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之渊》 序 高处,风从四面八方扑面而来,她们轻拂我的脸颊,一如既往,友好地问候。我被包裹在夜的气息中。俯视下的城市,五彩的霓虹、街灯远比星光璀璨,它们整齐地排列着,让我不由想起圣廷的侍队,在每一个黑暗季节里,他们就是这样整齐地列队,手执明灯,照亮着前庭、正殿、长廊的每一个角落…… 而今,我走过的每一座城市大致都有着相似的夜景,被灯点亮着的夜;在每一个喜庆的日子里也都会有美丽的花盛开在夜的幕布上——就像现在这样。今天又是怎样的一个好日子呢? 有时候,我会被记忆带到从前,遥远的无法用岁月来计算的从前。记忆中的洛迦城,圣廷的宫殿上,五色的宝石在明神的照耀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即便在黑暗季节里,人们手中的火把一样会把它们映衬得璨璨生辉。 是啊,还有火。那是什么时候,曾经有一只手将火把递到我面前,鼓励我举起它在黑暗中向前,火光中的那张脸是那么的熟悉,微笑着,那笑容帅气而充满自信。 是嘉凝!是她!似乎还有其他人——我的那些同伴们,你们现在何处?此时此刻,是不是和我一样,被同样的夜幕笼罩着? 头顶,那弯月斜挂在天边,月光冰凉如水,抬起手,她便温柔得划过我的指尖。曾经的洛迦城也是披着这样柔和的银色的外衣吗? 这个世界的夜总是降临得太快,同样曙光也会很快到来,我已经闻到她的味道了。这个世界的时间和我的王国太不一样,也正如此,我才能奇迹般地站在这里。 我的世界、我的王国、我的族人们,世代膜拜明神,并赖以生存,繁衍生息。明神在我的时代如同这里的太阳和月亮,当然了,它们本来就是一体的。明神的使者,尊贵的大巫师供奉明神在日圣山之巅,每一个轮回开始的时候,明神会化作巨大的火球飞上天,继而盘旋往复,大地同时迎来酷热的火季。明神每盘旋一周,圣廷正殿前的石柱上会烙下一个灼点,时间记为一天。随着明神能量的损耗,光热会逐渐减弱,因此大地逐次经历着火季、花季、雨季和冰季。最后能量耗尽的明神返回圣坛,恢复原貌开始休眠,大地漫长的黑暗季节到来了。劳作停止了,战争停止了,纷争似乎也停止了。大家依偎在火堆旁,温暖着彼此,等待着下一个轮回的开始,心中充满了期许…… 大巫师是明神的使者,而日升王国的统治者,圣族的首领——圣主则是明神最忠诚的仆人,他代替明神掌管大地。曾经我以为,自己也有机会在黑暗季节终结之时和大巫师携手登上日圣山,向明神献出自己的鲜血,保佑新的轮回顺利到来,保佑日升欣欣向荣,可是明神没有给我机会。我们被抛弃了,与其说是被明神抛弃,不如说是我们把自己抛弃了。 总之日升的时代在我的手中终结。此后的不知道多少个轮回的岁月里,为了寻找同伴,我漂泊在浩宇中,游历在不同的时空间,希望奇迹能够降临。未知的时光之后,再次踏上这个蓝色的星球,却发现它早已不再是汪洋一片。我被一种神奇的力量感动了,于是停下了追逐的脚步,我的心告诉我同伴们也许正和我一样被感动着。于是我开始了新的找寻与期待,期待在这块土地上和他们重逢,这种期待一晃竟就是这个世界的几千年…… “太阳出来了啊!”是娆儿,她出现在我身后,眯起双眼,张开手臂,她喜欢这样和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拥抱,她说那种感觉很温暖,让她回忆起母亲的怀抱。 是啊,天亮了。街灯在陆续熄灭。 “又是这样站了一夜?”娆儿轻轻地走到我身旁。 “是啊,不知不觉。”我转过头,和娆儿的眼神撞个正着。我们就这样对视着,从彼此的眼瞳中品读着几千年来的……然后,几乎是同时,我们闭上双眼,深深地吸气,在那一刹那,一切都停止了,我化作了尘埃,融化在了苍白的空气中。 月落,不再为夜吟唱; 日出,是否能温暖心房? 是风,吹散你的长发,是不是也可以带走忧伤? 前面,时空的尽头吗?是茫然,或许还藏着希望…… ; 一 通向未知的王权路 时光漫过一轮如月的古典容颜,降临在明神庇佑下的日升王国。 此时的日升正面临着命运的挑战。就在刚刚,圣族新任族长在族议中诞生了。这也意味着,日升王国即将迎来新的统治者。这一消息将通告整个王国,各部族族长、子国国主接到消息后将汇聚圣廷所在地日升城,届时在圣廷主殿子日里,他们将会同圣廷官员们当面向圣族族长发问、质疑,而后讨论并当场表态:是否支持其继任圣主之位,统领日升,这便是所谓的廷议。 名义上廷议对圣主能否继位起着决定性作用,而事实上,由于圣族的实力在整个日升占绝对优势,长久以来圣族长一直大权独揽、独断专行,廷议早就形同虚设,只不过走走过场,虚张声势而已。然而,通过廷议并不意味着圣主的王权就得以承认,还需要一个重要环节——虽然只是礼仪上的程序却十分关键。大巫师将履行明神使者的职责上日圣山祈求明神的指示,大巫师必须在圣坛求得大小正好镶嵌权剑的明石带回圣廷,在圣主即位大典上亲手镶嵌在圣主王权象征的权剑之上,代表着明神对继任者的赐福和庇佑。那一刻,圣主的王权才能真正确定下来。 从廷议到大巫师授权的整个过程组成了圣主的即位典礼。每一位圣主从成为圣族长到登上子日大殿里的最高位置都要完成这个典礼。此次的即位典礼定在这个轮回的花季,届时如果不出意外,这位新任的圣族长就将正式执掌日升,统领三十六部族、十二子国,并成为域魔、西瓴两个附属国名义上的上国主。 花季,日升最美的时节,碧绿的湖水微笑着望向田野里斑驳盛开的希望,在那里,仿佛每一颗草都能够绽放,每一片叶子都可以动听地歌唱…… 窗前,洛迦凝视着远方,窗影映在她的脸上,嘴角的酒窝若隐若现,许久…… 转身的一瞬,她拉上桔色的窗帘,缝隙里一缕光正射在她的肩上,那是一双瘦削的小女孩的肩膀。没有侍从,洛迦独自走到镜前,束起长发、套上战甲、戴上指环、挂上短剑,一切是那么地干净利落。尔后,她静静地站在镜前,昏暗的房间里,因为昏暗她看不清镜中的自己,因为看不清,里面的那个人完全有可能不是自己。这仅仅是她生命中的第十四个花季。洛迦用手摸了摸右耳,哥哥的耳环还在,又摸向颈部,那是刻着圣族族徽的项链,不经意间,手触到了胸前那块冰冷的金属,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那里也要成长,也必须坚强。 一步一个台阶,洛迦坚定地走在通向子日的长阶之上。她知道,此时圣廷的正门已经敞开,廷议的与会者们正鱼贯而入。这些权贵们看到眼前的情景会作何感想呢?通向子日的大道两旁,身着华丽服饰的侍队被一身戎装,手执利刃的圣廷卫队所取代,他们个个金盔遮面,一动不动,仿佛两列黄金雕像。 长阶上的洛迦步伐缓慢,仿佛面前这条三百阶的王权之路她要用一生才能走完。自从圣主卅崟和其长子洛迤突然离世,这个小女孩的命运轨道就骤然变更,向着一个未知的方向延展了。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整个日升王国都震惊了,人们对圣主父子的死因充满了疑惑,各种传言铺天盖地而来,其中甚至有涉及到大巫师和圣主后的。可是传言再多,也没不过圣廷的高墙。自消息发布以来,圣廷上下的镇定有序,圣族全族的人心团结,让外人找不到任何漏洞,于是传言也就只能变成谣言,慢慢埋葬在圣廷墙外。 圣族族规所明确的族长继承人顺序依次为:上任族长的儿子——兄弟——女儿——姐妹;如果上述身份者都不存在,族议时族中德高的长者们将有权在族内年轻贵族男子中推选和上任族长血亲接近者候选。然而,圣族**一直都人丁兴旺,历任圣主几乎每一位都多子多孙,直到卅崟。卅崟是独子,而他膝下子女共有三人,长子洛迤已经成人,在此之前他是毋庸置疑的族长继承人,大女儿洛迦还未成人,小女儿洛逖才刚刚出生。卅崟和洛迤的突然死亡,无疑使洛迦成为了第一顺位的族长继承人。 虽然族规使洛迦的继承名正言顺,但并不代表一切就会一帆风顺,毕竟圣族族长是要执掌日升王国的,但在日升的历史上还从未有过女主,况且还是未成人的小女孩。族人能够接受吗,族议就是摆在面前的第一关;日升能够接受吗,三十六部族虽然实力上远不及圣族,但如果面对的是一个幼女掌管的圣族,其他三十五位族长会作何感想?十二子国是在历代圣主开拓疆域的铁蹄下归属的,世代臣服似乎已经成为了习惯,可谁能预见这一代呢?还有域魔和西瓴,两个独立的王国,正好处在日升两侧,表面上奉日升为上主国,实际上却一直暗暗较劲,尤其是域魔,自然环境恶劣,国人却生性好战,历史上和日升有过数次大规模交战,臣服之后依然屡次在边界滋事。另外,卅崟虽然没有亲兄弟,叔父辈的子女却有数位,谁敢保证这其中没有对圣主之位虎视眈眈者? 洛迦的王权之路荆棘遍地…… 此时,人们不由把目光锁向了洛迦的母亲,圣主后,圣(平辽)莞,乳名美郈,这个有着日升第一美女头衔的女人,她的智慧是否也和她的容貌一样让人嫉妒呢,许多人拭目以待。然而,事实却让大家失望了,事发以后美郈不仅没有如人们所期望的走出**,反而更加深入简出,以致除了**内侍少有人再见过她。人们甚至开始怀疑这其中另有蹊跷,有关美郈的各种猜测也随之而来。不过这些怀疑和猜测很快就销声匿迹了,因为圣廷里的另一个女人适时地走了出来,她就是卅崟的继母,美郈的亲姑母,圣(平辽)绿仁。 平辽与熇铧是圣族最高贵的两支血脉。他们是一对亲兄弟延续下来的两支,在遥远的过去,日升王国还没有建立的时候,圣族正是被这对兄弟及其后代世代共同掌管的。直到有一代,熇铧一支的少主迎娶了平辽族主的独生女,平辽族主死后,圣族历史上第一次出现只有一位统治者的局面,也是在那一代,熇铧更改了圣族族规,使他们这一支成为了圣族唯一合法的统治家族。自此之后,平辽一支虽然延续着其在族内的高贵身份,却再也与最高统治权无缘了,圣族以及后来的日升王国完全被熇铧家族所有。不过,熇铧的男子仿佛天生对平辽家的女儿情有独钟,绿仁也正是这样成为了卅崟的继母。 日升的法典对婚姻没有规定,因为各部族长久以来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制度。三十六族中只有圣族和卜易族的族规限定一夫一妻。卅崟的生母过世时他才刚记事,是绿仁看着他长大的,连妻子也是绿仁帮他选的,对于卅崟而言绿仁的身份已经远胜于亲生母亲,不过这倒还是其次。 卅崟的父亲在即位前因在同域魔的作战中负伤而留下了旧疾,并在此后一段相当长的时间里受此困扰。历史给了绿仁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她走出**,开始分担圣主的责任,她的睿智和果敢很快就征服了圣廷上下,也包括自己的丈夫和继子。在她的主持下,日升对域魔发动了有史以来规模最大也是最彻底的一场战役。正是那次战败,域魔向日升臣服了,从此两国间再没发生过正式的交战。而那次战役中日升的统帅正是绿仁的伯父。 平辽一族数代以来一直是贵而不权,在圣廷中从未有人任过掌握实权的官职,但从绿仁这时起就不一样了,平辽家的男子数代来被埋没被压制的军事天分开始显山露水。就说现在,圣廷武宫中的许多重要官职都被平辽家占据,连日升城的防务也在平辽家族手中,这些还不是全部。现在的平辽家族可谓是极贵极权。 当然这都仰仗了绿仁的支持。然而,这个女人的不简单之处还在于她懂得放手,圣主死时,卅崟还差一轮才成人,是她牵着卅崟的手把他引向圣主的宝座;成人式一过她便立刻放权,在**默默地支持着他。这不仅让她得到了卅崟、族人乃至整个日升的尊重,更让平辽家已经获得的政治权力在新主这一代不仅没有被削弱反而更加稳固。当卅崟已经完全能够挑起日升江山的时候,绿仁的身影便彻底地消失在圣廷,据说她想趁身体康健好好地游历一下日升的山川、江河。 这一次,圣廷突发事故,绿仁的出现无疑使全族上下又有了主心骨。于是,圣族上下的团结一心埋葬了关于圣主死因的诸多谣言;族议顺利地通过洛迦继任的决定;消息第一时间通告全国,筹备新任圣主的即位典礼;一切进展表面上看来似乎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 二 手握日升命运的男子 长阶尽头,转角处一个女侍的身影闪了一下。洛迦立刻捕捉到她的眼睛,只是一晃,她便消失了。洛迦定了定神,嘴角不由向上挑了一下,一只手紧紧握了一下剑柄,脚步比之前轻快了许多。 子日大殿之上,洛迦仰望宝座,宏伟的宫殿,朱漆的台阶,它高高在上,威严地伫立着。洛迦瘦小的身形与这一切是那么地不协调,她无时无刻不在感受着自己的渺小。 明神之光从两扇巨石门缝中射进,直射在圣主宝座顶端的红宝石上,折射出五彩的光芒。圣族兽拖动石门发出沉闷的声音,缓缓地,两扇石门被打开了,明光顷刻间洒满了整座大殿。洛迦偏了下头,微闭双眼,身上的金色铠甲在光亮中耀眼夺目。 大殿上,与会者们按照自己的身份、品级依次列队而入,没有人说话,连脚步都轻得几乎不及空气的声音。洛迦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直到最后一个人迈进大门,脚和地板碰撞出“砰!砰!”的响声,在整个大殿上空盘旋。 远远的,敞开的大门正中,他挺拔地站立着。明光洒在他的背上,额前金褐色的头发被风轻拂,微微地摆动。他嘴角上扬,自信地微笑着,目光坚毅宛若两把利剑穿透时间的屏障凝视着洛迦稚嫩的脸庞。在洛迦的记忆里,是什么时候也曾和这双眼睛交汇过,只是,那个时候,这双眸子中流淌着的还有些许别的、无法言表的、模糊的情愫。然而,此时此刻,他站在那里,站在风和光明的交汇处,银灰色的盔甲,火红的披风,宛若战神般,那副肩膀有一种力量,仿佛能为洛迦永远守护那扇门。 “舅——舅!”洛迦的脸上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久违的笑容。 日升与域魔的边界线上,一辆四只圣族兽貘貐拉载的云车卷着尘土飞驰而来。雳倏正坐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削一把竹剑。云车在他面前停下,一个披着青纱的女人走了下来。雳倏抬起头,那一汪秋水正优雅地望着他。 “好久不见了,雳倏。”女人的声音温柔而平和。 “是啊,有多久了?上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我都不记得了。”雳倏笑了笑,“姐姐怎么突然来了,不会是圣廷出事了吧?” “别人不知道我还不清楚,你的手下那么勤快,还没有听说吗?”女人上前一步,用手摸了摸雳倏坐着的那块石头。 “我的消息应该在路上了,只不过没有姐姐这般神速。”说着雳倏抬起眼角扫了眼远处盘旋的几只鸮。 女人立刻严肃起来,声音低沉道:“我刚死了丈夫和儿子。” 雳倏怔了一下,随即不屑地撇了撇嘴,“谋杀?” “不是!”女人声音很严厉,“总之你不要随意猜测。” “如果没有意外,你来找我做什么?”雳倏低下头继续削竹子。 女人叹了口气,“一个是我丈夫,一个是我亲弟弟,到死都针锋相对。” “现在是他死了!”雳倏停下手中的匕首,“但是洛迤怎么会?” “这不正合你意?” “我讨厌的是卅崟!” “可你也并不喜欢洛迤,因为他是卅崟的儿子。我记得你一向很疼爱洛迦,经常把她顶在头上嬉闹,还教她舞剑,可你却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洛迤一下。在你心中,他迟早是卅崟的接班人,因此也是你的敌人和绊脚石。” 雳倏干笑两声,“是啊,你们都说我有野心。好啊,我认!对卅崟来讲我才是真正的绊脚石,所以他要把我踢得远远的,到这鬼地方,守着域魔,为他看家护院。不过现在他死了。可是请大家放心,不管圣廷里谁当了家,做了主,我雳倏都会在这里安安分分地继续为主人看门,谁的事也碍不着。” “你以为让你戍边是卅崟的意思?”女人吸了口气,“是我的提议。我对卅崟说你太狂了,不如到这里磨磨脾气,既防御域魔,也让他眼不见为净。” 雳倏瞪着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许久,“你是美郈吗?是平辽家的人,我的亲姐姐吗?” “雳倏,我刚失去了丈夫和儿子,现在心情很糟,但我绝不是来找你吵架的。你听着,我只说一遍。你是我唯一的弟弟,平辽的族主。如果不是当初熇铧篡改族规,现在的日升也应当有你一份。我们平辽数代以来一直忍气吞声,委曲求全,在圣廷虽然保持着尊贵的身份却没有实权。到了你这一代,你雄心勃勃,一心想要改变,想要重振平辽的声威。由于绿仁姑母的扶持,平辽也逐渐在圣廷掌握了实权,这让你更加看到了希望。我当然是平辽家的女儿,是你的亲姐姐,难道我不希望家族兴盛,不希望你成就?可是,卅崟毕竟才是名副其实的圣主,熇铧的实力依然非常强大。而你,年轻气盛,心思太明显。卅崟虽然表面上不说,可是暗中已经开始着手计划消弱平辽了,甚至有什么更决绝的想法我想你也猜得出来。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尽快让你从他眼前消失,让他再也感觉不到你的威胁,甚至忘记你的存在。于是,我去见了绿仁姑母。这就是为什么你会突然被派去戍边,全族上下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你说话。我承认,这么长时间的确委曲你了。可是现在你看一看,平辽在圣廷的实力日益壮大,现在已经完全可以和熇铧抗衡了。而你,也训练出了一支精锐部队。域魔弧形的边界线已经被你打造成了铜墙铁壁,并且它犹如半张弯弓包裹着日升的土地。这也恰恰说明你的心自始至终从来都没有安分过。你现在虽然身在远方,可是只要你踏入日升城,平辽没有一个人会不认你这个族主的。现在的你才真正有实力挺直了腰板说话。以上这些,你好好想一想,姐姐是不是在害你?” 雳倏低着头默默地听着,手中的匕首狠狠地插向岩石缝中。片刻,他抬起头来,眼睛看着远处,“姐姐的意思是让我回圣廷,夺圣主位?” “你是要回去,”美郈镇定地回答,“但是圣主将会是洛迦。” “为什么?” “因为族规规定。” “族规可以改,当初熇铧不就是——” “可是现在还没有改!也不是你说改就立刻可以改。”未等雳倏说完,美郈就打断了他,“绿仁姑母已经出面主持大局了,不出意外,你回到圣廷之时洛迦已经继任族长了。” 雳倏刚要辩解,已经被美郈止住,“洛迦继位是最名正言顺的。如果不是洛迦,也不是洛逖,论血亲,怎么轮也轮不到你。是啊,平辽现在掌握的兵权已经可以和熇铧抗衡了,你也是手握重兵,完全可以合围日升,甚至灭掉熇铧。但是你相不相信,一旦你的半张弯弓全面出击,这后面的域魔也会立即倾巢而出,他们可是最会趁人之危的。” 雳倏没有说话,心里琢磨着美郈的话。 美郈顿了顿,接着说到:“我已经没有了儿子,不希望女儿也有什么闪失。洛迦还小,我也不想把她推到风口浪尖。可是日升经不起折腾,这样反而会让别人趁机钻了空子。洛迦继位,从族规上来说名正言顺。但实际上谁来掌权就看个自本事了,你不会没有这个信心吧?洛迦毕竟是女孩子,当初最疼她的就是你了,对她的脾气禀性也最了解。照这个形势发展,只需再忍耐一下,你想要的会得不到吗?” 听到这里,雳倏的嘴角不由向上挑了挑。 “姐姐,洛迦现在变漂亮了吧?我离开时她还是个小不点呢。” “想知道,就自己回来看!我时间不多,先赶回去了。” 望着云车卷起的尘土,雳倏长长出了口气。他抬起头,冲着头顶火一般的明神眯起了眼睛…… ; 三 廷议新主 子日大殿上,与会者依序就座。以圣主宝座为中轴,右侧列位着三十六部族族长、十二子国国主和圣族的族贵们,为首第一个位子是洛迦的,雳倏大踏步上前,紧挨着洛迦坐下,一旁卅崟的堂兄弟卅嵚、卅岌、卅岚等人见状依序向后延了一个位子。左侧就座的是圣廷九宫的主要官员们。主持廷议的是圣廷礼宫游端,此人是游族族长的叔叔,正值壮年,但因辈份高,在圣廷里人们尊称游老。游族是小部族,在日升没什么地位,主管内外礼仪的礼宫已经是该族在圣廷出任的最高官职了。 游端先是确认与会者身份,接着宣读廷议条例,最后宣布廷议开始。 游端的声音消失之后,大殿里一下子就安静了,感觉有相当一段时间连呼吸声都停止了。雳倏微闭双眼,双手抱在胸前,这段时间他和绿仁已经做了相当多的准备,但他心里清楚,此次廷议非同以往,猝不及防的事情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并且毁掉他的精心布置;族长和国主中还有一些是他和绿仁都控制不了的,已经达成协议的那些人也难保不生变故,这些因素对最后的表决起着关键作用;圣廷的官员们倒是其次,他们基本上会和自己的部族站在同一阵营,而且他们只参加讨论没有最后决议权,倒是比较好对付的;至于本族……雳倏用眼角瞄了一眼旁边的卅嵚,族议时他们几兄弟倒是配合,可是真不敢相信他们对圣主位就一点也不垂涎,说不定这最不安定的因素就在他们几个中间……绿仁和美郈因在圣廷没有实际头衔,不便参加廷议,倒正好有机会在殿外有所部署,只要看住廷议不出差池,想到这里,雳倏的身子微微向后靠了靠,此时正是需要静观,看谁第一个出头。 “怎么都不说话?不是提问、讨论吗?”一个略带稚气的声音响亮的打破了沉寂。大家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十二子国之一的裕砻国国主悠玺。悠玺是各国中唯一未成人的国主,比洛迦大不了许多。悠玺此话一出,圣族中立刻有人响应:“是啊。如果都没话说,是不是就代表认可圣族长了?”“可以决议了吧?”随即就有几个人出来起哄,要求赶快表决。 游端马上出来主持道:“廷议事关重大,请各位少安毋躁,有什么意见依次陈述。” “是啊,廷议关系整个日升的前途命运。而且我想大家也都清楚,我们新任族长的确不同以往,在座的不会没有问题,只不过碍于各种原因不敢讲罢了。”说话的正是卅岌,他说着上前迈了一大步,:“各位在座的都是日升的头脸,大家见证一下,看看圣族长怎么回答我接下来的问题。”此时,洛迦也从位置上起身走到大殿正中。 卅岌开口道:“继任圣主,合法性是第一位的。表面上您是目前第一顺位的继承人,可是您如何解释父兄的死因?大家不觉得整件事很蹊跷吗?” “这个问题和我继承的合法性有关?”洛迦边说边白了卅岌一眼。 卅岌立刻道:“当然有关。如果这里面另有隐情的话,还希望能解释清楚,并确定与你无关,那样才能保证继承的合法性。” “这是我的家事,你有什么权利问我?” “当然有!”卅岌紧逼不放,“圣主是整个圣族的族长更是日升的统领,难道日升子民就没有权利知道他们主上的真正死因?难道在座各位能任由事情不弄清楚就随随便便把整个日升交到一个小女孩手中?我想大家不会做这种不负责任的事情吧?况且,我卅岌也是圣族姓熇铧的,论辈分你要叫我声叔叔,你的家事不也是我的家事?于公于私,我都有权利问你。倒是你,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回答的啊?” 洛迦气得腮帮子鼓鼓的,“这件事早就通报全日升了,连域魔和西瓴也发去了文书。我不明白还有什么要回答的?” “我们想知道的是真相。”卅岌依然不依不饶。 “这是提问啊还是逼问?”一个声音低沉道。雳倏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洛迦身旁,“族长刚才已经回答了,关于你的问题早就正式发过通告。难道说那通告不是从圣廷发出的?” 卅岌撇撇嘴,“你这个一直戍边的人知道什么?” “我是一直不在圣廷,可是连我这个戍边在外的人都不禁要问,如果圣主死因有匪夷之处,族里怎么不查清楚就发出通告了?族议的时候怎么就没有疑义地让洛迦继任族长之位了?卅岌兄弟没有参加族议吧?”雳倏顿了顿,接着说,“我在外边就听说,虽然事发突然,谣言一度泛滥,但是圣族上下齐心合力,粉碎了谣言捍卫了圣廷威仪。如果照你所说,这些都是假的了,那谣言反倒是真的了?” “有些情况族议的时候没发现不表示后来不会发现。而且现在是廷议,各族长和国主们也希望了解详情!我希望族长能在这里化解大家的疑问。” “是吗?还有谁也有这样的问题?”雳倏环视四周,没有人应声。雳倏笑道:“恐怕有疑问的只有你一个人吧?而且你刚才也说了‘如果这里面另有隐情’,就表示你也只是怀疑,一个你个人没有凭据的怀疑就拿到廷议上来大做文章,不觉得是在浪费大家的时间吗?” 卅岌刚要辩解,历数已经抢先继续了,“不过,既然卅岌提出了,他毕竟是我们圣族中人,那么我就在这里给大家一个交代,希望以后不要再有类似的纠葛。医宫出列!” 说话间,左侧坐席中走出一人,正是圣廷医宫。 “医宫不是圣族人,他手下的各位医官来自不同部族,也没有一人出自圣族。关于已故圣主和少主的病情,当初就是他率各医官确认、诊治的,现在就让他重新向各位解释一下。” 医宫走到大殿正中,冲着各位道:“我已经会同圣廷所有医官进行过确认。确实如通告中所说,圣主离世是由于体内旧疾突然恶化所致。至于少主则是被圣主恶疾感染所致。因为是父子,血缘至亲,身体对同样的疾病产生相同的反应,恶化速度也一样。以上就是结论。” 雳倏不断地扫视着在座各位,待医宫讲完说道:“现在还有谁有疑问,尽管提出来。如果没有了,这个问题就到此为止。”见没有人吭声,便转向卅岌,“还有问题吗?”卅岌哼了一声,退后几步坐回到位置上。 大殿里顷刻间又安静了下来。不过片刻工夫就又有人说话了。 ; 四 余象国的声音 首先站出来的是十二子国中北赧陀国国主,“既然是廷议,我就不得不实话实说了。我们十二子国臣服数世,早已成为日升王国的一分子,为什么我们要臣服?日升强大啊,不服不行呗!而且在圣主的统治下,国泰民安,就算跟邻国开战,也净打胜仗。我们这些子国也跟着沾光,子民们日子比以前好过。为什么日升这么强,圣主强呗!话说日升有史以来,哪位圣主不是响当当的人物,可从来没有过女主啊,而且还是个孩子。我就不懂了,号称最文明、最进步的圣族怎么族规这样规定?一个女孩子怎么能服众,怎么能让人相信她能管得了这么大的王国。是吧,大家说我说的对吧?” “对你个屁!大板头!”一个声音喝道。 “这谁啊,敢叫老子外号!”北赧陀国主晃着他那大脑袋四下里张望,“谁啊?出来让老子把脑袋揍圆了!” “在这儿!低头!” 北赧陀国主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裕砻国主悠玺已经来到他身前,只是自己太过高大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家伙。看到是悠玺,刚要发怒的北赧陀国主倒是立刻收起了脾气,凑近悠玺小声嘀咕道:“是你啊。干嘛大庭广众这么不给人面子?” “好吧,赧赧国主,叫你名字可以了吧!” 赧赧撇撇嘴,“这还差不多。” “赧赧国主,不是我说你,你这么大个人,这么大个子,还长这么大个脑袋,怎么就不明白事理呢?” 赧赧听悠玺这么说,不自觉地用手挡了挡脑袋,似乎是怕把在座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悠玺接着说:“你仗着北赧陀国强民悍,一向自以为是,不把我们这些邻国放在眼里,尤其瞧不起女人和孩子。我父王亡故时,我才刚学会跑,国中事务都由我母后料理。你看我们孤儿寡母好欺负,就趁机在边界线上滋事,掠夺我国财物。母后一怒之下命令边界卫军全线出击,把你派出滋事的部队全数消灭,这你才安分起来。后来我长大了,母后把军政大权交到我手上。你一听说消息,那个高兴劲儿,说报仇的时候到了。结果怎么样?要不是圣主出面调解,你还能以一国之主的身份站在这里吗?你当时怎么说的,要和我结为兄弟,两国从此永远友好。这些事才发生不久吧,调解的时候在座有好几位国主和武官都在场。” 殿上有人开始点头,甚至有人忍不住已经笑出声来。 “这就是被你小看的女人和孩子。没想到你竟然不吸取教训,又把你那套歪理搬到这里讲。笑死人了。在座如果还有人因为现任圣族长是未成人的女孩子而反对她继任,我管不了,也再不多说。但我裕砻国一定会尊重圣族规,无论选出的族长是何身份,我都相信圣族人做出的决定是会对日升的未来负责的。”悠玺的声音不高,可是足够大殿上的诸位听得清清楚楚。赧赧的脸上更是白一阵红一阵,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这时,旁边有人扯了扯他衣角,小声说:“别争了。这圣族长要真成了圣主,你们国家还想有好日子?”赧赧这才头一垂,坐回位置,一声不吭了。 洛迦望了一眼悠玺。只见这个少年个子不高但身体健硕,卷发,浓眉毛,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看样子比自己大不了多少,或许也没过成人式呢。无论如何,这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自己的国主,洛迦向悠玺投去感激的微笑。 裕砻在十二子国中并非大国,更非强国,但悠玺刚才的一番话似乎起了作用,大殿里一时间又恢复了安静。就在此时,坐席中悠然地走出一个女人来,从装束看尚未婚嫁,一头墨绿色的长发齐齐地垂到腰间,眉眼清秀,衣着华丽,举止高雅。众人看这女子一身贵气,却都觉得眼生。 还是游端反应快,刚才他点名时有印象,于是忙问道:“这位是余象国公主吧?” 女子莞尔,“是的。我叫冥梓殷,王兄因身体原因不能参加廷议,这个之前已经解释过,也得到圣廷的谅解,并同意由我来代表。” 余象是子国中实力最强,在圣廷中说话最有分量的,历来各种重要事件上各子国都有追随余象的惯例,梓殷一出现,其他各国主无不神情庄重,余象的态度对他们来说十分重要。雳倏深知其中关联,不由也深吸了口气。一旁的卅嵚似乎感觉到了雳倏的不安,他很自然地侧了侧身,顺势瞟了卅岌一眼。 卅岌流漏出不屑的表情,大声道:“梓殷公主,你这次既然代表国主而来,你的态度可就代表余象,想必来之前和你哥哥商量过了吧?” “那是自然!”梓殷微微一笑,优雅地走到大殿中央,“各位,作为日升王国的子国,余象担负着兴盛王国的一份责任,因此对圣主人选十分重视,历届廷议上也从来是坚持自己的主张,从不人云亦云。”说着,梓殷用眼角余光迅速地扫视着雳倏、卅嵚、卅岌以及卅岚一排人,“我不喜欢耽误大家时间,直接点,关于洛迦族长继任圣主一事,余象不会介意她是女子,也不论她是否成人,只要遵从日升法典,圣族内部没有疑异,我们就可以接受。”一旁的卅岌刚想插话,被卅嵚一把拽住。梓殷说着,环视了一下其他各国主,“我的意见只代表余象一国,各位国主如有不同意见可以稍候提出。” “我同意余象国的看法。”西赧陀国主首先表态。 紧接着女尤国主也说到:“我们女尤以女主为荣,自然对圣族长继任没有意见。” 其它几个子国主也纷纷表态,“余象的意见可以代表我国!”“尊重圣族的族规!”“洛迦族长继任没有意见!”争先恐后表示支持,仿佛稍晚一步余象就会认为他们有其它想法似的。 梓殷优雅地保持着微笑,待一阵此起彼伏的响应过后才继续道:“不过,我也有一个问题希望圣族长在此能给与明确的答复。那就是,如果圣族长继任圣主,对日升所辖十二国的管理策略是否会有变化,针对目前各国间存在的纷争,例如边界纠纷、资源之争以及历史矛盾是否能有效解决?我想这也是各国主共同关心的。”列位国主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梓殷把目光投向洛迦,在那张稚嫩的脸上上下打量,似乎在寻找她要的答案。 ; 五 武官的挑衅 洛迦清晰地感觉到,此时此刻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在一齐向自己射来。没有思考,在第一时间里,洛迦说出了答案:“我会遵循世代圣主的管理策略,各国享有高度的自治权利。所有纠纷在我继任后可以书面方式呈报,圣廷将一一调查,秉公处理,切实保障各国合法权益。” 洛迦的语音刚落,梓殷紧接着开口道:“这个答案也算明确。至于以后解决纠纷的能力,我们就拭目以待了。好了,我没有问题了。”说着转向身后,“各位国主还有别的问题吗?”各国主纷纷摇头表示没有了,梓殷莞尔道:“这样我们十二国就算达成一致了。各位回去记得准备奏呈喽。”说罢转过身来,微微欠身,微笑着向洛迦致意,似乎是不经意间,她眼角的余光和雳倏游离的目光擦肩而过。 雳倏微微出了口气。洛迦看了一眼舅舅,却见他身体稍稍后仰,手指似乎是不自觉地、有节奏的轻轻敲击着佩剑剑柄。 待梓殷回到座位坐定,雳倏才开口道:“诸国主都表了态,支持我族长继任圣主。族长是我们自己选的,圣族这一票自然是毋庸置疑。对吧,卅嵚兄?”雳倏说着向卅嵚侧了侧身。 卅嵚随即笑道:“自然!我们全族上下的态度早已明确。只是不知其他各位族长的意见如何?” 话音刚落,只听雳倏哈哈一笑,“卅嵚兄说的没错。各国主已经表态在先,各位族长也该发发言了吧!” “各位族长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廷议就是各抒己见,畅所欲言。现在不说,过后可不要说我们圣族以大欺小,压制言论!”接话的正是卅岌。此话一出,两旁的卅嵚和卅岚都不由皱了皱眉头。 各部族已习惯被圣族压制,历来廷议族长们也少有反对意见,加上绿仁和雳倏已经有所布置,各族长们更是态度明确。冷、黛、镗厉、磬瑄几个大族的族长首先站出来表示赞同洛迦继圣主位,其他族长们也纷纷效仿。 几乎到场的所有族长都表了态。最后一个发言的是珞族族长卅岙。卅岙是卅崟的表弟,正统的圣族血统,因为同时取了珞族两位小姐为妻,违反了圣族关于婚姻的族规,只得放弃圣族贵族身份加入珞族。这件事曾经在圣族掀起过一阵不小的风波。历来是外族因姻亲加入圣族,反过来的还是头一遭,在族人看来这已经有损圣族族威,况且做这事的还是圣主的至亲。卅岙知道自己的行为不会被族人理解,也就自觉地从此和各位族中兄弟姐妹们少有来往了。老族长死后,作为女婿的他继承了族长之位。 “既然大家都赞成,我这作叔叔的又怎么会有意见呢?” 听到卅岙的声音,卅嵚、卅岌、卅岚乃至雳倏都不由循声望去。只见卅岙从头到脚一身珞族服饰,衣服上满是鲜艳的手工刺绣的锦簇花团,颈间佩戴着镶有珞石的项圈,全然找不到半点往昔圣族少主的影子。在他的脸上找不到一丝时光的痕迹,看起来竟和当初离开圣族时一般模样,甚至比刚过成人式的卅岚还要年轻几许。 卅岙继续着:“不过有件事情可能大家都疏忽了。女孩子的成人式比男孩子早,圣族长应该再有两个轮回就成人了,也就可以考虑婚姻问题了。若是当阁主的时候这事自然简单。但日升领袖的婚姻可就是全国的大事了。圣主后要由男人来做,那么此人一定不能在圣廷握有实权尤其不能掌兵权,否则会招来究竟谁才是日升统帅的质疑,对圣主权力的唯一性也是一种挑战;为了族长继承人血统的纯正,这挑选范围当然要锁定圣族,而且必须是族贵;不过据我了解圣族里的贵族男子们自打一生下来就在为权力而活,优秀的男人自然会在圣廷崭露头脚,这将是他们家族的荣耀。背负这样的信仰、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男人们似乎很难符合第一项要求;当然了,除了具备以上条件,更重要的还是要圣族长本人喜欢。说起来容易,细想想这合适人选还真不是那么好选。所以我建议提早准备,以防耽误了圣族长的青春。” “珞族长,你未免操心过度了吧!”一直沉默寡言的卅嵚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今天廷议是讨论圣族长继任圣主一事,其他事情以后再议。更何况,这圣族长日后的婚姻问题也是我们圣族自己的事情,外族不好干涉吧!至于圣族的男人是什么秉性,我想更加没有你这个外族人评判的权利!” 卅嵚言毕,大殿上的人齐刷刷地把目光都投向了卅岙。 卅岙呵呵一笑,“哥哥这样说实在很不给我面子啊。好吧,谁让我已经不是圣族人了呢,不该说的以后不说就是了,这次言语不当还请各位兄弟们见谅了。”说着转向卅嵚,“不过,我最后还是要说一句,与其在这圣廷为了权力拼尽所有,倒真不如我这样做个富庶小族的族长,尽拥国色天香来的逍遥自在。”说罢冲着游端大声道:“礼宫大人,快把圣主典卷拿来,我这就签印。再议也议不出什么,大家都没意见。” 游端看了雳倏一眼,忙从一旁侍从手中拿过典卷,快步到卅岙面前,展开来找到珞族名字指给卅岙。 卅岙从怀中掏出族长印章,说道:“各位,不好意思,我抢头里了!”说着就要盖下去。 “慢着!”一声高喝从圣廷官员中传了出来。 “谁说议不出个什么了,我们圣廷九宫的官员虽然没有签印,说话的权利还是有的!”说着,走出一壮汉,从装束看应是武宫下属。 此人光头,身材高大健硕,一身胄甲十分威武。洛迦留意到他的左手好像缺了根小指。 那人大踏步走到卅岙近前,一把将举着典卷的游端推到一旁,冲着卅岙说道:“你这个背弃本族的懦夫,少在这里起哄。”说着一把将卅岙按回座位上。而后转身来到大殿正中,看着洛迦也不施礼,直接说道:“我叫阿川,圣族,燺铧姓氏,圣廷武宫尉官、次圣武神将衔。” 雳倏冷眼道:“既是本族人,就该懂规矩!” 游端连忙上前,“你应该先向族长行礼。” 阿川看都不看游端一眼,“我自知身份卑微,但是作为圣族中人对族议的结果很是不满。堂堂圣族,怎么能让一小丫头主持大局?” “住口!”卅岌厉喝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如此无礼!族长人选是遵从族规而定!” 阿川朝着卅岌深施一礼,说道:“主人,阿川今天的言行您要如何处罚都可以,但是我必须把话说完,请您稍候再作责罚。” “卅岌,是你门下的?”雳倏探过身子询问道。 卅岌面露愧色道:“本是我家族奴。因参加斗将盛典受封次神将,后来立了些战功,圣主给我面子让其位列圣廷。粗人一个,不懂礼数。”说着命令廷卫:“来啊,把他轰出去!”却见雳倏冲他摆手,于是打住。 雳倏说:“让他说完。既然是圣廷官员,有发言权。违礼的事稍候再作责罚吧。” 卅岌笑道:“也是,也是。”转脸怒喝道:“有话快说!” 阿川这才继续道:“不是我瞧不起女人和孩子。只是我圣族能有今天的地位,能成为统治日升,号令天下的强族,不敢说完全,但也有八成是靠我族能征善战。不是瞧不起各部族各子国,我们圣族一族的军力就胜于你们的总和,这是事实。圣族历来重武,每一位圣主成人之后都亲自参加斗将盛典,并受封圣武神将衔。正是在这样的族长这样的圣主的统率下,我圣族我日升王国才能欣欣向荣,外敌才不敢虎视眈眈。可眼前这个小女孩,不说成为勇猛无比,万里挑一的圣武神将了,就说这斗、幻二术都不知道接触过没有,这样的族长让我们如何信赖,如何依靠?现在各族长、国主说拥护,是真的信任这小丫头还是有别的想法呢?还有日升的宿敌域魔,听说我们举国在叩拜一个小丫头,还不立刻大举来犯,到时候就凭这样的统率,咱们打什么仗啊!”说着用手指向洛迦。 “混蛋!”洛迦厉声打断阿川,“放下你的脏手,你有什么资格这样指着我?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突然听洛迦说出这样的话来,雳倏和殿上诸位都着实吓了一跳。洛迦鼓着腮帮,气呼呼地说道:“小丫头小丫头,是你叫的吗?就算你不认我是族长,我也是阁主啊!而你不过是一个下贱的族奴,要是连你这样的身份都赶在我面前叫嚣,那圣族才是真的没了规矩了!” “阁主……”阿川刚要说话,就被洛迦喝住,“闭嘴!阿鹩,把这家伙嘴封上!” ; 六 一剑挑江山 话音刚落,不知从哪个角落飞出一人,眨眼间已经来到阿川身后,待众人反应过来,阿川的嘴巴已被来人用腰带勒住,双手被反拧在背上,任凭其如何挣扎上身也动弹不得。 在座所有人都被来人的身手之快、力气之大惊呆了,这到底是什么人,竟能转瞬之间就把一员圣武神将治得服服帖帖。待大家缓过神来,仔细打量这神秘来者,只见他身材颀长,一身黑衣,身上没有半件饰物,应该身份卑微,但腰上佩戴的那柄剑,单从剑鞘上的装饰就能看出不是寻常之物,更非一般人有资格佩戴的。再看他的脸,眉眼被额前长发遮挡看不清楚,单有下颌棱角分明。 不等大家细想究竟,洛迦冲着阿川继续说道:“你说不善武的,没有圣武神将头衔的就没有资格当族长,做圣主。你还说我不懂斗术也不会幻术。好阿,你敢说我就敢做。今天我就要在这大殿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和你这位圣廷武官,所谓的圣武神将,噢不,应该是次神将来个一对一的较量。看看我到底配不配上面的位子!阿鹩,放开他!” 阿鹩立刻松手,阿川活动着手臂刚想说话,话还没出口,就见洛迦抬手指着他道:“咽回去!不准找借口,不准说不比!” 阿川立刻嚷嚷道:“谁找借口了,比就比!我是说总得讲明赢了怎样,输了又如何?” 洛迦气急败坏,怒喝道:“没你谈条件的份儿!只管选你的武器!” 阿川瞪了一眼,也不多说,下意识摸了下腰间,倒是佩了把短刀,不过考虑到刀剑无眼,于是转身,向门侧的一名廷卫要了根廷杖,心想这样终不会伤了洛迦闹出大乱子。 洛迦授意阿鹩把圣主宝座旁树着的权剑给她取来。阿鹩立刻飞身上了宝座。大殿上的所有人早已被眼前发生的一切惊得目瞪口呆,大脑停止了思考,对阿鹩的举动竟然都没有一点反应。 阿川却不干了,大喝道:“住手!圣主权剑也是你这下贱之人能碰的吗?” 可是已经晚了,阿鹩已将权剑递到洛迦手中。洛迦摸着剑说道:“谁是下贱之人,我吗?” 阿川语塞,洛迦又补充道:“再提醒你一下,它还没有镶上明石,没有举行过大典,还不是真正的权剑。你刚才说的圣主权剑难道是正长眠在我父上身边的那把吗?”阿川的脸一阵阵发紫,就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洛迦慢慢走向阿川,边走边说:“这大殿还算宽敞。不过礼宫还是让大家都把位置往后移一些的好。” 一旁的游端这才如梦方醒,赶忙安排廷侍们帮各位移位置。在座许多人都还混混沌沌,莫名其妙地跟着廷侍往后移。最前排的雳倏、卅嵚等人倒还清醒,稳稳地坐在原位,不过这突发事件的确让他们也吃了一惊。雳倏琢磨着洛迦既然已经宣战,不比难免下不了台,再说有阿鹩这样身手的人在,她最终也吃不了亏,于是瞟了一眼阿鹩,继续保持沉默。此时,卅岌也狠狠地瞪了阿川一眼。 一切准备就绪,洛迦和阿川相距十步对视着,大家的呼吸声似乎都突然消失了。阿川单手拎着廷杖,心里琢磨着如何让洛迦摔得不至于太难看;洛迦的右手握着剑身,左手紧紧地握着剑柄,眼睛一刻也不离开阿川。游端小心翼翼地站定,而后吹响了鸣笛。就在笛声响起的一刹那,大殿里寒光一闪,洛迦手中的剑已出鞘,伴着甲片崩裂的声音,廷杖落地的撞击声,接着是阿川双膝砸在地板上的闷响。众人愕然,只见阿川高大的身体忽的就矮下去半截,再看洛迦已经退回原来的位置,稳稳地站着,喘着气,面无表情,手中的权剑上只有剑尖嘀嗒着几滴鲜血。 几个反应快的人喊道:“脚,右脚!”大家这才发现,阿川的右脚鲜血正往外冒,看他片刻也支撑不住就能猜出脚筋被挑了。阿川跪在地上,双手撑地,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往下掉,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地板,眼珠子都快暴了出来。 洛迦长长地出了口气,这才开口:“你应该庆幸自己生的高大,否则,这一剑挑的就是你的咽喉!”说着她把剑递给阿鹩。 阿鹩接过权剑,却发现剑柄已经湿了。 卅嵚摆摆手,几个廷侍上前来把阿川拖了出去,又忙着擦拭地板,忙活了一阵子,大家也都似乎回过神来,大脑又恢复了运转。 “你的族奴,回去该管教管教了。”卅嵚的语气很严厉,卅岌已经是一脸窘相。 雳倏一边打圆场说:“不必介意,奴才多了,哪家没一两个不争气的。再说,他这么一闹,倒是给了族长展示身手的机会。我看这回应该没人再有疑异了吧!” 其实雳倏也感到非常意外,眼前的洛迦还是当初的那个小女孩吗? 这时,许久没有说话的卅岚开口了:“若拼硬力,族长应付不了那奴才。但是族长睿智,以速度取胜并且利用自己身材的优势攻击对方出其不意之处。这也正给了我们启示:凡事因循守旧又过分固执是行不通的,惟有懂得因势利导,用新的视角审视变化中的形势,抛弃旧的观念和标准,会发现许多不利的因素也许正在朝有利的方向发展。” 廷议就这样圆满收场了。在时官通报一天时间已到的时候,各族长、国主们匆匆地在典卷上签印,洛迦的圣主身份得到了确认。与会者们纷纷退出大殿,被安排在几座侧殿里休息,只等大巫师从日圣山求回明石来完成圣主的即位大典了。 长廊尽头,侍从与卫队纷纷止步,再一转弯就是**了。洛迦停住,转身问紧随身后的阿鹩:“我今天的表现怎么样?说实话哦!” 阿鹩躬身道:“主人的身手已经今非昔比,刚才挑阿川的那一剑让阿鹩都有些意外。恐怕再过些时候连阿鹩都要甘拜下风了。” 洛迦呵呵一笑,“阿鹩啊,你也学会说逢迎的话了,这可不像你!不过今天那一剑还真够刺激的,说实话,我还真的很期待能战胜你的那一天呢。” “战胜阿鹩又算什么,过了成人式,主人就可以在斗将盛典上大展身手了。” “以前还有些期待,今天和那家伙交了手才知道,什么圣武神将、圣廷武官,都是徒有虚名。对这些虚名我才不稀罕呢。在我看,他们都不及你十分之一。选你当先生没选错!” 阿鹩愣了一下,从洛迦口中说出“先生”这个字眼让他万万没有料到,连忙轻声说:“主人,阿鹩是你的侍卫、是你的族奴。” “这我知道。可实际上你教我斗术,已经是我先生了。只不过你和我一样,都不喜欢那些虚名。好了,母亲和族母还等着我呢,舅舅说不定已经先到了。” 说着洛迦就要走,却被阿鹩止住了,“主人,做了圣族长和圣主,以后可不能再舅舅长舅舅短了!” “正式场合我会注意,不过私底下嘛,我就要叫他舅舅,舅舅,舅舅,舅舅!哈哈……”洛迦欢笑着跑进**,阿鹩看着她依然孩童般的身影,笑了笑,连忙快步跟上。 ; 七 大巫师的失踪 穿过**花园,一处典雅的院落正是圣主后美郈的居所。此时,雳倏已经到了,正和绿仁、美郈聊天。 雳倏说:“姑母的话果然没错,整个廷议我们以静制动,后发制人,不仅大获全胜,而且,接下来他们会耍什么花招,我已心中有数了。” 绿仁不紧不慢道:“不过,我们也不能大意。还有,我们事前的布置,廷议上有没有出偏差的地方啊?” “总体没有。只是余象国主因病没有参加,他的妹妹代表出席的,不过依然遵从了我们的约定。” 美郈坐在那里一直没说话,绿仁看了她一眼,又对雳倏说:“别看你姐姐平时连门都不愿意出,这次她可是出了不少力。关键时候,还得靠至亲血脉啊。这明天的盛典……”话没说完,洛迦推开门就进来了。 绿仁笑道:“这小丫头,已经是一族之长了,还这么冒失。” 美郈这才开口:“也不通报,既失身份也没规矩!” 洛迦却不理这边的嗔责,看雳倏坐在那里,就说道:“咦,舅舅走的哪条路?怎么会比我先到?” “他呀,”绿仁哈哈一笑,“走的后门喽!” 祖孙三代笑成一团。绿仁招呼洛迦坐到她身旁,说:“你在殿上剑挑武神将的事,雳倏刚才跟我们讲,我们都还不信。你快说说怎么回事?”洛迦眨眨眼,说道:“没什么,是那家伙太差劲了。看来以后圣廷官员必须严格考核,还有圣武神将的封号,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封。” 绿仁轻轻指了下雳倏,说道:“听到了?族长发话了,这以后就看你的了。” 美郈看了一眼雳倏,淡淡地笑道:“对了,刚才听说廷议上那个余象国很出风头啊,其他子国好像都听他一国号令。洛迦,你怎么看呢?” 洛迦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这个,问舅舅就好了!对了我要陪洛逖玩去了。各位,我就先告辞了。”说罢一路小跑冲向后殿。 绿仁感叹道:“真还是个孩子!” 美郈没有说话,只是冲着雳倏微微一笑。 退出子日,卅嵚、卅岌、卅岚三人一路上始终一言不发,待行至私密处,三人屏退左右。卅岚顺手拉出一把椅子坐下,随即开口道:“大哥、二哥,廷议上的种种都是你们安排的吧?” 卅岌迫不及待得辩解道:“本来不是那个样子的,一切都计划得好好的,一定能让那个小丫头好看!谁知道……” “谁知道那个阿川是个笨蛋!二哥你手下都是那种货色吗?再者,你们想要好看的也不是洛迦吧?” “老三,你没必要这样刻薄吧!我和大哥有多不容易你知道吗?” “这件事从头到尾你们都没有问过我的意见,是觉得我还没长大,靠不住吗?” “够了!”一旁的卅嵚打断道,“我们刚输一局,自己人之间不要先闹开,让别人看了笑话。老三,你是我亲弟弟,怎么会信不过你?不让你参与进来,是我考虑到我们三个中间总要有一个人是清白的,以后有个万一,总还能保住一支。不过既然廷议上你都看明白了,我们也没必要再瞒你。事先我们也做了很多准备,联络各族、各子国,本想廷议上好好刁难一下洛迦,让大家对她彻底失去信心,无法完成最后的签印,迫使族内重新推选族长。现在看来,雳倏确实棋高一筹,我们之前的准备大都是白费心机,而且他还有那个老太婆的帮忙,圣廷上下都站到他们那一边了。这一局我们是输得很彻底。” “大哥,”卅岚站起身来,走到卅嵚身边,“收手吧。廷议上的事情还不算太明显,没有几个人会往我们身上想的。我想雳倏他们也不想在新主即位就把事情弄大,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你在说什么!”卅岌立刻嚷嚷起来,“你能眼睁睁看着我们熇铧家的权力全都落到平辽手里而无动于衷吗?” “洛迦也是熇铧家的人啊!” “别天真了!谁都明白,洛迦即位,真正的权力就落到她舅舅手里,还有平辽家的那个老太婆!难保有一天,平辽家不会直接取而代之!现在眼前摆着机会,搏一把,我们就有可能成为日升真正的统治者,为什么要放弃?” 卅岚看跟卅岌说不清楚,于是继续转向卅嵚,“如果可以,我想哥哥们在族议推举族长的时候就早做打算了,也不会等到现在。族规明确,族贵们意见统一,第一步我们就已经失去了机会,就不要勉强了。再说,即便以后雳倏权力扩大,但以我们兄弟几人的实力加上几位姐姐,在圣廷的地位还是不可小觑的。” 卅嵚摆了摆手,“收不了手了,下一局已经开始了。老三,你以前不知情,现在也不是很清楚,你就还当做完全一无所知好了。哥哥们会有分寸的。” 卅岚很清楚哥哥的脾气,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没用,于是就要告辞。刚走到门口,就被卅嵚叫住,“老三,洛迦身边的那个叫阿鹩的,我怎么觉得曾经在你那里见过?” 卅岚没有回头,答道:“哥哥记性真是好,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阿鹩以前是我的下等族奴,后来被洛迦要了去。没别的事的话,我先告辞了。”说完就走了出去。 望着卅岚的背影,卅嵚叹了口气,:“小孩子啊!”随即转向卅岌,“巫戎那边不会再有变故了吧?保险起见你再确认一下。” “好,我马上去办!”卅岌说着急匆匆地出去了。 礼钟敲响了,众人纷纷赶往子日大殿。 洛迦依旧一身戎装出现在众人面前。她站在宝座正下方,比起廷议时显得更充满自信。大多数人都在揣测为何洛迦要以戎装示人,这和沿途列队的金甲廷卫是否有着同样的寓意?或者只是为了向天下人昭示未来圣主不可侵犯的权力威仪?就连雳倏也不大明白,不过他没有问,也许是觉得不重要,也许是他不希望破坏自己在洛迦心中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形象。不管怎样,洛迦似乎注定要成为日升王国有史以来第一位戎装登顶的圣主了。 大殿里依旧很安静,众人屏息等待着大巫师的到来。按照常礼,此时大巫师应该手捧明石正穿过圣廷正门,走在通往子日的主道上。然而,时间过去了许久,时官已经通报过三次时间,却依旧不见大巫师的身影。 雳倏找了一个巫官过来问话,巫官说:“廷议之前大巫师就动身前往日圣山了,廷议结束后,我们几个在圣廷侍奉的巫官也收到了日圣山传出的讯号,说大巫师已经动身下山。” 雳倏迫切地问:“有没有提到明石?” “这倒没有。” 难道是求取明石出了问题?不应该啊,明石虽然罕见,但大巫师号称是明神的使者,传说他们家族世代守护着明神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也是卜易族能拥有仅次于圣族的显赫地位的原因。他们总是有办法找到适合的明石,历届圣主即位从未出过岔子,除非大巫师不想让大典顺利举行。不过,绿仁姑母早说过,大巫师那边不用我费心,她应该早有准备,也许是我自己想多了。雳倏暗自寻思着,又瞟了一眼卅嵚和卅岌,卅岌那难以抑制的得意之色却又令他心里打起鼓来。 ; 十 女主要定的男人 子日大殿上,洛迦左手持剑与眉齐横在面前,右手紧握剑身缓缓划下,鲜血滴滴淋在明石之上,一股热气冒了出来,明石七彩光芒渐渐回拢,淡却,消散。血很快渗进明石,与之融为一体。血红色的石头被大巫师亲手镶嵌在权剑上。洛迦高举权剑,登上宝座,在一片叩拜声中完成了即位大典,成为日升历史上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女主。 卅嵚、卅岌兄弟的失败换来的是此后永久的幽禁,卅岚因为没有参与并未受到牵连。美郈兑现了她的承诺,巫戎成为了卜易族历史上在圣廷拥有权力最大的族长;绿仁代替身体不好的美郈掌管起**和圣族繁杂事务;雳倏位居武宫,牢牢掌握住兵权,在圣廷呼风唤雨成为实际上真正的统治者。 然而,无论怎样,日升新的历史篇章翻开了,对于此刻大殿之上这些人的命运似乎还有很多未知。而那个高高地坐在宝座上俯视众人的女孩就是我名义上的曾祖母。这个将要开启一个时代的女人此 洛迦的成人式之后,圣廷里大小的庆祝宴会接二连三,年轻人的传统盛会兽神祭更是吸引了来自日升王国各部族的贵族青年们。他们戴着造型各异的手绘面具,穿着色彩鲜艳的礼服,愉快地交谈,畅快地饮酒,热情地歌舞。 洛迦坐在二楼的一个角落里,阿鹩为她斟上一杯果酒。她静静地看着大殿里的男男女女,一阵阵欢笑声不绝于耳。 “主人,不下去吗?”阿鹩轻声问道。 “太闹了。走吧,回去!”洛迦起身就要往外走,不经意间向楼下瞥了一眼。她此时万万没有料到就是这不经意的一瞥竟就会改变她的一生,改变无数人的命运,也改变了日升王国的未来。 在楼下喧嚣的人群中,一张面具携着巨大的冲击力一刹那间占据了洛迦的整个视线。那是一张怪兽脸谱,传说中那怪兽名为介隼是圣兽与魔兽结合之子,拥有圣兽雄壮的身躯和魔兽凶残的性格。那张面具,古铜色的面庞上用金色勾勒着眼眉,红色勾画着胡须,炯炯一双黑目,亮闪闪银色点睛。记忆中哥哥洛迤最喜欢的正是这种面具,每逢兽神祭他总是带着这张脸。洛迦清晰地记得,哥哥扶着她的肩膀,握着她的小手为面具点上眼睛,哥哥喜欢的也是银色。 “在这里等我!”洛迦抛下这句话就朝楼下走去。 阿鹩扶着栏杆,静静地望着洛迦穿过人群,朝那张古铜色的脸走去。一阵风从天窗吹进来,阿鹩额前的发微微摆动,眉下双目若隐若现,依旧看不清其中神情。 洛迦来到那张面具近前,二话不说一抬手就将面具揭了下来,立刻一张俊美的男子的面庞呈现在她面前。洛迦的心里微微一颤,但她还是很好地掩饰了此刻内心的不安,再不多看男子一眼,手执面具径直朝外面走去。男子带着诧异的神情愣了片刻,然后立刻转身追了出去。 树影斑驳,长廊的角落里,洛迦转身对着追到近前的男子缓缓摘下自己的面具。男子望着这张稚嫩的清新的面庞,表情木讷,他完全不知道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瘦小纤弱的女孩就是王国的主宰者,成人式上他只是隔着人海远远地望过她一眼,他更加无法预计自己今后人生的起伏竟会和她紧紧牵绊在一起。 洛迦也望着这个男子,他嘴角的酒窝让她想起父亲来。圣殿的长廊里,父亲冲她回头一笑,嘴角就浮现出两个深深的酒窝,“迦儿,这里你不可以来的。”父亲的声音低沉却透着温柔。 他的眉毛很浓、很粗,向上挑,就和哥哥的一样。儿时,洛迤常把洛迦抱在怀里,那时她就喜欢用小手去摸哥哥浓浓的眉毛。 眼前这个和哥哥有着一样浓浓眉毛的男子就是玥族族长的次子玥冉…… 洛迦心里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她可以不在乎日升之主的名份,可以不在乎圣廷之上谁才是真正的统治者。但是这一次她很确定这男人是她想要的,而且必须是她的。 洛迦轻快地跑进美郈的卧室,她想要把自己的心意第一时间告诉母亲。然而,重幔之下,她看到母亲沉沉地睡着。美郈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现在清醒的时间已经很少了。洛迦静静地在床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合上床帐,缓缓走了出去。洛迦知道母亲的时间不多了,她很有可能再也无法分享自己的这份快乐,可是还有谁能为自己主持这件生命中的大事呢?雳倏,只有他了。舅舅是除了母亲之外最亲的人,洛迦还记得小时候无论自己的要求多么无礼多么苛刻,舅舅都会笑着帮她实现,她坚信这一次舅舅也一定会帮她达成心愿的。于是,洛迦一路小跑去找雳倏。 雳倏万万没有想到洛迦竟然就这样为自己定下了终身,对方竟然只不过是一个小部族族长的次子。虽然洛迦已经完成了成人式,但在雳倏眼中她还是个孩子,对于她的这个突如其来的要求,雳倏只是笑着答道:“等庆典都结束了,我会安排的。” 他没有反对不是因为赞同,而是在雳倏看来这只不过是个心血来潮的想法,过会儿就会忘记了,不必当真。然而他错了,当洛迦再次站在他面前郑重其事地重提此事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雳倏一面立刻派人调查玥冉,一面赶紧把这件事告诉绿仁。刻只是仰着那张稚嫩的脸,天真地微笑着。 绿仁的寝宫内,洛迦听到族母的亲口否决。她下意识地朝一旁的雳倏看了一眼,求助的眼神换来的却是雳倏的无动于衷。洛迦不相信从小就宠着自己护着自己的舅舅在这关键时刻居然选择了沉默,一时间各种可能闪电般划过她的头脑,最终她认定这一切都是绿仁的独断。 “为什么?”洛迦淡淡地问道,虽然她知道这句话如同没问,绿仁那边一定有一大堆理由在等着她呢。 果然,绿仁端坐在锦榻之上,严肃地说道:“因为你是圣主,王国最高统治者。婚姻之事怎能如此儿戏?” “什么叫儿戏?”洛迦突然提高了声调,她直视绿仁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已经成人,我的决定是遵从自己的心意,如果这就叫儿戏,那么日升之主的每一个号令就都是儿戏了吗?” 绿仁没有料到洛迦竟然如此顶撞自己,一时间气愤不已。“你的心意?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这个心意族人能够理解吗?族议阁会通过吗?日升子民会接受吗?” “我选丈夫关其他人什么事?”洛迦的语气十分不屑。 雳倏觉察气氛不对,这才开口缓和,“洛迦,既然在场的都是自家人,舅舅就暂且只把你当做亲人来对待。你既然完成了成人式就可以把婚嫁摆上议程了,舅舅、族母乃至你的母亲又何尝不希望你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可是,你不是普通的女孩子,你是日升之主。