事才他奶奶的麻烦,姐姐确实未告诉我东西地点,但我又知道此事,现在承认也没法承认,否认也否认得心虚。唉,她倒好,屁股一拍走人,现在说不定在罗门当座上宾呢,我们还要被这帮人缠住。” 王子骆道:“我看他们相信你了。” 洛愁春摇头道:“我就算骗过了全天下的人只怕也骗不了这三人,哼,不过他们精在妙手空空之术,若是动用武力我们倒不怕他。只是……我实在无法肯定他们说的话。” 王子骆道:“你在担心那两拨人?” 洛愁春道:“二者之一是大理寺无疑,这也难怪,姐姐进入天山大理寺难以触及,便会想法在我身上打主意。” 王子骆皱眉道:“大理寺既然知道了我们动向,干嘛不动手?” 洛愁春轻轻敲着桌子,沉吟道:“大理寺在长安城根基深厚,想必是在静观其变,将我们一网打尽,又或是在布置人手。不论如何,这三个贼王一进一出只怕会加快他们动手的念头。” 王子骆道:“既然大理寺在长安城势力大,那我们便出城。” 洛愁春道:“话虽如此,另一方势力我不想清楚始终无法安心。”洛愁春来回踱步,喃喃道:“想想,势力在这中原,又一心想拿我的,有什么人?” 王子骆道:“洛拙?” 洛愁春道:“未必是洛家,大雁门、宇文家在青海一战各有死伤,只怕都有擒下我威胁我姐姐的心思。何况如今洛家虽然元气大伤,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怕还有不少人想拿我去讨洛拙欢心,结交洛家。”说道此处洛愁春揉着眉心道:“要确定那拨人的来历真是千难万难。” “洛公子。”封尘开口道:“此事未必要从此处入手考虑。” “哦?”洛愁春抬头看着封尘道:“愿闻封兄高见” 封尘道:“我初入中原,对江湖知之甚少,也谈不上什么高见。不过方才那三人气度不凡,洛公子言语中也对三人实力颇为推崇,然而他们能默许大理寺,提及那第三方人马却语焉不详,我想原因只有两点,要么那方势力极为强大,令他们忌惮万分;要么那拨人神出鬼没,让人难以捉摸。” 洛愁春闻言沉吟道:“若说是势力庞大,当今莫过于少林昆仑,抑或是朝廷人马,但我听姐姐说盗门迥异一般江湖门派,它并未设有分舵总堂,谋事时天下盗贼都可为其耳目,若是遇到危机又能化整为零,试问你再厉害又能将所有盗贼一网打尽么?何况那几个贼祖宗都是富可敌国手眼通天之辈,与朝廷权贵只怕也有所结交,所以要说盗门是怕了我却不信。 “再论封兄说的第二个可能。盗门子弟遍布天下,耳聪目明不下与大理寺,只怕天下事十之八九都在其掌控之中,若是盗门都琢磨不透,那还有谁能琢磨透?” 王子骆闻言心中一动,道:“他天下事在掌握中,那天上呢?” 洛愁春扬眉道:“什么意思?” 王子骆道:“若是监控我们的人身处空中,那盗门的人自然无法确定。” 洛愁春闻言恍然,脱口道:“你是说昆仑。” 昆仑十二鹰眼名动江湖,无人不晓。听洛愁春这么一说,旁边黎流水倒是一惊,若有所思。 洛愁春道:“只是昆仑捉你干嘛?虽说你身负洗髓经神通,但也不大可能派出鹰眼来拿你吧。” 昆仑为何会派出鹰眼王子骆心中倒是猜到了几分,只是黎流水在旁他不好直说,便道:“当日凌烟曾去昆仑上偷窃一个重要物什,同时还有一个女子也在,我猜是那女子偷到了手,但昆仑却误以为是我和凌烟作的,故缠住我们不放。”王子骆说这话却是有诸多疑点,比如为何鹰眼在之前一段时间并未出现。但洛愁春正思虑对策,也不疑有它。洛愁春思索片刻道:“长安城内只有大理寺可能动手,然而大理寺人多势众,在长安城更如鱼得水,我们作困兽之斗,只怕终会被落入他们手中;一旦出了长安便天高海阔,然而那时可就不止大理寺了,盗门、洛家,还有昆仑都有可能在路上截住我们。那时面对的就不是大理寺,而可能是整个北方武林了。” 众人闻言默然,却听封尘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出长安城后虽说要面对不止三路的人,但他们各怀心思,未必就能顺利联手,我们届时各个击破反倒有机会。” 黎流水道:“封尘兄弟只怕有些不了解,现在无论是大雁派还是洛家,只要分出一半人来都非我们能对抗的,逞论江湖上声名煊赫的鹰眼。我们在长安这些帮派势力不敢放肆,何况此处天子脚下,车水马龙,大理寺要出手也会投鼠忌器,我们反倒有机会周旋。” 洛愁春在一旁抱臂听完二人所述,开口道:“其实此事与两位无关,二位大可以现在离开,我想那些人是不会为难你们的。” 封尘冷笑道:“我岂是这种贪生怕死之人,何况我和昆仑的仇怨还想算一算呢。” 黎流水闻言惊异地看向封尘,却觉洛愁春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便无奈笑道:“黎某人虽说不才,也愿与众位一起,出一份绵力。” 洛愁春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封兄说是出城,黎公子说要留下来,子骆,你呢?” 子骆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洛愁春一愣道:“我?”他摇摇头道:“事关重大,可不能妄下决定” 封尘笑道:“你别推辞了,众人既唯你马首是瞻,你便快下决定,对错无论,但只要众人一心,又何惧阿猫阿狗?”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洛愁春闻言精神一振,挺胸道:“那好,那我们今日酉时出城!” 湖面湛蓝,一望无际,清冷湖风吹起,伴随鸥鸟之声,不似雨燕般呢喃,而是高远清澈,令人闻之出神。 两个身披罩袍的人在湖边出现,一人双手叉腰,四下张望,另一人则在湖边蹲下,舀起一捧水糊在嘴边砸吧砸吧地品尝。站立那人望了一会儿,收出目光好奇道:“怎样,张丙?”那叫张丙的人道:“干净清爽,非洞庭或西湖能比,李丁,日后我们大可搬到西海来养老。” 李丁却冷笑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张丙又低头喝了两口,淡淡道:“唔……有血腥味。”李丁闻言一喜,凑过来道:“王戊说的就是这里了!怎样?”张丙斜手将剩余的水倒回湖中,右手食指屈弹,在水面溅起一朵浪花,道:“龙子九变阵,错不了。” 李丁道:“那能找到那二人吗?” 张丙起身道:“不急,按王戊所说此处当还有一个阵法。”说着沿着湖边往前走去。 李丁赶紧跟上道:“张丙,你说那阵是谁布的。我说是罗敖,怎样?” 张丙道:“不知道,看看再说。” 李丁道:“张丙,你说去趟天山,将洛妍带走,怎样?” 张丙道:“不好,关昕那几人的难缠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何况若是罗敖若在就更麻烦。” 李丁不满嘟囔道:“你怕他,我却不怕。” 张丙却突然停住了脚步,李丁一不留神差点撞了上去。李丁一惊,道:“张丙,怎么了?” 张丙道:“找到了。” 李丁道:“哪里?” “你脚下。” 二人蹲下身来,张丙拈起几颗沙粒放鼻前嗅嗅,李丁百无聊赖地玩着沙,嘴上道:“那洛妍呢,怎样?” 张丙却不理睬,查看了一番,拍拍手站起身道:“洛家的三公子,洛愁春是洛妍的弟弟,应当不会待在天山,待他入了中原将他擒下去胁迫洛妍出来便是。” 李丁撇撇嘴道:“这是宵小行为,当年我们好歹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现在落到去要挟小姑娘了,岂不是很没气度,怎样?” 张丙又突然止步,李丁慌忙止住身子,骂道:“臭老头,你要死,怎样?” 张丙缓缓转过头,罩袍阴影下的脸有些莫测。“李丁,我们已不是当年的我们,现在能为洛家出点绵力才是该做的,你要清楚。” 李丁小声道:“我自然是清楚,只是觉得手段卑劣,怎样?哼,好好好,听你的还不行,怎样?” 二人说完一番话都沿着湖边前行,鸟群飞过,二人已不知去向,只在岸边留下罩袍拖过的印记。 四骑快马奔出城门,沿官道往西而去。行出十余里,王子骆忽道:“有数十人骑马追来了。”洛愁春咧嘴一笑,一抖缰绳道:“先不管他。”继续前行,王子骆瞳孔一缩,喝道:“愁春小心。”话音一落洛愁春已连人带马滚翻在地。后面三人见状都跃下马背,只见那三匹马行到洛愁春之前位置都前蹄血光飞溅,扑倒在地上。黎流水走上前看着离地不远悬浮的几颗血滴,用手在空中一弹,显出一根几不可见的细线。黎流水道:“青龙骨。” “不错,正是青龙骨,洛愁春,我在此恭候多时了。”道旁丛中走出十数人,为首一个男子约莫四旬年纪,一身紫色锦衫,看上去威严大气。洛愁春被王子骆扶起,打量着来人,说道:“你是独孤意的兄弟。” 那人道:“不错,我便是‘青陵君’独孤陵。” 洛愁春忍住笑道:“你说名字便好,不必报上外号。”言下之意是即便报上了众人也没听说过。 独孤陵闻言眼睛一瞪,喝道:“小贼倒是伶牙俐齿。” 这时闻得一阵马蹄声,过得不久见得二十余骑赶来,俱是黑帽黑衣,腰间均别一把宽大长剑。打头的是个黑面大汉,目光炯炯,看上去凶神恶煞。 独孤陵道:“司马兄,在下幸不辱命将他们拦下了。” 那黑面大汉“嗯”了一声,一招手,旁边随从纷纷下马,一部分拔剑逼近,后面紧跟四人绷着镣铐。 洛愁春低声道:“此人应当是司马煞,大理寺少卿之一辛大人的左膀右臂,没想到是他来,倒是很看得起我。” 封尘道:“动手么?” 洛愁春问王子骆道:“来了么?” 王子骆眼睛盯着上方道:“来了。” 洛愁春道:“动手!”此话一出四人齐动。 司马煞喝道:“拿下他们!” 独孤陵道:“除了洛愁春,格杀勿论。” 那些人得了命令一拥而上,众人战成一团。然而各个都是好手,打得一阵阵型已渐渐清晰,此时三人围住封尘,三人围住黎流水,洛愁春武功虽不高,但身法诡异,滑不溜秋,前后十人抓他竟被他躲了开去。王子骆武功最高,刀法使得密不透风,又快又疾,十人将他围住却近不得身。独孤陵冷哼一声,一招手将身边的五人派上去。这五人一加入王子骆只觉压力倍增,刀法渐渐慢了下来,其中一人寻得破绽,一刀递进,却是正对王子骆背心刺去。王子骆心中了然,手上却来不及支援,无奈闭眼,心中叫道:愁春,你一定要说对啊! 只听破空声响起,接着“铮”的一声,王子骆安然无恙,那长刀却断作两截,来人捂住右臂后掠,死死盯住王子骆身前。王子骆低头一看,却见地面一只黑翎长箭,箭身已深深插入地面,只在外面露出漆黑如墨的羽毛。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洛愁春却喝道:“黎流水。” 黎流水面色肃然,一挥袖逼退来人,反手往上空掷出两颗毒蒺藜,却听两声振翅声,云间露出一只棕黑的翅膀。翅膀扇动两下,毒蒺藜贴着翅膀而过,没入云间。 打歪了?洛愁春眺望上空,神色微微失望。 黎流水嘴角勾起一丝轻笑,轻声道:“下来吧。” 接着只听“啪啪”一阵扇动声,声音渐渐响亮,却又渐渐杂乱无章,继而一只黑色大雕从天际坠下,虽奋力振翅,忍难减缓坠地速度,只闻一声沉闷的响声,众人心中一惊,正欲上去查看,却见一人从雕上连滚数匝停下,抬起头死死盯住黎流水。这人头戴一个鹰型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这两只眼睛如同刀剑般锐利,叫人不敢直视。 在场众人这才醒悟过来,低声道:“莫非是昆仑鹰眼!"一时议论纷纷。 洛愁春道:“子骆!” 王子骆微一颔首,身形一动,使出吟风刀,身形如同清风般灵动快捷,不及那些人反应便到司马煞马下,跳将起来伸手抓向他的肩头。司马煞先前见鹰眼出现也觉震惊,对王子骆的到来有些猝不及防,勉强躲过王子骆一抓,却见王子骆一刀轻飘飘劈来,几乎封死所有位置。司马煞面色不改,身子一转,翻到马腹,王子骆不料他还有这一招,一时不知如何变招,司马煞却已从马腹下掠出一掌打来。他这一掌角度刁钻,出招又快,且时机极为准确,正是王子骆从半空落下旧力用尽新力未生之际。王子骆见状自然而然使出一招“青衣巷酒香”接下,他体内真气沛然,又借造化之力,可谓无穷无尽,两掌一对司马煞只觉对方内力如巨浪般磅礴,忙借力飘然后退,立在远处看着王子骆,神色有些惊异。而同时那边洛愁春已缠上独孤陵,独孤陵武功比之兄长多有不及,洛愁春又是偷袭而来,仗着从纳川刀中悟出的诡异身法占尽上风,黎流水一个透骨钉扔出,独孤陵正仓皇应对洛愁春,哪还避得开,一下被打中大腿,屈膝跪下。洛愁春架刀在他脖颈前,冲着王子骆道:“子骆快回来。”三人翻身上马,洛愁春架着独孤陵上到马背对众人说道:“你们谁敢动一下这位的命可就不保了。”那些手下本想拦截,闻言只得立在原地不敢妄动。司洛愁春道:“司马大人,你也约束一下你的手下吧。”司马煞一抬手,将那些手下叫退,他面沉如水,看看一旁运功疗伤的鹰眼,又看看洛愁春,眼神有些莫测。独孤陵冷笑道:“洛愁春,你以为抓了我就高枕无忧了么?哼,不妨告诉你,洛阳洛家,长安大雁门,都已经知道你出现在中原了,你跑不了的,杀了我独孤家也不会放过你。”洛愁春道:“来抓我可是你自己的主意?”独孤陵闻言一愣,洛愁春轻笑一声,将独孤陵推下马去,扬鞭驾马而去。黎流水连连抬手,数十枚毒蒺藜打出,只见马儿相继倒下,嘶鸣之声不断。众人又惊又怒,转头却见四人已绝尘而去。 ; 第四十八章 雨笼洞庭风笼堂 “哈哈哈,痛快痛快!”四人行处老远,洛愁春放缓速度,叉腰大笑。 王子骆见状莞尔,说道:“别顾着笑,天快黑了,我们去哪里歇息呢?” 洛愁春收住笑道:“不必歇息,我们披星戴月,直奔洞庭,罗门。” 众人闻言略觉诧异,却也不多问,只随他赶路。洛愁春却突地转头道:“黎公子好手法,刚才我还道你打偏了。” 黎流水笑笑,却不答话。 方才他打落大雕所用的招式名为双星赶孤月。“双星”是射出的两枚暗器,而这个“月”却是一根松针,松针本就细小难以察觉,在他特殊手法之下更是完全被明面的暗器掩盖,这两枚暗器的另一个作用却是在于逼迫敌人走位躲避,而松针正好打向其躲闪的必经之地,可谓必中,且松针上附带毒素,中者数息内便会难以行动。此招乃自创招式,黎流水自身因受柳暗花明决限制,不少暗器高明手法都无法使用,才创出双星赶孤月。此招一处便是分光高手也要吃个大亏。因为素闻鹰眼难缠,又因暗器在地面向上射出威力减小不少,这才使出这招,果然一招见功。 封尘驾马行在最后,思绪仍停留在半个时辰以前。 从打斗一开始便在进入了洛愁春布的局:不论大理寺还是独孤家,都想借洛愁春逼洛妍就范,故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牵制住大量敌人;独孤家虽不顾及王子骆的性命,但鹰眼却是必定会保他的,所以王子骆以身犯险,引出鹰眼,鹰眼身形暴露,等在一旁的黎流水这才发力,将这个最大的敌人扫出战场,再借众人惊疑之际擒住对方头领趁机逃走。封尘想到这里眼睛微眯,抬头远远望去,此时天色渐昏,前面的树林显得黑影幢幢。笃地想起之前长安城内的对话: 黎流水道:“听闻鹰眼目力极强,能见千里,即便我们暂时逃脱,也会很快被追上。” 洛愁春道:“我自有办法。” 封尘恍然,苍鹰虽说目力极远,但夜间无法视物,洛愁春定在酉时出城,如今一番折腾已过两个时辰,再借黑夜远遁,届时只怕鹰眼难以寻找了。此人算计竟精妙至斯!封尘抬起头看着不远处正与王子骆谈笑风生的洛愁春,微觉愕然。他本以为洛愁春不过一个纨绔,如今倒令他高看不少。他看向旁边的王子骆,想到王子骆缜密的刀法和远胜常人的听力,他虽知王子骆有所奇遇,但亲眼所见也觉惊异;还有那个男子,叫黎流水么?姓黎?封尘心中一动,此人如何打下鹰眼未可知晓,但他抬手间便将二十匹马儿放倒,实则是瞬息发出了四十道暗器打中马腿,手法神乎其神,果然只有剑南黎门才出的了。现在去罗门不知洛愁春又有什么打算,虽说他精于算计,但那些人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只盼一切如其所料吧。封尘转头望了眼天幕,红日缓缓沉入山中,终于大地陷入一片黑暗。 小丘之上,一个带着鹰形面具的人正在瞑目打坐,忽地睁眼,抬头望去。只见一只雀鹰飞来,他抬臂承住雀鹰,取出一张纸卷绑在其腿上,手臂一抖,雀鹰一声长鸣,展翅飞入云端。 一个凉棚搭成的茶舍,里面坐着一男一女,男的有三四旬年纪,一身青色劲装,正瞑目养神;女的却穿得轻薄,勾勒出曼妙丰腴的身姿,其相貌更是美艳无方,肌肤宛若凝脂般嫩白细腻,说话时的一颦一笑,勾人心魂。那位茶舍老板坐在后面,不时用眼睛偷瞄那女子。那女子浑然不觉,正托腮玩弄着手中杯子,嘴上说道:“那死鸟还在么?”男子道:“在。”他声音又冷又涩,如同很久未说过话一般。女子皱眉道:“烦死了,人没找到,惹来一身骚。”男子道:“若觉得烦杀了便是。”女子道:“杀他容易,到时候把萧仲招来可就不好了。”男子眼睛睁开道:“萧仲……”他目光极为锐利,宛若利剑要将人刺穿一般。女子白了他一眼道:“我倒忘了你这人,哼,当我没说。”男子忽道:“鹰眼走了。”身子一晃便到了茶舍之外,望着远处天空。女子走上来道:“奇怪,怎么会突然撤走?有什么事会比坠天令更重要。”男子道:“跟上么?”女子道:“跟啊,反正也找不到人,跟过去看看。” 两个白袍男子沿河漫步,忽地一人抬头望着上空,喃喃道:“五弟,你看到了么?”此人两鬓斑白,约莫五旬年纪,但他身形健硕挺拔,丝毫不显老态。旁边一人四旬年纪,闻言也随着抬头眺望道:“三哥你说什么?”那叫三哥的人眉头紧锁,缓缓道:“是鹰眼。昆仑自贞观二年起已有近十年未动,但近来却有些频繁,前年根据消息中原起码出现了三只,最近一年也有出现。不过像这次飞得这么急的,还从未见过。”五弟闻言神色一变道:“鹰眼如此匆忙,难道是因为……”三哥瞑眸道:“往东南去了,吩咐荆襄二州的人看好,有消息就向我汇报。”五弟点点头,就要动身。三哥却睁眼道:“不成,你去备两匹马,我亲自去。” 丛林中走来一人,罩袍披身,见不到相貌。他俯身在地上嗅嗅,自言自语道:“四个人,和独孤家说的一样,往南去了。”忽闻一声雕鸣,那人抬头仰望,喃喃道:“鹰眼……昆仑也参与了此事么?”说罢站起身来,深一步浅一步往前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了林中。 墨云密雨,地面泥泞点点,水面浮萍起伏,洞庭湖旁不远搭了一处酒舍散店,店铺不算小,可容二十余人,现在店中零星坐着几人,一个是带斗笠的男子,坐是角落;一个长髯大汉,居中坐着,一碗接一碗地喝酒;另外靠墙有四人坐在一起,正是洛愁春几人,却说他们自长安城郊逃脱便星夜兼程赶来南方,此时已过了十日,众人昼伏夜出,一路倒无甚异常,况且一入南方便雨水不断,料来这天气鹰眼也施展不开。店老板戴了斗笠坐在店外檐下,翘腿打盹,这几日阴雨连绵,客人不多,除开那四个年轻男子。 洛愁春喝了口酒,摇头道:“这酒真是清淡如水。” 黎流水道:“南方酒水不比北方浓烈,但绵柔之余后劲甚强。” 洛愁春笑着放下酒杯,对王子骆道:“你看见北方那座高楼了么?便是巴陵城楼,昔年东吴都督鲁肃便在此阅兵。听说上面风景极佳,可见八百里洞庭湖光,颜延之有诗曰:‘清氛霁岳阳,曾晖薄澜澳’可惜如今情况紧急,找不到闲暇去看。” 王子骆道:“只是这一路都相安无事,此处又是罗门地盘,难道还有危机?” 洛愁春摇摇头,看了一眼角落。 这时门口出现两个颀长身影,却是一男一女撑伞而来。二人入到里面,将伞收好,众人只觉眼前一亮。那男子年约不惑,长相平平,那女子看上去三旬上下,却是极为美艳,她两眼颀长妩媚,鼻梁笔直高挺,双唇似火,肌肤胜雪,身形曼妙,顾盼生姿。王子骆一见这女子,心头一震;旁边洛愁春亦是看得目瞪口呆;而黎流水则双手紧握折扇,这女子不似中原人,长相身材也与南方女子大不相同,但却美得动人心魄,若说有谁能与之媲美,只有“河洛之神”洛妍了。那女子看了众人一眼,带着男子寻了一个角落坐下,接着叫过老板,点了一壶酒,一壶白水,和一碟花生。四人看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移开了目光。洛愁春碰了一下王子骆道:“嘿,哥们儿,黎公子是色中饿鬼我知道,我自然也不算正人君子,不过没想到你也不老实。”王子骆闻言欲要争辩,洛愁春一摆手道:“行啦,不必解释了,大家都是江湖游侠儿嘛,对吧黎兄。”听得这话,饶是黎流水城府颇深,也是面红耳赤,忙端起一杯酒饮下。封尘皱眉道:“这女子不像是中原人。”洛愁春道:“没准来自突厥、吐蕃、吐谷浑,这类塞外美人我在洛阳见了不少,这等绝色倒是第一次见,啧啧,几乎能比上我姐姐了。”黎流水听得低头苦笑,按说洛愁春对其姊极为敬重,但偏偏又口角**,竟做出这种比喻,此话放普通江湖儿女身上倒也罢了,洛愁春一个大族公子,实在听得刺耳。不过他和洛愁春待得久了倒也见怪不怪,当风吹过便是。人家虽不拘礼法,却差点成为洛家家主,而自己苦心孤诣,还落得如今的地步,想到此处黎流水心中愤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边王子骆对洛愁春的话倒不甚在意,但他心中掀起不小波澜,只因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当日昆仑山上夺马那女人。王子骆总觉得昆仑之上的事总是梳理不开,就好像是中间断掉了一截,而这女子,还有北剑,便是其中缺失的两环。 这边四人心思各异,门口又进来一人,这人带着斗笠,入到店内便将斗笠一放,露出一个大光头。那大光头往那边一坐,将斗笠一放,洪声道:“给我打两壶酒,再切两斤熟牛肉。”那店家皱眉道:“没有牛肉。”心道,这下雨天气上哪里去买牛肉。光头一愣,道:“没有牛肉?那……”他迟疑半晌,一拍桌子道:“那再打两壶酒来。” 邻桌洛愁春闻言噗嗤笑出声来,那光头闻声看过来,道:“有什么好笑的?”洛愁春笑道:“大师这是以酒下酒么?”光头瞪眼道:“是又如何?”他这一瞪虽然随性所为,但却颇具威势,洛愁春被他瞪得心头一跳,心道这和尚好大的气势。他定定神说道:“这倒没什么,不知大师来自哪座山哪座寺?”他见这光头虽然放浪形骸,但脚下的绑腿草鞋当是出家人无疑。那光头摆摆手道:“穷山破庙来的,嗯?小子,你这么多话难道是大理寺来的不成?”洛愁春听他言下之意算是承认自己是和尚了,又听他说起大理寺,不由大为好奇,普通和尚多是山里吃斋念佛,即便有些云游四方,知道大理寺的却是不多,更不会挂在嘴上了。洛愁春道:“大师可不一般是,喝酒吃肉,真是豪气。”那和尚似是没有听出他的讽刺之意,一边往碗里倒酒,一边“嗯”了声算是回应。洛愁春却正在兴头,招来老板递过一锭银子道:“去划两斤熟牛肉来。”和尚将酒倒入嘴里,说道:“你不必这么做,我可不吃这套。”洛愁春笑道:“我这可不是给你点的,是我自己想吃,只是我怕点得少老板不愿意,但这两斤小弟只怕只能吃个半成,不如大师过来帮我吃点?”那和尚闻言顿时眉开眼笑,提着酒壶来到洛愁春这桌,将王子骆挤开,说道:“你这小子倒有点意思。”洛愁春闻言莞尔道:“你也和尚更有意思。”二人都哈哈大笑。 过了一会儿店老板将一盘牛肉端上,说道:“还有一盘,一会儿就来。”洛愁春“唔”了一声,和尚却一把夺过盘子,抓对筷子吃将起来。吃了两口抬头看着洛愁春道:“要不,你等下一盘?”洛愁春见他狼吞虎咽中才想起自己,不由哭笑不得,摆手道:“你随意,不必管我。”和尚“哦”了一声,又埋头继续“苦干”。 说话间又有三个褐衣男子进入,三人朝洛愁春这边看了一眼,便隔了张桌子坐下,点了两壶茶水喝着。 黎流水看着三人,眉头微皱。王子骆低声道:“这三人好像是冲我们来的。” 洛愁春不动声色地打量三人,也低声道:“大雁门的,你看左手两人年逾天命,应当是门内三眼之二了。” 王子骆道:“三眼?” 洛愁春道:“大雁门三眼,左眼左护法刘刑,右眼右护法王俱,顶眼天顶堂堂主秋孟,这三人莫说在大雁门,就是在北武林也是数得上号的。还有最右边的那个而立之年的男子,当是‘幼鹞’宋闻声,听说他剑法高绝,门内年轻弟子中仅次于他的师兄秋中痕。哼,这三人一起足有毁灭一个小门派了,大雁门竟然派出这样的阵容,倒是看得起我洛某人。” 那三人点上两壶茶水便慢慢喝着,喝完又匀,直到第三杯,那宋闻声才一按杯子,朗声道:“洛愁春,跟我们回去吧。” ; 第四十九章 十殿阎罗四边静 洛愁春轻笑一声道:“我堂堂洛少,没有八抬大轿,怎么请得动?” 宋闻声伸出两指抹过剑身,缓缓道:”八抬大轿没有,剑倒是有一柄,就看能不能请得动洛少了。”说着长身而起,一阵咳嗽却突然响起。 “咳咳……咳咳……” 声音嘶哑竭力,似是要咯血一般。 接着进来一个年轻男子。这男子不过三旬年纪,面无血色,眼眶深陷,谁也想不到这咳嗽声是出自这样一个年轻的人。 男子环顾一圈,目光最后停留在洛愁春身上,他轻声道:“洛愁春,莫要抗拒,随我回吧。” 从这男子一入店洛愁春便在猜测其来历,听他口吻,笃地心头一动,想起一人。 尉迟珣,辛大人手下之一,与司马煞并为其左膀右臂,一手九节鞭放在江湖也鲜有敌手,因为曾经一次缉凶中受伤伤到了肺部,故常年咳嗽不止。 大雁门的三人显然也猜到了尉迟珣的来历,面色有些不好。 宋闻声道:“尉迟兄,此事是江湖恩怨,何必你来出手?” 尉迟珣轻咳两声道:“卿大人被凶人暗算,此事大理寺必管。” 宋闻声起身道:“本门秋中痕辛大人有……” 尉迟珣却不等他说完,一摆手道:“此事乃上头铁命,不容商议。” 宋闻声闻言脸色极为难看,一手按剑,转头看向大雁门的另外二人。大雁门的二老也眉头紧锁,一时难做决断。 “奶奶的……一群娘们,磨磨唧唧。” 一个粗犷声音在店内响起,只见最先那埋头喝酒的大汉忽地将碗往桌上一放,提起大刀就往洛愁春这边走来。 宋闻声见他来势汹汹,眉头一皱,刚要开口,那大汉却将刀一挥,只听刷的一声如同裂帛,鲜血飞溅,宋闻声已被他一刀劈作两半。酒店内众人都大惊失色,尉迟珣倒先反应,伸手摸向腰间九节鞭,那大汉却冷冷一眼看来,接着又是“嘶”的一声,鲜血飙起,尉迟珣仰面倒下。这大汉顷刻之间连毙两位好手,出手之快,招式之狠,令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在座的两个大雁门的左右护法已是面无人色,左护法颤声道:“你……是何人!” 那大汉将刀靠在肩头,咧嘴笑道:“我乃太行第七刀,洪龙。” 洛愁春闻言心中一震。“屠龙使”洪龙?此人武功可厉害得很,远非第八刀李素能比。李素虽排名第八,但论实力还在十名开外,这洪龙的第七刀可是货真价实的,听说当年他还未入分光境时便前后斩杀三个分光高手,因此得了“屠龙使”的称号。 左护法道:“我大雁门和太行山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你为何斩杀我门弟子!” 洪龙道:“你们磨磨唧唧吵到爷爷喝酒了。而且”洪龙转头看向洛愁春“这小子我要了。” 洛愁春听得一阵恶寒,嚷道:“我可没有断袖之癖,你还是打断这念头吧。” 洪龙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大爷没工夫和你胡搅蛮缠,我问你,你们洛家是不是有个叫袁水清的。” 洛愁春道:“没有。”不过脑中似对袁水清这名字有些印象,一时却想不起来。 洪龙道:“你不知道?袁水清是我六哥,据我所知,他就是你们洛家,这次在西海被洛妍这**害死,我要你带我去找她。” 洛愁春闻言恍然,袁水清是太行第六刀,当年罗无双大闹太行后不久便失去了音讯,没想到竟是躲在洛家十位天干食客中。 洪龙道:“跟我走吧,不要逼我动手。”说着一步一步走向洛愁春。 左右护法对视一眼,二人刚才见洪龙出手,自问没把握取胜,又被他气势震慑,一时不敢妄动。 眼见洪龙已至丈内,忽闻一声吆喝道“客官您的牛……”却是店老板端着盘子赶来,抬头却见一个扛刀的彪形大汉,不由吓了一跳,硬生生把“肉”字给吞了回去。洪龙斜了他一眼,喝道:“滚!”那店老板闻言一个激灵,手中盘子哐当一声坠到地上,牛肉也都混作了稀泥。 那和尚闻声抽动鼻翼转过头来,见到打翻的牛肉火冒三丈,怒道:“兀内汉纸,打欢我牛肉作甚?”他口中塞满了肉,说话含糊不清。 洪龙眼中精光一闪,一刀劈向桌子。洛愁春忙侧过头去,同时抬手掩面。但等了一会儿却没听到声响,不由将手指张开一个缝隙窥伺。他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呆若木鸡,嘴巴张得浑圆,双手也不自觉的放下。 此时和尚右手悬在那盘牛肉上方,手中抓着洪龙的刀刃。这还罢了,其中竟无半点鲜血,和尚虽然涨红了脸,却不似是疼痛,更像是愤怒。他将口中食物咽下,气急败坏道:“你打翻我第二盘牛肉也就罢了,连这盘也不放过,真是”和尚死死盯住洪龙,一字一顿道“|罪大恶极!”待得极字说完,只听“铮”的一声,他手中那块刀刃竟被他剥离开来。与此同时众人只觉这和尚气势一变,如同金刚怒目,气势无两,令人心生畏惧,几乎喘不过气来。那洪龙连退数步,靠墙站稳,他脸色煞白,抬起大刀,难以置信地看着刀上缺口,涩声道:“大力金刚神通。” 和尚却不理会他,痛心疾首地看着地上的熟牛肉,好像孩童失去了心爱的玩具一般。洛愁春稳稳心神说道“大师……大师你不必难过,这牛肉我再去叫便是。”和尚摆手道:“牛肉虽可以再叫,但世间就少了这么一份牛肉,这头牛也就白死了,阿弥陀佛。”洛愁春听得好笑,心道莫非你吃了世间就没少这牛肉了?这头牛难不成就死得其所了?但他又不敢笑,只得故作严肃道:“大师宅心仁厚,在下佩服。”和尚盯了牛肉半晌,长叹一声,看着洛愁春道:“你这小子油嘴滑舌,我可不能和你待久了,免得被你这世俗之气污染了。”转头看着王子骆道:“你这小子却不错,小小年纪竟然不怕我的金刚怒目。”王子骆怪道:“什么金刚怒目?就是刚才那个吗?表情倒是很厉害,不过我胆子也没那么小啊。”和尚闻言呵呵笑笑,又抬起碗酒仰头喝尽。洛愁春和黎流水闻言心中却翻起惊涛骇浪,果然是金刚怒目。相传少林有金刚一脉,因为威力过大,故而门人极少,江湖上见过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没想到这和尚竟是这门武学的传人。 洪龙见那和尚并无追究,不由松了口气。他本非贪生怕死之徒,但他气势已被那和尚压下,失了气势哪还敢再战,便将刀往背后一绑,摇摇晃晃便朝着店门口走去。走到门前却迎面上来两人挡了去路,洪龙本就心情不好,见状伸手一推道:“滚”那二人却各自抓他一条手臂,拉直往他背后一压,洪龙惨叫一声,二人动作却不停顿,左边那人松手转为抬住洪龙下巴,右边那人抓起洪龙另一只臂抬脚对准他后背一踹,同同时左边那人那人将手一拂,洪声的惨叫尚未停止,身子已然飞出丈外,而头却在左边那人手上转动。 这情况极为诡异,小店一时鸦雀无声。左手那人端视头颅半晌,轻轻将其放在地面,弹了弹衣袖,同右边的人一起走入店中。 这时众人才看清这二人。二人颇为相像,都为约莫三旬年纪的男子,相貌俊美阴柔,身着黑色白边锦袍,腰间一片血红图案,既似火焰,又似五指。 二人入得店中,对角落里那带斗笠的人微微一笑。那人斗笠轻颤,继而身子一动就要起身。待到他站起时却一动不动了。因为这二人已经站在了他旁边,一人十指轻轻按住他的头,另一人缓缓收回手。只见斗笠人身子缓缓软倒,头却依旧被先那人十指按住。那人将其斗笠取下,见是一个中年男子,双目徒睁,但已然没了气息。那人将头颅轻轻放在桌上,说道:“他先看的谁?”另一人道:“看的是那个。”他伸手一指,指向王子骆。先那人颔首道:“这就好办。”二人齐齐动身走向王子骆。 洛愁春看着二人走来,不由咽下一口唾沫,这二人抬手便杀死了太行第七刀洪龙,刚才杀人前那身法又快如闪电,现在要杀王子骆自己几人绝无抵抗之力。他转头看向那和尚,心道只能指望他了。却见那和尚一收之前嬉笑怒骂的神色,转而面色凝重地看着二人。二人走到王子骆这桌前,却停下了脚步,看着和尚道:“金刚怒目,阁下是大力金刚使者,少林的大师我们都很尊重,请不要和我们动手。”和尚缓缓道:“魔教余党何时如此猖狂了?”一人道:“此事事关重大,还请大师不要插手。”和尚道:“正是事关重大,我才不得不插手。”二人对视一眼,齐声道:“既然如此,只好委屈大师下地狱了。”和尚脸上肌肉抽动,眼神在二人间晃动,只要这两人一动他便出手。 王、洛四人都盯着这三人看,虽然不知道这二人为何要杀王子骆,但如今王子骆的性命完全在掌握这和尚手中了。 就在三人蓄势待发之际,忽闻“岑”的一声,清脆悦耳,如金玉相交。那魔教二人闻声忽地腰板一挺,停止了动作,反是缓缓转头看了一眼,接着忙将身子也转了过去,低头道:“神女。”却是对那角落里坐的美艳女子说的。那女子道:“毋左,毋右,你们二人来干嘛?”二人对视一眼道:“我们追踪鹰眼而来,刚才我们杀的那人便是鹰眼爪牙,他的目光一直在这少年身上。”“少年”自然是指王子骆。女子看了王子骆一眼,道:“好了,你们走吧。”那二人急道:“可是神女……”那女子目光一凝,喝道:“还不走,要我为你们收尸么?”说话时头微微侧向旁边男子。二人看了那男子一眼,各都低头抽了口冷气,合十道:“是”说罢头也不回走了。和尚眉头一皱,对众人抱拳道:“和尚身有要事,先告辞了。”起身摸出几文钱丢给老板,直直出了店门。见这三人离去,角落里的男子右肩轻轻颤动。美艳女子一直在悄然观察他,见状忙将一杯酒塞到他嘴边道:“独孤,喝酒。”那叫独孤的男子眉头大皱,似是颇为无奈,继而只听“岑”的一声,似了收剑回鞘,男子肩头微微下沉。他将酒杯推开道:“下不为例。”那女子松了口气,嗔道:“你怎么说话和他越来越像了。”那男子却突然起身,女子一惊,道:“你干嘛去。”男子冷冷道:“鹰爪一死,鹰眼有新的动向了。”女子闻言眉头微蹙,起身随那男子走出小店,临出门时还侧头看了王子骆一眼。 待得二人出去,洛愁春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那边黎流水和封尘二人也都松了口气,纷纷整理衣衫,擦拭汗珠。洛愁春看着满店狼藉,四溅的鲜血,还有龟缩在角落的店老板,苦笑道:“今天出门真是没看黄历,一个小小的酒店竟然冒出这么多高手,太行山贼,金刚门人,魔教妖人,还有两个不知道名头的男女,一个厉害过一个。是不是再过上一会儿,雪山之主都得冒出来了?”王子骆摇头道:“不会有更厉害的了。”洛愁春眉头一挑,看向他道:“你说什么?”王子骆道:“刚才那个男子便是北剑,独孤缺。”洛愁春怪道:“独孤缺?独孤家的人?”王子骆道:“应当不是吧,我听说北剑常年在塞外,他的名字我是从罗前辈那里得知的。”洛愁春摸着下巴道:“既然常在塞外,那来这里干嘛?那个女子又是什么人,那两个魔头叫她神女来着。”王子骆摇摇头,盯着地面,他心中也是疑窦丛生。洛愁春一放杯子道:“不想了,此地不宜久留,只怕一会儿还有人来。”他起身丢一锭银两给那老板,道:“不需找了。”便带三人出门骑马而去。 “这小子,应当就是你要找的人。” 待得四人骑马走远,旱柳之后转出两个人来,正是之前小店那一男一女。男的冷冷道:“他能不受我剑中杀气影响,只可能是他心通。” 女子望着远处湖水,眉黛紧蹙,神色复杂。 第五十章 烟波湖上群魔舞 四人骑马在湖旁林间飞快穿行,王子骆道:“我们现在怎么办?”洛愁春摇头不语,奔出一段,侧头问黎流水“还有多远?”黎流水道:“据我所知此去渡口还有五里,沿湖倒是泊有舟楫,就怕我们一出去就被狙击。” 洛愁春闻言眉头一皱,道:“你怎么不早说”马头一调,往湖边奔去。口中道:“此处一片均是平原,根本无处遁形,反正都要被发现,何必去那么远登船。” 黎流水沉吟道:“只是……” 洛愁春嘴角微扬“我自有办法。” 四人行出林子朝湖策马行进,果见一处三角岸边停着两只小舟,四人弃马上船,这时天上传来一声雕鸣,黎流水望着远处,只见东西两侧水边均有小舟行来,封尘道:“岸上有人来了。”果然有蹄声响起。洛愁春道:“快!”王子骆抽刀斩断缆绳,小船轻晃一下,缓缓飘动。封尘将船桨递给黎流水道:“我们这几人中只怕只有你会划了。”他想洛愁春生长在洛阳自然不同水性。却见洛愁春咧嘴一笑,道:“我先下去。”封尘闻言一怔,尚不及开口便见洛愁春将腰带外衣一解跃入水中。王子骆拍拍封尘道:“把桨给我吧。”接过封尘手上的船桨,又要来黎流水的船桨。封尘道:“子骆你……”却见王子骆端坐船头,神色一改,运起巨灵刀来,两个船桨呼呼作响,小舟越来越快,宛若一颗流星划过了平静的湖面。过了一炷香时间,洛愁春从水中翻身上来,挤干头发,呵呵笑道:“甩开他们了。”封尘看看王子骆,又看看洛愁春,张口欲言,又不知从哪里问起,最后只说道:“天上那鸟怎么办?黎兄能打下来么”黎流水道:“他不出手,飞得既高,又必有防范,暗器是肯定不成的,不过马上就有办法了。”封尘听得奇怪,也不多问,扶在船头看着湖面风光,此时离岸边已远,水天一色,雨还在细细下着,却不似之前那么密了。过得一阵封尘只觉眼前渐渐模糊,抬头一看,只见四面白茫茫一片,只依稀可见十丈。不由皱眉道:“起雾了?”洛愁春神色一动,道:“你说的便是这个吧,雾气,啧啧,这罗门倒是搞得隐秘。”他起身远眺,问道:“这雾气有多广?” 黎流水摇头道:“不清楚,少说也有方圆十里。” 洛愁春点点头道:“你知道怎么走吧。” 黎流水微微颔首,说道:“此处和闲梦居有些相似,这其中布置了一些水阵,我恰好知道一处,不过先要算出我们的方位。”说完掐指心算。洛愁春知道他必有方法便不去多问,只示意王子骆不必再划。封尘看着洛愁春,好奇道:“愁春你水性这般好?”他自那次长安城外突围后便对洛愁春刮目相看,言语之间也亲近不少。洛愁春笑道:“这都拜子骆所赐。”自上次天山回来二人路上就钻研了不少无常八刀,洛愁春倒是从天之卷中对纳川刀生出不少感悟。 说话间黎流水缓缓睁眼,洛愁春道:“黎公子,怎样?”黎流水点点头道:“往前走吧。”船往前行了一段,黎流水道:“有股阻力么?”王子骆点点头道:“水流往右边打的。”黎流水眨眨眼,说道:“我们往右上行。”如此每行出两丈黎流水便询问水向,再让王子骆调节船头,但过得半个时辰,黎流水却突道:“不对。”他起身负手踱步,口中喃喃道:“不对不对。”洛愁春道:“黎公子不必慌张,算错了也无妨,重新来过便是。”黎流水摆摆手道:“不是,我先也以为我算错了,现在看来却是有人改了阵法。”洛愁春闻言身子一绷,挑眉道:“改了阵法?罗无慑?”黎流水摇头道:“不知道。不过现在阵法一变我也无法破阵了。”洛愁春眉头一皱道:“被困住了么?想必是罗无慑不想插手此事,想作壁上观。”封尘喝道:“愁春,当务之急是怎样应对围追我们的几路人。”洛愁春闻言惊醒,喃喃道:“封兄说得不错。”说着神情一变,对黎流水道:“黎公子,知道罗门雾阵水阵的有多少人?”黎流水道:“较大的门派都知道一点,这是当年对抗魔教时传出的。” 洛愁春闻言思索一阵,拔出宝剑,对众人道:“现在我们的敌人都这些:那对不知名的男女,定为甲”说着在船板上刻下一个“甲”字“魔教的人,包括那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为乙”又在甲字一旁刻下一个乙“昆仑鹰眼,为丙;大理寺的人,应当是司马煞带队,为丁;北武林势力,如大雁门,独孤家,甚至韩城雨贤、池阳白鹿,定之为戊;洛家,为己;太行为庚,盗门为辛,唔……还有一个少林,为任。总此九方势力。”洛愁春边说边划,最后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九个写成一排。接着在其下方又照写一遍,最后在中间写上“洛”“王”“黎”“封”四个字 “其中甲与乙似乎颇有瓜葛,但并未显示恶意,暂且不论。如此算来,对于子骆有乙、戊、己、庚四方可能取其性命,而丙、丁、任三方则会保其性命。”洛愁春说着将上面的乙、戊、己、庚四字连在中间的“王”字上,又将下面丙丁任三字连在“王”字下方。接着道:“对于我,只有乙会取我性命,而有丁、戊、己、庚、辛、任六方会保我性命。对于封兄,除甲和任外都有可能下杀手;对于黎公子则少了戊己两路的危机。”他嘴上说着手中不停,不一会儿已将各个字密密麻麻连在一起。 王子骆看着洛愁春画的图,皱眉道:“为什么这个丙,就是鹰眼,为什么不会杀你却会杀封尘?” 洛愁春微微一笑解释道:“我从头说起,甲是那对神秘男女,武功最为高深莫测,但我们并不知道他们目的,如果没恶意自然最好,如果有我们遇上肯定无一幸免,故不必去管;再说乙,乙为魔教中人,残忍好杀,他们目标虽是子骆,但我们若是遇上也难保相安无事;丙,鹰眼,我对鹰眼不太了解,但据我所知他们执行任务时一般不会节外生枝,但现在鹰眼的目的是子骆还是封兄不可知;丁,大理寺,一心逮捕我和子骆,按说不会滥杀,但现在环境不同,尉迟珣又死在那散店,所以不可不防;戊和己都可归为洛拙为首的北武林一心抓我,对你们或许顺眼便饶,不顺眼便杀,黎公子是黎门三公子,黎门势大,他们应当不会去引火烧身。庚为太行,见人便砍这不须多说,不过太行第七刀已死,他们未必会再出手;辛是盗门,盗门一心拿我,对几位未必留情,不过他们若是胁迫各位逼我就范也不无可能,毕竟盗亦有道,他们通常不会滥杀无辜。任,便是那位金刚怒目的大师,若有他在,应当可保我们无虞。” 封尘抬头看着洛愁春道:“我明白了。”洛愁春与他相视一笑,又转头看向黎流水,黎流水微微颔首。洛愁春拍拍王子骆,王子骆坚定点头道:“我会全力以赴的。” 茫茫洞庭,湖面浓雾蔽日,各面驶来十余小舟,将洛愁春等人围在中间。洛愁春正在船上打坐,若有所感,睁开眼环顾一圈,目光停留在一处淡淡笑道:“隋兄,别来无恙。”正面船上一个锦衣中年男子,面沉如水,闻言眉头微皱,却不说话。洛愁春转向旁边小舟,道:“独孤陵,你还敢来。”独孤陵冷笑道:“洛愁春,你有什么阴谋诡计尽管使出来,我不信你今天还逃得了。”洛愁春目光流转,一一看向独孤陵旁侧几条船的人,笑道:“原来还带了一帮小弟助阵,怪不得底气十足。”他说的这帮小弟却是雨贤派、黄河门的一干人,那些人闻言愠怒,却又不好反驳。独孤陵张口欲言,但洛愁春已然转向了别处。 “司马大人,您也来了。” 司马煞盯着洛愁春,目光阴沉。 洛愁春打个哈哈,道:“各位都是一方霸主,如今摆如此个掎角之势对付我一个臭小子未免小题大做了。” 在场众人均不说话,只缓缓驱船往前。 洛愁春眼中精光一闪,道:“不过我可不会束手就擒,你们要拿我,便拿出点本事来吧!” 轰隆一声,一圈浪涛从洛愁春座下船底爆开,水浪飞卷,各路人马猝不及防,被冲得七零八落,人仰船翻。一时不分敌我乱作一团。 王子骆与封尘捡条空船跃上,王子骆拿过双桨迅速划起,司马煞看着眼中,喝道:“哪里走”施展轻功跃来,冷不防半途水中伸出一只手将他拉入水中,过得片刻司马煞一跃上到一艘船上,浑身湿透,颇为狼狈。洛愁春从水中探出头笑道:“司马大人,我来伺候您。”司马煞面色愠怒,吩咐道:“你们驾船去抓那个姓王的小子,留下五人随我抓住此人。”他手下得了命,驾着三艘小舟追向王子骆。那边封尘见司马煞被洛愁春留住不由松了一口气,转眼却见十多人划着三条小舟赶来,不由眉头一凝,转头见王子骆划桨速度越来越慢,就似手臂上吊着千钧巨石,抬不起来一般,不由有些急道:“子骆你怎么了。”王子骆喘气道:“我……我有些不好,恐怕需要休息一会儿。”封尘闻言只觉头大,他素来足智多谋,但在水上却难施展分毫,眼看那三条小舟越来越近,不由拳头紧撺,作好拼死一搏的打算。却见隋雷泽从后方跃上,接着以大理寺的小舟为跳板一一跃来。他经过时两手接连晃动,反被他触到的人便身子僵硬地倒下。他这番来得突然,武功又诡异,大理寺十多人都不及反抗便被尽数放到,转眼隋雷泽已跳到王子骆的船上,淡淡道:“王公子随我走一趟吧。”王子骆本来见甩不开大理寺的人了便索性丢了桨运功恢复内力,此时听到隋雷泽说话,但觉丹田空空,浑身使不出力气,不由暗叹一口气。封尘却挡在王子骆身前,打量隋雷泽道:“盗门的?”他眼中精光爆起,说道:“你是我的对手。”隋雷泽目光转向他道:“可你不是我的对手”封尘眼睛越来越亮,缓缓道:“是或不是,交过手才知道。”他话一说完便一脚将王子骆踹入水中,此举大出隋雷泽意料,就要前去拉起王子骆,却见封尘伸手打来,他无奈闪开,封尘道:“我说了,你的对手是我。” “噗”洛愁春探出水面,哈哈笑道:“司马老匹夫,站在船上算什么本事,有种下水来啊。”司马煞面沉如水,挥手命人催船靠近。洛愁春冷笑一声,转头却见四只小舟包了过来,正是北武林的一批人。忽地疾风响起,船上几人应声栽入水中。转头却见黎流水缓缓从侧面一艘小舟上站起。 独孤陵眉头一凝,道:“黎公子,你干什么?” 黎流水道:“我和洛少有约定,须得保他无虞。” 独孤陵脸色数变,吩咐白鹿和雨贤派的人看住黎流水,自己则带一批人往洛愁春靠去。黎流水轻叹口气,数枚毒蒺藜掷出,逼退来人,反手洒出透骨钉,挡住独孤陵的去路。独孤陵转过头看着黎流水,咬牙道:“黎公子真要插手此事?”黎流水却不答话,缓缓抬起右手,五指间夹着五枚银针。 洛愁春见黎流水挡住北武林一干人,暗叫一声好,却闻耳边风起,忙扎进水中,游荡开去。 第五十一章 苦斗 一只小舟在雾气缭绕中晃晃悠悠,王子骆坐在船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来。他环顾四周,此处不知是洞庭何处,但周围已然不见敌人,想必都已走远。想起之前洛愁春和黎流水拖住了大理寺和独孤家,封尘又截住了隋雷泽,王子骆喃喃道:“愁春,看来你的计划已然奏效,接下来的只有听天由命了。”不由回想起半个时辰以前。 封尘道:“我明白了,到时候盗门交给我便是。” 黎流水颔首道:“我拖住独孤家和其联盟。” 洛愁春拍拍王子骆说道:“子骆,鹰眼会死盯你,上会的招数用了一次肯定不管用了,只能靠你自己了。” 王子骆道:“我会全力以赴的。” 洛愁春道:“我和子骆先布一个阵法,一会儿他们人来黎公子和封兄掩护我们发动阵法,只需五息便好。届时等他们阵型一乱我们随机应变。” 阵法名为“麒麟九变”,当日王、洛二人自天山回走,途经青海,洛愁春灵机一动,说道:“我们也算对坎之一道领悟颇深了,不若自己创出一个阵法。”彼时那龙子九变阵还在,尚有迹可循,二人照其研究,倒真弄出一个阵法,称为“麒麟九变”,比起龙,麒麟亦为神兽,有传云为龙子之一,照洛愁春的说法自己这阵法是仿照而成,不伦不类,便取作麒麟,倒有些东鳞西爪之意。麒麟素有仁兽之称,但这“麒麟九变阵”却异常霸道,其威力在一瞬间便迸发出来,与其说是阵法,倒不如说是招式。但是这阵法自创出二人只用过一次,用过后都精疲力竭,以王子骆身负洗髓经、混元功,也觉丹田空空。此次若非情况危急也不会贸然使用。 茫茫雾气驶来十多只小舟,分东西两侧将洛愁春等人围在中间。洛愁春笑道:“隋兄,别来无恙。”隋雷泽看着洛愁春不语。洛愁春转向旁边小舟,道:“独孤陵,你还敢来。”独孤陵冷笑道:“洛愁春,你有什么阴谋诡计尽管使出来,我不信你今天还逃得了。”洛愁春笑道:“原来还带了一帮小弟助阵,怪不得底气十足。”说完又转向司马煞道 “司马大人,您也来了。”司马煞负手而立,也不作应答。洛愁春打个哈哈,道:“各位都是一方霸主,如今摆如此个掎角之势对付我一个臭小子未免小题大做了。不过我可不会束手就擒,你们要拿我,便拿出点本事来吧” 他这话一出,封尘黎流水长身而起,各站一边,齐齐推出两掌。一时水浪溅起,如两扇水幕,将洛愁春的船与众人隔离开。三方势力见状都停下观望,如今拿下洛愁春是早晚的事,倒不怕他耍什么花招,不过这三方不期而遇,虽看似联手,实则各怀心思,故在针对洛愁春的同时也暗暗防范,就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水幕中洛愁春与王子骆对视一眼,齐喝道:“麒麟九变!”平平推出一掌。 水幕波动一阵,便开始坠入水中消散。众人看在眼力,心道果然是招式用老,都继续划船靠前,司马煞却忽地走出两步,盯住水幕,眼中惊疑不定,忽地他瞳孔一缩,继而只闻“轰”的一声,那水幕笃地爆裂开来,爆炸挟着水势一圈圈扩散开去,一时水浪飞卷,将各路人马冲散开去。 王子骆的思绪被一声雕鸣打断。只见雾霭沉沉中一条小舟若隐若现地靠来,舟上的人被雾气遮挡,看不太清。王子骆却心中了然,下巴微抬,朗声道:“你来了。”话音刚落,只听“嗖”的一声,王子骆自然而然生出反应脚下一抬,只觉小腿一凉,一只羽箭擦肤而过,带起一缕血花。王子骆忙后错两步,目不转睛地盯着来人,暗道:好快。这时第二只羽箭已来,亦是冲着他的腿部,王子骆早有防备,奔雷刀出鞘,将羽箭劈断。来人似乎微微诧异,扬弓又要射出第三箭。王子骆闻得弓弦绷紧,手中刀势一变,使出巨灵刀法,他现在比在洛家时要熟练不少,瞬息便在周身布下层层防御,此刻莫说一只正面来的羽箭,就是黎家百十暗器齐至也能挡住。只能“嗖”的破空声,羽箭一近身前便刀法弹开,飞旋着栽入水中,王子骆却觉手臂一麻,身子微晃,几乎被打乱了真气。不由骇然:要知巨灵刀乃无常八刀中防御最强的刀法,若是这都防不住,岂不是必死无疑了。他却不知他这般将巨灵刀从头到尾用上一遍的确是将周身严密地保护起来,但因为刀法覆盖面积广,威力也削弱不少,就如同万人守在一处谷口,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若将这万人分派到绵延数里的防线上,那威力自然小了很多。不容王子骆多想,第四只羽箭已至,闻得“铮”的一声脆响,王子骆手中长刀断作两截,羽箭被打偏方向,贴着脸颊飞过。王子骆心中一跳,一动也不敢动。他斜眼瞥过去,却见那人站在船上也不催船过来,只远远保持着二十丈的距离。 "啪”又是两个人从水中飞出,倒在船板不省人事。洛愁春从水面探出半截身子,抹了把脸笑道:“司马大人,你的手下行不行啊,要不您亲自来试试?” 司马煞死死盯着洛愁春,眼中直要冒出火来。这已经是被丢上来的第四个人了,而这次大理寺来的人中也就这四人水性好些,其余都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跳进水中和旱鸭子无异。偏生这洛愁春武功平平,但水性通神,己方十余高手竟然奈何不了他,这还是当着众北武林豪杰的面,岂不是**裸地打大理寺的脸么。饶是司马煞冷静过人,现在也是气恼无比。洛愁春见司马煞无计可施,哈哈笑道:“既然司马大人技穷了,那就恕在下不奉陪了。哎,大理寺也不过如此。”他话一说完就欲扎入水中,却觉后颈一紧,已被人提起,接着如腾云驾雾一般直直飞到一艘小舟上,洛愁春挣扎欲起,却觉后颈一股热流灌入,顿时百骸欲散,浑身乏力。却见司马煞等人恭敬肃立,纷纷抱拳施礼道;“辛大人。” 洛愁春转过头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四五旬年纪,戴个束发青冠,身穿云纹衫,套件锦绣柳叶云肩,拇指一个暗红翡翠扳指甚为耀眼。就算没有司马煞等人提起,洛愁春也知道这人来历,正是大理寺三大高手之一,少卿辛大人。 辛大人是前昆仑掌门辛泽海之子,但素来看不过其父行事,转而投向庙堂,短短六七年便至少卿,官拜五品。素闻此人武功极高,却又不屑江湖的一套,他认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江湖中人不过是朝廷格局裂缝中的小鱼小虾。其真实姓名鲜为人知,人们都称之为辛大人,相传连当今天子提及也会打趣称一句“辛大人”。 辛大人负手而立,睥睨洛愁春。洛愁春嘿嘿笑道:“辛大人果然名不虚传,神不知鬼不觉就把我抓到了。”他这话却是在讽刺辛大人背后偷袭。辛大人冷冷道:“那再给你逃一次。”话音一落,洛愁春已扑通一声,被扔入了水中。只见水花冒起,洛愁春消失在湖面,过得一阵,十丈外的水面洛愁春探出头来,惊疑不定地望着辛大人,心中不解,不知他这样是志在必得还是另有目的,不过无论如何,以辛大人的武功自己这回要逃走恐怕真要想些办法了。 两枚暗器划过,闻得“啊”的两声惨叫,接着扑通坠水声响起。 “黎流水!”独孤陵怒喝道:“你是黎门公子我才给你面子,你莫要得寸进尺!” 黎流水手中把玩着一颗透骨钉,淡淡道:“我说了,谁要过来休怪我不客气。” 独孤陵恼羞成怒,但他一来不愿交恶黎门,故不敢命人放箭射杀黎流水;二来黎流水暗器功夫了得,在这雾气中更是如虎添翼,何况在这水面交手,这边一干北方豪杰水性颇弱,又被舟楫所限,若真要动起手来自己这方恐怕要吃不小的亏。 独孤陵定定神,说道:“黎公子,日后黎门独孤家免不了有合作的地方,你今日如此可是置两家关系于水火啊。” 黎流水说道:“独孤陵,你带这些人来抓洛愁春是可是独孤家主的命令?” 独孤陵闻言脸色一变,喝道:“给我放箭!” 话音一落只听破空声接连响起,紧接着周围惨叫不断,却是黎流水用出黎门“千锋向”的绝技,这招当日黎洵对阵王子骆也用过,施展之人以柳暗花明决连续不断地掷出数十上百枚暗器,范围极广,在混战中威力尤大,北方群豪本来在雾中就难辨暗器走向,又都在船上行动受限,不由纷纷中招,一时乱作一团。 独孤陵勉强闪开一拨暗器,额角却被刮到一下,虽不至于出血,但却火辣辣的,一时恼怒至极,同时心中后悔不迭,他本以为以己方力量能轻易拿下黎流水,又顾忌其身份,这才一齐正面压上。早知如此便分头包夹,到时候黎流水便有三头六臂也难抵御。 正暗自懊恼,却见一艘小舟飘来。这小船是从雾气深处来的,之前场面混乱,无暇顾及,直到驶到近前,独孤陵才开始注意。船上站着一个人,中等身材,一件青黑罩袍从头罩下,将全身覆盖,看不清脸面。小船行到独孤陵旁边停下,船上的人一动不动,但声音轻飘飘传来 “洛愁春在哪里?” 语气平淡,但能感觉到一股不屑与轻蔑,独孤陵眉头一扬,刚想呵斥,但与那人目光一触,只觉汗毛竖起,心生怯意,再看向那人罩袍,见得袖口一块圆形金纹,里面镂着貔貅的图案。独孤陵恭敬道:“不知前辈是哪位……” “洛愁春在哪里?” 平缓的声音打断了独孤陵的话,独孤陵直直前面道:“水中那人。” 罩袍人身形转动,船随着他一并转动,就如同这船黏在他脚下一般,一人一船慢慢朝着洛愁春行去。 黎流水一开始就在打量罩袍人,见独孤陵态度迥异变化也颇为惊异,一时猜不透那人来历,但见那人朝着洛愁春去,便驱船平移两丈,对那人道:“阁下是谁?” 那人顾若罔闻。 黎流水手指一弹,一枚暗器朝那人飞去,贴身而过。黎流水意在试探,却没料到对方一动不动,不知是看准了暗器不会打到他,还是故弄玄虚。 黎流水扬声道:“若是再往前,休怪黎某不客气。” 罩袍人果然停了下来,说道:“此事是洛家家事,挡者,死。” 黎流水微微皱眉,不再说话,一枚毒蒺藜捏在指间。 罩袍人向前走出两步,黎流水手一扬,毒蒺藜直奔罩袍人胸口,罩袍人身子一顿,待到毒蒺藜飞至身前一丈,忽地后掠,接着右手袖袍一动,待到他落在船尾时,毒蒺藜已被劈作两半。 黎流水眼睛微眯:先借助身法后掠抵消毒蒺藜来势,袖袍卷动时当是右手掌刀劈出,无论身法和招式皆是一流,但他如此却是中了毒蒺藜的毒,按说现在应当使不上内力了。 黎流水虽觉如此,但为保险起见,他又抓起三枚毒蒺藜,朝罩袍人掷出,罩袍人举袍一拂,一阵沛然真气涌出,那些毒蒺藜速度骤然减缓,罩袍人身形一晃,出现在船头,而那三枚毒蒺藜俱都被一分为二直直坠到船上。 黎流水瞳孔一缩,此人棘手!其武功已然高得骇人,更不知为何徒手劈开毒蒺藜却并未中毒,黎流水伸手按向腰带,作好苦战的准备。 “呼” 封尘憋着一口气,闪身绕过隋雷泽一拳,一指点向其胸膛,隋雷泽不闪不避,左手回撤 抓向封尘手腕,封尘却身子一扭至其旁侧,同时变指爪抓向隋雷泽面部。隋雷泽无奈,低身闪避,封尘则趁机后掠,立在船头微微喘气。他方才见隋雷泽一晃身便撂倒数人,而且那些人都身子僵硬倒下,便推断要么隋雷泽善于用毒,接触一瞬便放出令人身子麻痹的毒素,要么隋雷泽是用的点穴手法,不过若要同时点人三处大穴,并且是瞬息数人,那该多快的指法。封尘虽不能判确定隋雷泽用的什么招数,但尽量避免与之正面接触,一击不中便及时收手,如此机警,倒使隋雷泽有些头大。但隋雷泽身法极快,气息又甚为悠长,刚刚十招不到封尘已用尽浑身解数,现在只觉胸口刺痛,真气匮乏。封尘盯着隋雷泽,扬声道:“前辈你武功果然高明,可惜你一时半会儿还拿不下封某,哼,只怕这次你是抓不到子骆了。”隋雷泽闻言只是眉头微挑,却不甚气恼。封尘心道:果然如此,此人虽说面无表情,但气恼时右眉会微微挑动,每当我饶开他的攻势他也如此,可见我之前推断是对的,断不能与之正面交锋。 隋雷泽重重“哼”了一声,又是一掌打来,封尘连忙闪避。他内力体力都有些不济,只得勉励闪避,边打边退。然则三五招不到封尘后脚一空,已然退到了船头,眼看隋雷泽一掌打来,封尘忽地神色一变,嘴角勾起一丝微笑,眼神游离,看的却是隋雷泽肩后。他举止神色落在隋雷泽眼里,不由心中一沉,暗叫不好,推出那掌势头一缓,封尘深吸口气,贴着船沿饶过隋雷泽闪至其身后,饶是如此也被拂中肩头,一阵酥麻自肩井穴传来,停留数息才慢慢消散。隋雷泽攻势停下,转头望去,他本以为封尘有援兵到来,岂料一看之下空空如也,却见封尘站在一旁面带嘲色,这才醒悟自己中了封尘的计谋。 封尘捂着肩头盯着隋雷泽,他之前交手除了观察到隋雷泽挑眉的习惯,还发现隋雷泽两眼不看自己招式,却一直盯着自己面部。封尘略一细想便知,此人既为盗贼首领,察言观色能力自然极强,以此探知对手心理,只怕也是这盗门武学的一部分了,故他才想出此计,果然奏效。虽说如此,封尘心中却惊骇不已,只因隋雷泽这一拂的酥麻并非点穴造成,也并非剧毒,而该是某种内力。只是天下什么内力能令人浑身酥麻,却不是封尘所知。 隋雷泽颔首道:“能骗过我隋雷泽,果然有些门道。” 封尘挺起腰板道:“我说了,我是你的对手。” 隋雷泽目光一凝,一掌往湖中按下,水花翻起,他袖子一扇,水珠便朝封尘打来,封尘见状眉头微皱,心道:想借水珠干扰我的视线,趁机攻向我么?他两掌推出,将水珠震散, 然则当水珠飞溅至他小臂时,封尘却觉小臂穴位一跳,生一股轻微酥麻感,只一瞬便消失无踪。然而就是一瞬已被隋雷泽抓住机会,闪身而上,打出一掌,封尘勉强闪过,隋雷泽变掌为指往下一划,一下点中封尘腹部神阙,封尘只觉身子一麻,无法动弹。这种酥麻亦只有一瞬,然而隋雷泽又往上点至水分穴,封尘身子再次麻痹。如此隋雷泽往上一直点到膻中。封尘终于被一动不动点倒在地。 第五十二章 铁砂铜臂刀无常 辛大人负手立在船头,静静地看着面前一片平静的湖面。司马煞走至辛大人身侧,微微低头道:“辛大人。”辛大人“唔”了一声,侧过头看向他。司马煞道:“此人武功稀疏,但水性极高,而且诡计多端,是不是属下几人去前面封锁要好些?”辛大人继续看向湖面,口中道:“不必了”说完闭上双目,似在养神。洛愁春潜在水中观察着辛大人,心道:这老头要干什么?望洋兴叹么?却见辛大人倏然睁眼,那一瞬洛愁春只觉后颈汗毛竖起,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同时警兆突生,身子不由自主一闪,一道掌风擦脸而过。在水下涌起一连串的水珠。洛愁春心中惊骇,要知他自从天之卷中悟出坎字诀的真谛,便能与水生出亲近,潜伏在水中几乎与水融为一体,即便分光高手也绝然找寻不到,这老头怎么发现自己的!笃地他灵光一闪,想起一条流言,阴阳眼! 辛大人除了名号,还有一项本领令人津津乐道。朝廷中人称之为判官眼,只要重狱犯人交他审问,说谎与否他两眼一照便知。故才有“活阎王”的外号。江湖中人却称此为“阴阳眼”,与昔战国阴阳道中的辨鬼神的阴阳眼不同,辛大人的阴阳眼乃东方印不知以何种方法炼成,据说能看出人体内力走向,辨其阴阳。 想到此处,洛愁春心中一沉,没想到传言竟是真的,果真有如此神奇的眼睛。若非他在水中感官强过平日数倍,方才一掌定然是躲不过的。正想着又一道掌风打来,洛愁春低头闪过,却被刮中右肩,只觉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洛愁春忙往前游去,而辛大人不时往前打出掌风,逼迫他不得不回身闪避。 “这老头,猫耍耗子么。”洛愁春骂道,这辛大人武功既高,又有阴阳眼,要捉自己确实易如反掌。莫非今天要栽在这里。饶是洛愁春素来乐观,也觉得劫数难逃。 辛大人正驱船追逐洛愁春,那边一个大理寺手下靠船过来,行礼道:“禀告少卿大人。”,辛大人侧过头看着他道:“说。”那人道:“那个叫王子骆的男子,我们追丢了。”司马煞喝道:“废物,十个抓两个都抓不到。”辛大人道:“无妨,我先抓下这姓洛的再说。” 辛大人一掌打下,洛愁春勉力闪开,跃出水面喝道:“黎流水!”,辛大人眉头一凝,一掌拍出,却听司马煞喝道:“大人小心”辛大人闻声收招,却见司马煞两指夹着一颗毒蒺藜,鲜血从他指间流出。辛大人连点他手臂几处穴道,道:“你且用心逼毒,此事我来便好。”放下司马煞,他神色一肃,呼呼几掌打出,洛愁春左支右拙,又被两掌刮到,狼狈往西面游去。辛大人暗道:看来此人已然乱了阵脚。便驱船追赶,追出十余丈,却觉水波逆流,不由忖道:原来他是想借此中水阵逃脱。辛大人冷哼一声,运内力于双足,船速加疾,行了五丈,突然停住,他借助阴阳眼,只见水中一股微弱的真气盘旋,暗道:果然是油尽灯枯了。一掌拍下,溅起一阵水花。辛大人转头叫来人道:“捞他上来吧。”他刚才的一掌自有分寸,足以让洛愁春筋断骨折,却不又至于伤其性命。 黎流水深吸口气。沉喝一声,两臂摆动,数十枚上百枚暗器从其腰间飞出,纷纷射向罩袍人。罩袍人后退步,并腿站稳,左手背在身后,慢慢抬起右手,待到暗器赶至,只见他右手轻颤,如同拨弦弄琴,周围暗器如同蝗鸟遇火一般纷纷下落,待得那阵乌云般密集的暗器散开,只见罩袍人毫发无损,周围却散落了一地暗器,且都被劈作两半。黎流水大惊,这招百鸟归巢乃他现在境界所能用的最强招数,没料到被对手轻描带写破去。黎流水涩声道:“掌中寒月。”,罩袍人闻言身子一僵,缓缓抬手褪去兜帽,露出黑白交织的长发,和一张略显苍老的脸庞。 “没想到还有人记得袁某。” 太行山第六刀,“掌中寒月”袁水清,以刀法快、准闻名江湖,而他最声明远扬的还是他以掌代刀,自创寒月刀法,“寒月”出自毒匕寒月刃,为战国时徐夫人所铸,因袁水清刀法宛如寒月刃般锋锐迅敏而得此名。 “傲雪双煞杀死了洛家数人,我须得借助洛家小子引出那二人。” “傲雪双魔”黎流水皱眉念道.“这二人与洛愁春有何关系?” 袁水清道:“此事与你无关,若执意阻难休怪我不客气,你也看到我的手段,我全力出手你断难抵御。” 黎流水摸向腰带,里面暗器已然不多,自己体内内力也捉襟见肘,他轻叹一声,说道:“那,领教前辈高招了。” 这个回答倒出乎袁水清意料,他眼睛微眯,身形一晃,踏着水面朝黎流水奔来。 黎流水眉头紧锁,嗖嗖射出数枚暗器,袁水清挥手挡掉,跃至黎流水所处船上。黎流水飘身后退,袁水清后发先至赶到其身前两掌拍出,黎流水也咬牙推出两掌,二人四掌相对,黎流水立时落了下风,脸色红如爆酱,但他脚下不停,踏着湖面绕个圈又回到了船上。袁水清却没有柳暗花明诀决那般神奇功法,他刚气凝于掌,脚下自然乏力,虽然交手中占尽上风,但人已沉入水中,后续招式自然也跟不上来。黎流水捂住膝盖不住喘气,若刚刚是在船上对掌,自己现在只怕已经死了,还好自己早有算计,将其引到了湖上。忽闻那边洛愁春大呼自己名字,黎流水还道袁水清去了洛愁春那边,转头望去,只见辛大人抬掌欲打,忙掷出一枚毒蒺藜。他本就丹田空空,一枚暗器甩出已然精疲力竭,靠着船沿喘气。忽觉脚腕一阵冰凉,低头一看,船内不知何时已浸入尺高湖水,黎流水暗道:不好!船下猛地伸出两只手抓住他的脚脖,黎流水只觉一阵剧痛从脚腕传来,跌坐在船板上,船底“霍”地爆开一个窟窿,袁水清从里面一跃而起,看了黎流水一眼,一拂袖往另一只船跳去。黎流水躺在船上,船慢慢下沉,水渐渐没过他的耳根,黎流水直直望着天上朦胧的雾气,轻笑一声,自言自语道:“没想到我黎流水竟会如此死去。” 两只羽箭飞来,王子骆急急闪过,突地灵机一动,跃入水中。鹰眼望着湖面,缓缓放下弓,抬头吹声口哨,只见一个鱼鹰飞来落在他的小臂上。鹰眼抚摸了鱼鹰一会,一抖手将其送出。鱼鹰在半空飞行一会儿,忽地绕着一处盘旋啼叫。鹰眼早已长弓在侧,见状一箭射到鱼鹰盘旋下方的水中,王子骆正打量着这小鹰,忽若有所感,将头一低,一只羽箭擦着头皮射过,缠绕着他的头发将他带出一丈。王子骆心道:好险,若是这箭像上面那么快只怕我已经死了。他抬头望着上面鱼鹰,暗忖得想个法子将这鸟儿打下来才是。不过他一看鹰眼蓄势待发的阵仗,心知如果自己跃起来打鹰,必然会成活靶子,又只得把这想法收好。他从头发上拔出羽箭,打量片刻,忽地心生一计。 鹰眼抬头看看鱼鹰,鱼鹰换个方向飞出几丈,又开始盘旋,鹰眼瞄准便是一箭,箭嗖的一声如水,却再无动静,接着只见湖面浮出几点鲜血,接着王子骆直挺挺地浮出水面,胸口还插着羽箭。鹰眼端视王子骆半晌,忽地弯弓射出一箭,正正贯穿王子骆左边小腿,王子骆哇地一声惨叫,身子一沉没入水中。鹰眼目光闪动,将弓背在身后,摇桨追上。 王子骆咬牙在水中游出几丈,小腿鲜血越涌越多,方才箭射来时他肌肉自然生出反应将箭弹偏半寸,并未伤及骨骼,但依然伤的极重。王子骆只觉眼前越来越模糊,气息也越来越紧促。他潜在水中本就需体内内力源源不断供给,如此一来更加重了小腿伤势,王子骆长叹口气,看来自己江湖阅历还是太浅,如果有愁春在此就不至于弄巧成拙了。 前面水上似有微光闪烁,但后面破空声再次响起,王子骆仿佛能“看”到一只箭正对着自己右腿射来,但以他现在的状况是决计无法避开的。“来吧!”王子骆咬咬牙,闭上了双眼。 隋雷泽丢下封尘,甩甩手转身就走,忽觉后背风起,不及多想就往前一扑,只觉上方风声掠过,头皮发麻,继而右臂受袭,一阵剧痛传来,隋雷泽往侧面一滚,一个翻身半蹲抬头,只见封尘左手握着一把匕首,右手并作剑指,轻轻颤抖。方才封尘本想背后一刀先让隋雷泽失去抵抗,岂料其颇为警觉,竟然避了过去,封尘也不多想,一记“封神指”点出,点中隋雷泽右臂各处诸穴,隋雷泽俶一中招立刻滚走,自己的诸多后招也用不上。不过如此隋雷泽的右臂在一时半刻也休想再用。 隋雷泽捂着右臂,盯着封尘又惊又怒,他嘶哑声音问道:“你如何破掉我的奔雷指的?”笃地瞥见封尘微微颤抖的右手剑指,瞳孔一缩,惊道:“你姓封,汴州封家封延和你什么关系。”封尘道:“我就是封延的长孙。”隋雷泽闻言一怔,眼睛微眯道:“难怪,难怪,当年封家满门被屠,竟然还有个嫡子留下。呵呵,不错,封神指法和闭穴心法确实可破我的奔雷指。”他沉默片刻,道:“你在我用奔雷指点你第二个穴起便开始运转心法将任脉上的穴位封住,并故意作出被我点倒的假象逼我放松警惕。高明,高明。不过我却不明白,你是从何得知我的奔雷指的?” 封尘道:“我并未见过你这门武功,不过是从你之前顺手打倒的那几个北武林人上看出的端倪,不过我真正确定推断却是在你用水泼我的那一下。” 隋雷泽闻言神色数变,继而长叹道:“封家有你这般后人,胜过百万门人啊。”他抬头看了封尘一眼,道:“可惜可惜。” 封尘盯着隋雷泽道:“可惜什么,你今日还想杀我不成?”他虽然一套封神指用下来内力耗损颇大,但隋雷泽右手穴位被封死,难动分毫,若是交手自己胜面当要大些。 隋雷泽起身道:“封公子,你若现在收手,此事若就此揭过,我隋雷泽不会再做追究。” 封尘下巴微微抬起,说道:“此事揭过不揭过全全在我,若是你我处境互换,你会放过我么?“ 隋雷泽面露古怪神色,既似惋惜,又似悲怆。他忽地飘身跃走,往另一艘船上跳去,封尘喝道:“哪里跑!”追赶上去。隋雷泽跳到船上,船上躺着两个先前被点倒的弟子,旁边还散落了一刀一剑。隋雷泽俯身拾起刀,鼻翼抽动,眼眶潮红,似是要哭出来一般。这时封尘已赶到,伸出剑指点来,嘴上喝道:”接招吧” 一道光芒闪烁,封尘只觉似是这雾气都要被划开一般。 接着一个手掌在空中转动几下“啪”一声落在船板。封尘握住右手断腕,跌坐在船上,双目赤红盯着自己右手的断掌。 隋雷泽轻叹口气,抚摸刀身道:“快十年了,我都快忘记怎么用刀了。”他看了封尘一眼,摇头道:“我本想一刀断你咽喉,可惜刀法生疏,只砍断了你的手腕。这样也好,如此你便使不出封神指了。”他将长刀前前后后抚摸一阵,转头看向封尘道:“我本非嗜杀之人,但今日你看了我用刀,我若不杀你,就须得自杀,唉。”他叹了口气,一刀劈下。 水慢慢浸没黎流水的身子,黎流水只觉全身如同灌铅般沉重,湖水没过了他的面颊,透过粼粼湖水,上方似有人影晃动。继而他身子一轻,如同腾云驾雾,待他睁开眼时竟在一处完好的小舟上。 不远处袁水清眼中精光闪动,缓缓道:“阁下是……” 这时黎流水在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一人。 “黎门,黎越穹。” 王子骆闭眼等待数息,却不觉疼痛,心道:莫非箭射偏了?却觉身下水浪翻腾,如一只大手将自己托出湖面,接着身子一痛,却是落到了一块船板之上。他微微抬头,一双褐色流云履率先映入眼帘。王子骆仰头一看,惊呼道:“罗无忧。” “叫我罗无慑。” 长刀飞快劈来,封尘双瞳紧缩,寒毛竖起,紧接着却是一声脆响,刀身断作两截,刀尖部分飞旋着抛起,接着“扑通”一声落入水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前面,封尘长长吐出一口气,暗道:无虞了。 前面隋雷泽正惊疑不定,却听那高大声音洪声道:“不认识我了,隋雷泽?” 隋雷泽盯着他半晌才吐出两个字。 “本清” 第五十三章 云开雾散剑意荡 本清喝道:“隋雷泽,你虽算不上什么好人,但也不会滥杀无辜,为何对这少年下此狠手?” 隋雷泽看看本清,又看看手上的断刀,微微摇头。本清目光也停留在那柄断刀上,笃地想起一事,皱眉道:“你用了奔雷刀!”隋雷泽闻言一怔,忽地举起断刃就往胸口刺去。本清早有防备,一把抓住隋雷泽左腕,说道:“你不必如此,今日之事我和这少年不说便是。”隋雷泽却似是没有听进去,手中努力将刀往胸口送,脸上露出癫狂的神色。本清眉头一皱,一拳将他打晕在船上。本清盯着隋雷泽看了一会儿,长叹口气,拾起船上断掌走到封尘身边,点他周身几处大穴,再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将断掌裹住收好,说道:“眼下‘百师’孙思邈就在岳阳,他医术通神,兴许能将你断掌接上。我这就送你去。”封尘闻言一愣,没想到还有人能断掌重接,不由心中涌出一丝喜悦。忙道:“有劳大师了。”这本清自然便是之前散店中的和尚,所以封尘在见到他时才松了口气。封尘道:“大师,我朋友还在这湖上,我们再去救他们吧。” 本清道:“这湖上机关重重,又有雾气遮眼,叫人辨不了方位,何况其中鱼龙混杂,就我所知不下五方势力在此,你的朋友就算要救也只能先将你送出去再说。” 封尘心中有些失望,沉默半晌,又道:“那个隋雷泽为何要自尽?” 本清道:“因为他曾经立誓不用刀,现在破了誓言自然心中过意不去。” 封尘皱眉道:“大丈夫一诺千金是不错,但我见他似乎……有些古怪,像是受了谁强迫一般。” 本清道:“罗门本身就是一种约束,门内弟子对罗门名誉、规矩看得极重,这观念已然根深蒂固到门内弟子的心里,隋雷泽离开罗门近十年也逃不开这种约束。” 封尘一惊,脱口道:“他竟是罗门的人。” 本清道:“曾经是,不过早已不是了。” 封尘望着重重雾气,心中好奇涌起。这个迷雾中的宗门究竟是怎样的,竟能让一方大豪恐惧至斯。 独孤陵神色微变道:“黎越穹,就是那个号称黎门天才,外号‘小无双’的黎越穹?” 袁水清听在耳里,摇头道:“我不知道什么黎越穹,什么‘小无双’,但你若是插手此事,无论你再天赋异禀也会埋在这洞庭水下,葬身鱼腹,这就真和罗无双一样了。” 黎流水抬头看着黎越穹道:“八弟,你怎么来了?” 黎越穹道:“大长老要我向带你和王子骆回去,我一路追查,听说洞庭湖这边有大事发生,便赶来了,果然找到了你” 黎流水闻言一愣,大长老找自己做什么?和王子骆又有什么关系?不过当下他不敢多想,他强忍脚上剧痛,咬牙道:“你要小心那人,他是太行第六刀,掌法中蕴含刀法。极快极狠。” 黎越穹点点头,昂首对着袁水清道:“你未听说过我没有关系,不过我会让你见识我们黎家的厉害的。” 袁水清呵呵笑道:“暗器么?若是黎烟云来,或许……”忽地随手一挥,将黎越穹射来的毒蒺藜斩作两截,慢悠悠续道:“能够伤我。” 黎越穹神色一肃,又射出两枚毒蒺藜,袁水清又划出两掌,岂料毒蒺藜空中方向一变,竟硬生生一个转角飞开,袁水清早就防备着暗器变向,故他一掌又快又准,如此一来暗器多半来不及变向,就算是变向也当在他掌风笼罩之中。岂料这两枚毒蒺藜变向的角度和时机极为准确,完全出乎袁水清意料,一下便将其袖袍划出两道血痕。袁水清想也不想,裹起袖子往住右臂切出两掌,立时血肉翻飞。这一下却又出乎黎越穹的意料,他本想借助毒蒺藜的毒素一举奏效,没想到袁水清果断至斯,如此毒素尚未来得及蔓延便被他剥离了身体。 袁水清削下两片臂肉,脸色苍白几分,但他神色淡然,就仿佛方才割的不是自己的肉。他抬头看着黎越穹,点点头道:“分光,不错,我还是看轻你了。” 黎流水闻言惊异地看着黎越穹,没想到短短几个月不见他已经突破到分光了。 黎越穹面色凝重起来,从刚才袁水清身手就可以看出此人武功极高,且极为狠辣,在自己遇到的敌人中,除了当年的黑袍人,数此人便最为棘手。 黎越穹取下白铁腰带,飞速转动起来,不一会儿便凝集起一片圆盘大小的黒砂,正是他的自创绝技“砂笼月”。 袁水清见状眼中精光一闪,身形晃动,转眼已至丈外,黎流水喝道:“小心”话刚出口袁水清已至黎越穹身侧,抬手一掌劈下,黎越穹也发觉不妙,连忙变换招式,铁砂飞旋挡在黎越穹身前,如同一面盾牌,硬生生接下这掌。只听一声钝响,铁砂飞散,黎越穹跌出丈余落入水中。袁水清一掌劈散铁砂,紧跟着飞身下水,接着“倏”的一声,黎越穹从水中跃出,落在雨贤派的一艘船尾,同时袁水清也跃上船头,直奔黎越穹。他来得极快,黎越穹根本来不及去取暗器。忽地破空声起,两枚透骨钉从背后射向袁水清,袁水清头也不会,反手两掌劈开透骨钉,然而忽地动作一僵,停在原地。众人都被这诡异的一幕惊住,黎越穹一时也愣在那里,却听那边黎流水喝道:“八弟!”黎越穹猛地转醒,想也不想,一记百鸟归巢飞出,二人距离不足一丈,袁水清勉强挡开几枚暗器,接着便被数十颗暗器打中,全身鲜血直流,直挺挺地往后倒下。 看着袁水清倒下,黎越穹松了口气,想起刚刚袁水清差点一掌杀死自己,不由双腿发麻,忙扶着船沿站稳。那边黎流水仰面倒下,望着上空大口喘着粗气。方才一招“双星赶孤月”抽空了他所有内力,若非还有腿上的剧痛提醒他尚未完全脱离险境,他真想一闭眼睡过去。 王子骆望着罗无慑,说道:“你来干什么?” 罗无慑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我自家门口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身为门主自然要来看看。何况”他眼睛微眯道:“我也想弄清楚究竟是谁动了水阵。” 王子骆脱口道:“水阵不是你改的么?” 罗无慑鼻孔哼了一声,抬头打量鹰眼道:“你是什么人?” 透过面具,鹰眼幽深的眸子盯着罗无慑,却不答话。 罗无慑抬高声音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对方依旧没有回应。 罗无慑有些恼怒,说道:“你若不回答休怪我动手了。” 鹰眼却忽地张开弓,对着罗无慑一箭射来。 罗无慑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喝道:“来得好。” 王子骆惊道:“小心他箭很快……” 话音未落,箭已至罗无慑身前,却见罗无慑身子一扭,竟贴着箭矢绕过,王子骆见状低声呼道:“水流云散!”罗无慑这招正是纳川刀中的一招。 罗无慑躲过羽箭,身子骤然加速,宛若离弦之箭朝着鹰眼踏浪而去。 鹰眼见一箭落空,张弓又是一箭,罗无慑身形一缓,立时如一缕清风,轻飘飘地飞起躲过。王子骆看得精神一振,叫道:“云卷风舒!”这却是吟风刀中的一招。 鹰眼两箭落空,却不着急。抽箭张弓,弦如满月,觑准罗无慑来势,一箭射出,羽箭有如流星,嗖嗖直奔罗无慑面庞。罗无慑双目一凝,身子化作一道疾电,羽箭从中剖作两半,罗无慑穿过羽箭立在鹰眼面前,抽刀回鞘,鹰眼直直倒下,面具从上裂开,一条血线如小溪流下。王子骆走上前去,取开面具,见到一张清秀的脸庞,看样子不过弱冠年纪。王子骆一呆,万没料到面具下的人竟如此年轻。 “辛大人,你中计了。” 辛大人只觉后腰一紧,已被人用匕首抵住。洛愁春站在其身后,对他附耳说道:“命你的人快快散开,否则惊到在下,误伤了辛大人可就不好了。” 此时大理寺的人也都发现这边的状况,纷纷拔剑围上。 辛大人面色不变,摆手叫退他们。 这时下水的人已然打捞起“洛愁春”,却是一个相貌陌生的男子,看打扮当是雨贤派的人。这人本就被点了穴道,无法动弹,只在水中奋力地憋气。结果被辛大人一掌打昏过去,现在已然吞了不少湖水进肚。 辛大人看着那人,一下恍然。说道:“借助此人为诱饵,再从后面偷袭么?唔,此人当是你趁在我对付那黎门弟子射来暗器时找来的。不过,你怎么避开我的眼睛绕到后面的?” 洛愁春短短吐出两个字:“水阵” 辛大人眉头一挑,笃地回想起之前洛愁春狼狈逃窜,原来是故意引自己到此。此处水阵与行船路线相反,洛愁春在水阵尽头将诱饵抛下,自己则进入水阵凝神屏息,任由水流冲回。洛愁春未用内力,自己的阴阳眼自然无法看到。辛大人笑道:“果然了得,不过我还有一事不解,就是以你的武功凭什么认为从后面突袭我可以成功?” 洛愁春咧嘴一笑,说道:“辛大人的神通不是天生的,而是拜东方印所赐。然而数十年唯有辛大人一人有这样的眼睛,我斗胆猜测此等眼睛过于通神,遭到天妒,定然会生出致命的缺陷。我之前观察到你的属下走到你身旁时你浑然未觉,只道说话时你才有所反应。我料想你五神中除了眼睛都极为平凡,远远不及寻常高手,恐怕连一般人也有些不如。为了印证猜测,我特意让黎流水放出那枚暗器,果然你毫无察觉。所以我只要不正面与你相对,便能得手。” 辛大人呵呵笑道:“佩服,佩服。我现在是你人质,你要怎样说吧。” 洛愁春道:“我要你们现在就退去,放过我,还有王子骆。” 辛大人点头道:“可以。”抬头弹开洛愁春按在肩头的手,一挥袖道:“退了。”转过头对洛愁春道:“你分析得都对,除了一点。东方印不再养出阴阳眼不是因为有缺陷,而是世上再难有第二只。我的右眼,是辛泽海的。” 洛愁春闻言一震,辛大人已然挥手带人驾船走远。 洛愁春见大理寺的人果然守信退走,不由松了口气,转头见黎流水那边似乎也较为顺利,便跃入水中快速游过去,趴在船沿上道:“老黎,怎么样了?”黎流水几次危险时出手,倒令洛愁春对他的印象改善不少。 黎流水正仰在船上理顺气息,笃地瞥见洛愁春嬉皮笑脸地探出头,不由想笑,又觉乏力,勉强说道:“死不了。” 洛愁春道:“死不了就好。要不我先去找子骆和封尘他们” “王子骆在哪里?” 却是黎越穹跃到船上说道。 洛愁春抬头打量黎越穹,道:“是你,你也来了。” 黎越穹看了洛愁春一眼,道:“我来找王子骆。” 洛愁春爬上船,站起身道:“你找他做什么?” 黎越穹道:“这你就不必管。” 洛愁春眼睛微眯盯着他道:“如果我非要管呢?” 黎越穹也不甘示弱地看着洛愁春的眼睛:“那就看你有没有这本事了。” 忽地黎越穹将头一侧,看向雾中,说道:“有人来了。” 过得一会儿,果然见一艘小舟晃悠驶来,船上三人,一个男子青色劲装,瞑目端坐在船正中。一个女人浅蓝衣衫,立在船头眺望。船尾还有一个渔夫划桨。 一见这船上二人,洛愁春心中一沉。虽说这两人之前看来并无恶意,但他们一旦有所企图,绝非自己所能阻止。将自己性命交在别人手中的滋味可不是洛愁春喜欢的。 小船很快便来到近旁,蓝衫女子娇声道:“这位俏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洛愁春笑道:“是啊漂亮姐姐我们又见面了。” 女子闻言咯咯一笑,问道:“请问另一个小弟弟去了哪里呢?” 洛愁春见他问起王子骆,心中不安更重几分,却见黎越穹将手按向腰带,洛愁春看了那青衣男子一眼,忙按住黎越穹的手,对那女子笑道:“我们也在找他呢。” 那女子“哦”了一声,转头见黎流水躺在船上,她目光停留在黎流水的小腿,微觉讶异,说道:“这是……” “经络断了。”那青衣男子睁眼看了黎流水一下。 那女子似了轻叹了口气,对洛愁春问道:“你们可有看到几个腰间有血红火印的人走过?” 洛愁春知她说的魔教中人,回答道:“不曾看见。” 那女子想了想,转头对船夫道:“我们走吧。” “等等”洛愁春说道:“二位能否告知找我那朋友所谓何事?” 女子耸耸肩道:“抱歉,无可奉告哦。” 洛愁春道:“现在有几方势力都在追我的那位朋友,二位如此恐怕有些来不及吧?”女子却不说话,只看着洛愁春等他下文。 洛愁春道:“二位带我一起,我可以告诉二位我那位朋友的方向,还有办法使船行进速度胜这船夫一倍,不过我须得二位保证不得伤害他。” 青衣男子闻言眉头微皱,洛愁春看在眼里,心中一跳,却听那女子道:“可以,我保证便是。” 洛愁春抬抬下巴道:“他呢?”眼睛却是瞟向那男子。 女子看了男子一眼,说道:“他都听我的,我们快些走吧。” 洛愁春点点头,转头对黎越穹道“你先照顾他,我一会儿带着王子骆回来。”其实他心中甚为忐忑,虽有那女子保证,但他们到底什么目的谁也说不清楚。 “你们来此做什么?”罗无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王子骆正蹲在船板看着鹰眼的面庞发呆,闻言敷衍地“唔”了一声,继而反应过来,抬头道:“什么?” 罗无慑微微皱眉,不耐道:“我说,你们来罗门有何贵干?” 王子骆道:“我找罗啸前辈。” “五叔?”罗无慑闻言一怔。“你找他做什么?” 王子骆含糊道:“我有些事想请教他。” 见王子骆不肯明说,罗无慑有些不快,冷冷道:“他不是罗门的人,我怎么知道?” 王子骆闻言默然,忽地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三哥,毋氏哥俩说的就这个人吧。” 王子骆转过头去,只见船尾站着两个白袍中年男子。此时罗无慑也看向了二人,心中却是骇然,这二人何时上的船,自己竟没有发觉,不由身子绷紧,暗暗戒备。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两鬓斑白的男子走上两步,对王子骆微笑道:“小兄弟你好。” 王子骆听得有些莫名,点点头道:“我很好。” 罗无慑皱着眉头打量面前男子,忽地发现其腰间一侧画有团血红的火焰,心中一惊,脱口道:“魔教!” 白鬓男子闻言驻足,侧头看向罗无慑,眼中微微讶异,说道:“小兄弟年纪轻轻竟然识得血焰纹。” 罗无慑听他亲口承认不由心中一震,身子微微发颤,既是紧张,又有些兴奋。 另一个的男子看了罗无慑一眼,他较那白鬓男子要年轻几分,约莫四旬年纪。他对那白鬓男子道:“三哥,他是罗门的人。” 白鬓男子点点头,不再理会,径直朝王子骆走去。 罗无慑眼睛微眯,手已摸向罩袍下的刀柄,正要拔出,却被人按住手腕,罗无慑转头看去,只见那四旬男子一手按住他手腕,一边目光灼灼地看来。罗无慑心中惊骇,暗道此人来我身旁,再到出手,我竟然毫无察觉! 白鬓男子道:“二位莫急,我只是来取一样东西。” 罗无慑皱眉道:“什么东西?” 年长男子往前走上两步,对王子骆道:“这位小兄弟可曾见过一枚令牌,薄如蝉翼,上面写着一个‘下’字?” 王子骆闻言心中一动,这说的不就是在《大日经疏》中两枚铁片之一?不过他们找这铁片作什么? 他的表情落在那二人眼中,更对此深信不疑,白鬓男子眼睛发亮,跨上一步道:“那东西现在在哪里?” 王子骆刚想说话,却听罗无慑喝道:“你若说了,我二人都会没命!” 四旬男子盯着罗无慑道:“你再说话,才会没命。” 白鬓男子微微责备道:“五弟!”又对王子骆柔声道:“小兄弟能否告知其下落呢?” 王子骆支吾道:“东西……不在,不在我身上。” 白鬓男子见王子骆目光游移,不由眉头微皱,却闻身后那四旬男子道:“三哥,他没说谎。” “嗯?”白鬓男子眉头微挑,转头看来,却见四旬男子两手在胸前作出一个古怪的手势说道:“三哥,我刚用真如咒照过,他应当是没说谎。” 白鬓男子微微颔首,转头对王子骆道:“那东西在哪里,能否说下具体位置?” 王子骆心念疾转,说道:“长安。” “长安?” 王子骆一语出口又有些后悔,忙改口道:“本在长安,后来被带往西边,现在在天山。”他心道能说多远就说多远。 “天山?”白鬓男子有些奇怪,问道:“怎会在天山?” 王子骆忙道:“前些日子我和洛愁春还有妍姐为了逃避洛家和独孤家的追杀就逃去了天山。” 白鬓男子道:“你是说洛妍?” 王子骆点点头。 白鬓男子见状默然,他的确有听说前段时间洛妍与洛家闹翻,后来还牵涉了不少门派。只是天山这地方一来远不说,还有更棘手的地方。白鬓按按眉心,这东西若真在天山可有些麻烦。 “咦,三哥,不对,这小子有古怪。”那四旬男子忽道。 白鬓男子道:“怎么?” 四旬男子道:“他说话时心境从未波动,静如止水,此绝非人之常情。但除非他武学修为远高于我,否则绝不可能是这种情况。” 白鬓男子想了想,说出三字 “他心通” 四旬男子一愣,脱口道:“怎么可能?” 白鬓男子淡淡道:“或许这少年有所奇遇吧。”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王子骆,道:“看来小兄弟对我二人还有所戒备。不如随我们走一趟,我自会消除你戒心的。”说着伸手触向王子骆。 王子骆见他手伸过来,却不敢躲避,他深知这二人武功深不可测,远非自己能抗拒,一时无可奈何,只得暗叹口气。 青衣男子倏尔睁眼,冷冷道:“他们找到那孩子了。” 蓝衫女子闻言一惊,对船尾摇桨的洛愁春道:“还能再入水一次么?” 洛愁春道:“我内力不足啦,现在这样已经是最快了” 蓝衫女子对那男子道:“你用追星剑能赶过去么?” 青衣男子抬头道:“不能” 蓝衫女子皱眉道:“那可有些糟了。独孤,真没办法了么” 青衣男子却不答话,从背后抽出长剑,拿在胸口竖起,剑身遮蔽了他小半张脸。 蓝衫女子见状目光闪动,看了洛愁春一眼,说道:“闭上眼睛,塞好耳朵。” 洛愁春闻言一愣,虽不知为何,但也照她说的塞耳闭眼。 青衣男子保持姿势半晌,忽地剑身一转,剑刃向前,低喝一声“破!” 一道光芒自剑刃发出竖直向前,光芒过处,云开雾散。 洛愁春只觉脑子“嗡”的一声,便晕了过去。 前方忽地亮光一闪。 白鬓男子忽地瞳孔缩紧,一拂袖将奔来的光芒打散,王子骆和罗无慑一时只觉气血翻滚,头昏眼花,俶尔昏了过去。 四旬男子赶上道:“三哥,怎么了?” 白鬓男子直直看着前方,前面雾气已然消散,只剩下一片宁静的湖面。 “独孤来了。” 四旬男子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刚要说话,却被那白鬓男子拉起,施展轻功飘然而去。 船缓缓靠过来,蓝衫女子走上前盯着王子骆看了半晌,笑道:“真是他,过了这么些年,我倒是没认出来。” 青衣男子道:“拿东西快走。” 蓝衫女子白了他一眼,在王子骆身上摸索一阵,取出一只锦囊,轻轻一抖,跳出两块铁片。蓝衫女子端起一块细细查看,喜道:“真是这块。”忽地身子一震,看向另一块铁片,惊道:“他怎么还有一块?” 青衣男子道:“回去再说。”伸手把洛愁春丢到另艘船上,与那女子划船走得远去。” “三哥,区区一个分光,怕他作甚?” “五弟,此人厉害远非你所知,即便你我二人联手也未必走得了。” 四旬男子闻言虽说不服,但见三哥神色肃然,也不敢多言。 白鬓男子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没发现水阵复原了么?“ 四旬男子一愣,缓缓道:“你是说……” 白鬓男子道:“控制这水阵的另有高人,恐怕就等我们鹤蚌相争,他好坐收渔人之利。” 四旬男子皱眉道:“此人是谁?” 白鬓男子眼中精光闪动,却没回答。 “大人,水阵复原了。”司马煞接到属下消息,便来向辛大人禀告。 辛大人点点头道:“好戏结束,也该落幕了。” “大人,此事就此作罢么?”司马煞低头问道。 “嗯……”辛大人负手而立,淡淡道:“我不管,自会有人管的。何况”他侧头看着司马煞:“此处局势尚不明朗,各方势力都有插手,继续下去也难以讨好。我已经失了一个左膀,不想再失去你这个右臂了。” 司马煞闻言虎躯一震,抱拳道:“属下失职,没能看好尉迟。” 辛大人叹道:“此乃定数,和你无关。不过那个姓洛的少年倒是有些意思,没想到江湖草莽中还能出这种奇人。司马,你觉得呢?” 司马煞想想道:“听说此人生性慵懒,虽有些小聪明,但未必能成大事。” 辛大人轻笑一声,转头看向湖面,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雾气深处,一片小岛上,四个老者围坐成个一尺见方的圈子,中间端坐一个中年男子。五人都垂眸打坐,中年那男子倒率先睁眼,微笑道:“几位长老,辛苦了。”西面坐的绿衫老者道:“这星移斗转大阵虽说颇耗内力,但我们几个老家伙平日也无甚事干,修养数月便好。”北面坐的青衫老者淡淡道:“若非这阵法能改变罗门水阵,困住那些人,罗门这次只怕会有灭顶之灾。”南面的红衫老者睁眼道:“这一切都是那姓王的小子弄来的,门主你让此人学会无常八刀,若其日后心性不好,谁能制他?”中年男子道:“他若入了歧途,我自会亲手了结他。”东面的银衫老者这才睁眼,呵呵笑道:“有门主这句话就够了,几位,走吧。”他似是这几个老者之首,众人闻言都纷纷站起,随他离去。 待四人离去,罗啸负手眺望着远处湖水,喃喃道:“王子骆,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 ; 第五十四章 巫峡云中神女梦 夕阳傍水,照的周围一片金黄,江面却更显昏惑,岸芷芳草柳木只余下一片黑影,轻轻摇曳,惊起一阵鸥鹭。 罗无慑缓缓睁眼,见得一个人影。那个人随意坐在岸边,背对自己,面朝残阳,背影颇为萧瑟。罗无慑失声道:“五叔!” 那人闻言转过身来,正是“南刀”罗啸。罗啸打量着罗无慑,缓缓道:“我该叫你为罗无忧,还是罗无慑?” 罗无慑闻言一窘,支吾道:“您觉得怎么叫好就怎么叫。” “那就叫你罗无慑吧。”罗啸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说道:“无慑,从今日起罗门门主由我担任。” 罗无慑闻言一喜,说道:“五叔要回归罗门吗?那罗门重振指日可待!” 罗啸微微笑道:“无慑你的努力我知道,这些年你为罗门付出不少,日后你就可以不必如此奔波劳累了。” 罗无慑摇头道:“无慑从不敢懈怠,罗门即未振兴,也不言累。” 罗啸一摆手道:“行了,今后罗门由我掌管,你就无须操劳了。”说罢衣摆扬起,径直离开了。 罗无慑呆呆地看着罗啸背影,心中涌起一阵莫名失落,与之前的喜悦冲和在一起,混成一种难言的滋味。 一阵轻微的晃动,王子骆睁眼醒来,忽地惊觉,撑起身子环顾四周。他却是在一艘小舟之上,四面湖水入镜,倒映夕阳余晖,万顷粼粼波光。王子骆扶额喃喃道:“怎么回事……” “王子骆”一个清朗的声音在后方头顶响起。 王子骆转过头去,见竟是黎越穹,不由怪道:“黎越穹?你怎么来了?”说话时他又扫到了撑篙的本清、端坐瞑目的黎流水、半依船边极目远眺的洛愁春、蜷缩而眠的封尘。 “大师,黎公子,愁春,你们也都在。”王子骆喜道,继而又皱眉道:“罗无慑呢?” 洛愁春闻言转过身子,道:“罗无慑刚和你一起?” 王子骆道:“是的,他还在鹰眼手下救了我呢。” 洛愁春眯眼道:“这个人,又搞什么鬼。” 黎越穹闻言却是眼中精光闪烁,说道:“罗无慑么,好久没见他,也不知他武功进展如何。”他自从步入分光之境,感觉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一心想找罗无慑分个高下。 王子骆道:“罗无慑杀死了鹰眼,却来了两个人,据罗无慑说是魔门中人。” 魔门!闻得这二字,一心划船的本清微微侧头。 “魔门?”黎越穹闻言皱眉“那二人武功如何?” 王子骆摇摇道:“我们没交手,不过我感觉他们一出手就会将我们杀死。” “我们?你是说包括罗无慑在内也非其一合之敌?”黎越穹追问道。 王子骆道:“我不清楚,只是那二人给我的感觉和雪山之主给我的感觉一样。” 黎越穹闻言默然。 本清侧过头道:“那后来是怎么回事?” 王子骆道:“我就看见一道白光闪过,就不知道了。” 洛愁春笑道:“看来是那二人赶到了。” 黎越穹看向洛愁春道:“你是说那一男一女?他们什么来路,能赶走魔门二人?” 洛愁春道:“那女的我不清楚,不过那男的,嘿嘿,你可听说“北剑弄星”么?” 黎越穹闻言一惊,脱口道:“你是说和‘南刀’罗啸齐名的北剑?” 洛愁春不由想起独孤剑芒爆起时的情景,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恐惧,忙收摄心神,喃喃道;“除了北剑,谁还能有如此恐怖的剑气?” 本清把竹篙丢给洛愁春,到王子骆身边坐下道:“原来你就是昆仑山上那个小孩儿,隔了这么些年,都长得变了样,我都没认出来。” 王子骆闻言一愣,隐隐觉得这话有些熟悉。 本清见王子骆表情,扬眉道:“罗无双没跟你说起过我么?” 王子骆心中一动,脱口道:“是你,是你救的我。”一时喜不自胜,自言自语道:“当日罗大哥说是你救的我,我还愁找不到大师呢。”说着拉住本清的大手,正色道;“大师救命之恩,我真是……真是……”他本从洛愁春那里学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岂料说道一半竟然忘词,只支支吾吾道:“我真是感激极了。”本清闻言哈哈大笑,拍拍王子骆肩头道:“什么感激不感激,有空请和尚喝点小酒,吃点小肉就好。”王子骆忙点头道:“恩,我一定请大师喝大酒,吃大肉!”本清闻言又是一阵大笑。 王子骆道:“现在我们去哪里?” 黎越穹道:“黎门” 王子骆重复道:“黎门?” 黎越穹道:”大长老想见你,吩咐我来找你。” 王子骆道:“找我做什么?” 黎越穹道:“到时你就知道了。” 王子骆转头对本清道:“大师您随我们去么?” 本清摇头道:“不去,我要带这小子去岳阳看伤。” 王子骆顺他目光看去,见是蜷成一团的封尘,不由心中一跳,忙道:“封尘他受伤了?” 本清道:“手部被斩断了。”说着抬头对黎流水道:“你真不随我一同去么?你的腿或许能治。” 黎流水面色苍白,苦笑道:“多谢大师,在下门内有要事,就不劳大师费心。” 本清看了他一眼,心中了然,黎门医术不俗,自然不会指望别人。他也不强求,转头找王子骆谈起旧事。 晓风微冷。远远望去,云波澹澹,雾雨蒙蒙,一叶扁舟在峡谷间穿行。 突地巨岩突起,刺破云霞,其形态有如动人女子。 黎流水道:“那便是望霞峰。” 洛愁春手中纸扇轻晃,眺望远处,笑道:“久闻巫山神女峰宛若少女亭亭玉立,周围云雾更似是轻纱半掩,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却不知是否真有神女瑶姬在此?” 王子骆正望着两岸风景出神,闻言怪道:“瑶姬是谁?” 洛愁春道:“瑶姬是西王母的女儿,曾助大禹治水,哎,罢了,大禹你想必也不认识。不过相传这瑶姬作为巫山神女,守护这这片大地,这神女峰就是瑶姬的模样。” 黎越穹冷冷道:“传说罢了。” 黎流水微微一笑,说道:“其实还真有一位叫瑶姬的女子在神女峰上。” 他这话一出,不仅王子骆和洛愁春都颇为惊奇,练黎越穹也皱眉看来。 黎流水缓缓道:“而且,和西王母确实有关系。” 洛愁春兴趣盎然道:“此话当真!” 黎流水道:“二位上次上到天山可有见到山中的一户门派?” 王子骆道:“你是说青鸳派?” 黎流水恍然道:“你们果然进到了青鸳派。”他心中却有些好奇洛妍、凌烟和青鸳的关系。黎流水想想续道:“据我所知,青鸳的上任掌门和我祖辈一位有过一段姻缘,诞下三女,长女名为青娥,生下不久便早夭了;次女媚兰,被带回了天山,最后小女名为瑶姬,被我那位前辈带回黎门,隐居于神女峰,死于十五年前的那场战乱。” 众人听得不甚嘘唏,黎越穹道:“此事我怎一点也没听过。” 黎流水看他一眼道:“你醉心武学,哪会管这些逸事,况此属本门秘辛,知之者甚少。” 洛愁春闻言微微皱眉道:“既是秘辛你说出来不妥吧。” 黎流水摆摆手道:“此事不涉及门派机密,众位当故事听过便好。” “媚兰……媚兰……”王子骆念叨几句,忽道:“青鸳那位瑶池主人不就叫媚兰么?”他又觉不对,挠头道:“黎公子,你说的那位前辈有多少岁啊?” 黎流水道:“那位黎门前辈生于太建元年,现在算来当年逾古稀。” 王子骆闻言眉头一皱,古稀当是七十岁,如此算来他们的儿女少说也当是年过半百了。 黎流水见王子骆神色疑惑不由道:“王兄想说什么?” 王子骆摇摇头道:“那位瑶姬前辈多少岁呢?” 黎流水道:“如今还在的话,也当在四旬上下了。” 王子骆道:“我在天山上也见了一位叫媚兰的女子,看样子才三十不到呢。” 黎流水闻言眉头舒展道:“原来你是说这个。青鸳有驻颜之术,当年那位青鸳的前辈年逾五旬,却看上去如同花信女子一般。” 黎越穹却在揣摩黎流水刚刚所说的话。“太建元年?你说的那位先祖莫非是三伯祖?” 黎流水点头道:“不错,正是烟云公。” 王子骆怪道:“烟云公是谁?” 洛愁春却是心中一动,脱口道:“‘千叶遮花’黎烟云!” 黎流水道:“洛兄也听说过?” 洛愁春道:“怎会没听说,黎烟云武功之高,暗器之强,武林群雄无不闻风色变,即便强横如罗门也要退避三分,辛泽海称之为‘唯一忌惮之人’。听说他暗器手法出神入化,以一人之力便能对抗千军万马。那时加上‘南天之柱’黎忘机,二人文采武功独步江湖,可惜受门主黎悠然限制,有才难以施展。” 黎流水闻言眼中精光闪动,说道:“如今十三叔公尚在,越穹天赋又不下于烟云公,若由我统筹,定会称贤使能,让黎门超过少林昆仑成为第一江湖大派” 黎越穹颔首道:“黎老大论才学武功比你都颇有不及,他要作这门主的确难以服众。” 黎流水闻言轻笑一下,抬头望着两岸不再说话。 “都说罗门神秘,我看着黎门也不趁多让。”众人弃船上岸,沿山道跋涉,至于一座名为“上升”的山峰之上,千转百回,终在红花掩映间见到了青黑飞檐。走得近前,斗拱兀出,房檐低垂,门房虽不及长安古宅那般宽敞,上下跨度却犹有胜之。这山中本就幽静,这府邸却更显森然,黑瓦白墙,悄无声息,门口连守卫也没有,乍一看还以为是废弃的荒宅。 黎越穹背负着黎流水走到门前,长声道:“我黎越穹回来了!” 过得片刻,门吱呀一声打开,出来一行人,为首的老者是黎家五长老黎洵。黎洵身后还站着一男一女,都是弱冠年纪。男的王子骆在青娥镇上见过,在黎门公子中排行第十,名为涉川。黎涉川一见面便赶忙迎上,扶过黎流水道:“三哥你伤势竟如此严重。”之前黎越穹曾传书回门大体说了一下情况,简要说黎流水腿上受了些伤。黎流水道:“无妨。”抬头对黎洵抱拳道:“五长老”,黎洵微微颔首,说道:“涉川先带流水回房。”黎涉川便背起黎流水往里面走。黎洵目光转向王、洛二人,说道:“二位公子久违了。”洛愁春笑道:“黎四伯我这不请自来不会怪罪吧。”黎洵淡淡道:“哪里哪里。”微微侧身说道:“里面请吧。”洛愁春轻摇折扇对王子骆道:“我们走。”大摇大摆地朝里走去。王子骆也随之步入门内。之前那女子这才挪步到黎越穹身旁拉住他衣袖道:“越穹哥哥,你可算回来了,这回可得教我几招。”黎越穹正与黎洵交谈,闻言敷衍道:“以后再说。”那女子却不依,一个劲拉住黎越穹衣袖道:“你上次说了教我的,上次说了教我的。”黎越穹被她缠得心烦,不耐道:“自己玩去,我这又正事。”那女子闻言嘟着嘴跑开了,口中还念道:“小气鬼,不教就不教,就你有正事,教我就不是正事。”黎洵见状也是苦笑。这女子是门主黎郗的女儿黎訫,在家中排第十一。黎门嫡系中就她和十叔黎倜之女这两姑娘,黎倜之女尚还年幼,这位黎大小姐便被几位叔伯哥哥各种宠爱,颇有些任性妄为,不过这年纪大些倒收敛了不少,近来黎郗还打算为她寻个婆家。 王、洛二人由一个门人带着往里走,只见这府邸天井大开,还不时穿插绿竹,不知算是落户在竹林之中还是竹林种在门户之内。此时傍晚时分,残阳光芒早被屋脊遮蔽,门内却只有零星灯火,看上去幽暗禁闭。洛愁春不由怪道:“这黎门不点灯么?”前面那门人低声道:“要点的,一般是点在屋内,何况现在天色尚早,故大堂也没有灯火。”“天色尚早”洛愁春苦笑着重复一遍,摇头道:“我算知道这黎门眼力是怎么练出来的了。”他竖起耳朵聆听片刻,又对王子骆道:“想必这黎门也不许高声喧哗,这怕是听力的保护法门。”王子骆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自进入分光后目力听力都胜常人十倍,听了洛愁春的话倒不以为意。三人穿过中庭走上一条青石板小道,四下是片竹林,鸟语轻唱。走得一阵,见得数座房屋,门人挑出两间,递过钥匙,便悄然退走。 第五十五章 绿竹林中一点红 “这地方,阴森幽静,连个弟子都和鬼一样,老黎竟在这此长大,还真难为他了。” 王子骆闻言咧嘴一笑,打开门锁,推开房门,见得桌椅床铺俱全,虽不豪华,却很干净,望着叫人心中舒坦,便道:“我觉得还是挺不错的。”洛愁春眉头一扬,摇着钥匙找自己屋子去了。 王子骆摸了摸铺盖,冰冷干燥,并无想象中的那么湿润。王子骆反身躺在床上,深吸口气,也同时在吮吸着这种恬静的滋味。床,对于他来说本就是一种陌生而奇妙的东西,昔日在闲梦居时他倒睡过几日,不过那时少不更事,不懂安宁时光的好;如今奔波劳累数月,再躺在这松软的床上才觉异常的舒服。忽地门被推开,洛愁春探进头道:“子骆,人呢?”王子骆起身道:“我在呢。”洛愁春道:“还早呢,怎么就睡了,来,陪我下盘棋。" 二人在屋内下了会儿棋,便有人来敲门,却是一个门人,前来询问是否去大堂用餐。洛愁春心道:正好摸摸这黎门各大势力,便道:“好啊。”王子骆却皱眉道:“还是送饭过来吧,我们想早些吃了歇息。”洛愁春闻言眉头一挑,看了王子骆一眼,微微颔首道:“也好,就端饭来吧。” 待那门人走后,洛愁春拈起一颗棋子落下,王子骆道:“我只是来见大长老的,不想节外生枝。”洛愁春点点头道:“话虽如此,不过黎门派人来询问你我是否前往就餐,而非邀请,可见此事没有你想象的简单,你未必能顺利见到南天之柱。” 此事果如洛愁春所料,第二日当王子骆问及大长老时,门人回答说大长老病倒了,正在休养,待病情稍缓才可相见。 “你说,黎门会不会有什么阴谋?”王子骆一颗白子落下,缓解了洛愁春的杀招。二人在竹林中寻了处石桌下棋,洛愁春拿捏棋子,慢吞吞道:“不清楚,不过我们现在可是众矢之的,黎门没理由引火烧身。反正我不信他们还能把我们怎么着了,在这儿呆着总比成天被人追杀强吧。” 王子骆点点头道:“说得也是”定睛一看,棋盘上的黑子已然占了多数,不由微微一愣。 洛愁春哈哈一笑,推掉棋子,起身道:“我们走,去竹林深处逛逛。” 王子骆道:“我看不好吧,这毕竟是人家的地界,万一看到什么……”话未说完,洛愁春已然跑远,王子骆只好无奈跟上。 这一片都是竹林,其中零星坐落着几间小屋,王子骆道:“如果常住在此,倒是挺不错的。"却没人回应,转头见洛愁春满脸通红,不由怪道:“愁春你怎么了?”洛愁春道:“我……我想小解一下。”王子骆怪道:“想小姐?想哪家的小姐?”洛愁春摆手道:“不和你扯了,我得找个地方解决。”说完一溜烟就不见了。王子骆摸摸鼻子,自言自语道:“这黎门哪来小姐?咦,莫不是昨天的那位小姐?” 洛愁春寻了处地方,环顾四下,确定无人往来,忙脱下裤子,对准面前的竹子一阵稀稀簌簌。正舒爽得无以复加,忽闻后面一个清脆的女声道:“不许妄动!”洛愁春只觉身子一紧,忙关闸限流,慢慢转过头去,只见三丈开外站着一个女子,年约双十,身段苗条,面容姣好,眉宇间更有股英气,洛愁春却来不及欣赏,不仅因为自己小解被抓个正着,还因那女子指间正捏着根银针对准着自己。那女子看清洛愁春面容,喝道:“你是何人!”洛愁春支吾道:“我……”那女子目光却转到洛愁春下半身,不由尖叫一声,洛愁春亦是大惊,叫道:“小心手上……”话还没说完便觉屁股一痛,忙用手捂住,果然上面插着一根银针。洛愁春拔下银针,提起裤子,对那女子吼道:“泼妇有病啊!”那女子不甘示弱地盯着洛愁春,又拔出第二根银针道:“臭**,还不快投降!”洛愁春见她还有银针,忙捂住屁股叫道:“我不是**,我是你家的客人!”女子哼声道:“客人,我们黎家可少有来客人!”说话间手已抬起,作势欲发。洛愁春见状不妙,大急道:“不是不是,我是昨天傍晚来的,你们那位五长老没向你们说过吗?”“昨晚?”女子闻言一怔,仔细打量洛愁春道:“你是昨晚摇扇子那小子?”洛愁春忙点头道:“对啊,你怎么知道。”那女子收好银针,撇撇嘴道:“巧了,我昨天可还出门来接了你们的。”洛愁春一愣,提住裤子壮起胆子凑上前一看,果然是昨天跟着黎洵后面的女子,不由松了口气道:“那就对了。”这时屁股传来火辣辣的痛,又觉颇为恼火,皱眉道:“你怎么早没认出来?”那女子哼声道:“谁知道我们黎家会有你这种粗俗的客人。”洛愁春闻言一窘,嘿嘿干笑道:“你们这地方又大,我早上茶水喝得又多,一时情急,找不到地儿解决了。这才找了这隐秘的地方,谁知道好巧不巧遇上你。更没想到你见面就下此毒手。”洛愁春这么一说火气又有些上来。那女子闻言也有些尴尬,半晌才撇嘴道:“我刚出手确实有些重,大不了给你赔礼便是,你刚光屁股对我也有不对呢。” 听她服了软,洛愁春怒气微减,仔细打量着女子。见她头发盘起,五官精致小巧,却偏偏有一股英气在其间,反倒平添几分秀色。加上身形窈窕,腰若约素,两腿修长笔直,说起来也是一个美人。但一想起屁股上的刺痛洛愁春又觉恼火,何况刚刚窘态毕露,都被这女的看在眼里,若不能找回些颜面实在难以忍受。洛愁春盯着那女子道:“光赔礼就行了?谁知道你这针下去会不会造成内伤,万一你这上面涂有剧毒,我回去后死了找谁说理去啊?”那女子闻言瞪眼道:“喂!你这小子,我都道歉了你还不依,我刚刚才用三成力道,这针也干净地很,你再说话,小心本姑娘毒蒺藜伺候!”洛愁春见这女子确实不好惹,便收了火气,摆手道:“也罢也罢,本公子胸襟广阔,不和你一般见识。对了,你是什么人?” 那女子道:“我还没问你呢,你倒先问起了我。”不过她还是老实说了自己的名字。“黎家排第十一,黎訫。”洛愁春闻言倒是有些意外。黎訫?就是黎家大小姐,听说是娇生惯养,任性妄为。不过刚才看来虽说个性十足,但也算通情达理敢作敢当,远不似洛阳长安那些名门的小姐刁蛮。想到此处洛愁春余下怒火也都消散,抽出扇子摇晃道:“我乃洛愁春,花心愁欲断,**岂知心。怎样,听过没有?”黎訫指着洛愁春道:“哦!你就是洛愁春,洞庭湖上和我哥他们一起斗敌的那个。”洛愁春闻言颇为得意,因为黎訫既没说‘洛家三公子’也没说‘洛妍的弟弟’,而是提到自己的英雄事迹,不由对这姑娘好感大生,嘿嘿道:“好说好说。黎姑娘来此处做什么?”黎訫拍拍身上红纹白底的劲装道:“练功啊。”她忽地警惕道:“对啊,此片竹林乃黎门嫡系子弟练功的地方,你来做什么,不会是来偷学我黎门奇妙无方的招式心法吧。”洛愁春不屑道:“黎门武学?论招式不及罗门,论内功不及少林昆仑,我堂堂洛少会来偷学?”黎訫怒道:“少来,我们黎家的武功岂是你所了解的?”洛愁春依着一根竹子,侧头看着黎訫说道:“那,你来说说黎门武功厉害在哪里?” 黎訫瞪眼道:“那你可听好了。我们黎门暗器手法天下无双,手中暗器指哪打哪,百发百中。练至深处,千针齐发,凭一己之力对抗千军万马也未必不行。”洛愁春道:“你就吹……”黎訫却抬手手打断他道:“再说心法,黎门柳暗花明决,运作时内力在体内周行不殆,使得招式连绵不绝。任何武学以柳暗花明决使来都能威力倍增。”洛愁春哼声道:“黎越穹柳暗花明诀练到七层,当日在洛家连无双公子一招也未接下,我看着门武功也不怎么样。”黎訫闻言杏目圆睁,啐道:“你这个臭小子,竟敢说我哥,我看你连他一根手指头也比不上。”她平日与那几个兄弟嬉闹,只对黎越穹颇为崇拜。洛愁春见她面红耳赤,心知触到了逆鳞,忙转移话题道:“你之前说那个暗器手法,我看江湖上射针丢镖的也不少嘛,又不止你黎门一家。”黎訫却不说话,抬手拈起一根银针。洛愁春吓得后撤一步,道:“你做什么。”黎訫对准面前一根绿竹射出,却见那银针在空中划道弧线绕过那根竹干,钉在了其后的一根上。黎訫对洛愁春道:“怎么样。”洛愁春道:“树是死的,人是活的。”黎訫鼻子哼了一声,走到那根银针前,道:“过来。”洛愁春依言过去,却见那根银针上还钉了只蚂蚱。黎訫道:“你说是你跑得快,还是蚂蚱跳的快?”洛愁春眼珠一转,嬉皮笑脸道;“果然厉害,果然厉害啊,黎大小姐,这招教教我好不好。” “不干”黎訫别过头去。 洛愁春道:“这样好不好,我们来比试一下,我赢了你就教我这个,输了就任你吩咐。” 黎訫闻言一喜,却故意冷淡道:“比什么,比掷针么?” 洛愁春道:“丢针我若比得过我还要你教?唔,我们来比水性如何?” “什么?”饶是黎訫故作镇定,闻言也险些失态。她扬眉看着洛愁春。 “没错”洛愁春点点头道:“黎小姐久住南方,想必水性不错吧,我们比试这个如何?” 黎訫盯着他道:“行啊。” ; 第五十六章 飞弧绕竹摧月支 二人走出林子来到一处溪流中,此溪水从山顶留下,颇为清澈。 “可说好,你若是闭气超不过两柱香的时间,就算输了,本姑娘才不会进水中呢。” “行行行。”洛愁春摆摆手道“那我下水喽?” “等等”黎訫看着洛愁春道:“这两柱香可是我默记的,到时候可别怪我耍诈。” 洛愁春笑道:“无妨无妨,输赢但听黎姑娘的。”说完就要褪下衣裤。 “等等” 洛愁春道:“又怎么了?” 黎訫道:“你……你真要脱啊。” 洛愁春道:“姑奶奶,我打个赌注不脱衣服下水着凉了可划不来。再说,您光腚的也看了,还怕什么。“ 黎訫道:“呸,臭**,这样,你不脱衣裤,把头伸进水中行不?” 洛愁春无奈道:“好好好,都依你还不成?还有吩咐没?没有就开始算了哦” “等等” 洛愁春闻言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面沉如水地盯着黎訫,黎訫有点不好意思道:“别逞强啊,到时候你淹死了我可说不清了。” 洛愁春这才咧嘴一笑,道:“放心吧,我还要留命学你的暗器手法呢。”一埋头扎进水中。 黎訫哼声道:“不知天高地厚。”她自己小时候没少在巫峡河水中游玩,水性颇高。这个洛家三少爷听说自幼便在洛阳长大,根本不可能懂什么水性,没准最近在洞庭湖里游了两圈,就以为自己水性了得了。如此一想,黎訫心中大定,捡起几颗石头弹弹虫鱼鸟儿解闷。谁料过得许久洛愁春还没动静,不由心中一惊,暗道:这家伙不会逞强淹死了吧。忙过去拍拍洛愁春后背。洛愁春哗地一下抬起头,溅了黎訫半身水,他抹着脸:“怎样。”黎訫呆呆地看着洛愁春,说道:“你……你没死啊。”洛愁春怪道:“什么死了,我不是赢了吗?”黎訫瞪眼道:“赢什么赢,你个骗子,一动不动本大小姐还当你死了。这局不算,重来!”洛愁春也瞪圆了眼,怒道:“老子埋头在水中你以为舒服啊,腰酸背痛,还来一次!你当是**小姐唱曲儿啊。”黎訫也觉得似乎有些不公,但又不愿承认自己输了,同时心中也纳闷这洛愁春为何水性如此高明,她沉默半晌,嘟嘴道:“反正我不服。”洛愁春叹了口气,道:“那这样,我用这根头发代替银针,也模仿你刚才那样做一次,若是做到了便算我赢,你不许反悔。”黎訫道:“你又耍什么花招?”洛愁春道:“你就说行不行?”黎訫点头道:“行!” 洛愁春取了两根折断的竹干将它们插入水中。黎訫抱臂在一旁冷眼观看。就算洛愁春用银针依样射出她都不信,何况是一根头发。飞花摘叶,这是暗器的最高境界,洛愁春能达到? 洛愁春微微一笑,拔下一根头发,放入溪水。洛愁春道:“看好了。”他双手按入水中,却见那根头发轻飘飘地绕过前一根断竹,缠在了后一根断竹之上。 黎訫看得目瞪口呆。 “如何?”洛愁春洋洋得意道。 “教就教,我倒不信你学得会!”黎訫恨恨地想。 “手臂打平,腰板直起来!”黎訫握住洛愁春手腕纠正他的姿势。二人相距不过数尺,洛愁春嗅到她身上的清香,听她在耳边吐气如兰,心尖直痒。心道:这娘们儿还真是长得不错。回想起方才见到的黎訫半湿的衣服,洛愁春不由嘴角扬起一丝微笑,转头却见黎訫凶狠的目光瞪来,又忙轻咳一声,肃容正色,调整好姿势。 王子骆在竹林中站了许久,奈何洛愁春久等不至,王子骆便想去找他回来,刚走出百步,忽觉近旁不远有动静,走上前一看,却是一片空地上一个孩童正在练功。那孩童约莫八九岁年纪,一身黑色劲装,正手握石子射出,瞄准的是前面的一排竹子。 王子骆走上前蹲下身道:“小兄弟,你可有看到一个男子,约莫,这么高,穿的白色衣服,从这里走过去?” 小男孩收好姿势,看着王子骆摇头道:“我一直在这里练功,没有看见人走过。” 王子骆道:“这林子有多大?” 小男孩道:“很大很大,反正我就没走到个尽头。” 王子骆站起身,叉腰环顾一圈,暗叹口气,心道:这林子既大,我若去找多半找不到,说不定还会迷路。愁春向来主意不少,应该不会有事。正思索中,忽觉衣摆一紧,却是那小男孩拉住他道:“你是什么人啊,陪我玩好不好。” 王子骆道:“这里就你一人吗?” 小男孩道:“不是啊,我姑姑在此教我武功,只是她有事出去了一趟,到现在都没回来。” 王子骆哑然失笑,原来这小男孩和自己也差不多。便蹲下身道:“我叫王子骆,你呢?” 小男孩道:“我叫醇儿,大名黎醇。” 王子骆想想道:“那我叫你小醇吧。” 小醇笑道:“对啊对啊,也有很多人叫我小醇呢。你那名字有绕口又难记,我就叫你大哥哥好了。大哥哥,我们来打石子战好不好?” 王子骆怪道:“什么石子战?” 小醇道:“就是我们去那片竹林中,用石头来丢对方。谁丢中得多,谁就赢啦。” 王子骆顺着看去,只见那片竹林既粗且密,便道:“我直接丢过来不是会打到竹子上吗?” 小醇道:“你绕过竹子不就好啦。” “绕过?怎么绕?” “哎哟,你笨死啦,究竟是不是我家出来的啊。”小醇拉着王子骆到一侧,指着前面那根竹道:“喏,这根竹子挡在前面,我要打他后面一根,看好了。”他捡起石子丢出,石子在空中轨迹微微弯曲,绕过第一根竹子啪的一下打中了后面的一根。 王子骆捡起一颗石子掷出,却被正面那根竹子弹了开去。 小醇笑骂道:“笨死啦笨死啦,扫地的阿七都没你这么差劲呢。”他说着又捡起一颗石子掷出,又一次正中目标。 王子骆这次一直盯着小醇的手看,他境界到了分光,若是有心,便可将别人的动作看得极慢,小醇发出石子时手中肌肉的变化全全落入王子骆眼中。 王子骆略一琢磨,又捡起一颗石子丢出,那石子划过一道弧线绕过了正前的竹子,但却未能击中后面的那根。王子骆心道:看来这个还要多多练习才行。 小醇道:“不错嘛,你会了这个我们就可以一起玩啦。”说着便拉起王子骆往那林中跑。在小醇安排下二人开始了规则严密的石子战。 王子骆内力深厚,反应又异常灵敏,要躲过小醇的石子轻而易举,但他怕小醇输了不欢喜,便故意被他打中。期间王子骆用石子丢了数次,手法也渐渐趋于圆熟。 二人玩了好一会儿,最后小醇精疲力竭地坐倒在地上,石子战才算结束。小醇看着王子骆身上的白点,咯咯笑道:“我赢了我赢了。”王子骆也莞尔道:“对啊,你赢了。”忽然听到有人从林中走来,便道:“有人来了。”小醇脸色一变道:“一定是我姑姑,我得去练功了,不然又要挨骂了。还有,你看见她千万别说和我一起打石子战啊。”王子骆听脚步声确实是个女子,也不想多做纠缠,便道:“那我先走了。”小醇道:“那你明天还来吗?”脸上满是希冀。王子骆本想拒绝,一看他可怜兮兮的样子又心中一软,说道:“那我明天这个时候来好不好。”小醇拍手笑道:“就这么定了,大丈夫一诺千金,谁反悔就不是大丈夫!”王子骆点点头,拔足离开。 “过了这么久,愁春想必是回了住处吧。”王子骆想着便往回走去。果不其然,回到住所,洛愁春正翘腿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出神,一见王子骆便翻身起来,说道:“刚才我没看到你,以为你回来了。”王子骆点点头,在床边坐下道:“你去见小姐见得可真够久的。”洛愁春笑道:“还真是被你说中了,我确实见到了个姑娘。”王子骆听得摇头苦笑,心道我在那里等你半天,你却去找了姑娘打情骂俏。洛愁春见状才觉不妥,便抱歉道:“你一直在那里等吗?此事是我考虑欠妥。”王子骆道:“其实也没等多久,我遇到了个小男孩,和他玩了许久。” “小男孩么”洛愁春漫不经心地道,忽地打个响指,说道:“子骆你看那个斗笠!” “恩?”王子骆闻言转头看着自己身后墙上挂着的斗笠,忽地一颗棋子飞来,打在墙上,离斗笠却还有两指的距离。王子骆转过头看着洛愁春,怪道:“你在干嘛?” 洛愁春讪笑两声,说道:“你看我刚刚棋子是不是绕过了你?是不是很厉害。” 王子骆这才反应过来,敢情这家伙是在炫耀丢暗器的手法,却不知是哪里去学的。 见王子骆若有所思,洛愁春不由怪道:“怎么,你要不试试?” 王子骆摇头道:“我就不试了。” “要试要试”洛愁春站起身把一个烛台放桌上,自己则挡在前面道:“来,你看能不能打到我后面的烛台。” 王子骆挠挠头,取过一颗棋子轻轻弹出,棋子“咻”地绕过洛愁春将后面烛台打倒。 洛愁春呆若木鸡,半晌才看看烛台,又看看王子骆,哇哇大叫着抓住王子骆,恨声道:“说,你小子怎么会这招!我可是学了好久才会的。” 王子骆见洛愁春面红耳赤的样子心中觉得好笑,老实答道:“那个小男孩练功时我学来的。” “小男孩”洛愁春摸着下巴喃喃道:“今天黎訫说她要叫侄子练功,莫非就是那一位,嘿”洛愁春一拍手道:“子骆,明儿你再去找那小男孩,再学几招。” 王子骆闻言一愣,说道:“可是他说他姑姑要督促他练功。” 洛愁春闻言更加确定自己猜想,说道:“实不相瞒,今天我去见的便是他姑姑,我们约好明日还是这时候见面,到时候你也可以去找那个男孩讨教了。嘿嘿,说不定我们这么下去还能套出柳暗花明诀呢” 王子骆闻言挠头道:“这……这样不好吧,柳暗花明诀是黎门至宝,我们这样偷学不是违背江湖道义了吗?” 洛愁春瘪瘪嘴道:“什么至宝,当初还不是用整本来换我姐姐过门。再说了,我们这可不是偷,黎门的人心甘情愿教我们,怎么算是偷学呢?行了,此事就这么定了” 见洛愁春如此坚决,王子骆也不便反对,何况大长老病情不定,这几日闲在黎门也没甚么事做。 于是每日午时过后洛愁春便去溪边找黎訫,王子骆则去林中空地陪小醇玩耍。 如此过得半月,小醇一见王子骆便惊恐道:“完啦完啦,姑姑明天要考教我内力,我这些天都没怎么练功,根本就达不到积流啊,到时候姑姑不但不会教我春暖花开诀,还没准告到父亲那里,他一定会打我的。我这下可惨啦,都怪你,我现在和你玩去武功都荒废了。”说到后面越发愁眉苦脸。 他说得虽乱,倒也把事情阐明了,王子骆道:“怎么个考教法?” 小醇拿出一根羽毛道:“这个。” 王子骆取过一看,是根鸡毛。小醇道:“用这个掷到那边去。”王子骆顺着看去,小醇指的是不远的一根竹子,据此约莫三丈。便道:“你能掷多远?” 小醇嘟着嘴道:“我一个月前就能掷出两丈了,现在没准能掷出两丈半,说不定还要多些,哎呀,反正是够不着那么远的。” 王子骆听他这么一说,便想:恐怕他只能掷出两丈。他略一思忖,把羽毛抵还给小醇,道:“你内力走上下廉、温溜,蓄于阳溪,再往支政、会宗分出一道,接着……”王子骆比划了一个动作,道:“你如此像我这样将羽毛掷出试试。”小醇照王子骆所说习练几次,便拿着羽毛依法掷出,羽毛刷的一下飞出三尺,便往天上一扬,几个转落入地面。小醇跑过去捡起羽毛,沮丧道:“不行啊。”王子骆见他动作无误,羽毛初时势头也猛,却不知为何无法飞远。他教小醇的乃巨灵刀中的一招,用出时可爆发千钧之势,没想到竟无法推动一根羽毛。王子骆低头思索,忽地刮起一阵风,树叶被风带起滑出老远。王子骆脑中一亮,暗道:对啊,巨灵刀法乃用磅礴之力驭使千斤大刀,方才能有无穷威力,而羽毛极轻,无法承受巨大的力量,为何不用轻柔的力量呢?一念及此,王子骆叫过小醇,又教了一招吟风刀中的招式。小醇却受了先前打击,兴致不佳,垂头听了两句,便道:“我还是去老实练我的黎门心法吧,说不定明日发挥得好呢?”王子骆拉住他道:“小醇,相信我一次,如果这次不行,我去找你姑姑,帮你说情。”小醇闻言抬起头,两眼发光道:“真的吗?我姑姑会听你的吗?”“应该……会吧”王子骆支吾道:“不过,你相信我,这次一定可以的。”“好吧”听了王子骆的话小醇振奋一些,又照着王子骆所说的将羽毛掷出,羽毛轻飘飘地飞出两丈多落下,王子骆见状心中一喜,道:“你再多练两遍,说不定就行了。”小醇也觉颇有希望,便跑到一边去练习了。王子骆方才想通了这个道理也觉受益匪浅,坐到一旁细细咀嚼消化。过得两柱香的工夫,那边传来小醇惊喜的声音“我成功了,我成功了!”王子骆起身看去,只见小醇手舞足蹈,三丈外一根羽毛静静地躺在地上。 傍晚回到住处,王子骆便将下午的事对洛愁春说了,洛愁春一拍手道:“甚妙甚妙,我正愁这丫头嘴紧无法套出法诀,没想到你那边已经开始习练。如此你只需去向那小孩儿打探心法口诀便可。” 王子骆沉默片刻,说道:“愁春,我还是觉得此事不大光彩,欺骗一个小孩子可不是一个侠士该做的。” “侠士?”洛愁春眉头一挑,怪异地打量王子骆一会儿,摆摆手道:“也罢,你不必去套话,不过他若主动教你你可推辞不得。” 王子骆闻言微微颔首。 ; 第五十七章 柳暗花明且寻道 第二日王子骆见到小醇,便问起昨日考核,小醇眉开眼笑说道:“成啦!不过姑姑说我手法不规范,还需要多多练习。”说罢又拉起王子骆到一边玩耍。 却说另一边,洛愁春一颗石子掷出在林中反弹一阵竟又飞回。洛愁春一把抓住石子笑道:“这暗器手法我都学得差不多了,该教些别的了吧。" 黎訫本来见他刚才手法精妙,眼中颇为赞叹,闻言却脸色一沉,说道:“什么就学差不多了,黎门暗器手法千万,不过再深些得会柳暗花明诀才行。” 洛愁春道:“那你就教我柳暗花明诀呗。” 黎訫道:“所的轻巧,柳暗花明乃本门秘传,江湖上除了黎门之人无人再会,岂能传给你这个外人?” 洛愁春嗤笑道:“秘传?当年黎越穹可是用整本柳暗花明诀来做聘礼,想迎娶我姐姐。” 黎訫眉头一皱,道:“断不可能。” 洛愁春道:“不信你可以去找你哥问个明白。” 黎訫垂眸思索一阵,忽地展颜道:“我明白了,柳暗花明诀有几处要领称为三关三隘,若非本门嫡系指点,柳暗花明诀便会卡在瓶颈,毫无进展。呵,我哥果然聪明。” 洛愁春闻言一愣,继而心中大骂黎越穹阴险。 黎訫见洛愁春面色难看,不由心中大乐,嘴上道:“好吧,你既然都学完了明天我可不来了。” 洛愁春道:“且慢,黎姑娘教了我黎门绝学,在下怎能白占便宜。你那天不是惊奇我怎么在水中控制树叶么?那我教你便是。” 黎訫道:“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哼,你教便教,但柳暗花明诀我是决计不会教你的。” 洛愁春摆摆手道:“柳暗花明诀不需多提。你学还是不学” 黎訫道:“不要白不要。”心中也有些欢喜,一来她确实对洛愁春驭水的本领很感兴趣,二来两人相处数日,也觉他甚为有趣,若是分别倒有些不舍。 二人各怀心思,相视而笑。 晚饭时洛愁春对王子骆道:“你尽心陪那孩子玩便是。柳暗花明诀我自由安排,无须你操心了。” 王子骆点点头,埋头吃饭。 小醇自习练柳暗花明诀后,暗器手法越发高明,劲力增强不说,招式也连绵不绝,幸好王子骆境界已高,对小醇刁钻古怪、层出不穷的玩法倒也能应付过来。另一边洛愁春开始教授黎訫,前三天先一齐游个泳,来个鸳鸯浴,美其名曰熟悉水性,如此熟悉一番,黎訫浑身湿透,**乍泄,看得洛愁春口水直流,慌忙掩面转身,生怕一不留神露了马脚。接着洛愁春又开始传授招式,所谓招式都是从王子骆那纳川刀中零星学来的,被他一编纂倒也有模有样,将黎訫唬住,如此洛愁春指点之中难免“心急”手把手地矫正,肌肤触碰之下黎訫面红耳赤不说,洛愁春也是心痒难耐,每次分别后都得去溪中洗个澡去火。如此洛愁春又骗过了几日,只字不提心法的事,直到黎訫生疑,询问为何感觉自己水性并无长进,洛愁春才道时机成熟,开始传授口诀心法。这一来二去便是一个月的时间,这日小醇又慌忙拉住王子骆道:“不好啦不好啦,明日姑姑要检查我的内功进境,我这个月都陪你玩去了,内功懈怠了好多!”王子骆道:“怎么个检查法?”小醇道:“冲穴啊,姑姑点我穴位,让我用内力冲开。”王子骆道:“什么时候检查?”小醇道:“昨日姑姑说三日后,算起来便是后天了。”王子骆想想道:“这样,我回去请教一位朋友,看有没有办法可以迅速提高内力的,明日再答复你。”小醇道:“那你可要赶快啊,我就剩一天时间啦。”王子骆点点头,将此事记在了心头。 回去后便询问洛愁春方法,洛愁春略微思忖说道:“这好办,你输些内力给他便是。” 王子骆道:“怎么输?” 洛愁春道:“先叫他凝神运功,你再用双手抵住他背部,将内力从阙阴俞、督俞、神堂、阳纲四处缓慢渡入,切记一定要缓慢,他年纪幼,内力也差,你内力又极为深厚,若是用力过猛他便会有性命之忧。” “阙阴俞、督俞、神堂、阳纲,缓缓渡入。”王子骆默念数遍,牢记在心。 洛愁春续道:“你再运转内力随他真气走上一周天,如此才能促进你内力融入他体内。因为他经脉尚未扩张,若是贸然加入内力,就如同往满载的水杯中倒水,势必难以吸纳。你如此运转一匝,一来巩固其经络,二来让多余的内力流入穴位储存,届时一有外力袭向穴位,那内力便能自动往外冲出,便能将穴道冲开了。” 王子骆在脑中默默过了一遍,点头道:“我都记下了。” 洛愁春微微笑道:“按我说的做定然无误。” 第二日王子骆按洛愁春所说,先让小醇盘腿运功,自己则坐着其身后往他四个穴位注入内力。内力刚进王子骆便“看见”小醇体内小蛇一般的内力缓缓流动。王子骆顺着这股内力而走,发觉走的路线颇为古怪,王子骆心中好奇,驭使内力跟着过去,那股小蛇般的内力在体内顺经络走动一周返回了丹田,王子骆这才醒悟,这便是小醇的内功法门了。 柳暗花明诀。 王子骆恍然大悟。 接下来陪小醇玩的时候王子骆一直心不在焉,脑海里一直是小醇内力的走向。 回到住所,洛愁春已然在了,正蹲石桌旁左右手下得不亦乐乎,见王子骆回来,忙起身道:“如何?” 王子骆闷闷看了他一眼,坐下道:“行了,明天他应该能过了。” 洛愁春“哦”了一声,慢慢坐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王子骆。 王子骆低着头道:“我看到了小醇的运功路线,而且还记在了脑中。” 洛愁春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又竖起耳朵静静地等他下文。 “是柳暗花明诀。”王子骆抬头看着洛愁春道:“你一开始就算好了是不是?” 洛愁春扬扬眉,说道:“我怎么知道你记性这么好?何况我的方法确实可行。” 王子骆苦笑道:“可行固然可行,但如此未免太……” 洛愁春见王子骆口气松懈,便过去搂住他肩道:“如果咱们不在那林中闲逛,就不会遇到那小男孩,也不会陪他玩,自然也不会去帮他忙,更不会偶然学得这心法,一切都是定数,你依照天意而为,才在正道。”他嘴上如此说来,心中却甚为庆幸。要知王子骆此番寻得柳暗花明的练功法门实乃机缘巧合。因为若要查看一人的真气流动极难,除非是辛大人的阴阳眼,否则必须是分光高手,由真气与对方相连,并且对方不设防才可实现。 王子骆闻言眉头微蹙,说道:“你这口吻好熟悉,这话似乎在哪里听过。” 洛愁春笑道:“管他哪里听过,诶,说说那柳暗花明诀有何诀窍,让我也练练?” “妙啊……”洛愁春长长吐出一口气道:“这东西不愧是黎门至宝,这运功路线迥异寻常内力。” 王子骆摇头道:“没你想得那么容易,我发现按照这线路练下去很快就有个地方卡住,到时候穴位对冲,真气极易紊乱。” 洛愁春闻言心中一动,说道:“我听黎訫说这柳暗花明诀有三关三隘,必须有人指点,方可破解,否则柳暗花明诀则寸步难行。” 王子骆恍然道:“原来如此,难道你想去当面问她?不过她未必会说吧?” 洛愁春道:“若是明问她非但不会说,没准还会禀报给她门主把咱俩抓起来,还是你先告诉我问题在哪儿,我再旁敲侧击套出答案来为好。” 翌日洛愁春如往常一般教授黎訫心法,说道:“气走云门中府,绕天府半息,通尺泽孔最,与列缺而返,屯于侠白。” 黎訫依言运气,洛愁春却皱眉道:“你有没有认真听?” 黎訫挑眉看着他道:“我就按你说的做的。” 洛愁春道:“此为关键时刻,切记不能乱来,譬如你运气至于天府必须要养气片刻,不然决计无法到达尺泽的。” 黎訫道:“知道啦知道啦,哼,你说得也不尽然对,这真气从中府至尺泽未必要经天府。” 洛愁春喝道:“还说知道,你这不是胡来么?” 黎訫闻言也有些愠怒,站起身道:“你还真摆出师傅的架子了?” 洛愁春冷笑道:“我叫你师傅还差不多,《灵枢·经脉》有言:肺手太阴之脉,起于中焦,下络大肠,还循胃口,上膈属肺。从肺系,横出腋下。哼,你真气莫不是会移形换影?” 黎訫叉腰道:“你孤陋寡闻罢了,我来告诉你,真气至中府屯气,反跳云门,可借手阳明大肠经至于尺泽!” 洛愁春闻言心头一跳,表面却不动声色道:“是么?” 黎訫哼声道:“自己试试便知道了。” 洛愁春撇撇嘴道:“好了好了,不过现在我在教你,你就当我是对的行不行?” 黎訫见洛愁春窘相忍俊不禁,昂头道:“本姑娘就先饶你一回,下次再敢不分缘由指责我,我可不会轻易原谅。” 洛愁春连忙点头,嘴上道:“下次如果我还有不懂就来请教您行了吧。” 黎訫展颜道:“这还差不多。” 竹林的一处,盘腿端坐的王子骆缓缓睁眼,一旁的洛愁春凑过来道:“怎样?” 王子骆道:“如果我没想错的话,我应当练到柳暗花明诀的第二层了。” 洛愁春道:“那何时可以到第三层呢?” 王子骆苦笑一下,摇头道:“我发现若要到第三层,还需要请教一下那位黎大小姐。” 洛愁春闻言一愣,摸着下巴道:“这么说来黎门的三关三隘便是一至七层的口诀。听说柳暗花明诀一共十层,那后面几层怎么办呢?” 王子骆道:“那恐怕得请教黎越穹了。” 洛愁春道:“管他呢,那我明天再去套话,咱们先搞定前面七层再说。” 王子骆闻言默然,心中仍有些不舒服。 ; 第五十八 竹篮打水一场空 一道身影在林中闪过,一片绿竹轻晃,洛愁春收功站定,喝道:“倒!”只听啪啦一阵响动,连着三个竹子折断倒落。王子骆看得惊异,瞪大眼道:“你武功怎么变得如此高了?”一口气击倒三根竹子,对王子骆来说倒也不难,但洛愁春内力不强,全力施为倒是能打断一根,要像方才如此却是万万不能。 洛愁春嘿嘿一笑,说道:“柳暗花明诀果然神奇,我才练至三重便有这般威力。” 王子骆闻言挑眉,他身负洗髓经、阴阳龙两种内功,加上黎訫的口诀,轻易便将柳暗花明诀练至七重,却也未觉有何神奇。便问道:“你怎么用的啊?” 洛愁春道:“我是先运转柳暗花明诀,出手时转为洛家心法,柳暗花明诀一旦运转真气便会顺流不息,我一掌打完真气又回到柳暗花明诀上,这时回气加快,又能打出第二掌了。就如同你骑马时跃至地面奔跑一段,而马随着你一同疾驰,你力竭时又能轻易回到马上。” 王子骆略一思忖,很快想通其中道理,不由惊叹道:“那这样岂不是天下无敌了?” 洛愁春摇头道:“只是如此你内力负荷加重,一击便几乎抽空了体内真气。咦,你小子内力深不可测,岂不是可以随意施为?” 王子骆闻言一愣,细细一想,洛愁春说的也有道理,正跃跃欲试,却见洛愁春猛地捂住小腹弯下腰来,脸色涨红,继而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立刻变得苍白,人也委顿地蜷缩在地。王子骆大惊,忙扶住洛愁春,在他体内渡入一道真气。真气如体,王子骆只觉洛愁春体内真气混乱,只怕是经络也受了不小损伤。王子骆接连渡入三道真气,洛愁春才脸色稍好,无力地摆摆手示意王子骆收功。王子骆扶住他道:“你到底怎么了?” 洛愁春瞑目半响,叹气道:“柳暗花明诀有问题。” 王子骆吃了一惊,说道:“你是说黎訫给我们的指点有误。” 洛愁春摇摇头,费力道:“柳暗花明诀的内功和我洛家的内功冲突了。” 王子骆闻言皱眉,心头一动,笃地想起当日洛妍说过柳暗花明诀与斟寻掌的矛盾所在,脱口道:“这柳暗花明诀和斟寻掌运功法门不同,不能同时使用。” 洛愁春却不答话,闭上眼睛运功数息,脸色微微红润几分,他睁开眼缓缓道:“只怕不仅是斟寻掌,这柳暗花明诀恐怕和绝大多数内功心法都是相冲的。” 王子骆想了想道:“那你只用柳暗花明诀使用斟寻掌的招式不也能连续出招么?” 洛愁春苦笑道:“那样打出来的掌法还有威力么?”他闭眼想了想,续道:“看来黎门还有几套武功是配合柳暗花明诀的。” 王子骆想起黎流水出招,不由地点头认同。 洛愁春摇头道:“没想到你我辛苦两个月,却得到了一根鸡肋。” 王子骆笑道:“什么是鸡肋?” 洛愁春道:“什么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哎,今晚如果是吃鸡你可得看好了。”语罢二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笑过一阵,王子骆收起笑道:“那此事便算告一段落,愁春,你没发觉近来你我二人为了这柳暗花明诀忽视了许多事么?大长老未见到,封尘和黎公子伤势不明,这些倒也罢,不过你我南下不就是来找寻妍姐和凌烟么,现在这二人半点音讯也无。” 洛愁春闻言也笑容褪去,咬唇思索一阵,挣起身道:“走罢,我们先去见见老黎。”他刚站起便一个踉跄,幸好王子骆眼疾手快,将他扶住,说道:“你不要紧吧,我看你伤及经络,恐怕要修养一阵。” 洛愁春摆摆手道:“我这是内伤,不动真气便好,行动无碍。” 二人略一合计,便沿小路往中堂走去。走出两里,一条岔道上却有两个弟子守卫,拦住二人道:“两位请回。” 洛愁春挑眉道:“这还真把我们当囚犯了。” 王子骆低声道:“怎么办?硬来么?” 洛愁春摇摇头道:“这是黎门,硬来讨不了好,得想个办法见到老黎。” 忽闻一个声音道:“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 前面荫翳中走出一人,却是黎越穹。 王子骆见他忙道:“黎越穹,带我们去见黎流水吧。” 黎越穹闻言眉头微蹙,摆摆手,那两弟子便后退让开,放二人过去。黎越穹道:“跟我来。”转身便走。王、洛二人忙迈步跟上。 黎越穹带他们去的地方是处僻静的小屋,还未走近便有一股药味传出。 三人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涌来。红炉火烧着正旺,黑亮的药罐分外显眼。一旁黎流水半躺床上,数月不见他面容消瘦了不少,眼眶凹陷。明亮的炉火照在他的脸上,显得煞白。见二人入内,黎流水微微笑道:“二位在黎门住得可好?”洛愁春皱眉道:“老黎,你这是?” 黎越穹道:“三哥,你们慢聊,我还有门主交待的事务处理,先走了。” 黎流水微一点头,黎越穹便转身离去。 洛愁春上前几步,皱眉道:“怎么回事,你竟伤重如斯。” 黎流水淡淡道:“伤势无妨,只是腿有些不好,恐怕以后须得依靠轮椅了。”他说得轻描淡写,洛愁春却听得颇不是滋味,涩声道:“老黎你是为我而伤,今后若有吩咐,我自当赴汤蹈火。”黎流水大好年纪便双腿残疾,武功自然也大打折扣,日后在江湖上更会有诸多不便。 黎流水道:“无妨,有轮椅代步行动倒也无甚影响,现在武功对我点用也无,怕就怕日后相亲人家姑娘看不上我。“ 洛愁春闻言咧嘴苦笑,说道:”放心,我来说媒定叫你娶到心仪的姑娘。” 黎流水莞尔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二人走小屋出来,王子骆叹道:“这黎公子真是半点锐气也无了。” 洛愁春嘴角微扬,说道:“这小屋说僻静却也不难找到,这么半遮半掩不外乎是想透露给黎家老大:黎流水伤重未愈,萎靡不振,好消除其戒心罢了。可见其野心未泯。” 王子骆闻言惊道:“你是说他的腿也是装的?” 洛愁春摇头道:“我看他神色倒也不似作伪。他那日中了袁水清的寒月刀可是实实在在的。” 王子骆挠挠头道:“那我们怎么办?” 洛愁春道:“黎家的家事我们本不该搀和,但如果黎流水真有心去争门主之位,我难以袖手旁观。” 王子骆略一沉默,说道:“愁春,你希望黎公子称为黎门之主么?” 洛愁春道:“他能顺利登上门主的位置自然最好,一来算是遂了他桩心愿,二来我们到时候便有黎门这个强援,难道不好?” 王子骆道:“你忘了你说过黎门各方势力掣肘,不会扩展势力,以防盛极转衰吗?” 洛愁春道:“这是姐姐说的,可不是我说的。不过,你明白其中的意思么?” 王子骆摇摇头。 洛愁春笑道:“我也没想明白。其一,即便以黎流水的才干,也不能保证黎门就能迅速发展,其二,何为物极必反?莫非为了防止这个就不得不驻足不前么?那大唐为何又不断有新政调节民生?何况,若真能做到天下第一,哪怕是一瞬,也够了。” 王子骆道:“那我们现在究竟该如何是好?” 洛愁春道:“静观其变。” 过得一日,王子骆再去林中找小醇却没见着人,之后两日也不见其踪影。黎訫随洛愁春在溪边打闹一日,也说有要事要办,余下几日都不得空。故接下一段日子二人都甚为清闲,时不时便去看望黎流水,几人聊起一些江湖逸事,偶尔下两盘棋,倒也容易打发时间,如此一来黎流水的面色倒是较先前好了不少。这日王子骆出门挑水,留下洛愁春与黎流水对弈,黎流水棋艺高绝,洛愁春一不留神又被杀得片甲不留,不由丢了棋子摇头道:“输了输了,我和子骆下久了,这棋艺退步了不少。”黎流水莞尔道:“其实王兄弟想法独特,只是疏于技巧。” 洛愁春看了黎流水一眼道:“老黎你气色好转不少啊。” 黎流水道:“多亏二位常来陪我谈天下棋解闷。” 洛愁春道:“你……近来不打算搬出去了么?” 黎流水看向洛愁春,见他目光灼灼,知道他话中有话,垂眸道:“腿伤虽无法治愈,但留在此处或许可以治好别的伤口。” 洛愁春漫不经心道:“听说昨日你请教子骆武功了?” 黎流水道:“我想问问看有无内功心法可以重塑经脉。” 洛愁春身子微微前探道:“子骆的内功极为特别,习练者都死得差不多了。我就怕老黎你那样非但治不好腿,反而丢了性命。” 黎流水微微颔首。 洛愁春续道:“其实,很多事都是如此,既然已成定局,强行去改变,只怕会招来祸患。” 黎流水闻言微微一笑,端起旁边一壶茶轻轻抿下,说道:“听越穹说大长老近来身体有所好转。” 洛愁春咧嘴扯出一个微笑,转头看了看窗外,站起身道:“算来子骆也该挑水回来了,我出去看看。”说完便出了屋子,留下黎流水仰头看着门外,神色莫测。 第五十九章 雨打落花青山淡 过得一日,忽有门人找来。 “门主请二位过去一趟。” 二人随那门人走在幽径,心中都有些诧异。 “愁春,你说黎门门主突然找我们过去不会是那事败露了吧。”王子骆低声道。 洛愁春道:“反正我们咬死不松口便是。他能拿我们怎么样?” 穿过重重林叶,曲径通幽处,见得屋子的一角,走近才发现其掩映在枝繁叶茂中,乃一座年代久远的古屋,看样子修葺过几次,却仍难掩其中的古朴。 门人轻敲三下房门,低声道:“王公子和洛公子来了。” 门嘎吱一声打开,一股林木的清香扑出。 “请进”温润和煦的声音从内传出。 王、洛二人走入其中,只见这屋内郁郁葱葱,各类花草盆栽或坐落成一排靠着角落,或挂于房檐,或摆在窗台。却不显得突兀,倒是和墙壁的挂卷、屏风融为一体,相得益彰,使这一间屋子既脱俗又富有人味儿。屋子很宽敞,虽说摆上不少盆景植物却不显拥挤。窗口开得很大,约莫半丈长宽,阳光自外面射入,显得屋子不似别处幽暗。撇开一簇兰叶,黎郗正伏案读卷,见二人来到,抬头微笑道:“请坐。” 两张长腿凳子摆到二人身后,门人又倒来两杯茶水递来,此处除了黎郗的书桌再无案几,二人只好将茶杯端在手中。 黎郗摆手示意那门人退下,放下书卷,似笑非笑地打量二人。 洛愁春环顾四面道:“你这地方倒是不寻常。” 黎郗莞尔道:“这间屋子本为先祖风疏公的书斋,风疏公酷爱花草,故将此装点得如花园一般。” 洛愁春道:“黎风疏?便是那位开创暗器淬毒,谱写百辟掌,配出回风拂柳的前辈。” 黎郗道:“洛公子对我黎门典故知之甚详啊。” 洛愁春微微一笑,身子后仰,猛然想起并无靠背,忙打直腰板,清清嗓子道:“黎门主找我二人来不会是讲谈黎门历史的吧。” 黎郗道:“二位来我黎门快两个月了,前些日子我因事务繁忙,难以抽出时间。这几日事情稍缓,便来尽尽地主之谊。” 洛愁春心想:你柳暗花明诀都给我们了,这地主之谊可算尽得彻彻底底。 黎郗道:“前些日子多谢二位照顾流水。” 洛愁春闻言心中一动,黎郗不谈二人被江湖诸多门派追杀,也不谈黎流水的腿伤,反倒说是他们照顾的黎流水,言下是对自己二人并无敌意,反倒是有拉拢的味道。 “訫儿你见过了吧。” 黎郗突然道。 洛愁春闻言心中一跳,险些将茶杯打翻。他定定神道:“见过几面。” “你觉得訫儿如何?” 洛愁春闻言强压心头的怪异,将茶杯放到黎郗的桌上,道:“黎訫挺好的,爽朗大气,没有大小姐的架子。” 黎郗盯着洛愁春的茶杯,慢慢说道:“訫儿未曾出过远门,对江湖也颇为向往,洛公子见多识广,口若悬河,若是能对她讲讲外面的情况,她应该会很开心。” 洛愁春眉头微挑,点头道:“行啊,不过她说她有些事便离开了,我也有些日子没见到她了。” 黎郗道:“很快就会见面的。”目光流转看向王子骆,微微颔首道:“王公子,久违了。” 王子骆也点头道:“黎门主,好久不见。” 黎郗道:“自上次金娥镇一别得有三年了吧。那时我见你气色衰败,听说是受了难愈的重伤,如今看来王公子不仅伤势痊愈,武功也突飞猛进。不知你和越穹交过手否?谁高谁低?” 王子骆摆手道:“黎越穹武功高的很,我可不是他对手。” 黎郗莞尔道:“越穹就在南苑练功,你若是平日无事便可去找他练手,或是谈谈武学,谈谈志向,你们少年郎应该有不少话题。” 王子骆垂眸点头。 “大长老很想你,时常谈起你。”黎郗道。 王子骆抬眼道:“大长老病情怎么样了?”这才是他关心的,黎郗说了这么半天可算说到了正题。 黎郗道:“大长老病情稳定了不少,料想很快便可和你相见了。” 王子骆闻言心中一喜,说道:“那太好了。” 这时一阵敲门声响,一个低沉的声音道:“门主。” 黎郗道:“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中年男子步入,此人年过三旬,一张国字脸,棱廓分明,步态沉稳。他目不斜视地走到黎郗旁,附耳说了一番,黎郗眼珠摆动,听完起身道:“两位,这是二代中的老大,名叫落花,也是下任的门主。我现在有要事,恐怕无法相陪,就由落花带两位四处走走。先告辞了。”说完便大步流星走出门去。 黎落花看着二人,微微笑道:“二位随我来吧。” 一番接触下来王子骆倒是略略有些吃惊,这位黎门大公子、黎门未来门主并没有什么架子,言谈也颇为随和,并无他刚毅面容带来的严肃感。 几人谈到黎訫,黎落花说黎訫极为顽皮,几位哥哥都拿她没有办法,近来却听说被洛愁春治得服服帖帖,他道:“我们初时还担心着丫头太过任性,未来夫婿治不了她,如今看来若要娶她过门,非向愁春兄请教几招了。对了,愁春兄你打算何时成家?” 洛愁春闻言讪讪一笑,忙将话题引开,说道:“我现在漂泊不定,尚无打算,不过黎兄正是而立之年,为何还未娶妻?”他如此说却是因为当日黎洵带黎越穹上洛家提亲,故推测黎落花尚未娶亲。 黎落花却道:“我十年前便成婚了,只是妻子早亡,只留下一个儿子。”洛愁春闻言微怔,闭口不再多言。王子骆却心头一动,脱口道:“你儿子是不是叫黎醇?” 黎落花微笑道:“不错,他前日告诉我有位叔叔陪他玩耍,想必就是王兄弟吧。” 王子骆点点头,说道:“他为何没有再去竹林练功了?” 黎落花道:“如今入了夏天气转炎,我怕孩子中了热毒,便让他回房内念书,待日子凉些再出门练功。” 三人走了一段,碰到一个瘦削男子迎面走来,黎落花招呼道:“五弟。”那男子站定道:“大哥。”侧头打量王洛二人,说道:“这是?”黎落花道:“这两位是我们黎门的客人,洛愁春洛公子,王子骆王公子。唔……你这是去干什么?”男子道:“我……我去找七弟。”黎落花摆手道:“我这边有事处理,你先帮我接待这两位,带他们四处逛逛,不要失了周全。”男子只好道:“好吧。”黎落花转头抱拳道:“在下还有要事,就先行告辞,这位是我们家老五黎青山,二位有什么吩咐告诉他便好。”说罢二人点点头转身离去。黎青山轻叹口气,淡淡道:“那你们随我来吧。” 洛愁春低声道:“这下倒好,由门主交代给下任门主,又交给一个公子,说不定最后是厨房伙计……养的一条狗带领我们游览黎门了。” 王子骆闻言吃吃低笑,说道:“这位黎青山我见过,就在金娥镇,好像和黎越穹关系不错。” 洛愁春摇头道:“不不,在黎门公子中要么是和黎落花关系不错,要么和黎流水关系不错,黎越穹寄情武功倒可以中立,但别的人定有一方倾向。” 走至一个岔路口,黎青山转过头道:“两位去过天工台么?” 王子骆摇摇头。 黎青山也不多说,选了条道带二人前行,这一路草木茂盛,遮得小路几不可见。路径蜿蜒而上,走出百丈,草木褪去,露出一弯泉水,水上一座极大木制阁楼,阁楼做工精奇古怪,两旁有座巨大水车转动。其中不时有手掌大的木船驶出,打一个转又返回楼中。 洛愁春不由叹道:“天工阁果然巧夺天工。” 黎青山颇为得意,说道:“世人皆道我黎门只有柳暗花明诀和暗器手法,却不知机关之道、用毒之术黎门也是冠绝江湖。” 洛愁春道:“此言差异,我们可都知道黎门的回风拂柳是世间最厉害的毒。” 黎青山哈哈笑道:“不错不错,回风拂柳确实令人胆寒,洛兄可有见过?” 洛愁春道:“不曾见过,不知在下可有福见到?” 黎青山道:“这回风拂柳乃本门秘药,数量极为稀少,我也只见过一次。恐怕要令洛兄失望了。不过我可以告诉洛兄,这回风拂柳就是在此处配出的。” “此处?”洛愁春眉头一挑,说道:“天工阁?” 黎青山摇摇头,拍拍洛愁春肩膀道:“慢慢想。” 洛愁春眉头一挑,转而往下方泉水看去,嘴角轻轻扬起。 第六十章 七杀贪狼斗数定 上 黎青山又带二人去到药房。所谓药房并非用于治病,而是培育各类草药。药房周围一片种着各类毒草,这一带树木尤为高大,隔绝阳光。入时黎青山递过两枚丹药,说道:“里面有瘴气,这丹药有辟毒之效。” 一边走黎青山一边介绍两边的毒草,两侧各有十余弟子蹲着采集、研究。洛愁春说道:“青山兄为何不用服药?” 黎青山笑道:“我身负柳暗花明诀,短时间内不用换气。” 洛愁春看着那些弟子道:“他们也是喽?” 黎青山点头道:“我们黎门弟子每年都会有人来此收集草药,同时可以习练柳暗花明诀和百辟掌。” 洛愁春看着这那些弟子,只见有的人带着手套,有的却是赤手,便道:“那些不带手套的便是练的百辟掌?” 黎青山点头道:“百辟掌使用时可封住手上经络,防止毒素浸入。不过我们黎门弟子因为常年习练暗器,手掌老茧较厚,一般不会被暗器割伤,而像越穹那样的奇才手法拿捏极为准确,更难被割伤,是故往往放暗器时不会使用百辟掌。其实这也是因为百辟掌用时手掌经络闭塞,不及平日那么灵便。” 洛愁春道:“暗器上淬的毒都是致命的么?” 黎青山道:“很少,一般是使人麻痹的,不过生死相搏,任意一方中了毒也算是致命了。”洛愁春点点头,不由感概黎越穹的艺高人胆大,换做自己绝对要带上手套施放。 “还有,越穹一般暗器上不淬毒,他说用毒胜之不武。”黎青山补充道。 洛愁春闻言笑道:“这黎越穹还是个妙人,有趣。不过青山兄告诉我们这么多不怕我们说出去么?” 黎青山轻笑道:“这也算不上什么秘密,何况我看二位也不似多嘴之人。这本非见不得人之事,又何必藏着掖着?” 洛愁春哈哈大笑,搂住黎青山肩道:“好,够爽快。”心中却想,这黎青山也是自来熟,相识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就带着把黎门的机要地方逛个遍。想来在黎门内也是勾心斗角多年,难得来两个说得上话的人,自然令他大为兴奋。想到此处不由看了黎青山一眼,初始面色淡然的他已然有些眉飞色舞,洛愁春心中觉得好笑,心道这黎门门风古朴,又久居山林,门内弟子大都心思单纯,虽有派系之争,但远不如外界尔虞我诈那番厉害。但他脑海却浮现出黎流水的面容,不由摇头苦笑:这样的宗门竟然出了黎流水这个心计高绝,城府极深的人,真是不可思议。不过回想当年的黎忘机,江湖人称“南天之柱”,智计冠绝江湖,现在的黎流水不也和他一样么?想必黎门总是会培养出一个出类拔萃的人来支撑宗门,可惜只起辅佐之用,终究无法登上门主位置一言九鼎。 洛愁春正想得入神,忽觉脚下一凉,却是一脚踏进了溪水,他四下环顾,发现不知不觉已到了当日他与黎訫玩耍的地方。只听黎青山说道:“此溪名为金水,自山顶天工阁流下,溪水的对岸是本门禁地,两位切莫深入。” 洛愁春抬头望去,对岸一片浓密的树林,不由问道:“里面有什么?” 黎青山道:“听说是有猛兽,不过要命的却是毒虫。” “黎门豢养的?” “不是”黎青山摇摇头“我们用的毒只来自毒草,从不会以毒虫炼药,这是从风疏公开始就定下的规矩。” 洛愁春道:“那里为何会有不少毒虫?” 黎青山道:“你猜?” 洛愁春想想道:“回风拂柳?” 黎青山哈哈笑道:“事关黎门机密,我可不能多说。”拍拍洛愁春肩头,道:“我带你们去别处看看。” 洛愁春听他这么一说,更确定是回风拂柳无疑。心中也甚为好奇,颇想见识见识这天下第一的**的威力。 之后几日,都由黎青山带着游览巫峡风光。巫山十二峰各有特色,子骆愁春二人迷于山水之中,倒将诸多烦恼抛在脑后。 这日清晨,黎青山又找上门来,王子骆拉开门道:“黎公子,今天又去哪座山?” 黎青山道:“今日不去游玩。”他看着王子骆道:“大长老要见你。” 大长老所在的屋子名为幽居,坐落于黎门西北幽林子,甚为隐蔽。屋内并无想象中的药味,反有丝丝墨香。虽是清晨,外面却林木蔽日,加之窗户开得小,鲜有光亮透进,屋内昏暗一片。 “呼”的一声轻响,大长老点燃一根蜡烛,轻轻移到桌子中央,呵呵笑道:“黎门的幽暗,王小兄不大习惯吧。” 王子骆正盯着烛台看,闻言随口应了一声,抬头看着大长老。 数年不见,这位年近古稀的老人显得更为苍老,满脸皱褶如同皲裂的土地。此时大长老也打量着王子骆。二人对视片刻,大长老浑浊的目光闪动,慢慢收回手,轻笑声道:“老朽倒是看走了眼,想必你已经到分光境界了吧。” 王子骆点点头。 大长老身子微微后仰,说道:“算来你未及弱冠便到了分光,放眼天下也极为少见。越穹算是天赋异禀,又醉心武学,也是二十又二才达到的。“南刀”罗啸和我兄长烟云在十九岁时达到,比起你仍有所不及;罗无双十七岁时到分光,倒是相差不多;唯有罗敖,十五岁便到了这境界,呵呵,只怕前后三百年也再难有人能与之比肩。” 王子骆听得震惊不已,他一路耳濡目染,也知分光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境界,寻常武人终其一生也难迈入门槛,自己也是机缘巧合获了灰衣僧的功力,又以蛊毒为契机才突破的,没想到罗敖十五岁便以一己之力达到,真可谓天纵奇才。 大长老微笑着打量王子骆,说道:“老朽虽深居山林,也对王小兄的境遇有所耳闻,但不知是否翔实,不知王小兄可否告知一二?” 王子骆道:“那我从金娥镇之后说起吧。” 王子骆本来心中也有诸多疑惑,希望得到大长老的指点,故说得十分详细。大长老捧了壶茶在手中,目不转睛看着王子骆,听得甚为认真。当听王子骆说到灰衣僧在阳光之下化作舍利,大长老手中茶盏一晃,随即扶稳,却已然有滚烫茶水流出滴到腿上,王子骆忙起身道:“大长老你没事吧。”大长老抬手止住王子骆,将茶盏放到桌上,说道:“无妨,无妨。” 王子骆坐回座位,默默看着他用袖子将茶水擦去。大长老抖抖袖,长叹口气道:“了贪求仁得仁,立地成佛,也该无憾矣。” 王子骆惊道:“大长老您认识灰衣僧。” 大长老目露追忆,轻笑道:“怎么会不认识,当年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那时候我出门游历,遇上了也刚下山游历的了贪和了定,这二人都是当时方丈觉尘大师的弟子,但性格却是迥异。觉尘举止从容,淡泊宁静,虽对人和蔼周到,但总感觉他难以融入这尘世;了贪却不一样,他为人豪爽痛快,对武学一道颇为痴迷。他临行前将少林诸多绝技记在心中,一路上还在不断习练。那时了贪不过二十五六,但武功已然高得出奇,我们一路走来,从汴州到咸阳,他将关中的门派都挑了一个遍。了贪志得意满,决意南下拜会罗门,却正好遇上北上的罗敖。那时南武林各俊彦的威名都被我三哥黎烟云压下,故对罗敖我们并不甚了解,在我看来,他不过是一个罗门狂妄的公子而已。了贪一路听说无常八刀的威名,一直心痒难耐,一见罗敖便忍不住上前切磋。那时罗敖才二十上下,我们都劝说了贪手下留情,谁知过招之下,了贪竟占不了半点便宜。这二人都是习武成痴的人,又武功像近,故惺惺相惜,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而我也开始注意起这个弱冠的罗门英才。 “这二人白日便切磋武功,夜晚又秉烛夜谈,呵呵,倒是留下我和了定整日无事在房内对弈。然而罗敖的武功日进千里,了贪虽有精进却远不及罗敖成长得迅速。渐渐了贪开始被罗敖压制,到最后终于完全败在了罗敖手下。了贪不肯服输,夜以继日地练功,握石掌练完又练开叶手,澄静指练好还要练摩柯指,然而罗敖仅凭一套吟风刀,便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了贪练得更勤,目光中已有了癫狂之象。但要知禅门武功需保持禅心不动,了贪越急于求胜,武功威力越难以发挥,与罗敖差距则越来越大。我看得不忍,偷偷劝阻罗敖,希望他能佯败一场,解去了贪心结。但罗敖却说:‘想让我败,只有一种可能,便是武功胜过我。不过我罗敖,从未败过,现在不会败,以后也不可能会败。’想来这后半句话被了贪听去了,大约是觉得罗敖瞧不起他,心中便生出了芥蒂。之后二人貌合神离,终于分道扬镳。 第六十一章 七杀贪狼斗数定 下 “那时候黎门要确立下任门主,我须得尽快返回,故也来不及劝阻。了贪返回少林后勤练武功,如此一晃便是十年。期间我曾去趟少林看望他,他见我也十分高兴,我们聊了一夜,却发现他一意求胜,已失去了禅心,便建议他进菩提院修养几年,他却说要习练完七十二项绝技后找罗敖分出胜负。他态度坚决,我只好放弃劝说,临走时我给他占了一卦,卦象所言为他之后的三件错事,一在同门不和,二在心智不坚,三在生死予夺。现在看来,其中已有两件应验了。” 王子骆听得一愣,这句谶语他略有印象,隐约记得当日灰衣僧提过,却不知其中含义。 大长老微微出神,俶尔目光流转,双手搭在胸前,慢慢续道:“了贪终于练全了少林绝技,便传书邀我带他去找罗敖。那时罗敖已和罗门决裂,在天山成为了‘雪山之主’,我和他上到天山,果然见到了罗敖。初见了贪罗敖也是颇为兴奋,拉住了贪想要叙旧。但了贪心中已无旧情,萦绕的只有胜负二字。了贪步步紧逼,罗敖无奈出手,那时罗敖已然悟出玉壶冰的绝技,了贪招式用尽,也伤不到罗敖分毫,最后败下阵来,抛下我们独自回了少林。从此我再未见过他。之后的一些事,都是我向了定问询的。 “转眼距我们相识已过了二十载,罗敖以‘雪山之主’自居,了定坐上方丈的位置,而我也成了黎门的堂主。只有了贪还奔波于胜负之间,不知疲惫。 “了贪返回少林后便向了定索要洗髓经、彼时当今天子刚收复窦建德余党,魔门蠢蠢欲动,了定忙于商讨抗敌大计,无暇顾及了贪,便将洗髓经给了他。了贪得了秘籍便至后山修炼,与世隔绝,我前去相见,也被拒于门外。过得十年,了定将后山那片设为少林禁地,之后便再无了贪消息。” 二人一阵沉默,只有淡淡墨香萦绕在屋内上方。 王子骆道:“后来雪山之主说黑袍人被他杀死,此事便不了了之。”说到此处王子骆面色犹疑,盯着烛台出神。 大长老道:“你不相信罗敖的话么?” 王子骆摇摇头,说道:“我始终不明白我是怎么到的少林,还有……”他回忆起在少林罗敖得知灰衣僧坐化时表情,心里疑惑万分。 大长老道:“你自己觉得呢?” 王子骆道:“我和愁春讨论过,我们觉得,觉得恐怕灰衣僧和那黑袍人有关,或许是认识……或许……” 大长老闭上眼睛沉默半晌,缓缓道:“了贪或许犯下一些错误,但他最后能舍身救人,化作舍利,可见终是合了正道,往事且随他去吧。” 王子骆点头道:“无论灰衣僧做过什么,他对我的救命之恩,我一直都铭记在心。” 大长老依靠在椅子上,烛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似是又苍老了不少,他轻声道:“请继续说吧。” 王子骆便将见到罗敖开始说道被罗啸抓走丢入山崖之下。 王子骆想了想,说道:“对了,灰衣僧给我的那本《大日经疏》在我落水后就浸湿了,我只好将书丢掉。但从书中取出两枚铁片。” 大长老闻言身子忽地前倾,浑浊眼中精光一闪,说道:“你没将那书交给了定。” 王子骆讪讪道:“当时‘南刀’突然出现把我抓走了,我还没来得及见到方丈。” 大长老皱眉道:“可是怎会是两枚,怎会是两枚?” 王子骆见他说的是铁片,便道:“确实是两枚啊,一枚上面写着帝,一枚上面写着下。” 大长老喃喃道:“‘帝’字自然是出自经文:释提桓因,云天帝释,但是‘下’……啧啧,无怪鹰眼派出了七只。那现在这二枚令牌在何处?” 王子骆道:“就在我身上。”说着便往怀中取出锦囊。岂料里面空空如也,王子骆不由结舌道:“我……我……我早先还见它在的。” 大长老道:“你最近一次查看锦囊是何时?” 王子骆道:“我近来更衣都在独自在房内,锦囊从未离身。我上次打开锦囊,还在长安。不过从长安到洞庭湖,我都未让人近过身。”说起洞庭湖王子骆忽地心中一沉,想起洛愁春所说的那一男一女。 大长老察言观色,说道:“怎么?” 王子骆道:“听愁春说在洞庭湖上有一男一女来找我,不过那时我昏迷过去了,醒来时却不见那二人人影。” 大长老捻须道:“一男一女?找你的?唔……王小兄你还是从你跌落水潭说起吧。” 王子骆心中虽有疑惑也依言说来。说到那塔顶囚犯时,王子骆道:“大长老,你知道这人吗?” 大长老瞑目微微摇头,说道:“讲完再一一说吧。” 王子骆便接着讲述,期间虽有不少疑问,也只好按捺在心头。 如此说了一个时辰才算讲完,王子骆长长吐出一口气,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大长老递过一壶茶,王子骆忙伸手接过。大长老依在靠背,轻声道:“通天塔,是罗门秘境,就如同黎门天工阁,昆仑玉虚顶和少林藏经阁一般。据说有罗门先祖传下的无常八刀的秘籍。却没料到是以这样的方法磨练后人,其用心之良苦,设计之巧妙,令人赞叹。 “而天道卷,你所说外传的三人中我只知其二。一为昆仑‘天门总管’东方印,当年他自创‘偷天势’之前曾往各大门派拜访,了解各派武学精要,可谓集百家之长;二为‘北剑’独孤缺,此人曾与罗啸比斗两场,一胜一负,胜场的要求便是借天道卷一阅。至于第三个人老朽就不得而知了。" 王子骆道:“那那位唯一练全天道卷的人是谁?” 大长老端茶轻啜,“罗无双”。 果然!王子骆心中涌起难言的滋味。不过谈话至此都未提到他真正想了解的。 大长老看了王子骆一眼,放下茶盏,悠悠道:“我曾认识一位朋友,此人姓罗,单名一个晏字,在罗门任执事一职,门内地位仅次于掌门与八大长老。当年不动明王率魔教挑起战争,罗晏受命率领门内数十精锐赶往天柱峰增援,但在半途却自作主张改走白马尖,却不料正中了魔门的埋伏,当时除了罗门,尚还有孤鸣峡、功德寺、黎南宫家和黎门,俱都损伤惨重,罗门长子罗无言,次子罗无瑜当场丧命,排行第七和第八的两位公子过后也相继伤重而亡。事后门主问责,将其囚于通天塔内,一关便是二十年。但其实当年若非罗晏临时易道与魔门狭路相逢,后者已然绕路南来,到时候无论罗门还是黎门恐怕都将不复存在。所以其中的功过是非,尚难论断啊。” 听到末节王子骆才知道大长老说的便是那塔顶人。不解道:“既然他就是大长老,为何又要让我去任大长老?” 大长老道:“罗门大长老便是如此,一生都会囚于塔内守护整个通天塔,除非找到下一任继承人。” 王子骆闻言眉头一皱,总觉如此说来似乎又不少漏洞。 大长老道:“你哪里不明白?” 王子骆想了想道:“是这样,他如果无法挣脱锁链,即便我成为了大长老,他也无法自由,不是么?若他能挣脱,这通天塔又无人守卫,那他早就可以逃之夭夭,何必找我来接替?” 大长老叹道:“这便是罗门,罗晏武功卓绝,区区铁锁如何困得住他?真正困住他的是罗门的规矩。” “规矩?”王子骆面露疑惑。 “规矩。”大长老淡淡道:“罗门之所以无比强大,正是由于严密的规矩。这个规矩极为严格,任何人都无法违背。比如门主命令一下,门人赴汤蹈火也须得完成。罗门的雷厉风行,令江湖上所有门派忌惮万分,却也是这个原因,才有白马尖失策,乃至后来商丘被困,汴州死战,罗门才一蹶不振。" 王子骆听得心中剧震,一个规矩,让罗晏自愿困在塔中二十载,可偏偏罗晏言谈之中可知他是极想要出去的。罗门,王子骆心中默念几遍,内心生出一种莫名的敬畏。 “今日且说到这里吧。”王子骆正在出神,大长老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嗯?”王子骆抬起头,只见大长老一脸疲惫。这才想起他重病方愈,便道:“那我明日再来拜见大长老。” 大长老轻轻点了点头,王子骆便慢慢退出了屋子。 出了屋子门人沿小径走出一段,遇到抱臂等在一旁的黎越穹。黎越穹目光炯炯打量了王子骆一阵,说道:“跟我来。” 二人出了幽林子,王子骆看方向是朝着黎流水的屋子,便道:“我们去找黎流水么?” 黎越穹道:“三哥有事找你。” 黎越穹将王子骆带到黎流水门口,忽道:“听说你达到分光了。” 王子骆没想到他冷不防提这个,便微微点头。 黎越穹道:“你若有闲暇可来南苑找我,或叫人来传话,切磋一二,如何?” 王子骆还未来得及答话,黎越穹便摆手道:“你进去吧,三哥在里面等着。”话音一落,已抬步走得远去。 第六十二章 不动明王四令藏 进屋时见黎流水面前已摆了一副棋,他邀王子骆坐下对弈,一边询问大长老的状况,又漫不经心地问起二人谈话内容。王子骆只说回忆些往事,黎流水微微一笑,便不再问。二人又东拉西扯闲聊一阵,黎流水忽的身子前探,对王子骆道:“子骆,我想求你一事。”王子骆听他说“求”知道事关重大,正色道:“你说。”黎流水道:“你若明日再见大长老,可否替我询问一事,便是:流水自知有诸多缺点,却不知哪一点最致命,请大长老指正,流水自当全力改过。”王子骆闻言一怔,却不知黎流水到底是何用意。待得二人分别,王子骆走出房门,细细咀嚼,才知道黎流水是委婉地问:自己为何做不了门主。王子骆踌躇半晌,还是决定不要回去告诉黎流水原因,待明日问过大长老再说罢。 回到住处,洛愁春找来,王子骆便将和大长老的谈话说了一遍,然后又把黎流水的问题说了。洛愁春笑道:“老黎这还是不甘心,想问个明白。我看你不妨就替他问问。此事还只有问大长老最为合适。也只有你来提比较妥当。” 王子骆点头道:“我也如此觉得。” 第二日王子骆前往幽居,大长老已然摆好了两户茶盏,茶香氤氲中,大长老略微嘶哑的声音缓缓传来。 “今日我们且从两个孩子说起,这两个孩子各生于幽、魏二州,父母都在唐初战乱中身亡,那时他们才十岁不到。罗敖经过时救下二人,见他们资质绝佳,便带回天山,教授武艺。 罗敖分别传授二人纳川刀和吟风刀的心法,原本打算待二人练好后再交换传授。这二人本就是阴性体质,天资又高,身旁还有罗敖指点,武功突飞猛进,一日千里。但二人武功越高,受无常刀影响越大,性子也越来越乖戾。罗敖平生嫉恶如仇,二人也有心怀惩恶之意,但手段却过于残忍,惩罚也过于严厉。比如一个小偷,不过盗人三十文钱,被二人抓住要么被打得筋骨尽断,如同游蛇;要么被割上千刀,惨嚎数日而亡。这二人在江湖上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众多门派联合起来,想将二人拿下。但他们碍于罗敖的面子,不敢伤二人性命,束手束脚,反被二人趁机打伤不少,最后终于还是擒下了二人压往天山。罗敖知晓后颇为懊恼,便不再传授他们武功,二人知道原委后迁怒于江湖人士,如此过得三年,二人武功大成,再次踏入江湖,将当年围堵他们的门派一一血洗,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那时二人武功本已鲜有敌手,联手之下更是威力倍增,众武林人士对其又恨又怕,却又无可奈何。最后罗敖终于得知此事,极为震怒,亲自下山捉拿二人,二人闻风而逃,从此在江湖消声觅迹,再未出现,直至去年青海一战,连毙数十顶尖高手,‘清风明月淡,流水凝千帆’的名号才再次浮出了江湖。” 王子骆听得惊骇,他虽知叶音和水宁凶残好杀,也未想到他们与整个武林为敌竟有三次之多。但他猛然想起一个问题,忙道:“大长老,你说他们是受无常八刀的影响?” 大长老沉默片刻,说道:“人生如白纸,天道即为纸性,可承笔墨。人道则为水墨,但有所学,则跃然于纸上,然则无论何等名家,书画手法皆有倾向。便如你从文者,大多宁静儒雅,宛如清泉;为将者,性如火雷。放于武功亦为如此。譬如黎门以暗器为主,暗器发出时须审时度势,故黎门之人多深思熟虑,抑或说是优柔寡断;罗门用刀,使刀者一往无前,所向披靡,故罗门向来雷厉风行。如今天下大定,万刃藏锋,此为罗门衰败之由,也算是天数。 ”再说细些,无常八刀取自八卦,接近为天道。但人如何胜天?故习练者非但难以驾驭刀法,反易被刀法影响。故罗门有规矩,便是阴性体质者习练阳性刀法,反之亦然;那时罗门之人都择一类刀法习练,直至罗敖祖辈的震天公。此人练成坎兑两种刀法,但在晚年却极为孤僻,躲在深院不愿见人,最后郁郁而终。后来罗门又出了罗敖、罗啸两代天才。前者性子暴躁如同霹雳,习练坎、巽两种刀法,虽有性子压制,但后来仍变得沉默乖张,所幸他那时武功突破,阴极反阳,悟出坚冰劲,才使得他性子有所好转;而后者本就天性洒脱,习练离震二刀后几乎走火入魔,虽然勉强压制,但时常有些疯癫。最后罗啸冒死强行修炼另外六刀,竟然真正练成了无常八刀,但在体内也留下了无法愈合的内伤。” 王子骆闻言心中一凛。早先罗啸对话就暗暗透露自己练成无常八刀。如今听大长老说来,更令王子骆确定无疑。照此看来,恐怕南刀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大长老微微笑道:“不过你无须担忧,你达到了空明心境,不会受到的影响。” “空明心境”四个字王子骆已听到多次,但他并未练过这等武功,便道:“大长老,空明心境究竟是什么?我从未练过又是怎么会的呢?” 大长老道:“你静心练功十年,不问外事,心无杂念,已然和坐禅无甚区别,当日你在少林后山,回光返照,可谓徘徊生死之间,半生半死最易顿悟,你便是在那时达到了空明心境。在佛门则称之为他心通。” “他心通……”王子骆默念片刻,笃地回想起洞庭湖上遇到的魔门的两人,便道:“那我在洞庭湖遇到魔门,他们也称是他心通,他们难道和少林有关?” 大长老道:“佛门教派并非只少林。昔北魏孝文帝时天竺僧人佛陀于少室山上建立少林,待得后达摩携佛经若干,一苇渡江,至于少林,才将佛法普度开来。 “梁朝有位梁武帝,信奉佛法,建立同泰寺,捐钱百万。寺中一个僧人卷了一堆钱财,逃离寺院。之后他以姬姓还俗,成为一个商人,携中原特产往西而行,一路买卖,最后至于天竺。天竺本为佛教起源,佛法昌盛,姬姓商人从天竺收来不少佛卷,带回中原私藏起来。这位姬姓商人死后,他的儿子在收拾佛卷中寻得《光明令》一经,其中的佛法竟暗合内功法诀,一练之下竟成为高手。但待得其孙继承家业,才将真正《光明令》威力发挥到最大。此人名为姬琚,天赋异禀,弱冠年纪便将《光明令》练得纯熟,但他还不满足,特意去了趟天竺,搜集类似经文,终将这一类武功完善,称之为“大日印”,而他自己则自命“不动明王”。不动明王为佛门一个菩萨,名为不动尊,被火焰包围,可驾驭万物。姬琚回到中原便开始招募自己的势力,创立“神火门”。神火门本非魔教,只因扶持当时太子李建成并妄图借其势力颠覆朝政,故为正派所不容。 “那场战争打了很久,最后魔门败北,姬琚也被处死,但魔门的四枚令牌却流落下来,传言其中有魔门囤聚的宝藏。当时大局未定,各路魔门余孽尚在逃窜,魔门十二使大多也在逍遥法外,故昆仑、少林、南宫、罗门四大掌门各执一令回门,并在定期相约检查各自令牌。” 王子骆道:“那这令牌就是我手上的那两枚,说明有两个门派都丢了令牌?” 大长老颔首道:“此事事关绝密,还请王小兄保密。” 王子骆点头道:“我绝不外泄。”心中却仍疑惑北剑和那女子为何要这令牌。 大长老似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说道:“你说的那位女子当是姬琚之女,姬轻云。姬琚晚年得女,对这女儿颇为溺爱,姬轻云却不喜争权夺势,转拜剑神宫离为师,而如今的‘北剑’便是宫离的徒弟,也是姬轻云的师兄。不过听你说来那位姬小姐似和魔门并非一路,况且剑神星明一脉向来作风正派,应当不会觊觎那宝藏。” 王子骆听他这么一说,心中也安定了不少。若是因为自己使得宝藏落入魔门手中,可真是罪大恶极。 第六十三章 三个考验 大长老一番话下来王子骆虽不算疑惑全消,但也想通不少关节。笃地想起黎流水所托,便道:“大长老,我还有一个问题。” 大长老道:“请讲。” 王子骆道:“黎公子托我问您,他有没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或是有什么缺点,大长老能否告知,他好改正。” 大长老闻言微微一笑,后依椅背喝了口茶,说道:“你知道他是何意吗?” 王子骆看大长老神色,心道他莫非是提醒我不该管这事。想想道:“我们从长安能顺利到此,多亏黎公子帮忙,我欠他一个情。 大长老道:“既然如此,那我给你个机会还他人情。”他将茶盏放回桌上,抬头道:“我给他三个考验,若能通过,黎门下任门主人选便会重新考虑。” 王子骆闻言一喜,如此一来黎流水便有机会一搏了,忙道:“多谢大长老。” 大长老摆摆手道:“你且回去休息,恐怕不久后还要有事想请你帮忙。” 王子骆只好告辞。 雪峰之上,一群少年正打坐练功,一个中年人从漫天飞雪中走来,袖袍一挥,数道火焰飞出,直奔人群。众少年措手不及,死的死伤的伤。封尘勉强闪过,那火焰却如刀锋,将他手腕隔断,一时鲜血将雪地染红,封尘仰翻在地上痛苦哀嚎。那中年人往前走出几步,忽地爆裂开来,破碎衣衫撒了一地,四枚令牌落在地面。王子骆尽数捡起,却只辨得其中两枚写着帝、下,另外两枚却怎么也看不清。这时罗敖、罗啸、东方印、独孤缺从各个角落走出,要他交出令牌。这时背后一声轻咳,却是大长老缓缓走来,说道:“老朽有一事求你帮忙,便是将这四枚令牌给我。”王子骆点点头头,伸手就要递过令牌,却听后面四人同时大喝一声,一时四种武功打到身上,瞬时身子一轻,坠入悬崖。 