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欢旧爱》 分卷阅读1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1 新欢旧爱 作者:60_03 文案: 痴情的狐九爱上了青衣瘦骨的痴了和尚,要生生世世追他随他,爱他报他。故事从民国开始,狐九重生为戏子邓月明,痴了却堕为罪人沈文昌。 胡九是无踪的旧爱,月明是轻贱的新欢。 他们的爱情是一颗柔软的钉,滩涂在墙上,污秽而扎手。 写在最前面,再次预警:汗奸渣攻戏子受,穿插古代架空,正文民国架空+现代,1v1,现代he。 楔子 第零章 邓月明搂着沈文昌讲枕边话:“你这样的,将来一定是要下地狱的。你不要怕,刀山火海我来替,扒皮抽筋我来顶。” 沈文昌侧过去亲他,心里却是不屑一顾,认定了戏子最无情。 第1章 一九四三年,沈文昌在上海做文化官,办公室里挂汪主席,悬和平建国旗。家里叔父哭到上海,在清源环路的办公室里要寻死,指着他骂卖国贼,转又身唱:“商女不知亡国恨”。是料定沈文昌胆细怕血光,不敢把人拉到宪兵队。沈文昌做汉奸不尽职,无暇顾及叔父的反动言行,一心扑在男欢女爱上——没有做官前会送花,做了官后直接睡,睡完送日本钞票。近日睡到一个戏子,戏子知情知趣,穿衣上厅堂,脱衣又耐操,操完也不要金银头面。他接了戏子住进他的小公馆,戏子为他洗手做羹,唤他老爷。仿佛是恋爱,实际是白嫖。沈文昌颇有老树开花之感,心中熨帖,能接叔父的“隔江犹唱后庭花”。 戏子名叫邓月明,台上演白素贞,贴小弯大缕,桃花面上戴珠翠绒花,一袭绣花白衣,站在小青的伞下。他望着许仙情意绵绵,眼里尽是痴情痴意,开腔却唱:“雨过天晴湖山如洗,清风习习透裳衣。”软声道晴不言情,却一下子钩了沈文昌的眼,想要睡他一睡。于是邓月明下台卸了妆,还未换上西装,就被上下搜了一遍身,请到百乐门。百乐门包厢门一关,沈文昌盘腿坐首席,端着酒杯笑看他。邓月明长的漂亮,长眉凤目,卸了小弯大缕,脸便显了棱角出来,没有脂粉气,不像个唱花旦的——像个欠操的闹事学生,以为凭一根脊梁骨,能在乱世里力挽狂澜。沈文昌书生意气来的不合时宜,登时怜惜起这穷途末路的学生来,于是没了先前调教戏弄的心思,只叫他唱《断桥》。邓月明有些惊奇,却是立刻直了身,勾起身段来,微微侧着面,蹙眉唱:“这不是断桥吗?”仿佛即将泪下。 百乐门的包厢改了日式,点落地白灯笼,铺了榻榻米。邓月明赤脚站着,夏布贴一段盈盈的腰,风流落拓的模样,在森然的东洋装潢中格格不入。楼下舞厅隐隐传来《何日君再来》,他一舒无踪的广袖,几乎是泪眼婆娑的对沈文昌唱道:“断桥哇!想当日与许郎西湖相见之时,也曾路过此桥,如今桥未曾断,素贞我,却已柔肠寸断了啊!” “西子湖依旧是当时一样,看断桥桥未断却寸断了柔肠。鱼水情山海誓他全然不想,不由人咬银牙埋怨许郎。”他唱得恨中有爱,爱中有痴,千回百转之际却又伴着如影随形的《何日君再来》。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 今宵离别后 何日君再来”。 沈文昌在这奇异的混曲中听出了风情的味道,仿佛是一瞬间被红尘淹没,晓得了痴男怨女的苦,于是他立刻下了决心,认定花开堪折直须折,起身就把邓月明按倒在地。邓月明唬了一跳,一双桃花的眼睁大,眼尾微微翘着,很有天真的味道——是个还不晓得尘缘趣事的浪子。沈文昌撩起他的下摆,手抚上去,皮肤细而白,仿佛有轻微的吸力。他的身子有些僵,却又慢慢的放了软,大概是认了命,知道今晚逃不掉了。 他软了身,微颤颤的想给沈文昌脱裤子,沈文昌却擒了他的手,放到自己嘴边吻了:“我不是许郎,你不要恨。”邓月明侧了头,长眉一路蜿蜒到鬓角,面上确是泛了红。然而转过面来,眉眼便带了桃花,微微笑着:“我哪里敢恨沈先生。”转手解自己裤子。他穿一件月白塔夫绸上衣,下身却是卡其色西装裤,是没来得及换完衣裳,就被人弄到这里来的。沈文昌也不脱他衣服,就这么撩着,卷着,露出一片瓷白的胸膛。他吻他的胸膛,手扶在他腰上,箍着他,带着一种暗藏的暴虐。 “多少人玩过你?”沈文昌问他。 他略微了愣下,有些难过的看着沈文昌,似乎被伤了心。沈文昌却是戏谑的,抓着他的屁股,在白肉上掐出五个红指印来,就等着他说——说的好了继续玩,说的不好便玩凶些,横竖不会放过他。 邓月明颤着睫毛,看着他眼对他讲:“算是三个吧……”沈文昌是知道的,这些戏子都是早早的破了身,三个算不得多,尚在接受范围之内,然而还是要挑横刺出来:“什么叫做‘算是’?你到给我讲讲。”邓月明一言不发,只是痴痴的看着沈文昌,仿佛白素贞断桥再遇许仙,是痴里带了爱与恨。沈文昌被看的心软,稀里糊涂的放过了他,于是低下头,想去吻那双要命的眼,邓月明却头一偏,一推沈文昌,狼狈的向外爬。 “沈先生既然介怀,那便算了吧,月明怕污了沈先生的身子。”话语里带了颤音,水汽缭绕的安抚了沈文昌,于是沈文昌尚未生气,怒火已然熄灭。可他还是要佯装发怒,抓回邓月明的腰,按在自己胯下:“你就这么光着屁股爬出去?”他胯下已经硬如磐石,一只手抓了邓月明的头发,一只手掏出孽根来,插到邓月明屁股缝里头,不怀好意的摩挲着。邓月明一动不敢动,压低了腰身,高高抬起屁股,大腿大张着,好叫沈文昌畅通无阻。于是从上往下看,他便是一段细腰,连了一只桃心。 “都道美人在骨不在皮……你就长了副万人骑的漂亮骨头,轻贱。”沈文昌低笑着,附身贴到邓月明耳边:“会不会唱《后庭花》?” “会……”邓月明支一对蝴蝶骨,一双手微微蜷曲着,哑了声音唱亡国曲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质……本城倾。 映户……凝娇乍不进……啊……嗯……”邓月明彻底软了身子,下身挂在沈文昌孽根上,随着他的抽插摆动着,白花花的肉浪左右两层,贴在沈文昌耻毛上。沈文昌阳根长的凶,进出只顾自己快活,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不像个做文化官的。邓月明却长了一副好屁股,挺翘白嫩,一如既往的像处子。于是沈秘书心花怒放,大开大合里带了坏心思,次次都捉住他的要害,势必要把他操的娘都不认,操的离不得男人——是一种玷污处子的心思。 邓月明被操的腿发软,上身已经俯到了榻榻米 分卷阅读1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2 上,嘴里依然不清不楚的唱着:“出帷……嗯……嗯……含态……笑相迎。”脊背已经汗津津,泛着水光,仿佛不耐操,却又都能忍下来,都能玩上去,是天生的引人欺负。 沈文昌包间外布三层卫士,统一的别着枪,听邓月明的声音。声音先低后响,响起又徒然走低,断断续续,隐隐约约,最后化为无迹了。此后过了一刻钟,沈先生一脸餍足走出来,披一件灰西装,额上一簇落发,模样有些邪气,是还没披回正人君子的皮。大胆的卫士透过门缝往里头看,看到邓先生跪坐在榻榻米上,低着头吃剩下的寿司。 沈文昌出百乐门,坐回自己车里,靠在座位上回味邓月明,颇有些食骨知髓的意思。他想着最后做完,邓月明挣扎着爬起来,跪在他胯下,用自己白衣擦他孽根。于是他难得温存体恤,捏起邓月明的下巴,去亲他的额头。邓月明微微垂着眼,猝不及防的抬眼看他,眼中水光潋滟,腮边一片水光,桃花却开到了天边。沈文昌舒心的拍拍他脸颊,提起裤子就走了。 夜里沈文昌回到公馆,沈太太白珍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夜莺》。屋中灯光暖暖,白珍穿一件海棠红的睡袍,长发披在肩头。落地放一站灯,坠珍珠和宝蓝琉璃。白珍听到沈文昌回来,也不回头,只是柔声念起来:“……因为在林间嘹亮的天地里,你呵,轻翅的仙灵,你躲进山毛榉的葱绿和荫影,放开了歌喉,歌唱著夏季……”沈文昌从身后拥住她,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现代诗总是写的很有意思,济慈的《夜莺》。然而看起年分来,也和咱们老祖宗的时代是一样的。”白珍的声音永远不疾不徐,低沉婉转。 “我的太太,你总是看诗,不看我……难道我比不上一只虚无缥缈的夜莺吗?”沈文昌温柔的笑着,像是抱怨,像是求欢,心里却想着月明,想着这只今晚被囚在牢笼里的夜莺。他突然有些后悔,就这样把他扔在包间里,留在龙蛇混杂的百乐门。 第2章 邓月明亮相没有红,依然上台唱,只是从白娘娘,降做了《游园惊梦》里的春香,给小姐杜丽娘做配。他下了台给杜丽娘烫衣裳,沏新茶,唤杜丽娘“庆哥儿”。庆哥儿翘腿坐太师椅,捏着月明下巴看,奇怪道:“你这唱功相貌居然没红。”心里倒是高兴,少红一个是一个,这行往往不见旧人哭。邓月明也不怨,笑着讲:“大概还是没唱好。白费了机会。” “不是去了百乐门?”谁都知道邓月明被架去了百乐门,后边自己坐了黄包车回来,衣衫上都是褶子。后来沈文昌既没送物件,也没派人问,恐怕是没玩爽快,白玩一遭没后续了。不是什么光彩事,何必问人戳痛处。可庆哥儿不管。庆哥儿现在有了名头,别人不好问的,他都能问。 “叫我唱《断桥》。我没唱好。”邓月明低着头,收拾杜丽娘头面,捧宝石珍珠进妆匣,明晃晃的珠光宝气,倒是毫不羡慕。庆哥儿转身,一手就拍邓月明腰上,邓月明唬一跳,吸气“嘶”一声,是那天腰上被捏了乌青。庆哥儿黑了脸,拉起衣服要看,邓月明忙捉了庆哥儿的手,拉下衣服红了脸。 “狗汉奸!”庆哥儿咬牙切齿“我给你说说去!”他现今和一位师长谈情说爱,自诩师长夫人,然而这句话讲出却颇有后悔,生怕邓月明真要讨公道,让他去吹耳边风。他保不准同僚姘头哪个重要,师长秤杆子往哪倒。幸好邓月明连连摆手,唤他好哥哥,求他算了吧。 “谁没这一遭?就我金贵啦?”邓月明识相,忙给庆哥儿递温茶,第二天“白玩一遭”的传言满园子飞,暗地里的猜测上了台面。他倒是也不在乎。当年邓月明被土匪蹦了全家,从小少爷到小戏子,他不在乎;现在被人拉去奸了,还被奸的人尽皆知,他也不在乎。仿佛这个世上,就没什么他在乎的。 可他不在乎,沈文昌在乎。他是看上了邓月明,要查他祖宗十八代。 邓月明原名邓国政,于国于政,小小年纪念“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家里请族里老举人教学,束脩送袁大头,一送送到七岁,送到汀漳镇进了土匪。邓家通族在县里,大户财足,抢杀一空后,照例还要被土匪头子骂一句:“为富不仁的狗东西。”仿佛这是劫富济贫的仗义事。邓家统共逃出来两个,一个六房的姨太太,一个邓国政。其时刚好镇外停了一个戏班,错开了土匪进出镇。姨太太把邓国政往戏班一塞,要换了银钱回乡下。班子老板看了邓国政的相貌牙齿,感叹将来必是祸害,却又道:“男人长张狐媚子脸,正经花旦不端庄,小生又唱不来,我留着什么用哟!体格也不好,看着病气。”邓家的小少爷自幼体弱,六姨太太心里虚,拿了五块大洋便走。 “直愣愣的看人,倒是不傻气,是自有……妩媚……眼中现呐啊……”班子老板姓余,名字似乎已经被淹没在无尽的人事变迁里,单留一个姓,不痛不痒被人称一句“余老板”。他兴致似乎很高,掐着嗓子唱起来,又对着邓国政笑道:“将来不红就罢了,要是红了,可别忘了我从小供你吃穿的情谊。邓国政啊邓国政,咱们是唱戏的,唱关二爷单刀赴会,唱白娘娘西湖遇许郎,就是为了让人忘记国与政。你记住了,你可不是邓家的小少爷了。一流戏子,二流推,欸,三流王八,四流龟,咱们是下九流。记住了,记住了!千万别忘了,不然伤心的是你自个儿。”那晚月明星稀,夜来香被土匪的马蹄踩成了泥,余老板留他一个姓,看着月亮给他取名。邓月明既无伤感,又无后怕,安安静静的认一个师兄,规规矩矩的睡一个通铺。仿佛是一瞬间就懂了生存不易,懂了五块银钱换来的世态炎凉。 沈文昌看着邓月明的身世背景,直呼土匪干得好,一把火烧的干净。现在邓月明无亲无故,简直怎么玩都可以,非常省事。当天夜晚沈文昌请余老板来“谈一谈”,余老板被黑西装请到白玫瑰,等了一个钟头,卫士来讲,说是宪兵队捉了人,沈先生临时加班了,要请余先生见谅,最好是去宪兵队门口等他。于是余老板战战兢兢的被拉到宪兵队门口,对着端枪的日本兵哈腰问好,夏夜里出三层冷汗,终于等到“加班”结束的沈文昌。 沈文昌身边围三层黑西装,是真怕暗杀,坐的车加厚铁板,后车窗罩黑纱帘。余老板缩肩膀坐旁边,陪笑着给沈文昌点烟。 “余老板呐,前些天我请月明唱戏,唱《断桥》。戏我听的有限,可月明生生把我唱成了一个戏迷哈哈哈!”他朗声笑起来,宪兵队带出来的暴虐与戾气一扫而光,成了一个风度翩翩的爽朗美男子,可他身上还有血的味道,于是余老板半分不敢放松,低眉着搭话:“是,月 分卷阅读2 - 肉肉屋 分卷阅读3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3 明有时唱的是有点意思。” “所以我想常请他过来唱两句。可你也晓得嘛,做我们这份工作的,和什么样的人交朋友,处什么样的人,都要汇报给组织,出一丁点差错,于国于家,都是灾难。”他话讲半句,却又再清楚不过,余老板登时松了气,知道这位“东厂头子”,不是在和自己过不去,于是自嘲却又欢喜的想到:“我是何等何能,能让这等人物盯上?”然而出口又是另一句:“月明是个好孩子,就是太内向,也不交朋友。” 一个小戏子,内向少言,没有什么朋友,接触不了国党,碰不着共党,是随便便能被摆布的,是诸多不公强加于身,也无处伸冤的。 沈文昌满意至极,直接派人去请邓月明,让他到白玫瑰来作陪。 白玫瑰自然和百乐门一样,包间的门一关,做脱裤子的勾当。这次邓月明穿一件赭色的长衫,黑色的夏布裤。长衫洗的泛了白,挽着袖子,露出一段象牙白的手腕。他无声无响的坐在沙发上,翻日文画报等沈文昌。 窗外是上海的不夜城,灯红酒绿,连一碗茶水都透着金钱的光。可这里邓月明坐镇的一方天地是静的,仿佛时光都不曾流动。于是沈文昌开门进来,看到一个穿着老气旧衣的少年,翻着看不懂的画报,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沈文昌被猝不及防的惊艳一番,开口却要嘲笑他一句:“年纪轻轻的后生人,穿的比我还老气。”邓月明起身问好,微微的鞠躬,低声道:“沈先生。”他每一个字都带着粘性,轻而软的黏在沈文昌心里。 “吃了没有?没有?怎么不自己点点东西?”沈文昌为邓月明拉开坐,低头与他讲话,热气呼在邓月明耳边,像一条不怀好意的舌。邓月明不说话,只是摇摇头,却又忽然轻抓了沈文昌袖子,侧了面,抬起头,低低的对沈文昌讲:“我等沈先生来开饭。”他的唇将要印上沈文昌的唇,却又将将至未至,该离不离,只是呼出温热的气,气里带了一点绿茶的苦味。沈文昌几乎要苏了骨头,一只手悄无声息,搭上月明的腰。 “你知道我刚刚从哪里来?”他突然想要对邓月明坦诚相对,把自己暴虐凶狠的里子露给他看。 “我不知道……”邓月明到底吻了上去,却又答着他,于是一个吻分成无数细小的吻,落在另一幅唇上:“他们说你是东厂头子。我闻到了你身上的血腥气。” 沈文昌突然手上发力,把邓月明抱到桌子上,勾了他的裤子往下脱,露出一对白腿,又停了手。他一丝不苟的头发落下一簇,散在额头,头却未曾抬起,只是由下而上盯着邓月明。他长的端着斯文,做文化馆,实际是手里沾血,长年累月见不得人的刑罚,让他的骨头泛了黑,皮却依然光鲜,于是此时此刻,他像一只披了人皮的凶兽。他舔舔唇,依旧是笑着 “别人说我是东厂头子,我怎么敢当,我不过是个做秘书的,最多算是东厂群犬里的一条……” 邓月明一只手依然抓着他袖子,一只却撑在桌上,下身门户大开,黑裤衬白肉,肉上透一点粉。他不说话,只是羞笑着看沈文昌。 “我今天放狗咬人,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咬成一堆碎肉。好端端的一个人,可惜遇到了我……你怕不怕?” 邓月明摇摇头,松了沈文昌的袖子,双手撑在桌上。是全身心交给他的模样。 “说来好笑,”沈文昌脱掉邓月明裤子,甩手扔在地上,又拉开他的腿:“我这人不信鬼神,不信因果,却觉得……上辈子一定见过你,是旧来识。若是真有上辈子,我一定也操过你。”他从西装裤袋里掏出一个脂膏盒,挑了块出来玩邓月明后穴,玩的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嘴里却自言自语着,仿佛是疑惑,又仿佛是调情。邓月明放软身子给他玩,眉目是一片温柔,是旧情人相会的模样。 沈文昌夜里定要回家,只留一本菜单给邓月明,出门之际良心发现,叫人把账单寄到清源环路。他包厢里做的爽快,把邓月明操的喘不上气,屁股上一排的指印,大概第二天就要泛青。性爱是舒心的良药,让沈文昌坐在车里心情愉快,面上泛着红光,手指在膝盖上敲出一段戏文来,仿佛是荒腔走板的《断桥》.白娘子赤脚迈莲步,露一段细白精瘦的脚踝。于是他缓缓生出一片合情合理的罗曼蒂克来,让车夫离了霓虹阑珊,掉头去城隍庙,亲自买了虾皮馄饨,带回去为太太做夜宵。 第3章 沈家大公馆在原先的公共租界,近虹口,落在一片带院的白色洋房中间,法兰西的风格样貌,窗台定要雕上雪白的花,并且年代久远,积上松绿的苍苔。沈文昌对此非常满意,仿佛他祖上已然显赫,是要富上千秋万代的。于是他在树影重重中下车,提着城隍庙的虾皮馄饨,去献上一份中式的爱情。然而尚未推门而入,他的爱情便已然式微——屋中传出欢声笑语,沈太太的读书会还未散去。他登时觉得手上有千斤重,几乎要提不动,上下的唇粘在一起,暴虐从心中起,可面上依然是斯文模样,半分不肯再太太的朋友前落了下风。他将馄饨往卫士手中一塞,目光森然的开了门。 “也不讲来这么多人,一份馄饨给谁吃。一路颠过来。”他从来都不是祖上显赫的贵族,是年轻的穷学生,娶上了不知世事的杜丽娘,傍上了东洋吹来的风。 门里的读书会正在高潮,纯银雕花托盘里放红茶,放洋酒,酒边一束白色的玫瑰花,系红色丝带,装点某个太太小姐的痴心不悔。这位太太小姐现下必然穿洋装,踏小牛皮的高跟鞋,含羞带怯的读自己的诗。不知是谁笑道一声:“沈先生回来了。”那位痴心不悔的太太小姐顿时禁了声,笑打白珍道:“你也不说沈先生要回来!白白看我笑话去!”沈文昌是一派绅士的模样,黑色西装挂在手上,头上没有着帽,却颇风趣的行了一个帽礼:“原谅我,小姐们,这么热的天,就假装我带了一顶帽子吧。”太太小姐们应景的笑起来,白珍似乎颇为满意,端着红茶冲他笑。他应该抱一抱她,像许多归家的洋人丈夫一样轻吻她的面颊。可他心里虚,怕自己身上缠着邓月明的味。于是苦笑着告罪,对白珍连连抱歉:“加了一晚的班,怕污了女士们的鼻,只想洗个澡啊。我知道女士们聚会,总是不希望有男士在场的。”太太小姐们又咯咯笑起来,统一的忽略掉他那恶名在外的加班内容,一致表示上海天气炎热,西装衬衣真是天大的牺牲。 痴心不悔的女士重新开始读自己的新诗: “……我要拨开冬日的迷雾 为你清出一片荆棘的路途 种上玫瑰的种子 用鲜血来浇灌 想要献你一朵赤红的花啊 却开出一片冬日 分卷阅读3 - 肉肉屋 分卷阅读4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4 的迷雾……”她的白色玫瑰就放在手边,暗示一般的告诉诸多太太小姐:这是我用鲜血浇灌出的迷雾。 她这首不知所以的诗为她赢得掌声,又宣告出一段门不当户不对的恋情的失败。于是白珍遗憾的抱住她,用手顺她的脊背。 “可怜的茜茜”她安慰的讲着:“食尽愁滋味” 这股同样不知所谓的伤感弥漫开来,另上楼沈文昌驻了足,他几乎是铁石心肠的奇异起来:“食尽愁滋味?!啊?!喝着印度的红茶,意大利的洋酒,用绸子的丝带系玫瑰,看两个大洋一本的洋文书,现今食尽愁滋味?!应该把她送到十年前的汀漳镇去。”他在这种诡异的不认同感挪不动步伐,终于被某位小姐抓了现。 “原来沈先生你在听啊!” 沈文昌尴尬至极,迅速编了话头回对:“米斯李,筱为这小子配不上你,让安妮为你把关,你应该相信她的眼光。” 沈太太的洋文名字安妮白,被沈先生讲出来,自有一番亲昵。沈太太被不知不觉的取悦了,却依然要噔他一眼:“快去洗澡吧!张妈,去为沈先生端牛奶,别要冰的,不准喝冰的!” 太太小姐们哄笑起来,讲沈先生自夸,又讲沈先生偷听,是好奇沈太太心里的秘密。可讲完又觉得后悔,是一瞬间想起了沈先生的职业——这世上,没有谁能在他面前有秘密。太太小姐们对沈先生的感情总是复杂,多想往往要心惊。 读书会到了尾声,有人提出来一局桥牌,五光十色的裙子立刻围坐在一起,塔夫绸盖着香云纱,苏绣伴着东洋印花,涂了蔻丹的手指伸出来,要摸一张称心如意的牌。手上往往带着真金白银,镶硬而冷的火油钻。 是牌定有输赢,可输赢不叫输赢,叫愁滋味。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好个秋。” 幸好如今不是秋,是月亮弯弯的仲夏夜,凉心不凉身。邓月明出了包厢回弄堂,走一个钟头,能省两枚电车代用币,省一顿早饭的薄粥钱。 第4章 邓月明的班子住在蒲柏路,租一座石库门。这样的房子关起门来自成体系,终日咿咿呀呀的传出练功声。邻居自然要上门闹一闹,闹起来总是不了了之,大抵是租金便宜,谁也搬不走。邓月明到胡同口,大概已经要12点,他在胡同口转一圈,没有往里走——里头是黑沉沉的天地,开无线电,放一板一眼的日文歌,依稀听出“撒克啦,撒克啦。”大概唱樱花。他立在弄堂口,百无聊赖的看月亮,看晒在晾衣绳上的短裤背心,长衫衬裤。 弄堂里,本地的匪帮火拼河南帮,用准头不行的汉阳造,军刺,剃肉的尖刀。大概子弹已经放空,现下正是“刀光剑影”。不是《蜀山剑侠传》里的奇妙光景,是逢年过节里人与家禽的搏斗。战斗自然要有呐喊,然而弄堂深而弯,呐喊传不出来。 可邓月明是知道的,里面要见血。这个世界,对邓月明没有秘密。 搏斗持续半个小时,两方逃窜进更深黑暗,留下无名的尸体交与巡捕房。无线电似乎更响了一番,已经不再是飘渺的撒克啦,是白光略低的声调,唱《假正经》。弄堂里渐渐有窗点起了美孚灯,是夜里有人开始糊火柴盒,发明日早饭时光的面饼。邓月明提起衣袍,小心避开地上的水坑,就着他人的灯火,要回自己的窝。窝还未到,身后低低响起声响:“瑚九公子?”是个疑惑的,暗含期待的男声。邓月明也不转身,依旧不紧不慢的走着,却自言自语般回那声音一句:“人鬼殊途,算了吧。快去投胎,莫要自找不快了。”那声音却兴喜起来:“真是瑚九公子!他们说我该来找你,找到你就能成事!” 声音夹着阴风,时高时低,最后化为脚步声,虚虚实实的凝出一个年轻的后生,三七分的头,穿白色短袖棒球衫,松紧带的卡其色短裤。他跑到邓月明身前,张开手虚虚的拦路,却被邓月明一头穿过。邓月明是回到了窝前,站在门楣下敲门。一声又一声,合着忽闪的,独另另的灯。 青年的阴魂还在叨叙:“瑚九公子,你好!我叫筱为!哇!这世上真有精怪,真有灵魂!好哇!那是人死后便真有审判,真有报应!”他为自己死后的世界大为满意,生前无解的种种,仿佛都在死后得到了解释,得到宽慰。他的无神论调坍塌的一干二净,现在转而向生前的种种不信来求助。 “他们说我应该来找你,瑚九公子,瑚九先生……我想找一个……”话为讲完,门缓缓开出,探出一个比筱为更像阴魂的老头。 “燕伯伯,我回来了。”邓月明低声道,声音有些虚,不知是为吵人安眠而难为情,还是为又被白奸一趟而心虚。老头不声不响侧开身,邓月明跻身进去,融到铺天盖地的黑暗里。他踮起脚尖,防止踩到地板上铺席而睡的人。炎热与黑暗如影随形,整座楼像一个蒸笼。门吱呀的关上,只透进一丝颤抖的光,一层一层的印在各式赤身的肉体上,像一条刺目的凉席印。 “我是知道贫苦人家不易……”筱为依然跟着邓月明,踮脚仔细的走着,声音也是虚,仿佛是窥见了隐秘的辛事,暗示这眼前的精怪自身难保。他这一生过的富有,只从文字里了解世事艰辛,确实没有如此亲临现场的感受。然而他死后的心愿未了,要对这住石库门的精怪说一说,刚一张口,便觉得面前寒,穿过了一片衣物。他回过头去看,见到是条破烂的短裤,挂在半空晾干着。他头回庆幸,自己是个无肉的魂灵。 “我想找余庆庆,我去她家里找过,学校也找过。是了,去宪兵队前也去找过,她要一个多星期没有在家了,她家里报了巡捕房,找不到她……我哪里都找了,可是我找不到她。”他越讲越着急,似乎是料到别人听不到自己的言语,于是怀疑的看起邓月明来,怕他也听不着。 “你能听到我讲话吗?” 邓月明依旧没有言语,只是点点头,弯腰爬到楼梯下拖出一卷草席,抱着要去阳台睡——天真是太热了! “那你能帮我吗?他们说你什么都知道,能帮我算算吗?其实我也挺想知道什么时候打完战,小鬼子能不能赶出去,想知道咱们以后……咱们这国家该何去何从……你能帮我算算吗?” 邓月明上二楼,在人少的地方铺开草席,悉悉索索的脱衣服,他就着脱衣服的声响,轻轻的问筱为:“十年阳寿算一次,算不算?” “可我已经死了啊!” “下辈子的。” “没问题!”这仿佛就是空头支票,开的极为爽利。 邓月明随手一指,道:“宪兵队。” 筱为登时变了颜色,浓雾 分卷阅读4 - 肉肉屋 分卷阅读5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5 一样的魂魄化为透明,显然是被吓到,却又对邓月明这种近乎于诓骗的占卜大感怀疑:“你不要骗我!” “不骗你。”邓月明有些厌弃,脱掉长衫,就着背心长裤睡下,翻身时“吓”一身,是扭到了腰。 筱为穿墙穿地,从二楼直飞宪兵队。他找过每一个可能的地方,唯独没有找过宪兵队。他希望余庆庆在任何一个地方,唯独不想她在宪兵队——他从宪兵队飘出来,把自己支离破碎的魂拼在一起,整出一个人的模样,怕吓到想要见的姑娘。他还有很多话想对她说,想告诉她这个死后的奇异世界,想告诉这个世界真有天道的轮回,想告诉她,他有三个颇为俗套的字忘记对她讲。可他找不到她。 最终路上的亡魂们为他指路,让他去找同样潦倒的瑚九公子。 邓月明躺在席子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敢翻身,怕扭着腰,蹭到屁股。最后身上黏腻难耐,起身下楼去,想到后院偷偷打水,冲一个凉水澡。下楼一脚踩空,整人仰摔倒在楼梯,屁股着了低,痛的叫出了声。睡地板的人惊醒,跳起来拉电灯,一时间屋中灯光大盛,邓月明捂着眼睛侧开面,忍住痛意讲:“是我!” “你作死!让不让人睡了!”有人低吼,起来关掉了灯,依旧躺回蒸笼里。邓月明挣扎着爬起来,起身一阵眩晕,站稳了便开始嘲笑自己:“活了千百年,越活越回去。”他依旧是踮脚走着,心里想着筱为的事。走马灯一样的光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在沈太太开读书会的这个晚上,痴情少女诗中的单恋的爱人,死在了宪兵队。与无数这个年代死去的青年一样,都是爱国的细卵击在巨石上。 筱为领头排话剧,做传单,在一处无人的防空洞里写饱蘸浓墨的:“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他们在两天前受到举报被捕,先进巡捕房,后又拘入宪兵队。刺头们面对刑法毫不惧怕,是真正的言官进东厂,一身正气傲骨,将来要进史册的。尤其是筱为,一个倒灶的富家子,家里百货商场营业,有汪政府的少将来剪彩。他对沈文昌毫不惧怕,是众多入狱学生的信仰与支撑。于是沈文昌临时加班,叫人在他身上了刮几刀,放进四条黑背,毁了这跟定海神针。 这个富裕的小傻子至死都没吭声,一根脊梁骨剔出来,被狗齿被啃了干净,仍是直愣愣的一条,仍是一根可恶的刺。现在他化为魂魄,夜行八百奔回死地,去见他心爱的姑娘。 可姑娘在一间单人的牢房里,沾着掀掉指甲的指尖血,写一封遗书:“ 我知道,我这个民族的罪人,是日寇的共犯。我将我们秘密的革命之地,告诉了日本人。 我听见了同学的哀嚎,听见了恶狗的狂吠,听见了明日黎明的枪声,甚至听见了千万万同胞的恸哭! 我是这个民族的罪人。 诸君!我不求原谅,但求诸位处于我地,千万莫要如同我一般!千万莫要做一个共犯,做一个刽子手!” 余庆庆剪一头清爽短发,穿一件蓝布对襟的短上衣,黑色百褶裙。她端坐在牢房的床上,抚平上衣的褶皱,侧身躺上去,用一枚藏在砖缝中的铁钉,划开了手腕。随后她将遗书与铁钉藏回缝隙,留给下一个进这间牢房的人。 筱为赶到时,余庆庆的魂魄已经散了。 夜里时针走到一点,沈太太的读书会终于散了,密斯李披流苏披肩,打着哈欠走向自家的车,这时突然西风起,她手中的白玫瑰落下花瓣,散了一地。她痴痴的看着花瓣,想起沈先生居高临夏的对她讲:“米斯李,筱为这小子配不上你。” “他这么好……怎么会配不上我呢……”她伤心的想,却又无缘无故的觉得,自己的单恋终于走到了尽头。 第5章 沈文昌逮捕筱为是秘密行动,从防空洞到巡捕房,又从巡捕房到宪兵队,一路下保密令,杀完人,喂完狗,白手套一摘,得一份闹事学生名单。密密麻麻下来,写了一页半。他是纯粹的先斩后奏,掐着述职的点办事,大觉睡一天,第二日大早就要带着太太去南京。上海现在是留不得的,得先得把筱家压下去。筱为这跟刺头及其尖锐,令沈文昌得到逼供后坐立难安——是纯粹的兴奋,想把筱家推到勾结赤匪,反日反共荣的境地去。然而筱家正面不可硬碰,沈文昌手里没有兵,到底底气不足,怕这横亘上海商界的巨犬来咬人。 “交给日本人吧!”他想“为富不仁的东西。”他与筱家无冤无仇,是见不得人发迹至此,见不得人指名带姓叫他沈文昌。 白珍为突如其来的南京之旅犯难,为衣物行礼大为烦恼,怪沈文昌临时起意。沈文昌倒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打算,不过是草了一顿邓月明,连记性都一起射了出去,于是全数过错都在邓月明。然而这个缘由不可与太太道,只能由着太太挑剔收拾,整出麻将宴席到化妆舞会的全副行装。幸而时间充裕,筱为的尸体尚在牢中,筱家大概还不晓得生死。 白珍牵着沈文昌,车库里选一辆奔驰出来:“大概是梅先生开着好,我看它就比美国牌子要细致文雅些。” “都是配美人。美人好看,车就沾光。”沈文昌随口讲到,为白珍拉开车门。 白珍心里自然快乐:“德国人这种地方很讲究。” 两人坐后座,看线本《蜀山剑侠传》。白珍有时有无从说起的侠气,天马行空,想要闯荡江湖,却始终是种不知人间疾苦的气概,提剑会想穿衣,想玄铁的宝剑配白衣,秋水的银剑配红绸。于是江湖行侠仗义不了了之,兴趣退而其次,成了读此类小说,尤为喜欢《西游记》,《蜀山剑侠传》。她为沈文昌读书“金蝉哪里容得,喊了声:“奸贼子!你倒来捡现成。”便将虹霓剑放起……”读来毫无怒气,有种自作聪明的娇俏感,混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沈文昌向来读不进这本书,也只有太太朗读时,似模似样的听上一两句——他嫌闹气。于是搂着白珍,侧头靠在她的脖颈。车上坠了钩花的帘子,车外日光零碎的落进来,斑驳却生机,碎到他的手背去。白珍突然抚住他的手背,停了朗读看他:“你有心事?”白珍皱了细眉,眼里尽是担忧,声音很轻,仿佛怕惊了他。他抬头看白珍,有些痴相,他想告诉白珍,他是去南京避难的,却又不愿在白珍面前失了顶天立地的形象,只能苦笑着摇头,去轻吻白珍的面颊。 “工作上的事情,不是什么大事……却太过琐碎,很考验耐心。” “要不要我去和爹地讲讲,为你换个职务?我也是觉得……哪里有男子汉,总做秘书工作?”她略为安心,想着不是什么大事。 沈文昌笑着摇头。他的工作明目张胆,只瞒一个白珍。 从上海开车到 分卷阅读5 - 肉肉屋 分卷阅读6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6 南京用四个钟头,到时天已经落黑,匆匆住进南京的公馆里,让老妈子收拾卧房。期间上海挂来电话,讲筱家老头子与洪秀琤拉兵端枪,先是围了巡捕房,后来调转车头,一只去宪兵队,一只围了白公馆,从中午围到三点钟。沈文昌拿着话筒,沉默着看了眼白珍,见她散着发,侧着头,正在用花园里的玫瑰做插花。她要是再收拾一会衣裳,估计自己是来不了南京了,得被一群丘八堵在公馆里。又想筱家这时候得到消息,恐怕是自己这里出了奸细。虽讲是奸细,但也应该是在外围,否则第一时间筱家就该来要人。 “该换批人了。”他徒然的叹气,觉得身心疲惫,全然没了设计筱家时候的雄心壮志。 “沈先生~”白珍捏了嗓子唱起来:“你怎么~怎么~怎么又叹气~呀~”像是越剧的调子。 “沈太太~你怎么~怎么~怎么也听剧呀~”沈文昌声音低沉,唱起来是白面的小生,勾引却不自知。 白珍目光亮晶晶,托着腮冲他笑,手指微微蜷曲,捏一只怒放的玫瑰。她的长发散在桌上,千丝万缕散出去,有种富家小姐特有的天真。沈文昌看着她,无缘无故的想起邓月明,想他穿红衣,披长发,指间绕一串佛珠,玩世不恭的对他笑:“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他轻轻的回答他,却是掷地有声的诚意,仿佛自己做了很多年的僧,修了许多世的佛,可讲完这句话,就要心甘情愿的脱去僧袍了。 “嗯?”白珍疑惑着问他:“你讲什么?” “我讲……你可想好了?”沈文昌惊醒过来,摒气回答白珍。 “我想……我想什么?”白珍红着面问他。 “自然是想你想的。”沈文昌挂掉电话,走向白珍。屋里点了吊灯,橙黄的颜色,仿佛是无风自动着,将一切都招出颤动的,浓黑的影来。白珍的红玫瑰落到黑影里,双手圈上沈文昌的脖颈。她白裙下穿玻璃丝袜,系绣月季的吊袜带。沈文昌一钩吊袜带,顺下一只袜来。他心里感觉愧疚,因为这一刻,他想的不是她。 第二日,沈文昌去主席办公室办公室。前天就早早递上预约,到来下午才被放进去。主席当然不会特地来见这样一个人物,是一位相识的部长来了。部长摔了一套骨瓷杯,只只砸在他身上,让他的脑袋见了血。摔完不讲话,只让沈文昌自己讲。 沈只讲十分钟,是非对错不可讲,开脱缘由不可道,只能让部长自己来想。想的好是侥幸,想的不好,也只可认错——大难是没有的,毕竟政治真确,心在政府,小罚倒是说不定,好在尚可接受。 部长听完自述没给话,直接让他滚。滚后却让秘书拟委任状,要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升半级。“筱家是该动一动了”他想“码头两个仓库放物资,放粮,不肯开出来,正当上海是孤岛!治国不易啊,都是刁民。” 第6章 白珍是向来到哪里都有些游玩心思,夏日炎炎泡不得温泉,又不愿往西霞山,梅花山跑,便拉着沈文昌起大早,要往青石板弄堂钻,去寻正宗地道的早茶。沈文昌不在自己地盘不出门,只是哄了太太,让她带女伴带便衣出去,又派兵遣将的吩咐下去,让卫士买新上的茶叶,鸭油酥烧饼,烧干丝,用保温杯盛赤豆小元宵回来。卫士们一路飙车回来,白珍已经吃上了沈文昌亲自下厨的挂面。两人各捧一碗,情谊绵绵,讨论去中央饭店做什么头发更好看。白珍讲南京姑娘烫卷发,千篇一律,倒是留一片平刘海还算娇俏。讲完南京又定要讲上海。 “上海简直可怕,清一色推波浪。我倒是喜欢大卷子披下来,配大金圆耳环。剪了短发也好看,全部梳上去,钉翡翠耳钉。嗳,是你这样的!” “嗯?”沈文昌略微差异,太太竟把他比到女人的发型里去。然而沈文昌平日堪称是好脾气:“我倒是喜欢黑而长的一把,最好直一些。” “是不是再配一件竖领斜襟兰上衣,衣下着桃红伴葱绿肚兜?”白珍笑着问沈文昌。沈文昌佯装生气,板脸到:“你都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白珍笑着揉肚子,招手让沈文昌低头。沈文昌低下头,把白珍圈在怀中,与她换一个缠绵的吻。 “我去买买看好不好?”白珍亲昵的问他。 “你喜不喜欢?” “不算太喜欢。” “那就不要买了吧。” “可是你喜欢……” “嗯……更喜欢你。” 沈文昌甜言蜜语总有一套,最后讲出口,自己也不知真假。白珍却是真喜欢,于是记下要去买桃红的肚兜,理黑而长的发。出门时还问沈文昌要不要吃鱼汤面。她是想与沈文昌一同吃,却又怕涨。沈文昌自然摇头,只叫她带好便衣,带好支票簿。 白珍离开后,沈文昌回书房,一个又一个挂电话,盯上海的摊子。“富贵险中求。”他疲惫的想着“不能总靠白老爷子。” 夜里白珍回来,给沈文昌带蜜汁藕,桂花汤圆。东西已经凉透了,泛一股子糖腥气。沈文昌配热茶,倒是吃了个干净,吃完后胃里泛酸,偏要装作若无其事。只能一杯杯的灌茶水,任由白珍给自己身上披皮草,选料子。 “本来还想狐皮休闲点,哪晓得用上就这么轻浮,玳瑁的扣也是又橙又棕,简直混了色。狼皮扎不扎?要不试试这块,紫貂的……看着戾气,阴沉沉的……” “上海冬天也不算冷了,往年我都不穿皮的。”沈文昌几乎要坐不住,心想她要是像邓月明一般话少就好了!可又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自己和太太在一起时,居然要想一个戏子。所幸此时电话响起来,无形的救沈文昌。 沈文昌立刻起身去接电话,面上阴晴不定,嘴中却客气而文雅——是饭局偶遇上司的调调。讲了几分钟后挂掉,有些为难的看起白珍来。 “怎么了?”白珍担心的问他。 “唐瑞生后天做生辰,开宴会,请我去……”他似乎有些迟疑:“他是军界的人,我与他素无交集。” “唐瑞生唐中将?他这人向来平和,爹地说是‘少有的儒将’,以前我还见过他……应当不会……不会如何吧……” 沈文昌沉默无话,只是绕着电话缓缓渡圈,末了仿佛下了极大决心:“上次上海闹了股小罢工,巡捕房抓人,抓到了筱为,后来不知怎么的,人就被拉去了宪兵队。这件工作事后总结是我做的,我看了名单里有筱为,就知道要不好。怕筱家不讲理,以为是我磋磨……只好委屈太太和我匆匆来南京。昨晚张妈挂来电话,讲筱家老太爷并洪将军围了咱们家,白日里买菜都出不去!”他事情讲的模棱两可,几乎是谎话百出。 “你也……不和我说……” “我不敢确认他 分卷阅读6 - 肉肉屋 分卷阅读7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7 们是不是真会来找我,怕白白讲了让你慌心。现在唐瑞生请我赴宴,我不知道是否和上海那边有关,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一个态度。我不能带你去赴宴……”他单膝跪到白珍脚边,抬着头看她,却仿佛在安慰年幼惊慌的女孩:“我不能带你去赴宴……你到宁波去,白老爷子在宁波,没人能动你。后天晚上,可能要晚一点,我给你挂电话,要是没有挂过来,你就请白老爷子来南京。” “那你……你不要紧吧……要不我们不去了,就讲是爹地临时要我们回宁波看看。”白珍慌张的讲道。沈文昌苦笑着摇头:“这件事情总要有个了结,何况这里是南京,想必是不会有残害……”白珍慌张的捂住他的嘴,着急的讲到:“不要讲……兴许要被命运听见!你不要讲!我去宁波,我去请爹地过来。”大概看多了神怪异志,白珍总是相信那些无解的,超自然的东西,此时简直要心惊胆战。她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心慌着,令沈文昌一同失眠。沈文昌要下楼为她拿牛奶,她抱着沈文昌不肯放手,哽咽着哭出来,仿佛第二天沈文昌就要上断头台。沈文昌本来五分的心焦,被她翻出十分来,加之又犯起胃酸,简直是要半死。 第二天白珍也没有收拾行李,肿着眼上车去,却没有再哭,定要装作一个从容坚定的新女性形象出来,让沈文昌知道,她身后有一整个白家。 沈文昌面如金纸,一脸的病气,背着手对太太点头道别。白珍的车开出公馆,人却趴出车窗外,久久的对他挥手。 “她是真的爱我”沈文昌感叹的想着。然而还未熨帖完,胃酸又一阵上涌,把他那点突如其来的爱意冲了个干净。 第7章 唐瑞生在南京住园子。园子闹中取静,引活水,修乾坤,关起门来墙头架机枪,便又是座大隐隐于市的堡垒。沈文昌暗自赞叹,把寿礼递与管家。 “沈湘泽沈先生,洪熙玉竹扇一幅。”副官站门里稳稳报一声,八方都听得见。沈文昌被吓一跳,心想还好是带了礼来,只是不想到要被这样吼一吼……倒真有种不近人情的残酷感。 “德制象牙底座勃朗宁一对……”沈文昌被引进去,远远听到报礼,想唐瑞生什么枪没有,可见自己送扇子,还算文雅体贴,像个当文化官的。 警卫员引沈文昌往后院走,过一片游廊,见着后院收拾出一片空地来,支白色遮阳布,布下放了酒水,侍女一律穿了白色洋裙。后院花厅厢房打通,做黑白方格子地板的舞厅,厅里乐队弹钢琴,拉梵婀林——可见唐瑞生还未完全复古,是做了一个中西结合的宴会。沈文昌略略安心,他是最怕老一派,尤其是遗老,总见不得人高升,永远都怨世风不古。沈文昌进到厅里去,见唐瑞生穿白西装,手里端一杯鸡尾酒,正在和南京的官员寒暄。他见到沈文昌很高兴,伸手出来握,令沈文昌简直惶恐:“唐将军啊!想我沈某人运气好,能赶上唐将军生日宴会!” “湘泽老弟!叫什么唐将军,啊?是不是也要和我那些兵油子一样,叫我唐老总啊?”唐瑞生是个爽快性情,开口就无伤大雅的打趣起来。 “唐老总!”沈文昌逆了他的口,顺着他的心,叫的他心花怒放,换来一字“明晓”。 “湘泽啊,怎么不带太太来?”唐瑞生随口讲起,沈文昌又心惊起来,啪他往上海的事情领,面上却是不动,惋惜讲到:“小姐妹开读书会,玩疯了,昼当夜,夜当昼,漏接了几个岳母电话,现下被抓回宁波,听岳母训话去啦。” “白家的女人哈哈哈哈!”唐瑞生笑着拍沈文昌:“我们年轻时候讲一句话,叫做娶妻要琼州张家,嫁郎要嫁郎要宁波白家。你倒好,反其道而行之……” “我倒是从未听说……” “也是要快十年的事情了,当年白家大公子,二公子,何等惊才绝艳,何等相貌,可惜啊可惜……”唐瑞生摇摇头:“张家的三位小姐,也早已嫁做人妇,三小姐更是远渡重洋,再也没有回来,现在也只能在电影院的事实里见一面。” “大哥二哥的事……我很惋惜,早生几年,或许还能策马同游。” 白家大公子一九三一年驻守沈阳,再也没有回来。二公子一直是白家的禁忌,外界讲是被白家老爷子一枪毙掉的。 “白老大年纪比我大些,当年我认作大哥哥,去他家吃过冰淇淋。白老二一直溜洋在外,回来时拿剑桥的双学位。家里不肯他跟大哥哥去沈阳,他便退而求其次,进了南京军事研究所。那时研究所里,都是人才啊,和现在不一样了。” “他与白家有这等旧渊源,或许是不会来找我短处,怎么也不听白珍讲起……”他想:“然而白家曾经不是亲日派,现在也不得不向日本人低了头,招一个伪政府日奸做了上门女婿。” 沈文昌听得出唐瑞生话里有话,可唐瑞生一个伪军中将,踩着依附日本人的政府节节高升,又有什么资格来责难他。 “你看看我!动不动就想起老旧事情,是到底年纪大了……”唐瑞生自己止了话头。 “我最近也总有这些感觉,仿佛是年纪大,连着珍珍也同我一样叹气,道年纪大!她才几岁!她讲这人啊,过了廿五,就年纪大!”沈文昌苦笑着摇起头来。唐瑞生又笑出来:“对!过来廿五,年纪就大了。年纪一大,就要被女人嫌弃!” 他这一讲,周遭许多人笑起来。有位小姐却偏要反其道而行,娇嗔道:“偏生喜欢成熟稳重些的。” “现在的新女性,性格开放,不似从前了。从前我和珍珍‘自由恋爱’,要瞒着家里写一年的情书。说是情书,又无外乎是每日见闻,花草长势。一年后又偷偷出来看电影,手没敢拉。”沈文昌笑着讲起白珍,想再探探唐瑞生对白家的态度。 “珍妹小时候闹,人精一样,也是遇到你,才娴熟端庄起来。”唐瑞生叫她珍妹。 “哦?我倒是从来不知道……”沈文昌心下有些疑惑,白珍对唐瑞生,不过是一句“爹地讲他是难得的儒将。”并未像唐瑞生所讲那般熟识。 “白大哥,白老二当年念教会中学,期末带我去偷改卷子,带珍妹放风。那时她才四五岁光景。”唐瑞生比划一下小女孩高度:“我们里面找洋文卷子,突然听到外面珍妹大哭起来。我吓的,要立刻去看珍妹。白大哥白老二倒是一点都不急,徐徐翻卷,徐徐改分。后来回到白家,看到珍妹笑嘻嘻的在沙发上喝牛奶,向大哥老二要玻璃弹子做奖赏。才知道是外面来了教员巡逻,珍妹大哭起来,讲自己扭了脚,要教员送她回白家来。白家的小小姐,谁敢不送去?你说是不是?” 沈文昌是一幅哭笑不得的模样,却想到自己头次见到白珍 分卷阅读7 - 肉肉屋 分卷阅读8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8 ,白珍坐在一辆别克里的驾驶座上,散一黑而直的发,眼睛红而肿,仿佛哭了很久。 那天天气很好,梧桐上落下碎金一样的阳光,街头巷尾报童跑着卖报,报上登白家二公子的讣告。沈文昌见左右没人,偷偷给洋车的女孩递一块手帕。女孩接过手帕也不到谢,直径开车扬长而去。沈文昌是穷学生,被冷落惯了,倒也不在意。 后来,大概是一个星期后,沈文昌收到一块洗净的手帕,一封附通讯地址的信。信里秀气的小楷,对他道谢又道歉。再后来,女孩成了沈太太。 宴会从下午茶开始,花厅堆了冰,跳舞也不热。那位喜欢稳重男子的新女性,自告奋勇弹了琴,弹时下流行的《假惺惺》。红男女绿总是跳舞,跳的沈文昌脑子疼。下午五点钟,下午茶撤下去,乐队也不演了,一群人到院子里去吃自助。自助中西混合,生日蛋糕旁还伴了佛跳墙,也不知是哪位人才的主意。 寿星公切蛋糕,一块块分过去。突然院子的假山后出来一群戏子,扮麻姑来献寿,月琴、弦子一声响,麻姑唱起来,却又穿在人群间,想要做天上仙子下凡间的效果。唐瑞生倒是高兴,捡麻姑篮子里的寿桃吃,又令副官分赏钱下去。 沈文昌端着蛋糕站一边,看着闹剧一样的光景,突然看到麻姑正面,是庆哥儿。 “余老板的班子,不知道邓月明来了没。”他看着那些大小仙子,没有见着邓月明。 一曲《麻姑献寿》唱下来,来客多少有些震惊,想不到唐老总安排这样一出剧,把戏子来客都当作了剧中人。然而唐老总的创意总不好说,于是只能各自老实吃饭,生怕这位老总又出什么花头。一时间四下有些静,能听得细细的摇橹声。宾客顺声看过去,看到一只乌木小舟,舟上一个船娘,一个长衫男子。船娘在湖心亭停舟,男子一撩长衫下摆,下船登亭。船娘取一只翠竹长笛子,露一对白生生的小腿,浸到水里去。她微微撩发,吹一曲《游园惊梦》。亭中男子也不转过身,只是合着笛声唱起。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韶光贱。” 他也不变音,只是低低的用男声唱着,仿佛这不是帝王将相湮灭后的一九四三年,是"讲古"里的“从前”,心里放一粒青梅,顷刻就能酿成一捧酒。 长衫男子微微侧过面来,面上是不关己的淡淡颜色,仿佛这缠绵的唱词与他无关,可身段确是太风流,风流的简直痴像,简直已然被情所伤。 “他这样的……我也喜欢……”那位思想新潮的小姐低声讲起:“日头还未下山,艳鬼就来了。” 第8章 “曹老写红楼,赏月叫人远远吹一笛,我今天就仿一仿,自作主张点了戏。虽说是不及万分之一,倒也勉强可以入眼。”唐瑞生端着酒杯,看着湖心亭的戏子,嘴上是谦虚着,心里却不免有些得意。 “要是冬日清晨就好了,起一层薄雾,杜丽娘一扬水秀,隐隐约约,窈窈窕窕,最好在落点初雪,倒真的是‘你装饰了别人的梦’”新潮小姐笑道。 “这时也很好,乌金西坠,镶一层金边似的。”有人搭话道。 沈文昌一言不发,沉默的看着,莫名起了怒火:“邓月明啊邓月明,那是邓月明!我的东西,抛头露面到这里来?!”于是下手搅蛋糕,搅成奶油白一团,回过神来吓一跳,怕别人看着蛋糕,以为他心里不情愿。 然而唐瑞生是今天盯上了他,仿佛格外的照顾,这时也要请他来讲话:“湘泽老弟,你看看,如何呀?” “早知道你看红楼,我就不送这扇了,倒像是石呆子手里夺过来似的。”他心里突然想着,却又心思极快回对唐瑞生:“亭里的倒像一位小友,是不是姓邓?” “是小庆荐的师弟,讲他唱起来有一两分意思。现在听来岂止一两分意思,是十二分的意思。” “那就是他了,我可是他戏迷,他头次唱,演白素贞,我还去百花苑听了。” “那湘泽意思,自然是觉得好了。”唐瑞生低头喝酒,仿佛恍然大悟的笑起来,眼中有些狭促:“湘泽老弟倒是个风流的人。” “明晓大哥不要打趣我啦。”沈文昌苦笑起来:“当日白珍获赠两张戏票,她向来不喜欢听戏,就塞给了我。我和我的秘书,两个男人拿了戏票去听戏,这叫什么事嘛!好在是唱的好的。可惜没红,后来就再也没有听他唱过角儿。” “既然湘泽老弟喜欢,咱们就绕近点听,也好叫他唱唱你喜欢的。这里到底远,失了真。”唐瑞生随手找过一个女侍:“去亭东摆茶放冰,点艾草来。” 沈文昌当日两个男人看戏,现在又要两个男人去听戏,一干宾客一律不带,沿游廊寻荷花径。游廊还是前清的样式,松绿伴暗红的雕花,两头垂下竹帘来,沉默的横亘在荷花间。沈文昌与唐瑞生都未讲话,半面身被夕阳照着,影子一路印到竹帘上,却是浓黑不足,也染了赤红——干枯的,陈旧的,血一样的颜色,伴雕花的暗红,很惊梦。沈文昌突然想:“他大概是要给我唱惊梦的,不是唱游园的。” 游廊是新建,夏日日头一晒,红漆散出畜生血味,沈文昌被了呛了一口,唐瑞生倒是面上不动,只讲:“太阳晒,漆重。原本是落了漆的,三七年后重新建了。本想清淡点,一个没盯牢,又给我刷回去了。” 沈文昌不知该如何作答。三七年的南京,他不敢与人讲三七年的南京。 两人出了游廊,坐到亭东树阴下,正对邓月明的面。邓月明见到沈文昌,仍是淡淡的颜色,不喜不愁,像不认识一般。沈文昌顾自喝茶,脊背绷的很紧,想唐瑞生是有话单独要讲。 唐瑞生派了温茶送给邓月明,转头对沈文昌:“以前我还听过梅先生的戏,现在听不到了,只能听唱片。” “梅先生是高峰啊。”沈文昌看着邓月明,有些惋惜的讲:“他们越不过去。” 唐瑞生也不接话,只是给沈文昌倒茶,突然叹口气讲:“恭喜湘泽老弟,要升到极斯菲尔路去工作了。” 沈文昌一愣,佯装疑惑的对唐润生讲:“明晓大哥啊,前天上峰还砸了一套杯子,只只砸我身上,头上血口现在都还没好……” “湘泽啊湘泽……”唐瑞生放一张脸,背手站起来:“你是胆子太大!” “可算要来了。”沈文昌下午起惊到现在,真该大惊时,反而不惊了,只是微微正了面色,垂首站起,要听唐瑞生讲话。 “你还听得进我讲话?”唐瑞生笑问他,模样却是带 分卷阅读8 - 肉肉屋 分卷阅读9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9 了凶气,是真正战场上下来的人,开枪敢打委员长:“我以为你听不进。” “唐将军称我一声老弟,我想……大概,或许不会被立刻就枪毙掉。”沈文昌垂着头,听教员训话一般。 “你把太太都送回宁波去了,不就是要防着我动手?!”唐瑞生不怒反笑,坐下顾自斟茶。茶水依然烫,他却仿佛不知,摩挲着茶杯深思,末了像是想通了,只能叹气了。 沈文昌仿佛未闻,只是看着邓月明,低声问唐瑞生:“唐将军在上海盯着我?” “你真当我不敢?!”唐瑞生突然衣摆一掀,摸出勃朗宁上堂开枪,动作行云流水。沈文昌还未反应过来,左耳便一跳一跳的痛起来,塘边假石一道弹痕,子弹打到了水里。船娘倒吸一口凉气,停了吹笛,大概是吓的。邓月明却仿佛不知,依然唱他的身在梦中 “雨香云片,才到梦儿边。 无奈高堂,唤醒纱窗睡不便。 泼新鲜俺的冷汗粘煎, 闪的俺心悠步享单, 意软鬟偏。不争多费尽神情, 坐起谁忺,则待去眠” 沈文昌捂着耳朵楞楞的,被唐瑞生指着脑袋,心里居然还要想:“他还在唱……他不在意我的死活。”转念又想:“是才梦到边,就完了。”心下一阵乱意,不知头绪在何,最终一个念头力压群雄,冲到脑子里:“他是真要杀我!”可他认定唐瑞生要杀时,唐瑞生反而放了枪,惋惜的看着沈文昌:“你是真要走戴老板的路?” 沈文昌放下手,血糊了半脸,幽幽的盯着唐瑞生讲:“唐将军,天下人都讲我做了东厂走狗,我不如坐实了!省得白白辜负外界的骂名!”他要演一出置死地而后生的戏,于是反而装作坦然,反而装作心如死灰:“当年念书,念踏破贺兰山缺……念烽火扬州路……”他摸索着坐下来,愤懑的,颤抖的讲到:“他筱家是个什么东西!做日本军需生意,囤粮囤药不放,还要煽动学生工人来罢工?好啊!做婊子立牌坊,我沈文昌比不上这等功夫……是做了真婊子,要被世人唾骂……”他反手擦血,喃呢起来:“我到南京是来避难的,筱家老头子并洪秀琤围了我家,要把我千刀万剐。我是身家性命都带到南京来,住笼子巷7号。你去吧,不要为难白家了……” 沈文昌讲完不再开口,邓月明也停了戏,坐在亭子里吃茶。远处的宴会正热,钢琴梵婀玲又演起来,演《莉莉玛莲》。音乐一跳一跳传过来,唐瑞生疲惫的支起脑门,招手让女侍过来:“叫他们换掉,听着像要打仗。”女侍匆匆跑过去,那边停了音乐,又换一种演起来,随后有人起了哄,大声叫着:“亭子的美人!”大概要叫邓月明过去。邓月明侧头看一看,又顾自己吃茶吃果子,是全然不要再理会的模样 “我和戴老板是老相识,早些年能见他,一起还在西山饭店拉幕布看电影。后来是越发见不到了……深居简出,怕有一天死在路边。我想他这样过生活有什么意思。”唐瑞生依旧用疲惫的调子讲着。沈文昌却想,今天是逃过了一死。 “湘泽老弟,你有没有想过,现在这种时局,一旦再改个局面,蒋委员长不在了,我这位老相识该怎么办……”特务头子戴老板,一旦是要改朝换代,他这样的人也不知道能不能留下来。唐瑞生是借戴老板比沈文昌,是讲汪政府不在了,日本人不在了,沈文昌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沈文昌看着邓月明,梦魇一样的讲着:“还是戏子好,不管时代怎样的变,都唱韶光贱。”他心里隐隐有想法,却不能说,要等唐瑞生来点破。唐瑞生也却不再讲,只是挥挥手叫他回去,让人领着从后门出,又转头叫副官去请医生,上笼子巷去。沈文昌起身不走,色胆包天的盯着亭子。唐瑞生一皱眉,皱完眉却是笑了起来:“滚吧!一起滚!”沈文昌立刻走到亭子里去,沾血的一只手,拉起邓月明就出来。他立定想对唐瑞生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道了一句谢。唐瑞生摆摆手,继续叫他滚。 沈文昌走后,副官过来报消息,看了眼地上的血,觉得很是刺激,于是立正姿势格外标准。唐瑞生憋他一眼道:“装,继续装。”那副官顿时泄了气,又成了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军座,这就成了?” “他当着我这个白家世交的面,把小情给拉走了,是要把我当作自己人啦。他心里有数,大概是猜着我这里委员长不止一位,就是没敢说出来。以后再请他吧。”他端茶要喝,余光里见着血,便厌弃的抛了杯子:“都扔了吧,沾了血气。” 第9章 邓月明被沈文昌拉出唐家,塞到汽车里。期间被车窗玻璃碰了额头,眼里泛泪花,望一眼沈文昌,像是委屈欲哭。其实不过是纯粹的痛。沈文昌要扒他裤子来顿好打,可看他的模样,却又软了心肠,只是问他:“怎么到南京来?” “唐将军做生辰,请师哥来唱。师哥顺带了我。”他声音倒是平静,没有委屈的意思。 沈文昌盯着他,心里动了许多残酷的念头,想要把他关起来,一辈子不见天日,又一辈子离不得男人。于是他也不理邓月明,细细的筹划起来,想要策划车祸,让他 “死”在人间,再买间公寓,或是小公馆,把他养在房子里,锁到大床上,一日三餐的送饭,给他吸鸦片烟。 “沈先生,你心情不好。”邓月明轻轻讲起。沈文昌突然惊醒过来,为自己的念头的吓一跳。他不过是见了邓月明两次,竟然现在要起据为己有的心思,做出非法监禁来。他居然要为这小戏子生出如此戾气……他几乎是惊奇的看邓月明,邓月明微微歪了头,一双桃花眼黑白分明,是隐隐含了笑意。沈文昌又想到唐瑞生的许多的宾客,隔着一塘的荷花,叫他“亭中美人”。这位“亭中美人”不为所动,现在却坐在他的车里,是只属于他了。 “今天他们叫你过去,你怎么不过去?”可沈文昌依然是要问他。邓月明微微垂了眼,却痴痴的笑起来,软过身来轻吻沈文昌的血耳,热气潺潺乎出来,化作千万的细吻:“沈先生还在……我怎么能走。”他把额头靠在沈文昌的肩膀上,仿佛是顿生了无限后怕,顿生了无限疲惫。沈文昌僵了脊背,不敢动,怕邓月明靠了不舒服。 邓月明蹭蹭沈文昌的脖颈,一双手环上他的腰,起身跨到他腿上,居高临下的望着他。邓月明是背了光的,可沈文昌却莫名觉得,他的眼中一定很亮,亮的几乎要落下泪来。邓月明没有落泪,是落了一个吻,落在沈文昌面颊。 这是一个缠绵的,安含忧伤的吻,有时很轻,有时很重,有时又透出一条软而糯的舌,温柔却一闪而逝。 “我们这是偷情……是不是?”邓 分卷阅读9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0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10 月明怅然的问着,叫沈文昌不知该如何作答。邓月明也不要他的答案,哑声痴语一句:“负心人。” 沈文昌心里细微的痛起来,不知道自己是负了邓月明,还是负了白珍。 邓月明吻完没了动静,要从沈文昌腿上翻下去。沈文昌却圈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里。 “别动,让我靠会。”他闷声的讲着:“累。”。再过一会,他还要给白珍挂电话。 车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闹市区依然是热闹的景象,电影院上挂《啼笑因缘》,何丽娜长了一双长而翘的眼。其下又有大大小小的香烟广告,电影海报,可惜统统被何丽娜压了一头。车子开过电影院,开过何丽娜,邓月明坐在车里,趴到车窗上回头去看。 “想看电影?”沈文昌把邓月明从车窗上撕下下来。 “不是,我在看海报上的女人。她长了一双向上翘的眼睛。”他羡慕的说到,眼睛依然往车后瞟着,可何丽娜已经看不到了。 “向上翘的眼睛有什么好的,狐狸精一样。”沈文昌不以为意。 “你不喜欢狐狸精?”邓月明问他,仿佛有些紧张。 “你这样的狐狸精,我倒是可以试试看。其他算了,事多又闹腾。”他安抚的拍邓月明,邓月明直起身来,欣喜的望着他,全然没有了道“负心汉”时的悲戚模样。于是沈文昌惊慌起来,怕邓月明得了许诺,以为是扶正,要对“沈太太”虎视眈眈。邓月明像是晓得了他的心思,只是蹭了蹭他的头顶,便翻身坐到一边,没了响动。他唇色有些白,手心泛起凉来,不复欣喜的模样。沈文昌也不理邓月明,不想费心去猜邓月明的心思。他是自有主意:“放是舍不得,现在还是知趣美丽的。要是真到那时候,弄死抛出去好了。”于是登时心下坦然,有心欣赏起夜景来。可夜景总是千篇一律,入不得他这上海出文化官的眼,倒是手旁的小东西越看越美丽,可以把玩在手心里。行动派沈先生立即又把人捞回来,掐一掐细腰,解了扣子就往里摸,一路从脖颈摸到胸膛,又从胸膛游到后腰。邓月明的身体光滑紧实,出一层薄汗,气息却依然洁净。他想古时候要女人冰肌玉骨清无汗,像邓月明这般的,大概玩完了还要被嫌弃一番。可他却是喜欢的,喜欢手下这点蕴蕴的湿意。 车从唐家园子到笼子巷要半个钟头。期间沈文昌几次三番想脱裤就干,偏又被自己忍下来,怕车厢狭小,动起来闪着腰。于是停车后急急拉出邓月明,开门就往客房带。邓月明被沈文昌压倒客房的床上,蝴蝶骨硌在席子上,印出一片陈旧的“万”字来。他是不知痛的,仍要脊背抵上床板,挺着胸膛勾起腿,任由沈文昌发力。沈文昌用力一扯,扣子蹦出来,一众的跳到地上。 “大珠小珠落玉盘。”邓月明笑着舔沈文昌手指,舌尖顺着指尖寻上去,划过手心,滑到沈文昌的手腕上,落一个郑重其事的吻。 “沈先生,我邓某人中意你。”他低声的告白着,跪在沈文昌的手边,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千百了年,光阴荏苒里相聚又分别,再见面时便要从头来过。 沈文昌很动容,暂时忘记戏子无情,捞起他来便吻,与他一同滚到老旧的竹席上。邓月明趴在沈文昌身下,贴着席子低声叫唤,声音轻而哑,不知是欢愉还是受罪。沈文昌听了血气上涌,一口咬到他后脖颈,手指却伸进他嘴里,算是堵了这催情呻吟。 “好好舔,舔湿了少遭罪。”他俯在邓月明身上讲,下手不怀好意,揉捏邓月明的玉球,却对阳根不管不顾。邓月明的阳根吐出汁液,虚虚的抽着,是急需抚慰。他想伸手自己摸一摸,蹭一蹭,却听见沈文昌笑道:“你敢碰,我就去了它,叫你永远碰不到。”邓月明呜咽一声,双手抠到席子花纹里,屁股扭来扭去的蹭着沈文昌阳根,是想逃了下黑手的魔抓。沈文昌被蹭的舒服,抽出邓月明口中的手指,直接刺进了他后庭。 “呜……”邓月明随着沈文昌手指的抽动软声叫着,断断续续的顺不过气来。沈文昌伸手把邓月明一翻,另一幅手指依然刺在穴里,挠着肠肉转个圈,正好按在欢喜的点上。这是实打实的激了邓月明,叫他张着嘴惊叫了一声,面上都是水,不眼是泪水,还是延水,身体倒是晓得的,是化成了春水。 “那三个人是谁?把你调教成这幅受用的模样?”沈文昌玩着穴里温暖吸人的肠肉,想起邓月明曾经讲过的三个人,于是心下有些恨,嘴上偏要装作漫不经心。 “一个……是和尚,一个是……是啊……不……”沈文昌突如其来的挺身,凶狠的要把他定在床上。邓月明颤抖着腿说不出话来。 “继续说。” “一个……是和尚,一个是……是刀客,还……还有一个,是个……”他突然笑了一笑,仿佛极为怀念,面上是露了羞色的:“是个土匪……” 沈文昌捏过邓月名下巴,红了眼问他:“怎么操你的?”他一心二用,下身依然动的深而狠。 “就……像你这样……操我。”他依然直勾勾的笑着,双手环上沈文昌的脖颈,化了妖一般诱他:“拉开我的腿……操我……”。 沈文昌几乎要疯,把他抱起来,从下往上的顶他,简直要把他穿透在自己身下。他伏在沈文昌的肩膀,双腿环上沈文昌的腰。连接处湿了一片,也不知是谁的水。 “怎么拉开你腿?!怎么操?!” “脱掉……我的裤子,再……拉开腿……然后插进来……呜……嗯。和尚还好,其他……都……啊……都凶……” “那你怎么不跟了……还要来勾引我?!轻贱的东西!” “死啦……死了很多年……我遇到了你……”他在床上讲起生死,阴沉沉,冷冰冰,像是床下便埋了三具尸骨。可沈文昌不扫兴,反而是拨开云雾见明月,觉得这幅屁股现在是只归了自己。 “狐狸精!”沈文昌低声的骂他,他却痴痴的笑起来,应他一句:“嗳……” 第10章 沈文昌在邓月明身里出两次,出完歇下来,搂着他喘气。他大概是被“偷情”刺激,要比往日疯,要比往日累,却也比往日来的温柔些,没有立刻就把人往床下赶。他把邓月明翻过身来,邓月明便搂了他的腰,贴到他的胸口去。两人相顾无言,只是静静的搂在一起。 楼下自鸣钟响起了十声,窗外月亮也已高挂,月光潺潺的淌进来。沈文昌起身想去挂电话,却见一床的银白,月光横斜铺散,像佳人为情而痴,黑而长的青丝成了白发。他鬼使神差的去捞,却捞了空。邓月明支起身,呆呆的看他的手:“你在捞什么?” “看错了。”沈文昌捏了捏眉心,想自己怕是有些虚 分卷阅读10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1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11 了:“床上躺一下,我马上过来。”说着捡起裤子,套上便走。走到房门口折回来,亲了一口邓月名。邓月名眯着眼任他亲,是被全然驯服的模样。沈文昌很快又回来,手里提一幅手铐。邓月明看着他有些疑惑,倒是不惧怕。他把邓月明两只手拷在床头,摸着他的细腰问怕不怕,邓月明小心的躲一下,有些怕痒。 “不怕。”他示好般蹭了沈文昌的脖颈,一头黑发细软洁净,是白珍买的,狐毛的质地。 “我把你铐这里,叫三个人进来,你逃都逃不了。”邓文昌捡起衬衫穿戴,侧头笑看邓月明。邓月明侧了脑袋,埋到枕头里去,不叫他看见,下身却无力的敞着两条,露出一点红肿的,尚未合拢的肉穴来。他还未回出力气,夹不拢屁股,于是身体里的白浊流出来,打湿了席子。 “对不起……”他答非所问的讲着:“我弄脏了你的席子。”不是‘怕不怕’的答案。 “他羞了……把脸埋到枕头里,不叫我看见。”沈文昌暗暗的想,突然心里铺天盖地的,无缘由的欢喜起来,扣错了一排的衬衫扣。 “对不起……”他答非所问的讲着:“我弄脏了你的席子。”不是‘怕不怕’的答案。 “他羞了……把脸埋到枕头里,不叫我看见。”沈文昌暗暗的想,突然心里铺天盖地的,无缘由的欢喜起来,扣错了一排的衬衫扣。 沈文昌穿一身揉皱的衬衫,进书房去挂电话。电话只响了一声,那边便立刻接了起来。 “文昌?”是白珍,颤着音,是期待里掺杂了恐惧。 “珍珍,是我。”沈文昌柔声的安慰她:“我没事……唐瑞生没讲上海那边的事,你放心。让岳父岳母也放心吧。” “嗯……爹地本来都想来南京了……现在好了,没事了,没事了……”她强装正定着,却是没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仿佛她才是那个劫后余生要后怕的人。 “珍珍,你不要哭,我没事的。不哭不哭。”沈文昌哄着太太,眼却往二楼的客房瞄。他想要不要去宁波看看白珍,又舍不得弃了孤男寡男共处的香艳事体。 “我不哭了……”白珍打了个小小哭嗝,吸着鼻子道:“爹地说让你来宁波。” “我要过两三天来,可能还要上唐家去。”他是立刻就回绝:“唐瑞生有一点……别的意向,你留在宁波。” “文昌……我不怕过来的。”白珍哼着鼻子讲。 “我怕啊,珍珍,我怕。你等我来接你。”大概前一句是无用的,可后一句女人都是喜欢的。 “嗯……我等你来接我”。 白珍要沈文昌去宁波,他便立刻要为邓月明编出谎话来,是偏偏要与正途反道而行。 撂掉白珍电话,沈文昌又给自己秘书挂电话,叫他“审一审”余老板,问出“三个人”。原来倒是不在意,现在偏又想知道。若是没死就弄死,若是死了,刨坟鞭尸也可以。他总是有许多残酷念头,白珍身上肯定不可施展,于是往往作践小情,盛在出手阔绰,对小情没有闹出过残疾,没有闹出过人命,于是统统的恶便叫做“见不得人的爱好”,是无伤大雅的。然而对于邓月明,他却又实在大方不起来——是想看他更为落魄,更为可怜。 “他一定是上辈子欠了我的”沈文昌自负的想:“今世要贴着上来还。”他愉快的拉开抽屉找出手铐钥匙,走回客房去放人。 邓月明回了点力气,合拢两只脚,靠在床头看沈文昌。他像是有千言万语,却又一句都不讲,只是糯糯的看着。沈文昌给他解了手铐,起了玩心摸他的腰。他依然是躲,水蛇一般扭一下,突然就滚到床另一边。沈文昌立刻伸手捉,捉住一只腿,哈了气挠他脚底心。 “别……沈先生!”邓月明急急求饶,曲起腿来想要蹬,却又舍不得蹬,只能勾着脚尖扭,似哭似笑的求饶着。沈文昌来了兴致,抓了他的脚踝把他拖回来,笑着与他抱在一起。邓月明略为有些吃惊,却立刻反应过来,抱住了沈文昌。沈文昌打趣他:“你又弄脏了我的席子!”邓月明探出怀抱去看,见到席子上水光点点,是刚刚翻滚时没夹住,溜了出来。他既不道歉,也不狡辩,只是红了面缩回沈文昌怀里,闷闷讲起:“你撕烂的我的衣服。那是我向师哥借的。”倒是告起状来。 “连件衣服都拿不来,怎么穷成这样?”沈文昌有些心疼,却又怕他听出来,又补来一句:“还是你要开始向我诓东西了?” “我不要你的东西。”邓月明挣脱出怀来,睁大了眼认真讲:“我有钱,往日没有花销,我都存着的。”他是很为自豪的模样,逗的沈文昌笑出来。这个无甚名头的小戏子,恐怕也没有真正的傍过人,存了几年的钱,大概还不够去一趟百乐门。何况现在纸钞不值钱,也不知道他存的东西有没有成一捧废纸。 “那怎么连件衣服都要跟别人借?”沈文昌忍笑问他。 “你嫌我穿的老气,我就借了。” “你知道我要来南京?”沈文昌登时惊讶,他来的匆忙,也未对别人讲,他一个小戏子怎么知道? “不晓得。”邓月明又靠回沈文昌怀里去:“我帮师哥勾脸,听有人讲沈先生也来了,就向师哥借了衣服。”他来时依然穿着那件泛白的赭色长衫。 沈文昌松口气,亲了亲邓月明细软短发,只问他饿不饿。邓月明点点头,沈文昌叫他自己进厨房寻东西吃,他却迟疑起来,问沈文昌有没有针线。沈文昌面目有些复杂,是一瞬间软到了心窝里,又不想叫他看出来,于是不知作何表情,只能放了邓月明,自己去找一件衬衣与他穿。邓月明比沈文昌体量小一些,穿沈文昌的衬衫,要挽起手腕。一排的扣子扣上去,露一段瘦锁骨。他是体格均称的衣架子,穿摩登款式的衬衣很好看。沈文昌退后几步打量他,叫邓月明有些无措:“怎么啦?” “有个小贼偷我衣服穿。”沈文昌亲昵的拍拍他后脑勺,让他下楼寻些吃的——他不怕他乱闯,有用的东西都在二楼书房里。邓月明难为情的笑笑道:“我补好衣服还给你。”转身下楼去,微微透一对蝴蝶骨,裤脚挽在脚踝上,有种仿佛可以永存的少年感。 沈文昌看着感叹,想他真是老天赏了一幅好皮囊。 第11章 邓月明去厨房寻吃食,橱柜里搜出咖啡与饼干,冷而硬,没有烟火气。幸好冰箱里存了些猪油,鱼肉,挂面,零星几只姜,于是通通搜出来,要做一顿鱼汤面。他分了一把干面出来,想想又分出一把,毕竟是他人屋檐,没有让主人看着他吃独食的道理。 邓月明刮鳞破鱼,放干净血后顺着肋骨剔下鱼肚肉,雕下里脊肉,刀不沾骨,骨不刮刀——是很有几分庖丁解牛意思 分卷阅读11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2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12 的。煎鱼放姜,倒酒下水,盖了锅盖关小火,动作一气呵成,人却是懒懒的模样的,歪了脑袋,微微弓着背,像是灶头旁的猫。沈文昌接回秘书电话后下楼来,就见着邓月名低了脑袋,垫一块砧板捏着刀,片鱼。鱼片匀称透亮,是真本事。只是沈文昌看人不看鱼,他先是觉得邓月明高了,唱旦太局限,又是觉得邓月明瘦,一动手便支两片蝴蝶骨。他也不想扰邓月明,只是坐在沙发上抽烟。他觉得邓月明这个人奇异,明明是讨生活的一个人,却又融不进生活本身——没有金主,没有戏迷,没有朋友,似乎也没有爱好,没有厌恶。秘书旁敲侧击了一遍余家戏班,班子里的人评价邓月明,往往是:“邓月明啊……这个人……嗯……这个人啊……哦”支吾许久,讲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其实是什么都没有讲。问到和尚是有一个,讲邓月明十岁时被个和尚拐跑过,后来自己回了戏班。 “大师是老相识,我去与他道别。”本来戏班子寻出去找和尚,要把他当作拐子送衙门,小小的邓月明拦了余老板,只讲这样一句话。和尚没有进衙门,邓月明挨了一顿马鞭,饿了三天。原本小邓月明虽懂事,但多少有些孩童心性,然而那天道别后,小邓月明的孩童心性烟消云散,简直像是被人推了一把,生生推过了青年与壮年,直推进了耋耋之年;又像是换了一个灵魂,肉身被孤寂许多年的妖精给占了。余老板每每想起这两种可能,都要生出一身的冷汗来。至于土匪,刀客,那是没有的。先头几年闹土匪,戏班子也只在邓家灭门那晚遇到过,之后班子一直在天津上海,哪里又遇得到。 “三个男人”若真有,那也是邓家未灭门前的事。灭门前邓家是名门,邓家的小少爷大概也遇不到这些下九流的东西。 “或许他有臆想,觉得自己沦为戏子,注定要有一个不洁的命运,于是提前幻想出来……”沈文昌抽着烟想:“要不要带他去看看精神医生?” 沈文昌又端详起邓月明,像是品情事一般,品起他的那点奇异,品着品着想起一个词,叫做“形单影只”。于是那点奇异立刻露出了端倪:一种格格不入的孤寂感。然而沈文昌对邓月明的孤寂感是嗤之以鼻的,认为一个人只有衣食无忧,家庭殷实,才有孤寂的闲心。 沈文昌又端详起邓月明,像是品情事一般,品起他的那点奇异,品着品着想起一个词,叫做“形单影只”。于是那点奇异立刻露出了端倪:一种格格不入的孤寂感。然而沈文昌对邓月明的孤寂感是嗤之以鼻的,认为一个人只有衣食无忧,家庭殷实,才有孤寂的闲心。 邓月明做鱼汤面很上心,另起锅灶焯软了面,去掉面腥气便放入鱼汤中,稍煮一两分关火。又倒焯面锅的水,下油爆炒了薄鱼片。邓月明洗出两个碗,盛一碗鱼汤面,撒上爆炒鱼片,端给沈文昌。 “家里没有葱了,沈先生要是觉得腥气,可以加点醋……”他将面放到桌上,有些迟疑的问沈文昌。沈文昌原本不饿,却被他眼神一勾,莫名其妙的涌起一阵酥意,先前的胡思乱想一干二净,起身接碗就要喝。 “当心烫!”邓月明伸一只手指,抵在沈文昌唇上,又不着痕迹的,滑到下巴去。沈文昌抬头看他,见艳艳的一点光,碎在眸子里,像是电影里痴情妓子还魂来,美前定要加个“凄”字。他是一瞬间就被邓月明摄了魂,魇了魄。邓月明却不要他的魂魄,只是微微侧了脸,俯下身吻了他。 “沈先生,我邓某人中意你。”他自言自语讲起来,不要任何沈文昌的回对。待到沈文昌回过神,邓月明已经捧了一碗面坐在他对面,心无旁骛的吃了起来。吃面没有声,快却不急,堪称好教养。 沈文昌看着他吃面,胃口好起来,于是低头喝汤吃肉。汤汁入口,登时觉得邓月明的手艺比自己好了千万倍,若是不做戏子了,支摊做个面老板,大概也能养活自己。 “好不好吃?”邓月明抬起头,有些紧张的问着沈文昌。 “好。”沈文昌本想再欺负他一两句,要道面腥气,却见着邓月明的紧张模样,鬼使神差的点了头。点完头后自嘲的想,今晚恐怕是把会妖术的狐狸精放进了门。然而狐狸精现下毫无半点勾人的意思,只是低头傻笑起来,把脸埋进了面碗里——还不如真当去勾人,至少是明目张胆的坏着——他现在这是勾人不自知,是毫不负责的。沈文昌垂眼定了心性,一边吃人家小火慢炖熬的汤面,一边又要暗骂狐狸精。骂着骂着突然想,或许邓月明真是狐狸精,所以那三个人是狐狸精遇到的,而不是那卖入戏班的小少爷遇到的。他被自己的幻想吓一跳,心想自己居然疑起鬼怪来,却又觉得自己有道理,想象力简直堪比孙了红,简直可以写鬼怪奇案。于是沈文昌登时来了兴致,搁下筷子就问话:“邓月明,你是狐狸精吗?”邓月明仿佛吓一跳,抬起眼来望他,又受惊一般瑟缩起来,道:“青天老爷……小的毫无害人之心。小的深山修炼千百年,偶得天机,要入红尘来历练一番。”沈文昌“哧”的一声笑出来,握拳遮了嘴,侧开面去笑,笑完清清喉,厉声道:“你勾引凡人三位,难道不知人妖殊途?还不速速招来!”邓月明依然是惊恐柔弱的模样,颤了声问他:“我可不可以先吃面,我马上吃完了。一下午没吃东西,饿……” “先吃。”沈文昌软了声,把碗里的鱼片全夹给了邓月明。邓月明感激的看他一眼,大扒完,开口道:“小的出生钱塘瑚氏,家中姊妹兄弟十个,我排第九,各方道友称我瑚九。我百岁开灵,又过六十七年化出人形。家中不需我继家业,又得哥哥姐姐溺爱,便不学求仙问道的本事,只习占卜问卦,想借以躲去将来劫数。后来哥哥姐姐们或是修为散仙,或是投入轮回道,又或是湮灭于天地间……都离了家。我又算得天下烽烟四起,正是改朝换代之季,便离了钱塘,去做起事将军手下谋士。我妖族大抵都要入红尘消劫数的。” “狐逢乱世出。”沈文昌顺着他讲。 “正是。”邓月明笑一笑:“将军是真龙天子,要做新朝开国皇帝,我又可算敌军布防,知晓将来,便一路发兵向京,屠了千万人命下地府。待到将军做了皇帝,我就用那千万亡魂,换了个国师当当,一时风头无人能及,真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惜我算得了别人,算不得自己,忘了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 “到底是山野小妖,与人比谋算,还是差了一筹。”沈文昌点评道,是全然把邓月明的说辞当了故事。 “沈先生说的是。”邓月明颤颤眉毛,继续讲到:“皇帝清我钦天监,换我身边人,命大能拿我,我才知是事有不好,重伤逃出去京去。临死之际 分卷阅读12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3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13 ,幸得痴了大师所救,喂我一口吊命鲜血,救我出鬼门关,养我于寺内。后有一日……追兵接了线报,寻到寺里来,杀尽庙中大小僧侣,逼问我下落何处。那时我不在寺中,回去时只寻得大师尸身” “这和尚竟愿意舍命护你?”沈文昌问道。 “是我勾引了他。”邓月明低声讲:“我算他福寿深厚,身上又有百世修佛善德,以为是个能傍身的,于是拖他入红尘,下孽海,要他心甘情愿保我护我……爱我。我算得鬼门大开时,算得得黄泉径鬼差稀少时,下地府去质问判官无常:大师本该长命百岁,现今却横死,定是地府勾错了人!问了才知……我身负杀戮太重,本该那日乱刀砍死在京外,给亡灵偿命,却得大师佛血续命……白白坏了大师百年佛修,令大师将来世世……世世堕入畜生道。”邓月明仿佛编不下去了,略为停了话语,低头酝酿,随后又道:“我独闯地府,又身负业债,毁人福泽,本该毁妖丹,剔妖骨,废百年修为功力入刀山地狱……是我大哥哥,三姐姐,散尽一身狐仙修为,赎我业债,保我妖丹,换大师重入人道。阴司只扒我妖皮,抽我妖骨,下了百年刀山地狱。百年后许我回人间,寻大师转世,报他恩情,抵我罪孽。后来便寻得刀客,寻得土匪。” “照你这样讲,和尚救狐精,又不知道它是个罪大恶极的,都道出家人慈悲为怀,这也算是无心之举,怎么也是如此重的刑罚?实在是倒霉!”沈文昌指出疏漏来。 “他知道的。”邓月明笑笑讲:“入京前,我曾……” “你还是用狐狸精吧,总用第一人称,我仿佛是见着你被抽骨扒皮一般,心里泛毛。”沈文昌皱眉抱怨一句。 “嗯。入京前,狐精在战后战场见过大师。大师青衣瘦骨,容貌俊美,持一串菩提佛珠,对着尸山血海超度亡灵。狐精起了歹念,想要勾他引他,亵渎他。” “后来和尚救狐狸,怕是早已起了色心,佛心不稳了。”沈文昌回对道。 邓月明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一句:“狐精不该。”讲完呼出一口浊气,举碗喝光了汤,打了一个小饱嗝。 “我觉得让你唱戏太可惜了,应该让你去写戏文的。”沈文昌中肯的讲到:“想象力很好。” “沈先生过奖了,现在的人大多不喜欢业报罪责,喜欢徐德言与乐昌公主破镜重圆,薛仁贵立得战功娶美妻。我这故事讲完,恐怕还要被人骂作活该。”邓月明苦笑着讲。 沈文昌想想觉得有道理,便佯装怒意道:“那你这三个人……是骗我?” 邓月明被这突如其来的诘问吓一跳,心虚的讲起来:“当时怕沈先生以为……以为我是个雏……不要我。” “我只听说过不是雏不要的,你这倒是……标新立异。”沈文昌颇有些哭笑不得,想到自己半夜把秘书挖出来去查,还对着邓月明翻来覆去问那么多遍,简直脸都有些烫。 邓月明随口编到:“庆哥儿说了,老爷们其实都喜欢不是雏的,喜欢有经验的,好玩。” 第12章 邓月明留在公馆过夜,睡二楼云雨后的客房。客房洗澡间没有装热水汀,直笼统一条水管下来,打在身上冷而痛。他倒是也不在意,不会跑出去说:“沈先生,你家洗澡间水太激太冷!”只顾自己里里外外洗清爽。洗澡间连着隔壁的洗澡间,大概是隔音没有做好,隔壁能听得清楚。沈文昌在隔壁的洗澡间刷牙,就听见邓月明的水声,听见水声,自然要想起邓月明的肉体。他拇指食指轻轻摩挲,仿佛那点细腻的滋味尚在指下。 “不知道是小尼姑的脸上有一点滑腻的东西粘在他指上,还是他的指头在小尼姑脸上磨得滑腻了?”沈文昌突然想起以前偷看的闲书,于是笑骂一声“刁民!”。然而心里是非常愉快,非常刺激,非常向往的。 邓月明洗完走回床边,就着月光一粒一粒的拾扣子。他也没有穿衣服,嫌一件浸了汗气,一件染了油烟气。拾起扣子还要找针线来缝,还要去洗干净晒干。太阳是肯定没有的,只能去洗澡间慢慢阴着。他想到接下来的一系列行动,只觉得疲惫,于是希望扣子永远找不全。 屋外有人踩着拖鞋走过来,声音长而软,大概是连拖鞋底都讲究。邓月明抬头去看,看到沈文昌开门进来。沈文昌大概也想不到,邓月明赤身裸体的跪在地上。他下意识的摩挲了手指,觉得那点细腻尚在,又生了点烫,生了酥麻。 “怎么也……不穿衣服……”他有些僵硬的关上门,佯装自然,却觉得有些局促。“这可真奇怪……”他想:“这明明是我家。” “都是汗,不清爽。”邓月明低声讲,轻轻站起来,从身后搂住了沈文昌,伸手覆在沈文昌握着门把手的手上。 “沈先生……”他蹭蹭沈文昌的背,另一只手环到沈文昌腰上“我现在,是清清爽爽的……”。沈文昌穿一件老银绸睡衣,一动不动的站着,后背靠着邓月明赤裸的胸膛。他只要一反手,就能摸到邓月明,就能把他推倒在地,就能再次对他施展暴力。可他却是一动不动的站着,门把手握的很紧,简直要颤抖起来——是觉得欣喜,觉得邓月明似乎要爱上自己——这是为自己高兴,觉得自己有莫大魅力。 “沈先生,你来看我?”邓月明低声的问他,他便从欣喜中醒来,转身抱起邓月明,把他压到门上。 门低沉的“咚”一声,邓月明觉得痛,却依然痴痴的笑着,双脚缠上沈文昌的腰。他什么都怕,唯独不怕痛。 门低沉的“咚”一声,邓月明觉得痛,却依然痴痴的笑着,双脚缠上沈文昌的腰。他什么都怕,唯独不怕痛。 沈文昌在客房里过了夜,三伏天抱着邓月明,两人出一身黏腻的汗。沈文昌倒是很快乐,仿佛一下子年轻了许多,回到了少年时,有了无处不在的玩心。然而他这几年终日坐办公室,已然是提前人到中年,夜里玩的疯了一些,又闷一晚,早起就被胃里翻滚的呕意憋醒,冲到洗澡间吐了个干净。邓月明进来拍他的背,摸摸额头,摸到一片干燥炽热。 “沈先生,你恐怕是中暑了”邓月明支着他,把他搂到自己怀里:“夜里太热了。” “被狐狸精榨虚了……”沈文昌虚弱的讲,抱着邓月明不撒手:“你身上倒是凉。” “我习惯了,这里倒不太热,上海要再热点。班子里人多,也要比外面热。”邓月明伸手穿过沈文昌膝盖窝,一个提气,就把百十来斤的沈文昌侧抱起来:“我送你回卧室。” “吓……”沈文昌吓一跳,僵着脊背笑道:“你力道还挺大……真是看不出来。” “对,不过不能被人晓得。”邓月明爽朗的笑道:“不然以后班 分卷阅读13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4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14 子里要搬点什么箱子啊家具啊,都得我去搬了。” “刁狐狸。”沈文昌摇头笑道,倒是很安心。然而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心思,想也未想脱口而出:“你年轻漂亮,力气也大,当年要是家里没有出事情,现在也该去念学校,可能还会去留学,交外国女人做朋友。”大概病弱之人内心要脆弱,往日的九转心思施展不开,倒要讲几句实话来:“如果真是那样,你一定是看不上我的。”他心里有一片一望无际的,经年的自卑,时不时总要出现一二,此时突然爆发了出来。 “大概吧。”邓月明用肩膀顶开主卧房门,要把邓文昌放到床上去。沈文昌却紧紧抓着他的手腕,不放他离开。他面上有恨意,有得意:“可你家里死光了,现在只有我看不上你。” “不要闹,沈先生。”邓月明俯身亲他的额头:“人各有命,哪有假如。现在我中意沈先生,何必再去想如果。” “如果将来你发迹了呢?”沈文昌要问到底。 “哪里有将来,我活到廿岁就够了。”邓月明微微低下头,不去看沈文昌的眼,手上却不停歇,脱下沈文昌的衣裤,要给他擦擦身子:“小时候我身体虚,有个和尚上门来,说我天生命薄,今世阳寿最多廿载。还讲七岁要遇劫,就算过了劫,也没了富贵命,要行下九流的行当,不如随了他去,做个清清白白的和尚。爹爹妈妈当然不肯,当他是拐子,要打出门去。沈先生,我去拿块毛巾给你擦擦。是哪一块?”邓月明突转话头问起。 “洗澡间白色那块。是不是你后来又见到这个和尚了?”沈文昌指挥他去洗澡间,想起他十岁时遇到一个“老相识”。 “是!”邓月明隔着洗澡间高声回他,开水龙头拧毛巾:“他还是像个拐子,余老板要捉他去衙门。”他拿着毛巾出来,给沈文昌擦汗降温,又问他要不要请医生。 “不要叫人来,叫小张去煎点藿香正气散来。”沈文昌偏了头,大概是头有些痛,“你躺上来,给我讲讲话。” “我没有衣服了。”邓月明低声讲。 “衣柜里自己拿。”沈文昌皱着眉头讲到。 “我还要去找小张。”邓月明随意的翻衣裤出来,沈文昌看着他一件件穿上,很有富贵公子的味道,于是心里翻起一片慌乱来,登时觉得自己被鸠占鹊巢,又无缘的觉得自己才是那个住石库门的小戏子,雾里看花一般,望一眼虚无的贵气。他伤心不已,大吼邓月明,叫他脱下衣服还回来,又自己虚虚浮浮的冲到门外去,趴在楼梯口大叫小张。 “小张!小张!”他几乎要歇斯底里:“活死人啊!小张!人呢!饭桶!” 小张慌张的冲进来,抬腿想上楼,沈文昌随手抓过一个摆件,砸到小张脚边去,叫他立刻不敢动。他撑着身子咆哮小张:“当我是死的吗!真当我要死了吗!!你们都……都看……”他几乎要哭出来,想质问手下人,是不是要看不起他,然而这句话需要一个高音,他显然是没有做好高音的准备,后面的字飙不出来,白白毁了先前的气势。 邓月明又回到赤身裸体的状态,只能探出一个头去看沈文昌。他见到沈文昌趴伏在栏杆上喘气,一道晨光透过来,给他勾上一侧蓝金的亮边,另一侧却依然沉在晦暗里。像是灵魂偏离了半寸,于是疯也疯的突如其来,疯的有迹可循。 “煎点藿香正气散……”沈文昌虚弱的挥挥手,疯完只觉得累,转身见到手边的摆件已空,于是累上又加了心痛:“我砸了光绪年的瓶子。白老爷送的……”愧疚是没有的,可想到白老爷子,自然而然又要想到这位老丈人向来看不起自己,于是心痛后顿生愤恨,要再砸十个光绪青花瓷。 邓月明见他发完了脾气,又把他抱回卧室去,像哄小孩一样哄他,偏偏这个小孩得了生杀权,于是哄的格外细心,哄的格外心惊胆战,就怕他要讲起自己穷伢子的历史,病好以后要灭听众的口。 第13章 沈文昌生病像醉酒,病后出真言,能让人见到他的一颗残忍真心。可这种时刻卫士不敢躲远,生怕邓月明摇身一变,要成党国间谍,去厨房拿菜刀替民族除害。于是卫士统一上楼守候,端茶送药伺候沈先生。他照例是要骂人的,从办事不利骂到不知变通,挨骂的人已然铜皮铁骨,骂的人却要气息奄奄。这些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骂声持续一上午,中午徒然转低,是终于退了烧睡着了。 邓月明看他,觉得有种光怪陆离的有趣,于是穿回做饭时的衬衣长裤,安安静静的坐到楼下去,看卫士忙里忙出。然而看久了也厌弃,也要生出无聊的心思,幸好客厅放了书柜,柜上装模作样的塞了书。洋文定然是看不懂的,幸好混杂了几本中文的书,大概为了政治正确,都是一色的摩登小说,讲故弄玄虚的破案。邓叶明向来对生杀毫无兴趣,于是通通略过,去看一本翻译过来的《圣经故事》。他翻开便是“当别人打你一个耳光的时候,要把另一边也给他打”他看了大为震惊,忙忙翻到第一页,想要从头领略着充满歪风邪气的异域风情。 “起初 神创造天地。 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 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这是要盘古开天辟地了”他想。 “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了……” “洋人没有盘古大神”他想:“难道盘古大神只开了华夏的天地?大神已然身死,化为星辰日月,山川四海。洋人的神倒好,凭空造万物,端坐云间。”他在两相比较中暗自悲伤,无声无息的跌入了悲壮的意境,以至于沈文昌下楼来,他依然看着洋人无所不能的神。 “戏子也看书?”沈文昌站在他一旁,对邓叶明对他的忽视暗自不满。邓月明被他惊醒,茫然的抬头看沈文昌,是尚未全从悲伤中醒来。然而沈文昌身上仍有病气,仍有随病而来的戾气。他缓缓抽过书,看着眼封皮:“圣经……”他皱着眉讲到,后脑勺翘一簇发,沾中午的阳光,面却背了光,是暗的。邓月明看他就知道要不好——是灵魂又要偏,又要疯。于是只能笑着叫邓先生,眼里含一点柔软的讨好。沈文昌不为所动,推了邓月明到沙发上,手里依然开着那本圣经。他面无表情的跨上邓月明的胯,解开邓月明的裤子。然而他自己是冷静的,胯下没有动静,大概又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面上很尴尬,只能悠悠的支起身子,弓着背爬下去。邓月明看他,看他手上依然拿着《圣经故事》,随意开着一页,页脚写出埃及记。 “不可杀人 不可奸淫。 不可偷盗。 不可作假见证陷害人。” “沈先生看这样的书……”邓月明想着 分卷阅读14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5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15 ,又觉出了那种怪诞的有趣。 沈文昌渡到书柜旁,邓月明以为他要将书塞回去,他却出乎意料的,突如其来的,爆发了——他咆哮着把柜上的大部头扔向邓月明,用外强中干的言语表示愤恨:“侬看什么?!侬一个唱戏文的懂什么?!看得懂洋文书吗?!不许侬弄我的东西!”他几乎要扔光架子上所有的书,要吼尽上海伢所有的骂文。他是一瞬间回到了弄堂里,要靠强势的骂声驱逐偎灶的猫,赖皮的狗,驱逐碰他洋书的邻家小贼。 他的成长之地是一条窄小弄堂,那里所有事物都能引发战争,人人都是刺猬,都是豪猪。他用许多年从弄堂里走出来,又为一场病,回去了。 “侬……”他终于砸光了能够到的所有的书,散尽突如其来的怒气,低声笑道:“唱戏文的都是猢狲精一样的东西……侬唱来听听。” “沈先生要听什么?”邓月明从书堆里挣扎出来,嘴角砸出一块淤青。沈文昌立刻想到:日本人喜欢凌虐后的美人。他向来以日本审美为荣,于是席地坐下,细细品起邓月明的落魄:“随侬便。” 邓月明躺在书堆里,缓缓舒展开身体,水光潋滟的对他笑。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他唱他少年时,生在钱塘,随他大哥哥去观白洋潮,夜里住临江的酒楼,请余杭来的清官唱歌,开口便要出十两纹银。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他唱他封了狐山,带六个铜板,穿一袭青袍,出钱塘去历红尘。夜里住宿土地庙,流萤飞在神明的泥塑间。屋外夜雨不停,仿佛四面八方传来脚步声——是哥哥姐姐们来找他,来带他回家。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邓月明痴痴的唱着,调子缱绻缠绵,像是几百年的红袖添香。唱却是唱了悲欢离合总无情。 “你家在哪里?”沈文昌突然无头无脑的问一句。 邓月明停了歌声,笑答他:“蒲柏路94号。”不是狐山了。 第14章 沈文昌疯疯癫癫病一场,病好了继续按着邓月明闹,玩的心满意足,生出要养外室的念头。他在兆丰公园一带有栋小楼,带一个院子,四周无人,原住客统统进了集中营,正好用来做藏娇的金屋。他向来是自诩行动派,于是有了念头,便要立刻带着邓月明去买衣裳首饰,要做出养外室的样子。 邓月明与沈文昌出门,穿的还是沈文昌的衣服,略为空荡的挂在身上,又套一条挽起裤脚的西装裤——一看就不是自己的。他被沈文昌牵进金门服装店,摇身一变成沈先生的乡下阿弟,是来南京探亲的。漂亮的乡下小伢进了金门服装,乖乖抬起手臂给老师傅量腰,细而韧的一把,量出来二尺一还不到。沈文昌看着很满意,他想:这是我的男人。 邓月明在店里定一件月白古香缎长衫,一件水绿麻纱衬衫,鸦黑夏布裤。沈文昌叠着腿做一边看巴黎时装杂志,招手叫伙计过来,细细问了,又给他定下一套米白西装,手肘钉俏皮的小鹿皮,配淡灰领带。他想或许将来可以带邓月明去牌局,就站在一旁给他看牌,软一段不到二尺一的腰,靠在自己座椅背上——和别人是不讲话的,是只对自己温香软玉。 量衣老师傅量好尺寸,邓月明回来立道沈文昌一旁,透过沈文昌肩膀看杂志。 “我给你定这件。”沈文昌翻西装给他看:“现在这个年纪穿的靓点,不然以后年纪大,就没机会了。” “谢谢沈先生。” “你有没有看上的?”沈文昌又问他。 “没有。其实衣裳好,我也不定有机会穿。”邓月明讲。 “怎么没机会?青年人有的是机会。”沈文昌拍拍邓月明手背:“我以前也总觉的……有些事情我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现在却都是遇到了。”他又想起了他穷困的少年时代,想起自己年轻时,是从来没想过定巴黎衣裳的。然而邓月明对他的成功学是毫无感触的,只是弯腰蹭了蹭沈文昌的脖颈,当自己是个心性年幼的弟弟。 “你倒是买衣服……很忠厚。”沈文昌摸摸他的头,苦笑着讲到:“安妮定衣服真是……我们的审美简直永远不同步,太刺激!”他忽然想起白珍来,想起白珍对衣裳的可怕审美。 白珍不仅喜好买新奇摩登衣裳,还喜欢做自我设计。她有时会爆发突如其来艺术灵感,翻箱倒柜的找出一条宝蓝黄边丝巾,就着黄澄澄的金项链,把自己裹成一位异域女郎,仿佛是从千百年前的西域而来——波斯,罗马,甚至是埃及,殊不知那时的男女青年,都喜着白衣。她还给家里裁缝挂电话,催其速速到来,把自己的服装设计图推过去,叫他做出来。白珍的衣柜里自然是挂满了千奇百怪的衣服,毛呢配东洋棉布,提花的葱绿蜀绸镶蕾丝,还有仿古希腊的夏布长袍,用一根金色的腰带坎坎系牢。衣服往往穿不去,却又件件都有“特殊意义”,件件都是灵感突来的结晶,因此长年累月的占据衣柜,势必要将这种太为超前的摩登,熬到属于它们的时代。 沈先生往往打开衣柜,都要被刺激一番。于是现在邓月明落到他手里,他定要紧紧管住那柜衣裳,省得每次开柜子都心惊胆战。 邓月明附和他笑,笑不及眼里,却也不问“安妮”是谁。只是说自己南京待不久,大概衣服要送到蒲柏路去。 沈先生往往打开衣柜,都要被刺激一番。于是现在邓月明落到他手里,他定要紧紧管住那柜衣裳,省得每次开柜子都心惊胆战。 邓月明附和他笑,笑不及眼里,却也不问“安妮”是谁。只是说自己南京待不久,大概衣服要送到蒲柏路去。 “送到蒲柏路,你就要坐实给人做小了。”沈文昌贴着邓月明的耳朵轻讲,热气就呼在他耳边。他是很怕痒的,于是缩缩脖子想要逃,可惜被沈文昌牵了手,大庭广众下也不敢太过挣扎。 “我们不讲究……”邓月明微微侧了头讲。 “我倒是忘了。”沈文昌假意恍然,潜台词是忘记邓月明一介戏子,就是给人做小的。邓月明顺他的意,红了面颊给他看。于是沈文昌也不再打趣,要带着他去买首饰。男人用的首饰无非是袖口,领夹,手表,沈文昌给他买手表,有种手铐铐住他,铐在自己身边的感觉。可这种感觉说不口,说出来倒像是十分在意邓月明一般。 两人转道太平商场,选月娟代言的天梭。沈文昌依旧是端坐一旁,叫邓月明自己选,心里却早有主意,早就看对了一条。邓月明随意选一条,沈文昌自然嫌老气,叫人给他取方形白银小三针的那快, 分卷阅读15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6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16 又亲自给他系上手腕。邓月明转动手腕,新奇的看着手表,见一条小牛皮绑带,带上一块方方正正的白铜小盒子,盒子里装着时间。 “年轻人要有时间观念。”沈文昌教导他:“光阴似箭,时不待人。” “对,光阴似箭。”邓月明轻轻讲。 沈文昌拉过邓月明的手,低着头为他绞紧发条。他眼里带着浅浅的笑,下手很轻,指尖似有若无的点上邓月明手背。他似乎在讲些什么,是嗡嗡然的,轻柔的声响,周遭人来人往,太平商场外电车叮铃而来,叮铃而去。邓月明突然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是一场飘渺的梦境,梦里他的痴了穿过刀山火海,来到他的身边,低头为他绞紧手表发条,他几乎是梦呓般开口:“大和尚……你怎么也来了……” “什么?”沈文昌抬头,茫然的问他。 邓月明惊醒过来,慌忙侧开头去,无声息的哭了。 沈文昌吓一跳,忙问怎么回事,又问是不是手表不合心意。他递了手帕给邓月明,邓月明摇摇头,用手背抹眼泪。他哭他梦醒了,又哭沈文昌再好,也不是他的大和尚了。 百年光阴,似箭而过,瑚九公子青衣瘦骨的大师早已灰飞烟灭,瑚九寻他两世,寻他三世,世世都不是瑚九爱的他。 两天后,邓月明直接从南京乘火车回上海,沈文昌也去了宁波。他在宁波电话监控上海的局势,一干工作都搬到宁波,建起一个零时办公室,又要终日与岳父岳母周旋,几乎要全然忘记自己在南京的艳遇,忘记夜里做鱼汤面给自己的邓月明。大约是一个多月后,筱家码头与百货大厦被政府接管,股票跌停,筱家老头子一命呜呼,老头子的徒子徒孙迁往马来西亚。洪秀琤见筱家要连累自己,主动带着兵上战场,誓明要为汪政府脑干涂地。委员长从南京派来委任状与表彰信,讲沈文昌做的好,“为政府揪除蛀虫”,“维护共荣”,特将他调到特务委员会去。沈文昌大声唱:“好!”,终于接了白珍回上海。 沈文昌尚未把办公室迁往极斯菲尔路,他的同事下属们便要为他开庆升会。沈文昌自然不会拒绝,于是带着白珍欣然前往,又在庆祝荣升的舞会上认识了跳舞皇后小蓝玉。大概是人逢喜事,感情会特别炽热,他迅速与小蓝玉确立了情人关系,要夜夜送她玫瑰花,送她真金白银。然而睡了跳舞皇后一段时间后,他又生出厌弃来,觉得也不过是这么个滋味,又觉得心里是仿佛少些什么。他在不知不觉中就情场失意了。 那年的七夕,沈文昌在如影随形的失意中下班回家,路过蒲柏路,终于想到了邓月明,想到他就住在蒲柏路。沈文昌带着卫士逛进去,穿过随意晾晒的衣裤,跨过常年积水的凹坑,找到了隐蔽而破败的94号。他突然玩心大起,站在屋下冲上喊:“邓月明!”叫了一声没有动静,于是又叫一声:“邓月明……”尾音长长的拖出去,却依然是没有人回应。他登时觉得气馁,感到傻气,觉得自己像个穷学生。 后来他在重庆被监禁,事无巨细都要交代清楚,唯独关于邓月明,只讲他是个被包养的戏子。这件傻学生一样的往事,自然也从未对别人讲起。 然而他夜里做梦,会常常梦到上海的弄堂里,无线电唱着李香兰,蛛网一样的晾衣绳切开天际,他站在石库门下,仰着头叫邓月明。 邓月明探出身来,穿一件赭色的老气长衫,逆着天光,却镀了一层明亮的,柔软的金。 “嗳,沈先生。”他笑着回答他。 第15章 一九四三年八月七日,路晓笙携女伴白梅过七夕,去百花苑听《牛郎织女》,拍共度佳节的上色照片。戏台下四面通风,座边放冰,可闷热依然如影随形,抬起手臂能闻到花露水和腋下生汗的尴尬气味。戏场外卖炒瓜子考洋芋,上海滩的小赤佬就靠在柱子边吃副食,吸老刀牌。白梅嫌戏园子气息重,自己抽骆驼,配巴黎香水,桂花头油。路晓笙与白梅共坐包厢,外面的味道冲进来,还要被迫分享白梅的香烟。他暗自后悔为了传统的罗曼蒂克来看戏,他就应该带白梅去看话剧,看电影,到一群年轻的文明人中去。然而看戏居高临下,能让一干看客也成戏里的配,衬台上念唱做打,这又是一番钱财带来的别样滋味。何况他来看戏,还带着一个与罗曼蒂克无甚相关的缘由——来个自己的新剧本选一个角色。这个角色要出身富贵,却对戏曲艺术一往情深,抛家舍业的出来做艺术家,给原本潦倒的戏班子投入资金。名字是没有的,出来便叫做郦三少,郦老板。郦三少凭一己之力救活戏班,在上海唱成了角,并爱上小家碧玉白琪真(白梅饰)。郦三少定然不能是男一号,他要做窗前的明月光,要做白琪真失意时的白马王子,总归不能让他抱得美人归——美人最终要与男一号结为爱侣,要走最新小说《倾城之恋》的路子。最好有大轰炸,大入侵,郦三少着戏装去找与男一号共患难的白琪真,站在废墟上看哀鸿遍野的人间。 路晓笙的剧本被导演改的面目全非,男一女一性格大变,今世除了恋爱别无他求,而男二被删了戏份后,沦落到一个偏僻地位,竟算是逃过导演魔爪,大致保住了痴戏痴世痴美人的性情。于是路晓笙的私心全都注入郦三少,势必要让郦三少要在硝烟与战火中,出落成一朵惊鸿一瞥的,不合时宜的花。 余家戏班几年来成名角的只有一个庆哥儿,自然要演织女。台上戏文开唱,乐仙八仙轮番唱,袖一飘,当作是翩然而去,仿佛是镜头切换,从天宫切回内室。 庆哥儿唱:“两位仙姐随我来。每日里在织房辛勤织绢,闷来与姐妹散步云端。”台下一片喝声,五大三粗的手伸出来拍,手里夹香烟,烟灰都要落到膝盖上去。 双成云英浓妆艳抹,包厢里也看不出面目,只听见两个女声唱起:“彩云飞白雾起苍茫一片” “红日升紫霞隐天际无边。” 响板二胡一齐响,路晓笙不懂戏,听着都一样,又看不出扮相好坏,只觉得台上璀璨一片,有种不似天宫的,烟火的美。他总以为天宫是肃静庄重的。 “那个织女是谁?”路晓笙侧过去问白梅。 “庆哥儿。”白梅横他一眼,嘲笑他来看戏,角都认不出。然而她不是庆哥的戏迷,图的不过是一个七夕有人约:“伊演织女实际上不好的,忒端庄,简直是要端庄过头,看不出春心来。织女要无春心,会让牛郎藏了衣服就成亲?”她用上海话低声讲,坚持苍蝇不定无缝蛋,见路晓笙皱眉,便又笑他香港伢。 “好阿姐,现在你还要笑我?要不郦三你自己选,选一个满意的,不要让我来挑。”他嘴上抱怨着,却暗自害怕白梅真要自己 分卷阅读16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7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17 挑。 “我才不要自己挑,没个惊喜。”她点起第二只烟:“不过我倒是知道有个人,很合适郦三少,就是你请不过来。” “谁?”路晓笙来了兴致。白梅钩钩手指头,神秘的召来路晓笙讲:“我的堂姐夫——沈文昌。” “那是谁?”路晓笙问起来。 “此人风度翩翩,绅士十足,相貌好的能让我堂姐一见钟情,且精通表演艺术,见人讲人话,见鬼讲鬼话。当年大轰炸,伊穿格子西装穿过清源环路,去给我堂姐送烧麦。” “他现在在哪里工作?!我有把握开出十万薪酬!”路晓笙几乎是叫跳起去寻人。白梅却只是笑笑,把香烟灰弹在烟灰缸里。 “你与那位委员长的政府联系,或与共党私通,就能在宪兵队里见到他。管诏狱。”白梅玩笑开成,欢快的笑起来,把烟暗灭在烟灰缸里。 路晓笙被宪兵队吓一跳,面上讪讪,转头去看戏,可心思早已飘去了大轰炸时期,郦三少爷穿妃色桃花衫,水袖染了烟尘,穿过清源环路,去给白琪真送烧麦。他犹自恍恍惚惚,飘忽里看到侧台。台上一幕戏告一段落,织女在侧台提了裙子要进珠帘,云英在一旁为他掀起珠帘。门洞低矮,织女的梳高耸发髻,头面贴的高,云英将手虚虚罩在织女头上,像是绅士请淑女进车。云英随后进珠帘门,侧身略微低下头,半垂眼眸,遮住一片潋滟。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 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路晓笙痴痴的念起。 “什么?”白梅侧头问他。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是甜蜜的忧愁!是甜蜜的忧愁!”路晓笙兴奋的朗诵起来,冲白梅欢快的骂一句:“去他妈的沈文昌!”他在激动中冲出包厢,满含一腔甜蜜的忧愁。他的郦三少痴心艺术,痴心美人,台上能唱悲欢离合,台下能与心爱的姑娘喝咖啡,在乱世里活的恣意。哪怕姑娘不爱他,他有一腔忧愁,也要是甜蜜的忧愁!他早把徐先生真正甜蜜忧愁的含义抛到脑后,心心念念是“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要冲到后台去,去见他的郦三少。 第16章 路晓笙不晓得旦角名称,不晓得真实名姓,只讲是个刚刚下台的旦,梳高耸云鬓,穿鹅黄衣,翠绿裙。珠帘门外人拦着不让进,他塞了一张日本钞票才进去。后台挤而闹,男人们赤膊抗一箱子头面,喊“亮一亮”,露出一片木渣渣的,筋骨交错的皮肉。路晓笙突然恐慌,怕他的郦三少脱出来也是一片这样低贱的色。他一路提心吊胆的问过去,看到一个人穿一套夏布中衣,弯腰对铜盆洗脸,发很黑,手很白,挽着袖子,露出一片象牙的色。他几乎是痴的,心想这人一身好皮肉,直身又是好条感,是里外都生的太好。那人洗好了脸,望他一眼问他:“先生找我?” “欸……”他恍如梦醒,帮给他“大亚影视公司”的名片:“你叫什么名字?” “邓月明。”邓月明接过名片随手放进兜里,迈腿就走。 “你等等嘛,我是一个编剧,现在在一出剧本,定下白梅主演。我看你很适合其中一个角色,想请你去试镜。你知道白梅吗?” “不去。知道。”他边走边讲,拎起椅背上的鸭蛋青长衫穿。路晓笙以为他要戴眼镜,裤兜放怀表。他却是不带的,裤兜里放几张毛钞,拔腿就走。他的神情有些冷漠,却叫路晓笙着迷,觉得那是种上海少爷的矜持,是千百万洋钱养出来的一种气质。大概这就是所谓的社会气氛,冷面相待,总要比笑脸迎人吃得开。路晓笙作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很吃这一套。 “我有把握,可以开出十万块的薪水。以后你会出名,会富有,会做明星。去哪里吃饭都要登报纸。”路晓笙低声告诉他:“要不我们去喝咖啡,我和你讲讲剧本?” “谢谢路先生,我不去。”邓月明淡淡的讲。 “是不是有人……” “不是的,没有人限制我,没有人强迫我,我只是不想去。也不想吃咖啡。”他走去另一个化妆台的抽屉下拿网袋,绿黄相间的塑料丝,待会要装菜场的油菜,要装玻璃瓶的腐乳,葱姜蒜。最好能买到活鱼,夜里好给庆哥顿鱼汤。他现在搬出来住庆哥公寓,做老妈子的活计,当做抵房租。倒是不用睡亭子间,睡正儿八经的客房。 路晓笙却一厢情愿的理解为他对戏剧太过热爱,简直要忠贞不渝,于是自动带入郦三公子的浪漫气概,更觉选人没错,只差说服。他就是要这种本色出演,是人在戏中,又是人在生活里:“那我请你吃晚饭?” “我回家做饭。” “那你请我吃晚饭吧,你家在哪里?”路晓笙立刻拉住了他的手。他停下来,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路晓笙讲:“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路先生这样的……性情中人。”他本想说厚脸皮,到口又怕人生气,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又咽了回去,只是僵僵的抽出自己的手,决意不再理会这剂膏药。 然而膏药紧追不舍,粘着他走出后台。期间路晓笙快速讲了郦三少的戏,重点突出郦三少如何风流倜傥,如何对戏曲的如痴如醉,自动过滤了郦三少为了这个下三滥的行当抛家弃业,情场失意,并且戏份占不足全局百分之二十。 邓月明起先不再理会,然而路晓笙拉拉扯扯,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热滚滚的散下热气来,令他十分不舒服。偏偏路晓笙没有知觉,任是龙飞凤舞满口跑车。他给邓月明规划好了所有的未来,连出演郦三少后的下部电影都有了灵感,势必要让邓月明演男一号——仿佛只要演一个配角,邓月明就能平步青云了。 路晓笙却一厢情愿的理解为他对戏剧太过热爱,简直要忠贞不渝,于是自动带入郦三公子的浪漫气概,更觉选人没错,只差说服。他就是要这种本色出演,是人在戏中,又是人在生活里:“那我请你吃晚饭?” “我回家做饭。” “那你请我吃晚饭吧,你家在哪里?”路晓笙立刻拉住了他的手。他停下来,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路晓笙讲:“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路先生这样的……性情中人。”他本想说厚脸皮,到口又怕人生气,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又咽了回去,只是僵僵的抽出自己的手,决意不再理会这剂膏药。 然而膏药紧追不舍,粘着他走出后台。期间路晓笙快速讲了郦三少的戏,重点突出郦三少如何风流倜傥,如何对戏曲的如痴如醉,自动过滤了郦三少为了这个下三滥的行当抛家弃业,情场失意,并且戏份占不足全局百分之二十。 邓月明起先不再理会,可路晓笙拉拉 分卷阅读17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8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18 扯扯,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热滚滚的散下热气来,令他十分不舒服。偏偏路晓笙没有知觉,仍是龙飞凤舞满口跑车。他给邓月明规划好了所有的未来,连出演郦三少后的下部电影都有了灵感,势必要让邓月明演男一号——仿佛只要演一个配角,邓月明就能平步青云了。 邓月明半句不信,一言不发的走出后台,走到屋外后的弄堂里。弄堂里有无线电唱毛毛雨,混内台的曲牌,依稀听着是西皮小开门。大概是演到老军扫街,鲁肃放了假信。弄堂外却是光明璀璨的上海滩,跳舞场亮红黄二色霓虹灯,衬跳舞皇后小蓝玉大照片。 有一天庆哥来讲,沈文昌和小蓝玉好上,送火油钻与玫瑰花。大概是提醒邓月明不要太过“情深义重”,最好可以换个“好友”。邓月明笑而不语,不太好太过表示,否则像是要违了庆哥儿的意,或又像是不自量力。不过他曾站在弄堂里,看着照片仔细观过小蓝玉的面相。小蓝玉一张桃心脸,鼻高厚唇,眼睛像月亮弯弯。这种面相往往欲望深,却又是刚强的,能在脂粉场里闯出一片天地。他暗自感叹小蓝玉入对行,又隐约要为她的男人们叹息——是一片情深打了水漂。可他又不认为沈文昌要对她真情。沈文昌大概很爱白珍。 小蓝玉的照片下停一辆黑车,白梅靠在黑车上与车里人讲话。她戴小圆框墨镜,支一只手,手里拿白色蕾丝钩花手套。她仿佛是笑得有些勉强,鼻边硬生生卡出一条法令纹来,要夹住那五光十色的霓虹不放松。她偶尔间抬头,看到邓月明与路晓笙,登时觉得天降雄兵,于是笑容立刻真心实意,抬头挺胸对路晓笙招手,叫他快过来。 “我晚上约了晓笙去张导家改剧本,就不去吃饭了。”他们这样的人,此时往往是相互介绍一番,认识一番,交换名片相约俱乐部的。可她长年累月的畏惧这位堂姐夫,恨不得与他两不相干,自然不要介绍路晓声给他。 路晓笙却是除了选角外与批判演技外没有眼力的,这时候要拉着邓月明往上凑,来见见白梅口中的郦三少——怕是怕的,艺术又是另一回事。 “你好堂姐夫。”他随白梅叫:“我刚刚还和阿梅讲剧本,她讲你非常适合我剧本里的一个角色,可惜我是请不到的。” 白梅细不可见的皱眉,立刻恨起路晓笙的多嘴。 “路先生?你好啊。”车里人走下车来,与路晓笙和气的握手,眼却笑眯眯的看着邓月明。邓月明倒是坦然,垂眼唤他“沈先生”。 “路先生的那个角色是怎么样的?”沈文昌笑着问他。 “是个富家公子……”白梅抢着讲。路晓笙却嘴太快:“是个戏曲艺术家。原先是富贵人家,后来为了戏台,和家里断了关系。痴戏痴美人。” “哦……你拿我比戏子?”沈文昌依然是笑的,眼里却没了笑意,不看路晓笙却看白梅。白梅背上一层汗,不知该说何是好,心里满是后悔,后悔和路晓笙这种东西交朋友。她当机立断单方面要和路晓笙绝交。 “不过后来我看了月明的演出,感觉月明……非常合适。或许演技还需训练,但是神态气质真是……真是好……”路晓笙激动的讲,邓月明有些戏谑的看向他,觉得此人要么从小养尊处优不懂得看人眼色,要么天生神经太粗,觉不到周遭情绪变化。 “我连个戏子都比不上?”沈文昌问白梅。 “不是的姐夫!”白梅立刻着急起来:“你就知道曲解我的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怎么可能请的到你,还是演配角?”白梅暗中抬高沈文昌身价。 “不清请怎么知道?”沈文昌玩笑般问路晓笙。 “沈先生很好啦,可是我已经遇到了月明。”路晓笙佯装惋惜的。 “其实还是不够好。我知道你们搞电影的,搞艺术的,一定不愿意退而求其次的。”沈文昌对白梅讲,又问邓月明:“你要不要去演?” “不去。” “为什么?”路晓沈急问。 “不想去。”邓月明抱歉的笑笑。 “好啦,不要站在这里了,人来人往的叫人看笑话。路先生我请你吃晚饭吧,我对你的剧本很感兴趣。小张送白二小姐回去,省得白三老爷大半夜又打电话到啊珍那里去。不许半路去俱乐部喝酒跳舞,没个正经。月明和我一起来。”他是很自然的挽起邓月明的手,让邓月明轻轻低头进车,手虚放在邓月明头上,又叫路晓笙去坐副驾驶。 路晓笙是稀里糊涂就上了车,反应过来才发现沈先生那不是建议的口吻,那是上位者不知不觉里给他下了一个命令。 车里面一时没有话,路晓笙有种无言的尴尬。他顺着后视镜看后面,见到邓月明端端正正的坐着,弯着一双眼,透过镜子看向他。他突然莫名的觉得,自己站在戏台中央,灯光音乐奏起来,仿佛要演滑稽戏。而邓月明坐在观众席上,与白梅的姐夫手挽手。 第17章 沈文昌与邓月明南京一别,现在算起来要有小三个月。沈文昌对外边的人不长情,三个月能把旧爱洗成新欢。他对新欢倒是有些宠的兴头,于是也不计较邓月明与路晓笙的“不清不白”,反而是很高兴,觉得这个漂亮的小戏子全然没有变,依然有一种浓郁的,甜蜜的,性的吸引力。他的手抚在邓月明的膝盖,顺着那条柔软的裤筋往上爬,爬上邓月明的腿根,轻轻的打着转。邓月明捉住他的手,虚握起来,食指却要钻到他的掌心里,小蛇吐信的触着。可他是不看他的,他的一双眼带着笑意,透过后视镜去看路晓笙了。沈文昌一眼看到,坏心思的挠了一把邓月明。邓月明蹙了眉,微微睁大眼,看沈文昌,模样吃惊而委屈,是真真正正的恶人先告状。 “侬看我做啊怎?”沈文昌也是老手了,讲得出口。 邓月明垂眼不语,侧过头去看窗外的夜景。他先头洗过脸,耳边的鬓发依然湿,细而软的贴在耳垂。耳下是细腻的腮,腮下是修长的脖,统一的白皙温软。沈文昌突然想,邓月明大概是很容易被掐死的,扼住他的脖颈,稍稍一用力,就能捏断他的骨头——这个小东西看起来太过精致。可他又是玩过他的,知道他的这具看似柔软脆弱的身体,有多么好的韧性,多么绵长的耐力,甚至多么不可思议的力气。 他喜欢邓月明身上这种不可捉摸的欺骗性,于是反手握住邓月明的手,去触他修的干净的,椭圆的指甲——像少年与少年,谈一场不可为人道的,背德的恋爱。 车窗外的霓虹一路映进来,黑暗的车里浮动着灿烂的,流淌的色,像乍泄的春光。邓月明依然没有看沈文昌,他对沈文昌的眼见总是真,耳听总是实,唯有手触是虚的,是暖的,是可以自 分卷阅读18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9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19 欺欺人的:沈文昌是爱他的。 他陶醉在虚妄里。 大概是车里实在过于沉默,路晓笙自发出一种调和气氛的担当,他假装不经意的问沈文昌:“沈先生认识月明哦?” “认得的。”沈文昌对邓月明笑了笑:“还早去听戏文,看伊演白娘子。看得忘记不掉,一趟趟的去请伊来唱。”他的声音温柔而痴迷,是讲给邓月明听的。 “我……不太听得懂。”路晓笙尴尬的笑了笑。 “还是要学一学的。”沈文昌中肯的建议起来:“路先生刚来上海?” “有两年了吧,毕业以后就过来了。” “哪里毕业的?” “港大,我念戏剧的。” “哦,白梅也是港大毕业的,算作留学归来,却要去做戏子。” “不是的,做演员没什么不好。”路晓笙冷言道:“把这个世界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展示给世人看,就好像是命运的预言者。” “路先生是写戏给上海人看?”沈文昌不置可否的笑笑。 “这次是的,要在上海首映,角色都是上海人。”路晓笙有些厌恶沈文昌,却有家世养出的修养,耐下性子来答他。 “写上海人的事情,你连上海话都听不懂,怎么写的好。” “我写的这些事情,天底下都是一样的。” “我们这里不一样的。”沈文昌在金红赤绿的色彩的低声讲到:“天底下的大事都一样,可是大事里的小事是不一样的。地方和地方的事不一样,人和人的事不一样。上海人要看上海人的事,你不能拿香港人的事来搪塞。你不相信,可以写出来试试看。” “试就试。”路晓笙心想,却没有讲出来。大概是沈文昌的声音过于低沉温和,过于蛊惑,竟隐约有了语重心长的意味,让路晓笙心虚了。 他们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却要共赴饭局。沈文昌是无谓的,他与任何人都能欢声笑语的吃下饭。路晓笙却没有这个本事,又做不出临阵脱逃的事情——他想月明还在,不好将他独留在这位讨厌的沈先生身旁。 然而这位沈先生对月明是绅士的,礼待的,言语没有攻击性的。他用酥软却清晰的上海话与月明交谈:“我还道能看见侬穿的光鲜点,戴手表。侬又穿的旧仆仆。我记得南京时光我有定过衣服,应该老早就送过来噢?”他在黑暗里摸索邓月明光洁的手腕,那里没有他的馈赠。 “后台人忒多,不敢戴出来。做工有几个小宁手脚不干净。” “有东西被偷的去了?” “一点零用钿。” “打一顿放出去好了,现下喊人便是简单。留了做啊怎,弄得自己提心吊胆。” “统是小宁,罪过的。”邓月明声音有些疲惫,却很温柔:“我自己放好点。” “就侬心最好,也不晓得别人家领不领情。否要到时候两个小宁得寸进尺,偷的越厉害。” “否会的,我讲过的。” “侬啊……”沈文昌伸手抚邓月明发。邓月明后脑有卷曲而柔软的一簇,被沈文昌缠到指间。他突然对邓月明有种无可奈何的欢喜,竟要不自觉的操心起来:“我看侬蒲柏路屋里头人也多,侬存的钞票在银行里?东西怎么放?”他自己长在弄堂里,早起买菜,找钱放在桌上,人走开一刻钟就要不见。叔父又要拿藤条打他,讲他偷拿家里的找头,是为人太贪心,又刁——不是自己的儿子,万般都是不好。他从小就恨透了这种赤贫的恶,后来发迹了,远离了,偶尔回忆起来,便感同身受。 “原先没什么钞票,后头有点赏钿,我藏庆阿哥屋里头。伊外头有房子,也看不上我的东西。” “钞票藏到现在不值铜钱了欸。”沈文昌笑他。 “换过一次,换成银子。”邓月明笑着转过来,低着头张开手,仿佛手心有一粒银子:“小滴滴的一颗东西,好像要烫手,感觉一辈子就要在里头。” “没出息“沈文昌抚上邓月明的手掌,与他食指相扣。他突然很想告诉邓月明,他去蒲柏路找过他,带着酒酿圆子,桂花云片糕,在他家的窗子底下叫他的名字。他自作主张的认定邓月明喜欢这些软糯香甜的小食,心里飘飘然,献宝一样的要邀功。可是邓月明不在。 沈文昌心里犹自过了一遍蒲柏路的经历,没有讲出口。讲出口,倒像是谈恋爱中的一方被拒,要怨妇一般开口抱怨——简直是太把这个小东西当回事。然而不谈谈蒲柏路又觉不甘,心思千回百转,最后开口只问他:“侬现今还住的蒲柏路?”是想引出那痴等的话头。 “否等啊,等庆阿哥那里。” “阿怎缘故?”他略为有些吃惊,更多却是失望——邓月明不住,他便说不出那痴等的行径来,显得消息滞后,人又傻气。不配他一个情报工作者的身份。 “人太多,现在热。” “许多年份住下来,偏偏现在热?还早怎么不热?是不是东西没了?”沈文昌想自己给邓月明买了东西,他就要搬出来住,要么是听了什么闲话,要么是有人看上了那点东西。这些戏子往往笑贫不笑娼,估计还是因为有人起了偷盗的注意。 邓月明不会他,有些尴尬的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伊要侬住?伊不是在和徐师长谈恋爱?徐师长不去的?” “先头住一起,后头闹分手,徐师长走了。”邓月明回他,突然对他一笑,讲笑话一般讲起:“徐师长一走,伊窝里头无人烧饭。” 路晓笙一路听他们曼声细语,心里便有种难言的迷惑感,维和感,却又不知到底是何。他突然听的邓月明笑一声,于是顺着后视镜看过去,看着邓月明满眼都是沈文昌,瞬时就明白那点迷惑感,违和感为何物:他们两认识的,却不仅仅是戏剧演员与戏迷的关系;他们两是要好的,且太要好,简直是好的像在谈朋友,简直是好的在通奸! “他们之间发生过关系……”路晓笙突如其来的想,想的无缘无故,无凭无据,却正中红心,直指要害:“我的郦三公子在和一个汉奸通奸……” 路晓笙脊背僵硬,泠泠的渗出冷汗,想要大吼一句,开车门拉出郦三少,或是卷起袖子,立刻把沈文昌打出红橙黄绿青蓝紫来。他在臆想中顶天立地,毫不惧怕新政府,毫不在乎日本人,然而身体是无力的,颤抖的,不知是过于愤怒,还是过于震惊,过于害怕。 “伊窝里头没人烧饭,又有空房间,我就住过去,与伊烧饭。”邓月明的声音飘飘荡荡,传到路晓笙的耳中,路晓笙迷迷糊糊的听着,想起后台头次见到邓月明,他挽着袖子,弯着腰,面上的水一路渗到脖颈里,渗到胸膛上。他的胸膛一定细腻白皙,他的腰一定柔韧可欺,他一定有一个幽深的腰窝,衬得下面挺翘 分卷阅读19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0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20 丰腴。 “他和沈先生发生了关系……” “其实我也……”路晓沈想到这里,及时的清醒过来,被自己色胆包天的下作想法吓一跳。可邓月明那种无声息的,无影踪的,性的吸引力,已经悄悄的缠上他了。 “我简直是要死。”路晓沈呜咽一声,把脸埋进了手心里。 “路先生怎么了?”沈文昌关切的问起。邓月明听到路晓沈,堪堪收回目光。他看向路晓笙,看到他那痛苦的模样,突然想到:这是沈文昌气的…… 沈文昌要请人一同吃饭,却又偏偏要一路讲上海话,拉着自己讲这么多,往常他是从来不讲的。他要用排外,孤立,尴尬折磨路晓笙;他要拉着路晓笙心爱的郦三少做帮凶! “太下作。”邓月明心想:“我与他一般下作。” “我……我好像有点晕车。沈先生放我下去吧,我大概今天都不想吃东西了。”路晓笙寻了一个借口:“我想下去走走。”他急不可耐的想要离开邓月明,怕自己起了这种心思,再见他,眼里要溢出情欲来。他怕人知道。 车子缓缓停到路边,路晓笙扶着车门站起来,连连谢绝沈文昌叫人来陪他的好意。他白一张脸,一手捂在嘴上,像是真的要反胃,却又挥挥手,只叫沈文昌不用理他,快些走。 他不敢看邓月明,不敢与邓月明道别,也不敢与邓月明再约,只是急匆匆的转了身。汽车发动机哄哄的响起,车轮缓缓碾在梧桐叶上,一路的“嘎吱”声。路晓笙突然折回来,追上车去拍车窗,生生逼停了汽车。邓月明摇下车窗,路晓笙便扒住玻璃,迸发出一手背的经脉。 “你陪我走一下好不好?”他脑中一片空白,全然忘记要远离邓月明的计划。邓月明楞了一瞬间,却笑着应了他:“好啊。”他拉开车门,与沈文昌道歉,讲大概是聚不了晚饭了。 “没干系,本来就是你和路先生先约好的。”沈文昌宽宏大量,很讲先来后到的道理,却要一只手搭上邓月明的脖颈,把他拉下来,拉到自己的面前来。 他当着路晓笙的面吻邓月明:“我夜里等侬,侬到恒仁路388号来。” 这个吻太温柔,蜻蜓点水一般,让邓月明有一种旖旎的错觉。 “好啊。”他笑着应了沈文昌。 第18章 天已经黑了,其实早已过饭点。沈文昌乘汽车走的很利落,留下邓月明与路晓笙。他们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相互都没有再讲话。 路晓笙觉得尴尬,觉得伤心,更觉得气馁——是他自己要留下邓月明的,又是他自己一言不发,把人晾在路边——像是神父问过是否要过一生世后,新郎无动于衷一言不发,留新娘要忐忑等待。他是抱着解救邓月明的心,喊邓月明下的车。现在他应该劝说邓月明迷途知返,勿要再入歧途。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什么都做不出手,只是翻来覆去的想着:原来郦三少是可以被吻的……是可以弯下腰,让人把唇印在嘴角。 然而邓月明并非新娘,全然不觉忐忑。他看着沈文昌的汽车开远,才转过头来见路晓笙。 “路先生要走哪里去?”他问路晓笙。路晓笙想讲:“随便走走”,开口却是一把涩然的小细嗓,像一团东西堵在喉咙,自己听见都要吓一跳。他连忙清了嗓,再讲一遍:“随便走走吧。” 于是两人平隔两块人行道的地砖,慢慢的走在灯火阑珊下。 霓虹灯照《玉堂春》的海报,海报下有人卖考红薯,浓墨写在报纸上:四十元一斤。当然是法币。邓月明看红薯不看玉堂春,问路晓笙要不要吃。 “随便吧。”路晓笙恍恍惚惚,也不道谢。他这么多年念中文,写剧本,来自一个有众多姨太太的家庭,于是锻炼出来一种对情爱痴欲的敏锐。这种敏锐让他失了定性。 邓月明买两个,挑拳头大小的要。他分一个给路晓笙:“再大要不好熟。” “嗯。”路晓笙接过去,依然不对他讲谢谢。邓月明倒是从来不介意,就着灯光剥红薯皮。现在物价可怖,做副食生意的对顾客格外热情,买红薯要赠两份晨报。红薯包在晨报里,皮上拓印了:“东亚共荣大势所趋”。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文章,泼天的大道理,被邓月明嫌不干净,要染乌手指头,油墨气又重。 路晓笙看了却很刺激,想起沈文昌。他认定了知道沈文昌与邓月明的关系,却偏要再问一问,像是偶然间闻到手指头上来路不明的腥气,一定要多闻几遍,仿佛闻多了,腥气就会被吸尽。 “你和沈先生是不是……” “是。” “是不是他……” “不是。” “你是不是……” “不关你的事。” “你都没有听我把话讲完!”路晓笙着急着说:“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 “我和他是那种关系,他没有强迫我。我爱不爱他,不关你的事。” “……” 他们即将话不投机,但是关于这件事,路晓笙还有危险的谈资。 “我要去告诉沈太太。”他严厉的讲到:“她是白梅的堂姐!我要告诉沈太太!” 邓月明既不吃惊,也不害怕,手掌心里抱一粒红薯,像是抱一颗拨了皮的,要碎成一滩泥的心。 “路先生,我们才认识多久,你就想要我的命。”他略为有些困惑的问路晓笙,言语也有些伤心,并不非常,却要更显得真。 “我……怎么会想要你的命?!”路晓笙下意识的回他,讲出口却要后悔:自己是见过这种事的,现在的表现简直天真的不合时宜,要被邓月明笑话了。然而后悔之余又要毛骨悚然,他不去告密,别人大概也是要去的,白家沈家不动女婿,就要拿邓月明来开刀——只要沈先生与邓月明划清干系,发誓将对爱情永远忠贞——女人总是信男人的,且永远认为一切都是狐狸精的错,自家的先生不过一时迷惘。何况邓月明或许,的确,真的是狐狸精,是该死的一方。 “沈先生朋友很多,又送玫瑰花,又要送火油钻,直接用法币还嫌俗气。”他事不关己般讲着:“他送我一套西装,一件衬衫,一件长衫,一条夏布的裤子。对了,还有一只日本天梭表。裤子我在穿,其他的衣服没动过,都存在师哥那里——简直穿不出来,穿出来要被当作是发迹了,口袋里有钞票,别人暗地里要来翻。我哪里有钱,口袋空空,只能请你吃烤番薯。别人翻不出东西来,又要记恨我。你看,他送的东西与我毫无用处,不值大钱,又麻烦不断。现在那些拿真金白银火油钻的逍遥法外,我这个藏着麻烦的反而要去死一死。路先生,我情愿当作没有认识过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会去讲的。但是我不讲,别人不见得不知 分卷阅读20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1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21 道,不见得要替你保守秘密啊。白梅知道吗?” “大概知道吧。”邓月明不在乎的吃着番薯。他的吃风不好,站在路边吃小食,吃相却很好,有种与生俱来的优雅感。 “那她大概也要讲的!我看她的样子不见得有多少喜爱那位姐夫啊……还有沈先生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朋友,争风吃醋要去讲,借刀杀人也要去讲!你这是图什么呀,要钱可以来是是演戏,我有很好的剧本!是不是他……” “不是。” “你在维护他!” “没有。” “你这简直……”路晓笙哭笑不得,几乎要以为邓月明是地下情报工作者,翻来覆去的“不是”“没有”。 “你就这样不清不楚的和他混在一起?” “嗯。” 他和路晓笙的郦三少一样倔。这笔情事仿佛一颗柔软的钉子,摊涂在墙上,化成一块污迹,永远盘踞在他的人生里。 路晓笙想邓月明大概是爱上了沈文昌。风度翩翩的新政府官员,英俊大方,会送西装给他。这令路晓笙感到烦躁,因为爱情动机往往太过简单,太过抽象,所以尤为虚无缥,尤为不讲道理。 他在不知不觉里,把拯救邓月明定做了自己的目的。 “我还是想你来演我的戏。”他想如果邓月明留在他身边,自己总有办法来纠正他的不德:“演戏可以出名,将来可做公众人物。这样万一沈太太晓得了,也不能将你怎么样了。”他是这样的循循善诱,这样的好言相劝。 邓月明低着头,专心致志的把番薯皮裹进报纸,又游戏般把报纸折成一只“田”字。他瘦长的手指穿梭在报纸间,像一幅清冷的,却又暗染情欲的日本画。 “你晓不晓得白老太太?”他随意的问路晓笙,也不等他答,便自言自语的讲起来:“这是民国前的事情了,大约四十年还不到,还是爱新觉罗的天下。白家老头子那时还年轻,任山西巡抚,奉朝廷的命去剿匪,去收矿。