虽然是女子但是你不能嫁,只能娶,而你的后代将会是圣族以及日升王朝的继承者。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血统!就是说和你结合的人必须拥有圣族高贵的血统。否则,不仅你的婚姻不会受到族人的认可,你的后代也会因血统的不纯正而遭到继承资格的质疑。圣族历代最重视血统,这是你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听雳倏这么一说,绿仁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言语有些过于简单直接,于是舒缓了语气补充道:“雳倏说的没错。我相信玥冉是个优秀的男人,否则也不会受到你的青睐。但是玥族在日升三十六族中排名末位,而他还是没有继承资格的次子。刨除血统不谈,在圣廷即便是一国之主也还是需要通过婚姻来加强统治的。” 洛迦耐着性子静静地听完这两个人的陈述,然后平静地答道:“也就是说如果我不是圣主就没有问题了?如果是这样我不做就是了。” 绿仁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这样的回答,她的火气立刻又被激了起来。她吼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雳倏也没有想到洛迦竟然这么迅速这么平静地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他瞪大了双眼盯着洛迦。 “我不做圣主了,也不当族长。反正这些本来都是你们让我做的。”洛迦的回答依然很平静。 “你以为这是什么?是游戏吗?一国之主一族之长说不做就不做了?你这样对得起你母亲,对得起你舅舅,对得起力捧你的长老、官员们吗?对得起你身上流淌的血液吗?”绿仁激动地说道。 洛迦倒似乎没有受到绿仁情绪的影响,依旧不紧不慢地答道:“我只是简单地想要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可是我的身份却成为了障碍,既然必须有取舍,我选后者。如果因此被天下人耻笑,我也无所谓。主位不是我选择的,但是自己的心意我可以主导。” 雳倏看着这个瘦小的女孩,不由开始怀疑她还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丫头了。她的语气缓而轻,却字字有力,言语中流露着她的高傲和不屑,面对主掌**的绿仁她竟然如此的不以为然。 绿仁气得脸色发青,她用颤抖的手指着洛迦,“好!不要以为自己真就这么了不起。你以为自己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不是你说了算!” 雳倏感觉不妙,于是忙打岔,“即便你没有身份,如果他和你在一起就必须入圣籍也必须遵守圣族的族规法制。可是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他,已经订有婚约。” 这件事洛迦确实不知,而此时玥冉也还不知道日升重权在握的几个人正在为他争得面红耳赤。 洛迦听雳倏这么一说也确实吃了一惊,她转念一想,原来舅舅已经打探过玥冉的事情了。此刻,洛迦似乎明白了,如果说刚才雳倏提及血统一事的时候她还认为舅舅只是因为考虑的太多,那么现在她已经很清楚舅舅的立场是在绿仁那边,他们早有准备。 面对眼前的情景,两个自己最亲的人,两个把她扶上主位的人,两个大权在握的人,洛迦选择了缄默。她的缄默不是因懦弱而放弃,只是她已经懂得审时度势,她开始认定这是没有结果的抗争,没有意义的坚持,而她不会迎难而上,她乖巧的顺从让绿仁和雳倏更加确信说服一个冲动的孩子原本就是这么轻而易举。 ; 十一 洛迦的妥协 回廊里,洛迦飞奔而来拦住雳倏。 “舅舅,你不帮我!”洛迦近乎哀怨的语气让雳倏心头轻轻一揪。他抬起手温柔地抚摸着洛迦的额头,“你真的长大了,会有心动的感觉了。他应该是个美男子吧?” 雳倏望着洛迦的眼睛微微一笑转而深沉地叹了口气,“这是第一次,所以会感觉强烈。可是,他不会是你生命中的唯一,我们一生也许会有很多次心动,但是走进生命的,记住,就只会有一个人,一个而已。而作为圣主的你,那个他将不仅是命运,他还是责任,甚至是筹码。这些你以后就会明白的。至于玥冉,不要再执着,他属于另一个女人,她和他才是相配的。” “舅舅怎么知道第一个就不是走进生命的那个人?舅舅怎么可以断言我的感情?舅舅怎么能够把情谊说地像在天平上称量的东西?” 洛迦的问话掺杂着淡淡的失落和浓浓的忧伤在雳倏耳边回荡。本来准备了一大堆道理自信能够完全说服洛迦的雳倏居然语塞了,脑袋里只剩下洛迦的眼神和声音。 “舅舅,帮我!”这四个字洛迦说得很慢,很清晰,是祈求?是命令?那语调着实令人迷惑。 “洛迦,不要再想这个了。抽空多去陪陪母亲吧,姐姐她的状况越来越差了。”话一出口,雳倏已经开始为自己拙劣的言词感到惭愧了,他不自在地拍了拍洛迦的肩膀擦身而过,向前走去。 “舅舅已经为我做了打算吗?我的丈夫必须是平辽家的男人吗?”身后是洛迦尖锐的质问声。 雳倏心头一颤,停住了脚步。他没有想到洛迦会问出这样的问题。的确,他和绿仁曾经商量过洛迦的终身大事,也提出过这样的设想。把平辽家男人的血脉延续在洛迦的孩子身上,让燺铧的血液在不知不觉中远去。可是,这都只不过是一个设想,他和绿仁都还认为洛迦还小不急于这件事情。然而,洛迦似乎都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这个女孩的心里究竟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细密心思? 雳倏下意识地没有回头,他此刻的面部表情有一点尴尬。 “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传言?不要听奴才们乱嚼舌根!” “可是你已经跟族母谈过了。”不等雳倏有所回应洛迦紧接着说道:“我什么都听你的,圣廷的事全凭舅舅做主,只此一件,就这一件……” “这件事缓缓吧,”雳倏打断洛迦,他转过身来,目光却游离,“梳理一下自己的情感,也许你就会发现他并不是你心里的那个人。仓促的决定会混淆真实和错觉,我不想你以后后悔。相信我,舅舅不会害你。” “圣主!圣主怎么样?我拿圣主位和你交换,交换这一次的自主!”洛迦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连雳倏都惊呆了,她的声音平静,目光冷淡,那种冷淡让雳倏不禁一抖,一口凉气倒入心窝。 “你在说什么?你在胡说些什么?”雳倏的语气中带着怒气也夹杂着恐慌。 “这不是舅舅一直都想要的?” 洛迦抬眼盯着雳倏的眼睛,目光却如无刃的小刀不紧不慢地剌着雳倏的心。 “洛迦,不许再孩子气!不许再说这样的傻话!”雳倏几乎是低声喉道,“记住,你是一国之主,永远不能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他下意识地四下里张望了一下,只有远远立着的几个被支开的侍从和洛迦身后垂着头看不清眉眼的那个阿鹩。 “一国之主?舅舅跟我说话的时候,面对我的时候,有把我当做过圣主吗?”洛迦的声音很轻,雳倏愣了,原来自己有意无意的表露,甚至自己根本没有想过的问题,洛迦她都清楚,更重要的是,她在意。他盯着洛迦那张稚气未脱的脸,竟然答不出一个字。 “帮我!”洛迦轻轻地吐出这两个字,就像鱼在水底吐出两个气泡一样自然,却让雳倏的手心一阵冰凉。他摇了摇头,说不出是有意为之还是本能的反应。 “不要固执了。感情的世界和现实的世界是两条平行轨,人只能行走在一条上面。”说着雳倏向后退了一步深深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去。身后传来洛迦的声音:“舅舅会选哪一条?梓殷公主的感情世界和权力光环下的现实世界,哪一个才是舅舅最想要的?还是说就连她的感情也是舅舅巩固权力的筹码?” 雳倏没有停,但他的心再一次地被撞击着。这个女孩,她似乎什么都知道,不,她什么都知道。可是,她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又有谁知道呢? 望着雳倏的背影,洛迦静静地站了很久。她平生第一次感受到那件她从来不在乎的东西原来是那么重要,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对它趋之若鹜,而庆幸的是它原本就应该属于自己。 黑暗季节到来了,这是日升大地上最平静的时期,这个时候不允许有纷争。人们举着火把,点着火堆,红色的火苗映着人们的脸,大概也温暖着彼此的心。 洛迦穿着被宝石装点的华丽衣衫,斜卧在兽皮长椅上,与众贵族青年们一起沉醉在飘香酒色之中。水晶杯里透过如血的液体,隔着阑珊的火光,雳倏的背影在她的视线里越走越远,越来越模糊…… 雳倏走进美郈的卧室,昏暗的灯光下他端详着那张憔悴却依然美丽的睡脸。长期的分离,短暂的相聚,时间像一张透明的屏障阻隔了姐弟间曾经的亲密,却依稀可见对方的身影,只是再也走不进彼此的心里。 雳倏靠在床边,只有这个时节他才能腾出工夫来这样地和姐姐独处,只是自从洛迦完成即位大典之后她的身体便每况愈下,现在已是常常像这样昏睡了。仔细想想,自己和姐姐单独在一起说话仿佛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那还是御边的时候姐姐匆匆赶来要自己回圣廷作这无冕之主。可是,这真是姐姐想要的结果吗?他突然想到洛迦,这孩子和姐姐还真像,都是这么的心思细腻,这么地难以琢磨,这么的亲切却又这么的遥远。 雳倏走出院门,只见不远处两队侍从举着火把向这边靠近。他知道这是绿仁来看望美郈了,于是迎了上去。 “你也来看美郈了,怎么样,还睡着呢?”绿仁关切地询问。 雳倏点点头,“是的,一直昏睡着。” 绿仁叹了口气,“这孩子真是让人担心啊。” 雳倏忙说:“姑母不必过于担忧,姐姐最近的状况还算稳定,只是睡地久了些。” 绿仁满怀深意地看了雳倏一眼,“让她睡吧,好好睡吧,你姐姐是累了。外人看到的尽是她的尊贵、荣耀,却不知道这背后需要忍受怎样的煎熬。美郈这孩子的命真的不能说好。” “姑母就不要再伤感了。”雳倏说道,“我们的宿命从降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我们只是遵从生命的约定走完她既定的轨道而已。”说着,雳倏顿了顿,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绿仁觉察到雳倏的异样,于是问道:“怎么了?有事?” 雳倏这才开口:“我觉得现在要担心的反倒是主上。” “洛迦?她又怎么了?” “最近,她总是和一群贵族少年饮酒、玩乐,还经常到他们的私人府邸。” “黑暗季节本来就漫长烦闷,年轻人聚在一起散散心有什么的?”绿仁倒是显得满不在乎。 雳倏连忙说:“可是洛迦从来就不喜欢热闹啊,这样的行为不觉得很反常吗?” “反常?反常就对了!”绿仁说着微微一笑,“亏你也为人父了,孩子们的心思怎么一点也不了解?上次那件事表面上洛迦是妥协了,可那个玥冉毕竟是她第一个喜欢上的男人,动了心思了。如果能说忘就忘倒是奇怪了。放弃归放弃,可这心里到底是不痛快,委屈着呢,你就让她发泄发泄吧!” ; 十二 洛迦的心机 雳倏虽然觉得绿仁的分析在理,可心里依旧感觉不踏实,于是说:“话是没错。可是主上的身份,这样的行为总归不太好吧?” 绿仁点点头,“也是,那咱们就多费点心,看着她别闹出阁就是了。”说着绿仁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雳倏又把目光移开,“说到出格,倒是做长辈的要树立好的榜样,孩子们才能效仿。好了,我进去看看美郈,你先回去休息吧。” 雳倏听出了绿仁的弦外之音,他一边应着一边施了一礼,看着绿仁一行的背影回味着刚才的对话,原来绿仁比自己更加把洛迦当孩子看,甚至于连她已经完成成人式的事实都被忽略了。“但愿她真的还是那个天真无邪,喜欢赤着脚爬台阶的孩子吧!”雳倏自言自语道。 洛迦拿起一只斟满果酒的高脚琥珀杯走到窗栏前,一只手支着栏杆,冲着身旁的男子举起了酒杯,男子冲她微微一笑,二人依着栏杆喝起酒来。 “韦朵,你什么时候入法宫啊?”洛迦很随意地问道。 叫韦朵的男子歪了歪嘴,反问道:“哦?这话怎么说?” “你爷爷没跟你提过吗?他可是说过感觉自己老了,要着急培养接班人呢!” “是吗?我怎么没听说他有引退的意思?” “那是因为还没有合适的人接他的班啊。不过,他确实不止一次跟巫大人提过这件事。我看你就收收心,准备好进法宫当差吧。这未来的法宫可就是你的天下了。” “既然他老人家没跟我提过,就表明他心里的人选未必是我。” “除了你还能有谁?你父亲可从来没想过子承父业,他现在我舅舅手下很是得意呢,让他弃武从文怕是没指望了。还有你弟弟,他倒是子承父业的典范。哦,你还有个妹妹。我倒是很想有一个女法宫,可惜怕是你爷爷等不到她成人了!” “那我就一定会听从他的安排?再说,盼着这位置的人又何止一二?” “法宫一职世代都是你们家族的人担任,你爷爷可舍不得拱手让人。而且,这不也是你一直都想要的吗?如果不是有你,你爷爷也不会放任他儿子去做武官了。再说,除了你,别人我还真就不认了!这一季结束,你就等着从巫戎手中接任命书吧。” 韦朵呵呵一笑,与洛迦碰了下杯然后一饮而尽。韦朵放下酒杯,朝洛迦身后扫了一眼,冲洛迦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身告退。 洛迦转过头,只见身后卅岚正笑咪咪地朝自己走来。 “叔叔也会来这种场合啊?”洛迦打趣道。 “我可不老呢!”卅岚说着来到洛迦近前,“我是来跟你说声谢谢的。谢谢你准许我去探望哥哥们。” “这有什么,你们是亲兄弟,我只是尽人情罢了。他们已经没有了翻身的机会,如果连这点亲情也被剥夺就……”洛迦说着笑了笑,没有继续下去。 “毕竟他们曾经对付过你,甚至威胁到你的地位。” “他们对付的是我舅舅不是我。”洛迦说着瞟了卅岚一眼,脸上浮出一丝坏笑,“对了,我得恭喜你呢。婚礼定在火季了?” 卅岚尴尬地笑了笑。 “怎么,看你可不像高兴的样子。后悔了?” 卅岚摊开手,无奈地耸了耸肩。洛迦呵呵一笑,“算了,你认命吧!晓晓虽然不及你身份尊贵,却也是正统圣族血脉,更何况连儿子都给你生了,你是赖不掉了。” “我哪里有赖!” “哎,别说啊!你儿子都多大了,这才给人家正名,还说不想赖。可是话说回来,虽然我也是女人,但我理解你。和其它部族相比咱们圣族的男人是苦了点。不过即使你娶了晓晓,像她这样的女人也是不会妨碍你的。倒是族母大人,她最见不得男人不负责任,要不是她的指示,你这会儿怕是还不知在哪里逍遥自在的吧!”说着洛迦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卅岚一言不发,只是尴尬地陪着洛迦笑。 大巫师府邸,巫莹牵着洛迦的手走进内室,二人坐在床边,巫莹说:“我只是去看看你母亲,结果还让你专程送我回来。” 洛迦乖巧地答道:“我本来就没什么事情。而且好久不见阿姨,正好趁机会好好聊聊啊。” 巫莹温柔地抚摸着洛迦的手,眼神里充满着母性的关怀,“你真的长大了,都长这么大了。”巫莹的话语中揉着百千滋味。 “阿姨,巫大人不在家啊?”洛迦问道。 “噢,应该到族里去了,有个女人要生孩子。” “真可怜!”洛迦叹息道。在日升,黑暗季节里出生的孩子被认为是不祥的,因为他的降临得不到明神的庇佑。贵族们会事先想尽一切办法避开这个时节生育。而平民或族奴们就只能顺其自然,他们的孩子一旦出生在这个时节就基本上注定了他们灰暗的一生,甚至连家人也会因此受到排挤。 “阿姨,”洛迦小心地问道,“你和巫大人近来还好吧?” 巫莹知道洛迦所问何事,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大方地答道:“嗯,还好。他已经很久没有去见尤拉了。而且圣廷本来就事务繁忙,他也无暇再去动别的心思。瞧,我们这点家务事已经传遍了日升,连你都知道了。” 洛迦忙说:“其实这种事在我们两族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因为是大巫师才格外受关注。我也成人了,这些我懂。不过他们大多是寻个乐子罢了。” “是呀,那些女人个个都以为自己是特别的,是能拴住男人的。还以为生育是女人掌控男人唯一的法宝。其实,她们才真的是可怜。”巫莹不无得意地说道,话语中却透着另一翻滋味。 洛迦听罢认真地点了点头,“阿姨,还是快点要个孩子吧,这样总归不会让别人占了便宜。”洛迦的话像是无意,却让巫莹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恰恰触到了她的痛点。 “别人?洛迦,这话是什么意思?”巫莹警觉地问道。 “哦,我听族母说的。她讲阿姨这边没有孩子,巫姓要有接班人,不如认了尤拉的儿子。” “什么?姑母这样说的?”巫莹的火腾地就起来了,“又不是一族,她管人家姓巫还是姓卜易?” 洛迦赶忙圆场说:“族母也是想趁孩子还小收过来容易养,再大想养成亲的就难了。” “哼!”巫莹狠狠地说道:“那贱女人的孩子也想姓巫,让她死一千遍的心吧!” 在卜易族只有大巫师及其配偶和继承人才能姓巫,其他人哪怕同是大巫师的子女也只能姓卜易,何况尤拉的儿子根本没有获得巫戎的承认。 “阿姨,我支持你!”洛迦坚定地看着巫莹,“只有你的儿子才有资格继承卜易成为日升的大巫师。” “既然我们主上都发了话,我就宽心了。”巫莹这才转怒为喜,拉着洛迦又七七八八地聊了好一阵子。 “对了,阿姨得拜托你一件事,我的贴身女侍,就是门外候着的那个,她最小的弟弟想进**谋个事做。小伙子很机灵,而且长得还蛮帅的。你身边要是缺人手的话……” “这件事得问族母。”洛迦一脸诚恳地答道,“现在的内廷官是族母身边的珉伍,一切人事调配都要通过他。” “这点小事还要?”巫莹很诧异,“你是一国之主啊。那个什么珉伍只不过是姑母身边的一个侍奴,就算是姑母抬举他让他做了内廷官,还能连你的命令也不听。” 洛迦很无奈地说:“阿姨,你误会了。族母掌管**事务十分严格,一切都必须按规行事,哪怕是**进出一花一草她都会让珉伍严格把控。也正是她的几乎苛刻的严格使得整个**事事井然有序,即便是我也不好破例。所以这件事还是要按正常流程来的。” 巫莹本来没把这件事当个事看,以为只要她开个口洛迦稍加关照就搞定了,谁曾想一盆冷水浇了她个透心凉。巫莹这心里一万个不爽,可是看着洛迦那无辜的眼神也知道怪不得这孩子,她虽说是名义上的圣主可是哪里能做得了绿仁的主。巫莹想到这里不由抓住洛迦的双手,盯着她的眼睛说:“孩子,你才是圣族的族长,是日升的主人,而且你已经成人,怎么现在族内事务还是姑母她老人家掌管?” 洛迦忽闪着眼睛,认真听巫莹讲完,然后若有所思地说:“可是族母一直做得很好啊,无可挑剔。而且她是长辈,听她的也是应该的。” “这孩子,”巫莹皱了皱眉头,“看来我得找你舅舅谈一谈了。你母亲身体不好,可咱们家还有我和你舅舅呢,有人给你撑腰的。” 听巫莹这么说,洛迦呵呵一笑,“我知道阿姨最疼我了,这就够了,其他的我不在乎的。”说着洛迦把脑袋靠在巫莹肩膀上,像只小兽般撒起娇来。 黑色的幕布下,阿鹩举着火把静静地守候在门口,看到洛迦的身影走出来连忙迎了上去。火光的映衬下,他看到那张脸上微微地流露出一丝笑意。 ; 十三 婚礼上的“罪恶” 洛迦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翠绿的树荫下斑驳的是明神的影子,抬眼望去,头顶,每一片叶子都闪烁着金灿灿的光,那是一种无比温暖的感觉,金色的温暖。然而,霎那间却又有一种灼人的滚烫,携着仿佛能熔掉万物的巨大力量,汇聚成一团火向自己袭来。洛迦猛然睁开双眼,顿时清醒过来。她从床上一跃而起,披上外衣就朝**禁地奔去。 **禁地只有圣主本人能够进入。那里有一方碧玉修成的深池,池沿上腾着一尾飞鱼。鱼身通体纯金,片片鱼鳞雕地栩栩如生,一双鱼眼是一对莹润的白珠,鱼嘴处嵌着一枚碧玺。这方池叫泠日,池水引自日圣山顶的圣潭。每当黑暗季节来临,明神回到圣坛休眠,圣潭中的水将化作一股溪流缓缓沿山溪而下,最终从飞鱼嘴中滴下,直至水满泠日。 在黑色的幕布下,那尾飞鱼浑身闪着灿灿金光,双眼射出两道白光直入池底,把深池照地一片明亮,潭水划过碧玺从鱼嘴中一滴一滴落下,犹如一条活生生的金鱼悠然地吐着一颗颗珍珠。 洛迦走到池边坐下,用手拨着池水,闪着蓝色幽光的池水冰凉地划过指尖,“水快满了。”洛迦喃喃自语道。 泠日水满了,就表示黑暗季节要结束了,明神要苏醒了。 巫戎手执明杖走在最前面,洛迦紧随其后徒步向日圣山顶攀登。距离山顶圣坛300阶的地方众随从止住了脚步。巫戎伸出手牵着洛迦,二人并肩向圣坛进发。 日圣山颠,明神似一块黛色巨石安然地在琉璃雕铸的圣坛里休眠,圣坛四周被水环抱,那便是圣潭,整个山顶有一半都被潭水覆盖。从圣坛有一条小路引出,绵延向山下。这条小路靠近圣坛的一段被潭水淹没,潭水正是在这里打了一个转,化作一股山泉缓缓向山下流去,最终汇入泠日。 洛迦走上那条小路,一步一步向圣坛靠近,直到水打湿了脚背才停下来,洛迦缓缓俯下身体跪在地上伸出手臂,潭水一阵一阵拍打着她的膝盖。 巫戎走上前来,举起明杖在洛迦的手腕上划下。洛迦把手腕反转,血从手腕流出滴入水中。霎那间,潭水骚动起来,所有的水开始倒流,原本流入泠日的水此时也一起回流重新注入圣潭。紧接着,潭水由蓝色变成了淡紫色,水面上冒起了大小不等的水泡,随之而来的是圣坛的晃动,幅度越来越大,伴随着越来越震耳的隆隆声。然而,转瞬之间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就在山顶安静下来的一刹那,明神突然剥去它黛色的外衣,化作一个金色的火球缓缓升起。随着它越升越高,体积越来越大,光亮也越来越强。周围一下子明亮起来,山下人们的欢呼声已经传来了。不知不觉间明神已经升到空中,带着金色的火焰开始它盘旋的旅程。 日升在这一时刻沸腾了,人们为庆祝新的轮回的开始准备了多姿多彩的节目。 同样,西翎和域魔的子民们此时也沉浸在欢庆的气氛中。长久以来,他们同样依赖着明神之光繁衍生息,也正是如此,才导致了他们对明神的渴望,在统治者眼中仿佛拥有明神就拥有了对大地的支配权。 卅岚的婚礼成为火季里圣族的一大盛事。 洛迦说卅岚是自己的叔叔辈,身份尊贵,他的婚事自然是马虎不得,新娘晓晓虽然出身平民却是得到绿仁族母的亲自指婚,所以这场婚礼理所应当盛大隆重。而且,刚刚经历过闷长的黑暗季节的日升子民们也需要一件热闹的事情来振奋精神,于是这桩圣族贵戚与平凡女人的婚事在圣主的授意下变成了整个日升城的庆典。 卅岚的婚礼刚结束,人们仿佛都还沉浸在喜庆的欢愉气氛中,圣族议阁却在这时召开了紧急会议。 原来,有人举报内廷官珉伍利用筹备卅岚婚礼的机会为自己谋取了大量私利。负责调查此事的正是圣族新任司法同时担任圣廷法官的韦朵。韦朵对此事进行了彻底调查,最后不仅证实举报属实而且由此查出珉伍在任期间多次滥用职权,贪污并且收受贿赂,因此受到牵连的圣族贵戚和圣廷官员更是有上百人之多。 珉伍本是平辽家族的上等族奴,因一直服侍绿仁而受到宠爱。洛迦即位后,绿仁主持圣族事务,珉伍被提拔为内廷官开始掌握实权,从此大家都尊称他为珉伍大人。 这件事在圣族内引起了很大轰动,成为仅次于卅嵚兄弟谋害大巫师一案的又一重案,其产生的连锁效应也立刻显现出来。族议阁会议的召开正是为了讨论此案的定案和对相关人等的惩处。 洛迦坐在窗前,面前的水晶杯中漂着几片新采摘的鲜花瓣。离她不远处韦朵恭敬地站立着。“主上,对不起,我已经无计可施了。珉伍的嘴巴还真是硬……” 洛迦端起水杯,轻轻嗅着花香,“算了,韦朵,别费力气了,或许族母真的与此事无关。” “可是,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谁的过错就由谁自己来承担。”说着洛迦抿了一口茶,抬起头看着韦朵,“司法大人,他该受到怎样的惩处呢?” 韦朵嘴角一挑,“主上希望他受到怎样的惩处呢?” 圣族议阁会议上,洛迦端坐在正中央。首先由韦朵宣读珉伍的罪状,他用低沉的声音缓缓地条理清晰地例举着珉伍的罪证,大殿里一片寂静,大家都屏息倾听着,同时各自心里打着自己的盘算。 待韦朵陈述完毕,洛迦说道:“珉伍的罪行可耻、可恶、可恨。身为族长我对这样的行径绝不姑息。韦朵大人,你既是圣廷的法官也是圣族的司法,你来说说日升的法典和圣族的族规对此都是怎样规定的。” 韦朵清了清嗓子声音顿时变得洪亮起来,“日升法典对于官员贪污行为的惩处依据情节轻重分为罚金、降职、免职、肉刑、监禁和处死,而族规中对族贵以权谋私,滥用职权的处罚一般为罚金、杖刑和降贵。” “那么珉伍适用哪一种呢?” “珉伍的罪行严重,牵涉颇多,影响颇大。圣主初掌日升,此案理当严办才能以正视听,以儆效尤。在此,我以日升法官、圣族司法的身份建议圣主、族长将珉伍处死。” 韦朵话音刚落,只听一声怒喝:“是谁说要杀人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绿仁双眉倒竖,满面怒色地站在门口。 “族议阁开会为什么没有通知我?”说着绿仁便大踏步走了进来,她面色红润,步伐有力,声音洪亮。在场不少人见状都不由心里一哆嗦,脖子不听使唤一般向后一缩。绿仁走到韦朵身旁白了他一眼,“刚才是你说要杀珉伍的?不过,你又是谁?” 韦朵施了一礼,恭敬地答道:“族母安。在下是族司法韦朵。” “哦,你就是圣廷新任的法官,未来法宫的继承人?”绿仁说着再次瞟了一眼韦朵转而怒斥道:“你爷爷没有教过你何为我族的立法之本吗?如此年轻狂妄。韦醇,韦醇何在?出来给我解释一下这就是你调教出来的接班人?” “**母,爷爷他身体不适无法参加族议,经圣主获准在家休养。在下正是遵从爷爷教悔为维护法纪为罪人量刑,尽司法官员的本分。” “大胆!这就是你和我讲话的态度。看来我真的要和你爷爷谈一谈了。把这么重要的责任交给你这样不懂礼数的孩子他也能放心?” “族母!”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洛迦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族母请不要动怒,我的属下不懂规矩我会调教。”说着冲韦朵淡淡道:“韦朵,一边退下。”接着又转向绿仁继续说:“族议阁会议是我召开的。没有通知族母也是我吩咐的。毕竟珉伍是您的侍奴,事发以来一直有居心叵测者散布不利于族母的谣言,为了证明清白也同时不使族母为难才有意让您回避的。请体谅。” 洛迦的语气平和却像一记闷棍在绿仁毫无防备的时候重重地敲在她的头上。绿仁抬眼望去与洛迦的目光撞个正着,她清楚地看到洛迦那淡定的眼神中流露出的自信与坚定,以及柔和如涓流中深藏的那一闪而过的锋芒。绿仁下意识地将目光移向周围,接二连三闯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又一张陌生的在她眼中充满稚气的脸庞。从什么时候起族议阁的成员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绿仁心里已经开始感觉不妙,但她还是立刻调整情绪把内心的不安隐藏地不露痕迹。 “珉伍有罪理应惩处,我不会因为他是我的人就包庇他。但这个案件交给韦朵这样连礼数都不懂的毛孩子实在不让人放心。还是等主司法大人身体好转由他来主持开展更为稳妥。” 洛迦微微一笑,“那怎么办?韦大人已经提交了辞呈。我正想等这个案件完结了正式任命韦朵为圣族主司法。” 绿仁的脑袋一下子嗡了一下,完全愣在了那里。什么?那老头子想撂挑子?我怎么事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绿仁暗想,是巧合吗?不对,这帮老家伙们,难道你们也都靠不住了吗?是我太大意了。想到这里绿仁强作镇静道:“那么主上的意思呢?” ; 十四 族母的让步 洛迦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用眼睛扫视了一圈,然后才缓缓说道:“无论圣廷还是议阁,各项事务均有各主官依据法典和族规主持,我应当信任并尊重主官们的决议。所以,我赞同司法大人的意见。我也知道在座各位和族母一样对处死珉伍持不同意见的不乏其人,认为珉伍罪不至死的大有人在。可是你们知道我平素最恨什么吗?贪!贪是一念也是一欲,包裹在各自的灵魂中渗透进骨子里被良心和理智监视着,它可以不为恶,可以为小恶也可能为大恶。贪是一切罪恶的根源,是能给我们带来毁灭性瘟疫的毒芽。所以,我不但不能对贪罪予以姑息更要重办。” 这话是出自洛迦之口吗?她被谁的灵魂附体了?从踏进这扇大门开始绿仁就一而再再而三的遭受突如其来的打击,而刚刚洛迦的几句话俨然以一个主宰者的头脑和姿态彻底瓦解了她的自信。 “主上,可以单独谈一谈吗?”绿仁的声音中方才的底气已全然泄尽。洛迦的眉眼间一刹那闪过一丝笑意,她挥手命令所有人退出大殿。 绿仁向前走几步靠近洛迦,“你真的要杀珉伍吗?” “族母认为呢?我刚才说的话可也是‘儿戏’?”洛迦在“儿戏”上加了重音。 绿仁顿感到胸口一阵发闷,似有千斤巨石压在上面,透不过气来。她把那两个字还了回来。抬头看看那张稚嫩的脸,还是一副孩子气。不,不能再这样,是自己在习惯性地把她当做孩子,一个女孩子,这种习惯让自己忽略了那高高在上的宝座上面承载的权力的分量。 “你还在为那件事对我对你舅舅耿耿于怀?我原以为你想明白了,可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绿仁苦笑道。 “什么事情?为何还要扯上舅舅?只怕族母想提的人和事洛迦已经不记得了。” 绿仁摇了摇头,许久地沉默之后终于又开口道:“为什么一定要置珉伍于死地?你究竟想要什么?” 洛迦笑了,笑声很轻,然后用同样轻的语调说:“族母真的不知道吗?”就是这样轻这样柔却让绿仁的心有种被撕裂的感觉。 洛迦理了下衣袖,然后换了一种严肃的语调说:“议阁还有事情讨论,族母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就先请回吧。或许我们私下里可以换种身份来沟通。”说着她按动座椅上的机关,殿门打开,外面等候的众人鱼贯而入。 绿仁眼看自己连留下来的理由都没有了,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的一刹那她依稀从洛迦的眼睛里看到了冷淡和蔑视。她的心一阵冰凉,这寒意在炎热的火季迅速顺着每一根血管蔓延至指尖。此刻,出门的路她走得步伐沉重,她如同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已经筋疲力尽。就在走到门口时,她清晰地听到洛迦响亮的声音:“韦朵,我国法典里记录的死刑种类太少,太简单。没有痛苦的死亡还会有什么威慑力?这点你们可要学一下域魔,不要总拿人家野蛮残暴说事,对极恶之人当用极刑……” 门重重地关上了,她扬起头闭上双眼,明光照在她身上似一股暖流驱赶着血液里的冰凉。“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一声叹息无声地划过心底,淌出哀伤的味道。 绿仁走进花园,一抬头只见女侍古儿迎面急匆匆走了过来。绿仁知道她是为珉伍的事情而来。自珉伍被关押后,碍于族规绿仁无法亲往探视便派古儿时常前往打探消息。 古儿来到绿仁身边,警惕得四下张望了一下才小声说道:“奴下方才总算见到珉伍大人了。他让奴下带话给主人,说这次他怕是性命难保,请主人也不要费心救他了,以免牵扯其中。珉伍大人还透漏,看情形上面是想把您拖进来的,所以请您千万小心。” 绿仁摆了摆手,示意古儿退下,然后独自一人来到水池边侧身坐下。她微微探头望着清澈的水中自己的倒影,恍惚间她似乎看到年轻时的自己雍容华贵地坐在高处俯视脚下潮水般的人群;她又仿佛看到自己牵着少年卅崟的手踏着鲜花铺成的长阶引领他走上圣主宝座。然而,眼前的倒影已不见曾经的风华,不愿承认又无法改变的事实让人越发地感到凄凉。 绿仁想到从前,自己拥有号令圣廷九宫的权力,但那时的她想要的并不是这些,她只不过是一个失去丈夫,没有孩子的女人,至高无上的权力对她又有什么意义?但望着年少的卅崟那清澈的双眸,她别无选择只能微笑着扛下所有的责任。她又想到洛迦,自己一手成就的日升第一女主,那个笑容如山花般单纯明朗的孩子。又是孩子,怎么自己又忘了她已经成人?绿仁又回忆起卅崟成人后自己交出所有权力时的心情,轻松和坦然绝对超出了那一丝的失落。为什么如今面对洛迦自己却不能像当初那样释然,反而总是以她还是个孩子为借口用自己的方式给她保护和关爱。是呀,可能是自己在潜意识里拒绝让她长大吧。可是无论自己有多么的不情愿,她终归要长大正如自己终究会老去。想着族议阁中一张张年轻的面孔,自己要多努力才能拽住时光奔腾的脚步?曾经的自己拥有的很多,因为拥有所以不在意,所以能够敞开胸怀去放弃。而今,自己正在,不,是已经老去,当资本即将消耗殆尽,用来填补的就只有欲望了。现在,面对洛迦的挑战,如果说一定会输倒也未必,小姑娘虽然有些手段可真要赌上全部未必不可以翻盘。但是,有什么理由要下这个赌注呢?如果没有答案,自己要去做吗?绿仁抬起头仰望天空,碧蓝的天没有一片云彩,那种蓝有一种流动的韵律,谱写着让人迷惑的忧愁。 绿仁独自在水池边呆了不知有多久,她的周围一片静谧,连一只鸟都没有。然后,她站起身来长长吐了一口气,抖落肩上的风,昂首阔步向潭亭走去。潭亭因花园内的一座高亭得名,从此亭能够望见**禁地的泠日,后来就成为圣主居所的代称。此时,潭亭的花园里洛迦正在和阿鹩切磋幻斗二术。 洛迦用手指轻轻地划着水面,来回数次,尔后只见她猛然一抖手腕,水便被她拎了起来如同拎起一匹厚重的绸缎。接着她优雅地侧过身体,冲着阿鹩莞尔一笑,那笑容还未来得的及从嘴角收起手中的水已汇成旋转的水柱被拉到半空。 “阿鹩,接着!”洛迦大喊一声,半空中的水柱像凝成一股的万支利箭一齐向阿鹩射来。却见阿鹩抬起左腿,身体向上拉伸,同时另一只脚用力撑住地面。他双手握住剑柄,将剑竖起遮住面部。那水剑射来的同时阿鹩的剑也迎了上去。阿鹩手腕一转,剑在他面前划了一个圈将那支水箭完全挡在他身体外面。然而那支水箭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阿鹩撑着地面的那支脚向后划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正在此时,阿鹩听到身后有人靠近,于是手腕一抖,单手持剑向后一抽随即猛然向前刺进水柱中,水柱霎那间被击碎化作无数细小的水泡洒落下来。 洛迦嘴一嘟,“算了,不玩了。老是输,没意思。” 阿鹩轻轻一笑,他回头看到来者是绿仁便收起剑恭敬地上前施礼,然后无声地退下。 “看来你还真是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啊。”绿仁说着走到洛迦近前。 洛迦笑道:“我知道族母一向不喜欢这些打打杀杀的。可是怎么办,这是做一个合格统治者所必需的,我也只好感兴趣了。”说着,洛迦看了一眼绿仁,嘴角微微一扬说:“怎么,族母是来询问结果的吗?” 绿仁没有回答,她望着洛迦那轻飘飘的眼神,然后深深地施了一个大礼,拜倒在洛迦脚下,那是圣族人拜见族长的礼节。洛迦虽然早有准备但绿仁如此举动还是让她心里不由一震。 “族长大人,”绿仁匍匐在地恭顺地说道,“请准许我离开日升城,从此不再回来。” 洛迦看着脚下的绿仁,如同低微的族人没有两样,这一刻她等了很久,这一刻她知道自己赢了。然而,这一刻她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就这样,等待在安静中过了许久,最后洛迦才缓缓答道:“我准许你离开,从此不再回来。” 绿仁这才站起身来,却出乎洛迦意料的紧接着再次拜倒,这一礼是日升子民朝拜圣主的。“主上,在我第一次离开日升城的时候就许下一个心愿希望能游历日升,可惜因故中止。这次离开我打算继续未完成的心愿。倘若我到了一个地方,不想再走了,希望主上能将那里赐给我作养老之地。” 洛迦答道:“到时你可以上书。” “谢!”绿仁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站起身来。 洛迦把头转向一旁,继续说:“珉伍交齐罚金之后就能被放出来。你可以带他走,如果你愿意的话。” 绿仁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地笑了一笑便转身离去。 “族母!”洛迦把她叫住了,“没有什么话想跟洛迦说了吗?” 绿仁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说:“倒是有话想跟雳倏说,可是我会很快离开怕是等不到他巡视回来了。”说着绿仁停顿了下,想说什么确有欲言又止,最后她还是轻轻说了一句:“不管怎么样,我们身上始终有剪不断的血脉相连,雳倏啊,他是你的亲舅舅。”最后那几个字绿仁说得尤为轻缓。说罢,她转身离去再无半点拖沓。 看着绿仁的背影阿鹩轻轻走到洛迦身旁。 “阿鹩,你会不会觉得珉伍能服侍这样一个主人很幸运?”洛迦的眼睛望着绿仁渐渐远去的背影问道。 阿鹩摇了摇头,“我并不认为她这样做是为了珉伍。” 洛迦笑了,她回过头看着阿鹩,然后一字一顿道:“她,当然,不是!” ; 十五 域魔的战书 绿仁走了,从此果真再也没有踏进日升城。曾祖母最终也没有收到她的上书,她的归处成了一个谜。偶尔从子国来的人们会提起曾经在某处遇到过这样一位气度不凡的夫人,但她又往何处去了却没有人说得清楚。后来真宫里几个好奇的小史官曾经遍查各处资料也没有找到关于绿仁最后时光的记载。她就这样消失了,最后可能被大多数人遗忘。 雳倏回来的时候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绿仁临走前留给他的书信到了阿鹩手中。阿鹩呈上书信请洛迦示下,于是雳倏最终也不知道绿仁要告诉他什么。如果当时他看到了那封信结果会不会改变,我也说不好,其实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毕竟我们都没办法弄清楚命运的主宰者究竟是谁。 美郈在昏昏沉沉的睡梦中走完了她的一生,日升第一美女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洛迦任命卅岚为圣族内廷官为母亲操办了盛大的葬礼。 碍于美郈刚刚过世,对于这个任命雳倏虽然没有强烈反对但还是提出了自己的质疑。洛迦用同样直接的方式回应了雳倏,她说:“他和他的两个兄长不一样,每个人要的东西不同,他要的我给得了所以我放心。况且,他毕竟是我叔叔辈,以这样的身份担当总比那些个奴才体面。” 听洛迦这样讲雳倏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打趣道:“你该不会是怕阿鹩步了珉伍的后尘吧?” 不料洛迦听罢猛然转过头来,直视雳倏的双眼道:“阿鹩,他不是奴才!” 雳倏一愣,心头猛然一紧,此刻他的心中紧张中隐约还夹杂着一丝委屈,怎么会这样?从洛迦直视自己的目光里,他除了凌厉似乎还看到了挑衅,那感觉转瞬即逝,待雳倏定睛那双清澈的眸子正无邪地望着自己。 平静总是不能长久,来自邻国域魔的声音打破了日升看似和谐的平衡。域魔又开战了。域魔的内战比任何一个国家都来得频繁,关于王位的争夺自打有域魔这个国号开始世世代代不断地轮番上演。叛乱与平叛,处在那山崖之巅的宝座上下的人们总在尝试着不同的角色转换。真宫有位言官这样评述说:“域魔,这个群山峻岭环抱下的国家,这片福气微薄得连无私的明神想要庇佑,光芒都无处播撒的土地,自然环境的险恶,资源的匮乏,国人们为了求生越发变得贪婪,残暴和淫邪总是伴随着欲望的滋生,极度的自卑导致了过分的自负。于是他们只能举起刀剑,一面把自己弄得支离破碎一面还叫嚣着向周边挑衅。” 然而,这一次宝座上那位被挑衅的魔君实在扛不住了,面对来势汹汹的叛军他转而向日升求救。域魔是日升的附属国,洛迦在名义上是它的上国主,现任魔君请求上国出兵以维护域魔应有的伦常、秩序。不过结果让他失望了。对于这件事,圣廷的声音空前的统一,比起一个政权统一、稳固的邻国日升的统治者们更希望看到它的内乱和动荡。所以,域魔的秩序只能寄希望于他们诞生一位真正的强者,让宝座下面其他的眼睛永远统统地闭上。 圣廷给出的解决方案是礼宫负责调和,兵嘛是一个都不会出的。其实,当时的局势已经基本明朗,域魔就等着恭贺新王登基吧,对于这位未来的魔君,日升可没必要现在就得罪上。 走出子日大殿,洛迦低声对身后的阿鹩说:“叫韦朵来。” 日升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了这场王位之争,结果毫无悬念,在实力的较量中没有秩序可言,无论先来后到,赢的一方就是正统。于是,曾经的反叛者此时终于名正言顺地坐在了山崖之巅的那张椅子上。这位胜利者得意地扬着下巴,用蔑视的目光俯视着脚下这些拜倒的生灵。他配得上这样的高傲。从此,在域魔的历史上开始有一个名字在未来漫长的轮回中始终震慑着这片疆域,也深深影响着日升王国和她的统治者,他就是佴鼐,在他的统治下域魔维持了一个相当长时期的统一、稳定,国力尤其是军事实力猛增,不仅摆脱了与日升的附属关系,更成为她不可小觑的劲敌。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洛迦所要面对的只是佴鼐即位后的第一次叫板。 在域魔,内战刚刚结束,军士们依旧热血沸腾,他们兴奋地咆哮着,佴鼐举起血迹尚存的长剑,向日升发出开战的怒吼。理由很简单,他指责日升在自己的王位之战中支援了自己的对手。正是日升的这种偏袒让他无谓地损失了大批心爱的将士。他要报仇更要立威,他懂得要坐稳王位就要让国人相信只有他才能带给域魔尊严,所以他要打败日升,把这种自信植入国人心中。 圣廷诧异了,当初的外交方针正是为了避免此时的被动,他们本无心扶植哪一方,甚至说他们的暧昧恰恰成就了佴鼐,可现在佴鼐竟然视他们如仇敌,并且拔刀相向。这让整个圣廷大为震惊,甚至让他们觉得有种自己抽自己嘴巴的难堪和委屈。不过,当官员们仔细研读过佴鼐的战书之后却发现佴鼐所认定的事情是有根据的,日升在整个战争中援助前任魔君的物资竟然被列出了明细。 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还是佴鼐的自导自演?圣廷一时间为此事炸开了锅。可是,这锅沸水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在雳倏凌厉的目光中没有人再敢多说一句。可疑之处是要彻查,但更重要的是雳倏被激怒了。他御边近十个轮回,一直在与域魔的磕磕碰碰中度过,虽然不曾发生大的战事,但小规模冲突却时有发生,只是每次域魔军都被雳倏的卫队追地屁滚尿流。在雳倏眼中域魔就是这般低劣的种族,他们的军队也是不堪一击。然而这一回,他们竟敢当面挑衅,完全不把日升放在眼里。佴鼐的战书上更是大言不惭地把日升的边界防线比作小孩子玩耍做的泥墙。那道防线可是倾注了雳倏人生中最美好时光的全部心血,也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包裹日升的半张弯弓”。雳倏哪里受得了这样的侮辱?他不容分说,决定亲自出征教训佴鼐这个狂妄自大的家伙。 其实雳倏的决定也并非完全出于愤怒,更加不能说是冲动。日升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大的战事,此时正是国力强盛,储备充足;雳倏尤为注重军建也擅长军事,在他的手下已经拥有数支战斗力极强的精锐部队,这还不算各部族和子国拥有的自卫军,佴鼐的叫嚣的确有些自不量力。再者,对于爱好军事的雳倏来说战争会让他变得兴奋,并且对于域魔这位新的主宰者他感觉有必要狠狠地给他一拳,挫尽他的锐气,才能保证这个不安分的邻国今后能够老老实实地,少惹麻烦。 武宫出征理应由圣主亲自饯行。 日升城外,洛迦领略了雳倏号令千军的威仪,她不得不承认一身戎装的雳倏是那么的威武挺拔,从头到脚散发着男人的英气和领袖的霸气,他的身体仿佛天然就是为穿盔甲而生的,在洛迦逐渐成熟的女性视角下雳倏确有着难以抗拒的男性魅力,不知不觉间,此刻的雳倏竟然和她记忆里那个被珍藏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那是幼小的洛迦曾经喜欢依靠的胸膛和臂膀。 “舅舅……”洛迦再次在心底默念着,胸口却被充盈的泪水压地沉甸甸的,随着雳倏背影的远去,那泪水也如同退潮一般一层层退去,洛迦轻轻叹了口气,仰头看了看天空流淌的云,悠悠地问道:“云为什么会散去?” 阿鹩淡淡地答道:“因为有风。” 云无法选择驻留,因为风的力量无法逃避无法抗拒。雳倏带着他的坚持踏上了征途,他任命韦桀为随行副将,而自己最信任的老部下也是韦桀的父亲韦彤则留守代行武宫职务。雳倏这样安排是有深意的,他不允许有人染指他的势力范围,尤其是自己不在的时候,然而,他可以统筹全盘棋局,却无法运行人心变幻。 ; 十六 雳倏的耻辱 战事起初对雳倏来说进展顺利,一切仿佛都在他的计划中进行,域魔这支刚刚经历过战争的军队显然已经疲惫了,在日升将士势如破竹的攻势面前他们一再败退,眼看着连还手的力气都越来越微弱。日升军队一路长驱直入渐渐逼近魔君的权力中心鹫鸣山,雳倏似乎已经能看到佴鼐跪在他脚下求饶的狼狈模样了,他迫不及待享受胜利者的骄傲,于是命令将士全速前进。 然而世事变幻总在一念思量间,就在通往鹫鸣山的途中佴鼐用他特有的方式问候了雳倏。鹫鸣山山高势险,通往山顶的小路狭窄悠长,像一条盘山的巨蟒,它临着山涧,另一侧布满山崖的藤蔓间各种域魔特有的毒虫瞪着一双双眼睛射出五颜六色的幽光,发出吱吱的响声,让人瞥一眼就直起鸡皮疙瘩。日升的士兵列开长队沿着陡峭的山路向上攀登,由于山势险峻,战车和大型圣兽都只能留在山脚下,雳倏也改骑了一头身形较小的千驰兽走在队伍中央。 正当全军上下全力向山顶进发之时,突然间域魔的士兵像从山石中长出来一般从荆棘和藤蔓中一跃而出,冲进日升的队列中就是一阵砍杀。日升士兵们顿时方寸大乱,许多人来不及有还手的反应就已经身中数刀。就连雳倏也被突然冲出来的一个小怪物似的士兵在胳膊上咬了一口,他愤怒地一挥胳膊便将那个小怪物甩到了山涧里去。雳倏心头一紧,暗叫一声中计了。 正在此时,前方队伍中又是一阵慌乱,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奇怪的声响伴随着几声分不清是鸟是兽的啼鸣声,那叫声尖利中又带着几丝沙哑,十分难听,刺得耳膜阵阵发疼,与此同时,一股难闻的气味也越来越浓。 “看!天上!”有人惊呼道。雳倏抬头望去,不远处的天空中黑压压一片正朝他们飞来,片刻已经到了他们头顶。是域魔的鹿鹰兽,一种十分凶残的魔兽。一种强烈的不祥之感顿时涌上雳倏心头,他知道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果不其然,待他定睛一看那一只只鹿鹰的双爪下分明悬着一个又一个人,是士兵!鹿鹰快如闪电一般俯冲下来,一名名全副武装的域魔士兵从天而降落到日升的队列之中,瞬间将日升部队截成数段,致使日升部队首尾不相接应,失去统一的指挥,全军到了这个时候已经完全乱了。 雳倏马上意识到这场仗他是输定了,但是一个统帅的职责让他没有时间愤怒和懊恼,他深知此刻自己要做的就是迅速组织撤退,尽快杀开一条退路。他命令号令兵发出第三种方式撤退的讯息。雳倏的部队果然是训练有素,仅关于撤退他们就有数种不同的策略,依据这些策略他们能变换出不同的队形。号令一出,被截断的各段士兵们立刻背靠背,以下山方向为主力,上山方向为防御边战边退,随即慢慢减少防御人员,逐渐把队伍衔接上全力向下冲。 雳倏充分展示了他身为圣武神将的英勇,胯下的千驰兽纵横在被切断的队伍中间,手中的长剑已经被敌人的鲜血染成了紫红色,眼看撤退的队伍已经成型,继续战下去顺利退离这不利的地形应该不成问题。就在这时,全力杀敌的雳倏怎么也没注意到在他头顶一只鹿鹰正悄悄地朝他逼近,鹿鹰的背上骑着一个身材瘦小的魔兵,他拉开弓正瞄准雳倏的后心。一旁的韦桀机警地觉察到了这个半空中的狙击手,可是来不及他有所行动那支箭嗖的一声带着风就射向了雳倏。 “身后!”韦桀歇斯底里地喊道。在一片混乱中,雳倏听到了韦桀的声音,他拼命向右一侧身,然而那支箭太快了,它狠狠地扎进了雳倏左侧的肩胛骨里。雳倏身子一歪险些从座骑上掉下来,身旁两个侍卫连忙冲过来扶住了他。 这一箭刺地太深,雳倏感到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胸口阵阵发闷,快要支撑不住了,幸好韦桀及时赶过来跳上千驰兽护卫着他迅速撤离。看到雳倏受伤,域魔的士兵们似乎也没了斗志,渐渐减弱了对日升部队撤退的阻挡。日升全军在伤亡惨重的代价下总算撤到了山脚下。 雳倏的伤势严重,域魔人擅长用毒,他们的兵器上都会带毒,随行的医官虽然暂时帮他解了部分毒,但依据他的伤势必须回日升治疗。雳倏是爱惜性命的,虽然不甘,虽然懊恼,虽然撤退会让他颜面扫地,但他还是听从了医官的建议,撤兵。 域魔与日升的交界处是一个峡谷的入口,走出峡谷就走出了域魔境界,这个峡谷有一个匪夷所思的名字叫引忘。站在引忘口,雳倏回头望了一眼,然后冲着一旁的韦桀说道:“我们还会再来的,到时候我要给这个地方换个名字。”韦桀低着头没有搭话,他的脸颊此时一阵阵发烫。 雳倏的撤兵让圣廷再次哗然了。 上主国讨伐附属国,武宫亲自出征被打得大败而归,主帅还身负重伤,这是何等的耻辱?这个佴鼐果真厉害,看来不应该小瞧他。 少了雳倏凌厉的目光,圣廷里的声音倒是多了起来。有人开始对这次讨伐域魔的正确性表示怀疑;甚至有人公然指责雳倏的决策失误;还有些人对佴鼐进行了妖魔化的描述,说他如何如何厉害,日升不该和他硬碰硬;当 然也有人指出此次开战是应佴鼐的宣战,如果不战才是真正的耻辱,对于战败并不能归错在某个人身上,日 升已经很久没有打仗,而域魔则刚刚经历过大的战争,也正应透过这件事审视我们自身的军备,应当考虑对武宫甚至其他8宫做必要的改革。 无论孰是孰非,圣廷上总算有不同的声音了。洛迦坐在高处静静地听着,任大殿上的各位争论地面红耳赤。而各位官员们一个个只顾慷慨激昂,几乎所有人在淋漓尽致地抒发观点的同时都没有注意到高高在上的宝座上何时已经空空如也了。 和洛迦一同消失的还有代行武宫韦彤和新任法宫韦朵。 ; 十七 圣主亲征 潭亭议事阁一层的堂间里,韦朵面色铁青地坐在韦桀对面。阿鹩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兄弟俩都没有讲话,但看得出来这位哥哥方才应该发作过了。此时的韦桀微垂着头,眼睛盯着斜下方的地面,在愣神也或者在思考。 看到阿鹩走下来韦朵连忙站起身,阿鹩上前恭敬地说道:“主人请大人上去。”韦朵不敢怠慢,他猜测主上和父亲应该已经达成一致,现在需要交代他事情了。 阿鹩没有同韦朵一道上楼而是在堂间里站着,身旁是还在沉默中的韦桀,阿鹩低头瞟了他一眼也没有说话,就只是静静地站着。过了一会儿,也许是不喜欢这尴尬的气氛,也或许是估摸着洛迦该叫他了,阿鹩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韦桀开口说了一句话:“我,错了吗?” 阿鹩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韦桀,他的头依旧低着,阿鹩的嘴角微微动了下,却没开口,他走到韦桀身边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两下,第一下很轻,第二下拍下后在肩上重重地抓了一把,而后转身上楼去了。韦桀抬起头望着阿鹩的背影。 后来,韦桀向我母亲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说那一刻他感觉到阿鹩的手掌很温暖。 这个平时大家都敬畏的男人在圣廷一直迷一样的存在着,他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峻让即使在圣廷位高权重的韦氏一族也只能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那一句问话他本来就没有期待回答,饱受父兄的责骂和内心的纠结却说不出一句话的感觉压抑到快要让他窒息,只是面对那样一个冷冰冰的家伙他反而能说得出口罢了。阿鹩没有回答,但当他的手落在肩膀上的一刹那,那种坚定的感觉自己终生难忘。 韦桀说:“我从进武宫当差就跟雳倏大人,可是比起父亲,时间也不算长。出征的时候我想了很多,救他的一刹那却什么也没想。我不知道自己这么做会给我的家族带来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是救了他还是害了他,或者自己做了件多么愚蠢和毫无意义的事情。但是我知道自己已经选择跟随家族的选择就不可以回头或者设想两全其美,事实上我也没有。我应该懊恼、后悔以及自责,可是谁能告诉我究竟要后悔什么自责什么?如果真的要说过错,就错在我有意识。所以,我要为这下意识的举动承受后半生内心的煎熬吗?” 母亲说她当时并不理解韦桀内心的挣扎,毕竟那是一个少女和一个老人的对话,但当她开始理解这种情感的时候她已经经历过了。当然,这些都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洛迦决定亲自带兵讨伐域魔,圣廷中立刻反对声一片。 这是自然,第一,在众人看来连雳倏都不是对手的佴鼐实在太厉害了,这样一个狠角色,从未经历战事的洛迦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如果再败,日升的脸面何在,以后更加是拿域魔没有办法了,如若域魔趁此机会大举进犯,日升的疆土又将是战火不断了。第二、虽然洛迦贵为圣主,但毕竟让一个小丫头带兵实在是怕招人耻笑,难道说日升就没人了吗,各子国会怎样看待圣廷呢? 可是反对的声音再大也终归是底气不足,因为这些反对者们没有一个能够扛地了这样的责任。打是肯定要打,这是日升的脸面,可是谁来打能保证一定赢呢,那些在雳倏之下的武官们无论多忠心也不敢压这个赌局。再说,圣主亲征并非没有先例,唯一不妥的恐怕就是她是一个娇小的女人。可是洛迦的决定,谁能够阻止呢?恐怕只有一个人。 雳倏听到洛迦决定亲征的消息,蹭得从床上弹了起来,顿时伤口崩裂,鲜血直涌,旁边伺候着的小医官脸都吓白了。雳倏哪还顾得了这些,让医官做了止血,简单包扎后就命人抬着他出门。刚出了二道门就见韦彤迎面走来,身后跟着几名熟面孔的侍从。 自雳倏兵败回府养伤,韦家父子就没登过门,这让雳倏很是窝火,虽然他自己也给这两名爱将找了些不能登门的理由,比如域魔的事情让他们忙得不可开交,分身乏术,可是再怎么着也不至于连一个照面也不打吧?难不成是翅膀硬了,不把老主子放眼里了?说实话,雳倏是绝对不会相信韦家父子有二心的,毕竟这韦桀还刚刚救了自己的命,不过气还是要气一下的。他早就憋着股劲儿,等见到了韦家那两个不懂规矩的家伙,要好好修理他们一番。这下瞧见韦彤迎面而来,雳倏本应抽他两嘴巴,可转念一想,兴许是圣主亲征的事情他们劝不住这才赶过来见自己的。 韦彤走上前向雳倏施了一礼。 这小子,这时候想起老主子了?雳倏心里寻思着,未等韦彤开口先说道:“你来得正好,圣廷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这就要去见主上,你和我一起去,路上正好把详细情况跟我讲一下。” 韦彤却没有动地方,表情僵硬,说道:“您还是在府中养病为好。” “你说什么?”雳倏没有反应过来。 韦彤不紧不慢地说:“我是说您不能去见主上。” 这下雳倏听明白了,他压制住怒火尽量平缓地说道:“好啊,你是来阻止我的?给我个理由。” “出兵之事主上已经定夺,您去与不去没有意义,所以还是请您以身体为重,好好养病。”不说韦彤这话的内容,单是这冷冰冰的语气已经让雳倏火冒三丈了,他正要发怒却见刚才打发出去备车的两个侍从一路小跑着回来了,其中一个喘着粗气禀报道:“主人,外门被圣廷卫围了起来。” “什么?”雳倏惊呼,但刹那间他便意识了,“圣廷卫?”他瞪着韦彤,“你带来的?” “是!” “看来你有新的官衔了?” “不是!” “那这圣廷卫是怎么回事?” “这队廷卫是主上交给我的,主上说在她远征期间让他们保卫您府上安全。还有几名圣廷内侍,也是主上安排照顾您身体的。”说着韦彤向身后招了着手,那几名侍从立刻走上前来。雳倏这才明白为什么这几个人这么面熟,原来常在洛迦身边看到。这下他是全明白了,是洛迦不让他插手这件事,如果仅仅是这样倒还好,怕只怕…… 雳倏不敢多想,他瞄着韦彤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来这家伙是认了新主子了。霎那间,一股钻心的疼痛穿过雳倏的肩膀直入心脏,他捂着肩,探了探身子,冲着韦彤低声说道:“如果我说我一定要见主上呢?” 韦彤将头一低,垂下眼帘答道:“您不可以出门,这是主上的意思。” 雳倏冷笑两声,“你关我?好啊,那我上书主上总可以吧?” “在下不敢。”韦彤的头依旧低着,“主上说了这段时间请您忘记自己的身份,不要为任何政务劳神,安心养伤,待她得胜归来会亲自前往探望。” 韦彤自始至终那冷淡的态度让雳倏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怒火,他脸色铁青,嘴唇不住地颤抖,他一只手撑起身体,同时挥起另一只胳膊就要朝韦彤抡去,这个动作只进行了一半就随着肩部伤口的再次崩裂停止了,雳倏重重地靠在椅背上,侍从见状连忙将他抬进屋里,医官和医侍开始手忙脚乱地处理伤口。 韦彤走了,留下了驻守的一队圣廷卫和那几个**内侍。 雳倏躺在床上,伤口的疼痛已经麻木。他想到韦彤的变化,嘲笑自己居然还曾为他的不来探访辩护,然而马上他的思绪就转到洛迦身上,他意识到现在他需要想的只有她。这一切都是洛迦的意思,韦彤带来圣廷卫是因为洛迦出征要带走武宫管辖的各支军队,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让与武宫完全不相干的廷卫出面她可以绝对放心。