王子骆大叫一声,翻身而起,却发现自己在木床之上。王子骆长长吐出一口气,出到外面。此时正当夜半,明月高悬。月儿有些朦胧,周围也无星辰可见,显得略微孤寂凄凉。王子骆脑海中浮起洛愁春念过的一首诗: 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 凌烟和妍姐现在也在望月么?若是墨竹此时也在月下,却不知天山的月亮是否更加明净清澈。 王子骆正胡思乱想着,忽有所感,往东边山顶望去,只见火光冲天。 王子骆吃了一惊,连忙叫醒洛愁春。洛愁春望见火光,说道:“是天工阁。走,我们去看看。”拉着王子骆就走。王子骆走出两步俶尔驻足,洛愁春扭头不解道:“怎么?” 王子骆喃喃道:“考验,开始了。” 洛愁春怪道:“什么考验?”午时王子骆回来并未对洛愁春说起大长老的考验一事。现在洛愁春问起,王子骆便解释了一遍。洛愁春一跺脚道:“那我们现在先去通知老黎啊!” 二人赶至黎流水住处,见黎越穹正推着黎流水出门,四人便结伴赶去。到达天工阁时,火焰已然扑灭,阁楼通红一片。四下围着数十门人,尚未有长老公子到达。黎郗和黎落花日前都出门办事了,尚未赶回。黎流水对一个门人问道:“大长老知道此事么?”旁边一个门人道:“大长老说,此事由三公子安排。”黎流水点点头道:“推我进去。”阁门口的门人让开条道,让黎流水和黎越穹过去,却将后面的王、洛二人挡住。黎流水一摆手道:“他们随我一起。” 入到阁内,温度骤升,如在火炉中烤一般。洛愁春用手摸了一下墙壁,暗道:果然不是木材。四人往楼上走了一阵,这阁楼外面看上去并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而且四下空空如也,则更显得宽阔。地面却有重重机关,由黎流水带着千回百转,走得有几炷香的功夫,方才上到第三层。黎越穹忽的一个箭步往上赶去,过得一会儿,楼道一阵脚步声,只见黎越穹提着两个弟子下来。黎越穹道:“上面还有两个。”王子骆连忙上去,不一会儿也扛下两人。这四人都是天工阁的守卫,都不省人事,但外面看不出伤痕。黎流水找过一人查其脉象,说道:“并未中毒。”将其翻过身,撩开衣服,只见背后一个青黑掌印。黎越穹眼睛一眯,说道:“豁然掌!”黎流水点点头,爬下轮椅,将那人扶起,在其背后渡入内力,口中道:“他们中掌还未超过两个时辰,用柳暗花明诀尚可救回。”黎越穹眉头一挑道:“可天工谷……”黎流水摇头道:“管不了那么许多了,此处就你我会柳暗花明诀,再不救治,恐怕来不及了。”洛愁春听到“天工谷”三个字心中一动,见二人神色,隐隐猜到这天工谷便是保存回风拂柳的地方。却听那边王子骆道:“其实我和愁春也……”洛愁春忙捂住王子骆的嘴,说道:“其实我和子骆也可以帮忙,我们把这二人抬出去叫别人来救便是。”黎流水摇头道:“来不及了,外面的人功力不够,何况没我带领,你们出不了阁楼。劳烦二位留着此处为我们护法,待得事完再说。” 月光筛过竹林撒在小道上,王子骆、洛愁春二人走在其中,四下静得可怕,二人的脚步声分外清晰。 洛愁春道:“刚才真是好险,他们若是知道你我会柳暗花明诀,那我们必死无疑。” 王子骆道:“黎公子应当不会吧。” 洛愁春摆手道:“此事不可论交情,柳暗花明诀为黎门绝技,绝不可能外泄。” 王子骆点点头,说道:“却不知他们俩留在那里做什么?”黎流水救回那四人便将他二人请回,称自己还要在阁内打点些事务。 洛愁春道:“自然是去看回风拂柳。” “回风拂柳?” “不错”洛愁春点点头道:“若我所料不错,回风拂柳就藏在天工阁下方,天工谷。” 王子骆回想起黎越穹似是说过,当时他并未在意。王子骆想想道:“莫非这就是第一道考验?在本门弟子的性命和回风拂柳之间选择?” 洛愁春道:“回风拂柳为黎门秘药,几个弟子的性命和它比算什么?明眼人一下便能做出抉择,老黎却偏偏选了后者,哼,大长老在考验他的同时,他也在揣摩大长老的心思。” 王子骆闻言埋头应了一声,但心中总感觉不妙,黎门既然已经确立下任门主,大长老恐怕不会轻易让黎流水通过考验。 走出一段,王子骆忽的想起一事,说道:“你注意到天工阁内的墙了吗?” 洛愁春道:“看到了,和阁外材质迥异,绝非木制。不然如今天工阁便是焦炭了。” 王子骆道:“天工阁的内墙和外墙之间恐怕有道夹层。” 洛愁春闻言眼睛一亮说道:“怪不得我见阁里空空如也,没想到是有暗层。却不知里面是什么?” 王子骆摇摇头道:“我不清楚,不过周围有零星的灰烬。想来已然被火焰侵蚀。” 洛愁春咬着指头道:“木屑。听说黎门有不少精密暗器便是天工阁内造出,除此之外,更有各种机关弓弩,其威力远非寻常武器能比。不过前些日子我曾结识几个天工阁的弟子,他们在喝酒摆谈中提到自己时常会打磨一件奇怪的器具,但用作什么却不知道。我想恐怕他们每人打造的器物不过是一鳞半甲,待制成则往阁楼上层递交,最后成型时只有黎门长老一类人才能知道。” 王子骆却无心打探天工阁的秘密,他心中还在想黎流水的第二个考验会是什么。 次日起床却发现黎门各处都封锁起来,王、洛二人被限制在住所附近,无法出行。洛愁春出去打探几次都被人请回,直到午时才找来了黎青山。之前黎青山与二人接触过几日,算得上谈得来的朋友,黎青山为黎门公子,消息较二人灵通不少,便应允二人一有消息便来说与二人听。 但接下两日都不见黎青山人影,洛愁春又无法走远,除了吃饭睡觉便是和王子骆下棋。待到第三日黎青山才出现,道黎流水被委任为代理门主,全权掌管火烧天工阁一事。又过得一日,黎青山赶来道:“主犯已然抓住,竟是黎门中人,名为柳桓。”柳桓这人洛愁春倒有所耳闻,知道他是黎流水的姨表兄,从小便来黎门帮工,与黎流水为总角之交。待得大些柳桓进入黎门,与黎流水私交甚好,算得上是黎流水的得力干将。 洛愁春摇头道:“柳桓与黎流水交情匪浅,若是黎流水下了狠手,只怕会伤了阵营其它兄弟的心;但柳桓罪不容赦,黎流水一个处理不好,便会落人把柄,加上个徇私枉法之罪。” 王子骆皱眉道:“那如何是好?” 洛愁春道:“以老黎的性格恐怕会饶柳桓一命,让其戴罪立功也未尝不可,但若想通过考验,恐怕还得杀死柳桓方可服人。” 王子骆听得心中颇不是滋味,反倒隐隐希望黎流水饶柳桓一命。 一间书室内,黎流水缓缓转着茶盏,听着黎越穹所说,喃喃道:“这才是考验的开始。” 黎越穹道:“你打算如何处理?” 黎流水摇摇头道:“不是我打算如何,此事早有人打算好了。”说罢将茶盏重重一放,摔门而去。 第六十四章 以道难观人间世 此事过得两日,又无动静了,洛愁春正等得不耐,黎青山却来说;“昨夜三哥去监牢与柳桓谈了一宿。” 王子骆道:“如此说来黎公子打算放过柳桓么?” 洛愁春叹道:“若真是如此,可算是将门主之位拱手相让啊。” 翌日傍晚,黎青山垂头丧气走来,王子骆见其神色心中一沉,却听他道:“三哥今日下了判决,处死柳桓。” 王子骆闻言只觉胸中一阵气闷,洛愁春则在一旁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黎青山离开之后王子骆踱步半晌,说道:“凶手既然抓住,这禁令也该消了吧。” 洛愁春看着他道:“怎么,你想去劝说老黎回心转意?” 王子骆仔细一想,也觉不太可能,但总觉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洛愁春知道王子骆心思,叹口气道:“此为形势所迫,凡做大事者必要有所牺牲,当朝皇帝若非有玄武门也不会开创此等盛世。” 王子骆闻言默然,洛愁春却摆开棋局,叫道:“来来来,先陪我下两局再说。” 又过得两日,封锁才撤除,王子骆立刻便去找到黎流水,黎流水正在书房写字,王子骆进屋也置若罔闻,不慌不忙将余下的写完,才将笔放在一边,到旁边泡茶去了。王子骆朝那幅字看去,上面写着:凡有所成,必有所弃。王子骆不由一愣,这算是黎流水给的解释么。黎流水递过一壶茶,说道:“近日门事务多且急,有款待不周处,还望海涵。” 王子骆俶然觉得,黎流水说这话时已非落魄的黎三公子,而是黎门之主了。王子骆平复心情,问道:“柳桓呢?” “死了” 黎流水喝了口茶。 “你……”王子骆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 “着!”洛愁春一颗子儿落下,收走王子骆诸多棋子。洛愁春笑眯眯地将棋子一一放入棋罐,说道:“你棋艺本来就臭,还三心两意,如此我闭上眼也下得过你。” 王子骆愣愣神,说道:“我在想黎公子的第三道考验会是什么。" 洛愁春摆手道:“第三道考验无疑与柳桓之事有关。” 王子骆道:“怎么说?” 洛愁春道:“柳桓为何要纵火天工阁?此事只怕老黎已经审出,多半是柳桓身后还有人指使。若是墙内之人,就要看是否斩草除根;如若是来自墙外,则要考虑是御敌还是讨贼。” 王子骆道:“黎公子这几日总不见人,恐怕就是忙着此事了。” 洛愁春叹道:“能否坐上门主之位全凭他自己,我们帮不上忙,待考验结束便告辞吧。” 王子骆点头道:“正有此意。”心想过得数月,封尘的伤势也该稳定了。 洛愁春道:“还来一局吗?”看了王子骆一眼,摇头笑道:“罢了罢了,不来这个。昨日黎青山送来一副双陆,这可比对弈好玩,来来来,我教你。” 天朗气清,竹叶微颤,一波黒色铁砂宛若飞蝗自半空四面往下钻去,下方一人运刀如风,铁砂在他周围颤动却无法近身。只见那波铁砂缓缓移动,不一会儿便将那人包裹住,远远看去如一个黝黑巨大的蛋壳。不远处一个青年男子双手摆动,控制着铁砂,他忽的沉喝一声“破!”那蛋壳如同融化了一般,向内凹去,形状也渐渐变化成为一个人形。青年男子袖袍一挥,铁砂四散开去,露出那使刀的人来。只是那人手上仅剩刀柄,刀身已不知去向。 王子骆看着手上空空的刀柄,回想方才铺天盖地的铁砂,仍心有余悸。缓了一会儿,王子骆抬头苦笑道:“不是你对手。” 黎越穹道:“你内力深厚精纯,刀法连绵,即便我施出百鸟归巢也破不开你的防御,不过我这砂笼月善于找寻对手弱点,你周身布满刀罡,偏偏刀身最为薄弱,我便以铁砂附在你刀上将其剥蚀,如此釜底抽薪,你的罡气自然也破了。” 王子骆吐了口气,在一旁坐下擦汗道:“你这招如此厉害,我要赢你真是千难万难。” 黎越穹在王子骆身旁坐下道:“那倒未必,我便有两个法子。一是你寻把好刀,二是你练至更高的境界。那时你内力随心所欲,草木皆可为兵刃,寻常刀剑到你手中那也能坚逾金铁。”他忽的笑笑道:“我这里倒收藏了几把好刀,你若要我明日给你取来。” 王子骆摇头道:“若是凭借武器,即便赢了也不光彩。” 黎越穹哈哈笑道:“英雄所见略同,真英雄便要凭手上功夫说话,假于外物算什么本事。那我就等你步入乘风之时再一决雌雄,不过到时候我可不止砂笼月这一招了。” 王子骆闻言亦莞尔道:“如此一言为定。" 过得十日,黎流水仍神龙见首不见尾,偶尔相遇,应付两句,便匆匆离去。这些日子王子骆除了和洛愁春打双陆,便去南苑找黎越穹切磋武功,黎越穹武功修为本高,对武学的理解更是别具一格,几日与他接触下来,王子骆自觉武功也长进不少。 这日清晨,王子骆走出屋子,此时洛愁春尚在被窝,王子骆便打了套纳川刀,然后出到溪边洗了个澡,又挑了桶水回来。这时门人也将早点送来,王子骆用完饭,正寻思是否去找黎越穹,忽闻背后一个声音道:“王公子,大长老有请。”王子骆吓了一跳,转头见一个老叟,银发青衫,静静立在原地。王子骆低声道:“大长老找我?”这老叟给人一种静谧之感,这使得王子骆也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扰了草木。老叟点点头,道:“请随在下来。” 王子骆跟在老叟身后,发现老叟带他走的路径颇为奇特,他之前从未走过。这一路草木繁盛,几不见路,饶是王子骆身手敏捷,衣衫也划破不少地方。反是那老叟也不见什么动作,却衣衫整洁,丝毫不显狼狈。二人走了小半时辰,见得一处林中空地,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一面空着,对面坐的便是大长老。见得二人来了,大长老摆手道:“你先下去吧。”老叟低眉道:“是”便退入林中不见了。王子骆见那老叟离去,心中惊异,这老人他从未见过,不过来去都悄无声息,连自己也捕捉不到,没想到黎门还有这等奇人。 石桌上摆着两盏茶,大长老将一盏推过,说道:“黎幽是黎门的老仆,原来服侍我兄长烟云公,现在在我身边办事。”王子骆点点头,端起茶喝了两口,心中揣测大长老这次叫自己来的用意。 大长老道:“王小兄可还记得欠老朽一个情?” 王子骆道:“当日若非大长老以恰果丸为我续命,只怕我现在已然是个死人了,您的恩情我一直铭记在心。” 大长老道:“那老朽想请王小兄做一件事,算是还老朽人情,可好?” 王子骆道:“大长老有什么吩咐我一定会尽力而为的。” 大长老盯着王子骆,缓缓道:“杀了流水。” “什么!”王子骆惊得站起,只怀疑自己听错了。 “替老朽,杀了黎流水。”大长老拨弄茶盏,重复了一遍。 “为……为何?” 大长老道:“你何必问缘由,此事全是你还我人情,与你无关,若是知道了原委难免会卷入此事。” 王子骆道:“如果我不能知道理由,我是决计不会对黎公子动手的。” 大长老见王子骆目光坚定,不由轻叹口气,递过一封书信。 王子骆接过书信打开。 睦归兄惠见,睽违数年,拳念殷殊。昔长安一别,欣闻君已任南省中书。日入三伏,炎威日盛,吾辈虽养于深山,亦感火君之威。前日天工阁失火,吾全力相救,机括图解,草药之方幸得以保存。然我今日于溪边见玄龟负碑而行,忽感黎门危在旦夕,思来想去,唯君多谊,切望惠泽大诿。吾当以原木百担,香料十斤酬谢。盼即赐复。清澈谨启。 王子骆只看得莫名其妙,不知开头的睦归和结尾的清澈是谁,玄龟负碑,原木、十斤香料酬谢又是什么意思。王子骆放下书信,道:“大长老,我……我看不明白。” 大长老道:“睦归是宇文鸣金的字,清澈是流水的字。流水的意思是要交好宇文鸣金。” 王子骆听得更为疑惑,交好宇文鸣金又会怎么样? 大长老缓缓道:“宇文鸣金可非江湖中人,流水是想让黎门与朝廷合作。” 朝廷!王子骆心中一惊,他从未与朝廷接触,但从武林中人对朝廷忌讳莫深的态度,以及独孤家狐假虎威而来的势力,就可看出朝廷的威能。不过其中王子骆还有许多地方想不明白。 大长老见王子骆面色迷惘,抬手请王子骆坐下,悠然说道:“流水想利用黎门机关和回风拂柳交好朝廷,到时候黎门就如同独孤家一般有了最大的依仗,何况黎门处于南方,罗门没落,届时黎门控制南武林与朝廷遥相呼应,轻易便可控制江湖势力。到时候黎门便可超过少林昆仑一跃成为武林最大的门派。 “还记得老朽上次打过的比方吗?罗门如刀,冲锋陷阵,无坚不摧;少林如盾,守卫一方,功成身退;南宫家如剑,盛时统领群雄,如今则封剑归隐。而黎门,则是弓箭,永远处阴影之中,进行意想不到的攻击。但是如果你想光明正大地奋勇杀敌,那,便离死不远了。因为江湖只是庙堂的影子。” 最后一句话王子骆听来颇不是滋味,王子骆道:“当年若非十三棍僧,唐王也未必能取得胜利。您也说过,不动明王支持太子,妄图篡位,幸亏江湖群雄结盟共同抵御,才将魔教覆灭。” 大长老闻言莞尔,说道:“你玩过双陆么?庙堂中人就如同其中十五枚棋子听凭摆布,而江湖中人便是两枚骰子,难以控制。或许骰子自认为无拘无束不听人摆布,但要知真正下棋的人还是帝王。” 王子骆愣了半晌,涩声道:“这么说,黎公子必死无疑了吗?” 大长老道:“必死无疑。” 王子骆道:“可是黎公子三道考验已过其二,你又何必如此绝情呢?” 大长老摇头道:“流水只过了一道。” 王子骆一怔,却听大长老道:“第一道是人命和秘药,流水选择了前者,第二道是人命和威望,流水选择了后者,其实老朽的考验不过是要告诉他:在黎门,人情大过一切。” 大长老叹道:“流水与柳桓关系素来极好,若非是为了通过考验,他绝不会抛弃柳桓。” 王子骆扬声道:“对啊,是你,是你逼他的。” 大长老道:“今日我可以逼他,那来日还会有无数人来逼他,包括他自己。他既然过不了我这关,有凭什么坐上黎门之主应对千夫所指呢?” 王子骆一时哑口无言。 大长老续道:“其实前两项未过便罢了,他还可以做回黎三公子,但是联系朝堂,是不能容忍的。”说到此处,大长老眼中一道精光闪过。 王子骆见大长老杀意已决,不由一阵心灰意冷,喃喃道:“为何是我?” “因为你和黎门没有关系。”大长老淡淡道,缓缓起身“此事拜托你了,这封信你交给他罢。”说话间,已然拄拐走远。 王子骆呆呆地望着大长老远去,心中涌起一丝无力,自己空有他心通,却对这世间半点也看不透。 第六十五章 容华未消念华容 “什么!黎忘机叫你杀了老黎?” 回去后王子骆思索许久,还是决定问洛愁春拿主意。 王子骆将书信递过,洛愁春接过书信阅览片刻,沉吟道:“这个睦归我知道,是宇文鸣金的字,后面那个清澈想必就是老黎。玄龟负碑,唔……莫不是龙子之一的赑屃,不过放在此处却不知作何用意。原木和香料好解,自然是说黎门弩箭和毒.药了。我本在疑惑就算老黎坐上黎门之主会怎样壮大宗门,啧啧,竟是想借助朝廷之力,其野心之大,目光之远,确实了得。”洛愁春将书信折好递还给王子骆,道:“你打算如何?” 王子骆道:“大长老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得不报。” 洛愁春点点头道:“如此也好,老黎一死我们便离开巫峡,往东面去。待过得些年黎落花登上门主,我们对黎门有恩,也算有个不小的靠山。” 王子骆皱眉道:“愁春,你真这么想?” 洛愁春叹道:“如今你我寄人篱下,尚不能自保,又如何救人?黎忘机的手段你也见识了,若想收拾我俩,只怕渣都不会剩下。” 王子骆道:“贪生怕死,可非大丈夫所为,这话可是你说的!” 洛愁春抬头道:“大丈夫?你我被北武林一路逼至这深山之中,藏头露尾,早就不是大丈夫了。” 王子骆道:“我们这是忍辱负重,总有一天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行走在武林中的。” “光明正大?”洛愁春轻嗤一声道:“若无黎门帮忙,我们凭什么立足武林?” 王子骆被他说得词穷,不由涨红了脸,半晌道:“总之黎流水对我们有恩,他还救过你的性命。何况他并未犯错。我怎能杀他?” 洛愁春道:“老黎错就错在机关算尽,黎门只想偏安一隅,他却非要争雄。” 王子骆听这话微微来气,说道:“争雄有什么不好?总比你家业被占还不敢去夺回来好。” 洛愁春听得双拳紧攒,青筋暴起,怒道:“你懂个屁!我志不在此,根本无须去争!” 王子骆也抬高声音道:“我虽然无家,但也知家门极为重要,若是家业都无法守护,那还谈什么志向!” 洛愁春怒喝道:“滚!给我滚!” 王子骆将书信往怀中一插,转身便走。 走出一段,远远见得前方金光闪动,走到近前见是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溪。王子骆坐在溪边望着水中倒影发呆。过得一阵,王子骆忽地喃喃道:“如果封尘在此会怎么办?罗大哥和妍姐在此又当如何抉择?”笃地脑中浮现出洛妍所说的话来: 颠覆王朝古来有之,但无人能颠覆道德。一切行事须对得起良心,这点务必牢记,无论之后武功多高都不能违背。 王子骆深吸口气,站起身来,心中已然做出了决断。 月淡星稀,虫鸣啁啾,空气闷热粘稠,惹人心神不宁。 一间屋子内还透着微弱的灯光,屋内黎流水正端坐在书桌前,翻读面前的《阴符经》。忽的窗口一阵风起,闻得“嗖”的一声,一件物什飞来。黎流水抬手接住,放在灯下,见是一封书信,抽出一看,正是当日自己命人送往长安的那封。黎流水心中一惊,眯眼看向窗外,借着朦胧的月色,依稀辨出树下一个黑色瘦长的身形。 黎流水推车出门,那黑影转身便走,黎流水则紧紧跟住。 那黑影走得不快不慢,既不让黎流水追上,也不致使其跟丢。黎流水也看出黑影意图,遂将速度缓了下来,稳稳跟住。黑影尽是捡草木茂盛处传过,黎流水本就行走不便,穿行下来,衣衫残缺不少,显得颇为狼狈。二人一前一后行得大半时辰,至于一处空地之上,此处摆放着一桌两凳,却是之前王子骆见大长老的地方。 那黑影行到桌前倏地止步。黎流水从后赶来,在离前面人两丈处停下,叫道:“子骆。” 黑影转过身,正是王子骆。 “大长老叫我来杀你。”王子骆道。 黎流水眉头微挑,抬手道:“请吧。” 王子骆皱眉重复一遍道:“大长老叫我来杀你。” 黎流水嘴角微扬,说道:“子骆兄动手便是,我绝不反抗。” 王子骆向前几步,盯着黎流水道:“你就这么想死?你的门主之志呢?你不是要黎门冠绝江湖吗?” 黎流水见王子骆神色激动,不由惊疑不定,犹豫半晌,说道:“这,是第三道考验么?” 王子骆闻言一怔,继而苦笑道:“三道考验早就完了,你未能通过,所以大长老要我取你性命。” 黎流水闻言也愣住了,喃喃道:“到底是哪三道考验,我如何没过?” 王子骆道:“第一道是天工阁内救弟子,过;第二道,饶过柳桓性命,未过;第三道,平息天工阁纵火之事,未过。” 听王子骆说完,黎流水瞪大双眼,眼中满是不信之色,好一会儿才镇静下来,呵呵笑道:“好一个黎忘机,好一个南天之柱,我以为会是真正的考验等着我,却不料是个圈套。” 王子骆走上前按住黎流水双手,正视他道:“黎公子,你现在快走,顺着这方向辟开杂草,有条小径,直通外面。你到别处隐姓埋名,作个寻常人,也比死了要强。” 黎流水惊异地看着王子骆道:“你放我走?就不怕那人追究?” 王子骆道:“我又不是黎门的人,他追究又能怎样。” 黎流水道:“不若你同我一起走,天大地大,去个黎门无法触及的地方,凭你我才智武功,定能有所作为。” 王子骆摇头道:“我有负大长老所托,需向他领罪,何况愁春还在黎门。”王子骆嘴上虽然拒绝,但见黎流水振作不少,也甚为高兴。 黎流水道:“如此也罢。”忽的笑笑道:“没想到我堂堂黎三公子竟要出离奔逃,从此隐姓埋名。”他抬头看着王子骆道:“子骆兄,今日恩情流水定当相报。"说话间推动轮椅缓缓往前走去。 王子骆喃喃道:“黎公子,别再回来了。” 黎流水若有所感,转头道:“子骆兄,下个月初八正午,往巫山西“水生镇”上找寻一间布坊,届时我有东西交给阁下。” 王子骆闻言一怔,只听草木窸窣,黎流水已然转着轮椅走得远去。 王子骆回到住所,见洛愁春正坐的门口石凳之上,把玩两颗棋子。白子先被他弹飞在空中,将要落下时又弹起一枚黑子,与白子一碰将其托起,黑子则又回到他的手中。 王子骆从他身边走过,洛愁春置若罔闻。王子骆只道他还在为白天的争执生气,便率先开口道:“我把黎流水放了。” 洛愁春将黑白子尽数往手中一抓,收回怀中,笑道:“我就料到你会如此。”他摆手示意王子骆坐下。 王子骆坐下道:“我想明日去见大长老。” 洛愁春道:“负荆请罪?大可不必。黎忘机本来就没打算杀死老黎。” 王子骆惊道:“怎么说?” 洛愁春道:“要杀黎流水很多人都可以,为何偏偏找你?” 王子骆张嘴欲辨,洛愁春挥手打断道:“莫非只因为你和黎门无瓜葛?这未免太过牵强,且不说你本无杀人经验,一旦他们查起,最后还不是会找到黎忘机头上。其实黎忘机根本就不打算杀黎流水,或是说他本该杀黎流水,却又不忍去杀。” 洛愁春说话间眼角打量王子骆,见他听得入神,不由有些得意。他头微微上昂,腰板一挺,娓娓续道:“在黎门这么久,你也知黎门是个讲人情的地方,即便是私通外敌,也会因为管事人的私交保全一条性命,那黎流水,为何就说杀就杀呢?但黎流水若是不杀,则更为麻烦。因为此人交游甚广,野心又大。而且据我观察,他在黎门内的势力极为庞大,堪比黎落花,加之其才智过人,黎忘机在时,黎流水尚不敢轻举妄动,一旦黎忘机去世了呢?你还记得我们来时黎忘机因病数月未见人么?原本我还以为他是在装病,现在看来,恐怕他自知时日不多,才急于除去黎流水,为黎落花铺平道路。” 王子骆嘴唇轻颤,说道:“你也觉得黎流水该死?” 洛愁春摇头道:“我自然不希望老黎死,我不过是站在黎门的角度分析。昔日黎门之中黎忘机尚有黎烟云来制衡,如今黎越穹对俗事无趣,单单一个黎落花只怕并非黎流水的对手。” 王子骆道:“这么说大长老所谓的考验,也只是一个杀黎流水的理由?” 洛愁春道:“这倒未必,若是黎流水能战胜自己的野心,自然是门主最合适的人选。不过我料想老黎欲要结交朝廷这事触动了黎忘机的逆鳞,这才起了杀机。 “不过可惜,黎忘机终究难下得去杀手,这才叫上你。黎忘机救过你性命,这个忙你必须帮,而黎流水救过我,你我相交莫逆,何况黎流水也有助于你,故你定然会放他一条生路。唉,只盼老黎能领会黎忘机的意思,从此归隐山林,不再涉入江湖。” “归隐山林……”王子了喃喃道,猛地想起一事,说道:“黎公子临走时说,下个月初八,要我去巫山西“水生镇”上的布坊,他会在那里交给我一件东西。” 洛愁春闻言一怔,低头沉思不语。 王子骆道:“愁春,你说黎公子要交给我的是什么,柳暗花明诀的心法?机关暗器的图谱?还是回风拂柳的配方?或是黎门令牌什么的。” 洛愁春抬头正色道:“他给的东西为何物暂且不必考虑,我们要考虑的是如何避开黎忘机耳目去取。” “大长老的耳目?” “不错。”洛愁春凝眉道:“就好比你昨晚放过了老黎,但他是死是活黎忘机要确认清楚,而非听你一面之词。我们放走老黎后只怕黎门更是风声鹤唳,到时候我们大摇大摆去到巫山岂不令人生疑?一个不好,不仅东西取不到,老黎也走不了。” 王子骆皱眉道:“大长老既然已经放了黎公子,难道还要拿他问罪?” 洛愁春道:“我方才说了,黎忘机不过是一时心软才放了老黎,此事有第一次,却绝不会发生第二次。” 王子骆闻言沉默一阵,道:“那我们如何是好?” 洛愁春道:“我们明日一早就邀黎青山去周边游玩,算好时间,在下月初八前赶到巫山,以游览为名将东西取走便是。” 王子骆点头道:“好,就这么办!” 第六十六章 取物 “愁春,我还是觉得不大妥当。” 次日傍晚,王、洛和黎青山三人策马行在山间小路,王子骆放慢速度,对洛愁春低声说道:“他们如果今天找不到黎公子,恰好我们又出门了,不是欲盖弥彰么?” 王子骆这一路都双眉紧蹙,心事重重,反倒是洛愁春兴致颇好,左顾右盼,神采飞扬。听到王子骆的话语,洛愁春笑道:“这个欲盖弥彰用得好,你可知其出处?先秦有位史官名为左丘明,他……” “愁春,我说真的。”王子骆皱眉打断了他的东拉西扯。 洛愁春不以为忤,说道:“老黎执事期间多是深入浅出,黎涉川、黎青山他们几个都难得见上一面,就算要确定老黎失踪也得几日之后了,况且听说这几日黎郗和黎落花要回来了,此事便更好压下。何况你别忘了黎忘机的手段。对了,今早你去见黎忘机,如何了?” 王子骆道:“大长老看不出喜怒,只说这是命数,并不怪我。” 洛愁春冷笑道:“我就料到这老头会这么说,命数命数,既然事事都是天注定,那我们统统坐着等死岂不方便? 自从洛愁春知道大长老欲杀黎流水后便对他颇不客气。王子骆道:“不过此事我既未办成,就算不得还他人情。若是他要我交出黎公子给的东西那如何是好?” 洛愁春一瞪眼道:“给个屁!”他撇撇嘴道:“你放心好了,君子不夺人之美,黎忘机还不至于如此不堪。” 王子骆咬唇思索片刻,缓缓说道:“愁春,大长老千里召我来,为的就是要我帮他放走黎公子吗?当年在金蛾镇大长老也说过我命不该绝,并要我日后来黎门找他,莫非他当时就算到了今日之局?还是另有安排?” 洛愁春道:“管他呢,等我们把老黎给的东西拿到便离开这地方,到时候黎忘机再厉害也鞭长莫及。” 王子骆道:“也只好如此了。” 却听前面黎青山转过头道:“你们两个,走这么慢,天黑前赶不到镇上可麻烦呢。” 洛愁春忙一抖缰绳道:“就来,就来。” 上次众人游的是江南面的山峰,这次三人渡江往北面六峰而去,巫峡本就风景瑰伟,其间也不乏遗址古迹,黎青山常年游玩其中,对其典故颇为熟稔,洛愁春平日所学涉猎甚广,往往也能接上两句;王子骆从未见过此等美景,自是流连其中,哪管二人海侃。游得半月俱觉尽兴,宾主尽欢,王、洛二人也将近来的不快抛诸脑后,直到日子临近,王子骆才收拾心情,找到洛愁春商议对策。 洛愁春道:“这个好办,明日我就装病,你就趁机去取东西。” 王子骆怪道:“装病?” 洛愁春道:“对,我就装得病重难以下床,由黎青山照顾,然后你去找大夫或是捡药回来。” 王子骆想想道:“可是如果我找回来大夫发现你是装病怎么办?” 洛愁春摆手道:“我们武林中人装病何其简单,只消在真气上动动手脚,保管大夫看不出来。” 翌日一早洛愁春便赖床上装病,王子骆则在一旁等着黎青山起床。待得日上三竿,黎青山才打着伸着懒腰过来,一间一间敲门道:“王老弟,王老弟,洛老弟,洛老弟。”敲到洛愁春这间王子骆把门打开,黎青山打着哈欠道:“昨晚的酒喝得尽兴,今天差点没起来。”忽的瞥见是王子骆,不由怪道:“这不是洛老弟的房间吗?”王子骆道:“愁春病了,所以没起床。”床上的洛愁春心中却懊恼不已,早知道直接把这小子灌醉了,哪还需如此装病受苦。“病了?”黎青山闻言一愣,走进屋道:“我瞧瞧。” 却见洛愁春一动不动趟在床上。黎青山伸出两根指头搭在洛愁春手腕上,王子骆认出这是切脉的手势,不由惊道:“你会瞧病!”黎青山笑道:“我们兄弟几人中我在草药房待的日子最久,又对医术甚为感兴趣,故没事会钻研相关书籍,大长老平日也会指点一二。”王子骆暗道不好,却见黎青山收回手,转为检查洛愁春面部。黎青山翻开洛愁春眼睑细细观察,不一会儿收手道:“洛老弟这是中暍了。” 王子骆道:”中暍是什么?” 黎青山道:“一种热疾,大约是昨夜天气炎热,又饮酒过量,导致热毒趁虚而入。唔……我写个方子,王老弟,麻烦你去病坊捡两副药回来。” 此言却正正合了王子骆心意,不由松了口气,忙去帮黎青山准备笔墨。 黎青山写下药方,递给王子骆道:“你在那边煎好了再端回来吧,我先用内功帮洛老弟调理。” 王子骆点点头,走出门去,直奔布坊。 布坊内只有老板一人在,并不见黎流水身影,王子骆心道恐怕是还未到午时,便在店门口等待。日头正高,又正值三伏,骄阳似火,直烤的得街道氤氲。王子骆身负神通,倒不觉得炎热,但阳光刺眼,王子骆站了一会儿想想还是退回店里。店老板迎上道:“客官您是打算置衣还是……”王子骆道:“我等一位朋友。” “朋友?”店老板眼珠转动,道:“公子说得可是一位二十六七的公子,腿脚不便,腰间盘着根宽大的腰带?” 王子骆点头道:“就是他,他在哪里?” 店老板道:“公子可是姓王?” 王子骆点点头,店老板道:“那位公子说请您去钱庄找他。” “钱庄?”王子骆出到街上,心道:莫非是我来晚了,黎公子发现情况不对,才去钱庄的。”他环顾四周,见周围并无可疑之人,也不再多想,找人问好路便一路赶往。钱庄在镇的东南角,王子骆来到钱庄,见人来人往,迥异布坊的冷清。王子骆找了一圈没见到黎流水人影,见一旁坐的管事,便走上去道:“可有见一个公子,大约……这么高,二十六七岁,坐着轮椅。” 管事道:“公子可是姓王?” 王子骆道:“正是。” 管事道:“那位公子请您去镇西胭脂铺找他。” 王子骆只好又往胭脂铺赶去。这胭脂铺在镇的西面,与钱庄一东一西相隔了一个镇,虽说水生镇不大,但横穿过去也要半个时辰的功夫。 客栈内,黎青山以内力给洛愁春调息半晌,洛愁春长长吐出口气,悠然转醒。黎青山见洛愁春气色好转,不由大为高兴,便连连问他哪里不适。二人聊了一会儿,仍不见王子骆回来黎青山问得词穷,洛愁春也似不愿多说话,又只好干等了小半时辰,黎青山等得不耐,不由走到窗边望着街道,嘀咕道:“王老弟怎么还未回来,难不成迷路了?”思忖片刻,转头对洛愁春道:“洛老弟,我去药房看看。”洛愁春忙拉住他道:“不用了吧,再等等?”黎青山道:“这都午时三刻了,恐怕王小弟是出了意外,我还是去看看为妙。”洛愁春道:“那我们同去” 黎青山道:“你尚在病中,不宜走动。” 洛愁春生怕黎青山撞到王子骆黎流水二人,哪里肯干,便起身道:“方才你用内力为我调息后我已觉得好了许多,大可不必去抓药了” 黎青山摆手道:“欸!内力调息只起舒缓作用,你这中暍之症轻则昏迷,重则性命不保,还是早点服药的好。” 洛愁春道:“还是同去为好,你走后万一我一犯病,子骆又没回来,那怎么办?” 黎青山拗不过他,只好带着他一起去。所幸病坊不远不远,二人走得没几步便到了。坊内人不少,一个坐堂大夫正替人诊病,后面尚排了不少人,捡药处也是人头攒动,想是暑热非凡,不少人或轻或重都有些不适。黎青山去排队取了药,又到后堂去煎,如此过得一个时辰,洛愁春才算把药喝下。但觉入口虽有些苦涩,但却清凉解渴,吃完一碗倒是神清气爽不少。洛愁春心道:这过得这么久,算来子骆也该取到东西了,便转头叫欲呼黎青山走,却见王子骆东张西望地走进了病坊。 这时黎青山也见到了王子骆,洛愁春忙抢上前拍拍王子骆道:“你小子怎么才来?” “愁春!”王子骆见了他惊呼一声,转眼见黎青山走来,便支吾道:“我……我走错了路,走到镇的南面去了。” “那耽误得也太久了吧”黎青山将信将疑地看着王子骆。 “呃……”王子骆正绞尽脑汁寻找借口,却见门口走近两人,一人是黎越穹,另一人却是大长老身边的那位老者。二人一入药店便并肩往王子骆这边走来。 黎青山也见到了黎越穹,不由惊道:“八弟,你怎么来了?” 黎越穹面无表情,目光从王子骆身上扫过,盯着黎青山道:“三哥呢?” “三哥?”黎青山怪道:“三哥也来了。” 黎越穹察言观色,见黎青山不似作伪,不由眉头微皱,转头对王子骆道:“方才那肆宅跑堂对你说了什么?” 王子骆张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道:“你……跟踪我。” 黎越穹身子微微前探道:“事急从权。”转头看向洛愁春与黎青山。 洛愁春忙拉着黎青山道:“青山啊,我想起这对面有家酒坊的酒味还挺沉的,咱去试试。”不由分说便拉着黎青山往外去了。 第六十七章 变动 王子骆道:“是大长老派你来的?” 黎越穹却不作答,只道:“是你在兜圈子,还是三哥的主意?” 王子骆闻言一怔,回想起这一个多时辰自己确实在镇内绕路,莫非是黎流水也发现这二人跟踪,才故意如此?如此一想,王子骆大觉可能,更拿定主意不能透露给这二人任何线索。 黎幽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沙哑声音道:“现在便可确定此事。”转头将那位大夫拉过来,说道:“可有见一个做轮椅的公子出现?”那大夫被他按住肩头,动弹不得,不由面露恐慌,战战兢兢说道:“不曾见过。”黎幽道:“可有人找你带话?”那大夫忙点头道:“有……有,他说……要一个王公子去镇中间的云仙楼找他。”黎幽道:“何时的事?”大夫慌忙摇头道:“这……这我不能说。” 黎越穹眉头一皱,抢出门去,见洛愁春和黎青山正在驰道行走,便追上去道:“你们在这病坊待了多久?” 洛愁春道:“约莫一个时辰。” 这时王子骆也从坊内走出,闻言心中一沉。黎越穹转头对王子骆冷笑道:“你我都被耍了,三哥只怕早就吩咐好了,故意让你兜圈子。” 王子骆一时惊疑不定,想不通黎流水此举是何意思。 这时黎幽走出来对黎越穹低声道:“黎流水在三日前就来此吩咐好了,此事有些问题,在下须得先回门内。” 黎越穹微一颔首,黎幽身子一晃便走出数丈,转眼已消失在了驰道上。 洛愁春看得骇然,问身旁黎青山道:“那人是谁,你们黎门还有这等高手!” 黎青山道:“他原来在三伯祖身边,现在在大长老手下,此人向来神出鬼没,我们都叫他幽伯。” 此时黎越穹拍拍王子骆道:“我们去云仙楼,看看三哥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二人赶到云仙楼,一问跑堂,跑堂递出一个锦囊道:“这是那位公子吩咐我交给您的。” 王子骆接过锦囊,却被黎越穹一把抢过,打开见是一张字条。黎越穹看了一眼,神色大变,丢下字条,转身就走。王子骆看得奇怪,捡起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字:多谢相助。 多谢相助?王子骆甚为不解,黎流水绕这么大个圈子就是为了向自己道谢?王子骆一头雾水走出云仙楼,见洛愁春迎面赶来,道:“如何?”王子骆道:“就这一张字条。” 洛愁春结果字条一看,神色一变,说道:“遭了。”王子骆见他表情,不由心中一沉,生出一种不祥之感。继而洛愁春下一句话出口。 “黎门有变。” 王子骆倏然醒过神来,拔腿就走。 黎青山正朝这边走来,被王子骆一阵风带个踉跄,不由揉着肩嘟囔道:“这都什么日子,一个个风风火火的。” 黎越穹赶回黎门已是傍晚,远远见得门口守着两个陌生持剑弟子,观其打扮,黎越穹眉头大皱,竟是哀牢山孤鸣峡的人! 忽闻东面院子传来打斗声,黎越穹循声找去,翻身上墙,墙顶端装着涂毒倒刺,黎越穹便运内力吸在墙壁,如壁虎一般贴在墙上。他探头看去,只见院中一众人正围着黎幽。 黎幽身形快如鬼魅,数招便将一干人打倒。三个角落里却各走出一人,形若鼎足将黎幽围在其中。黎越穹一见这三人不由瞳孔缩紧,因为这三人中,一人是湘南派的门主襄夜雨,一人是孤鸣峡的右护法霍生,最后一人则是南宫家的四公子南宫引。这三人俱是用剑好手,襄夜雨的重剑势大力沉,霍生的薄刃剑刁钻狠毒,南宫引三尺长剑密不透风,三人武功迥异,却深谙合击之道,都进退有度,配合默契。黎幽虽身法了得,但他徒手空拳,那三人又非等闲,一时被困在其中。斗得数十招,霍生喝道“着!”青光闪动,黎幽手臂溅起一朵雪花。 黎越穹眼中精光一闪,两枚毒蒺藜滚到指缝。肩膀却被人拍了一下。黎越穹想也不想,右手猛往后戳,却觉手腕一紧已被人拿住。同时一个声音道:“是我!”黎越穹闻言动作一滞,转头见王子骆也依附于壁上。王子骆道:“先别动手,我们去找到大长老再说。”黎越穹知他说得在理,便强摁杀气,随王子骆一同沿着墙角而行。走出一段,黎越穹忽的探手往墙头洒出一片铁砂,说道:“走!”一跃而起,越墙而过。王子骆也施展轻功攀在墙头,见这一片的倒刺已然不见,只留下一层细密的黑砂。王子骆翻身墙,二人如两只大鸟落下,此处刚好有一个孤鸣峡的弟子走过,黎越穹弹出一粒铁砂击中其委中,那弟子一下跪倒,黎越穹上前抓住那弟子道:“黎门的门主呢?” 那弟子见王子骆和黎越穹的打扮,不由目露惊恐,但见黎越穹神色凶恶,又不敢开口乱叫,只得拨浪鼓般摇头。 黎越穹又道:“你们门主可有来?” 那弟子点点头。 黎越穹道:“他在哪里了?” 那弟子道:“大……大堂。” 大堂内。 黎郗与黎忘机分坐正上。右侧往下为二长老黎覆,三长老黎望,大公子黎落花,四公子黎清泉,六公子黎夕照;左侧往下则为四长老黎洵,五长老黎俞,五公子黎青山,十公子黎涉川。几乎黎门嫡系核心都汇在此处。而黎流水,坐于轮椅上,坐在大堂正中,面对黎郗与黎忘机。 黎覆皱眉道:“黎流水,你有什么话就快说!” 黎流水手中拿着折扇轻扇两下,淡淡道:“二伯莫急,回风拂柳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人的。”他转头看着黎忘机,嘴角微扬道:“十三叔公,我说得可对?” 黎忘机却不说话。 黎流水道:“你一定是疑惑我怎会有回风拂柳的?天工阁的已然尽数被烧毁,即使我去偷也是偷不来的。” 黎忘机道:“不错,我确实没想到你竟然掌握了回风拂柳的配方。” 黎流水道:“何止是配方。呵呵,不过此事说来还是要多谢三伯。” 黎郗皱眉看向黎望,说道:“三长老,你……” 黎流水摆手道:“门主莫怪,三伯也是审时度势。”他起身走出两步,看着黎郗道:“六叔,恐怕连你也不知道,回风拂柳可以大量配制吧。”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黎门回风拂柳之名响彻江湖,但因为制作极难,故数量极少,绝不轻易使用。 黎流水道:“配方之中提到拂柳散需以黄鸟之喙,玄蛇之胆为引。这才是限制回风拂柳配制的原因。不过我查了黎门古籍,在风疏公写的《风疏宝鉴》中,并无回风拂柳的记载,想必是被人撕去了。我又查其子南舆公的手记,其中确实有提到黄鸟和蛇胆,但其中却有修改过的痕迹。我接连查看了几处隐秘的卷宗,发现连续三代都有篡改痕迹,直到梦集公。故我推测这两味药引是故弄玄虚,大可用别的药物替代。我仔细对照四个原本,辨认出一种为七仙,其间我又试验了数十种草药,终于找到了另一种替代鸟喙蛇胆的药材。” 黎忘机长叹道:“原来你在天工阁中救人并非是看重人命。” 黎流水眼中精光闪动,道:“人命关天,我怎能不看重。不过,比起壮大黎门,区区几条人命算得了什么?” 黎郗道:“你连区区几条黎门弟子的命都保不了,那壮大了黎门又有何用。” 黎流水嗤笑道:“当今天子励精图治,天下归心,庙堂若宝塔高耸,江湖却如同一潭死水。哼,但大治之后必有大乱,唐皇在时尚可稳定,但数十年后呢?一旦动乱生起,强如罗门也只能覆灭。但罗门的罗无慑仍知奋力拼搏,唯有我们不思进取,坐以待毙。” 黎郗道:“可是当年罗门是全盛状态,仍无力阻止其衰颓” 黎流水道:“因为罗门还不够强。” 众人闻言都大为皱眉,二十年前的罗门可谓人才辈出,强者云集,即便是少林也要稍逊一筹。 黎流水环顾众人道:“罗门武力固然强大,但匹夫之勇,何足道哉。我黎门蛰伏大峡之内,进可图谋中原,退可隐于山林,此为地利;大长老神机妙算,我黎流水也自问也非无能之辈,而越穹,以他的资质,三十年内必能踏入乘风之境。我们强强联手,便是如虎添翼,此为人和;待到江湖动荡一起,便是天时到来之际,届时我黎门凭借天时地利人和,加上机关神弩,回风拂柳,哼,谁还能与我抗衡?” 他这番话说完,整个大堂一时鸦雀无声。 忽的声轻嗤从右下角传来,却是黎落花站起身道:“荒谬!你预言天下大乱,本就是惑众颠覆之言,而所谓黎门不思进取,更是胡扯!黎门行事固然不似罗门那般雷厉风行,但我们向来谋定而后动,三思而行,故罗门才会中了魔门埋伏,而我们却得以保全实力。” 黎流水推动轮椅转过身盯着黎落花,缓缓说道:“是保全实力,还是苟延残喘?” 黎落花闻言面色一变,却闻黎流水续道:“唐初之战,罗门为先锋与魔门对抗,黎门呢?说难听些,不过是在后面放冷箭。你只知魔门在白马尖设伏,歼灭罗门百十好手,却不知若无罗门这道屏障,魔门早就南下将黎门捣毁了,岂容你在此说风凉话?” “你!”黎落花听得面红耳赤,黎流水却一拂袖,扬声道:“如此借别人庇佑,待人没落再横加指责的宗门,是你们想要的么?是风疏公,策循公和烟云公想要的么?” 大长老面色淡然道:“风疏公和策循公我不知道,但我三哥纵使不满宗门现状,也绝不会认同你的所为。” 黎流水道:“只要大业可成,纵使千夫所指又有何惧?” 黎落花道:“若是千夫指责,必有其指责的道理,你不想明其中缘由,却沉浸在自己美梦之中,一意孤行,最后难免落败。” 黎流水道:“到底是我沉浸在梦中,还是你沉浸在自己妄图作一只千年王八的梦中?” 黎落花哈哈大笑道:“你说我乌龟也好,王八也罢,可如今的现实是:我是下任门主,而你,是被驱逐的人。这是现实,而非梦境,黎流水。” 黎流水轻笑两声,说道:“现在你中了回风拂柳,而我有解药,我若不给,你认为门主这个位置会如何?” 黎落花却不答话,只目不转睛地盯着黎流水。 黎流水微微挑眉道:“怎么,想求我为你解毒吗?未来门主?” 黎落花冷笑道:“我不过是觉得你可怜罢了。为了一个门主之位苦心经营十余年,到头来成了废人不说,还被驱逐出了黎门,如今还妄想借毒.药逼迫我就范,黎流水,你当真是可怜。” 黎流水听得双目赤红,青筋暴起。过得半晌他才平复心情,缓缓取出一个青花小瓶。 第六十八章 潜入 一见这瓶子,所有人都打了个颤。黎流水命人取来一炷香,立在桌上点燃,然后将瓶子打开,放在香的一旁。 黎流水道:“众位体内的拂柳之气已被点燃,会逐渐转变为拂柳剧毒,若在这根香燃完之前还未服下解药,拂柳剧毒就会浸入心脉,到时候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众人闻言脸色俱是一变。回风拂柳的威名在场众人自然都听过,也有不少见过此毒发威的,但用在自己身上,还是头一遭。 左侧坐的黎洵道:“流水,你是要把我们这帮老家伙一网打尽吗?” 黎流水道:“流水怎敢。”说罢从袖中取出一个漆黑瓷瓶,从内抖出两粒白色药丸,掷给黎洵。黎洵接过后眉头轻颤,但一抬手就将药服下。默默运功数息,睁眼道:“多谢你了,流水。” 黎流水淡淡道:“四伯不必客气。”将瓶子丢给黎洵道:“请给大长老和门主服下。” 黎洵接过瓶子,忙起身将药丸递上。 待二人服下药丸,黎流水又示意黎洵给左侧一排的人服下解药。最后药瓶回到黎流水手上。黎流水推动轮椅走到黎覆身边,恭敬将两粒药丸递上,说道:“二长老的机关造诣举世无双,若非您两次修葺天工阁,这次天工阁定难在大火中保全,流水向来敬佩得紧。”黎覆服下药丸,盯着黎流水有些惊疑。自己一直都是站着黎落花一边的,此次本未企图活命,却不知黎流水又有什么诡计。 黎流水盯着黎覆,目光灼灼道:“若要广大黎门,非二长老辅佐不可,若二长老肯屈身与流水共商大事,流水感激不尽。若二长老不屑流水为人,流水则可将天工阁分予二长老,由您全权掌管。” 那边黎洵闻言却是脸色微变。天工阁原来是又他和黎覆共同掌管,如今黎流水这么说却是等于将他的权力削减了。 黎覆盯着黎流水半晌,叹气道:“罢了,老夫就看看,你能有什么作为。” 黎流水闻言面露喜色,说道:“流水定不会让二长老失望!” 接着他又来到黎望面前。黎望道:“流水,我一直都很看好你,这你是知道的。” 黎流水点点头,将药丸递上,说道:“若非三伯那半张回风拂柳配方,流水也一事无成。今后流水打算将配方交与您,由您监督制药,可好。” 黎望听得两眼发光,连连点头说好。 黎流水又倒出四粒药丸,掷给黎清泉和黎夕照。那二人接了解药,连连道:“多谢三哥。” 黎流水转头看着黎落花,黎落花冷笑道:“黎流水,我是绝对不会屈服于你的。” 黎流水淡淡道:“你莫要着急,香才燃到一半,你还有时间考虑。” 黎越穹和王子骆二人伏在墙上,探出头来,只见面前建筑高耸,眼前却是一扇阔门森然。门前院子内坐着三人,一个六旬老叟,两个中年汉子。 黎越穹道:“前面便是大堂。” 王子骆凝神竖耳,仅闻得周遭鸟鸣虫叫,那门内的情况却是半点也听不到。 黎越穹道:“此屋由先祖策循公设计,别名为缚音堂,里面人说话的声音是传不出来的。” 王子骆道:“那如何是好,我们硬闯进去看看。” 黎越穹道:“即便是硬闯也要想想对策。你可识得下面三人?那个老叟为哀牢三老之一的王笃,便是孤鸣峡主见了他也要叫声师叔;那个灰衣男子当是功德寺俗家高手李仁,旁边那位自然就是他的好友,南宫家的二家主南宫烈。 王子骆闻言看向身着蓝衫的南宫烈,不由心中一凛,暗道:三人中数此人最厉害。 黎越穹道:“我俩未必是其对手。”他眼中精光闪动,换做平时若是见这三个高手他定要下去讨教一番,但如今事出紧急,绝非比武切磋的时候。黎越穹想想道:“我先下去拖住他们,你趁机冲进大堂。” 王子骆按住黎越穹手腕道:“还是我去吧,我本非黎门的人,进去了也起不到作用。” 黎越穹想想也觉他说得在理,况且王子骆虽武功不及他,但所学甚广,招式层出不穷,若论起拖住三人,反倒是较自己更为合适。黎越穹当机立断,点头道:“如此你要多加小心了。” 王子骆微一颔首,身子一跃来到庭内。 他人刚动,真气便运转开来,身形也再难隐匿,庭中三人俱是高手,瞬间便惊觉,都朝王子骆看去,却无一人出手。 王子骆却不管那么多,还未落地便已抽刀运气,吟风刀施展开来,一时罡风纵横,牵动周遭树叶,转眼已汇成一片黄绿色的汪洋,将四人围在其中。这刀法名为岚风阵,乃吟风刀中的一套,运转开来可召来狂风,颇为神奇。不过要求甚高,非是罗敖境界出手,才能以其中飞叶为利器,取人性命。以王子骆的造诣远不能如此,但迷人双目,乱其听觉,倒是绰绰有余。趁四人缠斗,黎越穹展开身法一下纵入大堂。 见黎越穹消失在大堂内,王子骆刀锋一垂,收起功力。那些树叶失了控制势头一缓,径自飘散开来,洒了院落一地。 三人被王子骆气势所慑,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却不敢妄动。 过得一会儿,那老叟才颤声道:“这莫非就是乘风……” “王老”南宫烈低喝一声,他方才虽也被王子骆气势惊到,但很快便镇定下来,微微眯眼道:“这招当是罗门的武功,王老你曾和无双公子交过手,应当知道的。” 王笃闻言皱眉道:“罗无双可无这等手段。” 李仁踏出一步道:“多说无益,我先来会会。” 南宫烈道:“可别轻敌,瞧方才那罡气,此人只怕已入了分光之境。”他说话时心中却暗暗吃惊,这少年小小年纪便到了分光境,天下间恐怕只有罗门能培养出来,那他在罗门又是什么身份,现在到黎门来又是有何目的。一瞬间心中转过数个念头,仍无法想明白。 竹林窸窣一阵响动,两个青年男子从林中走来。正是赶回来的洛愁春与黎青山 “洛老弟,你这办法果然好,沿金水一路过来都没遇见人。”黎青山说道。 却说二人在镇中见情况不对,也飞速赶回黎门,却发现黎门已被外人控制。洛愁春当机立断,二人绕至金水,往上跋涉而行,行至快山顶时转入林中,欲往后潜进黎门。 洛愁春正要说话,忽闻前面一声呼喊,听声音是个女子。听到这声音黎青山却是脸色一变,叫道:“是訫儿”拔腿便往声音传出的方向奔去,洛愁春也顾不得暴露行踪,飞身赶了上去。 远远见得声音是从前面木屋内传来,黎青山奔入屋内,见得一个蓝衣男子,想也不想,两枚毒蒺藜飞出。那男子正被对着黎青山,听到后面风声传来,侧身闪过。这是洛愁春也赶上,见状上前两掌打出,男子之前避开暗器已是勉强,此时哪里还躲得过,被洛愁春打中左臂,连连后退。黎青山趁机又补上一枚毒蒺藜正中其左胸,那人眉头皱了一下,便软倒在地。这时洛愁春才见到角落中的黎訫,忙将她扶起,黎青山凑上来检查一番,说道:“被点了穴。”说罢将其穴位解开,又在其玉枕穴出渡入一丝真气,过得片刻,黎訫悠悠醒来,见得二人,又惊又喜,叫道:“五哥!” 黎青山道:“訫儿,到底怎么回事?” 黎訫看着他身后蓝衣男子,皱眉道:“我也不清楚,我正和小醇在北面林中练功,就嗅到一阵异香,然后就晕倒了,我方才醒来,就发现自己在这里了。对了!小醇呢!” 黎青山起身道:“走,我们先去找小醇。”拉着黎訫便出了门去,回头却见洛愁春仍在屋内,便叫道:“洛老弟。”洛愁春摆手道:“你们先去找,我审审这人。”说的却是脚边躺着的那蓝衣男子。黎青山点点头,取出一个小瓷瓶掷给洛愁春,道:“给他嗅一下他自会醒来,我们找到小醇便回来。”黎訫深深看了洛愁春一眼,便随着黎青山离开了。 待二人走后,洛愁春将瓷瓶打开凑到那人鼻息处,过得片刻,那人缓缓睁眼。洛愁春拍拍那人道:“兄台,兄台。”那人眯着眼看着洛愁春,道:“怎么回事?”洛愁春道:“我乃哀牢山孤鸣峡的洛三,刚见你昏迷了,不知怎么回事。”这屋内光线昏暗,洛愁春料定那人看不清自己穿着打扮,这才敢假扮孤鸣峡的人。那人挣扎着爬起,抱拳道:“原来是洛兄,我方才被人给袭击了。”洛愁春道:“那二人似是黎门余党。”蓝衣男子脸色一变道:“不错,正是黎门的人,方才袭击我的就是黎门暗器,我得赶快去禀报。”说着一下站起,但他余毒未清,只觉头晕目眩,一个踉跄差点栽倒。”洛愁春扶住他道:“兄台你余毒未清,还是由我去代为禀报吧。”那人道:“那有劳洛兄。”洛愁春点点头道:“对了,南宫前辈是去哪里了?”那人道:“就在大堂。”洛愁春点点头道:“多谢。”抬手一记手刀切中其后颈,将那人打昏过去。 南宫家,啧啧。洛愁春神色莫测地盯着那倒下的男子,喃喃道:“黎流水果然厉害。” 第六十九章 拂柳生尘随风回 洛愁春在门口等了一刻,见黎青山与黎訫匆匆赶回,黎訫身后还背着小醇。 黎青山走至跟前,对洛愁春说道:“黎门的旁系子弟都被关在了这一片的木屋中。”洛愁春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幽谧的竹林中几件木屋隐约可见,一间间连绵深入黑暗之中。 洛愁春瞳孔缩紧,此番黎流水的动作幅度还要超过他的想象。他目光流转,看着黎訫背后的小醇,道:“小醇怎么了?” “中毒了”黎青山沉声道:“力竭之毒与失神之毒,而包括訫儿在内的其它人也都是中的这两种毒。” 洛愁春抱臂等着黎青山下文。 黎青山皱眉道:“这两种毒均来自黎门,且原为药水,涂于暗器之上,但此次却是被配制成散雾,施于林中,无声无息将众弟子迷晕。” 洛愁春道:“黎门能做到这点的都有谁?” 黎青山闻言眉头凝成“川”字,半晌才坚难吐道:“恐怕只有我三哥了。” 黎訫闻言一怔,拉住黎青山道:“青山,你在说什么。” 洛愁春知道此事决计瞒不住,索性道:“不错,此事正是黎流水所为。” 黎訫狠狠瞪着洛愁春道:“你在胡说什么!” 洛愁春道:“黎流水无法夺得门主之位,故联络外人,偷袭黎门,虽不知他是凭何种手段,不过现在看来,他已经控制了黎门的局面。” 黎訫气得浑身发抖,面色通红,怒道:“你胡说!你……” 洛愁春一摆手打断她道:“现在据我所知就有哀牢山和南宫家的高手在黎门,若再不想办法,局面万难挽回。” 黎青山闻言也有些慌了,急道:“洛老弟,该如何是好?” 洛愁春吐出三个字。 “去大堂。” 黎越穹走在回廊之中,廊内湿冷静谧,只听得到他靴和地面的声音。 他忽的驻足,目光直直盯着前方。前方是一扇巨大的屏风,屏风下一片黑暗。但黎越穹却看得很清楚,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子,年逾不惑,穿一件白色云雁细锦,腰间盘了根两寸宽的素带,这当是他的武器,银虹落雁。此人身份也呼之欲出,哀牢山孤鸣峡的主人,“素衣银虹”杨速。 黎越穹盯着杨速,杨速也在打量着黎越穹。对视半晌,杨速慢慢起身道:“黎八公子年纪轻轻就突破分光境界,佩服。”说话间朝着黎越穹走出两步。 黎越穹盯着杨速步履却不答话,杨速的修为他有些看不透,不由全神戒备。杨速之名他早有耳闻,此人心狠、手辣、隐忍,行事宛若丛中毒蛇,冷不防探出头咬一口,便是致命伤害。如此性格,配上荡雁剑的迅捷狠辣,论起危险程度,尤胜当日的袁水清。若要取胜便是以快打快,在他尚未靠近之前将他解决。 “你在想什么。”杨速突然开口。 黎越穹闻言一怔,却不知他这么没头没脑一句是何意思。 杨速道:“你是在想如何和我交手吧。”他轻笑两声,又踏出一步,说道:“如今黎门危急,你却仍执着于和我的胜负,那这道门,你不进也罢。” 黎越穹眉头大皱,杨速则悠然走来。 他是要消磨我的锐气,让我气势处于下风。黎越穹心中一凛,冷哼一声,手腕一翻,一颗毒蒺藜已夹在指间。 杨速突然止步,他感觉得到,黎越穹的气势本已磨灭殆尽,但一瞬间又如火焰一般窜起。好强的战意! 杨速不由对他高看了几眼,神色也转为凝重。他将手按向腰间,抬步朝着黎越穹走来。黎越穹眼中精光一闪,正欲抬手,杨速身形骤快,一瞬间便至他身前。 一道白虹闪过。 薄剑贴着黎越穹颈部,黎越穹指间的毒蒺藜也抵在杨速喉间。 黎越穹冷冷看着杨速,即使杨速的剑再快,他也有信心在死前将毒蒺藜送入其咽喉。 杨速突然长笑两声,手一抖,薄剑化作白带系于腰上。他头微微后仰,绕开毒蒺藜,围着黎越穹走了一圈,说道:“江湖人称你为‘小无双’,我看甚不契合。罗无双固然天赋绝伦,但他生性散漫,对武道一途并无追求。而你,则是天生的战神,一心求胜,战意无穷。呵,我便送你二字,睚眦。” "睚眦。”黎越穹目光一凝,不再管杨速,而是抬步往堂内走去。 燃香消逝殆尽,堂内雅雀无声。 黎流水眉头微颤,将瓷瓶递上去,说道:“大哥……” 黎落花盯着他一声冷笑,夺过瓷瓶往地上一摔,一声脆响,听得人心中一颤。 黎流水脸颊微微抽动,过得片刻才面无表情道:“何必呢?” 黎落花道:“你有你的志趣,我亦有我的坚持。今日你可以胁迫住整个黎门,但要收服整个黎门,却是妄想!” 黎流水微微抬头,阖目半晌,长叹道:“你还记得小时候你说的吗?” 黎落花闻言一怔。 秋风剪梧桐,落得一地金黄。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正在树下清扫,园内冲进来一个稍大些的少年。少年进来拉住男孩,惊喜道:“三弟,你猜如何?门主午时果然命人走岳阳、江陵、荆州。”男孩却并不得意,只道:“果然是以罗门为先锋,黎门打增援。”那少年道:“如此黎门可避免首当其冲,岂不正好!”男孩微微摇头,仍低头扫地。少年忽的将手搭在男孩肩上,说道:“三弟,你见识高远,未来必能扛起黎门这扇大旗。”男孩闻言面露喜色,继而眼神一黯,说道:“可是我江湖经验不比大哥,武功更比不上八弟。”少年将另一只手也按在男孩身上,正色道:“流水,江湖经验可以积累,武功也可以练,唯有这里。”他指指脑袋“有你运筹帷幄,我和八弟甘愿作你左右先锋,为你开路。”男孩闻言眼中一亮,一脸惊喜地望着少年。少年坚定地点点头,目光炯炯道:“到时候我们三兄弟联手,定能让我们宗门超过罗门,超过少林,成为天下第一的!”少年炽热的目光宛若一道跳动的火焰,异常明亮。 火星一闪而过,桌上的香轻轻一抖,终于化作了灰烬。 黎落花的瞳孔也随着暗淡,继而一股青灰色充满了他的双眸,他的肤色也渐渐变得灰暗,最后宛若香烛的灰烬,随风飘散。 看着渐渐飘散的黎落花,众人都呆住了。 黎落花忽的开口说话,他声音沙哑,仿佛是用尽全力的呐喊。 “黎流水,你今日所为来日必付出代价。黎门也会因你的一意孤行而灭亡。” 说道最后二字,一阵寒风吹过,他的声音与身体都随风飘散,只留下一套黑色的衣衫和一条宽大的腰带。 “啊!” 外面一声咆哮震得众人惊醒,只见外面梧桐树叶连成一片,盘旋着冲天而起。一个披头散发的少年从外面冲将进来,不是王子骆是谁。他此时头发散乱,身上衣衫褴褛,脸上也有数道血痕。他盯着黎流水,难以置信道:“你……杀了黎落花?”黎流水闭眼沉默半晌,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一瞬间王子骆似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倚着门框缓缓滑下。 “三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堂内众人俱都闻声皱眉,暗道:她怎么来了。黎流水听到这声音也是剑眉轻蹙。 只见黎訫赶进堂内,一边道:“三哥,我听说你胁迫了众位长老,你可千万别做傻……”黎訫突然愣在了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地面的衣物,她颤抖着朝黎落花的座位看去,待看到椅子上空空如也时两眼一闭,竟倏尔晕了过去。后面洛愁春也赶了进来,正好觑见黎訫晕倒,忙冲上去将她扶住。洛愁春喊道:“老黎你……”却见他面色惨白,再看着地面一滩衣物,以及周围众人表情,哪还猜不出发生了什么,一时愣在原地,瞠目结舌。黎忘机皱眉道:“还不将訫儿带下去。” 这时却突然传进一个孩童的声音。“爹爹,爹爹” 堂内所有人一听这声音都变了脸色,黎流水更是脸色大变朝门口望去。只见黎醇一路小跑过来,叫道:“三叔好,姑姑带我来找爹爹。”一转头却见黎訫倒在洛愁春怀中,不由怪道:“姑姑怎么了?”他环顾一圈道:“爹爹呢?”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黎忘机咳嗽一声,一摆手道:“将闲杂人都赶出去。” “我也算闲杂人吗?”一声大喝在门外响起,只见黎越穹大步走来。 “黎流水!”黎越穹喝道。 黎流水抬头看着黎越穹,快速说道:“落花宁死也不服我,我唯有将他除去,以儆效尤。如今黎门全在我掌握之中,你我兄弟联手,称霸江湖指日……可待”话音未落,他已被黎越穹提起。 “兄弟?你眼里还有兄弟二字?”黎越穹死死盯住黎流水的眼眸道。 “在我眼中,你永远都是兄弟。”黎流水涩声道。 “哼”黎越穹将他丢会轮椅,抬头环顾一圈道:“大长老,还有各位叔伯兄弟,你们就眼睁睁看着大哥死去,看来黎流水说得没错,如此下去,黎门早晚会亡。” 黎忘机道:“越穹,休要胡说。” 黎越穹看着大长老,泪水渐渐涌上,终于还是被他忍住。黎越穹转身背起黎醇,抱过黎訫,大步流星走出了大堂。 黎忘机长叹口气,起身道:“我老了,黎门是你们年轻人的,我再也管不了了。”负手缓缓离去。黎郗也起身道:“我也要回神女峰修养一段。流水,今后黎门要务便交与你了,自今日起,你便是黎门门主。”说罢也退出了大堂。 黎郗一走,众人也都一一告辞。 看着众人离开,洛愁春转头看了眼失魂落魄的王子骆,最后目光停留在黎流水身上。 黎流水面色依旧苍白如纸,眼眸却渐渐恢复了神色。 “我还是赢了。”他喃喃道。 第七十章 雨蔽巫山云蔽月 月如圆盘,撒下柔和的光晕,与潺潺溪水一撞,荡漾出粼粼波光。一阵山风吹过,王子骆头发散乱开来,他却未去整理,任由青丝在风中凌乱。 一阵簌簌声响,洛愁春在王子骆身边坐下,随手拨了拨溪水,溪中本就破裂的月亮更加支离破碎。 “怎么样了?”王子骆问道。 “还行。”洛愁春道:“她醒来哭过一场,哭得累了也就睡了。” “小醇呢?” “那孩子还小,什么也不懂,就说他父亲外出办事了。” 王子骆沉默半晌,说道:“那他以后长大了问起呢?” 洛愁春停止了拨动水面,叹口气道:“身在江湖,悲欢离合是常有之事。” 王子骆道:“你是说黎流水做得没错?” “我不知道。”洛愁春身子后仰,躺在地上,虽是夏季,地上的小石子却有些冰凉。他盯着天上月亮道:“为谋权力,兄弟相争,手足相残,古来有之,当朝皇帝便是如此才登上至尊。” 王子骆道:“他已经控制了整个黎门,又何必杀死黎落花?他既然杀了黎落花,何不把大长老,黎门主,还有我们一众人都杀了,只留下几个心腹,那他才高枕无忧。” 洛愁春道:“此事可没你想得这么简单。莫说黎忘机德高望重,他万万碰不得,即便是黎郗,他也不敢紧逼。” 王子骆不解地看着洛愁春。 洛愁春幽幽道:“世人皆以为洛家只有一个‘潜龙’洛拙,却不知还有十位天干食客。” 王子骆恍然道:“你是说黎门的实力不只我们看到的那样?” 洛愁春眯眼道:“黎门百年世家,岂容小觑。还记得我们当日去药房么?在药莆之内我曾瞥见有两个弟子匆匆走过,这二人肩头都印有一个花纹。后来我在黎幽身上又见到了一样的纹路,那时我才看清是一个腾蛇的图案。黎门本就精于暗器,你想一想,若是十个黎门高手同时发出暗器,其威力绝不下于黎越穹全力一击,也几乎不下于任何分光高手的一击,若是合百人之力呢?哼,恐怕连雪山之主也难以抵挡。”洛愁春说道兴处撑起上身,眼中发亮。 “我料想这腾蛇图案的人便是黎门武力的精英,必要时候才会动用。这次若非黎流水手中的回风拂柳太过惊世骇俗,就算有南宫家和孤鸣峡相助也断难讨得好处。即便如此,黎流水仍不敢任意妄为,杀死黎落花不过是敲山震虎,只想让黎郗交出门主之位,黎郗果然也顾全大局,让出了位置。不过如何安置黎落花的势力,以及控制那些腾蛇图案的人,黎流水定然是深思熟虑。若我所料不错,他定然是……” “愁春”王子骆忽然开口打断他道:“我不想再听了。” “呃……”洛愁春半张嘴巴愣了一下,继而讪讪一笑,不再多言。 王子骆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他盯着明亮的溪水,喃喃道:“黎流水满脑子算计,若是他甘愿辅佐黎落花,或是黎落花肯让位于他,不就没有这些争端了。” 洛愁春道:“有人的地方便会有争端,故才有朝堂来将限制争端。” 王子骆道:“可朝堂管不了江湖。” 洛愁春道:“若你有一天能一统江湖,未必不能像朝廷那般约束众人。” 王子骆心想,是啊,若有一天我能将江湖统一起来,再将朝廷也统一起来,那时候不就天下太平了吗?想到此处,他心中一颤,俶尔惊醒,暗道我怎会有这种疯狂的想法! 洛愁春不觉王子骆有异,拍拍王子骆肩道:“别管人家了,倒是你,硬撼三个高手,只怕也不好过吧。” 王子骆道:“无妨。”李仁、南宫烈、王笃俱是当世高手,一对一他也无必胜把握,虽他最后借麒麟九变逼退三人,但自己也受了不轻伤,好在有洗髓经和混元功调理,他的伤势已压下不少。 洛愁春知他心烦意乱,也不多问,只道:“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王子骆道:“我明日就去向黎公子和大长老辞行。 洛愁春听他又称黎流水为“黎公子”,看来是将此事放在了一边,不由松了口气,拍拍王子骆道:“如此也好,明日早起我和你同去。” 第二日清晨王子骆和洛愁春前往幽居,却被人拦下,告知说大长老旧病复发,不能见人。 二人等了三日,依旧无法见到大长老,洛愁春皱眉道:“这黎忘机,又在搞什么鬼。” 王子骆道:“不等了,我即日便找黎公子告辞。” 翌日二人又去找黎流水,门人告诉他们黎流水正在书斋,二人来到书斋,王子骆不由想起月前也来了此处,没想到再来时已然物是人非了。 黎流水正伏案奋笔疾书,见二人来了,便掷笔起身,笑道:“愁春,子骆,今日怎么想起来找我啊。”洛愁春道:“不是我们想起找你,而是见你公务繁忙,怕打扰了你。” 黎流水道:“哪里哪里,这些俗事怎比得上二位重要。” 洛愁春虽知其说得夸大,但黎门之主如此说话,他心中倒也十分受用。 王子骆却听得皱眉,说道:“黎公子,我们今天是来辞行的。” 黎流水讶道:“怎么了?是有什么地方招待不周么?” 王子骆摇头道:“凌烟和妍姐现在都下落不明,我和愁春在这里已经耽误了数月了。” 黎流水道:“这你却可以放心,我已经派人去找了。” 王子骆抬头惊异地看了黎流水一眼。 黎流水笑道:“过去我不过一个普通的黎门公子,自然无法调遣多少黎门的人,不过现在却是所有人都听我的,办事自然方便不少。” 王子骆略一默然,说道:“那,就有劳你了。” 黎流水搂住王子骆肩道:“我们之间何必说这些。” 看着黎流水搭在自己肩头的手,王子骆心中觉得有些怪异。换做之前,二人关系虽说不错,他也断不会如此亲密无间。 黎流水道:“要不明日我陪你们去周围玩玩?” 王子骆道:“还是不了,我和愁春已经打算离开了。” 黎流水道:“何必如此心急,现在黎门新旧交替,有诸多事务,我脱不开身,訫儿还要洛兄开导开导,越穹也需要子骆你劝解一二啊。” 王子骆见他再三挽留,只好道:“也好,那我们等大长老病愈再告辞。” 黎流水道:“如此也行。” 白云抱崖,透过云雾,巫水如一条绿带,蜿蜒过两岸青山。 王子骆站在崖边,静静望着下方。此时已过了三日,黎郗已经离开黎门去到望霞峰静养,王子骆则随黎越穹来到朝云峰,而洛愁春,在黎越穹走后便代为照顾黎訫。 望着巫峡风光,王子骆只觉胸中一畅,几日郁结都消散开去。王子骆瞑目吸气,回想黎门往事,既不为黎落花感到可怜,也不为自己被黎流水利用而感到愤怒,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王子骆心中一片清明,而一旁黎越穹的喜怒却俶尔印入王子骆脑海。他竟如此难过,王子骆轻叹口气,睁开眼眸。 旁边黎越穹正盘腿冥想,若有所感,睁眼看着王子骆,虎目之中光芒闪动。 “你竟能达到这种境界。”黎越穹有些惊疑道。 王子骆一愣,笃地想起这便是空明心境,他也不知如何解释,只微微一笑。 黎越穹也微微一笑,起身道:“来吧,走两招。” 一颗光滑的石子,贴着水面飞行,连弹数次,消失在了视野。 “这算是我赢了吧。”洛愁春收起手,看着黎訫嘿嘿直笑。黎訫呆呆地望着石子消失的地方,转头狠瞪了洛愁春一眼,一摆手道:“不玩了。”,转身在溪边坐下。洛愁春也在随她坐在一边,说道:“打水漂也不玩了,那还玩什么?” 黎訫道:“你还是继续讲讲无双公子的故事吧。” 洛愁春道:“三日前不是讲完了吗?说到他被罗无慑打入江中,你不是还哭了一场么?” 却说洛愁春哄黎訫的手段便是讲故事,黎訫向往江湖上的传闻逸事,洛愁春正好知道不少,黎訫又崇拜罗无双,洛愁春便给她讲起罗无双如何独挑太行,为洛妍只身闯入洛家,与整个北武林作对,又如何在哀牢山设阵对抗强敌。罗无双的事洛愁春本来就知之甚详,他口才又是极佳,如此娓娓道来黎訫听得津津有味,转眼便忘了悲伤。但前日讲到罗无双被打入黄河,凶多吉少,黎訫竟放声大哭,也不知是为罗无双的去世感到可惜还是想起了兄长黎落花。 听洛愁春说起她哭,黎訫俏脸一红,捶了洛愁春一拳道:“快讲别的。” 洛愁春道:“讲谁的?” 黎訫偏着头想了想,说道:“就讲你的。” “我?”洛愁春眉头一挑“我有什么好说的,不如我给你讲讲子骆的吧,他的故事比较精彩。” 黎訫摇头道:“不,我就要听你的!” 洛愁春无可奈何,只好给黎訫讲起自己小时候的事。 黎訫听了一会儿,幽幽道:“我还以为你洛家少爷百般宠爱集于一身,可以随心所欲,予取予求。却没想到却和我一样没得自由,还形单影只,无人说话。唉,我虽在去不了外面,却从小有不少兄长呵护,比起你倒算幸运不少。” “那你不妨讲讲你的故事。”洛愁春道,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他本是随口一说,说完才想起恐怕会扯到黎落花和黎流水身上。 黎訫却没有拒绝,她轻叹口气,以手托腮道:“大哥待我很好,他大我十五岁,那时父亲事务繁忙,无暇顾及我,我便是由大哥来照顾,他教我识字,教我武功,既像哥哥,又像父亲。那时我不过五六岁的年纪,二哥因为三娘的缘故,常年往返于上升和朝云之间,我见得很少;三哥又总是在看书、配药,说的话我也听不懂;另外几个哥哥玩心都还大,整日踢天弄井,更不会管我,故我有事都找大哥。后来我大一些了,嫌大哥管得严,就渐渐和大哥疏远,转而和五哥、十哥比较好。” 洛愁春听得微微皱眉,他略一回忆,才算想起五哥当是黎青山,十哥则是黎涉川,便是时常跟在黎流水身边的那位。 去听黎訫续道:“五哥那时很顽皮,谁都不怕,唯一怕的竟是八哥。”黎訫说道此处嘴角微扬。 八哥?洛愁春眉头微挑,便是黎越穹么? “……八哥整日习武,我们数日也难得见上一面,以前我还觉得八哥有些不近人情,后来得知他将柳暗花明诀练到八层,比父亲还厉害时,我真是对他佩服万分。” “所以,你就成了黎越穹的跟屁虫?”洛愁春说道。 “你才是跟屁虫!”黎訫啐道。 二人打打闹闹,黎訫还是将故事讲了下去,天色也渐渐暗淡,金乌落下,玉兔升起,黎訫的故事也说到了第十八个年头,其中的数位叔伯兄长有的随年华逝去,有的在战乱中死亡,黎訫也讲得双目通红。待到讲到九哥黎飞絮被杀时,终于抑制不住,失声痛哭。 “就这样九哥也死了……现在大哥也死了,我好怕,好怕哥哥们都死啦,到时候就剩我一个人。” 洛愁春忙将她搂入怀中,拍着她的后背道:“不会的,不会的,你还有我呢。” 黎訫泪如雨下,哭得洛愁春胸口湿了一大片。哭得半晌,终于没了动静,却是哭得倦了,在洛愁春怀中沉沉睡去。 抚摸着黎訫如瀑的秀发,洛愁春却有些心绪不宁。 “罗无慑在为罗门游走奔波,黎流水为了黎门煞费苦心,自己弃之敝屣的东西在大地的南方却被一群年纪相仿的人竞相追逐。”他不由想起王子骆的话。 “若是家业都无法守护,那还谈什么志向!” 莫非是我做错了?洛愁春第一次对自己的坚持产生了动摇。 如果我以前做的是错的,那我今后又该如何? 他一时迷惘不定,望着晶莹的溪水出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感怀中动静,低头一看,却见黎訫明亮澄澈的眼眸正盯着自己看。朦胧的月光印在她脸上,绝美如月宫仙子,脸颊尤有未干的泪痕,更增半分秀色。洛愁春看着怀中玉人,心中一动,想也不想,低下头对着她嘴唇吻上。感觉到她唇间的冰凉,洛愁春却在胸中升起一分火热。好不容易才离开她的双唇,洛愁春才觉察到自己的唐突,局促道:“我……”黎訫却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眉头微蹙,轻吐道:“洛,愁,春。”洛愁春只觉脑子一空,再也无法抑制胸中的火焰,将黎訫压倒在了身下。朦胧的月色被云层遮蔽,昏暗的光晕下,除了潺潺的溪水,便只剩夏虫竭力的嘶鸣。 云卷风舒,王子骆缓缓睁眼,却见同在一旁打坐的黎越穹正看着自己。 “你在想什么?”黎越穹道。 “想什么?”王子骆挠挠头道:“我脑子里只有云的,别的什么也没想。” 黎越穹道:“万法归一,什么都不想才是高妙的境界。” 王子骆闻言挑眉,没想到黎越穹也会说出这么高深的话来。 似是知道王子骆所想,黎越穹轻笑道:“这是大长老对我说的。他还说我整日拼命练功,倒不如抽些时辰出来面壁。我当时还不明白,直到我进入分光之境,对武道一途的理解加深不少,才有所领悟。”他见王子骆面露惘色,便解释道:“我翻看了烟云公的手札,他说武者进入分光之后内功外功均达到了顶端,纵使有所精进也收益不大,倒不如锤炼技艺,磨练心境。” 王子骆忙点头道:“对啊对啊,技艺非常重要。”论及内功招式,放眼江湖也鲜有人能与他匹敌,但他经验尚浅,技艺套路更是浅薄,故就算对上普通的高手,也难讨得好去。 黎越穹笑了笑道:“所谓技艺,不过是对武功的理解,你技艺越深,理解越深,当你对一门武学了解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时境界自然也会上去。说到底,终究是一个心境的问题。” 王子骆却听得仍一头雾水,却不知他指的心境究竟是什么。 “子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王子骆闻声转头,见洛愁春正朝自己小跑过来,面色有些焦急。 “怎么了?”王子骆道。 “过来说。”洛愁春冲黎越穹挤出个笑容,然后一把拉住王子骆,将他拽走。 走出两里,洛愁春探头看着后面,喃喃道:“应该够远了。” 王子骆按住他的小臂道:“发生什么事?” 洛愁春低头局促道:“这个……我……我和黎訫好了一晚。” “什么?”王子骆皱眉道:“什么好了一晚?” 洛愁春道:“就是我们抱一起睡了一晚!” 王子骆挠头道:“这……是不是不太好啊。” 洛愁春抬头焦虑道:“什么叫不太好,是大大的不好啊。你不知道,昨晚她在我怀里哭了,然后又楚楚可怜地看着我,我一时没忍住……唉,我今早起来看到溪边的落红,便心乱如麻,现在脑子还一片空白,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王子骆听得眉头大皱,什么落红之词他真是一点也不懂,不过他大致也弄清了来龙去脉,便道:“那,那你是不是要去向黎公子提亲,娶了黎小姐?” “娶她?”洛愁春怪叫一声,连连摇头道:“不好不好。” 王子骆道:“为什么不好,黎门不是名声很大吗,你娶了黎小姐不是就有依仗,有靠山了吗?” 洛愁春摆手道:“不是靠山的问题。” 王子骆道:“那是什么问题?你怕他们不答应吗?” 洛愁春道:“也不是。” “那是什么问题啊?你到底喜不喜欢黎小姐。”饶是王子骆好脾气也被洛愁春搞得不耐了。 “唔……我不知道”洛愁春局促道。 “什么?”王子骆吃了一惊,他本是随口一问,却不料洛愁春如此回答。 “你……你既然不喜欢黎小姐,为什么,呃,昨晚为什么啊?” 洛愁春脸都皱成了一团,拂袖道:“你不懂,昨晚她那样子惹人怜爱,我……我又很久没碰女人了,一时就没有把持住啊。” 王子骆听得无语,半晌道:“那如何是好?” 洛愁春没好气道:“你问我,我问谁啊?”他叹气半晌,起身道:“要不……咱们跑吧?” “跑?”王子骆一怔,他不是没想过离开黎门,但以这种方式走,唉,王子骆轻叹口气,正要说话,却听后面一个声音道: “王公子,洛公子” 第七十一章 垂死 洛愁春闻声一个机灵,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心道:完了完了,这么快就东窗事发,派人来逮我了。王子骆转头看去,见是一个黎门的弟子。那弟子道:“王公子,大长老有事找您。”王子骆闻言眼睛一亮,说道:“大长老病好了?”那弟子却不回答,只低头道:“大长老卯时三刻便醒了,请快些随我回上升。”王子骆点点头,既然洛愁春要走,大长老又醒了,正好过去告辞。洛愁春见似乎和自己无关,这才靠过来,小心翼翼道:“大长老还有说别的吗?”那弟子摇头道:“没有了。”洛愁春松了口气,看来这事还没败露。王子骆在一旁看的好笑,这样的小事就算大长老知道了又怎会过问,只是此时洛愁春乱了神,根本无法去细想。 那弟子带着王子骆来到幽居,王子骆推门而入,反手将门轻轻关上,只听一个声音道:“谁啊?”声音苍老无力。王子骆往前走上两步,说道:“是我。”一阵窸窣的响动,似是从床上坐起,说道:“是王小兄吗?”声音较刚刚有些尖锐,却微弱了几分,仿佛刚才的动静已然抽尽了他的体力。王子骆道:“是的。”这时他已经走到了床前,看清了床上大长老的模样。只见他白发散乱,眼眶深陷,裹着被子的身子瑟瑟发抖。数日不见,竟是苍老了许多。大长老垂着头,似是听到王子骆来了,便道:“坐,坐。”伸出手去扯床前的凳子,够了几次也未够到,反引起一阵咳嗽。王子骆看得一阵心酸,之前的芥蒂也消去不少,他将凳子拿过来,坐下道:“您既然病的这么重,就该好好休息。”大长老却按着床沿摸索,终于找到了王子骆的手,忙握在手心,似是松了口气,呵呵笑道:“不用休息,过不了多久,就可以休息个够了。”王子骆心道:既然黎流水掌权,大长老心中不服,自然不愿再打理黎门事务,所以才这么说罢。 大长老道:“王小兄,前些日子老朽不该让你插手流水的事,给你平添诸多烦恼,这里老朽给你赔个不是。”说着身子微微前倾,王子骆忙拉住他道:“大长老不要这样,其实如果我按照您当时吩咐的做了就不会有今日的后果了。”大长老叹了口气道:“此事既已成事实,就不必追究孰对孰错了。老朽是想拜托王小兄一件事。也是老朽恳求王小兄的最后一件事了。”王子骆心中一沉,上次大长老所托就是强人所难,此番不知他又有什么请求。 大长老见王子骆没有响应,便道:“这是老朽最后一个请求,莫非你都不答应么?老朽自忖时日不多,你要我死不瞑目吗?” 王子骆道:“你先说吧。” 大长老道:“便是:如若日后黎门有灭顶之灾,恳请你出手相助。” 王子骆听得眉头大皱,道:“黎门怎么会有灭顶之灾,就算有,那我出手又有何用?” 大长老沉默半晌,说道:“劳烦将桌上的烛台点燃。” 王子骆从桌下取出火石,生火将烛台点亮,微弱的光扩散开来,大长老的苍白老迈的脸庞更加狼狈。大长老盯着王子骆看了一会,道:“熄了吧。”王子骆又将蜡烛吹灭。 大长老道:“罗睺不灭,计都永隔。你说得不错,你帮不了黎门。” 王子骆却不知大长老说的什么,为何一转眼又改了主意。 大长老长叹道:“命数啊,王小兄,那老朽再劳烦你一件事,便是如若黎门灭亡,请收留侥幸存活的弟子。” 王子骆想想道:“好,我答应你。” 大长老闻言长舒口气,拍拍王子骆手背道:“有你这句话,老朽死也瞑目了。” 王子骆点头道:“大长老,其实我来,是想向您……” 大长老摆手打断他的话,说道:“王小兄,老朽还有几个不情之请。” 王子骆道:“请将。” 大长老一阵挣扎,将上身立直了些,他注视着王子骆,正色道:“不要去昆仑,也不要去探寻那四枚令牌,更不要和天下人为敌。”他这番话说得中气十足,神色亦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似是又回到了昔日的“南天之柱”黎忘机。 看着大长老,王子骆只觉心头狂跳,他道:“我可以答应,不过大长老需向我说明原因。” 大长老微微摇头,王子骆道:“如果您不说,这三个要求我一概不会记心上,即便是你前一个请求我也不会照做。” 大长老微微一怔,叹道:“也罢。你想问什么。” 王子骆按捺心中的激动,说道:“上都究竟在哪里?” 大长老道:“老朽从未去过,而且‘上都’一词也是从你口中才初次听说。” 王子骆不由有些气馁,却听大长老道:“不过我可以给你将些其中的渊源,你或许可以推得上都的消息。” 王子骆闻言精神又振作几分,打直腰板,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大长老微微挪动身子,将后背靠在床头,缓缓道:“此事还得从百年之前说起。那时少林尚未兴起,也未有洗髓经和易筋经。江湖上最厉害的两门武功一门名为无常刀,一门名为阴阳龙。使刀的人名为罗胥,他的好友,便是阴阳龙的传人陆修静。二人年少便相识,武功都是合于道家玄学,二人也惺惺相惜。但那时无常刀不过山、泽、风、水四种变化,阴阳龙却含混沌阴阳,包罗万象。在二人俱都武功大成时罗胥已非陆修静之敌。罗胥暗忖:自己已将刀法练至极致,却仍不敌阴阳龙,陆修静固然宁静淡泊,但百年之后他的弟子练成阴阳龙想要称霸武林,而自己的后人如何敌得过?他思来想去,最后设了圈套将陆修静的弟子陷于不义,陆修静出手相救时则带领武林群雄攻之。陆修静带着弟子勉强逃走,但罗胥哪肯放过,一路追至昆仑,陆修静迫不得已,全力出手,竟是以一己之力将含罗胥在内百位高手逼退,这时众人才见识到阴阳龙的威力。陆修静不愿鱼死网破,便立下誓言终生不下昆仑山,武林人士慑于他的武功,也不敢苦苦相逼,见他立下誓言,便都退走。罗胥却不放心,回到中原之后建立罗门,开枝散叶,罗门步步壮大,而无常刀也一代一代地补全,过得一个甲子终于将凑齐了无常八刀;而在昆仑山,陆修静逼退众人后也反复思量,觉得阴阳龙太过霸道,故将其一分为二,当时阴阳龙的全称为:阴阳龙倒走三才控五格混元神功。陆修静便将其分开,一为阴阳龙,另一份则为混元功。陆修静将阴阳龙传给了自己的女婿辛默;混元功则传给了自己的儿子陆思铭,陆思铭是一位商人,往返中原西域之间,与留在昆仑的辛默极少碰面,如此正合了陆修静的意,但不料陆思铭在一次经商途中死于意外,那时陆修静早已离开人世,故混元功就此消失。虽后来辛默的后人辛泽海全力搜寻,也只得到残谱。呵呵,混沌分为阴阳,八卦起于无极,此非命数耶?” 王子骆一旁听着,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心中若有所感。他道:“那混元功就保存在昆仑山吗?” 大长老身子微微后仰,说道:“海内昆仑之虚,在西北,帝之下都。” 王子骆一愣,笃地心中一阵狂跳,似乎与“上都”有关,似乎又和别处什么有关。 大长老抬起头,看着上方,缓缓道:“故而上都当是在……” 大长老声音轻如蚊蚋,王子骆忙将身子侧过去些,想听得明白,却觉脸颊一凉,伸手摸去,竟是一脸的黑血。王子骆看向大长老,只见他嘴角胸前俱是血渍,而人已然萎靡地倒在床上,人世不醒。 “如何了?”洛愁春跑来道。 大长老病发后,黎门弟子便将王子骆挡在了外面,此时王子骆已在幽林前已经等了三个时辰了,闻言摇头道:“不知道。” 洛愁春望着幽林,叹气道:“我只道黎忘机是装病,这次竟是真的。” 王子骆也朝幽林内望去,眼中神色不定。他心中还有不少问题想询问大长老,却不料在关键时刻生出了变故。 一座庭院内,一高一矮两个男子立在正中,二人都披着罩袍,瞧不见容貌。矮个男子抬头看着南面天际,叹道:“轸宿暗淡,天柱崩塌,南方难以安宁了。”旁边的高个男子道:“怎么说?”矮个男子道:“轸,车后横木也。轮无轸则失控,车乘易道。”高个男子叹了口气,说道:“南方形势如何与我无关,只是老家伙们越老越少,最后就只能剩你我几人,好生孤独。”矮个男子道:“你我本就是孤魂野鬼,哪来孤独一说。”说完二人都是一阵沉默,过得片刻,矮个男子道:“有消息来那二人就在黎门,李丁张丙已经南下了。” “黎门。”高个男子喃喃道:“王戊就是死在黎门的手下。” 矮个男子道:“王戊自寻死路,当务之急是将洛家小子抓住,还有他身边的一个少年,魔门、昆仑还有剑神一脉都在找他,有点意思。”说话时看着远处,此时南方天幕一颗星宿暗淡下去,周围的星辰却莹莹发亮。 长安归雁阁的顶间,辛大人望着南面,眼中惊疑不定。他身后站着司马煞,司马煞后面的酒桌在前还坐着一位五旬男子。那男子见辛大人神色有异,不由问道:“辛大人,怎么了?”辛大人道:“南面的紫气微弱了三分。袁先生,能否算算是何事?”那男子素知辛大人阴阳眼的神通,便依言取出四枚铜钱,随意洒于桌上,沉吟道:“临,刚津而长,消不久也,八月有凶,位不当也。”辛大人闻言眉头微蹙,后面司马煞上前一步道:“辛大人,八月之初,黎流水杀了黎门长子黎落花,篡夺了门主之位。”辛大人闻言心中一动,道:“如此说来,这紫气消退当是‘南天之柱’生气消弭。”辛大人盯着南面目光闪烁,半晌道:“听南宫家的人说洛家少爷和他身边的王姓少年也在黎门。司马煞,你和独孤弱即日带队人马去黎门要人。”司马煞迟疑道:“辛大人,据我看来,这二人与卿大人之死并无甚关系,而这二人又是各路人都盯住了的,甚至连魔门也对其虎视眈眈,我们何必去碰这个钉子呢?”辛大人道:“卿鹊之亡已不由我管了,不过魔门欲抓二人必有企图,不可让其得逞。”司马煞抱拳领命。 两个白衣男子驾马奔在大漠之中,天上一颗流星划过,年纪稍长的一人驻马停下,若有所思地盯着天边,前面那人也勒马驻足,转头道:“三哥,怎么了?”年长男子叹口气道:“文殊智者往生,天下又少了一位大能。”那略微年轻的男子抬头望着南面天际,此时夜霭沉沉,苍天辽阔,他挑眉道:“南天之柱?死了也好,当年一战若非他在后面出谋划策,我们未必会败。”年长男子微微摇头道:“当年孰是孰非已不必计较,当务之急是找回那四枚令牌。”年轻男子道:“那……那两个少年?”年长男子沉声道:“我自会去找,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二人继续策马往前奔去,黄沙起卷,残阳如崦,昏黄的天幕霎时转为青黑,如一张透明的黑布笼罩,蔓延着望不到尽头。 第七十二章 逃亡 雪絮飘飞,今年的雪来得尤早。按黎青山的话说,黎门已经很多年没有下过雪了。 大长老终究没有再醒来,王子骆也再未见上他一面。今日是黎忘机入殓的日子,黎流水早已广发帖子,江湖上的名宿大侠都会前来吊唁,包括少林的方丈,南宫家的家主,就连陆吾萧仲也会从昆仑赶来。 王子骆和洛愁春因为身份敏感,不敢出门,只好待在内堂。 王子骆站在门口,远远望去,只能见得房檐之外一排绿竹轻颤,偶尔几段诵经声穿过簌簌积雪,轻飘飘地传来。 王子骆轻叹口气,正转身欲回,却闻一阵箫声,尖锐急促,听得人心头狂跳,王子骆却隐隐觉得箫声中透着一股悲凉,他立在原地,抬头听着箫声入神,忽觉鼻子一酸,眼泪不自觉从眼角滑下。过得一阵,箫声骤止,一个声音响彻黎门。 “两湖三山独忘机,南柱矗立与天齐” “罗敖。”王子骆喃喃道,方才罗敖吹奏的萧曲乃当日罗啸所演的碧涧流泉,王子骆犹记得当时罗敖还笑着曲子没出息,没想到今日却吹奏此曲缅怀故友。 这边王子骆不甚嘘唏,正厅黎流水却在接待往来的宾客。一个黎门弟子上来低声禀报道:“门主,大理寺的人来了。”黎流水眉头一皱,朝着门口望去,只见人群中走来一队人,俱是黑衣黑帽,为首的是一黑面汉子,后面半步跟着一个面向白嫩的青年。青年左顾右盼,举止有些畏缩。黑面汉子自然是辛大人的亲信司马煞。司马煞轻声道:“弱,可以了。”青年正在四下张望,闻言一惊,忙道:“是,大人。”说着将眼一闭。低着头,两耳轻颤,过得半晌,那青年道:“大,大人,如果在下没有听错,那二人当是在内堂。”司马煞闻言一喜,道:“以你的本事断然不会有错,你盯紧二人,我们一会儿找机会进去。”青年忙点头道:“是,大人,在下自当尽力而为。”司马煞笑着拍拍那青年肩头,说道:“弱,你我现在一起在辛大人手下共事,大家平起平坐,你不必如此拘谨。”那青年点点头,神色却未有半分放松。 黎流水看了一会儿,又有人匆匆赶来,对他附耳说了几句,黎流水脸色一变,拉过旁边的黎青山道:“帮我接待好客人。”转身往内堂走去。 王子骆与洛愁春正打着双陆,见黎流水匆匆赶来,都不由起身道:“怎么了?”黎流水道:“随我来。”大步在前面带路。三人穿过几间屋子,在一间书屋内止步。黎流水走上前将墙上画卷扯下,露出一个圆盘,转动圆盘,墙缓缓转开,只见一个楼梯直通地下。黎流水道:“走。”三人顺梯而下,下面乃一处甬道,仅容一人通过。走了一段,洛愁春道:“老黎,你要把我们带去哪里,究竟发生什么事了。”黎流水忽的驻足,说道:“二位,对不住了。”转身长袖一拂,王子骆只觉一阵清香扑鼻,便失去了知觉。 厅内一隅,坐着一胖一瘦个身穿罩袍的男子,胖的低着头,似是在打盹,瘦的则打量着过往的人。过得一会儿,那胖男子忽的抬头,瘦男子道:“怎样,张丙?”张丙道:“有一股绝强的内力消失了。”瘦男子摸着下巴道:“绝强的内力?不会是哪个掌门之类的走了吧。”张丙道:“那股内力来自于内堂,应当就是洛小子身边的那个少年的。”瘦男子道:“莫不是你隔得太远探不真切?要不走近点去,怎样?”张丙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李丁,此处不比洛家,由不得你放肆,此间高手众多,我亦不敢全力搜寻。”李丁道:“那怎么办?”张丙看着前方不远的黎青山,沉声道:“静观其变吧。” “大……大人。”青年惊恐叫道。 “怎么了?”司马煞微微皱眉。这独孤弱,能力也强,为人也谦逊,就是有些一惊一乍。 “我……我……我失去那二人的踪迹了。”独孤弱哭丧着脸道。 司马煞道:“怎么回事?” “在下也不知道”独孤弱似是要哭了出来“那二人脉搏之声突然就消失了,或许……或许……是在下能力浅薄,不堪大用,请大人惩罚。” 司马煞盯着独孤弱半晌,忽的将手搭在他肩上,肃容道:“独孤弱,不要妄自菲薄,辛大人既然提拔你,自然是认为你能够替代尉迟珣胜任此职,你就算不相信自己,难道不相信辛大人吗?” 独孤弱道:“在下不敢。”情绪却镇定了不少。 司马煞点点头,说道:“你觉得此事有哪种可能?” 独孤弱道:“如果在下谛听之术没有失效的话,那只有可能是二人死了。” 死了!司马煞一惊,说道:“难道魔教已经抢先一步了吗?弱,你再试试看能否找到二人。” 独孤弱道:“大人,在下试了几次了,都未能找到。” 司马煞沉吟半晌,说道:“我们先回去禀报辛大人。” 大地一阵晃动,王子骆眉头皱起,缓缓睁眼,四面却是漆黑一片。自他进入分光境界,已很久没有这种身处黑暗的感觉了。王子骆挣起身,努力回想之前发生的事,只记得之前大长老出殡,似是在昨日,又似是很久以前了。地面忽然又震动一下,王子骆一惊,暗自运转玄功防备,岂料体内半点真气也调动不上,丹田也似被封住一般。王子骆心中一沉,暗道:怕是被人暗算了。正思索对策,忽闻“噌”的一声,旁边亮起一点火光。王子骆侧头看去,见是洛愁春拿着火折,不由喜道:“愁春你也在,你没事吧。”洛愁春苦笑了一下,将旁边桌上的烛台点亮。借着亮光,王子骆打量四周,见自己处于一个封闭的室内,但空间极窄,仅容得下两三人。而屋内除了这张桌子,也再无别的东西。 “到底怎么回事?”王子骆道。 “你问我,我问谁去?”洛愁春打量四周,敲了敲墙壁,说道:“木制的。子骆,打碎它。” 王子骆苦笑道:“我现在身上半点真气也提不上。” “哦?”洛愁春挑眉道:“我起来时也觉乏力,我还道是我功力浅薄,昏厥之后提不起气尚属正常,如此看来我们是中毒了。” “中毒!”王子骆惊呼一声,道:“谁要对付我们?” 洛愁春东边摸摸,西边敲敲,随口道“要对付我们的多得去了。”他忽的停下,看着自己的双手道:“如果真想对付我们,就不至于让我们完好无损地醒来。” 王子骆一阵沉默,忽的喜道:“愁春,我好像可以运功了。” 洛愁春闻言也运转功力,果然觉得体内真气开始缓缓流动。 王子骆感觉自己体内真气渐渐充盈,不由松了口气,心中疑惑却更增几分,喃喃道:“抓我们来的人到底是什么目的。” 洛愁春摆摆手道:“快过来,这墙应该不厚,你能否无声地将它打碎?” 王子骆起身道:“这倒是好办。”他走过去取出腰间长刀,在墙上划出一个三丈长宽‘艮’字,用手轻轻一推,墙上便出现了一个那字一般大小的洞来。 洛愁春咧嘴一笑道:“果然厉害,果然厉害。”钻身出去,王子骆紧随其后。 外面的空间要大上不少,周围却是堆满了袋子,都有半人大小,堆叠在一起,少说也有百余个。洛愁春却出随身小刀,在一个袋子上划道小口,里面白色的小粒簌簌流出。洛愁春捧起一把嗅了嗅,眼中惊疑不定。王子骆抓起一粒细细打量,犹豫道:“这……是米粒吧。”洛愁春起身环顾四周,喃喃道:“如此说来,我们当是在漕船之上。” “漕船?是什么?” 洛愁春道:“漕船是向京、洛二地输送粮食的船。” 王子骆惊道:“我们在船上!” 洛愁春点点头,皱眉道:“归州一带哪来河运?” 王子骆摇摇头道:“也不知我们昏迷了几日,现在又在哪里。”忽闻顶上一阵踢踏踢踏的脚步声,不由惊道:“上面有人!” 洛愁春笑道:“这船不可能随波逐流,自然有人驾驶,我们待船靠岸,再出去打探打探。” 过得半日,船才终于略一颠簸,停了下来。洛愁春贴耳于舱顶倾听,确定无人后,对王子骆一点头,推盖而上,此时天已黑了下来,二人偷偷溜到船尾,洛愁春凭栏眺望,浑身一颤,似了被定住了一番,过得半晌才喃喃道:“奶奶的,我们究竟睡了多久。” 王子骆顺着看去,只见河岸灯火辉煌,夜幕之下,墨水如带,画舫游荡,提灯少女往来于水陆,岸边高阁楼台不时有欢声笑语,吟诗作对。寒风吹过,远远酒旗斜矗,上写着“醉金陵”三个字。 第七十三章 归城 “我们怎么会在金陵?” 船缓缓开行,二人略一合计,决定还是先回到舱内再作计议。 “金陵据巫山少说三千里路,纵使快马加鞭,昼夜奔驰,也得十日有余,那你我岂不是便昏睡了十日?那期间又发生了什么?”洛愁春做在舱内一隅,眉头紧锁。 王子骆忽的一拍船板,说道:“我想起当时我们随黎公子入了地道,然后就不省人事了,那黎公子呢?他难道也遭了毒手?”说话间东张西望,仿佛黎流水会突然从某个米袋后面跳将出来。 “黎流水……”洛愁春喃喃念道,忽的摆手道:“别看了,此事只怕和他有关。” “和黎公子有关?”王子骆发愣道 洛愁春点点头,轻敲船板,缓缓说道:“你已臻分光之境,天下大多迷药对你都无作用,你说什么东西这么厉害?” 王子骆倏然一惊,轻呼道:“回风拂柳?” 洛愁春咧嘴一笑,转身钻入舱内夹层,将方才那燃烧未尽的蜡烛取出,嗅了嗅道:“这个应该就是回风拂柳的解药。嘿,这可是天下第一奇毒,老黎就是凭借这玩意儿,控制了整个黎门,还将南宫家这等庞然大物挡在门外了。” 王子骆盯着洛愁春手中烛台,心中颇为感概,没想到这么不起眼的东西,竟让黎流水在一月内从流亡天涯一跃坐上门主的位置。 洛愁春摆弄着蜡烛,说道:“对于回风拂柳,你知道多少?” 王子骆摇摇头,他曾亲眼见到黎落花中回风拂柳之毒未解而灰飞烟灭,对这毒有种说不出的恐惧。 洛愁春道:“前些日子黎门新旧交替,人员变动,黎忘机又重病不起,难免守卫松懈,我趁机寻了些有关回风拂柳的记载。却说此毒名为回风拂柳,却非一种药物,而是分为拂柳之风和回风散。拂柳之风激起人体内源毒,此毒随血而生,并可扩散至肌肤,甚至进入周遭,故一人中毒,与之接近的人也会中毒。源毒对人无害,然则以回风散为引则会转为剧毒,源毒越多,转为的剧毒也越甚,若拂柳之风含于食物,人食之,再以回风散引导,则会肠穿肚烂;黎落花想来中毒过深,源毒已遍布其身体,故才会肌肤寸烂。此不过为回风拂柳的基本手段,黎门发展百年,早已有不少妙用,譬如将你我迷晕这么多日,你我又未进食,尚能完好无损,想来是进入了胎息之境。” 王子骆怪道:“什么是胎息之境?” 洛愁春道:“不以口鼻嘘吸,如在胞胎之中。就是不用嘴巴和鼻子呼吸。亦可称假寐之术,运转时练脉搏心跳俱可停止,道家高手常用其于装死。”说道此处洛愁春忽地身子一震,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王子骆怪道:“怎么?” 洛愁春道:“此事确实是老黎所为,却不是害我们,而是为了救我们。” 王子骆皱眉道:“这怎么说?” 洛愁春道:“上次黎门剧变,南宫家、孤鸣峡和功德寺的人也在,你还和他们交过手,他们回去把这事一传,有心之人自然猜得到我俩就藏在这黎门,适逢黎忘机去世,他们自然会借凭吊之机前来拿我们。洛家、大理寺、魔门、盗门,都是些庞然大物,黎门再强大也护不住你我,他也只好出此下策。” 王子骆道:“我们在黎门都不能与他们对抗,现在这千里之外就你我两个人,岂不是更孤立无援了。” 洛愁春道:“所以老黎才带我们乘船北上。” 王子骆惊道:“北上!” 洛愁春颔首道:“此段漕运名为“通济渠”,一路北上可至洛阳,我打听了,到了洛阳还会走“广通渠”,一直到长安。” 王子骆道:“你是说我们要去长安?” 洛愁春道:“不错,长安是大理寺和盗门的根据之地,离洛阳又近,他们万万不会料到我们会躲在长安。” 王子骆略一沉默,说道:“那我们到了长安又当如何?妍姐和凌烟就不管了吗?” 洛愁春长叹道:“你我身处险境,哪还有功夫去管别人。何况如今情况多变,又谈得上什么计划?不过是走一步算一步吧。” 王子骆望着青黑的舱顶,眼神迷离,喃喃道:“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洛愁春拍拍王子骆道:“这便是江湖,你永远料想不到第二日会发生什么,就如同这个。”他伸出两只拳头,说道:“你永远猜不到我那只手有白子,哪只手有黑子。” 王子骆微一挑眉,看了洛愁春一眼,伸手握住他的右腕,道:“这个是黑的。” 洛愁春摊开手,果见里面有一颗黑子,不由扬眉道:“我倒是忘了你能猜透人的心思。” 王子骆失笑道:“我哪能猜得这么准,是你方才去怀中摸子时我瞥见的。” 洛愁春嘿嘿一笑,说道:“无论如何,你是凭借手段猜到了,所以说你虽身处江湖,但若有足够的实力,也是可以控制事情的走向。” 王子骆坚定地点头道:“我以后一定要按我所想去做的。” 洛愁春有些惊异地打量着王子骆,似是第一次见他,王子骆道:“你干嘛?” 洛愁春道:“好小子,志气不小,看来去了次黎门你倒是变了不少。” 王子骆道:“哪里变了。” 洛愁春道:“原来嘛你随遇而安,傻不拉几,现在嘛,却有了自己的想法和志向,看来以后倒是不好糊弄你了。” 王子骆怪道:“糊弄我什么?” 洛愁春却笑而不语。 船行得两月,才至于长安外清明渠,一过安化门,二人便偷溜下船,寻了处小客栈住下。房内洛愁春点燃一支烛台,说道:“如今长安防御虽然松懈,但如若去我城内的住房,多半会被盗门的人发现,我们就在东南一角先住下,摸清形势再说。”王子骆点头赞同。 长安鱼龙混杂,二人不敢妄动,前两日都缩在房内打双陆,待得第三日洛愁春有些烦闷了,推开棋子道:“我出去打探打探。”王子骆也不愿整日下棋,闻言道:“那好,你给我带几本书回来。” 洛愁春奇道:“你何时想起看书了?” 王子骆道:“黎公子说要想立足于世间,光靠武功是不行的,读书可会古通今,他还说真正厉害的人不是靠的武功,而是靠的头脑。” 洛愁春颔首道:“这话说得在理,就说当朝皇帝,叫他来还未必打得过我,但人家一声令下,就是雪山之主也吃不消。唔……你要些什么书?” 王子骆想想道:“《中庸》、《诗》、《书》、《礼》、《周易》……呃,我有些记不太清了。” 洛愁春撇嘴道:“四书五经么,那也忒无聊了,若要博古通今,不妨看《史记》和《资治通鉴》,不过《周易》是谁给你推荐的,怎会和四书搅在一起?” 王子骆挠头道:“黎越穹说《周易》和《道德经》为道家学说,我练的也是道家的功夫,二者可以相互印证。不过你说的那两样黎公子倒是也有提到,他说这些对我都有些难了,不妨由浅入深看。” 洛愁春笑道:“什么由浅入深,要我看,《史记》不如《花史》,《资治通鉴》不如《摘花宝鉴》,还有什么《房中志》,《绣榻夜话》都是顶好的书。” 王子骆怪道:“这些倒是没听说,都是些什么?” 洛愁春嘿嘿一笑,说道:“都是天下奇书,以后有机会再给你看。”他摆摆手,转身便离开了。如此过得一日都未见人影,待得第二日天蒙蒙亮才回来。王子骆正在运功,听到动静睁眼看去,见洛愁春衣衫不整,双目迷离,便道:“你怎么才回来,去哪里了。” 洛愁春含糊道:“随便逛了逛。”随手丢出两本书,王子骆取过一看,一本名为《孙子兵法》,一本是《三国志》。王子骆道:“怎么是这两本,我读兵法有用么?”应答他的却是一旁传来的呼噜声。 翌日洛愁春睡了一日,傍晚爬起又出门,依旧第二日清晨回来,问起去处,他也不详说,只说是去打探消息,如此几次王子骆才算猜到他是用当日在“西山镇”上一样的方法来“打探”消息,王子骆也不好多管,只是见他一连几日都晚出早归,精神也愈见得萎靡,才不由开口道:“愁春,你还记得黎姑娘吗?” “梨姑娘?哪个梨姑娘?我最近都是和杏姑娘在一起。”洛愁春随口道。 王子骆哑然失笑,说道:“我是说黎门的黎訫姑娘。” 洛愁春反应过来,身子一僵,神色紧张道:“怎么?” 王子骆道:“她还有找过你么?” 洛愁春舒了口气,身子仰倒在床上道:“没有,听说她去了圣泉峰。” 王子骆道:“其实之后她来找过你一次,只是你没在上升峰,她就离开了。愁春,你不打算娶黎姑娘了,对吗?” 洛愁春略一沉默,说道:“不知道,或许等我们日后功成名就了,我才好向黎门提亲娶她过门。” 话一说完,二人都是一阵沉默,洛愁春取过披风道:“我先出去了。” 王子骆道:“愁春,你……也别太沉迷那个了。” 洛愁春闻言微微挑眉,继而笑道:“子骆,你我如今生死未卜,及时行乐才是正道啊。”衣摆飘动,已然出了门去。 第七十四章 末路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王子骆低声读道,将竹卷合上,自言自语道:“如果武功也能练到无有入无间,岂不是天下无敌了。”这两日他从洛愁春那里拿了本《道德经》,研读之下也觉受益匪浅。正沉思间,只听门“嘭”的一下撞开,洛愁春跌跌撞撞进来,头发散乱,脸上多了几道血痕,衣衫也有数处破裂。王子骆惊道:“愁春,你遇到敌人了?” 洛愁春摆摆手道:“无妨无妨,今天老子快活完才发现身上没银钱,被那老.鸨一顿好打,还勒令大茶壶把我轰了出去,奶奶的,有钱的时候便是爷,没钱了就白眼相向,真是一点眼力也无,活该一辈子在妓,院!”洛愁春骂骂咧咧,坐到凳子上,取过茶壶将壶口径直往嘴里送。 王子骆道:“愁春,你上次不是说身上银两不多了吗?怎么还有钱去那个地方?” 洛愁春道:“当了点东西。一说起这事我就来气,我那玉璧可是上好翡翠,上面的貔貅可是前朝大家展子虔刻的,奶奶的,这质库一没眼力,二来欺客,给了区区八十两,哼,放在平时我一双靴子都不只八十两。” 王子骆惊道:“你把那玉佩当了!那不是你的传家玉佩吗?” 洛愁春冷笑道:“家都没了,要这劳什子做甚?” 王子骆心中一沉,总觉得有地方不对,忽觉外面街道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听声音都是练家子,不由吃了一惊,拉起洛愁春就走。洛愁春道:“干嘛干嘛。”王子骆反手一拳,将窗户周围的墙壁打塌,顿时尺余大小的窗口变成了个半丈的窟窿,寒风刮进,感之瑟瑟。王子骆拎起洛愁春后领,往下一跃,落到街上,接着身形一晃,转入旁侧巷道。王子骆侧耳倾听,确信他们是入了客栈无疑。 “这些是什么人?”王子骆眉头紧锁, 洛愁春捶了他一拳道:“还想什么,跑吧!” 二人便贴着墙跑,穿过三条巷子,来到驰道,只见这大道两侧有不少临时搭建的铺子,当是白日买卖的铺子,现在未时刚过,铺内空空如夜。 洛愁春道:“这里是东市,唔,此处大约是行修坊。” 王子骆道:“现在怎么办?” 洛愁春正咬指思索,忽觉一阵劲风赶至,不由心中一惊,继而风声骤止,眼前一只锋锐的箭头闪着冷光。王子骆抓着箭身,将箭丢到一旁,举头望去,但见两侧房顶窸窸窣窣出现排黑衣人,张弓搭弩,对准二人。二人尚未来得及多想,两旁箭矢已齐齐射向街心。 “小心!”王子骆大喝一声,将洛愁春扑倒在地,同时长刀拔出,反手抡如满月,将飞来箭矢挡掉。二人且战且走,躲入一旁的铺内。二人一脱出箭矢范围,箭雨骤止,只听一个男子声音道:“抓回来。”一阵声响,当是那些人都朝着这边来了。 “子骆……”洛愁春微弱的声音在一旁响起,王子骆侧头看去,只见他后背插着一只羽箭,箭头半边已然没入他的身子。王子骆又惊又急,慌道:“怎么是好?” 洛愁春额头不断渗出汗珠,他眼中亦满是惊恐,他张嘴半晌,勉力将手搭在王子骆手腕上,嘶声道:“子骆……救我……我不想死。” 王子骆看着他,见他此刻哪还有半分当初洛家少爷运筹帷幄的风采,王子骆只觉鼻子一酸,心中涌起一阵难过。脚步声渐渐放大,王子骆知道那些人靠了过来,只好收拾心情,沉声道:“放心吧,我不会丢下你的。”他深吸口气,起身打量四面,忽的灵机一动,一挥刀砍向四面立柱,这铺子本就是临时搭建,支柱也是普通竹制,瞬时四根柱子被一刀劈断,顶部篷布落下,王子骆撩刀一擦,燃起一丝火花,沿着青色帷布扩散开来,王子骆用力将篷布掷出,只听数声惨叫,接着一阵嘈杂,也不知砸到了多少人。他无心多想,抓起洛愁春便往驰道另一侧奔去。 也不知跑了多久,城墙已远远可望,王子骆忽地驻足,盯着自己前方不到一尺的地方,伸手在虚空中一抓,竟将一根丝线抓在手中。这丝线极细,即便在白日肉眼也很难看见。而且极为坚韧锋锐,方才若非王子骆及时驻足,他和洛愁春只怕都会被划成两半。 “青龙骨”王子骆喃喃道,他运转功力,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一丈少说搭了十根青龙骨。 “高明”忽闻一阵巴掌声,只见两旁街道中各走出两人,说话的却是东面街道出来的一个紫衣男子,年约而立,他一旁的人王子骆识得,便是当日长安西郊所见的"青陵君’独孤陵。而另一边的两人王子骆也认得,一个是被他斩断手腕的独孤朗月,一个则是其母。 独孤朗月一出来便死死盯住王子骆,如同要将他千刀万剐一番,他恨恨道:“王子骆,洛愁春,没想到你们会落到我手里吧。姓王的,当日断腕之仇,我今日可要报回来。”他说话时拔出长剑,王子骆朝他的右手看去,见他手腕已然完好如初,想必便是那位“百师”孙思邈所为,如此看来封尘的手也该有救了。他这边正胡思乱想,前面的独孤朗月却以为王子骆对他置若罔闻,一时气急败坏,跨出两步,抬剑欲上。 “八弟”先那男子叫住独孤朗月,说道:“你伤势尚需调理,不宜动手,还是为兄来替你解决。” 独孤朗月正要争辩,却被他母亲喝止,只好收剑退到一边,眼睛却依然盯住王子骆不放。 那男子冲着王子骆抱拳道:“在下独孤行,来领教阁下高招。” 王子骆扶着洛愁春,心中转过数个念头,他暗暗想道:愁春伤势不能再拖,这四人若是联手自己未必能敌,看样子这个独孤行武功更在独孤朗月之上,若是能先伤了他,逃走的机会要大上不少。一念及此他将洛愁春轻轻扶到地上坐好,起身按向刀柄。独孤朗月对这姿势心有余悸,不由惊呼道:“四哥小心,他那招刀法很快!” 独孤行郑重得点点头,放缓了步伐。 “十九步,十八步,十七步……”王子骆暗暗算着独孤行的距离,蓄势待发。 独孤行越走越慢,目不转睛地盯着王子骆,只要他稍有动作自己便立刻反击。 深夜的雾气渐渐浓郁,一股清寒袭来,月色朦胧几分,继而隐入阴云,街道顿时暗淡不少,王子骆眼中却是精光一闪,长刀出鞘! 独孤行瞳孔一缩,只见一道白虹在眼前跳动,自己却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独孤家的三人远远观望,都看不甚真切,只见得刀光闪亮,俱都心中一沉,不自觉地跨出一步,不过这一步刚跨出,又都愣在了原地。 白虹熄灭,独孤行前站了一人,淡黄罩袍,两手合十将王子骆的长刀夹住。 独孤行早已被方才那刀破了气势,此时不由战战兢兢问道:“你……你是什么人?” 那人“嘿嘿”一笑,声音有些尖锐,继而听他道:“你现在就离开,怎样?” 独孤行道:“此人是我独孤家大敌,我须得将他拿下。” 那人忽地反手一袖将独孤行扇翻在地,森然道:“我可不是和你商量,你不想成为刀下游魂,现在就滚。” 独孤行没想到这人刚刚救了他,又好言好语地说话,这一刻却又忽地凶神恶煞起来,但他也知无论是此人还是王子骆自己都非敌手,他面红耳赤地爬起,一招手,带着那三人消失在了街口。王子骆却发觉四人并未走远,而是拐入了一条小巷,正暗中打量这边情况。黄袍人道:“别看了,小子你这刀法有些厉害,我要和你好好玩玩,怎样?”王子骆刚要开口拒绝,猛然想起那人刚刚的话,这才醒悟“怎样”该是此人的口头禅,看来此人是敌非友。王子骆忙后退一步,身子绷紧。那人“嘿嘿”一笑,推出一掌打来,王子骆挥刀应对,二人你来我往斗了十余招,王子骆发现他掌法平庸,但自己用尽浑身解数也难以伤其分毫。又斗了三十来招,见那人招式却是守多于攻,毫无杀意,王子骆不由心生疑惑,莫非此人不是敌人,是自己弄错了?恍惚间刀法也慢了下来,却听一旁洛愁春喊道:“小心!他是洛家食客之一!”王子骆闻声一惊,却见对面一掌打来,印在自己胸口,王子骆脸倏地惨白,后退数步,忙运转内力将掌力化去。那人一掌打退王子骆,摇头道:“罗门刀法,不过尔尔。”身子一晃,已然到了洛愁春身边,按住他的后颈道:“洛少爷,原来你躲在这儿。咦”他看向洛愁春的后背,道:“原来你受伤了,我来帮你一把,怎样。”不待洛愁春开口,已一伸手将箭矢拔出,洛愁春一声惨叫,一缕血箭同时从他后背飞溅而出,洛愁春咬牙忍痛,抬手一掌打向黄袍人,黄袍人一把拿住他的手腕,洛愁春深吸口气,左手连弹,封住自己身上大穴。黄袍人看得却是一惊,喝道:“柳暗花明诀!小贼,自己家的武功不练好,还去偷学别门的武功。”说完提起洛愁春右臂一抡,洛愁春如陀螺一般转出一丈,趴到在地,“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王子骆看得目眦欲裂,也不顾身上伤势,一刀挥出,周遭狂风骤起,风势犹如利刃朝着黄袍人刮去,同时刀罡破空而至,隐隐有奔雷之声。黄袍人神色一肃,双手一合,待到刀罡来时又俶尔分开,那风雷之势似也随着他张开的双臂四分五裂,但黄袍人也不得不身形后掠,卸掉那股劲力。王子骆一刀出手,人已奔向洛愁春,待黄袍人卸掉那招刀法,街道上已然是空空如也。 王子骆背着洛愁春埋头狂奔,直到气力全无,脚下一绊,二人都滚倒在地。王子骆忙扶住洛愁春,道:“愁春,你没事吧。”洛愁春却是一动不动,两眼无神地耷拉着。王子骆心中一沉,忙拍他道:“愁春,愁春。”洛愁春眼珠终于缓缓转动,王子骆这才松了口气,说道:“你要坚持住,我一定会带你逃脱的。”岂料洛愁春张张嘴,轻声道:“子骆,放弃吧。”王子骆闻言一惊,不知洛愁春是什么用意,却听洛愁春道:“如今四面楚歌,你我即便挨得过今夜,也过不了今年,如此提心吊胆的日子我不想过了,死了反倒干净。”他极轻的声音含含糊糊在道路上回荡,有如梦呓。 王子骆道:“你怎么这样说,一定有办法的,你不是不想死吗?” 洛愁春叹口气道:“我想明白了,与其这样苟延残喘,倒不如死了。” 王子骆摇头道:“别说丧气话,你死不了,谁也死不了。”他忽地若有所感,朝着北面望去,但见前方灯火闪动,继而有人喝道:“尔等还不束手就擒。”紧接着接着一阵马蹄声逼近。 王子骆看向洛愁春,此时洛愁春眼中满是戏谑。王子骆咬咬牙,背起洛愁春,往一旁巷道钻去。 第七十五 巷内 “子骆……子骆”背上洛愁春虚弱喊道。 王子骆摇头道:“愁春你不必多说,我会尽力的。” 洛愁春道:“你先停下。” 王子骆道:“我不停。”他方才受伤未愈,又勉力挥出那一刀,已是伤上加伤,现在跑了这么久,也绝精疲力竭,全靠一股执着撑着,他只怕一停下就再也无法站起了。 洛愁春道:“你先停下,此处是东莱巷!” “东莱巷?” 王子骆脚下一顿。 洛愁春道:“还记得当日那老头说的话吗?有事的话可以去东莱巷西起九步找他。” 王子骆扫了一眼,道:“这里自西边起都是墙壁,我们莫不是要跃墙而入?” 洛愁春道:“我来看看。”他叫王子骆背他来到西边,数了九步,面前果然是灰白的墙壁。 “或许是你记错了?或是那位老人家是随口说的。”王子骆道。 洛愁春摇摇头,艰难伸手在墙上擦拭,接着他神色一动,手擦动的速度骤增,接着他反手在墙上轻敲两下,只听墙面发出清脆的声音,竟非石灰所筑,更似是金铁搭成。继而墙面转动,竟是开出一扇门来,一人从门中走出,灰衣灰帽,见二人便冷冷道:“两位哪里来的?” 王子骆道:“我们是从黎……” “宇文鸣楼叫我们来的。”洛愁春说道。 那人闻言微微皱眉,侧过身道:“进来吧。” 王子骆闻言长舒了口气,却觉背后的洛愁春愈发沉重,而自己双腿如陷泥泞,继而两眼一沉,便失去了知觉。 王子骆悠然转醒,笃地心中一惊,翻身而起。他环顾四周,只见自己身处一间小屋,屋内甚是简陋,不过一床一凳,而此时凳子上正坐着一个人。 王子骆道:“这是哪里,愁春呢?” 那人道:“不必着急。你的朋友很好。” 王子骆打量着面前这人,此人是一个中年男子,约莫四旬,中等身材,穿一件灰白烟云布衣。王子骆道:“他在哪里?” 那人起身道:“随我来。” 二人走出屋子,外面是间大堂,堂内站着男女三人。为首一人却是当日归雁阁所见的那老者身边的高手。 那人道:“王小兄,你受了不轻的伤,没想到看上去已然无虞。还记得在下么?在下宇文鸣楼。” 王子骆暗暗运功,果然发觉伤势已然减轻了不少。便道:“多谢您了,不知道愁春怎么样了。” 宇文鸣楼道:“那位兄弟受伤较重,但经过一日一夜的救治,现在已经保住了性命。” 王子骆不由松了口气,心中却暗暗吃惊,没想到自己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他道:“那我现在能见他么?” “自然可以。”宇文鸣楼抬手一指,王子骆顺着看去,只见堂内角落里趟的不是洛愁春是谁。他此时竟还醒着,睁着眼看着王子骆。王子骆惊喜地握住他的手,道:“愁春,你没事就好。” 洛愁春微微一笑,却牵动了伤口,一时痛得龇牙咧嘴。 王子骆转身对宇文鸣楼连连道谢。宇文鸣楼莞尔道:“不必谢我,要谢就谢这位。我来介绍,他……”那中年男子却抬手止住了那人话语,道:“小兄弟你是否已决定加入我们宫?” 王子骆闻言一愣道:“什么宫?” 中年男子身后一个黑衣青年冷笑道:“不然你以为我们会白救你,若非宫内年初少了两人,你们还没资格呢。” 中年男子道:“我和这两位”他指了指身后一男一女。“都是一起做事的,你若加入我们,你旧日的恩怨都会烟消云散,也不必担心再被人追杀,甚至,你还能获得不菲的银两。” 王子骆闻言大喜,但他已非当日懵懂少年,知道其中必有蹊跷,便道:“那,我需要帮你们做什么?” 中年男子摇头道:“不是帮我们做,是我们一同做事。” “什么事?” 中年男子略一停顿,吐出两个字“杀人” 王子骆吃了一惊,道:“杀……杀人,不行,不行。” 黑衣青年嗤笑道:“森然你说话含蓄些,别把人吓破了胆。” 中年男子却不理会,只直直看着王子骆,等待他的决定。 王子骆摇头道:“不行,我杀不了人。” “子骆。”却是洛愁春叫他,洛愁春勉强撑起上半身,说道:“子骆,答应他。” 王子骆惊道:“愁春,你……” 洛愁春苦笑道:“你我若要保命,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王子骆生气道:“杀人来保命的方法我可不干!” 洛愁春道:“当日我俩从洛家带走我姐姐,才牵扯出后来叶音水宁二人,才令陇山一带生灵涂炭。这些人,虽非我们所杀,这些惨案却是由我们一手引出的。” 王子骆闻言一怔,洛愁春趁机道:“人在江湖,杀人在所难免,如果我们继续逃走,若要保命又会让多少人因我们而遭殃呢?” 王子骆沉默一阵,道:“我听你的。” 洛愁春抬头对那中年男子微一颔首,那中年男子和宇文鸣楼立时眉宇舒展,俱都松了口气。中年男子喜道:“欢迎二位加入巨门天璇宫。” “天璇宫?”洛愁春闻言心头一动,若有所思。 “慢来。”忽的一个声音打断了中年男子,却是之前那黑衣青年。 “怎么了,幽烛?”中年男子微微皱眉道。 黑衣青年道:“这二人到底有些什么本事,宫中可不要废物。” 中年男子道:“宇文兄都说了,这二人都是高手。” 黑衣青年转头盯着王子骆道:“两位,有真功夫不妨露一手。” 王子骆道:“其实我……” 洛愁春微一摇头,道:“子骆,你不出手反倒被人瞧低了。” 王子骆点点头,站起身抽出长刀。 黑衣青年眼睛一眯,道:“怎么,想和我比划?” 王子骆却不理会,手一抖,长刀轻颤,众人只觉一缕劲风在耳边划过。过得片刻,却不再见王子骆有何动静。黑衣青年眉头一挑,道:“耍我?” 王子骆摇摇头,走到他跟前,用刀在地上一挑,将刀身摆平送到黑衣青年眼前。黑衣青年皱眉道:“装神弄鬼,你到底在玩什么花……”笃地住嘴,只因他看到刀身上躺着一只断为两截的苍蝇。 吟风刀多以轻盈灵巧破敌,但其中却有一招名为风刃式,乃以刀罡激起周遭风劲,化风为利刃飞出。练至深处,如叶音一般,有如万箭齐发,教人避无可避。但王子骆内力尚无法运用自如,一直未能练成,直到之前他与那黄袍人交手时借助奔雷刀法,才劈出了风刃。以他的修为,控制数十风刃不可能,不过只是一道倒也运用自如。 黑衣青年盯着王子骆的刀背久久未开口,却是被他这招给震住了,一边中年男子却拍手道:“果然厉害,果然厉害。”黑衣青年回过神来,冷哼道:“花里胡哨的东西,真动起手未必就管用。”人却走过王子骆,看样子是默许了。他一路走至洛愁春跟前,道:“你呢,你又会什么?” 洛愁春道:“我武功平平,现在又受了伤,可没什么展示的。不过我手上功夫不行,但我头脑却不错” 黑衣青年道:“怎么,莫非你是铁头功,用头撞人的吗?” 洛愁春失笑道:“我头就算坚逾金铁,比起你的脑筋也差得远。” 黑衣青年皱眉道:“你在说什么?” 洛愁春道:“我在说阁下脑筋乃世间第一坚硬之物,无任何兵器能使其弯曲半分。” 此话一出,后面几人都忍俊不禁。 黑衣青年也醒悟过来,一时恼羞成怒,一伸手拿向洛愁春。王子骆眼疾手快,探身过去抓向青年手腕,黑衣青年早有防备,反手一掌打向他,王子骆一抬手与之对上一掌,黑衣青年只觉对方内力奔涌,自己被这力量一推,站立不稳,倒向洛愁春,王子骆立时手腕一翻,拉住黑衣青年。黑衣青年站稳身子,又急又气,一把推开王子骆,手就往腰间刀柄探去。 “幽烛!”中年男子喝道。 黑衣青年这才停了动作,只手还放在刀柄,眼睛死死盯住王子骆。 洛愁春轻笑一声道:“你不必不服气,我说一件事,你看我有无资格加入。”他微微一顿,道:“洞庭湖一战。” 黑衣青年微微皱眉,冷声道:“什么意思。” 洛愁春挑眉道:“洞庭湖上一战乃我全全计划。” 黑衣青年摇头道:“没听说过。” 洛愁春脸色一沉,道:“此事可谓江湖近十年来的大事,你连这都不知,真是闭目塞耳。” 黑衣青年道:“江湖,和我没有干系。” 洛愁春闻言一愣,却听另一边中年男子点头道:“二位,我们不过问江湖的事,江湖也管不了我们。” “是这样……”洛愁春闻言心念数转,但他知道此时并非去想这个的时候,便抬头道:“如此,子骆,劳烦去端盆水来吧。” 王子骆惊道:“愁春你……” 洛愁春道:“只是玩玩,不碍事。” 那中年男子却已经吩咐那少女端了盆清水过来。 王子骆将洛愁春扶起,洛愁春对那黑衣青年道:“看好了。” 他缓缓伸手在水中一抓,继而将手抬出水面,只见一根水柱连在他的手心和盆内水中,如同洛愁春将水“提”起来了一般。 黑衣青年哼声道:“变戏法吗?” 洛愁春道:“还不够?”说话时食指微曲,轻轻一弹,一只水珠从水柱中射出,划过一道弧线饶过了王子骆,打向黑衣青年。黑衣青年正全神贯注盯着那水柱看,猝不及防,被迎面打中,水珠力道不大,但却弄得他颇为狼狈。 但这一招看在中年男子眼中却是大为兴奋,道:“好手法,几可与开阳宫的鬼手比肩了。”他走上前,拍拍黑衣青年肩头,对三人道:“现在大家都是自己人,日后还需得齐心协力,才能办好事情。” 宇文鸣楼见大局已定,便道:“恭喜森然兄喜得两位良将,在下就先告辞了,留步。”抬脚便出了门去。 第七十六章 天璇 中年男子道:“那好,我来向二位介绍。这位。”他拍拍黑衣青年。“名为幽烛,是宫内先锋大将,一手快刀鲜有敌手,办事时多由他出手。” “那位。”他指了指不远处站的女子,王、洛二人这才把目光转向她,只见她身材小巧,面容也玲珑精致,看上去颇为年轻,似不过二八年华,但气质空灵,如不食人间烟火一般。 “是罗帷之风。她人虽年轻,却颇有能力,有她在我们办事效率要高上不少。” 女子道:“你们叫我罗帷便好。”她声音清澈,如同她人一般遗世独立。 洛愁春笑道:“姑娘名号中带一个风字,可是像风一样迅疾?” 中年男子莞尔道:“这倒不是,不过罗帷有门本事的速度即便是风也远远比不了。” “哦?”洛愁春道:“那我有空倒要见识见识。” 中年男子道:“在下森然,忝居宫中首位,不过众位都是朋友,不必拘谨。还有一位名为隐霆,正外出办事,月末你们便可见到。” 洛愁春点头道:“众位客气了,在下洛愁春。” 王子骆接着道:“我叫王子骆。” 森然摇摇头道:“二位既然决意加入我们,往日的名字都需抛掉。” 二人对视一眼,齐声道:“那我们叫什么。” 森然道:“王兄弟内力雄厚,刀法通神,可接替守卫、掩护一职,名为静岳。” 他又看着洛愁春道:“洛兄弟思虑敏捷,足智多谋,可为阴渊,为天璇之智,运筹帷幄。” 洛愁春笑道:“深密藏形,有如阴霾迷漫,莫辨辰象。所谓难知如阴,正合我意。” 幽烛冷冷看了两人一眼,哼声道:“这两月就该有买卖下来了,到时候才知道到是好是孬。”话一说完转身便走开了。 森然道:“阴渊你好好养伤,具体的住处和会餐点由罗帷告诉二位。保重。”他对二人一颔首,也抬足离去。 罗帷带着王子骆到了他的居室,又点明了餐飨的地点和时刻,交待完毕便离开了。王子骆一屁股坐到床上,只觉床板坚硬,却是只垫了薄薄一层褥子,好在他也不是养尊处优之人,倒是很快便适应了。他平躺在床上,想着近日的事情,没想到一转眼自己就成了静岳,与过往全无关系。 苍鹰盘旋,由此看去,下方的长安城星罗棋布,东南隅的东莱巷就如同其中一颗不起眼的黑子,任谁也不会想到,里面是刺客的营地。 数月之前,王子骆尚不知世间竟有此一门,更不会想到自己也会成为其中一员。 在第二日森然就递上了两副面具。 王子骆接过面具,只觉入手颇沉,细细观察,这面具尺余见方,颜色乳白,质地有些粗糙,上面多出皲裂,有如山石。 “这是前任静岳的,过段时间会有适合你的。”森然解释道。 王子骆转头看向洛愁春,他已经戴上了自己的面具——青黑瘦小的椭圆薄盘,上面纹路百转,宛如深渊,望之摄魂。 “你的倒是挺合适的。”王子骆嘀咕道,将面具戴上,只觉这厚重如山岳的假面似是将自己整个人包裹起来,将世间挡在了外面。王子骆透过眼前的小孔呆呆地凝望着窗口,见得射进的一束阳光中夹杂着斑驳跳跃的灰尘。 面具后的人,究竟是怎样的? 东莱巷的日子有些平淡,木板硬床,粗茶淡饭,白日练功,夜幕睡觉,便是一个昼夜。其间倒不见幽烛和森然人影,罗帷也只在餐时将饭送来。王子骆一问之下才知,此地并不禁闭,可自由出入,除了一年中的几笔买卖外,都可以如常人一般混迹市井。洛愁春知道后大喜,他早就呆的闷了,养了一月,背后伤势也好了许多,虽说不能动武,正常活动倒是无碍。但又怕出去被人认出,正犹豫不决,却见罗帷地上两张软皮,竟是人皮面具,洛愁春大喜,将面具带上,看上去像一个四旬长者。王子骆之前也有易容的经历,不过这人皮面具却是第一次用,好不容易戴上,对着铜镜一看,竟是个弱冠青年,但模样甚为猥琐,有些像街头混混。但他走路却步履从容,神色端正,哪有流里流气的感觉,洛愁春看得哑然失笑,将王子骆的面具扒下,把自己的面具塞给他,如此二人的扮相则互换了一下。 初出东莱巷,二人还畏首畏尾,只敢在周边转悠,过得两日,胆子则大了起来,也不知洛愁春从哪顺来三十两银子,带着王子骆在赌坊、**玩了个遍,入夜也索性不回了,直接寻了家客栈住下。第二日一早起来就去逛东市,洛愁春买了两件吊坠手环,道:“这个回去送给罗帷。”王子骆道:“我看罗帷姑娘并未带这些饰品。说不定是不喜欢。” 洛愁春看了他一眼道:“你倒是观察得细致。不过我欠人家情,总要略表心意吧。” 王子骆怪道:“你什么时候又欠她情了,你真是处处留情。” 洛愁春哈哈笑道:“你这词却是用得不对,此情非毕情。这三十两就是从她那里化来的,我欠她的便是这情。” 王子骆听得哭笑不得,道:“你用人家的钱帮人家买东西,算还哪门子的情。” 二人在集市转悠半日,下午又往铁匠铺去,洛愁春打造了一把短刃,收于鞘中,插在六合靴里,道:“以备不时之需。”王子骆盯着他的鞋履点点头,心中却想:如此不碍着行路么?至于他本人,因为罗帷说过会给二人配备上好兵器,故不需再打造长刀。 傍晚云霞如海,浮于整个长安上空,火红残阳渐渐没入云海。王、洛二人斜倚在城南的山坡上,喝着从花间坊打来的好酒,看着夕阳西下。王子骆仰头将壶中酒一饮而尽,喝得有些急,他眉头皱起,起袖擦干嘴角,侧头看着洛愁春,天边的血红已褪去,余光中洛愁春精致的侧脸上只留下灰色的阴影,他早已将酒喝尽,正望着天边不知在想什么。 “静岳,阴渊。”一个声音响起,却见山坡上慢慢走上一个人。却是罗帷之风。 王子骆道:“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罗帷道:“我说了总有办法找到你们。”她嘴上说着,脚下却未停顿,一直走过二人,挥挥手道:“跟我来。” 三人向西南走出两里,罗帷驻足道:“到了。” 前面一棵巨大枯死的棔树,树下立着一人。王子骆见这人背影,心中一震,脱口道:“罗大哥。” 那人转过身来,只见他戴着一副狰狞的面具。这时森然和幽烛从另一边走来。洛愁春奇道:“子骆,你刚说什么?” 王子骆摇摇头,道:“认错了。”他盯着树下的人,这人的身形和罗无双相仿,一身蓝色锦服,背着一把巨大的长弓。 森然走上前,指指那人。 “隐霆。” 隐霆对二人微一颔首。 森然又依次指着二人道:“静岳,阴渊。” 森然介绍完毕,示意众人靠拢。森然拾来几根枯枝放在树旁点燃,六人围绕篝火席地坐下,森然抬手道:“罗帷,可以开始了。”罗帷点点头,双手合于胸前,闭上双眼,如在瞑目打坐。 森然从怀中取出五张锦布卷轴,分发给除罗帷外的四人,最后一张则是给自己,一边说道:“看完后烧了。” 幽烛一把抓过自己的卷轴,嘟囔道:“叫罗帷给我就行了,叫到这里来干嘛。” 森然道:“静岳、阴渊初来天璇,对规矩尚不清楚。” 他说话时目光转向王、洛两人。王子骆展开锦布,见上面一字未写,不由面带疑惑,看向森然,森然微微摇头,王子骆也弄不清他的意思,也随着别人讲锦布丢入火堆中。洛愁春锦布上的内容似是不少,他从右到左看了半刻钟才缓缓收起目光,将锦布丢入火里。森然见众人都看完了,便道:“阴渊系天璇之智,此事全凭他来计划,计划一旦开展,任何人不可违背。”他说话时眼睛正视前方,但众人都知道他指的是幽烛。幽烛冷冷道:“若他的办法好,我自然同意,否则他要我送死我难不成真去?” 森然皱眉道:“幽烛,你知道规矩,阴渊初来,前三次生意的计划你都可以提出异议。但我说的是计划一旦付诸实施,你不许和静岳置气。”王子骆听得莫名其妙,幽烛和他置什么气。 森然转头对洛愁春道:“锦布上的都记住了吧。” 洛愁春点头道:“记住了。” 森然道:“你有两个月的时间筹谋此事,在此期间罗帷和静岳都会跟着你,静岳负责保你周全,罗帷可帮你联系我们。一旦你有了计划,就可派罗帷告知我们,我们六人再一同决断,此类决断可商议多次。但两月期限一到,你若还无计划,此桩生意便算告吹,其中酬劳的三成银两由你分发给众人,明白么?” 洛愁春道:“明白。” 森然环顾一圈道:“我接下来要说的,是各位的能力与职责。” 第七十七章 刺杀 “静岳,为天璇之盾,前半段保卫幽烛,待幽烛侵入之后,则退而守卫罗帷与阴渊。” 七月骄阳似火,马车笃笃前行,车内幽烛抱臂瞑目养神,王子骆看着面前年龄大不了自己多少的这个青年,暗想:我竟是要保护他! 王子骆犹对幽烛那一刀心有余悸——月前二人过了一招,他才明白,刺客之道并非武学之道,幽烛瞬时爆发出来的气势和杀意,和他凌厉、诡异、一往无前的刀法,都令人胆寒。若非自己已臻分光之境,更达到孔明心境,恐怕一招之下便会落败。饶是如此,王子骆仍觉打下去有败无胜,无怪幽烛称之为天璇之锋,大小任务均由他出手完成一击必杀。 此时距城西棔树之聚已过去两个半月。半月前,洛愁春召集众人阐明计划。 “汴州,水睛楼三层西面,八月十三至十六晨,刺杀锦服四旬男子。”洛愁春扫了众人一眼,道:“幽烛想必有那人画像吧。” 幽烛闻若未闻,一旁森然说道:“阴渊,不可问。” 幽烛淡淡道:“你只消说对面人数分布,高手多少,其余的你不必操心,人,我自会去杀。” 洛愁春摇头道:“不,我们不在水睛楼动手。” 众人闻言皆讶异地看着洛愁春。 洛愁春道:“地点,宋州以西三十里河口,楼船之上,时间八月初八至初十,刺杀人:锦服四旬男子。” 森然挑眉道:“何解?” 洛愁春道:“听我慢慢讲来。八月十五,各位恐怕不知,其为赏月之节,早在魏晋乐府就有诗云:仰头望明月,寄情千里光。此习俗流传于宫廷。三层楼阁的西面,不正是赏月之点?” 幽烛道:“你是说,我们要杀的是朝廷的人。” 洛愁春却不答话,只道:“时间为何是十三到十五?如果是汴州地方大员,何必在水睛楼待上三日?何况是十五日晨便要离开,可见其还有公务在身,什么官员会从别的地方到汴州,能够赏完月,再赶往别处?自然是漕政官员,能够进入宫中,还是个不小的官,至于他压运的究竟是粮食还是别的,就不得而知了。 “再说别的,宋州一段于八月初常会有涨水,在宁陵处有一隘口,此处漕船还好,大船则难行,若我所料不错,他们所乘之船即便不是楼船,也较漕船要大,必定在此处耽误,我们则可乘机摸上船,待得功成后逃离。此沿途多为梧桐林,可以掩蔽视野,甚为方便。” 洛愁春说得眉飞色舞,得意地看着森然。 森然眉头紧蹙,沉默半晌,一按桌道:“不行。” 洛愁春变色道:“怎么不行。” 森然抬头盯着洛愁春道:“我们做事从来都要按照雇主要求去做,不可妄做变动,更不可去推测目标的身份,你这些都犯了大忌。” 洛愁春不甘示弱地看着森然,说道:“可是水睛楼看似松懈,实则坚若铁桶,若有高手居高临下,我们根本不可能潜入。即便入内,里面尚不知有多少埋伏,楼的四面虽是流水,但船只往来游弋,若能派人在船上巡视,配合楼上俯瞰,绝难逃脱。” 森然一挥手道:“够了,刺客一道,本就是为常人所不能为。” 洛愁春道:“但如果能做常人之事,何必非要弃易择难?” 二人互不相让。 最后竟是幽烛开口,打破了僵局,他缓缓道:“森然,我看这法子可行。” 森然道:“怎么,他不懂规矩,你也不懂了吗?” 幽烛道:“我知道的规矩只有一条,就是不惜代价做成买卖。守规矩?静岳和阴渊难道不是因为守规矩死的?” 他提到故去的两人,森然脸色一下变得铁青,手紧紧按着桌面不说话。 罗帷上前道:“森然,你的决定我们向来没有质疑过,但是阴渊的计划,我觉得确实可行,水睛楼我们三年前就接触过,你忘了吗?那楼据说是袁天罡设计,连我也看不透彻。所以能避开此处最好。” 森然抬头看向隐霆,隐霆微微颔首,森然长长吐出一口气,道:“也罢,就依阴渊计划做,倘若不成,隐霆你再去汴州布置。” 马车粼粼,帷幕掀开,外面水流声骤然放大。御马的森然转头道:“要到了。” 幽烛将面具戴上,屈指一弹刀柄道:“就到这里吧。”身子一纵已然出了马车。 马车前行数十里,森然道:“我只能送你至此了,静岳。” 王子骆道:“辛苦你了,森然。” 森然带着面具,看不出神色,他拍拍王子骆肩头道:“你要做的比我辛苦百倍,到时候你就会羡慕我了。” 王子骆咧嘴笑笑,取出面具戴好,他仍不太适应这宽厚的面具。他转头对道:“森然,你现在去哪里?”却见马车已然行得远去。 王子骆在周围转了几圈,按洛愁春安排做好准备。 第三日傍晚,森然送罗帷赶来,与王子骆会面。王子骆带罗帷潜入水边林内,等待着船只的到来。 “来了。”王子骆低声道。过得一阵,果然听到阵阵水声,继而两根桅杆在远处矗起,只见得船头高翘,如要插破云霄,船身宽阔,上面少说也有三层楼高。一路驶来,分江避浪。 愁春果然说得不错,这可比上次那漕船大多了。王子骆暗暗想到。 楼船行至眼前速度骤然减缓,竟有些许颠簸,下方水若沸腾,剧烈震动。王子骆瞧在眼里,低喝道:“走!”他背起罗帷,身形如离线之箭窜向行船。二者相距数十丈,不过数息便至。眼看到了水边,王子骆顺着船跑出一段,忽地脚往地面一踏,向上跃起。这船有两丈多高,王子骆背着罗帷本就不便,方才又奔出一段,一时真气告竭,但他早有准备,抽出长刀插入侧板,悬掉在半空中。王子骆轻吐一口气道:“成了,就这样吧,等到天黑就好了。”罗帷在王子骆耳边低声道:“现在船上四面都有巡视,也只能等晚上了,不过,你……挨得到么?”王子骆微笑道:“应当可以。”他有洗髓经傍身,真气恢复极快,谈话中气息已然平稳下来。罗帷见王子骆半悬空中,却面色不变,吐气如常,不由叹道:“阴渊说得果然没错,此事唯有你能做到。”王子骆笑道:“是啊,他总是料事如神。”罗帷闭上眼,微微喘气道:“你们俩个,一个比一个奇怪。” 王子骆道:“你也很奇怪,你怎么知道船上四面都有人巡视?” 罗帷摇头道:“此时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还是养精蓄锐,晚上潜入船上才尤为关键。” 王子骆听她如此说,也只好闭嘴不言。转而观看两岸景色。这船颤颤巍巍过了隘口,速度骤增,两岸树木飞速后掠。 夕阳入河,天空转暗,不多时天上已泛起繁星点点。王子骆估摸时候到了,便打算跃到甲板。却听耳边罗帷轻声道:“东北角、西北角、南方角三处均有一人守卫,其中两人是高手。这三人轮番换岗,半时辰一次,我们身处南面,待丑时一刻,则那两位高手分别在西北、东北两侧,丑时四刻我们再上。” 王子骆并未听明白,他点头道:“我听你的,你喊上便上。” 过得一阵,罗帷道:“可以了。”王子骆深吸口气,腾空而起,一下跃至甲板之上,却见前方一个人影,不由心中一惊,身形一晃,闪到桅杆后面隐蔽,探出头朝那人影看去,却见那人径直前行,并未察觉。王子骆松了口气,探头环顾,只见来回有几个水手走动,均是不通武艺的,前方左右两侧各立有一人,当是罗帷所说的守卫。却听罗帷道:“后面有人来了,你去另一侧桅杆隐蔽。”王子骆依言而为,过得半个时辰,眼见守卫又开始走动换岗,王子骆则趁机往楼中钻去。 依照罗帷指点,王子骆避开巡视,来到船内一间屋内,只觉一阵米粒尘气扑面而来,米仓?王子骆心中一动。罗帷道:“放我下来。”王子骆忙将她放下,罗帷坐着闭目片刻,慢慢睁眼道:“我们现在行出了约莫三十里了。再过一个时辰便可去甲板上接幽烛。” 王子骆席地坐下,说道:“多亏你了罗帷,没有你真不知道怎么好。” 罗帷淡淡道:“分工不同罢了,若没有你强劲的内力,我们也不可能上到船上。” 王子骆道:“罗帷,你是怎么知道这船上有人巡视的?” 罗帷沉默半晌,道:“你听说过通天视界么?” 王子骆摇摇头。 罗帷道:“我可以看清周遭数丈的情景,就如同在空中鸟瞰一般。” 王子骆瞪大眼道:“这么厉害!” 罗帷淡淡笑笑,却未说话。 王子骆道:“这门武功真是神奇,对了罗帷,你原来是来自哪里的?” 罗帷收敛笑容,说道:“我们从来不问各自来历,这是宫内的规矩。” 王子骆挠挠头道:“罗帷你这么年轻,又有这么神奇的武功,为什么要加入天璇呢?你一个女孩子,终究不是冷血无情的杀手。” 罗帷道:“杀手只在杀人的时候冷血,但世间大多数人时刻都是冷血无情的。” 王子骆闻言一怔,却听罗帷续道:“在进入天璇之前,我都不知道我活着是为何?如今我反倒可以凭借这点微末本领给大家提供便利,呵。”她轻笑了一声。 王子骆笑道:“你这都是微末本领,那我这点雕虫小技更是连尘埃都比不上了。” 罗帷闻言莞尔,轻声道:“静岳,你是被人追杀才被迫加入宫中的吧。” 王子骆点点头道:“是啊,太多人追杀我了,那次真是险些丧命了。” 罗帷叹道:“可见江湖总是危机重重,反倒不如刺客一道,生得痛快,死得利索。” 二人聊了一阵,罗帷始终语气平淡,面若冰霜,王子骆见她不愿多谈,也失了兴致,于是瞑目养神,忽闻一阵脚步声,却是有人朝这面走来,王子骆骤然身子绷紧,罗帷道:“快到卯时了,厨房该派人来取米了。”王子骆纵身藏到门后,待来人进入,王子骆一掌将他打晕,仔细一看,却是个布衣灰毡的火夫。罗帷将那人外衣拔下,道:“我扮做火夫,你有办法藏匿身形到甲板上吗?”王子骆点点头,随着罗帷出门,身子一跃到顶棚,用出黎越穹教他的法门,身子如壁虎一般贴在墙上游走。二人走至出口,罗帷将一张纸条递给王子骆,王子骆接过纸条,身形一晃便出了楼门,罗帷则顺着楼道往前走去。 第七十八章 书信 王子骆上到甲板,避开水手,往南面走去,南面守卫武功较另外两处略次,现在又正值疲乏之际,王子骆一掌将他打晕,未发出丁点声响。放倒守卫,王子骆从腰间抽出一根金刚索,抛到船下,此时幽烛正在马背沿着河岸与船齐速前进,觑见飞索落下,将身一跃,抓住飞索扶摇直上。待他落到甲板,王子骆将罗帷的纸条塞给他,幽烛接过纸条,借着月色,见是楼船内的构造图以及目标的位置。他抬头对王子骆微微颔首,身子一转,已消失在桅杆之后。 过得一刻,便见罗帷穿着幽烛的黑衣走来。王子骆背起罗帷,跃船而下,落到岸上,王子骆忽觉脊背一凉,他转头看去,只见漆黑的夜色中楼船如同幽灵,静默诡异。一转眼天边却已泛起鱼肚白,天空如被一张大手缓缓揭开帷幕,船帆渐渐暴露在光亮中,但继而船中爆出一阵火光,将整片天空都照得黯淡,只听“轰”的一声,伴随一阵热浪袭来。王子骆猛然意识到情况有变,不由惊呼道:“幽烛!”,一踏步便往船上跃去。却听后面有人叫道:“静岳,保护罗帷!”但王子骆已然踏着船侧板纵上,一上甲板,只见四面火光,惨叫声、怒吼声从各处传来,忽见斜里窜来一人,正是幽烛。幽烛一副火夫打扮,衣衫毡帽俱有烧痕,脸上也漆黑一片,身上还要点点血迹,模样甚是狼狈,他提着长刀,步履蹒跚朝着王子骆走来,王子骆一把提住他的肩头跃下船去。二人落入水中,溅起一朵水花。王子骆清晰地听到后方一阵爆鸣,水波也一阵颤抖。他运转纳川刀心法,寻到幽烛,将他拉到岸上。 一上岸边,王子骆便吃了一惊,只见前方不远处躺着几具尸体,俱是黑衣蒙面扮相,过去几步却是森然倒在血泊之中,不知死活,肩头一个血洞鲜血汨汨流出。王子骆抬头看去,只见四个蒙面人正往林中奔去,其中一人腋下还提着罗帷。王子骆忙丢下幽烛,冲将上去,尚未走到,边听“咻”的一声,一个蒙面人倒飞出一丈,只见他头顶插着一只棕翎羽箭。接着又是两声破空声,那三个蒙面人各自闪避,一只羽箭落了空,另一只却在那提着罗帷的蒙面人脸上划过,那人被箭矢带着一个踉跄,手臂一松,罗帷滚倒在地上,那人却顾不上罗帷,伸手一摸脸侧,只觉一个手掌都被浸湿了,竟是被那一箭射掉了只耳朵。 有这一阵耽误,王子骆已赶了上来,刀刃一侧,朝那两个蒙面人划去。长刀过处,伴随火舌之声,周遭空气氤氲,温度骤升,正是无常刀中的燃木一门。那二人被王子骆气势逼得连连后退,但退而不乱,防守有度,王子骆一时也拿二人无可奈何。林中忽地接连响起利刃破空之声,两发箭矢贴着王子骆身侧飞过,正中那二人小腿,两人均是一个踉跄跪倒在地,王子骆趁机挥出两刀,二人只觉掌心一痛,手中长刀飞出。而手心则各多了条两寸灼痕。 这时草木响动,林中走出一人,正是隐霆。隐霆将弓箭背在背上,快步走到森然前连点他胸口大穴,肩头血流骤止。隐霆起身盯着王子骆,说道:“为何不保护罗帷之风,身为静岳,忘了自己职责吗?”他声音低沉,有如山石滚下。王子骆道:“我见情况有变,担心幽烛他……” “哼”隐霆冷哼一声,冷冷道:“静岳只需保护罗帷之风,幽烛自当由我接应,你的疏忽导致森然险些丧命。” 王子骆张口想要辩解,却听隐霆低喝道:“别动!”王子骆吓得一动不动,却见隐霆转向先那断耳之人,冷冷道:“不想死就不要动。” 那人正要逃离,闻言只觉寒毛竖起,一动也不敢动。 “杀了他。”隐霆对王子骆说道。 王子骆看着那断耳之人,许是因为剧痛,那人脸颊微微发颤,但因为隐霆方才的话,又不敢妄动。 王子骆微微抬起长刀,看了眼刀,又看了眼前方的人,忽地将手垂下,摇头道:“我杀不了。” 隐霆带着面具,看不出喜怒。面具上画的是阴森的雷霆,望之令人生畏。 二人沉默片刻,王子骆刚想张口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见隐霆右臂一伸,尚不见他有何动作,两只羽箭已向后飞出,将正在逃跑的两个蒙面人击毙。 与此同时,那断耳的蒙面人却已拾起地上长刀,朝着罗帷奔去,王子骆反应过来,挥刀上前,但那人的刀却更快,眼看已经要劈中罗帷,王子骆目眦欲裂,心中悔恨万分。他本该保护罗帷,却接连两次疏忽,若是罗帷出了意外,他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忽闻“嗖”的一声,蒙面人手臂一抖,刀势一缓,王子骆的刀已经赶上,宛如奔雷在那人颈部划过。蒙面人一下子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周围草木摇曳。 蒙面人嘴巴微微张开,忽地颈部血液如井喷而出,他仰面倒下。 “好快的刀。”沿河岸走来一个男子,依旧是带着面具,但王子骆却从未见过。 王子骆愣愣地看着蒙面人,心潮起伏。过得半晌,他才看到蒙面人刀刃上的缺口,心中一动,抬头说道:“你是黎门的?” 男子身形一滞,抬头望着隐霆道:“雏鸟?” 隐霆却未回答,他走过去将森然扶起,淡淡道:“这是天璇宫的生意,开阳宫插手可不符合规矩。” 男子哈哈大笑,笑得两下骤然而至,目不转睛地盯着隐霆,虽隔着面具,王子骆也能感觉到他脸色的阴冷。 “可我们领到的生意是在这宋州一带,到底是谁不符规矩。”男子说着走到幽烛前,对着幽烛打量片刻,探手从幽烛怀中取出一张信笺。他盯着信笺看了一会儿,似是颇为满意,将其塞入怀中,道:“这封信我取走了,权当是你们越界的补偿。”话音一落人已奔出丈外。 隐霆喝道:“静岳,追上他,取回那封信。” 王子骆不假思索道:“好。”纵身追在男子身后。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河道奔行,那人轻功较王子骆要高,但他有意戏弄王子骆,眼见距离拉开了忽又缓下来,如此二人一直奔出了五十里,眼见朝阳升起,阳光透过云霞射到男子脸上。男子微微侧脸避开此言的霞光,忽地有些烦躁。他的内力已渐渐不足,速度也缓了下来,但后面王子骆仍咬紧不放。男子手一扬,掷出两枚石子。王子骆见两枚石子各自划出一道弧线朝自己飞来,不由心中一凛,挥刀将石子打落,暗道:柳暗花明诀,果然是黎门的人。男子见自己暗器无功,不由眉头一凝,正欲再出手,忽觉身边人影一闪,却是王子骆一提气赶上来将他拦住。男子指尖一颤,两粒石子滑入手中,但王子骆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王子骆道:“把信给我。” 男子道:“不给你会杀了我吗?” 王子骆深吸口气道:“我已经杀了一个了。” 男子道:“可是我是七宫的人,杀我可不符合规矩。” 王子骆摇头道:“我是雏鸟,不懂规矩。” 男子闻言一滞,没想到王子骆会用他说的话来反驳自己。他略一思忖,从怀中取出信笺,对着王子骆摇了摇,道:“你想知道里面写的什么吗?” 王子骆摇摇头。这个规矩他还说明白的。 男子将信拆开,王子骆怒道:“你做什么!” 男子道:“你以为这信是你们的?” 王子骆点点头,他并不知这信的来历和作用,但隐隐觉得十分重要。 男子道:“我们这次的主要生意便是这封信。” 王子骆道:“你们?” 男子道:“听说过开阳宫么?” 王子骆一怔,道:“开阳宫武曲?”他从森然那里听过这个字眼,却未问明含义。 男子道:“不错,我是开阳宫闪电。”他说着将面具取下,他相貌平平,双目却炯炯有神,看样子有三旬年纪。 王子骆略一沉默,也将面具取下,说道:“我是王……静岳。” 闪电点点头,七宫中人若是以真面目相示,则算是示好之举。他道:“我们任务在八月初八至初十,但此为红绸买卖。”王子骆闻言微微皱眉,所谓红绸买卖便是指极为仓促的任务,因为交待任务的绸缎为红色,故得此名。 却听闪电续道:“我们在三日前接到任务,就连夜赶来,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王子骆道:“你是说楼船失火吗,那不是你们做的?” 闪电摇摇头,盯着王子骆道:“你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对否?七宫内是不会安排两个宫的人同一地方的。” 王子骆闻言语塞。 闪电淡淡一笑,取信略一过目,脸色却倏然一变,眼中阴晴不定,他抬头看了王子骆一眼,将信塞给他道:“你不是要信吗?给你。” 王子骆接过信,觉得颇为讶异。闪电笑道:“就算你欠我个人情吧。”说完身子一纵,已沿着河岸跑远了。 王子骆扯直书信,只见上面写道: 齐王殿下,吾已召集少林、罗门、南宫、黎门、独孤、大雁于腊月初一召开武林大会,届时吾自当于会上发出消息,届时江湖俊彦将广聚齐州,为殿下所用。 落款为藏锋。 王子骆看得皱眉,不知藏锋是谁,竟能召集这么多门派召开武林大会,这和齐王又有什么关系。按说江湖庙堂是互不干涉才对。王子骆心中疑惑,但又隐隐觉得不妙,朝阳已然完全跃出了水面,丝丝光芒从远方平野射来,刺得王子骆眯起了眼,天空却并不晴朗,北面的天空一片浓云有如淡墨涌动。并非晴天。 第七十九章 七宫 “愁春,齐王是谁?藏锋又是谁?” 众人已经回了长安东莱巷数日,森然仍在昏迷之中,但性命无虞。王子骆把书信给了隐霆,隐霆得知王子骆看信后倒未说什么。反倒是洛愁春眉头大皱,他敲着桌面,缓缓道:“齐王是当今皇帝的五儿子,被封为齐王,为齐州都督。至于藏锋……嘿嘿,你倒是也认得,便是我的三叔,潜龙洛拙。” 王子骆大吃一惊,道:“那这封信是什么意思?” 洛愁春道:“这还不明显么,洛拙要借助齐王的力量在齐州发展势力,齐王则一来需要洛家的财力,二来也希望洛家帮其招兵买马。” 王子骆道:“他在联合朝廷?没想到黎公子尚未走这一步,他已经付诸行动了。” 洛愁春道:“这不见得,信是从南方来的,说不定洛拙就在巫峡,黎门也参与了此事。” 王子骆皱眉道:“这又能说明什么?那个闪电为何一看这信就态度迥异。” 洛愁春微微一笑,将信折好放入怀中,说道:“月前我向森然请求调来一批有关天璇的文献,这几日我翻看了一些。你可知我们所处的天璇全称天璇宫巨门,为七宫之一。七宫取北斗七宫之意,另外六宫分别为,天枢宫贪狼星、天玑宫禄存、天权宫文曲、玉衡宫廉贞、开阳宫武曲、摇光宫破军。七宫之间互不干涉。你说的闪电当是开阳宫的闪电鬼手,此人和我们的隐霆一样,负责扫尾,但他是开阳宫之主,地位和森然相同。相传此人暗器手法神出鬼没,为人亦颇为诡诈。现在看来所传不虚。按宫中规矩,我们只做自己该做的那部分。比如这次幽烛在杀人后夺走信笺是我们的任务,但是信的内容是不允许看的,一旦看了,就须得善后。” 王子骆道:“怎么善后?” 洛愁春道:“倘若我没猜错,这当成为下一笔买卖。”他握紧拳头,一字一顿道:“刺杀洛拙。” 王子骆惊呼道:“刺杀洛拙!” 洛愁春点点头,道:“这笔买卖的雇主不知是谁,想来洛拙联合朝廷企图东山再起一事威胁到了此人利益,故才会雇我们去阻挠此事。杀人夺信不过是第一步,要想阻止洛拙,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将他除去。” 王子骆喃喃道:“怪不得闪电把这封信当作烫手山芋一般丢给我。愁春,我看我们还是把信还给他们开阳宫,毕竟这是他们的任务。” 洛愁春道:“还不了了,他们不想接我们没资格去逼他们,毕竟我们插手在先,他们把此事抖出来,谁都别想好过。”说到此处他面皮发烫,说起来此事是全因他更改计划导致。 王子骆道:“可是洛拙本来武功就高,而且自从青海回来就行踪不定,要杀他真是千难万难。” 洛愁春道:“要杀他的确很难,但并非没有机会,比如这次武林大会。” 王子骆惊道:“武林大会上面一定有许多高手,岂不是更难动手。” 洛愁春眼中精光闪动,淡淡道:“我们拭目以待吧。” 飞雪漫天,转眼已是十月初,森然转醒,伤势渐渐稳定。他知道信笺一事后倒未作追究,之后数日则在城内奔波,过得五日又召集众人在归雁阁二层议事。 森然招呼众人坐下,递给每人一匹金色锦绸。 洛愁春看着面前的绢帛,不由眉头一挑。桌的另一侧幽烛低声惊呼道:“金绸买卖,森然你莫不是发了疯” “吃得下要吃,吃不下也得吃。”森然看了幽烛一眼,淡淡道。王子骆却觉着一眼似是在看自己,不由惭愧地低下头去。森然环顾一圈,道:“都记下了吧。” 众人纷纷点头,一一将绢帛丢入旁侧火炉之中。 “金绸买卖不容易,大家做好准备吧。” 看着熊熊的炉火,森然似是叹了口气。 “听说你杀人?”洛愁春饶有兴趣地问道,二人正走在长安安邑道上,道路上熙熙攘攘,车水马龙,两人都易了容,是以敢肆无忌惮地在街上走。 王子骆点点头,想起那蒙面人死时惨状,心中颇不舒服。 “感觉怎样?” 王子骆摇摇头,说道:“没什么感觉。” 洛愁春惊异地瞥了他一眼,道:“行啊,你小子,天生做杀手的料。” 王子骆道:“我本来没想杀他,看到他死时脑子也空白一片。只是后来想起心中不太舒坦。” 洛愁春拍拍王子骆道:“第一次杀人都这样。” 王子骆道:“你也杀过人吗?” “呃……”洛愁春伸出根食指挠挠额头,说道:“虽未杀过,但也命人杀过,和我亲手所杀也相差无几了。” “唉”王子骆叹了口气,打量着一旁摊位上的羊皮纸,说道:“这次说不定不仅杀不了洛拙,还得所有人都赔进去,也相当于是我杀了你们。” 洛愁春闻言张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摇头苦笑,随手抓起一根象牙把玩。 一个声音忽地从两人身后响起“做我们这行,说这种晦气话可是大忌。买卖还没做,你怎么知道就不可为呢?” 二人闻言转头,见是一个络腮黑面大汉,洛愁春警惕道:“你是哪位?” 王子骆却认出这人,笑道:“森然,你来有什么事吗?” 那黑面大汉笑道:“随我来吧。” 黑面大汉带二人出城往北,此时寒风正凛,眼前一片棔树林在风中分外萧瑟。三人入了林中,见得一处木屋,屋内炉火正旺,温暖惬意。洛愁春大咧咧坐到炉火旁搓手。 森然已将络腮胡扯去,将脸洗净,由从嘴里吐出四颗珠子,他的脸瞬时干瘪了不少,又恢复了往日的相貌。洛愁春看得有趣,道:“森然你这易容术倒是有趣。” 森然将珠子收入袖中,说道:“这次叫你们来就是说此事。”他取出三张黑色绢帛,抛到空中,同时手中已多了三枚小刀。小刀飞出,将三张绢帛齐平钉在墙上。 王子骆扫了一眼,只见三张绢帛顶端依次写着“易容术”“缩骨术”“暗杀术”,他抬头看着森然,颇有些不解。 森然道:“你们既然是天璇的人了,有些东西也该了解一下。上次阴渊找我要天璇的记录,我替他借来了。而你,静岳,这三门技艺是天璇的精髓,你若能在这两月内掌握,这笔买卖做成的机会也要大些。” 洛愁春道:“看来我得回避了。” 森然道:“这倒不必。你若要学就一起看吧。” 洛愁春凑上去,看了一遍,摇头道:“这武学上的东西我可没工夫学,不过既然没这忌讳,我还是留在这里旁观罢了,外面忒冷了些。” 森然目光流转,看着王子骆道:“我先把要诀告诉你。”他摊出手,只见他手心有六颗鸟蛋大小的珠子,和一排银针。 “易容最简易的莫过于人皮面具和须发一类的装扮,但这二者的依赖性太大,灵活性则次了不少。有这六珠九针,则可无限更改你的容貌,练至高深处,甚至可以易容成另外一人。”森然说着将四颗珠子吞入嘴中,又在脸上推捏片刻,只见他两颊渐渐丰腴,下巴也宽阔了不少。森然道:“这珠子吞入后的位置不同,容貌的改变自然也不一样。通常四颗就足够了。”他嘴里含着四颗珠子,说话却毫不含糊。 接着他又取出银针,往颈部和后脑各插两根,只见他的眼眶微微下陷,人中则缩短了半分。此时他已完全是另外一个人的模样了。 “九针十八穴这上面都写得很清楚,我就不再赘述。” 森然拔下银针,吐出小珠,容貌又恢复如常,洛愁春在旁边看得瞪大了双眼。 “缩骨术,伸长或缩短骨骼长度,用于改变身高体型。”森然说话间身上发出爆豆般的声响,只见他埋头缩间,竟瞬时从一个七尺大汉,变成一个身高不过五尺的瘦小驼背。他头一昂,身子又缓缓回复到原来的高度。森然道:“此功法颇为危险,习练时需得异常小心” 王子骆看着缩骨术的功法,发现这门功夫颇为繁复,若没有两三年的练习绝难有所成就。 “暗杀术。”森然转向第三张绢帛。“无声无息,杀敌于无形!”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影子,匍匐在地面,有如一条蟒蛇。影子瞬息已游至洛愁春身前,森然再次出现时一把短刀已架在了洛愁春颈上。洛愁春只觉汗毛竖起,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森然将短刀收入袖中,说道:“此乃暗杀术的精髓。” 他方才动作虽快,王子骆却瞧得清楚,笃地心中一动,想起当日在归雁阁上刺杀那老者的人,用的招数和森然一模一样。 王子骆道:“森然,宇文鸣楼也是我们天璇的人吗?” 森然挑眉道:“怎么想起他?他不是七宫之人,不过买卖我都是从他那里取的。”他拍拍王子骆的肩头,说道:“不要多想,只要我们齐心协力,未必不能做成这笔买卖,到时候赚的也必然不少。”说完这番话他披上斗篷便出了门去,几步便消失在了寒风之中。 第八十章 东市偶遇 森然走后,王子骆犹自对着炉火出神,那边洛愁春半晌才从方才惊吓中平复过来,喘气道:“这森然,吓死我了。” 王子骆道:“森然的出招和那人好像” “谁?”洛愁春道:“他们出招这么快,我怎么看得清。” 王子骆道:“还记得当日归雁阁上那刺客吗?就是被我一刀砍断了手的那个。” 洛愁春道:“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怎么?你怀疑那人是七宫中人?” 王子骆道:“除了七宫不知道还有谁掌握了暗杀术。不过宇文鸣楼既然和七宫有关,为何还有刺客要杀他?” 洛愁春沉吟道:“宇文鸣楼这人你知道来历么?长安宇文家,老大宇文鸣金,老三宇文鸣玉,可很少有人知道他们老二宇文鸣楼,我们洛家和宇文家过去关系不错,故我多少知道一些。宇文鸣楼原本在宗正寺任职,传言当年魔门派人入宫行刺时,他在保护皇帝时伤重身亡了。不过现在看来看来,此事绝非那么简单。” 王子骆听得疑惑,说道:“为何没那么简单?” 洛愁春笑了笑道:“没什么,再说回宇文鸣楼,你觉得他受命于谁?” 王子骆想了想道:“莫非是朝廷?” 洛愁春对他竖起一根大拇指。 王子骆本是猜测,没想到真是如此,不由惊道:“可是朝廷怎么会有这种见不得光的……” 洛愁春道:“有光之处必有阴影,朝廷不过是充当一个光明的角色,但黑暗的勾当总是要有人做的。宇文家三代为官,早已远离江湖,宇文鸣楼多半是朝廷指派,故这七宫的背景也呼之欲出了,不过这是某位大臣的指使还是皇子王爷的布置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你想,这次洛拙妄图借助齐王之力再起,必然是触动了那背后人的利益,原本是我还道是哪个江湖望族看不过洛拙所为,**,现在看来,那人不是和洛拙有怨,而是和齐王不睦。”洛愁春说道此处,看着炉火思索一阵,叹气道:“我不过也只是猜测,这七宫势力庞大,背景错综复杂,绝非一时半会能查清楚的。” 话一说完,屋内忽地显得极为静谧,只有火焰啪啪作响。 洛愁春道:“我先走了,这还有武林大会的事要查,可能要数日才能回。”他拾起披风,往门口走去。 “愁春。”王子骆叫住他道:“你……真的要杀洛拙。” 洛愁春立在门口,淡淡道:“你我都别无选择。” 王子骆道:“可是如今洛家已损兵折将,元气大伤,全靠洛拙支撑,他一死,只怕洛家都难以撑下去。” 洛愁春深吸口气道:“子骆,你我既然加入了天璇,往事便已经随风而去了,我再也不是洛家的少爷,洛家的存亡与我也没什么干系。”话一说完便推门离去,随着的一声门响,屋内又只剩火舌嘶鸣的声音。 洛愁春一去便是十日,这日清晨,天光尚未射入,门“嘭”地一下被推开,王子骆正在床上盘坐运气,闻声睁眼,只见洛愁春一身貂裘绒帽走进,拉起他道:“走走走,去赶个早市。” 二人走在东市,辰时刚过,天尚未亮透,但街上人却不少,两旁各色人种,异地胡商,商品也是琳琅满目,象牙玛瑙,珍珠翡翠,貂绒虎皮,精钢利刃,应有尽有。 “武林大会定在下月初三,在齐州虎谭山庄。”洛愁春说道,随手拿起一颗绿宝石把玩。 “到时候少林了定方丈,独孤家当家人独孤断,南宫家家主南宫冷,大雁门门主秋中痕,罗门门主罗无慑,还有洛家的洛拙,都会到。” 王子骆闻言眉头皱起,低声说道:“只洛拙一个就已经很难缠了,别门派的掌门,不说别人,就是少林方丈和罗无慑我们就对付不了。” “我们又不去对付少林方丈和罗无慑,只须把集中精力对付洛拙便好。”洛愁春说道“哎,这绿油油的宝石怎么卖?” 摊主是个棕色皮肤的西域人,也不知来自哪里,闻言比了个手势。 “三两?那给我拿五颗。”洛愁春说着从怀里摸银子。 卖家摇摇头,咿咿呀呀连比划带说。 洛愁春凑上前去,半晌才弄明白。原来这卖家说:“这是上好的祖母绿,三十两银子一颗。” 洛愁春摇摇头道:“你这忒黑心了点,这样,三十两给我五颗。”摊主闻言连连摇头,洛愁春却不依不挠,二人讨价还价一阵,洛愁春终于以三十两买了四颗。他眉开眼笑,将祖母绿揣入怀中,说道:“你打哪里来的?” 卖家指指西边,说道:“吐火罗。” 洛愁春笑着和王子骆走开了。“吐火罗国,这倒是没听说过。有空不妨咱去看看?” 王子骆闻言苦笑,现在这笔买卖凶险莫测,众人性命都未必能保全得了,洛愁春还有这闲心去想那么久远的事。 “对了,你知道上次我们刺杀那人是谁吗?” “谁?” “亲王府副典军陈佑。” “陈佑。”王子骆重复道,他并未听过这个名字,也不知道亲王府副典军是个什么官。 “官从正五品。”洛愁春解释道:“此人原为朝仪大夫,前年升为典军,任地就在齐州。” 王子骆倒不觉得惊奇,这个陈佑既然替齐王送信,自然是他亲信无疑。只是不知道正五品算个多大的官。 二人边走边说,王子骆却笃地驻足,向前看去。只见人群之中,一个女子约莫双十年纪,五官精致秀丽,双目更是灵动无比,头带泥色裘帽,乌丝扎起垂在脑后,身上套了件蓝色棉布衣,脚踩两只紫色厚靴,不是凌烟是谁。凌烟这身打扮与当日极为相似,虽迥异中原人,但这里鱼龙混杂,倒也不显得突出。她一边吃着板栗一边逛着集市,显得颇为悠闲。 王子骆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去跳到凌烟面前,叫道:“凌烟!” 凌烟侧过头看着王子骆,皱眉道:“你谁啊?” 王子骆是经过了易容出来的,凌烟自然不认识。王子骆看着凌烟娇俏的脸,一时玩心大起,闭嘴不说。 凌烟盯着王子骆看了一会儿,忽地跳起来一个爆栗打在王子骆脑门上。 王子骆“哎哟”一声,捂住头委屈道:“你干嘛打我,我是子骆啊。” 凌烟恨恨道:“打的就是你王子骆,你这臭小子,累得我好找。” 那边洛愁春过来道:“怎么了,怎么了,这女孩哪位啊?” 王子骆道:“她是凌烟,你在天山上见过的。” 凌烟目光看向洛愁春,道:“你谁啊?” 洛愁春眉头一挑,从脑后扯出折扇,刷一下打开,却见得扇骨残缺,扇面破损。洛愁春颇为尴尬地收回折扇,拍拍胸脯道:“我便是‘花心愁欲断,**岂知心’的洛愁春。” 凌烟面色不愉地盯着洛愁春,皱眉道:“你就是那个洛家的纨绔洛愁春,听说你连番挑起江湖事端,江湖上人人都视你为过街老鼠。” 洛愁春干咳两声,道:“你这都听谁说的,我可是子骆的好兄弟,你既然是子骆的朋友大家就该和和气气的。” 凌烟道:“王子骆以前都还挺老实的,他要是学坏了定然是你教的。” 洛愁春听得有些火光,说道:“你这妮子……” 王子骆忙拦住洛愁春。凌烟打量二人道:“你们怎么扮成这副模样。” 王子骆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们换个隐秘些的地方再论。” 三人来到西市潏河之上,租了条乌篷小船泛于水上。洛愁春提了壶雕花在船头喝,王子骆在坐在船中,给凌烟沏了茶递过。凌烟摆摆手道:“你将在金娥镇外被抓走之后的种种快快道来。” 王子骆便从他来到少林讲起,凌烟在一旁仔细听着,偶尔瞪眼挑眉,却开口未打断。待王子骆讲到自己进入通天塔中习得无常八刀。凌烟才开口说道:“这么说你算得上罗门的人喽。” 王子骆道:“我从未这么想过啊。” 凌烟道:“没想过最好,罗门的人,通通是混蛋!” 洛愁春转过头道:“罗门和你有仇?” 凌烟恨恨道:“仇怨大得去了。” 洛愁春道:“你们青鸳在天山,罗门在洞庭,相隔万里,怎么就有仇了?” 凌烟道:“罗门的男人都是负心汉,先是罗啸负我大师姐,然后罗无双又负了我三师姐。” 洛愁春怪道:“谁是你三师姐?” 凌烟不耐道:“说了你也不……”她忽地侧过头打量洛愁春,说道:“你叫洛愁春?唔……我三师姐说她有个不成器的弟弟,看来就是你了。” “姐姐!”洛愁春一愣,继而怒道:“小丫头少来挑拨离间,姐姐对我期望甚高,怎会说我不成器。” 凌烟道:“期望越高失望越大,早知道你将洛家拱手让人,还不如一开始将你当做废物看待。” 洛愁春闻言刷地站起身,胸口起伏。他将人皮面具一扯,只见他满脸涨红,死死盯住凌烟,眼里似是要喷出火来。 凌烟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被点到痛处了吧。哈,你不会要动手吧。” 洛愁春撸起衣袖,怒道:“我就是要动手打你这个小贱人!” 凌烟闻言也站起身道瞪眼怒叱道:“你胆敢骂我!” 洛愁春已猱身而上,一拳打向凌烟,凌烟抬手架开洛愁春手臂,反手一掌扇在他脸颊上。洛愁春被闪得眼冒金星,连连后退几步。这才惊觉这女子来历不凡,绝非易与。他定定心神,摆个架势,使出洛家的斟寻掌。凌烟见他掌法暗合法度,也不敢松懈,全神应对。王子骆在一边看着着急,奈何船体太小,他根本无法上去阻止二人,只好尽力摇桨,将船靠岸。 第八十一章 斟寻云袖 两人交手数合,洛愁春这几年随着王子骆逃命,招式反应倒是进步了不少,但他这套掌法尚学全,打到十招时已然捉襟见肘,又过了四五招,凌烟觑准弱点,一指点在他胸下的期门穴,洛愁春只觉气息一岔,后续招式难以为继,凌烟顺势两掌打在洛愁春肩上,洛愁春“哎哟”一声,向后倒去。所幸这时船刚刚靠岸,他这一倒正好倒在岸上。洛愁春爬起来,却见凌烟追上欲打,吓得转身就逃。凌烟没料到他如此不济,一时哭笑不得,抬脚踢在他屁股上。洛愁春一个踉跄,连滚带爬跑出数丈,转过头见凌烟得意洋洋地拍着手。洛愁春此时蓬头垢面,狼狈不堪,又见周围行人都凑上来围观,自觉大失脸面,不由气急败坏,怒道:“你这泼妇,老子本想尝尝异域风情,没想到完事给了你银子,你还死皮赖脸还拽着老子不放,早知道就去找聆音楼的素琴了。”周围的人闻言恍然,感情这胡妞是**女子,只是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一时哄堂大笑,纷纷向凌烟偷去鄙夷的目光。凌烟闻言一愣,继而醒悟过来,勃然大怒,跳上岸朝着洛愁春追去。 洛愁春吓得魂飞魄散,慌忙逃跑,二人一前一后沿着湖边奔跑。洛愁春内力轻功均不及凌烟精纯,眼看就要被追上,忙随手往街边小吃摊子抓了一把板栗,反手掷出。凌烟见这几颗板栗来势凶猛,忙驻足用出一套红桃掌法,将板栗尽数抓在手中。洛愁春掷出板栗时身子贴地划过一道偏锐的弧线绕过来往行人。待凌烟抬眼看去,洛愁春已消失在了街口。凌烟万不料洛愁春还有这一手,大感懊恼,忽觉手中炙热,却是那板栗乃洛愁春从锅中抓出,正烧得火红。凌烟忙丢了板栗,感觉受伤刺痛异常,胸中怒火又蹭蹭窜了上来。狠狠一顿足,朝着旁侧房顶跃去。屋顶上居高临下,下方情形一览无余,凌烟踩着房屋跑出一阵,果然见得洛愁春还沿着湖边小跑,她纵身而下,对准洛愁春后背一掌打出。洛愁春听到后面风声,心中一惊,慌忙运转纳川刀的心法。凌烟一掌打中,却觉手掌陷入半寸,如中棉絮,不由暗暗心惊。洛愁春借纳川刀心法卸去五成劲力,仍觉后背剧痛,胸腹气闷。只听后面凌烟冷冷道:“看你还往哪里逃。”洛愁春想也不想,身子一纵跃入湖中。 凌烟本以为拿下洛愁春十拿九稳,谁知他竟然出此下招,但凌烟也素来好强,到手的猎物怎肯放过,不过微一犹豫,也纵身跳入湖中。 王子骆从后面赶到,刚好看到凌烟跃入水中,不由驻足河边,咬指思忖对策。忽地一阵马蹄响起,只见一骠人马,金盔鳞甲,却是折冲府的卫兵赶来,后面还跟着黑衣敞领的两人。王子骆辨出是大理寺的司直,不由神色一变,此事若是大理寺插入可不太妙。他略一思忖,朝着那两名司直奔去,那二人正留意湖面,待发现王子骆时已然躲闪不及,王子骆侧身撞在其中一匹马上,马儿一声嘶鸣,带着马上之人一齐倒下。王子骆一击得手,拔腿就走。此时前面的卫兵也惊动了,齐齐朝王子骆追去。王子骆不紧不慢地跑过三条街道,见已是达怀远一带,那群追兵还在后面紧紧跟着。王子骆身形一晃,瞬息移至一旁巷内,将追兵躲开,反身朝着湖边奔去。这一来二去,耽误了小半个时辰,却不知这二人在水中打得怎么样了,王子骆心中焦急,沿着湖边搜寻一段,终见得一处动静,忙跃入水中。 水中二人正打得你来我往,王子骆从后面赶上,一手抓一个人肩头,提起就走。 王子骆提着二人肩膀一路风驰电掣,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城西一处寺庙中,这寺名为小慈恩寺,一直香火不旺,门庭也久未修葺,显得略微破败。王子骆从旁侧山坡上行,绕过寺庙正门,来到一间后院。他放下二人,见二人衣衫湿透,此时又正值凛寒之季,山风一吹,二人都瑟瑟发抖。便道:“等我片刻。”说完便离开了后院。 一阵寒风吹过,凌烟打个寒颤,抱臂在胸,狠狠地等着洛愁春。 洛愁春道:“瞪我干嘛,还被小爷教训得不够?” 凌烟闻言,气得直跺脚。方才她敢跃入水中,乃是依仗自己从小在瑶池游玩,水性不俗,岂料洛愁春水性通神,在水中更是奇招迭出,饶是自己使出瑶池五绝的“避水分波掌”,也未讨得好去。而更令她失算的是,此时湖水颇为冰凉,寒冷透骨,自己不得不运功抵御,如此内力消耗颇盛,而洛愁春却似是精力无穷,越战越勇,斗到后面凌烟已尽出下风,若不是王子骆及时赶来,她只怕要当场落败。 洛愁春见她果然不敢轻举妄动,不由志得意满,哈哈大笑道:“这才对嘛,姑娘家,还是文静些好,太野蛮了当心嫁不出去。” 凌烟闻言恼怒万分,再也忍不住,欺身上前,抬掌往洛愁春脸上扇去。但她内力尚未恢复,动作慢了不少,洛愁春身子微微后仰躲过她这一掌,啧啧摇头道:“小娘皮真是不知死活,看来本少爷还要多多**你一番。” 凌烟啐道:“死废物,看本姑娘不打得你落花流水!” 洛愁春生平最恨别人说他废物,闻言怒极反笑道:“好,那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说着一掌打出,却是斟寻掌中的“青衣巷酒香”,这一招纯以内力取胜,却是欺负凌烟内力未复。 凌烟冷哼一声,伸手在洛愁春掌心一拂,洛愁春只觉一股冷意从手掌劳宫穴涌入,他的动作不由稍稍一缓,凌烟则身子一侧让过他的掌锋,一指点向洛愁春右腋。洛愁春挥手来挡,但凌烟手上动作极快,转眼已变了数招,或拂或点,打的都是他身上的穴位。洛愁春回掠一掌逼退凌烟,自己也后退数步,却觉胸口几处穴位都酸痒不已。不由忖道:凌烟虽内力不足,但招式之间蕴含一丝寒气,看来自己还得小心应对,可不要阴沟里翻船。意识到自己托大,洛愁春忙屏气凝神,祛除胸口的寒气,同时嘴上问道:“你这是什么招数,这么古怪。” 凌烟冷笑道:“现在知道本姑娘的厉害了吧。”她方才用的乃西王母六技之中的星云广袖手。昔日在天山,西王母关昕本是要传凌烟“天河掌法”,但天河掌法颇耗内力,凌烟练功向来爱偷懒,年纪又轻,内力远不及洛妍等人深厚,关昕疼爱凌烟,便传了她这套星云广袖手,这套武功灵活多变,以巧见长,倒是颇符凌烟个性。 洛愁春长长吐出一口寒气,笑道:“有本事再来。” 凌烟见他脸色较方才红润不少,自然是将自己打入的寒气逼出,不由讶道:“你方才竟是在运功,可你如何在运功时开口说话的。” 洛愁春嘿嘿笑道:“这就不劳你费心了,看招!”说着一掌拍出。但他这回却是留了心,这一招含而不发,攻敌三分,自留七分。 凌烟也不惧他,施展星云广袖手攻向洛愁春,洛愁春学了乖,一见凌烟出手便收手回防,凌烟内力未复,也不敢相逼,二人俱都攻守有度,一时相持不下。斗得数十招,洛愁春见凌烟招式越发迅疾,想必是内力渐渐恢复,便不敢再拖,见凌烟一指点来,也不闪避,一掌打向凌烟肩头,心道:被凌烟一指点中固然难受,但自己一掌势大力沉,对方则更吃不消。 凌烟见洛愁春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也是一咬银牙,将内力蓄满指尖,心道就算自己落败也决不让洛愁春好过。 眼看着一掌一指都要打中对方,一个黑影忽的插入其中,分开二人。 这黑影自然是王子骆,他去前院要了两件僧衣,谁料一回来就见二人打上了,不由暗叫思虑不周,忙上前要分开二人,但这二人招式已出,哪里收得住,俱都打到了王子骆的身上。 洛愁春一掌打在王子骆前胸,如中败絮,反是他自己被震得掌心发麻。 凌烟一指点中王子骆后腰阳关穴,寒气入体,却被王子骆内力一冲而散。 王子骆分开二人,道:“你们怎么又打起来了,快把这衣服换上,当心着凉了。” 凌烟道:“要你管。”一掌拍向王子骆,王子骆不闪不避,昂首闭目,打算硬吃她这一记,岂料凌烟中途变招,反手一掌,拍向的却是洛愁春。王子骆却一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凌烟喝道:“你放开。” 王子骆道:“你要打他我就不放。” 凌烟道:“好啊,你是要帮他了,你们俩联合起来欺负我。” 王子骆道:“我谁也不帮,只是你们两要打可不行。” 凌烟哼了一声,瞪眼道:“王子骆,给我放开。” 王子骆被她杏目一瞪,也有些胆怯,忙将手松开,凌烟迅速抽回手,揉着手腕,恨声道:“你武功高了,就了不起啊!”心中却甚是震惊。之前她也有听到王子骆承灰衣僧衣钵的传闻,也知他已非当年雪峰上的愣头小子,但也没料到王子骆武功竟高至斯,自己全力一指他竟毫发无损,而星云广袖手也被他挥手破去,这傻小子,莫非已经到分光之境? 第八十二章 幽寺冷雨 此时王子骆已在地上点燃一堆枯枝,供二人烤火取暖。 坐在火堆旁,王子骆回想凌烟软若无骨、白如皓月的手腕,心中一动,笃地想起当日山洞内二人烤火的情形,不由咧嘴而笑。 凌烟瞥了他一眼,道:“傻子,你笑什么。” 王子骆道:“我想起你当日在山洞内烤火,还说什么非礼勿视。” 凌烟白了他一眼道:“原来你还记得这话,我看你早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一旁洛愁春看看王子骆,又看看凌烟,惊异道:“原来你们俩已经……” 王子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怪道:“什么已经?” 凌烟却领悟过来,想起自己话中的歧义,脸色一红,抓起一根枯柴丢向洛愁春,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洛愁春侧身躲过,嘿嘿直笑。 凌烟也知这事越描越黑,索性不再理会洛愁春,转头盯着王子骆道:“你还不把妆扮给卸了。” 