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仙侠簿》 作品相关 本故事原名《九州仙侠录》,但发现此名已在起点中文网注册了,遂改此名。 说起本书的由来,大致有两个方面。 一是来源于自己早前的故事,一个关于江湖之梦的故事。每个人的心里有有一个江湖,宁静而美好,致远而飘渺。二是念大学的时候,看了萧鼎的《诛仙》,故开始仿写,仿写得不多,后来更新时又略有修改。但故事中却有着《诛仙》的痕迹,那是我很喜欢《诛仙》的缘故。 只是慢慢提起笔之后,有些贪心,想写成自己心中的“巨著”,而后停滞三四年光阴。时而收集资料,时而写上一两个章节,故而故事之中既有《诛仙》痕迹,又有《鬼吹灯》和《盗墓笔记》中的诸般神器。多是笔者思想有限,便“抄袭”一些,便杂糅在了一起。 虽笔者之前更新的两本小说,一本书(即《第九封信》)只有两万字就叫停,而另一本书(即《秀峰纪事》)也更新得乱七八糟的,《秀峰纪事》本也不是小说,只属回忆录之流,故而在更新之余笔者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但是,对于《九州仙侠簿》,同学们可以把心放到肚子里。此故事是万万做不成太监(当然此处所说的太监,只是中途弃掉不再更新那种),而且也不能做太监的。本书更新的速度极慢,是属蜗牛级别的。原因很多,一来是工作繁忙的需要。因为笔者又不是专业写手,还要靠工作赚钱活下去。二来笔者写到后边时,会忍不住回过神来,东改改西改改的。三来因本故事没有多余存稿,故只能即兴更新,故而望请大家多多包含,多多体谅。 笔者总是是试着用诗的方式来写小说的,也自知自己作的故事没有其他“大家”所作的好看,情节跌宕起伏。但是笔者保证,尽管此故事是架空历史而作,但一定耐读,大家从中也能学到一些历史知识,知道一些典故;并且也会精心把我心之江湖慢慢呈现,一点点地勾勒出我自己的想法,而不是盲目跟风。故而在每篇文末都有几个注释,此举不是为了增加字数,而是一点点历史知识。 当然,本书缺点甚多,很多地方也不能自圆其说,所以大家在读时不必深究。最重要的,还是要感谢大家的顿足以及走马观花,以及给笔者的建议。 二0一四年八月五日记; 我心之江湖 几千年来,生老病死是人们一直摆脱不掉的苦难纠缠,而长生不死却成了众人世代不断的追求。历史上为求长生争战屠戮生灵者,全力炼丹修道后吞金而亡者,尊神迷信而甘愿忍受苦难甚至杀戮者,不计其数。但长生不死却是一个虚幻缥缈的梦,一个古老的神话传说,如水中月、镜中花。 长生者,唯世人世代相传颂而万人永记者。千百年来,为求此孜孜不倦者,如江河之波涛,日月之光辉,不甚枚举。虽然他们的不断努力并没有破解人之长生之谜,但在无意之间却发现自然间神秘而强大的力量,并借以武装自己使之足够坚强,战胜当世奸邪妖魔,匡扶正义,锄强扶弱,以示正道人心。 但芸芸众生,形色各异,他们拥有自己的想法和看法,以致于他们使用自然之力量的时候以及影响也不径相同,故而有各异的争论、争斗。江湖风云,血雨腥风,往此不断。最终生灵涂炭,山河哭泣。 而,却是别外光景。一个人的江湖,在心里,也在世中,更在世外。那里有刀光剑影,也有恬静安宁。有腥风血雨,也有孤独落寞。有特立独行,也有爱恨情仇。 你是那年我打江南偶遇的采莲女,送我到风陵渡不肯离去。你是那年伴我在塞外策马的牧羊人,目送我消失在雁门山外。 你问,来年再见君否?我说,还是相见不如怀念吧。就这样轻轻地,我纵马而去,踏遍神州,却不曾再回你身边。留与你一世苍凉无尽的等候。 莫说想念苦了你,催老了你曾美丽过的容颜,却空作一新塚。莫说你将来在有生之年来寻,只因你将寻不得半点消息,我的脚步太快,快得只留与你满世的恨。莫说这恨你不愿,让你挣扎不掉,这一世注定的纠缠。 假若,你我之间,只是一盏茶。茶凉人走,不用过多言语,两两相忘于江湖之上。若是重逢,怎又不如初见?许你经不得这前世今生的奔波,更将经不得这纷扰的江湖仇杀。且只待我挣脱了这纷扰、凶残,必将回你为守候搭建的小屋,然后去世外净土。 若是我能回,将还与你一世柔情.廿年光阴,悄然催变了江南的烟雨楼;卅年岁月,风化了雁门外地送君石。君若知,且报个音讯,抚一夜泪空流下伤的心。 莲生莲熟,草荣草枯,竟是年年岁岁。古人尚知:君住长江头,妾住长江尾,夜夜思君君不至,共饮一江水。而今人,却早已断了联络,散在天涯。 许你的江湖之大,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但我的江湖很小,小得只能容你一人。君知否?举头问月,想也是不知。只因我终进不了,进不了你的江湖。 即便用尽一世光华,去换取。; 关于本书的一些地名 书中地名是虚,切不可与现实联系。 **************************************************** 1、鬼山 相传横贯神州北地,东西延绵几百里,顶伸入云霄。北是草原荒地,再北是北冥极地;南是大河,再往南便是关中。南有余脉延伸与大河向南相行,与终南山构成函谷关隘。神州北方第一大镇——河阳城便是依函谷而建。山之东端为无垠大海,山之西端为茫茫戈壁(再西是西域、魔国)。东部余脉山中有一寺庙,名为久天寺。 2、终南山 道家名山。西起湟水沼泽,东抵淮水深沟入海,北为关中和中原腹地,南为江北各地(巴蜀之地、荆楚之地、江南),过大江为南疆各族领地。终南最高有九峰(分为飘渺、香炉、化仙、玉溪、赤木、岳冷、独秀、望星、紫竹),道家修真门派玄门正宗重心所在缥缈峰,至今已是千年。 山之东方,大河之边,有河南镇,为中原第一镇。 3、十万大山 泛指大江以南,南疆各族聚居之地,实为南疆深处无人迹之地。该地多山,据说山凡十万座,故名。荒蛮之地,多妖兽。其中最高峰为南山,无人之其所在,却汇集天地灵气。 其山最东北端有山,山中有阁,号无音。 4、西部沼泽 北起湟水沼泽北岸祁山南麓,南抵南疆之地最西端,东至大江大河源出之山,西达高大雪山,方圆几百里。沼泽中岛屿众多,其中灵蛇神岛为魔国万毒宗所在。 5、西北沙漠之地 鬼山以西,昆仑(祁山主脉)以北,荒无人烟之地,中原人称之为西域,相传曾是古国文明之地。 6、昆仑 以北为沙漠,东至日月山临关中,南为高原雪山,西之尽头无人寻得。昆仑之上有一宫殿,世人称修罗宫,魔国人称凤凰神宫,魔国总坛所在,也是魔国轮回宗所在,汇集天地灵气之地。 凤凰神宫,四风环绕。神宫正中矗立着九重塔,寓意着九重天。 轮回宗,崇尚凤凰,眼球,深渊。 (附:修罗和阿修罗来自于梵文,修罗就是‘端正’,国人称其为天神,梵文‘阿’是否定冠词,阿修罗翻译过来叫‘无端正’。无端正自然长相丑陋,且凶狠而好斗,而修罗的长相倒可称作气宇轩昂。阿修罗原是印度远古诸神之一,被视为恶神,属于凶猛好斗的鬼神,经常与帝释天争斗不休。) 7、海西山 也称玉轩山,其在淮水深沟尽头,自古是仙家之地,却是飘渺不定,仙踪难寻。淮水深沟将其划分为南北两座,沿淮水而下,可进入归乐谷,其间峻陡奇美无比,汇集天地灵气之地。为修真门派归乐谷所在。 8、巴蜀楚地 终南以南,大江以北,西部沼泽以东,淮水深沟以西。其间有一脉,相传号“蜀山”,本为道家之地,以没落几千年之久,后为终南取代。 9、北方谷国 蛮夷部落。西至沙漠戈壁,东至草原尽头,北至极寒之地,南至鬼山北麓。 10、南疆 妖兽人魔共聚之地,相传南疆深处有神水“长生露”,还有凤凰胆。 (未完待续,待修改); 本书关于终南玄门等的修真设定 第一部分道教气功理论的精华 ************ 几千年来,道教徒在气功炼养实践中,用直观、内省及哲学思辨的方法,探求人体生命的“黑箱”,建立其气功炼养的理论。当然,这一理论主要是从其长生成仙的信仰出发,企图用哲学玄思开辟自主生命之道。道教气功家根据一些气功实践的依据,建构了气功理论体系,便是以中国传统的医学、哲学思想为骨架,集诸家学说的精华的道教气功理论。 道教气功又有静功、外功和辟谷、服饵集中,其中以静功为主。静功又大略可分为炼气、存思、炼神、守窍、内丹等五大派类。自隋唐以后,则形成了集服气、存思、辟谷、静法、动法等诸多炼养术以及脏腑经络学说而自成体系的“内丹修炼功法”,亦称内丹术或内丹学。 而本书中的终南玄门便是以内丹练功法为修炼法门,重视人与自然的和谐统一、重视精气神、重视性命双修、重视生道合一的一个完美的修真门派。 一、“人身一小天地”的天人合一论。 (一)、承先秦道、儒、医等诸家天人合一论的传统说法,从人与自然界相关相应、一体不二的关系中去认识人体生命、探究气理秘奥,是道教气功理论的基本立场。从天人合一论出发,道教认为人与天地万物同一本始、本体,同一生成程序,同受阴阳、五行、八卦等规律的制约。早期道教采用元气论、气一元论,认为人与天地万物皆“始于元所,元气为人生命之本。”《抱朴子?至理》说:“人在气中,气在人中,自天地至于万物,无不须气以生者也。”《元气论》谓元气在人身,具体为肾间动气,此气为人生命活动的本源动力,气盛则身强,气衰则病,气绝则死。 故炼养精气,不令耗散,乃长生之要。 (二)、唐宋以来,道教内丹学常用无极→太极→阴阳→五行→万物的宇宙生成模式,解释人生命的形成。《钟吕传道集》说:“真气造化成人,如天地行道,乾坤相索,而生三阴三阳,阴阳交感,五行相生,生命于焉形成”。既生之后,生命运动必循一阴一阳之道,“气液升降如天地之阴阳,肝肺传导若日月之往复”。一日夜十二时辰中,阴阳二气在人身的运化,恰与天地阴阳二气在一年十二月的运化规律、度数一致。气功修炼,必须顺应这一阴一阳之道,内丹中周天火候,即由此而定。又据太极之理,阳动阴静,以生以变,静极必动,动极复静。于人身而言,神(阴)动则气(阳)静,气静则生机绝;神静则气运,气运则生机活,故欲得气运身强,唯有心神宁静。 内丹诸家,皆强调“静”之一字,为炼丹彻始彻终之诀要。 (三)、从天人合一论出发,道教还认为人天互象。《太上老君内观经》云:人身“法天象地,含阴吐阳,分错五行,以应四时”。如天有日月,人有二目;天有五星,人有五脏、头圆象天,足方象地,男女象乾坤,四肢象四象,五官象五行,等等。《真气还元铭》说:“天法象我,我法象天”。人、天不但互象,而且所象者皆存在相应关系。练功之时,根据天、人之间的相应关系,有存思、吐纳等方法采天地之气,以外补内,为增强自身生命能量的捷径。一类存思采取日月星光的功法,便据此理而编定。 (四)、从天人合一论出发,道教还认为归根返本,与天地万物的本始、本根道或无极、太极合一,是长生成仙、与自然取得最大和谐的根本途径。归根返本之机,唯在“逆行”,即逆阴阳造化生命的程序,炼精化炁,炼炁化神,炼神还虚或炼神合道,与道合真,则自然超出阴阳五行之外,取得生命的自主权,乃至“重铸乾坤,再造天地”。“顺去生人生物,逆来成仙成佛”,遂成为内丹成仙说的概括。 二、精气神说。从原始道典《太平经》开始,即以精气神三者作为人生命的要素及修炼之术。内丹学尊精气神为“三宝”、“上药三品”。精,指人身水液中的精华;气,指人身中虽不可见而具推动运转之能的生命能量;神指精神或心理功能。明·陆西星《心印妙经注》释云:“灵明知觉之谓神,充周运动之谓气,滋液润泽之谓精。以其分量而言,则神主宰制,气主作用,精主化生,各专其能。”内丹学认为精气神“三者相须”,互相依存,互相转化,组成人生命的内在机制。 三、性命双修 内丹学根据气功静定中的体验,分精气神为先天、后天,强调唯先天三宝,才堪作内炼的“药物”。先天三宝,皆发现于静定至“虚极恍惚”之际,其时的心,一念不生,未被念虑、情绪所扰动,称为元神、真心;当心空无念时,下丹田自有气生,此气称为元气,此气之动,称为元精。 元神又称为“性”,元精、元气合称“命”,性命二字,为内丹理论的纲宗。内丹家从主从、体用等角度,论析了性命二者的关系,一般都认为性命一体不二,不可分离,不可偏废。但性独具主宰观照之用,故为内炼的主导。《青华秘文》力论神为主、气为用、精从气,强调“金丹之道,始终以神而用精气者也。”练功以练意为主导,已为现代气功诸家所认可。 四、生道合一 即虚无、自然、柔弱的原则。道教炼养学以源出老庄的“道”为修炼的根本原则,虚无、自然、柔弱,被奉为道的基本属性,用为气功修习中调和心、息、身的要领,为道教炼养诸家所共谈。 虚无,主要是调心之要,意谓心须一念皆无,澄澈明净,乃至达到连“一念皆无”之念也不存在、物我双主快报地境地,方称气功入静的高级境界,被认为是与道合一、相契无间。 自然,在道教哲学中是道的根本,为调控身心息通用的原则,有顺应天地万物之本然,而不勉强、违逆之意。内丹修炼中,强调意守须“勿忘勿助”,火候须顺乎自然的法度;服气功中,强调调息顺乎自然,而不强行闭抑。 柔弱,也通用于调和息心息。调心令柔,常须谦和忍让。调息须柔,匀和深细,渐渐臻于“胎息”。调身令柔,是导引及道教武术的基本原则。 另外,道教炼养学对气功中津液的重视及解释,对人身丹田及任督二脉、中黄正脉的说法等。 (本部分内容摘自谢路军先生的《中国道教文化》一书) ************ 第二部分终南玄门的修真设定 ************ 一、“太极全真决”的设定 终南玄门的修行心法来源于内丹学,名叫“太极全真诀”,凡有玉清、上清和太清三个境界,每个境界有十层心法,修习过程从易而难。 “玉清境”有玉清诀十层心法。前三层心法是最主要的修行心法,是修行终南玄门万法的根本。 其中第一层境界属筑基道术阶段,大多数人在一年时间便可修成;第二层开始属于炼精化气阶段,一般人要修行三年,而第三层则是三层心法里最难的,少则半年一年可破,多则十年二十年,甚至有些人一生都参不透。玉清诀前三层的口诀便是教修真者最基础的引气入体、炼精化气的修行法门。凡人即便是只修行到第三层未突破第四层,却已能达到养生健体、延年益寿之效。故而玉清诀第三层,成为了决定一个人能否成为修真者的关键。 而从玉清诀第四层开始,至上清诀第二层,则便属炼气化神阶段。从刚开始使意念驱用法宝,到御空飞行,再到人与法器合一的境界,可达到长生不老之效果。它是神气相凝结为一的过程,是内丹法当中由有为到无为的阶段,当世之中能修行至此阶段最高层的,那是相当罕见的,非是终南玄门玉机子那样的人物不可。 至于上清诀的第三层之后,包含整个太清境,是修行的最后阶段,被称为炼神还虚阶段。此阶段的修真者,便可与道合而为一,与宇宙同体,入于虚空,永世长存。但据文献记载,却是没有修真者能步入此阶段的,世间相传只有终南的祖师重阳真人耳。 二、终南修真者(内功丹法)的四个阶段 1、筑基 2、炼精化气 3、炼气化神 4、炼神还虚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关于炼气化神的描述: 炼精化气,并在此基础上,试图使气与神合炼,相抱不离,以气归神。将精气聚于下丹田处凝结,运转小周天。所谓小周天是指内气在体内沿任、督二脉循环一周。即内气从下丹田出发,经会阴,过谷道;再沿脊椎督脉通尾闾、夹脊和玉枕三关,到后脑部,这个过程名为通三关,而此内丹术语称之为“进火”;后经头顶泥丸,由两耳颊分道而下,会至舌尖或至迎香,走鹊桥与任脉接,沿胸、腹正中下还丹田,这个降三丹田的术语称之为“退符”。 在此过程中,修真者会依六字气诀把呵、嘘、呼、呬、吹、嘻六字,顺次各鼻吸口呼,默念字音各六次,共计三十六次之后;精气缓慢由背部经过督脉上升,通三关后上达后脑部精气却是能顺利通过了鹊桥,竟是完成了精气在体内小周天的运转。 ************ 第三部分关于归乐谷的修真设定 ************ 归乐谷修真的法门,虽与终南玄门同属于道家,却既不是静法,亦不是动法,而是上古时期的辟谷、服耳之法。 (未完待续,待补充完善) ; 本书关于佘诸林朝的设定 一、总概: (一)林朝历史: 佘诸林朝建制至今已有五百多年历史,至今已传了十八代,二十一帝,帝都也曾历经三次迁徙。 帝国前期:时间凡一百五十年,帝都河南。是佘诸林朝历史上最强盛的时期。 内战时期:时间凡十年,南北林朝并立,北朝都在河南,南朝都在会稽余杭。 帝国中期:时间凡两百年,帝都会稽余杭,以河南为西京。 帝国后期:时间至今又有两百年,帝都阳城,撤西京改为河南镇,以会稽余杭为南京。 (二)林荫雄朝历史: 林荫雄在位至今已有四十年,曾用两个年号:建世和大观。 建世凡十年,被称为“建世盛世”。 大观至今已有二十九年。 —————————— ****************** —————————— 二、历史详细: 世间相传,佘诸林朝建制至今已有五百年历史,到林荫雄时,已传了十八代,二十一帝,帝都也曾历经三次迁徙。佘诸林朝建制大统及其后的一百五十余年间,帝国位于河南镇,这段时间佘诸林朝,开放包容,政治清明,经济雄厚,军事强盛,声誉远及海外。其后因皇位继承问题,皇族内部争斗不休,引发内战,佘诸国家分裂,南北两个林朝并立长达十年之久。其中北林一脉都城仍在河南镇,南林朝建都会稽余杭。后南林一脉平定叛乱,统一南北,帝都仍建在余杭,以河南镇为西京。再两百年后,因会稽发生天灾,加之北方谷国兴起虎视南方林朝,佘诸林朝皇帝遂把帝都迁至阳城,直至今日。 三十年前,佘诸林朝皇帝林荫雄初登大宝,改元“建世”。十年间曾大力整顿朝纲、总揽内外大政,减轻赋役,对外抗击北方谷国,励精图治,海内升平,复建立起盛极一时的佘诸林朝,被盛赞谓“建世盛世”。但从大观元年开始,林荫雄开始年年出巡,曾三游余杭,两巡关中,还在阳城、河南和余杭三地间频繁往还,且每次前出游前都要大造离宫,弄得民怨四起。大元二年正月,他为了开掘长堑引大河之水拱卫帝都阳城,调发全国几十万农民;次年为重修帝都阳城和“长生楼”,每月各郡役使丁男多达两百万人;大观四年和五年在雁门以东修长城,两次调发丁男一百多万,役死者过半。总计大观六年间,被征发扰动的农民不下一千万人次,平均每户就役者一人以上,造成“天下死于役”的惨象。 大观七年开始,林荫雄没有再大兴土木,而是崇信佛、道两教,对痴迷于道教的炼丹之术更是痴迷,为求追求长生不惜杀害子民取精血以入药炼丹。自此,佘诸国内开始爆发农民起义,仅大观九年一年间,国内各郡县农民起义凡三十六次,但终是被佘诸林朝的官军扑灭了。大观十年六月,林朝**有宫嫔二十一人发动“宫变”,企图毒死林荫雄,后因一宫女因害怕告密未遂,后当事者被凌迟处死。此次宫变被称为“六月宫变”。 “六月宫变”后,林荫移雄居宫中“长生楼”一心修玄,日求长生,不问朝政。国中之事,尽数由宰相叶崇山执掌。叶崇山从大观十年开始,至大观二十年被杀,专国十年,吞没军饷,吏治败坏,边事废弛,致使北方谷国和南疆夷人频繁侵入国境,造成极大破坏。仅在北方,谷国首领海山穆尔便不断寇边,大观十九年甚至兵临帝都阳城之下,大肆掠夺。也因中土遭外族入侵,故而华夏之民奋起抗击,虽生活艰苦,但农民起义却是相比于大观前十年,已少得太多了。 大观二十年宰相叶崇山被宦官李昌、张部所杀。仅一年,李昌、张部又被国师傅国忠所杀,自此至今,傅国忠执掌佘诸神器已有九年。至今,林朝皇帝已二十年不上朝,日夜幻想长生;权臣弄权,政治腐败,横征暴敛,土地兼并严重。又因关中辰胤兴起,三面临敌,为保全国运,每年发动战事不断,故而赋税繁多,徭役繁重,民怨四起,各地反抗不断。 (未完待续,待补充) ; 关于本书的片语之言 某个时候,心一下子被触动,关于亲情,关于爱情,关于其它。这本小说从2007年开始构思并提笔,到现在已然8年了,都是断断续续完成了将近10万字。于我而言,虽然断断续续,但好在我能坚持下来。一个人总有一些东西是自己要坚持一辈子的,也许其它我已改变,但是书写人生的信念却是从一而终的。 亦如,我想把这本书作成我自己心里的巨著一样,只需要一本,用一生时间我也是欢喜不已的。我想用一生的时间来写,写给我生命中的这个人。也许她不喜欢看,但是我却把对她的感情进行了深沉的表达。 今天刚作完第二卷第七章《土剑天芒》,想法太多,但不是关于小说的。而是这半年没写作小说的杂念,以及一些生活琐事。正如我说的,有些事需要坚持,所以从这个星期开始,我打算一周至少更新一篇左右(现写)——当然时间允许的话,会做几篇不定。欢迎大家来访支持。 谢谢我的小说一直有你们的陪伴!; 本书关于龙骨天书的设定 据史书记载:上古圣贤铸九鼎分九州,并将九州的名山大川、奇异之物镌刻于九鼎之身,以一鼎象征一州,并将九鼎集中于王朝都城。后九鼎历经战乱,屡遭迁徙,且不断遗失。 世人皆以为九鼎只是国运的象征,却不知上古圣贤在铸鼎的时候,将一上古残卷《洪范》(洛书)分作九卷,藏于九鼎之中。后之世人,为争夺残卷,弄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此书凡作九卷,即为道、佛、儒、鬼巫(医)、权、兵、谋、相、魔。其中,道上中下合一卷,终南玄门得下卷(精华)、魔教剑气宗得中卷,归乐谷得上卷。佛为一卷,为久天寺所得。儒为一卷,散落民间,造福世人。医卷为上中下三册,上为鬼书,魔教轮回宗所得,下为巫术为南疆所得,中为医术散落民间。权卷一,藏于永安地牢冥海龙窟,五百年前为佘诸所得,后为乔巧儿所得。兵卷一,为庞明所得。谋卷一,为乔巧儿所得,藏于西京皇宫。相卷,不详,已帙。魔卷,藏于凤凰神宫,世代为轮回宗所有。后人作总纲两卷,一藏于终南山,为《终南志异》;一为无名古籍,专作上古名山大川、奇异之物,现为乔巧儿所得。; 二 @@鉴于本书已与江山文学网签约上架运营,为维护江山文学网的合法利益,作者决定即日起将不再其它网站更新本书任何章节。而在起点网将依然进行不定时更新(当然更新时间会延后江山的)。谢谢朋友们,一直以来对本书的喜爱和支持。 本书将在江山文学网持续更新,喜欢的朋友们可以前去看看,增加一下点击量。谢谢大家。 0一五年七月六日,月枫林;@@ 第一章 烂柯悟道 辰胤建元十一年,九月。 上京南街,悦来酒楼外。 “快走!” 一老头被两一胖一瘦的年轻店小二赶出门来,摔倒在门口。 “你这老头,怎天天来骗吃骗喝的?”那胖的店小二说道。 “我的酒……” 那老头满头蓬垢,衣衫褴褛。只见他也不理会那两店小二,却自顾满地找那同他一起被赶出的酒葫,然后靠着石阶坐起,继续悠然地喝他的酒。 “你快些到别处去吧,别整天在这碍了我店的客人,要不等老板回来我们可担负不起。” 那瘦的店小二说着,便和同伴走进店去了。 老头继续喝着酒,一副满足自在的神情。许久,他抬头看了看天,只见黑云密布,疾风乍起,一派暴雨骤至的气象。于是,他站起身升了个懒腰,延着渐渐稀疏的街道,混在人群中,逍遥地向南门而去。 而这幕,却被坐在酒楼二楼的连城杰看得明白。 连城杰一边喝酒,一边看向混迹在人群中远去的老头的背影,眼中尽是羡慕之意。他想着自己老了时候,假若也这般自在快活,也不失为已人生美事。但转念,他看向这黑云压制下的城池,商铺林立,行人接踵,他经不住摇头叹气起来。 两年以来,连城杰一直遵照着师父师娘的嘱托,寻遍关中三关八十一县,都没有关于师姐的半分线索,却因连日大雨,在这上京又停留了三日,缓了东进函谷河阳城的脚步。今又逢暴雨,心中多少有些怅然。 而悦来酒楼内,没一刻钟的功夫,便挤满了人。连城杰从二楼看下,只见有衣着华贵者,也有粗布麻衣者,更有衣衫褴褛者。店小二也没有再去赶那些衣衫褴褛者,而只顾着招呼已坐上桌的客人。他看着他们那满头大汗的样子,就知道他们恨不得多长几支手脚。 “往年的关中到了九月已不再有雨,可是今年怎么阴晴不定的,而且雨量是越来越多,越下越大。” “是啊,这鬼日子也不知何时是个头啊!” “再这样一天一场大雨地下下去,我们那些货物可就真算完了。” 客人们坐定之后,望向窗外,不禁都低头叹息。对于这连日的暴雨,多数客人与他一般,心里充斥着抱怨,却又是无可奈何。 暴雨如期而至,整个世界只有惊雷、狂风和雨水落入青石板的声音。 “江山为主,来人作客。各位客人,且让小老儿说些故事与大家听听,以遣此无聊时光或添些酒意吧。” 不知何时,一老头立于离连城杰十丈开外的楼梯口,向楼上楼下的客人拱手道。连城杰望去,只见他花甲之貌,着装朴素,却精神健硕。他慢步而下,走到楼梯正中间的位置,便倚着楼梯酒楼梁柱站着。 “周老头,你今又说些什么故事啊?” 一忙得满头大汗的店小二,站在楼梯正下方的出口,一脸无奈地看向上方,说道。 “就说此地南门外山中的那石壁的故事吧。” 那被店小二称作周老头的老人慢慢说道。 “那只是个传说罢了,都有几千年了,谁不知哦?你说它作甚?”那小二奇道。 “是啊,那些故事都只是个传说而已,你说它作甚?” 客人中,也出了厌烦的声音。那周老头见大多数客人只顾吃酒也不理睬他,便大声道。 “你小子怎知这其中的缘故呢?话说这石壁啊,是一书生留下的。此书生名赵晨琪,乃一落魄书生,这些你们想必都是知晓的。只是,南山石壁,书迹斑斑,字字深刻,上曰‘:情至真处自伤心,人生若卿不梦中’。你可知却是为何啊?” “为何啊?”那小二挠了挠头,问道。 客人们也抬起头来,望眼向周老头。那一双双眼睛,有的透着惊喜,有的藏着期待。其实大家都知道,甚至连连城杰也是知道一些的,那是关于一个落魄书生的,但也只知仅此而已。就像每个人都知道这悦来酒楼是一家千年老店,几经转手至今,只知它的创始人姓黄,而关于他的生平一概不知一样。 周老头看向众人,又看向那店小二,微微笑了,仿若一个超凡脱俗的仙人。 “周老头,这我还真不知。” 那小二说着看向周老头,脸颊有些红了,再看向众人时便低了下去。 “此句是赵晨琪书不假,还是为了一女子。女子乃城中李家二小姐,单名一怡字。”周老头道。 “李二小姐?” 众人眼中透着惊奇的目光,连店小二也抬起头来看向周老头,满怀期待他即将述说的故事。只见,周老头走下楼去,走进客人中间。连城杰也站起来,走到二楼廊边,只见周老头端起桌上的茶杯轻啜一口,又望向众人,却不再说话。 众人疑惑,便问:“这李二小姐为何人,那赵晨琪与她又是怎样的关系?” “这我就不清楚了。”周老头道。 他这一句回答,着实吓了众人一跳。连城杰手拿酒杯,喝下一杯,又看向了楼下的周老头。他真不知道这老头为何会这般说,但他更想知道的是周老头将会讲什么样的故事。 “你这老头,怎的这样,话说开头,却没有了结局。” “就是就是。” 一满脸胡腮的汉子吼起,众客人也附和着。 只见周老头又轻啜了一口茶,看向那满脸胡腮的汉子,又看向众人,微微笑道。 “我虽不知这赵晨琪与李二小姐有何故事,但关于赵晨琪我还是知道一些事你们不知道的故事。” “那说来听听。” 此时,屋外惊雷响动,暴风骤雨。周老头看了一眼窗外,又望了一眼众人,说道。 “相传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年轻书生很有才气,但屡试不第,遂上终南之山隐居。后来书生名气渐大,朝廷征辟入朝为官,书生便满心欢喜地下山,梦想着光宗耀祖,飞黄腾达。但下山途中,书生路遇一山洞,见洞內有两位年长者正在下棋,书生便立于一边观棋,黑白之间精妙的对弈使其忘了返回。后经老者提醒书生才欲匆忙下山,临走时却发现自己的书籍已经朽烂,一老者见此情状,便从袖中取下一卷竹书赠送。书生下山后,所见却令其一片茫然,发现原来的城郭、村庄早已变换。经打听,书生方知时过千年,说起下诏征辟的朝廷,百姓多不曾听闻。书生苦思冥想,悟出下山时必是误入了仙境。书生再去寻时,却是不得,只得从怀中抽出老者赠与的竹书,却见书中文字不是今文,艰涩难懂。” “这那跟哪啊,怎做官又下棋的?还有这故事听起来怎么那么耳熟啊,周老头?”那店小二又挠着头看向周老头,一脸疑惑。 “你这老头,怎可用古人的‘烂柯故事’来欺骗世人呢?”一书生样子的客人道。 “对对对。”那店小二道。 “老人家,你可不能用王质砍柴的故事来欺瞒世人啊?”连城杰微微笑道。因为这个王质的故事他在熟悉不过了,小时候他总是偷偷去翻阅家中收藏的那些奇闻异事的书,父亲还以为他刻苦专研追求功名,还很是欣慰。 “对,就是王质砍柴的故事。”客人们纷纷附和道。 “众位客官,此言差矣。”周老头看向连城杰摇了摇头,然后满脸严肃,一本正经的样子,突然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神州之上,上京之南七十余里处,一东西走向连绵几百里的巍峨山脉高耸,虎踞关中,俯瞰中原,此山谓之终南。其山之北有辰胤上京自不必说,再有大河,亦称“黄水”,水之阳乃中土重镇‘河阳镇’,亦名河阳城,河阳城依函谷关而建,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是西入关中必经之地,扼天下之咽喉。至于山南之地则为万里深山,世人多将其由西向东各称为:蜀地、巴地和楚地,荒无人烟,人迹罕至。终南之山,最高有九峰,毅然高耸入云间,常年浮云遮掩环绕山腰,世人不得窥见山顶真容。终南山峰峦起伏,山林密布,奇岩飞瀑,异兽珍禽,无所不有,景象奇峻、幽险、绝美,天下闻名。千百年来,世代相传,远端之上乃天宫福地。曾有好事者欲探其虚实,攀山而上,却是不得而终。其实,云端之上为一道家修仙门派,号终南。” 周老头说道这里,正欲继续,忽听客人中有人道。 “终南闻名于神州浩土,扬名于海外夷岛。故此,慕名而往者络绎不绝。及至今日,终南门下弟子已近两千余人,高手如云,声威显赫。与‘久天寺’、‘归乐谷’、‘无音阁’并称当世四大门派。而掌门玉机子,修道极深,功力超凡,更是当世一等一的绝世人物。” “周老头,你刚再说赵晨琪,怎的又扯到终南了?你每次都是这样,说着说着都能扯到海外仙山去了。”那店小二似乎很是知道周老头这侃大天的本事,便笑着说道。 “是啊,刚说赵晨琪,你怎又扯到终南了?”众客人也齐问道。 “各位可知,终南的开派祖师是谁?”周老头问道。 连城杰看向周老头,自己也是不自主地摇了摇头。因为他也不知道这终南的开山祖师是谁,他也知当世掌管终南的是玉机真人而已。 周老头见无人应答,又继续道。 “世间相传终南开派祖师本是一落魄书生,潦倒半生,郁郁而不得志。然在其三十九岁那年,偶遇一白发道人,两人一夜长谈之后,他便立志远隔尘世,拂袖随白发道人修道炼仙而去。忽忽三十年,书生潜心修习,颇有成就,乃出,几番江湖风雨之后,独霸天下。在书生七十九岁那年,云游至此终南之山,观其山之象数,钟灵奇秀,聚天地灵气,乃一绝好之地。遂登山,餐风饮露,愈加刻苦修真炼道。尔后,于终南之山最高峰‘缥缈峰’上,开宗立派,名曰:终南。书生自号‘重阳子’,后世子弟多尊之为‘重阳真人’。” “重阳真人?”众客人道。 “重阳真人未出家之前,本名赵晨琪。老者赠送的竹书是一上古神兵古卷,期间蕴含着拯救沧桑众生的力量,却也是毁天灭地的力量。赵晨琪便是依靠这本古卷创立的终南,并使之成为几千年来的玄门正宗的。”周老头继续道。 “这怎么可能?”众客人很是疑惑。 “是啊,你怎知道?”那小二也问。 只见,周老头不理睬众人,继续轻啜一口茶水,站起身来,走向酒楼门口。然后转身,看向站在二楼的连城杰,微微笑着,良久才说道。 “是也不是?” 连城杰一脸茫然地看向周老头,不知他何意。连城杰心想难不成这老头把自己看成是终南的门人了?连城杰虽一脸疑惑,但转念一想,这老头肯定是胡诌的,随即也便不再多去看周老头一眼。 “世人听我言皆为慌,却非要寻根问底,又何必相询。” 说着,周老头便要走出门去。 “周老头,这大风大雨的,你要去哪?”那店小二问道。 “小伙子,这三个月来多谢你照顾了,到老朽该走的时候了。记住我的话,好好在这家酒楼干,五年后就能娶房漂亮媳妇了。” “嗯,我记下了。”那店小二点头道。 “来时风雷去时雨,世间飘零真逍遥。天南地北五十年,却是无言对终老。神仙天降多磨难,朝野正邪不分明。情难断处冤魂驻,江湖相望亦长安。” 周老头一面吟诗,一面走向雨中,向南门而去。 “啊——” “原来他是仙人。” “那可不好说,有可能是魔人。” 突然楼下众人个个称奇,议论开来。连城杰闻之,立即从二楼看下,只见众人围在酒楼大门,看向外边。连城杰走到窗外,向外看去只见周老头不曾撑伞,但走的过路,雨水竟似从天上分开,竟湿不得他半点。 直到周老头消失在暴雨中,消失在街角,连城杰才缓过神来。连城杰快步下得一楼,推开还未散去的众人,奔出门去,向着大雨深处,向着周老头所去的方向。 连城杰心想,也许这老头知道师姐在哪里。不由地,他心里异常兴奋,加快了追赶的脚步。 —————————————————————— 注解: 1征辟制,是汉武帝时开始推行的一种自上而下选拔官吏制度,分为“征”和“辟”两类。 2终南捷径,语出《新唐书·卢藏用传》:“(卢藏用)与兄征明偕隐终南、少室二山,……始隐山中时,有意当世,人目为‘随驾隐士’。晚乃询权利,务为骄纵,素节尽矣。司马承侦尝召至阈下,将还山,藏用指终南曰:‘此中大有嘉处。’承须徐曰:‘以仆视之,仕宦之捷径耳。’藏用惭。” 3烂柯,语出南朝梁任昉《述异记》。原文载:“信安郡石室山,晋时王质伐木至,见童子数人棋而歌,质因听之。童子以一物与质,如枣核,质含之而不觉饥。俄顷,童子谓曰:"何不去?"质起视,斧柯尽烂。既归,无复时人。” (二0一四年七月二十五日修改。); 第二章 竹林怪事 秋风瑟瑟,夹在雨中,凭添了几分凉意。 连城杰在疾风暴雨中沿着官道狂追了三十余里,浑身湿透,却也没有看着周老头。而今风雨渐弱,连城杰看清了来去路,心里免不了失落起来。他原以为能够赶上周老头问个明白,却不想自己在雨中冒冒失失地追赶了三十余里,竟是徒劳无用。 “想必是没有缘分得见吧!” 连城杰轻轻一叹,却是没有打转的念头的,只是一路前行,向着东南方向。暴雨将停,山雾腾起,沿着苍翠而洁白的山缓缓上升。不远处,一道黑色的屏障平地而起,直插入云中,不能窥视。在山雾的升腾中,忽隐忽现。 连城杰心想,那便是终南山。 这是他头一次见到终南山,却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巍峨峻峭的大山,隐约觉得有一丝狰狞之感。 再往前行三四里,没了官道,翻过一座小山,一个村庄印入眼帘。村庄背靠终南,十余家茅屋坐南朝北,茅屋周围都是翠竹。村口建于村庄北部河边,有一石桥连接北岸农田。在山雾弥漫时,似有三两家炊烟,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连城杰穿过树林,来到田间,缓步向南,便来到了村口。踏上石桥,听得桥下流水叮咚作响,如听仙乐一般。再看向四周,满是苍翠,俨然一幅世外画卷。连城杰不禁仰天闭眼,深深呼吸,很是享受。 走过石桥,便见得村口有一简易的木牌楼,牌楼上又一木匾,上书“竹林村”三字。字体纵任奔逸,赴速急就,如筋一般浑厚圆润,行以篆籀之笔,化瘦硬为丰腴雄浑,结体宽博而气势恢宏,骨力遒劲而气概凛然,字里行间厚重雄浑,大气脱俗。 连城杰走进村里,见两三四岁的小孩,一男一女坐在地上捏泥,便走近他们。不想那两小孩看见他靠近,急忙起身跑开了,一直跑到入村的那条大道的尽头。他们推开一间房屋的大门,溜了进去,然后关上了大门。 连城杰继续向前,却放慢了脚步,因为他突然感觉到这个村庄静得出奇。只见每一家的房门都是紧锁的,心里更加诧异。连城杰细看之下,发现村中大道两旁对称地建起茅屋,东西各两排,凡十间;村中大道径直向南,止于五十丈之外,那是刚才那两小孩跑进去的地方。 一间稍微庞大一些的建筑,矗立于山脚之下。这栋建筑,在村中异常显眼又与其他房屋不同。连城杰站在不是很宽阔的广场上,凝视着眼前这栋方砖垒砌并配以瓦作而成建筑。 那是一间祠堂,一扇木质大门开于房屋最中央,门前两棵木柱,柱顶各雕一狮顶住桁条,柱下座为石墩,其上雕刻有蝙蝠、马鹿和丹顶鹤三种动物图案。木门之上悬一匾额,上书:“王氏宗祠”;两棵木柱上,又有柱楹,“拱遗像而仰万世,德辉景慕胡忘曾祖。” 连城杰曾在上京见过类似的建筑,那是官家的,比眼前的气派堂皇许多。而在他的记忆中,似乎自家也是有一间宗祠的,里面供奉了许许多多祖宗的灵位。在上京时,他还特意请教了一位略有学问的老者关于这祠堂的学问。 祠堂建筑的组织和布局是有规制的,规模大小各有不同,都是根据其家族的经济实力而定的,但总体布局皆有共同之处,大体可分为门前广场、戏台、大门、围墙、天井、享堂、拜堂、寝堂、辅助用房。一般祠堂以“四点金”和“八间头”为基本型制。而所谓“四点金”就是小型三合院和四合院,三合院通常是正厅三开间双坡硬山顶,抬梁式与穿斗式相结合木结构,厢房双坡两层楼屋硬山;“四合院”通常正房及到座均为三开间,左右各一开厢房,中间围合着天井,大门位于倒座的当心间,大门前面没有院落。至于“八间头”,其平面与“四点金”基本相同,只是左右不是过廊,而是用格扇封闭成的一间间厢房,连上下正房凡八个封闭开间,俗称“八间头”;另外也有“三纵三横”的布局,建筑形式以硬山为主,中路为三开间三进深的建筑群。其实无论如何,一间祠堂隐隐熏出的是整个族群家族的期盼和希冀。 但眼前的这间祠堂甚是简单,连城杰心想可能也只是此地百姓修建以供奉和祭祀祖先而已,不由地走上前去,推开了木大门,进得祠堂内。只见四周高墙围合成一个封闭的空间,进门便是一天井,天井向里是一间享堂,享堂内左右各摆两桌三椅。享堂正中央,由上而下供奉着二十来个牌位,牌位前摆放着一张木制香案,其上除了正冒着青烟的香炉之外,还有一些水果、杂粮和肉食。 连城杰向前走了两步,突然转过身来,只见祠堂左右的大门后面蜷缩着二十余人,有小孩有老人,他们正战战兢兢地看着连城杰,似乎很是害怕。连城杰发现那两小孩也在其中,躲在一妇人身后,露出半个头来。 怎么没有男人呢?连城杰心下甚是奇怪,一眼望去二十余人除了妇人便是小孩,便是看不见一个成年男子。也是在他诧异之余,一十余岁的小男孩突然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众人与连城杰面前,手提一棵不足七尺的木棍,指向连城杰。男孩虽面露惧色,但还是斩钉截铁地说道。 “妖人,不许你伤我村中之人!” “小风,你快回来。” 人群中,一四十岁的妇人突然伤心欲绝地说道,众人拦着她,她挣扎不一会儿,便昏厥在地。连城杰看在眼里,内心却是一冷一热的,一来是担忧那位妇人,二来还是多少有些敬佩面前的小孩。 “小孩,你拿棍指向我我不生气,可你为何要骂我妖人呢?” “你就是妖人,要不然你怎会闯进我们祠堂里来。”那叫小风的小孩道。 “那如此说来,这倒真是我的不对了?”连城杰微微笑道。 “神仙老爷,求你放过这孩子还有我们这些老弱妇孺吧,我这给你磕头了。” 人群中,突然有一稍微年迈的妇人跪倒在地恳求道,把头磕在地上咚咚地响着。还没等连城杰缓过神来,其他十余位妇人也跪倒在地磕头,就连七八个年幼的孩子也跪倒在地学着妇人的样子磕头。 “三奶奶,四娘,你们不要求这妖人,小风就是死了也不惧怕他分毫。” 小风一边看向身后,一边说道,而手中的木棍却颤抖着。 “老人家,我不是什么妖人,你们快些起来吧!” 连城杰看着众人,眼见全是妇人小孩,心里很是不忍,却又是疑惑。故而又对小风说道。 “小孩,我不是妖人,只是从上京来路过此间的客人而已。” 连城杰静静说道,见小风有些犹豫,拿着木棍在面前晃了晃,却示意连城杰不准靠近。 “你这小孩警觉性却是不错,只是我真不是什么坏人,我脸上这疤是我在比你还小的时候被妖人伤的。” 连城杰继续道。 “你真不是南山深处的妖人么?” “我就说么,族长找来的仙人哪会如此不堪一击么?” “就是就是,就是活生生的人,只是脸上有块刀疤,看起来吓人而已。” “我看他有点像是钟南山上的仙人。” 人群中骚动起来,妇人小孩们都站了起来,一时间杂七杂八地说着。 “你真不是妖人?” 小风也放低了棍子,看向连城杰,仍有疑问的样子。 “不是。”连城杰道。 “那你是终南的仙人吗?”小风又问。 “也不是。” “可我听父亲说,南山之上有仙人,仙人都是你这般打扮,身着似道非道的服饰,肩背一柄绝世仙剑。” 小风慢慢说道,手中的木棍收了起来。 “你不是说我是妖人么?” 连城杰笑着问道,走到小风面前,伸手去摸了摸他的头。那小风任凭连城杰的手在只见的头上抚弄,一脸得意地笑着。等连城杰收回手时,他便仰望着连城杰,眼里满崇敬,满是期盼。 ************ 连城杰见那四十岁的妇女将醒,便要走上前去。不想小风已急忙跑上前,扑进了妇人的怀里。那妇人见小风扑了过来,心里又是欢喜又是焦急的,一边问话,一边检查小风是否受伤。 “小风我儿,没伤着吧?” “娘,我们有救了,来的不是妖人,而是终南的仙人。” 连城杰看着这一幕,顿时感觉心里一股暖流暗涌上喉咙,原想纠正说自己不是什么终南的仙人的,但话到嘴边,看到众人的眼神,还是咽了回去。 “公子,你可要救我们这陆家村啊。” 小风的娘望着连城杰,很是恳求地道。 “大嫂,你有事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没有等小风的娘说完,连城杰便已爽快地答应了下来,人群中更是欢欣雀跃不已。 “老大媳妇,我说还是去屋里慢慢说吧。”那年迈的妇人说道。 “是,三娘。” 小风的娘和另一位妇人搀扶着那年迈的妇人,向着祠堂里面享堂走去,小风拉着连城杰跟在后面,众人又在其后。走到厅堂,老妇人坐于左边靠里首张椅子上,小风的娘引着连城杰坐上了右边靠里首个位置后,自己便站到了老妇人的身边。老妇人对她点了点头,然后,小风的娘便在左边次席坐下。 “老人家,为何村口写的是竹林村,而你却自称陆家村呢?” 连城杰心里有很多疑问是关于这个村子的,但他还是想先知道,为何这个村村口写着竹林村,祠堂写着“王氏宗祠”,而村民却自称陆家村? “我们这个村本来叫陆家村,在我还作媳妇的时候村里的老人就是这样叫的了,没有人知道她的由来。我们村一连十一家,都是王姓宗人。至于竹林村嘛,那是是麟南公主所赐。”那老妇人慢慢道。 “麟南公主?”连城杰问道。 麟南公主乔巧儿,那是从他一出生就与之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人,而今却是辰胤的公主。 “是啊,有五年前的一天,公主出巡,路遇猛兽受了伤,便在陆家村修养了三天。后来朝中来人将公主接走,公主将走后时,族长,也就是小风的父亲便恳请公主赐名,公主见村外满是翠竹,便赐名‘竹林村’,说取祝愿、长寿之意。”王老妇人道。 “那公主伤着了么?” 连城杰喃喃问了句,心想十多年了,也不知如今的她怎样,是否还是当年那个爱哭爱闹的小姑娘。这两年来虽寻遍关中,可连城杰却是没有机会去看上一眼的,只是听说了关于她很多的事情。 “没什么大碍,只是伤了骨头,听说回上京养了一月便没事了。”王大嫂道。 “那为何村中不见男人呢?” 连城杰急忙从思绪中抽开神来,陡然问道,以此岔开话题。 “话说此事吧,那是说来话长,大约在半年前,老九和老幺去后山打猎,但是只有老九一个人回来,老大带着兄弟前去后山寻找,却连个影也没看见。之后老九很是不对劲,但老是胡言乱语,说山中有妖人,擅做法术,能勾人魂魄,没多久老九就病重而死了。” 老妇人说道这里,人群中便有两年轻妇人轻声啜泣着。 “前天,有一道人途经村子,说村子妖气缭绕,后山必有妖人。昨日一早,道人便领着全村的所有男子,也就是我王家九个兄弟,去了后山,一直到今日中午也没有回来。我们这些妇人眼见儿子和丈夫还没有回来,心里担忧,便聚在这祠堂里给祖先上香祈福。不想公子路过,我等以为是那妖人……” “哥哥,你带我去把我的父亲和叔叔们救回来好么?” 小风看向连城杰,极是恳切地道。连城杰望向他,只见那一双小眼睛里,满是期待,却没有一丝怯意。连城杰看向众人,只见众人眼里,也满是与小风一般的神色。 他心里不禁暗自说道,无论是何方妖魔,这一趟必是飞去不可得,就算斩不了妖魔,也要找到这老妇人的几个孩子,几个妇人的丈夫,几个孩子的父亲。 “小风你在这里好好保护着奶奶和母亲,哥哥一个人去把你父亲他们找回来,顺便看看那妖人究竟长个什么模样。” “不,我也要去。”小风坚定地说着,并昂着头。 “你若和我去了,村里来了坏人怎么办呢?小风听话。”连城杰说道。 “那好吧,那我在村里等你们回来。” “这才乖嘛。” “老夫人,不知这妖人所在何方?” “听老九说是在后山三十余里的一个山洞中,那道人也说妖气之源距村不出三十余里,想必就在那里。不过,那个地方陆家村的人都是没有人到过的,因为祖训有规定:凡后山二十里之外不可涉足。只是不知老九他们为何……” 老妇人说着便也流下泪来,很是伤心。 “老夫人,各位大嫂,你们安心在村里等着,我这就去一看究竟。” 连城杰说着,不等众妇人反应过来,便转身大步出了祠堂,沿着祠堂左侧的青石路而去。众妇人跟出门来,却见连城杰的身影转过祠堂,再跟进来一看,他的身影已消失在祠堂后的竹林间。 这时候,天空依然是乌云密布,雨还没有停,偶尔落下如牛毛的细雨。 (二0一四年七月二十九修改。) 第三章 山中小榭 连城杰沿着祠堂左侧的青石路而去,转过祠堂,便看到一片竹林。沿着竹林间的小路,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便来到一处绝壁之下,向上望不见绝壁尽头。一条小路沿着小溪向南而下,消失在在十丈之外。 小路顺着溪流向南流下,连城杰沿着溪流而行,虽然坡势平缓,参差树木拔地而起,但他还是感觉自己正在走向大地深处,因为这溪流一直都是向南流下。一直走了有五六里,溪流没入一块石下,路也到了尽头,四周都是参天大树。 这时天色渐渐暗下,山雾依然升腾,连城杰又向南行。过了一小段峡谷,眼见面前是一座小山,连城杰并未多想便上了山,继续在森林中摸索。他没有御剑飞行,并不是这里满是参天大树,立于空中却不易发现林间异动,而是他还没有能够驱用法宝。 他虽跟随师父师娘修行了五年,深知修行之事。更知修行乃是循序渐渐的过程,必须脚踏实地,不可操之过急,贪心冒进。从师父师娘的教导中得知,修行之人,身子是根本中的根本,是修习无上妙法的根本。连城杰依稀记得,师父开始教授道法的时候,先是从人体经脉和精气运行开始的,然后才授与自己名为“太极全真决”第一层的修行法门。 连城杰也知“太极全真决”凡有玉清、上清和太清三个境界,每个境界有十层心法,修习过程从易而难。玉清诀前三层心法是最主要的修行心法,修行万法的根本,其中第一层境界大多数人在一年时间便可修成,第二层一般人要修行三年,而第三层则是三层心法里最难的,少则半年一年可破,多则十年二十年,甚至有些人一生都参不透。故而玉清诀第三层,成为了决定一个人能否成为修真者的关键。 连城杰用了半年的时间突破第一层,然后用了六年的时间突破了第二层,第三层却是用了两年半的时间。突破第三层的时候,他的师父师娘已经去世,他也踏上了寻找师姐下落的江湖“游历之路”。 而他也不知,他所研习的正是终南的修真法门。 一路上,连城杰心里也满是疑问,这一路上莫说是个人了,就算是只野兽也没看见。却不想这山中树木越来越大,像是原始森林。天色也越来越黑,连城杰又在林中走了近半个时辰,才终于出得林来。 却已是酉戌相交之际。连城杰站在一处石壁之上,凝视这眼前的一切,而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面湖水,藏在青山之间,平整地延伸向远方。细看之下,只见两岸苍山,若有若无似烟波影沉入湖底,染得一池湖水尽是山色,两岸青山映入湖中,好似一螺青黛在镜中。1 连城杰下得石壁,来到湖边,沿着湖边继续向前。大约一顿饭的功夫,天色便暗了下来,他在黑暗中行进。半个时辰之后,一处山间庭院便出现在眼前,藏湖边在山崖之上,并不能看清全貌,只是其间露出点点灯光。连城杰心里疑惑,但还是沿着蜿蜒险峻的台阶信步而上,这台阶全是青石堆砌而成行至中途时,他忽然闻得一阵阵酒香,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说是庭院,却没有门,更像是一处小榭。在台阶的尽头,是一长廊,红柱青瓦,灰色地板,一直向前延伸,向树林深处。连城杰百步走完回廊,便看到不远处光亮处,有一座木屋。木屋建在峭壁之上,左面是小片竹林,右面是绝壁,绝壁之上有银珠飞落,升腾着阵阵白气。木屋之前,是一庭院,院中有石桌石凳,隐约中有一白衣女子坐于桌旁。 连城杰心想,这荒山与世隔绝之地,竟有人长居于此,莫不要是什么妖人吧。他走向木屋前的庭院,却见一白衣女子坐于院中石凳之上,白衣翩翩,正独自饮酒,身影孤单,让人看一眼也不禁落寞。 “客人所为何来?” 连城杰还未走进,正在看着那孤单身影发呆之际,忽听得一阵温柔至极的声音传来,像是奏起的音乐一般。 “在下叨扰姑娘了,只因今路过竹林村,听得村中怪事,便来此查看。” “竹林村?那不是道陆家村么?” 那白衣女子很是不解地问道,却是没有转过身来。 “便是那陆家村。”连城杰道。 然后那白衣女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饮酒。 “不知姑娘可曾见得一道人领着九人来到此间?”连城杰问道。 “我在这山中独居日久,并不曾见过外人。” 那女子说着,便站起身转了过来。连城杰突然便愣住了,不想世间竟有如此美妙之人,半颦半笑宛若秋水,一姿一态醉千山,云鬓似百花,风姿绝代恍若仙人,只是眉间带些许淡淡忧伤。那女子打量了连城杰片刻,忽然说道。 “客人上前来,请饮一杯。” 连城杰缓过神来,也不多想,便上前落座于那女子对面,却是不敢与之相对望一眼。 那女子取出一好似木制的黑色杯子,给连城杰满了一杯,递了过来。 “客人请。” 连城杰轻拿起杯,但觉杯子不同于木制,细看之下不禁大为赞叹。只见此杯有黄、有黑,有淡如碧玉,黑中有黄花、黄中有黑花。杯壁的雕刻技法更是讲究,刀法圆润不说,在各种精细的多层镂雕职中,还将圆雕、深浅浮雕、阴刻等技法很自然地结合在了一起。那是一幅山水人物画,构图疏朗,饶有画意;再看立于石桌之上的其余两只杯子,雕刻手法大同小异,只是放于白衣女子面前的那只纹饰是兰花,而另一只是玉兰。 “这是……犀角杯。” 连城杰惊讶异常,他曾与人喝酒,听得世上有一种酒杯,是用产自南方三千里之外的犀角制成的,此角性寒、味苦酸咸,具有清热解毒、凉血止血、镇惊等功效,若制成酒杯必是上品。却不想,今日在此得见。 “客人好眼力,却不知又可知这酒……” 未等白衣女子说完,连城杰已拿起杯子,轻尝一口。只觉醇香典雅,甘润挺爽,诸味协调,尾净悠长。未来得及多做品味,连城杰便迫不及待地一饮而尽。这是他喝过的最好的酒了,至少这两年来是在关中遇到的最好的酒了。 “真乃绝世好酒也。清亮透明,浓而不艳,既有清香也有浓香,其味道酸而不涩,甜而不腻,苦而不黏,辣而不刺喉,香而不刺鼻,真乃好久。” “看来客人也品酒的行家,却不知能道出这酒名否?”那白衣女子笑道。 连城杰却是摇摇头。他喝酒的时间并不长,只是每到一地都独爱那么一两口,在这漫漫长路中有所陪伴,有所排遣。这一路,酒成了他最好的陪伴,最好的知己。 ************ “花开酒美曷不醉,来看南山冷翠微。”2 突然,山间轻荡起一老者铿锵有力的声音。还未等连城杰和那白衣女子反应过来,一道白光划空二来,立于院中。连城杰望去,只见那老者白发飘飘,遮去半个面颊,虽一身褴褛,却有世外高人之逍遥自在。 连城杰越看越觉似曾相识,不想那老者一边走上前来,一边兀自说道。 “相传上古方鼎铭中有记载,秦雍之地有一种酒开坛香十里、隔壁醉三家,就是路过之人也是能知味停车、闻香下马,不想在这山中竟能尝得这人间上品。” 那白衣女子突然转过身来,看向正走上前去的老者,那老者见她转身也便停了下来,很是惊讶地望着她。连城杰以为是那老者说出了酒名令这女子转身,那老者惊讶于女子的容颜。不想,那白衣女子突然跪了下去,饶是把连城杰吓了一跳。 “恩人。” “小白?” 那老者看向这白衣女子,嘴唇有些颤抖,微微说道。 “是,是小白。” “快,快起来。” 老者说着便走上前来,扶起了白衣女子,然白衣女子泪已纵横,老者苍老的容颜里也透露出些许无奈。只听那白衣女子很伤心地说道。 “都是我当年犯下的罪过,不但害死了青渊,还连累了嫣然小姐。” “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我都快忘记了。再说那也不是你的错,不提了,不提了。” 那老者说着,便用手拍了拍那女子的肩膀,微微笑着,像是一个慈祥的老者。而这一刻连城杰也想起来了,眼前这老者便是在上京悦来酒楼被店小二赶出去的那个老头,只是今日在酒楼前他给人醉生梦死之感,现在却没了那份散漫糜烂,更多的是了一份悠然自在,泰然。 “恩人且来,尝尝小白这些年月珍藏的酒水,看好是不好。” 白衣女子说着便拉着老头走向石桌,连城杰站了起来,给那老者行了个礼。那老者看向连城杰,打量了好一会儿,便哈哈大笑起来,道。 “既是来了,便是为了这千年佳酿啊。你说是也不是小兄弟?” “是,是。”连城杰说道,看向老者,还有白衣女子,也是哈哈大笑起来。 老者示意连城杰坐下,又是打量了半天,却是摇头。白衣女子又拿起了一个杯子,给老者倒了一个满杯,递给老者。老者接过杯子,也不再打量连城杰,而是凝视手中的杯子与那大老远就能闻见味儿的千年佳酿。 过了许久,才听得老者说道,“小兄弟,同饮了。” 连城杰便也举起杯,与老者还有白衣女子同饮。 “若是不是被那道士耽搁片刻,老朽定是没有这个福分品尝这千年佳酿,并与小白错过的。当真是绝世好酒也,想在当世,也就只有这南山之南的犀角才配作酒器啊。” 老者赞叹不已,脸上容光焕发,双目炯炯,好似巡回少年时的狂热激情一样。 “小白你知道么,我都足足有有五百年没喝过这么好的酒了。” 那老者看向那白衣女子说道。 连城杰听在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五百年?那不是只有修行之人才能如此长寿么,难道他们是修行之人?可修行之人应该深居名山之上啊,如何跑到这山谷中来了?莫不是什么妖人才好,可妖人怎又会这般美丽、这般落寞,这般重视情义呢? 正在思绪纷乱时,连城杰突听得那白衣女子说道。 “小白知道恩人爱酒,无事时总出去寻些好酒,百年下来已建起个酒窖于木屋之后,但是这还有十坛。” “小白,以后不要叫我恩人了,叫我大哥便好。” 老者悠悠说道,便要独自饮了一杯。白衣女子望着老者好一会儿,便也举起杯,道:“大哥,这杯小妹敬你。” 老者应了一声,满脸笑容。慢慢地饮尽。而白衣女子掩面而饮,却是久久没有放下手来。连城杰虽然没看到她的面容,但一联想起刚才,心想这女子想必是哭了。 “老人家你刚才说一个道士,不知所为何事?” 连城杰问道,因为他也知道自己前来此山深处并不是为了饮酒,一点线索也是不能放过的。 “此事说来话长,这山外不是有个村子叫竹林村么。” 老者便将事情说了一遍,原来这老者从上京出来后,便来到这山中西北之处,却见一道人带着九个山民在山中行进,于是便跟着。不想那道人带着这帮人进了一处山洞之后便没有出来,他觉得有蹊跷便跟了进去。不想那山洞中进住着一伙妖人,欲对那九人下手,他便出手相助,斩杀了妖人救了九人。一问之下,那些人竟是山外竹林村的百姓,从而听得了连城杰在竹林村听那老妇人说的她那两儿子的事情,老者说得一字不差。老者救了那些山民之后又继续赶路,不想在此闻得酒香。 说完后,老者不禁叹息,继续道,“不想在这辰胤国境,终南山下,竟有这些妖人为非作歹,荼毒生灵,真是可气可恨。” “这位公子便也是为此而来。” 白衣女子说着便看向连城杰,然后那老者便看向连城杰,投来既是崇敬又是欣慰的目光。 “只是在下学艺不精,竟是寻不得歹人踪迹。”连城杰说着脸色微红,低下头去。 “小兄弟,不知师从终南哪位高人,是玉机子,还是长风?” 连城杰听得老者询问,不禁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地望向老者,道。 “我并不是终南的门人,只是从小在蜀中与师父修得一些法术防身,却是没有多少进步。” 老者和白衣女子,投来了异样的目光,让连城杰很是不自然。 “可你这一身修行……” 那白衣女子说着,言未尽,却也不知如何说。她转过脸去,看向了老者,老者也看向她,两个人眼神相对,却都是不解。 注释: 1.语出唐·雍陶的《题君山》,原诗载:“烟波不动影沉沉,碧色全无翠色深。疑是水仙梳洗处,一螺青黛镜中心。”雍陶,字国钧,成都人。唐代诗人,生卒年不详,工于词赋。少年时家境贫寒,遭遇蜀中动乱后,四处漂泊,曾作诗:“贫当多病日,闲过少年时。”834年(大和八年)中进士,852年(大中六年),授国子毛诗博士。他的诗作被当时的很多名家称赞,但由于恃才傲物,他也受到不少人的疏远。雍陶与贾岛、殷尧藩、无可、徐凝、章孝标友善,以琴樽诗翰相互娱乐,居住在长安城中。后出任简州刺史,写下名作《题情尽桥》,一时广为流传。晚年闲居庐山养病,过着隔绝尘世的隐居生活。有《唐志集》五卷传世。 2宋嘉祐七年,苏轼任凤翔府判官时作有赞柳林酒的诗文:“花开美酒唱不醉,来看南山冷翠微。”柳林酒,即今西凤酒。根据殷商晚期的尹光方鼎铭文和西周初年的方鼎铭记载,这里出产的“秦酒”就是当时王室御酒。《史记·秦本纪》上记述的秦穆公赐酒为盗马"野人"解毒,《酒谱》记载的秦晋韩原大战秦穆公获胜后"投酒于河以劳师"的典故就发生在这里。唐代肃宗至德二年(757),将雍州改称“凤翔”,取意周文王时“凤凰集于歧山,飞鸣过雍”的典故。自此,凤翔就素称“西府凤翔”。此地以柳林镇所产之酒为上乘,民间至今仍流传着“东湖柳、西凤酒、女人手”的佳话。 (二0一四年八月一日修改。); 第四章 以酒论道 “来,小兄弟,尽饮此杯。” 良久,老者端杯相邀,微微笑道。连城杰恭敬端杯,迎上,三人共饮。 “老人家,在下有一事相询,还请您相告。” 饮毕,连城杰突然说道。 “你且说来,老朽若是知晓,必将告知。” 老者斩钉截铁地说道,在他心里,对于眼前这看似弱冠之年的孩子已是有几分钦佩,加之他一身修行虽说粗浅,却敢孤身一人夜赴深山救人,颇具侠者之风。修行虽浅,却已突破了太极全真决中玉清诀的第三层,若经人指点必将有所成绩的。 “适才听得二位所言,在下斗胆猜想二位必是世外高人,故而想相询一事。家师凌乘风和师母方尔烟有一女,两岁时不知所踪,多年来音信全无。不想师父师娘两年前仙逝,在下便担负起找寻的责任,以求圆了他二老之心愿。不想两年下来,寻遍关中却是无果而终。” 连城杰说道此,却见老者低头,兀自念着,“凌乘风,凌乘风……方尔烟,方尔烟……”随后便看向身边的女子小白,小白却也是摇头,看向连城杰。 “实不相瞒,这五百年来江湖上无论中土正教还是蛮夷魔教,并不曾出现过这号人物。”女子小白说道。 “是啊小兄弟,这五百年来我并不曾听闻过有这号人物。” 那老者静静地说道,然后看着连城杰,却见他一脸惊讶,并不似撒谎。 “没,没有……那世间百姓呢?” 连城杰道,心想正教与魔教没有,那民间百姓呢?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够询问的方向了,可是这个问题却是连自己也能回答的。 “小兄弟,一民间百姓如何能习得终南玄门的无上心法太极全真决,并教授于你?”老者微微笑道。 连城杰一时无语,只是望着石桌上的犀角杯,还有杯中酒,忽然拿起一饮而尽。 “大哥,会不会是终南门人独自下山私传技艺呢?”女子小白说道。 “不可能,终南门规森严,凡经终南选中,一生便是于终南之上深居修行,很少有婚配者。近五百年来,虽然终南人丁逐渐兴旺,近达三千子弟,但婚配者也就十来人而已。再说近五十年来,更是少有门人下山游历,更别说婚配了。”老者静静说道。 “那难道是魔教,或是归乐谷之人?” “小白你怎忘了,玄门之人并无入魔门者,归乐谷就……” 老者突然停了言语,而是看向连城杰身背的那把长剑,眼光中透露出一中难以置信。只听他话锋一转,又是摇头道,“是……又不像。” “大哥怎么了?” “老人家,怎么了?” 连城杰见老者紧紧地看着自己,不觉的很是紧张,也转过身看向身后,却是空无一物。 “小兄弟,你且取下剑与老朽瞧瞧。”老者道。 “是。” 连城杰轻取下身背之剑,放于石桌之上。老者摊开剑来看,却是一脸疑惑,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那是一把玄铁2之剑,长约三尺,两边剑锋均为钝口,剑身暗黑,剑首处似珠子,隐隐透出青光。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样式不错,却怎发着青光?不对,不对。” 老者看了许久,仍是不断地点头、摇头,连城杰和白衣女子看在眼里也很是诧异。也不知过了多久,老者突然抬起头来问道。 “小兄弟,此剑从何而来?” “应该是我师父的法器吧,我师父去世后曾听我师娘说过,还说要我行走天下带着,后来师娘也去世了,我在安葬师娘的地方发现了它。” “那你可知此剑之名?”老者问道。 “师娘说过一次,说是‘叫天芒神剑’。” “什么……这便是天芒神剑?” 老者和女子小白突然喊道,看向连城杰,特别是女子小白,神情一刹间却是变化万千。连城杰心里很是疑惑,便问道。 “怎么了?” “小兄弟,你可知天芒神剑……”小白问道,言语中有些哽咽。 “确是不知。” “小兄弟,来。”老者拿过酒盅,给连城杰倒了杯酒,又给女子小白也倒了杯,然后微微笑道,“五百年了,不想在这重逢之时,这剑竟也来了,想必是缘分,不必难过了。”言毕,老者又转向连城杰道。 “相传这天芒神剑,由取自北方鬼山以北极寒之地的玄铁,经上古铸剑师干莫1后人花耗七十年,并以身殉剑而铸成,后几千年无人知其下落。五百年前,在中原正道与西方魔国的大战中,中原正派即将败北,终南门人左丘子钧携一玄铁剑力挽狂澜,击败魔国,并使魔教到今一蹶不振、四分五裂。此剑便是天芒神剑。但也是在此役中,左丘子钧因身心疲殆,不幸仙逝,天芒神剑自此也消失人间。” “对于玄门来说,这是神器,而于千万百姓来说却是最可怕的凶器。” 女子小白静静地说道,从她望着天芒神剑静默的眼神里,连城杰看到的是深深的恨意。 “老朽虽有幸见过天芒神剑,但是却不是这般模样,天芒神剑浑身散着土黄色光泽,却不似这般泛着青色。确实奇怪。”老者说着,还是摇了摇头。 “在下也不知此剑如何会落到家师手中,若是知道此间缘故,必是放在家师身边与之长眠。”连城杰隐约感觉,那白衣女子的落寞,还有这老者的“逍遥”,必是与此剑有关,却又不好出言相询。 “五百年了,此剑再现人间必有缘故,想必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等凡人又何必强求呢。来,小兄弟,饮酒。” 老者说着便是大笑起来,邀请连城杰饮酒。 连城杰此时心间虽有万千迷惑,却见无法解开,也只得饮酒唯一醉解千愁。时下他也便豪爽起来,遂与老者和女子小白共饮。这一饮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连城杰隐约只见女子小白不断地从屋里拿出酒来。 ************ 夜风清徐,微有凉意。酒还在继续,却只剩得二人。 一老一少,坐于院中,围石桌而饮,竟在不自觉中以天下下酒。 “老人家,你是仙人,想必能知过去未来。”连城杰悠悠道,显示有些醉意。 “老朽哪是什么仙人,只是闲云野鹤耳。”老者哈哈大笑道。 “那您看这天下,将作如何?”连城杰问道。 “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千百年来,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2”老者道。 “既是天下人之天下,为何却容不得天下人?” 连城杰突然双手握拳捶桌,怒道。老者看向他,良久,缓缓而言。 “老朽自修行几百年来,无时无刻不在参详,却始终参不透一个道字,又如何能参透着世间之理呢?” 