这么看来,洛迦是要软禁自己。 这样做的目的,最好的,是她想打这一仗,不想任何人防碍,所以关了自己;最坏的,那就不是这一仗这么简单,她想要的是兵权。如果真的是这样,她未免太天真了,她不懂打仗,不懂带兵,她以为那是闹着玩的?她这样一意孤行的结果……哼,雳倏仿佛已经预见她兵败而归的样子了。可是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又能怎样,抛开自己的身体状况不说,现在被软禁在府中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不行,我必须联系外边的部下,雳倏寻思着,韦彤靠不住了,但他一手带出来的将领何止一二,或许洛迦对韦彤许诺了什么,比如让他掌管武宫,那么她还可能对谁许诺,许诺些什么,自己的那些部下哪些是值得信赖的呢?还有那个救了自己性命的韦桀,那个少年会跟随他的父亲吗?这些问题在雳倏的脑海里翻来覆去。 可是雳倏想得太多了,不是他不该这样考虑而是有些徒劳了。洛迦言出必行,而且是雷厉风行,她带走了雳倏出战时的全部将士,还亲点了几员雳倏的得力干将,韦桀依旧跟随,韦彤留守,圣廷事务交由巫戎和韦朵,洛迦信心满满,她说她很快就会回来,然后在众人狐疑的目光中跨上战骑挥师域魔。 史书上称这一仗是日升对域魔的经典一役,可是从记载看来却找不出经典之所在。因为这一仗打得太顺利了,顺利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首先,佴鼐的表现与之前对阵雳倏时大相径庭,一改彪悍阴毒的作风,仿佛换了个人似的,难到他也是个怜香惜玉的家伙,或者是被圣主亲征的威仪吓到了?总之他是败了个稀里哗啦。其次,让韦桀疑惑不解的是他随雳倏出征时遇到的种种困难和险境到了洛迦这里都不复存在了,难道是圣主受明神的庇佑? 再者,这一仗日升的士兵损失很小,倒是将领战死颇多,还有几个是洛迦为正军纪崭于军前的,总之是损失惨重,难怪战后洛迦迅速举行斗将圣典选拔将领。最后,洛迦和佴鼐在鹫鸣山顶订下合约,日升承认佴鼐政权的合法地位,域魔继续臣服日升,尊洛迦为上国主,附加许多互惠互利的细则。 战事完美收场,洛迦如自己所说很快得胜归来。日升城沸腾了,整个日升王国沸腾了,三十六部族,十二子国完全信服了,如果说曾经有过怀疑和担忧,现在所有日升子民都坚信他们的女主不是一般的女人,她是明神选中的能够让日升继续繁荣、强大的统治者。那些曾经的反对者们开始极尽谄媚讨好之态,那些以往的拥护者们此时更是趾高气扬。 无论如何,洛迦赢了。 很久以后,韦桀弄懂了这场战役,他把它告诉了母亲,母亲又告诉了我,她说:“这的确是经典的一仗。只是,与其说它是军事上的胜利,不如说它是曾祖母政治上的杰作。” ; 十八 风吹云散人断魂 洛迦的胜利带给雳倏的震撼恐怕无人能及,韦彤再次登门把一切做了通禀,雳倏相信这是洛迦的意思。此刻,他靠在一堆垫子上,紧闭双眼,除了脑海里的一片空白还有肩上的伤隐隐作痛,他静静地等待洛迦的到来,决定坦然地面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不管那会是什么。 洛迦如约而至,身旁还是站着那个长发的看不清眉眼的阿鹩。雳倏向来不喜欢阿鹩,甚至有些讨厌他。在雳倏看来不管身处何职,奴才始终是奴才,可这个阿鹩却似乎不以为然,在日升他仿佛只为一个人弯腰,那就是他唯一的主人。圣廷里居然还有些官员巴结他,称呼他为大人,这让雳倏很不爽。更重要的是洛迦曾经当着自己的面替他辩驳说阿鹩可不是奴才。这个阿鹩似乎完全取得了洛迦的信任,雳倏甚至怀疑洛迦今时的变化正是受阿鹩影响,说不定这些都是他的主意。想到这里,他禁不住满怀敌意地瞟了一眼阿鹩。 洛迦来到雳倏卧榻前坐下,阿鹩退到一个角落里站定。雳倏端详着洛迦的脸,那张脸依旧稚气未脱,然而眉宇间流露出的气度却已和从前大不相同。 洛迦并没有询问雳倏的伤情,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舅舅近来可好?” 雳倏淡淡一笑,“恭喜你得胜,你让你的臣民刮目相看了。” “我很高兴能让舅舅刮目相看。但更让我高兴的是我能够担当地起日升赋予我的责任。” “这一点臣下从来没有怀疑过主上。” “是吗?”洛迦轻轻咳了一下,“正是因为舅舅相信我,所以当初才否了我的提议。这么说来我应该谢谢舅舅的。” 提议?雳倏眉头一锁,洛迦所说的提议指的是什么,他心里不由打起鼓来,但还是故作镇定道:“提议?我倒忘记了。” “哦?舅舅居然忘记了?”说着,洛迦站起身来,轻轻地在屋里踱着步子,“那时候,**的回廊里,我跟舅舅提议要拿我的身份跟舅舅做个交易。” “圣主!圣主怎么样?我拿圣主位和你交换,交换这一次的自主!”洛迦的声音再次在雳倏脑海里回荡,她指的是这件事?原来她一直都没有释怀,原来她早就有了谋划,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那个男人,原来我和绿仁都输在了儿女情长。雳倏心里不禁一阵苦笑。 洛迦却仿佛读懂了他的心思,她不紧不慢地说道:“或许你会以为我只是为了一个男人,如果那样的话,舅舅,你就真的看轻了我。”洛迦回到雳倏榻旁,她看着雳倏一字一句道:“那个时候,我说的话都是认真的。曾经无论是掌管圣族还是统领日升我都不感兴趣,我唯一在意的就是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我不要被安排,不要被约束,哪怕那真的是‘为我好’。可就是你们的‘为我好’教会了我,无拘无束的生活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拥有,我要自由就必须约束别人,而那约束的力量就是权力。幸好,这样东西本应该是我的,那就简单了,我的东西拿回来就好了。” 雳倏再一次地震惊了,原来直到最后他都没弄懂洛迦的心思,这个女孩啊,那是天生的吗?她的狠毒、她的隐忍、她的细腻、她的从容,最可怕的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什么,子日里高高在上的宝座仿佛天然就是为她准备的。想到这里,雳倏乐了,“原来如此啊。你倒真像卅崟。” 洛迦回过头冲他微微一笑,“哦?可是绿仁族母说我的个性和母亲如出一辙,她说像极了平辽家的女儿。” “姐姐?”美郈的音容笑貌浮现在雳倏眼前,虽然模糊可那双眼睛却很清晰,她的眼睛莞尔瞟过自己的眉梢倒似乎真的可以和眼前的这双眸子重合。 “果然,平辽家的女人不简单哪。”这句话其实是雳倏自言自语,可洛迦却不管,她接着说:“怎么,舅舅还在把自己当做平辽家的?” 雳倏没接话,他抬头盯着洛迦,却见她继续道:“燺铧家娶平辽家的女人,因为她们漂亮,平辽家也娶过燺铧家的女人,图的是权势。经过这几世的纠缠融合,你还能分得清楚自己身体里的哪一滴血姓燺铧,哪一滴又姓平辽吗?说什么为了家族的荣誉,那是人们在为自己的欲望描绘冠冕堂皇的外衣。只顾那衣着的色彩华丽却忘了它合不合体。其实呢,人大可以活得简单一些,欲望就让它直白点,我们或许分不清楚自己的身体几分之几属于平辽,几分之几又属于燺铧,可是所有的家族姓氏前都要加一个圣字。我们是圣族人,这就够了。” 洛迦的话让雳倏心里很不是滋味,活了半生,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却有如梦方醒的感觉。如果自己曾经的欲望是直白的不混杂其他的感情因素,或许他早已取而代之;或者自己早能看透,也就早点释然,现在打打猎,喝喝酒,依旧贵而不权。他相信姐姐对这一点早已勘破,她所承诺的无冕之主只不过是生命里的又一个谎言。他知道,该是洛迦发落自己的时候了。 “那么主上希望臣下怎么做呢?效仿绿仁族母还是……” 雳倏话未说完,只见洛迦摆了摆手,她走到门前,背对着雳倏说道:“舅舅是聪明人,怎么会不知道你是不可能离开日升城的,我没办法让你走。” “所以呢?”雳倏的声音很低很低。 洛迦依旧背对着他,眼睛望着门外的一株藤树,橘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飘落,似乎是答非所问:“我的记忆力比舅舅好,看,那株藤花我就记得。”说着她走出门,来到那株藤花下,用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凑到鼻尖轻轻嗅着。不知道雳倏是否能够猜到此刻浮现在洛迦脑海中的画面,他把她放在肩头,抓着她赤裸的脚踝,就在这棵树下,她橘色的裙摆和落花一起飞舞。 洛迦的手轻轻一握捶了下来,她没有回头,没有告别,径直朝外面走去。 阿鹩走到雳倏面前施了一礼。雳倏猜到他有话要说,却先开了口,“我真想亲眼看看她接下来怎么对付巫戎,你说我能看到吗?” “不能!”阿鹩的回答简短有力,“事实上主人已经接受了巫大人的辞呈,以后他就就只是大巫师。” 好个巫戎,他的鼻子真好,总能嗅对味道,雳倏不得不佩服巫戎自保的本事。他微微笑着,看着阿鹩,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阿鹩只是平静地说道:“有件事主人说应该让大人知道。余象国主刚得了一个儿子。主人说这个孩子或许就是余象国的下一任国主。”说罢阿鹩便退了出去。 雳倏闭上了眼睛,他知道余象国主一直卧病,刚得了个儿子?或许是下一位国主?哈哈,洛迦阿洛迦,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雳倏仰天大笑。 不久,雳倏肩伤复发,生命随之黯然落幕。说实话,我宁可相信雳倏的死是他自己的原因或者是天意,毕竟,曾祖母对绿仁都尚可放她一条生路又怎么会对她至亲至爱的舅舅这般决绝。可是嘉凝却说她坚信是曾祖母做的,就是因为至爱才要绝情,才要斩断所有的退路,让自己别无选择地向前。 那之后,韦彤如愿作上了武宫,却永远无法复制雳倏当初的辉煌,因为曾祖母从此再没有放过兵权。日升城被改名为洛迦城,曾祖母说国家和都城的名字一样太容易混淆,其实她是要让日升子民世世代代都记住她曾是这个王国的统治者。于是,真正的洛迦时代到来了。 不久后余象国主病逝,阿鹩口中的那个孩子真的成了国主,未曾出嫁的梓殷公主以姑母的身份监国,时间平静地流逝着。 风带走云的眷恋,天空胸膛浩瀚也有拥抱不了的温柔。 风吹散云的骄傲,天空蔚蓝的宁静不依赖谁的风情万种。 风踏着自由的节拍,或轻轻舞动,或呼啸而过。 天空淡定地包容,前进的力量不在乎此刻哪片云在伤心泪流…… ; 十九 成为女主的男人 巩固了自己的地位,成为日升名副其实的统治者之后,洛迦接下来要着手解决自己的个人问题了,她想要的一如既往。 对于卅岚来说,族长的婚事他责无旁贷,可是面对这个身材娇小的女人他却是打从心底里发憷,因为他必须告诉洛迦那个玥冉已经成婚了。洛迦想起雳倏曾经告诉过她玥冉订有婚约,是啊,又过了多久了,他娶了那个女人也在情理之中。可是,那又能怎样呢? 洛迦听了卅岚的汇报稍稍停了一下,然后眉毛一挑,说道:“让她离开他。满足她的要求,至于男人,可以给她其他选择,让她挑,甚至如果她想入圣籍也可以让她嫁进来。这个事情你来去处理,应该没问题吧?”洛迦的语气十分轻松,卅岚却是出了一脖子冷汗。这强拆人家姻缘的事情好说也不好听更不好做,即便是一国之主,就是因为是一国之主,摆明跟一民女抢男人这才更加让人难以启齿。而且卅岚早已把情况了解了个清清楚楚,凭他的判断即便玥冉不在乎,那个玥族女子也不可能放手的,因为,“她怀孕了。” 卅岚鼓起勇气说出这个事实。洛迦犀利的眼神已经落在他的身上。卅岚知道这眼神的意味,是在责怪他没有一开始就把知道的情况全部讲出来,于是索性一股脑倒出来,“他们婚后感情一直很好,女方性情娴熟在族里有很好的口碑,而且已经确定怀孕了。”卅岚不敢多说,接下来就等候洛迦的指示,这等待无疑是一种煎熬,好在洛迦并没有让他等多久。 “孩子要不要生下来随她。好了,你去处理吧,尽快给我消息。”洛迦说罢摆了摆手,示意卅岚退下。卅岚不敢多呆,立即退出。尔后,他长出口气。怎么去做啊?不管了,该怎么做怎么做吧,洛迦的好处是从来不对欲望有所隐藏,所以他们办起事来也用不着遮遮掩掩。玥族是三十六族中最小的一支,领地紧邻洛迦城,什么也别想,先见下玥族长再说,卅岚打定主意就动身了。 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将信将疑,都不足以准确描述玥老族长得知卅岚来意后的心情。他怕是宁肯相信自己被雷劈也不敢相信他们的女主居然心仪自己的老幺并且俨然拿定主意的样子。不过这复杂的心情中倒似乎没有半点的担忧,卅岚自然看得出来,他的理解是这老家伙乐得忘乎所以了,等他冷静下来怕是就该犯愁了。 卅岚又一次估计错误,对于玥冉已有妻室一事既然主上都不介意他就没理由担心,即便是面对即将生产的儿媳他的想法也是,这对她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只不过让出自己的男人,也许只是换一个男人,或许会得到更多。更重要的是,玥族在日升是最小的部族,地少、人少、财富少,在圣廷里一点地位都没有,不仅得不到其他部族应有的尊重还时常被欺负,说难听点圣族里体面的奴才都比他要威风。可一旦和主上结了亲,那情况就将大不相同,他们将成为和圣族关系最近的部族,贵自然不必说,主上也一定会对他们多加关照,给他们的好处自然不会少,他也就得到了扬眉吐气的机会。所以对于这桩婚事他是一千个一万地赞成。 玥冉倒是犯起了难。他对妻子是有情义的,再加上她腹中未出世的孩子更增填了几分难以割舍。而且,对于圣主的垂爱他始终有种不真实的感觉,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主怎么就偏偏看上了自己,他当然已经不记得那场宴会中遇到的女孩,即便记起又有谁敢把她和日升的统治者联系在一起?玥冉对成为女主的男人忐忑不安,他感觉那不会是件容易的事情。可话说回来,这桩婚姻能够带来的益处显而易见,而成为**的主人即便对于男人也是不乏诱惑力的。难道自己真就生得如此俊美?玥冉禁不住对着镜子欣赏起来。 大家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件事对一个女人的震撼竟然那么巨大。这个平时温顺柔弱的女人在这件事情上态度却是异常的坚决,她说无论是谁也没有权利让妻子放弃丈夫、让孩子离开父亲,那样所带来的羞辱和伤害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所以她绝对不会离开玥冉,如果族里没有人为她说话,她就亲自去向主上呈情。 洛迦看着面前松拉着脑袋的卅岚,心里的确吃了一惊。她无法理解一个女人在这件事情上的反应竟然如此激烈,胆子竟会这么大? “你把她带来了?” “是。她执意。如果您不想见我打发她回去。” “让她回去就没事了?让阿鹩带她进**吧!”洛迦简单交待完便起身离去。 女人跟着阿鹩走进了潭亭,她被带进了一座华丽的宫殿,阿鹩让她待在这里便带上门出去了。女人环顾四周,空荡荡的房间看不到半个人影。 “是你要见我?”这时从房间的另一端传出一个清脆的声音。 女人看到重重幔帐后面一个人影晃动,连忙跪下。 “你是玥冉的女人?”幔帐后的人问道。 女人的声音有些紧张,“我是玥冉的妻子,我叫……”话没说完,洛迦已经打断道,“你叫什么我不想知道。你说有话必须当面跟我说,那就赶快说吧,我没有太多时间。” 女人扶了一下胸口,用力吸了口气,然后说道:“主上,卅岚大人告诉奴下一个消息,但是奴下不相信那是主上的意思,或者有些情况主上还不了解……” “你是说我和玥冉的婚事?”洛迦再次打断道,“是我的意思,所以才要你离开他。而且我也会补偿你,对你没什么损失。” 女人的声音开始发颤,“您是至高无上的圣主,日升的主人。您高贵美丽,想要拜倒在您脚下的男子何止千万。玥冉,他,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可是对我来说却是唯一的丈夫。主上,求您饶恕奴下,不要让我和我丈夫分开。” “既然只是普通的男人,你又何必苦苦纠缠?只要你愿意,想要拜倒在你裙下的男人也会有不少。你并不亏。”洛迦的声音一直很平静。 女人的情绪开始有些激动,“我知道,您一言九鼎,您许诺的一定能实现,可是您许诺不了真情。我爱我的丈夫,这是其它一切都替代不了的。而且,”女人有些哽咽了,“而且,我已经怀孕了,这是我们爱情的见证。我相信他也无法离开我就像我无法离开他,所以,求您了,放过我们吧!您的宽宏和慈悲……” “住口!”洛迦生气了,她硬生生地说道:“如果女人想用生育来拴住男人就未免太傻了。只要愿意,女人都可以生育。所以不要以为有了孩子他就会要你。他爱你吗?你来这里,他知道吗?他说什么了吗?我不想跟你废话,听着,把你的要求告诉卅岚,然后离开玥冉。你下去吧!” “我说了我无法离开我的丈夫,除非杀了我!”女人激动的声音里分明夹杂着愤怒。这句话说出之后,女人几乎是坐在地上,双肩不停地抖动,胸口猛烈地起伏着。四周一下子静了下来,女人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许久,那静谧让人心惊胆战。 突然,一种刺耳的声音从幔帐后面传来,那是金属磨擦地面的声音。幔帐后的人影越来越近,帘子被撩开了,一个娇小的女孩出现在女人面前,她穿着一条橘色的薄纱长裙,头发散在肩上,还嘀嗒着几滴水珠。她的手中拖着一把剑,那剑太长了,和她的身形十分不相称,以至她只能拖着。 “你是想死,找死还是不怕死?”洛迦的声音冷冷地穿透每一个毛孔,“或者以为我会舍不得让你死?” 女人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抬起头直视洛迦,一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扶在隆起的腹部上,“你这样做不怕世人耻笑?” 洛迦走上前,用剑指着女人,低声说:“不怕!怎么办,他们都怕我。” “你这个无知又无耻的女人!”女人咬牙切齿道,“你丑陋、虚荣……”洛迦一次又一次地让她住口,可是她却越说越起劲,“你卑鄙、龌龊,为了满足你那见不得人的欲望你不择手段。你玷污了圣主宝座,你亵渎明神,你肮脏下作,你……” 洛迦被气地双手颤抖,她大喊一声“我杀了你!”,抬手把剑向上举起,与此同时,女人激动地撑着地站了起来,她的脚踩到裙边,身体向前一倾,正扑向洛迦抬起的剑上,洛迦正好发力,只见剑不偏不正正刺进女人隆起的腹部。随着鲜血涌出,女人绝望的眼神狠狠地瞪着洛迦,想要说话却没说出来。 洛迦也瞪大了眼睛,她没想到自己竟真地刺了下去,虽然上过战场,但亲手杀人这还是头一次。洛迦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拔出剑来,随即手一松,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洛迦大口喘着气,盯着地板上的鲜血带着热气向自己脚下蔓延。 阿鹩听到响动推门进来,看到眼前的景象他稍稍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走到洛迦身旁,扶着她颤抖的双肩,拥着她走进里屋。阿鹩看着洛迦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他拉下帷帐,走了出去。阿鹩走到女人身旁,蹲下身为她合上眼睛,然后解下披风,用黑色厚重的披风裹起她,抱起来走了出去,转身用肘部关上门。 阿鹩庆幸早已让四周的卫侍们退到外面,他加快了脚步,可是一股不祥的感觉还是让他停了下来,他机警地感觉四下的动静,突然他猛一回头,这一看让他的心扑通一下,斜对着门口的角落里,一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小洛逖正依在墙上,表情无辜地望着他。阿鹩立刻回过头来,他拉了拉包裹女人的披风,然后身影一晃,迅速消失。 **刑栏里,阿鹩愤怒地抽打着一个女侍,很少有人看到阿鹩如此情绪失控地殴打一个女人,那个可怜的受刑者正是洛逖的近侍。卅岚走了进来,他抓住阿鹩的手腕,低声说:“行了,我会罚她的。”说罢转身出去。阿鹩扔掉皮鞭,抖了抖手也跟了出去。 卅岚看了看天又瞟了眼身旁的阿鹩,意味深长道:“她真的是做了件和身份极不相符的事情。” 阿鹩没有作声,看也没看卅岚一眼就转身离开了。 ; 二十 最美的公主 洛迦和玥冉的婚礼在雨季浪漫的雨水中完成,她握着丈夫的手微笑着,是幸福还是满足?日升的第一位女主人带来了**的第一位男主人,然而这场婚姻带给玥冉的却似乎没有喜悦。他望着身旁的她,瘦削的肩膀,纤细的手臂,这个娇弱的女子让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和那个战场上号令千军,子日大殿上掌控一切的女主相比较。 此刻,她蜷缩在他身旁,均匀地呼吸着,柔顺如一只受惊的小兽。他摊开她的手,软软的,那上面沾着他妻子和孩子的血吗?就是那只柔软无力的手吗?他不敢相信,他千万遍地怀疑这个传闻,可是他不敢问,他甚至不敢提起一星半点。他静静地望着她,这就是我的妻子吗?我将和她携手一生?可是,我究竟应该敬她、爱她、恨她还是怕她呢?玥冉的思绪纠结成团。 阿鹩合上大门,走廊里姜霆迎面而来,他是新任的圣廷卫内卫长。姜族也是个小部族,但在日升的地位却不低,他们虽然人数少却世代担任圣主的护卫工作,几乎每一任圣廷卫长都来自姜族。虽然只是护卫,但是姜族的卫士们有相当一部分都能在斗将圣典中胜出,所以当你看到拥有将衔的廷卫不要怀疑,他八成姓姜。姜霆也不例外,不仅如此他还是姜族长最喜欢的侄子,洛迦婚典前亲点了他出任内卫长。 姜霆见到阿鹩,恭敬地施了一礼,并称他“大人”。阿鹩简单地回了一礼,没有过多言语,二人擦肩而过。其实,阿鹩的心里并不平静,将衔中第二等级的武神将向没有品级的自己施礼,称自己大人,这在以前是他无法想象的,现在却习以为常,他知道并不是他们不再把他当奴才,他依旧是圣族的族奴,只不过他的主人是洛迦。 阿鹩走到庭院里,他微微仰起脸,鼻尖感到一丝冰凉。他抬起手,一片晶莹的水落在弧口上,冰季到了。时间的轮回总是不知不觉,自己又多活了一载。 天上的云,崖顶的雪,眼中的泪, 你已品尝过滋味, 生命是水,别说她喝不醉…… 时间无声无息地流淌,生命仿佛都沿着各自的轨道前行,按部就班,井然有序。然而,**里,在荣宠与奢华背后,一个女孩的成长渐渐打破了这种平静。 她第一次正式亮相于世人面前是在新的轮回开始时,在启明节的庆典上,洛迦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到众人面前。不久后,她就要成人了,洛迦在成人式之前把她介绍给大家也是要提醒所有人这个不应被人们忽略的女孩就是她最亲爱的妹妹,而她已经长大成人了。 随着洛逖袅袅移步走上大殿,在场的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片刻沉寂之后,人群里开始发出惊呼,“天哪,太美了!” 单从第一眼看,洛逖像极了她的母亲日升第一美女美郈,那优雅的女神般的气质,那温和的微笑中情不自禁流露出的高贵和骄傲。但仔细端详,就不难发现那专属于她的独特的醉人之美。洛逖一头栗色的长发,用白色的珍珠串缠绕着梳成两条辫子垂在腰间。她穿了一条翠色的裙子,绸缎外面罩了一层轻纱,裙子的后摆很长拖在地面上堆叠着层层浪花,前摆只到膝盖,恰露出那肌肤比奶润比丝滑的玉腿;脚上蹬了一双银光紫的厚底鞋,更称得双腿修长;裸露的脚踝上戴了一串银铃,随着她的步态清脆作响。如果说美人大都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那么洛逖的眼睛简直就是能歌善舞,仔细凝视,你仿佛能从那双眸子后面看到海底的黑珍珠和深潭中的蓝水晶,两种幽光在一起缠绵。但最让人陶醉的还是她面颊上的两朵粉晕,那不是在害羞或者紧张时才浮现的红润,更不是胭脂的修饰,它们宛若画师笔尖的水粉不经意的晕染,却是她特有的,天然的,令人怦然心动的颜色。 大殿上的庆典结束,洛逖又跟随姐姐登上礼车在城中巡游,这让整个洛迦城的子民们共同目睹了她如初绽红桃般的美艳。于是,这第一次的露面便让洛逖从母亲手中接过了日升第一美女的花冠。 一时间洛逖成了人们关注的焦点,除了对她天生丽质的艳羡之外人们也开始八卦,这样一位出身高贵,美貌绝伦的女子究竟什么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她,她的姐姐,那位日升王朝的统治者对她这宝贝妹妹的未来又是作何打算的?许多贵族男子开始充满幻想,更有甚者在洛逖的成人式之前就已经跃跃欲试了。 洛迦却没有让妹妹及早出嫁的打算,一方面,在她眼中还真没有发现什么人配得上她妹妹,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她爱洛逖,像姐姐也像母亲,对她来说洛逖是无比宝贝的,她希望给她快乐,让她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因此从小就给与洛逖充分的自由,任何事情都可谓是由着她的性子,在选择终生伴侣这件事上,洛迦也做好了洛逖给她惊喜的准备。只是她没有想到这“惊喜”会来得如此快,如此出乎意料和不可理喻。 成人式后洛逖就正式进入社交圈,与洛迦的喜欢安静不同,她非常喜欢热闹,基本上贵族间的所有聚会她都会参加,她喜欢喝酒,喜欢歌舞,喜欢和不同的人聊天、游戏。虽然和自己的习惯不同,洛迦也不觉得洛逖这样有什么不好,贵族间的交际本来就是这样。不过,她不知道洛逖还喜欢乔装打扮在城中的任何地方和平民甚至族奴们交往,她有的时候打扮成平民女孩或者女奴,有的时候化装成男子在酒馆里或者田埂间和男人们一起喝酒,不过即便洛迦知道了也大概不会有太大反应吧。 可是很快,关于洛逖的各种风言风语开始传进洛迦的耳朵,如果只是关于她不顾身份,不讲礼数也倒好了,可更多的流言是有关她这个日升第一美女和城中各个阶层的男人们不清不楚的故事。除了人们的议论、猜测和讥笑之外,那些贵族男人的妻子们坐不住了,虽然她们试着去相信自己的丈夫也许或者说应该和洛逖并没有怎样,但是他们越来越不愿意进自己的卧房倒是事实,她们必须做些什么,可是又不敢闹到洛迦那里,谁都知道向主上当面指责她妹妹的不检点是件多么犯忌讳的事情,于是她们去求巫莹,她也许是目前唯一能跟洛迦谈这些事的人了。 巫莹的来访令洛迦十分震撼,加上最近的风言风语,她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可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自己最宝贝、乖巧的妹妹竟然不顾体统到这种地步。如果巫莹所说是真,那么洛逖的行为将会是圣族的耻辱、圣廷的耻辱乃至整个日升都会因此耻笑她的。不管是真是假,洛迦决定要好好关注一下洛逖的行为。她在洛逖身边加派人手,并且开始参加平时不感兴趣的社交活动,她观察妹妹的言行,调查和她接触的人。她亲眼看到,洛逖穿梭于众多男子中间,肢体的挑逗,眉目的传情,她毫不避讳地和他们调情,尽管她知道姐姐就在高处坐着。 洛迦发现,洛逖似乎只喜欢和那些成熟的有家室的男人来往,全然不顾他们甚至已经足以作她父亲,而对那些美少年却不屑一顾,她和男人交往时的妩媚风姿也全然不像一个刚完成成人礼的少女,没有应有的羞涩与矜持,倒像是久经情场的老手。耳闻目见,洛迦的心完全揪了起来,她没时间去深究令洛逖如此放荡的原因,虽然不想,但她还是用了“放荡”这个词,她要制止她,就当作是一场闹剧,闹过了也该收场了。 很快,洛迦发现她含蓄的提醒得到的只有洛逖的答非所问,她甚至可以确定这是妹妹的更加委婉的拒绝。 不行,我必须跟她好好谈谈,直接地说。洛迦打定主意,起身前往尚阁苑。尚阁苑是**阁主们的住所,少女时代的洛迦也在那里渡过了许多美好的时光,现在这里完全属于洛逖一个人,倒显得有些空旷。 洛逖刚刚整好行装准备出门,看到姐姐突然出现不由嘴角一撇,得,看来是甭想出去了。 “我看你还是放弃计划吧,我要和你谈一谈。”洛迦边说边走到主位上坐下。洛逖转过身用无辜的眼神看着姐姐。 “其实我已经不止一次提醒过你,看来是没有效果。”洛迦单刀直入,“不管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我现在正式问你,关于你的那些传闻你听说过没有?” “什么传闻?”洛逖说着摘掉披肩顺手仍在一把摇椅上,自己倒顺势一屁股坐了上去,“是说我跑出去野的还是我跟哪个男人的蜚短流长?” 洛迦听罢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看来你都清楚了。那么好,听着,我不希望你没事就跑到外边去和随便什么人交往,更希望你能记住自己的身份,注意你的言行。无论我再怎么宠你,有些事情也是不可能由着你胡来的,比如礼仪、道德、伦常和法度,这些都是不允许任何人亵渎的。” 洛逖靠在椅子上轻轻摇晃着,听姐姐的语气十分严厉,她嘟了下嘴巴,“如果说姐姐不让我出去和市井上那些身份卑微的人们来往,我照办就是了。我也会注意自己的身份,只和贵族交往。” 虽然语气轻慢,但洛逖总归表示愿意听自己的话,这倒让洛迦稍稍感到好受些,她接下来必须进一步和妹妹沟通,“最近我听到了一些夫人们的抱怨,”洛迦决定将直接对话进行下去,“你应该能够猜到她们向我抱怨什么吧?” 洛逖轻轻摇晃的椅子执拗一下停住了,她抬起头用怀疑的语调说:“哦?她们胆子好大啊。姐姐平时这么忙还有功夫听她们抱怨啊?” ; 二十一 荒唐的缘分 “她们没有直接找我,是阿姨来见的我。这比让我直接听到更糟糕。” “阿姨,她还会管这些事?”洛逖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我以为她为自家的事情正焦头烂额呢。” “洛逖,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本来嘛。我听说因为阿姨一直没有生育,巫大人现在已经准备认下他在外边的那个儿子,这还不够让她焦头烂额的?”洛逖说着向前走了几步,一脸同情地望着洛迦低声说道:“姐姐,倒是你,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可不能像阿姨那样。” 洛逖的话正刺痛洛迦最脆弱的神经,这也是她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情,可是这话让洛逖说出来就感觉特别不是滋味。她微微愣了下,可是马上就调整过来,“好了,我是来谈你的问题的,不要打岔。” “我的问题,我能有什么问题啊?”洛逖企图把无辜进行到底。 “那你告诉我那些夫人们抱怨的你和她们的丈夫暧昧不明都不是真的?” “那些笨女人,拴不住自己的丈夫却从来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只会一味的责怪别人。我可没有理由喜欢那些傻瓜的男人,事实上我和他们也没有怎样。至于他们和我喝过一次酒或者跳过一次舞后就不能自拔可不是我的事情了。” 洛迦感到洛逖的辩解无论是语言还是声调都实在有些不知廉耻,她觉得脑袋一阵发懵,心里暗暗责怪自己平时一味放任她,对她约束太少,好在她并不喜欢那些人,也许是她还小的缘故,初入社交圈对一切感到新鲜,自己在这个时候反而要冷静,不能激化她。想到这里,洛迦调整了下语气,“好吧,这个事情就这样,既然你对他们不感兴趣,也就没有必要再有来往。你知道,那些女人嚼起舌头来会让我多么的头疼。” “好吧,我没问题。姐姐不想让我和平民们交往我也会记住的。” 听到妹妹的承诺,洛迦心中的一块石头算是暂时放了下来,比她预计的要顺利。 “不过,话说回来,”洛迦放缓语速,轻轻说道:“族里可不乏美男子,帅小伙。你既已成人,就该是时候挑选意中人了。有中意的可一定要和姐姐说啊。” 洛逖略带羞涩地低下头,“可是我喜欢的姐姐不一定喜欢啊。” 洛迦微微一笑,“你的幸福当然是自己选了,即便你到时候喜欢的人不是本族的也没关系,姐姐都不介意。” “也就是姐姐会依着我了?” 洛迦点了点头,姐妹俩相视而笑,刚才的紧张气氛顷刻间烟消云散。 “其实,我并不想这么早就让她考虑这些事,”洛迦似乎在喃喃自语,“只是,还是让她定下来才安心哪。” 一旁的阿鹩默默地听着,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洛逖儿时纯真的眼睛,长廊的拐角处,她无辜的眼神盯着自己,阿鹩感到头皮一阵发麻,他怎么会想起那件事来?阿鹩定了定神,偷偷瞟了洛迦一眼,他一直没敢告诉洛迦这件事,而且他也不确定小洛逖当时是否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 自那次谈话之后洛逖就不再往外面跑了,对于贵族间的聚会也似乎没有那么热衷了,关于她的传言也渐渐趋于平静,洛迦也开始觉得她所担心的事情已经过去。 定期朝会结束之后,洛迦穿过一道拱门踏进潭亭,刚一抬头就只看见洛逖在前方不远处来回踱着步子。看见洛迦,她急忙迎上前来,“姐姐怎么才回来,等你好久了。” “哦,有什么事情吗?”洛迦感觉妹妹的行为有些古怪。 洛逖上前挽起姐姐的胳膊,边走边说,“我想问问姐姐之前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什么话?”洛迦一头雾水。 “就是说我的婚事我可以做主的。” 洛迦这才想起来,“怎么,这么快就有意中人了?” 洛逖使劲点了点头。 洛迦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洛逖反应这么强烈,她着实吃了一惊,“真的有了?他是谁?”洛迦想不出洛逖会看上谁,最近她几乎没有和什么**之外的人接触。 “是本族人吗?” 洛逖又使劲点了点头,“本族人,而且出身绝对高贵。相貌吗,非常俊美,气度不凡,他身上几乎挑不出一点缺点。而且,这个人姐姐也很熟悉。怎么样,猜到是谁了吗?” 洛迦绞尽了脑汁也想不出族里还有这样一个小伙子,她摇了摇头,“你还是不要卖关子了,快告诉我这个人究竟是谁?” “好吧,”洛逖放下姐姐的手,清了清嗓子,很郑重地宣布道:“他就是我们的内廷官大人。” 洛迦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不是耳鸣就是自己头晕了,“什么?卅岚?你说的是卅岚?” 洛逖眨着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不要开玩笑了。”洛迦大声说道。 “我没有。我这怎么是开玩笑呢,是你说的有喜欢的人就要告诉你的。” “这么说,是卅岚,你喜欢他?” “没错,不仅喜欢,而且我希望能尽快订立婚约。” “订婚?你还要嫁给他?他是你叔叔!” “又不是亲叔叔。” “你倒说得轻松,知道吗他的儿子都比你大!” “可是他看起来一点也不老,而且有魅力极了。” “那么他的妻子怎么办?” “他不爱他现在的妻子,他娶她本来就不是出自自愿。他说他会和她分开,当然这需要族长的批准,姐姐你会签字的吧?” “你是说卅岚他已经表态了?你们已经私定终身了?” “是两情相悦。” “好吧,随你怎么说,现在,我希望你先回去。我要和卅岚谈谈。在这之前我还不能给你任何答复。” 洛逖几乎是被两个侍从夹着回到的尚阁苑,一进屋,房门就被反锁了,洛迦换掉了她身边所有服侍的人和护卫。 “我真傻,我早该想到的。”洛迦在房间里懊恼得走来走去,“我早应该看出来,在**她对每一个侍从、护卫都过分地友好,可是这能怎么办,让我把**变成男人的禁地吗?这个洛逖,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这时阿鹩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卅岚。 洛迦看到卅岚便气不打一处来,她冷冷地瞪着卅岚,连杀了他的心都有。可是她马上劝说自己不要激动,或许事情并非洛逖所说的那样。没想到卅岚一见到洛迦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礼数、规矩全然不顾了。 洛迦先是一愣,然后走到主坐上坐下,说道:“这么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了?” 卅岚点了点头。 “好,那我问你,洛逖跟我说了她和你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卅岚低着头回答道:“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臣下知罪,听从主上发落。” “呵,回答得倒干脆。看来你是和洛逖商量好了?” “我不敢辜负阁主。” “不敢辜负?”洛迦猛然提高了声调,“那你就好意思辜负晓晓?我从来不过问你的私事并不代表我对你的那些风流韵事一无所知。是啊,当初你娶晓晓是因为她给你生了儿子,因为绿仁族母要求你那样做。我记得我曾经说过,晓晓这样的女人是不会妨碍你的。可是你现在居然动了不要她的想法,你不要说那是因为你对洛逖动了真心!” “我是真心的。”卅岚的声音很低,“我承认自己曾经的荒唐,可是对阁主,这种感觉从未有过。” 卅岚的回答让洛迦哭笑不得,他们之间从未用这种方式对话过,这让他感觉面前跪着的这个人根本不是卅岚。 “真心?我没听错吧?如果说洛逖还小,不懂事,做出这种荒唐事还可以理解。可是你,你要我怎么说你?枉我还尊称你叔叔。”洛迦激动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卅岚近前,“洛逖她比愔还小呢。你怎么能忍心?” 卅岚一直低着头,默默地听着,洛迦停顿了一会儿,围着卅岚转了一圈,“难道,”突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猛得回过头,直盯着卅岚说:“难道,你有别的目的。你以为洛逖会成为我的继承人?你们家族对于圣主位的觊觎原来从未消失。” “没有!”卅岚立刻抬起头,“主上,臣下从来不曾有过这种想法。” “如果没有,那你让洛逖死心。我可以当做这件事从来也没发生过。” 卅岚仰视着洛迦,轻轻摇了摇头,“我知道自己这样很无礼,可是我对阁主承诺过,只有她放弃我,我是不可能先离开她的。臣下愿意接受任何处罚。” 卅岚的表白让洛迦大吃一惊,这哪里像从那个风流倜傥的卅岚口中说出的话,分明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而且,卅岚对自己一向惟命是从,她知道卅岚怕自己,是打从心底的敬畏,可是刚才他居然敢当面顶撞自己,难道说一个男人被一个女人迷住带来的竟是脱胎换骨的蜕变,心爱的女人能带给男人超乎寻常的勇气? 洛迦感到头脑混乱,她明白这件事不能草率处理,于是说道:“看来是不能让你走了。阿鹩,给他找个地方闭门思过,听候发落!” ; 二十二 愔 阿鹩带走了卅岚,洛迦一个人继续生气,她的脑袋已经乱成一团,她知道简单的做法是让卅岚消失,她能找到一千个一万个这样做的理由,可是抛却感情不谈,这样就真的能解决问题吗?最坏的结果让她不敢预料。或者,她可以等待,等待这段感情的冷却,可是这样她有胜算吗?她想要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正在她思绪万千的时候,玥冉走了进来。他是来告诉她洛逖已经闹翻了天。 “让她闹!告诉她,人我杀了,让她死一个给我看看!”洛迦极不耐烦地吼道。 一旁的玥冉不知道该接些什么,只好沉默。 洛迦瞟了一眼玥冉,心中极为不快,她想起一些往事,自己的夺婚是不是也有些过分,可是这个男人,他竟然还不如被她一贯认为懦弱的卅岚表现得有血性,只有将其解释为他是钟情于自己的才会让洛迦心里觉得好受。 “这件事你也难逃其责。”洛迦冲着玥冉没好气地说,“你是**的主人,**出问题就是你的失职。” 玥冉感到万分委屈,这怎么能怪到自己头上,洛逖对他这个姐夫向来不理不睬她也是知道的。玥冉正在一旁发呆,洛迦已经站起身往外走了,“我还是去看看那丫头吧!” 洛迦没有让玥冉陪伴,一个人来到洛逖屋外,里面已经基本安静下来,屋内的侍从们说洛逖闹累了,现在呆着呢。洛迦屏退屋内的侍从,她独自一人走了进去,带上屋门。洛逖抱着膝盖坐在窗台上,头埋在膝盖里。 “我没想杀他,所以你也不必这样让下人们看笑话。”洛迦双手抱在胸前,站在门口看着洛逖。 “被约束,被管制,连喜欢一个人都不能随心所欲,那种感觉生不如死,姐姐应该不陌生吧?”说着,洛逖抬起眼睛看着洛迦的脸。 洛迦的心里咯噔一下,妹妹的话触动了她少女时代的记忆,那一刻她甚至能够体会妹妹此时的心情了。可是,那个时候洛逖还太小太小,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事情?会是从哪里听来的,会有怎样的描述呢?洛迦思索着,一时忘记了回答。 洛逖看姐姐没有答话就接着说道:“只需要族长的同意而已,姐姐是在顾虑什么?觉得妹妹嫁给叔叔辈的不合伦常,还是逼走别人的妻子不道德?或者,是怕被世人耻笑?可是,姐姐不是说过把欲望真实而直白地表达出来并不丢人吗?难道,是姐姐认为我的欲望越界了?可是,如果人们的欲望都合乎规矩,那这个世界上早就太平无事了。” 洛迦越听越觉得陌生,越是陌生却又越是熟悉,她仿佛听到了另一个自己心底的独白。她不能否认自己,可又无法破解眼前的局面,混乱开始纠结,纠结到开始怀疑。 “洛逖,”洛迦尽量平复自己的情绪,“这件事情太突然了,我说过我不能立刻答复你,这中间有你或许不能体谅的原因。我需要时间整理这一切,所以在这期间要委屈你了。不管怎样,我最终会给你一个解释。”洛迦只能暂且这样说,她需要时间来破解僵局。 洛逖咬着嘴唇,微微点了点头。 回到潭亭,洛迦突然转过身来跟阿鹩说:“洛逖似乎知道我过去的一些事情,她会是从哪里听说的呢?” 阿鹩的脑海中立刻又浮现出那个画面,他定了定神回答道:“如果想探究一件事,只需把听到的只言片语拼凑起来,往往已经很接近真相了。人言,管不住。”说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你没有兄弟姐妹,否则你也许就会理解我现在的心情了。”洛迦叹了口气。 阿鹩微微一笑,说:“在我的记忆里也有那么个女孩,她总爱违逆大人的意愿,并且以看到他们惊讶、失落甚至愤怒的神情为乐。” 洛迦乐了,“你是说我啊。阿鹩,你好大胆子啊,敢取笑我?” “阿鹩不敢。”阿鹩向前探了探身子,“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罢了。” “你是说,洛逖也许只是在反叛?” 阿鹩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该怎么做?” 阿鹩愣了一下,因为他听到洛迦用了“我们”,不过他马上掩饰住自己情绪的起伏,平静地答道:“这个,错误的典范倒是有的。” 听了阿鹩这不无调侃的回答,洛迦方才的坏心情顿时去了大半,同时她心里也开始有了新的想法。 阿鹩坐在台阶上,风穿过亭间吹在身上很舒服。此时他满脑子都是幼小的洛逖那双眼睛中流露出的无辜的神情,那时的情景一遍又一遍地重现着,他试图从记忆的碎片中捕捉到洛逖心底的蛛丝马迹。 “阿鹩大人!”一个清爽的声音说道。 阿鹩抬起头,只见面前站着一个少年,恭敬地向他施了一礼。少年眉清目秀,看着有几分眼熟。 不等阿鹩想起来人的身份,少年已经抢先自我介绍了,“阿鹩大人,冒昧打扰了。我叫愔,是……” 话没说完阿鹩已经想了起来,这叫愔的少年是卅岚的独子,于是温和地说道:“找我为了你父亲的事情?” 少年腼腆地点了点头,“是的。他还好吗?” 阿鹩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少年,显然他继承了卅岚的优雅、俊美,但脸型更有棱角一些,眉宇间也多了几分阳刚。阿鹩还能隐约记起他小时候的模样,不禁感叹他都长这么大了,心里却不自觉地产生了几分喜爱。 “你父亲很好,你不用担心。”阿鹩不想说得太多。 “那接下来主上会怎样惩罚他呢?” 阿鹩不确定愔知道多少,所以只能含糊答道:“这个还不确定,要等主上定夺。你要去看一看他吗?”阿鹩想如果少年想见卅岚他肯定会通融的。 谁知少年却回答说:“谢谢您,我不想去。”语气中还充满了不屑。 看来卅岚的这个独生子和他父亲的关系有问题啊,阿鹩寻思着,于是说:“那就可惜了。目前我能帮得上忙的也只有这个。” 少年沉默了片刻,抬头看了看天,深吸口气,然后突然眉头一锁,同时单膝跪下了。“阿鹩大人,您是主上最信任的人,也是父亲的朋友,我知道如果您帮不了我就没人能够救我们了。” 阿鹩吃了一惊,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神情严肃,脸涨得通红,竟然有些疼惜。“如果你的父亲告诉你我是他的朋友,那么你就不应该称我为大人,而应该叫声叔叔。”阿鹩说着伸出一只手扶着少年的胳膊,愔缓缓站起身来,顺着阿鹩的手势在他下方的台阶上坐下。 阿鹩平和地问道:“既然你这么关心你父亲,为什么刚才又拒绝见他呢?” “我不是关心他。”少年的语气透着股倔强,“我是为了母亲。” “哦?”阿鹩示意他说下去。 少年于是继续道:“阿鹩叔叔,虽然说在长辈面前议论自己的父亲不礼貌,但是我必须实话实说。我讨厌他!他总是让母亲为他掉眼泪,一次又一次却从来不认为自己做错了。这一次出事我听说他是为了娶阁主,他想要抛弃母亲是吗?” 原来这孩子都知道啊,面对愔的提问阿鹩不知如何回答,于是问道:“你多大了?还没成人吧?” “就快了,仪式定在下一个启明节。” “那么,我现在也可以把你当做大人了?” 愔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好,如果我告诉你,你听说的都是真的,你会怎么想你的父亲和阁主呢?” “我不怪阁主。”愔说出这句话还真出乎阿鹩的意料,他凝神听愔接下来怎么说。 “她只不过是那些令父亲不忠的女人之一。起初我也恨那些女人,可是后来我发现父亲本性如此,即便没有她们天底下也一定会有别的女人。所以源头在我父亲身上,我恨的应该是他。”说到这里愔紧咬了一下牙关,“可是他毕竟是我父亲,血肉亲情无法改变。而且,母亲的确很爱很爱他,即使当初他并不打算娶她,即使他一次一次背叛,让她伤心欲绝,可是她都默默地包容着,为的只是他能回家,能够见到他。可是这一次,父亲竟然要……我看到母亲的悲伤已经不能够承受下去了。”说着愔突然转向阿鹩,“听说主上并不赞成父亲娶阁主,而且为此发了火。她会怎样惩罚父亲呢?会——会杀了他吗?” 到这里阿鹩不得不开口了,“既然你知道这么多,那我就不能不告诉你,事情比你想得复杂。如果主人同意了这桩婚事,就意味着你的父母必须分开,你的母亲会很伤心。” “她一定没办法承受,她现在已经很虚弱了。” “如果主人坚持不同意,阁主却不妥协,你父亲又不放弃,那么主人震怒治他死罪的可能不是没有。” “那样的话,我母亲一样没办法活。”愔眼神惶恐,他望着阿鹩恳切地说道:“阿鹩叔叔,求求你帮帮我吧。你劝劝父亲让他放弃吧!” 阿鹩摇了摇头,他站起来在亭子里来回走了几圈,一直沉默。愔的眼神一直跟随着他,嘴里不住地说着恳求的话。突然,阿鹩站住了,他背对着愔朝他举起一只手,“听着,症结在阁主那里。除非她改变主意,否则事情很难有转机。对于这个,我无能为力。”说着阿鹩走到愔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求人不如求己!”说罢走下台阶扬长而去,留下愔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吹着风。 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怎么会说这么多呢,该说不该说的全跟那小家伙讲了。阿鹩暗自想到,但愿,他够聪明吧! ; 二十三 奇妙的邂逅 在牢笼里坚持斗争的感觉真不好受,洛逖感觉自己快要疯掉了,这个时候如果能到城里散散心该有多好啊!可是周围被姐姐派的人看得死死的,洛逖觉得自己的出逃计划也只能想想而已了。可是,当送餐的小侍从把切肉的匕首遗留在桌面上的时候洛逖眼前一亮,她把匕首悄悄塞到了裙子下面。 就这样,洛逖用匕首抵着贴身女侍的脖子把她捆在了椅子上,然后换上男装用匕首撬开门,溜了出去。一路上她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可是显然幸运眷顾了她,那些侍从和护卫都似乎开小差去了,沿途居然顺畅无比。 洛逖轻车熟路地来到外院的围墙下,天助我也,居然有工匠把梯子落下了。她暗暗庆幸,然后顺利地翻上墙头,又一点一点把梯子抽上来,还好那是架轻便的抽拉式扶梯,洛逖顺利逃出**,又把梯子隐藏在树丛中,这才拍拍手,一溜烟地跑掉了。 望着洛逖身手敏捷地翻过围墙,阿鹩喃喃道:“但愿我冒的风险值得!”然后顺手扯过一片大叶子盖在已经晕过去的廷卫身上。 虽然是同样的空气,可洛逖还是觉得外边的空气清新多了,路边的野花、溪水、远处冒着烟的农舍都是那么的恬静惬意,自由的感觉真好啊。可是走着走着洛逖就开始抱怨了,要不是因为偷着溜出来,我就给自己准备一头坐骑了,就不用走得这么辛苦,还这么慢。 抱怨归抱怨,可脚下却不停,不多久洛逖终于到了热闹的市集上,她此刻还真饿了,于是走进一家看着体面的饭馆美美地饱餐了一顿,付完钱后洛逖整整衣角朝门口走去,却突然身子一晃被什么撞了一下。洛逖低头只见撞到自己的是一个瘦小的男人,那家伙还拿眼睛瞪着她,于是洛逖也不甘示弱地回瞪了一眼还学着男孩子的腔调说:“看好再走!”那小男人也不搭话,腰一猫就往门外去,可是后脖领却被人给揪住了。他一回头,看到一个少年,于是嚷嚷道:“干什么呢,你?” “干什么?”少年揪着他脖领的那只手一用力就把他扽了回来,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一扯开他的衣襟,洛逖的钱包正掉了出来。少年接住钱包,把手一松,接着抬起腿一脚把那人踹出老远,落在街道上身体扭成一团。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洛逖还没来得及反应少年已经转身把钱包递到了她手上。 “小兄弟,要当心啊。”少年的声音很好听,他说完这句话就径直走了出去。洛逖这才想到应该道谢,于是连忙追了上去,“谢谢你,我太不小心了。” 少年转过头,微笑着,下巴的线条非常优美,“没什么,以后当心些,这附近比较热闹,这类人时常出没。” “这也太不像话了,我说,城尉们就不管吗?”洛逖的腮帮子气得鼓鼓的。 “管,可是你又让他们怎么管?通常抓到了打一顿,罚点钱也就放出来了。” “不关起来吗?” “城尉监如果都用来关这些人,恐怕早满了。这些小偷小摸虽然可恨却也有可怜之处,有些是由于好逸恶劳干上这一行的,也有的确实是为生活所迫,尤其是当遇到孩子,城尉们也会心慈手软的。再者,城尉人手不足也是事实,很难面面俱到。” “你倒挺慈悲的嘛,那我看刚才你揍那人可够狠的。” 少年鼓了下腮帮,双手叉到腰间,“不管怎么样偷东西总是不对的。而且,我说小子,我刚才帮了你耶,怎么质问起我来了?” 洛逖自知理亏,忙陪笑脸道:“好啦,我不是也谢过你了嘛,再次感谢,十分感谢总行了吧!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阿愔。你呢?” “你可以叫我小洛!”两个人这样算是认识了。洛逖听说阿愔要去城南瀑布游玩就来了兴致,也要带上她。 “可是城南很远啊,我们要怎么去?”洛逖傻傻地问道。 “你徒步啊?没关系,我的坐骑很棒,我们可以一起骑。”说话间阿愔牵来了他的千麒骑。 “哇,看来你很有钱嘛!”洛逖嚷嚷道,阿愔笑着没答话。 两人同乘一骑一路上说说笑笑。 “你刚才怎么一下就看出那家伙是贼?他就在我旁边我都没发现。” “我刚到这边时吃过苦头,后来就长了心眼。一看你就是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 洛逖佩服地点点头,“哦,你刚才说你刚来的时候,你不是这里人啊,那来这里做什么呢?” “我是离家出走,四处游山玩水。” “离家出走?太刺激了。我顶多就是偷溜出来一会儿会儿。” “偷溜?呵呵,这次也是喽?你家在哪里啊?” 洛逖脑筋一转,说:“就在咱俩见面那附近。我是趁主人休息溜出来透透气。” “那你主人家一定很阔了,看你这下人都这么体面。” “马马虎虎,呵呵,主人比较低调,低调。” 城南瀑布景色很美,而且十分安静,洛逖很久没有这么轻松地欣赏风景了,她陶醉地张开手臂仿佛要融化在瀑布的泡沫里。 “对了,阿愔,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啊?” 阿愔叹了口气,“我父亲要娶个小老婆,我跟他闹僵了。我发誓如果他娶那个女人我就再也不回家。” “不至于吧,这就不回家了。那你以后怎么办哪?” “你知道吗那小老婆岁数比我还小,而且娶了她我母亲就要受冷落。我决定斗争到底,有手有脚,大不了自己养活自己。” “想法倒是没错。你要是我们族里人就好了,这样你父亲就不能娶小老婆了。” “你们族里?你是圣族人?还是卜易族?——哦,我知道了,卜易族的,你是大巫师府上的人。” “你怎么知道?” “在日升,只有这两个部族的族规规定男人只能娶一个妻子,如果想解除婚约还必须族长认可。你刚才说家在市集不远处,我听说大巫师府邸就在那附近。我说对了吧!” “呵呵,对,你真厉害。”洛逖心想幸亏自己没再多说什么。 本不想多问,可是好奇心驱使洛逖再次开口,“你刚才说你父亲要娶的人比你还小,所以你不能接受,会有这么严重吗?” “当然,对我来说是无法容忍的。我真搞不懂,年轻、漂亮、出身也好,怎么会愿意给可以做他父亲的人当小老婆?你说这样的女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呢?” “或许,是真的喜欢吧?” “真的喜欢?如果两个人是有真感情的话恐怕我也不好说什么。不过我觉得不是。她那个年纪恐怕还搞不清楚什么是爱情吧!其实我有时候也会替那个女孩担心,我父亲生性风流,她又年少无知,她们之间会产生真情的几率有多少呢?——好了,我不想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了。” 洛逖只好打住。 接着阿愔挑起了新的有趣的话题,很快把洛逖从刚才的不快中释放了出来,两个人游山玩水,谈笑风生,好不快活。 突然,洛逖感觉不对,“明光现在是从哪个方向射来的?”她其实是在问自己,阿愔却抢先答道:“北边,现在是在北边。” “天哪,我出来太久了,我必须马上回去,否则会被发现的。” “我送你!” “不,动静太大会被发现的。” “没事,我送你到刚才见面的地方,反正离你家也很近了,这样快,来吧!” 于是两人在最初见面的地方分手,阿愔告诉洛逖自己就住在她吃饭的那家楼上,以后再出来可以来找他。 望着洛逖的背影愔长出口气,转过身来却不由吓了一跳,方才的那个贼正站在他身后,笑容有些狰狞。 “你还要干什么?”愔质问来人。 “少爷,您刚才出手也太重了,得多付点医药费。”说着那人把一条缠着绷带的胳膊举到愔的面前。 “你这个贼,我刚才没有送你去城尉监吃苦头,还给了你一个赚钱的机会,还不知足?听着,再不走有你好受!”说着举起拳头恶狠狠地瞪着那人。那人见状脖子一缩,转身正要离去,“等等!”愔说着掏出几枚钱丢向那人,“别让我再看到你!” 洛逖一路小跑总算有惊无险。对贴身女侍一番威胁加利诱后,洛逖发现自己食欲大增。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第三次。那名贴身女侍也终于摆脱了被捆的命运变成了洛逖的同伙兼内应。虽然每次出去的时间都不长,却是洛逖有史以来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阿愔带她去了很多美丽的地方,让她第一次知道自己居住的这座城原来这么大,有这么多好玩的地方,这些都是她过去从来不曾想象过的。阿愔总能找到有趣的话题,他知道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他告诉她千麒骑和千驰兽的亲戚关系,平时吃的食物是怎么做出来的,带她认识各种野花,给她讲每种花的含义和怎样种植,他说每个女人都是一种花,认识女人就好比读懂花心。 她问他喜欢哪种花一样的女人,他笑着说:“红桃,艳而不俗,媚而不妖,只在风拂过的一瞬流露出温柔的娇羞。” 她笑了,双颊的两朵红云更加粉嫩。 ; 二十四 公主的心结 最近这段时间洛迦觉得耳旁清静了许多,洛逖似乎一切正常,没再哭闹,这让她很是欣慰。 卅岚毕竟还是内廷官,**的侍从都归他管,虽然在闭门思过,这生活品质却也不错,还时常能听到洛逖和洛迦那边的事情。 洛迦翻了几页书,突然抬起头说道:“最近洛逖似乎挺平静的,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阿鹩摇摇头,“我知道的和主人一样。” “是吗?”洛迦拿眼睛瞟了一下阿鹩,转而笑了笑,“那卅岚那边呢,有什么动静吗?” “一切照旧。” 洛迦再次露出微笑,“他找你喝酒了?” 阿鹩不自主地握了下拳头,随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主人。” “他心情如何啊?” “他,比较郁闷。” “听说晓晓来过?” “是,遵照主人的吩咐没让她见到卅岚。” “下次让她见吧。毕竟晓晓是最无辜的。”说罢洛迦低头继续看书,房间里静极了。 雨季到来之际,启雨节庆典如期举行。洛迦决定除了传统庆典之外还要在大殿举办一场盛大的酒会,为了热闹她命令城中的年轻贵族都必须参加。 洛迦挑选着酒会要穿的衣服,不时地询问一旁玥冉的意见,最后还是确定了一条橘色的裙子,正如她一贯的颜色。其实玥冉原本挑了一条金色的,可是洛迦却说:“这条比较适合我妹妹,她比较高挑。恩,送给她吧,酒会上她也许用的着。” “你是说洛逖也要参加酒会?”玥冉还以为洛逖要继续“与世隔绝”一阵子呢。