王子骆闻言答应了一声,吐出三颗珠子,又伸手从脑后头发内摸出四根银针。 凌烟看得惊奇,抢过银针和珠子,道:“你竟然学会了易容术。” 王子骆怪道:“你也知道?” 凌烟道:“金珠银针,这可是最厉害的易容术了,我也是从三师姐那里知道的。” 王子骆知道三师姐就是洛妍,却不知洛妍又是如何知道的。 洛愁春道:“我可从未听我姐姐提起过。” 凌烟道:“你未听到的多得去了,你听三师姐提过青鸳吗?” 洛愁春一时语塞,凌烟扳回一阵,洋洋得意。 洛愁春道:“你手上握住这珠子不觉得黏人嘛?” “嗯?”凌烟一怔,这才想起这珠子是王子骆从嘴里吐出来的,不由一声尖叫,将珠子丢到地上。 看到凌烟窘相,洛愁春哈哈大笑。 王子骆无奈地看着二人,心想这两人莫不是天生宿敌,一见面就打闹个不停。 二人吵闹一阵,洛愁春能言善辩,歪理邪说层出不穷,气得凌烟咬牙切齿,索性抓住王子骆让他继续之前未讲完的经历。王子骆便从出通天塔讲起,讲到在天山与她相遇,王子骆忽的问道:“对啊,那日你为何见了我们扭头就走?”凌烟闻言脸色一红,扭头道:“没什么。”洛愁春察言观色,嘿嘿笑道:“怪不得你说子骆学坏了,原来……”凌烟瞪眼道:“你再说话我把你舌头拔下来。” 王子骆继续讲起,但他这一路经历可谓错综复杂,多亏洛愁春在一边帮衬,才算叙述明了,如此一直到说到二人来到长安。 凌烟道:“这么说,你们就从三月待到现在?” “唔……”王子骆挠挠头,却不知怎么解释, “那你这易容术从哪儿学会的?”凌烟问道。 洛愁春抢先道:“自然是在黎门学会的。” “黎门?可据我所知这易容术多出自盗门,归州黎氏一族倒未听说和盗门有联系。”凌烟说道。 洛愁春道:“可别小看了黎门,里面神秘着呢,杂七杂八的东西我看学一辈子都学不完。” 凌烟上下打量洛愁春道:“是么?不过你不到一年就学会了柳暗花明诀,果然厉害呢。” 洛愁春左顾右盼道:“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 凌烟冷笑道:“你说如果我把你偷学柳暗花明诀一事告知黎门,你觉得你有多少活路?” 洛愁春一指王子骆道:“他!他也会柳暗花明诀,你如果去报信了,他也跑不掉。” 凌烟拾起一堆瓦砾向洛愁春掷过去,怒道:“你这人真是奸诈无比。”她转头对王子骆道:“以后少和这种人一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懂吗?” 王子骆笑着拉住凌烟,说道:“愁春他不是这种人,你接触久了就知道了。” 凌烟道:“你就会帮他说话,他这种人,我一刻也不愿多接触。” 洛愁春阴阳怪气道:“那你还待在这干嘛,还不快走?” 凌烟道:“走就走。”起身就走。 王子骆忙上去拉,却被洛愁春截住。王子骆道:“她真的走啦。” 洛愁春道:“放心,还会回来的。” 却见凌烟大步流星,几步便消失在了后院。过得半晌,也不见她回来。 王子骆道:“她怎么还没回来?” 洛愁春也有些拿不准,嘴上道:“再等等,没准就回来了呢?” 又过了两柱香的工夫,王子骆来回踱了几步,一跺脚道:“我去找他。” 洛愁春忙拦住他道:“来了来了。” 王子骆一怔,这才听到院外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以他分光之境之前竟未发觉,真是关心则乱。 过得片刻凌烟又出现在院内,叉腰看着二人,说道:“你们还在这里干嘛。” 洛愁春道:“这不等你吗?” 凌烟道:“你当我是回来服软么?哼,我是不放心王子骆再跟着你。” 洛愁春道:“行了行了,我错了姑奶奶,我以后老实点还不成么?” 凌烟闻言倒是颇为诧异,不知道洛愁春为何前后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遂半信半疑地打量着他。 洛愁春摆摆手道:“我说真的,你还是坐下再说吧。”说着伸手去扶凌烟,凌烟打开洛愁春的手,在火旁坐下,盯着洛愁春道:“你一定是心里在想:好男不和恶女斗,是不是。” 洛愁春苦笑道:“这还真没有,你还是说说你怎么来到长安的吧,你和姐姐不是被南刀抓走了么?” 凌烟看着洛愁春,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她慢慢说道:“原来,你是想打听我师姐的下落。” 王子骆凑上来道:“对啊,凌烟,妍姐怎么样了?” 凌烟本想卖个关子,见王子骆一脸急不可耐,只好如实道:“那日我和师姐被‘南刀’罗啸抓走后,他一路往南面,最后到了罗门。” “哈!”洛愁春一拍手道:“果如我所料,你们果然在罗门。” 凌烟瞪眼道:“你听还是不听。” 洛愁春忙道:“听,听。” 凌烟撇撇嘴,续道:“罗啸将我们带到罗门软禁了两月,之后竟将我们放了。我本想带师姐回到师门,但师姐却说她已经自废武功,再非江湖中人,说要去哀牢山落日峡定居,当晚便走了。” 洛愁春惊道:“你就让她一个人去了?姐姐现在武功尽失,遇到危险可怎么办?” 凌烟哼声道:“师姐智计高绝,手段通天,即便不用武功,也少有人能威胁到她。” 洛愁春道:“我们去找她!” 凌烟道:“落日峡变化莫测,深不见底,怎么找?况且师姐既然决定隐居,你又如何找得到她?” 洛愁春咬牙道:“管他的,先里里外外搜个十圈八圈再说,就算找三年五年,也要把姐姐找到。” 凌烟娇叱道:“你个大男人,怎么拖泥带水,师姐既然打算归隐,自然不想再见你,你去扰她清净作什么。” 凌烟这句斥责犹如凉水浇在洛愁春头顶,洛愁春脸色倏地惨白,失魂道:“姐姐不要我了。现在洛家没了,罗大哥死了,姐姐也不要我了。天啊!”洛愁春仰头对着天空怒吼一声,吓了王子骆和凌烟一跳。洛愁春吼道:“老天你这是在惩罚我吗?哈哈,真是天妒英才啊!!” 凌烟本来见洛愁春一脸痛苦,还心生恻隐,暗自懊恼自己说话太重,但听到后半句话却忍俊不禁,旁边王子骆倒是面带忧愁,想要过去劝慰洛愁春,凌烟将他拉住,笑道:“这活宝,还天妒英才,上天哪有时间管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废物。” 王子骆迟疑道:“可他……” “好啦好啦”凌烟拉着王子骆道:“放心,最迟明天他一定又会嬉皮笑脸的了。” 那边洛愁春仍指着天空咒骂,忽闻一声闷雷,吓得他一个寒噤,继而怒道:“奶奶的,吓唬人算什么本事,有种劈死我啊!” 凌烟抬头见天空阴云密布,忙把王子骆拉到房檐底下,说道:“看样子天快要下雨了,没想到时入寒冬还会有雷响。说不定真是老天开眼,要劈死这人呢。” 过得片刻,天果然下起了冷雨,洛愁春被冷雨一激,却越发骂得厉害起来。凌烟在一旁抱臂看得好笑,说道:“他骂架的时候倒挺有英雄气概的。” 王子骆看着雨中的洛愁春,一想到洛妍隐世,心中颇不是滋味。自己初入江湖,两眼一抹黑,洛妍、罗无双就如同两盏明灯,带着他一步步前行。但如今这二人纷纷离去,只留下自己在这漩涡一般的江湖中苦苦挣扎。王子骆叹了口气,抬头望天,天空黑云密布,重重叠叠,这雨,也不知何时是个尽头。 第八十三章 绯袖绿袍 却说洛愁春骂了小半时辰,精疲力竭,最后还是被王子骆扶回客栈,当日下午就染了伤寒,卧在床上奄奄一息。王子骆在一旁帮他熬药,热气传到洛愁春鼻息,惹得他接连喷嚏。喷嚏打完,洛愁春取出张丝绸手帕揉着鼻尖,瓮声道:“你们方才怎么不拦住我。” 王子骆道:“我看你气势如虹,不敢拦你。” “好个气势如虹!”门忽地被推开,凌烟笑着走入,瞧了洛愁春一眼,打趣道:“咦,方才那气势如虹,豪气万千,与天争雄的大英雄大豪杰去了哪儿呢?” 洛愁春道:“你来干嘛。” 凌烟道:“我就在隔壁啊,过来瞻仰瞻仰大英雄嘛。啧啧,这怎么淋几滴雨就着凉了呢?看样子,你连亢龙境也远未达到吧。” 洛愁春道:“我未达到亢龙不还是打得你屁滚尿流?” 凌烟啐道:“谁屁滚尿流?有本事别耍阴谋诡计,面对面再打一场。” 洛愁春轻笑一声,说道:“在水中斗不过我就想在陆地打,万一你再打不过莫非我还要陪你去天上打?” 凌烟道:“好,那我们就再去水中较量!” 王子骆忙拦住凌烟道:“此事日后再说,愁春他染了病,自然打不过你。”他心中却明白,洛愁春已从纳川刀中悟得水流之道,水性足可通神,凌烟和他在水中打多半是有败无胜。 凌烟点头道:“好,本姑娘不趁人之危,待你病愈再一决高下。” 洛愁春道:“好,奉陪到底。” 凌烟冷哼一声,摔门而去。 王子骆无奈地看着洛愁春,说道:“你怎么老爱和她吵。” 洛愁春道:“这种女子,就是要压住,不然蹬鼻子上脸了都。”他眼珠转动,微微起身,低声道:“她真住隔壁了?” 王子骆点点头。 洛愁春道:“那你我行事倒是有些不便,她也没说何时要走?” 王子骆摇摇头。 洛愁春低头思索一阵,说道:“这次回来我主要是要见森然,此次买卖还有诸多事务需得妥善统筹。过两日待我病好些只怕还要再离开一趟,你在这边陪她玩,可别说漏嘴了。” 王子骆点头道:“此事我省的。” “那我先给你详备地讲讲此笔买卖。”洛愁春话锋一转,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羊皮方巾,展开来却是一幅地图。 “虎谭山庄图!”王子骆惊呼道。 “我好不容易搞到的。”洛愁春笑道,说着将地图放在桌上摊开,手指在图上各处位置划过,开始详细地讲起。说得一个时辰,眼见蜡炬已渐渐燃尽,才熄烛就寝。 洛愁春触枕即睡,鼾声呼呼响起。王子骆脑中还回荡着洛愁春所述的要点,一会儿又转为想起凌烟、洛妍等人,往事一一从他脑海划过。王子骆睁眼躺了一会儿,毫无睡意,索性起身盘腿打坐。才运功不到两个时辰,王子骆就睁开眼睛,推门而出。凌烟正斜倚在门口,见他出来,眨眨眼道:“你还真到分光境界了,这都知道我来了。” 王子骆道:“什么事啊?”说话时往外看去,此时外面一片漆黑,看来还未过卯时。 凌烟道:“跟我来便是。” 王子骆本以为她会带他下楼,却不料二人来到走廊一侧,凌烟翻身上顶。王子骆跟着翻上,不解道:“这样踩人家屋顶不太好吧,要是踩坏了可遭了。如果走得远还是骑马好些。” 凌烟道:“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趁着天还没亮,我们快走。” 二人施展轻功在房屋间跳跃,听着耳边风声,看着忽大忽小的街道,王子骆胸中一畅,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习武的好处。只见两旁忽地两个人影闪过。王子骆讶道:“有人!”前面凌烟道:“废话,就准你走,不准别人走啊?” 王子骆道:“难道江湖中人都是这么飞檐走壁赶路的吗?” 凌烟道:“在城外自然多是骑马,城内也只能夜里如此,此时正值宵禁,城内骑马怕是撞到巡夜的卫士,麻烦不少,还是如此来得便捷。” 说话间两旁又有两人跃过,其中一人还对他微微颔首。 王子骆忽地发现江湖也有些可爱了。 二人行了一盏茶的功夫,眼见城门在望,凌烟道:“敢不敢翻过城门?” 王子骆哈哈笑道:“有何不敢?”身子一纵,跃上两丈,脚在城墙上一踏,整个人如一只大鸟,扶摇直上,一下子跃过城墙。凌烟看得咋舌,暗骂:这怪胎! 王子骆的一番行为却是引发了城楼上一阵骚乱,凌烟趁机纵上,同时伸手往怀中摸出三根尺余长的银针,手一挥,将银针从低到高钉在城墙,她自己则在半空踩银针借力往上,同时手中已多出一根丈余缎带,将下方银针一一卷起,待她上到城墙,银针也被她悉数收入缎带之中。这时两个官兵已发现了她,朝她冲来,凌烟身子一侧躲过二人,从另一面跃下城墙。下面王子骆见凌烟跃下,忙上去想将她接住,岂料半空中凌烟反手掷出缎带缠在垛口,如仙子一般缓缓飘下。看得王子骆目瞪口呆。 下到地面,凌烟白了王子骆一眼,道:“哼,别以为自己武功好了就瞧不起人。” 王子骆忙摇头道:“没有没有,你刚才那一招我就不会,真是厉害极了。” 凌烟哼道:“少拍马屁。”心中却颇为受用,得意洋洋地向前走去。 王子骆赶上道:“我们现在去哪?” 凌烟却不答话,一路带着王子骆前行,行得三里路,上了一座小山丘,凌烟在山顶坐下,此时整个长安城都尽收眼底。时候尚早,天边仍未见得曙光,城池笼罩在黑暗之下,寂静清冷。 王子骆在凌烟身边坐下,问道:“我们来这里干嘛?” 凌烟抬抬下颚,看着天边,轻声道:“看日出。” “日出?” 凌烟托腮道:“你来中原看过日出吗?此处不同边塞,边塞火红的太阳又大又圆,中原不论太阳还是月儿,都似笼着一层朦胧的轻纱。而这里的日出更似是一层浓云托举出来的。” 王子骆道:“那可真值得一看。凌烟你不是还说过要带我来中原看黄山、华山,游洛阳、长安吗?” 凌烟道:“当时看你快死了,随口哄你罢了。那日你被那黑袍人抓走,累得我好找,你那边大病得愈,又承了灰衣僧衣钵,练成神通,我却被黎流水抓回黎门,我过得多惨,你知道吗?” 王子骆点头道:“知道!” “你知道个屁!”凌烟恨恨骂了一句。 王子骆道:“我听黎公子说过。” 凌烟道:“他说的不算,你再听我说一遍。” 王子骆点头道:“好,我听你说。” 凌烟便从王子骆被抓走之后讲起。虽说其中前后曲折王子骆都从黎流水那里听得,但凌烟讲来却带了自己见解,顺道把黎门的人贬得一文不值,什么三长老黎望倚老卖老,四长老黎洵为老不尊,眼珠子老往她身上转,门主黎郗道貌岸然,也算不上好东西;几个公子大都游手好闲,整日吃喝玩乐,黎越穹四肢发达头脑简单;黎流水虽有点头脑,但阴险狡诈,包藏祸心;大公子黎落花看似文武双全,实则外强中干,草包一个。王子骆听得哭笑不得,不说别的,就四长老黎洵虽说喜欢自作主张,但派头甚大,绝不会打一个小姑娘的注意,倒多半是凌烟鬼鬼祟祟,被人家当贼来防范。 待得凌烟讲完,王子骆道:“对了,你是怎么想到来长安的?” 凌烟道:“你们从洞庭出来便没了音讯,洞庭往南便是黎门,你们又是和黎流水一起的,我便想你们是去了那里。我找到黎门时黎门已经发生了不少变故,没想到黎流水已是黎门门主,他让我来长安,说这里多半能找到你们。 王子骆心中一动,是了,此事果然和愁春所料相同,黎流水正是要他们来长安避开北武林的追捕。 二人谈话间天幕已掀开了一道曙光,曙光渐渐扩大,显露出朝阳的轮廓,和凌烟说的一样,朝阳下方是一片云层,如一道分割线横亘在长安城与金乌之间。待得东君升起,天边一片火红,下方城池也渐渐变得明亮。 晨风夹杂雨露吹过,王子骆深吸一口,只觉胸腹一阵畅快,转头见凌烟正入神地望着远方,额上发丝在风中飞舞。 四下一片静谧,二人都未说话,享受着这一时的宁静。 忽闻一阵踏莎之声,王子骆转头看去,见两个男子正朝他们走来。前面一个男子四旬年纪,鬓发齐整,身着碧绿袍衫,腰佩银色鱼袋。后方一人也年近四旬,打扮却要随意得多,不过套了件绯色棉布衫。 二人走上来,前面那绿袍男子道:“原来就是你们闯的城门。” 凌烟道:“是又如何?” 那人道:“那就束手就擒吧。”说完往前踏出一步。 王子骆忙挡在凌烟身前。那人打量王子骆,说道:“想拒捕么?”王子骆却不答话。 那人目光一凝,比个架势朝王子骆拿去。 高手!王子骆一看那人出招便觉不好对付,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二人拳来脚往,交了十招,难分难解。凌烟在一旁看着,从怀中取出银针,后面那绯衣男子见了,两步赶上一掌打来。这一掌势大力沉,凌烟只觉口鼻气息为之一滞,连忙后退,但那一掌却来得更快,转眼就到了凌烟眼前,凌烟大惊失色,只得咬牙闭眼,忽觉周遭压力骤然一缓,掌风也消散开去,凌烟睁眼一看,却是王子骆与那人斗在了一起。绿袍男子则负手立在一旁,静静观看。 第八十四章 沙中之金 王子骆只觉此人掌法精妙,内力高深,更甚先前那人,斗得不过七八招便觉不敌,忙使出一招“青衣巷酒香”将其逼退,抽出长刀,使出一套“纳川刀法”,刀若流水,连绵不绝。那人眼睛一亮,喝道:“好刀法!”掌风更甚,二人你来我往,斗得个旗鼓相当。又斗了二十余招,那人纵身后跃,抬手道:“且慢!” 凌烟叫道:“他打不过啦,别中了奸计,赶快将他打倒!” 王子骆却垂下手臂,说道:“怎么了?” 绯衣男子道:“阁下刀法高妙,让我生出了好胜之心,可否允许我去取件兵器。” 凌烟道:“他这是缓兵之计,他借口取兵器回城再找帮手来。” 那人道:“不,就在这里取。”说罢斜掠三丈,来到一棵树前。此为一棵白桦,尚未长成,根部不过男子拳头粗细。绯衣男子用两手将其按住一搓,树干飞速旋转,他两手则贴着白桦两侧滑下,两旁枝桠飞散,俱被他尽数斩断。只见他一提一摆,光滑的树干被他握住手上,尖锐的树梢对准子骆,犹如一只长枪。 凌烟哼声道:“这小树苗也能做武器,可笑,子骆,砍断他!” 王子骆却不敢大意,方才与那人交手二十余招,深知其厉害。他将刀抬起,比个架势,说道:“来吧!” 那人嘴角微扬,喝道:“小心了!”挺起“长枪”刺来,王子骆挥刀挡住,才交两招,已尽处下风,连连败退,那人却一往无前,挥枪便刺,一时气势无两。王子骆只觉自己忽地渺小如一粟,而对方却巍峨如山岳,这种奇异之感令他呼吸凝滞,额头也渗出汗来。但这种感觉刚刚生出又很快消失,瞬时自己和对方又回归到了原来大小,眼见对方一枪刺来,王子骆本欲侧身闪过,心中却笃地想到:若是躲闪对方气势就更盛了,可不能让他气势再攀升了。一念至此,王子骆不闪不避,长刀一抡,一轮圆月出现在身前挡住枪尖。刀枪相交,王子骆后退五步方才站定,只觉喉间发甜,胸口气血翻腾。那人抽回长枪,也觉手掌发麻,心中亦是颇为震惊。他方才那一轮快刺乃宇文家传绝技“霸王枪法”中的猛虎出山刺,这一路招式以刺为主,共一十八招,也就是一十八刺,讲究一往无前,叠加气势,一刺快过一刺,威力也一招大过一招,方才他使到第一十六招,气势已然极高,威力更是摧山断岳。没想到王子骆丝毫不受他气势影响,竟然不闪不避,将他这刺硬抗下来。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王子骆破了他的气势,这一路枪法也无法继续。 绯衣男子赞叹道:“好深厚的内功,好高明的刀法。不过下面就看阁下能否接住了。”说完枪若闪电往前突来。王子骆方才一招巨灵刀打断了对方的蓄势,见对方打来,仍用巨灵刀应对。却觉树干在那人手上宛若活物,或刺或点,或缠或抽,刚柔并济,尽都是进攻的路数。王子骆施展巨灵刀法,将自己周遭守卫得固若金汤,二人如同一矛一盾,彼此对峙。若论内功,王子骆不下于对方;论招式,无常八刀则更甚霸王枪法,但王子骆并不常用巨灵刀,其中诸多变化更是不知,但绯衣男子的霸王枪法却使得融会贯通、炉火纯金。何况那人经验极为老到,看出王子骆变化不足,故使的乃蛟龙出海势,共三十六路,汪洋恣肆,变化无穷,如此二人高下立判,斗得二十招,王子骆肩头脸上已然挨了几记,眼见败局已定。凌烟看得心急,没想到这人竟厉害至斯,不由急道:“你一味防守干嘛,打他,打他啊!” 王子骆闻言恍然道:“对啊,我若一直防守自然是有败无胜。”他沉喝一声,横劈出一刀,斩向那人腋下。这一刀乃奔雷刀中的鹰撮霆击,又疾又刁,那人神色微变,抽枪回挡,王子骆这一刀气势如虹,可断金玉,岂料斩在树干上竟未立功,只在上面留下一道刀痕。王子骆心中一惊,暗道:这么非就是黎越穹说的“草木皆可为兵刃”,那此人就算不是乘风之境,怕是也相去不远了。那人挡了王子骆一刀,将树干背到身后,好奇地打量着王子骆,说道:“没想到阁下还有所保留,我真是越来越有兴趣了。”眼中战意不减,反是越来越盛。 王子骆心道:此人武功远胜于我,若要胜他只怕要另想对策。他看着那根光滑的树干,笃地心中一动,欺身上前,手中长刀挥出,只见刀身火红,带过一道热气劈来。那人挥枪一挡,神色大变,忙后掠三丈,看着王子骆,眼中惊疑不定。 王子骆一刀奏效,喜不自胜,并未追击。火能克木,即便这绯衣男子神通惊人,能令树干坚逾金铁,也无法违背天道。凌烟见王子骆原本占尽上风,却在原地愣着傻笑,气不打一处来,骂道:“笨蛋,还不快趁机打败他!” 王子骆闻言神色一正,用刀指着那人道:“还要打吗?” 那人将树干一丢,摇头道:“阁下武功高强,在下不敌。” 凌烟冷笑道:“既然知道不敌还不快滚,少在这里打搅姑奶奶看日出。” 那二人对视一眼,说道:“你们强闯城门就是为了看日出?” 凌烟哼声道:“谁叫你们城门开得那么晚。” 二人闻言哭笑不得。那人道:“这位小兄弟武艺高强,我看为人也甚是光明磊落,不若交个朋友。” 王子骆佩服他武功高强,也钦佩他豪爽的性格,闻言喜道:“好啊!” 那人走过来搂住王子骆肩道:“现在时候尚早,我们先去归雁阁喝上两杯。”说着就朝着城中走去。 凌烟在低声念叨道:“又结交什么狐朋狗友,来历都不清楚,当心把你给卖了。”但见三人走远,也忙跟了上去。 归雁阁上,那人举杯道:“小兄弟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武功,真乃天纵奇才!” 天纵奇才这四个字,王子骆听过不少次了,都是用来说罗无双、罗敖、黎越穹的,没想到自己也会被人如此褒奖,忙举起酒杯道:“不敢当不敢当。”说完一饮而尽,放下杯子,伸袖擦擦嘴边。 凌烟道:“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 王子骆道:“我和愁春一起……”却见凌烟脸色不虞,又忙住了口。 那人哈哈笑道:“江湖中人,喝些酒可没什么。对了,还未请教二位名号?” 王子骆道:“我叫……” “凌子骆!”凌烟抢先道:“他叫凌子骆,我是他姐姐,叫凌烟。” 那人呵呵笑了两声,指了指一侧坐的那中年男子,“苏幕诤。”又指了指自己。 “宇文鸣金。” 子骆和凌烟闻言同是一惊。 “沙金”宇文鸣金,宇文家的长子,昔年关中四翳之一,现在朝廷担任任南省的中书舍人。武功之高,能力之强,无论放在朝廷还是江湖都可谓沙中金玉。更关键的是,他是死于青海一战中宇文鸣玉的大哥。 “两位听说过在下名字?”宇文鸣金微笑着给王子骆倒酒。 王子骆木然点点头,心中暗想:幸好凌烟机智,不然可遭了。 宇文鸣金拍拍王子骆道:“我也听过你的名字,王子骆,久仰已久。” 王子骆闻言身子一僵,一动也不敢动。 宇文鸣金道:“你恐怕很好奇我为何知道你。”他喝了一口酒“自从洛拙带我三弟追杀你们,并在青海折戟之后,我就开始打探你和洛愁春的消息了。不过“灰衣僧传人”,“练成绝学无常刀”“身负洗髓经”这些传闻早已使你名震江湖,根本无须我多做调查。” 王子骆只觉嗓子发干,他咽了口唾液道:“你弟弟不是我杀的。” 宇文鸣金喝了口酒道:“当然不是你杀的,此事甚至怪不了洛妍,‘清风明月淡,流水凝千帆’,这二人才是元凶。” 王子骆微微松了口气,宇文鸣金看来还算明白,却不知他打算怎么处置自己。 宇文鸣金放下酒杯,叹了口气道:“不过我也不打算去追捕这二人了,身在江湖,就有各种的变数,若鸣玉没有去插手,也不会是这个下场,咎由自取罢了。” 王子骆没料到他说出这么一番话,一时有些目瞪口呆,愣了半晌才讪讪道:“你不会抓我对不对。” 宇文鸣金莞尔道:“不会。幕诤任城门郎,今日我陪他来查岗恰逢二位闯城,这才一路追来,在交手过程中才将你认出。” 听他这么说,王子骆才算放下心来,忙喝了口酒,拭去额上的细汗。 却听宇文鸣金道:“那凌烟姑娘是否该放下银针了?” 王子骆看向凌烟,却见凌烟正从桌下收回手。凌烟呵呵笑道:“误会,误会。” 宇文鸣金也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对二人道:“侠以武犯禁,这类事我看二位还是少做为妙。” 凌烟道:“一定一定。”她知道宇文鸣金身份后倒是恭敬了不少。 宇文鸣金道:“王兄弟,现在四方都在追捕你,以京都为甚,没想到你还能大模大样走在长安,这份气魄也是很大啊。” 王子骆闻言尴尬一笑,目光转向窗外。他们落座在靠街的位置,王子骆看了眼街上,却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只见一个妙龄少女,望仙髻盘于脑后,身着湛蓝素绒袄,步履优雅,举止从容,不是莲儿是谁。 第八十五章 八大家族 她怎么来了长安?王子骆又惊又喜,心中却笃地想道:她来了长安,莫非风忆也来了?他一眼扫过去,果然见得前方四五步风忆摇动折扇,翩翩而行。 王子骆正在思考风忆此行目的,忽闻旁侧一个声音道:“王兄弟以为如何?” 王子骆随口道:“什么如何?”却见宇文鸣金正含笑看着自己。王子骆方才正在想事,哪里知道宇文鸣金说了什么,不由脸色一红,低下头去。 宇文鸣金看王子骆模样知他方才走了神,但他涵养颇好,只是微微一笑,说道:“看来王兄弟有些心事。”他往外望了一眼,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和幕诤尚有公务在身,改日再聚。”王子骆忙起身相送。宇文鸣金递给王子骆一枚令牌,王子骆只觉令牌入手颇沉,抬起一看,正面写着二个小篆,反面则画的一只火焰包围的大鸟。宇文鸣金道:“长安城内还是少动武为妙,日后有事可来永昌苍云道宇文府找我。”忽地目中精光一闪,说道:“今日我输的却是口服心不服,改日我再用家中的霸王长枪领教你的无常八刀。”拍拍王子骆肩头,大笑着走下楼去。 王子骆看着令牌,感叹道:“这位宇文鸣金真是厉害,既有高强的武功,又有不凡的气度。” “那是当然”凌烟白了他一眼道:“那废物若有人家一半的胸怀,我也就不和他争了。” 二人走至楼下,凌烟打着哈欠,说要回去补觉,王子骆怪道:“你也一夜没睡么?”凌烟道:“要你管,你回还是不回?” 王子骆道:“我还有事要办。” 凌烟倒没有追问,摆摆手道:“行啊,你贵人事忙,你去忙你的事,我回去睡一觉。” 和凌烟分开,王子骆快步朝着莲儿的方向走去,行出百步,见得莲儿入了一间客栈。 “酆城客栈”王子骆抬头看了眼匾额,踏步走入。 莲儿开了上房,把行李包裹收拾好,准备出门办事,刚一推门,见到王子骆,吓得惊呼一声。 王子骆立在门口,低声道:“别紧张,是我。” 莲儿听得耳熟,惊疑道:“你是?” 王子骆跨进屋内,将门合上,迅速从口中吐出三枚珠子,取下头上银针,露出本来的模样。 “子骆!”莲儿惊喜道。 王子骆笑道:“没想到吧。” 莲儿道:“我听闻你们在青海和北武林打了一场,后来在洞庭又有交战,甚至少林和魔门也加入其中,我担忧你们安慰,四处打听,后来有消息称你们在黎门,可后来再未传出你们的音讯。可没想到你们竟在最危险的地方,长安。” 王子骆道:“愁春说油灯之下尚有阴影,我们现在就在这阴影之中。” 莲儿点头道:“灯下黑的道理很多人都明白,但有胆量如此的却不多。对了,愁春呢?” 王子骆道:“他昨日淋了雨,着凉了。” 莲儿轻轻点头,退后一步打量着子骆,笑道:“一别两年,你已经丰神俊朗,气度不凡了。” 王子骆道:“我哪有什么气度,风忆公子才是气度不凡呢。” 莲儿闻言恍然道:“你在街上遇到了我和公子么?” 王子骆点点头道:“你们怎么来长安了?” 莲儿道:“闲梦居有笔买卖从咸阳至汴州,途径长安便来游玩一番。” “买卖?”王子骆闻言一怔,继而恍然,此“买卖”却非彼“买卖”,人家的是钱货交易的正经买卖,可不是自己杀人越货的勾当。想起“杀人越货”四字,王子骆无奈苦笑,当日自己就是从杀人越货的太行山贼前救下的莲儿,可自己现在所谓和那些山贼又有何区别? 二人聊了几句近况,莲儿道她须得和风忆去赶个早市。王子骆便将自己住所对她说了,莲儿记下地址,说道:“我这两日恐都脱不开身,待我一有闲暇再来找你们。”如此二人则分别离去。 王子骆回到住所,洛愁春尚未醒来,王子骆替他温好了药,出门在城内转了一圈,走到苍云道,正巧见到宇文府。府门较两旁“尉迟府”和“长孙府”要小上不少。王子骆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又往回走去,顺手买了两个寒肉膜回到客栈。此时日上三竿,洛愁春正在床上揉着眼。王子骆道:“你可算起来了。感觉是否好些了?” 洛愁春将桌上药一饮而尽,做个鬼脸,说道:“我练武之人,这点小病算得了什么。”一把夺过王子骆手中肉膜吃起。 王子骆给洛愁春说起早上的事,洛愁春取过令牌,前后打量,说道:“这上面是‘宇文’二字,背面画的是宇文家中的象征朱雀。这块令牌你知道来历么?” 王子骆摇摇头。 洛愁春道:“昔年北武林六大家族,同时有八只神兽对应。洛愁春用手指蘸了清水在桌上写道: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麒麟,貔貅,腾蛇,鲲鹏。” “青龙为太原李家,也就是当今的皇帝,龙之一字当之无愧;白虎为齐州宋家,宋家早在隋末就没落了,还记得大雁门的‘幼鹞’宋闻声么,他便是宋家的人,宋家没落之后将底盘缩小,成为如今的虎潭山庄;朱雀是宇文家,也是在隋末唐初时没落,宇文家霸王枪法极为霸道,堪与无常八刀中的奔雷刀比肩,今日你能胜过武功大成的宇文鸣金,传出去足可名扬江湖,唔,你已经在江湖鼎鼎有名了;再说麒麟,为独孤家,独孤家原在咸阳后转入长安,近几年势头已完全压过洛家;貔貅生财,象征江湖之金洛家,这不必赘言,腾蛇为汴州封家,便是封尘的家族。封家的封神指法江湖一绝,可惜十几年前被魔门屠尽;最后鲲鹏据说为辛家,但详细之处已不可考。” “辛家?”王子骆微微皱眉,莫非是辛大人的家族,但辛大人之父为昆仑门主辛泽海,照黎门大长老所言,辛家入赘陆家,常年驻于昆仑山,怎么会是北武林的六大家族呢? 却听洛愁春道:“这枚令牌恐怕在宇文鸣金手中已然很久没用过了,他给你这枚令牌,却不给你他于文府的正令你可知是何意?” 王子骆细细回想宇文鸣金的话,说道:“他的意思是我和他算是江湖上认识的,和庙堂无关?” 洛愁春点头道:“不错,你若是遇到江湖之事求他帮忙则可,若涉及庙堂大事,则不行。宇文鸣金这人,久闻大名,现在看来,果然了得。” 王子骆又将莲儿风忆来长安的一事说了。洛愁春道:“寻常买卖只须莲儿来便可,风忆来了说明另有要事。” 王子骆道:“什么要事?” 洛愁春道:“你想想,咸阳、长安、洛阳、汴州,再过去是哪里?” 王子骆对地图并不甚了解,但心中隐隐猜到。 “齐州?” “正是齐州。”洛愁春道:“闲梦居相当于南宫别院,风忆算得上南宫家的人,这次去武林大会也很正常。” “这可糟了。”王子骆喃喃道:“风忆这样厉害的人去了,我们要杀洛拙就更不成了。” “哪里糟了?”洛愁春咧嘴笑道:“有莲儿在,不少东西恐怕都能打听清楚了。” 王子骆道:“只是莲儿是否会帮我们呢?” 洛愁春敲敲王子骆胸膛,笑道:“我出面说她未必会帮,你出面说则十拿九稳,你可是她的救命恩人呐,何况上次因为她的缘故我们被风忆算计,说起来她还欠了你一分人情呢。” “你说得也有道理”王子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角却瞥见洛愁春满脸笑意,若凌烟在此定然称之为“奸笑”,王子骆奇道:“你笑什么?” 洛愁春嘿嘿道:“莲儿也来了,长安可热闹了。” 第八十六章 圆丙大师 上 是日傍晚,酉戌交更,莲儿寻上门来,三人行在永崇道上,洛愁春笑道:“许久不见,莲儿姑娘越发标致了。” 莲儿道:“你却清减了不少,想是日夜奔波,看上去倒多了分沧桑。” 洛愁春道:“不错,我脸上每一分皱纹都是一份惊心动魄的故事,这些故事交织在一起,成为了江湖万千少女的梦想。” 莲儿听得捂嘴偷笑,说道:“不过你性格还是一点没变。” 三人边说边走,至于春明湖前。三人倚在桥上,看两岸灯火辉煌,湖中画舫游弋。愁春道:“莲儿,你和风忆前来可是要去参加武林大会?” 莲儿也不否认,反问道:“你们也要去么。” 洛愁春看着湖上闪亮的明灯,说道:“我们要刺杀洛拙。” 王子骆有些惊异地看了洛愁春一眼,没想到他如此直白。 莲儿道:“你们打算在武林大会上杀他?” 洛愁春点点头。 莲儿道:“洛拙自青海归来就再未露面,武林大会的确是个机会。只是他本人武功既高,届时又有不少武林高手在场,恐怕不易成功。” 洛愁春道:“所以更需要你的帮助。” 莲儿道:“我只怕无能为力” 王子骆道:“莲儿,请你帮助我们,否则我们去只有送死。” 莲儿道:“既然明知是送死,又何必去呢?”她侧过头看着洛愁春道:“你的仇就这么重要,连自己和朋友的性命都顾不上了?” 洛愁春闻言脸色微变,低头不语。 王子骆道:“我们并非为愁春报仇,只是此事须得保密,我无法说出来。但如果我们这次失败,就算活着回去也恐怕要继续亡命天涯了。” 莲儿叹气道:“我回去想想,想好了自会告知你们。”说罢轻移莲足,走得远去。 “她说要回去想想。”王子骆轻声道。 洛愁春盯着湖面微微颔首。 二人回到客栈,见楼道凌烟正双手叉腰,杏目圆瞪。 洛愁春暗道不好,只见凌烟气势汹汹走来道:“你们两个,去哪里了?” 二人对视一眼,不知如何作答。 凌烟冷笑道:“你们以为不说我就不知道了么?” 二人闻言同是一惊,却听凌烟说道:“定然是你这坏蛋又带着子骆出去哪个**鬼混了。” 洛愁春哈哈笑道:“下次不会,下次不会了。”挥袖便回了房间。王子骆道:“其实……我们只是在河边走了一圈。” 凌烟狠狠地瞪着王子骆,说道:“你要是敢跟他学坏,当心我”她抬手比了劈砍的架势。 王子骆忙点点头,小心翼翼地绕过凌烟,灰溜溜跑回了房内。却听外面凌烟喊道:“喂,我有这么可怕吗,见我就跑!” 洛愁春在床上摇头喃喃道:“何止是可怕,简直是可怕至极。” 第二日早洛愁春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侧头一看,天正蒙蒙亮,又将头钻进被窝。岂料这敲门声犹自不绝于耳,洛愁春不由伸出头怒骂道:“哪个挨千刀,大清早搅人清梦。” 只听门外凌烟声音道:“快起来了,今天皇帝老儿要搞什么巡游,咱们去看看啊。” 洛愁春假装没听见,又侧过身去继续睡,但门外叩门声一阵高过一阵,洛愁春怒吼一声“来啦!”转头见王子骆在一旁咧嘴直笑,不由怒道:“笑什么笑,谁都和你一样不睡觉啊!” 半个时辰后三人走在驰道一侧,但见两旁卫士林立,戒卫森严,前方大道空无一物也。凌烟道:“你看着皇帝老儿真是有气派,出门逛一圈搞这么大的阵仗。” 洛愁春道:“天下厉害的人就是他,他不气派谁气派。” 凌烟道:“这条道从昨夜开始就有卫兵驻守了,我一打听才知道皇帝好像是要去华清宫。” 洛愁春挑眉道:“温汤么?那倒是不假,皇帝在曾在贞观四、五年先后去过,如今时隔十年,再去倒是无妨。” 说话间一队人马飞驰而来,铁盔鳞甲,金光闪闪,威风凛凛。这队人马约莫十人,带头一人喝道:“避让避让!”行得极快,一溜烟便过了去。 洛愁春道:“皇帝来之前须得清道,虽周围有卫兵把手,这队先锋仍须得来确认驰道无人。不过,大都行一圈走个过场,除非是疯子,才会硬闯入驰道。” 话音未落,便闻得后方马儿一声嘶鸣,三人脸色一变,往后面赶过去。 那队人马去势不减,早已绝尘而去,只留下道旁一个衣衫破烂的乞丐蜷缩在道旁,身子一动也不动,似是呼吸也无。周围人在一旁指指点点,既有嘲弄,也有惋惜。 洛愁春亦有些嘘唏,叹道:“无知乞儿,在世无人问津,死后也化作尘土。” 王子骆瞧得不忍,过去打算将他放置到一个僻静的地方,谁知刚一触及便触电般收回手来。 凌烟齐道:“怎么了。” 王子骆感受着指尖的温度,道:“他没死。”他轻轻推了推那乞儿,道:“你还好么?” 那乞儿竟转过头来,尖声道:“我不好,我要死啦!”他脸上尽是尘土,看不清容貌,但声音却有些稚嫩。 凌烟打量着乞儿,笑道:“死什么死,我看你被奔马撞了个满怀却血都没溅一滴,你这小乞丐,倒是福大命大。” 那乞儿道;“我不是乞丐,我是和尚。” “和尚?”三人闻言一怔,果然见他脑袋头发极短,只刚刚冒出了个头,但看他打扮怎么也不似和尚。 洛愁春道:“小乞……小和尚,你说你是和尚,是哪个庙里的啊?” 和尚道:“我是少林的。” 三人各对视一眼,俱都哈哈大笑,洛愁春道:“原来还是个武林同道,不过你怎么如此打扮?” 小和尚低头看了看衣服,说道:“我出寺就是这样,又没带别的衣服。” 凌烟道:“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小和尚道:“不知道,我跟我小师叔一起的,结果小师叔突然就不见啦。”说完呜呜哭了起来。 洛愁春见这小和尚傻里傻气,便去买了两个馒头递给他道:“你吃馒头,吃饱了再慢慢去找你师叔吧。” 小和尚接过馒头,放鼻尖嗅了嗅,说道:“我不吃这个。” 洛愁春眉头一挑道:“你这小和尚可有些不知好歹,莫非还想吃斋菜不是?” 小和尚道:“我想吃肉,还想喝酒。” 凌烟笑道:“你这算什么,酒肉和尚么?”洛愁春却若有所思,让王子骆将小和尚扶起,说道:“那我带你去喝酒,去吃肉,怎么样?”小和尚闻言眼睛一亮,拍手说道:“好啊好啊。” 四人来到一家酒店,洛愁春要了两份烧牛肉,一壶烧酒。 小和尚狼吞虎咽,几口就吃完了肉,又提起酒壶一下吸干,又眼巴巴地望着洛愁春。 洛愁春又叫了三份牛肉,一坛金浆醪。小和尚吃饱喝足,撸起袖子擦拭嘴角呵呵直笑。 洛愁春道:“少林寺可不允许吃肉喝酒,违者轻则杖刑,严重了可是要逐出院门的” 小和尚道:“可是小师叔只吃肉喝酒,我也跟着吃。” 洛愁春道:“你小师叔是谁?” 小和尚道:“小师叔就是小师叔。” 洛愁春眼珠一转,说道:“他可是约莫三旬年纪,长得虎背熊腰,双目犹如利刃!” 小和尚道:“你说什么我都听不懂,不过他确实眼睛就像利刃一样,每次我被发现偷喝了酒,他狠狠瞪过来,我全身就像是有小刀在刺,又痒又痛。” 洛愁春问不出头绪,只怕是这小和尚装傻充愣,转头对王子骆道:“你用他心通照照,他可有在说谎?” 王子骆摇头道:“我不知道,他心中很奇怪,就像一汪盈盈的清泉,我只能从里面看到我自己的倒影。” 洛愁春闻言眉头一皱,低声道:“此人来历有些奇怪。” 这时凌烟唤来小二带小和尚去洗澡,返身回来听到二人说话,便插口道:“我看就一个傻不拉几的小和尚,就你多心。” 忽闻外面一阵喧哗,洛愁春冲出酒店查看,过得一会儿回来道:“刚刚皇帝过去了。” 凌烟顿足道:“本来就是看皇帝的,这下倒好,皇帝没看着,还招来个了傻里傻气的和尚。唉,我两位师姐对皇帝都颇为推崇,还真想瞧瞧他长得什么样呢。” 洛愁春嗤笑道:“你以为皇帝会像我们逛大街一般大摇大摆走在街上?人家是:金辇坐在外,华盖遮于顶,前后十仪仗,卫士三百人,瓶、椅、杭、盂一副,浮沉香炉一双。左右睢尾鸾凤,前后羽林大纛。东南西北三十六张瑞旗。有凤、鸾、鹤、雀、鸠、锥、虫、鸟、鹜、鸢、鹰、鹏十二飞禽,跟白泽、赤熊、辟邪、犀牛、勾陈、麒麟、彩狮、天鹿八大走兽,亦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尊神明。如此阵仗你看如何见其模样?” 凌烟道:“你这奸人,武功不成,就会耍些嘴皮子。” 洛愁春苦笑道:“怎么前前后后你都给我取了三四个诨名了。” 凌烟道:“你是要我给你定下一个么?嗯,就叫你‘甴曱’吧。”甴曱是一种常见的小虫,脏且带病,惹人讨厌。 洛愁春道:“如此也好,子骆便叫‘蜚蠊’,凌烟你就叫‘臭屁虫’。” 蜚蠊是甴曱的学名,凌烟闻言呸道:“狗嘴吐不出象牙来。” 洛愁春道:“那就你们俩是臭虫,我是狗。” 凌烟道:“你才是臭虫,又臭又恶心的虫!” ; 第八十七章 圆丙大师 下 二人正吵得激烈,那小和尚从后院走出,三人目光都转向他。此时小和尚已换了身干净衣裳,脸和身也都洗净,现出本来的模样,只见他倒八字疏眉,正三角小眼,鼻梁塌下,嘴巴厚大,额头一片扁平,两侧的耳朵小得几不可见。 洛愁春感叹道:“这位小师傅长得真是没有佛缘。” 凌烟忍俊不禁,拉过小和尚打量道:“看来你还是作乞丐好些。” 小和尚呵呵挠头直笑。 洛愁春道:“你小师叔呢?” 小和尚闻言脸一垮,泫然欲泣道:“我和他走散啦,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他。” 洛愁春道:“你们何时走散的?” 小和尚道:“不知道,我们下了山,走啊走,进了城,遇上一群白色衣服的人,也不知怎么小师叔就和他们打起来了,我瞧得害怕,忙到一旁店里躲着,躲了半日出来却不见了小师叔的身影,我又找了很久也没找到。我想小师叔说不定是回去了,我就返回去找他,但一直走也没找到他,又迷了路,寻不得方向,只好一路走来。” 凌烟骂道:“你这小和尚真是蠢死了,连少林寺都找不到。” 小和尚本来就难过,闻言嘤嘤哭了起来。 洛愁春心念数转,说道:“你小师叔可有说去哪儿?” 小和尚抹了把眼泪道:“好像说是去个林子里面呼呼大睡,也是个怎样的林子,睡觉走那么远。” 洛愁春眉头一挑,确定是武林大会无疑,但一转念又觉得好笑。这小和尚从嵩山下来,一路东行,和他师叔走散之后又倒回来往西,结果竟是一路到了长安。 这边小和尚还在哭,凌烟听得烦闷,一拍桌子道:“别哭了,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的干什么。” 小和尚吓得忙止住了泪,支支吾吾道:“我不叫男子汉,也不要作别人的丈夫,方丈说和尚不许娶亲的。” 洛愁春端起一杯茶水,说道:“你法号是什么?” 小和尚道:“圆丙。” 凌烟闻言噗嗤一笑,这边洛愁春“噗”地一下把茶水尽数喷出,溅了王子骆半身。 “抱歉抱歉。”洛愁春忙扯过抹布给王子骆擦拭。 凌烟道:“你这名儿谁取的,挺有眼光的呵。”这小和尚圆脸,身子又矮又壮,看上去倒确实和圆饼有些相似。 洛愁春道:“说不定是他师父常饿肚子,嘿,古有画饼充饥,今有圆饼充饥,佩服佩服。” 王子骆看得不忍,说道:“这位小师傅的丙应该不是大饼的饼吧。” 小和尚点头道:“是啊,是甲乙丙丁的丙。” 洛愁春道:“这你倒记得清楚,你小师叔的法号你又不知。” 小和尚摇摇头。 洛愁春道:“子骆,你知道吗?” 王子骆想了想道:“本清?” 洛愁春用筷子轻敲杯子一下,道:“聪明,就是本清,‘福慧智子觉,了本圆可悟’,这小和尚看样子不及弱冠,竟是圆字辈的,恐怕寺内不少三旬和尚都要叫他声‘师叔’。” 王子骆却未想那么许多,他道:“既然是本清大师的师侄,我们不如将他送回去吧。” 洛愁春道:“那个大和尚整天神出鬼没,少林距此又远,怎么送。” 凌烟道:“我看你整日游手好闲的,不如做点正事。” 洛愁春闻言差点拍案而起,最后还是忍住道:“你不也没事做,不如你来送他好了。” 凌烟道:“本姑娘事情多着呢。” 洛愁春想了想道:“这样,我和子骆送他回少林,可好?” 凌烟道:“成啊。” 洛愁春没料到她答应得如此干脆,但正好可以借此甩开她,洛愁春也懒得多问,说道:“那就如此说定了,我这就回去收拾。” 四人便往回走,谁知半路洛愁春又不见了踪影,三人回到客栈也不见他人,待到傍晚洛愁春才抱着一堆旋风装的书卷回来。 凌烟道:“不是说送小和尚吗,又去哪厮混了。”她随手取过一卷书,念道:“《孙膑兵法》”洛愁春一把将书夺了回去。 凌烟道:“你什么时候看起兵法来了?” “我怕路上闷,买些闲书看看。”洛愁春含糊道,把书卷装入包裹之内。 是夜小和尚打地铺睡在王、洛二人房内,半夜王子骆听到响动,推门而出。离去不久,隔壁传来凌烟厉声道:“你是什么人!” 洛愁春被这声音惊醒,爬起来侧耳倾听,只听隔壁一阵打斗声,顿感不妙,下床来到过道,只见凌烟屋内亮着灯光,映出两个人影。洛愁春叫道:“不好!”推门而入,只听他几声怒喝,屋内三个人影一晃,继而一声惨叫,洛愁春跌将出来,紧接着着凌烟一声惊呼,也从房内飞出。王子骆赶回正好看到这幕,一跃进入房间,房门被一阵风带得关上,只见灯光之下,屋内二人移形换影,忽起忽落,斗得数招,只听一个的声音道:“好功夫。接我这一招”一拳送出,劲风四起,吹灭了灯火。屋内漆黑一片,只听得衣袂摆动之声。忽闻王子骆“哎哟”一声,外面两人吃了一惊,却见屋内一道火光划过,将里面二人照亮,只见王子骆对面是一个魁梧的男子,兜帽罩头,看不清容貌。只听那人哈哈一笑,待得火光熄灭,房门嘭的一下爆开,王子骆飞将出来,跌倒在地。洛愁春忙将他扶起,说道:“来人太厉害,我们快逃吧。”王子骆对他摆摆手,站起身对里面恭敬道:“大师。”里面那人走出来,将兜帽褪去,露出一个光头。不是本清是谁。 洛愁春惊喜道:“原来是你,吓死我了。” 本清道:“你小子精于算计,武功却差劲得很呐。”他转头看着王子骆道:“你小子还成,内力已经强过当年的罗无双了,可惜刀法差了点。” 王子骆道:“还请大师指点。” 本清大手一摆道:“我练的是佛门武功,你无常刀是道家的武学,我可指点不了你。” 洛愁春笑道;“子骆身负洗髓经,也算半个佛门弟子,你怎么指点不了。” 本清道:“洗髓经我可不会,和尚就一身蛮力。要说巧劲这位姑娘的才厉害。”说着看向凌烟。 凌烟冷哼一声,道:“你这和尚半夜三更溜进姑娘家的房间,看来是个花和尚。” 本清笑道:“花和尚不敢当,酒肉和尚差不多,话说姑娘你不仅功夫巧,心也巧得紧。”说话间手中多出一块赭石色的令牌。 凌烟见这令牌脸色一变,和尚却将令牌放回怀中道:“放心吧,念你和洛妍有旧,和尚不会追究的。” 凌烟奇道:“你认识我师姐?”洛愁春也道:“你认识我姐姐?” 和尚道:“原来洛妍是你师姐,洛妍我自然是识得的,原本和尚还打算去喝她和罗无双的合卺酒呢。”和尚说完哈哈大笑,往楼下走去。 凌烟顿足道:“这个花和尚,污言秽语,好生可恶。”洛愁春却赶上道:“大师慢走,我请你喝酒。” 王子骆道:“凌烟,你去么?” 凌烟没好气道:“要去你去,这秃驴把我房内搅得一片狼藉,我还要留下来收拾。” 洛愁春与本清走到楼下,这时店老板衣衫不整地跑来道:“出什么事了?”洛愁春道:“出了个小偷,被我们打跑了,不过你的房门恐怕有些损伤,喏。”他将一锭银子丢给老板道:“这个陪给你。”这一锭银子足有二十两,够得数月的房费了,店老板顿时眉开眼笑,道:“公子还有何吩咐。”洛愁春道:“打两斤烧酒,两只烧鹅。”老板答应一声,笑嘻嘻地去了。 二人寻了张桌子坐下,洛愁春道:“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不知来此有何贵干?” 本清道:“我来找我那师侄的。” 洛愁春笑道:“你说圆丙么?这小和尚倒是挺有意思的。” 本清道:“既然有意思,不妨就给你带几日。” 洛愁春忙呵呵笑道:“不必了,不必了,我看那小师傅头顶佛光,可不是我这等俗人消受得起的。” 本清也不多说,端起茶壶倒满杯子,一仰头喝得干净。 这时王子骆走下楼来,本清看了他一眼道:“你这是易容术么,倒是有些门道。” 王子骆坐下道:“还是瞒不过大师。” 本清道:“我也不是方才才认出你,早在今日街头我就跟着你们了。” 洛愁春道:“你堂堂一代金刚传人,何必自降身份来跟踪我们呢?” 本清道:“我可没那闲工夫,我是跟踪我那师侄,本想看他如何寻些生计,没想到遇到了你们。” 洛愁春道:“我还当你们是失散了,没想到是你故意而为之。” 本清道:“这倒不是,我在郑州城中追人去了,一时大意,就和圆丙走丢了,我后来一路追踪才发现这小子竟倒着走到了长安。” 洛愁春道:“人家都从郑州行到长安了,你这一追得追了多久。” 这时店老板将酒送了上来,本清盛满碗,如巨鲸吸水一饮而尽。他抹把嘴道:“三天三夜。” 洛愁春微微有些吃惊,道:“那这小和尚脚力够快的啊,不过什么人物值得大师追三天三夜?” 本清道:“一个对头。” 洛愁春道:“大师可是出家人啊,出家人哪来什么对头?” 本清道:“出家人还不许喝酒吃肉杀生呢,说起来和尚只算得半个出家人。” 洛愁春咧嘴笑道:“那我看圆丙也只能算半个出家人。” 本清闻言将碗重重一放,瞪他一眼道:“你小子鬼头鬼脑的,小心遭人恨。” 洛愁春道:“我从出生就遭人恨,已经习以为常了。” 本清道:“看你这样子是知道我对头的来历了?” 洛愁春道:“可是魔门。” 本清点点头道:“不错,那日我在郑州街头见到两个魔门弟子,我偷偷跟上,一路跟至新乡北三十里,却被一个对头发现。那人十分厉害,又有魔门爪牙援手,我敌他不过,且战且走逃,前后奔行数百里,直至晋州我才将其甩掉,我怕他追来,连夜南行,在洛阳时寻到圆丙踪迹,这才追至长安。”他说到此处面皮微微发烫,方才所谓的追三天三夜,实则其中有一半时间都是被人追赶。 ; 第八十八章 神火之门 洛愁春大吃一惊,道:“有什么人厉害至斯,竟能把你逼成这样。” 本清道:“多得去了,就说那日茶舍中那毋左,毋右二人,我多半就胜不过。” 洛愁春道:“这二人在魔门算个什么地位?” 本清道:“自不动明王以下,有无量、阎罗二老,四大天王,十二使者。那毋左,毋右是其第三使的两个属下。而我说的那对头的,则在魔门使者中排名第八。” 洛愁春变色道:“那两个凶人竟只是魔门下面的两员小将,这个魔门竟厉害至斯。” 本清喝了口酒道:“若非如此,如何和天下武林抗衡?想当年不动明王武功之强,犹胜如今的雪山之主,唯有少林的青衣僧能与之抗衡;其座下的高手,也堪比各大宗门之主,承论其手下三万门徒。” 王子骆道:“不知魔门现在还有多少势力?” 本清道:“在江湖上,魔门已经绝迹,其势力几乎无人知晓。” 洛愁春笑道:“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 本清看了洛愁春一眼道:“你怎么就笃定我知晓?” 洛愁春道:“昔日在黎门我翻看了南天之柱的札记,其中在少林卷中就有专门对金刚堂的记载。上面说金刚堂在隋末约有三人,但在二十年前那场争斗中尽数死去。众人以为金刚一脉断绝,实则还余有二人,一为独眼和尚,另一个则是你本清和尚,不过当时你神通未成,故未多提及你,只说自不动明王出世,神火门兴起,金刚堂便负责监视其动向,而独眼和尚则贞观二十四年到贞观七年之间探寻魔门动向,直到被人暗算死在阴山。不过很奇怪的是中间贞观元年至四年间那三年独眼和尚不知去了哪里。再说另一边,在独眼和尚去世之后你很快也失了踪迹,连至交罗无双的死活也未顾上,想来你是接替了独眼和尚的任务去监视魔门动静了。” 本清叹道:“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黎忘机不愧为南天之柱。” 洛愁春道:”所以天下间恐怕没多人比大师你更了解魔门了。” 本清道:“即便我了解,又凭什么给你说?” 洛愁春闻言语塞。王子骆道:“那日洞庭湖上魔门也插手了进来,他们的目标是我身上的一个东西,虽说东西丢了,却仍未落到魔门手里,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本清闻言目光一凝,盯着王子骆道:“你怎知道的?” 洛愁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本清却不理他,身子微微前探看着王子骆道:“此事是黎忘机告诉你的。” 王子骆点点头。 本清道:“他还说了什么?” 王子骆道:“他说此事事关机密,叫我绝不泄露。” 本清打直身子道:“既然如此那你还是就此打住的好。” 洛愁春急道:“什么什么,别啊,快说啊。” 本清道:“若是要说就须得你回避。” 洛愁春眼珠一转,一拍大腿道:“哦!你们是说那事啊,我想起来了,我听子骆说过。” 王子骆怪道:“我何时说过?” 洛愁春道:“我听你说梦话时说什么魔门千方百计要得到那样东西,那东西极为重要。” 王子骆挠头道:“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本清打量二人片刻,摇头道:“你小子太鬼,王子骆小子又太老实,这事早晚会被你弄清。” 洛愁春闻言一喜,笑道:“放心,你们说,我在旁边听着,绝不泄露半点,我发誓,若是漏出半点口风,就教我……终生不娶,孤独终老。” 本清看了他一眼道:“你小子该不会是有断袖之癖吧,这个誓言不成,不成不成。”说着连连摇头。 洛愁春怒道:“大和尚休要胡说,士可杀不可辱。” 本清道:“那你如此,便发誓说若说出半句,则终生说不出话来。” 洛愁春撇撇嘴,道:“我洛愁春,今日所听,绝不外泄,若有违背,则变为哑巴。” 本清道:“那好,王子骆,你知道些什么不妨说说。” 王子骆道:“大长老告诉我说,魔门覆灭之际有四枚坠天令,据说其中包含魔门的宝藏。这四枚令牌,少林、昆仑、南宫、罗门各保存一枚。而魔门则千方百计要得到这四枚令牌。” 洛愁春恍然道:“这么说那个水火不侵的令牌就是坠天令?” 王子骆点点头。 洛愁春皱眉道:“一枚是灰衣僧给你要你交给方丈的,这点好说,可我记得当初是有两枚的。” 王子骆道:“我也不知为何灰衣僧会有两枚。” 本清道:“你说坠天令有四枚,可我一直不知道南宫家也参与了此事,另外三家会约定时候检查各自令牌,却从未有南宫家。” 王子骆道:“莫非大长老记错了。” 本清道:“不说这个,你知道那两枚令牌的去向?” 王子骆道:“应当是在北剑手中。” 本清摸着下巴道:“北剑,怪不得我发现魔门在阴山一带蠢蠢欲动。” 洛愁春道:“北剑拿坠天令有什么用?他莫非也贪图这份宝藏?” 本清道:“星明一脉极少插手中原事务,不过却向来光明磊落,坠天令在他们手上总好过落入魔门之手。” 洛愁春喃喃道:“星明一脉……这么说那日我们见到的是北剑无疑了,难怪那么厉害” 本清皱眉道:“那人确实深不可测,但和方丈的描述颇有出入。” 洛愁春道:“了定方丈上次见到北剑是什么时候?” 本清道:“十年前吧,剑神宫离离世时方丈前去探望。” 洛愁春道:“子骆过了两年,你就认他不出了,你说这十年中一个人又会改变成何样呢?” 本清哑然失笑,此时烧鹅上来,本清拔下一只鹅翅,一口咬掉一半,连连说好吃。 洛愁春笑道:“看你这样子像是饿了三两年的了。” 本清道:“可不,和尚身上就几文钱,买几个馒头还凑合,但那玩意儿可入不了和尚口。” 洛愁春道:“可别光顾吃,那魔门如今势力究竟如何?” 本清道:“什么二老、天王,在不动明王死后就亡的亡,逃的逃,如今魔门之剩十二使中的五人。” 王子骆道:“既然当初魔门这么强大也击溃了,现在为何不出手将余党消灭掉?” 本清道:“原来魔门势力汇聚,力量大,目标也大;如今魔门化整为零,要逐个消灭难上加难。” 洛愁春笑道:“就好比皇帝要灭大雁门,一夜之间大雁门根基便可连根拔起;但若下令灭掉将全城偷儿,出动再多人马也无济于事。” 本清道:“这比方恰当,只是甚是难听。” 洛愁春道:“那大师你下一步如何打算?继续追查魔门?” 本清道:“魔门一事暂且放在一边,我还得带上圆丙去齐州参加武林大会,若能碰上魔门的人自然最好,不过想来魔门再猖獗也不敢在武林大会期间撒野吧。” 王洛二人对视一眼,魔门是不敢撒野,撒野的另有其人。 这时只听一个声音道:“好香,好香。”只见圆丙摇摇晃晃从楼上走下,鼻翼上下抽动,似是在靠鼻子指引方向,他眼睛也不知是睁着还是闭着,看起来如同梦游一般。圆丙忽的停下,揉揉眼睛,惊呼道:“小师叔!” 本清冷哼道:“方才我们打得那么激烈你却蒙头大睡,现在一只烤鹅就把你给唤醒了。” 圆丙嘿嘿一笑,跑到本清面前,手一探就拔下一只鹅翅塞入嘴中。本清见状大怒,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圆丙后脑勺,圆丙打得一个踉跄,却不气恼,一边咬着鹅翅一边嘿嘿直笑。本清在一旁看得吹胡子瞪眼。 有了圆丙加入,师叔侄两人风卷残云,将余下的烧鹅瓜分干净,末了圆丙还端起盘子将上面油水舔干,本清见状一个暴栗子敲在他头上道:“少给我丢人现眼。走!”起身提起圆丙就走。 洛愁春道:“不多留一会儿?” 本清道:“你又不是唱曲儿的漂亮姑娘,留和尚在此作甚。” 洛愁春听得好笑,说道:“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本清道:“相见即使缘,有缘自会相见。” 王子骆心中嘀咕:再过半月又得相见了,的确"有缘"。 眼见那二人离去,洛愁春道:“我也该走了。” 王子骆道:“你走得这么急。” 洛愁春道:“不然楼上那女人又得问东问西,麻烦得紧。” 王子骆道:“那你可要小心。” 洛愁春道:“放心吧,我走后你可记得搞定莲儿。有了她这次买卖便成了三成。” 王子骆点点头。洛愁春拍拍他肩膀,去后院牵来马匹,披星戴月,行得远去。 第二日一早王子骆去了酆城客栈,但已不见了莲儿和风忆人影,一问店小二,说是昨日傍晚便离开了,那姑娘只留下一封书信。王子骆拿过书信一看,上面写着:齐州再会。 王子骆略一思考,看来莲儿是答应了。 第八十九章 大会前夕 两匹霜纨白马迤逦行在羊肠小道,骑马的是一男一女,男的年过而立,风度翩翩,白衣胜雪;女的双十年纪,眉目清秀,气质恬静。男子御马在前,后面女子信马由缰,眉头微蹙,怔怔望着地面出神。 男子忽地勒马转头,轻声道:“莲儿,在想什么呢?” 莲儿闻言一惊,忙抬头道:“没什么,公子。”催马赶上,说道:“公子,这次武林大会是否有些蹊跷。” “何以见得?”风忆淡淡道。 莲儿道:“洛家家主洛拙自青海归来几乎没有动静,现在却一面发起武林大会,一面开始变卖咸阳、长安部分产业。照说这两处原本就是他主管,此中利益有多大他自然清楚,没理由舍弃这块肥肉;而此次武林大会既是由他发起,但地点却是齐州虎谭山庄,虽说要尽量避开沣、豫二城,但齐州未免也走得太过远了。” 风忆悠悠道:“‘潜龙’洛拙,此人你了解多少?” 莲儿想了想道:“此人善隐忍,在败于雪山之主之后在门内隐忍十年未有出手;野心大,不但控制了洛家十位天干食客,还私自招募了一帮高手;武功高,十年前他就罕逢敌手,如今他的武功当还在独孤意之上,放眼江湖恐怕能排进前十。" 风忆道:“这么厉害。” 莲儿道:“若仅从武功、计谋、权力来看,此人的厉害只怕更甚过当年的无双公子。” 风忆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二人策马行出一段,风忆道:“洛拙既号‘潜龙’,就该知‘潜龙勿用,阳在下也’,如今他逼走了洛妍,赶走了洛愁春,便是断了洛家的阳气,看似洛家掌握在他一人手中,威风八面,实则亢龙罢了。” “亢龙有悔,盈不可久”莲儿轻吟道,她蹙眉思索一阵,说道:“公子指正得是,莲儿受教了。” 山风夹杂雨雪,声如雷霆,势若狂飙,在这片白茫茫的世界中宣示天威。 崖上立着两人,一个儒生,沉稳有如山岳,狂风吹过,连衣衫也不带起半分。旁边一个文士打扮,但他发簪早已不知去向,满头灰色的发丝被风吹得几近水平,宽阔的袖袍也随着狂风拉扯,似是一不小心就会被风撕裂一般。二人相距不过三尺,却如同在两个世界。 “东方先生”右面的文士缓缓开口,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涂月将近,中原也该刮起寒风了吧。” 东方印道:“腊月初一,中原武林于齐州虎潭山庄召开武林大会。” 萧仲道:“已经很久没有开武林大会。上次是什么时候呢? 十年前?” 东方印道:“是十三年前的八月初三。此次武林大会是洛家家主洛拙发起的。他在青海铩羽而归后就蛰伏至今,想必会有大动静。” 萧仲道:“跳梁小丑,成不了气候。神火门有何消息?” 东方印道:“自从上次洞庭湖一战后就再未有动静。” 萧仲道:“星明一脉呢?” 东方印道:“也是在洞庭湖之后便消失了。” 萧仲道:“上次你我前去少林,本是因丢了令牌,有请罪之意,岂料了定对此事绝口不提,只怕少林那枚坠天令也不知所踪了。” 东方印道:“可之前不久少林还托人来送信邀约一聚,可见这令牌是刚丢不久。若我所料不错,当时坠天令由灰衣僧保管,他坐化时将坠天令交与王子骆,但王子骆被人抓走,这枚令牌便不知所踪。” 萧仲道:“可惜上次派去的鹰眼死在了洞庭湖上,这几枚令牌的下落我们一无所知。” 东方印道:“昆仑、少林,加上南宫家,已经有三枚令牌下落不明,看来我有必要走一趟中原了。” 萧仲道:“如此也好,将鹰眼调回来,我们被坠天令分了太多神,几乎坏了大事。” 东方印为微微皱眉,提醒道:“坠天令亦是大事。” 萧仲微微笑道:“你说得也对。先生这次去中原请尽量将王子骆带回来。” 东方印道:“我尽力而为。” 一阵风雪刮过,山崖上只剩下萧仲一人。他负手望着千仞崖壁,幽幽道:“空有钥匙,没有锁,得来何用?” 轻推屋门,里面空无一人。此时屋内已然收拾规整,窗明几净,全无昨夜的狼狈。桌上砚台下压着张羊皮薄卷,入手尚带一丝温热。上面一行清秀的小楷。 “本姑娘有事要办,暂且别过,日后有缘再见。” 朝阳温润和煦,王子骆躺在山丘之上,怔怔地望着花青的苍穹出神。 他想过许多方式与凌烟告别,却没想到是结束于一张羊皮纸上,令他猝不及防。只是凌烟是否知道这一次恐怕是诀别。 王子骆叹了口气,撑起上身,想到:凌烟说得对,自己太过婆婆妈妈,既然已经分别,多想无益,倒不如练练刀法。他回想当日长安大道之上与那黄袍人交手时的情景,喃喃道:“我若能再使出那样的刀法,就不怕洛拙了。”一念及此,长刀自腰间抽出,轻若飞鸿,灵动多变,却是一路“吟风刀”。 俶尔风起,残叶纷飞,继而玉尘撒下,过得一日,转为大雪,待到夜雪初霁,日头升起,周遭明亮如净,万树银花绽放。 一记刀罡划过,所过之处积雪荡然无存,留下一条深赭的道路,道路蔓延至一棵树下,只听一声沉响,这棵五指宽的棔树从中间分裂成两半,相背倒下。 “厉害厉害!”只听后方传来一阵掌声,王子骆转头一看,却是洛愁春朝自己走来,不由一喜道:“愁春,你回来啦!” 洛愁春走上来给了他肩头一拳道:“好小子,趁我不在练这么厉害的功夫。” 王子骆呵呵笑了一阵,道:“打探得怎样?” 洛愁春道:“把他们叫齐再说。” 聆音楼在长安城鼎鼎有名,不论其“三百佳丽环燕舞,一只明凤栖梢头”,就其五层的高阁就非一般**可比。 楼中莺歌燕舞,纸醉金迷自不必多说。在三楼之上,一个华服男子满面通红,随手将裘衣抛下,一手搂着一个教坊艳女往楼下走去,在其身后还有两个劲装男子警惕地注视着周围,是其护卫无疑。上下楼的人颇多,摩肩擦踵,却无人注意一道影子如同游蛇绕开众人脚步,一直到那华服男子脚下。华服男子半醉半醒,跌跌撞撞,搂着身边两女子才不至于摔倒。他忽地身子一伸,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侧过头靠在右边女子肩头睡去。那女子咯咯笑道:“秦将军你怎么就醉了,说好了还要去彩蝶坊逛的嘛。”但见华服男子脸色由红转灰,气息从有转无,女子才渐渐意识到不对,唤道:“秦将军,秦将军。”后面两个护卫闻声赶上,但那秦大人早已死透。随着两个**女子的尖叫,惊慌从人群中蔓延开来,男男女女飞也似的奔下楼逃命,只有三楼角落的一个男子不慌不忙,轻轻舔了口刃上血迹,收刀入鞘,将面具戴上。 “幽烛。”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转过头去,只见窗口阳光射入,映出两道人影。 霜月寒冬,黄杨却依旧青绿,一片黄杨林内绿荫蔽日,鸟语嘤嘤,宛如春季。 妙龄少女坐在林中,双目轻阖,不时有柳莺飞来停在她肩头、脚下。 少女忽地睁眼,轻声道:“你们来了。” 柳树之下,两人对弈。一人是四旬男子,灰白布衣,对面一人长发披肩,带着面具,身形看来也是个男子。 面具男子捻起一颗白子正要落下,忽地若有所感抬头望去。四旬男子顺着他目光看去,一丝笑意从嘴角荡漾开。 “还要继续么?”男子问道。 面具男子将白子下到棋盘,声音清冷道:“下完。” 林中的小屋内,整个天璇的人都汇聚在此。洛愁春道:“多亏莲儿帮忙,我打探到了不少消息。” 众人都看着他,等待下文。 洛愁春道:“罗门之主变了,不是‘归心刀’罗无慑,而是‘南刀’罗啸。” 此言一出屋内气氛一凝,森然眉头紧锁,手中茶杯飞速旋转;幽烛则眼中精光一闪,若有所思;罗帷目不转睛地看着洛愁春,神色不变;隐霆站在角落阴影处,看不出喜怒。 王子骆心中一沉,说道:“他的武功不在雪山之主之下,若他出手,我们可就没希望了。” 洛愁春取出一副旋风装放到桌上:“这是武林大会的名单。” 王子骆打开旋风装,眉头越发紧锁。 “少林了定、罗门罗啸、南宫家南宫然、大雁门秋中痕、独孤家独孤断、黎门黎流水、洛家洛拙”洛愁春翘腿仰在椅子上掰着指头数道:“了定带的人是本清,南宫然带了风忆、秋中痕带的左眼刘邢,独孤断带的是独孤思;黎流水带的是黎越穹,洛拙定然带了天干食客。” 王子骆道:“独孤思是谁?” 森然道:“独孤家的第二高手,善使鞭,与独孤意并称‘意掌思鞭’,此人常年隐于门庭,极少露面,没想到这次被独孤断请了出来。” 王子骆苦笑道:“莫说正主,就这八人的随从我们也不是对手。” 洛愁春不置可否,又递上一副旋风装。 王子骆展开一看,只见上面横平竖直地画着若干线条,不少地方还有注释。森然看了一眼,惊道:“这是……” 洛愁春道:“虎潭山庄水下机关图。” 王子骆怪道:“水下?” 洛愁春道:“整个虎潭山庄是建在玉虎泉之上。” 王子骆道:“那我们不是可以……” 洛愁春含笑点点头。 王子骆大喜,心中才算安定了不少。 森然打量机关图,说道:“虎潭山庄守卫森严,可是怎么进入虎潭山庄的水下呢?” 洛愁春道:“这个我自有办法,当务之急是将这幅机关图给破解了。”他边说便从怀中掏出一本书道:“回来的路上我将《孙膑兵法》和《武备志》翻了个遍,破了其中三成阵法,莲儿在风忆那里学过水阵,又帮我破了去三成,如今我们若能再破个两成则大事可期。所以我一直在研读这个”他将书一推,王子骆拿起读道:“奇门遁甲” 洛愁春点点头道:“我们破了水阵便可伺机潜入水下,利用麒麟九变将众人分隔开来,届时隐藏在一旁的幽烛则可趁机刺杀洛拙。” 幽烛道:“那我如何潜入山庄?也是走水下?” 洛愁春道:“非也,你要光明正大地进入。”他变戏法般取出一张羊皮卷和一筒竹卷,递给幽烛道:“这是山庄布局和守卫名单,我再给你说些要领。”说着将幽烛拉到一旁细细叮嘱。 这边森然与隐霆研究着水下机关图,王子骆在一旁随意翻看《奇门遁甲》。 洛愁春叮嘱完幽烛,转身对森然道:“森然,有件事还需请你去办。”森然放下机关图,附耳过去,却是越听越惊,摇头道:“这可万万不合规矩。” 洛愁春道:“规矩是死的,人的活的,若不想人死,就要活用规矩。” 森然道:“即便我出面此事也难成。” 洛愁春递上一封信笺道:“把此物给他,他自会明白。” 森然结果信笺,神色复杂。 见森然默许,洛愁春又转向罗帷道:“罗帷,我们全程都需借你神奇的通天视界,故我就不在此赘言”,罗帷轻轻点头。 “隐霆,这是你的。”洛愁春直接递上一个卷轴。隐霆正打量着机关图,闻言接过卷轴放入袖中,顺手提笔在机关图上划了一笔。 众人见吩咐完了,便一一告辞离去,最后小屋只剩下王、洛二人。 洛愁春长吐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万事俱备,只看天意了。” 王子骆道:“愁春,你说我们这次的机会究竟有多少?” 洛愁春道:“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王子骆道:“自然是真话。” “不到三成。”洛愁春叹了口气说道,虎潭山庄守卫之严,我计划又太过繁复,其中一环出现问题都会失败,哼,即便我们侥幸杀了洛拙,也无法全身而退,所以单论做成买卖有两成胜算,若要活下来,连一成也没有。” 王子骆闻言沉默一阵,说道:“无论如何,我会尽力护你周全的。” 洛愁春听得心中感动,说道:“我从出生开始就伴随着勾心斗角,没想到能结识你这么一个肝胆相照的好友,真是虽死无憾。” 王子骆也听得激动,用力点点头道:“虽死无憾。” 洛愁春哈哈一笑道:“那我们放手一搏,即便死也别叫人小觑了。”他说着将机关图铺平,却忽的一愣,只见上面一道浓墨蜿蜒曲折,跨过了半个地图。 洛愁春顺着墨线一路看来,心情越发激昂,王子骆见他忽的眉飞色舞,不由奇道:“愁春,你看出破解之法了?” 洛愁春指指图纸,说道:“你看!” 王子骆看着图怪道:“这是谁画的?” 洛愁春道:“这就是破解阵法的路线,真是天助我也!”他放下图纸,眼中光芒闪耀。 “齐州,若非我们的葬身之地,则是我们的通天之路。” 第九十章 武林大会 长安延亭门街,街道一侧有处府邸,上面匾额只写了一字——“雁”,并非姓氏中的“燕”,而是大雁的“雁”,府邸自北周初建起,算起来已有一个甲子,当地百姓都习惯称之为“雁府”。只是他们却不知所谓的“雁府”便是关中第一大派,大雁门。 天空阴郁沉闷,遍布着青色的薄云。雁府外来了一位客人。 一个年轻男子,灰色布袍,身材颀长,黑发披在肩头,前面一缕发丝垂下遮住了小半边脸,余下的半张脸却毫无血色。 “闹中取静,啧啧,大雁门倒是会选地方。”抬头望了一会儿匾额,男子上前拾起门环轻敲两声。 门打开一丝,里面一个黑色劲装男子透过缝隙问道:“你找谁?” 灰衣男子轻声道:“我找秋过隙。” 中年男子打量着他,说道:“你是何人?你找老门主做什……”话未说完,瞳孔骤然放大。 “我是水宁,我来这里是”男子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报仇。” 齐州。 新月如钩,寂静清冷。 顶着夜色,二人朝着山上走去。 “这是什么山?”王子骆问道。 “不知名的山,”洛愁春道:“倒是上面的有座‘玉虎寺’。” 二人往上走了一炷香的时间,闻得清晰的水声从前方传来。此时山顶小寺已见得轮廓。 水声来自玉虎寺的后方,却是一处瀑布,自断崖飞流直下,珠迸玉碎,潆洄作态。 洛愁春道:“得从此处跳下。”说罢一跃而下,王子骆也跟着跳下。 二人落入下方水中,洛愁春招手道:“随我来。”朝着瀑布内游去。瀑布内却是一处洞穴,丈余长宽,幽邃潮湿。洞内一阵叮咚脆响,迥异外面飞瀑的呜鼓击缶之声,往内行到二十步,见得一处泉眼,泉水喷涌,寒气袭人。洛愁春道:“此处便是玉虎泉的源头。” 二人潜入泉水之中,往前游去,玉虎泉既深且大,二人游得小半时辰,洛愁春忽地停下,打量着前方。王子骆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前面成百的木桩立于水中,上下贯穿。 水阵! 洛愁春招招手,往前游去。 王子骆读出他的心意,随他在木桩之间穿行,却越游越心惊,前方不只木桩,更有巨石林立,雾气氤氲,若非知道破阵之法,多会迷失其间。 玉虎泉之下,借着头顶零星的光亮,两人一前一后如游鱼往深入射去。 水面扑通一声轻响,二人探出头来,环顾四周,只见两旁假山亭台,头顶跨着一座小桥,小桥的一端是回廊,直通大堂,另一端是一处亭子。 “明日大会便是在这亭内举行。”洛愁春低声道。 王子骆观察一阵,见有灯火靠近,便随洛愁春又潜入了水中。 水中洛愁春眼珠转动,嘴唇翕动,身子却微微发颤。王子骆在他手心写道:你冷了? 洛愁春摇摇头,他在王子骆手心写道:是生是死,三个时辰后便知分晓。 王子骆看着洛愁春,见他双眼露出一丝狂热,不由暗叹一声。时辰离得越近,他反倒没有那么紧张了。 他抬头望着水外,透着泉水,月儿有些朦胧,周围一片宁静,整个山庄尚在熟睡之中,全然不知明日之后,一切都会变化。 二十四个弟子脚踏天罡,手中挽剑如花,汇成一道无形气劲,直冲云霄。一时尘土飞扬,瓦砾作响,似是大地也震动三分。灰影一闪而过,水宁站回原地,脸上掠过一丝潮红。他说道:“秋雁飞齐剑阵果然很厉害。” 剑阵后方的高台上立着一人,乃大雁门三眼之一的“右眼”王俱,王俱冷笑道:“水宁,怪就怪你太过托大,你若能和叶音同来倒能拖个一时三刻,现在既然孤身前来,就留下来吧。”,他话音一落,剑阵立刻变化,众弟子均将剑提于胸前,直至前方,一股金锐之气宛若无形宝剑,朝着水宁奔去。水宁长袖一拂后掠丈余,抬头望着天空轻声道:“下雨了。” 洛愁春死死地盯着回廊,身子颤抖得越发厉害。此时已日上三竿,仍不见武林各派的人影。 王子骆也望着回廊,嗓子有些发干。纵使有千般算计,若是他们不来亭内,都是枉然。 眼看日头升高,洛愁春脸色越发苍白,眼神渐渐暗淡。王子骆握住他的手,给他渡入一丝内力,同时在他手心写道:别急,再等等。 又过得半柱香的时间,王子骆忽地眼睛一亮,低声道:“来了!”果然过得一阵,廊口光线一暗,继而一行人鱼贯而入。 为首一人五旬年纪,国脸长须,金装蔽体,气势非凡,正是洛拙。洛拙之后跟着一人,从头到尾俱被青色罩袍裹住,辨不出性别容貌。 后面上来的是少林的方丈了定,本清落后半步跟随。 接着一人蓝衫紫冠,随着衣衫摆动,腰间宝剑时隐时现。他虽年近五旬,岁月仍难掩其五官的俊朗,反为其平添几分沉稳和淡定。洛愁春在王子骆手心写道:南宫家家主,南宫然。王子骆点点头,因为他已经看到南宫然后面的风忆了。风忆轻摇折扇,步态从容,缓缓打量着四面。 然后是一个男子,年近四旬,髭须修理得颇为平整。王子骆见此人衣袖上画着大雁的纹路,当是大雁门新门主秋中痕无疑。秋中痕后面跟的乃大雁门的顶眼,秋孟。 独孤断与一个蒙面女子走过,看着那女子,王子骆万没想到独孤家第二高手竟是个女人。 紧接着是黎流水与黎越穹,黎流水坐于轮椅之上,由后面黎越穹推动前行。在这一干人里,数这二人是最为年轻的。 最后是罗啸。他身着银衫,头用金冠束起,王子骆见惯了其放荡不羁的形象,看他如此打扮倒觉得有些别扭。罗啸只身一人,大摇大摆地走到亭内坐下。 此时七方势力都已经到齐,王子骆心头笃地一跳,再次看向回廊。只见廊内走出二人,为首一人头顶青冠,身穿云纹,拇指上翡翠扳指折射出殷红的光亮。 辛大人!他怎么来了!水中二人一见辛大人心中同是一震。 辛大人和司马煞之后还跟着一个中年文士,一身素白,唯有袖上虎纹赫然在目。 辛大人走至亭中,亭内一张八仙桌,辛大人正好凑足最后一位。 中年文士在亭口抱拳道:“众位都到齐了。若有吩咐遣人来传话便是。” 了定道:“宋施主有劳了。” 中年文士忙道:“宋某忝居山庄庄主,这点东道之谊乃分内之事。”此人便是虎潭山庄的庄主宋听云。 洛拙道:“宋庄主,有劳了。” 中年文士道:“宋某先行告退,众位慢议。”趋步离去。 王子骆写道:“辛大人来这里做什么?” 洛愁春写道:“不知道,不过你我须得分外小心,尽量收敛气息,此人阴阳眼极为厉害。” 二人凝神屏息,潜在水中一动不动,静静地听着岸上的谈话。 亭内众人寒暄一阵,大会才算进入正题。 了定道:“在近几年出现了不少神火门的踪影,三年前江南西道就有神火门的标识出现;前年又出现在陇右道一带;而去年洞庭湖之上神火门亦有参与,今年的京畿、都畿都有其行踪;近来阴山一带聚集了不少神火门人蠢蠢欲动。” 南宫然道:“太行山贼极为嚣张,多次袭击我们的商队,在去年洞庭湖之上,分别出现了第七刀“屠龙使”洪龙和第六刀“掌中寒月” 袁水清,二人都毫无顾忌,虽最后得诛,但其嚣张气焰可见一斑。” 秋中痕道:“上次洛门冠礼一事之后,在‘洛神’洛妍逃亡途中,出现两个帮手,便是傲雪门的‘清风明月淡,流水凝千帆’叶音和水宁二人,此二人穷凶极恶之辈,几度在江湖掀起腥风血雨,大雁门已派出五成以上的高手追寻二人踪迹……” 王子骆在水下听得迷糊,这些掌教门主为什么都各说各的?似是看出了王子骆心中疑惑,洛愁春在他手心飞速写道:大会分为引题、详述、共议、抉择四步,此为第一步,先将自己所将说出来,之后再完备论述。 此时秋中痕已经讲完,独孤断说了一些,大体是和盗门有关,大约是讲盗门在长安颇为活跃,看样子摘星大会临近了。 独孤断说罢,全场忽地一静,罗啸正兀自把玩茶盏,抬头见众人都盯着自己,才惊觉轮到自己发言,便发下茶盏,清清嗓子道:“罗无慑退位让贤,现在我是罗门门主。”他说完众人未出声,似是在等他下文。罗啸喝了口茶道:“我说完了,你们继续。” 水下洛愁春望着顶头艳阳,心中飞速计算,忽地拍拍王子骆,在他手中写道:准备开始了。 王子骆点点头,与洛愁春四掌相对,真气在体内飞速流转。 山庄大堂内,一群扮相迥异的人或坐或站。 圆木和尚坐在椅子上抓耳挠腮,莲儿缓缓品着茶,一男一女两个随从立在她身后。女随从眼睛正盯着正前方不远的一个青年看。那青年生的矮小,又有些佝偻,坐在角落中畏畏缩缩,最奇怪的还数他的眼睛,自打进来后便不住地转动,如同眼眶中的两颗弹动的小球。 男子低声道:“怎么?” 女子道:“这个人好眼熟,只是我有些想不起来。” 说话间那青年已然起身欲出大堂,却被山庄护卫拦下,青年摸出一枚令牌展示才得以通过,几步便消失在回廊一侧。 女子若有所悟,闭目半晌,忽地睁眼低声道:“隐霆,不好了,那人是辛大人的左卫独孤弱,辛大人也来了,静岳和阴渊有危险。” 男子道:“在哪里?” 女子道:“廊口亭阁” 男子略一点头,退入了黑暗之中。 第九十一章 麒麟九变 “流水年纪尚轻,刚任黎门门主不久,各位都是我的长辈,还望多多照顾提点。”黎流水说道。 “黎兄太谦逊了些”独孤断说道:“年轻一辈中论武功数‘归心刀’罗无慑最强,但论智谋黎兄当居魁首。” 南宫然颔首道:“黎公子年纪轻轻便是黎门之主,日后成就定然在我们这些老头之上。” 黎流水微笑摆手道:“南宫叔叔过誉了。” “听说你杀死了自己的胞兄,逼退了黎郗,又气死了黎忘机,真是后生可畏。”罗啸淡淡道。 此话一出场内空气一凝,一时鸦雀无声。黎流水脸色胀红如猪肝,却又不敢辩解,只得埋头喝茶。 “你先处理好罗门的烂摊子再管别人吧。”一个声音冷冷说道。众人循声看去,此话却是出自黎流水身后的黎越穹。 这话使得紧张的气氛更加凝固如霜,众人都颇为心惊地望着罗啸,生怕他狂性发起一掌打死黎越穹。 罗啸却似浑不在意,一边喝茶一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黎越穹,半晌才放下茶盏,微笑道:“你这小子有点意思,比罗无慑强上不少。” 他此话宛如春风,将周遭无形的冰雪尽数消融。 这边独孤弱匆匆走来,附耳对着辛大人说了一番,辛大人眉头一挑,看向旁侧水下。 水中王子骆正闭目运功,感觉辛大人的目光看来,大惊失色,心中狂跳不止,险些走火入魔,洛愁春察觉他气息骤乱,忙努力将他真气引入正途。 辛大人只看了两眼便收回了目光,挥退独孤弱,把玩着茶盏陷入了思索 。 一场大雪刚过,湖面结满坚冰,但那一丝血腥味却抹之不去,似是在提醒着这冰面下方是多少人的埋骨之地。 “在想什么?”肩头被重重一拍,声音从身后传来。 “能同时对抗天下数十位高手,这样的阵法真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王子骆喃喃道。 洛愁春叹道:“这样霸道的阵法全天下也只有这二人能使出来了。” 寒风吹面,王子骆心中微动,朝着湖边走去。青海方圆百里都是苍茫无际的冰雪,唯有此处尚有杀阵的痕迹,仿佛一切都不曾动过。冰面一隅裂了道缺口,里面浮动湛蓝的湖水。王子骆抬脚欲要迈出一步。后面洛愁春喊道:“子骆,你干嘛?” 王子骆咽下口唾沫,深吸口气,一脚踏入水中。 霎时风起云涌,日升月落,冰面消融,天空由青黑转向蔚蓝,气候由寒冷变得清爽。 湖面万顷幽蓝,湖上一灰一白两个人影与十余人对峙着,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忽的一滴水珠落下,那灰影伸手接住水滴,缓缓道:“雨来了。”王子骆也抬起头,一滴雨水从正正从高处落下,滴得他的脸上,水花四溅,耳旁猛地被怒吼、巨浪、刀剑各种声音充斥。晶莹的水花被鲜血浸红,血红的颜色铺满了整个眼帘。 俶尔狂风吹起,万物化作沙粒在王子骆耳边划过,他只觉身子一沉,一切由亮转暗再转明亮。 天空依旧青黑高远,两旁寒风阵阵,冰冷刺骨。一丝寒意从脚下传来,王子骆怵然惊觉醒,将脚抽出水面,退回岸边。 “怎么了”洛愁春走上前将他扶住,道:“怎么突然出了一身的汗?” 王子骆胸口剧烈起伏,方才惊心动魄的一战仍历历在目。他喘着粗气道:“我,我知道了。” “自照海起,走阴跷脉,通足太阴脾经、足厥阴肝经、足少阴肾经……从足少阴经起,通阴腧脉, 走手太阴肺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阴心经……布青龙之阵,占乾坤位,变坎巽位……” 二人坐在二龙出水阵中,四掌相对,照王子骆所言运功半晌,洛愁春忽地闷哼一声,倒跌而出。王子骆惊道:“怎么会这样!”洛愁春擦去嘴角血痕,苦笑道:“你内力太强,我根本承受不住。” 王子骆皱眉道:“那如何是好?” 洛愁春灵光闪现,说道:“我们去水中试试,我在水中内力恢复颇快,借助水流之力说不定能与你抗衡。” 半个时辰后洛愁春又被一股大浪抛出水面,揉着屁股哼哼唧唧道:“不成不成,在这么下去阵法练不成,我性命都得搭上。” 洛愁春面露疑色看着王子骆道:“你小子不会是异想天开吧,怎么突然就领悟了这龙子九变的杀阵?” 王子骆道:“我也不清楚,但我却是亲眼目睹了二人布置和运用杀阵的过程。” 洛愁春眼中满是不信。 黎流水走到湖边,忽道:“奇怪,这里的杀气消失了。” 王子骆循声看过去,黎流水所处正是杀阵的位置。他心中一动,暗自想道这莫非和自己之前的情况有关?他却不知洗髓经和混元功乃天下迥异的两种神奇内功,前者将天地阴阳之气化作自身真气,后者则不断吸收自身真气,二者周而复始,王子骆自身便如同一个漩涡将周遭的气息吸走。龙子九变阵杀气极重,又在阵内留下数十具尸体,致使煞气笼罩全阵,当日各个高手的真气也由此汇聚在阵中凝而不散。王子骆身陷阵中,便将其中的真气尽数吸去,如此阵法自然散去,但同时各种真气流动却如同回溯一般让王子骆亲眼目睹了整个阵法。 黎流水道:“方才二位可是在习练一种合击之技?” 洛愁春警惕道:“怎么,是又如何?” 黎流水道:“恕我直言,合击技要么二者武功同出一脉,要么取长补短,但都需功力相若。王兄弟内力高绝,世间罕见,洛兄则要差上不少,如此只怕难以成功。” 洛愁春冷笑道:“成功又如何,不成功又如何?和你有什么相干?” 黎流水道:“王兄弟,听说洗髓经能借天地之力为己用,真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可是当真?” 王子骆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黎流水道:“如此在下倒是有个方法可以解决二位内力上的差异 洛愁春看着黎流水狐疑道:“你有这么好心?莫不是想骗我们走火入魔趁机动手吧?” 黎流水道:“如今我们一荣俱荣,我何必如此。” 洛愁春摇头道:“我还是信不过你。” 王子骆道:“黎公子,你不妨讲讲。” 黎流水握住王子骆手掌,默运玄功,往他掌心渡入一道真气,岂料真气入内转眼便消隐无踪。王子骆知是混元功的缘故,便反手握住黎流水手掌,他达分光之境,感知超乎常人,意识如同一道清风随黎流水掌心定惊穴钻入,瞬时把黎流水体内运功路线瞧了个明白。只见黎流水体内真气在丹田之上一分为二,各自循环又流入丹田。王子骆恍然道:“原来如此。” 黎流水抽后手,神色有些不自然。他附耳对王子骆说了几句要领,说道:“如此你则可以将真气分作两路,一部分留在自己体内周行,另一部分进入洛兄体内由他驱使。” 王子骆依言而行,果觉体内两股真气形成内外两圈各行其道。不由喜道:“果然有用。” 黎流水道:“这阵法门的弊端便是一旦将内力化作掌风打出体内真气便会瞬时耗尽,轻则本源受损,重则油尽灯枯。不过王小兄既然有洗髓经护体大可一试。” 洛愁春看向王子骆,王子骆对他点点头。洛愁春道:“行,我姑且信你一回。” 二人在水中布好阵势,依法而行。黎流水等在岸上折扇轻摇。一转眼大半时辰过去,水中仍无动静,黎流水不由眉头微蹙,折扇摇得越发迅疾。忽地水面一声巨响,一道水柱冲天而起,王、洛二人如同两条游鱼被炸到岸上。洛愁春挣起身吐出口鲜血,看着冲天水柱,哈哈傻笑。王子骆道:“你怎么样了。” 洛愁春笑过一阵道:“成啦,不过此法终究有所限制,导致你我无法借助这阵法之力,真气无以为继,只能发动一次。” 王子骆想想方才那一瞬间的爆发,说道:“一次已经足够了。” 洛愁春哈哈笑道:“不错不错,有时候这一次就能决定一切。咱们这个阵法还得有个名儿。” 王子骆道:“叶音和水宁的阵法叫龙子九变,我们只有一变,就叫‘龙子一变’吧” 洛愁春道:“不好不好,拾人牙慧。人成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寓意前后九番变化。你我之阵既无这种变化,不若叫麒麟九变,变数相等,但麒麟寓意德行高尚之人,不下于四神兽,还在那龙子之上。” 王子骆闻言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轻声念道: “麒麟九变。” “是故洛家,将退出京师之地,转为齐州。”洛拙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侃侃说道:“目前暂定于珍珠泉南侧,届时老夫……”话未说完,只听周遭传来奇异的响动,似是岩石龟裂之声。一条裂缝自他脚下青石板蔓延开,继而“轰”的一声巨响,脚下地面崩裂,一股大力从下方涌来,紧接数道水柱冲天而起,亭子四分五裂,波及至远处长桥一起坍塌,众人也被抛至空中,往水中落去。 ; 第九十二章 石蟠洞府 本清抬手将一根朱红亭柱抓在手中,运起神力,将其一分为二,一根浮于水面踩在自己脚下,另一根则落在方丈脚下。 独孤断身边的女子手中多出一根长鞭,鞭子一卷,一根数百斤的柱子飞来托住自己和独孤断。 风忆在空中两袖张开,如同风筝一般浮于半空,他长袖摆动,一阵风起,吹动数片青绿瓦片浮在水面,他则飘然而下,与南宫然并肩立于浮瓦之上。 辛大人在地裂瞬间便提住司马煞的肩踏着断桥残垣上到回廊一头。 黎越穹伸手一推,将黎流水连人带椅送至一块浮起的石桌上,自己掉在水面,脚走天罡之步,竟不沉入水中。 罗啸立于一块浮起石凳之上,见状笑道:“柳暗花明诀确实有些门道。”伸手将另一张石凳抛给黎越穹。黎越穹跃至石凳上,神色复杂道:“多谢了。” 了定长袖挥动,断壁残垣被他真气推动,如同活物在水面滑行,将余下的人托住。 六派众人都在水面稳住,但眼前的数道水柱却缓缓移动并成两道四丈宽的大浪,状若猛兽,一左一右朝着众人包来。 眼见这两道水浪来势汹汹,遮天蔽日,众人都变了脸色。了定沉声道:“罗门主。”罗啸微微颔首,与了定相背而立,待那巨浪来到近前,罗啸并掌如刀,在虚空划下。随着他手掌砍落,水浪被一道无形利刃从中劈开,化作两道水波擦着两旁而过。这边了定双手合十,口中念道:“……虽无将去者。但诸法能将诸法去。无漏善五众断。五众中强名众生。将去入涅槃。如风吹尘 如水漂草。虽无将去者而可有去。复次因缘和合无有作。亦无有将去者。而果报属因缘不得自在。是即名为去……”巨浪打来他如若未见,依旧淡然念道:“……念念生灭相续相似生故。 可得见知。如流水灯焰长风相似相续……”他身前如有无形屏障,水浪遇之则往旁侧散去。罗啸与了定一前一后正好将两道水浪分化开来,里面六派中人都安然无恙。黎流水、独孤断等人忙对了定合十行礼道:“多谢大师相救。”罗啸看着了定目光闪烁道:“了定,你的易筋经只怕胜过青衣僧了。”了定道:“阿弥陀佛,子源师叔佛法精深,贫僧远远不及。” 一块青石案浮在水面,洛拙踩在上面,拈须打量着面前的两人,他看着一侧的水浪,缓缓道:“我倒是小觑了你们,竟胆敢在武林大会上动手。” 王洛二人对视一眼,洛愁春低声道:“把他逼到地上。”二人四掌推出,一道水浪朝洛拙奔涌而去,洛拙身前人影一闪,出现一个身穿罩袍之人,只见那人吐气凝神,缓缓一掌打出,一滴水珠自那水浪中射开,继而那水浪宛若失了支柱一般轰然坍塌下去。王洛二人对视一眼,暗叫麻烦。 忽闻一声破空声起,却是幽烛见洛拙未被逼到地上,便率先出手。那罩袍人反手一指,幽烛动作竟骤然慢了不少,剑锋也失了锐气。洛拙伸出两指夹住剑尖,出掌如电将幽烛打落水中。此时那七大门派脱离了困境,也发现这边动静 ,摩拳擦掌,欲来相助。 一只信鸽自绿柳中飞来,落在罩袍人肩头。罩袍人取下鸽腿上的纸卷,打开扫了眼,对洛拙道:“齐王府有人行刺。”洛拙道:“你去保护齐王。”罩袍人道:“光天化日行刺齐王,只恐是计,不如你去,我来留下这二人。”洛拙摇摇头道:“你走吧,这段恩怨还需得我亲手了解。”罩袍人闻言转身迅速离去。 此时一道身影从楼顶跃下,却是隐霆。只见他手握一张漆黑如墨的长弓,弦如满月,对准水上六大门派一箭射出。那箭快若闪电嗖的一声钻入水中不见了踪影,过得一瞬,水面陡然从中凹陷下去,却是在六派脚下出现了一个漩涡,将众人吞噬进去,水面又恢复了平静。隐霆盯着水面看了一阵,忽的身子一震,施展轻功往远处走去。隐霆刚离开,罗啸便跃出水面,惊疑道:“龙骨弓,碎玉箭,这人什么来头。”他身形一晃,朝着隐霆离去的方向追去。这时行廊一阵怒吼,却是虎潭山庄的人赶来,但小桥断去,他们靠近不了,只能望着水面干着急。 霎时间,罩袍人离去,五派被困水中,一切峰回路转。洛愁春当机立断,低喝道:“动手。”头一埋,潜入水中。 洛拙看到异变生起,也不惊慌,只盯着水面微讶道:“你们竟然学会了‘龙子九变’,无怪有胆来。”王子骆沉喝一声,一跃而起踏水赶至洛拙身前,一掌“青衣巷酒香”打出,洛拙身子微侧躲开,瞳孔微缩道:“斟寻掌。”说着也使出斟寻掌。二人一个晃身,王子骆后掠而出,嘴角溢出两条血丝。他内力未复,论武功经验都不及洛拙,这一交手终是吃了不小的亏。 洛拙嘴角微扬道:“你若用无常八刀,说不定能让老夫忌惮三分,用斟寻掌法未免太小看我洛某了。”话音刚落水中两只手伸出各抓住洛拙一只脚踝,王子骆一个旋身站定,一记奔雷刀劈来。这两只手抓得极稳,洛拙挣了两次竟纹丝不动。他却不知洛愁春借力于水,此时他几乎与整个玉虎泉合为一体,以洛拙之力要带动整个玉虎泉自然不能。眼见王子骆长刀就在眼前,洛拙当机立断,身子一沉,整个人没入水中。王子骆见状忙收刀入水,却见洛愁春被洛拙背心不知死活。王子骆又惊又怒,也顾不得丹田空虚,用尽全力劈出一刀。这一刀乃是王子骆当日与黄袍人交手悟出,隐含风雷之势,饶是洛拙也脸色微变,丢开洛愁春双掌平平推出。两股水柱撞在一起,激起一股龙卷风般的水柱,忽地从水下一处岩壁传来莫大的吸力,将三人吸入其中。 两道灰色身影一前一后在园林内追逐,后面的身形终究快上不少,赶上来一把抓住前面那人肩头。隐霆长弓横扫,打向后方,罗啸屈指弹开长弓一掌拿向隐霆胸口,一手抓向他面具。隐霆让过上面一抓,接下罗啸当胸一掌,同时身子如箭矢弹出,与罗啸拉开两丈。 罗啸道:“你是东方印还是罗全?” 隐霆不答,取下面具,往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罗啸瞳孔一缩,吃惊道:“是你!” 泉水退去,王子骆翻身而起,只见自己身处一出岩洞中,这岩洞有一人多高,洞口一侧被巨石挡住,另一侧幽暗深邃,不知通向何处。洛拙负手而立,一旁洛愁春昏迷不醒。王子骆忙过去扶起洛愁春,在他体内渡入真气。洛拙看了眼他俩,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周围,说道:“小子,你知道这里吗?”王子骆一边给洛愁春渡入真气一边道:“不知道。”洛拙道:“你们走水下来都不知?”王子骆惊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从水下来的。”洛拙哼声道:“不是走水下莫非是从地上进入山庄的?”他敲了敲洞口巨石,转身朝里面走去。 王子骆见洛愁春体内真气渐渐稳固,遂将他背起,跟着洛拙走去。洞内曲折,走出百步,见得数十阶梯向下,顺着阶梯往下是一间小的石室,前面是一处圆形洞口,洞上面写着:石蟠府。洞内一处狭窄甬道,甬道笔直,不过十丈。甬道尽头一扇朱红大门,门上写着:石蟠水府色苍苍,深处浑如黑虎藏。半夜朔风吹石裂,一声清啸月无光。洛拙道:“这泉不该叫玉虎泉,而该称黑虎泉。”说罢推门而入,王子骆紧随其后。一入其中便有两道耀眼的光芒射来,令人目眩。待适应过来才将此内情形看清。只见此处空间极大,左右两壁各嵌了四颗悬珠,莹莹光芒将整个密室照亮。只见下方东面一堆箱子琳琅,环墙而砌,大小不一,材质各异,黄、紫檀的木箱幽香袭人,金银镶边的铁箱熠熠发光;门两旁是数排武器架,刀、枪、剑、戟、棍,斧、钺、钩、叉、鞭,不一而足。剑中三尺、七星、昆吾、逸龙各类具全,刀中环首、双刀、九环、云头、子母应有尽有,亦且都锋锐异常,寒气逼人。角落中宝物堆砌如山,珊瑚、玛瑙、珍珠、琥珀、琗琚、宝贝、美玉、良金,煞是炫目。西面若干材质如砖块摆放,镔铁千斤,精钢无数,更有龙骨铁、赤金印、天火凿,饶是洛拙财大气粗,也看得怦然心动。洛拙思索半晌,转身对王子骆道:“小子,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王子骆道:“金银财宝。”洛拙提起一根环首刀,轻舞两下,刀刃破空之声令人心中生寒,他将刀插回原处,道:“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王子骆摇摇头,说道:“我不知道,也不用去知道。”洛拙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却处处和我作对,又是何苦来由。你既打不过我,和我也没有什么血汗深仇,不妨你加入我洛家,荣华富贵、权势官爵、美人宝马皆唾手可得。”王子骆摇头道:“你派人追杀我们,让我东奔西逃,这我并不恨你;只是你夺了愁春家业,害他逃亡,绝非正义之举。” 洛拙道:“看来你一意针对我不是因为你我间的恩怨,而是替洛愁春不鸣。为了讨回所谓的公道,丢了性命,值得么?” 王子骆道:“愁春是我最好的朋友,有句话叫做士为知己者死,为朋友而死,值得!” 洛愁春刚刚转醒,便听到这话,心中感动万分。 第九十三章 玉虎甲符 洛拙叹道:“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可说了,动手吧。” 王子骆一提气,纵身而上,长刀挽个刀花刺向洛拙胸口,洛拙双手一合,破去王子骆诸多变化,将长刀夹住。王子骆只觉洛拙内力有股巨大的吸力,任他如何使力都无法将刀抽出其手心。洛拙贴着刀身逼到王子骆身前,一掌印向他的胸口,王子骆推掌相迎,两掌相对,高下立判,王子骆倒跌一丈,在地上滚了一圈才卸去余下掌力。洛拙微微一晃便站稳身形,奇道:“你先催动龙子九变阵耗尽内力,后又被我伤到,现在竟还有余力,莫非这就是洗髓经的神奇之处?”王子骆调匀气息,站起身来,心中亦是惊骇。他有洗髓经傍身,内力回复极快,就方才一阵耽误已然回复了七八成,但洛拙武功之高明远远超乎他的想象,即便是他之前交过手的黎越穹、宇文鸣金与之相比也是远远不及,看来为今之计只有拼死一搏了,王子骆打定主意,沉喝一声,同时运起吟风刀与奔雷刀劈出。洛拙脸色微变,说道:“这便是你方才在水中施的刀法么,我倒要看看。”此时他心中也激起好胜之心,不闪不避,迎着刀锋打出一掌。两股气劲相交,一股气浪如同水波扩散开来,王子骆被这气浪冲到墙上,百骸欲裂。洛拙后退两步,微微喘气,暗叫这刀法霸道。此时石室之内已然是狼藉一片,箱子坠地打开,金银珠宝从中滚落,武器架裂开,武器散落一地,乒乒乓乓声不绝于耳,宝物小山也坍塌了下去,一道绿光自珠宝中射出,在五光十色中辟出了一条绿色的通道。洛拙目光一凝,一挥袖,面上的宝石滚开,露出一只虎形的碧玉,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这玉虎一出现便吸引了三人目光,洛拙最先反应过来,大步走向玉虎,洛愁春喊道:“子骆,别让他拿到!”王子骆闻言扑将上去,又与洛拙斗在一起。王子骆使出奔雷刀法,身法数变,挥刀如电;洛拙则双脚钉在原地,出掌从容不迫,以慢打快,却不落下风。二人瞬息交手三十招,王子骆只觉洛拙两掌只见蕴含莫大的吸力,自己每一刀劈出后都如陷入泥潭,后续招式无以为继,令他极为难受。又斗得二十来招,王子骆出招越来越慢,脚步也不似先前从容,洛拙已然占尽上风。洛愁春也看出王子骆的处境,但以这二人为轴心,四面气劲逼人,自己根本无法靠近,只得在一旁干着急。他忽地一咬牙,撇下王子骆,朝着玉虎而去。这边洛拙一掌打落王子骆长刀,另一掌打在王子骆肩头,将他打翻在地,自己则身形一晃,抢先将玉虎拿在手中。他盯着手中玉虎,竟然身子微微颤抖。洛愁春喝道:“洛拙,你好歹是一代宗师,江湖之金洛家的家主,竟为了一块玉石如此失态,传出去恐怕整个洛家都要蒙羞。”洛拙却不为所动,端视虎片刻,说道:“洛愁春,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么?”洛愁春道:“一只玉虎罢,这里既称玉虎泉,相比与之有关,说不定这块玉石便是从这泉底生出,便刻出了这玉虎留作山庄的镇庄宝贝。”洛拙道:“你算是说对了一半,这玉虎的确出自从这泉底,它还有个别名,叫做‘玉虎符’。” 玉虎符!洛愁春闻言身子微微一震。 洛拙瞧他神色,说道:“你不知此物来历还和我抢?” 洛愁春道:“总之和你背道而驰便是好事。” 洛拙摇头道:“终究还是孩子气。也罢,我便再教你一回。 “昔年高祖任太原留守,结识了晋阳县令刘文静。这个刘文静乃齐州宋家的赘婿,后高祖起兵,刘文静聚集太原百姓为兵士,又说服宋家遣来数百高手以及兵器金银无数,协助高祖。高祖这才一举拿下长安。次年高祖称帝,宋家将玉虎泉中出的一块璞玉献给高祖,高祖命人雕刻成虎符,背面写上:甲兵之符,右在皇帝,左在历城。意为让宋家掌管兵士权力。可是第二年,高祖称因避讳,将虎符改为‘鱼符’,玉虎就成了摆设。同年高祖杀死了刘文静,并开始打压宋家,宋家很快就衰败下去,沦为如今的虎潭山庄。族内传言说宋家在隋末消亡,其实论起来不过是十几年前的事。只是因为自他出兵帮了高祖,从那一刻起他已非江湖宗门了。” 洛愁春冷笑道:“你说了这么多,莫不是想借这玉虎一统天下?” 洛拙淡淡道:“有何不可?”洛愁春闻言吃了一惊。 洛拙道:“四民者,商人为末,却不知大商巨贾,太平时控制物价,影响时政,战乱时放粮募兵,扶持一方势力。如今洛家数代金银囤聚,富可敌国,若能效仿当年吕公,扶持下任君王,物尽其用,何愁大事不成?” 洛愁春呵呵笑道:“效仿吕不韦么?你自然知他的下场如何?” 洛拙却不再多辩,他收起玉虎,叹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送你上路了。洛愁春啊,你本无争权夺利之心,怪就怪生在了洛家。”说罢不疾不徐朝着洛愁春走去。 那边王子骆爬起来怒吼一声,朝洛拙扑来,洛拙随手一挥将王子骆推出数丈。洛拙道:“你这小子屡次和我作对,武功又高,纵使现在威胁不了老夫,日后也定会成为祸害,不如今日将你一并打发了吧。” 洛愁春看着洛拙靠近,心中空有万千计谋也使不出来,也化作苦涩一笑。 眼见洛拙抬掌欲出,忽地北面一道石门转开,继而闻得一声娇喝,一个靓丽的身影跃入石室与洛拙斗在一起,王、洛二人惊讶地对视一眼,这身影不是别人,正是凌烟。此时异变又生,南面来时的大门被人推开,幽烛飞身一刀刺来。眼看强援赶至,二人惊喜万分,但不过一转眼,便见洛拙两指将刀身夹住,屈指一弹,长刀立时断作两截;再反手一掌,幽烛喷出一口鲜血撞到壁上爬不起来。接着随手化去凌烟攻势,轻飘飘一掌将凌烟逼退开来。王子骆拉住凌烟道:“凌烟,你怎么在这里?”凌烟冷哼道:“我还要问你呢!”王子骆闻言一窘,低下头去。洛愁春扶住幽烛道:“你怎么样?”幽烛口中鲜血不断涌出,以刀撑地才不至倒下。幽烛冷冷道:“死不了。”洛愁春道:“你怎么找来的?”幽烛道:“隐霆送我进来的。”洛愁春心中一动,道:“他人呢?”幽烛道:“‘南刀’在追他,他将我送进来便离去了。” 这边王子骆拉住凌烟道:“小心,此人非常厉害。” 凌烟道:“还用你说,‘潜龙’洛拙乃天下有数的高手,就是我师姐也不是敌手。” 洛拙道:“姑娘是瑶池青鸳的,和洛妍是什么关系?” 凌烟道:“她是我师姐。” 洛拙点头道:“如此正好,今日真是一举多得。”说罢一掌打向凌烟。 王子骆道:“凌烟小心!”凌烟却身形飘忽,转至南侧,从地上捡起一根三尺长剑刺向洛拙。王子骆见她这路剑法精妙,不由暗暗吃惊,暗道:过去怎么没见她用过? 凌烟凭借精妙的剑法和洛拙缠斗了十招,但实力终究差距太大,渐渐地剑法慢了下来,开始左支右拙,额头也渗出了汗。王子骆见凌烟不敌,也顾不得身上伤势,捡把云头刀朝着洛拙劈去。王子骆加入战局凌烟压力骤减,二人勉强接下洛拙攻势。但洛拙内力浑厚,招式沉稳,越战越强;王子骆却有伤在身,凌烟内力又浅,俱都不奈久战,不过十余招已然险象环生。凌烟斜里刺出一剑,王子骆似有感应,不由自主地一记提撩刀相接,刀剑相触,二人仿佛心意相通,凌烟一个剑花刺向洛拙腰间,王子骆则齐平一刀看向洛拙肩头,令他难以救援;如此二人配合了三招,竟令洛拙转攻为守。洛拙忽地一摆手荡开二人刀剑,往后跳出战局,惊疑道:“雷火幽明阵!”王子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竟在无意间用处了洛妍教的“雷火湮灭刀”,继而他心中一惊,看向凌烟,凌烟也正吃惊地看着他,二人同时说道: “你怎么会雷火湮灭刀?” “你怎么会星河幽明剑?” 王子骆道:“这是当日在黄河边妍姐教我的。” 凌烟道:“这剑法是师姐临走前传授给我的。” 二人相视一笑,刀剑前指,朝向洛拙。洛拙点头道:“也罢,我便来瞧瞧你们的雷火幽明阵有几分火候!” 刀光剑影闪动,三人又斗到了一起,王子骆初时还担心二人未经磨合,无法与凌烟配合,但很快他便发现似有一种无形之力在引导他的气息,凌烟还未出手,他便明白对方想法,下一招也水到渠成。更惊奇的是在这阵中王子骆气息较平时还要稳固,运功之时不会牵动内伤,再看凌烟脸颊红润,也颇有余力。二人一刀一剑,配合浑然天成,威力徒增数倍,只见漫天光影,越扩越大,洛拙的紫影相比之下越发微小。但洛拙稳如山岳,纵使二人攻势凌厉,他一手斟寻掌使得密不透风,无隙可寻,也丝毫不落下方。三人翻翻滚滚斗得百招,越斗越慢,但各自身形却越发模糊起来,最后变成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对抗一簇紫色的光芒。洛愁春见双方陷入僵局,从地上拾起把长剑朝着那紫影刺去。然而一如洛拙三尺便如同身陷泥泞,几乎动弹不得。那边一道黑影闪过,幽烛出现在洛拙身后断刃刺出。转眼没入紫芒之中。 成了?洛愁春心中狂跳不止。继而见幽烛猛地倒跌而出,断刃在空中打着旋落在地上。接着紫芒大盛,没过那两道青、白人影,只闻洛拙一声沉喝,王子骆和凌烟齐齐被震飞出一丈,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生死。洛愁春在这一瞬却觉周围压力倏地消隐无踪,手中长剑顺势往前递去,随着裂帛之声响起,利剑自洛拙后背没入,自他前胸透出。 ; 第九十四章 水凝千帆 洛拙反手将剑身折断,缓缓转过身,低头看着胸前利刃,苦涩一笑道:“没想到我洛拙会死在此处。”洛愁春盯着洛拙胸口,嘴角轻颤。 洛拙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洛家虽然庞大,但能居上位者太少。洛妍算一个,若是她当家,老夫自然不会干预,只可惜她是青鸳圣女,并不属于洛家;至于你,却令我失望得很。” 洛愁春脸色苍白道:“我无意家主之位,不正合你意?” 洛拙缓缓道:“池州主事孙余一事,是我引你介入的。” 洛愁春闻言一震,惊道:“怎么说?” 洛拙道:“孙余留着对我有害无利,我早就可以将他杀了,何必再等你来揭穿,搞得我灰头土面?”他似是叹了口气,目光游离道:“我自然知道留盛不堪大用,你虽顽劣,但为人机敏,我便想借洛妍的考题试你一试,你淮南道统筹胭脂一事的确有些惊艳,第二道考验中岭南道你买通官吏的办法也令人眼前一亮。可之后长安“夜矿”悬珠之争中你虽胜出夺得悬珠,但转手又当着所有人的面送给了闻香院魁首苏美人。美人才子,一掷千金,此本该传为长安的一段佳话,可惜苏美人已经被长孙家的公子收买,悬珠还是落入了他手中。” 洛愁春脸色一变,哼声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洛拙道:“其实从一开始长孙炘就利用苏美人来接近你。而她接近的方式并不算高明,凭你的聪明才智应当看得出端倪。但是你向来享受这种突如其来的青睐,而且你更不想花太多功夫去调查这些琐碎的事情。你用一颗悬珠的价值去赌了一把苏美人的心。只是你还有一处不明白的是,夜矿悬珠不仅仅是价逾千金,更是洛家用来打通河北道生意的一块敲门砖。这些,你都未去打探清楚吧。” 洛愁春闻言默然,他当年年少气盛,不过是一时兴致参与这考核之中,哪把前因后果打探得如此明了。 洛拙道:“洛愁春,你固然聪明,可惜你太过仰仗自己的聪明,因而急功近利,好逸恶劳。你总想薄积厚发,却不知越是庞大的家族越不允许错误,你的草率只会令洛家陷入危机。或许日后你会有改变。”他闭眼叹道:“怪只怪你父亲去世得太早,已然等不到你成熟改变之时,洛家也不可能成为你改变过程中的牺牲品。” 洛愁春冷哼道:“难道我改掉这些你就允许我继承家主了?” 洛拙不答,从怀中取出一枚红穗扁圆玉佩,上面镂刻了一只貔貅。洛愁春接过玉佩,惊道:“这是……” 洛拙道:“你昔时在长安当掉这枚传家玉佩,当日就被独孤家的人发现,第二日便送到了我的手中。这玉佩收回去好生保管,勿再遗漏。”洛愁春闻言脸皮发烫,这玉佩论起材质雕工均是世间无双,并且可作凭据在各地洛家所属门店取出银两,但当日洛愁春怕被洛家发现,仅用八十两银子便将其当掉。 洛拙又取出两件物什递给洛愁春,一是一块金色圆令,正书:天赐通宝,背后是一个洛字。另一个是一块窄小令牌,和当日宇文鸣金给王子骆的有些相似,只不过上面刻的不是朱雀,而是貔貅。 洛拙道:“通宝令掌管洛家核心之财,貔貅令调动天干食客,从今日起你便是洛家之主了。” 洛愁春打量手中的两块令牌,又将其尽数丢在洛拙脚下,道:“传家玉佩我收下了,这些东西不属于我,我已经不是洛家的人了,你留给别人吧。” 洛拙苦笑一下,说道:“我死之后,与齐王之约难再继续,齐王必不肯放过洛家这块肥肉,只恐门内各怀心思,分崩离析,洛家完矣。”说着眼神很快暗淡下去,整个人一下子失去了生气,静立在原地如一尊雕像。他之前被洛愁春一剑穿心,全凭精纯的内力保存生机说了这番话。 洛愁春神色复杂地看着洛拙,不论他说得是真是假,只是他一死,洛家只怕再难恢复全盛了。 石室忽地一阵震动,洛愁春抬头惊道:“怎么回事。”南面门霍的一下被推开,隐霆走入,扫了一周,目光在洛拙身上停了一瞬,继而看着洛愁春道:“洞内机关被人开启,北面开了一道裂口,水马上要灌进来了,带他们走。”说罢走过来将凌烟提起,另一只手则提着幽烛,朝着门外走去,洛愁春背着王子骆紧随其后。 二人离开不久,北面凌烟来时的墙再一次转开,一个白衣男子走进来环顾一圈,皱眉道:“那人什么来头,竟能破虎潭山庄的水牢七绝大阵。”此人竟是“清风明月淡,流水凝千帆”中的水宁。他思索片刻,目光流转,落到洛拙身上,打量半晌,笑道:“潜龙啊潜龙,你在青海逃过一劫,没想到死在了这里。不过如此也好,倒是省了我一番手脚。”这时轰隆之声响彻整个山洞,四面摇摇欲坠,不多时,一道水流自北面墙体冲来,石室坍塌,钱财宝物尽随流水冲去。 上面五派之主已脱出水中,各自站在断桥一侧擦拭着头发、衣袖上的水渍,玉虎庄主宋听云在一旁连声道歉,就在这时大地传来一阵颤动,风忆道:“地动么?”众人纷纷叹气,感叹这地动来得不是时候,只有宋听云脸上有些惊疑,他对旁边亲信低声道:“你去看看密室如何?”亲信领命去了,过得一刻,亲信匆忙跑回来道:“守卫密室的八人全都死了,看样子,似是……中毒。”宋听云脸色一变,道:“快说说密室内的情况。”亲信道:“有人发动了密室玉石俱焚的机关,北面的千钧闸打开,密室只怕被……被冲毁了。”宋听云听得脸色苍白如纸,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南宫然注意到这边情况,问道:“宋庄主可还好?”宋听云如失魂一般置若罔闻。 黎越穹忽道:“洛拙去了哪里?” 独孤断道:“从方才异变生出就未再见到洛家主。” 南宫然道:“洛主事武功高强,想来不会有事。” 只有黎流水远远在一旁,坐在轮椅上蹙眉沉思。 忽有人一声惊呼道:“快看水面!”众人顺着看去,只见水面正中泉水涌动,继而拱起三尺多高,水流落下,显出一个人形。 那人望着上方众人,开口道:“各派掌门都在呢。” 秋中痕喝道:“水宁,我找你找得辛苦,却没想到你今日送上门来。”说罢飞身一剑刺来。水宁阴恻恻一笑,一道水墙拔起,秋中痕瞬息舞出一十六剑,将水墙绞碎,但后面却是数道水柱如箭矢般射来,阻挡了他的来势。秋中痕自觉真气难以为继,挥剑挡过一阵水箭,旋身回到廊前,但此时后面又有十余道水箭咻咻朝他射来,众人均道:“小心!”,但秋中痕正在换息,无力出剑,眼见水箭射至,却似中了一堵无形墙壁,化作水花四溅开去。 水宁脸色微变,说道:“少林方丈果然厉害,看来我只能让这小子多活一阵了。” 秋中痕调息过来,望着水宁面沉如水。 独孤断道:“水宁,今日之事可是你在搞鬼!你来此破坏武林大会未免有些托大。” 水宁道:“你可误会我了,在下前来可是好意将一件东西送还给各位。”说着将一个物什抛到廊上。众人上前一看,齐齐变了脸色,这东西不是别的,乃是洛拙的头颅。 水宁道:“可惜我来得晚了,没有亲手杀掉洛拙。不过无妨,我给各位说一个消息,大雁门已经不复存在了。” 秋中痕怒道:“你胡说!” 水宁道:“大雁门只是开始,洛家、独孤家、大理寺,这笔账我还得一个一个地去讨,啧啧,各位静候佳音吧。改日再会” 秋中痕喝道:“休走!”但水宁已然沉入水中,不知去向。 隐霆带着洛愁春在水中游出许久,洛愁春只觉体内乏力,头晕耳鸣,忙拉过隐霆在他手中写道:“我们这是去哪里?还有多远?” 隐霆写道:堂前水塘。指指前方,只见几丈外的顶上有光亮闪耀。 二人探出水面,此处正是大堂前的一处水池。廊口亭发生的事早已惊动了整个山庄,此处守卫想来也被调走,只有森然与罗帷候在一侧,见二人露头,忙上前搭手。洛愁春把王子骆托出水面,自己勉强翻过池塘,吐出口水,两眼一翻,晕死过去。隐霆将手中两人放下,也捂住胸口跌坐在地上。罗帷过去扶住他道:“你受伤了,可严重?”隐霆摆摆手。 森然看着凌烟道:“这个女孩是谁?” 隐霆道:“此人与我有旧,我须得带她走。但顾不另外三个。” 森然道:“我可以带个幽烛,却不知静岳和阴渊何时能醒来。” 却听后面一个声音道:“这两人就交给我吧。”说话的却是莲儿。之前洛愁春要隐霆和罗帷扮作莲儿随从入得庄内,双方都打过照面,森然抱拳道:“如此便辛苦姑娘了。” 森然和隐霆分别带凌烟与幽烛离去,莲儿与罗帷则扶住王子骆、洛愁春回到大堂,此时大堂已然空了一半,仍有六七人留下,见莲儿入内,纷纷抬眼看来。一个中年男子问道:“莲儿总管,这二位怎么了?” 莲儿回道:“独孤堂主,这二人是闲梦居的护卫,这次随我而来,方才听闻动静前去查看,没想到便成了这样。” 那边圆丙闻声看来,不由眼睛一亮,跳将过来叫道:“王施主!洛施主!” 莲儿侧过头看着他道:“小师傅认识?” 圆丙连连点头道:“上次我在城里饿了,还多亏了王施主和洛施主给我肉吃,他们可好了……” 莲儿怕他多嘴失言,忙道“那劳烦小师傅随我将这二人送回客栈可好?” 圆丙小鸡啄米般点头,继而又愁眉苦脸道:“可是小师叔要我不许乱跑,只能在这里等他。” 莲儿道:“你小师叔是谁?” 圆丙道:“就是小师叔,别的我也说不上来。” 莲儿想了想道:“我传信给公子,让他给方丈说一声便是。” 圆丙拍手道:“那样好,小师叔也听方丈的呢。” 如此一说定,圆丙便随二女带着王、洛两人回了客栈。 第九十五章 鱼沉雁香 一阵香气入鼻,王子骆爬起身,只觉腹内空空,这种感觉却是他进入分光境界后再未有过的。他转眼看过去,只见桌前洛愁春背对着他啃着一只烧鹅。王子骆看得不自觉咽下一口唾沫。大约是这声音太响,竟令洛愁春转过头来。见他醒来,洛愁春笑道:“这么快就醒了,来吃东西。” 王子骆走过去,见旁边还有一盘,也无顾忌,拿起便啃,三拳两掌便啃了个干净。洛愁春在一旁看得好笑,说道:“你这模样真是饿死鬼投胎。” 王子骆哈哈一笑,道:“你何时醒的?” 洛愁春道:“先你一个时辰吧。” 王子骆道:“我们在哪里,昏了多久了?”他真怕如同上次在漕船之上,一觉醒来已然沧海桑田。 洛愁春道:“一天一夜而已。我不过是力气用尽,休息一日便好了,倒是你,本来受伤不轻,没想到这会儿便醒来了。” 王子骆也知自己当时伤势颇重,想来能这么快恢复多是洗髓经或混元功的功劳。 王子骆道:“那这里是何处?幽烛他们呢?” 洛愁春道:“你放心,天璇的人都平安离开了山庄,此为一处客栈,名为胜景,在虎潭山庄东五里。” 王子骆道:“那洛拙呢?” “死了。” “死了!”王子骆惊呼一声,他看着洛愁春,心中五味陈杂,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忽闻门外三声门响,不疾不徐。王子骆微微吃惊,看向洛愁春。洛愁春做个噤音的手势,低声道:“是隔壁莲儿的房间。” 王子骆吃惊道:“莲儿也在!” 洛愁春走到门口道:“这是自然,就是她送我们来这里的。”说罢将门推开一条缝隙,透过缝隙见得敲门的是个女子。 绝色女子。 只见她鹅蛋小脸,眉如柳叶,目若凤凰,薄唇红而不艳,脸颊白而不苍。身似皎月,皓腕如雪,纤纤细步,精妙无双。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秀发却盘在脑后成云朵髻。 洛愁春乍见这女子,如遭雷殛,目不转睛盯着人家,似是痴了一般。 王子骆朝外面看了一眼,问道:“她是谁啊?” 洛愁春如若未闻,眼睛却一直落在那女子身上,眼见莲儿出来,二人说了两句,各披上件银白斗篷,挽着手离去,他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一屁股坐在地上,宛若失了魂一般。 王子骆拍拍他道:“你还好吗?” 洛愁春喃喃道:“没想到世间还有比姐姐更美的女子。” 王子骆挠挠头,他倒不觉那女子比洛妍好看,但对其来历有些好奇,便又追问道:“她究竟是谁?” 洛愁春道:“还能是谁?南宫家的沈瑜,与姐姐一南一北并称江湖两大美人。” 王子骆闻言恍然,既然是南宫家的人,出现在此处也不足为奇了。 洛愁春忽地一骨碌爬起来,就要往外跑去,王子骆忙拉住他道:“你上哪儿去?” 洛愁春道:“去看看她们俩干什么去?” 王子骆道:“你可小心了,现在各门各派高手都在这里。” 洛愁春道:“放心好了,那些人还在虎潭山庄商议事情,三五天都未必有结果。行了,不和你多讲了。”他挣开王子骆就推门离去了。 王子骆颇为无奈地看着洛愁春背影,原本他还担心洛愁春因为洛拙一事而难过,现在看来却是自己多虑了。 莲儿与沈瑜走在街道上,年关将近,街上倒是颇为热闹。 沈瑜道:“这几日我在屋内都闷坏了。” 莲儿道:“明公这几日忙于武林大事,现在又出了这么大的变故,只怕还会更加劳碌。” 沈瑜道:“多亏莲儿你忙里偷闲,陪我出来逛逛,嗯,却不知这城内有什么好玩的。” 忽闻后面一个声音道:“两位姐姐要向导,找我就对了。” 二人都吓了一跳,转头只见洛愁春嬉皮笑脸地招手。 沈瑜奇道:“你是何人?” 洛愁春道:“我是……我是莲儿总管的随从,叫做小洛。” 沈瑜闻言不悦道:“一个下人怎的没规没距。” 洛愁春道:“姐姐莫怪,方才我无意中听姐姐说要寻处好玩的,在下虽然不才,但常年经商在此,对齐州风土人情也熟悉三分,若是不嫌,不如我做个向导带姐姐好好逛逛这万泉之城?” 沈瑜道:“你莫要一口一个姐姐的叫,你既是莲儿的随从,自该叫我夫人才是。” 洛愁春道:“可是我看姐姐风华绝代,美若天仙,看起来不过双十年纪,叫夫人只怕叫得老了,我看叫妹妹才合适呢。” 沈瑜闻言脸色通红,娇叱道:“真是放肆!”心中却有些高兴,看洛愁春也觉顺眼了些。她定定神道:“嗯,你方才说这万泉之城,是怎么个来历。你若是说得好就恕你无过,否则我告到明公那里你可得吃顿板子。” 洛愁春抽出折扇娓娓说道:“《春秋》有载为:十有八年春王正月,公会齐侯于泺。《水经注》中又言:泺水出历县故城西南,泉源上奋,水涌若轮。这泺水之源乃处泉眼,名为瀑流。以瀑流泉为首,玉虎、金线、柳絮泉、卧牛、漱玉、马跑、湛露泉、满井泉、登州泉、杜康、望水、珍珠、散水、溪亭、琵琶等大小百出泉水不胜枚举,泉源觱沸,三窟突起,雪涛数尺。可谓揽尽天下之泉,这万泉之城可是副实?” 沈瑜听得心驰神往,莲儿也颇为吃惊,她素知洛愁春聪颖,但方才这番话行云流水,如数家珍,便是齐州当地文人也未必能做到,她不由对洛愁春高看了一眼。却不知洛愁春之前一月早将齐州打探了个遍,无论是书籍经纶还是野史秘辛早都熟记脑中。 洛愁春见二女模样,看来是被方才自己这番高谈阔论给震撼住了,不由颇为自得,折扇摇得大开大合,头也不自觉昂起三分。 沈瑜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道:“没想到你还真有几分才学。” 洛愁春得意道:“那是自然,本少……本随从不说学富五车,但去考秀才明经少说也是上等文章。” 沈瑜捂嘴笑道:“你这人好不谦逊。不过看你有些本事,就姑且让你做回向导,若能让我满意,便不罚你。” 她这一笑宛若春风拂面,洛愁春痴痴地看着她,竟忘了说话。 沈瑜见洛愁春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脸色微红,侧过头去道:“还不快去前面带路。”又转头低声对莲儿道:“ 莲儿我们就一起随他去看看好不好。” 洛愁春闻言忙对着莲儿使眼色,莲儿含笑看了他一眼,说道:“好啊,久闻齐州人杰地灵,早想游览一番,难得有人带路。” 洛愁春闻言心中失落,却听沈瑜道:“你愣在这里干嘛,还不带路?”洛愁春咧嘴一笑道:“好嘞!”抬步往前走去。 傍晚王子骆正在房内运功疗伤,洛愁春推门进来,直挺挺地倒在床上,长长地叹了口气。过得一阵他又是“唉”地一声长叹。王子骆睁眼道:“怎么,今日不顺么?” 洛愁春望着横梁发了会儿呆,忽地一骨碌爬起身对王子骆道:“嘿嘿,没想到这位沈大美人不似我想象中的那么高不可攀,倒是亲近可人,温婉善良。我们一同去游了瀑流泉,美人美景,好生惬意。”他闭目摇头晃脑,似在回味,忽地脸色一改,睁眼恨恨道:“可恨那莲儿竟然阻在我们之间,哼,真是可恶至极。子骆,明日我们去游历山,你也同去。” 王子骆道:“你们去玩,我就不便去了吧。” 洛愁春过去坐到王子骆床头道:“要的要的,你去把莲儿带走,咱们各玩各的。” 王子骆想了一会儿,这才明白洛愁春的用意,点头道:“那好,明天我找莲儿去玩,让你和沈瑜好好相处,早日将她娶进门做老婆。” 洛愁春闻言一窘,说道:“若能俘获佳人芳心自然是好的,只是娶她过门……嘿嘿,你是不知道,这沈瑜已为人妇了。” 王子骆吃惊道:“什么!她是有夫之妇!” 洛愁春苦笑道:“你知道他的丈夫是谁么?便是南宫家的家主南宫然。” 王子骆目瞪口呆道:“可……可南宫然我看他少说也有四旬年纪,足以作沈瑜的父亲了。” 洛愁春道:“老夫少妻的例子古来有之,秦孝文王长华阳夫三旬;汉武帝花甲之年娶了未及双十的钩弋夫人,南宫然贵为南宫世家家主,娶了沈瑜也不稀奇。” 王子骆道:“可是人家是有夫之妇,你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合礼法。” 洛愁春怒道:“去他的狗屁礼数,只要郎有情妾有意,世俗教条统统是狗屁!” 王子骆也不知如何开口,只得讪讪挠头,屋内陷入沉默。过得一阵,洛愁春开口道:“你会帮我的,对吗?我们是好朋友,你一定会帮我的。” 王子骆岔开话题道:“也不知森然他们怎样了,我看不如联系上他们,早日离开齐州这个是非之地。” 洛愁春摇头道:“就算要离开也不急在这几日,森然那里我自会去说,我们就随南宫家的一同离去便是。” 王子骆惊道:“可是风忆认得我们。” 洛愁春道:“还有易容术呢。” 王子骆见他态度坚决,只好暗叹口气,继续闭目疗伤。 ; 第九十六章 同游历山 第二天一早洛愁春拉着王子骆出门,等在大道一旁,不多时莲儿与沈瑜便款款从客栈走出。沈瑜疑惑地瞟着王子骆,洛愁春察言观色,抢先道:“这位是我朋友。” “你朋友?”沈瑜怪道。 洛愁春反应过来,忙解释道:“他也是莲儿总管的随从。” 沈瑜看了洛愁春一眼,移开目光道:“走吧,今天不是说去游历山么?” 洛愁春道:“马车已经备好,两位姐姐上车吧!” 沈瑜皱眉道:“你说话可须得放尊重些。” 洛愁春嘿嘿一笑,催二人入到车厢,自己则和王子骆坐在前面驱马前行。历山离盛景客栈并不甚远,但中途有不少水泉挡路,路途蜿蜒曲折,行了大半时辰才到了历山山脚。 王、洛两人跳下马车,拉开车帷,洛愁春道:“到了,两位。”说着伸手去扶沈瑜,沈瑜打开他的手,白他一眼道:“走开,我自己能下。”洛愁春道:“你就当我是块木头,随便扶着便行。”他这话逗得二女捂嘴轻笑。沈瑜扶着洛愁春小臂下到地上,洛愁春又给王子骆递个眼色,王子骆便过去对莲儿道:“你小心些,扶着我下来吧。”莲儿也不推辞,扶着王子骆肩膀下车,在他耳边道:“这方面你可真得向人家愁春学学。”王子骆挠头笑道:“我哪有他聪明。”莲儿看着他道:“但你胸襟广阔,是真正的大丈夫,若是嫁人我就嫁你这样的。”王子骆看着莲儿柳眉杏目,忽地脸一红,忙瞥过头去,心中狂跳不止。沈瑜在一旁看着二人举止亲昵,轻笑道:“你们两人说什么悄悄话呢,莲儿,我看你对这随从不太一样嘛。” 莲儿脸色一红,道:“夫人莫要嘲笑莲儿,不然我可告给明公说你白日出门游玩。” 沈瑜道:“莲儿勿恼,我看这随从老实憨厚,可比这位好得多了。”说的却是洛愁春。洛愁春忙道:“他自然是憨厚老实,可我也聪明伶俐,寸有所短,尺有所长嘛。” 沈瑜却不理他,只目光在莲儿和王子骆只见游走,弄得二人面红耳赤。洛愁春清清嗓子道:“此处便为历山,相传上古虞舜帝为民时,曾躬耕于历山之下,故历山亦名舜山或舜耕山。” 沈瑜也适可而止,拉着莲儿道:“走,我们上山去。” 四人上到山腰,只见山壁上刻着诸多佛像,而此时还尚有人正在雕刻。再往上走是座寺庙,名为千佛寺,寺内僧侣众多,香火旺盛,还有不少地方有匠人正在修葺,说是奉皇帝命令,自贞观元年便开建起,不日或将易名。出了千佛寺, 沿盘道西路上行,见途中一出小亭,亭旁有槐树一株。这一寺一树孤立于此,显得有些突兀。沈瑜道:“却不知这里有何典故?”洛愁春笑道:“一处亭子罢了,哪是所有亭子都有典故?”莲儿道:“我听公子说当朝名将秦琼曾拴马于历山上亭旁一棵古槐之下,想必便是此处了。” 沈瑜闻言眼睛一亮,说道:“你是说胡国公秦琼吗?听说他便是这齐州历城出生的。据说他英勇善战,能在千军之中取敌将首级,是一个可与关公比肩的大英雄。嗯,莲儿,你可得给我好好讲讲这里的典故。”说着拉着莲儿往亭里去了。洛愁春大感丢脸,抢上去隔开二女道:“秦琼的故事我熟得很,我来讲好了。莲儿你不是想看黔娄洞么,就在此路过去转东走。” 莲儿看着洛愁春眼里含笑,说道:“不急嘛,我看今日时候尚早啊。” 洛愁春挡在沈瑜身前,不住对莲儿挤眉弄眼道:“可是沈姑娘不会去啊。” 沈瑜怪道:“什么洞?我为何不去,莲儿去我便去。” 莲儿偏着脑袋微笑着看着洛愁春,似是在示威一般,急的洛愁春如热锅上的蚂蚁。 王子骆看到洛愁春难处,上来解围道:“那莲儿总管我们还是先去看那个洞吧,完了我们再回来。” 莲儿道:“那好吧,那我和子骆先去了。”说罢便和王子骆离去了。 沈瑜道:“莲儿别急啊,我们可以同……”这边洛愁春刚松了口气,见状忙拉住沈瑜,对莲儿喊道道:“那好,咱们到时历山西麓见。” 沈瑜挣开洛愁春的手,瞪着他道:“你这人好生讨厌,支开莲儿干嘛?” 洛愁春哼声道:“我就是不喜欢她一口一个‘夫人’的叫。” 沈瑜闻言噗嗤一笑,不再气恼,只道:“他们去的那里,好玩吗?” 洛愁春摇头道:“一个人为开凿的小洞罢了,我带你去看更好看的。”说罢拉着沈瑜往山上走去,到了山顶,面北而望,只见天际苍茫,宛若大海,上面大大小小九个白点如同轻烟扬起。 沈瑜手搭额前,眺望远处,似是痴了;山风吹来,带起她青丝飞扬,洛愁春在一旁看着她,亦是痴了。 沈瑜道:“这里真美。” 洛愁春道:“你更美。” 沈瑜淡淡一笑,说道:“你知道么,在南宫家若是有人说了这话,嘴都会被掌烂的。” 洛愁春道:“可这里不是南宫家。” 沈瑜道:“是啊,不是在南宫家,可真好。” 洛愁春满脸希冀地望着她道:“那就离开南宫家。远走高飞,去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沈瑜道:“可是我还有家人,我若逃走,娘家人会被指责的。小洛,看样子你也是大家族里来的,应当了解家人的羁绊。” 洛愁春闻言心中一阵失落,他早已非洛家的人,如今形单影只,孤家寡人一个。 沈瑜见他脸色苍白,自觉恐怕是方才失言,也不知如何劝慰,只好转头望着远方美景。 洛愁春道:“沈姑娘,其实我真名叫……” “不要说。”沈瑜道:“就如此最好,我叫你小洛,你叫我沈姑娘,你我如今是朋友,待过几日我回了南宫家,恐怕就不会再见了。” 洛愁春听得胸中激荡,险些喊出道:“我带你离开此处,离开南宫家。”但想到沈瑜方才的话,又收回了这个念头。二人望着云海,沈瑜道:“那是山头么?” 洛愁春“嗯”地应了一声。 沈瑜道:“那些山有名字么?” “有的,一个九座,分别为药山、粟山、华山、鹊山……” 王子骆与凌烟来到黔娄洞前,此时游者已稀,只见周围松柏垂荫,苔衣墨绿,仿佛冬季不曾来到,洞前枝叶如帘,遮住了入口。撇开树枝进洞,抬头便见上面一方石刻,大字写着“黔娄洞”三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王子骆读了一遍,大致是讲一位叫黔娄子的人生平,王子骆恍然道:“原来这洞便是纪念这位黔娄子的。” 莲儿道:“这位黔娄子非常了不起,时为战国,王室衰微,百家争鸣,各大诸侯网络才智,普通平民若是受了其青睐便可一跃成为高官显贵,故有布衣卿相一说。而这位黔娄先生胸中所学万千,声名远扬,齐国和鲁国君主都相继邀他为相做官,他却不为所动,和妻子隐居于此,晨理荒秽,夜归荷锄。以田间耕种为食,自织布帛为衣,看花开花落为兴,闻鸟语轻风为乐。” 王子骆道:“这位黔娄子前辈真是不同常人,只是委屈了他的妻子。” 莲儿笑道:“黔娄夫人也非常人,她原为古时太祝之女,家中富足,才貌双全,上门提亲之人络绎不绝,她却拒绝了王孙公子,独独看重了芒鞋布衣的黔娄子,并随他来此过着清贫如水的生活。喏,此处还立有块石碑记载她的事。” 王子骆顺着看去,只见迎门石碑之上嵌有一碑,上写:黔当先生卒,覆以布被。覆头则足见,覆足则头见。有人曰:“斜其被则殓也。”黔娄妻日:“斜之有余,不若正之不足。先生生而不斜,死而斜之,非先生之意也” 莲儿解释道:“黔娄先生去世后,孔子的弟子曾参前来吊祭,但见盖在黔娄先生身上的白布短小,无法兼顾首尾,便说把布斜过来就可以遮住全身了,但黔娄夫人说:“先生生前不愿意斜,死后却斜着就违背他的意愿了。可谓‘斜之有余,不若正之不足’。” “斜之有余,不若正之不足”王子骆念了一遍,忽地笑道:“若是愁春在此定然要嗤之以鼻了。” 莲儿莞尔道:“愁春心高气傲,对古时圣贤的举动常不屑,不过他性格使然,倒无须去非议。” 王子骆环顾四周,叹道:“这位黔娄先生看来十分厉害,只可惜他不肯去做官,一身才华都葬在这洞中了。” 莲儿道:“他虽未登庙堂,却有著作,名为《黔娄子》,乃自伏羲八卦讲起,推演万物本源,究阴阳变化,可谓道家经典,相传昆仑门的一项绝顶内功便是从中得到的启发,可惜此书已然绝迹。” 王子骆闻言心中一动,想道:莫非她说的便是阴阳龙? 却听莲儿续道:“入世任官多是保一方富足,但著书传道,却是功传千古。江湖并非只有武林,武林之外还包罗万象,须弥子将主流归为四类:生、灭、予、夺。” “生,为医者,救死扶伤,古有华佗扁鹊,如今有孙思邈,虽被圣上封为‘百师’,但仍为江湖中人; “灭,为刺杀者,荆轲专诸,要离聂政,古来刺客便不鲜见,但常和庙堂挂钩,故为江湖中人不齿。刺杀者中最庞大的一类称为暗杀门,但行踪诡异,不为世人所知。”她说到此处却是看了王子骆一眼,王子骆心中一跳,心道:她所说的暗杀门难道是七宫? 莲儿接着说道:“予,为传道者,定义极为模糊,古时有鬼谷子,当朝名将秦琼、尉迟恭、陈咬金、李靖等大将身上都有传道者的身影,但他们为朝廷官员,算不得江湖中人,如今真正的传道者却不知踪影。 “夺,为盗贼,盗贼之王为空空儿,盗贼门派称之为盗门。” 看来这四门中有两门都与自己密切相关,王子骆心中想到。他见莲儿正看着自己,便干笑两声道:“原来这便是四门,平日怎么没怎么见过呢?” 莲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如今洛拙已死,洛家自顾不暇,子骆,你有没有打算以后做什么呢?” “你呢?你有没有打算呢?”王子骆反问道。 莲儿道:“我自然还是在公子身边办事。” 王子骆道:“你难道就一辈子都做风忆的丫鬟吗?” 莲儿淡淡一笑道:“人各有志,况日后的事谁也说不清。我们还是去那边看看吧。”说罢轻移莲足往前去了。 看着莲儿背影,王子骆心中怅然若失。 ; 第九十七章 同游历山 下 二人俱都沉默不言,只信步在洞中闲逛。黔娄洞并不甚大,一盏茶的功夫便走了三两个来回,莲儿正欲开口叫走,却见王子骆盯着一面石壁入神。莲儿转目看去,这石壁布满青苔,旁侧绿条垂下,挡住了大半。王子骆伸手轻轻一推,石壁如同纸糊般破开个洞,露出一个空间。王子骆眼里一亮,将余下的石壁破去,踏入其中,莲儿紧随其后。只见这石壁后却是别有洞天。二人此时所处为一块巨大的岩石,下方是一片幽绿的水潭,对面流水潺潺,从上方留下,形成一处瀑布。头顶上有个车辅大小的洞口,天光自上射下。二人一来却是惊动了这里的鸟儿,纷纷朝着洞口往外飞去,扑翅声接连不断,头顶忽明忽暗,好一阵才平息。 莲儿惊叹道:“此内竟是别有洞天!” 王子骆也惊叹道:“这里真是美丽,无怪黔娄子会在此处安居。”目光流转,却是看到一侧有排藤蔓编制的书架,上面堆放了不少竹简。 二人顺着一排看过去,在末尾见得一卷青色竹简,上面隐约可见三个黑色小字。莲儿道:“快看看那一卷。”王子骆取过竹卷果然见得是《黔娄子》一书,他拉开一看,却是愣住了。莲儿只当是书中内容繁琐,也探过头去,却发现书上一个字也没有,不由叹道道:“原来是本无字天书。” 王子骆奇道:“这位黔娄先生为何要放一本一字未写的书在此处?” 莲儿道:“相传《黔娄子》一共四卷,这一卷或非四卷之一,也许黔娄先生有动笔的念头还未付诸纸上。嗯,子骆,你不妨先收下,说不定其中另有玄机,你日后再参研参研。” 王子骆却将书卷放回原处道:“还是放在这里等有缘人来好了。” 莲儿想了想道:“你说得也有理,虽无缘拜读《黔娄子》,但见了黔娄先生的洞内洞天,也算不虚此行了。” 王子骆点点头,与莲儿往外走去,其实若按罗啸所说,他已练成阴阳龙,故对《黔娄子》倒没有太大兴趣。 二人刚出密洞,便闻外面传来两个男子说话之声。 一人道:“岭叔,这有个山洞呢。” 另一个年长的声音道:“荒山野岭,有个山洞不足为奇。” 王子骆听得耳熟,探出头去看了眼,又立马缩回,脸色微变。这二人他都认识,一个是独孤家的八公子独孤朗月,一个是洛家的排行十三的洛岭。 只听独孤朗月道:“这次‘潜龙’一死,家主之位非岭叔莫属。” 洛岭斥道:“休要胡言,洛家论资历论长幼都轮不到我。” 独孤朗月道:“岭叔有我独孤家支持,别人怎比得上。” 洛岭沉默一阵,说道:“通宝令和貔貅令都找到之前,家主之位难定。” 独孤朗月道:“您放心,不管这两枚令牌落在谁手里,最终都会到您这儿的。要顾忌的是洛愁春和他身边的野小子,屡屡出来坏事,还是早些找到二人斩草除根的好。” 洛岭微微笑道:“朗月,我若真能成为洛家之主,第一件事便是将这二人送到你手里任你处置。” 独孤朗月喜道:“那朗月先行谢过了。” 二人声音渐渐远去,王子骆和莲儿从洞中转出,莲儿道:“这二人是谁,你听到些什么?” 王子骆道:“一个是独孤朗月,一个是愁春的叔叔洛拙,没想到他们也来了齐州。方才他们在说洛家家主的事。” 莲儿道:“‘潜龙’洛拙一死,洛家各方都蠢蠢欲动,洛岭是独孤家的女婿,独孤家或想借他之手操控洛家。” 王子骆道:“我记得当日我们和洛拙被水冲入了水底一个洞穴之内,你们是怎么知道洛拙死了。” 莲儿道:“此事说来话长,如今这千佛山上只怕还有别的门派的人,我们还是先往西麓和夫人他们会合为好。”二人便往西麓赶去。 二人站在山顶,寒风吹过,沈瑜打了个寒颤。洛愁春看着眼里,解开斗篷想要给沈瑜披上,手伸到半途却又觉不妥,正进退维谷之际,见沈瑜杏目看来,眼中似是不解,不由大感窘迫,忙轻咳一声,转头缓解尴尬,却见不远山路上走来几人,最前面的是一个妙龄女子,红衣似火。一见这女子洛愁春脸色大变,也顾不得冒昧,拉着沈瑜便跑,二人一口气从山顶跑直山腰,累得沈瑜叉腰直喘气。洛愁春虽不觉劳累,但他惊魂未定,胸口也剧烈起伏。沈瑜喘了两了气,狠狠瞪着洛愁春道:“你……你……你想累死我吗?” 洛愁春苦笑道:“遇见一个仇家,不得不跑。”说是仇家,倒不如说是冤家合适。只因那红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黎门的黎訫。 沈瑜惊喜道:“仇家寻仇么,那可有意思了!” 洛愁春闻言一愣,万没料到沈瑜会说出这么一句。 沈瑜拂上额前垂下的几缕发丝,笑道:“我说起来也算半个江湖中人了,整日听闻江湖上快意恩仇,却从未见识过,看你这模样,来者只怕和你有血海深仇吧。” 洛愁春苦笑着连连摇头,什么血海深仇,落红深仇差不多!他转眼看向沈瑜,沈瑜因为刚才一番疾跑,脸上现出潮红,伴着她绝美的脸庞,真是美不胜收。 此处离西麓已近,二人步行一阵,便见王子骆与莲儿等在那里,四人各怀心事,寒暄两句去找了马车,往客栈赶回。 王、洛二人在前面驾着马,王子骆道:“愁春,你猜我见到了谁?” 洛愁春道:“先听我说,你猜我见到了谁?” 王子骆道:“谁?” 洛愁春朝后面车厢看了眼,低声道:“黎訫。” 王子骆惊道:“是她,她怎么找到你的。” 洛愁春道:“我在历山顶上见的她,想来是随老黎他们来的齐州,倒不大可能知道我的行踪。” 王子骆闻言略一沉默,说道:“那你就直接躲着她了?” 洛愁春道:“除了躲还有别的办法吗?唉,你方才说你遇见谁了?” 王子骆便把之前所见给洛愁春说了,洛愁春道:“通宝令和貔貅令都被我丢在那石洞之中,况且他们就算得了那物什也必不能服众,分崩离析在所难免。”他长叹一声,扬鞭催马赶路。 沈瑜住在虎潭山庄,莲儿亦回山庄有要事,四人在山庄门口分别,王洛二人回到客栈,洛愁春去叫了些酒菜吃着,王子骆伤势尚未痊愈,便在房内运功疗伤。 直到晚上,月上枝头,听到房门轻响,王子骆在一旁盘腿运功,洛愁春正左右手各执一子下着围棋,闻声警惕道:“谁?” “是我”门外响起莲儿的声音。 洛愁春打开门让莲儿进来,说道:“沈瑜如何了?” 莲儿白他一眼道:“夫人回了山庄自然是安全得很,还能如何?” 洛愁春嘿嘿一笑,拉过一张凳子请她坐下,说道:“那莲儿总管前来是有何吩咐?” 莲儿坐下道:“明日武林大会应当就要结束了。” 洛愁春挑眉道:“这么快!” 莲儿道:“往年大会均只有一日,这么连开三日还是破天荒的第一回。” 王子骆与洛愁春对视一眼,均知全是拜自己所赐。 洛愁春道:“这都商议些什么?” 莲儿道:“现在江湖动乱生起,一日之内洛家之主去世,关中大雁门灭门,要商议的自然不少。” 洛愁春大吃一惊道:“大雁门被灭了?何人如此厉害?” 莲儿道:“是傲雪双煞中的水宁。” 王子骆皱眉道:“是他!” 莲儿点头道:“我今天还听到消息,在前日武林大会上,水宁携着洛拙头颅出现在水面,并扬言要将当日青海一战中的门派一网打尽。现在在众人看来他不仅灭了大雁门,还杀了洛拙,是故决定制定计划将此抓住此人。” 王、洛二人面面相觑,没想到水宁竟然将他们的屎盆子扣到了自己脑袋,如此一来二人倒省了不少麻烦,洛愁春想到洛拙死后连全尸也无法保存,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莲儿续道:“现在洛家、独孤家、大理寺也都将目光转向了水宁本人,你们二人应当可以逍遥一阵了。” 洛愁春摇头道:“你这逍遥二字用得可不好,本来青海一战与我二人就毫无关系,之前也是洛拙召集北武林来抓我们,现在他一死此事自然作罢。至于洞庭湖那次,双方俱无太大损伤,于情于理都不该找我们开刀。” 莲儿道:“那你们日后有何打算?” 二人互看一眼,洛愁春咬着指头道:“现在尚未有确切打算,不如我们去闲梦居做客?” 莲儿道:“你们来闲梦居我自然是欢迎的,就怕你意不在此。” 洛愁春嘿嘿一笑道:“莲儿大总管,别胡乱猜测了,我们绝不造次。” 莲儿无奈看了他一眼,说道:“那好吧,你们收拾好行装,明日午时恐怕就要上路了。” ; 第九十八章 泥袍阻路 次日午时,用过饭后,王、洛二人随莲儿去到虎潭山庄,远远便见南宫然正与庄主宋听云告辞。几日不见,宋听云面容憔悴不少,似是老了十岁。一旁立着的是风忆与一个长须中年男子,听莲儿说此人名为南宫照,乃南宫家的主事。后面是架马车,车上一个灰毡马夫,车内坐的当是沈瑜和她的婢女。 辞别过后,南宫然翻身上马,风忆、南宫照紧随其后,接着是马车,莲儿与子骆、愁春骑马行在最后。 六骑一车顶着寒风,辚辚萧萧行了两日,至于琅琊南郊,南宫然忽的驻马抬头,朝前方望去,整个队伍也随着停了下来。过得一阵,只闻得马蹄疾响,沙尘飞扬,接着便见远处道上行来四骑。来势极快,转眼便至眼前,只见这四人均是泥黄罩袍,从上到下裹了个严实,教人辨不出体型容貌。 南宫照御马上前道:“来者何人?” 四骑停下后却都是一动不动,即便南宫照开口也如同未闻。 南宫照微微皱眉,抬高声音道:“可是太行山的刀客?” 四名骑手仍未动静,南宫照正等得不耐,这四骑中一个声音道:“张丙,是这里么?” 前面一个罩袍人道:“不错,此人在……队末数起第二个。” 南宫众人听得疑惑,后面王子骆却是大吃一惊,对洛愁春道:“是冲你来的。” 洛愁春道:“冲我?洛拙已死,天干食客莫不是要抓我来报仇?” 王子骆道:“我们快跑吧,晚了可来不及了。” 洛愁春道:“看看再说,有南宫家主在此,他们未必敢随意拿人。” 却听前面那被称作张丙的人道:“现在怎么办,是直接拿人还是……” “自然是直接动手了,看我的,怎样!”张丙前一个人忽的开口,话音未落,人已如箭射出,朝着南宫家这边窜来。 南宫照眉头一挑,喝道:“放肆!”三尺长剑拔出朝来人刺去。罩袍人见剑刺来,不闪不避,泥袍中伸出两只青色大手,一只手夹住长剑,另一只手屈指一弹,长剑“嘤”的一声轻响,断作两截。南宫照眼见长剑折断,尚未来得及变招,那罩袍人已伸手扣住了他的肩头,怪笑道:“这匹马归我,怎……”话为说完,忽地心生警兆,身子一侧,险之又险地避过致命一剑,后背却被剑刃掠过,溅起一道血花。罩袍人看向一旁的南宫然,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他出剑毫无声息,怒的是对方不顾身份,出手偷袭,竟还伤了自己。罩袍人在马笼头上一踏,借力跃向南宫照,两掌形如利爪,朝南宫照抓去。南宫然面色不变,一挥手劈出六剑,剑气纵横,如同织成了一张大网,封住罩袍人的攻势。 后面那三骑中一个声音喝道:“李丁,回来!” 那罩袍人也识得厉害,收住攻势,竟然在半空一扭身,一个兔起鹘落,回到原来的马上。 张丙喝道:“李丁,小心后面!” 却是南宫然剑法一变,那大网又化作六道剑气朝着李丁射来。张丙伸手一指,只觉那六道剑法浑然天成,浑不受他影响。 眼见六道剑气近身,却忽然化作尘埃,消隐无踪。 南宫照脸色微变,看向李丁身后那人。那人骑马缓缓越过李丁,罩袍下黑魆魆的面庞朝着南宫然。 李丁怒喝一声,还想跃出,却被张丙按住肩头,李丁怒道:“让我再来领教领教这老匹夫的剑气!” 张丙沉声道:“你赤手空拳不是此人对手,交给刘甲。” 李丁冷哼一声,一跃而起,转为抓向一旁的南宫照。南宫照刚领教了此人双手的厉害,不敢大意,他之前剑刃被李丁折断,只得用余下两尺断剑应对。李丁方才吃了大亏,恼羞成怒,便将一腔怒气都发泄到了南宫照身上,只见他两手时青时白,身形变幻莫测,逼得南宫照连连后退,但南宫家的中庸剑法严丝密缝,毫无破绽,李丁固然占据上风,但一时也难以将南宫照打倒。 同时风忆也和那一直未说话的罩袍人斗在一起。这个罩袍人九尺身高,在马上还看不太出,走到地上则显露无疑。此人不仅身材高峻,体型也壮硕无比,宽大的罩袍被他肌肉撑得棱角分明。而他招式亦直来直往,一拳一掌都蕴含莫大威力,好在他威力有余灵活不足,风忆闪身避开他两记重拳,觑准时机欺身上前折扇点向其腰间,岂料如中铁板,那人纹丝不动,反是一沉手拿向风忆。风忆身子一仰,半贴着地面划开一丈,折扇疾摇,暗暗思索对策。 另一边南宫然与刘甲交上了手,南宫然三尺长剑或缠或点,时曲时直,已然将剑术发挥到极致,但那刘甲仅凭一对剑指,竟不落下风,二人从马上斗至地面,四下剑气纵横,沙尘四起,看来一时半会难分胜负。 张丙目光穿过战局,一眼便看到了后面的洛愁春,他晃动缰绳,驱马缓缓走去,途径风忆时,他停下道:“你的内功出自罗门,是何人所教?” 风忆闻言一震,看着张丙惊疑不定。好在张丙并未追问,又继续催马,行至王、洛二人身前,缓缓道:“这算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 洛愁春道:“不见才好。” 张丙道:“随我们走吧。” 王子骆怒道:“如果我不同意呢?”说罢抽刀飞身朝张丙砍去,张丙五指往前一伸,直接将王子骆脖子抓住,将他提在半空。王子骆还想用劲反抗,但觉那人手掌一丝真气入内,自己体内真气竟俶尔一乱,接着牵动旧伤,痛的王子骆面目狰狞。张丙将王子骆抛到地上,摇头道:“你内伤未愈,不是我对手。”王子骆捂住喉咙面色通红,一通咳嗽,又抬起头怒视张丙。 张丙对洛愁春道:“随我们走吧,不要想依靠南宫家。” 洛愁春抬眼看去,南宫然与刘甲斗得难分难解;风忆正与对手游斗,一时也难分出胜负;南宫照被李丁逼得节节败退,险象环生,只怕顷刻间便会落败。他长叹一声,对莲儿道:“莲儿总管,此次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你这香囊我很喜欢,能赠我一个留作纪念?” 莲儿闻言一怔,取下香囊递给洛愁春道:“路上保重。” 洛愁春微微颔首,收好香囊,对张丙道:“我是上你们的马么?” 张丙没有开口,算是默认。洛愁春翻身下马,朝他走去,王子骆见状拉住他急道:“在等等,愁春,南宫然未必会败。” 洛愁春看了眼车厢,沈瑜正拂开窗帘朝这边望来。他深吸口气,道:“子骆,就让我做回英雄吧。”他拍拍王子骆手背,转身拥抱住王子骆,说道:“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好朋友,好兄弟。” 王子骆闻言心中酸楚,说道:“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人抓去,算什么好朋友。”却闻洛愁春压低声音道:“速去搬救兵,带着莲儿来找我。”王子骆一怔,洛愁春已松开手臂,翻身上了张丙的马。 二人交手百招,均无损益。南宫然久战不下,心中烦闷,他自知对手武功高深莫测,不在自己之下,只是对方似是有意隐藏武技,只以指带剑,用的寻常剑诀。南宫然深吸口气,长剑一荡,使出三十六路中庸剑,立刻剑气大胜,占得上风。其实南宫然自剑诀大成之后,剑法已然不拘一格,只是没料今日遇到对手,逼迫自己又重拾南宫家的绝学。借助中庸剑法占得上风,南宫然心中稍定,分心旁顾,却见各方均为劣势,心中暗暗着急。自己虽占据上风,但也非一时半会儿能取胜的,南宫然微一皱眉,一剑荡开刘甲,长剑斜指,一声沉喝,只见他手中长剑竟渐渐变的通红,如同烙铁一般。他提剑朝刘甲一指,一股沛然之力涌出,逼得刘甲连连后退。南宫然这一剑称为“浩然剑气”,亦称作“浩然剑意”,若非达乘风之境绝难领悟,乃中庸剑中最强的一招。剑气一出,至大至刚,无坚不摧,几可称为天下第一剑气。 刘甲越退越慢,身上罩袍舞动,似要被这剑气撕裂开来。却见他忽的定住脚步,并指如剑,斜斜一指,再端于胸前,继而缓缓向前推出。南宫然只觉对方气势一变,似是与天地连为一体,一股大力自他这一指中涌来,竟强行将浩然剑气压回。南宫然脸色大变,撤去剑气,后掠一丈,惊道:“浩然剑气!你是何人!” 对方并未回应。南宫然心念急转,忽地身子一震,颤声道:“大哥?" 刘甲缓缓将手臂垂下,涩声道:“南宫熙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现在这里的是刘甲。” 南宫然再不疑有他,上前两步道:“大哥,这些年你过得可好?父亲已经去世了,南宫家已非当年的天下第一世家,南宫三剑也只剩我一人,你回来帮我吧。” 刘甲沉默一阵,说道:“我现在是洛家食客。” 南宫然闻言一震,看向他袖口,果然见内里一间袖袍上印着貔貅纹。他涩声道:“原来你当年是被洛家救走了。” 刘甲道:“洛老先生收留了我,我须得帮他出些力。” 南宫然看着刘甲一阵,微微挺直腰板,声音也恢复了镇定,缓缓说道:“你们天干食客此次来是为了什么。” “来寻一个人。”刘甲道,只见张丙已然带着洛愁春骑马过来,他立马跃上马背,说道:“人找到了,回来吧,陈乙,李丁。” 那二人闻言,都飞身回到马上。李丁道:“我都快赢了,再让我去打一阵,怎样?” 刘甲却不理他,与陈乙张丙带着洛愁春飞快离去。李丁撇撇嘴,也只好策马赶上。一阵黄尘飞起,四骑转眼别消失在了道上。 南宫照和风忆赶上前道:“明公。” 南宫然望着道上尘埃,收回目光道:“继续赶路。” ; 第九十九章 风云相斗 玉虎客栈位于虎谭山庄西面,玉虎二字因依靠玉虎泉而来,隐有玉虎泉第一客栈之意,但其修缮并不对得起这名号,几乎可以用简陋来形容,虽处地利,客人却很稀少。今日还算热闹,一个中年和尚带着一个小和尚坐在一旁。点的竟是牛羊一类的荤腥,喝的也不是茶水,而是当地闻名的泉酒。一边喝还一边嘟囔嫌酒太过清淡,气得店老板腮帮鼓痛,若非见那大和尚生得壮实,非得过去和他论论理。过去两桌坐的是一个男子,二十三四,衣着倒似有些不俗,一进来便要了两坛子酒,也不要菜,直接一碗接一碗的喝,一坛过后已然趴到桌上,手仍不停下,仍拿着海碗往嘴里灌。 看穿着倒像是个大户公子,没想到是个酒鬼,掌柜在一旁腹诽道,不过只要有酒钱,什么人他都欢迎。 忽闻门外一阵马蹄声,接着走进来一对年轻男女,男的黑衣如墨,腰带甚为宽大;女的红衣似火,长得漂亮,却又英气逼人。 掌柜迎了上去,刚想开口招待,便那男子道:“我们来找人。” 掌柜脸一沉,应了一声,扫兴地返回柜台前,一手托腮,一手拨弄算盘,眼睛却盯着二人嘴里还念念有词。 青年男子走至那两个和尚桌前,拿出一封书信,抱拳道:“请问方丈在么?” 大和尚头也不抬道:“方丈在楼上念经,不得打扰,信给我便好。” 青年男子递过书信道:“那有劳了。”那女子在旁边看着,忽的开口道:“本清大师,我想问……” “黎訫。”青年男子皱眉道:“你先回去,我在此还有事要办。” 黎訫哼了一声,抽出张凳子坐下道:“我偏不走!” 青年男子道:“随你。”转身走到那醉酒男子身边,眯着眼道:“你怎么在此?” 醉酒男子闻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说道:“听说武林大会要在齐州举行,我特意来看看。” 青年男子道:“那你看到了么?” 醉酒男子摇头道:“还不知具体时候。” 青年男子道:“武林大会已经开过了,就在三日前便结束了。” 醉酒男子淡淡道:“是么,可惜了……”说罢抬起头将一碗酒饮尽。 青年男子厌恶地看了旁边的酒坛一眼,说道:“当年率领群雄北上对抗少林的罗无慑便是这番模样么?你就自暴自弃,甘愿堕落为一个酒鬼?” 罗无慑闻言一僵,继而间歇笑着说道:“率领群雄北上对抗少林?你难道不知这已经成为一个笑话了么?” 青年男子凑过头轻声道:“我看你现在才是个笑话!” 罗无慑愤怒地瞪着他,继而眼睛又黯淡下去,移开目光道:“是啊,我的确是个笑话。” 青年男子闻言怒从心起,夺过罗无慑手中海碗掷在地上,只听哐当一声脆响,陶碗摔得粉碎。掌柜惊叫道:“你怎的打坏我的碗!” 青年男子道:“我赔你便是!” 掌柜道:“这是上好陶碗,一个得一钱银子!” 青年男子不再理会他,低头对罗无慑道:“谁都可以看轻你,唯有你自己不可!” 罗无慑摇头道:“谁都看轻我时,我再高看自己,岂不成了无知匹夫?”说罢又满了碗酒端到嘴边。 青年男子夺过他的碗又摔到地上,喝道:“既然别人看轻你,你就须得证明给别人看!” 掌柜尖声道:“两钱了!” 罗无慑道:“拿什么证明?我已非罗门之主了,不过一个寻常武夫罢了。” 青年男子道:“夺回罗门之主,击败罗啸。” 罗无慑闻言一怔,继而哈哈大笑,说道:“我罗某固然落魄,却也不会学你们黎门那样自相残杀。” 青年男子怒目圆睁,将一碗酒全都泼到了罗无慑脸上。还不解气,一抬手就欲将桌子掀翻,但罗无慑已然一只手按在桌上,盯着他道:“你真当我罗无慑好欺负?” 青年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看着他道:“是又如何?” 罗无慑道:“别忘了,黎越穹,你可是我的手下败将。" 黎越穹道:“过去是,现在,未必。” 罗无慑站起身盯着他道:“很好,我便来见识一下你进入分光后有何进益。” 黎越穹目光不闪不避,一字一顿道:“你外号归心刀,我倒要看看是否能令我归心。” 罗无慑道:“我听闻你号睚眦,果然是睚眦必报。” 二人相互对峙,目光越来越亮,周遭温度却是越来越冷。 圆丙低声惊呼道:“他们要打架啦!” 本清不言不语,喝了口酒,冷眼旁观。 掌柜一拍柜台道:“要打出去打!不然休怪我……”一锭小指头大小的金珠飞来,嵌入他的柜台。 “够了么?”黎越穹冷冷道。 “二位小心别碰坏了桌椅!”掌柜快速说了一声,取过一根筷子挑动金珠。 黎訫看了眼二人,转头看着本清道:“本清大师,您认识洛愁春对么?” 本清道:“你说洛家那小子?认识。” 黎訫满脸希冀道:“那您知不知道他现在在何处?” 本清道:“不知。” 黎訫脸色一黯,颇为失落。 一旁的圆丙道:“你说洛愁春公子,我知道!” 黎訫闻言又是一喜,抓住圆丙衣袖道:“在哪里!” 本清怒视圆丙骂道:“你知道个屁!老子的法名你都不知道!” 圆丙闻言脑袋一缩,又鼓起勇气,梗起脖子道:“我……我记得,那个拿折扇长得漂亮的公子就是洛愁春施主,那个青色衣服,没拿折扇,长得没那么漂亮的公子就是王子骆施主!” 本清抬手道:“你还胆敢顶嘴!” 圆丙又忙将头缩回去,顺手拿了块牛肉塞入嘴中。 黎訫道:“那小师傅你知道洛愁春在哪里?” 圆丙摇摇头。 黎訫转转眼珠,说道:“那你上次见他是在何处?什么时候?” 圆丙道:“就是在很多很多天以前,在一个很热闹的城里面。” 黎訫追问道:“那个城有多热闹?” 圆丙道:“可热闹了,人多得很,可惜街上不许人走,很多马儿来来回回,还把我撞翻了。” “街上不许人走?骑兵巡逻?”黎訫心头一动,暗道:莫非是皇帝出巡?她前段时间便听黎流水说起此事,故也有些印象。她眉头一皱,惊呼道:“长安!”脸色刷地苍白,喃喃道:“他为了躲我竟然跑了这么远。”一时又是气恼又是难过。 那边黎越穹与罗无慑已然动起手来,二人不约而同各往前推出一掌,抵在一起,却是在比拼内力。罗无慑只觉对方内力并未高过自己,但却如溪水连绵不断,无个穷尽,暗道:这便是柳暗花明诀么。黎越穹仗着柳暗花明诀的神奇,本以为胜券在握,但对上掌才觉罗无慑内力颇为奇怪,半刚半柔,时阴时阳,有如天上浮云飘忽不定,不由心中一凛,说道:“你这是什么心法!”罗无慑开不了口,也不愿开口,他心知柳暗花明诀余力无穷,自己却不耐久耗,故暗暗催动内力,意图强行将对方内力压下。黎越穹感到对方内力骤增,本是潺潺流水,俶尔化作滔天巨浪,却是不忧反喜,只见他右掌变得青色,用出了黎门的百辟掌,硬生生的将二人内力隔断。罗无慑内力涌至手心却陡然失了目标,一时气血充顶,难过至极。黎越穹则趁机射出两枚透骨刺,罗无慑勉强侧身躲闪,黎越穹手上动作不停,透骨刺一颗接一颗射出,罗无慑左闪右避,跌跌撞撞,退到角落。他后背抵住两面石墙,暗道中计,只见黎越穹手腕一翻,白铁腰带握于手上,铁砂蜂拥而出,绕在周身转动。继而他双臂一合,周遭一阵罡风卷起,桌椅板凳翻飞开去,只见无数铁砂汇成一根长矛朝着罗无慑射去。 他此招一出,客栈内骤然罡风四起,飞沙走石。掌柜正努力抠着金珠,被迎面一阵夹杂着沙尘的狂风吹得惨叫连连。本清移到他身前,如拎小鸡一般将他抓至圆丙身旁,再大袖一摆,将沙尘与狂风尽数挡在外面,护住圆丙三人。 尘土好一阵才散去,黎訫紧张地看着战局,心中狂跳,暗想:哥哥赢了么? 本清也瞪大眼看着前方,忽地眉头一扬,低声道:“这小子,恐怕快赶上当年无双了。” 只见黎越穹抱臂站在一边,眼中光芒闪动;而角落中无数铁砂垒成一面三尺高的漆黑墙壁,继而沙沙声响起,笃地砂墙坍塌,露出罗无慑的身形,只见他半跪地面,手中握着一把阔刀撑地挡在前方。 巨灵刀! 黎越穹瞳孔一缩,昔日王子骆的巨灵刀已是固若金汤,而在罗无慑手上的巨灵刀威力不知大出多少倍。照此看来,要想正面强攻怕是一时半会儿难分胜负,最后多半是拖得比拼内力的结局。 正在黎越穹思忖之际,罗无慑已站起身来,将阔刀收入腰间,又取出一把湛蓝环首刀,指着黎越穹道:“我接了你一阵铁砂,你也该尝尝我的纳川刀了。” 黎越穹冷笑道:“那要看你是否追的上我了。”话音一落两颗毒蒺藜射出,人却飞速后退。罗无慑身形飘忽无常,避开毒蒺藜两步便至黎越穹身前,然则又有数十粒铁砂飞至,罗无慑长刀一挥,似道漩涡将铁砂卷入,再一挥手铁砂已被他抛于脑后。但他这番却又耽误了数息,黎越穹已然退至客栈另一侧。二人如此你追我往,纳川刀虽然行云流水,但黎越穹有柳暗花明诀傍身,一边投掷暗器阻路一边后退,始终与他保持着丈余的距离。二人抱着客栈转了三圈,虽无胜负可言,但罗无慑吃亏在前,现在又连对方衣袖都未碰到,心中愠怒不已,眼见又是两枚毒蒺藜射到,他运转纳川刀将毒蒺藜来势减缓,接着变为希夷刀将蒺藜黏住,再以巨灵刀掷出,两枚蒺藜顷刻间调转方向,反而朝着黎越穹射去,速度还更胜先前。黎越穹眉头一挑,五指轻颤,将毒蒺藜抓在手中。说道:“我能掷出暗器便能收回,你这一招固然不错,对我却没有用。”罗无慑冷笑一声道:“那这一招呢?”话音一落人如一道闪电朝黎越穹射去,他这一路直来直往来,阻碍的桌椅尚未及身便被一股无形力量掀开。黎越穹暗暗吃惊,忙往旁侧躲去。他这一躲甚为高明,须知奔雷刀速度虽快,但变化甚少,往往一刀刺出便无后退更易之理。却不料罗无慑刀至半途气势一变,竟如一根鸿毛翩跹飞舞,却是吟风刀中的风卷轻尘。吟风刀轻柔多变,恰恰化解奔雷刀的一往无前之势。待他变换方位,又立即化作奔雷射来。黎越穹脸色大变,双臂一展,数十铁砂在空中一滞,布成一道薄薄的墙壁,虽不企图能挡住奔雷刀,若是罗无慑不收招,自己亦会受伤。两败俱伤并非罗无慑所愿,他刀法一变,吟风刀使出,将奔雷刀的势头化解开去,长刀斜指,淡淡道:“如何?” 第一百章 嗅花指路 黎越穹道:“胜负还未分呢,怎的不刺来!” 罗无慑冷哼一声,丢给掌柜十两纹银,抬步往店外走去。” 黎越穹却跳上来拦住他道:“胜负未分,便想走么?”方才罗无慑显露的实力令他大为兴奋,况 且他自忖还有诸多绝技未使,哪肯放其离去。 罗无慑盯着黎越穹道:“让开!” 黎越穹不甘示弱盯着他道:“打赢我便让。” 二人在门前对峙,相持不下。 这时门外忽地冲进一个人影,将黎越穹拉住道:“黎八公子!” 黎越穹看清来人竟是王子骆,不由挑眉道:“子骆,你怎在此?” 王子骆道:“愁春被抓走了,黎公子说你在此处,我便来找你。” 半时辰前王子骆打听到黎门落脚的客栈,找到黎流水,请他帮忙救出洛愁春。黎流水乍见王子骆倒是颇 为惊喜,但听他说明来意,沉吟一阵,歉然道:“子骆,恐怕此事我无能为力。”王子骆闻言一怔,却 听黎流水解释道:“如今洛拙刚死,若是针对洛家,无疑与乘火打劫,不合道义,亦会落人把柄,如今 我本来就根基不定,如此贸然出手,只怕……。”他摇摇头,叹口气道:“子骆,我……”他伸手想要 拍拍王子骆肩头,王子骆却后退两步,面色苍白。他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向外走去。见他失魂落魄的样 子,黎流水心中不忍,咬咬牙道:“子骆,越穹在玉虎客栈拜访方丈,你不若去同他叙叙旧。” 王子骆闻言苦笑摇头,如今洛愁春危在旦夕,自己哪来工夫去叙旧。但转念一想,莫非是黎流水 指点自己去找黎越穹帮忙?想通此节,他心中大定,精神也振作几分,对黎流水抱个拳,飞速往玉虎客 栈赶去。 王子骆对黎越穹大致说了番前因后果,黎越穹当即点头道:“我同你去救人,我倒还想会会这天干 食客。”上次洞庭之上他领教了袁水清的厉害,回去后却并不服气,经过一年时间,他对分光境界融 会贯通,自忖若再与袁水清交手也未必会败。一听对手是天干食客,黎越穹精神振奋,跃跃欲试,暗道报仇的时机 到了。 忽地一个人窜上来抓住王子骆手臂道:“你说什么?洛愁春被人抓走了?” 王子骆只觉那人五指如利刃,深入自己肉里,抬头看去,竟是黎訫,不由龇牙咧嘴道:“黎……黎 姑娘,你先放手。”黎訫却不放开,双目通红道:“走,我同你们一起去救他。” 王子骆想到洛愁春正躲着她,便想婉言拒绝,却听黎訫“啊!”地一声惊呼呼,继而软软倒下。后 面黎越穹收回掌刀,将她扶住,解释道:“黎訫对洛愁春生出了情愫,上次你们失踪后还对他就念念不忘,这次又缠着三哥跟来齐州妄图打听洛愁春的消息。” 王子骆闻言一窘,心道看来黎越穹还不知洛愁春已然夺了黎訫贞操,不然只怕会气得将洛愁春射出个筛子。 “王子骆?”一旁的罗无慑打量王子骆半晌,终于开口道。 王子骆转头看着他,抱拳道:“罗公子。”他对罗无慑并无太大恶感,虽说罗无慑杀了罗无双,但 也救过他的性命。 罗无慑道:“上次洞庭湖上我醒来时你就已经不见人影,可我心中尚有不少疑惑。” 王子骆道:“我现在要赶去救人,没时间给你详说了。” 罗无慑道:“是救洛家的那公子么?” 王子骆点点头。罗无慑收刀入鞘,道:“我与你同去。” 王子骆心中大喜,罗无慑武功高强,有他出手这次胜算又大了不少。 客栈内忽地一个声音道:“王施主,我也要去救洛施主!”却是圆丙小和尚探出头来道。方才他就 看他就看到了王子骆,又听闻洛愁春被抓,心中着急,但见王子骆忙于与二人说话,现在总算逮了个时 机开口。 王子骆闻声看去,惊道:“圆丙?”转眼见本清坐在一旁,忙又抱拳道:“本清大师。”他猛地醒 悟,跑到本清身边道:“大师!请你救救愁春。” 本清摇头道:“我去不了,圆丙也不许去!” 圆丙委屈叫道:“小师叔!” 本清怒目道:“我说不许就是不许!” 王子骆想起黎流水说的话,此时洛家处在敏感时期,江湖上谁也不敢妄动。他叹了口气,也不勉强 ,转身向外走去。 黎越穹将黎訫放到桌上,冲本清拱手道:“舍妹一盏茶工夫自然转醒,期间还请大师照顾一二。” 本清微微颔首。 安顿完黎訫,黎越穹也随王子骆走出客栈。后面本清却忽地腰板一挺,继而双手合十道:“是”,他清清嗓子,朗声道:“王施主,等等。” 王子骆闻言一喜,转头道:“大师您改主意了吗?” 本清道:“我不去,不过圆丙可以去。” “圆丙?"王子骆看向一旁欢呼雀跃的小和尚,暗道:他去了不是送死么?” 似是看出了他心中疑虑,本清摆摆手道:“圆丙学了些少林武功,自保还是不成问题的,到时候你 不用管他。” 圆丙怪道:“小师叔,我什么时候学过少林武功?” 本清瞪他道:“我说学过就学过,你再多嘴就不许去了!” 小和尚忙紧闭嘴巴跳到王子骆身边。 看着小和尚,王子骆叹了口气,抱拳道:“那我告辞了。” 待四人离去,本清才叹道:“他们此番吉凶难测,圆丙终究年纪太轻。” 楼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须眉花白的老和尚,正是少林方丈了定。他缓缓走下楼,看着本清道:“ 本清,你是何年下的山?” 本清一愣,答道:“十五岁时下的。” 了定道:“如今圆丙十八,比当时的你还长三岁。” 本清连连摆手道:“这可不一样……他……我……”他支吾半天,却不知从何说起。 了定莞尔道:“因为你当时有罗少侠这个良友,他却什么都没有。” 本清闻言一怔,若有所悟。了定道:“你我修行之人,本不问世事,但要出世,必先入世。” 本清合十道:“弟子受教了。” 了定道:“你嘴上虽然服气,心中却还不服。” 本清闻言嘿嘿一笑,尴尬地摸着大光头。 了定笑道:“你为金刚传人,向来直来直往,这些年性格却变了不少。” 本清叹了口气,端起酒碗就欲灌下,笃地想起方丈就在身边,又只得放下道:“这些年故人渐渐离 去,实在令人难过。” 了定也微微叹了口气,望着晃动的酒水。过得半晌,他抬头道:“那位布衣少年便是当日少林寺中 的那位王施主吧。” 本清答道:“是他。” 了定道:“他传承了了贪师兄的衣钵,听说又练成了罗门的无常八刀。” 本清赶紧道:“他虽然身负两大神通,但打斗经验太低,武功又远未融会贯通,遇到真正的高手决 计不敌。” 了定微微一笑,说道:“听说齐王前日遇刺,如今孙居士正在他府上诊病。” “孙居士?”本清一愣,继而醒悟道:“‘百师’孙思邈!他也来了。” 了定道:“罗门主还有要事相商,我们恐怕还需在齐州滞留数日,你若闲得紧,不若去拜会拜会。 ” 本清闻言眼珠转动,一抱拳道:“多谢方丈指点!” 齐州城外一处凉亭之旁,坐着天璇宫的四个人。 “静岳半个时辰前发出消息,阴渊被洛家天干食客抓走了。”森然环顾三人,缓缓说道:“各位, 此事非彩绸买卖,做与不做全凭众人决意。但有两点需得强调,第一,静岳是天璇之智,他若回不来, 短时间很难再找到候补。第二,对方是洛家天干食客,不少于有四人,亦且都是武艺高强之辈,此行吉凶难测。各位说说看法吧。罗帷 你觉得呢?” 罗帷迟疑半晌,说道:“阴渊被抓走恐怕是因为刺杀洛拙导致,我们若是袖手旁观,恐怕不太…… ” “不可去。”隐霆打断她,冷冷说道:“洛家这四个天干食客,无一不是当年江湖上叱咤风云的 人物,武功高深莫测,不在‘潜龙’洛拙之下,去了只有白白送死。为了一个人,死四个,不值得。” “哼”一旁幽烛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将长刀插入泥土,说道:“我还当天璇内数我最为无情,原 来你隐霆才真正的冷血无情。” “幽烛。”森然看着他微微皱眉。 幽烛道:“去,怎么不去,洛拙都死了,我不信洛家还能掀起什么风浪,何况我天璇也不是好欺负 的。” 隐霆道:“不要意气用事。” 幽烛冷笑道:“可我更不愿做个懦夫。” 森然摆手道:“如此,袒臂吧。” 隐霆挽起袖子,伸出左臂;幽烛则是伸出右臂,而罗帷却摇摇头道:“我放弃。” 隐霆闭目沉思半晌,道:“我也放弃。” 幽烛挑眉道:“这么说是平了?” 罗帷微微一笑道:“你忘了还有一个静岳,他正在招募好手前往营救阴渊,自然是赞成的。” 幽烛嘴角扬起,将长刀从地面拔出,弹去上面泥土,眼中精光闪动。 隐霆微微侧头道:“幽烛你重伤未愈,不可动武,否则伤上加伤。” 幽烛哼声道:“总之动起手来我绝不会贪生怕死,落于人后。” 森然一扬手道:“既然如此,那快些就上路吧。” 却说王子骆四人出了客栈,黎越穹与罗无慑各自将马儿牵来,王子骆的马就停在门前道旁,圆丙却 没有马,也不会骑,便与王子骆共乘。四人三骑马不停蹄,一炷香不到便奔出城去。 罗无慑道:“你知道洛愁春被带去了哪里?” 王子骆摇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有一个人知道。” 风忆静立在一棵白桦树顶,负手远眺。见得远处黄尘荡起,他面色不变,飘然而下。莲儿双手递上 一件狐裘披风道:“公子,风大,小心着凉。”风忆接过披风,漫不经心道:“你等的人来了。” 莲儿微微有些慌乱,支吾道:“他……” 风忆淡淡道:“你去吧,明公那边我来讲。” 莲儿作揖道:“多谢公子。”转身便走。 "莲儿。”风忆叫住她,将手中披风为她披上道:“外面风大,小心着凉。” “谢公子。”莲儿脸上抹过一丝红霞,捏着领子,快步去了。 王子骆远远便见莲儿骑马过来,不由喜道:“莲儿,风忆肯放你来!” 莲儿含笑道:“就是公子应允的。” 王子骆大觉吃惊,觉得风忆这人似敌似友,实在令人难以琢磨。 莲儿目光扫过另外三人,施礼道:“罗公子,黎公子,圆丙小师傅。” 罗无慑打量着莲儿道:“你是风忆身边的婢女,子骆说知道洛愁春去向的人莫不就是你。” 莲儿达答道:“是”,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青色方盘,方盘之上摆着一根木制物什,状若汤匙。 她抬起方盘说道:“就靠此物。” 罗无慑皱眉道:“司南么?指明东南西北尚可,若用此找物寻人却有些荒谬。何况这勺子还是木制 的”他忽地目光一凝,停在勺柄一端,只见下方还有个小指头大小的黑色小虫。 “这是什么?”罗无慑问道。 莲儿道:“此物名为‘嗅花’,能辨别一种特殊的香气。愁春身上携有我的‘百花’香囊,一路便 会有香气留下,常人感应不到,但这小虫却对此极为敏感。” “你是说这只小虫会带我们找到愁春!”王子骆闻言眼睛一亮。 莲儿道:“‘嗅花’一旦捕捉到香囊留下的气味,便会振翅飞去,带动木勺转动,正好指明了方位 。” 黎越穹道:“这么说来这小虫倒有些像南疆的蛊虫。” 莲儿道:“‘嗅花’是公子喂养,与南疆恐怕无甚关系。” 罗无慑想了想,说道:“这个方法确实巧妙,只是我有个疑惑,一旦我们行在路上,前后均有香 气,小虫岂不会乱动?” 莲儿道:“罗公子所言甚是,所以在这铁盘一侧涂有蟾蜍血,‘嗅花’极为畏惧此物,因此会远离 这个方位。” 罗无慑颔首道:“确实想得精妙。” 消除了最后一丝顾虑,五人上马飞快赶路,偶尔停下查看司南所指,王子骆则趁机在一旁林木之上 划下印记。 如此众人行了三日,至于一处谷口。 ; 第一百零一章 万钧大势至 一臂金刚力 四匹灰色矮马慢悠悠地在山谷中行进,马上面坐的除了一个青年外都是泥袍裹身的四人,正是那四位天干食客和被抓的洛愁春。洛愁春因为太过聒噪,被点了哑穴,坐在张丙后面,眼珠乱转。另外四人都未说话,整个山谷寂寥无声。 “有人追上来了。”张丙开口打破了这片沉寂。 “来了正好,我们在此设伏,将他们一网打尽,怎样?”说话的是最后面的李丁。 “不要麻烦。”刘甲缓缓开口道:“陈乙,辛苦你了。”他身后的高大身影点点头,调转马头往回走去。 众人望着眼前的山谷,只见两边各是一处大山,林木茂盛。挤出中间这条小道狭小无比,仅容两骑并行通过。 罗无慑皱眉道:“此处地势凶险,恐怕有伏。” 黎越穹道:“他们怎会知道我们在后面?何况若是绕路只怕会丢了对方踪迹。” 罗无慑觉得他说得有理,又自忖分光境界感识惊人,应当不惧埋伏,便点头道:“那你我提高警惕,一有风吹草动便全力戒备。” 黎越穹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御马行在前面,罗无慑驱马跟上,转头对王子骆道:“你殿后,防止有人后面偷袭。” 王子骆依言行在队末,如此众人一一进入谷内。 此时正值寒冬,前夜刚下过一场雪,两面山壁结有寒霜,山上草木也银装素裹,四下鸦雀无声,静得出奇,只有马蹄富有节奏的声音。小道迤逦向上,由于害怕马蹄打滑,众人都行得很慢。 “圆丙小师傅,你穿这么少,不冷么?”一个声音响起,吓了众人一跳,却是莲儿见圆丙只穿了件单薄的衲衣,才关切问道。 圆丙摇头道:“不冷啊,我一年四季都这么穿呐。” 莲儿笑道:“看来小师傅内功很深厚啊。” 圆丙挠着头呵呵直笑。 罗无慑暗暗想道:“若要寒暑不侵,少说也需达“亢龙”之境,但看样子这小和尚并未有那么高深的内力,是我看走了眼,还是他在胡吹大气?”正揣测着忽觉心头一跳,忙勒住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见他停下,黎越穹微微皱眉,正欲不耐开口,忽身子一震,也抬头看向前面。如此后面三人也只得停下,静观其变。 只闻前方隐隐传来闷雷声响,脚下地面微微震动。而眼前山壁间俶尔一黯,罗无慑惊喝道:“快走!”催促众人调转马头,往回奔去。闷雷声骤然增大,一道巨大的阴影蔓延过来。王子骆扭头一看,只见一块巨石正从后方滚来,遮天蔽日,势逾万钧。 罗无慑抽出厚土刀往地面一划,三道石墙拔起,挡在巨石前面。他仓猝间使出这一道“应地无疆”,真气一下消弭大半,脸上血色倏然褪去。但那巨石来势汹汹,一下将石墙碾为尘土,速度不减,浑然不受阻挠,见此罗无慑脸色更苍白了几分。黎越穹双臂一展,向两边各射出三枚暗器,嵌入山壁。暗器尾部都有一根细丝相连,乍看之下似无踪迹,阳光射过才反射出莹莹光亮。 “青龙骨!”王子骆低声惊呼,只是想不到为何黎越穹会有独孤家的青龙骨。 巨石撞在三根青龙骨上,青龙骨骤然绷直,继而只听数声裂石声,却是两边山壁的岩石吃不住巨石之力,将暗器吐了出来。但如此一来巨石的来势倒也减缓了不少。 罗无慑快速调息过来,见状心中稍定,转头却见前方是下坡转急,暗道不好,大喝道:“赶快挡住这巨石!”他话音一落,人已飞身而出,手中也多了把厚重阔刀——巨灵刀。同时王子骆也来到他身前,同样长刀在手。巨石转眼至于眼前,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将刀挥动一圈,继而刀尖朝下,往前一竖。 艮岳盾。 巨石撞上,只闻得“铮”的一声钝响,不似撞到了两把刀,更似撞到了两面盾牌。 二人被这巨石一撞,同时喷出一口鲜血。 但巨石势头仍未止住,推着二人前行丈余,黎越穹见状跃上,双手青色如石板,抵在巨石之上,如此巨石速度又减缓几分,但此时已至斜坡边沿,照此下去,仍无法阻止巨石。三人心中均是沉沉坠下。 眼看巨石已至斜坡顶端,莲儿看得凶险,不由惊呼一声,忽见一个瘦小身影窜上,竟是圆丙小和尚。只听他一声大喝,一拳击在了巨石之上。他人小拳轻,与那偌大的巨石一比,生出一种蚍蜉撼树的滑稽感。但这巨石竟俶尔止住了,接着只听"咔咔”一阵细小的响动,只见一道裂痕自圆丙落拳处宛若树根蔓延开来。 王子骆与罗无慑见状毫不迟疑,运刀各顺着一道裂缝分支劈下,却是不约而同用出巨灵刀中的‘开山裂石’,只闻一道撼天动地的声响,巨石爆裂开来,如若下了一场石雨。 三人望着满地的碎石,俱都心有余悸。相互对视一眼,齐齐看向圆丙。