那年的一月,白老爷子和土匪在西山煤田打起来,对轰半个月,没有轰出胜负。他自己是想不到要打这么久,粮草跟不上,只能去缴粮。临近年关去缴粮,一层一层的收,扒皮一般,逼的老百姓要造反。” “你不要转移话题!” 邓月明不理他,依旧讲着:“西山有王氏,历朝历代做刀客营生,是朝廷外的一方霸主,老佛爷也听说过。她时时想起来,都要动一起剿了的念头。奈何王氏供乾隆爷赏赐宝刀,三代上去,还讨进了一位格格。那时候格格和现在格格可不一样。” “那是白老太太的娘家!”路晓笙恍然大悟:“我记得白老太太姓王的。” “白老爷子原本是不想找王氏的,一来老佛爷忌讳,二来王氏当家的是个女人——他一个男人,要和一个女人去求门路。不过要是年关里刁民再造反,那可真是了不得了,到底还是要硬着头皮去。” “当家的是白老太太?” “白老太太的妈,格格的重孙女。王主母当时三个条件,一是山西要修铁路,必须经过王镇,但又不动王家祖地;二是煤矿生意,王家也要入一份子。真是胆子太大。”邓月明笑着摇摇头:“白老爷子哪里能替老佛爷拿主意?” “那三呢?” “三是白老爷子要休妻,娶王家的大小姐做正房太太。娶了王家大小姐,白老爷子就得禀老佛爷,动之以情也好,晓之以理也罢,总得把铁路和煤矿生意讲下来。白老爷子也是没办法,又刚好与家里那位不和,就应了。五天以后王家彩礼送到衙门口,正门一个金丝楠木盒,打开就是悍匪头子的脑袋。王家大小姐坐在对面的茶楼,点一壶龙井,叫人端到衙门送给白老爷子润润喉。” “王家是怎么杀的?” “土匪在西山盘踞这么多年,和王家暗里是一门的,面上不做给人看而已。后来矿田分不妥当,王家直接投了朝廷。其实王氏主母那三个条件,是王家大小姐提的。她日日坐在衙门口对面的茶楼,只为见白大人一面。不可谓不痴心。后来孙先生做革命,白老爷子主张留在山西,静观其变。白老太太却劝白老爷子整理家产,南下广州,创一个新局面——白家是在宁波,在南方更好施展手脚。幸好白老爷子听了进去,才有今朝宁波白家。对了,当年白老太太与白老爷子讲大势,被底下人听的去,传到总督耳里。总督来提人,还是白老太太带着王氏一族突围,闯出了山西。” “嗯……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路晓笙问他。 他却不答,反要问路晓笙:“请问我出名以后,是能和霸据一方的土匪头子比,还是能和山西总督比?” 路晓笙一愣,觉得邓月明一摊故事讲下来,在这里布陷阱,真是非常狡猾;又觉得他讲的非常有道理,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除非我是李香兰,不然谁也救不了我。”邓月明浅浅的笑起来:“谢谢你路先生,我知道你是好意。待我好的人不多,你算一个,我邓某人很领情。不过我想你不要来管我的事……我自己都管不清,何况是你。” 他笑的有些腼腆,像是一个中学生,拎着八十分的试卷,在教师节的时候去谢师恩。不见得考的有多好,却心满意足,要真诚道谢。 第19章 沈文昌用完晚饭回白公馆,司机开出两里地,才想起自己约了邓月明,于是叫人开去恒仁路。他一餐晚饭用两个钟头,时间已经过了九点,很有种披星戴月见情郎的意味。然而近来上海滩不太平,凶徒往往徘徊在新政府办公室一带,清源环路,恒仁路,都是暗藏杀机之地,谋杀犯夜里动手,尸体抛到路中间,抛到日日都要到清源环路新政府官员的眼皮底下。沈文昌想到这里骇一跳,仿佛邓月明已然被害,血淌了一地,被扔在有轨电车的铁轨上。他甚至为邓月明想好了死去的形容——赤身裸体,残忍而香艳——是奸杀。 沈文昌就喜欢邓月明的一身好肉,胸口两个淡茶色的点,腰细而韧。他想起他,总是与性有关。 邓月明逃过臆想中的凶杀,坐在恒仁路388号的梧桐树下。沈文昌的车灯找到他身上,他便用手背略微挡住了眼睛,侧过头去了。沈文昌下车去,捉过他的手,是副不自觉的欺男霸女模样。 “以为你不来。”邓月明依然不看他,眼角露出一点流连的光彩。 “这么怕光?”沈文昌笑邓月明。他是真的差点不来。 沈文昌拉起邓月明,用自己的钥匙开公寓楼的门。 “我以前过来午间困觉。这里保安很好,随便进不来。”门开要响铃,“叮铃“一声,像电车的急刹车,惊醒了坐在电梯口打瞌睡的西崽。他凶恶的瞪过来,看到是沈先生,立刻就成了家犬。 “ 分卷阅读21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2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22 沈先生好。“他大概是俄罗斯人,脱下帽子致礼,露出一颗油亮的光头。“沈先生去五楼哇?” “辛苦你。”沈文昌略微点头致意。 “不客气的!不客气的!“西崽把沈文昌和邓月明请进电梯,进去按下五楼。 “他中国话讲的很好。”沈文昌随意的对邓月明讲起来。西崽是一定要回他的。 “没有的没有的。” “我以为西方人听到赞扬都是道谢的。”沈文昌适当的诺耶起来。 “在这里不可以的。“西崽苦笑着摇头。 电梯停到五楼,西崽拉开铁门,照例要出去迎,沈文昌却先他一步走出来,一手拉着邓月明,另一手已经取出了钥匙——沈先生第一次忘记要给人小费。 电梯停到五楼,西崽拉开铁门,照例要出去迎,沈文昌却先他一步走出来,一手拉着邓月明,另一手已经取出了钥匙——沈先生第一次忘记要给人小费。 他这里的公寓外有朴素装潢,铁铸的防盗门,刷与墙壁一样的邮电绿,伪装浑然一体,无趣而又死气。锁却要开三道,刀剑一样“乒乒乒”响起三声,亮出里头打蜡的雕花木门,到底还是要富贵模样的。他捉着邓月明的手,手劲很重,印出五个红指印,关门就把人压倒门上,去啃人脖子上一片白皙软肉。 “你坐在车里,洗过头面,水灵灵的露一段脖子给我看。”沈文昌低哑的对邓月明讲:“我就想这样。” “沈先生……”邓月明自言自语的呢喃着,仰起脖子好让沈文昌肆意蹂虐。 沈先生每次见到邓月明,都想与他做这件事。他这里的房子没有开灯,没有开窗,窗帘一路垂到地上,隔绝了外头世界的暑气,有种与季节不相称的冷,不想符的阴。邓月明的肉体却是温暖的,柔韧的,带着勾人气息的。 “我还……没有洗过澡……”邓月明为难的讲道。 “你哪一次洗过澡?”沈文昌揉着他屁股,把手指头伸到缝隙里:“一身的狐骚味。” 邓月明颤着声呻吟,上衣早已被撩起,赤着胸膛被压在门上,腰臀贴着沈文昌的胯扭动,像是躲着沈文昌的手指,却进退两难,到底无处可逃。他扭出沈文昌的一片火气,让他单手扯开裤拉链,掏出来就往股缝里塞。然而肉穴依然紧实,莽撞塞不进去,阳具便只能徘徊在臀缝里,危险的等候着时机。 邓月明知晓一切无辜的勾引。 沈文昌打他屁股,喜欢听肉响。 “一颤就响。”他笑着讲:“怎么这么紧,都进不去。”于是迁怒般又打下一巴掌。邓月明疼的倒吸一口凉气。 “沈先生!疼的!” “我就喜欢听这声响。”沈文昌揉着邓月明,讲话浓情蜜意,下手却干净利落,还要打出个左右对称:“南京回来,你有没有爬上别人的床?嗯?怎么不说话?” “没有的……” “其实有我也不怪你。”沈文昌讲道理般告诉他,突然双手捉住邓月明的胯,一个挺身,捅进了肉洞。 “别!”邓月明痛出一身汗,额头抵到门上,高高的撅起了屁股:“沈先生,我没有和别人发生过关系!” “沈先生……太重了……” “太快……” “我……疼……” “沈先生……先生……饶了我吧……” 沈文昌简直要爱死这种徒劳的挣扎,这种哀求的呻吟。他胯下的身体已被汗水浸透,温润,湿滑,几乎要让他捏不住。交合的地方也不再涩然,正在热情的吮吸着他,如同一个潮湿,炽热的拥抱。 “我这么喜欢你,我不怪你……”沈文昌意乱情迷:“不怪你……你和谁上床,我就杀了谁!” 他清醒时,是不会对人道“喜欢”的。于是这个突如其来的告白,便像酒后的醉话一般,信不得。 然而邓月明很是触动,一厢情愿的要记这句话一辈子,连带着这场不如意的情事,也变得水乳交融起来。他颤抖着肩膀,汗水顺着发梢一路淌下,流过脊骨,在腰窝积出浅浅的一滩。扭起来,就要积不住,积不住,就流到那交合的泥泞之地。 黑暗中他们谁都看不真切对方,却一同缠绵,一同痴狂,紧紧的交融在一起。待回到阳光下,一颦一簇都清明了,便又分开了。 “我以前从不带人来这里。”沈文昌做完,叠在邓月明身上,喘着粗气对他说。话语间却很高兴:“你以后住这里。”他高兴,因为觉得邓月明配得上这间屋子。 “我把钥匙给你,你就住在这里。我中午过来吃饭。”他附在邓月明的耳边,热气呼到邓月明耳窝里。邓月明痒的蹭他,投怀送抱一般。 “还得从76号过来。我真是疯了……可是美人难求。”沈文昌自嘲起来。 “那我还得日日搭电车去百花苑。”邓月明试着回对一句,沈文昌果然没有生气。 “沈先生,我蹭破皮了。”于是邓月明又近一步。 “哪里?” “这里。”邓月明拉上沈文昌的手,覆到自己的胸口。他那粒淡茶色的小东西,立在沈文昌的手心下,无助而又委屈,正在等待着讨一个毫无用处的说法。 沈文昌不答他,却一把把他掀过来,托着他的屁股抱起,埋头含住那粒小东西。邓月明低声惊叫一声,吓得抱住了沈文昌的头。 “疼了?”沈文昌含糊不清的问他。 “突如其来的,吓一跳。”邓月明带着笑意回答他,心里非常的快乐,快乐的把两脚缠到沈文昌的腰上。 沈文昌略微后退,用背抵墙上的电灯开关,屋里登时灯光大作,邓月明趴在沈文昌的肩膀上看屋子,看着看着笑起来,难为情的把头埋进沈文昌头发里。 “笑什么?”沈文昌问他。 “没什么。”邓月明眼弯弯。 “一定有什么。”沈文昌佯装严肃。 “讲了你要不高兴。”其实他是很想对沈文昌讲一讲的。 “不讲一定不高兴。” “我笑自己坐实了通奸。连做小都不如。”他低头看着沈文昌,目光痴情而哀伤,沈文昌却是十足的混蛋,倒反要问他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中意你,还能怎么办?”邓月明无奈的笑着。 “下贱。”沈文昌也无奈的笑起来。 第20章 沈文昌夜里一定要回家,回家之前总要洗澡。他挂电话给门房,叫人买热水,号码拨到一半又挂掉,因为看到邓月明对着镜子穿衣服。 他略微仰着头,扣脖子上的双扣,袅袅立在紫檀色的墙前,镀一圈与世无关的暖光,目光却是睥睨的,不知在看谁。 “你不见的真穷。”沈文昌突然说。 “嗯?“邓月明诧异的看向他。 “你和这里……非常搭。我倒像个外人。“ 分卷阅读22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3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23 沈文昌笑道,又补一句:“很搭我的镜子。我的镜子是足金镶玻璃的,你也不看金子一眼” 邓月明也是低头笑笑,小声讲一句:“不是的……不懂是好东西。” “我进清源环路第二年,有人过生辰送给我。当时吓我一跳,才24岁,生日就叫做生辰,人家要送礼来,还是送宫里的东西。我一眼就看出是金,把它挂到家里去,日日夜夜都要当作不经意的看上一看。” 他现在是平步青云,敢讲朽木贵于金,于是不怕在自己的领地里,讲一讲自己曾经的历史,笑一笑自己曾经的痴态。何况镜子现今挂在这里,可做厌旧的表现。 然而剩下的半段历史,他是不会讲的——白珍不喜欢这面镜子,她爱上飘洋过海的洛可可风格,于是摘下来靠到阁楼上——他那时几乎不能想象,会有人不爱金子,于是暗地里买小公寓,不过是为了藏一面镜子。 白珍是永远走在他前方的。 “我现在知道了,也要时时刻刻看上一眼的。”邓月明笑道。 沈文昌不置可否,他已经不爱这面镜子了。 他讲:“本来要买点热水,后来又不想让人进来,就算了。“送进来大概就要看到邓月明——夜半带人回来,还要买热水洗澡,谁知道做了什么事情。他的屋子现在是用来藏人的。 沈文昌在浴室用冷水洗澡,淅淅沥沥,像外面下了雨。邓月明坐在客厅,无所事事的看书柜上的书。书脊饱满坚挺,满坑满谷的立在那里,都是真有内在的书,不是一具轻飘飘的壳子。可惜书脊是统一的簇新,想必沈文昌也没有看过,于是与壳子功能相同,都为唬人的装饰品。第三排又是一本《圣经》,邓月明看的心下惨淡。南京的疼痛像是鬼,又飘了过来。他想:“还是书壳子好,砸起来不疼。”然而沈文昌的书是真材实料,都是唇枪舌剑外的武器。 沈文昌洗的很快,出来时擦头发。邓月明立刻起身去接过他的毛巾来擦,像个不得势的偏房。 “怎么也不看看房子?以后主卧也给你住。”沈文昌亲着他说。 “以后总看得到。”邓月明笑着瑟缩一下,道:“我等沈先生。” “你就这一点好。”沈文昌说。 “哪点好?”邓月明心想“不乱走动?” “不用香水,不用很使劲的洗。”沈文昌嘲笑着讲:“有的人的香水,简直了。洗过澡都还留着。什么味道都有,还混一身汗味。”他捏着邓月明的腰,亲昵的嗅邓月明。他其实不讨厌香水,总觉得炽热的肉体混着汗与香,给人一种热辣的意味。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反是受不了冷香,觉得人像大衣柜里的一件衣服,藏了许久,有鬼气。他 不过是嫌香水染身难洗,怕白珍要闻出来。 “他真是身经百战。”邓月明垂着眼想。 其实邓月明好的地方很多,因为多,沈文昌就偏要只讲一点,仿佛一无是处,无人要他。是怕他渐长自信,要逃。 “就是这里有点腥气。”沈文昌把手嵌进邓月明的臀瓣里:“不过这要怪我。”他射在里面,像个气味的标记,很得意。 “不怪你,不怪你。”邓月明摇头笑道,很包容的模样,心里有些无奈,也是因为难洗。 沈文昌亲自带他看屋子,给他看主卧。主卧朝南,飘淡赭色的窗帘,有种视觉上的沉沉的暮气。依旧不开窗,不开窗帘,大概是怕暗杀,远处枪打过来,神不知鬼不觉的要死。铜筑的床,也是赭色,泛出铜的红,铺米色的床单。床头柜放一盏玻璃绿台灯,洋铁皮时钟,滴答滴答,日以继夜走着——都是穷学生时代的遗迹,暗地里留着,是个扬眉吐气的意思。卧室再存一个衣柜,连一个卫生间,除此之外别无他物,简单至极。 “我这里东西少,以前偶尔过来睡个午觉。你的东西都可以搬过来,放得下。” “我东西也少。”邓月明想讲,话未出口,便觉得这像一种异样的攀比,于是又咽回去,改成:“我就零碎的东西多,庆哥还要骂我,讲我什么东西都往家里捡。” “我以前捡猫养,养不活。”沈文昌回他:“现在又往家里捡小东西养。”他凌乱的少年时代是个噩梦,偷偷养下一只小猫,晚上下课回家,便见到小猫在被褥里,死的惨然。家里小孩子多,每个都可以是凶手。不好明问,毕竟是寄人篱下;又不好不问,怕被人讲心思深,主意大,要刷花枪。于是只能悲痛的大哭一场,引来叔父叔母一顿骂,隔天又强迫自己装出忘记的模样,装出“心大”的假象。 他养邓月明,与养小猫是一样的道理。少年时代无力的事情,现在就要做回来。 “以后要不要给你聘个猫来?”沈文昌问邓月明。 “嗯?”邓月明略微惊讶:“这么高的楼,不像是有老鼠的样子。” “哈哈哈哈!小东西!”沈文昌出乎意料,倒是笑得很高兴:“怕你寂寞,给你作伴的。我这楼里住的都是洋人,想你也交不到朋友。” “哦……”邓月明佯装窘迫的低头:“好啊……不,不用的,庆哥家里有一个,他也不好好养,我带过来就好。一只小梨花,脾气也好。” “那就一起养过来。” 他还给邓月明看客房,是个聊胜于无的空间,一张床,一个落地的电风扇,不知道收拾出来给谁睡。总不至于是给猫的。 沈文昌夜里送邓月明回去,与他一同坐在后车座,靠在他的肩膀。沈文昌已过而立,官场进退,酒色财气,无声息的掏着他的身体。邓月明从后视镜看他,看到他的一双眉眼,疲惫而温柔,含情脉脉,不知道在望谁。他希望他是在望自己,就像百年前那样,望到很深的地方去。然而他有些绝望,因为那间屋子,是个隐秘的旧爱博物馆,自己即将要被存入;他又有些释然,因为外面下了雨,每每下雨,自己总要哀伤。庆哥讲起报纸上的科普,说阴天雨天,天气的气压就要低,人的心情就要变差。 他不懂气压,于是简单的认为,自己难过,不过是因为下雨。 第21章 夜雨不止,白珍坐在阳台抽烟。藤编摇椅,双腿缩在椅子上,没有穿玻璃丝袜。 “这么还不睡?”沈文昌回来,看到白珍,像是楼梯踩空一脚。方才狐狸精的洞窟太过香艳,回家见到正室,坦然不起来。何况正室现今似乎并不高兴。 “多少年都没有抽过烟。”他俯下身,两手夹到白珍的香烟上去,嘘嘘作势要抽。白珍突然抓住沈文昌的手,挺起身来望着沈文昌的眼,眼眶是红的,是哭了许久。 “珍珍?!”沈文昌面上不动,心里楼梯碎成一地,人往悬崖坠去。夜雨如影随形,像菜市口的血滴——不过是因为心虚。 分卷阅读23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4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24 “啊……”白珍试着讲话,开口却只成暗哑的碎语。她清了嗓才讲出话来:“茜茜……passed away.” 她用英文词,恍然间讲出来,没有中文的真切感,仿佛人还在。 “怎么会?”沈文昌面上惊奇了,心里的楼梯却登时铸好,人缓缓走到地上,脚踏实地,安稳了。 “我总觉得她昨天还在参加读书会。”白珍躺回摇椅里,夹烟的手垂在摇椅下。沈文昌现在是个听故事的心态,把蚊香盘踢到阳台上来。他的影子被屋里吊灯照出来,铿锵的横在瓷砖上,却又混着一圈圈荡漾的电风扇阴影,像回光返照前的走马灯。 白珍在走马灯里讲一个亡魂的故事。 “她先生在外面养舞女,居然要带到家里来。她和我哭,我劝她离婚……现在离婚不算什么的。她家里人不让她离,让她和我断关系,讲我毁人婚姻。她也怕离了从今往后要做黑人……其实现在离婚不算什么的……” “那时筱家一出事,立刻就让她结婚,生怕别人知道她恋过筱为。其实谁不知道……可筱家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用她先生的剃须刀片,人泡在浴缸里。眼见人要不行了,要送到医院去,他先生还拦着人不让进浴室,要老妈子进去给她穿戴整齐。” “我有时候想……或许这就是命运,都是突如其来的。仿佛昨日还在欢笑……我大哥哥二哥哥也是,茜茜也是……甚至是筱为……文昌,我有时候觉得你残忍。” “嗯?”沈文昌并不反驳。 “她永远爱着筱为。” “珍珍,你不讲道理,她不爱筱为,就不会自杀了吗?” “她不爱筱为,就不会知道爱情的模样。无知的人总是最为坚强。”白珍对着夜雨幽幽讲起。雨下是墨绿的花园,是黑暗的深海。沈文昌抽掉她的烟,反手扔到深海里。 “她不爱上筱为,也会爱上别人。该知道的滋味,总是会知道。”他抱起白珍,白珍蜷缩在他的怀里:“杀筱为的不是我,是国家机器。” “该死的时候,也总是要死的。”他心里想。 “文昌,我爱你。”白珍哀伤的讲到。 “我也爱你,珍珍。”沈文昌无限温柔的回答她:“你不要怕,你我都知道爱情的模样。” 白珍深吸一口气,什么都没有说。沈文昌把她放到放到床上,开出橙色的灯。她的面容被镀上一层灯光,像一具墓碑上的铜像,目下有铜绿,是一种凄然的美,独自沉默在雨中。 有一段时间,沈文昌喜欢逛公墓,在一个远离家庭,远离社会的寂静之地,与石像亡者为伴,看一整天的书。他看墓碑,像女人看橱窗,都抱有一种猎奇的心思,不过更为隐秘。于众多的先考先妣中见到一个夭亡少女,会隐隐的兴奋,因为看到了稀少的新情节。 “爸爸妈妈永远爱你。”墓碑做成书的形状。他坐在墓碑旁,看租来的《火烧红莲寺》。 他端详白珍,像是端详许多年前遇到的夭亡少女,端详一种寂静的,惆怅的,凝固在时间中的美。 后来白珍在巴西,写自己的回忆录:“他那晚看着我,令我悲伤而快乐。我非常喜爱那样的眼神,那样的他,像是我与他的初识——我坐在汽车里,他是迷惘的少年人,递给我一块手帕——我与他一同站在人生的岔路口。”窗外下着雨,夏虫却依然在鸣叫,“吱吱吱吱”恍恍惚如时钟的计时。她的咖啡林影影憧憧,海上的风带来北半球另一个国度的消息,她站在海边,想分辨出黄浦江的气息。 可她寻不出来,因为格了太多的山与海。 那时白珍年纪已经很大了,有一个儿子叫约翰.斯蒂文,圣人一般的名字,随父姓,接受过洗礼,却是完全黄皮肤黑眼睛。约翰没有继承白珍的遗产,独自移民去了西班牙,和一个当地女人结了婚,老来得子,抓阄取一个名字,叫做安德烈。 白珍从来不对别人讲起约翰的生父,而约翰的生父却占据了她回忆里大半的篇幅。 那是她爱情的模样,写在永世不见的热带国度。回忆录也从未面世,随她遗愿,与她的骨灰一同埋入白家宁波的祖坟。 约翰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其后一生都在西班牙,没有回巴西,没有去中国,仿佛是在冥冥之中为他的生父报仇。 “我住在巴拉那,用许多年,才学会一个词:‘不与夏虫语冰’。学会的也不是它本来的意思,是字面意思。这里的人不懂下雪,终年穿一件短袖。我与一只蝴蝶讲:有一年,我在南京为他买皮草。它不理我,很快飞走了。” 第22章 沈文昌因为邓月明,迟迟不去76号,借口公务交接,依旧留在清源环路,中午去小公馆吃午饭。 邓月明从庆哥家里搬出来,一藤箱的东西,放到衣柜里。 “抽屉全是锁的。”他在后台和庆哥闲聊,庆哥问起小公馆,十分好奇,想要参观。 “哼,他还能在外面放要紧东西?“庆哥嗤笑一声。 “肯定不放,大概有这个习惯。抽屉都锁了,我要紧点的东西只能放衣柜。” “叫你不要搬过去,你一定要搬。现在别人待你如待贼,不信你。“庆哥画眉,看着镜子,随意的讲道。邓月明不言语,给他泡茶。 “以后他不要你了,给你扫地出门。你还要收拾自己东西走人,那滋味……你等着吧。等出来了,身价也没了,风评又不好,看你怎么办!” “他现在如此见不得人好。“邓月明心想:“何况我也不见得是好……就这样说我。“他对庆哥与徐师长的恋爱向来不闻不问,现在这段失败的恋情终于波及到了他,令他感到有趣。他像一个旁观者,看庆哥对他迁怒。 “他小情又多,可别到时候叫你腾出来给别的什么玩意住。“庆哥继续道。 “不会吧。“邓月明引话。 “怎么不会!你以为你是谁?现在还有几分颜色,以后看腻了怎么办?上海滩最不缺年轻漂亮的,你能年轻多久?” “我能年轻到二十岁。“邓月明笑嘻嘻的讲。 “敢顶嘴了你!“庆哥眉笔一摔,捞起鞋底要打,仿佛恨铁不成钢。邓月明笑着躲开,往前台跑,那里庆哥追不出来。 他是喜欢庆哥的,因为这些话也就庆哥与他讲。“良药苦口利于病“道理他都明白,可惜药他不喝。 他要搬去小公馆,一夜之间戏班的人都晓得了,个个都是笑脸相迎,仿佛家里人中了举人——胭脂粉堆拔得头筹——是在盘算将来是否有利可图,存了“苟富贵勿相忘的“心思。余老板找他叙旧,回忆养他不易,培养更是困难,他能有现今成就,实在是自己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这就叫做成就。“邓月 分卷阅读24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5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25 明哭笑不得,又不好意思显出面色,只能垂着眼,淡淡的听人言语。 “这就叫做成就。“邓月明哭笑不得,又不好意思显出面色,只能垂着眼,淡淡的听人言语。他给余老板续茶,显得不忘旧,好让余老板早点讲完。 “他做那样的生计,实在是……伴君如伴虎呐!这些事情只能靠你自己拿捏分寸。好好过,顺着沈先生点总没有错。不要像庆小子,那个臭脾气!” “当年我们班子不容易,大家都饿着肚子过来,我待人向来一视同仁。”余老板饿过邓月明。 “唯独待你是好的,你小时候身体不好,给你请郎中,都是真金白银的买药材。你师兄夜半就要起来给你煎药。”邓月明小时候身体虚,余老板怕五个大洋打水漂,请了村里给牛接生的赤脚郎中来,郎中不信钞票,要一升米,讨价还价,最后给了半升。 “打你也是有的,可是平心而论,小宁嘛,谁小时候没有挨过打?老燕打人狠,以前当兵怪不得,唯独打你是轻的,你不要怪他。”燕伯川军出身,有一根马鞭,是余老板暴力的爪牙。 “嗯。”邓月明喃喃应着,续茶很勤快。余老板现在肝肾不好,跑茅厕也很勤快,茶水喝多了进去,出来时邓月明已经不见了。 “臭小子!”他要骂一句,声音里带着有所图的宠溺,以及隐匿的恐惧——怕连坐。 邓月明溜出去就爬上电车去了恒仁路。他早上赶电车去百花苑,中午出来又是赶电车,还要转车,费一个钟头,只为做一顿饭。菜是早上买好的,放在冰箱里。恒仁路的菜总要贵一点,当然他也来不及去买进城菜农的菜。 他煎鱼的时候和沈文昌闲谈菜价,沈文昌撕下一张五万块的支票,塞到他裤腰里。他僵在那里,非常窘迫,觉得自己像是故意撩起话头来要钱,还要到了。 油“刺刺”的响着,溅到手上他才惊觉,忙给鱼翻身。 “我应该早点给你。五万块法币,现在央行里一个月还没有一万。”沈文昌低声笑起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不要靠这里,油爆过来了。”邓月明把沈文昌挡开:“厨房烟熏火燎的,沈先生下午还要去办公室?” “洗个澡就好了。”沈文昌笑道:“张妈煎鱼要掺香油,腻死了。” “这是哪里的习惯?”邓月明立刻换个话题。 “不是宁波的,她自己的。我说气息怎么不对?她每次都是下次不放了。下次永远都是放的,她自己喜欢香油气。” “我不放香油。”邓月明摇头笑道。本想问沈太太怎么说,后来一想沈太太要么是纵容这个老妈子,要么是自己也享受香油气——这两样沈先生大概都不见得喜欢——问出来又要当作是“妄议正室”,何况是刚刚受了人家的钱,很有要开始积财的嫌疑。 “其实蒸鱼的时候放点香油倒是可以的”沈文昌评论着:“就是这几年被张妈喂怕了,不想闻到香油气。人呐,年纪大,就怪,她嗜好怪。” “人都有这一遭的。我原本想做个凉拌干丝,放香油和醋。”邓月明抱歉的笑了起来。 “你做,我不吃,闻闻倒也没什么。”沈文昌非常体谅:“我想你年纪大以后会是什么样,然而想想或许与现在没两样。你这个人有时候简直与年龄不符。” “那沈先生喜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邓月明把鱼盛出来,装做不经意的问起,其实很忐忑。 “你还叫我沈先生。”沈文昌打趣他。 “嗯?”邓月明一时反应不过来,随后略微睁大了眼,笑道:“老爷?” “哈哈哈!”沈文昌非常愉快,帮着邓月明摆碗筷。 “我以为你喜欢摩登的称呼,可是摩登的称呼我只晓得沈先生一个,洋文那些……我不太懂。”邓月明有些难为情的为沈文昌盛饭。 “我骨子里有旧时代的糟粕,糟粕喜欢你。”沈文昌摸一把邓月明的后脑勺,像是对后辈:“国人骨子里旧时代的糟粕,可能百年也未必得以去除。” “嗯。”邓月明低头为沈文昌拉开座位。桌上一副碗筷,他自己不上桌,在厨房为小梨花拌饭。小梨花盘踞在沙发,幽幽然看着他们。 “你也来。我这里自家人都要上桌。”沈文昌此处的思想正确而新潮。邓月明抱着饭碗过来,眼里含着笑意,是真情实意的快乐着。 “你早知道我这里能入座,却还叫我特地招呼你一下是不是?”沈文昌打趣他。 “嗯。”邓月明低着头,轻轻的笑出了声。沈文昌意外他的直白,心里却软成一汪水,晃晃悠悠积在夏日的柳树下。树上有黄鹂,婉转而唱。 午饭后沈文昌洗一个澡,睡在暮色沉沉的主卧。邓月明给他拎电风扇来。电风扇不是落地式,底下要垫一张靠背椅,摇动起来震椅子,嘟嘟的响。像打鼓,唯一的乐器,孤寂的热闹着。 他睡到一点半,卫士来敲门,就走了。邓月明抱着小梨花站在阳台目送他,七夕后断断续续的落雨,隔着雨,看人看物不真切,只能见个大概——公寓门开,两顶黑伞出来,不知哪顶是沈文昌。沈文昌却像是感受到他的目光,立停向上望。邓月明笑着与他挥手。 烟雨朦胧,与人送别,沈文昌想到一句诗,叫“忽闻岸上踏歌声。”舟是不停的,人却可以向后望,于是牢牢的记着这副光景,刻在诗歌与时光里. 只是读出来是诗词,咽下去是刀子。因为纪念的是别离。 第23章 叔父来了,大儿子沈文幸陪着他,等在沈文昌办公室隔壁的招待间里。 “父亲定了份报纸,看到三弟调去76号,现在还在气头上,一定要来。”沈文幸和秘书道缘由,让她给沈文昌提醒。她转去给沈文昌,很不屑的神情。 “倒像前朝太监偷偷传话,叫人做好准备。老佛爷的怒气!”她跟了沈文昌六年,熟知上司脾气,很有话语权。 “泡两杯咖啡过去。”沈文昌在看笔录:“以后这种记录重新抄一份,一股血气。” “老爷子说不喝洋茶,换了龙井过去。下次重抄就是了。” “你倒是真大方,那可是周市长送的茶叶!”沈文昌笑道:“罢了罢了,过去看看,省得你等一下又败出去什么东西。” “我刚刚给人泡茶,找不到夹子,用茶勺挖了点茶叶出来。老爷子看见了要骂,说什么金木相克!哎呦,好大派头!周先生都没那么多讲究!”她抱怨着,非常委屈,因为知道沈文昌恨这一家子。 沈文昌只是笑笑,对家丑无可奈何的模样。 叔父坐在沙发上,穿油绿绸衫,剪了辫子,却依旧留着前清的头发样式——齐肩短发,剃掉了前额——一种恐怖的忠贞。年轻的时候应该身量很高,而 分卷阅读25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6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26 且漂亮,因为老来依旧模样体面,黑长的眉,白须,像电影里的忠臣。他身上有一股年老肉体未死而败的气味,是隔天的馊肉味;又有一种鸦片烟的甜气,从骨头里渗出来。 “阿叔。”沈文昌随意叫一声,坐下接过咖啡。 “侬还晓宁得我个叔叔?!侬做格些事体又没有想过我个叔叔?!但凡侬做的事体有一两分分寸,我会进城?会当这么多宁来讲侬?!侬事体报纸上都讲了!”叔父立刻爆发起来,声音中气而洪亮,用先发制人的兵法,要在气势上占先手。秘书小姐立刻出去关上了门。 “谁给啊叔定的报纸?”沈文昌低着眼,谁也没看,轻吹着咖啡的气。他没有指名道姓,问的却一定是文幸。 “我在与侬讲话!”叔父红着脖子敲拐杖,作势要打,文幸立刻上来拉住他,把他按回沙发。 “报纸家里还是要有一份的。”文幸讪讪的讲,有些惶恐。 叔父被按下沙发,从皮质手提袋里摸出一份报纸,摊出来敲着看:“侬看看啊!”他老花了,报纸离眼很远,一双手哆哆嗦嗦:“原周市长秘书转职中央执行委员会……啊……委员会特务委员会特工总部!76号!这是76号啊!侬否要以为我否晓得那是什么样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吴四宝死了,它就只能是个养老的地方。”沈文昌轻描淡写的嘲笑道。 “侬……啊呀……侬怎么对得起我阿哥?!”叔父似乎想哭,然而没有眼泪,情绪酝酿不到家,只能干抹眼睛:“我否讲不食周粟……现在去不了重庆,困在上海滩,要谋生计养老小,宁宁都是亡国奴!我晓得的!侬这里做事情,我没什么好讲!侬到底是给中国宁做事情!侬到76号去,就是给日本做事情了侬晓不晓得?!那里是日本人管啦!” “这里的中国人,也给日本人做事,同样是被人骂做贼,到……”沈文昌话讲一半停下来,非常惊奇,因为叔父作势要打,被文幸拉着。 “他敢打我?!”他几乎要有些震惊的颜色:“他居然又想打我!”然而面色依然沉沉,不在乎的模样。心里有些害怕,因为童年长挨巴掌。打人不打脸,他往往被羞辱。 沈文昌起身通电话,叫小张进来。叔父坐在沙发喘气,文幸拍着他的后背。错都是沈文昌,所以老人需要顺气。顺气,顺着他的气。 “年纪大了脾气都怪。”沈文昌心想,立在电话旁点烟。小张悄无声息的进来,立在沈文昌常坐的椅子后,无声无息的看着文幸。他腰间鼓起一块,带了枪。 “侬啊怎意思?!”叔父惊觉。 “我这里不兴打人。”沈文昌坐下,叠起腿,很潇洒的可恶模样,心里是虚的。他对叔父恨而怕,童年的恐惧袭上心头。 “我大哥生下你这么个东西,地底下脸皮都没了!侬对得起侬爹?!侬对得起我介么多年份教侬做人道理?!现在从76号出来还来得及!”他用心良苦的悲愤着,因为对沈文昌无可奈何。 “我不和你讲现在政府和日本人的关系,我也懒得和你讲。”沈文昌把烟灰弹进烟灰缸:“你讲我父亲,这就不对。最对不起我父亲的人是你,你待我不好。哪里不好?哪里都不好。”沈文昌悠悠的讲道。 “么良心的东西!”叔父气的跺拐杖。 “你真心来我这里讲忠言?我看未必。我原先做市长秘书,上海的报社都要管一管,是这里的口舌,兼职去宪兵队取文件。现在去76号,不管报社的事情了。幸哥哥原先的报社做不下去了,现在闲在家里,是不是?”他几乎带着笑意,看着文幸。文幸转过头去不看他。 “和文幸什么干系!我自己看见要来的!”叔父恨道。 “哦,伊喊侬来。”沈文昌笑着摇头:“‘伊现在本事大得很,要去做日本的狗。以后侬啊怎介还好出门?!别人通要讲,侬侄子是个什么东西?’伊这样子讲的?”他用上海话讲,有种特有的市井刻薄。 “伊讲的有错啊?!伊讲的没错!”叔父激动站起来,背着手绕圈:“伊讲的没错,还不让伊讲?!” “讲,讲,讲吧。”沈文昌按灭烟头:“侬到上海来,来骂我,还是要我为幸哥哥介绍个工作?” 叔父楞了下,随即道:“自热想侬介绍个工作。但是做人的道理,也是要有人与侬来讲。侬是我养大的,我否能看侬入歧途。” 文幸依然不看他,也是心里虚。外界对沈文昌有传言,讲他喜怒不露于色,然而他对这个弟弟有幻想。他小时候玩死沈文昌的猫,塞到沈文昌被窝里,沈文昌也没有怎样,不过是哭一哭,没几天就忘了。他想他这个弟弟或许是念情分的,毕竟血亲,没有不帮家里人的道理。 “三弟弟,原先的报社不识才,我不想做了。”文幸讲道。 “我最初工厂做秘书,叫人呼来喝去,端茶扫地,我也没敢辞职——要养家,你是长子,倒是很潇洒。”沈文昌盯着他看。 “写文章不一样!”文幸讲回去:“工厂秘书怎么能比?” “文幸有才啊!”叔父叹气:“侬但凡好帮,都是要帮的。将来能帮你的,只有自己人。伊侬阿哥!” “我家里人是白珍。”沈文昌心想,道:“哦?怎么帮我?” “也好写文章,还侬清白!”叔父怒道,为沈文昌的愚笨生气。 “我知道许多人误会了你,他们不见你的品性。”文幸叹息一声:“我想你是好的,当初为四妹介绍工作,她现在很好。可见外面那样讲你,非常的不对,这对你不公。我愿意为你澄清。” “你现在和我提四妹妹!哈哈哈!”沈文昌突然大笑起来,咖啡险些倾倒,小张立刻扶了他一把。 “你什么时候像四妹妹一样一样被逼的过不下去了跳了楼!我就什么时候帮你!”他撂了狠话,依然是笑着,眼里带了狠意。小张立刻知道危险,无声息的退了出去,怕被波及。 “当初要伊嫁人,伊否嫁,这样闹!跌断条腿还算轻的!”叔父高声回过去,喉咙却带了颤音。 “父亲!”文幸立刻打断他,怕他激怒沈文昌:“三弟……我……” “小张,送客。”沈文昌沉声道:“十一点半了,下班。开车去恒仁路。以后乱七八糟的人不要放进来。” 他们与他讲起四妹妹,他是立刻感到愤怒,感到悔恨,却又十分的疲惫。像是追一辆电车,追到站台,到底是开走了。他起先戏谑的听叔父的骂,将叔父阿哥的唱和当作猢狲戏,准备在最后羞辱人一番,叫人含恨而归。可他现在想到四妹妹,便立刻想到那个家的恐怖,只能仓皇而逃,决定永世不与他们相见。 身后传来戏文一样的音:“商女不知亡国恨!养出这样的东 分卷阅读26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7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27 西,我不如去死!”令其厌恶 “其实我可以杀。”他想:“杀人这么简单。” 但他不杀,他要让文幸进烟馆,让文盛去投股票,要让叔父老年丧子丧财,要让老沈家连办后事的钱也拿不来——他要用一种可怖的手段,永绝自己的恐惧。 “我不用任何人为我澄清。我本就是个屠夫。”他坐在去邓月明公寓的车里,心里明敞的想到。 第24章 沈文昌去吃午饭,沉默不言,膝盖上趴着小梨花。邓月明为他盛汤,冬瓜老鸭,主败火。 “不吃鸭子,腥气。”沈文昌一推,不受汤。 “其实我也不吃鸭子。”邓月明说。 “你不吃还炖?”沈文昌问,字字都是“去“音。 “都讲鸭子肉凉,败火。“邓月明笑道。 “还特地为我炖噢?我看起来像火气很大的样子?”沈文昌质问他。 邓月明仿佛吓一跳,抱着饭碗低头不言语。沈文昌迁怒他,可惜他太为低眉顺眼,叫沈文昌有气无处发,只能恨恨离桌。小梨花从他膝盖上掉下来,痛的喵喵叫。 这是很小的一只猫,几个月大,叫起来令人心软。像他少年时代惨死的宠物。小梨花挠挠邓月明的裤脚,被邓月明抱到膝盖上。 一人一猫惶恐的坐着,无言望向沈文昌。沈文昌突然想起以前白珍看报纸,给他念:“幼年时遭受暴力,长大之后便会偏向暴力处事,于内,于外,都将如此。国人讲究棍棒之下出孝子,殊不知此乃身心的摧残,会使暴力的作风延续。诸位读者不妨看看现今的父子关系,婆媳关系。“沈文昌听了很刺激,以为白珍觉得自己年少过的不好,将来会苛待她。于是从那以后出处当心,决计不能让那种暴力在家庭中露出端倪。他时时刻刻都在与血统,与沈家,与一切弄堂里的刻薄对决。 他感到愧疚,这样对待邓月明,又不屑道歉——许多男人打过女人,往往都要跪下祈求原谅。他看不起这种男人,认为他们本质还是懦弱,既耻于承认暴行,又没有魄力悔改。于是他毫无表示的去卧房睡觉。 心里是虚的,听客厅里的动静。 小梨花叫了两声。“不要叫,沈先生在午睡。“邓月明轻轻的讲,沈文昌听不真切,只听得声音是软的。客厅无甚动静,厨房偶尔发出瓷碗放到水台的”叮“声。 “他在收碗,做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他气自己比不过那些琐事:“也可能不敢过来……我吓到了他。“他又想到。 “我南京的时候还打过他……” “他怕我。” “其实他也怕我……“他突然有些伤心,有些后悔,后悔以前没有稍微待他再好点。 突然“咔嚓“一声,他像鱼般弹起,惊恐的去摸枕头下的枪,无声息的恐怖铺天盖地,以为是枪开了保险栓。幸好唯一的鼓声立刻响起,电风扇呼出凉风。邓月明附身吻他的唇,非常的温柔。 他箍了邓月明的腰,把人压身下,闭着眼狠吻他。 “对不起。“他把脸压进邓月明的脖颈,像许多没有出息的男人那般讲。上午的恶气突然就没了,只留下无尽的委屈与伤情。 邓月明不语,吻他头顶的漩。 “呼……“沈文昌长长的输出一口气,抱着邓月明翻身,两人都躺的舒服些。 “电风扇听着像开保险栓。“他解释道。 “嗯,硌人。“邓月明笑着拍拍枕头,拍出下面有枪。 “我这份工作……其实不好。以前也想过做文职,后来又觉得文职没有什么前途,又刚好被周先生介绍去培训,呵,居然做这个做出了点成绩。后来知道的多了,更不好脱手。“他抱着邓月明,无头无尾的讲起。邓月明静静的听着。 “骂我的人也是有,我自己的亲叔父也来骂。忠言逆耳这个道理我都知道,其实他骂也没什么,我反而会要感谢他,记我在心。可惜他不是来给我做职业规划,人生导向的。“他突然笑了一下:“很摩登的词,对不对。” “嗯。“邓月明蹭了蹭他。 “他其实只是为了给他失业的儿子找个事情。“他垂着眼,无奈笑道:“不管我的死活的。” “这几天班子里的人对我特别好。“邓月明笑道:“中午出来,下午迟到,也没人讲。还问我要不要新炸的扣肉。“他握上沈文昌的手。 “其实我们都一样。“沈文昌喃喃讲起。 “其实我们都一样。“沈文昌喃喃讲起。 楼上传来隐约的梵阿林声,听不出是什么调子,却非常的动人,流水般千回百转。 他们搂在一起,静静的听梵阿林,不到一刻钟就结束了。 “我有一个四妹妹,以前也学过梵啊林。“沈文昌追忆般讲起来:“后来因为没钱,不学了,梵阿林也卖了。 “。那是一个傍晚,四妹妹给叔父烧烟,猫一样蹲在塌下,小心翼翼的求他不要卖梵阿林。夕阳的余晖穿过障碍重重的弄堂,照的屋子里金光大盛。屋里烟雾蒸腾,一切都影影约约,朦朦胧胧,像皮影戏的幕布。幕布上高大的男人坐起身,用烧过的烟枪打猫背。小猫惨叫着跑出去,遇到辛哥哥与五弟弟。辛哥哥吃着鹅肝脯,五弟弟提着烤芋艿,非常的快乐。 小猫才知道自己心爱的梵阿林已经卖掉。 “我的四妹妹,是我婶改嫁给我叔带的拖油瓶,与我一样在家中不受重视。其实我还有个五弟弟,婶嫁过来以后生的——他的种,也不是好东西……” 她的四妹妹,念过书,没有进大学,二九年时在一片暖水瓶厂做会计。很好的年纪,十七岁,喜欢穿一件蓝白格子的旗袍。旗袍不收腰,是很活泼的样式,人像一个拉长的a字,还会讲几句洋文,有一种老辈也能接受的摩登。她叫他“三哥哥”,与他在家中做同被欺凌的同盟。 她十七岁就要去相亲,和一个三十一岁的投机商人约在茶馆。投机商上海卖丝袜肥皂,做股票生意,乡下有太太,还有个傻了的儿子。别人都说是他大烟吸的太凶,所以种不好。辛哥哥陪着她,怕她跑,坐在一旁和投机商人谈股票,先叫人陈哥,后来笑着叫姑爷。她突然的心惊,才知道他们早就谈好了,不过叫她来个过场。她想到那个烧大烟的傍晚,夕阳的光辉灿烂,辛哥哥用卖她梵阿林的钱买鹅肝脯吃。心惊之后却十分的平静,仿佛鹅肝脯事件为其锻造了一副盔甲,刀枪不入,也隔绝了感情。 “你有没有太太?”她漠然的问他。 “我可以离婚。”他笑着回她,露出一口残破而参次的黄牙。她闻到他嘴里的气,十分的厌恶,呼吸简直不畅通,人却像枯木一般无动于衷。 一个星期后他上门来吃酒,当着她的面拿出一千块钱的彩礼,三天 分卷阅读27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8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28 后就和她结了婚,在她家附近的餐馆里办了酒。 他没有离婚,也没有与四妹妹领证。四妹妹婚后仿佛变了一人,变得木讷,愚笨。万事万物都成了一阵风,从她心上过,却不留任何痕迹。而她则是风里的花,很块便枯萎了。她的模样不好看,脸蚀掉一块,眼却因为瘦而奇大,陷在薄薄的一层皮下,无时无刻都藏着一种幽深的惊恐。这样居然也能怀孕,可惜三个月就没了——身体不行了,养不住的。 邻居把她送到医院,她躺在三等病房,盯着天花板的墙缝。 护工在病房外叫了一声:“沈姚,你先生来了。” 投机商穿着白色短袖衬衫,背带裤,用一块绸手帕擦汗。来的很急,见到她就打,把人拉下病床,手脚并用的暴力她。 病房的病人尖叫起来,护工冲进来拉住他。周遭一切都混乱而可怖,她在惊恐的嘈杂声中听到她先生的声音。 “你就是故意不要的!你结婚后有给过我好脸色吗!一天到晚像个鬼!你就是故意的!”他冲她咆哮,出口成章,很有体系。 “废物东西!”他其实很早就开始打她,用酒瓶砸她的脸,烟头烫她。她抱着头缩在床脚,哭也是无声无息,令施暴者毫无乐趣。 她回家告状,哥哥父亲们是不管的。母亲直直的看着她,消瘦而阴沉,不言不语,低头补一只袜子,暗示她,母亲将是她将来的模样。她的三哥个又在工厂做事,总要夜里才回来,几乎没有休息日,偷偷给她点钱也要别人转带。她其实知道会这样,可是心不死,总要亲自去体会失败。 “废物东西!我要你有什么用?!”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她。 “那就离婚啊!”她缩在地上突然尖叫道。 他吓一跳,因为他第一次见到她漠然外的表情,突然觉得她身上或许尚有乐趣,于是另一种残忍下作的言辞徐徐而来:“你是我一千块钱买来的,你要离婚,你还得到出这一千块钱吗?你老爹早就抽光了吧?” 她难得出现的真心与性情立刻缩回盔甲,人却站了起来,幽魂一般,无声息的看了他一眼,随后退后一步,从身后的大窗翻了出了出去。 这是她一生最敏捷的时刻,仿佛是回到婚前的时光,灵巧的像一只小鹿,像一只飞鸟,像一切被上苍眷顾的生灵。 第25章 “上苍没有眷顾她,连称心如意的死也不给她。病房下面有一个油布搭出的凉棚,病房楼层本身也就三层。她跳下去,别人抓不及时,没有抓到,却叫油布接到了。油布破一个洞,人掉下去摔断了腿和手。他也不叫人医,直接拉回了家。我叔父哥哥去看她,怪她脾气不好。“他笑道:“居然是她的错。” 他的笑容像一个扭曲的哭面。 “不肯离婚。我说本就没有登记结婚,根本用不着离婚,我们可以直接把人带走。他就要一千块钱,不然不肯放人。他说这是他画一千块钱买来的,还打电话叫了人来。那些人带着木棒,围在客厅。叔父当然不肯再拿钱出来,喝完茶就要走。后来是我借了钱,带她出来的。” 一九二九年,沈文昌十九岁,在一片煤炭厂做秘书,占总经理办公室的一小块角落。总经理是个不受宠的正房太太,穿开到大腿根的墨绿香云纱旗袍。可惜肉体追不上思想,已然败坏,散发出腐朽的气息。她靠在沈文昌的座椅边,一只手落在他的肩膀,将动未动,将走未走,像一只不动声色的母兽,盘踞在他身后。沈文昌停了打字,几乎是颤抖的,抚上了她的手。 她笑了一声,抽回了自己的手。 第二天,她约沈文昌看电影。黑暗的电影院,她的手成了一条蛇,荧屏黑白交叠,花斑的蛇顺着他的裤腿游去。他一动不动,脊背挺得很直,已经冷汗泠泠了。 散场后,她要自己开车回家。因为是偷情,所以不敢用司机。沈文昌木木的站着,面色红而烫。 “我似乎……中暑,有些发烧。”他讲:“我去附近开个房间。”她自然好心的领他去开房间,两人搀扶着上楼,关了门他却将她一推,在她的惊叫中吻她。十分的粗暴,十分的莽撞,像是一场赌博,月光跌进俄罗斯转盘。她却是爱的,恍惚如同新生。 事后他半跪在地上,为她脱丝袜与高跟鞋。她靠在床头,说愿意为他死。第二天醒来,这位太太丢失了一对翡翠耳环,一串珍珠项链,一只玉镯,一只火油钻戒。沈文昌也没有再去上过班。1935年,这位太太死于一场拦路抢劫——她是真的为沈文昌而死了。 当天夜里,沈文昌当了首饰,雇了四个黄包车夫,疮进投机商的公馆要人。黄包车夫统一的身强体壮,把投机商捆在椅子上,抱起四妹妹就走。沈文昌放下钱,下楼立刻解散人,坐另一辆黄包车去了火车站,连夜下杭州。他证件俱全,钱财也随身带,是早有预谋,要偷窃后就逃。 四妹妹本该死,却活了过来,靠着沈文昌的一千块钱,与沈家夫家断绝了关系,重塑了自己的灵与肉。她去沈文昌介绍的一片厂里做事,依然是会计,偶尔向家里汇钱,却再也没有回去过,也再没有结婚。 她一生都感谢沈文昌,沈文昌却不愿再见她。因为那一千块是他的卖身钱。 这些事情自然不能与任何人说。 “我那时候就知道他们的残忍——这样对待一个女人。可他毕竟是我的叔父,我父亲死前对他托孤,我以为他对我总有一两分真心,可惜我错了,只能白白伤心。”沈文昌笑着吻邓月明:“还十分的生气。” “我本来想讲沈先生侠义心肠,可实在是讲不出口。”邓月明苦笑着讲道:“我要是讲,你也肯定不信。”沈文昌是名声在外的。 “你这小东西!”沈文昌竟然也不生气。 “只好讲沈先生坏的坦坦荡荡。” 他是全无心事的模样,搂着沈文昌讲枕边话:“你这样的,将来一定是要下地狱的。你不要怕,刀山火海我来替,扒皮抽筋我来顶。” 沈文昌侧过去亲他,心里却是不屑一顾,认定了戏子最无情——只敢讲虚无缥缈的身后的事,连个生前的假意许诺也不肯留。可他又是喜欢邓月明的,因为邓月明更为悲苦,更为坎坷,更有许多道不出口的龌龊事。邓月明永远都不会为此来质疑他,嘲笑他。 第26章 九月初,七十六号一位副主任挂电话来,请沈文昌快搬去七十六号。 沈文昌与他周旋:“周先生任主任委员,我过来的工作还是他的秘书。周先生这几天还在这边,我在哪里都一样的。” 下午周市长亲自挂了电话过来,把人笑骂一顿,叫他“滚”去76号。 “你是在这里养了人还是怎么回事?赖着不肯 分卷阅读28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9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29 走?”玩笑里点出隐约的真相,沈文昌苦笑着摇头,不做回答。挂掉电话心里很气,气那边的新同事转身就告状。没两天他就搬走了,中午在总部餐厅吃饭,和新同事谈电码与股票。 饭后给邓月明挂电话,告诉他今天不回家吃饭。 “以后来吃午饭吗?”邓月明问他。 “不知道。“沈文昌逗他。 “来吃晚饭?“邓月明又问他。 “还是不知道。“沈文昌笑答。 “哎。“邓月明轻轻应着。他不撒娇,不好逗,电话里寡然无趣。沈文昌也失了兴致,放弃了开车四十分钟去看看他的念头,只觉得有些厌气。 沈文昌吃了一个星期的餐厅,和一位王处长交朋友。他来七十六号不见得是单枪匹马,可多一个朋友总不会有错。这位王处长坐镇海关,近两年很发迹,而且待人爽快,收钱公道,生意总想着自己人。沈文昌约他喝下午茶,笑问他是不是什么都可以做进出口。 “搞得到,当然都可以做,可有些东西你我都搞不到嘛。现在备案都很紧,难道你要在周先生眼皮底下改备案?“王处长打趣他,他也笑呵呵,不争辩。拟定三七的分成,王处长说:“我也想交沈先生这样一个朋友,以前是没机会。“别人那里他都收四六。 “我不交普通朋友。“沈文昌把茶推一边,分一颗烟于王处长:“王处长也一定也不想交普通朋友。” 两人当然是相视一笑,共同分享这不知何处上供而来的东北烟。 沈文昌还向他要一个人:“让王处长笑话了,我不能动家里的人找这种人,不然我太太要念我。我要找个人,叫他带着我大哥做做股票,见识一下先下的上海滩。我大哥真是……“他苦笑这摇头,仿佛一言难尽:“他待我恶,仿佛我不是为政府做事,是给他做事!叫个人带带他,让他别把心思放我这里。” “沈先生还是心善。“王处长笑着说,心里想:“善个屁,到时候叫人生不如死。不好动家里的人倒是真的。” “毕竟我叫他这么多年大哥,也真心实意待过他。但凡不是忍无可忍,也不至于劳烦王处长。“他低着头,点第二颗烟。眼里有戾气,抬眼却只有笑意。 “我明白我明白!“王处长也笑:“以前我老丈人在的时候,也颇多拘束!” “对!对!颇多拘束!哈哈哈!“两人相视笑起来,手里夹着烟,像风月场碰到了嫖友。 “沈太太现在也在上海?“王处长试探着问他。 沈文昌微笑点头。 “哦……哦!“王处长惋惜的摇摇头:“以后老哥出去玩,就不带老弟你了!” “啧?!“沈文昌惊,惊后有喜——这是一种感情上的亲近。 沈文昌很擅长用一种恰到好处的“献丑来拉近陌生的感情。像西方人的自嘲,又带着东方人的狡黠,因为往往给人共患难的意味。 “我现在一下班就回家,路上开车时间久,那边又一定等到我才开晚饭。我太太这点很传统。“他突然想起邓月明,也是日日等他到才开午饭,心里一下子就软了,觉得非常愧疚。 “我太太超过七点就不等了哈哈哈哈!” 他想起邓月明,第二天中午就去见他。开车路上买了方片面包,花生酱,很隐秘的期待着。 门房像是永远在瞌睡,他走进电梯里,像人走进了电影胶片,由上而下的光,脚下漫爬的影。天气非常潮,伴着梧桐叶子青涩的气息,胶片也染成绿色。他掀绿色的门铃,邓月明只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肩膀倚在门框上。 狐狸精自下而上的笑望他,他把门一拉,非常粗暴,箍住邓月明就吻。面包落了一地,风吹开窗帘,带进梧桐似有若无的气息。邓月明踮着脚,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拥着他笼进吹开的窗帘里。朦胧一片白色,与世隔绝的天地,像是一个西式梦。 “我以为你把我存在这里,不管我了。”邓月明吻他的耳,声音黯哑而低沉。 “哭哑了吗?”沈文昌笑他。 “嗤……”邓月明乐一声,把头埋在他肩窝:“回来路上不小心淋了雨,病了好几天了,你不知道的。” 狐狸精的唇又贴上了沈文昌的下巴,轻而痒的触着他:“我亲过你,要把感冒过给你!” 非常的得意,非常的狡黠,是大仇得报。 “我怎么会觉得他无趣……我真是疯了……”沈文昌后悔的想。 邓月明在厨房炖中药,瓦罐咕噜噜响起,他急匆匆的跑去关火。沈文昌收拾地上的方片面包。花生酱和面包一起装在牛皮纸袋里,花生酱的玻璃瓶已经碎了,袋子里一片狼藉。沈文昌看着有种混乱而刺激的快乐。他顺口问邓月明:“今天中午怎么在?是凑巧在?还是天天都在?” 邓月明不答他,低着头,弯着腰,把药滤到碗里。他似乎瘦了,衣服下能看到绵延的脊骨。他反问沈文昌:“沈先生以后还来吗?如果不来了,我也不想住在这里。我害怕这里。” 他这许多话,沈文昌一概避掉,不做回答:来是会来的,不过像是宠幸,需要人时时刻刻为了到来的一瞬准备着——就像是今天,突如其来的敲门,要有一分惊喜在门后。他是喜欢邓月明的,甚至隐隐有爱意,可他吝啬许诺。 邓月明背对着他,只露一个背影给他看,于是无端的生出一种萧条,一种隔阂,像是人在荧屏外看默片。他知道邓月明在期待一个答案,然而这个时候他非常的残忍,挑了最为无关紧要的一个来搪塞邓月明。 “这里有什么好怕的?这是新的公寓,不像老房子死过人。你怕什么呢?”沈文昌嘲笑他。 “我怕你忘了我。”邓月明笑答,却很凄惶。 “我不会忘记你的。”沈文昌几乎是虔诚的回答他。 “你已经忘记过我了。”邓月明低声道 沈文昌以为是南京之前,或南京之后:“那时我们并未确定恋爱关系。” 邓月明低头喝药,不做言语。沈文昌却依然沉浸在一种暗自的喜悦中,觉得邓月明这是心里非常有他。 他想起他别的朋友安抚小公馆,都流行买婚书。大红底子洒金纹,龙凤双飞,写“某某与某某签定终身,结为夫妻。” “合卺逢春月,芳菲斗丽华,鸾笙锁竹叶,凤管合娇花;天上双星并,人间两玉夸”这是婚书自带的,不需要人再战战兢兢的写上去。 他和邓月明该写什么?结为夫夫吗?这些能写?万一邓月明拿出去示人怎么办?——这些方面他是很理性的,并且毫无信任可言。 他把等待当作邓月明的一种责任,一种考验。 这次他走的比往常还早,在门口和邓月明吻别。下午时从办公室给邓月明打电话,家里打不通,转到戏班子 分卷阅读29 - 肉肉屋 分卷阅读30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30 去,说要请他吃晚饭。 戏班子很嘈杂,邓月明握着话筒大声应着,没讲几句就咳嗽起来,把话筒远远拎在一边。沈文昌耐心等着,笑道:“中药好起来慢,你去西医院看看,别坏了嗓子。” “嗯,也快好了。” “其实你嗓子坏了我更高兴,不用防着你出去偷人。“沈文昌玩笑道。 “不会的。“邓月明隔着电话线凄然的笑,不知道是不会坏嗓子,还是不会出去偷人。 “晚上我来接你,再见,小狐狸。“他电话挂的很潇洒,永远留下”咔嚓“的一声给邓月明。 第27章 沈文昌在百花苑附近的本帮菜馆子定了一个包间,点蟹黄豆腐,扣三丝,荠菜双菇,另差人出去买了一份梨膏糖。 邓月明走进来,穿着沈文昌送的水绿麻纱衬衫,米白西装裤。头发用了一点发胶,温顺的拢到耳边。 “转圈看看。”沈文昌饶有兴致的说。 邓月明转一圈,很纵宠的笑着,给沈文昌看着头次上身的衬衣西裤。 “怎么舍得穿了?”沈文昌起身,绅士的为他拉开座位:“早知道请你去吃西餐。” “因为沈先生做请。”邓月明入座,轻而巧的叠着腿,脊背却很直,是随性里还留着规矩,很世家的作风。他穿白色皮鞋,白色的洋纱袜子,非常懂得西装的配色之道。沈文昌依然立在他的身后,他略微的侧身,抬着头,伸手搂下沈文昌的脖颈,温而软的贴耳告诉他:“其实是下午特地回去换的。我现在唱不了……很有时间……”他还洗过澡,周身有隐秘的香,或许是用了香洋肥皂,或许是用了一点鹅蛋粉,也或许香囊,藏在身上的某处。沈文昌血向上涌,往下窜,气息很重,末了双手在邓月明肩膀一按,狠狠道:“吃你的吧,吃饱有你受的!” 邓月明很快乐的笑起来,露八粒牙齿,却又低着头——是西洋文明青年与东洋女郎的结合。他十分自然的取过沈文昌的碗筷,用茶水冲了刷一遍。侍应生敲门来送菜,他为沈文昌布菜,舀蟹黄豆腐给他。 “真是……一点荤腥都没有。”他笑道。 “哦,前几天天天下雨,怎么偏生就你不带伞,就你要淋雨生病?”沈文昌反问他。 “中午回去,碰上封锁,伞都给挤掉了。“他是十分可惜这把伞的:“幸好路边咖啡店关的迟,一起挤到店里去,又一起挤出来。进去谁也不买咖啡吃,白坐座位。老板很恼,又不好说。” “这个事情我倒是知道,不过不好讲出来。人没伤到就好。你也娇气,淋一点雨要生病。” 邓月明笑笑不语,重新刷一个碗出来,给沈文昌盛饭。他这是无声的回答,亦是感情的留白,让沈文昌想到闺怨诗词,女人独守空房,哀春悲秋,落雨要怜黄花残去,心有抑郁,往往弱不禁风。或许邓月明也是,相思是他病的引头。 “他为我而病。“这样子想,邓月明突然便全然的属于他了,为他生,为他死,为他患相思。虽然邓月明一言不语。 这是狐狸精的手段。 吃到一半小张来敲门,说王处长介绍了一个人过来。 沈文昌有些惊讶:“这么快?怎么找过来的?” “说是下午的时候开车过来的,路上撞了下,被人拦住不让走了。从巡捕房出来再到您办公室,您已经来吃饭了。刚好那边的同事还在,王处长就让人带过来了。” “太快了……算了,叫进来吧。到底是我自己请的人。”沈文昌不情愿的说:“再取副碗筷来。等等,再点个菜,叫壶酒。” “嗯……荤的?”小张下意识问一句——沈文昌今天吩咐过,给邓月明点几个素净的,润嗓子的。 沈文昌皱眉,邓月明笑了笑:“我去吧。”他起身随小张去点菜,靠在柜台看菜单。 “沈先生有什么忌口?”邓月明问小张。 “不吃太腥气的。” “我记得不吃鸭子吧?” “是的。” 饭馆里很嘈杂,上海话讲的快像绵延的联奏,联奏突然出现一个钝的,重的音,直直的在邓月明的脑里炸开,他突然觉得有一只手贴上了他的面,扭着他的头,叫他往后看去。他艰难的扭头看去,看到一个人四十多岁的男人,梳油光的三七分,跟在沈文昌的卫士身后,进了沈文昌的包厢。他心里顿生一口气,哽在胸口,沉沉的坠着凿着。 “邓先生?”小张看他变了面色,关心的问一声。 “午睡落枕了,突然一个转头,扭到了脖子。”邓月明佯装难为情,点了水晶虾仁,八宝鸭子。 “嗯……沈先生从来不点八宝鸭子……”小张突然为难的讲。 “啊……哦……我这个记性……”邓月明喃喃道,心里还是堵的:“换个扣肉吧。” 他提一小坛子花雕,推开包厢门。三七分男人坐在沈文昌下手,有些惶恐的接过沈文昌给他倒的茶水。他见到邓月明,立刻站起来问好。邓月明笑着道:“您好。”他拍开花雕的封泥,俯身给沈文昌倒酒,随口问他:“我点了水晶虾仁,扣肉,你吃不吃?嗯……”他询问的看向男人,抱歉的笑着:“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姓邓!我姓邓!我叫邓金。谢谢,谢谢!”他双手捧着酒碗,谢邓月明倒酒。 “我也姓邓,我叫邓月明。”他礼貌而疏离,是上位者温顺的玩物。只是脸太过漂亮,腰又太过纤细,于是自家主子允许范围内的这点客套社交,立刻成了一种暧昧邀请,成了一种欲拒还迎。他坐在沈文昌手边,吃沈文昌为他盛的荠菜双菇汤。 “说起来你们倒是老乡,这位邓先生也是漳州人。不过很早出来做生意了。”沈文昌介绍他:“现在他是我的合作伙伴。邓先生什么时候出来的?” “老邓!叫我老邓……不,不老金就好了!我是民国廿年出来的。小邓先生倒是一点口语都听不出来哇!”他讨好着笑笑,露出一粒粗壮的金牙。 “月明呢?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沈文昌问他。 “十九年,要早一年。那年闹土匪,是逃出来的。少小离家,话都不会讲了。金大哥怎么想出来做生意?现在往广东福建做生意办厂的人很多呀?做纺织,对吧?我不太懂生意。”他略微可惜的问着。 一句“金大哥”,邓金的骨头就酥了。 “就你嘴甜。”沈文昌用拇指揩了一下邓月明嘴角的汤汁,隐隐存了力道,是个警告。他也听出了暗藏的甜意 “嗯……土匪,我也是土匪。”邓金的酥意褪去,心里立刻颠簸起来,像骑在瞎马上。他的“闹土匪”与邓月明不同,他本身就是土匪,还是土匪的头头,骑马放火,光汀漳镇里邓府就杀了七十七个人。他的土匪闹事,是乌合 分卷阅读30 - 肉肉屋 分卷阅读31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31 之众分赃不均,亡命徒心里起了异心,暗地里要杀他,要坐他的位置。待他发觉,大局已成,于是仓皇逃出来,逃到这东方的金山来。然而他是不怕的,他这隐秘的往事,早就埋在了时光里,上海滩最不问的就是出处,何况他还是王处长的客卿。邓月明这样一个为人倒酒作陪,家乡话都不会说了的东西,能耐他何? 邓月明只是笑笑。侍应生敲门上菜,邓月明起身布菜,把荤菜放到沈文昌与邓金前。他的衬衣下摆塞在西装裤里,腰窝太深,臀便显得翘。 邓金低头喝酒,不敢看,怕要有反应。 “侬不许吃花公。“沈文昌把虾仁转到邓金面前,把捏着调羹的邓月明的手,拉到三丝上:“其实蟹黄也发。” “哦。“邓月明不情愿的应一声。 “小宁脾气。“沈文昌顺着邓月明的后脑勺,对着邓金笑道。 “还好,还好。小邓先生上海话讲的很好啊!“邓金赞扬着。 “我最讲不好上海话。别人讲的快一点,我就要听不懂。“他忽然迅速的舀了一勺虾仁倒碗里,对沈文昌笑道:“我也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沈文昌忽然一愣,他是从未见过这么不讲道理,却这么可爱的邓月明的,于是对忤逆豪不生气,反而顿生一种从未有过的喜爱,生出一种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苦口婆心:“嗓子不要了?“他抽掉了邓月明的碗,把自己的换给了他。 邓金当作未闻,心里却好笑,笑这个小东西在外人面前不收敛,又笑他这是持宠而娇,最易惹人腻烦——这样的人,要么没有深的心机,要么就是浑然天成的狐狸,最懂得人心。他是倾向前者的,因为沈文昌不见得愿意把狐狸留在身边。 沈文昌和邓金谈股票,谈跑马,谈进出口。 “什么东西最好卖?当然是女人的丝袜,香洋肥皂了!女人花钱!要命哟!“邓金呵嗤呵嗤的笑着,像是喷出了无数的唾沫。沈文昌与邓月明很默契,谁都没有动他身前的菜。 他们聊着,聊到沈文昌的要求:“其实也非常简单。你到南通去,找个机会和我大哥‘交朋友’,带他去烟管妓院玩玩,来上海也可以。叫我五弟弟也长点见识,去投股票吧,先赚后赔,资金我给你。” “哦,沈先生要做到怎样一个度哇?“他问沈文昌。 “叫你来,就不是一个教训那么简单。“沈文昌慢悠悠的喝口酒:“我自己也有人,不过是信术业有专攻。” 酒喝空了,邓月明没有再叫。他说:“我不想你再喝酒,想你陪我听评弹去——我看过报纸,今天没有好电影。” “好吧,去听评弹。”他宠爱的劲头还在,飘飘然,对邓金下委婉的逐客令,派卫士送出去。 邓金走时,坐在自己的汽车里,隔着玻璃看邓月明。他看到邓月明手里提着梨膏糖,略微仰着头对沈文昌笑,天真傻气,像个无知的小孩,可肉体已然成熟,美丽而又鲜活。他喜欢美人,于是感到可惜,因为邓月明是沈文昌的,不能立刻就拉来亵玩,然而他又感到刺激,因为偷情,因为姘居,因为那是别人的东西。他深爱着“妾不如偷”这一理论,于是立刻定下计划,要创造出与邓月明的许多偶遇,能培养感情固然是好,培养不了,至少还有肉体的欢愉。 第28章 沈文昌当然不会和邓月明去听评弹,大世界人多手杂,能凭空生出许多麻烦。他带着邓月明去了酒店,做室内的运动。 沈文昌非常的动情,进了门就咬邓月明的耳朵:“你简直是要当着我的面出轨!金大哥?嗯?”他有一种异样的刺激,异样的快乐,甚至为邓月明那绽放的吸引力而自豪——他是在这种风情下上的当,可他拥有了他,而别人却前赴后继的往这个陷阱里跳。 他的邓月明是完美的,是个贞洁的妓女,是个娴淑的姘客。 可邓月明现在却是静的,无言的。像夜深人静的时候,妓女送走了客人,独自靠在窗边;又像是一盏灯,独自幽幽的亮着,绿色的灯罩,积着洋油。 灯颤一下就灭了。邓月明仰着头,接纳了一根可怖之物,再无心力亮出一点光。他成了一叶小舟,成了一粒浮萍,成了一朵芦花。他表现的差强人意,心不在焉。 “你是在生气,还是心里想着别人?”沈文昌顶弄着他问。他有一阵恍惚,不知如何作答,像是邓月明烟消云散,只留下一个年幼的邓国政。 过了许久,他才哑着嗓子说:“你说过陪我去大世界……啊……啊……”邓月明活了过来,心思由散至聚,用一个声东击西的法子,小心翼翼的讨好着沈文昌。 “记仇的小东西!“沈文昌笑骂。 “你带我……出来……只为了做这种事!“他抵在沈文昌的胸口,紧紧的缠着他,声音断断续续,沉沉浮浮,已经堕进了欲海。这不是控诉,是一种拿捏到位的撒娇。 “你的事情我全都不懂……你的客人……我也不懂……“他几乎是哭了:“我全不懂你……” 沈文昌知道一类夫妇,因为阶级,因为学历,婚后鲜有共同的话题。妻子往往恐慌,丈夫却有恃无恐,因为知道妻子处于劣势,并且恐惧离婚。他们是灯与飞蛾,两厢无语,灯永恒的亮着,飞蛾却一代一代的惨死在里面。 “我都不知道能和你说什么……”他的眼泪干在沈文昌的胸口,崩紧的一小块。 