不过洛迦的心情却似乎不错,“关了这么久,把她闷坏了吧!而且,这一次所有贵族少女都会去,当然也包括她了。” 好运总有用完的时候,洛逖已经有段时间找不到机会外出了,还真是闷坏了,所以听到酒会的消息便来了兴致。 当缺席已久的洛逖再次出现在贵族聚会上的时候立刻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她一袭洁白的长裙,飘渺如空中的浮云,成人的她把头发松松地斜绾了一个发髻,用细皮条缠绕着,简洁却不失高雅。洛逖确实是久违了这种场合,久违到已经难以适应,她安静地坐在姐姐脚下,似乎没有和任何人交谈的欲望。侍从给她端上一杯酒和一碟水果,她却只是留下了水果。 这时,礼宫游大人走了上来。在这些衣着光鲜的年轻人中间这个老头儿显得有些扎眼。 游老正要施礼,洛迦已经招呼他了,“游大人啊,我没想到你也会来。” 游老抢先几步施礼,然后笑道:“主上,我这心可是和这些孩子们一样年轻啊。我也喜欢喝酒、跳舞。” 洛迦笑了,她看了看洛逖,“妹妹,你怎么不下去和他们一起玩呢,你这样安静一会儿开始跳舞你就很难找到好舞伴了。我在这里,那些少年们大概不敢主动上来邀请你的。不然,你就只有和游老跳喽。” 游老笑眯眯地向洛逖一探身,“我老头子能够和日升第一美女共舞可真是荣幸啊。不过,还是让我为阁主介绍一下我们日升可爱的小伙子们吧!” 洛迦也点了点头,于是洛逖只好跟着游老向人群中走去。 大殿的一角,几个少年正谈笑风生,看到游老朝他们走来忙散开向长辈施礼。游老一侧身把洛逖让到中间,“来吧美人儿,让我为你介绍圣族最漂亮的小伙子。”说着他把一个少年拉到洛逖面前,洛逖和少年四目相对,早已惊得说不出话来。游老似乎没有觉察到年轻人的反应还在滔滔不绝着:“看这个美少年,他叫愔,圣燺铧愔,他可是卅岚大人的独子,绝对的贵族,也是我见过的最帅气、机灵的小伙子。” “什么?”洛逖几乎叫了出来,“你说他叫愔?卅岚的儿子?” “正是!”游老又转过来对着愔说:“小伙子,你的机会来了,”话刚说一半,洛逖插话道:“对不起,我失陪了。”说罢转身飞快地朝外面跑去。愔见状连忙追了上去。 二人跑出大殿来到一僻静处。洛逖停住,猛地转过身来,胸口猛烈地起伏着。“你叫愔,不是阿愔吗?”洛逖质问道。 “阁主,对不起。”愔表现地比较平静。 “我早该想到了,你看起来那么阔,却有一个族奴的名字。”突然洛逖仿佛想起了什么,她瞪着愔,“你早知道!你早知道我是女的,早知道我的身份对不对?可你还是一口一个小兄弟,一口一个小伙子地叫我。你演技那么好,继续装啊,装做见到我很惊讶!” “对不起,我不想再骗你。”愔语调低沉。 “不想再骗我?你耍得我团团转,还不够吗?玩人很有意思?”洛逖脸颊的粉晕由于气愤而变得通红,“你策划好的,你是卅岚的儿子!怎么,报复我吗?我上当了,你得逞了!” “不是的。”愔直视洛逖,目光坚定,“我只是希望你放过我父亲。” 洛逖干笑几声,“原来我就是你口中的父亲的小老婆啊。那么我告诉你为什么你父亲要娶我,因为我们彼此相爱!” “你撒谎!你根本不爱我父亲。” “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问你,我父亲为什么被监禁,而你在这期间又做了什么?或者你想过为他做什么了吗?主上随时有可能要他性命,而你却只顾得出去和别的男人玩乐。这就是你口中所谓的爱吗?” “随你怎么说。就算我对你父亲的感情不真挚,他迷上我总是不争的事实。他早就对你母亲没兴趣了,如果不是因为你他甚至不会娶她。姐姐关了他,可他还是坚持为了我和你母亲分开,所以我看你是白费力气了。” “你真是无知。你让自己成为世人的笑柄,成为主上的耻辱。你用牺牲自己的幸福作代价来毁灭别人的幸福。你如果坚持自己的无理取闹,那么赔上的将是你自己的一生。对我来说只不过是帮母亲换掉花心的丈夫,而你却不会得到任何人的同情。” 此时,洛逖的脸色已经由红变白,她紧握双拳,咬牙切齿道:“你这个可耻的骗子,你竟敢羞辱我!” “我无意冒犯阁主殿下,但我所说的都是事实。”愔的语调也变得激昂起来,“你以为自己年轻美貌,出身高贵就等于一切吗?你头脑空空,自以为是已经让你日升第一美女的头衔受到玷污。往后,你不仅会丢掉这个称号更会被记入历史,让日升子民世世代代嘲笑你的愚蠢!” “好吧,这嘲笑就先从你开始吧!”说罢洛逖转身朝**方向跑去。 愔望着洛逖渐渐远去的背影,表情木然,此时他的心头竟然涌起一股悲哀。一只手从背后搭在了他肩上,阿鹩走到愔身旁。 “阿鹩叔叔,我的话是不是太重了?” 阿鹩点点头,“你是第一个这样跟她说话的人。” 愔听阿鹩这么说,用差异的眼神看着他。 “别奇怪,连主人也从来没有这样骂过她。” “我过了吗?” 阿鹩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阁主从小没有父母,主人的宠爱和娇惯非但没有填补父爱和母爱的缺失,反而让她到现在都还只是个赌气的孩子。她其实是渴望爱和被爱的,只是生活的环境让她认为爱情只不过是权力、地位的附属品。她需要真正的爱情让她成长。”说着他转向愔,“说实话,你真的觉得阁主她很无知吗?” “她是有些幼稚,”说着愔头一低,“不过也没有那么糟糕。如果她能……” 阿鹩见愔语塞,紧接着问道:“她漂亮吗?” “什么?”愔诧异地看了一眼阿鹩,不明白他在说什么。阿鹩于是重复道:“我是说你觉得阁主殿下美吗?” 愔猛地把头转过去,不知说什么好。 “别磨磨唧唧的。”阿鹩不耐烦地说。 “是的,很美!”愔低声说道,依旧没把头转回来。 “不过,她现在应该是恨死你了。”阿鹩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了,等愔回过神来,人已经走远了。 “你真是越管越宽了!”回廊的拐角处阿鹩自言自语道。 ; 二十五 叛逆的真相 洛逖再次被软禁,不过这次是她自己关自己。她坐在窗台上,抱着膝盖,望着远方,愔的斥责声不断在耳边盘旋。她开始承认对于卅岚她并没有真感情,因为出事以来她并不曾真的为他担心过,那段时间,她的心里更多的是对**高墙外的向往。 “我究竟想要什么?”她不断地问自己,只是为了看姐姐惊讶、失落的神情吗?可是为什么自己并没有因此感到痛快,反而越来越不安呢? 这些天,洛逖的窗台上陆续多了几盆花,都是些**花园里看不到更叫不出名的品种。女侍说它们都是阿鹩大人送过来的。 “姐姐……”洛逖看着那些从翠叶中突围而出的花苞喃喃道。 后来花越送越多,摆满了窗前的小院子。洛逖站在窗前望着蒙蒙细雨中那一片被渲染的颜色,心中拂过一丝湿意。 雨点开始稠密,大有越下越大的意思,风也紧了起来,那些花叶在风雨交织下东倒西歪,柔弱的花茎也渐渐直不起腰来。 “来人哪!”洛逖喊道:“快!搬花!”说着她披了件衣服第一个冲了出去。侍从们七手八脚把花搬进庭廊,洛逖俯下身小心地检查那些花,她的发稍还挂着水珠。 洛逖轻轻托起一朵淡紫色的小花,疼惜地抚着卷曲的花瓣,却不经意间发现花瓣上似乎有奇怪的花纹。她掏出丝帕小心地拭去花瓣上的水珠,这才看清那花纹分明是个字符。好奇特的花啊,洛逖连忙又查看了其他的花,几乎每一盆盛开的花都有几片花瓣上有字符。洛逖多了个心眼没有声张,悄悄把这些字符抄在了丝帕上。 回到房间,洛逖拿出纸笔,反复推敲,最后终于把这些字符拼凑成了三个字:思红桃。 “思红桃。”洛逖又默念了一遍,“这……”她的心顿时扑通乱跳,“这些花到底是谁送的?怎么可能呢?阿鹩,我得去找他!” 阿鹩刚刚从洛迦身边告退,独自一人在潭亭的花园里溜达,看到洛逖慌慌张张地朝他跑来着实吓了一跳。 阿鹩迎上前,向洛逖施了一礼,“主人在沐浴。” 洛逖摆摆手,喘着粗气说:“我是来找你的!” 阿鹩平素极少与洛逖发生交集,她突然来找自己还这般着急的样子…… 阿鹩正犯嘀咕,洛逖已经迫不及待地问道:“那些花到底是谁送的?” 哦,原来是这件事。阿鹩虽然还不确定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也大概猜到事出何因了。不过,在没弄清楚洛逖的想法之前他打算斗胆卖个关子。 “**花草繁多,不知阁主所问的是?” “得了阿鹩,你就直接回答吧,是不是愔?” 阿鹩心里暗乐,她也真够直接了,得,别卖关子了,省得招骂,于是点头默认。同时,他也暗自琢磨,洛逖怎么这么快就发现了? 可洛逖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马上追问:“怎么是你?你为什么帮他?难道是姐姐?姐姐知道些什么?” 看来是需要和她好好谈谈了,也许这正是个机会。阿鹩想着,暗自打定了主意。 一处僻静的庭廊里,洛逖和阿鹩并排坐着。那画面在任何人看来都绝对不像主仆而是兄妹或者父女在一起谈心。 洛逖掏出丝帕递给阿鹩。 “你说,这些是印在花瓣上的?”阿鹩的语气显然是不可思议。 洛逖点点头。 “这小子,他是怎么办到的?”阿鹩惊叹道,“不过,这种送情书的方法可真是既浪漫又冒险。看得出,他是绞尽了脑汁。”阿鹩自己都觉得这话不像是从自己口中说出的,不过还是说了出来。 洛逖一把抢回丝帕塞了起来,“我看他倒是绞尽了脑汁戏弄我,还嫌羞辱我得不够,又玩新花样了。” “你觉得愔羞辱了你?”阿鹩问得很轻。 “当然!”洛逖随口应道,却马上垂下眼帘沉默了起来。许久,才又开口道:“阿鹩,我是不是很蠢?” 洛逖这么问倒让阿鹩不好受起来,“怎么会呢?”他轻声答道。 “说实话吧!你跟在姐姐身边,什么事都知道,我做过什么你也亲眼所见。现在我们坐在一起,就已经忽略了身份,所以你可以跟我说实话,说我蠢、轻浮甚至更难听的话我都能承受。” 这回换阿鹩沉默了,他不敢看洛逖的眼睛,那里面包含了太多的内容。而此时,他自己的内心深处也在激烈地挣扎着。最后他还是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一个问题:“你还记得你的第一个近身女侍吗?” 阿鹩问得很平静,却不料洛逖答得也很平静,她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嗯,后来被贬去做杂役了。” “知道原因吗?” 洛逖低下头,“嗯!她没照顾好我。我当时不该在那里。” 这是阿鹩预料到的答案。在洛逖的成长历程中,他千百次地想问,却始终没敢开口。现在问了,得到了答案,不是他期望的,心却一下子变轻松了。只是,洛逖的平静让他意外,更让他没想到的是洛逖接着又说:“你是想问我当时看到了什么吗?” “是的!”阿鹩本来还在斟酌用词,没想洛逖自己提了出来,这让他感到羞愧。“我一直想知道,却始终不敢问你,无论是在你小时候还是刚才,我都没有勇气,更不敢让主人知道。” “阿鹩也会有不敢的事情?”洛逖故作轻松地说,随即又变得严肃、紧张,“其实,过去我也不敢讲,这段时间我一个人想了很多,把从小到大发生过的事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我记得当时我去找姐姐,隔着门缝看到你和姐姐在一起。地上躺着一个女人,好多血。我吓得跑开了。后来我看着你走出来。我当时只是害怕,什么也不明白。后来,我逐渐听到一些传闻,每次只是一星半点,我好奇就想探个究竟,直到我认为自己找到了真相。我不敢去问姐姐,因为我不相信她会做那样的事。其实,我是信了。阿鹩,你知道的,你能告诉我那是真的吗?真的是姐姐杀了那个女的,抢了她的丈夫?” 谁说小孩子什么都不懂?那是大人们自欺欺人的想法。阿鹩暗想,既然开了头就必须面对,他转过头看着洛逖,“如果我告诉你那是真的但又不全是你会理解吗?我的意思是,结果是事实,但并不完全出自主人的本意。” “她做了,她还是做了。”洛逖喃喃道。 “所以,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复?” “报复”?洛逖第一次听有人对她用这个字眼,是啊,自己的行为看起来真的像是在报复,可为什么听起来那么可笑呢?为了什么而报复,又报复谁呢?姐姐吗?哦,天呀,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没想过!”洛逖的心慌极了,“我只是,也许我只是想让大家意外。”这难道就是理由吗,洛逖知道它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但阿鹩能体谅,“或许,你对主人的一些做法从内心深处无法接受,可是又无从表达,它们压抑着,积聚着,最后迫使你用一种叛逆的方式……” “释放!”洛逖抢白道,“没错,是释放。可是释放之后应该有快感,可我却为什么越发压抑呢?” 阿鹩点点头,“过去的已经发生了,无论如何不可挽回,我们能做的,补救或许好过惩罚,再或者对于我们不能认同的至少可以不重蹈覆辙。” 洛逖回味着阿鹩的话,渐渐脸上露出了一丝虽然浅却轻松的笑容。 “阿鹩,虽然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讲这么多,不过还是谢谢你。” “怎么?怕我告诉主人?” “不会吗?都知道你对姐姐忠心不二。” 阿鹩撇了撇嘴,“对此,以前我是理直气壮,可现在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这样说。至少这一回我是别无选择得站到阁主这边了。” 洛逖这才真正笑了出来。 “对了,我们是不是回到最初的话题?”阿鹩望着洛逖瞪着的大眼睛继续道,“那个送花的小子应该如何发落呢?” 洛逖一听,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别提他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他!” “因为他羞辱了你?” 洛逖吐了口气,“其实,站在他的立场,他那么说我是可以理解的,可是,”洛逖的表情马上又愤慨起来,“他是个骗子,目的性太强了,这个我接受不了。”说着,她站起身整整裙摆,“阿鹩,我们就聊到这儿吧。以后不要帮他了,我绝不再接受一个动机不纯的人送的花,无论他有多么英俊!” 阿鹩起身施礼,目送洛逖离去。“至少,你承认他英俊!”阿鹩自言自语道,“看来原谅比忌恨困难,这小子有苦头吃了。” ; 二十六 雪中红颜知为谁 一切真的回复了平静,洛逖的放弃让卅岚重获自由,虽然第一次失恋的伤痕会比较深,但洛迦相信时间会让他忘记,他依旧是自己得力的内廷官。 花真的没有再送。随着天气的转冷,窗前的那些花开时凋零、枯萎,带着一丝丝伤感映入洛逖眼帘,一丝失落或许是无聊的缘故浮上心头。 冰季尾随雨季的脚步不期而至,这是唯一一个没有庆典的季节。冰季里绽放的只有雪花,透明的冰,洁白的雪,这个世界的颜色单纯、明净。 下了许久的雪终于停了。洛逖推开门,望着天地间连成一片的洁白,心中有种经历过酷热突然冷却下来的宁静。“我要出去看看。”她对自己说,“对!我要去南山!”她高声喊道。 限制洛逖外出的禁令早已解除,侍从们备好了车驾,她却坚持骑千麒骑出行。洛逖只带了一个内侍和一名廷卫,她让二人在一旁候着,独自一人向瀑水涧走去。 拨开几枝缠绕的枯藤,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瀑水结成的巨大冰柱从山崖垂下直插入潭,与冰封的潭水连成一体向四周开出一朵朵冰花。洛逖伸出一只手,她闭上眼睛,指尖仿佛还能触摸到细细的冰凉的泡沫。 洛逖沿着岸边信步,脚下的雪发出沙沙的声音,一不留神,脚下一滑摔倒在雪地上,雪厚厚的,软软的,她索性平躺在地上仰视天空,视野里一片空白。突然,几个气泡不知从何处飘到她面前,就在她眼睛上方轻轻摇晃。透明的气泡,每个里面包着一朵小花,火红色的小花,五片圆润的花瓣均匀地铺开,嫩黄的花蕊根根清晰。洛逖拿手指一点,那气泡便消失了,其他泡泡也开始飘向别处。 “是幻术!”她嘀咕道,但还是爬了起来,追着那些泡泡向前,不知不觉走进一片树林。树木的枝干光秃秃的无法遮挡视线,洛逖清晰地看到在前方有一团火在燃烧。她急步跑了过去,到近前才发现那哪里是火,分明是几树红花。在这单调的灰白色的世界里,那些花红得那么惹眼,那么妩媚和妖娆,像一团团烈焰,像一片片红霞。 洛逖在那些花间穿梭,淡雅的花香掠过鼻尖,包裹住身体,浸入每一寸肌肤,让她完全陶醉了。 “还是幻觉吗?这是什么花?”她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道。 “媚儿!这花的名字叫做媚儿!”一个温柔的声音说道。 洛逖回头,只见愔不知从哪里冒出的正朝她走来,脸上带着优雅的微笑。 “怎么是你?”洛逖的语气中带着不快。 “为什么不能是我?”愔已来到洛逖面前,依旧笑着说。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洛逖把脸扭到一边不去看愔。 “那真是不幸。不过,对我来说却是何等有幸能在这里遇到阁主,而且殿下喜欢我的花。”说着愔走到洛逖身体一侧,探下身歪着头瞧着洛逖的脸。洛逖的脸颊一阵绯红。 “你这个骗子!”洛逖突然转身直视愔大声说道,“你还想耍什么花招?你家的事已经完结了,我对你来说没有什么可利用的了,干嘛还来招惹我?” 愔脸上的笑容霎那间凝固了,他直起身子,一脸严肃。“对不起,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能获得你的谅解,但我是真心对曾经欺骗你表示道歉,希望你能原谅。” “我为什么要谅解你?我怎么能原谅一个欺骗我的……”说到这儿洛逖顿了下,随即接道:“欺骗过我的人。” “我愿意为我曾经的行为无数次地忏悔,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来弥补你所受到的伤害。”愔语速急促。 “不必费力了,我不接受道歉。”说着洛逖就往回走。 愔从后面抓住了她的胳膊,“你就这么不愿意原谅别人?那你自己呢,自己犯了错是不是也不应该被原谅?我承认欺骗你是我不对,可是结果并不差啊。为什么你只纠结于过程的瑕疵呢?” “结果?那只是对你来说的好结果!”洛逖挣开愔的手,怒目相视,“你到现在还是不认为自己做错,既然如此又何必求我原谅?在你眼中真正犯大错的人是我,所以该忏悔该祈求宽恕的人也理应是我。”洛逖越说越激动,“听着,我今后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你也大可不必为担心我影响你们家的前程而讨好我,我没有那么无聊,还是省省力气想办法取悦我姐姐吧。”说罢,洛逖手一甩,大步向前走去,留下愔一人呆立着。 这次出游回来,洛逖一直情绪低落,她常常望着窗外的雪发呆,脸色和这个季节一样苍白。 黑暗季节很快到了。 洛逖亲手为庭廊点上灯,一转身却看到阿鹩正毕恭毕敬地向自己施礼,“阁主,灯会就要开始了,阿鹩来请您前往者望台观灯。” 灯会?洛逖不记得这个时候安排了灯会啊,可是她对阿鹩不曾有过半点怀疑,他的话一直都是代表着姐姐的意思,于是就认定是自己记错了。 者望台是中庭内的一座高台,常用来举行庆典、宴会。 洛逖随阿鹩登上高台,四周黑漆漆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她心里正犯嘀咕,一回头阿鹩已不见踪影,灯也被带走了。洛逖这下慌了神,她站在原地不敢动,嘴里不停地喊着阿鹩的名字。 突然,漆黑的天幕上一道亮光一闪而过,洛逖定睛,只见远处出现一个、两个、几个、几十个、上百个七彩亮点,它们越来越多,越来越向自己逼近。洛逖这才看清那是一盏盏彩灯。只见这些灯在空中盘旋着,有节奏地晃动,然后排列成各种花的图案。黄灯做花蕊,绿灯做枝叶,五彩灯做花瓣。洛逖第一次看到不同季节的花一齐在夜空中五彩斑斓地绽放,那画面美得让她快要窒息。 洛逖完全沉浸在这光影交织的梦幻中,突然从空中一个东西如利箭一般向她俯冲下来。洛逖吓得向后一跳,仔细一看,面前原来卧着一头翔鸥。这是一种会飞的神兽,与魔兽鹿鹰是近亲。从翔鸥背上跳下一人,手持彩灯。原来是人骑在翔鸥背上挥舞彩灯摆出各种造型。洛逖暗想,不由佩服起想出这个主意的人来。就在她寻思的功夫,那人已经走到洛逖近前。 他把灯举到眉前,洛逖这才看清来人的脸,不由一惊,险些叫出声来。来人却竖起食指比到她唇前,头轻轻摇了摇。 “不要说,不要喊,不要问。不要回想从前,不要纠缠恩怨,也不要离开。我来,不是道歉,不是忏悔,更不是谄媚,只是要告诉一个女孩,她不经意的回眸已然让我怦然心动,随即是不能自抑的思念。我想为她做些什么,可是我只会种花。所以我发誓,要让世界上最美丽的花为她绽放,不论季节交替,不论时光轮转,不论过去、未来抑或永远。此刻,我能做的还有,把我的真心放在手上,”说着,他的一只手握成拳从胸口慢慢伸到洛逖面前。 时间瞬间停止了…… 洛逖望着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没有理会那只手,只是淡淡地说:“愔,你又在闹什么?我没有兴致陪你玩。”说完就要转身。 谁知,愔却一下子单膝跪在了她脚下,表情紧张地仰望着她,攥紧的那只手慢慢张开,举过头顶。 洛逖不由用手掩了一下口,她清楚地看到那朵血一样红的媚儿绽放在他的手掌间,宝石的光芒幽幽地在黑暗中闪烁。 “请你接受她,答应永远替我保管我的心。”愔的语气诚恳而坚定。 洛逖沉默了,许久,二人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仿佛两座雕像。 “你是在向我求婚?”突然,洛逖打破了沉默。 愔嘴角微扬,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要到启明节行成人礼?”洛逖又问。 “是的。”愔露出诧异的表情。 “这么说你现在的行为已经触犯了族规。我想韦朵大人应该怎么处罚你呢?”洛逖说着扬起了下巴,神态傲慢。 愔心中一惊,他知道未成人不能私订婚约,然而,当他留意到洛逖微微翘起的手指时方才松了口气。他站起来,把媚儿套在洛逖手上,然后笑道:“以后我就是你的奴仆了,当然听凭主人发落。” 洛逖的脸上这才露出久违的笑容。 愔紧接着上前半步,一把将洛逖抱住。洛逖本来有意躲闪,可是愔的臂膀太用力了,她感到自己被他的手臂紧紧环着,竟是那么温暖,那么踏实。于是,洛逖也伸出胳膊,轻轻拥住愔,慢慢闭上眼睛。 看着深情相拥的二人,躲在角落里的阿鹩微微扬了扬嘴角,然后不无感慨地自言自语道:“阿鹩啊阿鹩,没想到你也会和孩子们一起做这样的疯事!” “人生总是要疯一次的!”一个清脆的声愔说道。 “主人!”阿鹩忙施礼。 洛迦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一下阿鹩,然后说道:“这确实不像你的作风。” 阿鹩忙说:“什么都瞒不过主人,阿鹩知错了。” “动静这么大,想不知道都难啊!这段时间也真是难为你了。”洛迦意味深长地说道。 原来主人早就察觉了,阿鹩暗惊,但他立刻明白洛迦并没有生气,这才松了口气。 “阿鹩再也不敢了。不过,主人要发怒或者责罚阿鹩稍后不迟,现在,”说着阿鹩抬头望向夜空,彩灯还在飞舞,“不要辜负了这难得的美景。” 洛迦莞尔,向前移步与阿鹩并肩。 今天,每当我看到这个世界的焰火,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象那个绚丽多彩的夜空,那个让曾祖父和曾祖母定情的夜会像这样美得让人心醉吗? ; 二十七 域魔之祸 洛逖和愔走到了一起,这似乎是一个完美的结局,因为他们彼此真心相爱,婚后那让世人羡慕、嫉妒的恩爱也恰恰见证了这一点,很快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这个因出生那天霜降而得名的男孩从出生起就注定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他的降临也给寂寞的**带来了欢笑和希望。 与此同时,卜易族也传来了喜讯,巫莹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儿子,一个姓氏为巫的族长继承人。洛迦知道这个叫巫磬的男孩并不是巫莹所出,不过这并不重要,毕竟她也不希望那个叫尤拉的女人得偿所愿,何不顺水人情给了自己的亲姨母呢。 其实,巫莹对于生育继承人早已绝望,可是看着尤拉的儿子渐渐长大,巫戎的心思她也洞察到了丝毫,她可以甘心自己没有孩子却绝对不能容忍尤拉的儿子得到正式的名份。就在她苦寻对策的时候,一个叫荣儿的女侍引起了她的注意。 荣儿出身平民,死了丈夫带着一个女儿,她面容清秀,身材姣好,再嫁并非难事,但恰好亲戚介绍了一份给巫莹作近侍的好差事,或许比嫁人的日子还要舒服些,而且女儿以后也能作内侍,于是荣儿就安下心服侍起巫莹。 巫莹觉得这个新来的女侍还是蛮聪明、可心的,不过渐渐她发现自从荣儿来到自己身边巫戎来得也勤了。女人的嗅觉总是很灵敏,不过这一次巫莹可没有动怒,反而巧妙地成全了丈夫,当然她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荣儿倒也争气,没多久就生下了一个男孩,他就是巫磬,一个注定只能喊巫莹母亲的卜易族少族主,没有人会想到正是这个男孩将在不久的将来把日升的命运引向一个未知的轨道。 新的轮回开始,恩赏域魔的车队已经出发,域魔却没有同往常一样送来朝拜的贡礼,洛迦等到的竟然是佴鼐的一封亲笔信: 洛迦女主: 请不要为我以此称谓代替上国主而动怒,我想你很快就会适应这样的称呼了。 谢谢你的礼物,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慷慨,我自然是欣然笑纳。但是,域魔不会再向日升进献任何贡礼。你是个爽快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没错,我域魔将不会再尊日升为上主国,从此域魔将会是与日升平起平坐的独立的国家。 我可以想象你读此信时的表情是何等的震怒,但我想你比我更明白谈判需要筹码的道理,而现在你已经没有筹码可以和我交换,除非你愿意在饮忘和鹫鸣之间修建明光可以直射的明道。 我猜,我已经能够想到你的答案了,不过也没关系。我自知是一个欲望强烈的主宰者,即便如此我还是明白,域魔无论再壮大终究吃不下日升的事实,同样,日升虽然强大却也难奈域魔如何。所以,就让我们以邻邦和平相处,至于那些虚名,女主也应该不会在呼吧! 最后,为我们曾经的合作无间和今后的和平共处,干杯! 佴鼐亲笔 “传大巫师!”洛迦把信紧紧攥在手中怒吼道,“我要开启冰棱。我必须见到佴鼐,马上!” 冰棱是一面神镜,由域魔的至寒冰铁铸造,域魔臣服日升之时由当时的魔君进献给圣主,此镜共有两面主镜,一面在潭亭,另一面在鹫鸣山巅,另有无数伪镜置于日升和域魔的各座高山之顶。只有在火季明神之光最为炙烈的时候,由大巫师主持特别仪式引明光反射于各镜间,圣主便可以在主镜前呼唤魔君与其见面。 当佴鼐头戴象征身份的绛紫色兽角出现在冰棱中时,洛迦压抑着心中的怒火故作平静地开口说道:“你好,佴鼐,好久不见。” “哈哈,”佴鼐大笑道:“看来女主已经看过我的信了,这么急着见我,难道是有好消息?” 洛迦沉着脸,用居高临下的口气对佴鼐说道:“佴鼐,你给我听好,对于你的无礼要求我是一项也不会答应的。” 佴鼐皱了皱眉,用轻蔑的语气说:“不修明道,这在我料想之中。可是,不再臣服那是我域魔作出的单方面决定,我只是告知,恐怕你无权说‘不’。” “你——”洛迦用手一指佴鼐,“你不仅狂妄,而且忘恩负义!” 佴鼐又皱了下眉,“狂妄?没错,是我一惯的作风,不过我总狂妄得有道理。至于忘恩负义,我可从来没有忘记过曾经你给予我的帮助。你帮我得到所求,我也助你扫除障碍,这只是桩互相有利可图的等价交易,我不欠你的。” “你以为我就拿你没办法吗?”洛迦扬起下巴傲慢地说道,紧握的拳头握得关节咯吱作响。 “怎么?难不成要兵戎相见吗?”佴鼐摇着头,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洛迦,“不,不,相信我,这绝对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洛迦用鼻子哼了一声,“难道要我看着属国在我手中背弃日升而坐视不理吗?你觉得日升子民会容忍他们的主上这么懦弱吗?” 佴鼐摊开双手,嘴角撇了撇,“我说过,何必为那些虚名所累。况且,需要尊严的也不只有日升。即使女主放着和平的日子不过,一定要挑起战火,域魔也绝不会妥协。” “和平?难道我傻到会相信放任域魔,日升能得到和平的鬼话!”洛迦开始有点激动了。 “没错!”佴鼐却显得依旧满不在乎,“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以日升和域魔目前的状况,谁想吃掉谁都是痴心妄想。至于后世会不会有你担心的那一天,那就要看后世的造化了。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域魔从此不会再向任何国度臣服!” “好!”洛迦点点头,“佴鼐,不要怪我没有给你机会,一切都是你自找的。把鹫鸣山打扫干净,恭候我日升大军吧!” 佴鼐笑了笑,“好啊,如果你非要如此的话。也好,上次没有动真格,就让我们认真较量一回看看。”说罢,冰棱前突然一片漆黑,佴鼐的影像消失掉了。 洛迦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把长剑,用力劈向冰棱,冰棱嘎一声从中间裂开一条长缝。洛迦牙关紧咬,持剑的手还在颤抖。阿鹩悄悄走到她身后,轻轻从她手中抽出剑,返身挂回墙上。潭亭里,一时间气氛异常凝重。 洛迦立刻开始着手筹划对域魔的征战,她下令集合日升精锐军力在最短时间内整装待发,她要亲自统兵,扫灭域魔。 潭亭,阿鹩轻轻走上前,“主人真的要对域魔开战?” “不然呢?以为我在开玩笑?”洛迦冷冷地答道。 “佴鼐可恶,是该好好教训。可——,是不是不必急于一时?”阿鹩的声音很轻很缓。 “我不需要你来教我怎么做!”洛迦吼道。 阿鹩愣住了,这是洛迦从未对自己用过的语气,却似乎更符合真正的主人对奴仆的态度。洛迦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语气放缓说道:“阿鹩,我已经决定了,不要再多说了。” 阿鹩沉默,深施一礼退了出去。 今天的洛迦,谁都无法左右,她说一不二,她言出必行。日升大军在准备仓促的情况下进入了饮忘,向域魔正式开战了。可是佴鼐送给他们的却是有来无回的邪恶礼物。 山谷间的迷雾,崖壁利刺横生的藤蔓,从林湿地以及山泉溪水都被域魔特有的毒药污染了,将士们哪怕一个不留神手背被锯齿般的叶子划开一个小口都有可能染上剧毒,这些毒是随军的医官们所不熟悉的,随之而来的是瘟疫开始扩散,恐惧开始蔓延。与此同时,域魔士兵在山涧险要处,在日升的营地里,从空中,从水底,一次又一次地对日升大军发起突袭。他们的袭击如闪电般迅猛,让日升将士措手不及,难以招架。更糟的是,日升的主帅洛迦也身中剧毒,病情持续恶化,医官们建议她必须立刻回洛迦城治疗。 洛迦朝鹫鸣山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紧紧闭上了双眼,“这是惩罚吗还是偿还?”她面色苍白,双唇紧绷,许久,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阿鹩,下令,撤军!” 日升大军以伤亡近半的惨痛代价撤出了域魔,走出饮忘的时候洛迦没有回头,她或许知道当初舅舅从这里经过的时候曾经回头说了句他还要再回来的,也许这一次她正是代替舅舅来的,可是她却不想再继续这冥冥中的轮回的安排。 洛迦的身体在医官们的精心调理下渐渐恢复了健康,体内的余毒也全部排掉了。然而,医官却告诉她了一个令她震惊的消息,她已经永远的失去了作母亲的机会。这一消息给洛迦的打击远甚于对域魔作战的挫败。许久以来,她一直企盼着一个孩子的到来,虽然一直未能如愿她却从未失掉希望,她坚信自己可以成为一个好母亲,日升未来统治者的母亲。可是,现实给了她重重一击,原来有的时候,相信带来的只有加倍的失望。 这几天,那个女人的身影一直在洛迦的脑海中出现,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她坚定的眼神还有地板上殷红的血迹,伴随在耳边的是自己越来越遥远的声愔:“女人都可以生育——只要愿意——愿意……”洛迦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眼泪竟无声无息地淌到了腮边。 ; 二十八 背叛与背叛 亭子里,洛迦望着花园中正在嬉闹的洛逖一家三口,明光暖暖地散在他们头上,笑容比盛开的花朵还要灿烂。阿鹩走上前为她披上一件披风。 “阿鹩,你说凌霜长得更像谁?”洛迦突然问道。 “这个……”阿鹩想了想答道,“像阁主,也像过世的主后,虽然是男孩子却有一双漂亮的眼睛。”说着阿鹩侧过头看了看洛迦,“说实话,他的眉宇倒是像极了主人。” 洛迦微微一笑,“我已经决定立凌霜作我的继承人,以他的出身和血统应该不会有人反对。从今往后,他就是我儿子了。” 凌霜搬出了尚阁苑住进了与潭亭一墙之隔的子旭轩,这里是子主的居所,幼小的他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知道以后要喊洛迦母亲,有外人的时候要称呼她母上,这个习惯很容易就能养成。 洛逖把儿子交给了姐姐,她很放心,她知道姐姐会无比疼爱和宝贝他,同时她也希望这个孩子能够填补姐姐心坎上的那一方缺失。当凌霜已经渐渐适应新的环境和身份之后,洛逖和愔就决定外出游历,这一对活泼、恩爱的小夫妻打算好好享受他们的二人世界,痛痛快快玩一番。洛迦准许了,望着他们幸福相偎的身影洛迦慢慢低下了头。 洛迦变了。她就像忘记了兵败的耻辱似的对复仇只字不提,对域魔的独立似乎也听之任之了,对于来自子国和部族的非议她充耳不闻,她不再热衷研习幻斗二术,甚至推迟了本该举行的斗将圣典。她开始把大部分精力用在治理她的国家,她关注每一个区域,重视每一个细节,原本在九宫中地位颇低的百宫开始受到重视,原本让她避之唯恐不及的子国间、部族间的纠纷,她开始亲自出面解决,在她的治下日升迎来了最安定繁荣的时代。她把另一部分精力用在了凌霜身上,她想要作一个好母亲,也要当一个好先生,她说自己不是天生的统治者,所以错过了很多时间,她要凌霜从一开就做正确的选择,她告诉凌霜,“武力是保家卫国的磐石,然而武力的强大却并非国力强盛的标志,更不是权力稳固的保障。” “那,什么才是呢?”幼小的凌霜似乎听懂了洛迦的话,他忽闪着大眼睛,稚声稚气地问。 洛迦轻轻抚摸着他的头,缓缓说道:“幸福、笑容。当你踏在日升的土地上,看到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发自内心的幸福的笑容,你就可以回到你的宝座上了。” 凌霜点点头,虽然脸上还带着茫然。 对于**的事洛迦向来无心过问,可是阿鹩却不得不处处留意,这个习惯从他跟随洛迦起就养成了,以至于**的风吹草动他比主管的卅岚都要清楚得多,默默为洛迦打理好一切似乎成了他的职责,可是这一次,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犹豫。他可以轻松解决那些奴婢和女侍,可是有一个人他却奈何不得,那就是玥冉。自己是否应该告诉洛迦呢,或许不知道会让她更好受。可是,能永远隐瞒吗?如果有一天,她从别的途径知道了,会怎样?阿鹩反复思量着,内心纠结成麻。终于,他咬了咬牙,站起身向洛迦的居室走去。 洛迦急步前行,几乎要跑了起来,到了那扇门前才站住。她伸手去扭把手,胸口猛烈地起伏着,脑海中不断闪现着推开那扇门后眼前的情景,细密的汗珠从她的额头上渗出,手扭动门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把手被轻轻转了半圈,洛迦却停住了,她缓缓收回颤抖着的手,转过身去的一刹那飞快地扫了一眼跟在身旁的阿鹩,那眼神惊慌中带着一丝羞愧,然后急速离开。 阿鹩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个适当的距离。洛迦头也不回越走越快,阿鹩只能紧紧跟上。转过几个回廊,远离了刚才那个地方,洛迦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慢得有些飘忽,她继续向前走着,脚步绵软,双臂垂在身体两侧,腕饰擦着裙摆。 阿鹩望着这样的背影,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怜惜,那娇小的身躯哪里像是一个统领帝国的主宰者,那瘦削的肩膀分明应当被揽入怀中疼惜。此时,他多么希望洛迦能回头跟他说句话,无论什么都好。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在前方的庭廊里,幼小的洛迦穿着橘色的纱裙,赤着脚轻快得跳着,她突然站住,回头冲自己笑,天真烂漫无拘无束,“阿鹩,如果你答应我,我就把父亲送我的那柄剑赏给你!”;一眨眼,那个身影长大了,少女的婀娜包裹在摇曳的裙摆里,依旧是这条长廊,她驻足回眸,笑容狡黠,“阿鹩,我去找舅舅,我一定要让他同意,不然就用逼的。” “阿鹩!”洛迦的招唤把阿鹩拉回了现实,他定了定神,看到洛迦已经止步,她双手扶着栏杆,眼睛蓦然的望着远方。阿鹩连忙走上前。 “阿鹩!”洛迦又轻唤了一声。 阿鹩又向前一步,紧挨着洛迦站定。洛迦微微侧过身,把头靠在了阿鹩坚实的胸膛上,她的眼睛依旧望着远方,眼神流离着,嘴角紧绷一言不发。阿鹩想用手拦住她的肩,却终究止住了。两人都沉默着,或许这个时候,只有阿鹩的胸膛可以让洛迦放心地依靠,安静地什么都不用去想。 “阿鹩,就当做我不知道,永远不知道。”洛迦终于喃喃道。 “嗯!”阿鹩此时能说的仿佛只有这个字。 洛迦怕凌霜一个人太过寂寞,于是时常把巫磬叫进**陪凌霜一起读书、玩耍。同龄的两个男孩之间有种特殊的默契,很快他们便成了最亲密的朋友。洛迦望着庭院里追逐打闹的两个男孩,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对她来说未来远比现在重要。 看到这一幕,阿鹩的眉头却不由皱了起来,他刚刚得到一个消息,那个叫芷儿的女侍可能怀孕了。 阿鹩开始密切关注芷儿的行踪。当他看到芷儿拉着一个医侍躲进药室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窗外,他听到了两个人的对话,原来那个医侍是芷儿的亲姐姐。 “姐姐,你要帮我想想办法,我不想死!” “知道怕,你还敢?那你告诉他了吗?” “没有,我不敢说。我怕他知道了会更想杀我。他怕主上,他不会保我和孩子的。所以,这个孩子不能留,姐姐你帮我把它弄掉吧!” “你以为这么简单?我只是个医侍。” “应该有那种药的,你能帮我弄到那种药,对吗?” “唉!医宫是救人的,怎么会有那种害人的东西。不过,我知道哪里有。卜易族的药师手里应该有这种药。卜易族人和域魔的巫师们交往甚密,他们从域魔弄到了许多日升没有也不准许用的药。” “域魔人不是善用毒吗?” “没错,那些就是毒药,不过毒药并不都是用来杀人的。你想要的那种只杀胎儿不伤大人。” “他们会给吗?如果他们要很多钱怎么办?” “会的!这种事他们已经做过了。据说这种药如果长期服用会让女人一辈子都生不了孩子,除此之外对身体没有其它损伤。” “真的吗?你怎么知道?” “因为主上就服过这种药。所以,他们一定会乖乖把药给你的。” 这个消息就如晴天霹雳,然而阿鹩还是决定调查清楚再下定论,于是,他一脚踹开了门。 事实让洛迦再一次的崩溃了,不是因为自己永远不能有孩子,不是外面跪着的那个女人怀了自己丈夫的孩子,而是,原来所有的人都在欺骗她,她那高傲的不被主宰的命运原来一直都在受着别人的操纵;原来,反对她和玥冉结合的不仅仅是舅舅、族母,而是全族人;原来从婚典那一天开始就注定她永远告别做母亲的权力。圣族长必须血统纯正,所以她不被准许有孩子,于是他们联手策划了这一切,卜易族的药师或许只是无奈的参与了一把。 可是,知道了真相她又能如何呢,向圣族所有的贵族们宣战,罢免他们或者杀掉他们?不,都不可能,他们早已血脉相连,牵一发动全身。 阿鹩更是懊恼万分,他以为**的一切自己早已尽在掌控,却没有察觉到这个谎言的酝酿,是自己的失察让洛迦的情感一再被伤害,而今已无法挽回。 可是洛迦想的却不是这些。她想到了巫戎。或许巫戎并不知道这件事,即便知道他的罪恶又怎么比得上那些幕后策划的她的族人们,如果他们都可以免受惩罚又有什么理由追究巫戎,况且,难道说要让自己把这件丑事拿出来宣扬吗? 可是,身为神权象征的大巫师以及地位仅次于圣族的卜易族世代来貌似对圣主和圣族的谦恭、顺从背后又会暗藏怎样的暗流?巫戎每一次的选择都似乎是在支持自己,他主动放弃政权是真的无所求还是……如果真的没有欲望,当初他和母亲做的交易……他是深谙明哲保身还是深不可测?大巫师神权的象征一向被圣主的主权所压抑,如果爆发会是一种怎样的力量?还有,卜易族世代守护的那个关于明神的秘密又是什么?这个部族到底积聚着怎样的不为人知的能量? 另外,这件事让洛迦深深体会到了血统的重要性,巫莹虽然嫁入卜易,但她终究拥有纯正高贵的圣族血统,巫磬虽然不是她亲生,可世人都认为他是她的儿子,自己也正式认可了,再有他和凌霜的关系,万一有一天……,尚且稚嫩的凌霜会遇到什么威胁吗?这些念头包裹着洛迦,所以她下了决心,无论和域魔交往甚密这一条是真是假,或者几分真几分假,她都要把它做实。 ; 二十九 生命的痕迹 巫戎勾结域魔,通敌卖国,毒害圣主,亵渎明神的罪行很快被揭发出来,日升国民们震惊了,他们一直以来爱戴、尊敬的明神使者大巫师居然欺骗了他们。同时,人们开始把愤怒投向整个卜易部族,这个传说拥有神秘力量的部族一直以来似乎并没有为日升贡献过什么,或许明神使者的身份只是他们编造的一个谎言,他们身上流的也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血液。 国人开始仇视卜易族人,巫戎的案件更是牵连出一大批族内贵戚,族人们被杀的杀,被关的关,其余的都四散奔逃,卜易似乎面临着亡族的厄运。 巫戎在狱中畏罪自杀,鲜有人知道他在临死前见过洛迦。 他告诉洛迦:“人们只知道我们世代守护着一个秘密,其实不止一个。我们确实有先知的能力,但是这个能力被禁止使用,因为,命运不可改变,先知只会徒增混乱。不过,我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所以在我死之前不妨为你留一个预言,也算见证一下我们是不是一个说谎的部族。”说着巫戎转过了身,背对着洛迦,“不久以后,**里,三对灵魂的交换,通往解脱的大门!”说完,就闭上了眼睛,再不开口。 洛迦却把这则预言当作了诅咒。 卜易族受牵连的贵戚们也陆续迎接了死亡。即便是巫莹也无法幸免被终生监禁的命运。可是,她毕竟是圣平辽莹,就在灾祸刚刚发生的时候,她就当机立断,冒险送巫磬去邻国西瓴躲避。巫磬同母异父的姐姐早些时候嫁给了西瓴一个小国的国王,据说,这是巫戎的安排。 西瓴是日升的附属国,但是这个国家一直处于分裂状态,数十个小王国各自为政,名义上的国主只是一副空架子,小国之间忙着利益的争夺,而日升对他们混乱的内政也是懒得搭理。 巫莹的安排十分隐秘,可是在送巫磬出发那天,凌霜却出乎意料地出现了。就在巫莹紧张得屏住了呼吸的时候,凌霜却走到巫磬身边,握住他的手说:“如果,你的家族真要遭遇灾祸,那么我向你保证,一旦我登上圣主之位,一定会把原本属于你的一切还给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甚至兄弟,所以我相信你和你的家族。” 巫磬把另一只手也搭在凌霜手上,用力握了握,说道:“我也相信你。我以卜易部族族徽的名义发誓,倘若你信守承诺我将会以我最珍贵的东西予以回报。”说罢,他解下手腕上镶有族徽的腕饰戴在了凌霜手上。两个少年就这样订立了他们的约定。 巫戎的案件结束了,卜易族已经四分五裂,日升第二大族几乎不复存在。九宫之一的巫宫被闲置,洛迦表示在找到适合人选之前,将由自己行使大巫师的职责。至此,洛迦终于集兵权、政权、神权、内事权于一身,圣主的集权达到顶峰。 在卜易族这件事上洛迦的手段可以说果断、狠辣。可是,在她的心底仿佛天然就有硬和柔两种力量制衡着。那个叫芷儿的女侍被悄悄送出了城,后来,当洛逖怀抱那个叫凌恩的男婴回到**的时候,洛迦只是冷漠地看了一眼。此后,玥冉以一杯毒酒了结了自己,有人说那杯毒酒是洛迦给他的,无论事实如何,他可以闭眼了。 受到洛迦仁慈恩惠的还有巫戎和尤拉生的那个儿子卜易卓。洛迦并没有为难他,而是让他负责看管巫戎空弃的府宅。卓终究没有被巫戎承认,他只能做个族中的小人物,以这样的身份做一个看守荒宅的守门人,从此过上平静的生活,他应该知足了。 阿鹩对洛迦单单放过卓不大理解,洛迦却说:“我和你一样不喜欢那个叫尤拉的贱女人,难道会可怜她的儿子?先让他这么着吧,能过多久太平日子,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时间的流淌,命定的轮回,洛迦倾注所有培养凌霜,看着他一天天长大,成为一个俊美挺拔的男人,可是渐渐地,洛迦开始看出些不对劲的地方。凌霜平时的生活起居都喜欢由内侍服侍,却不喜欢用女侍,他对所有内侍、医官、廷卫都很友善,经常能看到他毫无架子地和他们谈笑风生,尤其是廷卫,他喜欢和他们切磋斗术,还时常一起下棋喝酒,而对女侍他却似乎很是讨厌,不仅不拿正眼打量,还下令禁止她们靠进自己的居室。 随着成人式的举行,这种情况丝毫没有改变。**女侍间甚至流传着一些子主不喜欢女人,喜欢男人的风言风语。这让洛迦坐不住了,凌霜正直血气方刚,怎么会讨厌女人呢,或许是那些女侍姿色太过平庸。洛迦想到这儿,便让卅岚把**最漂亮的女侍调到凌霜身旁,还特意从雅宫选了几名色艺俱佳的舞娘入**做女侍,全都安排在子旭轩当差。 洛迦不怕凌霜乱来,她宁可那样,只要能证明日升未来的统治者一切正常。可是,事与愿违,凌霜对她的苦心不仅不领情,还动手打了一名女侍,据说是因为那女侍为他整理衣物时不小心把他心爱的腕饰掉在地上弄脏了。 腕饰?洛迦有印象,凌霜平时不喜欢佩戴饰物,唯独一个造型朴素的腕饰他总戴着。洛迦找了个机会仔细端详了那个腕饰,不由心中一惊,那镶嵌的宝石上的纹理分明是卜易族的族徽。洛迦立刻想到了巫磬,是他,除了他还有谁会送凌霜这种东西,凌霜居然会如此宝贝。难道说……洛迦不感想下去,她一边告诫自己是她想多了,一边决定和凌霜好好谈一谈。 谁知,凌霜的解释却出乎她的意料。 “我没有动手打她。自从您下了命令,伺候我沐浴更衣这些事就由那些女侍料理了。她们一个比一个妖媚,还千方百计讨好我,让我受不了。那个说她挨打的,她给我更衣的时候,她……我只不过推了她一把,她自己撞到柱子的。母亲,能否请求您把那些俗媚不堪的女侍调走,还让原来的内侍服侍我。如果非要用女侍,能不能找些清新脱俗的?” 洛迦也算稍稍松了口气,至少凌霜提出了自己的要求,那么做母亲的怎么能连这一点都不满足呢。可是怎样的女子才算得上清新脱俗呢,洛迦下定决心一定要选出一个让凌霜满意的女子,可是这一时半会儿从哪里找呢?洛迦正犯愁,卅岚倒是想出一个人选来。 礼宫游老有一个小侄孙女,是城中出了名的才女,她自幼聪慧好学,精通音律,善琴棋,写得一手好字,而且性情乖巧。洛迦有印象,她小的时候自己见过的,的确是个可人儿。可是她毕竟是游族的小姐,做女侍恐怕有点委屈,游老未必肯。 卅岚却说:“游老虽然一直位居礼宫,但游族没落已久,现在无人、无钱、无地,空顶着贵族头衔。现在让他的侄孙女贴身服侍子主,说不定他还求之不得呢。况且,他的侄孙女进了**也不是普通的女侍,可以任命她做司侍,统管所有内侍、女侍、医侍,虽为内官但也总不算委屈她。” 洛迦点点头,赞许卅岚想得周到,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果不其然,游老听说这个安排欣然接受。他把女孩叫到身边对她说:“原来一直没把你嫁出去是对的。这回可是主上亲自指名让你服侍子主,这可是个好机会,你要好好把握住,听说子主只喜欢有才气的女子,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你能当上主后,即便不能,至少可以成为他的情人。真要如此,记得多为族人争取些利益,明白吗,孩子?” 女孩低垂着眼帘,双手交叉在小腹前,默默地听着。 当这个女孩站在凌霜面前的时候,他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瞟了她一眼,一袭湛蓝色的水裙,裙摆摇曳垂在膝间,一双雪白的皮靴上一对红宝石缀着两条流苏轻轻摇摆,一头乌黑的长发直直地垂在腰间,鹅蛋脸庞,眉眼修长清丽,算不上十分美貌却很耐看。 “你叫什么名字?”凌霜合上书,看着女孩问道。 “游痕!”女孩的声音绵绵的。 凌霜笑了,“有痕?有意思。不过,我觉得不如叫无痕好,风过无痕,花落无痕,生命漂泊仿佛落雪融冰,消失在水面无声,亦无痕。” 游痕微笑道:“风过可以抚去书页上的沉埃也会吹乱你的头发,这是他来过的痕迹,花落芬芳融入泥土,滋养每一条根脉,这是她存在过的痕迹,生命漂泊即便渺小、短促,也会在爱人的心底留下印记,怎么会无痕呢,殿下太过悲观了吧!” 凌霜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个女孩,据说她比自己大一岁,可是这清新的仪态就仿佛还未成人的单纯少女。 游痕把眼帘垂下,心中却思量着,他就是以后我要服侍的人,我的主人?他已经成人了?为何还是一脸的稚气未脱? “帮我倒杯茶吧!”凌霜打破了沉默。 游痕转身离开,很快就端着一个茶盘回来了,她把一个杯子放在凌霜手边,低头的瞬间长发滑过凌霜的肩膀,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怎么不是茶?”凌霜疑惑道。 “你还没吃东西吧?厨娘让我把这个给你送来。”说着游痕又从茶盘上端下一碟点心,冲他微笑道:“那个是蜜汁水,配这个点心正好。空着肚子喝茶不好。” 游痕的细致、贴心让凌霜一阵温暖。 就这样,游痕来到了凌霜身边,他们渐渐熟悉,开始了一种微妙的介乎于主仆和朋友间的关系,甚至于后来,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凌霜会亲切地叫她姐姐。而在游痕心中早已认定自己今生是凌霜的女人,她也能够感觉出凌霜确实喜欢她。 可是,当洛迦在潭亭的花园举办观花筵的时候,她亲眼看到洛逖牵着那个女孩的手袅袅地来到凌霜面前,那个女孩有一双水样的眸子,微微卷曲的长发垂在肩上,散落在脸颊旁,遮着那两朵红霞若隐若现,她的心那一刻一阵冰凉。她知道主上举办这次宴会的目的,被邀请的都是圣族的贵小姐。 游痕并不奢望自己能入主**,可是当她从凌霜的眼神中看到他对那个女孩的青睐时,依旧忍不住心底千万滴眼泪汇成的河。 凌霜的确被那个叫汀的女孩吸引了,她是个标准的美人,性格温和,谈吐高雅,而且血统高贵,作为未来的圣主后她似乎是最适合的人选。 洛逖骄傲地向姐姐微笑,似乎是在炫耀自己的眼光,洛迦回以赞许的微笑,在她看来凌霜看上这些女孩中的任何一个都将是件喜事。 凌霜顺理成章地迎娶了汀,游痕由服侍他一个人变成了两个,接着,他们的第一个儿子出生了,名字是洛迦取的叫做天奥。接着,汀很快又把她和凌霜的第二个儿子带到了世上,这就是天希。**被接二连三的喜事包围着。但是很快,灾难也接踵而至。 贪玩的天奥把弟弟捆襁褓的缎带撤松,不知情的女侍抱着天希摇摆,却不想竟把婴儿甩了出去。汀为救儿子竟然越过栏杆飞身接住天希,抱紧在怀间,自己却从台阶上滚了下去,结结实实地撞在石棱上。 众人赶上前,怀中的天希安然无恙,而汀却已然没了呼吸。 紧接着,洛逖在艰难地生下女儿之后也离开了。葬礼之后,愔离开了洛迦城,他和洛逖曾经计划过要游遍日升,现在还有一些地方没去过,他要完成这个约定,并且在所到之处都种上洛逖最喜爱的媚儿。 虽然一样心痛,但是愔的离开对洛迦来说倒是好事,毕竟作为凌霜的生父她也不希望他在凌霜即位后还留在城中。 那似乎要被遗忘的巫戎临死前的预言或是诅咒再次警醒了洛迦,难道这些灾难并非意外,而是冥冥中注定的?那么,“三对灵魂的交换……”洛迦脊背不禁一阵发凉。她独自坐在一个阴暗的角落,不让任何人打扰,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 三十 自己的葬礼 高崖上,洛迦眺望远方,自己的葬礼正在举行。曾经,她像这样送别过父亲和哥哥,现在她又来到这里为自己送别。 阿鹩从身后走了上来,山风吹着他的黑色长发和黑披风一起舞动。 “你还没走?”洛迦没有回头,依旧盯着出葬的人群。 阿鹩没有说话。 “如果是来和我告别的,我已经知道了。”洛迦依旧目视前方,“阿鹩,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但是,现在你已经不再是圣族的族奴,我也不是你的主人。我给你的那片土地离这里很远,听说那里很美,很安静,不过我没有去过。希望你能在那里过得好,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 洛迦不回头,不是她不想看阿鹩,而是她害怕看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她怕自己舍不得,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她的胸口压抑得难受。 “如果我说,我从来都是自由的,你会生气吗?”阿鹩开口道,“我从来没有把自己当做族奴,因为身份的关系侍奉主人,效忠部族,从来没有。而且,”说着阿鹩顿了一下,像是吸足了底气才说道,“也许我应该告诉你,我的身上流着和卅岚一样的血,我并不低贱。” 洛迦听到这句话,惊讶地转过身来,却见阿鹩的眼睛深邃地望着远方,仿佛穿透了时间的屏障…… 阿鹩的母亲是圣燺铧一族的下等族奴,所以他一出生就注定是人下人,虽然他和卅岚少爷有着同一个父亲,但他是不被承认的私生子,永远得不到应得的名分。天知道族中这样的孩子有多少,但至少他不幸正是这其中之一。 母亲死后,他像畜牲一样被送给卅岚,一脉相承的兄弟二人,一个是主人,一个是最下贱的下等奴才。 阿鹩不甘心,他要凭本事改变命运,对于族奴来说最直接的途径就是参加斗将盛典,用胜利来改写人生。可是,只有上等族奴才有机会学习斗术,也是在给贵族们当练习的靶子时潜移默化的。阿鹩作为一个最低等的族奴连这些机会都没有。 不过,阿鹩从小就生得身高体壮,于是被派到斗场做苦力,每天铸造、搬运、擦拭各种兵器。机敏的阿鹩抓住了这个机会,只要斗场上有演练他就想尽各种办法偷看,偷学。他最盼望的就是黑暗季节赶快来到,因为只有那个大家都休息的时候他才有充足的时间在不被打扰的状态下钻研斗术。 阿鹩有着无人能及的天赋,他领悟能力极强,很快他就演练完所有贵族少爷们的功课,开始自创属于自己特有的招式。阿鹩天生速度惊人,所有兵器中又最钟爱剑,所以成就了他快、准、精的独特剑术。 族奴是没有成人式的,但阿鹩知道自己已经长大,该是完成梦想的时候了。斗将盛典就在眼前,可是,族奴身份的他没有主人的特许是无论如何参加不了比赛的。身材颀长的阿鹩硬生生跪在了还是个少年的卅岚面前。 “名额已经满了,”卅岚默然地瞟了一眼阿鹩,“最多,算你一个替补!”这已经是卅岚的恩典了,阿鹩叩头恭送卅岚的车驾远去,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命运的垂青上了。 阿鹩和族内其他准备参赛的平民和族奴被安排在圣族长专有斗场一侧的一间大屋内。阿鹩抱膝坐在角落里,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在这群人中不受欢迎,于是自觉地避让。 可是,别人却不以为然。 “瞧啊,这儿居然还有一个下等奴才!”一个黑瘦的男子嚷嚷道。 “下等奴才也来参加比赛?” “就他也指望当上次武神将?” “人家也想转命好不好?”人群中顿时嚷嚷开了。 阿鹩不作声,把身体向墙里侧又挪了挪。 那个黑瘦男子上前一把揪住阿鹩的脖领想把他提起来,阿鹩拿手去拨他揪着衣领的手,两个人一用力,阿鹩的衣领被撕开了个口子,露出颈间佩戴的项链。那是阿鹩的母亲留给他的,也是父亲给母亲唯一的礼物。 宝石的闪烁吸引了人们的注意,“看,这小子脖子上戴的!”黑瘦男子高声喊道。 大家一拥而上,“是宝石耶!” “值钱货!” “他怎么会有这么贵重的东西?” “一个低贱的奴才!” “偷的!一定是偷的!” “贼!” 一时间各种谩骂之声一齐向阿鹩袭来。 阿鹩不想理会,他低声说道:“这是我的。”然后整了整衣领把项链遮上。谁知,一只大手从人群中伸了出来,揪着他的脖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那是一个身材高大,体格健硕的光头,他用浑厚的声音说道:“交出来!” 阿鹩挣脱他的手,怒目而视,“这是我的东西,凭什么交给你?” “你的?你怎么可能有这种贵族的饰物,是偷来的吧,交出来,不然要你好看!”光头晃着脑袋,脸上横肉直颤。 “不是偷的。这是我母亲的遗物。”阿鹩的脸色已经变青,但他还是极力克制住自己。 “遗物?那就是说是你母亲偷的了?”那个黑瘦的男子嬉皮笑脸地说,“要不就是骗的,先勾引有钱的贵族然后趁机下手。”说着,男子做了个很扭捏的脱衣服的动作,引得大家一阵哈哈大笑。 突然,只听“砰”的一声,大家的笑容瞬间僵持在脸上,只见那个黑瘦的男子身体半陷进了墙壁上。人们甚至没有看清阿鹩出手,或许他用的是脚。男子痛苦的呻吟着。 阿鹩铁青着脸,怒目圆瞪,喝道:“谁还想试试?” 在场的众人不由一阵哆嗦。就在这时,一个声音说道:“要打,出去!”正是刚才那个光头。 阿鹩嘴角微微颤抖,哼了一声跟着他出去了。大家连忙跟出去看热闹,那些守备的廷卫看到有人打架也饶有兴致地凑上前观战,他们才不在乎谁赢谁输,有解闷的就行。 光头力大无比,十分彪悍,他轻轻一抓就把阿鹩举了起来。阿鹩在半空中猛地用力一掰光头的小指,只听“咔嚓”一声光头“哎呀”一声惨叫松开了手。阿鹩的身体还没落地已经在半空中旋了一个圈,双腿劈开照着光头的脑袋就是一阵狂踹。待阿鹩收脚落地站住,那光头也“扑通”一声倒在地上。速度之快,让人没有喘息的机会。 阿鹩收手,本来要转身进屋,不知人群中谁喊了一声:“大伙一起上,制住他!”