却见圆丙目光游离,忽地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王子骆忙抢上去将其扶住,罗无慑上前略一查看,说道:“无妨,只是受了点惊吓,昏过去了。”说道此处他嘴角微一抽搐,实在难以想象方才如天神下凡的圆丙此刻竟是被吓晕过去的。 黎越穹眉头紧锁,喃喃道:“这小和尚究竟是什么人?” 王子骆闻言一怔,正欲解释,但一想起方才圆丙那惊天动地一拳,又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罗无慑低声道:“这巨石恐有万钧之重,一拳将之打碎,几乎已非人力能及,除非……” 罗无慑与黎越穹交换一个惊疑的眼神。 “破雷。” 黎越穹眯眼道:“难不成是哪个老妖怪易容成的?” 罗无慑微微摇头道:“我瞧他血气方刚,的确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一般人扮不来。只是我察到他体内内力粗浅,绝不似身怀绝世武功之人。” 黎越穹道:“也罢,反正他救了你我四人,想来并无恶意,带他醒来我们再问个明白。” 罗无慑颔首道:“不错,我们还是加快赶路,不过我们可要小心一些,若是再来一块这样的山岩,没了小和尚帮助,你我都吃不消。” 四人略一合计,将小和尚用马托着,继续前行。走至先前经过之处,黎越穹一挥手将地上青龙骨收入袖中。 王子骆道:“黎八公子,你怎么有独孤家的青龙骨?” 黎越穹道:“这青龙骨是本次武林大会黎门用一些秘药与独孤家换的,暂时由我保管,嘿,没想到正好用上。” 谷口。四个天干食客与洛愁春坐于马上。 张丙道:“陈乙,你方才可是用了大势至神通?” 陈乙低沉声音道:“是的。” 张丙道:“那几个人赶上来了。” 陈乙沉默一阵说道:“我留在此处。” 李丁道:“杀鸡焉用牛刀,此事交给我怎样?” 张丙颔首道:“就我和李丁二人在此拦住他们吧。” 刘甲道:“很好。”抓过洛愁春,和陈乙一起驾马离去了。 一颠一晃中小和尚转醒过来,继而一声怪叫,跌下马去。众人吓得一跳,忙过去将他扶起。圆丙摸摸光头,呵呵笑道:“不打紧不打紧,只是为什么我在马上啊?” 黎越穹盯着他面沉如水道:“你不记得方才发生什么了?” 圆丙回忆一阵,道:“我记得又块很大的石头要压过来了,我怕你们顶不住就上来帮忙。” “然后呢?” “然后?”圆丙挠挠头道:“然后我就不知道啦,接着就在这马背上啦。” 黎越穹闻言与罗无慑面面相觑,猜不透圆丙话中真伪。 “圆丙大师,你是来自少林吗?” “对啊?” “你师父法名是什么?” “不知道。” “练过武功吗?” “唔……好像没有。” “平日都怎么过的?” “挑水,砍柴,吃肉,喝酒…………” 罗无慑、黎越穹与莲儿旁敲侧击,想从圆丙口中套出话来,但圆丙回答中规中矩,三人轮流问了半晌,也未寻得半点蛛丝马迹。 众人边说边走,行得一个时辰,终于谷口在望。 但此时谷口已然立着二人。 “张丙,李丁!”王子骆一下子叫了出口。 “嘿嘿,不愧是老相识,一下就认出了我俩。”李丁笑道。 “怎么?”罗无慑皱眉走出,低声道:“这二人是谁?” 王子骆道:“天干食客。” 黎越穹闻言眼睛一亮,略一打量,果然和之前袁水清所穿罩袍相似。他向前大大踏出一步,伸手按向腰间。 “黎门,分光境界”张丙目光在黎越穹身上扫过,又看向后面的人。 “罗门,分光,咦?”张丙盯着罗无慑道:“你练过天帝刀?” 罗无慑闻言一惊,刚欲张口询问,张丙已经移开目光,看向余下三人,只略微一扫便又收回目光,微微摇头。 李丁轻嗤一声道:“三个分光的小子,竟有胆量来追我们?不过也好,我正巧手痒,拿你们练练手,怎样!” ; 第一百零二章 千仞神女峰 一叶洞庭水 上 王子骆拔刀欲上,却被罗无慑按住。罗无慑道:“他们既然发现了我们,只怕会在洛愁春身上发现猫腻,你们还是赶快追上去,此处交给我和黎越穹。” 黎越穹闻言头也不回道:“不错,这一仗就由我二人接下,你们速去赶路,待我们收拾了这两人再来与你们会合。” 王子骆心念数转,终于咬牙道:“好,那我们先走。只是你们二人一定要小心。这个瘦高个的叫李丁,身法很快;另一个叫张丙,他武功有些古怪,似乎能一眼看到对手的破绽。” 黎越穹闻言饶有兴趣地打量李丁道:“身法再快,快得过我的蒺藜么?” 李丁嘿嘿道:“试试,怎样?” 王子骆交待完毕,翻身上马,与圆丙、莲儿一起往前方一侧奔去。 李丁身形一晃,便要将这两骑拦下,耳边忽地传来两道破空声,忙将身子在半空打个转,避开了两道细线般的铁砂。而那两铁砂行至半途忽地碰在一起,瞬时绽开如一道大网将李丁去路封死。 另一边张丙刚想跃上,在一旁一直盯住他的罗无慑突然出手,只见他厚土刀往地下一插,一道土墙在张丙脚下翻起,逼得他往后跃去。 王子骆三人行出一日,离谷口已有百里,眼前出现一片杨林。王子骆下马,选了一棵林口较细的山杨劈断,上面划下“入林直走”四字。这才上马继续赶路。 莲儿道:“其实你不必如此,那二人都在江湖混迹多年,完全可以凭借蛛丝马迹寻上来的。” 王子骆道:“还是把细一些的好,万一他们没找上来,我们遇上那两个天干食客可打不过。” 莲儿含笑道:“这可未必。”目光转向圆丙。圆丙正东张西望,对二人谈话毫不在意。 此时已入深夜,月色朦胧,星辰稀疏。偶有寒风吹过,杨林簌簌作响。 莲儿手握司南,接着月光辨识方向。王子骆随意一瞥,却不由“咦”的一声,怪道:“这小虫翅膀扇得好快!”莲儿闻言疑惑不解,王子骆解释道:“入谷之前这小虫两翅不过一息三振,现在少说也有七八振。” 莲儿闻言一怔,说道:“如此说来此处香气较之前怕是要浓郁不少,也就是说他们刚离开不久。” 王子骆略一思忖,说道:“难道他们的速度缓下来了?” 莲儿点了点头。 王子骆道:“莫非他们想埋伏起来对付我们?” 莲儿道:“我想并非如此,不然他们只需四人守在谷口将我们一网打尽。想来他们是有什么急事要做,但又须得四人齐聚,故前面二人故意慢下来等候谷口那两人。” 王子骆道:“你这么一说倒是极有可能,不过他们究竟是什么目的?抓走愁春又是为什么呢?我始终没想明白。” 莲儿道:“我想到时候就明白了。” 二人催马赶路,出了杨林,又途径两处村落,歇息一夜,待得再次上路已是第三日了。 望着前面峰峦起伏,雾气缭绕,莲儿道:“此为秦岭太行交汇之处,此处一过,便是中州之地了。” 王子骆道:“只怕翻过这几座大山,黎公子和罗公子就找不到我们。”他转头看向莲儿,只见她无动于衷,便道:“莲儿,你将司南交予我,带着圆丙回去吧。” 莲儿道:“此一去怕是凶多吉少,你怕吗?” 王子骆摇头道:“我不怕。” 莲儿道:“有你在我身边,我也不怕。” 王子骆闻言心中一热,豪情纵生,险些拍胸保证护她周全,但一想到那两个天干食客的武功,又如一盆凉水浇在心头,只好叹气道:“莲儿,此去凶险,我独自一人即便不敌,却能逃命,若是你在,恐怕……” 莲儿展颜一笑,拉住王子骆的手,将司南放到他手上,说道:“我知道啦。东西给你,一定要记得还我,圆丙小师傅也同你去吧,没准能帮上忙。” 王子骆看了圆丙一眼,重重点头道:“莲儿,我走了。” 莲儿看着他眼睛道:“子骆,保重。我在江南静候佳音。” 王子骆与莲儿对视片刻,一咬牙,一抖马缰往前去了,不一会儿便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了山道之上。 一道黄影一晃,瞬时躲过两颗毒蒺藜,接着又在空中陡然变向,再次避开侧面袭来的两枚透骨钉,速度不减,朝着黎越穹奔来。黎越穹却不慌乱,待黄影行到丈余,猛一屈身,使出“百鸟归巢”,数十枚暗器自他周身射出,齐齐射向李丁。李丁见状眉头一挑,这些暗器自各个方位射来,亦且二人相隔又近,是万万无法避开的。只见李丁却轻笑一声,长袖一裹,黑压压的暗器倏然消隐无踪,竟是被他收入了怀中。黎越穹失声叫道:“栖禽招凤!”。 “栖禽招凤”与“鸦飞鹊纵”同为黎门两大基础功法,只是后者为发射暗器的手法,前者是收回暗器的手法。后者有千番变化,前者只有一套招式,但练至高深,却可克制各种暗器。 李丁趁着黎越穹分神之际,两步赶至他身前,出掌如电按向其前胸。黎越穹怡然不惧,身子微微一侧,左手缓缓推出与他对上。只见此时他左手一片石青,蔓延至手腕才恢复常色。二掌相交发出一声脆响,如鸣碧玉。但见李丁手掌竟也同为石青色,黎越穹不由惊道:“你怎也会百辟手!” 百辟手本为黎门一门基础内功,习练后运功与掌可闭穴凝血,防止淬毒暗器误伤自己。这门武功黎越穹本不屑去练,但他至分光后翻看黎烟云手札,见上面便专门有对百辟手的改良。此功改良后可是将掌心真气外放裹于手掌表面,使之坚逾金石,同时手掌也呈现青莹之色。虽然如此一来无法在掌中蕴含内力,但由于百辟掌封经闭穴之效,也能隔断对方掌中的真气。说起来这百辟手因为本身并无招式套路,唯有与别人对掌时可用,想单用其伤敌却是远远不足。但要知世人皆知黎门弟子无防身招数,一旦被人近身则为砧上鱼肉,若有此心法,则可出其不意,反败为胜。可惜此真气外放,凝而不散的神通非分光之境不可做到,在黎烟云之后尚无人练成。故黎越穹见李丁使出百辟手一时又惊又怒。不由喝道:“你在哪里偷学到的?” 李丁冷笑道:“这是黎烟云亲自教的,怎样,算偷学么?” 黎越穹对黎烟云视若神明,闻言怒骂道:“放屁!”右掌抬起朝李丁胸口击出,李丁同时左手也朝他胸前直直刺来,速度却是更快一筹。黎越穹只得回掌招架,但见李丁食指无名指屈伸,弹出一道指风正中黎越穹胸口,黎越穹只觉一道寒气入体,身子骤然一僵,脸色“刷”地惨白如纸,忙一掌挥出想要逼退李丁,但李丁占得上风,哪里肯给他喘息之机。只见其出手如风,两手如同藤蔓缠上黎越穹手掌,这一路竟和当日凌烟所用的星云广袖手极为相似,黎越穹大惊失色,暗道不妙。但李丁已然欺进他身前一掌印向他胸口。 忽地一股灼热之气从旁袭来,瞬息之间温度骤然升高,宛若烈火狂飙扑面而来。这股炎热之气正正克制李丁的内功,他只觉体内气息一滞,忙放开黎越穹,一拂袖后掠两丈。却见罗无慑挡在黎越穹身前,手中握着一把暗红环首刀。罗无慑趁李丁调息之际,刀式展开,继而收合为一,向前劈出。一道刀罡斩出,带着一道气浪滚滚而来,所过之处,雾气氤氲,宛若三伏酷暑笼罩。李丁身前黄影一晃,张丙负手而立,脚下不丁不八,见得热气席卷至眼前,才缓缓推出一掌。霎时热气尽消,雾气散去,一切还原如初,似是未曾发生一般。罗无慑见状心中一凛,他方才使出的乃燃木刀威力最大的一招“王用出征”,正是他用来克制李丁的阴柔内力,本欲借此一举将其击杀,没料到被张丙一掌破去。 张丙道:“阁下除了乾坤二刀竟还练成了燃木刀。不过燃木刀中的‘王用出征’已用,论及威力,天帝、厚土二刀中则无一能出其右,呵呵,阁下还有什么能打得出手呢?” 罗无慑冷冷看着张丙,他左手背在身后,手上已多了一把黄色弯刀。在张丙话音刚落之际,他身子往后一跃,一道破空之声响起,霎时张丙和李丁只觉仿佛是猛兽出笼,直激得背后寒毛竖起。张丙瞳孔一缩,忽地抬手在喉间一抓,只见他掌心一团蓝色电光微微一闪,便迅速熄灭了。张丙冷冷道:“奔雷刀,你竟然还练成了第四种刀法。” 罗无慑苦涩一笑,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武功如此之高,对罗门又如此熟悉?” 黎越穹道:“兀那汉子,你又是什么身份,怎会我黎门绝学?” 张丙和李丁对视一眼,李丁跨上一步,率先开口道:“你是谁的儿子?” 黎越穹道:“家父黎陌。” 李丁笑道:“原来是那怪物的儿子。” 黎越穹眼中闪过一道怒意,喝道:“你说什么?” 李丁满不在乎道:“怎样?你父亲难道不是怪物,他从小就不和合群,总是关在屋内钻研机关、**之术,连柳暗花明诀也无暇去练。哼,不过比起‘跟屁虫’黎俞,‘娘娘腔’黎郗、‘鼻涕虫’黎洵,你父亲还算好的,至少没有合伙来追打我。” 黎越穹闻言一怔,道:“你认识六叔他们!只是他们为何要打你?” 李丁道:“哼,因为他们有门主黎归雁的宠爱,而我不过是个没爹养,没娘教的野孩子。当年除了这几人,还有‘假正经’黎覆,‘马屁精’黎璧。”说道此处他面色一缓。“不过黎璧的姐姐黎瑄却是不错,常常偷偷给我送来好饭好菜。老大黎契也是个老好人,可惜没点本事。唉,一别数十年,不知这些人怎样了。” 黎越穹道:“大伯和九叔在十五年前便死在了战乱中,八姑姑也在之后三年病死。” 李丁闻言沉默片刻,忽地呵呵笑道:“死得好,死得好啊!” 黎越穹眯眼道:“你究竟是何人?听语气似是我叔伯一辈的人,但为何我从未听说过你?” 李丁冷冷道:“我本被黎门那些人不齿,自然不会在你们前面提起我,而我所住之地更是黎门禁地。” 黎越穹皱眉道:“黎门所有地方我都去过,除了天工阁还未有什么禁地。而巫山之中除了神女峰也………神女峰!”他倏然惊觉道:“你和瑶姬是什么关系?” 李丁道:“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 “同父异母……”黎越穹喃喃道,恍然道:“你是烟云公之子。” 李丁嘿嘿一笑道:“我的确是黎烟云所生,怎样?” 第一百零三章 千仞神女峰 一叶洞庭水 中 黎越穹挑眉道:“你怎敢直呼你父亲名讳。” 李丁道:“我当年住在神女峰与瑶姬为伴,黎烟云曾来看过我一次,丢下一部百辟手心法便离去了,从此便不闻不问。这样的人也配做我父亲?” 黎越穹冷哼道:“烟云公日理万机,岂有闲心顾及你?” 李丁冷笑道:“日理万机?只怕他是忙着与外边女子欢好才是。哼,此人生性**,生平不知**了多少女子,也不知给我添了多少兄弟姐妹。” 黎越穹闻言默然,他确实有耳闻黎烟云为人**,在外结识了不少女子,只是黎烟云威名显赫,将其风传压制下去。他沉默片刻,说道:“这些不过是你们儿时的琐事,你又何须耿耿于怀。” 李丁道:“此事确实不须放在心上,只是后来我却被黎门的人群起围攻,瑶姬当场惨死,我也险些丢了性命。这又如何算?” 黎越穹脸色一变,道:“绝不可能,黎门祖训,子弟决计不能自相残杀。” 李丁忽地仰天大笑一阵,猛地扒下罩袍,只见他约莫五旬年纪,长发青黑散乱,胡子拉碴,眉宇间蕴含着浓烈的戾气。其五官本生得端正,但两颊至鼻梁处却有四五道疤痕,咧嘴一笑,脸上伤痕纵横,颇有些狰狞。他又将上衣从胸口至两侧撕开,只见其右肩有三处小孔,小腹右侧一片宛若皲裂的土地,左胸有一处梅花状的疤块,而下方肋骨则凹进去了小指头大小。 黎越穹见状瞳孔一缩,他熟知各类暗器,自然认得这些伤痕的来历。肩头的三孔是透骨钉留下的,左胸那点是毒蒺藜,左方肋骨那点是他四伯黎洵的成名暗器精铁小珠所伤;而右侧那一块黎越穹最熟悉不过,正是铁砂所伤,算起来当年除了黎烟云用了铁砂外,唯有自己的三伯黎望会用了。 李丁狞笑道:“怎样,小子,认出这些的来历了么?” 黎越穹抿嘴道:“三伯的铁砂,四伯的铁珠,还有毒蒺藜和透骨钉。” 李丁道:“不错,有点见识,我背后还有,要不要看?” 黎越穹皱眉道:“他们为何会联手杀你?” 李丁道:“当年黎烟云死在那场大战之中,我和瑶姬闻讯后便一合计,打算离开黎门,没想到黎门已然将神女峰封住,我和瑶姬打伤几个弟子后逃离,却在半路遭到黎洵等人的追杀堵截。瑶姬拼死将我送走,自己却被黎望的铁砂击碎了后背……”说道此处他神色微微一黯,摇头道:“我曾决意要杀光黎门的人来收回当年血债,也罢,今日便从你开始吧。” 旁边张丙闻言喝道:“李丁,一旦成为洛家天干食客,过去的恩怨情仇统统抛却,可别忘了当年你发过的毒誓。” 李丁双目赤红,扭头盯着张丙片刻,又垂下头去,缓缓道:“当年的事我既往不咎,只是如今是他自寻死路,可怨不得我。” 黎越穹正思索李丁所述往事的真假,闻言回过神来,冷笑道:“我也并非砧上鱼肉任人宰割,既然你已离开了黎门,那我可也不会留情的。”他本就生性凉薄,李丁一番话倒是激起了他心中的斗志。 张丙看了李丁一眼,冷冷道:“你好自为之。”转头走上两步,对罗无慑道:“你是无忧还是无觅?” 罗无慑一怔,说道:“六弟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战死了。” 张丙点头道:“原来你是无忧少爷,当年我见你还是个小孩,没想到一晃已然这么大了。” 罗无慑闻言身子一震,脱口道:“你究竟是何人?” 张丙道:“我是张丙,张丙便是我。”微微一顿,缓缓道:“你方才接连使出坤、离、震三种刀法,加上天帝刀一共是四种,不过你掌握的怕还不止这么多。想来无常八刀你俱都能使吧。呵呵,你看上去练成了无常八刀,可实际上连一刀未真正练成。” 罗无慑眼皮一跳,紧紧握住手中长刀。 张丙续道:“若我所料不错,你只练了八种刀法,而内功却是用的半部天帝刀心法,再借助手中八种特殊的兵刃,故能模拟出地、风、雷、水、火、山、泽七种气劲。所以你这套刀法不过是无常刀的一鳞半爪。论威力不及正主的一成。不过凭借有此功,在分光境界中倒鲜有人是你敌手,算得上是一流的武功了。能想出这种功法,看来你的天赋未必下于罗无双。” 罗无慑微微眯眼道:“罗无双已死在了我的手下。” “哦?”张丙摇摇头叹道:“真是世事无常。”说道此处语调一变,说道:“那你呢,罗无忧,你觉得自己能活过今日么?” 罗无慑脸色变幻不定,握刀的指节微微发白。 张丙道:“此事只涉及洛家,罗门何必来蹚这浑水。你如今尚还年少,便已至此等境界,日后未必不能成为一代宗师,何必要白白断送自己性命。念在你是故人之子,我可姑且放你一马。” 罗无慑闻言一怔,觉得张丙越发高深莫测,他只觉对方渐渐变为一座高山,直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一时心中竟生出怯意,几欲拔腿就走。 张丙又往前跨出一步。罗无慑呼吸骤然急促,额上汗珠密布,身子微微颤抖,以刀撑地才勉强站稳。 一旁黎越穹见罗无慑未战先怯,又惊又怒,大喝道:“罗无慑!你独挑少林的勇气去哪里了!” 罗无慑闻言却回想起当日牢不可破的罗汉阵,和如天神下凡的罗敖,对方如惊涛骇浪,自己却是一叶小舟。他越想越觉丧气,笃地颓然坐倒在地,闭目等死。 黎越穹见得又气又急,手一挥,两道黑色铁砂直奔张丙而去。李丁身形一晃,挡在张丙前,就要用栖禽招凤手法将铁砂接下,却不料这两道铁砂在他身前两尺处笃地变向撞在一起,一下扩散成弧形大网罩来。张丙见状正欲一指推出,忽觉后面光线一黯,却是黎越穹又射出两道铁砂划过一道弧线绕至二人身后,依旧展开成张弧形半球扑来,正好与之前的铁砂网合在一起,形成一个黑色圆球就二人包裹在其中。 李丁一掌推出打在铁砂上,只觉铁砂又厚又软,如若棉絮将他力道尽数卸去。李丁还欲出手,张丙喝止他道:“且慢,将铁砂凭空凝而不散,即便黎烟云在世也决计做不到。这其中必然有些猫腻。”李丁道:“管他什么猫腻,赶紧破开才行,不然那两小子跑了,怎样!” 张丙道:“放心,要维持这么多铁砂,必须要那黎门小子以内力为继。他走不开的。”张丙说着用手轻轻按着铁砂,抚摸半晌,忽地眉头一皱,喃喃道:“青龙骨。”李丁挑眉道:“你说什么?”张丙却不答话,将整个球壁摸遍,说道:“前后三条青龙骨,借助内力将铁砂附于周围,啧啧,看来有些麻烦了。” 黎越穹见铁砂球稳定下来,知道暂时困住了二人,不由送了口气。他转头看着坐在地上茫然的罗无慑,皱眉道:“你斗志已失,留下来不过徒添麻烦,还是滚吧。”罗无慑灰头土脸地爬起身,看着铁砂球眼中光芒明灭不定,过得半晌,他咬咬牙道:“那你保重!”说罢收刀还鞘,上马离去了。 看着罗无慑身影消失在山谷,黎越穹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他转头看着眼前铁砂球,一边催动内力维持其形态,一边低头思忖对策。忽地他眉头一挑,看向后方,只见四骑自谷口奔出,来人皆带着一个木制面具,从身形上看来是三男一女。 黎越穹冷冷道:“来者何人,再靠前黎某可不客气了。” 其中一个黑衣男子冷哼一声,速度不减朝着黎越穹赶来,黎越穹眼中精光一闪,一粒铁砂弹出正中马儿前蹄,马儿一声悲鸣栽倒在地,黑衣男子在地上一滚,抽刀欲上,却听一个女子道:“幽烛,别急动手,他是静岳请的人!” 那黑衣男子闻言身形骤然止住,只冷冷地盯着黎越穹,目光如同寒刃令人悚然。黎越穹微微皱眉,暗道好强的杀气。 这时谷口又奔出一骑,却是一个年轻男子,相貌俊朗,身材高挺。此人策马停在众人前面,打量着黎越穹和一旁的铁砂球,开口的道:“阁下可是‘睚眦’黎越穹?” 黎越穹看了他一眼,道:“你是何人?” 年轻男子抱拳道:“在下封尘。” ; 第一百零四章 千仞神女峰 一叶洞庭水 下 “封尘?”黎越穹重复一遍,冷冷道:“没听说过。” 封尘却不气恼,他抖抖衣袖,说道:“我是子骆的好友,曾与令兄一同在洞庭湖上对敌。” 黎越穹想起黎流水似乎提过此人,不由脸色稍缓,说道:“那你是如何找来的?” 封尘道:“我本随‘百师’孙思邈同往齐州,后遇本清大师寻来,告知我说愁春被人抓去,我受他指点便朝这方向赶来,途遇这几位正好也在追寻子骆,便随同他们一起来到此处。” 黎越穹目光流转,看向那带着面具的四人,说道:“你们又是何人,又是如何寻来的?” 一个身材较为高大的男子走上一步抱拳道:“我们是循着静岳一路留下的标识找来的。” 这四人自然是天璇的众人。说话的是天璇领头的森然。 “静岳?”黎越穹眉头挑起道“你是说子骆?” 森然微微颔首。 “黎公子,不知这是什么?”封尘盯着黎越穹身侧一人多高的铁砂球问道。 黎越穹还未来得及开口,便问一声低呼,只见罗帷说道:“这里面有人!”说罢便闭上双目,两手拂在胸前,却是使出了“通天视界”,朝那铁砂球内照去。 张丙正低头思索,忽地若有所感,抬头看向一处,继而轻“咦”一声。李丁道:“张丙,怎样?” “通天视界。”张丙琢磨片刻,惊疑道:“这等道家玄功百年未有人练成,外面来了何方神圣?”他忽地闭口,默运玄功,过得片刻,才开口道:“来了五人,三人稍强,两人略逊,但都是积流、亢龙之境。” 李丁轻嗤道:“一帮废物,螳臂当车,待我们破了这玩意儿,出去一个个捏死,怎样?” 张丙却双臂一抱又陷入了沉思。 罗帷睁眼道:“里面的两人只怕就是天干食客了。” 黎越穹打量着她,微微颔首。 幽烛长剑一挺,道:“既然如此,我们先干掉这二人。” 封尘微微皱眉,抱拳道:“黎公子,不知子骆现在何处?” 黎越穹道:“他去前面追另外两个天干食客了。” 封尘道:“同行的还有谁?” 黎越穹道:“江南第一公子风忆的婢女,少林寺本清和尚的师侄。” 封尘又道:“我们来时见罗门的罗无慑正往回走,不知是何故?” 黎越穹淡淡道:“无胆匪类罢了。” 封尘听得眉头紧锁,思忖片刻,冲几人一抱拳道:“各位,如今子骆前去追另外两人,只怕吉凶难测,还望各位前往增援,由我在此协助黎公子便是。” 黎越穹闻言眉头微蹙,并未说话,幽烛却道:“何必麻烦,先除了这两个强敌再去岂不更好。” 森然道:“幽烛,这位公子所言有礼,别忘了我们此行目的。” 幽烛冷哼一声,却也依言上马,四人一阵疾驰,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视野内。 待得四人离去,黎越穹坐到地上瞑目运气,右手却始终抬起,按在铁砂球上不放。 封尘见他不愿多言,也席地而坐,闭目打坐。如此过得两个时辰,封尘睁开眼,见黎越穹仍保持原样,眼中光芒闪动,开口道:“不知黎公子如此还可坚持多久?” 黎越穹一动不动道:“一日有余。” 封尘打量着铁砂球,说道:“要维持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即便阁下是分光高手,只怕也难支撑半日。” 黎越穹道:“柳暗花明诀连绵不绝,岂是寻常内力可比。” 封尘微笑道:“据我所知,柳暗花明诀所谓连绵不断并非指内力,而是真气运转从不间断,而内力终有穷尽,若真要论无穷无尽的恐怕还得数少林寺的洗髓经。” 黎越穹忽地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封尘。 封尘对他微微一笑,正色道:“黎公子,封某可让你内力恢复八成。” 黎越穹闻言一惊,继而一喜,确如封尘所言,他内力已消耗了七七八八,但又怕里面二人听到,只得虚张声势。他道:“你带有什么灵丹妙药?” 封尘微微摇头。 黎越穹道:“你莫不是要输送内力给我?” 封尘仍然摇头。 黎越穹皱眉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方法?” 封尘道:“阁下可听说过封神指法?” 黎越穹道:“未曾听过。” 封尘叹气道:“此指法已在十五年前绝迹,无怪你未听过。”他起身抱拳道:“如果信得过在下,请容在下一试。” 黎越穹盯着封尘半晌,心中不住权衡利弊。最终点头道:“请吧。”他心中明白自己顶多再支撑一个时辰,里面二人一出来自己断然无法抵御,倒不如寄希望于封尘,若真如他所说,则又可以困住对方半日,其间或可想出办法除去二人。 封尘走至黎越穹身后,深吸一口气,五指飞快,连点他督脉诸穴。黎越穹只觉体内真气一跳,竟险些散乱开去,还好他根基稳固,又有柳暗花明诀傍身,连忙凝神屏气,才将真气稳住。否则功力一乱,铁砂球也自然溃散。封尘一口气点出三十余下,继而收回手,长长吐出一口气,拭去额上汗珠,似是方才对他消耗不小。而黎越穹只觉背部骤然滚烫,继而丹田一热,一股暖流冲出,四散开来,充盈周身。 封尘微微喘息道:“我以封神指强提你奇经八脉之气,虽可让你暂时恢复功力,但之后阁下恐怕要修养数月放可恢复元气。” 黎越穹感受着体内真气的流动,长舒口气道:“这倒无妨。现在可要想想如何处置里面这二人。” 铁球之内,张丙忽道:“奇怪,这些铁砂眼看就摇摇欲坠了,怎的忽又牢固起来。”他按住铁砂默察片刻,略略吃惊道:“这黎门小子内力竟然恢复如初。”他抬头看着李丁,道:“这是何等功法?” 李丁道:“我怎知道?当年那黎忘机就给了我本百辟手,连暗器手法和柳暗花明诀都是瑶姬教我的。” 张丙沉吟片刻道:“看来不能耗下去了,我们须得尽快赶上刘甲他们。” 李丁闻言眼睛一亮道:“用那招,怎样?” 张丙道:“别无他法了。”说罢抬手按向李丁头顶。 黎越穹正与封尘商议对策,忽地脸色一变,一把推开封尘。忽闻一声闷响,铁砂骤然爆裂开来。黎越穹一手将青龙骨抽回,一手施展出“栖禽招凤”将迎面而来的铁砂收回,同时身子飞速倒退。但一个灰影一晃便至黎越穹身侧,嘿嘿直笑。黎越穹大惊,一掌打出,那灰影也推出一掌,二掌相对,黎越穹去势更快,飞出四丈之外,将一棵杨树撞断而止。他爬起身来,擦去嘴角鲜血,惊骇莫名地盯着眼前的李丁。 李丁嘿嘿笑道:“小子,怎样?” 黎越穹想也不想,往腰上摸去,但李丁眼中精光一闪,也不见他有何动作,一块石子如闪电般飞至。黎越穹忙使出百辟手挡住,只听“啪”的一声石子被击个粉碎,黎越穹却觉整个手臂一阵麻木,心中更是惊骇万分。然而不容他多想,第二发石子又至,仍是直来直往,却快若闪电,根本无法躲避,黎越穹无奈又运掌接下,如此连续打碎第五个石子后,黎越穹右臂微微颤抖,只觉一阵剧痛从掌心蔓延开来,心知若是再这么下去恐怕这条手臂都会被废掉。眼看李丁又要射出第六颗石子,封尘忽道:“且慢。”李丁斜着眼看着他,手中弹出一粒石子,封尘只觉右腿一软,一下跪倒在地。李丁慢悠悠道:“一个武功低微的小子怎敢大摇大摆在此说话。” 封尘捂住右腿,强颜道:“前辈武功通神,在下佩服,只是在下乃少林本清大师派来,若是无法回去,只怕少林会将此账算在洛家头上。” 李丁冷冷看着他道:“你以为我会怕少林?” 封尘道:“阁下武功虽高,却未必会是金刚传人本清大师的敌手,何况他身后还有方丈了定大师。” 李丁哈哈笑道:“了定武功虽高,但整日都在山上吃斋念佛,哪有时间来管这些俗事?而那什么本清,即便来了未必是我敌手。” 封尘嘴角微扬道:“是么?那在下可要见识见识了。”说罢目光一凝,看向李丁身后道:“本清大师,出手吧!” 李丁闻言一惊,转头看去,却是空空如也,一阵风声却从旁侧响起,只见数十铁砂化作一道乌云扑来,转瞬便至眼前。李丁冷哼一声,极快的一掌推出,那乌云立刻被一道无形屏障所阻,顷刻间便化作零星铁砂散落到了地上。 “雕虫小技。”李丁冷笑着收手。但眼前已然半个人影也无。 张丙来至他身旁轻笑道:“被人戏弄的滋味如何?那二人入了谷内,你还是快些追上的好,不然一个时辰一过胜负可难料了。” 李丁冷哼一声,抬步往谷内走去。 ; 第一百零五章 地中有山 谦雾迷眼 黎越穹提着封尘肩头在山谷小径上奔行,问道:“你腿上伤势如何?” 封尘道:“暂时无妨。”李丁方才打向他的只是一撮沙尘,并未伤其筋骨。 黎越穹点点头,道:“此人武功突然大涨,只怕已非分光之境。” 封尘闻言一惊,但一回想李丁出手,又觉合理。 黎越穹忽地眉头一挑,低声道:“他来了!”说罢带着封尘往旁侧一纵,躲到一处山岩之后。过得片刻,一道灰影闪至,停在二人刚离开的位置,朝着四面打量。 忽地西面一处岩石之后人影一晃,却是封尘一跃而出朝山谷深处跑去,同时黎越穹也飞身跃出,毒蒺藜透骨钉尽数朝那灰影打出,李丁一挥手将暗器一一打落。黎越穹落至地面,双拳攥紧,死死盯住李丁。 李丁哈哈一笑,说道:“你的暗器只怕已经见底了吧。也罢,便让你见识见识本人的暗器,怎样?”说罢手一挥,两面崖壁间的松针杉叶簌簌飞出,朝着黎越穹射来。黎越穹脸色一变,滚地躲开道:“飞花摘叶!乘风之境!” 李丁冷笑一声,一招手,四面山风吹动,草木摇曳,成百上千的草叶如同万箭齐发般朝黎越穹攒射来。黎越穹面色一沉,一把将白铁腰带扯开,将其中余下铁砂尽数放出,他沉喝一声,使出‘百鸟归巢’,铁砂被撒向空中,如同一片轻云,正正迎上那些草叶。铁砂锋锐沉重,正正是草叶这类轻薄暗器的克星,二者相交,花叶被撞得漫天飞散,大半铁砂却去势不减直奔李丁。李丁也笑容一收,轻飘飘推出一掌,霎时周围的气温骤降,草木生霜,竟是瑶池五绝中的“天河掌法”,此掌一处,铁砂如冻僵的飞蝗,纷纷坠地。黎越穹见事不可为,想也不想,掉头便跑。李丁长笑一声,快速赶上,一掌打至。黎越穹只觉后面一片寒气袭来,忙回身以百辟手相抗,却觉对方一道阴冷之气竟透过百辟手传入自己体内,半个身子也似僵了。黎越穹大惊,脚下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但他动作不停,竟连滚带爬又跑出三丈。李丁看得哈哈大笑,一跃而上,就欲将黎越穹拿下,但他身到半途,脸色骤然一变,身子竟硬生生在空中一顿,继而一个倒翻落回原处。只听一声轻微的声响,如同裂帛,接着只见他腰间正中衣服微微裂开一条小口,继而往两边扩散,裂口之下,一道血红伤痕自他腹部出现,如同一把无形利刃划过。伤痕自左向右长有尺余,看不出深浅。李丁目光死死盯着半空,只见那里一根细丝若有若无,若非上面青黑的血迹根本无法寻到踪迹。李丁运转内力看去,只见从上到下这样的细丝还有两条,连于两座山壁之间。他回想方才黎越穹所为,却是佯败将自己引诱至此,想借这细丝出其不意。李丁恨得牙痒,方才若非他步入乘风之境,感识远胜已往,又身负西王母六技中的飘渺身法,几乎就要栽在此处。饶是如此,他也感觉腹部剧痛阵阵传来,只得强行运功压住伤势。 “好小子,竟让我差点着了道!”李丁咬牙切齿道,手一挥,三根青龙骨被他从山壁上弹开。他施展便往前追去。 黎越穹与封尘远远看着,暗道可惜。眼见李丁追来,又忙掉头逃命。 “现在如何是好?”黎越穹问道,方才照封尘计划,果然一举奏效,不由对封尘平添几分信任。 封尘面色铁青,微微摇头。他之前施展封神指法内力消耗不少,这一路全速奔跑已有些力竭。忽地他脸色一变,只听耳旁传来“嘿嘿”两声,李丁竟已无声无息赶上。李丁狞笑道:“先送你上路,怎样!”说罢抬手一掌,四面涌起一阵寒潮,封尘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见这一掌威力至斯,封尘自知决计难以抵抗,不由得闭上双目,心中暗叹:莫非我封尘竟要死在此处!忽地周遭寒气一消,连同风声也消散开去。而他身后李丁竟不见了踪影。俶尔雾气涌来,连同他身旁的黎越穹也一道淹没。 黎越穹方才刚奔至此,便觉不对,还未多想,雾气已然涌来,使他不由得停下脚步。此时雾气已然浓烈异常,纵使他分光的目力也难看穿。而四下一片寂静,什么声音也无。 “阵法!”黎越穹暗暗心惊,却不知是何人所布,竟能厉害至斯。正思忖间,忽地迷雾中探出一只手将他拉住,继而传来封尘的声音道:“随我来!”封尘带着黎越穹东转西转,也不知走了多少圈,至于一处站定,封尘打量四面,道:“应当就是这里了。”话音刚落四面雾气一下俶尔散开,露出两侧峭壁。而李丁正在两人十步之外惊疑不定。 封尘道:“无妨,他看不到我们。” 黎越穹骇然道:“这是什么阵法,竟能迷人双目,夷声希音。” 封尘低声道:“之前我随那带面具的四人途径此处时便见听其中一人道:‘此处地中有山,正合了的‘谦’卦,却是一处布置阵法的天然之所。’此人说罢调集山石在置于四下,我在一旁看得好奇,便询问了一二,他竟耐心为我讲解破阵之法,末了还在地上写下六二、九三一类的字样。我也是借此才能辨明位置来到此处。” 黎越穹看着脚下,地面浅浅地刻着一个‘无’字。他道:“此处便是阵眼所在?” 封尘摇摇头道:“此处看似在阵中,其实是阵外,他说此为‘阙’,意为‘有中之无’。他还说此阵本是天然形成,他自己不过顺手推舟所为,故并无阵眼,随缘而生,亦随化而尽。” 黎越穹道:“却不知能困住这人多久。” 封尘微微摇头,说道:“此人不知以何等方法使功力大幅提升,但我想定不可能维持多久,何况他受了不轻的伤,不耐久战。即便能困他个一时半刻也足够了。” 黎越穹点头道:“也只有如此了。” 这时张丙也远远赶来,在阵前忽地止步,惊疑不定地盯眼前。 黎越穹道:“此人能看到我们吗?” 封尘道:“自然能看见的,不过按说他是看不到雾气才对。” 黎越穹想起方才自己也是不知不觉入得阵中,颔首道:“即便如此,此人所修内功颇为怪异,似乎能寻找出真气中的破绽,如此他未必不能看穿此阵。” 张丙埋头思索一阵,忽地跨入阵中,便走便作推演,过得一阵便到了李丁身侧。 封、黎二人见状一惊,黎越穹道:“他果然看出门道了。” 封尘盯着二人,眼神变幻不定。 黎越穹道:“看来只有出阵逃离了。” 封尘摇头道:“此阵我只知到这‘阙’的位置,若要出去,还得等一个时辰这阵法自行消散。” 黎越穹闻言脸色一变,道:“那岂不是我们被困死在这阵中的了!” 封尘神色复杂地看着张丙和李丁,眼见二人离此越来越近,他似是做了抉择,扭头对黎越穹道:“我若让你步入乘风之境,你可有把握打过那李丁。” 黎越穹闻言狂喜,拉住封尘道:“你此话当真,我若能步入那境界借助烟云公留下几路绝学自然可强压过那人一头!” 封尘咬唇道:“只是我只有三成把握,而且用了之后你经络将会大损,只怕日后武功难进寸步,还有可能日益衰弱下去。” 黎越穹苦笑道:“若是没了命日后武功再高又有何用,多说无益,动手吧!” 封尘没料到他如此决绝,他也不是拖泥带水之人,闻言便不再犹豫,并指如剑,自黎越穹头顶百汇穴点下。 第一百零六章 雾随乘风尽 魂归神女泪 李丁随着张丙在迷雾中行了两刻,转转悠悠才不过走出百步,颇有些不耐道:“还有多久,一会儿那二人跑了可不好。” 张丙道:“这阵法借助造化之力,极为厉害,不知是哪位高人所为,不过想来是布得匆忙,我才有机可趁,已是十分侥幸。他们二人若能逃离这阵,也是天命所定。” 李丁道:“到嘴的肉飞了可不好,你的‘天道归流’已让我损失了数年寿命,如此都没抓住二人可亏得大了。” 张丙却不再说话,只埋头细细推演阵法,走到一半时忽地驻足,惊道:“怎么回事!" 李丁也是一惊,因为四下雾气宛若被一阵狂风卷动,迅速得往前流去。张丙讶道:“裒多益寡,称物平施,此乃真气大成之象。”话音未落,已然烟云散尽,只见前面两丈,黎越穹吐气收功,目光炯炯朝这边看来。而封尘瘫坐在一旁,面如金纸。 张丙盯着黎越穹半晌,身子微微一震,惊道:“乘风!” 黎越穹十指一阵活动,笃地哈哈大笑起来。 李丁亦是哈哈大笑,说道:“好,你我就来分个生死,怎样!” 黎越穹看着他目光闪动,冷笑道:“凭你也配!”说罢弹出两粒铁砂。李丁亦是反应奇快,飞叶摘花,化作成片暗器射出。但那两粒铁砂在空中螺旋而行,花叶遇之,无不溃散。铁砂转瞬便至李丁身前,李丁急以百辟手抵住,刚一相交,便觉一阵剧痛至掌心袭来,他忙撤手闪避。翻掌一看,只见掌心已然裂开一片,血肉模糊。 黎越穹冷笑道:“上升刺也敢硬接!” 李丁惊道:“十二峰诀!” 十二峰诀为黎门秘传,黎烟云之前仅有九绝,而黎烟云自创三绝,添作十二之数,与巫山十二峰相对。分别为上升刺、圣泉水、翠屏障、聚鹤散、神女泪、朝云雾、净坛气、起云步、登龙灭、松峦海、集仙箭、飞凤云。后四项又称为四仙技,尤为厉害。而当初黎越穹试练这十二峰诀时便大感内力不支,难以为继,只记住了几门略微容易的招数,上升刺便是其中之一。若在平时他也能勉强用出,只是威力远远不够,尚不及普通暗器,而现在无论是内力深浅还是真气的控制他都远胜已往,便试着用处此招,果然一举奏功。 黎越穹兴奋地长啸一声,也施展出“飞叶摘花”朝着李丁射去。他知李丁被百辟手他所破,伤了手上经络,连同栖禽招凤也难再使出,如此一来他绝难躲过这一阵暗器。 但那花叶涌至李丁身前,竟全凝结成霜,簌簌下坠。一阵花叶落尽,显出李丁身形,只见他双手拈作兰花合在一起,一道素白的寒气宛若白练萦绕在其周身。 黎越穹皱眉道:“这是什么?” 李丁笑道:“你能破我的凝霜冷衫么?”此招为瑶池五绝之一,可在周身发出极强的寒气,外来任何力量遇之都会消散,乃一等一的防御功法。只是此功极耗内力,即便分光之境也坚持不了片刻,故在瑶池极少有人去练。 黎越穹面沉如水,反手一道上升刺射出,至于李丁身前骤止,悬在半空嗡嗡作响,似乎随时要破去防御。李丁面色一沉,催动寒气,不一会儿那白霜便如小虫一般爬上铁砂,将其包裹起来。两粒铁砂轻轻一颤,去势骤消,沉沉坠入地上。 李丁盯着黎越穹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这身真气能持续多久。现在杀不了我,一会儿你就闭目等死吧。” 黎越穹神色微变,右手负在身后,打量李丁道:“你我均是如此,何以我就不如你?” 李丁哼道:“我在分光之境浸淫近十年,内力之精纯远非你这种小辈能比拟。饶是如此,我强提功力也要耗费数年阳寿,哼,而你不过新晋分光,也不知用的何种功法,竟能高出一个境界。不过这功法越霸道,反噬也越强。” 黎越穹哼了一声,说道:“不论反噬,就说现在你我同为乘风,但胜负如何你心中清楚。” 李丁道:“你有黎门传下来的武功,自然要胜我一筹,但你破不了我的凝霜冷衫,一旦打回原形,鹿死谁手可就不知了。” 黎越穹眼中精光一闪,笃地朗声道:“谁说我破不了!”话音一落,右手猛向前挥出,一滴血珠闪过,划过一道殷红的直线,瞬息便穿过了李丁,在其身后化作一道拳头大小的一朵血雾爆开。李丁喉咙间则多出了一个小孔,他呆立着一动不动,只在嗓子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如此过得片刻,终于眼一失神,直挺挺栽倒在地。 “神女血泪!”张丙盯着李丁骇然道:“没想到时隔二十年又见到了此神通。” 黎越穹使出神女泪脸色倏地惨白。他咬咬牙,一挥手,一阵松针射向张丙。张丙一掌打向松针,但那松针竟浑不受影响,速度不减地射来。张丙微微一惊,罩袍一挥,荡开松针,人飘然后退,转瞬便消失在了谷口。 宋州。 庄垤客栈,便是昔日的梦蝶楼,只是自隋末衰败下去后很少有人会再与之前繁华的‘梁郡第一楼’联系在一起。其老板倒也颇善经营,当初眼见难挽颓势,索性拆掉上三层阁楼,仅余一座二层小楼,稍加修整,改作客栈,名字也易为“庄垤”,客官由达官显贵变成了平民百姓,账目由金银珠宝变作铜钱孔方。如此一来,生意又渐渐回转,算是保住了店铺。后来他将客栈交给其子小周经营,一过二十年,如今小周也不在是当年的青涩小子,街坊见了也都叫一声‘周掌柜’。但今天周掌柜颇有些心绪不宁,总感觉有大事要发生。因为客栈里现在除了零散的酒客,还有三拨打扮各异的人。要说这宋州四通八达,鱼龙混杂,各类江湖异人他也见过,但这三拨人却有些不同。这在左侧角落中坐的一拨人有三个,一个华服公子和两个身披罩袍的人,而其中一个还是丈二身材,望之生畏。这三人早早便来了,住了三宿,白日便择一个角落坐着,点两杯茶水轻啜,如此便是一整日。而他们过去一张桌子坐着另一拨人------一个布衣青年和一个光头和尚。这二人较那三人要晚来一日,在此住下后便总坐在那三人附近,点些酒肉吃着,一坐也是一整日。直到客栈打烊才与那三人一同回房去。最后一拨人今日才至,一共四人,都戴着木制面具,看身形是三男一女。四人人一入客栈择了处靠窗位置坐下,便不闻不问了。这令周掌柜颇有些恼火,这些人也不要酒,也不点菜,空占一张桌子,没准还吓跑了一些客人。不过年关将至,周掌柜也不愿多惹是生非,只盼这些人再坐一会儿便快速离去,可千万别生了事端,他还想过个安稳的年呢。 客人稀稀疏疏,三两而来,又三两而去,这三拨人却依旧一动不动,眼看红日西颓,夜幕铺开,周掌柜直起身活动活动筋骨,打算早早关门睡去,至于这几个人,随他们去吧。但他刚走至门口,便闻数声马蹄,继而几个大汉迎面而来。前后一共四人,都以帷帽遮脸,见不得容貌。五人一走近,周掌柜只觉身上血液一僵,后颈寒毛根根竖起。 “开三间地号中房!”中间一人沙哑着嗓子道,随手掷出一锭银子。又续道:“马儿给安顿好了。” 周掌柜被这银子一晃,回过神来。忙接过银子,尖声唤来小二。自己则一连小跑往后院去了。他虽不知方才为何会生出那种奇怪的感觉,但也估摸出这几人绝非善类。 那四个大汉走入大堂扫了众人一眼,那两个天干食客恍若未见;王子骆一直盯着那两个天干食客,也未去理会;一旁圆丙自顾自吃着饭,根本不曾抬头;倒是窗边天璇的四人看了这几人一眼,俱是心中一凛,低下头去。 这群大汉很快便收回目光,蹬蹬蹬上了楼去。大堂内又陷入了宁静。 过得一会儿,门口忽地传来砰砰的敲门声,小二忙赶上去,嘴里叫道:“小店打烊了。”敲门声却未平息。小二无奈打开门栓,一边说道:“对不住客官,我们小店……”话音未落门外便伸出一只手将他推开。这时店内坐的九人统统朝门口看去,门悠悠打开,显出一个身穿罩袍的人来,正是在谷口逃走的张丙。 王子骆见状心中一沉,暗想莫非黎越穹与罗无慑已遭了毒手?张丙看了王子骆一眼,两步走到刘甲身边,说道:“李丁死了。” 刘甲闻言略一沉默,道:“快些走吧,时候不早了。” 说罢同陈乙一起提着洛愁春肩头起身,张丙看着王子骆道:“这人怎么办?” “杀了。”刘甲淡淡道。话音一落,陈乙便挥动醋坛大的拳头朝王、圆二人砸去。王子骆忙推着圆丙躲开,只听轰的一声,桌子被砸得四分五裂。陈乙一击不中,操起拳头又是一锤,王子骆滚地躲开,耳旁一声震耳的声响,地板也被砸个稀烂。王子骆喝道:“走!”带着圆丙从门口一跃而出。陈乙快步追去,身子微微一侧,将店门也撞飞出去。 张丙道:“此处是官家之地,未免有些惊世骇俗。” 刘甲道:“关键之时,不容有偏差了。”二人也随着出了客栈。 天璇四人对视一眼,也纷纷往外面走去。 第一百零七章 照心 上 王子骆横刀一道“秋风扫落叶”劈出,一道弧形刀气推开周遭尘土,扫向陈乙。陈乙举臂一挡,那刀气便连同尘土一起飞扬散去。 王子骆大吃一惊,但陈乙已然挥拳打来,王子骆刀式一变,用出‘艮岳盾’,长刀立于胸前。陈乙一拳打中,只听“嗡”的一声钝响,王子骆被这股巨力推动着后滑出半步。陈乙赶上来又挥出一拳,接连四拳,钝响声在街道回荡,王子骆姿势未改,人却贴着地划出了两尺,只觉全身骨骼欲散,心中惊骇欲绝。要知这艮岳盾乃无常八刀中最强的防御招数,凭他的内力运转,可挡千钧之势,但这陈乙不知是何方怪物,随手一拳便有排山倒海之势。 天璇四人站在一侧屋顶,幽烛道:“静岳撑不住了,我们下去帮他。” 森然拉住他道:“慢来,以静岳之能,尚且难接此人几拳,你我下去也难以帮上什么。” 幽烛闻言颇觉气闷,却也深知此理。但见此人出拳有如泰山压顶,风云色变,不由暗暗咋舌。 陈乙又是一拳打下,其势更胜之前四拳,王子骆只觉劲风扑面,呼吸滞涩,心中暗道不好,但他正缨其锋,避无可避,只得牙关咬紧,只盼艮岳盾能接下此击。眼见拳风罩面,忽地身前闪来一个人影,竟是小和尚圆丙。只见他挡在王子骆身前,挥拳相迎。两拳相碰,却无想象中的声响,一道劲风骤然自两拳见迸发,王子骆与圆丙被推出丈余,陈乙岿然不动,头上罩袍却被吹下,露出一个明亮的光头,正反射出莹莹的月光。 张丙惊道:“这小和尚,好强的真气,竟然还在那王姓小子之上!” 刘甲见状也是一凛,却听张丙续道:“我从未见过如此充盈的真气,却不知他以什么方法将其隐藏起来,连我之前也未察觉。” 刘甲微微摇头,道:“走吧。”带着洛愁春翻上马背,扬鞭催马消失在了道口。张丙看了圆丙一眼,略一思忖,也上马离去。 王子骆关切道:“你没事吧。” 圆丙面色如常,呵呵道:“没事没事,只是这人力气好大,一下把我推出这么远。” 王子骆见他面色如常,不由松了口气,忽见刘甲和张丙带着洛愁春离去,忙道:“你留住这人可以吗?” 圆丙脸色一变,拉住王子骆衣袖道:“不要留我一个人啊!” 王子骆握住圆丙手臂道:“只有你能对付这人,我须得立即赶去救愁春,只怕晚了就来不及了。” 圆丙看了看陈乙,又看了看王子骆,咬牙点头道:“好,那我先拉住这个大高个一会儿。不过你可一定要记得回来找我哦!” 王子骆点头道:“我找到愁春一定回来。”说罢转身朝马厩跑去。陈乙却未追却,只神色木然地打量着圆丙,圆丙被他看得心中发毛,怯怯道:“大高个,我要留住你,我虽打不过你,但我跑得很快,你定然抓不到我的。”他平日偷吃了酒肉被他师父追打,倒是练就了不俗的脚力,是以有此一说。他想了想又道:“不如咱俩坐下来,喝喝酒,吃吃肉,你也不打我,我也不打你,大家都开心。” 陈乙下颚微微一抬,忽地一抬手挥拳打来。圆丙脸色一变,转身就跑。陈乙也踏着大步朝他追去。 一侧屋顶天璇众人见圆丙牵制了陈乙,也俱都松了口气,几人略一合计,决定先去帮子骆救回洛愁春,于是迅速找好马儿,朝着刘甲离开方向追去。 王子骆骑马一路追出三百里,此时已近汴州,两岸树木转稀,天色无月无星,四下漆黑一片,黑幢幢的树影在两旁飞速掠过。一条长河由南向北出现在眼前,淡墨般的河水如一条缎带蔓延至夜色中,河旁白桦林在寒风中簌簌作响。王子骆忽地反手一掌打出,正正与后面来人对上。来人正是张丙,他潜于树上,本欲偷袭拿下王子骆,却不料被其察觉。二人对上一掌,倏合即分,张丙飘身至于丈外,微讶道:“你伤势竟然痊愈了。” 王子骆还未开口,便见一棵柏树之后转出一人,正是刘甲。刘甲提着洛愁春肩头,淡淡道:“我在城里等你。”说罢身如鬼魅,带着洛愁春一晃便不见了踪迹。 王子骆正欲追赶,但张丙已然挡在了他的前面,缓缓道:“你我打了数次照面,却都未能好好谈谈。” 王子骆摇头道:“我不想和你谈。” 张丙道:“我行尸走肉了十余年,自忖天下九成九的事都勾不起我兴趣。可是你,倒令我生出几分好奇。” 王子骆道:“那你大可抓我走,何必为难愁春。” 张丙摇头道:“他是他,你是你。我对你好奇只是因为我有心结未解,有些事,还望阁下能如实回答。” 王子骆微微皱眉,等待他的后文。 却听张丙道:“你是怎么练成罗门无常八刀的?” 王子骆道:“罗啸前辈送我入通天塔看了石壁之上的刀谱。” 张丙摇头道:“光看刀谱是无法练成的,你既然练成无常八刀,体内自然可变换出八种内力,这又是为何?” 王子骆自然不会说是自己练成了混元气的缘故,他闭口不言。 张丙叹道:“看来只有先将你擒下再看了。”说罢抬掌朝王子骆打去,王子骆早有戒备,立即运起斟寻掌应对。张丙半途忽地变掌为爪,抓向王子骆肩头,王子骆猝不及防,被他扣住,忙将肩头一斜,企图化去这一抓之力,张丙却五指一曲,入肉三分,将其肩胛锁死,同时另一只手也往王子骆右肩扣去,指尖刚一触及,却又闪电般缩回,而右手也同时松开王子骆肩头,人如箭矢般倒窜出三丈,捂住左臂,死死盯着王子骆身侧。 而此时王子骆身边现出一个人来,王子骆一见此人不由喜道:“幽烛!你们可算来了!” 不远处张丙左手鲜血如断线珍珠般滴下,原来食指处已然平整一片。他盯着幽烛,缓缓道:“刺客。” 幽烛道:“可惜,此人竟在我出招之际瞧出了破绽,闪身躲过了,否则留下的可不止是这一根手指了。” 忽闻一阵马蹄声,森然等人也都赶到,靠在王子骆身边,大有联手之势。 张丙见状飘然后掠,隐入夜幕之中。王子骆道:“小心,此人是分光高手,夜能视物!” 森然低喝道:“出!”几人同时行动。幽烛一下跃上旁侧树顶,森然在跑出几步藏于一棵树后,隐霆取弓拔箭,护在罗帷身侧,罗帷则抱臂在胸,瞑目低眉。 “枢位三分!”罗帷扬声道。森然闻言抽剑往旁侧刺去,只听“咦”的一声,张丙夹住剑尖走出两步,朝这边望来。王子骆见张丙现身,纵身而出,抽刀向张丙劈去。张丙屈指弹开长剑,身子一低,避过王子骆刀锋,又隐于树后,不知所踪。 罗帷道:“衡位七分!”只听旁侧树梢一阵打斗之声,继而幽烛坠下,隐霆张弓对准树梢便是一箭,一阵树叶晃动,却没有声息。 过得片刻,罗帷道:“开阳两分!”隐霆闻言毫不犹豫,反手一箭,只听一声裂帛之声,王子骆顺着看去,只见张丙立于两丈之外,腰部一侧罩袍裂开一条长口,上面浸出铜钱大小的血渍。 伤到他了,王子骆心中一喜。 张丙忽地开口道:“通天视界。”话音一落人已欺进丈余,却是直奔罗帷而来。 众人一惊,齐齐回援,但奈何张丙实在太快,转瞬便至罗帷身边,轻飘飘一掌将隐霆推开,反手一抓罩向罗帷面门。此时王子骆还离了有五步之遥,见状深吸口气,使出一刀“大风刃斩”,一道罡气如同三丈长刀,自罗帷与张丙间斩下,张丙见状心中一凛,忙收掌躲开。风刃斩贴着罗帷面颊斩下,在地上留下一道三寸深的划痕。忽地一声脆响,却是罗帷的面具被风刃擦到,四分五裂开来。 王子骆心中一惊,只怕方才的一刀伤到了罗帷,天璇另外三人也都有此忧虑,脚下俱微微一缓。张丙则趁机掠至罗帷身边,按住她的肩头。罗帷吃痛,轻呼一声。 张丙道:“通天视界,百年难得一见,可惜,可……”他看了罗帷一眼,忽地怔住。 天璇四人不知其中玄机,又不敢妄动。 过得半晌,才听张丙缓缓道:“你叫什么名字?” 罗帷道:“罗帷之风。” 张丙身子微微一震,道:“这不是你的本名。你姓罗,你可是出自罗门?” 罗帷闻言一惊,继而沉色道:“我不姓罗,也和罗门没有关系。” 张丙略一沉默,道:“你父母呢?” 罗帷道:“都死了。” “都死了!”张丙低呼一声,埋头思索半晌,忽地提起罗帷肩头,施展身法,往远处去了。 王子骆见状拔腿便追,一旁的隐霆也奋力追去。 两人追出三里,眼见张丙如了桦林,王子骆见一旁隐霆微微气喘,便道:“我去救罗帷,你和森然他们去汴州城里救愁春吧。” 隐霆点点头。王子骆将那“嗅花”虫的司南丢给他,陡然加速朝白桦林中奔去。 ; 第一百零八章 照心 中 王子骆追入桦林中,入得百步,便见罗帷一动不动躺在河边,身上盖了件灰色长袍。在她身旁,一个男子负手而立,这男子约摸五旬年纪,须发花白,身上却透着股儒雅之气。他正望着河面出神,直至王子骆走近,才转头看来。 王子骆看了眼罗帷,又盯着那男子,扬声道:“张丙?” 男子含笑看着他,算是作答了。 王子骆深吸口气道:“张丙,你我恩怨就今日了解,不要牵扯别人了。” 张丙颔首道:“正有此意。你若接得下我一掌,我便放过你和这女孩。” 王子骆闻言一愣,道:“此话当真!” 张丙道:“自然当真。只是你不可使用兵器。” 王子骆道:“这无妨。”说罢将长刀掷在一旁,道:“动手吧。” 张丙来到王子骆身前,轻飘飘推出一掌。王子骆不敢大意,使出斟寻掌中的“云淡月朦胧”打出。刚与张丙对上,王子骆便觉周身穴位一跳,头脑一阵晕眩,两边景物渐渐模糊。 不好!王子骆心中暗道,然而周身已失了知觉,视野也黯淡下去。 一簇柔和的光亮出现,如同黑夜中蜡烛微弱的光,继而如蛛网般扩散开来,一片新的天地在眼帘中铺开。 王子骆发现自己正在全速奔跑,身体浑然不受控制。继而脚下一空,竟是不由自主地跃起,王子骆抬头一看,只见前方一道赭色甲板近在咫尺。他心中一惊,眼看便要撞上,身体却自行抽刀往其中一插,吊着刀柄悬在了半空中。 “现在船上四面都有巡视,也只能等晚上了,不过,你挨得到么?” 耳旁忽地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王子骆吓了一跳,想要转头去看,却又无法动弹。 过得一阵,又听那女子在耳边轻叹一声道:“阴渊说得果然没错,此事唯有你能做到。” 王子骆听得心中诧异,却又隐隐觉得这声音熟悉,不由低声道:“罗帷?”却无人回应,过得片刻,才听那女子喘气道:“你们俩个,一个比一个奇怪。” 王子骆觉得这话甚是耳熟,似是在哪里听过。 片刻过后,那女子又道:“此时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还是养精蓄锐,晚上潜入船上才尤为关键。” 王子骆心念数转,再看着前方高耸入云的楼船,笃地发现自己竟回到了之前宋州截信的情景。但却更加疑惑不解,自己之前还和张丙交手,现在怎么突然来到了这里?正疑惑之中,他人已跃上甲板进入米仓。过得片刻,他又接上幽烛。其间所有行为全凭身体自行完成,他仿佛只是一个看客。看客!王子骆心中一动,隐隐抓住了什么。但他还不及多想,人已从船上跃下,背后一声轰鸣,火光冲天而起,一道气浪漫来,将他整个人吞噬进去…… 一阵摇摇晃晃中,王子骆怵然惊醒,之间四下一片雾气,而自己则身处一只小舟之上。忽闻“嗖”的一声,一道羽箭从他腿上划过,带起一道血光,却并无痛感。他抬头望着前方,对于雾中来人,已是心中了然。四支羽箭过后,王子骆狼狈地倒在船上,长刀断作两截。但他心中却无半分惧意,因为他明白,这不过是他的回忆。 如今的子骆,便如一个局外人,只是站在了曾经的“王子骆”视角,看着这一切重现。 他不知道为何会这样,细细回想之前与张丙交手的过程,暗忖这莫非是张丙施的手段? 思忖间两支羽箭射来,他坠入水中,后面破空声再起,水却在此时灌入了耳目,世间一切也似乎都被湖水淹没,沉入无边的黑暗。 待得四面渐渐明亮,视野内出现了一片辽阔的湖面,极广极远,与天际连成一线。 王子骆扭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立着二人。一个长发遮脸,肤色惨白,神色阴沉,赫然便是傲雪双煞中的水宁。而旁侧一人,身材与水宁相仿,却极为挺拔,长发绕过耳侧披在肩头,侧脸高低错落,眉目俊美无双,宛若美玉雕琢而成,不用说,此人便是双煞中的另一人叶音。叶音下颚微微抬起,双目透着淡淡的倨傲与轻蔑。二人并肩而立,脚下是座极大的八卦,纵横十丈,一半在河岸之上,由小石子堆叠半尺来高绕成,另一半却是没入湖水,这二人正正是在这八卦中心。 顺着二人目光过去几丈,有数十人站成一排。最中间的三人是洛拙、独孤意与秋过隙,洛拙左侧是六个泥黄罩袍的天干食客,后面则是十二个黑色罩袍的地支食客。在离洛拙这群人几步远处,还立着两人,一人黑衣白边,头戴青黑软裹,一把三尺长剑提于腰间,正是大理寺三大高手之一的卿鹊,此人一脸童颜,看上去甚是年轻,但双目凌厉的光芒又教人害怕;另一人锦衣玉袍,约莫三旬年纪,一把丈余长枪背在身后,袖间绣着的金色朱雀纹路,自然是宇文家中的老三宇文鸣玉。 洛拙缓缓开口道:“两位与在下素无瓜葛,为何屡屡在途中阻挠,还出手杀害武林同道。” 水宁道:“我和你自然无瓜葛,但你追杀洛师妹,可就该死了。” “洛妍”洛拙眼中精光一闪“她和你们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妹子。”叶音慢悠悠道:“谁敢碰她,死。” 洛拙打量二人半晌,摇头道:“两位这次不仅杀害是百十个武林同道,更屠戮了陇山以东的数个村落,尸横遍野,人神共愤,其罪当诛。” 叶音闻言眉头微蹙道:“你做的?”却是问的水宁。 水宁道:“你也知道水毒并非我能完全控制。” 叶音淡淡道:“区区贱氓杀便杀了,只是此事若让师父知道,你命可不保。” 水宁眯眼道:“等杀了这些人你我便东渡过海,寻个岛屿待上数年,等师父气消了再回来。”他说到此处阴阴一笑,抬头道:“洛拙,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气我二人坏了你的好事,恼羞成怒。哼,何必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想动手尽管来。” 洛拙道:“事急从权,如今看来只好先将你们二人斩杀,再告诉那人了。”说罢气势冲天而起,连同身边十八位高手的气势一起,凝若实质朝那二人蔓去。 叶音袖袍一挥,一阵清风平地而起,将那股气势吹散。水宁咧嘴笑道:“你我二人多久没联手了?” “记不清了”叶音随口道:“三年,还是五年。” 水宁道:“上次你我对敌时阵法尚未大成,如今我倒想看看这龙子九变阵十成十的威力。”说到此处他两眼泛光,身子微微战栗。 叶音也是双目一亮,轻声道:“谁都别想活着离开。”说话间湖水渐渐漫上,如一条蛇蟒在八卦间隙穿行,渐渐将余下半边八卦填满,直直涨到二人脚踝才止。 那边独孤意却早已等得不耐,朗声道:“叶音你我尚未分出胜负,闲话少说,再来接招吧。”说罢一抖袖袍,一跃而上。 “思绪兄,且慢!”洛拙叫道,但独孤意已窜出两丈,忽闻“哗”的一声,阵中水流汇聚成合抱粗的水柱,如一只蛟龙般腾起,一口将独孤意吞下,继而水流纷纷散入地面,显出一座人形的冰块。 “玉壶冰!”洛拙惊呼一声,继而眉头一凝,喝道:“百寻大阵”,那六个天干食客闻言跨出一步,与洛拙并肩而立,后面各有两个地支食客导入内力。七人运转斟寻掌齐齐推出,顿时一道气浪排山倒海而去,直奔那二人。同时秋过隙抽剑刺向水宁,宇文鸣金与卿鹊也都跃上直奔叶音而去。 叶音水宁四掌相合,八卦一侧水流如沸,继而蹭蹭蹭射出数发水箭朝秋过隙而去;另一侧罡风骤起,化作无形风刃掠向宇文鸣金与卿鹊。继而叶、水二人招式一变,四掌平推而出,正正迎向那股气浪。那股气浪本是势如千军,奔涌而来,此时势头倏地一止,不多时便化作一片寒雾,盘亘在两拨人之间。水宁双手往水中按下,喝道:“凝!”数十道水箭射入寒雾之中。他此举一完,四下已是死寂一片。秋过隙、宇文鸣金与卿鹊早已收手立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向雾气之中。 叶音长袖一摆,一阵清风吹过,将雾气吹散。之前洛拙等人的位置上已多出了十九座人形冰雕。 秋过隙三人看得倒抽一口冷气,秋过隙与卿鹊转身便走,叶音水宁同时冷笑一声,各一挥袖,一边成百上千的风刃一下子将卿鹊卷入,数息之后卿鹊便无声无息地栽入了水中;另一边数十道水箭射来,秋过隙头也不回,反手挥出二十五剑,瞬息便将其中九道水箭绞个粉碎,却仍有一道漏过,透着秋过隙肩胛而过。秋过隙惨叫一声,一挥剑将左臂斩断,左臂沉沉坠下,已然是青黑肿胀一片。水宁见状“咦”的一声,道:“这老头有些本事。”秋过隙不敢停留,咬牙施展身法朝不远马儿奔去,才走出几步,便觉右臂一痛,之见小臂之上有一道血痕,却是之前对抗水箭留下,此时已然高高肿起,秋过隙又惊又怒,两眼一黑便栽倒在地。 这边宇文鸣玉却未想逃跑,只见他挺枪而上,叶音挥出数道风刃,宇文鸣玉沉喝一声,长枪横于后背,整个人如同陀螺般旋转,只见枪头火光飞溅,不知挡了多少风刃,继而他身子骤然而至,长枪却嗖的自他腋下蹿出,直奔叶音。叶音与水宁同时一惊,瞬息三道水幕在叶音身前拔起,罡风一卷,凝结成三堵冰墙。但那长枪混不受阻,瞬息便从三堵冰墙射出。叶音处在阵法之中,感官远胜以往,忙一侧头,长枪贴脸而过,他只觉脸颊一热,用手一摸,已是皮开肉绽,心中又惊又怒。体内真气尽数涌出,风刃席卷而出,一下子将宇文鸣玉划得稀烂。 忽闻“咔咔”数声,那二十个冰人中的四个猛地碎裂,蹿出里面人来,却是洛拙与三个天干食客,四人反身便走,却不料四道水箭射来,其中两人身子直接被穿开一个血洞,另外两道却被洛拙与另一个天干食客反手一掌挡下,这二人俱都一个踉跄,这时又是四箭而至,至于半途却骤然爆裂开来。叶音水宁身子一震,抬眼望去,只见一匹马儿优哉游哉行来,马上坐的是一个黑衣大汉和一个白衣少女,此时一切已渐渐模糊起来,最后叶音与水宁惊疑的脸色一闪而过,一切复归黑暗…… ; 第一百零九章 照心 下 喈喈鸟语中,王子骆已身处一座庭院之内,四面翠绿一片,暖风轻拂,栀子馥郁。 “你既是内庭长老,说话可是作数?” “自然作数” 一少一长两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王子骆转头看去,只见院内还有二人,一个男童,五六岁年纪,衣着鲜亮,粉雕玉琢,煞是可爱。另一人却是位男子,三旬上下,相貌平平,却雍荣雅步,风尘物表,望之心折。王子骆看得心中一惊,只因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张丙,只是他现在面白无须,青丝乌黑,锦罗玉衣,浑不似之前王子骆所见,倒像是年轻是二十岁。 男童伸出小指道:“那好,拉钩!” 张丙也伸出小指和男童勾在一起。 “成啦”男童喜滋滋地收回手,笑道:“今后你就做我师父,把那天帝刀都教给我。” 张丙点点头,刚想说话,却被一阵喊声打断。 “无双少爷,无双少爷。” 一个头戴黑色幞头身着青色布衣的中年男子匆忙跑来。 男童抬头道:“魏叔,干嘛慌慌张张的,可你的水兰草又被人摘走了?” 魏叔苦笑道:“无双少爷,除了您还有谁回去捣鼓我那花啊,是老爷有事叫你。” “爹爹!”男童惊呼一声,眼骨碌直转道:“莫不是又唤我去打板子的?” 魏叔道:“这却不知道了,只是老爷急唤你去。” “哎呀!”男童一顿足,匆匆忙忙便出了庭院。 张丙看着男童跑远,莞尔道:“想必是夫人身孕之事吧。” 魏叔脸色一变,惊道:“归无兄从何得知”他忽又醒悟道:“归无兄算无遗策,自然没事能瞒得过你。” 张丙笑容收敛道:“魏兄,不知那位维小姐现在如何……” 话音俶尔转淡,周遭景物亦渐渐消逝,过得好一阵四面才清晰起来,依旧在这庭院之中,然而己是黑夜,天寒地冻,树木萧瑟。 “你真决定同去了?”一个低沉的声音道。王子骆循声看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锦衣少年,面容与罗无慑有几分相似。 “此事是门主决定,不可不从。”张丙站在对面,此时的他与先前无二,只是唇上留起了一行髭须。 少年不以为然道:“他的决定未必明智,他还叫了七弟和八弟呢。” 张丙莞尔道:“无疾和无迅二人对吟风刀领悟过人,长于隐匿身形,长途奔驰,可打探消息,作斥候之用。无双,你还在为禁足之事耿耿于怀。” 少年哼声道:“说是我要突破分光,不宜分心旁顾。但你如今也是一只脚踏入分光之人,怎的便能去?” 张丙微笑道:“我在此关口卡了十年,此去未必不是一个顿悟的契机。不如我们比比,待我回来看谁入得了分光之境。“ 少年忽地脸一板道:“罗归无,你肯定你能回来?” 张丙闻言一怔,道:“我既为罗门之人,要么凯旋,要么战死。”话音一落,里侧居室内传来一阵孩啼,王子骆朝里面看去,只见一个黑影立在门口,似是在静静地朝这边凝望,具体容貌无法看清,只依稀辨得是一个怀抱婴孩的妇人。 少年道:“罗门的人都是冷血无情,六亲不认的,你如今有了牵挂,便算不得罗门的人了,恐怕也不会再甘愿为罗门而死了。” 张丙身子一震,苦笑道:“无双少爷,何出此言。” 少年道:“你还记得你原来的名儿么?” 张丙道:“我十三岁加入罗门内庭,改姓为罗,得名归无,本名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归无……”少年喃喃道:“或许有一天这个名字也会终归于无,被忘得一干二净。” 张丙道:“你我之于天地星辰,都渺茫如沧海一粟,本就难以留下一丝痕迹,千百年后不过世人脚下一抔黄土,逞论谁记得谁呢?” 少年略一沉默,说道:“我为你卜得一渐卦,变爻在三,夫征不复,可非吉兆啊。” 张丙一怔,继而笑道:“你可忘了后面还有‘利御寇’三字。” 少年苦涩一笑,神色颇为复杂。这时一只紫色烟花冲天而起,张丙道:“我走了。” 少年握住张丙的手,一字一顿道:“师父,保重。” 张丙点点头,朝门内女子望了一眼,匆匆离去。 画面转暗,过得一阵再次亮起,却是在一处别致的园林内,三个泥袍人鱼贯而行。 走过一处拱桥时,最末一人开口道:“大哥,我们去见的是什么人?”王子骆辨出说话的是张丙,只是这声音略有些沙哑。 前方一人道:“一个男子,来自黎门,身兼黎门和瑶池两家之长。” 三人穿过一条檐廊,来到一处房门口。 “既然来了,进来聊聊,怎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 推门入内,只见里面坐着一个男子,年过而立,**着上身,脸上和身上几处伤痕触目惊心,赫然是那天干食客中的李丁。 “这是哪里?”李丁打量着三人,突然问道。 “洛家。” “你们是谁?”李丁又问道。 “食客。” “食客?”李丁摸着下巴道:“酒囊饭袋么?”他目光转向那中间一人,这人足足比张丙高出一半,亦且身材壮硕,肌肉虬结,如同座小山一般。 “傻大个,你这么大块想必要吃不少吧。” 三人却都未作声。 李丁眉头一挑,说道:“怎么。你们这些人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救我的人是谁,叫他出来吧,要帮什么忙说就是,怎样?” 前面一人道:“不需你帮忙,只要你加入我们。” “加入你们?”李丁嗤笑道:“就变成你们这副鬼样子?我可不干!”说罢起身便走。 张丙跨出一步挡在门口。 “滚开。”李丁恶狠狠地瞪着他道。 张丙道:“必须加入我们。” 李丁笑道:“打赢我,我就加入,怎样?”话音未落已一掌打向张丙。 张丙闪身躲开,打量他身上伤口,道:“你若接得下我一招,尽管离去。” “那你就受死吧!”李丁怒极反笑,弓身一掌打出,周围温度骤降三分。 张丙缓缓伸手一指,顿时寒意消散,李丁倏地面色煞白,瘫倒在地。 “如此,你算答应了吧”前面一人低头看着他慢悠悠道,几人的身形又渐渐转淡,四面变得漆黑一片。 王子骆早已明白自己是身处张丙回忆之中,他正揣测接下来的场景,骤然一道冷光在眼前闪过,王子骆只觉心脏似被无形之手攥住,全身僵直,血液也似凝结了一般。眼前仍不能视物,,耳旁却传来刀剑相撞的纷乱声,继而演变作各种撕心裂肺的惨叫。 过得数息,惨叫骤止,眼前画卷展开,却是一间简朴的屋内,墙角燃着熏香。屋子不大,却站满了人,王子骆一眼望过去,吃了一惊。因为这些人他大都认识,并且都来头不小。离他最近的是洛拙和张丙,那时洛拙头发尚无白丝,容貌倒是没有太大区别。张丙依旧罩袍裹身立在他身后。过去两步是南宫家主南宫然,然后是少林方丈了定与菩提院主了慧,接着是独孤意与独孤思,最后二位是一个是东方印,另一人是个干瘦老者,立在东方印前面半步,王子骆料想此人当是前昆仑之主辛泽海。这一行人都围在一张床前,目光所聚竟是床上一个啼哭不止的婴孩。 了定开口道:“众位都看过了,可有决议?” 众人静默不语。 东方印拈须道:“办法暂时没有,不过方丈可否说说这婴孩来历。” 了定道:“东方居士,事情是这样的,数日以前姬琚施主之前与子源师叔交手时,从一农户家中夺来这个赤子,将一丝带大日炎气渡入其体内。” 南宫然皱眉道:“姬琚的大日印即便分光高手也难接下,放在一个孩提身上,不知要死上多少次。他堂堂一代魔王,竟对一个婴孩下次毒手。” 了定道:“姬琚施主并未直接杀死此赤子,这丝大日真火却包裹在一团阴柔内力之中,以阴孕阳,使得大日炎气一时不会爆发出来。” 众人皆是一惊,阳极转阴,姬琚能凝聚阴柔内力已然是极高的境界,竟还能做到阴阳并存,不由令人骇然。独孤意脱口道:“怎么可能,莫非他武功已经达到那个境界了!” 辛泽海挑眉道:“然后呢,方丈?即便姬琚如此,这等阴柔之气也不是一个婴孩能承受的。想必是青衣佛出手了吧。” 了定合十道:“辛门主所言不错,子源师叔以易筋经护住了赤子心脉,但这股真气已融入赤子体内,若想以外界内力驱逐却是不能,子源师叔便以易筋经醍醐之法将内力尽数渡入赤子体内,如此一洗髓伐毛,姬琚施主留下的那股真气自然消融。” 众人闻说青衣佛将内力传给了那婴孩,俱都大吃一惊,南宫然道:“以青衣佛的内力,这孩提经络如何承受得起?” 了定道:“正是如此,所以子源师叔设下禁制,令其真气失去灵性,宛若一泉死水屯于丹田。” 众人闻言动容,皆都暗暗称奇。 东方印道:“青衣佛不愧为武林第一人,竟能对真气控制至斯。不过现在看来似乎这禁制将破啊。” 了定合十道:“东方居士说得甚是,这禁制已渐渐减弱,赤子体内真气蠢蠢欲动,贫僧和几位师弟均无计可施,这才恳请各位帮忙。” 东方印摇头道:“我自诩对天下武功通晓十之八九,但姬琚阴中生阳在前,青衣佛按捺真气在后,均是我从未见过,也无从下手。” 辛泽海淡淡道:“昆仑的混元丹虽能稳定内息,药性太烈,只怕这小孩吃了禁受不起。” 独孤意道:“在下武功低微,也无法帮上忙。” 了定转向南宫然道:“南宫居士,素闻南宫家的浩然之气至阳至纯,迥异寻常内力,不知居士可有良策?” 南宫然苦笑道:“方才在我这婴孩体内渡入一丝浩然之气,在其丹田附近却倏尔消散,想来也是受青衣佛禁制的影响。” 了定微微叹了口气,缓缓转向洛拙,开口道:“洛施主。” 洛拙侧头对张丙低声道:“如何?” 张丙微微颔首,越众走出,说道:“我愿一试。” 话音一落,周围顿时雅雀无声,王子骆亦是心中狂跳,不知张丙有何手段,能否救活这婴孩。但过得片刻,王子骆却觉出不对,因为周围除了一片死寂,所有的人也都静止不动了。 怎么回事?王子骆正觉奇怪,眼前场景却如同铜镜碎裂一般一片片分割开来,只听“铮”的一声脆响,一切都分崩离析,散裂开去。 第一百一十章 东方微明 “不可能!” 一个声音在王子骆耳畔响起,他只觉脚下一沉,却是踩到实地之上;眼前景物渐渐清晰明朗,两旁桦林梢头摇曳,一侧河水静静流淌,明月从云层中露出一角,在水面倒映出斑驳零星的光亮。岸边罗帷仍闭目不醒,张丙立在一旁,死死盯着王子骆,眼中满是不信之色。 王子骆愣愣神,才慢慢回过神来,自己却是又回到了现实之中。 张丙道:“青海一战时你究竟在什么地方,又为何能破除我的照心之术。” “照心之术?”王子骆重复一遍,笃地醒悟,脱口道:“之前一切都是你故意而为的。” 张丙却道:“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呢。” 王子骆想了想道:“我也有两个问题要问,你先回答了我,我再回答你。” 张丙凝视他半晌,说道:“你想问什么。” 王子骆道:“你那个照心之术到底是什么?” 张丙闻言面色一沉,略一沉吟,说道:“告诉你也无妨。我突破空明心境未成,便创出此术,乃借助人体真气在经络走向,追根溯源,探出人心中所念,达到空明心境之效” 空明心境!王子骆心中一动,继而恍然大悟:张丙本想借助“照心之术”在自己身上探寻某些信息,却不料遇上他这个货真价实的空明心境,反倒被窥见了不少往事。想到此处,他又问道:“那你究竟想从我身上知道什么?” 张丙道:“这算第二个问题。” 王子骆点点头道:“是的。” 张丙微微眯眼道:“我与罗门有些渊源,也练过无常八刀,其中的艰难晦涩我比绝大多数人都了解,事实上,此刀法自从八刀创全,就无人练全过。” 王子骆摇摇头道:“不对,听说‘南刀’罗啸便练全了八刀,而罗无慑我也见过他的无常刀法。” 张丙道:“罗无慑可是之前谷口那小子?此人用的并非无常八刀,不过是皮毛而已。” 王子骆道:“可罗啸是南天之柱亲口说的,难道也有假不成?” 张丙道:“黎忘机虽说见识高远,对无常八刀却未必了解。罗啸……”他眯起眼念叨数声,忽道:“此人比罗敖如何?” 王子骆眉头一挑,道:“他们二人都是当今最厉害的高手,我看不出他们的高低,不过……我见这二人斗过几招,似乎难分胜负。” “那就对了。”张丙摇头道:“罗敖的玉壶冰虽然厉害,却是出自无常八刀中的吟风、纳川二刀,若是能将无常八刀练全,罗敖是决计不敌的。” 王子骆道:“你说我练全了无常八刀,但我却连你都打不过。” 张丙看着他道:“因为你并未练全,你只练成了七刀。” 王子骆道:“不错,天帝刀我只得了心法,却不知刀法。” 张丙轻笑道:“天帝刀的精髓本就在于心法,但对你却是鸡肋之物,反倒是刀法更重要。” 王子骆一怔,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丙道:“何必装糊涂,你能同时幻化七种内力,当世罕见,我研读天下大多武学,却从未听过这等内力。” 王子骆道:“这就是你想知道的?” 张丙道:“你的问题已经问完了,该回答我的问题了。” 王子骆道:“你说青海那场大战么?我原本是不在场的,但后来我误入了叶音和水宁布下的杀阵,竟莫名其妙地就看到了。说起来倒是和你那‘照心之术’有些相似呢。” 张丙眉头紧锁,低头思忖片刻,缓缓道:“杀阵能凝聚凶煞,禁锢气机;分光境界识微见几,二者机缘巧合确有可能达到回溯之效。但要知我虽未练成空明心境,却也相去不远,故能施展照心之术;而你又是凭什么?”说道此处他眼中光芒大盛,目不转睛地盯住王子骆。 王子骆却不心怯,迎着他的目光道:“因为我达到了空明心境。” 张丙闻言身躯一震,笃地恍然,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我会被反噬,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话音一落,人已窜上树梢,踏着枝头远去。 望着张丙走远,王子骆忙过去扶起罗帷,但觉她气息平稳,并无异常,看来只是昏睡过去,他才松了口气,席地坐在一旁,思绪又回到了方才所见的张丙记忆之中。 开封城内,朝阳初升,黄河宁静,水睛楼高耸入云。刘甲带着洛愁春寻到一处饭店坐下,此时已是腊月二九,人们忙于别岁,饭馆里颇为冷清,只有一个戴着灰色毡帽的老者在角落不紧不慢地吃面。刘甲点上两份素面,随即解开了洛愁春的穴道。 洛愁春揉着肩头道:“你怎么肯将我放开,就不怕我跑了?” 刘甲道:“你尽管跑。” 洛愁春嘿嘿干笑一声,眼珠乱转,不知在寻思什么。 过得一阵,热腾腾的素面端上来,洛愁春瞥了一眼,皱眉道:“这东西怎么能吃。” 刘甲却不理他,埋头吃面。洛愁春瞪着面看了半晌,撇撇嘴,将碗抢过来一顿狼吞虎咽。 这时外面一个声音道:“就在此处。”洛愁春闻言一喜,慌忙将口中面条咽下,大喊道:“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刘甲在一旁埋头用食,也未阻止。过得片刻,只见天璇的三人走入,在一旁坐下。 洛愁春道:“怎么就你们三人,罗帷和静岳呢?” 森然道:“罗帷被那张丙抓住,静岳前去营救了。” 洛愁春闻言眉头大皱,他本想合天璇之力来对抗刘甲,虽说未必能敌,但趁机逃离却是大有可能,但如今少了子骆和罗帷这两个最重要的人,再对上刘甲,却是与送死无疑了。 刘甲似是看出了洛愁春的心思,轻笑道:“小子,你说这几人一炷香后是死,还是活?” 洛愁春哼声道:“自然是活了。” 刘甲冷笑一声,长袖一挥,一阵无形威压朝天璇三人逼去。三人只觉手足如有千钧,几乎动弹不得。幽烛低喝一声,身上气势一变,立刻将压力顶住。刘甲轻咦一声,道:“好强的杀气。”这时另外二人也将杀气释放出来,三人合力,竟与刘甲的气势平分秋色。 刘甲见状推出一掌,浩然之气涌出,那杀气立即溃败。森然与幽烛各喷出一口鲜血,萎顿在一旁。隐霆却一动不动,伸手轻轻一拨,浩然之气竟如云开雾散,瞬息消弭无踪。 刘甲惊道:“你是何人!竟能破我浩然之气!” 隐霆却不答话。 刘甲冷哼一声,五指并齐,浩然剑气便朝隐霆射去,刚至隐霆近前,却骤然溃散。 刘甲这回却将头一转,看向那角落中的老者。 老者呵呵笑道:“天之道,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地之道,坤厚载物,德合无疆,浩然由厚德而生,气劲由大道而化,若是有大地的胸怀,又通晓天道的奥妙,自然能不受你浩然之气的影响。”说话间他已走至隐霆身前。 隐霆冲他微一颔首道:“多谢先生出手相助。” 老者道:“公子料定在下会出手,这才对浩然剑气不闪不避吧。却不知公子何时发现在下的?” 隐霆淡淡道:“先生肩头有两片柏叶。” 众人闻言均是不解其意。老者闻言先是一怔,继而哈哈大笑起来,笑过一阵,转头看着刘甲道:“‘无锋剑客’南宫焘,我当老弟在三十年前便死了,没想到竟是做了洛家的食客。” 刘甲道:“东方兄,久违了。” 洛愁春心头一动,笃地明白了这老者身份,正是“天门总管”东方印。 东方印微笑道:“我本是来寻一个人,没想到见到了一位故人,特来叙叙旧。” “故人。”刘甲目光流转,看向隐霆道:“这位是何人,东方兄可否赐教?” 东方印笑道:“他既然带着面具,自然是有所顾忌,我就不便多说了。” 刘甲颔首道:“既然二位要叙旧,在下就不多打扰了。”说罢反手封住洛愁春穴位,将他提住肩头便走。 隐霆忽地开口道:“东方印,杀了这人,东西我给你。” 东方印闻言眼睛一亮,笑呵呵道:“公子说话向来一言九鼎。”话音一落,身形倏地闪至刘甲前面,刘甲早有防备,一手拨开洛愁春,一手并作剑指刺出,浩然剑气顺势涌出;而东方印同样以剑指刺出,竟也是浩然剑气,两股剑气在半空相遇,发出“兹兹”的声响,众人纵使无法看见,也料得其中凶险。僵持一阵,东方印神色略显不耐,两指一挑,顿时剑气大盛,骤然将刘甲压制,继而化作一阵狂飙将刘甲所在的位置裹住,数道剑气从泥黄罩袍刺透而出,但刘甲却早已从罩袍中脱出,一把提住洛愁春破开屋顶而去,东方印眉头一挑,一纵身也追了出去。张丙却已然候在屋顶,见东方印跃至半空,便双掌齐出朝他打去。东方印面色不变,身子在半空倏地一凝,竟是瑶池的“缥缈身法”,继而双手如同白玉将张丙掌力抵住,却是柳暗花明诀与百辟手同时运转,接着他身子往上一旋便已立在了屋顶。张丙被东方印两掌打退,反手从刘甲手上接过洛愁春便往远处奔去,刘甲逃向另一个方向。东方印负手看着张丙离去,拈须道:“又是一个故人。”略一思忖,便展开身法,朝着刘甲的方向追去。 ; 第一百一十一章 功亏一篑 张丙横提洛愁春在房屋间起起落落,转眼便出了汴州城。上到官道,更是化作一道疾影飞驰,饶是奔马也稍逊三分,如此行得一夜,汴州已远,洛阳城遥遥在望。二人进入城内,张丙速度稍稍缓下,只见他脸色苍白,脚步也不似之前那么沉稳,却是连夜奔驰,即便他内力精纯,也大觉吃不消。张丙跃上一处屋顶,踏着屋脊便走。洛愁春被提在腋下,同张丙一起在空中起落,他看着下方洛阳街道上红色灯笼高挂,春联贴与门前,耳旁不时传来爆竹声和孩童的欢笑,也不知怎的,忽的心头一酸,竟垂下泪来。张丙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放心,你还死不了。” 洛愁春不去理他,抽了抽鼻子,闭上了眼睛。 张丙并未回洛家,而是一路出了洛阳城往北,入得一处密林,行出数里,忽地现出一处山庄,山庄大门紧闭,上书:洛府别院四个大字。张丙一跃入到庄内,穿过几个院落,见得一座小桥流水的园林,园林四面假山环绕,桃李树木穿插其中,却是暗合阵法。张丙轻车熟路,几个绕步便穿过园林,又过得一排檐廊,之后是条幽邃的小径,小径曲曲折折,有好几里长,至于后面几乎被杂草掩盖,辨不出路。如此行得一会儿,忽地草木尽去,眼前是一处百丈大坑,坑中是座平顶矮柱建筑,四面封闭,通体暗灰,一人多高,径直三丈有余。张丙解开洛愁春穴道,径自走下坑中,洛愁春眼中忽明忽暗,略一犹疑,也跟着下去。他打量着眼前奇怪的建筑,抚摸墙垣,只觉入手冰冷,轻轻一敲,沉闷无声。他还不甘心,又取出匕首在墙上一划,只闻铮的一声,火花四溅。“镔铁!”洛愁春惊呼一声,继而动容,这庞然大物若全是镔铁所铸可真是惊世骇俗,只怕也只有洛家财大气粗能为了。他目光流转,只见上方刻着两个篆体大字“覆钵”,洛愁春哑然失笑,此物确实如一只倒盖着的钵盂,不过起这名儿未免太过直白了些,倒有些对不住这整古烁今的宏伟工程。他转了一圈,忽见一面上有两处半人高的圆形空洞,洞内漆黑一片。空洞前方各有一处石台,上面都放有一件物什,走到近处洛愁春才看清,一个是半人高的铁皮小人,另一个则是只铁皮鸟雀。那铁人坐在石台上,头和手臂耷拉着,那铁鸟亦是双翅垂下,无精打采。 张丙盯着小人看了半晌,忽地微微抬头道:“阁下现身吧。” 洛愁春一惊,难道此处还有人在? 继而闻得一阵阴测测的笑声,后方密林中走出一人,洛愁春抬头一看,惊道:“水宁!” 水宁似笑非笑地看着洛愁春道:“洛公子,好久不见,上次你那一刀,我现在还记得呢。”说到此处眼中透出一丝阴狠。 洛愁春似被毒蛇咬了一口,一缩脖子,嘿嘿笑道:“好说,好说。” 张丙道:“你如何找来的?” 水宁对张丙笑道:“还要多谢阁下带路,否则院中那阵法我怕是要费不少功夫破去。” 张丙盯着水宁道:“你来此处做什么?” “那你来此处又是做什么?”水宁反问道,移步上前,打量着那铁皮小人道:“这就是‘第二公输’吧,啧啧,听说这玩意儿是墨机子所造,行动如同活人,甚至做一些常人无法做的事情,比如……”他盯着眼前墙垣上的空洞缓缓道:“打开这‘覆钵’中的机关,放下‘断魂壁’” 张丙闻言目中精光一闪,道:“谁告诉你这些的?” 水宁打个哈哈道:“阁下莫急,在下也还有问题想请教呢。这‘第二公输’虽然神奇,但需要四个分光高手同时配合在其四肢注入真气,才能使其活动一炷香的时间。阁下仅一人便想驱动这小人吗?” 张丙盯着他半晌,缓缓道:“我可强行提升功力,以乘风之境,同时控制四股真气激活机关人。” 水宁闻言眉头一挑,若有所思道:“昔年我听家师说罗门无常八刀中有一门叫‘天帝刀’,练成后通阴阳,辨五格,对真气控制入微,甚至能强提一倍内力,至于前人未曾达到的境界。” 张丙默然。 水宁道:“那我也不瞒你,关于洛家‘覆钵’一事,我是听洛师妹说的。” 洛愁春惊呼道:“姐姐?你胡说!” 水宁冷冷一笑,负手踱步道:“那年在雪山之上,我听说洛师妹回来了,便兴冲冲去找她,没想到她竟和那罗无双在一起。我按捺杀机,躲在山石后面偷听二人谈话。洛师妹正好说起她收集天干食客的消息,追寻到洛阳北门外有一处别府,里面机关重重,她曾三次潜入,最后一次便来到了‘覆钵’这里。对这铁疙瘩一筹莫展,倒是旁边精铁铸成的一人一鸟令她生出兴趣,但此处有天干食客把守,她又不敢多作滞留,匆匆便离去了。后来她打探到这覆钵是洛老爷子临终打造,却是专门用来关押一人,此人算是洛家食客,却不在天干之列,名为“无”。这覆钵中有一处断魂壁,以机关人打开,一旦放下,里面那人也就会永远被锁死在其中;而机关鸟却是将这覆钵的锁打开,则可将其放出。” 洛愁春听得惊心动魄,没想到这玩意儿竟是用来关人的,那是什么人如此厉害,竟如此费尽心机? 张丙道:“这么说,你来是为了放出此人了?” 水宁咧嘴笑道:“不错,我既从洛拙身上得了貔貅令与通宝令,正好来此处释放这位前辈。” 张丙道:“貔貅令和通宝令果然在你身上,这些事即便是洛家后人也绝不清楚,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水宁神色古怪道:“这个,却是听罗无双那小子说的,他说曾有一人在北固山上输他一盘棋,便对他透露了一件事:那人自诩机关造诣无双,一生中最得意之作有两件,便是一鸟一人,机关鸟名做‘生关’,又名‘铁鸢’,需洛家的通宝令与貔貅令为钥匙,加上洛家嫡系的一滴鲜血,方可打开机关;而机关人名为‘死关’,又名‘第二公输’,需要四个顶尖高手的内力灌入,但是最后也要加上洛家嫡系的一滴血才行。” 张丙脸色大变,将洛愁春拉往身后。 水宁微微一笑,道:“不用惊慌,这小子的血我已经得到了。”说罢取出一只晶莹剔透的小瓶。 “银雪不化!”张丙惊呼一声,抬手一掌打向水宁,水宁宽袖一扬,眼前多了一个牛皮水袋,正好挡在张丙掌前。闻得“噗”的一声,水袋爆裂,里面水珠迸散,好似下了一场疾雨。张丙挥动两袖荡开水珠,担心水宁趁机出手,连忙闪身后退开去。水宁却没有后招,只嘿嘿笑道:“何必心急,好戏方才开幕呢。” 说罢取出两枚令牌,正是通宝、貔貅二令,往那鸟背上一插,一阵“咯吱咯吱”的响动从机关鸟中发出,机关鸟扇了扇翅膀,将头昂起,鸟喙大张。继而水宁又从小瓶中倾斜,一滴鲜红似火的血液滑入鸟喙,瞬时洛愁春只觉这铁皮鸟似乎成了活物。只见铁鸢双翅一展,飞入半空,盘旋一周,直直钻入了正前方的覆钵上的空洞。 过得半晌,只闻“轰隆”一声,似是一扇极为厚重的铁门打开,整个覆钵也似微微一颤,继而劲风涌出,吹得洛愁春几乎站立不稳。那空洞以下的墙面骤然往地面一缩,与空洞一道形成扇拱门,拱门之内隐隐可见一条幽邃的长廊。此时众人都屏住了呼吸,朝那拱门内望去,过得片刻,一个淡淡的人影出现在长廊那头,水宁脸色一变,说道:“在下就不奉陪了,两位保重吧。”说罢身子一跃,转眼便消失在了密林。 眼见那人影渐渐清晰,直到走出拱门,洛愁春终于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他仅穿了条灰色短袴,面容枯瘦有如骷髅,黑发茂密宛若雄狮,身材高壮犹如熊罴。那人走出覆钵两步便驻足,抬头望着漆黑的夜色,笃地狂笑起来。 洛愁春直听得胸中血气奔涌,头脑昏眩。那人笑过一阵便止了,转眼看来,洛愁春与他目光一触,心中剧颤,后背汗毛根根竖起,慌忙移开目光。 “你是张丙?”那人盯着张丙道。 “不错,没想到时隔三十年,你还是出来了。”张丙长叹口气道。 “是啊”那人闭眼深吸口气,似是极为享受,他说道:“本王真是想念这世间的风景。” 张丙道:“你不该出来,现在的世间已不适合你了。” 那人笃地睁眼,洛愁春尚未看清他有何动作,张丙胸口已多出一道两尺血痕,鲜血狂飙,张丙无声无息倒下。 “这世间本来就属于本王,何来适不适合?”那人喃喃道。他接着又目光转向洛愁春,洛愁春心中一跳,暗道晦气,也不知这是哪里来的混世魔王,竟被自己撞上。那人打量洛愁春半晌,刚欲开口,忽见一束紫色信箭从南面冲天而起,那人目中精光闪动,提起洛愁春便朝南面奔去。洛愁春只觉两边景物飞逝,不由心中骇然,不知道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和洛家又有什么瓜葛。 那人风驰电掣,不过几柱香的时间便出了山庄,一路往南,寻得一处高地驻足。他将洛愁春丢在一旁,闭目似是思忖什么,笃地仰头长啸,啸声远远传出。 洛阳城一处屋脊之上,两道人影闪动,倏合即分,显出各自身形。其中一人是“天门总管”东方印,但已去掉了那身布衣装束,转为儒生扮相;另一人则是刘甲,只是他衣衫褴褛,嘴角渗血,模样颇为狼狈。二人闻得啸声,齐齐住手,朝西望去,刘甲喃喃道:“张丙还是失败了。”话一说完便已一跃而出,几个起落消失在了夜幕。东方印却未去追赶,只是自言自语道:“鬼王出世,这下有得瞧了。” 与此同时,洛阳城南的山野一前一后两人在追逐,却是圆丙与天干食客中排行第二的陈乙,自宋州开始圆丙就不敢与陈乙交手,只一味逃跑,陈乙却咬住不放,二人竟从宋州往西再兜了个大圈子回到了洛阳以南,圆丙也曾鼓起勇气想和陈乙对上两招,但见陈乙势如山岳,又吓得掉头就跑,但没想到陈乙脚力也是好得出奇,怎么也无法摆脱,小和尚又急又怕,险些哭将出来。但此时陈乙却笃地驻足,抬头望着远处发愣,继而掉头大步跑远,只留下圆丙呆立在原地,摸着光头满心不解。 ; 第一百一十二章 鬼王出世 那人啸得一刻,戛然而止,但见得四个灰影从远处疾驰而来,不过数息便至眼前。 洛愁春一眼便认出是当日宋州庄垤客栈所遇的几人,只是他们的帷帽早已摘取,显出各自的容貌。 那人目光从四人脸上扫过,笃地开口道:“一刀出世鬼见愁” 四人中年纪最长的一人接口道:“二刀显形阎罗羞” 另一个华服男子续道:“三刀空怀帝王志” 旁侧一人道:“四道血影煞气留”声音沙哑尖细,极为刺耳。 最末一人道:“五刀破空天神降” 话音落下,四下一片死寂,洛愁春却是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因为他已然知晓了这几人的身份,竟是江湖上凶名远扬的太行刀客几大当家!那最末一人,背了把三叉两刃刀,一看便是太行第五刀“天神”杨晋;左边一人腰间别了把血红三尺长刀,料来便是传说中的凶刃“饮血魔刀”,那此人当是“血煞”疾;这个华服男子,扮相儒雅,想来是排行第三的“帝王刀”慕容冷,此人是昔年北燕后裔,亦是太行山的智谋;至于这年纪最长之人,既然说到“鬼见愁”,自然是太行第二刀“阎罗刀”薛首,而最后的那骷髅长相的人,身份已然呼之欲出,便是太行山的大当家,“鬼王”北殷寒! 过得片刻,北殷寒缓缓道:“六刀醉饮寒月酒,七刀问天尽屠龙,八刀不见美人眸。除我之外,还有七句,却只来了四人。” 几人沉默一阵,薛首道:“袁水清前年死于黎门之手;洪龙也在前年死在魔门毋左、毋右二人手上;李素八年前被朝廷追捕,最终被大理寺的卿鹊所杀。” 北殷寒拈须不语,好一会儿才目光流转,看向“天神”杨晋,杨晋心中一颤,忙半跪道:“大当家。”。薛首察言观色,连忙道:“明夷十四年前去世了,这是其子杨晋,武功不下于他,亦为太行立下不小功劳。” 北殷寒道:“明夷老弟是我太行栋梁,死得可惜。”他说过此话便调转目光不去理睬杨晋,只淡淡道:“我的刀拿来没有?” 慕容冷道:“在!”他身后背了一件五尺木盒,说罢忙取下打开,只见里面一把长刀漆黑如墨,唯有刃上有些许殷红。 洛愁春偷偷瞥了一眼,心中大震,暗道:这莫不就是传说中的鸿鸣刀! 北殷寒拿起刀轻轻一吹,刀身发出铮的一声鸣响。北殷寒咧嘴笑道:“鸿鸣兄,你也寂寞了快三十年了吧。”他盯着阔刀看了一阵,终于移开目光,看向了洛愁春。 洛愁春心中咯噔一跳,冷汗直冒。 “洛忌是你什么人?”北殷寒慢悠悠道。 洛愁春小心翼翼道:“正是家祖。” 北殷寒略一默然,继而缓缓道:“当年,我与南宫炎赌斗争夺天下第一,姬琚在旁观战。南宫炎凭借浩然剑气布下剑阵,破了我的天魂刀罡,胜我一招。当时姬琚追了我八百里,我本以为必死,却被洛忌救下。洛忌保我一命,却又碍于我身份,只得将我关起,如此一关便是数十年。洛忌救我一命,我便答应为洛家办一件事。如今洛忌已死,小子,你有什么请求便说罢。” 洛愁春闻言大喜,脱口道:“那请你饶我一命!” 北殷寒微微一怔,继而哈哈大笑,另外几人由“阎罗刀”薛首带起也低声笑起来。 洛愁春面红耳赤,暗骂自己怯懦,同时又竖起耳朵等待北殷寒的回应。 北殷寒止住笑道:“洛忌英雄一世,没想到有你这么个孙子。呵,小子放心,我自会留你一命,不过我要你做件事。” 洛愁春捣蒜般的点头道:“您放心,我一定不会透露您的行踪的。” 北殷寒道:“不,我就是要你将此事散布出去。” 洛愁春毫不犹豫道:“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北殷寒便不再理他,冲着那四人一招手道:“走!”一阵衣袂响动,转眼高地上便只剩洛愁春一人。 过得半晌,洛愁春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环顾四周,确定五人离去,才长长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浑身已然被汗水浸透了。 数十钟声远远传来,一道烟花冲天而起,绽放开来。继而又有无数道颜色各异的烟花冲上天空,将整个夜幕照得五光十色。 覆钵静静矗立在原处,前方的铁皮人依旧耷拉着头,而右边的平台空空如也,这位置本该是那铁鸢所处。覆钵一旁,张丙倒在血泊之中,无声无息。 两道人影从不远的密林中跑来,却是王子骆与隐霆。 二人来到凹坑之中,隐霆扫视一圈,目光在张丙身上微微一顿,最后停在了那空荡荡的平台上。他喃喃道:“还是来晚了一步。”话一说完,掉头就走,转眼便已远去。 王子骆走上两步,蹲下来看着血泊中的张丙。此时张丙双目徒睁,嘴巴半张,竟还未死去。似是看到了王子骆,他眼珠动了动,喉结颤抖,却只发出了“喀喀”的声音。过得片刻,他缓缓将右手伸出,朝着王子骆摊开手掌。 王子骆看了他一眼,略一迟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掌。 宛若下了一阵秋雨,把四下都冲淡,化作水波荡漾开去,待得雨歇风停,栀子芬芳在空气中传来,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地在花间穿过。张丙在一旁道:“无双少爷,功课做完了吗?” “完了。”小男孩随口答道 “刀法呢?” “练了” “水潮练到多少层了?” 没有回答。 小男孩跑过来打量他道:“你这人,怎么和那糟老头一般啰嗦?我便告诉你,这水潮刀法三十六层我早已练全了。” “哦?”张丙挑眉道:“此话当真!” “骗你作甚?”小男孩哼声道:“莫说水潮刀法,就是吐纳诀我也练到了三层。” 张丙大吃一惊,动容道:“闲游公天纵之才,当年练至吐纳诀三层也是十岁之后了,如此说起来,无双少爷天赋更胜一筹啊。” 小男孩得意道:“那是自然。不过那个闲游公是谁?怎么没听过?” 张丙面容一僵,含糊道:“一位门内前辈,几年前已经去世了。” 小男孩“哦”了一声,并未在意。他撇撇嘴道:“不过这刀法、心法都好生无趣,和那些糟老头教的诗句一样没点意思。”说着还故作老练地摆摆手,却因幅度过大身子不住晃动。他忽地瞪大眼打量着张丙道:“你就是内庭长老,罗乌龟对不对?” 张丙苦笑道:“我名叫罗归无。” 小男孩咬着指甲念道:“乌龟?龟乌?管你是什么,我问你,你是不是练了那个天帝刀?” 张丙点头道:“是的。” 小男孩道:“里面是不是有一门武功叫通什么心?可以看到别人想什么?” 张丙道:“少爷说的可是通明心境?” 小男孩点头道:“好,就算是通明心境,是不是真能知道别人想什么?我要是练成了,就可以在爹爹要打我之前溜走了。” 张丙道:“通明心境能体察他人情绪,判断出其心中所感。这是道家传说的功法,天帝刀中或许有所详述,但在下并未练成” 小男孩双肩一垮,嘟囔道:“他们都说你是唯一从天帝刀中有所感悟的人,搞了半天连别人想什么都没学成,真不知感悟些什么。” 张丙脸色一红,却没有辩解。 小男孩嘟囔一阵,忽地抬头道:“那你说说你学了什么?” 张丙也不多言,摘下一枝栀子花,两指一掐,花朵竟迅速萎蔫下去。小男孩得瞪大双眼,忙也摘下一朵,掐了一阵,也不见花有什么变化,他惊道:“哟,乌龟,你挺会变戏法的嘛。” 张丙道:“这并非戏法,而是我掐断了它的生机。” “生机?我只知道公鸡母鸡还有小鸡,生鸡是什么,却没吃过。” 张丙莞尔道:“一草一木都有生机。他们之中包含了一个小的天地,生机周而复始维系着这片天地,但死机却含藏其中,待得生机渐渐凋零,死机才暴露出来,将其天地吞并,草木也就凋零。我不过是将其中的死机牵出罢了。” 小男孩听得似懂非懂,偏着头想了半晌,忽道:“那人呢?人有没有‘死机’呢?你能不能把人的死机也牵出来,那他岂不就被你杀啦!” 张丙眉头一挑,点头道:“不错,确实也是如此。除此而外,云、风、雾、土、水,乃至真气都是有生与死的。” 小男孩道:“真是奇怪,我看着花,花瓣白的一片,花干黑的一片,哪来生机死机,没准你是气力大了些,把花掐死了,再胡诌这些东西诳我。” 张丙微笑道:“若欲辨得死机,需通阴阳之变,贯三才之气,辩五格之数,识十方天地。” 小男孩听得连连撇嘴,道:“你说的这些都是那天帝刀中的?” 张丙点头道:“均出自天帝刀,可我所学尚不及其中十之一二。” 小男孩闻言眼睛一亮道:“你学了十之一二,就可以掐死花,那我学个十之十,那些先生谁敢打我手掌,我不是可以直接掐……嘿嘿!”他傻笑一阵,看着张丙道:“我拜你为师,你教我天帝刀好不好?” 张丙道:“无双少爷真要学?只是这门功夫并非用于打斗,而且艰难晦涩,除了努力之外机缘天赋缺一不可。” 小男孩摆手道:“不管不管,你既然能练成,我这么聪明,莫不是还不如你?” 张丙道:“只是此事我答应并不作数,须得门主发话。” 罗无双道:“这有什么难的,改日我寻个时间给爹爹说了便是。只需要你同意,我不信谁还敢不准!哼,你到底同不同意。” 张丙点头道:“若是门主答应,我自然同意。” 小男孩喜道:“真的!你既是内庭长老,说话可是作数?” 张丙道:“自然作数。” 小男孩伸出小指道:“那好,拉钩!”二人手指勾在了一起。小男孩笑道:“成啦!今后你就做我师父,把那天帝刀都教给我。” 二人聊了几句,便见魏伯进来,罗无双匆匆离去,张丙便与魏伯谈在一起,刚说起那韦姓女子,四面俶尔转暗,过得片刻,周遭景物渐渐清晰,却是在一间屋子内,和煦的阳光正从窗外透进,床上一个女子抱着婴孩,含情脉脉地看着床边坐的张丙。 第一百一十三章 终归于无 上 张丙笑道:“不如取你我姓氏,便叫罗韦好了。” 女子轻轻白了他一眼,微嗔道:“你这人,真是惫懒,哪有女孩子取这名儿的。还不如叫罗帷,春风过罗帷,听起来也要好些。” 张丙点头道:“这个好,就依你了。” 女子抬手轻捶张丙肩头道:“少来,我随口说说,快些想个好名。” 张丙略一思忖,说道:“便叫悦吧,出自兑卦,刚中柔外,介疾有喜。” 女子喃喃道:“介疾有喜……我们女儿天生身子羸弱,倒是希望能够如此。”她抚摸着怀中的婴孩,笑道:“罗悦,小罗悦,你就是小罗悦啊!”阳光透入,似将整个屋子也融化…… 场景变换,星月无光,漆黑一片。一块山石之上,山风四起,上面立着二人。张丙自是其中之一,他正双手负于身后,望着远处出神。旁侧是个五旬男子,孔武有力,不怒自威。他顺着张丙目光看去,远处山影幢幢,一道山峰冲天而起,如同天柱。 男子道:“无疾和无迅已去了两个时辰了,想必很快就有回应了。” 张丙轻叹道:“我不过推测罢了,你竟擅改计划,若是出了差错,门内责怪下来,你我都担待不起。“ 男子道:“你怕了?” 张丙神色复杂,低头不语。 男子道:“若你猜测不假,魔门不走天柱山,而走白马尖南下,那我罗晏即便拼了性命,也要去阻止。” 话音刚落,便见一个蓝衣弟子快速跑来,抱拳道:“二位长老,七公子和八公子回来了。” 二人闻言忙往回走去。 一处营帐之内,众人面色肃然,正中是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衣衫褴褛,皮开肉绽。男子一挥手命人将二人抬下去治疗,神色却更严肃几分。 “二长老,既然魔门在这白马尖被我们撞见,不如就趁势将他们击溃!”一个二十五六的青年道。他旁边一人与之年龄相仿,却道:“七弟说对方人数众多,我看还是先回去报信,派人来增援的好。” 那男子略一思忖,道:“无瑜,你去飞鸽传书至门内,就说魔门大量精锐走白马尖来袭。无言,你去将外面弟子集合起来,准备迎战魔门。” 二人领命离去,张丙道:“我去帮无言。”说罢也匆匆离去,一出营帐,却是捡条小路小心翼翼离开,行出数百步,忽闻一声叹息,张丙身子一僵,涩声道:“晴空兄。” 一棵树后转出一人,正是那五旬男子。 男子打量张丙半晌,缓缓道:“门内我罗晏看得上眼的不多,你算一个,不该是贪生怕死之徒才对。” 张丙微一沉默,说道:“无瑜所说只怕并不详实,只怕魔门这次精锐尽出,打算从白马尖绕过,来南边一局将整个南武林拿下。这次我们人虽不少,但若与之正面相较,不啻以卵击石。” 男子道:“虽不能胜,但拖延数日便可,届时南武林设下重重防线,加上北武林的增援,魔门腹背受敌,必然败亡。” 张丙道:“纵使能胜,但此番擅改命令在前,损兵折将在后,你我即便是内庭长老,门内也不会轻饶。我本不怕死,只怕韦笙和孩子……” 男子冷冷道:“归无,你变了,你半生研究天道,该知天道苍苍,渺茫无情。如今你一心系在妻女身上,武功恐怕也难有寸近。” 张丙咬牙道:“晴空兄,我只求将韦笙母女二人带离罗门,之后我自会回门内谢罪。” 男子眼睛微眯,沉声道:“你走吧。我会对门内说你刺探敌情不幸身亡的。更改计划之事我也会一并揽过。” 张丙身子一震,道:“晴空兄,你……” 男子大手一摆,道:“走吧,永远不要回罗门了。” 张丙冲他一抱拳,快步离去,转眼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周围景物再次变化,数息之后,又回到了少林寺的那间屋内。 只见张丙越众走出,说道:“我愿一试” 众人闻言把目光都投向了他。张丙视若不见,走上前在婴孩头顶一按,婴孩立刻停止了哭泣,沉沉睡去。接着他对其腹部伸指一触,婴孩瞬时飞速胀大,不过数息便如皮球一般。众人见状大惊,均看出张丙是解除了青衣佛的禁制,刚欲喝止,却见张丙五指连弹,点向婴孩周身,继而运掌在其后背按下,只见婴孩宛若沸水一般浑身散发出水汽,但身子却又渐渐还原,过得一炷香的时间,便已恢复如初,张丙撤去掌力,却是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洛拙忙上前一步将他扶住。 菩提院主了慧上前查看婴孩脉象,但觉其中气息已然平稳如初,不由捋须颔首道:“不错,不错,已然将那股真气化去。” 张丙闭目调理数息,睁眼道:“我不过将这股真气导入这孩子四骸,只是现在这真气随其血肉同存,亦会随之消长,恐怕待这孩子长大后会承受不住体内压力。听闻少林有一脉玄功名为大金刚神通,修炼后四体坚逾金铁,若这孩子习练,可保百年无虞。” 了定轻声道:“请本相师侄过来。” 过得一会儿,一个枯瘦和尚走来,合十道:“方丈师叔有何吩咐?” 了定道:“这孩子便拜在你门下吧。” 枯瘦和尚低头应允。 了定转头看向张丙道:“居士不要紧吧?” 张丙道:“谢大师关切,在下无妨。” 了定微微笑道:“这孩子既拜在本相门下,自是‘圆’字一辈,至于法号,居士可有提议?” 张丙一怔,说道:“此乃少林门内之事,在下自是不便参与。” 了定道:“此子侥幸得生,全靠居士出手,还望居士赐号。” 张丙便不再推辞,略一思忖,便道:“便取天干第三字,‘丙’吧。” “丙。”了定念道:“丙……圆丙……,那此子号便为圆丙,待他大些再授卷吧。” 东方印笑道:“圆丙,一个佛门子弟竟用了个道家的名儿,有点意思。” 了定笑道:“此子借此能活下来,便是有莫大的机缘,又何必执着于教派?” 东方印含笑合十道:“方丈大师佛法精深,在下受教了。” 话音刚落,四面人影变得朦胧,光线也倏地暗淡,紧接着场景一变,转为一处狭小幽暗的长廊。一行十一人鱼贯而行,寂静无声,只有长袍拖地的细微声响。为首一人为一个白发老叟,衣着暗淡,材质却不同凡响。后面跟的十人俱都赭色长袍披身。 长廊尽头是一扇暗红环形大门,中间一条门缝,两侧各有一处拳头大小的孔洞。 老叟走到门前停下,后面十人也一一止步。 “北殷先生,老朽又来拜访你了。”老叟对着方门说道。 “呵呵呵,是纳贤老弟”里面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这些年,你来找过我许多次,你的高手也死了不少,仍不死心么?” 老叟道:“这是老朽最后一次来了。倘若北殷先生依旧不败,在下只好将你永远囚禁起来。” 里面的人一阵沉默,继而哈哈笑道:“洛忌,那就让我看看这次又有哪些高手?” 洛忌悄然取出两枚令牌,赫然便是通宝令与貔貅令。他转头对十人抱拳道:“有劳各位了。”说罢将令牌插入孔洞,环形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声响,自两旁打开。 门内是间两丈见方密室,四壁油灯昏惑,正中一个散发大汉席地而坐,见众人进来,才缓缓起身。他手脚均束有铁链,随他动作铮铮作响。大汉环顾一周,笃地仰头长啸,啸声在室内回荡,直听得人气血翻滚,头昏耳鸣。啸得片刻,骤然停息,此时十位天干食客的站位已由最初并排而立变为了阶梯状的四列。最前端站着二人,看身形当辨得是刘甲、陈乙二人。之后站着张丙一人,后面是李丁与一个高瘦男子,最末一行五人一字排开。 大汉看着前方二人,咧嘴笑道:“南宫焘,半疯和尚,没想到一年不见,你们都摸进了乘风境界,很好,很好。” 刘甲道:“还要多谢前辈指点。” 大汉冷笑道:“南宫炎既然已经去世,唯有等他的后人练成浩然剑阵,我再破去,才能一雪前耻。哼,只不过你小子天资有限,即便悟出来了,怕也是百年之后了,到时候本王早就是一抔尘土,还谈什么报仇之事。”说话间他目光绕过这二人,朝后面看去,他拈须道:“上次你们死了三个高手,现在竟又补齐了,洛家果然是财大气粗,何时分光高手像白菜一般廉价了?”他目光笃地停在张丙身上,轻“咦”一声,说道:“你这小子……是出自罗门?” 张丙心中一凛,抱拳道:“前辈高明。” 大汉道:“你站的位置乃本王气息的缺口,本王气势不但无法压制住你,还被你给卸去了三分,否则后面那几人怎会像现在这般舒坦。哼哼,本王见过的武功成千上万,千奇百怪,却没有一样能看破气机的,这等奇怪的武功只有可能出自罗门这个鬼地方。” 张丙微微一怔,却听大汉续道:“罗门的无常八刀号称天下第一刀,其实名不副实,昔年罗震天倒是有些名头,可惜死得太早,如今无一人练成两种以上的刀法,黎烟云拜门,门主罗攸与之交手不到百招便落败,而八大长老尽出也未将其留住,也是可笑得很。” 张丙道:“烟云公武功惊世骇俗,的确非吾辈能及。” 大汉闻言轻笑一声,道:“只是在我看来,黎烟云不过一个无胆鼠辈罢了,听到本王的名号还不是夹屁而逃。” “哦?”后面李丁扬声道:“黎烟云虽不算什么好人,但武功却是公认的天下第一,阁下是什么名号竟如此吓人?” 大汉转头看向李丁,说道:“这么说,你是黎门的人?” 李丁怒道:“胡说什么,我和黎门没半点关系,怎样!” 大汉道:“你步履动作毫无痕迹,当是修炼了柳暗花明诀。只是你双手和常人无二,却令本王有些不解,照说黎门出来的人由于常年习练暗器,双手会大上一圈。” 李丁哼声道:“我说了,我不是黎门的人。” 大汉摆手道:“随你,不过你说黎烟云天下第一,不知是谁封的。想当年黎烟云打败罗攸,南宫炎胜出功德寺栖霞禅师,我将辛泽海打败,姬琚与少林了定论道,又胜出一筹,我便约这三人在天柱峰一聚,看看谁才称得上天下第一。但当时只来南宫炎与姬琚,那黎烟云竟自行认输,不敢前来,你说算不算无胆鼠辈?” 李丁冷笑道:“少胡吹大气,昆仑掌门、少林方丈、南宫长老哪个不是当世顶尖的高手,听你说来,倒都是些平庸之辈。我们来过上几招,让我看看你的底细,怎样!" 大汉嘿嘿一笑,也不动怒,只将目光移至他身旁一人,略一打量,又移开,缓缓道:“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天干之数都齐了,本王倒是要见识见识。” ; 第一百一十四章 终归于无 下 刘甲闻言气势一沉,喝声“上!”,并指如剑,刺向大汉;身旁陈乙同时行动,侧着身直直向大汉撞去。另外八人也都先后涌上,一时人影交错,将大汉身影淹没,只闻得铁链铮铮作响,整个密室劲风纵横,两旁灯火摇曳明灭。 斗得片刻,只听一声大喝,继而一道气浪自正中蔓延开来,将众人推开数步。只见大汉嘴角渗血,神情却是掩不住的兴奋。他往嘴上一抹,说道:“接我这招!”说罢两手一高一低齐平端在胸前,缓缓合拢。 刘甲喝道:“动手!”不待他说完,已有三四人猱身而上,忽闻一道清晰异常的破空之声,同时油灯熄灭,四下一片黑暗,继而一丝明亮的光芒在正中绽放开来,有如黑夜中的寒月,又宛若冰冷刺目的刀光。饶是王子骆身处局外,也觉心惊肉跳。忽地惨叫声在耳旁响起,充斥着整个密室,过得一阵,四下骤然一静,此时已非密室之内,而是一间昏暗的里屋。 张丙、刘甲立于病榻前,床上躺的是一位咳嗽不止的老人。好一阵老人才止住咳嗽,勉强道:“蒙尘老弟。” “家主。”刘甲闻言走上一步。“有何吩咐。” 老人道:“天干食客各都本事不凡,老朽生前勉强服众,死后,还盼蒙尘老弟能约束众人,莫生事端。” 刘甲抱拳道:“在下一定照办。” 老人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张丙道:“终尽先生。” 张丙上前抱拳道:“家主。” 老人道:“先生入洛家虽晚,但老朽也知先生本事通天。浩然生性懦弱,只怕难以胜任家主位置,藏锋本领虽大,但心机太重,洛家交于他手,未必是好事;困水痴迷于武学,心气又高,只怕会受大挫。故还望先生多加辅佐,尽力保全洛家的声名。” 张丙道:“在下尽力而为。” 老人长叹口气,继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过得半晌,他抬头缓缓道:“‘无’已关入覆钵之内,激活‘死关’之法,二位也都知晓,但要令其活动,还需一物,便是老朽的鲜血。只是老朽不久人世,除老朽外,老朽之子浩然,以及浩然子女,他们的血液也能激活死关。至于‘活关’,仍需以鲜血激活,除此之外,尚需要通宝、貔貅二令。通宝令关系洛家命脉,由家主掌管。貔貅令我已赠给给浩然之子愁春。若是洛家遇到灭门之灾,二位都无计可施,可连同家主打开活关,里面之人可暂保洛家无事。切记,通宝令与貔貅令若是同时丢失,务必首先打开死关,将覆钵锁死。切记,切记!”语罢四下景物飞速流逝,转眼已回到那凹坑之内,覆钵冰冷依旧,天上烟花绚烂,旁侧的张丙双目无神,已然死去。 王子骆呆坐半晌,转身为张丙阖上双目,又在林中挖坑将其埋下。做好这一番,他坐在一旁,心中滋味难言。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觉肩头被人一拍,仰头只见洛愁春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王子骆愣愣神,继而喜道:“愁春!你没事了!” 洛愁春席地在他身边坐下,笑道:“自然是没事了。咦,这里面埋的是谁?”他看着一旁翻新的泥土问道。 王子骆道:“是那位天干食客张丙。” “哦”洛愁春微一挑眉,倒也没再多问,只道:“除了你还有哪些来了?” 王子骆道:“天璇的人都来了,还有黎越穹和罗无慑。” “罗无慑”洛愁春眼睛一眯,道:“他也来了。” 王子骆点点头,忽地惊道:“哎呀,他们二人本是对付李丁和张丙的,后来却只见张丙赶来,这二人却不知所踪,难道是遭了毒手?” 洛愁春眉头一皱,说道:“你且把你们这一路的事给我说说。” 王子骆便从他回那客栈找人将其,一直说道赶来覆钵,只在中间将张丙记忆一事略去不谈。 洛愁春听完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他道:“你可知这覆钵内关的是谁么?” 王子骆心头一跳,道:“是谁?” 洛愁春道:“昔日太行山大当家,‘鬼王’北殷寒。” “太行山大当家……”王子骆喃喃道:“他究竟有多厉害?” 洛愁春道:“据说黎烟云对上他还未交手便认输,你说有多厉害。” 王子骆惊道:“那不是说江湖又不得安宁了!” 洛愁春摇头道:“这和我们可没什么关系,你别忘了我们的身份。” 王子骆道:“对了,森然他们还在宋州等候,我们还是快些赶回去和他们会合吧。” 洛愁春点应允,二人便起身往外走去。 出了别院,走了一阵便至洛阳城前,此时烟花四起,城门敞开。二人入到城中,却见楼阁屋脊之上,不时有人施展轻功往来,洛愁春大觉讶异,与王子骆跃上一处房顶,拦下一人。此人一身深蓝劲装,见二人拦路,面色颇有些不虞,驻足拱手冷声道:“两位有何指教?” 洛愁春笑眯眯道:“敢问兄台如此匆忙是往何处?” 那人面露警惕之色,皱眉道:“在下只是路过罢了,现下如此多人,阁下为何独独问我?” 洛愁春道:“我正有此问,不知为何今夜洛阳城内会有这么多人往来?” 那人盯着洛愁春却不回答。 洛愁春一拍脑门,取出一方令牌道:“在下漠北天璇派,这次和师弟初次来到中原,听说这大城内规矩较多,却见这有许多高手在飞檐走壁,心中讶异,这才有此一问。” 那人闻言面色稍缓,说道:“原来是天璇派的两位老弟,不知二位是否听过‘摘星大会’?” 王子骆摇摇头,洛愁春却觉有些耳熟,略一回想,笃地记起当日武林大会上秋中痕所言,便道:“可是和盗门有关?” 那人颔首道:“正是如此,看来老弟也是知晓的。” 洛愁春哈哈一笑,抱拳道:“道听途说罢了,恳请兄台指点一二。” 那人摆手道:“就是一群人聚在一起,拿出宝物比上一比,谁的宝物好,谁便胜。” 洛愁春恍然道:“那便是个斗宝大会。若是洛家、独孤家这类门阀参与其中,倒易夺得魁首。” 那人冷笑道;“这些名门望族眼光太高,这等小打小闹又怎入得了他们眼?” 洛愁春道:“只是若无这些大家世族,寻常人又能拿出什么宝贝来?” 那人诡异一笑,道:“拿出来的可未必是自己的宝贝。” 洛愁春恍然道:“你是说……偷?” 那人道:“不然又如何叫‘摘星大会’呢?” 洛愁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而抬手抱拳道:“多谢兄台指点。” 那人也一抱拳,道声“后会有期”,便往一跃而出,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那我们怎么办?”王子骆看着洛愁春问道:“也要去看看这个摘星大会吗?” 洛愁春摆手道:“一帮蟊贼的聚会,我们去做什么。” 王子骆颔首道:“也是,还是回去天璇要紧。” 洛愁春却抬手道:“不急,我还有一件要事要办。”说话时他两眼直直盯着前方,笃地跃起,拦下一人。此人是个年轻男子,蓝衫青履,身形瘦削。那人看着洛愁春面色疑惑,刚欲开口问询,洛愁春已轻声道:“千叶乱花行,无声亦有声。”那人眉头微扬,正色道:“清风染凡尘,信不知君身?”洛愁春道:“千疆第一户,貔貅吃不吐。” 年轻男子神色一肃,作揖道:“原来是洛家公子。” 洛愁春笑道:“我叫洛愁春,你们风信门近两年可对我了解不少吧。” 年轻男子身躯微震,道:“不知洛二公子有何吩咐?” 洛愁春道:“你们可有主事在附近?” “这个……”年轻男子闻言支吾一阵,道:“贾主事就在洛阳城内。” “贾旗吗?没想到几年不见他都成主事了。”洛愁春道:“你叫他来见我吧。告诉他,洛愁春有件天大的消息要告诉他,叫他带足银两来老地方找我。” 年轻男子迟疑道:“洛公子,这……” 洛愁春看他一眼,道:“你在门内是个什么位置?” 年轻男子老实答道:“风字中品。”洛愁春道:“此事一过,你便可升至风字上品,甚至信字下品也未尝不可。” 年轻男子大吃一惊,神色犹豫不决。洛愁春道:“你去禀报此事,若我所言为虚,你不过被斥责几句,但若我说的是真的,你可就能飞黄腾达了。” 洛愁春的话便似一颗定心丸,年轻男子一咬牙,点头道:“我这就禀报。”说罢竟从怀中掏出一只鸽子,又取出纸笔写上一番,再附书于鸽腿,飞往投之,鸽子一阵振翅便入了夜色。洛愁春似是松了口气,拍拍王子骆道:“走,我们去吃两口茶。” 二人下到街道,洛愁春带着走了一阵,来到一处巷口驻足,只见一旁墙上镂刻着三个斑驳小字“申选巷”,巷内昏暗幽静,唯有远处偶尔有爆竹之声传来。巷中却溢出缕缕茶香,浸人心脾。入到巷内,只见一处破败的店面,一个老叟正闭目小寐,旁侧水壶烧得通红。洛愁春一拍老叟,笑道:“老孙头,起火啦!”老叟闻言一下窜起,东张西望,嘴上还道:“哪里,哪里!”洛愁春笑道:“你若再不起,这火可要把你这茶舍给烤焦了。”老叟这才看清洛愁春,他转身拎起水壶放在一旁,嘴上嘟囔道:“我就小憩一会儿,倒是你许久不来了。” 洛愁春不客气地在一旁坐下,道:“近来事情太多。嗯,两杯毛尖,多谢了。” 王子骆在他对面坐下,道:“你说的老地方就是这儿吗?” 洛愁春接过老叟递来的茶盅,请啜一口,点头道:“不错。” 王子骆也接过一杯茶,往嘴里倒去,却觉茶水滚烫,顿时双目泛泪。 洛愁春笑道:“慢些喝,慢些喝,那人恐怕还有一会儿才来。” 王子骆怪道:“你说的那人是谁?那个风信门又是什么门派?” 第一百一十五章 风信门 洛愁春吸了口茶,将茶盏放下,闭上眼咂咂嘴,半晌才睁开道:“子骆,武林中的门派可不仅仅只有罗门少林这类的。比方说青海一战洛家元气大伤,这件事是如何传出去的,黎流水弑兄篡位,又是如何传出去的,便是这风信门的功劳。这个门派,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从各处打探江湖消息,再卖出牟利。哼,我估摸着就这两年关于咱俩的消息,风信门少说也卖了万两银子。” 王子骆道:“那你是要买消息?” 洛愁春道:“非也,我是要卖消息。”他见王子骆神色讶异,便笑着解释道:“风信门要获得消息,自然也肯付出一些代价,不过这些代价比起他赚的来说不过九牛一毛。我邀约之人,名为贾旗,便是一个无利不起早之辈。” 话音刚落,便听巷口传来一阵长笑,只听一人道:“贾某一来可就听到洛公子说在下坏话。”继而只见一个中年男子走入。只见他身形匀称,着一件青黑长衫,步履从容,举止有度。 洛愁春微微一笑道:“贾兄说笑了,一晃六载,没想到你已经是一方主事,连人都长胖了不少。” 贾旗呵呵笑道:“托洛公子洪福。”他对老叟招招手,示意他将茶端上,自己则寻了一处座位坐下,说道:“洛公子最近倒是悠闲啊。” 洛愁春道:“现在江湖风云四起,自然无暇顾及我这个小角色,不过说道悠闲,只怕还是贾主事一身轻吧。” 贾旗摆手道:“你也说现在风起云涌,我门自然极为繁忙,尤其最近……”他笃地住口不言,似笑非笑的看着洛愁春。 洛愁春咧嘴一笑,低头撇着茶沫道:“我说的银两可有带来?” 贾旗从怀中摸出两张蜡封卷轴,道:“我带了三张金帖,每张一千两,可够?” 洛愁春道:“可是洛家的貔貅金帖?” 贾旗摇头道:“独孤家的麒麟帖。” “那就好”洛愁春嬉皮笑脸道,伸手拿向卷轴,贾旗却将手一缩,道:“洛公子,你看……” 洛愁春哈哈一笑,收回手道:“我这个消息,比起三千两,只多不少。” “哦?”贾旗挑眉道:“莫非是齐州武林大会一事?” “非也”洛愁春缓缓道:“乃是关于……‘鬼王’北殷寒。” “嗯?”贾旗眉头一挑,道:“据说鬼王早在二几年前便被‘剑圣’南宫炎所杀,难道有假?” 洛愁春道:“鬼王没有死,他在洛家关了二十年,如今已逃出生天,料来已经坐在太行山了。” 贾旗闻言手上一颤,差点将茶盏打翻。他按住茶盏,沉声道:“此言属实?” 洛愁春道:“亲眼所见。” 贾旗闻言沉吟不语,洛愁春欠身道:“怎样,可算是个惊天动地的大消息。” 贾旗轻轻颔首。 洛愁春道:“那可值三千两?”说话时手已伸向贾旗手中卷轴,见贾旗并未反对,索性一把将卷轴抓住。 贾旗却未放手,他道:“我暂且给你一千两,若消息确实,再将余下的给你。”说罢抽出一张卷轴递到洛愁春手上。 洛愁春接过来打量一阵,撇嘴道:“一千两忒的小气,再给一千。” 贾旗道:“洛公子何必心急,先将此事详述一番来。” 洛愁春道:“也好”便将此事大致说了一番。 贾旗沉吟一阵,道:“此消息可有些惊世骇俗。” 洛愁春喝口茶道:“我倒不信风信门已往就未探得半点风声。” 贾旗微微一笑,将茶一饮而尽道:“洛公子,时候不早了,在下就不多做叨扰了。” 洛愁春抓住贾旗衣袖道:“慢来,何必着急,不妨将那一千两拿来?” 贾旗笑道:“此事非同小可,我须得回去察看再给你。” 洛愁春眼珠一转,道:“不给也罢,我便问你一个消息。” 贾旗道:“但问无妨。” 洛愁春道:“近来江湖上可有什么大事?” 贾旗挑眉道:“你这人可不老实,这一问可不止一件。” 洛愁春嘿嘿笑道:“你且粗略说说,我选出一件来询问” 贾旗道:“好吧,劳烦孙老板再沏一壶茶来。” 不一会儿热茶端上,贾旗道:“我便说三件,第一,洛拙去世,洛家兄弟阋墙,如今众人都将票据转入柴家和独孤家的抵房。” 洛愁春摆手道:“此事人人皆知,算得什么重要消息。你这人可真是吝啬得紧” 贾旗却不气恼,他喝了口茶,续道:“第二件,却是吐蕃使者前来提亲,竟通过了唐皇重重考验,令皇上答应了。今年开春公主便要起行至吐蕃了。” 洛愁春道:“这事属朝廷分内,和江湖有什么相干?” 贾旗却品着茶笑而不语。 洛愁春皱皱眉头,道:“那第三件又是什么?” 贾旗道:“摘星大会。” 洛愁春道:“一帮窃贼的斗宝大会罢了,这又算什么大事?” 贾旗奇道:“哦?我还当洛公子对此会颇为好奇,要知上次的摘星大会奖赏多半是落在令姊手上。” 洛愁春惊道:“什么?还有此事!” 贾旗道:“确切的说是罗无双在摘星大会夺得魁首,获得空空儿的奖赏,只是罗无双后来在哀牢山遇事,因他生前与‘洛神’交好,便传言这奖赏落在了她手中。” “空空儿的奖赏”洛愁春喃喃道:“原来竟有这么层关系。那你倒给我好好说说这摘星大会。” 贾旗道:“摘星大会由盗门组织,每十年一次,上一次在贞观四年,如今刚好十年。每次都会有不少奇人异士参与其中,拿出的宝物也千奇百怪。最后需又盗门五大长老共同评判,选出大会魁首,则可获得空空儿的奖赏。” 洛愁春皱眉道:“空空儿的奖赏是什么?空空儿又是何人?” 贾旗道:“这两点都无法说清楚,不过据说其奖赏极为珍贵,可谓无价之宝,故才令不少江湖中人趋之若鹜,甚至不顾身份,沦为窃贼。至于空空儿本人”贾旗轻笑一声,啜了口茶微微摇头。 王子骆却心头一动,笃地想起莲儿所说,脱口道:“莫非空空儿便是盗门之主?” 贾旗颇有些惊异地打量着王子骆,继而微微颔首道:“确有这么一说。” 洛愁春道:“盗门之主,又是何人?他的奖赏能令绿林豪杰折腰,可见其本人也极为非凡,江湖上却又鲜有他的消息。”洛愁春想了想,又问道:“摘星大会在何处举行?” 贾旗道:“摘星大会分为两次,一次便在正月,长安城内,盗门前辈会提供几处藏宝之地,那些尚无宝贝或觉胜算太低之人便会跃跃欲试;三个月后又会有第二次聚会,那一次地点就不定了,届时才决出魁首来。” 洛愁春笑道:“我看不止是盗门会提供藏宝之地吧。” 贾旗笑道:“所以每次摘星大会也算是我门内的一次盛事。” 两人相视笑过一阵,贾旗起身道:“若无什么事那在下要先告辞了。” 洛愁春道:“行行行,您现在可是贾主事,贵人事忙,不过可别忘了我那两千两。” 贾旗道:“若是证得无误,自会尽快送来;不过若是不真,洛少可是知道风信门的手段。” 洛愁春如若未闻,起身道:“那咱们后会有期。” 贾旗匆匆离去,洛愁春坐回位置,低头喝茶不语。 王子骆道:“你在想摘星大会?” 洛愁春道:“正是。” 王子骆道:“你打算去?” 洛愁春道:“去啊。” 王子骆语塞,挠挠脑袋,说道:“既然你要去,那我便陪同你去。” 洛愁春咧嘴一笑,招来老叟道:“老孙头,算钱。” 老孙头走过来道:“一共三十文。” 洛愁春对王子骆道:“你来付吧。” 王子骆怪道:“你不是刚刚得来一千两吗?” 洛愁春笑道:“我付得起,就怕孙老板找不起。” 王子骆闻言便摸出三十文递过,洛愁春盯着铜钱道:“话说这茶涨得倒快,一壶都十五文了。” 老孙头闷声道:“一壶十文,你们三个人一共三十文。” 洛愁春反应过来,一把夺过铜钱,数出二十文给老孙头道:“那贾旗的叫他自己来给。”王子骆在一旁哑然失笑,他道:“那贾旗给的那卷轴管用吗?怎么值得了一千两?” 洛愁春道:“管用得很,不然他给咱们一千两的真金白银,拿着可费劲。”他将卷轴翻来覆去检查一遍,满意地放入怀中,说道:“质库用于典当东西,这你是知道的,为了防止通宝不足,大的质库都设有一处邸店,这邸店却非存商货的,而是存通宝银两的,称作僦柜。而僦柜私下还有一处功用,便是利用背后家族的信誉,以帖抵押钱财。以洛家为例,五十两为白帖;百两为铜帖;五百两为银帖;八百两为金帖。如此便使得钱财转运方便不少。譬如你身上有五十贯钱,抑或五十两银子,无论碎银整银,带在身上都不方便,你便可在洛家僦柜抵压成一张白帖,待到另一处之后,再在当地的洛家僦柜利用白帖取出那五十贯钱。甚是你可就利用这白帖买卖货物。” 王子骆道:“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方便不少。我倒是想起之前莲儿生意得来三千两银条,也换成了什么貔貅金帖” 洛愁春道:“当时洛家的僦柜算是最受欢迎的,只是如今落败,怕是再无人敢去换帖了。”王子骆听出他话中苦涩,也一时默然,洛愁春沉默半晌,拍拍王子骆肩头道:“走罢。”二人走至巷外,王子骆若有所感,朝东面望去。洛愁春道:“怎么?”王子骆道:“他们来了。” 过得一阵,果见罗帷、森然、幽烛从街口跑来,至于近前,见洛愁春无碍,罗帷与森然皆面露喜色,幽烛虽面冷依旧,双肩却是微微垂下,也是舒了口气。 五人退至街角,森然问及始末,洛愁春大致说了,这几人听到鬼王出世,却未有什么惊异。森然道:“买卖已成,我们即刻便可回天璇领取酬劳。” 洛愁春道:“酬劳之事不急,我和静岳尚有些事要处理。” 森然道:“金绸买卖做成,我们一年之内均可逍遥自在,不过你俩在外,可要多加小心。”他凑近洛愁春,窃窃私语。他声音压得极低,却仍有一些传入了王子骆的耳朵。 “洛拙既死,天下均有动荡……亦有大事在即……七宫精锐尽出……保重” 王子骆倒并未在意,他正悄悄打量着旁侧的罗帷,却不知当年罗归无走后又发生了什么。罗帷若有所感地看来,王子骆忙移开了目光。 洛愁春与森然又低声交谈了一番,很快那三人便转身离去了。 望着三人消失在夜色,王子骆转头问道:“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洛愁春道:“既然要参加摘星大会,自然要去寻件宝物。” 王子骆道:“你打算用那一千两来买?” “非也”洛愁春摇头道:“这钱可是路费,怎能乱用,何况一千两说多不多,又买得到什么好东西?我自有打算”他招招手“我先去长安再说。” 二人跃上房顶,正欲奔走,忽闻远处传来惊呼道“起火了。”两人东面望去,只见远处火光冲天,细细一看,竟是洛府所在。 王子骆迟疑道:“愁春……” 洛愁春扭头道:“走吧。”说罢已往远处跃去。王子骆望着远处冲天火势,暗叹口气,转身朝着洛愁春追去。 第一百一十六章 摇光宫 二人入到长安城时天方才蒙蒙亮,爆竹屑末撒在地上,两侧房屋上都贴着鲜红的春联,显得喜气洋洋。 “这边。”洛愁春捡了条驰道走。 “我们先去闻香院取一件东西。”他说道。 “哦”王子骆跟在后面,应了一声。 洛愁春转过头笑道:“你还不知道‘闻香院’吧,昔长安闻香院、聆音楼、乱眼坊、朱唇巷并驾齐驱,名动天下,经隋末战乱,如今只剩前两个了。聆音楼有三百佳丽,其魁首凤明仟更是天下闻名;闻香院却有四大名伎,‘北苑’王袭香,‘南苑’薛琳,‘西苑’柳万紫,‘东苑’苏美人。如今我们便是要去找苏美人。” “苏美人……”王子骆念道,笃地想起正是当日虎谭山庄水下洛拙所说骗了洛愁春的苏美人。不由轻呼道:“是她!” 洛愁春道:“想起来了?洛拙之前提过” 王子骆道:“洛拙说她好像骗了你一颗什么珠子。” “是悬珠”洛愁春眼中精光一闪,道:“名为‘夜矿’,可谓价值连城,几可与和氏璧比肩” 王子骆道:“你是要去找回这珠子?只是洛拙说了,那苏美人似乎将它给了别人。” 洛愁春道:“他说的未必是真的,就算不假,那长孙炘想来也是用了什么交换,我需得探个明白。” “愁春”王子骆忽地叫住他。洛愁春奇怪地看着王子骆,只听他道:“你还算洛家二公子吗?” 洛愁春道:“不算。” 王子骆道:“那你何必再为当年的事置气?” 洛愁春听得眉头大皱,好半晌才重重哼了一声,拂袖道:“此事不查清楚,我寝食难安!” 二人在城内走过两条街道,洛愁春大感不耐,索性跃上房顶而行,王子骆知他心头急躁,也紧紧跟上。踏着房屋行得半个时辰,终于见得街边一座二层阁楼,楼上一块金色牌子写着“闻香院”三字。其中不时有华服男子打着哈欠出来。 洛愁春道:“此时正是这些王孙公子**一夜后回家的时候。” 二人从旁侧进入,溜至后院,只见**颇大,满院草木。 “这边”洛愁春带着头,蹑手蹑脚沿着这一侧回廊前行,走出五十步,是一处较小的庭院,院中一座二层小楼掩映在葱翠之间。 “就是这里了。”洛愁春抬头望着小楼,低声道:“我们运气还好,没有遇上什么护卫,这后院往往守卫重重,其中还有高手坐镇。”他说罢走至小楼门口,轻敲木门。 无人应声。 洛愁春眉头皱起,手上用力,将门板拍得啪啪作响。 王子骆道:“愁春,也许她不在里面。” 洛愁春摇头道:“每月初一、十一、廿一她都会在屋内作女红之物。这是她多年习惯了,不会变更的。”说罢他又重重拍了数下,扬声道:“我知道你在内,再不开门休怪我破门而入了。” 过得片刻,门嘎吱一声打开一个缝隙。 里面人道:“小女子今日不接客。” 洛愁春冷笑一声,推门而入。王子骆跟着进入。屋内没有点灯,外面晨曦射入才看得清那女子面容,只见她面容娇媚,体态柔美,令人心痒,这便是名贯京城的苏美人。洛愁春看着苏美人,面色缓和下来,道:“屋内干嘛不点灯。” 苏美人低着头不答。 洛愁春道:“你有愧?” 苏美人低声道:“公子,小女子今日身子有些不适,想休息。” 洛愁春摆手道:“我来取件东西就走。” 苏美人抬头惊异地望了洛愁春一眼。洛愁春看着苏美人的容颜,心中一软,道:“好歹是故人,不请我上去坐坐。” 苏美人抬头望了眼楼梯,轻轻点头道:“二位公子请。” 二人上到阁楼,正好有一几两凳,苏美人道:“我去端茶。”轻移莲步下楼去了。 洛愁春抚摸着红木小桌,低声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一切还没变。” 王子骆伸出指头在桌上一摁,一缕青烟升起,木桌如被火烤,凹下拇指大的一块。 洛愁春道:“你做甚么!” 王子骆微微摇头,运起燃木刀心法,食指如飞,在桌面写下个漆黑小字:有血腥味。 洛愁春一怔,继而见王子骆写道:后面有人。 洛愁春抬头望着王子骆身后,正是苏美人闺阁,中间有帷幔垂下,随风轻轻摆动。 洛愁春笃地想起一事,一时只觉脊背发凉,冷汗流下。 不多时苏美人端着茶水上来,洛愁春抬起茶杯至嘴边,却又放下,轻声道:“美人,你我相识多久了?” 苏美人一怔,怯怯道:“很久了。” “很久了……”洛愁春重复一遍,道:“可你为何还不认得我?” 苏美人轻轻摇头,缓缓退步。 洛愁春冷冷一笑,道:“那这杯茶你来喝。” 苏美人道:“我不喝。” “不喝?”洛愁春拍案而起,将茶水浇向苏美人。刚一出手,帷幔一颤,继而耳旁风起,瞬时只觉心口一紧,后颈寒毛根根竖起。王子骆也同时动起,刀光闪动。 苏美人侧身避过茶水,再看眼前情景却是吃了一惊。 此时洛愁春还保持着泼水之势,旁侧一个面具男子长剑已至他腋下,而男子颈口却被长刀架住,握刀的,自然是蓄势已久的子骆。 “你不是苏美人。”洛愁春冷冷道,这女子轻易便躲开了泼来的茶水,苏美人断不会有这么好的身手。 那女子呵呵一笑,道:“我确实不是苏美人。”此时她嗓音变得沙哑低沉了几分,迥异于之前的是圆润清脆。 “那你是何人?”洛愁春问道。 女子道:“你已经不需知道了。” 洛愁春笑道:“就算这位兄台将我杀死,也逃不了我朋友的刀。剩下你和我朋友,赢的定然不是你。” 女子挑眉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洛愁春眼睛微眯,说道:“因为,七宫之内,单打独斗,没人能胜过他。” 女子脸色一变,惊道:“你究竟是何人,怎知道七宫?” 洛愁春“哈哈”一笑,拈住腋下长剑移开,直直看向那女子道:“摇光夜无月,你不记得我了。” 女子一怔,盯着洛愁春半晌,迟疑道:“你……” 洛愁春道:“天璇阴渊。”他看向王子骆“天璇静岳。” 女子略一沉默,道:“既然都是七宫之人,不妨坐下来好好谈谈。” 洛愁春笑道:“好说,好说。” 夜无月又取了两张小凳,四人围着木几坐下。此时那女子已探手从后脑拔出了银针,用清水洗净了脸,露出了一张与苏美人迥异的脸,洛愁春赞道:“都说摇光之智易容术炉火纯青,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夜无月道:“阴渊兄说笑了,早听闻天璇接下一道金绸买卖,此等勇气令人钦佩。” 洛愁春微微一笑,漫不经心道:“两位前来不知是做什么买卖?” 夜无月道:“阴渊兄知道七宫的规矩。” 洛愁春道:“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死人最守规矩了。” 夜无月眸中精光闪动,道:“这是在威胁我吗?阴渊兄初来七宫,恐怕还不知摇光的地位。” 洛愁春咧嘴笑道:“知道,知道,七宫之内,除去最神秘的玉衡宫廉贞,便是天枢和摇光能力最大,你夜无月易容术冠绝七宫,云中雷与雾中焰二人更如两把无坚不摧的长缨,这才令摇光有‘七宫第一攻势’之称。” 夜无月道:“原来你都清楚,这位便是云中雷。” 男子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年轻的面庞。他冲二人微微颔首。 “贵宫的幽烛便是他的手下败将。”夜无月强调道。 洛愁春不耐地摆摆手,道:“废话少说,今日你们不说出个所以然来,休想离去。” 夜无月一怔,没料到洛愁春忽然变脸,更不知他哪来的自信。要知云中雷的刺杀术已出神入化,武功在亢龙境中几乎没有敌手,在七宫刺客中也颇有威名。 夜无月咬唇道:“阴渊,你可要想好了,上有玉衡宫监督,最好不要胡来,何况即便动手你二人也胜算不多。” “我不是此人对手。”旁侧云中雷忽道。 夜无月一怔,难以置信地看着云中雷,又转头打量着王子骆。云中雷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直来直往,他说打不过,便定然如此。方才二人不过对上一招,也未见得胜负,云中雷又何意出此言? 云中雷却是清楚,方才一较之下,王子骆出刀速度之快,力度之沉,势头之稳,俱是令其惊异。他杀气及身,便若白雪遇朝阳,丝丝化去。 洛愁春哈哈大笑,拍着王子骆肩头道:“我早就说过,我这位朋友在七宫内没有敌手。” 夜无月打量着这个貌不惊人的小子,脸上满是不信之色。 “分光。”云中雷又吐出二字。暗杀术练至他的地步,已然不畏惧分光高手,但是分光这种境界,依然是令人仰望的。 夜无月一惊,道:“此话当真!” 洛愁春道:“不错不错,静岳两年前便至分光之境了,怎样,说称霸七宫并不为过吧。” 夜无月身子微微后仰,眉头蹙起。本来二人的半路出现就不在她计划之内了,而王子骆武力又如此之高,更是出乎她的意料,以及这个嬉皮笑脸的年轻男子,脾气更是捉摸不定。她蹙眉思索一阵,说道:“你想知道什么?” “你们来做什么?”洛愁春问道。 “来杀……”夜无月刚开口,洛愁春却打断她道:“夜无月,你我同为宫内智囊,可别轻言相欺啊。” 夜无月心中一惊,嘴上道:“自然是不会。”她心念急转,最后还是无奈道:“我们奉命来取白玉如意。” 洛愁春皱眉道:“什么白玉如意?可否拿来一看?” 夜无月盯着洛愁春半晌,还是从怀中取出一块方盒打开,只见得其中一块云朵状的美玉洁白无瑕,莹莹发亮。洛愁春盯着白玉如意看了一会儿,叹口气道:“怀璧其罪。”又冲夜无月微一抬手道:“请收好吧。” 夜无月之前一直盯着洛愁春,生怕他有异动,听到他这话才松了口气,将方盒放入怀中。 “苏美人呢?”洛愁春又问道。 “阴渊兄知道我们的规矩的。”夜无月说道。 “杀了。”洛愁春念叨一遍,心中极不舒服地下沉。他虽早已料到这番,但确定后仍有说不出的难过。 夜无月见洛愁春半晌没说话,不由小心翼翼道:“阴渊兄还有什么疑虑吗?” 洛愁春咧嘴一笑,抱拳道:“没了,方才多有得罪,二位见谅。” “哪里哪里”夜无月嘴上说着,心中却将这翻脸如同翻书一般的家伙咒骂了数遍。她起身道:“若是无事,我二人便告辞了。” 洛愁春道:“请。” 夜无月给云中雷挥手示意,转身便蹬蹬蹬下了楼去。 云中雷起身,目光却停留在王子骆身上,他抿抿嘴,忽道:“天枢的千木,武功已至亢龙巅峰,刺杀之术也不下于我;玉衡还有两个分光高手,这三人,你未必能是对手。”说罢转身离去。 ; 第一百一十七章 朱雀街 上 王子骆听了倒不甚在意。经过这段时间,他武功又熟练了几分,自忖对上幽烛也不惧了,不过这七宫内藏龙卧虎,他也从未想过什么冠绝七宫,反倒是洛愁春扯着他来吹了番牛皮。 “把帷幔掀开吧。”洛愁春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 “哦”王子骆应了一声,就要去掀,洛愁春却又忽地叫道:“慢来。”王子骆转过头来,只见洛愁春脸色发白,呼吸急促。过得片刻,洛愁春吞下一口唾沫,叹道:“走吧。” 王子骆也不多问,随着洛愁春离去,二人走出四五条街,洛愁春忽地驻足道:“在这里等我。”转身便往回走去。 王子骆微一苦笑,扭头看着街边行人,小贩吆五喝六,平民絮絮叨叨,商贾风尘仆仆,兵士趾高气扬,这些人都不是江湖中人,他们并不知道江湖已经阴云密布了。 过得大半时辰,洛愁春才回来,双目通红,脸颊还有泪痕。 他对王子骆歉意一笑,道:“久等了。” “没事。”王子骆洒然笑道:“我们现在去哪儿?” 洛愁春笑容收敛道:“寻个僻静之处,理一理现在的事儿。” 城南一处酒家中,王、洛二人坐在角落,低声交谈。 “这算是你第一次见别宫的人吧。”洛愁春叫了两碗宽面,边吃边说道。 王子骆摇摇头,道:“上次宋州我也见了。” 洛愁春道:“我记起了,那次是开阳的闪电。” 王子骆点点头。 洛愁春道:“七宫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开阳、玉衡、摇光,都是相互独立,互不干涉,而各自也都互不相识的,只有两个例外便是每一宫的领头和智囊。所以我和森然算是认识另外六宫的十二人,今天遇到的夜无月是破军的智囊,我之前和她打过一次照面。”洛愁春说罢夹起一大筷子面条塞进嘴中。 王子骆道:“既然是旧识你还这番对她,倒有负你一贯怜香惜玉的风格。” 洛愁春撇嘴道:“此女狡诈异常,可不能有半分懈怠。”他摇摇头,忽又笑道:“不过你怜香惜玉 这词用得很好,而我确实也是这种人。” 王子骆见他这一笑阴云尽去,心中亦是舒服不少,他问道:“你见识过她的厉害?” “传闻罢了。”洛愁春摆摆手道:“摇光的绝大部分买卖只依靠她和云中雷或雾中焰便可完成,所以今日我才有恃无恐。不过她这次却并非是买卖。” “嗯?”王子骆闻言挑眉。 洛愁春道:“方才我们见的白玉如意,名为‘无媸’,本是长孙家收藏的一件宝贝。想来是当年长孙炘得到悬珠后赏她的,这东西价值不菲,但本身却毫无意义,上面是不会派人来做这笔买卖的。” 王子骆知道他说的上面是七宫后面的人,不由问道:“上面究竟是谁?” 洛愁春笑道:“上面自然瓦片了。” 王子骆一愣,继而失笑。洛愁春微微摇头道:“此事不可多做揣测。” 王子骆道:“既然他们不是接的买卖,为何会来夺宝?” 洛愁春吐出四个字:“摘星大会。” 王子骆怔怔道:“他们要参加摘星大会?这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空空儿的奖赏呗。”洛愁春说道:“刺客又非和尚,不会无欲无求,七宫中大部分人都爱财,森然告诉我说在七宫待的时间越长,越对金钱有近乎执拗的偏好。” 王子骆道:“他们要这么多钱做什么,没准那次买卖中便丢了性命,再多银子也无法带走。” 洛愁春道:“或许他们想等有足够的钱财,便脱离七宫罢,就如同**女子为自己赎身一般。哼,不过在我看来,实在是可笑之极。” 王子骆心道这话却是将自己二人都说了进去,他便不再开口,只低头吃面。 二人吃过饭,洛愁春便寻思再去打探些消息。他不愿找风信门,便专寻奇装异服之人问询,但俱都一问三不知,打听了半日也没问出个结果。王子骆便提议还是找风信门的人问好了,洛愁春却咬牙道:“这个贾旗,时间说是正月,地点说在长安,老子还真被他糊弄过去,这正月尚有数日,谁知是哪一天?长安又如此之大,鬼知道在哪处坊隅!这贾混蛋,下次遇上他,非将他打掉两颗门牙!” 王子骆道:“我看你找的那些所谓的江湖怪客大都不是要参加大会的,倒不如我们等到晚上再说。” 洛愁春闻言觉得有理,便气鼓鼓地答应下来。 待到夜里,暮钟响过,天色暗淡,坊市热闹消散,街道复归冷清。天空之上,开始有黑影掠过。一道,一道,瞬时多了起来,宛若游鱼,成群结队,踏梁走瓦的零星声响络绎不绝,倒如同一曲音乐。王洛二人仰头望着天上,目瞪口呆。王子骆道:“这……这么多人!”洛愁春道:“走走走,跟上看看。”二人也越上房顶加入了大队之中。 越过四街三坊,眼前视野一敞。"这是……”洛愁春倒抽口冷气“朱雀街!好大的胆子,莫不是这摘星大会要在朱雀街上举行?” 王子骆放眼看着下方,只见一条数丈宽的驰道,这当是愁春所说的朱雀街。只是街道上半个人影也无。王子骆低声道:“街上没人啊。” 洛愁春道:“你抬头看看。” 王子骆闻言抬头,大吃一惊。只见街道两边的房屋之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影,放眼看去,两排房顶人头攒动。 王子骆道:“莫非天下的贼都来了?” 洛愁春低声道:“少说也来了一半。”他环顾四周,此时他们周围人也多了起来。洛愁春戳戳旁侧一人道:“兄台,不知大会何时开始?” 那人瞥了洛愁春一眼,尖声道:“丑寅之交。” 洛愁春惊道:“那岂不是还要两个多时辰?” 那人道:“连两个时辰都等不及还怎么做大事,一看你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贼!” “呃……”洛愁春被他一句堵得说不出话,他缩回头对王子骆道:“还有两个时辰。” 王子骆“哦”了一声,望着前方挠头道:“我看人越来越多,过会儿说不定什么都看不到了。” 洛愁春道:“那怎么办,只怪我们来得不够早,没寻个好位置。” 王子骆指指后方一座高阁道:“那上面没人。” 洛愁春眼睛一亮道:“这倒是个好去处。”继而脸色沉下道:“不对,你看着周遭这么多人,不乏轻功卓绝者,为何宁愿你推我攘也不愿上到那高阁之上。” 王子骆道:“不知道?那我们是怎么办?” 洛愁春道:“静观其变。” 王子骆点点头,盘腿坐下,闭目将无常八刀心法整理一遍,洛愁春等得不耐,四下找人套近乎,过得一阵,洛愁春拍拍王子骆道:“开眼了开眼了,那一个”洛愁春指着不远一灰衣中年男子道:“是欧阳凖,一手蜻蜓点水的轻功名冠一时,尉迟将军府的那个琉璃幻彩灯便是他盗的。还有那个!”洛愁春指了指对面屋顶的一个高瘦男子道:“那个花不沾,听说能一口气奔出三十里,连最好的马儿也是远远不及;他旁边那个壮一点的,是他兄长,云不沉,传闻他一跃四丈,再高的墙壁也难他不住。”王子骆顺着看去,只见是个颇为肥胖的男子,一人起码占了三人身位。王子骆吃惊道:“那人能纵四丈高?”洛愁春点点头道:“人不可貌相,你看他长得沉,说不定人家肚皮底下空空如也,飞在空中就如同鱼鳔如水不沉呢?”王子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而又奇道:“那这两人既然是兄弟为何一个姓花一个姓云呢?”洛愁春摆手道:“谁知道呢,没准一个跟爹姓,一个跟娘姓吧。”他又指了指前方一处屋子上的一人道:“这个,你可要离他远点了,此人名为木萧,常年在东南偷盗,不少达官显贵都遭过他毒手,被人称作‘扬楚盗神’。” 第一百一十八章 朱雀街 下 之后洛愁春又指指点点报了三五个人名号,王子骆听得咋舌,这些人名头都甚大,不是盗神便是贼王,都是一方贼首,看来果然是天下大盗都来这摘星大会了。 这时人群忽地一阵喧哗,王子骆随众人抬首望去,只见一个青年男子一跃上到那高阁之上。 那青年斜坐琉璃瓦上,睥睨众人,神色颇是得意。 忽闻一个浑厚声音道:“滚下去。”只见人影一闪,青年一个恶狗扑屎直直栽下楼去,好在他身手敏捷,在半空探手一抡,抓住一处飞檐,将去势化去,继而翻身上到房梁,怒喝道:“谁暗算小爷!” “区区宵小也配上归雁阁顶?”之前那浑厚声音再次响起,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先那青年的位置已多出一位络腮红面长者。 青年颇是不服,愠怒道:“那你又是个什么来路?” 红面长者淡淡道:“威常发。” 此言一出下面的人俱都议论纷纷,都道:“原来是七爷……” 那青年看来也听过这名号,脸青红一片,扭头便退入人群。 威常发也不去追究,只捋髯望着远处,道:“那几个老鬼还没到吗?” 自然是无人敢回应。威常发轻哼一声,在琉璃瓦上坐下,在怀中摸出一盏绯红小壶探入嘴中,摇头晃脑地吮吸着,模样颇为享受。 王子骆道:“这个威常发又是谁?看上去好像比那些贼王都厉害。” 洛愁春摇摇头道:“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一人名为威常存,乃南方广州镇南将军,却不知和这位是什么关系。” 过得小片刻,忽闻人群一阵惊叹,王子骆朝东面望去,只见四人抬着大轿从远处飞来。之所以说是飞是因为这四人如在虚空行走,只偶尔脚踏一下房梁,饶是如此,这几人的轻功也是惊世骇俗,却不知轿中又是什么人物。 “怎么了怎么了”洛愁春着急道,此时天色已完全黑下,四下又未灯火,在场之人,大都为盗贼,耳聪目明,是以见得清楚;王子骆是分光境界,自然也看得真切,唯独洛愁春只听得人群一阵欢呼,却不知何故。 “四个人抬着一顶轿子踏梁而来。”王子骆道。 “轿子?”洛愁春一怔,蹙眉沉思不语。 王子骆道:“那四人我看轻功十分高明,想来都不是无名之辈,也不知这轿内坐的是何人。” 洛愁春道:“这正是我所想的,在摘星大会上敢有如此排场,恐怕只有那位贼祖宗了。” “你是说……”王子骆心头一跳“空空儿。” 那四人一轿来得极快,转眼便至眼前,继而四人脚步一变,勾着飞檐而上,瞬息便至阁楼顶端,继而一声沉响,轿子放下,瓦砾飞溅。 威常发早已收起了小壶,待到轿子落下,他才上前招呼道:“金老鬼,银老鬼,朱老鬼,鲍老鬼,你们来得可不早啊。”那抬轿的四人却是锦衣华服的四个老者,闻言都呵呵低笑。威常发这时才将目光转向轿子,眯眼道:“你们四个老鬼人虽卑劣,地位却是不低,世间谁能当得了你们抬轿?莫非……嘶……”威常发倒抽一口冷气,微微颤声道:“那位也来了?” “不错不错,正是老子。”这时轿内一个公鸭嗓子道。 威常发目光一凝,伸手抓向轿内,轿内之人则挥掌相对,瞬时掌风四溢,小轿承受不住,崩裂开来。只见里面坐了为二尺矮子,约莫六旬年纪,头发秃了一半,模样又是滑稽又是吓人。 威常发冷笑道:“孙老鬼,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人家比?要是那人知道,只怕你吃不了兜着走。” 矮子道:“我前前后后都未说我是那位,只是你自己蠢罢了。” 威常发眉头一挑,对那四人道:“你们四个又是在玩什么把戏?” 四人面面相觑,其中走出一个银衫老者道:“我们和孙矮子打赌输了,便只好按他要求将他抬来。” 下方王子骆听得真切,便转述给洛愁春听,洛愁春忍俊不禁,失笑道:“看样子这四位都是鼎鼎有名之辈,竟然因为一个赌注便屈尊给人抬轿,奇人怪客行事果然出人意表。” 王子骆挠头道:“搞了许久原来不是那空空儿到了,我看时辰也近了,这大会怎么还不开?” 洛愁春道:“贵客都到了,想来大会马上就开始。” 王子骆道:“只是我见这下方戏台也未搭建,那大会难道就在房顶上开吗? 话音刚落,便闻“簌簌”几声响,只见前面房顶一条红绫展开,直连到街对面的屋顶之上。继而又是三条红绫并排展开,四条红绫如四座长桥一般架在朱雀街上方。 两边灯火俶尔亮起,四道人影掠过,最后各停在一条红绫中间。人群中骤然爆发一阵欢呼,宛若浪潮,四面涌去。 “好高明的轻功,不知是哪位高人到了!”洛愁春喝了声彩。 “是……木中行、戴老爷子,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王子骆伸颈望去,不由吃了一惊,这四人中有两人他都见过。 戴老爷子抬手往下一按,欢呼渐渐止住。 “在下戴金。”戴老爷子道:“这位是木中行,这位是许淼,这位是何风。” “奇怪,怎么不见隋雷泽?”洛愁春微微皱眉道。 “多谢各位前来摘星大会。”戴老爷子冲四面抱拳道。接着他又冲着楼阁上的六位抱拳道:“金银朱鲍四位兄台,威七爷,孙老板,别来无恙。” 楼阁上那四个老者微微颔首,威常发道:“戴老爷子,上次输给一个小毛孩真是不甘,这回威某可势在必得。” 戴老爷子微微一笑,一挥手掷出六枚拇指大小的铁片。 威常发接过令牌,将另外五枚递出,自己留下一枚。 戴老爷子道:“摘星令可要收好了,届时斗宝可要以其取得权限。”他忽地扬声道:“在场各位也都要保管好,弄丢了可失去摘星大会的资格了。” 众人一下子议论纷纷,大都叫道:“我们哪来摘星令啊?” 戴老爷子道:“许老弟已经发给各位了,应当就别在各位腰上。” 王、洛二人闻言不由自主摸向腰间,果然别着一块小铁片,不由心中一凛,俱想到:什么时候的事?而此时人群中亦是惊呼不断。 戴老爷子道:“摘星令发完了,各位只需三个月后子时一刻在兰州参与大会便可。”他微微一顿, 眼中含笑道:“下一件事便是众人都期盼的,关于各处宝物的位置。”他此话一出,四面又嘈杂起来。 戴老爷子道:“还是按规矩,消息,每条十贯钱。”这下众人更是炸开了锅,纷纷嚷道要买消息。 “十贯钱,就是十两银子,确实不算多。”洛愁春摸摸鼻子道。前些日子他从贾旗那里得了千两,这十两银子确实不放在心上。 “我出三十贯,买三条消息。”“五十两,五条消息。”“一百两,快把藏宝之地说给我听!”众人纷纷叫嚷着。 “愁春,我们买多少条?”王子骆问道。 洛愁春道:“就买一条,你想,这藏宝之地必有不少艰难险阻,三个月时间寻到一处想来已是不易,哪有功夫去多寻几处?” 王子骆也觉说的有理,便道:“那就买一条。” 却听那戴老爷子不疾不徐道:“众位且慢,买消息前先将银两准备好。” “怕什么,我身上带了百两银子!”“老子有五百两的银帖,还怕没钱?”众人闻言纷纷叫道,继而却忽地一静,又俱都嚷道:“奇怪,我的钱去哪里了?” 洛愁春心中咯噔一下,忙往怀中摸去,果然不见了那麒麟金帖。 洛愁春道:“惨了,金帖被偷了!”他顿足道:“我早该料到此处是盗贼集聚之地,应当小心些才对,唉,早知就将金帖交给你保管了,对了,你身上可有十两?”王子骆道:“我找找看。”他一摸身上,道:“完了,我的银子也被偷了。”二人面面相觑,欲哭无泪。 “这是十两,买条消息。”一个粗犷的声音压过众人。只见一个带斗笠的大汉手一挥,掷出两块碎银。戴老爷子伸手接过,略一掂量,微微颔首。旁侧木中行则袖袍一挥,将一只袖珍锦囊朝那人掷去。那人接过锦囊也不打开,几个起落便往远处去了。 之后又有数人在戴老爷子手上买了几条消息走。人群顿时稀疏了不少。 王子骆道:“我们现在如何是好?” 洛愁春苦笑道:“没钱寸步难行呐,为今之计,只有等贾旗再送金帖来了。” 王子骆也叹了口气,正欲开口,忽地看向一侧,只见得四人朝着他们走来。 为首一人是个中年男子,身形瘦削,贼眉鼠眼,两撇八字小胡,令人望之生厌。男子对二人一抱拳道:“两位可是在愁没钱买消息?” 洛愁春瞥了他一眼,道:“不劳兄台费心。” 中年男子嘿嘿笑道:“我看两位器宇轩昂,定非寻常之辈,不如同我们一同去寻宝如何?”说罢从怀中摸出一只锦囊轻轻摇动。 洛愁春看这锦囊,眉头微皱,却不说话。 中年男子见洛愁春意动,凑上两步道:“在下已花十贯钱买下消息,又请来了这三位高手助阵,若二位加入我们,珍宝定然唾手可得。” 洛愁春眉头一挑,打量后面三人,只见是两男一女,模样却看不太清。洛愁春道:“在场这么多人,兄台为何独独找到我们二人,绝非所谓的器宇轩昂吧。” 中年男子呵呵笑了一阵,道:“高见,高见。实不相瞒,方才我见这位小兄弟目光灵动,竟似夜能视物,而看其言行,又不似盗门中人,便推想定是他内功深厚。” 洛愁春略略吃惊道:“你察言观色的能力倒是厉害嘛。” 中年男子呵呵拱手道:“雕虫小技,雕虫小技。” 洛愁春打量着这男子,心中已猜到此人当是某州贼王一类的,若想寻宝这区区四人确实不够,不过他这番邀请只怕也有过河拆桥嫌,但凭王子骆的武功和自己的谋略却也不惧。他思量一阵,心中已有计划,便道:“倘若寻到了珍宝该如何处置?” 中年男子见他松口,心中一喜,忙道:“自然是我们六人平分。但若能夺得空空儿的奖赏,那奖赏需得归在下。毕竟这消息是我一人买下。” 他如此一说,洛愁春心中更有决断,点头应允。 中年男子见状面露喜色,忙道:“在下阙孤渎,人称‘江北剑神’。” 那边王子骆听得一怔,洛愁春也是呆了一呆,继而忍住笑道:“兄台名字可真有些绕口,唔……称号也是颇为霸气。” 阙孤渎尴尬笑道:“在下名字确实不太好记,不过这称号嘛……都是江湖朋友给面子送的。” 王子骆怪道:“我怎么没看到你身上带了剑?” 阙孤渎神秘一笑,说道:“此‘箭’非彼‘剑’。”说罢侧过身将衣袖撸起半管,只见他右手小臂上绑着似铁似木的一件方形物什。 “袖箭?”洛愁春眉头一挑。 阙孤渎吃了一惊,抱拳道:“兄台目光如炬,见识高明。不错,正是袖箭,乃墨机子早年所创,因见在下英雄了得,惺惺相惜,特地赠与我傍身。” 洛愁春点点头,心中却腹诽,只怕不是惺惺相惜,而是偷窃而来。不过这等暗器可谓必杀绝技,阙孤渎能展示出来,也足可见其诚意。 “这位是王勇、王力兄弟,胆识过人,力大无穷。”阙孤渎指着身后两个男子介绍道。王子骆顺着看去,只见这二人面貌平平,身形却甚是结实,太阳穴微微凸起,双目锐利如同鹰隼。 “这位”阙孤渎介绍最后一位女子“刘三娘,舞得一手好剑,不少豪杰都败在她手下。” “过誉了。”刘三娘走上一步,对二人抱抱拳道,她声音干脆,打扮简洁,身形利落,甚是英姿飒爽。 洛愁春抱拳道:“幸会幸会,在下姓阴,单名一个渊字。”王子骆会意,也抱拳道:“在下姓静,单名一个岳字。” 阙孤渎眼睛一亮,拱手道:“二位一听就是英雄豪杰的名字,我们五人联手,何愁大事不成!哈哈哈” 洛愁春和王子骆在一旁摇头苦笑。 ; 第一百一十九章 秦州变 上 西去长安万里,聚集秦州千秋。 秦州,西去要道,行商走卒甚繁,又是新年伊始,闹热之处,不下长安。 日头正高,王子骆在街角一处茶舍内,静静打量巷口,过得片刻,便见巷口转入一个头戴斗笠之人,他疾步走进茶舍,在王子骆身旁坐下,一边将斗笠摘下,一边端起茶水送入口中。此人正是愁春。 王子骆道:“这杯是我的茶。” “噗”洛愁春将喝进的茶水尽数喷出,惹得旁侧老板连连皱眉。 “我的呢?”洛愁春道。 “收了。”王子骆答道:“店家说这茶是烧开的天水湖水冲的,凉了就不好喝了,索性倒了,一会儿再盛。” 洛愁春摆摆手,示意店家端壶茶上来。待茶送上,他又一下灌入嘴中,下一刻又一次喷出。 “怎么?”王子骆吃惊道。 “烫……”洛愁春眼泪汪汪道。 过得好一会儿,最后洛愁春直接要了碗凉水解渴,他喝完擦擦嘴,舒口气道:“此地古名天水,确实水质甘甜。” 王子骆道:“也许你是太过口渴了,所以这么觉得。” 洛愁春道:“谁知道此处这鬼天气,正月里便如此炎热。还有你,穿这么多不闷么?”王子骆一身丝绵衣裳,显然还是长安城内的穿着。 王子骆道:“我倒没觉得热。”他自然不知到了他的境界早已寒暑不侵,这身棉衣穿与不穿对他都无妨碍。 洛愁春摆摆手,凑过去道:“我打听了,此处虽为交通要塞,过往绿林豪杰也不少,但本地江湖门派却是不多,最强大的有三个,一个为上邽帮,一个是天水门,一个是羲皇庄。上邽帮靠收取来往商贾银两,从而给他们一些庇护;天水门曾经在陇山以西大大有名,近些年却式微,乃至有些消声觅迹了;最后羲皇庄,便是这次我们此番目的地。”他说道此处微微一顿,看着王子骆道:“你有什么见解?” 王子骆摇头道:“我哪有见解,我对这个羲皇庄一无所知,听也未听过。” 洛愁春指指旁侧墙垣,说道:“里面便是羲皇庄,此处曾为将军府,后来其子嗣再未有人为官,便改作了羲皇庄。也是在近两年开始崛起,倒未听说出过什么高手,但其能保存碧犀剑百年,自然有几分实力。” 碧犀剑,便是众人来此的目标,正是在这羲皇庄内。 “二位久等了!”上头一个声音道,忽地一个黑衣人从天而降,在场三人都吓了一跳。 “阙孤渎!”洛愁春这才认出来人,压低声音道:“这是做什么?你不是潜入庄内打探情况吗?” “对啊!”阙孤渎将面罩裹头摘除,露出一张汗津津的脸庞。 “那你这是……”洛愁春指着他这一身问道。 “潜入庄内总要有身行头吧。”阙孤渎瞥了他一眼道:“像我这种有名有号的人,没个好行头,被人认出来岂不丢脸。” 洛愁春又好气又好笑,指着他道:“光天白日的,你穿身夜行衣,的确是怕不被人认出啊。”他开始犹豫跟着这人来此盗宝是否是个好主意了。他沉默半晌,问道:“另外三人呢?” “哦?”阙孤渎喝了碗水道:“好像我们被山庄的护卫发现了,他们三人帮我引开敌人了。” 唉,洛愁春暗叹口气,收拾心情道:“那你们有没有打探到什么?” 阙孤渎道:“那是当然,这山庄内守卫松懈,但里面布了一个八卦阵;另外,庄主风浮会去今夜去见江夏王,他的长子风希也会跟着一起去,这二人在庄内武功数一数二,去了这二人,我看这碧犀剑是十拿九稳了。”说到此处他眉飞色舞起来。 洛愁春道:“先别得意,只怕这八卦阵不是那么好破的。” 阙孤渎拍胸道:“包在我身上了。” “你?”洛愁春狐疑地打量他。 “怎么!”阙孤渎瞪眼道:“我可是江北箭神,闯荡江湖数十年,**中谁人不晓,区区一个阵法能奈我何?” 呼,洛愁春长吐口气,越发后悔此行了。他摆手道:“还是等另外三人回来再说吧。” “恩。”阙孤渎点点头,忽地转头盯着老板,面露凶光,道:“这个人要不要杀了,免得泄露我的行踪?”老板一听双腿一软,一下子坐倒在地。 “您还是坐下来喝茶吧。”洛愁春哭笑不得,将阙孤渎拉到了一旁。 过得两个时辰,才见那三人跌跌撞撞赶来,几身上均有负伤,血迹斑斑,其中王氏兄弟中的弟弟王勇还在逃跑之下摔断了条腿。 众人略一合计,仍决定在今夜行动,由阙孤渎与王力、刘三娘三人前往山庄偷剑,王、洛二人在外接应。 傍晚时分,天空已是漆黑,羲皇庄府门大开,四骑从庄驶出,为首的正是风浮风希父子。阙孤渎三人则从旁侧潜入了庄内。 王洛二人躲在对面巷口,百无聊赖,忽闻远处悠乐响起,洛愁春道:“公主来了。” 王子骆奇道:“什么公主?” 洛愁春道:“江夏王护送文成公主前往吐蕃,正月十五自长安出发,算来便是这些时候到秦州,果然不假,那风希父子俩就是去护送公主的。” “哦”王子骆应了一声,他对公主之类的倒没什么兴趣。 闻得乐声越来越近,洛愁春忽地咧嘴道:“不如咱俩去看看?” 王子骆道:“可是我们还要在此接应阙孤渎他们呢。” 洛愁春道:“他们这一进一出少说也要几个时辰,走走走,先去看看。”不由分说拉着王子骆便走,二人跃上屋顶看去,只见道路上灯火通明,一队鸠尾凤羽,瑞旗飘扬,前方五六骑士,后面数十兵士。 “那儿,看到没,那橙黄舆轿,里面坐的便是公主。前面那个长胡男人,当是江夏王道宗,旁侧那个胡人,当时吐蕃遣来的使者;另一边那人便是羲皇庄的主人风浮,后面是他儿子风希。而再旁侧的那人,料来是秦州刺史” 王子骆顺着看去,见一年轻男子,素衣散发,想来便是那风希,只是此刻风希目光闪烁,眉头微蹙,即使隔着数十丈,王子骆也能感到其心中的惴惴。 队伍行到道口转角,忽地一阵凉风吹过,闻得“嗖嗖”几声破空疾风,灯火瞬时灭去多半,两只梅花镖直奔道宗而去,风浮腰间长剑拔出,将梅花镖挡住,此时队伍乱作一团,人群中高喊:保护江夏王!江夏王此时才回过神来,喝道:“保护公主!”风浮扭头冲风希道:“去保护公主。” “是”风希领命,勒马回走。 又是几道疾风,余下灯火一并灭掉,四下漆黑一片。王子骆却瞧得真切,四面各跃出三五黑衣人,持剑朝道宗刺去。然而护卫中却窜出数人,动作矫健异常,堪堪将那些黑衣人抵住。 没想到这队伍中还藏着不少高手,看来这江夏王是无虞了。王子骆暗暗想到,忽地他眉头一挑,朝着公主舆轿望去,只见得帷幔轻轻摆动。王子骆若有所思道:“原来错了。” 洛愁春道:“什么错了?” 王子骆道:“四面出现了十多刺客刺杀江夏王,被护卫中的高手挡住,但公主却被人劫走了。” 洛愁春惊道:“被劫走了?在哪里?” 王子骆四下张望,果见得一人背负一个巨大布袋踏着房梁远去。他指着道:“喏,就是那边。” 洛愁春道:“走走走,我们去看看。” 王子骆愕然道:“可是我们还要回去办要事。” 洛愁春道:“还有什么事比公主被劫更重要?” 王子骆拗不过他,只得带头朝那人追去。 二人在后远远跟着,却见那人越过三条街道,最后入了一间民房。 一百二十章 秦州变 下 王洛二人跃上民房,揭瓦下望,屋内有一男一女,男的一袭黑衣,自是那劫持之人,而那女子衣着雍容,料来便是公主。 男子道:“雁儿,如今你肯跟我走了吧。” 公主有些惊慌道:“你……你在说什么,我怎么能跟你走,我是大唐公主,要嫁给吐蕃王的。” 男子道:“去他的吐蕃王,都是当朝皇帝逼你的对不对。不如和我远走高飞吧。” 公主道:“流溯,你……你怎的这么荒唐,我现在是公主,你这么做是要受大辟之邢的啊。” “流溯?”洛愁春闻言一惊,喃喃道:“流溯?柴流溯?雁儿?李雁儿?” “怎么?”王子骆问道。 洛愁春轻轻摇头,继续往下看去。 公主续道:“你还是放了我吧,我悄悄回去,谁也不知道是你做的。” 男子摇头道:“不行了,此事风希也有助我,一旦暴露他整个家族也会被连累。” 公主道:“你做之前怎么不想到这些?何苦又连累这么些人?” 男子道:“此事已不是我在控制,不过我也顾不了这么多了,我们这就走,往北大漠去,我不信天高地远皇帝能拿我们怎么办!” “好一个天高皇帝远!”门口忽地响起一个声音。 “谁!”男子抽出长剑对着门口怒喝道。 洛愁春走近来道:“柴流溯!” 流溯盯着洛愁春道:“你是何人!” 洛愁春道:“流溯,儿时好友都不记得了?” 流溯打量洛愁春片刻,迟疑道:“洛二?” 洛愁春笑骂道:“去你娘的洛二,老子大名洛愁春。” 流溯脸色涌现一丝喜色,继而又转为警惕,将剑微微抬高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洛愁春却不答话,转向公主道:“李雁儿,你还记得我吗?” 公主盯着洛愁春,怯怯道:“你是洛家二少爷,愁春哥哥。” 洛愁春叹口气,幽幽道:“一晃十年,你竟也这么大了,已经是公主了。” 流溯道:“愁春,不管你来做什么,我要带雁儿走,望你成全。” 洛愁春看着他,叹气道:“流溯,你可知此事并非拐走公主这么简单?” 流溯摇头道:“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带雁儿走。” 洛愁春道:“你可知你此举可能导致大唐与吐蕃交好崩坏,甚至有战争产生?” 流溯一怔,继而道:“不会的,你不要唬我。” 洛愁春道:“你仔细想想,幕后的人为何会白白助你此事?” 流溯惊道:“你……你怎么知道?” 洛愁春道:“此事可不难推想,何况你说了一句‘此事已不是我在控制’。” 流溯忽地埋下头去大口喘气,忽又抬起头道:“愁春,此事我非做不可了,望你恕罪!”说罢挑剑朝洛愁春刺去。忽觉头顶一阵疾风,继而两眼一黑,栽倒在地。 王子骆站在流溯旁侧,问道:“现在怎么处置他?” 洛愁春道:“让他在这里呆着吧。我们先将公主送回去。” 王子骆点点头,二人带着公主往门口走去。 刚一出门口,洛愁春便见一点寒芒闪至,继而四面劲风涌动,压得他无法动弹。洛愁春惊骇欲绝,暗道:我们命休矣!但随即四面压力一减,洛愁春跌倒在地。抬头看去,只见王子骆已跃上与来人斗在一起,二人一个照面纷纷定住身形,异口同声道:“是你!” 来人正是“砂中之金”宇文鸣金。 宇文鸣金道:“子骆?你……”他目光流转,最后落在公主身上,不由一喜,叫道:“公主!” 公主道:“宇文大哥,这两位是来救我的,不是坏人。” 宇文鸣金点点头,这才将长枪收回,又问道:“那劫持公主的人呢?” “呃……”公主略一迟疑,道:“被……被他们打跑了。” “哦?”宇文鸣金眉头微挑,继而笑道:“既然公主安然无恙,那就好。” 四人走至巷口,洛愁春给王子骆使个眼色,王子骆会意,对宇文鸣金道:“我们还有要事,宇文大哥我们还有事。就先告退了。” 宇文鸣金道:“子骆,近来江湖上有个摘星大会。” 王子骆大吃一惊道:“你怎么知道我参加了摘星大会?” 洛愁春扶额暗叹。 宇文鸣金看了洛愁春一眼,将王子骆拉到一旁,说道:“江湖的确五彩缤纷,但是非黑白还是要分清楚,你如今年纪尚浅,不要误入歧途。”他抬眼见王子骆面色疑惑,便解释道:“这摘星大会你可知是贼的聚会,网络了天下**各大势力,你武功虽不错,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更要提防人蛊惑,做出些违法乱纪之事来。” 王子骆心道原来你是担心这个,便点头道:“我都知道了,我只是和朋友见识一下,并不参与其中。 宇文鸣金见他神色坚定,不由叹了口气,拍拍王子骆肩头道:“好吧,那咱们就在此分开。你多保重,日后若遇到难事还可来找我,就凭你解救公主有功,也足够你在卫队中谋得一职了。” 王子骆听他语气真切,心中也有些感动,抱拳道:“宇文大哥也保重。” 宇文鸣金点点头,带着公主走远去了。“‘沙中之金’,宇文鸣金。”待二人离去,洛愁春才慢吞吞开口。 “对啊”王子骆道:“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吗?” 洛愁春点点头,说道:“宇文鸣金,果然厉害得很呐。”方才他差点被宇文鸣金一枪戳死,现在想起,心中仍极不舒服。 二人边说边往回走,行至羲皇庄附近,隔着还有一条街道,便见得阙孤渎三人走来。 “你们俩哪去了,我还当你们胆小逃跑了呢。”一见二人阙孤渎便不满道。 洛愁春道:“我们去拉了泡尿,怎么,东西你到手了?” “这儿呢!”阙孤渎将怀中木匣高高举起,意气风发道。 王洛二人呆呆地望着那红紫木匣,怎么也不敢相信这宝物来得如此容易。 第一百二十一章 碧犀剑 四人回了住处,阙孤渎小心翼翼将木匣打开,一团翠莹之光从内爆开,光芒过后,只见其中静静躺着一把碧绿短剑,剑柄苍古,剑身有如牛角。 “这……这就是碧犀剑,相传和轩辕剑、鸿鸣刀齐名的兵器。”洛愁春呼吸急促,凑过去细细打量。 “不错”阙孤渎拈住胡子得意洋洋地道:“不过这单独一柄还比不上轩辕剑。” 洛愁春奇道:“难不成还有一柄碧犀剑?” 阙孤渎道:“当然还有,这本是一对双剑,一柄在羲皇庄,至于另一柄就不太清楚了。” 洛愁春挑眉道:“既然如此那就不该叫碧犀剑,犀兕独角,怎么能铸两把剑?” 阙孤渎道:“本来就不是犀角,这叫夔牛之角。” 洛愁春一愣,盯着碧犀剑道:“夔牛?你莫要唬我。” 王子骆道:“夔牛是什么牛?” 洛愁春道:“夔牛可算不得牛,那可是神兽,《山海经》上说:东海有流波山,上有兽,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有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其名曰夔。上面还说黄帝用它的皮蒙鼓,敲击来威震天下,倒没说用它的角来铸剑。” 阙孤渎道:“因为在之前伏羲就卸下它的双角了,不然黄帝又怎么能如此容易就诛杀它了?” 洛愁春道:“此话当真?” 阙孤渎道:“我瞎猜的。” 洛愁春瘪瘪嘴,凑过去盯着碧犀剑道:“夔牛为雷泽之神,这莹莹绿光莫不就是雷电之力?”说罢他伸手轻轻触碰剑刃,只觉手指一麻,收回时上面已多了一条小口,渗出不少鲜血。 阙孤渎抓过洛愁春的手细细打量,继而哈哈大笑道:“果然是真的,果然是真的!” 洛愁春看着自己受伤的手指,也觉甚是不可思议。 旁侧王力伸手抓向剑柄,刚一触碰又连忙收回手,他惊道:“好刺手!” 阙孤渎将匣子关上道:“看来还是放这里面最好。” 洛愁春道:“静岳你试试。” 王子骆“哦”了一声,打开匣子,伸手向内抓去。刚触碰剑柄,便觉一股力量涌出似要将他弹开,王子骆手中真气迸发,将那股力量生生压制,那力量又瞬息消隐无踪了。但剑身的光芒也收敛回去,变得平淡无奇。众人再触碰剑刃时已无先前那酥麻之感。 阙孤渎惊道:“你对宝剑做了什么?” 王子骆忙丢掉剑道:“没……没做什么” 洛愁春按捺住阙孤渎道:“放心,这等神器不会这么容易坏的。”果然,过得片刻,碧犀剑又重新放出了光芒。 阙孤渎搓着手喜滋滋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呢,那静岳兄弟,此物就交给你保管好啦。” “这样不妥吧。”旁侧刘三娘开口道:“此物如此贵重,还是轮流看管的好。” “这样也成啊!”阙孤渎道:“那每晚咱们派两人守夜,守夜的人负责看管宝剑,怎么样?” 众人都点头赞成。 刘三娘道:“今晚我来守夜。” 洛愁春推推王子骆道:“你也去守夜吧。” 阙孤渎道:“那就这么决定了,我就先回去睡觉了,唉,累死我了。这宝剑你们可要看管好,这可是……”他絮絮叨叨便已走远了。 众人纷纷就寝,王子骆怀揣着木匣上到房顶,却见刘三娘正坐在上面擦拭宝剑。 王子骆冲她点头道:“三娘好,不如你先回去睡会儿,我看着就行了。” 刘三娘如若未闻,依旧不紧不慢地擦着宝剑。王子骆尴尬一笑,在屋顶的另一边坐下,闭目养神起来。 一夜很快便过去,金乌升起,五人携着碧犀剑,出了天水,朝着西面而去。 驾马行了一日,入得一县,名为伏羌。五人寻了处街边酒家落脚,阙孤渎和王家兄弟要了两坛子清法酒,另外三人则各要了碗水。、 “你昨晚得罪她了?”洛愁春看着刘三娘,对王子骆低声说道。 王子骆摇摇头道:“没有啊,她昨晚都没和我说句话。” 洛愁春挑挑眉头道:“这女人整天板着个脸,我还以为你冒犯她了。” 刘三娘正端起碗喝水,笃地眉头一皱,喝道:“这水有问题。” 阙孤渎刚将酒水喝如嘴里,闻言“噗”地一下尽数喷出。他沾了点酒点在舌尖,继而惊道:“蒙汗药!”他笃地把碗一砸,怒喝道:“店家,你你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坑爷!” 那店家本来见进来几人带着刀剑,已经心生畏惧,现在阙孤渎一发怒,那店家更是吓得瑟瑟发抖。 阙孤渎还觉得不够解气,四下张望一阵,笃地拔出王子骆腰间长刀,指着店家道:“说,你是何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我江北箭神头上动土,还想不想要命了?若非我机敏异常,聪慧过人,险些就着了你的道!”他越说越气,两撇小胡子急速颤动,刀尖几乎就刺到了店家脸上。 洛愁春忙按住阙孤渎道:“行了行了,你看着店家像会使蒙汗药的吗?” 阙孤渎道:“就算不是,也是有人指使的!” 洛愁春问店家:“有人指使你吗?” 店家摇慌忙摇头。 洛愁春拍拍阙孤渎道:“你看,他说没人指使。我料来是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在酒水里下了药。” 阙孤渎一想,也觉有理,对店家哼声道:“便宜你了!”他将长刀递还给王子骆,道:“我们走!”众人起身往外走去,此时店家也恢复了些精神,蹭起身怯怯道:“还没给钱。” 阙孤渎一瞪他道:“你再提此事休怪我将你店砸了!” 