言语中略有苍凉,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老者转而问道,“小兄弟,你可知何为道?” “我师父常言道:‘道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然今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所寻之道竟不同也。’” 连城杰说道。在老者听来,此话虽然其言采他家之言,却是得句句在理。老者脸上不禁脸露喜色,但也略显担忧,为这涉世未深的孩子。 “小兄弟,你说这剑法要如何才高明呢?” 老者突然一言,连城杰抬起头来,很茫然地看着他,许久才听他说道。 “应该是精妙无比的剑法啊,像美丽的舞蹈那般,出手、身法奇快奇诡,让敌人难以捉摸、难以抵挡。” “小兄弟,这下你错了。”老者说着便笑了起来,像一位慈祥的老者。他那深邃的眼睛看了看一脸茫然的连城杰,又看向石桌上的天芒神剑,继续说道。 “道祖有语,道便是虚无,就是生死、荣辱,道往往就藏在万物之间,只是我们参不透。恰似这剑法,越是平平无奇的剑招,对方越难抗御;若挺剑直刺,只要劲力强猛,威力远比那变幻奇妙的剑招更大。也便是要顺其自然,不可冒进的道理,比如修真炼道,炼气时,不可急躁,不可用力吸气,或拱背挺肩低头使后颈用力提升,否则易生流弊。应以意识暗示缓慢引气上升,若无上升感觉,多练多引自然成功。” 老者静静说着,他是想说与他听的。良久没有听到连城杰说话,他又问道,“你此生修行,所为何来,又所为何去呢?” “师娘说,修行是为了解自己、了解众生,进而悟道以己渡人、以道渡人。我也这样认为,老人家您说是也不是?” “好一个以己渡人,以道渡人。就为这话,当是痛饮啊!” 老者笑道,邀连城杰尽饮。看着眼前的孩子,他突然想到了年轻的自己,自己和他这般大的时候还于山上修行呢,也曾凌云壮志。只是时过境迁,壮志犹在,却已变得慵懒,变得遥远了。 “老人家,一个人活三四百年很有意思吧?” 连城杰突然问道,老者见他已有醉意,双目呆呆望着自己,竟是孩童之状,便道。 “开始的时候觉得挺好,但是慢慢地就腻了。” “不过,我倒是觉得挺好的,若是父亲母亲,还有兄长,他们都能够长寿,那便好了。” 连城杰说着,一会儿脸上欢喜无限,一会儿又是痛苦无比。这时,老者也看到他脸上的那个疤,在灯光里,很是醒目。 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呢? 没有人回答,因为那孩子已倒在了石桌上沉沉睡去。 这晚风清徐之夜,在这崖上的小院里,竟也只剩他一个人独饮。 老者看着石桌之上的那柄玄铁之剑,不禁又想起往事。就在他端起酒杯那饮时,那满是沧桑的脸上竟落下泪来,却是无人看见。 ************ 次日清晨。 连城杰醒来,却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木屋中简易的木床之上。他起了身,仍觉得头有些迷糊,待定了神,透过窗户却见一百衣女子立于院中。那人正是女子小白,静静地望着远方,只是身影在微风中略显孤单。 连城杰见房间中有摆好了洗漱用具,便先洗漱完毕才出得房门来。女子小白依然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远方,也许是山里的清晨有些冷,她不知觉地双手环抱在前。连城杰向她走去,她便转过身来,依然是绝代的风华,容貌如画,眼睛里闪动着琉璃的光芒。 “姐姐。”连城杰道。 “姐姐?那就姐姐吧。” 女子小白一脸错愕地看向他,不想他会这样称呼自己,不过心里却是异常高兴的。几百年了,除了青渊都没人如此叫过了。 “姐姐,昨晚的那位老人家呢?” 连城杰见女子小白眼神中透露着丝丝哀伤,便转而问道。 “大哥半个时辰前便走了。”女子小白静静说道。 “已经走啦!”连城杰心里静静地说着,心里也不免失落起来。且不说他心里仍有疑问没来得急询问,却也是有些恨自己酒量不争气,昨夜没能陪老者痛饮的。连城杰想着不免摇头叹息起来。 “大哥说既是有缘,他年必会有相见之期,客人不要太在意。” “姐姐叫我成杰便好。”连城杰笑道。 “好,成杰……”女子小白独自念着,便笑了起来。 “既然此间事情已了,成杰便要继续东行去寻找师姐,就此与姐姐作别了。” 连城杰说着便是要走,不想女子小白突然说道。 “兄弟且等片刻。” 女子小白说着,便转身走进木屋。过了好些时候,才见她手提一个包袱走了出来,把包袱递到连城杰手中说道。 “此东去路途遥远,姐姐备了些干粮,兄弟拿着路上吃。” 连城杰却是推脱,不肯收下。女子小白继续说道,“里头还有两壶好酒,兄弟且收下。” “好。” 连城杰笑着,很是幸福的样子,因为这一刻,从女子小白身上,他看到了家人的影子。这种关怀却是两三年来,或者十多年来,他不曾体会到的。 “兄弟也莫要担心,昨夜所说之事虽有蹊跷,但大哥和我还是帮兄弟留心的。只是兄弟行走天下,凡事一定要多个心眼,莫要让自己吃亏了才是。” “成杰记下了,待他日寻得师姐了,成杰必将来此看望姐姐。” 连城杰说着便辞别了女子小白,沿着山崖上的台阶漫步而下。来到湖边时,连城杰回望,只见在山崖之上,仍有一白影立于风中。 连城杰沿着原路返回,回到了竹林村,见过老妇人后知晓他的儿子们已然安全归来,心里便是放心了。于是又问了东去的路,便作别了老妇人,离开了竹林村。 忽忽半日,连城杰便行至关山脚下,眼见天色暗下,他便放缓了脚步,慢慢走进潼芮县城。在傍晚时分的潼芮县城外,除了连城杰,便是一支支从他身旁略过的辰胤军队,足足有两万之多,与他一起向潼芮县城而去。 他心里犹豫了片刻,心想这五年来辰胤国鲜有战事,不知这般军队行进之神速却是为了哪般,难不成是与佘诸起了冲突?可佘诸皇帝不是一心向道追求长生么,又怎会有余力来攻打辰胤呢? 连城杰在辰胤军队之后进了潼芮县城,却已不见刚才进城的那些军队。一打听之下,方知这半天就有一万到两万的军队经潼芮东调往河阳城,却是谁也不说不出这河阳城发生了何事。 注释: 1干莫,笔者认为可能是传说有误,应是干将和莫邪。干将是春秋末著名冶匠,相传为吴国人,欧冶子之徒,善铸造兵器。曾为吴王阖闾作剑,“采五山之铁精,六合之金英”,金铁不销,其妻莫邪断发剪爪,投入冶炉,于是“金铁乃濡”,成剑两柄,即名为干将、莫邪。 《搜神记》载:楚干将、莫邪为楚王作剑,三年乃成。王怒,欲杀之。其妻重身当产,夫语妻曰:“吾为王作剑,三年乃成,王怒,往必杀我。汝若生子是男,大,告之曰:‘出户望南山,松生石上,剑在其背。’”于是即将雌剑往见楚王。王大怒,使相之,剑有二,一雄一雌,雌来,雄不来。王怒,即杀之。莫邪子名赤,比后壮,乃问其母曰:“吾父所在?”母曰:“汝父为楚王作剑,三年乃成,王怒,杀之。去时嘱我:‘语汝子:出户望南山,松生石上,剑在其背。’”于是子出户南望,不见有山,但睹堂前松柱下石低之上,即以斧破其背,得剑。日夜思欲报楚王。 2“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此句,语出《道德经》。 (二0一四年八月二日修改。祝大家七夕快乐!); 第五章 河阳告急 潼县依关而建,地处关中东部,雄踞古时秦、晋、豫三地要冲,形势险要,是西入关中的必经之路。潼县南有终南山为屏,北有渭、洛二川会大河抱关而下。潼县虽小,周围却山连山,峰连峰,谷深崖绝,山高路狭。 连城杰进得城中,又向东行了些路程,便来到了东城楼之下。这时又一支辰胤军队出东门而去,大约五千人左右。连城杰眼见天色暗下,便打消了东进的念头,转而向北欲在离东城楼不远的地方寻家客栈。 走过一街,连城杰便见一原木建构的两层建筑立于小河边,楼中有些喧哗。过了桥,便看见在屋檐下悬挂着长方形的白纸灯笼,灯笼上面都写有联语:“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连城杰远远看着,便知来到了打点住宿之处,那一刻所有身心的疲惫就顿然消减了。连城杰再往前行,却见店门之上有块木匾,上书“舞水谣客栈”。 连城杰稍看片刻,见这街上似乎就仅此一家,当下也不犹豫便走上台阶进得店来。一看之下,心里甚是惊讶。只见店内客人满座,店小二也忙得无暇招呼。连城杰走向柜台,正欲问话,却见一年过半百的掌柜模样的老者刚算完帐抬起头来。 “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吧。”连城杰说道。 “客官稍等,待我看看。东厢、北厢已满……西厢也满了,客官真对不住,本店今日客满了。”那掌柜微笑道,脸上满是歉意。 “那这潼县可还有其他家客店?”连城杰问道。 “西街有一家,但近几日进出潼县的人较多,只怕是都已注满。” “那贵店可还省得一座半座的,容得在下喝个酒什么的。” “楼上恰有一间茶室,本是县中文士出资兴建以招待贵宾的,今日刚好空出。”那掌柜道。 “那就好,且带我去。” “客官,这房钱可要贵上两倍。”那掌柜道。 “且带我去。” “好,客官您请。” 那掌柜脸上满是笑意,引着连城杰上楼,一边走着一边道,“客官您要是再晚来一盏茶的功夫,可能这一间也就没了。” “为何?”连城杰问道。 “本店原有这样的两间茶室,但在您来之前另一间已被一位姑娘定下了。” 连城杰听得他所言似有自夸之意,便不再理会,自是独自观察了一下这客栈的环境。他原以为,这客栈除了外边大厅和再往里边天井周围的三厢房舍便完了。不想站到二楼的走廊,才发现原来此家客栈内部却是别有洞天。客栈类似于四合院的建造,在北厢房舍之后,似乎还有天井,天井周遭还有房舍,透过走廊隐约可见都是闪着点点灯光。 连城杰上得楼来,却见在客栈正门的二楼确实是有两杆房间,隔开两杆房间的恰是客栈的大门的轴线。那掌柜给他开了靠东边的门,引着他进去。连城杰进得房间,一看心里不禁有些发笑,心想这也就是间普通的吃酒的地方而已。 这哪是掌柜所说的茶室么,不设设壁龛、地炉不说,也缺插花、焚香和挂画“三艺”1。一张八仙桌,几张凳子,唯一的好处,就是可见窗外小河的风景,还有小半个天。却是爱凭空对饮的好地方。 连城杰见掌柜仍是满口的夸赞,便打断了他,只说要上三斤牛肉、四斤好酒,便不再去搭理。掌柜似乎识趣,招呼了声,关了门便下楼去了。没过多久,店小二便端上了酒肉来。 入夜,灯火闪亮。楼下的旅客似渐渐增多,喧嚣声起来了。窗外晚风清徐,时不时传来几声急促的马蹄声和嘶鸣,更添了几分惆怅,几丝迷茫。 ************ 进入戌时以后,店里陆续来了许多客人,舞水谣客栈也变得喧嚣起来。这些客人操着不同的口音,似乎来自神州各地,而来此的却都只是为了参加一场决战。但又没有谁能说得清楚,这场决战。历来的江湖就是这样,没有谁知道个传闻的真假,更不知这消息从何处传出。但是许多人都是相信的,因为他们本不想错过这决战,哪怕只是辰胤与佘诸的小决战。 舞水谣客栈内聚满了各地来的江湖异人,侠客,他们围着桌子坐着,吃肉喝酒,驱散屋外的寒意。不时地,还有晚到的,迎着微冷的晚风终于赶来。 屋外是时有时无的马蹄声,偶尔几处嘶鸣。 掌柜指挥着七八个伙计招呼着客人,很是娴熟,似乎如此局面他们见过了太多次,所以也就不感觉奇怪了。到是那些江湖人士,寻得个栖身之地后,都开始讨论开来。 “半个月前,在下在西域偶遇无音阁青木长老,听他说得重阳前后,辰胤与佘诸将在河阳有一场决战。只是他也不知这决战是辰胤欲进取中原,还是佘诸想一统天下,这确实是让人沮丧的。” “在下却是在五天前,在蜀中一家酒肆喝酒,听得旁人闲说的。” “看这从上京到潼县这一路上,三两日便聚集了这多人,就更别说官军了,想必这场决战的消息应是不假的。” 许多江湖人士一边饮酒,一边说着,却始终说不出个具体的情状来。忽听,一碗酒水碎地之声,一男子豪莽地说道: “既然各位大侠不知,且听我慢慢道来。” 众人望去,只见一三十五六,左脸有块刀疤的男子,站在一张凳子上。瞧他的样子,脸色通红,分明是吃酒有些醉了,摇摇晃晃的。 “那你且说说吧!” 坐他对面的一留着八字须的中年男子有些乐了,只因看到那刀疤男子那摇摇晃晃的样子,有几分滑稽。 “若说这场决战呢,听说并不是什么天下之争,也不是什么正邪之斗。这场决战还得从日月宫和无音阁说起。自一千年前无音阁主萧红泪和日月宫主蒋妮妮的那场南山之战后,每隔一个百年,这两个门派都会有一场决斗;但却不是所谓的正邪决战,而始终是为了一个男子,千年不变。据说,这是两派祖师传下的规矩......” “你说错了,那不是规矩,而是诅咒。相传一千年前的那场大战就是无音阁的二阁主,也就是萧红泪的妹妹为了替自己的夫君报仇,而不惜牺牲自己的姐姐和整个无音阁,甚至动用了本门最上层的武功......” 坐在他对面留八字须的男子说道。 “非也非也,此般决战无关于无音阁与日月宫。” 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突然说道,然后他停顿了下,喝了口酒又继续说道。 “是感情纠葛不假,只是那是蜀中秦门和江南唐家堡的事情。近来江湖上传闻,三年前蜀中剑少秦川在江南偶遇杨家二小姐杨淑芳,二人一见钟情,然后奔走天涯。但这可就惹怒了唐家堡的少庄主,他本已与杨二小姐有婚约,哪能坐视,于是带人去蜀中讨说法。不想却被蜀中的秦家打成重伤,几乎丢了性命。这下唐家堡可不服气了,唐老庄主唐啸天那可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啊,为争回颜面遂约定蜀中秦门当家人秦安在这河阳城外了结。” 老人说完又继续喝酒,酒肆里依然闹哄哄的。有的人在说这晚风,有的人在说这酒肉,有的人在说这即将来的决战。 “我听说啊是终南玄门和归乐谷之间的斗争,为争这天下正道统领地位……”店小二端上酒肉,听得客人们说得与自己所知的一点都不一样,忍不住也插了句嘴。 “都放他niang的狗屁,你们就他niang地只知道喝酒吃肉胡侃,把我们来此的目的都忘了吧?” 突然,一个豪放但粗暴的声音从客栈外响起,然后众人都站了起来,连那些喝醉的,也被身旁未醉的人拉扯着站了起来。然后,众人恭恭敬敬地对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行了个礼。 “参见盟主。” 接着,一身着锦衣满脸胡须的男子走了进来,看上去四十岁左右,身后跟着八个人。锦衣男子走向堂上正中央的那个小戏台,坐到了预先就摆放在那里的椅子上,其余八人分散立于台下左右两边。 “我等此次前来,是为了抵抗佘诸西进关中的还天下百姓以太平的,不是为了在此伶仃大醉。” “是,盟主,我等知错。” 众人齐声说道,又是深深行了个礼。 “河阳城如今怎样了,可有消息?”那锦衣男子问道。 “半个时辰前,我铁剑门弟子传来消息,佘诸三十万军队正在经河南镇西进,估计明日便将兵临河阳城下。”一年轻男子正色道。 “三十万?” “三十万大军啊!” “这辰胤该如何抵挡啊?” 顿时,人群中一阵骚动,似乎这场战争对于辰胤来说是不可能取胜的。那锦衣男子脸色微清,一下子愣住了,却是没再说话。然后,整个客栈的厅上更加混乱嘈杂,恰似那西街的市场在白日营业一般。 “慌什么?瞧你们一个个的狼狈样,不就是三十万敌军而已么?”那锦衣男子突然站起身来,看向台下,正色道。台下众人纷纷停了议论,面向台上的锦衣男子,同声道。 “盟主所言极是。” “想那河阳城是关东第一大镇不说,更是依函关而建,城防坚固,易守难攻,区区三十万军队可能奈何?”那锦衣男子慢慢说道,声音极是洪亮,像是吼着一般。见众人不言,锦衣男子又继续问道。 “刘掌门,这河阳城是哪一位将军在镇守啊?” “回禀盟主,是辰胤乔二公子。” “乔二公子……有二公子在,那是胜券在握啊。”锦衣男子说着便大笑起来,脸上满是得意表情,似乎已知这场战争的结局。 “可是盟主,在下听说此次佘诸的军中有许多深谙法术的妖人……”刘掌门道。 那锦衣男子脸色骤变,没有一丝生气,突听他问道,“是终南玄门,还是归乐谷?” “我中土正道除无音阁外,其他三家并不曾参与世俗争斗,而这一次无音阁也没有门人参加。倒是北方谷国,还有南疆……” 刘掌门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看见锦衣男子低头沉思,似有难言之处。 这也确实,今夜聚集在这舞水谣客栈的江湖侠客或者说异人,多只是相比与平凡百姓有一身武艺防身,却万万是不可与修真炼道之人相提及的。就比如说拿无音阁来说吧,虽被称作中土四大正派之一,但实力却是远远比不上终南玄门、久天寺和归乐谷的。无音阁的门人大多只是练武强身,行侠仗义,也追求功利,修真炼道者屈指可数。 ************ 连城杰立于廊上,看向星空,耳朵却聆听着楼下大厅里的一切。任晚风吹徐,卷走那些思绪,但风儿又如何能够带去呢?他又想起昨夜那老者所说的话,他不禁又疑惑起来。 难道这世上真没人认识师父师娘,师父师娘用的是假名,那么师父师娘又是谁?那么师姐呢,师姐又在何方?还有河阳城,似乎即将面临大战,不知那多年是否已变换了模样?还有家丑,这多年了还未得报,爹娘会怪我么…… 连城杰心里异常烦躁,便转身欲走进房中,不想在转身一刹,却见一女子出现在走廊上。只见女子身着华服,眉目如画,瑶鼻樱唇,静静地望着楼下众人。连城杰静静看着,过了好一会儿,那女子似乎感觉有人在望着自己,便也转过脸来。而连城杰整个人却完全愣在走廊之上,于她十步之外,那是入仙的面容,静中含笑,似曾相识。 那华服女子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便转身进入另一间茶室。 连城杰也转身进入茶室,立于窗前,静静饮酒。只是酒愈多时愈清醒,却理会不得这星辰渐暗,夜深如墨。终究,连城杰也慢慢醉倒,埋头于桌上。 次日拂晓,客人还未苏醒,店家便早早开了店门。不一会儿,便听得县城北边大河岸上,异常嘈杂。连城杰也被这嘈杂声惊醒,便下得楼来付了房钱,一询问才知。原来那大河北岸是风陵渡2,每日拂晓南来北往的客商便朝风陵渡集结了,如此盛景已有几千年了。 连城杰心里好奇,便出得门来,向北而去,不久便来到江边的北城楼上。一看之下,不禁为眼前的场景所震撼。 只见江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南北横驰,江上烟雾茫茫,桅灯闪烁,彩帆争扬。哗哗的水声,吱吱的橹声,高亢的号子声,顾客的呼喊声,鸟声,钟声,都汇成一片,汇成一幅优美的争渡画面,汇成一曲优美的绝世之歌。 江南面的平地之上,人群熙熙囔囔地涌向潼县北门。有推车的,有骑马的,有赶牲口的,有荷担的,有负囊的接踵而来。而江岸有的赶路,有的望着北岸候渡,有的则已经坐在船头泛舟中流向北岸而去。 等到日影渐高,连城杰也没见有人少的趋势。便转身下了城楼,进入城中重复着两年以来的事情。直到午时,仍是没有任何结果,恰如这些年每经过一个地方一样。连城杰又回到舞水谣客栈随便吃了些酒肉,此时店中的客人已是很少了,想必已是赶赴河阳而去吧。 未时将尽,连城杰才出得潼县东门。站在城东门之下,看着眼前之景,心中不免万分悲凉。只见城楼北临大河,南面依麒麟似山角,东有一深沟天堑,峻险异常;天堑中似有一条狭窄的羊肠小道,往来仅容一车一马,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此东行之路想必是万般凶险也不打紧,只是这般茫无目标地寻找,却是要何时才是个头啊?连城杰想着深深摇了摇头,然后大步向前走去,走进了这羊肠小道。只是行到中途,便有大批百姓由东赶来,络绎不绝,大多数人却是慌张的样子。 连城杰忍不住打听,却听说河阳城已被佘诸攻破了。 注释: 1点茶、焚香、插花、挂画,被宋人合称为生活四艺,亦有称“四事”,是当时文人雅士追求雅致生活的一部分。此四艺,透过嗅觉、味觉、触觉与视觉品味日常生活,将日常生活提升至艺术境界,且充实内在涵养与修为。追求的生活美学,讲究个人品味。 2风陵渡,正处于黄河东转的拐角,自古以来就是黄河上最大的渡口,位于潼关故城东门外黄河岸河滩。金人赵子贞《题风陵渡》就有一句:“一水分南北,中原气自全。云山连晋壤,烟树入秦川。”关于风陵渡的来由,有两个传说。其一:“名字是因附近的风后陵而取的。轩辕黄帝和蚩尤战于涿鹿之野,蚩尤作大雾,黄帝部落的将士顿时东西不辨,迷失四方,不能作战。此时黄帝的贤臣风后及时赶来,献上他制作的指南车,给大军指明方向,摆脱困境,终于战胜蚩尤。但风后在此战中被杀,后埋葬于此,后世建有风后陵。因唐代圣历元年(689年)在此置关,故称风陵关。又称风陵津,是黄河南泄转而东流之地。津即渡口,所以后称风陵渡。”其二:“女娲的陵墓就是风陵,女娲为风姓,故称风陵。”; 第六章 终南山下 河阳城内,无数个火把游走在大街小巷。大街上,摆放着几百口底部被大火烧得通红的大缸,里边的热水、桐油正在源源不断地被运往已戍满士兵的城楼。那些做运输的人,有的是军官士兵打扮,有的是布衣百姓打扮,有的是江湖人士打扮。 远处,随着“轱辘辘”的车辙声传来,千斤重的巨石正被一辆辆车运到城下。虽然二三十万人的河阳城已失去了昔日的繁华,大多数百姓都经潼县退入了关中,但留下来的每个人似乎已都明白,这是一场生死存亡的保卫战。而他们也早已经豁出了性命,在做最后的抵抗。 关于河阳城的名称由来,至今已不可考。城建依古时函谷关1而建,扼守崤函咽喉,地势险要,艰险难攻,是西入关中必经之地。北依波涛汹涌的大河“黄水”,西经小道进潼县,南靠终南山,东临绝涧。涧中有古道向东入河南,道路狭窄,素有“车不方轨,马不并辔”之称。 十年前,河阳豪族乔氏举兵西入关中,掀起天下“反佘诸”的大旗,迅速得到了关中豪族和百姓的拥护。不久,乔万世称帝,国号“辰胤”,遂与东方的佘诸国形成了对峙局面,直至今日。虽说偏安一隅,却也保了一方百姓太平。 近年来佘诸国逐渐剿灭境内的反叛后,开始为收复被乔氏辰胤国所占据的关中地区做准备,目的是打通直达西域之路以恢复堂堂中华对西域各国的管辖,遂发兵西侵至河阳城下。至今已有十余日,却是久战不下,双方伤亡惨重。但佘诸大军却是没有撤退的迹象,反而继续增派兵力赶赴河阳。 佘诸营帐建于河阳城东的山谷之上,绝涧之旁,一直延伸至谷中。远远望去,一眼看不到尽头,似乎满山的营帐,火光涌动,照地映天如白昼。 这是一场任何人都无法逃脱的劫难,但似乎留下来的人也不曾想过逃脱。 城北有一处近二百亩的荒废之地,毗邻大河“黄水”。据说是十多年前,河阳首富连氏家族的府第正坐落于此,只是在一夜之间,连家三百余口被佘褚官军斩杀于内,并纵火焚之。如今,荒废之地,断壁残垣,朽木萋草,杂乱而安静地守护着十年前的亡魂。偶尔听得北边,“黄水”涌动向前奔流的声音,仿若正是那些亡灵的哭号。 一身高七尺的白衣男子,在冷月初上之时,便已如木头般站立在曾经连氏府第之前,犹若死人。他眉目清秀,细长如丝的黑发遮掩住大半消瘦且寻不着丝暖意的脸庞。他手中紧紧握着玄铁之剑,剑身长逾三尺,两边剑锋均为钝口,剑尖圆圆似是半球,通体深黑,隐隐透出青色的光。但此剑之奇却不在剑身,而在剑柄之上,似柴火燃烧未尽的木头,再至剑首处也与其它宝剑法器不同,那似一颗闪烁着阴冷青光的大珠子,诡异之极。 只见,他跪倒在地,头埋得很低很低,就连月光都照不着他的脸。冷月如霜,孤人怅望。不知是这世间万物不懂得人情事故,还是这本就是个冷漠无情的地方。夜静人稀,那种孤身一人的寂寞之感,伤怀之痛,如黑暗的幕布轻轻落下。 十二年了,转眼竟然已经过去十二年了。 “嘶——” 忽听一阵凌乱的马蹄声,伴随着几声急促的嘶鸣,而后停息,再就是马儿躁动不安的踏蹄声。似乎马儿是受了惊吓,停在了白衣男子的身后三丈之外。 白衣男子依旧跪倒在地,深埋着脸,任心中的万分悲痛肆意,脑中的画面再次残酷闪过。十多年前那些涌入家中的官军夺去了他的家人的生命,随后的那场大火焚毁了他童年的梦,使他几乎失去了一切。事实上,他也已经失去了一切。 仅凭借着如今的修行,白衣男子如何能不知身后有人呢?只是悲伤的苦痛在心间肆意,仇恨之火亦从内心深处燃燃升起。十二年了,竟是今日来到河阳,才打听得到当年夜闯连家的是佘诸的官军。而罪名却是:谋反2,至于详情却又是无人知晓。 晚风清徐,却是异常阴冷,仿若一下子进入了寒冬,冷得骨头都发了抖。身后那些人于他来言,却是如蝼蚁般微不足道的。若不是这两年走遍关中,听说辰胤国的将士都是深得百姓拥戴的义军;若不是深受师父师娘多年开导教诲,也许心中的嗜杀之念早已肆意,此刻还不知会有多少人横尸当前。 只是心中怎突然多了那仇恨,好似心如海仇恨如河,不断涌入、涌入。 没有人知道,那夜的他从死人堆中爬了出来,满身是血,如何开始在江湖中五年的独自飘荡。也没有人知道,他在这世间饱受欺辱,如何艰难地挺过来。更没有人知道,那些夜里他的梦中总是出现残暴的官军屠杀自己家人,然后纵火焚烧其家的情景,他又是如何熬过来的。 虽然经过五年多艰难地漂泊之后,他于上京遇到了恰来此间寻找女儿的师父,之后没有了飘荡无依,也没有再遭到别人的凌辱。但是这样的恶梦他却做了十一年,无论日夜,只要他闭上眼睛便是那一幕幕。 以前在师父师娘身边,他想过报仇;来到关中以后,他也想过报仇。但却没有今夜急迫,跪于此间他脑中报仇的念头和冲动,却是并这十年想的报仇还要狂热,还要贪婪。而这种想法,正若寒冷的水那般慢慢注满他的内心。 “公子,此地已荒废十多年了,请莫过于悲痛,还应珍惜身体为是。” 一阵轻盈如流水般的声音,在白衣男子身后猝然响起。在他听来,那是如从师娘手下流出来的琴音般悦耳,动听。也是在此时,他心中的狂热似乎减少了一些。 白衣男子慢慢地站起身,转过脸来,望见一位身着华衣如水般灵巧娇好的少女,云鬓如雾,松松地挽着一髻,发中斜插着一支玉钗,上面镶着两颗小指头般大的明珠,莹然生光。眉目如画,含情脉脉,瑶鼻樱唇,秀发在晚风中飞扬,在微黄的光亮中转变成一抹如夕阳云霞的红晕。若不是她的俏脸上泛起一丝沉静而善意的微笑,他还以为是九天之上的仙女下凡来了,恰如她的师娘那般的仙女。 白衣男子愣住了,而那华衣女子也惊讶地望着他,神情有些激动。因为他们已然见过,正是在那舞水谣客栈的走廊之上。 “你是何人?”白衣男子问道。 其实,白衣男子已看清楚了站在她身后的那些人,都是些士卒的打扮,二三十人左右,举着火把静静地站着。加之,其衣着华贵,可知这华衣女子的身份不低。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脸,依旧静静地望着月光下已满是萋萋青草的荒废之地。 “嘿,你这人怎的这样大胆,我们公主问你话呢?” 忽听一与先前那华衣少女不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言语刚硬并伴着责备,与先前那宛若流水的声音形成鲜明的对比。 “慧姐姐……你们先回东城楼去吧,这里没事。” 白衣男子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不是因为那宛若琴音的悦耳之音,而是那个深刻在他心中却已远隔多年的名字:慧姐姐。那一幕幕也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情了,他和一位也叫慧姐姐的女孩朝夕相处在一起,那是他最快乐的童年时光。 “我是河阳城乔家的巧儿……” 华衣少女突然没再说下去,她故意把“乔巧儿”三字说得语气极重。她是聪明的女子,她的心在狂跳,她似乎知道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男子是谁。昨夜遇见本就疑惑,怎会于一陌生男子有这似曾相识的感觉。 冷月如霜随意披散,遮掩了他大半消瘦苍白的脸庞,深邃阴冷的目光,晚风中随意飘逸的长发,眉宇间,嘴角扬起一丝傲世一切的孤单。这孤单,却也遮住了他内心的念想,那对于乔巧儿这多年的念想。 难道这便是在那场灾难中幸免的连城杰?惊喜,感触,各色心境交加。 白衣男子静静地看着他面前的华衣少女,还有站在她身后的绿衣女子,但感觉告诉他那那绿衣女子不是小时伴着自己的慧姐姐。只见那绿衣女子脸若鹅蛋,眼似丹凤,隐约地透出一股霸气。而于他的印象中,慧姐姐是最不喜欢绿色的。 “你是连二公子……城杰哥哥么?” 华衣少女突然说道。此时她多想走到他的身边,去轻轻地安慰着他,陪他一同承受那场已发生了十多年的灾祸。那场让她与他分隔十多年的灾祸。那场改变了他们二人命运的灾祸。那场已然改变一切的灾祸。 “公主,难道……他就是城杰公子?是你时常提起的那个人?”绿衣女子一脸惊讶,她怎么也联想不到这消瘦阴冷的白衣男子竟会是,会是公主每日每夜都与她提及的连家二公子。 “恩。” 华衣少女轻轻地答道,然后害羞地低下头去,任耳根的温度慢慢散尽。她深深地知道,从一出生,自己的生命便和他的紧紧相连了。那是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的宿命,她也不曾想过逃脱的。这多年了,多少富家子弟、王侯公子前来辰胤提亲,无不是沮丧而返。甚是连她的父亲,辰胤的国君也是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这位姑娘,我想你是认错人了。此地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还是快些离去吧。”忽听那白衣男子冷冷地说道。 待华衣少女猛地回过神来,却发现白衣男子已经消失了。 “慧姐姐,他人呢?”华衣少女问道。 她知道一定是他,唯有他才会逃脱那场灾难,也唯有他才会来到这里祭拜。 “此人功夫极深,来去无影形如鬼魅,难道他真的是连家二公子?莫不是什么魔人才好。” “想必不是的,魔人怎可来此祭拜?定是城杰哥哥没错。”华衣少女道。 “我想也是,看来我们公主日夜求神祈福,还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啊!”绿衣女子道。 “既然我与城杰哥哥从小指腹为婚,那今生今世我便是要跟随他的,只是不知十多年未见,而今他为何不肯承认。” 月色苍凉,却多了些心苦之人的陪伴。而这陪伴,却注定成为一世之孤单。 “公主,你看这是什么?” 绿衣女子从白衣男子刚才站立的地方捡起一折叠整齐的白色绸绣手绢,递到白衣少女的手中。一方如雪般洁白的手绢在她的手中展开,然后一朵刺绣的小花出现在手绢的左下角。是一朵刚出水的荷花,清逸飘然,绝美仑奂。在荷花的右侧绣着一个小小的“蝶”字。 “女孩子的手绢。” 华衣少女静静地说道,这是一方精美无比的手绢。一时间,她觉得心跳渐慢,脑中一片空白,似有种感觉令她窒息的感觉。 “他一个大男人,身上怎么会带着女孩子的手绢呢?”绿衣女子不解地问。 华衣少女却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观望面前已满是青草的废墟,又看了看悬在夜空的半个冷月,然后把手绢收起,转身。 “快回东城楼去吧,二哥需要帮忙。”华衣少女说道。 然后上马,拍马绝尘而去。 只是人虽远去,但心却无法平静。有太多的疑惑,比如为何他全身透着诡异的气息,这多年他去了哪里。没有答案,因为能解答的人已远走,而她却是不能追他而去的。 也没有谁知道,这一别要多久,才能重逢。 ************ 冷月如盘,幽巷如沟。 乌云“忽忽”而过,遮住了阴冷的月光,却掩不住已为人知的事实。连城杰依旧站在原来的地方,似乎他原本就没有离开过,静静地观望着这已长满野草的荒废之地。 回忆依旧在,但那胸怀深处会更加疼痛,或者说躁动。但这还有什么意义呢?能换得回连家近三百口人的性命么?如果他可以换得回全家人的性命,他又怎会吝啬这分毫的疼痛呢? 他不知道那自称是乔巧儿的华衣少女如何会认得自己,但真即便是她,无论是辰胤国的公主,还是从小与自己指腹为婚的乔家小姐,他也是不想见或者说扯上任何联系的,尽管他心里依然念想着。如今他只想默默地如师父师娘那般做一个平凡的人,身上不担着任何责任和负担。 晚风轻轻徐来,夹杂着泥土混合野草的气息,对于他来说,这是最熟悉不过的味道。十多年了,这种原始的自然的平凡的气息,却能使人心得到一点点的平静。 连城杰慢慢地闭上眼睛,想尽情地感受一下这熟悉不已的气息。但一闭上眼睛,他便看见许多人惨死于官军刀下,听见他们在熊熊烈火里痛苦挣扎、呼救。随后,他把玄铁之剑紧紧按在右手掌之下,那是天芒神剑。 那是他师父的法器,听说伴随了他许多年。至于此剑之名,他也只是在小的时候听师娘说起过。但也就是那时起,他也并不曾见师父驾驭过此剑。直到三年前,他师父师娘先后去世,他在给师娘下葬的时候发现了此剑。随后的两年时间里,此剑便一直带在身边,既为防身,也为纪念。只是关于如何使用,他却是没有丝毫头绪的,因为他亦曾试过拔出宝剑,却是万万做不到的。而关于此剑的由来和传说,却是那夜在南山深处听得那老者说来的。 突然,玄铁之剑泛起阵阵青光,一股异常阴冷的气息瞬间传遍了他全身的每一处精髓。 月光变得异常地明亮,阴冷如冰的晚风掀起了遮掩他左半边脸庞的发丝。一个两寸左右的鲜明刀疤如虫般附在他左额贴眼角的地方,在苍色的月光下,异常醒目。突然,他的眼睛猛地睁开,愣愣地望着前方,那圆楞的眼睛慢慢地变得黑暗、阴冷,仿佛那是九幽之下的洞窟,谁看一眼就会被吓得冰冷死去。 夜更深,风更紧,荒废之地更加静寂得出奇。逐渐地,怪异的天芒神剑青光更甚,且阴冷。连城杰不停地拼命挣扎着,企图摆脱这诡异超常寒气的控制,他的身体不断地颤抖着,神色痛苦,犹如在九幽之下的地狱之中或者千年寒冰之上饱受煎熬。 随着怪异的青光慢慢地变得明亮,他那原本黑暗的眼洞中突然也变得诡异的明亮,青色阴森逼人的光芒大放。而这个荒废之地上,不知何时也泛起了淡淡的青光,那光芒正源源不断地从周遭奔赶而来,聚集到了他手中的天芒神剑下端,并经剑身上传,把那剑柄处原本黑暗地珠子弄得明亮,诡异地深蓝着,然后顺着他的右手掌先后传入他的体内。 冰冷的气息在他的体内不停地翻滚着,并逐渐地与某种轻柔和缓的气息融合,然后突然又转变成烈火在他的体内焚烧…… 他闭着眼,却又如何能见这瞬息的变化,只有满身的不可言说的苦楚。 一个个熟悉而陌生的面孔,悲痛不已,满身是血,齐齐向自己奔来,并不断地呼喊着:“替我们报仇,二公子。” 他不停地摇头,却躲不过他们的纠缠,满脸痛苦的神色。他越是挣扎,内心越是痛苦,就仇恨,而玄铁之剑的青光更甚。 整个北城笼罩着青蓝色的光圈里,把整个河阳城、城周遭形状各异的山石照得异常阴森、怪异。那青蓝诡异的明亮,仿佛是末世降临。 注释: 1函谷关。《辞海》有语曰:“因在谷中,深险如函而得名。东自崤山,西至潼津,通名函谷,号称天险”。函谷关扼守崤函咽喉,西接衡岭,东临绝涧,南依秦岭,北濒黄河,地势险要,道路狭窄,素有“车不方轨,马不并辔”之称。《太平寰宇记》中亦称“其城北带河,南依山,周回五里余四十步,高二丈”。自春秋战国以来的两千多年中,函谷关历经了七雄争霸、楚汉相争,黄巢、李自成农民起义,以及辛亥革命、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狼烟烽火,无论是逐鹿中原,抑或进取关中,函谷关历来都是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地,可见函谷关的重要性,也是山东入关中的重要通道。 2中国封建时代十类重罪“十恶”之一。十恶,从秦汉起逐渐形成,后隋《开皇律》就北齐刑制加以损益,创设“十恶”名称,为之始。《隋书·刑法志》载:“﹝开皇元年﹞更定《新律》……又置十恶之条,多采后齐之制,而颇有损益。一曰谋反,二曰谋大逆,三曰谋叛,四曰恶逆,五曰不道,六曰大不敬,七曰不孝,八曰不睦,九曰不义,十曰内乱。犯十恶及故杀人狱成者,虽会赦,犹除名。” (二0一四年八月四日修改); 第七章 河阳之战 河阳城东门右侧,有殿宇式古典建筑,名为太初宫1。虽然此间战事紧迫,但是乔巧儿还是停下脚步,立于忙碌的人群中,向殿中走进,静静观望着。殿前有石碑,上载太初宫始建何时,还有道祖老子骑青牛过关之事。 来到殿中,只见殿脊和山墙檐边上塑有麒麟、狮、虎、鸡、狗等珍禽异兽,神形兼备。殿顶飞梁纵横,椽檩参差,虽然屋架复杂,但却自成规矩,殿宇宽阔,中无撑柱。 但乔巧儿却是没有多少心思去欣赏这些精美别致的,她只看见殿内满满地躺着士卒,有的浑身是血,有的一动不动。那些士卒却是在看见乔巧儿进来那刻,突然齐齐望来,脸上露出欢喜之色。那些受了伤的士卒,个个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但是能站起的却为数不多。那些站起来的士卒,齐齐地给乔巧儿行了礼。 乔巧儿看得心里甚是心酸,也唯有劝慰几句便出得门来。然后向城楼走去,城楼之上是一座双门双楼县山顶式三层建筑的关楼,楼顶各饰丹凤一只,名为“丹凤楼”2。只是沿着台阶而上,却是走的异常艰难。台阶本就狭小,右边每层台阶上都躺着满脸疲惫的士卒,唯有左面可供上下,但是却来来往往许多运送守城器械的百姓和江湖人士。 乔巧儿和李慧好不容易才走上台阶,才登上这已戍满士卒的城楼,又穿过许多仍在忙碌的将士和百姓,方才来到关楼“丹凤楼”之前。 只是沿途所见,甚是让人震惊。许多人都倚着墙角,或扑在城墙缺口处安静地睡去了,甚至连丹凤楼下都是。 “公主,他们怎么可以……” 李慧突然看见这些疲惫不堪的士卒溃不成军的样子,有些不解,但心中更多的是气愤。 “就让他们睡会儿吧,这十多天也多亏他们拼死抵抗,这河阳城的百姓才免遭屠戮。等明儿一早佘诸大军攻城,他们还得跟着去拼命,也不知道能不能再回来了。”乔巧儿静静地说着,言语有些凄凉。 她只是想尽点力保护一地百姓,让他们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不再遭受战争之苦,不再遭受妻离子散之痛。 “林荫雄那个昏君,为求长生不惜屠杀自己的子民而取血祭祀恶神,还不断地向周边各地发兵征讨,让天下百姓没有好日子过,真是可恨。” 李慧脸露怒容,对着这些躺在地上睡去的士卒骂道。 “慧姐姐,我们快去看看二哥吧,也不知道这些日子他都怎么样了。” 乔巧儿说着,便继续向前走去。她想,就让他佘诸林氏继续四处征战杀戮得天怒人怨吧,毕竟他们的时日也将不多了。 “他啊,一到战场上,就只记得打仗呗。” “是啊,大哥已经不在了,远儿也还年幼,也只有我们能多帮帮二哥了。” 乔巧儿一想到已经去世的大哥,心里便会不住地难过。谁不曾想自己的亲人都平安地陪在身边,但毕竟又得去面对残酷的现实。与其在悲痛中度过,倒不如重新开始,那想必也是逝者最后的心愿而已。 “公主,你瞧,那不是二公子么?” 李慧正为乔巧儿的伤怀而发愁,却见前边一男子,身躯凛凛,目若朗星,身披铠甲,手握长剑,立于关楼前,正静静地观望着城外。此人正是乔健铭。而他所观之地,正是那佘褚国大军的营地,火光明亮,从大河边上延绵向东方山谷之中。 乔巧儿和李慧慢慢地走过去,可就算站到乔健铭身旁,他都是不曾发觉的。乔巧儿便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头,然后娇笑道。 “二哥,你独自站在这里,愣愣地看着,该不会是太想念慧姐姐了吧?” “巧儿……你们不是在上京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乔健铭转过身来,见到来人顿时惊讶,随后欢喜不已,与众不同的眸子散发着异常的光彩。 “公主还不是担心二公子啊,所以就跑到河阳来了。再说,谁不知道你是个打了仗就会忘记一切的人啊。” 李慧在一旁道,脸露喜色。但她哪知道,乔巧儿是接到父亲旨意前来河阳助兄长破敌的啊。 “二哥,你瞧这丫头又在嚼舌头。你不知道啊,在上京时候,有个人整天都在问我什么时候能到河阳来,什么时候能见到你呢!” 乔巧儿说着,偷偷地看了看乔健铭,却见他正望着慧姐姐,然后会心地笑了。而李慧却害羞地低下头去。 乔巧儿心里都快乐坏了,她何尝不知李慧的心思,不知二哥的心思呢?慧姐姐本叫李慧,已经陪侍乔巧儿十多年了。她心里若不想为二哥寻这么位善良贤淑温柔体贴的媳妇,又怎会“慧姐姐”长、“慧姐姐”短地叫个不停呢? “巧儿,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呢?” 乔巧儿正美美地替着自己的二哥想着终身大事呢,却听见乔健铭突然说道。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么?”乔巧儿道。 “城外的敌军……不对劲。”乔健铭望着远处敌军驻扎的方向道。 “有什么不对吗?只是火把零星地分布在场外,沿着山谷大约八九里而已。”李慧在一旁插话道。 “确实有些奇怪,要说那佘诸大军的将帅也不笨,这城外虽然狭窄却也是能驻下三十万大军的。而山谷之地虽然狭窄漫长,驻军却是兵家大忌。还有那些火把也是远远不够三十万大军照明之用……不好,可能有部分敌军会通过别处攻入河阳,然后与城外的敌军里应外合。”乔巧儿不紧不慢地说道。 “禀二公子,地下有动静。” 突然一将帅模样的人匆忙跑来报告。然后,那些正熟睡的士卒被这匆忙的脚步声惊醒,一个个都紧张且斗志满满地站了起来,恢复到御敌的最好状态,似乎本就没有睡意。 “公主,看来又被你说中了。” 李慧道,心里却更加佩服这位聪明美丽的公主。因为她深知,如果辰胤没有这位公主,就不会有今天的昌盛太平;虽然乔键铭能征善战,也是不可多得的猛将,但若没有这位公主,辰胤早就在与佘诸的战争中战败了。 “巧儿,那你说该如何为好?”乔键铭突然转过身对乔巧儿道。 “其实在小妹到来之前,二哥就早已做了妥帖的安排,为何此刻又来为难与小妹呢?” “巧儿啊巧儿,若要你是男儿之身该是多好啊!不过,女儿家也不妨,哪个男子若是娶得我们家巧儿那可是几辈子修来的好福气。” 乔键铭说着便大笑起来,脸上多是得意的笑容。 “其实佘诸大军并不可惧,可惧的反而是那些会使法术的妖人。河阳城虽说坚固,可对他们而言却是……” 乔巧儿说着,不由得转身向南,看向河阳城南,那里正是终南玄门所在的方向。 在乔巧儿看向南山脸色凝重之际,乔键铭抬起头来望向天上的冷月,忽然对那将帅模样的人道。 “刘将军,按计划行事,定让他们又来无回。” “遵命。” 然后,那刘将军便退下去,招呼一队士卒下城楼而去了。 “公主,你看。”李慧突然大声道。 乔巧儿顺着李慧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里笼罩着青蓝色的光圈,把周遭峭楞楞的树枝,形状各异的山石照得异常阴森。那青蓝诡异的明亮,放佛是地狱降临,笼罩着整个河阳城的北街。 她脑中“嗡”地一下子一片空白,内心极为不安地剧烈跳动着。 那原是连家的府邸,如今的荒废之地,半个时辰前刚从那里经过。 “那是什么,怎么看起来如此恐怖,难道是魔国的妖人?可他们已有三四百年不曾踏入中土了。”乔键铭也看到了,那笼罩着半个北城的诡异光圈竟然是那样让人恐惧。 “大家快看啊,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 “是敌人从大河攻进河阳了么?” “那是魔鬼。” 似乎,城中的每个人都看见了那青蓝色的诡异光圈,然后骚动起来。那景象,让人看一眼便会冷到骨子里去,浑身颤抖不已。 乔巧儿心想,此事可能与连成杰有关,因为之前见他时就觉他浑身透着诡异。但到底他发生了何事,却是不得而知的。而今,她只盼着他能够平安,毕竟生命对于一个人来说真的太珍贵了,特别是对于逃过大难的他来说。 “孙副将。”乔键铭大声道。 “末将在。”一满脸胡须的黑脸将军从人群中走来,道。 “你速带人前去城北察看。” “末将遵命。”那孙副将转身下城楼,上马,带几骑向城北而去。 “公主……你说会不会是他?”李慧问道,声音有些颤抖。 “谁?”乔键铭突然转过身来,看向李慧,又看向乔巧儿。 “连家二公子,也就是成杰哥哥。”乔巧儿静静地说道。 “胡说,怎么可能。十多年前,他就死在佘诸官军大刀之下了,怎么可能会在这儿?”乔键铭斩钉截铁地说,即便此事过去了十多年,但让他相信连家仍有人存活他是万万不信的。因为当时清点的尸体的时候,刚好二百九十七口,一个不差,怎么会有人存活呢? “可是……”乔巧儿还欲争辩,却见佘诸大军营帐之上忽然闪现出十几道不同颜色的光芒,光芒之下,络绎不绝的佘诸大军已向河阳城涌来。 “不好,敌军开始攻城了。” 乔巧儿面露惧色大声道,而她最担心的局面也正在到来。她又向南山望去,却是不见要等的人来,心下很是焦急起来。 “备战。” “备战。” 乔键铭大喊出令,但将士们却被那怪异青蓝光圈吸引着,似乎没有人听见命令。 “大家快逃命啊,敌军从北门攻进城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大喊了一声。顿时,原本已经骚动的人群躁动得更加厉害。有些人已经丢下了武器,向西逃去。也许人心本是这样的,在困难魏来前信誓旦旦,一旦触碰却避而远之。有些士兵看着城北骤起的青光,听着东门外的喊杀声,手中的兵器也不由地落在地上。士卒和百姓在城中各自奔命,全乱了。那景象就像是,看见了末日。 乔巧儿于城楼上见此情景,不禁慌神起来,但刹那之后她便镇定下来,站于城楼之上,看向城内百姓和士卒,大声说道。 “将士们,大家且听我说。那是我特意请来协助我辰胤义军的仙人,而今他们正在作法,请大家切莫担心。” 一袭华服,在冷月之下,立于“丹凤楼”下,宛若九天仙子。虽是短短言语,却是给人吃了颗定心丸。 “是麟南公主。” “大家快看啊,是麟南公主。” 骚乱顿时停止了,想去逃散的众人也回过头来。楼下众人仰望着城楼上的公主,竟是齐齐地跪下了下去。在他们的心里,这是位能给他们带来无限胜利、无限福祉的公主,此刻她必将给河阳带来胜利,将来她一定也能带来天下太平的。 “佘诸国君残暴不仁,天人公愤,我们要团结起来保卫河阳。不久的将来,我们要去解救如我们一样的上天子民,还神州一片安详。” 乔巧儿大声道,似有领袖风范。乔键铭看着面前的小妹,不禁也微低下头。 “同心同德,保卫河阳。”有些士兵捡起了丢在地上的兵器,站起来,挥舞着。 “同心同德,驱逐佘诸。” 顿时,原本散了的士气又聚了起来。昂扬的士气,雄浑的吼声,响彻天地。 “备战。” 乔键铭一声令下。 转眼之际,敌军也临近城下。而河阳城内的军民亦如最初,坚守岗位。千斤巨石,热腾的开水、桐油,火箭倾然而下。顿时,惨叫声响彻天地,熊熊火光照亮河阳城外。 “慧儿。保护巧儿下去。”乔键铭对李慧道。 “你要小心。” 李慧看向乔键铭,轻轻道。 “放心吧,会没事的。”乔键铭微微笑道。 “公主,我们走吧,这里不安全。” “我不能走的。” 乔巧儿深知,此时她是万万不能后退半步的。但眼见别人来势汹汹,已有敌军攻至诚楼,局势万分紧张。也就是在城外佘诸营帐之上那十几道光芒向河阳逼近之时,她再一次把脸看向南山,却是没有人来。 “公主……你瞧!”李慧突然浑身颤抖起来,说道。 乔巧儿向城北看去,那景象让她害怕,那种害怕是看见佘诸大军进攻河阳城所不能相比较的。她抗拒不了,那种感觉仿若一颗心沉下深渊,一直坠落着,但永远都不到底儿。只见青蓝色光圈之上,竟是一抹白色如点的缀画,亦如纯白或者说苍白的云霞,在这满是冷月的夜照亮整座河阳城。 诡异的青蓝色光圈逐渐向周遭延伸,企图吞噬整座河阳城及以外的地区。似乎所有的人都在忙着抵御城外的敌军,并不曾留意那城北的青蓝色光圈的进一步变化。因为在人们心里,这一场战争必胜无疑。只是诡异的青蓝色光圈,一点一点地,吞噬了整座城。 也只有一人,这一刻心里却是随着那青蓝色光圈的变化而不断起伏着。 “公主,这里很危险,你快随我离开。”李慧道。 “不好,是成杰哥哥。”乔巧儿突然大声吼道。 李慧望去,只见那青蓝色的光圈突然化作一深蓝色的冲天光柱,其顶端似乎立有一人。青蓝色光圈不断向冲天光柱聚集,宛若巨大的漩涡吸住周遭一切。忽然,那冲天光柱向城东郊外飞去,竟是在一念之间,光柱冲到了那十几道正在逼近河阳城楼的光芒前,亮着刺疼人眼的青蓝色。骤时听得狂风暴起,沙石飞舞,“呼呼”之声响彻河阳城上空。 狂风如玄冰般阴冷,夜空乌云密布低沉,天地间一阵阵压抑的肃杀气氛,这一切犹如地狱里的恶魔已逃至人间。突然,豆粒般的雨水如箭,从天空纷纷射下。 青蓝色的光芒,在城外佘诸大军的营帐之上笼罩。只听痛苦绝望的惨叫声震动山河,狼嚎般的声音不绝于耳。河阳城关楼上,凡是能见这一幕之人,无不目瞪口呆,身子颤抖不已。攻城守城之士卒纷纷向后退却,攻城之敌军也纷纷从高墙之上坠下,但有一点却是相同的,那便是他们的神情——那是来自灵魂最深处的恐惧。 那是仙人,还是恶魔? 虽然也曾经历了多次战场的厮杀,千军万马,但是这一幕却是让人恐惧到了极点。那是三十万大军啊,就在这转瞬之间化为乌有。难道这便是在那场灾难中幸免的成杰哥哥么?这些年到底他都经历了什么? 乔巧儿呆若木鸡地立于城楼之上,阴森的青蓝之光照着她那有些扭曲的脸庞。雨水依然如注,打湿了她整个人,也打湿了她那深藏于躯体深处正颤抖不已的心灵。 如箭的雨水停了,震碎山河的惨叫声也停了,而那青蓝色的光芒依然在城外不远的山谷之中。城外,那原本鲜活的生命化作凌乱地横躺着成千上万的白骨,在阴冷的月光里煞人醒目。 似乎,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吓住了。以至于,连乔巧儿下得城楼来,单骑跑出城外都没有人发现。心里有大多的疑问,只是这些答案,唯有他才能解答。 “公主,你要去哪?”李慧发现乔巧儿不再身边,寻找时已见她出城而去,急忙大喊。 “快……快把公主追回来。” 乔键铭大声命令。然后,也急忙下城楼而来,拍马出城而去。他一心只想,这小妹可是不能出事啊。而李慧却是施展轻功从城楼上轻身而下,赶在乔键铭之前去追乔巧儿。这时,被吓坏的将士也纷纷回过神来,急忙下得恒楼,奔出城去。 地面泥泞,白骨横躺,放佛是来到了魔鬼的世界,看得人心惊胆寒。可即便是心里害怕,却不能阻止前行的脚步。 乔巧儿终于站在了他的面前,只见细长的黑发依然遮掩着他那大半消瘦的脸庞,两眼青光四射。乔巧儿见此情状,并不敢太接近他,只是站于他身后三丈之外。因为那一张不似人得脸,多少让她害怕,可她却是担心极了这眼前人。 “成杰哥哥……你怎么了?” 乔巧儿见连成杰如此,终于还是慢慢地向他靠近。连成杰手中之剑依然泛着青光,那青光是从地下不断传来的,通过剑身到达剑柄,然后汇聚在仿若珠子之处,最后整源源不断地经由他的手掌,进入他的身体。 他的身体在不停地颤抖着,神情痛苦,似在挣扎。 “你别过来。”连成杰冷冷地说道,言语中似有斥责之意,可乔巧儿却见他说这几句很是吃力。 “公主,你没事吧?” 此时,李慧已赶至乔巧儿身边,望着眼前此景,也不自觉地又拉退了乔巧儿一丈开外。 “慧姐姐,你知道他是怎么了么?”乔巧儿问道。 “我不知道。”李慧静静地道。 忽然,只见连成杰盘腿而坐,口子念念有词。过来好一会儿,那青光便从他手中之剑消去,也渐渐地从他的眼中逝去。而他整个人的周遭,凭空出现一个七彩光环,把他包裹在中间,把他整个人照得金光闪闪。 “佛光。”乔巧儿静静地轻声道。 李慧心里也是一愣,正欲说话,却只见在连成杰身子周遭的七彩光环散去,又出现了一太极图案。 这一切的瞬间转变,让人很是诧异。乔巧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望着眼前被太极图案包裹的连成杰,心中更加疑惑。这多年,他到底是怎么过来的。为何他身怀终南玄门的修行法门,却又似乎深藏着佛门上层心法?既是正道之人,却为何使出的是如魔教般毁天灭地的手段? 此时,虽然辰胤胜利了,但是乔巧儿的心里却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她的心里有太多疑惑和疑问。乔巧儿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他那手中的玄铁之剑上。也许,只有到了那里,那个人才能给出这一切的答案吧。 注释: 1太初宫。传说尹喜迎候老子到函谷关,行以师礼,恳求老子为其著书,老子便在此写下了《道德经》五千言。为了纪念此事,后人便在老子著经的地方修筑一座道观,名为太初宫。 2丹凤楼。函谷关东门关楼,原楼已不存在。 3本章原名,河阳重逢 (二0一四年八月五日修改); 第八章 河阳重逢 也是在连成杰作这调息完毕之际,那原本横绝于泥泞地上的累累白骨消失了,仿佛这块土地上并未发生过任何战争,之前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幻觉。只是谁都知道,眼前的一切却是真实存在的。 而在城东的山谷之中,还不时传来鬼哭狼嚎般的声音。 乔巧儿和李慧见到此景,心里不由“咯噔”地跳了一下。只见连城杰站了起来,静静地站着,看着周遭。他心里其实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觉得身体异常冰冷,内心涌现出从未有过的可怕的嗜杀狂热。他更不知道,自己如何便驱动了这玄铁之剑,发动了这让自己看来甚是残忍的屠杀。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玄铁之剑,却见它依然如旧略泛出青光。而他的心里却难以平静的,并非是对于屠杀的歉意,反而还有些道不明的兴奋;只是在发动剑阵略微清醒之际,还有此时他心里是恐惧的。 难道这真是五百年前终南门人左丘子钧所使之剑,真的是天芒神剑么?为何名为神剑,却散发出来的却是阴森的鬼气?老者说左丘子钧发动剑阵之后便仙逝了,那么我是不是也会死去呢?那师姐怎么办,家仇又怎么报呢? “城杰哥哥,你好些了没?” 乔巧儿走上前去,轻声问道。 “你不害怕么?”连成杰道。 “不怕!”乔巧儿笑道。 “可是我怕……” 连成杰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向乔巧儿她们身后。在她们身后,乔键铭已带大军赶来,停于乔巧儿和李慧身后,静静地观望眼前这男子。只见白衣之上满是血色,若细看根本瞧不出他身着一袭白衣。他脸上神情阴冷,整个人孤傲地站在众人面前,让人看一眼心情也难以平静,甚至是颤抖、恐惧。 “巧儿,你们没事吧?” “二哥,他是城杰哥哥。”乔巧儿静静地道。 连成杰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乔键铭。乔键铭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十多年了,他长大了,只是为何成了这般模样,让人不禁怵然。 过了好一会儿,乔键铭才问道,“你当真是城杰?” 连成杰并不曾答他,只是转过身去,然后慢慢地走向偏南边的山谷深处。 “你等等,我带你去个地方好么?”乔巧儿走上几步,说道。 “巧儿。”乔键铭见小妹跟上前去,不禁大声喊道。 “好。”连成杰微微笑道。 乔巧儿带着连城杰返回了河阳城,和乔键铭的大军一起。但似乎所有人都对这位公主请来的“仙人”避而远之。进入河阳城以后,乔巧儿和连城杰两人向南街而去,大约走了两里地,出了南城门,便来到终南山脚下。 乔键铭放心不下,还是带领李慧和一对军士跟在身后,却因乔巧儿心下不是很乐意这般做,故而不是很靠近。 连城杰他们沿着山道走了好久,便来到了半山之上。从半山看整座河阳城,才知此地确实是古今第一关隘。城依关而建,扼守东西咽喉,地势险要,俯视东方。北依波涛汹涌的大河,西经有小道进潼县,南靠终南山,东临绝涧,涧中有条古道在黑暗中隐隐向东而去。 “你知道此山为何名么?”乔巧儿问道。 “不知。”连成杰静静答道。 乔巧儿不再问,也不再说话,只是心里却更是万分疑惑。此山名为终南山,想关中辰胤、中土佘诸国民以及天下之人,没有不知的,在云霄之上还有神州正派之首——终南玄门。他既是不知,可那太极图印分明是修习了终南修真法门的人才能有的啊。莫不是,他并不是终南玄门之人?那他是…… 诸多疑惑,不知如何相询。在又走上一段山路之后,便来到一片墓地,藏在森林之中,到处都是坟,且立有墓碑。在黑暗中,一眼都望不到坟地的尽头。 “这是你连家二百九十七口人的墓地,都是当年河阳城的百姓为感激你们连家……至于我大哥和大嫂,已遵照我父亲的旨意迁葬于上京了。” 乔巧儿并没有再说下去了,一因他整个人已跪倒在墓地之前,二因想起也殒命于那场灾祸里的大哥和大嫂,她心里想来也是悲痛,不禁流泪。 夜风清徐,宛若能把人带回很久以前的时光里。 乔巧儿见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只是跪着,头低埋着,好久,好久。 乔巧儿知他心里是悲痛的,于是便在连城杰身旁蹲下来,紧紧地握住他的双手。顿时,乔巧儿感觉一股其冷的寒意由他的身体传入,然后游走自己的身体,心似乎一下子被冻结了。也是在那疼痛欲让人晕眩的时候,那寒意停止了。 因为,连成杰挣脱了她的手,站了起来。 “谢谢你所做的一切。” 连城杰微微笑道,因为他深知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一女子所做的。 “这是我应该做的。” 乔巧儿站起来,望着他静静地说道。在她心里,这些本就是她该做的,因为她早已把自己当成了连家的媳妇。每年的清明,还有连家遭难的时间,她都会从西京赶来,焚上一柱香。十二年了,年年如是。 而她眼前的连城杰异常冷静,冷静得让人有些害怕。虽然如此,乔巧儿还是没有退开,而是站在他身边——她也没曾想过要离他远去。这十多年来,她总是能够在梦里见到他,虽然她知道在那场在灾祸中连家二百九十七口人尽在其中,但是她却从未相信她便在其中。 连城杰静静地望着前方,看见一块块墓碑,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当然也有他自己的。只是望着望着,连城杰便哽咽着跪倒在地,头深埋着,一如开始时的模样。只是在他发出撕心裂肺的长啸之后,他身后的长剑也开始泛着青光,且日益明亮起来,渐渐照亮了坟地前方圆三丈的地方。 在他身边站着一个华服女子,静静地望着他,心里也如他一般难过。 夜愈深,月愈明,一片肃杀的沉寂,而人却是无言。 ************ 整个城阳城内喧嚣渐弱,城外的孤火也熄灭了。似乎这一场战争都出乎太多人预料,乔巧儿所等的人没有来,却是等到了她心中想念多年之人。这个人在一念之间改变了许多,当然也将改变了她整个人。 “巧儿,你可知十二年的事……” “十二年前……佘诸朝廷接到河阳线报说你们连家四处招兵买马,意欲谋反。然后宰相叶崇山下令,大军悄悄潜入河阳……”乔巧儿静静说着。 “真的是谋反么?” 这几日,从踏入河阳开始,连城杰从进入潼县开始,便在一边寻找师姐,一边打听十二年前的灭门惨案。只是师姐没有半点踪迹,而关于当年的灭门惨案,也只是听得缘由是谋反。可是连家只是正经的生意人,怎么可能会谋反呢? “不是谋反,你们连家是遭到陷害的。当时举国民怨沸起,谁不愿诛杀暴君寻些活路呢?我也是听我父皇说起的,当年我父皇还是关中都督,节度关中。朝中叶崇山本与我父皇有隙,但因父皇掌管关中军政民生令他们很是忌惮,又因我们乔家与你们连家是世代故交,致使你们连家蒙难。是我们乔家害了你们连家……” 乔巧儿知道,连家灭门惨案以及连城杰这多年的遭遇,都是因她们乔家而起的。 “如此说来,我的仇人便是那叶崇山和佘诸皇帝了。” “十一年前,我父皇听说你们连家惨遭灭门,连夜整军兵至河阳,欲与佘诸决战。但因叶崇山也纠集大军兵至函关,两军交战半年之久均是死伤惨重。我父皇遂称帝建立辰胤国,号令关中,抵抗佘诸。不久之后,叶崇山被宦官李昌、张部所杀。” “那不是还有那个昏君么?” 连城杰愤怒地说道,一个人孤傲地站在那里,让人有一丝恐惧。 良久,乔巧儿见他心情似平静了,便道,“城杰杰哥哥,你怎变得如此怪异,身怀终南和久天寺绝学,却使用的是专吸取冤魂所化戾气的邪物呢?” “邪物?” 连成杰不解地问道,然后看向身旁的女子。这怎么会是邪物呢,这可是师父的法器啊! “正是。相传世间有一件专吸取戾气的邪物,那便是魔教遗失多年的圣物,被称为‘轮回神杖’,并不想它的力量会出现在你身上,或者应该这样说,会出现在这玄铁之剑上……。”乔巧儿虽疑惑,但还是冷静地说道。 她虽是辰胤的公主,年年跟随二哥征战沙场,却不曾练功修身,反而爱搜集一些上古典籍,浏览一些上古奇书和兵法。故而当连城杰身上发生的诸般一样令她惊讶之余,却也是能够知晓一些缘由。 “轮回神杖?那不是魔教轮回宗的祭祀神杖么?可这是我师父的法器……”连成杰道。 “也有可能不是。因为相传轮回神杖长约五尺,通体铁制,两头有刃,一头为新月牙形,另一头形如倒挂之。而你手中的兵器分明是一终南玄门修真人的法器,应该不是。”乔巧儿道。 “这是我师父的法器,名叫天芒神剑” 连成杰静静地说道。而此时他的心里却是更加疑惑的,那日在南山深处听老者所说,他心里多少是有些不解,或者说难以置信的。不想今日乔巧儿又如此说,心里似乎想到了什么,思绪也渐渐开明来。 难道师父师娘是真的是终南门人?这几日他一心想知道答案,只是细想下来,五年来师父师娘只是指导他修炼,虽曾说起这修炼法门是属于道家的,却不曾提过这些法门是终南玄门的。加之两年来他在关中游历,见识也大增,更知道世间修习道家法术的人士很多,但却不一定是终南玄门的。 “天芒神剑,天芒神剑……” 乔巧儿独自叨念着,似想起了什么,却又是一脸难色。连城杰见她如此,便继续问道。 “巧儿,你可知道这世间……你可知道凌乘风和方尔烟这两个名字?” “凌乘风,方尔烟……不曾听过,是新出的中南门人么?”乔巧儿一脸疑惑地望着他。 “不是,是我师父和师娘的名字。”连城杰静静说着,脸上却浮现着痛苦的神色。而他的心里却是如暴雷痛击,如那夜听那老者说起一样,却是更有甚者。 “城杰哥哥,你是正道门人么?” 乔巧儿虽然已猜出大概,但还是忍住问道,因为在她的心里对于这个答案很是渴望的。 “不是。” “那你是西方魔教中人?”乔巧儿又继续问道。 “也不是。” 乔巧儿静静地望着他,心下更是诧异惊奇。他不是正道和魔教中人,却身怀终南和久天寺绝学,还使用的似正似邪专吸取冤魂所化戾气的玄门法器,并在念之间将三十万大军化作累累白骨。那正道魔教又如何能够容得下他呢?想着想着,乔巧儿不禁看向连城杰,脸有担心之色轻轻念道,“城杰哥哥。” “那我刚才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个恶魔么?”连成杰突然有些躁动不安起来,在乔巧儿面前走来走去,反复说道“师娘告诫过得,师娘告诫过得,即便是将来有天报仇了也是不能残害生灵的……” “其实刚才是你解救了整个河阳城甚至关中的千万百姓,你是整个辰胤的英雄不是恶魔。若是佘诸大军攻进城来,那就会有更多的人家妻离子散的,更多的悲剧重演的。”乔巧儿轻轻说道,深怕他一躁动起来又会发生差池,伤害到他自己。 “英雄?解救?只是这种解救太让我害怕。”连成杰冷冷地说道。 “这多年来,林荫雄那个昏君,为求长生不惜屠杀自己的子民而取血祭祀恶神,还不断地向周边各地发兵征讨。为了抵御北方谷国,在北方修筑长城,不但让佘诸的百姓没有好日子过,也弄得天下凋敝已久,百姓坐立不安。” “此次东行,必将诛杀了那昏君。”连成杰恨恨地说。 “没用的,十几年来天下人欲杀之而后快的人还少么。相传就连终南和久天寺这样不理俗世的正道仙门,都曾派出一等一的高手门人潜入帝都阳城皇宫行刺,但一次次都无功而返,有些侠士还命丧阳城。” 乔巧儿道,但一想到他此去必将千难万难,艰险无比,便又道,“城杰哥哥,你可以留下来么?” “留下?我不可以的。”连成杰道。 即便不是为了报仇雪恨,他也要东行的,因为他要去寻找师姐。