男人都喜欢别人为自己紧张,为自己伤心,为自己生出无限的危机感。 要不我送你去读书?“沈文昌好笑的问他。然而出口却后悔了,怕他真的答应。读了书,会难掌控。 “不!”邓月明立刻说:“把我关在学校里,你好去找别人吗?!” “你怎么这么小心眼!”沈文昌佯装生气,却松了一口气,他捂住邓月明的嘴,由下而下的操着他。他虚虚实实的呜咽,依然倚着们,背上印一条门上的纹路,是缠绕在一起的花,污秽而缱绻。 事后他恢复过来,半跪在浴室的地上,为沈文昌擦拭下体。他是完全的下堂妾的姿态,支棱一对蝴蝶骨,脆弱而美丽,终日都活在一种被抛弃的恐惧中。沈文昌抬起他的下巴,他自下而上的望着沈文昌,面上是水龙头溅起的水花。 水龙头还在放着水,浴室贴着蓝绿的瓷砖,水也染成蓝绿色,水上浮金红赤绿的霓虹光,千回百转的淌着。 邓月明的细发触着沈文昌的手指,千回百转的缠着。 沈文昌领着邓月明出酒店,酒店的大堂放着留声机,为了政治正确,放德国人的唱片,《浪漫圆舞曲》。大堂里摩登的青年立刻站起来跳舞,快乐的笑着。邓月明无声的立在沈文昌的身后,羡慕的看着。 “想去跳?”沈文昌笑问他。邓月明笑 分卷阅读31 - 肉肉屋 分卷阅读32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32 着摇摇头,知道他不过随口一问。 他们一起出门,沈文昌隔壁的咖啡店里为邓月明点一只冰激凌,像是一笔嫖资。邓月明一手拿着冰激凌,一手被沈文昌牵着,慢悠悠落后他半步,看马路两岸的街景。他突然“哎呀”一声,被翘起的地砖绊了一下,冰激淋倒到了鞋面上。 “这么不小心!”沈文昌轻声的斥责他,却觉得天真有趣,于是掏出一块手帕给他。他接过手帕蹲下去,擦拭冰激淋。擦到一半,他忽然笑了起来,抬头对沈文昌道:“我感到很高兴,因为我与你有了谈资。” 谈什么?谈一个新买的冰激淋,立刻倒在了鞋子上——还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这件小事却被邓月明剖白一般,真心实意的献了出来。 那酒店黑暗里压抑的哭泣声,从沈文昌的灵魂里冒出来,微颤颤的,小猫叫一样。还有泪,先是一点一点,再是一簇一簇,最终汇成了一条河,一片海,一场一望无际的悲哀。他落魄地置身在泪的世界里,孤独而伤感的想:“他原来如此卑微的爱着我。” 他在这一瞬里,对邓月明一往无前。 又在下一瞬里,把邓月明的孤独,邓月明的伤感,摒除干净了,变回了风度翩翩的沈先生。 第29章 白珍不在家,去了浦江俱乐部。她对沈文昌没有等待,完全是摩登夫妻的模式,有各自的社交。最近她迷上射击,在俱乐部的地下室练枪。有专门的教练给她记录成绩,汇成曲线图返还给她。横向是时间,纵向是环数。她把趋于平稳的曲线图给沈文昌看,沈文昌很心惊。他甚至觉得自己在白珍的袖口闻到了硝味。 她在沈文昌到家一刻钟后会的家,又把成绩递给沈文昌看。 “报纸上说射击有利锻炼注意力,我真是毕业以后注意力全毁了!除了传奇小说什么都看不进去。”她引用现代的教育宣传,但是对报纸的兴趣还在传奇上。近日迷上探案小说,总疑心家里死过人,尸体封在墙里,埋在郁金香下。 “怎么是郁金香呢?”沈文昌笑道。 “比较罗曼蒂克。我们不是也有说法,叫做牡丹花下死?自杀跳湖,也要是西湖。”白珍理所当然的说。 “要我就不跳西湖。” “哦?为什么?”白珍问他。 “西湖人太多,到时候死的乱七八糟被捞上来,太窘!”沈文昌也理所当然的说。 白珍笑他太务实,这方面一点都没有意思,然而他说的又是全然的正确的,白珍也痛恨被乱七八糟的捞上来。 “所以你这样的人,只适合老老实实的去政府上班,一点想象力都是没有的。“白珍伸了个懒腰,随口笑他。他不置可否,心想:“我又不是戏子,要想着法子讨人欢喜。” “哎,下个月第二个周五,陪我去看新剧好不好?我提前一个半月来约你的时间!“白珍说:“你不会没有时间吧?” “没有时间也给你匀出时间来,看什么新剧?“沈文昌温柔搂过白珍。 “白梅一个姓路的朋友写的剧本,演员的都是学校里的大学生,说是一个实验之作。非演员来演戏,觉得怪有意思的。你记不记得我们在英格兰的时候,还参演过《哈姆雷特》?” “是你去演了,我在台下给你拎着包,看你出来了,就把包挂在手腕上,要带头鼓掌。不仅自己要鼓掌,还要让周围的人都一起……” “不许说了!”白珍佯怒地捂住沈文昌的嘴,沈文昌笑着拉她,把她禁锢在自己的怀里,低头吻她的额头。 “是不是一个叫做路晓笙的?”沈文昌问白珍。 “哎,你认识他?”白珍笑着去咬沈文昌的鼻子,沈文昌错开她,立刻咬了她的耳朵。 “一面之缘,前几天七夕的时候,路过百花苑,看到白梅和那位路先生一起听戏出来。” “偏约七夕去听戏!还和我讲是普通朋友!” “你呀!别乱点别人的鸳鸯谱。”沈文昌宠溺的笑她:”别和我说你没有,你一定有,我了解你的。” “这次真的没有,这次可能要更为戏剧化——路编辑可能心里有人呢!先不说他,先和你说说这个故事。不许插嘴!“白珍一手点住沈文昌的嘴,转头叫张妈送温牛奶来。 “他写古时候的事情,要写同性间的爱情。“这是敏感的话题,所以白珍讲者,有种刻意的自然。张妈端牛奶上来,白珍自动停下,等她走了,她才继续讲起:“凡是同性间的爱情,立刻就是悲剧!你怎么看同性之爱呢?“白珍顺便问沈文昌。 “你又不叫讲,你先讲完。”沈文昌笑道。 “这是一个虚构的时代,但是同性间的爱情并不受到祝福,尽管如此,一对书生相爱了。他们一个称作胡生,一个称作柳生。他们一同从家乡出发,去京城考试。对了,戏的名字叫做《言灵》。” “哦,他们中有一人必定要遭抛弃。”沈文昌笃定的说。 “等我讲完!”白珍娇嗔的打他,他笑着躲开了。 “那是一个冬天,柳生路上患了风寒,到了京城,已经病的很重了。” “怎么不在路上治?偏要赶路?大概胡生并不是真的爱他。”沈文昌插话。 “闭嘴吧你!“白珍捂住他的嘴。沈文昌双手举起,呜呜的投降了 “那是一个冬天,柳生路上患了风寒,到了京城,已经病的很重了。胡生天天在照顾他,可是他不见好,快要死了。胡生非常伤心,说只要他好起来,要自己死也愿意。后来街坊邻居说城郊有个医生很灵,胡生便租了马去找医生。那是一个雪天,马滑倒了,胡生摔下来死了。”白珍也是伤心的。在爱情上,她是有悲悯的。 “好啦,胡生至少不会被抛弃。”沈文昌说。 “嘘!”白珍做了一个“立停”的手势:“医生没有来,柳生奇迹般的好了起来。他参加考试,中了举,封了官,成了大学士的学生。他原本学问非常一般,其实来考试,也是名落孙山。可那次活过来以后,他的学问突然好了起来,写出了胡生风格的文章,答出了胡生能答的问题。简直像是偷窃了胡生的人生!后来他喜欢上了一个叫做阿景的人,学会了甜言蜜语,敢用生死许诺讨人欢心。然而当他说完‘我愿意为你而死’之后,他也坠马了。” “难道也要死?“沈文昌问。 “柳生摔下了马,却没有死,只是摔断了腿。他夜里做梦,梦到大雪天,胡生站在他的面前,对他说:‘我舍不得你死。我还是爱你。’“白珍讲完。 “以为是什么故事,男欢女爱,不入流的小情谊。还要写个悲剧。可是这个故事并没有毁灭的资格……十分无聊“沈文昌皱褶眉评价。 白珍肃然的直起身:“是的,我已经 分卷阅读32 - 肉肉屋 分卷阅读33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33 预约了你的时间,你必须来陪我打发无聊的时间。” 沈文昌正色道:“是的,我不会后悔。“他突然跃起,迅速的抱起了白珍。白珍尖叫着搂住沈文昌的脖颈,把腿缠到沈文昌的腰上。沈文昌笑着抱她转圈,她快乐的抱怨着:“哎!哎!我头晕!“她见到所有的景物都融为了一圈,幻掉了型,留下了色,交织在一起,深棕陪着翠绿,珠白搭着淡金。她的房间成了话剧的布景,整个的破开,留一面给观众——他们是台上最模范的现代夫妻。 白珍跳下沈文昌的怀,抱着他讲笑话:“有个好玩的事情。是路先生的意中人。” “我真是对他一点也不感兴趣。”沈文昌苦笑。 “可是你必须要听,这不是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而是为了满足我分享秘密的欲望!虽然我对白梅说过:‘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白珍笑着说道。 “好,那我‘绝对不告诉别人。’” “路先生的意中人是个男人!”白梅窃笑:“不过我倒是觉得没什么。他对那位先生一见钟情,因为他像他剧中的人物,但是那位先生并不接受他的追求。” “那位先生是谁?做什么工作?“沈文昌登时想到了邓月明。 “是谁?我可不知道,只知道是个唱戏剧的。”白珍笑道:“那个路先生也好笑,因为自己笔下的人物喜欢他,那要是那天恨了自己笔下的人,是不是也该恨他?我真是觉得这种感情不纯粹,那位先生不过是个路先生臆想人物的代替品。” “哦……”沈文昌想了想:“白梅有没有说,为什么那位先生不答应?”他是怕白梅讲出了邓月明与他的关系。 “又不是路小姐,答应他做什么。”白珍好笑的说道。 “倒也是。”沈文昌笑道,搂着白珍,和她一同踩华尔兹的步伐。 他想:自己是该见见白梅,警告她一番,叫她不要提起邓月明?还是把白梅送到香港去:香港或许是不太好的,现在到处是日本人,国人地位很低,白梅肯定不愿意。她不愿意,就极有可能做出兔子咬人的动作来,真的把事情抖露了。警告也需要拿捏好分寸,太过压制她,大概又要有小姐脾气,闹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倒是没想过和邓月明断掉,也没想过一些一劳永逸的方法——是舍不得小情,却又认定自己与小情的感情不会长久。长久之法是不必要的。 “你在想什么?”白珍看着他的眼。他回过神,能立刻进入好丈夫的戏。他有些怀念的说:“想起以前追女人。” “嗯?”白珍诧异。 “我想我一定追不到她,我无论是家世,学识,还是前途,都配不上她。所以只想对她好,这样哪天她和别人结婚了,也不会太快将我忘记。幸好,她后来和我结婚了。这是我的往事,请你听过就忘掉它。” 白珍笑着低下头,和邓月明一样的动作神情。 “我不要忘记它,我就要记得它!我还要把它告诉别人。”她非常的动容,几乎是想哭,于是把脸埋在沈文昌胸口蹭了蹭。她抬头时,已经收拾好了情绪,能与沈文昌继续分享秘密:“路先生写了剧本,想把剧本寄给那位先生,又不知道他住哪里,就往戏班子寄。寄了三次,都被退回来,只好第四次上门去。他剧本拿给人家看,人家不要看,中午还要回家。他就这么跟着人家出来,出来就碰到封锁。两个挤不上电车,两边的店也关了。哦哟那个时候,乌泱泱都是人,还是大雨,立刻就把人挤到街上去了。”白珍好笑。 “运气很不好嘛。”沈文昌笑道,心里却探出一只兽,张牙舞爪的咆哮着:“他和别人有了私交!”。他想起邓月明晚饭间谈起封锁,就要升起无名的火,邓月明的从容不迫,立刻成立一种刻意的表演,就为了把路晓笙藏起来! “回去两个都生病了,那位先生还是重感冒。”白珍道。 “也算同患难,要病也是一起病了。”沈文昌不屑的笑着:“不知道是真拒绝了人家的追求,还是在唱欲擒故纵的戏。他们唱戏的……谁晓得。” “随他们去,我们看看戏就好啦。”白珍停了舞步,颇为西式的耸了下肩膀。她及时的制止了自己的好奇心,当作是一种对自己西式教育的交代。沈文昌却在太太转身后立刻进了书房,往恒仁路打电话。打了两个没有接通。 “这么晚还要打电话,你也不怕扰人睡眠。“白珍端一小杯洋酒,靠在门框上。 “给老金,今天我刚刚认识他,一起吃了晚饭,突然想明天再约他一起吃个午饭。”沈文昌回身解释笑着,面上的肌肉却略微的僵着,像是麦克白听到了敲门声。 电话接通了。 “喂?”邓月明的声音传过来。 沈文昌却没有接,稍微拎远了话筒。他依然对白珍道:“你明天中午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那个人在海关,里外的带东西,你要不要看有什么想要的?” “我真是对你这种朋友一点兴趣都没有。谁要是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我一定要恨死他了。”白珍略微厌弃的皱眉,无趣的走了。 沈文昌贴回话筒:“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呐?我过来?”他客气的邀请着,因为白珍还未走远。 邓月明想应,却立刻咳嗽了起来。沈文昌恨的掐掉了电话。 第30章 第二天沈文昌去76号,中午下班时,部里突然出动了警卫队,黑汽车全往北站去。沈文昌奇异,问王处长,王处长也是摇头。过一会有人来说,是课长来了。于是中午谁也走不了。 沈文昌私底下和王处长抱怨:“之前不是到南通看集中营去了?怎么回来一点消息也没有?” 王处长要显出自己的资历:“现在这些日本人,来去行踪从来不往外面透露了……时局哦,不好,很不好。”他讲起时局,沈文昌心里也空落落,一时间对未来都有点迷惘。 中午走不了,都一起留在部里恭迎课长,听人训话。明面上讲“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实际总是话里有话,认为中国人做事太过懒散,简直不对帝国负责。日语问声好都像是一种催促:“怎么还不去工作?!”讲完话照例还要写报告,把训诫之词再品味一遍。为表敬意,要沈文昌这个市长秘书亲自书写。 到下午也没有准时下班,照例是恭送完课长才能回去。沈文昌走出76号,中午的迷惘尚未褪去,下午的训诫又带上一种恨意。恨意零碎,尖锐,碎玻璃般散在心里,想要抚掉它,还得先扎手。 “往恒仁路去。“沈文昌沉沉的说。 开车的是小张,听到沈文昌的口气,精神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他梗着脊背发动汽车,偷偷去看后视镜里的沈文昌。沈文昌笼在黑暗里,手里夹一颗点燃 分卷阅读33 - 肉肉屋 分卷阅读34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34 的烟,无声亦无息。可小张知道他现在是有怒气的,等一下邓先生也是要遭殃的。 沈文昌到恒仁路的公寓,掀门铃没人应,竟然还要自己开。他抿着嘴,钥匙捅进去又抽出来,一扇一扇打开门,进到漆黑的屋里。 “邓月明。”他指名带姓的叫人,没有人回他。他“啪”开电灯,看到邓月明蜷缩在沙发上,赤着一双脚。他沉着心走过去,坐到邓月明身边。邓月明依然没有醒。他把手伸到邓月明的脖颈上,皱着眉,摒着气,一寸寸的收紧了手。他容易就能掐死他,叫永远都不会有隐瞒,永远都不会有背叛。 他生是沈文昌的下堂妾,死是沈文昌的小艳鬼。 邓月明终于呼吸不畅咳嗽起来,沈文昌恍然,随即惊醒,匆忙移开了手。他很诧异——因为面对邓月明,自己的自制力简直算是没有……一点小小的隐瞒怎么能要他的命呢? 邓月明烧的很厉害,连呼出的气都是烫的,屋子有一股浑浊的甜味,像是医院里混着药水味道的病气。 “月明?”沈文昌摇了摇他,他却依然紧闭着眼。沈文昌想要抱起他去医院,手环着脊背伸下去,触到一片湿热。邓月明大概之前烧过一场,烧退后发了冷汗,却又烧了起来。 “月明……月明。”他紧抱着邓月明,低头吻了他湿漉的发梢。抱起月明时,他抬头间看到桌子上,放了一个桌罩。罩下放着一碟时鲜的蚕豆,一碗红烧肉,一砂锅的汤。饭筷却只有一份,放在他常坐的位置。他登时非常动容,甚至是有一些想哭——他被一个人全心全意的爱着。 他把邓月明抱到门口,没有手开门,于是把邓月明放下来,一只手环抱着他的腰。邓月明全无意识,直直的往下坠。他心里升起一种恐惧,怕邓月明真的要死了。 “他这么爱我,怎么能说死就死!”他颤抖着摸出钥匙,对不齐钥匙孔,第三次终于戳了进去,打开了屋门。 走廊里的里的卫士立刻站起来,要拥着沈文昌去电梯。沈文昌却直直的跑下了楼梯。一群卫士噔噔的跟着,楼层里的邻居静默在黑暗里。三楼有人在弹钢琴,听到嘈杂的脚步声立刻便停了,仅留下一粒尖锐的音,惊慌的徘徊在楼梯间。 沈文昌问卫士:“阿个医院近?红十字近否近?” “个头西人隔离医院近点。”卫士半土半洋的答着:“夜里头没车快点开,廿分钟头。” 沈文昌冲出公寓,钻进汽车里。他把邓月明平放在后车座,教他头枕在自己腿上。黑暗的车厢像个棺材,他却莫名的有些安心,大概是有些死同穴的意思。 “你怎么突然病得这么重?昨天还好好的……“沈文昌自言自语着:“月明?邓月明?是不是昨天晚上冲了凉水?“邓月明皱着眉,依旧没有回应。沈文昌像个麻醉医生,每个几分钟喊一次他的名字,要把他的灵魂带回来。 到医院,立刻去看急诊医生。沈文昌把病情描述的极为凶险,医生却一下子就把邓月明叫醒了。邓月明迷迷糊糊被医生检查一遍,又蹭蹭沈文昌又睡了过去。急诊医生说不是大病,只是普通的感冒,就是发烧到了39度。 “要不要挂吊瓶啊?我都叫不醒他!”沈文昌还是担心。 “不用的,不是昏迷的症状。又不是急救,哪里用吊瓶?“医生又听了听邓月明的肺:“肺里也没有杂音。你大概叫的不够大声吧。 ” 医生给邓月明打了退烧针,开了药水,叫沈文昌一个钟头给他滴两滴。 “怎么都不用住院?他平常很健康的!这次突然就病的这么重!万一后面又凶起来怎么办?!“沈文昌对医生简单行事很不满,固执的认为邓月明生死悬于一线。 医生看到黑西装,就给沈文昌开了单独的住院间,并立刻在账单上加了住院费。沈文昌抱着邓月明睡病床,过一会就看手表,看看一个小时到了没有。他给邓月明滴药,就要把邓月明摇醒。邓月明醒过来,不吃药,也认不出他,对着医院里的百叶窗喊“爹爹妈妈”。沈文昌捧着邓月明的脸,叫他朝过来,用一只玻璃滴灌给他滴药。他皱褶眉,抿着嘴,无声息的留起了眼泪。 “乖一点!小孩子一样。”沈文昌摩挲着他的嘴唇,教他张嘴,他还是不张。沈文昌好气又好笑:“我这么晚陪你在医院,给你上药,你倒好,一点也不配合。之前你简直要吓死我!”他摸着邓月明的额头,觉得有点隐隐的汗意,温度是下来了一点。 “乖一点,乖一点……”沈文昌耐心的抚着他:“张嘴,喝了快退烧。你都烧傻了……”邓月明不理他,自顾自的把头埋进枕头。沈文昌暂时将此当作自己的事业,现在只觉得非常挫败。 “怎么哭了呢?是不是哪里难受?”沈文昌要骗开他的嘴。 邓月明点点头。 “你告诉我好不好?”沈文昌把邓月明挖出来,用玻璃吸管吸足了药。 “做了乱梦。”邓月明沙哑的说。沈文昌立刻把药水滴了进去。邓月明嗒嗒嘴,很痛苦的品着味。 “梦到什么了?” “梦到一只黑狐狸……”邓月明的眼神没有光,像是肉体抽去了灵魂:“它说他能带我……逃出去……我跟着它跑,跑了很久,钻过一个洞……哪里都是死人,哪里都是火。”小小的邓国政在家破人亡的夜里,见到了尸山血海里来的狐九。狐九引着他往外跑,避开刀与枪,避开血与火,从一处城墙的破洞里出了城。救他一命,要他十年。 那是一个仲夏的黎明,邓国政爬出城墙的破洞,看到远处的地平线泛了青,零星的破屋的散落着,像是尸骨上落下的牙齿。狐九已经不见了。他走在旷野里,听到身后有人叫他——是家里的六姨跟着他跑了出来。 “不要怕,已经过去了。“沈文昌把他搂在怀里,抚着他的后背。 “我恨他……我……恨呐……”他恍惚的说着。 “你恨谁?”沈文昌问他。 邓月明看着沈文昌,眼里慢慢的聚了焦,晕着疑惑而痛苦的光。 “我不认识你…… 你是谁?”他问沈文昌,却不要他的答案,又自顾自的睡了过去。 后来沈文昌再摇醒邓月明,邓月明也只是不情愿的吃了药,再也没有讲过话。 第二天五点钟,沈文昌往家里打电话,白珍立刻接了起来:“文昌!我担心了你一整夜,简直给你的朋友打了无数个电话,谁都不知道你在哪里!我差点给爸爸妈妈打电话!应该没事吧?你在哪里?” “我在医院。”沈文昌疲惫的说:“昨天部里课长了来了,所以推了午饭,改约成晚饭,结果饭后闹肠胃,老金也说不舒服。吓得我,以为是霍乱,急忙到医院去。夜里响起要给你打电话,又觉得太晚,怕 分卷阅读34 - 肉肉屋 分卷阅读35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35 你恨我。” “我现在就十分的恨你!“白珍怒言,啪的挂掉了电话,把沈文昌吓了一跳。 ‘新的一天。“沈文昌搓了搓自己的脸:“从新的欺骗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南通是没有集中营的,上海倒是有许多,为了能让后面老邓去南通变得凶险,所以我编了一个 是的这是一个架空,我编了一个(微笑中透露这疲惫,jpg 第31章 沈文昌把邓月明托给了一个卫士,早上要回家去。回到家对着白珍开始编,从和谁一起吃饭,哪里吃饭,吃了什么,去哪个医院,一路编到医院怎么检查。没有检查怎么编?只好说到了医院跑两趟卫生间,肠胃好多了,也就懒得去看肠胃医生。 编完去洗澡,白珍在卫生间里数落他。 “我老早就讲外面东西不干净,上海隔几年就要来一次霍乱你晓不晓得!” “也不彻底检查一下,你就对自己这么不负责?!” “这种事情挂个电话我会真的恨你吗?你分清楚端由好不好?” 他隔着一层毛玻璃,隔着一层花洒声,对白真的话充耳不闻,随意的“诺诺“敷衍着。出来的时候,白珍已经去睡回笼觉了。他站在卫生间门口擦头发,看着白珍睡熟的背影,心里很木然。放下毛巾穿好西装,胃里却突然翻滚起来,像是跑完了很长了一段路,人要抚着胸喘大气——这是一种源于谎言和背叛的恐惧,人一旦松懈下来,它就来了。 “一个谎言,要无数个谎言来弥补。”他痛苦的想着:“我为邓月明做到这个地步,不值得。”他以前也嫖过,也骗过,可嫖的无情无义,骗的点到即止,都是不伤筋骨的。然而这次仿佛是动了真情,于是格外与众不同,格外凶险难测。白珍再疑心一点,再强势一些,他就麻烦了——不见得真瞒不住,可定会留下一只怀疑的兽,永远在他脚后跟嗅着。 “我去看他一眼,然后分一段时间吧。”到底舍不得完全断掉。 他又回换衣间去,换了一条深蓝领带,异常的庄重,很适合做一个短暂的离别,也很衬他眼尾细微带出的愁绪。 他登时想到路筱笙——漂亮富有,眼角也没有细纹,正大张旗鼓的追求着邓月明——追求的方式都传到了自己的耳朵里! “小王八蛋!”他恨骂道:“偏要去追他!” “可他以前爱我,大概只是因为没得选。”他落寞的想着:“现在要换做我来紧张他……” “小王八蛋!”他恨骂道,“偏要去追他!” “可他以前爱我,大概只是因为没得选。”他落寞的想着,“现在要换做我来紧张他……” 紧张归紧张,要见邓月明,还是要拖到晚上。部里有课长坐镇,中午连餐厅吃饭是一种罪过,是霸了“为帝国效力”的时间。幸好,邓月明白天依然有些低烧,晚上也还留在医院观察。沈文昌见到他,就笑话他:“你再观察几天,他们就不收纸钞票了。” 邓月明诧异的笑道:“这么贵?” “当然了,所以人也少,能大方的开单人病房给你。” “那我要早一点走。“邓月明窘迫的笑着,”其实我不大生病……这次像是一下子积到了一起 ” “真是积到了一起,要吓死我。”沈文昌好笑:“夜里给你喂药,要隔一个钟头滴两滴,我叫都叫不醒你。叫醒了又可怜,只是哭。” “嗯……不是护士喂的啊……”他心里突然像是被人开了一盏灯,顿时敞亮起来,简直立刻就有了天堂的颜色。亮不多久就灭了,只留更为浓重的黑。他很轻的垂了眼,密匝匝的睫毛遮着,眼睛却非常的亮,因为蕴了水汽,要滴下泪来。 沈文昌当作没看见,却也不觉得这是一种把戏,“你不要不相信。” 他摇着头,想要拾回自己的笑,却翘了好几次嘴角,最后又都耷了回去。于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自己也觉得丑,只能低下头。一低头,眼泪就砸到了手背。他慌忙去擦,却越落越多。 他好笑的想:“连眼泪都像飞虫扑火。” 又想:“他现在对我这么好。”他现在对他这么好,可惜太迟了。 “现在又是哭什么呢?”沈文昌伸手去擦他的眼泪,手指头上沾一滴,像个离别的吻。 “哭你对我好。”他张嘴就是一把涩然的细嗓。 “这有什么好哭的。”沈文昌摸着他的发,把鬓角撩到他耳后去,“嗓子哑成这样,以后还想不想唱戏了?不哭了好不好?” “我也不想哭,它自己就流了下来。”他摇着头,“突然觉得难受,觉得什么都迟了,什么都晚了……” “青年人胡说八道!”沈文昌笑骂,“你才几岁?就觉得什么都迟,什么都晚?那我这个要四十的人,是不是明朝就要进棺材了?” “小时候来家里的和尚说我今世能活到二十岁,现在我已经十九岁了。”邓月明吸吸鼻子,抬起头,望着沈文昌,“另可你对我不好。” “我是无神论者,不信这些。想对你好的时候,还是要对你好。”他嗤笑邓月明太迷信。邓月明被他一笑,竟也笑出来,笑中带苦,不如不笑。 “我昨天晚上也哭吗?”邓月明问他。 “做乱梦哭的,记不记得?” “不记得……” “辛好你讲给我听了。你说你梦到了小时候进土匪,跟着一只狐狸跑出了城。” “哦……小时候的事情……”——邓国政的记忆。 “你有的时候讲起话,像是讲古,很能吓人一跳。”沈文昌笑着抱怨一句。 “大概我们那里比较信……”邓月明看着沈文昌,像是来了讲鬼话的兴致:“有这样一个说法,说是的确有狐精的。一个人要是把他的寿命许给了狐精,狐精就会来拿。比方说了许了下辈子的十年给狐精,那下辈子这个的十年里,狐精能占这个人的肉身,来做十年的人。” “人好好的活着,给狐精寿命做什么?“沈文昌这方面向来很有质疑的精神,”要是那人命不好,狐精岂不是要亏死了?” “有人要财,有人要运,”他想起筱为,“或是有人走投无路,就要来问鬼神。鬼神不来,狐精来了。狐精也不是非帮不可……其实也算是一种赌,赌那人给的寿命,自己用不用得着,用不用的好。” “狐精神通广大哦?”沈文昌笑着摇头,“连给出的寿命自己用不用得到都不知道?不至于连许长义都不如吧。” “我不知道……可是天底下的事情,哪有十乘十定死的?兴许算好了,临到了自己头上,卦就变了。”邓月明想了想,“何况要拿命来换的事情,哪有那么好做的,所以得多要几年的命,也算是能办事的时间长一点。宁多无 分卷阅读35 - 肉肉屋 分卷阅读36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36 缺,多了算赚的。” 沈文昌大笑起来:“你倒是很站在狐狸一头!连怎么‘多了算赚’也想好了?你怎么不去写志怪小说?你要是写,我一定天天买报纸来追着看!” 邓月明摇头,羞笑着:“我不写。再写一遍,不如来要我的命,太痛苦了。” “太痛苦了,”他想,“总共我才十年的命,要等他九年。” 第32章 邓月明上午出院,下午就回了百花苑。庆哥见到他吓一跳:“两天光景瘦成这样?!” “突然又烧起来,把肉都烧掉了。“他笑道:“住两个晚上的医院。” “哦?病这么厉害?”他伸手捏了捏邓月明的脸,邓月明由着他,“像是骨头上光一层皮,捏着硌手。” “我也不晓得厉不厉害,一觉醒来就到医院里了。” “姓沈的送你去的?” “嗳……“邓月明一顿:“顺手送的。” 庆哥喝温茶,叠着腿,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们这里的后台统一做了西式装潢,安大镜子与灯泡,能把人脸上的瑕疵照个透——他眉心一条竖的纹,干涩而尖利。 “我其实一点也不关心他是特地送你去,还是顺手送你去的。”庆哥突然说。 邓月明低着头,做一点无关紧要的杂事,什么都不好说,说什么都是错的。幸好庆哥很快上台去了,余老板笑劝邓月明:“不要往心里去嘛,庆哥儿这个脾气你也知道,不过待你是真不坏的。” “我知道,我怎么会气他。”邓月明望着台上。和余老板话不能讲太多,一讲得多,都要往他教养的功劳上绕。邓月明陪着听,没多久就躲掉了。他现在嗓子还没好,不上台唱,就在后台窸窸窣窣的做事,偶尔有人过来讲两句:“一场秋雨一场凉,现在病的人不少哦。” “嗯呐。” “生病在吃药呐?莫要吃茶呐!发的发的!” “嗯呢。” “侬等过医院啦?蛮贵的哦?” “嗯呢。” 他嗓子好了以后,白天里和别人一起练唱功。声音像墨斗绷出的一条线,长而直,伶仃的窜到空气里。突然间岔了气,猛的咳嗽起来,线立刻就断掉了,铅一样一节节砸在地上。周围静了音,私语着看过来。 “看什么!”庆哥吼了一句,于是众人又缩回了头,唱起了高低起伏各色的音。 别人大概是想他现在这么没用,一个基本功都不行了,仗着傍到了一个人,整个的都不管了,都荒废了;又要想怎么突然病的要进医院,前天还是好好的,肯定是被玩的过了火,不得不去急救。 庆哥也气,拉他到后巷里,低骂道:“吃饭的本事都没了!他以后不要你了怎么办?“他是真的不管了,真的荒废了,于是反而不好讲实话,只说还没好透。 “你骗谁?“庆哥简直想打他。 他只是抱歉的笑着,连个”今后好好练“的假保证也不肯讲。 “你不要住过去了,搬回来!现在练回来还来得及,我给你听着。” “沈先生要来找我的。”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他现在在76号,开车去你那里都要40分钟,我根本不信他天天来见你!你这几天有没有来过?啊?你说话啊?” 邓月明摇着头,呼出一口很重的气。 庆哥觉得简直不可思议,忽而他一想,立即惊恐起来,问:“你爱他?!!他那样子一个人……你……” 邓月明低着头,很轻的应了一声。 弄堂突然起了风,阴恻恻的吹过来,带着上海潮湿的秋意。庆哥打了个寒颤,竟然笑起来:“怎么忽然傻成这样?青年人头一次总觉得是爱,后面想起来只觉得好笑。你以后还要遇到人……上次来找你的那个路先生就很好啊,很年轻,也漂亮,做电影又有钱……“他怕邓月明是赌气他管的太多,要执意的”反其道而行之”,于是劝的小心翼翼,几乎要带点恳求。 邓月明抬头看庆哥,像是透过他看到自己散了修为的哥哥姐姐,张口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心慌意乱的”嗯“着。他眼前慢慢起了白雾,庆哥给他一擦,笑骂他没出息。 “我以前也昏了头脑,可现在和那个姓徐的分了,不也好好的?谁都是靠不住的,只有自己最可靠。好好唱,别老把心挂那姓沈的身上。真要找个人……找个普通的吧。” 第二天邓金来了,带着一个后生来看戏,邓月明出去和他打个招呼,送他出百花苑的门。他走后庆哥又骂:“瞎了眼吗!什么人都要试一试啊?!” 邓月明哭笑不得:“那是个认识的,就多讲了几句话。” “你别以为我没见着你眼里的光!” 邓月明还是要赖:“我怎么敢!他在海关做事情,听说进私货,我怎么敢与他搭界?万一他被人查起怎么办!” “连行当都晓得噢?沈文昌那样的人都敢沾,你还怕的海关“将来查起来”?你看他那个相貌,‘獐头鼠目’!你也不嫌乌苏?!”他后两个字用了上海话,非常重的顿了下音。 他又恨劝:“不是我讲看人偏要看相貌,可他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没听见他怎么和人讲话哦?‘’ 邓月明抱歉的摇着头。 “他跟个后生人讲‘戏子未必无情,戏唱多了,也信罗曼蒂克!处个痴情的也好嘛!戏子有钱!’这是要骗戏子的钱!下作!卖香烟的小宁都听见了,讲笑话讲到后台来……” “……老老实实唱下去不行吗?搭上一个沈文昌,心都野了!偏要靠旁门外道!” 幸好还是私底下教训,好歹算是给邓月明留一点颜面。邓月明“嗯嗯”的应着,虚心接受,死不悔改——现在他的确是非常‘看重’邓金。 隔天中午邓金又来了,说要和‘小老乡’聚一聚,一起去吃午饭。邓月明很为难:“中午要回家去,沈先生有时候要吃午饭的。” ”沈先生呐?沈先生不是到南京去了?他没和你说?“邓金惊讶。 邓月明也惊讶,睁大着眼睛看邓金,大概是恨沈文昌行踪全然不告诉他,很不把他当回事。然而他那一双眼睛乌溜溜,太娇憨,恨便立刻成了娇嗔,成了一种风情。 “他们工作上的事情,也不好和别人讲!我也是上峰讲起来才晓得。“邓金安慰他:“他是和太太一起去的。“这才是他想说的。 邓月明愣了一瞬,突然回过神,一抿嘴,眼眶就红了。 邓金立马搂住了他,把他往百花苑外带:“上次和你吃本帮菜,沈先生这个不叫你吃,那个也不叫你吃!可怜的可怜的!我们再去吃过!“他的手掌就握在邓月明的肩头,看似十分的男性化,像一对称兄道弟的朋友。可他自己是藏着心思的,五个手指头借机摩 分卷阅读36 - 肉肉屋 分卷阅读37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37 挲着邓月明衣服下的皮肉,简直要印上五颗不怀好意的汗渍。 “那时候我嗓子不好,沈先生盯着我养嗓子……“邓月明辩白。 “我知道我知道,沈先生细心的。“邓金自己开车过来,开了车门,请邓月明做副驾驶座。他给邓月明关门,绕过车头去驾驶座,余光里见到邓月明低头擦了泪。 “是个傻的。“邓金想:“要和大太太争气。” 邓金开了车窗,旁边的电车声”铃铃“的传进来,一粒一粒的蹦着。邓月明的眼泪的也一粒一粒的落着。 “怎么突然就哭了?!“邓金佯装惊奇,摸出一只手帕递给邓月明。邓月明没有接,就着他的手,温顺的拭着泪。眼泪透过手帕,染湿了邓金的手,像一个温暖潮湿的吻。 前头交通亭亮了红灯,邓金无知无觉,踩油门冲了过去。邓月明却吓一跳,立刻坐正在位置上。 “不要紧不要紧!谁都没撞到!“邓金尴尬的笑着。邓月明吸了吸鼻子,只说:“别这样开了。” “唉,我也不大这样开。” 两人还是吃本帮菜,头一道就点水晶虾仁。 “沈先生上次不叫你吃呀?” “嗯,谢谢金大哥。” “还吃什么?自己点点看!“邓金把菜单推给邓月明,邓月明又笑推回去,只说什么都吃。 “这么没有主见!“邓金试探性的笑着,想摸一摸脾气。 邓月明只是羞涩的笑笑,讲两句:“不是的……不是的。“既讲不出个所以然来,又不知道怎样有理有据的回对他。邓金立刻活络起来。 “小邓先生贵庚呐?“邓金寻着话。 “十九了。“邓月明用茶水洗杯子,又给邓金重倒了一杯茶。邓金很坦然的接过了。 “我也猜是廿岁左右光景哈哈哈哈!这几年一直在外面?” “嗳。” “老家那边也不回去了?” “都没有人了,也不记事。”邓月明苦笑:“话都不会讲了。” “哦,哦……这个……这个不是讲‘人生四大乐’嘛,那个……‘他乡遇故知’!“他立刻热情起来,笼了邓月明的手,说:“有我在!有我在!” 邓月明吓一跳,立刻缩回了手,低头陪笑着。 “怎么像个姑娘一样?现在的摩登女性都比你外向!小邓老弟,你太内向了,要吃亏的!“邓金嘲笑着,佯装带一点教育意味。 “不是的……“邓月明摇着头,轻轻的反驳着他,十分没有底气。 点的菜上来,是水晶虾仁,重油桂花肉,蒸三鲜,蟹黄豆腐。 “这个也发,那个也发!“邓金立刻舀了勺水晶虾仁给邓月明:“现在好吃了!” “嗳。“邓月明谢着接过,低着头动勺子。他像是想起来什么,缓缓耷了肩膀。勺子叮咚的和碗碰一起,是颤抖波及了下来,像冷夜里末班的电车叮铃驶过——没有下一站了,全然的完了。 邓金抚着邓月明的发,无声的安慰着他。 “看到这个就想起他。“这个”他“字太过温柔,温柔的几乎带了恨意。 他摇着头,很深的吸着气,索性放了勺子,胡乱抹了一把泪。他看向别处,沉默着,像是面壁——一种自我的惩罚。 “你和沈先生的事情,我不好多讲……”邓金为难道:“只能劝你看的开一些,自己活的快乐点。” 邓月明恍若未闻,许久后问邓金:“他怎么时候走的?” “十六号吧?我记得是十六号。沈先生请王处长弄把掌心雷送太太,是我送过去的。刚好那天要动身了。” “掌心雷?” “是种枪。哎呦现在这种东西,来去都难弄!那把还是德国产的,真正的精贵!拿到手吓死我,就怕突然有人把我拦下来,要搜我的身!沈先生对沈太太真是……哎我这个破嘴!不说她!不说她!” 邓月明垂着眼,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气力,讲话也恍惚:“我出院第二天他就走了。我还天天往家里赶,以为他要回来吃顿中午饭。” “沈先生就是这点不好!人太忙,工作保密性也太强,什么都不好对人说。” “呜……” “哎……和你讲……”邓金拍上邓月明的肩膀,语重心长的对他说:“也是把你当作小兄弟才和你说。沈太太很厉害的,哪里都安插眼线,沈先生也不自由。沈先生出去交什么朋友,都要做报备。你也要当心点!” “怎么会……”邓月明凄惶的看向邓金。 “怎么不会!他们白家的女人!沈太太的妈就十分厉害,当年一路护着白老头子出山西。你想想,哪个女人要礼物是要手枪的?”他“手枪“两个字压的极低,装作恐惧。 邓月明立刻被吓到了,惶恐的睁着眼,睫毛上都是眼泪。 “沈先生是好的,待人很大方,但也有点用钞票打发的意思……” “沈先生还有别人?!“邓月明颤抖着问他,几乎带着哭腔。他捂着嘴,惊惶不已。 “你……你不知道……“邓金也做惊讶状:“你是……真的要我说?” 邓月明轻轻的点了点头,随即立刻摇起了头:“金大哥……你还是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我还是要和你讲一些人!教你知道点……我真是很把你当朋友……我出来这么些年,也就遇到了你一个同乡……哪怕沈先生要怪我!” “别!“邓月明哀求着,伸手虚捂了邓金的嘴。 他的手温暖潮湿,带着面上雪花膏的气息。 “金大哥,你不要说了……我怕我恨你……”邓月明落着泪:“我还是想着他……” 第33章 邓金的一顿饭吃到两点钟,吃完还要请邓月明看电影。 邓月明厌弃的摇摇头,非常疲惫。 “什么也不想看。” “对对,现在也是什么都不好看的,没有美国电影了。”邓金附和着,知道他不过是因为沈文昌伤心,没有看的兴致。 邓金笑他,暗地里带着轻蔑与讽刺——谎言里过的快活,真的知道了,整个人都不行了——竟也这么傻,一点都不知道。当然也是高兴的,因为邓月明太不聪明,好掌控。 邓金自从漳州死里逃生,到上海来又有了成就,自觉看人看事都非常有眼光,全然的自负着,很不把邓月明放在眼里。 “那我送你会百花苑?”邓金问他。 “方便的话送我回家吧。”邓月明捂着眼睛,难为情的笑着:“眼睛要肿了,不好见人。要被笑死了。” “不会的,我看一看?”邓金动手去拉他的手,他侧身躲开了,不给邓金看。邓金本可以摸一摸他的面颊,摸一摸他的耳,还是忍住了,是自觉时候不到,怕吓到人。 “家住哪里呐?” “住恒仁路388 分卷阅读37 - 肉肉屋 分卷阅读38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38 号。” “这么远!”邓金笑一句:“沈先生的房子吧!” 邓月明不讲话了。 这年九月中已经有了点秋意,天气阴,吹来的风竟然凉。邓月明略微瑟缩了一下,要把车窗摇上。邓金很快的握住了他的手:“冷了哦?” 邓月明惊了一下,把手抽了回去,又自觉太不大方,很有“以小人之心渡君子之腹”的嫌疑,所以对邓金抱歉的笑笑。邓金看他一眼,说:“果然是眼睛肿了,幸好没有再去百花苑。” “唉,我就知道一定要肿。”他自嘲着:“一哭就肿,简直不敢哭。不上台的日子才能哭,天天算着。” “哈哈哈!头次晓得!哭都要有个计划。”邓金大笑,笑完顿了一顿:“自己讨生活,可怜的。不敢哭不敢笑的。” 邓月明望着他,很动容,很凄凉,末了垂回了眼,是欲说还休。 邓金也是深沉的模样:“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 他们到恒仁路口,邓月明就叫他停下车。汽车碾着梧桐落叶缓缓慢下来,车尾留了一路的碎屑。邓月明开车下来,踩上去也是咔嚓一声。 “一年三季的掉叶子,要到冬天掉光才算好。”邓金抱怨一句:“你不请我去吃杯茶?” “沈先生一定不喜欢我往家里带朋友。” “你又不告诉他!”邓金嗤笑。 “肯定是要晓得的,楼下有门房,上电梯也要人家来开。”他是很正经的讲着,像是没有听出这是玩笑话。 “你真是……太忠厚!”邓金大笑着,一只手指头指点着他,当作非常西洋式的,开放的玩笑。邓月明也随着他笑,指一方高公寓给他看:”我住那边五楼,等先生回来以后我和他讲,请你来吃茶。” “好好!”邓金笑着应和,无限期待的模样,车开远了笑骂:“家养的小东西,什么都得问遍主子!”一只猫,一条狗,都要比邓月明来的有脾气。 然而他嘲笑归嘲笑,还是通过一场聚餐,把自己归并到了邓月明的世界里。 他自诩和邓月明有了交情,天天带着一个后生人去百花苑听戏,连带着还要买一束花,送到后台去。送花的小宁跑进后台,绕过一干角儿的位置,把花摆在邓月明这个配旦的座上。后台的人见到笑起来,邓月明也跟着笑,问小宁:“不会是送错了吧。”他心里头是庆幸的,因为庆哥这两天不在。 “没有没有,一位邓先生送给另一位邓先生!”小宁伶牙俐齿,等着邓月明派小费。邓月明给他一元,他立刻就跑了。 “头次见人送花,送康乃馨的!”有人笑起来,邓月明疑惑着:“康乃馨?这个不兴送吗?我只知道送菊花肯定不行!” “月明不知道这些!”又有人笑。 “康乃馨送母亲的呀!现在不是要过母亲节嘛!” “哦……”邓月明恍然大悟:“我就算是个女人,也不该送我‘母亲的花’呀……”他把花立在一旁卸妆,花倒下来,又掉出一张香水便签:“赠予邓月明先生” “真是送我的……”他把便签塞回花里头,周围又响起了快乐的笑声。别人大概是想“小邓是顶厉害的,最近沈先生不出现,立刻又有新的人上来。” 又想”这两天穿得也好,不像以前灰扑扑的。应该是真的要有新人。” 邓金找到后台来,邓月明看见了,立刻请他出去说话。身后又是一阵笑声,十分的刺激。邓金知道他要避嫌,和男男女女都要保持距离。可他是个下作的,还要问邓月明:“他们笑什么?” “笑你送康乃馨给我。那是送母亲的!”邓月明避让着周遭搬运道具的劳力。他越是让,别人反而越要凑过来,像是必须要听得一耳朵秘密才罢休。他只好带着邓金出了后台,到前台座上去讲话。 “我是看玫瑰太不合适!百合花又像是要去医院探病,看来看去,这个花倒是漂亮,又不俗艳。欸欸!我是真不想带你去坐那里!我和别人一起来听戏的。” “哦?都坐满了!”邓月明为难的说。 “没事没事,这里讲一讲,我很快就过去了。不过是来和你打个招呼。”邓金笑道:“我这几天和沈先生讲了电话,他要好一段时间才回来。” “怎么了?上一次他去南京,也没几天呐?”邓月明惊奇,转而又怀念:“我像是很久都没见到他了……” “我也没敢和沈先生讲起你,怕沈太太在边上。”邓金总要讲一讲沈太太。 “嗯……我晓得。” “沈先生真是最近非常的忙,上海这边的日本人也都去了南京,要开什么会。一要开会,他们秘书组的立刻就要忙!写文件,发报导。我早上看报纸,还看到沈先生的文章。” “他写了什么?”邓月明欣喜而好奇。 “就那样子,会里讲了什么,经济又是个什么走向,都是往好了说。沈先生那边忙,这边又要派任务下来。”邓金伸长了脖子,用嘴一努,像只伸长脖颈的鹅。邓月明顺着看过去,看到一个年轻人,独伶伶的坐着。 “沈先生的五弟弟,文盛,刚好在上海读书。沈先生说是叫我带他学学股票,其实是叫我带他见识见识,跳跳舞,听听戏,最好是交交朋友。”邓金有些厌恶的讲道:“心往野了带,最好荒掉学业,将来做什么都完了——沈先生是恨他!” 邓月明整个呆住了,简直听不进去。 “其实沈先生也是没办法。以前他家里人对他恶,他忍了这么多年,终于被逼到这一步。但还是存了善心的,要待到人成年。不行了不行了,那边看样子在找我,我先过去!这几天我都要来,再一起吃饭呐?”他小跑着去了,留邓月明立在原地消化讯息。 邓月明也不走,很符合他理想的站着,叫他看到自己有多么的吃惊与为难。 第34章 沈文昌来信了。公寓大厅的西崽等了邓月明一个下午,见到他进门,很快的起身叫着:“邓先生!有你的信!”他把邓月明当作沈文昌“与众不同”的朋友,于是格外上心。 “南京那边过来的!本来一定要你自己签的,我和那个邮差熟悉,就给你留下来了。不然下午时候人不在,就收不到,要亲自往邮局跑,麻烦死咯!”大厅阴冷,门房却依然出了一身重汗,冷而腻的糊在身上。他在信件冷蓝的信封上,留下一个湿冷病气的拇指印,却对此有恃无恐,认为这个世道,能收到信已经算是幸运。 门房殷勤的邀功,邓月明只是道谢:“下次不用这么麻烦的,我自己去邮局也好拿。”他没有提及小费,十分令人失望。门房又说:“以前沈先生的信也都是我留的!”他意味的笑笑:“沈先生大方,我们都很愿意自己麻烦一点。” “ 分卷阅读38 - 肉肉屋 分卷阅读39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39 嗯“邓月明笑道,不听话外之意。他站在电梯前,等门房来开电梯。门房”咻咻“的笑着,动作却极慢,低头按电梯按钮,无声的恨着小费的事情。 “怎么这么慢。”邓月明笑道:“我想快点拆沈先生的信呢。“门房这才手脚快了一些。 他回到家里,把信端放在桌上。小梨花跑过来挠他的裤腿,却痒在心头。痒里带了痛,像是毒虫叮了一口,抓不的,碰不得, 时时刻刻都横梗,要叫人恨一恨——长时间的连个电话都没有,冷不防的一封信过来,太过郑重,倒像是打仗时候的讣告短信。一想到这里,他立刻变得心惊,索性去自己藤箱里请出一个红绸小包。他打开绸子,亮出六枚铜板,将红绸铺在地,铜板又一行铺在红绸上,自己跪下来,对着狐山方向五体投地。他立身后捧起铜板,手一张,散在红绸上。 天已经黑了,卧室里没有开灯,不夜城的灯光倒是照了进来,染在邓月明的背上。而那黑暗的一面,简直像是一个另外的时代,渗出来,溢出来,要把人整个的兜进去,吞进去,溺死在时间的漩涡里。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狐九,叨扰了。”邓月明在这恍如交错的时光里,算出了一个无凶无吉的卦,于是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跌坐在地,捂住了面颊。 “你就知道作践我……”他颤抖着说,因为后怕。 那封浅蓝色的短信还躺在桌上,小梨花跳上去,作弄着撕咬信件,邓月明没有制止它。他自有一种报复的心态,发泄在信件上。 信被小梨花撕出来,掉出一片南京来的红枫叶,上头用钢笔写着:“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红枫叶很快被小梨花撕碎了。邓月明拎开小梨花,去看里头尚存的信。 “南京的晚晴非常可爱,想与君同赏”无缘无故的一句,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地址。邓月明知道这也是一种恐惧,恐惧 “万一被别人拆开”。 “行事这样周密。“他嘲笑一句,把信又扔给了小梨花,自己去厨房做晚饭。 晚饭下了点挂面,清汤寡水,没有油盐,甚至没有碗,就着一个洋铁锅,竟也吃的下去——心里木渣渣的,全然的不在乎了。 小梨花又渡进来,来回的蹭邓月明。他抱起它,挑面条给它吃,与它一同听邻居拉的梵阿林。琴声像一团丝麻,剪不断,理还乱,浮在上海的夜景上。他忽然看见小梨花脚上沾着纸屑,楞了一楞,于是抱着饭碗笑骂:“”混蛋和尚!“这时笑的很快乐,因为信上什么落款都没有,反而像是爱人千百年前遗落的手笔。 “早知如此,你不如不救我,叫皇帝毁了我吧!”他骄傲的挺着胸,抱着小梨花信誓旦旦:“我可一点都不怕他!” “我可一点都不需要你。” “我可一点都不在乎你……” 小梨花扒着邓月明的前襟,跃上肩头,去舔邓月明的面颊,舔了一口涩而苦的泪,喵喵叫着跳开了。 邓月明抹了一把泪,笑一声:“小东西!” 他立在厨房的窗前,看着遥远的灯火夜景,突然涌上一股久违的新奇,于是欣喜的自言着:“你一定没见过这样的光景,灯都不用火,车都不用马。刚见到我简直吓一跳,这样的一个世界!” “这样的夜色,可比长安的元宵节厉害多了!我刚到上海,天天爬到屋顶去看夜景,什么百货大楼,什么政府大厦……怎么能这么好看……怎么能这么的……神奇……” “你没见过这样的光景……你没见过这样的世界……真想叫你瞧瞧……” 和尚活着的时候,狐狸从没道过自己的心意。 第35章 那封臆想的信叫邓月明太快乐了,快乐的简直连对邓金也要讲一讲。他们还是站在百花苑后头的弄堂讲话,邓月明穿一件月白古香段长衫,肩膀披一件薄的墨绿色灯芯绒西装。他穿的新一点,立刻就能显出年轻绅士洁净,知礼,略带一点俏皮的风貌。而他的快乐又化作一种环绕于他的气氛,简直要使得弄堂都生起光辉。 邓金故作夸张的笑着:“邓老弟!你像是全部都不一样啦!几乎是换了个人!” 邓月明笑着低一下头,面上有些薄羞:“可能是没卸干净妆吧。” “不是的不是的!像是发了财,要做新郎官!人逢喜事!”邓金一笑一讲,装作熟识的样子,把手搭到邓月明了腰上,评价一般道:“很好的料子嘛!旁的时候也不见你穿?”其实心里也是忐忑,怕自己下手太快,要遭人嫌弃。幸而邓月明不在意这不怀好意的一手,任由他搭着。 “他给我写信了。”邓月明低笑着讲。 忽然街道上响起了车鸣,邓月明的话淹没在嘈杂中。 “什么?”邓金掏掏耳朵,借由贴近了邓月明:“忽然的车叫,你刚刚说什么?” 邓月明对他的靠近无知无觉,欣慰的重讲了一遍:“南京来信了。” “哦哦,沈先生呐,沈先生说什么?” “沈先生说,他要迟些回来,叫我按时吃药。其实我生病老早好了“邓月明羞笑着,连带着对邓金都有了十分的温柔。 “我也想是沈先生暂时回不来。这次真是……”他又靠近了邓月明,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出大事了!” 邓月明像是连话都不敢问了,屏息着,无声的询问着 “早上没看报纸?” 邓月明惶恐的摇摇头。 “日本人上南京去,南通集中营那边立刻出事了!死了三个日本兵,逃走一个英国人——是有人劫狱!吓!劫走的还是个什么……什么博士?怀疑是那边做的!”他朝着西边一指,做了一个“重庆”的口型,“今早报纸上立刻登出了英国人的通缉令。” “这和沈先生有什么干系!”邓月明无知的抱着不平。 “啧,现在日本人在南通调查,我们能不协助吗?出了事情,周先生立刻就要回来,岂不难看死了?” “哦……所以沈先生也要在那边……” “嗨,我听上面说,两边都推着责任呢!一边说我们这不上心,是玩忽职守!一边说这时候南通驻军都调南京负责会议安保去,这本就是大漏洞!神仙打架!神仙打架!”邓金哈哈笑着,笑罢立刻沉了脸,用山海话抱怨一句:“日本人不讲道理,样式罪名,都教伊讲声算数!” “欸……那伊还要为难沈先生哇?!” 邓金冷笑一声,心想:“他可不够格,要难也难周先生去。”出口却是旁的抱怨:“过两天我还去趟南通!真真要命!” “这风口浪尖的……”邓月明惊吓道。 “没办法!沈先生给的工作。现在我和文盛交成了很好的朋友,买卖股票,很教他开眼界。他要请我去他家里做客人,叫他哥哥也见 分卷阅读39 - 肉肉屋 分卷阅读40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40 见我。虽然是沈先生的交代,可我总觉得这是不对的,很对他不住,他是个体面的青年人!“他做出一种厌恶的表情,像是突然的良心发现,自觉有愧。然而心思不在,面上的表情无关道德,反倒显出一种大鼠般的面相。 “嗯……沈先生的事情……我也不好讲什么。”邓月明也是为难的。 “对,对,人人有本难念的经嘛。其实原本我也不用往南通去,沈先生家本是和别的好几户一起租石库门的,城里住了有些年份了。后来沈先生和沈太太结婚,叫自己家里人搬,家里人也只能搬回去。沈太太那样子一个小姐,叫她和沈先生那乌泱泱的一大家子一起住……哦哟!想都想不出来!”他讲”沈先生家”,声音非常刺耳。 邓月明愣了一愣,像是全然不知沈文昌曾经家境如此不堪,但又很快收拾了面色,搭了邓金的话:“我以前也是一直住石库门的……一家人炒菜,整个楼都是乌烟瘴气……”然而很快的住了口,像是自觉说错了话,于是立刻换一句:“邻居倒是蛮好的……” 邓金狭促的笑了,摇着头。 邓月明沉默了,摸了摸自己袖口,非常的局促。邓金也没有再讲话,反倒是邓月明,忽然的扑哧一声笑:“沈先生从来不对我讲过以前的事情,我也就不知道。” 邓金也笑道:“对!我也没对你讲过,我们都是不知道的!” “嗯。” “我计划这这几天请你再吃一顿饭,要不去吃西餐?开开洋荤!” 邓月明摇着头:“刀啊叉的,我全不会,吃一顿饭还要叫人笑话去!” “谁敢笑你!” “你一定要笑我的!”邓月明打趣着,像是已然忘记沈先生正在南京受着日本人的为难。 “我怎么会笑你?我什么时候笑过你?” “我不知道,就是觉得一定要被你笑话去!还是吃这边的菜吧,这次换做我来请你。” “这怎么行!我把你做小兄弟,你叫我金大哥,当然要我来请的!” 两人互相争着请客,最后还是被邓金揽下来,定下去一间有名的老馆子,还是吃的本帮菜。 这顿饭像践行,邓月明请邓金直接饭点去恒仁路接他,一同到餐馆去。五点钟的时候邓金到公寓楼下,见到邓月明已经等在了路边。他穿一件鸭卵青长衫,纺绸的白裤子,脚上却是一双小羊皮鞋子。一身都不是全新,穿着很熨帖,不像新衣服,刀枪剑戟般横冲直撞着。他手里提一个网编袋子装罐头,见到邓金,就拎着袋子摇了摇手。 “是什么东西哇?全是洋文字!”邓金笑问他。 “西柚罐头,不过已经被我吃掉了,吃着和文旦没什么区别。这里面装了什么,你是肯定猜不到的!”邓月明坐进车里,把网袋放脚边。 “我不猜,你都吃光了叫我猜哈哈哈哈。不过我倒是想你装点杨梅酒。”“邓金笑着开了车:“小邓老弟,你看我这身衣服怎么样呐?” “我是一眼就见到了,进口的呢子吗?” “欸,英国进口的……嗯……海特曼!现在这种料子难买极了,都不收纸钞票!要金子!嗨,整锭的都只能做个两身。现在东西,真是贵的畸形!” “嗳。”邓月明微笑着听:“我是想也不去想,以前做的西服不合身了,索性不做了,买不到好料子。反正也没人看。” “”怎么就没人看?!我不是人呐?!下回我给你带进口料子,斜纹的呢子,又摩登又贵气。现在哪能没套西服啊?“邓金得意的许诺着,邓月明经济上的局促更令他高兴——有钱能连块布都买不到?这种穷自然也是邓金的一样保险,想要是玩了以后他要闹,也好用钱来行事。 “和洋人开打以后,我们海关经常都要扣这种呢料下来,以前不觉得,都分给手下人去了。等到自己要做了么,又没有了,真真不巧。” “下次巧的时候,还想金大哥帮我留一匹。” “怎么?沈先生没帮你定?”邓金瞟一眼邓月明,见到邓月明立刻转头去看窗外的风景了,面上一层羞意。 “看来也没捞到什么东西,嘴笨不会要东西,又想要……”邓金好笑的想着,心里骂人蠢。邓月明却很快的把话揭过了:“还要请金大哥吃完饭后送我去蒲柏路。” “还有约会?”邓金试探着问,因为今晚他另有计划。 “不是的。”邓月明踢了踢脚边的罐头,“余老板病这两天又病起来,竟然要我去求香灰。要我说,就应该快点到医院去……真是……竟然信这种东西。今天我挤了一下午,去城隍庙挖了两罐头。”他是惋惜的讲者,却带着一种残忍的笑意。邓金想,这个余老板大概在他心里无关紧要,不见得一定要过去,也就不在意,随意的应一句:“你们青年人都是新派思想,可是没有历劫过,紧要关头都是要信的。”又想,吃完饭后去不去,可不由邓月明说了算的。 “是吧。”邓月明哼笑一声,不置可否的样子。 第36章 到馆子的时候到底迟了,两个人定不到包间,只能等别人走了,去坐一个空出来的小桌。点一道很闻名的桂花鸭子,要一壶杨梅烧酒,左右等都不上菜,只能好歹催出一个猪肚的凉菜,叫人快点打酒过来。 “外面倒是还好,里面简直要热死了!我就这点不喜欢,吃西餐都是能来放冰的!”邓金很讲究的抱怨着,脱了斜纹西装搭载椅背上,用手帕擦着汗。过了一会索性连呢子马甲也一起脱掉,露出一段热红的脖子。 “怎么这么慢!” 邓月明呷着酒,托着腮,笑吟吟的看着他:“反正没事情,等等就等等。要是有急事,也不会来这种馆子吃饭。他们都晓得,索性也不着急。”他喝掉一点,邓金立刻给他满上了,他笑捂着杯子佯装要逃。 “菜上的这么慢,你又这么不给面子!这饭怎么吃呐?”邓金笑骂道,举着自己的酒杯一口干掉:“你看我,我已经干了!”他砰“的一声落杯,倒叫邓月明很不好意思,又把杯子挪了回来。幸好菜陆续的上来,一道水晶蹄膀,一道凉拌三丝,还是没有桂花鸭子。 “特地来吃,就是没有!”邓金恨道:“又不好一直催,很叫旁人笑话。” 邓月明不答,歪着脑袋含着笑,眼角已经微微泛红。邓金看着他一愣,很大胆的抚摸了上了他的面颊,笑嘻嘻的讲:“酒量不好?” 邓月明垂了眼,把头柔软的歪到了一边,是个明显的回避,也是个不自觉的邀请——因为不是拒绝,尚留一步进的余地。邓金把手指划到他的脖颈,那里温暖而细腻,因为喝酒微微出了汗,皮肤潮湿柔软,简直有种轻微的吸力。 “我不太喝酒……”邓月明抬起眼,微扬了眉毛 分卷阅读40 - 肉肉屋 分卷阅读41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41 ,仿佛有种得意在里面。他水光潋滟的望着邓金,忽然一笑,八粒牙齿一闪,又下了头。邓金见过这样的笑容——西方绅士与日本女郎的结合——邓月明做给沈文昌看的。他立刻觉得刺激,觉得荡漾,觉得有阵欲火向下涌去,觉得有阵酥麻往上扬起。他想立刻起身,把邓月明带到家里去,或是带到僻静的旅店去,人就放到床上,脱光衣服捆在铜床杆上。他以前往往对人用强,知道那种身下人无力挣扎的美妙。然而只是心里过了一阵,抬手还是给他倒酒,怕醉的不彻底,要生事端。邓月明推脱一下,邓金却伸手整个的包住了他的手和酒杯,一对浑浊的眼盯着他笑,像是一种食尸的兽,绷了一张人面,嬉皮笑脸的等人咽气。“喝吧,喝吧!”邓金把着邓月明的手,把酒杯送往他的嘴边。他现在是完全的听话,完全的驯服,正歪着脑袋,就着邓金的手喝酒。邓金甚至想把手伸进邓月明的嘴里,去作弄他的舌,他的齿。只是那道桂花鸭子好巧不巧的来了。 邓月明尝了一口,把筷子一摔道:“一股鸭子味!”他醉了。 “鸭子当然是鸭子味。”邓金失笑。 “鸭腥气。“邓月明摇摇头,很自觉的抱起酒杯喝酒。 “那就不吃了,回家去行吧?”邓金试探着问他。他摇着头:“不去,家里没人……我不去。” “那去我家吧。”邓金立刻起身,抱起邓月明,让邓月明一只手搭在自己脖子上,装作哥俩喝高的模样。 “结账!”他心痒难耐,简直猴急,邪火一旦烧起来,立刻就付诸行动,要把邓月明带回去好好的干一番。 沈文昌他是不怕的,邓月明醉成这样,他可以一口咬定是勾引,叫邓月明吃了亏也不敢告状。何况这种事情有了第一次,就不会有最后一次,这等于是一种痕迹,一种把柄,落在了他的手里。他是最懂得怎样坐地起价,怎样要挟的——这是他的职业。 这时候一个包厢的人出来了,都是青年人,正高谈着什么,走在最前头的正好是路晓笙。他见到了邓月明半靠在邓金身上,几乎是被邓金拖着走,立刻觉出一种不详,以为邓月明这是被挟持。他猜的其实并无大错,行动也是极快,冲上去就拦住了他们。 “月明!”他行动没有过脑,挡着不叫人走,后头的青年人听见,立刻都围了上来。他们也喝了一些酒,也是血气上头的,有个人当众就质问了邓金:“怎么回事?!” 邓金一脸诧异,像个被围住的鼠,隐约有些羞愤,却并不表现出来,只是整理了表情坦然问:“诸位什么个意思?我和我小老弟怎么诸位了?光天化日的堵起人来!” “不是不是……月明这是怎么了?你要带他往哪去?”路晓笙拉住邓月明的手。邓月明眯着眼,离开邓金的肩头,凑近了看路晓笙。路晓笙屏息正立,怕邓月明的端详出他面上的瑕疵来,又怕自己喝了酒,酒气熏到邓月明。然而邓月明是醉了的,酒气沉重,挤近了路晓笙的鼻子。 “月明你喝醉了?你要去哪?坐下醒醒酒再说,或者我送你去?”他拉着邓月明要回座,一帮子青年人跟着推起邓金和邓月明来,笑嘻嘻的叫侍应生上醒酒汤。邓金被人推搡一把,心中一怒,把推他的小子一拉一推,骂道:“现在的青年人讲不讲道理?吃完饭结完账都不叫人回家?!光天化日的要做什么?!人多就好动起手来吗?”邓金知道这样知理而又讲逻辑的骂法对付青年人最有效果,立刻憋得那位受了推拉的青年人不说话了。 他转而又骂路晓笙:“挡在这里还要不要店家做生意?你认识月明,我就不认识小邓老弟吗?我们同乡难得见一面,要叫你围堵?”真是一句脏话都没有,隐约还有种‘勿扰他人’的绅士作风在里面,显得像个正派的人了:“这种事情我也不是没有遇到过,你们这些人,就是‘狗眼看人低’!见到我相貌不好,就以为我是个歹人吗?!”邓金这生就输在相貌上,他自己知道,反而更要讲出来,因为道理上是十分不对的,他正在和人争道理。 路晓笙是真的觉得他像个形容丑陋的拆白党,内在又有种土匪一样的无赖的凶气,现在被人窥到真心,果然是气短的。一群人挪到店外,还是围着邓金。路晓笙客气了一点:“我是月明的朋友,你们要往哪里去?” “我和你不是朋友,你是个赖子!”邓月明学着邓金的作风,脖子一梗,人往前头一顿,像是要斗架的鹅。路晓笙听了非常诧异,简直是刺激,原来自己在他心里是这样一个地位!他这是真正的酒后讲真言!他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心里生起气来,简直想不管邓月明了,立刻走人。然而他现在看邓月明,会产生一种性的暗想,连带着他看别人对邓月明,也觉得那人是另有所图。他还是觉得邓月明要吃亏,于是勉强沉下气,依旧是拉着不叫走。邓月明挣扎一下,反被邓金制住了:“小邓老弟,人家也是好心,你这样子太叫人难堪!”他这时候反而对路晓笙和气了一点:“我这小老弟有点醉酒,讲话就直爽,这位先生不要生气。我们呢,也不用你送了,我自己开车,送小邓老弟去他余老板那里。蒲柏路是不是?你们也喝的不清楚了,这种七外八拐的小地方开不进去的。” “去余老板那里做什么?”他警惕的问一句,邓月明却是立刻炸起来:“管侬甚事体?!”他用上海反问一句,路晓笙听着一阵心惊,因为联想到沈文昌的作弄。然而邓月明是不停歇的:“侬天天来寻我,天天来管个头管那头,管侬甚事体?”他恶人先告状,却是像累计了很久,一瞬间的爆发委屈,竟然要哭起来,挣脱邓金要往外面跑。邓金立刻扶住他,带着一整个人群走到车那边去。路晓笙一时间翻译不过来上海话,青年人里却有本地人,暗地里拉住路晓笙,低声说:“笙哥,算了吧,人家讲你多管闲事,很不领情。” “可是,万一出什么事情……” “哪里会出什么事情,那个年纪大的穿着的这样好,开这样的车,能图那个小邓老弟什么东西?” “图他……”路晓笙说着,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除了性,邓月明有什么好令人图谋的?可真当别人和他一样,要对一个男人产生这样的幻想吗?这太不可思议,又太不可启齿了。 他发愣间,邓金已经把邓月明塞进了车座。周围的青年人见路晓笙没有行动,也就没有阻拦,叫汽车开走了。 第37章 邓月明在路上睡了过去,柔软的靠在车座上。车没有开灯,却染着车外不夜城迷离的夜景,走马灯西洋镜一样,一方可以窥探的小天地里,装下一个皱缩的大世界。这绚丽的光景,是死水上五彩的浮油。厌那层油是 分卷阅读41 - 肉肉屋 分卷阅读42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42 个假象,油倒要自己缠上来。 “小邓老弟?”邓金拍拍月明的脸,随即摸了一把:“月明?”已经睡熟了。 “嗨,”邓金嗤笑一声,饧了眼唱《假惺惺》,太过快乐,因为拿了沈文昌的东西。他作弄邓月明的唇齿,顺手又解开邓月明的立领扣子,细摸脖上那片温暖的软肉。邓月明不适的皱眉,往车门缩了缩。他笑着缩回手,手指还缠着温柔的汗的湿意,留着娇俏的酒的气息。 “一身软骨头。”他低声的笑骂,瞧不起他,又喜爱他,心里觉得好笑,想那样浑的酒气遇到他,也变的幽娴起来。 他忽然想到很多年前,自己带着一众土匪往镇子里去,那屠杀前雀跃的,期待的,又暗含紧张的感觉,就像是现在。那是几年前呢?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西洋书上讲性与暴力,从来都是一起的,因为教人快乐。 “操了,歪理!”他嗤嗤的笑着:“洋人的什么狗屁玩意?!我们老祖宗讲诗书礼仪!” 车子开到古北路的一个小公寓后面。这片都是老房子,五六层顶天,比不得虹桥路新划出地皮盖的新房。然而这里有一样好,叫做大隐隐于市,人往窗后一跳,匿逃进那片错综复杂的弄堂里,谁都找不到。住在这里的人各自都沦陷在生活的污泥地里,往往关起门来画地为牢,开口两句话:“管侬甚事体?”“管我甚事体?”全部都是孤独的,零碎的,小的体系。邓金喜欢这里,他有时候带人上来,把人作践到哭喊,邻居也顶多吼上一句:“要不要宁困觉?有么有毛病呐?!”他打开窗也是一句:“管侬甚事体?!” 他开车门拉出邓月明,邓月明迷迷糊糊醒来,捞起网袋。