五人略一合计,决定尽快离开伏羌,遂在驿站换了马匹,行至渭州东郊,傍着渭水歇脚,又去河中打了些水解渴,王力王勇二人拾掇些柴火升起火堆,众人便围着火源而坐。 洛愁春道:“今日一事怕是冲着碧犀剑而来。” 阙孤渎道:“你是说羲皇庄的人?” 洛愁春点头道:“只是羲皇庄丢了至宝却迟迟未有动静,他们在秦州城堵截我们岂不方便许多?” 阙孤渎得意道:“自然是我盗宝手法高明,没有惊动山庄中人。他们也一直没有发现碧犀剑遗失了。” 洛愁春失笑摇头,他想了想道:“羲皇庄必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加快行程,等到兰、鄯二州,他们也鞭长莫及了。” 是夜,众人围绕篝火而眠,第二日天蒙蒙亮时复又出发,入夜又沿河憩息,如此行得数日,终达渭州。 渭州城内繁华,人来人往,车马不断。五人牵马在街头,四面寻觅客栈。 洛愁春道:“没想到这渭州如此繁华,料来是新年的缘故。” 阙孤渎道:“我看多半还是摘星大会,不少人来此盗宝。” 洛愁春道:“有道理,我看我们还是提防一些,当心被妙手空空了。” 话音刚落,便听刘三娘一声怒叱道:“你作什么!”只见一个刘三娘正抓着一个男子的手腕。但这男子另一只手上却多出一把匕首,朝着刘三娘腰中送去。王子骆眼疾手快,长刀拔出打落匕首,同时一手抓向男子肩头,但觉入手滑不溜秋,浑不找力。那人手腕一缩,从刘三娘手中脱出,身形一晃便淹没在了人群中。几人放眼望去,再也没见得那人行踪。 王子骆道:“这贼好滑手,抓他不住。可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未看清。” 洛愁春道:“这人其貌不扬,自然是乔装易容之后的,看身手绝非等闲。” “咦,王小兄。你肩上有片碎布。”阙孤渎说着将王子骆肩头碎布取下,只见上面写着:两日取剑,三手留名。 阙孤渎和刘三娘脸色倏地一变,洛愁春道:“怎么了?” “没什么”阙孤渎含糊其辞,将碎布揣入怀中道:“还是寻间客栈要紧。” 洛愁春见状眉头微挑,但他素来胆大,又有王子骆在旁,倒是有恃无恐。 众人寻到间客栈住下,这夜又轮到子骆与刘三娘守夜。王子骆上到房顶,刘三娘已在那里。王子骆知她性格,不愿自讨没趣,便在另一边坐下。 “王小兄”刘三娘突然开口道:“今日相救,三娘记下了。” 王子骆一怔,随即忙道:“不客气不客气,举手之劳。” 刘三娘道:“小兄弟出刀迅疾,我看放眼江湖也是数得上的。” 王子骆挠头笑道:“哪里哪里。”刘三娘微微一笑,取出宝剑擦拭。王子骆也不再多言,闭目养神。 半夜,王子骆听到些许动静睁眼,却见刘三娘在旁侧目不转睛地打量自己,不由脸一红,低下头去。 刘三娘道:“你大半夜不睡,不觉得困吗?” 王子骆道:“我从小就不怎么睡觉,所以就不太困吧。” 刘三娘道:“我弟弟也是打小不爱睡觉,后来我说你既然夜里不睡,不如去做贼好了,没想到他还真进了盗门,还渐渐混出了起色。” 王子骆道:“那后来呢?” 刘三娘道:“后来在争夺一州盗王时被对手暗算而死,全尸都未落下。” 王子骆闻言默然。 刘三娘略一沉默,道:“他若还在,应当和你差不多大。” 王子骆尴尬一笑,扯开话题道:“那……那今天白天你们看那碎布上写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刘三娘脸色微凝道:“今日袭击我的人叫魏三手,他会在两日之内再来夺剑。” 王子骆道:“这个魏三手是谁?很厉害吗?” 刘三娘道:“四州盗王魏三手,京雍之地,无人不晓。此人原本是个混迹在京城的小毛贼,后被一位盗门前辈收为徒弟,五年前当上盗王,初时还谦逊低调,后来渐渐自大起来,如今早已忘掉自己贼的身份,所谓的盗亦有道也抛诸脑后,你看他今日对我妙手空空不成便转而动刀,这哪还算是偷?” 王子骆道:“他说两日之内还要来夺剑,我们便都聚在一起,就不怕他了。” 刘三娘摇头道:“他这叫‘拜帖’,便如同古时行军打仗时的战书一般。曾经京城一中书侍郎得了一只悬珠,魏三手便发去拜帖,说是三日内取走。中书侍郎极为恼怒,从右武卫那里调来三十人,目不转睛地看护悬珠,然则第三日晚,这悬珠果然就在众人眼前消失了。” 王子骆惊呼道:“这么厉害!那我们五人怎么看碧犀剑?” 刘三娘道:“这魏三手固然厉害,但我们也不是吃素的,我和阙孤渎都算得上半个盗门中人,对其中的手段伎俩还是略知一二,只要严加防范,魏三手未必能得手。不过关键时刻,还要仰仗王小兄的武力才行。” 王子骆道:“到时候你们又什么吩咐我一定照办。” 刘三娘微微笑道:“我看你刀法高明,阙孤渎又说你内功绝伦,年纪又如此之轻,怎在江湖上也没听过‘静岳’这名号?” 王子骆神色一窘,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刘三娘看他什么,道:“算了,明日你跟我身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盗门杀起人来手段千奇百怪,你武功虽高,一不留神也会着道,我在身侧也算是有个照应。” 王子骆听得感动,没想到这刘三娘面冷心热,便也暗下决定要护她周全。 之后刘三娘倒未再开口,王子骆也是善于言谈之人,远处山头传来狼嚎之声,四下马儿不安地叫唤,后半夜便在这两种声音中度过了。 ; 第一百二十二章 会盗王 二日清晨,众人本打算去换了马便出城,在街上忽闻一声呼哨。抬头一看,只见旁侧酒楼上层一个灰发细眼的中年男子似笑非笑的看着几人。 “几位不妨上来坐坐,魏某人已订好了位子。”那人淡淡道。 “魏三手!”阙孤渎脸色一变,拔腿就要跑,刘三娘将他抓住,叱道:“怕他作甚!早晚要来的,跑得了吗?” 洛愁春笑道:“我倒也想见识见识这贼王的手段。”说罢带头进了酒楼,阙孤渎沮丧地跟在众人后面。 魏三手正朝着街上张望,待得众人上楼,才投来目光,在五人身上各停留一阵,最后悠悠道:“刘三娘,几年不见,风韵犹存啊。” 刘三娘道:“魏三手,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吧,别人怕你,我可不怕。” “不怕你!”后面传来阙孤渎软弱无力的声音。 魏三手轻声一笑,手往旁侧一指道:“各位请坐。” 众人顺着看去,这才发现魏三手旁边的桌上摆着一个三尺见方木盘,上面沟壑纵横,东西两面分别有一黑一白各六子,北面堆叠数十圆形小盘,南面则放着三颗骰子。 “六博?”刘三娘微微眯眼道:“魏三手,我可没闲心陪你下棋。” “对,没闲心!”阙孤渎在后面探出个头道,说完又忙缩了回去。 王子骆低声道:“六博是什么?” 洛愁春道:“一种棋罢了,那沟壑称之为河,那小碟称为筹,还有那箸,也就是骰子,你应当知晓。其实这和双陆也差不多,都是搏戏。” 王子骆点点头。 魏三手道:“闲话少说,你我下上一把,赢了便拿剑走人,输了,碧犀剑就归我了。” 刘三娘道:“凭什么!” 魏三手道:“就凭我是四州盗王,我要杀你们,便如同捏死蚂蚁那么简单。只是我念在你我交情份上,才用这等文斗的方式。” 刘三娘闻言默然,魏三手所说什么顾及交情自然是假的,否则当日也不会拔剑相向了。不过确实论实力自己这方远不如魏三手,但若是按他所说下棋定输赢,又怕他有诈。 正在刘三娘犹豫不定时,阙孤渎在后面喊道:“不下棋,太麻烦了!” “麻烦?”魏三手挑眉道:“你们要怎样?” “直接掷骰子好了!”阙孤渎道。 魏三手冷笑道:“就依你了。怎么个掷法,比大小还是猜点数?” 刘三娘扭头看了阙孤渎一眼,转头道:“猜点数吧。” 魏三手点头道:“好。我来投,你们猜,三次中一次便算你们赢。不过比之前还是把宝物先拿出来我验验的好。” 刘三娘也不啰嗦,从包袱中取出匣子。魏三手打开一看,双目一亮,喜道:“好,好。果然是好剑。” 他贪婪地看了一阵,恋恋不舍地将目光收回,说道:“那咱们开始吧。” 说罢将三个骰子往空中抛起,骰子在空中飞旋一阵往下落去,刚沾桌子便被魏三手用骰盅盖住。 “一,四,五,一共十点。”刘三娘说道。 魏三手咧嘴一笑,将骰盅打开,却见里面分别是一、一、二,共为四点。 刘三娘脸色一变,欲言又止。 阙孤渎上前道:“怎么回事?” 刘三娘咬唇道:“我见他盖上骰盅后手纹丝未动,不知他怎么改的骰数。” 阙孤渎道:“我来。” 魏三手瞥了阙孤渎一眼,轻蔑一笑,又将骰子抛起,刚落桌上便用骰盅盖住。 “二二三,七,开!”阙孤渎当即喝道。魏三手依言打开,却见是四五六。 阙孤渎难以置信地看着骰子,笃地连退三步,指着魏三手道:“你你你……” “最后一把喽。”魏三手漫不经心道。 “等等……”阙孤渎话音未落,魏三手又将骰子高高抛起,骰子在空中飞速旋转,众人全盯着这三颗骰子,屏住了呼吸。 “哐!”魏三手又将骰子盖上,道:“众位留神啊。” “是多少?”洛愁春低声问阙孤渎。 “应当是一,二,六,但他定然又改了骰数。” 洛愁春点点头,走上前道:“且慢!” “嗯?”魏三手将目光转向洛愁春,他从一开始就将王、洛二人忽略了。“你还有什么事?”魏三手不耐道。 洛愁春将手按在骰盅上道:“我怀疑有诈!” 魏三手轻蔑地看着洛愁春,道:“那你来开盅。” 洛愁春摇头道:“我怀疑骰子有古怪。” 刘三娘道:“阴渊,不是骰子的问题。” 魏三手冷笑道:“小子,盗门的手段可不是你能想的,你还是滚开吧。” “哼!”洛愁春打开骰盅,将骰子全部握在手中道:“我不管,这宝剑得来我也有份,不能让你这么轻易得去。” “那你要怎样?”魏三手眼中杀机一闪。 “换三个骰子,再叫店小二来开盅。” 魏三手道:“这好办,不过店小二手太慢,盖盅还得我来。” “没问题。”洛愁春点头道。他叫过店小二,叫他拿来三颗新骰子。 魏三手取过骰子,微一打量点头道:“那开始吧。” 说罢又依样画瓢,将骰子抛起,盖上骰盅。 “离手!”洛愁春喝道。魏三手双手抬起,道:“现在可以了吧。” 洛愁春低声问阙孤渎道:“是多少?” “四,五,六。” 洛愁春点点头,心中却在飞速计算。按阙孤渎所说,魏三手当是在盖盅时动了手脚,将骰子数目改变。第一次本应为:一,四,五。他改为了:一,一,二。第二次本为:二,二,三,他改为了四,五,六。而第三次本为:一,二,六。最后自己收回骰子见到的是:四,四,六。 如此看来,此人改动毫无联系。不过,第一次留了‘一’未变,改了四和五,原本是个大点数的变为了小点数。而第三次留了‘六’没变,改了一和二,原本和为小点数的,成了大点数。至于第二次,全部都变了,原本和为小点数的,成了大点数。 洛愁春眼睛一亮,笃地醒悟过来:此人的改动方法当是:将大点数改为小点数,或将小点数改为大点数,大多则改大,小多则改小。这么做当是为了避免重复改动,导致和数不变的情况。 现在点数本为四,五,六,也就是说每一个都可能改作一、二、三。也就是和数在三到九中选择。算下来一共有二十七种可能,三点和九点都只有一种可能,四点和八点则有各有三种可能,五点和七点有六种可能,六点的可能性最大,有七种。 “六!”洛愁春说道。 “什么!”阙孤渎和刘三娘异口同声道。 “六”洛愁春点点道:“加起来是六点。” 魏三手眯眼道:“你肯定?” “肯定”洛愁春道,他心中却颇有些发虚,算起来接过为六的可能连五成也没有。他摆摆手道:“小二,开盅。” 小二将盅打开,只见里面为:一,二,三,果然为六! “啊!哈!”阙孤渎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凑上去死死盯住骰子看了半晌,继而跳起来欢喜道:“对啦对啦!” 魏三手道:“阁下好眼力,魏某佩服,各位告辞了!”说话从窗口往外一窜便远去了。 阙孤渎拉住洛愁春手感激道:“哎呀,阴渊兄弟,多亏了你啊,不然这剑就落到魏三手手里了。” 洛愁春摇头笑道:“我帮不帮忙这剑都会落在他手里的。” 阙孤渎笑道:“阴渊兄弟别开玩笑了,有你的智谋和静岳的武功,我看着剑是稳喽,欸?静岳呢?” 洛愁春微微笑道:“你还是先看看匣子里的剑吧。” 阙孤渎打开匣子,只见碧犀剑还静静地躺着,不由松口气道:“阴渊兄弟你在拿我寻……咦,不对。”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去触碰碧犀剑,但觉入手冰凉,竟是翡翠打造的赝品。 洛愁春道:“此人在投骰子时,我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骰子,他便正好偷梁换柱。” 阙孤渎一下子坐在板凳上,喃喃道:“那……那如何是好。” 洛愁春道:“放心吧,子骆早已跟去了。” ; 第一百二十三章 群英会 上 房顶之上,王子骆抽刀疾挥,刀锋掠过,瓦砾飞溅,魏三手一个踉跄跌下房下,王子骆随后跃下,但见四面环屋,却是一处天井,唯独不见魏三手人。 王子骆环顾四周,却察觉不到半点响动,正有些不知所措,忽觉后背一凉,王子骆暗叫不好,欲要躲避却是来不及了,一把短刀自他后腰插入,但那短刀轻飘飘的力度不大,透过王子骆三层衣衫后被他肌肉一荡化去大半力道,继而一紧将刀刃夹住,如此一来王子骆倒只受了些皮外伤。他灵机一动,作势受伤,跪倒在地上,面露痛苦之色,但他双耳双眼却在找寻魏三手的动静。 过得片刻,王子骆果然见得一团暗影从地面靠近,他神色一喜,而同时那团暗影似是发现不对,倏尔远去。王子骆哪里肯放他走,奔雷出鞘一刀挥去,闻得一声惨叫,魏三手倒在了地上。 “什么?你将魏三手杀了!” 回到酒楼,王子骆把碧犀剑合着匣子交还给阙孤渎,又将前因后果说了一番,阙孤渎闻言欢喜尽收,愣愣地坐在板凳上。 洛愁春摆摆手道:“那什么四州贼王我看也不可怕嘛,被静岳一刀给宰了。” 阙孤渎缓缓道:“魏三手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的师父。” “他师父谁嘛?” “他师父是……两道盗神戴岳。” 一颗豆大的汗珠沿着阙孤渎额角流下。 “戴岳,这人名字我好像听过”洛愁春说道。 阙孤渎道:“关内、河南两道**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些年他更有接替戴老爷子之势,即便是盗门其它几位长老见了也要让他三分。而且此人记仇且护短,魏三手是他的得意弟子,现在如此不明不白死了,他一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洛愁春撇撇嘴道:“老阙,这戴岳再厉害,也未必能查到我们杀了他的弟子。” 阙孤渎摇头道:“你可知戴岳还有两个外号,一为‘神行千里’说他轻功极高,二为‘神识四境’,因为他耳目众多,消息灵通。因为这两个外号中都有一个‘神’字,他才有‘盗神’的称号。” 洛愁春挑眉道:“这么说我们是避无可避喽?” “避无可避。” 洛愁春眉头紧锁,凭栏望去,只见街道不胜繁华,商贾穿行。他眼睛一亮,说道:“不知那要嫁去吐蕃的公主到了哪儿了?” 阙孤渎没想到他突然问起这个,随口道:“秦州,或是渭州。总之是咱们后面。” 洛愁春微微笑道:“那咱们就等两日。”"轰”一堵墙壁坍塌,两道人影窜出,前面一人身着夜行衣,脸上带着可怖面具,腰间一道清晰的血痕,正负伤在逃;后面一人青衣布履,手提一口长刀,却是王子骆。二人一前一后在街道追逐,天空圆月通明,月光之下,二人影子闪烁不定。前面那人腰上有伤,奔逃中终于露出一丝破绽,王子骆趁机一道刀罡劈出,那人将头一低竟堪堪贴着刀罡避过,转眼化作一道黑影攀上屋檐。忽地斜里一只长枪飞出,将黑影定死在了墙上。 “宇文大哥。”王子骆道。 宇文鸣金从旁侧一处走出,抽回长枪,揭开那人面具,只见得一张中年男子的面容,脸颊一道刀疤触目惊心。 “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刺杀了,算上上次秦州城,是第四次了。”宇文鸣金淡淡道。 王子骆却心头一跳,暗道他不会是怀疑到了自己头上吧。 宇文鸣金见王子骆还在原地发愣,便微笑着拍拍他肩头道:“做得很好,子骆。” 王子骆回到客栈中,洛愁春翻身起来,说道:“怎样?” 王子骆道:“一个中年男子,右脸侧一道刀疤,看身手当是七宫中的人。” “又是七宫中的人”洛愁春摸着下巴道:“这算是本月第三次出现了。我们加入宇文鸣金的护卫大队本指望抵抗盗神,倒没想到把七宫的人引来了。” 王子骆道:“我看派来的都是风、火、霆这三类杀手,看来杀意已决。” 洛愁春道:“这倒不出乎意料,他们的目标不外乎是公主。” 王子骆道:“江湖庙堂互不相干,他们为何要杀公主?” 洛愁春道:“不是他们要杀,是有人要杀。至于是什么人……哼哼,什么人不赞成大唐吐蕃联姻便是他了。” 王子骆却听得迷惘,洛愁春看了他一眼,道:“不说这个了,那七宫的人怎么了?死了?” “被宇文鸣金杀了。” “哦。”洛愁春道:“我还当是你杀了。” 王子骆摇头道:“我不想再杀人了,上次我失手杀了魏三手,现在心中仍难受得紧。” 洛愁春笑道:“不过我倒不觉得你像是对人命如此重视之人。” 王子骆无语半晌,岔开话题道:“不过上次我见魏三手出手毫无声息,倒是和暗杀术异曲同工,而且此人招式间无半点杀气,令人浑然不觉,我都差点着了他的道。” 洛愁春道:“暗杀术中,每每出招,必有杀气涌出,一使招式无坚不摧,二来可慑人心灵,使之不战而败。若是失去了杀气,纵使出招悄无声息,只怕威力也要降低不少。” 王子骆道:“不错,他一刀捅来毫无气力,只破开了我的衣服,我将计就计,诱他出现,这才将他击败。” 洛愁春道:“不过这敛息之术也是暗杀术中的要诀,看来相传盗贼门、杀手门原为一家,的确有些道理。”他忽地笑道:“我算是明白魏三手为何独独看中咱们的宝贝,你想,他的暗杀绝学配上碧犀剑的锋锐,那真是如虎添翼。” 王子骆摇头道:“我看这碧犀剑可不是那么好用的。却不知那魏三手的师父什么时候会找上门来。” “来了来了!”门“嘭”的一下被推开,阙孤渎闯将进来。 “你可小点声!”洛愁春责备道,看了旁侧一眼。“可别惊动了隔壁的护卫。” “好,好”阙孤渎讪讪一笑,扬扬一张银色绢帛,压低声音道:“盗神来信了。” 王、洛二人凑上去,只见上面金字写着: 明早辰时一刻,西五里河谷口。戴岳留。 ; 第一百二十四章 群英会 下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ead”并加关注,给《瀚雪囚龙录》更多支持! 河水自南悠悠而来,旁侧谷肩上砌有一处凉亭。亭柱一副对联,右书:洮尽南北水。左书:育满东西人。字是正楷,铁画银钩,苍劲有力。 亭内坐着一人,五旬年纪,相貌平平,但一身紫衣甚是华丽耀眼,此时正玩弄着拇指上的暗红扳指。 此时亭外立着十余人,为首一个是六旬老者,这群人躬身垂手,似在等候命令。 “老余,这次摘星大会,你有什么准备啊?”亭内的男子悠悠问道。 那亭外老者道:“回堂主,这次我虽准备了几件东西,但定然入不了堂主法眼。” “听你这口气,似乎是担心我夺你宝贝?”男子微微挑眉道。 “不敢不敢。”老者忙低头道:“堂主一声令下,余某这身身家全奉上也无半点怨言。” “得了得了”男子不耐地将手一挥,一道劲风扑向老者,老者只觉手中一沉,掌心已多了一枚扳指。 “这枚血红扳指赏你了。”男子道。 老者一惊,道:“这怎么可……” “行了”男子不耐道:“退到一旁吧,一会儿没我吩咐别轻举妄动。”此时他将目光转向远处,晨曦之下,五男一女六骑正由远及近。 六人在亭外翻身下马,一同走进亭子。 “戴岳!”阙孤渎尖叫一声,躲在王子骆身后。 戴岳眯眼在几人身上打量一阵,最后停在洛愁春身上。 “洛愁春。” 洛愁春咧嘴笑道:“盗神好眼力。” 戴岳道:“这点眼力都没有,还怎么混**?不过原来是你们二人,也难怪有恃无恐,魏三手栽了倒也不足为奇。” “洛愁春,谁是洛愁春?”阙孤渎探出头瞧了一圈,最后碰上戴岳的目光,又忙缩回头去。 洛愁春道:“戴岳,你是要为魏三手报仇,还是要夺走碧犀剑?” “碧犀剑?”戴岳道:“我能看看吗?” 洛愁春道:“当然。”他示意王子骆取出剑匣,阙孤渎忙道:“你做什么,小心他出手夺剑。” 洛愁春淡淡道:“按你说这盗神如此厉害,我们藏不藏这剑匣都会被夺取。” 阙孤渎闻言语塞,不情愿地嘀咕道:“总之不能这么便宜了他。要递也该是我亲手献上。” 王子骆打开剑匣,一道绿光冲天而起,戴岳脸色骤变,站起身死死盯住剑匣,半晌才道:“好一个碧犀剑,果然灵气惊人。” 洛愁春示意王子骆收起剑匣,正欲开口,忽闻远处一阵长笑,继而见得南面一人踏水而来,速度极快,转眼便至亭前。只见此人是位七旬长者,须发皆白,一身素衣,看起来仙风道骨。 “天……天水老祖!”阙孤渎结巴道。 “天水老怪,你几十年未在江湖露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戴岳眯眼道。 天水老祖道:“老夫是为了碧犀剑而来。” 戴岳微微吃惊道:“你也来抢碧犀剑的?” 天水老祖看了戴岳一眼,道:“少跟老夫打哑谜,这些年老夫都在羲皇庄守剑,能在老夫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盗走碧犀剑的,天下恐怕只有盗门的五大长老了。” “不可能”戴岳斩钉截铁道:“摘星大会在即,五大长老哪有闲工夫去盗剑?” 天水老祖道:“少废话,戴金呢?叫他出来和我对质。” 戴岳道:“家父在鄯州,你大可去找他。” 天水老祖冷哼一声,忽地欺身上前,伸手抓向剑匣。王子骆挥手去挡,不料天水老祖手腕一转,将他脉门扣住,同时另一只手抓向剑匣。王子骆只觉手腕一麻,但体内真气一荡,酥麻感顿消,他不容多想,一掌推向对方。天水老祖刚将剑匣得手,随手接下王子骆一掌,瞬时后掠出数丈。他打开匣子确定是碧犀剑无误,满意地点点头,又抬头打量王子骆道:“小子内功有些古怪,不知师承何处?” 王子骆道:“我无门无派,你快将剑匣还来。”说罢就要上前。洛愁春忙将他拉住道:“此人号天水老祖,武功极高,洛拙当年说对上他也无必胜把握。你不是他对手。” 阙孤渎也忙帮腔道:“对啊对啊,这天水老祖厉害得很,天水门六十四路功法其中有一多半是他开创出来的,就是少林方丈,昆仑掌门遇上他也是客客气气的。” 刘三娘怒瞪阙孤渎道:“你从哪里惹来这么一个老怪物,这下好了,神剑不保,我们性命也难说。” 阙孤渎委屈道:“天水老祖在江湖消声觅迹数十年,我哪知道他在羲皇庄守剑?何况当初我去盗剑时也没见他人影。” 洛愁春摆手道:“罢了罢了,先看看再说。” 天水老祖将剑匣收入怀中,看向戴岳道:“东西我拿回来了,不过你们盗门还要给老夫一个说法。” 戴岳道:“我敬你是前辈,碧犀剑我不插手,但你还是莫要得寸进尺。” 天水老祖眼中精光一闪,说道:“你父亲在场也不敢这么和老夫说话,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戴岳缓缓道:“我戴岳刚过五十大寿,便是我长子,也快至而立之年。” 天水老祖哈哈笑道:“可是在老夫面前,你永远都是个流鼻涕的小孩儿。” 戴岳目中杀机闪现,但迅速又恢复如常。 此时河岸绿草此起彼伏,沿河一阵春风吹来,带着花香的馥郁和淡淡的药草味。此时远处多了五个妙龄女子,皆是布衣长裙,发髻高挽。后面四人衣衫为花青色,只有最前面一女子青红相间,衣衫上还绣有诸多纹路,看上去斑斓夺目。 五人很快便至眼前,那为首的女子环顾三面,开口道:“碧犀剑在哪里?”声音清脆悦耳,宛如清泉滴石,煞是动听。只是口音略微生涩,似不是中原人。 “丫头,你是何人?也来打听碧犀剑?”天水老祖打量着那女子。 女子道:“我是原水照,来自南疆蒙雟诏。” 南疆,王子骆心头一动,笃地想起曾经遇到一个叫果宁胥的人,也是来自南疆。 “南疆?”天水老祖捋须道:“南疆的人跑来中原作什么?” 原水照道:“是为了碧犀剑来的。” 天水老祖道:“没想到碧犀剑名头这么大,让你们不远千里来夺剑。” 原水照道:“不是夺,是取回,这剑本来就是属南疆。” 天水老祖哈哈大笑道:“老夫还从未听过这么可笑的话,碧犀剑自伏羲传下,由历代风氏族人看护,从未离过秦州,何时成了你们南疆的了?” 原水照却不气恼,她微微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千年之前,娲皇与羲皇共结连理,那时夔牛降临南疆大地,两皇从昆仑山一同出发,将夔牛降服,驱逐到东海。娲皇割下夔牛双角做成双剑,一把名为碧犀剑,一把名为青犀剑,她将青犀剑留给自己,将碧犀剑赠给了羲皇。” “胡说八道。”戴岳听得连连摇头。 洛愁春吃惊道:“感情还真有此事,老阙,我还当你胡诌唬我的呢。”阙孤渎冲他翻了个白眼。 天水老祖却听得眼睛一亮道:“还有一把剑?” 原水照点头道:“青犀剑。” “在哪里?可有带来?”天水老祖急道。 原水照摇头道:“青犀剑是我族圣女保管,我没有带在身边。” 天水老祖走上前两步道:“老夫,可不相信。” 原水照吓得小脸变色,惊惶道:“你……你要做什么?你是大高手,可……可不要对小女子动粗啊。” 她这一番变化极大,迥异她之前的沉着。但在场众人却都不觉得有异,反是生出同仇敌忾之心,隐隐想冲上去保护这个可爱又可怜的女子。 洛愁春喃喃道:“以老欺小,畜生!”忍不住就要往前,却被王子骆拉住道:“你干嘛?” 洛愁春皱眉道:“我干嘛?我干嘛?” 忽闻耳旁风起,却是王勇,王力两兄弟冲上去挥拳抡向天水老祖,老祖微微皱眉,随手一挥,那两兄弟便倒跌出数丈。 而同时亭外那群盗门的人也都蠢蠢欲动,看天水老祖的目光也都不善起来。终于有一人跃出拔出匕首刺向天水老祖,天水老祖一拂袖将其震晕过去,扬声道:“戴小子,管好你的人。” 戴岳看了那群盗门的人一眼,皱眉道:“有古怪。” 这边王子骆一手拉住洛愁春,一手拉住阙孤渎,叫道:“你们干嘛啊?” 洛愁春道:“让我过去,打碎那老不休的牙齿!” 阙孤渎撸起袖子双目赤红道:“我要过去,朝那老杂碎屁股眼里射几箭!哎哟!”忽地被刘三娘打了一巴掌。他捂脸道:“你干嘛打我?” 刘三娘道:“阙大侠,没想到你还是个行侠仗义,打抱不平的大侠啊?” 阙孤渎得意道:“那是……我,哎哟,你怎么又打我。” 刘三娘揪住阙孤渎头发,扇他耳光道:“我就是要打醒你,看到人家小姑娘就失去理性了?对上魏三手和戴岳怎么没见你这么有勇气?” 这边王子骆按住洛愁春双手,低声道:“愁春,你怎么了?你刚刚还叫我对天水老祖动手,你……”他的话戛然而止,他缓缓扭头,望向水边一处绿地。 而同时,天水老祖和戴岳也都将目光投向了那边。那块绿地,摇曳的香蒲丛中,一股凝若实质的杀气从中传来。接着,草丛中站起一个一黑发无眉的中年男子来。 “你是何人?”天水老祖沉声道。这股杀气只中,饶是他也不敢大意。 “天下第一杀手,千木。”(小说《瀚雪囚龙录》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 第一百二十五章 凶刀仁剑 回答他的是从幽径上走来的男子,绯衣黑靴,长枪倒拎,却是宇文鸣金。 王子骆脸色一变,低声道:“他怎么来了?” 宇文鸣金来到近前,目光在王子骆几人身上扫过,最后看着那无眉男子,缓缓道:“戴岳,此人你肯定是知道的。” 戴岳阴沉着脸道:“天下第一杀手,我自然知道。” 天水老祖盯着千木看了半晌,道:“第一杀手?难怪,难怪。”他又转头看向宇文鸣金道:“你又是何人?”他一眼便看出千木武功不过亢龙巅峰,但其散发的杀气却给他危险之感。然而眼前提枪之人阳刚之气之盛,武功之高,自己竟有些看不出深浅,不由不让他有些忌惮。 “天水老祖,此人是宇文鸣金,在为朝廷效力。”戴岳道。 “宇文?”天水老祖目光停留在他的长枪之上,不由恍然,道:“如此好手,却未朝堂卖命,可惜,可惜。” 宇文鸣金微微一笑道:“阁下如此高明,却在江湖混迹,可惜可惜。” 天水老祖一摆手道:“宇文大人是为这杀手而来吧。” “宇文鸣金恐怕是为了我们而来。”王子骆身后一个声音说道。王子骆惊喜道:“愁春,你……你好啦?方才你……” 洛愁春苦笑一下道:“你还记得果宁胥么?此人便是来自南疆,南疆善施蛊毒,于无形中伤人,我想之前我们都不知不觉中了那女子的蛊毒,只是你内功深厚,故没有事。可笑的是,千木内力未臻分光,竟被这蛊毒破了行迹。 王子骆道:“这千木是七宫中的人?” 洛愁春点点头。 “那为何宇文鸣金他们也知道?” “他们只知道千木的第一杀手,未必就知道七宫的存在。” “那他也没戴面具。” “哦,这我倒忘了说,此人算七宫一大特例,动手向来不带面具。” 王子骆恍然颔首,他道:“这千木好厉害,我感觉我一定不是他对手。” 洛愁春道:“此人杀气极强,能叫人未战先怯。” 那边宇文鸣金道:“在下前来本是想会会两道盗神,既然遇到了千木,那在下想问一句:那些杀手可你们杀手门派来的。” 众人目光都转向千木,只见他一袭黑衣,如一杆标杆立在香蒲丛中。一时大家都生出幻觉,仿佛此人不会开口,只会杀人。 “不错”过得半晌千木终于开口道:“派去的杀手都失败了,这次由我,负责刺杀。” 宇文鸣金心中一沉,他肃容道:“江湖不干预庙堂之事,此事涉及两国之谊,你们最好不要插手其中。” 千木道:“我接过的买卖从不会失败,除非我死。我们走着瞧吧。”语罢倏然消隐无踪,只剩得香蒲由近及远荡漾开去。 看着千木遁走,宇文鸣金眼中闪过一丝杀机,他扭头看向戴岳,戴岳挑眉笑道:“宇文大爷,别看我啊,我们盗门和杀手门向来毫无瓜葛。” 宇文鸣金道:“盗门最好也别参与其中。” 戴岳笑道:“那是那是,您是兵,咱们是贼,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另一边天水老祖盯着南疆来的五人,冷哼道:“都说南疆蛊术变幻莫测,今日一见果然有些门道。” 原水照眼中闪过一丝惶恐,咬唇道:“前辈是分光大高手,何必跟小女子一般见识。” 天水老祖道:“你的那些媚术对老夫可没用。还是乖乖将青犀剑交出来,免得动起手人说我以大欺小。” 原水照摇头道:“青犀剑不在我这里。” 天水老祖道:“那我且问你,你们圣女是否有一套剑法配合青犀神剑?” 原水照闻言眉头微微蹙起,天水老祖心中了然,说道:“羲皇剑我可以给你,但需你用青犀剑的剑诀交换。” 原水照道:“我不知道什么剑诀,我也没有权利决定。” 天水老祖道:“你在南疆是个什么地位?” 原水照道:“我是蒙雟诏的圣女右卫,保护圣女安危。” 天水老祖颔首道:“远来是个近卫,看来地位不低,若老夫抓你来交换青犀剑,你们圣女答应不答应?” 原水照俏目一瞪,清声喝道:“布阵!”后面的四个女子立即围了上来。 天水老祖虽艺高胆大,但也对南疆蛊术有些忌惮,故只是立足观看,迟迟不肯出手。 就在双方对峙时,一个人影自东面而来,转瞬已至亭外。 “见没见过一个中年男子?”那人淡淡地开口。只见此人三旬年纪,剑眉星目刀锋唇,鹅黄缎裳镂金靴,倒提一把三叉两刃刀,气势凛凛,好似天神下凡。 “四旬年纪,七尺六寸个头,眉间有一道疤痕,用的是把厚背环首刀。”他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缓缓说道。 场上倏地静下来,鸦雀无声,连水声也几乎听不到了。 “愁春,愁春。”王子骆轻轻碰了一下洛愁春。“这人是谁,我感觉一见他便心跳地急。" 洛愁春咽了口唾沫,一字一顿道:“太行山第五刀,‘天神’杨晋。” “原来是太行五当家,幸会幸会。”戴岳走出亭子,赔笑道。心中却甚是郁闷,本是指望来摆摆架子,耍耍威风,将碧犀剑夺走就行了,岂料先来了一个天水老祖,又来了千木和宇文鸣金,现在这个煞神竟也来了。 杨晋瞥了他一眼,道:“我说的人,见过没有?” 戴岳道:“没有没有。” 杨晋目光流转,看向亭外那群盗门众人,这些人在经过原水照的折腾后早已精神萎靡,见杨晋看来,俱都打了个激灵。 “哼!”杨晋冷哼一声,三叉两刃刀尖一滴鲜血划下,一个盗门众人直愣愣地扑倒在地。 戴岳一惊,抱拳道:“在下御下无方,得罪了太行五当家,还望多多恕罪。” 杨晋摇摇头,忽地反身一刀斩向那蒙雟诏原水照,原水照只觉疾风扑面,浑身都被气机锁定,动弹不得,眼中全是三叉两刃刀的光影,不由吓得花容失色。 闻得铮的一声脆响,却见一个男子立在前面,手中一把重剑挡住了三叉两刃刀。 杨晋盯着这个男子戏谑道:“南宫耳,为何刚才那人不救,看来你所谓的‘仁心’也是受美色控制的。” 那男子道:“**中人,不救也罢,只是这女子是无辜的。” “南宫耳?”洛愁春惊呼道:“‘仁义剑’南宫耳!” 王子骆道:“他是什么人?竟然能接下那么厉害的一刀。” 洛愁春道:“南宫耳,南宫家的赘婿,南宫然以下第一人,为人侠义正直,人称‘仁义剑’。” 阙孤渎在一旁连连点头道:“听说他原本姓洛,出生自洛阳第一豪族洛家。” 洛愁春挑眉道:“这你听谁说的,怎么连我都不知道?” 阙孤渎得意道:“咱自有咱的消息来源。”这边原水照惊魂未定,怒瞪杨晋道:“你这人,无缘无故,为何对我出手!”另外四女也对杨晋怒目相向。 杨晋一眼扫过去,五女俱都偃旗息鼓。他冷哼一声道:“若非我在追人,无暇顾及你,定要让你尝尝苦头。” 南宫耳莞尔道:“你我交手不下三四回了,都难分高下,又何意出此言?” 杨晋冷笑道:“今时不同以往,我受人指点,受益良多,绝对能在三百招内诛杀你。” 见他信心十足,南宫耳心中一惊,说道;“难道最近传说那事,是真的?” 杨晋讳忌莫深一笑,轻声道:“你以后自然就会见识了。” 南宫耳微微皱眉,说道:“你说你追一个人,那人是谁?” 杨晋道:“一个狗贼,我前后追了三千里,哼,我一定让他生不如死。”说罢抽回三叉两刃刀,扭头便远去了。 众人见这煞星说走就走,也都松了口气。天水老祖见南宫耳插上一脚,也觉今日事不可为,拂袖而去。原水照还想上前留住天水老祖,却被南宫耳挡住道:“姑娘,方才在下目睹了这一切,窃以为这神剑还是归属羲皇庄的好。 原水照看向南宫耳,展颜一笑,露出皓白牙齿,她将其挽住道:“刚才多谢大侠相助,小女子今日要请你喝酒。” 南宫耳道:“这……这倒……” “走嘛”原水照和另外四女簇拥着南宫耳远去。 洛愁春道:“这苗女倒是奔放得很呐。” “对啊。”一旁阙孤渎流着口水道:“我要是能娶一个回家,什么‘江北箭神’的名头,也都不要了。”旁侧刘三娘听了气得掐他后颈道:“你这人胡想些什么?你这‘江北箭神’名号有个屁用!当务之急是想想我们的碧犀剑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吧。”洛愁春叹了口气,走上前道:“宇文大哥,我们回去吧。” 宇文鸣金微微颔首,却听戴岳慢悠悠道:“宇文大人,回去,可要看好公主啊。” 宇文鸣金扭过头盯着他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戴岳打个哈哈道:“没什么意思,就是担心杀手门的人而已。” 宇文鸣金冷冷道:“不论是杀手门,还是盗门,来的,格杀勿论。”说罢转身带着王子骆几人便离去了。 回去路上,宇文鸣金一直都未再开口,众人也都不敢讲话。洛愁春推搡着王子骆上前,王子骆只得厚起脸皮道:“宇文大哥,今天……今天这么巧啊,哈哈” 宇文鸣金道:“不巧。” 一句话把王子骆堵得满脸通红。 宇文鸣金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他道:“此去临州三十里,看看你我谁先到。”说罢纵身而起,化作一道浅浅的影子。王子骆眼睛一亮,亦是脚下用力,如离弦之箭射出。 望着二人远去,洛愁春吐口气道:“还好,还好。” 阙孤渎扶住王力,闷闷道:“不太好,剑没了。” 洛愁春道;“我想了想,那位天水老祖还会去找那五个苗女的。” 刘三娘皱眉道:“有个南宫耳在旁,只怕会打消他这个念头。” 洛愁春道:“我看原水照一提及青犀剑,此人便喜形于色,一说到青犀剑诀,他更是双目泛光,可见此人对此剑势在必得。” 阙孤渎点头道:“听闻天水老祖在十年前武功就停滞不前,他在羲皇庄闭关修行,恐怕就是为了突破瓶颈。” 洛愁春闻言颔首道:“如此就说的通了。此人武功遇到瓶颈,妄图借羲皇庄碧犀剑上的法诀突破,但仍差了一点。所以他得知还有另一把青犀剑时才会那么迫不及待。” “就算天水老祖会去找那南疆女子,那后者行踪又在哪里呢?”刘三娘问道。 洛愁春道:“苗人习惯我不知道。不过她要借助南宫耳的实力,多半会跟着南宫耳走。南宫耳之前扮作盗门中人,必然别有目的,那他多是还会与追随盗门众人而行。而盗门众人,走的和公主是同一路线。也就是说,我们静待几日便好。” ; 第一百二十六章 总角之交 府邸一间屋内,一个侍女从门缝处缩回头,将门锁好。转头道:“公主,府上四处都有护卫,料来不会出事了。”这侍女二八年纪,鹅蛋脸型,口鼻小巧,双目顾盼灵动。 屋内桌旁正坐着一位衣容华贵的女子,正是文成公主,她闻言道:“那就好。”继而又蹙眉道:“雪雁,说了不许叫我公主。”那叫雪雁的侍女闻言咯咯一笑,凑上来道:“雁儿姐姐,我看你白日在轿上也没有掀帘观看街景,莫不是被那劫你的人吓坏了?我听闻临州彩陶、刺绣、雕刻甚是独到,我见街头商品琳琅满目,你没看见可是可惜了。” 公主闻言眼中一亮,道:“真的么?唉,我没见到真是可惜。” 雪雁点头认真道:“何况此去吐蕃王城千里,你总不能一直把自己憋在轿中吧。” 公主黯然道:“那又有什么办法,即便我到了吐蕃,想来也没什么玩的看的了。” 雪雁轻叹口气,话题一转,又聊起在临州城内见闻,她口齿伶俐,听得公主心驰神往。二女聊了一阵,眼见天色较晚,雪雁便伺候公主就寝了。 头顶一片瓦轻轻颤动,屋顶上王子骆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颈。洛愁春拍拍他道:“怎么样了?” 王子骆道:“公主入睡了。” “入睡了?”洛愁春揭开瓦片,探过头去道:“我来看看。” 王子骆道:“这样怕是不好吧。” 洛愁春的:“怎么不好,咱俩奉命保护公主,我这也是尽职尽责。”他盯着下方看了一阵,抬头沮丧道:“确实是睡了,什么也看不了。” 王子骆道嘴上却不说,只趟下来望着天空。此时夜幕已启,空中繁星点点,王子骆望着满目星辰,心中甚是惬意。 洛愁春在一旁躺下,说道:“这西边儿的天,星辰可真是炫目。” 王子骆“嗯”地应了一声。 洛愁春道:“你在想什么?” 王子骆咧嘴笑道:“你这么聪明,猜不到吗?” 洛愁春道:“男人的聪明是要去猜女人的心思。比如你,能看穿无数男人的想法,但你猜得到凌烟的心思吗?” 王子骆闻言一怔,脑海里浮现凌烟的脸庞,笃地有些迷茫。 “不知道她现在又在哪里?”半晌王子骆才嘟囔道。 洛愁春道:“放心,天璇既然帮她离开了虎泉山庄,凭她的手段,自然能确保安然无恙。” 王子骆一想,也觉有理。只是夜空中依然隐隐有凌烟的影子,不一多时又浮现了莲儿和墨竹的身影。王子骆呆呆看了半晌,耳旁已不知不觉响起了洛愁春的鼾声。 第二日清晨,洛愁春被耳旁的争执声吵醒。他惺忪睁眼,只见一个女子柳眉倒竖,与王子骆争辩得起劲。 “你是谁啊?”洛愁春嘟囔道。 “我是公主身边的侍女。”那女子见洛愁春醒来,嘟嘴叉腰瞪向他。 “侍女?”洛愁春这才看清那女子却是公主身边侍寝的雪雁。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还在房顶,不由一惊,看向王子骆道:“咱俩被发现啦?” “笑话!”雪雁哼声道:“你口水都快把我和公主淹没了,是个鬼都发现了!” 洛愁春扭头看了看那片挪开的瓦,心道:难不成是自己睡熟了,口水从这空挡落下去的?”他擦擦嘴角,尴尬一笑道:“那个,姐姐,我俩是来保护你和公主的。” “知道知道”雪雁有些不耐道:“知道你是宇文大人派来保护我们的人,不然我早就报官了。” 洛愁春道:“嘿,你还挺通情达理的。” 雪雁不满道:“难道我像是胡搅蛮缠的丫头?” 王、洛二人连忙摆手。雪雁哼了一声,嘴角微微扬起,道:“你们是绿林好汉吗?” 王洛二人对视一眼,洛愁春道:“姑且算是吧。” 雪雁咬着指头在二人身上打量半晌,直把二人都看得毛骨悚然,这才收回目光,道:“行啦,如果我要找你们怎么办?” 洛愁春道:“还来找我们?” 雪雁道:“不成吗?” 洛愁春道:“成,成,咱俩就在你们楼上。” 雪雁道:“那就好。唔……你们谁扶我下去啊?” 洛愁春闻言望去,只见一架梯子搭在屋顶一侧。心道原来这丫头是这样上来的,委实有些胆量。不过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这下去确实不容易。 王子骆道:“我扶你吧。”说罢搂住雪雁纤腰,轻飘飘地落到地面。 雪雁惊呼道:“好厉害!”竟没去注意王子骆搂在她腰上的手。 王子骆缩回手道:“那我先告辞了。”说罢又一跃上到屋顶。 洛愁春惊异地瞥了王子骆一眼道:“小子,怎么突然开窍了?” 王子骆怪道:“什么开窍?” 洛愁春道:“那妞啊,二话不说就去抱人家。” 王子骆挠头道:“我只是想送她下去啊,没,没想那么多。” 洛愁春道:“你没想那么多,人家可不是。人家宫廷女子,从未被男人摸过,你倒好,一上来就把人家一把抱住了。” 王子骆道:“可我见她并不气恼。” 洛愁春道:“这丫头有些气量,不拘小节,倒不是个普通的侍女,不愧是公主身边的人。” 这一日过得稀松平常,护亲队行出二十里,在一处前都督府邸住下。 是夜无月无星,黑暗一片。王子骆仰在屋顶发呆。 “你又在想什么。”洛愁春问道。 王子骆莫测一笑。他确实在想事情。早先洛愁春不提还罢,一点出来他也觉察到白日里去搂那雪雁的腰肢不太好,但他一想起那细滑的手感,心中忍不住一荡。 “子骆,你在想什么坏事?”洛愁春嘿嘿笑道。 “没有”王子骆忙道,心中却没有来一虚。 “对了,你怎么认识公主的?”他忙岔开话题道。 “你说李雁儿。”洛愁春半躺着追忆道:“那时她可不是什么公主,她父亲是别州刺史,来洛阳上任太府卿…… 一群六七岁的男孩围成个圈,圈中一个四五岁的女童正垂头哭泣。 后面赶上来两个男孩,一前一后将众人推开一个缺口。前面那男孩上前打量女童道:“你……你是雁儿吗?” 女童从指缝中打量着男孩,怯怯地点头。 “洛二,你认识她?”一个瘦高男孩道。 洛愁春点点头,凑向李雁儿道:“雁儿,你哭什么啊?他们欺负你啦?” “别胡说啦,我们可没欺负她!"那瘦高男孩道。 洛愁春怒道:“不是你们欺负她,那她是被风迷了眼?独孤循,你只会欺负小女孩吗?” 独孤循闻言也急了,怒道:“洛二,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负她了?我们只是问她名儿,结果她傻愣愣地不肯说!” 洛愁春道:“凭什么要说?看你这模样就是个大坏蛋,凭什么要告诉你?” 独孤循气急败坏道:“洛愁春,你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骂我,你你你,你重色……不重友!” 洛愁春昂头轻蔑道:“是重色轻友,你字都认不全还拽文!” 另一个男孩道:“洛二,我们确实没欺负她,她自己哭的。” 洛愁春瞥了他一眼道:“长孙炘,看到人家哭你不去劝慰,就是孬!” 长孙炘勃然变色道:“洛二,你说话好听些。” 洛愁春哼声道:“要好听回家听丫鬟奶妈说啊,他们说不定还会赞扬你英雄气概,连同另外四个男孩把一个小姑娘弄哭了。” 长孙炘气恼道“……你……” 独孤循道:“洛二,这个女孩你是护定了?” 洛愁春一挺胸脯,道:“我就是护定了,你们谁欺负她就是欺负我妹妹!” “还有我……还有我……”后面的男孩好不容易挤进来,站在洛愁春身边结结巴巴道:“我……我也要护着女孩。” 洛愁春道:“好样的,流溯。” 独孤循道:“好……好……那你们俩,明天可别来我家马场骑马!” 洛愁春扭头道:“不来便不来。谁稀罕?” 独孤循气恼地一跺脚,道:“走!”便带着众人离去了。 长孙炘道:“日后也别想去‘春雨楼’吃饭了。” 洛愁春道:“不去你们春雨楼我会饿死不成?” 长孙炘狠狠瞪了他一眼,也沉着脸离开了。 待得众人相继离去,就剩下李雁儿,洛愁春和流溯三人,李雁儿低声道:“谢谢你。” 洛愁春道:“不必客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来就是我”他拍拍胸脯“我大丈夫所为。” 李雁儿破涕为笑,道:“你……你怎么知道我叫雁儿。” 洛愁春道:“昨天李伯伯来我家了,给我提起他有一个四岁的女儿。” “是四岁半……”李雁儿低声道。 洛愁春道:“没想到今天就见到你了。” 李雁儿道:“那……那你叫什么名儿啊。” 洛愁春道:“我叫洛愁春,家中排老二,江湖人称洛二。” “我叫流溯,我叫流溯”旁侧的男孩急忙道。 “对,这是流溯。”洛愁春拍拍流溯:“我的手下,武功高强,长孙炘和独孤循加起来也不是他对手。” “其实两个人我还是打不过。”流溯挠挠头道:“不过……不过一个人,我是打得过的。” 洛愁春道:“反正是很厉害的。” 李雁儿道:“那……那我叫你愁春哥哥好吗,你说要做我哥哥的。” 洛愁春闻言一愣,一时没回过神。 李雁儿续道:“愁春哥哥,流溯,你们明日,来我家中玩,好吗?” “好啊好啊好啊”流溯连忙道。 洛愁春却好像突然对远处的松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似乎连李雁儿的话也未听进去。 第二日夕阳西下,独孤府上六个男孩卸下骑马的行头,兴高采烈地谈论着方才自己的神勇。 与此同时李雁儿站在院子内望着远方。旁侧流溯道:“算了吧雁儿,天都黑了,愁春不会来啦。” 终于,残阳沉下城池,唯有李雁儿的啜泣声还在。 ; 第一百二十七章 风雨袭来 “就这么没了?”王子骆爬起身道。 “没了。”洛愁春沉闷道。 王子骆挠挠头,“那你们俩日后就形同陌路?” 洛愁春道:“倒也不是形同陌路,只是偶尔见面打个招呼,却远不如她和流溯那么亲近。” 王子骆沉默一阵道:“你,为什么不去她家玩啊?” 洛愁春低头不语。 王子骆挑眉道:“你承诺作她哥哥,却又惧怕麻烦,不愿去承担做她哥哥的责任!” 洛愁春又惊又怒道:“你对我用他心通!” 王子骆扭过头去。 洛愁春长叹口气道:“其实我和独孤循关系一直不错,只是那日被激起了英雄气概,才不顾后果说了那么一番话。” “所以答应做她哥哥也是一时冲动?” 洛愁春略一沉默,说道:“有些事我不想太麻烦。” 王子骆苦笑道:“那天我见你们三人欲言又止,还当是有什么陈年秘辛,没想到算起来一共才两天十句话。” 洛愁春擂过一拳道:“你小子,也嘲笑起人来了。” 王子骆揉着肩道:“干嘛打我,我觉得你才该打。”说罢弹出一道指风,打在洛愁春肩井穴上。洛愁春只觉肩头微微一酸,不由挑眉道:“好小子,接招。”一记黑虎掏心抓过去,王子骆打开他的手掌,却不料洛愁春又一招撩阴脚踢来。二人打闹一阵,俱都喘气坐下。王子骆道:“那你现在对她是什么感觉?” 洛愁春擦去脸颊上的汗水,道:“感觉她变漂亮了,也变雍容尊贵了,不再是那个爱哭的小女孩了。” 王子骆探过头道:“你……喜欢她吗?” 洛愁春偏偏头道:“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她是公主,要嫁给吐蕃王的。” 王子骆道:“那我们把她劫走好了。” 洛愁春哈哈大笑道:“好主意好主意,那你说说计划?” 于是二人探讨起稀奇古怪的方法来劫走公主,正讨论得起劲,忽闻下方雪雁压低嗓子喊道:“上面的两位,还在吗?” “在呢”二人探出头来回答道。 “公主有请。” 屋内洛愁春和李雁儿默默对视。雪雁给二人冲了茶,呵呵笑道:“我出去观测一下星象,看看明日天气。”说罢便拉着王子骆出去了。 王子骆奇道:“你还会观星吗?” 雪雁抬头望着夜空,轻轻‘嗯’了一声。 王子骆顺着望去,却见满目黑暗,不由道:“可今夜没星啊?” 雪雁收回目光,盯着王子骆道:“我打你一拳,你准能看见星星。” 王子骆吓了一跳,道:“你……你打我做什么。”他想起昨日无意中占了雪雁便宜,不由有些心虚。 雪雁道:“人家有要紧事要谈,干嘛死乞白赖在屋内待着。” 王子骆道:“没什么要事吧……” 雪雁道:“笨死啦。唉,你还是快带我上屋顶吧。” “恩?”王子骆以为自己听错了。 “带我上屋顶。”雪雁重复了一遍。 “哦”王子骆想了想,还是搂住她的腰肢将她带上了屋顶。 “恩,这上面空气都舒服多了。”雪雁伸了个懒腰,顺势坐下道:“你也坐啊。”王子骆依言坐在她身旁。 “嗯,那个叫洛愁春的和公主是什么关系啊?”雪雁问道。 王子骆道:“没什么关系吧。” “真的?”雪雁目不转睛地看着王子骆。王子骆一迎上她如秋水的目光,心中一荡,老实道:“他们是从小的玩伴。” “真是奇怪。”雪雁托腮道:“你们是绿林的好汉,怎么会和公主是儿时玩伴呢?” “其实愁春是洛家的少爷。” “洛家?洛阳洛家?哇,那可是豪门耶。可洛家少爷为什么沦落为绿林的呢?呃!”雪雁忽然捂着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失言了,不是沦落,不是沦落。” 王子骆倒不在意,他道:“愁春不愿继承家业,就离家出走了。” 雪雁拍手道:“不受祖辈余荫,欲要自创一番事业,真是大丈夫所为!”她转头看着王子骆道:“那你呢,你又有什么故事?” “我?”王子骆道:“我可没什么故事。” 雪雁道:“又唬我,我从你眼中分明看到了许多故事。” 王子骆道:“我眼中写着很多故事吗?” 雪雁道:“你的眼睛明亮宛如悬珠,又像一口澄澈的井,一眼能看到底。但我觉得世间很少会有你这么干净明亮的人出现。所以你一定有故事。” 王子骆闻言一震,看向雪雁。他发现雪雁说话时双目总是会目不转睛地盯人看,却不让人感到冒昧,反是平添一股亲近。 “我……”王子骆刚要开口,忽觉脚下一震,房屋竟塌陷下去。王子骆一把抓住雪雁,跃上旁侧一棵柏树,向下望去,这才骇然发现,并非是房屋坍塌,而是整间房屋都陷入了地下。 “公主!”雪雁惊呼一声,王子骆这才醒过神来,想起愁春还在里面,便道:“我去救他们!” 雪雁拉住他道:“我也去。” 王子骆本不愿答应,转头见四面火光冲天,怒喝不绝,心想自己若离开了留下雪雁一人怕是不妥。他瞥见房屋下陷得飞快,已然没过平底,进入地下。他便不再犹豫,一把将雪雁背起,跃入凹坑之中。 耳旁风声加疾,子骆飞速下落。倏然他瞳孔一缩,忙将真气运于脚底,继而两腿一沉,已然踏在实处,幸好他早有防备,才承受住这下沉之势。 “怎么样了?”雪雁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王子骆环顾四面,此时他二人离地面已有两三丈之高,四面是泥黄土壁,脚下却是又平又整。王子骆将雪雁放下,将耳朵贴在地面倾听,半晌他抬头道:“公主和愁春应当便在石壁之下。” 雪雁道:“那……那如何是好?” 王子骆摇摇头,他抬头望去,四面的火光将夜色也映得明亮了几分。上方开始有厮杀声传来。 “动手了。”王子骆自言自语道:“是盗门,还是七宫?”雪雁此时也听到了上方嘈杂的声响,心中愈发不安起来,她抱住王子骆手臂,惊慌道:“现在我们怎么办?”王子骆晃晃脑袋,深吸口气,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头顶上刀剑相鸣,厮杀怒喝,火舌燃烧,各类声音交杂在一起,已然大到了极点,过得两刻才渐渐平息下来。随着一阵阵脚步声远去,王子骆心中才渐渐安定下来。 “在下风浮,特来拜见!”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道。 风浮!不就是羲皇庄的庄主吗?王子骆吃了一惊:他做什么来了? 之后却再未有人说话,取而代之的是金铁交戈,继而劲风纵横。斗得许久,突然一阵清风吹过,火把尽数熄灭,接着传来幽幽的笛音,其中还夹杂着窸窸窣窣的声响。这种声响越来越密集,王子骆只觉好似有无数小虫爬到身上般,一阵毛骨悚然。 还在这阵声响持续片刻便消弭了,笛音也停住,四下俶尔静下,连虫鸣蛙叫也听不到半点。一股寒意袭来,雪雁打了个寒颤。王子骆却是脸色煞白,喃喃道:“还是来了。” “谁来了?”雪雁颤声道。 “七宫。” 雪雁到:“我听过太极宫,大明宫,东宫。但七宫是什么宫?” 王子骆咽下了口唾沫。“反正不是什么好宫。”到了此时他反倒平静了不少。 看了瑟瑟发抖的雪雁,王子骆脱下外衣为她披上,自己则略一思忖,盘腿坐下。 森然说过,七宫中自有一套感应杀气的功法,这亦是杀手间相互制约的一种手段。 此时王子骆功法运转,加上他听希辨夷之能,方圆十里的杀手位置映入他的脑海。 “一……二……三……四……五……六……七”王子骆睁开眼,无奈道:“七股杀气。不会七宫的全来了吧。”还在这七股虽来自不同方位,但并未完全包围住,尚留有一个缺口。 这几人的目标是公主,若自己以七宫的身份带着雪雁离去,想来别宫的人是无法插手的。王子骆拿定主意,从怀中取出面具带上,将雪雁背起,说声“抓稳了。”,一跃而起,至于半空将刀往土壁上一插,借力又一次跃起,一下跃出坑来。他不敢停留,刚一落地便如箭离弦,朝着认准的方向冲出,他这一下去势惊人,瞬息便至百丈开外。 一座房屋之上,站着两个头戴面具的人。一个道:“那是谁?” 另一个人道:“瞧这速度,要么是开阳的闪电,要么是天权的奔雷。” 另外一侧房屋上也站着两个带面具的人,一人道:“咦,这是哪个宫的?奔雷,这速度较你如何?”旁边那人闷声道:“背负一人,我不如他;放手一搏,他不如我。” ; 第一百二十八章 风风火火 王子骆背着雪雁全力奔驰,在道上转瞬即过,夜幕下浑然不见人影,只有劲风阵阵,激荡得两旁树木摇曳。 入得一片松林,又跑出百步,王子骆俶尔驻足,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怎么了?”雪雁的声音响起,松林内寂静无声,她这一句却显得甚为突兀。 王子骆摇摇头,低声道:“原来我错了。” 雪雁奇道:“什么错了?” 王子骆讲雪雁放下,环顾四面。只见得松木参天,天色暗淡无光,连轻云也见不得半点。 “这里很安静。”王子骆道。 雪雁有些奇怪,不知道王子骆为何突然说一句这么不着边际的话。 “没有虫叫,没有鸟鸣,树叶也没有声响。”王子骆接着又说道。 雪雁闻言一怔,细细聆听,果然没有半点声响,一时令她有些毛骨悚然。 “是杀气。”王子骆自言自语道:“森然说:每个人都有杀意,杀意到了极点便化作杀机,杀气再强到极致便会生出杀气。杀气亦分做阴阳,阳杀之气蕴于精神,释放出来,可令虎豹止啸,草木静止;阴杀伴阳杀而生,囤于心中,侵蚀杀手身体。唯有练到至高境界,方能将阴杀之气驱散。之前七宫刺客来时俱隐瞒了自身阳杀之气,却无法隐瞒阴杀之气,我借助七宫内的心法便可轻易探得,但我却忘了七宫内还有分光境界的人,他们已将阴杀之气散去,我自然无法探出。” “厉害厉害!”忽的一阵掌声响起,前方十步一颗树上落下二人。一个瘦高,带赤红面具;一个矮胖,带青紫面具。 方才鼓掌的是那瘦高之人,他打量王子骆道:“不错不错,我们二位已在此恭候多时啦!”他的声音尖锐,仿佛是在歇斯底里吼叫一般。 “还是分光高手,哪个宫的?”旁边那矮胖男子问道。他声音低沉嘶哑,迥异于他的同伴。 王子骆没有说话,自二人出现的一刻他便明白了。当日云中雷说,七宫之内还有两人在分光境界,说得只怕就是这二位。 见王子骆久不说话,那瘦高个摆摆手道:“算了算了,不说就不说,反正也是要入我们玉衡宫的。” 王子骆正思考对策,闻言随口道:“什么……什么玉衡宫?” “嘿!小子,玉衡宫都不知道?”瘦高个气得一蹦三尺,叉腰道:“玉衡宫可是执七宫之牛耳,监六位之不轨。” “什么牛耳乌龟的。”王子骆听得皱眉。 “嘶!”瘦高个倒抽一口凉气,似乎要气晕过去,他尖声道:“小子没读过书么?意思就是咱们玉衡,在七宫中首屈一指!” “鹤立鸡群”矮子沉声补充道。 “独占鳌头!”高个接着道。 “风头正盛” “一时无两!” 王子骆听得摸不着头脑,低声问道:“他们在干嘛?” 雪雁摇摇头,颤声道:“咱们还是快离开这里吧。” 王子骆点点头,将雪雁背起,尚未跨出一步,便听那瘦高个喝道:“呔!小子,没听过玉衡不要紧,咱俩的大名你该知道吧。” 王子骆忙抱拳道:“还未请教二位大名。” “啊!”瘦高个痛呼一声,似是哭了出来,他面向那矮个哭诉道:“那挨千刀的臭小子还真不知道 咱们大名。” 矮个子冷冷道:“或许是吓傻了,一时没想起来。我们还是告诉他吧。” 瘦高个点点头,转头对王子骆道:“听好了,我便是火火!” 矮个子沉声道:“我是风风。” 二人异口同声道:“我们便是远近闻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大名鼎鼎、鼎鼎大名的‘风风火火’!” 王子骆挠挠头道:“好长的名字啊。” 雪雁在他耳旁骂道:“笨蛋,他俩叫风风火火,前面说的都是没用的。” “哦”王子骆忙抱拳道:“原来是风风火火两位前辈,久仰久仰。” “看来你想起来了。”风风听得大为满意,说道:“那,就跟我们走吧。” 王子骆道:“不知二位要将我带到哪里去?” “去玉衡宫啊。”风风不耐道:“刚不都说了吗,你从今以后就是我们玉衡宫的人了。” 王子骆听得目瞪口呆,感情这两位是来招人的,而非来杀人的。 “可……为什么啊?”他问道。 风风道:“因为你达到了分光境界哦,和我们两位也是异曲同工!” “平分秋色”火火接口道。 “伯仲之间”风风道。 “不相上下” “难分难解” 王子骆又不知这两人在说什么了,他心念疾转,说道:“二位我加入你们宫可以,但是这位姑娘你们要放她走。” “王子骆,你……”雪雁惊呼道,但她的声音很快便被风风淹没。 “什么!这还有个外人!”风风惊叫道,仿佛他之间都没看到雪雁。“小子,你既然带着面具,又怎么带着外人啊,七宫的规矩你不懂吗?” “说这么多做什么。”火火寒声道:“杀了便是。” 风风道:“对对对。快将她杀了,咱们便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子骆!”雪雁听到那两人要杀她,惊惧万分,不由唤出王子骆的名来。 “放心,我会尽量保你安全的。”王子骆凝眉道。 “哎,小子磨磨唧唧,还是老夫来替你动手吧。”风风说着便大步朝着二人走来。王子骆见状一惊,忙凝神屏气,肌肉绷紧,暗暗调动起内力,两眼死死盯着风风动作,心中默默计算二人距离,就等出手的一刻。 “慢来。”待得风风离王子骆还有五步时,火火忽的道:“这小子在暗自运功。” 风风原本将注意力放在雪雁身上,闻言看向王子骆,果然发现不对,慌忙往后跳开,道:“好小子,竟想偷袭老夫!真是卑鄙无耻” “下流至极”火火道 “诡计多端”风风道 “阴险狡诈” 王子骆见他识破,也不再隐瞒,浑身真气散出,抽出长刀摆出架势。 “真想动手!”风风惊道。 “小子。”火火阴测测道:“你能达分光之境自然是身经百战,但你有和刺客动手的经验么?这可迥异于寻常比武啊。” 王子骆咽下口唾沫,火火说得自然不错,当初他与幽烛交手就是输多胜少,如今面对二人可谓全无胜算。然而他此时却未有半点动摇,连之前的那点畏惧也一扫而光,胸中一股热血升起,他紧握手中长刀,将腰板一挺,朗声道:“尽管来吧。”他感觉此刻他便如同那些传说中的江湖豪侠一般,现在的他即便是面对罗敖、罗啸之流,他也不会有半点惧色。 “哎哟,混蛋!”忽闻后面一句骂声,却是他方才打直身子把背上的雪雁摔了出去。 “动手!”火火见时机成熟,低喝一声。与此同时风风依然跨出一步直取雪雁。王子骆只觉后劲寒毛竖起,想也不想,长刀往地上一插,一式艮岳盾施出,护在雪雁身前。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突生,下方泥土一松,现出一个大坑,王子骆与雪雁同时往下落去。 ; 第一百二十九章 大地之下 二人被几双大手托住,王子骆侧过头一看,惊呼“阙孤渎!” 正是阙孤渎、王勇、王力三人。 阙孤渎摆手示意,让两人跟着他走。 坑洞斜斜通往地底,竟是一处狭长的地穴,走下十余步才转为水平。阙孤渎手持火折在前面带路,中间王子骆扶着雪雁在中间,王氏两兄弟断后。 王子骆边走边侧耳倾听,好一阵他才确定,松口气道:“他们没有追来。” “当然没有”阙孤渎说道:“这地道又深又小,他们怎敢贸然追来。除非他们伸入瓦管进来通入浓烟,那我们就只好坐以待毙了。” 王子骆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话题一转,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阙孤渎没好气道:“我还没说你呢,你又怎么在那地方。” “我……”王子骆一想起公主的事便觉头大如斗,一时不知从何讲起。 “你们是什么人呢?”雪雁突然问道。 “你又是什么人?”阙孤渎问道,他拿火折在雪雁身上晃了一晃,道:“看你这打扮想来是公主的侍女。” 雪雁道:“正是。你们挖了这地道,那公主被劫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公主真被劫了?”阙孤渎惊呼道:“我们见四面火光冲天,人影错杂,便在想莫不是公主出了事,而又不见你们人影,这才出来找一找。对了,你还没说你怎么会在那树林,那一高一矮的两个又是什么人,阴渊哪去了?” 王子骆理了理头绪,从头到尾给阙孤渎说了一番,而涉及七宫和风风火火那二人,只解释说是前来刺杀公主的高手。 “原来如此。”听完后阙孤渎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雪雁皱眉道:“你还没说你究竟是何人?” 王子骆忙介绍道:“这位是阙孤渎,我们是一起的,都是保护公主的。” 雪雁道:“既然是保护公主,那如今公主走失,还望几位能相助寻回。” 阙孤渎苦笑道:“我们都才疏学浅,可帮不上什么忙。” 雪雁道:“我看着掘地之术便非同一般,而那劫走公主之人也是从地下动的手。你们不放想想有什么头绪呢?” 阙孤渎冲王氏兄弟努努嘴道:“这是那两兄弟做的,和我没关系。” 王子骆惊道:“没想到两位还有这般本事。”他原本还只道这二人不过是气力大罢了。 阙孤渎道:“这二位可是盗墓名门之后,别小看了他们。” 雪雁闻言在一旁捂嘴轻笑。 阙孤渎瞪眼道:“你笑什么。” 雪雁止住笑道:“那不知先生又是哪位名门之后?” 阙孤渎听出她言中的讽刺之意,怒哼一声,别过头去。 雪雁道:“二位即便是掘穴大家,但方才那松林之下,根茎盘亘,你们是如何挖过来的?” 王氏兄弟闻言语塞,面面相觑。 阙孤渎道:“小姑娘懂得倒是不少。但你可识得此物?” 说罢取出一把碧绿短剑。 “碧犀剑!”雪雁掩口轻呼。 阙孤渎这回真是吃了一惊,奇道:“你怎会认识此物?” 雪雁道:“袁师曾为皇上献了一幅神兵图,小女子有幸观过,记得此剑位列第三,仅在轩辕剑和星明三剑之后。” 阙孤渎道:“既然是星明三剑,那这碧犀剑便该排在第五。” 雪雁道:“袁师说星明三剑与犀角双剑均要同时才可发挥威力,不能分开来谈。” 阙孤渎眯眼道:“你说的袁师,可是袁天罡?” 雪雁点点头,还欲张嘴续说,却被王子骆打断道:“阙孤渎,这剑不是在天水老祖手上,你又是怎么得来的?”他在阙孤渎拿出碧犀剑时便想询问了,只是被雪雁岔了话题。 阙孤渎昂首挺胸道:“这个嘛,我自是有我的办法。” “什么办法?”王子骆问道,天水老祖他可是见识过的,十分厉害。 阙孤渎道:“那群苗女找上门来了。” 他说的苗女自然是南疆的那群人,王子骆问道:“他们动手了?”这群女子可不能小觑,想当初洛妍武功胜果宁胥甚多,也被后者给暗算到了。苗疆之人手段千奇百怪,天水老祖武功虽高,怕也要小心应对。 阙孤渎点头道:“就是今晚,后院动静一起,过得不久那天水老祖便赶来了,接着苗疆那群人也赶来,两拨人乒乒乓乓斗得不亦乐乎。我寻思看是否有机可趁,果然就在地上找到了剑匣。 “这么说是天水老祖不小心遗落了。”王子骆自言自语道。 “不错”阙孤渎道:“我看那苗女阵法诡异,天水老祖穷于应付,怕也没顾及到这剑匣。” 王子骆虽觉不可思议,倒也没去多想。 雪雁在一旁默默听着,见二人对话告一段落,这才插嘴道:“如此说来,你便是靠碧犀剑斩断树木根茎的?” 阙孤渎抚摸剑身道:“正是,这剑为雷兽之角,能克土木,用于掘土斩棘再合适不过。” 雪雁叹口气道:“如此神剑竟被你用来挖土,若是伏羲再生知道了会不会气死。” 阙孤渎嘿嘿笑道:“这叫物尽其用,与其封在宝匣内供人瞻仰,不如拿出来做点有用之事。” 雪雁闻言略一沉默,继而点头道:“你说得有理,神剑中的精神固然重要,但在人生死之间时,再深的精神传承只怕都比不过一只铁锹,一块馒头或是一件衣服。” 阙孤渎道:“说得好,你这番话可远胜那些王公大臣。” 雪雁涩然一笑道:“有感而发罢了。” 众人边说边走,不知不觉已走出了两三里,此时阙孤渎已将火折交给王勇带路,自己跟着雪雁聊起她的过往,雪雁心系公主,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话。王子骆见这地道弯弯曲曲没个穷尽,不由问道:“你们到底挖了多长?” 阙孤渎道:“快了。” 话音未落,一把宽阔板刃从顶上土地切下,将最前面的王勇劈作两半。 鲜血四溅,后方的王子骆首当其冲,被溅了一身。后面的雪雁尖叫一声,一下扑入王子骆怀中。王子骆搂住雪雁纤腰,看着王勇尸体,头脑空白一片。 “你杀人了。” 此时地面上方站着两人,一个瘦瘦弱弱,两片招风耳甚是显眼;另一人却是又高又大,肌肉虬结,他手上正按在刀柄之上,刀柄长有四尺,刀刃宽三尺,仅露了半分在地面,其余深陷地下,这样的刀,他背上还背着三把。二人都带着面具,看不见容貌。 说话的是那瘦弱男子,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家常琐事。 壮汉笑道:“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下方众人乱作一团,雪雁在王子骆怀中止不住地啜泣,王子骆除了轻抚她的背脊也无计可施;王力见弟弟被杀,怒吼一声,就要冲上前去,却被阙孤渎拉住。阙孤渎费力抱住王力,对王子骆吼道:“绕过那大刀,快走!” 那方方正正的阔刀占据了大半空间,与四面却仍留有不小空隙,王子骆忙带着雪雁侧身穿了过去,之后阙孤渎一巴掌拍晕王力,也带着他挤了过去。 “他们跑了”瘦弱男子附耳于地下,淡淡道:“你不该托大,若是四柄刀全部插下去他们就插翅难飞了,而现在又要耽误许久。” “哼,有你谛听之术在,他们还能跑到哪里去?”壮汉满不在乎道。 瘦小男子道:“这是廉贞宫两位大人吩咐的,倘若被他们跑了,你我都要吃苦。”他话一说完抬腿便走,壮汉轻哼一声,将阔刀抽出,快步跟上前去。 二人跑出一段,瘦弱男子摆手停止,他贴耳在地上聆听半晌,道:“这下面通道竟连着井渠,他们进暗渠,你也无法拦住他们了。” “那怎么办?聆风你足智多谋,定有主意的。”那壮汉闻言急道。 瘦弱男子道:“撼岳莫急,河水自西面来,他们往东走,自是要走井口出去。我们便去那里等待他们便是。” 通道内众人跑出一段,通道转为向下斜倾,下行四五十步,笃地又变得狭小起来,上下不过五尺,仅容人爬行通过。阙孤渎却是喜道:“进暗渠了。” “暗渠?”雪雁一怔道:“这是一处井渠?” 阙孤渎对她竖起拇指道:“厉害!”几人鱼贯爬入。初时王子骆还担心雪雁女流之辈,又不通武艺,只怕无法跟上。没想到雪雁咬牙前行,竟毫不落下,倒是阙孤渎带着王力,行得最慢,王子骆不得不偶尔停下等待着他。这暗渠四通八达,如若迷宫。好在阙孤渎清楚路线,在他指点下,众人行得小半时辰总算见到了井口。 ; 第一百三十章 小楼困斗 上 “三娘!”众人俱都站到了井底,阙孤渎压着嗓子冲着上面喊道。 “嗯”上面应了一声,现出刘三娘的脸来。 “我这就接你们上来。”她说着将井绳放下。 “你先上去。”王子骆对雪雁道。 雪雁点点头,她抓牢绳子,任由刘三娘将她拉上。 接着是王力,他在之前已经醒了,只是情绪甚是低落。 “你了。”阙孤渎拍拍王子骆。王子骆抓住绳子正要上去,忽觉脚脖一紧,竟是被一只人手抓住。王子骆定睛看去,只见地上竟还躺着一人,只是他周身褴褛,和落叶混杂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分辨出来。王子骆惊得心头一阵剧跳,阙孤渎更是吓得怪叫一声,慌忙撸起袖子就要用袖箭射他。 那人眼布血丝,瘫坐在地上,盯着王子骆道:“小兄弟,能否带我上去。” 王子骆道:“你……你是何人?” “管他的呢,咱们先走”阙孤渎催促道。 那人微微摇头,似是牵动了伤口,他眉头微微一蹙,继而又看着王子骆道:“劳烦……送我上去。” 阙孤渎看他一眼道:“这人浑身是伤,上去了也是死。” 那人咧嘴一笑,慨然道:“即便是死,也该是暴露在大地之上,随清风消散。在这阴暗污秽之地死去,不是我的风格。” 阙孤渎讥诮道:“那身处如此境地又是不是你的风格呢?”他推搡王子骆道:“快走快走,都自身难保了还管别人。” 王子骆看了那人一眼,终于还是拉着绳上去了。 井旁边刘三娘木簪斜插,青丝在风中有些散乱,见王子骆上来她似是松了口气,对他报以一笑。 王子骆招呼道:“三娘。”他目光流转,只见旁边一个女子头戴面具静静地立在一旁,稍稍吃惊道:“罗帷!” 罗帷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你怎么在这里?”王子骆问道。 罗帷道:“说来话长,进去再讲。” 王子骆朝四面望去,才发现这竟是一处院落,只是墙垣断裂,房屋破败,四里杂草丛生,看来是座废宅。罗帷说的却是他身旁一处阁楼,大半被红葛遮蔽,只露出几扇腐朽的窗户。 此时阙孤渎也已上来,王子骆却若有所感,朝着西面望去,只见一片乌云朝着这边罩来,直到近处才见得并非乌云,而是数百枚蒺藜。 王子骆大惊失色,一边将罗帷和雪雁拉至身旁,一边使出巨灵刀将挡住袭来的蒺藜。 “这是鬼雨,是开阳宫闪电的招数。”罗帷在他身后说道。 王子骆心中一惊,联想到之前那把阔刀,只怕这几人都是受了风风火火的派遣。 “都进楼里”阙孤渎喊道,他一连串懒驴打滚才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蒺藜雨,慌忙往屋里跑去,这边刘六娘也将罗帷和雪雁一个个送入屋楼中。 “走罢。”王子骆肩头被人一拍,一个清冷的声音道。 “隐霆,你也来了。”王子骆道。此时蒺藜雨已过,忽闻天空三声爆鸣,隐霆五指徒然用力,抓住王子骆喝道:“走”,这时三只长箭自天空射下,快若流星,一只落在王子骆脚下半尺的地面,火星四溅;另一只却被隐霆反手开弓一箭在半空打偏。 “好箭法。”王子骆喝一声彩,却闻得“嗖”的一声,耳边风起,只见一只羽箭从刘三娘后背穿过,将她往前带出三步,直直钉在了地上。 “三娘!”王子骆目眦欲裂,叫喊着欲上前去,却被隐霆强拽着进了楼内。隐霆反手将门带上,刚一闭门边便闻一阵簌簌声,又是一阵蒺藜雨射来。 一阵响动之后,再无声音。 二楼有一处大堂,中间摆了张红木八仙桌,桌椅还算完善,色泽也为褪尽。众人围着桌子坐下,俱都垂头不语。 “三娘……死了?”片刻之后,阙孤渎打破了沉默。 “死了,我亲眼所见。”王子骆喃喃道。他早在“上都”便已见惯了生死,之后进入江湖,死人之事更是常见,连他手上也有数条人命。但方才见到刘三娘在身边死去,他心仿佛被一只手攫紧般,令人窒息。 阙孤渎长叹口气,道:“三娘与我是故交,当年他弟弟处陇右盗王麾下,我和她……” “当务之急”隐霆打断他的道:“是抵挡住外面这些人。” 阙孤渎从追忆中回过神来,惊恐道:“对,对,外面那些究竟是什么人?” 隐霆看了他一眼道:“七宫。” 阙孤渎道:“七宫?什么人?没听说过。” 隐霆道:“七宫便是生灭予夺中的‘灭’——暗杀门” 阙孤渎脸色一变,颤声道:“暗杀门!难道第一杀手,千木也在?” 隐霆道:“不仅千木在,还有几位比他更厉害的人物也来了。” 阙孤渎脸色煞白,跌坐到地上。隐霆走过去将他提起,道:“你那袖箭不错,随罗帷上楼顶去守住。” 阙孤渎早吓得六神无主,闻言也不敢执拗,跌跌撞撞随着罗帷去了,临走还不忘叫上在一旁失魂落魄的王力。隐霆在窗前眺望一阵,也上了楼顶。 偌大的厅堂就剩下子骆雪雁两人。 雪雁坐到王子骆身旁,轻声道:“她是谁?” 王子骆知她说的刘三娘,便道:“一位朋友。” “你们很要好吗?” 王子骆摇摇头道:“我们不过认识数月。” 雪雁一怔,她轻叹道:“我以为你们江湖中人都是死生度外,风轻云淡。” 王子骆喃喃道:“我本也这么以为,曾经我看到我的朋友一个个在我身边死去,但都没有今日这番难过。”他一番话说完后雪雁却未作声,抬头看去,只见对方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她的双眸如若幽泉,浮动着莹亮的光芒。 “子骆,把你的故事,讲给我听,好么?” 雪雁轻声道。 王子骆抬眼看向窗外,遥远的天幕边,已现出了一线曙光。 ; 第一百三十一章 小楼困斗 中 一个时辰之后,天空已然明亮,隐霆与罗帷一同走下楼来。 王子骆正给雪雁讲起往事,见状止住了话语,转而问道:“隐霆,怎样了?” 隐霆道:“我和阙孤渎的箭矢让他们忌惮不敢上前,现在天一亮,暗杀术会大打折扣,尤其在你我眼皮子底下更难成功。他们会等到入夜再动手。” “突不出去吗?”王子骆问道,此时阙孤渎也打着哈欠下来了。 罗帷道:“四面都埋伏着人,七宫已至其六。” 阙孤渎道:“从那口井怎么样?” “没用。”罗帷摇头道:“天权宫的聆风通晓谛听之术,能听到方圆十里内的动静。想来他们便是跟着你们找来这里的。” 阙孤渎道:“那我们只能在此处坐以待毙了?” 隐霆道:“此处易守难攻,我们先守住阁楼,等过了今晚想来就会有转机。” 阙孤渎嘀咕道:“也不知你哪来的信心。”摇头下了楼去。隐霆则转身进了一间屋内。 雪雁下楼去打了盆水来,王子骆摘下面具,用力洗了把脸,只觉昨夜的奔波劳累都随之消散,朝阳射来,令他有些目眩。他怔了一会儿,转头对罗帷道:“罗帷,你也摘了面具吧,她不是武林人士。” 罗帷看了雪雁一眼,说道:“我们也不算武林人士。”但仍将面具取下,放入怀中。 雪雁瞪大眼看着罗帷,大约是没料到她竟如此年轻。 王子骆道:“没想到你们来了。” 罗帷点了点头,蘸水轻轻擦拭了一下脸颊,又上了楼去。 “是个冷美人么?”雪雁看着罗帷上楼,微微笑道。 王子骆闻言笑了笑,罗帷的秘密还只有他自己知道,而他却未拿定主意是否告诉罗帷。 雪雁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望着朝霞,轻声道:“我们明日还能再见到朝阳么?” “能”王子骆斩钉截铁道。 雪雁微微挑眉,转过头看着他。 王子骆道:“我相信隐霆。” 雪雁道:“我更相信你。” 王子骆闻言怔住,雪雁展颜一笑,道:“你昨夜说到你和凌烟在小镇上遇到一人叫黎流水,之后呢?” “之后……”王子骆神情一动,思绪又回到了那个风沙飞舞的小镇。 雪雁无疑是个很好的听众,她多时是端坐桌前静静倾听的,偶尔她会喝一声彩,或是叹气惋惜,抑或插上一句见解,不仅不显突兀,反还承接着王子骆的话语,令他讲得更为容易。 残阳西坠,雪雁靠着王子骆的肩头睡去,她已经一夜一日未眠,终究还是未听完故事。王子骆却无半点责备,讲了这么多,他胸中的郁结之气已舒散大半。盯着残阳看了半晌,他才起身将雪雁抱进里面的一间屋内睡下,自己则上到了楼顶。 此时楼顶之上只有隐霆在,他倚坐在边沿,面朝着西面。 看着他的背影,王子骆心中涌起一种熟悉的感觉。隐霆永远带着面具,行事也出人意表,但总能给人一种没由来的信任。 王子骆走到他身边坐下,望着如火的夕阳,嘀咕道;“太阳要落下了。” 隐霆道:“你怕了?” 王子骆略一沉默,说道:“不知道。” 隐霆道:“七宫之人,要么是从小培养起的孤儿,要么是走投无路的绿林。二者皆无牵挂,是以做买卖时能无所畏惧,将性命抛诸脑后。” 王子骆闻言思忖道:我算是孤儿,也是走投无路,但却不是了无牵挂。念及此处,凌烟、愁春、莲儿、黎越穹等人纷纷在脑中浮现。 是了,我还有这么多的朋友。王子骆定定的想到。 “杀手,是不允许有朋友的。”隐霆淡淡道,他似是看出了王子骆心中所想。“你不是个合格的杀手。”他续道。 王子骆点点头,深以为然。他说道:“我不想杀人。” “杀人,不是想与不想的问题。”隐霆抽出一支羽箭,仔细地擦拭着箭尖。“农人必须耕作,屠夫必须宰杀,妓.女必须陪笑。而我们,则必须杀人。生活法则,无一例外。”王子骆道:“可江湖不一样,江湖……”隐霆转过头看来,他的声音不由弱了几分。 “江湖……应当是个自由,无拘束的地方。”他看了隐霆一眼,鼓起勇气说道:“江湖不会有严刑,不会有律法,也不会有你说的法则。” 隐霆轻笑道:“那你为何会进入七宫?” 王子骆一怔,继而泄了气,他低声道:“我……我都是听别人说的。” 隐霆缓缓道:“江湖看似自由,实则其中规矩不少。庙堂定下的规矩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连皇帝也忌惮三分,不敢随意践踏;但江湖的规矩却甚是隐晦,而且随时在变化,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破了规矩,然而所谓规矩在真正的强者面前,又是形同虚设。庙堂的规矩定来保护弱者,束缚强者;而江湖的规矩却在打压弱者,所以你口中的江湖,恐怕只有强者能享受其中的自由。” “强者……”王子骆瞪大眼喃喃道。 叮!的一声轻鸣,隐霆插箭入袋,漫不经心道:“你觉得谁是强者?” 王子骆脱口道:“不动尊现,青菩提生,南刀纵横,北剑弄星,昆仑西出,雪山巍巍。”而后他微微怔住,早前他听说这句话时已然见过了其中四位,然而如今似乎却离得越来越远。 远处残阳如血,渐渐暗淡下去。只剩下苍山重重,绵延不绝。待到最后一抹红光都消失在山影之中,万物都陷入了黑暗。 长夜开始了。 ; 第一百三十二章 小楼困斗 下 “隐霆,太阳落山了!”阙孤渎探出个头道,罗帷站在他身旁。 “走,下去。”隐霆道。 阙孤渎道:“那这房顶不留人吗?” 隐霆指了指王子骆道:“他看着。”又看向罗帷道;“你也留下来吧。”说罢按住阙孤渎肩头蹬蹬蹬下楼去了。 罗帷轻飘飘上来,寻了一处坐下。王子骆道:“隐霆和阙孤渎好像不太对付。” 罗帷没有答话。 王子骆尴尬笑道:“大概是阙孤渎那人太无赖了。” 罗帷仍未答话。 王子骆倒不生气,罗帷这性格他颇为清楚。不过自从看了张丙记忆后他倒是对罗帷生出种亲近之感。 月色朦朦胧胧,在夜空高悬。 “你怕不怕。”王子骆问道。 这回罗帷倒是回答他了。 “我为什么要怕?”罗帷转过头看着王子骆,双目明亮澄净。 王子骆心道:不怕说明她无牵无挂。他忍不住问道:“你能说说你的过去吗?”话一出口,又觉唐突了。 罗帷竟未生气,她看了王子骆半晌,轻声道:“你不是个合格的杀手。” 王子骆愣了愣,这话已是他一天内第二次听到了。 “你的问题太多了。”罗帷道。 “我初进天璇时也是这样。”她忽然补充一句。“是隐霆教我不要多问,也不要多想,这才是七宫的生存之道。” 王子骆道:“你什么时候进的天璇?” 罗帷道:“十四岁。” 王子骆惊道:“那么小!那你如何进的天璇。”他实在难以想象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就进入了天璇那种地方。 罗帷道:“那时我一个人流亡在外,遇见了隐霆。他带我回了天璇。” 王子骆道:“你母亲呢?” 罗帷道:“病死了。” 王子骆迟疑片刻,问道:“你,父亲也是病死的吗?” “不是”罗帷摇头道:“战死的,在我很小的时候。” 王子骆闻言心中五味陈杂,他岔开话题道:“隐霆带你进天璇,你不恨他吗?” “为什么要恨呢?他给了我一个容身之所,不然我早已饿死荒野了。”罗帷道:“那时隐霆带我来到天璇,但‘风’的位置已经有人了,隐霆用箭将那人射死,我才留在了天璇。森然、隐霆对我都很照顾,我有通天视界,不需以身犯险,又有静岳保护,七宫之内,谁能比我更幸运呢?” 王子骆看着她空灵的面容,心想道:进了七宫,又哪里谈得了‘幸运’二字呢? 暗云将月亮遮蔽,最后的一点微光也消失了。王子骆“噌”地起身,沉声道:“他们来了。” 南、北、东三面各有数道人影跃进庭院,继而化作一道道暗影朝阁楼涌来。 “罗帷,看看他们是哪些人?”王子骆急道。 罗帷摇头道:“他们用了潜行之术,黑夜之下,我看不到的。” 王子骆心中一沉,说道:“那他们特征你可知道?” 罗帷道:“我虽未见过,但大体知道一些。” 王子骆点点头,调动真气,凝神看去,口中说道:“来了有七八人,自不同方位。有一人最为前面,速度极快,已相距丈余。” 罗帷道:“七宫中长途奔袭以武曲开阳宫闪电最快,短途移动数文曲天权宫奔雷第一。” 王子骆心中一动,闪电此人他遇到过,知道其轻功卓绝,暗器功夫也甚是厉害,当日的蒺藜雨便是出自他手。王子骆握紧长刀,随时准备用巨灵刀格挡住闪电的暗器。 但突然一阵雾气升起,将来袭数人的身影裹住;而那雾气蔓延过来,也遮蔽了王子骆的视线。 “摇光宫破军星的雾中焰来了,当心他的火流矢。”罗帷快速说道。接着便闻得一声爆鸣,一道火光朝罗帷冲来,却被一记艮岳盾挡住,火星四溅。 “当心,雾中焰出手,只怕云中雷也在附近,他二人是七宫内最强的刺客。”罗帷道。 王子骆点点头,提起长刀,双眉凝若川字,暗暗捕捉四面响动。 忽闻“铮”的一声,一道飞爪从雾中射来,钉在了房檐。 “破风爪!天玑宫的人来了”罗帷轻呼道。话音未落,已有三道人影踏着铁索而来。王子骆沉喝一声,挺刀相迎。 为首一人是个高壮大汉,持一把七尺金刚杵,势大力沉,虎虎生风;另外二人都是用的匕首,伺在一旁,等候时机。王子骆使出吟风刀,缥缈多变,正正克制金刚杵的笨重,不过五招便一脚将那人踢下屋顶。那人反应倒也不慢,忙伸手揽住铁索,挥臂一杵将阁楼墙壁击得半碎,再身形一荡撞入了其中。 王子骆却无暇顾及,此时那两个刺客也已出手,化作两道疾影,绕着他身体而走。王子骆怡然自若,运起奔雷刀,以快打快,不落下风。要知刺杀招数以爆发为主,绝难持久,王子骆却是用的正统武功,后劲不绝。果然斗得十余招那两道疾影已然慢下不少,王子骆本以为胜券在握,却不料头顶风急,继而一道宽背大刀劈来。王子骆挥刀一挡,顿觉难以抵御,忙在地上滚出一圈方才卸去势头,爬起身定睛一看,只见一个丈二大汉,两手各提把六尺方正阔刀,背上还束着两把,远远望去,煞是可怖。 大汉不由分说,双刀挥动如风,朝着王子骆席卷而来。王子骆纵身闪避,阔刀劈在地上瓦砾飞溅,打在王子骆脸上生痛。王子骆担心罗帷被溅射到,也不敢再逃,反手以巨灵刀接下。那大汉一刀刚落,另一刀又至。如此宛若剁肉一般来回三四次,王子骆只觉四肢俱疲,百骸欲裂。眼见寒光一闪,又是一刀劈来,他挥刀顺着刀势一抹,承住三分力道,继而往后微微一引,那大汉只觉一刀劈在空处,一下重心不稳,往前跌出五步。 王子骆方才却是用了无常八刀中的夷希刀,刚内而柔外,以陷空之力化千钧之势,果然一举奏效。 那大汉爬起来,怒喝道:“现在不动手,更待何时?” 话音一落,王子骆脑后风声骤起。他早知有人潜伏在一旁,见对方突然发难,却也不慌,反手一掌便欲接下。却不料对方一指点中他掌心,令他真气一滞,继而那人小指点在他手腕神门穴,之后又以小指为轴,手掌翻转,食指按在他通里穴,拇指点在他灵道。再以拇指为轴顺着王子骆手臂往上按去。那人每按一次,王子骆真气便微微一滞,虽时间极短,但也足够那人完成下一步动作。如此王子骆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看着那人一路点向自己胸口。待他鸠尾、中庭、膻中被封死后,王子骆终于完全动弹不得。那大汉高喝一声,四把长刀齐出,钉在王子骆身侧四面,如一具棺木,将他封死其中。 “武曲撼岳,文曲凝石。”在这二人将王子骆制服后,罗帷终于说出了二人名号。 “天璇罗帷之风,久仰大名了。”那点穴之人缓缓说道。此时王子骆才见得那是个中等身形的男子。男子道:“你放心,玉衡宫的大人叫我们留住此人性命。” 大汉呵呵一笑,取出束刀布带将四把阔刀困起,连着王子骆一起如同巨杵般抗到肩上。 王子骆忽地说道:“封神指法。你是汴州封家的人。” 男子浑身一震,惊声道:“你是何人!” 王子骆反问道:“十五年前,封家灭门,你在何处?” 男子迟疑道:“我……我……”他用力摇摇头,咬牙道:“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被我封了三处要穴还能说话?” 王子骆道:“我叫封尘,至于为何还能说话。”他目光一凝,沉喝一声,立时真气涌动,那四把阔刀剧颤一阵,束带猛地裂开,王子骆脱离出来。那叫撼岳的大汉反应飞快,抓起两把大刀就往他头顶拍落,王子骆低头一让,整个人已跃出丈外,来到罗帷身边。他盯着男子道:“我也会封神指法,自然不会中招。” “封尘……”那男子喃喃念道,似在极力回想。 忽地天上爆出一道橙光,撼岳道:“他们叫退走了,这人怎么办?” 凝石竭力稳定思绪,抬头道:“此人武功高强,你我再难得手,先撤为妙。”说罢与撼岳踏着铁索消失在了雾气中。过得片刻,雾气也慢慢开始退去。 王子骆脚下一软,跪倒下去。罗帷吃惊道:“你怎么了?” 王子骆吐出一口鲜血,方才他运足内力强冲大穴,受伤甚重,之前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三王 上 罗帷扶王子骆下到大堂,却见阁内已然狼藉一片。东面的墙面已塌下一半,风从外面灌入,吹得人头发散乱。隐霆抱臂站着一旁,不知在思索什么;阙孤渎犹自在窗口朝外面张望;雪雁蹲在角落瑟瑟发抖,一见王子骆忙迎了上去,见他嘴角渗血,不由关切道:“你怎么了?”说着揽过王子骆手臂将他扶住。 王子骆道:“没事,一点小伤,你这边可好?” 雪雁道:“有阙先生和隐霆大哥在,我很好。” “王力呢?”王子骆又问道。 “他到楼下布防去了。”雪雁答到。 见雪雁接手,罗帷便放开王子骆,走至隐霆身边,轻声道:“杀人了?” 隐霆道:“杀了两个,一个天玑的,一个天权的。” 罗帷道:“天权的也杀了么?文曲武曲向来交好,只怕他们联合来报仇。” 隐霆淡然道:“不管杀的是谁七宫都不会放过我们了。” 罗帷道:“在楼顶时天权宫凝石见我毫不惊讶,他们早已知道我们天璇的来了。” 隐霆道:“早在我破去雾中焰的‘火流矢’时他们就发觉了,不然也不会选在晚上动手。” 罗帷沉默一阵,道:“那我们回不了七宫了?” 隐霆道:“熬过这一劫再说吧。” 王子骆问道:“隐霆,他们为何突然撤退了?”要知七宫中最强的玉衡和天枢宫都还未出手,他们绝不是知难而退。 隐霆唤道:“罗帷。” 罗帷会意,闭目施展起通天视界,过得片刻,她道:“外面来了两拨人,东面来的是群男子,二十余人,一半穿白色武服,一半穿泥黄布衫。” 阙孤渎惊呼道:“泥黄布衫的定然是羲皇庄的人,白色武服定然是天水门的人。” 罗帷续道:“南面来的一群人男女混杂,也有数十人,但穿着甚是古怪,不似中原人士。” 王子骆道:“是南疆的。” “羲皇庄、天水门、南疆,互不相干,来这里做什么?”隐霆说道。 王子骆和雪雁齐齐看向阙孤渎,阙孤渎嘿嘿笑道:“在下……在下也不太清楚。” 雪雁道:“阙先生,你的碧犀剑呢?” 隐霆奇道:“碧犀剑?传说中的神剑?” 阙孤渎道:“什么神剑……我也不太清楚。” 王子骆道:“阙孤渎,快把剑拿出来。” 阙孤渎牢牢抱紧怀中道:“不给,好不容易到手的宝物。” 雪雁道:“你不给的话,咱们都得死这儿了!” 隐霆恍然道:“这么说,那几拨人都是冲这剑来了。” 王子骆道:“正是,阙孤渎,咱们性命都不保了,还留着剑作甚么?” 阙孤渎却死死不肯交出来。 隐霆思忖片刻道:“这倒未必是坏事,我们先静观其变。” 话音未落便听见远处爆发出一阵怒吼,王子骆一惊,道:“他们开战了?” 过得片刻,闻得一阵古怪的曲子悠悠传来,南疆动手了。 “是毒虫”罗帷睁开眼,脸色煞白。 众人东面望去,夜幕沉沉,什么也看不见。唯独王子骆见到远处疾风阵阵,风沙四起。 是阵法!王子骆暗暗想到,看来天水门和羲皇庄迎战了。 风沙盘旋升起,化作一道龙卷,直奔天际。 “好大的风沙。”罗帷惊呼道:“毒虫都消退了。” 隐霆道:“南疆潮湿温和,适合豢养毒虫,但这西北之地炎热干燥,毒虫来此只怕要大打折扣。” 王子骆眯眼望去,但见得风势越来越大,那道昏黄的龙卷已扩展得极粗极阔,看来羲皇庄一边已占尽上风。忽地一道青光破开龙卷,冲天而起。这道光芒也吸引了楼内人的注意。 “青犀剑!”阙孤渎惊呼一声,奔下楼去。 王子骆道“我也去。”紧跟其后。 二人来到院内,远远便见百步外青光在龙卷中舞动,划过之处,风势倏然消散。 “好个青犀剑,接老夫几招!”夜空中传来天水老祖的声音。只见道白影一晃而过,平地掀起一阵狂飙,连同那龙卷一起,声势更甚之前。而那道青光微微黯下,忽又明亮如初,与那道龙卷斗得难分难解。 但那风势却慢慢朝着庭院内涌来,四面顿时飞沙走石,震耳欲聋。 “他们朝这边来了,快进阁内。”隐霆说罢同阙孤渎一起快速回到阁楼,王子骆却往相反方向跑去。他来到井边,一跃而入,那井底重伤之人还在,只是一动不动,不知死活。王子骆提住他肩膀,含住一口真气,踏着井壁扶摇直上,一出井口便觉砂石扑面而来。他不敢耽误,马不停蹄朝阁楼奔去。背后风声隆隆作响,宛若一座大山压来。眼见得楼阁临近,王子骆将内力提到极致,顿时化作一道虚影,直直窜入楼中。 门“嘭”的一声关上,阙孤渎看着王子骆背后的人,皱着眉头道:“你发什么疯,冒险去救一个死人。” 王子骆摆摆手,只觉胸口似被撕裂了一般剧痛难挨。他“哇”地又吐出一口鲜血,被隐霆托住才不至于跌倒。 隐霆探手贴在他后背,默查片刻,说道:“你有伤在身,再这么动用真气,不死也会……”他笃地住口,因为他察觉到王子骆体内混乱的真气正飞速平复,他抓过王子骆手腕,只觉其经脉也渐渐开始愈合,他不由摇头苦笑道:“看来果然有资本如此。”说罢转身上了楼去。 阙孤渎挑挑眉头,也抓过王子骆手腕把脉,他轻“咦”一声,抬眼看着隐霆离去的楼道,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王力!下来抬人!”他扯着嗓子冲上面吼道,过得片刻,王力便噔噔下来,依照阙孤渎吩咐将那重伤之人扛了上去。 “这东西你来保管。”阙孤渎又从怀中取出剑匣,塞进王子骆怀抱。 王子骆收好剑匣,又呼吸数下,觉得胸中撕裂感减轻不少,便由阙孤渎扶着走上楼去。 刚至楼上便觉有些不对。四下鸦雀无声,只有缺口风声阵阵,吹得油灯明灭不定。隐霆、罗帷、雪雁俱都站一侧,神色严峻,如临大敌。王子骆一眼扫去,只见那八仙桌前还立着二人。一个是妙龄女子,明眸皓齿,肌肤白里透红,教人心动;一个是古稀老人,白衣飘飘,仙风道骨。老者不消说,便是之前所见的那天水老祖,而这女子——王子骆目光停留在她手中八寸青锋上,看来此人当是那苗女口中的南疆圣女了。 隐霆探手贴在他后背,默查片刻,说道:“你有伤在身,再这么动用真气,不死也会……”他笃地住口,因为他察觉到王子骆体内混乱的真气正飞速平复,他抓过王子骆手腕,只觉其经脉也渐渐开始愈合,他不由摇头苦笑道:“看来果然有资本如此。”说罢转身上了楼去。 阙孤渎挑挑眉头,也抓过王子骆手腕把脉,他轻“咦”一声,抬眼看着隐霆离去的楼道,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王力!下来抬人!”他扯着嗓子冲上面吼道,过得片刻,王力便噔噔下来依照阙孤渎吩咐将那重伤之人扛了上去。 “这东西你来保管。”阙孤渎又从怀中取出剑匣,塞进王子骆怀抱。 王子骆收好剑匣,又呼吸数下,觉得胸中撕裂感减轻不少,便由阙孤渎扶着走上楼去。 刚至楼上便觉有些不对。四下鸦雀无声,只有缺口风声阵阵,吹得油灯明灭不定。隐霆、罗帷、雪雁俱都站一侧,神色严峻,如临大敌。王子骆一眼扫去,只见那八仙桌前还立着二人。一个是妙龄女子,明眸皓齿,肌肤白里透红,教人心动;一个是古稀老人,白衣飘飘,仙风道骨。老者不消说,便是之前所见的那天水老祖,而这女子——王子骆目光停留在她手中八寸青锋上,看来此人当是那苗女口中的南疆圣女了。 ;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三王 下 “我是蒙巂诏圣女,怯原。”女子率先开口道。 “小子,我们又见面了。”天水老祖道:“这次是你主动将碧犀剑叫出来,还是要老夫动手?” 女子看着王子骆道:“这位朋友,请你将碧犀剑交给我,我们整族都会感激你的。” 王子骆看了看怯原,又看了看天水老祖,埋头思索着对策。 天水老祖道:“小子,无论你将碧犀剑交给谁都会得罪另一边。但你给这女娃她并无用处,依旧难 敌老夫;你给老夫却能帮你将她除去,保你一命。” 女子清脆的声音道:“你怎么知道我拿碧犀剑没用呢?要知道青碧双剑合璧,威力无坚不摧。” 天水老祖道:“你会双剑合璧?” 女子道:“不会,不过我取碧犀剑回蒙巂诏,与人合练三年可成。” 天水老祖道:“到时候再来找老夫寻仇么?” 女子道:“我和老先生并无仇隙,我练双剑合璧是为了对付别人。” 天水老祖道:“你口中的别人是中原人,还是南疆人?” 女子道:“是南疆人。” 天水老祖诧异道:“你青犀剑法甚是凌厉,区区南蛮之地还有人能胜过你?” 女子微微皱眉道:“南疆虽不如中原广袤,但藏龙卧虎,不乏奇人异士。我说的那人,即便在天下 也罕有敌手。” 天水老祖哈哈笑道:“小娃娃胡吹大气。你可有知听过一句话?” 女子却不气恼,她柔声道:“可是‘南刀纵横,北剑弄星,昆仑西出,雪山巍巍’?我虽在苗疆, 却也有耳闻。” 天水老祖嗤笑道:“你既然听过,就该知道你口中的高手放眼天下就如同刍狗草芥一般。” 女子道:“这句说的是近十年来的高手,但您可知二十年前的‘三王’?” 天水老祖眉头一挑,缓缓道:“你是说‘不动明王’姬琚,‘无头鬼王’北殷寒,还有……”说道 此处他微微一顿。 “还有一位,‘九变蝉王’果离裳。” 天水老祖眼中精光爆起,扬声道:“‘金蝉’果离裳?” 王子骆心中一动,暗道:这名字似是在哪里听过。 怯原点头道:“是的。” 天水老祖缕须缓缓道:“此人在二十年前踏入中原,叱咤了一阵,最后败在雪山之主手上,相传 他返回南疆没多久便伤重而亡。” 怯原道:“果离裳当年的确惜败于罗敖手中,但却未死,只是隐居了起来。如今他再度出山,更将 当年未成的‘神蝉九变’习练完善,功力甚以前数倍,只怕就算是罗敖也非其敌了。” 天水老祖摇头道:“二十年了,谁又说得清楚呢?”他思索一阵,转而盯着怯原道:“这么说,你 取回碧犀剑就为了对付果离裳?” 怯原道:“是的,他如今为蒙舍诏上宾,企图吞并其余五诏。三个月前,施浪诏的两大高手都死在 他手上,我迫不得已才来中原碰运气。” 天水老祖道:“但凡阵法,若欲发挥威力,皆须参阵之人功力相若,譬如少林的罗汉棍阵,南宫家 的仁者剑阵,大雁门的秋雁飞齐剑阵。老夫就想请问,你们族内和你内力比肩的还有几人?” 怯原闻言默然,南疆崇尚蛊术,武功一道远远不及中原。她这一身功力并非凭自己苦修得来,而是 族中长老临死时以秘法传功所得。而现在族内能与之比肩的几不可寻。 天水老祖捻须道:“且不说你能否找到碧犀剑的良佩,即便找到了,那人只怕还得从头练起,如此 少说三年,到时候只怕南疆早被果离裳吞并了。” 怯原道:“老先生有什么高见?” 天水老祖道:“我且先问你一句,你南疆可有碧犀剑完整的修炼心法?” 怯原道:“有的。” 天水老祖满意地点点头,缓缓道:“老夫浸淫碧犀剑法二十载,无奈心法不全,始终难以突破。倘 若姑娘肯借剑谱给老夫一观,待老夫突破便可助姑娘一臂之力。” 怯原皱眉道:“只是这剑谱乃族中绝密,只有我能……” 天水老祖一摆手道:“你们若被果离裳吞并,还谈什么绝密?” 怯原埋头思忖片刻,神色坚定道:“好,就这么说定。” 天水老祖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道:“好好好,我们现在先将碧犀剑取到手再说。”他转头看着王子 骆道:“小子,还不老老实实将剑匣交出来?” 王子骆没想到他们三言两语竟达成了同盟,他朝看阙孤渎看去,却见阙孤渎努力将头往窗外伸去, 似对眼下情景熟视无睹,他只得无奈一笑,摸出剑匣递了过去。 天水老祖接过剑匣,满意地点点头,又递给怯原。怯原却看也不看,推还给天水老祖道:“还是老 先生保管吧。” 天水老祖不由对怯原看高几分,没想到一个花信姑娘,竟有如此心胸。他也不推辞,微一颔首便将 剑匣收入袖中。 阙孤渎肩头一垮,长叹口气,王子骆也长舒了口气——碧犀剑离身,他反倒觉得轻松了不少,此事,应当告一段落了。 ; 第一百三十五章 寒铁只惧三丈火 ps:看《瀚雪囚龙录》背后的独家故事,听你们对小说的更多建议,关注起点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悄悄告诉我吧! 笃地楼下传来“嘭”“嘭”“嘭”三声门响,不疾不徐,富有节奏。与此同时躺在角落那重伤之人睁开了眼睛。 “水……”他**道。 王子骆忙给他端了碗水来,另一边王力则下楼去开门。 那人咕噜咕噜将水饮尽,恢复了些许气力。他环顾一圈,最后目光落在王子骆身上。问道:“这是何处?” 王子骆道:“在一幢楼阁内,就在离那口枯井不远。” 那人道:“是你带我来的。” 王子骆点点头。 那人微笑道:“我们当日在井中见过,你现在为何又肯救我了?” 王子骆道:“因为我如今也危在旦夕,便想起你那一句:应当是死在大地之上,随清风消散,而不是死在阴暗污秽之地。我觉得说得很好。” 那人莞尔道:“你觉得很好么?”他蹭着墙往上挪了半分,却牵动伤口,顿时痛得眉头紧锁。 雪雁之前已打水为他擦去了污渍。王子骆这才看清那人右胸伤口:一道月牙状的血痕,血痕两旁各有一点小指头大的血洞。王子骆看得头皮发麻,心中却疑惑这是什么兵器造成的。 一阵脚步轻响,王力带着敲门之人上来了。 “众位,请恕再下深夜冒犯。” 这声音王子骆听得耳熟,抬头一看,竟是那南宫耳。 “南宫公子,你来这里做什么?”怯原问道。 南宫耳道:“再下与姑娘一样,也是来借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怯原心头一跳。 “碧犀剑。” 怯原闻言心中一沉,扭头看向天水老祖。天水老祖两眼微眯道:“想不到‘仁义剑’南宫耳也会觊觎宝剑。” 南宫耳道:“在下也是迫不得已。”他叹了口气,抱拳道:“不知神剑在何人手上,在下只借去两个月,两月之后定当奉还。”说罢他环顾四面,目光从那重伤之人身上扫过,但他最后目光又停在那人胸口上,倏地神色一变,走上前一步,惊疑道:“三叉两刃刀!”他蹲下身,盯住那人面庞道:“原来他要找的人是你。你是何人?” 那人轻笑道:“无名之辈,怎入得了你南方第一大侠的法眼?” 南宫耳皱眉道:“能在他手中奔逃千里,绝非无名之辈。” 王子骆在一旁听得迷糊,不由问道:“到底是谁在追杀你?” 南宫耳立起身,缓缓说道:“不必问了,他已经来了。” 阁楼年久的木梯发出心烦的杂音,一双镂金流云靴踏在木梯上,映入众人眼帘。随着金靴一步步踏下,整个人也走下楼来,现出他的身形容貌。 “南宫耳,真是好巧。”杨晋慢悠悠道。 南宫耳眉头微皱,却未作回应。 地上那人呵呵笑道:“杨晋,你先招呼南宫大侠,却不理会阖某了么?” 杨晋眯眼道:“阖轲,你是嫌死得不够快么?” 阖轲,原来这是他的名字,却不知他和杨晋有何关系。王子骆看着他谈笑自若,心中不禁想道。 南宫耳却神色微动,‘过白虹’阖轲,太行第二十四刀,却不知为何会被同为太行刀客的杨晋追杀。 阖轲咧嘴一笑道:“好威风啊,你猜,若是数月前没有‘鬼王’插手,现在说这话的应当是谁?”话音一落便问“铮”的一声,却是杨晋的两仞刀贴着阖轲脸颊插进了墙内。 杨晋寒声道:“如今即便你恢复如初,也未必是我对手了。” 阖轲轻笑道:“这是自然,即便我再打得你屁股尿流,届时鬼王再出来救你,我仍得逃命,对也不对。” 杨晋听得双目冒火,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阖轲道:“小心啊,在场的好几位高手都不下于你,你如此心浮气躁,当心阴沟里翻了船。” 杨晋闻言一惊,抽出两刃刀提在手上,瞟了眼脑后,最后还是盯住阖轲道:“你想死得痛快,可我偏偏不会如此。” 阖轲道:“是啊,我胆子小得很,没什么骨气的。你对我动动刑,没准我就跪地求饶了。说起来还是你厉害,当日已被我打得五体投地了,仍不肯讨饶,反而死死地盯住我。恩,对,就是这种眼神。”阖轲看了眼杨晋笑道:“是愤怒?不甘?绝望?还是恐惧?”他轻叹口气,又补充道:“我听闻当年你父亲败在罗无双手下,他那时是不是也是这种表情呢?我真的,很想知道。” “你,找死!”杨晋虎目生寒,浑身真气奔涌,杀气爆发而出,在场众人只觉入坠冰窖,俱都噤若寒蝉。 杨晋却并未动手杀阖轲。他缓缓抬起头,脸上肌肉微微抽动。 “糟了。”杨晋缓缓开口道,声音嘶哑低沉。忽地他眼中一道光芒闪现,继而一道火焰自脚下生出,瞬间遍布全身,数息之后,他无声无息化作一道火光消失在原地,只有三叉两刃刀“铛”的一声坠在地上。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阖轲半闭双目,无力道。 白影闪过,一个男子自墙边窟窿处飘然而入。 男子约莫四旬年纪,一身白袍不染凡尘,袖口衣角均镶有金边,熠熠发光。他腰间一道血红花纹犹如火焰,映在白衣上甚是显眼。 王子骆脸色倏地煞白,他已认出此人便是当日洞庭湖上所见那两个魔门中人的一个。 那男子却未去注意王子骆,他走向阖轲道:“你还好吗?” 阖轲道:“不好,半点也不好。” 男子道:“死得了吗?” 阖轲道:“死不了。” 男子呵呵一笑,走至他身前按住他后背,喃喃道:“经脉被封死了。” 阖轲道:“不是封死了,是伤了,一共七十二处,伤得极为精妙,如被封死一般。” 男子道:“世间还有这等手段?” 阖轲轻笑道:“你没听江湖传闻吗?” 男子皱眉道:“你是说那人回来了。” 阖轲点点头,道:“不然太行山还有谁奈何得了我?” 男子盯着阖轲半晌,忽地咧嘴伸出手道:“八弟。” 阖轲勉强伸出手道:“五哥。” 两只手紧握在一起。 “久候归来。”男子轻声道。(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ead微信公众号!) ; 第一百三十六章 分道扬镳 旁侧的众人都看得呆住,尤其是阙孤渎和南宫耳,谁能想到太行第二十四刀竟是魔门中人。 “你大日圣火诀练成第七层了?”阖轲问道。 “厉害吧。”男子咧嘴笑道“不若我再演示给你看一次。”他目光在屋内扫过,众人都慌忙别过脸去。饶是天水老祖和南宫耳之辈也惊得后退一步。 阖轲道:“少节外生枝,快带我离开。” 男子道:“不急,我还有一事。”他转向南宫耳道:“南宫家派你来做什么?” 南宫耳眼皮一跳,却不答话。 男子又道:“你夺取宝剑是为了什么?参加摘星大会么?南宫家自诩为正派北斗,怎会参加**的聚会?” 南宫耳沉声道:“与南宫家无关。” 男子置若罔闻,他走到南宫耳身边,附耳说了一番,南宫耳闻言脸色大变,转身便顺楼梯跃,男子化作一道虚影,追将出去。只听一声凄厉的叫声,刺得人耳膜生痛,过得片刻,便见得男子闲庭信步走回来,仿佛刚不过做了件极为平常的事。他轻松道:“解决了。” 众人皆是心中一跳,都屏气凝神,生怕这魔斗凶性大发,将所有人都杀死。好在男子并未再有什么动作,只径直走到阖轲身边。 “对了,还有一事。”男子忽地道,众人闻言顿时心又悬了起来。 却见那男子走至天水老祖身边道:“老哥,劳烦将你袖中的东西给在下观赏观赏。”他和颜悦色,好像真如他话中所言一般。 天水老祖面无表情,过得半晌才从袖中取出剑匣递上。 男子取出里面宝剑,只见碧犀剑两尺黄光闪耀,被他拿在手上光芒顿时更甚。男子手微微一抖,碧犀剑立刻黯淡下去,如烈马被降服一般。 男子心满意足地点点头,道:“不错,这剑我拿了。” 天水老祖面颊微一抽搐,勉强拱手道:“请。”。怯原看得忧心忡忡,但她见识了那男子可怕,也是万万不敢开口讨剑。 男子道:“可以走了。” 阖轲对王子骆道:“小兄弟救命之恩,阖某铭记在心。今日时候不佳,改日再找你一叙。” 男子面露不耐,将剑匣随手一抛,一手持剑,一手提住阖轲肩头,从断墙出一跃而出,如同一只巨大的飞鸟,在夜空中划出老远。 那二人一走,天水老祖与怯原也不愿多做停留,都匆匆离去。 楼阁一时冷清不少。阙孤渎却长长舒了口气,瘫倒在地,似是用尽了毕生气力。 隐霆道:“外面七宫的人还在么?” 罗帷摇摇头“已经离开了。” 屋内一阵沉默。那魔门男子来得快,去得也快,如一阵大风吹过,但众人心中却清楚已是在鬼门关走了一趟。王子骆愣愣地坐在原地,之前男子在南宫耳耳旁说的话乃是凝声成线,他并未听到分毫,然而他却还有另一项本事:空明心境。 “十年前南宫一族丢的坠天令和盗门脱不了干系吧。” 这是南宫耳听到的话。 破晓长街微芒,唯有清风撩耳,今夜不似昨夜寒,几声马蹄轻又浅。 马蹄声寥落下来,一侧的一匹马上王子骆抱拳道:“保重。” 另一边是隐霆和罗帷。罗帷微微蹙眉道:“静岳,你真不和我们回去么?” 王子骆看着身前的雪雁,说道:“不了,我答应了雪雁帮她找回公主,还有愁……阴渊,我也要一并救回。” 罗帷面无表情,调转马头便笃笃离去了。 隐霆审视王子骆片刻,说道:“你此番行事,正正对应‘睽’卦,应当无甚大碍,你自己小心便是。” 王子骆道:“我记下了。” 隐霆也调转马头打算离去。 “隐霆”王子骆叫住他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隐霆身形一顿。 “已死之人。” 王子骆随雪雁阙孤渎等人回到都督府,此时已是公主失踪两日之后,府邸周围的戒防仍未消除。两个府兵将他们四人拦在门外,王子骆道:“我找宇文鸣金。” 过得片刻,宇文鸣金过来招手放行。 “你不是公主贴身侍婢吗?”他盯着雪雁说道。 雪雁作了个揖,说道:“奴婢当日与王大哥在一起,亲眼目睹了公主被劫的过程。”她便将当日所见简明扼要地说了一番。 宇文鸣金听完沉吟片刻,说道:“公主已经失踪近两日了,我们将方圆三十里封锁起来,命人暗中盘查,但收效甚微。若在三日内还未找到公主,江夏王便会禀明天子。” 王子骆点了点头,他和雪雁一路过来也是几经盘查,但此时只怕公主早已被人带着远遁,这番明察暗访恐怕不会有用。他想了想道:“宇文大哥,我能否再去看看公主被劫的地方?” 宇文鸣金道:“现在官府在派人调查,只能等夜里我才有权放你进去。” 说了几句,宇文鸣金便被同僚叫走,王子骆对雪雁道:“我会尽力找到公主的。” 旁边阙孤渎小声道:“静岳兄弟,我看你也用不着我了,那在下便告辞了。” 王子骆一怔道:“阙孤渎,你要去哪里?” 阙孤渎苦笑道:“去办些正事糊口啊,我家中还有老母妻儿要养呢。” 他说的正事自然是偷鸡摸狗一类的事,至于什么老母妻儿怕也是杜撰出来的。想来是他见碧犀剑无望,丧了信心,更不想在公主一事上多做纠缠,这才提出告辞。王子骆经过一夜激斗,已是又累又乏,闻言也不想多劝,他抱拳道:“那好,阙孤渎,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后会有期。”阙孤渎忙抱拳会道,又对雪雁唱个喏,带着王力很快便走远去了。 雪雁道:“王大哥,你也休息一下吧。” 王子骆想了想,如今只有从那个凹洞入手,但既然要等到晚上才行,而白天也无事做,他便点头道:“好,我去休息一会儿,你也去睡个觉吧。” 雪雁点了点头,各自回到宇文鸣金新安排的住所歇息。 新住所名为“兰南别院”,就在都督府旁,王子骆这间屋子干净简洁,房内泛着桂花的清香。 当他闭目打坐醒来,天色已经转晚,云霞如火烧般占据是大半天幕。不知雪雁是否醒来。他正想着,却见雪雁端着茶盅施施然走来。打开茶盏,一股清香袭来。王子骆道:“好香,是什么茶?” 雪雁道:“桂花茶。这别院多种桂树,窨制了不少,可惜不比南方桂茶那般馥郁。” 王子骆喝了口,道:“好喝,很好喝。” 雪雁展颜一笑,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 第一百三十七章 五龙金锁 二人找到宇文鸣金,随他来到那凹坑旁。此时近旁的守卫都撤去,只在外围留着人巡逻。宇文鸣金递给王子骆一只火把,拍拍他道:“有什么需求遣人来知会我。”王子骆点点头。宇文鸣金便上马离去了。 雪雁道:“我们从哪里查起?” 王子骆埋头望去,不由眉头皱紧,这凹坑极广极深,无怪能淹没整幢房屋。 王子骆道:“我们下去看看。” 雪雁应了一声,却久久不见王子骆动作。她抬头看去,却见王子骆讪讪道:“我抱你下去吧。”雪雁脸上飞过一道彩霞,她埋头轻声道:“嗯。” 王子骆搂住她的腰肢,一下跃入。雪雁轻呼一声,但瞬息便身子一沉,已然落地。 王子骆抬头望去,说道:“这大约有一丈半高。” 雪雁道:“算起来这算不得很深。唔,我是说一丈半虽说不浅,但要没过一幢屋子却是不能的。” 王子骆用手抹了把地面,道:“这是道机关。”他走了一圈,这凹坑径直三丈,底部甚是光滑,似是人打磨而成。王子骆道:“我想,或许那幢房屋还在下面。” 雪雁会意道:“你是说这凹坑远不止我们现在所见,只不过这当中拦了一截。” 王子骆点点头,他查看了一番墙沿,发现并未衔接在一起,可见这地面是拦腰伸出来的。他说道:“这恐怕有一处机关,能开启和关闭这块地板。” 雪雁道:“若我是匪徒,一定会将这机关设在另一面。好教你寻不到。” 王子骆蹙眉道:“这下面是通往哪里?” 雪雁道:“下方是出井穴,再走是明渠,里面全是水流。” 王子骆又探查了一阵,仍是一筹莫展。二人走出凹坑,王子骆叹道:“若是愁春在就好了。” 雪雁在一旁没有吭声。 王子骆道:“若是没找到公主怎么办?” 雪雁低声道:“三十陪嫁宫女都活不了。” 王子骆道:“包括你?” 雪雁道:“我是公主贴身丫鬟,更逃不了责罚。”她想了想道:“还有宇文大人的护卫队,也免不了责罚。” 王子骆道:“杀头吗?” 雪雁道:“宇文大人或许不会,但他的下属怕都难逃一死。算起来,你也在内。” 王子骆道:“若是如此,咱们逃吧。” 雪雁身子一颤道:“逃?逃到哪里?” 王子骆直视她双目道:“我先带你逃往西面,去天山。” “天山……”雪雁喃喃道:“那是多远的地方。” 王子骆道:“你忘了,我去过的。我们去天山安顿下来,我再回来寻愁春。若是寻到了就将他接来。” “若是寻不到呢?” “若是寻不到……”王子骆心中一拧,难过道:“若是寻不到,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雪雁察觉到他的难受,不由牢牢抓住他的手。 忽闻远处马蹄声起,只听两旁高楼上守卫喝道:“什么人!” 王子骆抬眼望去,只见道路上一匹马儿迤逦而来,马上一前一后拥坐着两人。道旁的灯光映亮了那张王子骆熟得不能再熟的脸。 别府的屋内,洛愁春沏上一壶茶,笑吟吟看着王子骆道:“这几日我不在,你和那丫头可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此时雪雁早已拉着公主去到房内说起悄悄话来,而另一边守卫也通知了上级官员,想来很快就会来拜见。 王子骆失笑道:“胡说什么。快说说你和公主是怎么逃出来的?” 洛愁春道:“说起来有惊无险罢了。 “当日房屋塌陷,我护住雁儿,但也很快不省人事。待我转醒,却是身处间一丈见方的石室,而雁儿就在我身旁。 石室上方有光亮传来,借此我正好看清四周。三面俱是石壁,一面是门,门上有把五龙金锁。” “什么是五龙金锁?”王子骆奇道。 “一关五锁,五锁连环。五龙锁种类繁复,解锁之法也千奇百怪;我遇到的这把便是五只龙头向内,各衔一只圆珠,唯有五个龙头都张嘴,释放圆珠,才能触动机关,打开门锁。” 王子骆听得皱眉,说道:“听起来真是复杂,不过他们既然要关你们在那里,自然不会让你们轻易解锁。” 洛愁春含笑摇头道:“恰恰相反,五龙锁旁就有一处衔环,我提住衔环往外一拉,只听“隆”的一声,一个龙嘴竟应声打开,吐出里面的珠子。” 王子骆道:“那你多拉几次不就行了?” 洛愁春道:“若是如此那就好了,我又拉了两次,则又有两个龙头吐出了珠子,但我和雁儿都发现了一个问题,便是天顶离我们近了不少。而且隐约可见上方的尖刺。 “因为天顶离我们近了,光也就亮了不少,我借光正好看清了一旁石壁上的图案。上面却是画的一幅机关图,说的便是我身处的这石室机关。上面说这五龙锁每一个龙头后面都连着一个水囊,我们打开机关,便有水灌入水囊,如此龙头便会打开;天顶一面布满了尖刺,另一面却用铁索以绳制相连。” 王子骆道:“‘绳制’又是什么?” 洛愁春道:“《墨经》有言:挈,有力也;引,无力也。不必所挈之止于施也,绳制之也。你见过井口的轱辘吗?你用力大,方可将水提上来。放在此处亦然,铁索另一头连的便是水源所在。我拉开衔环,水源的水便流入龙头,自然重量减轻,则天顶下降。其中龙吐珠后则另有机关将水源固定,如此天顶则停止下落。根据上面所说,每一次拉闸放水,天顶都会下降两成;待到五龙吐珠,天顶也就完全压了下来。” 王子骆听得惊骇,道:“那如何是好……” 洛愁春道:“我又拉了一次衔环,那时尖刺已经到了我的头顶,再下半分,都可能要我的命。雁儿很害怕,我本也是遍体生寒,但看到她在一旁,又觉得有了勇气。我俩聊了很久,我终于还是决定拉动衔环。在衔环拉动那一瞬,我似乎已经看到自己的死相。呵呵,可是天顶并未再动。最后一颗珠子从龙口吐落,门缓缓打开了。” 王子骆听得入神,情不自禁道:“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出来了。”洛愁春道:“门外是处向上的通道,我们沿通道出到地面,竟是在一处小湖边。料来那光便是多是从湖上透来。在出口处正好拴了匹马儿,我便和雁儿骑马回来了。” ; 第一百三十八章 暗潮 王子骆神色激动道:“能回来便好,我只怕你回不来啦。” 洛愁春见他双目泛泪,心中也甚是感动,他长吁口气,回想着两日经历,不胜嘘唏。 那日晚他抱着李雁儿谈了很久,过往嫌隙已然冰释,李雁儿甚至提出不去拉机关,就在这里直至饿死。洛愁春望着头顶想了许久,终于拿定主意,说道:“雁儿,一会儿我拉动机关,若这天顶掉落,我便护在你身上,若能侥幸挡住这些尖刺,锁又能解开,你便离去吧。” 李雁儿流泪道:“不要。”说着去拉扯他的衣袖,但洛愁春主意已定,伸手抓住衔环,扭头对雁儿道:“雁儿,我本也害怕得很,但一见你,心中便有说不出的欢喜,若能平安离去,我定然带你远走高飞。”他说罢银牙一咬,将衔环拉下。 “对了,说说你这几日怎么过的。”洛愁春拉回思绪道。 王子骆便从头到尾说了一番,洛愁春听得动容,惊叹道:“本以为我这几日算精彩了,没想到还不及你的十之一二。” 王子骆道:“你有什么看法。” 洛愁春起身踱步道:“你说得所含太多,我一时也说不完,须得理理思绪。”他来回走了数步,说道:“先说杨晋和南宫耳,一个是太行第五刀,一个是南宫家三号人物,名头都是如雷贯耳,论武功更是出类拔萃,即使不比南刀北剑之流,怕也不逊于洛拙了。但从你的话里可见,这杨晋先是败在一个无名小卒之手,再莫名其妙被人烧作灰烬;而那南宫耳更是一个照面便被击杀。” 王子骆道:“是啊,却不知这二人在魔门是什么地位。” 洛愁春道:“这还不容易,魔门从最厉害的数下,第一魔王,然后是四大金刚,十二魔使。这二人以兄弟相称,又有‘八弟’这类名头出现,多半是十二魔使的人。” 王子骆道:“这么说,那日洞庭湖上,夺走坠天令的,也是十二魔使中的人。” “坠天令”洛愁春摸着下巴低吟道:“这么些年我极少听到魔门相关动静,每有行动,都是和坠天令有关。”他略一思索,说道:“子骆,你说黎忘机说过,坠天令原有四枚,分别由少林、罗门、南宫和昆仑保管,但本清却说他不知道南宫也参与了此事,说明了什么?” 王子骆皱眉思考片刻,惊道:“南宫家的那枚坠天令丢了!” 洛愁春点点头道:“南宫家的坠天令早就丢了,若我没猜错,就在当初灰衣僧给你的那两枚坠天令其中。” 王子骆道:“这坠天令怎会到灰衣僧手中。” 洛愁春咧嘴笑道:“你记得当年鄯州那作乱的怪人吗?” 王子骆一愣,只听洛愁春续道:“当年那怪人将你抓走,但你醒来却在少林,故我推断灰衣僧和那怪人有联系。” 王子骆点点头,这些话洛愁春早就分析过了。 洛愁春道:“再说坠天令,南宫耳,还有魔教中人,都来这西北之地寻找坠天令,我们不妨大胆推测,坠天令本在这西北之地,但当年那怪人已经取走,交给了灰衣僧,然后转于你手,最后落到了北剑手中。但这些事南宫家和魔门并不清楚,他们或是想借摘星大会之便,前来搜寻一下令牌下落。”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王子骆不由连连点头,说道:“那照此说来他们都白忙了。” 洛愁春嘿嘿一笑,话锋一转,说道:“再说盗门和七宫。这次公主被劫一事,他们算始作俑者。” 王子骆皱眉道:“你说是盗门劫走你们,但那和七宫又有什么关系?” 洛愁春道:“我先要说公主出嫁一事,此事关系大唐与吐蕃两国安定,庙堂上有人支持,却也有人反对。但当今天子一意支持联姻。若你想反对此事,又不想得罪皇帝,该如何做?” 王子骆恍然道:“派出杀手刺杀公主?” 洛愁春道:“正是,不过其中有一些变化是那些人始料未及的。要知若在中原地区就杀死公主,那大唐又可再定一位‘文成公主’,此为下策。若在边塞地区动手,此事固然做黄,但大唐只需向吐蕃赔个礼,日后还会有公主出嫁,这是中策。最好的莫过于在吐蕃境内动手,如此一来这账便算在吐蕃王头上,大唐吐蕃则联姻就此终止,这才是一劳永逸,上策!但是吐蕃也意识到了这点,据说吐蕃王将派出三百精锐迎接护送公主,何况图波境内,环境陌生,到时候动手,机会渺茫。所有只好选在这个时候动手。” 王子骆挑眉道:“动手的是七宫?” 洛愁春道:“所以你该清楚七宫背后的势力了。而且有点要说的便是,那晚七宫之人围攻小楼,目标未必在你,只怕他们将雪雁当成了公主,这才动手的。” 王子骆想了想道:“那此事和盗门又有什么关系?” 洛愁春道:“那房底的陷阱是盗门挖的,那石室机关也是盗门所为。” 王子骆道:“可是这些对你和公主都没有损害。” 洛愁春道:“本来就没有危害公主的目的,他们,是为了保护公主。你想,此番公主出嫁,恰逢摘星大会。陪嫁的珍宝不少,但一路下来并未有人去动。这便是来自于盗门的约束。那日戴岳胆敢对宇文鸣金说出那么一番话,我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才懂,其实盗门是要保护公主。” 王子骆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洛愁春道:“这就不得而知了,这大概和那位空空儿有关吧。” 王子骆点点头,想了想道:“还有一个问题,就是盗门既然是救公主,那把公主关在那石室内并设下机关是什么用意? 洛愁春咧嘴笑道:“不过是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罢了。” 王子骆道:“那若没有你在,公主不敢拉动衔环,那岂不是要困一辈子。” 洛愁春道:“也许过了一些时候机关会自动打开吧。何况不是我在她身边,便是雪雁在她身边,那丫头胆识过人,必也会果断拉下衔环的。” 王子骆听他如此赞扬雪雁,心中颇为欣喜。 洛愁春怪道:“你笑什么?” “嗯?”王子骆忙收敛笑容。 洛愁春也没在意,继续说道:“最后说说‘三王’,这个名头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不过其中的‘不动明’王姬琚和‘无头鬼王’北殷寒都是数十年前大名鼎鼎的人,那果离裳能和这二人相提并论,怕也不是易与之辈。你还记得果宁胥吗?此人武功差劲得很,却用蛊毒将姐姐差点害死,足可见南疆蛊术的霸道。唉,如今魔门渐露锋芒,各派走马换任,各种老怪物死而复生,只怕这江湖难再太平了。” ; 第一百三十九章 山有扶苏 上 夜半时分,王子骆走出院子,跃上房顶。此时月色正好,居高临下,可见府邸东南一隅守卫往来不断,那便是公主住处。南面一侧的屋顶上宇文鸣金正抱臂而坐,听到动静朝这边看来,见是王子骆,又收回了目光。王子骆踏着屋脊跃到东南的屋顶,只见雪雁正抱腿坐在屋顶。她若有所感,转头望来,见是王子骆,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王子骆在她身边坐下,说道:“你怎么上来的?” 雪雁指了指旁边搭在房檐的梯子。 王子骆道:“公主睡了?” 雪雁点点头道:“江夏王和临州刺史刚走,公主非常疲惫,已经睡下了。” 王子骆道:“你不困吗?” 雪雁道:“我才睡了一整日,现在又睡,你当我是猪吗?” 王子骆嘿嘿直笑。 雪雁别了他一眼,托腮道:“我想起这两日经历,你们江湖还是十分危险的。” 王子骆点头道:“对啊,十分危险。对了,雪雁,你是在宫中长大的吗?” 雪雁道:“不是。我父亲是中书舍人,外公在江南一带经商。我出生在京城,八岁时随外公经商,十二岁回到京城,同年进宫成为采女。今年才被封作才人。” 王子骆道:“你的经历挺丰富的。” 雪雁道:“可尚不及你十一。” 王子骆苦笑道:“我都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雪雁侧过头望着他,说道:“你还记得你之前说过的话吗?” 王子骆怪道:“什么话?” 雪雁看了他半晌,垂眸道:“你说要和我去天山。” 王子骆笑道:“对啊,那时我以为公主回不来了,怕你被牵连,就想先带你去那里安顿。” 雪雁沉默片刻,幽幽道:“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狂童。”说罢起身踩着梯子下去了。 王子骆挠挠头,不解其意。 “狂童之狂也且!”王子骆回去给洛愁春说了一番,洛愁春摇头叹道。 王子骆道:“你怎么也说些我听不懂的?” 洛愁春戳他额头道:“傻小子真傻啊!人家是喜欢上你了!” “喜欢上……”王子骆一怔,继而心中涌出一阵狂喜。继而又化作彷徨,他慌乱道:“那……那我该怎么办?” 洛愁春看得好笑,他眼珠一转,道:“明日,你便对她说这个。”他取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番。 第二日一早,送亲队整顿人马,启程离开都督府,往北而行,行至傍晚,在洮河边上安营歇息。 远远望着公主营房,王子骆局促道:“我现在去找她吗?” 洛愁春道:“再晚他们可要入睡了。” 王子骆抬头看着傍山夕阳,迟疑道:“可我看时候尚早……” 洛愁春一摆手道:“你不去便作罢。” 王子骆忙道:“那我去,我去。” 洛愁春笑道:“我陪你一同去。” 二人行至帐前,被士兵拦下,洛愁春道:“我有要事禀报公主。” 士兵道:“可有亲王凭证?” “叫他们进来。”大约是听到外面动静,雪雁掀开营帐道。 二人走进营帐,公主一见洛愁春,不由神色一喜。洛愁春冲雪雁摆手道:“你俩先离开吧,我和公主有要事商议。” 雪雁道:“凭什么!” 洛愁春道:“这小子有悄悄话对你说。”他指了指王子骆道。 雪雁一瞪眼道:“什么话?” 王子骆见状一窘,低声道:“我……”却被洛愁春推走道:“你快去外面说。”说着便将他和雪雁同时推出了营帐。 雪雁叉腰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王子骆见四面都是兵士,便拉起雪雁道:“随我来。”他带雪雁上到马背,骑马奔出数里,见得一处河谷,王子骆便下马放其去河边饮水,自己则带着雪雁坐到山丘之上。 雪雁道:“你究竟要说什么?” 王子骆想了想道:“我想说……一首诗。” “诗?”雪雁奇道:“你还会吟诗?” 王子骆道:“不是诗不是诗,唔……你先听着。” “嗯,我听着呢。”雪雁双手撑在地面,饶有兴趣道。 王子骆稍一酝酿,抬头道:“有女同驹,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锵锵。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雪雁听得两颊绯红,哼声道:“谁和你同车!” 王子骆指了指河边饮水的马儿。 雪雁挑眉道:“这算什么车?” 王子骆道:“驹啊,马驹啊。” 雪雁道:“原诗可不是马驹的驹,而是车辆的车。何况这算什么马驹,分明是只成年马!” 王子骆喃喃道:“那可坏了,莫非是我记错了?” 看着王子骆的模样,雪雁“噗嗤”一笑,道:“肯定是那个洛愁春教你的。” 王子骆尴尬笑道:“是啊,我哪知道这种诗句。” 雪雁道:“他教你背了这诗,没告诉你意思吗?” 王子骆道:“说的是有一位和我一同骑马的女孩,长得很漂亮,打扮得也很好,说话轻柔文雅。” 雪雁脸又红了几分,偏头道:“你觉得是不是呢?” 王子骆望着她如秋水的眸子,点头道:“是啊,我觉得说得很对。” 雪雁道:“还有呢?” 王子骆奇道:“还有什么?” “哼!”雪雁轻哼一声,起身沿着河边而行。 王子骆不知哪里又惹恼了她,忙起身追去。却见雪雁掉过头瞪着他道:“不许跑太快!”王子骆只好缓下脚步,远远跟着。走出许久,雪雁才停下,沿着河边坐下。王子骆站着一边,不知所措。雪雁看了他一眼道:“傻子,过来!”王子骆急忙过去,雪雁拍了拍她身侧道:“坐这里。”王子骆依言而行。他刚一坐下,雪雁便将头靠在他肩头,一阵清香袭来,王子骆心中狂跳不已。 雪雁却未说话,王子骆也不敢开口,二人如此半晌,眼见得月出东山,水面泛起了斑驳月光。 “王子骆,”雪雁轻声唤道。 王子骆听她叫自己全名,心中一跳,屏息道:“啊,怎么?” “那位叫凌烟的姑娘,你和她很要好吗?” “凌烟……”王子骆脑海浮现出那张俏皮的脸“她救过我的命,我和她是很好的朋友。” 雪雁道:“有多好?” 王子骆挠挠头,迟疑道:“多好?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雪雁道:“那假如我和她掉入这河水里,你会救谁?” 王子骆一怔,支支吾吾着说不出话来。 雪雁一阵心烦,说道:“算了算了!我再问你,那位叫墨竹的女子呢?” 王子骆道:“墨竹在天山啊。” 雪雁道:“你觉得她如何?” 王子骆想了想道:“我觉得她很聪明,也很漂亮。” 雪雁道:“所以你喜欢她么?” “喜欢?”王子骆想了想,摇头道:“我和她也只能算朋友。” 雪雁轻呼一口气,又道:“那那位洛大小姐呢?” “妍姐,我把她当做姐姐看待啊。” “还有,那位莲儿姑娘。” “莲儿……”不知为何,王子骆忽觉心中有些烦躁,他吸口气道:“莲儿和我也是很好的朋友。” 雪雁抬起头,看着王子骆道:“没想到你看似老实憨厚,却交了不少漂亮姑娘做朋友。” 王子骆点头道:“是啊,你也是漂亮姑娘,我们也是朋友。” 雪雁啐道:“谁和你是朋友!” 王子骆忽地道:“我救你!” “嗯?”雪雁一愣。 “你问你和凌烟若是掉河水中了,那我先救你。”王子骆坚定道。 雪雁看着王子骆,笃地展颜一笑,起身雀跃道:“走啦,回去了”说罢一连小跑跑得远去。 王子骆看着她背影,喃喃道:“凌烟水性比我还好,我自然是救你啦。”不过心中却有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有种说不出的高兴。这种心情他是从未有过的。 ; 第一百四十章 山有扶苏 下 “你《论语》背到哪里了?”洛愁春抱臂趟在床上,忽然说道。 “背完了。” “那你现在在学什么?” “《中庸》” “学到哪儿了?” “子曰: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 洛愁春闻言撑起身道:“我说你们孤男寡女整天出去不你情我浓,反倒是学起诗书来了,那雪雁到底是侍女还是教书先生?” 王子骆摆手道:“你整日和公主缠绵,怎么突然有闲心问起我来了?” 洛愁春嘿嘿笑道:“关心你嘛,我还在想何时能多个弟妹呢。” “弟妹?”王子骆闻言一怔。 洛愁春道:“你我算兄弟吧。” 王子骆点点头,自然算的。他笃地明白过来,却苦笑道:“但她马上就要去到吐蕃了。” 洛愁春神色一黯,说道:“雁儿也是,不日就要成为吐蕃王后了。“ 二人均是一阵沉默。 王子骆道:“把公主劫走不行吗?” 洛愁春摇头道:“如今临到边境,宇文鸣金他们看得更紧,生怕出了差错。” 王子骆一阵惋惜,愁春和雁儿好不容易情投意合了,却仍被迫劳燕飞分。 “我不行,但是你却可以。”洛愁春忽地抬头道。 王子骆挑眉道:“我?” “我要带你走。”望着山坡下辚辚马车,王子骆说道。 “走?”雪雁瞪大了眼。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王子骆念道,他转头面向雪雁道:“我懂你这句的意思了。我要带你远走高飞。” “真的”雪雁颤声道,泪水自她双目涌出。 王子骆点点头,伸手擦去她的泪水道:“我不会让你去吐蕃的,我还要和你共同游览天下间的美景呢。” 雪雁忽然将他抱住,眼泪不住的流下。王子骆心中激荡,用手轻轻抚摸她的背脊。 “我想把公主送出大唐再离开。”雪雁擦去泪水说道。 王子骆点点头,他执意带雪雁走,除了宇文鸣金无人能将他留下,但宇文鸣金自然不会为了一个侍女同他拼个两败俱伤,所以带走公主难,带走雪雁却很容易。 车马在二人身边驶过,前方远远传来洛愁春的歌声: 硕人其颀,衣锦褧衣。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硕人敖敖,说于农郊。四牡有骄,朱幩镳镳。翟茀以朝。大夫夙退,无使君劳。 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濊濊,鳣鲔发发。葭菼揭揭,庶姜孽孽,庶士有朅。 王子骆道:“他唱的什么?” 雪雁道:“以后再告诉你。” 明月如盘,星河璀璨,山野辽阔,夏虫高鸣。王洛二人枕臂躺在山坡上,洛愁春道:“前为赤岭,过得此山,天高云低,草原茫茫,便是吐谷浑了。”声音中带着无尽的落寞。 王子骆知他为要与公主分别而烦心,却又不知如何劝慰。 “你会带雪雁走的吧。”洛愁春突然问道。 王子骆点了点头。脸上不由浮现出笑意。 洛愁春看了他一眼,轻笑道:“没想到你傻乎乎的倒是能讨女孩欢心。离开后你有何打算?” 王子骆道:“先去天山,看看墨竹,再往西行,听说越过葱岭后,有天竺、安息和大秦这些国家。” 洛愁春笑道:“大秦在极西之地,安息早已灭亡,现称之为波斯,至于天竺却是在南边。” 王子骆道:“是么,听说中原寺庙的佛便是出自天竺。” 洛愁春道:“这是自然,少林鼻祖达摩便自天竺而来,料来少林寺的佛门精髓尚不及那边的十之一二。若说佛门一脉,怕还不如不动明王姬琚。” 王子骆道:“这些你都听谁说的?” 洛愁春道:“我姐姐,还有罗大哥。他们在一起时就喜欢聊这些奇闻异事。” 王子骆道:“也不知妍姐现在如何了。” “送走雁儿我便去哀牢山找她。”洛愁春说道。 王子骆道:“你不和我们一起吗?” 洛愁春摇了摇头。 赤岭,苍茫辽阔,一碧万顷。 护亲队在山中行得两日,始见得一处湖泊,湛蓝清澈,遂在此停下休息。数十位陪嫁宫女纷纷跑到湖边梳洗,兵士也都席地坐下,取出水囊酣饮。 宇文鸣金不知何时出现在王子骆身后,拍他肩头道:“走,那有一处凉亭,你我去喝两杯。” 二人走至亭内,宇文鸣金递给王子骆一坛子酒。自己扯开封布,与王子骆手中酒坛一撞,仰头即饮。王子骆喝了一口,只觉清冽香醇,不由赞道:“这酒真不错。” 宇文鸣金笑道:“这酒来自宫中,一般人可喝不到。” 王子骆仰头喝掉半坛,擦了擦嘴。他内力深厚,这等酒喝上个七八坛也不会醉倒。 宇文鸣金道:“看见前面那山谷了么?” 王子骆放眼望去,只见得湖的一边小道蜿蜒,进入两山之间。 “这里过去就出大唐地界了了。”宇文鸣金说道。 王子骆点点头。 “你急着离开么?”宇文鸣金突然又道。 王子骆心头一跳,道:“怎么这么说?” 宇文鸣金喝了口酒,说道:“你和公主身旁那侍女关系似乎不错。” 王子骆心中又是一跳,勉强笑道:“朋友罢了。” 宇文鸣金看了他一眼,忽地笑道:“你别担心,我只在乎公主的安危。那山谷是伏击的好去处,你帮我护送这最后一段,之后任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管。” 王子骆想了想道:“好!” 二人提坛“叮”地一碰,达成协议。 第一百四十一章 第一刺客 上 瑞旗竖起,仪仗齐整,护亲队迤逦进入山谷,百十卫士行在其后,王子骆、洛愁春与宇文鸣金骑马走在最末。 “子骆!”宇文鸣金忽地沉声道。 王子骆点了点头,他目力所及,已见前方雾气蔓延过来。“来了。”他说道。 只闻轰隆一阵巨响,两边山坡上各有数块巨大滚石落下。却见卫士中纵出两人,各持一只枣木棍,挥动如圆盘,将两旁巨石尽数打偏。 “少林罗汉!”洛愁春见状一惊,天下间有这等惊人外功的,怕只有少林寺了。 一连串爆鸣忽地在空中想起,继而一阵火红箭雨落下。 宇文鸣金眉头一凝道:“此处交给我,你们去保护公主。” 说罢纵身一跃,长枪如点睛毛笔,瞬时刺出无数枪影,与那阵箭雨对上,箭雨如飞蝗遇火,纷纷栽落。 王子骆与洛愁春迅速下马往前跑去。 前方雾气靠得越来越拢,就在此时却有几只鸟雀从其中飞来。 “木头鸟!”王子骆看得清楚,却是一愣。只见一只木鸟忽地栽落,继而爆发出一道火光,迅速又熄灭了。另几只落在人或陪嫁的木箱上,引发不小的火势。 “玉衡宫木灵子的把戏!”洛愁春说道。 王子骆神色严峻,七宫果然做最后一搏了。 伴随四面火光,七宫的刺客出手了:天上一阵蒺藜雨袭来,兵士猝不及防,倒下一片。第二阵又至,却被盾兵挡住;另一边三条铁链带着刀锋利爪自斜里插入,将卫士阵型打乱,有的躲闪不及,一下被利爪穿透;四把七尺刀从天而降,将几个卫士劈倒,继而一个丈二大汉跃上,提起四把大刀如切菜般杀入人群;还有一个人快得只剩道疾影,所过之处带起缕缕血花。面对如此攻势,八十卫士顷刻折损半数。但很快就有三名卫士跃出,身手甚是高明,一个拦下使铁索的破风,一个拦住挥动阔刀的撼岳,余下一人则追那奔雷去了。另一边摇光宫的夜无月、云中雷、雾中焰自雾气中走出,与宇文鸣金对峙。眼见对方攻势停滞,兵士们士气一振,将盾牌举起,朝着公主马车靠拢。 洛愁春挑眉喝道:“不好,当心撬装易容之术,别让他们靠近公主。” 王子骆闻言一惊,施展轻功越过众兵士来至马车处,将公主与雪雁一手提一个,纵出马车,朝着旁侧山坡跑去。 江夏王见状忙道:“救回公主!” 那边宇文鸣金却喝道:“公主自有我的人保护!都去保护江夏王!”话音刚落却被七宫的人围攻上来,他连忙招架应对。 那些士兵早认识王、洛二人,见状也不去追赶,又都往江夏王这边围拢。 王子骆带着二人奔一段,忽地心头一跳,他朝后望去,只见两道疾影从后面追来。 “风风火火!”王子骆心中一凛,这二人联手他多半不敌,何况还带着雪雁公主二人。但转眼又见两根早木棍横出,将那二人拦下,正是那两位少林罗汉。王子骆心中稍安,带二人来到山顶,此处居高临下,倒是不太怕别人袭击。 过得一阵,洛愁春也跑了上来,公主见他,忙投身入他怀中,洛愁春将他抱住,低声安慰。王子骆忙侧过脸去,却见雪雁忧心忡忡地望着山下,王子骆握住她的柔荑轻声道:“放心,没事的。”雪雁看着王子骆,坚定地点点头。 一丝警兆在心头闪现,王子骆忙放开雪雁抽刀在公主身前一挡,便见得一道影子滚出数尺,继而缓缓站起,现出一个人形。 “千木!”洛愁春失声叫道。 只见此人一身黑衣,脸上无眉,右手绑着四只机括弩箭,左手握着一只漆黑匕首。不是天下第一杀手千木是谁? 方才王子骆插刀之处离公主不过尺余,若非他见机得快,只怕已被这千木得手。洛愁春想起来一阵后怕,将公主抱得更紧。 望着千木,王子骆双眉紧蹙,这山顶上甚为空旷,没想到这千木都能逃过他的双眼,可见此人暗杀功夫已臻巅峰。 千木盯着王子骆半晌,开口道:“你是七宫的人。”声音极为沙哑,如同石块摩擦。 王子骆点点头,道:“天璇宫巨门,静岳。” 千木道:“吾乃天枢宫贪狼,千木。亦为,天下第一刺客。你今日若杀了我,这名头,便归你。” 王子骆道:“我不杀人,我只保护人。” 千木目光投向身后的公主,感受到他冰冷的目光,公主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天璇之盾?如此也好,吾为天枢之刃,看看,是我的刀更锋锐,还是你的盾更坚固。”千木抚摸着手中匕首说道。话音一落,化作一道疾影,朝着公主而去。 王子骆只觉耳旁风起,他看也不看,长刀往下一插,一记艮岳盾,只闻一声钝响,千木被弹出丈余。 “我是分光,你不是,你不是我对手。”王子骆道。 千木爬起来,死死盯着王子骆,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他道:“刺客是不论武功的。”说罢竟反身退走,王子骆正觉奇怪,忽地一只弩箭射来。他长刀一挥,将箭斩做两段;继而又是三箭射来,王子骆使出一路吟风刀,将三箭带偏开去。洛愁春却突然放开公主,取出一只水囊捏爆,双手一分展开成一道水幕;与此同时,一只箭下的影子骤然伸长,蔓延至洛愁春脚底,继而人影一闪,一只漆黑如墨的匕首朝公主刺去。一切不过电光火石,匕首也已刺到时水幕也已铺开,“哗”的一声,水幕粉碎,千木势头也是一阻,王子骆已然欺身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洛愁春抢上来连点他两处大穴,顺手将他匕首夺去。 ; 第一百四十二章 第一刺客 下 “你未知先觉。”千木盯着洛愁春道。 洛愁春道:“不是未知先觉,而是先知先觉。我之前就奇怪你为何右臂会带机括弩箭,论射程,其不及羽箭,论隐蔽性,又不如暗器,而且方才你射来的第一箭又是威力平平,所以我十分纳闷。不过在你之后射出三箭时我便一下想通了。要知此处空旷,并无可隐蔽之处,你的暗杀术大打折扣。而你射出弩箭,自己便可利用弩箭的影子潜行,同时因为子骆注意力全在弩箭上,也无法一时反应过来。” 千木眼中闪过一丝讶色,继而又恢复了古井不波的死寂。 “你是何人?”他沙哑的嗓音问。 “你快死了,告诉你也无妨。我来自天璇宫巨门,亦为天璇之智,阴渊。”洛愁春一字一顿道。 “天璇之智,天璇之盾,没想到七宫中还有你们这样的人。”千木缓缓道:“可惜,你们都不懂刺杀一道。” 洛愁春道:“论及刺杀,我们自然不及你十之一二,然而当下情景,你的刺杀之道也难施展分毫吧。” 千木微微扬起,眼中狂热再次涌动。他道:“那,我便让你们看看,刺客之道吧。” 他话音刚落,左手一颤,只见他手腕顿如被刀削一般齐腕断去,而他左手掌还握在王子骆手中。千木左臂一扬,一道鲜血朝王、洛二人撒来。王子骆挥刀挡开,洛愁春偏头躲避,却在脸颊沾上半点,洛愁春忙用手擦去,却见血液青黑,不由惊呼道:“他的血有毒。”雪雁慌忙用手帕为他擦去,道:“你没事吧?”洛愁春道:“这毒七宫古籍有载,称为‘血毒’,傍血而生,见血封喉。但未进伤口,便无妨碍。”他抬头看着千木道:“这法子极为阴损,早已无人去培养,没想到……只是你分明被我点了穴道,却为何行动不受限制。” 千木道:“我为了培育血毒,经络穴位早已变更。”他说话间捏住左臂,刷的一下齐根折断,他连点胸侧两穴,将血止住。继而又从其中将肱骨抽出,宛若拔剑出鞘一般。他将那根骨骼捏在手中,轻轻掂量着,喃喃道:“骨剑,这是世上第二厉害的武器。” 他这番行为,众人看得心紧,二女更是别开头去不敢直视。洛愁春也觉头皮炸裂一般,浑身直起鸡皮疙瘩。“那世上第一的武器是什么?”他忍住不适道。 千木咧嘴一笑道:“我自己”说罢身形一动,刺向王子骆。 王子骆忙挥刀相对,但觉对方手中所持骨头极为坚硬,宛若金铁。千木迥异之前打法,出手如电,一时竟逼得王子骆节节败退。他骨头上淬有剧毒,王子骆更小心翼翼,如此一来毫无还手之力。 “惊鸿快剑!这厮是大雁门出来的。”洛愁春在一旁看得心惊,没想到千木右手剑法竟如此高绝,看来他示人以左利也是为了掩盖这手剑术。眼见王子骆尽处下风,如此下去自是有败无胜,他眉头紧锁,焦急地思索对策。忽地瞥见千木左臂血液已干,不由想起之前他点了胸乡、天溪二穴止血,然而手太阴肺经本应为云门中府才对。如此说来,他经络的变化当是…… “可胸乡、天溪走的是什么经络啊!”洛愁春脑子一空,竟一时无法想起,不由着急脱口道。 “走足少阴肾经。”一旁一个声音道。 洛愁春望去,却见是雪雁开口,雪雁见他看来,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初通医术,十二经别却也记得清。” 洛愁春点点头,如此一来就好算多了,他埋头思索一阵,拿定主意,从雪雁那里取来一袋水囊,伸手一挥掷向千木。此时千木早已将王子骆死死压制,见状也不慌乱,随手一挥,两道剑气飞出半空将水囊绞碎。洛愁春却跃上来,五指连弹,只见三道水珠化作暗器袭向千木。千木挥骨拦截,却不料这三颗水珠中途方向一变,一颗打向他左肱,另外两颗打向他左臀。只听洛愁春喝道:“神藏,灵墟,神封,中中中!”千木果然躲闪不及,被这三颗水珠打个正着,立时止住动作一动不动。 王子骆擦去汗长呼气道:“你再晚些怕我性命难保了。” 洛愁春跌坐在地上,哈哈笑道:“他这三处要穴被换到了腿上和臀上,要知世间武功招数均护要穴,哪有去护屁股的,加上我用上黎氏暗器手法,嘿,果然一举奏效。” 王子骆道:“那现在怎么处理这人?” 洛愁春道:“杀了便是。” 王子骆将刀架在千木脖子上,道:“单打独斗我输了,但这一次买卖却是你输了。” 千木没有说话,他双眼越发明亮起来,脸上现出癫狂的模样。 世上第一的武器,是我自己。王子骆脑海中霎时浮现出这句话,他脸色大变,手中长刀抡如满月,同时千木“嘭”的一声,爆裂开来,血肉飞溅。王子骆一式“清风障”使出,如在身前立起一道无形屏障,将鲜血全都挡在外面。 随着绚丽的血光爆炸,千木所处的位置只剩下一滩黑血。 “好……好险。”王子骆长吐出一口气。笃地肩头一痛,只见肩胛已被穿透,留下一个血洞。忽闻后方几声惊呼,王子骆掉头看去,只见公主喉间插着一只三寸长的骨头。 他方才并非要用鲜血攻击我,而是借助身体爆裂的力量将一块骨头射出。王子骆脸色苍白,跪在地上,没想到最后他仍未保护好公主。 他猛然醒悟过来,急忙跑到公主身边,连声说道:“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我方才用了吟风刀,即便这块骨骼穿了过去,上面的毒血也被我剥蚀干净了。” 洛愁春紧紧抱住公主,伸手想触碰她喉间的骸骨,但又悬在半空迟疑。他道:“快,快去找医师,快去找医师来。” 王子骆连忙点头,道:“我这就去,这就去。” 说罢转身便往山下冲去。两旁风风火火与那两个少林罗汉仍斗得难分难解,王子骆也无心理会,他来到山下,见双方激战正酣,他也无暇顾及,只将身法提到巅峰,化作一道流光,在人群之中穿过。 ; 第一百四十三章 别离 一侧半山坡上伫立两人,一个五尺身材,青布裹头,上面一颗绿宝石莹莹发亮,若王子骆在此,一眼便可认出此人正是来自南疆的果宁胥;旁侧那人身材打扮与果宁胥相仿,但裹头的是白布,上面镶的宝石却是鹅黄色。不消说,此人自是南疆的“九变蝉王”果离裳。 果宁胥道:“父亲,你看。” 果离裳看着王子骆的疾影,眯眼道:“中原新晋高手么?有意思。”话音一落人已朝着战场奔去。 王子骆飞奔之际,忽闻耳旁一个尖锐的声音道:“这位小友来自罗门,南宫还是少林?”王子骆掉头看去,只见一张六旬男子的脸庞,面色苍白,下巴一簇山羊胡须轻颤。 王子骆心中一惊,他自忖速度已到最快,没料到被这人轻易追上,听他口气也不像七宫之人。但王子骆只想迅速找到医师,不愿与他多作纠缠,故扭过头不去理会。 那人见王子骆不搭理他,便一伸手搭住王子骆肩头。王子骆只觉一股暖流自那人手中渡入自己体内,似乎立即化作千百小虫朝着四骸爬去,他浑身真气一阻,身形也停了下来。王子骆惊骇地望着他,喘气道:“你……你是谁?” 那人道:“老夫是果离裳。” 王子骆心中大骇,忙运足内力想从他手中挣脱,但体内真气被那股小虫吞噬得千疮百孔,再难聚集。 果离裳道:“不要挣扎了,老夫金蝉劲可非……”他话音骤止,因为天色倏然黯下,四面陷入一片漆黑,以王子骆之能也看不见半分。 过得两息,天又恢复了明亮,同时王子骆真气也恢复如初。他抬眼看去,只见果离裳双手合在腹部,警惕地打量四周,沉喝道:“何方神圣!” 忽闻一个声音道:“欺负小朋友算什么本事?有胆量,不妨上来和我试试?” 王子骆顺着望去,只见一侧山顶上,立着一男一女,女子身形妖娆,男子黑衣飘飘。 “星明剑神!”果离裳眼中惊疑不定,他思忖片刻,道:“久仰大名,老夫改日定当上门求教。”他话一说完,人已跃至一旁,抓起果宁胥几个起落消失在视野。 “星明一脉,北剑独孤缺!”王子骆惊呼一声,迅速朝那山顶跑去。 “你怎么不将他留下?”山顶那女子皱眉道。 “留不下的。”男子说道。 “我看你是嫌麻烦,哼,听他语气,今日你没杀他,改日更加麻烦。”女子哼声道。 男子揉着眉心道:“唉,现在已经够麻烦了。”他瞥了一眼半山腰的王子骆,传声道:“止步吧。” 王子骆道:“你是独孤缺!我有事要请教你!” 男子轻笑道:“今日就算了,日后我们还会相见的。"说罢携那女子之手,转身离去了。 望着二人走远,王子骆再看回战场,只见七宫之人已然退去,兵士们开始包扎疗伤。王子骆这才想起公主的事,他抓起一位医师,不由分说带着他往山上跑去,但跑到一半便被一位兵士打扮的人拦下。 “不可再往上走。”那人道。 “我找来了医师替公主疗伤。”王子骆道。 “江夏王也在上面,阁下可以上去,这位却不能。”那人说道。 王子骆皱皱眉头,放开医师,独自往上走去。 只见山顶上江夏王、宇文鸣金还有那两位少林罗汉都在,众人围在一起,王子骆也看不清状况。他忽地瞥见一旁雪雁满脸泪痕,忙跑过去道:“雪雁,公主她……”他目光流转,只见洛愁春怀中的公主一动也不动,半点呼吸也无,分明已气绝身亡。 王子骆涩声道:“雪雁,公主……死了么。” 雪雁却不说话,泪水如断线珍珠落下。 王子骆看得心疼,将她搂在怀中,自责道:“都是我不好,没能保护好公主。” 雪雁苦涩一笑,从王子骆怀中挣脱出来,说道:“子骆,我心乱得很,让我静一静好吗?” 王子骆看见雪雁哭红的双眼,又看了眼失魂落魄的愁春,心中也难过万分。他想了想道:“那,那我去谷口那边等你。” 雪雁点了点头。王子骆看了一动不动的愁春,转身往谷口走去。 王子骆在谷口等了许久,眼见太阳落山,也不见人出来,不由心中焦急,伸项跂望,几次还想返回谷内,但转念一想,公主薨逝是件大事,怕是要花不少时间下葬。于是耐着性子又等了两个时辰,终于见得一个人影出来,是宇文鸣金。 “宇文大哥!”王子骆忙迎上去道。 “子骆”宇文鸣金冲他点了一下头“在等愁春?” “唔”王子骆随口应道,他伸着头朝山道观望,既然宇文鸣金他们回来了,那雪雁多半在后面。 “走走走,他们有还有些事要处理,我们先走。”宇文鸣金拉住王子骆道。 “不了,我还是等等吧。”王子骆挣脱开,又被宇文鸣金他搭住肩头 “我这还有两坛好酒,是从公主陪嫁品中顺来的,口感绝佳。我们去那边凉亭边喝边等可好?”宇文鸣金在他耳旁说道。继而见他如变戏法般摸出两坛子酒来。 王子骆拗不过他,只好随他到一旁亭内,二人各执一壶,互碰一下,仰头喝起。 “那这回,公主是送不成了。”半坛酒入肚,王子骆眼里多了一丝迷蒙。 “嗯”宇文鸣金含糊其辞,一昂头将酒饮尽。 王子骆也将余下半坛喝干,嘟囔道:“可惜了愁春。” 宇文鸣金嘴角扬起,说道:“我先走了,你休息一会吧。” 王子骆点点头,大约是经过之前激战,此时他只觉疲惫如潮水涌来,眼皮如有千斤往下压来…… 王子骆睁开双眼,见得一个人影晃动,他蹙眉道:“愁春……”对面坐的正是洛愁春。王子骆只觉浑身酸软无力,头痛欲裂,勉强才立起身来,却见亭内只有他和洛愁春两人。 “怎么就你一人,雪雁呢?” 洛愁春却不说话,他叹了口气,望向远处。 王子骆顺着望去,只见残阳如血,缓缓沉入大地。 “我……睡了多久了?” “三天……” “三天……”王子骆一个踉跄。 草原的一方,雪雁伸手揭开车帷,只见前方大军并列,为首一人下马施礼,用生硬的汉语道:“文成公主,欢迎来到大蕃。”雪雁点点头,放下帷幔。 马车缓缓开动,两行清泪自她脸上滑下。 夕阳落下,望着无边的大地,王子骆心中一痛,他似乎永远错过了什么。 ; 第一百四十四章 监牢 草原的一方,雪雁伸手揭开车帷,只见前方大军并列,为首一人下马施礼,用生硬的汉语道:“文成公主,欢迎来到大蕃。”雪雁点点头,放下帷幔。 马车缓缓开动,两行清泪自她脸上滑下。 夕阳落下,望着无边的大地,王子骆心中一痛,他似乎永远错过了什么。 鄯城,边塞小城,人烟稀少。 一间酒铺内,洛愁春双目无神地盯着对面的人。呓语道:“你什么感觉?” “呯”王子骆将一个空酒坛放下,迷惘道:“没感觉。” 洛愁春抽笑道:“你我三日前来此买醉,我醉了三日,你却喝了三日。” 王子骆轻轻摇了摇头,端起一壶酒又往嘴边送,却被洛愁春按住道:“放下吧。我心爱的人死了,你爱的人却不过是离你而去,但我现在已经放下了。” 王子骆看着洛愁春道:“因为你喝醉了,而我还没醉。”说着又往嘴里灌酒。 洛愁春用力按下他手臂道:“你知道我醉的时候梦见的谁吗?” “谁?”王子骆随口道。 “苏美人。” 王子骆闻言一怔,不解地看着他。 洛愁春苦涩一笑,道:“是啊,不是雁儿,不是黎訫,不是沈瑜,而是苏美人。”他端起酒壶,把玩道:“有时候,你根本不清楚自己心中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王子骆摇头道:“可笑。” 洛愁春道:“的确很可笑。有时你喜欢一个人,或许是因为她的笑容,或许是因为她的地位,或许,只是因为她喜欢你。” 王子骆倏地出手将他推倒,面色通红道:“你混账!” 洛愁春哈哈笑道:“不错,我是混账。可这根本不是我能控制的,而是这里在控制”他指了指胸口“你不妨闭上眼好好想想,你最绝望最无助时,想起的是谁?你现在如此难过,希望陪在你身旁的又是谁?” 王子骆闭上眼,只见雪雁俏生生立在那里,冲着他嫣然一笑,如明媚春光,温暖舒服。然而之后后,却有个身影,文静淡雅,清新脱俗。 王子骆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神色满是不信。 “怎样?是谁?”洛愁春察言观色,握住他手臂道。 王子骆摆臂挣脱开洛愁春的手,脑海中的影子却始终挥之不去。 二人提酒上到山丘,望着破败的城池,和氤氲的荒野。 远处红日斗大入盘,映得西面天幕一片血红。 二人喝了口酒,洛愁春道:“想通了么?” 王子骆摇头道:“想不通。我分明是喜欢雪雁的。” 洛愁春道:“我和雁儿在一起时也很喜欢她,但那或许并非是爱意,也许不过是来自年少气盛的悸动。” 王子骆重复道:“悸动?” 洛愁春轻吟道:“刀光剑影弄,明朝不可见?今夕且畅饮,醉卧美人畔。”他口气叹道:“侠客往往是孤独的,相伴的不过是一把长剑,故心中总是期盼有个人能携手而行。”他嗟叹一阵,忽又摇头笑道:“无论是否如此,男人三妻四妾也属正常,你何必纠结这些?” 王子骆思索一阵,拾起酒壶一饮而尽。 望着圆日,洛愁春道:“此处名为鄯城,处大唐边境,过去五十里即为吐谷浑地界。此处荒凉无垠,最适合看夕阳落下,故又名‘落日之城’。” “落日之城”王子骆喃喃道。 “罗大哥也曾提起过此处。”洛愁春道:“别看此处人烟罕至,背后怕有不少故事。” 谈话间王子骆无意瞥见城内有三男一女蹑足而行,那女子身形他看得眼熟,但又隔得太远,瞧不真切。他起身拔腿便走,洛愁春摸不着头脑,只得快步跟上。 王子骆进城寻得四人踪迹,远远跟在后面。洛愁春快步赶上来,抱怨道:“我说你能不能……”王子骆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看了眼前方,跃到一旁屋顶之上。 过得片刻洛愁春也爬上来,在王子骆耳边道:“怎么?看到仇家了?是七宫还是独孤家?” 王子骆指了指前面,洛愁春顺着望去,他眼力远不及王子骆,看了半晌也没瞧出个名堂。他在怀中摸索一阵,取出一个铜镜似的东西,但镜面却非水平,而是一块晶莹的宝石。“日月镜,雁儿赠我的。”洛愁春得意道,继而神色又微微一黯。他将日月镜举过头顶,盯着那宝石看了半晌,放下道:“这三男一女鬼鬼祟祟的,看来没什么好事,不过你为何会突然对他们感兴趣?” 王子骆道:“不知道,直觉吧。” 洛愁春道:“这几人动作轻便,而且甚是警觉,看来多半是道上的人,来此参加摘星大会的。” “不过……”他沉吟道:“如今距摘星大会还有数日光景,但参加的人都不会提前来,因为怕别人中道截胡,这几人来得这般早,而且行迹可以,莫非有什么阴谋?”说到此处他眼睛一亮道:“走,咱们去看看。” 王子骆倒不关心他们有何阴谋,只是对那女子有些好奇。故随着洛愁春一路跟着,直到他们进了“鄯城狱” “牢房?他们进这里干嘛?”洛愁春道。 王子骆不作声,他对牢狱并无什么印象。 洛愁春道:“囹圄之内,直来直往,你我恐怕很难藏身,这几人又不是愣头小子,只怕我们稍不留神就会发现的。” 王子骆道:“无妨。”他本无恶意,自然也不怕暴露。 洛愁春却会错了意,他咧嘴笑道:“你现在可是分光高手,几个小毛贼自然不在话下。” 二人迅速进入监牢,顿觉炎热尽去,浑身清凉。鄯城本就地处偏远,人烟稀少,犯事之人更少,被捕入狱者更是少之又少,故偌大的一州典狱,不过一人守卫,眼下那狱吏吃过了饭,正睡得酣。 王洛二人悄然从狱吏身旁走过,王子骆左右望去,只见大多牢房是空的,只有一两间里有人,正蜷在角落惬意地睡着。不似是来受罚,反像是避暑来的。 ; 第一百四十五章 绝地 二人拐过两道弯,见一道阶梯通往下方,几人声音也从那里传来。 “地牢钥匙可有拿到?” “在我这里。” 接着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开锁声。待到确定几人都进去后,二人来到下面,见得一扇虚掩的大门,门口大锁已被打开。 两人轻轻推门而入,却不料到那几人还在门口,双方一打照面,俱都惊呼道:“是你!” 除了王、洛二人,惊呼声还出自对面女子之口,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凌烟。 “怎么,你们认识?”其中一个壮硕青年道。 “不认识!”凌烟柳眉一竖,喝道:“杀了他们!” 她命令一下,右侧那高个青年拔出匕首猱身便上。王子骆本就心情不佳,出手也毫不留情。一个照面那青年便被打倒在地。他爬起来又刺向王子骆,王子骆身子一侧,一抬腿又将他踢倒,那青年还挣扎欲起,凌烟走上来喝道:“够了!” “凌烟姑娘,久违了。”洛愁春笑眯眯道。 凌烟看了眼洛愁春,又转向王子骆。 王子骆微微皱眉道:“你为何在此,又为何与这些人在一起?” 凌烟哼声道:“每次见我都说这一句,那你们不明不白走了可有人给我知会一声?” 王子骆闻言语塞,看向洛愁春求助,岂料洛愁春却抬头望着上方,似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王子骆无奈,看向凌烟道:“我……” 凌烟却一摆手道:“别解释了,你们若不是来截胡的便滚吧,本姑娘可不想见到你们!” 王子骆见凌烟在此自是不愿离开,但又不知如何开口,一时在原地踌躇。 那壮硕青年察言观色,走上两步抱拳道:“二位,既然是凌姑娘的朋友,不妨咱们一同寻宝,事成之后,在下定有好处答谢。”他似是这帮人的首领,他这番话说出,那高个青年停止了动作,只充满敌意地看着二人,另外一个络腮胡男子自始都未开口。 洛愁春道:“幸会幸会,我们都是凌烟的好朋友,本来也无恶意。阁下既然盛情相邀,我二人自当尽力帮忙。” 那壮硕青年道:“那可太好了,在下‘千里行’张帆,这位是‘雷公刃’马飞,这位是王案。”他一一介绍道。那高个青年便是马飞,络腮胡子是王案。 洛愁春抱拳道:“在下洛愁春,这是王子骆。” 张帆道:“有二位鼎力相助,我看这次取宝定然势在必得。” 洛愁春道:“张兄说取宝,不知这边塞小城的牢狱中有何宝物?” 张帆道:“洛兄弟有所不知,这线索是我们在摘星大会上买来的。但这宝物踪迹却千丝万缕,我们一路寻来,每次以为成功时却发现不过是另一条线索。直到上一处是指向这里。” 洛愁春道:“此番鄯城便是摘星大会召开之处,想来便是藏宝之所了。” 张帆道:“借洛兄弟吉言。线索上所指为鄯州狱地牢左起第四块砖。” 众人分别在四面墙上摸索一阵,终于被马飞发现端倪,他道:“这块砖是空的。”他按住砖块往里用力一推,只闻得“轰隆”一声,墙壁上尘屑落下,显出一扇石门,转开石门,一阵浊气从其中涌出。 张帆扇扇衣袖,举起火折朝里面望去,只见其中有微弱的光亮,乃一条高大宽阔的长廊。两旁青石严整光滑,倒似一处陵墓。 张帆取出一颗铁珠抛进去,铁珠骨碌转动着往深处滚去。 “没有机关。”张帆松了口气,转头叮嘱道:“都随我来,小心四面。”说罢端着火折带头往里走去。 走出百步,只见前方断壁坍塌,堆起两人多高,将道路堵死。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小孔,天光自上射下,这当是通道内光亮来源。 “没路了?”众人面面相觑。 “或许还有别的入口”马飞不甘心道。 张帆摇头道:“只此一条道。”他推了推残垣,纹丝不动,不禁叹气道:“难道数月苦工都白费了?” 王子骆道:“我来试试,请先避开。” 张帆闻言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忙退至一旁。 王子骆运起巨灵刀,使出其中第一式“横扫千钧”,这一招最简单,也最为直接,但威力却是最大,有劈山开岳之能。他一刀过去,整个长廊都颤了两颤,然则却未将残垣劈开。 “你想把我们都害死吗?”凌烟皱眉道。 王子骆略一思索,转用吟风刀,一记刀罡劈出,残垣纹丝不动,只落下几粒沙尘。 “噗”旁侧马飞嗤笑一声。 王子骆却不气恼,他手势一变,这回却是吟风刀与奔雷刀齐出,数道风刃裹住奔雷如龙卷一般砸去,闻得一声轰响,断壁被当中劈开。 众人见状俱是大喜,张帆喜道:“王兄弟真是神通过人!”马飞看了王子骆,眼中露出惊惧之色。那名叫王案的络腮胡眼中也透出深深的忌惮。 张帆率先穿过残垣,却笃地驻足。 “怎么不走了?”马飞巴不得远离王子骆,忙上前说道。 “小心!”张帆喝道。 “什么?”马飞随口应道,但觉脚下一空,身子不由前倾下去。此时他才看清,残垣过后是处断层,下方地面竟有十数丈高,宛若悬崖一般。 “嘿!”张帆及时抓住马飞,将他拉了回来,说道:“我叫了你小心的。” 这时后面的人也赶上来,看到此处情景,都有些猝不及防。 洛愁春道:“下边看来是间密室,说不定有玄机。” 张帆颔首道:“洛兄弟说得在理,我们都走到这一步,绝不可能就此作罢。” 凌烟望了眼下面,说道:“此处如此之高,必须要有绳索才行。” “我有绳子。”王案闷声说道。他从怀中取出一匝麻绳递过。 张帆取过麻绳略一掂量,感觉有七八丈长,点头道:“行!”他环顾道:“须得有一个人在上面拉绳送其余人下去,过后恐怕还要再将余下的人拉上来。” 众人均不做声,谁也不愿作这个费力不讨好的工作。 张帆对王子骆道:“王兄弟,拉绳之人要将余下五人送个来回,定要体力充沛才行,不如就你来吧。” 王子骆正要同意,洛愁春却道:“不如我来吧,我力气也大。” 张帆想了想道:“如此也好。” 洛愁春于是将绳子系在腰间拉好,施一个千斤坠,再将麻绳另一头扔下,说道:“好了,谁来?”,然而众人都迟疑着不敢上前。 王子骆道:“我先吧。” 说罢他一跃而下,中途借着绳子几次力道,最后轻飘飘落到地面。他环顾四周,却发现这下方空间甚大,四面有木屋,有桥梁,有车辆,有炉灶。俨然是个微型的世间。 第一百四十六章 陵墓 他很快回过神来,冲上面喊道:“下来吧,没危险。” 凌烟第二个下来,在离地三丈时飞身跃下,王子骆忙上前将她扶住,凌烟却冷哼一声,将他推开道:“干嘛?武功好了瞧不起人?”王子骆讪讪一笑,又去一旁去观察周围景物了。 凌烟跺脚骂道:“木头!”也赌气往相反方向走去。 接着张帆马飞和王案也都下来,俱都被眼前场景震惊了。 “这真是个小天地。”张帆赞叹道:“难道这里有人生活?” 马飞道:“怎么可能,我看啊,多半是陵墓一类。” “陵墓?不太可能。”张帆摇头道:“若说是陪葬品,这些木屋、炉灶作得未免太过粗糙了些。” 王子骆闲逛一转,很快被角落两块墓碑吸引。 一座上写道:妻蒙花之墓。 再看另一座,上面写道:姬琚之墓。 王子骆心头骤然一跳,姬琚,这个名字他听过数次,提到他的人无一不是带着敬畏的心理。 他环顾四周,一下了然。当年魔门覆灭,姬琚败北,被四派擒住,看来就是关押在此地,随着岁月流逝,姬琚与她的夫人相继去世。 只是这坚硬的地面如何埋葬尸体?王子骆扫了眼地面,发现也是青石铺成。 他略一思忖便想通了,魔门使者尚能杀敌后不留半点痕迹,这位魔门头领自然也能一把火焰将自己和她夫人尸体烧去。想来是她夫人先死,故他在此立碑,后来感到自己时日不多,便也为自己立了一座,接着**而去。 看着眼前三尺石碑,王子骆不胜嘘唏,没想到当年第一高手,掀起了腥风血雨的魔头,就这样平平淡淡的死在了这里。 他目光流转,看向后面石壁,笃地一惊。 大日印 上面写着三个大字。 王子骆心中扑通直跳,他犹记得当日那使者将杨晋一把火烧灭后,说是:大日圣火诀。此处大日印怕就是魔门的武功了。 他屏住呼吸往左看去,却是一愣,后面写的全是梵文,他半句也不认识。 王子骆却反倒是松了口,这等霸道厉害的武功还是不要出现的好。 另外四人寻了一圈,也无什么收获,虽都有见到墓碑,但神色并不变化,看来都没听过姬琚的名号。 又找了两个时辰,终于确定无物可寻,都才悻悻返回上面。 “不知两位是否还要前往摘星大会?”出了监牢,张帆问道。 洛愁春道:“这倒还未决定。” 张帆道:“摘星大会虽说是斗宝,但也吉凶难测,不如我们六人结伴,也好有个照应。” 洛愁春笑道:“既然未寻得宝物,还是分开的好,我们二人自由惯了,怕拖累了众位。” 听他这么一说,张帆也不再劝说。 王子骆道:“凌烟,随我们……”他话音未落,便被洛愁春拽走了。 “你拉我做什么?”拉着走过一条街,王子骆挣脱开道。 洛愁春道:“走吧,凌烟那小娘皮,你出言求她,她肯定甩你脸色,我们如此故作神秘,她反而会找来。” 王子骆狐疑道:“真的?” 洛愁春道:“一会儿便知。” 二人寻了一处酒坊坐下。王子骆把之前下面所见告诉了洛愁春。听说下方是姬琚墓地,洛愁春也吃了一惊,当他听说后面还有大日印神功时更是激动,但得知全是梵文时又大叫可惜。 “没想到姬琚葬身于此,一代枭雄,唉。”洛愁春喝了口酒叹道。 “你怎么知道他就算枭雄呢?”一个声音道,继而一个人影在二人对面坐下。白衣紫靴,正是凌烟。 洛愁春笑道:“凌大小姐,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凌烟哼声道:“不动明王姬琚,你们二人了解些什么?” 王子骆摇头道:“我只知道方才那地方是他的埋骨之地。” 凌烟道:“你见到后面那大日印的文字了吧。” 王子骆道:“看到了,可惜是梵文。” 凌烟道:“你在少林寺待了这么久,不懂梵文么?” 王子骆苦笑道:“我在少林不过三个月,而且半个梵文也没见过。” 洛愁春道:“你的确错怪子骆了,昔日达摩传经,大多经文都是翻译过来,中原懂梵文的人少之又少。” 凌烟对此事本就不愿深究,遂又转而问道:“你们自虎潭山庄离开后去了哪里?又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王洛二人对视一眼,洛愁春道:“我来说,其实……” “你闭嘴!”凌烟瞪眼道。 “呃”洛愁春脖子一缩,似被塞了颗鸭蛋进嘴里。 “你来讲”凌烟对王子骆道。 “好……吧。”王子骆稍一斟酌,便道:“我们自虎潭山庄出来后,愁春便被洛家食客抓去了,后来水宁又插手其中,把北殷寒放了出来。” “什么!”凌烟惊呼道:“鬼王是你们放出来的?” 洛愁春道:“不是我,是水宁干的好事。” 凌烟喃喃道:“江湖上传言鬼王出世,没想到还是真的。”她抬头道:“此事和你被抓有什么前因后果?” 洛愁春道:“我们洛家有十位天干食客,北殷寒便是其中之一。他被关在山庄内,需洛家的独有的钥匙和我的鲜血才能开启。” 凌烟道:“这么说洛家食客抓你去就是去开锁咯。” 洛愁春道:“恰恰相反,还有另一处机关,可以北殷寒永远封死在山庄,但也需要我的血液开启。洛拙一死,天干食客便抓我去打算封住北殷寒。却被水宁抢了先,率先放出了鬼王。” “然后呢?”凌烟问道。 王子骆道:“然后我们正正遇上了摘星大会,又正好有人拉我们入伍寻宝,我们便想来碰碰运气。” “碰运气”凌烟嗤笑一声道:“**上的事你们也敢如此任性妄为,当心丢了性命。” 洛愁春道:“你不也跟着人家去寻宝吗?” 凌烟道:“姐姐我可不一样,江湖经验可比你们多得去了。” 洛愁春忽地饶有兴趣道:“对啊,我发现每一次见你都是在偷东西,上次在虎潭山庄宝库,这次又在大牢里,在昆仑山你一定也有所图对吧。” 凌烟目光闪烁道:“你胡说什么!” 洛愁春看着她嘿嘿笑道:“你去昆仑山偷了什么?似乎还和你师门有关。” 凌烟恼怒道:“要你管”她转向王子骆气势汹汹道:“继续说!” 王子骆吓得一哆嗦,险些将手中酒碗摔下。他忙捧住碗,定定神道:“我们当时的目标是秦州羲皇庄内的碧犀宝剑,虽说后来得手了,却被天水门的天水老祖追杀,后来还遇到了南疆的圣女、盗门的盗王还有魔门的使者,最后那剑还是落到了魔门使者手中。” “魔门?”凌烟托腮道:“他们来掺和什么?” “不清楚”王子骆垂眸摇头道,却见洛愁春在桌下对他竖起了拇指。 凌烟想了一阵,没个头绪,她又问道:“对了,你们去虎潭山庄做什么?” “唔……”王子骆正思忖如何回答,就听洛愁春说道:“去杀洛拙。” 凌烟闻言挑眉。 洛愁春道:“洛拙逼走我姐姐,又害死罗大哥,我难道不该去杀他?” 凌烟倒有些不知如何应答了。 洛愁春道:“那你去虎潭山庄又是做什么?” “盗宝。”凌烟干脆道。 洛愁春道:“可有收获?” 凌烟沉下脸道:“收获了一身伤。” 洛愁春尴尬一笑,忙掩面喝酒。 “还有这个”凌烟忽地掏出一个物什放到桌上。只见是一块玉石,通体碧绿,行若猛虎。 “玉虎符!”洛愁春惊呼道:“怎么在你手里?” 凌烟道:“当时打斗时我趁乱取走的。虎符?这东西有用处?” 洛愁春道:“虎符就是调兵遣将的符令,一整块虎符少说可调动三千兵士。” 凌烟听得眼睛一亮,却听洛愁春道:“只是这块虎符早已被取缔,空有架子罢了。” 凌烟撇嘴道:“那还有何用处。” 洛愁春道:“怎么也说得上是个宝物,拿着它倒可以去摘星大会一试。” 凌烟道:“你还真想去参加摘星大会?” 洛愁春道:“有何不可?” 凌烟道:“你有摘星令?” 洛愁春取出一枚细小铁片放到桌上。 凌烟目光在王洛二人间游离,狐疑道:“你们二人,不会是打算就此加入**吧。” 洛愁春道:“那又怎样?你不也从青鸳剔除,不如同我们一起加入**吧。” “去你的。”凌烟啐道。 几人略一计议,便在城中寻了间客栈住下。 ; 第一百四十七章 摘星大会 上 之后两日,城内都亦如寻常,平淡无奇,待到第三日,天色刚一暗下,几道人影便自屋顶跃过,继而数量骤增,一道道人影在上方掠过,摆袂声连绵不绝。整个鄯州城宛如一堆干柴遇火,瞬间热闹起来。 如此声势持续到夜半,才渐渐平息。若此时在北郊山丘上望下,城内一大片屋顶上密密麻麻,人头攒动,摩肩擦踵。这些人或引颈伸项,或交头接耳,似都在等候什么。忽闻“嘭”的一声巨响,北面一道火光冲起,继而一座高台点燃,照亮一大片区域。接着又是三声同样的巨响,另外三面各有一座高台点亮。四座高台交相辉映,照得四面亮如白昼。紧接着五道红绫从四面伸出,在中间搭成五座虹桥。五道身形从天而降,稳稳落在虹桥中间。 “欢迎”站在最中间虹桥的老者展臂道:“欢迎各位武林同仁。” “吼!”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震耳欲聋,经久不息。王子骆三人站在人群中,闻得这一阵山呼海啸,亦被带动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老夫戴金” “木中行” “许淼” “在下何风” “隋雷泽” 五人一一自报名号,欢呼声又爆发出来,一浪高过一浪。 “哇,盗门金木水风雷五大长老都到齐了!” “那是自然,这可是十年一次的摘星大会!” 周边的人议论纷纷。王子骆抬头望去,只见隋雷泽面色如常,看来已从当年洞庭湖一战中恢复过来。 “金银朱鲍四位兄长可来了?”戴老爷子扬声道。 “早就来啦!”只听得一阵长啸自西南而至,继而便见得四人合抬着一件莹莹发光的物什飞身而来。 这四人锦衣华服,鸡皮鹤发,看模样都是耄耋老者,正是当日摘星大会召开时抬轿那四人。 四人落在红绫之上,将那发光物什高高举起,道:“夜光台给你送来了。” 戴老爷子颔首道:“有劳了,不过接下来还要辛苦四位。” “无妨”那金姓老者微微笑道:“我们四把老骨头本就是混吃等死之人,十年也就做得了这一件事。” “这话说得倒是不错。”一个雄厚的声音自西面传来,戴老爷子循声望去,见得三个紫袍老者,那红脸威常发赫然在其列。戴老爷子招呼道:“徐三爷,威七爷,侯八爷。三位能来,真是蓬荜生辉。” 威常发一摆手道:“少说废话,我们还等着看宝物呢。” “威常发,这么大把年纪了还风风火火的,是赶着去投胎呢?”一个阴阳怪气的公鸭嗓在东面响起。 戴老爷子定睛一看,只见得东面高矮胖瘦站着四人,他拱手道:“孙老板,任老板,李老板,还有这位是……” 那叫孙老板的矮瘦老者道:“老纪前年去世了,这位是他的胞弟,也叫纪老板。” 戴金道:“纪老板好。” 那纪老板忙躬身还礼。 戴金转过头,看向隋雷泽。隋雷泽微一颔首,举起手击掌三次。 数十道黑影自各个角落涌出,在人潮中穿行,宛若水下暗流,却又未引起人们异动。过得一阵,数个暗红包裹飞向隋雷泽。隋雷泽尽数接下,丢到一旁,只留一个打开,只见里面是数十铁片,正是摘星令。只这一包怕就有上百个,如此算下来,总共有近千枚令牌。 隋雷泽再一拍掌,人群中便开始传来惨叫,东西南北都有,此起彼伏。不过片刻,惨叫声便消停了。 戴金笑眯眯环顾四周,说道:“众位的摘星令我们已经收回了,无资格的人也都剔除在外了。” 