师姐一天找不到,他一天就不会先想去报仇雪恨的,因为他曾在师父师娘坟前发下重誓,只要一息尚存就要找到师姐。 而这些乔巧儿却是不知道的,她只知道应该要把他留下来,不要让他东行赴险。乔巧儿担心他,还是不忍挽留,便道。 “经由河阳城一战,无论正道还是魔教必是不会容你的,你此次东行必是万般艰难的。你且留下,待我想想办法。” “我不怕。”连城杰正色道,仿佛他已看见前面是刀山火海,困难重重,他也是不会面露惧色,临阵退缩的。 然后,乔巧儿望着他固执或者说坚定的样子,一时也无话可说。 “你走吧,回去做你的麟南公主。” “公主?”乔巧儿慢慢地道,却静静地望着他,笑得有些无奈,眼神里满是委屈,“难道你忘了小时候的事么?你跟我回上京,我会禀报我父皇,让我们两人……” 虽然没有明说,但两人都是心知肚明。只是在连城杰眼神看向她时,却刻意避开了,他望向山下河阳城的方向静静说道。 “巧儿,我已经不是从前,而你也不是了。” “城杰哥哥,我……我真不想你去佘诸冒险。”乔巧儿道。 “那就暂且先留下那昏君的一条命吧。我答应过师父师娘,要去寻找师姐的下落的。没找到我师姐,我是不会去报仇的。” 在连城杰心里,师姐永远才是第一位的,因为他答应过师父师娘就必须要做到。加之这些年来他也知道刺杀林荫雄的又何止千人,但都是死在了帝都,自己的修行对付江湖人士还行,若是孤身闯帝都皇城那也是有去无回的。 想着,连成杰便要离去,也没有与乔巧儿作别。 “你等等。” 乔巧儿道,然后取出一方整齐叠着的雪白的手绢,递到他手中。连城杰摊开一看,一方如雪般洁白的手绢,然后一朵刺绣的小花出现在手绢的左下角,在荷花的右侧绣着一个小小的“蝶”字。正是师娘留下来的那方手绢,说是师姐也有一方一模一样的手绢。 连城杰正看着手中手绢,回想自己如何丢失时,忽听乔巧儿说道,“这个是你在城北落下的,现在还给你,要小心保管别再丢了。” 乔巧儿说完,便转身准备离去,也就是在转身的那刻,泪水忽然轻轻流下。 你还是小时候的模样,潇洒自在,了无牵挂;而我却已不是儿时的小姑娘,能够陪你周游天下。你还是你,而我却是辰胤的公主,注定将要背负整个天下。我赶不上你的脚步,而你也会停下来等我么? “一方手绢而已,却又何益于事。”连城杰感慨着,言语甚是无奈,他把手绢收到怀里,又道,“谢谢你巧儿。等我找到了我师姐,便来上京寻你。” 乔巧儿听得他如此说,转过身来,只是面前除了墓碑,却空空如也。 夜风清徐,周遭漆黑一片。他已经不在了。似乎,原本他就没来过。似乎,这原本就是幻觉一场罢了。可分明,这种感觉是没法欺瞒的。 若不是李慧和乔键铭见青光淡去,便迅速赶上山来,询问了一番。乔巧儿又以为是在梦中,恰如那些日日夜夜的梦见。 乔巧儿见他二人赶来,并不言语,只是看了一眼墓地之中连城杰的墓碑,微微笑着。然后她慢慢走过乔键铭和李慧面前,向山下走去。 只是没有谁知道,这一别要多久才能重逢。 (二0一四年八月六日修改); 第九章 石桥退敌 自河阳城避别乔巧儿以后,连城杰沿大河东行,一连两日走走停停,整日与马匹相伴。但所经之地,城镇荒废,百姓远迁,田无庄稼,路有饿殍。连城杰是做梦也想到,以河阳城关为界,东西两地却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世界,如若不是亲眼得见,还以为是世人夸张之言。只是所到之处,民生凋敝,哀怨不绝,从未闻见。 那日,连城杰来到一河边,有一石桥连接河东西两岸。他正欲过河,却见一行百人上桥向西而来,甚似匆忙,连城杰便让之先过桥来。看这些西行之人,大多穿着破烂,像是平常百姓打扮。当然其中也不乏一些穿着华贵之人,他们骑在马上或坐在车中,后边的马车上驮着十几个大箱子,像是家当。连城杰眼见此景,也心下纳闷,心想这应该是一些富商或者财主人家的。只是不知他们为何,如此匆忙地西赶,好似身后有人追赶一般。 过桥的人群中,有个十三四岁左右的男孩正扶着一看似七十的老妇人缓慢走着。在将过完桥时,也许是那男孩比较幼小,不曾有多余的力气,加之后边人群的拥挤,差点摔倒在地。连城杰眼快,急忙将二人扶起,拉过路边来躲避,让后面的人先过。 “谢谢公子。”那老妇人道,却是气喘连连,很是辛苦。 “婆婆,不用客气。我看你们还是休息一下再走吧,你们混在人群中,很容易受伤的。”连城杰道,但是由于内心疑惑,便不禁又问,“只是不知,这多人匆忙西去却是为何?” 那老妇人此间尚在喘息,不曾回答,倒是那男孩慢慢说道。 “我们是前面村子里的人家,听说前些日子,河阳城外辰胤军民击败了佘诸大军,致使佘诸残军退守河南镇外。但是由于兵力不足,佘诸皇帝下诏征兵,这不,整个佘诸国内又开始四处抓兵。” “抓兵?”连成杰不解地问。 “就是抓男丁,听说有许多村子抓得都不剩一个男人了。”那男孩道。 “是啊,闹得整个国内人心惶惶。以前朝廷只是贴出榜文说,每家必须出一男人服徭役1,也就是上北边筑起长城防御北方谷国;而后几年又张文说每家所有男丁必须服役,我三个儿子不是死在长城脚下,就是死在战场上……可怜我这孙子啊。”那老妇人说着便啜泣起来。 “而今官府又出榜文说,凡过十岁的男丁必须服兵役,若是不出的便要斩首。村里的人没有了法子,只好逃向辰胤,讨个活法。我们没法也只好跟随到此……”那老妇人又继续对连城杰说道。 “小金,金婆婆,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听说后边有官军追来了,咱们还是快些走吧。要不落到这些畜生手中,那必定是没有活路的。”一三十左右的妇人,赶至连城杰面前,向男孩和老妇人很是焦急地说道。 “李大婶,我和婆婆都累得跑不动了。”那男孩说。 “来,我来帮你和婆婆,咱们快些走。”那年轻妇人道,很是热心,说着便扶起那老妇人准备向前走去。那妇人刚走几步,转过头来,看着连城杰说道,“公子你也快些走吧,要不让那些人抓到就不得了了。” 连成杰微微一笑,看着她们一行三人消失在拥挤而步履匆忙的人群中。 也是此刻,看着眼前这些西逃的妇人和孩子,他内心愧疚起来,他愧疚那一夜在河阳城外的嗜杀。虽然,这十多年来心里满怀仇恨,但那股嗜杀的狂热却是不曾有过的。因为那些累累白骨里,有太多只是这些妇人的儿子或者丈夫,还有这些孩子的父亲。 待人群终于渡过石桥,消失在西去的道路上时。连城杰便坐在石桥西岸的桥廊上,静静等待着石桥东岸的追兵。却是良久没有见着追兵,便拿出女子小白所赠之酒慢慢喝起来。 也没多久,连城杰刚喝上两口,正欲回味酒香时,石桥的东岸,出现了一行五十有余身披甲胄的官军。连成杰从品酒的思绪中抽回身来,站起,快步走至离东岸仅两丈的石桥之上,挡在正欲过桥的佘诸军士面前。 虽然对连城杰来说,他步行的速度很是平常,但这一切,在那些官军看外却是格外惊讶的。这些军士虽常年于军中练习,但大多都是一些强身健体的功夫而已,所学所会又如何能够与修真炼道之人相提呢。 “哪来的邪魔外道,竟敢在本将军面前装神弄鬼!”一领头的官军道。 连城杰一看他样子,便知他是这一行五十人的领头,当下便毅然立于桥上,怀抱天芒神剑,微微笑道。 “你又是何人,此来何为,难不成你已杀猪宰羊备好美酒,想请大爷我去你那河南镇做客不成?” “你这狂妄小子快些闪开,坏了本将军的大事,你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那领头官军怒道。却见连城杰不说话,那领头将军甚为恼火,便下令道,“上,给我杀了这不知死活的小子。” 只是,那五十余士卒刚才见这男子突然从桥西岸窜至,心有余悸,这一刻竟无一人敢动。虽在军队之中,即便知道结果是死却依然奔赴,特别是在这佘诸军中,但士兵中大多数犹豫一下还是上前一步,又后退两步的。 “你们快给我上去斩杀了这小子啊。”那领头将军更加恼怒,却一时也无计可施。 “将军,此人不可小觑,我等还须从长计议啊。”那将士中,一副将般穿戴的男子道。 “张副将,你敢乱我军心?” “在下不敢,只是那些村民即已逃往河阳,我等又何必苦苦相逼,不给活路呢?再说如今又遇强敌,莫不如退……” 只见,那张副将话音未落,人头已悄然落在地上。众人只见出手不是立于桥上的男子,而是面前的将军。而这突变,也是让连城杰震惊,望着张副将那落在地上依然滚动的头颅,不免心下有些难过和愤怒。 “若有后退半步者,这厮就是下场。给我杀了那小子。” 那领头将军言毕,身后士卒不敢犹豫,便欲冲上石桥。只是他们刚向前踏出两步,却见又一人头落地。只是此次掉下的人头是将军的,出手的正是那立于石桥之上的男子,不知何时他身背之剑竟然握在手中,剑首之处仍然有鲜血滴在地上。众将士正欲冲杀,却见此等情形,个个是颤抖不已,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知尔等也是家有妻儿老少,实属被逼无奈,今日放尔等回去,切不可再助纣为虐,该早日踏入正途才是。”连城杰看着眼前众人,正色道。 那一行士卒听他如此一说,如释重负,纷纷放下兵器,连连称是。待得到连城杰的允许后,纷纷向东没了命似逃去,好似都恨自己不多长两条腿。没喝一碗茶的功夫,五十余人都消失在来时的道上。 此时,连城杰心里也极为舒服了许多。但看到岸边那副将的尸身,心里不免一阵感叹。 “想你也是一聪明之人,却不想不自不觉中却作了刀下之鬼。” 说罢,不免又想起了那多年前的往事,深深怅然、悲痛。 ************ 连城杰转身过了石桥,来到西岸,牵过马匹,又过了石桥,来到东岸。正欲上马时,却停住了,转过身来看周遭地形,却见此处地貌若碗,四周都是高山。此河有西南而来,河边有一官道样子的大道向西去河阳城;而河流向东北,竟是流入山中,两岸绝壁高约三十丈以上。 由于连城杰之前匆忙并不曾细看,此时却见此河两岸相距五十米左右,石桥连接。此桥正为视野之内,唯一相接东西的通道。又因见此处河水湍急,不免对此桥多看了两眼,也想不出此桥是如何修建的。只见,此桥桥梁宽坦雄伟,桥墩由块石砌筑,两端外伸出六尺,成三角体。各孔桥面并排直铺石板梁5条,每条长十丈。 连成杰观望着此桥,心里却想着另外的事情,不禁叨念。 “万一我已走远,这些官军去而复来,之前那些百姓不是将大难临头了,我还是将这石桥毁了吧”。 连城杰想着便要动用天芒神剑,此刻虽然他还不能以意念驱动神剑,但是若利用“太极全真决”第三层所悟的,加之神兵在手,毁一石桥还是不在话下的,只是多废些力气而已。但恰在他欲动手之时,心下又犹豫了。 “假若我真把这桥毁了,那其他未过河的百姓又将如何?如果他们也像之前那一行人,后有追兵,而赶到此处时却无路可去,那不是也死路一条么?难不成要在这里守着?可如遇一些胆小的百姓,想必他们又是不敢过河的。” 连成杰想着想着,心里边开始焦急起来。突然他看见东岸草丛中露出一块石碑,便慢慢走近,只见那是一块被风化已久的石碑。掀开草丛,连城杰看见石碑上,阴刻着三个大字——“长存桥2”。除此之外也还有一些阴刻的小字,却是年代久远,早已认不清,更别说上边会有关于此桥的记载了。 但从连城杰看见此桥之名时起,他更加坚持,无论如何也不会毁这石桥的。因为他深知,造此桥的先辈取此名,本就是寄望于此桥长存于世,造福于民的。 过了好久,连城杰才站起身来,看向东方。只见前方只有一条道,延伸向两山之中,好似前方是个山谷。顿时,他的脸上便露出了笑容。然后,他便牵着马儿,向东山的山谷中而去。 连成杰一边走着,一边对那马儿道,“我们就在前面的山谷里找一个休息的地方,瞧上他个一天两天的,若是看见去而复还的官军,那就杀他一个不留,你说好不好?” 那马儿也不理他,只是自顾自得向前走着,轻扬起小小灰尘。 花了一盏茶的功夫连城杰才上至前来,却发现这根本也不算是什么山谷,顶多能叫个小山涧的名,长约也就是个二十来米的样子,不过他看着已然是很欣慰了。出了山口,便是一片树林,连成杰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栓上马,便飞身上到小山谷的崖上,寻得一块平整的方圆两丈大小石板。 连城杰站石板上,向山谷外看去,只见整片树林延绵向东,很是平坦,不见尽头。待观察完地形后,连城杰便坐了下来。只是坐着,他便又想起心中疑惑来,便取下身后的天芒神剑,放在一旁,不自觉的掏出酒壶来喝酒。 一连三日,连城杰不是在想老者和乔巧儿所说的话,就是回想与师父师娘相处的五年时光,想从中寻些蛛丝马迹。但结果,却是使自己更加心烦意乱,只能以酒解忧。 连成杰曾听得他师娘说过,只要修为达到“太极全真诀”玉清境第四层时便能御剑飞行,也就是俗语所说的“驱物”。可在连成杰的印象之中,他并曾见他师娘示范过,就连他师父他也只是见过一次,那就是七年前师父在上京找到他带回蜀中那次。后来,也就是在关中的这两年来,他也才弄懂原来师父师娘说的叫御剑术,可他却是不曾领悟。 这几日,连成杰细想起那夜在河阳城外的嗜杀,不禁深感恐惧,但转念又不免反问自己:那种冲天而起的感觉就是御剑术么,可为何却是一片刺骨的冰凉?为何那老者和巧儿说师父的天芒神剑是邪物呢?身上又怎会有久天寺和终南玄门的上层绝学?师父师娘到底是何身份,他们是终南门人么?一连串的疑问在他的心中骤起,却是无人解答。 虽有酒水为伴,心中也疑问诸多,想做到心无旁骛极是困难,但这几日连城杰还是能勉强让静下心来。而在凌乱的思绪当中,他也渐渐理清了思路,懂得师父师娘教授的“太极全真决”的一些法门,但他的师父与师娘却是不曾教授他“太极全真诀”第四层的心法。他只能凭着自己的记忆,还有这两年来的游历所知,慢慢前行。 连城杰亦知道,道祖有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3,认为人与万物同一本始,同一本体,同一生成程序,认为人与世间万物皆始于元气。元气是万物生命活动的基础,更是人生命之本,正所谓“人在气中,气在人中,自天地至于万物,无不须气以生者也。4”而元气又是由阴阳二气相交构成,阴阳二气互相冲击而产生的中和之气为冲气,所谓“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故而是一种中和之气,恰正是阴阳相击产生的中和造就了万物。而元气受到阴阳、五行、八卦等规律的制约,所谓“气盛则身强,气衰则体病,气绝则死”,所以特别是阴阳两气协调与否,便成为了关键中之关键。 元气又有先天与后天之分,先天之气称为炁”,就是人体最初的先天能源,比如说一个人的悟性、资质之流;而后天之气才称之为“气”,是指通过后天的修行所产生的能量。而修真者则是通过后天养气、炼气的办法来接通先天的“炁”,从而达到养生健身、长生不老、体悟天道至理的效果。 上古道教文献中记载,道家修真者的修真法门(民间亦称作气功)门类很多,既有守一、存思、行气、内丹等静功,亦有导引等外功。而道家修真法门虽有静有动,但却是以静功为主,以静功入静法。近万年下来,光阴如梭,修真静法(亦是修真法门)大略可分为炼气、存思、炼神、守窍、内丹等五大类。如今世间,有的修真门派只选其一,而有些修真门派则海乃百川,博采众长。比如归乐谷修真的法门,虽与终南玄门同属于道家,却既不是静法,亦不是动法,而是上古时期的辟谷、服耳之法;而终南玄门呢,则集服气、存思、辟谷、静法、动法等诸多炼养术以及脏腑经络学说而自成体系,后世称为内丹修炼功法,亦称内丹术或内丹学。 当然,关于归乐谷与终南玄门的修行法门和修行途经,连城杰是无从知晓的,他甚至连“太极全真诀”是终南玄门的修真法门都是不知的,也更不用说“太极全真诀”的修炼区分了。“太极全真诀”的修炼法门来源于内丹学,而玉清诀前三层的口诀便是教修真者最基础的引气入体、炼精化气、炼精养气的修行法门。凡人即便是只修行到第三层,却已能达到养生健体、延年益寿之效。而从玉清诀第四层开始,至上清诀第二层,便属炼气化神阶段,从刚开始使意念驱用法宝,到御空飞行,再到人与法器合一的境界,可达到长生不老之效果。它是神气相凝结为一的过程,是内丹法当中由有为到无为的阶段,当世之中能修行至此阶段最高层的,那是相当罕见的,非是终南玄门玉机子那样的人物不可。至于上清诀的第三层之后,包含整个太清境,是内丹术的最后阶段,被称为炼神还虚阶段。此阶段的修真者,便可与道合而为一,与宇宙同体,入于虚空,永世长存。但据文献记载,却是没有修真者能步入此阶段的,世间相传只有终南的祖师重阳真人耳。 连城杰想毕,便屏气凝神,盘膝而坐,炼精化气,并在此基础上,试图使气与神合炼,相抱不离,以气归神。连城杰遂像以往一般,将精气聚于下丹田处凝结,运转小周天5。所谓小周天是指内气在体内沿任、督二脉循环一周。即内气从下丹田出发,经会阴,过谷道;再沿脊椎督脉通尾闾、夹脊和玉枕三关,到后脑部,这个过程名为通三关,而此内丹术语称之为“进火”;后经头顶泥丸,由两耳颊分道而下,会至舌尖或至迎香,走鹊桥6与任脉接,沿胸、腹正中下还丹田,这个降三丹田7的术语称之为“退符”。 若是往常,连城杰在精气运转至鹊桥时很是困难,常常因失在鹊桥失气而失败。但是今日,他按师父师娘教授的六字气诀把呵、嘘、呼、呬、吹、嘻六字,顺次各鼻吸口呼,默念字音各六次,共计三十六次之后,精气缓慢由背部经过督脉上升,通三关后上达后脑部精气却是能顺利通过了鹊桥,竟是完成了精气在体内小周天的运转。连城杰喜出望外,再试两次,竟也是能顺利通过。 其实连城杰并不知晓,这是那夜在他酒醉时,老者偷传了他一些法门的缘故。老者先是在他未醉时与他说道,再教授一些炼气的法门,炼气时不可用力吸气,或拱背挺肩低头使后颈用力提升,则生流弊;应顺序渐进,不急不噪,因势利导。而后又是让自己的真气输入连城杰的体内,自行运转了一个小周天。加之女子小白所赠之酒中,融有老者所炼之丹药。若非如此,今日的连城杰是突不破这“太极全真诀”玉清诀第四层的。 连成杰自知虽已突破“太极全真诀”玉清诀第四层,但是欲用意念操控天芒神剑时却又见它一动不动,也不禁在疑惑之余颇感失落。一连串的疑问,无人解答,连城杰索性就静静地坐着,向着东方,向着那延绵的森林,向那乌云萦绕中的群山,静静地喝着女子小白所赠却已没多少余量的美酒。 注释: 1徭役。中国古代统治者强迫平民从事的无偿劳动,包括力役、杂役、军役等。古代,凡国家无偿征调各阶层人民所从事的劳务活动,皆称为徭役,包括力役和兵役两部分。它是国家强加于人民身上的又一沉重负担。起源很早,《礼记·王制》中有关于周代征发徭役的规定。秦、汉以后历代徭役名目繁多,办法严苛,残酷压榨人民。 2长存桥。秦穆公称霸西戎,将原滋水改为灞水,并于河上建桥,称“灞”,便是灞桥。王莽地皇三年(公元22年),灞桥水灾,王莽认为不是吉祥之兆,便将桥改为“长存桥”。此处只是借名用之。 3语出老子《道德经》。 4语出东晋葛洪《抱朴子·至理》。 5小周天。指内气在体内沿任、督二脉循环一周,因其范围相对较小,故称小周天,又称子午周天、取坎填离、水火既济、玉液还丹等。 6鹊桥。在丹经中,认为人们在出生后,任督两脉已经中断,而两脉之间原衔接的地方,便称为鹊桥。鹊桥有两处,即上鹊桥和下鹊桥。上鹊桥在印堂、鼻窍处,一实一虚;下鹊桥在尾闾、谷道处,亦一实一虚。或谓上鹊桥指舌,下鹊桥指阴蹻穴。河车转运时,要防止鹊桥走漏,引精炁顺利循行。 7三丹田。指脑部泥丸、胸部黄庭、腹部脐中。 (二0一四年八月七日修改) 第十章 夜遇书生 且说,连城杰在这山谷入口处的崖壁之上寻得一块青石板,静静地守了三日。这三日来令他格外高兴的除了没有看到佘诸的追兵,便是他终于突破“太极全真诀”的玉清诀第四层。连城杰虽然在用意念操控天芒神剑之上没有所成颇感失落,但他也没有太过于急躁,心想终有一日必是能够实现的。 这三日让连城杰更为感概的,则是这些奔逃向河阳城的百姓,那是一天比一天多。这一路上,所经村落,竟是空城。如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加之十二年前的连家灭门惨案,连城杰是无法相信世间的那些传闻的。 世间相传,佘诸林朝建制至今已有五百年历史,到林荫雄时,已传了十八代,二十一帝,帝都也曾历经三次迁徙。佘诸林朝建制大统及其后的一百五十余年间,帝国位于河南镇,这段时间佘诸林朝,开放包容,政治清明,经济雄厚,军事强盛,声誉远及海外。其后因皇位继承问题,皇族内部争斗不休,引发内战,佘诸国家分裂,南北两个林朝并立长达十年之久。其中北林一脉都城仍在河南镇,南林朝建都会稽余杭。后南林一脉平定叛乱,统一南北,帝都仍建在余杭,以河南镇为西京。再两百年后,因会稽发生天灾,加之北方谷国兴起虎视南方林朝,佘诸林朝皇帝遂把帝都迁至阳城,直至今日。 三十年前,佘诸林朝皇帝林荫雄初登大宝,改元“建世”。十年间曾大力整顿朝纲、总揽内外大政,减轻赋役,对外抗击北方谷国,励精图治,海内升平,复建立起盛极一时的佘诸林朝,被盛赞谓“建世盛世”。但从大观元年开始,林荫雄开始年年出巡,曾三游余杭,两巡关中,还在阳城、河南和余杭三地间频繁往还,且每次前出游前都要大造离宫,弄得民怨四起。大元二年正月,他为了开掘长堑引大河之水拱卫帝都阳城,调发全国几十万农民;次年为重修帝都阳城和“长生楼”,每月各郡役使丁男多达两百万人;大观四年和五年在雁门以东修长城,两次调发丁男一百多万,役死者过半。总计大观六年间,被征发扰动的农民不下一千万人次,平均每户就役者一人以上,造成“天下死于役”的惨象。 大观七年开始,林荫雄没有再大兴土木,而是崇信佛、道两教,对痴迷于道教的炼丹之术更是痴迷,为求追求长生不惜杀害子民取精血以入药炼丹。自此,佘诸国内开始爆发农民起义,仅大观九年一年间,国内各郡县农民起义凡三十六次,但终是被佘诸林朝的官军扑灭了。大观十年六月,林朝**有宫嫔二十一人发动“宫变”,企图毒死林荫雄,后因一宫女因害怕告密未遂,后当事者被凌迟处死。此次宫变被称为“六月宫变”。 “六月宫变”后,林荫移雄居宫中“长生楼”一心修玄,日求长生,不问朝政。国中之事,尽数由宰相叶崇山执掌。叶崇山从大观十年开始,至大观二十年被杀,专国十年,吞没军饷,吏治败坏,边事废弛,致使北方谷国和南疆夷人频繁侵入国境,造成极大破坏。仅在北方,谷国首领海山穆尔便不断寇边,大观十九年甚至兵临帝都阳城之下,大肆掠夺。也因中土遭外族入侵,故而华夏之民奋起抗击,虽生活艰苦,但农民起义却是相比于大观前十年,已少得太多了。 大观二十年宰相叶崇山被宦官李昌、张部所杀。仅一年,李昌、张部又被国师傅国忠所杀,自此至今,傅国忠执掌佘诸神器已有九年。至今,林朝皇帝已二十年不上朝,日夜幻想长生;权臣弄权,政治腐败,横征暴敛,土地兼并严重。又因关中辰胤兴起,三面临敌,为保全国运,每年发动战事不断,故而赋税繁多,徭役繁重,民怨四起,各地反抗不断。 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却早苦林朝久矣。连城杰一路所见所闻,亦甚是感叹,但他相信终有一天,自己必将手刃昏庸的林朝皇帝,替天下人报仇,为连家三百口洗刷冤屈。 连城杰虽带着诸多疑问,却更加坚定地继续踏上东行之路。又过两日,连城杰到达一处名曰凤凰的小镇,城镇虽不繁华,但战乱似乎也未曾波及,城中百姓的日子也还算宁静。天暗下来时,连城杰也在城中寻得了一家客店,他是连店名都还没瞧清楚就径直走入的。只因,这天色突变,似有一场大雨。只是尽管时值傍晚,但客店里的客人却是屈指可数的,这气象竟是不能与关中想比的。 见有客来,店小二殷勤地招待着,“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呢?” 连城杰打量着店小二,又看了看屋外的天色,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打量着这客店的环境。客店摆设比较简单,一楼似乎是招待临来打尖的客人,所以只摆放着四五张方桌并配置凳子;食堂再往里,过了楼梯便是天井,可见此家客店也似于关中的构建,是由一个两层楼的四合院子改成的。 连城杰不禁再次感叹这神州的客栈,外看娇小实内有洞天啊。 “你这混小子,怎得与公子如此说话呢?” 一位五十岁的老头走到连城杰的面前,想必是店老板,他抽了那店小二的脑瓜子一巴掌,同时也打断了连城杰的观察与赞叹。待那店小二被店老板驱赶远走后,店老板连忙陪着笑脸对连城杰道,“公子莫要放在心上,这厮儿就是这般不会说话……” “一间客房,两壶好酒,三碟小菜。” 不待店老板继续说下去,连城杰便道,然后向前走去。 “甚好甚好,公子天字二号房请您。” 那老板吆喝着,但见连城杰停步不前,急忙解释道,深怕这客人不住店了。 “公子,对不住您了,就您进来半盏茶之前,有位客官要了天字一号房。” “也罢。”连成杰道。 “小六子,快领公子上楼去。”那店老板又吆喝着。 “来了。” 只见一店小二跑将出来,引着连城杰上二楼去,“客官,您请。” 连城杰上得楼来,却见这四合院型的客店,东南西北四面,每面共三间客房。那店小二引着连城杰由西面地字号房前的走廊而来,连城杰却见这些房间都敞开着门。正欲问,突听那店小二说道。 “公子您无须奇怪,您是外乡人必是不知我们这里,而今这兵荒马乱民不聊生的,哪还有人愿意留在这东边啊,都早跑了。” “那你们这家店……” 连城杰问道,话未说完,却见那店小二连连罢手又道。 “公子您不要想岔了,我们这是一家老店,能立足至今也托的是老板与衙门里有人……天字二号房到了,公子您请。” 连城杰抬起头来,只见此客房在客店南面一列的中间。那店小二将连成杰引进房内,点燃烛火以后,便退下去了。 夜色渐浓,疾风愈狂,惊雷响彻大地,一场骤雨即至。店小二送上酒菜,感叹了一番“不仅世道多变,就连今年风雨也如斯,想必真是要出大事”后,准备退去。连城杰心中疑惑,这一店小二如何能作如此感叹,看他虽其貌不扬的,怕是什么人才沦落到此,便问起。 “小二哥,你怎得如此说呢?” “公子,您误会了。这不是我说的,我那有这能耐啊。这是天字一号房的客人说的,刚才我就是忙着听他独自在房中说话,所以差点就误了您的事儿。”只听那店小二道。 连城杰并不说话,只是揣量着刚才从店小二口中说出的那句话,“不仅世道多变,就连风雨如斯。”那店小二见客人不说话,连忙赔罪,“公子,我也不懂那几句是什么意思,您不要怪罪于我才好啊。” 连城杰突然笑道,“小二哥你莫要惊慌,来,我再给你些银两,你再多拿两壶好酒来,一壶拿来此间,一壶拿给天字一号房的客人。”说着,连城杰便摸出银两来,递给了店小二。店小二招呼了声“好了,公子您稍等”,然后便退下去了。 在一个震撼大地的惊雷之后,大雨如约而至。连城杰也不知这场雨要下到何时才会罢休,便独自望向窗外雨水如注,摇头叹息片刻,拿起竹筷一边吃菜,一边饮酒。他只觉这酒,入口之始先是柔顺、酒体适中,而后酒味香醇、回味绵长,连成杰不禁赞了声“好酒”。 这两年来,江湖游历,与各样的人饮酒,有和尚,有道士,有官家,也有平常百姓。于酒,连城杰也敢说是海量,亦不敢说精通,却也是爱那么几口,略懂一些。忽忽,他便饮尽一壶多半,只见他放下酒壶,突然从怀中取下一方白色手绢,其左下角绣着一朵荷花,在荷花的右侧是一个精小的“蝶”字。 那正是乔巧儿拾到并还与他的那方,也是他师娘留与他的。连成杰曾听得他师娘说过,那是他师父和师娘唯一的女儿身下仅有的东西,在这个世上此手绢就只有两条,一条在他师娘的女儿身上,一条便在他师娘手中。这方手绢,也是在他师娘临终前交付到连成杰手中的,他也记下了他师娘的嘱托:因为师姐从小便体弱多病,只要找到另外一方手绢,便能找到师姐,寻得后要代师父师娘照顾她一生一世。 这两年来,连城杰寻遍关中竟是没有半点消息,多少有些沮丧。但他每每想到他师父师娘这多年来的恩重如山,视如亲生,加之他师娘临终前的尊尊嘱托,许多次他想着就算是粉身碎骨也是要完成他们的心愿的。 谁知前些时日在关中碰到那老者和乔巧儿,打听之下震惊如雷,而今他内心倍感迷茫,有了些想放弃的念头。以前他一直很听他师父师娘的话,不去想报仇的事,只一心寻得师姐。但是这世上却无人知晓师父师娘,这又该从何下手呢?加之自河阳城那晚莫名的嗜杀之后,连城杰的心里总是难以平静,那股报仇的狂热日益强烈。 “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1” 连城杰正一边饮酒,一边思考如何放下家仇找寻师姐,突感迷惘时,忽听屋外廊上有一男子吟诗道。连城杰依然自顾饮酒,不曾搭理。屋外廊上,过了许久都不再有声音传来。连城杰只觉内心躁动,心又似麻欲理欲乱,便饮了一口酒。 酒刚入喉,屋外又传来,那男子的声音。 “夜雨如珠落入盘,阴阳相隔奈何山?十年纵横皆失意,诗书几卷作白幡。山花开落自有赏,而今唯剩冷酒殇。夜来风雨醉人意,一朝忙绿向何方?2” 连城杰自知并不懂诗文,但却听得这男子所吟之诗含着几分落寞凄凉的味道,不由得站起身,走向门边,轻开一扇门,看向走廊。 只见立于廊上的年轻男子,头巾包裹发髻,身上穿着一袭青色长衫,脚踩薄底靴,腰间束带,十足的书生打扮。再看面容,只见唇若涂朱,睛如点漆,面似堆琼,有出人英武,凌云志气。 只见那书生立于廊上,一手拿酒杯,一手伸向雨中,任雨水冲刷。只见他眉宇间,也透着失落,或者说孤独。 ************ 夜来风雨醉人意,一朝忙碌向何方! 连城杰叨念那书生所吟的诗句,又看见窗外暴雨不绝,饮了口酒。他想起自己虽然而今身处在此间,欲往东行,却也只是碰碰运气,若没有师姐的消息,便是要行向更远的地方。虽有目标,却也没有,仿若大海捞针一般,可能到死都不一定能寻得到。 连城杰想着不禁怅然,也吟叹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若是来年生老死,万古哀愁同酒销。” 但许久,窗外的书生却不言语,只是在其间回首望了一眼连城杰。书生依然立于廊上,看着黑夜里的暴雨如注。连城杰轻敞开门来,向那书生说道,“先生若不嫌弃,几杯淡酒可愿同饮?” 那书生转过身来,一边微笑道“愿意愿意”,一边走进连城杰的房中。连城杰见他神色有些暗淡以致风采减半,也少了些其他书生的得意潇洒、意气风发。落座后,连城杰邀书生饮酒,他痛痛快快地一喝便是半壶。 “尽管今夜并无风月,但太白之绝句被公子在此情此景中引用,却也是一番风味。”放下酒壶,那书生道。 “先生过誉了,在下不是读书人,不曾懂得那些,只是随口胡说,先生切莫见怪才是。在下刚才听先生在外边吟诵,甚是伤怀,却不知所遇何事?”连城杰一边道,一边拿出酒杯与书生斟酒。 “都是些琐碎杂事,不提也罢。来,请。”书生无奈地摇头,说着便要举杯饮尽。 连城杰亦举杯与之同饮,但二人却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聆听着窗外风吹雨打万物的声音。唯有举杯饮毕之时,两人眼神相触之际,却是欢喜异常。 两人畅饮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突听那书生道,“公子稍后,待我去去便回。” 也不等连城杰回话,书生便已起身出房门去了。连城杰心想,这书生怎的如此奇怪,这酒才饮了一半莫不是要开溜? 片刻的功夫,那书生便领着店小二进得房来,连城杰方知自己是错怪那书生了。店小二又送上两碟小菜,四壶小酒,然后便退下去了。 “如今世道混沌,百姓生活困苦。你我兄弟既在这乱世之中相识亦是缘分,该当痛饮啊。”书生坐下道。 “先生客气了。”连城杰拱手道。 “既然因缘结识,你我兄弟何不留下姓名以便日后往来呢?”书生举杯与连城杰,很是豪爽地说道,“在下高仕优,今年三十有五,不知兄弟何氏名讳?” “高兄,小弟我孤身一人,年方十九,今夜能遇兄长不甚欢喜。高兄以后叫我城杰便是。”连城杰虽很想与人结交,不孤于世,但他深知江湖凶险,只要佘诸不灭他就不能使用真名。故而这十年来,虽在辰胤他也一直都没有与人说起过自己的名字,师父和师娘也不曾问,都只是“徒儿”、“孩儿”地叫他。只有乔巧儿,才叫他的名儿。 “高兄请。”连城杰举杯同书生饮尽。 “兄弟请 这样一来一去,几壶酒水已所剩无几,碟中小菜也在忽忽之间化作乌有。书生乘着酒兴,用竹筷敲打着碟子和杯子,吟唱起来。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3 连城杰静静地听着,却听得他所吟唱的甚是奇怪。连城杰欲问还休之际,书生看出他的疑惑,便慢慢道出了其中的原委。其实连城杰并不知道,这是书生十五年来第一次向人说起他的心事。若不是两人趁着酒意,加之连城杰的性格令他很是欢喜,换作平时他定是决口不提的。 原来,高仕优本是关中南县人,自小与伯父相依为命。他十五岁那年开始入京参与科考,却不第。又一年,伯父不幸去世,原本穷困的家庭更加穷困。无奈之际,他只得卖书画以维持生计。十九岁那年的一天,有位小姐来买他的书画,一次就买了好几幅。后来那位小姐就经常来,还时常问书画之学于他。岁月流转,虽他深知她是县里官家的小姐,但在这来来往往中,两人暗生了情愫,还私下经常幽会。 但此事终于还是被官家知晓,官家嫌他穷困潦倒,便拒绝了。高仕优在遭到拒绝之余还被官家家丁打折了腿,一躺就是半年。却也是在这半年的时光里,他听说小姐要和富商的儿子订婚的消息,痛不欲生的他想到了结束自己的性命。好在小姐的丫鬟跑来看望他,还带来了小姐的书信,告知情义,说不能相守一生也决不作他人妇。 在出嫁的前一夜,小姐偷跑了出来见他,并决意要与他远走天涯。但因他的腿伤未愈,他们还未跑出城就被官家的人抓住。小姐未救他免于刑罚,断然离去,只身赶赴婚宴。 小姐终于还是要嫁给富商的儿子了,花轿抬过大街。他在乡邻父老的搀扶下前来,静静望着轿中之人,却是流下无奈而痛不欲生之泪。小姐在花轿中探出头来,满脸笑容向他。隔着人海,他只听得小姐说,若有来生,我还要遇见你。 后来听说,小姐到达富商家,正欲拜堂时,抽刀自杀身亡于众人眼前。他闻讯赶去,却被拒于门外,他准备陪小姐共赴黄泉之际,却是小姐的丫鬟送来小姐的书信。 一个月后他腿伤刚愈,便收拾行装离开了关中南县,东来佘诸。十五年来,他屡试不第,尽管名满京师。他也曾上书朝廷或者各部官员,但因他穷困潦倒,竟无人肯与引荐。而今佘诸林朝皇帝昏庸残暴,朝廷腐败,天怒人怨,他也已不再抱任何希望。忽听关中辰胤乔氏天命所归,百姓爱戴,又急需人才,便混在百姓之中急急西来,却不想在此遇雨,心中感慨多年际遇,不免悲从中来…… 听他说来,连城杰也不免悲伤。心想他到关中辰胤想必也能展尽其才,也不失为良策,一想到东来这几日所见,比之于关中,心里多少是希望天下百姓也能过上关中那样太平盛世。 暴雨如注,夜深如墨,伤怀之人借酒浇愁,何独几人耳!觥筹交错,倚歌而合,几许烟雨,竟似梦中。 注解: 1此诗为唐李商隐所作的《贾生》。《史记·屈贾列传》载:贾生征见。孝文帝方受厘(刚举行过祭祀,接受神的福佑),坐宣室(未央宫前殿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贾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状。至夜半,文帝前席(在坐席上移膝靠近对方)。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 贾谊贬长沙,久已成为古今诗人们抒写不遇之感的熟滥题材。李商隐独辟蹊径,特意选取贾谊自长沙召回,宣室夜对的情节作为诗材,作成此诗。讽汉文实刺唐帝,怜贾生实亦自悯。诗文点破而不说尽,有论而无断,并非由于内容贫弱而故弄玄虚,而是由于含蕴丰富,片言不足以尽意。诗有讽有慨,寓慨于讽,旨意并不单纯。从讽的方面看,表面上似刺文帝,实际上诗人的主要用意并不在此。晚唐许多皇帝,大都崇佛媚道,服药求仙,不顾民生,不任贤才,诗人矛头所指,显然是当时现实中那些“不问苍生问鬼神”的封建统治者。在寓讽时主的同时,诗中又寓有诗人自己怀才不遇的深沉感慨。 2本诗不是古代诗人所作,只不过今人无聊时作的一首无韵的打油诗而已。 3《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是北宋著名的豪放派词人苏轼,因梦见早逝的爱妻,而写下的一首千古传诵的悼亡词。东坡十九岁时,与年方十六岁的王弗结婚。王弗年轻美貌,侍翁姑恭谨,对词人温柔贤惠,恩爱情深。可惜恩爱夫妻不到头,王弗活到二十七岁就年轻殂谢了。东坡失去了这样一位爱侣,心中的沉痛、精神上的打击是可想而知的。熙宁八年(1075),东坡来到密州,这一年正月二十日,他梦见了爱妻王氏,于是便写下了这首词作。 ; 第十一章 破庙篝火 天亮了,雨也停了。 一场宿醉后,甚是不舍,却终要各奔东西。 递过给乔巧儿推荐高仕优的推荐书信,再嘱咐了几句,当作临别话语。连城杰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提起乔巧儿,又写下推荐信的了。如此一来必又是打扰了乔巧儿,虽有悔意,但一想有信的话,高仕优也省去了许多艰难,也就不去作更多思量了。 辞别高仕优,连城杰匆忙踏上东去的征程。不几日,终于来到河南城下。 河南城历史已久,据古籍记载称为“豫州1”,又因“居天下之中”素有“九州腹地”、“中国”、“中原”之称。南临伊厥,背靠邙山,东有虎牢,西有函关,四周为群山环绕。巨龙般的黄水穿过秦晋峡谷,奔腾咆哮,经河南之北滚滚东流,而河南恰似一颗珍珠系在这条巨龙的腰间,故又称“河南”。 自古以来,河南城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历代帝王争相建都之地。相传在此建都的王朝不下于十三个,先后有一百零五位帝王在此定鼎九州。而在历朝河南城却经历着相同的厄运,前期河南繁盛,中后期却也多经战乱几为废墟,后又重建。历史上的河南城,曾有着“琪树明霞五凤楼,夷门自古帝王州”、“河南富丽天下无”的美誉。相传古今文人墨客对和南城赞美之诗词,不下万首。史书更以“八荒争凑,万国咸通”来描述不说,更有无名氏的传世名画描绘了京城河南及大河两岸的繁华和热闹的景象和优美的自然风光。 佘诸林朝初年,高祖灭大夏,建都于大夏旧都丰镐2。后高祖鉴于丰镐位于关内,难于管理东方,便为定都何地犹豫不决,此时百官建议定都河南。一年后高祖来到河南考察,并将之改称为东京,决定以此为帝都。但不久,林朝的北伐军大破阳城。鉴于形势有变,在权衡河南的利弊后,高祖下诏撤丰镐改为关中府,为关中机要所在;又改河南为帝都,以阳城为东京。林朝前期河南经济繁荣,富甲天下,人口过百万,风景旖旎,城郭气势恢弘。 直至今日,尽管佘诸帝都历经三次迁徙,如今国内各地起义烽火不断,人民生活困苦不堪,但河南城佘诸第一城的繁华似乎却不受任何干扰。城内商贸不断,且数量极大,除中土商人外,不时地还能看见些西域或是海外之人。他未曾见过如此盛大繁华的都市,尽管已是傍晚,但人潮依然涌动。 连城杰不喜欢这样的热闹,只因无法融入其中,也没心思去体会这佘诸第一城的美妙,便寻了家客栈住下。这一住便是四日,但依着这多年已成规律的寻访,连城杰在这河南城里翻遍大街小巷,四天下来结局依然如往常。连城杰眼看已无逗留的必要,便于第五日中午向店家拿了四壶上好的酒水和三包牛肉,结了房钱,出城向北而去。 连城杰奔走一个下午,人困马乏,眼见是要天黑,只得把夜赶帝都阳城的念头作罢。但由于是在山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城杰也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好在在天色暗下约一刻钟时,连成杰终于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里安顿了下来,点起篝火,一边取暖,一边温酒吃肉。 而庙外却不知何时也下起雨来,虽已不似前些日子的狂风暴雨,却也在顷刻之间便打湿万物。或许是入秋的缘故,这雨水不绝,就连夜里也阴冷了许多。不自觉得,连城杰拨弄了火大些,又狠狠啜了一口酒。只觉这酒水正是以高粱和小麦为原料而酿制的,清冽透明、柔润芳香、醇正甘美、回味悠长,色、香、味、形一应俱全。 连城杰心想,难道真是千年的杜康酒3?那客栈掌柜在把这四壶酒交于他时,还特意叮嘱了几句,说这是上好的千年杜康酒,他当时还不信,怕是那掌柜诓他。不想而今喝来,心里却是异常享受,怕还真是那杜康老酒。 连城杰一边吃肉,一边喝酒,在细品这杜康酒之余,却静静地思考着该向何方去寻找师姐。可想着想着连城杰又不禁摇起头来,这些年他每到一地便寻一地,没有结果心下很是失落。 这神州纵横几千里,就连师父师娘寻了十多年都不知道她在何方,也不知道向何方寻找,自己一入世未深的小伙子又如何能够做到呢? 两年三四十个城镇,百十个村落,每到一处,结局如初。连城杰亦曾想过几十几百次放弃,只是在休息完毕再踏上路程时,又坚定如初。似乎,在连城杰的人生当中,除了寻找师姐已无其他事情可做。 想着这几年的奔波与无果,他不由地又多喝了口酒。连城杰环视了一下四周,却是一片漆黑,唯有篝火噼噼啪啪地燃烧着,照亮周围三丈以内的地方。整个破庙的布置,却是不得见半点。 庙外的雨水依然悄悄似地下着,入秋后的夜有了些寒意,连城杰向篝火靠近了些。 ************ 就在连城杰正欲闭眼之际,突听庙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听来是属于一女子,很是匆忙。连城杰低头假装看着篝火发愣,对快步走进来的女子并不理睬。那女子似乎愣了一会儿,没有想到这破庙之中居然有人留宿。 但片刻之后,那女子似乎缓过神来,快步跑到连城杰身边。然后她跪了下来,一双手紧紧抓着连城杰的胳膊,很是急切地说道。 “公子救我。” 一女子柔弱而婉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连城杰看向她时,只见一双水灵但甚是可怜的眸子,那是一身穿雪白貂裘长裙,肤洁白似雪,如出水芙蓉般的女子。她笑靥妩媚,一笑摄人心魄,不禁令人浮想联翩。 连城杰轻轻一笑,转过脸去拿起放在篝火边的酒壶,轻啜了口温暖的酒水。他一边喝酒一边想到,这破庙地处荒山野岭,又正逢夜间,如此美貌的女子突然出现,想必不是什么好事,这女子怕是也不简单,还是看看再说。 而就在此时,庙外突然进来了两人,一男一女,两人都是二十岁左右的模样。女的一袭白衣,黑发如瀑之下,神情冰冷而平静,让人看一眼心都凉到底;但这一切的外相却不能掩盖她天姿胜仙,清秀而风华绝代的容颜。男的一身褐袍,目光炯炯,在篝火的微光中甚是潇洒,风度偏偏。 他二人走进庙来后,在离连城杰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此时连城杰却是一惊,就在自己观察刚进庙来的那二人时,原在身旁的白貂女子不知已去向何方。四下环顾,连城杰的视线却又落在了那白衣女子身上,久久移不开半点,那面容仿若深海之冰,让人畏而生寒。 “无知小子,我叶师妹也是你这等人可见的?” 那褐袍男子突然大声吓断了连城杰的打量,连城杰在与那白衣女子对望一眼后匆忙移开了目光,看向黑暗之中。那褐袍男子又继续大声说道, “小子,我且问你,你可看到有什么东西进得庙来了?” 连城杰低下头去,继续喝酒,全然不顾那褐袍男子的问话,一副逍遥自在、与己无关的样子。 “小子,我问你话呢?” “啊……哦,刚刚啊确实有个不知叫什么的东西跑了进来。”连城杰道。 “那东西去哪了?”那褐袍男子道。 “去哪了?”连城杰装着一脸疑惑,又是挠头又是左顾右盼,直弄得那褐袍男子急了。待那褐袍男子正欲发作时,连城杰漫不经心地道:“不就在那儿么,到处乱嚎。” 褐袍男子见连城杰如此,又看向自己,知道自己遭到了侮辱,便大怒道:“小子,看我不活剥了你。” “陆师兄,我们乃修行之人,怎可……她不在这,我们走吧。” 那褐袍男子正欲发作,却被那白衣女子制止了。但那褐袍男子甚是不甘,恨恨地望着连城杰,但他见白衣女子已向庙外走去,便急急忙忙地追了出去,留下连城杰一个人在破庙内独自喝酒吃肉,心爽不已,却也疑惑不已。 过了好久,听得庙中也就是连城杰身后的黑暗中传来声响。连城杰转过身去,却见那白貂女子轻盈款款地走了出来,身形曼妙,轻纱垂及地面,妩媚雍容,那股妩媚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多谢公子相救之恩。”白貂女子走到连城杰身边,坐了下来,道。 “以姑娘之力,完全可以自救,何必要我相救?再说,我也没有帮上你什么忙。”连城杰知道,以她那闪躲而自己却不察觉的能耐,怕是修行是在自己之上,又如何需要自己的帮助呢。连城杰曾小时听得师父和师娘说过这世上很多的天下之事,他也深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故而这两年多来他每到一地都是很低调的。加之家门遭此劫难,自己在外逃亡多年,他已习惯了沉默安静。 那白貂女子平静而深情地望着连城杰,身体轻轻扭动着,尽显妩媚,企图把他的视线乃至整个身心都吸引到她的身上。连城杰亦望着她,静静地望着,视线竟不得转开半点,好久好久。他突然觉得眼前的女子,就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女子,为他做任何事他都愿意。 连城杰浑身的血液快速流淌着,心脏剧烈收缩着。突然,一股如冰般的阴冷,急速地流转到他的体内,那是他右手按住的“天芒神剑”所传来的。连城杰急忙把从白貂女子身上离开,低下头去,看向正燃烧的篝火,旺盛的火焰照着他冷静而发红的脸庞。连城杰再看向右手之下,静躺在地上的“天芒神剑”,那从神剑传来的青光已慢慢减弱,转眼便没了。天芒神剑依然如以前一样安静。 而连城杰回想刚才,心里更是一惊,竟不知自己刚才发生了何事,再看向篝火,又看向立于身旁的白衣女子瘦直的脚。他心想眼前这女子,怕是真的很不简单。 白貂女子见他低头,看见他冷静而呆滞的脸庞,他的头发在风中轻轻吹起,露出脸庞上的一块醒目的刀疤,心里在疑惑之余也不禁一愣。良久,尽管她依然妩媚,却还是静静坐到了连城杰身边。 就在白貂女子坐下,看向连城杰之际,连城杰突然说道。 “姑娘,那两人已走,你想必可以离开了。” “公子你就那么狠心,让小女子在这漆黑的夜里,冒着冰冷的秋雨孤身赶路么?那万一碰见刚才那个凶狠的男子和冰冷的女子,可如何是好啊?”那白貂女子柔声道。 “他二人为何纠缠与你,是否是你冒犯了人家?”连城杰说道,然后一边喝酒,不再言语。 “公子,你可知他二人是谁?”那白貂女子道。却见连城杰没有搭理她,便继续道。“我本是无音阁的一名小弟子,奉师尊之命和师姐妹们前往帝都阳城办事,不想路上却碰上他二人。那女人倒是没什么,只是那男的尽然敢轻薄人家,可怜我那些师姐妹为救我,都丧命于他手了。” 说着,那白貂女子伤心地哭了起来。 “岂有此理。”连城杰怒道,他本对那褐袍男子本无好感,一想起刚才那男子的种种迹象,却不想他能做出此事。 “谁说不是嘛,想他堂堂终南玄门玉溪峰陆掌门的公子却做出这样的事情。” “你说他是陆掌门的公子陆正中?”连城杰奇道。 陆正中此人,他曾在关中时听人说起过。他是终南玉溪峰陆云掌门的公子,为人正派,刚正潇洒,不仅是全真新一代翘楚,更是中土正派新一代代表人物,甚有威望。连城杰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把此人与那褐袍男子联系起来的。 “相传陆正中此人为人正派,怎会如此,莫不是你骗我?”连城杰说着,便看向白貂女子,却见她在篝火的映照下,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看着她,连城杰立马就否决了自己一念之前的想法。 “公子,你怎可不信我呢?我说的都是事实。”那白貂女子说道。 “那和他一起的那位……”连城杰不自觉地,想知道那白衣女子,那冷冰冰的样子,说是终南门下,却是让人难以理解的。因为在连城杰的印象中,终南门人应该是高高在上,虽不食人间烟火,但也是意气风发、和蔼可亲、仙风道骨的,怎么说也不应是不明事理、冷峻孤傲的。 “公子是想问那白衣女子吧。据说她是全真独秀峰冷月大师的弟子,姓叶,怕是终南新出的人物,故而世人所知甚少。”白貂女子静静说道。 “公子,莫非你……” 白貂女子没有往下继续说,只是看向连城杰,连城杰依旧低着头,并不看向她。而她却是更加疑惑,甚至害怕了,因为她看见了在连城杰右手按住的那柄玄铁之剑。虽然她没见过那把剑,但那柄剑静静躺在地上的样子,她感觉那柄剑散发着逼人心魄的诡异,甚是令人害怕。 她曾听说过这世上有把玄铁之剑,而且仅有一柄。相传那剑是终南的镇山之宝,取自北方鬼山以北极寒之地的玄铁,由上古铸剑师干莫后人花七十年,并以身铸成,后千年无人知此剑下落,亦有人说是藏于终南山缥缈峰。五百年前,在中土正派与西方魔教的大战中,中土正教即将败北,一全真门人却携此玄铁之剑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击败魔教,并使魔教到今天依然一蹶不振、四分五裂。此剑后在中土被甚传为“天芒神剑”。 “你是终南门下?” 白貂女子说着,站起身来,推开连城杰两步之外。 “不是。” 连城杰看得她脸色突变,很是惊慌的样子,便说道。但白貂女子却依然站着,一双恐惧神色望着连城杰,突然失声问道。 “你是慕容秋白?” “谁?” 连城杰一脸疑惑地望着白貂女子,很是费解。但却见白貂女子花容失色,惶惶而立。 “姑娘你莫要惊慌,我与他们不是一路的。” 连城杰说着,便慢慢地又饮了口酒。待一口酒刚下喉,那白貂女子便也坐了下来,围着篝火,隔着连城杰又四五步距离。忽听白貂女子轻笑了声说道。 “我也是被他二人追赶慌了心神,想终南门规森严,怎能收一嗜酒如命的人作弟子呢?” 连城杰听白貂女子如此说,便看向她,然后摇了摇头。 “公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白貂女子正欲解释,连城杰突然大笑起来,说道,“罢了,我本就爱酒如命……姑娘刚才说慕容秋白,不知此人是何来历?” 白貂女子望着连城杰,过了许久才说道。 “慕容秋白此人乃是终南玄门掌门玉机真人的大弟子,亦是终南玄门新一代弟子中最出色的弟子,修行极深,怕是玉机真人百年之后,终南玄门将会传到此人之手。” “原来如此。” 连城杰说着,便又慢慢喝着酒。 关于终南玄门,连城杰所知甚少,只知终南玄门为中土正道领袖,一门之中分有九脉,分驻各峰,掌门为玉机真人。就连陆正中此人,他都是在上京喝酒时,偶然听人说起。至于慕容秋白此人,他却是没听说过的, 白貂女子见连城杰只是喝酒,并不怎么说话,心里异常诧异,便说道。 “不如小女子弹奏一曲,以助公子酒兴如何?” “也好。” 连城杰说完,便见白貂女子右手握诀,祭出一只两尺长的古琴,放于双膝之上。只见此琴通体乌黑,是为木质并辅以凤纹雕刻,虽很是古怪,却光泽柔润。琴由琴身和底板构成,琴身分音箱和尾板两部分,音箱近长方体,底板平滑似可着地;音箱内空,底面有二孔与内相通。首端有十个弦孔,其间有各又一弦出,滑向弧长形的尾板微上翘而悬空的尾端。琴面隆起,阴刻弦纹,刻纹有些深,好似已有多年历史。 “此琴怎有十弦?” 连城杰见此琴样式奇怪不说,还有十弦,心下很是奇怪,便出口询问道。 “此乃上古时期的十弦琴,名为绕梁4,相传古时一位帝王陶醉在琴乐之中竟连续七天不上朝,说的便是此琴。”白貂女子很是得意地说道。 连城杰点点头便不再说话,因为他根本就懂得琴,也就不知那绕梁的典故了。只见白貂女子轻轻一笑,右手拨弹琴弦,左手按弦取音。还未等连城杰看清楚她是如何使的琴,当然连城杰也是看不清的,便听得琴声嫋嫋传来,似绕于梁间,循环不已。 连城杰慢慢放下酒壶,闭上了眼睛,整个身心异常轻松,仿佛是遨游到了仙境。在仙境中,在连城杰面前,白貂女子轻盈曼舞,甚是美丽,让人看一眼便很是欢喜…… 连城杰如何能够知道,此刻他已命休矣,可能转眼之际他便死了,而他却是做了鬼也是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丢了命的。连城杰以为白貂女子所弹奏的是人间仙乐,能让人忘却烦恼,但他不知此曲之名为“如花弄世”,那是魔教的邪功。凡此曲入耳,轻则神志恍惚三日,重则当场心脉爆裂而亡,就连终南玄门修行颇深者,也是不敢对此曲掉以轻心的。 而此曲,在当今世上就只有一人能使,那便是魔教“五公子”中排行第二的“媚公子”荆琳儿。 注释: 1根据《尚书·禹贡》的记载,九州分别是:徐州、冀州、兖州、青州、扬州、荆州、梁州、雍州和豫州。 2丰镐。即镐京,辰胤都城上京。 3杜康酒。因杜康始造而得名,杜康酒是我国历史名酒,因杜康始造而得名,有“贡酒”、“仙酒”之誉。历代墨客文人与它结下不解之缘,常以诗咏酒,以酒酿诗,诗增酒意,酒助诗兴,觥筹交错,华章汗牛。魏武帝曹操赋诗:“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短歌行》)诗圣杜甫云:“杜康频劳劝,张梨不外求”。词豪苏轼留下醉语:“如今东坡宝,不立杜康祀”。“竹林七贤”之一的诗人阮藉“不乐仕宦,惟重杜康”,听说步兵校尉衙门藏有杜康三百斛,便辞官而去。然而,后来这种流芳千古的美酒,早已销声匿迹,连它的酿造方法也失传。 4绕梁。中国“四大名琴”之一,为楚庄王所有。此外还有就是齐桓公的“号钟”、司马相如的“绿绮”和蔡邕的“焦尾”。本书此处只取其名而已。 据说“绕梁”是一位叫华元的人献给楚庄王的礼物,其制作年代不详。楚庄王自从得到“绕梁”以后,整天弹琴作乐,陶醉在琴乐之中。有一次,他竟然连续七天不上朝,把国家大事都抛在脑后。王妃樊姬异常焦虑,规劝楚庄王说:“君王,您过于**在音乐中了!过去,夏桀酷爱‘妹喜’之瑟,而招致了杀身之祸;纣王误听靡靡之音,而失去了江山社稷。现在,君王如此喜爱‘绕梁’之琴,七日不临朝,难道也愿意丧失国家和性命吗?”楚庄王闻言陷入了沉思。他无法抗拒“绕梁”的**,只得忍痛割爱,命人用铁如意去捶琴,琴身碎为数段。从此,万人羡慕的名琴“绕梁”绝响了。 5本篇“河南城”处,是仿写古洛阳和北宋开封城。 (二0一四年八月九日修改) ; 第十二章 朱雀玄武 “妖女,我看你往哪逃,还不快快住手?” 突然,一白衣女子立于庙门之外,手握一柄赤色仙剑,指向连城杰和白貂女子荆琳儿,大声呵斥。她手中的赤色仙剑在微微火光中更显鲜艳,渐显五彩之色。连城杰猛然回过神来,他认得此白衣女子恰是去而复返的叶姓女子。 “你二人从河阳追了我跑到河南三天三夜,今日你又去而复返,我为何要逃?” 荆琳儿道,言语之间,尽显妩媚风情,风华百转。她看向庙门外的白衣女子,却终是坐在地上轻弹着绕梁琴。 连城杰知她言语之意,便右手握紧了天芒神剑,由剑至身传来阵阵清凉,仿若刚才所听琴音那般倍感舒适。连城杰看向白衣女子,却是见她呆呆地望着庙内的荆琳儿,好久,她才缓过神来。 “大胆妖女,中土上古圣琴竟被你用作它途,你当我中原正道之地真随你放肆?” 白衣女子大声说道,然后赤色仙被祭起,剑凌风直指荆琳儿面门而来,白衣女子身随其后。赤色仙剑呈现出如凤凰一般的色彩,与白衣女子跟于剑后,人若九天之仙。赤色仙剑与白衣女子所到之处,发出时而如箫笙一般的鸣声,时而如钟鼓一般的声音。 荆琳儿见白衣女子祭剑飞来,急忙跳起,凌空而立,手中琴音不断,口中却不慌不忙地说道。 “终南朱雀仙剑!竟不想今日在此得见,真是三生有幸啊。” “今日就让朱雀斩了你这妖女,好慰那些百姓在天之灵。” 白衣女子说着,身前的赤色仙剑更是五彩更甚,把整间庙宇的大堂都照亮了。不到一刻,赤色仙剑便飞至荆琳儿面前,而荆琳儿也祭起了手中的绕梁琴,然后整个人后退两丈。只见荆琳儿凌空作舞,甚是美妙,而任绕梁琴与赤色仙剑凌空相持,虽然琴离了荆琳儿之手,但整间破庙却依然响起美妙的琴声。 赤色仙剑时而发出如凤鸣的即即之声,时而发出凰鸣的足足之声,时而又发出金石撞击发出的洪亮清越的锵锵之声,和琴音缠绕,响彻整间破庙。连城杰原以为,两种悦耳的声音一同响起也会是很美妙的声音,却不想这两种声音交缠在一起,却是有些低沉,很是嘶哑。 也是在此刻,白衣女子身子推开到一丈之外,虽然赤色仙剑依然与绕梁琴凌空对峙,但见光环之下,白衣女子的神色微微晃动了下。而荆琳儿却依然一边凌空而舞,一边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这小妹怎的这般不讲道理,那些男人好se如豺,个个罪该万死,若是不死他日又将祸害其他女子,你又何必苦苦纠缠于我呢?” 两白衣女子在破庙中狭小的堂内斗法,忽而在空中漫天飞舞,忽而隔着连城杰和篝火静静地对峙。整间破庙不但异常明亮,而且还夹杂着难听的声音。而连城杰却依旧静静坐在原来的地方,慢慢喝着酒,不去理会她二人,甚至连抬头的心思都没有。 “自古正邪不两立,斩妖除魔历来就是我辈正道使命。而且就算他们都是罪该万死,也轮不到你这魔教的妖女来惩治。”白衣女子冷冷地说道,然后又祭剑刺向荆琳儿。 荆琳儿不想这白衣女子如此难缠,一副誓死不放的样子,心下也有些怒意。 而荆琳儿也深知这朱雀神剑乃是中南至宝,是终南四剑之一。若不是白衣女子道行尚浅无法发挥这朱雀仙剑的威力,要不自己已是难以抵抗,还是早些脱身,要是等到那玄武神剑主人陆正中前来,怕是很难应付的。 荆琳儿一边想着,一边驱动绕梁琴,又分心望了一眼静坐于篝火旁的连城杰,想到握在他手中的玄铁之剑,心下也有几分担忧起来。若是单凭两大终南仙剑加之白衣女子和那陆正中的修行,只怕也伤不到自己,但是庙中这一神秘男子硬是让自己琢磨不透。以往,凡人听得她谈的“如花弄世曲”必死无疑,就算是修真之人也会略有异样,一时无法脱身;而眼前此人,在自己弹奏时,竟是如听仙乐一般沉静,很是享受,实乃平生仅见。 其实荆琳儿并不知道,连城杰并不是没有受到她琴音的干扰,只因连城杰身怀佛门上层心法,得以护体使琴音无法完全入侵;但也因连城杰佛门上层心法修行未深,故而被琴音带到幻想之中,若不是白衣女子一声呵斥,他便是沉浸在幻想中被荆琳儿所杀都不知道。 荆琳儿想着便更加使力驱动绕梁琴,琴声急切,声声杀机。白衣女子祭起的赤色仙剑,五彩之色渐渐暗下,整个人飘在空中,脸露痛苦之色。 “洲妤师妹,我来帮你。” 突然,门外闪进一人,在光亮中,只见他浑身被雨水淋得湿透,来人正是全真玉溪峰陆掌门的公子陆正中。 “玄武,起。” 陆正中刚进庙门,便右手握诀,祭剑而起,凌空立于白衣女子身后。 “陆师兄当心,这是如花弄世曲。” 白衣女子静静说着,然后又继续催动仙剑。而凌空的陆正中也不说话,只是一脸正色,然后口中念念有词,只见悬于他面前的仙剑换作黑色的形状,一时如蛇,一时如龟,声音震天,时似蛇音,时似龟叫,直击向对面空中的绕梁琴。 绕梁琴遭到一击,发出沉闷的声音。而原本美妙的音乐突然断了,但一念之后又负起。 连城杰在地上望来,只见玄武仙剑所到之处泛着黑光,竟如自己手中玄铁之剑剑身发出的光泽是一般。而原本渐去光彩的朱雀仙剑也顿时换发着一样光彩,五彩之色比之前更甚,似乎是受到了玄武仙剑的影响,更显咄咄逼人之势。 但那荆琳儿依然凌空而舞,很是轻盈,很是自在。庙内一阵阵恶斗,仙剑泛着异彩斑斓的光环,把破庙照得通透;庙内一阵阵绝世之声,在远听来,却如鬼哭狼嚎。 “以二敌一,也是你们终南玄门所为么?”白貂女子轻蔑地笑道。 “对付你们这些外道邪魔,还用讲什么正教道义么?” 陆正中怒声而道,更使力催动仙剑联手白衣女子,与白貂女子缠斗在一起。 连城杰轻轻地啜了口酒,抬起头来静静地观战。因为他听得荆琳儿所提到的终南玄门,一下子提醒了他,遂使连城杰来了精神,他就是想看看终南玄门的上层心法是否就是自己所修行的“太极全真诀”。连城杰记得那日在上京,那周老头的眼神便是说自己是终南门下;也记得那夜在南山中,那老者也说自己与终南有关;还有在河阳时乔巧儿又说自己身怀终南玄门和久天寺绝学。一直以来,他都是很是不解,而今日得见,可是要认真核对一番才好。 而一看之下,连城杰却惊呆了,他发现陆正中和那白衣女子的剑术套路,别说是劈、刺、点,还是撩、崩、截、抹、穿、挑、提、绞、扫这些简单的基本剑术,甚至连他们祭剑而起时,虚空而出护身的太极图案,竟与师父师娘教授自己的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些年所学的“太极全真诀”真的是终南玄门的修行法门?那么师父师娘也是终南玄门的门人么,可是他们为什么没有提起过?师父师娘他们是不是有什么仇家,或是在害怕什么?可是他们道行高深,会害怕什么呢?师姐又在哪里…… 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自己虽然和师父师娘修行五年,可他深知自己有几分几两,在江湖上打倒一些土匪流mang还是可以的,可为何又会在河阳城一夜之间斩杀了三十万佘诸军队呢? ************ 荆琳儿与叶洲妤和陆正中在破庙中恶斗了两个时辰,似乎实力相当,却是谁也无法从恶斗中抽开身来。整个破庙的屋顶,因为他们催动的法器的破坏,已经破损打扮,只留有篝火和连城杰这侧没有被毁。三人在庙中恶斗,秋雨由屋顶破损处落下,他们三人已被淋湿透了全身。 连城杰喝完四壶上好的酒水,也吃完了三包牛肉,见他三人还在恶斗。心中顿觉喧嚣异常,心潮翻涌甚是烦躁,便大声吼道。 “你三人斗了大半夜,甚是扰人心烦,还是停下来吧。” 不想那三人似乎并不曾听得他言,依然斗得兴致勃勃。连城杰心中顿时生起怒意,站起身来,向他三人挥手而去。只见,平躺于地面的天芒神剑飞起,泛着阵阵青光色,在青光之后尾随着一个个虚空而出的太极图案。天芒神剑快如闪电地奔向绕梁琴和朱雀仙剑、玄武仙剑的凌空相持之处,听得“嘭”得一声,该处青色升腾。 三件法器纷纷被震开,只见绕梁琴落回荆琳儿手中,发出沉闷的哀鸣;而朱雀仙剑和玄武仙剑也迅速淡去光彩,飞至主人面前,但叶洲妤和陆正中竟是都后退了两步,无法接住仙剑。朱雀仙剑和玄武仙剑,竟是落在了他二人面前两步之外的地方,一声不吭,仿是两柄普通的宝剑。 再看天芒神剑,却是径直飞回到连城杰手中,浑身依然发着青光。也就是在青光消失那刻,连城杰内心也是震动了一下,想不到自己在不经意间竟然能够以意念操控这天芒神剑。但这震惊和喜悦却在一念之后消失,连城杰慢慢坐了下来,在篝火边,然后把天芒神剑放在地上。 庙内之人眼见这一幕,无不震惊。荆琳儿愣在黑暗中,半刻都没缓过神来,连城杰出手她并不意外,他使用终南道法她也并感到不意外。出乎荆琳儿意料的是那玄铁之剑击来的力道,愣是让人体内的真心四处飘荡,虽不是遭到致命一击,但若是再有第二下怕是也是要受伤的。 荆琳儿看向对面的叶洲妤和陆正中,只见他二人也是对望一眼之后,双双看向坐在地上的男子,心想只怕他二人的震动也不少,特别是内心的震动。此人不是终南玄门之人,竟然会使终南玄门的法术,而他的法器竟然还好像是终南玄门的“天芒神剑”。 “叶师妹,你看见了么?” 陆正中抖声道,言语中很是难以置信。 “是太极全真诀!” 叶洲妤静静地说道,然后又静静地看着连城杰,仿佛眼前的一切与自己无关。 “你三人斗了大半夜,甚是扰人心烦。” 连城杰静静地说着,却是在他话音刚毕时,叶洲妤拾起地上的朱雀仙剑,然后轻声说道。 “你可知她是魔教中人,是魔教五公子中的媚公子荆琳儿。这几天以来,她在河阳城和河南镇接连杀了二十几个男子,掌门和师尊他们经常教导我们自古正邪势不两立,你可是忘了?倘若你今日放她离去,他日回到终南掌门断断是要追究的。” “叶师妹,你跟这小子说这么多干什么?也不知是我们终南那一脉教出来的弟子,一下山便和魔教妖女厮混在一起。”那陆正中说道。 “就凭你们两个全真的小小门徒也想抓住我荆琳儿,真是自不量力。” 荆琳儿从黑暗中走出来,依然轻盈款款,风情妩媚,她径直走向连城杰,停在他身边两丈开外。