阿鹩一回头,黑压压的人群就向他扑了过来。 看热闹的廷卫一看要闹大,连忙出手阻挡,这下成了一团混战! 不远处,一辆两头貘貐拉的轻云车上,一个少女目睹了全过程。她就是洛迦。 卅崟得了一块乌金,答应铸把剑送给宝贝女儿,这不,洛迦等不急了要来看看剑铸得怎么样,路过斗场正好看到阿鹩和光头单挑。她吩咐侍从去打探下发生了什么。 这时,廷卫们已经控制了局面,阿鹩被绑得结结实实地押到了洛迦面前。 “抬起头回话!”洛迦对面前跪着的阿鹩说。 阿鹩抬头,只见对面的车上坐着个稚嫩的女孩,一脸傲慢,一身贵气。洛迦也端详着阿鹩,他的眼睛很漂亮,只是眉宇间杀气太重。 “叫什么名字?” “阿鹩!” “主人是谁?” “卅岚!” 二人简短的对话过后,侍从附耳把刚才了解到的事情的原委向洛迦做了汇报,洛迦微微点头,说:“什么样的链子,拿过来我看看!” 侍从上前,从阿鹩脖子上撤下项链,阿鹩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洛迦把玩着那条链子,链坠是一把精巧的纯金打造的弯刀,镂空的雕花和镶嵌的几枚宝石在刚毅上增加了一抹妩媚。 “把他松开吧,”洛迦一边把玩一边下令。廷卫正给阿鹩松绑,只听洛迦又说:“就这东西,也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嘛!”说着,一抬手把链子抛了出去。 阿鹩猛地挣开绳子,正给他松绑的廷卫被撞了个跟头,却见他飞身向链子飞落的方向扑去,一把攥在手里,胳膊不住地颤抖。 车上的洛迦发话了,“贼会对他偷的东西这么在意?我看这链子本来就是他的。以多欺少又算什么本事?再闹事,统统取消你们比赛资格!”说完洛迦示意侍从出发,临走还不忘对廷卫说:“别等我走了又找他麻烦!” 洛迦离开了,她却就此记住了这个叫阿鹩的族奴,她甚至开始期待盛典上他的表现。可是,她应该能想到,他们不会给这个身手了得的替补上场的机会的,倒是那个光头交了好运,最后获得了次神将的册封,这恐怕也要感谢他有个强势的主子卅岌了。 洛迦不由暗暗发笑,她那时可没想到后来自己会亲手刺那个光头一剑,让他的手脚都致残。 斗将盛典结束后,洛迦立刻去找卅岚要人。只不过一个下等奴才而已,卅岚自然二话不说给了洛迦。 阿鹩跪在尚阁苑的主殿里,眼角瞄着面前晃来晃去的那双赤脚。 一个清脆的声音说:“我没办法给你自由,也不能升你等级,不过,我可以保证,跟着我没人敢惹你!这样够不够?” 阿鹩没有理由不同意,他已经知道洛迦的身份,对他来说这自然是个不错的选择。 “从现在开始,我要你贴身跟随,陪我演练斗术,我可有日升最好的斗术教习哦!”这句话完全打动了阿鹩,他还犹豫什么,这对他来说可是可遇不可求的好机会。 “主人!”阿鹩重重地扣拜下去。 洛迦得益地笑了,她走下宝座来到阿鹩面前,弯下腰盯着他的脖颈看了一会儿,“那条链子很漂亮!我当时说谎了。我想,它的主人也一定是个美人吧!” 少女毫无城府的赞美让阿鹩心中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滋味,他居然忘记了身份抬头看了她的眼睛,纯净的明眸,无邪的微笑似乎让他的世界也清澈起来。 后来,当阿鹩的斗术已经胜过日升所有的教习,洛迦索性就让他教自己了。 长廊上,洛迦轻快地迈着步子,阿鹩默默地跟在身后想着自己怎么能当主人的先生,洛迦似乎猜出了他的心事,突然转身说:“阿鹩,如果你答应我,我就把父亲送我的那柄剑赏给你!” 阿鹩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手触到镶满宝石的剑柄上,他的目光由远及近,从过去回到现在,回到洛迦对视的目光上。 “你不低贱!阿鹩,无论你的出身怎样,在我眼中从未觉得你低贱或者卑微。你比所有在册的武神将都棒!只是,我不愿意承认你是自由的,我已经习惯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只对我一人称呼主人,习惯他的陪伴,习惯他的照顾。可是,我不能再这么自私下去了,他也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希望现在还不是太晚。” 洛迦的反应出乎阿鹩的意料。 他轻轻吐了口气,神态很放松,“是啊,我的人生……现在,当然不晚。洛迦,你说的那个很远、很美、很安静的地方,一起去吧!” 洛迦惊讶地张开了嘴巴,她第一次听到阿鹩叫她的名字,是啊,既然自己决定给他自由,那么她就不再是他的主人。 “如果你还是习惯我称呼你主人,我可以一如既往。”风掀开阿鹩额前的长发,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漂亮,一如初见,只是那里面已经没有了杀气,平静、柔和。 洛迦笑了,她笑着摇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一起!” 阿鹩躬身,牵起洛迦的手转身向着风吹来的方向走去。 “阿鹩,我把那件事情告诉凌霜了。关于他祖父的死因,我想一个统治者应该知道真相。” “但愿,他能明白……” ; 三十一 荒唐的真相 凌霜靠在椅背上,几缕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射进来,斑驳在地面上。他的脑海中浮现着久远的画面,在这间屋子里发生过的事情在洛迦的描述中变得鲜活起来。 那个让人们猜疑过、纠结过、彷徨过的真相,听起来原竟是那么的荒谬。 只因为一个不相干的女人的一句戏言? 命运的残忍往往在于它不经意间的捉弄…… 巫戎瞥了一眼脚边的这个女人,放下酒杯,用不耐烦的语气说道:“以后不要再提起这件事!聪明的话就该学会适时地闭上嘴巴!” 女人把手从巫戎腿上拿开,坐直了身体,轻轻地理了一下褐色的头发。巫戎的一如既往的冷淡让她终于明白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都是白费力气,在他心里她终究什么都不是。 “你怎样对我都无所谓,可是小卓毕竟是你的儿子,只不过是让你承认他的存在,就这么难吗?难道,你要眼看他有高贵的父亲不能相认,而要卑微地度过一生吗?” “我再说最后一遍,希望你能记住,”巫戎的语气十分严厉,仿佛是在警告,“小卓永远不可能姓巫!这是他的命,聪明的人不会和命争。”说罢,巫戎起身朝门外走去,身后是女人愤怒的声音:“你就那么坚信那个女人会为你生下继承人?” “这与你无关!”巫戎说着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去。 “哈哈哈——”女人尖厉的笑声刺得他耳朵发麻,“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血脉的延续,说不定这个问题根本就不存在。” “你在说什么?”巫戎突然停住了脚步。 女人的语调有些奇怪,“我知道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不过你也不爱巫莹,在你心里就只有她,哪怕她已经嫁给了别人你也还是念念不忘。哈哈——或许,我们都想错了,你大巫师的手段多么高明——一个日升未来的统治者当然胜过千万个卜易族的接班人。哈哈——” 巫戎回过头,狠狠地瞪着女人,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疯了!” 或许尤拉真的是疯了,被巫戎气疯了,她以为生下了儿子就等于一切,可是她错了,在这桩原本你情我愿的交易中巫戎从未对她许诺过任何事情。如果说对于她的歇斯底里巫戎可以谅解,但他却疏忽了“隔墙有耳”,更何况“听者有意”。 透风的墙无处不在,这些话传到了卅崟的耳朵里,他对美郈和巫戎的过去很清楚,在那场争夺日升第一美女的战斗中他是胜利者,而且他从未怀疑过这种胜利。他是强者,无论在任何方面都不折不扣;他是主宰者,面对匍匐于脚下的芸芸众生,他自信,他骄傲,他有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可是,当他的骄傲开始蒙尘,他还能一如既往地相信他所相信的吗? 这时,恰巧洛迦来向卅崟问安。他端详着洛迦的脸,那酒窝,那眉眼,那神情,到处都显现着自己的影子。可是洛迤呢,凭心而论,这个自己最钟爱的儿子是不是长得过于漂亮了,他的眉那么浓…… 卅崟不想去找美郈,他怎么可以去问她?如果那样做了就表明他相信了流言,可是,事实上他已经在相信了。他不会去找她,如果是真的,她怎么可能对他说实话?再一次的欺骗会瓦解他所有的骄傲,那是他赖以生存的支柱。或者,她足够残忍,她告诉他真相,那么面对事实他又情何以堪?各种声音在卅崟内心挣扎、纠缠、猛烈地撞击,一步一步把他逼上崩溃的边缘。 洛迤,这个生长在荣宠中的贵公子,日升未来的统治者,他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前面就已经有了一条财富和权力铺就的平坦大道,对他来说生命里没有“困难”和“挫折”这两个词语。可是,当他发现自己最敬爱的父亲对他的疼爱突然不见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陌生和冷淡,甚至流露出一种厌恶的情绪。他开始困惑、失落、忧郁,一遍遍地检查自己却找不出任何问题,而父亲却不给他哪怕一次沟通的机会。到底哪里不对了?洛迤的内心开始抓狂。 洛迦看出了父亲和哥哥间的不对劲,她问洛迤:“父亲最近一直不肯见你吗?” 洛迤无奈地点点头,“我任何时候求见,都说繁忙。真不知道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洛迦脑袋一歪,狡黠地笑了,“哥,别担心。我来帮你,一定让你和父亲有机会好好谈谈。有什么误会说清楚就好了,他一向那么疼你,一定没问题的!” 洛迤望着这个贴心的妹妹,淡淡地笑了。 洛迦于是去找卅崟,她跟父亲说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他单独谈,而且还是一个秘密。面对宝贝女儿的撒娇,卅崟向来束手无策,于是只好答应,屏退了所有近侍。 潭亭的主殿里,洛迦给父亲斟满了酒,又奉上亲手准备的点心,还不时说些笑话。卅崟被女儿哄得挺开心,于是一杯接一杯,他好久没有这么痛快地饮酒了。 几杯酒下肚,卅崟开口说:“小家伙,你说的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啊?” 洛迦眨了下眼睛,说道:“请容我离开一下,谜底马上揭晓!”说着匆匆施了一礼就跑开了,卅崟竟然一头雾水地被晾在了那儿。 门外,洛迦的两个侍从和被卅崟支开的近侍们恭顺地候着。洛迦命令道:“阿鹩,你继续在这里候着。你,”说着指向阿鹩旁边的一个内侍,他的手中端着一个用布遮起来的盘子,“把东西端进来!” 内侍低着头,顺从地跟在洛迦身后走进大殿。 走廊里,洛迦迅速接过托盘,内侍麻利地脱掉外衣,换上从洛迦手中接过来的衣服。听妹妹说父亲这会儿心情不错,洛迤笑了笑,定定神,然后大踏步朝里面走去。 洛迦并不知道,卅崟最近的精神状态很不好,他时常会出现幻觉,眼前总是扭曲的人形,有洛迤,有美郈,有绿仁还有巫戎,耳边尽是他们嘲笑他的话语。清醒的时候,他也没有召医官诊治,他不相信自己病了,或者说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病了。这段时间,他尽量独处,但是,再多的掩饰也阻挡不了身体的变化,他的病情在一步步恶化却不自知。 刚才的几杯酒让卅崟的头有些昏沉,原本的他可是海量,但此时,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他的耳旁开始出现细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却一直追着他不停。 就在这个时候,洛迤走了进来深深地施了一礼。 卅崟的视线渐渐开始模糊,但尚能分辨出来人的模样。看到洛迤,他不由诧异地问:“怎么是你?”可是耳旁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他听不清洛迤在说什么,随之头越来越沉,伴随着剧烈的疼痛,眼前开始变得混暗起来。 突然,周围的声音一下子全部消失了,随之是一个清晰的声音对他说道:“卅崟,不要自欺欺人了,你输了,输了!”一抬眼,巫戎正站在自己面前,得意地笑着。“你这个笨蛋,跟我斗?哈哈——你无论如何都赢不了!你的妻子是我的,你的儿子是我的,你的主位也迟早是我的。你什么都没有,你输得一干二净,除了傻瓜这个头衔,和你是多么的相称啊!” “不!”卅崟大喊一声,“你胡说!我怎么会输?” “父亲,你怎么了?”是洛迤的声音,他一抬头,洛迤正直视着他,“你冷静点,卅崟。你是输了,你必须承认。你输给了我的父亲,亲生父亲。呵呵——呵呵——” “不是的!不是的!”卅崟抓着头发,他感到脑袋要爆炸了。他发疯般地冲到墙根,拔出权剑指向洛迤。“你们不会得逞的!不会!”他说着举起剑就向洛迤劈去。 洛迤大吃一惊,连忙躲闪。卅崟不停地劈砍,洛迤便不住地躲闪,一边不停地喊着“父亲!父亲!”但卅崟根本不理会他,继续向他进攻。 洛迦本来不打算偷听哥哥和父亲的谈话,她知道男人间的交流有时候是不希望有第三个人在场的,于是就一个人在走廊里呆着。可是,里面隐约传出的响动惊动了她,她感觉不对劲便跑了进去,立刻被眼前的情景吓呆了:父亲正拿着剑要置哥哥于死地。 “不要啊,父亲!”洛迦大喊一声冲了过去。就在她跑到近前的一刹那,听到父亲对着哥哥说了一句话:“你这个野种,你不是我的儿子!” 洛迦愣住了,洛迤也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卅崟,以为自己听错了,卅崟的剑在那一刹那向他刺了过来,洛迤下意识地用手握住了剑锋。可是卅崟却没有收手,他大喊一声“美郈,你这个贱人!”使尽全力向洛迤发力。听到这句话,洛迤的头一下子懵了,他的手一松,也忘记了躲闪,剑身直直地穿过他的身体…… 继而传出的是洛迦撕心裂肺的喊声。 卅崟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美郈坐在他身旁,周围没有其他人。 美郈脸色惨白,用冷冷地语气问他:“你不是想问吗?我在,你问我啊?” 卅崟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看着美郈没有说话。 “你不是想知道洛迤他到底是谁的儿子吗?你憋了那么久你问哪!”美郈彻底爆发了,“你心里有事不说,生病也不说!你毁了自己,毁了洛迤,毁了洛迦,毁了我,你还想毁掉多少人才甘心?整个国家吗?” 卅崟瞪大了眼睛看着美郈,他似乎隐隐约约记起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他有些木然地问道。 美郈用手扶了一下隆起的腹部,然后竭力克制着情绪说道:“你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亲生儿子。你的女儿也因为你正在昏迷。满意了?多英明,多伟大的主上啊!”说着,美郈恨恨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屋外走去。 卅崟呆坐在床上,面色灰白,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 卅崟终于知道自己病了,而且病得很严重。他独自来到事发的那座大殿,恍惚中用那把刺死洛迤的权剑刺向了自己…… 这个时候,**里正在为美郈的生产忙碌着,那一天,一个女婴降临到了这个世界上,她的啼哭惊醒了一直昏睡中的洛迦。 这个关于骄傲、信任、猜疑、偏执和尊严的故事是洛迦留给凌霜的最后的礼物,只是这里面似乎没有宽容。 “统治者不需要宽容!”凌霜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享受着明光沐浴着的温暖…… ; 三十二 凌霜的天下 没有大巫师,凌霜一样可以继位。在他这一世,圣主的权力达到了巅峰。可是,凌霜不要这样做,他还是要和历史上所有的继位者一样,由大巫师亲手为他的权剑镶上明石。他召回了巫磬,为卜易一族正式平反。而之前所有的罪过,包括欺瞒主上,嫁祸大巫师,都将由一个人来承担,他就是卜易卓。无论怎样,他母亲无心惹下的灾祸总是要有人来偿还的,况且这是一个给天下人的最合理的交代。 巫磬回到了日升,接过大巫师的明杖,成为新主时代的明神使者,所有人都明白这个权利是凌霜给他的。新主的时代不再是大巫师代表明神授权给圣主,而是由圣主指定大巫师,这也是在向天下人宣告,在这个时代主宰一切的人只能是他圣凌霜。 凌霜和巫磬已经分别太长时间了,然而,少年的记忆依旧清晰在眼前。凌霜上前握住巫磬的手,一如当初分别时那样。巫磬低头,看到那条熟悉的腕饰,不由湿润了眼眶。 他们促膝长谈,如同久别重逢的亲兄弟。巫磬讲起自己在西瓴的经历,他告诉凌霜自己曾经做过一阵子画师,在西瓴各国还小有名气。凌霜笑了,他笑巫磬儿时的绘画才能竟然派上了用场,还笑堂堂的日升国大巫师竟然曾靠画画为生。 巫磬站起身,引凌霜去他新布置的书房,要让他领略一下自己做画师这段时间的成绩。凌霜欣然前往。 墙壁上一幅幅描绘西瓴风光的图画吸引着凌霜,他没想到西瓴这个小国竟然有着如此精致别样的美景。赞叹之余,他不由要佩服其巫磬精妙的画工了。 突然,凌霜在一幅画前停住了,环顾整间书房,这是唯一一幅人像画。画面上,落樱如雪,漫天纷飞。那株樱树下,一个少女微扬着下巴,眼角眉梢的灵秀在清风拂面中沉醉;抬起的手臂,洁白剔透的肌肤,芊芊玉指间撩动着风戏落樱的芳馨;一头淡粉色的长发自然地拂过脸颊,在风中轻舞着;扬起的如水般的衣衫遮挡不住那纤瘦、娇弱的身形,让人心底不由地升起一股怜惜。 凌霜在画前久久地驻足,思绪也仿佛随风而逝,心底莫名的悸动让他感到一丝忐忑。诚然,画中的女子称不上绝色,更无法和日升的美人相提,甚至她的纤弱有一丝病态,可就是这种病态在漫不经心间已经撩动了凌霜的心弦。 “她叫娉婷。”巫磬说道,“一个小国的王妃。这个时候她还是个少女。当时,她父亲请我去为他的几个女儿画像。我第一次见到她,就在那棵树下,她伸手拂着风中的花瓣,那画面太美了。于是,我就私藏了这幅画。” “的确很美!”凌霜悠悠地说道,随即低转眉梢怅然道:“可惜嫁人了。” 巫磬的嘴角拂过一丝笑意,“是可惜啊。她命不好,出嫁之前就知道那个王子身患重病,可还是得嫁过去,结果早早就死了丈夫。西瓴和我们这里不同,他们的女人嫁进了这一家就永远是这个家族的人,丈夫死了只能嫁给兄弟。可是,他丈夫唯一的弟弟现在还是个孩子呢。可怜她的青春就这么白白耗费了。” 凌霜微微一笑,满含深意地瞟了一眼画中的少女,然后转身离开。巫磬跟在他的身后,一丝复杂的表情一闪而过,继而又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什么?主上要——要一个女人?”礼宫游老的表情呆滞住了,随即,他面部的肌肉开始抽搐。这算是什么差事,简直荒唐、荒谬!要我怎么跟西瓴国主开这个口,说我们至高无上的主上看上了你们国家的一个小寡妇,我们可以出钱,出物来交换,请你们献出这个女人?天哪,不!游老光是想,已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了。 “怎么?你办不了?”凌霜质问道,“如果办不了我就只好交给武宫去办了!” “勿要!”游老擦了把汗,“办得了,办得了!臣下马上去处理。” 在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谁可以跟凌霜说“不!”他和洛迦有着相似的个性,对于欲望从来不加掩饰,而且,只要自己不觉得就不会去理会别人的难堪。 西瓴国主没有理由说“不”,面对上国主丰厚的恩赏,他们才懒得去计较这个女人去日升是教习西瓴的传统女工还是出于别的目的。 于是,娉婷,这个肌肤似雪的娇弱女人登上了云车,向着日升这个陌生、神秘的国度进发了。她撩开车帘,望着故土渐渐远去,眼神无比凄婉。她的生命仿佛从来没有被自己拥有过,要嫁给谁,要去哪里,都不是由她做主。可是,她却不曾为此流过一滴泪,是天生的隐忍,是漠然的接受,还是她的心胸已经宽阔得足以包容? 凌霜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个从画中走出来的活生生的女人,她的肌肤洁白地几乎通透,吹弹可破;她的眼神灵动、纯净,不蒙一丝尘埃;他感觉她是个精灵,抹掉凡尘的味道,让他在瞬间被净化。他承认他坠入了这一潭清泉,已然不能自拔。 娉婷走进了**。对于这个异族女子来说,她将不会得到正式的册封,但是她的孩子们会得到承认,以少主或阁主的身份享受荣宠,但凌霜早已向他的族人承诺过,这些孩子永远不会拥有继承日升的权利。然而,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从此她独享着这个盛世王朝统治者全部的爱和温存,作为一个女人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巫磬独自在书房中踱着步子,他来到娉婷的画像前,驻足,端详,柔和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忧郁……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娉婷已经为凌霜生下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潭亭中,娉婷怀抱天奇坐在凌霜身旁,巫磬不自觉地望了她一眼,苍白的面颊几乎没有一点血色,听说她的身体一如外表一般柔弱,接连的生产几乎耗尽了她的能量。现在医官们正在竭尽所能为她调理身子。 娉婷似乎感觉到巫磬在看自己,她朝巫磬看了过去,在他的眼神还没来得及躲闪之际微微地笑了一下。 “天奇——”巫磬收回眼神,继续跟凌霜的交谈,“或许,他真的会成为一个传奇。” “呵呵——”凌霜笑道,“看,我的第四个孩子都出生了,你怎么还是孤身一人呢?这世间难道就没有一个让你心仪的女人?”说着他的眼神不经意地扫过身旁的娉婷,娉婷淡淡地笑了下。 巫磬的脸上一瞬间拂过一丝尴尬,随即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答话。 凌霜继续说道:“你要是不上心,我可要以主上的身份替你做这个主了。毕竟,卜易族也需要继承人哪!” 巫磬愣了一下,但马上恭敬地说道:“怎敢劳主上费心?” 凌霜一摆手,“这心我还就操定了。”然后转向身旁的游痕,“巫大人的茶凉了!”游痕心里一哆嗦,连忙应声为巫磬换上一杯热茶。巫磬望了一眼游痕,不由皱了一下眉。 游痕猜对了,凌霜果然和她谈起了那件事。 “看来,你是真的要给我换个名字了。”游痕怅然地望着窗外。 凌霜一愣,感觉游痕这话里有话,于是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记得了?”游痕的眼神还在远处漂移,“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说生命原本无痕,取笑我的名字却是‘游痕’,说应该改一改。” 凌霜当然记得,他望着游痕,那乌黑的长发直直地垂在腰间,不知不觉间,她已经陪伴着自己从一个少年成为了人父,竟然已经这么久了。 “我以为你应该有个好归宿。巫磬是最适合的人选,我想不到还有谁能配得上你。当然,如果你不愿意……” 游痕怔怔地望着外面,凌霜话未说完她却突然转过了头,看着凌霜的眼睛说了三个字:“我愿意!” 游痕从不奢望自己能成为凌霜真正的妻子,即便在汀过世之后她也始终保持着淡然的心态。只是,她早已在内心深处认定自己今生注定是凌霜的女人,即便他的荣宠全部给了别人,她也不曾想过自己会有一天离开他。可是,显然他不是这样想的。他从未把她当作过自己的女人,过去如此,现在也是一样,未来也未必会变,他的心已经变得狭窄,只能容得下一个人的存在。与其这样孤独地陪在他身边,不如给自己一个机会。 “看来,你是对的。或许‘无痕’会更适合我。”游痕从嘴角挤出一个微笑。她承认,巫磬的帅气胜过凌霜,大巫师的身份也足够尊贵,也许这真的会是一个不错的归宿,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她还有的选吗? 于是,在凌霜的安排下,游痕成了巫痕,她开始习惯一种全新的生活,习惯静静地望着书房中丈夫寂寥的身影,看着他在那幅画前久久地驻足、凝神;习惯悄然地奉上一杯热茶,然后轻轻关上房门;习惯对着镜子一遍遍梳理她那乌黑油亮的长发;习惯和着庭院的风和落花,默默地抚琴…… “你的琴声还是美得那般超俗!”一个少年的声音打破了院落的沉寂。 巫痕抬眼望去,只见少年从不远处正向她走来,步伐如落花般优雅,“姑姑!”少年走到近前,亲切地呼唤着。 巫痕差异地望着他,“天希?怎么是你?你怎么来这儿了?主上知道吗?” “姑姑,你一口气问这么多,难道是不喜欢看到我?”天希说着冲她抛了个媚眼。 “还是这么淘气!”巫痕笑道。她怎么会不喜欢看到他,这个被她抱大的孩子一向和她格外亲近,她就像是他的亲姑姑。 “老实说,是偷溜出来的吗?” 天希轻盈地跃上巫痕身后的栏杆坐下,“父亲他才顾不上管我呢,想去哪里还不随便!”说着他略带忧郁地看着巫痕,“姑姑,你过得开心吗?为何你的琴声中多了一丝凄婉?” 巫痕莞尔,她怎么能跟一个孩子谈论心事呢,“很好啊。只是经常想你。” “那我就经常出来看你!”天希开心地说道。 巫痕由衷地笑了,这仿佛是她生活中唯一能真心笑出来的时候,却只是为了一个少年…… ; 三十三 情迷域魔 琴音款款,独坐凄然, 风起,看落花漫天, 心已飘远…… 起舞步,裙摆摇曳翩然, 淡回眸, 笑数落花有几瓣? 凌霜自继位以来一直和域魔保持着和平、友好的关系,他似乎认同佴鼐的话,相安无事就目前而言是两个统治者最好的选择,未见亲密,至少不必兵戎相见。 佴鼐倒是似乎有意拉近和这位日升新主之间的关系。这不,他派人送来了邀函,邀请圣廷派人出席他儿子的婚典。 域魔和日升不同,没有那么多规矩,佴鼐的女人可以说不计其数,生育的子女怕是他自己都算不清楚,所以,一个儿子娶妻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可这个子枭却不同,他是佴鼐最喜爱的公子。据传他的秉性最像佴鼐,而且比他父亲的凶狠、毒辣有过之而无不及,域魔刚刚经历的一场反叛就是他带兵平定的。而且佴鼐已经默许子枭作为自己的继承人,他的地位在域魔几乎无人可以撼动。 这次婚典之所以大张旗鼓,一是刚刚经历平叛,佴鼐有意要让日升知道他的政权是坚不可摧的,二也是为了给自己的爱子扬威,为以后他继位魔君和日升打交道做铺垫。 凌霜听说这个消息微微一笑,随命令道:“备厚礼,让凌恩去。” “凌恩?非他去不可吗?”一旁的巫磬插嘴道,这本不该他管,但他还是忍不住。 “就他吧。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凌霜懒洋洋地答道。 “可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让他去似乎会出事。”巫磬的语气很严肃,凌霜听出他好像是认真的,于是狐疑地望着他说道:“巫大人感觉到了什么?” 巫磬的表情一阵不自然,他尽量掩饰此刻内心的不安,答道:“主上,臣下只是觉得应该派个更有资历,经验丰富的人担当使者,毕竟关乎两国礼仪。” 凌霜眼睛一眯,想笑又没笑,随说道:“就让凌恩去吧。以我亲弟弟的身份去道贺总归给足了佴鼐面子吧!” 巫磬没有理由再说下去,只得打住。他的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不住地往外冒,心底不住地告诫自己,忍住,要忍住,怎么能说出来呢?却没察觉到凌霜正微微地瞟着他。 凌恩接到这个差事倒是满心欢喜,他从小就感觉到这个哥哥好像一直都不大喜欢自己,他全部的手足情义似乎都给了凌霄——他们最小的妹妹。以至到现在,他这个圣主的亲弟弟在圣廷还是闲人一个。这次派他出使域魔已经是对他最大的肯定了,他一心抓住这个机会证明给哥哥看,他是有能力委以重任的。 鹫鸣山巅,当子枭的新娘款款迈进大殿的时候,凌恩感觉自己快要没了呼吸。她小麦色的皮肤透着诱人的光泽;一头黑发斜盘成兽角的造型高耸着,华珠美串摇曳生姿;她眉眼修长,眼角轻扬,朱唇微润;身形袅袅,风姿妩媚,步态妖娆。她的美艳摄人心魄,难怪凌恩都看呆了。 其实,子枭第一次看到硕赫蜜儿的时候又何尝不是惊到呆掉呢? 硕赫蜜儿生在贵族家,父母早亡便一直寄居在伯父家中。此次的反叛者中就有他的叔叔。子枭平定了叛乱,对造反者及其亲眷下了格杀令,蜜儿的伯父虽然没有参加造反却也牵连其中,他们的家族面临着灭门之灾。 束手受死不如奋力一搏,蜜儿的伯父只恨自己当初没有听弟弟的话一起反了,现在他下定决心就是死也要多拉几个陪葬的,于是集合全族老少誓与子枭决一死战。 战场上,子枭第一次见到蜜儿。她从半空中射向自己的那一箭虽然被他敏捷地抓在手中,但那一刻,他的心被射中了。随即,蜜儿坐下的鹿鹰兽被射落,她被一个士兵扛着丢在了子枭脚下,嘴巴被封住,眼睛却还狠狠地瞪着。子枭被这倔犟、坚强的丫头深深地迷住了。 于是,硕赫家族得到了生机,只要蜜儿嫁给子枭,他们家族就能免受牵连。摆在蜜儿面前的是座独木桥,她不得不孤身一人有走下去。可这个女人的天性犹如魔兽般难以驯服,她的内心容不得被任何人支配,哪怕他是未来的魔君,也强求不得她的爱。 蜜儿走上大殿,主座上端坐着魔君佴鼐,殿上正迎着她的就是她的丈夫子枭,一侧的客席上——她的眼波落在那个白皙、儒雅的公子身上,四目相对的一刻,他脸上木讷的神情让她觉得甚是有趣,险些笑了出来。随即,她看到子枭正深情地望着自己,于是嫣然一笑朝着他走了过去…… 当凌恩狼狈不堪地逃回日升的时候,恐惧、羞耻和悔恨包裹着他,但每每当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蜜儿的身影,她挑逗的眼神,柔滑的肌肤,肉体的厮磨,那幽幽的体香总还是会让他魂牵梦萦。 他不知道凌霜已经收到了佴鼐的信。虽然他在蜜儿的协助下成功地逃离了域魔,但是佴鼐并不罢休,无论是谁,敢让他最亲爱的儿子蒙羞就是让他蒙羞,佴鼐在信上说得很清楚,要么交出凌恩,要不然就举兵来抢,总之凌恩他是要定了。 这恐怕是日升建国以来外交史上最大的丑闻了。圣廷上对此意见不一,有相当一部分人认为这是佴鼐的借口,不应该惧怕他的武力挑衅,应该予以回击。还有些人认为,凌恩毕竟是主上的亲弟弟,纵然犯下滔天大罪也应当由主上宰制,说什么交给域魔都不合礼数。还有些人相信以凌霜的脾气,就算是打定这一仗,也不会把自己的弟弟交出去送死的。 可是,宝座上的凌霜却有他自己的主意。 “这件事情错在凌恩,他亵渎了魔君,更让整个日升为此蒙羞。无论佴鼐扬言开战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如果我为了自己的弟弟应战,那么我就是在为了包庇一个错误而牺牲我国人的性命。况且,我日升一向法治严明,我圣族更是以最知礼,最文明的部族著称,如果这次绕过凌恩,那还有什么脸面再提礼仪、法度?你们说得也没错,佴鼐让我交出人确实有点不自量力,无论如何,我是不会把凌恩交给他来处置的,但也绝不会给他借口进犯我日升!” 巫磬明白凌霜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做出了决定,他担心的事还是要发生了。可让他惊诧的是,凌霜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坦然,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痛惜,难道说奉上亲弟弟的性命对于他来说就一点难以割舍的骨肉亲情都没有吗?如果真的是这样——巫磬不由感到脊背一阵发冷。 凌霜当然没有一丝的不忍,其实他早就希望有这样一个机会了,虽然这机会来得如此不堪。 凌恩知道哥哥不喜欢自己,却没想到他厌恶自己到了要他去死的地步。他是无所不能的圣主啊,如果他想救自己会有一千个一万个办法。可让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事实是——每当凌霜看到他的时候,心底里就会无比厌恶地想:身上流什么样的血,就是什么德行!就凭你,也配做我的弟弟,凌霄的哥哥? 佴鼐如期收到了凌霜的礼物——凌恩的首级。他不由倒吸口凉气,凌霜的狠辣超出了他的预期,一点挣扎也没有便了断了自己的弟弟,这个凌霜,他远比洛迦决绝。 这场风波就这样平息了,后来蜜儿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孩。因为是女孩所以她们侥幸活了下来,如果是男孩就只有死路一条。在域魔,男人的血统不容半点玷污,只要有这个可能他们就不能存活,而女人,往往是他们谈判桌上交易的砝码之一,留下她们只不过是留下了一些或许能用得着的筹码,这就是域魔女人的宿命,再强悍的女人也摆脱不了。 ; 三十四 倾国神话 偌大的**因为四个孩子的成长而不再冷清。 天奥一如既往的冷淡、孤傲,他静静地在亭子里看书,享受着凉风习习,不时瞥一眼花园里正追逐嬉戏的天希和天若。 天若是凌霜唯一的女儿,兄弟中愿意花时间陪她玩耍的只有二哥天希,她喜欢二哥的机智、风趣,和他在一起永远少不了乐子。只是,偶尔她会忍不住望着亭子里那个孤寂的身影,他的冷漠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让她难以接近。 天奇,这个最小的家伙,生性怎么如此古怪,他只喜欢研究乐器,常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阵敲敲打打,窗影上映出他忙碌的身影。 凌霜望着自己的四个孩子,心中不无感叹。 在**一天天长大的还有另一个少女,她就是凌霄。 凌霄是凌霜最宠爱的妹妹,他对她的疼爱甚至超过了自己的子女。凌霄的聪颖几乎无人能及,她的听话、董事更得凌霜的欢心。她研习凌霜要她学的每一样技能,读他指定的每一本书,按照他的规范说话、走路,不知不觉间已经成长为凌霜心中的完美。 凌霜生辰的时候,凌霄送给了哥哥一个惊喜。这个养在深闺的碧人自她从屏风后飘然而出的那一刻起,整个殿堂,整个日升都不再平静。 大殿上,众人举杯为凌霜恭贺生辰。天奇在凌霜耳边耳语了几句,凌霜笑着点了点头。于是,天奇坐在了乐工的位子上,吹起一支竖笛,琴音随即附和起来。那一曲名叫潇潇,婉约中透着一股清凉的味道。伴着音律,两列舞姬牵着一匹碧绿的绸缎轻舞着步入。就在众人还没明白过来的时候,天奇骤然拉长了一个音节,随即从凌霜身后的屏风后面翩然飞出一只白鸟,袅袅地落在绿丝绸上。众人定睛,那哪里是白鸟,分明是一个白衣少女。 她衣衫飘渺如浮云似烟尘,洁白的羽毛装点着盘起的发髻。她的轮廓仿佛冰雕,晶莹剔透,唯美天成。那一双眸子清澈见底,深邃入心,眼波流转恍若隔世的露水滴落在今生的湖面,溅起一片涟漪。她双唇粉嫩,薄薄地有些微翘,亦如玉刻般精致。人们禁不住赞叹:世间竟还有如此美貌的女子!她简直是天外尤物,是仙?是妖?是幻?然而大家都没有想到的是她不仅是活生生的人,还是他们的主上唯一的最心爱的妹妹——凌霄。 只见凌霄悠然地从裙摆下抽出两把精致的弯刀,轻盈地踏着绿丝绸跳起了一支刀舞。她舞步飘摇,脚尖点在丝绸上就仿佛踩在碧波荡漾的湖水中,她腰身柔软,舞姿曼妙,手中的双刀刚毅中透着柔媚,柔和中蓄势待发。所有人都被她精湛的舞技折服了,他们相信此舞一出自此后怕是再也没人敢称日升第一舞姬了。 而她,凌霄,在她心中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配得上她为之起舞,那就是她心中的神,她最爱的哥哥——凌霜。 众人皆陶醉着,唯独宝座上的凌霜微微皱起了眉。 宴会过后,凌霜面带不悦地对凌霄说:“你要献舞怎么也不事先打声招呼?” “我做错了吗?”凌霄小心地问道。 凌霜沉着脸,“以后不要如此了,让你学舞是为了排遣,不是表演!” “这有什么呢?”天奇突然跳出来插话道,“你不是也同意我奏乐的吗?姑姑怎么就不能跳舞?” 凌霜瞪了儿子一眼,“肯定是你出的主意!你还小,你闹也就罢了,还拉着你姑姑闹?” 天奇吓得不敢吭声了。凌霄低垂着眉,顺从地说道:“哥,我不会了。” 其实,凌霜并不是要阻止凌霄的抛头露面,只是,他已经为她安排了更为华丽的登场。 前几天下了一场大雪,就像凌霄出生的时候一样。此刻,雪已经停了,屋檐上挂着一串串冰凌。凌霄用细软的绒毛包裹着自己,她走到庭院里,在天与地的一片洁白中张开双臂,她仿佛要融化掉一般,与天地间的白色浑然一体。今天,她要举行成人礼。 凌霄的成人式隆重却不张扬,只有圣族的少数族贵参加。凌霜仿佛还是要把妹妹藏起来的样子,不愿更多人领略她的美貌。 凌霄的成人式过后,紧接着就是日升的斗将盛典。凌霜有意把盛典安排在这个时节似乎是为了在这单调的冰季里给妹妹的成人增添一些热闹的庆典活动。可对于参加比赛的勇士们来说,这将会是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冰天雪地里互展拳脚。 北方至寒之地的冷族族长最近向凌霜进献了一件宝贝,它就是不融冰。这块冰轻、薄、透,但却坚硬胜过任何金属,通透是水晶所不及,更不可思议的是它竟然遇高温而不融,所以叫不融冰。传说此物世间罕有,用它打造兵器,无需火烧铁铸,已然锋利无比,而且轻便几乎没有分量。凌霜下令,这块不融冰将赐予本次斗将盛典的优胜者,为其打造称手的兵器。 贵族的优势就在于在比赛中无需同平民和族奴出身的选手一起参加最初的淘汰赛,而是直接进入终极的排位赛。不过,由于他们自幼就能接受系统的训练,故而在比赛中的成绩也总不会让人失望。所以,日升在册的一等武神将大都是贵族出身。 在这次盛典上,圣族的一位选手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这个一身雪白,如冰雕玉刻般的贵公子,他的出场不禁让世人赞叹这个世界上竟还有俊美如此的男子。他把头发高高地盘成一个发髻,配以水晶雕纹的发饰;右臂上盘着一条纯白的魔兽长尾,据说这是佴鼐送给凌霜的礼物;裸露的左臂上戴着刻有圣族族徽的臂环;足下一双洁白的兽皮靴,也是没有半点杂色。他个头不高,看起来有几分文弱,人们甚至怀疑他是否真的已经成人。 可就是这位略显文弱的贵公子,衣衫飘摇之间已经连胜数场,此刻他左手提着弯刀,向以善斗著称的姜族的三位勇士发出了挑战,“你们,一起来!” 姜族的三位壮汉虽然敬畏圣族却也受不了如此的蔑视,“这位公子,你虽然尊贵,但这可是场公平的较量,你这样子不要说我们以多欺少,不守规矩!” 贵公子笑道:“没关系!我也敬重姜族的勇士。不过,我只是想快点结束战斗罢了。来吧,一起上。主上在看着,没人敢说说你们不守规矩的。” “这么说,就得罪了。”三勇士说着便一起向他发起了进攻。只见公子衣摆轻扬,手臂舒展,身体向后一仰,迎面而来的石斧挂着风声擦过他的鼻尖。而他,左手的刀尖正抵着左侧矮个子的咽喉,踢起的一条腿,脚尖正顶着迎面用斧者的胸膛。他脚尖一发力,身体悬空打了一转,把方才劈斧的壮汉踹了一个趔趄,自己却稳稳地落地。 三人见状把他围了起来,同时向中间扑去。公子没有借助任何助力,跃身而起,身体在半空中旋转起来,随即,只见一股巨大的水柱从地面升起,把他的身体包围住,把三人阻隔在外。 “幻术!”三人几乎异口同声。霎那间,只见水柱崩裂,水花四溅,巨大的冲击力让三人不由后退以手遮面避挡水花。就在水花落地的一刻,白影一闪,随即三声清脆的响声,随着水落刀收,三人低头,三条腰带齐声断裂。他们知道,如果是在战场上,这一刀劈的就不是他们的腰带而是脑袋了。三人连声佩服,就此认输。 公子站在斗场上,高傲地瞟了一下场下的众人,雷鸣般的掌声响起,他知道自己是当之无愧的胜利者。就在这时,公子丢掉弯刀,抬手摘掉了头上的水晶发饰,一头长发如瀑布般倾泻下来。掌声霎那间停住了,在众人呆滞的目光中,凌霜缓缓走下宝座,走到斗场中央牵起公子的手,冲大家说道:“她可不是什么贵公子。她是我凌霜的亲妹妹——凌霄!”四周死一般的静寂,突然间,惊呼声和欢呼声响成了一片。 这次斗将盛典上的华丽现身给凌霄带来一对不可被超越的头衔:日升第一武神将和日升第一美女。 凌霜早就发现凌霄在斗术上罕有的天赋,于是竭尽所能亲自培养。她十三岁的时候,圣廷卫长姜霆便已不是对手,到后来,几乎无人能教得了她了。而在凌霜心中,仅仅把她培养成一名无人能及的神将还是不够的,他要把她打造成天才的军事统帅,凌霄当然不会让哥哥失望。 ; 三十五 不可思议的放纵 十二子国中开始出现不安定的因素。先是北赧陀不顾圣廷劝阻进犯邻国裕砻,紧接着西赧陀也加了进来,与北赧陀联手对裕砻形成夹击之势。悠玺国主眼看不支,只好向圣廷求救。 十二子国一向安分,虽偶有争执但从未发生过如此严重的战事。看来,这些子国终归是日升的隐患,凌霜甚至开始怀疑这场三国之战的背后是有人指使,不管如何,谁要向他的权力发起挑战他都不会饶恕的。 于是,圣廷正式发兵援救裕砻,而统兵者正是凌霄。凌霜仿佛是迫不及待地要检验自己长久以来心血的结晶,一上来就对凌霄委以重任。凌霄也以实际行动证明了哥哥的决策力。她率军横扫北赧陀和西赧陀,不仅解了裕砻的危机,更几乎荡平了两国。凌霜趁机撤销了两国的封号,以示对无视圣廷号令者的惩戒。 凌霄的大军还未回师,南方的醇国又闹起了内讧。于是,凌霄受命挥军南下协助醇国主评定叛乱。 凌霄的赫赫战功让她一时间威名大震,国人们对她更是崇敬和膜拜,于是开始有人议论,主上的两位少主都已长大,但他却迟迟不册立子主,难道说主上心中的接班人是他的妹妹而不是儿子?这些议论传进**,让天奥和天希的心中多少都有些不快。 凌霄得胜回师之后就正式入主武宫,开始成为这个时代的一个神话。而比凌霄还要骄傲的自然是凌霜了,因为这个神话是他一手塑造的。 尚阁苑中,凌霄抚摸着那把不融冰打造的弯刀,她为它取名叫诺,心中竟会有种不同寻常的感觉。她说不出那是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她的脑海中会有一闪念奇怪的想法出现,她提起那把诺,轻若无物,于是禁不住问道:“什么是诺?” “他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大殿上,凌霜一甩衣袖,“余象啊余象,你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操纵各国,可以和圣廷抗衡了?” 原来,已经查实,之前各国间的纷乱都是余象国在背后受意的,意在扰乱日升的安定顺便试探圣廷的实力和态度。余象国的监国公主梓殷已经退居幕后,现在当权的正是国主冥霖。 “看来,这小子野心不小啊!他是不甘心只作余象一国的国主了。”凌霜说着,眼光扫视着众臣。 “是的!”凌霄上前说道,“据探报,余象一直在扩充军备,现在已拥有相当于原来十二国总量的兵力。主上不可再放任了。” 凌霜点点头,“是时候给他点颜色了。凌霄,这件事由武宫全权处理,另外我再给你添两个帮手!”凌霜说的帮手正是天奥和天希,他们也已长大成人,该是时候把这两个小子放出去历练历练了。 于是,凌霄亲点大军,带领天奥、天希两员副将向余象国进发了,随行的自然少不了有着圣廷第一卫美誉的凌霄卫。这支只有七人的圣廷卫队起初是由凌霜从贵族少年中挑选出来陪凌霄演练幻斗二术的,他们每一个人都身怀绝技,有着以一抵百的能量。 潭亭,巫磬按捺不住心中的忧虑,“主上,这次就不要让阁主出征了吧!” 凌霜推了一把棋盘,漫不经心地说:“晚喽,她应该已经出发了。”说着,他望着巫磬那张表情难看的脸,饶有意味地说道:“怎么,你又有什么不好的预感了?” “不!不是!我只是担心阁主。”巫磬低着眉不敢正视凌霜。 “巫磬,你难道忘了她可是我日升的武宫大人哦!”说着凌霜停顿了一下,盯着巫磬不敢抬起的眉眼,压低声音说道:“不过,我倒想起件事情要请教大巫师——传说卜易族世代守护着一个有关明神的秘密,不知有没有这回事?” 巫磬猛地抬起头,与凌霜满含深意的目光撞个正着,圣主不过问有关神使的事情,这是历代圣主和大巫师达成的协议,可是他居然这么直接地问了出来。 “主上不知道吗,这个不该问的。”巫磬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问了。怎么不方便告诉我?”凌霜面带微笑,语气随和,但巫磬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于是索性坐直了身子,严肃地说:“主上应该听说过,这个事情对圣主而言不知道比知道要好,这也是之所以历代圣主不向大巫师问及的原因。而不知道并不会对主上的统治有任何影响。” “哦——”凌霜点点头,“好吧!那我换一个,你们有预知的能力,是吗?” “这——”巫磬语塞了。 “难道这也是那秘密中的一部分?”凌霜的眼神犀利得似乎要穿透巫磬的脑袋,把里面在想些什么看个清清楚楚。巫磬知道他不可能什么都不说,凌霜知道的可能比他想象的多得多,于是稳定了一下情绪说道:“主上,这个传说我也听说过。不过,自从卜易族经过那场浩劫之后,老一辈的族人都早已不在。所以,即便是有也怕是早已失传。” “真的?”凌霜的语气中充满了猜疑。 “是的!”巫磬回答得斩钉截铁。 凌霜微微一笑,“好吧,这个话题就此打住。我们下棋。” 巫磬控制已久的冷汗在那一刻“唰”的浸湿了整个脊背,幸好凌霜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否则他很容易就能发现自己撒了谎,那传说中的卜易族预知的能力简直就是一个可怕的诅咒。 余象确实国富民强,兵力雄厚,凌霄遇到了她带兵以来最激烈的抵抗。这一仗并没有如她预计的那样速战速决,而是拖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眼看雨季已经到了中期,再打下去就要到冰季了,那样必定对军士们不利,凌霄知道自己必须打得再凶狠一些,以便尽快结束战斗,为了胜利必须无所不用其极。 事实上,开战以来凌霄的内心在一次次地受到冲击,她目睹着一座座繁华的都市化为灰烬,看尽了流离失所,骨肉分离,直到麻木。刀剑的冰冷,战争的无情,肩上的责任,独处的时候,凌霄居然会感到一丝丝恐惧。 虽然战事小有不顺,但毕竟余象是在以一国之力和整个圣廷对抗,胜负只是迟早的事情,凌霄已经能预见到胜利的到来了。 大雨接连下了几天,延缓了最后的决战。此时,天依然阴沉沉的,但雨毕竟小了很多。凌霄站在门口,竹帘卷起,有些雨飘了进来打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这几天,她一直有种活着却不真实的感觉,好像是这场雨下太久的缘故,空气里充满了潮湿的气味,心也阴郁了下来。 凌霄抬手把披风上的帽子拉了起来,然后跨出屋门走进雨中,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凌霄卫们看到主人外出,连忙跟了上去。凌霄停住脚步,厉声对身后的七个人说:“都回去!谁也不准跟上来。违令者死!” 众护卫知道主人的命令从不儿戏,于是都停住不敢再跟半步。只有凌霄的贴身女侍依依不怕死一般地依旧跟在后面,她尽量和主人保持一定距离,不敢靠近。凌霄知道她的存在,但是可以忽略,便没理睬,由她去了。 后山不高,坡度也算平缓,凌霄独自在雨中漫步,任雨水浸湿她的头发,顺着脸颊流到脖颈;任身体被浇透,却有种异样的畅快的感觉,似乎身体因雨水的洗刷而尽去铅华,心突然变轻松了。 树丛中,一个黑影突然一闪,并非凌霄没有觉察,而是她知道会有人替她处理,于是依旧向前迈着步子。身后,依依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树丛中扭成一团,不多时,依依便扭着一个人走了出来。在凌霄身边,哪怕是一个小小的侍婢也身手不凡。 依依把那人扭到凌霄面前,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从神情气度可以推断他应该是敌军的探子。 “把他押回去吗主人?”依依问道,心想,总算找到理由让主人回去了。 凌霄抬眼看到不远处有个山洞,便向前一指,“带到那儿去!” 依依只得遵命。 山洞里,依依卸掉男子所有的装备,任何坚硬的物件都被当作危险品收缴了。其实,她大可不必如此谨慎,这样的小兵卒别说他一个,就算再来上十个八个也是奈何不了凌霄的。 凌霄看了依依一眼,依依知趣地退了出去。 凌霄摘掉披风,她的头发散落着,挂着水珠,贴在脸颊上,仿佛一尊即将融化掉的冰雕。面前的男子惊慌失措的表情完全凝固在了脸上,他恐怕做梦都无法想象能在这里遇到这样如梦似幻般的女人。 “你是余象的士兵?” “嗯!” “来打探军情?” “嗯!” “都看到了什么?” “没有。还没看到。” 男子完全呆掉一般,无论凌霄问什么都机械地回答着,他恐怕都还不知道自己是在跟谁说话。 凌霄仔细端详着男子,他年纪不大,大约和天奥差不多。他有一头浓密的卷发,棱角分明的脸庞,方方的下巴。方才厮打中被依依扯破的衣衫露出他金色的胸膛。凌霄禁不住走上前,用她的芊芊冰指在他结实的肌肉上婆娑着,感受着它们一下一下的抽搐。凌霄的手渐渐滑过他的颈部移到他的耳边,抓着他的头发,那对微翘的粉唇轻轻点过他的面颊贴在他的唇上。男子的世界顿时天旋地转起来…… 依依站在洞外,靠着石壁,雨水已经让她的视线模糊成一片。她的拳头紧紧地攥着,双肩不住地颤抖,心中不停地重复着“她疯了!她疯了!”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泥土,混合着落叶和残花,风声和雨声纠缠在一起…… 依依本来是要杀掉那个男人的,凌霄却握住了她的手腕,她重新披上披风,径直朝山下走去,而那个男人或许还在梦中。不知道他醒来后会不会以为这真就是一场梦,也不知道他是否会追问起那个在梦里和他缠绵的女人究竟是谁。然而,对于凌霄来说,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那样,有悖于她的身份,她的礼教,她的灵魂,如果说这是一种背叛,那么也算是背叛得痛快淋漓。 山下,天奥和天希早已焦急地等待着。凌霄什么也没说,他们也不好问,只是从依依闪烁的目光中,他们隐约能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凌霄看了一眼天,似乎有放晴的趋势,便立刻召集将领商讨最后的决战计划。 ; 三十六 被毁灭的礼物 那一仗,杀得昏天黑地。凌霄发誓要一仗了解,她亲自上阵,手持弯刀诺,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在敌军中驰骋飞扬。 余象败了,败得一蹋糊涂,国主冥霖因此气血攻心,一病不起。国母冥梓殷率众向凌霄投降,恳求圣主能宽恕他们一族。 凌霜本意是要灭掉余象,他也完全做得到,但是天希却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他说:“子国间的力量需要平衡,余象的存在一直起着这种平衡的作用。而且,余象幅员辽阔,如果灭国,这大部分疆土将交给谁来管理,分给其他各国,不仅容易引起纠纷,更加容易助长它们的实力,交给某一部族,试问哪个部族愿意被各子国环抱?即便有愿意迁徙的部族,那不又成了另一个余象?而且,余象紧邻西瓴,它的存在也是一个天然的屏障。” 凌霜点点头,“是有道理,不过难不成就这样放过他们?” “当然不能放过!”天希继续说,“经历这场战火,余象的军事、国力已经被大大削弱,短时间应该不敢再造次了。但是,它的存在毕竟会成为一个隐患。不如,暂且宽恕冥霖,以彰显父上的仁德。暗中再令其把亲眷送往圣廷,扣作人质,以防他再生不轨。然后,逐步削弱各子国,直至最终全部消亡。” 凌霜采纳了天希的建议。于是,包括冥霖之子冥熙在内的一干余象国王公亲贵们被秘密送进了洛迦城。 凌霄凯旋归来,最高兴的自然是凌霜了。他牵着凌霄的手引她走上大殿,仿佛是在向世人炫耀他的这件举世无双的珍宝。自始至终,凌霄都淡淡地微笑着,她自然地配合着哥哥,举手投足既谦和又不失礼数。 冰季的第一场雪不期而至,一连就下了好几天。凌霄在这个时候病倒了,她安静地躺在床上,本来就白皙的面庞此刻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 医官的回禀令凌霜大惊失色,凌霄,她怀孕了。 怎么可能,自己最圣洁、高贵的妹妹怎么可能怀孕?一定是搞错了,一定是!凌霜震怒,狠狠鞭打了诊治的医官。可是,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他不接受,凌霄的确怀孕了! 凌霄躺在床上,静静地仰望着天花板,那天的情景在她的脑海中模糊成一片,她甚至想不起来那个男人的模样,也许他早已在那场混战中死去,也许他侥幸逃生,现在正在余象国的某个角落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依依哭着扑倒在她床前,“主人,对不起!我说了,我都告诉主上了!我没坚持住!” “没关系。”凌霄淡淡地说,“他总归是要知道的。”说着,她起身梳妆,等候哥哥前来兴师问罪。 凌霜的火已经都发泄到了下人们的身上,凌霄是他的宝贝,无论发生了多么天大的事情他都舍不得用粗暴的方式对待她。他努力平复着情绪,直到相信自己能够完全控制住的时候才走进尚阁苑。 凌霄已经屏退所有人,独自在屋中等着他了。 “哥哥已经都知道了,是来问罪的吗?”凌霄出乎意料的平静。 “你什么都不说,我只有问那个丫头了。”凌霜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僵硬。 “你把她吓坏了,她本来胆子就小。” “你倒是很冷静。”凌霄的镇静反倒让凌霜觉得很不自在。 凌霄笑了下,“难道要我怎样?” 凌霜叹了口气,“好了,我们不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事已至此,你打算怎么办?” “你打算让我怎么办?”凌霄坚定地看着凌霜,她知道哥哥的心中早已有了打算。 凌霜见凌霄如此直接,便也不再有所顾忌,“听着,这件事情到此为止,绝对不会宣扬出去。趁现在把它解决掉,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切还是老样子。” 凌霄早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她双眉紧蹙,一只手轻轻地摸了摸肚子,缓缓地答道:“可是,它什么错也没有,我不能这样对它。” “难道你要生下这个孩子?”凌霜的感觉开始糟糕起来。 “是的,哥哥!”凌霄的语气十分坚定。 凌霜瞪大了双眼,他不敢相信这是凌霄说出的话。从小到大,她对自己的话是言听计从,从来没有忤逆过半点自己的意思,就连她说话的语调,走路的步态都是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她怎么可能对自己说“不”?难道说,成为母亲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竟是那么重要,重要到可以颠覆一切? 凌霜还是竭力克制住自己,语气平和地说道:“你是日升最高贵、最圣洁的阁主,是武宫大人,你这样不清不楚地突然间有了一个孩子,这不合礼数,也没办法向子民们交待。” “礼数,交代。”凌霄微微闭上了眼睛,“我就是被这些压得透不过气来。我从来没有任性过,哥哥,就让我任性这一回吧!让我生下这个孩子。我一定要生下他!” 听了这些话,凌霜的脑子像要炸开一般,合乎常理却是不经思考地说出一句:“生下?你如果非要生下这个孩子就得嫁人。”这句话一出口,连他都觉得不可思议。 “嫁人?”凌霄苦笑道,“哥哥要把我嫁给谁呢?哥哥想过让我嫁人?” 确实,凌霜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似乎,整个世界都不会有人配得上他的妹妹,她是他的宝贝,理应永远属于他,其他人怎么有资格染指? “那个人,你爱他吗?”凌霜自己都没想到他竟然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我是说孩子的父亲。” 凌霄笑了,苦涩中透着凄婉,那个她连轮廓都觉得模糊的男人,她对他一无所知,她爱他吗?这听起来简直就是一个莫大的玩笑或者说是一种讥讽。她轻轻摇摇头,“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你疯了!”其实是凌霜感觉自己疯了,在他看来这是件多么不可理喻的事情,即便他愿意张扬出去都未必有人肯相信,日升最尊贵的女人,最美丽的女人,最有权力的女人,被奉作神一样的女人居然莫名其妙地在某一天遇到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他或许是个农夫,或许是个家奴,可是她却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有了他的孩子而且坚持要生下来。 “凌霄,你要让我怎么办?怎么办?如此的置体统,置尊严于不顾。让全国子民嘲笑日升的女神居然有个私生子?凌霄,你怎么可以这么让我失望,要知道,你一直是我的骄傲,是我的荣耀!”凌霜从心底发出绝望的声音。 “对不起,哥哥!”凌霄走到凌霜面前,和他靠得很近很近,“谢谢你把我当作骄傲,当作荣耀,可那并不是我想要的。知道吗,从小到大,我听从你的每一步安排,因为哥哥在我的心中是完美无瑕的,是神圣的,是我膜拜的偶像。我愿意踏着偶像的足迹继续我的人生。所以,我按照你为我设计的轨道前行,努力成为你所期望的样子,成为让你引以为荣的妹妹。可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怀疑,怀疑我所经历的一切。我会感到压抑,会低落,甚至会有一种深深的悲伤。