众人心中一凛,都往怀里摸去,果然身上的令牌都不见了。 戴金正色道:“开启月光台。” 金银朱鲍四人闻言伸手在那发亮的物什上一按,顿时光芒四溢,如一颗金乌,分外耀眼,过得片刻光芒才柔和下来。王子骆这才看清,那四人抬的东西如一座鼙鼓,却通体透亮,绽放着黄绿光芒,如同一轮明月。 “月光台,盗门至宝啊” “听说这东西光芒永世不息,就是一颗巨大的悬珠啊!” “悬珠算什么?这月光台价值是其百倍!” 周围的人赞叹不断。 “不知哪位朋友,愿第一个上来展示宝物?” 众人俱是一静。忽见一人几个筋斗跃来,在红绫上稳稳落下。众人都叫得一声好,洛愁春和凌烟看在眼力,也是微微动容。洛愁春道:“没想到随便来一个人就有这等轻功。” 却见这人怀中抱着一物,以黑布遮盖。他将此物慢慢放到月光台上,小心翼翼地将黑布揭开。借着月光台的光芒,只见是一株五尺高通体发亮的珊瑚。 人群发出一声惊叹,连戴金啧啧赞叹道:“这珊瑚树极大极美,亦且形态绝佳,色若珠宝。在我所见中,除了当年洛家家主洛忌收藏的那一株,便数这株最好了。” 那人嘿嘿笑道:“戴老爷子好眼力,这株正是来自洛家。” 王子骆闻言吃了一惊,转头看向洛愁春,见他面沉入水,正想开口劝慰,却听他道:“我没事。”王子骆见他神色渐渐转常,才放下心来。 “请去高阁落座。”戴金指着一侧阁楼说道。这阁楼空无一人,王子骆本还觉得奇怪,这下才知是专门为斗宝之人准备的。 那人点点头,抱其珊瑚施展轻功上阁楼去了。 “还有哪位朋友上来?”戴金扬声道。 众人议论纷纷,却无一人敢上,只因这第一件宝物就太过珍贵,要胜过它绝非易事。 “我来!”一人跃上红绫,只见此人长得五大三粗,如一个山野莽汉。而他手中也未带着显眼的事物,看得众人均是眉头一皱。 戴金却神色不改道:“这位兄台有何好东西?” 大汉咧嘴一笑,从怀中摸出一物丢到月光台上。却见是一串普普通通的佛珠。 下方顿时骂声一片,那人却毫不在意,只对戴金笑道:“这些人有眼无珠,您戴老爷子应当识货吧。” 戴金打量佛珠半晌,看不出端倪,他道:“不知老夫可否?” 大汉做个手势道:“请!” 戴金便伸手捻起佛珠,刚一如手便觉佛珠冰凉,继而化作一道细流透入全身,令他精神一振。 “这是……”戴金吃惊道。 “此乃,当今少林方丈了定大师的十八粒随身念珠!”大汉朗声说道。 了定!众人俱都吃了一惊,当今武林威名最盛的是雪山之主无疑,但论及威望最高,却无人能比的上了定。即便是绿林**对其也是敬畏三分。 威常发道:“既然是少林方丈的贴身念珠,你是如何得手的?” 大汉得意道:“四年前我在江夏江口遇到一位僧人,我一眼便认出是少林方丈。于是我将自己左手折断,假意晕倒在他面前,他果然俯身替我救治,我便趁机妙手空空将他念珠取走。” 威常发道:“少林方丈独自一人,在江夏做什么?” 大汉道:“我怎么知道?” 威常发旁边一人,即那被称作徐三爷的说道:“此事真假姑且不论,即便这是了定方丈的念珠,又有何用?” 大汉哈哈笑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念珠在了定身上盘养了二十余载,早已非寻常珠子可比。此物可镇魂辟邪,平心静气。关键是,”他微微一顿,缓缓说道:“可以克服突破分光时的心魔!” “什么!”威常发以及孙老板几人都惊叫起来。 下方众人更是炸开了锅。此处亢龙高手也不在少数,有的已至亢龙顶尖,有的则自信日后必能到亢龙巅峰,都期望能有朝一日时来运转,一下顿悟,参破亢龙的瓶颈。但要突破至分光并非有机缘与天赋,还有心中的魔念。因为分光不仅是功力上的层次,亦是精神上的境界。不少江湖高手、练武天才,都饮恨在了心魔之下。这念珠若真能克制心魔,那突破至分光的几率则可平添几分! 戴金转头与另外四位长老商议一阵,转身对大汉道:“阁下这件珍宝来历和功用我们都无法确定,恐怕无法当选。” 大汉挑眉瞪眼道:“岂有此理,我这可是货真价实的!” 戴金歉然道:“请恕老夫眼拙,无法辨识。” 大汉面色赤红,胸口起伏一阵,最后冷哼一声,一把拿过念珠,跃下红绫,快步远去了。 ; 第一百四十八章 摘星大会 下 待得大汉离开后,戴金神色又恢复如常,他朗声道:“还有哪位愿意上来一试?” 接下来倒是热闹起来,开始陆续有人递上珍宝,宝刀宝剑,悬珠美玉,甚至有位抱上来一个娇美女子,称是澧州刺史的小妾。 凌烟看得跃跃欲试道“要不我们也把虎符送上去试试?” 洛愁春道:“我看还是别去了,你看着这么多奇珍异宝都败下阵来,咱们何必上去丢人现眼。” 凌烟哼了一声,却也依言安分下来。 另一边斗宝进行的如火如荼,然则较那珊瑚树都还差了些些许。又过得一阵,献宝的渐渐稀少下来,直至没了动静。 “还有哪位上来展示自己的宝物?”戴金道。 下面的人纷纷摇头,俱都觉得那珊瑚树夺魁是十拿九稳了。就在此时,闻得“嗖”的一声,一把长杆兵器飞向红绫搭成的高台。戴金一探手将那兵器抓住,忽地面露惊色,轻“咦”一声道:“这是哪位朋友的宝贝?” “是在下的。”东南一个漆黑的角落里一个声音响起。 “阁下不上来么?”戴金和颜悦色道。 ‘“不上。”那人回答得干脆利落。 王子骆朝那边望去,见是个一身黑衣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戴金也不强求,他将那兵器放到月光台上,下面立刻传来惊奇之声。 王、洛二人见那兵器俱是一惊,齐声叫道:“三叉两刃刀!” 这兵器正是三叉两刃刀,五大长老研究一阵,戴金肃容道:“此物重六十八斤五两四钱,长七尺八寸九厘,内杆为太阴木,外层裹的是南山银叶竹,刀身为镔铁打造,两刃为天降玄铁,天下间只此一把,名为三叉两刃刀,其主为太行山五当家‘天神降’杨晋!” 下面“嗡”的一声,爆发出一阵议论,大都将目光在两刃刀和那黑衣人身上徘徊。 黑衣人道:“不错,正是三叉两刃刀。” 洛愁春道:“看来此人是机缘巧合,在那阁楼里找到了这把刀。嘿,你说太行山发现杨晋死了,那这人可有得瞧了,也难怪他这么鬼鬼祟祟的,可真是要钱不要命了。” 戴金道:“不知阁下可否说说这刀的来历?” 黑衣人道:“我住客栈,遇到杨晋,见他刀不错,便在半夜盗走了。” 他这番话说得漏洞百出,人们闻言俱都嘘声起哄。 那人也不在意,只道:“不知我这宝刀可算比得过那珊瑚?” 戴金与那四人对视一眼,苦笑道:“十年前,这把宝刀夺得摘星大会魁首;没想到十年之后……” “请等一等!” 一个操生硬汉语的声音道。 只见一个胡人走到红绫下面,将一个镶满珠宝的匣子掷给戴金。 洛愁春笑道:“没想到胡人也来凑这热闹。” 凌烟道:“说起来我和王子骆也都不算中原人。”她瞥了王子骆一眼,见他不为所动,不由用胳膊肘他一下,道:“你怎么跟个木头一样。” 王子骆对她挤出一个笑容,又转头看向那胡人了。 洛愁春道:“他最近练功走火入魔了,心情不太好。” 凌烟挑挑眉,也不再理会他,转而看向红绫上方。 戴金接过匣子,只觉入手颇沉,定睛一看,竟是纯金为底打造。他将匣子打开,只见里面一颗多面宝石,莹莹发亮。 “这是日月宝石,能借助其看千里之远。”那胡人结结巴巴道。 “日月石?”戴金皱眉道,他将宝石交到许淼手中。顺口问道:“阁下尊姓大名?来自何处?” “我叫拓跋远。乃吐浑人。” 洛愁春点头道:“此处和吐谷浑接壤,那里的人来此倒也不稀奇。”他将日月宝镜取出,轻轻抚摸着,低声道:“不过这人怕不寻常。” 许淼接过宝石闭起一只眼朝其中望去,继而又转动头颅,透过宝石朝四面张望。过得一阵,他将宝石交回戴金,微微颔首。戴金看向那胡人道:“不知这宝石是什么来历?” 那拓跋远朝后面望了一眼,众人随他目光看去,只见后面人群中还有一个衣着华贵的络腮胡人。 “那是你主人么?”戴金问道。 “正是”拓跋远挺起胸膛道:“这宝石,正是我主人从……从吐浑王那里拿来的。日月宝石,天下只有两颗,一颗吐浑王献给了大唐的王,这是第二颗。” 戴金道:“不知可否将如何取得这宝石的过程,说详尽一些?” 拓跋远掉头看向那胡人,只见其微微摇头,拓跋远便耸肩道:“无可奉告。” 戴金微微一笑,将宝石放回匣子,道:“接好了。”说罢将匣子丢给拓跋远。 拓跋远抱住匣子,皱眉道:“什么意思?” 戴金道:“恐怕阁下的宝物无法在摘星大会夺魁了。” 拓跋远想了一阵才明白过来,怒道:“你是说,我主人的日月宝石,还比不上那一把破刀?要知道,我主人这宝石论价格可抵千万黄金!胜过那破刀一百倍,一千倍!” 戴金也不动怒,他只微微笑道:“阁下说得不错,若是卖给大商巨贾,这颗宝石价值自然远在这把兵器之上。然而这是摘星大会,并非是做买卖。”他微微一顿,续道:“我不选宝石,原因有三。 第一,论稀有,三叉两刃刀天下独一,而据阁下所说,日月宝石尚还有一个。” 拓跋远争辩道:“这种刀想打造多少就有多少,日月宝石却是天然形成,怎么能同日而语。” 戴金道:“第二,论到手难易程度,吐谷浑的皇宫禁地未必就比杨晋本人危险。” 拓跋远道:“那人是谁?叫他来比比看好了。” 戴金道:“再说第三,三叉两刃刀,无数英雄饮恨与这刀下,可谓伏尸百万,血流成河。千百人的性命换来了这把凶刃,它不仅仅是一把刀,其背后的威名能令群雄震栗,能止小孩啼哭;这日月宝石固然美丽,固然价值连城,然则不过是君王的玩物,世间知道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它背后的故事恐怕不过是一颗普通宝石出土的过程吧。” 洛愁春闻言神色一动,道:“若论故事,谁又比得上玉虎符呢?对啊,凌烟,快把玉虎符给我。”他忙催促道。 凌烟不情不愿地将玉虎符交给他,撇嘴道:“说不上的也是你,说上的也是你,反复无常!” 洛愁春不恼反笑,他说道:“你们就等着领赏吧!” 说罢将玉虎符握在手中,冲出人群道:“且慢!” 戴金刚将拓跋远打发,见洛愁春跑来,眼中掠过一丝惊诧,继而又恢复如常道:“这位小兄弟有何宝物?” 洛愁春道:“接好了!”一挥臂将玉虎符丢出。他这番举动令众人哄堂大笑,俱都想如此孟浪,想必也算不是什么好东西。戴金将接过玉虎符,审视一阵,脸色遽然一变。他将玉虎符递给后面四人,几人脸上俱都精彩万分。 戴金将玉虎符放到月光台上,对洛愁春道:“不知你是从何处得到此物。” 洛愁春道:“齐州虎潭山庄。” “果然。”戴金暗暗点头道。他捻须半晌,说道:“昔年高祖太原起事,晋阳县令刘文静为其募得数万兵士。这刘文静乃宋家的人,宋家为齐州望族,又为高祖提供了百余高手和兵器钱财。可以说,这李唐天下,有宋家一半的功劳。后来高祖用玉虎泉产出的璞玉做成虎符,一半留于长安,一半交于宋家,并意图册封镇军大将。只可惜后来……哎,甲兵之符,右在皇帝,左在历城。这块虎符即算得上庙堂对江湖人士的最高嘉奖,亦是对‘江湖莫近庙堂’的最好印证。” 洛愁春不耐道:“扯那么多没用的做甚么?你便说我这玉虎符能否将那三叉两刃刀比过?” 戴金沉吟半晌,道:“自然是比得过的。此物我还当高祖早已销毁,没想到还保存得如此齐整。还请你妥善保管,莫要损坏……” 洛愁春却不耐伸手道:“快给我,还有那个空空儿的奖赏,也一并给我。” 戴金却神色一肃,往下扫视一周,朗声道:“这次摘星大会的魁首,便是玉虎符!” 下放人群顿时议论纷纷,不过数息,又都欢呼起来,齐齐叫道:“玉虎符!玉虎符!玉虎符!” ; 第一百四十九章 羊皮纸 上 山呼海啸声中,戴金跃下红绫,将玉虎符递还给他,说道:“劳烦随老夫上这阁楼一趟。”他说的便是那展示宝物的人所待之地,只是现在已空无一人。 洛愁春转身将王、凌二人招呼过来,一同上了楼去。 “徐三爷,还劳烦您将奖赏取来。”戴金作个揖道。 徐三爷微一颔首,转身去了。 洛愁春兴奋得上蹿下跳,神采飞扬道:“你说空空儿的奖赏是什么?绝世武功的心法?取之不尽的财富?还是……盗门门主之位?” 王子骆道:“若是最后一个,不要也罢。” 凌烟道:“若能统领天下盗贼,倒也厉害得很呢。” 洛愁春拍手道:“正是正是,你看那戴岳作威作福的,其实不过是空空儿脚下的一只蝼蚁。若我能坐上空空儿的位置,第一道命令就是将他拔干净了丢到大街上去示众。” 凌烟一脸鄙夷道:“也只有你这等卑劣之人,会想到这种下作的手段。” 洛愁春却不理会,还自顾自地畅想着折磨戴岳的手段。 过得片刻,徐三爷来了,手中还捧着一方紫檀木匣。徐三爷身后,威常发,侯八爷,五大盗门长老,还有金银朱鲍四位老者,以及孙老板,任老板,李老板和纪老板,俱都垂手而立。 “此为空空儿之赏,交于玉虎符主人。”徐三爷沉声道,缓缓将木匣端给洛愁春。 洛愁春也神色庄重地结果,只觉入手甚轻,心中不住揣摩其中的物什。 “请验封条。”徐三爷道。 洛愁春定睛一看,却是这匣缝有一张封条,上面写着:空空儿的奖赏。封条完好无损。 洛愁春点头道:“没问题。”他将木匣收入怀中,问道:“我拿到了这奖赏,必然会遭人妒忌,怕难安宁啊。” 木中行道:“鄯城内没人能动你分毫,出城之后就看你造化了。” 洛愁春挑挑眉,道:“那好,若我想找你们盗门长老怎么办?” 戴金道:“三日之内,将紫檀木盒扔到街上,我们自会来见。” 洛愁春呵呵笑道:“好,好。” 三人回到客栈,凌烟道:“快将这木盒打开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洛愁春道:“有一个问题,这里面若是什么宝藏钥匙一类的,怎么分呢?” 凌烟道:“自然是归我,这玉虎符可是我拿来的。” 洛愁春白她一眼道:“那你的摘星令还是我给的呢。” 凌烟道:“那七三开,我一个人七成,你们两人三成。” 洛愁春道:“我们三人各取三成,余下一成我有用处。” 凌烟啐道:“有个屁用,还不是你要一人独得四成。” 王子骆叹道:“我一成也不要,你们二人分了便是。” 洛愁春道:“罢了罢了,先打开看看。万一是武功秘籍咱们大伙都有份。若是盗门信物就说不清了。”他取出匕首,割开封条,打开木匣,却是一愣。 木匣内既非秘籍也非钥匙,更非盗门信物一类,而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羊皮纸。 凌烟抓起羊皮纸看了一眼,叱道:“唬我们的么?” 洛愁春夺过羊皮纸,只见上面写着四行小字:地在天上,三令一方;黄绿交壤,日月之央。 洛愁春皱眉思索一阵,又拿起紫檀木匣反反复复检查一通,笃地破口大骂道:“什么鬼东西!”他冲到窗口,大吼道:“你们狗屁盗门,欺世盗名,拿了个劳什子唬你爷爷,盗门的人都生儿子没屁眼!男盗女娼,生生世世!”他吼了一阵,抓起紫檀木匣就从窗外丢出。 凌烟叉腰道:“你发哪门子疯!” 洛愁春却一屁股在角落坐下,失了魂一般。雁儿去世他本已难过至极,本以为时来运转,拿了空空儿的奖赏便可峰回路转,从此远离七宫,逍遥自在,却没想到头来化为一团泡影。一念及此,他只觉沮丧万分,浑身如火烤般难受,又想到如今洛妍下落不明,自己也前途未卜,心底一阵绝望升起,竟忍不住掉下泪来。 凌烟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求助地看向王子骆,却见王子骆躺在床上,呆若木鸡,不知在想什么。 凌烟一跺脚道:“你们两个傻子,不管你们了。”说罢推门就欲离开,却见门外站着一个锦服老者,正是戴金。 戴金和气道:“老夫可否入内?” 凌烟摆手道:“随你便。”说罢就要离开,但见戴金踱步入内,又心存担忧,想了想还是跟着戴金进入屋内。 “洛小哥,王小哥,久违了。”戴金拱手招呼道。 见戴金来了,洛愁春抹了把眼泪,道:“戴老爷子,我就知道你要来。” 戴金愕然道:“不是洛小哥丢紫檀木匣示意老朽来的么?” 洛愁春这才想起自己方才随手将木匣掷出却正应照了之前的约定。 他站起身收拾心情,对戴金道:“不错,我找你来便是想问一句,那紫檀木匣之前可有人动过?” 戴金挑眉道:“洛小哥不是检查过封条了么?” 洛愁春摆手道:“不过是走个过场,若你们的人动过哪里会留下什么把柄?” 戴金呵呵笑道:“有句话叫‘举头三尺有神明’,咱们妙手空空的人不信寻常神佛,空空儿便是我们的神明,盗中之神。他交待下来的事,我们是不敢出一丝一毫差错的。” 洛愁春摇头道:“我不是你们盗门中人,空空儿在你们盗门中威望有多高我也不了解。” 戴金皱眉道:“冒昧问一句,难道这次奖赏之物有何不妥?” 洛愁春道:“你们按理是不准知道这木匣内之物的吧。” 戴金忙正色道:“老夫失言,老夫失言了。” 洛愁春打量戴金神色,见他不似作伪,便想了想道:“匣内只有一张羊皮纸。” 戴金闻言身子一震,露出惊异的神色。他来回踱了数步,终于开口道:“实不相瞒,三十年前空空儿的奖赏是由老夫获得,其中也是一张羊皮纸。 洛愁春忙道:“上面写的什么?”话一出口又觉唐突。他沉吟片刻,说道:“戴老爷子,咱俩做个交易如何?” 戴金道:“洛小哥是想你我交换羊皮纸么?” 洛愁春道:“只消说出羊皮纸上写的什么便可。而且你那是三十年前的,我这却是当下的,论及功用,前者自是远不及后者。所以我还想请你帮我个忙。” 戴金看着洛愁春道:“可是将你们三位安全送回中原?” 洛愁春点头道:“正是!” 戴金道:“可以。” 见戴金同意,洛愁春便将羊皮纸丢给戴金道:“你自己看吧。” 戴金展开羊皮纸,读道:“地在天上,三令一方;黄绿交壤,日月之央。”他想了一阵,面无表情地将羊皮纸交还给洛愁春。 洛愁春道:“你的羊皮纸呢?” 戴金道:“烧了。” 洛愁春道:“那可就死无对证喽。” 戴金道:“我戴某人好歹为盗门长老,不说一言九鼎,也犯不着去骗一个弱冠年纪的孩子。” 洛愁春点头道:“盗门长老说的话我自然是信的。” 戴金道:“一共有五句:昆仑之巅、落日之城、东海之滨、西湖之底、天禄之腹。” “昆仑之巅、落日之城、东海之滨、广泽之底、天禄之腹?”洛愁春重复了一遍,道:“是风景么?” 戴金道:“无可奉告。两日后戌时一刻,来那座阁楼上找我。我会安排人送你们离去。”说罢转身离去了。 ; 第一百五十章 羊皮纸 中 五日后。 一架马车驶在官道上,扬起阵阵尘土。 车内坐着两男一女三人,正是王子骆,洛愁春和凌烟。前者闭目养神,后面二人则凑在一起讨论两张羊皮纸上的内容。 “昆仑之巅、落日之城、东海之滨、广泽之底、天禄之腹。昆仑知道,另外四处却不知是怎么个去处。”凌烟说道。 洛愁春道:“落日之城便是鄯城。广泽便是云梦大泽,与洞庭相连。《荆州记》中有言:巴陵南有广泽,周回数百里,日月出没其中。也指洞庭湖。” 凌烟眉头一挑,想了想道:“昆仑之巅代表昆仑派,广泽若是洞庭则可代表罗门,落日之城,嗯,摘星大会在鄯城召开,便是指盗门。” 洛愁春道:“你的意思是东海和天禄也是代表某个门派,只是那这句话到底有何用意?” 凌烟道:“谁知道呢,没准是这空空儿随便写的一句。” 洛愁春摇头道:“你看**中人对这奖赏如此看重,绝非一句话就可敷衍过去的。” 凌烟道:“反正我是想不出来。”她闭眼养了会儿神,忽地道:“你方才说什么日月出没其中,羊皮纸上不是说:黄绿交壤,日月之央么?” 洛愁春闻言眼睛一亮道:“你是说黄草绿水,洞庭之畔!莫非那里有宝藏。” 凌烟道:“先别急着高兴,前面那地在天上,三令一方怎么说?” 洛愁春道:“这个也说得通。八百里洞庭,水天相接,天亦是水,水亦是天,算不算地在天上?” 凌烟皱眉道:“有些牵强,那三令一方呢?” 洛愁春道:“令者,官也。亦可借指地名。将洞庭周围的澧州、岳州、潭州三地相连,可大致确定范围。” 凌烟道:“那我们现在是去洞庭喽?” 洛愁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凌女侠还有什么要忙的吗?” 凌烟哼声道:“找到空空儿的奖赏才是头等大事。” 三人入中原后换得马匹,又行了两月才至洞庭,洛愁春取来地图分析一阵,标出零星七个可疑点。凌烟则去洞庭周围寻了若干渔夫,自己又亲自带队去照标记一一排查。 秋高气爽,云淡天高,王子骆一袭青衣伫立湖边,闭目感受着清凉的湖风。 洛愁春叼根狗尾草,躺在一旁。 “七宫那边,你作何打算?”过得一阵王子骆睁开眼问道。 洛愁春道:“两种选择,一,远走高飞,远离七宫这个是非之地;二,想办法将七宫连根拔除,报仇雪恨!你觉得如何?” 王子骆道:“我想回天璇。” 洛愁春道:“这么说你是打算选择第二个喽?” 王子骆道:“我不想报仇,只想将现状告诉森然,让他们有个戒备。” 洛愁春道:“你有没有想过,说不定七宫的人早已联合起来将天璇端除了。” 王子骆略一沉默道:“不会的,有隐霆在。” “隐霆……”洛愁春刚一开口,便斜眼瞥见凌烟来了,忙终止了话语。 凌烟气势汹汹走过来,怒瞪洛愁春道:“本姑娘辛辛苦苦忙了两日,你却在这里吹牛谈天,好不惬意,真把我当丫鬟使了?” 洛愁春笑道:“哪里去找你这么聪明勤快的丫鬟?对了,可有收获?” 凌烟气鼓鼓道:“有屁的收获,你说的七处找了三处,半点蛛丝马迹也没找到。” 洛愁春道:“这不还没过半么,没准就在余下四处呢。” 凌烟盯着洛愁春道:“要是接下来四处还没有,休怪本姑娘……” 洛愁春忙笑嘻嘻劝慰了几句,一番好话将她打发离去。转头却见王子骆面带笑容看着他。 “你笑什么?”洛愁春道。 王子骆移开目光道:“我只是觉得你们俩还挺相配的。” 洛愁春道:“少来,我看你和她才是天造地设,一个聪明伶俐,一个傻不拉几。” 王子骆却不再做声,只望着远处。 “你在想什么?”洛愁春却以为是触动了王子骆心事。 王子骆道:“我在想,当年我被罗啸从通天塔带出来,就是在这附近。” 洛愁春灵光一闪道:“那不如咱们去通天塔看看?” 王子骆道:“通天塔门口有机关,进不去的,除非里面那位打开机关。” 洛愁春道:“就是那位被关了二十载的罗门大长老?” 王子骆点点头。 洛愁春喟然叹道:“冰冷的囚室,空有一身绝世神通,这位被关了二十年,北殷寒被关了三十年,却不知姬琚又在那落日之城关了多久才死。” 他话一说完,二人齐齐一震,愕然相视。 “姬琚在落日之城,罗晏在大泽之底,那余下的四个呢?”王子骆问道。 洛愁春取出大唐地图摊开道:“北方是落日之城,西方是昆仑之巅,东方是东海之滨,南方是大泽之底。那这天禄之腹自然是在……” “中间?” “貔貅,又称为天禄,所以天禄之腹当是……” “洛家?北殷寒!”王子骆恍然道。 洛愁春道:“那这就说得通了。” 王子骆道:“如此说来,那张羊皮纸上记载的是世上的五处牢狱?” “或者,说是囚禁天下五大绝顶高手的绝地。” 王子骆皱眉道:“那昆仑之巅和东海之滨是谁?” 洛愁春摇头道:“不清楚,不过昆仑之巅多半和昆仑派有关,而东海之滨怕和南宫家脱不了干系。” 王子骆点点头,想来天下能出绝顶高手的也只有这几处了。他想了想道:“罗晏和北殷寒都是罗门和洛家的秘辛,什么人竟能打探得清清楚楚。” 洛愁春道:“多半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空空儿喽。” 王子骆蹙眉道:“我一直有种直觉,这位空空儿和剑神有些关系?” 洛愁春道:“怎么这么说?” 王子骆想了想道:“像空空儿这等人物,在江湖上能与之相配的怕只有那几位。而且当日在日月山内,我见到了剑神独孤缺,他出手惊走了果离裳,还令七宫一干人退去了。而根据你所说,那位空空儿也是意图保护公主,所以……” “所以不妨大胆假设空空儿即是剑神,剑神即是空空儿。”洛愁春接口说道。 王子骆道:“只是听说剑神声明素好,怕不是**中人。” 洛愁春摆手道:“这种事如何说的清?你看咱俩老实巴交,谁又能想到是杀手门的人?” 王子骆笑了笑,又不作声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羊皮纸 下 洛愁春躺下思索一阵,忽道:“我发现件有意思的事。若假设空空儿是剑神,那这羊皮纸即剑神所留,那日月之央,日月为明,日月的中间自然是星星,那指的便是星明;黄绿交壤。黄为沙漠,绿为草原,为天山以东的大漠一带,黎忘机不是说过星明一脉就是在大漠吗?” 王子骆神色一动,沉吟道:“那地在天上,三令一方呢?” 洛愁春爬起身,道:”天坠于大地之下,岂不是‘坠天’二字?加上后面那‘令’,不就是坠天令了吗?那三令一方就是说三块令牌都在一处,即都在大漠!”洛愁春手舞足蹈道:“这才是正解,这才是正解!” 王子骆道:“那岂不是说,除了从我那里夺走的两枚外,他们还偷了一枚坠天令。” 洛愁春道:“正是正是,你还记得当年你从昆仑下山,遭遇天空转暗吗?还有你所见那神秘女子,她和剑神可是一伙的。” 王子骆道:“这么说,上次他们去昆仑山就是去偷坠天令!” “一定如此!”洛愁春激动地来回踱步道:“他们偷了昆仑山的坠天令,了定拿到了南宫家的坠天令,加上他本身保管的少林寺的坠天令,一共三枚,现在只有一枚在罗门手上。” 王子骆想起当日独孤缺说:我们还会见面的。不由纳闷:难道他早有算计? 洛愁春道:“那咱们不如现在就去大漠?” 王子骆摇头道:“我必须先回一趟七宫。” 洛愁春道:“也罢,凌烟怎么办?” 王子骆皱眉不语。 洛愁春道:“现在她也没个归属,倒不如把她也邀进七宫。” “决计不行!”王子骆斩钉截铁道。 洛愁春扬了扬眉头,终还是无奈道:“好吧。那带着她怎么回七宫?总是要想些法子把她打发了。” 王子骆想了想道:“我去跟她说。” 傍晚时分,三人在湖边寻了家酒肆坐下,点了几碟小菜填肚。 洛愁春问凌烟道:“下午找了几处?” 凌烟道:“就一处,那地方在东南面,水又深,难找得很,我叫了……” “咳咳”洛愁春轻咳两声将她打断道:“凌烟啊,我这里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凌烟道:“什么意思。” 洛愁春摸摸鼻尖道:“坏消息是,我的推断是错的,恐怕你这三日都百忙活了,啊!不过还有好消息啊。” 他见凌烟瞪起双眼,大有发飙之势头,连忙补充道:“好消息就是,我推断出了那羊皮纸上的意思。” 凌烟竖眉道:“你之前也说弄清了,结果害得本姑娘白忙三日,你当我好骗是么?” 洛愁春道:“不不不,我之前那是推测,现在是推断,决计错不了。” 凌烟道:“那你先说来听听。” 洛愁春道:“此事还牵扯到一处秘辛,你可知当年不动明王姬琚被降服前尚留下了四枚令牌,称作坠……” “愁春!”王子骆笃地喝止他道,他发现自己竟然疏忽了要解释羊皮纸上的内容必定涉及坠天令一事。 “……天令”洛愁春看了王子骆一眼,还是将话说完了。 王子骆道:“此事系绝密,不知道比知道要好得多。” 凌烟却饶有兴趣道:“绝密?说来听听。” 洛愁春续道:“却说这坠天令传言掌握着一处魔门的巨大宝藏,分为四块,分别掌握在少林、南宫、昆仑、罗门四大门派世家手上。但如今四去其三,只有罗门那块还在。” 凌烟轻吟道:“地在天上,三令一方。这么说羊皮纸上所说的是三枚令牌的位置喽。” 洛愁春竖起拇指道:“聪明。位置就在后两句:黄绿交壤,日月之央。说的是大漠的星明一脉。” 凌烟皱眉道:“星明一脉?” 洛愁春道:“北剑你总该听说过吧。” 凌烟恍然道:“是他。”继而又神色古怪道:“北剑是和雪山之主齐名的绝顶高手,你们不会是打算从他手上夺走坠天令吧。” 洛愁春道:“自然不是。我们怀疑这北剑和空空儿有些关系,这羊皮纸就是指引我们去找他的。” 凌烟道:“万一不是怎么办?到时候他给你们一人一剑把你俩杀了,难不成还要我去收尸?” 洛愁春道:“说得忒难听了些。星明一脉是正派,人家又是大宗师,不会和我们计较的。” 凌烟思索一阵,说道:这么说咱们又得赶往大漠了。” 洛愁春道:“我和子骆有些事要处理,咱们三个月后玉门关口见。” 凌烟道:“什么事?” 洛愁春看向王子骆,王子骆摇头道:“不能说。” 凌烟挑眉道:“什么坏事说不得?” 王子骆道:“就是不能说。” 凌烟瞪眼看向洛愁春。洛愁春缩缩脖子道:“小事,小事,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不劳你费心了” 凌烟叉腰道:“你们两,青海一事闹得江湖人尽皆知,之后又去大闹武林大会,那次若非我在,你们怕都丧生在洛拙手下,还有这次你们参加摘星大会,得罪什么苗疆圣女,天水老祖,也是命在旦夕,还好意思说什么不劳我费心?” 洛愁春撇撇嘴,却没有反驳。王子骆埋头吃饭,也不再言语。 凌烟哼声道:“反正我要跟着你们,看看你们玩的什么把戏。” 王子骆抬起头皱眉道:“我和洛愁春又不是小孩子,何况我们自保能力也是有的,你何必瞎操心?” 凌烟闻言柳眉竖起,怒极反笑道:“好,好,你是分光高手,我不过是个武功差劲的小女子,你王大侠的事我是不该瞎操心。那就祝你们二位大漠之行马到功成,莫要葬身在荒漠了!”说罢将筷子重重一放,扭头便离去了。 洛愁春又是惊异又是佩服地看着王子骆,摇头赞叹道:“你这招激将法倒是不错。” 王子骆摆摆手,他心中极想保护凌烟,但凌烟说的话又令他莫名的烦躁。 “她不会就不随我们去了吧。”洛愁春叫上两碗酒,说道。 王子骆摇摇头,端起碗一饮而尽。 ; 第一百五十二章 藏身之处 十月的洛阳,树木零落,寒风萧瑟,街头行人披风裹身,匆匆而行。 这日两个头戴斗笠的男子进了城来,低头疾步而行。 “这边”一人道。二人径直穿过三两坊市,最后在一条巷口止步。 璩水巷。 “临州一事之后天璇便挪了位置。”洛愁春低声道。 一旁的王子骆点点头,洛愁春和森然有一套独特的联系方式,他也不愿去深究。 二人走入巷内,洛愁春摸出匕首绕着一块青砖边沿划过,再一探手将那青砖抽出,里面赫然显出一道衔环。拉动衔环,墙上一道方门转开。洛愁春示意王子骆进去,自己将砖往墙内一插,也跟着入内。 墙后面是间后院,一侧搭了个棚子遮蔽了光线,棚内堆放着不少杂物。洛愁春将一个箩筐搬开,露出一道活板,掀开活板,只见一排陡峭的阶梯通往下方。 下面是处地窖,储备着各种鲜果蔬菜。但另一端却有一扇暗门,门后一道幽邃长廊不知通往何处。 王子骆走在长廊上,心中甚是惊异,没想到天璇的新处所竟如此隐蔽,同时也概叹七宫手笔之大。 二人走出四五十步,拐过一道弯,见前方尽头有一扇低矮拱门。 洛愁春轻敲三下,只听外面一个声音道:“何人?” 洛愁春道:“天璇,静岳,阴渊。” 继而外面没了声响,过得一阵,门才被拉开,见一个中年布衣男子。 “里面请吧。”布衣男子淡淡道。 两人钻出拱门,只觉眼前豁然开朗,此处通道较方才要大上一倍,两边灯火齐整,显得宽敞明亮。 走过通道,见得前面一处大厅,厅内森然、隐霆、罗帷、幽烛等人俱在,一旁坐的还有宇文鸣楼,以及…… “封尘!”王子骆吃惊道。 封尘微笑着迎上来,抓住他双肩道:“没事吧。” 王子骆道:“没事。你加入七宫了?” 封尘道:“暂且没有,此事说来话长,日后再议。” 王子骆转头看向天璇几人,依次招呼。 幽烛看着他目光闪动道:“静岳,听说你们区区几人对抗了整个七宫,这等大事竟未叫上我” 王子骆闻言笑了笑,却见宇文鸣楼走上前道:“子骆,好久未见了。” 宇文鸣楼国字脸型,剑眉虎目,与他大哥有五分相似,这给王子骆一种奇异之感。 “听说你去护送公主了?”宇文鸣楼道。 王子骆点点头。 “见到我大哥了?” “见到了。” “我大哥是个很无趣的人。”宇文鸣楼突然冒出一句。他咧嘴笑了笑,拍拍王子骆肩头便负手走去一旁了。 王子骆环顾左右,见墙沿屋脊构造细腻,砖瓦齐整,碧瓦朱甍,其精致不下普通府邸,不由腹诽七宫真是财大气粗。 耳边却传来洛愁春和森然的低语声。 洛愁春道:“森然,这地方不错啊。” 森然道:“此地并不属于天璇,而是天璇借地避祸罢了。” 洛愁春道:“那属于谁的?” 森然朝一方努努嘴,洛愁春顺着看去,只见正面有一扇大门紧闭。 “门后是?”洛愁春肃容道。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过得片刻,大门打开,里面一帮人鱼贯而出,这群人大都四五旬年纪,衣冠齐整,举止从容。天璇等人忙起身立在一侧,洛愁春站在天璇众人中,他眼尖,见得那帮人里竟有一个熟悉的面孔。辛大人。 王子骆亦是愕然。 “辛大人”封尘迎了上去。 辛大人脚步一缓,脱出队伍,转而招呼道:“鸣楼。” 宇文鸣楼上前道:“辛大人,长孙大人在府邸等您。” 辛大人点点头,转头含笑看了洛愁春一眼,说道:“洛家小子,明日傍晚,来归雁阁找我。” 说罢与封尘宇文鸣楼一同离去了。 “他们也走地窖那里出去吗?”洛愁春望着那群人背影道。 “自然不是”森然答道。 王子骆想了想,对洛愁春道:“我出去城里逛逛。” 洛愁春微微颔首,道:“东市通陌茶店,晚些我来寻你。” 王子骆点点头,朝着辛大人方向追去。他们走的却的另一条通道,一扇高大的拱门,门口守着两名鳞甲侍卫,将王子骆拦下。 “无妨。”辛大人看了王子骆一眼,摆摆手道。 那两名守卫这才放行。 “就此分道扬镳吧。”辛大人打量着王子骆道:“数日不见,王小兄气质沉稳了不少,呵呵,可喜可贺。”说罢转身离去。 封尘对王子骆眨眨眼,也随同辛大人走远。 出了地窖,王子骆漫无目的在街上行走,眼见日头转暗,才慢慢往东市走去。 在通陌茶店买了壶岭南皋卢茶,喝了不过两柱香的时间,洛愁春便赶来了。他左右扫了两眼,才要了碗天目山茶坐下。 “怎样?”王子骆问道。 “不怎么样”洛愁春摇摇头道:“死了三个:天权的墨电、天玑的染林、天枢的千木。摇光宫的云中雷断了只臂膀,玉衡木灵子伤了腰肋。其余的人倒还好,都是些轻伤。” 王子骆道:“这么说除了开阳宫,其余的我们都得罪了。” 洛愁春道:“武曲、文曲素来交好,这个墨电之前便是开阳宫的人。” 王子骆喝了口苦茶,皱眉道:“这么说,要与整个七宫为敌了。” 洛愁春道:“这倒也未必。”他想了想道:“只消我们将公主被杀这消息放出去,七宫自然会转移注意力。” “决计不可!”王子骆拍案道:“一旦如此,只怕会连累到雪雁!” 洛愁春道:“不过是让七宫这边去折腾一下,不会波及雪雁的。” 王子骆道:“少唬我,若是大唐将公主画像送去吐蕃一核对,此事定然会被戳穿,雪雁怕也性命难保。” 洛愁春闻言一滞,没想到王子骆心思倒甚是缜密。他想想道:“如此咱们可要在长安城多待两日,从长计议了。” 王子骆道:“说来奇怪,以七宫的耳目,早该对我们行踪了若指掌才对。” 洛愁春摇头道:“我们回程是戴金安排的,七宫打探不到盗门头上;而这长安城一部分由大理寺监视,一部分由独孤家接管,七宫也法安插耳目。所以我们反倒安全。” 一说到大理寺王子骆不由想起方才见到的辛大人,不由问道:“辛大人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洛愁春道:“不清楚,不过他邀我明晚归雁阁相见,我想到时便知分晓。” 王子骆道:“会不会有诈?”毕竟他们之前与辛大人为敌过。 洛愁春道:“应当不会。” 王子骆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 第一百五十三章 邀请 二人吃过茶,便随意在东市闲逛,直到灯火熄灭,商贩收摊,才往回走去。 “后面有人跟着。”王子骆忽然开口道。 洛愁春道:“把他们引到小巷。”于是二人路径一变,转往路旁巷内走去。只见后面三道人影一闪,果然也都跟了进来。 王子骆忽地驻足扭头道:“三位有何贵干?” 那三人却不说话,一阵风起,却是同时纵身上来,伴随明晃晃的剑光,齐齐刺向王子骆。 王子骆长刀抽出,迎向三道剑影,四人对上几招,王子骆便觉对方手段高明,绝非平庸之辈,不由心中一肃,忙用一式“泰阿不移”挡住三人攻势,继而一记“火燎幕”将三人逼退,再招式一变,劈出三道风刃袭向三人。三人慌忙中忙已剑护胸,却被风刃击得长剑脱手,虎口迸裂。 “好!”巷口忽地传来一阵掌声,只见一个青袍金冠男子,从容走来。 “独孤断。”王子骆微微皱眉。此人正是独孤家的二公子,亦为现任家主的独孤断。 独孤断道:“王少,洛少,许久不见,不如找个地方叙叙旧?” 洛愁春道:“恐怕没什么旧要叙的……” “可以。”王子骆忽然说道,引来洛愁春惊异的目光。 独孤断微微一笑道:“那好,二位随我来。”说罢一摆手,先那三人便低头退走。独孤断则长袖一抖,抬步走在前面。 “为何跟他去?”洛愁春低声道。 “他没有恶意。”王子骆道。他有空明心境的本事,自然知道独孤断心中所想。 独孤断带着二人来到一处酒楼,此时本是打烊之时,酒楼却大门敞开,灯火通明。 等三人入内后大门便关上了。 “请坐”独孤断招呼道。继而又转手招手道:“把那两坛壬戌年间的女儿红拿上来。” “不知独孤兄叫我们来有何吩咐?”洛愁春率先问道。 独孤断却看向王子骆道:“王少几年不见,武功进步神速。方才那几人都是我独孤家的新晋高手,但三人联手也敌你不过,看来阁下武功已经直追思绪公了。”他指的却是独孤意,思绪是其表字。 王子骆道:“找我们来有什么事?” 此时好酒端上,独孤断为两人倒满酒,一边说道:“如今天下大势已迥异两年以前,大雁门消亡,洛家式微……唔,洛少切莫介意。而据说南宫家的三号人物,东南第一大侠南宫耳也在摘星大会上下落不明,再加上我独孤家思绪公的逝世,如今这几家俱是大打折扣;而另一面,鬼王复生,太行山雄风重振;黎流水野心勃勃,陆续吞并了不少南方门派;‘南刀’罗啸重归罗门,近来虽未有动作,但料来也在养精蓄锐。据说南疆一带也是明争暗斗,隐隐有六诏合一,直指中原的意味。如今江湖上人心惶惶,都在寻求归宿,妄图依靠大派庇护。”说到这里,他喝了口酒,长吐口气道:“两位当年被洛拙追杀,千里逃亡,甚是狼狈。但如今天下的目光已不再注意你们身上,不知两位有何打算?” 洛愁春道:“你说了这么多是想让我俩加入独孤家?” “正是。”独孤断道:“我独孤家的实力洛少应当清楚,思绪公虽已不在,但我们底蕴仍在,何况有天子庇佑,任江湖上风浪滔天,独孤家也有退路。” 独孤家虽有人在朝中为官,与朝廷联系也甚为紧密,但极少摆在台面上说。独孤断如此一说,算是显出了不少诚意,这倒令洛愁春吃了一惊。他沉吟片刻,说道:“江湖上能人不少,为何偏偏要找我二人,还要劳你门阀之长亲自出面?” 独孤断道:“二位的事我多多少少知道一些。王少年纪轻轻就达分光境界,假以时日必能突破分光,达到那至高之境,成为雪山之主相当的大宗师。而洛少,你的智计我素来佩服,洞庭湖之事上以一己之力将五派玩得团团转,摘星大会又将秦州搅得天翻地覆,此等算计,怕还要在黎流水之上,直比当年无双公子。两位如此人才,我不亲自出面怎好?” 洛愁春闻言哈哈大笑道:“过誉,过誉了。二公子如此说了,我若拒绝,倒显得我……” “不好。”王子骆突然说道。另外二人把目光都转向他。 王子骆道:“我不想加入宗门。” 独孤断微笑道:“王少不妨再听一下在下准备的待遇。” 王子骆摇头道:“我不能答应你。” 独孤断也不气恼,他取出一块紫金小盒放到桌上道:“既然如此,在下也不强迫。独孤家的大门随时为二位敞开。这是一点小礼,不成敬意。在下就先告辞了。”说罢起身趋步退走。 洛愁春挑眉道:“这独孤断今天态度有些诡异。莫不是打听到了咱们夺得了摘星大会的奖赏,欲借机抢夺?” 王子骆道:“不清楚。” “先看看他送的什么。”洛愁春将那紫金小盒打开,不由吃了一惊。 王子骆瞥了一眼,也微微一怔,只见小盒内盘着一匝银丝。 “青龙骨!独孤断他疯了!”洛愁春喃喃道。 二人回到地窖之下,森然早已安排好了房间,洛愁春忙活一整日,早已疲惫不堪,一头栽在床上便睡了过去。 王子骆坐在床上,打坐运气。真气运转中,脑海笃地出现他当日与千木拼杀时的场景,继而又浮现出雪雁的影子,对着他展颜一笑。王子骆脑子“轰”的一声炸裂开,他大喝一声,从梦中惊醒,才发觉自己浑身已然湿透。他方才练功时几乎走火入魔,幸好有洗髓经护体,才相安无事。王子骆坐起身,以手加额,一闭眼满脑子都是雪雁。看了眼身旁,洛愁春已然不见是踪影,也不知是什么时间了。他有些心烦意乱,来到大厅。此处位于地下,见不到月光日光,唯有墙上火把投下的光芒,在地面投下一个长长影儿来。整个大厅寂寥无人,他呆呆地望着自己的影子,一时有些茫然。 ; 第一百五十四章 识破 过得好一阵,他才起身朝外面走去。守卫正抱膝而眠,王子骆也不惊动他,轻手轻脚推门离去。 此时尚在黎明,天空仍是漆黑,空气寒冷而稀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远远传来扫地的沙沙声。 百十坊市星罗棋布,道旁阁楼犹如峰峦,远方高塔冲天,这是大唐最华丽的城池,亦是天下最华贵的城池。然而王子骆却觉长安城似失去了想象中的璀璨,反倒蒙上了层朦胧的雾气。 昔日他觉得天下之大,大有可往。如今他却觉得天下固大,自己却是个形单影只的蚂蚁,去到哪里都毫无意义。想到此处,他大觉无趣,反身朝城外走去。 此时城门尚是紧闭,离开城尚有小半时辰,王子骆却懒得等候,他将真气一提,纵身而起,踏着城墙攀上。待到一口气尽,离城楼却尚有三尺。他沉喝一声,柳暗花明诀强行运转,体内真气再次生出,他身子拔起四尺,一下越过城楼,往下落去。待得及地之时,他往前滚出三匝,卸去下沉之势,继而脚下不停,化作一匹奔马在官道绝尘而去。 奔出数十里,忽觉后颈微热,他转头望去,只见朝阳如火,冉冉而升。王子骆心中笃地舒坦不少,他长啸一声,往一旁山丘奔去。他有洗髓经傍身,真气源源不断,如此他不知疲惫,一连跑过三座城池,眼见日上正中,再调头往回跑去。 待到夕阳落坡,王子骆才拖着疲惫的身影回到长安,却正逢隐霆候在城门,其脸上怪异的面具惹着路人频频侧目,他却宛若未见。 “隐霆”王子骆喘了口气,招呼他道:“你在等候谁?” 隐霆道:“等你。走,去城外走走。” 王子骆苦笑道:“我刚从城外回来。” 隐霆道:“你是跑,我说的是走。”说罢负手往前面走去。王子骆无奈,只得赶上去与他并肩而行。 “你到城外干什么?”王子骆并不信他是专程出来散步的。 “喝酒。”隐霆道,王子骆这才注意他手上提着两壶酒。 “我从未见过你喝酒。”王子骆道:“你戴着面具如何喝酒?” 隐霆淡淡道:“我不喝,你喝。” “酒是解烦人,消愁药,听过吗?”二人走出一段路,隐霆又补充道。 王子骆道:“酒对我没什么用。” 隐霆道:“总胜过你前行运转真气,狂奔八百里强。” 王子骆心中一震,颇为惊奇地看向隐霆。 隐霆问道:“你轻功是谁教你的?” 王子骆道:“阴渊” 隐霆想了想,望了眼西侧天际,说道:“我带你去个地方,看看能否在天黑前赶到。”说罢身形飘忽,抬步间便至三丈之外。 “跟紧我。”隐霆说道。话音刚落,人又行出丈余。 王子骆忙提气跟上,却觉隐霆走的不疾不徐,自己有时却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但有时隐霆速度又骤减,使得他也不得不稳住身形。如此忽快忽慢行了一阵,王子骆心头一动,他发觉自己真气被隐霆带得一张一驰,却是引入别的经络,如此真气行得一周,竟是一套轻功心法。王子骆顺势而为,只觉抬步间,真气消耗降低不少。 “好了”隐霆倏然驻足,说道:“到了” 王子骆这才来得及看清四周,但见溪水潺潺,林木荫郁。竟是不知不觉来到山林之中。二人溯溪而上,但见得古木叠翠,巨崖横空,山**上,应接不暇,王子骆不禁问道:“这是何处?” 隐霆道:“长安之南,南山之北。” 王子骆点点头道:“确是个好去处。” 二人在一块山崖边坐下,王子骆接过隐霆的酒坛,喝了一口,问道:“你不喝吗?” 隐霆却不回答,他面具上闪电状的纹路有些莫测。 “雪雁呢?”隐霆问道。 “去吐蕃了。”王子骆道,笃地发现此事重提竟并未引起自己的反感。 “你没将她带回来?” “带不回来,公主死了,她去替代公主了。”王子骆也没打算瞒隐霆。 隐霆沉默一阵,说道:“你没想过找她回来吗?” 王子骆惊异地看着他道:“还可以这样吗?” 隐霆道:“若大唐吐蕃世代和睦,她受吐蕃万民爱戴,那没人可以带走她;倘若大唐吐蕃关系僵化,她又不受吐蕃王宠信,带她离开又有何妨,只要届时你也要有足够的能力。” 王子骆道:“但无论我怎么做,都无法主宰这个结果。” 隐霆道:“这个结果无人能主宰,这是国与国的博弈。” 王子骆道:“皇帝就能,和亲不和亲全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即便和亲不成了,他派军队过去消灭吐蕃,也不在话下。” “你想当皇帝吗?”隐霆突然说道。 王子骆微微一怔,继而摇摇头道:“不想,我只想生活在皇帝管不到的地方。” 隐霆看着王子骆半晌,移开目光道:“你不像是厌烦规矩束缚的人。” 王子骆轻声一笑,提起酒坛饮下半坛,抹嘴道:“那你是这种人吗?” 隐霆眼中光芒一闪,他站起身负手面向山崖前的瀑布,说道:“何有此问?” 王子骆道:“从小天赋异禀,被门内长辈寄予厚望,认定为门主继承人。这算得上束缚吗?罗大哥?” 隐霆身子一震,转过身盯住王子骆。王子骆也不甘示弱地盯着他。 过得半晌,隐霆气息一舒,他坐下道:“你何时知道的?”说话间他将面具摘下,露出本来的容貌。只见他眉眼如画,鼻若悬胆,双唇薄若剑刃,不是罗无双是谁。只是他双目黯淡,嘴唇龟裂,胡子拉碴,已不复当年“无双公子”的风采。 王子骆心神激荡,颤声道:“罗大哥,你果真没死。” 罗无双道:“当日被无忧打落黄河,侥幸被渔夫救起。” 王子骆道:“可是愁春、妍姐都当你死了。” “洛妍”罗无双垂眸道:“她如何了?” 王子骆道:“她被逐出了青鸳,还被废去了武功,听愁春说她去哀牢山隐居了。” “哀牢山……”罗无双念道。 “罗大哥,你会去找妍姐吗?”王子骆问道。 “此事以后再说。”罗无双一摆手,盯着王子骆道:“你还没说是如何识破我身份的。” 王子骆道:“罗大哥你曾在我护送公主前说我此行对应了周易中的‘睽’卦。‘睽,火动而上泽动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公主与雪雁便正好对应‘二女同居’,雪雁一心与我私奔,公主去一意前往吐蕃,算得上其志不同; 我和愁春在小巷内偶然遇见公主,并将她救走。对应了睽卦的九二爻辞,‘遇主于巷,无咎’; 公主被人抓走,却又自己骑马回来;而我遇上了玉衡宫的风风火火,却最后安然无恙,正正对应了‘初九,悔亡,丧马勿逐,自复,见恶人,无咎’; 雪雁和公主初始对我和愁春心有芥蒂,直至后来却纷纷生出好感,对应的是上九爻辞,‘睽孤,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後说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则吉’; 公主被抓,雪雁只得求助于我,而我也确实带她逃出生天,正正对应了九四爻辞‘睽孤,遇元夫,交孚,厉无咎’; 在最后我们被七宫堵在日月山谷内,而且公主还被刺身亡,但护亲任务仍然成功,乃应了六三爻,‘见舆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无初有终’。 此行与你所料,分毫不差。我知卜筮能知吉凶,但绝难细微至此,除非此人上通天道。我曾打听过,论天下阴阳之学,庙堂数袁天罡第一,江湖却是首推无双公子。” ; 第一百五十五章 无双之赏 罗无双面无表情听完,轻轻摇头道:“你错了,无人能推算得如此精准,不过是万事万物在天道轮回之内,隐隐中自有命数罢了。” 王子骆道:“若是什么事都是上天来安排,那我们人不就什么都不做便可了吗?” 罗无双莞尔一笑,不置可否。他拎起酒坛,仰头畅饮,酒水流下,将他领口浇湿。喝得好一会儿他才放下酒坛,一抹嘴巴道:“痛快!好久没如此喝酒了。” 王子骆道:“你终日都带着面具,就没喝过酒吗?” 罗无双道:“我大多是自斟自饮,今朝有人相伴,自然喝得舒服。” 王子骆闻言倒颇有些受宠若惊,也连忙将酒坛提起,一口饮尽。 罗无双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这么说,”待王子骆喝完,他才开口道:“你就是这样误打误撞把我识破了?” 王子骆道:“其实也不是,只是借此事确定了而已,我之前就怀疑你的身份了。比如你总是算无遗策,总能化危难于无形,而且我空明心境对你没有作用,唔……你和罗帷关系很好。” 罗无双眉头一挑,手指轻敲地面道:“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王子骆迟疑道:“其实……我还知道一些事。” 罗无双道:“不妨说说。” 王子骆道:“罗帷是罗门的人。” 罗无双点点头,“还有呢?” “她父亲叫罗归无,也是你的师父。” 罗无双笑容敛去,说道:“还有呢?” 王子骆想了想,道:“张丙就是罗归无。” 罗无双神色一变,好一阵才恢复平静。 “你如何得知的?”他缓缓道。 “张丙对我用空明心境,结果反噬,反倒被我窥见了他的往事。”王子骆说道。 罗无双道:“你看到了些什么?” 王子骆便将他看到的罗归无的回忆叙述了一遍。 罗无双听完一阵沉默,半晌才道:“他被鬼王杀了么?” 王子骆点点头。 “尸体呢?” “被我埋了,就在洛府别院里。” 罗无双点点头,拍拍王子骆肩头道:“多谢你了。” 王子骆道:“你会去为他报仇吗?” 罗无双摇头道:“鬼王杀的是张丙,而非我师父,何况我现在废人一个,谈何报仇?” 王子骆道:“罗大哥,你究竟受了什么伤,现在还没好吗?” 罗无双摆手道:“旧伤罢了。” 王子骆见他不愿谈起,也不再多言。 罗无双掐指算道:“说起来公主出日月山当是在六月初,如今已是辜冬之月,唔……你们之后是去摘星大会了?” 王子骆点头道:“去了。” “怎么样?可有见到些什么好宝贝?” “我们夺了魁首。” “嗯?”罗无双吃了一惊,问道;“你们凭借何物夺魁?” “玉虎符。”王子骆道。 罗无双闻言皱皱眉头,片刻才道:“可是当年高祖交予宋家的那枚虎符?” “是的。” 罗无双恍然道:“那就不足为奇了。这枚虎符是你们在虎潭山庄获得的?” “对。” 罗无双轻笑道:“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王子骆道:“我们拿到了空空儿的奖赏,是一张羊皮纸。” “羊皮纸?” “嗯”王子骆道:“上面写着:地在天上,一令三方,黄绿交壤,日月之央。” 罗无双闻言眉头一挑,略一思索,嘴角扬起道:“有意思,有意思。” 王子骆愕然道:“罗大哥已经想出来了?” 罗无双却不置可否。 王子骆道:“我们还从戴老爷子那里得知三十年前,空空儿的奖赏也是一张羊皮纸,上面写的是:昆仑之巅、落日之城、东海之滨、广泽之底、天禄之腹。” 罗无双闻言皱眉道:“这怎解?不过我倒知道落日之城便是鄯城。” 王子骆道:“这个我和愁春已经想明白了。” “哦?”罗无双道:“说来听听。” 王子骆却咧嘴笑道:“上一次摘星大会的魁首可是罗大哥?” 罗无双似笑非笑道:“小子,你在和我谈条件?” 王子骆道:“我只是好奇,因为此事我和愁春还被盗门的人追杀。” “还有此事?”罗无双挑眉道。 王子骆便简要将盗门追他们至洞庭湖一事说了。 “果然狗改不了吃屎。”罗无双冷哼道。他看了王子骆一眼,略一沉吟,道:“不错,十年前确实是我获得了空空儿的奖赏。由一方紫檀木盒装承,是枚令牌。” 令牌?王子骆心中一动,追问道:“什么令牌?” 罗无双摇头不语。 王子骆道:“可是坠天令?” 罗无双愕然道:“你知道坠天令的事?” 王子骆道:“黎门大长老把坠天令的事原原本本都告诉我了。” 罗无双道:“这么说,先那羊皮纸上的字谜,你也了解了?” 王子骆点头道:“愁春猜想是说的三枚坠天令的去向,就在北剑身上。而且,其中两枚都是来自我身上。” 罗无双更是吃惊,道:“此话当真?” 王子骆道:“是当日在少林寺,灰衣僧给我的。但在洞庭湖上被北剑给取走了。咦!”他忽地一拍大腿道:“还有一枚莫非就是从你那里得来的?” 罗无双道:“不错,我的那枚坠天令后来交给了独孤缺。” 王子骆道:“你和北剑很熟吗?” 罗无双道:“仅仅是认识。” 王子骆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罗无双道:“怪人。” 王子骆道:“有多怪?” 罗无双莞尔道:“南刀北剑,一疯一怪,罗啸你见过,他有多疯狂,独孤缺就有多古怪。” 王子骆越听越好奇,恨不得马上就去见见这个怪人。 罗无双道:“看来你有打算去北漠。” 王子骆道:“是的,我回七宫只是想叫你们加强戒备,过两日我便启程北上。” 罗无双道:“见过这羊皮纸的还有谁?” 王子骆道:“我,愁春,凌烟,还有……戴老爷子。” “戴金?”罗无双摸着下巴道:“你们此行吉凶难测,恐怕唯有独孤缺能保你们无虞。所以尽快找到他。 ” 王子骆道:“北剑究竟在何处?” 罗无双吟道:“黄绿交壤,日月之央。”斜眼却瞥见王子骆面色迷惘,他轻声笑道:“此人神出鬼没,只有他找你,你找不到他的,懂吗?” 王子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 第一百五十六章 阁上密语 长安城,归雁阁。辛大人将一盏茶推给洛愁春,道:“这是越州香茗,请。”说罢举盏轻抿,补充道:“我不能喝酒,见谅。” 洛愁春道:“辛大人客气了。其实我也很喜欢喝茶。”说着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辛大人道:“现在年轻人,喜欢喝茶的不多。” 洛愁春道:“家中长辈多是喝茶,何况酒禁得甚严。” 辛大人微微笑道:“这不正促使你偷酒喝了?” “是啊”洛愁春面露回忆之色道:“那时我常带着伙伴去自家偷酒,每每被东窗事发,都是我首当其冲,爹爹用金如意打我,母亲就总去阻拦,我便趁机逃走。” 辛大人静静听着,偶尔喝一口茶。 洛愁春讲了一阵,却没由来一阵烦躁,他抓去茶盏灌了一口,却被茶水烫到,一松手茶盏跌落,好在辛大人眼疾手快,挥扇将其承住。 洛愁春被烫得眼泪汪汪,又觉舌头传来一阵阵疼痛,不由心烦意乱,摆手道:“辛大人,有何指教不妨开门见山。” 辛大人轻轻放下茶盏,将手平放到胸前,说道:“你聪明过人,以你所见,我找你来是为何事?” 洛愁春定定神,说道:“不外乎两件。昔青海之战已是往事,其元凶叶音水宁的行踪想必比我清楚得多,故想来多是因为武林大会上洛拙被刺死一事。” 辛大人摇头道:“洛拙被杀虽在江湖算得上大事,但还轮不到大理寺插手。” 洛愁春道:“那便是第二件,你不想我待在七宫。” 辛大人身子微微后仰,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洛愁春。 洛愁春被他看烦闷不已,哼声道:“辛大人不妨有话直说!” 辛大人漫不经心道:“你可知——是我,推举你和王子骆进入七宫的。” 洛愁春惊声道:“你说什么!” 辛大人莞尔道:“七宫制度森严,若没我举荐,你二人能如此简单就加入其中?” 洛愁春狐疑道:“你这么做有何目的?” 辛大人道:“没有目的,只是拉你们一把。” 洛愁春更加不解,说道:“你说你好心帮我们,这却是不可信。辛大人,你若需要我做什么,还是开诚布公的好。” 辛大人身子微微前倾,说道:“真要说,便是我觉得你和我很像。” 洛愁春眉头一挑:“很像?” “不错,都出自江湖中的大宗门,都能继承上位,但同时都不喜欢自己的处境。我们都聪明,果断,自负。何况七宫正需要你的才智。” 洛愁春偏头看着辛大人,满是不信之色。 “我如何信你?”他道。 “无妨”辛大人道:“我此番叫你并非给你说这些来叫你对我感恩戴德。而是另有原因。”他撇撇茶沫,压低声音道:“文成公主之事前后你应当清楚。七宫的插手并未在我的意料中,也不再其它几个大人的意料中。也就是说,七宫已经脱出我们的掌控了。” 洛愁春皱眉道:“难不成七宫内部叛变了?” “不会。”辛大人断然道:“七宫建立之后所有内务的运营都保证七宫内部的稳定,问题还出在管理者。还有人操控着七宫,而且同我们想法相悖。” “谁?”洛愁春问道,却瞥见辛大人面沉入水,并无回答之意,他忙道:“我知道我不该打听这些。那你这次叫我又是为何?” 辛大人道:“七宫如今唯有天璇未被掌控,但在公主一事上,天璇与其余六宫也结下不小之仇,天璇要想获救,唯有铲除或吞并其余六宫。” 洛愁春道:“听辛大人的语气似乎是在帮我,但我却觉得是想借我们天璇之手重新掌控七宫?” 辛大人面不改色道:“帮我亦是帮你自己。” 洛愁春道:“可是天璇一宫势单力薄,如何对抗其余六宫。” 辛大人道:“我说过了,吞并,或铲除。其余六宫随暂在他人手上,但有心投诚的也有。若能联合几宫自然最好,不能联合的便铲除了。还有这东西”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卷轴,洛愁春伸手接过,只见封面写着“天绝”两个字。 “这是……” “绝密。你若有空不妨研究一番。切莫给第二个人看。”辛大人道。 洛愁春道:“子骆也不行吗?” “不能给第二个人看。”辛大人淡淡道。 洛愁春咧嘴一笑道:“行,我绝不给他‘看’”他在最后一字上重重一顿。 辛大人撇了撇茶沫,悠悠道:“你很聪明,但有些小聪明还是少用为好。” 洛愁春撇撇嘴,收起卷轴说道:“说到底我们不过你们手上的棋子,说用就用,说弃便弃。” 辛大人道:“你是聪明人,有些事知道该怎么去想。” 洛愁春凝视辛大人片刻,吐气道:“你想我怎么做?” 辛大人道:“此番不过是让你心中有个准备,具体的事尚在策划。现在风头正紧,你们还是暂避其锋的好。” 洛愁春道:“好,我正要离开中原,北上一趟,这可以吧。” 辛大人扬扬眉,见茶盏端起,又放下,淡淡道:“注意安全。” 天高云淡,驼铃悠扬,商队络绎如蚂蚁,在金黄的沙漠上连成一条黑线。远处一道城楼矗立,上书玉门关三个大字。 洛愁春裘帽绒衣,打扮的如一个富商,好笑的是他唇上留髭,更是像极了中原精明的商人。他旁侧王子骆却是碎布裹头,着一身灰色棉衣,下脸颊一串络腮胡,教人几乎分辨不出容貌。二人骑着马进入城中,只见得城内商贩甚多,往来络绎不绝,倒是令洛愁春吃惊不小。正左顾右盼中,忽被一颗飞来石子击中额头。 “谁!”洛愁春捂着头怒喝道。却见一旁楼阁上一个胡人打扮的女子正斜眼睥睨着他。一见此人,洛愁春却转怒为笑,还未及开口,便见那女子从楼阁跃下,此时楼下正停有匹青骢白马,她落到马上一个呼哨便跑远去了。 二人催马跟上,一路出了阳关,但见得黄尘漫漫,那女子停下马,转头看了二人一眼,又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洛愁春催马上前笑眯眯道:“凌大姑娘” 凌烟却不理睬他。 洛愁春也不恼,他驱马绕到前面面对凌烟道:“凌大姑娘,我还当你不来了呢。” 凌烟道:“你就希望我不来,对不对。”她怒哼一声,又将头转到另外一侧。 洛愁春吃惊道:“谁不希望你来?我可是日日盼夜夜想呢。” 凌烟嗤笑道:“我看你日思夜想的是妓.院里的花魁吧。” 洛愁春指着王子骆道:“就算我不想,那他也在想。” 凌烟看了王子骆一眼,见他这副扮相,不禁噗嗤一笑,接着又连忙绷着脸,一扯马缰奔得远去。 ; 第一百五十七章 大漠客栈 天高云淡,驼铃悠扬,商队络绎如蚂蚁,在金黄的沙漠上连成一条黑线。远处一道城楼矗立,上书玉门关三个大字。 洛愁春裘帽绒衣,打扮的如一个富商,好笑的是他唇上留髭,更是像极了中原精明的商人。他旁侧王子骆却是碎布裹头,着一身灰色棉衣,下脸颊一串络腮胡,教人几乎分辨不出容貌。二人骑着马进入城中,只见得城内商贩甚多,往来络绎不绝,倒是令洛愁春吃惊不小。正左顾右盼中,忽被一颗飞来石子击中额头。 “谁!”洛愁春捂着头怒喝道。却见一旁楼阁上一个胡人打扮的女子正斜眼睥睨着他。一见此人,洛愁春却转怒为笑,还未及开口,便见那女子从楼阁跃下,此时楼下正停有匹青骢白马,她落到马上一个呼哨便跑远去了。 二人催马跟上,一路出了阳关,但见得黄尘漫漫,那女子停下马,转头看了二人一眼,又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洛愁春催马上前笑眯眯道:“凌大姑娘” 凌烟却不理睬他。 洛愁春也不恼,他驱马绕到前面面对凌烟道:“凌大姑娘,我还当你不来了呢。” 凌烟道:“你就希望我不来,对不对。”她怒哼一声,又将头转到另外一侧。 洛愁春吃惊道:“谁不希望你来?我可是日日盼夜夜想呢。” 凌烟嗤笑道:“我看你日思夜想的是妓.院里的花魁吧。” 洛愁春指着王子骆道:“就算我不想,那他也在想。” 凌烟看了王子骆一眼,见他这副扮相,不禁噗嗤一笑,接着又连忙绷着脸,一扯马缰奔得远去。 谟家村是瓜州一个小村落,地处西北,多族交汇,民风较中原要开放不少。此时正值日落,村口一对情侣正上演劳燕分飞的剧目。 男的三旬年纪,矮胖身材。女的二十出头,小巧玲珑。 男的愁眉苦脸道:“小花,你为何要离开我?我对你还不好么?” 女子垂头道:“大缺,你对我很好,只是……” “只是什么?”男子急切地握住女子手道:“你要什么我都买给你,胭脂水粉,耳环发簪。都买最好的” 女子将他推开道:“大缺,我知道你有钱,但我要的不是钱能买的。” 男子道:“那你要什么?” 女子道:“我要人保护。” “保护?”男子道:“我可以在村里雇几个壮硕的汉子保护你。” 女子苦笑着摇头道:“大缺,我们真的不合适。” 男子忽然抱住女子道:“不,不,很合适的很合适的。” 女子挣扎道:“放开啊,大缺,不要这样。” 男子却越抱越紧,但下一刻他就如一个皮球滚出三尺。而女子身边则多了一个青年男子,青年一身黑色武服,腰间还别了把宝剑。 青年搂住女子腰肢,轻声道:“你没事吧。” 女子摇摇头。 男子半晌才爬起来,见二人亲热相拥,不禁瞪大眼道:“小花,他是谁?” 女子抚摸青年胸膛道:“他是阿金,来自中原的侠客。他武功高强,为人仗义,他要带我去浪迹天涯,除恶惩凶。” 男子道:“小花,我可以雇最好的马车,陪你去浪迹天涯。” 青年摇头道:“庸俗。难怪小花看不上你。”他转头去将马匹牵来,扶小花上马,自己也翻身骑上马背,两腿一夹马肚,绝尘而去。 男子看着两人一马离去,笃地脸色一沉,爬起身掸去身上灰尘。继而脚步一抬,瞬息出现在了村内十丈之外了。 村内一间茅屋屋顶上坐着一个散发男子,四旬年纪,脸颊凹陷,双目蕴含着无尽的威严。他目睹方才那三人闹剧的全程,轻叹口气道:“失败了?” “失败了”旁侧一个声音响起,却是先那被唤作“大缺”的男子。 “倒霉,真是倒霉。”大缺说着,一边活动着脖颈,但见他容貌貌却渐渐生出变化,身上骨骼如炒爆豆,噼里啪啦一阵响动,而腰身四肢也顺声拉长。过得片刻,大缺便似换了个人一般,此时他身材高瘦,眉眼也英武了不少。 散发男子饶有兴趣地观赏着他“变身”,莞尔道:“独孤兄,做人做到你这样,实属不易。” 那人白了他一眼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守着风信门的家业,屁事不干也能日进斗金。”他叹了口气道:“我整日奔波劳累,为的仅仅是留一个我根本不想待的位置。唉,那老不死又诡计多端,好生麻烦,好生麻烦。” 散发男子道:“最近南宫前辈出的什么题目?” 那人道:“偷心。偷走姑娘的心。” 散发男子道:“老规矩?” 那人点头道:“老规矩。” 散发男子道:“那你也不必乔装成一个土财主吧。” 那人捶地道:“谁知道呢?我以为姑娘都喜欢有钱有势的,岂料这位不爱金银爱英雄,失策啊失策。” 散发男子道:“那你怎么办?” 那人道:“还能怎么办?好在现在年初,还有大把时间。我想下回要不扮作一个俊朗书生,听说现在的姑娘都好这口。” 散发男子闻言语塞。过一阵才道:“那几位小朋友出阳关北上了。” “哦?”那人道:“那我得先想想这事了。” 二人商议一阵,又各自施展轻功远去。 两个男子有气无力地走在戈壁。这二人俱身着青蓝武服,穿双褐色绑腿鞋。一人满脸横肉,头发散乱,一口黄牙散发着恶臭;另一人倒要面善些,头发用青带束起,但脸颊一条深刻的刀疤甚是可怖。 “奶奶的,我们河间双煞何时落到过这般境地?”那横肉脸骂道。 刀疤脸摇摇头,苦笑道:“谁叫咱们招惹了一个振威副尉。” 那横肉脸哼声道:“提到他老子就来气,为了一卷破文书,派人追了两百里,把咱们赶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哼,老子回去,非跺下他的狗头下酒不可!” 刀疤脸撇嘴道:“等有命回去再说吧,这地半个人烟也没有,再走下去,怕得渴死了。” “老二,你看那里!”横肉脸忽然指着前面道。 刀疤脸顺着望去,烈阳之下的高坡上,一座客栈矗立,上头炊烟了了,旁边酒旗飘扬,上书:曲家客栈。 入得客栈,只见其内装潢并不似外观那般破败,亦且人来人往,竟是副热闹之象。 横肉脸好容易寻了个座位,一屁股坐下,大声道:“小二,给大爷打上两壶好酒!” 过得片刻,小二拿来两个碗摆上,提着壶将碗倒满。横肉脸早已**难耐,当即提着碗便往嘴里灌,哪知着碗内是滚烫的茶水,一时烫得他喉头冒烟,眼泪汪汪。横肉男子将碗一摔,拍案而起,提住那店小二领口,喝道:“大爷我要的是酒,**倒滚烫的茶水来赚我?” 小二吓得哆哆嗦嗦,也不知如何开口。柜台的掌柜见了这边情况,慌忙跑过来作揖道:“大爷,不知有什么地方款待不周?” 横肉脸哼了一声,将小二丢开,指着掌柜质问道:“你是掌柜?” 掌柜连连点头。 横肉道:“老子点的是酒,你们却拿刚烧的茶来,是不是该死?”说罢一耳光向那掌柜扇了过去,吓得掌柜忙闭上双眼。 岂料掌至半途却骤然而止。却是被斜里伸出的一只手给抓住了腕部。 横肉脸用力拽了两下,竟无法挣脱开了。他顺着那手臂望去,只见是个灰衣中年男子。 那刀疤脸见势不对,上前道:“阁下是何人,为何插手此事?” 中年男子看了刀疤脸一眼,淡淡道:“尉迟中责。” 刀疤脸神色一变,抱拳道:“原来是辛大人座下判官尉迟大人。” 尉迟中责撤手道:“莫在此撒野,给我滚。” 那二人对视一眼,慌忙往外跑去。 掌柜作揖道:“多谢大人。” 尉迟中责忙扶住掌柜,道:“我不出手,还有别的人出手。曲老板,辛大人十分记挂您,还常常提起您的烤大雁呢。” 掌柜呵呵笑道:“辛大人呵,他还好吗?” 尉迟中责正要回答,忽地眉头一皱,朝外面望去。此时那二人刚出客栈几步,迎面一阵清风吹来,继而二人头颅便自脖颈滚落下来。 尉迟中责神色大变,笃地将目光收回,打量着大堂内的顾客。最后,他将目光停在一个白衣男子身上。这男子背对着他,只能看到他如墨的长发披在身后。 尉迟中责沉声道:“这二人不知不过,教训一顿便罢了,何必如此狠毒。” “朝堂有朝堂的刑罚,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敢对曲老板出手,本就该死。”那男子轻声道。继而长身而起,将一锭银块抛至柜台,说道:“曲老板,我代家事想您问好,他十分惦记您的红烧野抱肉。”说罢飘然而去。 望着那男子离去,尉迟中责道:“曲老板,此人可是叫叶音?” 掌柜抚摸着银块,笑呵呵道:“不太清楚,不过我知道他师父叫罗敖。” ; 第一百五十八章 第一高手 上 这日晌午,戈壁远远走来三人。两男一女,正是王子骆、洛愁春和凌烟。 “前面便是曲家客栈了,可要万般小心,莫要放肆。”洛愁春以手搭棚,朝远望去,见得酒旗斜矗,便转头对二人叮嘱一番。 凌烟哼声道:“不就荒漠中的一家客栈,有什么来头?” 洛愁春道:“你可听过‘三不得罪’一说?” 凌烟道:“你武功这么差,江湖上不能得罪的多得去了,等你有雪山之主的神通,那谁都敢得罪。” 洛愁春嘿嘿笑道:“即便是雪山之主,也不愿得罪这三人。” 他这么一说,倒勾起了王子骆的兴趣,不由开口问道:“这三不得罪是什么?” 洛愁春却含笑不语,他偏头望着凌烟,道:“凌姑娘,你想知道吗?” 凌烟别过头道:“你爱说不说。” 洛愁春讨了个没趣,这才道:“‘三不得罪’说的是江湖上最不能得罪的三人。其一,是百师孙思邈,其二嘛,便是这曲家客栈的掌柜,至于这最后一位便是在下祖父。” 凌烟道:“这三人,怕除了你祖父都不懂武功吧。” 王子骆道:“难道说,别人不敢得罪他们是因为他们德行高尚?令人佩服?” 洛愁春摇摇手指,道:“这三人,江湖宵小不敢得罪,江湖巨擘不敢得罪,朝中重臣也不敢得罪。” 王子骆奇道:“这是为何?” 凌烟想了想道:“难道是因为孙思邈医术高超,而洛老爷子富可敌国?” 洛愁春道:“正解。孙思邈医术之高,善治各种疑难杂症。江湖中人,在与人比斗拼杀难免受伤,或是断胳膊断腿,或是中毒,或是内伤,都要去找到孙思邈。倘若谁敢伤了他,即便孙思邈不开口,也有大把人去为他报仇。而我祖父嘛,仗义疏财,江湖游侠,劫富济贫,却不懂调度金钱,统筹财务,难免囊中羞涩。而今天下,纵使你武功盖世,没了银两也难行半步,故大多数人都欠了我祖父人情。” 凌烟道:“你说的这两人都还罢了,那客栈掌柜又是怎么回事?” 洛愁春道:“这位曲掌柜手艺非凡,深得各路豪杰喜爱。” 凌烟偏头看着他等待下文,岂料洛愁春就此打住,凌烟不由怪道:“就完了?” “完啦。”洛愁春道:“深得各路豪杰喜爱,难道还不厉害?” 凌烟撇嘴道:“说到底不过是个厨子,有什么稀奇。” 洛愁春笑道:“这可不是一般的厨子,我祖父自从来吃过一次,回到洛阳仍念念不忘,之后又专门准备车马,前往大漠数次,就是为了吃上一顿好菜。” 凌烟奇道:“洛忌这么有钱,干嘛不请他来府上?” 洛愁春道:“请不动啊,曲老板安土重迁,根本不愿离开大漠。三千两黄金,他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凌烟道:“真是个怪人。” 洛愁春道:“祖父称之‘禽汤调如凤血,兽羹烹若麒肉,海味理似龙鳍’,到时候咱们便知道了。”说罢丢下两人,迫不及待朝着客栈快步走去。 望着破旧的客栈,凌烟摇了摇头,对愁春的话颇有些不以为然,怕多是其祖夸大其词了。 日头正烈,客栈两旁的沙蒿稀稀落落,几道人影晃动,惊动一只壁虎,飞快爬进了墙角的阴影。 乍进店内,一股浓香扑面而来,眼下紧密地排着七八张桌子,大多坐着人。三人在门口空桌落座,很快便跑来店小二询问道:“三位客官点些什么?” 洛愁春道:“爆火蜥,烩狼心各一盘,雕翅粥,鹰目羹各三盘。” 小二歉然道:“对不住客官,小店无法做。” 洛愁春挑眉道:“这分明是你们客栈的拿手菜。” 小二道:“这些只有掌柜能做,只是他现在正忙这为别的客人烧菜。” 凌烟拍案道:“难道我们就不是客人吗?” 小二慌忙道:“是,是,是,只是……只是……” 洛愁春伸手示意凌烟冷静,一边对小二道:“那来盘酿扒竹笋,一份号鸟炙,再来一份酥酪蝉。”他说了一番,转眼却见小二愣在那里,不由皱眉道:“怎么?” 小二支吾道:“客官,你点的这些小店……小店没有……” 凌烟柳眉一竖,又要拍桌,洛愁春连忙将她拦住,对小二摆手道:“随意上两盘便是。” 小二如蒙大赦,连连点头,飞也似地跑开了。 凌烟打开洛愁春的手,哼声道:“这就是你的所谓什么禽兽煮的得像龙凤,我看龙也没有,凤也没有,禽兽也没有,说不定一会给咱们端上一盘草来。哼,这算什么破店!” 洛愁春忙去捂她嘴道:“姑奶奶,您小点声,您不看看这里面都是些什么人。” 凌烟闻言目光在堂内一瞥,立刻住了嘴。 “左边那穿青色武服的人,是潼关佛崖窟主人徐尺,他对面坐的是池阳白鹿派的驭鹿翁。”洛愁春压低声音说道,说话间他目光在堂内众人依次停留“北面那张桌子,那女人是金夫人,听说她数年前借太行山七当家洪龙的感情,骗了太行山三千两银子,一直被追杀至今。还有那边的一位,你看他额头的佛家的万字疤痕,此人当是‘盗僧’陈惊。还有……”最后他将目光停在前方的一个老者身上。 这老者背对三人而坐,一身黑衣,极为简洁。而一头的银发则与其穿着对比鲜明,窗外的光线正正洒在上面,素白宛若匹练。 一见此人背影,王子骆心中没由来一阵惴惴。他暗自运起空明心境,朝那老者照去,然则下一刻他便觉脑中“叮”的一声脆鸣,一阵炸裂般的剧痛从脑海中迸发出来。 “子骆,你怎么了?”洛愁春转眼见王子骆脸白如金纸,却是吓了一跳,忙扶住他手关切道。 好在这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数息,便入潮水般褪去。王子骆摆摆手,心中却是惊骇莫名。 那老者放下手中杯子,缓缓开口道:“小子,擅自窥探别人念头,可不礼貌。这点没人教你么?” 洛愁春闻言眉头一挑,看了看王子骆,又看了看那老者,笃地脸色大变,扎猛子般将头埋到桌下,一时除了自己发颤的双腿什么也看不见。 同时凌烟也将头垂下,亦是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王子骆则眼睛盯着痕迹纵横的桌面,心中狂跳不止。 这老者的身份已昭然若揭,这等神通和气势,除了天下第一高手,雪山之主罗敖,还能有谁。 过得一阵,小二声音在头顶响起。“客官,您的菜来咯!”接着是数个盘子落桌声,之后小二带着一阵风踢踢拖拖走得远去。 洛愁春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缓缓抬头,小心翼翼地瞥向雪山之主,见他正仰头喝酒,若无其事,这才送了口气。转眼却见凌烟仍噤若寒蝉地盯着面前的桌子,不由“噗”地笑出了声。 ; 第一百五十九章 第一高手 下 凌烟抬眼瞪着洛愁春,低声喝道:“活腻味了吗?” 洛愁春咧嘴笑道:“人家是大宗师,可不屑和咱们这种小辈计较。” 凌烟闻言偷偷朝雪山之主望去,见他果然正自顾自地喝酒,不由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不在焉地捻了几夹菜送入嘴里。 这时门口光线一黯,进来两个灰衣和尚,三四十年纪,灰头土脸,神色匆匆,僧衣上还带着斑驳的血迹,他二人在大堂扫视了几周,神色越发焦急。这时又进来二人,青紫长衫,一幅僧侣扮相,但肌肤黝黑,眼凹鼻挺,前额凸起,却不是中原人。二人目光先落在那两灰衣和尚身上,都微微一笑,继而择了张桌子坐下,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四周。 这时只见一个老者从后堂端着盘菜走出,在罗敖身边放下菜笑道:“罗大爷,您的烧狍肉。” 罗敖夹了一筷放入口中,长长“嗯”了一声,道:“老曲,你这手艺倒是越发精进了。” 曲掌柜满面笑容,双手在衣摆上搓着。 两个灰衣和尚走上前对曲掌柜合十道:“阿弥陀佛,曲施主,我们是少林寺的僧人,不知可有见到……” 话未说完,便跌跌撞撞闯进一人来,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四旬男子,面色苍白,双唇干裂,衣服本是极好的细锦长衫,却也灰尘蓬蓬,凌乱残破。而他手中那柄三尺青锋却不染凡尘,熠熠发亮,煞是夺眼。 洛愁春惊声道:“大雁门主秋中痕,他来此做什么?” 秋中痕略一扫视,快步走至曲掌柜面前,声音嘶哑道:“掌柜,可有见过一个白衣长发男子?” 曲掌柜抠抠脸颊,说道:“这人来人往的,老朽也记不太清,不如……” 他话还未说完,便见秋中痕在近桌面上一点,继而手腕转动,剑刃犹如蜂翅疾速颤抖,不过数息一张男子的面容便刻在了桌上,赫然便是叶音。 “就是此人,掌柜可认得?” “唉唉,我的紫檀木桌欸。”掌柜却惊呼一声,埋下神心疼地抚摸着斑驳腐朽的桌面。 罗敖看了眼桌上刻的人像,伸手一扶便将其抹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凹处。 秋中痕眉头一挑,这才注意到旁侧坐的罗敖,他将剑在桌上一插,沉声道:“雪山之主。” 罗敖道:“正是老夫。” 秋中痕道:“我在找你的徒弟。” 罗敖淡淡道:“看出来了。” 秋中痕道:“傲雪双煞先联手将家父手臂断去,之后水宁又灭了整个大雁门,水毒所至,鸡犬也未留下一只。这些你可知道。” 罗敖依旧淡然地喝着酒,说道:“大致了解。” 秋中痕凑上前,盯着罗敖一字一顿道:“你身为他们师父,管教不严,也是难辞其咎,何况此事发生后你还不闻不问,更是混账!” 罗敖扬扬眉,说道:“只有一个问题,事是水宁犯下的,你找的却是叶音。” 秋中痕道:“我本是从京兆府追水宁至天山草原,却被叶音阻下,才一路追至此处。” 罗敖道:“此事由老夫出手,你不必管了。” 秋中痕右手一用力,长剑深深插入桌内,看得旁边的曲老板愁眉苦脸。他摇头道:“我要亲手杀掉这两个恶贼。” 罗敖这才放下酒杯,抬眉看向秋中痕,后者亦不甘示弱,狠狠看着罗敖。 罗敖收回目光,摆手道:“随你,你若有这本事也行。” 秋中痕抽出长剑,正色道:“我秋中痕对天发誓,他日必用此剑手刃二人!” 罗敖轻轻一笑,屈指在杯中弹出两滴酒水,快若闪电,秋中痕尚不及躲闪便被击中,胸口立时多了两道红斑。 秋中痕痛得面目扭曲,怒喝道:“你……”话刚出口便觉两道热流自胸口红斑处生出,继而如蛛丝般蔓延开来,浑身寒气骤然一空,苍白的脸色竟渐渐恢复了血色。 要知他追水宁数百里,其间交手无数,难免疏忽被水毒侵入。初时他仗着内力雄厚,硬生生把水毒压制住,但随着时间推移,加上后来与叶音动手时又受了内伤,体内水毒便开始蠢蠢欲动,直至现在他已是强弩之末,出了客栈怕走不出十里。 秋中痕默查内息,果然体内水毒尽去。罗敖站起身,对曲掌柜随手一掷,曲掌柜伸手接住,只觉入手微沉,定睛一看,竟是一把拇指大小的小刀,通体金色,竟是纯金打造。 “酒菜钱。”罗敖道。 曲掌柜将小刀放入袖中,呵呵笑道:“太多了,太多了。” 罗敖道:“多的算是赔你这桌子钱。”他拍拍曲掌柜肩头,大步从秋中痕身边走过。 “别以为你救了我我便会放过你的徒弟。”秋中痕说道。 罗敖道:“我救你是怕你出门死了,别人说我罗敖欺负小辈。你和叶音水宁的死活,我都不会管。”说罢头也不回便走出了客栈。 罗敖走后,曲掌柜笑眯眯地走过来道:“这位大侠,您说的那白衣男子我想起来了,就是刚才那位罗大爷身边的年轻人嘛,三日前他来喝了一杯茶便离开了。唔……好像是向北面去了。” 秋中痕神色数变,终还是收剑归鞘,向掌柜告了谢,大步离去。 二人走后才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起来,堂内又恢复了嘈杂。 洛愁春道:“听着秋中痕的语气,雪山之主是救了他?” 凌烟道:“笨蛋,没看到秋中痕中途身子一僵么,定然是雪山之主在那时动的手。我看定是秋中痕在和叶音水宁动手时受了伤,雪山之主或是出于愧疚,便出手将他救下。” 洛愁春转向王子骆道:“子骆,你怎么看?” 王子骆道:“你还记得陇山脚下的小镇么?” 洛愁春闻言神色一动,道:“你是说,水毒?” 王子骆点点头,方才罗敖出手虽然快得不可思议,但他作为旁观者,仍看清了一些,再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罗敖先将解药溶于酒水,再屈指弹出,酒水在半空受他冰寒真气控制,凝结为作两根冰针,没入秋中痕穴道。冰针入体融化,解药则在他体内扩散开来。此等解毒手法闻所未闻,断的匪夷所思,但效果却好的出奇,数日积攒的水毒不过一朝化尽,不过此解毒奇招天下怕也只有雪山之主能用出来了。 洛愁春虽看不到子骆所见,但他结合水毒一事略一推敲,也大致清楚了始末。不过不论是叶音水宁,还是秋中痕,和他都关系不大,故他也未放心上,转而思忖此行的目的。 另一边那两个灰衣和尚向掌柜打听一阵,似是没有结果,又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 第一百六十章 沙暴 掌柜得了空闲,到柜台小心翼翼地取出小金刀,放入抽屉锁好,反复检查了一番,才放心地将钥匙收起。 “掌柜的。”洛愁春走到柜台道。 “嗯?”掌柜抬头看着洛愁春,有些紧张地问道:“小哥对菜口味不满意吗?” 洛愁春道:“不,我十分满意。” “那就好。”曲掌柜脸部一下松弛下来。 “我是想请问掌柜,可知草原和沙漠的接壤处在哪里?” 掌柜摸了摸下巴道:“你说的是小蒲海?” “海?”洛愁春愕然。 曲掌柜道:“说是海,其实是一个湖泊,在此处西北方向百里有余,叫它小蒲湖也成。” 洛愁春想了想,抱拳道:“那多谢掌柜了。” 曲掌柜摆手道:“不用客气,你若想谢便多给些银两便成。” 洛愁春便伸手往怀里摸去。 “你是洛老板的孙子吧”曲掌柜打量着洛愁春道。 洛愁春点头道:“正是,我是洛家长孙。” 曲掌柜含笑着微微颔首,过得片刻他道:“洛老板为人豪爽,他最喜欢吃我调的鹰目羹,他每次来,就坐那里,喏。”他朝着一侧桌子抬抬下巴。 “是啊,我听我父亲说,爷爷生前几乎每年秋季都会北上来吃您调的羹。” 曲掌柜叹道:“洛老板去世了我也很难过,他是在武德……” “武德七年”洛愁春道。 “武德七年”曲掌柜感概道:“一晃快二十年了。” 洛愁春闻言笑了笑,继而面容一僵,因为他的怀中空空如也,钱囊不翼而飞。 他转头环顾,但见众人喝酒的喝酒,吃菜的吃菜,聊天的聊天,都不似窃贼,又都似是窃贼。 洛愁春皱眉回到座位,王子骆观色道:“怎么?” 洛愁春道:“检查一下你身上的银两。” 王子骆道:“我没带银两。” 凌烟却狐疑地往腰间摸去,继而神色一变,埋头在身上寻找起来。 洛愁春道:“不用找了,被偷了。” “谁?”凌烟猛地抬头道:“方才我们周围根本没人靠近。” 洛愁春问道:“子骆,你可有发现端倪?” 王子骆摇头道:“一路走来没有发现什么人影。” 凌烟道:“会不会是落荒漠中了?” 洛愁春却不作答,神色却凝重了几分。他分明将钱囊牢牢系在腰带上,绝难遗失,何况即便是他疏忽,怎会如此巧合,凌烟的也钱囊也同时丢了呢?当初在摘星大会,因为摩肩擦踵,又不及防备,摘星令被盗走也是情有可原,但如今在茫茫大漠,以王子骆的敏锐也没发现有人靠近,怕也只有“无意遗失”才解释得通了。 “曲掌柜,我们身上没带银两,可否通融一下?”洛愁春走到曲掌柜身边问道。 “没带银两?好说,好说”曲掌柜搓着手,目光在洛愁春身上徘徊,最后停留在他腰间的玉佩之上。 “这玉倒是不错。”他指指说道。 洛愁春将玉扯下,递上道:“您要便拿去。”这绿松石玉是愁春在长安坊市花二十两银子买的,和貔貅令自是无法相比,他倒也不放心上。 曲掌柜摇头说:“还是算了,这往北走三百里有一处坻舍,可典当各种贵重物什。” “哦?”洛愁春挑眉“这荒凉大漠中竟还有坻舍?” 曲掌柜笑道:“不仅有坻舍,再往北数十里还有一间赌坊。 洛愁春心中一动,道:“黄尘赌坊?” 曲掌柜捻须笑而不语。 洛愁春微一颔首,抱拳道:“那等我去坻舍换了银两,改日再来赔钱。” 曲掌柜道:“好说,好说。” 三人出了客栈,往西而去。走出两个时辰,凌烟忽地说道:“那两个番僧在后面跟着。” 洛愁春往后望去,果见烈日之下两个光头人影远远跟着。 凌烟道:“大半时辰之前我便发现这二人了,不知他们有何企图?” 王子骆摇头道:“不是找我们的。”他拾起几粒砂子递给洛愁春,洛愁春打量半晌,又凑到鼻尖嗅嗅,皱眉道:“血迹?” 凌烟抢过砂砾,放鼻尖闻了闻,却是半点气味也无,不由瞪眼道:“哪有血腥味?” 王子骆道:“没有血腥味,而是血迹。” 凌烟盯着看了半晌也未发现端倪。 洛愁春道:“看来后面这两个和尚有些厉害。” 王子骆道:“十分厉害,我总感觉这二人内力有些古怪。”他略一思忖,续道:“幸好不是冲我们来的。” “那是冲谁?”凌烟问道。 洛愁春接口道:“冲那两个少林和尚。” 凌烟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我看他们也未安好心。” 洛愁春道:“咱们不妨缓下来,让他们走咱们前边。” 于是三人速度一缓,不一会儿便被那两个僧侣赶上,双方一打照面,那僧侣还对三人含笑点头。 等僧侣过去,三人又加紧了脚步,毕竟三人所带水囊不多,荒漠中怕也熬不过几日。 众人翻过一道沙丘,此时天色已生出变化,鸡蛋般浅黄的太阳已不见踪迹,天色笃地黯得令人发慌,而热度却半点也未消散,汗珠自众人脸上悄然爬出。而天边正有一道细线如小虫般蠕动,移动得甚是缓慢,但却是越滚越粗。 “沙,暴。”洛愁春咽了口唾沫说道。 凌烟望着远处,神色也甚是凝重。她忽地心头一跳,转头望去,惊呼道:“看后面!” 洛愁春应声转头,但见一道龙卷贯通天地,径直十丈,仿佛近在眼前,翻翻滚滚,朝着三人卷来。 “埋下!”王子骆将两人按至地面,长刀抽出,“复”地三道沙墙立起,环绕在三面。 转眼沙暴袭来,沙墙崩塌,天地骤然黯淡无光,唯有耳旁狂风咆哮之声不断。 千里荒原上,一间庙宇拔地而起,似是风沙摧毁了一切,唯独将它留下。 这庙不知建了多少年,早已废弃,因为常年无人打理,显得甚是破旧,如同一座废墟。但漫天的沙尘并未将其侵蚀,相反,这座漆黑的庙宇远远看去还带着一丝潮湿,如同从水底打捞上来的。 这日,王子骆三人来到了此处。 那场沙暴之后,天昏地暗,辨不了时日与方向,三人在沙暴中都受了些伤,体内耗损不少,而水囊也在风暴中遗失,几人如同盲人一般,摸黑行了许久许久,终于在茫茫沙漠上,见到了这座庙宇。 从经络运转推算,这是沙漠后的第三日了。 “大鹏神庙”洛愁春抬头望了眼庙上似被雨水侵蚀的牌匾,目光却被庙内的光芒吸引。这缕微末的光线,尚不及长安城一家酒店的十一,但在漆黑的荒原上却极为瞩目。 ; 第一百六十一章 金鹏绿洲 上 尚未进庙,便可见正前一只灰雕石象立于庙内,离地有六七尺高,约莫四尺长,双翼展开得极广,几乎贯通整个庙宇。是年代过于久远,故显通体灰色,只有眼眸上杏黄的双眸,使得其栩栩如生。 石像整下方坐着一位四旬男子,一袭浅灰长衫,脸颊瘦削,青色的发丝披在双肩。男子目光正看着东侧一面,似是感觉三人来了,他抬头微微一笑,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洛二人对视一眼,朝东侧望去,只见庙的右面或立或站共有四人。 左面坐的是位七旬老僧,面容饱满,相如弥勒。子骆一眼便认出此人是少林寺菩提院院主了慧大师,了慧大师身后还站了位五旬灰袍老僧。 与了慧相对而坐的是个白衣男子,两鬓斑白,但面容却甚是俊朗。乍见这男子,王子骆心头一跳,因为此人正是当日洞庭湖上所遇的魔门使者。而白衣男子身后所立的金冠男子,则是当日另一位魔门的使者,也是在阁楼瞬间击杀杨晋的人。觉察到王子骆等人到来,金冠男子抬起头嘴角含笑地看了过来。王子骆心头打了个突,忙避开他的目光。 白衣男子与了慧大师相面席地盘坐,相隔不过五尺,中间是一簇火堆,光芒便是这火堆发出,两旁枝叶散落一地,却不知是从哪里来的。 白衣男子开口道:“少林据于老林,不问世事,终日所诵却是《少室六门》,昔达摩传下,不过《楞伽》四卷,所谓九年面壁,所悟《易筋经》《洗髓经》,抑或是七十二绝技,均是杀人之术,却非佛门要理。故你们终日参禅思道,不过一叶障目,坐井观天,岂知佛门至理,全在《金刚般若》,《大智度论》,尔等所学,不过溪流之余沧海。”他话音平缓,字里行间却是步步紧逼。 了慧道:“达摩祖师所传,最重要的却是‘心印’,即心是佛,以禅悟道,沧海也好,溪流也罢,能解渴除愁便是佛理。” 白衣男子哈哈一笑,道:“好个佛理。”他信手一招,一道清风将枝叶卷起,白衣男子拈在手上,缓缓说道:“初祖摩诃迦叶尊者,二祖阿难陀尊者,三祖商那和修摩尊者,四祖优婆多尊者,五祖提多迦尊者……”他每数一个,便往火堆里丢根树枝,火焰也依次增高一分。 “二六祖不如密多尊者,二七祖般若多罗尊者,以及……二八祖菩提达摩尊者”他说到达摩,却是将最后一根树枝丢在火堆外面,随即一抬手,那根树枝嗖的一下燃起一朵极小的火焰。 “达摩尊者自离开天竺后,就脱离了正统的佛道,至于佛理,怕也有失偏颇了。” 了慧大师却不生气,他伸手捻起那根代表达摩的树枝,上面的火苗顿时熄灭。 “达摩祖师圆寂时曾说“吾本兹土,传法救迷情,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了慧缓缓说道,话音间树枝渐渐茁壮,生出枝桠,最后竟开出一朵五花瓣的淡红花朵。旁边的洛愁春、王子骆和凌烟三人看得眼都直了,几乎不敢相信是亲眼所见。那一直冷眼旁观的散发中年男子,见此情景亦是动容,喃喃道:“相传易筋经练至深处,有造物化生之能,果然不假。” 了慧手轻轻一颤,花瓣尽数散落在地面。他用手轻轻一抹,地面竟又生出五根幼苗来。 “花生叶,叶生花,花心即佛心,花开即见佛。无论在天竺还是少林,只要心中有佛,自然有佛。” 白衣男子面无表情,屈指一弹,一束火焰自那堆篝火窜出,将那五根幼苗烧为灰烬。他淡淡道:“少林寺充其不过是禅宗,如何和佛门相提并论。” “那阁下又是什么门什么宗?”站在了慧身后的僧人开口道。 白衣男子看了他一眼,说道:“无门无宗,达摩于我不过一介普通佛陀,但若释迦在此,我必信首参拜。” 了慧道:“我听闻天竺有教派,信奉梵天;我又闻有一教派,兴于波斯,其尚火,中土称为拜火教,其音又可译作琐罗亚斯德。” 白衣男子微微动容,他道:“二者都和我无关,不过了慧大师知闻广博,却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了慧微笑道:“我辈僧人,确如宿命居士所言,见闻理解受限于书卷;但我们也并不固步自封,时常也会去山外走走,增长些见识。” 白衣男子点头道:“确实如此,我之前可大大没想到,少林寺和星明一脉关系密切。” “他们果然也是来找北剑的。"洛愁春低声道。但他此话一出,却是引起了那四人注意,俱都停止辩论,朝着他们三人望来。 “他心通的小友,我们是第二次见面了。”白衣男子微微一笑说道。站他身后的金冠男子笑道:“我们算起来,是第三次见面了。” 另一边了慧却是合十道:“王檀越,久违了。” 王子骆连忙合十道:“了慧大师。”当日他受重伤,在少林寺全凭了慧为他诊治续命,他才得以熬到见灰衣僧。此番再遇,心中顿时涌出不少感激之情。 白衣男子见王子骆并未理会他,也不气恼,转头便于那金冠男子私语起来。 了慧道:“不知檀越体内的真气现在如何了。” 王子骆道:“灰衣僧给我传功之后,我的伤便全好了。” 了慧道:“可否让老僧把一把脉象?” 王子骆依言伸出右手,了慧将手搭在他腕上,捻须不语。 一旁洛愁春道:“了慧大师,您可知此处是在大漠的何方?” 了慧道:“此处并非大漠。” 洛愁春惊道:“难道这已经出了大漠了吗?” “此处算大漠之内,却非大漠,人们称之为‘金鹏绿洲’。”洛愁春循声看去,却是那坐在石像下方的散发男子开的口。 “金鹏绿洲,那和这‘大鹏神庙’可有些关系,却不知出自何处?”洛愁春问道。 那散发男子却笑而不答。 洛愁春想了想道:“庄子逍遥游曾提到北冥有大鱼,化为飞鸟,翼若垂天之云,称之为鹏。难不成是座道家建的庙?” 散发男子却是含笑看向了慧。了慧合十道:“昔孔雀吞佛,释迦牟尼裂其脊而出,拜其为佛母。凤凰曾育九凤雏,孔雀在其内,大鹏亦在其中,后者则被如来收为座下神雕。” 白衣男子在一侧笑道:“不过是民间传说罢了,岂可轻信?信知佛经孔雀初见于《孔雀明王经》,其内言南方雪山有金曜孔雀王,后修成佛陀为受毒蛇咬螫的比丘传授了《孔雀明王经》,至于大鹏,其正名为金翅大鹏雕,八部众中称为迦楼罗鸟。极广极大,以龙为食。” 听他说完,洛愁春道:“这么说,这庙算是佛家的喽。” 散发男子道:“你方才说出自庄子逍遥游却也没错,说道也可,说佛也可,由此也可见其主人涉猎之广泛。” 洛愁春道:“这庙宇的主人是谁?” 散发男子道:“无论鲲鹏还是大鹏金翅,都是神通广大之辈,大漠之上,谁配做它主人?” 洛愁春心中一动,脱口道:“剑神?独孤缺?”在场众人都未吭声,但洛愁春观其神色变化,则更加印证猜测,不由心中一沉,暗忖大漠突然来了这么许多绝顶高手,都是来找独孤缺的,看来此行不想意料中的顺利。 ; 第一百六十二章 金鹏绿洲 下 他的思索很快便被外面一阵喧闹打断,只听外面一个公鸭嗓子道:“奶奶的,许小二,都是你叫外面抄近道,没想到遇到沙暴,大伙又只好来这破庙,不知得耽误几日。” 洛愁春听得耳熟,转眼便见一行人走进庙来。这群一共四人,高矮胖瘦,形态各异。率先一人似是被人一脚踹进的,只见他三旬年纪,身材矮小,举止灵活,宛如一只猢狲。随后一人却是个大胖子,眯缝着眼睛,颤颤巍巍走来,接着是个矮个,约莫四尺,身形和孩童无二,只是脸上一串络腮胡煞是惹眼。最后一人,四旬年纪,瘦削身材,贼眉鼠眼,八字小胡,竟是当日摘星大会所遇的阙孤渎。 “阙孤渎!”刚一照面,子骆和愁春都是一愣。阙孤渎见二人亦是一呆,继而呵呵笑道:“原来是阴老弟和静老弟啊,上次一别,我挂念得很啊。” 洛愁春挑眉道:“此话当真?” “当真,当真。”阙孤渎说着凑到洛愁春身边,满脸堆笑道:“听闻老弟在摘星会上大发神威,一举夺魁,真是恭喜恭喜。” 洛愁春道:“这你听谁说的?” 阙孤渎道:“你就说是还是不是。” 洛愁春闻言默然,心中却不断揣测阙孤渎此行的目的。 阙孤渎搂住洛愁春肩头,对之前进来的三人道:“我来介绍,这位是我好朋友,好兄弟,阴渊阴老弟,还有这位,是静岳静老弟。” “什么阴老弟静老弟的。”洛愁春哭笑不得地掰开他的手腕,说道:“我名叫洛愁春,这位是王子骆,阴渊和静岳不过是行走江湖的别号罢了。” 阙孤渎道:“行,阴……洛老弟,这三位都是我的至交,这个。”他指着那个胖子道:“是何三儿。”那胖子笑呵呵地冲二人点头。 “这是许小二”阙孤渎又指着那矮瘦男子道,最后他朝那孩童身材的人点头道:“这是隋四。” 洛愁春则一一拱手问好。 “阙孤渎。”那散发男子忽地开口,不疾不徐地喊出他名字。 阙孤渎身子一震,看向那散发男子,继而表情一变,谄媚道:“风爷,您也在。” 散发男子望着阙孤渎,似笑非笑道:“阙孤渎,你主子呢?” 阙孤渎笑了笑道:“他遣我来办事。” 散发男子道:“是办空空儿的奖赏一事吗?”目光却转向王、洛两人。 阙孤渎讪笑道:“什么也瞒不过您。” 王子骆皱眉道:“阙孤渎,你是空空儿的人。” 阙孤渎摸摸鼻尖道:“算是吧。” 洛愁春倒不惊异,他问道:“这么说,是空空儿派你来接我们了?” 阙孤渎苦笑道:“本来是这样,但谁知好巧不巧遭遇了风暴,把咱都刮到这金鹏绿洲来了。” 洛愁春道:“你知道金鹏绿洲?唔,也对,你既是空空儿身边的人,知道也不足为奇,那你可知出去的路?” 阙孤渎道:“没有出去的路。” 洛愁春道:“难不成我们就困死在这里?”他见了慧等人虽困于此处,却都神色自若,尚有闲情谈佛论道,料来对于出路都是成竹在胸。 阙孤渎道:“话也不是这么说,呃……其实可以说是:这金鹏绿洲既无来路,也无去路。” 洛愁春闻言心中一动,说道:“莫非只有沙暴之时才能出现。” “对!”阙孤渎重重点头道:“只有等下一次沙暴,才有可能出去。” 洛愁春道:“这大漠上沙暴频繁吗?” 阙孤渎道:“这个……可说不太准。” 洛愁春眯眼道:“这么说,有可能我们会在这里困个三年五载也说不定。” “这个……”阙孤渎尴尬地挠挠头。 “阿弥陀佛”静默一旁的了慧宣了声佛号,说道:“洛施主,大鹏神庙因缘而入,也因缘而出,一切随缘便好。” 洛愁春也双手合十,朝了慧微微躬身,心中却腹诽:你这老和尚整日吃斋念佛,没个事儿做,老子却还有辛大人交待的要事要办,这大漠之事,越早一天了解越好。 另一边阙孤渎几人却是对凌烟有了兴趣,纷纷围过来,阙孤渎问道:“这位姑娘是……” 王子骆道:“她叫凌烟,是我的朋友。” “原来是凌姑娘,幸会幸会。”几人纷纷抱拳。 凌烟偏头打量着几人,问道:“你们是那盗中之神,空空儿的手下?” 几人俱道:“是啊,空空儿可信赖咱们了,大事要事都交我们几个办。” 洛愁春插口道:“这么上次你要我和子骆加入你们,也是空空儿的命令?” 阙孤渎神秘一笑,道:“佛曰:不可说。” 洛愁春笑骂道:“去你奶奶的不可说,你这粗鄙之人,何时也满嘴经纶了?” 凌烟道:“你们既是空空儿的得力下属,那地位和戴金,隋雷泽比起来如何?” 几人面面相觑,干笑道:“准确说来,咱们不属于盗门中人,和盗门长老也没法去比。” “哦”凌烟闻言略略有些失望,但紧接着她脸色骤然一变。 洛愁春察言观色,问道:“怎么?” 凌烟却不做声,只是她脸上又是紧张又是惊异。 这时几个人声从庙外传入,都是女子的声音。 一人道:“奇怪,这无垠沙漠之上怎会多出一间庙来?” 另一人道:“谁知道呢?这次入大漠,古怪之事就接连不断,那阵狂风好生怕人,现在想想还心有余悸。” 一人道:“我看这不是个好兆头,还是尽快找到师姐就回去吧。” 又一个严肃的声音道:“小点声,这庙内有人,我们进去打探一下。” 先那三人立刻不做声了。 过得片刻,便见得庙内踱入五人来,均是妙龄女子,云鬓高挽,素裳黄舃,光彩照人。为首女子年不过花信,她目光流转,抱拳道:“众位前辈同道,我和师妹五人是来自天山……”她笃地目光一凝,停在凌烟身上,一下止住了话语,脸上流露出古怪的神色。 凌烟站起身,神情复杂道:“凌波,好久不见了。”她又看向凌波身后的四位女子说道“还有几位师妹” 那四位女子俱道:“凌烟师姐。” 王子骆和洛愁春对视一眼,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天山青鸳的人。 为首的凌波过得一会儿才开口道:“凌烟,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 凌烟道:“你们下天山来大漠做什么?” 凌波微微一笑,说道:“我们来此,是为了……”笃地声色转厉“捉你回天山!紫莹、紫栩、紫谧、紫云,将这师门叛徒拿下!” ; 第一百六十三章 五仙出云 那四个女子闻言俱都一愣,但很快便按吩咐拔出玉具长剑,四只剑锋直至凌烟,只等凌波命令。 没想到转眼间情况剧变,洛愁春大吃一惊,王子骆却是反应极快,张臂将凌烟护在身后。 凌波喝道:“敢护凌烟者,死!” 王子骆道:“即便我死也要护着凌烟!” 凌烟本见同门拔剑相向,心中甚是凄苦,但见王子骆如此袒护她,心头又没由来一甜。 凌波凝视王子骆片刻,忽地道:“我识得你,还有你”她又指着洛愁春道:“当日协同罗啸扰乱青鸳的就是你们二人。”她打量着王子骆道:“你叫王子骆?” 王子骆道:“是的。” 凌波道:“你是凌烟的姘头。” 凌烟闻言面红耳赤,怒道:“凌波,你怎么说这等污言秽语来蔑我!” 凌波冷笑道:“你既然做了还不准人说么?再说我们青鸳又非没有先例,施蔽月一个,洛妍一个,现在又是你,哼,真不愧是好叔侄,好姐妹” 凌烟道:“凌波,这等门内之事,你怎可外扬?” 凌波将眼一瞪,道:“凌烟,我怎么做事,还轮不到你这师门叛徒教训我!” 凌烟蹙眉道:“我遗失缥缈诀,的确罪过不轻,但你口口声声说我师门叛徒怕是不妥吧。” 凌波哼声道:“当日你本该在师门受罚,却随同罗啸逃走,不是师门叛徒又是什么?” 凌烟沉声道:“此事因果我自会回去向师父禀明,你若怕我威胁到你圣女之位,就地将我杀了便是,一口一个叛徒未免令人心寒。” 凌波脸色一红,道:“你算什么,威胁到我的位置,当初不过是师父宠爱你,一时糊涂,才将你定为下任圣女,真论容貌武艺,我哪不胜你百倍。” 凌烟冷冷一笑,便不再多言。 却听旁边一阵稀落掌声,只见洛愁春窜出来,嬉皮笑脸道:“没想凌波姑娘除了武功盖世,貌若天仙,这吹牛皮的功夫也是出类拔萃,我洛某平生自号‘一朝吹破南天门,三江之水倒灌回’,却没料到姑娘这吹牛的本事还在我之上,真是佩服佩服。” 凌波红着脸斥道:“我清理本门事务,你说些什么混账话!” 洛愁春嘿嘿一笑,转身对众人道:“这位凌波姑娘说,她武功相貌胜过这位凌烟姑娘百倍,武功咱暂且不论,就说外貌,嘿嘿,在坐诸位都是一方大能,不妨评评这凌波姑娘所说是否属实?” 众人闻言俱是莞尔,确如洛愁春所说,无论是那散发男子、了慧大师还是魔门使者,哪个不是威震武林的人物,但要他们来评两个姑娘的相貌,却又是大大不妥。几人都被洛愁春这孟浪之举逗得莞尔。 “我看凌烟姑娘好看!”跟着阙孤渎来的许小二率先开口,他可不是什么武林名宿,张口便来。 “不错。”隋四跟着说道:“我看着凌烟姑娘要漂亮十倍” “十倍个屁!”阙孤渎一拍隋四头顶,说道:“我看啊,百倍有余!” 何三儿呵呵直笑表示赞同。 凌烟本来心情差极,被这几人插科打诨一阵也是转怒为笑。反倒凌波面沉如水,喝道:“把凌烟给我拿下!” 那四个青鸳女弟子闻言都面露难色,脚步轻挪,却无一人肯上,凌波怒喝道:“你们是想和那叛徒一伙吗?” 闻得此言,四女只得硬起头皮挥剑朝凌烟刺去。王子骆眉头一凝,笃地释放出一阵杀气,如同一圈水波荡开,顿时将四女惊退。 那白衣男子道:“杀气收放由心,这孩子练过杀手门的武功。” 散发男子不动神色地打量着王子骆,神色若有所思。 了慧则神色复杂,看王子骆的目光中既似惊异,又似惋惜。 凌波也被王子骆这招惊到,心中一沉,暗想:罗啸、罗无双这两人都非易于之辈,这小子能让凌烟跟他走,果然也不是普通人,我却是差点大意了。她念及此处,沉声道:“布阵!” 四女闻言脚步交错,在凌波周围站得两前两后,剑尖斜指地面,缓缓逼上前来。 凌烟识得厉害,提醒道:“当心,这是五仙穿云阵,其中……”话未说完,已有两女挥剑刺上,王子骆运起斟寻掌法,击在剑脊,将其打偏开去。但随后数剑接踵而至,顿时逼得王子骆手忙脚乱,何况他每击在剑身,便觉一股寒气透体而入,令他不得不分神抵御。如此一来二回,不过四五招,已然险象环生。王子骆身在阵中,苦不堪言,后悔不该托大,若是有长刀在手,以无常刀应对,未必如此劣势。但对方剑密如水,令他无暇抽刀,又交得三招,笃地一剑自斜下方刺来,王子骆躲闪不及,左肋被带起一道血花。 洛愁春在一旁看得惊心,但他武学上的见识甚短,只得上蹿下跳干着急。 凌烟开始被王子骆拨开,转眼便见王子骆被困阵中,只得在旁不住思索阵法破绽,但见王子骆受伤,心中一乱,更无头绪。 忽闻旁边一阵大喊大叫,却是阙孤渎一行人猱身而上,冲向青鸳等人。青鸳五人却丝毫不惧,身形挪动,将这四人困在其中,只三五剑,便刺得他们落花流水,嚎啕大叫。凌波本就气恼这几人胡言乱语,现在正好将他们当做活靶子,一连串剑法朝着他们施展开去。但见她一剑刺出,正中何三儿胸口,何三“啊!”地一声怪叫,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阙孤渎赶忙将他扶住,急道:“何三儿?你怎么了?”何三咿咿呀呀乱叫一阵,笃地两眼一闭,便不省人事了。 旁边许小二和隋四也顾不得打架,都聚拢来哭丧脸道:“何三死啦,何三死啦!” 王子骆也想上前查看,却被凌波用剑指着脖子,顿令他动弹不得。 了慧拨开众人,来到何三身边,道:“容老衲看看。”他伸手搭住何三手腕,目光则停在他胸口,只见何三胸口一滩血迹,正是凌波那一剑留下。 “本明,可有带金疮药?” 他身后的和尚闻言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 了慧连点何三几处大穴,又从小瓷瓶中倒出两粒药丸递给阙孤渎道:“好在这一剑未中心脏,你用此药捣碎,敷在他伤口,早晚共两次便可好转。 阙孤渎连忙双手碰过药丸,小心翼翼地包好,连声道:“多谢大师,多谢大师。” 了慧微一颔首,又回了原位,瞑目盘坐起来。 凌烟盯着凌波道:“凌波,你这次要抓的是我,何必伤及无辜。” 凌波道:“少废话,你情郎已落网,你还不束手就擒?” 凌烟走上两步道:“我跟你走就是,你把他放了。” 凌波示意两名弟子将王子骆束缚住,自己抢上一步,一剑指着凌烟咽喉道:“你和他,谁都不许走。” ; 第一百六十四章 蒙巂诏众 凌波压着凌烟,示意另外四个弟子带着王子骆往外走去。 “且慢”洛愁春起身道。 “怎么?”凌波回头看着他,戏谑道:“你也想上来比试比试么?可小心丢了自己的小命。”她心中对洛愁春恨得牙痒,只是见了慧和那白衣男子几人都高深莫测,她也不愿多惹是非,但若洛愁春自寻死路,那她倒是很愿意送其一程。 洛愁春道:“我的小命自然是爱护得很,只是我想给凌波姑娘一个忠告,姑娘可知此地名为金鹏绿洲,只有在沙暴来临之时出现,而下次沙暴来临之前,谁也无法离开这里。” 凌波道:“我怎知道你是不是杜撰来诓我的?” 洛愁春道:“想必姑娘是先遭遇沙暴,再流离辗转来到此处吧,如今外面天昏地暗,不辨方向,你出去了又能到哪里呢?何况你这么多人,若再走上个三五天,怕也会水源不足吧” 凌波略一思忖,觉得洛愁春所言有理,遂点头道:“姑且信你。”转头命人将王子骆、凌烟捆起,丢到西侧角落,又去另一面取了些枝桠生火,众人便围着篝火坐下歇息。 小庙安静了下来。唯有外面风沙呼呼作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地一阵清香传来,散发男子、白衣男子和了慧大师都面带好奇地看向庙门,洛愁春则率先爬起身,伸颈望去,只见一个紫衫美貌女子,轻步踱入,她的后面紧跟着一个粗布灰衣男孩,男孩不过十五六岁,却生得颇为壮硕,袒露的双臂如山岩般遒劲结实。在男孩后面还有三个青衣女子。 “打扰了。”紫衫女子有些羞涩地开口,她的声音犹如出谷黄鹂般悦耳。“我们是来自南疆……”她目光落在那金冠男子身上,声音戛然而止,脸色顿时变得有些苍白。 “漂亮的小姑娘,咱们又见面了。”金冠男子微笑道。原来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南疆圣女,怯原。 “是你……”怯原语气有些无力,她望了望身后,犹豫片刻道:“你们中原有句话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现在身上没有宝物了,也不怕你了。” 男子笑道:“话虽如此,但姑娘你长成这般容貌本身便是罪过了。” “不……不许你这么说!”紫衫女子身旁的男孩跨上一步,挺着胸膛道。但他一触到那男子目光,又吓得想要退缩,接着他似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缓缓往前跨出一步,胸膛高高挺起,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但双目却是紧紧闭着。 “阿冢”怯原吓了一跳,慌忙将那男孩拉回,生怕金冠男子一不高兴便出手将男孩杀死。 “圣女,我不……不怕他的。”男孩颤颤栗栗地说。 怯原将男孩拉到身后,低头不知在想什么。 “神镜”白衣男子缓缓开口,那男子闻言神色一肃,低头退到一旁。 白衣男子望着怯原道:“你是南疆圣女么。听说金蝉果离裳已将南疆六诏整合得七七八八了,可是真的?” 怯原道:“你……你怎么知道”她神色转而有些凄凉“果离裳的确让部分六诏的族长听命与他,也有吞并六诏的野心,但他近来却突然没了消息。” 白衣男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姑娘,是来自哪一诏?”了慧开口问道。 怯原答道:“我来自蒙巂诏。” 了慧道:“蒙巂诏,辅罗还好吗?” 怯原惊道:“您认识我阿爹?他……他五年前已经过世了。” 了慧合十道:“阿弥陀佛。”他看着怯原,说道:“辅罗是我的老友,如此看来,你已经得了他的毕生功力了。” 怯原点头道:“阿爹临终前将功力尽数传给了我,可是我无能,还是无法抵御果离裳。”她埋头叹了口气,又问道:“请问大师,这是什么地方,往哪个方向出去呢?” 洛愁春道:“此地名为金鹏绿洲,应沙暴而生,只有当沙暴再临时,才可能有出路。” 了慧道:“姑娘你不妨在这里先休息一会儿,等有出路了再动身。” 怯原见了慧面目和善,又与先父相识,心中生出几分信任。她咬唇思索片刻,决意留下,但见庙内空间已被占得七七八八,她人又多,难以落脚,一时又踌躇起来。 了慧窥破她的心事,说道:“到老衲身边来吧。”他遇到故人之女,又见大漠形势动荡,心中自然生出几分庇护之意。 怯原闻言大喜,忙带着众人来到了慧身边,围绕篝火坐下。 而那白衣男子和金冠男子则很知趣地往西角落中挪了几分。 了慧闭目打坐;西侧青鸳等人冷眼旁观;阙孤渎一行照料何三;两位魔门使者站在角落,嘴唇翕动,却未有声音发出;那散发男子望着远处入神;怯原一行人也不敢发出什么声响——如此小庙再次沉寂下来。 洛愁春在一旁悄悄地打量怯原,继而又看向她身后的三个女子,却发现那原水照赫然便在其中,此女媚功了得,当日他在宋州是领教过的,观其言行在苗疆地位不轻,如今与其同行的还有两人,想来地位也是等同,如此说来这蒙巂诏可算是能者尽出了。不过她们地处南方,倾力出洞往北是做什么来了?洛愁春细细回想南疆的信息以及怯原之前的话,心道:按说整个南疆对果离裳也是唾手可得,他却突然失踪了,想来圣女便是想借此机会放手一搏,那她来大漠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果离裳也来了此处,她妄图中途将其截杀,如此可算最为直接了;二,她是来此搬救兵来了。以果离裳的实力,能帮得了怯原的,整个大漠怕也只有那个人了。一念及此洛愁春便大觉头痛,本来找独孤缺的人够多了,如今又多了个南疆圣女,没准里面还牵扯到了果离裳这个煞星。 “咳咳,那个南疆圣女。”过得半晌,洛愁春打破了沉默。 怯原惊异地望向洛愁春,对此人她可没半点印象。那叫阿冢的孩子也警惕地看着洛愁春,生怕他有什么不轨。 洛愁春摸摸鼻尖,说道:“圣女,你此番来大漠是为了求援么?” 怯原闻言眉头微蹙,别过头去。 洛愁春挑挑眉,想凑上前去,却被阿冢拦下。 洛愁春扬声道:“双剑合璧。” 怯原转过头,惊异地看着他。洛愁春心中当即猜出七八分,他走上前低声道:“碧犀剑可是在那人身上?”他指的自然是那金冠男子。 怯原朝那方向偷瞥了一眼,低声道:“你要做什么?” 洛愁春道:“敢问圣女一句,你此番来到底是想借人之手阻止果离裳,还是想让其帮你找回碧犀剑?” 怯原想了想道:“二者皆有。” 洛愁春轻笑一声,心道这妮子倒是不肯露半点口风。他说道:“我若能帮你要回碧犀剑你怎么谢我?” 怯原身子一震,继而狐疑道:“你为何帮我?” 洛愁春道:“我不过是想借你的力量一用,各取所需罢了。” 怯原闻言更是不解,她也不多问,只道:“只要你能帮我取回碧犀剑,我必重重谢你。” 洛愁春道:“我不过是想借你的力量一用,各取所需罢了。” 怯原闻言更是不解,她也不多问,只道:“只要你能帮我取回碧犀剑,我必重重谢你。” ; 第一百六十五章 犀角之约 洛愁春咧嘴一笑,起身冲那金冠男子一抱拳道:“这位前辈,这位圣女的碧犀剑可是在你手上?” 金冠男子轻笑道:“不错。”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把翠绿短剑,剑身崩发的绿光顿时照亮了小半座庙,将众人目光都吸引过来,怯原更是瞪大了眼,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洛愁春道:“这剑是人家姑娘的,你堂堂江湖名宿怎么好意思去抢。” 金冠男子道:“当时这剑可并非小姑娘的,我是见大家都在抢,打得不可开交,才做的好人,把剑带走,由此避免了纷争。” 洛愁春道:“那你不妨再做个好人,把剑给这姑娘,救其于水火。没准人家姑娘感激你,嫁给你做个老婆,岂不妙哉?” 他此言一出,怯原众人都是大吃一惊,继而都怒瞪洛愁春,还有两个女子都愤怒地骂出声来。 金冠男子却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洛愁春,洛愁春只当他动心了,便继续道:“对吧,我说的可是有理,一把破剑换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可是划算得紧。” 怯原娇叱道:“你……你闭嘴!” 金冠男子笑道:“我在想,你这小子牙尖嘴利,若我一把火烧光你的牙齿,扯去你的舌头,教你说不了话,你是什么感受?” 洛愁春吓得脖子一缩,慌忙用手捂着嘴巴,生怕那男子言出必践,抬手将自己舌头拔去。还好那金冠男子依旧负手而立,丝毫没有动手的迹象,洛愁春定定神,嬉皮笑脸道:“我只是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其实,我是想和你打个赌。” “打赌?”金冠男子道:“我为何要和你赌?你又凭什么和我赌?” 洛愁春道:“前辈可知你中的剑乃犀角剑,本是一双,你这是碧犀剑,还有一柄名为青犀。” “哦?”金冠男子来了兴趣,道:“此话当真?” 洛愁春转头看向怯原,怯原没想到他碧犀剑尚未取到手,反将她青犀剑暴露出来,但事已至此,由只得顺应其吩咐。怯原狠狠瞪了洛愁春一眼,心中只期盼此人真能要回碧犀剑。她垂眸犹豫片刻,从腰间将青犀剑从剑鞘拔出,一道青光冲起,与那绿光交相映衬,美妙至极。 金冠男子看着青犀剑,眼中精光闪动,他缓缓道:“小子,你要怎么赌法?” 洛愁春道:“赌资就是这两把剑,谁赢了,这两把剑就归谁,至于赌法嘛……” 金冠男子淡淡道:“你最好不要耍小聪明,否则即便你有福得到这剑,怕也没命带走。” 洛愁春打个哈哈道:“那是当然,我的赌法对前辈来说简单至极,而且百无一害。” 金冠男子道:“说。” 洛愁春道:“我赌你……不敢救出那两人。”他指的正是王子骆和凌烟二人。 了慧和散发男子闻言俱都眉头微微皱起。 白衣男子却是看了洛愁春一眼,嘴角微扬。 金冠男子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 怯原先是不解其意,但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顿时面红耳赤盯着洛愁春道:“你……你使诈骗我青犀剑!” 洛愁春忙别过头不敢看她。 要知按照洛愁春的赌法,若是金冠男子出手救出王、凌二人,那怯原就要将青犀剑交给他,否则他就要白白损失一把碧犀剑。举手之劳便可得到青犀剑,金冠男子自然会选择前者,如此洛愁春也可不花任何代价救出王、凌二人,吃亏的只有怯原;若金冠男子真不肯出手,那怯原能拿回碧犀剑,也自然欠了洛愁春一份情,到时候再借她的手救出王子骆和凌烟,虽说周折一些,但也算是皆大欢喜的。 金冠男子收住笑,说道:“就按你的赌法办。”说着目光流转,看向凌波一行人。 凌波一直都关注着这么情况,见洛愁春将她们也算入赌约之内,虽然颇为气恼,心中却甚是不以为意。此时见金冠男子看过来,不由一瞪眼道:“看什么看!”她之前显露了一手五仙穿云阵的威力,料那男子不敢轻易来犯。岂料金冠男子面色不变,反是缓缓朝这边走来。 凌波心头一跳,她人虽自负,却不傻,听方才洛愁春的语气,似乎此人出手救出王、凌二人是十拿九稳的事,照此看来此人虽不可能有洛愁春说得那么厉害,却也有些门道。她厉声道:“别再靠近了,我们是青鸳西王母门下,再过来我们可不客气了!” 西王母?金冠男子倒真的如她所言驻足不前了,他摸着下巴饶有兴趣道:“你说得可是关昕那女人?” 凌波心下一沉,暗暗觉得不妙,但也昂首道:“不错,正是师父她老人家,若是她知道……” “关昕,她是青鸳掌门了么?”却是那角落中的白衣男子开口。 凌波道:“不错。师父在十五年前就是青鸳掌门了。” 白衣男子道:“师父,你称关昕师父。没想到她会收你这么年幼的弟子。” 金冠男子笑道:“三哥,你没听她们前面说么,前两任圣女都有了爱人,料来这年轻女子是收来做圣女的。” 凌波闻言心中甚是得意,哼声道:“不错,本姑娘就是瑶池圣女,青鸳下任门主,你要是知趣还是莫来惹我。” 白衣男子颔首道:“既是瑶池圣女,神镜,动手时留情一些,制住便可。” 金冠男子嘴角扬起道:“好嘞。” 凌波却是听得一怔,没料想这二人竟猖狂至次。她又惊又怒,扬声道:“布阵!”那四个青鸳弟子早已持剑在侧,闻言迅速将阵法布好,四双眼睛齐齐盯住金冠男子。 金冠男子偏头打量着阵法,仿佛在集市打量商品一般随意,脚下却是步步逼近。 洛愁春在一旁紧张地看着,眼皮也不敢眨一下,生怕下一刻便会形势剧变。 金冠男子离青鸳等人已不足四尺,双方已是剑拔弩张,似乎只要他再进半步,便有刀剑相迎。 一阵风从外面涌入,吹撩起了金冠男子的衣摆,也迎面从洛愁春面庞拂过。 这阵风有点怪,既没沙漠中的干燥,也没有夜半时的凛冽。它很轻,又很沉,似一匹冰凉绸布,在庙内铺开。 金冠男子目光从凌波身上移开,转向庙外,只见得四个打扮怪异的人飘然而至。 ; 第一百六十六章 玉衡四将 上 一共是三男一女,走前面的是两个老者,一高一矮,头发灰白且散乱,约有六旬年纪,一身素白长衫,走起路却是摇摇晃晃,甚是滑稽。后面一男一女紧紧蹑着,男的也不知穿了多少衣服,一身过得严严实实,臃肿不堪,只露出了一对幽蓝的眸子,最奇怪的还是他背后背着一个箱子,约长半丈,高出他大半个身子,却不知里面装的什么;旁侧的女子一袭黑衫,亦是层层叠叠,脸部用黑纱挡住,也只见得双眼。她后背亦背了样东西,又窄又长,似一方瑶琴,用青布裹着,斜背在身后。 “挪挪,挪挪。”那高瘦老者跳到前面,推搡那金冠男子道:“你这人,挡在此处做什么。”金冠男子微微皱眉,转头看向白衣男子,后者微微摇头,金冠男子便面无表情地站到了一侧。 那四人进到庙内,见到庙里情况,俱是微微皱眉。高瘦老者四处赶人道:“都走一边去,少占道,你……就是你这小毛孩,还坐在那里做什么,滚一边去。”他说的却是洛愁春。洛愁春乍见这几人便是大吃一惊,此时闻言慌忙跑到了慧身后,眼珠直转。 “还有你们。”赶走洛愁春,那高瘦老者又瞄向了阙孤渎等人“我说你们几个做什么?咦,有人受伤了?哎呀,都受伤了还留着做什么,杀了丢走!” 阙孤渎道:“这是我们的兄弟,怎能说杀就杀?” 高瘦老者不耐道:“你们杀,我替你们杀!”说罢就要动手,阙孤渎忙挡在何三儿身前。 “风风。”那黑衫女子忽地开口道:“不要惹事。” 那高瘦老者闻言当即收手,道那女子旁赔笑道:“我也是怕地不宽敞,把您挤到了,您看这儿人来人往。” “人山人海”那矮个老者忽地道。 “摩肩擦踵”那瘦高老者又道。 “鱼龙混杂”矮个老者接口道。 “水泄不通”瘦高老者不甘示弱。 “行了。”那女子不耐摆手道“都坐下吧。“三人都依言坐下,那两个老者的目光还在打着转在庙内巡视,最后目光都停在了王子骆身上,王子骆也是目不转睛与他们对视着。 “这小子……”瘦高老者迟疑道:“似曾相识” 胖老者道:“似梦初觉” “似是而非” “似玉如花” 这边二人拌着嘴,另一边洛愁春却是心念急转。这四人一进门他便识出其身份,这一高一矮两个老头便是王子骆提过的玉衡宫“风风火火”二人,而那蒙面的男女料来亦是玉衡宫的高手,就不知他们是否认得自己和王子骆,他一念至此,心中已有定计,忙朝着王子骆挤眉弄眼。王子骆在那四人进庙后也在不住思索对策,此刻见洛愁春神色,当即会意,便扬声道:“风风火火!” 那二老闻言吃了一惊,俱道:“这声音有些耳熟!” 王子骆道:“你们忘了渭州时见的那位小友了吗?” 那二老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是你!”看王子骆的目光都不善起来。 “小子,你把我们害得多苦知道吗?”那瘦高老者站起身,盯住王子骆恨恨道。 那黑衫女子道:“风风火火,你们说的是谁?” 风风躬身道:“他就是那个三番五次阻挠咱们刺杀公主的人。” “哦?”蒙面女子的目光这才转到王子骆身上,打量片刻道:“宫内可是重金悬赏此人,先后派出了大量耳目,都未打探到此人消息。没想到在这里遇上。” 风风咧嘴笑道:“那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火火接口道:“得来全不费工夫。” 风风嘿嘿笑道:“还有人将你捆起来了,正好省了我们一番手脚。”说着就径直朝王子骆走去,走到半途却被斜里一只长剑拦下。他斜眼看去,见是一个妙龄女子,顿时不悦道:“你这小娘皮,拿剑指着老夫可是大大不礼貌。” 凌波哼声道:“老泼皮少倚老卖老,你和那小子串通一气的,当我不知道么?” 风风也重重哼了一声,气鼓鼓道:“我管他什么小子,今天我就要这个小子,再不让开,休怪我无礼了!” 凌波冷笑道:“好啊,终于不再装蒜了,有本事就无礼试试啊!”说罢一挺剑刺向风风,风风侧头一让,将身一埋,只一瞬便至凌波身后,一掌拿向她肩头。凌波大吃一惊,慌忙反手将剑一竖,挡下风风一掌,借力往前一纵,在半空身子一凝,如同踏着无形墙壁,方向骤变,轻飘飘回到青鸳阵营中。 她这一招乃“王母六技”中的“凌波身法”,道令风风惊“咦”一声道:“这是什么武功?” 凌波却顾不得回答,方才风风那如鬼魅的身法,她此时还心有余悸,若非自己反应得快,几乎就栽在那一掌之下,没想到这老者竟厉害至斯!凌波哪还敢轻敌,当即喝道:“布阵!” 五仙出云阵应声运转,青鸳弟子脚步腾挪,缓缓将风风围住。风风却是自始至终斜眼睥睨,眼睁睁看着对方将阵法布成。蒙面女子在一旁提醒道:“这阵可不寻常,莫要大意。” 风风不屑道:“区区小阵,看我破它!”说罢身形一晃,一探手朝阵法西南侧的女弟子抓去,他这番出其不意,亦且速度极快,顷刻便已欺进三尺,然则掌至半途,却被旁侧刺来的两剑逼退。风风索性反身朝背后的女子抓去,岂料迎向他的又是三道寒光。 如此风风翻翻滚滚,化作一道青影在阵中盘旋,但每每出手便被人逼退,欲要出阵也是不能,便入一只骰子,在盅内打着旋。 火火看出风风窘境,眉头一挑,说道:“我来助你!”说罢一跃进入阵中。 有了火火相助,风风劣势大减,然则对方阵法也生出变化,剑影交叠中宛若一道道寒冰屏障,坚不可摧不说,每每交手,都有寒气袭来,令二人不得不分神抵御。如此两人虽说自保有余,但要伤敌破阵却是万万不能。 金冠男子在一旁轻笑道:“青鸳门的阵法果然有些门道,区区五个亢龙武者竟能困住两个分光高手。” 阵内风风火火闻言火冒三丈,但施尽浑身解数也破不了这缜密的剑阵。 黑衫女子略一思忖,朝旁侧那蒙面男子点了点头。蒙面男子一言不发,将背后的巨大箱子卸下,这时洛愁春才看清,这箱子竟是如同一个小型的药柜,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排抽屉,上面一一标注着如“罗”“行”“南”“漠”“星”“盗”“鸳”一类的字样。只见蒙面男子搜寻一会儿,拉开标有“鸳”字的抽屉,从内取出一只卷轴,竟就地打开阅览起来。 而那女子则将背后的物什取下,扯开青布,果然见得是一方瑶琴。女子将手轻搭在琴弦上,四指骤然一拨,闻得“嗡”的一声沉鸣,青鸳众人只觉心头一颤,手上也因此慢下,阵法顿时生出破绽来。 风风火火见状都纵身一跃,脱出阵法来。 “你二人先疗伤,这群人交给我和霆怒。”女子淡淡道。 二人吃了闷亏,承蒙她出手救下,此时也不敢违拗,便躲到一侧运功将寒气逼出体外。 ; 第一百六十七章 玉衡四将 下 凌波以五仙出云困住二人,本觉再过一时半刻便可将这两人击败,岂知半途被这女子出手阻挠。她面色不善地瞪着那女子,发令道:“先擒下她!”众弟子闻言,都执剑朝那女子刺去,但才踏出两步,便见那女子一拨琴弦,闻得“嗡”的一声,只觉头脑晕眩,气息不稳,身形也顿时停滞。黑衫女子此番却没再停歇,只见她拢捻挑拨,一首乐曲如溪水自她手下流水,却听得青鸳众人气血翻涌,真气混乱。 旁侧最近的阙孤渎一行人听了琴音也都面色苍白,胸闷头昏,而身受重伤的何三儿更是面露痛苦之色。许小二见何三神情,忙指着黑衫女子道:“兀那娘们,别再弹啦!“黑衫女子却置若罔闻,琴声反是越来越急。许小二大怒,操起拳头就朝那女子打去,女子斜瞥了他一眼,右手微微一挑,琴调骤然转高,许小二惨叫一声,倒跌而回。阙孤渎忙将他扶住,只见其胸口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如同被剑锋划过。许小二挣扎起身,尖声道:”娘们有些扎手,大家伙一齐上!“说罢又是一跃而起,扑向黑衫女子,阙孤渎和隋四也相继跟上。女子眉头微蹙,右手急拨,只闻得”铮铮铮“三声,这三人尚未碰到人家便已七零八落地倒在了地上,肩头和前胸各都多出四五道剑痕,似乎那女子弹出的不是琴曲,而是无形的利剑。 此时凌波等人早已反应过来,都意识到这黑衫女子的不凡,好在经阙孤渎一行人的搅局,使得她们有了喘息之机。凌波迅速吩咐道:”快运转‘雪上月’心法,凝神守墟!“众女闻言纷纷收剑归鞘,闭目运功。过得片刻,那琴音再次传来,清幽寡淡,凉意袭人。凌波首当其冲,只觉自己心中的皎月被这琴音一冲,便化作水中月,随着波纹破碎。这种感觉难受至极,但凌波深知若抵御不了这琴音,自己和几个同伴怕都难逃一劫,只得咬牙坚持,额上却是渐渐渗出了汗珠。而另外四女,所受琴音冲击虽不如凌波那般强烈,但也觉难以抗拒,都是在苦苦支撑。 如此青鸳五人一动不动,而那黑衫女子也自顾自地抚琴,场面倒显得颇为冷清。 众人看得其中凶险,俱都敛息不语。唯有那金冠男子轻笑道:“霜寒对飞雪,没一点意思,这曲儿也不知是怎么个名儿,半点也不好听,倒不若来一曲《阳春白雪》,正正好将那群天山的冰雪美人儿给融化了。” 那散发男子莞尔道:“内功练至绝顶境界固然能借器乐伤敌,届时随性而来,自然什么曲子都是可以的;但这女子的功法却不仅仅是依仗内力,甄选音律亦是极为重要。” 金冠男子道:“说到底还不是她内力不足,境界不够罢了。” 散发男子幽幽道:“但天下间能达到这等境界的,又有几人呢?” 白衣男子轻声道:“只是此人以分光境界,便能凭借音律杀人于无形,也算是匪夷所思了。” 金冠男子看向那散发男子道:“风小伶,你是风信门门主,号称知天下之事,可清楚这女子来历?” 风信门主!洛愁春闻言不由侧头朝那散发男子看去,没想到此人便是风信门之主,看相貌竟还十分年轻,但论及地位,怕比起少林方丈和南宫家主也不逞多让。 风小伶微微笑道:“此人并非江湖中人,不过,此人的武功倒是有据可查,来自于东方。” “东方?” “并非中原之东,而是……东方。” 洛愁春心头一动,笃地想起那句口诀中“东海之滨”,莫非就是这神秘女子的出处?他正思忖着,忽闻一声音道:“凌波姑娘”,这声音温和浑厚,似幽谷清泉,十分动听,竟是那蒙面男子发出。只见他已将卷轴收好,缓缓踱步到凌波七尺外停下,不疾不徐地道:“昔年关芹将两个孩子带回昆仑,彼时施蔽月为圣女;后施蔽月违背门规,被摘除圣女一职,由洛妍接替,那时为防洛妍步下施蔽月后尘,关昕将那两个孩子收作徒弟,一个取名凌波,一个取名凌烟;凌烟聪慧机敏,性子又好,深得关昕喜欢,隐隐将其看作下任圣女。凌波,这点可是令你妒恨不已?”凌波正全力运功,并未去理会,只是眉头蹙紧,看来也受了这番话语的影响。 蒙面男子继续道:“你三番五次刁难凌烟,现在更是想痛下杀手,可是想报当年之仇?” 凌波听身子一震,面色潮红,似是在竭力忍耐。 蒙面男子道:“我听闻天山内功能令女子容颜常驻,永葆青春,但你鬓间分明有三根白发,可是因为妒忌,夜不能寐造成?” 凌波听得此言,再耐不住,大喝一声,脱出阵去。转头道:“你们先抵御这女人,我先把这狗贼舌头切下再说。” 凌波一走,余下四名弟子压力更大,都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凌波用剑直指男子喉咙,恨声道:“你是何人!竟敢出言污我,我今天非将你舌头割下来不可!” 男子道:“要杀我可以,不过有些问题我想问。” 凌波道:“去阎王殿问吧!”说吧一剑刺去。男子身子一侧,避至一边,说道:“你现在是天山圣女了,为何还要对凌烟出手,莫非你是自认为比她不过,怕她回门派之后又将你圣女的位置夺去?” 凌波咬牙道:“我会怕她?她盗窃遗失了师门至宝,又在外勾搭男人,这种人凭什么和我争圣女之位?” 蒙面男子微笑道:“说起凌烟勾搭男人,你一开始知道此事后是何感想?兴奋?痛快?还是……妒忌?” 凌波尖声道:“胡言乱语!我妒忌她什么?她有什么值得我妒忌的?” 蒙面男子缓缓道:“有没有可能是你从小妒忌惯了,乍听到这消息心中第一个想法便是:为何她有男人要,而我却没有?” 凌波气得浑身发抖,她腮帮鼓起,似要将银牙咬碎,过得半晌才迸出几个字道:“你,找死!”说罢全力将剑朝蒙面男子掷出。蒙面男子眉头一挑,低身躲过。宝剑直朝西面射去,惊得南疆众人慌忙避开,最后直直钉在墙壁上。 蒙面男子道:“不要动怒,我最后再问你一句,你可有梦见过男子与你欢好?清晨醒来却发觉被单沾湿?” 他这话一出,众人都吃了一惊,万没想到他会当众说如此下流之事。洛愁春听得连连咋舌,平素他以为自己胆子够大,没料到这位兄台话音平淡,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至于阙孤渎等人先是一怔,继而爆发出一阵大笑。阙孤渎笑得眼泪汪汪,许小二则是笑得满地打滚。 凌波却是呆在了原地,过得半晌,一抹潮红突然出现在她脸上,继而化作猪肝色,而这红色还在加深。过得片刻,只听凌波颤声道:“你……胡说……”话未说完,竟是“哇”地吐出一滩鲜血,继而头顶一道青烟冒出,整个人一下便栽倒在地。 ; 第一百六十八章 再见心焰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住了,阙孤渎等人也止住了笑,又是惊惧又是佩服地看着那蒙面男子。 “这女子,是被气晕过去了吗?”那叫神镜的金冠男子道。 风小伶瞥了他一眼,说道:“亏你还是玩儿火的,这都没看出来。” 神镜挑眉“难道是那男子动的手脚?” 了慧合十道:“业火冲顶” 神镜奇道:“业火?” 白衣男子道:“恶业害身譬如火,《楞严经》云:四门四道罪人入,门开业火出来迎;铁汁焱焱流没膝,触处烟炎同时起。此火出自八寒地狱之红莲。”他略一顿,又补充道:“此火为心中之火,无光。” 神镜奇道:“无光之火?我为何没听明王提过?” 风小伶道:“此为道家之火,你自然不知。” ”道家的火?是怎么个来历?“ 风小伶却舒展胸膛,悠悠道:”从我这里买消息,可是需要代价的。“ ”代价?“神镜微微眯眼道:”天下敢叫我付出代价的人,可没几个。“ “恰恰我就是其中一个”风小伶不疾不徐道。 神镜盯着风小伶半晌,说道:“你是要我办什么事,还是要我什么东西?“ 风小伶道:”我要你身上那把短剑。“ 神镜取出青犀剑把玩道:”没想到风老板也对这玩意儿敢兴趣。嘿嘿,别人当作宝,我却不稀罕,你要给你便是。“说罢手一挥,青犀剑直直射向风小伶。 风小伶却是不闪不避,眼见青犀剑射到近前,突然一只素白的手腕伸来将其抓住,手的主人竟是那白衣男子。”神镜,不可无礼。“白衣男子将剑递给风小伶,道:“我五弟爱开玩笑,风门主莫怪。” 风小伶轻笑道:“理解,理解,毕竟不是人人都有你宿命那番气魄。“ 神镜道:“少冷嘲热讽了,人都说‘三不得罪’,我看你风老板才是最不能得罪的。“ 风小伶道:“想取风某性命的人可不少呢。” 白衣男子道:“话虽如此,只是一来无法得逞,二来,即便杀了你,也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风小伶出现。江湖,需要你这样一个人物。” 风小伶闻言嘴角微扬,他略一打量青犀剑,便收回袖中,说道:“贞观五年秋,罗门大乱,八大长老消失,门人纷纷脱离。凡是脱出罗门的人,都要立誓终身不再使用无常刀法。但人在江湖,若不能用武功,与自戕无异。在次年春,罗门乾字堂走出了两人,一个名为罗昊,一个名为罗昭。二人开始在江湖上寻找从离开罗门的弟子,他们利用罗门心法的总纲,另避蹊径,将其所学的刀法改为别的武学套路,如此那些罗门弟子便都有了立足之本。在一个炎热的日子,这二人来到徐州,接待他们的是兄弟两人——罗炙和罗煊,都曾是罗门离字堂的弟子。在罗昊与罗昭的帮助下,二人变刀法为掌法,将纯阳内力凝于双手,劈出炽热如火的掌刀。二人因此在徐州扎根下来,并创立了燃木派。但二弟罗煊并不止于燃木掌法。他日夜冥想中,竟悟出一门极为神奇的武学:心焰诀——借助怒火伤敌于无形。他将此武学演示于兄长,但罗炙却认为此功和道法相冲,是歪门邪道,为此二人大吵一场。罗煊赌气离去,从此再无音讯。“ 风小伶这边讲着,而另一边的对局也有了结果,只见黑衫女子一改曲风,顿变得气势熊熊,铮铮有声,倒颇似《秦王破阵乐》。那四个青鸳女子离了凌波,本就是强弩之末,被这乐曲一冲,立即七零八落倒成一团,七窍都流出血来。 洛愁春趁机冲到东侧,为王子骆和凌烟松绑。 “你这家伙,真是诡计多端!”凌烟看着洛愁春笑骂道。 “多谢夸奖,不过事还没完,咱们得帮帮你这群倒霉师妹。”洛愁春一边给凌烟松绑,一边说道,他抬头看去,只见风风火火也已疗伤完毕,不由眉头锁紧。 凌烟也是聪慧之人,抬眼一看形势,立即明白洛愁春的心思。要知青鸳等人是要拿下自己和子骆,而这四个神秘人也是冲着子骆来的,而眼下这神秘四人最强,除非三方制衡,否则无论是青鸳还是自己一方都敌不过。她想通此节,当即道:”我去抵御那抚琴女人。“说罢一跃至那黑衫女子身前,一剑刺出。黑衫女子脚下一蹬,连人带琴倒滑出三尺,远远让开这一剑。凌烟还想刺出第二剑,身子却骤然一僵,心头没由来一颤。忽觉耳旁风起,继而”叮“的一声,却是王子骆出现在她身边,帮她挡开了风风致命一击。 ”当心,他这是刺杀术!“王子骆喝道。凌烟眼角一瞥,只见五步外风风宛若猎豹般盯着这边,他的右手不知何时装上了一副银丝手套,在火光映衬下熠熠发亮。 ”你对付老头,我去对付那女人。“凌烟道。 王子骆点头道:”你多小心。“说罢举刀跃上,与风风乒乒乓乓斗在一起。 而那黑衫女子先前为了躲避凌烟一击,琴音中止,青鸳弟子都得了喘息机会,俱爬起身平复内息,又才看到旁侧倒地不醒的凌波,一时不知所措。 凌烟返回至青鸳众人前面,喝道:”愣着做甚,助我布冰帷幕!“四女醒悟,忙与凌烟站成一排,手捏印诀,默运功力,布成阵法。这时琴音响起,有如飞剑射来,但在凌烟等人前面却倏地消弭。这正是瑶池五绝中的冰帷幕阵,此阵偏于防守,尤其对上黑衫女子这等琴音攻击,便似一道无形屏障,将其完完全全抵挡在外。眼见那琴音再无威胁,凌烟得暇旁顾,只见洛愁春正拦住那蒙面男子去路,另一侧王子骆一人抵御风风火火两人,已是尽处下风。凌烟将功力撤去道:“你们抵住这女人,我去别处帮忙。”另外四人闻言都是重重点头,这冰帷幕布成,虽走了凌烟,但也非一时半会儿能攻破的。 凌烟赶到王子骆身前时恰逢火火在侧翼偷袭,凌烟背后一剑,火火反应稍慢,腰间被带起道血花。 王子骆道:“多谢了。” 凌烟道:”你救我一次,我也救你一次,咱俩扯平。“ 王子骆沉声道:”小心,这二人很厉害。“他这数月来武功虽进步不少,但风风火火配合默契,出手又神出鬼没,这他才处尽下风,若是一对一他自然不怕,只是担心凌烟难以应付对方的刺杀之术。 ; 第一百六十九章 琴剑梵音 凌烟哼声道:“嫌我武功差么?”话音刚落,便见那火火突然在身侧出现,一掌打来,凌烟根本不及防备,一时花容失色。忽见刀光一闪,将火火逼退。王子骆道:“这是刺杀术,看地下的影子。”他话刚说完,便被风风缠上。凌烟得了王子骆指点,细心观察地面,果见得那火火每次出手,地面都有一道若隐若现的影子。虽说知道这点,但仍被逼得左支右拙,险象环生。 “呯“王子骆又一次抽空将凌烟身边的火火逼退,凌烟心中气恼万分,咬牙道:”子骆,用雷火幽冥阵!“ 王子骆心中一亮,是啊,他们还有这一个绝招。他当即使出雷火湮灭刀,另一边凌烟用处星河幽冥剑,一时狂风骤起,雷声轰鸣。风风火火二人哪抵得住这等威力,还未出手便被掀翻在地,口吐鲜血,眼看是短时间内再难动手了。 这一招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风小伶、了慧、神镜、宿命四人都吃了一惊。 “三哥,这是……”神镜惊疑问道。 宿命微微摇头,目光却是看向风小伶。 风小伶眼神亦是变换莫测,过得半晌他才道:“你可知当年雪山之主为何肯让青鸳留在雪山么?”众人纷纷看着他,等他下文,但风小伶此言一过,便不再多提。宿命闻言眼眸转动,若有所思。 也不知是否是应和王、凌二人的阵法,外面风云变色,天际盘旋出一个巨大的漩涡。众人朝外面望去,心中了然——新一轮沙暴即将来临。 另一边那蒙面男子被嬉皮笑脸的洛愁春截住。洛愁春笑道:“熟人见面,不打个招呼吗?” 蒙面男子看着洛愁春道:“你是天璇宫阴渊。” 洛愁春道:“霆怒大人好眼力,好记性。” 蒙面男子淡淡道:“既然认出本人,还是要作对,天璇宫是要造反不成?” 洛愁春笑道:“作对也好,造反也罢,霆怒大人心中还不清楚?” 霆怒点头道:“这倒也符合你的性格,昔日你离开洛家,逃离黎门,也正是如此,一旦有祸事责任,第一个跑的总是你。“ 来了!洛愁春心中想道,表面上却不动神色,打个哈哈道:“我这叫见机行事,不然可就活不到今日,也无法见识您舌枪唇剑的神通了。“ 霆怒道:”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你和那黎家女孩欢好之后,何不加入黎门,做个赘婿,受黎门庇护,偶尔出谋划策,也不需你去料理门内事务,岂不潇洒?“ 洛愁春摆手道:”大丈夫自当四海为家,这番寄人篱下可不是我洛某人作风。“ 霆怒道:”那让女子也跟着漂泊,也是大丈夫所为?“ 洛愁春挑眉道:”你说的什么,我怎么不懂?“ 霆怒道:”自你离开黎门,那黎家女孩也偷偷溜出了家门,四下寻你,多方打听。她虽有武功,但涉世未深,数月的日晒雨淋,风吹雨打,也常常吃不消。何况……她还有身孕。“ 洛愁春当即喝道:”你胡说!“ 霆怒道:”你不妨问问静岳。“ 洛愁春转头看向王子骆,王子骆刚刚联手凌烟收拾了风风火火二人,正得了空闲,又将方才霆怒的话听了进去,只得点头道:”我确实遇到过黎訫,只是她有没有身孕,我就不清楚了。“ 洛愁春忖道:当年秋季我和子骆从黎门离开,之后再未遇到黎訫,子骆遇到时,多是宋州买卖之后,那时已过了进一年,若有孩子已然诞下,子骆自然也看不出来。他一时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霆怒道:”你不知道她有身孕是吗?“ 洛愁春不答。 霆怒道:”若是你知道她有孕在身,还会离开她吗?“ 洛愁春辩解道:”我当日离开黎门,是被逼……“他笃地住口,因为惊觉倘若自己当真得知黎訫有了身孕,也定然会吓得立即远遁。 霆怒慢悠悠道:”你是会离开黎门,还是会药死她腹中胎儿,抑或……母子一同杀了?“ 洛愁春笃地抬头盯着他,双目充血道:”你……你胡言乱语什么,我怎么会是这种人,我怎么会是这种人。“ 霆怒道:”那你十五岁时玷污了一个乐伶,又是如何处理的?“ 洛愁春脸色顿时变得苍白无比,他张张嘴,半晌才道:”我……我给了她银两,她最后也很妥协地离去了,并无甚怨怒。“ 霆怒凑到洛愁春面前道:”那,若是你当时身无分文,是否会杀她灭口呢?“ 洛愁春闻言顿时面色爆红如猪肝,嘴唇颤抖着盯着霆怒,似乎随时会冲上去将他撕碎。 王子骆见势不妙,身子一晃,一步跨到中间,将两人分隔开。他双手按住洛愁春肩头,道:”愁春,冷静!“ ”王檀越。“了慧突然出现在子骆身边,一抬手点住洛愁春胸口肩窗、灵虚两穴,口中念念有词,全是王子骆听不懂的字词。霆怒则退后两步,负手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唵,悉殿都.漫多啰.跋陀耶,娑婆诃“宿命忽地开口,跟随了慧一起念完最后一句,末了,他轻声道:”《大悲咒》,真是久违了。“ 了慧念完咒,缓缓扶住洛愁春,洛愁春则双目无神,仿佛失了魂一般,任由其扶到地面。了慧救下洛愁春,又来到凌波身边,缓缓将手贴住她的额头。那黑衫女子眼神数变,终于一挑琴弦,弹几道琴音弹出,却是直奔凌波而去。了慧宽袖一拂,一阵风声“呼”地响起,将琴音冲散。黑衫女子脸色一变,十指并用,在琴上重重一按,一阵杂音顿时将小庙充斥。王子骆和凌烟等人还好,青鸳众人和阙孤渎等人都受了伤,闻声更是难过之极。了慧微微摇头,一手仍抵住凌波额头,另一只手却立于胸前,口中默念《大悲咒》,咒语自他口中传出,如一只无形大手,将那琴音按下,念至末尾,了慧声音增大,吐词也清晰起来,只听他一字一顿念道:“跋!陀!耶!娑!婆!诃!”六字一出,闻得一声沉响,琴弦崩断三根,琴音戛然而止。黑衫女子闪电般的缩手,与霆怒交换目光,继而卷起瑶琴,喝道:“走”便与那霆怒和风风火火三人奔出小庙,转眼便消失在了风暴之中。 了慧缓缓将手从凌波额头移开,青鸳众人忙围了上来,只见凌波虽未醒来,但脸色已好转不少,都连忙合十感谢了慧。了慧合十还礼一匝,转头对众人道:“沙暴既来,归路已成矣。”宿命与神镜已率先走至门口,宿命回头道:”了慧大师,你我有缘再见了。“说罢二人往庙外一跨,瞬时被沙暴吞没。 “我也告辞了”风小伶起身道,一挥衣袖,便出了门去。 青鸳四女本还在观望,见几人离去,也按捺不住,其中紫莹朝了慧并掌合十道:“大师,我们也先告辞了。”,说着又朝凌烟施个礼道:“告辞了,凌烟师姐。”另外三人也都如此说道,凌烟一一颔首,便见四人扶着凌波快速离去。 洛愁春朝王子骆施个眼色,道:“咱们也该告辞了吧。” 王子骆想了想,走至了慧身旁道:“大师,我们之前在曲家客栈曾遇到两位师父,也是出自少林,他们似在打听您的下落。” 了慧道:“那是我的两个师侄孙,圆未和圆寐。我和本明先行一步,本约定在曲家客栈等候,却遭遇了沙暴进来了此处。“ 王子骆道:”那两位师父似在被番僧追杀,身上也都负了伤。“ 了慧道:“阿弥陀佛,一切全看造化吧。” 王子骆还遇再言,却被阙孤渎催促道:“再不走可来不及啦。”阙孤渎拉起王子骆打头,洛愁春凌烟紧随其后,隋四、何三抬着许小二在最末,七人匆忙奔出庙外。 刚出庙外,便觉眼前黑魆魆一片,只闻到耳旁轰隆的鸣响,砂石打在身上生痛。过得一刻,风沙骤止,天高云淡,两旁景物渐渐清晰,只见得漫漫黄沙,再回头看去,大鹏神庙早已不知去向,而魔门使者、风信门主等人也再未见得踪迹。 ; 第一百七十章 商队 “我们在哪里?”洛愁春擦着小臂,方才飞沙走石,他手臂现在还隐隐作痛。 阙孤渎蹲下身,拾起几粒沙放入口中,砸吧砸吧道:“小蒲海以东。” 小蒲海?洛愁春以手搭棚,超远望去,喃喃道:“果然来路即归路。” 一行人找准方向,朝西而行,但觉烈日炎炎,晒得头顶生烟;脚下沙粒滚烫,好似踩在烧红的烙铁之上;之前激斗一阵,至此水也未进得半滴,如此饶是众人均有内力护体,也都大觉吃不消。 “我不行啦!”行得半日,好容易见的一株硕大的仙人掌,洛愁春直挺挺倒在其阴影下,连连道:“我不行啦,不行啦,我要死了!” 凌烟踢着洛愁春小腿道:“死什么死,快起来走了!” 洛愁春闭上眼睛道:“要走你们走,我走不动了!” 凌烟道:“亏你还出身于武学世家,这点苦都吃不了。” 洛愁春道:“吃得苦我早就武功大成,成为一代宗师了,还回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凌烟瘪嘴道:“你就吹牛吧!” 王子骆朝东望去,但见雾气氤氲,沙丘层峦,没个尽头。他转头问阙孤渎道:”我们还要走多久到小蒲海?“ 阙孤渎道:”如此速度再走个两日便到。“ ”两日!“洛愁春怪叫一声,一翻白眼,道:”不活啦。“ 凌烟又踢他一脚道:“少装怪,快走,耽误时间,大家都渴死在这儿。” 洛愁春耍赖道:“不走!除非有马驮着我。” 凌烟气恼道:“哪来的马!少给我耍少爷脾气,再不起来,我一剑将你命根斩去,教你做不成男人!” 洛愁春道:“来来来,有本事便来!要不要本少爷行个方便,先把裤子给脱了,让你方便下手?”说着就作势去解衣带,凌烟吓得忙转过身,啐道:”流氓!“脚往后一抬,将洛愁春踢了个跟头。 洛愁春滚到太阳下,感觉脸上热辣的光芒,难受得龇牙咧嘴。但他笃地瞥眼天边几道影子晃动,忙爬起身望去,但闻驼铃传来,人影渐渐变得清晰,竟是一行二十余人的商队,晃晃悠悠自东面而来。 后方阙孤渎和王子骆等人也都看到了,凌烟咧嘴笑道:“洛愁春,你不是不想走路吗,这不就有人给你送骆驼来了。” 隋四拍着胸脯道:“洛兄弟,我这就去给你要匹骆驼回来。”说罢就朝那商队跑去。 阙孤渎挠着脸颊道:“奇怪,这商队怎么会到这里来了?” 何三道:”要不我去看看。“ 阙孤渎道:”行,小心点。” 何三咧嘴一笑,晃晃悠悠跟着隋四去了。 王子骆看着二人背影,皱眉道:“不会有事吧。” 阙孤渎道:“没事儿,这商队最多是请些弓弩手护卫,而这二十人的商队着实太小,他们俩应付绰绰有余。” 王子骆心想阙孤渎既是空空儿的人,对这一带自然熟悉,便也不再多虑。他将许小二拖到阴凉处,又为其渡入一道内力。等了片刻,还不见何三儿等人回来,洛愁春倒是按捺不住,道:“我去看看。”王子骆道:”我与你同去。“ 驼队早在之前便停了下来,距离众人有四五十步。王、洛二人走到近前,只见何三和隋四都鼻青脸肿地倒在地下,头上一个声音道:”你们是他的帮凶对么?“ 二人抬头看去,只见这队约莫有十五六匹骆驼,为首的是个棕色皮肤的西域人,后面跟的是汉人,打扮却是本地土著,而之后的骆驼上则坐着近十个打扮各异的人,腰间背上都有显眼的兵器,看样子竟是些江湖人士。开口问话的便是这些人中的一位,只见他青靛布衣,紫金盘带,两铜发冠,背后负了只丈八长矛,此人本就年轻,相貌也甚是端正,配上这一身行头,端的是威风凛凛。他说话时另外几人也驾驭骆驼靠近过来,打量着洛愁春四人。 洛愁春见势不对,忙抱拳赔笑道:“这位少侠,不知尊姓大名。” 年轻男子昂头道:“北漠,贯龙枪,离荒。” 洛愁春道:“原来是离大侠,我这两位兄弟多有得罪,还望您海涵。” 离荒轻笑道:“这二人一上来就要抢我们骆驼,当真以为我们是好欺负的?” 洛愁春忙赔罪道:“甚是抱歉,甚是抱歉,实在是因为我们有个兄弟受了伤,怕走不出这沙漠,才出此下策的,望您大人大量,多多包涵。”说罢给王子骆使个眼色,由王子骆扶住何三儿,他自己提起隋四,转身就走。 “慢着。”身后声音响起。洛愁春强笑着转身道:”不知少侠还有什么吩咐?“ ”看样子,你们也是江湖人士。“离荒目光停在王子骆腰间长刀上,”和我比斗一场,若是赢了我,我赠你们骆驼和水囊,还可将你们带出此地,若是输了……“他嘴角微扬道:”就都留下一手一脚吧。“ ”什么一手一脚。“这时凌烟和阙孤渎走来,正好听到这后半句。 离荒的目光顿时被凌烟吸引过去,他眼前一亮,道:“这二人是你们是一路的么?” 凌烟被他看得不自在,撇嘴道:”是又如何?“ 离荒道:“你们败了我也不要你们一手一脚,把这位妹子留下便好。” 凌烟叉腰道:“你说什么?” 离荒恋恋不舍地从她身上收回目光,转向洛愁春道:“如何?” 洛愁春偷偷看了凌烟一眼,忍住笑道:“好好好,就这么定了。” ; 第一百七十章 大漠商队 “我们在哪里?”洛愁春擦拭着小臂,方才飞沙走石,击打到手臂上,现在还隐隐作痛。 阙孤渎蹲下身,拾起几粒沙放入口中,砸吧砸吧道:“小蒲海以东。” 小蒲海?洛愁春以手搭棚,朝远望去,喃喃道:“果然来路即归路。” 一行人找准方向,朝西而行,但觉烈日炎炎,晒得头顶生烟;脚下沙粒滚烫,好似踩在烧红的烙铁之上;之前激斗一阵,至此水也未进得半滴,饶是众人均有内力护体,也都大感吃不消。 “我不行啦!”行得半日,好容易见得一株硕大的仙人掌,洛愁春直挺挺倒在其阴影下,连声道:“我不行啦,不行啦,我要死了!” 凌烟踢着洛愁春小腿道:“死什么死,快起来走了!” 洛愁春闭上眼睛道:“要走你们走,我走不动啦!” 凌烟道:“亏你还出身于武学世家,这点苦都吃不了。” 洛愁春道:“吃得苦我早就武功大成,成为一代宗师了,还会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凌烟瘪嘴道:“屁的一代宗师,一代吹牛宗师吧!” 王子骆朝东望去,但见雾气氤氲,沙丘层峦,没个尽头。他转头问阙孤渎道:”我们还要走多久到小蒲海?“ 阙孤渎道:”如此速度再走个两日便到。“ ”两日!“洛愁春怪叫一声,一翻白眼,道:”不活啦。“ 凌烟又踢他一脚道:“少装怪,快走,耽误时间,大家都渴死在这儿。” 洛愁春耍赖道:“不走!除非有马驮着我。” 凌烟气恼道:“哪来的马!少给我耍少爷脾气,再不起来,我一剑将你命根斩去,教你做不成男人!” 洛愁春道:“来来来,有本事便来!要不要本少爷行个方便,先把裤子给脱了,让你方便下手?”说着就作势去解衣带,凌烟吓得忙转过身,啐道:”流氓!“脚往后一抬,将洛愁春踢了个跟头。 洛愁春滚到太阳下,感觉脸上热辣的光芒,难受得龇牙咧嘴。此时在他眼中,整个大地颠倒过来,蓝天在下,沙漠在上,下方几道影子在晃动。他忙爬起身望去,但闻驼铃传来,人影渐渐变得清晰,竟是一行二十余人的商队,晃晃悠悠自东面而来。 后方阙孤渎和王子骆等人也都看到了,凌烟咧嘴笑道:“洛愁春,你不是不想走路吗,这不就有人给你送骆驼来了。” 洛愁春怔怔道:“这是什么,商队吗?” 阙孤渎道:“听着驼铃,当是驼商无疑。” 隋四拍着胸脯道:“洛兄弟,我这就去给你要匹骆驼回来。”说罢就朝那商队跑去。 阙孤渎挠着脸颊道:“只是奇怪,这商队怎么会到这里来了?” 何三道:”要不我去看看。“ 阙孤渎道:”行,小心点。” 何三咧嘴一笑,摇摇晃晃跟着隋四去了。 王子骆看着二人背影,皱眉道:“不会有事吧。” 阙孤渎道:“没事儿,一般商队最多是请些弓弩手护卫,而这二十人的商队着实太小,他们俩应付绰绰有余。” 王子骆心想阙孤渎既是空空儿的人,对这一带自然熟悉,便也不再多虑。他将许小二拖到阴凉处,又为其渡入一道内力。等了片刻,还不见何三儿等人回来,洛愁春倒是按捺不住,道:“我去看看。”王子骆道:”我与你同去。“ 驼队早在之前便停了下来,距离众人有四五十步。王、洛二人走到近前,只见何三和隋四都鼻青脸肿地倒在地下,头上一个声音道:”你们是他的帮凶对么?“ 二人抬头看去,只见这队约莫有十五六匹骆驼,为首的是个棕色皮肤的西域人,后面跟的是唐人,打扮却不似中原人士,而之后的骆驼上则坐着近十个打扮各异的人,腰间背上都有显眼的兵器,看样子竟是些江湖人士。开口问话的便是其中一位,只见他青靛布衣,紫金盘带,两铜发冠,背后负了只丈八长矛,此人本就年轻,相貌也甚是端正,配上这一身行头,端的是威风凛凛。他说话时另外几人也驾驭骆驼靠近过来,打量着王洛二人。 洛愁春见势不对,心想自己这边经过数场激斗,人马俱疲,对面又人多势众,便忙抱拳赔笑道:“这位少侠,不知尊姓大名。” 年轻男子昂头道:“北漠,贯龙枪,离荒。” 洛愁春道:“原来是北大侠……“ 年轻男子一瞪眼道:”什么北大侠,本人姓离名荒,来自北漠,用的是丈八贯龙枪。“ 洛愁春抱拳道:”原来是离大侠。离大侠,众位大侠,我这两位兄弟多有得罪,还望您海涵。” 离荒轻笑道:“这二人一上来就要抢我们骆驼,当真以为我们是好欺负的?” 洛愁春忙赔罪道:“甚是抱歉,甚是抱歉,实在是因为我们有个兄弟受了伤,怕走不出这沙漠,才出此下策的,望您大人大量,多多包涵。”说罢给王子骆使个眼色,由王子骆扶住何三儿,他自己提起隋四,转身就走。 “慢着。”声音从背后响起。洛愁春强笑着转身道:”不知少侠还有什么吩咐?“ ”看样子,你们也是江湖人士。“离荒目光停在王子骆腰间环首长刀上,”和我比斗一场,若是赢了我,我赠你们骆驼和水囊,还可将你们带出此地,若是输了……“他嘴角微扬道:”就都留下一手一脚吧。“ ”什么一手一脚。“这时凌烟和阙孤渎走来,正好听到这后半句。 离荒的目光顿时被吸引过去,他打量凌烟一周,眼前忽地一亮,道:“这二人是你们是一路的么?” 凌烟被他看得不自在,撇嘴道:”是又如何?“ 离荒道:“你们败了我也不要你们一手一脚,把这位妹子留下便好。” 凌烟叉腰道:“你说什么?” 离荒恋恋不舍地从她身上收回目光,转向洛愁春道:“如何?” 洛愁春偷偷看了凌烟一眼,忍住笑道:“好好好,就这么定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贯龙枪 离荒微一颔首,跃下骆驼,盯着王子骆道:“请吧。” 王子骆无奈看了洛愁春一眼道:“真要打?” 洛愁春含笑道:”打啊,不然咱们得断一手一脚,关键是你这漂亮的小情人儿可也保不住了。”话音刚落,屁股已挨了一脚,被踹出个狗啃泥来,只听背后凌烟骂道:“再胡说,我割了你的舌头下酒!” 这边离荒都看在眼里,他目中精光微微一闪,说道:“开始吧。”说罢抬手一掌打向王子骆胸口。王子骆不闪不避,也推出一掌迎上,二人两掌相对,高下立判,只见王子骆纹丝不动,而离荒却身形不稳,连退三步才站稳,喝声”好!“手往背后一提,将长枪抽出,王子骆也拔出环形刀,凝神相对。 骆驼上的众人都吃了一惊,显然没想到这貌不惊人的小子竟有些手段,一时都来了兴趣,纷纷跳下骆驼,在两面成一排观战。 离荒将枪夹在腋下,露出前端七分,枪头直至子骆,他如此姿势凝视子骆半晌,笃地一声沉喝,双目一睁,长枪顿如蛟龙出海,顷刻突进六尺。王子骆之前还与他遥遥相望,下一刻便见的一点寒芒闪烁,继而已是风起云涌,枪头带着千钧之势刺来。他没想到对方出招如此之快,一时措手不及,刀也自是来不及抬起,只得勉强侧头闪避,而下一枪又是顺势刺来,王子骆仍不得不侧身躲闪,如此离荒连刺带缠二十余招,王子骆也闪身招架了二十招。洛愁春在一旁看着,皱眉道:”这子骆,忒差劲了些,连个名不见经传的江湖小子都敌不过。“凌烟哼声道:”你懂什么,兵器之中以刀、枪最重气势,前者“出鞘见势”,后者却是靠招式不断累积气势。子骆被这人出枪一扎压制,之后此人气势攀升,已稳站上风,子骆内功虽强,但照此下去也是输多甚少。“说到此处也是眉头紧蹙,她倒不是担心二人的赌约,毕竟她自忖若是和王子骆联手在场没一人能挡得了。只是一方面心惊这持枪青年武功之高,另一方面却是忧愁王子骆内力虽强,但毫无武学基础,欠缺对敌经验,与人动手每每处于下风,如此下去怕在武学上也难以取得什么成就造诣。 洛愁春闻言再看离荒,只见他枪如游龙,扎、刺、缠、圈、点行云流水,枪尖光芒点点,宛若长空繁星;赤色枪柄飞舞盘旋,恰似天际一道长虹,再看其本人双目精光流转,长发飞舞,衣袂飘扬,气势端的高到了极点。洛愁春看得惊心动魄,喃喃道:“此人什么来路,这枪法几乎可以和宇文家的霸王枪媲美了。” “他左手为控手,握在枪身四分七寸的位置,控制枪身走势;右手为力手,运气发力全在于此,提在后方一分三寸的位置,末梢则留出一尺的枪柄。此为大漠烈日贯龙枪,乃是八分攻势,两分守势,你看他出招时枪末梢下移三分,便是守势。此枪法以威力著称,枪乃兵中之霸,多为七分攻势,两分守势,但论攻势,这贯龙枪尚还多了一分。然则比不过宇文家的霸王枪,霸王枪右手之后不留末梢,乃是十成十的进攻之势。”一个声音在旁侧缓缓说道,洛愁春闻言望去,见是一个相貌平庸的敞襟矮个男子。此人也驼队中,因为相貌太过普通,之前并未引起洛愁春注意。 “你是何人?”洛愁春问道。 “在下罗玉石。” “罗?”洛愁春挑眉“看你对枪法如此有研究,莫不是冷面银枪罗成的后人?” 罗玉石道:“在下是后来改的罗姓,和罗成也没有半点关系。” 二人在一旁说着,此时身在局中的王子骆自然也感觉到离荒气势盘升,但他对敌过宇文鸣金,离荒的枪法固然厉害,但论及气势却是远远不如宇文鸣金的霸王枪法,饶是如此,王子骆也被对方缠打得厉害,手中的环形刀除了用作格挡,半分刀法也用不出来。他招架了四十招,心中却渐渐清晰起来,他觉察到对方出招虽然斩钉截铁,但招式中仍留有余地,这当是其枪法本身路数所致,如此反倒给自己了可乘之机。就在离荒一枪刺来,王子骆不闪不避,沉喝一声,气息笃然一变,杀气流出,将周遭五尺覆盖。离荒身处杀气之中,只觉身畔骤然一凉,身上竟起了鸡皮疙瘩,连头顶的炎阳也暗淡了几分。 这是什么招数!离荒心中一惊,枪末微微一沉,如此这一刺顿时慢下,子骆抓准破绽,挥刀抵住枪头,身子贴着枪杆滑至离荒近前,离荒忙将枪抡过半圈,以枪柄端防御,但王子骆这路刀法又快又毒,时而又如蟒蛇般缠人,时而又如泥鳅般滑手,何况枪长刀短,近身缠斗自是前者占了大优,如此不过四五招,离荒胸膛至小腹的衣裳已被划得碎屑纷飞了。 ”这家伙,什么时候还藏了这么一路古怪的刀法。“洛愁春看得有趣,哈哈大笑道。 罗玉石慢吞吞道:”这是罗门无常八刀中的希夷刀,取自易经八卦中的兑,兑乃水泽之意,而这位朋友所用的是希夷刀中的小蚓七路,最适近身缠打。“ 洛愁春吃惊道:”没想到阁下在刀法也如此精通“ 罗玉石摆手道:”不过略知一二,哪里谈得上精通。何况一种兵器便有千般武学,若能精通其中一门已算得宗师了,当今世上谁又能说通晓天下武学呢?“ 洛愁春道:”昆仑‘天门总管’东方印算不算?” 罗玉石道:“未曾见过,不过此人武功称为偷天势,实乃是东鳞西爪,将部分武学精要融会贯通,对敌时使用相克之道,便有事半功倍之效,若说通晓天下武学,在下恐怕难以苟同。” 洛愁春道:“那无双公子呢?” 罗玉石道:“也不是,他是练成了天帝刀和天道卷的心法,清楚天下武学至理,却非就会所有的武功。“ 此时离荒和子骆的处境对调,离荒只觉对方手中的环首刀犹如跗骨之蛆,令他难以摆脱,而且其刀法隐隐有股吸力,令他如陷泥潭,动作要迟缓不少,极为难受。又斗得三五招,离荒大喝一声,丈八长枪往前一挡,将王子骆摆脱开,但胸腹有些清凉,低头一看,只见胸口腹部衣衫尽碎,袒露出精壮的躯体来。周围人见此一幕,都哈哈大笑起来。不过离荒背后却是升起一丝寒意,方才若非王子骆手下留情,那破碎的就不仅是他的衣衫了,他将长枪就地一插,抱拳道:”我输了,佩服!“他敢输敢当,倒令洛愁春有些刮目相看。 ; 第一百七十二章 覆水棍 “南海覆水棍,童涛。”一个长发大汉一跃来到王子骆身前,只见此人三旬年纪,胡子拉碴,头发散乱,遮住了半边脸庞。他手持一根青木棍,上有浮雕,重叠卷曲,既似水浪,又似浮云。 王子骆见他兵器是一根长棍,心想怕是和离荒的枪也差不太多,而之前与离荒交手时就是被其起手一扎占得上风,是故王子骆一报姓名,便疾步欺身上前,欲要抢得先机。眼见王子骆靠近,童涛却是不慌不忙,只见他转动长棍,贴在周身盘旋,将王子骆攻势悉数化解。王子骆还欲再攻,童涛却将长棍往地上一撑,一手按住棍顶,纵起五尺,在顶端展腿一转,将王子骆逼退,同时人往另一侧落下,木棍承他重量稍微一弯,继而一头从地里脱出,回到他的手上。王子骆被他一来一回拉开了一丈有余,后招也自是无从发起。 凌烟担忧道:”子骆以为长棍和枪的路数一样,却是错了。“ 要知枪和棍虽都是长杆武器,但套路却是迥异。方才提到枪是七分进攻三分防守,那棍便是五分进攻,五分防守。用枪者精力全在枪尖之上,以点破面,是故威力极大,而脚下不过是错步挪移。棍却不拘于一点,一抡一杵皆是伤敌要素,何况用棍者闪转腾挪居多,仿佛猿猴,如此则比枪又要灵活不少。 王子骆的小蚓七路一见面就被破去,一时心中有些迷茫。而童涛已然舞棍冲来,棍法抡得又迅又疾,两旁风声呼呼作响,四面棍影眼花缭乱。王子骆忙挥刀防守,但觉好似一阵暴雨倾盆,他只勉强挡下大半,另外几棍却是或敲或点或戳打在身上,痛得他倒抽口冷气。王子骆心道如此可不成,他将心一横,刀锋一侧,施出吟风刀的花摇叶动起手式,却是打算变守为攻,拼着吃对方几道棍击来险中求胜。岂料他一刀往上刚划出半分,对方棍势骤止,转作防御之态,子骆刀尚在半途,便被一阵棍影从八方抵住,再无法挥进分毫。王子骆收刀欲要变招,对方长棍又如蛇般游来,点向他脖颈和肩头。王子骆无奈回防,后招也无以为继。这一攻一守变化下来,王子骆劣势更深,他心中也暗暗懊悔,没想到这使棍的竟如此难缠,自己想方设法,却连对方人都碰不到。想到此处,王子骆心中陡然一亮,对啊,碰不到他的人,我便碰他的棍。于是他刀式一变,横劈一记,那千万棍影竟如烟波般被劈散开去,童涛也是倒退半步。在场众人都是一惊,不知他这平常一刀怎会有如此效果。只有正缨其锋的童涛才知其厉害,要知王子骆这一刀乃燃木刀中的烈火罡,刀法平淡无常,但刀锋却是炙热无比,童涛见他一刀劈来,本欲挥棍格挡,但岂料一道热气扑面而来,惊得他慌忙收招躲避,要知长棍刚柔并济,必用树木为材;燃木刀刀法直来直往,又自带炎气,正正好克制。若被他一刀劈实,怕这木棍会被一刀两断。王子骆见他这番反应,更确信自己猜测,于是更加肆无忌惮,燃木刀十二路肆意施展,逼得童涛节节败退。这局势剧变,更是将在场众人都惊得无以复加。 二人斗得十招,青木棍头上竟燃起一道火苗,童涛忙杵进沙地中撮灭,然而王子骆一刀已停在了他胸前。 “阁下刀法通神,我败了!”童涛说道,将棍往后一背,退入了人群中。 一个灰发男子走出人群,徒手摆个架势,淡淡道:“北岛仙人掌,夏侯光。” 王子骆抱拳道:”请。“ 话音刚落,灰发男子便如猎豹般纵出,双手握爪,齐齐抓向王子骆双肩,王子骆挥刀挡开,反手一记劈向对方,夏侯光也不躲闪,抬手护在面前,五指微曲,将刀势挡住。刀锋劈在指节上,铮铮,如中硬铁。 洛愁春道:”这仙人掌练的感情是铁布衫,我还道他这武功浑身是刺要扎人呢。“ 凌烟道:“人家来自北岛蓬莱,自然武功以仙人为名,又不是这大漠中的仙人掌。” 洛愁春道:“管他来在北漠还是北岛,反正是打不过王子骆的。” 凌烟道:“这是自然。”她话虽如此,心中却暗暗心惊,用指节抵挡刀锋,可见外家功夫已至化劲,算是亢龙巅峰了,看这男子头发虽说灰白,面容却甚是年轻,怕是不过二十五六岁,而方才那两人也都是这般年纪,什么时候江湖上多出这么些年高手来了,这支驼队又是什么来历? 罗玉石道:“他这路仙人掌法有些类似于中原的鹰爪功,但后者整个手掌都练得极为坚硬,而它却只练指节。除此外,此法将浑身真气在一瞬间灌注指节之内,内外结合,坚逾金铁。此功要在进入分光境后才可大成,只是届时比起刀罡剑气,又要逊色几分了。” 此时场上二人交手三十招后也分出了胜负,王子骆以一招吟风刀中的风卷轻尘,绕至夏侯光身后,用刀抵住了他的后背要害。 洛愁春见王子骆又胜了,顿时眉开眼笑,环顾四面道:“不知哪位英雄好汉还打算赐教?”两面的人都不作声,洛愁春又转向罗玉石道:“这位兄台武学见识高远,不妨上前赐教一番?”他恼怒方才罗玉石驳回他的话,便想拿话将他一将,但话一出口,又觉孟浪,此人虽说其貌不扬,但确确实实在武学上有见地,莫非真是个深藏不露的大高手?但听罗玉石摇头道:“在下才疏学浅,不是这位朋友的对手。”洛愁春这才松了口气,虽也拿不准他说得是真是假,却也懒得多想,他又转向离荒道:”若是没人,这赌局可算是我们赢了。“ 离荒闻言别过脸去,他虽敢于认输,但赌局是他发起,输了自然也感颜面无光。 倒是那南海童涛颇为豪爽,说道:”既然你们赢了,便按照方才离荒说的,水、骆驼随你们取,若是要出沙漠,我们也有向导。“ 洛愁春道:”若我三者都要呢?“ 童涛道:”那也容易,你们和我们一同上路,我们要去小蒲海,小蒲海往西便出沙漠了。“ 洛愁春拍手笑道:”那感情好,就如此定了。“ ; 第一百七十三章 清风明月淡 上 于是隋四又回去叫上阙孤渎,带着许小二回到商队,众人分喝了些水,精神都振作不少。 只是原本骆驼就不够用,现在一下多出七个人来,最后分来分去,原来独享骆驼的四人改为两人合骑一头,而那大漠打扮的汉人则下骆驼行走。最后腾出三匹骆驼,一个给阙孤渎许小二骑,一个给何三儿隋四两人骑,还有一匹则是凌烟独乘。而王子骆和洛愁春三人则坐在货箱之上。 行了一段,童涛忽地跳上货箱,抱拳对王子骆说道:“少侠刀法通神,我童涛佩服得很。” 王子骆忙道:“前辈棍法也极为厉害。” 童涛哈哈笑道:“我虽须发有些茂密,但却不是什么前辈,今年也才二十六哩,你若不嫌,不妨称我一声大哥。” 王子骆便道:“童大哥。” 童涛喜道:”王老弟!”他想了想道:”老弟,你这刀法可真是出神入化。我在南海,三年前棍法大成,自忖不说打遍天下无敌手,但在同辈中也该是数一数二了,今日一见老弟,才知道自己是坐井观天了。“ 王子骆忙摆手道:”哪里哪里,童大哥你的刀法,还有之前那两位的枪法、掌法都厉害得很,令我大开眼界,我能获胜实在是侥幸。“ 洛愁春道:”对了,童兄是来自南海,那为何又到这大漠中来呢?” 童涛道:“此事说来话长,我本意是想游历江湖,看看能否找到突破分光的契机,却适逢武林中发出英雄帖,要捉拿傲雪双煞,我心道这或许便是契机,于是一路追寻线索到北,遇到了这驼队,又听闻叶音在小蒲海露面,这才往西赶去。” 洛愁春心道:原来是追叶音水宁来了,他又问道:“那另外的人也是此目的?” 童涛点头道:“我和夏侯光在路上遇到结伴而行,恰逢这胡商遭遇劫匪,便出手救下。听说他们是往西边去,我们便借他骆驼赶路,路上也可以护送一二;只是因为一路查看这二人踪迹,免不得要绕路,那胡商感激我们,也任由我们绕道。除了前面那几个胡商和当地人,其余的江湖人便是后来聚集的,都是来自三山五岳的好手。 洛愁春道:“都是些什么人?” 童涛道:“离荒、夏侯光不消多说。那白色长衫佩剑的男子是来自苍山,号称风月剑客,一手雪华剑也颇为不俗;那朱袍女子来自武夷天游峰,称是‘洞天惠娘’,用的是武夷九连环,就套在她的腕上,藏于袖中,对敌时方才祭出,倒也有些门道。旁边那人叫罗玉石,却是没见他显露过武功。“ ”那那几个人又是什么来头?“洛愁春看向队末,五匹骆驼上一共九人,棕黑肤色,眼眶凹陷,身着白色裹衫,看样子不是中原人,看打扮也不似商人。 童涛道:”他们来自天竺的一个什么寺,九人齐称为九曜星。“ 洛愁春兴趣盎然道:”九矅星,那不是和我们还有些渊源?“ 王子骆道:“怎么说?” 洛愁春道:“《文子》中便提到过九矅,为七宫加上辅佐二星,分别为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加上左辅和右弼,一共九星。” 童涛道:“老弟说的却和他们不一样,他们的九矅是太阳、太阴、金木水火土,加上计都、罗睺,共为九矅。” 洛愁春尴尬挠头道:“什么猪啊猴的啊?这些天竺人,都是些什么稀奇古怪的说法。却说这些人武功如何?” 童涛道:“单打独斗都稀松平常,但一联手便威力倍增,仅那金木水火土五人,就能将‘洞天惠娘 ’敌过,加上计都,风月剑客便不是对手,而我和离荒、夏侯光也仅仅能与之斗个齐平,若再加上罗睺,我们便远非敌手。据说这九矅齐出,连分光高手也不是其敌。” 洛愁春挑眉道:”这么厉害?“ 童涛点头道:“只是他们颇为神秘,我们又技不如人,故也不便去多问。” 洛愁春道:“那最后货箱上的那人又是什么来历?” 童涛朝后面看去,最后货箱上坐的一人是个青衣中年文士,腰间别了把碧绿长笛,从头到尾都默不作声。童涛道:”他自始至终都没说过几句,也未出过手,但我感觉此人十分危险。“ 王子骆也朝那文士看去,那文士若有所感,抬目看来,两人目光相触,王子骆心中微微一跳,暗想童涛猜测得不错,这是个十分厉害的人物。而那人看了王子骆一眼后又移开了目光,望着沙漠出神。 王子骆也不再理会,转而去想另外一事:他之前见雪山之主等绝顶高手出手,抬手间便是威力无穷,根本无什么招式可言;而他在七宫内所学的刺杀术,瞬息间便见分晓,自然也谈不上什么招数。但他今日与这些人交手,吃了不小的亏,才觉得武功路数的重要。看来还需得多研究一番各类兵器的套路,日后若是遇上分光高手,比拼掌力、内力他自是不惧;若再遇到兵器好手,他若是事先了解一二,也不会陷入今天这样的劣势了。他想到此处,便不时向童涛讨教棍法要诀,童涛没想到对方武功如此高强还虚心好学,颇有些受宠若惊,当即也不避讳,细心地为他解答疑点。之后另外几位高手见这边讨论得如火如荼,也都来凑个热闹,时而说些见解,都让王子骆受益匪浅。如此众人讨论武学中这路途倒也不觉无聊,一日一夜很快便过去了。次日清晨,太阳刚刚升起,只见得远处沙丘上伫立着三个人影。行得进了才看清是两个光头僧人与一个长发男子。 似是觉察到了他们到来,长发男子一晃身从沙丘上来到众人近前。只见他漆黑长发如瀑布般泻下,眉目俊朗,鼻梁挺拔,脸颊轮廓高低错落又不失柔和,肌肤细腻胜过女子,不染半点沙尘,他这番面容好似一块精雕细琢的美玉。而他一身洁白,衣袂翩跹,飘然而来,又仿佛画中之仙。将众人都看得呆住了。 “叶音……”在一阵发愣后,离荒率先叫出了他的名字。 ; 第一百七十四章 清风明月淡 下 叶音微微一怔,继而嘴角微微扬起,说道:“我本还想寻个人的下落,现在看来,怕是多此一举了。” 童涛警惕道:“你说的可是傲雪双煞中的水宁?” 离荒接口道:“你若是想二人联手抵御我们,哼,可没这机会了。” 叶音悠悠道:“是么?”话音未落,一阵清风吹来,在着炎热气候中,倒是令人神清气爽。但转瞬之间,风势转大,渐渐有了呼啸声,刮在众人身上,只觉阴寒刺骨;再一晃眼,已是狂风大作,风沙飞扬,众人只觉这风一个劲地钻入肌肤,痛彻骨髓,都不得不全力抵御风势,哪里还动弹得了半分。 王子骆内力深厚,抵御起来倒是游刃有余,他侧眼旁观,却见洛愁春和凌烟均面色痛苦,他撤去功力,硬顶住狂风,同时环首刀舞动,吟风、奔雷齐使,刀罡斩下,在狂风中划出一条通路来。 叶音眉头一挑,手臂一晃,风势骤止。他看了王子骆眼,说道:”有趣。你们是要来拿我对么,那不妨来前方小蒲海一并解决吧。“说罢长袖一拂,飘然而去。 众人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均是砰砰直跳,万没想到,这叶音竟如此厉害,谈笑间便就有铺天盖地之势。 王子骆握刀的手臂垂下,心中亦甚是骇然,他虽见识过叶音手段,也机缘巧合目睹了他和水宁结阵的情景,但也没料到此人竟比想象中还要厉害得多,一动不动便将众人制的服服帖帖,什么刀枪棍棒的招数分毫也用不上,如此又有些迷茫,若是武功到了叶音和那抚琴蒙面女的地步,通过风势和琴音便能数丈之外取人性命于无形,那你招式再精妙,又有何用? 他思忖间叶音早已飞越了沙丘,消失在了视野。只余下那两个秃顶僧人还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那向导小跑过来,说道:“前面大爷让我问各位是否继续前行?”他口中的“大爷”是指胡商。此话一出口,众人均不做声,俱都有些踌躇。洛愁春亦是咬指不语,凌烟只道他在思忖鼓动众人的方法,拍他道:“喂,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呢?”洛愁春随口道:“没打什么。” 童涛问道:“小蒲海还有多远?” 向导道:”就在前面了。“ 童涛略一思忖,抬首扬声道:”众位,你我虽同道伐贼,但方才都见识了叶音这魔头的厉害。翻过这道沙丘,便是小蒲海,便要和这恶人决一死战了!若是留下,则可避免与他交手,之后是生是死,全凭天意。“ 只见离荒将长枪往地一杵,朗声道:“你们要留便留,我离荒纵知不敌,也要再会会这叶音!” “不错!”夏侯光越众走出,盯着童涛道:“你们若是怕了,不去便是,我夏侯光倒也想再见识见识这傲雪双煞的厉害!” 童涛哈哈大笑道:“二位有胆有识,难道我童涛就是无胆匪类么?要去,算我一个!” 王子骆听得热血澎湃,也拍胸脯道:“也算我一个!”洛愁春想去拉住王子骆,但其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童涛感激地看了王子骆一眼,他知此人在一行人中武功最强,有他加入,当平添几分胜算。 “也算我一个!”“还有我!”王子骆话一出口,另外的人也都争先说道。 离荒将枪一扬,道:“既然如此,那咱们都去,那叶音再厉害,也敌不过我们人多!” 于是商队又叮叮当当出发了。行至沙丘旁,愁春和凌烟才看清这沙丘上立的便是之前客栈里遇到的两个番僧。