连城杰正在想着陆正中所说的话,心里已经确定了自己所修行的就是终南修行法门,看见荆琳儿走来,便慢慢说道。 “既然你是魔教中人,还是快些离开此间到别处去吧,不要扰了我休息。” 连城杰并非不知道正邪不两立,也并非不知道几百年来中土时常受到魔教的骚扰很是厉害,更并非他心里不痛恨魔教。连城杰不想跟荆琳儿纠缠,究其原因是他知道自己而今最重要的事情不是什么天下之争,也不是什么正魔对抗,而是寻找师姐。寻找师姐,这才是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 连城杰说着,便倒地欲睡,不去管庙中的三人。荆琳儿看了看庙外,只见雨水依旧如初,便也坐在篝火旁,轻声对连城杰道,“小女子谢过公子的救命之恩。” 而连城杰却是静静躺在地方,好似真的睡着了…… 陆正中和叶洲妤走到庙外,见雨水依然很大,便又转身回到庙内,但他二人似乎不想离荆琳儿和连城杰较近的地方,故而双双站立在破旧的庙门边。 “叶师妹,这荆琳儿本不是我们此次下来的目的,我觉得我们还是先与慕容师兄他们会合,再行处理为好。” 陆正中轻声说道,很是小心的样子,故而在说话的时候,还转过脸来看了几次荆琳儿和躺在地上睡去的男子。而叶洲妤也是转过身来看了一会儿,只见那男子席地而睡,旁边正是荆琳儿静静地望着她。 “荆琳儿本该在西域魔国,然而今她却在此出现不免令人生疑,恐有阴谋。” “难道是永安异像之事,已传到魔教妖人耳中?”陆正中说道。 “也许是吧,这次下山所遇之事都太过于奇怪了。” 叶洲妤冷冷说着,仿若冷若冰霜便是她原本的模样。 “叶师妹所说极是,但在荆琳儿旁边的那个小子更是奇怪。这多年来,终南山九峰大多门人我都是熟识的,却没见过。叶师妹你见过此人么?” “没有。” “那他会不会是魔教五公子当中的一个呢?” “我看不像,那五个恶人一般不会同时出现。况且此人身怀终南的上层心法‘太极全真诀’,且修行至少在玉清诀第六层之上,并不低于我等。这个人虽然傲慢一些,但是也不像是大奸大恶之人。” 叶洲妤顿了顿,又继续道。“等雨停之后,请陆师兄先去永安镇找慕容师兄他们前来,我留下来与他二人周旋。” “不,我陆正中明知此处危险,怎么可以丢下洲妤师妹你在此孤身犯险呢?要去也是你去,我留下来。”陆正中朗声道,很是坚决。 而叶洲妤却不说话,而是静静地盯着庙内的一男一女。良久,突听得叶洲妤冷冷说道。 “陆师兄,你说会不会是他?” “谁?”陆正中一脸疑惑,一会儿看向叶洲妤,一会儿看向庙内,很是莫名其妙。 “我们此次奉掌门真人之命下山,一为解河阳之困,二为查清永安异象之事。但是前些日子,我们到达河阳时,河阳被困之危已然解除。据说是佘诸大军攻城之际,一人划空而至,片刻之间便让三十万大军化为累累白骨……听说还有人召唤了地下的阴灵。” 叶洲妤静静说着,但是声音分明有些颤抖。 “你说他是麟南公主所说之人?” 叶洲妤没有说话,只是同陆正中静静地望着庙中席地而睡的男子,那男子的脸在火光的照应下,隐隐有一条刀疤。 “反正大家现在谁也走不了,我看妹妹你也浑身湿透,还是先坐下来烤些火,烘干了衣服才好,免得着凉。” 就在陆正中和师妹叶洲妤望向连城杰发愣之际,荆琳儿突然对他二人说道,声音依然妩媚动听,让人心神荡漾。叶洲妤在心里叹道,真不愧是媚公子,真是连女子都有些克制不住他的you惑。 叶洲妤静静地看着她,片刻便径直向篝火,欲盘腿而坐。 “叶师妹小心,这妖女诡计多端。”陆正中急忙赶了上来,挡在叶洲妤面前,祭剑指向荆琳儿。但荆琳儿并不惧怕,而是继续与叶洲妤说话。 “妹妹长得可真是美,若琳儿是男儿必将追随,三生无悔。” 但叶洲妤并不理她,只是盘腿坐起,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身子周遭凭空出现一个个太极图案,但转瞬即逝。陆正中见她如此,便收回仙剑,在叶洲妤身边盘腿而坐,然后对看向荆琳儿道。 “你这妖女死到临头了还作如此伎俩,真当我们终南无人么?” “你这人怎这般不识好歹,若不是我刚才手下留情,你焉有命在?再说不就是死了几个好se之徒而已么,何必又这般与我苦苦纠缠呢?”荆琳儿微怒道,然后看向一旁闭目养神的叶洲妤,又继续说道。“妹妹你可真是我见过最美的人儿了,我一见你内心便很是欢喜,不如我们作一对朋友如何?” “你若退出魔教,不滥杀无辜便可!”叶洲妤静静说道。 “这妖女不滥杀无辜才怪!”陆正中大声道。 “我要杀也是杀像你这样的好se之徒,掏了心肺,丢到深山中去喂野狼野狗。”荆琳儿怒道。 “你这妖女……” “陆师兄。” 陆正中正欲发作,却听得叶洲妤叫他,便知她意,也不再言语,只是慢慢地闭目养神。 “真是冥顽不化的呆子!”荆琳儿见他二人如此,便恨恨骂了一句,却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她一会儿看向对面的男女,一会儿看向身边席地而睡的男子,随即也闭目养神起来。 庙外雨水渐渐大了起来,风力也加大了些,原本破败的门窗在风雨中吱吱作响。庙内的篝火依然默默地燃烧着,异样地安静,与庙外全然相反。 除此之外,庙内之人思绪万般纠缠,虽然都在闭目养神,但除了连城杰是真的熟睡之外,其他三人却是没有困意的。每个人独自想着,但想到最后却还是关联到席地而睡的连城杰。三人都不自觉地睁开眼来看了看连城杰,然后又闭上了眼睛。与陆正中和叶洲妤不同,与连城杰在同侧的荆琳儿在闭眼一念之后,又睁开来看向连城杰,脸色突变。 只见连城杰身子的周边半步之处,靠近黑暗的地方隐隐约约聚集了许多虫子,荆琳儿细看之下心下甚是震惊。那都是些草杆头大小的黑色蚂蚁,荆琳儿并不曾见过如此大个的黑蚁,它们从黑暗中慢慢地赶来,一层一层地堆积起来,看着都让人头皮发麻。连城杰手中的玄铁之剑散发着淡淡的青光,这些黑蚁似乎是受到这青光吸引而来,它们慢慢堆积得越来越多,但是却没有再前进,只是相邻虎视,却似乎又很是害怕握在连城杰左手中的玄天之剑。 而来连城杰身子另一侧的篝火,火势极小,且火光时而呈显出青蓝色,时而又是青绿色。荆琳儿见此情状,心下震惊疑惑之余,更多的是害怕。因为此刻的她,想到了她们圣教遗失多年的圣物——九天凤凰珠。 ************ 作者公告: 1、在长达十几天的修改更新后,本书第一卷“东出河阳”的内容也结束了。而我的假期结束,明天将开始上班,也意味着我的更新将要有中断的可能。不过请朋友们放心,虽然时间较少很可能不能每天更新,但是一星期一万字的内容应该还是有的。请朋友们继续期待本书第二卷“永安异象”的内容。 2、下期内容概述(初版):次日清晨,连城杰被仙器在庙外打斗的声音惊醒,却已不见荆琳儿等三人的踪影。在破庙之中,连城杰在自己的身旁发现了一方与自己手中一模一样的手绢,他心下惊喜便追出破庙,却见陆正中和叶洲妤御剑东去,便冲忙追赶至永安镇。 来到永安镇之后,他发现这个城镇很是不一般,又见有人进入永安镇镇中之山,遂尾随进入一处地牢。在地牢深处,连城杰目睹了终南四剑与魔教相拼,却唯独不见荆琳儿身影。正在诸人斗剑正酣之时,却见荆琳儿闪身进入地牢的更深处,连城杰欲前往追赶之际,突然有人出现在自己的身后,来人正是乔巧儿。两人便一起追向了地牢深处,却不想误入绝境…… (二0一四年八月十日夜); 第一章 佘褚公主 次日清晨,整个破庙异常安静。破庙内篝火旁的木柴都已燃尽,篝火也已熄灭;庙外的已是秋雨退去初阳升起,苍苍大山在阳光的普照下升起腾腾薄雾,纵眼望去俨然仙境一般。破庙之内,除了连城杰外,其余的人都已不见踪影。 连城杰从地上坐了起来,升了个懒腰,任惺忪的睡眼慢慢地打量着整间破庙。庙内空间不大,四壁门窗早已破败,就连顶部也应昨夜荆琳儿三人的恶斗崩塌下来了大半。庙内正中摆放着一尊奇怪的雕像,造型相貌奇特,不像其他地方所见的土地,更像是恶鬼。雕像残败,略显出年久,却依稀可见他长着鹿的头,头上却长着一对角,峥嵘古怪;下半身是人的身体,却布满了豹子一样的花纹;在身后,是蛇一样的尾巴,长长地翘起。 连城杰看着这奇怪的雕像,便慢慢走近,走到离离雕三步的地方停了下来。只见他突然弯下腰去,在地上拾起一方如雪般洁白的手绢。手绢在连城杰的手中展开,一朵刺绣的小花赫然出现在手绢的左下角。那是一朵刚出水的荷花,清逸飘然,绝美仑奂。而在荷花的右侧绣着一个小小的“蝶”字。 就在一瞬间,连城杰脸上露出轻松之色,随即连忙伸手入怀后,脸上的神情便凝滞了。慢慢地,连城杰从怀中扯出一方也如雪般洁白的手绢。两手之中,两方一模一样,像是对着镜子一般的倒影。 连城杰整个人愣着,在这破庙之中,在这诡异的神像面前。而后,连城杰静静看着手中两方一模一样的手绢,脸上浮现出欢喜的笑容,心里也是欢喜不已。就在此时,庙外突然传来一女子的声音,连城杰听得那是荆琳儿的声音,只听她说道。 “今日暂且饶过尔等。” 随后,又传来了陆正中大吼的声音,“妖女,我看你往哪逃?” 连城杰急忙跑出破庙,可当他站在破庙门前的空地上时,四周无人。只见破庙东面的天空中,闪现着一红一黑两颜色,在阳光里,“呼”地一声向东而去,消失在耀眼的晨光里。连城杰心里着急,欲祭起仙剑也飞身而起,然而,天芒神剑却依然静静地背于身后,硬是移动不动。连城杰试了三四次,天芒神剑却也是没有任何反应。 “不是说你是仙剑么,怎的在关键时刻却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连城杰把天芒神剑取下,拿在手中静静看着,看了好久又抬起头来,望向东方。山路延绵,尽于山中。连城杰心中虽有不悦或是遗憾,但还是摇头片刻便徒步向东而去。一路风景虽是极美,但赶路的人儿却没有看风景的心情。 一路上,连城杰想起这些年来在关中漫无目的的找寻,又想起了昨夜在庙中相斗的女子,虽有疑惑,但脸上不免一阵笑意,嘴中也不自觉地哼起小曲。破庙中被拾起的手绢很是干净,看来就是昨夜或今晨落下的,而庙中女子却只有荆琳儿和叶洲妤。虽然连城杰心下肯定荆琳儿就是找寻多年的师姐,因为在他的印象中手绢所在之地只有荆琳儿到过,但为保险起见他还是保留了叶洲妤的可能。 想着想着,连城杰便不由地加快了脚步。心中的疑惑,或者说苦苦追寻的答案,只要能追上她二人便能解答。由于连城杰并不能御空飞行,虽凭借自身修行,但在山路上行走,却也是步履艰难,到了日中时候也赶出了五十公里,来到一处山崖之下。 烈日当空,行路之人很是艰难,连城杰在山崖下休息了片刻,饮了些山泉便继续前行。一盏茶的功夫,连城杰来到了大道上,像是佘褚国的官道。官道蜿蜒在山中,成南北方向。 连城杰又沿着官道向北,走了片刻,来到一处三岔路口,一路向北,一路向东。只是向北的路与向南、向东的路相比起来很是不同,向北的路隐隐于杂草间,像是几十年没有人走过了一般荒凉。 在三岔路口两丈的东北方向正中处,矗立着一颗参天大树,树冠呈圆形,似一把绿色巨伞,叶茂蔽天,树下盘根错节。在古树之下,还有一个茶摊,三张小木桌围着古树盘根由北向南成圆形排开,南北两个桌子分坐着一帮人,都是一群伙计模样的人各围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只是北边桌的中年男子看上去四十岁上下,黑脸,满脸胡须,神色自信满满,似地主模样。他一边拿着土碗喝茶,一边和同伴细说着什么,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时不时瞟向南边一桌。 南边桌的中年男子则看上去五十岁上下,更像是商人打扮,脸色微白,一双眼睛更多时间是盯在茶摊南边的一伙人,在他面前的桌上,放着几个泛黄的葫芦。在茶摊边上靠东路的树根处,还聚集了一伙人,身上带着各式兵刃,或站立着,或席地而坐,手中都拿着一个泛黄的葫芦,却把两辆马车围绕在中央,马车上整齐地堆放着五箱货物。他们像是和南边桌的是一伙的,以那衣着华贵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为首,他们不是普通百姓,像是江湖人士,但又没有旗号。 在两帮人之间却空出一张桌子,桌子周围放着四张长凳。连城杰慢慢地走向古树之下,走向那空出来的一张桌子,虽然天气炎热,他已是口渴难耐,但还是在走进的过程中细细地打量着南北两桌的客人。只见他们的脸上的表情顿时都变了,眼神一会儿彼此对望,一会儿又齐齐地看向走进的连城杰。他们都不说话,却面露紧张之色,人也有些骚动起来了。 连城杰并不去理会,只是径直走到空出的桌子,面向古树和茶摊老板的家伙事坐了下来,说道:“店家,来壶好茶。” “好嘞。” 店家吆喝了一声,便提了一壶茶水,快步走了过来。那店家是个老头,一身素衣作百姓打扮,一脸祥和。也在此时,南北两桌的客人也突然轻声说起话来,打破了这古树之下的平静。 店家给连城杰满上了一杯茶,道:“客官您慢用。”店家准备退去时,连城杰突然说道。 “店家,我向你打听个事。此地距永安镇可远?” 连城杰知道,要想找到师姐就必须要去永安镇,只有找到了荆琳儿和叶洲妤其中一人,才能确定到底谁才是师姐。连城杰昨夜假装睡去,却听得陆正中和叶洲妤的谈话,深知正魔两道中人汇集并不是为了河阳城之战而来的,更不是像乔巧儿说的那样为寻找自己这个“魔鬼”,而是与永安镇有关。一路东来,连城杰虽然知道自己该向何方,但东行又是毕生首次,人生地不熟,故而向店家询问。 “啊——你要去永安镇?” 店家惊恐地说道,满脸恐惧之色。 “啊——” 南北两桌的客人也是在一阵诧异之后,静静地望着连城杰。古树之下,一阵寂静,只是在寂静中,风凉凉地吹拂着;南桌客人旁边的那伙人,听到有变立即更加围紧了两车货物。连城杰看了看众人,心中也是一惊,便继续向店家问道。 “何为提到永安镇,你们都这副表情?” “客官您有所不知,那地方已有五百年没人到过了。”店家慢慢说道,看向连城杰,却见连城杰一脸疑惑地抬起头来望着自己,便继续说道。“听得村中老人们说起,此地向北百里处原有一城镇,人口昌盛,本是祥瑞之地。但是五百年前,也是我朝太祖建国称帝的前些年吧,永安镇突然天降灾祸,一连半年都是乌云压城。外头的人进不到城内,却也没见过城内有人出来。人们就相传城中有千年妖怪,后来啊那地方也就没有人去了,就连这官道都荒凉了。” 店家说着便指向了那向北而去隐没在杂草间的道路,摇了摇头。 连城杰听着也不说话,只是低头喝茶,店家见他如此便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便退了下去。但没走两步,店家又转过身来继续看了一眼连城杰,欲说些什么;停顿之余,又望了望左右两桌的客人都一双眼睛紧紧地看着自己,便又转身向古树盘根处的茶摊走去。 连城杰喝了杯茶水,解了渴,打量着周遭起来。古树下,盘根之后,有一河水由西北向东南缓缓而流,明净如镜,映着翠绿的树叶和年老的枝干。向东的官道上,矗立着一座石桥;向北的荒凉官道上,在杂草间也忽隐忽现一座一模一样的石桥。 连城杰心中急切,想看清北去的路,便把杯子“嘣”地放在桌上,整个人突然站起来,看向北方。但也就在此时,南北两桌的客人,还有那一伙护车的人群也齐齐地亮出兵刃,紧张地一会儿看向连城杰,一会儿南北对望。双方手中的兵刃,也随着他们的眼神转动着方向。 “兄台,您一路跟随我等少说也有百里之余,既不为货又何苦寸寸相逼呢?” 突然,南边桌的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拱手向北桌的一桌人道,满脸笑意,很是谦让。商人打扮的男子说着,便又看向连城杰,也是满脸笑意地说道。“在下也不知,这位公子所来为何,但小老儿有一言,还请公子开个方便作个交情,他日到得河南镇风镖局鄙派必将奉若至宾……” 连城杰欲说些什么,没待开口,却听得北桌那地主模样的男子也是笑脸相迎,说道。“吴掌门,我兄弟几人对贵帮所走之货物是甚并不曾关心,我只是向你讨个说法。不知吴掌门可否记得一年前,贵帮途经江南太湖时,可否误伤了我朱家庄之人。” “一年前,我帮奉朝中李大人之命,运送一批货物去会稽余杭,途经太湖时遇一帮贼人,当中领头的是一二岁十模样的小伙子……”那吴掌门说道。 “不错。惨死在你们刀下的,便是我朱家庄的大公子。”北桌中,一男子怒道。 “既是如此,想必今日朱庄主是不会让我等轻易到得帝都阳城了。”那吴掌门说道,言语中颇有怒意。 “正是。” 那地主模样的男子正色说道,一脸怒气模样。 说着,两伙人便要动手。却在此时,一声阵阵马蹄声,在身后响起。南北两桌人顿时停了下来,与连城杰一起齐齐望向来人。来人大多作佘诸军人打扮,凡二十人左右,拉马急停在连城杰身后三丈之外。 领头的是一女子,一身浅橙色的浅橙烟纱裙清新典雅;微长的刘海刚刚及眉,盘起半头的秀发,带的依旧是通绒草花做的簪子,留下几缕青丝在耳前;一双杏仁眼,两弯柳叶吊销眉,肤若凝脂,面若芙蓉,气似幽兰,眉目间透出几分清秀,却也流露出几丝淡淡的哀伤。 只见那女子下得马来,在四五个将帅模样的军人簇拥之下,缓缓地向古树之下走来,却是径直走到连城杰所坐的一桌后,步入在连城杰对面的座位,准备坐下。那五位军官只是静静站在一旁,却是没有驱赶连城杰离开之意。其他的士兵都立于连城杰身后三丈外的树荫下。 随后那女子看向连城杰,竟是轻轻一笑,连城杰知她意,便是微微一笑轻抬右手。那女子点头一笑,便坐了下来。片刻,店家便快步走上前来,送上一壶茶水,然后很是恭敬地立于一旁。 那女子身后的一名军人走上一步,给她满上一杯茶水,欲端起来饮时,那女子突然说道,“不必。”然后那军人诺诺地应了一声,便退到了她的身后。那女子端起杯子,便是轻轻慢慢地喝完了。 “张将军,你们也坐下来喝茶解渴吧。”那女子突然说道。 “小姐,在下不敢。”那名军人低头答道,然后其余四人也附和着。 “此次江南之行,若不是你们我焉有命在呢?” “保护小姐周全本是我等职责所在,不敢居功。”那名军人很是恭敬地说道。 “再行半日便可到达帝都,你们不要太过于担心。” “诺。”那名军人应承之后,便冲店家使了个眼色,说道,“店家,麻烦再拿些茶水与我那些兄弟。” 店家应声便急忙转身走向茶摊,而那张将军便大步走向连城杰身后,在那群军人中嘱咐一番,声音极是小声。店家则快步端上茶水,分给众士卒。 “你们也下去吧。”那女子又对身后四位军人说道。 “诺。”四人看向周遭犹豫一番后,还是齐齐答道,然后也向连城杰身后走去,与众军士一道饮茶。只有那张将军又走回来,立于那女子右侧,时刻注释着面前的连城杰和身后两拨剑拔弩张的江湖人士。 那女子也没再叮嘱那张将军什么,只是静静地饮茶。却是这时,身后两桌的客人哭然躁动起来。突听得那朱庄主怒道:“吴掌门,杀子之仇不共戴天,今日即便是有官军在此,我朱家庄也要你血债血偿。” “既是如此,请陆庄主出招吧。”那吴掌门也是脸有微色,凛然道。 随即,陆庄主领着众人飞身而起,引剑直指吴掌门等人。吴掌门等人见敌人来势汹汹,也不敢怠慢,飞身而起招架。陆庄主和吴掌门凌空而斗,虽然招招凶险尽攻对方要害,但无疑都不是被对方一一化解。而其余众人则在地上靠老树盘根处胡乱厮杀,仅有那看护马车上货物的众人一会儿防御陆家庄一伙人,一会儿防御着佘诸军人,心神很是紧张。 而那店家见两伙人斗起,身子早已退到了佘诸军队之中,与佘诸军人一起看向这极是混乱的恶斗。之前那四名军人也迅速回到了那张将军身边,依然如之前那般站立于那女子身后,护着那女子,只是四人都手握兵刃,目光齐齐看向古树盘根旁的相斗,一幅防御姿态。只有那张将军,在不停地扫视周遭,但目光更多地是聚焦在连城杰身上。 而在场边,连城杰却低头饮茶,并不去管顾周遭的打斗,还有那张将军警惕的目光;那对面而坐的女子,也是静静地喝着茶,目光安静。在场内,虽然吴掌门和朱庄主相持不下,实力相当,但是吴掌门一派众人还是在相斗中慢慢败下阵来,受伤倒地,惨叫不绝。 护车的人群见此情景,只得护住马车准备离开,却眼见周遭都被敌人围住,只有向连城杰右侧驱车匆忙赶来。却在行至连城杰身旁时,朱家庄一伙人追至,双方人马又大力拼杀起来。一阵打斗之后,吴掌门一派众人死伤较多,朱庄主一伙人虽少,却个个是愈战愈勇,以一当十。 就在此时,两辆马车突然侧翻在地,五箱货物倒地碎裂开来,其中冒出一阵阵白气,白气弥漫得很快很快。刹那间,白气掩盖住了整个古树之下的人群。 连城杰突然听得人群中有人大喊,“保护小姐。”正是那张将军的声音。顿时连城杰突感几十柄刀刃从四面八方,向中间这一张空桌子齐齐奔来。 “今日凡擒得那姑娘者,重重有赏。”白气深处,传来那吴掌门的声音。 “正是。凡生擒者,封侯赏千金。” 正是那陆庄主声音传至之际,连城杰才明白原来这是一个局,他们的目标是眼前的这一神情哀伤的女子。连城杰看向那女子,那女子也看向自己,他从她的眼里看到的是一丝绝望。突然,只见那女子微微笑,很是平静地道,“你还不动手么?” 连城杰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女子,心里顿时怔住了。 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啊,神情透着哀伤不说,在大敌临近时却是泰然赴死的神态。似乎她本就厌倦了生,但在将死之时却还有些事情来不及做,很是无奈。 这神情让人看上一眼,便忍不住怜惜。 “小姐,你快走!” 那张将军的声音在那女子身后的白气中传来,很是吃力。 恰值各方兵刃冲破白气,聚向连城杰和白衣女子之时,连城杰突然起身,伸出手来,对那女子说道,“来,跟我走。” 然后,那女子轻轻一笑,把手放入了连城杰手中。那女子只觉得一阵疾风略过,自己竟然被这男子怀抱,立于高空之上,古树在脚下,在白气中露出点点苍翠。那女子不禁花容失色,“啊”地一声惊叫出来。 却是在霎那之间,一阵疾风之后,连城杰拥着她站在了百米之外,向东路旁的山崖之上。两人迎风而立,连城杰平静地望向古树,在白气当中,刀剑碰撞之声不绝于耳;而女子在被连城杰放开之后,愣愣地站着,然后望向身边的男子,心里疑惑异常。 片刻,那朱庄主冲破白气,凌空而至,停在了离连城杰只有两丈的地方。只见那朱庄主突然笑脸迎上,拱手对连城杰道:“想不到吴掌门请来的高人这般了得,若早知如此,我朱某也就没有必要和吴掌门假戏真做得那般认真,害了些弟子性命。” 连城杰只是看向那朱庄主,见他异常欢喜。而身边的女子依然是原来的表情,眼神中尽显无奈、哀伤。 “烦请公子将这佘诸颖阳公主交于朱某,我等也好奉命交差。” “佘诸公主?”连城杰一脸疑惑地问道,看向了那朱庄主,又看向了那女子。他虽然知道身边的女子身份尊贵,但是若说是佘诸公主,他心里还是有几分质疑的。 “不错,我便是佘诸颖阳公主林妍丽,是傅国忠派你们来的吧。”那女子正声说道,看向连城杰,又看向朱庄主,一脸怒意,却不见有不惧之意。 “傅国忠?” 连城杰没有再说下去,在看向那女子面露怒意之时,心里却是如潮般翻涌起来,不想自己救下的女子竟然是仇人之女。 (二0一四年八月二十日修改); 第二章 永安异象 连城杰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自己救下的女子竟然是仇人之女。烈日当头,微风清徐,连城杰和林妍丽并肩而立,却是不同心情。那朱庄主见他二人如此,当下疑惑欲继续说话,忽然一个身影从古树下那片白气中奔来,眨眼之间便立于朱庄主之侧。 来人正是吴掌门,只见他笑容满脸,一边拍着朱庄主的肩膀,一边朗声说道:“想不到朱老弟你竟有这般手段,请来如此高人相助,易如反掌便擒住了这颖阳公主。” “吴大哥,这位公子不是你请来的么?”朱庄主突然脸色难看,望向吴掌门,然后吴掌门的笑容也呆滞了,齐齐地看向连城杰。 “不是你请来的么?” 那朱庄主还是忍不住反驳了吴掌门一句。而这一切于连城杰而言,却是一点都没心思的。连城杰依然沉浸在内心的挣扎中,他无法说服自己接受林妍丽便是仇人之女的现实,更无法说服自己的内心并让之平静。 连城杰的神色刹那间不断变化,林妍丽看在眼里,不禁轻轻叹息,一阵阵哀伤环绕整个人。突然,林妍丽退后两步,面向连城杰、朱庄主和吴掌门,很是安静地说道。 “想我佘诸林朝的颖阳公主又不是什么贪生怕死之辈,你等既然都是为取我性命而来,又何必故作此态呢?”言语虽然平静,却是流露出一股豪情;只是话音突然一转,却又平添了几分悲情,不禁让人动容。“可叹我佘诸林朝五百年的江山啊,竟然要毁于昏庸迷信的父皇之手,我即便拼尽全力却也无力回天。可叹,可恨啊!” 林妍丽说着便抬头望天,闭上了眼睛,似乎在等待一场将来的死亡,等待人生的谢幕。林妍丽也知道,这些人与其他地方所遇的贼匪一样,都是国师傅国忠的人。一连五年了,林妍丽每到一地都会招到江湖人士的追杀,但国师傅国忠的目的究竟为何她却是不知的,猜不透。 “我等并不想取公主性命,只是奉命擒下公主,烦请公主移步至河南。” 不知为何,此刻的吴掌门和朱庄主却很是恭敬起来。林妍丽并不多想,只是看向了连城杰一眼,只见他背对着自己而立,衣衫在风中轻轻扬起;而在百色迷雾之中,竟是看不见一个随从的身影。 “也罢也罢,既是如此保国安民都成了罪孽,我倒不如死在此处,何苦被囚去河南,辱没列祖列宗的威严!”林妍丽言辞模糊地说着,便漫步走向连城杰右侧的山崖边缘,面若死灰,心如止水,然后纵身跳下。 “公主,万万不可。” 那吴掌门和朱庄主突然大声吼道。连城杰听得他二人一吼,立刻缓过神来,却见身旁一个影子纵身而下。连城杰眼疾手快,也纵身跳下,于半空之中接住了林妍丽,然后怀抱着着她飞身来到向东的官道之上。 就在连城杰放下林妍丽之后,那吴掌门和朱庄主也从山崖之上纵身而下,齐齐站在连城杰和林妍丽三丈之外。也是在此时,从古树之下迷雾之中冲出了五人,都是军人打扮,他们快步奔到,隔在了连城杰和朱庄主、吴掌门之间。这五人正是以那张将军为首的林妍丽的护卫,只见他们身上铠甲全都布满鲜血,在阳台下很是鲜红。 在见到吴掌门和朱庄主没有异动之后,那张将军突然转过身来,跪在了连城杰和林妍丽面前。 “末将该死,请公主恕罪。” “张将军,你起来吧。” 林妍丽静静说着,然后看向了连城杰,突然问道,“你们既是一路人,又何苦假意救我?” 连城杰也不知道自己如何回答,他只是从林妍丽纵身跳下之前的那番话惊呆了,从心底里很是佩服这虽然忧伤但又刚烈的女子。而此时连城杰更加深知,尽管眼前之人是仇人之女,但家仇却是与之无关的,不能见死不救。 “你且走吧!” 连城杰静静说着,然后快步走向了吴掌门和朱庄主,猛然问道,“尔等是受谁之命在此相劫,我暂且不问,不过今日我必将保这位小姐周全。” 也就是在连城杰说话间,从大树下的迷雾中也冲出一些人来,全聚在吴掌门和朱庄主的身后,都是他们的门人,却是人人浑身血迹,像是刚从地狱里出来一般。 “你小子是什么人,胆敢如此与我们说话。” 人群中突然有一满脸胡渣的男子吼道,欲冲上前来,却是被吴掌门拦住。 “半个月前,河阳城一战佘诸大军全军覆没,想必你等已是知晓。” 连城杰怒道,只是话音未落,立于吴掌门和朱庄主身后的人群突然发出“啊”的一声,然后向后退去。那张将军和四名军士也急忙转身拉开林妍丽,推到三丈之外,隔在了连城杰和林妍丽之间。 “你是……” 那朱庄主面露惊恐之色,望向连城杰,声音颤抖,说话都不能顺畅。朱庄主没有质疑连城杰所说的,而其他人似乎也没有质疑。而于连城杰来说,也不想中途多生事端,只愿早些能够到达永安镇。 “既是如此,我等多有得罪,万望公子见谅。” 相比于朱庄主,那吴掌门倒是颇为冷静,拱手向连城杰笑脸而道,然后拉着朱庄主也向后退去。在转眼之间,吴掌门和陆庄主等二十余人,疯狂逃窜,很是狼狈,逃至迷雾之中,只听马匹嘶鸣,片刻便见他们的身影在向南的官道上渐渐远了。 连城杰再转过身来,看向林妍丽六人,除林妍丽依然是冷静入水的表情之外,其他五人都是惊恐之状。那张将军更是右手横起一剑指向连城杰,左手护胸,断断续续说道,“我不管你是何方妖人,但若是胆敢害公主,我决不……答应。” 那张将军说着便突然跪倒在地,吐了一口鲜红的热血。连城杰见他如此,心有感动,便慢声而道,“若是如此,刚才便不会救她。”说着,连城杰便看向林妍丽,只见她也看向自己,眼神中有些东西在晃动。 连城杰又看了看那张将军,见他席地坐起,眼睛微闭似在调理,也没什么大碍,便一边转身一边说道。“你们还是快些护送你们公主赶路吧,那帮人不是你们能应付的。”说着,连城杰便走向了古树之下,此时古树之下的迷雾已慢慢散去,地上横躺着许多尸体。 “公子且慢。” 连城杰刚行至石桥时,突听得林妍丽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然后边停住了脚步。林妍丽行至他身后,突然问道,“既然你知我是佘诸的公主,为何还出手相救?”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 “佘诸国内,人人对我林氏一门恨之入骨,无不欲杀之而后快,你既知我寻死又何必相救?”林妍丽闹不明白,眼前这个解了辰胤河阳城之危的男子应该对佘诸恨之入骨才对,怎会明知自己是佘诸林朝公主却还出手相救。 “前人所欠天下人之债,如何能够让你这后人来偿还呢?” 连城杰说着,便继续往前,身影消失在未散尽的迷雾之中。在他身后,只留下林妍丽静静地立于桥边,思索着他临别留下的话语,心中感慨之余,陡然升起一丝甜蜜之意。 ************ 连城杰走过古树之下的混乱后,向北沿着荒凉的官道刚走几步,便看见一匹马儿正在路边悠闲地吃草,似乎并没有受到刚才恶斗的影响。连城杰向它走进,它竟是慢慢抬起头来看向连城杰,似乎在等待他的到来。 连城杰眼见此景状,心下也没有多想,只是走近上马,向北而去。向北的路途很平坦,只是多年没有人畜走过,杂草丛生,很是荒凉冷落。一路上路途虽然平坦,但两岸除了奇怪的山石便是高大的树木,不曾见过什么村庄。连城杰心里也不禁发憷起来,这似一条通向地狱的路途。 马儿跑得异常拼命,向北约莫两个时辰之后,载着连城杰来到一处森林尽头。森林尽头向前不远处,东西横着一座黑色的大山,不见尽头。山石嶙峋,高耸入直入天空,与天上黑压压的云层似乎连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连城杰打马向前,但马儿却立在原地不肯前进半步,似乎是被眼前压抑的情状吓住了。连城杰试了几次,马儿依然没动,他没有办法只得下得马来。那马儿见连城杰从自己身上下来,便独自转过身去,慢慢地吃草,一如连城杰发现它时候的样子。 连城杰站在森林尽头,面向黑山而立,一阵清风吹来,却是凉到了骨子里。虽是如此,连城杰还是迈出了步伐,慢慢地沿着长满杂草的官道向黑山走去,因为他知道前面应该就是永安镇,只有到了永安镇才能找到师姐。 连城杰沿着官道慢慢走向前去,沿途除了碎石便是泥土,没有一株小花小草,。连城杰也感觉周遭的事物慢慢地变得模糊不清,侧脸看向西斜的落日,落日似一盏黑暗中挣扎的孤灯。整个世界,除了连城杰的脚步声和呼吸,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官道向前延伸一里左右便来到黑山之下,连城杰站在黑山之下,隐约中可见正前方的黑山中似乎裂出了一条缝。连城杰沿着官道继续向前,确实证实黑山确实裂出一条同官道一般宽的道路,平直地伸向黑山深处。 连城杰倒吸一口冷气,便走向了山缝之中,两岸嶙峋峭壁,前后黑色迷雾一片一片。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连城杰才走出了山缝,站在一块石头堆砌成的平台之上,平台之下是一条长长的台阶,延伸向下到一条河边。 连城杰定了定神,发现眼前的黑色虽不似先前的浓厚,却似乎要诡异得多。连城杰凭借着点点光亮,细细地察看了一下周遭地形,毕竟这地方的诡异真的让人心颤抖,很是恐惧。从这石砌平台上看去,只见黑山呈半圆形东西而走,都在不远处消失在黑色中;而在台阶尽头或者说山脚,也是一条河水呈半圆形东西而走,在河水的另一边上矗立着峭楞楞的树干。 连城杰慢慢地走下台阶,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台阶尽头,过了一座木制吊桥,继续前行。穿过满是干枯的树干林,在身后青光渐渐泛起之际,连城杰看到了面前是一处破败的城墙。城楼还在,只是在黑暗中很是狰狞。 青光亮起时,连城杰内心怔了一下,以为是什么怪物袭击自己,后来发现是身后背着的天芒神剑剑首发出的,才心安下来。连城杰没有见过这样让自己感觉头皮发麻、身子阴冷的肃杀沉寂,心里也是挺害怕的,就索性把天芒神剑取下握在手中防身,其实更多的是壮胆。连城杰拔剑握在手中之后,内心的惧怕之意顿时消失了,身子骨里的寒意也转成了令人身心舒畅的清凉,但也在此时,连城杰却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着手中天芒神剑的变化。 那是他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变化! 天芒神剑握在连城杰手中之后,剑首发出的青光更加明亮,像个珠子一样。珠子之内似有一对鸟儿在不断飞舞,那对鸟儿飞舞片刻后变换作一只,虽在青光珠子里,却轻透着五彩色,俨然一只凤凰1。只是幻作凤凰之后,便不再飞舞不停,而是静静地定在珠子里,仿佛凝固了一般。但渐渐地那无彩色慢慢被青光掩去,凤凰顿时消失了。 但也是在整个剑首的青光色很是明亮时,剑柄和剑格也慢慢地变成了青光色,慢慢地向剑身蔓延,一副试探的样子,重复着。却是在整个剑身慢慢变成青光色的时候,剑尖处突然迸发出耀眼的土黄色,迅速地沿着剑脊向上,然后整个剑身一下子也变成了耀眼的土黄色。青光色如临大敌一般迅速向上退去,退到了剑格之后;而土黄色则迅速追上,直奔剑格处,与青光色对峙。却在这时,青光色猛扑而下,土黄色退至剑格之外…… 两种光彩在剑格处你争我夺,很是激烈,来来回回也不知道多少会合了,看得连城杰心里又是诧异又是欢喜。起初的时候,他还担心自己手掌遮住那精彩的一幕,便把天芒神剑横放在自己的双手之上,整个人静静地盘坐下来观看。两种光彩在天芒神剑之中斗得不亦乐乎,很是剧烈,却是伤不得连城杰一点。似乎在它们的眼中,连城杰只是个多余之人;亦或许它们的争斗,只为赢得连城杰的褒奖。 其实,连城杰并不知晓,这场争斗是来自天芒神剑的剑灵与九天凤凰珠的。天芒神剑本是终南玄门的镇山神剑之首,因在五星中属土性,故也称土剑,此剑一直由缥缈峰掌门一人掌管于中央,却在五百年前正魔大战中遗落人间,几经辗转落入连城杰之手。终南其余镇山四剑则分别木剑“青龙”(亦称龙吟剑),金剑“白虎”,火剑“朱雀”,水剑“玄武”,四剑分由八脉掌管,分镇终南山东南西北四方,一方两脉轮流掌管一剑,千年不变。2但是由于香炉峰和岳冷峰两脉在一千多年前人才凋零,故而“龙吟剑”一直由缥缈峰掌门真人座下大弟子继承,直至今日竟成了整个终南玄门都默认的规矩。 而九天凤凰珠则是魔教至邪至恶至阴至毒之物,在五百年前正魔大战中,机缘巧合与天芒神剑合而为一。两物相处了近五百年相安无事,却不想来到这永安镇,那九天凤凰珠青光很是狂热,欲吞噬整个天芒神剑。天芒神剑亦不甘心,与之相斗,却在剑格处相持下来。 慢慢地,天芒神剑恢复了平静,两道色彩慢慢退去,土黄色由上至下消失于剑尖,整个剑身又恢复到了黑色,与此地山脉一样的颜色。青光色也由下至上退于剑首,虽依然泛着青光,却也是淡了许多,也不再踏入剑柄一寸。 连城杰见天芒神剑没有什么异常之后,便把天芒神剑握在手中站了起来,继续向前走,进入城来。可进城刚走两步,便发现前面的黑雾中有一物像是柱子,很大很大,由地上伸展到空中,不见尽头。连城杰心下诧异便加快了脚步,走了许久才停了下来,一看之下心舒了一口气,那不是什么柱子,而是一座孤山,拔地而起入云端。由于黑雾遮掩视线有限,加之距离稍远,故而觉得像是柱子。 在孤山之下,是成片破败的残屋,由孤山脚下向城墙蔓延,虽然早已残败却依然壮观。连城杰心想,这永安镇恐怕便是四周都是高耸入云的黑山,黑山环绕成圆形,黑山之下是环绕成圆形的护城河,护城河边上则是城墙,城墙也成圆形围着整座城市,城市中央则是一座孤山。 连城杰沿孤山脚下原有的城市街道,由西向东环绕孤山而行,约莫走了半个时辰也还没走到原点,但他却已经证实了心中的想法,整座城市确实是围着孤山而建成的。但是此刻他却是没有多余的心思来想此地的诡异,他的心里只是越发焦急,环行下来莫说荆琳儿和叶洲妤的身影没有,就是连半个鬼影都没有。 黑色愈发深厚,周遭的景象甚是模糊,在视线外围好似鬼影一般漂浮着。如若不是借着天芒神剑发出的微微青光,莫说连城杰会跌倒数次,只怕在这黑暗诡异非常之地他是不敢前进半步的。 注释: 1郭璞《尔雅·释鸟》载凤凰特征:“鸡头、燕颔、蛇颈、龟背、鱼尾、五彩色,高六尺许”。《山海经·图赞》说有五种像字纹:“首文曰德,翼文曰顺,背文曰义,腹文曰信,膺文曰仁。”凤凰性格高洁,非晨露不饮,非嫩竹不食,非千年梧桐不栖。其种类繁多,因种类的不同其象征也不同。传说中共有五类,分别是赤色的朱雀、青色的青鸾、黄色的鹓鶵(yuānchu)、白色的鸿鹄和紫色的鸑鷟(yuèzhuo)。 2《子平真诠》,由清代乾隆进士沈孝瞻先生所著,全书共四十八章,是传统子平命理学“前三本”(子平真诠,渊海子平,三命通会)中分量最少,但是理论最为精辟,论述最为恰到好处的著作。 《子平真诠》载:“天地之间,一气而已,惟有动静,遂分阴阳。有老少,遂分四象。老者极动极静之时,是为太阳太阴;少者初动初静之际,是为少阴少阳。有是四象,而五行具于其中矣。水者,太阴也;火者,太阳也;木者,少阳也,金者,少阴也;土者,阴阳老少,木火金水冲气所结也。”此文道出了四象与五行的关系:水火即太阴太阳,金木即少阴少阳,土者木金水火所冲结。说明五行由四象演化而来,而这四象又是从阴阳衍生出的。于是乎,五行说虽然不见诸《周易》经文,但也是本乎阴阳。又有:“河图之数,以一二三四五配六七八九十,先天之道也。故始于太阴之水,而终于冲气之土,以气而语其生之序也。盖未有五行之先,必先有阴阳老少,而后冲气,故生以土。终之既有五行,则万物又生于土,而水火木金,亦寄质焉,故以土先之。” 第三章 八荒琼玉 乌云如墨,慢慢低沉下来,似夜半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 连城杰沿着城镇中残破的街道绕着孤山走上了一圈,就在连城杰沿着街道转角即将来到从城门进得城中那处街道之时,忽见黑色中一道白光破空而至。来人正是荆琳儿,只见她停在破败的街道上,左右环顾。 连城杰见来人是荆琳儿,心下既是紧张又是欢喜。连城杰正欲追上前去问个明白时,只见荆琳儿闪身进入了面前不远处,立于山脚之下一间已坍塌得瞧不清模样的房屋里。连城杰来不及多想急忙追了上去,但尾随而至屋中却只见断壁残垣,坍塌瓦砾横梁,已不见荆琳儿身影。 连城杰正纳闷之际,屋外空中又有两道光芒破空而来,一青一白,停于荆琳儿刚才所站立之处。连城杰急忙隐身于破屋黑暗之中,手中天芒神剑的青光也渐渐熄灭了,刚藏好身子,却见黑暗中,一青一白亮色光照着两个人很是匆忙地走进这破败的屋中。 连城杰从黑暗中看得清楚,那一青一白之色正是两柄仙剑所发出来的,一柄浑身青如木色,一柄浑身白如雪色,能够照亮周遭两三丈的地方。仙剑如龙似虎,凭空横在两男子胸前,领着两人前行,那景象很是让人惊叹。那两男子都是半分似道半分似俗,持青剑者模样很是清秀,有潘安风采,很是潇洒飘逸;持白剑者满脸横肉,浓眉大眼有神采,鼻梁高挺很是威武,瞧一眼不禁令人生畏。这二人连城杰却不曾认得,只是在他二人之后却紧跟着一褐袍男子,那人正是陆正中。只见陆正中身背玄武仙剑,慢慢跟在二人身后。 连城杰心想,走在陆正中前面的两人很有可能就是终南玄门的弟子,也许当中就有荆琳儿所说的那位慕容秋白。只是从破庙到此间,自己跌跌撞撞都走过来了,他们怎得落在自己身后呢? 还有,那叶洲妤呢,怎么没有和陆正中在一起? 连城杰没有去打量他三人,而是继续往他三人身后看去,直到视线到达黑暗之中,被屋中横木挡住,却也没再看到那白衣翩迁的身影。当下,连城杰心中不免有些失落起来。直到屋中那三人的谈话,才转过神来,看向陆正中三人。 “那妖女明明是进了此间,怎的就没影了呢?真是奇怪!”那持白剑者似有微怒地朗声道。 “高师弟且莫心急,那妖女逃到此间便不见踪影,料想此处必有暗道。”那持青剑者看向周遭,然后转过身来,对那持白剑者说道。 “慕容师兄所言极是,不过这永安镇妖气重重,甚是怪异,我等还是小心为上。”陆正中道。 “陆师弟所言正是。”那持白剑者应声道。 连城杰听到陆正中说道“慕容师兄”,心想可能就是荆琳儿口中所说的慕容秋白,不免更加仔细打量了这眼前的持白剑男子,终南玄门年轻一辈当中翘楚中的翘楚。只见那人,在青白交接的光影中,确实是一副潇洒英武之相,似有些领袖气质。在连城杰眼中,那三人之中,与那持青剑者想必,持白剑者和陆正中却是稍有一份低人一截的味道。 那持青剑者看向了周遭,又继续说道:“我等三人且在这周遭小心找寻,看是否有机关暗道,同时也要提防魔教妖人偷袭。” “是。” 陆正中和那持白剑者应声答道,便分于持青剑者两侧,三人一同向前慢寻。刚踏出两步,陆正中却突然说道,“两位师兄,且让小弟试试。”陆正中说着便抢上一步,走到了那二人之前。只见陆正中右拳放在左手的掌心,口中轻声念道:“万物老者,以形惑人。八荒琼玉,金水之精。内明外暗,古剑神明。百鬼邪魅,自见其形。1” 顷刻之间,只见陆正中头顶两寸的地方,突然升起一面铜制太极八卦镜2,镜的周围由天干地支、先天八卦、河洛九星、配以节气组成,背面画有八卦祖师、四方贵人和五路财神。只见太极八卦镜在悬于空中,慢慢旋转起来,转眼间正对高耸的黑山,镜中射出一道金色光芒,把面前的黑山山壁照得很是明亮,像是把石头都照通透了一般。 而这一切不仅仅只是连城杰看得目瞪口呆,就连那持白剑者也是一般模样,似乎也和连城杰一样是第一次看见此等情状。那持青剑者也是内心翻涌,脸有微色,突然轻轻叨念道:“这便是八荒琼玉吗?” “八荒琼玉?”那白剑者难以置信地问道,但转念又微笑着看向那持青剑者道,“慕容师兄,这八荒琼玉是何来历?” “相传我玄门祖师重阳真人当年羽化之际留下两面宝镜,一面是这能够震慑邪魅、辟邪驱凶的八荒琼玉,还有一面是悬于缥缈峰三清殿门前的专聚终南灵气守护山门的‘于水鉴3’。” “那于水鉴倒是经常得见,也没什么好奇的,只是这八荒琼玉倒真的是千百年来头一遭。”那白剑者很是兴奋地说道。 “听师尊他老人家说这八荒琼玉所取之材均是八荒上古琼玉,经九九八十一道工序配以上古赤铜制成。我本以为失落民间了,不想竟然一直深藏于我们终南山上,竟由陆师叔传与了正中师弟。”那持青剑者道,言语之气很是感慨。 “怪不得陆师叔给陆师弟取名正中呢,还真是挺形象的。” “是故古人有语‘以铜为鉴,可正衣冠;以古为鉴,可知兴替;以人为鉴,可明得失。’正中如镜,中正之道,确实是好名字。”那持青剑者道。 “慕容师兄,你嘀嘀咕咕说的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啊?”那持白剑者说道。 “没什么,我二人且把剑收回吧,静等陆师弟好消息。” 持青剑者摇头轻声说道,然后手握剑诀,青色仙剑顿时淡去光芒,消失了踪影。连城杰心下却更是吃惊,想不到眼前这男子竟然能够做到引剑于身、人剑合一的境界。而反观那持白剑的男子,也是手握剑诀,一柄白色光芒立时消于身后剑鞘处。 也是在他二人说话间,陆正中已驱使那八荒琼玉向前慢慢行进,穿过那些坍塌残破的墙壁和梁木。持青剑者和持白剑者也紧跟其后,慢慢走远了,身影淡在了黑暗之中。 “便在此处了。” 突然,连城杰听得黑暗之中的微光处传来陆正中很是狂热兴奋地声音,似乎是找到了他们所说的机关暗道。 “陆师弟,你且让八荒琼玉在前,我等三人祭剑跟随。”那持青剑者道。 “此次必将这永安地牢翻个底朝天,把那些邪魔外道一并剿灭。”那持白剑者,依然是声如如猛虎、洪钟。 “只是我们都进去了,叶师妹来了可怎么办呢?”陆正中道,言语中略有担忧之意。 “我说陆师弟啊,你可真是处处都记着那冷若冰霜的女子,不过人家心意如何你可知晓?”那持白剑者道。 “如何?”陆正中问道。 “我听我们玄门中的老辈说,冷月大师是想让叶师妹也一生如她一般,死守在独秀峰上。我劝陆师弟你啊,还是早些打消了念头。”那持白剑者道。 然后,连城杰没有再听见陆正中再说什么。过了片刻,才听得那持白剑者道,“叶师妹此行回辰胤传送消息,也不知如何了。不过以叶师妹的聪明才智和他手中的朱雀仙剑,一路行来此间并不成问题。我们三人可先去地牢中打探究竟,并一路上留下记号,想必叶师妹赶来也能迅速找到我们。”那持青剑者道。 “慕容师兄说的……是。”陆正中虽想留下等待叶洲妤的到来,但见那持青剑者如此说,也只得不再言语。 “要不慕容师兄和陆师弟你二人先去打探,我在此间等候叶师妹?”那持白剑者朗声说道,语气略带戏谑。 “那叶师妹可曾愿意你等她?”那持白剑者道。 然后三人都静默了,没有再说话,仿佛黑暗之中本就不曾有人。良久,连城杰听到铁门“吱呀”地响了一个长声,料想是陆正中他三人打开了一扇铁门。接着,连城杰听到几声脚步渐远的声音,像是下了台阶,慢慢变没了响动。 连城杰急忙从黑暗中赶了过来,这次天芒神剑虽没有握于他手却也能发出淡淡的青光,但这种青光却与那持青剑者所发出的光芒不一样。如果说青剑所发之光芒是木青色的话,则有些黛绿,让人看了很是清爽;而天芒神剑剑首所发之光却是淡青色,其中偏于幽紫色,给人一种诡异冰冷到心骨的感觉。 在淡青色的光亮中,连城杰看见面前是一面黑色通透的石壁,左右延伸不见边缘,高耸着入黑云中不见尽头。黑色的石壁上有很多个或圆或方的山洞,里边漆黑一片,人眼无法辨清,哪个山洞里才会有一扇铁门。 连城杰呆呆立于面壁之前,立于大小二十几个山洞面前,一时竟是万分无奈。 ************ 却是在连城杰为寻找永安地牢入口万分焦急和为难之际,一道赤色光芒破空而至。连城杰转身正欲看清来者寻机躲避时,却见一袭白衣立于身后,黑发依然如瀑而下,天姿绝代,神情却依然冷若冰霜。 然后,连城杰忘了躲避,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叶洲妤慢慢由远走近。 只见叶洲妤走到连城杰面前一丈之处,也望向他,神色自若。 “你来永安做什么?”叶洲妤突然问道。 “我来找你!”连城杰慢慢答道。 而他叶洲妤听他如此说,眉间骤然紧锁了一些,然后更加冷冷地看向连城杰。 “叶姑娘你不要误会,我等你是有些事情想问你。” 连城杰见他脸色突变,急忙罢罢手解释道。在连城杰心里,他可不想让师姐觉得自己是一个油嘴滑舌、满口妄语之人。连城杰说着便从怀中取下了一方雪白手绢,正是那方在破庙中拾得的,慢慢递向叶洲妤。 “请问这是姑娘随身之物么?” 连城杰虽然如此客气地询问,但是却差一点就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翻涌的情绪。他在心中暗暗道,“师父师娘,我终于找到师姐了,我会好好照顾她的,你们可以含笑羽化了。” 叶洲妤见他递来一方手绢,却迟疑了一下,直到看见他眉宇间的神情似有些恳切,才伸手缓缓接了过去。摊开,却见手心上是一方精美无比的手绢。 “不是。” 这一句回答,使连城杰的心凉了半截。 “叶姑娘,你确定么?” “这不是我的。”叶洲妤静静地说道。 “那此物便是荆琳儿的了!” 虽然眼前之人不是自己多年找寻的人,但是她的否定却也在肯定别人,虽有失落,连城杰心里也还是有些高兴起来的。至少她已经确定,荆琳儿就是自己找寻多年的师姐。 叶洲妤见他神色变化极快,一会儿失落,一会儿欢喜,心下也疑惑起来。虽然如此,叶洲妤还是把那方手绢叠好,递到了连城杰手中。见连城杰把手绢收回怀里之后,叶洲妤突然道。 “你是巧儿口中所说的城杰哥哥么?” “是。” 连城杰的的回答很简短,他甚至不想去问眼前的女子如何能够解释辰胤国的麟南公主。 “半个月前,掌门真人派我和陆师兄四人下山解河阳城之困,不想赶来之际却见河阳城辰胤军民已大摆庆功宴。佘诸三十万大军真是你所为么?”叶洲妤慢慢说着,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也如自己一般宁静的男子。 虽然连城杰并不说话,但是叶洲妤终于是更加确定了,只是真不知眼前的他到底是玄门那一脉的门下,若是回到玄门掌门真人必将问罪的。叶洲妤想到此处,心里竟然替他担心起来。 两人心中各有思索,良久,却是连城杰先忍耐不住了。因为连城杰知道,只有找到进入这山中之路,才能追上荆琳儿,才能找到师姐;如果荆琳儿碰上陆正中他们,特别是那姓慕容的恐怕也是危险的。此时在连城杰的心里,师姐才是第一位的。 “此前我在外边看到你陆师兄他们三人进入这里,可我来此找了许久却是找不到出路,不知叶姑娘你可有什么办法?”连城杰虽然如此说,但听得刚才陆正中三人的谈话,他知道叶洲妤是能够找到门进去的。 “陆师兄?”叶洲妤静静问道,似乎不信。 “他还使出了一个叫‘八荒琼玉’的镜子,一下子就找到了入口。”连城杰道。 “八荒琼玉?” 叶洲妤言语中很是吃惊,但脸上依然冷若冰霜。连城杰心想,看来她也同那持白剑者一般,对于这八荒琼玉只是听说却没见过。 “还有两个人,一个持白色剑,长得像个强盗;另一个持青剑,样貌倒是颇为英俊。” 叶洲妤听他如此说,依然能够断定所说的两个人,只是她心中疑惑眼前此人如何会不认得他二人。虽然心中诸多疑惑,但她还是静静地与连城杰说着。 “持白剑者是我们玄门望星峰的占悠然师兄,持青剑者便是缥缈峰掌门真人的弟子慕容秋白师兄。” “那不是姓高么?”连城杰听叶洲妤如此说,心下知道自己料想那引剑于身、人剑合一的人是慕容秋白不错,但又分明听得另一人姓高,怎么到了叶洲妤这里成了“占悠然”。 “高虎师兄原名叫占悠然,后来因成为了‘虎啸’的主人便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高虎’,他说那样般配。” “那慕容秋白所使之剑呢?”连城杰很是好奇地问道。 “那便是龙吟剑。我们玄门创派以来就有规矩,由香炉峰和岳冷峰两脉轮流执掌,但在一千多年前两脉人才凋零,故而“龙吟剑”转由缥缈峰掌门真人座下大弟子继承,直至今日。”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连城杰独自叨念着,心想这四剑应该是终南的镇山之宝之类的,不想这一次竟然都汇集到这永安镇来了。转念又想起慕容秋白引剑于身、人剑合一的情景,不禁又问道,“在四剑之中,龙吟剑是最厉害的么?” “玄门四象仙剑中任何一柄都是世间难得的上古神兵,若说彼此之间有高低优劣之分则是牵强附会,胜负高低只是修行者的能力的局限而已,与神兵无关。” “叶姑娘言之有理。” 连城杰说着便笑了,很是受教的样子,但是叶洲妤则神色依旧。 “若说我们终南最厉害的神兵,相传是‘诛神’。” “‘诛神’?”连城杰疑惑地问道。 “据说是四象剑与‘天芒神剑’合一,组成剑阵,若是修行者实力高深则可诛灭下至城隍土地、上至冥官地祗的鬼神,先天神圣亦很是忌惮。” “天芒神剑?五剑合一?” 连城杰心想,看来自己身上的天芒神剑真的是终南玄门的法宝神兵了,只是五剑合一他还是第一次听说,不免心下好奇。 “天芒神剑本是终南玄门的镇山神剑之首,因在五星中属土性,故也称土剑,此剑一直由缥缈峰掌门真人掌管于中央,玄门中人都很难得见。其余四剑则分别是木剑‘青龙’,金剑‘白虎’,火剑‘朱雀’,水剑‘玄武’,此四剑分由八脉掌管,分镇终南山东南西北四方,一方两脉轮流掌管一剑,此规矩已成千年以上。你不知道么?” 叶洲妤依然冷静地说着,还未等连城杰回答,她便继续问道,“莫非你真不是我终南玄门门下?” 叶洲妤一问而出,得到的回答却是一片静谧的黑暗,但是她却已然明白,心里的疑惑也似乎少了。其实连城杰并不知道,如果不是乔巧儿的缘故,叶洲妤是不会和他说这么多话的。也是此时,连城杰的默认使得叶洲妤明白了乔巧儿的隐瞒。 良久,叶洲妤向连城杰走来,直至连城杰身后。连城杰转过身来,只见叶洲妤祭起了“朱雀仙剑”,仙剑在空中旋转片刻,便径直飞向了一个山洞。连城杰见叶洲妤飞身而起,也是在她进入山洞之后,黑山石壁临近地面出突然缓缓开启两扇石门,在石门之后是两扇已经被打开了的陈旧铁门。 就在连城杰看得目瞪口呆之际,叶洲妤一袭白衣在赤色的映照下落了下来,站在了连城杰面前。 “走吧。” 叶洲妤静静说着,然后顺着“朱雀仙剑”走进了刚开启的石门。连城杰急忙跟上,走了三丈左右的平地。突然,连城杰身后的天芒神剑发出了比之前更加幽青的光,把这个半圆形的隧道照得诡异至极,青光与赤色应在黑壁之上,竟是给人身心悚然的感觉。 叶洲妤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了看连城杰身后发出青光的长剑,又看了看面前。连城杰走进,与她并排而立,却见在两人面前是一排石阶缓缓延伸向下,恰如连城杰由黑山入城来走过的石阶一样,只是这石阶视乎没有尽头。 “叶姑娘,你走我后面吧。” 就在叶洲妤欲慢慢走下石阶时,连城杰突然说道,然后快走了下去。叶洲妤走在连城杰身后,看到那青光色映照下的他,突然想到了此前与乔巧儿在河阳城碰面的情形。当时虽然乔巧儿极力掩盖说他是终南的门人,但叶洲妤却分明知道眼前此人对乔巧儿来说,那确是真的很重要。 注释: 1语出东晋葛洪《抱朴子》。载文:“万物之老者,其精系,能记人之形惑人,唯不能易镜中之真形。”道士入山,常背铜镜“邪魅不敢近,自见其形,必反却走转。” 语出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指出:“镜乃金水之精,内明外暗,古镜如古剑若神明,故能辟邪魅忤……”。 2太极八卦镜,亦作文王八卦镜。故为桃木所制,(因桃木自古以来桃木诮“镇宅辟邪、驱邪纳福”之说更是“安康长寿的象征,是用途最为广泛的代邪制鬼材料”。古人认为:“桃木,五木之精也,故压服邪气者也,桃木之精生在鬼门,制御百鬼。”)悬挂在屋檐墙壁上,不带于身。镜有凸、平、凹之分,凸镜镇宅化煞,凹镜吸财纳福。传说太极八卦镜可扭转乾坤调节风水,纯铜材质本身又即为化煞材质,便永久使用。 3于水鉴,本意鉴于水,就是以河中水或盆中水为镜的意思。语出《说文》中说:“监(即鉴)可取水于明月,因见其可以照行,故用以为镜。”; 第四章 虎穴玄驹 连城杰和叶洲妤走下台阶,走在前面的连城杰一心只想前行,快些找到“师姐”荆琳儿;而后边的人儿呢,却是心潮翻涌,似乎有些凌乱。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连城杰和叶洲妤走完了台阶,刚踏上一块平缓的石板,便看见一方石像立于一丈开外。若不是连城杰走下时放缓了步子,这会儿准撞上了。 连城杰见那石像清脸鸟嘴,一副不怒而威的样子,右手还牵着一只独角羊。连城杰心下奇怪,便问道,“这石像怎如此奇怪?” “这是黄帝的长子少昊的后裔皋陶,能用独角兽獬豸治狱,维护公平正义。相传皋陶审理案件遇到疑难时,就牵来独角兽獬豸,而獬豸只触有罪的人。” 叶洲妤静静说道,然后走到了连城杰之前,一柄赤色仙剑祭起于胸前。“这地牢很是奇怪,我答应巧儿要保你周全的。” “什么……保我周全?” 连城杰疑惑地长着嘴,心里很是不服气,但一听是乔巧儿便也便释然了。连城杰还想说什么,却见叶洲妤的身影慢慢远去,便也快步跟上。一路而去,像是一条“胡同”,“胡同”两边分排着一个个低矮的小铁门,铁门仅够一人进出。看着这些暗无天日的地牢,连城杰心里是可以想象出那些囚犯的悲惨境地的。不想中土人民竟然能把驯养野兽的地方,发展到如此极致的地步,心里既是震惊又是悲痛,不知有多少性命惨死在这极致的“创造”之下。 监狱本是上古人民驯养野兽的槛或者岩穴,到后来则成了用来关押俘虏的地方。到夏朝时正式的监狱才产生,名叫“夏台”。之后,监狱的规模不断扩大,此时的监狱名称也有了变化,叫做“圄”、“囹圄”。特别是秦朝时法律严酷,犯罪的人数激增,各郡县基本上都有了监狱,国家还制定了监狱管理方面的详细规定——《秦律》。监狱自汉始称为“狱”,南北朝时在继承了汉朝体制外,还挖地为狱,而此地下之狱则称地牢。 “胡同”两侧石壁上悬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有铜锤铁箍、长矛尖刀、钢针木枷、铁索棍鞭,一望无际,令人看一眼就怵然。叶洲妤看着这些刑具,突然感觉内心深处升起一股寒意,抬起头来时“胡同”已到了尽头。“胡同”尽头又是一扇陈旧的大铁门,门已然打开,里面漆黑一片。 “虎穴1。” 连城杰站在叶洲妤身后,见她抬头往上看,便也向铁门顶上看去,只见上面有块石头上阴刻着两个篆字,便轻轻念了出来。 叶洲妤并不说话,只是转过头来看了看连城杰,然后又引剑进铁门而去。连城杰见她时而说话时而静默,却始终一脸冰霜,也是时而好奇时而无奈。连城杰看向身后一眼,只见长长地“胡同”消失在黑暗之中,也没看见尽头,便也跟在叶洲妤身后走出了“胡同”。连城杰跟着叶洲妤从那扇铁门出来之后,又走下一处二十步左右的台阶,来到另外一处长长的“胡同”。若不是入口不一样的话,连城杰以为自己又走进了那一个胡同,因为这“胡同”两面石壁也开有低矮的铁门,也悬挂着各式早已陈旧的刑具。 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连城杰和叶洲妤在黑暗中一连走过了十道相似的“胡同”,直走到了第十一道一半的时候,叶洲妤突然便停了下来,然后静静地道说。 “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哪里不对?”连城杰听她冷冷地一说,立马反射性地回了一句。 “你看地上的蚂蚁。” 叶洲妤看着面前慢慢逃向前去的黑色蚂蚁道,心里陡然有一丝不好的感觉。连城杰立即看向脚下,借着青光只见地上是湿漉漉的青石板,映着青光和自己,石板上莫说是有蚂蚁了,就是半只昆虫都没有个影的。 “叶姑娘,你真会开玩笑,哪有什么蚂蚁啊?” 叶洲妤听连城杰如此一说,立即回过身来,看向他的周遭,又看向他那微笑的眼神。也是在叶洲妤冷冷看向连城杰的时候,连城杰发觉她的眼神突然变化了,冰冷中其中透出一丝丝害怕和一丝丝担忧。 “怎么了?”连城杰问道。 “你身后。”叶洲妤冷静道。 连城杰急忙转身,整个人却“啊”地一声被吓跳到叶洲妤身边。原来,在他身后是一道一尺来高的黑色,那些黑色是从那些低矮的铁门里爬出来的,绵绵地看不到尽头。连城杰跳到叶洲妤身边之后,被叶洲妤扶了一把,才看清楚那黑乎乎的竟然是黑色的蚂蚁。 这看清之下,连城杰心里又吓了一跳,不禁脱口道,“世上哪有个头那么大的蚂蚁啊?” 只见那些蚂蚁一个个如常人小腿那般大小长短,圆三角形的头部一对椭圆形的复眼反射着带紫的青光很是诡异,一张大口不断咀嚼着,发出“咯咯”的声音。前面一排的黑蚁虎视眈眈地和连城杰、叶洲妤对峙,被后面的蚁群推动着如浪一般向前涌,但每被推上前一步,它们就又努力地往后推,似乎很害怕连城杰两人。 “这是玄驹2。” “玄驹?这分明就是大蚂蚁而已,你怎说它是驹呢?”连城杰问道。 “快御剑,我们离开这里。” 叶洲妤说着整个人已然站在了赤色仙剑“朱雀”之上,连城杰由下看去,只见她冰冷雪白的脸庞在赤色的映照下很是红润,却是另外一番的美妙。 “你还愣着作甚?快。”叶洲妤见脚下的男子仰着头呆呆地看着自己,一动不动,而他身后却是涌来了更多的玄驹,便大声吼道。 “我不会!” 连城杰说道。却也是他这话刚说完时,一双玉手伸了下来,还未等连城杰看清楚,整个人已然立于叶洲妤身后,立于赤色仙剑“朱雀”之上。 “你抱紧我。”叶洲妤道,依然语气冰冷如刀。 “叶姑娘,这样不好吧?” 连城杰听她如此说,心里很是羞涩,很是尴尬地道。连城杰心想,还好只是在此处,只有他两人,面前的女子也看不到自己的面容,要不真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地里去。 但叶洲妤却没有搭理他,而是手握剑诀,轻吼一声“起”。随后,连城杰只觉得整个人欲往后倒,情急之下一双手竟然轻轻的环抱了上去,面前的女子的身子在连城杰双手抱住时突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赤色仙剑“朱雀”也是上下左右晃荡了好几下才恢复平静。面前的女子没有说什么,依然静静地御剑前行,只留丝丝芳香携在白衣蹁跹里,向后飘散开来。 连城杰只觉得耳边疾风“呼呼”而过,但看向脚下,那些黑蚁却依然跟在身后,似乎赤色仙剑“朱雀”没有移动过一步一样。见此情景,连城杰终于明白叶洲妤为什么把它们称为“玄驹”了,还真是有骏马那样的速度。 “叶姑娘,这黑蚁是何来头啊?” 连城杰忍不住问道,叶洲妤一面御剑一面道,“玄驹有大小之分,小者如平时所见的黑蚁,称蚍蜉,它们常年群聚于深沟高壑之中,以杂草腐肉为食。大者如刚才所见,以人的血肉骨骼为食,凡被缠上者必死无疑。” “那凭我等修行,还怕几只黑蚂蚁么?” 连城杰想不明白,凭她终南玄门的修真之人难道还惧这几只黑蚁不成? “这些快如闪电地玄驹当然拿我们是无可奈何,但是飞玄驹就……” 叶洲妤没有继续说下去,却是此时,连城杰听到身后有什么东西猛拍着翅膀凌空扑来,他轻转过脸一看整个人都被吓得一声冷汗。在青色光的照应下,一只只与之前所见形状一般大小的黑蚁拍翅飞来,那一对对复眼反着青光,游于空中,诡异极了。 “会怎么样?”连城杰大声说道。 “凡是被它们咬上一口,不出半日将会暴毙而亡。” 叶洲妤依然静静地说着,似乎对身后的敌情一无所知,倒是连城杰已是心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大吼了一声,“快,后面一大群的,都是飞着的。” “前面是石壁,没有路了。” 叶洲妤依然静静地说着,而连城杰却忍不住“啊”地一声喊了出来,然后又戏谑地道,“想不到今日竟然葬身蚁口,真是不甘啊!”于连城杰来说,明知道师姐便是荆琳儿,明知她也进入了此间,不想自己却有葬生蚂蚁口中,心下很是不甘。 也在是连城杰思绪翻转之际,叶洲妤御剑停在地上,还未等连城杰脚步落地,她整个人已然转到连城杰身后。赤色仙剑“朱雀”被凌空祭起,在叶洲妤面前空中旋转,宛若凤凰舞蹈,一个个红色的太极图案凭空而起,向“胡同”里飞来的黑蚁奔去。那些空中飞的和地上爬的黑蚁,竟然是行动困难起来。 “快看周围是否有什么记号?”叶洲妤一边关注着“胡同”里的蚁群动向,一边说道。 连城杰听她如此说,便仔细打量了一下周遭,身后是如“胡同”两边一样的玄色石壁,湿漉漉地反射着红色的太极图案;“胡同”两侧是一排排的低矮铁门,只有临近右边的第一个铁门是开着的,其余的都是关着的。 “有一铁门是开着的,我下去看看。” 没等叶洲妤答应,连城杰已弯腰走进了那个低矮的铁门。一进入牢房,一股腐肉的味道便从风中飘了过来。还未等连城杰看清楚这间牢房的内部建造,整个人却早已把“天芒神剑”紧紧握在手中,直直地指向前面的怪物。 在连城杰的面前,横躺着一只如象般大小的黑蚁,在横躺的黑蚁之后露出两道长约三尺的青光色。连城杰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却也看清楚了那两道三尺长的青光色来自于一对复眼。 “今天真是掉进蚂蚁窝了!” 连城杰说话之际,那对复眼也慢慢升了起来,然后他看清楚了。那确实是一只黑蚁的复眼,只是这蚂蚁比躺在面前的这只还要大,它的大半个身子虽然藏在黑暗之中,但是连城杰可以想象它的形状。此刻在连城杰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跑。” 但是连城杰并没有跑,并不是因为他不想跑,而是他不敢。一双黑色的柱子凌空慢慢降下,横在了连城杰和那双复眼之前,连城杰知道那是它的触角。