“不是……蒲柏路……”邓月明抬眼一看,挣扎起来,邓金牢牢的抱住他,哄骗他:“先在我家喝点醒酒汤再去,顺路的!顺路的!你这样醉,怎么去呐?” 他像是分辨出了道理,又躲回了邓金的怀抱。邓金把他拖进公寓的后门,摸着黑拖他上楼梯。黑夜里有无线电的声音传来,女人的声音附在电波上:“家庭经济之于个人,一如国家之经济之于家庭……”现在经济的形势简直可怖,让播报的女人也像个怨鬼。邓金无端的害怕起来,偏偏邓月明是直直向下坠的,手里又抱着两个罐子,很不配合爬楼梯。 “什么骨灰坛子!”邓金骂道,然而联想到怨鬼,又立刻闭了嘴,“呸呸”两声,自认为避讳了过去。幸而他住三楼,并不遥远,很快就拖到了。开了门进去,全屋只有一室,厨房和卫生间挤在一旁,正中一张床。他把门一拍,立刻把邓月明扔到床上,拥上去,只是乱摸。 “月明,月明?”他立刻硬了起来,硬邦邦的在邓月明身上乱顶,又乱扯着邓月明的裤子。 “嗨,奸尸一样!妈的!”他拍着邓月明的脸,要把人叫醒:“月明!月明!” “嗳……”邓月明应了一声,睁开了眼。眼就在透进的月光下,琥珀一样的色。邓金愣了一愣,发现邓月明的手已经环抱了住了他,顺着脊背向上爬,插进了他的头发。 “原来你也是要的,怎么不早说,何必较我这么费气力!婊子立牌……”邓月明突然手一紧,薅着邓金的头发一个翻身,提着邓金的头就撞在了墙壁上。一撞未晕,邓月明又捂住邓金的嘴,又往墙上一撞。他力气大的吓人,邓金又是全然的放松着,很快晕了过去。墙的那边是卫生间,没有叫邻居听见,然而那幽然的鬼一般的女声却穿墙而来,依旧播着孤岛那畸形可怖的经济。邓月明把邓金往床上一扔,手上全是邓金的碎发。 他居高凌下的望着邓金,心中无喜亦无怖,只是略微疑惑着:“人怎么能蠢成这样。” 要办事的夜晚,话本里总讲月黑风高。今夜没有风,月亮却很亮,月光散在地上,像是化骨后霜一样的灰烬。邓月明脱光邓金的衣服,却翻出邓金的领带,堵住了邓金的嘴。他打开一个西柚罐子,取出麻绳,把邓金四肢绑在床杆上,又脱掉了自己的衣服挂到衣柜里。随即去卫生间接了一盆水,全部泼到了邓金身上。 邓金惊醒过来,一挣扯,发现自己被绑了,立刻呜呜的挣扎起来,凶叫起来。他惊恐而愤怒的盯着邓月明,邓月明却只是伏下身,“咔噔”两声,扯卸了邓金的肩膀关节。邓金梗着脖子痛嚎着,却又堵着嘴发不出声。 “乱的动来动去,床都摇起来了,吵着邻居怎么办?”邓月明随意说一声,就进了厨房。厨房里有剔骨的刀,邓月明找不到磨刀石,便蹲到地上,竖着刀刃,要把刀磨钝。 邓金听到厨房传来的“沙沙”的磨刀声,顿时像是明白了,绝望的闭了眼,呜咽起来。 “怕什么?你别怕,这遭你不亏,你还赚了呢。”邓月明笑道:“你一条命抵那么多条命,多赚。亏的是我。” “我上来的时候许过,今世不再杀人。”他磨着刀,歪着脑袋,却满不在乎:“可当年我帮国政逃出来的那点忙不值十年,我是诓了他的……哈哈哈!我就知道得还出来!他的悲苦我来受,他怨仇我来报!。” “我这么一还,不知道下面又得怎么罚我。”他随意道:“不过也好猜,一般是这样子,下面讲业报,讲以牙还牙,讲以眼还眼。我怎么着了你,大概下面也得怎么着对付我。” “可我怕吗?”他提着磨钝的剔骨刀出来,翻身上床,赤身裸体的坐在邓金身上:“我可一点都不怕……”他俯身讲道,琥珀色的眼珠子盯着邓金。 “我可一点都不怕,我这一生,除了哥哥姐姐,我怕过谁?!”他褪掉了那层窝囊小戏子的皮,又活回了当年的狐九公子的模样。 “我要叫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看着受着,叫你知道,他有多恨你。” 屋外忽的吹起风来,把天上仅有的几片云也吹散了,这夜的苍穹登时空阔而深远,像是主的一只眼,无声的望了下来。 三十八 沈文昌跟着周先生去了南通。原本一个英国侨民从日本人的集中营里逃走,横竖都不关中国人的事情。然而这次的出逃行动几乎是一次武装冲突,动手的不是延安就是重庆,令南京十分紧张。周先生本不打算贡献七十六号的力量参与调查,然而大概是由于死了日本兵的缘故,日本人见谁都要咬一口。先斥责南通新政府驻军纪律松散,军火看管如同儿戏,叫几个泥腿子轻易偷到枪火弹药,敢到集中营来救人;又骂特务部门如同虚设,集中营逃跑事件中逃犯匪徒合作默契,明显是早有计划,早就安插了内奸,而特务部门居然一点都没有端倪。 其实这都是次的,日本人只是觉得重庆或延安,冒着风险来救一个博士,显然是此人大有用处。而他们之前是并没有意 分卷阅读42 - 肉肉屋 分卷阅读43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43 识到这个英国人的价值的,颇有痛失珍宝之感,只觉得可惜,可恶,可恨,可耻——竟然没有压榨出那个英国人的智慧为己所用。 于是唐瑞生派出一个徐师长,汪主席派出一个周先生,一起到南通组了一个临时情报站。周先生上任点火,立刻枪毙掉南通驻军的几个器房看守小兵,审死一个营长,就把县城围了个遍,开始在各省发通缉令。他估计城里是早就跑了的,于是主要往苏北,安徽,广西发号施令,怕人紧随潮流,逃到云南去。 “又往云南去!妈的!又是云南!”行踪还没有端倪,他就已经开始骂起了人。徐师长听了很是吃惊,问沈文昌:“周先生也会骂人?”沈文昌也十分吃惊:“这世界上哪有不骂人的人?”两人一对话,相视一笑,沈文昌分一颗烟给他。徐师长摆了摆手,笑道:“戒掉啦!” “为太太戒掉了?”沈文昌又问:“不介意我来一只?”不等回答,自己就点上了。 “为小情戒的,他嗓子金贵。”徐师长虽然已经戒烟,然而看着沈文昌吞云吐雾,还是非常向往。他深吸一口,颇为迷醉,大呼:“妈的!” “来,来。”沈文昌捏着烟送到他面前,他还是推辞:“不成,一开始,就又上了头,不行,不行,你老兄别为难我。” “可我听月明说,你早和庆哥分了呐?”沈文昌靠着墙壁,抱着胸抽烟,随口一问,却要揭人短处。 “妈的!”徐师长笑骂:“管你什么事情?” “怎么不关我的事?你和他分了以后,他那个脾气坏的!拿我家月明出气!”沈文昌恨恨:“小东西忠厚,什么都不说,就苦着一张脸。苦脸给谁看?还不是给我看?”全然的瞎编。 “谁他妈认识什么月明日明的。” “我也是这趟才知道你是唐将军的学生。”沈文昌手里夹着烟,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他们这片办事处是前清的一个衙门,民国时候征为县知事公署,拆掉了前堂,建西式的办公布局,势必要与封建余留一刀两断。然而改造并不彻底,西洋的屁股后头还是个藏污纳垢的三进院,也是引活水,种芭蕉,夜里听得叮咚作响,鬼气森森。连带着住这里的人也要阴恻恻,影壁前的芭蕉树下一站,不像是蕉下客,像是刚过完头七的。偏生这还魂来的手里还要点一颗烟,缭缭绕绕,很有香火的意味。 徐师长生出了一种不知是对鬼神还是对上峰的敬畏,立刻正了身形面色,虔诚讲到:“那是恩师呐!我愿为他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他左右看了没人,凑近沈文昌低笑道:“可不是这操他娘的新政府。” 沈文昌登时扔掉了烟,一脚踹过去,骂道:“胡扯!” 徐师长又吊儿郎当的靠回了影壁。沈文昌看他形容,叹气道:“周先生公务压身,还要顺带着调查李先生的死因,你呢,又是个赖子一样的人物,我们大概找不到那个英国佬了。” 徐师长笑道:“可不是,肯定找不到。” 他双手插着军裤口袋,脑门梳一个花尖,是个风流倜傥的小白脸。小白脸脾气倒好,没有生气:“不然干嘛派我这个赖子来?” 沈文昌好笑,低头重新点烟。洋火“嗤”的一声燃起,一个模糊的念头忽然也“嗤”的一声,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他猛的抓住那点灵光,立刻就被烫了手心,唬了神魂。心里许多想头呼啸而来,互为倾轧,简直搅的他胃疼。然而面上却如静水,不动声色。 可惜洋火烧到了手指,轮到徐师长好笑的看着他了。 “沈先生怎么想?”徐师长也是似笑非笑,可他比沈文昌年轻,看着显俏皮,没有压迫力。 沈文昌当然是想到了很多。他想起唐瑞生请他赴宴,对他讲白家抗日的两个兄弟,讲起看似实权在握,实则处世艰辛的戴老板;又想起李士群去日本人家里吃了一趟饭,回来立刻的食物中毒,抢救无效;最后想起邓月明,想他躺在床上,笑着说:“这也算是一种赌。” 忽然前厅办公室有同事跑出来,叫一句:“沈主任,周先生找你!” “吼,升做秘书主任啦?”徐师长打趣他,他把洋火的枯梗一扔,骂道:“关你屁事!”急匆匆的往办公室去。走到一半忽的回头笑道:“唉徐师长,休息日请你吃茶啊,晚上给你挂电话?” 徐师长也笑:“你们上海人就他妈的小气,请人请吃茶,怎么不请吃饭,请吃酒?” 第二天沈文昌请周先生和徐师长吃茶。周先生很不喜欢徐师长的脾气,认为此人口无遮拦,却行动力低下,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白脸,连带着对推荐他的唐瑞生都生出来许多埋怨。但他拒绝沈文昌还是风度的:“你们年轻人一起去吧,带上我肯定不自在。”又补一句:“和小徐随便交交朋友就好了,心思多放点到事业上。” 和这姓徐的行动到一起,是对事业很没好处的。 沈文昌有些尴尬的笑一笑:“好的,厨子吃的好,我就请回来?” “嗯,你们去吧。” 沈文昌私底下请徐师长,挑濠河边上的馆子去吃饭看景。他们这种人来吃饭简直是个灾难,一拨人涌进来,把客人清一遍,一波呢要进厨房,里外检查一番,盯着厨师做菜,再一波来安了窃听,到隔壁去架机器录音。这次检查又尤为严格,把厨师要用的菜都重新去买了一轮——是沈文昌太紧张,一个人坐在包间里等徐师长又有些无聊,于是不断的派兵点将,企图分散一点自己的注意力。徐师长一进来,沈文昌立刻绷了起来,偏生徐师长还要点菜,要吩咐下去少放糖,多放辣子。 “我就喜欢个红油赤酱的,但是不能甜,我这人就讨厌吃甜的。”他笑着给自己倒酒:“你吃一顿饭,大张旗鼓的,简直是扰民,不怕小老百姓恨你?” 沈文昌心想:“我怕个屁!”开口却是:“怕,怕极了。他们已经恨我了。” 徐师长又道:“怎么带这么多人?” “自己人,宁波上海跟我出来的。” “这位呢?”徐师长指指守着门的小张。 “自己人里的自己人。” “哦,小兄弟来喝杯酒?”徐师长翻个新碗,却被沈文昌一把扣住了手腕。他沉着一张脸怒对徐师长:“你别吊着我,有事快说!” 徐师长诧异而新奇:“我有什么事?我可什么事都没有啊?我要说什么?” 沈文昌一愣,心想也是,他是什么事情都不说,要先说的是自己。 他招来小张:“叫外面的兄弟子弹上膛。” 徐师长一听,拍着桌子笑骂:“操你妈的!你带这么多人,我倒是一个人溜达溜达来了,要动手你也不……” “谁他妈想和你动手,我就想要是和你说不拢,直接 分卷阅读43 - 肉肉屋 分卷阅读44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44 蹦了你!” “哦?!”徐师长惊讶:“我抢你老婆了还是睡你小情了?昨天还好好的……” “你把那英国人给救了。”沈文昌低声说。 “这可和睡你老婆不一样。”徐师长立刻减了笑意,正了面色,却也不适合非常重视的模样,倒像是个学校教员,可有可无的训诱着学生说下去。 在前途面前,沈文昌也不争论老婆是不是被睡了:“最好是说的拢,你我都活的好好的。” “你这么大个罪名扣下来,叫我怎么说?”徐师长委屈:“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意思!我说我没救,你就要开枪,我说我救了,你就要送我去宪兵队?” 又道:“我没救,不认,你开枪吧。” 沈文昌惊怒,拍着脑门想说法。他站起来渡步,来回的转着圈。卫士敲门来说上菜了,沈文昌开口就是:“滚。”倒是徐师长还是惦记着:“快上快上,别磨蹭!”卫士为难的看着沈文昌,沈文昌倒像是被这打扰安抚了一些,冷静了:“上吧。” 他重新做回座位,目光穿过那几道菜,直直的盯着徐师长。徐师长被他看的难为情起来:“你这人也怪,昨天还好好,突然间就疯了。嘿,要被枪毙的人都比你冷静。” 菜都摆好了,沈文昌也无心去看那几道菜合不合口味,是不是忌口,只是开口低问:“你往常一直在安徽,从不管南京上海的事,今年倒是突然来了?这次好巧不巧,又正好在南京?你摸清课长巡视集中营时间,南京开会日程安排,所以趁课长一走,开会时候南通巡查力度低,就把人救走了?” “空口无凭,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也敢猜,上海你家开的?不许人来啊?我恋爱了,不成么?和小情吵架不想呆上海不成吗?呸,我操,还是甜的?!” “好,你捧戏子,玩跑马股票,以前怎么不玩,偏今年来?” “关你屁事!我看上谁了玩什么还得你批准?” “我记得。你来上海,是集中营开始正式收纳侨民以后,那时候上海虽然也有越狱,但是人数都不多,所以并没有往长期营救这上面想。现在想起来,那些被救走的都是有学历的……要不是这次在南京开会时候弄出这个事情,我们也不会开始查,我也不会想起你……你们这么远就在谋划了?” 徐师长颇为诧异的看着沈文昌:“你是电影看多了还是孙了红看多了?” “刚好安徽是你的地盘,人往安徽一送,过了交接就能送到河南。河南,那是李宋宪的地界……”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周先生都不想的事情,你倒是敢说。怎么?日本人给你们施压了?你们要急匆匆的找个替死鬼啦?”徐师长扔了筷子,正坐着看沈文昌。他后腰鼓鼓,别着枪,小张“咯噔”一声,开了保险栓。 “阎王好惹,小鬼难缠。”徐师长又嗤笑一声。 “是你自己说的,唐将军派个赖子来,因为不想人被找到。”沈文昌这时候已经冷静了,依然盯着徐师长,但是他得徐师长先松口。 徐师长大怒:“你真吧我当赖子?!”他恨视沈文昌,沈文昌也盯着他,两人电光火石,忽而“扑哧”的一响,一个盛满怒气的热气球漏了,瘪了,两人亦笑了。 “开玩笑的,怎么敢把徐兄你当赖子!”沈文昌平和的说:“唐将军对我有人生规划之恩,我很领他的情,也想走上一条新路。然而他语焉不详,我也不敢先开口……摸不准他到底是不是那个意思。” “哦?你是什么意思?”徐师长端坐起来,是真正的有了意思。 沈文昌笑了笑,从脚边的公文包取出一个信封,推到徐师长面前,正色到:“如果人是你救的,这个给你。如果人不是你救的,我就毙了你。我在这里放了窃听,录了音。” 那是个薄的信封,上面只有三个字:“投名状” “这是我身家性命,我签字了的。” 三十九 沈文昌开诚布公,了却心事一桩,自觉前途都要比旁的人坦荡。第二天雨停,天空放了晴,他也觉得这是一种天公的作美,一种好的预示,连接下去要来的秋老虎都变得可爱,成了黄皮横纹的猫。 虎皮猫叼来一个指示,叫他去查那英国人被没收的半吨乌洛托品的去向。他现在自觉行事风险,不比在新政府办公室摩洋工,于是问的格外仔细:“英国人要这个东西做什么?现在侨民的东西都在日本人手里,日本没收掉的话,不是自用就是销毁的。” 徐师长说:“那个英国人是个搞化学的,走私进来打算制黑索今。” 沈文昌愣了一愣,忽的笑骂:“胆大包天的东西!制出来不是给共党就是给国党!” 徐师长也笑,拍着沈文昌的肩膀道:“咱们现在是同僚。” 沈文昌笑着摇头:“我知道,同志,是同志。希望我不要像李老板那样,立刻被日本人除掉。”他随即又自嘲:“不过我等小人物,不比李老板树大招风,应该是盼不来上头关注的。” “这种关注还是不要的好。”徐师长笑道:“不是日本人没收的,是76号自己扣下了。这批药品刚好是今年三月份到,但是因为侨民计划的启动,收药品的人进了集中营。海关没了通融的钱,索性扔到仓库了。后来仓库巡查,叫王处长给知道了,直接没收了。不过因为短时间内没有成熟的技术,所以东西先存了仓库。” “得来全不费工夫,王处长一定是有份的。”沈文昌暗想,开口却道:“既然知道在仓库,那也没什么好查的……难道是被转卖了?!你们要查买卖的人?要查那些人的身份……是延安还是重庆?!” 徐师长大笑:“妈的!聪明人!” 沈文昌沉了脸:“你们到底是延安,还是重庆的?” 徐师长正了面色:“那要看天下当时候是谁的了。反正不能给日本人不是?” 沈文昌倒是不怕徐师长作弄自己,他饭馆里已经已经录下了徐师长的音:“人呢,的确是我救的,我南通这边有人,枪支弹药直接驻军里头拿,所以我进出城也不怕查。” “现在当然不在城里,我已经叫这一片的游击队护着往安徽去了,安徽是我的地方,我怕什么?” “过了安徽,李宋宪接手。他是留人在河南,还是送重庆,我可就不管了。” “幸好这个英国人留一手,没讲自己搞化学,不然救人可真伤筋动骨了!我可没说自己没那个本事,老子要是真想救,宪兵队都敢往里闯!” “不过后头还是有点事要沈兄,呸,沈同志来帮忙。” 他们量现下是互握把柄,一人手里握投名状,一人手里握录音,表面一派和气,握手要合作愉快。夜里徐师长还特地送来一条唐瑞生的电报,写:“ 分卷阅读44 - 肉肉屋 分卷阅读45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45 弃暗投明,前途无量。” 沈文昌有些飘飘然,觉得自己的确是非常懂得审时度势的,能从轴心国那欧美并不非常占上风的局势里看出端倪,找出进退出路,是真有一种并非自吹的政治敏感性的。又暗骂唐瑞生堪比狐狸,委员长不止两位,不,不止三位。然而他还是把唐将军作为了自己的政治目标——位高权重,又能在不同的政治派别间游刃有余,进退自如,将来无论谁做了总统,做了主席,他都能赢得一席之地。 上海也是晴天了,邓金一死,雨也停了积水也干了,百货大楼的鸽子“嗡嗡”飞过,是西洋画上的蓝底白点,与世隔绝的一种美。这种美不能下落到凡间,现在养一只鸽子,要真金白银做成本。庆哥还笑道:“现在专门有人在阳台架网撒康,就等着捕鸽子。” “说是吃鸽子肺好。”邓月明笑道:“好像腥气的东西都是对肺好的。吃肺最补肺,可那个味道,说不腥气也是腥气的,说腥气呢,又和鸡鸭鱼的腥气不一样,怎么都吃不下去。” “不管是不是对肺好,总之是个精贵的。现在鸽子吃的比人好,吃面包屑,都得是法国面包屑。”庆哥哼笑一声:“法国人都进集中营了,鸽子到还是个好好的。可见不如做个玩物,任何时代都是过……” 邓月明忙捂住了庆哥了嘴,笑道:“现在不时兴讲这个!” 庆哥眼一横,很娇俏的斜了他一眼。这时候有个小宁跑来讲:“邓先生,又有人来找!” “什么叫又有人来找?”邓月明笑骂:“我哪有这么多人来的去的。” “就上……”邓月明轻轻的捂了小宁的嘴,叫他不要说话了,又搂着他出了后台。后台的化妆间里堆着金银头面,朱红的绒花衬了景泰蓝,缠丝的细叶固着搓银的拖,是最柔艳的盘丝洞。可出了洞就不一样了,往外是一条刷邮电绿墙的走廊,白漆下透出两个字“肃静”,因为原本不是个戏园,是个学校一类的地方,办不下去,索性盘了出去。现在没有人上台,走廊照例是不开灯的,外头的日光晃进来一点,倒像是在一处藏污纳垢之处撕开了一条升天途,只是不能够。那隐约的日光里站了一个人,看到荒凉之地走出两个人,立刻就奔了过来——是路晓笙。邓月明拍拍小宁叫他走,小宁抬眼看他,看到他兽一样的凶的眼,直而锐的盯下来,立刻慌了心神,逃走了。 “月明!”路晓笙拉着他的袖子左右看着,急问:“你昨晚去哪里?我一个不看见,你就走了!我来后台也是,找了许多房间也没找到你,就叫了个……” “欸欸!”邓月明笑着挣脱了:“我去了一趟余老板那里,他是很快走了的,还得我自己叫黄包车回去。”他一只手抚了路晓笙的后背,不觉里推着他往外的小巷去。 路晓笙只觉得后背奇痒,想那只搭着的手挠挠摸摸,又想到着后巷无甚人迹,简直像是一种幽会,一种偷情。他柔软的自责着:“我很不应该叫他拉走你。我喝醉了,有人和我讲话,我一回他,你就不见了。” “倒是有很多借口。”邓月明心想。 “我很怕他欺负你,怕有所图谋。”路晓笙剖白着。 邓月明很不当回事:“我又没钱,他图我什么?” “他图你……”路晓笙几乎话要冲出口,硬是吞了回去,因为实在不好说。他想邓月明给沈文昌做了情人,能不知道男人的心思?但是邓月明不说,他也就不好说,说出来,他怕是再也不要见他了。又想他是个真正的戏子,面不改色的否认着,简直是脱口而出——脱口而出的话,都是心里编排演练了千百遍的。邓月明一句话就是一场戏了,或许还兼顾着长三们笼络的手段,是十分厉害的。 “他这么有本事,我还憨傻的为他担心。”路晓笙心想,愣愣的看着月明,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倒是月明,叫他这件事情不足为外人道:“其实怕沈先生晓得。我真不想叫他知道。” “为什么?”路晓笙脱口而出,却又立刻自己有了答案:沈先生一定是对他有种强硬的控制欲。他这么一想,连带着自己来找邓月明,也觉得危险,觉得刺激了。 邓月明又是踌躇的样子,末了抱歉的笑笑。 百花苑这一片夜里是最热闹的,白天反而冷寂,因为蛇虫鼠蚁都蛰伏在窝里。人站在街上不自在,被八方的眼睛盯着,奈何又热。路晓笙想请邓月明去吃咖啡,或者约定午饭,邓月明还是拒绝他的,只教他快些回去吧,这片地方时常要有封锁。 “上次封锁时候下雨,我病了好几天。”邓月明笑笑讲,言语里有些埋怨的意思,因为是被路晓笙牵连,挤不进店铺和电车。这一次路晓笙是听出来,面上讪讪的笑着,忽而眉头一耷,像是要哭。邓月明也是诧异,不料到他是这样一个表现,又不认为这是一种他的自责,简直怀疑他开始了感情的博弈。幸而他一吸鼻子,垂着脑袋道了一个歉,头也不回的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小伙伴们还记不记得李宋宪这个人嘿嘿嘿,我在写《新欢》的时候就想过,如果鸣柳与月明能在不经意间擦肩而过,那简直太棒了,那样的话两个故事,就能并出一个整个世界!我决定打扰一下看过的小伙伴,把以前写的《情长》贴出来,讲一讲李宋宪,李鸣柳这对兄弟。 兄弟骨科,六章放完,不喜就直接跳过去,这对正文没有什么影响 一、大哥回来了 李家的二少爷留过洋,在英租界的红十字医院做医生,自诩一等一的摩登先进人物。这位摩登先生自有一套西洋理论,认为他的家庭专制落后,因此子女更应该经济独立,自由恋爱。于是十八岁前,李二少爷问心无愧的用着李家的钱留洋学医;十八岁后,李家二少爷问心有愧的收下父亲的福特汽车,接受伯父介绍的医院职位,住进大哥置办的公寓——小公馆是决计不能住的,不然他真的就落进庶出的名头里,不,洋人叫做私生子。然而李二少爷在爱情上是坚定不移的,永不妥协的。他认为爱情无分贵贱,罗曼蒂克更是爱情持之以恒的保障。于是李二少爷常年无怨无悔的与交际花混在一起,他称她们为艺术家,投资家,而连他都叫不出西式名堂来的,便是所谓的神秘女郎。不分贵贱的女伴们,都是令人难忘的好相貌。 李二少爷请神秘女郎共进晚餐,定白俄饭店靠窗的位置。西崽给女郎倒酒,暗红的酒液落进杯里,酒光透到李二少爷的戒指上,戒指上一粒小小钻石,光头亮的分毫不染酒色。钻石的光的是硬的,触目惊心的盘踞在指头上,李二少爷很不喜欢。女郎见他低头看着钻戒,心里也有心思,于是左手伸过去,轻抚在李二少爷的手背上,仿佛不经意间碰 分卷阅读45 - 肉肉屋 分卷阅读46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46 到那颗钻戒。五指涂了蔻丹,是比钻石光更嚣张的颜色。 “鸣柳,你怎么了?有心事吗?”女郎柔声问起。 “密斯秦,我没事。”李二少爷轻声笑了笑,看起来温文尔雅,又有一种忧郁之情,是时下很流行的神色,对付女人屡试不爽的。李二少爷表字鸣柳,乃是李老爷一时的风雅意趣。 “不要叫我密斯秦,我更希望你能叫我洁妮。”女郎微微低了头,仿佛不胜娇羞:“你有任何的烦忧,都可以告诉我,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是不是?” “洁妮……绅士不应该用自己的烦恼去使女士烦忧,可我想你是我的知己,我的好朋友,我还是告诉你。”他认为她是朵解语花,而解语花是不能讲,应该讲做知己。“洁妮,我的大哥要回来了。” “你的大哥?那好啊,这是亲人团聚。”她轻笑着安慰他,然而语气里隐隐有羡慕意味:“不像我,我的家庭容不下我。我便如风中柳絮,水里浮萍,是没有根的。我真羡慕你,有父母亲,还有兄长。”她曾经对他提起自己的身世,讲自己的是印度王室之后,只因是私生女,家族简直容不下她,更何况自己的血统并不纯洁——母亲是中国人。 “洁妮,你不要伤心,我总是在的。”鸣柳轻声安慰她,她却是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心思全在钻石戒指上。她想要一枚钻石戒指了,然而这不是好轻易开口的事情。 “不,不谈我了,我本该倾听你的烦恼,现在反而让你来开导我。”这正是一位贤惠的现代女性该讲的话。 “我简直……我简直为我的家庭而感到羞耻!我的大哥!他从不为国家,为人民考虑,他的重心完全在财富上!”现在,李鸣柳正用着他大哥的财富,请来路不明的女人吃俄国大餐;李鸣柳的厌恶的钻戒,也是他的大哥买的,可他永远不敢退下来。“他根本……他根本没有任何正确的政治立场!他不配做党国的军人!”这样的耻辱的是可以讲的,仿佛耻辱的光明正大,耻辱的坦坦荡荡;而他真正觉得羞耻的,痛恨的,是决计不能讲出来的。 他们在各自的烦恼中,喝掉半瓶葡萄酒,吃足了大菜和冰淇淋,用掉了八块现大洋。餐后鸣柳与密斯秦开车去了东亚旅社,在舞池里烦恼尽忘,相拥着跳舞。洁妮迈着舞步,深情的望着鸣柳。对鸣柳的深情总是最好装的,鸣柳是她金主里最为俊秀,最为温柔的人,她有时甚至会觉得,自己真是在谈恋爱。然而这种想法总是片刻而逝,她的婊子事业绝对不能容下爱情。 舞未跳尽兴,洁妮便软软靠到了鸣柳胸口,说她已然累了,要回去了。鸣柳开车送她回家,她笑着与他告别,又西式的送出飞吻,随即便匆匆忙忙跑进了小洋楼,半分没有要留他的意思。其实鸣柳是知道的,她有大烟瘾头,他是医生,闻的出来也看的出来。然而他的确是喜欢她的,她的印度式高鼻深目,黑皮肤,饱满胸臀,都令他感到刺激。她是肉欲而美丽的。 鸣柳见着她已进楼,便随意的松了领带,五指做爪,划了长发到脑后。他坐进车里,打开所有的车窗,弹钢琴般捏了捏手指,随即一踩油门,飞一般开了出去。夜风呼呼灌进来,路边的路灯连成一片,成了一条暴躁的金蛇。金蛇飞驰在大片的阴影上,周遭的行道树也急速后掠,只有月亮是静的,依然不动声色的挂在南方天际。鸣柳喜欢开快车,倘若这时候有人与他赛车,他能与对方拼个你死我活。 撞死人是不怕的,他的大哥是令人耻辱的军官,他的家庭是令人耻辱的名门。暴力与金钱可以摆平所有的事情,包括他自己。 十二点差一刻,鸣柳回到公寓。一开门,他的心便疯狂的跳动起来——屋中有烟味,可这不是他的烟。他从玄关走进,见到黑洞洞的屋中,有一点火星,明明暗暗。那点火星向下一划,随即便灭了。 “大哥。”鸣柳轻轻说道“你回来了。”他声音微微的颤抖,可很快便平复下来,打开了客厅的灯。 灯光亮起来,窗前坐了一个人,身上穿着灰色军装。那人头发剃的很短,右手边放了军帽,左手边是烟蒂。烟蒂很多,七零八落散在毯子上。 “大哥,昨天你才打电话给我,怎么这么快就从河南回来了?”他笑的若无其事,毫无半点心虚意味,可心里恐慌扑天盖地,逼的他想从公寓跳下去。 “鸣柳啊。”李大少爷站起来,一步步向鸣柳走来“怎么这么迟回来?” 鸣柳不自觉的后退一步讲:“和一个朋友去吃饭。” “吃这么久,是什么朋友?”李大少爷是高大身量,头顶灯光白耀耀照下来,身量投下阴影来,阴影又一寸寸笼了鸣柳周身。四处都光明,鸣柳却被陷到黑暗中去。 “是……普通的朋友。”他底气不足,讲话细弱蚊音。 “怎样的普通朋友?”李大少爷几乎是笑起来。他讲那个女人是普通朋友,正当他是半分不知晓。 “大哥……” “怎么不说了?”李大少爷俯下身,食指摩挲鸣柳的唇,指上有枪茧,痛的鸣柳皱了眉。他把额头抵上鸣柳的眉心,轻轻一碾,展开了鸣柳的眉。愁下眉头,笼上心头。 “怎么不说了?你和她吃一顿饭这么久,总不会连话都不讲吧?”他的声音低沉柔和。 “大哥!我也有自己的朋友!” “哦……你的朋友,和大哥讲讲你的朋友。”他依然亲切温和“怎么不讲?那大哥替你讲,你的朋友从印度一路卖屁股到上海,是个有钱就能上的婊子。恩?你有没有和你的朋友上过床?” 鸣柳惊的睁大了眼睛,却并非因为洁妮的不堪。“你查我?!” “我以前没查过你吗?” 鸣柳是李老爷姨太太的孩子,大太太容不得姨太太,他便一直住在乡下。姨太太红颜薄命,鸣柳才来到李家的大公馆。他似乎来到大公馆以后,便一直活在大少爷的手心里,就连留洋,他的大哥也派人盯着他。 “大哥!我有自己的隐私!你这种行为简直……简直是无耻!简直粗鲁!”鸣柳气愤起来,然而依旧不敢骂出更狠的话来。 “你身上我哪没看过,和我谈隐私?”李大少爷突然扣住了鸣柳,一口咬上了他的唇,与他撕咬般吻起来。这个吻凶狠澎湃,鸣柳喘不过气,双手去推大哥,可半分力气也无,倒像是个欲拒还迎的调情。 “鸣柳,你再见她,我就毙了她。你和谁好,我就毙了谁。”李大少爷声音亲切温柔,是个喃呢的调情调。 “你怎么不毙了你自己?” 鸣柳软在他胸前,他抱起鸣柳去卧房。房中灯光未开,床边是百叶窗,霓虹灯火从百叶窗透进来,赤橙黄绿的投影在床上。公寓外还有电车声,叮铃叮 分卷阅读46 - 肉肉屋 分卷阅读47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47 铃的驰过,驰到一个新的,美好的世界里去。屋里是不一样的,屋里还是充满兽欲的,污秽的,永远见不得人的世界。客厅里倒是有苍白灯光,只是十二点一到,客厅中的自鸣钟便响了起来,“叮咚叮咚”。然而客厅周遭依然是静默的,于是有声比无声更为可怕,简直像个有光无热的乱梦。 卧室里也是一场乱梦。鸣柳就躺在霓虹灯的灯光中,于是瓷白的身子登时有了色彩。他已经全身赤裸,双脚缠上了大哥的腰肌。李大少爷用口舌玩弄他的乳首,一根手指却刺入了后穴。手指是潮湿的,已被鸣柳含湿了。他的身子早已熟识了大哥,在情事上与大哥配合的天衣无缝,简直是量身定做。鸣柳挺起腰,瘦而韧的一把,柳枝一般。李大少爷爱这把腰,于是轻轻把手摸到后腰,让鸣柳靠近自己。鸣柳已经硬如磐石,于是急切的用硬挺摩挲大哥的耻毛,以求缓解胯下之需。李大少爷将一粒乳含的晶莹饱满,突然起了玩心,伸手就是一弹。 “啊!大哥……”鸣柳低叫一声。 未等鸣柳叫完,李大少爷便一挺腰冲进了后穴。 “啊!我草你妈的!”鸣柳含泪叫起来,一口咬在大哥的肩膀上,李大少爷却毫不在意,依然我行我素大动干戈,干的鸣柳哀声求饶,求着求着,便没了动静——得到了爽头,难以自拔了。 事后鸣柳靠在大哥胸口,大哥轻车熟路的开了他的床头柜,摸出烟火自径点了。他抽了一口,又把烟放到鸣柳唇边。鸣柳就着大哥的手抽了一口,烟灰落到了大哥胸口。他吐出一口烟,吹散了烟灰。 窗外彻底没了声音,没了灯光,只有偶尔汽车开过,车灯透过百叶窗,一路射进屋中来。鸣柳这个时候总是怕,怕他们的乱伦见了光。 李大少爷摩挲着鸣柳的钻石戒指,心里有些乱。这是他给鸣柳买的戒指,强硬的为他戴上,仿佛这样便能锁住这个人。他有时简直想给鸣柳打吗啡,让他变成一个瘾君子,变成一个废人,让他永远离不开自己。这个小弟弟,小情人,永远都是他的。他躺了片刻,起身去倒水喝,回来便开了收音机。收音机里是《秋水伊人》 “望穿秋水, 不见伊人的倩影, 更残漏尽, 孤雁两三声, 往日的温情, 只换得眼前的凄……”他们是没有任何凄可言的,永远是自作孽。自作孽,于是不值得同情。 李大少爷拉起鸣柳,托着他的腰亲他:“起来,陪我跳个舞。” “跳什么跳,我屁股痛。”鸣柳抱怨起来。 “恩?不装绅士了?” “我用得着装吗?娘的!别打我屁股!”鸣柳站起来,后穴白浊留下来,顺着大腿蜿蜒而下。 他们赤身裸体的贴在一起,在《秋水伊人》中缓缓的跳华尔兹。鸣柳踏不惯女步,常常踩在大哥的脚背,因为赤脚,所以并不疼痛,反而有一种偷情般的快乐。 窗外又驶过一辆车,灯光射进来,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一闪而过。鸣柳为他的家庭感到羞耻,这就是羞耻之处。 所以真正的羞耻,是不能讲的。 二、背井离乡 一九三七年夏,李宋宪从河南坐专机回上海,机上副官送来电报,说二少爷有了新女朋友。 “不是刘家的那位小姐,那位小姐二少爷讲她相貌不好;也不是小蓝玉,不是娇娇……”副官讲起来,心想二少爷的女朋友总是日星月异的。李宋宪脸色不好,副官停下话头,怕这位土皇帝飞机上拔枪。 “继续。” “是,军座。是一个印度混血的,相貌很好。”副官顿了顿,见李宋宪一手平放膝盖,一手揉了太阳穴,面色沉沉,没有拔枪的势头,便低声讲完了最后一句:“不干净。” “哦……”李宋宪皱了眉,随后面容去了表情,成了个高深莫测的模样。他食指一抬让人滚,副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满心欢喜滚走了。飞机落下,李宋宪直接去了鸣柳的公寓,黑灯瞎火里抽着烟,烫出了一个个地毯上的火星洞。屋子里气息不好闻,羊毛烧焦是有气味的,他也没有开窗。屋外的霓虹落进来,西洋画一般的照在他手边军帽下。帽下是一只勃朗宁。他简直想毙了鸣柳,毙了给他风光大葬,坟头上写上:“亡妻”二字,葬到南京乡下祖坟里去。以后他再取几个老婆,再好几个妙人,鸣柳永远都是死掉的大太太。 李宋宪立刻成了一座烟雾缭绕里的凶神。 “大太太好,顾内,厉害,一家之母。”他漫无边际的想起来,想鸣柳不愧是小老婆养出来的东西。 “他一个还不够,要两个、三个。饥不择食,什么烂东西都要尝一口。”李宋宪想自己的真心是明月,照到鸣柳的沟渠里。 他想鸣柳怎么就不能乖一点,像以前那个样子就好啦!以前的鸣柳,穿白衣衬裤,在教会学校念书,是标准的天真小绅士模样,然而脸还是东方美人的脸。鸣柳是看着极为美丽洁净的,可洁净下往往又有一层刺激在里面,因为可以想到衣服一脱,身体也是东方美人的身体。对于东方美人,别人往往是抱有幻想的,男人算不得什么,戏子名伶也可待价而沽。 小美人初到李公馆,大太太对他不好,李老爷忙于奔走在各色小公馆之间,唯独大少爷是好的,冷着面请他吃冰淇淋。小美人怕大太太,怕老妈子,还怕大太太养的小洋狗。他终日待在房中,看着从大少爷那里借来的书。他的屋外种了梧桐,梧桐树下养了鹅,鹅一到晚上就叫起来,他用空墨水瓶砸鹅,第二天就被养鹅的小老妈子给了脸色。梧桐落叶两载,他去大少爷处还书,大少爷开门见着他,几乎是吓了一跳。他的这个乡下小弟弟,已经在鹅叫声中出落成了一个艳鬼。 “娇羞花解语,温柔香有玉。” “金粉未消亡,闻得六朝香,满天涯烟草断人肠,怕催花信紧,风风雨雨,误了春光” 《西厢记》,《桃花扇》,淫词艳句来的恰合适宜。 “你来我书柜看看,还有什么书想看,我借给你。” “谢谢哥哥!” 那时是很好的春光,屋外的梧桐叶一直抽到窗前。楼下车夫按了喇叭,洋狗也叫了起来,是大太太回来了。鸣柳顿时害怕起来,成了一个惊恐美人模样,他的衬衣上还染着春日梧桐的剪影,可身上已经散出了一种古诗词里的悲秋气息。李宋宪顿时信了一见钟情,小小年纪就落入了情网。 小李宋宪对小鸣柳示好,鸣柳几乎是立马上钩。他的童年像一望无际的荒原,谁对他好,他便慌不择路的奔了过去。 鸣柳总是安安静静,却又听话至极。他枕着李宋宪的膝盖翻画报,翻完一本画报去换,看到大哥的西裤被他压出了褶子,于 分卷阅读47 - 肉肉屋 分卷阅读48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48 是小心翼翼的伸手抚平。他抚平后抬起眼,水光洌滟的冲大哥笑,笑的很歉意,很讨好。李宋宪突然低头吻了鸣柳,鸣柳吓了一跳,李宋宪慌忙解释道,说洋人都是这样子,是有好感的,善意的表现。鸣柳点点头,靠着李宋宪的膝盖,仰头亲了回去。那时鸣柳的世界里,仿佛只有一个李宋宪。梧桐抽枝落叶,落叶抽枝,好些年后鸣柳想起来,简直后悔死了。 一九三零年元旦,李宋宪单方面解除了他们的兄弟情义——他带着鸣柳去礼查饭店跨年,在饭店的房间强要了鸣柳。饭店的大堂热闹之极,谁都沉浸在新年的快乐里。名媛绅士手持香槟,手拉手倒计时: “五!” “四!” “三!” “二!” “一!” “哥哥……哥哥……你放了我吧!” “我放了你?我怎么能放了你?” 在这一年里,李宋宪再也没有把他当作弟弟。他把鸣柳当作禁脔,当作情人,在他身体里肆意进出,用自己无限的快乐折磨他。大概是夏天的时候,有一个夜里,鸣柳爬下李宋宪的床,说要回到自己屋里睡。夜里他开窗透风,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夜色,于是爬上窗子跳了下去。他的窗下是一个鹅棚,鹅瞬间大叫起来。下人以为来了贼,纷纷赶出来,看到自家二少爷躺在烂泥里,已经摔断了腿。鸣柳好后,大太太对李老爷讲,讲鸣柳见地浅:“这个孩子见地太浅,总觉的家里待他不好。居然想要寻死!可我把他当作亲生小孩养,他不喜欢,我心里也不高兴。送他留洋吧,也算是一门体面本事。”大太太大概是知道了李宋宪和鸣柳的龌龊事。 一九三零年夏天,他们的爱情还没开始就全然结束了。 一九三七年夏天,李宋宪独自坐在鸣柳的公寓里,他想起鸣柳当年张着腿,面上都是泪,哭着求他饶了他,他的心就软了。他还想到当年的李公馆,他卧室外就是走廊,窗户是落地窗,白日间为了防回光日头,便一直拉着窗帘。窗帘依然会投进日光,仿佛有了纱的质地。鸣柳拿着书,喝着汽水走过来,额角有一滴汗,穿着白衬衣。热风吹进来,他的白衬衣微微鼓起,是个非常健康洁净的模样。那时候上海的夏天已经非常炎热了。他是喜欢这样的夏天的,于是放在记忆里,久久不肯忘记。他在一瞬的时间里,就对鸣柳下了杀心,甚至为鸣柳想好了墓志铭;可也就在一瞬的时间里,他决定送鸣柳去阿美利坚。在他对鸣柳的无尽回忆里,他突然觉得疲惫至极,觉得自己真是爱惨了鸣柳。他们是乱伦,于是更讲究情爱,仿佛有了情爱,这些事情就理所当然。 鸣柳从死到生,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李宋宪来上海,不是来捉奸的,他是来处理家产,准备把全家老少送出去的。欧洲是不能去了,那就到阿美利坚去,房产可以不卖,或许以后打完仗还要回来;股票债券统统卖掉,换成金条,家里的存款都转到花旗银行去。他现在不相信英镑,不相信法郎,他不相信任何欧洲人的钱。他甚至不相信美金,他只相信金条,只相信大洋。要打仗了,没有人知道这些钱以后会不会变成废纸,可金子是永远的。 他本来想留下鸣柳,让他陪着自己共赴战场,可他现在后悔了,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后悔了。他舍不得把他那艳鬼样子的小弟弟送往前线,他舍不得让他穿着军装活在战火里。他要送鸣柳走,哪天他死在战场上,至少还有鸣柳记着他。 他有这个信心,鸣柳一辈子都敢忘不了他。 三、单恋 文诸礼常常想,自己都这个年纪了,住在公共租界租界,工作也体面,怎么还和那些学生一起去闹学潮。她仔细想想,觉得大概是自己在香港念书的关系。香港到底和英国是不一样的,故而英国女人的第一要务--冷漠,是没有学地道的。所以她不仅做了学生运动,还做成了一个“地下抗日份子小头目”。倒不是对运动热情高,不过是因为她在学生中,算是自由的,没有父母管的。二十五岁的女人了,在红十字医院做内科,还去闹学潮,真当笑死了。然而笑也只能是自嘲,别人笑就是“关侬什么事体?” 二十五岁的女人,居然还在闹暗恋。她想自己喜欢一个人却说不出口,等着别人家来追求,这和旧时小姐又什么不同?简直书都白念,浅水湾的海水都白游了。她自诩是风流的,不打算和男人结婚,也可以谈恋爱。可遇到真是喜欢的了,又想起了淑女要有的矜持与冷漠。她觉得自己就应该把他约出来,坐在德国饭店里对他讲:“李鸣柳,我们要不要做个朋友?”她浓情蜜意的看他,他自然会明白。但她又怕露出长三堂子一路的做派来。她家里有这方面的姨太太,从小耳濡目染,故而自己特别小心,也特别介意。 “不知道我跟他讲我想和他谈朋友,他会是怎样一个态度。”她站在医院餐厅后的走廊里抽烟。走廊刷成一种时下流行的古旧绿色,比邮电绿要稍浅一些,日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就照在她的脚边。这里很少有人来,她是躲过来吸香烟的。走廊里响起皮鞋声,她期待的抬头去看,见到人不是鸣柳,便又自顾自低下了头。最近他请假了,都不在医院。听说是大哥回来了,要回大公馆敷衍一番。她想起第一次和鸣柳见面,也是在这个地方。 那时文诸理穿着松绿竹节纹旗袍,一双玻璃丝袜。旗袍下是吊袜的松紧带,紧贴皮肉的蛰伏着。她在走廊抽烟,看屋外的樟树长出嫩芽。医院就是这点不好,哪里都禁烟。这里也有“禁止吸烟”, 不过好在没人。走廊里突然响起皮鞋声,由远及近,由轻及响。文诸理抬头去看,看到逆光走来一个人,高个的身量,衣摆轻轻鼓起--是一件白大褂,应该也是医院的医生。那人见到这里有人,略微有些诧异,见到她手里的香烟,便释然了。也是躲到这里吸香烟的。他笑着和她打招呼,告诉她自己叫做李鸣柳。他与她握手,是礼貌的一触而逝,放手后去摸打火机,寻而不得便歉意的笑了笑。文诸理取出打火机给他点烟,他轻轻的弯下腰,垂下了眉眼,一双薄唇抿起来,香烟亮出一点子星火。文诸理只见到他密匝匝的睫毛下,透出一点细微火光。睫毛上是眉,眉长而远,眉头微微颦着,眉尾却一路蜿蜒到鬓角里,是有些艳丽的英气,并且英俊的略带忧郁。他突然抬起眼,目光温柔的对她道谢。简直是顾盼生情的意味。她心里一惊,手中的打火机掉到地上,“叮”的清脆一响,静静的躺到水门汀地面上。廊外的日光照进来,碎金般落到打火机上,窗户上装了铁栏,于是地上也投下了加交错的阴影,仿佛世界把他们困在了这里,还是孤男寡女。这是1936年春,大 分卷阅读48 - 肉肉屋 分卷阅读49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49 概四月初,李鸣柳来到医院的第一天,穿着老银对襟绸衬衫,不中不洋的披上了医院的白大褂,文诸理借给李鸣柳打火机,开始了她一厢情愿的单恋。 “不知道我和他讲我要去大后方,他会不会舍不得我。”她点着香烟漫无边际的想,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七月七日的消息八号才传过来,她八号晚开车去同志集合处,准备第二天的学生工人运动,要求联合抗日。九号消息报纸登出消息,傍晚报童满街的喊号外,“蒋委员长在庐山会面周恩来!”。那天运动热情格外高涨,傍晚终于到达高潮,大家饿着肚子在精神上救国,总觉得事态危急,终于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后一刻。整个上海都弥漫着一种紧张急迫,却又激动的,暗含期待的气氛。要打了,终于要打了。运动结束后,她开着车与同志回家。同志在车上站起来,高声的唱起昂扬的歌。她记得她在香港毕业那年,与同学喝完离别的酒席,一群人深夜开着借来的车,东倒西歪的跑去浅水湾。野火花在夜色里团团盛开,她用汽水瓶子去砸开出的花,大半的身子露到了车外,是快乐刺激大于凶险的。 快到租界时,她从反光镜里看到后面跟上的车,于是暗暗的提速,擦着交通灯冲进租界的关卡。后面的车打了一个转,开走了。 “有人跟过来了,你们回去当心点。”她这样和同志讲。 “你怕什么?”同志反笑她“这次合作势在必得!况且这是租界,是英国,讲法律下人人平等的。他们还敢在租界杀人?” 文诸理随意笑了笑,踩了油门慢慢启动车子。她不信所谓的法律,这个世道谁都是法外之人,民族民主与民生,简直就是个笑话;她的单恋也是个笑话,她是知道鸣柳处处留情的。可是这有什么办法,明知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可依旧是有点金石为开的想头。 “我都这个年纪了,去闹这些干嘛呀!”她心里嘀咕了一句开了车去找街边的云吞吃。夜里她回到家,有人给她挂电话:“诸理,你当心点。绍才出事了……他被撞死了。”金绍才,旁晚还在她车里,和她讲法律下人人平等。文诸理挂掉电话,心里空空落落,半点想法也没有,她手里还拿着一瓶汽水,她便恍恍惚惚把汽水放上桌沿。一个没放稳,汽水落到地上,碎玻璃立刻就散向四面八方,仿佛是被人打了一枪,结束了玻璃后的一条性命。她突然醒悟过来,立刻发疯般的去锁掉门窗,关上电灯。虽然不见的是暗杀。 她第二天去医院,终日心惊肉跳,主任看她状态完全不对,提议给她一个休假。她想自己怎么能出医院呢,这里毕竟是国际红十字医院啊!是要讲法律的地方!她原先是看不起法律的,可现在怕了,便把法当做神仙来供奉。是个临时抱佛脚的意思。可她随即又想:医院的诊室太过私密,她怕有人假装病人,在诊室不声不响的要她的命。她左右矛盾,战战兢兢,终于熬到下班时,给同志挂电话。那人住在弄堂里,之后下班后才能接到电话。她听到他的声音,稍微松了口气。后面过了三天,她在医院里上班,中午有人给她挂电话,她接起来,对方只讲了一句话:“老宋死了。”住在弄堂里的老宋死了。 文诸理挂掉电话,买了汽水香烟,她靠着桌子点烟,看烟雾婷婷袅袅扬起来,有人对她讲这里禁烟,她便歉意的笑笑,按灭烟头开了汽水。她在给鸣柳打电话,往他公寓打没有人接,就直接打到大公馆去。大公馆里一个小老妈子接电话,接完当空喊了一句:“二少爷,有人给你挂电话。” “就这样喊起来,半点规矩都没有。”她是不知道鸣柳在家里地位的。 “李鸣柳,是我。我讲很多遍了!不要叫我文医生,叫我文诸理。你明天有没有空的?我要约你吃个饭。” “哦,本来想和你讲一下医院派人到香港去的事情。这个名额在我这里,我是香港毕业的嘛。现在不打算去了,就想和你谈一谈,我记得你是想到那里去的。不想在大陆了。哈哈哈!你这个时候就有空了?” “我嘛?我呀----香港--看不上!你才要嫁人了!”她笑着挂掉电话,眼里一片雾气蒸腾,看人都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光景。 “真是要了命了”她心想“这个时候见他有什么用。要见了,还用这种事情做借口。” 医院里的墙还是那种古旧的,毫无感情的绿。橘子汽水放在桌上,玻璃瓶上凝出了水珠,橙红印着绿墙,生机蓬勃就着愁云惨淡,倒像是招贴画里的情景。“再看最后一眼,以后就看不到了。” 四、桃花扇 ? 鸣柳匆匆从楼上赶下来,接了一个有惊有喜的电话,电话里装作从容冷静的语气,心里却是喜的天翻地覆。他几乎是一瞬间就做好了打算,他要到香港去。他是正经留洋回来的医科生,有营业执照,还有红十字医院的工作经验,哪里都能有工作,不见得非要被房子汽车困在上海。这个事情也不用对家里讲,他的大哥肯定是不肯放人的。到时候做好申请,批下来拎了皮箱就走,来个先斩后奏。香港是英国人的地方,大哥管不了的。他甚至想到自己应该把银行里的钱取出来,换成英镑或者金条,这样银行里的信息也查不出来。把钱财放到称了钢条的皮箱里,拎起就能来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夜奔。他心里痛快,喜上眉梢,却偏偏在上楼梯时碰到了李宋宪。李宋宪背靠着窗台站着,面目背了光,看不出喜怒来。鸣柳立刻端正了姿态,几乎是恭敬的向他问好。李宋宪却是个放松的姿态,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笑着问他:“有什么喜事?” “也不算什么喜事。是一个朋友,明天约我去吃饭。”鸣柳现在是很擅长撒谎的,但是大哥面前依然不敢。他怕大哥的卫士跟踪他,于是格外的老实本分。 “男朋友还是女朋友?” “女朋友,啊,女同事……是同事。”他知道他大哥对他的女朋友很敌视。 李宋宪不置可否,只是逆着光歪了脑袋,是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他突然抽出手,做了个招呼鸣柳过去的动作。于是鸣柳弯了腰,战战兢兢的贴向他。他大概觉得光是弯腰还不够,索性驼背起来,简直要把自己缩成一个球,缩成一个点,缩成一个可以人间蒸发的尺度。李宋宪把鸣柳拉进怀,大手抚上他的腰,拉了窗帘开始亲他。周遭都是光明的,地上印了落地窗的光亮,一块一块排到墙上去。只有他们这一片是阴暗的,仿佛连夏日的温度都隔绝。鸣柳穿一件蟹壳青的夏布长袍,牙白绸裤,眉目极黑,皮肤极白,是窈窈窕窕的孤魂野鬼。李宋宪轻轻咬上孤魂的面颊,手却往下摸,一直摸到股缝里,又从股缝探进去,不怀好意的去捏鸣柳的卵蛋。鸣柳红了面颊 分卷阅读49 - 肉肉屋 分卷阅读50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50 夹紧腿,微微的侧开头,露出一段竖领熨帖的脖颈,领下是半点胭脂红。不像是抗拒,倒像是偷情。 李宋宪是喜欢鸣柳穿长衫的,尤其是颜色深一些的绸衫,茶色,黛绿,象牙黑,服服帖帖的落到鸣柳长腿上,称的腿越发白,腿上红印越发鲜。他夜里把鸣柳按在铜床上,石榴红的绦带缚了他,脱了他的裤子,却偏留了他上身的里衣长衫。他把鸣柳操的像个金红赤绿里的前清遗老。 他甚至带回女人的葱绿云香纱衫,衣襟上滚着桃红云纹绣花,还有一条黑色绸裤,裤口宽大之极。他逼鸣柳穿上去,把手探进裤口,一直摸到鸣柳胯间。鸣柳整个人都陷在女人的衣衫里,严严实实的遮着身子,却露出一整条光腿,架在李宋宪的肩膀上。他抱着再也不见的决绝,玩的格外肆无忌惮。 “你无耻!”鸣柳这样骂李宋宪,然而骂的适可而止,骂的绅士感十足,骂的毫无性感可言。他怕自己骂出交际花调情的味道,勾起李宋宪神出鬼没的性致。这次鸣柳倒是得偿所愿,李宋宪适可而止了。他的确是怕人来,怕这种龌龊事传到父母亲耳中。以后鸣柳是要跟着他们过的,不好让他太难做人。他放开鸣柳,鸣柳急忙后退一步,面目有些嗔怒,却又一瞬间沉了脸色,做回了不动声色的幼弟。 “明天早点回来,我有些事情要和你讲。”李宋宪拉开窗帘,面目突然堪称严肃。鸣柳摸不准他的脾气,只是快速的轻声走开。他在心里骂他:“没有皇帝的命,哪来的皇帝脾气!根本就是不可理喻!喜怒无常!”他这几天是真有些伴君如伴虎的意思。 鸣柳第二天去医院等文诸理,医院的路口夜里过了大车,马路压出了一个坑。他不知道这几天的路况,一个快车开到坑里,一陷一挺,让他立刻撞了脑袋。他随口骂了一句,心里却仍是愉快的。他就要去香港了!鸣柳这几天在医院是请了假的,进去接人多少有些偷懒的嫌疑,只能把车停在路边。他在医院门口的报亭给文诸礼挂电话,讲了自己的等待处,在电话里请她吃淮阳菜。其实是暗地里的催促。他讲完电话后,百无聊赖的立在报亭边孤芳自赏。有摩登小姐走过,会偷偷的转身望向他。他实在是忧郁而勾人。 文诸理让他等了十来分钟,迟到的时间拿捏的恰到好处。他笑着与他招呼,她轻轻热热的挽起他的手便走。他有些惊慌,然而一瞬间便镇定了,绅士的曲手与佳人共行。路边载了梧桐,他们共行于梧桐下,夕阳的余晖落下来,影子缠绵着铺陈到地上,他们统一的表示很喜欢这样的傍晚,于是打算在夏日的晚风中走去吃饭。 “你这几天都没有来医院,以后调休补假要补死了。”文诸理笑着讲起来。 “没办法,大哥回来了。他很少回来,家父便让我回去聚一聚。总会补完的。” “我记得你大哥是军官?” “是呀,所以难得见到。”他讲这句话时毫无遗憾之情,于是又补了一句:“现在这样的时局,他很不容易……” “我可以理解你,国难当头。”她叹了一口气讲到:“匹夫有责啊。”她决定讲出来,让他知道自己是这样的富有责任,这样的思想先进。“匹夫有责啊……我这次不去香港,其实想去大后方。” “恩?”鸣柳驻了脚步,他立在原地看她。她很满意他这样的反应。 “你吓到了?”她又开起玩笑来,坚决不愿严肃到底,怕失了英式的淡漠。她所有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都应该用一种毫不在意的口气讲出来。 “唉……这很危险,你一个女人……”鸣柳这是真心话,然而话讲一半,便又换了话头“我尊重你的选择。”他怕她因为自己一句话留下来,于是格外郑重,格外不留感情。 “谢谢你。”她倒是笑的坦荡荡。这个时候,似乎谁也不该再提起香港的事情。她看到路口拐角有糖炒栗子的摊子。于是有些难为情讲到:“这个时候栗子都是陈的,不过还是挺想吃,你等等我。” 她踩着高跟鞋噔噔的跑去买栗子,卷发一甩一甩,很有少女的天真。鸣柳有些无奈的看着她,心想她还是个天真小姐,去后方恐怕要水土不服许久。 这是夏季最热的时候,但并不让人觉得心浮气躁,他们彼此都很平静,因为已经对未来做好了打算。这座城市也在此时变得平和起来,电车叮叮的驶过去,自行车铃也俏皮。银行的职员下班顺便买了菜,还有人在鸣柳等过的报亭挂电话。大概是打给女朋友,约她去电影院。鸣柳身边有车开过过去,开到前头便渐渐慢了下来,车窗缓缓摇下,似乎是想问路,鸣柳不太在意,依旧沉静在周遭的烟火气息中。突然响起一阵轻微的“噗”声,周围的声音瞬间极静,鸣柳猝不及防抬起头,便疯狂的奔向了文诸理。世上的一切退的干干净净,他心里再也没有大哥和香港,只是简单的想着:“她一个女人,怎么能躺在血地里……她这么讲究,这么能躺在血地里……”他突然想到去年冬天,她依然穿了一双玻璃丝袜,上午裹在腿上,中午似乎被挂了一下,于是整个下午都没有再穿丝袜。那天下了雪,她哆哆嗦嗦的跑出去买了一个菠菜包子。包子包在报纸里,报纸的油墨印在包子上,是赫然的“城东绢纺厂大火”她开玩笑说真想身临其境,去那里烤烤火。她是真正的美丽冻人。她还有万紫千红的旗袍,总有不一样的胸针别在胸口,总有不一样的高跟鞋和手提包……她这么爱漂亮,怎么去大后方,怎么能躺在血地里!鸣柳一边跑一边脱下西装,想把文诸理包到西装里抱起来。他大概还喊了话,让人叫医生,叫巡捕。他已经全然忘记自己就是医生了。 那辆车依旧在往前开,窗口伸出的枪对准了鸣柳,想要杀人灭口。车突然被路上大坑震了一下,子弹侧着鸣柳的耳尖飞过。杀手大概是怕引来印度巡警,于是放弃灭口开车走了。车上没有牌照,车里人没有露面,所有的行人都怕流弹,于是匆忙逃开。谁也不知道谁在路上行了凶。 鸣柳俯身给文诸理披上西装,耳间的血落到她的身上,瞬间就在她的月白塔夫绸上化开。仿佛就血而画的桃花扇上,终于开出了有情人的艳艳桃花。 五、各有所想 1937年的7月14日的医院门口,文诸理被一颗暗地里的子弹要了性命。她从穿着对襟螺纹绸的文五小姐,到变成矜持冷漠的文大夫,也不过短短几年的光景。好像是许多事情还未开始,就戛然而止了。 枪声响起后,所有人都仓皇离去,像是电影里的情节,有一种事先导演好的默契。只有鸣柳跪在她的身旁,脱下自己的西装披在她的身上。十五分钟后,鸣柳被带去了巡捕房。他的审问与调查格外 分卷阅读50 - 肉肉屋 分卷阅读51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51 简单,只是一问一答的做了笔供。英国人处理中国人的事情,是一种看戏剧的态度,一番唏嘘,却又置身事外。鸣柳被带去临时看管所,等着与文诸理有关之人录一遍口供后释放。 巡捕房少有他这样的体面少爷进来,印度警察看他的眼光格外唏嘘,笑着问他是为了哪朵玫瑰,又是与谁做了决斗。鸣柳看着水门汀的墙面一言不发,他把墙上的一片水印当成了血渍,顾自的描绘出诸理的尸身。半个小时后,鸣柳又被带回了审讯室。 审讯室的警察从印度人换成了英国人。英国人一头黄发,聪明的绝了顶。审讯室里没有窗,四周是水门汀的墙,墙外大概已经入了夜。天花板垂下一盏白炽灯,鸣柳看到有飞蛾缠上去,近近远远,好像一生都碰不到。不如烛火,炙热后自有一种残忍的罗曼蒂克。英国人懂中文,用一种吞吐吃力的方式对鸣柳讲话。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袋里一封推荐信——是文诸理推荐鸣柳去香港的信。鸣柳痴痴的看着信,突然想到一句话,叫做“曲尽人散空别离”。他仿佛是在一瞬间就失了力气,软身靠到桌上,十指交叉在一起。他是明白了过来了——那个喜欢指名道姓喊人的文诸理,笑着对他讲要美丽冻人的文诸理,在众目睽睽下被枪杀了。 英国人把他的状态记到了口供里。 鸣柳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一个怪诞梦境,梦中有人对他问话,却又隐隐约约听的不清,他知道应该回答他些什么,可出口的话总是一句:“我很惭愧。” “为什么惭愧?”英国人问他,仿佛是有兴奋,觉得这里大有文章可做,又或者顺着他便可水落石出。 “因为我从来没有爱过她。”他虚弱的讲起来,每一句话都要撕扯自己绅士的面皮:“却又接受着她的爱意,装作不知……我很惭愧,这是懦夫的行为……” “我很惭愧……我不想拒绝她,我偷窃了她的爱……” 他几乎是把审讯室当做了祷告间。 英国人从文件袋中取出一个电报,放到鸣柳的面前:“我收到一份电报,委托我调查这件事情,请你对我知无不言,因为我一定要查个清楚。” 文诸礼在上海没有家人,她那庞大复杂的家庭在河内。 河内堤坝上的文家,在一个没有黄梅时节的他乡地上,建起徽州的粉墙黛瓦,终年关着一对乌木的门。他们是真正的富甲一方,可以轻易的买卖沙沥的水田,可惜在血统上永远输了白人一等,沦为一个庞大的二等公民。于是文家便格外森严的筑起高墙,凭着地产与黄金自成体系,俨然成了一个河堤上晚清王国——文家的每一位少爷小姐,都要把跳舞的皮鞋藏起来。文大老爷留着辫子归了西,在他尸骨未寒之际,仿佛是在一瞬间,一种令人厌恶的,无孔不入的“自由”思想,冲进了高墙:文家的大少爷居然要和法国女人谈朋友了!家里发生这样惊天动地的事情,文大少爷的弟弟妹妹们乘机作乱,是看活着的遗老们没有精力来顾及了。文五小姐就是这个时候去了香港,入了女子学校。 可她仍然出生在一个富有的愚昧的贵族中,她的小妾母亲依然拥有足够的财力,去调查她的死因。 祷告一般的审讯的无休无止,英国人仿佛有莫大的耐心,想从鸣柳颠倒的言语中查出蛛丝马迹。大概是12点时,屋里传进来敲门声。英国人走出去,外面有人对他讲了些话,依旧是迷迷糊糊听不清的音量。他进来时面色很差,让鸣柳随时做好来警局的准备。鸣柳恍恍惚惚站起来,随着印度巡警走出去。审讯室外依然是森灰的水门汀墙面,天花板垂下灯泡,灯泡上罩着搪瓷的灯罩,刷了邮电绿的漆。 警察局门口停了四辆车,三辆坐了卫士,把李宋宪的车围在中间。他是坐在车里面,副官打开车门,请鸣柳坐到里头去。鸣柳绕开车队,自顾自的走了。李宋宪烟头一扔,开了车门冲出去,把鸣柳拉进了车。 车队缓缓动起来,李宋宪箍着鸣柳吻他,一手卡着鸣柳的下巴,让鸣柳反抗不得。鸣柳一脚踢上车窗,一手抓着李宋宪的短发,一手抵上他的肩膀。车里只有鸣柳蹬窗的声音,副官自然是紧张,却一句话都不敢讲。窗外落进赤橙黄绿的霓虹光,是活泼热闹的颜色,却又无声无息。霓虹的灯光淌过李宋宪的短发,落到鸣柳的眼旁。仿佛是个短暂的眼如桃花。车窗是防弹玻璃,鸣柳踢的累了,便把脚缠上了李宋宪的腰。他们之间无需言语,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担心,所有的怜惜与委屈,都化进了一种情色的暴力里。仿佛只有相互伤害,才是真正的彼此安慰。 李宋宪一吻结束,若无其事的坐起来,鸣柳依然躺在皮座上,把头枕到李宋宪的腿上去。他是这样恨他的大哥,可也只有他的大哥,才能给他安心——他今生的仇敌便是他的大哥,倘若他的大哥不伤害他,这个世上又有谁是可怕的。这样的想法毫无逻辑,几乎是荒谬的,可他却在这种荒谬里平了心,静了气。他从下往上看去,看到老九和的招贴广告,看到牙白纹底的玉堂春,看到路灯灿烂的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条浮光跃金的河。这条河一直通到十里洋场,通到夜夜欢歌的纸醉金迷中。他疲惫的闭了眼,把手背压上了眼。李宋宪轻轻的扣上他的手,与他十指相交。他俯下身,遮住了窗外的灯火灿烂,在鸣柳的眼睑落下一个吻。 “鸣柳。”他低声的讲起来,上下的唇摩挲在鸣柳眼睑上:“我安排爸妈到美利坚去。家里的财产房地都要处理掉。” “恩。” “你和我一起到河南去。” “可以不去吗?” “你要乖一点。” “那你问我做什么……我不想去。” “你要乖一点。”他有的是办法,让鸣柳不得不去。 李宋宪知道鸣柳在医院门口遇到了枪杀,于是第一时间派了卫士,在暗地里保护鸣柳,自己只身去了军统。 他是带了枪的,把枪抵在副局长的脑袋上——仿佛天底下的人,从来都找不到局长在哪里。 “我李宋宪是蒋校长的学生,全家从奉化到上海,现在倒好了!侬居然要我弟弟的命!”他装作一个丘八模样,半分道理也不讲,强行把这份来路不明的暗杀扣在军统头上。 “这是个什么事情?谁要你弟弟命?!” “今天我弟弟差点在红十字医院被侬打死!不过是下班路上遇到个同事,一起走去吃个饭,那女人是个闹革命的,他也是闹革命的吗?!我和那个女人讲过话,你们怎么不来杀我?!” “李军座啊!委员长都要合作了,我们怎么会去杀人!”副局长一派无奈的讲起来:“你是德国人那里毕业的嘛!怎么就你我成了校友了?” “管侬什 分卷阅读51 - 肉肉屋 分卷阅读52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52 么事情?我全家就两个儿子,我什么时候死在战场上说不定,家里头等于一根独苗。你让我李家断子绝孙,我让你今天出不了这个门!” “真的不是我们嘛!”副局长讲话时一派广东腔调:“上海你也知道,这种事情那么多!” “我全家对党国忠心耿耿,当年其要考黄埔军校,还是被我爹强行送出去学医的,就是我死了家里还能有个后!” 他知道这些事情不是军统做的,甚至不是青帮。现在国共联手,军统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去杀人。或许是日本人,也或许是文诸理的家里人——她的家庭阴暗复杂,谋杀不是什么新鲜事。可他还是要来军统,撇清鸣柳与文诸理的关系,怕哪天这些事情追查起来,鸣柳也成了那边的人。军统是防不胜防的,何况还有一个狼狈为奸的青帮。他看不起他们,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小心谨慎,未雨绸缪的杜绝一切与鸣柳有关的隐患。 李宋宪演了一场闹剧,阴沉的走出军统大门。他面上毫无表情,只是低头给自己点了一根烟。烟夹在鹿皮手套上,夏天里有些热。可谁都知道,带手套是为了不让血脏了手。他是真的会开枪。李宋宪把烟蒂弹出车门,缓缓的靠到黑暗里。他几乎是一瞬间就反悔了,决定要把鸣柳留在身边。鸣柳耳旁的一枪让他慌了神,让他提前体会到一种生死别离的感情。早些年是没有的,这些年过的艰辛,真像他说的一般,是哪天死在哪里都不知道,于是越发的珍惜所有,越发的患得患失。 其实是他本就不想鸣柳离他而去,枪杀给了他一个借口罢了——乱世里的情谊,自然也要同生共死。等到以后真的上了绝路,他枪里就两颗子弹,一颗自己,一颗给他的大太太。 六、河南 李宋宪带着鸣柳回了大公馆。鸣柳想到大哥不动声色的安排这么多事情,又是居家出海,又是处理家产,自己却全然不知,非要这个时候来告诉自己:“你和我去河南。”——是已经做好了准备,打算把自己当做行李一般,出发就带走。一个人不需要对行李谈论未来,谈论安排。 大公馆的厅堂里依然亮着灯,天花板自然不是白炽灯泡,是意大利的水晶吊灯。灯光无孔不入,生冷坚硬,让鸣柳无处遁形。家里还有老妈子在熬夜,见到大少爷回来,立刻端出两碗莲子绿豆汤。不烫也不热,全然的上心,鸣柳沾了他大哥的光。 “大少爷,老爷还在书房里头等侬。”老妈子讲话很尊敬。鸣柳想要是自己也有拔枪的本事,她会不会也对自己这样恭敬。 李宋宪如若未闻,只是皱着眉看鸣柳的领子。鸣柳的细麻西装不知所踪,只穿了一件淡酡颜的丝绸衬衣。很风流的颜色,却偏能叫他穿的斯文体面。衬衣领子仿了中山装的样式,是个立领,要脖子修长的人才好穿。鸣柳是有这个资本的。他不敢穿普通的西装,怕脖子上的痕迹见了光。他的领口染了血,暗棕的一小块。李宋宪搂了他的腰上楼,叫他洗澡换衣他再来喝汤。自然是得让人送上来,不过他从来用不着吩咐。 