此时队末叫“九矅星”的九个西域人笃地翻下骆驼,迎上前去,双手合十,用生硬的中原话道:“两位可是来自大比丘寺的两位罗汉?” 番僧中的一人道:“不错,我乃五百罗汉之高那和陀,这是我师弟那延罗陀。” 那九人闻言忙躬身,口说咕噜不停,说得尽是梵语。说完都抬头看向二人,脸上甚是期待。 高那和陀却摇摇头,用汉语道:”我们来别有要事,那位叶音施主颇有神通,你们不是其敌,还是退去罢。“ 九人脸上都露出失落的神情,不过既然高那和陀如此说了,他们也不敢强扭,都垂头丧气回到骆驼上,随大伙一同前行。 众人翻过一座沙丘,眼前笃地一新,只见得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泽,炫得人心神荡漾。许小二和何三儿欢呼一声,一鼓作气奔下山丘。洛愁春与王子骆对视一眼,俱都会心一笑,仿佛近来的忧愁都被这湖水一扫而尽。但很快王子骆的目光便停在一侧湖边的两个人影上。其中一个正是方才所见的叶音,另一个隔着有三五丈远,却是当日曲家客栈的秋中痕,只是现在秋中痕疲态尽消,一袭朱褐长衫,三尺青锋在手,远远望去,颇有宗师之风。 感受到王子骆等人的到来,叶音道:”你的帮手来了。“ 秋中痕看了他们一眼,冷笑道:”叶音,你拖了这么久,想来你的帮手也该到了。“ 叶音轻笑道:”帮手,我的帮手恐怕还……“他笃地话音一止,目光忽地投向水面,眼中闪过一道嘲弄,他淡淡道:“原来你早来了,亏我还到处寻你。” 说话间湖面一道阴影靠近,继而水面隆起,直至一人来高,接着水流簌簌下落,显出一个人来,赫然便是傲雪双煞的另一位,水宁。 “情况有变”水宁嘶哑着嗓音道:“师父也来了,我不得不小心谨慎,我想他这次是动了真怒,若咱们被抓住,都活不了。” 叶音道:“那你不远走高飞,还偏偏要来找我,是嫌一个人死太寂寞,专程找个伴么?” 水宁咧嘴一笑,道:“谁叫咱俩是从小到大的好兄弟呢?何况你我未必也没有机会,咱们联手布个内外龙子九变大阵,未必不能……” “你胆敢对师父动手?”叶音眼中杀意一闪。 水宁脸色微变,争辩道:”我不过是想阻挡他……“ ”这等话,别再让我听到第二句。“叶音盯着他道:”何况,你这点小伎俩,以为奈何得了师父他老人家?“ 水宁强笑道:”自然是奈何不了,若能困他一时片刻,咱俩的机会也要大些。“ 叶音移开目光,冷冷道:”废话少说,现在这么多人,想办法对付了。“ 水宁笑道:”一并杀了便是。“ 叶音道:”你还嫌屁股后面屎不够多?这个大雁门的杀了,其余的人打发便是,少节外生枝。” 水宁道:“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说罢二人齐齐将目光转向秋中痕。 ”秋中痕,你怎么不说话了?是吓破了胆还是在腹中酝酿骂我的词句啊?“水宁盯着他桀桀笑道。 秋中痕脸色不变,淡淡道:”来了正好,两人我正好一并收拾了。“ 叶音打量秋中痕道:“数日不见,阁下不仅伤势痊愈,体内的水毒也一并化去,倒是有点意思。” ; 第一百七十五章 双龙 上 水宁眯眼道:“他算什么,能化去我的水毒。他这是得了贵人相助。哼,可惜,师父救得了一次,救不了你二次了。看招!”他双掌一合,两道水箭从他脚底水面射出,直奔秋中痕脸颊。秋中痕手中长剑一抖,“覆”的一声,水箭应声而散,化作雨水洒落,而秋中痕却不见了踪影,下一刻已至二人身旁。 好快!叶音水宁心中同时一凛。秋中痕挥剑一扫,将叶音逼退,转身数十剑直刺水宁。水宁不得不徒手应对,连拨带闪卸去九剑,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被一剑刺中手臂,身子一软,化作一摊水流融入湖面,继而一道水波在叶音身边隆起,水幕落下,显出水宁的身形。秋中痕身形一晃,原地只留下一道水痕,人已飞速挺剑刺来。水宁右臂下垂,左手与叶音五指相并,狂风骤起,伴随四周的五道水浪拔起,犹如活物般翻翻滚滚,朝着秋中痕卷来。秋中痕长剑抡个满月,将水浪尽数绞碎,但去势却被止住,只得两个翻身在原地立下,忽地将脑袋一偏,耳旁闻得‘嗖’的一声,却是一道劲风划过,两根青丝飘然而下,正是叶音的“风刃”。 水宁捂住右臂,咬牙道:“好快的剑,若非我见机得快,这手臂便废了。” 秋中痕眉头微蹙,如今众人身处湖上,水宁得了地利,神通大大增进,否则方才一叠招数足以取他性命,如今对方二人联手,怕再难找到机会了。 “朋友,我来助你!”只闻一声大喝,却是童涛提棍赶上,后面还跟着离荒、夏侯光等人。众人觉叶音已是极难对付,如今傲雪双凶的另一人又赶来,原本的豪气干云顿时如被一盆冷水扑灭。然后却见秋中痕剑法高绝,以一敌二竟还伤了一个,童涛看得心生敬佩,信心也是大增,这才出面叫阵。而后面的人心中和童涛所想也差不太多,又见童涛上了,也都不甘示弱。离荒大步一跨,超过童涛,挺起一枪刺向水、叶二人。他本也是心高气傲之人,但数日内先遇到童涛、夏侯光与他不分上下,又被王子骆和叶音击败,如今他迫切想突破自己,自是不甘落于人后。 眼见离荒枪尖逼近,两道水箭自下方激射而出,离荒摆枪挡开一道,只觉手腕发麻,心中大骇,而另一道已至身旁,只闻“波”的一声,水花四溅,却是童涛赶来将水箭打散。 “小心!“秋中痕剑眉一挑,手中长剑在水面一划,一道水浪自他剑下升起,挡在离荒、童涛前方,二人不解其意,却见水浪中段汩汩流水,似是被无形利刃划过。二人心中一跳,只听耳旁秋中痕提醒道:”低头!“此时水浪褪去,两人同时将头一低,只觉头顶嗖嗖一凉,仿佛箭矢飞过,惊得二人头皮发麻,心中亦是骇然至极,连连后退三步。 秋中痕侧过脸道:“此招名为‘风刃’,无形无声,极难躲避。” 两人咽了口唾沫,脸色变得难看至极。即便叶音招式再妙,内功再深,二人纵使不敌,败得也是心服口服。但这风刃来无影去无踪,教人死得不明不白,当真是有些骇人。 秋中痕施了个眼色,示意众人后退,自己也缓缓退至岸上。他将手背在身后,长剑疾挥,只见沙地上现出几个字来:分开两人。 众人看向叶音水宁,见得二人各出一手抵在一起,顿时会意。这二人当是在布什么阵法,使得两人威力倍增,若分开二人各个击破,自然最好。但想到水宁威力巨大的水箭和叶音神秘莫测的风刃,又俱都有些踯躅。 罗玉石道:”这位大侠困住水宁便可,众位只管对付叶音。唔……离荒正南面出枪刺他上三路,待你真气转入巨阙穴时再变招扫他下盘;同时童涛跟上,以防御之势守住自己腰、胸、喉三处,待你一口气尽,再以戳字诀点他腰腹建里、石关二穴;此时……“ ”慢来!“离荒打断他的话,盯着他道:”你怎知我使飞龙离渊时内息会走巨阙穴?“ 罗玉石道:”我之前便对贯龙枪法略知一二,之后又见阁下用了三四次,大致能推出其经络走向。“ 离荒闻言眉头皱起,神色颇为不信,要知普通武学,表面招式易学,但每一招所蕴含的真气走向才是关键,若依罗玉石所说,他看了几次便能推出运转心法,那天下的刀法剑法都无可隐瞒了。 童涛亦是狐疑地打量罗玉石道:”那按你所说等我一口真气耗尽,那再出棍,届时并未蕴含内力,毫无威力可言,即便击中了敌方又有何意义?“ 罗玉石道:“叶音用出风刃之后真气会缓缓往丹田退走,恰恰会经过建里石关两处。” 离荒道:”你不会又要说你对叶音的武功也了若指掌了吧。“ 罗玉石脸色不变道:“了若指掌不敢说,但也略有涉猎。” 离荒冷笑道:“可笑,既然你如此厉害,那不如你上去收拾他俩好了。” 童涛细细一想,说道:“离荒老弟莫急,我看这罗兄弟也是有心帮忙,我这几日听他剖析武学,确实有几分见解,我们不如便照他的方法试试,反正暂时也想不到破解那古怪风刃的法子。“ 离荒脸色数变,终于还是点头道:”那便试试吧。“ 童涛抬手作了个”请“的手势,罗玉石便继续道:“待童涛出棍后,惠娘和离荒同时攻击他两腋,他必以左手全力施展旋风铠防御,到时候风月剑客则可趁机出手,以‘月华无缺’从中将二人联系切断。“ 他说得详备,众人都心领神会,神色却依旧凝重。 ”罗先生"风月剑客开口道:“不知若按您说的,有几成把握?” 罗玉石道:“十成。”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自然都有些不信。童涛道:“试试吧。”目光转向秋中痕,方才罗玉石所说的话秋中痕也都听在耳里,他微一颔首,脚步微微向水宁一侧挪动。童涛又转向离荒道:"开始吧。" ; 第一百七十六章 双龙 下 离荒眉头一凝,倒拎长枪,脚步交错,直直朝着叶音迈步过去。待近到丈余,举枪过顶,再沉入胸前,双臂力量迸发,枪尖寒芒如若流星,猛地朝叶音扎去。 叶音目中精光闪动,数道风刃已无声无息射出,岂料离荒这枪却是虚招,只见他在枪尖离着三尺时笃地一收,转而化刺为扫,避开风刃,直袭下盘。两道水幕从叶音脚下升起,欲要阻挡枪势,升到半途又波地溃散,正是秋中痕出手,缠住了水宁。叶音眉头一皱,正欲施展风刃袭向秋中痕,却觉腰间劲风涌动,却是童涛一棍点来。叶音刚施展一波风刃,真气正朝丹田收拢,此时被这一棍指向,只觉真气受阻,逆流而上,难受得他双目通红。他抬脚躲开离荒扫枪,又闪身避过童涛一棍,此时闻得一声娇喝,一连串圆环从半空飞来,打他右腋,同时离荒贯龙枪上挑,刺他左腋。叶音见状怒从心起,长袖一抖,左臂往外平平推出,离荒枪尖刺至叶音三寸时只觉凭空生出一股吸力,将他枪势吸住,继而又化作推力,将枪头带偏,如此一来一回竟将他这一招力道尽数消去。而惠娘的圆环飞至近处便停在半空,嗡嗡震动不止,再难进分毫。叶音挡下二人攻势,正欲反击,忽闻哗啦一声,风月剑客从水中纵出,一轮明月凭空出现,隔在叶音水宁之间,两人连忙撤掌,如此二人的联手也中止了。 “这是什么招数?”王子骆奇道。他指的却是叶音挥手挡下离荒和惠娘的武功。 罗玉石道:”这是旋风铠,令旋风盘旋在身体周围,有如铠甲一般,寻常的攻击打在上面,被这风力左右一带,宛若一个磨盘,将力道磨尽,招式也就发挥不出威力了。 王子骆点了点头,按罗玉石所说,这旋风铠的效果倒是和吟风刀中的旋风三御式相似。但前者既不需用刀,又毫无招式,简直无迹可寻,倒真像是披在身上的铠甲。他又问道:“既然他有这等神功护体,为何又被那剑客切断了与水宁的联系呢?” 罗玉石道:“经过前面两段攻击,叶音内息不稳,用出旋风铠护住两腋已是勉强,再难遍布到右臂了。 王子骆闻言恍然,但心中仍免不了赞叹,叶音水宁二人所学溯本回原也都是出自无常八刀,一个是吟风刀,一个是纳川刀,然而二者一举一动早已不受刀法限制,甚至也不见任何招式,似乎他们一个就是清风,一个就是流水。少林寺了定大师曾说佛门有一种至高境界称作无法无相,用在这二人身上倒是甚为合适。 却说叶音水宁分开之后,叶音立即被五人围上来困住,离荒起手五枪,如狂风骤雨,压得叶音喘不过气,夏侯光与童涛一棍一掌分袭叶音双腿与腰腹,风月剑客与洞天惠娘则游走于其身侧,时而出招骚扰。饶是叶音手段高明,武功极强,一时也被逼得手忙脚乱,焦头烂额。 而另一边水宁情况则更要糟,他之前就被秋中痕伤了右臂,如今再面对秋中痕的落雁快剑,哪还有还手之力,只见他水墙不断在周身拔起,不过瞬息,又被剑影绞碎,下一刻青芒已至胸前,水宁不得不以借水遁开,这招却是颇费内力,不过三次,他已是面色苍白,气喘吁吁。 ”呲“的一声,叶音白袍袖口被离荒一枪戳裂,叶音勃然大怒,他何时受过这等气,当即不再保留,双臂一展,一股劲风将众人逼退,再反手一挥,两道风刃朝着秋中痕袭去。秋中痕极为敏锐,反手一剑将风刃挡住,水宁则趁此良机再用水遁,只见他身形一低沉入水中,不过数息便在叶音身旁浮出水面。此时恰逢众人操戈迎上,二人双掌一合,一道水浪螺旋升起,护二人身侧,外面五人与那水浪一触,都被一股大力掀得老远。水浪继续盘旋向上,直至二人头顶,将二人裹住,远远望去,如同一个水蓝色的蛋壳。 ”幼龙转生“罗玉石眼中一亮,脱口而出。 ”终于来了“王子骆喃喃道,转头看向洛愁春,洛愁春微微颔首,神色十分凝重。 此时湖中蓝色的”蛋壳“开始轻微的颤抖,水流从上方滴下,如剥壳一般,溅起朵朵水花,叮叮咚咚,煞是好听。而这叮咚声越来越大,最后就仿佛乐音萦绕在众人耳边。随着乐音,一道巨浪从湖面纵出,化作一道虹桥又钻入水中不见了。 罗玉石道:”囚龙琴音起,一变开启了。“他话音刚落,便觉身后一阵压力涌来,掉头望去,只见那西域九曜星一众正结成阵仗,周遭狂风起卷,飞沙走石。继而那九人口中念着听不懂的梵文,便见得周遭沙子盘旋,形成一座龙卷,冲天而起,绕着九人飞旋,亦且越来越粗,声势亦是越来越大,隐隐有与那水阵对抗之意。 罗玉石道:“以土曜为阵眼,借沙土为媒介,这是想以土掩水么?” 洛愁春在一旁听到罗玉石的话,笃地醒悟,大叫道:”大家快到这胡人背后!“众人闻言都随洛愁春躲至那九曜星之后。 接着只见湖面一道水龙卷蹿出,宛若蛟龙,飞速扑来,正遇上那沙龙卷,闻得”噗“的一声,二者同时消弭不见了。 见九曜星将对方攻势化解,众人都松了口气。 但此时水阵又生出变化,却是两道水柱拔出,翻翻滚滚和为一起,顿时一股杀气生出,叫人胆寒。 ”睚眦宝剑明!二变来了!“罗玉石道。 那道合二为一的巨大水柱冲出水面,如同一柄宝剑朝九曜星射来。那九人口中梵音高唱,沙粒在前方凝聚,化作五道沙墙挡在正前。宝剑嗖得一声便将一道沙墙撞碎,之后连破两道,终于势尽,化作水流浸入沙土。这一轮的攻势较先一轮又险了不少,众人悬着的心好久才放下。转眼却见九曜星俱都汗流浃背,脸色苍白,看来方才抵御这两轮攻击亦是颇为费力。 这时水阵再次变化,此番再未有水柱升起,却见周围湖水如被一阵压力迫开,形成一个凹坑,而两人身前的水流从中分开,蔓延至沙地,留下一连串痕迹,似是什么无形的庞然大物正分波避浪朝着众人扑来。 “嘲讽南面望……“罗玉石喃喃道,此时九曜星也感受到这股凶猛的气流,都面白如金纸,冷汗直流。然则这股气流至于近前笃地溃散,众人侧目看去,只见湖中另一侧,王洛二人四掌相对,一股水浪围绕二人转动,竟和那叶音水宁的阵法相似。 ”龙子九变阵“水宁看着二人阵势惊疑不定。 ; 第一百七十章 水逝千帆远 “世间只会有一个龙子九变阵!”叶音冷冷说道,说话间脚下翻起一道巨浪,朝着王、洛二人涌去。 王洛二人身下,亦是一道巨浪竖起,朝着对方迎上。两道巨浪击打在一起,水势向四面奔涌开,众人只觉湖面和大地都是一颤,抬头只见漫天的水势扑面而来。 叶音水宁被震出数丈远,周遭的水罩已是竭力颤抖,摇摇欲坠。 “真是龙子九变!他们竟当真练成了!”水宁又惊又怒道。 水浪褪去,王洛二人保持姿势不变,周遭的水罩已然不见踪迹,继而“噗”地两人齐齐喷出鲜血。 叶音水宁见状会心一笑,水宁冷笑道:“原来是只有一次的龙子九变。” “你们也只有这一次了。”一个声音在后面响起,水宁只觉胸口一凉,一道青锋自胸前穿出。叶音盯着那道青锋,亦是呆住了。 “你……”水宁勉力转过头,望着秋中痕,咬牙切齿道:“你……好……” 秋中痕缓缓道:“我说过,总有一天会用三尺青锋亲手诛杀你。”说罢将剑一抽,水宁目眦欲裂,嘴里发出喀喀的声音,身子轻飘飘地跌进湖中,落入了湖水深处。 叶音脸色煞白,大袖一摆,施展身法远遁而去。 秋中痕将青锋垂下,抬头望着天际出神,半晌他才看向众人人道:“多谢各位相助。” 王子骆气息已然平复下来,他问道:“你还打算继续追杀叶音吗?” 秋中痕伸出两指,在青锋上缓缓抚过,道:“杀” 王子骆道:“毁灭大雁门的是水宁,而不是叶音啊。”一旁洛愁春拉扯他的衣袖道:“子骆,你怎么帮坏人讲话?” 秋中痕道:“杀水宁,是报仇。杀叶音,却是除害。水宁能毁灭大雁门,他日叶音未必就不会涂毒别的门派。惩凶除恶,本就是武林正道该做之事。“他说罢目光转向王子骆道:”小兄弟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内力,他日成就必不可限量。但大是大非,望阁下小心厘定。告辞。“他略一拱手,将青锋插在腰间,抬步离去。 这时众人方才如梦初醒,眼见强敌得诛杀,惠娘与风月剑客连声欢呼,离荒和童涛则一屁股坐下,相视而笑。虽然追杀叶音水宁远比想象得要难数倍,而且最终仍让叶音跑了,但众人毫发无损,又杀死了水宁,已然是大幸了。 ”水宁算死在我们手上么?”离荒问道。 童涛苦笑道:“怕是不算”他环顾四面,目光在九曜星与王子骆身上略一停留,续道:“算起来,咱们出的力怕是最少的。” 离荒点点头,正缨其锋的自然是秋中痕,此外那九曜星和王、洛二人也是功不可没,相较之下他们这些人则差得远了。 ”不管怎样,咱们带着水宁尸首回去,总也算扬名天下了吧。“风月剑客道。 夏侯光突然道:“水宁尸体呢?” 一干人这才醒悟过来,慌忙往湖里找去。 洛愁春望着这群人,冲子骆含笑道:“你不也去找找吗,这可是声名远扬的大好机会。” 王子骆苦笑摇摇头,道:“你的伤可有好转?” 洛愁春道:“我又不是你这怪胎,哪能恢复得那么快,方才用力过猛,初步估计,数月都动不了武了。” 王子骆心中也明白,虽同为龙子九变阵,叶音水宁一个用风,一个用水,乃二人同时出力;而子骆和愁春二人,因为后者内力太低,子骆不得不先将内力灌入愁春体内,再由愁春主导阵法。只是如此一来。王子骆内力损耗加俱,愁春的经脉则会因为负担过重而损伤。方才二人受伤便强行提升阵法威力所致。 “我们的龙子九变终究不比他们的厉害啊”王子骆叹气道。 “龙子九变大阵……”罗玉石望着方才叶音和水宁施阵的地方,喃喃说道:“阴极而阳生,阳再反哺阴,一旦九变生成,周而复始,生生不息。凭借巽、坎两偏阴的法诀,布出如此浑然天成的阵法,真不愧是雪山之主。若是能见这位大宗师一面便好了。” 洛愁春在一旁听他自言自语,心中觉得好笑,雪山之主是怎样的人物,怎么会见你。方才千钧一发,罗玉石还在冷眼旁观,洛愁春更加认定此人不过是在纸上谈兵。 这时沙丘上走来两个灰衣僧人,二人乍见这湖泊都是喜形于色,又见王子骆等人,又转而有些惊疑不定,踯躅不前。 王子骆目光敏锐,捕捉到二人,见是当日曲家客栈遇到的那两位少林和尚,便挥手道:”少林寺的师父。“ 那二人见王子骆挥手招呼,似乎并无恶意,俱都松了口气,跌跌撞撞滑下沙丘,到王子骆身前合十道:”施主是叫我们二人么?“ 王子骆点点头,刚要说话,却被洛愁春插嘴道:“两位师父渴坏了吧,不如喝些水吧。”说着递上水囊。王子骆这才注意到二人嘴唇干裂,灰头土脸,看来是在沙漠中困了些时日了。 二人慌忙道谢,接过水囊仰头便喝,水流顺着喉咙流下,喉结不住地颤动。一口气将水囊饮尽,还嫌不够,又都跑到湖边捧水喝起,末了又洗了把脸。 “二位可是在找了慧大师?”等二人洗完脸起身,王子骆问道。 两人闻言惊喜道:“了慧师叔祖,他在哪里?” 王子骆道:”当时我们被困在大漠深处,后来都脱困了,现在也不知他们在何处。“ ”被困住了“其中一个僧人喃喃道:”怪不得在曲家客栈见不着人。“ 洛愁春道:”还不知道二位师父怎么称呼?“ 一人道:”我叫圆未,这是我的师弟圆寐。” 洛愁春心道:这俩和尚看上去三四十岁了,原来和圆丙那小娃儿是一辈的,不由暗自觉得好笑。 王子骆道:”那两位师父怎么打算?“ 圆未道:”我们本是要一齐来小蒲海的,既然失散了,那我们便在这里等师叔祖来吧。” “原来二位的师叔祖也要来小蒲海。”一个字正腔圆的声音道。众人回头一看,却是那两个叫那延罗陀和高那和陀的番僧走来。圆未、圆寐二人见了却是脸色煞白,哆哆嗦嗦道:“你……你们要做什么?” 那延罗陀道:“不要担心,我们不会对你们动手,只需要等着你们的师叔祖来便好了。” 圆未圆寐对视一眼,道:“那……那你们在这里等好了,我们俩就告辞了……”说着匆忙就要离去,却被那延罗陀伸出两只手各抓住一人肩头道:“二位稍安勿躁,还是等你们师叔祖来再说罢。”他手若铁钳,二人竭尽全力,面红耳赤也挣脱不得。 ; 第一百七十七章 大金刚印 王子骆看得皱眉,说道:“人家不愿留在这里,你何必强人所难?” 那延罗陀道:“这是佛门门内之事,阁下还是莫要插手的好。” 洛愁春见这二人来者不善,也不想多惹是非,便偷偷去扯王子骆衣角。王子骆微微摇头道:“少林于我有恩,我不能坐视不管。” “说得好,有恩必报,这才是江湖儿女!”凌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两个番僧身后,用剑抵住那延罗陀后背道:“放人吧,不然休怪本女侠剑下无情了!” 洛愁春见凌烟偷袭成功,不由赞扬道:“还是你诡计多端!” 凌烟瞥他一眼道:“你才诡计多端,姑奶奶这是足智多谋。”她目光转向那延罗陀,手中长剑往前挺近半寸,厉声道:“还不放人!” 岂料那两个番僧都神色自若,那延罗陀微微笑道:“若是不放会怎样?” 凌烟道:”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说罢手上用力,将长剑送进三寸,想要给那番僧点颜色瞧瞧,岂料这剑如中铁板,竟是丝毫难进。 王子骆见凌烟神色有异,担心她被暗算,忙挥掌打向那延罗陀。高那和陀却手捏印决,一步跨来,挡在那延罗陀前面。王子骆不想伤他,遂将掌力转柔,意图将他推开,岂料一掌按在那人胸膛,竟如推到山岳之上,纹丝不动。 高那和陀哈哈笑道:”小友不必留情,尽量施展便是。“ 王子骆心中一震,知道遇到了高手,便也不再留手,十四路斟寻掌法使出,打在高那和陀身上,却如蚍蜉撼树,练半点声音也无。 高那和陀笑眯眯地等王子骆一套打完,道:“完了么,那接我一拳吧。”说着化印为拳迎面朝王子骆挥去,王子骆抬臂一挡,只觉一股大力涌来,将他抛至空中。他连忙倒翻个跟头,施展个千斤坠落下。高那和陀见王子骆稳稳落地,也是轻“咦”了一声。洛愁春忙跑到王子骆身边,说道:“没事吧?” 王子骆摇摇头,道:“这人好厉害,靠斟寻掌怕是打他不动。” 洛愁春道:“看来这俩人是练了极厉害的外家功夫,就像少林寺的大金刚神通和栖霞功德寺的大势至神通。”他想了想道:”我听洛拙提过,对付这种功夫要由内而外,以柔克刚。“ 王子骆怪道:”什么叫由内而外,以柔克刚?“ 洛愁春道:”就好比那黑纱女子的琴音,还有叶音的寒风。“ 王子骆闻言眉头蹙起,他不会抚琴,琴音自然是不能的,至于叶音那防不胜防的寒风他也不会,不过风刃倒是勉强能施展。他念及此处,将环首刀拔出。那两个番僧见状均笑道:”拳脚不成便用兵器吗?倒也无妨。“ 只见王子骆远远举刀,也不上前,便原地舞动起来。那两个番僧都看得不解其意,怪道:”这人怎么了?中了魔障么?“只见子骆舞得一阵,忽地将刀举至脸颊,笃地将刀锋一侧,高那和陀正笑呵呵地在旁看着,笃地脸色一变,蹬蹬蹬退出三步,抬手捂住脖颈,半晌才缓缓放开,只见其脖子一侧多了道浅浅的血痕。 歪了。王子骆心中叹了口气,暗叫可惜。 那延和托神色一凝,厉声用梵语说了一阵,高那和陀点头道:”没想到这人还有这么一招。“他看向王子骆,眼中杀机闪现。 王子骆也不多迟疑,环首刀一转,两道风刃发出,高那和陀早已蓄势以待,只见他腰板一直,双手结印合在一起,风刃打在他身上,发出”噌噌“的声音,他却是毫发无损。 王子骆又发出两道风刃,均被高那和陀以肉身接下,他只得收起招式,凝色道:”我伤不了他了。” 洛愁春没想到吟风刀的绝学也奈何不了此人,也是心中大惊,他道:“我看此人太过厉害,我们还是先暂避其锋为妙。”说着拉着王子骆手腕就要走,王子骆却道:“且慢,我还有一招。” 他将刀一抬,一时四面沙尘卷起,风声咆哮,其间还隐隐有闷雷轰鸣之声。 那延和托神色微变,厉声喝道:“不要让他出招!” 高那和陀闻言快步朝王子骆奔来,洛愁春冲上去想拦下,却觉仿佛是被一头狂牛撞到,当即被掀开数丈远。眼见高那和陀已至近前,自己的招式尚未完成,王子骆暗暗叫苦,心念急转,当即放弃凝气,变招应对。他先以吟风刀吸引高那和陀注意,再变作奔雷刀,劈向其小腹,这一变招又快又刁,高那和陀尚不及反应便被刀劈中,只听“铛铛”两声鸣响,如中金铁。高那和陀咧嘴一笑,也不管王子骆刀势,抬手便一拳撼来。王子骆忙变作巨灵刀格挡,他此时心中也明白过来,这人浑身都坚硬无比,寻常招式根本伤他不到。故也不求伤敌,只求自保。高那和陀防御虽然惊人,但进攻手段却甚是单一,出拳直来直往,即便他神力惊人,但王子骆一味防守,双方也僵持不下。 离荒等人都注意到了这边打斗,夏侯光和惠娘也停止了搜寻,都围了上来,他们见王子骆未露败象,倒也不急上前相帮。 王子骆挥刀挡下高那和陀两拳,心道自己伤不到对方,对方也奈何不了自己,如此下去没个了局。他眼角瞥见那延和陀仍提住两个少林和尚肩头朝这边观望,不由灵机一动。眼见高那和陀一拳打来,便施展一记希夷刀中的“拖泥带水”,将他拳势往旁侧一带,正正朝着那延和陀打去,那延和陀忙斜跨一步躲避。高那和陀回身又打向王子骆,王子骆与他斗得三两招,见准势头,又一招“拖泥带水”将他拳风引向那延和陀。那延和陀又不得不挪脚让开,心中却有些愠怒,厉声道:“高那和陀,你做甚么?”高那和陀亦是有些莫名其妙,他道:“是这小子捣鬼。”那延和陀心想你堂堂罗汉,与本尊齐名,竟连个小娃儿也奈何不了。他一念及此,心中更恼半分,索性将圆未圆寐丢到一旁,欺身加入战局,挥拳打向子骆。 王子骆一记艮岳盾接下两人一拳,只觉手腕发麻,慌忙变招为希夷刀,招式化刚为柔,借力打力,那二人拳势虽然猛烈,却似都打在了棉花上面,浑不着力,时不时还被对方刀法一带,自相残杀。那延和陀意识到如此下去怕不但伤不了王子骆,自己反倒先伤了,便立刻收了拳势。只见得他后退两步,口鼻吐纳,双手结成印诀,继而吸口长气,双拳齐出。王子骆只觉一股大力从四面涌来,想也不想便就地一滚,闪到丈外,抬头却见方才自己所处的地面有了一个双足大的凹坑。 动真格了!王子骆心中微微一凛。却见那延和陀印诀不变连番吸气出拳,拳风击在地面噗噗作响,显出一个个凹坑来。 旁侧的人看得咋舌,看着两个番僧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畏惧。 ; 第一百七十八章 星外镇 高那和陀见王子骆身手敏捷,那延和陀的拳风打他不到,便也捏相同印诀,使出一样的功法。只见他一拳击出,正正打在王子骆的落点。王子骆一心注意那延和陀拳风,毫无防备,后背被打了个正着,他只觉背心一沉,似有山岳压来,慌忙在地上滚出两匝,按着后背直皱眉头。 二人本见王子骆中招,都是喜出望外,但转眼又见王子骆只是叫疼,却连脸色都未有变化,又都吃了一惊。他们却不知他们拳风的气劲在进入子骆体内时便被他洗髓经的真气吞噬了,实际上子骆所受的不过是些皮外伤罢了。 王子骆的棘手大大出乎二人意料,于是两人停下手,凑在一起商议,高那和陀道:”这小子难对付,怕短时间难以解决。“ 那延和陀道:”此处中原好手不少,若是在此人身上大费工夫,只怕到头来落个鸡飞蛋打,还是先擒住那两个少林僧人再说,有他二人在,不怕少林高僧不出面。“ 高那和陀点头赞同,二人转头看去,却见后面空空如也,只有金黄的沙粒和湛蓝的湖水,哪还有圆未圆寂二人影子,连同洛愁春、凌烟以及阙孤渎等人也都不见了踪影。 二人又急又气转头怒视王子骆,王子骆见二人这番模样,咧嘴直笑。沙漠上,四匹骆驼连成一串,悠悠而行。骆驼上坐的正是阙孤渎洛愁春一行人,圆未圆寂骑在最后一头骆驼上。 洛愁春道:”咱们一口气带走人家四匹骆驼,是否有些过分了?“ 凌烟嗤笑道:”你这人脸皮厚过城墙,也知道不好意思?“ 阙孤渎坐在最前面带路,他闻言道:”那些豪侠杀了水宁目的便达到了,往南便是玉门关,他们巴不得早日进入中原呢。而那些胡商还要越过葱岭,去到西面,本就不是一路,余下的骆驼足够他们运载货物了。“ 凌烟道:“只是不知子骆如何了,那两个番僧可厉害得紧。” 洛愁春道:“放心吧,你们子骆本事也不小,纵使不敌,想逃跑也容易。” 凌烟啐道:“什么我们子骆,再胡说当心我撕了你的嘴!” 洛愁春含笑不语。 过得一阵,天边一个小点出现,接着迅速扩大,却是王子骆追了上来。 “怎么样,我说他没事吧。”见王子骆赶来,洛愁春顿时眉开眼笑,对着凌烟说道。 凌烟瞪了他一眼,低头问王子骆道:“你怎么样,那两番僧没伤到你吧?” 王子骆一边走一边道:”没事,我从水中逃走了,他们也不敢追来。“ ”高明“洛愁春对他竖起拇指,看了凌烟一眼,道:”子骆,来来来,坐我这儿,我下来,让你们一块儿坐。“他本来是和凌烟同乘一匹骆驼,言下之意却是要让王子骆坐上去,自己步行。 凌烟听出他言外之意,捶他一拳道:”讨打啊!“ 王子骆摆手道:“愁春你受伤不轻,你坐好了。”又转头向阙孤渎问道:“阙孤渎,我们这是去哪里?” 阙孤渎道:“漠北戈壁。” 洛愁春道:“去哪里做什么?” 阙孤渎道:“都是那位的吩咐,到时候你就清楚了。”“那位”自然是指空空儿了。 王子骆回头看了看末尾的圆未与圆寐,又问阙孤渎道:“那两位少林师父怎么办?” 阙孤渎一拍额头道:”这我却是忘了。唔……他们是要找那个老和尚是么,何三儿,你脚程快,你带他们去把老和尚找到。哦,别忘了把骆驼留下。“ 何三儿点点头,翻下骆驼,将末尾骆驼的连绳解开,带着骆驼和圆未圆寐二人往反向走去。 看着三人身影消失,王子骆皱眉道:”茫茫大漠,何三能找到么?“ 阙孤渎道:”放心,何三对这里熟悉得很。“ 一行人在阙孤渎的带领下行了四日,眼见得黄沙渐渐变薄,转为干裂的大地,两旁巨石堆林立,偶有胡杨竖起,四处一派萧条之象。 “阙孤渎。这就是你所说的地方?”洛愁春问道。 阙孤渎道:“别急,喏,前面就是了." "前面?”洛愁春搭手望去,果见得远处隐隐有一排黑影。走近一看,是用栅栏围成的村落,里面均是些牛皮大帐,外面牛羊不少。 阙孤渎道:“此处往西二十里,便有草原。当地居民每日赶两个时辰路去放牧。” 洛愁春道:“你带我们到此是做什么?” 阙孤渎道:“别急,我们先去要些水洗漱,明日再上路。” 洛愁春挑眉道:“还要走?” 阙孤渎笑而不语,众人在一处居民家洗漱用餐,歇息一宿,第二日再次上路北行,又穿过大大小小五六处这样的村落,笃地见楼阁拔起,竟是一处小镇。 “星外镇。”阙孤渎解释一句,带众人入镇。小镇不算繁华,但应有尽有,其中还有几处府邸,修葺得竟不下于中原达官显贵的住所。 众人在一处客栈内住下,凌烟一人一间,王、洛二人同居一室,隋四、许小二和阙孤渎三人住一起。洛愁春一收拾好便带着子骆上门找到阙孤渎,道:”老阙,你不会是带咱们来避暑度假吧。“ 阙孤渎笑道:”哪能啊?就算避暑也不会是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啊。“ 洛愁春点头道:”你也知道这里鸟不拉屎,那你该说说缘由了吧。“ 阙孤渎神秘莫测一笑,说道:”两位来大漠是做什么的?“ 洛愁春道:”自然是寻空空儿了。“ 阙孤渎道:”寻他做什么呢?“ 洛愁春想了想道:”问他一些事情,希望他解决我们的疑虑。“ 阙孤渎从怀中取出一方丝绸,轻轻摇曳道:”二位想知道的东西,全写在这匹绸缎之上。“ 洛愁春道:”这么说那位空空儿本人是不来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拿向那块丝绸。阙孤渎却一缩手,将丝绸塞回怀里道:”那位来不来我不清楚,在交出丝绸之前,他想请两位帮个忙。“ ”帮忙?“洛愁春眉头一拧,手在半空僵住”他神通广大,需要我们帮什么忙?“ 阙孤渎想了想道:”帮忙取一件宝物。“他说的”取“便是”偷“的意思。 此话一出,王、洛二人俱是一愣,洛愁春道:”空空儿既然是盗贼祖宗,他干嘛不去偷,要我们两个毛头小子去?“ 阙孤渎道:”此事特殊,那位只说自己不便出手,倒是未说明原因。“ 洛愁春狐疑道:“这东西不会是雪山之主穿的袜子,或是罗啸用的刀一类的吧。” 阙孤渎忙摆手道:“当然不会,那位叫咱们千辛万苦将二位接来,可不是让两位去送死的。” 洛愁春沉吟片刻,道:“那你说到底是去何处?偷什么东西?” 阙孤渎道:“此时暂且不能说,除此之外,我们三人还得传授二位一点点东西。”他说完旁边的许小二和隋四也凑了上来,连连点头。 洛愁春看着许小二道:“你伤还没好呢,还有体力来传道授业?不会教着教着晕过去吧。” 许小二连连摇头道:“不会,我要教的很简单。” 洛愁春奇道:“你能教些什么?” 许小二道:”我……“却被阙孤渎打断道:“此事早有安排,还请两位兄弟先回去歇息一日,明日再论正题。” 王洛二人回到客房,洛愁春道:“子骆,此事你怎么看,咦,你不妨用空明心境查查阙孤渎那厮是否有恶念?“ 王子骆皱眉道:”我每次探查他内心时总觉得是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出个所以然,不过我觉得他人还不坏,恶念应当不会有吧。“ 洛愁春摇摇头道:“防人之心不可无,他带我们来此处,距离中原有十万八千里,一旦发难,咱们想逃都逃不了。” 洛愁春搁下这番话后便不再多说什么,料是旅途疲惫,二人倒头便睡,这一夜过得很沉。 ; 第一百七十九章 盗门五绝 第二日清晨,刚一睁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阙孤渎那张胡子拉碴的长脸,洛愁春吓了一大跳,忙坐起身卷起铺盖道:“你干嘛。”这时他才看清在阙孤渎身后还站着许小二和隋四。 阙孤渎笑眯眯道:“干嘛?当然是训练空空术了。” “空空术?” “空空术,又称盗术,分作三类。”客栈后院,阙孤渎负手正色,侃侃而谈:“第一,消息;第二,轻功;第三,手法。” “先说消息。但凡偷盗,消息必然最为重要,下到市井蟊贼,顺人财物时要掂量目标是富是穷,是官是民;上到江洋大盗,盗人宝物更要了解府邸结构,护卫武力,轮换时间,此类统称为‘地利’。除’地利‘之外,消息还包括了‘解锁’与‘承物’,解锁容易理解,往往重要宝物自然会有重锁守护,锁的种类繁多,广锁、方锁,单刀小锁,五龙金锁,六瓣梅花锁,天罡七星锁,八门大锁,单论这一类寻常人终其一生也难研究完备。再说承物,这个‘物’便是你们要盗取的物什,金银铜铁瓷,取法各不相同;小件、大物、长杆兵刃、锐器、活人又都各不相同。所以消息一道看似简单,实则千变万化。“ 他话说完,却见洛愁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不由奇道:”我有哪处没讲明白吗?“ 洛愁春笑道:”这倒没有,不过我想着些东西你一板一眼说出来十分有趣,你背了多久,老阙?“ 阙孤渎脸一红,拱手道:“那位交待的任务,自然是要好好对待。” 洛愁春道:“消息说完了,那轻功和手法就不消多说了吧。” 阙孤渎摇头道:“要说的。这轻功分为远遁与近遁,这本该是何三儿和另外一个人来教的,他们二人没在,咱们便等些时日。再说手法,手法也有两种,快手与慢手,快手由隋四教,慢手由许小二教。“ “快手和慢手?”洛愁春摸着下巴道:“怎么个快,怎么个慢?” 阙孤渎不语,转头看向二人。隋四走到洛愁春身前,竖起五指道:“这就是快手。”洛愁春眉头扬起,不解其意,却见隋四抛给他一个钱袋。洛愁春接过钱袋,只觉眼熟,一摸腰间,已是空空如也。他双目一亮,抱拳道:“佩服佩服。那不知慢手又是怎样的?” 许小二虽伤势愈合了不少,但气色仍有些衰败,他有气无力道:“慢手,就是比快手慢,但是有时能取得匪夷所思的成效。” “匪夷所思?”洛愁春挑眉道:“不知能否展示一下。“ 王子骆道:“许二哥有伤在身,还是不用……” 洛愁春道:“那行,若是不方便,那不示范也成。“ 许小二微微一笑,一抬手捻起一条灰色布匹。 众人见状都是一愣,不知这是何物,洛愁春却是大吃一惊,一摸屁股,眼睛睁得更大,继而满脸涨得通红。众人看了洛愁春神情,再看那布匹,哪还不明白,顿时哄堂大笑。 洛愁春尴尬笑道:”许二哥果然了得,快把小弟的内袴还来吧。 许小二忍住笑,抓住内袴一角,掷给洛愁春。岂料那内袴飞至半空,被凌烟一个飞身抓住。 ”我说大清早的,吵什么呢,这是什么?“凌烟提起内袴怪道。 众人面面相觑,再次爆发出一阵大笑。 凌烟看得奇怪,目光转向唯一没笑的洛愁春,问道:“他们笑什么,这是什么啊?”。洛愁春索性两眼一翻,撇嘴道:”那是本少爷的贴身物什。” “贴身物什?”凌烟重复一遍,细细打量那内袴一番,笃地明白过来,当即一声尖叫,将内袴丢在一旁,怒瞪洛愁春骂道:“流氓。”抬手一巴掌,将洛愁春扇倒,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洛愁春被扇得躺在地上,眼冒金星,耳里还传来阙孤渎等人接连不断的笑声,他顿时火冒三丈,一把爬起吼道:“笑够没有!还讲不讲正事?” 阙孤渎忙憋住笑道:“讲……当然讲……” “先说地利,请两位兄弟先熟悉一下客栈地形,然后去到客栈门口,再走回你们自己的客房。只是有个条件,便是必须用布蒙住双眼。” “咚!”一声巨响在客栈大堂响起,把正用餐的食客都吓了一跳。 洛愁春扯开眼睛上的布,一边揉着头上的大包,一边怒盯着眼前的顶梁柱,恨不得踢上两脚。 阙孤渎等人在楼上廊道看得好笑,却听身后一个声音道:“我到了。”阙孤渎掉头一看,王子骆正站在客房门前,取下遮眼布, 阙孤渎眉头一挑,摸着下巴道:“看来这个不适合你。” 他将子骆带到一处府邸门前,只见上面写着:郡王府三个字。 王子骆奇道:“这地怎么还有郡王府?” 阙孤渎道:“管那么多干什么,你要偷里面的第三间厢房内的古瓷花瓶。不过仍有个条件,便是得蒙眼去,蒙眼回,这是府邸布局,你记熟了就可以进去了。“说罢递给他一幅卷轴,拍拍他肩头,洒然离去。只留下王子骆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解锁,从最常见的广锁解起。此乃金乌丝,你们照我方才演示的做便是。“ 王子骆拿着金乌丝左捅右捅,迟迟不得要领,忽闻旁边“咔擦”一声,却是洛愁春已然将锁解开。他哈哈笑道:”看来此事不难嘛。“ ”嗯,不错“阙孤渎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离去。 过得片刻一个人头大小的铜质锁放在洛愁春面前。 ”这是五龙金锁,你试试看。“ ”这……“ ”奔雷指法,讲究快和准,油锅捞铜钱乃其基础,若能手不沾油,便算过关。二位记住我说的要诀了么?” “记住了。” “好,请试试吧。” 两盆油锅端到面前,王洛两人对视一眼,齐吸口气,伸手朝锅内抓去。 “啊!” “哎哟!” 之后二人开始日复一日,习练三人所授技巧。 清晨 “嘭”一声钝响,洛愁春又一次撞在柱子上; 王子骆蒙眼在从房顶跃下,周围顿时响起呼叫声“有贼人,抓贼啊!”王子骆扯下蒙眼布条,叹了口气。 午后 王子骆对着手中的木制广锁昏昏欲睡,旁侧洛愁春双目通红,头发散乱,出手如风,一番努力下来,眼前的五龙锁纹丝不动。 傍晚时分 面对滚烫的油锅二人快速出手。 继而小院内响起一阵惊天的惨叫。 ”我来介绍“数日之后,何三儿赶回,身边还带着一个高瘦黄衣的男子。阙孤渎道:“这是木老幺。” 木老幺对二人点了点头。 “木老幺将传授你们壁虎神游术,而何三儿则教你们飘絮无声诀。” 王、洛二人对视一眼,一个道:”我的五龙锁还没解开。”一个道:”郡王府的古瓷花瓶还没到手。“说着纷纷掉头离去。 ; 第一百八十章 可汗牙帐 两月时间一晃即过。 郡王府,子骆熟练翻过院墙,绕开守卫,径直穿过一条长廊,推门进入一间房内。他取下蒙眼布条,见一只古瓷花瓶就摆在一旁,不由咧嘴一笑。 客栈内,洛愁春缓缓从走廊一头走来,一侧身,推门而入。 “我成功了,我成功了!”洛愁春欢呼一声,扯下了蒙眼粗布。却见房内布局迥异,旁侧一张床上一对赤身男女正搂在一起,目瞪口呆地朝他望来。 三人的尖叫声响彻客栈。----------------------------------------------------------------------------------------------”咔擦“洛愁春会心一笑,只见前方五龙锁最后一道也被解开了。 王子骆望着眼前的广锁,手上一用力,将锁扯断。阙孤渎拍拍他肩头道:“木锁能扯开,若是精铁铸的,怕就不能硬来了。凡事以巧为主,以力为辅,才是事半功倍” 王子骆眉头微皱,思索着他这句话。--------------------------------------------------------------------------------------------- 两盆油锅冒泡,王子骆眉头一凝,出手如电,转瞬便将油锅内一枚铜钱捏在指尖。 洛愁春冷冷一笑,手一扬,亦将铜钱捏在了指间。隋四一把夺过他的铜钱,只见内方处套了根细绳,另一端正系在洛愁春的是食指之上。 “好个奔雷快手”隋四无奈地瞪着他。 洛愁春“嘿嘿”尴尬一笑。--------------------------------------------------------------------------------------------- 三日后,阙孤渎给二人两匹马儿,要其前往西四十里一处突厥乌古斯部落中盗取小可汗的银狼皮。 王子骆在马上,还看着手上突厥部落的地图,这是临行阙孤渎交给他的,上面记录了乌古斯部落大小官员、卫队的分布和巡逻时间。以他现在之能,只消记熟图中要点,闭着眼也能在其中行走自如了。 洛愁春道:“真是奇怪,阙孤渎费心费力跑那么远去勘测作图,又回来交给我们,再遣我们去,一来一回甚是麻烦,何不直接叫我们去连勘测带盗宝一并做了。” 王子骆道:”只是踩点这类的事他却未有教我们。“ 洛愁春道:”正是,我料想他最后要我们办的事也多半是早已布置妥当,不需我们去踩点。故而他也不想在这方面浪费时间去教我们。“ 二人边说边走,不多久草原已然再望。入得草原再行二十里,便见前方轻烟升起,二人伏在丘陵一端偷偷望去,只见前方绿地上毡帐棋布,守卫林立,竟是一处突厥营地。正中一座大帐,极宽极广,金顶牙旗,气派非凡。 洛愁春道:“啧啧,可汗牙帐,咱俩可是被阙孤渎涮了一把。” 王子骆奇道:”怎么说?“ 洛愁春道:”这是突厥可汗行宫,可不是什么小可汗、二可汗的住所。后者在突厥中有数十上百个,而前者可是独一份,二者的戒备可算是云泥之别了。“ 王子骆想了想道:“他虽谎报了狼皮主人的地位,但守卫的情报总不会骗我们吧。” 洛愁春看向他双目道:“你意向如何?” 王子骆道:”既然来了,不妨试试。” 洛愁春点头道:“既来之,则安之。如今咱俩合力,未必就怕了那突厥可汗。” 此时正值清晨,两人等得一个时辰,待得日上三竿,方才开始行动。 “坤位,那两个守卫通常在巳时三刻出大营来撒尿。”洛愁春低声道。 王子骆点点头,晃身而出,不过一阵,便提着两件盔甲回来。二人换上盔甲,低头朝营内走去。入得大营,径直进入一处毡帐。毡帐内有两军官扮相的人正坐地饮酒,见二人不声不响进来,都起身厉声呵斥。王、洛二人可不管那么多,三下五除二将这两人收拾,扒下二人盔甲换上,又将那二人捆了手脚,封住嘴巴,丢在毡帐一隅。 ”这两件突厥甲胄,倒是要精致不少。“洛愁春道。 王子骆笑道:”这是自然。“这两位军官乃看守牙帐的,等级自是要高出许多。 在帐内等了两个时辰,直至正午时分,闻得门口牛角号吹起,两人这才走出营帐,朝牙帐门口接班。照阙孤渎的情报,正午之时,牙帐前的守卫更替,正是由王、洛二人所扮军士前去接班。本来二人还担心被人瞧出端倪,哪知前面这两个守卫守了一夜,早就疲惫不堪,一听号角吹起,抬腿便离去了,根本不去理会他们,于是王洛二人极为顺利地便接班站到牙帐之前。 此时有不少女子端着盘飨进进出出,如此络绎不绝,持续了两刻。洛愁春眉头微微挑起,心道莫非今日那可汗在宴请宾客么?却不知是何等人物,有此殊荣,竟让突厥可汗亲自接待。眼见一个女子端盘离去,之后便再无人进出营帐,继而人声断断续续传来,声如蚊蚋,纵使他竭尽全力也听不清楚。但王子骆却是听得真切,只闻一个浑厚的男子声音道:“今日众位高人前来小营,本汗甚为荣幸。”说得竟是中原语言。 “可汗客气了,能得可汗宴请,也是区区的福分。”一个低沉磁性的男声道。 王子骆听得耳熟,便用指甲将帷幔微微撩开,透过缝隙朝里面望去。只见大帐之内金碧辉煌,正中一个魁梧男子,狮鼻方口,衣着华贵,大喇喇地坐在王座之上。下方两侧则各坐着五人,末尾的几个都一身甲胄,料是可汗部下。但左起四人和右起三人王子骆却都认得:右起第一人是魔门的宿命,之后则是另一位使者神镜,神镜左侧还坐着一位,却是当日子骆在枯井中救的阖轲。而对面坐的是七宫玉衡的黑纱女子与名叫“霆怒”的蒙面男子,风风火火立在其后,旁侧还坐着二人,子骆也认得,一个是果宁胥,一个则是当日在日月山打过照面的老者。 他们怎么在一起!见到是这些人,王子骆顿时心跳如雷,遍体生寒。 洛愁春见王子骆神色有异,不由对他挑眉问询。王子骆伸出两个指头对他晃了一下,继续侧耳倾听。 只听那可汗道:“我先来介绍,这三位是神火门的使者。这位是宿命使,这位是神镜使,还有这位重爱使。”他说话那三个魔门使者一一颔首,王子骆心道:原来那阖轲原名是重爱,果然也是魔门的使者。 “原来三位是神火门的人。”待那可汗说完,果宁胥旁边那绿衫白布裹头的老者便悠悠开口道:“听说神火门源自身毒,佛法之深更胜禅宗少林,能将火焰运用得出神入化,教人防不胜防。老夫早欲见识一二,可惜此番进入中原,神火门早已没落。” 重爱闻言冷笑一声道:“既然如此,那我敬你一杯。”说罢将手中酒杯一抛,直射向老者。老者抬手接下,此时杯中马奶酒尚是满盈,中途未洒下半滴。老者抿了一口,笑道:“老夫也回敬你一杯。”说罢一拍酒杯,酒杯滴溜溜旋转着飞向老者。 重爱道:“来得好!”正欲动手接下,却见宿命手往外一推,那酒杯来势骤止,悬在了半空。 “重爱,不得无礼!”宿命道:“阁下是前辈,这酒还是阁下喝的好。”说罢手往前送,酒杯缓缓朝老者挪去。老者笑道:“长者赐,不可辞。”双手摊开,那酒杯便受一股无形之力,有渐渐往宿命一侧移去。双方相隔丈余,那酒杯受两股力,刚刚停在了正中 双方僵持一阵,宿命眉头一凝,左手外推,抵住酒杯来势,右手却是捏做印诀,只见杯底渐渐变得炽热,酒水开始沸腾。继而宿命右手五指摊开,往上微微一抬,那酒水化作一团雾气,从杯中升起。 “哆!”宿命吐出一口气,右掌缓缓推出,那雾气翻翻滚滚朝着老者涌去。老者脸色不变,探手取一空杯,待雾气来时,在其下方轻轻一绕,酒杯中仿佛生出一股吸力,将那雾气尽数吸走,又化作酒水。只是此时颜色并非鲜奶的纯白之色,而是如松石般的墨绿。 “去”老者手一抖,酒水如激箭射出。宿命结印往前方一照,那酒水刺溜一声化作一道火苗,消失在了半空。 牙帐内鸦雀无声。 ;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不夜之城 上 “好!”突厥可汗率先鼓掌,赞叹道:“精彩,今天能见两位异士如此高明的手段,真是痛快!” 黑衫女子细声道:”这位是南疆来的果离裳前辈。“ 宿命神色微变,道:”原来是‘九变蝉王’果前辈,失敬失敬。“ 果离裳颔首道:”好说,好说。“方才两人一番斗法下来旗鼓相当,双方都生出一丝忌惮。 可汗道:“大家都是高手,何不坐下一起好好喝酒呢。” 众人这才起筷喝酒用餐。吃过一阵,可汗看向宿命道:”不知三位神使前来有何目的?“ 宿命放下酒杯道:”我想向可汗打听一人。“ ”谁?“ ”乌古斯如是。“ ”是他“可汗神色有些玩味,他摸着下巴,目光却是游向黑纱女子等人。 霆怒问宿命道:”尊驾也要找北剑?“ 宿命转头看向他:”这么说几位也是冲着此人而来?“ 霆怒道:”这不过是我们此行目的之一。" 宿命道:”如此说来,我们算是有一个共同的敌人了。“ 霆怒笑道:”尊驾怎知我们就是要找北剑为敌呢?“ 宿命轻轻一笑,也不答话,只低头抬箸夹菜。 ”各位说的可是北漠星明一脉的剑神独孤缺?“果离裳开口道。 宿命颔首道:”正是,。“ 果离裳道:“我此番进入中原,听说天下绝顶高手除罗敖和东方印外,还有南刀北剑二人,我倒是想见识见识这北剑有何等神通,能与雪山之主齐名。” 宿命道:“这么说果前辈也对此人感兴趣?” 霆怒解释道:“果前辈正是我们请来对付北剑的。” 宿命喝了口酒,略一斟酌,说道:“恕在下直言,果前辈虽然神通惊人,在座众位也各怀绝技,但北剑非同寻常,众位贸然前去,恐怕大事难成。” 果离裳眯眼道:“这北剑当真如此了得?不知他比宿命先生如何?” 宿命道:”我无缘与他过手。但当年明王北上大漠,就与上代剑神交过手,未曾讨得半点便宜。听闻北剑剑术超凡入圣,更在其师之上,是以不得不小心对待。“ 果离裳闻言拈须不语,似是在揣摩此事真假。 另外几人也都不作声,大帐之内又安静下来。 ”走!“王子骆拉起洛愁春转头飞快离开了大营。 ”刚才怎么回事?“洛愁春问道,二人走至山丘上马奔出十里,这才缓了下来。 王子骆便将方才听到的给洛愁春悉数说来。洛愁春听得心惊肉跳,扼腕道:“真是好险,阙孤渎这厮竟挖坑等着我们!只是现在如何是好。”他心中慌乱,一时有些失了方寸。 王子骆道:“如今阙孤渎靠不住,北漠又危机四伏,我看还是先走为妙。” 洛愁春闻言心中不甘,他想了想道:”走可以,但得取样东西,不然白来一趟了。“ 夜半,星月无光。两个人影鬼鬼祟祟地踩在屋顶上。 “阙孤渎住的可是这间?“王子骆轻手轻脚地抽开一片瓦,朝内望去。 ”放心,错不了的。“洛愁春一拍胸脯道:“就这客栈,我闭着眼也找得路。” 他这一语双关,听得王子骆莞尔。洛愁春虽夜不能视,但也觉出他在笑,不由两眼一翻道:“本来就是,老子额头上撞的包现在还没好呢。哼,这回正好连本带利拿回来。” 王子骆道:”我们既是偷空空儿那张缣帛,可就不要节外生枝了。只是,阙孤渎他们既善偷盗,其中的防备肯定不少。咱们如何入手呢?是用木老幺的壁虎神游术入内还是用何三儿的飘絮无声呢?到时候取丝绸时是用隋四的奔雷指法还是许小二的逐流掌法呢?”他正思忖中,却听旁边洛愁春道:“成了!”转头一看,只见洛愁春正将一根长长竹管顺着瓦口从屋内抽出。 “这是什么?”王子骆奇道。 “迷魂药。”洛愁春道:“什么神游术逐波掌都不如这好使,走,下去取东西。” 两人从客栈正门开锁潜入,又轻轻将房门锁打开,只见里面阙孤渎和许小二睡得正沉。王子骆压低声道:“还有何三他们三个人呢?” 洛愁春道:“在隔壁屋呢,被我用迷药一并迷倒了。” 王子骆闻言半晌无语。两人在阙孤渎脱在一旁的外衣内找到了那张缣帛。两人大喜,也不多看,揣怀中便走。 “现在是叫上凌烟走吧?”王子骆问道。 洛愁春点点头,取出金乌丝将凌烟门锁打开,推门入内,却笃地愣住,此时凌烟房内空无一人。 “怎么会?白天她都还在啊。“王子骆惊道。 洛愁春双眼一眯,反身进入阙孤渎等人房间,却见阙孤渎和许小二也不见了人影。 ”中计了。“洛愁春沉声道:”快走!“说着就要往门口走去。 王子骆拦住他道:”当心埋伏。从上面走。”二人冲破屋顶纵出,翻上马匹朝着镇外赶去。奔到镇前,却见门口已经守了六个人影。 “阙孤渎!许二!”王子骆愕然道:“凌烟!” 那六人正是阙孤渎等人,凌烟骑马在最末,见状哼声道:”怎么,你们是想丢下本姑娘独自逃跑吗?“ 洛愁春眯眼盯着阙孤渎道:”阙孤渎,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阙孤渎打个哈哈道:”洛兄弟,王兄弟,稍安勿躁。你们将那片缣帛得手了吗?“ 洛愁春在怀中摸出缣帛,双目仍停在阙孤渎身上,拿不定他这是耍什么把戏。阙孤渎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洛愁春皱眉展开缣帛,只见上面写着斗大二字”恭喜“ ”恭喜?“洛愁春愕然抬头。 阙孤渎抱拳道:”恭喜二位,通过了考验,接下来正戏才算开始。“ 洛愁春恍然,摇了摇手中缣帛道:“这就是你们的考验?” 阙孤渎点点头。 “那突厥行宫呢?” “也是考验之一。” “你也参加在其中?”洛愁春转向凌烟。 凌烟道:“我又不是盗门的人,干嘛插手?只不过我从头到尾都知道罢了。” 洛愁春低头咬指思索一会儿,问阙孤渎道:“那空空儿的目标究竟是谁?” 阙孤渎道:“走吧,路上再说。”说罢策马带头出了星外镇。他一动,后面许小二、隋三包括凌烟等人也都紧随其后,王、洛二人也只好催马赶上。 ”我们是去哪里?“洛愁春赶上阙孤渎问道。此时他对事情来龙去脉已然摸得清楚,只是心中总有些不服气,他问这话也不过是想看是否有机会找回场子,倒没想阙孤渎能回答。 ”星明城。“阙孤渎却是毫不迟疑地回答。 ”还有一座星明城?“旁侧王子骆闻言吃了一惊。星明一脉在漠漠戈壁能有一处集镇已是不易,竟然还建起一座城池! 阙孤渎道:“之前我们住那星外镇,同样的还有两个,各自围在星明城三面。” 洛愁春道:“为何只围了三面?再修一座四面环绕不是更好?“ 阙孤渎轻轻一笑,说道:”因为星明城北面是连绵无尽的雪山。“ 无尽黄沙之后,一座孤城拔起,后方雪山巍峨,天高云淡。王子骆想起这番情景,不禁心驰神往,赞叹道:”好大的气魄!“ 洛愁春笑道:“你是说独孤缺大气魄,还是说空空儿大气魄?”他话虽是对王子骆所说,目光却瞟向阙孤渎。 阙孤渎淡淡笑道:“届时你们自然会知道。” 王子骆道:”阙孤渎,是我错觉么,你似乎变正经了不少。“ 凌烟在一旁插口道:”是啊,我也有此感觉。以前你贼眉鼠眼,没个正形,如今谈笑举止间倒隐隐有些达者之风。” 阙孤渎道:“那位交待的事,关系在下身家性命,不得不谨慎对待啊。何况……”他下巴微抬,双目半合道:“我本来就举止潇洒,谈吐得体,为避免江湖少女遭殃,才不得不装疯扮傻。”说道此处他长叹一口气。 ”呸“凌烟和洛愁春闻言均是一脸嫌弃。 王子骆奇道:”为什么江湖少女要遭殃啊?“ 凌烟道:“少听他瞎说,这人就是个假正经,三句话不到,就露了马腿。” 阙孤渎“嘿嘿”尴尬一笑,道:“我去探路。”忙催马往前面去了。 ; 第一百八十二章 剑神盗神 众人披星戴月,往北行得许久,天色却未转明亮,夜反而越来越沉,风沙也越发猛烈,吹得人睁不开眼。又行得五里,此时已是沙尘漫天,即便是近在咫尺的两人也难相互看清。 “阙孤渎!还有多远!”洛愁春竭力吼道,他的声音如一缕青烟,很快被咆哮的狂风吹得散乱。 “还……有……”阙孤渎的声音在前面断断续续传来,很快也淹没在风声中。 中计了!洛愁春心中一沉,心想定然是阙孤渎发现他们二人反水想盗取缣帛,又忌惮子骆武功,这才编了个幌子,诱他们来此伏击。胆他还未及多想,狂风便将他拖回现实,此时风已如利刃一般,打在人身上生痛。一波沙尘扑面,视野顿时陷入黑暗。 然而下一刻,砂石褪尽,风暴平息,眼下一片原野,一座青色的石城坐落远方,后面一道素白的雪山耸立。 阙孤渎拉动马缰,侧身微微笑道:“欢迎来到星明城。” 城门并非拱形,而是方方正正,有一人来高,门前一条绕城小溪,溪水清澈,其中石子鱼儿清晰可见。两男子头戴斗笠,一左一右坐在城门前垂钓。 众人牵马从那两男子中间穿过,走入城门。王子骆却在城门口停住,仰头看去,只见青石筑起的门上刻着“星明”二字,笔锋锐利无比,似要破石而出。王子骆心头一跳,一晃眼他当真见得那二字化作利剑朝他射来,令他心寒胆战,如堕冰窖。 “当心!”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似是来自远方的山谷,断断续续,却又经久不散。继而只觉肩头一热,他浑身一颤,那两把利剑已然消隐无踪,热气从四面涌来,凌烟、愁春等人的身形也渐渐清晰。 “你怎么了?”凌烟拉住王子骆的手惊道:”你的手好冰!“ ”我……“王子骆回想起方才情景,也是又惊又怕。但那两个字又似乎是有魔力,吸引他看去。 阙孤渎拉住他道:”别看那两个字。“ ”字?“洛愁春抬头看去,道:”这两个字有古怪吗?我怎么看不出明堂来?“ 那两个垂钓的男子也停止了动作,转头望来。阙孤渎示意众人继续进城,他边走边解释道:”这字是上任剑神留下,寻常人看了无妨,但高手看了便会生出错觉。“ ”错觉?“洛愁春怪道:”什么错觉?“ 阙孤渎看向王子骆,王子骆低头回想道:”我看到两把剑朝我刺来。“ 众人闻言都觉奇怪,凌烟道:“那也不至于将你吓成这样,何况不过是错觉罢了,又不会真的伤到你。” 王子骆闻言眉头紧锁,他感觉若是阙孤渎再晚些提醒他,自己定然会伤在那剑之下。 阙孤渎道:“会伤到的。” 洛愁春嗤笑道:“得了吧,阙孤渎,少吹牛了,两个字还能伤人,莫非是成了精不成?” 阙孤渎道:“这类叫做’幻术‘。” “幻术?”洛愁春挑眉。 阙孤渎道:”幻亦真来真亦幻。许多人死在幻术之下尚不知到底是实境,还是幻境。“ 洛愁春闻言脸上颇有些不信。 王子骆道:“之前那阵风暴也是幻象吗?” 阙孤渎颔首道:“正是。那是一处阵法。” 洛愁春道:“阵法生出幻象并不稀奇,八卦阵就是其中一个。” 阙孤渎道:“既然阵法能生出幻象,那字为何就不可呢?” 洛愁春无言以对,但心中仍有些不信,他瘪瘪嘴,牵马快步往前走去。 王子骆朝四面望去,见得城内房屋都和中原结构相仿,但都关门闭户,街上也不见什么行人。 阙孤渎在他耳边道:“星明城日夜颠倒,要到晚上才会热闹。” 凌烟道:“阙孤渎,你还没说说此行目的呢。” 阙孤渎抬手指着前方道:“那里,就是目的。” 众人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只见的一片白茫茫的雪山。凌烟皱眉道:“你指雪山做甚……咦?“她惊呼一声,却是见雪山之前还有一栋高阁,约莫十丈,晶莹透亮,色泽与雪山几乎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很难看出端倪。 阙孤渎在一处偏僻的屋舍将众人安顿下,又递给王、洛两人一张卷轴,道:“这是琉璃阁的布局。” 洛愁春接过卷轴摊开,与王子骆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阙孤渎,洛愁春问道:”你要我们盗何物?“ 阙孤渎反问道:“你们来北漠是为何物?“ 洛愁春想了想道:”坠天令。“ 阙孤渎道:”你们要盗的,正是此物。“ 二人闻言吃了一惊,洛愁春道:”坠天令难道不在空空儿手上?“ 阙孤渎道:”难道在?“ 洛愁春眼珠一转,说道:”坠天令是在独孤缺手上!“ 阙孤渎不言,算是默认。洛愁春脱口道:”你要我们去北剑手中盗东西!“ 阙孤渎道:“不是从北剑手中,是从他的夫人手中。“ 洛愁春挑眉道:”那北剑呢?“ 阙孤渎微微一笑道:”自有人对付。“ 洛愁春闻言恍然,心中登时透亮无比。 夜幕降临,星明城却灯火通明,远方琉璃阁光芒四射。 王、洛二人坐在屋脊,望着满城夜色,洛愁春长叹道:”不夜之城,琉璃之阁,原来世间真有这么一处地方。“ 王子骆道:“星明城和空空儿有什么关系。” 洛愁春道:“毫无关系。星明城当是剑神一脉所在,而空空儿的根据地却是在长安一带。不然你想,若空空儿在这么偏远的地方建城而居,中原那一大帮子窃贼谁来管教?” 王子骆道:“这么空空儿是空空儿,独孤缺是独孤缺,两者没有半点关系,可我们之前都还以为他们是同一个人。” 洛愁春道:“我们自始至终都会错了空空儿的意思。当年洞庭湖上,取走你身上令牌的人是北剑独孤缺,空空儿的奖赏上正好提到坠天令,又提示我们往北漠去,而北漠恰恰便是独孤缺的老巢。前后结合,我们便误以为空空儿便是独孤缺,他想以坠天令作为奖赏给我们。但事实却是,空空儿需要独孤缺身上的坠天令,又需要让我们二人来替他办事。”他摇头嘲弄地笑了两声道:”如此简单的道理,我竟然没有想到。反而是去想了一通乌七八糟的。“ 王子骆莞尔道:”或许人说‘聪明反被聪明误’便是这个理吧。“ 洛愁春闻言亦是莞尔,他抬头望着那琉璃阁,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不要因为独孤缺不在,我们就轻敌。“洛愁春沉声道:”此人与罗啸齐名,他的夫人也绝非易与之辈。“ 王子骆点点头,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魅惑众生的身影来。 ; 第一百八十三章 无忧无慑 钟鸣悠扬,晨光熹微,一叠振翅声自上方响起,只见一连串鹰隼自琉璃阁飞出,然后往各个方向飞去。 院内除了子骆他们几人,还有一位老妇,阙孤渎称她为”金姨”。老妇人今年七十有三,做愁春的奶奶也不为过,但愁春若叫她“金婆婆“又觉矮了阙孤渎一辈,仿佛是被占了便宜,索性也就跟着叫”金姨“,还解释说老人家风采依旧,好似四五十上下,看上去就如同他的姨一般,听得旁边的凌烟和子骆鸡皮疙瘩起了一地。不过洛愁春既然开了口,二人也随着叫“金姨”了。洛愁春说金姨看似四五十岁,自然是夸大其词,不过金姨腰板笔直,神采奕奕,确实不似位古稀老人。 王、洛两人起床时金姨已经在大堂桌上备下了热汤面放。二人才吃到一半,凌烟便睡眼惺忪走出房门,一见桌上还有碗热面,登时欢欢喜喜坐过来。她夹筷吃了两口,用筷子一头敲王子骆手道:“你们那图记得如何?”说的是阙孤渎给的琉璃阁的布局图。 “滚姑路熟。”洛愁春嘴里嚼着面含糊不清道。他和子骆花了两日功夫记熟琉璃阁一到七层的布局,之后子骆又坚持再巩固了一日,算起来两人记了整整三日。不过之后阙孤渎反倒是不急,说要等几位朋友,是故之后的两日,王洛二人都无所事事,整日在城内闲逛。 “你们打算何时动手?”凌烟问道。 “不清楚。”洛愁春摇摇头“昨日我问过阙孤渎,他说还需等几个人。至于是谁,有多少个,就未详说了。“ 凌烟道:“我看这事迟则有变,得督促阙孤渎快些办完,纵使不成,也得问清个原委。走!“说罢一放筷拉着愁春就走。 阙孤渎在院门前被寻到时,一只黄鹰正正落在他的臂上,鹰腿上还绑着一卷白纸。 ”阙孤渎,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动手?你说的朋友又何时到?“洛愁春远远便问。阙孤渎却不慌不忙取下白纸浏览一遍,微微笑道:”两日之内就会到了。“ ”那我们又何时按计划进入琉璃阁呢?“ ”现在是什么时候?“ ”五月初三“ 阙孤渎微微颔首道:”快了。“ 城外的阵法时不时会触发,卷起漫天的沙暴。即便远远望去,仍觉仿佛是实实在在的黄沙。沙暴之后总会有一两个人来,但并没有阙孤渎所说的朋友。 这日城南又卷起一阵沙暴,从中跌跌撞撞走出一人。王洛二人在城墙上看得真切,洛愁春道:”你猜这位是不是阙孤渎所说的朋友?“ 王子骆从墙垣上跃下道:”是不是他的朋友我不知道,不过却是我们的朋友。“说着就出城朝那人迎去。 走到近处,只见此人头发散乱,衣衫褴褛,暴露的皮肤上也都是沙尘。他手提一个葫芦,不时往嘴里送入两口,继而发出一声响亮的吞咽声。 ”无……忧……“王子骆望着他半晌,有些艰难地叫出他的名字。 那人闻言脚步一顿,缓缓抬起头,见是王子骆,眼眸中露出一丝愕然,继而神色又散去。 ”是你……“他声音有些嘶哑道:”无忧……很久没人这么叫我了。“ 洛愁春从后面赶来,听到这句话,不由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眼前的人道:”你是罗无慑?“ ”罗无慑“那人短促笑一声,道:”还是叫我无忧吧。“ 洛愁春眯眼道:”管你是罗无慑还是罗无忧,都不算我洛愁春的朋友。“ 王子骆拉住洛愁春道:”愁春……“洛愁春摇摇头,摆臂脱开王子骆,拂袖离去。王子骆知他是痛恨罗无忧杀了无双,但不论是洛愁春还是罗无忧均不知无双尚在人世,只是他受罗无双吩咐,个中原委,又暂时无法给洛愁春说明。他望着洛愁春背影叹了口气,转头道:”我们先进城吧。“ 王子骆将罗无忧带回屋舍,阙孤渎见了,不由眉头一挑,看向王子骆。王子骆道:”这是我的一位朋友。“阙孤渎耸耸肩头,也不再多问便转身回屋了。 二人在院内坐下,子骆为他倒了一碗水,此时罗无忧葫芦中酒水早饮尽,见状忙端起碗子往嘴里灌。王子骆见他模样甚是狼狈,哪还有当年无忧公子的风范,不由有些心酸,叹道:“你怎么来到这里了?“ 罗无忧一抹嘴巴,说道:“我尝闻北漠不夜城、琉璃阁的传说,便想来见识一番。何况,中原虽大,已无我容身之处。“ 王子骆道:”你怎的不回罗门,如今罗门正是用人之际,一定急需你这样的高手。“ ”罗门“罗无忧戏谑一笑,道:”罗门可不需要我这等废物。何况,如今罗门整日关门闭户,势力连黎氏一族也不如了。我领导罗门之时,虽说不济,却也不会让区区黎氏赶了风头。“当年罗啸回归罗门,直接夺走了罗无忧的门主之位,罗无忧虽然当时嘴上不敢有半分怨言,但心中难免耿耿于怀。 王子骆听他这么一说,知道他心中有气,一时却也不知如何宽慰。 之后凌烟见了罗无忧,也是颇感惊讶,但她不过和罗无忧在金娥镇有过一面之缘,是以招呼几句,见罗无忧毫无生气,便也懒得多去理会。 次日辰时,城外扬起沙尘,从中奔来五骑,定睛看去,带头的正是何三儿,后面四匹马上依次是离荒、童涛、夏侯光,以及罗玉石。 ”你们怎么了来了。“子骆和愁春见状都高兴地迎上去。 ”何三哥说王兄弟遇到难事,我们几人怎能袖手旁观?于是便快马加鞭赶来了。“童涛翻身下马,笑言道。 于是王洛二人都将目光转向何三儿,何三儿嘿嘿笑道:”我不过是捎个口信。“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均明白始作俑者是谁。 ”阙孤渎,你为何叫他们来淌这趟混水?“回到屋舍,王子骆扬声道。 阙孤渎迎上来,见到众人,顿时眉开眼笑道:“哟,都来了,快请院内坐。”说着给何三施了个眼色,让他带着童涛等人进了院内。 王子骆拉住他道:“阙孤渎,你还没回答我呢。” 阙孤渎道:“进入琉璃阁一事不但艰难,而且极为凶险,有这几位高手在,也能在关键时刻保你们一阵。” 洛愁春微微蹙眉道:“你一直说凶险,却不知到底是凶险在何处?” 阙孤渎挤眉弄眼道:“今夜亥时一刻来找我。”说罢神秘一笑,转身离去。 洛愁春还欲追上,却见罗无忧提个葫芦跌跌撞撞走出来,众人没料到这屋里还有个醉汉,俱是一愣,童涛道:“洛兄弟,这位是……“ 一旁罗玉石却是惊喜道:”少爷!“他慌忙迈步过去,将罗无忧扶住,激动道:”真是你,少爷。我料得你来了北漠,便也沿途北上,找了数月,都一直未见你人,没想到你竟在此地。“ 罗无忧双眼朦胧,打量罗玉石道:”是你……玉石。唉,别叫我少爷了,多丢人。“ 罗玉石道:”无慑少爷,你怎么这么说?“ ”无慑“二字却是令离荒几人动容,离荒跨出一步,对罗无忧拱手道:”阁下便是罗门的罗无慑么,听说你年纪虽轻,但武功已出神入化,更将练成了绝世武学无常八刀,不知可否赐教一二。“ 罗无忧却没理会他,而是对罗玉石道:”我如今算什么少爷,我有负罗门子弟的期待,有负父母的教诲,也有负你的辅佐。玉石,你才华盖世,还是不要耽误在我身上了。“ 罗玉石道:”少爷……“ ”喂,罗无慑!“离荒见罗无忧并未理他,不由有些气恼道:”武功高就瞧不起人么?“ 罗无忧看了他一眼,摇头道:”我一介废人,比不了武,比不了……“说着已摇摇晃晃走得远去。 ; 第一百八十四章 琉璃之阁 上 “琉璃阁一共七层,前四层为不同坊市,陈列各类商品。第五层东侧为一处园林,西侧是’辉耀剑阵‘;第六层住着守阁人;第七层为夫人的住处,也是放坠天令的地方。 ”五月初七为夏至,初六晚琉璃阁的四层坊市会极为热闹,届时夫人也会下阁来游览。“ 子骆和愁春随着人潮涌动,洛愁春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处摊位,王子骆拍他道:”看什么?“ 洛愁春道:”大秦的金色古币,还有天竺的婆罗金刚。“ 王子骆顺着看去,见那摊位上有一排金色的浑圆钱币,中间浑实,上面印着奇怪的图案。而正前排有一颗金光闪闪的宝石,数棱数面,形状怪异。洛愁春挤过人群,来到摊位前,蹲下身拾起一枚金币细细打量。王子骆来到其身旁,目光却死死盯住楼道口——这是四五层间的楼道,由两个貌不惊人的中年大汉把守,但王子骆绝不敢抱着浑水摸鱼的心思溜过去。阙孤渎昨夜的话还萦绕在耳边: ”四到五层间有两个守卫,抑或说是有七位,不过每日只会派遣两人看守通道。他们是北剑手下的七大高手,是日后星明一脉的长老,每一位武功都在分光与乘风之间,千万不可硬来。“ 王子骆盯着那二人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移开了目光。这两人看似平凡无奇,但肌肤轮廓模糊,抬手间无迹可寻,足可见其内功外功均已至巅峰,怕比起当年洛拙也不逞多让,看来阙孤渎所言不虚。王子骆低头看去,洛愁春还在和那摊位的老者讨论金币来历,似乎完全忘了自身处境。他眼角忽地瞥见两个人影子楼上走下,忙拍拍洛愁春。 ”怎么……“洛愁春笃地住口,朝着楼道一侧望去,只见一个蓝衫女子飘然走下,漆黑的长发在身后摆动,伴随她玲珑剔透的身材,教人一望便不舍得移开眼。 ”走!“王子骆说道,洛愁春右手一抹,无声无息将那金刚宝石收入衣袖,转身随从子骆朝一侧楼下奔去。 “四层的楼梯不可走,若想往上,唯有从窗口由外攀上,但除了第三层外,其余的均为直棂窗,大小不过碗口,除非缩骨术炉火纯金,否则只能另寻他法。第三层四周均为明瓦,明瓦易碎,可用利刃割开,但琉璃阁入口便会有人取走你身上兵刃,但琉璃阁内会有人卖一种天竺金刚宝石,此宝石坚硬无比,堪比金铁,你们可去将其盗走。” 两人来到第三层,此时早已等候一旁凌烟迎了上来。三人来到一处角落,洛愁春将金刚宝石取出,说道:”帮我挡着。“说罢蹲在角落,捏着石头割起墙面。凌烟则拉过王子骆,扬声道:“子骆哥哥,这里好多好多宝物。” 王子骆左右看了一眼,结结巴巴道:”是……是啊。“ 凌烟瞪了他一眼,继而又化为妩媚道:”那你买给我好吗?“ 王子骆咽了口唾沫,道:”好……好。“ 凌烟道:”那你是打算买给我什么呢?是波斯的毯子?大秦的香料还是于阗的紫檀木佛盂呢?“ 王子骆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说的好。 ”真笨!“洛愁春站起身将王子骆从凌烟身边拉走,又将那金刚宝石塞给他道:”你来割,我来帮你挡。“ 王子骆如释重负,将宝石接过,耳边同时传来洛愁春和凌烟的声音。 ”好妹妹,你是要什么,哥哥都给你买。“ ”我要波斯的毯子,大秦的香料还有于阗的紫檀木佛盂。“ ”波斯毯子有什么好,我给你买波斯的象牙,大秦的金币,还有那个什么紫檀木的,换成紫金钵盂,怎么样?“ 他这番说得行云流水,凌烟闻言倒是一愣,竟不知如何回答,洛愁春拉拉她的手,凌烟眼角瞥见有人似乎朝这边望来,慌忙道:“好啊,好啊,你真是太好了。” 洛愁春笑嘻嘻道:“我自然好了,你叫我一声好哥哥,我就都买给你。” 凌烟道:”我……“ 洛愁春催促道:”快叫啊!“ 王子骆是在听不下去了,索性将精力投向墙面。他思索片刻,缓缓吸气,气聚手心,继而捏住金刚石在墙上快速划过,再伸手一推,一块半人高的墙朝外跌落,他慌忙伸手抓住,消无声息放回地面,此时墙面已露出一个窟窿,劲风呼呼从外面灌入。王子骆翻到墙外,使出壁虎神游,整个人都贴着光滑的墙上,快速朝上面爬去。凌烟见状一脚把洛愁春踢开道:“快点!”洛愁春道:“帮我们收拾一下。”说罢也跃出窟窿,手足并用,不过数息便爬上了层。 凌烟噗嗤笑道:“这家伙,武功差劲,但这爬墙撬锁的功夫倒是不弱。”她环顾四面,连忙将断壁补上,挡在前面不让人看出端倪。 二人往上爬过五尺,便有一只青色藤蔓横空而出,沿着藤蔓往东面绕过四尺,只见藤蔓一头穿进户直棂窗。这藤蔓约有一人合抱粗,这窗也较寻常要大上不少。王子骆将宝石嵌入藤蔓内,绕走一匝,再运劲一掌将藤蔓排断,反手一抬,将断藤捞住,这断藤少说有丈余,但觉入手极沉,险些将王子骆拉坠下楼,幸好他反应极快,右手迅速抓住窗台,整个人顿时悬在了半空。洛愁春已翻身入窗,转头见此情景,暗暗咂舌。王子骆先运劲将断藤托入窗内,再翻身入内。此时二人正处在第五层东面,只见这层极高,顶端约莫四丈有余,四周藤蔓交织,林木纵横,仿佛一处荒野山林。 两人穿过园林,向西面走去,洛愁春道:“真是奇怪,这屋内既无阳光,怎生得出这等树木来。” 似是回答他的话,西面暴起一团耀眼的光芒,宛若午间炎阳。 正是辉耀剑阵。 “第五层的辉耀剑阵有金乌般的光芒,穿过时须闭目前行,否则会被光芒灼瞎双眼。至于破阵,你们不必担心,我此处有两粒秘药,可抵挡阵法剑气,我再为你们按摩一二,帮助药效扩散。如此这剑阵你们可轻松穿过。” ;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一剑 二人照阙孤渎所言,闭目直行,中途并无障碍,只有耀眼的光芒打在脸上,灼得肌肤生痛。行了百步,灼热感渐渐消逝,光芒也黯淡许多,这才睁开双眼,见得一道青灰石墙,上面悬着一柄紫光宝剑,长约三尺,剑柄简约古朴,剑身却时隐时现,光芒也如繁星般闪烁不定。 “纯钧无锋,承影无形。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承影神剑?只是此等神兵,怎么悬墙不用,莫非只是为了装点屋子?”洛愁春喃喃道。 王子骆却管不得什么剑的来历,他伸出两根指头,围绕着承影剑神划过,继而闻得喀喀两声,墙面转开一个七尺高、三尺宽的方门。二人走方门进入,门后是一条向上的阶梯,走得六七十步才至尽头,亦是一堵墙。轻轻一推,墙面转开,二人踏入第六层。只见此层空间极窄,只容得下四五个人,东、南两侧是各有一扇木门,东门有锁,南门无锁。 “第六层有两扇门,东门有锁,是通向第七层的一处暗道,钥匙我已为你们备好。至于南门,里面住的是守阁人。你们二人所泡花浴可使身上带有夫人的香味,如此可瞒过守阁人。但是切记:万万不可说话,更万万不可去动南门。切记,切记!” 洛愁春取出钥匙将门锁打开,闻得嘎吱一声怪响,东门应声而开,从内扑出一股浊气,转头却见王子骆还盯着南门看,便扯了扯其衣袖。王子骆点点头,恋恋不舍的移开目光,他方才盯着南门看时,只觉其中似有一只洪荒猛兽,随时可能破门扑出,令他心跳如雷,气血冲脑。他从未遇过此等情况,心中亦是骇然,难不成这守阁人竟比雪山之主和罗啸还要厉害!他胆战心惊的同时亦生出了几分好奇,若非洛愁春拉他,几乎就想推门看个究竟。 东门入内是个窄小空间,上顶越有一丈过半,由一块木板封住。二人冲开木板爬出,便见得一处回廊,两侧均是半掩的房门,尽头是一处珠帘拱门,掀开门帘入内,一股淡淡幽香扑鼻,其中既有女子身上的芬芳,又有檀木的幽香。 细细打量房内,但见东南一隅被一张床榻占据,鹅黄的帷幕略略慵懒地垂下,似能感受到那女子是方才起床,尚未打点被褥,便下了阁去;过去两步是一台古琴,琴后墙上悬着一只琵琶,在旁侧还有两根细绳,似乎原本还有一件乐器挂在墙上;西面则是朱红的妆台,上面一方铜镜嵌于柜上。王子骆用金刚宝石在铜镜上一划,再将镜面摘取,其后显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铁匣。上方有六道小环布于四周,宛若梅花花瓣。 “第七层,珠帘之后,妆台之上,铜镜之中,有一个铁匣,里面以梅花锁扣住,但其中三个锁耳被连于地面,故若不能解锁,铁匣也带不走,但如此一来,梅花锁六道中的半数便算废去。你只消将其中三道解开便可。你一人在解锁时,另一人便可做另一件事——七层的墙面和三层相同,可以金刚宝石凿开,一旦得手,你们便自七层跃下,我们会有风筝接应。” 洛愁春全力解锁,王子骆则低头凿窗。很快王子骆便开出一个半人高的口来,但洛愁春却还未解开第一个。 “还有多久?”王子骆以口型问道。 洛愁春摇摇头,额头上布满汗珠。过得片刻,闻得“咔擦”一声,一个圆环立起,却是他将第一道锁解除。 过得小半时辰,下方笃地升起几道紫色烟花,王子骆脸色一变,此乃夏侯光等人的信号,意思是夫人上楼来了。 从四层上来一共七十息。王子骆心中默念,一,二,三……眼睛却死死盯住那铁匣。 六十五,六十六,六十七……他开始转向盯住那走廊尽头。 六十九……七十。两个女子的欢笑声映入耳边,继而一蓝一黄两道人影出现在廊上。 “什么人!”那蓝衣女子笃地一顿,厉声喝道,飞快朝这边奔来。 王子骆当即抽出环首刀,全力一刀斩出,凌厉的刀风将那女子逼回。 “呀!”又是一声娇喝,却是那黄衫女子也赶上,王子骆反手一道狂风刀罡,又将迫其退去。 “快!“王子骆侧过头道。 ”咔擦“洛愁春终于将第二道圆环解开,他盯着第三道换,笃地一咬牙,将食指按在环上,另一只手缓缓将匣盖推开,随着铁匣开启,六个环同时转动,将洛愁春的食指夹在其中,痛得他面色发白,大汗淋漓。 王子骆心中一颤,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感觉在第六层,一只猛兽睁开了眼睛。 ”快!“王子骆再次催促道。 洛愁春额头青筋暴起,终于左手往匣内一探,将三枚令牌抓在手中,道:”成了!“ ”走!“王子骆当即抓起王子骆,反手两道刀锋逼退那两女子,但心中已是不安到了极点,他感到一股极强的杀气升起,自六层而出,宛若流光,瞬息便至七层。 二人不容多想,一下从缺口跃下。王子骆只觉后背一阵发麻,方才那杀气离自己,已然不过半尺。 耳旁风声阵阵,王子骆转头望去,只见一个青衣束发男子,正立在缺口处,漠然望来,随着二人下坠,那男子身影越拉越小,子骆见他并未追来,略略送了口气。 二人施展出飘絮无声,轻飘飘落在一处风筝之上,然则终究坠势难消,两人随着风筝一起落在地面,又滚了数圈才将势头卸去。 刚一起身,王子骆便觉后方一道杀机闪现,先还在数十丈开外,不过瞬息,便至后方。 来得好快!王子骆一阵毛骨悚然,拉着洛愁春便想走,但对方杀气已如洪水般倾泻而下,王子骆被这杀潮一冲,只觉手脚冰凉,浑身几乎动弹不得。此时他就宛若一个溺水的人,纵使全力挣扎,也难从这杀气凝成的潮水中脱出,他似乎已经看到一把三尺寒光,悬于自己脑后,待到寒光落下之际,便是自己丧命之时。 ”喝!“ ”呼!“ 关键之时,离荒童涛一枪一棍从左右袭向那男子。 男子面无表情,平平划出一剑。 一切似乎都静止了。 离荒只见得一道寒光,出奇的慢,如同一只爬虫,又似一道流星,缓缓从枪头处划过,又在自己颈部划过一道弧线,继而消隐无踪。 下一刻,万物又恢复了原本的速度。 枪头如蜡作一般,齐平滑下,离荒双目圆瞪,捂住一侧脖子,直直倒地;童涛右臂齐根断掉,鲜血狂喷而出;罗无忧立在童涛身前半步,握刀的右手剧烈颤动,鲜血自他手臂留下,他望着男子,眼中又惊又惧。方才若非他及时出现,挡去那男子半招,童涛也是性命难保。 ”离荒!童涛!“王子骆终于从对方杀意中挣脱出来,见此情景目眦欲裂,他正欲跑去,但一道寒星已出现在了眼前。王子骆心中绝望无比,闭目等死。 ”不要杀他!“阙孤渎不知从何处钻出,一把拦在王子骆身前,他喘着气道:”请不要杀他……请不要……“ 男子的剑竟悬在了半空。他盯着阙孤渎,微微眯眼道:“是你……”话音未落,周围灯火暗下,明月也不见了踪影,四面陷入一片黑暗。 “走!”阙孤渎拉住王、洛二人,摸着黑跑走。 ; 第一百八十六章 绝境 城门口许小二、何三儿、隋四、木老幺早已各骑一马候着,见他们赶来,忙下来将人扶上马匹,再策马往朝着东面奔去。 王子骆目光呆滞,任由阙孤渎驾马;洛愁春不言不语坐在凌烟身后,不知心中在想什么。童涛被夏侯光带着,他人已然昏迷过去,断臂被夏侯光封住穴位后血流算是勉强止住。罗无忧在罗玉石身后,他所受的伤相较夏侯光要浅得多,但他神色惊惧,浑身颤抖不止。 众人骑马行得一夜,至于一处沼泽之中,只见当中立有一处小庙,门口被侵蚀殆尽的匾额早已辨不出字来。 “此庙名为大鹏小庙,这种小庙在星明城周围大大小小有数十个,并非仅仅金鹏绿洲上的那座。”阙孤渎解释道,但似乎没人听入耳内。 庙内的神像早已被青苔和青藤遮盖,许小二用刀在地上勉强划出一块光滑的地方供众人坐下。 此时天尚未亮透,外面寒风刮得正急。许小二拾掇了些枯叶燃起一堆篝火取暖,众人围着火苗,都不吭声,唯有火苗兹兹作响。 过得片刻,阙孤渎突然起身说道:”我再去拾些木材。“说罢给何三儿使了个眼色,二人同时出了破庙。 来到庙外,阙孤渎递上一块油布包裹的物什,低声道:”东西收好了。老地方见。“ 何三将包裹揣入怀中,点头道:”知道了,老大。“说罢转身就走,却与来人撞了一下,他抬头见是王子骆,对他笑了笑,捂住胸口匆忙离去。 ”他这是去哪里?“王子骆望着何三背影道。 阙孤渎道:”自然向那位禀报事成了。“ 王子骆道:”那我们你又打算如何安置?“ 阙孤渎笑道:“自然是先护送你们去安全之所,再等空空儿来论功行赏了。” 王子骆点头道:“如此也好,那此物我等空空儿来了再亲手交给他。”他举起一枚四四方方的铁片,赫然便是坠天令。 阙孤渎脸色一变,挥手抓去,却被王子骆缩手避开。阙孤渎强笑道:“王兄弟是方才与何三儿相撞时动手的么,看来奔雷指法已经十分纯熟了啊。” 王子骆脸上却无半点笑容,他说道:“你还有什么瞒着我们的。” 阙孤渎道:“什么?我该说的都说了啊。” 王子骆盯着他双眼道:“你说北剑被空空儿缠住,无暇脱身。但其实守阁人便是北剑,是也不是!”他说话时杀气溢出,惊得阙孤渎慌忙后退一步。 阙孤渎道:“守阁人并非北剑,他是北剑的师弟。” 王子骆摇头道:“你这人说的话,半真半假,教我如何信你?“ 阙孤渎道:”既然你已经信了我这么久,不妨再信这最后一次。“ 王子骆道:“正是我太过信你,才害死了离荒。若我再信你,谁知道下一个死的又会是谁?” 阙孤渎闻言略一沉默,说道:“离荒的死确实十分可惜,但如今你我同为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自然会全力保你,何况还有一枚坠天令在你手上。” 王子骆道:”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阙孤渎道:”如今北漠都是星明一脉的势力,我们当务之急是往南进入中原,到时天高水阔,他们即便神通再广大,也难寻到你们踪迹。“ 王子骆盯着阙孤渎看了一会儿,说道:”好,我再信你一次。如果再有变化,我……“他憋了一口气,却不知该如何说出口,只得拿刀在空中比划两下,如此却也吓得阙孤渎忙抱拳求饶,他咬咬嘴唇,收刀入鞘道:”你不是要找枯叶吗?我帮你。“阙孤渎点了点头,待王子骆抱着一堆枯回庙,他朝天打了个呼哨,林木中飞来一只黄鹰落在他肩头,他将一张白纸卷起系在黄鹰腿上道:”去找风小伶。“黄鹰高鸣一声,展翅飞去。 阙孤渎回到破庙,王子骆狐疑地打量他道:“你方才做什么?” 阙孤渎道:“搬救兵。” 王子骆闻言苦笑摇摇头,救兵?若是那青衣男子追上来,怕只有雪山之主能挡住他吧。他想起那男子犹如鬼魅的剑法,以及离荒临死的神情,王子骆心中又是一阵说不出的难过。 众人歇得一阵,凌烟开口道:“阙孤渎,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阙孤渎掐指一算道:“再等等,救兵马上就到了。”他话音刚落,便闻外面两声马儿响鼻。阙孤渎叫:”来了!“欢欢喜喜跑出庙去,但随即又缓缓地退了回来。此时跟着他进庙的还有一众人,王子骆也都认得,看样子不似是救兵。 为首一人是果宁胥,之后为风风火火二人,末了是一老一少两个白袍男子,年轻些的那位是重爱,年长的那位却很眼生。 ”又见面了。“果宁胥冲王子骆和洛愁春咧嘴一笑道:”上次二位来牙帐游玩,父亲虽发现了两位,却并未动手将你们留下,而是在你们身上放下蛊虫,再顺藤摸瓜寻来。“他说话间指尖多了一只漆黑的小虫,绕着他手指转动。小虫生得极微,却也逃不过王子骆的双眼,他心中一动,脱口道:”嗅花!“ 果宁胥眉头一扬,道:”你说什么?“ 王子骆这才想起嗅花是风忆给这虫取的名儿,果宁胥并不知晓。不过当时风忆将另一只蛊系在司南之上,但果宁胥驭虫有术,直接便可借虫引路。 洛愁春似乎现在才缓过一口气来,他望着果宁胥开口道:”你们在我们身上下了蛊可是为了找寻北剑?“ 果宁胥道:“不错,那日营内对话想必你们也听到了。” 洛愁春道:“既是要寻北剑,为何在星明城时不来,要现在才出现?” 果宁胥恨恨道:“你当我们不想么,只是中途会莫名起沙暴,我的蛊虫在沙暴中根本无用。我们闯了数次都未能闯过去。“ 洛愁春道:”那可真是可惜了,你们若是要寻北剑,这趟可算白来了。” 风风火火嚷道:”这可不算白来,你们俩人我们都得带走!“ ”谁敢动他?“忽闻一个声音道,却是重爱越众走出,他对王子骆微微一笑,转头道:”既然是没找到乌古斯如是,那就不要节外生枝了。“ 风风道:”这两人可是我们此行的目的之一。“ 重爱盯着他道:”那又如何?“ 风风吓得往后一缩,继而又梗着脖颈道:“也……也是果先生的目的之一。” 重爱哼声道:”果离裳,你们怕他,我可不怕。“说罢看了旁侧果宁胥一眼,果宁胥神色窘迫,双唇紧抿,却也不敢多言。 ”重爱。“那白袍老者终于开口,跨步上来。 “你与那二人相识?” 重爱点头道:“是的,二哥,其中一人救了重爱的性命。” 白袍老者点头道:“此事你不必管了。“ 重爱急道:”二哥!“ 白袍老者道:”放心,我要找的不是他们。“ 重爱这才低眉顺首应答道:”是。“ ; 第一百八十六章 险境 城门口许小二、何三儿、隋四、木老幺早已各骑一马候着,见他们赶来,忙下来将人扶上马匹,再策马往朝着东面奔去。 王子骆目光呆滞,任由阙孤渎驾马;洛愁春不言不语坐在凌烟身后,不知心中在想什么。童涛被夏侯光带着,他人已然昏迷过去,断臂被夏侯光封住穴位后血流算是勉强止住。罗无忧在罗玉石身后,他所受的伤相较夏侯光要浅得多,但他神色惊惧,浑身颤抖不止。 众人骑马行得一夜,至于一处沼泽之中,只见当中立有一处小庙,门口被侵蚀殆尽的匾额早已辨不出字来。 “此庙名为大鹏小庙,这种小庙在星明城周围大大小小有数十个,并非仅仅金鹏绿洲上的那座。”阙孤渎解释道,但似乎没人听入耳内。 庙内的神像早已被青苔和青藤遮盖,许小二用刀在地上勉强划出一块光滑的地方供众人坐下。 此时天尚未亮透,外面寒风刮得正急。许小二拾掇了些枯叶燃起一堆篝火取暖,众人围着火苗,都不吭声,唯有火苗兹兹作响。 过得片刻,阙孤渎突然起身说道:”我再去拾些木材。“说罢给何三儿使了个眼色,二人同时出了破庙。 来到庙外,阙孤渎递上一块油布包裹的物什,低声道:”东西收好了。老地方见。“ 何三将包裹揣入怀中,点头道:”知道了,老大。“说罢转身就走,却与来人撞了一下,他抬头见是王子骆,对他笑了笑,捂住胸口匆忙离去。 ”他这是去哪里?“王子骆望着何三背影道。 阙孤渎道:”自然向那位禀报事成了。“ 王子骆道:”那我们你又打算如何安置?“ 阙孤渎笑道:“自然是先护送你们去安全之所,再等空空儿来论功行赏了。” 王子骆点头道:“如此也好,那此物我等空空儿来了再亲手交给他。”他举起一枚四四方方的铁片,赫然便是坠天令。 阙孤渎脸色一变,挥手抓去,却被王子骆缩手避开。阙孤渎强笑道:“王兄弟是方才与何三儿相撞时动手的么,看来奔雷指法已经十分纯熟了啊。” 王子骆脸上却无半点笑容,他说道:“你还有什么瞒着我们的。” 阙孤渎道:“什么?我该说的都说了啊。” 王子骆盯着他双眼道:“你说北剑被空空儿缠住,无暇脱身。但其实守阁人便是北剑,是也不是!”他说话时杀气溢出,惊得阙孤渎慌忙后退一步。 阙孤渎道:“守阁人并非北剑,他是北剑的师弟。” 王子骆摇头道:“你这人说的话,半真半假,教我如何信你?“ 阙孤渎道:”既然你已经信了我这么久,不妨再信这最后一次。“ 王子骆道:“正是我太过信你,才害死了离荒。若我再信你,谁知道下一个死的又会是谁?” 阙孤渎闻言略一沉默,说道:“离荒的死确实十分可惜,但如今你我同为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自然会全力保你,何况还有一枚坠天令在你手上。” 王子骆道:”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阙孤渎道:”如今北漠都是星明一脉的势力,我们当务之急是往南进入中原,到时天高水阔,他们即便神通再广大,也难寻到你们踪迹。“ 王子骆盯着阙孤渎看了一会儿,说道:”好,我再信你一次。如果再有变化,我……“他憋了一口气,却不知该如何说出口,只得拿刀在空中比划两下,如此却也吓得阙孤渎忙抱拳求饶,他咬咬嘴唇,收刀入鞘道:”你不是要找枯叶吗?我帮你。“阙孤渎点了点头,待王子骆抱着一堆枯回庙,他朝天打了个呼哨,林木中飞来一只黄鹰落在他肩头,他将一张白纸卷起系在黄鹰腿上道:”去找风小伶。“黄鹰高鸣一声,展翅飞去。 阙孤渎回到破庙,王子骆狐疑地打量他道:“你方才做什么?” 阙孤渎道:“搬救兵。” 王子骆闻言苦笑摇摇头,救兵?若是那青衣男子追上来,怕只有雪山之主能挡住他吧。他想起那男子犹如鬼魅的剑法,以及离荒临死的神情,王子骆心中又是一阵说不出的难过。 众人歇得一阵,凌烟开口道:“阙孤渎,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阙孤渎掐指一算道:“再等等,救兵马上就到了。”他话音刚落,便闻外面两声马儿响鼻。阙孤渎叫:”来了!“欢欢喜喜跑出庙去,但随即又缓缓地退了回来。此时跟着他进庙的还有一众人,王子骆也都认得,看样子不似是救兵。 为首一人是果宁胥,之后为风风火火二人,末了是一老一少两个白袍男子,年轻些的那位是重爱,年长的那位却很眼生。 ”又见面了。“果宁胥冲王子骆和洛愁春咧嘴一笑道:”上次二位来牙帐游玩,父亲虽发现了两位,却并未动手将你们留下,而是在你们身上放下蛊虫,再顺藤摸瓜寻来。“他说话间指尖多了一只漆黑的小虫,绕着他手指转动。小虫生得极微,却也逃不过王子骆的双眼,他心中一动,脱口道:”嗅花!“ 果宁胥眉头一扬,道:”你说什么?“ 王子骆这才想起嗅花是风忆给这虫取的名儿,果宁胥并不知晓。不过当时风忆将另一只蛊系在司南之上,但果宁胥驭虫有术,直接便可借虫引路。 洛愁春似乎现在才缓过一口气来,他望着果宁胥开口道:”你们在我们身上下了蛊可是为了找寻北剑?“ 果宁胥道:“不错,那日营内对话想必你们也听到了。” 洛愁春道:“既是要寻北剑,为何在星明城时不来,要现在才出现?” 果宁胥恨恨道:“你当我们不想么,只是中途会莫名起沙暴,我的蛊虫在沙暴中根本无用。我们闯了数次都未能闯过去。“ 洛愁春道:”那可真是可惜了,你们若是要寻北剑,这趟可算白来了。” 风风火火嚷道:”这可不算白来,你们俩人我们都得带走!“ ”谁敢动他?“忽闻一个声音道,却是重爱越众走出,他对王子骆微微一笑,转头道:”既然是没找到乌古斯如是,那就不要节外生枝了。“ 风风道:”这两人可是我们此行的目的之一。“ 重爱盯着他道:”那又如何?“ 风风吓得往后一缩,继而又梗着脖颈道:“也……也是果先生的目的之一。” 重爱哼声道:”果离裳,你们怕他,我可不怕。“说罢看了旁侧果宁胥一眼,果宁胥神色窘迫,双唇紧抿,却也不敢多言。 ”重爱。“那白袍老者终于开口,跨步上来。 “你与那二人相识?” 重爱点头道:“是的,二哥,其中一人救了重爱的性命。” 白袍老者点头道:“此事你不必管了。“ 重爱急道:”二哥!“ 白袍老者道:”放心,我要找的不是他们。“ 重爱这才低眉顺首应答道:”是。“ 第一百八十七章 绝境 上 白袍老者走上前,看着阙孤渎道:”阁下看起来有些眼熟。” 阙孤渎慌忙捂住脸道:“不眼熟!不眼熟!” 白袍老者肃容道:“当年小蒲海上,可是见过?” 阙孤渎笃地大骂道:”见过个屁!你个老东西活得迷糊了,连相貌都能记错!“ 重爱闻言脸色一变,白袍老者却丝毫没有动怒,他缓缓道:”哦,是老朽糊涂了,江湖上有易容换骨之术,身为盗门之主,自然运用得出神入化。何况阁下还故意固锁气机,压制内力,连南疆蛊王都被骗过了。“他微微叹了口气,道:”可惜,老朽不才,已证得佛家漏尽通。“ 阙孤渎闻言脸色大变,只见他双腿盘起,双掌一合,喝道:”帮我拖一刻钟!“ 许小二、隋四、木老幺忙围上来挡在阙孤渎身侧,子骆、凌烟虽有些不明就里,但也认得清形势,都拔出兵刃拦在阙孤渎身前。 白袍老者微微一笑,往前踏出一步。 仅这一步,王子骆还好,凌烟便觉似是地动山摇,天崩地裂,一股无形压力如泰山般罩来。 ”动手!“凌烟尖声道,她只怕再拖一时片刻,自己便会承不住压力败退。 随她话音落下,二人动手,一个使雷火湮灭刀,一个用星河幽冥剑,刀剑相交,狂飙骤起,顿时将那压力碾得粉碎。 ”好个刀剑合璧。“望着二人,白袍老者不由赞道:”若再拖个十来招,老夫也未必能胜。可惜,女娃功力太浅,阵法未成之际破绽未免太大了。“眼见二人在半空一刀一剑刺来,他只平平推出一掌,凌烟只觉浑身如浴烈火,痛得她叫出声来,人也自半空跌落下去。王子骆慌忙撤去功力,将她抱住,忽觉侧面风起,却是白袍老者一掌打来。王子骆抬手一掌接下,被对方掌力一推,抱着凌烟滚出三尺。那白袍老者却站在原地轻”咦“一声,没再追击,而是略略吃惊道:”这小友内功好生古怪。“ 王子骆一个跟头翻起,低头只见凌烟面红似血,肌肤滚烫,心中大惊,慌忙照当日了慧所教法门为凌烟输送内力。 失去了王子骆和凌烟的阻碍,白袍老者径直走向阙孤渎,许小二等人战战兢兢道:“你……你要做什么?” 白袍老者长袖左右一扇,将那三人撂倒,他打量阙孤渎半晌道:“现在距离你功力恢复还有两炷香的时间,可惜你的帮手都已经不成了。“说罢朝他抬手一掌推出。 “慢来。”阙孤渎开口道:“红尘使,我既有法子压制功力,自然也有法子恢复。若将我逼急了,你不怕我玉石俱焚么?“ 红尘手停在了半空,半晌他才缓缓道:“我愿赌一把。”说罢手往前探,按向他的额头。 “住手!”一青一黄两道光芒自庙射入,宛若一双匹练裹向红尘,红尘反手拂袖一挡,身子一晃,连退三步方才站稳。 青绿光芒收敛,庙外显出两个人影,定睛一看,竟是南疆圣女怯原和她的随从阿冢,只是一个手握青犀剑,一个手握碧犀剑,端的气势如虹。 一道青影闪入庙内,却是风信门主风小伶,他目光很快便落在阙孤渎身上,不由嘿嘿一笑道:“幸亏我来得及时。” 阙孤渎瞥他一眼,没好气道:“是啊,再晚个半息,我就成鬼了。” 洛愁春看看了风小伶,又转头看了看阙孤渎,他似乎笃地明白过来,一时震惊得目瞪口呆。 风小伶咧咧嘴,随即敛去笑容,看向红尘道:“原来是神火门的红尘使。听闻你隐居悟法,欲证得佛门六神通中的漏尽通,不知可有成功?” 红尘道:“有幸证得。” 风小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再看了阙孤渎一眼,恍然道:“难怪,难怪。”他低头思忖片刻,指着怯原和阿冢道:“我来介绍,这位是南疆圣女,这位是南疆圣子。” 红尘点头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却不知这二位手中的剑是何来历?“ 果宁胥尖声道:”这是六诏至宝,犀角双剑!“ 重爱哈哈笑道:”好一个犀角双剑,果宁胥,我看他们是专门用来对付你爹的吧。“ 果宁胥闻言脸色煞白,方才他也见识了犀角双剑的威力,心中暗暗与果离裳做了比较,也觉难分高下。 红尘道:”很好,我想再来领教领教二位的双剑合璧。“说罢双掌一合,中指小指弯曲,食指无名指合拢,化作一个印诀。 怯原与阿冢对视一眼,双剑交错,顿时两道光芒大盛。 这边双方斗得激烈,另一边风风火火却趁机攻向阙孤渎,风小伶欲要上前,却被重爱拦下。此时王子骆正给凌烟疗伤,余下的洛愁春、许小二等人又武功不济,只得眼睁睁看着风风火火二人奔到近前,挥掌朝阙孤渎打去。掌风扫面,阙孤渎长发飘起,脸部肌肉如同水面般颤抖。但一瞬间二人身形同时僵住,瞳孔缩小,继而头颅滴溜溜地滚落到地上,但身子犹保持原有的姿势。 与此同时,那两道见光斩在红尘印诀之上,双方各退半步。红尘终究是经验老道,后招已出,两掌将怯原与阿冢逼退,身子一晃便至半空,手捏印诀照向阙孤渎。但下一刻他神色大变,收招后掠至庙门口,却见此时阙孤渎身前已多了一人。 一个中年男子,花青色武服,泥色绑腿。长发以粗布竖起,扮相简练平凡。他双目闭合,手中握着一把长剑,剑身通体漆黑,长三尺有余,宽不过三寸,剑锋斜指地面。 此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洛愁春看着青衣男子,咽了口唾沫,屁股挪动,想要朝王子骆方向靠拢,然而双腿却在原地打颤,完全不听使唤;夏侯光盯着他,神色复杂,有些许愤怒,但更多的却是恐惧;罗无忧则埋头盯着地面,手臂颤抖得越发厉害。 红尘眯眼打量着那男子片刻,笃地后退两步,两缕发丝飘下。 ”你是……当年南宫剑神身边的哑巴!“红尘惊声道。 男子双目陡然张开。 红尘惊得再退一步。他略一迟疑,沉声道:”走!“长袖负在身后,转身出了破庙。果宁胥见他动身,慌忙跟在后面。重爱向子骆眨眨眼,也随着离去。 见三人离去,阙孤渎长长吐出一口气,道:“独孤啊,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独孤抬眼看着阙孤渎,吐出几个字:“不只我一人来。” 阙孤渎闻言顿时脸色大变。却闻一声轻笑在庙外响起,声音婉转妩媚,听得人心尖发痒。 继而一个蓝衫女子款款走来,只见她目若秋水,唇如烈火,肌若白雪,发如黑瀑。步履间腰臀扭转,看得人口干舌燥,顾盼间眉目生姿,又教人垂涎三尺。 不过片刻她已走到近前,众男子均是看得心头砰砰直跳,低头不敢看她,只有她馥郁的芳香仍萦绕在鼻尖。 “小弟弟,我们又见面了。”蓝衫女子对王子骆展颜一笑,不待他开口又说道:“待我先处理些琐事,再来与你絮叨。” 女子走至阿冢身边,湛蓝的双眸看着他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冢面红耳赤,埋头低声道:“我叫阿冢。” “阿冢。”女子重复一遍说道:“碧犀剑终于找到了主人,真是可喜可贺。” 阿冢连忙道:“多谢……多谢。” 旁边怯原看得不喜,拦在阿冢身前。 女子看了怯原一眼,轻笑道:“你们青碧合璧固然不错,但阿冢功力不足,只发挥得出七成威力,如此对付敌人,怕还不够。“ 怯原警惕道:“我们南疆的事,不用您操心。” 女子微微一笑,转身走向阙孤渎,行至半途,她笃地一顿,侧目看着罗无忧道:“这位是罗门的无忧公子么?果然不俗,竟接得下独孤的半剑。” 她这句话乍一听仿佛是在讽刺,但罗无忧却无半点恼怒,反隐约生出几分荣幸。 最后女子来到阙孤渎近前蹲下,伸出雪白纤长的玉手抚摸他脸颊道:“阿缺,你回了星明城,为何知会会我呢?” 阙孤渎眼珠一转,说道:“我是想给娘子一个惊喜。” 女子笑道:“是么,是什么惊喜?” 阙孤渎道:“是这样,那日我……“他还未说完,却被女子用两根指头封住嘴巴。女子咯咯笑道:”你胡吹海侃的本事可大得很,我只怕你话说完时功力也恢复了,到时候在场谁还留得住你?不如……“她笃地五指连弹,点中阙孤渎胸口,阙孤渎脸色顿时涨得通红。 ; 第一百八十八章 绝境 下 怯原见状不妙,低喝道:”阿冢!“ 阿冢会意,两人双剑齐出,刺向蓝衫女子。却见那青衣男子脚步挪动,挡在蓝衫女子身前,举剑一挥,一道剑气穿过,双剑光芒如一匹绸缎被拦腰斩断。阿冢、怯原倒跌而出,嘴角渗血,青犀剑与碧犀剑叮叮当当坠落在地。 ”你……好……“阙孤渎盯着女子,脸上似要渗出血来,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女子伸手进他衣衫内摸索一阵,一无所获。她眉头轻蹙,转头看着风小伶道:”小伶,坠天令在哪里?“ 风小伶摇头道:”不知道。“ 女子白他一眼道:”你们真是沆瀣一气”。说罢站起身,目光流转,看向阙孤渎旁侧三人道:”许二,隋四,木小幺,唯独不见了何三,看来你已经提前将令牌交出去了。“她将几缕秀发拂到耳后,笑道:”不过无妨,你这个头儿在这儿,倒不怕他不来。“ 阙孤渎却未回应,他面红依旧,神色却冷静了不少。 女子道:”你怎么不说话了?是在想如何向我讨饶么?“ 阙孤渎也不答话,嘴角却微微扬起。 女子看得心中隐隐不安,她上前欲封住他穴位,阙孤渎却深吸一口气,喷出一口血雾。继而他双掌“啪”地一合,沉喝道:“着!“血雾迅速蔓延,不过片刻便充斥庙内,竟将所有人视线封锁。 过得数息,血雾才渐渐散去,然而阙孤渎、许小二以及子骆凌烟等人都已不见了踪影。 女子气恼道:”又被这家伙逃了!“她已独门手法封住了阙孤渎上六宫穴,让他气血逆行。本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阙孤渎竟仍能突破层层封印,借血雾施展出幻术,趁机逃脱。 风小伶见阙孤渎逃脱,也微微松了口气,却听那女子道:“风小伶,你转告他,下次若再教我撞上,定不会让他完整得离开。” 风小伶叹道:”你们夫妻二人何必为一方令牌闹得水火……“一抬头正撞上女子愠怒的眼神,他忙住口,打个哈哈道:“轻云,那在下就告辞了。”说罢给怯原和阿冢施个眼色,三人并肩一道出了破庙。 狭长的甬道,阴寒潮湿,两旁火把上光亮暗淡。 木老幺在前方点火,后面王子骆和洛愁春一左一右扶住阙孤渎艰难前行。之后还跟着凌烟、许小二、何三、童涛、夏侯光,以及罗无忧与罗玉石。 “没想到这庙下还有这么个暗道。“洛愁春啧啧称奇:”只是那两人不知道么?“那两人自然是指那美艳女子和青衣男子。 阙孤渎有气无力道:”星明城下有数十上百处暗道,合起来几乎称得上一处地宫,他们虽知其存在,却不知机关位置。“ 王子骆忍不住问道:”你和那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这三人言语亲密,但出手毫不留情,这却让王子骆迷惘不已。 阙孤渎摇摇头道:”日后再详说。“他侧头对许小二道:”去绿柳居。“说罢便垂头不再开口。 许小二得了指示,在前面同木老幺一起开路,带着众人左拐右拐,一直行了数里才在一处石阶前停下向上。 石阶曲曲折折,最后化作岩道,攀登极为不易,王子骆便背起阙孤渎,施展轻功跃上,待到尽头一看,竟是在一处断崖之上,下方水流汹急,两岸草木茂密。 ”下水“许小二说了声,率先跃下。断崖高数百尺,眼见许小二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朵水花消失。 洛愁春转头对童涛和夏侯光道:“二位可识得水性?” 夏侯光搀着童涛说道:“我无妨,只是童兄弟受伤太重,恐怕抵御不了下坠的冲击。“ 洛愁春道:”我来背童兄吧。“ 夏侯光疑惑道:“洛兄弟能行么?” “放心吧。”洛愁春不由分说将童涛负于背上,说声“走了!”一跃而下。 王子骆也背负阙孤渎跃入水中。 凌烟、何三、木老幺依次跃下,最后是夏侯光与罗门的二人。 众人都识得水性,不过一盏茶功夫便依次上岸,略一修整,再次上路。沿着岸边行了一日,眼见夜幕降临,便燃木取暖,度过一夜,第二日又顺流而行,行得半日,闻得前方水声轰鸣,走至近前见是一瀑布,有七八丈宽,数十丈高,水流飞溅,雾气缥缈。许小二道:“就在瀑布下面了。“洛愁春点点头道:“下去的路呢?”。许小二道:”没有路,只能跳下去。“ 洛愁春皱皱眉头,走上前往下看了眼,咬咬牙道:”跳就跳吧,反正都跳过一次了。“ 许小二却局促道:”那……你们下去,我们三人就不跟着了。“ 洛愁春眉头一挑,道:”这是为何?“ 许小二支吾道:“下面有位前辈,脾气不好,我们见了他准没好果子吃。”隋四和木老幺站在许小二身边连连点头。 洛愁春听得眉头大皱,他往前走了一段,眺望远方道:”下了瀑布便能见绿柳居么?“ 许小二如捣蒜般点头。 洛愁春想了想道:”好吧,那就此别过,改日再会。” 三人如蒙大赦,俱朝阙孤渎抱拳鞠躬,转身飞也似的离去。此时阙孤渎还在昏迷之中,自从他甬道内说了安排下命令后开始他便一直不省人事,偶尔才微微睁眼喝点水。 现在还剩下子骆、愁春、凌烟,以及罗无忧、罗玉石、夏侯光、童涛以及阙孤渎一共八人,依旧由子骆背阙孤渎,愁春背负童涛跃下。 瀑布下方林木茂盛,两岸竟是绿地,往前游出一段,见得水边一处藤椅上躺着个人,斗笠遮面,鱼竿夹在腋下垂钓,人似乎已经睡熟过去。 ; 第一百八十九章 柳居 洛愁春对那人拱手道:”这位朋友。“ 那人全无反应。 洛愁春上前敲敲他的手臂道:“这位兄台。” 那人斗笠滑下,露出脸来,却是一位银发老者。那老人对洛愁春吹胡子瞪眼道:“你是谁,胆敢扰了老夫美梦!”抬腿一脚将洛愁春踹入水中。 众人早已是惊弓之鸟,见状还道是敌人设伏,夏侯光不及多想,挥掌打向老者,老者冷哼一声,身子一翻,将藤椅举起挡在前面,夏侯光掌力惊人,一下将藤椅打个窟窿,老者却将藤椅一折,竟把夏侯光手夹在其中,痛得他惨叫连连。 王子骆也放下阙孤渎,赶上去两掌推向老者,老者一脚踢开夏侯光,喝道:“来得好。”反手两掌迎向王子骆,四掌相对,老者只觉对方内力犹如洪流奔涌,顿时吃力不住,被推得一个踉跄坐倒在地。王子骆慌忙去扶,老者却一巴掌打开王子骆,怒道:“好小子,内力不错啊。”他一个翻身把鱼竿捡起朝王子骆身上戳去。王子骆忙摆手道:“老人家,别打了。”但那老人却不罢休,一叠鱼竿招呼过来,王子骆连中几记,脸颊手臂打得青紫斑斓,顿时也有些恼怒,说道:“那我也不客气了。”说罢就要拔刀,但那老者又一记鱼竿敲在他手上,痛得他连连缩手。 老者嘿嘿笑道:“你倒是不客气啊。”说话间又是几记鱼竿,敲得王子骆慌不择路,哪还有工夫拔刀。 这时洛愁春爬上水面,也气得不行,一跃而上两掌打向老者背后,老者却反手一竿,抽中他脸颊,顿时给他留下一条三尺红痕,痛得他嚎啕大叫。 他一击打退洛愁春,转身一叠招由逼得王子骆上蹿下跳,他出招不快不慢,角度却是甚是奇特,每每在关键时刻逼得王子骆无法拔刀。 “够了。”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旁侧道。 但那老者却不理会,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动手,兴致正高,只见他手腕翻转,鱼竿曲曲直直,既似涓涓的流水,又似跃动的火苗。 ”老不死,够了。“阙孤渎微微扬声道。 这回老者才停下来,微喘着气转过头,扬眉道:”臭小子,你怎么也在一旁,还偷偷摸摸地不吭声。“ 阙孤渎勉强站起身道:“我刚被你们打斗声惊醒的。”他招招手,王子骆忙过去扶住他。 老者打量着阙孤渎,嘴里砸吧道:“啧啧,你这模样倒是难得一见。兀小子接好了“他将鱼竿丢给洛愁春,两手往身后一背道:“随我来吧。” 他带着众人沿河而行,不多时河水分出一条溪流,顺着溪流百步,只见绿柳成荫,其间一户小木屋前门大敞。 “带他进去。”老者对王子骆说道,转头又吩咐洛愁春道:”你去把我鱼竿放后面杂屋中。“最后朝向众人道:”你们都待在外面。“ 凌烟气恼道:“不成,走了这么远不给水喝也就罢了,难不成连落脚的地方都肯给?”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说道:“女娃儿可以进来。”凌烟这才转怒为喜。 木屋内浓雾滚滚,老者指点完洛愁春扇着药,便负手审视着阙孤渎道:“伤得不轻啊,臭小子,我还当天下没人伤得了你了呢。” 阙孤渎苦笑着摇摇头。 老者眼珠一转,道:“是小云下的手?” 阙孤渎撇撇嘴,侧过头去。 阙孤渎这番神情却是印证了老者猜想,他摇头笑道:”你们两个小娃儿啊真是不消停。“ 阙孤渎一翻白眼道:”我都年过不惑了,算哪门子小娃儿?“ 老者沉下脸,竖小指头道:”你们跟我比,喏,就这么小!不惑之年算个屁,老头子我都年近朝杖了。“ 阙孤渎道:”所以叫你老不死嘛,老而不死为贼,何必苟活着浪费占据宝地。“ 老者不怒反笑道:”你跟我犟,老头子偏不生气。小云既然下此狠手,必然还有后招,你伤成这番没个三五个月决计恢复不了功力,看你如何和她抗衡。“ 阙孤渎道:”熬过一月我功力便能恢复三成,到时候轻云便奈何不了我了。只是……” 老者接口道:“只是她旁边还有一个小结巴,这小子可不是省油的灯啊。” 阙孤渎淡淡一笑,指了王子骆道:“靠他。”又指了指凌烟道:“还有她。” 王子骆和凌烟同是一愣,洛愁春却不乐意了,他道:“我也很厉害的。” 阙孤渎摆摆手道:”你们的龙子九变华而不实,顶不了事。“ 洛愁春闻言不服,但又心知他说得属实,只得偷偷撇嘴。 老者看了眼子骆和凌烟,道:”这小子还勉强可以,这女娃未免差了些。“ 凌烟闻言挑眉叉腰道:”喂,老头,看不起本姑娘?“ 老者打量凌烟道:”瞧你身手,该是青鸳门的弟子吧?关昕是你师祖还是师叔祖?“ 凌烟道:“是我师父。” 老者闻言微微有些吃惊,但又摇头道:“没用,就算你师父本人来,也接不了独孤半招。” 凌烟怒道:“你放屁!” 她话音刚落,便见老者屁股一挫,继而一声脆响犹如裂帛。老者呵呵笑道:“小女娃倒是有先见之明,知道老头子要放屁。” 凌烟又惊又气,但更怕闻到臭气,慌忙掩住口鼻奔了出去。 洛愁春见状哈哈大笑,王子骆也忍俊不禁。阙孤渎道:”你这老不修。“ 老头子没好气道:”我看这女娃也没什么手段,被老夫一个屁就给崩跑了。“ 阙孤渎道:”她是施蔽月的师妹,会星河幽冥剑。“ 老头子眉头一挑,转向王子骆道:“那这小子……” 阙孤渎道:“他练成了无常八刀,也会使雷火湮灭刀。” 老头子捋须道:“这就有些意思了,只是这女娃功力太低,只怕二人雷火幽冥阵法尚未形成便被独孤破去。” 王子骆精神一振,忙竖起耳朵。之前在破庙内情形正是如此,故他想看看是否有改进的方法。 老者转过头看了眼王子骆和凌烟,说道:“也罢,姑且试试看了。”说罢起身将洛愁春手中凉扇抽走,道:”你们先出去,我要为他扎针了。“于是两人只得退出房去。 待三人走后,老者指着阙孤渎道:”真是胡来,就这两个小娃儿,遇到小结巴哪有还手之力。“ 阙孤渎道:”我也不要他们还手,挡个一招半式便成。“ 老者哼声道:“那也不可能,天下间有几个人挡得下他一招?除非这女娃儿能在一个月内功力能提升分光。”他笃地神色变得有些莫测1,凑到阙孤渎面前道:“你不会有什么方法能让她功力横增一倍吧。” 阙孤渎道:“自然没有。” 老者道:“那一切免谈,老夫可不愿许久的辛苦被人一剑给宰没了。” 阙孤渎道:“你只注意到那女孩功力,却不知这阵法最重要的是默契。” 老者眉头一扬:“默契?” “情投意合的默契。” “这么说……” 阙孤渎点头道:“这个女孩芳心暗许,不过子骆似乎有心结。” 老者道:“只要那女娃有意,那傻小子还不容易。” 说罢两人相视而笑。 ; 第一百九十章 真相 上 却说洛愁春将从老者屋内的药带出来给童涛断臂抹上,因为药性的缘故,童涛痛得冷汗直流,紧握长棍的左手亦是颤抖不止。王子骆在一旁道:”前辈不允许童大哥进屋吗?“ 洛愁春摇了摇头。 童涛道:”无妨,我在外面歇息便好。“ 王子骆见他模样,心中愧疚不已。却听那边罗玉石过来道:”不知还有药吗?我家少爷也受伤了。“ 洛愁春道:”没有,这是三日的量,分不得的。“ 罗玉石闻言”哦“了声,神色甚是失落。 洛愁春抿抿嘴,心中生出几分不忍,他说道:”那老头说了,罗无慑受的是皮外伤,不碍事的。“ 罗玉石闻言拱手道:”多谢洛兄告知。“便过去扶住罗无慑去溪边擦拭伤口。 王子骆看着童涛道:“童大哥,实在是对不住……” 童涛一抬手打断他道:“武林中人,本就死生天定。唉,离荒老弟之死确实叫人扼腕,谁能料到,世间竟有那样的剑法。”他闭目想起那道寒光,浑身打了个激灵。 夏侯光道:”那青衣男子究竟是何方神圣,阙孤渎又是什么身份,听他们语气似乎此人地位不俗。” 王、洛二人闻言对视一眼,洛愁春道:“现在我们也有些迷茫,不如先休息一阵,待我把事情问清楚了一定给两位解释清楚。” 夏侯光点头应允。 入夜,气候干爽,溪水曲曲折折随着平原远去,远方平原的轮廓极辽极广,上方一轮圆月更是大得出奇,上面的灰黑的斑点都看得一清二楚。 童涛臂抱长棍在屋檐下睡去,夏侯光坐在其身旁望着明月发呆;罗无忧与罗玉石在下流一侧燃起一对篝火,埋头讨论些什么;凌烟不知去了哪里。 “星垂平野阔,清溪入月怀。” 子骆和愁春坐在小溪旁边,洛愁春朗声吟道。 “前面一句端的大气。”王子骆赞道:“后面一句,清溪入月怀……” “怎样?”洛愁春期盼地看着他。 王子骆却避而不答道:“我只是在想,望着这轮巨大的月亮,罗无忧和罗玉石会说些什么。” 洛愁春转头看了眼,道:“他们主仆二人,远走大漠,望月情涌,不外乎故乡之愁。” 王子骆怪道:“什么是故乡之愁?” 洛愁春道:“你连家都没有,自然不懂。” 王子骆道:”你也没有了。“ 洛愁春道:”这么大一个洛家摆在那里呢。只可惜便如同这明月,望着见,却无法触到。“ 二人同时默然。 ”你们俩干什么呢?”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凌烟坐到两人对面,丢给两人一人一个黑乎乎的物什。 洛愁春接过去,只觉入手微沉,外观浑圆,说道:“甜瓜?” 凌烟道:“敢情你知道。” 洛愁春笑道:“本少爷什么没见过。”说罢抬手一拍,甜瓜咔擦一声分作两半。 王子骆仿照他劈开甜瓜送入口中,觉得清脆可口,甜如蜜糖。 凌烟托腮看着二人将甜瓜吃完,幽幽道:”我们来大漠多久了?“ 洛愁春道:”我们自正月上路,算起来差不多有五六个月了。“ 凌烟道:“半年了,起初我们来是为了那劳什子坠天令,还想要那空空儿解去心中的疑惑,现在原本的疑惑的没解去,反倒多了一堆乱七八糟一头雾水的事。” “既然你们现在一头雾水,那我便来帮你们解解惑吧。”只见阙孤渎大步流星走来。他横着伸出两根指头朝凌烟示意,凌烟连忙挪动屁股到王子骆身边。 洛愁春有些惊喜道:“你伤好啦?” 阙孤渎大喇喇地在众人面前坐下,喘口气道:“姑且能走罢了,哪能好这么快。” 洛愁春道:“我听闻武功练到乘风之境,便可乘风破浪,驭使万法,纵使受伤再重,也能顷刻恢复。” 阙孤渎笑道:“你听谁说的。” 洛愁春见他模样,心知自己说得多半不对,不由挠挠头道:“洛拙。” 凌烟道:”难道不是?“她也曾听关昕、关芹提过,说到了乘风之境便能随心所欲,水火不侵。 阙孤渎撇嘴道:”哪有这么厉害,乘风武者还不是人,受了伤一样流血,没准哪天稍不留神中了一箭就驾鹤西去了。“ 凌烟”哦“了一声,心中却颇有些不信,她曾见过雪山之主出手,几可比拟天地之威,哪还能和普通人一样。 阙孤渎道:”你们不是有许多疑惑吗?不妨说说。“ 洛愁春道:“问什么都无妨?” 阙孤渎道:“但问无妨。” 洛愁春当即道:”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阙孤渎道:”在下名为‘乌古斯如是’,汉人名为独孤缺,第三代星明剑神,第四任盗门门主,亦是你们口中的‘北剑’和‘空空儿’。“ 众人虽然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但听他亲口说出仍觉震惊。三人望着他,眼中又多出几分敬畏,不由自主地朝后面挪了挪。 阙孤渎摸摸鼻头道:”大家都是相识这么旧了,不必如此拘谨。“ 凌烟道:”你可是剑中之神,和雪山之主齐名的,天下顶尖的大宗师欸。“ 洛愁春咽口唾沫道:”实在不是我们拘谨,而是您名头太大。” 独孤缺挑挑眉道:“既然如此,那我还是回房去了。”说罢起身要走。 “哎哎哎”凌烟和洛愁春忙拉住他道:“您坐您坐,我们的问题还没问完呢。” 独孤缺还是坐回了原地,拈须斜眼看着三人。 洛愁春想了想道:“既然北剑就是空空儿,那你为何不亲自动手夺取坠天令,反而要编出空空儿缠住北剑的话来唬我们呢?” 独孤缺道:”那女子叫轻云,男子是独孤,我和这二人师出同门,练的是同一种心法。这种心法有个特点,便是修炼此心法的两人相距不远时便会各自生出感应。我一旦靠近琉璃阁,轻云和独孤自然会知晓。“ 洛愁春道:”他们既然和你是同门,那位轻云还是你的妻子,那为何还要争夺坠天令呢?“ 独孤缺轻叹口气,摸着下巴似在酝酿。 ”姬轻云。“王子骆心中一动道:“姬轻云是魔门之主姬琚的女儿,她想集齐坠天令光复魔门?” 独孤缺眉头扬起道:“这你听谁说的?” 王子骆道:”黎门的南天之柱黎老前辈。“ ”黎忘机?“独孤缺微微点头道:”他说得不错,不过轻云并非想魔门复辟,此事也没有你们想象得那么简单。“ 洛愁春见他闪烁其词,知道再问也无结果,便道:“那那个守阁人呢?你和他称兄道弟,为何他却是帮着姬轻云?” “独孤?”独孤缺苦涩一笑道:“他不是帮着轻云,只不过单纯地想杀我。” 洛愁春奇道:“这是为何?” 独孤缺看着他眨眨眼道:“愁春、子骆,你们俩是杀手门的吧。” 二人闻言脸色一变,凌烟却是古怪地转头看着二人。 洛愁春点头道:“不错,我们曾误打误撞加入了杀手门。” 独孤缺漫不经心道:“杀手门有门主吗?” 洛愁春皱眉道:“这个……似乎倒是没有听说过,难道说……”他瞳孔一缩,笃地反应过来。 独孤缺道:”独孤便是杀手门的门主。“ ; 第一百九十一章 真相 中 王子骆喃喃道:”怪不得……“他想起独孤如潮水般的杀气,犹觉不可思议。 独孤缺扯下一个小草把玩,嘴上道:“星明,即朗日,皎月,辰星,分管药门、盗门和杀手门。药门由老不死交到孙思邈手中,我为盗门之主,独孤为杀手门主。但独孤终日练武,无心去管杀手门之事,权利也就逐渐交了出去,可以说现在杀手门和星明一脉已经毫无关系。当年独孤被须弥子断言为杀神转世,师父传授他追星剑,为防止其神通大成之后丧失本心,无人约束,故同时传我蹑月剑,专门克制他。“ 洛愁春打个激灵道:”这么说天下只有你能制得住他,所以一旦你死了,天下就不会太平了?“ 凌烟拍了洛愁春一下道:”你胡说什么呢,你当雪山之主和罗啸他们是吃素的吗?“说罢她转过头望着独孤缺道:”是这样么?“其实亦是心头打鼓,雪山之主固然威名极盛,但那神出鬼没的剑法亦叫人心惊胆战,二者相较实在是难以分出高低。 独孤缺失笑道:”你们想得太多了,独孤并无称霸天下的野心,也无祸乱苍生的戾气,他不过是追求武道的巅峰罢了。只不过当年比斗我侥幸胜他一丝,给他心中留下了阴霾,故他一意将我杀死,抹去心中的障碍。“ 洛愁春道:”既然如此那他打败你不就行了,为何一定要杀你?“ 独孤缺道:”因为他练的是杀人剑法,剑一出鞘必须见血。“ 王子骆道:“那几个魔门使者北上也和姬轻云有关吗?” 独孤缺道:“这我还不清楚。” 洛愁春愁眉苦脸道:“若是那几个魔门的人加上果离裳,再和独孤联手,那咱们岂不是没有半点活路了吗?” 独孤缺道:”这倒是未必,独孤要的是堂堂正正杀死我,他不屑与人联手,说不定到时候还会反过来帮我们呢。“ 洛愁春闻言心中才稍稍安心。 王子骆道:”那你取走坠天令是为了防止四枚令牌齐聚吗?“ 独孤缺道:”差不多吧。“ 王子骆想了想道:”你在摘星大会上找我们开始就已经在计划这一切了?“ 独孤缺道:“还要之前。” 王子骆道:”为何会选择我们俩?“ 凌烟敲敲王子骆纠正道:“是我们三人、” 独孤缺笑了笑道:“这得从昆仑山上说起。” “昆仑山!”三人闻言都吃了一惊。当年凌烟正是在昆仑山上与子骆相识,但算起来已是六年前了。 ”我想起来了!“凌烟捂住小嘴道:”当时我们还碰到了姬轻云,她夺走了我的木樨。啊!当时天空曾出现过数息的黑夜,是你出的手!“ 独孤缺道:”当年轻云前往昆仑便是盗取坠天令。“ 凌烟闻言微微蹙眉。独孤缺察言观色道:“你想到了什么?” 凌烟略一迟疑道:”我本是去昆仑找回师门原本的东西,但在东西刚刚得手时姬轻云出现,将东西抢走。“ 独孤缺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你说的东西可是青鸳门的心法缥缈诀?“ 凌烟点了点头。星明一脉与青鸳门有过交情,知道倒也不奇怪。 独孤缺道:“听闻缥缈诀分为上下两卷,卷轴间不但能相互感应,还能生出吸引之力来,可是如此?" 凌烟颔首道:”是的,所以我盗走了师门的上卷,唯有借此才能开启机关盗走下卷。“ 独孤缺恍然道:”看来轻云是一路跟随你到机关处,待你开了机关再趁机夺宝的。“ 凌烟忍不住道:”她为何如此,有你们星明的武功不练,偏偏来夺我们青鸳的心法!“她想起自己一路艰辛,到头竟被姬轻云夺走,最后又被师门责罚,越想越委屈,一时眼眶转红,双目湿润。 独孤缺摇头道:”她并不是要心法,而是要心法中的坠天令。“ 洛愁春道:”坠天令藏在那缥缈诀中么?那就难怪了。“ 独孤缺道:”四枚坠天令,帝、之、下、都,分别是从青鸳、罗门、少林、南宫一枚心法中来的。“ 王子骆身子一震,道:“不对。” 其余三人都看向他。王子骆喃喃道:“不对不对,照此说来姬轻云该集齐所有坠天令了。” 洛愁春道:“你迷糊了吗?那琉璃阁的方匣中只有三枚令牌,何况按我们猜想也是如此。” 王子骆摇头道:”昆仑的一枚,我身上的两枚,还有……罗大哥身上的一枚。“ 洛愁春皱眉道:”罗无双,罗大哥?他身上怎会有一枚的?“ “上一次摘星大会的魁首便是罗无双,而奖赏便是一枚坠天令。”独孤缺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看着王子骆道:“没想到你也知道。” 洛愁春一愣,道:”那枚坠天令是从哪里得来的?“ 独孤缺道:”这你就不必知道了。“ 洛愁春道:”你不说我也明白,这坠天令出自罗门,是也不是?“ ”不是“独孤缺干脆地否定。 洛愁春闻言眉头紧锁,想了一阵,没个头绪,他道:“那这枚坠天令还又罗大哥保管?“ 王子骆看着独孤缺道:”这坠天令应当在前辈手上,对么?“ ”不对“独孤缺又干脆地回答。 “那到底怎么回事?”子骆和愁春异口同声道。 独孤缺道:“轻云从凌烟手中夺走了缥缈诀,又从中得到了坠天令。但她被萧仲追杀,故在下山前将坠天令偷偷塞到了子骆身上。” 洛愁春闻言恍然,合掌道:“原来如此。” 王子骆还不明白,问他道:“怎么回事?” 洛愁春道:“姬轻云将坠天令放你身上,你之后又从灰衣僧那里得到一枚,但你却误以为两枚都是来自于灰衣僧。最后这两枚在洞庭湖上又尽数被姬轻云取走,所以自始至终都只有两枚坠天令。只是……只是姬轻云为何如此放心便将坠天令放子骆身上,就不怕子骆中途掉了抑或被别人发现了么?” 独孤缺道:“亏你还跟我学了这么久的盗术。子骆,把你身上的坠天令给我。” 王子骆依言取出坠天令交给他。 洛愁春奇道:“你怎么也有……”却见独孤缺手在他眼前一晃,坠天令顿时消隐无踪。 “去哪里了?”洛愁春问道。 独孤缺道:“你身上。” 洛愁春眉头一挑,他全身上下摸索一阵,摇头道:“没有啊。” 独孤缺道:“你不妨下水洗个澡。” 凌烟忙道:“不要!”洛愁春也支支吾吾道:“我还是…” 独孤缺面色不愉,吩咐王子骆道:“将他丢进河里。” “别别别,我自己来。”洛愁春虽知王子骆未必肯下手,但独孤缺威严在此,他不得不从命。他跳到溪流对面,将衣裤全脱了跃入水中。 王子骆取过他的衣物检查半晌,也未见坠天令。 洛愁春只觉溪水冰寒,不由打个嘚瑟,说道:“独孤前辈,你不会哄我的吧。” 独孤缺摇头道:“真笨,看看你胳肢窝吧。” 洛愁春抬臂一看,果见坠天令正正贴着他腋下靠胸的位置,隐秘不说,而且十分稳紧,几乎与他肌肤融为一体,即便是手摸过去也察觉不出端倪。 洛愁春提起裤子上岸,阙孤渎在他胸口一划,将坠天令捏在手中道:“这叫如影随形,一般用于缣帛、羊皮纸。这坠天令极薄,倒也适用。” 洛愁春连忙抱拳道:“厉害,厉害。” 独孤缺道:”我初时也不知此事,后来听说她和独孤去了洞庭湖,这才明白过来。她将坠天令放子骆那里,既是防萧仲,也是防我。“ 凌烟道:”你星明一脉这么多长老手下,为何你不命令他们帮你夺回坠天令?“ 独孤缺叹口气道:”轻云手段高明,早已将师父旧部拐到她自己的阵营中,我虽名为星明之主,却是名存实亡,虚有其表罢了。“ 愁春与凌烟对视一眼,愁春道:”听那红尘说你改了面容,那现你这星明之主在总该现出尊容吧了。” 独孤缺道:“我现在功力受损,全身上下唯手脚能动,与常人无异,无法控制肌肤骨骼的缩展。” 洛愁春不解道:”你改变容貌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压制自己功力呢?“ 独孤缺道:“只有如此方能设身处地,更精密地完成自己的计划。否则心有依仗,定然会有纰漏。” 王子骆听得似懂非懂,洛愁春却是眼睛一亮道:”就好比你一个腰缠万贯的富商去扮乞丐,若是背着一袋黄金去行乞那怎么也无法扮像,只有身无分文才更能令人相信。“他忽地哈哈一笑道:”可你计划中没有我们被独孤发现的情况。就好比是扮乞丐的富商没钱买饭差点饿死。” 独孤缺莞尔道:“其实这倒在计划之内。在我计划中,最好自然是你们成功盗宝离去,不惊动轻云与独孤,他们即便怀疑我也找不出证据;其次便是这样,你们盗得坠天令,却又被独孤追杀。“ ; 第一百九十二章 真相 下 洛愁春道:”那万一我们被杀了呢?“ 独孤缺笑道:”你们不是好好的吗?” 洛愁春道:“是你……是你出的手?可是你不是压制了武功吗?” 独孤缺摆摆手道:“反正你们没事不就成了。” 洛愁春追问道:“可是为什么后来红尘动手杀你你却无法反抗呢?” 独孤缺挠挠头,面露不耐道:“这个解释起来太过麻烦,我看天色已晚,不如……” “就现在说。”洛愁春斩钉截铁道:“谁知道那独孤什么时候杀来,你早些说了,了了我们心事,才好专心练功对敌啊。” 独孤缺注视他半晌,泄气道:“好吧,那我便简单解释下。” “我在禁锢功力期间,还有个法诀可以使我迅速施展十成功力,不过只持续两息,而且这法诀只能施展一次。在你们被独孤追杀时,我掩护撤退时用了,待到红尘使来时就不成了。” 洛愁春道:“可那红尘使怎么知道你用过了?” 独孤缺道:“因为他证得漏尽通。你可知漏尽通?” 三人都摇摇头。 独孤缺道:“佛门有三明六通,六通为:宿命通、天眼通、他心通、天耳通、神足通和漏尽通。他心通你们都见识过吧。”他目光转向王子骆。 洛愁春看了王子骆一眼,道:“子骆的空明心境就是’他心通‘吧。那罗帷的’通天视界’怕算是天眼通了。至于另外几个却是没见过。“ 独孤缺道:”漏尽通,可窥得天道一二,小至人体周身真气流动,大树年岁,大至气象变化,水流阴阳。“ 洛愁春奇道:”那岂不是和辛大人的阴阳眼一样了?“ 独孤缺到:”或许是吧。“ 凌烟恍然道:”这么说那老头最后是看穿了你的真气,知道你无法恢复功力了。“ 洛愁春道:”也就是说假如独孤不及时来的话你真会死在红尘手下?“ 独孤缺点点头。 洛愁春道:”可最后你又怎么带我们从独孤和姬轻云眼皮子下逃了?“ 独孤缺道:”在之前我已经恢复一些功力了,借助精血,足以发动幻术。天幸独孤剑法造诣虽高,但功力不够,若换做罗敖、罗啸来,血雾是万万挡不住他们的。“他微微抬头,胡子拉碴的脸庞被月色照亮,显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来。 渐渐的,他的神情又转为一丝疲惫与不耐,他喃喃道:“什么时辰了……”说罢随手一抓,将一片树叶拈在手上,闭目道:”唔……已经丑时三刻了么。“ 凌烟和愁春在一旁看着,又惊又佩,乘风高手果然不同,即便身受重伤,仍能从一草一木中察得时日。 却听王子骆道:”现在气血刚自足底涌泉到足背行间穴,不是应该是子丑交替么?“ 独孤缺闻言一怔,继而打个哈哈道:”不管是子丑交替还是丑时三刻,总之时候不早了,明日你们还得早起,不妨趁早休息。“ 洛愁春道:”前辈,明天我们要做什么啊?“ 独孤缺看了他一眼道:”你不用,老不死点名要你。“ ”啊?“洛愁春哭丧脸道:”前辈,可别让我和那怪老头待一起啊。“ 独孤缺道:“那也行,明日你便跟他吧。"说着指了指王子骆。 洛愁春这才高兴起来,凑上前道:“那明日我们是要做什么啊?” 独孤缺道:”简单,绕着这山谷,跑个十圈即可。“ ”什么!“洛愁春闻言吓了一跳道:“这山谷多大?” “方圆三百里吧。”独孤缺轻描淡写道。 ”我改主意了。“洛愁春当即道:“我……我还是去陪那位老爷子吧。“ ”也成。“ “那位老爷子如何称呼啊?” “南二爷。” ”呃……南二爷不会也让我绕着山谷跑吧?”洛愁春想了想补充道。 “他?”独孤缺扬眉道:“他应该就叫你帮他扇扇凉,倒个茶什么的。” “那好,那好。”洛愁春松了口气,连声说道。 “没个骨气。”凌烟瞥了洛愁春一眼,转头问独孤缺道:“那个,阙……独孤前辈,我呢?” 独孤缺看着她道:“你明天跟着我,我自有安排。”说罢撑地站起身,凌烟和愁春连忙去扶,独孤缺抬手止住。他甩甩衣袖,飘然离去。 明月高悬,王子骆盘坐养神,洛愁春靠在他背后睡去,凌烟也终于耐不住困意,抱腿而眠。 不多时,三人便被南二爷用鱼竿抽醒。 “起来了,年纪轻轻就睡懒觉。” “什么时候了?”洛愁春睡眼惺忪道。 “已经卯时一刻了。” “啊?”洛愁春怪叫一声,捂脸道:”那我再睡一个时辰。“ ”睡个屁。“南二爷用鱼竿将洛愁春抽起,骂骂咧咧道:”磨蹭什么,快给老夫去捉鱼炖汤。“ 洛愁春不情不愿去了。 南二爷看着立在一旁的子骆和凌烟,道”你们两个,去我房里。“ 房内独孤缺正盘腿打坐,待二人进来他睁眼道:”子骆过来。“,王子骆依言到他身边,被他用一只手按住头部,只觉一股细小的真气从头顶流入,如一只小鱼在自己浩瀚的真气洋流中穿行。那条小鱼从头顶一直游遍全身,直至丹田,最后嗖地只觉小腹一凉便消失不见了。 ”好了。“独孤缺缓缓收回手,身子微微晃动,凌烟忙过去扶住他。独孤缺喘气骂道:”奶奶的,你这一身古怪内功真是害死人。” 王子骆却无暇理会,他只觉自己周身渐渐变凉,四肢变得麻木,视野逐渐模糊,听觉也转淡了,身子似也变沉了不少。 “前辈,这……这是……”王子骆吃惊道。 独孤缺道:“你空有一身内功,却不会调度。你现在功力只余下半成,且先看看你如何将这半成功力发挥到极致吧。” 王子骆若有所悟地点头,又闻独孤缺续道:“今天你便绕着山谷跑个五圈,看你日暮之时能否达到。” 王子骆领命离去,独孤缺又将凌烟带到瀑布之下道:”你从今日起在瀑布下运功。“ 凌烟依言而行。瀑布在高处倾落,打得下方凌烟难以坐稳。独孤缺盘坐在一旁,偶尔授她两句法诀。南二爷摇着蒲扇走来,看了眼狼狈不堪的凌烟,笑道:”你对一个女娃用这等方法,未免太狠心了些。“ 独孤缺道:”这丫头不比那小子性子坚定,须得好好磨磨才成。何况青鸳门内功太浮,我帮她稳稳,关昕可算欠我一份人情了。” 南二爷嘿嘿一笑,不再多言。 洛愁春确如之前所言,不过是端茶倒水的闲差,说起来倒有些闷得慌。午后在南二爷的吩咐下搭了个草棚,傍晚时建成,却不见子骆的身影。与此同时,凌烟也还在瀑布之下,子骆未回,她也不能休息。 直到入夜,子骆才回来。此时他已是累得不行,喝了口水,便直挺挺地倒在草棚内。 过了一会儿,凌烟也进来,瞪他一眼道:“你这人,跑快些行么,累得本姑娘好等。”南二爷跟着进来把一块草革钉在中央,将子骆和凌烟分开。 “王子骆!”凌烟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半晌王子骆才“唔”了一声。 凌烟道:“你没死么?这么久不回话。” 王子骆又“呼”地吐了口气。 凌烟叹口气道:“看来你也累得不轻。” 过得片刻,王子骆的声音传来:“我明日尽快。” 凌烟展颜笑道:“随你,本女侠还熬得住。” ;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不灭 第二日依旧,凌烟被叫到瀑布下练功,王子骆的功力恢复到一成,跑八圈。依旧是天黑才回,但力气已恢复不少,和凌烟聊了一阵方才睡去。 第三日时王子骆功力恢复为三成,跑十圈。这日他终于在傍晚完成。如此凌烟的负担倒也小了不少,二人吃过饭见时候尚早,便决定外出走走。 王子骆道:“方才愁春说他寻了一条密道直通瀑布上层,我们不妨去看看。” 凌烟欣然应允。 王子骆在岸上沿途而行,凌烟见王子骆似在搜寻什么痕迹,便好奇道:“你在找洛愁春留下的标记么?”王子骆点点头。凌烟道:“我怎么没见着。“ 王子骆解释道:”这是七宫内的联络记号。你看这五根草摆成梅花状,最长一根所指便是去路。“ 凌烟看得有趣,道:”还有什么记号,通通说来!“ 王子骆便一一向她解释,又为她演示了暗杀术和缩骨术。看到暗杀术时凌烟恍然道:”当日那两个老头便是用的这招,出手毫无征兆,若非你帮忙,我险些遭了毒手!“当她见王子骆凭空缩短五寸,她又拍手叫好,笑道:“你这把戏好玩。”王子骆恢复原状道:”我练得不好,那些高手能缩短三尺五尺,当真厉害。“凌烟道:“没想到这杀手门还这么有趣。那你再讲讲你们里面都是些什么人?” 王子骆便将七宫内的格局细细给她说了一番,说话间两人已从一处山洞穿过,顺着岩架向上攀爬。 凌烟道:“你白日这么累,现在还有力气?” 王子骆道:“也不知为何,一开始我被束缚了武功,感觉似乎走路都困难,但这两日觉得轻松舒服了不少,即便是我功力复原也没这么惬意。” 凌烟道:“就好比你一个富豪天天享用山珍海味,吃得久了也觉得乏味。若去饿上三五天,再吃些米粥咸菜,你也觉得可口无比。” 王子骆怪道:”真是这样么?“ 凌烟一翻白眼道:”不信算了。“ 王子骆道:“你说的我都信。” 凌烟心中一甜道:“油嘴滑舌。” 王子骆闻言又有些奇怪,挠头不解其意。凌烟在后踢他小腿道:“快走啦。” 二人攀上岩架,只见溪水就在不远。此时走了两个时辰,二人都有些疲乏,便去溪边修整。王子骆弯腰捧起一手水,洗了把脸。凌烟也伸手进溪中清洗,过得一阵她抬头望着子骆幽幽说道:”我们从那里走至此处都花了许久,你一日竟要绕整个谷数圈。“ 王子骆道:“其实这无妨的,倒是你在瀑布下一坐便是七八个时辰,怕是更为不易。” 凌烟狠狠点了点头,坐到王子骆身边道:”那水流打到我身上,就似是上百斤的铁杵捶来,痛且不说,我初时根本无法凝气。这两日倒要好些,加上独孤缺的提点,倒也能忍住。不过一整日下来也是腰酸背痛,骨头也似散了。唉,过去在师门练功哪有这辛苦,即便是冲穴扩脉,也有师父扶持。“凌烟想起师门,不由长叹口气。 王子骆握住她手道:”是我不好。我若是能跑得再快些,你也能免受不少苦。“ 凌烟看着王子骆握着她的手,又抬头望着子骆的双眼,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明之感。同时王子骆也油然而生一种奇妙的感觉,只觉心中某处笃地敞亮。 二人对视一阵,凌烟挪开头道:”你……你知道就好,你日后得跑得快些,省得本姑娘为你吃苦。” 王子骆连连点头道:“我一定尽全力。” 凌烟抽回手捋下秀发,心中暗道:我说的什么话,什么叫为他吃苦,哼,我是为了不让那独孤缺被仇家杀了罢了。 这边凌烟心思复杂,王子骆心绪也有些慌乱,他忙捧水想喝一口,凑到嘴前,却嗅到一缕腥味,抬眼看去,只见溪水中飘着条染血衣带。 王子骆捞起衣带,凌烟凑过来一打量,惊道:“这是青鸳门的。” 子骆道:“这是从上流飘来,走去看看。”二人溯流而上,行得三里,只见得一棵绿柳后面有两人一立一蹲,蹲的那人怀中还抱着一女子,那女子胸口染血,气若游丝。凌烟见得大怒,喝道:“贼子受死。”拔剑便朝二人刺去。那二人听到声音都吓了一跳,慌忙避让开去,嘴上连连道:“不是我们……”此时双方打个照面,都是微微一愣。那二人却是之前遇过的西域僧人那延罗陀和高那和陀。对方也看清了王、凌二人,都咧嘴笑道:“是你们。” 凌烟道:”你们对我青鸳门的弟子有何不轨!“ 高那和陀放下那重伤女子道:”我们本也是被血迹吸引而来,其实这女子死活与我二人无关,不过遇到了二位,那可就……“ 那延罗陀接口道:”那两位少林僧人在何处,还请告知。“ 凌烟道:“做梦!”抬手一剑便刺向那延罗陀。王子骆见她动手,也连忙赶上。那延罗陀双掌一合,便将凌烟长剑夹在其中,令其动弹不得。另一边高那和陀闪身拦住王子骆一掌朝王子骆呼来,王子骆低身让过,反手一掌自腋下拍出。高那和陀自负有神通护体,不闪不避。但觉那一掌拍在背上,内劲极强,将他震得在地上打了个转。他起身道:“小子,几日不见,功力倒是长进不少!” 王子骆却不理他,转身握住凌烟小手,二人内力如若水**融,各自心中通透如镜。那延罗陀只觉手中长剑先是冰寒刺骨,继而炽热无比,连忙缩手。凌烟得了自由,与王子骆一刀一剑施展出来,此时两人心意相通,雷火幽冥阵瞬息既成,转眼狂风骤起,两道气劲将那延罗陀击倒在地。 杀了他们,凌烟心中念头闪过。王子骆领会其意,微微颔首。两人刀剑合璧,同时斩出,一道极强的罡气自刀剑下生出,伴随狂风起卷,绿草柳叶被激得漫天纷飞,将视野遮蔽。 待得风势平息,草叶飘散,月色恢复如常,只见那延罗陀与高那和陀单掌相合,另一只手捏做印诀。二人身上衣衫早已粉碎,都是赤裸,然而身体却未有半点伤害。 “险些真被你们杀死了。”高那和陀双目赤红地盯着他们道:“还有后招么?” 子骆凌烟对视一眼,再次使用阵法劈出罡气,那罡气在两人头顶一尺处散去,化作疾风,飞沙走石,那二人身侧一尺内风平浪静,毫发无损,似有一张无形屏障将两人罩在其中。 “金刚不灭诀。”那延罗托狞笑道:“只要我们法诀不衰,天下没有任何人伤得了我们。” 话音刚落,月色转黯,一道猩红光芒劈下。那延罗陀被当中斩断,两瓣身子飞散,只在原地留下一道三尺长的灼痕。 高那和陀惊骇欲裂,盯着地面灼痕连喘两口气,拔腿便往密林中跑去。 ; 第一百九十三章 传道 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子骆和凌烟许久才回过神来。凌烟连忙跑到那女子旁,抱住她道:“紫栩,你怎么样了。”这女子正是当日在大鹏庙内随行于凌波的青鸳弟子,她此时双目半合,面色惨白,已是奄奄一息。 凌烟见状大急,连忙呼喊子骆。王子骆正研究那灼痕,闻言忙凑过来,略一查看,在紫栩背后渡入一股真气。紫栩小嘴一张,溢出一汪黑血。她双目神色恢复半分,看着凌烟道:“凌烟……凌烟师姐。” 凌烟道:“是那两和尚打伤你的吗?同行的几位师姐妹呢?” 紫栩断断续续道:“凌烟师姐……施蔽月师姐逃走了……我们本是来找寻她的,后来我们找到了施师姐,但……但却遇上了那日庙内遇见的白衣人,还有那打扮怪异的老者。他们要施师姐跟他们走,凌波师姐不允,那老者便动手了,我们不敌……然后……然后” 凌烟追问道:”然后如何?“ 紫栩道:”我……我……“她说着瞳孔渐渐转淡,最后的气息也飘然而去。 凌烟将紫栩双目阖上,又与子骆刨土将她埋下。子骆道:“现在此处危机四伏,我们还是先回绿柳居再说。”说罢牵起凌烟的手往回走。凌烟也不挣脱,仍由他牵着。 此时已是夜深,众人都已睡下,二人分开进入草棚。子骆侧耳倾听,凌烟那边并无声响,想来已是睡下。他换个姿势,却觉难眠,满脑子除了紫栩临死的神情,便是那一道红光,那股威压之势现在还笼罩在他心头,挥之不去。过得许久才困意涌上,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睁眼,便见洛愁春与独孤缺站在一起,神色严肃。 “凌烟走了。”洛愁春简短道,他将一张纸条递给王子骆,王子骆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我去寻师姐,有缘再会。保重。 洛愁春道:”昨晚发生什么了?“ 子骆叹了口气,把昨夜的事都说了一遍。 洛愁春道:”魔门和果离裳联手这不足为奇,但他们为何要找施蔽月?还有,那道红光又是什么?竟然有如此之威?唔……“他笃地看向独孤缺。独孤缺本也在低头沉思,见洛愁春望来,他说道:”看我干嘛?“ 洛愁春狐疑道:”昨晚该不会是您出的手吧?“ 独孤缺没好气道:”我哪有这本事。“ 洛愁春道:”那天下谁有这本事?“ 独孤缺撇撇嘴道:”我哪里清楚。“说罢一拂袖转身离去。 洛愁春看着独孤缺背影道:“你觉不觉得他有点古怪?” 王子骆道:”他本来就有些古怪。“ 独孤缺走出门,南二爷正守在门口,见状呵呵道:“心情不好?” 独孤缺沉着脸道:“那丫头跑了,抵御独孤的机会又少了几分。心情怎么能好?” 南二爷道:“好像还不止于此吧,听那王小子说,似乎那疯子也来了。” 独孤缺道:“是敌是友还说不准。” 南二爷嘿嘿道:”你便自己骗自己吧,他来北漠为的什么你心中不明白得很。“ 独孤缺长叹口气,扶额道:”这次真是麻烦大了!“子骆走到瀑布边朝上望去,洛愁春紧跟其后,他轻声道:“子骆,你有何打算?” 王子骆道:“如今大漠危机重重,凌烟武功不强,贸然去找寻施蔽月,恐怕是险阻重重。” 洛愁春道:“那……你是打算去找她?” 王子骆沉默片刻,点头道:“是的,你会跟我一同去么?” 洛愁春道:“你若执意要去,我自然与你同行。但你也说了,大漠高手如云,危机重重,凌烟固然武功浅薄,那即便加上我们俩又打得过谁呢?” 王子骆张口想说二人的雷火幽冥阵,但想起独孤、果离裳之流,确实无法抗拒,他只得道:”你有什么良策?“ 洛愁春道:”良策没有,不过你要知道北漠谁的势力最大?“ 王子骆蹙眉道:”北剑,独孤缺?可是他现在自身难保。“ 洛愁春道:”所以你我不妨赌一把。我们帮助独孤缺度过这段虚弱时期,等他功力恢复,再帮我们去寻凌烟。“ 王子骆道:”只是那得一个月后了,到时恐怕……“ 洛愁春道:”大漠浩渺无极,你我花上一个月时间也未必能找到凌烟半点影子。“ 王子骆想了想,无奈道:”那就听你的。但之前我和凌烟联手尚有可能抵御那独孤剑客,现在就剩我一个,只怕……“ 洛愁春不满道:”什么就剩你一个。我不是人么?咱俩的龙子九变阵可是将武林大会的一众高手都给逼退了,区区一个独孤还怕他不成。“ 王子骆闻言莞尔,说道:”那我们先去问问独孤缺,看他怎么说。“ 此时独孤缺正在溪边搓脚发呆,二人走过去道:”独孤前辈。“ 喊了三声,独孤缺才回过神,道:”是你们啊。“ 洛愁春道:”独孤前辈,您现在如何安排?“ ”安排?“独孤缺道:“我前日给许小二他们传了讯息,料来很快他们就会骑马赶来。到时候这些人就都走吧。” 他说的却是罗无忧、童涛等人。这几日子骆、凌烟终日练功,他们则去伐木搭建了个木屋住下,饿了便去抓鱼烧烤,没事便在溪边望长河落日,日子倒是过得惬意。 洛愁春道:“他们走了我们岂不是更难对抗姬轻云了?” 独孤缺道:“反正他们不在独孤两剑把我们砍了,在的话要个四五剑,也没多大区别。” 洛愁春嘟囔道:“这可没准,他们有四个人,没准还要再多挡个一两剑。” 独孤缺不去理他,看向王子骆道:“能否挡住独孤,就看你了。” 王子骆愕然道:”我?“ 独孤缺盯着他道:”我会尽可能将你潜力激发出来,达到和独孤相同的境界。“ 王子骆闻言目瞪口呆。 洛愁春却是大为兴奋,叫道:”我呢?我呢?“ ”你?“独孤缺道:”你还是帮老不死沏茶煮饭。“ 洛愁春泄气道:”怎么还是去跟南二爷,您不能教我两招吗?“ ”他能教你,老夫就教你不了?“南二爷从河边走来,不满道。 洛愁春撇嘴道:“你能教我什么?” ”你说什么!“南二爷吹胡子瞪眼,洛愁春吓得连忙跳到溪流对面。 ”跟我来!“南二爷一摆手,转身朝林中走去。洛愁春犹豫一会儿,还是跟着去了。 ; 第一百九十四章 传道 下 林中多为白杨、紫椴,此时绿叶繁盛,层层叠叠,遮天蔽日。随着南二爷向内走得三百步,只见得一处古旧木屋,安于树上。 ”里面武学秘籍、医学典籍、武林卷宗,够你学一辈子的。”南二爷哼声说道。 “医学典籍?”洛愁春笃地想起一事,道:“百师孙思邈是你的徒弟?” 南二爷道:“不是,他是上上任剑神所收弟子,我不过是带其传道罢了。” 洛愁春道:“你想教我医术把?” 南二爷两眼一翻道:”医道浩瀚无际,孙思邈医道鬼才,也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才将屋内医书读完,你小子我看花上一辈子也难学成。“ 洛愁春不服气道:”那孙思邈固然厉害,小爷我也不是平庸之辈!“ 南二爷道:”我且问你,琉璃阁顶那梅花锁你如何开的?“ 洛愁春道:”那梅花锁三环固定,我解开两环,最后将食指伸入最后一环,从内侧依靠其余五环位置控制第六环,如此便可省去解开这最复杂一环了。虽要断根手指,不过比起性命来可算是大赚了。“ 南二爷捋须道:”你小子确实有些小聪明,不如你就拜老夫为师吧。“ 洛愁春没想到他突然来这么一句,当即一愣。南二爷却当他在犹豫,微恼道:“老夫一生无后,又没徒弟,看你机敏,想教你两手。若是王子骆那等笨小子,求我我也不肯。” 洛愁春眼珠一转,当即跪下抱拳道:“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说罢用力磕了一个头。 南二爷甚是满意,丢给洛愁春一个卷轴道:”这是为师见面礼。“ 洛愁春接过一看,上面写着:千幻剑阵四个烫金小篆。他心中狂喜,道:“这难道是星明一脉神秘莫测的剑法吗?” 南二爷道:“屁的星明,啊呸,屁的剑法,此乃守护树舍的阵法。你学会了这阵法便能自由进出这片林子了。" 洛愁春怔怔道:”原来这里面还有个阵法。“ 南二爷道:”不然此处野兽横行,这屋子还怎么保存。“ 弄了半天是个看护屋子的阵法,洛愁春有些失望。南二爷知他心中所想,冷笑道:”你可别小看这千幻剑阵,天下间除了独孤缺那臭小子,没有人能轻易破去。到时候小结巴杀来,你往这阵中一躲,小命便可保住了。” 洛愁春这才高兴了几分,他想了想道:”听你的意思独孤前辈也不会这阵法?“ 南二爷道:”他学不学都是一样,你只消明白,天下除了我,就只有你懂得阵法破解之道了。“ 洛愁春闻言又欢喜了几分,拱手道:”多谢师父。“ 却说另一边独孤缺从一处柳树下挖出三个紫金匣子来。 ”这是什么?“王子骆奇道。 独孤缺道:“衣衬腕饰。”说着将第一个匣子打开,金光自其中射出,煞是耀眼。 “接着。”独孤缺将里面东西丢给王子骆。王子骆双臂一搂,但觉入手极沉,他不由得朝后退了两步方才立稳。 “这……” “金丝甲。”独孤缺道:“穿上。” 金丝甲是件纯金背心,王子骆笼在身上,只觉走路都有些困难。 “前辈,这衣服有多重?” “一百五十斤。”独孤缺轻描淡写道:“今后你就穿着它训练吧。” “还有这个”不待王子骆反应,他又连续打开后面两个匣子,之间里面各是两件赭石色的护手与绑腿。 “这两个是天外陨铁打造,一对护手重七十斤,一对绑腿重八十斤。你也穿上。” 王子骆依言穿戴好,独孤缺道:“随我来。”说罢脚步飞跃,沿着溪流跑去。王子骆忙运气跟上。独孤缺边跑边道:“你根基不稳,空有一身内力。经过之前三日调整,气息运用上倒是有些进步,外功仍差得很远。须得将肢体力量与身体协调提升上去,功力方能发挥出来,明白吗?” 王子骆在后面点点头。 二人绕着山谷一匝,期间独孤缺不断指点王子骆运气走向,再加上负重行军,如此二人速度比起他一人跑时自然要慢上不少,当再回到柳居时已是日上正中。 这时许小二、隋四、木老幺三人已至,后面还各牵着一匹马儿。见独孤缺回来,许小二忙迎上去道:”老大。“ 独孤缺对他微微颔首道:”来了。“ 许小二左右张望一番,低声道:”老大,何三已经把东西藏好了。“ ”唔“独孤缺面无表情,伸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许小二道:”那……那我们先走了?“ ”嗯。“独孤缺应了一声,负手进屋去了。 这时童涛等人已经集结,上来对王子骆问候道:“王兄弟,我们几个就走了。” 王子骆一一道:”童大哥,夏侯大哥,罗门主,罗先生,保重。“ 童涛道:”王老弟你也多保重,我们几人帮不上忙,怕留下连累你。唉,说出去当真可笑。“ 王子骆道:“不,此事本就与你们无关,童大哥你已经断了只手,若是你们再受伤,那我真是罪大恶极了。” 童涛长叹口气,拍拍王子骆肩头,转头离去。看着王子骆,罗无忧微微张口,却未说话,也跟着离去,罗玉石拱手道:“王兄弟保重了。” 七人六骑很快便消失在原野之上。 ; 第一百九十五章 至狂 上 “要挡住独孤,就须得接下他的剑招。独孤的剑天下至快,依靠双眼和双耳是根本无法反应过来。“ 王子骆道:“那如何躲避?” 独孤缺道:”直觉。对手尚未出招,便能有所察觉,这称作以神御敌,在步入乘风之后感知增强,便会生出这等能力。“ 王子骆结舌道:”那……那我现在如何练?“ 独孤缺神秘一笑。 ”我将你双目蒙住,双耳堵上,双腿固定,然后朝你射箭,看你能否躲避得开。“ 嗖嗖两声箭响。 晚饭时洛愁春再见到王子骆时他已是一瘸一拐的了。 之后独孤缺的手段可谓层出不穷,封住王子骆内力,让他在水中体会淹溺之感;或让他纯以杀气熄灭烛火;又或用让他承受鞭子抽打,同时保证衣衫完好。 相较王子骆整日的水深火热,洛愁春就要休闲不少,他这几日研读“千幻剑法”,颇有心得,每每见到子骆伤痕累累的模样,他便暗自庆幸当时没执意要和子骆一同练功。南二爷时隔天会检验洛愁春的进度,看他有无偷懒。好在洛愁春人虽懒散,但对阵法一道倒颇感兴趣,加之其聪颖过人,故而非但没令南二爷失望,反让其惊喜连连。南二爷一高兴,便传授洛愁春一两招古怪的武学套路,什么“十二路腋下剑”“上三路抓耳挠腮掌”“下三路踢裆撩阴腿”,都是老爷子闲得没事自创的,名字虽都粗鄙下流,但却甚是实用,又无太高内功要求,倒是颇合洛愁春心意。 这日午后,南二爷又考察了洛愁春对阵法的领悟,见他已经掌握得七七八八,高兴之余教了他一套“雷鸣身法”,这名字听来唬人,实际用起来却是教人哭笑不得,竟是要借放屁的冲力来将身形挪移三尺。照南二爷所说,内功若是高明了,瞬息便可达三尺外,快如疾风。洛愁春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失风采,试想在英雄救美时那隆隆屁声岂不把美好的气氛冲散了?所以他还是决定暂时不去习练。如此他闲来无事,便去看看子骆。此时子骆正在林中,只见他衣衫褪到腰间,袒露出臂膀,双臂向前伸直,上面还各挂着一个水桶;身子僵直,脚下未动,整个人却在向前平移,看起来煞是诡异。 洛愁春跳上来将一张符纸贴在他额头。王子骆身形停下道:”你做什么?“ 洛愁春道:”你这不是扮无常么?我帮你扮像些啊。” “快取下来。”王子骆道:“我在练功呢。” 洛愁春取下符纸,盯着他道:“你这练的什么功?阴阳幽冥无常神功?” 王子骆道:”将真气屯于背部,再由背上十三处穴位释放,由此推动身体前进。独孤前辈说这能磨练对真气的运用。“ 洛愁春道:”那你挂两个水桶又是什么意思?“ 王子骆到:”我去河东打水。“ 洛愁春道:”此处到河东得有二十里啊。“ 王子骆道:”所以我得快去快回,不然晚饭也没得吃了。“ 洛愁春道:”本少今日心情正佳,可以陪你走一段。“ 二人且说且走,一转眼便过了一个时辰,此时林木已疏,眼看河东已然不远。忽地树木摇曳,上方传来一叠振翅声。洛愁春抬头一看,只见一只黄喙白头鹰从头顶不远掠过。这是南二爷养的“幻影”,洛愁春自是认得,但他却颇为兴奋的叫道:“幻影贴地飞行,想来给人送信来了,而且那人就在附近,咱们去看看!“说罢将王子骆水桶一丢,拉住他追赶上去。 两人追出二三里,出了林子转过一道山缝,眼前俶尔一亮:原野辽阔,天边大地微隆。旁侧农田连连,溪水引下灌溉期间。最深处一处石房,装点简陋,外面围了圈篱笆,看似是户农家。 闻得鹰鸣,农舍房门推开,从其中走出一人,与王洛二人打个照面,双方均是一愣。 “刘甲!”王洛二人同时惊呼。 “是你们。”刘甲也颇有些吃惊。他将鹰腿上的纸卷取下,将幻影放走,说道:“进来吧。”转身走入屋内。 王洛二人对视一眼,也进入屋内。 屋舍中布置简单,但窗明几净,外面阳光射入,屋内甚是明亮。 刘甲请两人坐下,又给二人倒了两盏茶道:“自家晒的青茶。” 洛愁春浅酌一口,只觉味道极淡,但水质清冽,沁人心脾,料是取的溪水泡成。他放下茶盏道:”没想到你来了这里。“ 刘甲道:”我也没想到。“ 洛愁春目光停在那纸条上,刘甲摇摇纸条道:”我来投奔亲戚,养花种茶方面偶尔咨询他的建议。“ 洛愁春道:”南二爷?“ 刘甲微微一怔,继而点头道:”是他。“ 王子骆道:”其余的天干食客呢?“ 刘甲道:”就剩下我和陈乙,陈乙不知所踪。“ 一阵沉默,洛愁春开口问道:“我该叫你刘甲,还是南宫焘?” 刘甲淡淡一笑,翘腿慢慢喝了口茶道:“洛少爷。昔年令祖对在下有救命之恩,在下投其幕帘做其宾客,替洛家办些事情。纳贤公也极为尊重我,非大事绝不劳请我。二十年,八件事,不说十全十美,却也算是没有纰漏,可惜最后将那位放了出来,实在是辜负了纳贤公临终的嘱托。“他轻叹口气,没再说话,似是品味着什么。半晌才又续道:”其实当覆钵机关启动,无论结果,天干食客都该解除了。所以从此世上没有刘甲了。然而我在江湖上早已是个死人,族中亦容不得我,故而南宫焘这名字不提也罢。如今我不过是一介农夫,远离江湖,耕田种茶,闲适自在。此等生活多少江湖人梦寐以求,可多少人又能如愿?上天待我不薄矣。“ 三人喝了会儿茶,也无甚么话题可说,如今既然刘甲退出江湖,那往日的恩怨自无从提及,故而不多时王洛二人便起身告辞。 “对了。”刘甲送他们到门口时说道:“今日午时有一行人走河东路过,应当是魔门中人。” 洛愁春闻言一惊,道:“他们去哪里了?” “南面。” 二人告辞离开,洛愁春道:“走去南面看看。” 王子骆道:“怕是不妥吧,若是被撞到,咱俩可都跑不掉。” 洛愁春道:“小心点便是,不然等他们找上门来我们可就只有束手就擒。” 两人赶往河边,一路查看,总算找到一串足印。 “有指痕,此人未穿鞋履。”洛愁春检查足印道:“是果宁胥。”他目光流转,看向一旁道:“这里还有一道极浅的足痕,看来内功要远胜果宁胥,但又未至踏雪无痕之境。” “是重爱。”王子骆皱眉道。洛愁春点点头,重爱的足迹几不可查,过得几步远离河岸便消隐不见,但果离裳的却仍然清楚。二人顺着足迹一路往南,走得大半时辰,终于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 第一百九十六章 至狂 下 一条小径曲曲折折穿过绿茵平原,四人不紧不慢走在小径,其中两人是异族扮相,正是果离裳、果宁胥父子,另外二人白袍长衫,乃神火门的使者重爱与宿命。 果离裳在前面带路,一面掐指,嘴唇翕动。 重爱抱臂跟在后面,拉长声音道:”我说果离裳。你这带我们从日初行至日暮,绕了一天的路,再这么走下去怕要回到原处了。” 果宁胥辩解道:“我和父亲前来本就不是为了去找一个不相干的女人的,是你们开口相求,现在找不到人还赖我们吗?”他武功虽远低于重爱,但有果离裳撑腰,胆子也大了不少。 重爱冷笑一声,不再说话;宿命虽一直负手在旁,好整以暇,此时也上前询问道:“果前辈,如何?” 果离裳道:“本尊的驱虫之术自会带领我们走最近的路,如此绕一大圈有三种可能。第一,那女子在和我们绕圈子。“ 宿命道:“以果前辈之能,断不会被那女子察觉。” 果离裳道:“第二,那女子就藏在我们所走弧线的内侧,要么在高山之上,要么在地底深处。” 宿命道:”此处地势平缓,并无什么山岭。倒是有可能是在地下。” 果离裳续道:“至于第三么,这周围有一个阵法,干扰了我蛊虫的判断。不过此处径直数十里,若是布阵却不知是多大一个工程。不过无论是这后两点中的哪一个,她都在西北处无疑。” 远处三里之外,一只墨绿圆镜将此幕尽收眼底。镜子后面的洛愁春收回目光,将头缩回山丘后面。王子骆道:“怎样了?” “难道是冲我们来的。”洛愁春思索一阵,眉头紧锁。他擦擦日月镜,再次偷偷探出山峦,只见得此时从南面小路上走来二人。一男一女,男的冷漠如冰,女的娇艳如火,他们走得不慢,很快便与先那四人碰面了。 二人停下脚步,姬轻云杏目扫过重爱与宿命,道:“你们。” 宿命与重爱连忙低下头去。 果离裳也在打量二人,他看了眼姬轻云,目光停在独孤身上。独孤正抱剑望着远处,此时也收回目光,看向果离裳。果离裳目光与他一触,只觉一阵心悸,不由暗暗吃惊,合掌道:“尊驾可是星明之主。” 姬轻云道:”原来你们在找独孤缺,那可找错人了。“ 果离裳摇头道:“我们并不找他,不过尊驾不知是哪位?”后面半句是冲着独孤说的。 姬轻云道:”无名小卒罢了,诸位既然不找独孤缺,那不妨挪步让我们过去。“ 果宁胥嚷道:”凭什么?我父亲问你们话还没答呢。“他当日在庙中见识过独孤的厉害,不过此时还有三位大高手后,料那独孤再厉害也断不能以一敌三,故他底气十足。 果宁胥说话无礼,果离裳也未去打断,独孤给他一种极为危险之感,这种感觉即便是当年面对罗敖时也未有过,在练成神蝉九变后更不存在了,是故他对此人颇为忌惮。不过此时他们这边还有宿命与重爱二人,那女子不过分光之境,论武功高不过重爱,而那男子再厉害也决计抵不住自己与宿命联手。此时这一男一女敌我未分,凭空多出这样一个大高手,怕会成为此行变数,故而果离裳也有心试探一二。 独孤走上两步,双目死死盯住果离裳,眼中既似好奇又似**,放佛在看一份新颖别致美餐。 姬轻云娥眉轻蹙,唤道:”独孤。“ 独孤却未理会,他双目精光闪动,拇指已缓缓将剑柄推起。 宿命与重爱心中一颤,各都后错一步,一面摆好架势,一面盯住独孤,以防他出手。 果离裳腮帮紧咬,衣衫无风自动,亦是全神贯注。 激战一触即发! 平野残阳,火红余晖之下,一个人影越来越近,五尺环首大刀扛于身后,衣衫随风飘荡,赤脚踏着田间走来。 那人走得近了,众人这才看清此人相貌。乃是个灰发大汉,长发散乱,一身黑衫已然破败不堪,敞露出虬实的胸膛。扛在肩头那把大刀却分为夺目,只见其长三尺有余,刀盘犹如四道凤翎,刀柄红羽更迭。刀刃之上一行细小古字绕成盘龙之状,此人看上去邋遢,刀却熠熠生辉,仿佛崭新。 ”龙雀“宿命喃喃道:”大夏龙雀。“ 姬轻云轻笑道:”古之利器,大夏龙雀,罗门至宝,排在凶刃鸣鸿刀之后,但却无人敢说这是天下第二刀。“ “因为”灰发大汉开口慢吞吞道:“拿刀的人是我。罗啸。” 众人虽已猜出此人身份,但听他说出口,仍是齐齐色变。 “南刀罗啸!”宿命与重爱后跨一步,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来人。 独孤自罗啸出现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双目流露出贪婪而渴望的神采。 只有姬轻云笑靥如花道:”我说罗啸,这么些年不见听说你成了罗门之主,怎么却越发邋遢起来了。“ 罗啸淡淡道:”俗事缠身,没那功夫去收拾打点。倒是轻云你美貌如初,独孤缺这家伙有福了。“ ”罗居士。“果离裳缓缓开口道:”在下南疆果离裳,久闻大名了。“ 罗啸这才将目光转向果离裳,笃地哈哈笑道:”你就那个被罗啸打回家的果离裳,我也是久仰大名。“ 果离裳微微色变,旁侧果宁胥表情亦是难看,但他不傻,见到众人都如临大敌,是以也不敢狐假虎威。 果离裳深吸口气道:”不知道阁下也来了北漠。却不知是为何事而来?“ 罗啸摆手道:”你管我为何事?快快让道,莫要误了我的时间。“ 果离裳神色数变,权衡之下还是退到一边。宿命与重爱更不愿招惹他,早已退至一旁。 罗啸扭头道:”轻云,待我把要事办了,再来叙旧。“说罢抬步要走。 ”慢。“独孤突然开口道。 罗啸脚步一顿,转头看着独孤道:”你是谁?“ 独孤道:“打一场。” 罗啸眯眼道:“你在挑衅我。” 独孤盯着他不语。 果离裳在一旁本来甚是郁闷,他本以为此番来北漠凭他神通足以畅行无阻,但先遇到神火门一行人手段莫测,又听闻有个不下于罗敖的北剑,现在又突然冒出两个强敌,弄得他心中打起退堂鼓。没想到峰回路转,他不由得心中一喜。二虎相斗必有一伤,到时候自己再插手其中,把这两人除去,北漠之行便能高正无忧了。 罗啸盯着他半晌,哈哈笑道:”有意思,现在我和你打只怕被人捡了便宜,待我把事办完,再让你见识见识。“ 说罢扛着大刀,大步流星走得远去。独孤望着他背影,也未纠缠。姬轻云却是松了口气。 罗啸走后果离裳也再无战意,与姬轻云客套几句便分别离去。 ; 第一百九十七章 南宫家秘 “天呐天呐天呐!”洛愁春收回日月镜连连感慨。 ”怎么回事?“王子骆问道。 洛愁春将方才的情形给王子骆说了一番,王子骆也不禁感叹道:”天下恐怕也只有他有这番气势了。“他想起当年少室山上罗啸以一己之力从罗敖、了定、萧仲一众绝顶高手中将自己劫走的情形,也不住感概万千,心想自己若有一天能有罗啸这番实力,天下真是哪里都去得了。 洛愁春啧啧道:“以他独自一人便令双方让道,这才是冠绝天下的大高手气派。再看和他齐名的那位,现在还龟缩在柳居中养伤呢。” 王子骆闻言莞尔,脑海中顿时浮现独孤缺那张嬉皮笑脸胡子拉碴的脸,实在想不到他是能与罗啸齐平的高手。正想着忽有人声传来。 “果离裳,你号称九变蛊王,却连和人家比斗的胆量都没有。” 却是重爱一行人朝这面走来,王子骆给洛愁春比手示意,二人连忙用上敛息之术,贴在山丘后面一动也不敢动。 “哼,那罗啸虽强,老夫倒也不惧他,只是敌我未辨,何必与他拼个你死我活?”果离裳说道。 重爱道:“什么敌我未辨,你可知那罗啸前来就是为了坠天令。” 果离裳道:“哦?此话当真!” 宿命道:”确实如此。“ 果离裳道:”在我们决定联手之前你们可没提过此事。“ 宿命道:“前辈勿虑,此人虽然厉害,但我们却有克制之法,不但不会受其累,反而可以把他作为对付乌古斯如是的利器。” 果离裳道:“怎么说?” 宿命道:”关键就在我们要找的女人身上。“ 果离裳道:”女人……你早就知道罗啸要来?“ 宿命道:“前辈放心,一切都在在下的意料之中。” 几人说着话很快走远了。 王洛二人对视一眼,连忙往回跑去。 夜晚时分,洛愁春偷偷溜上小木屋。这木屋自童涛等人走后便成了王子骆的居所。洛愁春平日住在林中树屋中,倒是极少来拜访。 木屋内漆黑一片,洛愁春怀抱一堆卷宗,蹑手蹑脚点燃烛台,借着余光,只见王子骆正在木床上闭目运功。感到光亮,王子骆睁眼道:“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洛愁春嘿嘿一笑,将卷宗丢到一旁道:“今日发生这么多事,怎能不来?“他坐到床上,说道:”我初时以为果离裳他们是在找寻咱俩,后来才觉错了。独孤缺说过,蛊虫寿命有限,咱俩身上的嗅花蛊早已死完,果离裳是没法找到我们的。” 王子骆道:”那果离裳号称蛊王,没准也有别的办法。“ 洛愁春摇头道:”你想想他们后来的话,他们在找的是个女人,一个能对付罗啸的女人。“ ”女人?“王子骆眉头微皱,他实在想不到江湖上哪个女人能和罗啸相斗。 洛愁春道:”你再想想,凌烟为何离去。“ ”因为……“王子骆回想起当年罗啸打闹青鸳门的场景,笃地明白过来。”他们找的是施蔽月“ 洛愁春点头道:”罗啸对施蔽月一往情深,当年为了她肯从罗门脱出。若他们能将施蔽月抓在手中,再借此要挟罗啸,那可大大不妙。” 王子骆闻言一惊,起身道:“那我们赶快去告诉独孤前辈。” “不急。”洛愁春拦下他道:“我还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王子骆奇道:“什么事?” 洛愁春神秘兮兮道:“你觉得,南二爷像谁?” “像谁?” 洛愁春道:“南宫家主,南宫然。”他说完满怀期待地望着王子骆,却见他神色依旧疑惑,不由摸摸鼻子道:“难道不像么?” 王子骆道:“愁春,天下之大,有一分两分像倒也没什么吧。” “这可不是一分两分像!”洛愁春攥紧拳头道:“起码有三分像!” 王子骆无奈道:“有三分像就有三分像吧。” 洛愁春从旁侧卷宗中找出一份卷轴递过去。 “这是什么?” “星明的一篇杂记。“洛愁春道:”你看看上面那个人像。“ 王子骆闻言看去,只见上面画着一个中年男子,眉目俊秀,身形儒雅。看面容甚是熟悉,仔细一看,有几分像南二爷,又有几分像南宫然。 ”这是……“ “上任星明之主,独孤缺的师父,剑神宫离。” “宫离?他和南宫然有什么关系?”王子骆问道。 “可算问道点子上了。”洛愁春打个响指,将卷宗取来一一翻开道:“在南宫家的记事中一直以南宫然的父亲南宫炎为家中老大。但是你看这里‘武平元年夏,夫人摘荔枝三株,分予四子。’此时南宫炎方才三岁,他的妹妹南宫暧两岁,而南宫翱还未出生,哪来的四子呢?再看这里,‘遂令青龙白虎两位堂主以及三位公子出阵’,这里只提了其中一位是南宫炎,却未说明另外两个。我还找到了不少蛛丝马迹,都证明南宫炎还有两位哥哥,但在辛酉年后,对南宫炎一律以’长兄‘称之。还有最后一件事,便是南宫焘来北漠了,足以证明南宫家与星明有关。” 王子骆结舌半晌,道:“你……不会是想说宫离和南二爷就是……” 洛愁春道:“你把他俩的姓连在一起看看。” “南……宫……” 第二日一早,王洛二人便将昨日所见之事给独孤缺说了。独孤缺听完琢磨一阵,猛地一拍大腿大笑道:“天助我也!” 旁边二人听得莫名其妙,却闻独孤缺道:“走,随我上路。” “去哪儿?” “星河葬剑之地。” ;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三十六海 清晨雾气弥漫,凉风习习,走在林中,尚有一丝寒意。 洛愁春道:“我们去那个……那个葬剑之地得走多久?” “三天?” “干嘛不骑马?” ”骑马容易被人发觉。“独孤缺道:”而且,我也没有马。“ 洛愁春又问:“我们是去取坠天令吗?” 独孤缺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姬轻云知道那地方吗?” “知道。”独孤缺道:”我现在功力恢复了一半,不怕她。“ 洛愁春道:”那独孤呢?“他目光看向王子骆“子骆……能抵得住独孤?” 独孤缺道:”放心,独孤进不了星河葬剑之地。“ ”这是为何?“ 独孤缺看了他一眼道:”老不死不是把树屋交给你了吗?你就没看看星明一脉的记载?还是说你整日就忙着去琢磨谁是谁长兄,谁是谁胞弟一类事去了?“ 洛愁春闻言也知道他对自己探查南宫家族一事心知肚明,当即尴尬一笑,不再多语。 独孤缺道:”在开创此脉第一任剑神之后,星明分为三宗,由三位长老共同掌管,在他们死后,将生前典籍与尸骨各葬于一处。分别为:晨曦铸剑之谷,暗月藏剑之所,和星河葬剑之地。这三处分属本门禁地,唯有对应宗主能入,但星宗,又是杀手门前身,规矩颇为奇怪,便是本门弟子能入,唯有宗主不能,嘿嘿,独孤为星宗之主,自是无法入内。至于后来,师父统一三间,故被人称为第二任剑神。“ 洛愁春道:”你不是也被称为剑神么?“ 独孤缺嘿嘿笑道:”我算个屁个剑神,只因我是上任剑神的嫡传弟子,大家便给个面子顺口说说罢了。“ 洛愁春道:“独孤前辈,我听那些魔门中人称你为‘乌古斯如是’,是什么?” 独孤缺道:”乌古斯如是乃突厥名,乌古斯是姓,‘如是’二字出自法华经。我母亲是突厥人,独自将我养大,说起来这才算是我本来的名字。“ 洛愁春忍不住问道:”那独孤缺这名儿呢?“ 独孤缺道:“昔日西魏有将领名为独孤信,育有八子二女,一双女儿前后嫁给杨坚和李闼。末儿子生时独孤信已然被赐死,颠沛流离至北方,随后与一突厥女子成婚,遂生下了我。“ 洛愁春惊声道:”如此说来当朝皇帝见了你还得叫声叔叔。“ 独孤缺轻笑一声,续道:”我中原名承父‘独孤’之姓,缺乃圆缺之缺,道德经有言“大成若缺”。” 王子骆道:“你的突厥名和中原名既有佛又有道,真是奇怪。“ 独孤缺笑道:“佛门乃家学,道之一派却是我所仰慕的。” 洛愁春道:“无怪路上那金鹏庙来历各有说法。” 说话间独孤缺带着二人入得一出岩缝,穿过一条地下甬道,待出地面时一股湿气扑面而来。 “嘶……好潮……好冷。“洛愁春打了个颤。 王子骆随后从地道爬上,只见四面枝叶蔽日,藤蔓交错,地面水洼连绵,竟是一处沼泽湿地。 ”咱们还在北漠么?“洛愁春问。 ”这是自然。“ 洛愁春摇头叹道:“这北漠还真是什么地都有。” 独孤缺道:”你以为就是一片荒芜之地么?此处流沙、湿地居多,走路时可要留心,莫要陷了下去。“ 三人朝一个方向而行,走出两里,只见得前方轻雾浮空。独孤缺道:”雾气带毒,莫要吸多了。“ 洛愁春道:”奇怪,方才明明还要潮湿一些,怎的就不见雾气?“话音刚落,一张大网自脚跟升起,盘结在两树之间,三人猝不及防,都被大网黏住,盘挂在半空。 王子骆心中一惊,慌忙用力挣脱,但那细丝却依附在身上,浑不着力。 ”别挣扎了。“三个青色武服的男子走出,打量三人一阵,道:“独孤缺,我们可等你很久了。” 洛愁春吃惊地看着独孤缺,王子骆闻言亦停止了挣扎。 独孤缺道:”朱三娘的吩咐?“ ”正是。“其中一人道:”走,我们快去禀明三娘。“说罢三人一转头,飞也似地离去了。 洛愁春眨巴眨巴眼道:”这……这是什么意思?他们就这么走了?莫非还有暗哨?” 独孤缺道:”蟏海的蛛丝可闻名北漠,他们对此可是自信得很。“ 洛愁春闻言心中一喜,也顾不得问‘蟏海’这新词,当即道:”你有办法脱离对吧。“ ”没有。“独孤缺干脆地答道。 洛愁春神色一僵,这位剑神说话做事果然出人意表。 王子骆侧眼打量身后网丝,这些网丝不过筷子粗细,素白透明,宛若蛛丝,韧性极强,又牢牢粘在身上,完全挣脱不开。 “蟏海的自信可非白来的,这蟏蛸银丝威震大漠数十年,从未失手,无数豪侠都饮恨其中。”独孤缺不徐不疾道。 “那这位蟏海和你有什么仇啊?”洛愁春愁眉苦脸道。 “蟏海是地名”独孤缺纠正他道:”你是说蟏海的统领朱三娘吧。“ ”对,就是那个朱三娘“洛愁春急忙道。 独孤缺道:”倒是也没什么仇。“ 洛愁春闻言松了口气,毕竟北漠独孤缺的威名太大,寻常人也不能和他结怨,多半是因爱生恨云云吧,如此一想处境似乎也没那么艰难。 ”我无意中杀死了她丈夫。“独孤缺轻描淡写道,他这一句几乎让洛愁春一口血喷出来。 “完喽!完喽!”洛愁春仰天长啸。 另一边王子骆又试了一阵,依旧没有半点办法,只得道:”独孤前辈,真的就没有办法挣脱这蛛网吗?“ 独孤缺道:”我这么给你说吧,这蛛网厉害在两点,第一,它本由桑叶包裹,一旦暴露空中,便会紧紧粘死它接触的第一个活物。为何是活物?因为活物会动,动得越急,粘得越稳。“ 王子骆道:”这么说只要一动不动便可以了?“ 独孤缺道:“即便你人不动,但你的心却还在跳,血液还在流淌,真气还在运转。“ 洛愁春道:”那龟息之术呢?“ 独孤缺道:”成啊,龟息三天,待得身子完全冷透,应当可以。“ 王子骆丧气道:“这么说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独孤缺道:”办法倒也不是没有,只消知道它是如何粘附的,你反其道而行自然能解脱。还记得我曾提过的‘心眼‘么?“ ;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三十六海 上 清晨雾气弥漫,凉风习习,走在林中,尚有一丝寒意。 洛愁春道:“我们去那个……那个葬剑之地得走多久?” “三天?” “干嘛不骑马?” ”骑马容易被人发觉。“独孤缺道:”而且,我也没有马。“ 洛愁春又问:“我们是去取坠天令吗?” 独孤缺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姬轻云知道那地方吗?” “知道。”独孤缺道:”我现在功力恢复了一半,不怕她。“ 洛愁春道:”那独孤呢?“他目光看向王子骆“子骆……能抵得住独孤?” 独孤缺道:”放心,独孤进不了星河葬剑之地。“ ”这是为何?“ 独孤缺看了他一眼道:”老不死不是把树屋交给你了吗?你就没看看星明一脉的记载?还是说你整日就忙着去琢磨谁是谁长兄,谁是谁胞弟一类事去了?“ 洛愁春闻言也知道他对自己探查南宫家族一事心知肚明,当即尴尬一笑,不再多语。 独孤缺道:”在开创此脉第一任剑神之后,星明分为三宗,由三位长老共同掌管,在他们死后,将生前典籍与尸骨各葬于一处。分别为:晨曦铸剑之谷,暗月藏剑之所,和星河葬剑之地。