而在如柱的触角之后,是一对忽隐忽现的钳子。 “你找到出口没有,外边的玄驹越来越多了。” 就再此时,地牢外传来叶洲妤的焦急地声音,连城杰才从那透着恐惧的打量中回过神来,大声朝铁门外吼道,“没有。只有一只很大很大的黑蚁!” “那是蚁后,玄驹的蚁后一般都是四五只一起的,千万不要被它咬到。” “四五只?” 连城杰长大了嘴巴,看向这只蚁后,一脸无奈地呢喃着:“一只就让人很难受了,还四五只在一起?”连城杰从小到大不曾见到这般大小的生灵,以为都是外边世界那般大小的,头一次碰到心里还是挺害怕的。尽管害怕,但是连城杰还是强打起精神,小心地堤防着这眼前的巨蚁。 但是那只巨蚁却是静静地立于黑暗之中,一动不动,似乎没有要向连城杰进攻的意思。连城杰心里也是奇怪之余,却听得铁门外叶洲妤呵斥声不断传来,心下着急便欲退回“胡同”之中。但他刚移动一步,那巨蚁也异动向前一步,一双如玄铁巨斧的钳子、一双如它那两只触角加起来般大小的巨脚也出现在了连城杰眼前,作成预备攻击之势。 连城杰无法只得作罢,静静地站着,然后那巨蚁也不动了。但是铁门外传来的仙剑破空的声音更加密集,连城杰心想叶洲妤怕是也难以支撑那前赴后继的蚁群的,心里着急她的安危,便又向铁门退去。那巨蚁见连城杰后退,便也走上前来一步。 一连几次,弄得连城杰很是无奈,却也很是愤怒。连城杰知道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两个人迟早脱身找到荆琳儿才好,当下便怒道,“你这畜生要战便战,如此戏耍于我是何道理?” 巨蚁虽遭辱骂却依然纹丝不动,静静地望着连城杰。连城杰越看越是生气,便提剑飞身而起砍向巨蚁,哪知一砍之下却听“嘭”地一声。天芒神剑虽砍在巨蚁一双大钳之上,却如遇钢铁,钳子却是一点也损伤也没有。倒是那巨蚁大钳一挥,连城杰整个人却向后飞去,身子重重地摔在石壁上,摔得内心真气翻涌,天芒神剑也“铛”地一声落在地上。 连城杰没来得急打量自身受伤与否,在落地时立马席地而坐,任真气运转周身,试着以意念驱动天芒神剑。但是天芒神剑依然静卧在面前的地上,不动分毫。那巨蚁见连城杰如此,居然也不发动攻击,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口器处发来“咯咯”的声音,像是笑声。 连城杰见天芒神剑不动,便也不去管什么人剑合一了,提剑又飞身而起,劈、刺、挑、扫,却都是无济于事。每每击中巨蚁身上,却都如遇铁板一般,别说打倒巨蚁了,就是连伤到巨蚁都是寸尺难进。 就在连城杰精疲力竭之时,却听得铁门之外叶洲妤“啊”地一声惨叫,他心下担心叶洲妤也顾不得巨蚁会攻击自己便提剑快步钻出了地牢。连城杰还未站起,却听着见身后铁门传出金石碰撞的声音,心里不免庆幸没有被巨蚁追上。但一看眼前情景,连城杰也觉得外边的场景也比里边好不到哪里去。 叶洲妤面前横躺着众多地上爬的和天上飞的黑蚁的身体,“胡同”深处已堆得已经老高老高,她雪白的衣服上泛着大大小小许多黑斑,全是蚁血。她见连城杰出来,神色缓和了许多,一边作剑诀舞剑,一边有些吃力地问道。 “你没事吧?” “没事,不过那蚁后真的太难对付了。” 连城杰说着,便手拿天芒神剑向“胡同”走去,他看得出来叶洲妤有些体力不支,便想帮她减轻些压力。叶洲妤似知道他心思,便道,“你小心些,这些玄驹也不好对付的。” 叶洲妤虽如此说,但见他手中剑舞,那些凌空而飞玄驹竟然齐齐落下,地上爬也横死当下,依然没有任何玄驹漏过来,心里的一块大石便落了地。其实如若不是之前与荆琳儿争斗,加之中午时分赶回河阳城给乔巧儿报信,这区区数量的玄驹是不会让她如此狼狈的。 眼见连城杰在面前抵挡,而且抵挡得越来越欢似的。良久,地牢深处的蚁后也不见破墙而出的迹象,叶洲妤便把赤色仙剑“朱雀”收回,整个人盘底而坐调息。而连城杰呢,确真是越战越欢,整个人觉得浑身精力充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似的…… 其实连城杰不知道,这是九天凤凰珠的缘故。九天凤凰珠是至邪至恶至阴至毒之物,专吸取人精血、戾气怨恨。而永安地牢里的玄驹恰巧就是以那些囚犯为食,故而身体血液当中饱含了太多戾气怨恨。此刻看上去虽然是天芒神剑在斩杀这些玄驹,但其实是九天凤凰珠在吸取精血和戾气怨恨。 连城杰就这样一直斩杀着,他也不知道自己斩杀了多久,只觉得自己身心涌现着一股股莫名的狂热,那狂热恰似那夜在河阳城的感觉。 而叶洲妤调息完毕之后,看向连城杰,只觉得他除了离自己远了一些之外,倒是没什么改变。叶洲妤慢慢站起身来,再看向连城杰时,眉间的表情突然紧了一些,因为她发现连城杰手中的剑泛着的光竟然不再是青色,而是紫色,妖气重重的黑紫色。 “连公子。” 叶洲妤喊了一声,却没有听到连城杰的回答,便再喊两次他的名儿,可他依然是站在那里挥舞着手中长剑。叶洲妤心里顿时感到疑惑,便努力支撑着依然虚弱的身子,慢慢向他走近。 他怎么身怀玄门上层修行法门,却不懂御剑飞行?看他“太极全真诀”的修行最多也只是达到玉清境第六层,怎么能在片刻之间让佘诸三十万大军灰飞烟灭?他手中的剑怎么如此奇怪,里外透着诡异的妖气…… 叶洲妤思索着,慢慢向前走去,却突听得身后飞沙走石的声音响起,转过脸来一看,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在石壁崩塌之际,一个黑大得无法形容的蚂蚁头部出现在石壁之后,且不断地用如柱般大的触角,还有如巨斧的钳子拍打着石壁,而那石壁竟也脆弱得纷纷掉了下来。 正在叶洲妤惊愕之余,左面的石壁,也就是连城杰出来的那扇铁门上的石壁也“唰唰”作响,一面石壁从空中轰然坠下。一只巨大的蚁头也从石壁之后探了出来,再与先前那只对望片刻之后,一双巨眼却齐齐地向叶洲妤转了过来。 叶洲妤身后的“朱雀”咔咔作响,猛烈抖动着,发出异常鲜红的光芒,把整个“胡同”照成了如被烈火灼烧一般。在恐惧之余,叶洲妤转身看向连城杰,而他似乎并不知身后的危险,依然在狂热地斩杀那些个头较小的玄驹。 “连城杰。” 叶洲妤又大喊了两声他的名,依然无济于事。她只好祭剑而起,引剑击向身后最先出现的一只蚁后的头部,只听得“铿锵”,“朱雀”似击中了金属器物弹了回来。而叶洲妤分明见得,挡住“朱雀”的正是那蚁后黑乎乎的头部。 这一突变,确实是让叶洲妤吃惊不小,但她来不及多想,更加使全力引剑击向从地牢窜出来的那只。却听“嘭”地一声,那只蚁后横起一对巨大的钳子,挡住了“朱雀”的进攻,随后剑身弹了回来,震得她身体里的刚调息好的真气一阵乱窜。 反复地引剑进攻,两只蚁后不但没有损伤分毫,反而似乎更加生气,触角和脚不断地拍打着石壁,碎石纷纷掉下,逼得叶洲妤向连城杰一步步地退让。而反观连城杰,依然如前,可以说斩杀玄驹已到物我两忘的境界。 一次次地进攻,消耗着叶洲妤的体力和真气,而两只蚁后则更加暴躁狂热。突然,叶洲妤身后右边的石壁轰然倒下,一棵黑色的柱子从空而降,径直砸在她身后。她急忙腾空而起,跃向前来,虽然躲过了黑色柱子的袭击,却看不见了连城杰的身影。因为在她们之间,又出现了一只黑色的巨型蚁后,她被三只蚁后围在了中间,“胡同”被堵,上下却是湿漉漉的石壁。 一次次消耗体力的进攻,使得她身子更加虚弱,仙剑“朱雀”凌空泛着渐渐淡了的红光,与她那也凌空的纤细身子一起摇晃着,摇摇欲坠。那一刻,她那冷若冰霜的面容间,露出了更加呆滞静谧的神情,仿若一潭在冰天雪地里美到极致的湖水。 那是绝望的神情。 注释: 1虎穴。汉代的监狱名目、种类繁多,据《汉书?刑法志》等记载,汉代全国共有二千余所监狱,仅京城长安就有监狱二十几种:有专门关押高级官员和皇室成员的若卢狱、左右都司空狱、居室狱等;有关押女性囚犯的掖庭狱;以及囚禁官署吏卒的上林狱、都船狱、内官狱等。此外,京城有京兆狱,长安县有长安狱,都属于京城的地方监狱。汉代著名的酷吏尹赏任长安县令时,曾在监狱里修造了名为“虎穴”的地牢,挖地数丈深,四面砌墙,用大石板盖在出口;他曾命长安县里的乡吏及邻里检举地方的恶霸无赖,然后将这些人统统抓起来,以百人为一批,依次关进虎穴中,用大石板盖住;几日后再打开,只见里面的人都死在一起,先后死了数百人。此处是借名用之。 2玄驹。亦作“玄蚼”,蚁的别名,即黑蚁。《方言》第十一载文:“蚍蜉,齐鲁之间谓之蚼蟓,西南梁益之间谓之玄蚼,燕谓之蛾蛘。”《大戴礼记?夏小正》亦有文载:“玄驹贲。玄驹也者,螘也。贲者何也,走於地中也。”晋时崔豹《古今注?问答释义》再有文曰:“牛亨问曰:‘蚁名玄驹者何也?’答曰:‘河内人并河而见人马数千万,皆如黍米,游动往来,从旦至暮,家人以火烧之,人皆是蚊蚋,马皆是大蚁,故今人呼蚊蚋曰黍民,名蚁曰玄驹也。’” ; 第五章 神龙天坑 一次次消耗体力的进攻,使得叶洲妤身子更加虚弱,仙剑“朱雀”凌空泛着渐渐淡了的红光,与她那也凌空的纤细身子一起摇晃着,摇摇欲坠。那一刻,她那冷若冰霜的面容间,露出了一丝绝望的神情。 终于,强忍的支撑换来的不是愈战愈勇,而是精疲力竭。仙剑“朱雀”在一次次被反震回来后,伴随她整个人从空中坠下。而此时,“胡同”深处的一只蚁后,玄色的巨钳子奋力挥来,似要把她的身子从中拦截。另一只蚁后如柱的触角也虚空打来,抢在那巨钳截住之时,重重撞在叶洲妤的后背。 一击之下,叶洲妤口吐鲜血,整个身子向着那只长大巨钳的蚁后飞去。但转瞬之际,一道紫色光芒从“胡同”深处破空而来,“铛”地一声,只见周身布满紫色的天芒神剑从那只挥舞着巨钳的黑色蚁后的胸部奔出,竟是穿透了蚁后坚硬的胸膛,黑色的液体四溅,散在黑色青石板上。 然后只见连城杰凌空立于紫色天芒之上,衣衫翩翩,一脸冰冷,甚是骇人。就在叶洲妤倒在连城杰怀里,一双如月的双眸慢慢闭上时,身后那只蚁后凌空轰然倒下,向连城杰临空处砸来…… 当叶洲妤渐渐有了意识,感觉有一股股冰凉的真气由外进入身体时,她慢慢睁开了眼睛。然后,她看见自己与连城杰席地而坐,四掌相对,那股股冰凉的真气正由他的身体经手掌传入自己的身体,源源不断。 叶洲妤感觉自己身子依然虚弱,就连张口欲言都是困难的,而面前的男子也是面落豆般大小汗珠,面颊上一块刀疤在微光中很是骇人。在两人周遭,横躺着黑乎乎的东西,却与石壁颜色不同,竟是那三只蚁后的身体,只是它们都不再那么高大,而是有些干瘪,眼看却是早已死去了。未及叶洲妤多想,只觉掌中传来的那丝丝冰冷虽有些让人身颤,竟是玄门修习“太极全真诀”所炼之气,然后她整个人又慢慢失去了知觉。 这一觉,她觉得自己睡了许久,也作了许多梦。只是到底梦见了什么,她却也是说不上来的。待她再睁开双眼之时,发现自己靠着一面石壁斜躺着,而在面前却是那席地而坐的男子,他正愣愣地看着手中之剑。他手中捧着的玄铁之剑,散发的不再是紫色,而是淡青色,光芒微弱。 再看周遭,除了横乱堆砌的石块,之前那些玄驹和蚁后的尸体竟然消失了,仿佛之前发生的一切只是幻像而已。叶洲妤心里难免惊吓不少,但是看见面前的男子,心下也便慢慢恢复了平静。 “叶姑娘,你醒了?” 连城杰突然站起,把剑放于背上,蹲下来望着叶洲妤说道。他脸上的神情也不再是呆滞,而是多了一丝丝欢喜。 “嗯。你没事吧?” 叶洲妤道,挣扎着欲站起来,却感觉浑身每处关节疼痛不已,她差点就吼了出来。 “你先好好休息一下,一会儿我们再去找你师兄他们。” 连城杰虽然如此说道,但见她挣扎着要站起,还是伸手把她扶起。在他心里,虽然很是担心师姐荆琳儿的安危,但是若要此刻丢下叶洲妤前行却是万万也做不到的。 “我没事。” 终于叶洲妤还是在连城杰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咬着贝齿道。然后看向周遭情景,忍不住又问道,“那些玄驹的尸体呢?” 谁知连城杰竟然没有回答,只是望向她,问道:“你确定天芒神剑真的是终南玄门的镇山神剑么?” 叶洲妤一脸疑惑地看向他,道,“那当然……是。” “既是仙家神兵,可为何浑身透着妖邪之气,将人畜灵气吸尽不说,就连皮骨毛发也不放过?” 连城杰低头望剑道,神情很是痛苦。因为之前发生的恐怖一幕,亦如那夜在河阳城,就在连城杰给叶洲妤输入真气疗伤时,天芒神剑竟然将所有黑蚁连皮肉都吸尽,仿佛恶魔一般。 “你我都不曾见过神兵天芒,为何如此说?”叶洲妤似有微怒道。 “叶姑娘,那据你所知,天芒神剑现在何处?” 连城杰静静说着,心下却冷哼一声。他心想,此剑若不是五百年前左丘子钧击败魔教之剑,那又是何物? “神兵天芒自然是由掌门真人掌管了,这个你怎会不知?” 连城杰见她如此说,便把身后的天芒取下,放于双掌之间,递到叶洲妤面前。叶洲妤端详了片刻,便问道。 “怎么?” “这便是天芒神剑。” 连城杰静静地说着,站在叶洲妤面前,一副无奈情状,却让人看一眼都觉凄凉。而叶洲妤见他如此,又看向他手中之剑,只见通体玄色,长约三尺,宽一寸,两边剑锋均为钝口,竟是玄铁制成。剑虽看似粗拙简单,但剑中所透之气却丝毫不输仙剑“朱雀”。 叶洲妤曾在终南缥缈峰后山见过玄门“剑冢”,虽不是什么绝世神兵,但其间不乏能与仙剑“朱雀”不相伯仲之类的神兵。可此刻想来,在“剑冢”她却是没有见过通体由玄铁打制而成的神兵。特别是此剑剑首那散发青光的类似珠子的东西,更是让人疑惑不解。 “五百年前,在中原正道与西方魔国的大战中,中原正派即将败北,终南门人左丘子钧携一玄铁剑力挽狂澜,击败魔国,并使魔教到今一蹶不振、四分五裂。此剑便是天芒神剑。但也是在此役中,左丘子钧因身心疲殆,不幸仙逝,天芒神剑自此也消失人间。” 连城杰见叶洲妤端详天芒神剑,竟是不语,便把那日在南山下老者所说之言叙述了一遍。叶洲妤看向他,静等她说完便道,“五百年正魔两派大战不假,击败魔教妖人的是左丘子钧也不假,但他所持之剑不是天芒……” 只是说道后边时,她的言语竟然慢慢变得小声了。 “若不是天芒神剑,河阳城一役如何能够退敌,今日我们又如何在这地牢中险中求生呢?”连城杰虽静静说着,但内心却是翻滚异常的。虽然师父师娘都跟他说过此剑名叫天芒神剑,但那夜在南山听那老者所观天芒神剑之言语后,他还是有些怀疑手中之剑并不是天芒神剑的。经由河阳城一战,加之今日在这地牢中的种种迹象,他也相信师父师娘不会骗他,故而确定这正是叶洲妤所说的终南玄门木剑——神兵天芒。只是不知,神兵天芒为何会里外都透着妖邪之气。 叶洲妤似乎并不曾听见连城杰所言,而是在脑中快速找寻关于天芒神剑的讯息,过了良久,她缓缓而道。“据《终南志·神兵篇》1记载:天芒神剑,由取自北方鬼山以北极寒之地的玄铁,经上古铸剑师干莫后人花耗七十年,并以身殉剑而铸成。剑铸成之后,曾流于世间被各派争夺百年,后我们玄门中的一位长老不忍世人相残,生灵涂炭,虽把此剑收藏于终南山缥缈峰后山的‘剑冢’,还取了‘天芒’之名。故而几千年来,‘天芒’在世间杳无影讯,在别说有人知其下落了。但修行之人大多都知晓此剑藏于终南山的,只是惧怕我们玄门没有上山来争夺罢了……《终南志》亦记载了五百年前正魔大战之时,大师伯左丘子钧携龙吟剑而出,击败魔教的。” “龙吟剑?看来只有到了终南山才能确定了!” 连城杰说着,便摇了摇头,很是无奈。他心想如此与叶洲妤争执下去,即便是到了两人累垮在地之时也是没有结果的,要想知道心中诸多答案只能等有朝一日去到终南山问个明白。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若依《终南志》记载,此剑样式倒是与天芒神剑不差分毫,但因天芒神剑在五行中属土,故而剑身所发之光皆是黄土色光芒,而不是透着诡异的青色。”叶洲妤一边静静说着,一边又看了看连城杰手中之剑和连城杰,却也是摇头起来,很是不解地样子。 连城杰听她如此说,心里竟是释怀了一些,想起了在刚进永安镇时的剑中异象,心里则想可能正因为是天降神兵吧,多些霸气甚至煞气也是正常的。再看向叶洲妤,见她神色好转似乎恢复得差不多了,便欲开口询问是否能够继续前行。不想那叶洲妤未等她开口说话,竟是径直向那“胡同”尽头走去,身子刚开始虽有些摇晃,但是踏出两步却亦如往常,身子不仅是恢复了,而且似乎还比以前更精力充沛了。 其实不但叶洲妤不知,就是连城杰也是不知道的。那九天凤凰珠吸取了许多玄驹的精血戾气,作与三只蚁后的一搏,并将之一一斩杀。后来,在连城杰给叶洲妤输入真气疗伤之时,九天凤凰珠更是吸干了周遭所有的玄驹蚁后的精血骨皮,并通过连城杰的身体转化作源源不断的真气输给叶洲妤,持续半日之久。若非如此,叶洲妤此刻怎能脱难,又怎能快速恢复精气神呢。 连城杰见叶洲妤如此,心里也甚是欢喜,便跟在她身后,一同走进了早已破碎的石壁。一走出石壁,叶洲妤便把“朱雀”祭起,借着“朱雀”赤色的光芒,却见这是一个极大的空间,异常沉寂。脚下依然是湿漉漉的黑石板,但是赤色光芒却照不满整个空间,不说空中黑暗驱散不了,便是彼岸黑石板的的尽头也见不着。 叶洲妤虽走在前面,但心里却在思索着走在身后的男子,他的身上存在着太多的疑问,他身上里外虽透着极重的煞气却身怀玄门上层修行法门。要知道她可是苦心修行了十多年,才突破了“上清诀”第五层到达第六层的。而眼前的男子的修为与自己不相上下甚至更是强些,但是奇怪的却是他似乎不能学会“上清诀”第四层的以念驱剑从而达到“上清诀”第五层的运用自如。 此刻叶洲妤心想,不知他是玄门哪一脉派下的奇怪弟子,身处险境却也是不能一一询问,只有等到两人都拖了险再询究竟了。其实,叶洲妤所困扰的是是否要传些修行法门与连城杰,因为她深知此地凶险非常,他这时灵时不灵的修行很是让人担心。但她也深知玄门禁令——修行法门不得私传! 但一想到在河阳城临别乔巧儿时,乔巧儿的那种神情,尽管她知道乔巧儿那担忧的神情是身后这男子的缘故,叶洲妤还是显得更加为难起来。若说她一生中会在乎别人感受的话,那么就只会有也只能有两个人,一个是她的师父冷月大师,另一个便是乔巧儿这小妹了。 良久,叶洲妤停了下来,静静说道:“此间现虽看是平静,但却暗藏危机,我们还是尽早与三位师兄会合才好。但我看你修行的‘玉清诀’实力虽不再我之下,却是不能突破第四层的以念驱剑,像是不懂修行法门诀窍。我便教你几句修行法门,你且试试。” “好。” 连城杰也停了下来,冷冷地道。虽然如此,但是一听是“玉清诀”第四层的修行法门,他心里却是忍不住狂喜的。叶洲妤不知道,虽然连城杰修行到了“上清诀”第四层,但是这些日子以来却似乎半点长进都没有,没有人指导不说,也没有修行法门口诀,他只能胡乱地修行。而修行之事,虽说悟性极为重要,但是刚开始时如若是没有人从旁引导的话,很容易就会误入歧途,修行不成尚且事小,重则殒命。如若不是连城杰身有佛门上层心法护体,又有九天凤凰珠吸取天地灵气以补充他体内阴阳之气均衡,恐怕早已是冢中枯骨。 “但此事,绝不准让第三个人知道。” 叶洲妤亦冷冷地正色道,言语中颇有威严。此刻,她是不把他当终南玄门门人的——其实在她心中却是早把连城杰当成玄门中人的,她这么做只是为了乔巧儿。 “嗯。”连城杰愣了一下,虽不明白,但还是答应了。 “虚领顶劲,气沉丹田。抱守真一,以气炼神。纯阳所至,以神引之……” 随后,叶洲妤便在这地牢深处黑暗之中传了连城杰“太极全真诀上清诀”第四层和第五层的修行法门,之所以传第五层的修行法门,是因为叶洲妤看出以他的实力只要突破了“上清诀”第四层的以念驭剑之后,便已是突破第五层的修为了。 虽在传授完毕法门之后,叶洲妤心里还是紧张纠缠如乱麻的,但是转身一看连城杰却是惊呆了。此刻,一柄青色的长剑竟然被他祭于胸前,直直地指向叶洲妤自己。在青光色长剑之后,是一双微笑的明眸,却是像个顽皮小孩一样,让人不免有些欢喜的。 正在叶洲妤望着他纯真的神情有些发愣的时候,却见他飞身上剑,然后青色长剑载着他折了个弯,竟从她身边呼啸而去。她再转身望去之时,却见青光摇摇晃晃,拖着淡黄色的尾光,渐渐远去。而连城杰“啊——啊——”地叫声,正在黑暗中不绝地传来,回荡在黑暗之中。 叶洲妤见连城杰走远,心下顿时慌张起来,便也手握剑诀,随“朱雀”追去,一边追着,还一边喊他停下。可连城杰似乎就没听见她的声音,而她竟然是追不上连城杰的,尽管只觉得那青光色就在前面十丈之处。一盏茶的功夫之后,那个青光色才慢慢地变大,然后她看见连城杰站在面前,手握青色剑望向前方。在他右侧旁边的黑暗之中,竟然有一座山亭之类的建筑。 叶洲妤也停在了连城杰左侧,与他并立于悬崖之上,看向前面。但一望之下,她顿时感觉浑身冰冷,身子颤抖起来。在她们面前,断崖千尺,壁立如削,竟是一个漆黑且看不到边际的深坑,脚下的黑暗中还不断升腾着浓浓的雾气。黑暗之中,巨声轰隆,地动山摇、鬼哭狼嚎一般,却是银河如九天落下泛起的声音。而他们却看不见,那九天落下之河,只是觉得脚下的石头在不断地颤抖,似要崩塌一般。 “神龙天坑。”叶洲妤静静地道。 “叶姑娘,你在此等候,我御空下去看看。” 连城杰说着便要引剑而下,似乎刚才一路飞来还是不过瘾儿。但眨眼之间,一双微暖的玉手拉住了他的左手,他急忙转过身来,却见一脸冰冷的叶洲妤脸上露出担忧之色。四目相对,下一秒却匆匆避开,就连那微暖的玉手也如触电一般收了回去,只留下连城杰低头看着正在颤抖而又不知放到何处的张开五指。 “这地方如缥缈峰一样,不能御空飞行,只可步行。” 叶洲妤静静说着,然后走过连城杰身后,向那山亭走去。因为她依然记得她们一行四人在临行前,掌门真人曾再三叮嘱,下到永安地牢深处的神龙天坑之后,切记不可御剑飞行,只能步行而入,但是掌门真人却没有告诉她们原因;她只能从她的师父冷月大师的再三叮嘱里略知一点讯息,听说这神龙天坑里居住着与天地齐寿的上古神龙,御空飞行会把它惊醒,而神龙却是任何人都无法抵抗的。 在来到此间时,叶洲妤看见亭下似有台阶往下而去,故而便往之察寻,也想避开之前神色变化微妙的男子。而连城杰呢,由于之前与叶洲妤肌肤相触的尴尬,却也没有再询问,只是跟随着她身后。 山亭全是黑木制成,却已腐烂透了,年代久远的样子。山亭向下,是一个个黑石台阶,台阶不是活动的石板,也不是石头堆砌上去的,而是与这黑色石壁本身就一起的。台阶依石壁而建,靠近天坑这侧由黑色的铁索连着人半身高的黑石柱作成栏,令人称奇的是那石柱竟然也是与这黑色石壁连在一起的。 这条能容三四人同行的阶梯,竟然是凭空在这山壁上凿刻出来的,沿着巨大的天坑螺旋状向下延伸。 大约走了两刻的时间,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也渐渐响彻了起来,整个台阶和山壁仿佛都在颤动,似乎下一秒便要坍塌。终于,台阶走到了尽头,展现在面前的是一面白色的巨大瀑布,瀑布由空而下,直入深渊。在瀑布面前是一座铁索桥,铁索如台阶栏上的一般大小,凡八颗,底下四颗,左右两侧各两颗,深深打入黑色如刀削般的山壁之中。四颗铁索之上,不规则地铺着木板,顺着铁索,消失到黑暗之中。 叶洲妤看着眼前的瀑布和铁索桥,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踏步上去,慢慢地挪动着步子踩在不规则地木板上。连城杰见她走上去之后,整个身子摇摇晃晃,荡来荡去的,像是在舞蹈一般。连城杰站在身后,心下也是苦恼,这铁索桥可不好过。但见晃晃悠悠的叶洲妤转过身来,冰冷神情微变之时,他还是快步踏上了木板。 说来也奇怪,自从连城杰踏上木板之后,叶洲妤便觉得铁索桥和木板没那么摇晃了。尽管如此,叶洲妤却是没有再前进一步,而是扶着铁索半蹲着,似乎很是害怕,这情状与她这终南玄门的冰美人竟是一点都不匹配。其实,在她的心里却已是害怕到了极点,虽然她这个人性格冰冷不苟言笑,但是这种挑战内心恐惧底线的东西,她却是害怕极了的——毕竟她也只是个修行的平凡女子而已,也会像平凡人家的孩子一样害怕生下来就恐惧的东西。 走在这铁索桥上,连城杰也是心惊肉跳,但见叶洲妤如此他也是横着心辅以“太极全真诀”的心法,慢步而去,片刻便来到了叶洲妤身边。望向早已害怕的女子,连城杰关切地道,“叶姑娘,你以心法保持平衡,就可以平稳走过去了。” “我做不到。” 谁知在叶洲妤斩钉截铁地一句之后,连城杰竟然看见一双藏在冰容之中的眸子,闪动着晶莹。叶洲妤仰头望着他,竟是一副欲哭的样子。连城杰见她如此,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便扶起她,轻声道,“你拉着我,跟在我身后,我们一起过去。” 叶洲妤心想了片刻,心潮翻涌,但她还是拉住了他的左手,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在黑暗之中,借着仙剑的光芒,晃晃荡荡地向着铁索桥的彼岸走去。两手相握,一暖一寒,只是当微暖渐渐驱散寒意,那一人心里也慢慢平静了下来,就那样静静地跟着,走在这只有两个人的黑暗里。 注释: 1《终南志》,记载着终南玄门创派以来终南山玄门的方志,其中分有地理、历史年鉴、神兽、神兵等篇,是全面记载终南玄门历史、文化等方面的文献。 (二0一四年九月七日修改) ; 第六章 青龙白虎 自铁索桥上两人两手相握之时起,一直到走完铁索桥,再沿着一条狭小的隧道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连城杰和叶洲妤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只是静静地走着,连城杰在前,而叶洲妤在后,在这黑暗里的微光中。 渐渐地,隧道深处的红光明亮起来。连城杰和叶洲妤不由地都加快了脚步,可走到隧道尽头才发现,此处又是一个极大的空间,向上看不到穹顶,脚下却是通红滚烫的石板。通红的石板向前延伸不着边际,似乎石板之下有一只巨大的火炉,正在不断地燃烧。而在石板之上,时不时也露出几处熊熊燃烧的火焰,那正是从地下涌上的岩浆。 见此情景,连城杰极是惊讶,望向身旁的叶洲妤,而叶洲妤却是一双明眸静静地盯着前方。连城杰没有办法,只好继续向前望去,想找找是否有出路。却在此时,叶洲妤却是径直走上前去,一双纤细小脚踏在了通红滚烫的石板上。 “不……” 连城杰大吼一声,但转念便把声音收回了自己的喉咙处,只见叶洲妤的脚虽然踏在通红滚烫的石板上,却似走在冰雪之上一般,竟是没有半点损伤。就在连城杰疑惑之际,叶洲妤转过身来,一双冰眸静静地望着他,然后从她雪白的贝齿间挤出了几个字。 “没事的。” 然后,叶洲妤便继续向前走。连城杰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紧张,但见她远去便也加快了脚步,追赶上去。一双脚踏在这通红的石板上以为会异常热烫,但脚下传来的却是微微凉意,竟似湿了水一般。而慢慢走远,身子周边却是异常炎热的,没走几步就浑身冒汗。 没走多远,连城杰便觉得身体表面就像被烈火烧灼一般,额头也是豆大般的汗水直冒。而面前的叶洲妤停了下来,发间湿透,满面通红,气喘吁吁地看向连城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越来越热?”连城杰忍不住问道。 “这下边是‘火海’……再往前走一些就好了。” “‘火海’?那前面是‘刀山’?” 叶洲妤听他如此说,侧身看向他,良久后道,“我也不知。” 说着,叶洲妤便继续向前行去,连城杰只得紧紧跟随着。他一边走一边观察周遭情况,却发现叶洲妤领着自己说走的地方似乎是一条道,与周遭的情形完全不一样,一路走来只觉得酷热难耐而已,却看不见地底下突然喷出如舌般的火焰。而周遭呢,地底下时不时的喷出火焰,并伴着如怪物怒吼的声音。 连城杰心想,这完全就是地狱嘛。 连城杰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因为他觉得他意识是模糊的,她之所以一直走,是因为身前的女子一直在走。终于,一道道台阶呈现在他迷糊的视线里,由火海中升起,慢慢地伸向空中。连城杰抢先走上了台阶,没走上五道台阶,顿觉得浑身热意消减,他整个人便一下子瘫坐在这台阶上。 而叶洲妤也走上来,与她并排而坐,看向走来的一路。只见来路通红,不见尽头,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所来何处。到处都是耀眼的火光,和不定期喷出的火焰,咋一看真是火海一般。 而在台阶左右三丈之外,却立着两跟黑色的柱子,似有地下生起,直向空中消于黑暗之中。在火焰光亮的映照下,可见石柱上坑坑洼洼地,似雕刻着些许东西,只是距离过远而看不清。 “这台阶怎如此奇怪,竟然不是石头作成的。” 听得连城杰如此一说,叶洲妤立马细细打量了一番,只见台阶质如玻璃般透明,清澈、清凉甚至冰冷,虽然吸取着周遭火焰的光芒,却一副“出淤泥而不染”的样子。叶洲妤再沿着台阶走向,向上看去,台阶向上再十四五道的样子便到了尽头。 “这是寒玉,我们走到上边去看看。” 叶洲妤说着便站起身来,继续满上走去。连城杰也站起身来,继续紧紧跟随,一边走一边问道,“寒玉?” “就是翡翠的一种,不过我看脚下的这玉并非是中土所有,而应该是出自昆仑或者极寒之地。”叶洲妤道。 “谁会不远千里万里,把这些石头运过来就是为了修建这台阶?”连城杰疑惑地道。 叶洲妤听连城杰如此说,心里疑惑也油然而生,却是不再多言,而是加快了步子,赶向台阶的尽头。但是台阶尽头并没有什么,只有一条也是寒玉铺建的悬空之桥,继续向前延伸。 “真奇怪,怎么不直接把寒玉扑在火海的石板上,却建在这五六丈高的空中,难道还会有人来此间欣赏风景不成?” 连城杰一边走,一边道,像是不满的样子。而叶洲妤却是没有半点言语答于他的,这让身后的这个男子一下子更加疑惑起来。其实连城杰主要是疑惑没处解答,心里憋得慌,要知道自从来到这永安镇,所见所闻都是他平生第一次所见,心里虽然兴奋异常,却也惊恐异常。 这火海本来就酷热无比,而那寒玉又有驱热之效,可为何不再这火海中铺成一条道来么?而是在这火海深处才凭空生出一个台阶,还建什么悬空桥么?难道这火海中有什么凶险异常的东西,可这桥也不定什么用吧? 但其实他不知道,前面的女子也是与她一般地疑惑,也一样地惊恐,因为这凶险也是她平生仅见。她之所以不答语连城杰主要是由于心中的害怕,她心底里其实是想与连城杰交流的,但往往话到嘴边又深深地咽到心底去。她也不明白这是何原由。 连城杰一边想着,一边跟着叶洲妤向前走。走完桥之后,又是一条寒玉铺成的空中走廊,建得极有气势,延伸向远处。只是走在空中走廊上,连城杰分明看见脚下的岩浆火焰越喷越多、越喷越高,若是触及身体,只怕片刻便没有命在了。而那如怪物怒吼的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很不规则,有时像是狗吠,有时又像是熊吼。 连城杰和叶洲妤再沿着空中走廊向前走了许多时候,终于走完了寒玉铺成的道路,来到一块有黑石堆砌成的巨大平台之上。这个平台是由火海中建起的,呈四方形,方圆十丈左右,四角均立有一参天黑柱,如台阶入口处的那般大小。平台中心是一口井的样子,只是井中有火焰窜出,火势极大。 连城杰见那黑柱异常奇怪,便走到左边的一棵黑柱下,只见黑柱与平台相接的地方压着一只石雕神兽。那神兽虽与黑柱一般大小,却能承受住整棵黑柱的重量,看来那神兽应该是在石柱上雕出的。神兽体形似犬似熊,六足四翼,却并无面目。神兽之上的石柱雕刻着各似各样的花纹、图案和文字,却是没有一点连城杰是看得懂的。 “这是上古时代的凶神混沌1。”叶洲妤站在他身后静静地道。 “混沌?” “相传上古时期的三苗、驩兜、鲧与共工,他们因反抗权力者而被杀,死后精神不灭,成为了四大魔兽,分别是饕餮2、混沌、梼杌3和穷奇4。混沌因既混且乱故名,是一种形似狗或熊一样的动物,人类不可闻见。此兽若遇圣人便会大肆施暴,若遇恶人便会听其指挥。”叶洲妤说着便看了一眼黑柱之上的花纹图案,却也是不能认得,又继续说道,“此处应该是上古神人封印四大凶兽的地方,其它三柱分镇的应该分别是饕餮、梼杌和穷奇。” 叶洲妤说着,便走到另一根柱子之下,连城杰急忙跟上。此次出现在眼前被黑柱压着的石雕神兽,没有身体,只有一个狰狞的大头和一张满是利齿的大嘴,嘴略弯曲内勾。还未等连城杰来得急细看,叶洲妤又转身走向平台右边的两颗黑柱,连城杰也紧紧跟在身后。另外两颗黑柱之下压着的神兽,一只外形象虎、披有刺猬的毛皮、长有翅膀,另一只其状如虎、人面、虎足、猪口牙。 看毕四颗黑柱之下的神兽石雕后,叶洲妤只是静静地站在平台之上,望着平台中央的那口喷出火焰的井。连城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她的样子很是正定,在火焰红光的照映下,再瞧不出了先前那冰冷之色,尽管神色依然冰冷。 “走吧,慕容师兄他们去到祭坛深处去了。” 叶洲妤说着便起步向那口井走去,只见那进口处满是刻痕的黑石上有一条前细后粗的刻线,那是最新刻上去的。其实她站在远处时便已注意到了,现在走上前来,只是为了确定这刻痕是否是之前四人约定好的记号。叶洲妤当下确定之后,便沿着刻痕细头所指之处走去。 在她身后的连城杰也走到了喷出火焰的井口,只见那井口的黑石依然是如黑柱之上的花纹图案,心下也是乱作一团,便加快脚步跟上叶洲妤。只是刚走上五步,连城杰却是受到召唤一般回过身来,看向那口井。 只见那口井面朝他的黑石上,阴刻这三个篆体字:“黄龙6井”。 ************ 祭坛尽头,是一面黑乎乎的石壁,石壁之中又是一条笔直的小隧道。只是走在隧道之中,连城杰和叶洲妤分明感觉这隧道有向下的坡度,不过很缓。行至隧道深处之时,连城杰和叶洲妤都能听到刀剑碰撞的声音,正是仙剑碰撞发出的轰鸣。 两人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走向隧道深处。在此黑暗之中,诡异之地,能碰上同类,哪怕是敌人那也是好的。至少连城杰是这样想的,因为那种内心对于黑暗的恐惧,比之于河阳城那夜的嗜杀还让心心惊胆战。 光亮渐渐大变大,整个隧道的尽头也渐渐近了。终于,叶洲妤和连城杰一起站在了隧道口的石台上,石台之下是一道道黑石台阶,台阶尽头是一块巨大的空旷之地,其间树木丛生,传来阵阵神兵碰撞的声音。平地穹顶是一片红色的岩浆,却是悬空不掉下,周遭的石壁上,也布满了红色岩浆,把整个空间照得通红。 连城杰和叶洲妤没有来得急惊叹此处的世间造化,而是把目光都投向了森林尽头的点点人影,有的横乱在空中,有的相斗与地上。各色光芒大亮,混在红色里,有些不伦不类的感觉。 “是慕容师兄他们,我们快去帮忙。” 叶洲妤说着便祭起仙剑“朱雀”,引剑而去,一下子整个人便携剑立于森林尽头的空中。再看向连城杰时,他却也引剑赶至,只是他的剑此刻散发的颜色不再是青色,而是土黄色。叶洲妤见此情景,眉头突然一皱,顿时心下疑惑起来。 两人凌空而立,只见森林尽头的平地之上,两方人对峙着,却是停了手。站在连城杰他们这边的三个人正是连城杰在永安镇见到的陆正中三人,而在那边却也站着四个人,当中有男有女,却是没有荆琳儿的身影。 就在连城杰再四处搜寻荆琳儿的身影时,叶洲妤突然引剑而下,当连城杰看向她时,只见她以立于陆正中三人身边。连城杰也从空中引剑而下,站在了叶洲妤身边,其他三人却是投来不同目光。 “叶师妹,你怎会遇见此人?” 那陆正中问道,神情中很是惊讶,其间又似有怒意。叶洲妤并不搭理他,只是看向高虎和慕容秋白,再看向连城杰的时候便迅速避开,看向对面。而那高虎和慕容秋白倒是一脸善意,向连城杰微微点头,然后相互之间对望了一眼。连城杰也是微微点头,然后便转移视线看向对面的四人。 只见那四人之中又多了一人,凡一女四男,女的一袭红衣委地,长发翩翩,面若皎月,长得一副倾城绝色。男的除一人书生打扮之外,其他的都作平民百姓打扮。看着那书生,连城杰很容易就能联想到高仕优来,只是他没有高仕优眉宇间的那份孤独落寞,更多的是自信。那书生面若暖玉,神情间皆是笑意,右手拿一把白扇不停摇着,那份意气风发潇洒之气并不输于身旁的慕容秋白。 突然,那红衣女子说道,“看来终南玄门不愧为天下正宗,只是今日不知谁才能走出这虎穴龙潭了。” “我师兄弟三人在此与你等相持了近半日都不分胜负,现有又我玄门中人赶来支援,到底是谁不能走出此处还是难说啊。”慕容秋白一脸笑意,很是轻松地说道。 就在慕容秋白与那红衣女子彼此讥讽之际,陆正中向叶洲妤说道,“那红衣女子便是魔教五公子之一的‘血公子’林月儿,此人心狠手辣,折磨人的手段颇多,叶师妹你要小心啊。”陆正中说着便看了一眼连城杰,见他正看向自己,便很不自在地翻了个白眼,继续说道:“至于那书生么,便是五公子之首的‘毒公子’柳颜子,此人擅使毒,特别是‘十里香’,我们是万万大意不得的。” 而叶洲妤却是不说一句的,一双明眸只是看向对面的五人,又看向周遭,眼睛又不知怎的就与连城杰相对。而连城杰只是看着她,然后摇摇头,又点了点头。此刻在外人看来,却是不知他二人此番何故的,但是他们彼此间都知道对方表达的意思。因为此间少了一人的身影,那便是荆琳儿。 “竟是如此,倒是请慕容公子赐教了。” 对面那书生突然走上前来,满面笑意地拱手道。 “好说好说,听闻公子以‘十里香’著称,今日慕容倒是要悉心讨教了。” “不敢。请” “请。” 虽是正魔死敌,但是两人在开战之前还是以礼相待,倒是给众人一种彬彬有礼的错觉。至少在连城杰眼中,这二人是在切磋讨教,不是生死相搏。就是在众人欣赏他二人风采时,那书生突然将手中之扇抛向空中,顿时风声响起,疾风向慕容秋白扑来。 而观慕容秋白则是脸带笑意,不慌不忙。就在疾风扑至跟前时,突然一柄木青色的长剑凭空而起,横在了慕容秋白的胸前,在不停旋转之后,凌空而起一木青色的太极图案,挡住了疾风。 这便是木剑青龙!连城杰在心中默默念道。 那书生脸色微变,突然一面祭起空中之扇加快步伐,一面又满脸笑意道,“原来是终南‘龙吟剑’到了。”空中之扇在书生的催动之下,竟然在空中旋转起来,并在旋转数圈之后直奔慕容秋白而来。 慕容秋白右手一指,“龙吟”便也便如苍龙一般径直奔了出去。转念之后,一声钟鼓的碰撞之后,一阵白烟从碰撞出散发看来。然后白扇和“龙吟”分别退开,恢复了最初的样子,似乎最初就没有相遇过。 而令连城杰称奇的不是“龙吟”,而是那白扇,遇到“龙吟”这般的神兵竟然也是完好无损。他心下好奇,便问道,“这扇子是何来历,怎么遇到了‘龙吟’居然能全身而退?” “此扇名曰‘五明扇7’,乃是上古帝王舜所作也,通灵,可呼风唤雨,变化万千。据《终南志·神兵篇》载:‘既受尧禅广开视听,求贤人以自辅,故作五明扇焉。’” 陆正中见连城杰问道,虽然心中对他颇有不快,但还是忍不住把自己这些年在终南山上所浏览的古籍经典展示。 “那如此圣人之物,怎又落到了邪魔手中呢?” 连城杰问道。因为在他小时候,他的父母就跟他讲妖魔都是狰狞的鬼怪,所以他心中也认定魔教妖人所使用的法宝应该也是至邪至恶之物。可自从看见荆琳儿使用上古名琴“绕梁”之后,他内心就很是疑惑为何魔教之人所使的是正派之物,加之此刻所见,不由得更加迷惑起来。 “这个我又怎的知道?” 陆正中微怒道,心想此人怎这般不识好歹。就在陆正中看向连城杰之际,高虎一只大手拍在了他的肩上。高虎一脸笑意道,“陆师弟,我去会会那妖婆子,你可要照顾好叶师妹和这位小师弟啊。” 陆正中却是冷哼一声,并不搭理他,只是笑着对一旁的叶洲妤道,“叶师妹,有我在你不用担心。”说着见叶洲妤不搭理他,便看向叶洲妤身边的连城杰,也是冷哼一声。 “占师兄小心。”连城杰道。 “小师弟记住了,以后不许叫我占师兄,要叫高师兄。” 高虎笑道,然后走向前去,大声吼道,“唉,那妖婆子,我来会会你。” “你这厮说什么?”那红衣女子大怒道。 “我说你是死妖婆子。” “你这厮太过于大胆了,想我林月儿行走天下五十年来,都没有人敢如此与我说话。你且等着,待我活捉了你,非让你把古今刑具都尝个遍,方解我心头之恨。”红衣女子大声吼道,身子气得直发抖。要知道以前天下之人大多是骂她妖人魔人之类,却不想今日这浓眉大眼的汉子竟胆敢骂她婆子,如何不气得浑身发抖嘛。 而看着她生气的样子,高虎却是哈哈地大笑起来,声音回荡在这空间之中,很是奇怪。 “高师兄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忘呈口舌之快。”陆正中说着也是大笑起来,很是得意,很是潇洒。 “陆师弟,且看我收拾这死妖婆子给你看。” 高虎说着,便手握剑诀,祭起一柄白色仙剑——“虎啸”。只见“虎啸”凌空而起,竟如猛虎一般只指红衣女子,整个空间顿时发出虎啸之声,震耳欲聋。那红衣女子见“虎啸”飞至,不敢怠慢,忙从身后取出一只两尺短笛,触到嘴边,顿时响起一阵阵悦耳笛声。那神兵“虎啸”竟是凌空停于红衣女子面前一丈之处,半寸也进不得。 “柯亭笛8。”叶洲妤突然道。 “高师兄小心,那是柯亭笛!”陆正中大声吼道。 “何为柯亭笛?”连城杰问道。 “相传古时一高士因对国家大事进行批评,触犯了宦官被判罪充军,流放到千里冰封的遥远的北方去。后来朝庭大赦,被获释回家,不料在中途又得罪了太守,只好转道南行,过着无家可归的流浪生活。在流浪时期,他竟制作成了两件流传于世的古乐神兵——‘柯亭笛’和‘焦尾琴9’。” 叶洲妤静静地说道,而她的双眸却不曾离开过场中缠斗的四人。慕容秋白和那书生依然难分上下,虽然险招连连,但却是舞蹈一般优雅。而反观高虎与那红衣女子,虽是相持,却是一副生死相搏之象。 却在这四人相持不下之际,连城杰看见对面的黑暗之中隐约走出一白貂女子,只见她席地坐于红衣女子身后不远处,他心里不由得一愣。只见她将一把古琴放于膝上,一双玉手在琴弦间拨舞起来,顿时整个似无边的山洞里响起了悦耳的琴音。 就在她指间琴音响起片刻之后,那红衣女子手中的短笛吹弹的笛音骤然变了,变成了似与那琴音相合之曲,时而急促,又时而轻缓。顿时,众人只觉耳中唯有美妙音乐,似乎忘了置身于何处险境,身心很是安静地享受。也是在此时,高虎整个人身子颤了一下,那凌空抵于红衣女子面前的“虎啸”突然失去光芒,“铛”地一声掉在了湿漉漉的石板上。 注释: 1混沌。《神异经》云:“昆仑西有兽焉,其状如犬,长毛,四足,似罴(音皮)而无爪,有目而不见,行不开,有两耳而不闻,有人知性,有腹无五脏,有肠直而不旋,食径过。人有德行而往抵触之,有凶德则往依凭之。名混沌。空居无为,常咋其尾,回旋仰天而笑。” 《山海经?西次三经》,“有神焉,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是识歌舞,实为帝江(江读作鸿)也。” 2饕餮。传说轩辕黄帝大战蚩尤,蚩尤被斩,其首落地化为饕餮。亦传说龙生九子之一。 《山海经·北山经》有云:“钩吾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铜。有兽焉,其状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名曰狍鸮(páoxiāo),是食人。”根据晋代郭璞对《山海经》的注解,这里说的狍鸮即是指饕餮。《神异经·西荒经》中有云:“饕餮,兽名,身如牛,人面,目在腋下,食人。” 《吕氏春秋·先识览》有云:“周鼎著饕餮,有首无身,食人未咽害及其身,以言报更也。”《左传·文公十八年》有云:“缙云氏有不才子,贪於饮食,冒於货贿,天下谓之饕餮。”《史记·五帝本纪》引用了这一说法,并补充道:“天下恶之,比之三凶。” 3梼杌。《神异经·西荒经》记“西方荒中,有兽焉,其状如虎而犬毛,长二尺,人面,虎足,猪口牙,尾长一丈八尺,搅乱荒中,名梼杌。” 根据《左传》文公十八年:“颛顼有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诎言,告之则顽,舍之则嚣,傲狠明德,以乱天常,天下之民,谓之梼杌。” 4穷奇。《神异经》云:“西北有兽,其状似虎,有翼能飞,便剿食人,知人言语,闻人斗辄食直者,闻人忠信辄食其鼻,闻人恶逆不善辄杀兽往馈之,名曰穷奇。”言此为大恶之兽。《山海经·西山经》道:“(邽gui山)其上有兽焉,其状如牛,胃(同猬)毛,名曰穷奇,音如獆háo狗,是食人。”《山海经·海内北经》道:“穷奇状如虎,有翼,食人从首始,所食被发,在蜪犬北。一曰从足。” 还有一种说法说穷奇是神名,《淮南子·墬形训》:”穷奇,广莫风之所生也。”高诱注曰:“穷奇,天神也。在北方道,足乘两龙,其形如虎也。”在天之痕中,仙山岛上全身火红,状如牛的怪兽就是穷奇。《史记·五帝本纪》记载了穷奇的来历,“少昊氏有不才子,毁信恶忠,崇饰恶言,天下谓之穷奇。”舜将其流放,“迁于四裔,以御魑魅”。 5《神异经》。是中国古代志怪小说集,一卷,旧本题汉东方朔撰。所载皆荒外之言,怪诞不经。共四十七条。全书分东荒经、东南荒经、南荒经、西南荒经、西荒经、西北荒经、北荒经、东北荒经、中荒经等九章,显然是模仿《山海经》的。“然略于山川道里而详于异物”(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而且文字也不象《山海经》那样古朴。书中保存了不少神话传说,尤其是关于东王公、穷奇、昆仑天柱、扶桑山玉鸡等的记载,更是珍贵的神话资料。 6黄龙。黄为中央戊土之色,黄龙为其兽,实阵中央。按照古籍记载,黄帝及大禹可能都是黄龙的化身。王充《论衡?验符篇》载文:“黄为土色,位在中央,故轩辕德优,以黄为号。皇帝宽惠,德侔黄帝,故龙色黄,示德不异。东方曰仁,龙,东方之兽也,皇帝圣仁,故仁瑞见。”《淮南子·天文训》亦有云:“何谓五星?东方木也,其帝太皞,其佐句芒,其神为岁星,其兽苍龙;南方火也,其帝炎帝,其佐朱明,其神为荧惑,其兽朱鸟;中央土地,其帝黄帝,其佐后土,其神为镇星,其兽黄龙;西方金也,其帝少皞,其佐蓐收,其神为太白,其兽白虎;北方水也,其帝颛顼,其佐玄冥,其神为辰星,其兽玄武。” 7五明扇。古扇名,传说为虞舜所作。晋崔豹《古今注·舆服》:“五明扇,舜所作也。既受尧禅,广开视听,求贤人以自辅,故作五明扇焉。秦、汉公卿、士大夫,皆得用之。魏·晋非乘舆(皇帝)不得用。”卢思道《美女篇》:“时摇五明扇,聊驻七香车。”宋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九:“天下神霄,皆赐威仪,设於殿帐座外面南东壁,从东第一架六物,曰锦繖、曰绛节、曰宝盖、曰珠幢、曰五明扇。”《古今小说·游酆都胡母迪吟诗》:“绛绡玉女五百馀人,或执五明之扇,或捧八宝之盂,环侍左右。”[1] 8柯亭笛。传为汉蔡邕用柯亭竹所制的笛子,后泛指美笛,也比喻良才。《后汉书》卷六十下的《蔡邕列传下》记载:邕前在东观,与卢植、韩说等撰补后汉记,会遭事流离,不及得成,因上书自陈,奏其所著十意,分别首目,连置章左。帝嘉其才高,会明年大赦,及宥邕还本郡。邕自徙及归,凡九月焉。将就还路,五原太守王智饯之。酒酣,智起舞属邕,邕不为报。智者,中常侍王甫弟也,素贵骄,惭于宾客,诟邕曰:「徒敢轻我!」邕拂衣而去。智衔之,密告邕怨于囚放,谤讪朝廷。内宠恶之。邕虑卒不免,乃亡命江海,远迹吴会。往来依太山羊氏,积十二年,在吴。唐?李贤注引张骘《文士传》曰:「邕告吴人曰:『吾昔尝经会稽高迁亭,见屋椽竹东闲第十六可以为笛。』取用,果有异声。」伏滔〈长笛赋序〉云「柯亭之观,以竹为椽,邕取为笛,奇声独绝」也。 《晋书?桓伊传》亦有记载:“﹝桓伊﹞善音乐,尽一时之妙,为江左第一。有蔡邕柯亭笛,常自吹之。” 9焦尾琴。《后汉书·蔡邕传》:“吴人有烧桐以爨者,邕闻火烈之声。知其良木,因请而裁为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犹焦,故时人名曰焦尾琴焉。”后因此也称琴为焦桐。 (二0一四年九月十七日修改) 第七章 土剑天芒 初名 就在“白虎”落地之际,高虎当即以太极全真诀护体,却是被那声波生生震得退了回来。陆正中和叶洲妤见高虎退回,急忙迎上,架起高虎彪悍的身体,以抵挡他后退力道。他二人原以为轻轻一挡,便能将之截下,不想与高虎接触之际心里都是一怵。高虎后退的力道竟震得他二人手臂有些发麻,故不禁都使了些力气,终于将高虎截下。 “高师兄没事吧,那妖女的邪术可厉害得紧。” “只是轻敌了而已,就凭那两妖婆子奈何不了我。”那高虎站稳身形,轻甩两臂,挣脱了陆正中和叶洲妤,一边引剑至手中,一边笑道。 高虎说着,又看向了连城杰,却见连城杰不曾看向自己,而是看向一边斗法正酣的慕容秋白和书生柳颜子,目光似呆滞。于是高虎便朗声道,“小师弟,你可把耳朵捂好了,我可不会让那两妖婆子有好日子过。” 未等连城杰反应过来,高虎已走上前了两步。正在此时,陆正中和叶洲妤已双手捂住了耳朵,叶洲妤那冷静的眼神正向连城杰投来,连城杰见状也急忙双手捂住耳朵。尽管他不知道高虎接下来将做什么,但看到叶洲妤的似乎关怀的神情,他竟也情不自禁起来。 “你两死妖婆子,以二敌一不说,竟还使勾人魂魄的邪术。当真是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你这厮有何本事,尽管使来,我姐妹二人难道怕你这满身横肉的丑汉不成?”那红衣女子恨恨地道。 “死妖婆子,看剑!” 高虎说着,重握剑诀,引白色仙剑“白虎”奔至,剑如猛虎,凌空直扑。也是此时,“白虎”直奔,而高虎却凌空似坐张开大口,满脸筋肉蹦跳不已。转眼之际,一声如虎的嚎叫声响彻山洞周遭,往来久久不绝,大有地动山摇之势。连城杰只觉得此时耳中似有百虫撕咬,不禁把耳朵捂得更紧了。 相比于之前那荆琳儿与红衣女子林月儿琴箫合奏的美妙音乐,连城杰当真打心底对这虎啸声可是惧恨的,可此时那美妙的音乐确是一点也听不着。姑且不说满山洞的震耳欲聋之声扰得人心烦躁,就是那体内的筋骨血肉似也在跳动不已,欲断欲涌那般。 慕容秋白和那白衣书生柳颜子轻舞似的斗法,似乎也受到了这震耳欲聋的虎啸声的影响,也都撤离了彼此三丈之外。两人似心有灵犀,都不再继续斗下去,只是静静地对望着,然后又看向自己的队友。最后两人竟然又对望着,彼此行了个礼,然后退回了自己的队伍中,静静地望着场中以音斗法的三人。 只见,荆琳儿双手轻抚琴弦,与林月儿相望一眸,突然便琴音直转,变得更加柔绵,宛若流水,宛若清风,轻浅至人心底的最柔弱之处。此时林月儿指间流出的笛音,也是变得更加低沉,像是人的哀叹之声,却是美极了。 那琴箫之音穿过震耳欲聋的呼啸声,调皮地从指间直钻入耳,让人不自觉地便想把捂耳的两手放下。那音乐太美,让人忍不住细细聆听,害怕少听一音便是人生的遗憾。只是听着听着,连城杰不禁想起家人被惨遭杀害的情景以及这些年来的一些伤心经历,不免悲从中来。 然后,连城杰慢慢放下捂耳的双手,静静地立在原地。此时,除了叶洲妤依然双手捂耳之外,陆正中也放下捂耳的双手,如连城杰一般静静地聆听着。两个人听得入神,似乎完全是忘了此间的危险。 这情景,被站在一旁的慕容秋白望在眼里,却疑在心里。他疑惑的不是陆正中,而是与叶洲妤一同来的男子。因为他在玄门多年,深知陆正中此人博览群书且爱好甚多,特别是对上古之物很有研究,也很是爱意。只是这和叶洲妤一同来到此间的男子,他在玄门多年。竟是没有半点熟悉的,而且掌门师尊此次也只是派四人下山,其间也并不曾有此号人物啊。故而,慕容秋白不免多看了连城杰几眼,只是眼际尽头的男子落寞孤单的背影,让他心里不禁生起一丝凉意。 “琴音深沉古雅宛若流水,笛声低沉悠扬又静逸恬美犹若九天女子。古人云:‘盖品琴贵耳而贱目,音声有九德,清、圆、匀、静,人力或可强为;透、润、奇、古四者皆出天定。1’此乃不假;也难怪了,古人在玉笛声萧中亦作出‘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2’这样的绝世诗句。依陆某看来,不是诗绝而是音美至绝代。真不愧是绝世的乐器啊,只是当作神兵若被哪个不知好歹的家伙鲁莽毁了,不免太可惜了!” 慕容秋白正在打量连城杰,正欲细看他身背的那柄时而泛着青光时而泛着土黄色光芒的奇怪黑剑时,却听得陆正中似自言自语地道。 “都什么时候了,陆师弟你还有怜惜之心啊?”慕容秋白转过脸去,对陆正中道。 “慕容师兄,你可知这上古之物本是没有正邪之分的,只是使用者不同才有不同命运而已。”陆正中道。 慕容秋白却是不答,只是望向场中愈斗愈勇的三人。只见高虎凌空引剑运用最简单的方式,钩、挂、点、挑、剌、撩、劈,直击迎面之敌,可却是近不得荆琳儿和林月儿半点,她二人依然悠然自在地把弄着手中之器。 慕容秋白心里深知,以荆琳儿、林月儿和柳颜子三人的功力,玄门四人战之都仅是平手秋色而已,而此时他三人却在此间酣战,却未使出全力。难道敌人是有意拖延,似乎别有目的。难道是在等魔教的“谋公子”秦匀子和“鬼公子”冢仙儿出现? 慕容秋白仔细捋了一下思绪:此次掌门师尊派玄门四人下山本是应辰胤之请援手河阳,却不想来时河阳之站已然战毕,坊间甚传有玄门之人援手,且此人已向东进入佘诸国境,故而追查至此。不想途中,竟有魔教公子荆琳儿和林月儿作乱,故而兵分两路追查,不想被荆琳儿引导这永安地牢之中。 “高师弟,你且住手,退回来,我有话说。”慕容秋白大声道。 “慕容师兄,我也想啊,可是我撤不下来啊。” 高虎听到慕容秋白的声音,便转过身来说道,言语间似有吃力。也正是此时,却见陆正中上前道,“高师兄,你可手下留情,莫要毁了这两件绝世的宝物啊。” “都什么时候了,陆师弟你还在说笑,你且快来助我。”高虎大声道,言至最后,有点嘶声力竭的味道。 “不可。”慕容秋白道。 却是他的言语出口迟了片刻,陆正中已然手握剑诀,引着“玄武”仙剑凌空奔至高虎身边。 “慕容师兄,我想这三个魔人是有意引我等至此拖延时间,现在我们怎么办?”此时叶洲妤也放下捂耳的两手,静静道。 “叶师妹所说的这一节我已想到,只是现下高师弟和陆师弟已被两妖女缠住,我若出手相救,势必要和柳颜子缠到一起,到时我等四人决计脱不了身。假若其他魔人赶来,敌我胜负就立马评判出高下了。”慕容秋白道。 “那我去助两位师兄。”叶洲妤道。 “叶师妹不可……我看这位师弟功力尚且,你二人在此可有照应。” 慕容秋白连忙道,言语间有些着急。在叶洲妤看来,这一点也不像平日里泰然自信的慕容秋白。只是在慕容秋白看向一旁矗立不动的连城杰那刻,叶洲妤明白了他的心意。 “慕容师兄你放心吧,我去救下两位师兄。” 未等慕容秋白答应,叶洲妤手握剑诀,祭起仙剑“朱雀”,赤色仙剑凤舞九天,引着惊世容颜的女子奔至。在一阵如笙箫般低鸣和钟鼓般沉响之后,叶洲妤凌空立于高虎之侧。一时间,半空中红白黑三色舞动,让人眼花缭乱。 “叶师妹,你怎来了?”高虎道。 “慕容师兄让我来助两位师兄,我等当竭尽全力快脱了这缠斗才是。”叶洲妤静静道。 “叶师妹你要小心了,这两妖女的琴箫合奏虽然在耳中是绝世好曲,但是一旦与之缠斗,那却是退后不得半点的。”陆正中道。 “陆师弟所言甚是。” “你这丑汉自己要死没人拦你,可倒是可惜了你旁边的这对俊男美女了。”荆琳儿说着便大笑起来,而指间的琴音却是不曾断绝。而在荆琳儿身后,柳颜子也发出爽朗的笑声,在笑声之后,便凑耳到一看不清模样的男子旁低语。然后,那个男子和另外一人便隐身进身后的黑暗之中。 “血公子,你不是愁没有人尝试你的那些新式发明么,这下不是有了。”柳颜子道。 然后,只见林月儿轻转身看向柳颜子,轻轻一笑。即时,林月儿指间的笛声更在低沉,仿若将死之人的哀怨。就在林月儿笛声直转低沉之际,荆琳儿手下的琴音却突然变得却又婉转变得铿锵有力,仿若古筝之音那般。 而对面的叶洲妤三人依然舞动仙剑,只是似乎稍显吃力。 也在此时,连城杰却见慕容秋白突然坐到在地,口中慢慢说道“大事不妙”。连城杰急忙走至他跟前说道,“怎的大事不妙?” “我刚才和柳颜子斗法太大意了,不想竟被他下毒,中了天下奇毒‘十里香’。”慕容秋白又是悔恨,又是神情痛苦。 “那我去找柳颜子给你拿解药” 连城杰说着,便要起身奔赴向前,不想却被慕容秋白一把拉住,只见他不紧不慢地说道。 “小师弟,我身上的毒不要紧的,现下我等最主要的是逃出此间,只要出了永安地牢,我就自有解毒之法。” “那我去助高师兄他们一臂之力。” 连城杰说着,便站起身来,手握剑诀。也是在此时,席地而坐的慕容秋白也是随时准备祭起龙吟剑的,因为他并没有中毒。他只是看不透身边的连城杰,他打心眼里是害怕此人是魔人的,故而心生一计以试探之。 不想连城杰手握剑诀,引剑径直向前凌空飞去,一道土黄色的光芒引着他去到了叶洲妤身边。然后土黄色的光芒也与红白黑三色混在一起,凌空乱舞,犹如彩练。这一幕倒是令后边席地而坐的慕容秋白满脸愕然,他原本以为连城杰会拔剑向自己,故而在谎称自己中毒之前,他已经想到了很多种与连城杰斗剑的过程,也猜到了斗剑的结果。 只是连城杰是拔剑了,但是指向的不是自己,而是对面的敌人。这个结果,让慕容秋白很是意外,心里一阵失落一阵喜悦。但是转念之后,慕容秋白看向连城杰背影时却心里更加疑惑了,不是他手中之剑有异,而是他的背影,那落寞而透着邪气的背影令人内心怵然。 却说连城杰引剑飞至,高虎心里不禁一阵狂喜,大声道,“有小师弟相助,师兄那是浑身都是劲啊,且看我等今日如何破了这专摄人魂魄的邪术。” “高师兄,切不可轻敌,依我看那‘绕梁琴’和‘亭柯笛’不是等闲之物。”连城杰道。 “那是那是。”高虎说着,又憨实地笑着,很是可爱。 “你小心一些。” 叶洲妤看向连城杰一眸,轻轻说道。 连城杰在叶洲妤转眼之际,心里不免一阵悲凉。一想到对面的荆琳儿极有可能是自己寻找多年的师姐,却在此时与她拔剑相向,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这一四对二的缠斗又持续了一刻钟,并不是因为连城杰的加入而有多少变化,依然是难解难分。唯一的变化,就是连城杰的心情,他那满怀的悲伤,正如雨后百溪汇江,百江汇海。 凌空四人也是专注于应敌,故而少了彼此的观察。但是慕容秋白和柳颜子以及荆琳儿林月儿四人却是看得见其间的变化的,而这个变化则是连城杰的身子和他手中之剑。这一切的变化无不被四人看在眼里,只见连城杰周身渐渐被黑色缠绕,手中之剑的色彩由耀眼的土黄色变成了诡异的青光色…… “月儿小心!” 就在荆琳儿话音刚落,突听“铛”的一声,仿若一把大刀狠狠砍砸在钢铁之上,这个声音一直在洞中回荡许久许久。却也是在“铛”一声响起的时候,叶洲妤、陆正中和高虎三人被生生地从空中震了回来,一一倒在慕容秋白身边的地上,三柄绝世仙剑离手落在脚下。而荆琳儿和林月儿也纷纷倒在地上,林月儿手中之笛也脱离了手,掉在了地上。而慕容秋白和柳颜子,也是纷纷下意识地别过头去。 待众人望去,只见连城杰手握一柄浑身泛着诡异青光色的宝剑立于场中,仰头向天,神情痛苦。而在他的身体周围,则是一大团黑气围着他快速旋转。 场中另外七人都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望着场中异样的男子。这一幕,是他们都不曾见过的场景。此时,每个人无不错愕异常,无论是正道之人,还是魔教妖人。 终于,连城杰周遭的黑气慢慢散尽,那柄诡异的宝剑也失去了青光色光芒,恢复了原有的玄黑色。然后,连城杰连城杰慢慢地把天芒神剑放到背间。却在此时,一位身着华衣如水般灵巧的女子由黑暗之中跑出,直奔至连城杰面前。只见她云鬓如雾,,眉目如画,含情脉脉,瑶鼻樱唇,仿若九天之仙。 “巧儿,你别过去。” 却在此时,却听到叶洲妤焦急地大声喊道。 “叶姐姐放心,城杰哥哥是不会伤害我的。” 那是连城杰熟悉的面容,来人正是乔巧儿。她走到连城杰身边,左观右看,然后很是关切地道,“城杰哥哥,你没事吧?” “巧儿?你怎么来到此地?”连城杰心下疑惑,不禁问道。此间道途艰险不说,还有上古异兽,她一个女子是如何进得来的。难道她一点都不害怕么? “我担心你有危险,所以就跟着叶姐姐来了。” 连城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乔巧儿,轻轻一笑。片刻之后,他便转身看向荆琳儿等人,却见荆琳儿等人早已站起身,正准备退向黑暗之中。连城杰见此情况,便大声吼道,“不要走。” 不想那柳颜子却是在催促,“快走,那小子邪得很,快走。” “丑汉,这次暂且饶了你,下次再让我遇见看我不活刮了你。”黑暗中,传来林月儿愤怒地声音。 “都什么时候了,月儿你还有心情开玩笑。”荆琳儿道。 “死妖婆子,我等你。”高虎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连城杰不去理会他们的言语,而是转身向乔巧儿道,“巧儿你在此间等我,我去找她们。” 未等乔巧儿答应,连城杰急忙转身,尾随着荆琳儿等人隐身于黑暗之中。却是在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不久,一袭华衣也跟进了黑暗之中。 在她身后是叶洲妤依然焦急地声音。 “巧儿不可,里面危险。” 1.语出杨宗稷《琴学丛书·琴余漫录》。 2.语出李白《春夜洛城闻笛》,写羁旅之愁。 ——2015年4月9日凌晨未修改版; 第八章 忘川河边 连城杰眼见荆琳儿一行人隐身如黑暗之中,心里很是着急。在交代了乔巧儿两句话后,连城杰急忙也隐身进入了黑暗之中。只是一刻钟的时间追赶下来,前边虽有脚步声和说话声不断传来,连城杰却是无论如何加上脚步却是赶不上的。 连城杰心下奇怪,便停下了匆忙中追赶的脚步,打量着四周。借着神剑“天芒”泛着的青光,连城杰瞧得自己置身于一个宽与高约三丈的半圆形隧道之中,看不见来路也看不清去路,只能瞧着两侧在青光照映下呈玄黑色、湿漉漉的四壁,向前后延伸入漫漫黑暗之中。 也是在这一刻,全世界仿佛都静了下来,连城杰只能听得自己心跳的声音。在青光微照的长长隧道里,那声音似有一点吓人。但是,再艰难的情形也不能阻止连城杰追赶的脚步,那是多少年的等待啊,怎能因一步之遥或者追之不及而断送这等待呢?一念至此,连城杰不禁又加快了脚步,欲向前赶去。 却在这时,连城杰身后的黑暗之中传来了一个呼喊自己名字的声音,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了。虽然那声音因长时间的追赶有精疲力竭之感,有些断续,但是听在他耳里却是能立马就能分辨开来的。那是乔巧儿的声音。 “城杰哥哥,你等等我!” 连城杰急忙转身,借着轻微的青光,眼见一袭华服的女子由隧道的黑暗中快步赶至面前。许因为长时间追赶的缘故,她的秀发微微凌乱在这隧道的风里,娇好的脸庞上悄悄滑下晶莹的汗珠,樱桃小口微张着喘着粗气,很不均匀。只见,她一跑至连城杰面前,便两手抓着连城杰的衣袖,弯着纤细的腰身,低着头大口大口呼吸,像是疲倦极了。 连城杰急忙扶着乔巧儿坐下,可她却是慢慢拉着连城杰向前走,正在连城杰心里疑惑之际,却听得她断断续续地道,“巧儿不可……耽搁了城杰哥哥的事情,我们快……追上去吧。” 听得她如此一说,连城杰的心里不禁一愣,便站在原地。他深深地望着走在自己面前的女子,心里顿时一阵暖意升起。而乔巧儿眼见拉他不动,便转过身来,双目迎上时却见他深邃的眸子里流露着一丝柔弱,恰似她二哥看向李慧儿的那种,带着怜惜。 “你不该来此的,巧儿。” “我只是担心你。”乔巧儿说着,便偷偷转过脸去,两手放开了不愿移动半步的连城杰。只见一双形如柔荑、肤若凝脂的小手,很是自然得随身垂下;她的头慢慢低下,凌乱的发丝遮去半个美丽如华的脸庞。 我是如此背负苦难浪迹于世间的男子,如何敢要你与终身托付?若是我与你此间相见,亦如十年之前的光景,那我只是个平凡的男子,你也只是个平凡的女子,那该多好!那时,即便让我一生为你画眉梳妆,也是千般愿意,万般乐意的。 连城杰望着眼前突变娇羞的美丽女子,看着她那在风中微微零乱的发丝,一双手掌忍不住想为之梳理。却在将要触及凌空之发时,前方的隧道里,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那声音柔弱妩媚,不是荆琳儿,又是何人? “前面便是黄泉界了。” 连城杰听在耳里,心里却是万分激动的。他原以为,荆琳儿一群人已然消失于这永安地牢里;加之乔巧儿的突然赶来,他片刻便动摇了追赶的念头。