起初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毕竟我拥有了一切,突然有一天,不经意间我懂了,在漫天大雨中我终于知道自己遗失了什么。是自由!是不必生活在朱漆玉砌的矩阵中的自由!” “凌霄,你是哥哥最珍爱的妹妹,是哥哥的宝!”凌霜的眼眶不由湿润了。 “哥哥,我承认我的自私。所以,哥哥也承认吧!哥哥想过吗,到底最珍爱的是那个可以向世人炫耀的宝,还是妹妹?” 这一问凌霜竟真就答不上来,难道是自己错了? 凌霄仿佛读出了他的心思似的,紧接着说道:“哥哥也不必自责。这个世间有些事是没有对错,没有应当,没有道理的。我也是想了很久才明白。” “你究竟要如何?”凌霜怒吼道。他在胸中积聚已久的愤怒、纠结、懊恼和疯狂在那一刹那一股脑地倾泻了出来。 凌霄久久没有答话,她看着他,看着他情绪爆发后的起伏,看着他的心情趋于平静,才说道:“这个世界上没有无法解决的事情。有的时候,死亡也是一种解决办法。” 凌霜感受到她冰冷的语气,心中不由一惊,他惊恐地看着凌霄,她却表情平静,“哥哥,希望这次你能答应我。只这一次,请顺应我的步伐。否则,迎接我的就真的只有死亡了。” “不行!”凌霜摇着头,“你不要威胁我,这件事情不可以,不可以。”凌霜喃喃着,不住地摇头,他面色煞白,转过身晃晃悠悠地走出门去。 凌霄依旧坚持自己的决定,这是她自出生起从未有过的坚持。仿佛这偌大的**就没有半点她留恋的地方,仿佛这里是牢笼,只有逃出去,她这只白鸟才能展翅飞翔。 同时,凌霜也开始反思。那些被他一贯奉行的真理开始遭受质疑。他开始望着白茫茫的天地发呆,自问作为君主他可以说无可挑剔,可是作为哥哥、父亲,再或者丈夫和朋友,他又到底怎么样呢?人生这条路原来各有各的曲折,有的时候不能理解只是因为他们要的各不相同。 一段时间的对峙之后,凌霜投降了。 “你要明白,如果你选择,那么你将从此从这个世界消失,不再尊贵,没有特权,远离尘嚣。我将失去妹妹,而你,”凌霜的语气悠长,“将失去你的过去。” 凌霄微笑着点点头,那笑容依旧高贵、优雅。 圣廷里,这朵如梦似幻的冰花在短暂的辉煌之后无声地消融了。她的葬礼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间举行,一如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北方至寒之地,一个容颜如冰雪般清冷的女人带着两个女仆和一个即将出世的孩子开始了新的生活。 我从来不曾理解过凌霄,也不曾试着去理解。可是嘉凝却说她懂,也许是因为美冰的缘故吧,我不知道也终究没有多问。 ; 三十七 巫族的灭亡 娉婷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医官们说像她这样柔弱的体质,能够坚持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 这些天,巫痕发现巫磬把自己关在书房的时间越发的长了,他几乎是整天地对着那幅画,巫痕每每经过窗外总能听到他的叹息声。 那天下起了小雨,巫磬从密室中走出来的时候双眉紧锁,神情凝重,他的脚步有些飘忽。巫痕正坐在窗前,和着雨声轻轻抚琴,没有留意到什么时候巫磬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这一天,巫磬一直陪着她,跟她讲了很多很多。这一整天他跟她说的话要比以往所有时间加起来的还要多。巫痕惶恐地接受着巫磬给她的温柔。他从来不曾这般疼惜地轻抚她的身体,那一刻她甚至有种感觉,她是爱着这个男人的。 恍惚间,他已经离开,只剩耳边的细语温柔地不能忘…… 巫磬独自站在书房的窗前,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乌云遮蔽了明光。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巫磬低头微微一笑,随走上前打开房门。门外,凌霜披着一身雨水,独自一人站在那儿。 巫磬恭敬地把凌霜迎进屋内,关上房门。 “看到我,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凌霜说着,抬手把一坛酒放在桌子上,“今天我一个人,就是来找你喝酒的。” 巫磬点点头,“好的。陪你喝个痛快!” 两人仿佛斗气般的一杯接着一杯,直到都有些微醺。 凌霜抬眼看到墙上娉婷的画像,“你还挂着这幅画啊?”他的目光扫过巫磬微红的脸,“或许,你早该把它送给我的。” 巫磬给酒杯添满酒,很随意地答道:“好啊!” “这么爽快?挺大方的!”凌霜说着干尽了杯中酒。 “我不大方吗?”巫磬反问道。 “是啊,”凌霜站起身,来到那幅画前,画中少女微抬的朱唇似乎欲语还休,“你一向这么大方。就连自己心爱的女人也可以拱手相让又何况一幅画呢!” 巫磬刚刚拿起的酒杯又放了回去。 凌霜没有看他,继续说道:“我第一次来这里,你让我看这幅画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喜欢她,那时我就在想,你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作画,才能把一个女人刻画到深入灵魂?那个时候为什么不说呢?我把她带走,你就一点也不记恨吗?” 巫磬摇摇头,“还记得我们当初的约定吗?你说一旦你继位就把卜易原有的一切还给我。我也以部族的名义发誓,将会以我最珍贵的东西作为回报。你遵守了约定,所以我也一定要守约。我做到了,所以是心甘情愿。” 凌霜转过身子,望着巫磬的侧面,那杯酒被他捏着,既没放下也不举起。 “知道吗,你撒谎的时候很不自然,至少你的心在怀疑。也许她在你心中的地位无人能及,可你并不是为了这个原因才把她送到我身边的。你怎么知道她就是我想要的人?” 巫磬心头一颤,他承认他的意志是真实的,但是他的灵魂撒了谎。作为巫戎的儿子,他继承了家族神秘的预知力量,但是父亲警告过他,这是一种不能随意触碰的能量。可是,当他在那株樱树下遇到她的时候,他知道她将会是别人的妻子,一种奇特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去窥探她的未来,那里面或许有他想要的希望。然而结果让他惊诧,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拥有的能力。后来,他特意把凌霜引到书房,当他看到凌霜眼睛中所流露出的无限温存的时候,竟然会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他终于验证了自己力量。或许,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娉婷是他今生最爱的女人,但总还有些无形的力量更让他为之着迷,甚至于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凌霜见巫磬只顾发呆没有回答,便接着问道:“我上次问你关于卜易族神秘能力的传说,你也没说实话吧?既然不打算让别人知道,为什么又要张扬呢?告诉我,你不赞成凌恩出使域魔,反对凌霄出征余象,是不是因为你已预见到了什么?” “这个,我已经回答过你了。不知道比知道要好。”巫磬缓缓地答道。 “你是回答了。凌霄的事情我并没告诉你,可你却显得一点也不意外,除非你本来就知道。”凌霜说完轻轻叹了口气。 巫磬知道自己躲不掉了,既然凌霜执意要问,他想到这儿,抬起头看着凌霜,目光不再躲闪,“是的,我可以看到我想感知的事情。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命运无法改变,即便知道自己下一步就要迈向死亡也于事无补,无论如何都必然会迈出那一步的。” “你真的相信命运不能改变?那你自己为何又要干预呢?” 凌霜的话正刺中巫磬的要害,这也是他不断纠结、挣扎的所在。他相信命运的不可改变,从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这种相信他才眼睁睁地看着凌霜把娉婷带走,可是,好奇促使着他不断地窥视未来,又鬼使神差地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干预进去,但每一次他刚想试图去改变的时候却又都戛然而止,是内心的挣扎让他陷入这样尴尬的境地。或许,他应该单纯一点,如果做不到释然就拼尽全力尝试和命运抗衡。他的可怜正在于介乎这两者之间。或许,上天赐给他这样的能力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亦或是对人类力量的试探。 “凌霜,”儿时巫磬喜欢这样直接叫他的名字,这样的呼唤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凌霜竟然会感到一种久违的亲切。 “再说什么也没有意义了。你想知道的都已经知道。我不该知道的也知道了。虽然知道是禁忌,可我还是没忍住,窥探了自己的命运。” 凌霜明白了,他看着巫磬,满含深意地说道:“对不起!” 巫磬笑了笑,“我懂的。作为统治者怎么可以允许世间有这种力量的存在?或许,洛迦女主当初的决定是对的,你就不该许下那样的承诺,而且还遵守了。” 凌霜无言。 巫磬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走到凌霜近前,“最后,送你几个忠告。”说着他附耳低语了几句,凌霜的眉头不由一皱。 凌霜临走的时候问巫磬:“你不问问娉婷的近况吗?” 巫磬摆摆手,笑了。 “哦,我忘记了。”凌霜自言自语道。 “凌霜,”巫磬最后一次这样叫他,“你忘了你的画!” 凌霜回过头,巫磬已经将画卷起递到了他面前。 他看着巫磬的眼睛,颤抖的手伸出去又收了回来。 “算了,外面在下雨。不要弄坏了这件宝贝。”说罢,他深深地望了巫磬一眼,仿佛要把眼前的影像印下,然后转身推开房门,走进滂沱的雨中,身影渐渐消融。 凌霜走后,巫磬在书房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至少,这样可以死得有尊严些。 不久后,娉婷香消玉殒,为她平淡却不平常的一生画上了句点。 花园里,凌霜独自漫步,最近,他开始喜欢起回忆过去。巫磬最后在他耳边的低语还回荡在脑海中,“你的四个孩子将令这个世界不再太平,还有那个黑暗季节出生的女孩,她有着圣族高贵的血统,她将引领日升走向黑暗。” 他终究还是忌恨的,他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经受和他一样的煎熬。巫磬啊巫磬,你错了,我和你不同,我不相信命运不可扭转的鬼话,命运,它在我的掌握。所以,你影响不了我!凌霜想到这儿,脸上不由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 巫磬走了之后,卜易族里闹起了瘟疫,传说那是天谴,全族因此被隔绝,而后这个部族就消亡了。 细风悠悠,落樱漫漫, 一抹粉润了一片洁白。 最柔弱,亦最坚强, 不是淡漠。 谁能听见我心底的吟唱? ; 三十八 涧水泊 城外一处隐蔽的居所,天希谨慎地环顾左右,然后走了进去。 “姑姑,这阵子太忙,没顾上来看你。”天希扶着巫痕轻轻坐下。 巫痕微笑道:“你忙就不要总往外面跑。我这边一切都好,不需挂念。” “姑姑,”天希面色凝重,“卜易族没了,圣廷正式撤销了巫宫。所以,你现在只能先在这里委屈一下了。还有,自己要小心,千万不能让人发现你的身份。以后的事情我会再想办法的。我已经算好时间,孩子出生的时候我会来照应,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嗯!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放心吧!”巫痕说着,轻轻摸了摸隆起的腹部,这是上天给她的礼物,是巫磬最后留给她的,她一定要好好守护住她,还有那些卜易的秘密。 孩子出生的时候下起了大雨,天希的身影真就在漫天大雨中出现在了门口。他笨拙地把小家伙抱在怀里,那是个漂亮的女孩儿。 “姑姑,看,她多漂亮,长大一定是个美人。”天希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轻触着婴儿的鼻尖,“小美人儿,你叫什么名字呀?” 巫痕温柔地说道:“巫磬说过,如果有女儿就叫她——巫娆儿!” 身旁,娆儿黑色的长发随风轻摆着,此时,她是否能窥见我心底的秘密?有关游痕的故事是她亲口告诉我的,我曾经不明就里地问过她,在她母亲心底究竟爱着的是谁?她说,她相信母亲是爱他父亲的,唯有爱,才会有她的存在。 余象国主冥霖并不是一个荒淫无度的君主,可是人生总难免会有意外发生。那时,虽然冥霖已经成人并且娶妻生子,但余象国的大权还在他的姑姑冥梓殷手中。 那天,正值启雨节举国欢庆的时候,在此之前梓殷刚刚告诉冥霖等雨季过去她就正式交出政权,这让冥霖又惊又喜,于是一高兴就多喝了几杯。冥霖走进花园,正遇到一位前来向梓殷公主问安的将军夫人。在冥霖的醉眼中这位本来就貌美如花的夫人袅袅的步态更显得妩媚风流。借着酒劲,冥霖居然轻薄了她。 夫人蒙羞,却不敢声张,这件事就此过去了。可是不久之后,她竟然发现自己怀孕了。既然已经隐瞒就必须瞒下去,她原本打算平静地生下这个孩子,继续以往安稳的生活。可是,她没有想到竟然会早产,原该火季才出生的孩子竟然出乎意料地在黑暗季节降临了。这是一个不祥的预兆,贵族家里是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一旦传出去,不仅整个家族会受到排挤,将军的前程也会受到影响。于是,借着夜色,她悄悄地把这个女婴遗弃在了山林中。 女婴的哭声惊动了山中的野兽,也惊动了守林人。守林的老头驱散野兽,救回了女婴,他孤身一人,于是收养了女孩,取名曦茜。 其实,那天冥霖酒醒之后就懊悔非常,对他的这位将军更是感到深深的歉疚,于是便对其大加提携,最后,那位将军做到了余象国大将军的位置。而那个被遗弃的女孩曦茜也在山林中一天天地长大了,越发出落得标致。 虽然是一个平民女孩,可是所有见过她的人都不禁惊叹,这个女孩身上有着一种天生的贵气,论其眉眼、气质,倒和如今的国母梓殷年轻的时候有几分相似。可是,她的美貌却遭到了女孩子们的嫉妒,她们一起欺负她,用难听的话语辱骂她。 “真是个小贱货!” “看她那骚媚样,就知道一定不是好人家的孩子。” “她哪里有家人啊,她是守林人捡来的野种!” “是吗,她父母都不要她了,准是个不祥的人,我们还是离她远点。” “滚远点,小贱人!” 曦茜紧紧地攥着拳头,终究没有哭出来。自此后,她就尽量少出门,呆在山林中和草木鱼虫为伴。时间转眼间就过去了,曦茜被山泉滋养着长大,只是她惊世骇俗的容颜也只有山林中的草木、生灵有机会欣赏了。 凌霄走的时候把凌霄卫交给了天若,她说这支圣廷第一卫应当属于日升最尊贵的女人,并且希望她能将其延续下去。 凌霄卫的老五出自黛族,他擅长用药,有传言说他曾拜卜易族的药师为师,因此他可能是唯一懂得卜易族失传的用药之术的人了,不过他的绝学只能传给一个人,而他门下却有两位爱徒,他们一个是黛族的少主黛珩,另一个是黛珩的表妹黛荻。他们同样出身尊贵,又都天资聪颖、勤奋好学,到底该把绝学传给谁呢,老五想出了一个办法。他给两个爱徒出了一道考题:他拿出一瓶毒药分给两人,让他们各自去研制解药,第一个研制出来的那个人就将得到他的毕生所学。 “表妹,你可要加油了!”黛珩笑着,在城门口和黛荻道别。 “老哥,我看要加把劲的人恐怕是你,我可不会让着你哦。”黛荻也不示弱。于是两人分头行动,去采集各自的药材。 黛珩来到了余象境内,他的药方上有一种草据说只生长在这一带。 涧水泊因山林中的一方依山清潭而得名,是余象境内最大的一片山林,一直以来作为国主的狩猎场所。自从冥霖兵败卧病以后,王室便再也没有举办过狩猎活动,这里也就闲置了下来。 黛珩一路搜索,却不见他在书中查到的那种药草,不知不觉间越走越深,继而失去了方向。正当他在山林间转得晕头转向的时候,突然听到了水声。顺着水声的方向走过去,拨开树丛,黛珩的眼前出现了一方碧潭,一条溪流缓缓地延山而下为它注入着清泉。 潭水中,一个少女曼妙的背影吸引了黛珩的注意。她白皙的皮肤,一头墨绿色的长发水藻般地垂在背上,婀娜的曲线正慢慢地没进潭水中。黛珩本无意偷窥,但少女玲珑的背影让他怎么也舍不得移开视线。 他凝神屏气,一时间忘记了自我。突然,脚背上一阵冰凉,他低头一看一条三头虫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他的靴子,尾巴还露在外边。黛珩连忙伸手去抓,但还是慢了一拍,那家伙在他脚背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疼得他“哎呀”叫出声来。 对于黛珩来说,这点伤自然算不了什么,他自己就能轻松医治。但是,他这边的响动却惊动了潭中的少女。她匆匆游回岸边,穿上衣服,小心翼翼地朝着响声这边走来。她悄悄探过头来正好与黛珩的目光撞个正着。黛珩看到那张脸,顿时惊呆了,那双墨绿色的眸子幽幽地望着他,比那潭水更深邃,更迷人。 少女也吓了一跳,叫了声:“你是谁?怎么会在这儿?” 黛珩倒是机灵,连忙解释:“我是采草药的,从这里经过,不巧被虫子咬了。” 少女低头一看,他的脚确实受了伤,而他手中也正拿着药在给自己包扎,可是想到刚才自己在潭中,就连忙追问道:“那你看到什么了?” “什么?什么看到什么了?”黛珩倒很会装傻,他知道说实话的后果,于是摆出一脸无辜的表情。 少女猜想他也许只是碰巧经过,确实什么也没看到,便长出了口气。她打量着眼前这位公子,眉目倒也清秀,看装扮似乎是贵族,她的目光瞥到了倒在地上的那只靴子,上面嵌着一枚宝石,从宝石的色泽便可以认定他的出身必定显赫。 “你受伤了,呀,流了这么多血!”少女关切地问道,声音甜美,让黛珩心坎滑过一道蜜。 “没关系,一点皮外伤,我自己就能治。看,上了药就好多了。”黛珩摆出一副男子汉无所畏惧的样子。 “山中的虫子很多是有毒的,还是让我看看吧!”少女说着俯下身去。 黛珩本想告诉她自己就是药师,可是一转念,能被这样一个可人儿关心一下,倒是蛮不错的。 少女细心地为黛珩检查了伤口,然后一边包扎一边说:“还好没有毒,伤口也不深,很快就能痊愈了。” “你懂医术?”黛珩试探着问道。 “跟父亲学过些用药。在这山林间生活久了,这些是必须的。”说着,少女冲着他甜甜地笑了一下。 “你说,你住在这林子里?” “嗯!”少女点点头,“从小就在这里。不过,这可不是什么林子,这是国主的涧水泊,可大了。” “难怪,我就迷路了。”说着,黛珩的脸颊微微一红。 少女咯咯一笑,银玲般悦耳,“这里地形复杂,外边人进来迷路是难免的。没关系,我可以给你指路。” “太好了!”黛珩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不过在这之前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你在这里长大,对这儿的一草一木应该很熟悉,有没有见过一种叫麝血雕的草?” “麝血雕?你找它做什么?” “配解药。” “有人中毒了?” ; 三十九 药师的继承人 黛珩本来不想说谎,可是转念一想,把事情说严重点她或许就会上心帮他,既然她已经误会了,不如——于是答道:“是的!我弟弟中了毒,需要配解药,这麝血雕正是药方上的一味草药。”黛珩想到弟弟,反正他和自己也不是一母所生,而且他俩从小就不和,说他中毒,就算是诅咒也无所谓的。 少女的确着急了,她搓着手,涨红了脸,“可是,你说的这种麝血雕不是草名,是花名。许多书上的记载都错了,它外形却实像草,可真正有药效的是它的花。不过,这花要在每个雨季的头场雨后才开,现在是火季,还要等很久呢。” 这下坏了,难道自己要输?黛珩心里一阵慌乱,如果真的如她所说,自己就得重新研究药方了,这必定要多花许多时间。正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少女突然说道:“你不要着急。这花虽没有,不过我可以带你去见我父亲,他在用药方面十分精通,或许他能帮得了你。” 黛珩其实并不指望能在这里遇上什么高人,但是眼下也没有别的好办法,而且——他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女,花苞初绽般的脸颊让他没有理由不同意。 “太好了。那就麻烦姑娘了。” “你的脚?” “小意思,不碍事的。”说着黛珩晃了下受伤的那只脚,脸上挂着微笑,心里其实还是一阵阵叫疼。 于是,少女引路,两人边走边聊。 “忘记介绍了,我叫黛珩,”黛珩的后半句还没说出口,少女已经抢白道,“我叫曦茜!” 好一个活泼开朗的女孩,黛珩想着,心里美滋滋的。 “你说这座山林是你们国主平时狩猎的场所?” “是的!不过,通常狩猎只在外围进行,这里地势比较复杂,他们一般不会走这么远的。” “难怪我迷路,看来是活该。” “呵呵——”曦茜银玲般的笑声再次响起,“你是药师还是医官啊?” “都不是!”在这么漂亮的女孩面前当然要显摆一下身份了,黛珩想着就清了一下嗓子郑重地介绍道:“我是黛族的少主,不过对药术感兴趣,平时略有研究。” 果然是贵族,不过没想到还是个少主,那以后岂不就是族长了?这黛族是个怎样的部族啊?曦茜心里盘算着,忍不住偷偷瞄了黛珩几眼,他的言谈举止也算得上温文尔雅、风度翩翩,而且还这么的年轻…… 说着说着,二人已经来到了曦茜的家门前。那是几间木屋,虽然简朴,但细节中却不乏精致。曦茜口中的父亲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说他是她的父亲,黛珩倒更愿意相信他是她的爷爷甚至太爷爷。 黛珩说明了来意,其实他从踏进这间木屋的一刻起就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一个余象国的守林人能有什么能耐,怎么可能帮得了他?若不是看在这个小美人的份上,自己才懒得跑这一趟呢。 可是,老人只是听了黛珩的描述,并看了他列的解毒药方,就准确地说出了这种毒药的颜色、气味、形态以及中毒后的症状。黛珩曾经在家畜身上试过毒,其症状和老人所说的完全吻合,难道他还真的有两下子? 老人说完以上这些,随问黛珩:“可以告诉我你弟弟是被何人下的毒吗?” 既然已经编上了就得继续编下去,黛珩于是答道:“不知道。我弟弟外出游玩与人发生争执,被人用箭所伤,毒药就敷在箭头上。” “哦——”老人若有所思地喃喃道,“难道还有人——”转而又问道:“那伤人的人抓到了吗?” “没有!他伤了我弟弟就跑掉了。”废话,这子虚乌有的人当然是跑掉了。 “可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老人似乎对这伤人之人挺感兴趣的,连连追问。 “不知道!我弟弟还昏迷着呢。等他醒了,或许就能告诉我们。”黛珩一边回答一边在心里说:老头儿,求你别问了,我这瞎编的本事快用到头了。 老人点点头,终于停止了问询,“孩子,这个药叫朱。”黛珩一听惊了一下,先生确实告诉他们这个毒药叫朱,看来自己真是找对人了。 老人继续说:“这种药虽然剧毒,但是解药却不止一种。你方才列的方子是能解毒,不过却不是最简便的,光这药材就太繁复。如果真按此方,不等你凑齐所需的药材,怕是你弟弟就——我倒能帮你另外配制解药,而且只需三天时间。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三天?黛珩想如果真的三天就能配好,那我岂不是赢定了。先生也想不到我能在此碰到高人,到时候凭我的聪明机智再编上一通,一定能蒙混过去的,于是忙连声答应。 老人于是说道:“好,等你弟弟病好之后麻烦他把伤他之人的容貌、打扮详细地描绘出来传递给我。这就是我的条件。” “这个好说,好说!”黛珩心想,对不住了老头儿,到时候再想办法应付你就是了。 老人答应帮黛珩配药,约好三天后来取。 可是黛珩却天天都来,不过却不是为了药。他和曦茜在山林间,溪水旁亲密地交谈,踏着卵石,拨着水花,吹着竹叶,情愫在他们之间迅速地滋生着。 “你快过来啊!”曦茜站在水中一块大石头上向黛珩招手。黛珩几个箭步踏着碎石纵身跃上石头,还没站稳就被曦茜轻轻一推落到水里去了。他跌落的一刹那一把拉住曦茜的胳膊,把她也拖下了水。两个人挣扎着从水中站了起来,彼此望着湿漉漉的对方,相视而笑。 一块巨岩下,黛珩轻轻撩动曦茜的头发。曦茜抓住了他的手,“我的父亲只是养父,我是被遗弃的孤儿。”她轻声说道。 黛珩并不惊讶,他只是暗想,难怪,那老头儿又老又丑,怎么会有个如此如花似玉的女儿?嘴上却说:“我不在乎你的出身。”那声音里充满了柔情。 “你不在乎,那你的家人呢,你的部族呢?他们会介意的。”曦茜把头埋到黛珩的胸前。 看来,这个女孩想得还真多,黛珩想着,双手托起曦茜的脸,看着她的眼睛,柔情无限地说道:“曦茜,我要娶你!”说着慢慢把手移到她的颈部,她的肩上…… 三天时间到了,黛珩如约拿到了他要的药。老人嘱咐他记得约定,他还是满口答应着。 山林里,曦茜为黛珩送行。她深情款款地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接我?” “很快的。等我弟弟的伤好了,我就回来接你,一定!”说着,他轻轻在曦茜的额头上吻了一下。说真的,他还真有点舍不得这个尤物,世间女子很多,他经历的也不少,可还真没遇到过像曦茜这样美得让他神魂颠倒的女人,他竟然有点难以割舍。也许,我真的可以把她带回去,留在身边。黛珩居然动了这样的念头。无论怎样,先回去交了差事再说吧。想到这里,他挥手向曦茜告别。 曦茜相信他会回来的。曾经,无数次她对着水面看着自己的影子,那么美的脸庞难道要埋没在山林里?不,不会的,我的命运不会如此,她这样想着。她有一种感觉,自己不会是一个平凡的人,自己的生命一定有绚烂绽放的时候,这种感觉很清晰,这种感觉让她在被欺负被嘲笑的时候没有悲伤,而是在心底升起一股对那些人的轻蔑。现在,她望着黛珩远去的背影,她相信自己的命运走上了拐角,将会向着她所期望的方向前行。 黛珩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还是慢了黛荻一步。看着黛荻不无得意的神情,他的心里懊恼极了,还真是小瞧了这丫头,早知道应该让余象国那老头再快一点的。 虽然心有不甘,但胜负摆在面前,黛珩也无话可说。先生当即表态,定黛荻为自己的接班人,传承他的所有绝学,只要她愿意,未来的凌霄卫也将会有她的一个位置。 黛珩本应是黛族未来的族长,当然不稀罕当什么圣廷卫了,如果是侍奉圣主还好,可这凌霄卫现在是归天若阁主所有。原本他的父亲就不主张他学什么药术。可是黛珩却有自己的打算。他久闻天若阁主的美貌,加上主上对这个宝贝女儿的宠爱,她可以说是日升最尊贵的女人了。如果能当上凌霄卫,就有很多机会接触阁主,说不定自己真就有那个福气赢得阁主的芳心。到时候,借着这层关系,别说他的族长之位不可动摇,整个黛族都将跟着受益,这样以来,他在日升的地位就…… 可是,好梦难圆,自己的这个先生偏偏又是一个严谨、刻板的家伙,眼前黛珩只能面对美梦破碎的残酷现实了。 “五哥!听说你的弟子们今天交功课。”一个身形不高的女人未经通禀就走了进来,她发髻高耸,横插一支长钗。她的身后跟着一个魁梧的大汉。 女人说着走上前,笑着说:“五哥,你的接班人定下来了吧。结果如何,我和二哥谁猜对了?”说着,她扫视了一下在场的人,然后得意地扬了下下巴,“看来,是我对了哦。” ; 四十 山谷邂逅 壮汉也呵呵一笑,“对呀,看这小子垂头丧气的样子就知道,我猜错了。” 女人又说:“丧气是自然的。输给老婆的滋味看来是不好受啊!” “二哥、六妹,你们就别打趣了。”老五说着瞥了一眼黛珩,他脸上的颜色已经相当难看了。 黛荻和黛珩订有婚约的事情在贵族间原本就不是秘密。 在黛族,男人根据自己拥有财产的数量可以娶数名甚至十数名妻子,黛珩的父亲仅在册的夫人就有好几位。但是,虽然身为族长,他却不是最富有的。黛族的首富正是黛荻的父亲。只不过,她的母亲是出了名的十分美艳却又十分凶悍的女人,以致这个部族首富一生就只娶了这一位夫人,生了这么一个独生女。于是,黛荻将成为所有财富唯一的继承人。早在黛珩和黛荻都还小的时候,他们的母亲,这对姐妹就擅自做主订下了这桩亲。貌似,他们的结合对两个家族来说都是锦上上添花的好事。 黛珩只顾不快,没有说话,一旁的黛荻却忍不住了,“六姑,谁是谁老婆啊?我可没说要嫁给他!” “这桩亲事不是早就订了吗?不嫁他嫁谁?”老二依旧笑呵呵地说,“我说老五,你还费什么劲弄比赛,我早说了他们俩传谁都一样!” “谁说我就一定要嫁人了?”黛荻回嘴说。 “不许这样无礼!”老五嗔责道。 “五哥,我看黛荻说得对。谁说女人就非得嫁人了?”六姑显得很兴奋。 “好了。”老二发话道,“小六呀,你自己怎么样别人管不了,可是别带坏了孩子们。天底下的女人要都跟你一样,那就糟了。” 六姑撇撇嘴,黛荻嘟嘟嘴,黛珩垂着头,脸色依旧地难看。老二看着老五,摊开手,老五耸耸肩,一时间,气氛有点怪。 不管怎么说,黛珩的希望似乎是落空了。如果自己能攀上阁主,族人自然高兴,可是既然希望渺茫,倒不如认真考虑一下与黛荻的婚约。说实话,黛荻的姿色绝对属上乘,只是性格上太特立独行,黛珩从小和她一起长大,对这点深有体会。他对黛荻的总结是,外表性感火辣,绝对的女人味十足,可这个性和行事做派嘛,可就一点的温柔贤淑都沾不上,如果她有曦茜十分之一的娇媚——黛珩不由地想起曦茜来,心中一阵的甜蜜。 黛珩深知母亲为自己订下这桩婚约的用意。他是黛族的长子,下面还有几个弟弟,其中,二弟已经成人,他相貌英俊,性格温和,聪明机智,很得父亲的喜爱,也一直是他最大的威胁。母亲为了防范其他兄弟,早早就给他订下族中首富这门亲,也是为了稳固他的地位。况且,黛族族长在其光鲜背后也有许多难言之苦,近来的财务问题已经让老族长很是头疼了。这越发让黛珩看到财富的重要性。 其实,母亲已经开始催促他的婚事了,父亲虽然表面上没说什么,暗地里却已经授权给了夫人,而且,黛荻的父母也是这个意思。 “姐姐,我问过小荻了,她倒没想去做圣廷卫。这孩子,也就是对药术感兴趣,就让她学吧,也不是什么坏事。你也知道,我这女儿主意大,我们谁都管不住她。只要她不进**做什么护卫,能呆在家里,我就知足了。” “这我也就放心了。要是能快点让这两个孩子成婚,往后他们再有了孩子,他俩的心就都能收住了,我们也就踏实了。” 黛珩进门的时候,正碰到母亲和小姨在商量他和黛荻的事情。他的出现让两个女人顿时兴奋起来,拉着他就左右开弓,内容大致都是给他出谋划策。她们知道,黛荻这丫头从小被宠坏了,脾气古怪,不像一般的女孩,就连小姨都不得不承认,女儿遗传了她的美艳的同时也继承了她的“凶悍”,所以黛珩要想降服她,确实得花点心思,否则,这婚事逼不来,她们的心血也就白费了。 黛珩的脑袋已经变成两个大了,耳边嗡嗡的都是母亲和小姨的声音。他自然清楚这桩婚事的重要性,可问题是似乎黛荻并没有要嫁给他的意思。他回想起那天,当着先生的面黛荻所说的话。她的个性自己很清楚,除非她心甘情愿,否则任何事情任凭任何人都是强迫不得的。可他又不想当着母亲和小姨的面承认表妹对自己没兴趣,那该多丢面子。 如果表妹只是一心钻研药术,根本没想过嫁人倒还好,怕就怕这丫头心里有了别人,更要命的是,万一她看上的是自己的二弟,那小子生得的确漂亮,很招女孩子喜欢,真是那样可就糟糕了。黛珩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心情也越发烦躁。最后,他拿定主意,无论如何要赢得黛荻的芳心。 黛珩想,以自己对表妹的了解,这个时候她的心思在药术上,自己就应当全力支持,表示出对她的充分理解,先扮演好一个好哥哥的角色,再逐渐攻克她的内心。提起对付女人,黛珩还是很有信心的。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不由浮现出一丝笑容。 曦茜一天天的盼望着黛珩的归来,却又一天天的看着希望在等待中化为泡影,但她始终坚持着,与其说她相信黛珩,相信誓言,倒不如说她笃定命运。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她的养父,守林老人突然倒下了。 老人躺在床上,很平静地告诉曦茜自己就要走了。 “不会的,父亲。你最懂用药,一定能救自己。需要什么药,告诉我,我可以去配。”曦茜的眼中噙满了泪水,这个不轻易流泪的女孩在这个时候是真的伤心,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老人摇摇头,“这是命术。时候到了,就该放手了,谁都逃不过。人人如此,也就不是什么坏事,用不着伤心。只是——”老人艰难地抬头朝窗外看去,“那位黛族的公子什么时候会来啊?” “很快!我相信他很快就来了。”曦茜确实这样想的,毕竟他身为一族的少主,肯定不会清闲,这段时间一定是有事耽搁了,他会回来的,会来找她的。 “那就好。也许我等不到了,所以,你要答应我——”于是,老人跟曦茜讲了一个秘密。 原来,老人姓卜易,是卜易族几位德高望重的药师之一。洛迦女主时期的巫戎案,卜易的几位药师相继被抓、被杀。他恰巧外出采药才躲过此劫,后来便躲进余象,当起了与世隔绝的守林人。后来,他听说巫磬回国重整部族,可那时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安静的生活,而且也收养了曦茜,便没有想着回去,再后来卜易就灭族了。他一直认为卜易的老药师都已不在,独有的药术在外边也已经失传,直到看到黛珩的药方才意识到,外边还有他的同伴,至少有同伴的传人。 老人交给曦茜一本书,告诉她要好好收着。“我们这些药师,个个都是药痴,为了研究药术,我们确实和域魔的药师有来往。这本书中记的都是我毕生所得。可是,这些毒太可怕了,如果掌控不好,祸害无穷。我本有意毁掉,却狠不下心下这个手。现在,我把它交给你。等黛族公子来了,向他打探清楚那个用毒之人的身份,设法找到他。这是卜易族的东西,应该由卜易族人来保管。万一找不到,你就把它毁掉吧。” 说完,老人就闭上了眼睛。 养父对曦茜算不上疼爱,但是他毕竟救了她,把她养大,像亲人一样在她身边,一起生活,这些已经足够让曦茜为他的死而难过了,这也许就是感情吧,曦茜呆呆地望着湖面。 时间一天一天,永不停息,他依旧没有出现。起初只是怀疑,刚刚曦茜已经确定自己怀孕了。是惊,是喜,是忧还是该怕?曦茜神情恍惚地在林子里散步,脑海中早就乱作一团。 突然之间,只听耳边嗖的一声,什么东西挂着风声从头顶飞过。曦茜还来不及回头,发髻已经散开。她惊恐地回过头,就在那一刻一头千麒骑飞奔而来停在她身后,一位公子纵身跃下,向着她走来。 他一身黑衣,宽宽的肩膀,双腿修长,足蹬一双软底翻皮靴,黑色的头发用一根丝绦松松地系着,斜搭在肩头。从头到脚几乎看不到任何装饰,然而却自然地散发着一股贵气。 “对不起,姑娘。但愿我没有伤到你。你头发的颜色和周围太接近了,等我发现时已经晚了。”公子和颜悦色地说道。 曦茜转过身刚要答话,却见又有一骑飞驰而来。这次来的是一个卷发的少年。说他是少年,其实身材颀长,与成人无二,只是眼眸中略显稚气,曦茜猜测他还未成人。 “你是谁?”少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说道,“怎么会在这里?” 黑衣公子却说:“她刚受了惊,你不要再吓住她。” “我是这里守林人的女儿。”曦茜镇定地答道。 “守林人的女儿?”少年说着用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这时,一个矮胖的男人喘着粗气赶了过来,他那瘦弱的坐骑累地咧着大嘴,快要趴在地上了。 少年一把将胖男人揪了下来,指着曦茜问道:“她是你的女儿?” 胖子连忙摇手,“回国主,不是的。她是前任守林人的养女。她养父前不久死了,我看她没处去,怪可怜的,就准许她还住在林子里。如果她妨碍了国主,我这就赶她走。” 少年还没回答,黑衣公子却发话了:“冥熙,你也得学着怜香惜玉啊。她没了亲人,又无处可去,你身为国主理应体恤国人。何况,这么美的姑娘应该有个好归宿才是。” 少年笑道:“殿下既然发话了,在下一定照办。”说着转向曦茜道:“还不快谢殿下!” “算了,”黑衣公子摆了摆手,“走,咱们还是去找我的猎物吧,应该就在前面不远。”说着一跃跨上千麒骑。 “记着,有困难来找我。”少年临走前冲曦茜说道。 曦茜望着二人的背影,黑衣公子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回头望了她一眼,那梳风般的眸子有一种别样的韵味,深深地刻在了曦茜的脑海里。她隐约听到黑衣公子对少年说:“这样标志的人儿,呆在这山林中真是可惜了。” 曦茜拉住正准备跟上的胖子守林人,询问刚才二人的身份。胖子小声对她说:“卷发的是我们的新国主,黑衣的那个就是日升的少主,圣主的二公子。” “难怪了!”曦茜喃喃道,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能碰到如此尊贵的人,而且还和他们讲了话。可是,此刻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为了生存她必须做一个决定。 ; 四十一 被遗弃的思念 **,天若轻扶栏杆眺望着假山上的凉亭。凉亭里一个身影静静地坐着,似乎在专注于什么。突然,她的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天若不用回头就知道来人是谁。 果然,耳边传来了天希柔和的声音,“他好像是在下棋。大哥总是喜欢一个人下棋吗?” 天若点点头,看着天希笑了笑,“怎么,不忙了,有功夫来找我玩了?”她已经习惯了向二哥撒娇,从小到大,天希是唯一肯陪着她,由着她性子嬉闹的人,也似乎是**里三位少主中唯一看起来正常的。连凌霜都不得不承认,天奥孤僻,天奇怪诞,天若是女儿可以不必品评,但也脱不了刁蛮、任性,唯有天希无论相貌、气度、智慧以及脾气、秉性都几乎完美无瑕。 天希撇撇嘴,“抱歉,我可爱的妹妹,我是来跟你道别的。我刚接到命令要去一趟余象国。” “怎么这么突然?出什么事了吗?”天若瞪大了眼睛。 天希笑笑,“余象刚来的急报,国主病故。冥梓殷让冥熙尽快回国继位。看起来她也快撑不住了。父上让我护送冥熙回国,等他顺利继位我就回来。” 天若撇了撇嘴,“哼!说那么好听干吗,分明就是押送,顺便看看余象现在的状况。等你回来的时候是不是又要带回一些人质?” “你总是那么聪明。行了,没时间跟你聊了,我这就得动身。”说着,天希摸了摸天若的脑袋,笑着离开了。 “你要快点回来,不然以后都不理你了。”天若娇嗔道。 天希背对着她摆了摆手,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天希和冥熙一行人出发了。自从冥熙来到圣廷作人质,天希对他多有照顾,他们不能说是过往甚密但也时有走动,算得上熟识了。虽然一路上都在赶时间,却也碍不住二人聊天。 “殿下,听说我们的女眷大都分到**做事,有个叫丁儿的女孩,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殿下可有印象在**哪处见过她?”冥熙突然向天希发问道。 丁儿,这个名字倒是挺熟的,天希一边想一边反问道,“女眷那么多,你不问自己的姐妹怎么唯独关心起这个女孩?难道你——小子,你还没成人呢!” 冥熙一点不好意思的样子都没有,他解释说:“她是我国大将军的女儿,自小离家,家人一定都很挂念。这次回国,大将军难免会问起来。” 这小子挺有心计的,天希想着随答道:“丁儿,我当然有印象。她现在服侍我妹妹。天若很和善的,她不会受委屈,你大可放心。” 冥熙点点头,他也听说在**侍从们都喜欢跟着阁主,心里顿时舒畅了许多。 天希的预计果然不错,冥梓殷确实病危,她之所以还硬撑着,就是要等冥熙回来,好亲手把他扶上王位。冥熙继位大典刚过她就过世了,她的葬礼异常隆重,胜过了已故国主冥霖。天希亲眼见证了这个女人在她国民心中的分量,她一生未嫁,把自己的全部青春都奉献给了她的王国,到死都在为余象消耗最后的力量。 事情都完备之后,天希的归期也到了。临行前,冥熙提议一起去打猎。 “涧水泊原本就是我们王家的猎苑,但是已经闲置很久了。现在又正值花季,山里的飞禽走兽一定都养得膘肥体壮了,不打场猎可就可惜了。” 天希一听冥熙这么说也立刻来了兴致,于是说:“好的!不过我不喜欢排场,就咱们两个。” “没问题!让随从们外边候着。”冥熙转念一想,道:“我太久没去过了,这山林地形复杂,怕是咱们还得叫上守林人引路。” “好,就这么定了。说实话,我也好久没活动筋骨了,正好趁此机会好好过把瘾。”二人就此说定,于是准备出发。 涧水泊的景色果真如冥熙所描绘的一般隽秀,飞禽走兽穿梭其间,天希这次狩猎可以说是战果颇丰,真真玩了个尽兴。当他看到不远处的矮树上停了只七彩长尾鹊的时候,心想如果把羽毛送给天若做装饰她一定高兴,于是弯弓搭箭瞄准目标。就在箭离弦的一刹那,他发觉前方树丛中似乎有人影晃动,心头不禁一紧,随即立刻赶了过去。 那一刻,他看到自己的箭擦过一个女子的发髻,一头墨绿色的长发顷刻间散落,宛如一匹绿绸缎在微风中起着层层波浪,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头发,美得让他的心底泛起波澜。当她回眸望向他的一霎那,他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悸动,他必须承认,她的美貌惊世骇俗。而更让他惊叹的是她由内及外自然散发出的高贵气质绝对不亚于任何贵族小姐,甚至远远在其之上。所以,当他听说她只是一个守林人的女儿时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惊讶的神情。 “这样标志的人儿,呆在这山林中真是可惜了。”天希对冥熙说道。 “是可惜了。殿下如果有意,我这儿倒是方便。”冥熙说着诡异地笑了笑。 天希乐道:“我可没有那个意思。” 两人说笑着去寻找他们的猎物了。 曦茜把自己仅有的一些首饰交给信使,拜托他一定把信送到。望着信使远去的背影,她轻轻抚了抚微隆的腹部,虽然自己身材婀娜,但这肚子怕是过不了多久就遮不住了。曦茜的眉梢拂过一抹愁云,但毕竟还透着希望。 黛荻最近回家了,虽然受不了母亲的唠叨,但父亲生病自己总是要回来看看的。 其实,这段时间她已经够烦了,家里这二老是用尽了各种手段,旁敲侧击、单刀直入、软磨硬泡,这不又装起病来了,目的呢只有一个,就是说服她赶快嫁给黛珩,仿佛这天底下就只剩下这一个男人了。 母亲的理由冠冕堂皇,“你喜欢药术,也没人拦着。可是你是咱们家唯一的继承人,以后这一大家子就都指望着你了。你这天天不着家,以后咱们偌大的家产谁来打理?所以说,赶快嫁给黛珩,让他来料理一切,我们就都放心了,你也可以腾出手来继续捣腾那些什么草什么药的。” 母亲的话倒也在理,可是自己真的没有想过要嫁人。而且,她心里也明白,母亲无非是想让她赶快怀上孩子,这样就能牵绊住她不再往**跑。 难道说别人嫁人生子,自己就得一样吗?女人的一生就该如此流俗吗?一辈子不嫁人又能怎样?执着于自己的梦想有什么不对?黛荻的心理充满了不甘和委屈。 不过,让她欣慰的是这门婚事的男主角——表哥黛珩倒是十分理解和支持她。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又一起钻研药术,虽然时常斗气,但关系却比其他表兄妹要显得亲密。抛却母亲的自作主张不说,其实,如果必须嫁人的话表哥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他对待一切都持有一种宽容的态度,即便他不赞同也从不干涉,尤其是对于自己喜欢药术这件事,他恐怕是族里除了先生之外真正支持她的人了。而且,前几天他还对自己说了一番令人感动的话: “对于婚约,我希望自己能够履行,这完全是出自我个人的意愿。我了解你,也确定自己想要和你在一起的心愿。但,我不希望用任何形式来约束你,哪怕你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我都不会。我更不想你因此感到压力。记住,无论面对什么,我都永远站在你这一边的。” 虽然,对黛珩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但听到这样的话,黛荻心里还是感到一阵温暖。她甚至想,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像表哥这样了解自己的人了,或许那种感觉并不重要。但是同时,她也开始责备自己,怎么这么快就想妥协,这样一来自己和那些平庸的女人又有什么区别? 母亲的叨叨已经让黛荻的耳朵磨出了茧子,她只要说出门,便会被问东问西,干脆去找表哥吧,只有这样母亲才会收起那连绵不绝的唠叨,用慈祥而暧昧的眼神看着她,温柔而诡异地催促道:“那还不快点!慢慢聊,不用急着回来。” 黛荻踏在台阶上,被压抑的心总算透了一口气。突然,一个小家奴急匆匆地跑过她的身边,扑通一下摔倒在她斜前方的石阶上。 “小东西慌什么慌?这么没规矩!”黛荻的贴身女奴阿如狠狠地骂道。 “算了,阿如!这不是在自己家里,不要这么放肆!”黛荻斥责道,说着走上前去。 那个小家伙摔得不轻,手里的东西甩出去老远。他连滚带爬地把东西捡回来,然后惊恐地望着黛荻。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没摔坏吧?”黛荻关切的问道。 小家伙摇摇头,把手里的东西护得紧紧的。 “看,你流血了。必须赶快上药。”黛荻好心提醒他。 小家伙这才结结巴巴地答道:“我——我得——给主——人——送——送——”说着把手中的木匣举了举,这一举,他的脸顿时傻了。木匣被摔裂了,上面的锁扣已经断掉。 黛荻立刻看出他在害怕什么,于是温和地说:“我正要去见表哥,东西我替你拿过去。你快去上药吧,不然会发炎的。放心——我不会说是你摔的。” 小家伙惶恐的看了一眼黛荻,哆哆嗦嗦地把木匣交给她,然后一瘸一拐地溜掉了。 黛荻本无意偷看,可是裂开的木匣里露出一方帕子,她出于好奇拿了起来,从帕子里掉出半截鱼骨钗,另外半截还包在帕子里,可能是刚才那一下摔断的。帕子上只有简短的几行字,可是黛荻看完却不由心头一惊。她回想起当时黛珩并没有提起去过余象国的事情,但只要查余象国那段时期的出入记录就不难知道真相。而且,算起时间…… 虽然自己并不喜欢表哥,可是遇到这样的事情还是难以抑制心头的愤怒。黛荻又恰恰是不会掩饰的人,她气呼呼地把木匣放在黛珩面前。 ; 四十二 不被祝福的孩子 黛珩对于黛荻的突然来访本来挺高兴的,但看到眼前的木匣以及木匣里的东西,他的脸不由“唰”地白了。看着破裂的木匣,黛珩又望了望脸色铁青的黛荻,不难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时间他无话可说。 “你不要看我。我不是故意偷看的。”黛荻的语气挺冲,“木匣是信使送来的,我想顺便给你拿进来,结果不小心摔了一下,就想看看里面东西有没有摔坏,所以就都看到了。那个钗,应该也是我摔坏的。” 黛荻的率真本来是黛珩挺喜欢的,可这一次他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我想这里面有误会!”黛珩现在只能硬着头皮辩解了。 “你当时在余象吗?” “在!” “认识这钗子的主人吗?” “认识!”黛珩知道在黛荻这样聪明的女孩面前一味的撒谎只能是是自讨苦吃,“她是我去山里采药时遇到的,她帮了我,所以我就送了这根钗子作答谢。但是我的确没有——我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送这样的信来?” “你是说,是这个山里的姑娘敲诈你?” “我不知道。她看起来很单纯,很善良,应该不至于。也许是有什么难处。”黛珩的表情看起来既诚恳又痛苦。 黛荻想了想,觉得自己为这件事生气有点丢面子,这不就说明自己在乎表哥了吗?于是平定了一下情绪,说道:“你干吗这么紧张?如果有误会就去解释清楚好了。如果不是误会,也无妨啊。你是未来的族长,可以有很多妻室的。” “小荻,我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说了,这是误会,我一定会处理好的。相信我,除了你,我从没喜欢过任何女孩子。”黛珩急得冒了一头汗。 “你的事情我不过问。不过,你说什么我都信。”黛荻嘴上这样说,其实心里在想,误会?天下会有哪个女孩子这样误会你?还是六姑说得对,只有蠢女人才会相信男人的誓言。 曦茜终于等到了黛珩的回信。她打开木匣,断成两截的鱼骨钗立刻呈现在眼前。她并不知道那是被送信的小奴摔断的,即便知道了又怎样,那已经代表了黛珩的意思,不是吗?另外,她的帕子包着一捧珠子,颗颗价值不菲,此外再无只字片语。曦茜知道,黛珩不要她了,连同他们未出世的孩子一起遗弃了。 此时,她的肚子任凭宽松的衣衫也已经遮盖不住。雨季里的雨水冰凉刺骨,曦茜怔怔地望着屋檐上垂下的珠串,嘴唇被咬出了一道道血痕。 我要怎么办?曦茜思索着,去找黛珩吗?别说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就是外出的凭证她都无处办理,即便是出去了,见到黛珩了,又能怎样,他的意思还不清楚吗?你算什么,你以为凭借几分姿色就真的能把他迷住?别傻了,认清自己吧!不,我绝不认输!应该说,黛珩算什么东西?我的未来应该比他高贵!想到这里,曦茜低头看了看隆起的肚子,这个孩子不能留!于是,她翻出养父留给她的那本药书。 曦茜端着药的手还有些颤抖,她知道自己这是在冒险,她这样喝下去,有可能她这辈子都再也生不了孩子,那并不是她所希望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以后很有可能需要孩子,但却不是眼下,不解决掉这一个她就没有未来。想到这里,她横下心,一口气喝把药喝了下去,然后就觉得天旋地转慢慢失去了知觉。 等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手脚被固定住了,身上插了几根管子。一个女孩的脸由模糊变得清晰,“主人,她醒了!”女孩朝外边喊道。 帘子一撩,一个美艳的女人出现在她面前。她红色的卷发斜斜地从脸颊上划过,紧身短上衣,高开叉的长裙,雪白的大腿若隐若现。女人来到她面前,抬起一条腿,从大腿上摸出一个药丸,掰开曦茜的嘴就塞了进去。 “你也真是想不开。不过,现在总算没事了,我已经把你喝下去的药都排了出去。你身体现在一切正常。”女人说道,语气不冷不热。 “我没有轻生!”曦茜说道。 “你是没有轻生。你喝的药我检查过了,大部分药材我都列了出来,但是有几味我始终猜不出。这种药我没见过,能告诉我是从哪里得来的,怎么调配的吗?” “你不松开我,我怎么告诉你?还有,你是谁?”曦茜一边挣扎一边问道。 “你是要我立刻松开你,还是回答你的问题?”女人不紧不慢地反问道。 曦茜也不示弱,镇定地说道:“想要答案的话就最好马上照办!” 女人微微一笑,“阿如,给她松开吧。”说着又转向曦茜,“我叫黛荻,是黛珩的表妹。如果没搞错的话,你肚子里的孩子应该喊我一声姑姑。” 曦茜不由一惊,她没想到黛族竟然会来人,不过她也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好事,对于黛珩她已经死了心。 其实,黛荻那天走后专门吩咐阿如留意黛珩对那封信的处置,然后她们跟随信使找到了这里。本来,她只是想找到那个女人从而拆穿黛珩的谎言,也好以此来说服父母取消婚约,但是却意外地救了曦茜肚子里的孩子,同时也发现了让她感兴趣的东西。 “这个孩子我已经不打算要了,如果不是你,他现在已经消失了。”曦茜淡淡地说道。 “也就是说你刚才喝的药是——难怪,里面有……”黛荻说着,用惊讶的目光看着曦茜,“我刚开始只是疑惑这种怪药是哪里来的?现在,我还有了别的疑惑,那就是天底下居然有这么狠心的母亲,居然要亲手杀掉自己的孩子?” 曦茜淡淡地笑了,“那又怎样,现在见识了?他的父亲都不要它了,我又为什么要一个人来承担?” 黛荻立刻反驳说:“可是孩子没有任何责任,不能让他还没出生就承担大人的过错!而且,我来这里就是想帮你,我要让表哥认下你和孩子。” 曦茜又笑了,不过这一次是苦笑,“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就算来到这个世界上也将是个不幸。而我,也不想委屈自己留在一个没有情义的男人身边,更何况还要靠手段。我谢谢你的好意,但是,这件事与你无关。” “不!就算你已经和表哥恩断义绝,但是这个孩子,他还没机会做出自己的选择就——这样对他不公平。我学药是为了救人的,别说他和我还有血缘关系,就是不相干的人,我也不能见死不救。”黛荻的态度很坚决。 “你不是想知道关于药的事情吗,我全告诉你,只要你不再插手我的事。”曦茜无奈地恳求道。 “药的事情我要知道,你的事情我也不能袖手旁观。”说着,黛荻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了。我决定不走了,看着你顺利生下孩子为止。” 说实话,曦茜还真有点被这个倔强的女人感动,可是她这样的贵族小姐怎么会知道自己的苦处。不过,黛荻却不这么想,她打定的注意没人能够动摇,于是,曦茜一下子变得有人照顾起来,但同时,她也失去了自由。 冰季,天空中第一次飘雪,薄薄的,零星的几片。在黛荻和阿如的帮助下曦茜顺利地生下了一个男孩。这是黛荻第一次帮别人接生,她抱着孩子,竟然显得比孩子的母亲还要兴奋。 曦茜的脸上露出一丝温暖的笑容,但那笑容转瞬而逝。“你把他抱走吧!”她的语气比外边的天气还要冷。 黛荻诧异地望着她,“你看这孩子长得多漂亮,和你很像,你看看哪!” 曦茜把头偏过去,一眼都不肯看,“这个孩子是你逼我生下来的。如果你不带走,我就丢掉,反正,我是不会留他的。” 黛荻的脸因为愤怒而变红,“你怎么能说出这么残忍的话。外面冰天雪地,你竟然要把自己的亲生儿子丢掉?” “我说过,不被期待的孩子出生就将是不幸。曾经,我恨过抛弃我的父母,可是现在我理解了。这个孩子和我一样,不被期待,不被祝福。好坏就听天由命了。”说着,曦茜转过头看着黛荻,“你会带走他的,对吗?” “我——”黛荻无法答应,毕竟她还没出嫁,而这个孩子竟然还是他未婚夫的私生子。 这时,曦茜已经撑起身子下了床,她走到黛荻身边,一把夺过孩子,走到窗前便抛了出去,那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还好,黛荻反映得快,飞身扑出去接住了孩子。 她怒吼道:“好!这个孩子我带走!我要让他知道他的出生不是不幸!即使有,那也不是他的过错!” “如果你反悔,我会再扔一次的。”曦茜盯着黛荻的眼睛。 “我不会让那样残忍的事情发生的!”黛荻狠狠地说道。 曦茜长出口气,转身进屋,不多时回,手中拿着本书递到黛荻面前,“你想知道的都在这里面。这就是卜易族老药师传下的药书。” 黛荻把孩子交给阿如,仔细地翻阅起来,“难怪,先生提起过,说他所学的只是卜易药学的皮毛,许多精华早已失传。”翻着翻着,她发现许多明显的撕痕,这本书已经不完整了。“这是怎么回事?”她问道。 曦茜答道:“被撕掉的部分是一些剧毒的制法。养父说这些药太毒太奇,太难控制,怕祸害后世,就毁掉了。” 黛荻点点头,“确实,药本来就应该是救人的,药师就不应该研制害人的毒药。”说着她转向曦茜:“谢谢你的赠书,我也将履行约定带走这个孩子。希望你以后能好自为之,不要再做傻事。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就来找我。” ; 四十三 初入后庭 曦茜送走了黛荻和自己的儿子,在她看来自己似乎是做了一笔交易,她甚至忘了问一句儿子会叫什么名字。 黛荻解除了婚约回到**,做好准备成为凌霄卫的一员。黛珩始终不肯承认自己有这么个儿子,于是那个男孩就跟在了黛荻身边。 天若只知道这个被捡回来的弃婴,但她对这个漂亮的小家伙却很是喜爱,她说他的眼睛像水中的金子,于是亲自给他取名叫金潼泠。介于**的规定,这个孩子最终只能放在外面养着,不过,有这么个财力雄厚的姑姑撑腰,小家伙的生活倒是衣食无忧。 曦茜坐在镜前精心地梳妆,她把断掉的鱼骨钗磨成两只短簪斜插在翠峰耸立的云鬓间,淡扫娥眉,轻点朱唇,一袭紫罗兰色的水裙包裹着她婀娜多姿的身躯。 冥熙看着眼前这个如出水紫莲般亭亭玉立的女子,眼波流转间的清新淡雅里为何会让他看到一丝蛊媚? “我可以让你在王宫中做一名女婢。”冥熙以为这已经是给她莫大的恩惠了,她理应欣然接受,并且对他感恩戴德。 可是曦茜却答道:“谢国主恩惠,但还请收回成命。” “因为当初当着殿下的面曾答应帮你,我才格外开恩给你这个机会。难不成,做女婢还委屈你了?”冥熙十分不悦地说道。 “做女婢并不委屈,只是我不愿做这王宫中的女婢。还请国主开恩另做安排。” 听了曦茜的回答冥熙乐了,同是为婢,哪里还能比得上这王宫?这个女人真是特别,于是问道:“那你想去哪里?” “只怕您安排不了。”曦茜平静地答道。 冥熙一听就火了,区区一个女婢还有我安排不了的?但他顾及身份不好发作,于是压住火气说道:“你说吧,我一定给你作主。” “既然如此——**!我想进洛迦城的**。”曦茜直视着冥熙,字字清晰。 冥熙不能怀疑自己的耳朵,他暗暗打量了一下曦茜,这个女人除了绝色的容貌更有着一种天生的贵气,这种高贵如雾气笼罩着她的全身,让她无论身处何处都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你以为是涧水泊的山林,凭谁想进就进?”冥熙身体向后靠了靠,轻蔑地说道。 “所以我说国主安排不了,是您答应在先,现在又想反悔?”曦茜不卑不亢地答道。 “你敢给我下套?” “不敢,在下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那你凭什么进**呢?” “所以才求助国主您。” “你怎么就确定我能帮你?” “您或许不行,但余象的国主一定做得到。” “你又凭什么相信我会帮你?” “我是余象国人。