这三处分属本门禁地,唯有对应宗主能入,但星宗,又是杀手门前身,规矩颇为奇怪,便是本门弟子能入,唯有宗主不能,嘿嘿,独孤为星宗之主,自是无法入内。至于后来,师父统一三间,故被人称为第二任剑神。“ 洛愁春道:”你不是也被称为剑神么?“ 独孤缺嘿嘿笑道:”我算个屁个剑神,只因我是上任剑神的嫡传弟子,大家便给个面子顺口说说罢了。“ 洛愁春道:“独孤前辈,我听那些魔门中人称你为‘乌古斯如是’,是什么?” 独孤缺道:”乌古斯如是乃突厥名,乌古斯是姓,‘如是’二字出自法华经。我母亲是突厥人,独自将我养大,说起来这才算是我本来的名字。“ 洛愁春忍不住问道:”那独孤缺这名儿呢?“ 独孤缺道:“昔日西魏有将领名为独孤信,育有八子二女,一双女儿前后嫁给杨坚和李闼。末儿子生时独孤信已然被赐死,颠沛流离至北方,随后与一突厥女子成婚,遂生下了我。“ 洛愁春惊声道:”如此说来当朝皇帝见了你还得叫声叔叔。“ 独孤缺轻笑一声,续道:”我中原名承父‘独孤’之姓,缺乃圆缺之缺,道德经有言“大成若缺”。” 王子骆道:“你的突厥名和中原名既有佛又有道,真是奇怪。“ 独孤缺笑道:“佛门乃家学,道之一派却是我所仰慕的。” 洛愁春道:“无怪路上那金鹏庙来历各有说法。” 说话间独孤缺带着二人入得一出岩缝,穿过一条地下甬道,待出地面时一股湿气扑面而来。 “嘶……好潮……好冷。“洛愁春打了个颤。 王子骆随后从地道爬上,只见四面枝叶蔽日,藤蔓交错,地面水洼连绵,竟是一处沼泽湿地。 ”咱们还在北漠么?“洛愁春问。 ”这是自然。“ 洛愁春摇头叹道:“这北漠还真是什么地都有。” 独孤缺道:”你以为就是一片荒芜之地么?此处流沙、湿地居多,走路时可要留心,莫要陷了下去。“ 三人朝一个方向而行,走出两里,只见得前方轻雾浮空。独孤缺道:”雾气带毒,莫要吸多了。“ 洛愁春道:”奇怪,方才明明还要潮湿一些,怎的就不见雾气?“话音刚落,一张大网自脚跟升起,盘结在两树之间,三人猝不及防,都被大网黏住,盘挂在半空。 王子骆心中一惊,慌忙用力挣脱,但那细丝却依附在身上,浑不着力。 ”别挣扎了。“三个青色武服的男子走出,打量三人一阵,道:“独孤缺,我们可等你很久了。” 洛愁春吃惊地看着独孤缺,王子骆闻言亦停止了挣扎。 独孤缺道:”朱三娘的吩咐?“ ”正是。“其中一人道:”走,我们快去禀明三娘。“说罢三人一转头,飞也似地离去了。 洛愁春眨巴眨巴眼道:”这……这是什么意思?他们就这么走了?莫非还有暗哨?” 独孤缺道:”蟏海的蛛丝可闻名北漠,他们对此可是自信得很。“ 洛愁春闻言心中一喜,也顾不得问‘蟏海’这新词,当即道:”你有办法脱离对吧。“ ”没有。“独孤缺干脆地答道。 洛愁春神色一僵,这位剑神说话做事果然出人意表。 王子骆侧眼打量身后网丝,这些网丝不过筷子粗细,素白透明,宛若蛛丝,韧性极强,又牢牢粘在身上,完全挣脱不开。 “蟏海的自信可非白来的,这蟏蛸银丝威震大漠数十年,从未失手,无数豪侠都饮恨其中。”独孤缺不徐不疾道。 “那这位蟏海和你有什么仇啊?”洛愁春愁眉苦脸道。 “蟏海是地名”独孤缺纠正他道:”你是说蟏海的统领朱三娘吧。“ ”对,就是那个朱三娘“洛愁春急忙道。 独孤缺道:”倒是也没什么仇。“ 洛愁春闻言松了口气,毕竟北漠独孤缺的威名太大,寻常人也不能和他结怨,多半是因爱生恨云云吧,如此一想处境似乎也没那么艰难。 ”我无意中杀死了她丈夫。“独孤缺轻描淡写道,他这一句几乎让洛愁春一口血喷出来。 “完喽!完喽!”洛愁春仰天长啸。 另一边王子骆又试了一阵,依旧没有半点办法,只得道:”独孤前辈,真的就没有办法挣脱这蛛网吗?“ 独孤缺道:”我这么给你说吧,这蛛网厉害在两点,第一,它本由桑叶包裹,一旦暴露空中,便会紧紧粘死它接触的第一个活物。为何是活物?因为活物会动,动得越急,粘得越稳。“ 王子骆道:”这么说只要一动不动便可以了?“ 独孤缺道:“即便你人不动,但你的心却还在跳,血液还在流淌,真气还在运转。“ 洛愁春道:”那龟息之术呢?“ 独孤缺道:”成啊,龟息三天,待得身子完全冷透,应当可以。“ 王子骆丧气道:“这么说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独孤缺道:”办法倒也不是没有,只消知道它是如何粘附的,你反其道而行自然能解脱。还记得我曾提过的‘心眼‘么?“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三十六星海 下 一缸清水,水中有鱼,以墨将水搅浑,如何判断鱼的走向?先回想缸中情形,假定鱼儿可能出现的位置,再借助自己感觉逐一否定,反复厘定,最后便可判断出鱼儿具体所在,习练百次,心眼才算初成。 这是之前独孤缺所教。 念及此处,王子骆眼观鼻,鼻观心,心门敞开,仿佛一个乾坤宝袋,整个世界都被吸纳进来。于是身后蛛丝在脑海中渐渐放大,乃至每一点细微处也变得清晰可见。只见得每条蛛丝上有无数肉眼难见的细绒,细绒透过衣衫,直伸入肌肤之中。 “明白了。”王子骆睁开双目,长吐口气,旁侧独孤缺却仍在解释。 “这只是其一,即便知道了如何运劲,但这蛛丝上还有软骨散,一旦运气,药性便会进入体内,教你浑身酸软,余力也无以为继。所以我说这蟏蛸银丝看似简单,实则极难挣脱……“ ”成了。“他还未说完便听旁边王子骆低呼一声。只见王子骆一跃下到地面,笑嘻嘻道:”我挣脱了。“ 独孤缺若有所思道:”我却是忘了,你身负洗髓经和混元功,体内真气一进一出,便如同河流之水更迭不断,杂质入内顷刻便被冲散,故而你倒是算得上百毒不侵了。“ 王子骆道:”我来为你们解开。“ ”慢来。“独孤缺道:”他们来了,你先上来假意被缚,一会儿见机行事。“ 王子骆依言而行,此时他之前所处的位置已无粘力,王子骆便以壁虎游墙之术依附其上。过得数息,便见得一行人自密林中走来。 为首是位中年妇人,披了件漆黑织锦羽缎斗篷,内里是暗紫锦衣,她脸小眼大,看上去倒比其岁数要年轻些。 独孤缺道:“朱三娘,别来无恙。” 朱三娘盯着他道:“独孤缺,十二年你害死我夫君,我恨不得食你的肉饮你的血,可恨你神通广大,我难撼你分毫。哼哼,真是大鹏显灵,让你今日落在我手里。” 独孤缺道:“你既然知道我神通广大,怎么还敢来捋我虎须?” 朱三娘冷笑道:“捋虎须,我今日还要扒虎皮呢!你当我不知道,你身受重创,武功只剩下三成不到,有消息说你会路过此处,我便日夜设伏,守株待兔,果然还是将你等来了。” 独孤缺道:”哪来的消息?“ 朱三娘道:”死到临头还管这么多?“ 独孤缺笑道:“死到临头可还未必,你这消息并不确实,我功力已经恢复五成了。” 朱三娘心中一跳,故作镇定道:“那又如何?” “如何?”独孤缺冷冷一笑道:“你的蛛网……”说话间他身子往前用力拉扯,蛛网随着猛烈抖动,仿佛随时会崩断。 朱三娘与她随从见状大惊失色,慌忙后退,洛愁春亦没料到独孤缺竟还藏有一招,登时眉飞色舞。但见独孤缺扯了半晌,仍未挣脱,终于还是被牢牢套在蛛网上。 ”……还是那么缠人。“独孤缺长呼一口气,放弃了挣扎。 洛愁春在旁边看得瞠目结舌,一前一后的变化未免太快了。 朱三娘见状心中大定,神色转为凶狠道:”原来是虚张声势。哼,独孤缺,纳命来吧。“说罢五指徒张,朝着独孤缺抓去。 ”动手!“眼见对方五指罩向自己头顶,独孤缺低喝道。王子骆应声而动,身形一晃,已俶尔消失在蛛网上。 不好!朱三娘一惊,然而为时已晚,她只觉小腹、后背同时一麻,再难动分毫。随后王子骆去势不减,身法如电,直接到就近一个随从旁,出指如风,顺着手少阴心经穴点上,指间隐隐有闷雷之声,不过半息便将那人定在原地。他这一路用的正是盗门的奔雷指法,论及此指法,盗门长老隋雷泽当属第一,但此时王子骆运用无常刀中奔雷刀的心法,出指已和隋雷泽无二,加上他以柳暗花明诀同时运用轻功,灵活之处更胜一筹。他这一路便如一道清风过堂,那九个随从尚未来得及反应便已被点中穴道,呆立在原地。 洛愁春见状大喜过望,兴奋道:“快救我们下来。” 王子骆拔刀将蛛丝斩断,救下二人。洛愁春看着一动不动的朱三娘等人,问道:”他们怎么办?“ 独孤缺道:“不管她。” 说罢罢带着两人越过朱三娘,朝林中走去。 “子骆!你何时变得如此厉害了!”洛愁春望着子骆,眼中又是敬佩又是羡慕。 独孤缺哼声道:“收拾个小喽啰就厉害了?要对付独孤还差些火候。” 洛愁春还嘴道:“这也算小喽啰?若非子骆,这小喽啰可差点要了咱俩的命!” 独孤缺轻咳两声道:“我说小喽啰是相对独孤说的,对于我嘛,朱三娘还是算个大喽啰的,哈哈哈。”他打个哈哈,忙甩开二人往前走去。 洛愁春不满地望着他背影,越发觉得这位剑神不靠谱了。 “独孤前辈,你仇敌真不少啊。”走了一阵,洛愁春开口道。 独孤缺叹了口气。 王子骆道:”前辈,那朱三娘到底是什么人?” 独孤缺道:”北漠除星明外还有一些势力,统称为星海,一共有三十六个。这三十六星海分为东西南北四处,北星海有九处,蟏,螟,蜂;松,梅,竹;狼,狸,狻。朱三娘便是蟏海的首领。“ 洛愁春道:“那我们去藏剑之地还要经过多少星海?” 独孤缺道:”本来再经过蜂海便到了,但轻云一定告知了沿途星海,要他们将我留住,蜂海群蜂乱舞,声势骇人,我们绝难抵御。” 洛愁春道:“那如何是好?” 独孤缺道:“换路。” ; 第两百章 群狼壁垒 “松海的首领林入松是我的朋友,我去拜会拜会他,再向他讨要几匹马儿。” 三人转走北面,出沼泽行得数里,见得一片松林,走在其中,群松涓涓,煞是清凉。入林百步,独孤缺笃地抬手止步,他拾起一颗石子丢入深处,不一会儿便见一个布衣男子走来道:“阁下何人?” 独孤缺抱拳道:“在下独孤缺,前来拜会敝庄主。” 布衣男子道:“劳请稍等。”趋步退入林中,过得一盏茶的功夫,便见一人带着两侍从走来。只见其面皮白净,须发齐整,一副儒生扮相;鬓发斑白,看来有五旬上下。 独孤缺迎上去道:“林大哥。” 男子面无表情,目光在王、洛二人神色扫过,微微颔首道:“独孤贤弟,里面请吧。” 林内有一处山庄,小桥流水,亭台廊坊,倒似是南方园林。林入松带三人在庄内绕行一阵,才抵达大堂。 “八卦阵。”洛愁春小声在王子骆耳边道,王子骆轻轻点头,他也察觉这庄内布局暗合阵法。 林入松请众人入座,遣人倒茶。 独孤缺左顾右盼一阵,随口道:”嫂子和贤侄呢?“ 林入松道:”去于阗了。” “哦?”独孤缺道:“于阗佛学精深,我倒是早想去拜会了。“ 洛愁春听得好笑,看这位林入松衣着和庄园布局,怎么也是儒道之士,和佛门八竿子也打不着。他却不知这北漠佛门流传甚广,林入松虽不信佛,他的妻儿求佛之心却极为虔诚。 茶水倒上,独孤缺喝了一口,咂嘴道:”这茶好甜。“ 林入松却不接话,他看着独孤缺道:“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独孤缺道:”没事便不能来么?" 林入松道:“说起来你成为星明之主后你我们仅见了三回。最近一次是在四年前了。” 独孤缺嘿嘿一笑道:“忙嘛。” 林入松道:“听说你被姬轻云袭击,险些丢了性命” 独孤缺摇头叹道:“一时疏忽啊。” 林入松道:“你知不知道她给三十六海都下了悬赏,若能将你留住便能进入星明一脉中。” 独孤缺道:“进入星明一脉,这奖赏倒是不错。而且三十六海中还有几个和我有仇,不消她悬赏,也自有人愿意取我性命。你知道我之前遇见谁了?” 林入松道:”朱三娘?“ 独孤缺合掌道:”正是,我功力未复,差点就着了她道。唉,多亏这两小友。”他朝王、洛二人抬抬下巴,林入松看了二人一眼,又道:“朱三娘被你杀了?” 独孤缺道:“杀她做甚?” 林入松道:“你不杀她,日后她还会想着杀你。” 独孤缺翻眼道:“那让她来呗。我可不怕她。” 林入松道:“你就是太仁厚,所以一统不了大漠。” 独孤缺道:”一统大漠有个屁用,现在我管个星明都麻烦死了。“ 林入松叹气道:”所以论手段,你远远不及姬轻云啊。“ 独孤缺也叹气道:”谁说不是呢。“他笃地身子一僵,抬头盯着林入松道:“林大哥,你不会……” 林入松苦涩道:“贤弟,对不住了”他话音刚落,独孤缺三人同时晕倒在桌面。 三个山庄侍从入内,林入松道:“把他们小心抬下去吧。再给姬轻云传信,就说……“话未说完,便见一个侍从软软倒下。只见王子骆站起身来,抬手两掌,将另外两个侍从也打倒在地。 ”你没中毒?“林入松看着王子骆,有些惊讶。 王子骆不语,他拔刀踱向林入松。林入松叹了口气,闭目道:”此事是我下作,你杀了我吧。“ 王子骆道:”交出解药。“ 松林西去三里,地势复归沙漠。以西三十里,有一处小城,名为‘群狼壁垒’。此城位于藏剑之地之北,为南北方向的必经之路,宛如一道壁垒,故而有此一说。事实上群狼壁垒中粮草充裕,兵甲富足,其豢养的”狼兵“更是凶名远扬,加上其南倚敛星山,占据地利,纵使千军也能抗衡,故而也当得起壁垒之名。 此时正值傍晚,残阳沉入西岭,群狼壁垒中炊烟袅袅,赤狼王正摆酒设宴,于他一干部下吃得痛快。赤狼王乃堡垒主人,亦是”狼海“头领,生得高大威武,穿一件兽皮织成的衣裳,臂膀半敞,肩头纹了道血红狼首;他正中一簇头发是赤红色,分外显眼。赤狼王和他的部下身边都趴着匹狼犬,体型较狼还要大些。众人吃得尽兴时便会将酒肉掷给身边的宠物。 忽闻外边一叠声”报“,随着声音增大,一个精壮汉子带着匹狼犬入内,冲赤狼王单膝跪地,抱拳道:”狼王,松林庄来人了。“ ”哦?“赤狼王撕下一块肉嚼着,饶有兴趣道:”林入松这老匹夫终日痴迷琴棋书画,怎么会想到来找老子?“ 那汉子道:”那人说是和独孤缺有关。“ ”独孤缺“三个字一出口,堂内喧嚣一扫而空,众人都将目光投向那精壮汉子。 ”独孤缺。”赤狼王端起杯子在手中把玩道:”叫他进来。“ 那汉子领命匆匆去了。 席上一个中年汉子起身”狼王,此事关于独孤缺,莫不是那边……“ 赤狼王眯眼道:”老子对星明一脉毫无兴趣,也不想去招惹独孤缺。至于什么独孤缺身受重伤,哼,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老子可不想去淌这趟混水。“ 另一个部下道:”狼王,听说松林庄与独孤缺交好,只怕其中有诈。“ 赤狼王冷笑道:”先看看再说。“ 过得片刻,一个布衣小生踉跄入内,他低身鞠了个躬,怯声道:”拜见狼王。” 赤狼王看了他一眼,摆手道:“拉下去喂狼。”随即两个部下上前将那小生扣住欲要拖下。 小生脸色大变,慌忙叫道:“狼王饶命,饶命啊” 赤狼王道:“松林庄要遣人也该遣银叶、红针二使来,你是什么东西,多半是独孤缺派来的细作。” 小生慌忙道:“松林庄被独孤缺控制,银叶红针二使都被拿下,我勉强脱逃出来,奉命恳请赤狼王相救啊。” 赤狼王抬手示意他们放下布衣小生,对角落一人使个眼色,那人立刻起身出了门外,赤狼王转头盯着布衣小生道:“这么说,是林入松派你来的了?“ 小生道:”正是。“ 赤狼王冷笑道:”林入松太高看自己了,也太高看老子了:他凭什么要我跋山涉水去救他,我又凭什么对抗独孤缺这个庞然大物?“ 小生道:“独孤缺功力尽失,本已被我们拿下,但他身边有个小子甚是厉害,我们庄主未及留心,被他制住。” 听到独孤缺功力尽失,赤狼王眼睛一亮,起身道:“这么说,独孤缺身受重伤一事是真的了。” 小生道:”千真万确,那独孤缺如今也不过普通高手的手段,但他身边那个小子十分棘手,恐怕已接近那’分光‘之境了。“ ; 第二百零一章 入地 赤狼王笑道:”只要独孤缺不行,他身边的人抵得了什么事。“ 一个灰发白眉部下道:”狼王还是莫要轻敌,既然那人能制住林入松,想来本事也不小。“ 赤狼王大手一挥道:”轻敌?我们狼群大军,所向披靡,岂是林入松能比的?“ 另一众部下叫道:“狼王所言甚是。” 白眉部下道:”狼王,话虽如此,但其中曲折我们还没有弄明白,贸然前往,恐怕不太合适。” 赤狼王拈须道:“嗯,不错,林入松与独孤缺关系要好,怎么会突然出手对付他?“ 小生嗫嚅道:“在下不知……”他话还未落,便觉赤狼王等人杀气徒增,吓得他打一个激灵,忙道:“不过在下听闻一个消息说……说……说庄主夫人与公子都被人给劫走为质。” 赤狼王神色微变,说道:“姬轻云这娘们的手段还是一如既往的狠辣。” 一个部下道:”狼王,此番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铲除独孤缺尚在其次,我们还能趁机将松海给占据了。“他当着那布衣小生的面说,毫不避讳。布衣小生闻言也只得低头束手,不敢反驳。 赤狼王却端酒一杯接一杯朝嘴里送,也不回答。过得片刻,先出去那部下进来禀报道:“狼王,探子说今早确有三人去了松林,而且现在松林庄守卫缺失,灯火昏惑,不似以往。” 赤狼王嘿嘿一笑,挥手道:“去召集人马,即刻出发,这顿饭便留做庆功宴待我等凯旋吧!”众人闻言俱是喜上眉梢,纷纷退走召集人马去了。 赤狼王将酒一饮而尽,也往外面走去,却被一人拉住,转头一看却是那布衣小生。只听那小生低声道:”狼王,您还未问我的名字呢。“ 赤狼王皱眉道:”老子管你……“话未说完便觉腰间一紧,已被一把利刃抵住。旁边那匹赤色狼犬狂吠一声扑向小生。小生身子一斜,匕首出现在左手边自下而上带过一道幻影,那狼犬哀嚎一声,顿时被开膛破肚,在地面滚出一匝,挣扎半晌方才气绝。小生一刀杀死狼犬,匕首往袖中一收,转瞬便出现在右手边,继续抵住赤狼王腰间。这一来一回出手又刁又快,只觉那犬啸声尚在耳际,转眼已化作呜咽。 过得数息,屋内余下的两名部下方才反应过来,欲要上前相救,却听那布衣小生道:”再上前一步,狼王可就和这只狗一样的下场了。“二人闻言慌忙驻足。 “你究竟是什么人。”狼王倒不慌乱,沉声问道。 布衣小生道:”在下洛愁春,是独孤缺的人。“ ”独孤缺“狼王双目精光一闪,道:”是你们和林入松合谋耍的把戏!“ 洛愁春咧嘴一笑。 三个时辰前。 王子骆从林入松那里取得解药,使独孤缺与洛愁春转醒。独孤缺看着林入松道:”林大哥,你这是为何?“ 林入松不语。 独孤缺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是姬轻云抓走了嫂子和贤侄吧。“ 林入松道:”是我对不住你,你将我杀了吧,如此姬轻云或许会放我妻儿一条生路。“ 独孤缺道:“轻云可不是善良之辈,你一旦死了,她更会除去你妻儿,永绝后患。” 林入松闻言脸色顿时难看不少。独孤缺盯着他道:“林大哥,为今之计,只有相信我。我会竭尽全力保嫂子和贤侄平安的。” 林入松抬头看着他道:”独孤贤弟……“ 独孤缺道:“现在有些事恳请大哥帮忙。”他转头对子骆和愁春道:“此西去三十里乃狼海,其中有处要塞名为‘群狼壁垒’,易守难攻,而且其狼群大军甚是厉害,即便我功力复原也难硬闯。“ 洛愁春道:”不能硬闯,那便智取。“ 独孤缺点点头道:”狼海首领名为赤狼王,威望甚高。“他看着王子骆道:”你扮成松海仆从,前去报信,想办法接近他将其拿下,再迫使其打开城门,放我们通行。” 洛愁春道:“此事不如我去。” 独孤缺道:“那赤狼王武功不低,身边还有赤毛狼犬,甚是勇猛。何况到时候多半还有他多个部下在场,一旦未成,你恐怕有性命危险。” 王子骆点头道:“是啊,我去即便是不成,也能想办法逃跑。” 洛愁春瞪眼不满道:“可莫要小觑我,我的刺杀术全不在子骆之下,若能欺进三尺之内,任那狼王手段通天也在我鼓掌之中。“ 独孤缺道:”如此甚好,你且附耳过来,那狼王身边亦有能者,若他们问起此中原委,你便如此回答……“说着在洛愁春耳边低语一阵,洛愁春频频点头,最后道:“记下了,断然不会出错。”说罢转身要走,王子骆握住他手道:“你千万小心,若是失手被擒,一定保全自己性命,我和独孤前辈定然会将你救出的。” 洛愁春感受到他拳拳之意,心中颇为感动,他拍拍王子骆肩头道:”等我好消息吧!“说罢去马厩取马,一阵竹叶摇动,马蹄声渐渐远去。 孤月猩红,半依大地,万里黄沙中,三人登上一处沙丘。 “我们到了。”独孤缺道。 “在哪里?”洛愁春眺望远处问道。 独孤缺抬抬下巴“在你脚下。” “脚下?”王洛二人同时向下看去,仍只见得一派沙土。 “这里原该是一处庙宇的,可惜来得太少,荒芜了。” “那……那藏剑之地不会也被沙子给埋葬起来了吧。”洛愁春问道。 “不会。”独孤缺简单道。 “那我们走哪里进去?“洛愁春问。 独孤缺目光在地面扫过,盯着一处道:”就这里。“说罢提起洛愁春往前面一抛,洛愁春双脚虽然着地,却似踩在空出,整个人一下沉入沙中,消失不见了。 “我们也走。“独孤缺说罢一跃而下,王子骆连忙跟上。 跃入沙中,只觉沙尘在耳边嗖嗖掠过,人则急速下落。过得数息,”啪”的一声跌入水中。王子骆爬起来环顾四面,只见这是一处水潭,上方黑洞洞的,不知有几许高,只偶尔有沙子落下。此处当是一处陵墓,五面俱以青石筑成,只有前方一条通路。 ; 第二百零二章 藏剑陵墓 上 跃入沙中,只觉沙尘在耳边嗖嗖掠过,人则急速下落。过得数息,”啪”的一声跌入水中。王子骆爬起来环顾四面,只见这是一处水潭,上方黑洞洞的,不知有几许高,只偶尔有沙子落下。此处当是一处陵墓,五面俱以青石筑成,只有前方一条通路。 “走吧”独孤缺带着两人朝前面走去。 通道中有些许光亮,不知源自何处,虽然微渺,但足以见得前路。两旁壁上刻着图画,面貌狰狞,在幽幽蓝光下,甚是吓人。走得一段,通道转阔,只见得两个庞大石像分立,散发若烈火,双目似铜铃,周身异象环绕,眼耳口鼻俱全,不知是哪路神佛。 “阿修罗”独孤缺边走边道。 洛愁春道:“阿修罗是什么?” 独孤缺道:”神。“ 洛愁春道:”神不该都慈眉善目,或面容俊朗么,他们这么张牙舞爪,凶神恶煞的,算哪门子的神?“ 独孤缺道:”此处本非善地,用点恶神来镇压岂不正好?“ 此时往前走出百步,又见一对石像,其中一个脖上有数首,头顶凸点密布,身上更是如蜈蚣般伸出上千只手。独孤缺坐到石像脚趾上,摸着其脚脖道:”佛门有四个阿修罗王,这个叫毗摩质多罗,意作花环,有九个头,九百九十只手。五十年前开始动工,历经三代,到师父这里方才竣工。昔日我和独孤顽皮,在这神像上攀爬,弄落了一个头,还不知弄断了多少只手,被师父打了几顿方才安分。“他想起往事不禁莞尔,回味一阵,又起身前行,此时前方道路陡然变窄,但通路却多出几条来。独孤缺捡取一条走,行得百步,至于一处大厅,十丈长宽,前方神像直冲穹顶,较之前的阿修罗还要大上不少。两侧俱是黑黢黢的通道,壁上亦刻着不少文字图画。 洛愁春抬头看着神像,心中不由一颤,暗道:好生吓人!却见这神像高达百尺,额头一道竖眼,下方双目圆睁,血口大张。项间带一串骷髅项链,四只手臂各执一物。动作盘结扭曲,看起来极不舒服。 独孤缺走到神像下方,伸掌在其脚拇指处按下,指尖顿时退出一道方门。三人由方门走入,内部竟有一排石阶弯弯曲曲顺着神像盘旋而上。壁上仍有不少图画文字,大都是介绍人物生平的。走至半途,见一石像蜷在角落,洛愁春凑上去一看,上面写着:弥。洛愁春怪道:“弥是何人?” 独孤缺道:“姬弥,春秋时期吴国小公子,星明脉最杰出的刺客之一。” 洛愁春道:“春秋刺客以专诸最为出名,却未听过这个公子弥。” “专诸在这里。”独孤缺指了指上放,只见在弥后方的石壁上画着专诸画像。 又往上走了一段,再见得一处人形石像,上面写着:毕一。 “这毕一又是何人?“洛愁春奇道。 ”晋卿智瑶家臣。“ ”智瑶家臣?我只知道有个豫让。“洛愁春道。 独孤缺又指指后面壁上,”豫让在这里“ 过得一段路,见一人像,旁侧写着:聂政。 洛愁春松口气道:”我总算见到认识的了。“ 独孤缺笑了笑道:”这算是一代杀神了。“ 往上走得一阵,又见一人像,上面写着:盖蚋。 洛愁春道:”这又是哪位?“ 独孤缺道:“’杀神‘盖蚋,盖聂之弟。” 洛愁春道:“剑术大家盖聂我自是知道,这位盖蚋可就没听过了。” 独孤缺知道其意,指指雕像后面道:“你要的人在这里。” 洛愁春顺着看去,只见石壁上画着一人长发飘飘,孤剑萧瑟。旁侧两个篆字写着:荆轲。 众人继续前行,洛愁春摇头道:“我不明白,这里既然陈列的是历代著名刺客,为何荆轲专诸这些威名如雷的人只画在壁上,而有雕像的反倒是些名不见经传的人。 独孤缺道:“因为最强的刺客往往都没有名。” 洛愁春闻言一怔,道:“那那些什么公子弥、毕一、盖蚋究竟有何成就?” 独孤缺悠悠道:“公子弥向阖闾推荐鱼肠剑,令专诸终日练持剑前刺一招,此一招了奠定刺杀术根基;毕一为豫让同母异父的弟弟,他磨练豫让死志,让其用漆涂身,吞炭使哑。这亦成为如今杀手必备的意志;盖聂怒目惊走荆轲你自然知道,但你却不知盖蚋奉其命培养荆轲,将其锻炼成一代刺杀大家。但世人皆知盖聂剑术通神,荆轲杀气如虹,却不知真正的杀神盖蚋。此人一身绝世神通,却为明哲保身,隐藏一世,这份心境,乃刺客之道的最高境界。” “弥奠定了刺杀之术,毕一代表刺客意志,盖蚋是刺客境界“洛愁春板着指头数着,又抬头问道:”那聂政呢?他可鼎鼎有名。” 独孤缺道:“聂政乃刺杀术集大成者,刺客武力到他这一代算是巅峰了。他以一人之力进入阳翟,当着数十侍卫,杀死侠累,再自毁面貌,挖眼剖腹自尽。这份孤胆,足使他在此处有一席之地。” 洛愁春恍然道:“那聂政便是代表了刺客胆识。” 往上一边走,又遇到几个雕塑,独孤缺一一解释。 “这位是……是前任剑神,宫离,我的师父。”来到最后一个雕象前,只见其是个中年男子,面相温和,五官俊秀,衣着却甚是豪放不羁,他胸口敞开,双臂抱于胸前,傲然睥睨众人。 独孤缺看着它道:“宫离,你将星明交付于我,我却终究有负你的所托,这藏剑之地也只来过两次,追星剑也没练……“他说得连连摇头叹气,索性一摆袖往上走去。 阶梯尽头是处平台,一把青石刻制巨剑插在上面,好似一座墓碑。剑柄上一左一右放着两个方匣。 独孤缺打开右面方匣,将其中的卷轴丢给王子骆。 ”你先替我拿着。“独孤缺嘱咐一句,负手绕着巨剑走了一圈,略一思忖,蹲下身在地上一抹,灰尘掸去,显出两块铁片,赫然便是坠天令。独孤缺面露喜色,正欲拿起令牌,笃地神色一变,反手一抓,拿住洛愁春腰带,下一刻他与洛愁春已然互换位置,他提剑在面前一挡,闻得“叮”的一声火星四溅,继而一声媚笑响起,姬轻云俏立在三人身前。 独孤缺看着姬轻云道:“轻云,此事是我俩的恩怨,不必波及这两个孩子。” 姬轻云捂嘴笑道:”也不知是谁先将这二人拉扯进来的。何况我本来目标也不是他,只是想趁机伤你罢了,只没想到你反应倒是不慢,看来功力恢复了不少。“ 独孤缺道:”托你鸿福,我功力已然复原得七七八八了。“ ”是吗?”姬轻云美目流转,看到王子骆手中卷轴,说道:“看来你来此除了取坠天令还要拿走追星剑诀吧。” 独孤缺道:“追星剑诀本就是师父留给我的。” 姬轻云道:“追星剑法被蹑月剑法克制,但追星剑心法却与蹑月剑心法相生。你想让子骆修炼追星心法,如此一来能帮你尽快恢复功力,还能帮你免除后顾之忧。” 独孤缺道:”你在胡说什么。“ 王子骆怪道:”什么后顾之忧?“ 姬轻云道:”追星剑法乃天下至快之剑,天下唯有一人使。子骆一旦练成,独孤便会遵照师训追杀子骆,直至二人中只剩一人为止。如此你便可以摆脱独孤的日夜纠缠了。真是打的好算盘。“ 独孤缺喝道道:“少来妖言蛊惑,看剑!”说罢拔剑刺向姬轻云,姬轻云腰肢一扭,咯咯笑道:“自知理亏,便要杀人灭口了么?也好,那我便来看看你功力到底恢复了多少。”说罢手腕一翻,其中已多出一把尺余短剑,剑身通红,绽发这圆盘大小的光亮,宛若一轮红日。 “掩日羲和……”独孤缺乍见此剑微微失神。 ; 第二百零三章 藏剑陵墓 下 “掩日羲和……”独孤缺乍见此剑微微失神。 姬轻云眸中秋水亦是一荡,似是想起往事,但转瞬又复归平静,她短剑一挺,朝独孤缺胸口送去。红光逼近,独孤缺回过神来,提剑挡住,只听“叮当”一声脆响,三尺青锋从中折断。独孤缺眉头微皱,借助残剑挽出几朵剑花,将姬轻云攻势化解,人则错步后退。姬轻云一招占得上风,咄咄相逼,二人一进一退很快便回到平台之上。此时独孤缺后背已抵至巨剑剑脊之上,退无可退,眼见姬轻云一剑刺来,他只得以断剑迎上,两剑相接,独孤缺手腕一转,断剑变进为退。羲和剑顺势刺上,却被断剑带偏,自独孤缺耳边擦过,插入石剑之中。姬轻云见状抬掌打向独孤缺,独孤缺侧身退走,忽闻耳旁风起,知是姬轻云后招又至,他抬掌相迎,与姬轻云两掌一对,顿露败象,被对方掌力推出平台之外。姬轻云飞燕一脚将羲和踢出石剑,攫在手中,人已冲天而起。此时羲和剑光芒已明亮至极点,子骆与愁春只觉周遭一黑,眼中只余羲和剑灿如烈日。姬轻云高举羲和朝独孤缺刺下。独孤缺人在半空中,却不慌乱,眼见得短剑刺来,当即两手并作剑指,前后微错,一左一右夹住羲和剑,剑身红光俶尔一黯,两人连带剑掠过空中,落到下层石阶,只闻轰的一声,独孤缺被抵在石壁上,陷进一个凹坑,石屑簌簌落下,将视野遮蔽,独孤缺趁机曲指弹出一道剑气,正中姬轻云手腕,姬轻云只觉通臂一麻,一晃眼羲和已落入独孤缺手中,架在了自己脖颈之上。 独孤缺伸出剑指在姬轻云眼前晃晃,嬉皮笑脸道:“束剑指,破尽天下剑式,没见过吧。” 姬轻云恨声道:“又是那死老头教的,偏心至极!” 独孤缺望着她面容柔声道:”轻云,你生气的时候还是那么好看。“说罢伸手朝姬轻云脸颊摸去,伸至半途,独孤缺笃地身形一顿,瞳孔紧缩,人如箭矢般朝后方射出,此时在方才他所处的位置爆起一簇火光。独孤缺连滚带爬奔下数十台阶,一连串火光在他身后先后迸发,但始终毫厘之差擦着他衣角而过。 ”能在毫无防备之时连躲十道‘晦灼’,真不愧是星明剑神。“ 眼见火光殆尽,独孤缺爬起身松了口气,上方却突然响起这个声音。他脸色一僵,循声望去,只见平台上立着一老两少三个白袍男子,正是神火门的红尘、神镜、宿命三人。方才出手的正是神镜,他将手收回,脸色微微有些苍白,这”晦灼“之火乃圣火诀第七层的神通,他虽达乘风之境,但连番使用也是消耗不小。 这三人神不知鬼不觉便到了平台上,乍听人声响起,洛愁春吓了一跳,再抬头看那三人,更是吓得几乎魂飞魄散,转头一看,身边已没了人影,却是子骆已一跃而上护在了独孤缺身前。洛愁春慌忙跑到二人面前,急道:”怎么办?独孤前辈,您……您能对付三个吗?” 独孤缺低声骂道:“对付个屁,我现在功力恢复一半未到,其中任何一个我也不是对手。” 洛愁春闻言只觉手脚冰冷,喃喃道:“完了,完了……” 独孤缺咬咬牙道:”我现在要施展‘残月满弦“心法,或许可以一搏。“ 二人闻言心中一亮,”残月满弦“是独孤缺自创心法,能瞬息打通全身经脉,当初独孤缺压制武功时就是借此心法两度逃生。 独孤缺续道:”只是我现在要凝聚功力要一炷香的时间,一会儿若是打起来,子骆帮我拖住。“ 王子骆望了望上面三人,咬牙道:”我尽力而为。“ 独孤缺点点头,他如今功力四成左右,凭借残月满弦倒能暂时恢复武功,只是他之前已然受伤不轻,如此接二连三使用者心法,日后即便伤势痊愈功力也很难恢复全盛之时了。 保命要紧。独孤缺叹了口气,看向姬轻云幽幽道:”没想到你竟然带外人进来。“ 姬轻云揉着手腕说道:”你不也带着别人进来了?” 独孤缺抬抬眉头,转向神火门的三人,抱拳道:“红尘使,宿命使,别来无恙,还有这位……” 红尘道:“这位是神镜,位列十二使中第五。” 独孤缺颔首道:“原来是神镜使,看阁下方才手段,想必已步入乘风之境了。” 神镜傲然道:“不错,我在一年前进入此境。” 独孤缺负手踱步道:“听闻姬琚手下有十二使,依次为:悟圣、红尘、宿命、迷凡、神镜、无畏、平常、重爱、破执、见佛、虚幻、涅槃。每个人武功都深不可测,派出其中两人就足以灭掉一个小门派。”说着他摇头苦笑:“没想到对付我区区一个废人,竟能让三位齐至。” 宿命道:“阁下一代剑神,若是明王在世,也会视作对手,我们不得不慎重对待。” “好一个慎重对待。”独孤缺嘴角微一抽搐,说道:“三位来是冲着我来,还是冲着我手中的坠天令。” 红尘道:“既是冲尊驾,亦是冲令牌。” 独孤缺道:“你们要坠天令我给你们便是,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必动手伤了和气?“ 红尘摇头道:”结下尊驾这等强敌,我们寝食难安。“ 独孤缺笑道:“哪里哪里,坠天令三位尽管拿去,大家交个朋友,你们和轻云可熟?我乃她夫君,大家都是自己人,哈哈,自己人。” 姬轻云闻言咯咯直笑,她走到独孤缺身前,抬手抚摸他的脸颊道:”是啊,都是自己人。“ 独孤缺低声道:”你是想谋杀亲夫吗?“ 姬轻云在他耳边道:”我爹爹麾下几个小兵都对付不了,如何做他女婿?“ 独孤缺闻言欲哭无泪,暗叫这算哪门子小兵?却听姬轻云扬声道:”既然是自己人,那你们多亲近亲近,我去外面等着。“她说罢扫了一眼,看着子骆和愁春道:”两位好弟弟不妨同我一道上去。“ 王子骆摇头道:”我留在这里。“ 洛愁春看了看王子骆,咽了口唾沫道:”我……我也留在这里。“ 姬轻云一拂袖道:“也罢,小心别看了血肉横飞的情形,晚上做噩梦哦。” 神镜笑道:“我们出手向来灰烬都不会剩下,也不会有什么狰狞的情形。” 姬轻云道:“那便好。”说罢她深深看了独孤缺一眼,飘然跃下。 “那么……”待得姬轻云离去,红尘缓缓道:“我们开始吧。”话音一落,三道白影纵身而起。 ; 第二百零四章 炽焰冲天星月暗 溪水垂柳,清风拂面。 独孤缺问道:”子骆啊,你可有压箱招式?“ 王子骆提刀凝气,全力劈出,一时柳絮纷飞,水流激荡。 独孤缺道:”这招是什么名儿?“ 王子骆挠头道:”这招是我将吟风刀中的风刃与奔雷刀中的雷惊电绕齐使,没有名儿。“ 独孤缺挑眉道:“这是你自创招式?” “嗯。”王子骆以为独孤缺看不上眼,有些局促地低下头去。 “很好。”独孤缺却点头道:“你这一招暗合天道,不错,不错。” 王子骆闻言惊喜道:“暗合天道?” 独孤缺道:“易经第四十二卦为益卦,益者,益动而巽,日进无疆,天施地生,其益无方。风雷激荡,其势愈强,风雷相互助长,可谓风雷相生。” “昔日我和罗啸交手时得知,无常八刀还分作五种境界,单使一刀为无常境;双刀齐使为无疆境,包括风雷相生,水火相济,山泽通气;三刀共用为无方境,有风雷天道,山泽地道;四刀齐出为无极境,风雷水火,天地山泽;若能八刀齐出则是无敌境。”独孤缺笑了笑道:“我虽不会无常刀法,但有幸读过遍天之卷,倒也能指点你几分。” 依照独孤缺指点,王子骆手起刀落,只见得漫天柳絮盘旋而起,形成一道旋风;水流化作水柱宛若蛟龙般卷起,两道龙卷在空中一撞,柳絮受水势相激,“波”地散开,速度骤增,呲呲呲射向山崖,又疾又密,势如万箭齐发,将王子骆都看得呆了。 “不错,我看这招便叫‘疾电尘雨’罢” 独孤缺昔日指点尤在耳边,王子骆拔刀一挥,“疾电尘雨”施展出来,霎时一阵狂飙展成一张大网,将神火门三人罩在其中。 独孤缺道:“劳烦你了。“说罢一纵身撞碎石壁跃出。 红尘探手一拨,仿佛是撩开帷幕一般,将那阵狂风开出一个裂口,三人自其中窜出,前面两人嗖嗖从王子骆身边掠过,追将出去,王子骆挥刀平斩,将最后的神镜拦下。 神镜似乎也没打算离去,他身子一沉落到石阶,侧身躲过王子骆一刀,反手一掌切向王子骆两肋。王子骆腹部微缩,险之又险地避开这掌,此时耳边风急,却是对方后招赶至,王子骆抬臂招架,同时挥刀反击,二人以快打快瞬息便交了二十招。王子骆只觉对方出招并无什么套路可言,但出手奇快,蕴含内劲亦大得惊人,好在他现在见识反应早非原先可比,一番交手下来竟也未露败象。 神镜见王子骆神色自若,吃惊之余亦有些气恼,他堂堂神火门使者,连个小娃儿都收拾不了,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他冷哼一声,一挥袖挡开王子骆一刀,左臂一掌打出,王子骆横刀挡下,只觉对方此掌来势汹汹,远胜之前,不由连人带刀后退数步,一直被抵至墙上。神镜以左手抵住子骆,右手食指竖起,末端三指内曲,拇指按于无名指上,却是一处印诀。 “独钴印!”神镜低喝一声,右手变印为掌,高高抬起,再往下朝王子骆头顶杵下。 不好!王子骆心中一惊,身子一埋,一个懒驴打滚蹿出,但闻轰隆一声,石壁被砸出一个半人高的窟窿。 这小子,竟知避开我的法印,倒是有些乖觉。神镜暗自想道。方才他这一招乃大日圣火诀第三重的招数,乃将真气凝于腕部,一击之下其势可劈山断岳。神镜打量着王子骆,心中杀机更甚。 ”着!“神镜一声沉喝,一拳击出,王子骆闪身避让,神镜抬手又是一掌,王子骆抬掌接下,只觉对方掌力惊人,自己半个身子也麻了。神镜紧接着一脚踢出,将王子骆踹下数十级阶梯。王子骆爬起身吐了口血渍。他中脚前身子已不由自主跃起,加上肌肉一松一紧,倒是未受重伤。只是神镜的掌风越来越强,还带着一丝灼热,令他着实难以招架。幸好对方还未用出那神出鬼没的火焰,否则自己绝难抵御。 想到此处王子骆心中一动,想起之前神镜两次出手,均是隔空以内力伤人,为何对上自己便要实打实的招数,难道是他不屑如此么?一个念头在王子骆心中闪过,他目光一扫,二人一上一下,相距五六尺。 这等距离正好! 王子骆手腕一转,当即将”疾电尘雨“使出,照着神镜劈去。神镜似是早有察觉,子骆长刀刚动,他身形便是一晃,转瞬便平移至左侧三尺之出,将劲风躲过。 王子骆挽个刀花,又是一招“疾电尘雨”,依旧被神镜闪身避过。 “你是魔门高手,就只会躲闪吗?那也不过如此。”王子骆扬声道。 上面正探头往下看来的洛愁春闻言一呛,万没料到王子骆会说出这等挑衅之语。 “完了完了完了”他心中暗自想到,这神镜一旦被子骆激怒,不知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来。 神镜闻言果然双目喷火,怒极反笑道:“好,我便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手段。” 说罢欺身上前,一掌朝王子骆劈来。 果然如此!王子骆身子一纵,跃下十个台阶,心中已是明了。 “能在毫无防备之时连躲十道‘晦灼’,真不愧是星明剑神。“ 神镜在方才说出此话,那时他刚刚收招,脸色苍白。想来所谓的”晦灼“是极厉害的武功,即便是神镜也消耗不轻。怪不得他不与我短兵相接,原来是内力尚未复原。王子骆心中暗忖:只可惜他内力虽为恢复,但感知仍在,在此地形自己绝难伤到他。 他念头一转,心生一计,转头蹿出石像外,朝一处甬道内跑去。 “想跑?”神镜冷笑一声,白袍飞扬,跟着追入甬道。 ; 第二百零五章 疾电尘雨伴流星 却说红尘、宿命二人追逐独孤缺至一处甬道尽头,但见一处极大的空间,其内八只恶龙雕像面目狰狞,体型庞大,望之令人心惊。两人也不多言,各分头前去找寻。 在两只相倚的恶龙石像上,独孤缺蹲在龙像肩头,探出头望着一步步寻来的宿命,心中不住思索对策。笃地他心头一跳,转身一拳,却被人紧紧攫住,却是红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 独孤缺只觉对方手心炽热,牢如铁钳,他连拔数次也挣脱不出。 红尘笑道:“剑神大人,得罪了。“话音未落,却见独孤缺身子一软,如一滩烂泥倒下,同时他的手腕也如一股水流,从红尘手心滑走。只见他整个人似都化作一滩水,缩入了衣袖之内。红尘眉头一挑,将其衣裳提起,已是空空如也。 红尘与宿命在四面搜寻一阵,宿命道:”他用了敛息之术,难以寻到。“红尘闭目以漏尽通查看,他道:”就在这里。“ 二人同时抬头,但见眼前是龙象宛若冰塑,龙首高百尺,多为冰晶。龙体盘旋,却未见独孤缺身影。 宿命将手按在龙的尾部,顿时一圈赤红色顺着石像往上蔓延。 ”哎哟,好烫!“过得五息,眼见红色已蔓延至龙像的前肢,一个声音突然叫道。继而见独孤缺赤身裸体跃向另一处石像。两人追过去,却又不见了人影,二人对视一眼,齐齐朝按住龙尾,龙身转眼便是一片火红,但这回却没有动静。 宿命眉头一挑,红尘拈须道:”还有一个地方。“ 宿命了然:”龙腹。“二人各抬一掌,同时打向龙像,但闻”轰“的一声,龙体断作数截,轰然倒塌。散落一地水流。原来这龙身内竟是蓄满了水。独孤缺从其内跌落,倒在一片乱石中,连呛了两口水。他一转头见那二人正追来,吓得怪叫一声,骂骂咧咧朝一侧跑去。旁侧一只龙像尤为突出,大得惊人,整个身躯盘起,蔓延了整个室内。独孤缺绕着龙身直上,一口气到达龙头之处,倚在犄角上不住喘气。 一股压抑的气氛蔓延而来,独孤缺闭目也似乎能看到红尘宿命正一步步逼近,但此时距他功力恢复尚有一段时间。 “这么下去可真是小命难保了。”两粒汗珠自独孤缺额头滑下,他抬起断刃,上面映出他狼狈的模样。独孤缺胸口起伏半晌,闭目道:“罢了,拼死一搏罢。”他咬破舌尖喷出一道血箭,将断刃染红,双目透出一股决绝。 眼见独孤缺与王子骆先后消失,洛愁春头脑纷乱如麻。 “怎么办,怎么办!”他自言自语,来回踱步一阵,终于还是吐纳数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现在子骆被那个神镜黏上,独孤缺被宿命与红尘追杀。若我帮子骆,有九成把握逃走,但外面守着姬轻云和独孤,我俩绝无可能从他们二人手中逃生;若我帮独孤缺,恐怕连一成把握也无,但只要独孤缺恢复功力,我们便可以击退魔门三人,再从长计议,何况独孤缺与子骆联手,未必会怕了上面那二人。” 念及此处,洛愁春心中豁然开朗,他兴致冲冲奔下石阶,钻入一处甬道,心忖道:我武功低微,贸然去助独孤缺不啻于螳臂当车,飞蛾扑火,得想个法子。 但他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好办法,且想且走,竟迷了路。不但失了独孤缺去向,连自己位置也迷失了。他捡了条路一口气走到尽头,刚一踏出通道,一种奇异之感生出,洛愁春暗叫不好,但当他抬头环顾四面时,他脸上惊恐渐渐转为了惊喜。 甬道曲曲折折,四通八达,宛如一座地宫。但王子骆运功狂奔,真气运转,自然被神镜捕捉。神镜追出一阵,笃地驻足,双目微眯,此时王子骆的气息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感。一阵狂风从甬道伸出涌来,伴随尘土翻滚,宛若一头猛兽,气势汹汹,要欲要将神镜一口吞噬。 神镜站个不丁不八,双手內缚,结磐石印状,沉喝道:“宝山印!”那尘土一近他身顷刻化作蒸汽消隐无踪。这阵狂飙来得猛烈,去得也快,转眼便消失不见。 “这小子竟将我诱到这狭小之处动手,哼,倒真是小觑我了。”神镜双手分开,长吐口气,眼中杀机更甚。但他笃地瞳孔一缩,双脚一抬,身子在空中水平荡起,好似一片落叶。与此同时一道黄光贴着他背脊而过,前后不过瞬息,转眼神镜复归地面,那黄光也显出人形,不是王子骆是谁。 一粒血滴落在神镜脚下,他的后背长袍裂开,赫然多了条三尺长的伤口。 神镜盯着王子骆,又惊又怒,没想到王子骆惊还有后招。王子骆亦甚是吃惊,方才他一道“疾电尘雨”劈出,便潜在周遭,当神镜全力抵御罡风时他绕至神镜背后,待得神镜放松警惕他才以奔雷刀出手,没想到仍被神镜躲开。 神镜双目泛红,点头道:“好”说罢双手一合,食指拇指屈伸,对王子骆照去。 “是那招!”王子骆没想到神镜突然用出此招,尚未躲闪便觉胸口似被人打了一拳,当即倒跌出两尺。只觉右胸犹如火烧,痛得他不由叫出声来。他慌忙扯开衣服,但见里面的金丝甲的胸口位置已被灼穿,显出一个指甲大的小孔来,滚烫的金水自小孔汨汨流下。亏得这件金丝甲,子骆右胸位置只是微微泛红,却未受伤。 神镜见王子骆无事,也颇有些吃惊,不容多想,抬掌便朝王子骆头顶劈下,王子骆原地一滚躲开,起身朝着甬道一侧逃去,神镜在后紧追不舍。 “走这边”洛愁春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王子骆循声奔去,不过数息,洞口在望,洛愁春站在前面道:”赶快。“此时神镜已近在咫尺,王子骆似乎都能感到神镜身上火焰般炽热的怒气。就在王子骆后脚踏出甬道时,神镜也已追了出去,他抬手一掌照着王子骆后心印去,眼见这掌就要打实,忽地一道凌厉的剑气从旁侧射出,令他不得不收招避让。而一晃眼王子骆的身影已然消隐无踪。 神镜环顾四面,只见自己正身处一片星河之中,四面光芒璀璨,一道道流星在身边划过,这便是方才袭击他的剑气。 ”不妙。“神镜沉声道:”剑阵!“ ; 第二百零六章 冰魄藏月暮未销 二人困住神镜,便快速朝着独孤缺方向寻去。那三人动静甚大,王子骆耳力又强,很容易便找了过去。 “方才那阵是你布下的吗?“一边跑王子骆一边问道。 ”我哪有那能耐“洛愁春摇头道:”这是此地的剑阵,称为‘星河剑阵’,威力颇大,饶是神镜这等乘风高手一时半会儿也脱不了身。“ 王子骆奇道:”那你怎么带着我轻易便出阵了?“ 洛愁春笑道:”你忘了前段时间我师父,也就是南二爷教我的千幻剑阵,那剑阵是由星河剑阵演变而来,威力更强。我既然通晓了千幻剑阵,这星河阵法自然不在话下“ 此时二人来到那巨大的室内,只见红尘与宿命正在那巨大的石龙后脊上。子骆眼尖,见到独孤缺就靠在犄角上,看样子还受了伤。 洛愁春本来困住了神镜,意气风发,一口答应同子骆来营救独孤缺,但事到临头一见魔门这二人,心中又甚是畏惧,期期艾艾道:“子骆,咱们还是从长……” 但耳边已传出王子骆的声音道:“住手。” 洛愁春神色一僵,继而身边一阵风起,却是王子骆已一跃而上,拔刀与那两人斗在一起。 望着子骆与那两人交错的身影,洛愁春忽地心中生出一种感动:王子骆不会像自己这样精心算计来判断独孤缺是否值得去救,他只知道此番目的是保全独孤缺性命,便为了这目的不惜性命。想当初自己不愿留在洛家,不正是鄙弃家族这等精打细算勾心斗角,而向往江湖义字当前,舍身取义之道么。当他第一次正视王子骆时,才发现原来自己追寻的“道”就在身旁,而自己却成了过去自己最鄙弃厌恶的人。 就在洛愁春心中五味陈杂时眼角瞥见一个身影自上方坠下。洛愁春忙跑过去,那边正好是一处水池,独孤缺从水中摸出一只手来,洛愁春慌忙将他拉起,却见独孤缺赤身裸体,脸颊血迹斑斑,说不出的狼狈。独孤缺道:”快走,进甬道!“ 洛愁春连忙扶住他往甬道内跑去。此时红尘宿命已然飘身而下,王子骆从后面赶上,凌空一刀刺出,红尘反身一掌,王子骆身形顿时倒飞而回,撞上一座龙像而止。 一粒水珠从壁顶滴下,”滴答“一声,分外清晰。 洛愁春扶着独孤缺在甬道内走着,眼前出现一个三岔口,独孤缺指指左侧道:”走这边。“ 洛愁春道:”您先去,我回头看看子骆如何了。“ 独孤缺按住他肩头道:”王子骆那孩子潜力无限,不会丧命于此放心吧。“ 洛愁春道:”可……“ 独孤缺盯着他双目斩钉截铁道:”当务之急是将我保下,否则你们二人也绝难活命。你喜好权衡利弊,这点应当很清楚。可别忘了你们此行的目的。“ 洛愁春咽了口唾沫,忙垂眸点头,独孤缺的语气平淡无奇,但早已没了往日的嬉笑,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和一丝星火般的怒意。 独孤缺带着走的这条甬道口依旧有一处阵法。 ”带路。“独孤缺轻声道。 ”哦“洛愁春应了一声,同是星河剑阵,他轻车熟路,带着独孤缺出了阵法,只见这是处天然岩洞,有两丈长宽,四面空空入也,只有中间矗立着一座雕像。 洛愁春一眼便认出是宫离的像,但较之前在石像内部所见的那座却是云泥之别。只见这雕像和真人大小无二,乃以玉石砌成,精雕细琢,连发丝皱纹都清晰可见,此刻宫离正神色严肃,正面而视,洛愁春被他看得颇不自在,忙将目光从它脸上移开。宫离一袭长衫漆黑如墨,腰间一把玉具服剑,端庄巍峨。剑柄末端穗子连着一枚镂空圆玉,其内是只花雕,剑穗又花雕双翅处垂下,甚是别致。 洛愁春转头望向独孤缺道:“现在我们怎么办,前辈?“ 独孤缺罔若未闻,他走至宫离雕像前面,负手看着宫离双目。 春日柳絮飞扬,阳光和煦。彼时琉璃阁还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处古朴的亭台。亭台建于一处高阁上,下方从上望去,整座星明城尽收眼底。 宫离负手远眺一阵,转头道:”那么,你们三人的胸中抱负为何?“ 亭台内还坐着三个孩童,两男一女,都不过七八岁。左边坐的那男孩一身彩色锦服,脸蛋圆圆,双目灵动;中间的女孩明眸皓齿,肤如凝脂,宛若玉雕小人;最右边坐的男孩瘦长脸,头发束起,一身黑色武服,神情极为专注。 ”师父,抱负是什么?“那圆脸男孩开口道。 宫离道:”抱负,就是你心中最渴望的成为的人和最渴望做的事。“ ”最渴望成为人和做的事?“三人闻言一怔,都不作声。 ”如是,你先说。“宫离看着那圆脸男孩道。 ”啊?“圆脸男孩惊呼一声,咬着指头想了一会儿道:“我想能日后能去天下各处,将风物人情都写下来,让别人读着便能身临其境,成为《山海经》,《水经注》一类的著作!“ 宫离道:“这么说你想成为裴秀,郦道元之流了。” 圆脸男孩欢喜地点头。 宫离面无表情,转而看向那女孩道:“云儿,你呢?” 女孩想了想道:”我要成为这座城的城主,把这里变得更加漂亮。“ 一丝笑容在宫离脸上浮过,倏尔又消失了。 ”你呢?“他转向那黑衣男孩。 黑衣男孩握拳道:“我……我……我,我要让所有瞧……瞧……瞧不起我的人好……好……好看!” 那圆脸男孩和女孩闻言都咯咯直笑,黑衣男孩转头怒瞪圆脸男孩,后者连忙转过头去偷笑,那女孩去依旧肆无忌惮地笑着,发出银铃的笑声,黑衣男孩看了她一眼,红着脸低下头去。 梧桐金黄,院内少年翘腿枕臂躺在石桌上,一片红叶飘落,将他面庞遮住住。少年轻吹一口气,将落叶吹走,眼前却显出一个不怒自威的面孔。 ”啊,师父!“少年慌忙起身,双臂垂于两侧,挺胸而立。 宫离看了他一眼,负手转走,少年亦步亦趋跟在其身后。 ”练功了么?“ ”练了。“ ”大荒经练到几重了?“ ”六……六重。“ ”唔?“宫离闻言驻足,侧过头拈须打量着他。 那少年甚是局促,说道:”您……您说的一个月练一重,现在过了半年,难道不是六重?“ 宫离转过头,继续行走,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二人登山山腰,此时风雪依旧,但下方星明城却一片金色,夕阳洒下,光彩动人。 ”如是,我把追星剑教给独孤了。“望着山下,宫离缓缓道。 少年一怔,继而道:“好啊。” 宫离转过身看着他道:”独孤天生杀神,当他将追星剑练熟时,天下便无人能挡。“ 少年道:“这不是很好吗?” 宫离道:”你呢?你不想成为天下顶尖的高手吗?“ ”我?“少年摸摸鼻尖道:”我……我不大合适成为高手耶。“ 宫离皱眉道:”怎么不合适?我传你衣钵,十年内便能让你步入顶尖高手之列,二十年便可问鼎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少年闻言几乎呆了。 宫离道:”不错,到时候你便站在武林之巅,便如现在鸟瞰星明城一般俯视众生。“ 少年双肩一垮,撇嘴道:“还是算了吧。到时候成了天下第一,肯定天天有人找上门来找我比武,就像别人拜访师父您一样,那多麻烦。” 宫离沉声道:“怕麻烦如何能成大事。” 少年嘀咕道:“我又没想成大事。” 宫离哼声道:“我宫离的弟子怎能像蝼蚁一般平平淡淡?哼!”说罢一拂袖转身离去。只留下少年愣愣地立在原地,双目又是沮丧又是迷茫。 冬日的雪积得颇为厚实,青年提着剑走入阁楼,将身上的斗篷往地上一仍,闷声不响地踏着楼梯走去。 “你和独孤打架了?”一个声音自下方传来,却是一个老者正倚坐在角落的窗边喝酒。 “师父。”青年闻声回到楼底。 ”喝酒。“老者将手中的酒坛丢给他。青年抱着酒坛,既不动也不说话 老者道:”你们谁赢了?“ 青年抿嘴道:”没有输赢。“ 老者严厉的脸上现出一丝笑容,他道:“那就是你赢了。” 青年不做声了。 老者却甚是满意,说道:”既然赢了,何必板着个脸?“ 青年道:”他杀了我的雕儿。“ 老者淡淡道:”区区雏鸟,死便死了,今日若你输了,日后死的恐怕就是百万无辜之人了。“ 青年知道他的意思,争辩道:“独孤不是那样的人。” 老者道:“今日他肯杀你的鸟,日后未必就不会杀人。” 青年又不做声了。 老者身子前探,道:“日后他起了杀心,你怎么办?” 青年道:“我……我尽力阻止他。” 老者道:“你要阻止他,蹑月剑就不能丢下。” 青年垂头道:“知道了。” 老者道:“练了蹑月剑,就要继承星明之主的位置。” 青年沉默一阵,低声道:“知道了。” 老者颇为满意,拈须半晌,拍了拍青年肩头:“这才是我的徒弟,独孤缺。” 灯光昏惑,宫离躺在病榻上,昔日的威严已化作疲惫,满脸的皱纹与枯黄的须发意味着这位驰骋北漠的剑神已是油尽灯枯。 独孤缺跪在一旁,后面独孤、轻云垂手而立,再往后一排立着八位衣色各异的老人,角落中南二爷提着银壶往嘴里灌酒。 “你,留下。”宫离嘴唇颤抖半晌,说出了一句话。 众人皆会意,纷纷退出,房内只余下宫离与独孤缺。 宫离哆哆嗦嗦伸出手,独孤缺连忙伸出双手握住。宫离目光落在独孤缺空落落的手上,神色陡然一变,厉声道:“你扳指呢?” 独孤缺闻言一怔,宫离却突然来了力气,一把抓住他手腕,低喝道:”你的翡翠佩韘呢?“ 独孤缺反应过来,慌忙从怀中取出一枚翠绿的扳指。他怯怯抬头看了眼宫离,又连忙将扳指套在右手拇指上。见此宫离脸部肌肉方才松弛下去,他松开独孤缺的手,躺回卧榻不住喘气。过得片刻,他才缓缓道:”从今日起,你便是星明之主。“ 独孤缺垂头不语。 宫离道:”我的剑呢?“ 独孤缺道:“我这就去拿。”说罢匆匆出门,过得片刻,他赶回来,单膝跪地,双手托剑端上。只见这剑长两尺七寸,星纹密布,青光内敛。剑末端系枚浑圆玉佩,上镂鹏鸟状,红色穗子自两翼垂下。 宫离侧身抚摸着剑脊,缓缓道:“三十年前,我从南宫家取走纯钧时,她是如此;如今我行将就木,钝钧容颜依旧。剑道之路漫长孤寂,人的一生却转瞬即逝,焕焕纯钧,灿若星辰。料自我宫离之后,也再无人佩得此剑。便由它与我陪葬吧。” 独孤缺垂首低声喏道:“是” 宫离握住剑穗用力扯下,吩咐道:“把剑放下。” 独孤缺便将纯钧剑轻放在一侧。宫离将剑穗按在独孤缺手心,道:“这东西你拿去吧。” 独孤缺摊手看着剑穗,惊声道:“剑神穗带!徒儿不配!” 宫离闭目道:“北漠不能没有剑神,你虽不配,却也无第二人选了。”他匀了几口气,又道:”冰魄带了吗?“ 独孤缺将腰间佩剑取下,只见这把剑长有三尺三寸,剑身通体湛蓝,散发着幽光,宛若朦胧月色,赫然便是三圣剑中的“藏月冰魄”。 ”系上罢。“宫离道。 独孤缺依言将剑穗系上剑柄。宫离看了一眼,神色舒展不少。他吸了口气,笃地沉喝道:“暗云薄暮” 独孤缺先是一怔,继而手腕翻动,藏月冰魄剑在他衣袖间舞动,寒光若隐若现。 “夜空蔼蔼” 独孤缺招式一变,两袖一合,身子宛若醉酒摇摇晃晃,冰魄剑隐于他两袖之内,光芒尽收。 “微光破晓“ 独孤缺两袖展开一道缝隙,冰魄剑在袖中飞速转动,灿白的光芒自缝隙溢出,如同晨光自山峦射来。 ”辰光万丈“当宫离说完这四字,似乎一下被抽走了所有气力,靠在床榻不住喘气,但仍目不转睛的盯着独孤缺手中的剑。 此时冰魄已从独孤缺袖中抽出,光芒越发明亮。独孤缺舞出两道剑花,往空中高高举起。光芒自冰魄剑射出,犹如万道霞光,将宫离的双眸照亮,此时宫离的眼中仿佛有两团火焰在跳动。过得片刻,光芒褪去,火焰也化作火星,“噌”地一下,消隐无踪了。 ; 第二百零七章 北剑幻奇弄星辰 红尘与宿命赶至甬道口,闻得后方一声大喝,伴随劲风逼来,却是王子骆挥刀劈来。红尘反袖一拂,那股劲风倒灌而回,将王子骆卷走,裹着他跌出老远。 此时二人得闲打量里面情景,红尘道:”恐怕里面有阵法,直接火攻。“ 宿命点点头,大袖一拂,疾风骤起,携着甬道两侧火把,化作一道龙卷冲入洞内。 红尘双手一合,沉喝:”燃!“ ”噗”的一声爆鸣,一道火光自龙卷中爆裂开来,将洞穴照得通红。王子骆爬起身望着里面,火光映亮了他惊骇欲裂的脸颊。 “轰”岩石坠落,洞穴坍塌。 轻烟逸散,尘埃扬起。王子骆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眼中仍难以置信。 红尘与宿命负手而立,默默看着洞穴坍塌,但过得片刻,一丝惊异从两人古井不波的脸上蔓延开。 烟尘中,一点光明亮起,再渐渐延展,显现成长剑的形状。一个身影从洞中走出,长衫如墨,玉剑泛光,不是独孤缺是谁。但此时他一扫颓势,意气风发,拇指上翡翠扳指晶莹透亮,柄端剑穗飘逸飞扬。而他面容也生出变化,只见其双目深邃如夜,鼻梁拱似鹰,面颊带着几分异族神采,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咳咳。”独孤缺轻咳两声,低头打量自己衣着,颇为满意道:“还挺合身的。” 独孤缺身形刚现,红尘与宿命毫不迟疑,齐齐出手:红尘双掌一合,身前尘土升起,凝成头颅大小的一团杂质翻翻滚滚,继而他再两手分开,那团尘埃“嗖”的一声,燃起一簇火焰。宿命一掌将其推出,一阵狂飙涌起,如同火烧焦油,火势徒长一倍。狂风卷着烈火气势汹汹朝着独孤缺吞去。 但见寒光闪过,火势竟俶尔一分为二,相继消亡。独孤缺走过烈焰,抬剑指着二人。 两人神色微变,错步后掠,独孤缺持剑赶上,轻飘飘一剑刺向红尘,红尘避无可避,双手抬起欲将宝剑夹住,岂料剑至半途戛然而止,红尘本已凝气双掌,蓄势待发,见此气息一滞,一时进退两难,难受至极。却见剑势后掠,扫向宿命小腹,宿命身子左旋让过,独孤缺手腕一动,长剑划出两个圈,刺向身后。此时红尘刚绕至独孤缺背后,怎料对方背后长眼,这一剑又急又刁,红尘猝不及防,肩头挂彩。独孤缺右手一松,长剑贴着后背滑到左手,再提剑往上一挑,将欺进前面的宿命逼退,继而剑锋前指,直向宿命胸口。宿命飞速后掠,但独孤缺的剑更快,转眼剑尖便抵住其胸口。宿命深吸口气,衣衫涨起,却是要借衣袖一荡一收之力化解剑势。独孤缺剑尖上挑,将宿命衣襟挑破,如此宿命宛如一个皮球漏气,衣带很快瘪下。宿命招数被破,无奈仓促后退,眼见就要被一剑刺穿,独孤缺却招式一变,身子一侧,长剑转到右手竖起,剑锋一侧,闻得“铃”的一声,似是将一道劲风劈散。转睛一看,却是神镜立在甬道一侧,双手结印朝向这面。神镜好容易从阵法中脱出,闻得打斗声赶来,本欲用晦灼出其不意,岂料独孤缺感应通神,手段亦是奇高,竟能以剑锋将晦灼之焰斩断,不由脸色大变。此时宿命与红尘得了喘息之机,撤身来到神镜两侧,严阵以待。 独孤缺持剑挺立,淡淡道:“得罪了。” 沙丘上,独孤盘腿闭目,一手握剑插入沙中。姬轻云俏立一旁,抱臂在胸盯着藏剑之地入口。 “来了”独孤双目陡睁,只闻得“波”的一声,前方地面凹陷,神火门三人同时从沙地下跃出,各立一方,势成犄角。 “礼伽罗龙火”红尘喝道。三人两袖齐展,正前各出现一点火星,继而化作两只火红小蛇,扭动着朝两边蔓延,不过瞬息便连成一道火圈将入口围住。 ”倏“地一下独孤缺从沙地升起,与此同时,神火门三人合手结印,神镜结心印,宿命结商佉印,红尘印诀最为怪异,乃用右手食指抵住左手掌心,为火焰印。三人结印完毕,俱都往地下一按,火圈腾起,化作龙形,扶摇直上,犹如飞龙在天。 但独孤缺升起更高,待到亢处,他身形一调,头下脚上,盘旋落下,同时手中挽剑如花,似有无穷吸力,沙尘涌至半空,其形若垂天之云,转眼化作一只鹏鸟,俯冲而下,与那火龙撞在一起。 二者相碰,仿佛一阵沙暴,天昏地暗,过得数息方才平静。 此时独孤缺已然安稳落地,神火门三人也聚集在一起,方才一较竟是旗鼓相当。 ”好“率先开口的竟是一旁的独孤。他走到独孤缺面前道:”这一仗让给我。“ 独孤缺道:“不如我们一同出手料理了他们。” 独孤目光变幻,却也未开口反对。 神火门三人见状不妙,互看一眼,红尘道:“退!”三道白影一晃,转瞬已在十丈开外,再一晃眼已至天边。 此时洛愁春也扶着王子骆爬了上来,见那三人离去,俱都喜出望外。独孤缺亦是长长吐了口气,目光转向姬轻云。姬轻云也打量着独孤缺,美目中光彩流动,说道:“你用了残月满弦。” 独孤缺道:“拜你所赐,这是近来第三次用了。” 姬轻云道:“你曾说,这一招对身体损害甚大,你这般连用,恐怕功力恢复也比不上全盛之时了。” 独孤缺轻描淡写道:”外敌入侵,我拼了性命也要抵御,区区一点功力算得了什么?“ 姬轻云颔首道:”如此才算有几分星明之主的胆识。” 独孤缺目光一凝,说道:“如此,咱们也该算算旧账了,轻云。” 姬轻云展颜一笑,说道:”我们的帐过后再算不迟,你的老对头也来了北漠,你还是想想怎么去应付他吧。“说罢蓝衫轻拂,飘然而去。 独孤缺转而看着独孤道:”你怎么不走。“ 独孤道:“寻个安全之所,我替你疗伤。” 独孤缺闻言眉头扬起,却听独孤冷冷道:”我要杀的,是全盛时的你。“ 独孤缺咧嘴笑道:”成啊,等此事一过,咱俩再一较高下。“ 独孤闻言双目精光一闪,抱剑瞑目,转身不再讲话。 独孤缺转头看着王子骆道:”子骆,你怎么样了。“ 王子骆坐在地上,捂住胸口道:“我……我也不知道,就觉得体内暖洋洋的,也用不上力道。” 独孤缺眨眼略一忖度,道:“走,回绿柳居找老不死,叫他看看再说。” ; 第二百零八章 星明往事 上 突厥营地,牛皮帐内空气压抑,光线昏暗,,一名白衣女子盘坐在牛革之上,双手搭膝。女子年龄已然不轻,神色也颇有些憔悴,但气质却超凡脱俗,即便囚于这简陋的营帐内,也丝毫不显狼狈。 “塔玛克阿勒兹”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帐外传来,这是突厥语“吃饭”之意。过得数息,帐帷掀开,一个矮个男子端盘走入,他迅速将水囊食物往地下一放,压低声音道:“师姐。” 女子微微一怔,定睛一看,蹙眉道:”你是……“ 男子将络腮胡一扯,道:”我是凌烟啊。“ 女子目中光芒流转,低声道:“凌烟,来我身后。”凌烟来到她身后,只闻那女子道:“将我肩井、天柱穴上的银针拔了。”凌烟闻言看去,果见其肩头各插着根三寸长的银针。凌烟依言将银针拔出。女子闭目一阵,目光在那盘飧上扫过,继而捡起水袋,缓缓饮尽,只见她两颊渐渐丰腴,本来蜡黄的脸色也变得白里透红,不禁将凌烟看得呆了。 ”走!“女子拉住凌烟手腕往外走去。 门口守着两突厥将士,二人见凌烟进去多时,早就觉察不对,一见帷幔掀开便持戟捅来,女子长袖左右一拂,轻描淡写将两人扇倒。 忽闻琴音自西面传来,但见一处帐篷顶上一个黑纱女子正面朝此处抚琴。女子秀足一抬,将一根弯刀挑到手中,前跨一步,挡在凌烟前面。只见她以右足为轴,横提弯刀,原地旋转,她转得愈发迅疾,逐渐化作一道白影,继而有风声涌起,呼呼作响,那琴音至此被这风声一扰便似弓箭遇盾壁,被挡在外面。女子转得一阵,笃地飘然跃起,借着盘旋余势斜斜一刀,自下而上劈出,只听”噌“的一道破空之声,黑衫女子脚下帐篷四分五裂,那黑衫女子连忙抱琴跃走,如此琴音也就中断。借此暇机,女子将弯刀一扔,抓住凌烟手腕说道:”我们走“ 她刚一转身便觉劲风扑面,却是果离裳轻飘飘一掌打来,女子抬掌一接,后掠一丈。果离裳笑眯眯道:”施姑娘是要往哪里去?“ 女子不语。果离裳道:”施姑娘中了老夫噬筋掌,恐怕逃不出军营吧。“ 女子微微一笑,指捏兰花,双手交错,但见一连串冰晶自她手中飘落,果离裳见状微微动容道:”霜雪之境。“说话时女子已然带着凌烟施展轻功离去。这时黑纱女子赶上来道:”果先生,为何不追?“ 果宁胥道:“施蔽月武功比我想象得还要高明,若要生擒她,要耽误不少工夫。何况,九变蛊已成,她已经没什么用处了。万事俱备,就等神火门那几人归来了。” 却说独孤缺四人回到绿柳居,南二爷出门相迎,见到独孤他不禁惊呼道:“小结巴!” 独孤顿时眉头一皱,南二爷见状心头一跳:独孤曾有口吃,生平最恨人如此说他。宫离在时,南二爷倒不忌惮;宫离去世后南二爷便搬到绿柳居,和独孤接触得也少了,现在遇上,吃惊之余忍不了脱口而出。见得独孤面沉如水,南二爷嘴角微微一抽,不自然地转向独孤缺道:“你们回来了。” 独孤缺点点头,道:”独孤是来帮我疗伤的。“他把头朝后面微微一偏道:“你先替王小兄看看吧。” 南二爷看了眼后面跟着的洛愁春和王子骆,招手道:“随我进来。” 南二爷翘腿给王子骆把了一阵脉,拈须眯眼道:“奇怪,奇怪。” 一旁的洛愁春连忙问道:“怎么了?是什么古怪的伤吗?”洛愁春素知魔门武功千奇百怪,生怕他们给王子骆留下难治之患。 南二爷缓缓道:”伤,倒是没有留下什么。“ 洛愁春顿时喜道:“那岂不正好。“ 南二爷睁眼道:”这就是奇怪之处了。那红尘和宿命在乘风之道上浸淫数年了,他们要杀王子骆,十个百个都不抵数。哼,现在王子骆除了一点外伤,所受内伤微乎其微,你说怪不怪?“ 洛愁春道:”难不成其中有什么阴谋?“ 南二爷道:”阴谋倒是没有,我看问题出在王子骆练的内功上面。“他说着看向王子骆道:“多半是你练的先天内功。” 王子骆一愣,道:“先天内功?” 南二爷挑眉道:“小子,别告诉我你不明白什么是先天内功。” 王子骆看向洛愁春,此时南二爷也把目光转向他道:“你出生武学世家,总该是知道吧。” 洛愁春想了想道:“内功有先天、后天之分,先天内功大都为呼吸吐纳之法,练成后便在体内周而复始,无时无刻不在运转;后天内功则大多是配合招式使用,武者都是先练先天内功积蓄内力,再练后天内功疏通经脉,孕育真气。” 洛愁春说着偷偷瞥了眼南二爷,却见他正半仰与藤椅之上,翘腿瞑目。似是知道洛愁春望来,南二爷”唔“了一声道:”继续说。“ 洛愁春得了鼓舞,心中大定,他略一梳理,继续道:“先天内功并无门槛,贩夫走卒皆可习练,即便是最深奥晦涩的少林内功譬如易筋经,也作为少林普通僧人的必修课业。而少林寺亦为江湖上最重先天内功的门派,其中的易筋经、洗髓经都称得上是先天内功的巅峰。但先天内功看似入门简单,但要练至深处,少则十年,多则三四十年也不在话下。 “后天内功则需要有一定内功积累方可习练,比如洛家的黑曜凝光诀须得积流小成方可习练;罗门的无常刀诀要亢龙之境,听闻昆仑的两仪掌诀要分光才能驾驭。而不同的心法亦匹配不同的武学套路,比如南宫的浩然心法配中庸剑法;青鸳的缥缈诀配王母六技;大雁门的悲秋心经配惊鸿快剑法。”洛愁春越说越起劲,一时眉飞色舞,口若悬河。 南二爷开口打断他道:“那你说说,咱们这‘雷鸣身法’该是配什么后天内功啊?” 洛愁春闻言一怔,心道:这难道不是借屁崩之力挪移么,但他当然无法说出”放屁“二字来。 南二爷悠悠道:“你是不是想说’放屁‘啊?” 洛愁春忙道:“不敢。” 南二爷哼了一声,道:“放屁!” 他这一语双关,洛愁春倒是一怔,不知道南二爷这句‘放屁‘究竟是什么意思。 南二爷匀匀气,说道:“你放屁的过程便是‘雷鸣身法’所配的后天内功。说到底,后天内功不过是一条既定的运功过穴路线,长此以往,形成相应的真气,可及时调用,极大发挥招式的特性。若无后天内功,以先天内功配合招式自然也行,但论威力自然不如后天内功了。“ ”那……“王子骆迟疑道:”那我身上的先天内功,应该是洗髓经吧。“ 南二爷拈须道:”当年了定北上与宫离谈佛论道,了定便说‘昔达摩所传二经,除却易经,尚有洗髓一部。洗髓经成后,造化归元,真气不竭‘,说的是这洗髓经练成可以吸纳天地之气,体内真气无穷无尽。你体内可不是这样。“ 王子骆笃地回想当日罗啸所说: ”《易经》有句话为‘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你现在体内就有一个太极。而形成太极前称为无极,便是一片混沌,无极要成为了太极就须得吸收大量的真气。但人体内真气有限,远远不足提供给无极,所以你的那些同伴会死去。而你因为练成了洗髓经,洗髓经可借助天地之力化作真气,便是说你体内的无极借助天地提供的真气自然而然形成了太极。当太极成后你就可以随意将内力幻化阴阳了。这样,便是混元功。“ ”混元功“王子骆脱口道。 南二爷挑眉道:”什么混元功?“ 王子骆道:“就是昆仑山的阴阳龙。” 南二爷道:“昆仑的阴阳龙我自是见识过,昆仑前掌门辛泽海便与宫离过了招,这阴阳龙一经施展,便如炎龙吐息,炙热无比,端的是厉害至极,恐怕只有神火门的大日诀能比。不过你这算哪门子的阴阳龙?” 王子骆对此事也一知半解,便闭口不再多言。南二爷也不再深究,去抓了些草药烧火煎起,用来替王子骆固本培元。 ; 第二百零九章 星明往事 南二爷一边煎药一边询问他们此番经历的细微之处,洛愁春回想起觉得刺激无比,颇为兴奋,当即坐下侃侃而谈。当南二爷听到独孤缺以一己之力迎战神火门三人时不禁有些失神,过得半晌他才轻叹道:“这臭小子,总算有些剑神的气势了。”语气之中,甚是欣慰。 ”可厉害了!“洛愁春顿时手舞足蹈,两手连连比划。 ”就这么一刺,一砍,那三人就衣衫褴褛,狼狈逃窜啦。“ 之后又讲到独孤说要替独孤缺疗伤,南二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说道:”算这人还有点义气。“ 洛愁春察言观色,小心翼翼道:”师父,这位独孤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何他先帮助姬轻云,后来又替独孤缺疗伤?“ 南二爷沉下脸道:“那人的事你少打听。” 洛愁春道:“怎么说我也算半个星明一脉的,这等大事怎么能不知道呢?” 南二爷吹胡子瞪眼道:“算个屁的星明一脉,药师门早从星明脱离了,咱们和星明没有半点干系。” 洛愁春道:“就算没关系,那现在星明之主就在咱们这儿,万一这独孤杀心一起,一剑把他给捅了,那岂不遭了?” 南二爷一摆手道:“这你放心,那人虽任性妄为,但也不是小人,何况他一心堂堂正正打败臭小子,所以在臭小子功力恢复前可保无虞。” 洛愁春走到门口,朝外面小楼望去,说道:“他们疗伤要多久?” 那二人一回来便进了这小楼,现在也没半点动静。 南二爷道:“少则三五天,多则七八日。” 王子骆道:“他们是在练什么功么?” 南二爷道:“那人练的心法是追星剑诀,臭小子所练的心法是蹑月剑诀,这两种心法十分奇妙,蹑月克制追星,追星却能生蹑月。只要臭小子还有一口气在,那人用追星心法都能将他救回来。” 洛愁春惊讶道:“这么厉害。” “哼。这算什么厉害,真正的妙用你还没见识过呢。” 洛愁春忙追问道:“莫非还有更神奇的地方?” 南二爷得意道:“这是自然,嘿嘿,这我可就不多言了。”说罢起身将手往身后一背,大摇大摆走出门去。 王洛二人互换眼神,齐齐追出去。洛愁春搀扶住他道:“师父,我来扶您。” 南二爷两眼一翻道:”老夫还没老得走不动路。“ 洛愁春连忙道:”那是,您保养得道,驻颜有方,看起来才五旬年纪哩。“ 南二爷哼声道:“少拍马屁,老夫可不吃你这一套。”他在河边坐下,撸起裤腿拔扯着腿上的杂毛。 洛愁春在他旁边坐下,说道:”您不单单有年轻人的面容,还有老人的见识。我看着天下也只有您知道独孤的来历了。“ 南二爷撇撇嘴,心中却颇为受用,他道:”那是自然,那人可是我眼见着长大的。当时他也才这么高“南二爷伸手在膝盖处比了比,道:”三四岁吧,被宫离从山中带回。那时他俨然是个也娃儿,双眸赤红如血,又不通人语,稍有不适便发狂咬人。“他指指脚上道:”看这里。“王洛二人闻言望去,只见他脚脖出有一道浅浅的齿痕,”就是被他咬的。我当时便说,这娃儿想来是终日与野兽为伍,养不熟了。宫离却不听,他造了把木剑给娃儿,那娃儿竟然便安静下来。之后便与剑终日不离,即便睡觉也是抱剑而眠。但仍不会讲话,也不理睬我们。” “过得几年,须弥子来了北漠,宫离设宴款待,须弥子看了眼那娃儿,说此为泣血瞳,当年‘杀神’聂政临终时方才开启,但此子与生俱来,可谓天生的杀神。我便提议将他杀了,宫离却颇感兴趣,在他请求下,须弥子将其泣血瞳压制下去,自此娃儿得了灵智,也渐渐学会人语,但他口齿不清,还有些口吃。” “在那人十四岁那年,宫离正式收他为徒,开始传授他追星剑法。那时他尚无名字,无法拜师,臭小子便提议将自己的姓氏赠与他,那人竟未反对,只是取名上却有些犯难,宫离索性摒弃名字,便唤他为‘独孤’,一来有‘刺客无名’之意,二来宫离以为剑客一生只有与剑为伴,故本是孤独的,‘独孤’倒过来便是如此。” 洛愁春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道:“那后来如何?” 南二爷闷声道:“后来便是这样了。” 洛愁春道:“那他们二人又怎么结下梁子呢?姬轻云又怎么冒出来的呢?他们三人究竟什么关系?” 南二爷道:”自己去问臭小子。“ 洛愁春道:”我怕他不肯说。“ 南二爷道:”他不肯说,凭什么老夫就能说?“ 洛愁春道:”你是我师父嘛。“ 南二爷道:”既然知道你是我徒弟,就该老老实实听话。“ 洛愁春道:”那我不做你徒弟了。“ 南二爷大怒道:”小子你敢!“ 洛愁春哼声道:”有什么不敢,大不了我去找独孤说你在背后说他坏话,叫他‘小结巴’“ 南二爷道:“你这是去找死吗?” 洛愁春梗着脖子道:”死便死了,我死了,你可没传人了,你的那些‘十二路腋下剑’,‘雷鸣身法’可就要失传了。“ 南二爷闻言一滞,低头思索起来。洛愁春见他心动,忙趁热打铁道:”师父您放心,此时我绝不外传。“ 南二爷架不住洛愁春苦苦央求,他摆摆手道:”罢了罢了,这事情太过久远,我得慢慢想想。“他抬首拈须,眺望望处。此时正值拂晓,天边亮起一道微光。在二十五年前,仍是黎明,一方露台上,一个紧身武服的少年跪地,宫离立在正前,独孤缺那时也不过十四五岁,饶有兴趣地在一侧观望。 “今日起你便是我宫离的徒弟。”宫离缓缓道:“你………须得有个姓名。” 少年道:”不要,名儿。“ 独孤缺道:”人怎么能没名儿。“ 男孩道:“我本来,就无……无……无名,无姓。” 独孤缺道:”那我把姓送给你好啦。你就叫独孤。至于名嘛……“ 宫离目中光芒一闪,道:“不消要名了,就叫独孤。剑客孤独,刺客无名,独孤这名字正正好。” ”独孤“男孩眼里闪过一道光芒,没有再反驳。 这日,宫离将独孤叫到近前。 ”从今日起,我教你追星剑法。“ 独孤的剑法练得很快,不过三年便已是了然于胸。 夜幕中一道寒光闪现,独孤收剑入鞘,前方三尺开外一匹孤狼头颅滑落。 宫离满意地拈须道:”不错,你的进益比我意想中还要快。放眼天下,也算得上一流剑客了。“ 独孤道:“我要做天下第一剑。” 宫离微笑道:“你会成为天下最强的武者之一。” 独孤仍道:”我要做天下第一剑。“ 宫离轻轻一笑,不再多语。 独孤依旧练剑,每日都会杀一匹狼。东面的狼杀多了,宫离便会要求他转去西面。 近来宫离去了中原,独孤觉得是时候换位置了,于是他又往东面去了。 这日傍晚,他在练剑的途中停了下来。他见到了独孤缺,独孤缺也在练剑。 只见独孤缺面对着狼,忘情的舞剑,似乎他在为狼表演剑术一般,而狼也十分捧场,安静地看着。舞完一套剑法,独孤缺收剑入鞘,狼却直挺挺地倒下,死了。没有一丝挣扎,也没有一丝伤口,顷刻间便死去了。独孤缺十分满意,拍拍手往回走,正正看到了独孤。 ”你……“独孤缺愕然。 独孤喘着粗气,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兴奋。 ”独孤,我……“独孤缺结结巴巴地开口解释。 ”打一场。“独孤沙哑着道,他的剑已经握到了手中。 独孤缺摇头道:”我不能和你打。“说罢转身离去,只留下独孤,手中紧紧握剑,青筋暴起。沙漠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远。 半夜,明月高悬,夜里的沙漠尤为寒冷,独孤缺在梦中扯了扯被衾。他笃地睁眼,一把利剑抵在他的喉咙上。 ”跟我打。“独孤低声道。他杀气涌来,如一盆冷水泼头,独孤缺睡意全无。 ”不打。“独孤缺道。 ”不打,我就杀你。“ 独孤的眼睛泛着红光,即便在夜幕也看得清楚,仿佛狼一般。独孤缺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不打。“ 过了半晌,独孤收剑离去。 但他并不肯就此罢休。 然后独孤缺最喜爱的金翎雏鹰死了,就在那夜的几日之后。独孤缺去喂食时发现雏鹰倒在地上,已然冰冷,喉间有一处极细的裂痕,连鲜血都来不及溅出。 独孤缺自然知道是谁做的,他提住独孤衣领,怒气冲冲地质问他。独孤也不说话,只双目炯炯地盯着他。二人凝视片刻,独孤缺松开手,又怒气冲冲地离去了。他仍然没有动手。 直到那一日。 轻云从一处胡商那里盗来一枚金刚宝石,她喜爱无比,收放在床头。独孤缺知道后带着许小二、何三儿一帮伙伴在夜里蒙面潜入轻云房内,打算将其偷走。然而姬轻云的屋檐上早已候着一人——独孤。 独孤盯着独孤缺,双目闪烁着复杂的情绪,既有小计得逞的得意,亦有跃跃欲试的兴奋。 独孤缺心中一沉,知道不对,当即大喝道:“跑!” 然而独孤已经出手,三剑,许小二、何三儿和隋四尽数倒地。 此时独孤缺已然将面罩摘下,急声道:“独孤,住手,是我……”他话音未落,独孤已经飞身一剑,刺向许小二背心。 独孤缺见此又惊又怒,厉声喝道:“独~孤~!" ”独“字一出口,独孤便知他终于出手了,然则”孤“字音未落,便已转为空灵虚幻。明月星辰也霎时失了光亮,四面一片黑暗,既无声音,亦无光亮。 独孤败了,他无论如何也破不了这片黑暗的囹圄,他引以为豪的剑法被独孤缺的大象无形死死困住。 当黑暗褪去,他再看独孤缺时,张嘴半晌才吐出几个字 ”我……我……我败了“ 他又恢复结巴了,此时他心理已隐隐有了一丝惧意。从这天起,他心中有了魔障。同时从这天起,他知道,自己必须杀死独孤缺。 故事讲完,王洛两人都听得入神,尚在回味;南二爷似是又回到了过去,亦沉浸在其中。过得半晌,洛愁春才醒过神来,说道:“那独孤若杀死了独孤缺,会怎样?“ 南二爷肃容道:”一旦他心结打开,可能恢复泣血瞳,成为真正的杀神,届时天下再无人能挡他。“ 子骆愁春闻言俱都微微色变。洛愁春道:”还好宫前辈高瞻远瞩,提前传了独孤缺克制之道。“ 南二爷道:”武功练至巅峰破绽便微乎其微,克制也无从谈起。那人真论武技怕也难敌臭小子,何况他的剑法并不能说是真正的追星剑。“ 洛愁春怪道:“那是什么……” 南二爷笃地抬手止住,他鼻翼抽搐,道:“什么味道。”继而眉头一凝,缓缓道:“方才你们出来时熄了火的吧。” 他此言一出。三人齐齐转身,只见火势汹涌,已将木屋团团裹住。 ; 第二百零九章 星明往事 下 南二爷一边煎药一边询问他们此番经历的细微之处,洛愁春回想起觉得刺激无比,颇为兴奋,当即坐下侃侃而谈。当南二爷听到独孤缺以一己之力迎战神火门三人时不禁有些失神,过得半晌他才轻叹道:“这臭小子,总算有些剑神的气势了。”语气之中,甚是欣慰。 ”可厉害了!“洛愁春顿时手舞足蹈,两手连连比划。 ”就这么一刺,一砍,那三人就衣衫褴褛,狼狈逃窜啦。“ 之后又讲到独孤说要替独孤缺疗伤,南二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说道:”算这人还有点义气。“ 洛愁春察言观色,小心翼翼道:”师父,这位独孤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何他先帮助姬轻云,后来又替独孤缺疗伤?“ 南二爷沉下脸道:“那人的事你少打听。” 洛愁春道:“怎么说我也算半个星明一脉的,这等大事怎么能不知道呢?” 南二爷吹胡子瞪眼道:“算个屁的星明一脉,药师门早从星明脱离了,咱们和星明没有半点干系。” 洛愁春道:“就算没关系,那现在星明之主就在咱们这儿,万一这独孤杀心一起,一剑把他给捅了,那岂不遭了?” 南二爷一摆手道:“这你放心,那人虽任性妄为,但也不是小人,何况他一心堂堂正正打败臭小子,所以在臭小子功力恢复前可保无虞。” 洛愁春走到门口,朝外面小楼望去,说道:“他们疗伤要多久?” 那二人一回来便进了这小楼,现在也没半点动静。 南二爷道:“少则三五天,多则七八日。” 王子骆道:“他们是在练什么功么?” 南二爷道:“那人练的心法是追星剑诀,臭小子所练的心法是蹑月剑诀,这两种心法十分奇妙,蹑月克制追星,追星却能生蹑月。只要臭小子还有一口气在,那人用追星心法都能将他救回来。” 洛愁春惊讶道:“这么厉害。” “哼。这算什么厉害,真正的妙用你还没见识过呢。” 洛愁春忙追问道:“莫非还有更神奇的地方?” 南二爷得意道:“这是自然,嘿嘿,这我可就不多言了。”说罢起身将手往身后一背,大摇大摆走出门去。 王洛二人互换眼神,齐齐追出去。洛愁春搀扶住他道:“师父,我来扶您。” 南二爷两眼一翻道:”老夫还没老得走不动路。“ 洛愁春连忙道:”那是,您保养得道,驻颜有方,看起来才五旬年纪哩。“ 南二爷哼声道:“少拍马屁,老夫可不吃你这一套。”他在河边坐下,撸起裤腿拔扯着腿上的杂毛。 洛愁春在他旁边坐下,说道:”您不单单有年轻人的面容,还有老人的见识。我看着天下也只有您知道独孤的来历了。“ 南二爷撇撇嘴,心中却颇为受用,他道:”那是自然,那人可是我眼见着长大的。当时他也才这么高“南二爷伸手在膝盖处比了比,道:”三四岁吧,被宫离从山中带回。那时他俨然是个也娃儿,双眸赤红如血,又不通人语,稍有不适便发狂咬人。“他指指脚上道:”看这里。“王洛二人闻言望去,只见他脚脖出有一道浅浅的齿痕,”就是被他咬的。我当时便说,这娃儿想来是终日与野兽为伍,养不熟了。宫离却不听,他造了把木剑给娃儿,那娃儿竟然便安静下来。之后便与剑终日不离,即便睡觉也是抱剑而眠。但仍不会讲话,也不理睬我们。” “过得几年,须弥子来了北漠,宫离设宴款待,须弥子看了眼那娃儿,说此为泣血瞳,当年‘杀神’聂政临终时方才开启,但此子与生俱来,可谓天生的杀神。我便提议将他杀了,宫离却颇感兴趣,在他请求下,须弥子将其泣血瞳压制下去,自此娃儿得了灵智,也渐渐学会人语,但他口齿不清,还有些口吃。” “在那人十四岁那年,宫离正式收他为徒,开始传授他追星剑法。那时他尚无名字,无法拜师,臭小子便提议将自己的姓氏赠与他,那人竟未反对,只是取名上却有些犯难,宫离索性摒弃名字,便唤他为‘独孤’,一来有‘刺客无名’之意,二来宫离以为剑客一生只有与剑为伴,故本是孤独的,‘独孤’倒过来便是如此。” 洛愁春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道:“那后来如何?” 南二爷闷声道:“后来便是这样了。” 洛愁春道:“那他们二人又怎么结下梁子呢?姬轻云又怎么冒出来的呢?他们三人究竟什么关系?” 南二爷道:”自己去问臭小子。“ 洛愁春道:”我怕他不肯说。“ 南二爷道:”他不肯说,凭什么老夫就能说?“ 洛愁春道:”你是我师父嘛。“ 南二爷道:”既然知道你是我徒弟,就该老老实实听话。“ 洛愁春道:”那我不做你徒弟了。“ 南二爷大怒道:”小子你敢!“ 洛愁春哼声道:”有什么不敢,大不了我去找独孤说你在背后说他坏话,叫他‘小结巴’“ 南二爷道:“你这是去找死吗?” 洛愁春梗着脖子道:”死便死了,我死了,你可没传人了,你的那些‘十二路腋下剑’,‘雷鸣身法’可就要失传了。“ 南二爷闻言一滞,低头思索起来。洛愁春见他心动,忙趁热打铁道:”师父您放心,此时我绝不外传。“ 南二爷架不住洛愁春苦苦央求,他摆摆手道:”罢了罢了,这事情太过久远,我得慢慢想想。“他抬首拈须,眺望望处。此时正值拂晓,天边亮起一道微光。在二十五年前,仍是黎明,一方露台上,一个紧身武服的少年跪地,宫离立在正前,独孤缺那时也不过十四五岁,饶有兴趣地在一侧观望。 “今日起你便是我宫离的徒弟。”宫离缓缓道:“你………须得有个姓名。” 少年道:”不要,名儿。“ 独孤缺道:”人怎么能没名儿。“ 男孩道:“我本来,就无……无……无名,无姓。” 独孤缺道:”那我把姓送给你好啦。你就叫独孤。至于名嘛……“ 宫离目中光芒一闪,道:“不消要名了,就叫独孤。剑客孤独,刺客无名,独孤这名字正正好。” ”独孤“男孩眼里闪过一道光芒,没有再反驳。 这日,宫离将独孤叫到近前。 ”从今日起,我教你追星剑法。“ 独孤的剑法练得很快,不过三年便已是了然于胸。 夜幕中一道寒光闪现,独孤收剑入鞘,前方三尺开外一匹孤狼头颅滑落。 宫离满意地拈须道:”不错,你的进益比我意想中还要快。放眼天下,也算得上一流剑客了。“ 独孤道:“我要做天下第一剑。” 宫离微笑道:“你会成为天下最强的武者之一。” 独孤仍道:”我要做天下第一剑。“ 宫离轻轻一笑,不再多语。 独孤依旧练剑,每日都会杀一匹狼。东面的狼杀多了,宫离便会要求他转去西面。 近来宫离去了中原,独孤觉得是时候换位置了,于是他又往东面去了。 这日傍晚,他在练剑的途中停了下来。他见到了独孤缺,独孤缺也在练剑。 只见独孤缺面对着狼,忘情的舞剑,似乎他在为狼表演剑术一般,而狼也十分捧场,安静地看着。舞完一套剑法,独孤缺收剑入鞘,狼却直挺挺地倒下,死了。没有一丝挣扎,也没有一丝伤口,顷刻间便死去了。独孤缺十分满意,拍拍手往回走,正正看到了独孤。 ”你……“独孤缺愕然。 独孤喘着粗气,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兴奋。 ”独孤,我……“独孤缺结结巴巴地开口解释。 ”打一场。“独孤沙哑着道,他的剑已经握到了手中。 独孤缺摇头道:”我不能和你打。“说罢转身离去,只留下独孤,手中紧紧握剑,青筋暴起。沙漠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远。 半夜,明月高悬,夜里的沙漠尤为寒冷,独孤缺在梦中扯了扯被衾。他笃地睁眼,一把利剑抵在他的喉咙上。 ”跟我打。“独孤低声道。他杀气涌来,如一盆冷水泼头,独孤缺睡意全无。 ”不打。“独孤缺道。 ”不打,我就杀你。“ 独孤的眼睛泛着红光,即便在夜幕也看得清楚,仿佛狼一般。独孤缺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不打。“ 过了半晌,独孤收剑离去。 但他并不肯就此罢休。 然后独孤缺最喜爱的金翎雏鹰死了,就在那夜的几日之后。独孤缺去喂食时发现雏鹰倒在地上,已然冰冷,喉间有一处极细的裂痕,连鲜血都来不及溅出。 独孤缺自然知道是谁做的,他提住独孤衣领,怒气冲冲地质问他。独孤也不说话,只双目炯炯地盯着他。二人凝视片刻,独孤缺松开手,又怒气冲冲地离去了。他仍然没有动手。 直到那一日。 轻云从一处胡商那里盗来一枚金刚宝石,她喜爱无比,收放在床头。独孤缺知道后带着许小二、何三儿一帮伙伴在夜里蒙面潜入轻云房内,打算将其偷走。然而姬轻云的屋檐上早已候着一人——独孤。 独孤盯着独孤缺,双目闪烁着复杂的情绪,既有小计得逞的得意,亦有跃跃欲试的兴奋。 独孤缺心中一沉,知道不对,当即大喝道:“跑!” 然而独孤已经出手,三剑,许小二、何三儿和隋四尽数倒地。 此时独孤缺已然将面罩摘下,急声道:“独孤,住手,是我……”他话音未落,独孤已经飞身一剑,刺向许小二背心。 独孤缺见此又惊又怒,厉声喝道:“独~孤~!" ”独“字一出口,独孤便知他终于出手了,然则”孤“字音未落,便已转为空灵虚幻。明月星辰也霎时失了光亮,四面一片黑暗,既无声音,亦无光亮。 独孤败了,他无论如何也破不了这片黑暗的囹圄,他引以为豪的剑法被独孤缺的大象无形死死困住。 当黑暗褪去,他再看独孤缺时,张嘴半晌才吐出几个字 ”我……我……我败了“ 他又恢复结巴了,此时他心理已隐隐有了一丝惧意。从这天起,他心中有了魔障。同时从这天起,他知道,自己必须杀死独孤缺。 故事讲完,王洛两人都听得入神,尚在回味;南二爷似是又回到了过去,亦沉浸在其中。过得半晌,洛愁春才醒过神来,说道:“那独孤若杀死了独孤缺,会怎样?“ 南二爷肃容道:”一旦他心结打开,可能恢复泣血瞳,成为真正的杀神,届时天下再无人能挡他。“ 子骆愁春闻言俱都微微色变。洛愁春道:”还好宫前辈高瞻远瞩,提前传了独孤缺克制之道。“ 南二爷道:”武功练至巅峰破绽便微乎其微,克制也无从谈起。那人真论武技怕也难敌臭小子,何况他的剑法并不能说是真正的追星剑。“ 洛愁春怪道:“那是什么……” 南二爷笃地抬手止住,他鼻翼抽搐,道:“什么味道。”继而眉头一凝,缓缓道:“方才你们出来时熄了火的吧。” 他此言一出。三人齐齐转身,只见火势汹涌,已将木屋团团裹住。 ; 第两百一十章 南刀北剑 上 第二日时,一只金翅苍鹰盘旋在上空,却迟迟不肯落下。南二爷道:“这是臭小子豢养的‘金虹’,不见其人是不会下来的。” 果如他言,这鹰便一直在顶上转悠,直到第五日独孤缺从木楼走出,方才落下,停在他肩头。此时独孤缺面色红润,精神奕奕,看来已全然恢复。他从鹰腿上取下字条一扫,皱眉道:“前日罗啸闯入星明城,打伤了不少人,几位长老也受了伤。” 南二爷道:“他是在找你吗?” 独孤缺道:“怕也是冲坠天令来的。”他将字条收好,放飞苍鹰。对南二爷与独孤道:”最近我们闹了这么一档事,就怕神火门趁虚而入,恐怕还要二位前去主持大局。独孤,你武功高强,有你镇守,神火门人也不敢贸然进攻;二爷……“ 南二爷却闭目昂首道:”我不去。“ 独孤缺道:“二爷,你乃星明上卿,资历又长,门下之人素来服你,唯有你能稳定城内人心。何况你通晓城内阵法机关,轻云不在时,也只有你能操控。” 南二爷摆手道:“不去,不去。我不是什么上卿。宫离死了我和星明也没半点干系。” 洛愁春在一旁道:“师父,星明有难,你怎么能见死不救呢?反正您现在也没个住所了。" 南二爷瞪眼道:”闭嘴!不是你老夫怎会露宿荒野?”他转向独孤缺道:“臭小子,你把麻烦事交给我,自己又要去哪里快活?” 独孤缺道:”我去找回轻云,此事缺她不可。“ 南二爷思索半晌,哼声道:”也罢,我便帮你看会儿家,你需得速去速回,要是晚了休怪老夫撂担子走人。“ 独孤缺道:“我自当尽力而为。” 洛愁春忙道:“那我们俩呢?” 独孤缺道:”你们不是星明的人,还是跟着我吧。“ 南二爷按住洛愁春肩头道:”这小子是我徒弟,跟我走!“ 独孤缺颔首道:”也好,那我便只带子骆。“ 洛愁春还欲争辩,却被南二爷提住后领道:“你小子武功稀疏,少去添乱,随我去星明城!“ 独孤缺又交待了一阵,在午时齐齐离开绿柳居,一出山谷便分道扬镳。 星明城矗立在沙漠深处,波澜不惊。琉璃阁反射着阳光,炫彩夺目。 “前面就是不夜之城星明了。” 随着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七双鞋履踏在了黄沙之上。横向看去,依次为神火门三使,南疆果离裳,七宫玉衡宫两人,还有位素纱斗笠遮面的白衫女子。 红尘道:“这有一处无形剑阵,环绕在星明城周遭。”说着朝玉衡宫那黑纱女子施个眼色。黑纱女子越众走出,坐地摆琴,素手轻拂。 琴音响起,四面沙土仿佛活了一般,盘旋卷起,绕着众人盘旋。但见那女子十指连动,越弹越急,一曲《秦王破阵乐》宛若金戈铁马铮铮作响,前方空气中似有无形刀剑在拼搏。如此纠缠数息,笃闻“波”的一声,黄沙四散,复归平静。 红尘含笑颔首,七人略一修整衣衫,朝着城内走去。 却说与南二爷三人一分开,独孤缺身法骤快,王子骆亦施展轻功跟上。两道身影如若浮光,顷刻穿林过水,至于数里之外。 两人行得一个昼夜,翌日傍晚登上一处沙丘。居高鸟瞰,但见下方十里外断壁残垣,一片废墟。 独孤缺道:”这是星明遗迹,昔在突厥征战中毁灭,之后才迁到了新址,便是现在的星明城。“ 王子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独孤缺道:”我下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说罢飞身跃下沙丘,朝废墟走去。 ”子骆兄弟。“独孤缺离去未多时,一个声音在后面响起。 王子骆转头看去,不由惊呼道:”重爱!“来者正是神火门使之一的重爱,只见他白袍飘飘,从下方快步上到沙丘。他望着下方道:”我等了好久,你们终于分开了。“ 王子骆愕然道:”你在跟踪我们?“ 重爱道:“乌古斯神识过人,我一直不敢跟得太近。” 王子骆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么?“重爱虽是魔门中人,但王子骆并不反感,同时也觉得重爱找他并无恶意。 重爱道:“听说在藏剑陵你一人拖住了红尘、宿命、神镜三人让乌古斯得到了喘息之机。我本以为你不死也是重伤,但现在看来你却并无大碍。”他脸色平和,语气也无半点责问之意,好像只是平常的询问。 王子骆道:”他们一心想杀独孤前辈,并无暇管我,我这才保全了性命。“ 重爱笑道:”能在他们手下逃生,绝非等闲之辈。“ 王子骆不知如何回答,索性闭口不言。 重爱道:“子骆兄可有意愿加入我们神火门?” 子骆闻言一愣,万没想到重爱会有这么一问。重爱也不着急,只将双手搭于身前,静静等待回应。王子骆定定神,说道:“可是他们说……说神火门不好,是魔门。” 重爱却不气恼,他道:“不过是意见相左罢了,譬如汉武帝时罢黜百家,独尊儒术,那道家学说也是邪门歪道喽。当年建成为太子,理应继承大统,但李世民仗着自己战功不俗,想要篡夺权位。神火门支持**派,而因为李世民与少林寺交好,故以少林为首的江湖大派都选择支持李世民。至于后来神火门寡不敌众,被迫退散。所谓成王败寇,李世民登基,神火门自然成魔门。” 他说完一番话,垂眸寻思一阵,抬头看着王子骆道:”世人称我们为魔门,那你觉得呢?” 王子骆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只是你在井底能说出那番话,很有胸怀。君子坦荡荡,我觉得你是君子。” 神镜哈哈大笑道:“好一个君子坦荡荡,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称我是君子。“他目光一凝,正色道:”四令合一,神火门崛起势不可挡,子骆兄何不加入我们,共襄盛举?“ 王子骆惊呼道:“四枚坠天令要合一了吗?”他下意识往怀中摸去,却未找到那枚坠天令。他心中一沉,知道定是那日在与神火门争斗中掉落,恐怕多半已落入神火门之手了。他心念急转,思忖道:我身上已有一枚落在他们手中,罗啸手中还有一枚,而他也正好来了北漠,神火门未必没有打其主意——纵使罗啸武功极强,怕也难以一敌十,说不准现在他那枚也落入敌手。那最后的两枚都在独孤前辈身上,然而重爱在此处,神火门另外几人未必不在,难不成这是一个圈套?他念及此处心中一惊,当即撇下重爱,奔向废墟。 第二百一十一章 南刀北剑 下 瓦砾零散,荒草遍地。一双乌金厚履踩在堆乱瓦之上,发出轻微的响声。鞋履的主人是个长发汉子,扛了把金背大刀,暗黄的双目不动声息地扫视着周围。此人正是当今罗门之主,“南刀”罗啸。罗啸走过一道残破拱门,目光笃地落在右下,只见一只赤毛狐狸蜷在角落,已然没有了气息。 罗啸眉头微凝,俯身靠拢查看,俶尔背后风起,后颈生寒,罗啸身形不动,只将长刀往身后一挡,闻得“铮”地一声脆响,罗啸转头望去,只见暮色之中,姬轻云持剑而立,剑光亮如白昼,背后暮光则渐渐黯下,如此一明一暗,越发觉得天地昏惑,唯有长剑光芒刺眼。剑光划过一道弧形,有如皎月,直奔罗啸。罗啸不闪不避,抬手一记刀罡劈出。刀罡如若烈火燎原,将月光烧得灰飞烟灭,亦且去势不止,正中姬轻云胸口,将她震飞出三尺。 “轻云!”一个声音自远方传来,“轻“字方才起,”云“字已在耳旁,一道人影出现在姬轻云身旁,将她抱住,不是独孤缺是谁。 “独孤缺!”罗啸双眸如被点燃一般,只见他双臂一展,继而合拢斩下,霎时一阵狂飙携风雷之势,朝着二人席卷而去。 “哎呀!”独孤缺无奈怪叫一声,小心翼翼将姬轻云放下,又缓缓抽出腰间长剑。而此时那阵狂飙已至眼前,吹得他衣发凌乱,一时他便如的一棵小草,瞬间便被风暴淹没。 黯淡风沙中,一把长剑火红如明日,下一刻绽放出刺目的光芒,照得天地黯然,照得砂石尽散。 等到光芒褪去,独孤缺已把长剑插在一旁,抱住姬轻云关切道:“轻云,你伤得重不重?” 姬轻云望着独孤缺,鼻中嗅着数息男子的气息,不由双目含情,轻声道:“阿缺,你终于来了。” 独孤缺道:“你坚持住,我这就带你去找老不死。”说着双臂一揽,就要将她抱起。姬轻云却神色一转,奋力将他推开,怒骂道:“坚持个屁!我还死不了。你老婆被人欺负,你就这么忍气吞声?” 独孤缺站起身挠挠头,转而看向罗啸,期期艾艾道:“这个,老罗啊,你要不给她赔个不是?” 罗啸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独孤缺,轻笑道:“独孤兄,一别数十载,你的剑法已然通神了。” 独孤缺嘿嘿一笑,偷偷看了一眼姬轻云,对罗啸使了个眼色。罗啸却正色道:“在下出手确实有些莽撞,不过也是姬姑娘偷袭在先。” 独孤缺看着姬轻云道:“轻云,是这样吗?” 姬轻云哼声道:“独孤缺,你可是星明之主,大漠之王,一代剑神!别人都欺负到你头上了,你威信何在?” “对啊。”独孤缺眼睛一亮道:“我是大漠的东道主,老罗,你来做客我本来该招待你的,不过现在这个情况,恐怕……恐怕要改天了。” 姬轻云闻言差点气昏过去。 罗啸神色淡然道:“独孤兄,我此番前来是为了坠天令的事。” “坠天令?”独孤缺怪道:“你手上不是有一枚吗?” “不错。”罗啸跨上一步“我正是想用我手上的一枚坠天令与独孤兄手上的三枚作个赌注。” 独孤缺奇道:“怎么个赌法?” 罗啸道:“你我打上一场,你胜了,我的坠天令给你;若我胜了,则你的坠天令全部给我。” 独孤缺扬眉道:“可我手上有三枚,你只有一枚,这赌法可不大公平。” 罗啸淡淡道:“坠天令凑不齐四枚都不过是废铁,一枚与三枚并无什么区别。” “说得有理”独孤缺点点头道:“不过你这赌法似乎有些不妥,你看,这个咱俩分出胜负,得几百招之后了吧。” 罗啸闻言眉头一皱,但也知他说的是事实。从方才那一合交手便知对方剑术已然出神入化,再加上其一身神鬼莫测的神通,自己倒也不能轻言取胜。 见罗啸迟疑,独孤缺又忙补充道:“咱们打了几百招,体力,内力都所剩无几,而现在大漠上的牛鬼蛇神又多,到时候怕给人渔翁得利了。” 罗啸道:“那你待怎的?” 独孤缺眼珠一转,道:“我倒有个简单明了的方法,咱俩猜拳吧,一合定输赢,简单又快捷。” 罗啸面色一沉,喝道:“岂能如此儿戏。” “那不然怎么办?”独孤缺摸着下巴面露苦色,正思索中,忽闻一个声音叫道:“独孤前辈!”只见王子骆从残垣中冲将出来,乍见独孤缺安然无恙先是一喜,但转眼见罗啸与姬轻云二人也在此处,一时僵在原地,面色疑惑。 “咳咳”独孤缺拉过王子骆道:“子骆,我来介绍,这位是罗门当今的门主罗啸,老罗,这是……” “王子骆。”罗啸看着王子骆微微颔首道:“久违了。” 王子骆忙欠身道:“罗前辈。” 独孤缺挑眉道:“原来你们两人认识,那感情好。不如你们俩先叙叙旧……” 罗啸抬手打断他道:“什么叙旧以后再说,先将正事办了。” “正事……“独孤缺又陷入了思索中。 ”我看不如这样。“姬轻云开口道:”如今外敌入侵,亦对坠天令虎视眈眈,阁下不如帮我们驱走敌人,再与阿缺比武论坠天令的归属?“ 罗啸盯着她道:”你在利用我。“ 姬轻云也不甘示弱地看着罗啸道:“与其说利用倒不如说是一笔买卖。如今争夺坠天令的势力有三方。一方是我们星明,一方是神火门与南疆,一方是阁下。这三方中最弱的就是阁下了吧。” 罗啸闻言目中精光一闪,却也未反驳。 姬轻云续道:“你给我们一个助力,我们给你一个公平的机会,这笔买卖可划得来。” 罗啸道:”只有一个问题,你是属于星明一脉,还是属于神火门?“ 姬轻云笑道:”我爹是神火门的前门主,我丈夫是星明之主,然而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自然是站在我丈夫一方了。“ 独孤缺闻言精神一振,一时神采飞扬。 王子骆在一边看来也对此事了解了七七八八,眼见姬轻云寥寥数语便将独孤缺哄得眉开眼笑,不由有些忧虑,生怕他好了伤疤忘了疼,又被姬轻云摆上一道。 ”好。“罗啸也是果断之人,将头一昂,说道:”我们何时出发。“ 姬轻云道:”自然是越快越快,只是天色已晚,不如先休息一夜,明日出发。“ 罗啸道:“你既是东道主,自然你来安排。” 姬轻云道:“那好,此去不远有一片湿地,我们可去那里歇息。” 于是四人出了废墟,随着姬轻云往北而行,走得小半时辰,果见得一片丛林湖泊。罗啸姬轻云收集草叶燃起篝火,罗啸去打了只羚羊,烤来与众人分食。入夜罗啸拉着独孤缺去一旁探讨武学,姬轻云说去洗澡,不见了人影。王子骆将残屑扫在一堆,然后抱腿坐在湖边,望着飞鸟起落,长草摇曳。过得一阵,忽地一阵香风吹来,却是姬轻云在一旁坐下。此时她方才出浴,头发尚湿润地披在身后,身上裹着独孤缺的斗篷,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在月夜中竟比玄晖还要耀眼。 王子骆鼻中嗅着她身上香气,心中砰砰直跳,慌忙挪动屁股远离她。 “你怕什么?我又不是老虎。”姬轻云微嗔道。 她如此一说,王子骆却是不敢动了,但心里却道:你可比老虎可怕多了。 姬轻云说了这句却再没发声,过得片刻,王子骆鼓起勇气朝她望去,却见姬轻云正梳着秀发,湛蓝的美目正打量着他。王子骆心头重重一跳,又慌忙挪开眼睛。要说他所见的女子中,以洛妍和姬轻云最美,二人年纪都大他不少,他也从未对二人有半点非分之想,但见洛妍时心中踏实,都把她当做姐姐看待,但面对姬轻云却总觉心悸,也不知是为何故。 姬轻云幽幽道:“上次见你你还是个小孩子,没想到一晃眼已然成青年才俊了。” 王子骆心道:我算什么青年才俊,但抿抿嘴没有说话。 姬轻云捋捋鬓发,道:“你心中一定很讨厌我吧,三番五次置你与险地。” 王子骆摇摇头,他对姬轻云虽谈不上什么好感,但也无恶感。他说道:“你没害过我。“ 姬轻云道:”是啊,我每次针对的是独孤缺,但他总利用你做挡箭牌,反让你身处危难之中。“ 王子骆忍不住道:”不,是我心甘情愿的。反倒是独孤前辈对你一往情深,你却始终要置他死地。“ ”心甘情愿,一往情深“姬轻云玩味地笑了笑,却不再反驳。她转目望着湖畔,轻声道:”你觉得江湖如何?“ 王子骆闻言一怔,曾经他从凌烟口中听到两个字,亦对此充满向往,但现在对其又多了几分敬畏,与恐惧,乃至有些厌恶。 王子骆思忖半晌,说道:”世间就像一处平原,江湖是一座拔地而起的高塔,越往上,风光越好。但我始终在塔底,看不到风景,感受到的只有塔内的沉闷与压力。“ 姬轻云闻言眸光闪烁,过得一阵她方才道:”那你,还愿不愿意攀爬这座高塔呢?“ 王子骆道:“如果我还有机会,宁愿走出这座高塔,也不会试图去攀登上去。” 姬轻云道:“可你要知道塔内的人绝大多数都在底部,感到沉闷与压迫的不在少数,又有多少人能走出高塔呢?” “是啊”王子骆喃喃道:“这是为什么呢?” ; 第二百一十二章 霄晖台之战 上 银钩悬空,鱼虫罢唱,唯有细草微风,篝火噼啪。 姬轻云立起身来,将衣服裹紧,说道:“你早些歇息,明早还要赶路。”说罢扭腰离去。 王子骆抬头眺望,那边篝火正旺,火光下独孤缺与罗啸还在激烈争论,唾沫横飞。王子骆转身火熄灭,躺在地上,感受四面的湿气涌来,回想近日发生的事情,渐渐便入了睡梦。 翌日拂晓,四人开始赶路。行得数日来到一处镇前,镇名仍为“星外镇”,照独孤缺所说,星外镇一共三处,分布于西、南、东三面,众星捧月般环绕星明。此处为东镇,至此距离星明城也不远了。 四人入得镇子,姬轻云道:“我去打探些消息。”罗啸却道:”我去。你留下罢。”他语气强硬,姬轻云只得驻足留下。转眼却见独孤缺还在给王子骆讲这镇子来历,不由气恼道:“在咱们地头上却叫一个外人为所欲为,星明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独孤缺摆摆手,不以为意道:”罗啸他就是这么个人,有些自负,特立独行。由他去罢。“ 姬轻云听得气闷,扭头寻了家酒店,打了壶酒自顾自坐一旁喝着。独孤缺欲在旁侧坐下,却被姬轻云倒竖柳眉呵斥道:”滚远点。“ 独孤缺悻悻离去,只得点了两碟花生,同王子骆在另一侧桌上坐下。 王子骆道:“独孤前辈,这里离星明城不远了吧。” 独孤缺道:“嗯,只有一日路程了。我们在城内选四只马匹赶路,免得耗费体力,若遇到突发情况就不好了。” 王子骆”哦“了一声,想想道:“独孤前辈,我有一事想请教。” 独孤缺拈两粒花生进嘴,道:”但说无妨。“ 王子骆道:”我看那些寻常好手,兵器耍得娴熟,招式也甚是精妙。但到了你们这里,却极少动手,不过弹指,便似是有万物相助一般,毫无招式可言。这莫非就是传说‘无招’的境界么?” 独孤缺笑道:“屁的无招,不过是这些乘风武者故弄玄虚罢了,明明一拳就可以了事,非要吞云吐雾,千呼万唤,多半是想在你们这种小辈面前做做样子。天下的武学都是自招数开始,若说真正的无招,嘿嘿“他指了指旁侧。王子骆侧目看去,只见姬轻云倚坐窗边,昂首自饮,只见其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斟酌间自带风情,饱满的胸脯亦随着起伏,正是独孤缺所指。王子骆脸一红,慌忙别过头去。 琉璃阁前方乃一片广场,名为“霄晖台”,每月初八或逢节庆的夜里,便有各方盗贼、商人来此摆摊贸易,亦有无数人慕名而来意图淘回几件好宝贝,届时总是人山人海,车水马龙。 如今一道火墙将广场一分为二,南侧黑纱女席地端坐,瑶琴上十指如飞,旁侧重爱两掌平推,催动内力,两人合力将火焰朝北侧推进,神火门另外三人、果离裳以及那位白衫女子则立于一旁观望;北面有七个武服男子,三人垂臂而立,另外四人长剑挥动,脚步挪移,布作阵法,剑气如风,死死抵御着火墙。独孤、南二爷与洛愁春则立于后方琉璃阁二层平台上朝下观望。 火墙长有三丈,高逾七尺,受琴音所激。如劲草遇疾风直往北侧压下。北面使剑的四人齐齐挽个剑花,同时刺出,四道剑气合而为一,又将火舌抵住,令其势头稍缓。 那边红尘看得不耐,长袖一拂,一道凝实掌风推出,火势骤涨三尺,直向北面涌起。那四人合剑一挡,其中一人连退三步,一口鲜血喷出,萎顿在地。“丹灵,金魄,微垣”一声沉喝,余下三人当即变阵,三道剑光闪烁,勉强将火势逼退三分。 “他们快支持不住了!”琉璃阁上,洛愁春惊呼道。 旁侧南二爷沉默不语,但面色已是极为难看。独孤眼中光芒一闪,往前踏出一步就欲跃下。但南二爷眼疾手快,抓住他手腕道:”你不能去!“ 独孤抬颚睥睨,一股杀意涌出。南二爷忙松手后跌两步,喘气道:”你不能下去,他们还有四人没有出手,你在此尚能让他们忌惮,一旦动手,后果难料。“ 独孤闻言眉头微皱,似在思考,南二爷趁机道:”我已给臭小子他们发出了讯息,若我们能拖住敌人,待得援军赶来再内外夹击,再借助地利,到时候自然能轻易取胜。“他说过这一席话便紧张地盯着独孤,心知独孤素来我行我素,若他决意出手,自己可万万拦他不住。独孤却缓缓侧头看向广场,杀气逐渐消散。南二爷见状松了口气,抹了把汗水,看着场下形势,心中暗道:独孤缺,你这臭小子再不来,星明可真就完了! 洛愁春望着下方,心念急转,暗忖道:对方一共八人,瑶琴女子、霆怒、果离裳、红尘、宿命、神镜、重爱,还有一个神秘女子。己方除了自己和南二爷,还有就是独孤与七位星明长老。然而其中三个长老被罗啸所伤,一人被瑶琴女子所伤,如今尚余战力的只有三人。倘使独孤缺能赶回,那兵对兵将对将,三位长老勉强抵住重爱与瑶琴女子;独孤缺一人可战红尘、宿命、神镜三人;果离裳既有三王之称,怕也足以与独孤一战。如此看来胜负也未可知,何况若是独孤缺再晚来一步,余下三位长老再有闪失,只怕局势更加不利。 他念及此处,不由眉头紧锁。饶是他计谋多端,在面临一众强大敌人下,也觉得一筹莫展。 此时场内那三个星明长老还在苦苦支撑,然则都是大汗淋漓,神色狰狞,俱已是强弩之末,而那火势却一浪高过一浪,化作千只利爪,挥舞着朝着三人袭来。 笃地一道破空之声,清晰可闻,继而神火门等人纷纷退开。只见一道罡气从远处扫来,披尘开土,破开火墙,一直到琉璃阁前才消弭开去。 洛愁春抬头望去,笃地双目一亮。只见得三道人影踏着屋脊而来,正是罗啸、独孤缺、姬轻云三人。 靠近广场之时,罗啸与独孤缺身形骤快,二人一左一右,踏空而来。只见罗啸龙雀大刀一开一合,一道罡风斩下,右面火墙如若风中烛火,瞬息即消隐无踪。另一侧独孤缺剑指下划,一阵杀气涌去,化作寒潮,也顷刻将左面火势熄灭。 此时姬轻云方才赶上,几个起落跃至琉璃阁上,看着南二爷道:“师叔,没事吧。“ 见到独孤缺赶来,南二爷长舒口气,他转眼看向姬轻云道:”现在倒是没事,不过你们再晚来一步老夫恐怕就化作尘土了。“ 姬轻云莞尔一笑,转头面朝众人道:”诸位,当真要打么?“ 神火门众人闻言俱都面面相觑,方才罗啸独孤缺携手而来,先声夺人,端的气势非凡,闻得姬轻云出此一言,都有些犹豫。 果离裳冷笑一声,说道:”怕什么,独孤缺的到来早在意料之中,罗啸我们也不惧他,难道众位忘了此行目的吗?“ 红尘闻言精神一振,越众走出道:“神女,此举我们势在必得,还望你能大局为重,莫要辜负了明王。” 姬轻云叹道:“大局为重么?何为大局?我已然错了许多,也不愿再欺骗自己。何况姬琚虽为我生父,但所见甚少,如今他去世多年,也谈不上什么辜负之意了。”她目光在神火门四人身上扫过,说道:“红尘叔叔,你们退出大漠,此事星明不会追究了。” 红尘闻言眉头微皱,说道:“若您犹豫不决,那且在一旁观望吧。” 姬轻云目中精光一闪,道:“红尘叔叔,我可并无犹豫,我的忠告您既听不下去,那便莫怪晚辈了。”说罢厉声道:“独孤,如是,动手罢!” ; 第二百一十三章 霄晖台之战 中 独孤早就摩拳擦掌,闻言当即化作一道流光,直冲向神火门三人。 好快!众人见状俱都一凛,而罗啸却是双目一亮,暗叫一声好。 只见得独孤好似流星坠地,随着一道尘波荡漾开去,神火门三人分散跃开,手中各捏印诀,齐齐使出”晦灼“。独孤长剑疾挥,绕着身侧一轮,闻得噌噌噌三声,竟是与当日独孤缺无二,将那无形之焰尽数斩断。 神火门三人倒也不惊,围着独孤而走,出手如风,分袭独孤三处。独孤一轮快剑施展,也不落下风,转瞬双方已交过三十余招。 此时远方还有一人奔来,洛愁春眼见,识得是王子骆,不由喜道:”子骆!“王子骆眼见双方斗上,便绕过广场,跃上琉璃阁,看着南二爷与洛愁春道:”大家没事吧。“ 洛愁春笑道:”没事,还好独孤缺来得及时。只是这罗啸怎么也跟来了,他可是个变数。“ 王子骆道:”不用担心,他是来帮我们的。“ 洛愁春闻言顿时心中大定,遂将目光投入战局中。 此时红尘、宿命与神镜已合在一处,此时红尘与神镜各将右手按在宿命背心,宿命则手形变换,先后做”手“”眼“”口“”心“印,最后双手握拳相背而合,却是一式”遮火印“,只闻其口中喝道:”南莫!三曼多伐罗难!撼!“顿时热浪滚滚,漫天而来。 姬轻云神色一变,叫道:”当心,这是火神临世!“说着就欲踏步赶上,却被重爱拦下。 面对火潮,独孤岿然不动,他手握长剑,准备正面接下此招。 笃地日影暗淡,周遭陷入一阵黑暗。 独孤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道:”这里交给我,你去帮轻云,当心那南疆老头“ 独孤冷哼一声,却也依言退走。此时黑暗中那阵热浪化作一个丈二巨人,气势汹汹奔袭而来。独孤缺右手立剑于后,左手捏做剑诀,喝声道:“破!”顿时云开雾散,日光洒下,巨人化作星火点点,灰飞烟灭,。 红尘神色一变,失声道:”遮天蔽日!当真有如此神奇的武功!“ 独孤缺正色道:“还有什么招式,一并使出来吧!” 另一边姬轻云厉声道:“重爱,你难道也要与我作对!” 重爱无奈道:“神女,你既非神火门中人,又为何要指挥我呢?” 姬轻云气恼道:“好,我是个外人,你说得一点不错!”说罢挥掌扫向他,重爱连忙避开,他自知失言,却不知如何解释。 姬轻云出掌如风,扫向重爱,重爱只闪身退走,不敢还手。姬轻云道:“还手啊!二十年前你不是我对手,现在我倒是要看看你长进了多少。”重爱闻言一怔,转眼姬轻云又是一掌扫来,重爱一不留神被扫中额头,只觉额角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果离裳不知何时出现在重爱身后笑道:”重爱使,你既然怜香惜玉,那就由老夫来辣手摧花吧。“ 重爱哼声道:”这事可轮不到你插手。“ 果离裳呵呵笑笑,身形一动,绕过重爱一掌打向姬轻云。重爱没料到他突然动手,姬轻云亦猝不及防,眼见果离裳一掌已在两尺之内,俶尔又收手退去。此刻独孤立于姬轻云身前,长剑指着果离裳。 果离裳笑容顿敛,气息渐渐收拢。 独孤亦是紧握长剑,蓄势待发。 “当心,此人号称‘南疆蛊王’,曾与我父亲齐名,不可轻敌。”姬轻云在一旁提醒道。 独孤充耳不闻,双目死死盯住果离裳,宛如猎豹锁定猎物一般。一股冰寒的杀气自他周身涌出,汇成一道利箭直射向果离裳。果离裳纹丝不动,周身却漫起碧绿雾气,那道杀气一入其中,便渐渐被侵蚀,如若蛇如蚁穴,顷刻便被剥蚀殆尽。 果离裳嘴角扬起,周身雾气转浓,翻涌着朝着独孤蔓延过去。独孤左臂护住姬轻云,二人飘然后掠。那雾气也是速度猛提,直奔二人。独孤右手剑影闪烁,将雾气逼退。待得二人拉开丈外,独孤手上却只剩一个剑柄,剑刃已消隐无踪。 “好强的毒!”姬轻云惊呼。独孤神色严肃,盯着剑柄一字一顿道:“不是毒,是虫。” 蛊虫!姬轻云心中一惊,蹙眉道:“可惜你的七星龙渊不在,否则何惧区区蛊虫。”话音刚落,便见果离裳双掌一推,一波雾气远胜之前阵仗,扑面而来。姬轻云连忙将腰间红色短剑递上道:“用我的羲和。” 独孤道:”不需。“说罢转身跃走,后方雾气紧追不舍。独孤跃向一侧旱柳,抬手折下一节柳条,转眼那雾气已至身前,独孤一手攀住柳枝,一手握住柳条转身引向绿雾,转眼间绿雾便将他吞噬,然则不过两息,绿雾骤然溃散。独孤跃至地面,手中柳条尚还完好。 姬轻云见状双眸一亮,说道:”蛊虫方才只将剑刃吞噬而未伤及剑柄,可见其只噬金铁。正好便能以柳木克制!“ 独孤却未多言,他手臂抬起,柳条在他内力灌注下笔挺似刃,直指果离裳。 ”不对。“琉璃阁上旁观的洛愁春低声道。 王子骆奇道:”什么不对?“ 洛愁春道:”果离裳释放的蛊虫绝不仅仅吃铁器,否则如何伤人?“ 王子骆道:”那为何独孤的剑柄还在?“ 洛愁春道:”应当是独孤剑气涌出,蛊虫还来不及接近剑柄就已被迫开。只是后来独孤柳条为何毫发无损,就难以捉摸了。“ 却闻一旁南二爷悠悠道:“小子,我问你,锅中沸水如何快速止住?” 洛愁春道:“你说的可是釜底抽薪?咦,难不成他将蛊虫杀了?不过这怎么可能,我闻说这蛊虫小过蚊蝇,能进人体,肉眼难辨。” 南二爷道:“小结巴这套剑法无论是速度还是准度都是前无古人,便是臭小子也万万不及。” 洛愁春奇道:“难不成连追星剑的祖师爷也比不过他?” 南二爷冷哼一声道:“谁告诉你他这套是追星剑?” 洛愁春闻言一愣,正欲追问,忽闻旁侧王子骆一声惊呼,他掉头看向场内,只见独孤手持柳条前刺,果离裳则疾步后掠,两人一进一退速度极快,一晃眼已在百步之外。独孤右臂往前一送,柳条化作一道霞光将果离裳穿胸而过。 这一前一后变化太快,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果离裳已然倒地。 星明这边见状自是振臂欢呼,洛愁春道:“看来还是独孤这杀神技高一筹。” 王子骆也不由赞叹道:“他这快剑世间恐怕也没几人能躲得了。” 南二爷则摇头叹道:”毕竟敌不过岁月啊,当年与姬琚齐名的也成了小辈的剑下亡魂。“ 这边独孤杀了果离裳,众人都士气大振,独孤缺蹑月剑发挥到极致,剑华蔽日,逼得神火门三人节节后退;而那黑衫女子少了帮手,遇上三位星明长老,也不得不抱琴逃窜。 独孤看了眼果离裳尸体,神色不喜不悲,转身便走。走出五步,笃地瞳孔一缩,只觉一道疾风逼至背后,叫他猝不及防。天空俶尔一黯,不过一瞬又恢复明亮,此时独孤缺已在他身前,一只手将他扶住,一只手持剑前指,指向的正是果离裳。 独孤吐出一口浊血,死死盯住果离裳。只见果离裳胸部衣衫破出一个小洞,然则其下肌肤染血,却并未有洞穿之象。 ; 第二百一十四章 霄晖台之战 下 独孤吐出一口浊血,双目死死盯住果离裳。只见果离裳胸部衣衫破出一个小洞,然则其下肌肤染血,却并未有洞穿之象。 “怎么可能!”见果离裳“诈尸”而起,星明一方所有人俱都大吃一惊。王子骆目力超群,一扫在果离裳身上,果见端倪,不由身子一震,惊呼道:“我分明见到独孤一剑透体而过的!”一侧洛愁春与南二爷亦是满脸难以置信。 罗啸在旁边亦看在眼里,双目陡然一亮,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果离裳。 独孤缺将一道内力渡入独孤体内,嘴上道:“看来此人有些邪法能规避致命伤害。若在平日中单打独斗,独孤不及防备,定遭毒手。但众目睽睽之下,他这招假死之术倒也未造成太大损伤。“ 果离裳桀桀笑道:”话虽如此,这位剑客恐怕已难再战了吧。如今我们一拥而上,倒要看你们如何阻挡。“ 王子骆心中一沉,就欲赶上帮忙,却被洛愁春拉住道:”看看再说。“ 王子骆道:”独孤被偷袭受伤,以独孤前辈与姬轻云只怕难以抵挡果离裳与神火门几人。“ 洛愁春道:”别忘了,还有他。“王子骆闻言望去,只见罗啸扛刀而立,神色莫测。方才果离裳一席话似乎对他毫不忌惮,不过罗啸倒也不急,他想看看独孤缺的真正实力如何,日后交手也好有个分寸。 独孤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场上形势,见得果离裳蓄势待发,另一边神火门众人亦趋步逼了过来,他神色笃地一整,昂首朗声道:“涤风露以孤高,照溪山而清静!“ 说罢长剑一扫,顿时清风拂起。 ”协二气之金精,肃万物之西成。“他口中吟唱,手中剑法不停。 ”捲云衢之点缀,廓天路之澄清。 扫埃壒于玉宇,流沆瀣于金茎。 汎林光于远野,转檐影于高城。“ 吟唱间剑影荡漾,似轮皎月,迸发柔光。旁人看得奇怪,唯有姬轻云与独孤双目神采奕奕。 红尘微微眯眼,他虽拿不准独孤缺用意,但暗觉不妙,当即沉喝道:”上!“遂连同宿命、神镜一拥而上。 “荡金蛇兮深浪涌,浸玉兔兮长滩平。”独孤缺一剑似挑似刺,时直时曲,将三人拦下。 “射潜渊兮鱼龙动,冷巢栖兮乌鹊惊。在冰壶兮心腑快,吸琼华兮毛骨轻。”独孤缺连出四剑,仿佛山中秋月,以静带动,以暗衬明,剑影昏惑,直教三人难以下手。但宿命等人亦非等闲,掌风扫至,炎气逼人,如若酷暑烈日,转眼便将独孤缺的剑华压制。 “念远人兮怀塞北,依末光兮思承明。”一声清越嗓音,却是姬轻云持剑帮来,只见得羲和剑泛红光,剑影带起薄暮之色,与独孤缺的月华相互辉映。 “景气分深浅,素魄有亏盈。 桥成牛女渡,日沈河汉倾。 光辉半八月,忧乐殊群情。 肃肃渐寒色,远雁向南征。 此景皆奇绝,茲地独峥嵘。 当午夜之寥閴,带远烟之蒙幂。 认遥山于微微,分近树於历历。 急捣衣之寒砧,引泊舟之横笛。” 姬轻云一连数剑,接在独孤缺剑法承接之处,严丝合缝,顿时将独孤缺危机消除。 独孤缺又惊又喜地看着她,长笑道:”系赏心之难并,对茲焉真无敌!“ 姬轻云白他一眼,轻吟道:”佳人兮怀哉,参已横兮归去来。“ 二人剑光大亮,顿时将神火门打得节节败退。 重爱与果离裳见状不妙,都欺身赶上。 “剑”独孤吐出一字。 独孤缺闻言左手并剑指一挑,旁侧地上一柄宝剑窜来,独孤一探手将剑抓在手中,转瞬划出一道十字剑气,将果离裳拦住。 “好!”独孤缺看在眼里,说道:“大火西流金铁逝,四海八荒蟠杀气!” 独孤闻言双目一亮,手腕翻转,剑光骤起。 “风凄露冷雨涔涔,草木山川遍憔悴。 天公有眼老亦昏,妙手凭谁刮双翳。 一年佳月在今夕,可奈太清云点缀。 太威神力宰官身,开阖阴阳本游戏。 晚来微念入何许,顷刻氛霾变澄霁。 坐客惊起一凭栏,三峨新扫修眉翠。 瑶台飞镜贴寒空,流水无声光满地。 明吞万象却星辰,影落千岩走魑魅。 樽罍预设众初疑,唤得嫦娥乃容易。 良夜沈沈桂树高,兴发却嗟清影驶。 此时此乐不长有,一醉已拚那敢避。 更阑酒尽东方白,望舒迤逦还归辔。 我欲从之上广寒,挹取金波洗尘世!” 独孤缺每吟一句,独孤的剑便快上一分,如此十四句吟完,独孤手中剑影已失,取而代之为一道光芒,绕在他身侧盘旋。 “皎月,红日,流星,三光圣剑阵已成!” 独孤缺话音刚落,月华与日辉合而为一,而那道盘旋在侧的星光亦随后融入其中,顿时化作更耀眼的光芒将三人笼罩,继而一股剑气冲天而起。 “这是……”众人见状都呆若木鸡。 只见光芒中三人影子若隐若现。独孤缺剑指一划,那剑气斩出,如若大厦倾覆,朝着神火门三人砸下。那三人反应亦是极快,联手用出“龙火吐息”,然则灼气一遇剑光便分崩离析。那剑光落地,大地微颤,飞沙走石,神火门三人分立一侧,俱都衣衫不整,嘴角渗血。 “这……这是什么“洛愁春见状大惊失色”这剑阵我怎么从未听说过,威力未免太大了。“ 南二爷道:”三光圣剑阵,乃是将追星剑、蹑月剑、落日剑,三圣剑合为一体而使,论及威力嘛,怕是早已超出了乘风的范畴。“ ”超出乘风的范畴……“洛愁春喃喃道:”难不成。是……破雷?“ 南二爷看了他一眼道:”甚至还要更高。可惜轻云没达乘风之境,不过有掩日羲和剑,也足以弥补这点。“ 洛愁春道:”您早就知道他们还留有这一手吧。“ 南二爷道:”这三才剑阵是宫离所想,独孤缺所创,但不过都是跃于纸面,却没想到真被这三人用了出来。“ 此时罗啸神色也已被震惊取代,他连声感叹道:”好强的剑气!“心中不由将自己与施蔽月所创的”雷火幽冥阵“相较,但比来比去,似乎还是这三光圣剑阵更强。他一时大感郁闷,又想起施蔽月来,不由喃喃道:“蔽月啊,你究竟在哪里。”他目光流转,笃地落在一个白衣女子身上。这女子正是和果离裳等人一道来的,只是无论战局如何,她都未动分毫。因为帽帷遮面,也未见她神色变化。罗啸打量着这女子,越看越心惊,不由走上两步,伸手道:“蔽月……是你么……” 一阵清风吹过,将白帷掀起,露出女子面容。只见其面容绝美,不是施蔽月是谁。 罗啸顿时双目泛红,喘气道:”蔽月,真的是你。“ 施蔽月乍见罗啸,神色露出一丝慌乱,慌忙地下头去。但继而又冷静下来,低声道:”是我,罗啸。“ 罗啸咽了口唾沫,一步一步走近道:”蔽月,这么多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也无时无刻不在懊恼。我多少次都想来寻你,你知道我有多想恳请你的原谅,你知道我……“ ”够了!“施蔽月开口打断他道:”你若要我原谅你,那便做一件事。“ ”好!“罗啸连忙点头道:“只消你开口,莫说一件,千件万件我去做。” 施蔽月将手一指道:“我要你帮我杀了他!”罗啸转目看去,施蔽月所指正是独孤缺。 “好!我这就去。”罗啸将头一点,提刀便朝着独孤缺奔去。 独孤缺正操控剑气将神火门四人和果离裳逼得狼狈不堪,忽觉旁侧一道强烈的刀罡劈来,连忙侧身躲过。他抬头一看,见罗啸气势汹汹提刀砍来,不由惊道:“老罗,你做甚……”话音未落,罗啸又是一刀劈来,独孤缺连忙闪身逃走,罗啸在后紧追不舍。如此剑阵自然破去,果离裳等人也得了喘息之机。 王子骆等人本都以为胜券在握,万不了突然杀出一个罗啸,形势骤变。此时罗啸与独孤缺化作两道疾影,一前一后在房顶追逐,只闻得“波”的一声,瓦砾破碎,独孤缺口吐鲜血,从房顶跌下,而同时罗啸双手举刀,自他正上劈下。望着罗啸身影,感受着强烈的罡风扑面,独孤缺暗叹一声,自己说起来也是堂堂一代剑神,没想到会不明不白死在一个疯子手里! “不要!”王子骆纵身跃下阁楼,全力朝二人奔去,然则与独孤缺相距百丈,哪里赶得及。眼见罗啸刀锋已至独孤缺鼻尖,一道人影一晃来至独孤缺身下,左臂一揽将独孤缺接下,同时右掌推出,只见得一道光轮闪耀,与罗啸刀锋相撞。 王子骆定睛一看,此人正是少林寺菩提院主了慧。了慧挥掌接下罗啸一刀,只觉对方刀罡凌厉,仿佛泰山压顶,逼得他接连退十步。此时罗啸已挥刀劈来,同时王子骆也终于赶到,了慧将独孤缺掷给王子骆,再双掌齐出,将大夏龙雀刀夹住。 罗啸喝道:“秃驴,干么管我闲事。” 却见了慧满脸赤红,双掌发抖,易筋经内功已然攀升到了极致,哪里还能答话。 罗啸喝道:“找死!”话音一落,骤然发力,但见了慧宛若一个断线布偶轻飘飘地跌落出三丈,在地上连滚两匝方才止住,他勉力撑起身吐出一口鲜血,然则再无抵挡之力。此时罗啸已然杀红了眼,顺手一记刀罡劈出,便欲取了了慧性命。 王子骆扶住独孤缺,有心无力,只恨自己武功不济,难以插手。忽闻耳畔“阿弥陀佛”一声佛号,嘹若洪钟。王子骆侧头一看,只见一个灰眉老僧出现在身旁,竟是当今少林方丈了定。 ; 第二百二十章 鄯州秘辛 下 王子骆回想当初情形,说道:“我还记得当时林中还有一股极为强大的气息,令我体内真气极为活跃,那人莫不就是昆仑之主?” 罗敖眉头一挑,说道:“不错,那人就是萧仲。倘若东方印说得没错,那萧仲练有阴阳龙,与你体内混元功生出感应也属情理之中。” 王子骆心中忖道:那这便说通了,算起来那时我方才离开昆仑不久,姬轻云在我身上放了坠天令,自己定然会追踪我的脚步寻来,萧仲和独孤缺自然也就接踵而至了。 此时耳边传来罗敖的声音道:”那时老夫方才追到那黑衣人,正欲动手擒下,萧仲和独孤缺突然而至。看样子这二人是斗了一路,不过见了这黑衣人也都有意将其拿下。“ 王子骆心道:雪山之主、萧仲和独孤前辈都是当世高手,有这三人联手那黑衣人自然无路可逃,无怪罗敖后来说黑衣人死了。只是自己又是如何被带到少林的?他随口道:”三位同时出手,那黑衣人应该手到擒来吧。” “错。”罗敖淡淡道:“被他逃了。” “什么!”王子骆一惊,这三位都拦不住的人,该是何等了得。 罗敖眉头微凝,缓缓道:“说是三人出手,但独孤缺以为我为了对付黑衣人不顾你的性命,出手破解我的招式。而萧仲出手之余,也在寻找独孤缺的破绽。故看似三人联手,实则相互消弭,威力反倒不如一人来得猛烈。等到我们再追去时,那黑衣人已恢复了些神智,施了些手段将我们几人阻拦了一阵,如此老夫又失了方向。” 王子骆心道:萧仲和独孤缺忙着争夺坠天令,自然互不相让;雪山之主只怕见了二人也不甘示弱,欲要动手比试一番,正如他所说的,三人各怀心思,真正施在黑衣人身上的招数大打折扣。不过黑衣人携着自己尚能脱身离去,还能设局困住三人,也绝非等闲,只怕也是和雪山之主齐名的人物。想到此处,他不由问道:”前辈,那黑衣人究竟是什么人?“ 罗敖神色笃地变得有些微妙,他目光闪烁一阵,方才道:”你觉得呢?“ 王子骆想起愁春的推测,不由迟疑道:”我和愁春讨论过此事,觉得他和……和灰衣僧有关。“他说完此话连忙低头竖耳,大气也不敢出,只静候罗敖回应。要知罗敖与了贪年少时曾甚为交好,自己当面污蔑了贪,照罗敖的脾气,只怕会抬掌将自己打下悬崖。然而此事藏在心中又不吐不快,他心中争斗良久,还是说了出来。 但等了半天,旁侧也没动静,子骆鼓起勇气抬头看去,却见罗敖负手远眺,半晌才吐出四字道:”不是有关。" 王子骆闻言竟莫名松了口气。 “他就是。“罗敖之后又说出三个字。 王子骆心重重往下一沉,他虽之前也有所怀疑,但亲耳听罗敖说出,心中亦颇不是滋味。 罗敖审视他的神色,淡淡道:“看来你也想过这点。” 王子骆喃喃道:“灰衣僧佛法精深,怎么会成为黑衣怪人。” “怎么会?”罗敖微微眯眼说道:“我之前也疑惑这点。不过闻说了他坐化前和你的对话便清楚了,执念罢了。” “执念?”王子骆抬头疑惑道。 罗敖道:“打败我的执念,以及发扬佛法的执念。打败了我,自然威慑群雄,傲视天下,届时少林之名自然响彻宇内,无数人慕名前来拜师,如此少林自可振兴,禅宗亦可发扬光大。追根溯源,都是来源于武功,故他拼命去追求,以至不择手段,不计后果。这点他和罗啸很像,二人都有对武学的执念,对宗门的执念。然而罗啸练的是刀,刀罡如烈火,执念便如风,风助火势,火反倒越燃越旺;了贪则不同,他练的是气,如履薄冰,容不得半分差错。何况他修炼的是佛门的内功,须得由佛法扶持,此在禅宗映射为定力,定力与心境相通,心中有杂念,定力必难稳固,根基不稳,大厦必当倾覆。了定执意去练洗髓经,殊不知自己心境早已散乱,最后走火入魔在所难免。“ 王子骆摇摇头,他仍然很难将灰衣僧与那出手狠毒的黑袍人联系在一起。 罗敖续道””要知洗髓经练成后体内可借天地造化为己所用,真气生生不息。若老夫所料不错,了定虽勉强练成了洗髓经,但外界真气不受控制流入他体内,他只得借助体内原有真气与之抗衡。初时他尚有抵御之力,待得月圆,阴气大盛,佛心失守,外来气息便会源源不断融入他体内,将他内力、身体、乃至神智都吞并。一旦真气胀满,最后他便会如一个水囊被胀破。不过他既练有大金刚神通,身体坚逾金铁,倒也不会导致身体破碎。反倒大量真气在体内饱和之后,会抑制洗髓经的运转,从而止住对外部真气的吸纳之势,如此他再将体内过剩的真气挥霍掉,便能渐渐恢复如常。过程中他还需吸取阳气,助自己恢复神智,抵御阴气,故他会去伤人性命,吮吸人血。“ 王子骆道:”那他……他可以去喝鸡血鸭血啊。“ 罗敖道:”老夫之前有言,外界真气侵入,令其神智迷失,那时他眼中人命与鸡鸭也无二致了。“ 一阵沉默,王子骆低声道:”他抓了我,却并未吸我的血。“ 罗敖道:”他之前与那些江湖人士动手,神智已然恢复几分,抓你不过是想作水囊贮备之用,待得危机时方饮下,哼,别忘了,若无老夫,你也该在那荒野上被他杀了。“ 王子骆咬唇道:“多谢前辈相救。”他脑海中浮现出黑袍人张牙舞爪的身影,一旁是和颜悦色的灰衣僧。二人身形竟俶尔重合在一起,令他心中颇不是滋味。 ”了贪死后留给了你本经书和舍利吗?“罗敖的声音打断了他思绪。 ”是的“王子骆点头道:“《大日疏经》和舍利都在通天塔内遗失了,只留下了坠天令。” “舍利……”罗敖微微眯眼,抬首远眺,自言自语道:“一念得道,《百业经》中所言竟然不虚?了贪,你一生都败给了我,没想到最后竟胜出一着。“他说罢便静立不语,既似思索,又似回味。 王子骆在旁看着,想起黎忘机说罗敖与了贪算是做了一辈子对手,二人也是惺惺相惜。想必罗敖心中对了贪的去世也颇为难过。他想了想,开口道:”前辈,不如我们去给罗门主说说,再去通天塔将东西找回来。“ ”不须。“罗敖抬手道:”他最宝贵的东西还在。“ 王子骆一怔,脱口问道:”是什么?“罗敖侧臂一指,指的正是子骆。 王子骆愕然。 却闻罗敖淡淡道:”你受混元真气困扰,命不久矣,了贪用易筋经将毕生功力传给你,不但保全了你的性命,还让你真正练成了混元功与洗髓经,如此你可以说是了贪创造出的一个完美高手。哼,罗啸那臭小子不嫌乱,竟也插上一脚,让你又练了无常刀,如此你集天下三大绝学于一身,得天独厚。若能将这三门武功融会贯通,自可横行世间,天下无敌。了贪生时想成为天下第一未果,便将希望寄托到了你身上。“他笃地咧嘴一笑道:”老夫倒也很像看看那时究竟会厉害到何等程度。不过你要清楚,你背后亦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一旦半步踏错,绝不会活过须臾。“ 王子骆闻言心头一跳,后背笃地升起一道寒气。 罗敖一番话说完,飘然跃走,踏着杉树梢头,消失在云霭之中。只留下子骆,和呼啸的寒风。 ; 第二百二十一章 霓霞 上 这一日独孤缺、了定等人都在星明阁内商议要事,此番会议布置机密,连星明的七位长老也未能参与,王洛二人自也被拒之门外。而外面沙尘漫天,将星明城裹于其中,洛愁春道:“星明城一月有二十日都是沙尘天气,漫天的沙暴将城池隐藏起来,这才成为武林最神秘莫测之地。” 此等天气两人也无法外出,在室内打得半日双陆,到了下午,星明阁仍然房门紧闭,二人便去找南二爷。霄晖台南侧一处平房内储备着大量药材和珍贵典籍,此处本就为南二爷旧居,此时他正在里面清理书籍,二人进屋尚未说得半句就被他轰了出去。 之后洛愁春提议去找几位星明长老比试武艺,王子骆却对此不感兴趣,他道:“我看几位长老都受了伤,这段时间又忙着接待少林方丈他们,我们还是不去添乱的好。” 洛愁春却道:“招待客人可不是他们长老的事情,他们既然受了伤,咱们便去探访探访,顺便交流一番武学心得,岂不正好?”王子骆说他不过,只得与他同去。七位长老都各有居所,但如今非常时刻,故都在西苑闭关疗伤。洛愁春前去扣关,二人被允入内,只见得屋内七位长老环绕而坐,正闭目养神。闻得二人进来,都睁眼看来。愁春说明来意,二长老正色道:”洛师弟,如今星明城内吉凶难测,我们七人须得尽快恢复,二位若觉无聊,不妨去找赤胆、承情他们。“ 五长老笑道:“那几个小家伙恐怕早已不耐烦了。“ 二长老微微颔首,冲二人道:”你们便顺道将他们带出来吧。“ 他既如此说了,洛愁春自也不好反驳,客套几句便告辞离去。 二人从西苑出来,子骆道:”现在我们可是返回?“ 愁春道:”去找赤胆、承情啊。“ 子骆问道:”这二人是谁?“ 愁春道:”他们是七位长老的弟子,号称‘霓霞七剑“,年纪和我们相仿,功夫据说也不错,若无意外,当是下任的星明长老。“ 王子骆奇道:”他们不过弱冠年纪,便已确立继承星明长老了吗?“他想起当初黎流水为宗主之位争得头破血流,二者一比,真是天壤之别。 洛愁春道:”此处地处荒漠,人烟稀少,可不比中原。他们选好了苗子便一师一徒手把手来教导,可以说每位弟子都要继承师父衣钵的。上一代星明长老也是如此的。“ 王子骆道:“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上一代的前辈中如今就剩下南二爷了。" 洛愁春道:”非也,上一代星明长老还剩几位。“ 王子骆道:”既然上一代的长老还在,那定然极为厉害,那为什么昨天没见到他们出来抵御神火门的人呢?“ 洛愁春道:”谁告诉你年纪越大就越厉害了?“ 王子骆道:”雪山之主白发苍苍,不是厉害得紧吗?“ 洛愁春摆手道:”那可是雪山之主,天下有几个雪山之主?要知道随着年龄增大,体力会大打折扣,即便内功还有所精进,也难补足身体上的空缺,寻常武人到了四十岁便开始走下坡路,分光高手或可支撑到五十,至于乘风又可往后延一旬,像雪山之主这番年近古稀尚体力沛盈的,真是世所罕见。“ 王子骆微觉错愕,原来武林高手也会被年岁束缚,自己以罗敖为参照,却是入了误区。 却听洛愁春续道:“星明两代间年龄跨度不小,上代长老纵使未有耄耋,也年逾古稀了,哪里还能来打架?他们在五六旬年纪之前便让出了长老之位,游山玩水去了,抑或像南二爷那样找个僻静之所钓钓鱼,喝喝酒,安渡余生。如今七位长老大半都已过世,不过听说健在的几位都到了乘风之境。” 王子骆闻言不甚嘘唏,武林中人像罗啸、独孤缺这等鬼才毕竟难寻,寻常人纵使勤练不缀,怕也要过四旬年纪才到得了分光之境,若论乘风之境,又不是何年何月,或像星明长老那般,七老八十了方才勉强跨入,但此时早已年岁不在,空有一身神通,却无从施展。那么这么多人辛辛苦苦练一辈子武功又是为了什么呢? 胡思乱想时洛愁春已带着他穿过数条街市,来到城南的一处别院。洛愁春将院门敲开,递上一块令牌,那开门人细细检查片刻,方才开门放二人进入。 ; 第二百二十二章 霓霞 下 一间石室长宽三丈,其内布局简陋,几可谓空空如也,墙上天顶亦未加修饰,仅在正南面开了间石门,而此时大门紧闭,室内七个年轻男女俱都盘腿打坐。 ”我受不了了!“其中一个褐衣高个青年笃地起身叫道。 “承情!“旁侧穿鲜红武服的青年厉声叫住他。承情咬牙道:”赤胆,如今已过三天了,说是要我们静心练功,我看是借机将我们囚禁起来!“ ”别胡思乱想。“赤胆道:”这也许是师门在考验我们定力。“ “我看不像。”角落中一个紫衫的青年道:“上次那叫罗啸的家伙来伤了几位师叔师伯,如今剑神又不在,门内可谓人心惶惶,怎么会在此时叫我们来闭关呢?“ 赤胆闻言眉头紧锁,看着紫衫青年道:”紫慎,你觉得发生了何事?“ 紫慎道:”昨日门人来送饭时我曾问过,看守别院的是苏邡。“ ”苏老伯!“中间一个青衣少年惊呼闻言惊呼。赤胆眉头皱得更紧,说道:“苏伯隐退三年了,现在出来,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事。” 紫慎道:“苏邡来说明了两点,第一,他们绝不愿我们提早离去;第二,门内高手匮乏了。由这两点可想“他目视众人,一字一顿道:”强敌来袭,门内危机。“ “如此想来,昨日那震动也就顺理成章了。”右隅一个黄色锦衣青年若有所思道,他思忖片刻,转向一个翠绿武服的青年道:“律身,你神识敏锐,昨日可有所感?” 那名叫律身的青年神色漠然,闻言缓缓道:“确实正北有一股很强的剑气冲起,这种感觉,只在曾经剑神、姬师叔、独孤师叔联手用的三圣剑阵时有过,这次怕还要更强。” 众人闻言都吃了一惊,赤胆道:“如此大事,你怎么不早说!”律身轻哼一声,别过头去。 赤胆握拳道:”看来师门真有危险,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可是……”其中唯一的一个女子怯怯开口道:“既然师伯吩咐我们留在这里,我们是不是该……” “顾不了那么多了。”赤胆一摆臂道:“师门有难,我们责无旁贷。” 黄衣青年却冷哼道:“顾不了那么多?那我们是去拖后腿还是去送死?” 赤胆挑眉道:“煌皇,你什么意思?你若是胆小大可不去。” 煌皇闻言骤然起身,目光炯炯盯着赤胆,赤胆亦不甘示弱回瞪过去。那女子连忙挡在二人中间,说道:“赤胆,煌皇他不是这个意思。” 赤胆道:“兰儿,你不必替他辩解,这家伙养尊处优惯了,哪里有殊死搏斗的胆量。” 煌皇冷冷道:“你不妨试试。“ 兰儿没料到二人越吵越凶,一时心乱,也不知如何劝阻,只得立在当中,将二人隔开。 ”别吵了。“紫慎道:”当务之急是如何出去,这石门设有机关,只能从外面打开。“ 赤胆道:“这还不容易?”他抬臂一掌,打在自己左胸,躯体一震,一股鲜血从嘴角流下。 他这一下来得突然,众人都未来得及反应,眼见赤胆跌跌撞撞倒下,都连忙上去将他扶住。 承情急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兰儿连忙拉住赤胆手腕道:”我帮你看看。“ 赤胆抽开手,说道:”快……快去将苏邡叫来。“ 青衣少年连忙去敲门,紫慎道:”阿青,敲门可不够,你得大声喊。“ 青衣少年闻言立即大喊:”快来人,赤大哥受伤了。“ 紫慎略一思忖,看向众人道:”等苏邡进来查看赤胆伤势时,分三人去门口保证大门打开,另外的人上去将他制住。“ 承情这才恍然道:”赤胆,原来你故意这样想引苏伯过来。“ 赤胆脸色苍白,微微笑道:”不错,我这次还算有勇无谋吗?“ 承情连忙道:“谁说你有勇无谋我跟谁急。” 兰儿却担忧道:“赤胆你这下手太重了,恐怕得快速医治。” 赤胆摆手道:“此事了结再说。” 另一边坐的煌皇道:“听闻苏邡武功甚强,若三人去占门,余下三人怕不好轻易将他拿下。” 紫慎道:“苏邡经验老道,我们人都围在他身边,恐怕他有所防备,带着赤胆便走,如此反倒坏事;我们到时候三人靠墙,余下三人扶住赤胆,再同时行动,如此最为稳妥。” 律身淡淡道:“不必了,你们都去占门,留我一人对付苏邡便可。“ 紫慎道:”此事完后定然有人问责,你若一人去制住苏邡,事后怕要受严惩,还是三人去的好。“ 律身想了想,便不再多言。 过得一阵,石门打开一个缝隙,一个畏缩的声音道:“七位小长老有何吩咐?” 承情道:“快将门打开,赤胆练功走火入魔,命在旦夕。” “啊!”那声音惊呼一声,抛下一句“我去找苏总管”便没了动静。 片刻之后,石门转开,步入一个布衣布帽的老者,正是众人口中的‘苏邡’。苏邡扫视一转,目光落于赤胆身上。他蹲身替赤胆略一把脉,沉声道:“怎么伤的?” 承情道:“赤胆练功不慎,走火入魔。” 苏邡抬头盯着他道:“此话属实?” 承情心中有鬼,不敢与他对视,忙低下头道:”千……千真万确。“ ”我看不见得。“苏邡淡淡道,众人闻言心中都打了个突,都不由自主瞟向紫慎,看他如何应对,紫慎却暗暗观察着苏邡神色,并未出声。 却听苏邡道:”我看是有人暗算所致!“ 紫慎镇定道:”这里面只有我们七人,总不会是我们中的人暗算了赤胆吧。“ 苏邡道:“暗算他的人就在你们当中。” 紫慎皱眉道:“不知苏伯说的是谁?” ”此人就是……“苏邡抬头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笃地指向站最内侧的紫慎道:“你!” 六人闻言俱都将目光看向紫慎,却觉身旁一阵风起,却是苏邡已然快速朝门口奔去。 “拦住他!”紫慎当即喝道。门口青、黄两道光芒闪烁,却是承情、阿青同时出剑,欲要拦住苏邡。苏邡屈指弹开承情的疏影剑,对刺来的青光宝剑却是不闪不避,阿青吓了一跳,连忙撤招,如此通路大开,眼见苏邡就要一步跨出,忽地得一道金光在眼前闪过,却是煌皇的黄金剑从天而降,封住苏邡去路。此时两剑从背后刺来,苏邡反身左右各出两指夹住,然则紫慎携着紫影剑从正中刺来,将他咽喉抵住。 苏邡被打晕搬到庭内梅树下方,紫慎上前见他穴位封住,又扯衣服搓成长条,将其手腕绑上。 “我们这样……是否有些过分?”阿青低声道。 煌皇道:“莫要掉以轻心,这老头有些手段,方才就差点被他逃了。” 赤胆抬头望着天空道:”算来这是我们闭关的第三日了,不知师门情况如何,可有将敌人击退。“ 承情道:“若是击退了敌人,早该放我们出去了,我看不容乐观。” 赤胆闻言也知其理,神色微微黯然,但继而又化作决绝,说道:“不管如何,我们也要迎敌,纵使不敌,也当与师门共存亡!” 众人闻言精神一振,胸中生出一股豪情与几分悲壮,都跟随赤胆大步流星朝外走去。七剑出了庭院,穿过一条回廊,只见亭口迎面走来二人。 ; 第二百二十三章 虹安辨青红 上 七剑出了庭院,穿过一条回廊,只见亭口迎面走来二人。 正是子骆与愁春。 愁春见到七人,不由停住脚步,愕然道:”你们……“ 赤胆皱眉打量着二人,疑声道:”你们是何人,怎么会在此重地。” 愁春与子骆对视一眼,说道:“我们……也算是星明的弟子吧” 承情道:“星明的弟子?星明的弟子我都识得,可从未见过你们俩。” 愁春道:“我承南二爷衣钵,算起来你们还得管我叫声‘师叔’呢。” “师叔?”赤胆挑眉。 “对啊”愁春笑道:“我俩受你们师父嘱托,来放你们出去……咦,你们怎么自己就出来了?” 赤胆冷笑一声,喝道:”拿下!“话音一落,承情猱身而上,一掌拍向愁春,子骆一步跨上出手接住。两掌相接,承情只觉对方掌力犹如山岳压来,一时吃力不住,被倒推而回。阿青、兰儿连忙上前将他扶住。承情道:“当心,这人有点厉害!” 赤胆道:“散!”其余六人挪动身形,站成一圈,将王、洛二人围住。 愁春摸摸鼻子道:“这是何意?如此对师叔动手可算欺师灭祖吧。” “呸”承情啐道:”你算什么东西!师叔祖隐居多年,从听说收过徒弟,更莫说什么传人了,要冒充也不先打听清楚。“ 赤胆道:”少跟他们废话,定然是敌人派来的,先拿下再说。“ 洛愁春叹道:“子骆,看来这是逼咱们动手了。” 王子骆苦笑道:“要比试也不该是这种情况下。” 他话还未落,七剑已然出手,一时剑光闪耀,直刺向当中二人。 “子骆!”洛愁春扬声道。王子骆会意,二人各出一掌对在一起,顿时一股杀气宛如井喷迸发出来,七剑只觉如一盆凉水浇在身上,都不禁打了寒噤,动作也不由自主慢了下来。洛愁春反身跃上亭边旱柳,望着下方嘿嘿笑道:“子骆,这些人可就交给你了。” 王子骆无奈摇头,手中环首刀一转,将众人逼退。 承情道:“方才这二人用的什么邪功,让我浑身都冻住了一般,说不出的难受。” 赤胆道:”区区邪魔外道何须惧怕,他们挡得过第一轮,也决计当不过第二、第三轮。“ 阿青大声道:“赤胆大哥说得对,我们快把他们打倒,再去帮助师门!” 紫慎道:“这二人有胆前来,想必也有所依仗,大家不可掉以轻心。” 听他所言,众人神色都严肃几分,望着一上一下的两人,都暗暗提神戒备。 方才一直没出手的律身也微微动容,他打量着二人,喃喃道:“方才那感觉,是……杀气么?” 要知方才王洛二人用的是愁春自创的一招,取名为’暗潮涌动‘。这招出自’龙子九变阵‘,但龙子九变阵是借水为媒介将真气化为伤敌利刃;’暗潮涌动‘却是以杀气为源,再以空气为媒将其传播出去,论威力自是远不及前者,但此招不需凝气,胜在出其不意。方才一次算是二人头一回在比斗中用出,果然一举奏功。 紫慎道:“树上那个交给煌皇,其余人联手对付面前这个。” 洛愁春闻言眉头一挑,扬声道:“喂,可别轻视我啊,派一个人来对付得了我么?” “你觉得呢?”背后一个声音冷不防道,洛愁春心中一震,想也不想便使出‘雷鸣身法’,骤然弹出五尺,落在一侧墙头。他转头望去,但见的旱柳之上一个俊朗青年手握金色长剑,正略微诧异地朝这边望来。 好险!洛愁春咽下口唾沫,目光落在那柄金光闪烁的长剑上,不由了然:煌皇,颜如美玉,轻功卓绝,执黄金剑,为三长老弟子。他摇头道:”原来阁下便是七剑中的煌皇,果然神出鬼没。若非你出言提醒,我险些着了你的道。“ 煌皇缓缓道:”你跑得了一次,可跑不了第二次。“ 洛愁春轻笑一声,心道都说煌皇为人倨傲,果然不假。却闻下方一个声音道:”你既然知道煌皇,那知不知道本人的名号呢?“ 洛愁春循声看去,但见说话的是个橙衣青年,手中长剑时隐时现,变幻莫测。他料得此人当是二长老的弟子承影,但嘴上却道:”哦?我对小人物可没什么了解。” 承影闻言大怒,纵身上墙,挺剑刺向洛愁春道:“我便教你看看我的厉害!”洛愁春只见他剑影飘忽,难辨踪迹,不由心中微凛,连忙用出雷鸣身法,又跃上一旁亭子檐檩。 赤胆喝道:“承影!下来”但承影全然不理,全力朝着愁春追去。 下方阿青、兰儿、赤胆、紫慎各自出剑围攻王子骆,子骆也不还击,只挥刀格挡,此时他无常八刀日趋圆熟,巨灵、希夷两种刀法不断变换,或卸或挡,将四人攻势轻巧化解。 上头承影还在一味追逐愁春,而煌皇也在不断找寻时机出手,这二人一个剑法幻奇,一个身法鬼魅,若是正面相对恐怕十个洛愁春也非敌手,但他只逃不打,雷鸣身法又腾挪极快,如此在檐檩、柳梢、墙头转了几圈,两人连他衣角也未摸到。 承影又气又急,中途还觉一股恶臭扑鼻,偏生他这运气时又要大量吐纳,臭气吸得多了,只觉头昏脑涨,不由停足使劲摇摇脑袋。 洛愁春看在眼里,不由乐不可支。摸着肚子心道:算你运气好,老子早上要多啃几个大萝卜非把你熏晕不可!眼角余光忽而瞥见金光一闪,却是煌皇挺剑刺来,洛愁春转身就欲用雷鸣身法遁走,岂料腹部空空如也,竟是方才一阵将肚内存货用尽,一时再难施展。洛愁春有苦难言,慌忙侧身闪躲,却被剑刃挂到臂膀,一下子从亭上方摔下。 王子骆这边游刃有余,分神旁顾,见愁春自檐檩坠下,连忙一招“烈火燎原”将四人逼退,一跃来到洛愁春身前,此时愁春已摔在地上,痛得龇牙咧嘴。子骆扶住道:“没事吧!”洛愁春叫道:“后面!” 背后风起,却是承影、煌皇凌空袭来。王子骆头也不回,反手施招”疾风迅雷“,那二人剑还未刺到,便觉手腕一痛,手中长剑也坠落到地上。兰儿忙上前来照看二人伤势,却见两人手腕不过一道极浅的血痕,不知是对方力有未逮还是手下留情。 王子骆见愁春无甚大碍,也略松口气,他将两把长剑捡起,抛给二人,抱拳道:”各位,这是一场误会,请不要再打了。“ 误会?阿青、兰儿几人闻言都有些犹豫,他们也觉出子骆有所留手,看样子不似敌人。 ”各位!这是敌人诡计,莫要上当!“赤胆见众人动摇,不由大喝道:”贼子,莫要猖狂,有什么招数试出来便是,我们星明弟子可不畏惧!“说着挥剑斩向子骆,王子骆举刀挡住,赤胆闲置左手推向他胸口,子骆亦抬掌相对,赤胆只觉一股大力涌来,将他抛出数尺,被后面承影、煌皇扶住才未摔倒,但仍然嘴角溢血,方才这一动手却是引发了伤势。 王子骆道:“你身上有伤,还是先去治治再说罢。” 兰儿忙将他扶住道:”赤胆大哥,没事吧!“赤胆一抹嘴角道:”没事,此人武功不俗,还是用阵法速战速决为好。” “不必了。”一个冷厉的声音从旁侧响起,子骆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翠绿武服的青年男子越众走出,他神色严峻,双瞳却微微泛光,似是有些兴奋。 “这个人,有些像!”看着此人,王子骆脑海中不由浮现出独孤的身影来。不过少了杀气,王子骆暗暗想道,却仍不敢大意。 “律身!“赤胆叫住他道:”没听我说么,大家联手布阵……“话未说完,律身已纵身奔向子骆。不过一息已跨过两丈至于子骆近前。 好快!王子骆心中微凛,同时奔雷刀法用出,但见两道寒光交错而过,转眼间子骆与律身已换了位置。只闻得一声脆响,子骆刀刃断裂,跌落地面;此时律身右手抬在左耳附近,手中已多出柄短剑。短剑长不过尺余,剑身暗红,散发幽光。 “这是……”洛愁春瞳孔微缩“徐夫人匕” “这厮倒是有几分眼里。”承影哈哈笑道:“徐夫人匕乃剑神赐予律身的,削铁如泥。你那破刀怎能正缨其锋?” 煌皇亦暗自想到:徐夫人匕加上律身的本事,这男子武功再强也不可能敌得过。 王子骆本欲休战说个明白,岂料愈演愈烈。他不由朝愁春看去,洛愁春却倚着亭柱,冲着他嬉皮笑脸道:”徐夫人匕,‘取百金,淬以药,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此乃天下排行第九的宝剑,暗杀门中仅次于鱼肠剑,你可要小心呐!“ ; 第二百二十四章 虹安辨青红 下 "徐夫人匕,‘取百金,淬以药,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此乃天下排行第九的宝剑,暗杀门中仅次于鱼肠剑,你可要小心呐!“ 王子骆见非战不可,只得暗叹口气,将仅余半截的环首刀一扔,目视律身道:”来吧,一招定胜负。“方才他与律身交手的一合中已觉出对方武功不俗,加上其有利器在手,若是缠斗下去,恐怕会生出变数。何况一旁还有六人虎视眈眈,愁春又受了伤,如此看来速战速决才好。 “喝!”律身低吼一声,身形如箭离弦,指刺向王子骆胸口。王子骆看准来势,双手一合,将短剑夹在其中。但觉对方势头凶猛,又不得不连退几步方才稳住身形。 “果然是分光!”王子骆心中暗道,这短剑边沿模糊不清,正是律身真气附着其上,形成剑芒。然则王子骆后退几步中自身真气已从掌心涌出,将剑芒压制其内。他内力较律身高出不少,不论律身如何运劲,都难再凝成剑芒,如此这剑便夹在子骆手心,纹丝不动了。 旁人见状都大吃一惊,旁人不知律身本事,赤胆等人可是一清二楚,他可是弱冠年纪便至分光之境,连独孤缺也赞其为“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岂料竟奈何不了一个手无寸铁的青年。 律身心中亦是骇然,他首当其冲,体会最深,只觉自己无论如何运劲,也挣脱不开对方内力的束缚。对方的内力便如同山岳般凝实,而自己恰似一只蚯蚓,任他如何使劲,又怎能撼动山岳半分? 王子骆却不知律身心中所想,他接下一招,也是松了口气,说道:”我们不妨就此收手,化……化干戈为玉帛,可好?“ 洛愁春闻言不由咧嘴一笑,心道:子骆出事还真圆滑不少。 众人见子骆较劲中犹能开口说话,更是目瞪口呆,承影更是又急又怒道:“你……你是个什么怪物!” 紫慎在旁喝道:“承影!莫要慌乱。还记得我们狸海一战么?” 承影闻言顿时冷静下来,目光变幻莫测,不知在思索什么。 洛愁春看在眼里,却甚是不以为然。这七人的记录他早就看过,论武功最强的自是律身,除此而外,以承影、赤胆最高。如今律身被子骆控制,赤胆又莫名其妙受了伤,余下的人只要不结阵,便毫无威胁。想到此处他目光流转,见兰儿手捏兰花状,并在一起。洛愁春心道:听闻此女内力不俗,但练的多是杏林妙手,却不知她这手势是什么意思。思索间那女子兰花指变作剑指,左右四个指尖合在一起。洛愁春想起一事,心中一震,喝道:”子骆,当心!“话音未落,便见兰儿指来,愁春心中咯噔一下,暗道:竟是指向的我么!然则下一刻一道剑气已直,正中愁春腰间,将他带起一个踉跄。此时头顶两道人影闪来,却是承影、煌皇齐齐出手,一左一右将他退路封死。洛愁春勉强在地上打了个滚,起身时已被承影长剑抵住喉咙。 ”愁春!”事发突然,大大出乎王子骆意料。笃地背后风起,一个声音道:“看招!”竟是赤胆跃起,一掌打来。王子骆本来见赤胆身受重伤,便未设防,这一下可大大出乎其意料,律身趁王子骆分神,手中短剑往前一送,立即突破子骆双掌封锁,直抵其胸口,但破开一层衣衫时竟再难进半寸。 律身大吃一惊,他出剑力道被子骆双掌磨损得七七八八,抵达时余力不到一成,但配合徐夫人匕的锋锐,纵使三层铁板也该一捅就穿,这厮莫不还练了少林的金刚神通! 子骆抬手一掌逼退律身,但背后却来不及防备,被赤胆一掌打实。 得手了!赤胆心中暗喜。他运转玄功强压伤势,利用子骆对其的松懈突然出手,他不愿过于卑鄙,故出手时还提醒一句,而且是以掌带剑,饶是如此,这掌也该令子骆倒地不起了。岂料一掌打实,对方纹丝不动,自己反被余力震退几步。他不由面露骇然,与律身异口同声道:”不可能!“ 王子骆暗道侥幸:方才律身一剑强弩之末,正好被自己金丝甲衣所挡;赤胆这一掌自己本还来不及运功抵御,但好巧不巧,这掌印在后背秉风穴上,掌上内力被自己体内的混元功吸尽,而外力又被金丝甲衣挡住,故而子骆自己几乎毫发无损。 王子骆一脱身便一跃赶至愁春身边。承影挥剑劈来,子骆出手如电,奔雷指法自其腋下辄筋穴起,渊腋、肩井、天牖一路点上,承影只觉半个身子都麻痹了,几乎再难动弹。 煌皇见子骆竟如此厉害,心知自己也奈何不了他,他一咬牙,挥剑便往洛愁春胸口刺去。 王子骆方才制住承影,转眼见煌皇出手狠辣,竟是杀招,不由又惊又怒,当即喝道:”住手!“身上杀气涌出,煌皇顿时如坠冰窖,手上这剑竟无论如何也刺不出去。子骆一步跨来,抬掌将煌皇打得滚出三尺,侧头道:”你没事吧?“ 洛愁春捂住腰间龇牙咧嘴道:”没什么大碍,大意了,被那小娘皮暗算了,哼!“ 此时煌皇从地上爬起,承影也从酥麻中恢复过来,后跃而回与同伴聚在一起。七剑交错展开,赤胆喝道:“水影虹光!”七人齐齐出剑,七柄宝剑各起光芒,五光十色之中一道剑气犹如波浪朝子骆愁春二人压来;王、洛二人对视一眼,四掌平推,亦使出”暗潮涌动“,一股冰寒气浪从下方流出。 一上一下两道真气在半空相遇,发出呲呲声响,继而轰地一声犹如平地惊雷,气流波及开来,将双方都逼退数步。 “住手!”但见对面廊口大步走来位中年妇人,兰儿见了忙挥手道:”师父!“原来此人便是星明长老中唯一的女性,蓝夫人。 ; 第二百二十五章 比斗 上 此人便是星明长老中唯一的女性,蓝夫人。 另外几人见状神色各异,却也都唤道:”师叔(伯)“ 蓝夫人快步走到近前,兰儿忙迎上去道:”师父,您……您没事吧。“ 蓝夫人蹙眉道:”我有什么事,倒是你们,苏伯遣人过来说这边出了事,我闻说后便匆匆赶来。咦?苏伯呢?“ ”呃……“另外几人慌忙移开眼神,抓耳挠腮。 蓝夫人看在眼里,心中明了几分,她道:”这位王少侠和洛师弟你们都打过照面了,应该熟悉了吧。“ ”什么!“七人闻言面面相觑,最后目光都落在王、洛二人身上。 ”熟悉,熟悉“洛愁春嘿嘿笑道:”真是不打不相识啊。“ 霄晖台南五十步有处小宅,门面虽小,其内厅堂、演武台、后院应有尽有,可谓具体而微。中门入几步便是大堂,堂前悬了块匾额,上书:包罗万象四个篆体大字。左侧一列为:天水之隙映霓虹,右侧为:浩渺之宇行日月。 堂内已坐着两排人,左侧七人,乃赤胆、承情七剑。右侧两人,不消说,正是王、洛二人。此时对面十四只眼睛都朝这面看来,王子骆被盯得面颊发烫,只低头嘀咕道:“蓝前辈去哪里了,怎么还不回来。” 洛愁春倒无半点不适,他悠闲地翘腿品了口茶,笑眯眯道:“蓝夫人恐怕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了,咱们还得和这几位磕碜磕碜。” 赤胆打量他道:“这么说你真是南师祖的徒弟?” 洛愁春抚掌道:“是啊,是啊,我早就说过了嘛。“ 承影道:”南师祖性格古怪,怎么会收你为徒,你们俩究竟是什么人?“ 洛愁春拍拍王子骆道:”这是我兄弟子骆,至于我嘛……姓洛名愁春,来自洛阳。人送外号’洛无双‘,因才华横溢、风流多情,又被众拥趸称为’才情无双‘,有诗为证:洛阳无双儿,才情贯古今。月明随风来,赵瑟琴音黯;墨峰出翠釜,玉璧行悬胆。不信颜如玉,且看明镜前。“他摇头晃脑说完,又洋洋得意地望着七人,却见其中大多面色迷惘。兰儿噗嗤,捂嘴轻笑;煌皇挑眉,面露不屑。承影拍拍阿青道:”阿青,那小子……说的什么啊?“ 阿青道:”唔……他就说自己长得英俊,连琴瑟声音一比都暗淡了,如果不信可以去镜子前细细看看。“ 承影闻言啐道:”不害臊,他自己倒真该去照照镜子,看清自己长什么样可比作这些歪诗强。” 赤胆眉头一扬,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也报上姓名罢。“ 洛愁春抬手道:”不必了,关于各位我在《牛斗录》中已经知晓了。”他目光扫过众人,侃侃说道:“霓霞七剑——赤胆勇猛,承情重义,煌皇潇洒,律身谨慎,青子纯真,兰女温柔,紫慎多智。可对?“ 七剑闻言面露得色,相视而笑,赤胆微微颔首道:”不错,原来你早有了解了。“ 洛愁春却摇头道:”但我今日所见可非如此。“ 承情挑眉道:”怎么说?“ 洛愁春微微笑道:”我看到的是:赤胆鲁莽,承情任性,煌皇倨傲,律身口拙,青子天真,兰女优柔,紫慎卑鄙。“ ”可恶!“七剑闻言大怒,俱都拔剑怒视愁春。洛愁春吓得慌忙躲到王子骆身后,赔笑道:“大家莫要激动,实话实说而已嘛。” 煌皇冷冷道:“你和我们不过就打过一次照面,妄下评论,怎算是‘实话实说‘?” 洛愁春道:“我们俩才疏学浅,武功卑劣,霓霞七剑个个武功高强,那为何方才一番争斗没讨得好处?” 七人闻言语塞,面面相觑。承情道:“是我们轻敌了而已,若我们七人联手布下剑阵,你们决计不是敌手。” 洛愁春莞尔道:“倘若我们是敌人,你们轻敌之下恐怕就全军覆没了,剑阵再高明恐怕也只有施展给阎王爷看了。” 赤胆哼声道:“胡吹大气,即便我们不施展剑阵,你们也胜不了我们。若是不信,大可再比斗一场!” 王子骆摇摇头,刚欲开口反驳,却听洛愁春道:“好!比就比!”王子骆深觉不妥,忙去拉洛愁春到一旁,低声道:“我们还是和解为妙,再打可不好。“ 洛愁春道:”比斗也是一种和解,以武会友嘛。“ 王子骆道:”但我们和他们打恐怕没有胜算啊。“方才双方最后一波拼斗子骆便领教了七剑联手的厉害,倘若让他们布成剑阵,恐怕只有自己与愁春必先布下龙子九变才能抗衡。 洛愁春咧嘴笑道:”放心,我自有妙计。”他看向赤胆道:“那我们不妨采取三局两胜。” 赤胆皱眉道:“何不一局定输赢?” 洛愁春道:“那也可以,不过比斗是你们挑起,规矩得由我定。” 赤胆道:“那你先……”紫慎将赤胆拦住,目视洛愁春道:“倘若三局两胜又当如何定规矩?” 赤胆在紫慎耳边道:“紫慎,我现在恐怕……”紫慎道:“此人诡计多端,一局比斗太过冒险,一旦中计便无翻盘的可能了,不妨先听听他怎么说。” 洛愁春道:“三局两胜嘛……我们已经打过一次了,那算一局,就算平手。第二局我定规矩,第三局你们定规矩。如何?” 紫慎道:“倘若我们二三局胜负对半怎么算?” 洛愁春道:“那便算我们输。” 赤胆道:“好!第三局规矩我来定,就双方全力比斗便是,谁先倒下算谁输!” 洛愁春颔首道:“很好,你们都认同么?”另外六剑纷纷点头应允。 洛愁春道:“那我便说说第二局的规矩。那便比坐禅。” “坐禅?”赤胆挑眉。 “不错”洛愁春笑眯眯道:“听闻北漠大都信奉佛门,那想必各位禅功也是了得吧。赤胆既然第三局比动,咱们第二局便比静,一动一静,岂不相得益彰?” 七剑见洛愁春神色,心中都微微一沉,紫慎道:“如何个比斗法?” 洛愁春道:“简单,如今天色不早,我们一会儿用饭之后便画地为牢,直到天明。其间谁要是出了界限,谁便算输。” 紫慎道:“若是都没出了呢?” 洛愁春道:“那便算平手,就第三局决出胜负。咳咳,不过我想总会有人按捺不住逾界吧,对么,赤胆?” 赤胆哼声道:“你要比定力是么,我们七剑何时怕过!飧时之后,便来大堂比斗!” “就这么说定了!”洛愁春摊开右掌举起,赤胆也抬起右掌与他重重击在一起。 ; 第二百二十六章 比斗 下 入夜,月明星稀。 一阵清风穿堂而过,洛愁春不禁打了个寒颤。 此时大堂内九人盘腿坐于地面,每人所坐地面都用浓墨画了道圆圈。 “臭小子,你要是受不了就认输吧!”承情怒视洛愁春叫道,先前洛愁春提出这比斗时他还不以为意,而现在半夜三更坐在堂内忍受着一阵阵凉风,让他不住怀念自己温暖的被衾,心中更是将洛愁春反复骂了个遍。 洛愁春打个哈欠道:“不急,吹吹凉风也不错嘛,你看赤胆,满头大汗,想来还没吹够呢。” 承情侧头看去,果见赤胆满脸通红,汗如雨下,不由心中一惊,说道:“赤胆你……” “不用管我。”赤胆咬牙道。 后面兰儿担忧道:“赤胆大哥,‘残月满弦’时辰恐怕已经过了,你苦苦维持只怕会伤势加重。” 赤胆道:“不消担心,大不了我再用一次。” 兰儿愁眉道:“可是此招对身体损耗极大,若是接二连三的用,只怕会留下后患。” 赤胆摇头道:“此战关乎我们霓霞七剑的名声,更关系到师门荣辱,绝不能输!” 兰儿嘴唇翕动,终究还是未再劝阻。 却听那边洛愁春悠悠道:“原来赤胆你练成了‘残月满弦’,无怪今日在重伤时能骤然发难。“ 赤胆现在正全力按压伤势,哪有功夫搭理他。承情闻言道:”感情你也知道这神功,这可是剑神的绝学。“ 洛愁春道:”是啊,残月满弦神功大名鼎鼎,我怎会不知。听说这门神功颇为神奇,即便你只剩下一口气,也能让你恢复到巅峰状态。“ 承情笑道:”不错不错,正是如此。这可是当年赤胆镇压螟海时立下大功,剑神作为奖赏传授给他的,你们怕了吧,现在认输可还来得及。“ 洛愁春微笑着摇摇头,闭口不再多言。旁侧王子骆听了这番话却是心中通透:无怪洛愁春要设计一个通宵打坐的比斗,定是他之前见赤胆施展残月满弦便已识破,而他又知此招盈不可久,一旦拖些时候,赤胆便会旧伤复发。如此等到第二日再比斗拳脚时,对方便少了一人,剑阵的威力自然也就大大削弱,自然也就不敌自己与愁春的联手。无怪之前愁春还故作大方,说什么若是后来打平,也算自己输,原来一切都是早有算计。王子骆暗叹口气,愁春如此安排固然胜券在握,但未免有些不武,何况他本就不愿分个胜负。 子骆抬头看向赤胆,只见其脸色越发火红,仿佛被火烤一般,便知已近极限,如此状态定然熬不到天明。之前七剑低语都一字不落的传入他耳中,他心知倘若赤胆真要再次施展残月满弦,只怕要付出极重的代价。想独孤缺何等神通,连番使用此招后若非独孤相救,也差点功力难保。念及此处,子骆长身而起,大步走出圈外。 “子骆……”愁春见此神色复杂,王子骆微微摇头,愁春会意,苦笑着叹了口气。对方却是被王子骆此番举动惊动,承情叫道:“啊啊啊,你这,你这算是输啦!”王子骆道:“便算我们输了吧。”他大步走到赤胆面前,打量着对方。六剑当即围拢过来,虎视眈眈得盯着王子骆,生怕他突然发难。 王子骆道:“我来替他疗伤。” 承情道:”我可不信。“ 煌皇亦道:”不知你在耍什么花招,奉劝你快退开,否则休怪我们动手了。“ 王子骆摇头道:”赤胆强压内伤,现在已伤势加重,一旦伤及筋脉,只怕武功就会大大受损。“ 承情闻言吃了一惊,转头望着兰儿道:”兰儿你快看看,是这样么?“此时赤胆双目紧闭,似已不省人事,只是额头不住有汗珠淌下。兰儿探手在赤胆额头一触,立马移开惊呼道:”好烫,我……我也不知怎么……“ 王子骆跨前一步道:”还是我……“只见寒芒一闪,一把短剑抵住他胸口。律身冷冷道:”再往前一步,死。“ 紫慎道:“阿青,你快去叫师伯师叔。律身,你放他过来,兰儿你在旁看着,煌皇承情,你们把那小子扣住。”众人闻言依次行动,阿青快速朝外面奔去;煌皇承情小心翼翼绕过子骆,直奔洛愁春。洛愁春也不闪避,任由二人长剑架住脖子;只有律身一动不动。紫慎道:“放心,这是星明的地界,此人还不敢造次,一切以赤胆伤情为重。”律身这才撤剑,放子骆过去。 王子骆来到赤胆身后,在其玉枕穴渡入一股真气。真气入体,赤胆面部火热褪去几分,但过得一阵又顽固起来,任凭王子骆输送内力,也无半点进展。 洛愁春道:“点他天溪、气户穴,以厚土心法渡入真气。” 王子骆依言而行,果然奏效,不消片刻赤胆面色便恢复如常。只见得赤胆神色凝重,继而张嘴吐出一口黑血,继而伏地大口喘气。 在场众人都是行家里手,见状自知赤胆无虞,看王、洛二人神色也微微变化。承情与煌皇收剑来到赤胆身旁,另外几人也围上来照看赤胆伤势。洛愁春知道这群人现在心绪复杂,便洒然一笑,使个眼色,与子骆并肩离去。 来到大门正逢阿青带着三位长老赶来,愁春唱个喏道:“几位师兄,赤胆已然无虞。” 三位长老心头大定,对二人抱拳道谢。虽知赤胆无恙,但仍心有所系,故与愁春寒暄两句,便欲动身前往内堂,愁春也不愿久留,与子骆一道告辞离去。 两人回到居舍时已是黎明时分,愁春不耐久战,一时只觉浑身酸软,沾枕即眠。子骆虽有余力,但闲来无事,便坐床上修炼内功。今日一番交手他亦感触良多,如今他身怀洗髓经、混元功、无常刀于一身,洗髓经不可捉摸,混元功时有时无,唯有无常刀他用得最多,但越用越觉这门武学的深不可测,自己恰似管中小蠹,顺管上爬,自以为能至尽头,殊不知竹管尽头却是一片崭新的天地。这还是在有罗无双、独孤缺等人的指点之下,倘若是罗门中人,却不知是如何修习才能将这刀法融会贯通。 他却是不知,要知无常刀出自易经八卦,只练一、两种刀法变化有限,易于掌握。若上了三四种刀法,便会相互叠加递乘,生出无数变化,倘若八刀练全,那变化则囊括天地,已非人力所能驾驭。罗门弟子,大都只练一种刀法,循序渐进,练得十数年,自然炉火纯青;而他一开始便将七种刀法练全,又妄图面面俱到,最后却未能真正掌握一门,反倒有些无从入手了。 ; 第二百二十七章 夜宴 上 子骆沉浸感悟武学之中,不辨时辰。日出东方,晨曦初现,转眼金乌西沉,玉兔东升。一阵动静将他拉回现实。邻床的愁春也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挠头喃喃道:“外面有人喊么?这是什么时候了?” 二人出了房门,但见霓霞七剑正立在院内。 “你们……”洛愁春眉头微微扬起。 “喂”赤胆抱剑打量二人,开口道:“听说是你们救了我?” 洛愁春道:“是又如何?“ 赤胆哼声道:”可别以为如此我就会认输了。“ 洛愁春也重重哼一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赤胆道:“这一局算我们输,我们第三局定胜负。怎样,可有胆量?” 洛愁春讥笑道:“胆量倒是有,只是下次阁下可别指望我俩再出手相救了。” 赤胆却不恼怒,只道:“放心,这次我会作好万全的准备。”说着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光亮齐整的牙齿。 见他这模样,洛愁春反倒有些疑惑,想了想道:“那比斗的地点时间便你来定。” 赤胆道:“地点在霄晖台,如今霄晖台在修缮,待过几日完善后再比斗。” 洛愁春转头看向子骆道:“怎样?” 王子骆道:“我没意见。” “好!“洛愁春点头应允。 赤胆道:“很好,那再说正事。” “正事?”洛愁春闻言一愣。 赤胆道:“今夜剑神在霄晖台设宴款待客人,请二位前去赴宴。” 承情冲二人眨眨眼,在旁边补充道:“两位朋友可务必在子时前抵达哦。”说罢几人嘻嘻哈哈,打闹着离去。 子骆愁春面面相觑,实在拿不准这七人的态度。 今夜满月,城中突然多出许多人,大街小巷灯火辉煌,坊市间车水马龙,奇珍异宝,炫彩夺目,各色人种,各族语言喧哗不绝于耳,纵使较之白日长安也毫不逊色。洛愁春不由赞叹道:”之前还安安静静,没想到一觉睡醒就已灯火通明、摩肩擦踵了。当真不愧不夜之城的名号“ 王子骆点头赞同道:”是啊,上次来还没这番感觉。“ 愁春莞尔道:”上次来去匆匆,又身怀要事,自是无暇去体会盛况。现在难得清闲下来,便好好领略领略这异域的风采吧。“ 两人来到霄晖台却是傻了眼。此时台周围已被大大小小商铺布满,只有修缮处布红绫围住。子骆道:”不是说独孤前辈在此处设宴么?“ 洛愁春也觉奇怪,说道:”找找看。“二人穿梭在商铺之间,找得许久,终于在一小片空地上找到独孤缺,此时他正席地而坐,在前方燃起一堆篝火烧烤小羊。 愁春还道剑神设宴个多大的场面,岂料到头只见他孤零零地在角落里烧烤,不由大失所望。 子骆见周围就他一人,不由上前唤道:”独孤前辈,其它人呢?“ 独孤缺目不转睛盯着篝火道:”不知道,刚刚都还在呢。对了,你们要不要尝尝我的手艺,方才大家都尝过了,俱都交口称道。” 洛愁春早就饿得不行,当即道:“给我一只。” “好嘞!”独孤缺将一根烤好的小羊递给他,愁春接过迫不及待在羊腿上咬了一口,表情当即僵住。却闻独孤缺满怀期待道:“怎样怎样?” 洛愁春艰难地咽下,涩声:”很……好。“ 独孤缺顿时笑容满面,搓手道:”是啊,我的厨艺也相当不俗哦,当年除了梦想写作游记之外也想过去做庖丁的。唔,子骆,来你也吃。” “啊~~~”洛愁春怪叫一声,一拍脑门道:“对了,南二爷还找我们有要事,我和子骆先走了。”说罢拉着子骆便匆匆离去。独孤缺的犹在后面喊道:“喂,不再多吃些么?“ 二人逃离独孤缺,洛愁春道:”无怪不见大伙,想来都被独孤缺的手艺给惊走了。“王子骆之前见愁春神色便料到这羊肉烹调得不尽人意,闻言不由笑道:”真的这么难吃么?“ 洛愁春摇头叹道:”味同嚼蜡,还是最最劣质的蜡。真不知雪山之主和罗啸尝了后为何没把他给打死。” 王子骆道:“想来他们这等高手已经不沾人间五谷了,好吃不好吃也不甚在意。” 愁春道:“也有道理,武功练到他们这等境界早就摒弃口舌之欲了。” 子骆怪道:“话是如此,但我看独孤前辈似乎吃得很香。” 愁春道:“他是例外,好吃懒做的,也不知怎么练成的这身武功。” 二人且说且走,穿过重重人群,只见前方围了不少人,叫好声不断从里传来。 “嘿,有趣!”洛愁春费力挤进人群,只见两个赤身大汉正抱在一起较劲,周围人不断叫好。王子骆好容易进来,见状不由奇道:”这俩人当众打架啊?怎么也没人劝阻?“ 愁春笑道:”这二人在比斗技艺,可不是当众打架。“ ”比斗技艺?“子骆一怔,定睛一看,其中一人竟是赤胆。赤胆只穿了条灰白武袴,露出健壮的上身。在武林中,因为剑在兵刃中属快、轻、巧一类,故而使剑者往往身材颀瘦长,赤胆却不同,他一身腱子肉饱满光滑,火光之下莹莹发亮,别具一番美感。赤胆的对手也是个八尺大汉,二人肩背搭扯,僵持一阵,赤胆猛地手臂一抬,右脚一挑,将那大汉摔倒在地。周围立刻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赤胆哈哈大笑,冲四面一一抱拳,最后目光落到王子骆身上,昂首道:”来试试?“ 王子骆心道:”这抱过去抱过来的也不知是什么武功,我既然不会就不上去好了。“便欲拒绝,却被愁春一脚踹入圈内,只听他嘻嘻笑道:”试试嘛。“ 众人见子骆进场,立刻又爆发一阵欢呼。 王子骆打量着赤胆挠头道:“那……我是不是也要脱……” “不用……”赤胆大手一摆,已然欺身而上。 王子骆看他步伐沉稳,两臂张开,中间空门大开,不由奇怪,心道:他如此直直冲来,既不用轻功,又不设防御,倘若我迎面一掌他该如何处置?不过我看他们之前似乎不动用内力,那样的话……他还在思忖间,已被赤胆一手抓住襟带,一手扣住肩头。不好!王子骆心中一惊,还未来得反应,便已是一阵腾云驾雾,抛到了空中。好容易落下,子骆跌跌撞撞在人群扶持下站稳,目中露出惊异的神色。赤胆哈哈笑道:”看来你对摔跤技一窍不通,我便不欺负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