但是刚才荆琳儿声音的传来,他的心里却是振奋之极的。 却是不等连城杰叫上乔巧儿,乔巧儿却已然向前走去,连城杰眼见如此也急忙赶上。在追赶的过程中,又听得另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那人正是林月儿。只听得林月儿道,“我们先藏身于这黄泉界中,待那终南门人退去再出来为妙。” “说的极是。说的极是。” 众人附和道,然后传来的是诡异的笑声,极是得意。 然后,连城杰和乔巧儿却是再也没有听到荆琳儿一群人任何的说话声。似乎她们已然躲进了黄泉界之中。而连城杰和乔巧儿却已走出了隧道,来到了一河边,河水静谧不动,看不见彼岸、来去尽头,水中散发着浓浓的血腥味。这种味道弥漫在空气里,飘满各处,闻之令人作呕。 乔巧儿出得隧道来,站在河边的一块土台之上,闻之空气中的味道,不禁呕吐起来。连城杰急忙走至身边,很是关切地问道,“巧儿,你没事吧?” “城杰哥哥放心,我没事。”乔巧儿说着便笑了起来,然后又手指前方继续说道,“那里有一座桥。” 连城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座石桥横贯河面,由隧道口前面的土台尽头起,延伸向河彼岸,却在黑暗里没了踪影。连城杰望着如此诡异森罗的景象良久,然后走到了土台与河水的边缘,走到了桥与土台的相接之处。 乔巧儿紧跟在他身后,在连城杰欲踏脚上桥的时候,制止了他。 “城杰哥哥,你说这里像不像老人们常说的阴间地府啊?” 连城杰却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面前凌空凸起的石桥,然后看向桥边不远处河畔与土台交界处的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心里却是一惊。只见石头上阴刻着三个诡异的大字,“奈何桥1”。而此情景竟然也被乔巧儿看到,虽然如此,却听得她很是冷静地说道。 “既然此石桥名为奈何桥,那之前的那些妖人为何把它说成是‘黄泉界’呢?” “那这里真的是通往阴间地府的奈何桥吗?” 乔巧儿正在思索之前那帮魔人所说之事,却突然听得连城杰如此一问,便不禁笑道,“城杰哥哥,这里应该是世人按照那些传说建造的,哪会是什么阴间地府啊。” 也在此时,石桥之上的黑暗深处传来荆琳儿的声音,“想必终南门人,是料不到我等会藏身于这桥上的吧?”然后又是一阵附和的笑声,在这黑暗之地很是诡异。 “既然不是,那我们沿桥追赶而去吧。” 未等乔巧儿回答,连城杰却已然脚踏上石桥台阶,走了两步台阶,很是轻松的样子。乔巧儿也听见了那黑暗中的言语,欲对连城杰说些什么;但一转念见连城杰已然出发,还是紧跟着他踏上了石桥。她原以为走在此石桥之上会很轻松,不想刚走上一阶便觉得脚底的石板很滑。也在这时,乔巧儿听得连城杰说道。 “巧儿你小心些,刚才虽见此桥桥面宽大且有台阶,但是走上来之后才发现此桥以青石为桥,险窄光滑,越往前越感觉不到台阶的存在。” 连城杰说着,便很自然地向后伸出右手。下一刻,一只娇小的玉手伸到了他粗糙宽大的手掌里,那是乔巧儿形如柔荑、肤若凝脂的右手。然后两人慢慢向前走着,在这黑暗之中,一步一步虽不是如年般漫长,却也走得艰难极了。而这种艰难,于乔巧儿来说,则是愈加鲜明。 其实无论如何艰难,但若这真的是黄泉路,只要与你一起走,也是我一生最美好的记忆。 石桥越走越高,越来越滑,越来越窄,桥上之人望不见来路和去路,亦望不见桥底似云雾之下河水。 “巧儿,假若此石桥真是奈何桥,那桥下之水为何名呢?” 连城杰一边拉着乔巧儿向前走着,一边向乔巧儿问道。 “在传说中,此河名为忘川河。据说人死以后要过鬼门关,须经黄泉路去阴间地府,而黄泉路和阴间地府就以这忘川河为界。忘川河水呈血黄色,其间尽是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虫蛇满布,腥风扑面。忘川河上的奈何桥,取无可奈何之意。” “那前面桥头会有孟婆熬汤给我们喝下么?” 乔巧儿听他如此一问,心里不禁浮现出一丝笑意。然后,只听她慢慢说道,“据传奈何桥头有孟婆守着,要想过桥须喝下孟婆汤,喝则忘记前世的一切,重入轮回投胎。如若不愿则须跳入这忘川河,忍受千年蛇虫的煎熬,看自己心爱之人一世世地路过这奈何桥,才可再入轮回。” “但在这千年中,将会不止一次看到自己不愿忘却之人,却是不能相遇。渐渐地,在等待着轮回的时间里,将会忘了自己在等待什么。” 乔巧儿静静地说道,心里却是五味杂陈。因为若此间真是到了阴间地府,碰见了孟婆,她端起了以“遗忘”为料作的汤,在喝下欲喝下那刻,乔巧儿心里多少是犹豫的。因为她深知,这多年的日日夜夜延绵不绝的念想,独独只是为了面前这一人而已;如若遇见之后便是诀别,多少于心不甘。 故而,这奈何桥之路的漫长,于她来说只是内心长久的纠结而已。她只一心随他,与他沿桥慢慢走向黑暗深处。好在没有孟婆,也没有以“遗忘”作料的汤,那些只不过是个假设而已。那些假设,也许只是对于自己内心的一次考验,与关他于爱的考验罢了。 只是这一假设,心静如镜,沉如石。 “幸好没有什么孟婆。” 突听连城杰略带轻松的言语传入耳中,乔巧儿才从内心的纠结中缓过神来,只见两人已然走下石桥,站在一堆方土之上,方土面积不大就似个小院而已。连城杰欲望明周遭,那神剑“天芒”似知主人心意,散发着更亮更明的光芒。在光亮中,只见此处建造结构相当奇异,上宽下窄,面如弓背,背如弓弦平列,除了一条石级小路外,其余尽是刀山剑树,十分险峻。 连城杰二人沿着石阶向上,直至石阶尽头,是一面石台。石台尽头,与石阶相对之处,是一面高高的悬崖山壁,岩石呈黑色,却色泽湿润。在悬崖正中,矗立着一块高六丈、宽五丈的巨石。石上,篆刻着三个大字:“望乡台”。 见此情形,连城杰转过身来,静静地看向乔巧儿,眼神中充满疑惑。乔巧儿似心有领会,便静静说道,“据传古时名臣包拯初任第一殿阎罗王时,各路鬼魂尚没有饮孟婆汤,尚对阳间的生活和亲人存有眷恋之心,故而常常有鬼魂登上阴间的名山,企图再回望一下阳间的情景,但却无法得见。在思亲欲见却不得相见的煎熬中,不少的鬼魂都在深夜暗自啼哭,声音悲惨,催人泪下。包拯大慈大悲,听闻此事,动了恻隐之心,命鬼差建筑了望乡台,并将其迁至天子殿旁边,允准阴曹亡魂遥望自己生时的家乡与亲人。因此,望乡台又称‘思乡岭’。” “常有人言道,‘一天不吃人间饭,两天就过阴阳界,三天到达望乡台,望见亲人哭哀哀’,莫不是说的便是此处?”连城杰问道。 “正是如此。鬼魂去地府报到前,尽管鬼卒严催怒斥,但还是强登望乡台,最后遥望家乡大哭一场,才死心塌地前往阴间地府。” 乔巧儿说着,却见连城杰似乎不听她言,而是慢慢地走向写着“望乡台”三个大字的巨石。乔巧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跟在其后,也走向了那巨石。但是连城杰却在离那巨石还有三步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看向另外的方向。 乔巧儿沿着他眼神所往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是在巨石左边约六丈的地方,一颗发着玄黄色的石头静然矗立,玄黄色虽然在青光里不是很鲜明。乔巧儿跟着连城杰,在一边观望一边走近中,看见那块玄黄色的石头高约三丈,上边篆刻着三个字:“三生石”。 就在乔巧儿看得那字体愈加分明的时候,突听得连城杰慢慢说道,“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惭愧情人往相访,此生虽异性长存。2” 乔巧儿听得他吟诵前人之诗,而且还是流传不广的,便心生疑惑,问道。“此乃唐人袁子乾之诗,不想城杰哥哥你也看过。” “我这只粗浅读懂《四书》《五经》的水平,怎会知道这诗呢?这诗刻在石上的,就在‘三生石’几个大字旁边。” 连城杰说着,便拉着乔巧儿走近。乔巧儿也没有反驳他的言语,亦没有对他递过来的手掌有任何反抗或者敌意。她一双眼睛全盯在那散发着玄黄色的石头上,只觉越走近那玄黄之光越亮,硬是把连城杰身后之剑首散发的青光也变成了黄色。 然而,直至走至那“三生石”面前,浮现在乔巧儿面前的只有那三个大字,根本没有什么诗文。乔巧儿却发现此石质地柔软、文理精腻,石中除了那三个大字外,便是一幅幅高山流瀑、古木枯枝、飞禽走**织的图案,清晰逼真,各得其妙,有水墨画的清高淡雅。突然这些图案快速地转动,转得人眼昏花,然后一幅画面印在了石面之上。 那是一幅似真实般的画面,只见画中:大雪皑皑,一身着龙凤图案服装的女子静然而立,她头发苍白,目光静静地望着面前,一矗无字的石碑…… “巧儿,你怎么了?” 连城杰眼见乔巧儿愣愣地望着石碑上诗文,却是久久移不开视线,也道不出半句话,心下紧张,不禁问道。不想,乔巧儿竟是不答,而是如石一般望着面前的三生石,好似灵魂出了窍一样。 突然,连城杰站到了她面前,挡在了乔巧儿与“三生石”之间。乔巧儿犹似梦中惊醒一般,“啊”地尖叫一声向后退却两步,神情紧张,整个人言语无措,“这是哪?我在哪里?城杰哥哥。” 连城杰在她向后退却的时候,已然拉住了她的双手,然后向着自己的身体靠近。不想还未等得及连城杰说话,乔巧儿却是扑在了连城杰的怀里,只听她口中轻轻说道,“城杰哥哥……城杰哥哥,我害怕……害怕。” 连城杰见此状一下也不知如何是好,额头上豆大的汗水滴了下来,却见怀中的女子一脸恐惧,不禁张开双手将她环抱起来。他记得小时候,她每次受伤,自己都会这样安慰她的。只是不知时隔多年,是否管用。 (未完待续) 注释: 1唐·张读《宣室志》第四卷记载:“行十余里,至一水,广不数尺,流而西南。观问习,习曰:‘此俗所谓奈河,其源出地府’。观即视,其水皆血,而腥秽不可近。”因河上有桥,故名“奈河桥”。桥险窄光滑,有日游神、夜游神日夜把守。桥下血河里虫蛇满布,波涛翻滚,腥风扑面。 2唐·袁郊《甘泽谣》。《甘泽谣》,汉族传奇小说集,共一卷。袁郊,字子乾(一作之仪),蔡州朗山(今河南确山北)人。生卒年不详。唐懿宗咸通间曾官祠部郎中,又为虢州刺史。与温庭筠有交往。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录有袁郊的《月》、《霜》、《露》、《云》诗四首,借自然界的反常现象来表达自己对时政的不满,发挥诗歌的贬刺功能,与《甘泽谣》的寓意是一致的。袁郊还著有《二仪实录衣服名义图》和《服饰变古元录》等。 ; 第九章 彼岸花开 望乡台上,三生石畔,两人彼此相依。静静地,在整个黑暗得看不见周遭情状的世界里,连城杰也忘了时间的流转,心中更没有了再向前追赶荆琳儿的念头。只因身边相依的女子,那是除未谋面的师姐外唯一牵挂的女子啊!只见她一改往日安静娇好的模样,变得神情呆滞、黯然失色,就连纤细的身体轻微颤抖着,似乎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可纵然连城杰连连追问,乔巧儿却是一句话都不答。三生石上拂过的画面虽只是片段,可凭她的满腹才华却如何也猜不着分毫。她只是静静地依靠着身旁这一心牵挂的人,在这世人建造起的冥界地府里,想着也许下一刻两人便是要去到来生。 也许此刻的念头过于自私,但也是那颗原本就很脆弱的心灵的一种痴念。 满发苍白,映衬着白雪,皑皑纷飞装饰着满世的苍凉,一座高高矗立的无字碑,许是一生默默地等候。她心的恐惧,不是这景儿,也不是那个人为何不在身边,而是那一身着龙凤图案装束。那盛世风华,那凌空而立,那一览众山之势,让人恐慌,让人畏惧,让人疑惑,让人不解。 也许,这是一种命运,注定要背负天下百姓,不能再与他浪迹天涯。只是不想说,也不可说,因为一旦看到了未来,那也许就已不再是未来了。尽管不可说,但此刻的她心中的疑惑更甚:假若那是自己的结局,那么身边的这个人呢?是什么样是变故让他与自己分开呢?他会是怎样的结局,依然会浪迹天涯吗…… 突然,乔巧儿站起身来,向前轻轻迈开两步,然后静静地站在连城杰面前。连城杰见她如此,心里很是担心,便也急忙站起身来走至她身旁,与之并肩静默而立。在黑暗里,没有风景,可他们的眼里放佛看到了,这世上最美的风景,就在这世人建造起来的冥界地府里。只是两个人,却又没有看风景的心情。 “巧儿,你没事吧?”良久,连城杰关切地问道。 “城杰哥哥,你看。” 乔巧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轻轻说道,然后右手指向“三生石”的左边不远处。连城杰望去,只见黑暗之中,凭空慢慢升起一簇簇小火焰,火焰的形状和光亮原是很微弱的,一点一点的;但转眼之际,那火焰的形状慢慢变大,光亮也越来越明艳。那血红色的光亮把周遭照得通透,很清楚地便分清了山与水的边界,但光照不到此空间的边缘——那里隔着黑暗。 “那是……” 连城杰心下极是诧异,因为眼前的景象过于怪异,实属平生仅见。 “那是曼珠沙华1!”乔巧儿静静地说道,仿若她以前便曾见过。 “曼珠沙华?那是什么鬼东西?”连城杰还是第一次听见这名字,更不必提见过了。 “据说这是一种开在冥界三途河边、忘川彼岸的引魂之花,名字来源于上古经典《法华经》,民间一般称为彼岸花。此花耐寒亦耐暴晒,喜湿润亦喜干旱,各类土壤均能生长。相传花香有魔力,相传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指引着亡人之魂走阔别今生,或走向地狱深处,或转生轮回。”乔巧儿道。 随着通红的光照亮忘川河岸,连城杰终于看清楚了那些如火焰一般铺满地的东西——真的是一朵朵鲜红的花,放佛是用鲜血浇灌长成的。只是这偌大片的红花却是没有绿叶衬托,竟是从地上生出来的,看在人眼之中很是不自在,那鲜红刺得人眼生疼。 “确实是花,如血一般红艳的花煞是美丽,可为什么没有看到叶子呢?真是奇哉怪也!” 也是在连城杰心中疑惑更甚之际,只见眼前的火焰开满了地,蔓延着向前方。就在转眼之间,犹似血染红的地毯,一直蔓延向前方。而在紧靠忘川河岸的花丛间,竟是出现了一条只能一人前行的小路,由碎石铺成,弯弯曲曲地伸展像花丛尽头。 “世间有‘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2之说。”乔巧儿道。 “一千年啊?还两不相见?谁那么狠心?” 其实连城杰心里对这些问题的答案并不是很在意,他心里在意的只是面前的女子,因为她自从看到那块“三生石”之后神色很是异样,给人以失魂落魄之感。连城杰只是想和她多说说话,以此转移她的注意力,淡忘点之前的自己也不知的情形。因为只有身边的那个人开心了,他自己也才会开心。 当然,他也不容许她受到任何的伤害。 “这个嘛……我就没有仔细研究过了,不过依我猜想应该是命运吧。所谓‘彼岸花开彼岸,只见花不见叶’,这种不可抗拒的力量除了命运,应该也不会有其他了。” 乔巧儿静静地说着,可在连城杰听来却似感慨一番。连城杰只是望着她,静静地望着在“火照之路”上的她,美丽而忧伤。而他的心里呢,也突然升起一丝莫名的感伤,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孤独——即便那个人就在身旁。 “彼此相守、相知,却终两不相见。不过也好,纵然一世悲凉、生生相错,却也是这种结局才会让彼此懂得怜取眼前人,也不枉曾经拥有过一段真挚铭心的感情。” 乔巧儿望着眼前开在忘川河边的满地曼珠沙华,在言毕之际,竟然微微笑起,脸上没有了一点忧伤的痕迹。然后,她把这一生美好的笑容无私地给了身边的他。两人静立,恰似一抹来世的风景,成画,成境。 若是结局早已注定,与其求天怜悯,不如愈加珍惜。即便最终无能为力,至少于我们自己的内心而言,曾力图争取过,却不曾遗憾终生。 风中透来迷人的香气,那味道无法言喻,只知道是世上不曾闻见的。香气时而淡雅,时而浓烈,正是从那碎石小路深处飘来。恰似一股酒香,弥漫十里,引诱着过往的客商前去投店歇脚,只是不知那千年老店是否干净了。 不自觉地,乔巧儿便拉着连城杰,沿着碎石小路走向曼珠沙华盛开的最深处,而他亦不拒绝。花开彼岸,也铺满脚下,绝世地美好。此时的他,只一心跟随于她,一边走一边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子,心里五味杂陈。 假若不曾有那多变故,也许而今的我们,只是平常的世人,没有国恨家仇,只有一颗平常如乡村老头老太的心。我们就生活在那竹林村里,日出而就,日落而息,男耕女织,自给自足,却也活似神仙般的快活日子。 连城杰也不知道两人在这碎石小道上走了多久,只感觉一路走来先是平坦,后又如行上山丘,下山丘又上山丘。只是面前的女子,华服轻摆,秀发拂风,宛若天界悄然入世之仙女,尽是无限欢喜之神情。行至一平坦之处,只见一处三丈见宽的青石台,石台左右三丈满是火红的花朵,开得很是密集,花开边缘便是笔直的山壁,向上只见漆黑望不着尽头。 乔巧儿突然停下脚步,立于石台之上,静静观望着周遭,欢喜的神色突然静了下来。连城杰行至身边,轻轻问道。 “怎么了巧儿,有什么不对劲吗?” “怎一路行来,竟不见半个魔人呢,难道他们根本就没上那奈何桥一步?” 乔巧儿拉着连城杰一路行来,已是半个多时辰过去了,也许在连城杰看来她是在玩耍胡闹,但是她只是想帮助连城杰追到那些魔人。尽管她不知道连城杰为何那么在意那些魔人,那么紧追不放,但她知道他心里是迫切看见他们的。 只是一路行来,乔巧儿的心里本就是疑惑的,而此时心中疑惑则更甚。自己迷迷糊糊带着连城杰走进来不说,竟是中途感觉不到一点都不对劲。按理来说他们追赶的速度也不慢,若是那些魔人在此间暂时躲避,想必不会远走;即便是远走也应该留下一丝痕迹,但凭她的观察此路至少已有千年不见人迹。因为一路走来,那碎石路上积着厚厚石尘,除了她们两人的脚印,便不再见他人的了。 站在石台之上,乔巧儿静静望着石台另一侧碎石小路的去处,只见再往前不远处便是曼珠沙华花开的尽头。而在那花开的尽头之处,却是一片深邃的黑暗,阴冷而平静。望着望着,乔巧儿的心里陡然生出一丝丝恐惧,那种恐惧相比于之前在“三生石”上看到的景象后更甚。 乔巧儿突然转身,看向来路,只见来路依然通红如血,并无异样。但她分明感觉得到,来路的平静过于异常,那种平静的气氛几乎要人窒息了。她看向身边一直望着自己的心爱之人,心里不免自责起来:我怎的如此糊涂呢,分明猜到魔人避到此间的可能性不大,却还领着城杰哥哥一步一步地逼近危险? 乔巧儿虽然打小就聪慧,但此刻她心下一时却不知如何是好,于是便看向连城杰,却见连城杰一双深邃的眼睛也望着自己,微微笑了起来。忽然,只听得连城杰说道,“巧儿,你给我跳一支舞好么?” “什么?”乔巧儿听得清楚,心里却是诧异之极。她不知道,此时的他是否已然知晓身处危难之中;若是不知,凭他之力也会感受到此处压抑的气氛,很是异常啊。可此时此刻,他为何言无边际,说想要看自己跳舞呢? “今日来到此间,我感触颇多。十多年了,都不曾见你再为我跳舞。” 他的言语之间,满是温柔的伤感,又满是低微祈求,而她见此情形不忍拒绝。她想着,虽危难将至而却不知是何情状,盲目失措的躲避已没有去路;如今之际只有静观其变,以待时机,伺机而动以脱离危难。 也是在这一刻,内心纠缠不已的乔巧儿,突然深情地望着连城杰,眼里忽而欢喜,又忽而含着歉意。只见他静静地望着她,久久才侧目左右片刻,似在提示来路与去路,然后轻轻地微微笑着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原来,即便她不言说,而他已然知晓。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多言呢? 没有伴奏,没有清风,一袭华裳轻舞于静止的空间里,于这三丈见宽的清石台之上。一静默的男子,立于一旁,却忆起了儿时的光景。那是在连氏府第,正是春暖花开时节,一男孩儿立于院中极是欢乐,细细观望着一旁衣着光鲜的女孩儿在风中飘落的花下快乐舞蹈…… 那是连城杰眼中,一生看过最美的舞蹈,即便是能够掌中舞的赵飞燕复生,也是有差之千里之感的。 也是在乔巧儿即将舞毕之际,几声“吱吱”的叫声从来时的路间传来,声音虽然很轻但是还是被乔巧儿和连城杰听到。但是就算到了乔巧儿舞毕,也没听到过类似的声音。由于那叫声有点像是鼠叫,乔巧儿听在耳中,全身却很是不自在极了。 “刚才那声音是……”乔巧儿行至连城杰身边,同他立于青石台边缘,诺诺地问道。 “应该是老鼠。”连城杰轻轻答道,神色很是轻松。他想着,这山洞之中生活着几只老鼠那再平常不过了,而几只拳头大的老鼠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呢?一念到此,连城杰看向乔巧儿,不想能孤身进入这永安地牢的女子竟然怕小老鼠,心里不免浮现出怜惜的笑意。 “什么?真的是老鼠?”乔巧儿突然失声叫了起来,然后迅速跳到了连城杰身后,已然不顾自己麟南公主的身份了。她整个人只有半个头从连城杰的肩上露出来,两只如玉的巧手静静抓牢了连城杰后背的衣服,弄得连城杰连转身来见她一脸惊慌的神色都不能。 “城杰哥哥,冥界地府的老鼠是什么样的?” 连城杰心下奇怪,便问道,“巧儿你从永安城墟下来,连个头比牛还大个的蚂蚁都没害怕,难道还会害怕这区区小老鼠么?” “我一路走下来并不曾遇见什么奇怪的事情,也没看见什么个大如牛的蚂蚁啊。城杰哥哥,你说这冥界地府的老鼠是不是像猪一样大个,像人的鬼魂或者怪物一样恐怖啊?”乔巧儿说着,声音里满是颤抖。 “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老鼠呢,别自己吓唬自己。”连城杰说上言语中满是责备,而心里却满是关切。加之他心里此刻更加担心的是她能否镇定,故而也就没再追问她为何不遇见玄驹之事。 “怎么没有啊,巧儿就曾经在西京郊外的深山中遇到并被咬伤,那是一只长相如猪的老鼠,我永远都忘不掉它那可憎的模样。如若不是被一白衣姊姊所救,怕是世上早就没巧儿这个人啦。” 此时的乔巧儿就像一个娇羞的少女,言语之中既有一丝恐惧,也有一丝娇气。 “那后来呢?”连城杰记得自己在竹林村时听说,五年前乔巧儿出巡河阳,夜间误入深山,路遇猛兽受了伤在陆家村修养并赐名之事。却是不曾听说她曾被一白衣女子所救,不禁急忙追问。 “我在深山绝壁上的一处小榭休养了半个月,后又在竹林村休养了三天,才回到西京的。”乔巧儿一边想着往昔的经历,一边躲在连城杰身后轻声说道,而眼睛却仿佛盯在前方一般,似乎她所经历的惊险一幕就在眼前。 连城杰不再追问,因为他心里知道乔巧儿口中所说的“白衣姊姊”应该就是老者口中的女子小白,故而心里对那白衣姊姊更加感激。而乔巧儿依然慢慢说道,“尽管咬伤我的不是一般的老鼠,但是后来我一看见老鼠,心里就立刻紧张起来。” “没事的巧儿,我不会让你受到一点伤害的。”连城杰斩钉截铁地道。 “我知道城杰哥哥会保护我的,但愿不是火鼠3最好。” “火鼠?那是什么玩意?” 连城杰根本就没听说过这奇怪的名字,难道是生活在火里的老鼠么?那烈火之中如何能让生灵生活啊!乔巧儿似知道连城杰心之疑惑,故而轻声说道。 “鼠,穴虫之緫名也,象形,凡鼠之属皆从鼠4。据古卷《神异经》记载:‘南荒之外有火山,昼夜火燃。火中有鼠重百斤,毛长二尺余,细如丝,可以作布。恒居火中,时时出外而白,以水逐而沃之乃死,取其毛缉织以为布。’” 连城杰刚听乔巧儿说完,便不禁大声问道,“重百斤,毛长两尺,恒居火中……这,真的有东西能够在火中生存?这到底是什么玩意?”不过转念一想,之前遇到的蚂蚁都个头那么大,重何止百斤,一只老鼠生活在火中重达百斤又何怪哉! 不想却在这时,来时的碎石路上及两边曼珠沙华丛中,突然传来“吱吱”的声音,此起彼伏,络绎不绝。作为辰胤的麟南公主,乔巧儿对这种声音再熟悉不过,那就像是在战场上两军冲锋陷阵之际的声音。 但转念之际,乔巧儿却急忙拉起连城杰,跑向青石台另一侧曼珠沙华开毕的尽头,一边跑一点大声说道,“快走,这里很危险!” 因为乔巧儿虽然熟悉那种似两军交战的声音,可是作为统帅,她更加确信那是胜利之师追杀败军的声音。只是他们已然退至曼珠沙华花丛的尽头,再向前便是重重如墨的黑暗,那黑暗里飘来一缕微风便让身体不禁寒颤练练。 乔巧儿心中大叫一声“不妙”,两人竟然被逼上了绝路。 注释: 1《法华经·卷一》记载:“尔时世尊,四众围绕,供养恭敬尊重赞叹;为诸菩萨说大乘经,名无量义教菩萨法佛所护念;佛说此经已。结跏趺坐,入于无量义处三昧,身心不动,是时乱坠天花,有四花,分别为:天雨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曼珠沙华、摩诃曼珠沙华。而散佛上及诸大众。” ——。 2语出《佛经》。记载:“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3汉东方朔(一说是刘向)《神异经》记载:“南荒之外有火山,昼夜火燃。火中有鼠重百斤,毛长二尺余,细如丝,可以作布。恒居火中,时时出外而白,以水逐而沃之乃死,取其毛缉织以为布。”又载:“南荒之外有火山,长四十里,广五十里。其中皆生不烬之木,火鼠生其中。”“不尽木火中有鼠,重千斤,毛长二尺余,细如丝。但居火中,洞赤,时时出外,而毛白,以水逐而沃之,即死。取其毛绩纺,织以为布,用之若有垢涴,以火烧之则净。”北宋李昉《太平御览》卷八二零引晋张勃《吴录》载:“日南比景县有火鼠,取毛为布,烧之而精,名火浣布。”(汉朝的日南郡的北景县有一种火鼠,取它的毛皮来做布,经燃烧后可以得到其中精华,称为火浣布。) 4语出东汉许慎《说文解字》。; 第十章 冥海黄龙 乔巧儿与连城杰退至青石台另一侧曼珠沙华开毕的尽头,已然退无可退。其实还有退路,那就是面前这重重如墨的黑暗里,只是乔巧儿打心里根本就不敢迈出那一步,因为她心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在呼喊——“再向前万劫不复”! 而立于乔巧儿身侧的连城杰呢,他深色已然异样,冷若冰霜,身后的玄铁长剑不知何时已然换了光芒。那柄玄铁长剑发出的光芒已然由土黄色变作请光色,青光里透着紫,紫中绕着微蓝,像是鬼火一般。这诡异的色彩,在如血的曼珠沙华花色中虽然极是微弱,但掺杂在一起,让人望一眼便寒到心底。 乔巧儿见此情形,心里不禁打了个长长的冷颤,但她却是一点都不畏惧,迅速伸出娇小的右手握紧了连城杰宽大的左手掌。 “城杰哥哥,你怎么了?” 也就是这轻轻一问,连城杰脸上的冰冷突然淡去,浮现出一丝平常的笑意。然未等得连城杰的答话,只听得身后响起“轰”地一声,好似山壁崩塌。乔巧儿心道不妙,触电般地松开了连城杰的手指,两人似心有灵犀一般迅速转过身来。 只见身后山洞中五十余丈外,曼珠沙华花丛尽头,一抹抹晃动的红色照亮了山壁。在晃动的红色处,时而发出如凤鸣的即即之声,时而发出凰鸣的足足之声,时而又发出金石撞击发出的洪亮清越的锵锵之声,低沉之极,沙哑之极。好似凤凰垂死,在作最后的挣扎。 “是叶姑娘!” “是叶姐姐!” 几乎同一时刻,乔巧儿和连城杰无意识地道。下一刻,一白衣身影从曼珠沙华花丛尽头突然蹿出,踉踉跄跄地向连城杰他二人所在之处走来。只是那白衣身影,每行三步便向后望一眼,似乎很害怕身后追赶的敌人。 “巧儿,你呆在这里不要乱跑。” 未征得乔巧儿的同意,连城杰已然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只留下乔巧儿一个人紧张地呆在原地大喊,“城杰哥哥,你小心啊!” 随着与白衣女子距离的拉近,连城杰已然瞧清了来人正是叶洲妤无疑,只是此刻的她似乎已精疲力竭,一袭白衣到处沾满鲜红。尽管已然精疲力竭,但是叶洲妤也对正在赶去的连城杰做出了防备架势,她的神色已然冷若冰霜,只是与之前初见时相比更添了一丝狼狈。 叶洲妤终于是看清了赶来之人是连城杰,多少心里是松了一口气,却是心里得到宽慰后整个人却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只因这一路行来,轮番大战,叶洲妤她整个人已然使尽了全力。 恰好连城杰赶到,叶洲妤整个人扑倒了他的怀里。 “叶姑娘,你没事吧?”连城杰关切地问道。 看见他,她心里不免增添了一丝安全之感,眼望着他又徒然增添了一丝担心。这是她第一次离开终南山,离开独秀峰,她深深知道自己将要遇到什么样的危险。只是每次危险降临的时候,这个人始终是第一个出现。 “巧儿呢,她……” 话音未落,叶洲妤一口鲜血吐在了连城杰的右手背上,血水温暖不似她的面容,却疼到另外个人的心里。 “叶姑娘,你没事吧?”连城杰内心焦急,却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重复着。似乎在他心里,此刻也只能这样关心眼前的女子。 “我没事。巧儿呢?” “你放心,巧儿没事,她就在石台后面。” 连城杰说着,便侧身看向身后不远处的乔巧儿,不想一看之下心里突然被恐惧至极。只见曼珠沙华花丛尽头,一袭华服静静站着望着此处,而在她身后的黑暗中凭空出现一张巨脸,青色的眼睛比望日夜中的圆月还要大一倍,一张比市中还打三倍的巨口立在乔巧儿身后。而乔巧儿似乎一点也不察觉身后的危险,连城杰心下担心、恐惧至极,急忙大喊,“巧儿,小心身后,小心身后。” 也正在此时,连城杰听得前面传来一阵阵“吱吱”,和之前听到的一样,与这“吱吱”声相伴的还有如狼的嚎叫,似乎是什么东西将临死亡,鬼哭狼嚎一般震碎人耳。连城杰来不及多想,回望一眼乔巧儿,只见她已然立在原地,似乎听不见只见的声音一般。 连城杰急忙抱起叶洲妤,向着乔巧儿拼尽全力跑去,而在他怀中的叶洲妤则似受到惊吓一般大叫道,“你干什么?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一边说着,又一边突出血来。而连城杰呢,则没有搭理她,因为此时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能让乔巧儿有事,否则他会悔恨终生的。 连城杰跑得很快,这五十余丈的距离,他似乎用了转眼之间便完成了。乔巧儿已然站在原地,似乎毫发无损,而连城杰则是抱着叶洲妤站在了她身后,与她背靠而立。连城杰口中大声说道,“巧儿小心。” “怎么了城杰哥哥,我没事啊。” 乔巧儿心下诧异,心想这城杰哥哥是怎么了,抱着叶姐姐疯了似的跑过来就站在自己身后叫自己小心,该小心的应该是追赶叶姐姐的那些东西才是啊。 “我刚才看见你身后出现一张巨脸,担心你……”连城杰说着,便看向之前面前重重如墨的黑暗中,却是话也说不出来。因为在面前,除了重重如墨的黑暗,却是什么可怕的巨脸也没有。 “哪有啊?”乔巧儿转身来说道,然后看向叶洲妤,又轻声说道,“叶姐姐,你没事吧?” 叶洲妤没有说话,只是对乔巧儿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对连城杰冷冷地道,“你快放我下来,我没事。” 连城杰却没有立刻把叶洲妤方向,而是抱着她向左边三丈处的山壁下走去,哪里是曼珠沙华花丛的尽头。连城杰一边走着,一边对乔巧儿道,“巧儿,你也过来。” 乔巧儿跟在他身后,口中却说道,“叶姐姐,城杰哥哥人很好的,他没有恶意的。” 连城杰把叶洲妤轻放在地,让她背靠着山壁,然后慢慢说道,“叶姑娘,你伤得很重,在此稍作休息不可乱动。”然后整个人便直直的站着,一会儿看向青石台方向,一会儿看向身后重重的黑暗。 乔巧儿则是蹲下身来,一边给叶洲妤整理满是污垢的衣衫和凌乱的面容,一边说道,“叶姐姐,你怎么也进到这地方来了?” “我和师兄他们担心你有危险,便也紧跟其后进来了,不想却看不到你们不说,反而在那奈何桥下遇到了魔教妖人。后来,我便和那血公子林月儿缠斗,被她引入这火照之路,被花妖1包围……” 叶洲妤说着便轻咳了两声,似乎说话有些吃力。 “花妖?”连城杰不解地问道,心下疑惑极了。 “原本这火照之路很是平静的,不想那曼珠沙华突然凋落,凭空便出现了许多长相奇丑如树根一般的怪物出来。刚开始的时候,我还能斗过它们,不想它们竟然越来越多,我斗之不过只好向此间退来。”叶洲妤静静地道。 “叶姐姐,你好好调息一下身子,你放心,有城杰哥哥在,我们不会有事的。”乔巧儿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地看向连城杰,眼里满满地自信,而连城杰也看着她,脸上浮现着暖暖的笑意。 而这一切都被叶洲妤看在眼里,但转念之后,叶洲妤便盘腿而坐,屏气凝神,双掌环抱于腹前。随即,一个黑白相接的太极图案便围绕在叶洲妤身子周围,不停地转动。而乔巧儿看着连城杰,却见连城杰正静静地望着正在调息的叶洲妤,她想他的心里也许已经有了答案,或者说方向。 “城杰哥哥,是火鼠!” 突然乔巧儿大叫起来,然后整个人蜷站在连城杰身后,整个人把头埋在连城杰的肩膀上。凭借着与她身体的接触,连城杰感受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在哪里?”连城杰问道。 “就……在前面,你快把它赶走!” “巧儿不要怕,你做到我身边来,它不敢伤害你。” 听得正作调息的叶洲妤如此说,乔巧儿便抬起头来,一双泪水充满眼眶楚楚动人的双眸望向连城杰。只见连城杰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她便轻轻说道,“那城杰哥哥,你小心。”然后整个人坐到叶洲妤身边,却是微睁着双眼,有且只看想连城杰而已。 连城杰转身,只见不远处的青石台上,矗立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像一头公牛一般却是要比之壮实,估摸重量至少在千斤上下,肚大而头小,背对着众人故而看不清脸。如若不是乔巧儿说这是火鼠,连城杰真以为这就是一头蹲坐的公牛而已。 突然,那大物扭转过脸来,看得连城杰在心里不禁打了个冷颤——那确实是一只老鼠的脸。它长着嘴如狗一般喘气,露出一排毫不相连的每一颗都有人手指那般大小的牙齿,火红的眼睛好似燃烧的火焰一般。它那如火焰般的眼睛望着连城杰,好似在笑一般,看着很是不自在。 它望着连城杰,连城杰也望着它,也就一眼,它便转脸看向自己的前方,似乎根本就不把连城杰放在心上。而在他的前方,“吱吱”的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好似万人锯木一般。而在这种声音之外,还有另一种声音,那好似垂死挣扎的鬼哭狼嚎。 “吱吱——吱吱。” 那如牛的火鼠突然大叫起来,然后向前去迈开了两步,站了起来,像是一头壮实的野牛。也在此时,两边山壁中同时蹿出了许多黑乎乎的、如乳猪一般大小在三百斤的东西,很整齐地站在它的身前身后。转眼便把曼珠沙华花丛踩得稀巴烂,那照亮整个洞的如血的红色慢慢地暗淡了下去。 却在这时,山洞另一头,两个高约六丈的怪物突然蹿出,缓慢地冲向了这刚待命完毕的鼠群。连城杰看得分明,这些怪物真的如叶洲妤所说,长相奇丑,像是树根,又像是花,浑身红色,没有头,周身布满象脚那般粗的“树枝”。那“树枝”上挂着四五个黑乎乎的东西,不停地来回晃动,那鬼哭狼嚎的声音,便是从这些花妖的身上喊出的。 只见那些树妖一边冲锋和鬼哭狼嚎,一边把树枝扬上顶端把那些黑乎乎的东西从头顶塞入体内。连城杰看得心惊动魄,即便他曾经经历过河阳城大战,把佘诸大军化作白骨,却不曾这般内心油然生出恐惧。 原来,那些“树枝”竟然是花妖的手,而那些来回摆动的黑乎乎的东西竟然是个头比较小的火鼠。虽然有火鼠被花妖生吞,但是转眼又有火鼠跳至花妖身上,一阵乱咬之后,也能从花妖身上卸下一块如木的东西。那如木的东西似乎不是很坚硬,因为被咬下之后,便被火鼠一口吃掉了。 终于那两个高约六丈的花妖停了下来,发出长长“嗷”地一声,然后它们身后,突然大量涌来高约三丈的树妖,“树根”攒动。也是在此时,那大个的火鼠也发出巨大的“吱吱”的声音,听得连城杰和乔巧儿都急忙捂上了耳朵。然后其它个头小的火鼠也一齐发出“吱吱”的声音,转眼两边山壁之上又陆续跳出许多个头如两大花妖身上那般的小火鼠。 一场决战即将拉开,只是连城杰知道,无论哪一方是最后的赢家,他们三人都会成为下一个目标。他看了一眼场中交战的双方,似乎没有谁留意到自己便转过身来,看向乔巧儿和叶洲妤二人,然后说道。 “这花妖和火鼠正在激战,我看我们还是想个法子撤吧。” 乔巧儿不答,只听得闭目的叶洲妤道,“此刻此间已然没有退路,我们逃不出去了。”她说着,便慢慢睁开了双眼,那黑白太极图案从她的周遭散去,她的脸色看上去好了许多,但是在说话之时,嘴角还是有些许鲜血溢出。连城杰从她冰冷的眼里,看到了一丝绝望。 “为今之计,只盼这双方能够打个两败俱伤。”叶洲妤见连城杰一脸茫然,便继续说道。 “那我们也不能在这坐以待毙。”连城杰说着,便看向一侧满是重重的黑暗,虽然心中也是对之充满恐惧,但还是继续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要不,我们行至这黑暗深处,暂避一下?” “万万不可,再向前十步,我们便将到达冥海2。”叶洲妤依然静静说道。 “冥海?”连城杰挠了挠头,一头雾水,这多年游历天下到今,真的是怪事连连,怪物连连。 “我听师父她老人家说过,世间传说冥界地府有一大深窟是为浩瀚大海,海水为黑色,其中满是上古残忍之凶兽,凡误入其间者必将万劫不复。而且人死后,魂魄就化成冥海黑水。而且我们三人下山之时,掌门真人也是再三叮嘱,切不可误入冥海。”叶洲妤道。 “这冥海不应该是在真正的冥界地府吗,怎么会在此处?”连城杰不解地问道。 “城杰哥哥你错了,凡地下皆属黄泉之地。冥海又叫无情苦海,据说进到此间的无论是神仙还是鬼怪妖魔,都将从此在此间消失。小的时候,巧儿看过一部古籍,上边就讲到过冥海,而今想来古籍中的描述,有曼珠沙华,有火鼠,有花妖……此处必是冥海无疑。”乔巧儿道。 “那怎么办?” 也是在连城杰发出此疑问的同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声震耳欲聋的惨叫,连城杰回头一看,只见两只高约六丈的花妖轰然倒下,那个头最大的火鼠正从倒下的一只花妖身上咬下一大块。那正是花妖一半的身体,却只见她一口吞下,连嚼一下似乎都嫌麻烦。 “糟糕,那些花妖被火鼠打败,我们将成为下一个目标了。”连城杰说着,心里连一点信心都没有了。 “假若此间有水那便好了,火鼠生在火中,遇水则亡。”乔巧儿道。 “地下之水是杀不死它们的,只有取来地上之水才可。”叶洲妤静静说道。 而连城杰眼见那火鼠头一口吃下半个花妖的样子,心中已然紧张至极,却不想听到乔巧儿二人的讨论。想着地下千余丈之处,如何能取得地上之水啊,好比心想取月却无能为力一般。当下便道,“我看为今之计,只有背水一战了,死也要死个壮烈。叶姑娘,麻烦你保护好巧儿,一有机会你们就逃出去。” “城杰哥哥,那你呢?”乔巧儿焦急地问道。 “只要你出去就好了,这个地方你本不该来。” 连城杰说着,便笑了起来,然后他转过身。此时,却见火鼠已然解决掉了所有花妖,已然全部转过头来,整齐排列于青石台之后。那火鼠头在鼠群中异常醒目,只见它看着连城杰他们,然后慢慢走到鼠群前头,随后发出“吱吱”的尖叫。 “叶姑娘,保护好巧儿。” 连城杰说着,便手握剑诀“嗖”地一声引着散发着土黄色的剑奔向青石台而去,立于石台之上,那火鼠头也不惧怕,只是静静地看着连城杰,活似一个人。彼此凝视了良久,却不见火鼠群进攻,连城杰心里也极是诧异,心想莫不是这火鼠害怕自己,心下便松了一口气。 突然,只见那火鼠头转身,走至鼠群最后面。由于连城杰站于青石台上,地势颇高,所以看得分明,那鼠群数量不下于两百只,个个如两百斤猪一般大小,整齐列队,好似一支军队。 也是在连城杰观察鼠群之际,那火鼠头突然发出巨大的“吱吱”声,然后火鼠群就像听到命令式地向连城杰冲来。连城杰心下暗骂道:你这畜生还学会耍手段来了,同时也不敢大意,立马手握“天芒”神剑攻向来犯之敌。 这些火鼠群本不是人类,故而知道冲锋上来,想咬住连城杰。刚开始的时候连城杰还把他师父师娘所传授的招式用上,可到后来感觉这火鼠老杀不完、连绵不绝,也就只用追平常的赶围攻野兽的方式了。 连城杰一边斩杀着火鼠,一边看向那火鼠头,那火鼠头就静静地呆在鼠群最后边一动不动,好似连城杰斩杀的这些火鼠不是它亲生的一样。连城杰也不时地看向身后的叶洲妤和乔巧儿,她们已然呆在原来的地方,只是面前不多时便多出一具火鼠的尸体。 连城杰越杀越起劲,完全忘记了时辰。而在叶洲妤和乔巧儿看来,他镇守青石台起码都是半个多时辰了,虽然很少有火鼠溜过来,但她二人深知如果再这样下去连城杰会累死在石台上的。可是无论乔巧儿怎么叫他,他似乎听不见一般,只是一味地砍杀;他面前火鼠的尸体堆得如墙高一般后,他便站到尸体上去。 最让乔巧儿和叶洲妤诧异的不是他听不见,或是他时常回头,而是他手中之剑散发的颜色——竟然由土黄色变成了透着紫诡异的青光色,而且那青光色已取代红色把这五十余丈的山洞照得异常通明。 而在青光之下的他,就好像是一个嗜杀的鬼魅。 眼见此景,乔巧儿如何忍心,即便葬身此间又有什么关系呢?虽然河阳之战他帮助辰胤战胜,但假若是以他成魔为代价,这样的胜利不要也罢。乔巧儿于心不忍,含着泪对叶洲妤说道,“叶姐姐,你救救城杰哥哥好吗,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其实,叶洲妤心里又如何不想与他一齐战斗呢,只是她深知自己的重任。于她而言,于连城杰而言,最首要的任务没有比保护乔巧儿的安全更加重要的了。只是两山壁之上有火鼠源源不断地跳下,那火鼠头又镇守着去路,她如何带着乔巧儿逃去呢? 难道真的只能进冥海一条路吗?不行,不到万不得已,此念头万万不可有。来时掌门真人再三叮嘱,万万不可误入冥海,要不那将是大罗神仙也无能为力之事 “巧儿,你跟着我。” 叶洲妤说着,便慢慢走向连城杰,而乔巧儿亦走在她身后。行至连城杰身后三丈,叶洲妤示意乔巧儿停在原地,见乔巧儿领会后,她便凌空而起,奔至火鼠堆上,与连城杰凌空而立。 连城杰见叶洲妤来了,脸色突然一变,一边斩杀一边问道,“你怎么来了,不是叫你保护巧儿吗?”叶洲妤一边斩杀来犯的火鼠与他减轻压力,一边道,“你这样做只会让自己精疲力竭而亡,巧儿还是出不去的。我们进冥海吧!” “万万不可,我不能让巧儿去那种地方。”连城杰斩钉截铁地道。 “你不要这么固执好么?你这样会死的,我也会,巧儿也会。”叶洲妤大声说道,奋力一击,竟然把一只重达两百斤的火鼠劈成两半。 “啊——城杰哥哥,快来救我!” 突然,连城杰听见身后传来乔巧儿的呼救声,急忙转身,只见在乔巧儿身后不知何时竟然凭空出现了一群火鼠,数量在五十只左右,重量在三五百斤之间,正欲向乔巧儿扑来。叶洲妤也随即转身,见此情景,心里不免一慌。因为在她心中,最重要的人便是她的师父和这公主妹妹。 “巧儿!” 连城杰和叶洲妤同时喊出,然后一起奔来。连城杰挡在她身前,叶洲妤挡在她身后,把乔巧儿围在两人中间。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叶洲妤才肃清了乔巧儿身后的火鼠,然后转战身后,与连城杰一起把乔巧儿护在身后。 又是一场持久的大战,只见面前的山壁上源源不断地跳下火鼠,面前的火鼠也源源不断地冲上来。被护在身后的乔巧儿看着挡在身前的二人,心里既是愧疚也是羡慕,心想假若也能与心爱之人一起并肩作战那该多好啊,但是她也早已从师父口中得知自己不能修真炼道,即便是练俗世的功夫也不能。 看着满是伤痕又将力竭的二人,她的脑中散过太多的念头,她想着各式各样的结局,然后她慢慢地向后退去,她退到光亮与黑暗的交界之处。也是在这时,叶洲妤一个踉跄倒在地上,一只火鼠长大的口向她扑来。 “叶姐姐,小心!”乔巧儿大声喊道。 而叶洲妤似乎依然没有了力气,一双冰容对着一张血门大口,她绝望地望着。只是人将死之际,她还是不忘看一眼身边的男子和身后的女子,身后的女子正在赶来,而她却闭上了眼睛,似在享受死亡。 但是她在等待死亡中却听到了一声男子的惨叫,睁开眼睛却看见连城杰扭曲的脸,原来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火鼠的大口,那大口正咬在他的左肩之上,鲜血直流。只见连城杰突然换左手拿住她的“朱雀”仙剑,从右腋之下刺向身后的火鼠。 乔巧儿急忙赶到,扶起了叶洲妤,正准备去扶起连城杰时,只见他已然站起,背对着自己。他的左肩鲜血如水一般流在地上,整个身子轻轻晃着,她看在眼里心里却是一酸,流下泪来。 此时,火鼠群也停止了进攻,只听见火鼠头发出异常刺耳的“吱吱”声,然后绕过火鼠尸堆,慢慢走上前来。连城杰大喊“啊”一声,声震山洞,然后说道,“你还来!”言语中,包含太多无奈。 但那火鼠头行至鼠群前,只是静静地看着连城杰,似乎没有进攻的意思。 “城杰哥哥,我们进冥海吧,你杀不死它的。”乔巧儿担心地道。 “万万不可,我没事。” 听得连城杰如此一说,叶洲妤心里却是五味杂陈,“哇”地一口吐出血来。 “叶姐姐,叶姐姐……” 此时的乔巧儿已然泣不成声,她的内心自责不已,若不是自己带着连城杰进来也就不会遇此危险,若是自己也学会一些法术也不会害的他二人此般为难。 “巧儿不哭,我没事。”叶洲妤安慰道。 “巧儿,你们往后退,照顾好叶姑娘。我看这畜生要自己动手了。”连城杰说着,已然做好了迎敌的架势。 乔巧儿见说他不懂,也只好扶着叶洲妤往后推开三丈。也是此时,连城杰手握“天芒神剑”,人剑泛着诡异的光芒,如河阳之战那夜一般。只见他大吼一身,然后挥剑刺向那火鼠头,却在电光火石之间,那火鼠头看连城杰引剑逼近,竟是轻跆两前腿,连城杰便被打了回来,重重摔在乔巧儿面前。 “城杰哥哥。”乔巧儿急忙上前把他扶起。却见连城杰微微笑道,“我没事……”话音未落,却是“哇”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他挣脱了乔巧儿,重新屏气凝神,引剑而至,这一虽然剑劈到了火鼠头的身,却是伤不到分毫。它那两尺之毛就好比是钢针一般,在遇到“天芒神剑”时,竟然发出“嘭”地一声,连城杰却是又被打了回来,重重摔在地上。 如此反复,不下十次,别说是乔巧儿看着心疼,叶洲妤心里也极不好受,便冲着连城杰大喊,“你这个傻瓜,不要硬撑,你会死的!”而每每在连城杰被打回来的时候,火鼠们都会发出“吱吱”的声音,好似嘲笑声一般。 叶洲妤的心思此刻全在连城杰身上,而连城杰的心思却在如何打败火鼠头之上,一瞬间就忘了乔巧儿。乔巧儿却似趁着这点时间缝隙,一个人走进了重重如墨的黑暗之中。她深知此刻,要想原路返回已然不能,连城杰的坚守也已然不能成功,进退两难之地,拖延死亡也许还有一线生机。而这一线生机,乔巧儿知道就掌握在自己手中,因为她知道如果自己不进这无情苦海,叶洲妤和连城杰时无论如何也不会进来的——她们会为自己战至最后一刻。 踏入重重黑暗之后,乔巧儿回望时却看不见连城杰和乔巧儿的身影,放佛置身于另外的世界,面前只有一条石板大路铺陈向前。此间深深寒意袭来,乔巧儿走在石板路上,放佛自己就走在西京深夜的皇宫里,自在悠闲,唯一的缺憾就是光线太暗了。 沿着石板大路,乔巧儿约莫走了一盏茶的时间,便听到水拍打岩石的声音,心里不免又惊又喜,惊是这里竟然真的是冥海,喜的是古籍竟然记载准确无误。那惊涛拍岸之声更甚,不由得,乔巧儿加快了脚步。二十余步下来,便看到一处石亭立于路的尽头,而亭下竟有黑色散动。细看之下,乔巧儿发现那散动的绝壁深沟之中的黑气,与此同时她也发现此亭的样式与西京之中的亭子无异,唯一的区别就是这亭子略过于低矮。 乔巧儿行至亭下,见此亭有异不免多打量了一番。只见其亭上石梁刻有一字“冥”,面前两颗亭柱上有字,左边一颗篆书“冥海无情万劫不复”八个大字,右边一颗也篆书“泰皇3至此黄龙负舟4”八个大字。 却在乔巧儿思量这两句话的时候,她却看见浑身是血的连城杰和叶洲妤从自己身边走过,径直上了石亭,然后走到绝壁深沟前。只见连城杰突然一个纵身,跳进了这绝壁深沟之中。然后便是叶洲妤,头也不回地也纵身一跳。 “不要!” 乔巧儿的大喊,似乎没有人听见。她来不及多想,没没来得及哭泣,却也是快步走下石亭,紧随其后,纵身一跳,坠下这万丈深渊。 若是绝路,坠崖身亡也总好过被火鼠分食了强。苦苦寻找了十二年,此刻终于找到了他,起码死也要化作这冥海的黑水,今生今世都不会再分开。不用过那奈何桥,喝孟婆汤把彼此遗忘,也不会再那忘川河里忍受千年虫蚁噬骨的折磨。因为只有今生,没有来世。 (未修改版) 注释: 1花妖,《辞海》中解释为:花的精怪。多指异于常态的奇花。也被作为一种妖或精灵,常出现于古代文学作品中,常与柳树并提。 2冥海,即传说中的大海。《庄子·逍遥游》记载:“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又《海内十洲记·聚窟洲》记载:“圆海,水正黑,而谓之冥海也。无风而洪波百丈。”参见“溟海”。此处附会为冥界地府之海。 3泰皇,人皇也。《史记·秦始皇本纪》载:“臣等谨与博士议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唐司马贞《补史记·三皇本纪》又有文:“人皇九头,乘云四,驾六羽,出谷口,兄弟九人,分长九州,各立城邑,凡一百五十世,合四万五千六百年。” 4黄龙负舟。语出西汉刘安《淮南子?精神》,记载:“禹南省,方济于江,黄龙负舟,舟中之人五色无主,禹乃熙笑而称曰:‘我受命于天,竭力而劳为民。生,寄也;死,归也。…’视龙王爷犹蝘蜒,颜色不变,龙乃弭耳掉尾而逃。” ; 第十一章 龙骨天书 乔巧儿迷糊中不知时日,只觉得自己好似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去过许多地方,却是一点都不记得。在迷糊淡去而即将清醒之际,她听得耳畔传来叶洲妤和连城杰的对话。 “叶姑娘,你身体好些了么?”连城杰问道。 “经过近两个时辰的调息,如今已没有大碍。” 叶洲妤静静地说着,言语很轻,深怕惊扰他人。尽管如此,连城杰却是深知她的身体很是虚弱的,因为从进这永安地牢开始她便身上带着伤。只是如此,又何必捅破那层窗户纸呢,只要自己内心知晓便好了。 而这时,乔巧儿已然恢复了意识,微睁开了双眼。她只觉自己身靠冰冷的山壁,想要支撑着坐骑,浑身却是一点力气也没有。若不是看见面前不远处的二人,乔巧儿真以为自己成了这冥界地府里的鬼魂。 只见在她面前一丈外的地方,连城杰和叶洲妤盘腿而坐,两人之间相隔五步的距离,周身都环绕着黑白太极图案。尽管都是太极图案,但叶洲妤的却只有黑白两色,而连城杰的却时不时地泛起一道道金色的光芒。在他们的面前二至三步的地方,分别直直地立着一把仙剑于沙土之上,一成土黄色,一成赤色,光芒交相辉映,煞是耀眼,把周遭三十余丈的地方都照得通明。 此时,乔巧儿已然睁开了双眼,已然看出此处地形。原来三人竟坐在一片海域的沙滩上,前方二十丈处便是海域,海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和着海沙平坦地向左右延伸。唯有身后,是一处左右望不着边际、向上看不到尽头的平滑黑石壁。 乔巧儿觉得浑身生疼,便想叫连城杰,但话未出口便听得连城杰突然对叶洲妤说道,“巧儿对你来说应该很重要吧,你为了她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 “对你来说不是么,你也是在用生命来保护她。”叶洲妤依然冷若冰霜,只见她看向远方的黑暗,又道,“只要她没什么大碍便好,那样我也就没有什么牵挂了。” “我看见她跳下深渊之际,心里就不曾多想,便紧随其后跳下。”连城杰说道,心里极是复杂。 “什么?你看到巧儿跳了下来?可我与你相距也不过一步之遥,为何却不曾见得?”叶洲妤一脸疑惑,一双如冷月的眸子望向了连城杰。因为她与连城杰狼狈追赶至悬崖之上时,并没有看见乔巧儿的身影,而且她就在他的身边,不可能他看得到的自己看不到啊。 “你不曾见……那你为何也纵身而下呢?” 连城杰说着,便看向了叶洲妤,心想眼前的女子虽然冷若冰霜示人,但对乔巧儿却真的是一千一万个好。不想叶洲妤也看向他,四目相对,却是久久不能分开。直到,叶洲妤口中“我看见你跳了”之后,才匆忙分开。 “我不想……巧儿再一次失去你了,因为那样她会伤心难过一辈子的。” 随后,冥海之滨突然变得宁静起来,空气停转,时光停滞。而这情形却是被身后的乔巧儿瞧得分明,她望着身前二人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久久才会心一笑。然后,她整个人假装成刚睁开眼睛时的样子,低声叫道,“城杰哥哥。” 还未等她坐起身来,连城杰和叶洲妤已然跑至跟前,很是紧张地同声道,“巧儿你醒了?你觉得身体哪里有不舒服吗?”他二人似有默契一般说着同样的话,乔巧儿听在耳中,却铭刻于心,笑意浮现于色。 “城杰哥哥,巧儿饿了。” 乔巧儿强忍着身上骨头断裂般的疼痛,低声道,话音未落,却见叶洲妤把一块干瘪的烧饼递到了她手中,“巧儿,我们只带着这个了。”乔巧儿接过之后,说了声“谢谢叶姐姐”,然后便大口地吃了起来,看上去很是饥饿的样子。 尽管那日她急着赶上叶洲妤,连晚饭都没吃上便深入这永安地牢不下十二个时辰,但是饿意却也不曾达到狼吐虎咽的程度。她只是想转移连城杰与叶洲妤的视线,一来打消他们对自己的关心,二来也缓和一下三个人之间的气氛。 历经大战的连城杰和叶洲妤都早已饿得前身贴后背,只是他们似乎心意相通一般。那个烧饼是在乔巧儿醒来之前,连城杰递给叶洲妤的,那是连城杰身上最后一份食物。叶洲妤身上原本也是带有干粮的,只是在与花妖大战之时不慎掉落。她一直舍不得吃这个烧饼,而是把她留给了乔巧儿。好在他二人从小修真炼道,多少有些底子,若是换做常人恐怕早已动弹不得了。 就在乔巧儿拿饼充饥之际,叶洲妤看向了连城杰,只见他一脸难色。她深知他心的想法,此时此地别说逃出去了,恐怕还没等冥海凶兽出来,他们三人就早已饿死了。莫非真要被饿死在这鬼地方么?叶洲妤想着,便不自觉地向连城杰靠近了些。连城杰见林叶洲妤靠近自身,便看向她,只见她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一眼正在吃东西的乔巧儿,然后他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此刻的连城杰并不担心会饿死在此,他担心的是那些未曾谋面过的上古凶兽,恐怕还没等自己饿死早就被它们撕咬成碎片了。故而,连城杰道,“此处便是冥海,我等还是快些逃出去为妙,要不等那些凶兽发现,必定性命休矣。” “我们出不去的。”叶洲妤静静说道,语气冰冷却丝毫不见半点忧伤。 “叶姐姐说得对,我们是逃不出这里的。”乔巧儿刚吃完最后一块烧饼,似乎增加了几丝力气,便挣扎着站了起来。突感身上已不再疼痛难忍,似那烧饼当中融有仙丹一般。她口中说出这话的时候,脸上却满是笑意,也没有丝毫担心。 只见乔巧儿慢慢走到连城杰和叶洲妤身后,看向面前光芒远处的平静之海,突然慢慢说道,“冥海无情万劫不复,泰皇至此黄龙负舟。” 叶洲妤听得乔巧儿如此说,便也转过身来,连城杰也随即转身,看向身前的乔巧儿。此时的乔巧儿,像是一位正在思考智者,两柄仙剑一赤一黄之光芒将至环绕,煞是光彩。只听她慢慢说道,“上古时期,大神夏禹至南方治水遇风暴,船将覆之际,有黄龙载舟破浪前行。” 叶洲妤和连城杰只是静静地观望着她,并没有打断乔巧儿,只见她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前方,偶尔环顾左右。不多时,只见乔巧儿,转过身来,脸上露出极为得意的笑容,那放佛就是打了胜仗一般。 “城杰哥哥,叶姐姐,你们放心,我们一定能够离开这个地方的。” 还未等得二人询问缘由,只听“轰”地一声在他们左边的海中响起,那声音放佛天地撕裂一般碎人心魄。乔巧儿急忙转身看去,却是目瞪口呆。只见遥远的海中,突然升起一道巨大的火柱,及至高处时化作数十条火龙冲入海水之中,海水顿时燃烧起来。 “是地火1。我们快离开这里。” 叶洲妤和连城杰见此情形,急忙引剑回身,带着乔巧儿,沿着右岸沙滩的延伸之处跑去,一边跑一边听见身后海水“啪啪”的燃烧声。约莫跑了一盏茶的功夫,乔巧儿却是一点都跑不动了,就站在原地,气喘吁吁地道,“城杰哥哥,叶姐姐,你们走吧,巧儿跑不动了。” 连城杰和叶洲妤随即停下,看了一眼身后,只见远处的海水燃烧着,速度似乎很慢。不过他二人深知,即便海水燃烧的速度很慢,但是如果找不到出路,定会被烤死在这黑漆漆的鬼地方。 “那就休息一下吧。” 连城杰说道,然后叶洲妤去照顾乔巧儿,而连城杰却是站在原地打量这周遭。身后是火海,右侧是平静的大海,左侧是左右望不着边际、向上看不到尽头的平滑黑石壁,前方是不断延伸的沙滩。 望着这一切,连城杰心中极是沮丧,便看向了右侧靠海边的叶洲妤和乔巧儿,只见她二人似已虚脱,两个人瘫坐在地上。却是在这时,连城杰心里突然生出极度的恐惧,身后的“天芒神剑”突然散发着青光色。 而在他的眼中,却没有这处青光色,只有那海中升起的一张可怕的巨脸。那巨脸,他似曾相识。终于看清楚了,青色的眼睛比望日夜中的圆月还要大一倍,一张比市中还打三倍的巨口立,就在自己前方远处的海面之上。 “那是什么怪物?”叶洲妤大声说道,声音中略有颤抖。 也在此时,连城杰却觉得那张巨脸在急速向自己移动,慢慢地两只青色的眼睛变作四只,巨口也一化作二,形状虽然变小了,但看在眼里却依然狰狞,令人恐惧至极。连城杰急忙引剑于身前,整个人却早已移动到叶洲妤和乔巧儿身后,做出防御之状。而整柄“天芒神剑”土黄色早已消失殆尽,唯有青光色环绕。剑身不停抖动,发出低沉之音,似在与那散发着青光色的巨脸呼应。 “若是能御空飞行就好了。”叶洲妤静静地道。 “城杰哥哥快走。那是梼杌2。”乔巧儿大声喊道。 却是在话音未落之际,连城杰看见海中有两尺高的大浪迅速打来,在大浪之后出现一张巨大的人脸,那张脸长在一只老虎的身上。再看那嘴,却是狰狞的猪嘴,连城杰心下便凉了一截。 “还不快走,你不想活了?” 叶洲妤奋力拉了一下连城杰,连城杰几乎摔倒中缓过神来,急忙收剑和叶洲妤跟着乔巧儿像前方跑去。连城杰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却见那怪物正疯了似地踏浪奔来,身后一只长长的尾巴在空中犹似鞭子一般摇晃,身体两侧一双巨翅不停地拍打着海浪。 只是刚跑了半盏茶的功夫,前方的乔巧儿突然停了下来,静静地站着。 “巧儿,怎么不走了……” 叶洲妤赶至她的身边,话音未完,却也是僵直地站着。 “我说你们俩怎么还不快跑?” 连城杰大吼着,一边跑向他们,一边看向身后,不断逼近的近在迟尺的怪兽。但很快,连城杰也站到了乔巧儿身边,看到眼前的一切。前方是一处悬崖,深不见底,只因大量海水从右侧流下却听不见声音。 “城杰哥哥,前面没路了。”乔巧儿道。 连城杰长叹一声,便转身向后,大吼道,“管你是什么怪物,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说着,连城杰便引剑横于胸前,凌空而起,然后大喊一声,一柄青光色仙剑便向奔来的怪兽迎去。在他身后,乔巧儿和叶洲妤已然转身,叶洲妤紧随其后赶往助战,只剩乔巧儿一人在悬崖边上大声喊道,“那是上古四大凶兽之一的梼杌,你们要小心。” 却在这时,只见“天芒神剑”向怪物面门冲去,那怪物也不躲闪。只是在“天芒神剑”临近之际,它突然张大双翅猛地闪动起来,然后一时风浪大起,那“天芒神剑”竟是飞了回来落入连城杰手中。 叶洲妤见风浪将至,急忙喊道,“巧儿,快离开悬崖。”然后凌空而起,她在凌空而起之际,转身望向身后的乔巧儿,却见乔巧儿已然身藏凸起的乱石柱之中;尽管被大浪冲击湿了衣衫,却是没有半点危险,故而放下心来,立于连城杰一侧。 那怪物见他二人凌空而立,也不再前进半点,只是望着他二人一眼,然后便看向身后悬崖之处,似乎在找寻什么。它不去关顾连城杰和叶洲妤,只是不停地用翅膀扇动海水形成一股股巨浪,打向悬崖。 叶洲妤深知海水不断地打向悬崖,最终将会把乔巧儿冲下悬崖,故而对连城杰大声说道,“巧儿在悬崖边上,它是想把巧儿冲下悬崖。”也是在叶洲妤说话之际,连城杰看到远处,燃烧的海水正在慢慢推进。 情况万分危急,故而重振身心,与叶洲妤一道,引剑攻向怪物。一波一波,也不知是几个回合,更没有了什么身心力竭的感受。因为,这将是最后一战。 而在他们身后,悬崖边上石柱之中的乔巧儿,紧紧抱着玩去交错如骨的石柱,一遍遍地忍受着巨浪的冲击。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侧黑色的山壁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那巨浪才稍稍停了,只想是流水。而她分明看见,打斗之中,连城杰和叶洲妤一次次地被那怪物击落在地。 她于心不忍,便从乱石柱之中跑出,欲向他二人身边,不想刚跑出两步便被绊倒,脚环疼痛之极。往往,凡人遇此情形总是要看一下那羁绊之物的,即便在危急关头。只是借着微光,不看则已,一看则令乔巧儿诧异不已。不想那绊倒自己的,竟然是一捆竹卷,半截埋在沙里,半截露在外边。 那东西似有魔力,让乔巧儿不知觉地靠近,几乎忘记十丈之外早已败下阵来的连城杰和叶洲妤。乔巧儿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竹卷从泥沙中取出,心想若不是这巨浪一次次地冲击,想必即便是沧海桑田也是无人可见的。 竹卷极陈旧但是不腐,拿在手中很是沉重。却在乔巧儿仔细观察这竹卷之际,黑色山壁三十丈的地方突然“嘭”地一声燃烧起来,只是火势蔓延挤满。接着微微光亮,乔巧儿却是忍不住心中的好奇,轻轻打开了这竹卷。 只见打开伊始,便见竹卷上用大篆写着“天地大法,洪范洛书。泰皇天授,一统九州。忠孝常道,九畴安邦……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尊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3” 字字入心,有如石刻。 忽忽,乔巧儿却已阅毕,将欲合上竹卷之时,突然听到叶洲妤大喊的声音响彻整个空间,“巧儿,快躲开!” 乔巧儿转身望去,只见叶洲妤倒在海沙交界之处,一只人面虎身的怪兽两眼发着青光正奋力冲来,完全不去管顾身后疾奔的连城杰和他手中不断看在身上的“天芒神剑”。那怪兽似疯了一般,只顾着冲向乔巧儿。 乔巧儿见此情形,急忙向身后悬崖退去,手中未合上的竹卷惊慌中也掉落于地上。正值乔巧儿连连退向悬崖之际,即将倒下深渊的时候,身后的悬崖深处突然发出一声深沉细碎如箫笛般的长啸。 那怪物停顿了一下,然后一摇长尾,把连城杰扫像黑色石壁。连城杰重重地摔在石壁上,发出骨骼断裂的声音,一口热血喷了出来。然而他却没有心思关心自己的死活,而是大声对乔巧儿喊道,“巧儿,小心后面!” 也正是在连城杰大喊之际,两柄仙剑一黄一赤,凌空向乔巧儿头顶飞来。乔巧儿还未来得及细想,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然向后倒去,急忙大喊一声“城杰哥哥”。话音未落,只觉得自己被凌空托起,急忙挣扎着坐了起来,只见自己身在一浑身发着黄色光芒的庞然大物身上,心中骤然一惊。 