吊灯照不到二楼来,鸣柳随着李宋宪隐入黑暗里。他平静的对他的大哥讲起来:“大哥,什么时候去河南?” “这几天。” 原来他的确是全部处理好了,只等着时候一到,就把自己带走。 “我要去香港。” “恩。”李宋宪随意的应着,全完不把他当回事。 “我要到香港去。”他突然就甩了李宋宪腰间的手,立在台阶上。李宋宪站的高,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似乎有些迷惑。鸣柳想他的确是应该迷惑的,他的小行李突然对他讲:他不要随他去,他要离开他。 李宋宪一时间不知道讲什么好,他的理所当然遭遇了反抗,反而讲不出道理来。鸣柳也是一言不发,一对眉横在目上,简直是个祈求的模样。他在求他,他却是迷惑的,无动于衷的。于是鸣柳绝望的闭了眼,扶着墙壁走了上去。李宋宪痴痴的看着他,看到他酡颜的衬衣下,支出一条脊椎骨,隐隐约约的藏到裤腰中去,还有一对将飞未飞的蝴蝶骨。一切都是脆弱的模样。他好像背负千斤,终于不堪重负了。李宋宪怜惜的捞回鸣柳,箍着他压倒墙上去。鸣柳微微侧开头,李宋宪埋首他脖颈。 “你怎么不能乖一点,我一想起你……就觉得累。”他低声的抱怨着,仿佛鸣柳是纣王的妲己,唐王的玉环,不动声色的祸国殃民,却叫帝王难逃美人关。鸣柳依然一言不发,现在他讲什么,李宋宪都能毫无道理的歪曲掉——李宋宪根本不给他讲道理的机会。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鸣柳听见声音便挣扎起来,想要推开李宋宪。李宋宪却是越搂越紧,简直要把他按进血肉里。走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是李太太夜里睡不着,想要去倒一杯白兰地。灯光一直亮到台阶,亮到李宋宪的脚下。鸣柳简直不敢看她,只能羞耻躲到了李宋宪怀中。以为自己看不到,别人也看不到他,真是一个掩耳盗铃的想法。 “妈,我要带他到河南去。”李宋宪讲的很平静。李太太只是看着他,随后绕过他,一步一步的下了楼。 鸣柳突然惊恐起来,他以为大太太一定会反对,一定不会让他唯一的儿子和一个男人搅合在一起,他甚至觉得大太太会匆忙的送他走,就像许多年前送他留洋一般。疯了,简直疯了,他觉得这一家人都疯了!现在居然能接受这样肮脏耻辱的事情,居然一点纲理伦常都不顾!他想开口叫住大太太,一张口却被李宋宪捂住了。他惊恐的看着李宋宪,见到他半垂着眼睑,低头吻到他的额头上去。他的吻留下来,带着关东烟草的味道,楼下的惊天动地的声音传上来,是大太太砸了客厅里的摆件。 “狐狸精抢了我先生……现在她儿子又来抢我的儿子!好啊!好啊!菩萨怎么这样对我……”她声嘶力竭的哭起来,李老爷冲出书房来看,看到台阶上的李宋宪与鸣柳,顿时就晓得了。他隐隐约约是有觉察的,可是从来不知道他们已经是如此光天化日。他指着鸣柳怒目,想要骂出许多正义的言论来,然而无非是“不知羞耻,败坏伦常一类。”他知道这不是小儿子的错,他的小儿子,没有个胆子。因为他知道,这个小儿子在胆量方面是随了自己,他也没有这个胆子,去责骂自己手握军权,又掌控自家财产的大儿子。他不知道何时自己手里的家产便落到了大儿子手里,只是突发奇想的怀疑起来——大儿子这些年四处征兵立功,手握重权,就是为了这一天,叫谁也不敢指责他的乱伦。于是李老爷只能急匆匆的绕过他们,下楼去安抚他的大太太。 “你看,你只能跟我去河南了。”李宋宪依然捂着鸣柳的嘴,无限温柔的对鸣柳讲。鸣柳 分卷阅读52 - 肉肉屋 分卷阅读53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53 在他怀中颤抖着,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害怕了。可他喜欢这样的鸣柳的,这样脆弱的,走投无路的鸣柳。 他把鸣柳拉进房,鸣柳行尸走肉一般任他摆布,他却是怜香惜玉的,温温柔柔的为鸣柳洗漱。屋外哭吵的声音隐约,大概底下人也都醒了,也都知道一夜之间这个家里发生了什么。其实所有的情爱他们是不管的,不过是当做茶余饭后的笑话,可对待那个二少爷要不一样了,要当做大少奶奶了。于是一瞬间便人人自危起来,怕鸣柳记仇,想起他们以前的怠慢。 鸣柳顺从的坐在浴缸中,李宋宪把洗漱干净,笑着说要去监狱里的晦气。他把鸣柳抱起来,裹着浴巾放到床上,搂着他为他擦头发,亲昵的吻他的脖颈。鸣柳心如死灰,心里反而平静。 “鸣柳,以后我们同生共死。”李宋宪讲话情谊缠绵,热气呼在鸣柳的耳边。鸣柳半分都不想与他一同赴死,却又恍惚想起少年时代的自杀经历。 他是不敢死的。他在敢死的时候被死亡抛弃,于是在鹅叫声中永远记住了死亡的威力。七月夏日炎炎,他被大哥的同生共死吓破了胆,死死的抱住了大哥。大哥暴虐而强大,永远都活着施虐于他,永远都不怕“死”。 “我本来想过些天走,可是我怕那些人见到了你的脸,对你纠缠不清。船票爸妈他们也能买。家里事情也处理的差不多了,明天你就和我走吧。”其实他什么都不怕,只想快些带着鸣柳去做土皇帝。 “我要去香港。”鸣柳依然只有一句话。 李宋宪宠溺的笑了笑,把他额前的乱发拨到耳后去。他把拇指印在鸣柳唇上,细细摩挲着。鸣柳闭上眼,抬着手臂罩住自己半张脸,一身却是赤条条,横在李宋宪的胯下。 1937年七月,上海的大暑还未降临,李家人便匆匆的离了上海。仆人们拿着遣散的工钱,有的回了乡下,有的另外去找工,只留下一个看房。外界的报纸讲起这件事情,有人讲李宋宪是破釜沉舟,誓要为党国献身;也有人说李宋宪存了全身而退的念头,连后路都留着的这般齐全。只是后来的几年里,李宋宪的死亡证明被报道了好几次,其人也在不断的“与日军合作”,倒是从未有讲过出逃海外的。 有的时候李宋宪蹲在战壕里,在枪林弹雨中等待一个反击的机会。他身上还有一根烟,于是抽出烟来,举过战壕。一颗子弹咬过来,立刻就给香烟削了顶,点了火。李宋宪把烟叼回嘴里,心满意足抽了口,又把烟送到鸣柳的嘴边。鸣柳也是一样的灰头土脸,全然没有了半点留洋绅士的样子。他手中拿着一份报纸,笑着说这个报纸已经第四次刊登李宋宪“与皇军合作”。他和鸣柳在河南大动干戈,反而是战打起来,成全了他们这对怨侣——是统一抱着“先对付日本人,再来对付你”这样的心思。一打就是八年,对付彼此的心思早就磨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点相依为命的情谊,成了真正的经年夫妻。 不过李宋宪也的确是为自己留了后路。日本一投降,他就带着大太太出洋度假了。背井离乡,一度就是大半个世纪。 四十 月明的班子定了几份报纸,往日几个人不上台时,里天天追上面的小说看。这两天上海真是热的非常快,原本笑称是只虎皮的猫,现在恨它终于长成了老虎。戏班子里的人白日间更加不出去, 向外头叫了冰,只叫一个夜里没戏的读小说来听。 这一个唱旦的小女孩念:“她看她姑母是个有本领的女人,一手挽住了时代的巨轮,在她自己的小天地里,留住了满清末年的淫益空气,关起门来做小型慈禧太后……”她不像有些女伶人,出入间有娘陪着,也是卖了进来的,因此身份和以前的邓月明一样,是很不受重视的。她念着像是唱,被一个名头正胜的刀马旦笑骂:“这念的什么玩意,狐媚子音咿呀咿呀,端端正正的讲几句不会吗?”又自觉和一个小宁发脾气掉了价,转头去和别人讲:“这个少奶是个顶厉害的,真真人不屑去抓,还是得要钱。” 一个来应她:“还是这个薇龙厉害。姑母想到贴钱要人的时候,还得败给她。可是她又有什么呢?可见婚后的不幸是大概要的。” “这可不见得!”说着要叫这小女戏子读下去。女孩很踌躇,因为刚被骂过,笑着僵在那里,不晓得该怎么读。幸好邓月明也在这里,自告奋勇着:“我给各位姐姐读吧!”这些年纪大点的女戏子们都笑起来:“月明是怜香惜玉的。当年余老板娘还在的时候,叫我们一整天的读话本,也没见个人来讲。” “那时候月明也是小,现在倒有那个力量了。”话外是他现在有了力量了,似乎有要来破除这种传统的嫌疑。好比婆婆虐待媳妇,是一代又一代的,男人要插手破除,反倒要被编白。 “薇龙这么想着:‘至于我,我既睁着言走进了……’”“刷拉”的翻过一页去,忽的看到一个标题,竖在若干的豆腐块里。 “嗯?”月明读着:“古北路男子……身中……七十七刀?!”邓月明惊呼,又隐约带着一点看志怪画片的兴奋。一干人立刻围了过来看。 “古北路男子身中七十七刀而亡——连日高温,竟是老天开眼,教男子有冤可扬!” “噫!这是臭出来了呀!”月明嫌弃的举远了报纸:“果真是邻居报了案……也真是,为难的。”他皱着眉,仿佛已经闻到了那一阵尸臭,夏天里坏了的肉一样,恐怕都已经长蛆了。 “吓!”刀马旦变了颜色:“这放前朝,得是凌迟哇!这是什么怨仇!竟然是要剐了七十多刀!” “七十七!老天爷啊……” “法医鉴定……伤口并不整齐,非为锋利器具切割……伤口上均有一层厚重灰色粉末,初步确认为……香灰……这是一种民间止血偏方……实属蓄意谋杀……”女伶嗤笑到:“吓!这是钝刀子割肉吗?这得遭多大的罪!嘿,有哪个不蓄意的,要剐人七十七刀?” 邓月明也笑:“也不晓得哪个人物写的报纸,看着倒是很传奇。” “该男子姓名均需保密……保密那么写出来做什么!警方正在调查之中……”刀马旦失望道:“这是蓄意已久啊,还用香灰止血,那是活活看着自己身上的肉一块块的往下……” “嗳嗳!”邓月明笑着拍她:“听着可真是恶心!待会还叫不叫人吃午饭了!” 一群人快活的笑起来,忽的不知谁起了个头,闹着要中午吃脑花子:“也不知道那人脑花子在不在。” “我真是要打死你!”这刀马旦惊笑着,因为忽然想到,也是吓一跳。 又说要吃松鼠鱼:“千刀万剐的……” “行啦!”邓月明笑道:“我今天中午可吃不下荤 分卷阅读53 - 肉肉屋 分卷阅读54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54 的,真真倒霉,翻个报纸立刻看到这么个东西,幸好是没有图片的,否则真要命!” “那中午吃个什么?炒个油菜,酿豆腐?得了,待会看着做吧”这刀马旦又做回自己位置上,点了小女孩去沏壶温茶来,又叫邓月明继续念下去:“这么着一闹,简直要热死!热死了!热死了!”她侧着身子扇风,一柄骨扇摇出重影,一会扇扇自己,一会扇扇月明,表明这也是一种重视。 “我读哪了……”月明细看一下,抱怨道:“好好的小说,偏偏中间要夹着这么个倒灶的东西!” “‘我既睁眼着走进了着鬼气森森的世界,若是中了邪,我怪谁去?可是……’” “嗳嗳!你这是读的什么呀!夜里头七点钟的无线电播报员都比你来的有感情!” “那我不读了,谁爱读谁读去!”月明竟然也撒了一个娇。 “好吧,好吧,好弟弟你读吧……”刀马旦对他是没有办法的,见到小女孩进来,竟又脱口而出:“总比那嘤嘤嘤的狐狸精嗓子好听点。”这小女孩端了温茶进来,听闻一个哆嗦,差点摔了茶杯。名优女伶见状要打,邓月明手一捞,把女孩捞过来笑道:“什么都做不好!笨的!给我锤锤背吧,坐个小板凳给各位姐姐读小说,真是要累死我。”那女孩立到邓月明背后,红着眼,一下一下,小猫似的垂着。她心里想着谢,面上却只要哭,一时间也觉不出是感激还是委屈。 这天下午简直热的不行,湿气又极重,人一丝的汗也发不出来,出门已经是迫不得已。路晓笙却来了。他穿着一件室内的仿绸短衫,一双牛皮的凉鞋,整个的背都是汗,十分不体面,也十分不管别人惊骇的模样。他沉着一张脸来找邓月明,找到了就想把月明直接拉走。邓月明力气极大,叫他一时没拉动。 “想叫人全都看见吗?!”邓月明低声骂一声,又对周遭的人赔了笑,才领着路晓笙从一处僻静的廊子走出去。太阳已经偏西了,那日光含着蒸腾向上的蜿蜒的热浪,简直是锅熔化的金,摧枯拉朽的倾了下来,却又太炙热,燃出一片深褐色的,深赭色的焦边。 邓月明与路晓笙躲在那层焦边里。路晓笙焦急而惊恐:“有个人死了……上次和你一起吃饭的那个人是和76号有关,和青帮有关系的。那个人是死的很惨烈的,我朋友说是谋杀……” “欸!你这是讲什么!颠三倒四的!”邓月明笑道:“怎么吓成这……” “邓金死了。”路晓笙在抱怨里生出了一点逻辑,他盯着邓月明:“他在和你吃饭的那天晚上被谋杀了,我怕76号的人或杀人犯来找你……” 邓月明这还是带着笑,只是愣愣的,茫然着不知该作何表情,眼睛却慢慢的红了。他全然的听不进去,是太受打击,关上了自己的耳朵。路晓笙拉住邓月明,叫他的名字。他却突然如梦惊醒,急急踉跄了一步,靠在了墙上。 “我不信你!”他几乎带了点怒气:“他怎么就死了!” 路晓笙也是气。他办公室里听到这个事情,连件衣服都没套就开车过来了——这蒸笼一样的天! “也是我一个警察局的朋友讲的,他在古北路那一头当差……” “古北路?”邓月明颤抖着问路晓笙,却又不教他答,垂着泪自言着:“古北路一男子身中七十七刀……” 路晓笙这时候却是全然的冷静了,只是恨邓月明太过重情义,心里都是一个死人。 他解释着:“我有警察局的朋友定期到公司来提供素材。他讲古北路一个人被人剐了七十七刀死了,叫做邓金。他查起来很要命,因为和76号,青帮都有牵连。现在这个案子也转到76号去了。他死的那天和你吃过饭,我怕76号的人或者杀人凶手来找你的麻烦。” “为什么要杀他……”邓月明苦言着:“我就这么一个认识的人了……”他不看路晓笙,只是佝偻着,咬着自己的手指节。路晓笙忽的不恨他了,因为他那一点关于家乡的纽系,怕是全部断裂了。他彻彻底底的成了一个流浪人。路晓笙伤心的抱住月明,抚着月明的背。月明哭着没有理他,那眼泪无声的落在路晓笙的胸口。 大概这东方的爱情,都似如眼泪——温暖的,敦厚的,苦涩的——总是要共患难,才敢写一个“情”字。 “我这几天都来看你,你多和人在一起,要么般到我家来住?我送你来上班?”路晓笙劝着他:“你再找个信得过的,要是我不在的时候真有人来找你,叫他来大亚影视公司来找我……是谁!” 巷子的拐角处一块地砖“咯噔”一声,叫路晓笙听到了。路晓笙连忙放开月明,跑去抓出一个女孩来。 “月明哥哥!”女孩连忙求救起来。月明像是一颗心全碎了,那周遭的一切全都不管了,只是伶仃的靠在墙上。 “你放开我!”女孩突然使出大力气,低头咬了一口路晓笙。路晓笙“哎呦”低呼一声,就叫女孩挣脱着跑向邓月明。她躲进邓月明怀里,看路晓笙的模样充满了敌意,开口却道:“我替你看着月明哥哥,有人来找了,我就来找你。” “你全听见了?”路晓笙却反问她。她撅着嘴,竖一对柳眉,骂道:“你别动不动就和人拉拉扯扯!”路晓笙好笑,心想:“难不成又是个小情敌……” 夜里邓月明上台,一袭白衣,簪着蓝花,简直是个移动的讣文。他神色行动如常,竟也能开几句玩笑,可路晓笙看他垂眼就觉得像是要哭,看他抚脸又觉得这是拭泪,心里非常的痛惜,非常的怨恨。惜是惜月明竟强颜欢笑至此,恨又恨月明心宁可心里装个死人,也不愿意装一个他——他是不比沈文昌了 ,自觉的败下阵来,可现在发现自己或许还比不上一个邓金? 他自从写了剧本,月明就化作了柳原,徘徊在欲念的七到纱中。他早上狼狈的醒过来,既喜月明入了他的梦,又悲月明和自己认识的太迟了——竟叫别人捷足先登!忽而戏台子上音乐响起,邓月明款款而出,袖一甩,软身跪倒在地,居然是唱《哭坟》。 “冷冷雨飕飕风劈头盖脸,只见这荒郊野外,霹雳闪电,狂风翻卷……”现在没人要听这种戏,所以后头改戏,又派上一个登徒子,顶一块白色豆腐干,叫唤着月明:“小寡妇!” “小寡妇,哭亲夫,想是夜里头孤灯易灭衾易寒,辗转又难眠。” 路晓笙听的气血上涌,简直是惊怒!他气他的俪三少竟唱这种不堪入耳的东西,又惊心那片豆腐干是专门排出来借讽自己。他胡思乱想,嘀嘀咕咕,在台侧恨恨的渡着圈,几乎想要冲上台把邓月明拉下来,叫他做个真真正正的,安安分分的讣文——这现在唱的整个的是淫词艳曲!是求欢! “甘 分卷阅读54 - 肉肉屋 分卷阅读55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55 淡泊学前贤齐眉举案,成鸳鸯不慕王侯不羡仙” 台下大叫着“好”!又参杂了许多的“小寡妇!”“想男人!”。这些快乐乌烟瘴气,把路晓笙熏了个跟头。他是想着要逃,可又想到邓月明还在台上,又踌躇着留了下来。 “污秽的美人……”他想:“我真是恨他……” 第38章 大凡世界上的事前,都是好的不灵坏的灵的。76号的人先是找上了文盛,因为是沈先生的便宜弟弟,并不好十分发作,只是关了一整天,问出了他和邓金一起的行程。期间文盛讲到邓金死前一晚,讲他要约一个戏子去吃饭。 “邓老哥和我讲戏子,隐约里是很对那些人有……兴趣的。先头也经常带我到百花苑去看戏。上面唱着,他后面去和一个人讲话。”文盛全盘的讲出来,只求快点离开这个血腥之地:“我远远的看到过一眼,是个小白脸,讲起来也姓邓,是同乡。” “那晚上邓金是和那个姓邓的去吃饭的吗?” “大概是的吧……我看那小白脸不是个安分的,他杀了邓老哥也有可能。可怜我邓老哥,我还请他去我家里做客人。” 这76号的监狱简直是个炼狱,黑蚩蚩的一方天地,隐匿着世上所有吃人的鬼怪。这些警卫特地叫收尸的拖尸体从他眼前过,果然是立刻吓破了他的胆。文盛只求是邓月明是凶手,且立刻叫人查出来杀头枪毙,好永远洗脱了自己的嫌疑。 76号的人立马去百花苑,开两辆黑汽车,白日间带着枪就往里边冲。一人站在戏台子下面朝空放一枪,吼一句:“全他妈给老子出来!”其余的几个人,往后台一扫,赶鸡似的把人都赶了出来。一群人惊恐而茫然的站着,余老板立刻开始淌虚汗,哆哆嗦嗦的站出来哈腰:“诸位大人!诸位大人!这是……大热天的辛苦了,老燕!先端一箱冰过的汽水过来!” “谁他么是来喝汽水的,你们这有没有个姓邓的。”这人问话,嗤笑着:“是个小白脸。” 邓月明犹豫着走了出来,十足恭谨敦厚的模样,几个黑西装立刻抓了他,擒着他的脑袋把他往外边押。他吓得一阵哆嗦,下意识挣扎起来,却力量薄弱,在黑西装的手劲低下全然没用,反而为此挨了一个巴掌。“啪”的一声,亮亮堂堂,清清脆脆,他一愣,脸立刻肿了起来,睁大了眼,竟是连哭都吓的忘记了。余老板登时慌了神,还是燕伯胆子硬,扶着余老板大叫起来:“我们月明是个体面人!是沈文昌先生的朋友!是给唐瑞生将军唱过戏文的!” “嗳!嗳!”余老板回过神哭到:“我那庆哥还在南京给诸位太君唱戏呢!不然怎么能叫小师弟这么不明不白的被拉走!” 庆哥这两天又去了南京,给谁唱戏不得而知,但那句太君分量十足,谁也保不准一个貌美的戏子会不会爬上日本人的床,去吹一阵对付本国人的枕边风。 几个黑西装立刻放松了些,邓月明却没了支持,软着腿跪到了地上。 “你说他是谁的朋友?”为首的黑西装问道。 “是沈先生的朋友。”燕伯也是提心吊胆的回着,怕76号做内部斗争,这个“沈先生的朋友”,反而要叫月明吃大亏。幸好沈文昌并未卷入派系斗争,名声尚好,谁都愿意卖他一个人情。这个黑西装立刻扶起月明笑道:“怎么不早说!我看这个小兄弟也是个安分守法的良民,主要是我们死了兄弟,实在是伤心,想请这位邓先生提供一些线索。” “请吧,邓先生。”着黑西装看邓月明跪坐在地,面色煞白,也知道是个没胆子没力量杀人的,但是还是得走遭程序,于是立刻变得十分绅士,扶起了邓月明,请他上了车。 邓月明一走,叫月明哥哥的小女孩就打了电话去路晓笙办公室,可实在不巧,路晓笙陪着一个导演吃饭去了,接不到电话。小女孩偷偷掏了几个别人的角子,要跑出去叫黄包车,想亲自跑一趟大亚影视公司。她这举动落在别人眼里,顿时成了一种痕迹,有人骂道:“偎灶猫偷东西!”一喊俱惊,纷纷看过来,要来捉她。她立刻就逃,奔到炽热的街道上,遁入弄堂里。 她不了解76号,直觉那是个和宪兵队巡捕房一样的地方,都是有去无回,尸骨不存的。戏文里唱文人进诏狱,是肝胆两相照,是忠义两齐全,是千百年后唱起来也要叫人道声好的。可她的月明哥哥不是读书人,是个下九流,再久也生不出一片丹心来。她只想教这个平常三言两语维护她的哥哥好好的活下去。 幸而“沈先生朋友”这个名头还是管用的,邓月明除了被一巴掌打破嘴角外,并未很受作践,身上的零件也完好无缺。他被推进审讯室里,按在一张铁椅上。这张椅子锈迹斑斑,夏天里也自动的散着寒气,像是被血多的鲜血魂灵泡出了凶性,能叫人一坐上去就失了稳性。邓月明颤抖着摸了一把锈迹,立刻被染了手。他像是太天真,竟然要说:“这椅子是不干净的……” “那你要不要换一把?”一个警卫笑问他,他竟然也点头,点了两下又拼命的摇起头来,惊慌的抓着铁椅把手不放松。这个警卫失笑,以为他是想起了著名的老虎凳。这76号的特产声名远播,像那最不好糊弄的南京泼皮破落户,还没显出影来,已经响起了笑声——“哈哈嗤嗤”有人在那上头疯了。 邓月明一张脸惨白,不敢看那卫士,只盯着自己的脚尖。那个卫士倒是客气,叫人给他到了一杯水。 “不要怕,等一下我门小队长过来问几句话,你如实作答就好了。”他把水杯往邓月明手里塞,邓月明颤巍巍的谢他,刚要喝,那外边又响起惨叫来,他一个激灵,水全洒在裤裆上了。 外头叫:“我什么都说!”又叫:“我什么都不知道!”全部的前言不搭后话。 这边的警卫也出去吼:“把嘴他妈的给老子堵上!这边问话呐!哟!队长,人已经请来了。” 一个和气的矮胖子走进来,穿一卡其色件立领的中山装,用一块鹅黄丝绸手帕擦汗。他红光满面,热汗津津,礼教倒是很周到,过来和邓月明握手。邓月明像是全然的失了心智,一点西方礼仪都不顾及了,两手紧握着扶手,半分不肯放松。这个警卫对队长笑道:“我和邓先生开玩笑,讲‘要不换把凳子’,邓先生就吓到了,都不肯松手。”这个队长也听得有趣,“呼哧呼哧”笑着,一身肥肉抖起来,整个仿佛一粒吸足了血的跳蚤。 他在邓月明面前非常亲和,自己拖了凳子坐到对面,叫另一个警卫做笔录。 队长道:“邓先生的情况呢,我了解的。我们都是很受沈先生照顾的人。但是呢,邓金兄弟也是个好的,和我们感情也很深,实在是不忍看着他那样惨 分卷阅读55 - 肉肉屋 分卷阅读56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56 死!” “我们这里都是讲程序,讲证据的,不会冤枉好人,当然也不会放过该死的。”他这“该死” 的讲的轻声轻气,是鼻子里悠悠然冒出的一股烟。 “邓先生啊,本月26号,你见过邓金吗?”他翻开一本记录,看着里头的时间线问邓月明 “见过。”邓月明开口声音哑了,自己清了清嗓子,又答一遍:“见过。” “什么时候?哪个地方呐?” “那天……呃咳咳……那天,金大哥来接我去吃饭。” “几点?哪里?” “我叫他五点来我家接我,他来接我,去容清堂吃饭。” “吃的什么?” “一个猪肚,一个猪脚,一个三丝,一个鸭子。” “记得这么清楚!”队长赞叹着一笑,也是一种例行的怀疑。 “因为有个鸭子,老也不上来。我们一直催,催个猪肚和猪脚出来。”邓月明这时候回了一点稳性,也知道补充点答着,希望早点问完。 “几点吃完饭呢?吃完你们去哪边呐?” “我原本叫他送我去余老板那里的。几点吃完也忘记了……我给喝醉了。后来他送我去余老板那里,我坐了一会,就九点钟了。” “一个饭吃四个钟头!”队长又问:“这么高兴致啊?喝这么多酒?” 邓月明忽然低了头,咬着嘴唇,在想该如何作答。他是非常为难,非常痛苦的模样。那队长也不催,只是用两个手指头敲着桌子。那边警卫把这些都记下来了。 过了两分钟,邓月明像是下定了大决心,红着眼抬起头,哽咽着道:“我怕沈先生生气……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般……”这队长立刻停了敲打,竟然又掏出块新手帕给月明。月明摇着头不接,只用手背擦了眼泪。 他沉默着,睫毛颤抖很厉害,像是垂死的蝴蝶。 “邓先生?” “嗯……”他吸了吸鼻子,道:“他叫我喝酒,说菜上的这么慢,我又不喝,太不给他面子了。我本来也不会喝,一喝就醉。他把我带上车,把我带到个没人的地方……我真是……不知道该这么办……” “不要紧,不要紧,你现在是很安全的,这里是76号。”这队长说着,也不知道是安慰,还是恐吓。 “我真是……我就把他给打了……我摸到一个雨伞,就打了他的眼睛。”他这个时候,面容竟然有些凶,是太过害怕,又太过痛恨:“我跑到车外面,听到他在后面叫我,我也不敢再回去看……只知道跑,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就见到个黄包车。” “我自己去了余老板家。” 他哀求的看着队长,歪着脑袋流着泪:“我该怎么办呀……沈先生不喜欢我和别人交朋友……他要是知道我还惹上人命官司……” “不要怕不要怕!”队长抚着邓月明的手,邓月明吓一跳,立刻缩了回去,但是那汗的痕迹,已经落到了手上。 队长也不尴尬,笑着说:“暂时就问到这里吧,还要请余老板来问两句话。只是这个案子我们很重视,不得不请邓先生在这里委屈一天了。” 邓月明垂着眼,抿了嘴,不置可否的沉默着。队长和做笔录的警卫走了, 又来两个警卫,把他带去一间单人的牢房。这间牢房只有一张木板床,靠着墙壁放着。墙壁上都是干枯的褐色,幽幽然散着腥气。他坐到木板床上,梗着背,十分紧张的模样,面上却又是疲惫的。 怕是不至于的,他在地府什么的罪都受了一遍;累却是真的,半天的演下来,腹中饥饿,口渴难耐,唯一送来的一杯水,也临时发挥泼到了裤裆上。 “这人杀的太亏了”他心想:“剐时累,剐完还累。不值当。” 六点钟有人来送饭,一个铝的餐盒,上面装二两白饭,一小捧咸菜。邓月明做戏做全套,一动也未动。 七点钟,牢里的灯忽然全开了,想起许多脚步声,又渗出许多魑魅魍魉一样的影。 “王处长,这边这边!”那队长的声音又响起。 “小邓老弟呢?人呢?!你们居然把人关这里!那是沈秘书长的朋友!是电影明星白梅小姐的朋友!那么文明的一个人,怎么会去剐人?”这个王处长快步走到牢门前,看着被灯光刺痛眼的邓月明,骂道:“还不快请出来!啊呀小邓老弟!看看……这可怜见的……你们居然打人?!谁动的手?!”这王处长激动非常,也不管是谁真下的手,直接反手一个嘴巴抽了身边的警卫。 清脆响亮,邓月明假装被吓一跳,又跌回了床板,等着王处长亲自来安抚他。 四十二 路晓笙与白梅亲自到76号门口接人。邓月明像是太过惊吓,重获自由无惊无喜,对待恩人形容也淡淡,很快就不声不想的钻到了车里。车里还有一个小女孩,立刻抱住了邓月明。车厢细小而黑暗,小女孩温热的身体散出一层又一层交叠的汗的酸气,教这一整块的空气浑浊,敦厚,人像是重回了母的体,又生出了安稳无惧的主心。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想问月明有没有受到欺负,却一句话都不敢问出口,怕听到月明真的遭了罪。 “没有,没有。”邓月明拍拍她,教她坐好:“你都大了,不好再和人搂搂抱抱了。” “月明哥哥不要紧的。” 小女孩笑道。这时候路晓笙与白梅外头寒暄完,进到车里来。现下路晓笙开的车,白梅坐在副驾驶座上,直径向后车座扔出一张名片,道:“王处长给你的,把你当我姐夫家眷。哼,你倒是运气好,正巧我和王处长吃过饭,能一个电话打通人,不然管你什么沈秘书张秘书的朋友,通通不给上报,你死在里面都不知道。真是唱戏不好好唱,惹弄是非本事……” “杰西卡!好啦,月明现在也是后怕,都不知道里面对他怎么样。”路晓笙维护月明:“要是我那天拦下他,也不见得会出这么多事情。” “我出人出力,倒不许我抱怨一句吗?!” “那你冲我抱怨吧,我可以……” “谢谢白梅小姐!”邓月明这时候立刻说。 “哦,光谢我,你听听,你这个四处奔走找人的倒是一点都不谢哦。”白梅哼笑一声,一点都不受邓月明的谢:“我还不是怕我姐夫,要是被他晓得我有这一层关系,又视而不见,还指不定怎么对付我。不然因为我乐意要帮忙?”白梅早年香港的时候痴心赌马,落下许多亏空,家里不敢说,又拉不下颜面去男人手里弄钱,最后还是沈文昌去香港出差,晓得了这件事情,给她补上了。她既承沈文昌的情,又怕沈文昌用这件事做把柄拿捏她。可她从那时起,就把自己划到了沈文昌的阵营里,平常甚至还替他介绍过女朋友,是属于为虎作伥一类的人物。 “我是一点都不 分卷阅读56 - 肉肉屋 分卷阅读57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57 用他谢的。”路晓笙开着车,看着路,幽幽然讲到。到底是被白梅的话伤了心,有些赌气。 “你是个好痴情的,可又不是对我,我不乐意见。”白梅斜一眼路晓笙,道:“恶心。” 邓月明和小女孩也不好插话,沉默的坐在后车座。小女孩把车窗摇下来,夜风立刻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发。这天还没有完全黑透,天空是湿而淡的墨色,像一方湖水,印着更为浓重的梧桐树的剪影。这一带商铺都少,零星的几栋房子伫立在暮色里,全都是黑灰的色调,全都是寂静萧条的。大约猛兽的周遭,都是这样的。 路晓笙讲究活跃气氛,这时候找起话:“小春今天来找我,毒太阳底下站了大半个钟头等我,鞋都跑没了,脚上全是全是水泡。小春是个顶忠义的。” “哼。”白梅嗤笑一声,但也没有非常言语。 邓月明这时候看小春的脚,见她穿了一双男人的木屐。这大概是路晓笙的。 “你跑什么?”邓月明问她:“打个电话叫个车子,跑坏了脚怎么办?” “我拿了别人的角子要坐车,别人看到了,要捉我。” “那你和人讲呀,到时候还回去,要么和你燕伯讲。” “余老板被吓死了,燕伯看样子也走不开。其他人……月明哥哥,你太忠厚了……他们那时候一定很怕和你搭界的。” 白梅听了大笑:“他忠厚!哈哈哈哈!天底下没有忠厚人了!戏子忠厚!” 路晓笙无奈着安抚她:“好啦好啦!什么戏子长戏子短的,京剧也是艺术的一种,我是最看不惯你和你姐夫似的叫人戏子。” 白梅一瘪嘴,提起沈文昌,倒是不再讲了。因为他有时叫她戏子,她也恨。 月明问起来:“我听到他们要去问余老板,不知道有没有去。” “王处长是讲,到百花苑去问一下好了,不必非要把人提到76号来。”路晓笙笑说:“他讲‘全把人当贼!牢里来牢里去的,真当警力充足吗?’”他学着王处长这样尖锐的男人的音,自己先“扑哧”一声了笑了出来,却是谁都没有随着他笑。于是自己笑个一两声,也不笑了。 邓月明搂着小春,把头靠在她的头顶,疲惫的想,这个事情算是了结了;又想,她是个忠义的,自己却不是忠厚的——平常不过随口一帮,并不上心,却要叫人家冒着连坐的风险来搭救。想到这里又想到路晓笙,想他口上说着,不想叫自己谢他,可自己到底是受了他的恩惠。 他忽的开口:“路先生,我欠你一个人情,哪天你要什么,我来还你吧。” “不用了,朋友之间随手一帮罢了。”他笑着讲:“何况其实是杰西卡出了大头,帮的大忙。” 邓月明其后也没有再言语,因为那所谓的报,所谓的债,时间一到,都会连本带利的自己找上门。他永远都没有那个“贪”的运道。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真是个说话不算话的23333,看到情长还有点后续,打算混更一下 一 李鸣柳从洛阳坐上火车,拎一只皮箱,要到上海去。火车驶出站,拖一条长烟,行到一片落雨的天地中。这一片天地里没有山,雨不大,可以让人朦胧的看到外边的田地,田地中的细小坟头。火车行的生冷,仿佛是这一马平川中唯一的活物,于是一车乘客满怀各自心思,最后却都落到了孤寂的手中。 鸣柳在这流感般的孤寂中思念他的女友们。他想她们或许是更好,或许是更坏,原地踏步几乎是不可能的--年龄简直是她们事业的坟冢。于是算起来,他到河南也有五年了,先头年夜的鞭炮一点,初一拜个年,马上就要三十岁。三十岁,以前想想真是吓一跳,可真的到了这个门槛,反而又安心了。是亡命徒逃到天涯海角,终于落网的那种安心,今后是杀是剐,都逃不过了。然而毕竟曾经寻过欢,弑过命,于是怪不得谁,只能怨自己。倘若可以重来一次,却又不见得愿意走另一条路。 火车穿过田野,穿过稀树,鸣柳突然想到李宋宪曾经对他讲,说是海南的火车要从芭蕉林下穿过去,打开窗户就有蚂蝗落进来。那时似乎还是三几年,他躺在李宋宪身边,枕着月光,当做奇闻听。李宋宪每夜都和他讲些天南海北的东西,待他睡熟后,便又回到办公室去--河南已经没有第二个花园口可以再决堤了。有一天夜里,他开灯起来弄水喝,看到李宋宪睡在他的身边,面容埋在枕头里,鬓角已经生了白发。他几乎是立刻便惊恐起来:他那暴君一般不可一世的哥哥,他那今生今世的仇敌,仿佛是在一瞬间,便丢盔弃甲的老了。他永远都没有了“报仇雪恨”的机会。第二天他没有再和李宋宪例行吵架,只是沉默的去了矿上了,去了银行,查了这些年的支出入账。看着是面容平静,心里却是天翻地覆的,愁没有上眉头,是立刻入了心,缠了五脏六腑。别人都道李宋宪去了河南做了土皇帝,党国管不住他,日本人压不了他,李家是真正的到了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境界。可鸣柳自己明白,哥哥要在两方势力的胶着下白头了。何况还有八十万的水下亡魂。 鸣柳在整个三十年代中,从李公馆二楼的游魂,慢慢出落成李大少爷房中的艳鬼,又从艳鬼,不知不觉的脱变为李军座身后的伥鬼。他一路的成长,仿佛永远都伴随着不甘不愿,却又无处不在的阴气。在他窥见大哥鬓角的白发后,便悄无声息的对矿业与倒卖生出了莫大了兴趣,常常一连数日住在洛阳李家的矿上,筹划着去外省找专业的练矿工人。李宋宪气他躲着自己,夜里扒了他的裤子,捏了腰带便抽他的屁股,可他稍一求饶,李宋宪便心软了。他常常是把面容埋在臂膀中,低着嗓子对他讲:“军座,饶了我吧。”服个软比硬要强来的有用的多,况且服软里似乎又有勾引的意味:他的声音像龙须糕下的碎落的细酥,总让人想躲到无人之处去,把碎酥全部倒入嘴中。是一种见不得人的快乐。鸣柳不看李宋宪,却永远晓得李宋宪的面容。他想他的大哥此时一定是隐忍的,一定是恨的,恨自己落到了他的生命里。后来李宋宪请了工程师,拨了人满省的勘探地质,又把犹太军火商乔治罗森博格介绍给了鸣柳。李宋宪懂得该做什么,并且比鸣柳更懂得循序渐进。或许这也有保护的意味:他的圈子阴冷而晦暗,陈列着许多饮鸩止渴的生意,鸣柳不该走进来。可鸣柳在圈外徘徊一阵,又义无反顾的冲入了--他成了他大哥的管家,伥鬼,大太太。 火车驶过鸣柳的整个回忆年代,孤单闯进一九三九年的上海滩。鸣柳拎起他的皮箱,带着十几个便衣的卫士下车,回到了租界红十字医院附近的公寓。他还是医生时,李宋宪为他置办的 分卷阅读57 - 肉肉屋 分卷阅读58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58 住处,多少有些金屋藏娇的意味。许多个夜里,他都在这间公寓中与李宋宪纠缠。屋子里积了薄灰,早已断电断水,机灵的副官劝他住到酒店,他笑着摇头,自己去开窗换风。副官连忙去卫生间取了脸盆拖把,又叫人去办理水电,选兵点将的安排下去,要把公寓收拾出来。鸣柳掀开沙发的白布罩子上,坐在上面想事情,想了一刻钟,便叫副官去找一个人。 “洁妮秦?”副官握着扫帚,把边角的灰尘都扫了出来。 “侬晓得,先头侬向我大哥报告的伊。”鸣柳歪在沙发上,笑着翘了二郎腿,黑裤缩上一小节,露出一点黑呢的袜。 “伊和孙敬之要好,干爹又多。我要找她……现在倒像是我出卖色相一样。让我想想这个生意怎么做……” 副官倒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仿佛有些局促。 “先把上海的人叫来,新世界定一桌酒,年底了,也辛苦的。去约乔治罗森博格明天中午吃咖啡。”鸣柳略微的低了头,指节敲着膝盖。副官握着扫把,不知该继续扫下去,还是去找洁妮秦。鸣柳也不催,只是仔细的看着指尖,倒像是有大兴趣。屋外渐渐有人敲门回来,进门便无声无息的进卧室换了床单。副官立刻安排了人去定酒席找人,又用眼神与手势指挥屋中的打扫,一切都沉默而有序,李鸣柳却突然如梦惊醒般讲起:“是了!我想起来了。把自鸣钟拿去修修,它不动了。大概是没有电池了。”随即他起身要进卧室,边走边讲起来:“以前整点报钟点,现在也不叫了。上海这头人的到了叫我,西装拿出来烫掉。” 鸣柳走回卧室中,房门一关,隔绝了屋外不做声响的忙碌。屋中一个东阳雕花的衣柜,很古的样式,却是黄梨木。打开柜门是一面等身的镜,镜中人穿着一身呢子灰西装,黑色的高领毛衣,发略微有些长。他的面目依然年轻,眉远而长,眉头微微蹙着,眉尾却一路飞到鬓发中去。是略微忧郁中的英俊。 “还没老。”他侥幸的想:“还可以见见人。”于是他轻轻笑起来,侧低下头去,额发落下来,成了个时光眷顾的浪子。 二 下午四点钟,天已经有黑的迹象。洁妮的小公寓门窗紧闭,拉着窗帘,外头的光亮透进来,竟也有点晨光微露希望感。然而洁妮是半分没有希望的,她倒在床上,眯着眼烧日行的鸦片。床上铺了暗红的床单,床顶垂下了孔雀绿的纱幔,纱幔上是铁锈色的绣边--原本是金色的,却长年累月的被大烟熏的变了色。她所有的色彩原先都鲜艳而光亮,只是在时光与大烟的折磨下,都透出了一份的穷途末路的气息。几乎要奄奄一息了。她偶尔也会回忆起原本的光景,只是回忆徒增伤心,于是不得不放眼未来,在大烟中构筑一个金红赤绿的世界。五点一刻,她从大烟的世界中醒来,屋外的天色已黑,屋中自然也是黑,可她仿佛可以看到袅袅的鸦片烟。每每此时,她总后悔不已,决定第二日一定要戒掉鸦片,并且无比悲伤的恨起她的第一个男人。是他拥着她闯进这个绝望的世界,可她爱他,于是在他走后,依然忍受着他留下的痛苦。她在床上哭泣了一小会,便摸黑起来收拾头面,为自己搽上略微深色的粉,画上细而长的眉。她知道买春客们猎奇的心思,便更为强调自己的淡棕皮肤,深邃眉目。她不能走东方美人这一套,她要在岁月将她完全榨干前再挣扎一次。 六点一刻,洁妮坐电车去黑猫舞场,在还剩一站路时下车,吹着冷风走去舞场。到舞场又是照例的冷板凳,看着跳舞皇后姗姗来迟,又看着拖车为她一笑折腰。迟到是一种特权,是一种声明,是可以引起所有人关注的。她曾经也是迟到的女郎,带着珍珠黑色网纱,露出一个丰满的红唇,口红的颜色要暗,才会让男人觉得拥有是一种征服。 冷板凳一座便是两个钟头,随后一个矮个子男人请她跳舞。男人有些手足无措,大概是第一次来舞场。洁妮一低头便能看到他早秃的脑顶,然而她永远对男人是一视同仁的,于是眉目生情,讲话亲真意切,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许久。其实不过是为了赚得一张能分四成的舞票。她和男人谈天气,谈黑猫舞场。 “这里真是奇迹,让人快乐。”她笑着讲到,却从未因此而感到愉快:“外面总让人不快乐,到这里就好了,跳跳舞舞,出一身汗,去洗个澡。” “对。”男人依然是紧张。 “我该怎么称呼你?” “敝姓徐。” “米斯特徐。听声音不像是上海人?”她需要急切的问出他有没有太太,需要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 “原本湖北人,来上海厂里工作。” “米斯特徐风度这么好,来上海做的工作一定也好。”她无不羡慕的讲到:“人有一技之长,是走到哪里都不会怕的。”她几乎有些自嘲的讲,讲完便后悔了,怕他听了不舒服,于是又无关紧要的夸奖几句。其实她对他一无所知,不过是捡着常人爱听的讲。 “现在这个时光回去要晚了,太太要生气的。”她试探着问起,男人只是摇摇头,讲自己没有太太。于是她真心的笑起来,微微的挺起了胸膛,在他眼前若有若无的起伏着。 舞池的正中央是跳舞皇后,公子哥搂着她,想要亲她,她却尖叫着跑开,仿佛受到了莫大的轻侮,自有无限的委屈。公子哥破口大骂,是毫无悬念的污言秽语,然而皇后是不必害怕的,她有的绅士般的追求者,将她当做落难的闺秀。于是有人跳进舞池,与那公子到道理,最后却又扭打到一起,跳舞皇后梨花带雨往外跑。 洁妮远远看了他们一眼,红着脸低下头对男人讲:“如果你要亲我,我是允许你亲的。不过不要被人看见,免得另外收钱。”她想还是脸红比较好,仿佛处子含春,然而本身又是洁净的。 舞池中越发混乱,是跳舞皇后的众多追求者彼此不满,于是浑水摸鱼,都想在此处让对方破了相。皇后哭泣着飘到舞厅入口,春风拂面般跌入一个人的怀抱,仿佛一个不经意间的罗曼蒂克的开始。然而开始仅一瞬,她便被粗暴的拉出推到地上,五只枪齐齐对准了她。这次她倒是真心实意的叫了起来。 枪手们围着一个灰色西装的人,那人挥手退去枪手,抱歉着扶她起来。 “手下人不懂事,这样的举止行动,我真是非常抱歉……”他略微的低垂眉眼,睫毛长而黑,是温柔的带了艳色。她沉浸在他的惊艳里,几乎是有些痴的看着他。他却是不合时宜的绅士礼貌,柔声细语的向她问一个人:“有一位秦小姐,我想请她。”他依然笑的歉意,因为请的不是怀里人。 跳舞皇后伤心的为他指明方向,他抬头去看,看到洁妮已经站在五光 分卷阅读58 - 肉肉屋 分卷阅读59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59 十色的舞池边,垂着手,望着他,落下一滴混了脂粉的泪。 三 鸣柳买了洁妮的出街钟,让她风光无限的出了舞厅大门。洁妮没有笑意,面上悲伤而痴情。痴情不见得是真,悲伤却是肯定--鸣柳这位绅士而阔绰的老主顾,勾起了她太多的往昔回忆。她的回忆像是这夜间的霓虹,五光十色落下来,扑出一个浓黑的影子。影子悄然无声,罩在落了烟头与口香糖的马路上,是无可破解的藏污纳垢,是她永生永世的跟随者。 “鸣柳……”她挽着他的手,想对他诉说思念与情爱,腹中打满了稿子,准备了天衣无缝的谎言,可出口却只是低低的叫了他的名。她在上海的夜色中见到了鸣柳的眼,于是一瞬间忘记了谎言。 “孔雀绿很衬你。”鸣柳只是笑着对她讲:“上海的小姐们,很少有穿的好看。总觉得一穿,皮肤就泛了黄色。味道不对了。” “我一定也泛了黄色,下次不穿了。”洁妮低下头,露出长而细的一段脖颈。肩上却披着橙红的狐狸披肩。这样相冲而又刺激的颜色,她却穿的服帖,令人恍惚觉得,她定然是风月场中的性情中人,是愿意守着百宝箱痴等穷苦才子的。 “你穿倒是好看。”鸣柳笑笑讲,见到了洁妮眼尾五光十色的岁月痕。 鸣柳也不讲要去哪里,只是挽着洁妮走着。今夜的月光有些昏,像个剥出来的鸭蛋黄,黄外一圈模糊界限。洁妮透过梧桐的枝干看月亮,鸣柳便与他一同看。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她看着月亮讲起:“别人告诉我,你去了河南。后来河南打起来。我每天都在想,如果你能平平安安,我让我改信耶稣也无所谓……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我回来了。” “恩……你回来了……” “可还是要走。来做生意,有一批药要转码头,转好了,就要回去了。”夜里起了风了,鸣柳把洁妮搂到怀里,长而冰的风衣的下摆贴到洁妮的小腿上。 “一批药,怎么要亲自来转……”洁妮心里想:“或许不是药……军火……应该是大买卖。” “天太冷了,找个地方坐坐。我请你喝粥。”鸣柳依然搂着洁妮,并未察觉洁妮片刻的走神。 她略微有些吃惊,以为他会请她喝咖啡。她想他这样一等一西式的人,居然会在夜里请女人喝粥。 “夜里吃点好克化的东西。”他解释着讲起来:“以前不讲究,会在夜里喝咖啡赶论文。后来就不行了,到了河南,胃不好躺了好几天。再也不敢这样伤了。我大概是老了。” “怎么会。”她并不多讲,只是握住了鸣柳的手,轻轻的靠到他怀里去了。 “这次来做生意……也想见见你。”鸣柳笑着讲:“这些年不踏实,总觉得愧对一些人。现在好了。”他回握住洁妮手,讲的很随意,却是一种不经意间吐真言的效果。他感到洁妮的手轻轻颤抖。洁妮似乎有话对他讲,他却装作不知。 他希望洁妮在这一瞬间爱上自己,然而是否爱上,他都要当做不知,当做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单恋。这样才能让女人心欢,又心碎。 他请洁妮进一片广东人开的粥店,要了靠窗的位置,点了艇仔粥。粥店里人不多,讲音色滚转的广东话。天花坠了松木的电扇,是时下流行的样式,下面垂着绿色的玻璃灯罩。灯光有些幽,墙上却贴了红色菜单,散出一股长年累月的烟火气。 洁妮要了一壶茶,替鸣柳烫了碗筷,又给他倒了一杯。鸣柳也不道谢,是惯了下人为他斟茶。卫士们也进了店,坐在另一桌,沉默着等粥冲上来。 鸣柳不经意间讲起河南,讲开封,讲洛阳和郑州。 “郑州边上的山里有温泉,很是多。大哥在那里修了公馆,专门后半年去泡温泉。”粥上上来,他讲究女士优先,于是又捧给了洁妮。 “往往是外面下着雪,里面泡着温泉。”他笑着讲起来:“后来日本人来,倒是便宜了他们。” “现在局势真当是乱的”洁妮专注的听他讲起。 “所以有些生意倒是要自己做,不放心给别人。”鸣柳为自己捧了粥,拾了调羹,沿着碗壁舀一勺,慢吞吞的吃起来,咽下又慢吞吞的讲起:“可又不好做,上海变化太快,已经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他自嘲的摇头笑笑,洁妮立刻宽慰起他来。 “大哥叫我压货,转五泽原码头。这片码头不太平,我都不知道该和孙敬之打交道,还是和青帮去谈。或者日本人?”他有些烦忧的搅着粥,微微的皱着眉。 “不会的,传到桥头自然直,一定会没事的,”洁妮抚着他的手,心里却想起一个人--干爹孙敬之。 “啊……我这样大倒苦水,真是让你为难了!”他舒开眉头,歉意的笑了笑:“我不适合做生意,我应该是个医生。” “你怎样都很好……我遇到过很多人,你是最好的。”洁妮低头看粥,耳旁一点红,仿佛是少女初恋。可她已经老了,老的不再相信爱情,于是心中定下残忍的计划。这句话从来不是恭维,不是宽慰。这句话是她残存的歉意。 你是最好的,我只有你了。 邓月明其后也没有再言语,因为那所谓的报,所谓的还,时间一到,都会连本带利的自己找上门。他永远都没有那个“贪”的运道。班子里余老板倒是因为他的“惊吓”,给他放了两天的假,夜里的台零时的叫人顶上。也是幸亏他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还好在台上周转着换人。 他夜里回家去,坐在电车上,边上是一对一起去看完电影的夫妻,太太穿一件椒盐点子的竹布旗袍,梳着爱司头,抱怨道:“侬偏要看电影,留琪琪一个宁在屋里头听跟家教学,看我不再否听家教话,个两个钟头学费白废了欸。” 这先生带一个银边的眼镜,穿着短袖衬衣和西裤,很好脾气的敷衍着:“今朝结婚周年嘛,看场电影而已,学费白废就白废咯。” “侬年年是周年!”这个太太也笑道:“去年吃什么德国菜,两根香肠多少钞票喽!今年看电影,现在哪有什么电影好看?” “呐!去年十一周年,今年不就十二周年?当然年年是周年!”先生很正经的解释着:“你否要当我不晓得,侬一早上起来就搽那个,那个‘蜜丝佛陀’的口红。那么我当然要安排一点活动的喽。” 太太没料到被将了一句,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对,竟然“扑哧”一声笑出来,侧开脸不去看她先生了。 邓月明艳羡的听着,嘴角也带一点笑。这样的夫妻相互扶持,前几年不太平,一起熬过来,太平一点,又一起好好的过着,十来年的相互扶持着。他和沈文昌没有婚姻,没有共患难,没有扶持,只有一种单纯的肉体的关系。他除了 分卷阅读59 - 肉肉屋 分卷阅读60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60 叫沈文昌在肉体上欢愉一点,简直什么都办不到——痴了每一世都定死了命格,每一世都是个行凶做歹的,被人咒着“不得好死”。他从来不在乎他的大和尚品格好不好,他的大和尚也如他所愿,每一世都作践他,折辱他,时时刻刻的给他罪受——也是给自己报了仇。 转两趟电车,走一段又到恒仁路。那月亮是个剥出来的咸蛋黄,带一点子红色,遥遥的缀在他身后,冷眼看着今世的他又是个什么模样。“我千百年的见你,你都是这么个叫人讨厌的。”邓月明心里想月亮:“可你见我,是不是见我这年年的讨厌都不同呢?”公寓里的门房也讨厌他,起先也是笑脸相迎的,然而太多次的被小费失望以后,他就省下了笑容,只是慢吞吞的给邓月明开电梯。“嚓啦”的掀开菱格子的电梯铁门,又“嚓啦”的合上,电梯“咯噔咯噔”向上爬,那月亮的光便从铁门里探进来,也被切成了格子的模样,散落到地上。他踩着一地月光的碎屑,回到自己的公寓里去。 邓月明用钥匙开出一片浓重的黑,随行的月光进不来,叹着悲气徘徊在窗帘外。卧室里洋铁皮闹钟“咔哒咔哒”的响着,时光之马也踏着蹄子,“咔哒咔哒”的从卧室走进客厅来,穿过他的身躯,远远的离去了。 他这应该打开点灯,到厨房去弄点东西喂一喂自己和小梨花,也应该去洗掉那几只存了两三天的碗。到底两天还是三天,他其实也记不清了。 可这黑暗是一片牢笼,困得他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屑做。 这时候电话响起来,他才挣脱了一点黑暗的禁锢,摸过去接起电话来。电话里没有言语,电流“呲啦啦”响着,似乎那一头有很重的呼吸声,潜伏在电流音里。他试探着问一句:“沈先生?” 那粗重的呼吸的音顿时没了,却又响起一阵极为克制的,深远的叹息声,接着立刻恨恨的挂掉了电话。邓月明被那“咯噔”一声的音,惊到一抖。那是沈文昌,他知道了这个件事情。谁告诉他的?怎么说的?他该怎么想他和邓金?!该怎么想他和路晓笙?! “他都不愿和我讲话!这么气!”邓月明在黑暗里咬着指节:“我该怎么跟他讲……我都不知道电话号码……我得到南通去!”他立刻就跑到门口去,路中撞着茶几,竟也无知无觉。那碰撞的巨大声响吵到了小梨花,“喵喵”叫着跑出来,邓月明也不理它,颤抖着用钥匙对孔开门。钥匙一滑摔倒地上,“哗啦”一声惊醒他,他又想:“没有钱,也不知道他在哪……”于是钥匙也不捡了,跌跌撞撞的跑到卧室去,轰然推开门,整个的人钻到床底下,拉出他的藤箱子来,倾着一倒,各种杂物天女散花,滚得到处都是。那卜卦的铜钱叮铃作响,不知道隐匿到哪里去了。他简直忘记了开灯,只摒着气在地上摸找着。摸着摸着,就哭了。 他伏在地上,头抵着地,两手摊在耳边,听不见他的哭声,只能看到那肩膀颤抖着,背影起伏着。 有许多细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去了又能怎么养,他都不愿意和你讲话。你不过是和人吃个饭,又认识一个年轻的,他就气成这样。” “那不是因为爱你而气,那气你不过是为了折磨你,好叫你提心吊胆。” “他那是作践你!” “他恨你,很不把你当回事。他不要你啦!” “他不要你啦。” “他不要你啦……” “你自由了……” “啊!!”他惊叫起来:“闭嘴!”却又立刻惊恐的捂住了自己的嘴。他悲痛的喃呢着,轻声细语,压着自己的声音,仿佛怕皇天后土给听见:“那是大和尚呀……怎么能……能……”他甚至不敢说出“自由”两个字来。 可那细小的声音依然存在,贴着他的胸口,告诉他的心:“那可不是大和尚,那是沈文昌。” “大和尚可不会这么下作!” “……你看,他去南通那么久,都不理睬你! “打个电话,只为了搓磨你!” “你自由啦……” “自由啦……” 白珍的母亲因为犯湿气,所以上海的时候打电话给她,叫她回宁波去。沈文昌去了南通以后,白珍就从南京去了宁波。她这样新式的一个人物,云鬓鬅鬅,穿本白牛津衬衫,卡其色网球短裤,搽“桑子红”口红, 回宁波也要换一身行头——梳回爱司头,换一件鸭蛋青软段长旗袍,上头闪一粒一粒的珍珠梅。只因她这样的一只蝴蝶,也脱胎于一枚古旧的蛹。 这蛹里沉沉的黑絮浸在水里,一个动作,黑絮就要扬起来,这是一种遗迹的残骸,也是一种缘于过去历史的警告——都是叫人恐惧的——曾经也不是没有出过蝴蝶,只是一只死在日本人手里,一只外界传言是白老爷子亲自杀的。白珍是知道缘由的,可惜一个疯了的自杀的二哥哥,不可为外人道,宁可叫人猜是因为政治上的间隙,教父子俩动了手。也是因为这样,白家在亲日一派里站定了脚,即使家里没有人去做官,也不至于教人嫌疑“守节”。 洋人来了以后,“白”姓立刻摩登起来,称为“怀特 姓,然而这怀特府邸还是旧时大户的样貌,层层的厢房游廊隔着遮着,引水修山,种芭蕉又放竹子,依旧是盛产悲剧的迷宫。白珍坐一天的汽车,夜里到宁波,车灯照在雨里,像照在许多金色的细小飞虫里。门口立刻有佣人打了伞和美孚灯上来,外面一个人喊着:“三小姐回来了!”声音一层一层传到迷宫里头去:“三小姐回来了!” “回来了!” 最后只留下:“阿……啦……”的音,连着几只惊醒的狼狗的叫声。 白珍无端的有些恐惧,一脚踏在一个浅坑里。 “啧……”她一皱眉,打伞的男仆立刻道:“三小姐仔细鞋子!” 这白府沉沉的大门“吱嘎”开出一扇,迷宫的入口已经为她打开。夜雨忽然大了起来,像是断了人的退路,看准了时机,狠而准的把人困回了蛹里。那另一旁一个瘦小老妈子踩着木屐过来,“咯登咯登”小跑着,特地来讲:“三小姐,大奶奶已经睡了,明儿再去请安吧?我叫厨房做索面上来,窝个鸡子,好不好呀?”这是一个白珍的奶妈。 “桂妈妈。” 白珍笑着挽住了她的手,她也很坦然的叫她挽着:“你别忙了,也去睡吧。妈妈夜里起来还得你给伺候着,趁现在去眯一会。” “我呀现在简直睡不着。年纪大了,觉就少。”这抱怨像是一种炫耀,因为大奶奶日夜里离不得她,叫她有了功绩。 “上次我来不见你,你到乡下去,去了一整个月?”白珍随口问道。 “唉唉,家里舔了个小的,回去看看。那边也是,坐月子抱小孩,一刻都离不得人。我呢也这 分卷阅读60 - 肉肉屋 分卷阅读61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61 么老了,力量有限,只能多看待点。”又是一份功绩:“上次姑爷也来啦!你是突然的来,姑爷也是突然的来,我要是晓得你们都来,我就不走。” “走就走,我来有什么!”白珍笑道。 “三小姐要紧,三小姐要紧!” 白珍踩着高跟鞋,“唰唰”的淌过浅坑。贵妈叫道:“啊呀三小姐!仔细鞋子呀!好好的鞋子!” “反正也过了水了,不要了,避来避去怪麻烦的。”白珍不在乎的笑笑,忽然压低了嗓子问贵妈:“真是湿气?” 贵妈努着嘴,似笑非笑:“那头小公馆说有喜了,后来又说诊错了。这么个事情!造孽,老爷特地回家来找大奶奶吵了一架。” “关妈妈什么事情?”白珍嗤笑。 “也是因为想起二姨奶奶的事情,特地来撒气的。” “爸爸怎么吵得过妈妈?”白珍满不在乎。 “当然吵不过,当场头晕了过去,家庭医生一检查,血压立刻就高这边来吵架,那边立刻派了一个家庭医生过来!”贵妈也是笑。 “那叫我来做什么?” “怕老爷给你打电话,叫你到小公馆去。” “年纪大了小孩子一样。”白珍怨一句:“难不成我还被那边笼络去了?一个电话就叫我过来。我是真不愿过来,上次也是不得已……” 桂妈叹道:“也是气你上次一回南京就往小公馆去。” 白珍惊笑:“那她有办法对付唐瑞生吗?!正经事情上都来怄气!这会子两人闹口角,一个电话就叫我过来。又不是太太平平过来看看,是针锋相对叫我做肉垫子!我是真不愿过来……” 桂妈立刻唬一跳:“三小姐!话不能这么说,天底下哪有爹妈为难自己孩子的!再说了,哪有女人……” “好啦好啦!”白珍不耐烦的讲到:“哪有女人不回娘家看看是不是?我这不是回来了?我早说了我不喜欢这院子,这么多年一点都不变!白日间想打个羽毛球都没地方!满坑满谷都是人!现在还有谁里头人睡着外边人还叫人时时刻刻听着的?” 桂妈哼笑一声:“年轻人面皮薄,我们都这样过来的!什么时候没有人过?” 白珍也不再理她,心里最讨厌这一点,这群时代的遗迹。 白珍也不再理她,心里最讨厌这一点,这群时代的遗迹。她夜里住的还是做姑娘时候的西院,盈盈一洼池塘,窝着假山,山后一个两楼的小院。院子曾经的正房耳房全都拆了,她两个哥哥连带一个学过建筑的初中数学教员,一同重新规划过的,给她造了这还算新式的居所。 夜雨不止,千丝万缕笼了天地,小楼姜汁黄的灯光倒影在颤颤的池塘里,昏昏沉沉,如烟如雾的晕出去。后罩房里发电机的声音“哒哒哒踏踏踏”响着,像是一列残喘的列车要奔出旧的时代。 楼下踢踢踏踏响起脚步声,一个嬷嬷,一个粗使妈子,两个小大姐,一起抱着被褥痰盂进来,哄哄的睡了一整个一楼。楼下隐约传来讲话:“三小姐还不叫人上去阿? “他们新式的人……嗨……”桂妈一样不屑的口气:“奶奶们都是这么过来的,还不是都生下了少爷。” 白珍把蚊香踢进床底下,自己摔进了床里。床惊天动地的一响,楼下立刻闭了嘴。“一点隐私都没有。”她好笑的想。 第二天她七点钟起来去见母亲,要一块在正房里吃早饭。白老太太起来,穿着一套老银斜襟的绸睡衣,半躺在烟铺上,嘬着烟干子,杆子下面点着烟灯。白珍并不惊奇,这两年她母亲吸上了大烟,因为平肝静气,当作一种保养。她见到照例是要说的:“一大早旧吸这种东西!现在医生只有之止痛的时候给人喝点鸦片酒!”可也不回避,坐到另一旁给她烧烟泡。 白老太太抬起一只眼睛,眯着:“防着你跑到那边去。” 白珍微怒:“我什么时候往那边去过了?你一个电话,我就巴巴的得从上海过来。” “上次不是一到立刻就去了?你们姓白的,只有你两个哥哥是好的。”白老太太把烟枪一掷,摔在白珍面前,自己起身来,一个候着的小大姐立刻捧了一件藏青闪祥云的软缎袍子过来,点着脚尖要给白老太太披上。白珍也是经历过,并不十分生气,自顾自的把烟枪收拾着,心想:“因为死了,所以万般都是好的。”嘴上却不回对,因为哥哥是这个家的禁忌。 外边候着的老妈子见到白老太太起来了,就叫几个大姐把早饭上来,另有人小跑着出去叫二姨奶奶。这二姨奶奶是大少爷没了以后白老爷子纳来的,眼看着二少爷也要不好,预备着要再养个男丁。白老太太面上淡淡,却叫二姨奶奶连着小产了两次,伤了根基,再也怀不上了。后来二少爷也没了,白老爷子也彻底和白老太太断了感情,一度的扬言要离婚,后头到底是没敢,只是搬出去成立了小公馆。 白珍每每想起,都觉得悲哀而恐惧,因为她父母的爱情整个的是一个闹剧,一个悲剧,而两人的仇恨源于子嗣,波及了其他的女人,还几乎要波及她!她那老一辈的几人间的情仇关系毫无逻辑,冤债混乱,完全是一种当事人相互间肆意的迁怒。 现在白府里当家的是白老太太,留一个当初小产了两次的二姨奶奶。两人都为白老爷子历史的遗留,没了相互厉害关系,倒是称起了“姐妹”。这二姨奶奶看着倒比白老太太还老,全部的头发后梳着,已然秃了。她穿一件檀色对襟的宽大旗袍,袖口滚着暗绿的边,肋下系一条邹沙洋布手帕,一对吊梢的眼笑望白珍,点着小脚微颤颤走过来道:“三姑娘来了?”可见年轻时候也风流过,是个懂得俏皮的。 白珍淡淡的打个招呼,迫使自己热情一些,却还是失败了。 二姨奶奶是白老太太的手下败将,是历过折辱的战俘,如今白老爷子撒手遁出,她才刑满释放,并对这典狱长感恩戴德,连带着对典狱长的女儿也小心翼翼:“三姑娘最近好呀?” “还好。” “哎呀,好好,好就好。”她驼着背“黑吃黑吃”的笑着:“好,是要好好的,要好的。”说着挪到白老太太地下坐了,捡一碗粳米粥喝。“呼哧呼哧”的,两耳一闭,只是喝。 这里吃着饭,那外头一个小厮传话过来,道:“老爷那边请三小姐过去,汽车已经开过来了。” “消息倒是灵光。”白老太太嗤笑一声:“你说我应不应?” 这候着的小厮也机灵,谄笑着:“当然不能够,已经打发回去了。估摸着老爷是要来的。” 白老太太一手立刻抓住了白珍手腕,恨恨道:“叫他来!我等着他来!那边有个风吹草动都是我的罪过……没有整个道理!没有这个道理!”又转向白珍,凄 分卷阅读61 - 肉肉屋 分卷阅读62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62 苦的盯着她:“你看你妈妈被欺负的,你爹爹是个没良心的!不讲道理的!” 白珍顺着她的背安抚她,心想:“你也是个不讲道理的。” 作者有话要说: 能追到这里的小天使都是英雄!谢谢大家!我这里写的无聊又痛苦,但是又不得不写,因为这样白老太太才会跟着白珍到上海去,才会对小狐狸恨之入骨……一个剧透——by痛苦的羊 第39章 白老太太是个刚强的,但也自生一派战略的理论,从不吝于示弱,小厮一走,竟然立刻能落泪,真真唬白珍一跳。 她饭碗一推,二姨奶奶立刻也不敢再吃,只是木然的坐着。 她是不哭的,只是落泪,嘴里把事情分条缕析了一遍。白珍知道这是所谓“强人的眼泪”,比那一类动辄哀哭的,更有悲伤的感染力,因为显出一种际遇上的“欺人太甚”。然而她又想: “她这一生算是也就如此了,除了在我这里争得一个道理,争得一个站位,又能如何?随她吧。”于是并不点破。 “他那一头放出消息说有了,我是立刻的送鹿茸过去,好好坏坏一点动静都没有,倒像是我巴巴的恬着脸高攀去了!我图她个谢吗?我图吗?”白老太太摇着头,侧过身去擦泪:“不过是因为我着大房,按理得打赏过去!” “这也就罢了!”白珍劝着。 “不然该如何?”白老太太苦笑着,二姨奶奶却愤愤然:“是我定绕不了那蹄子!没个规矩的!” “够了!”白珍低呵道,心下疲累,只说:“姨娘,这早饭你用的不安心,回去吃吧。桂妈!请姨娘出去。” 白老太太又道:“好了,过两天又叫洋医生去瞧瞧,说不是怀了,还不信!医院里全部都去检查过,的确没有。那洋医生还说什么,什么年纪大了种子活力低,不能使女人怀孕了。洋人可不管你地位,往实际里说,他就视为奇耻大辱!可这有什么,他那个年纪,这有什么?!好,立刻过来兴师问罪!那头误诊了关我什么事!”她嗓音立刻尖锐起来,长而硬的一条,刺道每个人耳朵里去。白珍褶了眉毛,略微侧开了耳朵。这白老太太瞪大了眼,质问着:“你这是不信?” 白珍立刻到:“我怎么不信,爸爸那个脾气,我能不知道?” “我也想你是在我这旁的……我也就只有一个你了……这个家是不成了!不成了!死的死走的走……” “妈!”白珍恐惧她提到哥哥们,但这又有什么呢?白老太太一定要提起来:“你大哥哥死在日本人手里,他居然还打算在日本人手里做官!你二哥哥是个宁为玉碎的……” “妈!”白珍直觉着不好。 “他铁了心了要和姓汪一路,逼死我两个儿子!居然还叫你男人去日本人手里做官!” 白珍一整张脸都失了面色,心想:“她就是要迁怒我……”又想:“她可不在乎政治,她就是恨所有的人!” “好!这下好了!他绝后了!他呢?他在日本手里可什么好处都没得到,没财没势的!你男人南京一被盯上,立刻吓得叫你回来搬救兵,可见也不是个……” “关文昌什么事情!”白珍惊恐的站起来,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的母亲,想她简直是疯了!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二哥哥为什么要寻死!这可跟爸爸没有干系!”她起身就走,可两条腿是软的,差点勾门坎跌倒。白老太太也不言语,只是上位坐着,叠着退,露出一点小脚的尖。白珍鬼使神差的回头看一眼,看到清晨的阳光劈进厅堂,坎坎停在她母亲的脚下,那阳光里金色的灰尘徘徊着,到夜里就是蛹里的沉沉的黑絮,扬起来又压下去,压下去又挣起来,一刻不停的在白老太太的耳边念着:“死的死,走的走!走的走,死的死!”是要叫她疯! “死亡都是和她有关的……”白珍扶着门,逃一般的离开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桂妈跑来,在白珍的小楼低下哭诉:“三小姐,不好了!老爷来了!”她小脚伶仃,爬楼梯实在吃力,于是站在楼梯口拍着栏杆,和着自己一波三折的哭声。白珍隔着一层楼的喝一声:“哭什么!这本就是我爸爸的家!”她楼里穿一双菱花藕色绣花鞋,也不换,直径跑下楼,踏着院中积水向正房去。 这正房外也不敢围人,守着两强壮小厮,叫人不敢偷听,声音却十分的亮,尖而厉,是一枚枚的针,晃在日光地下。白珍不打算进去,只是抱着手站在廊下,她脚趾头一动,鞋里“咕吱”一声响,菱花上全是泥点子。又毁掉一双鞋。 那声音震出来:“你撒不上种管我什么事情?!你要外面再养个三奶奶我是一句话都不说,说有喜了,巴巴送鹿茸过去!那边呢?什么回对?什么回对都没有!全当我是个死的!” “我来说的是倩文的事吗?我什么时候来说过倩文?我是恨你当年祸害丽华的两个孩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一个四个月叫你打下来,后面一个七个月早产下来,还有气都叫你掐死了!你就这么容不得孩子吗?” “她自己肚子担不住,现在来怪我?你怪我?你什么都怪我!” “这就是你动的手!” 那里头翻陈年旧账,各自有理有据,都是事先编排好的,各自一个来回,也算暮年的一种娱乐。 白老爷子又是一局:“生下来还不都得给你叫妈!” “可她要是生不下来呢?