而国主的许多亲人现在**,我去了至少可以有所照应,说不定以后会对您有更大的帮助。” “你说的那些都是可能,你也不见得能出什么力。” “可是没有这样一个人,连那些可能都没有。而且,只要您帮我,我以后的身份或许就不是女婢这么简单。” 冥熙听完哈哈大笑,他不由地佩服起这个女人的胆识来,他也明白她所指的“以后的身份”是什么意思,他想起那天天希看她时的眼神。 “我劝你不要痴心妄想。说实话吧,我那天问过殿下了,他对你没兴趣。”冥熙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 “如果殿下说有,这场赌局又怎么下注呢?”曦茜平静地说道。 冥熙看着曦茜,她的目光不躲闪不飘忽不游离,许久之后,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好吧,这一局,我押了。” 卅岚也到了服老的时候,许多人开始盯着内廷官的位置,各自出招,抢夺之势不亚于战场上的厮杀。 曦茜撩开车帘,望着这个繁华而陌生的城市——洛迦城,之前从未想过会把自己的后半生交给这里,而现在已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曦茜是弃婴,因此在余象没有她的出生记录,这也就给了冥熙发挥的空间。在这个世界上,似乎只要有漏洞就可以用钱来填补,于是曦茜有了一个圣族平民的出身。 在**,族奴是终身制的,但是平民出身的侍从每隔几个轮回就会更换一次,他们在**当差,挣了钱也好回家娶妻或者嫁人。曦茜恰好碰到这样的更替,于是顺利地向着她的梦想又迈进了一步。 卅岚领着一队新进的女侍来到天奥面前,让他从中挑选。天奥正低头看书,眼皮也没抬就冲着一旁正在书架上翻找什么的天若说:“小妹,你替我选吧!” 天若回过头,笑着说:“好啊!”又转向卅岚,“连同我的是不是也一起挑了?” 卅岚答道:“三位少主选完才轮到阁主,不过内侍是您先选。” 天若嘴一嘟,“还这么麻烦啊,都我先选得了。” 卅岚没有答话,眼睛瞥向天奥。天奥把书一合,抬起头说:“就听她的吧。二弟和四弟还不都由着她。” 天若莞尔,径直来到排列整齐的女侍们面前。 曦茜偷偷地抬眼瞄了一下天若,这个女人宛如清澈的山泉,徐徐的微风,田野里带着露水的翠叶,看在眼里,一丝温暖的甜香渗入心田。 天若在曦茜的面前停住了,她第一眼就被她所吸引。**的女侍大都容貌俊俏,可是美成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见到。而且,她也注意到了那股超凡脱俗的气质。天若回过头看了一眼天奥,他还在专注于手中的那本书,眼神并没有向这边瞟过来。 天若走过曦茜,在她身边挑选了几个人留给天奥,然后又选了几个看起来机灵的给了自己。卅岚似乎觉察到了刚才天若看到曦茜时的情绪,走上前低声问道:“阁主不喜欢那个吗?如果您有别的安排……” 天若微微一笑,“她很漂亮,我的意思是留给二哥,这应该是他喜欢的类型。” 天希刚从斗场回来,脸上还挂着汗珠。卅岚带着五名女侍走了过来,“少主,这五名是新进来服侍您的。” 天希一边松着袖子上的纽扣一边说道:“这次怎么人少了,以往不都是几十个让我选的吗?” 卅岚答道:“这一次,三位少主的近侍都是阁主亲定的。她说是按照您的喜好挑选的,您一定满意。” 天希一听乐了,这个妹妹又搞什么名堂呢?他来到五名女侍面前,仔细打量着每一个人。她们的确个个冰肌水眸,这个天若还真把我的脾气摸透了,想到这儿,天希自顾自地笑了笑。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曦茜脸上,这双熟悉的眸子,还有这种难以自抑的贵气…… “你叫什么?”天希的声音不大。 “曦茜!”曦茜简短地答道。 “原来叫曦茜啊!”天希自言自语道,然后转向卅岚,“这个留下,其余的让她们下去侯着。还有——转告阁主,说我很满意。” 卅岚诡秘地笑了一下退下了。 天希转过身对曦茜说:“好久不见。或者应该说没想到会再见到你。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怎什么会进**?” 曦茜平静地答道:“殿下是想问我怎么有这个资格?我记得我是孤儿的事殿下也是知道的。后来国主帮了我,终于查明我的父母是在余象经商时将我遗失的,现在我的叔叔找到了我,让我认了宗族,所以我是圣族人。” 天希微微眯起了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曦茜,没有说话。但那神情已经说明了他的怀疑。 “如果殿下怀疑,可以去查。如果殿下认为像我这样身份低微的人不配伺候在身边,也可以让我走。但是,请不要这样看着我。”曦茜的声调不高,但语气却很严肃。 “我才知道,原来平民家的女儿脾气这么大啊!”天希这回是真的笑了出来,“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事实上,即使你真的撒了谎我也无所谓,我只要身边的人够机灵,会办事就好。看起来,你挺符合要求的,以后就做我的贴身近侍吧!” “我——没有脾气大啊!”曦茜小声说道,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从下往上瞄着天希。 天希一把抬起她的下巴,“或许你脾气不大,不过胆子却不小。” 曦茜一进**就能贴身服侍少主,可谓一步登天,许多内侍、女侍开始设法接近、讨好她。而她的和善和聪慧也博得了大家的喜爱,于是,她开始从他们口中听说**里一代代传下来的故事,从过去到现在,几乎涵盖了**的每一位主人,其中自然也包括天希和他的兄弟姐妹们。这无疑让曦茜加深了对这位少主的了解,她开始花心思揣摩天希的脾气、秉性,小心服侍的同时却又不丢弃自己的个性。她似乎也感觉到了,正是自己的这种特有的个性让天希多多少少开始有点着迷。 ; 四十四 贴心的侍婢 天希巡视十国归来,这次他和天奥分别去了五个子国。 天希跨进屋内第一眼就看到曦茜粉嫩的笑脸,他摘掉披风顺手递给她,然后仿佛是不经意地随手丢过来一个东西,曦茜敏捷地接在手里。那是一只精致的腕饰,宝石的光泽滑过曦茜雪白的肌肤,她偷偷地笑了。 天希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嘴角扬了扬,说道:“你一会儿去下尚阁苑,把礼物给阁主送去。” 曦茜这才注意到桌子上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精美的珠匣。她已经习惯帮天希送东西给天若了。天希似乎真的很宝贝他的这个妹妹,他那每份礼物里的细腻用心曦茜都能清楚地感觉到。 “既然是礼物为什么不自己去送?”虽然已经替天希送过很多次了,曦茜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天希背对着她,不过似乎并不介意她的提问,“可能是难为情吧!”他回答得倒是干脆。 曦茜在尚阁苑的走廊里碰到迎面而来的天奥,连忙侧过身体低下头,但她还是忍不住用眼角偷瞄了他几下,他的眉眼气质的确和天希颇为相似,同样的优雅、英俊,果然是亲兄弟,活脱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不过,天希的高贵并不拒人于千里之外,而这位贵公子的冷漠却恍若存在于隔世。 曦茜捧着珠匣双手奉上,天若接过来顺手放在一边,她的一只手却抓住了曦茜的手腕。 “很漂亮的腕饰。”天若笑咪咪的,语气很柔和。 “是少主赏的。”曦茜低垂着眼帘,她敢直视天希讲话,在天若面前却从来都低眉顺眼。 天若放下曦茜的手,笑笑,没有说话。转而拿起珠匣,打开来。 “桑花丝绦!”她兴奋地叫道,“这是用桑花丝一根一根织成的,我只是随口提起过,没想二哥去女尤国真就记得带给我了。” “是啊,少主真是细心。阁主,这条丝绦配您这件繁花锦袍很合适呢。”曦茜一旁赞美道。 “是吗?”天若在腰间比划了一下,“是很合适。我的两个哥哥都很有眼光,不是吗?” 曦茜淡淡地笑了,眼睛飘过天若的衣摆。 曦茜回去向天希复命, “阁主很喜欢,非常开心。她说正好搭配天奥少主送的锦袍。”曦茜说着,偷偷拿眼瞟着天希的表情。 果然,一丝不自然的情绪一闪而过,“哦,大哥也送礼物去了?” “嗯!”曦茜故意把后半句放慢说道,“他是亲自送去的。” 天希抬起眼,用眼角瞄着曦茜说:“你下去吧。” 曦茜眨眨眼,微微一笑,安静地走开了。 天希平时并不喜欢去花园,但他每次去斗场总会走经过花园的那条路。 曦茜默默地跟在他后面。凉亭里,有两个熟悉的身影对坐着。天希停住脚步,抬起头,静静地望着,眼神里流露出的滋味只有曦茜看得透。 “天奥少主不是一直都喜欢一个人下棋的吗?”她上前一步,轻声说道。 “你观察得倒是仔细。”天希回过头看着曦茜的脸,“你不是说过对幻术感兴趣吗?回去换衣服,跟我去斗场。”说完转身而去。 曦茜回头又朝假山上的凉亭望了一眼,然后低头浅笑,紧紧跟上天希的步伐。 天希绝对是个好先生,曦茜也算得上一个乖学生。休息时,当他看着她追逐着自己刚刚击碎的水花散落下的泡沫嬉戏的时候,她的纯真和美好让他的脸上不由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曦茜回过头望着他,几朵泡沫还挂在她的发稍上,水藻般的长发在风中轻轻荡着。 “殿下,知道吗,好久没看到你笑了。”曦茜回过头望着天希说道。 天希于是温和得说道:“是吗?我不笑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 曦茜摇摇头,轻轻走到天希面前,“殿下笑和不笑的样子都很帅。只不过,笑起来的时候感觉很温暖。” “呵呵——喜欢这样的温暖?”天希笑道,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用温暖这个词来描述自己。 曦茜点点头,“是的,我喜欢。不过,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这样的感觉,有的女人就对冰霜般的冷酷情有独钟。”曦茜注意着天希眼角眉梢丝丝细微的变化,“比如——阁主就是一个例子。” 天希猛地抬起眉梢,“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里蕴藏着愤怒的情绪。 曦茜却不管这些,继续说道:“殿下这些天不开心,就是因为阁主,不是吗?” 天希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然后低声说道:“看来,我是把你惯坏了!”然后转身快步离去。 回到北少华殿,天希屏退所有人,单留曦茜在身旁。他看着她,低沉着嗓音说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殿下心里有阁主。您对她的关爱已经超出了兄妹之间的情谊。”曦茜平静地说道。 天希瞪着曦茜的眼睛,他没有想到这个女人居然敢在自己面前说这些,而且说得是这样的平静。 “你的胆子真的是越来越大了。看来,以后有必要严加约束。”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殿下可以不承认,但那也只是在自欺欺人。”曦茜反驳得理直气壮。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天若是我妹妹,我的亲妹妹!” “我知道阁主是殿下同父异母的妹妹。这也是殿下的症结所在。怎么可以喜欢自己的妹妹?内心的纠结,甚至感到羞耻。可是,怎么办,心底的情愫已经发生变化,没有道理,无法控制。你的理智和情感在挣扎,必须分出胜负。如果选择理智,就得放下,如果情感赢了——那就做好准备不顾一切,甚至失去所有。我不明白的是,殿下这样洒脱的人,为什么到现在还没作出决定?” 曦茜的话句句刺耳,天希不由想起了凌霄姑姑。是的,由着性子的结果很可能就像她那样,她是日升的一个神话,同时也是父亲心口的伤疤。父亲最在乎伦常、体统,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儿子竟然如此的大逆不道,不知道自己的下场会不会比姑姑还要惨? 曦茜望着陷入沉思的天希,继续说道:“阁主也曾无意提起过,从小到大兄妹几人就属殿下和她最亲近。也许就是这种亲近,让你们没有了距离。其实,女人的征服欲一点也不亚于男人,越是遥不可及,越是扑朔迷离,越是暧昧混沌,就越有斗志。而殿下的感情却是温暖而含蓄的,这种含蓄纯净而美好,却常常容易被忽略。所以,如果殿下想要——” “曦茜,”天希打断了她,“你已经说得太多了,远远超出了你的身份。” “我说这些,并不是把殿下当作主人,而是像对待亲人。一直以来,殿下给我的关怀和照顾让我倍感亲切。曦茜本来就不是贵族家的小姐,不懂礼数,不知分寸,但是我知道什么药治什么病,回避的结果是永远找不到出路。” “就算你说的都对,我也很感动你的坦诚。可是,情感的复杂和纠结不是简单的对症抓药,你又怎么会懂呢?”天希的情绪有些激动。 “我懂!受过一次伤就都懂了。”曦茜看着天希的眼睛,语气坚定,“曾经我遇到过一个人,他答应带我走,给我一个家。可是后来,他一个人走了,再也没有出现。我原以为我应该恨他,应该伤心,可是我没有。于是我才明白,自己从来没有爱过他,因为不爱所以没有眼泪也没有恨。我在乎的只是他给我一个家的承诺,而别人的承诺远没有自己脚下的路真实。所以,我下定决心,以后无论如何都要坦诚地面对自己的感情,不再为了某种满足或者感动就忘记了忠实于自己的心。”曦茜知道,坦白只要分寸掌握得当,有的时候反而能成为最真实的伪装,所以此刻,她所有的情感都是最真实的流露。 天希从未遇到过一个女人在自己面前不讲身份、地位,毫无防备地坦诚自己的情感。她的率真和坦荡让他心底不由升起一股敬意。忠实于自己的感情,在这个欲望交织的世界,有几个人能如此坦然?何况,感情又何尝不是欲望的一种? “每个人想要的都不一样。殿下心里最想要的是什么,曦茜不知道。但是,既然殿下的心思我一个小小的女侍都能看到,怎能担保主上不会有所觉察?”曦茜其实心里明白,主上对自己的儿女一点都没有疏于关心,不然潭亭的内侍也不会总往少华殿和尚阁苑跑。不过,这也恰恰给了她熟识他们的机会。 天希明白曦茜所指。父亲迟迟不定子主的原因他也能猜出一二。如果说他不想那个位子绝对是在撒谎,天奥虽然是长子,但一直以来父亲都习惯安排他俩处理相同的事务,他知道自己并非没有机会。可是,自己对天若的情愫如果被父亲察觉,那么自己就不单是输给天奥这么简单了。 等等——天希猛地抬眼盯着曦茜,脑海里不断重复着她刚刚说过的话,她似乎在暗示着什么。自己一直以来都在纠结于内心的挣扎,单方面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可是怎么就忘记了天若她的反应。还有天奥,这个一贯冷漠地对待任何人的哥哥。 是啊,自己似乎忽略了很多细节,还是自己原本已经察觉只是不愿承认? ; 四十五 少主的情缘 黑暗季节的彩灯绚烂得让人心醉。灯会之后,曦茜让所有随从退下,自己也静静地走开了。 灯火阑珊下,天希抚摸着天若柔软的秀发,一如他们都不曾长大。 “对不起,很久没去尚阁苑看你了。”天希的语气依旧那么温柔。 “没关系,我知道哥哥们都很忙。”天若的回答还是那么的乖巧。 天希轻轻地拍了下她的头,说道:“过去,我要是几天不去找你,你就会生气发脾气。” 天若仰起脸看着天希,微微地笑着,“我已经不是那个天天缠着哥哥玩耍的小丫头了。” “是啊,”天希轻轻点着头,“不知不觉,你都已经长大成人了。” “可是,很多事都还没有变啊。就像你永远都是我最亲爱的哥哥。”天若依旧那样仰着脸,望着他。 天希笑笑,“好吧,不打扰你休息了。我会再来看你的。”说完,轻轻转身,披风擦着天若的裙摆。 天若望着天希黑色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去。 后来母亲回忆起那段时光,她说其实她早已感觉到二哥对她的超乎兄妹之情的特别的情愫,但是,既然他选择克制,她也就没有必要道破。何况,她一直非常肯定自己真正爱着的人是谁。既然不爱他,就不该再纠葛在一起。可是,每次看到曦茜那动人的双眸,自己的心中竟还会有种不自在的感觉。因此,她有过怀疑,也责备过自己的贪心,然后依然坚定自己最初的选择。经历时间的磨砺,再次回首往事,却发现原来人的情感里都有着最原始的贪婪和独占。 天希退去身边所有的人,独自在昏暗的灯光下自斟自饮。曦茜抱着一个酒坛走了过来。 “想喝酒?我陪你!”说着,她给自己斟满,然后豪爽地一饮而尽,接着又把两个杯子倒满。 天希乐了,“你这样子哪里像个女人?” 曦茜接着又干了一杯,说道:“山里长大的,野惯了!怎么,没见过美女喝酒?” “现在见识了!”天希说着也举起了酒杯,两个人一通豪饮。 “殿下,你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曦茜借着酒劲问道。 “不知道!”天希的身体已经晃晃悠悠不听使唤了,“我说不知道,你信吗?” “不信!”曦茜显然比他头脑清醒,她贴近天希,小声说道:“你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不过,我敢肯定那不是爱情。” “爱情?哈哈——”天希笑了起来,“她对我本来就无情,还谈什么爱!” “对,她不爱你!”曦茜轻声低语道,此刻,望着眼前的天希,她竟然有一种想把他拥在怀里的冲动。她揉了揉额头,让自己清醒一点。“殿下,我知道你最想要的是什么。上天是公平的,你和他终究每人只能得到一样,会是什么,其实早就定好了。这是你的命,也是我的命,因为,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的。” 天希醒来的时候头依旧昏沉沉的,他隐约间记得有一个声音曾在他耳边细语,说“上天是公平的……”一抬头,只见曦茜正侧卧在榻边,脸蛋红红的。他轻轻走过去,端详着那张因为醉酒而越发妩媚的脸庞,竟有种冲动想要亲吻她的脸颊。但他还是止住了,就只是靠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她。 他回忆起在余象国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原来就在那一头绸缎般的秀发散落下来的一刹那,她就已经住进了他心里,只是,心灵的那一寸一直都被天若的影子遮挡着。 这时,曦茜微微睁开了眼睛,看到天希正望着自己,她轻轻地笑了。那笑容如此的亲切,宛如一个少妇在梦醒时分望着身旁的爱人自然地流露着爱意。 天希心底的波澜顷刻间澎湃起来,他站起身,一把抱起曦茜,径直朝屋内走去。 当启明节到来的时候,曦茜已经俨然成了天希的情人。她把手臂伸出庭廊,感受着久别的明光带来的温暖,天希就从身后轻轻拥住了她…… 那天,天希碰到天若的时候,她一脸的心事,见到他只是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天希奇怪了,一向活泼开朗的天若,是什么事让她如此烦心,竟然把不快都挂在了脸上? “阁主要离开**了。”是曦茜,她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不单是**,还要离开洛迦城。” “你怎么知道的?”天希问道,他已经知道这一定是真的,因为曦茜从来不会乱传消息。 “其实,我前些时候就从潭亭的内侍口中听到些风声,只是刚刚才确定。今天主上把阁主和天奇少主叫了去。主上把西边的一大片土地赐给了阁主,紧邻着的一块给了天奇少主。以后,他们就要在各自的封地上生活了。” 天希皱了皱眉,他立刻领悟到这其中的用意,看来父亲要定继承人了。天若和天奇的母亲没有正式的名分,所以,他们两个早在出生前就被取消了继承人的资格,父亲做这样的安排也在情理之中。可是,为什么非要让他最疼爱的一双儿女走得那么远? “其实,还有件事,我想你也应该知道。”曦茜补充道,“主上的身体状况近来不太好,只是他不让声张罢了。主上恐怕要作决定了。” “也许,已经作了。”天希的声音格外地低沉,“我哥那边有什么动静?” “我想他现在的心情和你一样。”曦茜倒显得比较平静,“我们都知道,这件事完全凭主上一个人的意志,任何人都影响不了。” “既然如此,我们还瞎操什么心,顺其自然好啦!”天希手一摊,又恢复了往常温柔的笑脸。 曦茜忍不住暗暗地笑了。说实话,她就是喜欢天希的这种豁达以及在关键问题上所表现出的自信和洒脱。可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有这种心境,曦茜自诩自己做不到,所以她完全相信别人也会有不同的处理方式。顷刻间,她感到紧张、不安起来。她隐瞒了一件事,一件她本来很乐意告诉天希,但是眼下似乎不是时候,那就是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曦茜开始有一种预感,她知道在**想要真正隐瞒一件事是多么得不容易。果然,当她竭尽所能拉拢潭亭内侍的同时,天若也在南北两座少华殿里安插了眼线。 思量之后,天若还是决定把曦茜的事情告诉天奥,她不想亲手去做有损天希的事,所以要怎么做就凭天奥自己处置了。 天若承认自己是在自欺欺人。可是有什么办法,面对天奥,她没办法不帮他。何况,她启程的时间已经定下,过不了多久,她就算是想帮他,也无能为力了。换个角度考虑,只有天奥即了圣主位,她才能够再回**,她那渺茫的希望才有达成的可能。她是在帮他们,或许只有这样想她的心里才会略微好受些。 当曦茜看到潭亭的小内侍急匆匆跑过来的时候就知道出事了。果然,内侍在她耳边匆匆耳语几句就急着赶了回去。曦茜听后眉头紧锁,原地兜了几个圈子,然后转身径直朝天希的卧室走去。 天希刚从斗场回来,正在换衣服,看到曦茜进来,便用手揽着她的肩,说道:“我正要沐浴,要不要一起?” 曦茜拿掉他的手,十分严肃地看着他说道:“有件事,我想我必须现在告诉你。我怀孕了!”曦茜顾不得观察天希此时的神态是惊喜还是紧张,她接着说:“这件事被他知道了,而且他已经散播了出去,现在潭亭的内侍们正极力压着不让主上知道,但是也恐怕瞒不了多久了。对不起,是我疏忽了。” 天希心里自然是责怪曦茜为什么不尽早告诉他,可是现在他没时间生气,而且转念一想,曦茜这么做也是为自己考虑,换作别的女人巴不得拿这种事来做要挟呢。 天希清楚,他和天奥论能力、论才干都不相上下,唯一有差别的就是个性。他的和善较之天奥的冷傲自然在圣廷诸官中更受欢迎。可是,对于一个统治者来说,冷傲不是缺点。 如果换作别的时候,知道曦茜怀孕了,他一定会非常开心。对于圣族的贵族们来说,有一两个情人和个把私生子虽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也无伤大雅。可是在这个时候,他就有可能因此被冠上好色成性的帽子。而好色对于一个统治者来说可以被当作是消遣,也有可能被认为是荒淫的种子。父亲会怎么看,他不敢确定。但是,父亲的一生在这方面确是十分洁身自好的。 这时,曦茜一把拉住天希的胳膊,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我们现在不能被动,必须主动出击。听着,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娶我!” 天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他承认自己对曦茜的喜爱,除了她,他还从未宠爱过别的女人。可是,让他立刻做这样的决定,而且,曦茜的身份,即便自己现在就去跟父亲说要娶她,父亲会同意吗?会不会反而弄巧成拙? “我知道你现在很顾虑。的确,我的出身和我现在的身份,本不应该有这样的奢求,可是,你要清楚主上在乎什么,喜欢什么。游痕姑姑在他身边服侍那么久,他都一直敬她如自己的姊妹。他不会喜欢自己的儿子还没娶妻就开始对身边的女侍随便的。除非他是一个有责任心,敢于担当,感情专一的人。这样的人才能守得住他要的脸面和体统。” 其实,曦茜说的这些也在天希的脑海中闪现着。他低头看着曦茜仰望自己的眼睛,这个女人除了她的出身一切都堪称完美。她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哪怕是坐在圣主宝座旁边,也绝对的相称。而且,迎娶一位平民出身的妻子,也正与他平和亲切的形象相吻合。或许,国人会因此更加支持他。即便不考虑这些可能存在的有利因素,单是不这样做可能面临的后果也让他别无选择。 ; 四十六 亦真亦幻 凌霜听完儿子的恳请,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的情绪波动,他只是问了一句:“你确定这是你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是的!”天希习惯了父亲的喜怒不形于色,此时他绷紧了所有的神经,准备应对接下来的拷问。 “你觉得日升的少主迎娶一个平民出身的侍婢合乎体统吗?” “我知道,我们的身份悬殊。可是,我已经答应她了。比起地位的差距,信守承诺应该更符合您所教诲的礼仪和体统。” “承诺?你是因为她怀了你的孩子才许下这样的承诺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倒也不必认真,你看天若和天奇,我对他们的宠爱可是一点也不亚于你和天奥啊。” “我只是觉得这是男人给他心仪的女人应有的承诺,与孩子无关。” “这么说你是打定主意要娶她了?” “是的,只要您不反对,我想这么做。” 凌霜停了片刻没有说话,而是一直盯着天希,他的眼神始终坚定,然后开口道:“我早就听说你身边藏了一个绝世美貌的女子,没想到她不仅漂亮,手段也了得。曦茜——连潭亭的侍从都在帮她。不过,在**生活,有些手段不是坏事,只要不存害人之心。”说完,他冲着天希微微地笑了。 事情进展的顺利程度大大出乎了天希的预料,一向严谨的父亲这一次居然没有过多的挑剔就应允了这桩并不匹配的婚姻。难道,曦茜真的是上天赐给他的幸运之神? 很快,天希和曦茜的婚典在洛迦城中盛大地举行了,内廷并没有因为曦茜的平民出身就降低婚典的规格。就在那一天,曦茜向**以外的人们展示了她的高贵美丽,于是,她成为历史上第四个拥有日升第一美女称号的女人。 后来,真宫的言官中有人书言评点了这四位不同时期的日升第一美女,对比影像,让我也有机会领略到她们各自的风采: “美郈,雅若幽兰,静静地开在角落,淡淡地散发清香,不知不觉已经香气满园。” “洛逖,艳若红桃,张扬地绽放,妩媚地摇曳,连风中都裹着芬芳。” “凌霄,冷若雪莲,独开于雪山之巅,是孤独还是高傲,完全不屑世人评说。谁又能尝到那甘之如饴的芳香?” “曦茜,贵若绿芍,血液中淌出的贵族气息,装点着她的高高在上。” 我曾细细品味过最后描写曦茜的那一句话。我原以为,有关她的身世始终都是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却原来,这世间本就没有秘密,无论隐藏得多么深,总会在某个不期而至的时刻遇到一双探究真相的眼睛,而总会有细心的人将他们记录下来,于是成为历史。 天希的婚典之后,天若和天奇就双双离开了洛迦城,来到了各自的封地。 虽然满心的不情愿,但天若还是积极地开始了她的新生活,毕竟她的心中还有希望。天若的封地是一片广袤的平原,气候宜人,风景秀丽。她站在田野间,张开手臂,感受着四面八方而来的风的气息,然后她决定将那里建成一座没有围墙的花园,就叫她风源,并且把她的寝宫就建在风源里。 天奇的封地紧邻着天若。他依旧沉迷于制造乐器。如今,他的技艺已经闻名整个日升,有头脸的乐师都想尽办法拜会他,期望他能屈尊为他们制作一到两件独特的乐器。而天奇似乎根本不在乎什么身份、等级,他乐意为他所欣赏的乐师量身定制专属的乐器,然后和他们一起切磋音律。而封地上的事务则全权交给他的姐姐来打理,于是,天若一个人管理着大片的疆域,其管辖范围已经超过了一个子国的国主。 最近,天奇有了一个新的创意,他谢绝所有访者,闭门潜心钻研起来。他决定,要为自己制作一支举世无双的竖笛。设计好图纸,他开始为材质犯愁了。天奇熟悉日升境内所有的山竹、乔木、金属、宝石,他反复尝试,却始终不能达到他所期望的效果。于是,他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既然日升找不到合适的材质,不如去邻国看看。 域魔的国境是定时开放的,这个时候恰巧正是开放季,天奇决定先去域魔。他化装成一般的商旅,悄悄出发了。 域魔的植被覆盖要比日升高出好几倍,自从进入引忘,各种奇特的草木已经让天奇目不暇接了,他更加确定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甚至后悔没有及早想到来这里。他从往城里进发的人流中脱离了出来,一头扎进了山谷中,开始了他的“寻宝”之旅。 域魔特有的稀奇植物让天奇眼界大开,也激发了他无穷的创作灵感。他把心仪的材质取样,以备以后向域魔采购。不过,眼下最迫切的还是尽快找到做他宝贝笛子的材料。 穿过几片林子,突然,眼前的一片翠绿让天奇惊呆了。那碧玉雕琢一般莹润闪着光泽的分明是一根根活生生的竹子,而更让他惊诧的是,那些竹枝上竟然盛开着一朵朵紫色的花,一层层堆叠的花瓣饱满圆润,在翠绿色的枝头显得由为娇艳。天奇从未见过开花的竹子,而且还开得这样美,这样有生气。他抚摸着那光滑而有质感的竹干,心想这就是他要的感觉。于是,立刻掏出家伙,先放倒一根再说。 天奇把玩着手中那截竹干,越看越觉得完美,心里就越发的得意。突然,竹林的另一边传来一个少女婉转的歌声,充满着异域风情的曲调配合着那清纯灵秀的声线让天奇听得如痴如醉。他不由站起身来,朝着那歌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穿过竹林,一片花海再次让天奇震惊了。满满的粉色、紫色、白色的小花簇拥着一直铺向远方,就在这片花海的中央,两个少女漫步着,歌声正是从她们两个那边传来。 天奇紧赶几步,悄悄跟在她俩身后。隔着花丛,他看到两个少女同样的身形,都是一头紫色的长发,一个顺直如瀑布,另一个卷曲如波浪,唱歌的正是那个卷发的女孩,她挥舞着衣袖,很陶醉、很开心的样子,而另一个却十分安静,她稳稳地迈着步子,不时朝身旁的女孩看上一眼。从她的侧面隐约可以看到那嘴角一直都挂着微笑。 天奇想看清楚她们的容貌,于是又靠近了一些。这时,直发的女孩突然停住脚步,一把拉住身旁的女孩。她俩同时转过身来,天奇忙往下探身。可是,花丛并不算高,还不足以遮挡他高挑的身形,于是他只好站起,尴尬地笑着朝两个女孩走去。 这两个女孩倒似乎并不怕生,她们盯着他,直发女孩厉声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们?” 天奇这一走近才看清,两个女孩有着一样的容貌,连皮肤的色泽都一般无二。“我是被歌声吸引来的。对不起,打扰二位了。” “你看起来不像本族人,来这边做什么呢?”卷发女孩问道,声音明显比身旁的那位柔和很多。 她连说话的声音都这么动听,天奇不由地想,忙答道:“我是日升的乐师,来这边想找些做乐器的材料。” “乐师啊,那你一定会很多你们国家的曲子了!”卷发女孩兴奋地说道。 一旁,直发的女孩拉了她一把,“不要对异族人这么亲切,谁知道他究竟来做什么的!” “姐,可是他看起来很有礼貌,也不像在撒谎。”卷发女孩一脸纯真。 原来她们是双胞姐妹,这个卷发的是妹妹。不过,姐妹俩的个性好像差别蛮大的。天奇心里想着,嘴上不忘解释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们看,这就是我准备做笛子用的。”说着,他举起手中的那截竹干。 卷发女孩的脸色立刻变了。“什么!你竟然敢动我的翠箫!”说着,她一个健步冲过去,冲着天奇就是一脚。天奇下意识一侧身躲过这一突袭。可是紧接着,女孩雨点般的拳头就上来了。 对方毕竟是女孩子,而且事情还没弄清楚,自己总不能出手伤人吧,于是天奇只好招架。 这域魔族人果然凶悍,连女人都这么能打,幸亏小时候被迫跟着两个哥哥练过几天,不然这几招挨上还真会出人命。天奇暗暗想着,心里却不由叫起冤来。现在,他可不觉得卷发女孩比较温柔可爱了。 “好了!”直发女孩一把拉住妹妹,“一根竹子而已,他又不知道,而且已经折了,你打死他也没用。” 卷发女孩发了一通彪,估计也累了,这才住手,瞪着眼睛凶巴巴地看着天奇,盯得他直起鸡皮疙瘩。 “不好意思,我妹妹出手重了。”直发女孩面无表情地说道,“你手中拿的叫翠箫,是一种非常名贵的竹子。那片竹林是我和妹妹小的时候一起种的,现在已经长成,一共二百八十三根。她平时最宝贝它们了,现在看你伤了一根,自然要生气的。我看你最好赶快道歉然后离开这里。” 哦,原来这么回事啊。天奇算是明白了,看来真的是自己不对,那就乖乖道歉吧。于是,他朝着女孩深施一礼,说道:“对不起,误伤了你的宝贝,给你带来莫大的伤害,对此我感到深深的歉意和无尽的悔恨。可是,事已至此,要让你的宝贝还魂也是不可能了。既然如此,不如就罚我这双手来将他的尸骨打造成天下无双的乐器,取名就叫箫,从此让他名扬天下以慰其在天之灵。” 女孩被天奇不着调的言语以及夸张的神态逗乐了,不由呵呵一笑。天奇这才发现,妹妹不同于姐姐之处,还有那嘴角的一个酒窝。 “好吧。既然这样就暂且原谅你了。不过,你一定要说话算数。”卷发女孩似乎已经不怎么生气了。 天奇不由得开始感慨,女孩子的脾气就像天上的云捉摸不定。这个时候,不知从哪里神出鬼没地冒出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太太,两人冲着这边高声叫喊道:“二位殿下,该回去了!”直发的女孩立刻拉起妹妹朝着他们的方向走去。 临走时,卷发女孩飞快地说了句:“我叫亦幻!你呢——” “天奇——”天奇说道。他看着女孩回过头朝他笑了笑。 此后一连几天,天奇都在相同的时间来到这里,希望能再遇到那对姐妹,或者说是想再见到那个叫亦幻的女孩,可是她们始终没有出现。 这个时候恰逢域魔的域祥节,据说每逢这个节日魔君子枭都会携众贵族参加盛典。天奇心想既然来了,不如也去凑个热闹,便随人流登上了鹫鸣山。 ; 四十七 域魔的私奔公主 域魔的庆典没有日升那么多讲究。正因为随意,所以更加显得热闹。天奇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感受着他们的愉悦。主道上,一辆辆华车缓缓驶过,贵族们从车里向外抛洒着象征吉祥的福袋,人们纷纷尾随其后争抢着。 当一辆华车驶过天奇面前的时候,他的目光定格了。车中,一个少女探出头来,一手扶着车帘,一手正在向人们派发着福袋。她的头上戴着域魔象征身份的犄角装饰。不用说,车里肯定也坐着另外一位。 天奇想起那天,那对老人叫她们回去的时候称呼的是殿下,看来她们的身份确实不一般。 “亦幻!”天奇不由叫出声来。亦幻似乎听到了,她四下张望着,然后目光和天奇交汇在一起。她把手拢到嘴边喊道:“竹林——”天奇被夹在人群当中,想要靠近却挪不动步子,不过他还是听到了那两个字。 于是几天后,在那片翠箫竹林里,天奇终于等到了这对双胞姐妹。姐姐还是依旧的冷淡,沉默少言,妹妹还是那么地开朗、活泼。虽然才是第三次见面,但他们已经像是熟识的朋友,他们谈论起音乐,感觉是那么的投缘。于是,他们开始每天见面,一起弹弹琴,歌一段,舞一曲,一同畅游于域魔静谧的山林间。 后来,亦幻开始背着姐姐一个人出来和天奇幽会,他们互诉衷肠,亦幻也向天奇道明了身份。天奇对亦幻是子枭女儿的事情并不惊讶,其实他早就猜到了,他只是想不通那个冷酷、残暴的魔君居然会生出这么清纯、可爱的女儿?亦幻说那是因为她和姐姐长得像母亲,但是母亲很早就不在了,她已经不记得母亲的模样,所以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天奇轻轻地抚着亦幻的头发,嗅着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清香,她的天真和开朗深深地吸引着他。他把她拦到身旁,让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上,心脏跳动的声音让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世界上还有比音乐更美妙的旋律。 “想和我在一起吗?” “嗯!”亦幻点点头,可是马上她的神情就变得凝重起来,她想起域魔的女人不能嫁外族的规定来,可是望着眼前这张温柔的面孔,她的心又不觉坚定起来。 “我听说过你们的规矩,你——不怕吗?”天奇问得很轻很轻。 亦幻摇摇头,现在的她完全沉浸在天奇温暖的胸膛带给她的安全和幸福中,有种哪怕是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感觉。 天奇笑了笑,把她拥得更紧了…… 亦幻蹑手蹑脚地走过窗前,门一开,亦贞就站在她面前。 “上哪去了?”亦贞的声音很严厉。 亦幻天生就不会对姐姐撒谎,于是低声答道:“去找天奇了。”她马上又补充道:“对不起,姐。我没叫你。”同时用惶恐的眼神望着亦贞。 “我想,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和他来往了。”亦贞说道。 “为什么?每一次姐姐不是也很开心吗?” “这都是我的错,没有及时阻止。玩也玩过了,我们总这样往外边跑,父亲知道了一样会禁止我们出门的。在事情闹大之前,我们谁也不能再和他见面了。” “姐,我怕我做不到!”亦幻低着头不敢看亦贞。 亦贞双眉紧皱,她低声问道:“你该不会——喜欢上他了吧?” 亦幻点点头。 “不可以!这绝对不可以!我们域魔的女人怎么可以喜欢外族的男人,如果和外族男子有染那可是死罪。这是父亲定下的规矩,整个域魔无一例外。” “我知道。可是如果不让我们在一起,我宁愿去死!”亦幻的眼泪已经哗哗地流个不停。 亦贞双手扶着她的肩,尽量语气平和地说道:“我知道,他英俊、温柔,彬彬有礼,而且善解人意。这一切足以让任何女人为他着迷。可是,我们是魔君的女儿,我们不能背叛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国家。” “只不过单纯地喜欢一个人,怎么就成了背叛?不许女人同外族通婚,这本来就是不合理的规定,我要去找父亲,让他撤销这个命令。”亦幻说着就要往外走。 亦贞一把摁住了她,“你先冷静点!你这么冲动只会让事情更糟糕!” “姐,你也能说出他那么多的优点。我们贵为公主,怎么就不能选择自己心爱的男人呢?你这样拦着我,难道说你也喜欢上他了,我偷偷去见他,你不高兴,所以才阻止我?” 亦贞的心霎那间凉了半截,“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我是你姐姐,我一切都是为你好,我怎么可能因为妒忌就阻碍你的幸福?听好了,我,没有喜欢天奇!”亦贞的前半句,绝对发自肺腑,可是后半句,她承认自己撒谎了。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被天奇吸引,所以才会明知道前面危机重重还是一次又一次地赴约,只是为了能见到他,哪怕他的眼神始终只落在亦幻身上。 “姐,对不起。既然不是那样,那你就不要拦着我去找父亲。我是他的女儿,难道他还会为难我吗?” “不行!就是不行!”亦贞还是紧紧地握着亦幻的手腕。 “告诉我理由,那你告诉我一个不可以去的理由啊!”亦幻嚷道。 亦贞咬紧了嘴唇,最后颤抖着挤出几个字来:“因为母亲!” 亦幻愣住了,她瞪大了眼睛,茫然地望着亦贞。 亦贞深吸一口气,然后终于说了出来:“母亲就是因为爱上了日升的男人才死掉的。” 亦幻愣住了,她呆呆地望着姐姐,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亦贞看着妹妹的睡脸,眼角的泪痕还未干。她哭了太久了,终于疲倦得睡着了。 这是一个隐藏太久的秘密。亦贞从小就知道,她是无意间听服侍她们的那对老夫妻聊天时提到的,心思缜密的她从那时起就开始设法了解真相。只是,她一直不敢让妹妹知道,她是那么的单纯、快乐,她不忍心她也像自己一样被残酷的现实折磨着。 母亲爱上了日升前来道贺的使者,他们的事情败露,使者逃回日升,却依旧逃脱不了被处死的命运。母亲之所以活了下来,是因为她怀孕了,然后就有了自己和妹妹。幸好,她们是女孩,如果是男孩一样会被杀掉。因为,她们的血统也许不纯正,就是说她们有一半的可能是孽种。不过,她们毕竟幸运地被留了下来。母亲就是在那个时候死掉的,据说她死得很痛苦。 长久以来,她们顶着魔君之女的头衔生活着,可是亦贞明白,不管事实如何,她们都不是他的女儿,而是囚犯。父亲其他的妻子和子女都住在鹫鸣山顶,只有她们住在山谷中。这里是她们的囚牢,没有铁链、木栏的囚牢。 域魔的女人一生下来就是男人的附属品,她们的命运不外乎金丝帐里的宠物,传宗接代的工具和男人谈判桌上的筹码。或许,子枭留下她们就是准备着有一天,好在他权力的天平上多一个制衡的物件。 亦贞怅然地望着窗外,如果真的是这样,也许逃离会是唯一的机会。那么,自己是不是不该拦着亦幻,毕竟她找到了这样的机会。想到这里,她回头望着熟睡中的亦幻,她的头发搭在嘴角,亦贞上前轻轻为她拿开。 天奇必须离开了,域魔的边境即将关闭,如果这个时候不走,就要再等上一个轮回。自己已经出来太久,不知道姐姐是否已经发现?是的,自己必须马上回去。可是——他想到亦幻,他怎么能就这样丢下她呢?天奇陷入了混乱中。 可是,亦幻的决定却让他大吃一惊。她早已算准了时间,知道这个时候他必须离开。所以,她去找他,要求他带她一起走。那一刻,天奇被感动了,面对这样深情、坚决的女子,他怎么可能辜负她呢? 然而,让他们两个都意想不到的是,亦贞已经帮他们制定了出逃计划。亦幻要求她一起离开,但是被拒绝了。一个人逃走已经非同小可,如果她也走掉必定引起骚动。何况,有她在,才好掩护这次行动。这一次,她仿佛下定了决心,要帮妹妹帮到底。 鹫鸣山顶,老头恭敬地伏在子枭脚下,把他发现的情况一五一十的禀报完毕。子枭紧锁双眉,他应该震怒,应该下令马上把那两个贱人锁起来。可是,为什么他却气不起来,反而会感到一阵悲凉。他想起了蜜儿,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眼睛中的光芒,她风情妩媚的回眸,还有她用轻蔑的口吻对自己说的话: “你答应只要我嫁给你就饶恕我的家族。我现在已经嫁给了你,你答应过的事就不能反悔。可是,我没有许诺过爱上你,所以我不爱你并没有过错。即便让我死一千次,一万次,我还是不爱你。” 子枭的心有一种被深深刺痛的感觉。他的女人无数,可是,让他如此又爱又恨的却只有她一个。亦贞和亦幻,她们生得和蜜儿一般无二,他不让她们住在身边,是因为他无法忍受每天面对两个活生生的蜜儿。或许她们真的是自己的骨肉,也或许不是。可是,这又如何呢,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了。如果是这样,还有必要吗? 子枭摆摆手,让老头儿退下。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仿佛他从来就没听说过。况且,眼下有更棘手的事情要他应付,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 四十八 曦茜的宿命 天若很久没看到天奇了,他的侍从回禀说主人最近在闭门制作乐器,可她心里却总觉得不大对劲。 这天,天若没打招呼就突然驾到。天奇的贴身女奴红漪当时就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你主人呢?”天若厉声问道。 红漪哆哆嗦嗦着,脸色已经吓得煞白。“主人,制作乐器呢。闭门好多天了,谁也不见!”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连自己都快听不到了。 天若根本不理会她,一脚就踹开了房门…… 天奇牵着亦幻的手回到家中的时候,天若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对于弟弟的胡闹她已经觉得不可理喻,现在居然把魔君的女儿拐了回来。天若感到自己快要疯了,父亲把这个任性的弟弟放在她身边,就是要她好好看着他,现在可好,居然出了这么大的事。 天若已经气到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的地步,她甩下一句:“你自己去跟父亲解释!”然后就扬长而去,一时半会儿是不想再理这个不成器的弟弟了。 既然老姐已经得罪了,天奇就只好自己一个人进洛迦城去面呈父上。那一刻,他倒没有了往常的紧张,感觉自己一下子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人,可以靠自己的肩膀来承担责任了。 “看来我的儿子们都长大了!”凌霜看着跪在面前的天奇没好气地说道。说实话,四个孩子中他最喜欢的恰恰是这个脾气古怪,行事常常匪夷所思的老幺。谁让他的眉眼、气质最像他母亲呢!凌霜从未期望天奇能成什么气候,从小到大,他爱摆弄乐器就让他折腾,他想怎样就怎样,只要不惹出是非就行。这也养成了他我行我素,极难约束的个性。现在再想管教,为时已晚。 凌霜想到这儿,不由笑了。他想到自己另外那三个孩子,还有那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妹,他们一个让他省心的都没有。既然主意一个比一个大,管也管不住,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们闹去吧。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还能活多久呢,没功夫生这生不完的气了。 于是,凌霜郑重地对天奇说道:“听好,我说出去的话不会改变,你再说什么也没用。第一、你既然去了封地,你的事我就不再过问。第二、那个女人永远不可能进入我们家族。第三、如果有一天魔君发难,我不会帮你,你闯的祸,就要自己来承担结果。以上,就是我的决定,你走吧!” 对天奇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结果了,毕竟父亲没有阻止他和亦幻在一起更没逼他把她送回去。关于名份,自己的母亲就不曾有过,可还不是有了他和姐姐。只要在一起幸福,那一纸虚名又有什么意义?只是,魔君会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呢? 这点凌霜倒不担心。他刚刚接到消息,域魔的边界已经完全封锁,现在的子枭正忙着内战呢。这回向他发难的,正是曾经因为谋反被治罪的硕赫家族。 天奇回到家里,开始了和亦幻的甜蜜生活。天若见父亲都默许了也就原谅了弟弟的荒唐,并且欣然接受了亦幻。一切都仿佛在朝着对他有利的方向发展,直到他们的孩子降生。 最先晋级为父亲的是天希,在花季最美的时节,曦茜顺利生下了一个女儿,名唤嘉珈。 然后,在接连下了好几天大雪之后的某天,天空突然放晴,天奇和亦幻的女儿也在这个时候出生了。她粉红色的头发软软的十分招人喜爱,天奇说这正是他母亲头发的颜色,于是,他望着窗外青松枝头的白色给这个孩子取名叫嘉凇。 医官说亦幻所怀是双胞胎,于是大家开始屏息等待另一个小家伙的到来。可是,里面的孩子却害羞似的迟迟不肯露面。医官检查后得出的结论是,胎儿没有异常,可是怎么就一点动静都没有,大家都傻了眼。连医官都直摇脑袋,声称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怪事。 医官们都表示无计可施,唯有等待。于是,在这种紧张的氛围中一天天过去了。 这一轮的黑暗季节来得出奇的早,怎么算都还差好久呢,天就突然黑了下来。在众人手忙脚乱地点燃灯火的时候,一声婴儿的啼哭惊呆了所有的人。嘉凇的双胞胎妹妹就这样出人意料地降生了。 这个女孩有一头紫色的头发,比她母亲的发色略深一些,五官轮廓生得非常普通,和嘉凇那张漂亮的脸蛋儿完全不能相提并论。而且,大家很快发现这个婴儿的左脚有先天的残疾,天生就比右脚短一些,虽然相差不多,但也注定将来是个跛足。 虽然这个孩子生得不漂亮还有残疾,但是对于天奇和亦幻来说她依旧是他们心爱的女儿,和嘉凇没有区别。天奇给她取名叫嘉凝,仿佛是要凝聚他和亦幻所有的疼爱来弥补上天给她的不足。 可是,日升国一直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在黑暗季节出生的孩子是不详的。况且嘉凝的出生如此诡异,想必不是什么好兆头,大家私底下开始议论纷纷。 凌霜很快就接到自己又多了一个孙女的消息,可是这次他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他突然想起了巫磬临死前的预言,有着圣族血统的女孩,出生在黑暗季节,日升的毁灭……就在他快要忘记这句匪夷所思的话的时候,她却出现了。 凌霜不相信巫磬所说的命运不可改变,他始终坚信,命运由他自己主宰,他有能力改变命运、操纵命运,所以,他不允许那个预言提到的厄运发生,不管它是真是假。 宴会过后,天希被凌霜留下,曦茜于是独自返回。庭廊的灯火把庭院照得如同白昼。在黑暗季节,只有**能够享受得起这样的奢华。 当曦茜正要穿过花园的时候,角落里的争吵声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的声音。只听女的带着哭腔嚷嚷道:“都是你的错!大人责怪下来你得担着!” 男的没好气地回道:“怪我?是你自己不小心!我还没让你赔我的脚呢!” 曦茜听这男的声音耳熟,于是挥手示意身后的女侍们止步,自己一个人寻着声音走了过去。墙根下,一男一女拉拉扯扯地争执着。曦茜一看这男的正是她熟识的一个潭亭内侍,大家都叫他小幺,女的也不面生,看打扮应该是潭亭的医女。 小幺先看到曦茜,于是连忙施礼,一旁的医女见状也赶紧松开拉着小幺衣襟的手,躬身低下头去。 “怎么回事?”曦茜质问道。 小幺忙答说:“夫人,她说我踢翻了什么很重要的药,怕医官大人责罚她,正在这儿跟我没完没了。” “是他干的吗?”曦茜冲着医女问道。 还没等医女回答,小幺就抢着辩白说:“夫人,是她东西放的地方不对,怪不得我。” 曦茜白了他一眼,说:“我没问你。”然后又转向医女,“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我最见不得男人欺负女人,如果真是他的错,我会替你做主。” 医女用手抓紧了裙摆,这才紧张地答道:“夫人,我刚才从院子里把药坛挖出来正要带回药馆,突然肚子疼得厉害,就暂且把药坛放在地上方便去了。等我回来,就看到他把药坛踢翻了。” “就是嘛,重要的东西你干嘛放在地上,不是明摆着让人踢吗?”小幺冲医女嚷道。 “我又没放路上,谁知道你没事往花园里溜达什么?”医女生气地反驳道。 小幺刚想发作,发现曦茜正用问询的的眼神看着自己,就连忙解释道:“主上书房的帘子断了,我刚才正端着修补用的珠子穿过这里,不小心绊了一脚,撒了几颗珠子,我是追着珠子才跑到园子里来的。没成想,她把药坛放在地上,我就踢上了。” 曦茜对两个下人之间的这点争执本来并不在意,因为是小幺才过来过问一下。可是此时,医女的答话却引起了她的注意。是什么药需要埋在园子里,而且要这个时候拿出来用?直觉告诉曦茜这里面一定有玄机。 想到这里,曦茜口气温和地问医女:“医馆的药那么多,还在乎打翻这一坛吗?你的大人是哪位医官,怎么那么凶,连打翻个药都能把下人吓成这样?” 医女答道:“夫人,我的主人是暮大人。不是大人凶,是这坛药确实珍贵。大人只熬了这一坛,埋在土里封存。临行前,大人吩咐我在这个时候取出来,等他回来就正赶上用。” 曦茜越听越觉得蹊跷,暮大人是凌霜的贴身医官,深得信任,据说凌霜私底下还许诺过老医宫离任之后就由暮大人接任。是什么原因让这个凌霜离不了的医官在这个平常人都不出门的季节外出呢?曦茜于是追问:“暮大人外出了?去哪里,做什么呢?” 医女好像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神情立刻紧张起来,瞪着眼睛不敢说话。 这更让曦茜感觉不对,于是语气更加温和地说道:“没关系的,你告诉我,我又不会说出去。况且,你跟我说清楚了,我才能帮你啊。” 医女这才小心翼翼地答道:“大人外出采药了,去哪里我也不清楚。” 采药?医宫里的藏药何其丰富,有什么必要非要在这个季节出去采?那么,这药肯定不一般,至少是医宫的藏药都配不了的。这药是干什么的呢?想到这里,曦茜的眼神瞟向地上躺着的破药坛。她走过去,俯下身,用手指蘸了下那粘稠的液体举到面前。从那色泽、形态和气味判断,这是一种外敷的底药,要配合另一种药使用。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曦茜的脑海,不,不会的!她迅速调整情绪,然后回到医女面前,平静地说道:“你跟暮大人时间不短了吧?” 医女点头,“从进**就跟着大人了。” “那你应该精通配药。这个仿照着再配一些应该不难吧,赶在暮大人回来之前,不就没事了?”曦茜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 “这种药只有大人会配。而且,他后天就该回来了。” “那,他外出前还交代过你或者其他医侍什么事情没有?”曦茜问话的时候盯着她的眼睛。医女的眼珠转了两下,然后摇摇头,沉默了。 “好吧。我看我也帮不了你了。”说着曦茜转身就要走,临走又回过头补充了一句:“如果暮大人回来问起这件事,我肯定会说这都是你一个人的错。况且,你归暮大人管,可小幺却不是。所以,出了事要被责罚的也只有你。”说完就转过身去。 “夫人!”医女叫住了曦茜,“我全部都跟您讲,但您一定要帮我。” 曦茜回过头笑道:“当然。知道了详情,或许我就能让医官照样配出一样的药给你交差。” 于是,医女带曦茜来到了药馆,把知道的情况向曦茜和盘托出。 暮大人走得很匆忙,临行只叫了她一个人去,吩咐一番之后还叮嘱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除了在规定的时间从土里挖出药坛,乘出备用外,还让她特别加工了几种药材。在药馆,曦茜仔细检查了这几种药材,然后,她对医女说:“这件事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告诉过我这件事也不能让暮大人知道。否则,我不仅帮不了你,你还会更麻烦。” ; 四十九 不祥的女孩 那是一种外敷药,对成人来说可以治疗皮肤疾病,但是当它和乳汁混合涂抹在婴儿的鼻尖上就能变成一种奇毒,使婴儿窒息而死,从表象上却看不出任何投毒的痕迹。这个世界上恐怕已经没有几个人知道这种药的功效和配方了,曦茜就恰恰是这其中之一。 “看来,拥有卜易族药谱的还另有其人,”曦茜暗道,“毒药无疑是治病救人的医官们的禁忌,这个暮大人他不可能有这个胆子。除非,是得到他的授意。”曦茜似乎已经明白了凌霜的用意。如果这药真的是用来对付婴儿的,那么他想除掉的就应该是那个“不祥”的孩子,那个出生在错误的时间,让他脸上无光的女婴。 曦茜知道这和自己没有关系,而且在这个时候违逆凌霜对她和天希来说是最大的忌讳。理智告诉她,她不应该插手,但她还是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天希。可能是想到了自己,想到了从养父的避讳中透漏出的关于她身世的一丝痕迹,她应该也是在那个没有光明的季节出生的,所以父母才像逃避灾难一样将她遗弃。 既然生到这个世界上不是由自己选择的,那又为什么要让她们来承担这所有的责任?甚至,要搭上性命。曦茜知道,当初如果不是养父及时赶到,她早已葬身兽腹。同样的遭遇让她在潜意识里有种想要救嘉凝的冲动。所以她告诉了天希,她下意识地希望由天希来替她决定,希望从天希口中说出不要理会,那么她就会完全听从丈夫的指令,也许那样她的心里就不会再有任何的内疚了吧。 “不可能!”这是天希的第一反应,“她们的母亲本来就没有名分,对于父亲来说,大不了不认这个孙女,也绝不至于下毒手呀。” “普通人家的爷爷当然不会。可是他不是。”曦茜不想过多解释,她想要的只是天希的一个决断,一个让她不用再混乱的决断。 “也许是吧!”天希握了一下拳,闭上了眼睛,“如果真是这样,就得尽快通知四弟,让他早作打算。不管怎样,孩子是无辜的。”天希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非常痛苦。 曦茜已经读懂了他的意思,她不由微微一笑,仿佛这已经是她猜到的答案,似乎和她的期望背道而驰,却又似乎才是她真正期望的结果。 “这件事你就当不知道吧。我来办!”曦茜轻声说道,她想即使有一天被凌霜知道了,也尽可能不要牵涉天希。 天希点点头,算是默许了。 曦茜并没有把书信直接送给天奇,而是交给了天若。她知道,凭天奇的个性如果知道了一定会把事情闹大,到时就很难收场,而要想救嘉凝一命又把事情压下去,就只有靠天若了,如果她做不到就没有认能够办到了。 另一方面,虽然曦茜能够配出那种底药,但是时间太紧,即便能赶制出来,新配的药暮大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所以,曦茜食言了。于是,那名医女被发现在自己的房间里畏罪自杀了。曦茜从未伤害过别人,这是第一次,可她并没有因此感到些许的不安,或许是那个人本来就微不足道吧,还不足以给她的心灵带来任何的触动。 天若对于曦茜的来信并不能说完全意外。她知道父亲是做得出这样的事的,而且无论是谁想要左右他的意志,改变他的决定都只能是痴人说梦。可是,作为天奇最亲的姐姐,她不能无视一个无辜的小生命就这样因为出生的时间晚了一些就遭受如此不公正的对待。对于父亲的作风她不能接受,所以这一次,她坚决不能坐视不理。只是,考虑到天奇的个性,她决定暂且对他隐瞒这件事,全由自己秘密操作。 天若叫来了黛荻。现在,黛荻已经接替先生正式加入了凌霄卫,她果断、爽朗的个性很得天若的喜爱。黛荻擅长用药,身手也很敏捷,天若以为亦幻调理身体为由把她安插到了天奇身边,以便暗中保护嘉凝。