也是在此时,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啸划破黑暗,响彻整个冥海。那怪物梼杌也发了狂似地吼叫起来,愣是生生跳起,把两柄仙剑狠狠撞了回去。连城杰和叶洲妤本已伤重,这一同时出剑本是使尽浑身之力,却又如何能够躲避? 两柄仙剑被硬生生地打回,狠狠撞击在二人身上,两个人“哇”地大叫一声竟是被逼退了三丈,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倒在了地上。只是在倒地之际,两人分明看得,那从悬崖出腾起的黄色怪物的模样:鹿角、牛头、驴嘴、虾眼、象耳、鱼鳞、人须、蛇腹、凤足,竟是一条身长三十余丈的黄龙4。 此时的乔巧儿也看不明脚下的庞然大物究竟为何,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一会儿向上冲去,一会儿又跌落下来,跌跌撞撞,神情恍惚。渐渐地,她整个人只觉得头晕目眩,失去了意识。 (未修改版) 注释: 1地火,一种自然现象。即煤炭地层在地表下满足燃烧条件后,产生自燃,或经其它渠道燃烧所形成的大规模地下燃烧发火。 2梼杌,在上古时期四凶之一。《神异经》载:“梼杌长得很像老虎,毛长,人面、虎足、猪口牙,尾长。”《神异经·西荒经》载:“西方荒中有兽焉,其状如虎而犬毛,长二尺,尾长一丈八尺,搅乱荒中,名梼杌,一名傲狠,一名难训。” 3语出《禹贡·洪范》,后附文。 4黄龙,据古籍记载黄帝及大禹可能都是黄龙的化身,象征皇权,为是四圣兽之长。《礼记·礼运》记载:“麟、凤、龟、龙,谓之四灵。”麟为百兽之长,凤为百禽之长,龟为百介之长,龙为百鳞之长。 《洪范》附文: 武王胜殷,杀受,立武庚,以箕子归。作《洪范》。 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王乃言曰:“呜呼!箕子。惟天阴骘下民,相协厥居,我不知其彝伦攸叙。” 箕子乃言曰:“我闻在昔,鲧堙洪水,汩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彝伦攸斁。鲧则殛死,禹乃嗣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彝伦攸叙。 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协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次六曰乂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 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従革,土爰稼穑。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従革作辛,稼穑作甘。 二、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视,四曰听,五曰思。貌曰恭,言曰従,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恭作肃,従作乂,明作晢,聪作谋,睿作圣。 三、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曰宾,八曰师。 四、五纪:一曰岁,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历数。 五、皇极: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凡厥庶民,无有淫朋,人无有比德,惟皇作极。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时人斯其惟皇之极。无虐茕独而畏高明,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凡厥正人,既富方谷,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于其无好德,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尊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会其有极,归其有极。曰:皇极之敷言,是彝是训,于帝其训,凡厥庶民,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 六、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强弗友,刚克;燮友,柔克。沈潜刚克;高明柔克。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僻,民用僭忒。 七、稽疑:择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曰雨,曰霁,曰蒙,曰驿,曰克,曰贞,曰悔,凡七。卜五,占用二,衍忒。立时人作卜筮,三人占,则従二人之言。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汝则従,龟従,筮従,卿士従,庶民従,是之谓大同。身其康强,子孙其逢吉,汝则従,龟従,筮従,卿士逆,庶民逆,吉。卿士従,龟従,筮従,汝则逆,庶民逆,吉。庶民従,龟従,筮従,汝则逆,卿士逆,吉。汝则従,龟従,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内吉,作外凶。龟筮共违于人,用静吉,用作凶。 八、庶征:曰雨,曰旸,曰燠,曰寒,曰风。曰时五者来备,各以其叙,庶草蕃庑。一极备,凶;一极无,凶。曰休征:曰肃,时雨若;曰乂,时旸若;曰晰,时燠若;曰谋,时寒若;曰圣,时风若。曰咎征:曰狂,恒雨若;曰僭,恒旸若;曰豫,恒燠若;曰急,恒寒若;曰蒙,恒风若。曰王省惟岁,卿士惟月,师尹惟日。岁月日时无易,百谷用成,乂用明,俊民用章,家用平康。日月岁时既易,百谷用不成,乂用昏不明,俊民用微,家用不宁。庶民惟星,星有好风,星有好雨。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月之従星,则以风雨。 九、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六极: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忧,四曰贫,五曰恶,六曰弱。”; 第十二章 神鸟海青 乔巧儿意识醒来时,听得风声忽忽,鸟音呖呖。她挣扎着睁开有些疲惫的双眼,却见一轮淡淡的红日从苍山中露出半个脸儿。心下惊喜逃出困境之时,却担忧地看向周遭,连城杰和叶洲妤静静躺在自己身侧,脸色苍白。 乔巧儿心下紧张他二人安危,故而凭借着自己的粗浅医术知识给他二人号脉,完毕之后心中一颗大石也安然落地。他二人虽然身受重伤暂时昏迷,但凭借着修真炼道的底子并无性命之忧,只需要安心静养十天半个月便可痊愈。 由于连城杰和叶洲妤二人没有清醒,故而乔巧儿就静静地坐着,静静地望着连城杰和叶洲妤。良久,她心中才突然一愣,慢慢地观察周遭的地形来。只见周遭全是苍山绿树,他们三人正置身于一处绝壁之下的水潭旁边。水潭三十余丈大小,没有水源却是碧绿如茵。水潭往前三丈之地,是一条大道,看似佘诸的官道。 乔巧儿心中疑惑顿起,想着之前在永安地牢里的种种频临死亡的际遇,又看向周遭的景况,会是何人暗中相助脱困呢?想着之前那丑陋的怪物梼杌,加之自己晕厥时看到浑身是鱼鳞的东西,心里不禁一身冷颤。 乔巧儿一边思索一边看向还未苏醒的连城杰和叶洲妤,突然心里一惊,急忙在身上和周遭翻找。她要寻找的是那卷竹书,但是却没有一点踪影。转念之间,她心里也便释然了。心想如此奇书有幸得见已然知足,如何敢奢望占有。 也是此时,乔巧儿突听得有人赶马车过路的声音,急忙站起身来跑向官道。却见来人是一四十来岁的男子,农夫装扮,正赶着一辆破旧的马车,马车上装着三捆柴,由西向东沿着官道慢慢驶来。 那农夫与乔巧儿相距不过三丈,却是被她的突然出现吓了一大跳,急忙勒马停住,口中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要……做什么?” 乔巧儿急忙一边赔不是,一边笑道,“对不起啊大哥,我等兄妹三人夜行至此迷了路,胡走乱撞地还害得姐姐和兄长受了伤,不知大哥可否带我等一程前去寻个住所,也好让我请大夫为姐姐和兄长治伤。” 那农夫见乔巧儿一脸善意,便慢慢走上前来,只见水潭边上确实躺着两个人。又看了一眼乔巧儿,口中结巴地说道,“你们不会……是官府派来……害我的吧?” 乔巧儿道,“大哥尽管放心,我等本是平常人家之人,如何能做那丧尽天良之事呢?” 那农夫犹豫了片刻,然后很是爽快地答道,“那好吧。再往前十里便是重安城,我且带你们去,但是我不进城的。” “好好好,谢谢大哥。” 乔巧儿笑着道,可心里却是异常惊吓。原因在于,重安城是东进佘诸帝都阳城的必经之道,两城相距不过一百来里;而古城永安在北,据此至少有一百五十余里,难道这永安地牢一路走来却是百里之外?然则,当下她也无心多想,只道是快些寻个地方让连城杰和叶洲妤修养才是要务。 那农夫也是和善,很好心地帮助乔巧儿把连城杰和叶洲妤扶上马车。只是在看到连城杰和叶洲妤身后长剑时,他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乔巧儿见状,急忙解释道,“大哥不要担心,我们出门在外身怀兵器只是防身,不会害人。” 那农夫也是憨憨一笑,说道,“姑娘莫怪,我等平民平常遭受官府欺凌惯了,一遇到刀剑心中不免惧怕。姑娘且上车,我送你们进城。” 乔巧儿急忙道谢,然后坐到车上,那农夫也上了车,赶马向东前行。一路上官路延绵,两岸苍山。只是乔巧儿心下突生疑问,世间相传这佘诸国内本是民不聊生,百姓惧怕官府严重,可如何这农夫竟是如此坦然,放佛他的进城就是一次幸福的旅行,脸上满是喜悦。 “看来大哥你们的生活也是极为殷实,你每天都这样打柴入城换钱嘛?” “姑娘,我看你的装扮并不像是佘诸国人,可能你不知道。我们佘诸百姓的日子啊是越来越艰难了,都是过着有今天没明日的日子。每天都有官军到我们村里去搜刮东西,家里的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若不是我们在每次官军进村前都得到消息,恐怕已活到现在。” “那……”乔巧儿心下疑惑,却一时不知怎么出言询问,因为在她看来,这农夫所为甚是让她迷惑。她心想竟然害怕官军,为何又进城呢,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前日,我遇到一先生。他说当今天下,百姓要想活命唯有西迁关中一条路可行,可我知道举家西迁关中没有盘缠如何可行。那先生说今日一大早重安城会有人收购柴火,一捆价值不菲,劝我前来卖柴。可我担心自己进不了城,那先生却说今日重安城不设防,商民可自由通行。” 那农夫一边赶车一边道,乔巧儿不答,那农夫又继续道。“那先生还说,我此行会遇到贵人,贵人会有办法帮助我们全村人顺利通过河南镇,逃往河阳城,并且顺利进入辰胤国境内。” “世上真有如此奇人?不知那先生姓甚名谁,我可否有幸得见一面?”乔巧儿道。 此刻,她的心中恍如拨开云雾得见光明,心想在永安地牢内三生石上所见情形,冥海旁的两行篆书——“冥海无情万劫不复,泰皇至此黄龙负舟”,以及如今不明就里的脱困,一下子心中便有了几分了然。 乔巧儿想,也许自己就是那先生口中所说的贵人。何况于她而言,助这一村之人逃离佘诸又有何难!只是那农夫口中的先生身份成谜,但能预料到此,想必也不是等闲之辈,故而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先生不肯透露姓名,只听得他的随从管他叫瑾房先生。” “瑾房先生?他不是世居江南嘛,怎么突然出现在此?”乔巧儿问道,心中惊喜万分。“那么大哥,瑾房先生现在还在你们村吗?” “先生前夜便走了,说是去帝都有要事。”那农夫道。 乔巧儿没再说话,她心中正在思索着这农夫口中的“瑾房先生”。若乔巧儿所料不差,此人姓周名良,子瑾房,世称瑾房先生,善于谋略,与庞明、司马松和刘宏号称“江南四才”。世间相传“庞明与周良,得其一而得天下”。今江南四才,除司马松投靠佘诸外,刘宏已决意不出,而庞周二人却是仙踪难觅。 然乔巧儿不曾想,此人竟会在佘诸帝都阳城出现,能预料到自己陷入困局不说,还能知道自己急需客栈休息,故而支使此农夫前来相助。乔巧儿心中暗暗地道,此次去到重安城必将趁良机深入佘诸帝都阳城,寻得周良为辰胤所用。因为那将是造福于辰胤百姓,也是造福天下百姓的善事。 忽忽一顿饭的功夫,马车翻越一座山坳,高大的重安城楼便出现在眼前。见城门处没有官军把守,农夫便赶着马车,领着乔巧儿一伙人进了重安城,在南街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名叫朱记客栈,店中人少,故而去时店家很是殷勤。 待店小二与农夫将连城杰和叶洲妤送至房间,店家便看着农夫的马车上的柴火说要全数买下,而且愿意出两倍的价钱。农夫喜出望外,谢过店家之后准备与乔巧儿作别,却被乔巧儿请到客房,乔巧儿递给农夫一封书信,并教与了他如何举家西迁的法子。 乔巧儿的法子是这样的:农夫在明日傍晚时分开始西迁,白天休息夜间行路,经山间小道而走。速度快的话,不出两日,便会在第三日天明时分,经过驻军甚少的河南镇北门外无里的青龙岭,再西去走十余里山路,便来到大河之畔。又此向西不远便可过了长存桥,第四日恰逢七天一期的辰胤官军东来护民西迁的日子,如此便能安然西迁。 而那封书信,乔巧儿却是千叮万嘱地要那农夫交于那来接应的辰胤将领。那是乔巧儿向二哥乔健铭汇报平安的书信,也隐隐涉及到自己下一步的行动。随后乔巧儿又随身取下一玉佩和五两金子交于农夫,叮嘱他务必把玉佩和书信一并交付。那农夫连连点头,千恩万谢之后,辞别乔巧儿而去。 七日之后,经过乔巧儿的悉心照料,连城杰和叶洲妤已经渐渐恢复了身体,只是连城杰的身体恢复得较快,而叶洲妤恢复得慢一些。三人在谈论永安地牢中所遇的种种,不免都心有余悸,特别是对于在冥海中如何逃生却是谁也说不出其中的缘故。 其实也不是不知,只是乔巧儿不说。因为从叶洲妤和连城杰的口中,她已然知道自己在掉下悬崖之际是一条黄龙救起了自己,只是她不能将“黄龙负舟”之典故说与连城杰听,就像不能将三生石上的所见说与他一样。 这一日傍晚,天色灰蒙蒙地下着小雨。连城杰在房中休息,叶洲妤身体刚恢复得能下床活动,便独自一个人走到廊上。不想乔巧儿却是一个人站在廊上,便走了过去,连连叫了两声“巧儿”,乔巧儿却似听不见一般。 随后,叶洲妤轻轻用手拍了拍乔巧儿的肩膀道,“巧儿,你怎么了,是因为他么?” 乔巧儿回过神来,看向叶洲妤,一脸冷静地道,“城杰哥哥很好,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另外的事情。” “那可以说给我听听么?”叶洲妤道。 “叶姐姐,你说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乔巧儿问道。 “应该有五年了吧。五年前,我曾和师父去西京看你……”叶洲妤静静地道。 “你还记得那时我和你说的话么?”乔巧儿轻轻说道,声音有些哽咽,像是一个被人欺负的小孩子。 “当然记得,你说你不相信你的城杰哥哥死了,你说就算是花费一生的时间也要找到他。”叶洲妤道,放佛五年前那个乖巧却忧伤的小姑娘就在眼前,哪怕如今的乔巧儿已然长成大姑娘,与自己一般。 “可是……”乔巧儿话音未落,便扑在叶洲妤肩上哭了起来。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乔巧儿哭,那声音虽然轻,但却如针一般锥疼人心。 “巧儿怎么了这是,你现在不是找到他了么?这应该是值得庆祝的事情啊,你这傻丫头怎么却哭了?” 叶洲妤细心地安抚着她,这一个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而乔巧儿却是不答,只是静静地哭着,因为此时她内心的无助和凄凉没有谁能懂,也不能与人说,唯有静静地哭一场,把那些忧伤洗涤干净。 良久,乔巧儿突然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望着叶洲妤说道,“叶姐姐,假如有一天你能够留在城杰哥哥身边,请你一定要好好照顾他。” 叶洲妤望着面前哭成泪人的女子,心里边怜惜起来,举起如雪般的细手托起乔巧儿的脸庞,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仿若一轮明月,在即将漆黑的夜里照亮世间,将另一种温暖投进人的心里。 她一边给乔巧儿擦拭泪水,一边道,“我的傻妹妹,在他心里你比任何人都重要,没有谁能让你们分开的,知道么?” “叶师妹。叶师妹。” 突然楼下传来一男子的声音,叶洲妤和乔巧儿望去,只见一褐袍男子快步走上楼来。叶洲妤急忙收起脸上的笑意,然后静静地望着来人,来人正是陆正中。紧随其后的是一满脸横肉的大汉,浓眉大眼有神采,鼻梁高挺很是威武,正是高虎。 乔巧儿见有来人则急忙收拾自己的面容,静静地站在叶洲妤身侧。只见陆正中匆忙地奔上楼来,快步走到叶洲妤面前,脸上既是担忧又是欢喜。只听他说道,“叶师妹,你可受伤了?” “陆师弟,你这话问的可真是岂有此理,难道你希望叶师妹受伤不是?”高虎刚上得楼来,一边慢慢走近,一边慢慢调侃,声音洪亮如钟。乔巧儿忍不住随即“噗嗤”一笑,但转念便正色道,“巧儿拜见两位师兄。” 陆正中微微一笑,然后又看向冷若冰霜的叶洲妤。却听那已然走到跟前的高虎朗声道,“见辰胤麟南公主,才貌双全一词都自愧不如啊,高虎这厢有礼了!”高虎说着便郎朗地笑了起来。 “高师兄过奖。”乔巧儿道。 “两位师兄是如何来到此间的,慕容师兄呢?”叶洲妤问道。 “慕容师兄线性一步回玄门禀告掌门,陆师弟担心叶师妹有危险,我便也留下来陪他了。你说是也不是,陆师弟。”高虎道。 “那日在那奈何桥边不见你踪影,我以为是你被魔教妖女引出了地牢也没多大留意,不想我们追赶妖人出了地牢,之后地牢入口崩塌,才发现你不见踪影。故而四下寻找多日,不想在路经这重安城之际,‘玄武仙剑’感应到了你的‘朱雀仙剑’。”陆正中道。 叶洲妤听完之际,静静说道,“两位师兄辛苦了,既然如此明日我等三人即回山赴命。” “只是叶师妹有所不知,此次我等四人竟是不能完成掌门真人所托之命。”高虎道。 “那些魔教妖人可有踪迹?”乔巧儿道。 “据说除了荆琳儿去了江南之外,其余妖人已悉数回撤魔教。”陆正中道。 “什么?荆琳儿去了江南?” 突然连城杰的声音从两丈外的一间房间传了出来,只听“吱呀”一声,房门开启,连城杰手捂胸口走出门来,望着众人。 “你这小子怎么在这里?”陆正中说着便看向叶洲妤,然叶洲妤却转过身看向连城杰,以及急忙跑过去扶住他的乔巧儿。 “你究竟是何人?”高虎一改往日和善的模样,正声道。 “我明白了,为何魔教妖人会引我们进那永安地牢,原来他们的目标是你这小子。”陆正中大声道。 叶洲妤突然转过身来,厉声道,“你胡说什么?” 而陆正中也不退让,朗声说道,“叶师妹你想想看,虽然我们此行的目的是协助辰胤镇守河阳,但是掌门真人说过魔教妖人东来之因也要查明。但是一路行来,先是有人在我们之前解了河阳危局,随后便是遇到魔教妖人荆琳儿与这小子。若不是这小子相助,能让妖女逃脱?” 廊上一阵静默,陆正中继续道,“此人经查并不是我玄门众人,既然不是我玄门中人却为何身怀我玄门修行之法?再说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诡异,即便不是魔人也与魔人逃不了干系。” 叶洲妤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连城杰,深色苍白而冰冷。 “想必魔教之人不是有意引我等四人进入永安地牢,他们的目标是他。”高虎右手摸腮,略有所思似地慢慢说道。 “高师兄说的极是,只是现下我等不知其中缘故,或许魔人想要他的命,又或者是其它目的。”陆正中说道。 叶洲妤静静地望着他,心中浮现太多的共同的经历,共同的生死别离之际,良久良久。忽然,只听得她大声说道,“你到底是何人?” “叶姐姐,他就是我和你说过的城杰哥哥啊,你刚才答应过巧儿的,你不要这样对他,巧儿害怕。”乔巧儿见此情形,心下已无心思考,急得都快哭了。 连城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叶洲妤。叶洲妤从他的眼中望到的是,一丝莫名的无助,一丝莫名的哀伤,那好比一把把刀子刺痛了她的心。 随即,连城杰突然望向急得欲哭的乔巧儿,一双手掌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着,微微笑道,“巧儿不怕,我不是魔人,我就是城杰哥哥。”然后,连城杰静静地望着场中三人,一双冰眸里透着深深的寒意。 一时廊上无话,廊下的雨正在滴滴答答地下着,整个世间除了雨声便没有了其它的声音。 陆正中和高虎见此情形,慢慢转身,不约而同地向楼下走去。只是在行至楼口之际,高虎突然转身,向廊上三人道,“既然你不是魔人,我们玄门也不会为难于你,得罪了。”高虎说着便深鞠一躬,然后走下楼去。 陆正中亦鞠躬致歉道,“刚才多有冒犯,不周之处万望海涵。”陆正中说着,便走下楼去,但在行下之际又继续道,“不过,我依然认为这次魔教的目的是你,请务必小心,可别因你伤及了身边之人。” 其实之后的这句话,不仅仅是说给连城杰听的,也是说给叶洲妤听的,不想叶洲妤稀里糊涂地跟着这个人,然后自毁前程,甚至是丢了性命。 高虎和陆正中深知,此时将连城杰带上终南山决计是不可能的,那不仅仅是得罪乔巧儿和叶洲妤的事情,也是得罪辰胤和终南的事情,甚至是得罪掌门真人的事情。因为他们二人都知道,在终南山九脉之中,各脉掌门在民间私自收徒的例子虽然不多,但是也是平常。比如就拿这辰胤麟南公主乔巧儿来说,不就正是独秀峰冷月大师在民间私自收的弟子么,冷月大师为收此人与掌门真人争得面红耳赤,终南玄门众人又不是不知道。 高虎与陆正中二人下楼到柜台前订了间一楼的房间,在店小二的引领下便径直走了进去,然后关上了门。而廊上三人,依然静默而立,只是良久,才听得叶洲妤冷冷说道,“对不起,我不应该怀疑……” 却在这时,一声惊雷响起。随即,一只身高三尺,展翅约一丈的大鸟从夜空中疾驰而下,停在走廊栏杆之上。 “巧儿小心!” 同一句话,两个人的声音,乔巧儿被叶洲妤和连城杰护在身后。也是在这一瞬间,两人四目相对,静若流水。 “谢谢你们一直都这样保护我,但是你们不要担心,这是我养的神鹰海青1。”乔巧儿说着,便笑了,然后走向那只大鸟。那只大鸟见乔巧儿走近,不停地拍打着双翅,把一身雨水溅落到乔巧儿身上,却一副很是欢喜的样子。 “小哥,你来了?”乔巧儿抱着它,很是欢喜。 “巧儿,如此神物你是如何得到的?”叶洲妤惊讶地问道,因为这种神鸟世间罕有,就连终南玄门这般超脱俗世的修真门派都没有这样的灵兽。不由地,她对眼前的乔巧儿则更加好奇,觉得她身上有看不透她身上的神奇色彩。 “七年前,我为寻找城杰哥哥的踪迹东至海滨时有幸遇见的,所以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哥。”乔巧儿笑着道。 而叶洲妤却看向了连城杰,只见他静静地望着乔巧儿,很是动容。“小哥,因为你是我最小的哥哥,所以我就叫你小哥啊。”曾经的话,历历在目,尽管已是十几载,但于你,我又如何能够忘记! “咦,是二哥让你来送信的啊!” 乔巧儿用手摸了摸海东青低下来的头,然后从它的指尖取下一个字条,然后走到一边静静地打开来看。 而在叶洲妤和连城杰的眼中,就只有那只神鸟。只见其头部羽毛白色,缀有褐斑,上体均呈暗灰色;而其胸部褐红色,缀有褐斑,尾部纯白色;嘴较厚长,跗蹠只上部被羽,雌雄同色,喙爪像铁钩一样硬。 当真不愧是鸟中之王啊! 连城杰和叶洲妤不由地由衷赞叹,心想想必此等神物,当今之世也只有乔巧儿这样的女子才值得拥有吧。 注释: 1海青,即海东青。是世界上飞得最高和最快的鸟,有“万鹰之神”之称,相传十万只神鹰才出一只。据说,契丹与金人就是因此鸟结仇,后而辽遭致灭国。《山海经》记载“大荒之中有九凤”。《史书》亦有文载:“其物善擒天鹅,飞放时,旋风羊角而上,直入云际。”唐代大诗人李白有诗:“翩翩舞广袖,似鸟海东来。”明李时珍《本草纲目·禽部》记载:“雕出辽东,最俊者谓之海东青。” 作者公告: 1、到此,本书第二卷“永安地牢”的内容也结束了。由于本书已在江山文学网(网址/space/myspace-55478.html)签约,故而笔者要在江山文学网首发接下来的章节。又由于江山文学网是纯文学网站,发布之后不能修改,故而更新之速度就会拉得更慢了,请朋友们谅解。请继续期待本书第三卷“帝都风云”的内容。 2、下期内容概述(初版):乔巧儿收到乔健铭通过海东青传来的书信,书信当中写着什么呢?乔巧儿会去帝都寻觅周良吗?连城杰和叶洲妤是否与她同路呢?她又会遇到何种困难呢? (二0一七年七月三日); 第一章 千金市骨 翌日午后,众人用毕午饭,大雨方停。陆正中和高虎静坐于廊下,等待着叶洲妤和乔巧儿的道别。而廊上一男二女,静静站着,在雨停的那刻竟然一时无话。也许是离别,故而徒然增添了几分伤感。 乔巧儿只是拉着叶洲妤的手,久久不能松开。叶洲妤也明白因为世俗之隔,也许以后不能再与乔巧儿相见。尽管昨夜二人同榻而眠,言语甚多,但在离别之际,心中还是生起几丝留恋。 只是叶洲妤亦深知终南玄门的规则,她是必须要回去的,回到终南玄门的独秀之巅,静静地等待。然后,叶洲妤轻轻转身,拥抱着乔巧儿道,“巧儿,我们就此别过吧,有时间了你来独秀峰看我好么?” 叶洲妤在说这话的时候,忍不住看了一眼在乔巧儿身后不远的连城杰。只是一瞬之间,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一个静若流水,一个似笑非笑。尽管她十多年来参生悟死,但此刻却看不透那人的心情。不过这样也好,至少简单,亦乐于接受。 “嗯。等我忙完了二哥交付的事情便到独秀峰来看望大家,只是这些日子叶姐姐你要好好修养。”乔巧儿说着,则更加拥紧了叶洲妤。 “咱们就此别过吧。”叶洲妤静静地道,然后乔巧儿慢慢松开两手,任叶洲妤转身走去。只是没走两步,叶洲妤突然转身望向连城杰,静静地望着一刹之久,然后说道,“请你照顾好巧儿,也照顾好自己。” 未等连城杰作答,叶洲妤已然转身下楼,向店外走去。陆正中和高虎随后也一一与乔巧儿道别,然后紧随出门。不多时,一白一黑两道光芒冲天而起,划破天际,渐渐远去。仿佛那三人并不曾出现过,自始至终都只有乔巧儿和连城杰二人而已。 “城杰哥哥,你很舍不得叶姐姐离开是不是?” 乔巧儿转过身来,行至连城杰身旁,与他并肩而立,静静地望着午后初晴的天际。连城杰听她一问,转过身来,只见乔巧儿微微笑着。连城杰不答,而乔巧儿继续道,“其实我心里知道,叶姐姐很关心你,跟对巧儿的关心一样。” 她是如此聪明的女子,莫要说是一夜长谈,即便是短短几语之际她都能知道叶洲妤的心思。只是也许,这正是她希望的,要不昨夜的她也不会和叶洲妤说那么多的话。因为有些人,有些事,当把握不得时,放手也许是最好的珍惜。 “巧儿,我送你回上京吧。”连城杰说道。 “昨夜神雕海东青传来二哥的书信,二哥在信中说江南奇才周良在帝都阳城出现,让我前去寻觅,切不可让瑾房先生有所闪失,最好能够让其诚心加入关中最好。城杰哥哥,你与我一道去帝都咸阳可好?” 乔巧儿说道,然后看向连城杰。其实她希望他可以陪在自己身边,因为她想他留在自己身边。当然,乔巧儿深知,就算连城杰不去帝都阳城,自己单枪匹马也非走这一遭不可。 良久,连城杰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下一方白色手绢和一封书信。乔巧儿认得那方手绢,正是那夜在河阳城拾得又还与他的那方。乔巧儿心下疑惑他手中那方手绢,却不想连城杰却递过来一封书信。 “昨夜鸡鸣1之时,不知何人送来的。” 乔巧儿急忙接过书信,打开却见信纸上写着“欲解心中结,请于明日戌时初刻至城东八十里外李村义庄”几字。而看毕之后,乔巧儿则是更加疑惑,这封信无头无尾,也没说明是什么事情,不禁担心地说道。 “城杰哥哥,我看此信来得蹊跷,我们莫要中了他人的圈套才好。” 连城杰不答,只是静静地望着手中那方手绢,良久,只听他道,“昨夜高师兄他们不是说她去了江南么,怎么会出现在帝都阳城附近呢?” “城杰哥哥,巧儿冒昧地问一句,你和那魔教妖女荆琳儿是什么关系?” 乔巧儿心中的疑惑,让她还是忍不住一问,也许他不肯说,但是她却是要知道的。连城杰递过手绢给她,然后静静地望着她,说道,“巧儿,你帮忙看看,这两方手绢可有何不同之处? 乔巧儿摊开手绢,却瞧了一阵子,然后茫然地看向连城杰,问道,“这两块方巾2从制材来看都是选用薯蚕丝3,而巾中所画与字则选用的是上等柞蚕丝,均属丝中上品。且手感柔和细腻、厚实舒适,绝非世俗平常凡女之物。” “也就是说这两方手绢完全一模一样!” “正是,巧儿几乎可以断言,这两方手绢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乔巧儿道,然后看向连城杰,只听连城杰慢慢道,“也就是说,荆琳儿是我师姐应该是错不了的。”在言毕之际,乔巧儿看到他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而此刻,乔巧儿心里终于明白,为何在永安地牢内他死死地跟着那些魔人不放的原因,亦明白了昨夜他听到荆琳儿的消息之后为何会那般激动。可是,乔巧儿心中总有那么一丝不安,或者那么一丝疑惑不解。 “荆琳儿是你师姐?可是她已然成名于江湖四十来年了。”乔巧儿道。 “当今天下,修真炼道之人甚多,长生之人更是不甚枚举。想我师父师娘也应该是世外高人,他们的女儿当然不能与我俩是一般年纪的。”连城杰道。 “若是你去江南寻得了荆琳儿,你可要小心询问,莫要中了妖人的奸计啊城杰哥哥。”乔巧儿一脸担心地道。 “巧儿,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呢!我和你走帝都阳城一遭,可好?”连城杰笑道,这也是他心中此时此刻的想法,因为既然已经知道师姐是何许人,此刻已然不急于去找寻了,倒是眼前即将东行的女子让自己很是担心。 “太好了,城杰哥哥你真好,巧儿就知道你不会丢下巧儿不管的。” 乔巧儿扑倒连城杰的怀中,紧紧地抱住她,双脚却不停地舞蹈起来。于她而言,再没有什么事情比他留在自己身边,更加值得高兴了。她抱着他久久而不能放开,他颤抖地手亦慢慢地将至柔弱的后背轻轻环绕。 假若就这样静静地一直抱着你,于我而言,真的是莫大的幸福。 ****** 午未交时,连城杰和乔巧儿收拾一番,付了房钱,两人便出得客栈,经过询问便寻向北市买马。终于,两人还是决意东行赴那城东义庄之约。其实,乔巧儿倒是千说万劝,不必贸然前往的,一因前途不知是凶是吉,二因连城杰伤势还未痊愈。 两人来到重安城北市,一路行来,乔巧儿心下却极是纳闷,只因这重安城的集市已然保持着千年前的传统。此城之市4已然外有城垣,门前设有十名兵士把守;市中有市楼,店铺、摊贩按经营商品种类分别排列为列、肆、次、列肆、市肆,却无里坊散布其中。尽管如此,市中店铺依然众多,往来之商人亦络绎不绝,反而看不出任何因战乱或则国运渐衰,而有波及商业之迹象。 乔巧儿将心中疑惑道与连城杰听,却是把连城杰给弄糊涂了,弄得乔巧儿很是费力地给他解释了一番。不过饶是如此,乔巧儿依然觉得很是有趣,因为作为辰胤国公主,与心爱之人漫步于集市,当真是一件难得之幸事。 然他二人在这北市之中,沿着肆之间的隧找寻了约莫半个时辰,却是没有看见一匹马的影子,无奈之下只好出得市来。乔巧儿和连城杰在市外五丈之外的一处茶棚坐着,一边悠然喝着茶,一边看着渐渐向西的红日发愁。 其实乔巧儿心里倒是半分欢喜半分愁的,喜的是连城杰可不必赶赴那城东义庄,愁的是看着连城杰静默的脸色心里却是担心。没有谁知道城东义庄有何人在等着他们,也许是一个圈套,也许是一个了解详情的机遇。 “有人买马么,这可是日行千里的西域千里马,今日出价黄金千两。” 突然,一个男子的声音从茶棚外传来,牢牢地拴住了连城杰和乔巧儿的眼睛。他二人急忙转头望去,只见场中走来一男子,身后牵着一匹骨瘦如柴的老马,行路很慢,可以说是步履蹒跚,恰似一位病入膏肓老人。 “你这马恐怕没骑出城便死了,依我看一文钱都没人买,谈何值千金啊?”连城杰心下极为郁闷,便大声对那人说道。 那男子也不生气,反而脸上露出笑容,牵着马走了过来。他把老马拴在茶棚边上,便坐到连城杰跟前来。只见男子四十岁上下,身高七尺不到,一身朴素,相貌也极为英俊,下巴处长着稀疏的一存来长的胡须。这一脸俊俏模样,却是因为沾惹了几分尘埃,显得有那么一丝疲惫,没了儒雅。 “这位公子此言差异,评量良驹与烈马,应该是看它的才华,而不是看它的外表。”那男子说道,脸上满是笑容,似乎是找到买主兴奋的样子。 “是吗?”连城杰反问,然后从桌上取出一碗,给他满满地倒了一碗茶。那男子也不客气,端起碗一口就是喝了大半碗,遂大赞一声“好茶”。 “可是这位先生,此刻我最需要的是一匹普通的马,能跑百里便可。”连城杰道。 “公子需要的是百里马,而我卖的是千里马,这下可为难了。”那男子摇头道,一脸为难的样子,突然他看向乔巧儿道,“不知这位姑娘意下如何,我这匹马可值千金?” 乔巧儿转头望了望那匹老马,又回神看了一眼男子,笑道,“先生所言不须,此马却乃良驹,只是它之前的主人不识,故而将之当作平常之马来拉车套犁、载人驮物,不精心喂养不说,还使其劳累成疾。”乔巧儿叹息一声,有继续道,“此真乃憾事矣!” “姑娘不仅识得此马,还能道出此马之遭遇,实乃爱马之真英雄也。”那男子道。 “巧儿,莫非你真要买下此马?”连城杰问道,心下疑惑之极。因为此刻,他看到那匹老马已然垂倒在地,能站起来与否都还是个问题。 “城杰哥哥,我们现下以没有其它的办法了。巧儿想既然有人相邀赴会,即便是千难万险,我们也不能拒绝的,一定要准时赴约。要不然,我们不也就跟这匹千里马一样,成了别人眼中懦弱的样子了吗?”乔巧儿道。 “可是巧儿,我们身上连十两碎银都不到,如何去筹措那千金来买这瘦马呢?你看那马都快不行了。”连城杰说着,心底根本就想不通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若是如此,只要姑娘愿意买马,五百斤也是可以的。”那男子道。 “你这厮饶是可恨,千方百计地劝我二人买马作甚?”连城杰道。 “既然这位公子如此不识货,那我且去卖与他人就是了。”那男子似乎依然被连城杰激怒,站起身来,径直走向那匹已然躺倒在地的老马。也在此刻,那匹老马似懂主人心思,挣扎着站了起来。 “城杰哥哥。”乔巧儿笑道,然后急忙站起身来,走到正在解开缰绳的男子身后,继续道,“先生,你这匹马我买了,价格就是你说的一千两黄金。” “姑娘莫怪,这马我不卖了。”那男子傲然道,然后欲打马离去。 乔巧儿急忙看向连城杰,眼神里充满了急迫,连城杰见状急忙站起身来,走至乔巧儿身边,向那男子道,“这位先生,刚才是我不对,只因我二人急需马匹赴城东,故而心下焦急,言语不周之处,万望谅解。” 这时,那匹老马已然站起。男子并没有立即牵马离去,而是看向乔巧儿和连城杰,良久都不说话。 “先生此马乃是良驹,多年来不曾被人识的,想必在这佘诸国内已无伯乐,何不卖与我这过境之人,带去西方一展才华?”乔巧儿言语极是恳切地道。 “但这位公子之前说道,这匹马也许出了城便立即死去,才华都施展不开,你还要买?”男子道。 “昔日周公戒伯禽曰:‘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我於天亦不贱矣。然我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起以待士,犹恐失天下之贤人。子之鲁,慎无以国骄人。5’我不是周公,也不是伯乐,但是我需要这匹马助一臂之力。万望先生不计前嫌,将此马卖与我。”乔巧儿道。 “姑娘不仅学识渊博,而且身怀爱才之心,在下钦佩之至。只是在下有一问,不知当说不当说。”那男子道。 “先生请讲。”乔巧儿道。 “既然不知此马能否带你们赴会,却为何还要出千金相购呢?”那男子道。 “天下之事本有定数,即是有因必然有果。只当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即便没有达到预期之效,但至少于己而言我们并不曾失信于人,亦未失信于天下。”乔巧儿道。 “此马待价而沽6至今,方欲伯乐,真乃时也命也。既是如此,我便卖之与你。”那男子对乔巧儿道,然后转身拍了拍老马的头,继续说道,“你我相处三十有五,今日便是我们分别之时,你且随这位姑娘去吧!” 然后,连城杰看见,那匹老马的眼中,流下泪来。 “先生,由于我等出门匆忙,身上并无多余银两,这块玉璧7就作此马的价钱。” 乔巧儿说着,便取下一块玉璧,交到男子手中。只见那是一件龙纹璧,器身琢刻不规则的谷纹、云纹,璧上缘附走兽形龙饰件,龙回头,尖翘耳、圆眼、闭口、上唇翘卷、下唇有回卷纹;前后两肢,尖曲形足,尾尖卷扬,身有简化鳞纹,颈及尾刻丝束纹。那男子将玉璧拿在手中端详一会儿,说道。 “此物应是上古礼器中的极品,价值无限,非千金可比。此马不值。”那男子似是感动地道。 “但在我看来,此马亦是无价之宝。”乔巧儿道。 “此物虽好,却非可到西方才能物尽其用,亦不失为一种遗憾。”那男子道。 “只要会识马用马,东方西方于千里马而言也不过是囊中之物而已,天下太平又何必急于一时呢?”乔巧儿道。 “甚好甚好,那我便去西方走上一遭。” 那男子笑道,然后将麻绳递至乔巧儿手中,弯腰曲体,恭恭敬敬地给乔巧儿行了礼。乔巧儿亦急忙恭敬地还了礼,然后说道,“谢谢先生。” 那男子笑着,然后沿路回去了。只是没走两步,便转过身来对连城杰道,“这位公子,此次东行必然大有收获,切记莫要鲁莽行事,方可自保平安。告辞。” 连城杰本来听他二人对话就感觉云里雾里的,现在一听他这话中有话的意思,心里就更加不明白了,遂对乔巧儿问道。 “巧儿,我看此人说话疯疯癫癫的,一句都听不懂,你怎么就把这老马买下了呢?” “城杰哥哥,我们先上马,一边走,我一边和你说。”乔巧儿道。 连城杰也没再多问,心想还是赶紧赴会要紧。然后便扶着乔巧儿骑在马上,自己也上得马来。她在前,他在后,她紧靠着他,两个人骑着一匹老马,慢慢地出了重安城。只是在走出重安城的路途中,乔巧儿给连城杰讲了一个“千金买马8”的故事。 从前,有个嗜好玩马的国君,想用千金重价征求千里马。过了三年,仍无一点收获。这时,宫里一个职位低下的小侍臣,竟然自告奋勇地站出来说:“请您把这个差使交给我吧!”国君点头同意。不到三个月,这人果然找到了一匹日行千里的良马,可是当他要买马时,这匹千里马却死了。他思虑了一会儿,仍然花费五百金,将死马的尸骨买了回来。他带着千里马的尸骨回宫向国君复命时,国君见是马的尸骨,非常生气,怒斥道:“我要的是活马,你买这死马回来有什么用?这不是白费了五百金吗!”侍臣回答说:“一匹死马您都愿意买它花五百金,更何况活的马,人们都会认为您是真心实意喜爱良马的国君,而且识货,说话算话。这样,一定有人自己上门献马。”果然,不出一年,国君果真得到了三匹别人主动献来的千里马。 乔巧儿说完之后,乔巧儿便问道,“城杰哥哥,你知道这个故事的含义吗?” “当然知道啊,不过别说这个马值千金了,那个人真的值千金吗?”连城杰问道。 “人才本是无价的,怎能用金钱来衡量呢!”乔巧儿笑着道。 “糟了。”连城杰突然拉马停下,然后大叫一声,差点就把乔巧儿吓到了。乔巧儿急忙问道,“怎么了,城杰哥哥?” “我们快追回去,那个人很有可能是瑾房先生!”连城杰道。 “不用追了,他不是瑾房先生。”乔巧儿笑道。 “那这个人是谁?”连城杰问道。 “若我所料不差,此人必是刘璟无疑。”乔巧儿道。 “刘璟?谁啊?”连城杰问道。 “城杰哥哥,你怎么连刘璟都不知道啊?”乔巧儿笑着,异常甜蜜,然后继续说道,“世间相传,江南有四才,分别是庞明、周良、司马松和刘宏,还说‘庞明与周良,得其一而得天下’。今江南四才,除司马松投靠佘诸外,刘宏已决意不出,而庞周二人却是仙踪难觅。” “巧儿我问的是刘璟是谁,你怎么尽跟我说一些无边的,就像你刚才和那人说的一样,半句都听不懂。”连城杰道。 “刘璟,字公桓,刘宏胞弟。其才虽在江南四才之下,但却可说是排在四人之下的第一人。你知道了么城杰哥哥?”乔巧儿道。 “知道,也就是说他是‘江南五才’第五人。”连城杰得意地道。 “城杰哥哥真聪明。”乔巧儿笑着道。 两人骑着一匹老马步履蹒跚地出了重安城东门,一脸幸福地走上山坳,东去赴约。前面苍山翠屏,偶有红枫围绕;身后是城郭辽阔、气象壮观的重安城,在西斜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落寞,有些凄凉。 注释: 1鸡鸣,中国古代十二时辰制中的一个时间。亦称荒鸡,指三更前啼叫的鸡。旧以鸣为恶声,主不祥。《晋书?祖逖传》载文:“﹝祖逖﹞与司空刘琨俱为司州主簿,情好绸缪,共被同寝。中夜闻荒鸡鸣,蹴琨觉曰:‘此非恶声也。’因起舞。”宋苏轼《召还至都门先寄子由》诗云:“荒鸡号月未三更,客梦还家得俄顷。” “鸡鸣”一词,语出《春秋左传正义》,载文“鸡鸣而食,唯命是听”。汉时命名为夜半、鸡鸣、平旦、日出、食时、隅中、日中、日昳、晡时、日入、黄昏、人定十二时辰。后用十二地支来表示,以夜半二十三点至一点为子时,依次递推。“鸡鸣”确有“鸡叫”之意,但它在十二时中却是特指夜半之后、平旦以前的那一时段,即深夜过后的一至三时,以地支来称其名则为丑时。 2方巾,旧时指面布,头巾。后有一类发展为手绢,此处亦指手绢。先秦时已有“巾”,至东汉,“巾”的一种演变为手帕。汉乐府长篇叙事诗《孔雀东南飞》中记载:“阿女默无声,手巾掩口啼”。自明朝起,结为好姐妹的女子被称为“手帕姐妹”。在欧洲,手帕产生于中世纪,作为荣誉的象征,严禁相赠。但手绢作为爱情的信物,这倒是古今中外的共识。 3薯蚕丝,真丝的一种。真丝由蚕改粘液凝固而成,类型多样;一般指蚕丝,包括桑蚕丝、柞蚕丝、蓖麻蚕丝、木薯蚕丝等,均属上等天然纺织原料。 4市,秦汉时,在京都、郡、国乃至大县城内,多有官府在指定地区设立并由官府管理的市,与居民所住的里或坊严格分开。市周围有垣墙,交易者只能由市门出入,以此限制市外交易,且市门按时开闭。到宋时,城市中坊与市的界限被打破,市分散在城中,亦无开闭市之时间限制。有史记载:“坊巷桥头及隐蔽去处,惧是铺席买卖”。更有北宋都城开封买卖通宵达旦,金、银、彩、帛等“每一交易,动辄千万”;南宋临安城“自大街及诸坊巷,大小铺席,连门俱是,无空虚之屋”。此皆是宋时古代商业发达的表现。 市楼,又称亭、旗亭或市亭,古代中国城中管理市的官署所在。为了便于经营管理,市内店铺、摊贩按经营商品种类分别排列,称为列、肆、次、列肆、市肆或市列。 隧,肆之间的通道称为隧。 5语出汉司马迁《史记?鲁周公世家》。后东汉曹操于《短歌行》一诗中将其归纳为:“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6待价而沽,语出《论语?子罕》。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 7玉璧。璧是我国古代最隆重的礼器(周礼:“以苍璧礼天”),是中国古代玉文化中最为核心的一种玉器,《尔雅?释器》记载:“肉(周围的边)倍好(中间的孔)谓之璧,好倍肉谓之瑗,肉好若一谓之环。”玉璧的用途,按古文献记载和后人推测,一为祭器,用作祭天、祭神、祭山、祭海、祭河、祭星等。二为礼器,用作礼天或作为身份的标志(《周礼春官宗伯?典瑞》所云:"子执毅璧,男执蒲璧"之类)。三为佩饰。四作珐码用的衡。五作辟邪和防腐用。 战国至两汉是玉璧的鼎盛时期,,花纹形式多变,饰纹种类极为丰富,使用范围大增,数量也属历代之冠。建国初,林徽因设计的国徽图案就是以玉璧为主体。文中此璧描写,来源于战国时期的一块龙纹璧,现存天津艺术博物馆。 8千金买马,也叫千金市骨、涓人买马。语出《战国策?燕策一》,载文:古之君王,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三年不能得。涓人言于君曰:“请求之。”君遣之,三月得千里马。马已死,买其首五百金,反以报君。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马,安事死马而捐五百金?”涓人对曰:“死马且市之五百金,况生马乎?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马今至矣!”于是,不能期年,千里马者至者三。 (经过咨询,本书虽然签约江山,但依然可以在起点中文网更新。故而今日先更新第三卷帝都风云第一章。希望朋友们在看毕之后踊跃留言,无论任何网站。你们的支持,将是我坚持的理由。谢谢!) 第二章 李村义庄 身子羸弱的老马,步履蹒跚地载着连城杰和乔巧儿,踏山越水,慢慢东行。经由询问,连城杰和乔巧儿终于在日落之际,来到一处远离官道的偏僻山村。此村远离官道五里左右路途,向北经一山间小涧可一处山坳,山坳上长满了枫木。枫木林的尽头,便是一处村庄。 村中房屋沿北山南麓皆靠北面南1,虽是无规则地排开,却错落有致且互有间距。村子前方百余丈处,矗立起一座南山,与北山静然相望。此二山者,物种各有不同,北者以枫木居多杂有翠竹,南者则是以松木居多配一些木柴之物。 村中有房舍三十余间,一条小道由西向东穿插其间。连城杰和乔巧儿沿着小道,向前而去却见村中家家闭户,门庭冷落且长满野草,已像是两三年不曾有人居住的模样。行至村中一高地,可见村屋前面大片田地,长满长长杂草与野蒿。连城杰不禁唏嘘,此处像是世外之境,却因战乱的缘故,百姓纷纷远迁他处。 “我们到了。” 乔巧儿静静地说着,然后看向连城杰身后。连城杰回过头来,却见身后二十余步台阶尽头、近靠南山之地,陡然矗立着一栋建筑。该建筑样式比较单一,都没有在竹林村看到的王氏宗祠大,此处确切说来亦只是间比较恢宏的平民房屋而已。 此时夜色已然降下,连城杰和乔巧儿沿着石阶而上知识,已然看不清该物的大多数面貌。只可见,屋子正门上方挂一块木板,上书“义庄”两个正楷大字。而石阶尽头,矗立着一座石碑。 而乔巧儿已然快步而上,走近那块石碑跟前,借着未散尽的光亮看着石碑上的内容。而连城杰虽然走至她的身边,却是没有看那石碑,而是看向这义庄深处。在晚风里,透过虚掩的大门的缝隙,连城杰却瞧不得里边的状况,只是一阵晚风吹来,带着淡淡凉意。 “巧儿,石碑上都写着什么啊?”连城杰问道。 “石碑上边记载了李村义庄的历史,说这义庄本是个族内长辈聚会的地方,以救灾周急、恤孤矜寡为宗旨,并为贫困的族人规划经济生活,诸如口粮、衣料、婚姻费和借贷等。”乔巧儿说道。 “义庄不是应该是暂放尸体的地方么,怎么到成了慈善机构了?”连城杰问道。 “城杰哥哥你有所不知,义庄产生之初本不是存放棺材(即尸体)的地方。在古代,它包含了校舍、公田和祠堂等等设施,可以说是一个专门资助本地族内穷人的机构,是可谓义也。只是随着时间的慢慢推进,到了今日义庄逐渐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专门的用途:寄放棺柩。”乔巧儿道。 “可是此间人无半户,且又远离官道,何人会把尸体运至存放呢?”连城杰问道。 “是啊,义庄棺中一般都满有尸体,或一时未曾找得好地方安葬的,或是死者客死他乡准备运回本土去安葬的,再或是穷得无以为殓只好暂时寄放在此的。此处偏远,想必庄内并无多少尸体吧。”乔巧儿道。 然二人推门进去的一刹那,都惊呆了。只见满院子堆放着满满的棺材3,从这边墙角向另一边好似宗祠正厅屋子门前的石阶,估摸在五十口左右。棺材之间的间距不过三尺,密密麻麻的,好似一颗颗黑石静静躺着。 “城杰哥哥,我害怕。”见到此景,乔巧儿心里不免一怵。她曾经也见过乡间的义庄,不过就是一间木屋,房中放着五口棺材而已。如此规模浩大的义庄,她是平生第一次所见,故而心下又是好奇,却又是害怕。 连城杰则是拉紧了她纤细的小手,走下石阶,绕过一个个棺材,慢慢向义庄正厅走去。可没走几步,刚绕过五口棺材,乔巧儿却是不走了,只听她低声对连城杰道,“城杰哥哥,我总觉得有点怪怪的,我们还是出去吧。” 却在乔巧儿话音未落之时,突听听门外传来一阵仓促而匆忙地脚步声,好似五十人上下的样子。连城杰不敢怠慢,拉着乔巧儿急忙快速绕过一口口棺材,走向里间正厅。乔巧儿虽然心中有所畏惧,但亦不敢怠慢,故而紧跟着连城杰。 正厅之中满满地放着十口棺材,除此以外空无一物。见此情形,乔巧儿心下焦急,故而对连城杰道,“城杰哥哥,依巧儿之见,外头这伙人人多势众且来者不善,此时该当如何是好?” 连城杰不答,只是看向正厅横梁一眼,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连城杰右手环抱住乔巧儿的细腰,一个轻身而上。乔巧儿只觉得脚下不稳,待细看之时发现二人已然置身于正厅大梁之上,脚下是一口口棺材。 乔巧儿虽心有余悸,但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抓紧了身边的连城杰,两人静静俯卧在大梁之上,观望正厅外头的情形。其实说观望亦是不够准确的,应该是聆听。却也是在这时,义庄的大门被“吱呀”地一声打开了,然后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从院口传来。 “我的妈呀,那么多棺材啊?真是怪瘆人的。”一个粗犷的男人的声音响起。 “哈哈,赵师兄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号称我无音阁门中的孤单英雄,怎到了这义庄突然怂了?”一个温文尔雅似书生一般的声音道。 “韩忠你这小子又嘚瑟了是吧,我赵大成虽然平生无所惧,但是看到棺材心里免不了会觉得不自在。”那声音粗狂的男人道。 “哈哈。”那叫韩忠的男子大笑起来。 “你二人正事不做,倒有闲心侃起大天来了是吧?”突然一个威严的声音道。 “金门主勿怪,我等知错。”那赵大成和韩忠异口同声道。 “给我收,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翻出来。”那金门主大声发令。 “是。” 众人答道,然后翻箱倒柜似地找起来。那院中不断传来木板“嘭嘭”地落地之声,想必是那些棺材被翻起在地。 “金门主,我这木门之中就以这韩忠颇爱惹事,你可别往心里去啊。”一个声音低沉的男子笑道。 “木门主,此事咱暂且别论,我们两门还是先把人找到交差为妙,要不然阁主怪罪下来,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那金门主依旧威严地说道。 “金门主所言甚是,木青受教了。”那声音低沉的男子道,言语中似笑非笑,“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切不可放过任何地方。” 然后屋外没有人再说一句话,而乔巧儿则对连城杰轻声道,“这些人应该是无音阁五门中金、木两门的人马,应该不是冲咱们而来。”而连城杰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慢慢地看向梁下的正厅。 正厅之上,突然出现六名身着黑服拿着火把的男子,他们中三人围着十口棺材查看,三人由右及左依次小心翼翼地开棺。却是在开到第三口的时候,一个男子突然对屋外大声说道,“找到了……” 却是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然仰倒在地。连城杰也在刹那之间,瞧见一白色身影从棺材中闪电般飞出,出了正厅大门,闪向外边。那速度之快,令连城杰心下诧异不已,因为他根本就没看清那是个什么东西。 “这……不是说是只是个普通女子么,金门主。”那木青沙哑的声音大声说道,似乎极是恐惧。 “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藏身于这义庄的棺材之中?”那金门主陡然问道。 “那以你所见,这普天之下,会有何人以这义庄为居所呢?”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却是言语冰冷犹如鬼魅,听着身上寒气四起。 “你是魔国五公子当中的鬼公子冢仙儿?”那金门主道,声音之中已没有威严,而是有些颤抖。 “算你有点见识。”那女子冷然道。 “贵教与我无音阁素无往来,亦无仇怨,今日我等多有得罪,万望公子海涵。”那金门主赔罪道。 “即便如此,可今日尔等扰了我,还想全身而退吗?”那女子道。 “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你究竟想做甚?”那赵大成粗狂的声音猛然吼道。 “不可放肆。”那金门主极是威严地吼道。 “弟子知错。”赵大成道。 “我等也是有命在身,不周之处,万望公子见谅见谅。”金门主依然赔罪道。 “既是如此,便让你们见见相见之人,死后方可瞑目。”那女子冷冷说道,却见院中无人应答,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梁上之人,是否应该下来相见啊?” 乔巧儿听闻此声,心下突然紧张起来,看向连城杰时却见他一脸沉着冷静。然后,连城杰抱起乔巧儿,一个纵身越下梁来,站定之后,把乔巧儿放下,两人一同走出正厅。只见院中站着四五十人,皆穿着黑服,左手拿着火把,右手握着各式兵器,眼神却紧紧地望着正在走出正厅的连城杰和乔巧儿。 院中一口棺材之上,凌空立着一位白衣女子,腰身纤细,身段极美,长发及腰,却是看到到正脸。在他面前不远的义庄进门处的石阶下站着四个身着不同服饰的男子,由左及右,分别是灰色粗衣身形健壮满脸胡须的男子,一身地主服饰但身高不过四尺的面带威严的男人,然后是一身着道袍脸上似笑非笑的四十岁男人,最右边的则是一个身形瘦弱手中折扇不停摇晃的文雅男子。 “你们又是何人?”那身高不过四尺的男子满脸疑惑地看向乔巧儿和连城杰,陡然问道。 连城杰不答,猜想此人应该便是那金门主,而在他右侧满脸胡须者应是赵大成,左边两位则依次是木门门主木青和韩忠。而乔巧儿的眼神却不曾看向众人,只是盯着凌空而立背对自己的女子,看着看着,她不自觉地便挨得连城杰更近了些。 “金世昭,今日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要问就到阴间阎王那里去问个明白吧。”那女子冷冷说道,言语中牙齿咯咯作响,像是一只厉鬼一般。那女子言毕,便凌空而起,与脚下棺材相隔三丈左右,只见她两只惨白的娇手不停舞蹈,顿时空中黑气萦绕。 “大家小心,那是‘鬼泣四方’。”乔巧儿吼道。 却在这时,那空中白衣女子,转过脸来望向乔巧儿。那是一张惨白如雪的脸,从上边看不到一丝生气。连城杰看见这张脸的时候,突然就想起了叶洲妤,有些相似,只是叶洲妤的冷让人心感到的是一种安静,而眼前的这一张脸让心却有一种浑身冰冷刺骨的感觉。 那女子转过身去之时,周遭响彻了鬼哭狼嚎的声音,突然一具具腐烂的尸体纷纷从棺材里边坐了起来,片刻便跳出棺材,丧尸般地奔向众人。那女子依然凌空而立,只是头顶的黑云更加密集。 “给我杀。” 那身材矮小的金门主大吼一声,只是声音与那鬼哭狼嚎比起来,就宛若流水比江涛。顿时院中一片混战,只是那些黑服男子根本就与那些尸体斗之不过,三下两下便被坚决掉了。却在这时,连城杰听得身边的乔巧儿“啊”地大叫一声,急忙回神,却见正厅之后涌出十具腐臭了的尸体,有些尸体走着走着连眼珠子都掉在了地上。 连城杰急忙引剑而出,齐齐地向奔来的尸体看去,剑锋所到之处,原本活蹦乱跳的尸体突然像一颗颗干枯了的老树,一下子便瘫软在地,再也爬不起来。连城杰将“天芒神剑”握于手中,只在转念之间便将十具尸体解决了。 他除了感觉浑身振奋充满力量之外,并没有感觉什么异常。只是乔巧儿分明看得,他手中的玄铁长剑散发着青幽幽的光芒,她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若不是曾经亲眼所见,她心里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这般担心的。 只见连城杰斩杀完毕身后十具尸体之后,便奔向院中,迅速地斩杀院中横冲直撞的尸体,似乎极是过瘾的样子。转念之间,他手中长剑的青光色大增,刺疼了乔巧儿的眼睛。而连城杰的身体也被青光色包围着。 而此时场中金世昭等四人,早已手握兵器,凌空而起,与那白衣女子在空中颤抖。饶是以四敌一,却没见着有半点优势,倒是白衣女子很是自然,其他四人狼狈不堪,不一会儿纷纷被逼退了下来。 那缠斗的五人并没有再继续争斗,只是静静地望着场中愈杀愈欢的连城杰,脸上流露出不可思议的同一表情。随后,那白衣女子突然凌空降下,静坐于地,双手放于膝上,空中轻轻地念着一些词语。转瞬之间,周遭鬼哭狼嚎的声音更甚,平地之上无故升起腾腾黑气,将连城杰环绕。 “城杰哥哥,小心啊。”乔巧儿大声道。 那白衣女子却不理会乔巧儿,只是口中依然念念有词,且速度加快。刹那之间,乔巧儿已然看不到连城杰,也看不到了那白衣女子。她心下担心,想前去帮忙却是无可奈何。此时,她却见那金门主四人带着三个黑衣男子,半跑半趴地向义庄门外逃去,眨眼就不见了半个踪影。 再来说连城杰,他突然觉得自己掉进了黑漆漆的万丈深渊一般,周遭平坦却是一片黑暗,他努力地寻找一丝光亮却是半点头绪都没有。良久,黑暗之中突然升起一簇簇蓝色的光芒,慢慢地将至包围,他努力挣脱却是半点挣脱不掉,心下突然便心烦意乱起来。 连城杰发现自己越是想挣脱,蓝色光芒则是越聚越多,心里则更加烦躁,似有百虫爬满周身深至骨子里一般。他遂坐到在地,屏气凝神,让真气在周身运转一个小周天,如此反复四五次下来,却是半点效果都没有,不禁怅然。 他心下觉得恶心烦躁,故而不再让真气在周身运转,想着以前自己在心烦意乱时常翻阅的一部无名佛卷,顿时感到舒心不少。故而将那部佛经,在自己的心中默念了一遍。那部佛经是十一年前,也就是在连家遭到灭门那夜,他醒来之际发现在自己怀中的。这些年来,他日日在心中默念,确实是在自己心烦意乱之时平静了许多。 而在场外,乔巧儿则是静静地等待着。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突见团团黑气之中透出一丝金色光芒,那光芒渐渐变大,竟是一个个凭空出现的“佛”字,九个佛字围城一圈,一层一层围绕着连城杰的身体共有九层,单层逆时针旋转,双层顺时针旋转。见此情形,乔巧儿心中便舒心了不少。 只见那些佛印不断地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地看不清楚。只道是一层层金光,却是一次一次地打向另一边的白衣女子。起初,白衣女子不以为然,但渐渐地乔巧儿分明看得她惨白的脸上露出了痛苦之色…… 终于连城杰看了起来,九道金光纷纷奔向白衣女子。那白衣女子面露惧色想躲闪却是早已来不及了,九道金光硬生生地砸在了她的身上,她则向后倒去。连城杰却不去管她,而是引剑回身,急忙跑向了乔巧儿。 “巧儿,你没事吧?”连城杰关切地问道。 “城杰哥哥,我没事。”乔巧儿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在他的身上抚摸,看他是否受伤。 “你究竟是僧是道,或者是魔?” 身后的白衣女子缓缓站起,右手捂在心口,言语冰冷地问道。而连城杰则慢慢转身,看向一脸难色的白衣女子,静静说道,“都不是。” “原来是你!”那白衣女子冷冷道,言语中很是坚定,似乎依然明白了什么道理。 连城杰正欲询问些什么,不想那白衣女子突然升空而起,一团黑气伴着一袭白衣消失在了夜空之中。这义庄之内,除了乔巧儿和连城杰便无他人,若不是地方横七竖八地趴着多具干扁的尸体,恐怕会令人想到此处原本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城杰哥哥,你是如何修习得久天寺的‘神龙佛印’的?”乔巧儿问道。 “神龙佛印?”连城杰一脸疑惑地看向乔巧儿,因为他心中疑惑,为何乔巧儿老是说自己身怀久天寺和终南玄门的修行大法。 “恩。刚才就是久天寺的绝技‘神龙佛印’打败了冢仙儿的‘鬼泣四方’,因为时间相传魔国鬼公子的绝学‘鬼泣四方’的死敌便是久天寺的绝技‘神龙佛印’。”乔巧儿静静地说道。 “那是我小的时候经查看的一部无名佛经,每当我心烦意乱的时候,我总是会在心里默念一遍,那样我的心便会立即安静下来了。”连城杰道。 “那你终南玄门的修行是谁教你的?”乔巧儿问道,因为她觉得在连城杰身上总是有许多不能解释的谜团,自古以来由于道家讲究修身、佛家讲究修心,是万万没有人能够佛道两家兼修的。 “那是我师父和师娘教授的。”连城杰道。 “是这样啊,那可就奇怪了。”乔巧儿说道。 “其实巧儿,我觉得你身上才是让人猜不透,每一次遇险你都能够逢凶化吉,放佛冥冥之中似有上天保佑一般。”连城杰说的是心里真实的想法,因为在他看来,乔巧儿虽然不懂武功,但是每每遇到修真之人不能应对的困难时,她总是能够逢凶化吉。就好比在永安地牢深处的冥海,明明还身在冥海凶险之中,但转眼之间便来到一百五十余里外的重安城。乔巧儿身上才是让人猜不着,也看不透。 “那不是因为有城杰哥哥在身边保护巧儿嘛。”乔巧儿笑道,一脸甜蜜地笑着,似乎就像是一个幸福的女子。而她心中却道,有些事情我暂时都无法弄得明白,又如何能够与你提及呢! “走吧,我们先去外头寻个干净的地方休息一晚,明天再赶往帝都阳城。”连城杰说着,便拉着乔巧儿往外走去。 “城杰哥哥,你难道不再此间等人赴约么?”乔巧儿问道。 “经此一役,想那邀约之人已然早走了。我们不用去管她。再说,巧儿真的不害怕在这义庄之中过夜么?” “巧儿才不要在这义庄之中过夜呢。” 说着,两人便走出了义庄,走下台阶。只是没走两步,乔巧儿突然手指前方说道,“城杰哥哥,那里有个人。” 连城杰定睛看去,却见在石阶尽头的平地之上,无缘无故地站着一个人。由于夜色昏暗,并能看见那人衣着和长相,只见那人似乎怀抱长剑,静静地站在那里,似在等待连城杰和乔巧儿的到来。 (二0一五年七月六日未修改) 注释: 1即坐北朝南。汉代晁昏提出:在选择城址时,应当“相其阴阳之和,尝其水泉之味,审其土地之宜,正吁陌之界。”北为阴,南为阳,山北水南为阴,山南水北为阳。坐北朝南,不仅是为了采光,还为了避北风。甲骨卜辞有测风的记载,《史记·律记》云:“不周风居西北,十月也。厂莫风居北方,十一月也。条风居东北,正月也。明庶民居东方,二月也。清明风居东南维,四月也。景风居南方,五月也。凉风居西南维,六月也。间间风居西方,九月也。”