她生下来我就养着,可她生不下来!” “你是……你是最毒妇人心!珍珍回来都不叫让她见我……我现在就珍珍一个孩子,她南京回来见我一趟,好啊……你……” “我什么?叫他来见你这个汉奸走狗的爹吗?!” 白珍这时候是站不住了,因为沈文昌与白老爷子政治立场一致,同为走狗。她的爱情与政治无关,维护父亲,不过是为了维护爱人。 “爸爸!”她立刻去扶着白老爷子,对她身强力壮的母亲道:“爹爹身体哪能受着气!” “我就受得了吗?”白老太太顺脚把地上的破碎瓷瓶一踢,坐到烟踏上。白老爷子坐到一张太师椅子椅上去。两人各自安营扎寨,中间隔一条明晃晃的日光。 “白珍,你给我过来!”白老太太怒一声,上下两副牙齿荧荧一亮,像是惊堂木一拍,杀人威风。白珍哀愁的看着她,一手搭在白老爷子手上。 “政治上的事情我不懂,可你也不能这样子……这样子讲爸爸!都是一起这么多年过来……”白珍几乎哀求着。白老太太冷笑一声:“你不过是心疼你男人,不然外头站那么久,也不进来悄悄你爸?”她自有一种可怖的洞察,因为曾经她也如此。 “够了!”白老爷子道:“我和姓将的理念不同,他容不得我!我不 分卷阅读62 - 肉肉屋 分卷阅读63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63 在这,难道叫我混gongfei去吗?!还是你要让我守节?我守节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吗?!”他这时忽然激动起来,指天画地的点人:“你受过穷?你受过?你们谁都没有受过!这园子两条狗都是吃的牛肉!没穷过!可我穷过……我山西打战没粮,老百姓要造反,底下人要谋位……我穷怕了……穷怕了!” “你还敢和我提山西!没有我?你死也出不了山西!”白老太太忽的把烟踏上的烟枪,烟灯烟罐子统统往白老爷子身上扔,这绿金的蓝金的掐丝的错银的,带着富贵的重量与杀气,全都砸在了白珍身上——她护住了白老爷子。 “妈!你简直是 疯了!”白珍捂着额头,护着老爷子哭骂,白老太太倒是毫不内疚,点着小脚渡着步,犹自念给皇天后土听:“我的老天爷啊……我的老天爷啊!那是我人血人命换来的男人……我这一辈子背井离乡抛家弃业的……哪知道那是个负心的王八蛋!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人都要往家里领往家里带!”她又指着白珍哭诉:“我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我最后的骨血……和我反目……这叫我怎么活……”她简直通晓这个世界上所有年迈女人的哭的手段,悲惨落泪后立刻瘫倒在地,两手拍着大腿,鬓角的花白头发落下来,像是一条蛇退下的皮。她老了,不在乎体面了。 “他们杀了我两个儿子!他们杀我老大……逼死我老二……又要夺走我女儿!把她许给一个汉奸!一个汉奸!我最后的骨血!” 白珍痛苦而惊奇的看着她的母亲。她印象中,她两个哥哥死后,母亲就有些疯,可从未疯的不讲道理,疯的如此恐怖! “是了……疯了又为什么又要讲道理呢……”她迷迷糊糊中想到。 白老爷子此刻却冷静了,松开白珍的手,盯着白老太太道:“老二是你逼死的。” 白老太太突然一愣,那手依然举在空中,不可置信的看着白老爷子:“可是是你把他生成那样子的……我给他娶太太,送丫头,可他执迷不悟……那是……兄弟相奸呀……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叫他去死……是你把他生成那样子的!是你的种子带了毒!”她的双手举着,迟迟没有落下,像是蛮荒异族里的巫祝,正要做一场人牲。这几十年里,她已经献祭掉了几个人,为了爱情献祭了丈夫的前妻,为了伦理献祭了自己的儿子,又为了血统献祭了其他女人肚子里的婴儿。她手上鲜血重重,对凶神祈求的仪式轻车熟路。 白珍脑子里胡乱的想着:“怪不得桂妈这么怕,原来是早就知道……” “她早就知道,也不和我说……早就知道……” 她脑中“嗡”的一生,终于晕了过去。 第40章 沈文昌挂掉邓月明电话,依旧坐在电话旁,一手从裤袋里摸出一盒香烟,一手四处摸索着洋火,指甲偶然间划到桌面,“嘚嘶”一声,急促而焦虑。屋里粘稠的暑气还洋淌着,在人举手投足间贴上来,缠上来,拥上来,像是邓月明床底间大胆圈过来的一只胳膊。这灯光也闷气,涌着,涨着,稍微动弹一下,就要溢到窗外去,可是不能够,依旧这么盈盈的荡漾着,缩在一间屋子里头——简直是一块融了的琥珀,劈头盖脸倒下来,叫人心急慌忙,喘不过气——是邓月明的吻,叫人忘乎所以。终于在抽屉里夹出一盒洋火,“刺啦”一声,又叫他想起邓月明 ——深蓝的夜色里,邓月明被火光照亮的金色面庞一闪而过,依旧垂着眼,形影单只的立着。他一个人就能成就背德的狂欢,猝不及防的抬眼对沈文昌一笑,眼里是淫词艳曲,是靡靡之音,睫毛颤一颤,情色爱欲千回百转的淌出来——他简直是恨他!他那双眼睛,还要落在邓金身上,落在路晓笙身上,落在任何一个高矮胖瘦的男人身上!他是傍着他又待价而沽着!他应该也从不吝于对别人唱《断桥》……沈文昌疲惫的捂住了脸,痛苦的想:“他想叫别人来做许郎……” “他休想……他休想!” “要负心也是我说了算!” 他点燃的洋火还夹在手指间,要燃到手时又熄灭了,炽热一闪而过,灰烬跌到桌上,碎成了三段。屋外起了晚风,梧桐树叶沙沙响起来,像是夜雨不止。他知道夜雨的威力,千丝万缕,能笼住整个天地,把人困在一个细小的车厢里。那车窗上慢慢弥起的白雾,车缝里探进的雨的气息,简直是一种魔鬼的暗示,蛊惑两个人沉下去,溺下去……邓金怎么敢对邓月明做这种事情?要不是邓月明平日间有暗许,邓金怎么敢动他沈文昌的东西?!要不是出了人命,他永远都不知道邓月明竟然真的广撒了情网。 电话又“嘚铃嘚铃”响起,沈文昌痛苦的拄着额头,一手摸过去接起来。电话里呲呲啦啦,像是许多人围在一起,各执一词的通告着白老太太如何,白老爷子如何,白珍晕了过去,白珍怀孕了。那音是冷的,听不真切。 他这时候应该高兴,应该立刻叫太太听电话,甚至应该马上去定往宁波的火车票。 可那夜雨似的风还荡在外面。邓月明站在风里,站在雨里,穿着一件老旧的赭色的长衫,带着那略微无奈的,纵宠的笑。 两天后,周先生把南通情报站交接给南京,自己带着部下要回上海,沈文昌便请了假去宁波接白珍。白老太太和白老爷子因为白珍怀孕,所以统一的停了火,谁也不再提起那些往事。白老太太褪去巫祝虔婆的皮,又成了一个端庄大体的老妇人,并且决定迈开一双小脚,到上海去照顾白珍。白珍应该推辞,应该拒绝,应该趁着这个时候独自逃回上海,可到底是没有忍心。她母亲佝偻着背坐在那金色的尘埃里,脑后梳着一个髻,别着一只金挖耳勺,膝盖放了一双她小时候穿过的布老虎鞋。她小时候趴在母亲的膝盖上,她母亲给她掏耳朵,对她讲:以前有个一个年轻小姐,日日坐在衙门的对面的茶馆上,只为看一眼情郎。她的情郎不快乐,眉毛中间拧着一个“川”,于是她也跟着他不快乐,眉毛中间也生拧了一个“川”——奇怪的夫妻相。 “她爱他……所以现在才这么恨他。”白珍伤心想:“可她除了恨他,和他吵架……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她还是爱他。” 白老太太只用一双鞋就大败了白珍,带着三个老妈子,四个大姐,七个家养卫士,两条吃牛肉的狼狗,浩浩荡荡上了火车。沈文昌与白珍一同睡一个包厢。夜里沈文昌拉开车窗,夜风徐徐而入,他脱下白珍的鞋,给她捏起了脚。白珍非常怕痒,笑着躺在车座上蹬脚,蹬得沈文昌心惊胆战,手忙脚乱,生怕她掉下去。她这时候如此的快乐,乐着乐着,就哭了。 沈文昌搂住了她,把她抱起来,拥在自己怀里。她回 分卷阅读63 - 肉肉屋 分卷阅读64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64 抱住沈文昌,忽然透眼泪,过车窗,透过夜色,看到遥远的黑暗里,宁波亮起了一粒一粒萤火似的灯光。 第41章 沈文昌请假,刚好连到了休息日,在家里与两个女人周旋。 白珍因为请了医生过来做检查,早上用过早饭就坐在客厅里等着。她素着一张白瓷般的脸,穿着一件酡红纺绸女罩衫,一条珍珠灰缫丝长裙。上衣全部都塞在裙子里,腰还是细长的一把。 “以后穿不了喽”她嘴上抱怨着,面上喜色却很浓,整个人一扫宁波时的阴郁,雨过天晴,全然的舒展开来了。她两手叉腰,好奇的捏了一捏肚子,被沈文昌笑着打掉了手:“就你最手热!从今往后你也不准喝冰牛奶了。” “唉!那活着有什么意思!”白珍坐到沈文昌膝盖上,佯装失望的叹气。沈文昌搂着她,看着她,面上带着一种忧伤的笑意。 “怎么了?”白珍惊奇的看着他。他只是摇头讲:“这几年不太平……”其实是一颗心总悬在邓月明的那一头,跳起来像是捣药,一搯一搯的杵在胃上。可面上是不能表现出来的,因为这屋子里现在充斥着白老太太的眼线,把他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 “现在人人都是这样过来的。”白珍失笑,抱着沈文昌的面颊,吻了他的额头。 这时候楼上东侧客房门开了,其后许多的脚步声从各个房间响起,一齐往那客房去。各式的小大姐并老妈子们,为白老太太洗漱的洗漱,穿衣的穿衣,有个老妈子问起来:“太太,这房里还没放无线电呀。” 白老太太道:“去珍珍房里看看。”,随即又响起一声沉重干涩的“阿呵”,长长的扁平的尾音拖出去,又突如其来的吊上一个“呸”。一口子大烟后的痰。 整个二楼都旁若无人的活动起来,两个小大姐笑嘻嘻的跑下楼来要端早饭,见到白珍与沈文昌,也只是淡淡的打了个招呼。白珍沉着一张脸,面上那点子瓷白立刻泛了青。她往日里爱请客,可请的都是读书会里新式的小姐,谁会往她房里去翻无线电?她整个经营出来的摩登家庭,立刻被她母亲拖进了一池毫无隐私的沼泽里,人人滚着一身泥垢的立在里头。沈文昌却并不发作,只是搂着白珍,安抚着她的后背。 他心里有一样更为隐秘,更为搓磨的痛苦,无形中的将他从家庭烦忧中解救了出来,于是陪着白珍看完医生后,就借口公务躲了出去。他坐在汽车上,白公馆无声的后退着,从一片梧桐的枝叶间露出一扇幽绿的窗,蛇一般往外游着无线电里的戏词。 “欺君王,瞒皇上,悔婚男儿招东床”是白老太太那沉重干涩的音。 可沈文昌依旧没有在意,直接叫汽车夫往恒仁路的公馆去。他没有和邓月明约好,也不知道邓月明是不是在公寓里,甚至都没有在心里拟定“审一审”的程序。他现在简直隐约的在向赌徒靠拢。到公寓的电梯里看着西崽倒是觉得要问一问:“邓月明有没有带人来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也不知道是在为自己,还是为邓月明保守秘密。公寓掀门铃没有人应,开门进去果然人不在。一屋子拉着窗帘,透出一股阴出来的凉气,寂寞无声的固守着一片天地。而屋外依旧是火辣辣的午后,“铃铃”的电车顺着轨道,行过一片日本女郎的广告牌,行过那藏着许多蝉的梧桐树。金色的阳光,油绿的树叶,日本女郎穿着一件紫藤花的和服。这所有的色都热热闹闹,都虎视眈眈。沈文昌拉开窗帘,暑气与色彩立刻冲了进来,把沉默的阴凉厮杀了个干净。这屋子正经看起来,却是一副没有人住的模样,桌上没有杂物,玄关没有鞋子,沙发上也没有坐过人的痕迹,只是一味的干净,一味的亮。幸好小梨花听到有人来了,喵喵叫着出来,见到是沈文昌,便过来蹭他的脚。他不受这种撒娇,一脚踢,小梨花尖锐一叫,吃痛逃掉了。 他现在面上冷静的可怕,心里却过了许多的残忍念头,无声的坐到沙发上,手已经从后腰抽出了枪。 “等会我就要和他算账!”他心里想着,把枪放到茶几上。邓月明既然傍着他待价而沽,那就叫他无价可沽,哑了他那一把嗓子,叫他再也唱不出《断桥》!又或是关起来,敲断他的腿,叫他做个走都走不了的残废,叫他根本找不到估价的人。他就这么杀气腾腾的坐着想着,半个小时,那杀气就退了,再半个小时,残忍的计划也忘了,整个人又恢复出了痛苦与难安。 窗外的每一辆电车,都乘着邓月明。上楼的每一趟电梯,都载着邓月明。 小梨花大概是饿,又从房间里探出头来,见到沈文昌害怕,只是徘徊在门口,不敢走近。它像极了邓月明,窈窈窕窕,战战兢兢。沈文昌对它招招手,它不懂手势,只是瑟缩。那样机敏娇俏的一张猫儿脸,眼里却住着一个懦软的灵魂。 洋贴皮时钟的滴答声催走了时光,白日浮去了,夜色就沉了下来。小梨花趴在门口,饿着肚子“喵呜”。沈文昌想:“他平时也这样饿它?还是这几天他对它也不上心了?”于是顿生一种“同为沦落人”的感情出来,起身去厨房为猫找点救济之物。厨房太干净,水槽里没有存下的碗筷,灶台上没有积累的油渍,冰箱里倒是有一株白菜,可惜猫不吃。他蹲下到柜子里去找米面,却又因为没有开灯,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到,只能起来先去开灯。 可他一起来,就看到了窗外上海的夜景——那缎子似的深蓝的背景,衬出用宝石做的画,画里所有的金红赭绿都跳着光,所有的紫黛丹碧都伴着影。这些相冲的颜色汇拢来,聚起来,轰轰烈烈,竟然创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奇的世界!创出了一个如梦似幻的,飘渺的孤岛。 孤岛里忽然响起“咔嚓”一声,是邓月明终于回来了。 第42章 邓月明回来了,进门见到窗帘布都拉开了,十分惊异,握着门把手谨慎的站在门口。 “沈先生?”他试探着问一句。 “是我。”沈文昌回他,顺手开了厨房的灯。邓月明立刻进来了,站在黑暗的玄关口,怀里抱着一个小暖瓶,略带羞意的笑着。他打开了客厅的灯,屋子里顿时灯光大盛,他的眼睛也非常的亮,眼里有火树银花,有炽热的金亮喷泉,依旧只是笑,弯下腰去脱鞋子,还抱着那小暖瓶。 “沈先生吃过没有?我买了云吞过来,暖瓶装着的,就是怕有一点涨掉了……”他抬起头忽然见到茶几上的枪,一下子住了口,面色全白了,眼里的光还没来的退掉,喷泉低下就瑟缩了一个懦软的灵魂。 沈文昌也不言语,只是沉着一张脸看他,是恨他叫自己憋烦了这多天,无形里又生气了。一生气,那邓金的亡魂就来了,一张 分卷阅读64 - 肉肉屋 分卷阅读65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65 阴间的死肉的脸,笑嘻嘻的说着:“他可有一把很好的腰!”沈文昌气的一咬后槽牙,面上还是隐忍绅士的模样,因为把这当作了自己最后的体面。他在无形之中付出了爱情,被卷进了爱情的博弈,可爱情博弈本就是个悖论,因为博弈不能参杂感情——他这是上了邓月明的当!邓月明是无所谓的,因为他本就是一个戏子,叫人上当本就是他的职业。他若是在别人的圈套里被抛弃,是谁都不能埋怨的,因为是他自己入的圈套……可他不能输的一无所剩! 他顿时觉得他与邓月明之间隔了两层肚皮,隔了一个客厅,甚至隔了成百上千条戏子惯用的计谋! 邓月明眼睛里的光已经退干净了,晦暗的望着他,嘴唇颤了颤了,干涩的问他:“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杀了人?”他提着暖瓶,哀愁的笑着:“谁都觉得我杀了人,他们不过看在你面子上才没有追究下去……等到找不出线索,就又要来找我了,只有我见过他……谁都觉得我杀了人,不和我说话,一举一动都盯着我。你杀了我吧,我证明不了自己的清白……” “他证明不了自己的清白,却可以证明我政治的清白……”沈文昌心想:“他都不知道我为什么恨他……就已经做好了被大义灭亲的准备……” “可邓金是什么东西?!匪帮里的混子,竟然敢叫我的人用死来证我政治的清白?竟然还妄想来影响我的前途?”沈文昌想到这里,怒极反笑,脱口骂道:“就你还想把一个人剐七十七片?!你哪来的本事?!” 邓月明唬一跳,肩膀僵硬的耸着。 “他那一看就是示威的杀法,你一个下九流能给谁示威?!给大世界吗?!”沈文昌怒骂道:“真以为别人也和你一样没脑子吗?!” 他深而沉的呼吸着,两句话骂掉像是呕出一口淤血,心里反而要好受一些:“他们那种人是76号下面的狗腿子,每年死掉好几个,自己私仇也多,被人看不下去杀掉了。他住的那片地方鱼龙混杂,杀掉个把个人查不出来也是正常……”血呕掉了,一颗心是瘪的,叫人顿生疲惫。 他对邓月明招招手,邓月明双肩一垮,赤着脚就跑了过去,一下子冲到沈文昌怀里。那小暖瓶吊着一根铁丝把手,一晃,击了沈文昌的后腰,又一晃,掉道了地上,“咚呜呜”一响,云吞撒了一地,汤汤水水成了泥泞,邓月明的腿已经缠到沈文昌的腰上。他们的吻是角逐,是撕咬,是两个人孤独的战争。 邓月明的脊背被顶到墙壁上,上衣已经被卷起,赤裸的皮肤贴着幽凉的墙壁,忽然一硌触到了开关,厨房与客厅的灯全灭了。邓月明仰着头,叹息着,他的面颊已经染上了窗外金红赭绿的色,这色一直淌下去,渗下去,爬过他的脖颈,蔓过他的胸膛,消失在一对肉体相交的黑暗里,熄了,灭了,只下留蜿蜒而炽热的,蛇行的情欲。沈文昌已经勃起了,顶着邓月明,他把邓月明放下来要解裤子,邓月明却喘着气往下滑动,驯服的跪倒在地,脸颊贴到了沈文昌的腿根。他抱住沈文昌的腿,微微抬起头,眼睛迷离而无神,舌头却小心翼翼的舔上了沈文昌的皮带。他的舌头柔软湿润,舌尖留下的温暖的酥意,渗透了铁的皮带扣,穿过层层的布料,落在了沈文昌的皮肉上。沈文昌深沉的呼出一口气,心中的灵台轰然坍塌,脑中的清明荡然无存,只知道把自己放出来,送到邓月明的身体里去。他向前刺着,挺着,胯下传来细碎的呜咽声,有一只手乞求一般拉着他的衬衣。他抓住那只手,胯下的动作依旧凶狠,一双眼却迷恋而温柔,望着着墙上邓月明留下的汗迹。 那只是一个深的模糊的影,沈文昌站立不稳,额头抵上去,轻吻邓月明留下的痕迹。 “这是他的灵魂”他恍惚中想到:“炽热……滑软……” “是豪赌……是鸦片烟……” “是……是……” 是欲海,回头无岸。 第43章 上海的夜景像《一千零一夜》里的旖旎璀璨的世界,藏在魔窟里,来的出乎意料,去的突如其然,是彩色胶片与黑白胶片无缘无故的剪在了一起。霓虹的灯光一黯,天地俱静,所有人的爱恨情仇都熄灭了,唯留一种狂欢后的怆然。沈文昌抵着墙壁,看着邓月明留下的深色汗迹隐进了黑暗里,这懦软的灵魂离他而去,忽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沈先生……”邓月明哑着嗓子叫他,唤回了他的魂。他的魂一归位,便又立刻躁动起来,叫他仿佛有一句自己也不知道的句话想对邓月明说,这句话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出口却又是另一句:“现在外面灯暗的越来越早了。” “嗯。”邓月明站起来,钻到他的怀里去,低着头把他的裤拉链拉好了。他想邓月明大概是在笑,露着八粒齿,西方青年与东洋女郎的结合体,非常的叫人动容。 邓月明要去开点灯,他却拉着邓月明的手,把他禁锢住了。 “以前能亮到九点钟,现在可能八点也没有到……”他把头埋在邓月明的脖颈里。 “嗯。” “牢里的人说:黑暗的来的越早,黎明离得越近。”他喃喃着:“我原来是不信的……” “我在……我……也要想一想以后的生活,所以在筹划,所以好些天没有来见你。南通那边日夜都在想,以后要怎么办。也不仅是我怎么办,还有你怎么办……” “我知道你不会杀人的,我只是有些生气,我不喜欢你……” 邓月明这时候真的笑了,挣脱出一双手抱住了他的腰,说:“我也爱你。” 沈文昌登时哑然,僵硬地立在那里,心想:“原来我我想说我爱他。” 又想“幸好他也爱我……”竟是一种后怕。 邓月明抚着他的短发,他的脊背,笑着笑着,眼前就模糊起来,他朦朦胧胧里见到窗外有一钩下弦月,像一口细白的牙印,不知道是谁咬上去的。那波斯的神话退了干净,换出一副中国式的清冷月色,叫人再也说不出热辣辣的“我也爱你”。 可这又怎么样呢,他们已经说了,这种不可理喻的东西已经把他们两锁在了一起——没有婚姻,没有子嗣,只有一轮牙印一样月,印在心口上,叫他们各自到了天涯海角,心上也要带着一个一样的伤痕。 这人世间只有带着一样伤痕的人,才能彼此相爱,才能彼此伤害。 仿佛是过了许久,也仿佛不过是一瞬,邓月明动了动,吻着沈文昌叫他去洗澡。 “晚上要停电的,沈先生现在去洗澡吧,不然黑灯瞎火的。”他反手去开灯,“咯噔”,已经停电了。 “糟了。”沈文昌笑道。 “糟了。”邓月明也笑道:“这里的大司务太难指派,一停电,就什么都不管了, 分卷阅读65 - 肉肉屋 分卷阅读66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66 锅炉也不管,我烧一点水起来。” “我凉水也好洗的,倒是有点饿。”沈文昌道,自顾自的把衬衫脱下来了。邓月明却羞笑道:“大动以后不好激冷水的。” 现在已经过了煤气供应的点,邓月明从一个风炉烧煤饼,沈文昌要走出厨房,差点被地上的云吞滑一跤。 “当心一点!”邓月明惊呼,立刻抱住了沈文昌。沈文昌故意却一把把他拉到了云吞汤里,污了他的一双赤脚。 “沈先生!”邓月明佯怒,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本来还想捡起来给小梨花吃,都给踩坏了。"沈文昌但笑不语,自有一种烟火的快乐,于是自发的去找了笤帚拖把。回来的时候拎一盏美孚灯,“嘶啦”点开,这橙红的灯光立刻照亮了厨房,一屋子的影子立起来,像墙上绘满了故事的插画。 “衣服皱成这样子,我给你烫一下,你先脱下来。”邓月明要去熨斗,响起想沈文昌饿了,就又问他:“只有一把梭面,沈先生吃不吃?”,于是折回来,开了柜子取梭面。 “我要是不吃,你不是也已经拿出来了?”沈文昌道:“等一下一起去吃云吞吧,上来再买一壶开水。” 邓月明应着,索性也先不找熨斗了,弯腰收拾起云吞来。那小暖瓶里面全部都碎了,拎起来里头“叮咚”,剩下的几个云吞大概也掺了碗锋,不能给小梨花吃了。 “等会带点云吞上来算了,反正这猫已经饿了一下午,不在乎再等这么一会。”沈文昌叠着腿,饶有兴趣的看着邓月明,不大愿意去洗澡。邓月明略微差异的问道:“沈先生下午就来了?沈先生来了多久?是特地……” “我要洗澡去了。”沈文昌立刻把衬衫一脱,起身要去洗澡。邓月明急忙拎起热水壶和美孚灯,跟着他去浴室。 “沈先生是特地在等我?”邓月明笑道:“这么不打个电话呀!” “他这是蹬鼻子上脸!”沈文昌心想:“是持宠而娇!”而然现在他处于一种蜜月的飘然中,把这样的打趣也当作一种趣味。只是面上的功夫依然不肯落下,自己提走热水壶,就把邓月明关到了浴室外面。 “沈先生不用灯了?”邓月明在外面问他,声音带着温暖羞涩的笑意,非常动人。他差点要把浴室门打开,将他拉进来,可还是忍住了。灵台复清明,白珍与白老太太就出来了,他不应该在这里待太久。 但是邓月明依旧在外面,隔着一扇门对他说:“沈先生把热水倒脸盆里吧,我再用水壶烧点水。”沈文昌找了一个木盆倒水,开门递出了那个水壶。邓月明接过水壶,却拉住了沈文昌的手腕,带着笑意靠到门框上道:“你是不是真的等了我一下午?”。沈文昌看着他笑道:“你今晚是要疯了!”邓月明垂着眼摇头,那点笑意一寸一寸沉下去,最后只是疲惫的望着沈文昌道:“那你是生了我一下午的气……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可你那天打电话给我,一句话都不肯说,那才是真的要叫我疯!所以我也什么都不说,也要叫你疯……” 沈文昌一顿,道:“你这是歹人先告状,我才是先疯的那一个。”又好笑:“疯来疯去的,你和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邓月明忽然捧起沈文昌的手腕,虔诚的亲了一口。他的鼻尖抵着沈文昌,温柔的气呼在沈文昌的手背上:“我给你赔罪好不好……洋人都喜欢这么亲的。”他抬起眼,带着笑意:“报纸讲人手的神经是很丰富的,也怪不得洋人喜欢亲手。” “洋人还喜欢亲脸颊。”沈文昌痴痴的说。邓月明却立刻顺着他的手,跨进浴室来。他捧着沈文昌的脸吻面颊,吻着吻着,就吻到了唇上。两人没有大动干戈,只是脉脉的吻着舔着,一齐靠道墙壁上。邓月明这才剖白:“他和一个人来看戏,见到了我,就天天来,天天叫我哭——你和别的女人去了南京!” “胡说八道!他那种人嘴里的话怎么能信?”沈文昌怒道:“他还说什么?” “还说叫我当心点,沈太太是个厉害,会打枪,因为你叫他弄把掌心雷。”他们这个时候分开了,邓月明往木桶里舀凉水,沈文昌却只是阴恻恻的立在一旁。 “想不到,我派他大任,他却在编排我的太太,策反我的人。”沈文昌冷笑道:“他要是没死,我也要剐了他!” “可我知道沈太太是个好的。”邓月明笑笑道:“上面先生太太庆哥都和我讲过一遍,因为沈太太好,所以有段时间他很将你放在眼里,行动都要到你眼前来。” “哦?”沈文昌惊异,想不到自己还有被人处心积虑放在心上的时候。 “后来来了个更好的徐师长,直接没有太太。”邓月明解开沈文昌的腰带,退下的他的底裤,沈文昌却一把捉了他的手,把手放到了自己的胯下。邓月明太知情趣,于是靠过来,小心翼翼的拨弄着。 讲到徐师长,沈文昌又想到南通的事情,想徐师长与庆哥交朋友,大概只是找个理由留在上海好做事,不见得是真心。 “原来我还因为结婚,被一个癞子给比下去了。”沈文昌沉沉的笑着:“其实我结婚也不算早。” 邓月明侧着头,略微没落的说:“还是太早了。” 沈文昌也不再讲起,因为他要是没有结婚,邓月明现在不见得会看上他。他现在结了婚,也不可能为了邓月明离婚……何况白珍怀孕了。 他大概是扫除了感情迷雾以后,又起了暴虐的心思,竟然这个时候对邓月明讲:“我太太怀孕了。” 邓月明呼吸一颤,手上的动作一停,立刻又当作没有耳闻一般,讲起了邓金:“有个好笑的事情。他那时候来看我,竟然给我带康乃馨,叫整个后台都来笑话我!” “那你还和他出去吃饭……”沈文昌一只手已经把邓月明的裤子退到了膝盖,手指头刺进了后穴里。邓月明温顺的提起了臀,趴伏在沈文昌的胸口。 "他说他要到南通去,我有东西要带给……给你的话,他帮我带上。欸……沈先生!"他吓的整个抱住了沈文昌的腰,后面已经裹了三根手指头,根根都不老实。 “继续说。”沈文昌吻着他,温柔的逼供着。 “吃完饭后,他说可以送我……去余老板那里,可是他开车到雨里,开到我不知道的地方了……嗯……他……他想……你进来吧……求你了……” “你都没说完,我可不敢进来。我这人顶怕不干净的。”沈文昌笑道,已经全然的恢复了成了禽兽。邓月明被钉在他手上,进退两难,非常痛苦,只能继续讲下去:“他打了我,说要是叫你知道……了……你一定就不要我了……我真是气死了……我恨死你了……我恨死你了!你竟然要因为那种人不要我!”他无力的放开了沈 分卷阅读66 - 肉肉屋 分卷阅读67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67 文昌,湿软的后穴从手指头上滑开,整个人跌坐到了地上。他捂着脸,肩膀似乎是绵延的山,起起落落,又像是海中的浪,沉沉浮浮。 “你太太怀孕了……”他痛苦的呜咽着。 沈文昌诧异的想:“原来他是在乎的。”又想:“可他又能怎么办呢?他除了为我伤心,简直是无能为力的……” 他为邓月明感到怜惜,却为自己感到得意,于是将人一把拉起来,在邓月明的惊诧中,将人推到了墙上。邓月明痛的哼了一声,却立刻被沈文昌提起了一只脚,一个挺身冲了进去。 松紧带的裤子扯落了,挂在另一只脚上。那只脚踮着,挪着,落下了许多粒汗的印迹。 墙上瓷砖绿阴阴的,坚硬幽凉,是一面一面小的镜子,每一块都印着两个交叠在一起的人,像是一种西洋的画,怪诞而阴郁。邓月明痛苦的喘着气,又染湿了一面墙。心里却很平静,因为邓金的危机真正的过去了。 第44章 夜里沈文昌回家去,汽车开进花园,灯光把梧桐枝叶的剪影贴到了洋房墙上。玻璃上的反光一闪而过,窗户立刻就开了,白珍散着头发,一双手肘支着窗户,用一块手帕扔沈文昌:“这么晚才回来!”说完自顾自的笑了起来。那手帕飘飘荡荡,挂在了一条树上。沈文昌也笑,下车后退后几步忽然一冲,跳起来把手帕摘下来,塞到了自己西装口袋里。院子里起了风,万千的树叶沙沙作响,沈文昌侧耳倾听,一只手放在唇上“嘘”的一声,白珍隐约见他面色严肃,也跟着侧去听。 白珍听见:“but, soft! ;light through yonder window breaks?”风停了,她惊讶地捂住了嘴。 “it is the&, ahe sun! ”沈文昌欣喜到,像是演话剧般举起一只手,那手中捏了一块手帕。 白珍整张脸都红了,幸好夜色为她掩护,能叫沈文昌看不清她的面色。她实在是太快乐了,快乐到反而要拾起端庄来。她开口嗔到:“你有本事把下面的也背出来!” 沈文昌只是笑:“没本事,可下次不定有这种机会了,背整场给你,你也肯定不惊喜了。所谓天时地利。” 白珍咬着下唇笑,只恨手边没有扇子,叫她做不成意大利的女郎。她这时候无声胜有声,无情胜有情,走了写意留白的派系。可惜忽然又起风了,风里带来了几串滑腻的笑声,“咯咯咯咯”的散在庭院里。白珍面色一沉,立刻关了窗户,“砰”的一声,像是破了妖女的阵法。沈文昌倒是很不在意,没把几个小大姐嬉笑的声音放心上。 白公馆夜里客厅没有人,并没有开灯,一屋子全是月光的银灰色,地板墙壁印满了树叶的剪影,一直往月亮照不到的地方生去,这像是一个夜里的温柔乡,一个不开灯的盘丝洞——因为邓月明在他身上残留了隐匿背德的狂欢。 白珍站在楼梯口,开了一盏墨绿琉璃罩的壁灯,那光幽幽的照下来,染绿了一屋子纠缠的枝叶。 沈文昌佯装迷惑的看着白珍,白珍只是皱着眉,很孩子气的一歪脑袋,叫他上楼进卧室。他匆匆上去,白珍关上门就抱着胳膊,是真生气了,生她母亲的气。她压着嗓子:“带那么多小大姐来,一个个花枝招展的晃来晃去!正经事情不去做,我居然还派不动!” 沈文昌脱着西装笑道:“不要理他们就行了,用我们自己的人,不行就叫大司务再去雇佣人来。” 白珍:“我不知真气她们派不动!谁稀罕!我是气我母亲!” “嗯?”沈文昌奇道:“你气她,我是一点都没有对付她的办法,谁叫她是你母亲?但是我永远站在你这一头,给你打不还口骂不还手好不好?” “我还气你!”白珍低骂到。沈文昌一愣,惊的脊背立刻僵了。 “是邓月明的事情?!”他惊恐想到。 白珍:“你要但凡是个老的,是个丑的,也不至于有这么些烦忧……” 沈文昌佯装镇定,勉强笑道:“冤枉……这个由不得我自己做主……” 白珍在梳妆镜前坐下,捏着裙角看这镜中的自己,仿佛是颇为耻于开口。她把一簇头发撂倒而后,茫然的看着桌上的香水粉饼,一伸手,又把头发撩出了耳朵。最后她下了大决心:“我家那疯傻了的二姨奶奶,是我哥哥去了的时候过门的。那是我爸爸想再找个女人组建家庭,延续香火,我妈妈简直是疯了,不叫他出去找,所以特地进献了一个自己培养的丫头……就为了绑住我爸爸的人!” 沈文昌也明白了,嗤笑一声:“难不成那几个花枝招展的小大姐还是给我预备的?”白珍抚着自己的小腹,冷笑道:“她倒是和我讲,女人怀孕男人就要出去偷,何况是你这个年纪相貌的。这可倒好,为了不去外面偷,自己家里就预备好了美艳丫鬟,一个个都训出了才能,好叫你不叫把外面的女人弄进来……现在可不讲这种道理!我这里没有这种做法!” 她忽然又暴怒起来:“你要是敢那样子,我一定打断你的腿!”她到底是留着白老太太的血。 “我怎么会!”沈文昌仿佛盛怒:“我以为你会了解我,所以也是行动如常……想不到你已经把我划派到了不忠里头?连打断我的腿都想好了?”他心里把相处过的各个小情过了一遍,觉得露水姻缘各有所得,和平分手两不相欠,没人会,也没人敢,作现到自己太太面前来;自己往常出去嫖又嫖的很有时间上的计划性,似如出差加班,也并不会叫人怀疑;嫖友也是同病相怜,家里坐镇着太太,小心翼翼出来偷一口,没有去举报别人的道理。这么一顺他便心安理得,敢和白珍讲道理了。 “你母亲对我来说是个外人。”沈文昌冷面到:“我不在乎她。可是你……你的不信任简直是要我疯!” “你母亲对我来说是个外人。”沈文昌冷面到:“我不在乎她。可是你……你的不信任简直是要我疯!” 他们很少又如此针锋相对的时刻,哪怕一方只是心虚的表演。可白珍却接受了,相信了沈文昌的“人格”,将所有的罪责怪到了她母亲的头上。 白珍泫然道:“我只叫你对我问心无愧……” 沈文昌冷静下来,一盒香烟捏在手里,里头的香烟抽出来又塞回去。他对白珍问心有愧。白珍发作一通就睡下了,她现在极为注重养身,沈文昌为了不打扰到他,自己去另一个客房的卫生间洗澡.洗到一半才警觉,浴室里的擦澡巾已经没有了。现在白公馆一下子多出十来个佣人,女佣人满满的住了一间客房,两个亭子间,男卫士去住院子里的车库和后罩房。浴 分卷阅读67 - 肉肉屋 分卷阅读68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68 室里的擦澡巾大概怕人多手杂,被原来白公馆的佣人收起来了。 “该死!”沈文昌这才察觉出一点来了生人的不便。 他又想:“竟然还带卫士来,这是要夺家权吗?自己宁波兴风作浪不够,土匪气横到上海来。” 这时候浴室响起一阵轻微的敲门声,一个小大姐在边轻轻的问他:“姑爷,要不要擦澡巾呀,这里头白日洗过没挂回来。”她的声音娇滴滴,从门缝里游了进来。门把手竟然咔嚓一下,被拧开了,伸进一只白皙的手,带着偏紫罗兰的白玉手镯。 “这是试探,还是真的笼络?”沈文昌心里疑问着,开口却道:“放门口,你下去吧。” “嗳。”俏皮的应了一声。 第二天他和白珍一起吃早饭,几个小大姐居然下楼来伺候人了,又是端牛奶又是端奶油夹心面包。其中一个穿着粉绿闪细花软段衫,鸦黑绸布裤子的,长了一张鹅蛋脸,高细鼻梁,眼睛非常大,有些印度人的面相。她带了一只偏紫罗兰的白玉手镯。沈文昌不动声色瞟一眼,心想要理她远一点。这种人另有正主,旁人打骂不得,又有敛人的才能,实在很能将旁人的家庭搅起腥风。 白珍还在生闷气,一对叉子搅面包里的奶油。这几个人她派不得,可但凡有所行动,都要花枝招展的先到她眼前来。沈文昌将心比心,只笑道:“你今天要不要约个女朋友出去玩?那个家里有玻璃房子的去看看?我晚上请你们去吃饭。”她这才面色好一点。这时候楼上咯噔一下开了客房门,许多的脚步响起,白老太太出门来了。 “你们要到哪里去?”白老太太的声音幽幽传来:“怀身子的人了一天到晚外面跑着,担不住是谁的过错?” “妈,现在的妇科医生也是建议多运动运动的。”沈文昌笑道。 白老太太垫着小脚慢悠悠走着,桂妈搀着她。她穿一件藏蓝缫丝绸旗袍,肩上去绣着一圈淡蓝的云纹,一针一线都铿锵有力,细细密密攀附在肩膀上,像是一副带了棱角的云肩。 “我昨儿倒是等了一上午人来请安,哼,到底是小门小户的没规矩。”白老太太随意讲者,微颤颤下楼来。白珍气的嘴唇发抖,倒是沈文昌,很不在意的样子,抚住了白珍的手。 桂妈也笑:“自古女人的娃都是养下来的,千百年都没听过运动的道理。” 沈文昌只得陪笑:“昨天也是临时有事,匆匆的走了,忘记给妈来请安,今后一定……” “谁是你妈?”白老太太在餐桌首座坐下,叠着退,睥睨的笑着。白珍气的一拍桌子,只说:“文昌,你上班要迟到了。张妈!给沈先生包两块土司路上吃。”沈文昌对着白老太太抱歉的笑着:“我着上班的路太远,得先走了。今后一定给您请安。”又对白珍道:“前几天遇到杰西卡,她还说你欠着她一顿饭呢,今晚我一块请了吧。晚点给我办公室挂电话。”说着便穿起西装,头也不回的走了。可白老太太的声音还在身后徘徊着:“当初我同意你的婚事,也不过是看他伶仃的一个人,过来好帮着打理打理家业,从不图他有个什么建树,待你好就行。可你看看现在,一天到晚人都不见一个,谁知道在外面做什么。” 沈文昌沉着一张脸,“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现在珍珍怀孕了,老东西就自觉有后,就开始怕家产落到我这个外姓人手里了……”他想:“又见我是个不好操控的……自己出面剿匪,暗地里又养着女人来招安,我要是中了她的美人计,恐怕第一要务就是要让白珍和我离婚……什么为了防止我出去偷,就要找人拴住我,根本就是要叫我落下痕迹,要叫我走人!下流手段!嘿,走着瞧,还指不定谁对付谁呢。” 作者有话要说: 每次写到白珍,都觉得愧疚…… 四、 李鸣柳本想请犹太人乔治.罗森博格喝咖啡,最后却把时间拖到了中午,直接请人吃了午饭。午饭自然是租界里的馆子,仿洛可可的装潢,家具是奶油白,细波涛上描一层金边,绿墙粉花,佯装的壁炉上挂晨雾少女的油画。地板却是时下最为摩登的黑白两色,大概是设计师另辟蹊径,想要仿古亦观今,却隐隐透出预算不足的嫌疑:原先店面盘下来,等到要武装到地板时,终于弹尽粮绝了。 乔治准点到餐厅,看到几个黑西装后,沉默的坐了一个李鸣柳。他大概是在发呆。于是乔治走过去,打算使用一招罗曼蒂克的蒙眼猜测,想要出其不意吓他一跳。然而尚未等他深入这座奶油的牢笼,李鸣柳已经被黑西装提醒,悠悠然醒过来,绅士的与乔治打招呼。 他们坐在一盆落地的小棕榈树后,曼声细语的点汤,点沙拉,点一切企图在上海生根发芽的舶来物。乔治的开场永远都是天气。 “上海这么热,又热又湿,人简直像粉蒸肉。”他松松领带,透过棕榈叶观察点餐的白人少女,见她并未走近,便大刀阔斧的瘫到座椅上。鸣柳贴心的指挥黑西装移来冰块。 “我和大哥一直很欢迎你来洛阳避暑。”鸣柳笑答着。 “带着我的身家性命来避暑?谢谢你。”乔治这时才开始抽出雪茄,黑西装殷勤点上,全然不顾这只雪茄烟气袅袅,是乔治拒绝深入谈话的小把戏。 “我听说日本人企图搜你的厂子,指控你盗取了你盗取了他们的设计与产权,想必律师函已经送过来了。因为这件事,花旗银行开始重新考虑你的信用评估……小姑娘过来了。” 乔治迅速端坐,双手交叠在膝盖,露一只入乡随俗的玉扳指:“亲爱的,你总有太多的听说,男人不该像闲妇一般,动琢听说,仿佛,似乎……尽是不确定的言论!”他如同一个政治家,一个律师般指责鸣柳的不妥言语,却又在小姑娘走后,低骂一句:“狗娘养的日本人!” “为你的不幸。”鸣柳举杯,浅尝辄止:“其实我吃不出洋酒好坏,与侬吃饭,要多花一瓶洋酒钞票。十块大洋,黄包车夫要拉两个月。”他笑着摇头,食指扣着桌面,是十分的不满乔治关于“听说”的言论。 乔治非但不恼,反而开怀大笑起来:“我亲爱的弟弟,你知道,我喜欢金发碧眼的小姑娘。她走过来时,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孔雀,想要把宝石蓝的羽毛展现在她的眼前!”鸣柳支着腮,微微抬起头,眯起眼,意味深长的看着他。乔治依然是端庄的绅士模样,因为端盘子的少女的即将走来。鸣柳却斜靠着座椅,一副潇洒纨绔的样子,简直就差一个锤脚的丫鬟。丫鬟是没有的,端盘子的少女却有一个。她将沙拉轻放在桌,小心翼翼的看一眼鸣柳,低着将发撩到而后,露出丰满白皙的脖颈。 “密斯……密斯怀特?”小姑娘惊喜的抬 分卷阅读68 - 肉肉屋 分卷阅读69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69 头,红着面颊答应。鸣柳看着她的铜质胸牌,松口气,仿佛因叫对姓氏而庆幸:“请为我取一张纸,谢谢你。”小姑娘笑着咬嘴唇,模样天真而艳丽,欢快的转身去取纸。 乔治盯着鸣柳,怒从心做起,鸣柳依然是一副十分的可恶模样:“很可惜,她喜欢我这样的。” “亲爱的,满洲国还未成立时,我就到了上海。我的同胞死在战火中,死在集中营。我已经忘记了祈祷的感觉,忘记了哭墙的模样,成了一个真正的流浪人。现在,流浪人在这里找到了故乡,而你却要将无根的流浪人骗离故乡……何其残忍!”他几乎是悲愤的指责着,仿佛已经全然忘记他在上海的千万家产。 此时少女已经捧着信笺,轻快走过来,她含情脉脉立在桌前,有些难为情道:“只有这个了……”鸣柳接过黑西装的钢笔,如其所愿的写下一串号码。他将小费与信笺一同送给少女:“谢谢你。”他笑的矜持,暗示确是无限,于是一片桃花开到少女的心底。 “啊……我对你非常失望……“乔治低声叹气,又瘫回座椅。 “跟侬港事体,我要五泽原码头,今年一定要拿下来。侬要走,动作要快,要轻,否要被人看出来。自己有码头,事体好办点,不过不能拖,要紧的先做。有码头,树大招风,怕日本人盯过来。” 乔治正了面色,附过来:“鸣柳吾弟,真能拿下?” 于是鸣柳也附过去:“我给她的电话号码,是你的。”乔治挑眉看他,他便低下头,睫毛微微一颤,小声讲给他听:“你不要告诉他。” 他是谁,自然是李宋宪。你不要告诉他,我怕他生气。 “我还怕要打仗。”鸣柳依然低声的讲,讲完靠回座椅,用银叉挑沙拉里的洋葱:“这许多年份,我还是很不欢喜介东西,牛吃青草一样。”他大为嫌弃,乔治却没了教育的兴趣,一心一意的考虑起时局来。 正午日光毒辣,街上的粉蒸肉行步匆匆,各自拖一粒细小阴影。电车依然铃铃而来,铃铃又去,声音融在热浪里,成了一片荡漾的,卷曲的形态。远处可以看见大世界洋商行的屋顶,摩登的法式建筑,红色琉璃瓦。瓦上有些细小白点,来而去,去而来,是人养的白鸽,用真金白银喂出来的爱心,日日吃面包玉米。鸣柳看着这样的夏天,几乎要生出感慨来,于是正菜没有吃完,匆匆的叫侍应生点来冰淇淋。 “吾弟,你在忧伤什么?”乔治好笑的问他。 “侬也好试试看,这样伊会想要来讨号码。” “她已经得到了我的号码。” “侬要与伊过一生世?”鸣柳假意惊奇?乔治笑而不语,于是鸣柳叹息:“负心人,吾为伊忧伤。” 乔治几乎要笑出来,轻拍桌子道:“少装污苏!”他来上海这么些年,听得懂上海谈吐,讲不来上海话,却用心的学了骂人语句。这时候用来对付鸣柳,是极其爽利的。鸣柳似乎被这怪异语调逗笑,于是平息片刻忧愁,换了话头讲陈年往事:“旧时光我去英吉利学医,有年里头导师去日本,我同伊去,到京都大学。每时光认得一个学弟,苏州人,爹却在上海有屋有家庭。”他依然是笑着,笑的有些怅然:“与我一样光景,所以我实验室带伊一年,照顾一下。人好,又上进,唤我学长。后来听说没学完,回来办丧,否回去学了。本来可以是个好医生的,心软会吃苦。” “本来你还好介绍他去红十字医院。”乔治耸肩到。鸣柳靠在座椅里不说话,确实一脸的不愿相。黑西装靠过来讲事情,他便微微侧过头,隔着棕榈叶看过去。餐厅的靠窗桌边坐了一对青年,窗上拉着百叶窗,阳光透进来,横到玻璃杯中的冰淇淋上。是种抽象的,森然的美。高个青年穿深色西装,将冰淇淋送到另一位青年面前,态度亲昵,温柔,却又暗藏汹涌,像年轻时的李宋宪——心中藏着情,藏着欲,藏着见不得人的恶,是留有后手的。于是鸣柳徒然的害怕,上下两片唇黏在了一起。 “那是……杨振泽?”乔治顺着鸣柳的目光望过去。 “嗯?我是好奇一看,那个后生人像是追朋友。” “朋友还要追?”乔治顺口问,没有转过弯。 “我大哥当年……也像伊样对我好。”鸣柳轻笑,有些狭促的看乔治。乔治显然是晓得,于是哼一声:“他现在对你也很好。” 鸣柳不说话,低头把冰淇淋搅成一团,糟蹋刚花出去的现大洋。乔治似乎为报电话号码的戏弄之仇,自顾自的讲起来:“现在上海新贵多,天边的流星一般,来的快去的也快,杨家倒是站住脚的。青帮里说的上话,做法国人的生意也稳。年轻一辈里,杨振泽这样争气的不多。我记得你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你哥哥讲起你,要打断你的腿。”他快乐的笑起来,口无遮拦的嘲笑鸣柳。鸣柳眉头一皱,像是要生气,却最终皱出一个委屈的模样:“关侬甚事体?”又放下冰淇淋冷冷道:“密斯特罗森博格,再见。”他起身就走,毫不留念,乔治依然坐享午餐,全无体谅的意思,然而心中依然已然有些感叹,感叹李宋宪手段。 鸣柳走的风度风度翩翩,路过那对青年身边时,佯装惊喜: “啊……你是,杨壁成!”。那吃着冰淇淋的青年抬起头,面容温润斯文,几乎可以称得上“东方美人”。他几乎是惊喜的回到:“啊啊,李师兄。真是许久不见,许久不见了。” “如今来上海了?在哪里高就?” “这…其实也还没有来几天,前日到的,要去工厂做事。” “极好极好。”鸣柳客套的留下名片,这才离开。黑西装为他开门,他依然要侧头对壁成笑一笑,又透过壁成,对乔治笑一笑。乔治有些好笑,又有些好气:他好友的弟弟要请他吃饭,特地邀开一瓶自己尝不出味道的酒来,他是有些感动的,哪怕本是定了上午喝咖啡,临时改做午饭,乱了他一天的行程。结果饭吃到一半,好友弟弟走了,才知道这顿饭是附带的,这位弟弟是到饭馆里来等人,来装作偶遇的。他想李鸣柳是早就盯上了杨家,要借着杨家来做码头生意了。这样倒是好……或许是真能拿下码头,守住码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发现了一点老文……混更一下 今天我一定得更一点新欢! 第45章 白珍在沈文昌出门以后,回对了几句她的母亲,她的母亲立刻开始落泪,叫她完全没有办法。她现在还不懂得以“动胎气”作为一种武器,一种防护,所以只好往外躲。往外躲呢,后头又不远不近的缀着她母亲派来盯着她的卫士——开的还是白公馆的汽车。 她去一位冯小姐家里面。这位冯小姐原本也是一位太太,离婚后不要 分卷阅读69 - 肉肉屋 分卷阅读70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70 孩子,和婆家娘家也断绝了关系,只要了两条弄堂过来,聊胜于无的吃着瓦片。后来她与一个叫做乔治.罗森伯格的犹太人结婚离婚,得了许多财产,够她挥霍一生世了。 现在上海老一辈的太太们厌她离过两次婚,又恨她离婚却获得如此好的成绩,便严禁子女与她往来。她也不在乎,早早的托人在巴西买了地做投资,打算往外的航线一开通,立刻就走。白珍和她有同学的情谊,又赞她敢爱敢恨,倒是和她一如既往的做着朋友。她这天穿一件墨绿印度棉旗袍,没有收腰,整个人像是一座小型的塔,塔下开满了镂空,露出里头玫瑰色的衬裙。这样相冲的颜色在她身上非常服帖,白珍笑称她“身上穿了一整个满清”。 冯小姐笑骂:“你家老太太才穿了一整个满清!不然你能巴巴的跑我这里来避难?仔细你她晓得了我的历史,叫你好看!”白珍听到她母亲,也是非常闷气,只把揪下来的玫瑰花瓣扔她。她笑着躲开,却又正色道:“可是你老太太说的对,女人担身子,男人就要出去偷。我那时候也是为了这个离的婚……我真是完全的受不了!”白珍不置可否,因为她难以想想沈文昌外遇。冯小姐见她面色不太好,也就岔开了这个话题,只叫一个小大姐给白珍倒一点绿茶。 “医生一定和你讲,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喝的。给你一点点解解馋。”冯小姐笑道:“一个内地的亲戚,家里种了高山茶,特地送进来给我。” 白珍喝着:“倒是很鲜。你居然还有在走动的亲戚?” “就这么一个了,表的十万八千里,人倒是很好的,打仗的时候带太太岳母来上海避难,带我跑过炸弹。”冯小姐嗤笑:“仗义总是屠狗辈,我家几个读书人都不如他。” 一个独住的离婚女人,穿着那样辉煌艳丽的旗袍,忽然在天昏地暗里遇到一个仗义的男人。白珍想,她后来不见得是为了他和乔治离婚,但是她心里一定是有他的。 傍晚沈文昌来接他们去吃饭,客厅里喝了半个小时的茶,听他们争讲要吃日本菜,要吃德国菜。沈文昌不喜欢,只笑道说:“现在米两千多块一石,吃中餐比什么都贵。我可难得请一次客,你们要把握机会。” “替你省钱你又要不高兴!”冯小姐笑道:“到时候请贵了,又要去白珍这里编排我‘你那个狮子大开口的女朋友!’” 沈文昌失笑:“你问安妮,我什么时候编排过人?” 白珍也笑:“以前没有,谁知道以后的事情?”冯小姐笑得前俯后仰,又骂白珍:“你这是要笑断我的肠子!” 最后还是拟定去吃中国菜。中国菜里面又争着去吃湘菜,去吃川菜,因为白珍要忌口,退而求其次,讲定去吃华懋饭店吃炒鳝糊,看夜景。 华懋饭店里却遇到了邓月明。他穿着沈文昌南京时候送的丝麻米白西装,里头穿一件月白衬衣,很有些纨绔的风流意味。他带着一点笑给西崽小费,抬眼时看到他们,立刻恭敬的点了点头,笑着问候道:“冯小姐,您好呀。” 冯小姐用一把折扇遮自己的笑,道:“每次你见到我,都直立立的像一根电线杆子,一动不动,吓的!要不是我见到你,你是不是连叫都不叫我一声,就直接逃掉了?” 邓月明低头笑着不说话,耳朵却已经红了。他再抬眼起来,却带点着迷惑的冲着白珍笑了笑。 “来。”冯小姐招招手叫他过去,他也只是笑着摇摇头。冯小姐扇子“啪”一声合拢,佯怒:“小老鼠胆子!这是沈先生沈太太。今儿我跟着他们来打秋风的,你呢?” “沈先生,沈太太。”邓月明略微的鞠躬问好,又赔笑道:“跟着师哥来的,徐师长请大菜,师哥一定叫我来。” 沈文昌问他:“哦?老徐是哪个房间?等下我过来随一杯。” “是31号,我替沈先生摆一副碗筷。” “好,去吧。”沈文昌一抬手,沉沉的声,不动声色叫他滚。 邓月明告罪一声转身离去。沈文昌听到白珍和冯小姐很刺激的笑声,身体挺得很直而僵,生怕外貌上有不绅士的地方。可他的中山装立领却卡在脖子上,紧而涩的箍着他的喉咙。他知道这笑声是因为邓月明的身份,因为那带点奴性的小心翼翼——她们这样的人是看不起邓月明的,书架上的“人生来平等”,也永远只存在书架上。而他自己呢,是一个通过婚姻获得“平等”权利的人,和生来如此的人又是不同的,是很差着一段的,一旦他露出一点破绽,他所有的举动都会成为这个阶级眼中的痕迹,立刻要被打回原形。像是杂种人,往往要比西人更讲究西式的行为处事,因为一种先天不足的恐惧。 可他又是爱着邓月明的。这也是一种刺激。 席间冯小姐又讲起邓月明:“很漂亮的哦?这几年几年轻小个戏子里面,他相貌扮相是最好的,可惜唱戏不上心,一直不温不火的。” 白珍好奇:“哦?叫什么名字?” “邓月明。” “咦?姓邓?”白珍惊奇道,随后大笑起来:“你可别告诉我是百花苑的!” “可不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路晓笙路大编剧的梦中情人!”白珍抚掌笑道:“太巧了!原本我还想着是个什么男人,能把另一个男人迷得神魂颠倒的,今天看到,的确是好看!” 冯小姐轻“啊”了一声,双手合十的恳求着:“求求你,快给我好好讲讲,求求你!” 沈文昌简直听不下去,笑着抱怨到:“我真是完全的受不了你们,我去外面点颗烟。” “你快走!你在这里我也很不好意思讲事情!”冯小姐一推沈文昌,沈文昌笑着起身,绕过屏风走出去,面色立刻沉了,伸手掸了掸被被冯小姐推过的袖子。 房间里的声音透过屏风:“你问我怎么认识他的?可真笑死我了!他现在见到我就怕!那时候杰西卡请下午茶,居然还有人唱戏,那唱戏的就是邓月明。当时我还以为她……” “她什么?不准吞吞吐吐的!” “姘戏子……” “哈哈哈!你这个坏的!我要去告诉她!” “你告去吧!你以后别来我家避难!” “好好好!继续说!” “后来是我想岔了,说难听点,这邓月明是个八竿子打不出屁的,可是杰西卡呢,又喜欢灵的……想岔了!想岔了!后来这群人不知怎么把茶一推,换了洋酒上来,叫月明来陪喝。我嘛……一不小心就把人给灌醉了!”冯小姐省下一点:要么喝,要么脱一件衣裳。 上流的女人下流起来。 “我要是他,我可不怕你,我见你一次就要臊你一次!” “你敢,他可不敢!性情跟个小猫似的,其实挺好玩 分卷阅读70 - 肉肉屋 分卷阅读71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71 ,下次再叫他来……” “咳咳!”沈文昌咳嗽一声:“沈太太可是有沈先生的人,冯小姐,你知趣点。” 房间里的两个女人又笑了起来。 沈文昌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烟蒂头上都是指甲印。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旁人讲起邓月明的历史。 第46章 沈文昌吃了两口炒鳝糊,就被两个女人催着到徐师长包厢去。他猜她们大概很有一些贴己话要讲,然而听到她们那富有刺激性的笑声,又猜只是要派自己去看看那个房间的形式,掌握一些有关邓月明的事迹,好满足她们的好奇心。他想到这里竟隐约有些生气起来,然而面上还是绅士的,当作全然不知道她们的小把戏,独自演出一种男人的忠厚来。也是对自己的一种回护。 徐师长住一个房间,连带客厅卧室,三个人就在客厅摆菜吃酒。房间外面一个侍者立着,见到沈文昌过来,很快的敲了门,邓月明从里面开出来,枕着门框对沈文昌笑,又对着侍者点了两个清淡的菜。他一笑,沈文昌的怒气就烟消云散了。 邓月明走出来笑道:“巴巴的等你来,好叫你救我。” 沈文昌笑瞅他一眼,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门口望了一望。这时候走廊上没有人,墙上排着一只一只的姜黄琉璃壁灯,垂着灯下系着金与绿的络子。这仿佛是一条电影幕布后的拱廊,人穿过拱廊,一生的喜怒悲欢就走到幕布上。旁白配音也有了:“上海有脸没脸的舞女的你都要尝一尝!什么太太小姐都要会一会!你真是名声在外啊?!谁知道你是假戏真做,还是真戏假做!” 又道:“我对你问心无愧,你呢?你对我呢?” 沈文昌听了一听,对邓月明笑道:“我可不救你,这进去简直就是误入虎口,我要走了。”邓月明抿着嘴笑,忽的抬手敲了敲门:“沈先生来了。”他一双眼弯着望沈文昌,俏皮低声着:“那就共患难吧!”沈文昌吃一惊,笑骂道:“你这个小伥鬼!” 屋里头声音倒是没有了,可那种争吵以后的气氛还在,庆哥已经独自的躲进了卧房,唯留一个徐师长,坐在餐桌边苦笑着。沈文昌也笑,做了一个口型:“活该。”徐师长哼笑:“咱们谁都别笑话谁!”这是暗地里告诉他:“他们这一类做情报的人,什么地方都得去,去了却又不能对外人交代,只能统统归于自己的贪性——贪赌贪色,五毒俱全的名头。”沈文昌只是笑:“管好你自己吧!我只是看到月明来了,过来随一杯。”他自从和徐师长做了地下同事,就把徐师长的感情都都归到了假的一方,认为他的孽债不过是一出戏,只为了捏造几个留在上海的缘由。而他本人,也成了一种高级戏子,一切都不能当真了。 邓月明为沈文昌洗了一副碗筷出来,又新布了两个菜,笑道:“知道这是好地方,可是忍不住的要去洗它。”又去一旁拎了一个玻璃壶,里面盛着淡黄色的酒:“我们其实还点了这个,可谁都不会喝,沈先生要不要试试看?” “是什么?”沈文昌接过来闻了闻,又给推回去了:“是啤酒啊?以前英国的时候倒是喜欢,现在上海的都是本地酿的,我喝不惯了。你们倒是什么东西都备齐了,今天吹的也是东风,可惜借不来箭。”说着笑瞟了一眼卧室房门。 徐师长顾自己吃菜,像是置气,闷声道:“拿什么去借箭?人家用稻草人,我得用我的一颗心!”又对月明道:“他来你就要布两个清淡的菜,我吃来吃去就你这两个清淡的最好吃。他不来我们都吃不到。”是埋怨他不上心,没有把他与庆哥的事情当作一等大事。沈文昌听了顿时又惊又气,心想:“你和小情对公案,打官司,偏要拉个我的人来受这夹缝里的冤枉气。”可面上却也不动,又当作没有听出,还是在为自己做回护——这一类心思百转,不算做大丈夫计谋,算作女人的疑心病,上不得台面,因此也不能叫人晓得,另可当作是憨一些。可邓月明却轻轻巧巧的把徐师长手里的筷子一筹,冷面道:“那你不要吃了,这是我给沈先生点的。”徐师长一愣,随即又对沈文昌苦笑道:“他们这大的小的!上梁不正下梁歪!”也是亏邓月明作为戏子,天生的做不成绅士,可以叫他一物降一物。 沈文昌听着,略微有些迷惑的回对着他:“月明从来没给过人脸色,你们今天是给了他多大的气受?”他这一问,邓月明便略微的低了头,讲到:“倒是没有为难我,只是给沈先生点了一个蘑菇,一个豆腐,就被主人家说了话。以后沈先生要请回来的,我们来做主人家。”他一席话讲的聘婷婀娜,叫徐师长大笑起来:“了不得了不得!不仅要告状,还要报仇!”沈文昌只是笑笑,心里很熨帖。他在白珍那里是个配角,在邓月明这里却是皇天后土,要为他主持公道。 邓月明又沈文昌讲:“我去看看师哥。不然我留在这里,你们就只打趣我来了。”沈文昌道:“去吧,留你在里口无遮拦的。” “不是的。” 邓月明低头羞笑着,很快的也进了卧房,只留沈文昌和徐师长在客厅里。沈文昌吃了一口蘑菇,嫌屋子里闷气,起身倒了两杯白兰地,请徐师长移步阳台去。他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徐师长,然而遇到了,也很有一些话说。 “乌洛托品卖给了钱东旭,渠洋。”沈文昌写着,徐师长看完,他就把便条扔进了烟灰缸。烟灰缸点了一颗香烟,立刻燃着了便条。这点便条的火光是幽的,很远的地方看过来,不过一粒萤的光,瞬息就能灭掉。可是沈文昌的心绪却是激荡的,因为这粒萤火,是他藏在层层灰烬下的火种,无论将来形式如何,是进是退,这粒幽亮的火,都会为他照出一条路。 “岂止是照路呢?”他又想:“会烧出一条通天大道也说不定。” 纸屑沉在烟灰缸底,散着焦燥的气息。世上的人为了名利前赴后继,欲火烧了,毁了,可不就是这样气息? 他用一张纸,就抵上了别人的分身碎骨,可不就是比别人来的上道?他觉得他天生就是属于这样的时代的,甚至隐约把自己归向枭雄一类的人物。 徐师长也专注的望着那一点火光,只是笑着问他“怎么知道?” 沈文昌只道:“现在供应这么紧张,所以上面要求查一查仓库,一来是要扫一扫壁角,二来是要揪一揪粮虫。”他有顿了一顿,自嘲道:“穷疯了,怕是无以为继,所以想着揪虫。可找到虫子又如何,还不是一个都动不了?最多职位调动一下。这个搜查登记是我部门在做,连夜把旧账本翻出来,抽查了三四月的账,查到一点东西。” “哦?”徐师长凑过来,非常好奇。沈文昌也存了一点炫技的心思,低声笑道:“我说这个帐里是 分卷阅读71 - 肉肉屋 分卷阅读72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72 不对的,他到也不在意,说是出去了一批药,叫我给隐藏一下。我讲,我总要知道是到了谁的手里,心里才有个底,才敢帮他瞒上一瞒。”是他和徐师长之间保存录音与投名状一样的手段。 “你可不要告诉我,查一查也是你吹的风……嗨,沈秘书。可你信不信?这人真不真?” 沈文昌不答,只是写:“钱东旭,钱保保之侄。钱保保,乔治.罗森伯格之大司务也。” 徐师长皱褶眉看火光,也写:“乔治投奔河南李宋宪,李宋宪尚未提起乌洛托品。这一脉你且放下。” 沈文昌写:“渠洋,青帮钟老之干弟儿婿,已离境内,南下云南,缅甸。” 徐师长笑道:“祖宗十八代都被你挖出来了,我这么不知道他有个干弟弟?” 沈文昌写道:“民国十六年已死。钟老乳母之子。” “嗯……”徐师长靠着椅背,手指头敲着扶手念着:“钟老老钟……他是早死了……他又是哪一派呢……” 沈文昌又写道:“今年五月十五日,虹口一新造房因帮派冲突,被手雷爆破。五月下旬,渠离沪。” “他们手雷哪有那么大力量!哦……恐怕是个幌子,东西销掉了。”徐师长嗤笑道:“这一脉恐怕用干净了,但是他们偏哪一头?” 沈文昌耸耸肩,还没查到,只道:“我不能再喝了,还得送太太回家,走了。”徐师长挥挥手,没有起身留客的意思。沈文昌又在客厅叫了一声“月明”。邓月明立刻出来了,对着房里的庆哥道:“我也要回去了,晚了不好雇车子。”卧室里黑洞洞的没有声响,令沈文昌想到恒仁路的公寓,盘丝洞一般,一个见不得人的销魂窟,隐匿着艳鬼。现在这只艳鬼就立在他的面前,驯服的低着头,为他理西装上的一道褶子——这视他为皇天后土的精怪啊。 他与邓月明一道出去,他要上楼,邓月明要下楼,于是各自都慢了脚步,缓缓的走在拱廊里。姜汁黄的壁灯里透出金色的光,拥着他们走向一面电影的幕布,把各自的一段人生印上去,压上去。这时候旁白又起了:“老徐和你师哥的事情真真假假,偏就是你要来参一脚。” 邓月明低头笑了笑,说:“师哥待我挺好的。” 沈文昌嘲笑他:“所以特地来做个给人撒气的?” 邓月明笑着摇了摇头,只是淡淡的讲起:“有一次听到师哥和徐先生讲话,师哥讲起第一次:‘以为就要好,还一直痛着,没完没了的;以为就这样下去了,死了算了,又突然的好了,自己还活着,还得起来给人穿衣服。’我才知道,他是真爱他……这些事情都告诉了他。所以这趟我过来,能劝一句算一句。” 一个戏子的初夜,沈文昌听的很刺激,不由的想起邓月明的“第一次”,开口问起来,自己也带点紧张:“你呢?”他们一同走到电梯前面,邓月明陪着沈文昌等电梯开上来。 “我嘛?当时我可真是得意,觉得自己最了不起,是天下第一厉害的——连你也能勾引到手。” 沈文昌听了一愣,随即大笑起来,趁没有人就捧过邓月明的面颊来吻。邓月明笑着佯装要躲,侧过身去,却踮起脚轻咬了一口沈文昌的耳朵。沈文昌笑他是“伶牙俐齿的小畜生”。电梯开上来,邓月明立在电梯口,恭敬的与他道别,他只是一点头,因为有个电梯工在,他就又成了沈太太的沈先生。 电梯的黄铜门一关,整个的是个璀璨辉煌的牢笼,笼外连着一个斗兽场。笼一开,沈文昌入场,应对着他的太太和朋友。沈太太问起他邓月明,他只是讲:“不过去会会老徐,谁理会他呢?” ——终于是一种对邓月明的回护。冯小姐见他面色有些厌倦,以为很喝了一些酒,就要给他再点几个素淡的菜。他要了一个蘑菇豆干,菜上上来,又叫他想起邓月明。 那电梯开上的一瞬间里,他看见邓月明的笑容,落寞的,浅淡的,是一轮初冬的下弦月。下弦月沉到西山里,沉到江海下,人的眼睛里却还留着一个月亮,闭上眼也能看得到,可是隐隐约约,定睛去看,它就没了,不看它呢,它又永远挂在天际的一角。 他忽然不着边际的想到:邓月明后悔了——他得意过,骄傲过,可他现在后悔了。他想到就要吓自己一跳,因为自己付出了感情了,如果邓月明后悔了,他就是上了戏子的当。可他又想,邓月明有什么可以后悔的呢?他爱邓月明,邓月明也是理所应当该爱他的呀——他现在对他这么好——就像是他埋了一粒火种,这个时代也理所当然的要对他有所馈赠,他是这么未雨绸缪,这么的思虑周全呀! 这样一想,他便释然了。 第47章 华懋饭店的饭局散掉了,一对结婚的人要把离婚的人送回家。他们三个人坐在汽车里,白珍坐在中间,枕着沈文昌的肩膀。 出饭店的时候才八点一刻,上海的灯光依然亮着,是坐孤岛,不是荒岛。夜色里赤金的灯光一粒一粒,汽车开动起来,随着柏油马路起伏摇晃,那灯光也一并起伏摇晃着,各自拖一条微颤颤的亮的尾,像倒影在海港的水中——孤岛的海港。月亮也是昏的,浸在深蓝的海水里,沉沉浮浮,看着柔软却粗糙,是枚用旧了的粉扑子。 沈文昌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上面还留着邓月明口舌的温度。他想邓月明改名字的夜晚,挂的一定不是这样的月。那月亮一定是枚规整银元,边际清晰,看着硬而冷,能把一个人恐怖的前途整个的照出来。 “可他的前途里有了我”他想:“我的月明……他的前途里有了我,应该不至于太坏——我可以养他,可以捧他,叫他成为名伶。我才是他的月亮。” 第二天他就去找邓月明,在恒仁路的公寓里与邓月明拥吻。邓月明围着围裙,一身的烟火气,踮着脚,一双手攀着他的肩膀。厨房的油“滋滋”响着,荸荠片在油里滴溜溜的转着,此起彼伏,像许多的小月亮。屋子里开了无线电,唱《襟上一朵花》: “爱他有花一般的梦, 爱他像梦一般的花, 啊啊! 襟上一朵花呀, 花儿就是他!” 这失真的梦一样的音,也是“滋滋”的响着,滴溜溜的转着,滚出许多别在衣襟上的小月亮。 一曲唱罢,邓月明推开沈文昌,笑道:“不行了不行了!油要着起来了!”他跑去关煤气,沈文昌跟进去,从他身后抱着他,去咬他裸出的一条脖颈,笑着嗅他。呼出的热气徘徊在邓月明的脖颈上,像是一条炽热的龙,张着爪子往圆领的纺绸褂子里钻。邓月明撑在案板上,腰已经软了。 沈文昌笑道:“我们等一下出去吃好不好?”下面也是一条炽热的龙。 邓月明不 分卷阅读72 - 肉肉屋 分卷阅读73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73 回他,开口喘着气时。他的身体是柔软的,光滑的,罩着一件宽大的纺绸褂子。腰上也不过是一条松紧带,系老银的夏布裤子,很块就能拉下来。他夹着腿,略微弯着膝盖,小腿肚打着颤。 “你比我心思更快……”沈文昌的手指头探进他的嘴里,作弄他的舌头,笑吻他的耳。邓月明很动情,轻轻咬了他的手指头。 “尖牙的小畜生”沈文昌笑道:“哪里都是软的,只牙齿和那儿是硬的。” 邓月明含着他的手指头笑,忽的肩膀一发力,挣扎出来,转过身去抱住了沈文昌。沈文昌大笑起来,圈着他,托着他的屁股一举,他便整个人都挂在了沈文昌身上,两条腿环着他的腰。