但是天若也清楚,如果父亲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那么他就有一千种办法来付诸实施,所以单纯的防范只能是防不胜防,她必须有进一步的举措。 红漪来到天若面前,低垂着头,身为族奴的她从小就侍奉在天奇身边,对于天若自然也是十分熟悉,她深知这对姐弟之间关系的微妙,也明白有时候听从天若的差遣要比一味地护着自己的主子讨好。 天若温和地说道:“时间过得真快,记得你刚到天奇身边的时候我们都还是孩子,算起来有多久了?” “回阁主,自从主上把我赏给少主,已经有十七个轮回了。”红漪恭敬地答道。 “是呀,这么久了。记得你刚来的时候叫阿漪,红漪这个名字还是我给起的呢。”天若说着瞟了一眼红漪,突然话锋一转,“这么想来,你应该比天奇大些。一转眼,我这个弟弟都有了女儿。”说着她意犹未尽地看着红漪。 红漪能够感觉到天若这话中的意思,可是作为族奴除非主人恩典,否则即使嫁人也只能嫁给族奴,生下孩子也要终身为奴,虽然自己有幸做了主人的贴身侍婢,过得比平民还要好,却也逃不了这命运的约束。所以,红漪早就把嫁人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天若观察着红漪脸上那细微的变化,然后微微一笑,“你也到了该成家的时候,要是做主子的这个恩典都不给,还不让外人说我们姐弟不讲情义?我准备给你自由,并且给你土地和财富,这样凭你的模样找个好人家应该不难。” 红漪惊讶地抬起眼来,但是马上就恭顺地再次垂了下来,她知道不会平白有这样的好运降临到她身上,于是静静地等着天若接下来的吩咐。果然,天若继续道:“不过——在这之前,你要先为我做一件事。” 别说主人许下了如此厚重的酬劳,即便什么都没有,作为一个族奴也没有权利回答“不”,红漪清楚,既然天若选中了自己就由不得她乐不乐意,纵然前面是深渊,她也得往下跳。 黑夜里突然起了大风,荫室的灯被一阵风吹灭了。红漪手持蜡烛,匆匆推开房门,走到婴床前,两个婴儿并排安睡着,均匀地呼吸,没有被风声惊醒。 红漪举起蜡烛,红色的烛火映着两个婴儿粉嫩的脸颊。嘉凝的小手还攥着笛子的挂坠。早先天奇拿着他的这支名为箫的宝贝逗两个小家伙玩的时候,嘉凝就一把攥住上面的吊坠再不松手,当时天奇就笑着说:“喜欢的话,就送给你咯!” 突然,窗棂咣当一声猛烈地撞击了一下,红漪手中的蜡烛不由一晃,她下意识地回头向窗户上望去,树枝鬼魅的身影忽近忽远地摇晃着,合着呼啸的风声,红漪的心里不禁打了个冷战。 一股风从被刮开的窗户里吹进来,红漪手中的烛火倏地熄灭了。她机警地向四下里张望着,周围漆黑一片。她立刻将手边的嘉凝抱起来,凭着感觉迅速移动到屋子的一角。她当然没有注意到,此时怀中的小嘉凝已经睁开了眼睛,刚才她的一抖手恰让一滴烛油滴落在嘉凝的脸上,可是滚烫的烛油竟然没让嘉凝放声大哭,而只是把她惊醒了。此刻那双乌黑的眼睛和周围的黑暗融合在了一起。 窗外传来的沙沙声分不清是风声还是脚步声,红漪的心头产生一股莫名的恐惧。此时,她的眼睛已经渐渐适应了周围的黑暗,她抱紧嘉凝,顺着墙根小跑到门前然后夺门而出。身后,屋顶上有东西滑落,掉在地上摔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分不清是真实还是错觉,红漪分明感到身后有东西和她如影随形,那种恐惧感越发清晰起来,她下意识把怀中的嘉凝抱得更紧了。 与姐姐平坦隽秀的风源不同,天奇把他雄伟的宫殿建在了半山腰。此刻,红漪被心中的恐惧驱使着,她借着山间发光的芒草和虫火沿着小路朝山上跑去。不多时,身后开始传来叫喊声,急促的脚步声让她确定这一回是真的有人跟了上来。 红漪默念着天若交待她的话,“不要回头,上了山顶就会有人接应。”红漪曾经陪同天奇演练过斗术,也有几下身手,想到这里她加快了脚步,然而耳朵还是留意着身后的动静。她感觉到追赶她的人正在遭受突然的袭击,脚步声弱了下去,喊声也渐渐停止了,看来是帮手到了。 红漪不再多想,继续向上攀登,眼看就要到山顶了。突然耳边“嗖”地一声,红漪下意识地一侧身,一把短刀擦着她的耳边飞了过去。红漪吓得小腿一软,她站定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卫兵站在她十几步开外,怒喝一声:“你这个奴才,想拐带小主人去哪里?”然后不由分说,举刀就向她砍过来。红漪连连后退,左右躲闪,此时她的大脑早已一片空白,说不出一个字来。那卫兵大概是顾及到她怀中的孩子,所以下手并不狠,这才让红漪勉强招架了一阵子。 卫兵步步紧逼,红漪步步后退,眼看已经退到了悬崖边,再也退无可退。红漪瞪大了惊恐的眼睛,可是依旧抱紧嘉凝,就是不撒手。卫兵现在也紧张了起来,他不由放慢了向前的脚步。正在二人对峙之时,突然从卫兵的身后飞来一块铁石,正中他的后脑。红漪眼前红光一闪,然后感到脸上热热的、粘粘的。她已经忘记了叫喊,只是本能的向后退了一步,然后腿一软,身体一仰跌了下去。黛荻飞身上前,可是只撕下了她的一只衣袖。 戴荻的身体顿时僵硬,她方才和那些卫兵交手时都手下留情,因为考虑到他们的身份所以只是把他们打晕。可是,她一时疏忽居然放过了一个,等她追上来时便看到刚才的危急形势,情急之下才没掌握好力道。谁知红漪的心理如此脆弱,竟然受惊跌下山去。她不敢朝山崖下望去,那万丈深渊跌下去的结果可想而知,这下她要如何向主人交差? 搜寻的人手已经悄悄派了出去。天若的眉头紧锁着。她原本想导演这出奴婢拐带嘉凝出走的戏,制造一个嘉凝意外死亡的假象,然后悄悄把她藏起来。待以后再找机会跟弟弟解释。可谁曾想,竟然弄巧成拙,弄假成真,这下让她如何面对天奇呢?而另一方面,既然走到了这一步,该瞒的似乎还是要瞒下去,否则情况只能更混乱,天若的内心纠结成麻。 ; 五十 猜忌与怀疑 朔九是这个偏僻的小村子里出了名的赌徒加酒鬼。传说他曾经也是个有钱人,房、田、土地、财富、女人样样不缺,可是这些统统被他输光了,还欠下一身债务,正是为了逃债才搬到了这个偏远的地方。如今他几乎一无所有,却依旧改不掉好赌成性的毛病,因为还不起赌债而遭到一番毒打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小黑踢了踢地上一摊烂泥般的朔九,嘟囔道:“这家伙,该不会是死了吧?” 一旁的楞头抱着膀子,撇着大嘴说道:“得了,这酒鬼最皮实,哪能这么轻易就给打死?” 小黑抽抽鼻子,蹲下身在朔九的脖颈上摸了摸,回头冲楞头说道:“真的没气了!” 楞头放下胳膊,把朔九的身体反过来,又捶巴了几下,真的一点反应也没有。“坏了,我们真的打死人了!”他的表情开始由于紧张而变得扭曲。 小黑眼珠一转,凑到楞头近前低声说道:“这酒鬼平时就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要是喝多了掉到哪个山崖下面也没人知道。再说,这个时节,有谁会注意到这样一个人的去向呢?” 楞头眼睛一亮,“对啊!他醉酒摔死的,关我俩屁事?” 二人一合计,于是找了辆车,把朔九的尸体偷偷拉出去老远,在一个偏僻的山脚下扔掉了。然后两个人就一溜烟地逃了回去。 朔九面朝下趴在地上,石头磨得他鼻子一阵阵钻心的疼。车轮声远去了,朔九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冲着车轮声远去的方向骂道:“两个小王八蛋孙子,爷爷是那么容易死的吗?”然后环顾左右,高处黑压压的山崖有一种强烈的压迫感,“这是哪儿啊?”他嘟囔道。 突然,朔九发现在不远处什么东西隐隐地闪着绿光,那原本不大的一个亮点在黑暗中绿得是那么诱人。他于是站起身,朝着亮点走去,就在马上能触到那个发光体的时候,他的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身体摔倒在了什么东西上面。 朔九坐起来,这才想起什么,连忙从怀里掏出火石打出火来,嘴里念叨着:“好家伙,差点忘了还有这个。”话音刚落,他的表情就僵硬在了脸上。眼前分明躺着一个女人,已经是皮开肉绽,刚才绊倒他的就是她的腿。朔九下意识地向上望了一眼,心里暗道,这人肯定是从山崖上摔下来,这过程中又被荆棘、树藤一再阻挡,方才还有个人形,不过,命是肯定没了。 朔九低头又仔细检查了一番这具女尸,只见她身体微侧,双臂紧抱,那绿光正是从她的怀中发出的。他掰开女人的双臂,那胳膊抱得还真紧,让他着实费了点力气。女人的怀抱张开后,朔九惊呆了。那怀中分明躺着一个婴儿,被锦缎的襁褓包得好好的,他拿手试了试孩子的脉搏,发现她只是背过气去了。而襁褓中露出的一截笛子正是那绿光的来源。朔九似乎没有多想,他一把抱起了婴儿,正要离去之时又转头看了一眼那个死掉的女人,叹了口气,心想总归也是个女人,让她这样暴尸荒野最是不忍心,于是找了个地方挖了个坑把她埋了。 朔九回到家中,烧了些温水给孩子擦拭身体,温热的烛火中,孩子的脸色渐渐红润,终于恢复了均匀的呼吸。 隔壁的瘸子曾经是一个纹身师,不知什么原因搬到了此地,他一人独居,是这个村子上唯一肯借钱给朔九的人。这时他家中的雌畜刚刚产崽,朔九就向他讨了点奶水,于是这个孩子总算是彻底地活了过来。 很快,朔九就有了重大发现,一是包裹孩子的锦缎上绣着一个凝字,可能是这个孩子的名字,于是他就叫她小凝;二是襁褓中的那支竹笛,且不说材质、工艺,仅就挂坠上的那枚宝石就价值连城。朔九本想把它卖掉换些赌本,可转念一想,这地方的人哪里见过这种宝贝,放在他们面前也不识货,再说,就算识货又有谁出得起价钱。算了,还是等以后有机会再找个好买家吧。想着,他冲襁褓中熟睡的小凝说道:“你这个小家伙,兴许也是个宝呢?” 朔九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他就又惦记着赌桌了。小黑和楞头一见到他都不由吓了一跳,还以为见到鬼了呢。朔九却不理会,他走到二人近前,低声说道:“你们杀了人还想弃尸,我正要报官呢,就怕你们两个逃掉了。”说完转身就要走。 小黑一把拉住了他,“既然你没事,就算了吧。你欠我们的钱不要了还不行吗。” “我们日升法纪森严,一码归一码,钱等我凑齐了就去牢里还给你们。”朔九说着继续往外走。 小黑冲楞头一挤眼,楞头马上从怀里掏出几枚钱币,小黑笑着对朔九说:“你今儿不是来过瘾的吗?没有本钱怎么翻本呢?”说着把钱放在了他的手里。朔九微微一笑,这才做罢。 可是朔九这个手背啊,不多时就又输了个干净。周围的人开始讥笑他,说什么难听话的都有。朔九这个气恼,他一拍桌子说道:“我还有赌资,你们给我留着位儿等着!”说罢便奔回家中去了。 刚到门口,就见瘸子走了出来,“刚才哭了,喂了奶水。”瘸子说话一向这么简练。朔九没功夫顾这些,他冲进门去四下翻找那只竹笛,最后还是在小凝身边找到了。 “看我这记性。”朔九一拍脑子门儿。他拿起笛子就想往外走,谁知小凝的小手紧紧抓着那个吊坠不撒手,朔九这个着急啊,于是索性抱起小凝,连同笛子一起带到了赌场。 众人看到他抱了个婴儿来,讥笑之声更强烈了。朔九却不理会,他一把把小凝放在了赌桌上,“压!” “有没搞错,压一个婴儿?这能值几个钱?” “唉,酒鬼,这哪儿来的野种?不会是你的吧?” “怎么可能?他连个女人都没有!” 众人笑作一团。 朔九大喊一声:“哪儿那么多废话!看清楚,这枚坠子,知道值多少钱吗?换成钱你们一辈子也数不完!” 大家这才把眼光聚集在那枚坠子上,虽然不知道价值几何,但是单从大家见都没见过就能想象应该是个稀罕物。于是,大家纷纷下注,比平时下得都大。 而这个和赌注一起被压在赌桌上的小凝,瞪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既不哭也不闹。说也奇怪,这一把朔九的运气出奇的好,一把把之前输的统统赢了回来还有富余。 回家的路上,他抱着小凝,心里那个美呀,边走边说:“小家伙,还别说,虽然你脸上有疤,腿脚也不好,不过你还真是个宝贝呢!这下,有钱还瘸子了。咦,你长大了不也是个瘸子吗?看来我跟瘸子还挺有缘的。哈哈——” 天若派出的人手均一无所获。 或许已经摔碎了,或许已经被野兽吃掉了,天若不敢想下去,她面色苍白地呆坐着,黛荻只得轻轻带上房门。 看到红漪坠崖的就只有黛荻,所以天奇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下令寻找嘉凝,通缉红漪,他实在想不明白红漪有什么理由拐走自己的孩子,也许这其中另有隐情,所以他命令所有人一旦找到红漪不得伤害她,他要亲自向她问个究竟。 然而,眼前最让天奇头疼的还不是嘉凝的丢失而是亦幻。自从生了一双女儿之后,亦幻就有些神经兮兮的,现在听说小女儿被奴婢拐走且下落不明,她的精神状况就越发不好,每每和天奇吵闹,说一些大伤感情的话刺激他,几乎有些歇斯底里。这才安静了一会儿,听到天奇的脚步声,亦幻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 “有消息了吗?”天奇前脚迈进屋门,亦幻的问寻就已经到了。 天奇摇了摇头,叹口气,一言不发。 “这都多久了,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亦幻的声调开始拔高,“这日升不是你家的天下吗,怎么会连一个人都找不到?除非你根本就不想找!” “你又在说什么疯话?”天奇本就焦躁的心情此时是遇火便着,“我的女儿我怎么会不想找?” 亦幻对他的辩解根本不理会,“那你倒是给我解释清楚,那个从小就在你身边服侍的奴婢有什么理由拐走嘉凝,如果没人指使,她有这个胆量?” “你的意思是我指使的红漪?”天奇没好气地说道。 “那可真不好说,只怕你的姐姐也逃不了干系。听说事发之前红漪还见过她。” 听亦幻把姐姐也牵扯了进来,天奇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不要胡乱猜测,红漪自幼到我身边服侍,和姐姐也比较亲近。我和姐姐间的消息都是她从中传递,见面是在所难免的,这平常不过的事情怎么就成了你胡乱猜疑的理由了?” “我胡乱猜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日升把这个时节出生的孩子当作不详之物,避之唯恐不及。难保你们不是故意的,好把这个丢了你们家族颜面的孩子除掉。”亦幻紧追不让。 天奇是真的生气了,他低吼道:“你们你们,这话你已经说了多少次了。你好像已经认定这件事是我的责任,但是请不要把别人牵扯进来。” 亦幻却不理会,越发与天奇针锋相对起来,“圣天奇,你善于狡辩、撒谎的本领我早就领教过了。当初,我不顾一切背弃父亲、抛下姐姐,孤身一人跟你来到日升,可是直到来到这里你才把你的真实身份告诉我。而我从一开始就对你没有半点隐瞒。好,我无所谓。你出身高贵,你的父亲根本不接受我,没有名分我也不在意,谁让我认定你了。孩子出生,她们的爷爷依旧不闻不问,我也能忍,只要跟你和孩子们在一起我就满足了,可是——”说到这儿,亦幻突然眼波一转,她用一种惶恐的眼神望着天奇,然后干笑了两声,“我怎么忘了,最不希望她出生的人正是你的父亲,难道——难道——” 听了亦幻刚才的一番话,天奇心里本来还真有些愧疚,可是听到她提起父亲,便立刻走上前,双手扶着她的肩膀说道:“你冷静点,千万不要胡言乱语。”天奇对亦幻的话并没当真,可是如若这些话传到父亲耳朵里,他自己知道这是亦幻的疯言,可是却只能加深父亲对她的厌恶。 亦幻甩掉天奇的手,大笑两声,“你们父子都是一个样子,都好会装!日升的统治者不过是自私自利的小人!” “不可理喻!真是疯了,完全疯了!”天奇怒斥道,然后拂袖而去。 “我怎么这么傻,抛弃所有赌上自己的幸福,我输了,输得一无所有。”亦幻喃喃自语道,然后她冲着幔帐外执灯侍从吼道:“滚!都统统给我滚出去,滚远点!”于是帐外的灯火渐渐远去。 ; 五十一 重新选择 偌大的房间之有两只烛火,昏暗的灯光下是亦幻的那张憔悴的面容。她用手支着身体,静静地坐在床上,呆呆地望着窗外。 忽然,窗户上闪现出一个人影,在烛火的摇摆中闪烁着。亦幻心头的惊恐还没来得及浮现就已消沉,那个身影竟然是那么的亲切。 亦幻跳下床,赤着脚跑到窗前,她用手抚着窗棂,几乎屏住了呼吸。 “亦幻,是你吗?”窗外的人影轻语道。 “姐姐?”亦幻低语着,连忙拉开窗户。亦贞摘掉斗篷上的帽子,一头如瀑般的直发垂了下来。这不是幻觉,真的是姐姐来了。亦幻心中一阵狂喜。 “你身旁没人吗?”亦贞开口问道。 “我让他们统统退下了。”亦幻答道,“倒是姐姐怎么来了?你是如何进来的?” “如何?走进来的呗!他们都把我当作了你,还问夫人怎么一个人出去了?”亦贞说着拿眼睛瞟了一眼亦幻,“你和天奇有事情?” 亦幻不语,眼神闪躲。 “你别掩饰了。从那些侍从的眼神和语气中我已经感觉到了。不过,你的事情我也不想多管,毕竟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亦贞说着稍稍停顿了一下,看着亦幻抬起了眼睛看着自己才继续道:“我这次来只是想看看你,以后也许就没机会了。” “这是怎么回事?”亦幻抓住亦贞的手紧张地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会来这里呢?出了什么事吗?” “和你一样,我是逃出来的。你还不知道吧,魔君战败了,他和硕赫仁已经达成和谈,答应了硕赫一族的所有条件,割地、免税还有联姻。” “什么?父亲战败?”姐姐的话让亦幻大吃一惊。 亦贞却不理会她惊讶的表情,而是继续用平静的声调说道:“硕赫仁起兵的理由就是族人遭受到不公正的对待,要求恢复过去的领地和待遇。他也知道,虽然他打赢了这一仗,但要真正取魔君代之也并非易事,于是同意和谈,并且开出了不容拒绝的条件。其中的联姻,他指定要娶魔君有硕赫血统的女儿。” 听到这里,亦幻更吃惊了,“这不是说,就是要姐姐你——所以你才逃走的?” 亦贞干笑一声,“其实嫁给硕赫仁倒比当子枭的囚犯好。”在这里,她终于不再称他魔君而直接叫了他名字,“可是我为什么要成为她们谈判桌上的筹码,我的尊严,我的思想都到哪里了?我不想再任人摆布,哪怕许给我一个大好的前景,不是我选择的我也不要!” “可是,这样一来父亲就被动了,如果硕赫一族以此为借口继续举兵的话……” 亦幻话没说完已经被亦贞打断道,“父亲?你还真为他着想,替他担心!” “他毕竟是我们父亲,对我们有养育之恩。即使——可他也终归没有亏待我们啊。” “没有亏待?既然你是这样感恩于他,那为何还要私奔?”亦贞的语气开始加重,“你看你哪点长得像圣族人?我们分明就是他亲生的,却只因为母亲的缘由而受到冷落和排挤。即使这样你还觉得他不曾亏待吗?” “可是这危急关头,难道就一点都不为他着想吗?” “着想?我以前就是太为别人着想了。”亦贞看着亦幻,声音十分严肃,“我很早就知道了真相,就是为你着想,怕你受伤害才一直隐瞒。当我遇到天奇,说实话,打从第一眼看到他我就被他吸引,可是我看得出你也喜欢他,就是为你着想,想让你幸福,所以我压抑自己的感情,对他冷冷淡淡。你竟然还来指责我不为别人着想?” 亦幻想要辩解,但亦贞却继续说道:“告诉你吧,从今往后,我不想再为任何人着想,我只要为我自己打算就好了。” 亦幻的眼中已噙满泪水,她一直以为姐姐一开始就不喜欢天奇,可却万万没有想到那是为了成全自己。此时此刻,自己还有什么立场责怪姐姐呢?于是,她忍住泪水轻声问道:“那,你打算去哪里安身呢?” “日升国土辽阔,总有让我藏身的地方。再不成,就去西瓴,听说那里山川秀美,风景宜人。如果这还不够远,”说着她用深邃的目光盯着亦幻,说道:“相传,在日圣山的峡谷里,有一条隧道,那里有一个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你知道吗?” 亦幻摇头,她还是头一次听说。亦贞继续道:“我也只是听传言,听说那道门只有在特殊的时间,机缘巧合的情况下才会打开,通过那里就能到达一片和这里完全不同的土地。如果有机会,我也想试着去找一找。”说到这里,亦贞停住了,她看看亦幻已经挂满泪痕的脸,最后轻声说了句:“我就是来和你道别的。有些话本来没想说,你就忘了吧!我走了,如果还当我是你姐姐,就不要拦我。”说完,她拉上斗篷,身影匆匆消失在黑暗中。 亦幻独坐着开始她的思索。这段时间以来,她的身心都在忍受着巨大的煎熬,虽然这也许并不能怪天奇,她甚至能想到他也同样被煎熬着,可是她实在太累了,天奇他也许也累了吧。 “自私”,这个词语反复地出现在亦幻的头脑里,她曾那样地责骂他们自私,可是,自己或许也和那些被她责骂的人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自己的判断,姐姐的选择她没有资格评判,但这并不意味认同。既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那么,也许是时候重新抉择一次了。 亦幻站起身,亲手点燃一盏盏烛灯,然后坐到了镜前。她把一头浓密、卷曲的长发一点点拉直,镜中那严肃的神情俨然是另一个人。然后,她披上长袍,回头望了望那座雄伟的宫殿,而后转身消失在黑色的雾气里。 亦幻这一走就没再回来。说实话,我一直对她的内心世界充满了疑问,她怎么能那么狠心抛下自己嗷嗷待哺的女儿,她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离开的呢?可是,这些疑问只能埋藏在我心里,因为嘉凝姐对那个名字是如此的讳莫如深。她的心底里是否恨着母亲我不知道,毕竟每个人都有些事情是不愿触碰的。那么嘉凇姐呢,这位从未谋面的姐姐她会在心里对母亲有着怎样的眷恋呢? 在旁人眼中天奇是彻底消沉了,他搬进了宫殿的最高层,重新沉迷于乐器制造,拒绝与外人接触。看到他这个样子,天若只好抱走了嘉凇,带到风源抚养。 在风源,一个小男孩对这个突然来到的小妹妹十分好奇,他垫起脚尖,想把头探进摇篮里去亲一亲那个粉嘟嘟的小脸蛋,这个淘气的小家伙就是金潼泠,他称黛荻为姑姑。 一个新的轮回开始之际,天若带上嘉凇动身前往洛迦城参加即将举行的启明节。她此行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当面向父亲讨一个说法。 洛迦城内,人们为节日的筹备而忙碌着。 空荡荡的子日大殿里,圣主宝座高高在上,发出金灿灿的光芒。凌霜用手一指宝座,对着身旁的天希说道:“那个位置我已经想好了,在启明节的盛典上我将宣布,正式册立你为日升的子主。” 虽然天希心里已有些准备,但是听到父亲的话还是吃了一惊,竟然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怎么,吃惊了?”凌霜把手背在身后,转向天希,“突然听到这个消息,也难怪你会有这样的表情。不过,我心里有这个想法已经很久了,所以这个决定也并不突然。” 天希听罢,忙躬身道:“父上厚爱,儿诚恐。” “你诚恐什么?是天奥吧?”凌霜说道,“说实话,你和天奥就像我的左右手,在我眼中一样的出色、一样令我骄傲。唯一不同的是,天奥孤傲,而你平和,所以在圣廷中你的口碑要好于他。可是,作为一个统治者,傲不是缺点,太过平易近人反而不好。” 天希听到这些话心里不由紧张起来,父亲这是在提醒自己。 凌霜早已洞察天希的心思,于是不紧不慢道:“你是不是疑惑,既然如此为什么我还是会选中你?那我就要告诉你,选你与才能和性情无关。你的妻子其实我并不喜欢,诚然她聪慧过人,可是毕竟出身卑微,但我还是同意了。因为,这是你的选择,正是这个选择让我看到了你的取舍。你知道什么才是对你最重要的。而天奥却恰恰相反。”说到这儿凌霜叹了口气,“有些事我不能说也管不了,人最难掌控的就是一个情字,而能超脱情字束缚的就已是非凡。这就是我选你的真正原因。日升的统治者必须是全国子民的典范,不容许有任何的污点。” 天希这才知道原来父亲对他们兄妹几人的观察是如此的细致,他们的每一个心思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想到这儿天希的心里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于是忙说:“儿明白了。” 凌霜看了天希一眼,接着说道:“天若和天奇已经去往封地一段时间了。关于天奥的安排,你好好想一想,毕竟他是你的兄长,关于他的安排就由你来决定吧。” 天希应允着恭送父亲离开,然后独自站在大殿上,仰望着宝座陷入了沉思…… ; 五十二 曦茜的灾祸 天若一进城,顾不得和哥哥们见面就怀抱嘉凇直奔潭亭。 凌霜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这个孙女,她一头柔软的粉色头发真的和娉婷一模一样,看着那白皙粉嫩的睡脸,凌霜的心底竟有种说不出的喜爱,禁不住抱着嘉凇看个不够。 “看来父亲挺喜欢这个孙女的。”天若一旁开口道,“只是父亲怎么忘了原本应该有两个的,这另一个的去向您就不问问吗?” 凌霜本来心情正好,听天若这么说话不由抬起头瞪了她一眼。 天若全不理会父亲责备的眼神,而是继续说道:“噢,看我这脑子,父亲还用问吗,这日升国的一切还不都在您的掌握中,自然是早就知晓了。只是,自己的亲孙女丢失这么大的事,您好像并不在意啊?” 嘉凝丢失的事情他当然早就听说了,却没想到天若居然用这样的语气当面质问起自己来,心情顿时极为不爽。他把嘉凇交到旁边的女侍手中,十分不悦地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竟敢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看来真是把你宠坏了。” 天若却毫不示弱,“女儿能有什么意思。只不过是觉得诧异,父亲的表现就好像这是您预料之中的,至少是你所希望的。” 听此话凌霜完全被激怒了,他一拍椅子,怒喝道:“放肆!你好大的胆子,不要仗着我对你的宠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胆敢在这里胡言乱语!” 天若心想既然已经把父亲惹恼了,不如就一不做二不休,于是大声质问道:“说我胡言乱语?那你敢说自己不因嘉凝的出生而气恼,不觉得这是家族的耻辱,是不祥之兆?我是你的女儿,我太了解你了,你为了尊严和体统可以什么都不顾及,骨肉亲情又算得了什么?即便身为你的子女在你的明刀暗枪面前也是防不胜防。” “你居然是这么看待我的。”凌霜立刻回击道,“难道你要我为自己的孙女生在黑暗季节而欢喜雀跃,而感到万分的荣幸吗?即便是普通人家也不会如此吧?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到些风言风语,话里话外都在指责我,好像是我一心要对自己的孙女除之而后快。” “难道不是吗?”天若依旧毫不退让。 凌霜站起身来,用手指着天若,“我不管你从哪里听到些什么,也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只说一遍,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自己的孙女!还有,这件事你闹也就罢了,如果把天奇也牵扯进来,我绝不饶你!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 天若回应道:“我也不想把天奇牵进来,我们总算有一件事达成共识了。父亲,过去的事已无可挽回,女儿只恳请往后您能多念及骨肉亲情。”说罢不忘施礼。 启明节盛典如期举行,但是凌霜却并没有宣布继位人选,这让天希和曦茜颇感意外。难道说父亲改变了主意?天希暗自寻思着,但这似乎并不符合父亲的作风。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曦茜也在心里暗自盘算着。 虽然没有公布继承人,但凌霜却当众宣布了一项册封,他授予天奇的女儿嘉凇阁主头衔,这是只有圣主的女儿和姐妹才可能拥有的身份,而凌霜却毫不吝惜地给了一个婴儿,这意味着这个孩子从此就和天若平起平坐了。这让众人不由开始怀疑,难道说主上要打破誓言册立小儿子?这次的启明节天若阁主都来参加了,怎么唯独不见天奇少主,这里面有什么玄机?连天奥和天希都开始对传言感到将信将疑,只有天若不以为然。在她看来这不过是老头子心虚、内疚的表现而已。庆典刚一结束,她就匆匆带着嘉凇回风源去了。 潭亭的一处侧殿里,凌霜背对曦茜而立。 “起初我并不喜欢你。”凌霜低沉着声音说道,“一则你出身卑微,二则你太过聪明。但是,我也说过,有些手段在**并不是坏事,只要不利用它害人。我见你虽然出身微寒,身上却有股贵气,撑得起场面,况且天希是真的喜欢你,既然儿子中意我也就不说什么了,这才认了你。天希是个重情义的孩子,所以我想知道你对他的心意有多少?是真心相待还是另有所图?” 凌霜的话让曦茜大惊失色,她怎么也没想到凌霜会如此直白地跟自己说这些话,此刻没有时间容她揣摸凌霜的用意。她连忙答道:“天希他对我情深义重,我对他也是一片真心。如今,他和孩子就是我的全部,绝没有半点杂念。父上怎会有如此怀疑呢?” “说都容易,可做起来就未必了。”说着,凌霜突然转过身来,双目直视曦茜,“你都做过什么真以为别人不知道吗?” 此话一出,曦茜惊出了一头汗,她连忙跪下,仰视凌霜道:“儿媳做错了什么还请父上示下。” 凌霜厉声道:“那个医女是怎么死的还要我说出来吗?还有,是你传信给天若的?信上说些什么不要让我提醒你!我只问你,这事天希知不知道?” 曦茜暗叫一声“不好!”,但是脸上还故作平静,既然事情已经败露,就绝不能牵扯到天希,于是答道:“是我自作主张,天希他不知道。” 凌霜盯着她的脸许久,然后说道:“想你不敢撒谎。你的胆子是不是也太大了?你凭什么猜测我要毒害自己的孙女,还把这个消息传给天若,挑拨我们父女关系?” 曦茜吓得低着头不敢出声,她的头脑飞快地旋转,想给自己找个辩解的理由,但凌霜接下来的话彻底打乱了她的思绪。 “会揣测人心还懂些药术,你知道的还真不少,我还真是小看你了。不过,你以为你懂得很多?你以为自己很聪明?那么,我告诉你,我从来没有打算毒害我的孙女!这都是你自己扑风捉影,妄加揣测!但就是你的自作聪明,害了我的孙女,也毁了我和天若的父女之情,甚至险些连天奇也搭上。”说着,凌霜喘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我当时就想,你是个怎样的女人,一个出身寒微的女侍怎么会有如此心机?于是我彻查了你的出身,原来你说慌的本领也是一流的,你根本不是圣族中人!” 曦茜最怕的事终于发生了,身世的泄漏意味着她身份的合法性将受到质疑,如果天希知道的话,结果她不敢想象。不,不会的。曦茜定神思索,凌霜应该还不会告诉天希,他既然最重颜面就不会把此事公之于众。那么,那么……曦茜猛然抬眼,脸色煞白地望着凌霜。那么,他想做,也能做的就只有…… 凌霜把头转过了过去,不再看她,“你既然聪慧过人,就应该知道我要说什么。不错,你这样的女人不能成为**的主人。也就是说,要么,天希放弃主位,要么,你消失。你刚才说的真心是真是假,就看你如何选择了。” 曦茜哪里还有得选择,她知道无论她选什么凌霜都已经不会放过她了。“我不能让天希为了我放弃主位。”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很好。不过,我不想让天希为这件事所累,所以你必须主动消失。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吧?” “明白。我会照办。”曦茜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了,“但是,父上能否给我些时间,一来让我再尽一尽为人妻、母的职责,二来让我谋划得周全一些。” 凌霜答道:“如果我说‘不’就未免显得不近人情。不过,你最好清楚,我的耐心是有限的,而且我随时都有可能宣布继位人选,到时候可不要怪我无情。” 曦茜知道,凌霜所谓的无情是指天希丢了主位,而自己照样还是活不成。她低声答道:“我明白。我会令您满意的。” “那样最好!”凌霜说罢,一甩衣袖扬长而去。 曦茜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许久,曦茜才极力平复好情绪,整理好容颜,然后像没事一样走出大殿。然而,她的心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平静。她几经周折,费尽心机才有了今天,再有一步她就能成为日升最高贵的女人了,可是却要她现在就面对死亡,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结束。可是,她能怎样呢?她有什么力量和日升的主宰者抗衡? 想着想着,曦茜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花园。迎面碎石小道上凌霜的贴身医官暮大人一袭白衣翩然而至。曦茜正在愣神,却见暮大人已经走到近前,向她躬身施礼。 曦茜平时出入潭亭时常能看到此人,却并无交集。在近处打量,这个暮大人也算得上一个翩翩公子。曦茜已回过神来,她不忘礼节,微笑着点头致意,与暮大人交错而过。 待向前走了几步,曦茜回过头去,暮大人白色的衣襟在绿叶红花间飘荡,背影透着一股清新和雅致。曦茜不由想起潭亭内侍的一句戏言来。 ; 五十三 曦茜的反击 格子是凌霜的近侍,也是与曦茜过往较为密切的内侍之一。那天他恭送曦茜出门,一边说道:“夫人慢走,小人这还要回去伺候主上服药,就不送了。” “服药?”曦茜差异道。格子看出了她的疑惑,忙解释说:“每次您向主上问安完毕,暮大人的药也就送到了,时间刚刚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有意计算的呢。咦,正说呢,暮大人就来了。这前庭的医官们还真没这个福气能像他这样经常领略到夫人的风采呢!” 当时,曦茜也只不过当作一个玩笑听听罢了,而今她却寻思出了另一种味道。 父上啊,您说我是自作聪明,可是您又何尝不是呢?如果要惩治我,您可以有千百种方法杀我于无形,在这片土地上有谁能抵抗您的威严?可是,您偏偏要告诉我,只为让我知道一切尽在您的掌握,我的聪明永远不及您的智慧,还是要证明您拥有至高无上的支配命运的权力,只要一句话所有人都必须认命?可是我偏不!我的命运再不允许任何人摆布!曦茜想着,沿着那条碎石小道快步前行。二人间的距离拉开之后,暮大人停住了脚步,他回头望了一眼曦茜的身影,又迅速转过身去。 隔天,曦茜披了一件鹅黄色的长袍,她没有梳发髻而是用一根淡紫色的丝带松松地在那一头水藻般的头发上打了一个结,让两鬓卷曲的长发自然地散落在肩上。她登上高亭,望着下面那条通往药馆的小路。不多时,白色的衣襟轻摆,暮大人的身影出现在了小路上。 一阵风吹来,淡紫色的丝带滑离墨绿色的长发,被风带到空中,拂过暮大人的肩头飘落在不远处的水池中。暮大人抬头望去,却见亭子里,曦茜散落的长发在风中拂着她微红的脸颊,那双眼眸中流露着惊慌和羞涩,而她的周围竟然不见一个侍从。 暮大人微微一笑,他跳入池中捞出那条丝带。这时,曦茜已经跑了下来,她似乎由于惊慌而忘记了礼节,一双眼睛直盯着湿漉漉的暮大人。暮大人把浸湿的丝带系在一枝花枝上,然后躬身向曦茜施了一礼,然后一言不发地走掉了。曦茜静静地望着花枝上随风轻摆的丝带,嘴角挂起了微笑。 回到屋内,曦茜点起了一个火盆,然后拿出珍藏已久的那摞纸,那些从养父书中撕下来的书页已经微微泛黄。 暮大人正在药馆查验新进来的药材,曦茜的出现让他着实吃了一惊。此时,那条丝带已经又回到了曦茜的头发上,宛若绿丛中一朵紫色的小花。他连忙放下手中的药材,准备施礼。曦茜却抢先说道:“这里没有旁人,大人就不必多礼了。” 暮大人这才四下张望,发现原本在周围做事的医侍们都已不见了踪影。他正纳闷,曦茜已经继续说道:“花园里的事我先谢过大人了,当时我有些出神。” 暮大人忙答道:“为夫人效劳是在下应尽的本分。” 曦茜笑道:“大人的医术举国闻名,也是父上最为倚重的医官。我来找大人其实另有事由。”随即拿出一叠残破的书页递了过去。 暮大人接过书页,发现上面满是被火烧过的痕迹,他匆匆扫了几眼,表情已是非常震惊。“这是?”他惊诧道。 曦茜于是解释道:“大人也应该听说过,我小的时候与父母失散,被好心人收养才得以活命,长大后总算被叔叔找到,这才认了宗族。这些书页就是我养父的遗物。原本有一本书,但不知何故,在养父临终前他把整本书丢到了火炉中,我费劲力气才抢回这些。” “这,这是难得的药书啊!”暮大人惊叹道。 “我知道。养父生前最善用药。我一直想学,可他就是不肯教,这本书他宁可烧了也不留给我。这仅存的几页我反复阅读,却还是看不明白。大人既然是医中高手,一定能看懂其中玄机,我想知道为何养父不肯教我药术,更不肯把书留给我?” 暮大人迅速翻看着书页,然后抬起头十分认真地看着曦茜说道:“夫人知道卜易族吗?” 曦茜点头,“听说过,已经亡族了。” “不错。卜易族的药师以用药为长,而且都是些奇药、偏门,是被正统的医官们所不齿的。在他们亡族之前,有四位大药师最负盛名,他们各有所长,并且各自著书记录他们的绝学。其中,上任凌霄卫第五卫曾经拜以善于解毒著称的玉谷为师,所以我猜测玉谷所著的那本书应该在他手中。而善配奇药的浑谷因牵连进大巫师巫戎一案中而被斩杀,他的那本书就藏在我家。剩下两位药师的著作已随着他们的失踪而不知去向了。从这些书页上所记内容来看,夫人的养父很可能就是最善制毒的羌谷师傅。我想,他不留给您的原因很可能是这本书上记载的全是用毒之道。” 曦茜听了暮大人的话心中窃喜,他连这些都告诉我,尤其是他家私藏罪人之书这样的事都没有隐瞒,可见他对我毫无堤防,甚至说是十分信任。但是脸上还故作惊恐状,“啊,都是毒药?那我不要了!” 暮大人笑道:“这毒药,用不好了害人,可是运用得当也能成为救人的良药。只看分寸的把握,相反,良药如果过量一样可能成为害人的毒药。” 曦茜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大人,我把这些书页就送给你了,希望能物尽其用。” 对于一个医者来说有什么比药书更珍贵的?暮大人听后自然是喜出望外。但曦茜随后又说道:“不过,我有一个请求。我每每在**无事之时也就是赏赏花,散散步,实在无趣。其实,我从小就对药术着迷,只是养父不肯教我,虽然平时偷着学了点皮毛,却一点用处也没有。大人如果能允许我时不时来药馆帮忙,顺便教授我一些治病救人之道,我定当厚谢。” “这——”暮大人略显迟疑。 曦茜连忙补充道:“这个想法我跟天希也提过,他说只要是善事学一学也无妨。” “既然少主不反对,那在下也理应从命。只是,夫人身份尊贵——” 曦茜见他还有些推托便笑着说:“有什么。我既然要你教我,那就该把你当先生,是夫人的身分尊贵还是夫人的先生身份尊贵?”说着双手扶着暮大人的胳膊,眼波流转顿生万千妩媚。暮大人这才答应下来。曦茜看着他含羞带红的脸娇媚地微微一笑。 于是,曦茜的身影开始频繁出现在药馆中。她一再地利用各种机会挑逗、试探暮大人,很快,两个人的关系便微妙起来。曦茜笃定这位白衣公子已然拜倒在了她的裙摆之下,她心里暗说:“暮大人,这回我拿定你了。” 凌霜突然患了寒症,他每患寒症都要在服药后喝一碗暮大人亲自调制的养身汤,这会让他感觉舒适些,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 “大人,灵翠没有了。”医女端着其余药材从里间走出,向暮大人禀报道。 “哦,那就去前庭医馆取些回来,要快!”暮大人正忙着准备养身汤,头也不抬地答道。 “那多费劲啊,**就有干嘛还绕远去前庭取?”曦茜恰巧出现在门口,“前些时候医宫给**各私厨配置了些可以入菜的补药,我记得就有灵翠,口感微甘,我还蛮喜欢的。”她说着便吩咐身边的女侍,“丫头,赶快回去取些来。” 女侍一旁答道:“夫人,您说灵翠入汤口感好所以就时常使用,这不刚刚用完。”曦茜还没发话,女侍已经忙接道:“不过,上次我听天奥少主的私厨说少主不喜欢甜味的食物,配置的好多食材都浪费了,想必他那边肯定还有灵翠。” “那就快去,回明少主是给父上熬汤用,别让人家以为是你嘴馋偷着要的。” 暮大人抬眼看了一眼曦茜又看了看那个女侍,她已经得了命令转身出去了。 “我来帮你吧!”曦茜温婉地说道,同时挽起衣袖如同一名医女一般开始收拾药材。 不多时,女侍就取了药材回来,“夫人,奥少主让把其余甜味的药材也拿来了,说他反正也用不着,就留药馆备着吧。” 这时养身汤已出味正是加灵翠的时候,曦茜亲手接过灵翠切成小丁加入汤锅,动作十分麻利。 暮大人亲自把煎好的药和备好的养身汤给凌霜送去,服侍他喝下。凌霜只吃暮大人亲手送来的汤药已经成为一个习惯,所以每次暮大人都亲自煎药并且亲自送去服侍他服下方才离开。 暮大人几乎是前脚刚迈进药馆内侍格子后脚就气喘吁吁地跑来了,暮大人一看便知道出事了,连忙拔脚折了回去,曦茜见状也连忙跟上。 凌霜躺在床上,脸色发青,四肢痉挛,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暮大人一看便知是中毒的征象,但他不敢声张,也没有时间让他追究缘由,他伸手就去开药箱,手却被曦茜按住了。她眼神恳切地望着他,轻轻地摇着头。 二人来到僻静处。暮大人低声怒斥:“是你做的?” 曦茜毫不否认,“我知道你能解他的毒,但是如果他活了,我就得死,你也难逃干系。” “你威胁我?” “不是!”曦茜紧紧抓住暮大人的手,嘴唇颤抖,语速急促,“他早就说了要让我死。我不是正统的圣族血统,他发现了。他已经决定让天希继位,所以我这样的出身不配成为圣主后,他给我时间让我自己了断只是不想伤了他们父子间的情分,让天下人说他不通人情。你是他的医官,你最清楚他的身体,他本来就撑不了多久了,我只是不想做他的陪葬才逼不得已。潭亭上下我已经安排好了,没人敢声张,只要你放手,天希继位之后,你就是圣廷医宫,我绝不食言。”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暮大人轻声说道,“主上怎么会突然患上寒疾,你以为我什么都没有觉察吗?我只是没办法,没办法面对。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以你的手段,其实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解得了那毒,我只是想让你亲口跟我说。你下一步准备怎样?” 曦茜长出一口气,看来她猜得没错,暮大人对自己是动了真心了,于是她低声把计划说了出来,“这还要你配合。” “什么?奥主?你也太——” “我们都没有退路了。如果不想死就只能如此。” 暮大人咬着牙点了点头。 天希一听说情况便赶往潭亭,他下令封锁主上病危的消息,只让医宫携几名医官前来会诊,另外请了法宫和真宫到场。暮大人把前后情况向他们做了说明,各医官得出的结论几乎一致,主上是中了剧毒。经查验主上服过的汤药、食物以及药材、食材,发现问题恰恰出在灵翠上,也就是说毒是投在灵翠上的。这下矛头直指送药材的天奥。 ; 五十四 你的王权,我的胜利 可是,在场的医官们特别是医宫却有不同意见,他们认为单凭这一点不能证明就是奥主所为,因为事发之后案犯还是有时间毁灭证据甚至制造假证据,况且奥主也没有毒害主上的动机。 “我同意医宫的意见。”曦茜站出来说道,“所以还是请奥主出面说清楚。” 天希也正奇怪,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见大哥身影呢,于是命人去请,明为请实际就是抓。 不多时,派去的人回来回话道:“奥主已不知所踪。” “去找!”天希怒吼道。 又过了些时候,外面匆匆有人来回报,说前庭**都已找遍,还派了人手在城中搜查,依然是毫无结果。 “会不会已经出城了?”有人提了出来。 “有可能。城官并不认识少主,如若使用假身份是极有可能蒙混过去的。”另一个人说道。 难道真的是大哥?天希不由暗想。 “我本来不想说的,可是现在奥主行踪不明我就不得不说了。”曦茜说着,走到众人当中,“关于动机,我想我也许能提供些线索。”说着冲着一旁说道:“格子,把你知道的跟大家说说。” 格子颤颤巍巍地说道:“那天,奥主前来向主上问安,恰巧主上在休息。他借了个缘由把我支开,待我回来的时候,主上已经醒了,我听到主上叱责少主的声音就没敢进去。我只听清最后主上怒叱少主让他滚,然后就看到少主气冲冲地出来了。” 曦茜接着说道:“什么事情会让父上在这个时候对奥主大发雷霆?我也只是猜测。法宫大人,真宫大人,如果二位知道原因还请明示。” 法宫和真宫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都没有立刻答话。 这时,天希也顿悟。是册立子主的诏文。在正式宣布之前,正本、副本、抄本锁在三个锦盒中由主上、法宫、真宫各执一份,待宣布之时同时打开,三方核对无误方才生效。父亲早就给我交了底,也就是说诏文在那个时候就应该已经拟好了。于是他转向格子说道:“父上的锦盒你可知道放在哪里?” 格子点点头。天希又把目光投向法宫和真宫,二人也微微点头,法宫说道:“我们确实早已拿到,但是钥匙在主上手中。” 正在此时,只听里间传来暮大人的惊呼声:“主上,主上去了!” 众人立刻拥了进来,场面乱作一团。 只听天希大喝一声:“安静!”众人这才停止了骚乱。 天希大声说道:“传令,圣廷诸官列位子日大殿,圣族议阁同时列席,如果找不到钥匙,就用非常手段打开锦盒!” 大家都已心知肚明,于是命令一出,立刻行动起来。 待众人退去,天希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曦茜,“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他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曦茜摇摇头,表情十分诧异。其实,她此刻真不知道应该跟天希说些什么。 “如果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天希说完瞟了一眼曦茜,那眼神中的凌厉狠狠地刺了曦茜一下,她的心里一阵刺痛,这是天希从未有过的眼神。 天希动身前往子日大殿,留下曦茜和暮大人为凌霜料理后事。 “他跑了?”曦茜淡淡地说道。 暮大人的脸色顷刻变得煞白。曦茜走到他面前,轻声说道:“是你放跑他的?除了你,我想不到还会有谁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给他通风报信。你说,我该怎么对你呢?” “我不想你的手上再多粘一个人的血。”暮大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敢看曦茜。 他倒是坦白,曦茜暗想,心里却是对暮大人多了分敬佩。 “背叛我的人,我通常的做法是杀了他。”曦茜的声音很低很低。 暮大人一惊,抬眼向曦茜望去,轻轻地摇着头。 曦茜微微一笑,她的手指温柔地拂过暮大人白净的脸庞,在他耳边说道:“可是,我怎么忍心呢!我真是败给你了。答应我,不要再做不忠于我的事情。” “我只是让他尽快逃走,没跟他说别的。”暮大人低声解释道。 曦茜莞尔,“我知道,我相信你不会出卖我的。” 其实,曦茜早就料到暮大人会这么做,她提前把计划告诉他,并且制造机会让他离开,就是这个用意。只有天奥走,他的罪行才真的会被做实。她了解天奥,如果是凌霜的贴身医官报信,他就极有可能会相信。幸好他相信了,幸好他逃走了。父上,这一次,我赢了。我说过,我的命运不允许任何人支配,哪怕是至高无上的您,我一样敢挑战。 子日大殿上,三份诏文互相比对,没有丝毫出入,圣族议阁的各位族贵当即匍匐在地,拜见新任族长,圣廷一半官员已包含其中。剩下的一半来自其他部族的官员们也做好准备在不久后的圣主继位盛典上正式朝拜。 介于大殿上只有极少数官员知道实情,天希决定隐瞒凌霜的真实死因,对于天奥也是派人秘密追捕,第一站就去了风源,那似乎是天奥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但却无功而返。 对外,天希宣称天奥因为过度悲痛现正闭门为父上的亡魂起福,对于不可避免的众多猜测和议论,天希的做法十分坚决,凡敢妄言扰乱视听者,杀,且获罪族人。人们不禁惊叹,那个平和、亲切的贵公子一旦登上了那个位置竟然就变得和他的父亲如此相像?不,他还没有登上那个位置就已经…… 天若和天奇赶来参加凌霜的葬礼,对于妹妹的追问天希不得已道出了真相,天若伤心欲绝,不愿再逗留片刻,于是待葬礼结束便和天奇匆匆离去。 天希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他认为只要天若和天奇能来,天奥的事情就应该和他们没有关系,而天若的表现更让他肯定了自己的判断。于是他正式颁布诏令,允许天奥出外云游的请求,而在全国范围内的搜寻一直还在秘密地进行着。 花季到来之际,各部族族长、子国国主在子日大殿聚集,那一天,天希成为日升历史上第一位自己给自己授礼登顶的圣主,日升开始了他所主宰的时代。 ; 五十五 下一页 在一个偏远的小村子里,时光无声地流淌着。奔波于赌场与酒馆之间,忍受着贫困和羞辱,小凝就在这样的环境中一天天长大着,她的跛脚逐渐明显,大家都开始叫她小瘸子。 朔九每逢输钱就会借酒浇愁,喝醉了便会对小凝拳脚相加,而在清醒的时候他会教小凝她最喜欢的剑术,故此他让小凝称呼他先生。所以,虽然小凝的身上总是伤痕累累,却并不记恨朔九,而是悉心照料他,因为只要他快些醒酒,她就又能练剑了。 其实,朔九也常挨打,他身上的伤可比小凝的重多了。小凝弄不明白的是那些个混混儿连自己都能对付,先生的身手这么好怎么还会挨打呢?朔九却说,欠了人家钱还不起,要是还不让人家揍一顿出出气就太说不过去了。 朔九一身赌债,他和小凝栖身的破房子里几乎一无所有。可是,他却好好地收着一把佩剑,小凝曾偷偷地看过,那把剑太漂亮了,剑身的光芒灼人双眼,那剑柄上的饰物和剑鞘上的花纹华美精致,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东西。小凝曾不止一次听到朔九酒后胡言,说自己曾经的家业如何大,财产如何的多,还有数不尽的珍宝、美女相伴,她猜想这把剑一定对他有着特殊的意义,否则他不会在输光家产之后,如此落魄的境况下还小心翼翼地收着它,而不是用来换钱。 小凝的手摸向怀中的翠笛,这是自己身世唯一的线索,朔九曾不止一次把它压在赌桌上,但总算每次都化险为夷。但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打这支笛子的注意了,是小凝摘下挂坠让他还赌债的那天,还是他发现这支笛子秘密的时候?总之,从那个时候起,朔九就开始教小凝剑术了。 那天小凝敲开瘸子的门,把一小袋钱币放在桌子上。 “赢钱了?”瘸子从里屋走了出来,看到小凝低垂的头,脖颈上的伤痕十分清晰,“怎么,赢钱了还打你?又喝多了,我看他是有钱买酒了!” 小凝无所谓地撇撇嘴,“还得麻烦你了。” 小凝每次挨打受伤都是瘸子给她上药,瘸子大叔的药的确管用,就连朔九每次被打个皮开肉绽的回来也多亏他的药才能迅速恢复。 瘸子收起药瓶对小凝说道:“其他地方都不要紧,很快能消下去。只是手上的那道口子太深了,可能会留疤。” 小凝笑笑,“随它了,我身上的疤又何止这一处。”说着起身就要出去。瘸子一把拉住了她。 瘸子贴近小凝,一只手拉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凑近她的额头。小凝下意识地一偏头。但瘸子的手已经触到她额前的头发,撩开了那几乎遮住她左边半张脸的长发。眼角下那丑陋的伤疤清楚地呈现在他眼前。 “这个要遮到什么时候?”瘸子说着放开小凝的手。 “打生下来就有,没办法。”小凝把手插进口袋里,耸了耸肩。 瘸子却撩开了里屋的帘子,“进来!” 小凝迟疑了片刻还是跟着瘸子走了进去。 瘸子说丑陋还是美丽全在各自的心,如果心认为它是美的,它就是。瘸子曾经是个纹身师有着精湛的手艺却被认为是不务正业。关于他的过去他从来只字不提。 待小凝睁开眼睛,瘸子递给她一面镜子,这个独居的男人家里居然还有镜子,可真稀奇。镜子里,小凝看到左眼角的那道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紫色小花,她不自觉地用右手轻轻地触摸着,却惊讶地发现,在右手弧口原本的伤痕处蜿蜒着一条绿色的藤蔓,和那朵花浑然一体,刚毅中带着几分柔媚。 “怎么样?”瘸子靠在窗前看着惊讶万状的小凝,“虽然还早,但就当做提前送你的成人礼物。” 小凝回过头,眼睛中充斥着晶莹的液体。 “如果要谢我,就用你那只翠笛吹支曲子吧。” 小凝淡淡地笑了。 时间转瞬即逝,天希继位已经过了十五轮了,他独自站在子日大殿上仰望高高在上的宝座,怅然若失,时光仿佛又回到了他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听到要册立自己的时候,相同的时刻,相同的地点,相同的位置,心境却已大不相同。回顾过去的十五个轮回,作为一个统治者他似乎没有过失误,可是为何心中还是会如此的不安呢? 风源,天若坐在桌前优雅地写着些什么,重幔后面一个身影晃动,声音低沉道:“你还要等多久?”天若不作声,继续写着,不多时,她放下笔,嘴角微微一扬,说道:“不会太久了。” ; 五十六 风源——没有围墙的花园 风从何处吹来, 低吟、咆哮还是彷徨? 风,你将去向何方? 前面,遥远的,看不见未来…… 风源,这座没有围墙的花园,风从旷野吹来,拂过透明的琉璃栏杆。亭台楼阁的陈列,处处能找到尚阁苑的影子。天若还是不能忘怀,即便已经过去太久,即便被百花的芬芳包围,她的心还是会时不时飘回那远隔千山万水的地方,**,有太多的记忆等待她追寻。 庭院里,落花如雪,厚厚地铺在地上。一架碧绿的秋千上,少女的裙摆带起一地落花,翩然飞舞,粉红色的长发在空中飞扬,仿佛就要触碰到天边的那一抹彩云。而她的笑容比盛开的繁花还要灿烂夺目。 树后,那个有着绿色头发,金色双瞳的少年静静地伫立着,眼波随着少女的裙边摇摆。 “出来吧——我看到你了——”少女在秋千上拉长声音喊道,“金潼泠——” 少年于是笑着从树后面走了出来。少女的秋千渐渐慢了下来,他走上前一把拉住,让秋千停了下来。 “飞那么高,不怕吗?”金潼泠笑着说道。 “不怕啊。因为我知道你就在附近,飞上去就能把你抓出来了。”少女狡黠地笑着。 亭廊里,黛荻正远远地望着这对少男少女,她果真没有嫁人,但这丝毫也抹杀不掉她的美丽,随着时光的流逝非但没有减退反而平添了一种成熟的韵味。 黛珩已经继任了族长,他最后娶了哪家的小姐黛荻已经不在乎了,让她担心的反倒是金潼泠。这个孩子从小就格外懂事,即便知道自己不能被父亲承认也没有流露过丝毫的怨恨。但正是他这种内敛的个性,让黛荻每每想起往事心中就不由升起一股怜惜。 黛荻唯一向金潼泠隐瞒的就是有关他生母的事情,所以他从小就以为母亲是为了生下自己才死去的,正因为如此,在他的心底一直都埋藏着对母亲的深深的爱意和思念。 同样,黛荻对天若也隐瞒了实情。她曾经在**见到过曦茜一次,那时的曦茜还是天希身边的一名女侍,奉命到尚阁苑给天若送东西,黛荻就远远地看了她几眼。幸好金潼泠是养在外面的,不然在这**里难免会有和曦茜相见的一天,黛荻的心里着实有些后怕,从此就刻意回避和曦茜碰面。后来,天希正式迎娶了曦茜,这让黛荻慌乱过一阵,好在那之后,天若就带着他们去往了封地,割断了再和曦茜见面的机会。 让黛荻欣慰的是,金潼泠一直都坚强、努力地活着,如今已经长成一个俊朗的少年了。也许是自己当初的鼓励起了作用,她想起小潼泠刚开始练剑的时候连剑都拿不稳,自己就鼓励他要坚持,要练出一身本领,长成堂堂正正的男子汉,然后回去向父亲证明自己配得上黛姓,不认自己是他的损失。或许,小潼泠真的把这话记到心里去了。可是,看着他一天天长大,越来越接近他想要成为的样子,黛荻的心里却开始了隐隐的担忧。 此时,天若正在花棚里摆弄新进来的花苗,身旁站着一个高挑的长发男子,他发色如烟,眉眼间英气逼人。他叫曜天,曜族少主,曾在圣廷百宫任职,后来,因得罪了曦茜而获罪,最终由于天希网开一面只落了个罢官的处罚。据说,当初天希之所以轻饶了他还是天若上书替他求情的缘故,于是他回到部族之后就听命于天若了。 “阁主,这次的税收?”曜天恭敬地问道。 “还照老样子!”天若一边回答手中的活依旧不停。各部族、子国每季收缴的税收要按照比例上缴圣廷,这项工作各地本来都有专人负责。但是,自从天若到了这里,她和天奇封地上的一切事务便由她来主持。关于税收,她已习惯了隐瞒实际数量,随着封地上子民的渐渐富裕,上缴圣廷的税收却未见增加。天若把富裕下来的税收充进了她的私库。 曜天接着又禀奏了几件事,一一得到天若的答复后便躬身施礼,退了出来,一抬头,恰看到冷海站在他面前。 冷海是北方致寒之地冷族的族长。他的父亲一共有6位妻子,5个儿子和3个女儿,他正是地位最低的六夫人怜姬所生,也是父亲最小的一个儿子。但是,怜姬却凭借自己的手段陆续除去他的四个哥哥,最后把他扶上了族长的位置,并且独掌族中大权。前不久才听说怜姬病重,没想到这个时候居然在这里见到了他。 这个一头海蓝色长发的青年是一个有着花样容貌、风般气质的美男子,传说他的双眸有着让所有少女一见倾心的魔力,而他的笑容更是有着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魅力。 “曜天,好久不见!”倒是冷海先热情地打起了招呼。 “冷海?”曜天很是出乎意料,“我以为你还在北方。” “母亲的丧事处理完毕就回来了。”冷海的语气非常轻松,仿佛刚刚死去的不是他的亲生母亲,这倒让曜天有点不知所措。 冷海一拍曜天的肩膀,低声说道:“是阁主叫我来的。”然后又恢复正常语调道:“我先进去了,回头咱们哥儿俩再叙,我可带了好酒来。”然后擦过曜天的身边,探身钻进花棚里去了。曜天一下愣在了原地,随即笑着摇了摇头,也忙自己的去了。 天若忙完了手中的活,拍了拍手直起身子。冷海恭敬地施礼道:“阁主,我来了。” “事情都办完了?”天若轻声问道。 “嗯!” “也好,”天若说道,“从今往后你就是冷族真正的当家人了。虽然地处至寒之地,但冷族总归是大族,你的责任重大啊!” 冷海微鞠一躬,说道:“一切还仰仗阁主。” 天若微微一笑,随说道:“这次把你叫回来是有件重要的事要你去办。去帮我带两个人回来……” 听完天若的吩咐,冷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阁主放心,您很快就能见到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