山水术中表示方位的方法有:其一、以五行的本为东,火为南,金为西,水为北,土为中;其二、以八卦的高为南,坎为北,震为东,竟为西。其三,以历法的甲乙为东,丙丁为南,庚辛为西,壬癸为北。以地支的子为北,午为南。其四,以东方为苍龙,西方为白虎,南方为朱雀,北方为玄武。或称作“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故言之,坐北朝南原则是对自然现象的正确认识,顺应天道,得山川之灵气,受日月之光华,颐养身体,陶冶情操,地灵人杰。 2义庄,在历史文献上,最早有记载的是北宋宋皇祜元年(1049)范仲淹在苏州所致置,其后,江苏金坛县张氏、新淦郭氏、莆田陈氏都相继设义庄。元代设立义庄者不多。明代义庄增加,安徽、广东、广西、陕西、直隶都有设立义庄记载。至清代,设义庄者激剧增多。民国时期,义庄建置仍在扩大。 随着社会结构的改变,义庄的内容渐渐缩窄。到了近代,几乎只以祠堂为主。而在城市之中,被称为义庄的场所,又另外有一个十分专门的用途:寄放棺柩。所以,可以简单地说,义庄是存放棺材的地方。 3棺材,亦称寿棺、枋、寿枋、老房、四块半、十大块,是承载人类遗体的盒子柜子,通常在葬礼中使用。装着遗体的棺材称为灵柩。棺材可以由不同的物料制造,最常见的以木制造,一般有柏木、松木、楠木、柳木、桐木。亦有以铜、石等制造的棺材。 (看正版小说,请到起点网) ; 第三章 久天神僧 乔巧儿和连城杰从义庄中走出,可没走两步,却见在石阶尽头的平地之上站着一个人。由于夜色昏暗,并能看见那人衣着和长相,只见那人似乎怀抱长剑,静静地站在那里,似在等待连城杰和乔巧儿的到来。 连城杰立即引剑防于胸前,把乔巧儿挡在身后,向那黑影朗声道,“敢问阁下何人,意欲何为?” “公子好本领,真不愧是终南玄门之后,连名声赫赫的魔教五公子‘鬼公子’冢仙儿都败在你的手下,区区再下怎敢有其他想法呢?”那黑影诡异笑道,口中却传来又似男子又似女子的声音。总之,在连城杰听来,却是一时不能分辨出此人是男是女。 “城杰哥哥,依我看此人便是跟那冢仙儿一起的,若我所料不差的话,定是魔教五公子之一的‘谋公子’秦匀子。” 乔巧儿在连城杰身后轻声道,尽管她不能看到那人模样,但凭借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她想必是那秦匀子无疑。虽然贵为辰胤国麟南公主,从小就不爱好修真炼道,但凡世间无论古今怪人怪事,她却是略知一二。 “秦匀子?”连城杰问道。 “魔教五公子,你在永安地牢已经遇到了三人,今夜于这义庄之中又再遇那‘鬼公子’冢仙儿,便还差上这一位‘谋公子’秦匀子。此人不男不女,说话阴阳怪气,虽不会修行法术,但谋略可以说是独步古今。”乔巧儿道。 “难道比瑾房先生还厉害?”连城杰问道。 “两位谬赞了,秦匀子区区一凡夫俗子,世居边关岂敢与鼎鼎大名周瑾房相提并论?再说‘江南四才’尚且称赞麟南公主才貌双全、文治武功天下第一,区区外夷小可1又怎敢相提并论!”那黑影极是谦卑地道。 “城杰哥哥,此人诡计甚多,我们须加以当心才是。” 乔巧儿对连城杰提醒道,此时她已然明白,原来陆正中他们所说的魔教众人退回西域的消息并不属实。她心下想着,眼神却极是担心打量着四周,深怕其他魔教妖人会在暗中偷袭。 连城杰听乔巧儿所言,心下也有些紧张起来,然后看向石阶尽头的黑影。只听那黑影轻轻笑了一声说道,“普天之下,若论智谋,十个庞明都抵不上一个麟南公主,区区小可怎敢妄自菲薄呢?” “那你今日出现在此,又意欲何为?”连城杰大声说道。 话音未落,只见石阶尽头黑影的上空两丈处,突然出现了一个两拳头大小般的发着蓝色光亮的珠子,把周遭方圆六丈的地方照得通透,宛若白昼。连城杰不禁目瞪口呆,不想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竟然是一颗悬珠2。更令连城杰称奇的是那立于悬珠之下的人,身长七尺,明明是男子模样,头饰却作女子打扮,穿着一身艳丽的华服3,粉黛朱唇,看上去有些不自然的妖艳。 “公子乃玄门正宗之后,更是身怀久天寺绝学,区区小可能奈何呢?”那打扮妖艳的秦匀子继续道,“只是今日在此有幸得遇麟南公主,却不知公主殿下可否不吝赐教,与我博弈4一局可好?” 乔巧儿听他一说,则慢慢走下石阶,连城杰担心她的安危,便手握“天芒神剑”紧随其后。乔巧儿一边走下石阶一边说道,“既是如此,那今夜我便与你对弈一局。”乔巧儿言语之中极是自信,其缘由并不是她辰胤麟南公主的身份,而是辰胤国手的身份。 乔巧儿自小便对围棋博弈很是爱好,十岁便在关中辰胤已无敌手,这些年来大江南北寻找连城杰,更是与各方圣手对弈无数,屡屡胜出,深谙棋道,技艺精湛。 那秦匀子见乔巧儿如此说道,心下很是高兴,妖艳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只见他放下手中长剑,从身后取出一块方圆一寸有余的星盘放于面前地上支起,然后又从腰间取下两个一黑一白的布袋,白袋放于自己身前,黑袋放于对面。 他见乔巧儿和连城杰走近,自己则席地坐起,一脸笑意相邀乔巧儿。乔巧儿也没有讲究,走近便也是席地而坐。然后,秦匀子道,“小可先行,不知公主殿下意下如何?”乔巧儿道,“原来是客,请。”说话间,乔巧儿却也不客气。 那秦匀子便首先取出两颗白子放在星盘上对角星的位置,然后说道,“殿下请。”乔巧儿亦取出两颗黑子,亦放在星盘上另外两颗对角星的位置5。两家一出便是群雄逐鹿之情状,大有奠定中原决不肯偏安一隅的决心。两黑两白,四子放毕之后,乔巧儿轻抬右手,作了个“请先行”的手势。秦匀子也不还礼,拈起一颗白子,落入星盘,乔巧儿亦是。 秦匀子先前十三子落盘极快,但至十四子时却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之中。乔巧儿借此缝隙,望了连城杰一眼,然后笑着示意他在自己身边坐下。连城杰心下也乐意之极,虽然他看不懂这星盘上的博弈,但是他愿意陪在他身边。他随便在盘腿而坐于乔巧儿身旁,静静观望着二人对弈。 秦匀子落十四子的时间约莫是在一盏茶的时间之后,此时乔巧儿也没有再分心看向连城杰,只是静静地盯着星盘,或偶尔望一眼眉头紧锁的秦匀子。两人下至一百余手之时,各有征吃,战况激烈。但乔巧儿的神色却是自然之极,不同于那秦匀子。 其后的时日,大多是秦匀子思考,但此后落子则更慢。恍惚间,两人一盘棋未毕,却已是四个时辰过去了。东方出现了微白的光亮,连城杰在不知不觉中,也陪着场中二人熬到了天明时分。 只见那秦匀子站起身来,很是恭敬地对乔巧儿拱手道,“公主殿下棋道精湛,天下无双,小可三生有幸得蒙教授,受教了!”乔巧儿亦起身还礼道,“公子棋艺多变,常常有出其不意之妙招,巧儿承蒙赐教。” 秦匀子只是无奈一笑,然后收起悬珠和棋盘,拿起长剑,待收拾停当之后,又对乔巧儿和连城杰拱手道,“两位多加保重,小可告辞了。”秦匀子说着便要离去,却是方踏出一步,便听得乔巧儿问道,“公子且慢。不知这李村义庄之约,可是出自公子手笔。” 秦匀子听到此言,便转过身来,娇媚一笑,道,“不是。”然后轻然转身,一个人沿着村中之路,绕过破败的房屋走出了这李村。 待那秦匀子身影消失之后,乔巧儿回过身来,看向连城杰,却见连城杰也挣扎着站了起来,脸色极为难看。乔巧儿急忙去扶着他,脸上笑道,“城杰哥哥,你不过是陪了巧儿一夜未眠而已,不会就脸色难看成这样吧?” 谁知,连城杰看向身后的不远处的那匹瘦马,无奈地摇了摇头,很是痛苦地说道,“巧儿快牵马过来,我中毒了,我们得赶紧离开此处。” “城杰哥哥,你没事吧?”乔巧儿很是急切地问道,却顾不得却牵马。而连城杰则大声说道,“不要管我,快去牵马过来。”言语极是威严。乔巧儿心下也不敢大意,急忙跑去牵起那匹瘦弱不堪的老马,过来之后,扶着连城杰上了马,然后自己上了马。 “快走!”连城杰痛苦地说道。 乔巧儿急忙打马,沿着秦匀子所走之路,向李村村口而去。那身下的老马似乎也预知到了什么危险,步伐加快,比昨日行来此间要快了好几倍,似乎与一匹普通的骏马没有任何区别。 而在他们身后,东方已渐渐泛白了起来,新的一天即将来到。 ****** 那匹瘦马载着乔巧儿和连城杰出了李村,一路狂奔了两里左右,未来到官道,却行至一处绝壁之下。连城杰挣扎着看了周遭的地形,眼见再往前三十余丈的地方便是一片竹林,林间静若寒蝉,并无半分鸟鸣。 “巧儿快停下!” 听得连城杰说道,乔巧儿急忙勒停了马,两人下得马来,却听得身后“扑通”一声。两人转眼望去,却见那匹老马已然垂倒在地,口吐白沫,早已气绝身亡。两人心里不免一阵难过,但却也顾不得多想,乔巧儿便扶着连城杰走向石壁之下休息。 待招呼得连城杰坐下后,乔巧儿突感前方异样,抬起头来心里着实下了一跳。只见前方不远处,也就是那匹老马横绝殒命之地,凭空出现了十一个黑衣人,他们都蒙着面,手握不同样式的刀剑。 “你们想干什么?”乔巧儿大声道,然话音未落,她却被连城杰推至身后,紧靠着石壁。只听得连城杰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不要命的就过来,老子定让你好好尝尝‘天芒神剑’的厉害。” 不想那是一个黑衣人却是不动半点,良久,才从他们身后走出一位体型比较款胖,但个头却比较矮的黑衣人。那人好似凭空出现一般,而前一瞬间,连城杰和乔巧儿都看不到他的存在。 只见他慢步走到那群黑衣人面前,观察了连城杰和悄悄儿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说道,“小子,你现在已经身中巨毒,再垂死挣扎也是支撑不了多久的。我劝你还是识相一些,把‘天芒神剑’乖乖交出,我还能考虑放尔等一条生路。” “卑鄙。”乔巧儿骂道。 不想那矮胖的黑衣人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然后说道,“公主殿下,你不在辰胤好好呆着,来这佘诸帝都做什么呀?莫非是知道我等近来缺金少银,要给予我等机会捉拿了你,献与道君皇帝修炼长生术作药引么?” 说着,那群黑衣人便都笑了起来。连城杰则是强忍着穿心刺骨的痛站了起来,手握‘天芒神剑’怒然道,“你们敢!”那矮胖黑衣人似也没有拖延时间的意思,一个转身,挥了挥右手,那十一名黑衣人便齐齐地攻了上来。 “巧儿退后。”连城杰说着,便强忍着满身的疼痛,快步攻了出去,与那些黑衣人扭打在了一起。尽管他身中剧毒且内力运转不开,但是凭借着神兵“天芒神剑”在手,十招下来,连城杰还是暂时逼退了十一名黑衣人。 那矮胖的黑衣人见此情形,心下也极是诧异,故而朗声道,“你小子当真是世上少见之奇人啊,中了我的‘九虫七花膏’都五个时辰了,竟然还能支撑到现在。当真是了不起。”言语中很是诧异,却也是钦佩。 “九虫七花膏?你们是南疆圣灵教什么人?”乔巧儿陡然问道,因为她深知这‘九虫七花膏’是南疆巫派圣灵教最致命之毒药,以毒虫九种、毒花七种,捣烂煎熬而成,共九九八十一种配方,六十四种变化。中毒者先感内脏麻痒,如九虫咬啮,然后意识渐失,眼前出现斑斓彩色,奇丽变幻,如七花飞散。 那矮胖的黑衣人并不答话,而是静静地观望乔巧儿良久,然后摇着头好似惋惜地说道,“公主殿下更是奇人,这世上最致命之毒药竟然伤不得你半点!当真是奇哉怪也。”他说着又打了个口哨,继续道,“不过没有关系,你二人再奇特,今日也是我掌中之物了。” 话音未落,却见周遭涌来一大群黑衣人,人数在四十人上下,竟在连城杰和乔巧儿身前站成一排,围成两个半圈。乔巧儿见此情形,急忙说道,“既是南疆异人到此,想必已知我等乃终南玄门之人,何故要处处为难呢,难道你们不怕我玉机掌门知晓么?” “世上只道江南庞明才智过人,却不知这麟南公主更是举世无双。”那矮胖的黑衣人大声赞道,继而又道,“终南玄门又怎么样,玉机子又怎么样,都早已食古不化,将沉沦世间而已。” “什么?麟南公主在哪?” 突然,从黑衣人身后不远处的竹林当中传来一男子的声音。众人望去,只见两个樵夫打扮的男子骤然立于身后三丈之外。那矮胖的黑衣人转过身去,静静打量着二人,只见那二人均穿着朴素竟是平常百姓。一人身高八尺,头宽身胖,满脸黝黑,一双黑眼甚是骇人,手中拿着一柄大于平常所见的砍柴刀,更令人称奇的是那刀把长约二尺,竟是铁制,与砍柴刀浑然连在一起;另一人身高七尺左右,身材均匀,长相平常而略带文雅,手中拿着一把三尖两刃刀6。 “看什么看,你这矮子。”那高胖的樵夫大声说道。 “你二人何许人也?”那矮胖的黑衣人略有微怒道。 “我们乃是这山中樵夫,我叫张达,这是我大哥张翼。”那身材匀称的樵夫道。 此时,乔巧儿却不去管顾场中之人的对话,而是扶着连城杰坐下,眼神极是关切地望着脸色痛苦的连城杰,而连城杰则是示意她注意场中的变化。乔巧儿点头示意,然后静静观察着。 不过其实在此之前,她便看到了那张翼、张达两位樵夫是如何出现的,他二人竟是从竹林中快步冲了出来。那速度之快,力量之大,实乃乔巧儿平生仅见。她透过一群黑衣人留出的缝隙,静静地观望着不远处的二人。良久,她突然对自己说道:若是这二人能为我辰胤所用,他日驰骋天下、统一中土,便是不可缺少的将才。 “尔等乃俗世之凡夫,竟然胆敢来管我等闲事,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那矮胖黑衣人鄙夷地道,他说着便指挥四名黑衣人围了上去。 却不想那两名樵夫竟不理会,快步通过了黑衣人之间的缝隙,向乔巧儿和连城杰所在之处赶来。在他二人身后,四名黑衣人被抛向身后,重重摔倒在地,久久不能起身。只见那二人走到连城杰身前,然后跪倒在地行礼道。 “我张翼,参见公主殿下。” “我张达,参见公主殿下。” 那张翼和张达异口同声道。乔巧儿连忙一边还礼“两位大哥快快请起”,一边伸手扶起他二人,未来得及询问缘由,那矮胖的黑衣人便指挥一群黑衣人攻了上来。那张翼大声道,“二弟,保护好公主殿下。”然后一人紧握砍柴刀,迎头攻了上去。 “张大哥小心。”乔巧儿道。 只见张翼迎头冲上,奋力挥舞手中的砍柴刀,打在两名最先冲来的黑衣人身上,那两名黑衣人便大叫一声被击出两丈开外。矮胖黑衣人面色凝重地看向那张翼,良久又作了个手势,然后剩余的四五十名黑衣人齐齐围了上来。 虽是如此,乔巧儿却见那张翼战的却很是轻松。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竟是把那些黑衣人都逼退了。乔巧儿心下不免一阵欣喜,突然却见那矮胖的黑衣人,在那退却的黑衣人中走了上来。 “小子,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那矮胖黑衣人大声吼道,然后手握剑诀,凌空而起。 “张大哥小心,此人非同寻常。” 连城杰忍住身心疼痛,大声吼道。因为他隐隐地感觉到,此黑衣人并不同于那些黑衣人,那些黑衣人不过是些道行尚浅或是没有道行的俗世之人,但是这矮胖黑衣人却非比寻常。从他的出现开始,连城杰就感觉到他是修真炼道之人,而且道行不浅。 只见那黑衣人眼露狡黠,竟是凌空祭其一柄长剑,直直刺向张翼。张翼把砍柴刀横在胸前,虽然抵挡住了长剑直中要害,但还是觉得来力过大,两手被震得暗暗生疼,整个人不自觉地退后了两步。 那张达见兄长落败退来,急忙前去扶住了兄长,道,“我看此人道行颇深,兄长与我万万不是他的敌手。” “不过为了保公主殿下周全,今日你我兄弟二人即便命丧于此奸贼之手,又何足道哉?”那张翼朗声道,然后整个人又冲向前去。 那张达见此情形,亦凛然道,“兄长,我来助你。”说着,张达也手握三尖两刃刀冲上前去,劈、砍、抹、撩、斩、刺、压、挂、格、挑各式套路一一使尽。虽然张氏兄弟二人久战,竟是不能进到那矮胖黑衣人身前。 而乔巧儿见那矮胖黑衣人所使剑法,突有熟悉之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故而只是静静地观望着,也没再多想。因为此时,想办法如何脱身才是正经事。但是面对强敌,又该如何脱身呢? 那矮胖黑衣人再次凌空而起,手握剑诀,顿时一柄长剑幻作万千飞舞于空,将张氏兄弟头顶之上层层包围。连城杰见此情形,大声吼道,“快散开!”张氏兄弟二人还未来得及推开,那千万长剑便齐齐地刺下。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连城杰突然凌空而起,立于张氏兄弟头顶上空。连城杰手握剑诀,“天芒神剑”顿时夺鞘而出,在空中亦作快速飞舞。此时的他心中已然没有太多的想法,只能拼尽全力救下张氏兄弟。 矮胖黑衣人的剑阵连城杰是挡下了,但是他却口吐鲜血从空中掉落了下来,摔倒在地。连城杰并没有被矮胖黑衣人的剑阵击伤,他只是身中疼痛难忍好似五脏溃烂一般,一阵恶心一阵昏厥,故而重重摔了下来。 乔巧儿急忙跑过来,扶起连城杰,眼中的泪水都已流出,“城杰哥哥。”此时此刻,唯有一声轻轻的呼唤,因为除此之外,她真的想不到再如何脱离困境了。随即,“天芒神剑”也由空中掉落,直直地刺在二人身边的土地之上,通体玄色,静然而立。 “你若是因此剑而来,那你拿此剑便走吧。”乔巧儿指着落下来的“天芒神剑”,对那矮胖黑衣人说道。 此时,张氏兄弟亦走了过来,挡在连城杰和乔巧儿身前。那张翼看了已奄奄一息的连城杰一眼,问道,“公子,你撑着点,待我兄弟二人前去斩杀了这奸贼。”虽然已知事态严重,且无退路,但他二人亦非贪生怕死之辈。 “这人道行颇深,你二人不是他的对手,你们寻找机会带着巧儿离开此地。”连城杰慢慢说道。 乔巧儿听得他如此一说,心下五味杂陈,竟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此时,那黑衣人则是走上几步,望着坐在地上的连城杰良久。众人奇怪,却又不敢多问。只见那矮胖黑衣人,又望了望周遭,突然说道,“世人皆道此‘天芒神剑’身藏天地间巨大秘密,故而从诞生之时起便被世人争来抢去。但依我所见,这‘天芒神剑’倒无任何奇特之处,倒是你这不过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身上的秘密却是让人忍不住好奇!” 众人一脸茫然,纷纷看向连城杰。却听那矮胖黑衣人大声问道,“你说,你这终南玄门年轻弟子,为何却身怀江南归乐谷‘归乐无疆’的上层心法?”他说着,便在场中不停踱步,虽然蒙着面,却难掩他一脸不安的神色。 因为就在刚才,那矮胖黑衣人祭其万剑而下之时,却被连城杰的“天芒神剑”漫天飞舞而挡下,那招式确是江南归乐谷‘归乐无疆’的上层心法无疑。而连城杰却是不答他,因为此时的他已然是疼痛难忍几乎昏厥。 那矮胖黑衣人见连城杰无话,便再度祭其长剑,一面凌空而起,一面朗声说道,“既然如此,我便替世间除了你这祸害!”千万支剑影遍布天空,遮去了早已照过来的霞光,只是这剑光却比那霞光更加强烈百倍。 “诸天神明,天降自然。与我道行,屠尽奸邪。” 万剑齐下,风声梭梭,只是竟然伤不得乔巧儿四人一点。他们的身前突然站立着一个白眉老僧,口中慢慢地念道“千人千般苦,苦苦不相同。若一念心起,则有善恶二业,有天堂地狱。若不以心生心,则心心入空,念念归静,从一佛国至一佛国。若以心生心,则心心不静,念念归动,从一地狱历一地狱。” 那矮胖黑衣人听他一面便从空中降下,手握长剑,站于白眉老僧之前。他并不是被老僧的言语感化,而是深知这突然出现的老僧道行在自己之上,心想硬拼是万万不可能的。因为矮胖黑衣人知道,自己拼尽全力使出的剑阵,已然被眼前的老僧在随意之间化解。随即转念一想,矮胖黑衣人朗声说道“老秃驴,我劝你莫要多管闲事,那小子身上可藏着天大的秘密,就算你今日助他脱难,想必来日却无法在天下人面前道得清明。” “即便如此,那又如何?”那白眉老僧突然转过身来,一脸慈祥,和颜悦色地向乔巧儿行礼,“老僧法相参见公主殿下。”乔巧儿亦双掌合上,向老僧行礼道,“正光法师7,不想七年不见,您倒是比那年在久天寺相见时然精神矍铄了不少。” “老僧惭愧。”白眉老僧平静而道,却是看见坐在地上的连城杰,慈祥地脸上微有变色,突然说道,“这位公子中了怎么会中‘九虫七花膏’呢?”未等众人回答,老僧急忙转至连城杰身后,粗大而厚重的两只手掌抓起连城杰双臂,让他正身而坐之后。只见老僧,两手在面前虚空而画,转眼两丈齐齐抵在了连城杰后背之上。 乔巧儿知道这正光法师正在给连城杰施救,故而也不多言,只是看向身前不远处的黑衣众人。却在放眼望去之时,两道金色光芒由东方如风般破空而至,竟是停在了乔巧儿和张氏兄弟面前,站立如松柏。来人是两和尚,长得竟是面目一般模样,慈眉善目,冷静如霜。 那矮胖黑衣人见此情形,知道欲办之事已然不可能大道,故而朗声说道,“既然大师执意,今日我便卖你个面,咱们暂且别过。不过,这终南玄门中的小子既然身怀归乐谷的无上心法‘归乐无疆’,兴许也学会了久天寺绝技也说不定。”那矮胖黑衣人说着,便哈哈大笑起来,指挥一干人等向西方退去。 转眼,黑衣人便消失了踪迹。场中无人齐齐向连城杰和那正光法师看来,只见白眉老僧已然静坐如初,聚精会神地给连城杰疗伤。只见白眉老僧周遭泛起小小的金色光芒,且渐渐变大,竟是一个个凭空出现的“佛”字,凡九个佛字围成一圈,一层一层围绕着老僧的身体共有九层,单层逆时针旋转,双层顺时针旋转。 乔巧儿见此情形,心下突然一紧。随后只见,连城杰周身一泛起九层佛光,乔巧儿身旁的两个同一模样的年轻和尚异口同声地发出“咦”地一声。转念,乔巧儿便询问那两年轻和尚起来,一问之下得知,他二人本是双胞胎兄弟,都是久天寺“慧”字辈的人才,哥哥叫慧妙,弟弟叫慧心。他此次来到帝都阳城,是奉了方丈正方大师之命。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连城杰和白眉老僧周遭的九层佛光渐渐消失,连城杰竟是“哇”地吐了一口黑血出来,然后这个人便如先前愈失去知觉一般。乔巧儿见此,便急忙上前去,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连城杰。 而连城杰则只是看了一眼乔巧儿,轻轻一笑,神色痛苦,然后便昏厥了过去。乔巧儿见此情形,便看向白眉老僧,很是担心地问道,“正光法师,城杰哥哥他……” 话音未落,却见那白眉老僧微笑道,“殿下不必担心,这位公子已无大碍,只需静养三日便好。”他说着,又看向连城杰,对身后那两年轻和尚说道,“慧妙,取一粒混元丹来给这位公子服下。” “是。师公。” 随即,那慧妙便从身上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递给了乔巧儿。乔巧儿一边道谢,一边给连城杰服下。却在此时,乔巧儿听得那白眉老僧问道,“老僧冒昧,万望殿下如实相告。” “法师请说。”乔巧儿道,心中却是不安。 “不知这位公子是何来历,与殿下又是何关系?”白眉老僧静静说道,言语却极是恳切。 “他是我父皇的世交之子,从小与我结有姻亲之缘。”乔巧儿静静说道,然后抬头看向白眉老僧,又继续道,“巧儿不知法师此次南来,所为何事?” 那白眉老僧并不急于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打开,然后将信纸递到乔巧儿手上。乔巧儿拿起信纸一看,心下极为震惊,那封信上的字迹竟然与昨日在重安城客栈之中,连城杰递来的书信字迹一模一样。 只见信纸上写着:“十月初十卯辰之交,请久天寺神僧连夜赴帝都阳城西郊李村一会”。 白眉老僧见乔巧儿神色异样,故而继续道,“方丈大师接到此信之后,连夜派老僧与慧妙、慧心下山,不想日夜兼程却在此处遇到殿下。” 乔巧儿并不答话,而是伸手进连城杰怀中,取出一封书信,与手中的信纸一道递到了老僧手中。然后,在白眉老僧拆阅信件之时,乔巧儿慢慢说道,“前夜城杰哥哥与我在重安城,便接到了这封书信,故而赶来。” 白眉老僧看到乔巧儿递过之信,又对比了手中自己携带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难道是那帮黑衣人么?可是他们分明使的是归乐谷的套路啊。” “什么?那些黑衣人似归乐谷的人?怎么会呢?” 乔巧儿大声问道,但随即自己已然明白。她始终觉得那个矮胖黑衣人所使的剑法有些熟悉,却是那时焦急众人安危不能想起。此刻突听得白眉老僧一言,心下顿时开朗了起来。只是,她的眼神随即又落到了靠在自己身边的连城杰身上,又不禁迷惑了起来。 只因连城杰替张氏兄弟挡下剑阵,所使之法,竟与那矮胖黑衣人如出一辙。 (七月十一日凌晨未修改版) 注释: 1小可,指平常,轻微,不值一提;亦作对自己的谦称,宋元时民间口语。施耐庵《水浒》第五十七回载文:“小可若是不去,恐他兄们心下不安;小可情愿请几位弟兄同走一遭。”第五十八回《三山聚义打青州众虎同心归水泊》亦载文:“小可宋江怎敢背负朝廷” 2悬珠,稀有宝物夜明珠的古称,亦称“随珠”、“垂棘”、“明月珠”等。据史籍记,早在史前炎帝、神农时就已出现过夜明珠,如神农氏有石球之王号称“夜矿”。春秋战国时代,如“悬黎”和“垂棘之璧”,价值连城,可比和氏璧。晋国曾以“垂棘之璧”为诱饵“假首与虞以代编”。楚、秦、魏等国的大夫曾借夜明珠寓意哲理,讨论国家大事。秦始皇殉葬夜明珠,在陵墓中“以代膏烛”。近代更有慈禧太后口含夜明珠被盗之事件。 3华服,即汉服、汉装,是中国传统民族服饰,主要存在于夏商周时期到明朝近4000年中,以华夏民族文化为基础,通过自然演化而形成的具有独特华夏民族文化而区别于其它民族的传统服装的装饰体系。 4博弈,即围棋。《论语·阳货》有语:“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后送朱熹集注:“博,局戏;弈,围棋也。”围棋起源于中国,传为尧作,春秋战国时代即有记载。隋唐时经朝鲜传入日本,流传到欧美各国。围棋蕴含着汉民族文化的丰富内涵,是中国文化与文明的体现。 5此种博弈形式乃中国围棋博弈中的座子制,即先在棋盘上放四个座子,就是两黑两白放在对角星的位置上,最大限度限制先行的优势。中国围棋协会参考日本围棋规则,于1949年正式废除此规则。 6三尖两刃刀,长兵器的一种,也称二郎刀,相传为二郎神所使用之兵器。此械的前端有三叉刀形,刀身两面有刃,构成其法门独特,随一般大刀之使用法门外,其前端三叉刀可作锁、铲之用,加上配合各种步法、身法演舞,构成一套完整的套路。 7法师,指精通佛教教义,又能如法修行,并善于为他人演说教法的僧尼。就广义讲,佛在世时,许多外道分别论师都在宣讲他们的教义,也被称为法师。佛“十号”中有天人师一号,也就是说,佛是为天人等说法的大法师。佛教经论中,对于法师的资格有其特定的含义,其运用也非常广泛。如《法华经·法师品》说:受持、读、诵、解说、书写共五种法师。《辩中边论》说十种法师。法师又是菩萨的异名,如《瑜伽师地论》和《大乘庄严经论》说:法师(说法者)即菩萨十六种异名之一。在中国佛教史上,一般只对出家僧人尊称为法师。道教受了佛教的影响,道士善于苻箓祈禳诸法术者,亦称为法师,如《唐六典》:“道士修行有三号,其一曰法师,其二曰威仪师,其三曰律师。” 和尚,其义为弟子受业于师,经常近随于师受经诵经,仗师之力而生法身、智慧功德。和尚有两种:一是出家的受业和尚,俗称剃度和尚;二是受比丘戒的坛上和尚,俗称戒和尚或得戒和尚。若接某和尚衣钵法流者亦可称他为法和尚或得法和尚。对女性和尚的称呼与男性和尚相同,只在前冠一“尼”(梵语阴性词缀-ni)称作尼和尚以表女性。现在有称尼僧、尼和尚为尼姑。依据律制,和尚之尊称原本限于僧,到西晋怀帝永嘉四年(310年),西域佛图澄来洛阳,深受石勒、石虎敬重,号曰大和尚,这是国王公卿称僧人为和尚之始。唐代有鉴真大和尚、不空大和尚的尊称,是指传戒和传法和尚。汉地佛教丛林(僧团)里的职称有严格规定,全寺僧人称这个大僧团的住持一人为和尚,其余僧人则不能称和尚。和尚任期已满,则称退居和尚,俗称老和尚。由于佛教在中国历史悠久,和尚一词深入民间,一般俗人不知佛教内部的称呼,凡见僧人都一律称作和尚,按其年龄大小称小和尚、大和尚和老和尚。有些乡村地方知其俗姓者,甚至冠以俗姓称某和尚等,这是极不妥当的。 ; 第四章 张庄除妖 上 黑衣人散去之后,众人一时无话。加之连城杰重伤未愈急需寻个住所休养,故而在张氏兄弟的建议之下,连城杰由张翼背着在前,乔巧儿和正光大师等人跟随在后,众人向着他们所住的张庄进发。一路上,乔巧儿的心思都没有离开过连城杰,只因他身上有诸多的未解谜团却不是他的昏迷不醒。 张氏兄弟领着乔巧儿等人从李村小道出来,插过官道沿着崎岖的山路南行四五里,经由一条峡谷便来到一处山坳。山坳很是狭小,左右不过十丈,其间布满乱石和松柏。若是不经意查看,难免会知晓其中曲径通幽的奥妙。 站在山坳之上,眼前可见一处方圆百十余丈的山间盆地,周遭高山峻岭围绕。沿山坳而入,是一条并不明显的山石小路,周遭山石杂乱堆层,与矮小的树木相衬。众人经由询问,方从张氏兄弟口中得知,这山中盆地深处有一落人家,凡二十户,皆为张姓,相传其先人是为避战乱而逃至此,世代沿袭已有数千年之久。 一路上,那正光大师和慧妙、慧心并无多少言语,倒是乔巧儿和张氏兄弟多有问答。那张氏兄弟二人对乔巧儿很是恭敬,言语亦是真诚恳切。在询问中方知这张氏兄弟二人底细,原来他二人从小便父母早逝,家中并无妻女,两兄弟相依为命,以打柴狩猎为生。三日前,兄弟二人在山外狩猎,无意间救下被猛兽围攻的一先生模样的男人,后经那先生指点,今日才来到这李村外,得遇乔巧儿。 乔巧儿心想那先生只怕就是瑾房先生无疑,故而心下更是感激,心中对二哥所交与之事的担心多少也少了一些。只是在看向伏在张翼背上未醒的连城杰之时,她的心中又泛起了丝丝怅然。因为她心中担心,而这些担心却是来源于连城杰。 而那正光大师虽是出家高人,此时并不言语,但时下心中却突然多了些想法。原来他也是去意在帝都阳城的,追查这书信之事的,只是乔巧儿一再挽留,而他心中又有诸多疑惑与连城杰有关,故而也才与这张氏兄弟一路前行至此。他想,许多事情也许等那连城杰醒来,便会明朗起来。 一顿饭的功夫,众人经由一大片狭小的田野,便来到了山中盆地的尽头。田间有民在放牧或收拾田间杂物,也有几个小孩在旁燃火嬉戏,看见张氏兄弟都纷纷打招呼,然后好奇地看着乔巧儿等人。 经由山路石阶而上,经过一处翠林,一个巨大的山洞便呈现在了众人面前。 站在山洞前,正光大师长叹一声说道,“古有桃花源之传说而千年不曾被世人寻得,不想今日老僧竟然有幸得见,阿弥陀佛!”乔巧儿听闻,也说道,“法师所言甚是。”说着,除张氏兄弟外,众人不禁打量了这山洞一番。 只见山洞入口也不是极大,却呈半圆之状,顶上石柱倒立犹似万剑。而往洞中望去,却见空间极大,中间一处方圆四十丈的广场,周围沿着洞壁竟是一户户堆叠的人家,一家家亮起通明灯火。洞中房屋都是木质建筑,房前堆满了柴火。 广场上有四五个男人女人在整理柴火或农具,见有来人极是热情地打招呼,乔巧儿等人亦是微笑还礼。然后,张氏兄弟领着众人穿过广场,径直走到了山洞对面的一户人家。此间房屋木材极为新鲜,像是刚刚装饰的样子,房屋不大,却有三间六房。完全想象不出,如此外貌娇小的房屋内里却别有洞天。 张翼把连城杰背到一屋中,放在了床上,正光大师便给连城杰重新号了号脉,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然后,乔巧儿心中的担心瞬间也消停了不少。再然后众人退去,只留下乔巧儿一个人静静地守在他的身边。 一天无话,直到晚间时分,洞中广场开始热闹起来,好似一场巨大的盛会即将开始。此时连城杰已然清醒,却是浑身疼痛下不得床。但见身边伏床而睡的女子,一只宽阔的手掌不由自主地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庞。 也许,再深情的言语,都比不上这样一个铭心温暖的举动。她于他的深情,注定将是让他一辈子都不能忘记的。 然后乔巧儿也睁开了双眼,一脸笑意地望着心爱的男子。两人久久相望,眼中满是深深情意,却无言语。其后连城杰问起之后的事情,乔巧儿又重新给他详述了一番。只是在讲到最后之时,乔巧儿难掩心中疑惑突然问道,“城杰哥哥,你是怎么习得归乐谷的上层心法‘归乐无疆’的?” “那是我师父传于我的修行法门,他并不曾提过那是何门派的功夫,索性就认真学着。只是我资质愚笨,到了今日却不曾融会贯通。直到刚才眼见张氏兄弟危难,我当时只一心救下张氏兄弟和你,故而没有多想便使了出来。”连城杰慢慢说道。 “若是有人问起你这一身修行,你说是你师父师娘传你的便好,其他的事情不要多说,你知道么。”乔巧儿静静说道。 “为什么?”连城杰一脸疑惑地问道。 “你身怀天下终南玄门、归乐谷和久天寺三大正教的修行法门这本是奇事一桩,然你所用之剑又隐隐透着邪气,而你却又道不明其中缘由,日后必将受难于天下正魔两道。故而不说,或者说得简单一些,兴许会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乔巧儿道。 乔巧儿深知连城杰与她所言定然句句无虚,她亦深知三大修真正教之间的关系。三大正教虽然名义上互有往来,而且很是殷勤,但其实彼此之间暗中争斗且波涛汹涌、互不相容。就拿终南玄门和归乐谷来说,虽同为道家修真门派,但因彼此修行之法不同,故而道家正统之争已持续千年。只是而今归乐谷人才趋于凋零,无法与终南玄门相比,故而才有了今日这两家表面的宁静。而久天寺则源于释家,来源于九州之外,虽然在中土创宗立派,但是处处却遭到儒道两家排挤。 乔巧儿几乎是不敢想象的,因连城杰的出现会把各家之间的矛盾引向何方。而为今之计作为一个凡女,就算计谋被盛赞为天下无双,乔巧儿却是有一种看不到未来之事的错然。因为自古三家世外门派的争斗,本就是世人无法把握的。 “公主殿下,饭食已准备妥当,请您入席。” 突然,张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乔巧儿收回自己杂乱的思绪,连忙回了声,“谢谢张二哥,我就来。”她说着便扶得连城杰走下床来,出了张氏兄弟住的小屋,站到广场前。只见广场正中燃烧着一堆大大的火塘,火塘周遭围坐着百来号人,其间有老人、男人、妇女和小孩,面前均放着一张桌子,桌上载满酒肉,人人喜笑颜开。 在张达的引领之下,乔巧儿扶着连城杰进到场中,在张氏兄弟和正光大师之间的一张空桌前坐了下来。众人见连城杰和乔巧儿前来,纷纷热情招呼,连城杰和乔巧儿则微笑着,一一谢过。 一场盛会无需赘言。只道是众人散去,乔巧儿也扶得伤势未愈的连城杰回到屋中休息。之后,她便一个人静静来到广场之中。她知道,又个人在等待着自己,有些事情必须得去面对,这不仅仅是在替连城杰去面对,也是替自己。 而在广场外山洞入口处,一白眉老僧如松而立,衣袂在晚风中轻轻飘起,恍若隔世高人。此白眉老僧正是正光大师。 “时光荏苒,不想老僧与殿下竟已有七年不见。”正光大师道。 乔巧儿一边走近,一边说道,“是啊,七年前巧儿为了寻找城杰哥哥蒙幸得与法师一见,不想今日得见法师,还是为了城杰哥哥。” “既是如此,老僧斗胆请相邀殿下再下一局如何?”那正光大师道,言语间满是慈祥。 “如此甚好。”乔巧儿道。 那正光大师听闻,突然侧身而坐,在面前的石板上手指虚空而画,面前石板之上骤然出现一个方圆一寸有余的星盘,经纬分明。然后正光大师诚心相邀乔巧儿落座,乔巧儿微笑着快步走上,然后在另一侧安静坐下。 “相比于七年前,法师功力更加精湛了。大师请。”乔巧儿道。 那正光大师右手食指向星盘中一指,星盘经纬之间竟然凭空出现一个白色圆槽。乔巧儿嫣然一笑,亦用手指向星盘中一点,却是没有出现圆槽。那正光大师亦不管,又手指一点,星盘上又出现另外一个白色圆槽。如此十几下,随着星盘上的白色圆槽渐渐增多了起来之时,正光大师的脸色也慢慢变得凝重起来。 良久,乔巧儿突然问道,“不知法师可否听闻世上曾有凌乘风、方尔烟这两位高人?” 那正光大师抬起头来,一脸凝重却又疑惑地望着乔巧儿,一阵摇头之后道,“老僧不曾听闻,难道是江湖新出的翘楚新生?” “不是。此二人便是城杰哥哥的师父师娘?”乔巧儿说着,却不见正光大师答话,心下已然知晓答案,又继续道,“想必是哪两位高人的化名吧,不过……”乔巧儿没有说下去,只是无奈摇头,然后手指向星盘一指。 “殿下对这位来历不明的连公子想必很是信任吧。”那正光大师道。 “巧儿自小与城杰哥哥一起长大,虽然十二年不见,但巧儿相信城杰哥哥是不会骗我的。”乔巧儿斩钉截铁答道,深怕正光大师会有误会,“那日佘诸军攻打河阳城,若不是城杰哥哥突然出现,恐怕此时关中已成人家地狱了。” “善哉善哉,如此奇功必当彪炳史册。只是老僧有一事不明,竟不知那连公子的修行法门是从何而来?”正光大师问道,手指高抬却是久久不能下子。 “据巧儿所知,他终南玄门的修行是来自于他师娘方尔烟,归乐谷的修行是他师父凌乘风所受,至于久天寺的‘神龙佛印’嘛是来自于一本无名佛经。”乔巧儿慢慢道。 “殿下还说漏了一件。”那正光大师微微一笑,一边落子,一边说道。乔巧儿迷惑地望着正光大师,只听那正光大师继续道,“那便是这世上至邪至恶之物,西方魔教的圣物‘轮回神杖’。” “法师所言巧儿亦思量过,但依巧儿所想那该是神兵‘天芒神剑’的缘故。”乔巧儿道,把心中疑惑倾诉道来。 “殿下此言差矣,老僧虽无幸得见终南神兵‘天芒神剑’,但亦有听闻。相传‘天芒神剑’乃终南玄门五剑之首,因在五行中央号曰:黄龙,故呈土黄色。但看此剑,周身泛着诡异青色,似具毁天灭地之势,完全没有半点仙家法宝之光彩。老僧思来想去,如此邪物,当今世上恐怕只有西方魔教的圣物‘轮回神杖’而已。”正光大师道。 乔巧儿未曾不是有过这种想法,只是那‘轮回神杖’之身形完全与此剑之状大有不同,再说如此至邪至恶之物又如何能经巧匠打造成仙家神兵形状呢。故而,乔巧儿久久都不能断定,这“天芒神剑”便是那魔教圣物“轮回神杖”。 “不过想来也是极不可能的,这魔教圣物远在西域凤凰神宫,何时会无故流落中土呢?再说世间邪物如何又泛着几丝仙家法宝的光彩呢。” 老僧说着,便静静望着面前的星盘,一时摇头竟是无语。 其实,口出之言,乃正光大师疑惑之一。其二便是那连城杰身上久天寺众僧修行的“神龙佛印”。此门心法口诀几千年来,一直藏于久天寺之中,并不曾被人偷阅,如何能够流传于世间为一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所得呢?其三疑惑便是这身怀各家修真法门的连城杰,本是在朝堂政治风波中幸免于难避世十余载,一出而震动天下正魔两道,且正魔修行之法于他竟无半点损伤。 “只怕此夜之后,天下风波将愈演愈烈啊。不瞒法师,巧儿真的很担心城杰哥哥的安危。”乔巧儿突然叹道,因为她深知正光大师慈悲为怀,故而将所知所想尽力倾口而出。相比于要解开心中千千之结,她更加担心连城杰在这场风波中的性命安危。 那正光大师似懂她意,微微一笑道,“殿下且放宽心,千百年来各派之间虽有间隙,但依老僧看来,关于连公子之事各派均会从长计议,因为其中牵扯甚广,可说是古今闻所未闻之事。当然,我久天寺虽在世外,但绝不任由天下苍生遭受磨难。” “那法师是不带城杰哥哥回久天寺了?”乔巧儿问道,此刻紧绷的心弦突然松弛了不少。其实听得正光大师一言,乔巧儿心中已然比先前开朗起来。正是因为连城杰身怀各家修行法门之故,却不会遭到各家各派明里争抢,当然更不会有哪一家敢当面刀明枪地加害于他。他就像是一块绝世的宝玉,成为各家争夺的对象。但一想到今天遇到的那帮黑衣人,乔巧儿心下还是有些担心的,因为她深深明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的道理。 “与殿下在此间相遇本是有人在暗中支使,在老僧意料之外。如今事态仍未明朗,我等还是静观其变,一不变应万变为是。”正光大师道。 “法师慈悲为怀,英明睿智,巧儿心中甚是感激。”乔巧儿手指一点,说道。那正光大师亦一指,然后笑道,“殿下过誉了,老僧如何担当得起!” 之后两人无多少言语,只是静静地下棋。一个时辰之后,两人站起身来,白眉老僧神色很是满足,女子很是谦卑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向张氏兄弟的木屋走去。 而在他们身后,一块星盘之上,却是没有了白色圆槽的痕迹,只有纵横交错的经纬。 ****** 次日清晨,那正光大师吃过早饭后便与乔巧儿等众人作了别,又把慧妙和慧心叫到一边嘱咐了几句,就出了山洞,说回久天寺复命去了。乔巧儿知道,虽然正光大师口中说是让这慧妙、慧心在俗世历练一番,但其实她知道正光大师是怕自己东去有危险,故而留下他二人在身边保护自己。 此后三日乔巧儿精心照顾着连城杰,连城杰身体恢复得极快,竟是能与慧妙慧心一道,帮助庄中之人干些农活。只是众人担心他身体,故而老是把他支到乔巧儿一边,然后两个人就静静立于这世外之境,看着淳朴的农民忙碌一日又一日,生活也极是欢快。 第五日晚间,众人一边吃饭一边商议东去日期,就在用完晚饭也商议出翌日一早便东行之际,一四十岁的妇女突然跑到屋中,对张氏兄弟说道,“两位兄弟你们快去看看吧,老屋出事了。” 众人急忙出得门来,却见广场之上有许多人不安地站立,手拿火把,有五十之众,多是男人。随后,乔巧儿和连城杰以及慧妙慧心四人,跟随众人急忙出得山洞来,沿着崎岖山路而行。途中乔巧儿通过询问得知,这老屋啊原是张氏先人早些居住过的一个山洞,也在这山中盆地里,与此居住之地有一里左右,在山中盆地的东边山壁之中。 那东边的山洞在张氏族人居住了二百多年后,不知是何缘故便被突然废弃了,族人们遂搬到了如今居住的山洞。但是张氏族人却世代相传,那山洞是张庄禁地,张氏子孙不得踏入一步。不想今日,张庄有一十余岁的名叫张峰的男童陪父亲来此山洞附近砍柴,待父亲砍柴完毕之后,发现孩子不知去向,却在洞口发现孩子遗落之物。 一盏茶的功夫,众人便来到了山洞之前,但是却远远地看着,人人窃窃私语,且满脸恐惧的样子。此山洞外部的样式与张氏族人现居之地差别不大,且可以说是一模一样。洞口的石阶之上,一男子正趴在地上哭着,只是声音极小,不注意听根本就听不着。 连城杰见此急忙跑了上去,乔巧儿和慧妙慧心及张氏兄弟亦跟了上去。在他们身后,手拿火把的众人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也紧随其后跟了上来。一时间,这漆黑沉寂的山洞突然变得明亮嘈杂起来。 “峰儿啊,我的峰儿啊。”那男子虽被连城杰扶起,却是伤心欲绝。 “十三叔,峰儿怎么了?”张翼问道。 “你看,这是他的鞋,想必峰儿是被妖怪抓到这洞中去了。”那男子说着,便从怀中取下一只小孩穿的破旧布鞋。 “十三叔,你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把峰儿救回来的。”那张翼道。 “可是大哥,祖先有训……此事得从长计议啊。”张达道。 “现下管不了这么多了,先救峰儿要紧。”张翼道。 “还是我去吧。” 连城杰走了出来,立于众人之前说道。在他身后,紧紧跟着乔巧儿和慧妙慧心。张达看了一眼连城杰,说道,“公子你伤势初愈,还是留下来在庄中休息吧。” “还是我们二人前去吧。”慧妙慧心异口同声说道。 “不行,法师交代过,你们二人要无时无刻留在公主殿下身边。”那张翼道,言语很是严厉。 连城杰突然转身望向身后的乔巧儿,轻轻说道,“巧儿不要担心,我去去便回,不会有事的。”乔巧儿心下突然难过,不自觉地走上前来,欲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她心中是想与他走这一遭的,但是想到前些日子在永安地牢的遭遇,她突然便断了念想。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而让他做事缚手缚脚的。 千百不舍,千百心思,终成一抹微笑,一句轻语,“城杰哥哥,你要小心,我在庄中等你回来。” 而他亦是轻轻点头一笑,他知她心意。 “这样,二弟你和慧心师父留下保护公主殿下,我与连公子和慧妙师父一起进到洞中深处寻找峰儿。”张翼道。 一时众人没有异议,连城杰三人遂各手拿一支火把别了众人,走向这山洞之中。临别之前回望,却见在众人之中,一身华服女子在最明亮处,静然而立,眼中满是泛起泪花的笑意。 那是我对你的一世深情。 ; 第五章 张庄除妖 下 连城杰等三人辞别乔巧儿众人,各自手拿一支火把向着山洞深处进发。不一会儿,三人便穿过已然破败坍塌的木质房屋,沿着午后洞中的一条潺潺小溪继续前进。连城杰不禁回头一望,却见乔巧儿众人的身影慢慢地消失在黑暗之中,他的心中顿时泛出一丝不舍,而这种感觉却是不曾有过的。 三人一边借着火光缓慢而行,一边打量这狭小如长廊般山洞,连城杰心下疑惑,只因这长长的山洞比常人高出一个头,却是徒手开凿出来的。连城杰独自思量,却突然听得走在前面的慧妙道,“张施主,不知现今的张庄后边,是否也有这样一条徒手开凿出来的小道呢?” 走在连城杰身后的张翼一边观察周遭形势,一边说道,“那必是没有的。眼看这工程如此巨大,且年代久远,想比不是我张氏祖先所为的。”连城杰听得张翼如此一说,便更加抑制不住心中好奇,问道,“张大哥,不知贵祖上为何要丢弃这地,而搬到距此不足两里的一个山洞重新安家定居呢?” “这个嘛……”那张翼似心有难说之言,但更似毫不知情。良久,只听张翼继续说道,“我张氏族人内部相传老屋是族内禁地,凡张氏族人不得入内,只怕是这洞中深藏着什么可怕的妖魔鬼怪吧。” “可如遇妖魔,众人应该迁址他处才对,却为何只迁出两里不到呢?真乃奇哉怪也!”那慧妙静静说道。 一时三人心中疑虑更甚,故而无话,只是继续慢慢前行。可没走出百丈之外,三人便来到洞内一处极大的空间,往上看不见山洞顶端,往左右看不到黑暗尽头。而摆在面前的则是成百上千的石钟乳,由上而下,倒刺进土里,其间各有缝隙,却似千百万条路一般。 连城杰与张翼遇此情形,便是丈二和尚一时摸不着头脑,倒是那慧妙左顾右盼片刻之后,突然手指正前方的一条缝隙道,“这里走。”然后,慧心便在前,领着连城杰和张翼在这石钟乳林里穿梭。 众人在其间穿梭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之后,便来到了一处平地,平地不大,左右相距亦不过十丈之处便是洞壁。慧妙领着两人继续前行,竟是下了五个石台,却是来到了一处地下湖边,湖水微荡,在轻声中传来许许微凉。三人沿着湖岸凸出的水面的石头继续前行,没有人知道到底踩过了多少颗石头,却是在三人连城杰都走得没有信心之时,看见前面的慧妙停了下来。 只听他静静说道,“前方是一处庄院。” 话音未落,那张翼倒是笑了起来,说道,“慧妙师父,出家人不打诳语,你怎么说这山洞之中有一个庄院呢?”而连城杰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向着前方望去,却见前方真的是一座庄院的样子,藏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就在刹那之间,山洞之中不知何故竟然变得明亮起来,好似太阳光照下一般。前方一座金碧辉煌的庄院,呈现在了三人面前,那庄院好似金子堆砌成的一般,虽然看上去规模不大,却在此时此刻给人以不小的震撼。 “我的妈啊,真的是一座庄院。”那张翼长大了嘴巴,大声说道,“会是什么妖魔鬼怪住在里边呢?” 那慧妙并不答话,而是踩着石头慢慢走向前去,好似很好奇兴奋的样子。不一刻,三人便出了湖面,站到了庄院的大门之前的青砖之上。青砖铺成的小路,宽约三尺,延伸向庄院大门。庄院没有标识,门前亦没有看家护院的石狮,只有高高的院墙,和两扇木制大门紧紧关着。那慧妙望了一眼,正欲上前,却被连城杰拉住。 只听连城杰冷冷说道,“慧妙师兄,此山洞之中凭空修建起一处庄院,想必也不是行善的道观佛寺,我等还是小心为上,切不可救人不成,反将我等逼上绝路啊。”连城杰原本也是想前去看看情况的,但一想到之前在永安地牢里的种种生死际遇,故而多了一份心。其实,这也是跟乔巧儿这多天,他从她身上学到的一些皮毛而已。 那慧妙转过身来,笑道,“连师兄所言极是,贫僧也是第一次随师公出山门,对于江湖之事尚缺经验,以后还望连师兄多多提醒,多多教导。” 连城杰并不听慧妙多言,而是向前走了几步,静静地观望着面前这座气派恢宏的庄院。慧妙和张翼亦紧紧跟随着,在连城杰身边站着。观望良久,只听张翼声音略大地道,“公子看出有什么不对么?” “小心!”张翼话音未落,却听得连城杰大声道,心下紧张起来,手中的砍柴刀便握得更紧了。只见,那两扇木门突然打开,几簇蓝色的火焰从庄院之中快速飞掠出来。连城杰见此情形,心下已然知晓那蓝色的火焰是狐火1。只见他眼疾手快,急忙引剑而出,竟是硬生生地把那几簇狐火挡回了庄院之中。 那狐火被挡回庄院之中后,便突然消失不见了。连城杰则是一边向着庄院走去,一边向身后慧妙二人道,“我看此间甚是诡异,慧妙师兄、张大哥你们务必小心应付,切不可着了妖人的道。” 慧妙和张翼一边点头称是,一边跟上了连城杰的步伐。却是在此时,连城杰三人听得庄院之中传来几声震天的狼叫,声音在这洞中层层回绕,很是瘆人。随后,一种万马奔腾的声音,竟是从院中传来,且越来越分明。 “是狼群,快散开。”张翼大声吼道。 张翼本是山中猎户,自然能分辨得出狼的声音。但是他心下却是奇怪的,因为这张庄所在之地相传几百年都不曾听过狼叫,更别说见过狼群了,却不想在这老屋洞中竟然还能听到。难道这张庄所在之地的狼群,都逃到这个山洞里来了。 话音未落,却见一大群重达半百的黑狼从庄中夺门而出,不出半刻,竟是把连城杰三人包围了起来。一只只张大着满是獠牙的尖嘴,耳目直竖,尾巴平举,一副寻机攻击的架势。连城杰虽曾见过狼,却是孤狼,而今见这情形,心里也不自觉地发怵起来。 突听庄院之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众狼竟是围攻了上来,来势异常凶猛,好似恨不得把三人撕成碎片。连城杰和张翼立即手握刀剑,狠狠地招呼了上去,倒是那慧妙双掌合起,口中连连念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念毕,慧妙挥掌如刀砍出,迎上的黑狼便低沉哀嚎着被击了出去,摔在地上挣扎着半天才站起来。张翼见状,一边挥舞砍柴刀,一边大声吼道,“都什么时候了大和尚,你还当在做善事呢,你不超度这些畜生,这些畜生便生吞了我们。” 听到张翼如此一说,连城杰一边挥剑砍向庄中不断涌出的狼群,一边看向慧妙。只见他周身泛起金光,两掌如刀,刀锋凌厉,却是在斩向狼群时似有收敛,并不曾真要了这些畜生的命。而反观那张翼处,则是狼血四溅,哀嚎不断。 人狼大战良久,却不见狼群退缩,似有愈战愈勇之势。连城杰深知,若是这般长久战下去,即便狼群不能伤及自身,但肯定也会导致三人筋疲力尽,最终落得个被撕碎的结果。故而对场中二人大声道,“张大哥你二人小心应付,待我前去庄院之中斩杀了那头狼。” 连城杰说着,便凌空而起,御剑飞向庄院上空。却见身下的庄院呈不规则的四合院状,黑狼从四合院的庭院之中不断涌出。四合院庭院极大,场中正房前左右两黑树旁各立有一座极大的假山,两假山各有一小山洞,洞口在转眼之间便跑出三只黑狼,络绎不绝。 却见正房门前,一只约莫六尺的高大白狼挺身而立,耳朵直立向前,尾部高抬并带有微微的向上卷曲,神色很是坚定地望着不断涌出的黑狼,且时不时长大了嘴对空嗷叫。也是在连城杰看向它的那刻,那高大的白狼也看向空中的连城杰,然后突然一个转身,没入了身后的正房内。 连城杰急忙飞空而下,停在了先前白狼站立的地方,引剑于右手紧握,然后向正房内追去。穿过正房,却是来到一处极大的花园,连城杰花了片刻功夫竟是也不能找到跑进此间的白狼的身影。连城杰沉思片刻,便继续向花园深处寻去,只是探寻良久却是不见花园尽头,唯有亭台楼阁,流觞曲水,连绵不断。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连城杰沿着花园中的阁廊前行,终于行至尽头。却见一山洞,山洞中透出流光溢彩的辉煌。连城杰没有多想,便更加紧握了手中的“天芒神剑”,然后迈步行入洞中。洞中走廊两侧满是壁画,全是人物画,有行军打仗的,也有座谈饮酒的,凡百余幅,却是没有半个文字。 连城杰虽心下纳闷,但依然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因为没有心思故而对那些壁画只是周马观花而已。不多时,连城杰便走到了石洞尽头,只见出口处是一间雅室,满是黄金铺成,器具书画一应俱全,极具奢华。连城杰正欲细细观察,却听得雅室里间传来一个男人不停咳嗽的痛苦声音。 连城杰放眼望去,只见雅室正面偏右的地方有一扇石门,却是已经打开。连城杰快步走到石门前,却见十个青石台阶向下,好似延伸到一处地窖。连城杰漫步而下,只觉得里面的光线时而明时而暗。在极具小心之下,连城杰终于走完十处台阶,来到地窖之中。 站在地窖之中,却见地窖很是宽敞,唯有光线很是暗淡,看不到此处空间大小。连城杰放眼望去,只见前方十丈外有一处八卦阵,阵型很小,各种古字和纹案纵横环绕,八卦阵周遭有熊熊岩浆围绕,火势沸腾不已。阵中央坐着一袭白衣,背对着连城杰,而在白衣之侧,站立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那男孩着装朴实,神情木然,竟是直直地望着连城杰。 “你是小峰?你没事吧?”连城杰问道。 那男孩竟是不答,依是原来模样。连城杰便走上前去,好奇地打量着坐于正中的一袭白衣,那是一个男人一般宽大的背影,看上去却很是凄凉、很是落寞。那种落寞让人看上一眼,都会忍不住黯然神伤,好似自己也受了巨大的苦难一般。 “你是何人?为何引我来此?”连城杰问道。 那白衣一边很是痛苦地咳着,一边慢慢说道,“不是我引你来的,而是你手中之剑非要来找我。可是因为我不能出这地窖,所以只能让着男孩引你前来。你放心,这孩子没事。”那男子的声音很是轻细儒雅,却好似女子一般。 “我的剑?”连城杰反问,却是看向手中紧握之剑,一时错然。只见手中之剑,散发着异常明亮的土黄色光,不再是诡异的青光,而是温柔如霞的土黄。那光彩好似一女子,此刻却像是遇见故人一般温柔。 这是连城杰不曾见过的变化。 “是啊,是你手中的曾经属于我的‘天芒神剑’啊。”那白衣男子道。 “难道你是左丘……”连城杰问道。 不想话音未落,却听那白衣男子狠狠地“呸”地一声道,“左丘子钧?若不是那人面兽心、虚伪至极的妖道,我如何会被困在这里,变成这人不人鬼不鬼模样!” “前辈……” 却在连城杰轻声说出这二字,那白衣男子转过身来,那情形足足把连城杰吓了一大跳。只见那白衣男子,一张狐脸却是伤残扭曲得很是丑陋,一双手竟然是一对短短的狐爪,浑身上下长满了雪白的毛。他的双肩和双脚被粗大的铁链穿锁着,竟是连在身体里边的。 “你是妖怪?”连城杰惊恐万状,关于狐妖他只是小时候在一些古书上看到,却不想在这世上真的存在。连城杰急忙握住手中长剑,直直地指向那白狐。因这几次,他所见之事太过于奇特,故而心中压力还是比较巨大的。 “公子莫怕,公子莫怕。”那白狐慢慢安抚道,待连城杰看似平静了才继续说道,“我本是终南山下修行了两千余年的白狐,在五百年前修得人身,心中很是欢喜,因为对你们人类的世界充满好奇,遂到大夏国的都城镐京去游玩一番。在镐京我便遇见了那终南的两位当世得意弟子,我们很是谈得来,便一起相伴周游天下。” “那应该是好事啊。”连城杰接语道,心中也暂时放松了对那白狐的敌意。只听那白狐继续道,“只是好景不长!那时天下大乱,西方魔国东进,大夏国土岌岌可危。恰巧我们三人之中有一人便是那大夏国的王子夏侯寒枫,为助他守境安民,我与那左丘子钧商议,我前往南疆深处寻找长生露,而他去西方魔国偷取九天凤凰胆。” “长生露?那是什么东西啊?”连城杰问道。 “长生露,相传是南疆深处的一种灵药,死人食之能够起死回生,凡人食之即可功力大增,修道之人若食则能道术精进,飞仙得道。而那九天凤凰胆呢,则是魔鬼两大圣物之一,是世上至邪至恶之物。”白狐慢慢道。 “那另外一至邪至恶之物则是那轮回神杖。”连城杰不自觉说道,因为他意识里好像听过乔巧儿说过。 “公子所言甚是。我在南疆深处的一处山洞之中无意间找到了一柄遗留世间的绝世神兵,也便是公子手中的‘天芒神剑’。而那左丘子钧则是偷取九天凤凰胆失败,被魔教妖人追杀至此,性命危在旦夕,被张氏族人所救。我依线索寻来,为救他舍弃了自己两千年的修行,最终显露了原形。” 那白狐说道此间便停下了,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可是世间相传,‘天芒神剑’一直深藏在终南玄门之中……”连城杰问道。 那白狐并不答话,只是咳了几声,然后摇晃着头。 “那后来呢?”连城杰急忙问道。 “原来人心难测真的所言不假!那妖道竟然乘我危难,不顾救命之情,夺我神兵不说,还吸尽我的修行,斩我灵脉毁我道行。然后把我关押在此,深受折磨。”那白狐痛苦地说道此处,突然大声问道,“那妖道现在如何了?” “据说五百年前,左丘子钧手执‘天芒神剑’在关中出战魔国,战毕身死了。”连城杰简短答道。 不想那白狐听到此言,竟然哈哈大笑起来,道,“真是报应啊,此绝天神兵凭那妖道之力如何能够驾驭呢?真是报应啊!”连城杰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面前白狐的模样,心里不禁有些难过。随即,只听那白狐道,“那他的弟弟呢?” “他的弟弟?”连城杰疑惑地问道。 “那妖道本姓林,只是上了终南山修行才改叫左丘子钧的,他的弟弟叫林子国,本是无音阁一个不入流的弟子。” “什么?林子国是他的弟弟?”连城杰大声说道,很是震惊的模样。因为连城杰知道,这五百多年的佘诸林朝的创立者便叫林子国。“他是佘诸林朝的创立者?”连城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见的话。 “如此说来,我到今天终于是知道那妖道的用心了。原来他并不曾去魔国偷取九天凤凰胆,而是故意支使我去给他寻找绝世神兵,然后又用计暗算我。趁大夏国与魔国两败俱伤之际,手执‘天芒神剑’收拾残局。只是可怜了小白,还有寒枫和嫣然小姐……” 白狐说着竟是掉下泪来,很是伤心,不禁有痛苦地咳嗽起来。连城杰心中不忍,又因听他口中所念人名很是熟悉,却一时不知在哪听过,故而便上前一步,安慰道,“前辈,事情已经过去五百年了,再说如今佘诸林朝气数将尽,恐怕也无多少时日,你还是保重身体为是啊。” “是啊,都已经五百年过去了,我也该是去见小白了,只是我这般模样……” 连城杰听他如此说,心下伤心,便想安慰几句,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然后那白狐又继续道,“既然如今公子作了这‘天芒神剑’的主人,想必也是这神兵很有灵性,让我今日与公子你有缘相见,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万请公子答应。” 连城杰道,“前辈请说,若我能够办到,一定尽力。” 那白狐微微笑道,“我和小白本是在终南山下陆家村后五十里白云洞修行千年的狐狸,若是公子他日略有闲暇,请替到那处走一遭,就当是我在垂死之后,也回到了小白的身边吧!”他的言语很轻,却没有凄凉,只满是温柔。 “陆家村后五十里?那里是不是有一处小榭?”连城杰问道。此时他的心下突然变得开明起来,他心想这白狐口中的小白会不会是那女子小白,遂想起那夜老头和女子小白的言语,不禁又问道,“难道……前辈你是不是叫青渊?” 那白狐突然抬起头来,神色安静地望着连城杰,茫然问道,“五多百年了,公子你是如何知道的?对,我叫青渊,那里是有一处小榭,是我和小白在修炼之余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那里是我这辈子最美的回忆。” “白姐姐并没有死,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找你,只是找不到。” “那……她现在好么?” 白狐一脸兴奋,挣扎着站起来,快步走向连城杰。只是没走两步,竟是“啊”地一声惨叫,伴随着铁索碰撞的声音。 “前辈莫急,白姐姐她现在很好。” 白狐听连城杰如此一说,心下便释然了,只见他仰天笑道,“上苍开眼啊,竟然让我在将死之际还能听到小白的消息,只要她好,我此生足矣,足矣。” 然后,一袭白色坍塌。白狐从高处倒下,瘫坐于阵中。连城杰走上前到阵边一看,发现白狐竟然是死了。他看着白狐良久,心下却是一阵难过,忽忽掠过许多想法,却是半点也理不清头绪。他前去准备抱住小峰的时候,突然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跑上前来,急忙闪开在一侧,细看之下发现竟是那只白狼。 只见那白狼奋不顾身地冲向阵中,然后口流鲜血,竟是染红了彼此的身体。只听得,那白狼慢慢道,“青渊哥哥,我死也要伴在你左右。”那竟然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极是温柔,又极是凄婉。 连城杰突然被这一切震住了,竟是言语不得半分,也动弹不得半分。良久,他才前去阵中,却感觉阵中极是火热,他急忙抱得小峰出来,走上石阶回头一望,竟是不住摇头。只是出得地窖,却见外边世界并无什么金碧辉煌的庄院,也无什么成群结队的狼群,只是满洞黑暗看不到头。 只见不远处,慧妙和张翼正急匆匆地赶来。三人相视都无受伤,慧妙又说起狼群和庄院突然消失的事情,而连城杰却不言语,则是将小峰递过去给张翼,然后一个人进得地窖去。不一会儿,慧妙和张翼便见他背出一个肩膀和手脚都穿着铁索的脸成白狐的怪物,随后又背出一只白狼,心下则是诧异极了。 两人好奇相询,连城杰却是一句话都不答,好似中了邪一般。连城杰在洞中水边,寻找了一块平地,然后取下身后的‘天芒神剑’,默默地挖了两个坑,把两只白色怪物给埋了。慧妙和张翼不明就里,问他何故,他竟是不答一句话。完事之后,他便领着众人沿着进来时的路走去。一路上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谁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倒是那小峰渐渐清醒了,很是活泼,左看右问的,看似没有什么损伤。 约莫一顿饭的功夫,四人慢慢走出了山洞,来到了之前与众人相别的地方。众人还在,纷纷手拿火把,静静等候,向里观望。而在人群之中,连城杰远远地就看见了乔巧儿,然后一个箭步跑上去,竟是紧紧地将乔巧儿抱住。 此刻,他完全不去关顾别人的赞扬,以及怀中之人愿不愿意的想法。 乔巧儿突遇到此情,脸上羞涩,而心中却是异常欢喜的。十二年了,城杰哥哥终于肯回到自己身边了。只是良久,他发现连城杰始终不肯把自己松开,故而疑惑不禁问道,“城杰哥哥,你怎么了?” 连城杰则更加抱紧了她,很是真诚,很是低沉地说道,“巧儿,我觉得我已经五百年都没见过你了!” 此刻的乔巧儿能说什么呢?十二年的天南地北,不分日夜,真诚终于换回了心爱的人。世上已然没有什么是最重要的了,因为于我而言,最重要的莫过于你在我身边。 夜风清徐,带着丝丝寒意。他拉着她,走在人群之中,放佛二人就是这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中的一员,心中则则泛起无限温暖。 (二0一五年七月十七日未修改版) 注释: 1狐火,即鬼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