他们一块闹着转圈,合着无线电里滴溜溜的音,滴溜溜的转出去,笑着撞到客厅的餐桌上。邓月明吃痛哼了一声,可还是要吻他,要解他的皮带。他却捉了他的手,禁锢着他,问他:“那后来呢?” “后来?”邓月明迷惑道。 “你第一次那么得意,那后来呢?”沈文昌挠起了他的腰,他笑着缩成一团,在桌子上似哭似笑的扭动着。 “你后来还得意不得意?嗯?”沈文昌退下的他的裤子,四处的抓他的痒。他非常的怕痒,一双腿又被裤子缠着,膝盖都打不开。他只能是求饶着:“沈先生!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我可不敢再得意了!老天啊……饶了我吧!” “你求老天,还是求我?” “求求沈先生!呀!我从小就怕!饶了我吧!” 沈文昌满意的停了手,邓月明立刻蹬掉了裤子,一只赤脚去蹭沈文昌的胯下。他下身已经全裸了出来,玉一样肤色,不见天日的白。胯间干净漂亮,是自己打理过的。他还喘着粗气,胸膛一起一伏,褂子已经被高高撩起,露出了一片小腹。他的躯体是晋魏的佛像,燕瘦却柔韧,衣裳料子一块一片一条一缕,全然没有版型的挂在身上。可灵魂却是一只狐狸的,带着野兽的贪欲。 他懊恼的笑着:“后来我后悔死了,日日夜夜都在想你,可是你不来,总也不来。我只能想着你,自己弄……自己弄,没趣死了,怎么都出不来……” 沈文昌褪了笑意,只是盯着他,额头落下一簇发,垂在眉边,无形中褪去了摩登的武装。邓月明支起上身,痴迷的抚摸他的面庞,用手指画他的眉,画他的鼻。画着画着痴笑起来,满口胡言乱语:“你长的这样善,人却这样坏……你应该是个和尚,我在菩萨面前亵渎你的时候,你一定要斥责我,把我赶出去……不要沾染我……”可他的一双腿已经缠到了沈文昌的腰上,足根不怀好意的摩挲着沈文昌的腰。 沈文昌忽然捂住了邓月明的嘴,撕开了他的褂子。那布结的扣子散到桌上,落到地上,一粒,两粒,三粒……沉沉的静默着。邓月明的腿被拉起来,架在肩膀上,足尖绷的紧而直,也是沉沉的静默的着。 只有那一墙壁的梧桐叶影是动的,是活的,一颗一颗灰色的小铃铛一样,铃铃的诉着往事。一墙壁的往事,一墙壁的疤痕,怎么也理不清。 事后沈文昌去洗澡,邓月明把关火的荸荠重新炒了,又煨了火腿虾皮的汤,两个人还是在家里吃。 自从邓月明去了一趟76号,他这个“小公馆二太太”算是过了半条明路,现在沈文昌不仅给钱,还给粮给油——一个他管粮食的同事差人送过来的。 “现在什么东西都是限供的,我不帮衬你一点,支持一点你的搅用,我自己都要吃不饱了。”沈文昌喝火腿汤感叹着:“现在饭点都不兴去别人家里做客。吃不吃饭,留不留饭,主客都很为难。” 邓月明在客厅烫沈文昌弄皱的西服裤,听闻笑道:“你一日三餐的过来,我才高兴。” “只是三餐吗?那你这和外面饭馆有什么两样呢?” 邓月明把裤子烫好,提起来抖了一抖,歪着脑袋冲沈文昌笑:“哪个饭馆的厨子给你烫裤子?” 沈文昌一口汤呛在喉咙里,笑骂道:“你是故意这时候讲浑话来呛我!”邓月明低头一笑,又抬起头来,胳膊支在茶几上,托着腮道:“倒是有个事情忘记和你讲。今天上午的时候徐师长叫了个副官来传话,让我以后来请你出去玩。我说‘我可请不动沈先生,要请人自己请去。’他讲:‘你去请,你请沈先生一定来。’我真是……什么时候在你这有这么大本事?”他面上仿佛得意,一双眼却瑟缩着,惶恐着,嘴边竟笑出一条纹路来——因为恐惧沈文昌笑他自以为是,并没有看重他的意思。他随即又笑道:“还是你们瞒着我,有了什么公案?”嘴唇绷在牙仁上,是为自己开脱。 沈文昌看在眼里,心想:“可以逗他一逗,免得生出娇气。”又想:“可真伤心了又可怜,小猫一样不言语,只是自己哭……”于是开口道:“我和他哪有什么公案,不过因为你和庆哥是师兄弟,才讲上了几句话。他们军部的人,我向来是没有交际的。” 又道:“外人都看出我待你好,偏你自己觉不出来,总是拐弯抹角的来试探,也不想多伤我的心!人都道戏子无情,我看一分半错也没有。” 邓月明听他反打一耙,觉得惊异又好笑,只是垂着眼,又摊出沈文昌的衬衫来烫。 沈文昌指挥着:“不要烫的太笔挺,反而不像,毕竟穿了半天的。”邓月明把衬衫提起来抖抖,随口道:“你弄皱的时候怎么不想下午还要穿?现在叫我大中午的跪这儿烫衣服,饿都饿死啦!”他从衬衫后头露出半张脸,一双带了笑意的眼睛望沈文昌,眨了两眨,就把那点笑给眨干净了,又垂了眼。他把衬衣往自己怀里一抱,低头深深的吻着,乞求着:“你留一件衣裳给我吧……这屋里的衣裳都是干净的,都是死的……你留一件衣裳给我吧……” 那梧桐叶又铃铃的响起来,无数个滴溜溜的小月亮升起来又沉下去,一墙壁的往事封在灰色的百年光阴里。邓月明就跪在这样深灰的夜里,紧紧抱着那件衬衣自渎着,呻吟着。 “大和尚……大和尚……”他叫的又痛苦,又欢愉,好似自己怀里是一件僧袍。这僧袍贴着和尚的肉穿着,和尚诵经念佛,也挑水务农,香火气混着汗气,是佛道伴着红尘。 “红尘……”邓月明想:“他被我毁在了红尘里……”忽的一瞬间,月光像是大盛,满屋子都是深蓝的影,随着月亮由西向东的转着,越转越细,越转越深,像是钟里的指针,伴着光阴,也催着光阴。 他喘着粗气瘫到在地上,下身一片狼藉,裤子卷在膝盖上。他一动不动,看着天花板上静下来的电灯的影。 红尘是腥气的。 第48章 过了几天,邓月明请沈文昌去庆哥家里推牌九 分卷阅读73 - 肉肉屋 分卷阅读74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74 。两人一同从百花苑后台走出去,卫士在后头遥遥的缀着。邓月明鼻子一皱,又厌弃又好笑的与沈文昌讲话:“这个徐师长简直是魔魇了,天天派人叫我来请你。”沈文昌道:“那你怎么也不告诉我?”邓月明哼笑一声:“有人留了件衣裳就走,今天我才到人。”沈文昌笑骂:“持宠而娇!” 弄堂外的一些小店已经开始收摊了,金红翠绿的霓虹光间暗了一块,像豁牙,小蓝玉大照片也已经换掉了,现在是一位邓月明不认识的跳舞皇后。邓月明瞅一眼大照片,歪着脑袋思索一下才说:“这个跳舞皇后将来的路没有小蓝玉走的广。” “哦?你怎么知道?”沈文昌好奇道。 “你看面相。她眉眼略有耷拉,嘴角的笑意是假的,仔细看没有小蓝玉讨喜。小蓝玉高鼻厚唇,样貌柔中带刚。这种面相的女人最能在红尘万丈里闯出天地,因为看着有情有义。”邓月明望着沈文昌,一张脸被光影染成酡红色,腮边却印着金翠的点子。他总是叫沈文昌觉得刺激,因为太过艳丽。沈文昌捏着他的下巴端看,笑他:“我看你是无情无义的,细鼻子薄嘴巴,一双眼睛倒是乌溜溜,可惜谁那里都要留一眼——四处留情!”沈文昌想起他喜欢讲古,又道:“见人说鬼话,见鬼说人话。人不爱听,鬼也不爱听。” “你胡说!”邓月明又皱了下鼻子。 “那你看过你自己吗?”沈文昌笑问。邓月明仿佛有些骄傲:“当然看过,我太漂亮了,所以面相不作数。”他这些话真真假假,叫沈文昌很好笑,然而仔细想想也有他的道理——一个男人太漂亮,且处于一种较为低下的社会地位,容易遭周遭的同性妒恨,路便难走了——或许单论面相来看,真是好的。想来他也的确有过一段富贵时光,可惜时光逝的太惨烈了,想起来像个梦魇。 沈文昌又笑问他:“那你看我怎么样?”邓月明似乎有些惊奇,略微睁大了眼道:“面相都是前人编出来狂几个钱的,做不得数,沈先生居然还信这些?”沈文昌原本也不信,所以才能随口道出来做个谈资,这下被邓月明回对一声,到一定要叫他说出个所以然来:“刚刚断人前程的是谁?到我这里就想揭过去?可见我面相是不好的,你怕说出来我要叫你麻烦。可越是这样,我越要叫你说出来,麻烦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说的好,说的不好,我都要叫你瞧瞧麻烦的模样!”邓月明一双眼已经睁圆了,像是从未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人,只能低声道:“其实沈先生是个顶善的君子相。”可却做了一份顶恶的工作。邓月明后半句话没有出口,讪讪的笑着,眼睛里的喷泉低下又坐了一个懦软的灵魂。沈文昌也不生气,因为他的确长了一张君子面,很有迷惑性。 庆哥的牌九会摆在自己家里面,沈文昌过去前给白珍挂电话,细细报了地址,又讲自己八点半再给她挂电话,没挂过去就叫她立刻带人去庆哥那里。转身他去接邓月明,和他一过去。他自己好笑的想,他在外面姘戏子,人生安全却还是要仰仗着太太——他其实只信白珍。 牌九会办成了小型沙龙,楼下推牌九,楼上喝汽水咖啡。庆哥请的无非是戏子名伶,小公馆姨太太一类的人物,说起来其实相互都有些认识,真正来做交际的是这些人带来的伴。沈文昌一眼看下来,很有几个人相识,心里暗自惊讶,因为吃不准这些人的另一重身份。他面上还是笑的,笑中有深意,像是长三堂子里遇到同事,相逢一对眼:“原来你也在这里”。可这不就是一个小型的长三堂子吗?这里头穿梭端酒的几个小大姐,还是清末的打扮,松垮垮的拖一根辫子,鬓角蓬蓬的梳着,穿乱金石青斜襟上衣,掐着一把细腰,系松花绿阔腿裤子,袖口裤口都滚着湘色阔边,——也是那时候长三堂子里的打扮。沈文昌入到牌桌上,徐师长叼着一根烟做庄,笑看沈文昌,沈文昌靠在椅背上,笑道:“谁说小情嗓子金贵,要戒烟来着?” “哦?”庆哥惊讶道:“你这会子又看上了谁?要不要叫我替你说说去?巴巴的给人戒烟,可别又是个戏子——无情无义的!”他面色淡淡,不像是个玩笑,宾客却全当这是玩笑,因为知道他们两人分和的历史。 邓月明搂着庆哥的腰,弯腰给沈文昌接了一张牌,笑道:“还不是给是师哥你戒的,现在人回来了,又不当回事了!唉!唉!这个牌真是……一整副牌的点全过来了……输了算沈先生的!” 沈文昌只是握了邓月明的手腕,笑道:“从给你买钻戒的钱里扣。”邓月明唬了一跳,立刻缩回了手戚戚道:“沈先生您自己摸吧……” 一个女旦笑起来:“月明师弟太当真,沈先生这是变着法子许你呢!你倒是连句谢都讲,吓得要逃!”是暗里讲月明太没眼界。沈文昌笑笑不答,倒是徐师长笑起来:“小庆儿要给我买钻戒,别说是不摸牌了,饿我几顿都成!”一众宾客又笑起来:“饿几顿能饿出钻石戒子来,人人都去饿了!” 又笑:“哪有庆哥给买的道理!” 屋里头的笑声音像是起伏的浪,女人的声音腻而细,是浪上白的一层泡沫,只是往上浮着。徐师长连着赢了几场,拍着桌子笑道:“沈先生是我财神爷!”又要拉着沈文昌去楼上阳台喝酒。 笑声一层一层的冲上楼,骨牌“哗哗”的响着,也似浪潮,阳台的推门关拢,潮水还是渗了进来。庆哥在阳台外放留声机,唱一出忠义难两全的戏。徐师长道:“一出出唱的刀劈斧砍的。”庆哥冷笑:“我喜欢听什么,关你什么事情?沈先生,可叫你笑话了,我现在落在他眼里,怎么都是不好的。”沈文昌不断家务事,只是捡了个舒适座位,向庆哥要酒:“酒呢?”庆哥道:“叫你家月明端上来吧。”转身把阳台的门一拉,闪身出去了。门撞在留声机电线上,咬出一个印子来。 徐师长苦笑:“这脾气!”沈文昌摸出一颗烟,没有接话,没有点烟,只是一下一下的点着打火机。火光一闪而逝,复又点燃,像是对着太阳在眨眼,很叫人恍神。 “怎么弄的这么声势浩大?”沈文昌笑问,手里没有停,眼里也没有笑意。 “气我赢了你的钱?”徐师长玩笑道:“还不是怪你们76号,稍微走进点的人都看在眼里。索性不如全都拉过来,封锁来查也不过是一起嫖娼喽。” 沈文昌稍微好了点面色,很轻的嗤笑一声。徐师长又道:“我又不是上海人,你们讲话七外八拐的要含蓄,我不会。” 沈文昌“咔”的点了烟,烟上细细的火光忽明忽暗,是鸟的一只眼,沉默在黑夜里。昨天还是晴朗的月夜,今天已经蒙了乌云,月亮徘徊在沉沉的云里,穿梭在上海高的楼间。 分卷阅读74 - 肉肉屋 分卷阅读75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75 沈文昌夹着香烟,去看躲藏的一轮月。他忽然说:“那么月明和小庆呢?”徐师长略微一愣,笑道:“他们不是的,所以你我最好不要出事,不然他们要冤枉死了。”沈文昌哼笑一声:“我以为你真是个公子哥,来上海捧戏子。”徐师长道:“你大概在南通一和我说话,就知道小庆在我这里派什么用,偏你还要讲出来取笑我。其实要不是有月明小庆这层关系在里面,上头不见得会派我来找你。” 烟烧的很快,沈文昌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他又抽出一颗,抽出来又塞回去,塞回去又抽出来。这时候门口有人敲门,沈文昌一惊,把烟按回了烟盒。徐师长看在眼里,没有作声。 “沈先生,我送点酒过来。”是月明。 “进来。”沈文昌应道。月明端着白兰地过来,笑道:“夜里头好像要变天,你们坐在阳台上,仔细伤风。其实已经秋天了,有没有觉得风有点凉?” 沈文昌微笑着摸了一把他脑后的短发,月明羞笑着看了眼徐师长。 “怎么听这样一出戏,怪唬人的。”月明又道。徐师长只道是听个响,又问月明:“小庆呢?刚又发脾气了!” “卧房里看戏考呢,我过去看看。你要添点什么门口叫我一声就好。” 自从徐师长去南通前几天和庆哥闹了架,两人一切通讯都要过一个月明,把他做个和事老,偏偏这些通讯零零碎碎,又夹杂各方的迁怒,很给月明罪受。沈文昌之前不知道,这两天看在眼里,就替月明说了话:“你们之间的事情,少来锉磨月明!” 徐师长嗤笑:“你还真把一个戏子当回事?” “那你呢?”沈文昌也不反驳。徐师长也只是笑,附身给他倒酒。酒往下倾是“咕噜噜”的响,只倒了一个杯底,加了四颗冰块。这时候月亮出来,透明的酒里浮着四个小的月亮。 沈文昌不追问,只是和他讲自己这两天查的一些事情:“那个渠洋,应该不是延安的人。他以前因为一出人命官司在英警署入过档案——他杀了一个河南帮派头子的亲弟弟。这个帮派头子叫张有,41年死在了76号。他是延安那一方的。”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 “41年灭剿中统特务的时候,审出来一些人和延安方面有牵连,这个张有就是因此被逮捕的——他是一些中统双面间谍的接头人。” “嗯……”徐师长问道:“渠洋为什么杀他弟弟?” “为什么杀人已经查不出来了,不过河南帮那时候往外扩地盘,一快地和青帮起了龌龊。当年的警署档案里写着是‘正当防卫’,因为两方都不想把事情闹大。原本两方势同水火,后来不知怎么了就和解了——那是37年9月,快10月的时候的事情——重庆延安合作了。” “嗯……我想一想。不过既然这批药已经毁了,人也逃了,也就没有必要查下去了。” “那么钱东旭呢?”沈文昌好奇问。 “那就交给李宋宪去吧。”徐师长笑道:“对了,唐先生这又有一个新的事情,要仰仗沈先生。” “什么仰仗不仰仗的,不要折煞我。”沈文昌垂着眼喝酒,其实心里有些厌恶,因为他这是长期的风险投资,行事险峻,但是事后也不定会回报——怕延安重庆要败——他家业都在上海,不可能一跑了之。但是现在上海形式这么坏,一整个欧洲,一整个美利坚都在和日本德国打,轴心国隐约的四面楚歌着。76号也没有人才了,日本人把几个元老杀的差不多了。 黑夜越黑暗,黎明来的越快。他虽然是夜里的一颗星子,也不想做一颗流星。 这时候还不算晚,灯火管制还没有开始,遥远处还有细密的光亮,一层一层,一片一片,涟漪一样荡漾在黑夜里。楼下开来一辆汽车,把梧桐树扁平的剪影投到了柏油马路上,像是皮影戏里神怪夜行千里,周遭的景飞一样的后退。现在看夜景要趁早,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76里有一份内部异己分子调查档案,现在有消息说档案更新了?” “你哪来的消息?”沈文昌正色道:“你是要叫我给你弄?万一消息不属实,我就是去送死的——我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也从来不涉及这一块。” 徐师长正坐了,只说:“消息是真的,只是现在还没有开始对这一批异己分子有所动作。这批档案很可能就在周市长76号的办公室保险箱里……” “你要开保险箱?”沈文昌皱眉道:“我没有这个本事,你不想坏事,就不要来找我。我进去了,你的唐先生也别想安生。” “推脱这么干净做什么!”徐师长笑道,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术业有专攻,开锁当然得找一个有技术的,不过你得给人一个开锁的时间。到时候档案不拿走,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一丝半点变化也没有,保准没人察觉!” “不可能人不知道。”沈文昌盯着徐师长,那眼神却渐渐的糊起来,自己开始想起了办法沉。 阳台上的戏已经唱完了,楼下却换了新的唱片,唱一首西班牙的《白鸽 》,几个人闹哄哄的把桌子椅子抬开, 配着跳伦巴。那音乐一直是上扬的调,忽然一个转的音,又把人兜了回来,蒙头抱住就亲,非常的动人。一整个二楼都轻微的颤着,像人接吻以后起伏的胸膛。沈文昌这时候想起邓月明,忽然觉得他热情起来的时候,有一种南美的风情,也爱蒙头就亲。可是他想象不出邓岳明晒黑的模样,只觉他他似乎永远都生在江浙一带,黄梅时候日日下着雨。 楼下有人“呲呲”的揿着门铃,过了一会,庆哥来敲门,立在门口说:“沈先生,沈太太来了。” 第49章 白珍自己上门来揿门铃,两个卫士跟在她后面,一个短头发的小大姐来开门,倚在门框看她,一双眼睛睁的大而圆,滴溜溜的转。 “我找沈先生。”白珍道。她穿一件绛紫暗纹旗袍,胸口别一枚硬翡翠梅枝胸针,是屋里头坐镇的大太太的装扮。她原来的打扮像个马来西亚的探险家,现在这一身还是特地收拾出来,当作战袍。她心里恐惧怕沈文昌不在,又怕沈文昌在。那小大姐软声应了只讲:“这位太太稍等一会,我去通报一声。”门便关了。一个卫士气道:“三小姐,咱们轰了门进去,不受这气!”白珍看着门,直愣愣的,忽而觉得她定是见过许多这样找上门的“大太太”之流,心里一突,半晌没有作声。 两个卫士见她不语,也静默了。白珍想,门里面一定是一副现代的油画,那伦巴的舞曲是一片金黄的麦田,中黄赭石直直的刻在上面,手指头一碾,颜料上面就留下一粒一粒太阳似的螺纹,像风打着转卷过了麦田。苍蓝的天, 分卷阅读75 - 肉肉屋 分卷阅读76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76 苍绿的云,乌鸦自南向北飞着,割麦的女人有一张红而圆的面庞。可她置身于黑暗。(《有乌鸦的麦田》) 这个小大姐先去找了庆哥,庆哥报了一声,叫邓月明去开门。邓月明急急跑下楼去,开了门便笑,十分歉意的把人往里面请。白珍看到他笑了一笑:“哦?是邓先生?可真是很巧的。”邓月明比她高一些,略微弯腰和她讲话:“师哥办沙龙,我给抓过来端茶递水。”一个卫士手一挡,把邓月明隔开了。邓月明悻悻的笑着,很无措的样子,又做一个请的手势:“沈太太楼上请,沈先生在上面谈事情,很快就好了。”白珍略微垂一垂眼,算是默许,跟在邓月明后头上楼。她一只手提着旗袍的下摆,一只手由卫士搀着,穿一双黑色的天鹅绒面高跟鞋,鞋面上绣着暗绿的梅子,和胸针是一套的。她知道许多人在看她,可她目不转视,偶尔看一眼邓月明,带着一种英式的漠然,眼里暗含着轻蔑——-她是受过教育的大太太,与这些小公馆里的姨奶奶是不一样的。她屈尊到这种地方来,不过是因为她的先生在这里,这一层又使她痛苦,于是眼里的轻蔑也要留一份给自己,权当是自嘲。 邓月明请她到一个客房里,里面摆了一套小型的沙发,中间一个茶几,放着玫瑰色的小灯与瓷的烟灰缸。头顶的灯又是姜黄色的,一开,人像是封在琥珀里。邓月明连忙去开窗,徐徐的风抚过麦田,又寻到这个房间来。那楼下的笑声像黑色的乌鸦,一整群的扑棱到楼上,又在许多的房间里,偏偏找到了她坐的这一个。她看不起他们,可他们何尝又看得起她呢——一个体面的太太亲自到这种地方来,混在各色的戏子长三中间。他们一定是笑她的绛紫色旗袍,笑她的翡翠胸针,笑她太端庄,笑她这样仔仔细细配了一身,明摆着是来和一个臆想中的姨太太一比高下的。比到了,就是她先生在外面嫖,她立刻成了一个弱者,竟然不自量力的跑到玉面狐狸的洞里来;比不到,她就是扑了一个空,就是为人惊惊诈诈,太小家子气,只叫她先生失了颜面!她进退都成了别人的笑话——那个沈文昌的老婆!她其实都知道,却装作不知道,当作不过顺路过来看看——她先生告诉她地址,也是因为对她问心无愧,不怕她找上门来。可她问心有愧。 那个开门的小大姐端了四杯茶,各色茶果子过来,邓月明全布在小茶几上。她油汪汪的红唇一闪而过,连带着那四杯茶水也泛起油光,白珍轻轻的皱了眉,没有动水。一行人没有动,邓月明也不好自取一杯,垂着眼陪她讲话:“沈先生就在隔壁间里,他说他还有一点事情要讲,等一下过来。” “嗯。”白珍叠着退,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头一点一点敲着扶手。这是和沈文昌焦虑时候一样的动作,邓月明偶尔见到过。他别开了眼,不去看那只敲动的手指头。 “他不来见我……”白珍想:“他被谁绊住了?被男人还是女人?他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到这种地方来讲……” “他告诉我地址,为的是没有消息时我好来救他。可他一个秘书,有什么要命的事情要讲……” “还是这是一种惑兵之计,好叫我觉得他行事坦荡?他把我晾在这里,也是一种策略吗?叫我觉得他是真有事情要谈?” 走廊里忽然想起“蹬蹬蹬”的木屐声,几个小大姐送着东西来去。白珍又想起那来开门的小大姐,满月似的面庞,小山眉,搽着朱红色的口红,直直的看着她。 女人…… 白公馆银灰色的墙壁上,印满了梧桐的枝叶,影影绰绰,她母亲的几个小大姐窈窈窕窕的走过走廊,手里端着鸦片膏与烟枪,木屐“踢嗒踢嗒”,身上是月光投下的梧桐剪影。 白家大院里二姨奶奶无声的立在塘边,夜雨不止,千丝万缕笼了天地,水里一荡一荡的晃着灯的影。 “还是他……他没完事……”性的联想终于缠上了她:“没完事……没完事……那种事!”她忽然捂住嘴干呕了起来,指甲嵌进了沙发扶手里。邓月明惊慌的过来扶她,她的卫士一把推开邓月明,另一个卫士到隔壁去敲沈文昌的房门。 她伏在沙发上,在碎发的间隙看到邓月明,见他被撞到在地,茶水泼了一身。她又痛苦的想:“不见得只是女人……他这么美,连路晓笙也爱他。他在饭店见过他,这种地方又有他……他还有个名声在外的师哥……”她哥哥的秘辛来的不合时宜,令她感到恐怖:“他可能已经把他看在了眼里……他们这些戏子!他们这些男人!” 沈文昌很快的赶了过来,面色关切,暗含忧郁,一张长方的脸,头发梳的整齐,永远是顾影偏偏的模样。他似是说了些什么,白珍一个字也不曾听进去,她不言语,只暗地里看他,他不像是匆忙穿衣的样子,身上也没有脂粉气。 “他现在这样干干净净,可他这样的漂亮……”可白珍心里想:“这一次没有,下一次,下下次,还会有的……他愿意到这样的地方来,他就把这些事看在眼里,他不愿意,别人也要来招惹他。于人于己,他的诱惑都太大了!” 夫妻二人回去的时候,才八点三十,灯火管制还没有开始,上海滩还活着。 云里粉扑子似的月亮追着车,一路冷冷的看着他们。白珍心思百转,没有说话,沈文昌也沉默着,没有说话。白珍猜他一定是生气的,因为那种地方大太太忽然找上门来,只能是捉奸。不管有没有捉到姘头,他的太太怀疑他,不信任他,已经都叫旁的人知道了。她想到这里,隐约有些内疚,因为他可能真的有事情,何况他早已像她坦明踪迹,把人生安全交到她手里。他信任他呀! 可她一想到那伦巴舞裙,那黑鸦一样扑棱而上的笑声,又觉得痛心:她是主母阿!什么样的地方她去不得?!那些人配给她脸色看吗?!白珍深吸一口气,捂住了自己的脸。沈文昌关切的看过来,把她搂进了怀中。 她颤抖着问他:“……你在和谁谈什么事情呢?” “我暂时不能告诉你。”沈文昌抱歉的讲着。她也没有再问,可心里已经起了疑惑。她的女朋友中有好几个先生借着公事出去嫖,出去姘。她想她是问不出什么东西的,只能自己去盯着。她想找个卫士跟一跟沈文昌,不必暗中偷窥,行动做个小厮伺候着就可以——他自己也带着卫士呀,多放一个又如何呢?还有邓月明,他已经在自己先生面前亮了几次相,保不准还有别的想法——他在路晓声眼前出现了一次就有了如此大的成就! 哪里来的卫士,当然是她母亲的卫士。可想到母亲,她又吓一跳,这车也跟着碾过一个坑,叫人一个颠簸。 “是她叫我去看看的……她不信任文昌, 分卷阅读76 - 肉肉屋 分卷阅读77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77 现在终于也毁掉了我对文昌的信任。” “可或许文昌说的是真的,他在南京的时候也是这样,他只能靠我回去搬救兵……他这样的难!” “只要他外面没有人,我还是会爱他,信任他的呀……” “我现在防着他,盯着他,和我母亲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这时候才想到到,她上了她母亲的当,她母亲成功了。可想到又如何呢?猜忌与恐惧已经来过了,已经化成了大观园里的白虎,呼哧呼哧的嗅着她的脚后跟。 第50章 邓月明又住回了庆哥家里,连恒仁路公寓的行李,也是叫小春去拿的。夜里头他和庆哥坐在阳台上和茶,庆哥笑他:“我就知道你是要回来的,你看,那边太太派人来盯了吧?这还算好的。”他下巴一顿,凑到邓月明跟前道:“他那一边叫人赶你出来,才是真要命!不过像他那样的人,早点断掉也是好事。你知不知道,我上午时候给你去班子里打点,叫人把嘴巴闭紧了,别乱讲你和姓沈的那点事情,那些个人,一个个鹌鹑似的!”庆哥抚掌笑起来,邓月明挠着小梨花不言语,只是靠在椅背上淡笑着。 “可这是怕我吗?怕你吗?这是怕他沈文昌……他那种人……哼,别人作践人,他是作践人命。”庆哥敛着下巴侧着头,要笑不笑,眼里是很轻蔑的神情。邓月明脱了鞋,把脚缩摇椅上。庆哥忽然附上他的面庞,摩挲着他的下巴。 “你离他几天,他自然就不想你了。和他断了吧,我给你重新找一个?你也是,怎么就爱上那么一个人。” 邓月明笑着蹭庆哥的手,像个驯服的猫。 “说句话!”庆哥一捏他的下巴,撬开了他的嘴。他笑着躲开去,把下巴藏到小梨花的脖颈里了。 “都要捏红了!明天一个青的,叫人笑话!”他佯装抱怨,缩到躺椅另一侧去了。 “你还怕叫人笑话?!”庆哥惊异:“你知道人家怎么想你吗?弃如敝履!别人才不管你为什么出了那公寓,只知道是他不要你了,连人说起你都要讨他嫌,赶紧的和你撇清了关系——嗨,那天大太太亲自上门来,把你推了个跟头!”他“弃如敝履”四个字全都舌头抵着上颚挤出来,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通篇的“你你你”,很叫人心惊。 邓月明垂着眼,有些闷气的说:“那你是不是也这样想我?” “少来套我的话!我讨厌了你,能叫你进我的门来?”庆哥骂道。 邓月明抿这嘴笑,把猫一放,俯身去抱庆哥。躺椅摇摇晃晃,像一条船,浸在月光里,漂在太湖上。忽然一个力道大了,船翻了,两个人滚到水门汀上,咕噜咕噜硌了各自的骨头。庆哥笑着打他,嬉笑道:“骨头没有二两重!是个秋南瓜!” 邓月明躺在地上,笑着把他双手一捉,眯了眼,空出只手来捏一个倒持扇,开口唱道:“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庆哥听着打了拍子,也对着那一轮月亮接道:“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唱罢两人都笑了起来,各自的躺椅都还侧翻着,茶杯也碎在了地上,小梨花走的小心翼翼,茶水里踩出许多银亮的梅花印子。这简直是一地的狼藉,可谁也不管了。 第二天沈文昌挂电话过来,只说自己这两天公事很紧,不能来看他,又问他是不是搬出了恒仁路的房子,因为送粮的人叫不开门了。 盯邓月明的卫士没有亲自跟到后台来,另外买通了几个阿飞来盯梢套话。班子里的人口风倒是紧的,因为怕沈文昌怪罪,只是一整个后台人来人去,很混了几个进来,一时间竟还不好分辨。他和沈文昌通电话,讲的很小心:“我一直都住在师哥那里的呀。”电话那一头沉默着,半响沉沉的一句:“她也派人跟着你了?” “嗳。”邓月明笑道:“你呢?最近好不好?” “很好。”沈文昌挂掉了电话,一双手泛着麻,直直撑在桌上,手指头却自顾自的敲着桌面,敲出许多连在一起的“啧啧”的音。他平常见邓月明的次数并不多,回家也收拾的够干净,白珍不过是见过邓月明两次,怎么就想到要监视邓月明呢?他知道白老太太一定对她有所怂恿,可白老太太是怎么讲的呢?为什么那么多男男女女里,偏找上了邓月明呢?他自我反思,认为自己行事周密,于是想不出头绪,猜不到两个女人思想。 “或许根本没有逻辑,这不过是一种女人的直觉……她们最相信这个……”他登时心里一突,胃又隐隐的抽搐了起来。 女人的直觉是更为可怕的,因为来去无踪,毫无逻辑,一旦在了,就会永远的钉在那里,根本无法拔除。他恨的把桌上的文件一扫,全都推到地上,两手捂住了胃,整个的佝偻了下去。门外立刻想起了敲门声:“沈秘书?” “欸,没事情,撞倒文件了。”声音还是从容正常的,面色却已经白了。 “老太婆对我不仁义,离间我的妻子……”他冷汗津津的想:“她下面还有手段等着我……我要她的命!不然她就得要我的命……” 他爱着白珍,爱着月明,更爱着自己,于是所有的罪责,都推给了自己不爱的人。 第51章 十月底的时候,路晓笙来找邓月明,请他来演自己的话剧。他们还是站在后台的弄堂里讲话,见不到的地方站着一个阿飞听他们讲。 邓月明靠在墙上,耐心的推辞着:“路先生,我是一点都演不来的,剧本也看不懂的。” 路晓笙手里还抱着自己的剧本,有些急切的讲着:“月明,这个你不需要担心……我是实在没有办法,我的主角前段时间伤了腿,现在根本不能自己走路了。本来戏都要上演了,现在……我只能推迟一个月了……” “路先生身边都是一等一的人才,一定能找到……” “他们不是在外地拍戏,就是放话了不演话剧——谁愿意和一群学生一起演这种实验性的话剧呢?” 邓月明侧了脸笑起来:“哦,原来是大家都不愿意,所以才来找我?” 路晓笙很窘迫,立刻回道:“不是的!这个剧本本来就是我照着你写的,本来就是想请你来演呀!” 邓月明浅笑道:“我就知道你们惯常喜欢写戏子的笑话。” 路晓笙急道:“你明知我不会这样的。” 邓月明冷笑:“我不知道。” 路晓笙被噎的不知如何作答,慌乱只道:“你不是说欠我一个恩情吗?” “嗯?”邓月明一愣,有些迷惘的看向路晓笙,随即恍然笑道:“嗯,那是一定要还你的。” 路晓笙闷声应着,却是一脸的迷离徜恍,因为邓月明不过是为了与他两不相欠。 邓月明现在外面不好多讲话,心里又有旁 分卷阅读77 - 肉肉屋 分卷阅读78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78 的计较,就请路晓笙晚上八点钟到庆哥家里来喝茶。 邓月明道:“刚好师哥今天夜里不回来,你和我讲一讲剧本,要是太晚了,也有客房可以住的。我去写一张地址给你。”路晓笙惊惶之后立刻又动了心,马上应下来,夜里带着剧本开车去庆哥的公寓。他对邓月明的住所好奇而向往,上楼时透过古铜色的电梯门看楼道,看到一层一层的楼道里圆锥形的壁灯半嵌在墙壁,亮着琥珀色的光。许多夏虫尸体积在灯罩里面,是琥珀里时光的痕迹。掀了一会门铃,邓月明才来开门,头发湿漉漉的,肩膀上还有水渍,衣服贴在上面。 “你来的早了一点,我还在洗澡,现在叫你看笑话了。”邓月明笑着说,侧身请他进去。他见到邓月明的后背也是湿的,白色的纺绸上衣攀附在皮肉上,一路流淌到腰窝里。他慌忙移开眼睛,有些局促的笑着:“我忘记带上门礼物了。”邓月明笑着摇摇头:“没关系的。你到我那里坐一下。” 庆哥这一幢的房子都是一种摩登的复式格局,分上下两层,一架楼梯盘旋上去,梯面上铺着红漆的木地板。木地板蜿蜒下来,一整个一楼都是暗棕红的地,上头放了一套非洲黄梨木的桌椅,墙上挂着乌木的山水屏条,下放一个金蓝的瓷缸,养着碗莲。侧边隔间又有一套藤编茶几小椅,茶几布着勾花洋纱桌布,无线电,小椅一旁放了两盆一人高的阔叶花木——像是旧时广州一带的布置,清俊而硬朗。 “这里装潢倒是很好看。”路晓声夸道。 “房子是徐师长买下送庆哥的,装潢也是徐师长早就做好的。”邓月明笑道:“对了,我是搭住在师哥这里的。” “以前呢?” “住班子里的。”邓月明做一个“请”的动作,引他到自己房间里:“很放了一些师哥的衣服,叫你见笑了。” “哇!”路晓笙笑道:“你这里像是一个戏剧的宫殿,一屋子的故事!我很喜欢。” “你请坐。”邓月明卧室的窗下放了一张藤木小几,一对蒲团,床也放的随意,只是一张棕绷垫直接铺在了木板上,垫上放一张凉席。这反而有一种野趣,像是小孩子戏玩,搜罗了各种东西组成一个想象中的家庭。邓月明抱歉笑道:“我给你泡杯茶,然后得把剩下的一半澡给洗掉——都是洋皂!”房间里事先已经安置了一个洋铁暖壶,两个瓷杯,一小罐子茶叶。 路晓笙想自己提早来了,竟然会给他添这样的麻烦,立刻羞赧起来,只叫他快去洗澡,自己可以先想想剧本。他只是笑笑,给他把茶叶泡了,然后走到浴室去,落水声就想了起来。 “他把半湿的衣服脱掉了。”路晓笙心想:“柳原把半湿的衣服脱掉了。” 浴室里响起落雨的音,像是盛满红伞的庭院里,珠帘打在伞上。柳原靠着阿景煮茶听雨,阿景蛇一样的手钻进柳原的衣衫里。柳原刚洗过澡,湿发散在脊背,一件纺绸小衫贴在肩膀上,贴在腰窝里——那是邓月明的小衫,邓月明的肩膀,邓月明的腰窝…… 水龙头的声音终于停了,邓月明出来的时候穿了一身月白软缎的长衫,扣着立领,已经端正了衣着,可头发还是湿的,柔软的贴在面颊。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移过来一盏玻璃罩的台灯,就着玫瑰色的灯光看剧本。他的面上一片绯红,不知道是因为灯光,还是因为困住柳原的欲的七道纱帘。路晓笙痴痴的看着他,把他当作一朵封藏的玫瑰,他却猝不及防的抬起了眼,水光潋滟的对着路晓笙笑:“只有这个红色的灯了,可是看久了看别处都是绿颜色,叫我像个半瞎子。” 他关了灯,垂着眼,面上还残留着玫瑰的色,轻轻的羞笑着:“这个茶泡第二遍,就不好喝了……” “没关系的。”路晓笙立刻道。 “这个灯也不太好。”他把台灯推到一边,垂着眼,笑容有些仓惶。 “没关系的……”路晓笙看着灯,看他白瓷一样直而长的手指。 “我会演柳原的。”他依然垂着眼,笑容已经没有了。 路晓笙却立刻欣喜了起来,抚掌而笑:“好极!好极!柳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我和你讲一讲他……” “那请你回香港的时候,把小春也一起带去好不好?”邓月明抬起头,凄惶的望着路晓笙:“你叫她做个丫头,给她一口饭吃就好了,她不花你的钱,人是很能干很忠义的!” 路晓笙被突如其来的变数吓到,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邓月明却小心翼翼的拉住了他的衣袖,祈求着:“我存了一些钱可以给她赎出来,我把她当作妹妹一样,只想给她谋图一个未来。我自己是没有这个力量的,只能来求你……你叫我演什么都可以……” 他深吸一口,巍颤颤的笑了起来:“叫我在台上宽衣解带也……也可以……和别人做那些事情我……我也可以……”一只眼却落下泪来。路晓笙迷惘中拭去了邓月明的泪,简直说不出话,只是胡乱的想着:“他把柳原当作怎样一个人?” 又想:“他怎么突然想到这样的事情?还是请我来,只是为了这件事情?” 最后想:“这分明是托孤啊……他怎么了?他怎么了?!他竟然对我托孤!”他不可置信的看着邓月明,眼里盛满了惊怖,上下的嘴唇粘在一起,就是讲不出话。邓月明还在忐忑的等着他的回复。他知道现在每一秒钟的沉默,都是一种对两人的刑法。 邓月明等不到答复,愣愣的瘫坐了回去,脸侧向了一旁,去看窗外阑珊的灯影。他自嘲般讲者:“是我为难路先生了……就当我没讲过。我去求求别人吧。” “他要去求谁?他怎么不去求沈文昌?他会怎么求?”路晓笙惊心的想着:“宽衣解带也可以……做那种事情也可以……他这样和娼妓有什么区别?!” 他一个气急,登时喊出来:“你要去做什么?!”邓月明仿若未闻,依旧看着窗外的灯。灯火管制的时间快要到了,那些灯一粒一粒的熄灭了。他起身去关屋里的灯,把自己与路晓笙关在了黑暗里。路晓笙连续的问着他的话:“你要去哪儿?” “关灯。” “不是的!小春去香港以后,你要去哪?我可以带你一起去香港!还是你要留在这里……因为沈先生?”路晓笙几乎是痛苦的问道。 “我想回漳州去,那里是我的老家。”邓月明在黑暗中笑着,轻轻走过来,跪在路晓笙面前:“我离家太久了,要回去了。” “那……沈先生呢?” “那时候他大概已经不要我了吧。”邓月明没落的笑着,却不似很伤心。路晓笙松了一口气,大惊之后大喜,因为他终于要和沈文昌断掉了。他这时候心思活络起来,急中生智地坐地起价:“你去了漳州以后还 分卷阅读78 - 肉肉屋 分卷阅读79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79 回上海吗?以后我带你也去香港好不好?那一边喜欢听戏的人多,但是唱的人不多。” 邓月明没有回答,却俯下身,把头枕在了路晓笙的膝盖上。路晓笙在黑暗里瞬时瞪大了眼,一只手慌忙抓住了桌沿,正了身型。这时候起了风,窗帘扬了起来,一鼓一鼓的撞到路晓笙的手边,“哗啦哗啦”的响起,仿佛兜住了许多黑色的鸟。这些鸟飞到他的胸膛里,找不出口,闷声闷气的撞着。 他还是有一个筹码的,于是强行稳了气息道:“小春……我可以带……可是我不能随便往家里带人,要是你要去香港,可以外面租一个房子和她住着……” “要挟一样。”邓月明低声的笑着,轻微的颤动沿着路晓笙的腿往上爬,遇到了胸膛里黑色的鸟。 “我11月底过完生辰就要走了……我虽然有钱赎她出来,却保不了她一个安稳的生活。”他苦笑着:“她现在年纪大起来了,只有一条下三滥的路给她走。可是要有像你这样的人为她做一个靠山,她就不必走那条路了。” 邓月明又支起了上身,把头靠在了路晓笙的胸膛。他很快乐的笑起来:“能遇到路先生这样的人,是她的运气。”笑声的颤动渗进路晓笙的胸膛,带着酥麻的暖意,那一群徘徊的黑鸟又冲撞起来,“噗通噗通”,撞出心跳一样的音。 “我不会叫你平白无故的帮她,我有两样东西我可以送给路先生。” “一是,路先生入行在电影,发展在电影,发达也在电影。今后这一行里有风有雨,有灾有难,路先生都能化险为夷,平步青云。这一句顶顶要紧,路先生别忘了,别转行。” “二是……”邓月明起身吻住了路晓笙。 这时候天地非常的静,没有人声,没有车鸣,一屋的戏服绣着龙凤,捂着各自的故事沉默不语。冷蓝的夜色,深蓝的人影,玫瑰色的灯罩被染为深紫,像是盖了一层沉厚的天鹅绒,为了隔绝太热闹的灯光。可那夜的黑鸟鸣叫着,扑棱着,奔冲着,硬生生的从胸膛飞出来,化为一屋子惊窜的影。 “他把我当作什么……”路晓笙痛苦的想着。 “他把自己当作什么……” “从今往后我与他只能是嫖客与娼妓的关系了……” “他毁了我的爱情……” 他这时候终于知道了邓月明不在乎他,因为邓月明干净利落的毁掉了他最好的感情。 可他没有拒绝邓月明,他回吻着他,拥抱着他,接下来还要拥有他,羞辱他,作践他。 他恨他! 后来到了1944年,路晓笙如约带着小春去了香港,叫她做了一个自己家里的佣人,又在她结婚的时候送了一笔钱,好让她和丈夫能做个小买卖。他自己在1950年时和一个混血的爵士次女结了婚,自此往后一直都在做电影。最难的时候他抵押过屋宅,最辉煌的时候他也领过洛杉矶的奖。别人敬称他“教父”,他只是摇着头笑,讲许多年前有人给他算过命,算出他今生要守这一行。 再后来,2010年的冬天,路晓笙受内地一所著名电影学院的邀请去做演讲。学校安排了一个剧院作为场地,演讲结束后,他要回从后台离开,却见到了逃课出来的狐九。他们之间隔了大半个世纪的光阴,再次见面时,路晓笙已经是德高望重的朽木,而狐九依旧年轻美丽的狐狸精。他向着狐九离开的方向追去,颤抖的喊着:“月明……” “月明。” “月明!” “邓月明!” 他追到一个道具存放的库房,暖黄的灯光打下来,金翠辉煌的演出服摆在两旁,一盏留声机无声的立在戏服间,像是所有的故事封在了琥珀里。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透过电梯的栅栏,看到封着虫尸的琥珀嵌在墙壁中,月明湿着头发来开门,上衣后背片贴在脊背上。他的卧房也挂满了戏服,虞姬,贵妃,王宝钏,一盏玫瑰色的琉璃罩台灯幽幽的亮着,一屋子的影影幢幢,一屋子的悲欢离合。 没过多久,路晓笙就在香港去世了。 所有人都说他是寿终正寝。 第52章 邓月明私会路晓笙这件事情,第二天早上就被卫士报给白老太太。这个通报的钟点安排在早餐时候,当着沈文昌的面,像是特地讲给他听。沈文昌听了简直惊怒,可是面上不动,依旧慢条斯理的切香肠吃。 他们一顿早餐想要中西合璧,却不能够,东方与西方间还是隔了一个大洋。白珍和沈文昌惯常吃留学时候的英国菜谱,香肠煎鸡蛋,一块烤过的面包,一杯红茶。因为怀孕,白珍把红茶换成了牛奶。白老太太吃老豆腐烧卖,桌上满坑满谷的摆着油条,葱花烙饼,素馅包子,厨房里还煮着丸子汤——下桌后都是留给几个小大姐去分的。白珍于此有一种心理上的腌脏感,觉得碰了这些餐点,就成了那几个小大姐一类的人物,所以从来都不用。 卫士报完邓月明的举动,白老太太耷着嘴角哼笑:“这种东西勾引男人很有手段,被他瞧上了,十有八九逃不了。所以说近身的人还是要查一查,不然怎么被人拆了婚姻都不知道。” 又道:“入了他两次眼,竟然一点知觉都没有?” 白珍手肘支在桌上,双手捧着牛奶,看一层奶泡粘在杯壁上,沉默的等着沈文昌答复。沈文昌却如若未闻,也凑过去看白珍的一杯牛奶,笑道:“看什么呢?” 白珍笑着摇摇头,只道:“妈问你话呢?” “问什么?”他随口道。 “那个在徐师长包厢里伺候你吃饭的,唱戏的”白珍笑道。 “嗯?”沈文昌疑惑的笑着,笑着笑着却敛了面色,皱着眉看向白老太太,又转来不可置信的望着白珍,像是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低声道:“你们疯了吗?!”他假戏真做,邓月明带来的惊怒一拥而上,叫他一推餐盘,起身就走。白珍一时没反映过来,还捧着那杯牛奶呆坐着,回过神时他已经走远了。 “文昌!文昌!” 他听到白珍在身后叫他,却头也不回的坐进了车里。 他听到白珍在身后叫他,却头也不回的坐进了车里。“她把我的行踪都告诉了她妈,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全都要分析一遍……好啊……”,沈文昌冷笑想:“好啊……我的好太太,好丈母娘。明言里讲月明心思不正,暗地里是不是要想,我与这种人来往,是要准备当个里通外合的家贼?”他那点冷锐的笑容盘踞在脸上,心中却满是疲累,伸手把车窗摇下来,整个人的靠到座位上去。十月末的清晨的风,已经带了秋的气息,他略微觉得有些冷,才发觉出门连西装外套都没有带上,只能叫司机开去恒仁路取。 他想到恒仁路,就想到邓月明。他 分卷阅读79 - 肉肉屋 分卷阅读80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80 起初的惊怒平复以后,想邓月明请路晓笙去庆哥家里面,未尝不是一种表演——为了与他洗脱干系。邓月明本就是戏子,懂得揣摩看客的心理,也知道看客期待着怎样的滑稽戏。何况那是庆哥的家,一屋子的人,能叫他们做出什么事情来呢? “他那么爱我,不会在我身后做那样的举动。”他如此的安慰着自己,心里却依然有不忠的恐惧,然而他享受这种恐惧,因为这是活的,是暖的,是杞人忧天的,不像他的太太,那冰冷的猜疑与阴谋。然而邓金事件,又给了他对待爱情的新的经验,他需要立刻把邓月明叫出来,好好谈一谈他与路晓沈,不然那“夜里的约会”会一直缠着他,折磨他,零零碎碎的作践他。 “月明身边的人也该清一清了。”他盘算着叫小张去做这件事情,就像对付自己身边的另一个盯梢那样,叫别人配合着出一点“意外”,顺理成章的叫人盯不成。 两天前,他已经成功了一次——白老太太拨下伺候他的卫士,因为“冲撞”了76号的一位警卫队长,被打断了腿。他翩翩然去理论,佯装怒斥:“文明社会怎能动不动就打人?!”,警卫队长回对:“没教养的东西,我替沈先生管教了。”,仿佛很叫沈文昌失了的颜面。后来是王处长出面安排了饭局,讲了话,才平了他们之间的串通出来的干戈。 卫士被送回家去后,白老太太歪在烟塌上抽烟,听一个叫丽华的小大姐讲闲话:“哪能那么巧!偏偏我们的人,严哥做事最稳妥,是姑爷和人串通设计他都没准呢。”白老太太不置可否的笑笑,眯着眼睛看烟气往上升去。烟气散而又聚,聚而又散,像《西游记》里的妖魔,又像《一千零一夜》里的神明。她这时候又成了一个巫祝,一个祭祀,看着青烟占卜着。 “凶呐!”她慰叹一声,享着大烟散而又聚,聚而又散的快乐,又躺回了烟踏里。当天夜里,她把对邓月明行踪的汇报按下,直接排到了早餐的时候。她知道对邓月明的“企图”不过是种怀疑,所谓“奸情”也无迹可寻,可是沈文昌恶心了她,她就要忍气吞声吗?那下三滥出身的偎灶猫挠了她,她就打不得吗?她这辈子受够了丈夫的气,老来还要受女婿的气吗?不能够,她不能够。 可她也不能再往沈文昌身边安插卫士了——以前从来都是和睦的同事关系,偏偏她调教出来的人就出了事,给了沈文昌推辞的理由。但她手里还有旁的人才,于外攻不进来,不如从内击破出去。家门不幸,后院失火,赔几个小丫头换他一个沈文昌,当然值得。 她来上海以后也想过,怎么偏偏就要动自己的女婿。可想来想去只会越想越气,越想越恨——白珍从前偏心她的父亲,结了婚以后倾心她的丈夫,将来又要分一份给她的孩子——她唯一的骨肉至亲唯独待她像待远亲! “必须和离。”她想:“白家所有的财产都是她的,够她一辈子做个阔太太。不就是一个男人吗,她有钱,年轻,还怕将来没有人?可我没几年好活了……我替别人活了一辈子,现在不能不为自己想想。” 她不恨沈文昌,她恨白珍。 第53章 沈文昌白天回掉了白珍的两个电话,权当自己怒不可抑,拒接电话,实则是演一场戏。但他想起白珍伤心惊惶的在后头叫他,也是心有戚戚然,想着要是她再挂来第三个电话,就好好的和她谈一谈。可是第三个电话一直没挂过来,沈文昌想白珍大概是被她母亲劝下了。 这几天因为忽然甚嚣尘上的反日言论,76号又开始抓“文化人”。沈文昌自诩“文化人”,平常动笔杆子,很有一些文人情节,于是向周先生提建议,释放了几个,又遣返了一些人去内地,是所谓的缓解高压政策。中午吃饭间看报纸,出去的“文化人”照例在报纸上隐秘的骂他。他现在已经不生气了,竟有些清者自清的意思,因为做了双面间谍,认为自己也为抗日做了贡献。他在两难的时代中摸索前行,而旁人都鼠目寸光。沈文昌把报纸一卷,塞进公事包里面,打算晚上去恒仁路的时候给邓月明看,因为直觉邓月明是可以理解他,体恤他的。他并不表明真身,既期望邓月明能看出端倪--一种爱情上的细致,又害怕邓月明看出端倪--一种人身安全上的恐惧。 他叫小张“意外”的清一清邓月明身边的人,晚上下台以后接他到恒仁路去。其实去庆哥家里更方便,可他的职业不同于从前了,现在行动上都有了思量,也有了一层炫技的意思,仿若自己在刀锋上游刃有余。他打定主意不回家去,白珍的猜疑与白老太太的阴谋时时折磨着他,后者行将入土,他暂时不想与她计较;而前者,他的夫人--腹中还有他的骨血,竟这样伙同一个疯子逼迫他!沈文昌爱白珍,却也为此恨白珍,他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更当然要以牙还牙。 他现在爱情上唯一的慰籍似乎只是邓月明了,只想着快一些下班,好到恒仁路去。 可是夜里,邓月明很迟才来。整个公寓楼都已经停电了,他提一盏翠绿玻璃罩的灯,灯罩上盖了一块暗红色灯芯绒的布,靠布下露出的一点幽绿灯光照楼梯。他在门口敲门,轻声喊着:“沈先生。”沈文昌立刻去开门,看到他吓一跳,那幽绿的灯光自下往上照着,像聊斋里的冤鬼还魂来。他笑骂道他:“提这么个颜色的灯,你特地来吓唬我的吗?”邓月明迷惑的侧身进来,抱歉的笑着,因为想不到沈文昌为何被吓到。沈文昌看他娇憨可爱,也不再笑他,手插在口袋里,靠在墙上和他说话:“买了什么东西过来?云吞?” “嗳。”邓月明笑着晃晃了自己手里的小暖壶:“怕沈先生等久了饿,这边只有干挂面,没滋没味的。”他这天夜里穿着那件赭色的长衫,袖口卷着,露出里面月白的纺绸小褂。他把灯和暖瓶放在鞋柜上,弯腰换拖鞋穿。长衫已经很旧了,柔软的贴在身上,布料顺着脊背淌下去,印出细瘦的一段腰。沈文昌从身后抱住他,亲吻他露出的脖颈,餍足的叹着气。他很喜欢他这件长衫,因为陈旧老气,又常见到他穿,仿佛他是一个恋旧而专一的人,最懂得初心不忘。邓月明被他呼出的热气弄痒了,“咯咯”的笑起来,侧过头去蹭沈文昌头顶的发,暗含雀跃的问着:“到床上去好不好?这里累的慌。” 沈文昌笑问他:“吃饱晚饭了吗?” 他轻声应着:“饱了。” 沈文昌大笑起来:“怪不得思淫欲!”随即放开了邓月明。邓月明立刻站直了理理衣服,低着头笑道:“沈先生就知道打趣我。”脸上已经红透了。他旋灭绿灯罩的提灯,屋子里唯独客厅茶几亮了一盏美孚灯,灯下放着一张摊开的报纸。 分卷阅读80 - 肉肉屋 分卷阅读81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81 一屋子晦暗的姜黄的光,拉着窗帘,屋外的风一鼓一鼓的转进来,天花板上红棕的木吊扇也慢悠悠转着,整个的空间像是浸在夏日的塘底,盛一方蓝绿的水,天上有一粒姜黄的太阳。邓月明脱了长衫,在沙发上拥吻沈文昌,去舔沈文昌的耳垂。沈文昌却箍住了他,把他压在身下,讲道:“其实我今天生了一天的气。” “啊……”邓月明迷惑的望着他。 “生你的气!”沈文昌佯怒。 邓月明惊异的睁大了眼,柔软而胆怯的叫着他:“沈先生……” “气你请路晓笙到家里去!当我是死的吗?!”沈文昌说着把邓月明掀过身去,立刻腿了他的裤子。邓月明埋着头脸,挣扎着想要捂住屁股,沈文昌却压制着他,信手打了屁股两巴掌,打完笑了起来,附身抱住了邓月明。他摸到邓月明面上湿漉一片,不知是泪还是汗,于是一只手胡乱了拭了把他的眼睛,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最后摩挲起了他的嘴唇。他温顺而沉默,小心翼翼的张开嘴,把手指头含进了嘴中。 “你不打算告诉我吗?月明?”沈文昌低声的问他,十分的温柔,可另一只手已经抚上了他的臀瓣,暗中候命着。邓月明用舌头抵出了手指,侧躺到沙发上,望着沈文昌笑道:“沈先生不见得真生气。沈先生喜欢听我的响。”他说着浑话,面上却又红了,一只手绕到屁股上,压住了沈文昌的手。 “沈太太派人盯着我,不久是怕我对沈先生有所图?所以我……” “你怎么知道是珍珍呢?”沈文昌揉捏着邓月明的两瓣好肉,半只手掌陷入了臀缝里。 邓月明笑道:“我见过那个人,那天跟在沈太太后头,去了庆哥家里头。我是刚好遇到路先生来看戏,索性请他去庆哥家喝杯茶,也好给人看看--我朋友多着呢!” “朋友多着呢,不差他一个沈文昌?”沈文昌反问道。 “不是的……呀!” “怎么不是的?”沈文昌一根手指头刺了进去。 “反正不是的……”邓月明又把脸埋进了沙发中。沈文昌附身抱住他,热烘烘的咬他,他扭捏着,躲藏着,一方屁股却大大方方的露在外面。沈文昌笑他:“你像一种鸟,遇到危险也不跑,就把头埋在沙地里,还撅着一个屁股。以为自己不看见,就天下太平了。” “这简直是傻!”邓月明嗡声道。 “你简直是傻!”沈文昌又笑着打了他屁股,响亮亮的一声,邓月明叫道:“你就知道拿我取笑!” 沈文昌现在爱邓月明爱的紧,一切的他的行动都自动的往好了一方面想,只道:“打两手怎么了?你三更半夜请路晓笙到家里去!你想过我吗?” “我就是因为想着你……”邓月明无奈的笑着,转过身来,痴痴的看着沈文昌。他的容貌太过艳丽,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像是上一个百年,上一个千年的人。那人与神共存的时代,荒山野岭的香粉大宅里,狐仙提着幽绿的琉璃灯去开门,门外的书生打着破伞避雨,却在门扉洞开时惊讶于狐仙的面容。 “我那时觉得你像个闹事的学生,现在觉得你像个艳鬼,天一亮就散了。”沈文昌望着他,非常的动情。 “不会的。”邓月明哀伤的讲:“舍不得你。” 天亮的时候,邓月明没有烟消云散,起了个早给沈文昌烧热水烫毛巾巴子,又把煤饼熄灭敲碎,放到熨斗里去烫衣服。他一早上手忙脚乱的伺候沈文昌,沈文昌还要给他派任务,叫他对徐师长传一句话:“后天晚上7点钟百乐门21号包厢,我要请他吃饭。” “才起床就指派我,我要是忘记了,你不许怪我!”邓月明俏皮的抱怨着。沈文昌对着镜子穿衣服,随口道:“我不怪你,我要叫你好看!” 他们一起下楼去,邓月明手里提着灯,提着小暖瓶,沈文昌替他提着长衫的下摆,笑道:“现在到处都是楼梯,其实不合适穿长衫了。” 又道:“可是你穿长衫又非常的好看,你顶合适这样古典的衣服。我倒是想看你穿大氅。” 邓月明笑道:“你当现在布料是什么价格!一身长衫的布,小三千的法币,不算好,还买不到。” 沈文昌惊异:“你这是准备看向我兜里的几个钱了吗?” 邓月明大笑起来:“这下糟糕了,沈先生已经开始提防我了!” 小张的车已经停在了公寓门口,接了邓月明和沈文昌,先把邓月明送到附近的电车月台,再送沈文昌去76号。车子启动着开出去,很快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另一辆停在路边的车子却摇下了车窗,露出了冯小姐的脸。 “那是……沈文昌和月明……这个时候!”她惊奇的看着,一对眉毛皱在一起,一瞬间就猜到了两人之间的事情。 第54章 冯小姐吃过旧式婚姻的苦——结婚后度量狭小,容不得丈夫外面的小公馆,终于失了古中国女人三从四德,大逆不道的离了婚。她自认为上了男人的当,属于遇人不淑,别人看她却如妒妇,如淫妇,认定她罪该万死——败坏遗老父亲的晚节,一次不够,要两次!许多朋友也都离了她,唯独剩下几个同遭离婚的知己,一个思想新式的白珍。她很把白珍当朋友。 她上过男人的当,知道两个人早上从一个房子里一起走出来是什么意思。她自觉应当把所见告诉白珍,提醒她婚姻的风险。 可是白珍怀孕了。这霹雳一样的消息,简直会要了白珍的命,因为白珍爱惨了沈文昌。于是她自欺欺人的想着,或许他们不过是一同通宵了一场牌局,毕竟恒仁路附近住了许多沈文昌的同事,而邓月明这等人又是惯常出没牌局作陪的;又或许沈文昌的确与月明发生了关系,可是沈文昌选择了一个不能生育的男人,大概也是为了后事可补,没有要另立小公馆的意思。据说现在性学理论中有一类男人,是把爱与性分开的,又有人说男人会过女朋友后,要另外去找个妓女。其实在男女两方之间,她最好是告诫沈文昌,叫他终止这种关系。可她也要顾及性命,沈文昌的职业不会与她客气,他对付她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女人太容易了,何况还是报复。 冯小姐缓缓摇上了车窗,无声无息的靠上了车椅背。忽然车身上“咔哒咔哒”几声顿响,吓的她整个从驾驶座弹了起来,一张脸失了颜色,定睛看去,才发觉是梧桐的落叶掉到了车上。她的一条腿不自觉的颤抖了起来,整个人叹息着趴到了方向盘上。 车外的电车“铃铃”开过去,留下两条并行的铁轨,把一整条柏油马路切成了两面,一面在旭日的光下,一面在梧桐的影下。 “倒灶!”冯小姐低声骂起来:“怎么偏叫我看见了!”她决定完全确定沈文昌移情别 分卷阅读81 - 肉肉屋 分卷阅读82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82 恋时,再去告诉白珍,顺带叫白珍替她保守秘密。可她这个决定无非是一种拖延,一种恐惧下的妥协。 “我对不起她的感情。”她痛苦的想:“可是……这又能怎么样呢……她那时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因为她有钱,有家庭,有个元老父亲……世俗对她有所厚爱,她对世俗无所畏惧……我是比不上她的……”她的双手捂住了眼,落下真真假假的泪,心中不知是妒忌还是惋惜。 沈文昌不知道自己身上已经有了这样一个危险的伏笔,当天下班以后还是回了家,想要和白珍谈一谈。白珍的一双眼略微红肿着,对着镜子用一只冰过的瓷调羹敷眼睛。她不着脂粉,面上只搽了一层清油,穿着本白的缫丝睡衣,整个人像一具瓷器,坚硬而易碎。连带着这一整个房间都幽冷了,像是梅雨天里,那贴满了瓷砖的房间,阴湿而腥气。她没有坦白自己跟踪邓月明的举动,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问他:“昨天晚上怎么没有回来?” 沈文昌靠在门边,垂着眼皮,仿佛是有些赌气:“为了气你。” 白珍“扑哧”一声笑出来,手上不稳,瓷调羹落在地上,碎成了两段。她笑骂沈文昌:“像个小孩子一样闹脾气!”,捂着嘴笑起来,笑着笑着,眼里盛满了泪水,终于哭了出来。沈文昌立刻走过去,把碎调羹一踢,弯腰抱住了白珍。白珍哭着骂他:“你把……把调羹踢到毯子上,怎么弄出来……” “扎到……扎到脚怎么办!” “你们男人一点都不懂……” “你们男人一点都不懂!”她整个的头脸埋在沈文昌的怀中,黑长的卷发披散在背上,像夜里山间蜿蜒而下的河。沈文昌亲吻她的头顶,无声的叹息着。 “可我……又很高兴你气……气我……”白珍惨然的笑着。她是极聪明的,沈文昌展示出来孩童般的爱,取悦了她,又让她喟叹着,喟叹着自己先前的怀疑。若那日她没有走进小公馆,若那日她没有听从母亲的话。可有些事是不讲道理的,一经开头就不会停止。 沈文昌本该动容,可他遇到了邓月明,那一闪而过的落泪的眼,沉默而无奈的笑意,叫他在无形之中,把自己的爱分出了三六九等。 他知道邓月明的危机暂缓了一步,可只要有一个白老太太在,白珍会永远对他有所怀疑。他解决掉了自己身边的盯梢,可家里还徘徊这许多的眼线,邓月明身边还布着好几双的眼睛。无论还是家里还邓月明身边,动一动都很叫人怀疑,像是此地无银。 他还要当心无孔不入的76号警卫,得毫无破绽的去做唐将军交代的事情。百乐门请徐师长吃饭,要错开入座的时间,生怕别人撞到他与军部的人有联系,当他私下结了党羽。更怕徐师长这种人东窗事发,牵连到自己。 徐师长也谨慎,入座以后挑了一些平常见闻谈着,又点了一只烤鸭,只说:“这个师傅北平来的,手上功夫好啊,祖传的!北平人吃鸭子讲究先片,我叫他上来露一手瞧瞧。” “我来这里是从来没想过点鸭子的,我这个顶怕腥气。”沈文昌笑着,用随身钢笔写纸条:“11月1日,公事房我值夜班,可请留守警卫夜宵。” “人我带入厨房,上夜宵时可去周办公室。” 照例是写一句,看一句,烧一句。徐师长笑道:“烤鸭不腥气,包管你吃了还想吃,嘿,吃了想请这个大师傅上门做给你吃!” “好啊,不好吃我不结账,这顿你请。”沈文昌的声音像是带着笑意,一张面色却肃然,写道:“失败了怎么办?” 又写:“失败了会牵连你。”他垂着眼,把纸条放入烟灰缸。他知道徐师长必须把他弄出来,他如果折在76号里面,一定会把所有的上峰供出来——他不是那样崇高的人,他做得出拉垫背的事情。 徐师长写到:“录音呢?”徐师长招安的录音。 “一处只有我知的房产里。” “带足警卫,冲出76号的门,我的人带你过江。从杭州去重庆。”徐师长写到,又笑道:“要不要带你太太去玩?” 对了,他如果真的要走,上海这边的人也要动一下。壮士断腕,也是大伤筋骨。一号白天的时候,就应该叫白珍出门,去江上的船里的等他。资产处理现在是来不及的,何况一旦钱财大有变动,容易引起注意,只能零碎的变点现金出来。他带一个白珍,就等于带了一整个白家,今后的经济应该是不会太坏的。 还有月明。 “万一事不成,送出月明。”他低着头,却自下而上的盯着徐师长:“76号知道他是我的人。” 徐师长只是笑着点了头,看沈文昌的眼神很复杂,要是没料到他这时候会想到一个戏子。 沈文昌开始盘算自己手里能变现的钱,月明那里也得送过去一笔。他忽然开始后悔,自己平常没有给月明置办一点东西,甚至也没有留点现钱——五万块哪里够!现在临近逃难,手忙脚乱的。他又想,要是真的要走,那自己真是成了月明生命里的飞来横祸。“可这样也好。”他想:“一个人不见得会记得自己曾经的快乐,可一定会记得自己遭过的大罪。他会永远的记得我。” 沈文昌想到远处有份永不磨灭的感情,无论他好与坏,都留在别人心里,便自顾自的微笑起来,提笔写道:“先看着,到时候人我再领着踩个点。”他把一张简笔的地图塞到了徐师长手中。这时候卫士来敲门,送进一个厨子打扮的男人。那人一张似方似圆的脸,中等身材,笑起来像一团白胖的雾,不笑的时候像一张正午的影,最合适做特务的形容,因为毫无特点,能自动隐形在人海里。 沈文昌对他笑一笑,垂眼又点了一颗烟。洋火橙红的光照在他的手上,染出一片温暖的色,可指间却是凉的,一段一段手指的关节像箍满了皮筋,僵硬,顿痛,血流不到指间去。 “硬仗啊……”他心里头想:“危和机的开端。” 第55章 沈文昌给邓月明送了一笔钱,卢布法币和小黄鱼混在一起,零零碎碎凑了一整只手提箱子。送钱的卫士站在门口道:“沈先生说先放你这里,不要对外面讲。” “是什么?那沈先生什么时候来拿?”邓月明问他,他只说:“等下你自己看看。他来拿应该是快的。”讲完也不再多言,摸着黑下楼去了。邓月明拎着那只箱子站在玄关,庆哥在楼上喊问他:“是谁?怎么回事?” “隔壁的来借洋火。”邓月明应着,愣愣的看着手里的提箱,忽然回过神,跑到阳台往下看去,那个卫士没有开车,没有提灯,整个人像个影子一样融入了黑夜。没有人知道他来过,也没有人知道他送了什么东西过来。 他轻声跑到自己 分卷阅读82 - 肉肉屋 分卷阅读83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83 的房间,锁上门,打开那只提箱,看到满坑满谷的钱,心一下子就凉了,只是胡乱的想着:“这是栽赃?是封口费?还是……他要走,在我这里存钱?”他是不信沈文昌会心血来潮送笔钱来给他花的。他用六个铜板占卜,卦象无凶无灾,不过是普通的有惊无喜,于是顿时对这笔钱的来去失了兴趣,扣好提箱塞到衣柜里。 他在想沈文昌到时候会怎么说,是讲:“你倒是这点很好,不贪。” 还是:“装模作样,特地齐全给我看?花钱都不会吗?” 他总有一句话就叫邓月明伤心的本事,可邓月明上辈子欠他的,这辈子争着抢着来受他的气。 邓月明把自己跌进棕绷床里,苦笑着想:“多下做的试探……”,后背已经全湿了,冷汗淋淋,又白洗一个澡。可是整个人摊伏在床上,懒得动弹,只能翻个身,把后背晾出去。 他伸手去抱枕头,摸到枕头下藏着的沈文昌的衬衣,这时候取出来,撑开来,像一片薄的月光,盖在自己脸上。衬衣已经洗过了,有很淡的洋皂气息,叫他想起改朝换代、再改朝换代的很久以前,痴了蹲在井边洗衣服。那是一个晚秋,高的天,淡的云,痴了把一根绳子系在两棵树间,往绳上挂衣服。鹅卵青的棉布里衣,苍色的粗麻僧袍,两条墨灰的旧绔子,裤脚打了补丁,风从山林里千回百转的绕出来,兜进衣服里,像是扬起了帆,要往那天一样蓝的江河湖海里漂去。树是两颗柿子树,枝头垂着挂霜的柿子,庙里有规矩,柿子是不摘的,要留给冬天寻食的鸟雀吃。他那时候穷极无聊,想吃柿子,痴了没给他,他就半夜起来,披着痴了脱在一旁的僧袍,跑到院子里,用石头把柿子砸了一个稀烂。痴了怎么和他讲的他已经忘记了,只记得痴了把破柿子拿起来,放到竹篾上要晒干。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饿死了很多人。痴了没有遭饥寒的罪,因为狐九牵连了他,叫他提早入了轮回。那时他竹篾上的几个破柿子还没有干,又被闯进来的铁骑踏了个遍。 他现在想起这些事情很平静,只把窗开了一指来宽,天上有一抹淡淡的月,没有星。他轻轻蜷缩起来,抱住了沈文昌的衬衣,人像是融进月光下的沙漠里,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人烟,没有生灵,只有看起来是美的——绵延的蓝色沙丘,那晚秋的帆要驶往的地方。 之后又是改朝换代,换代改朝,人一轮一又一轮,一回又一回,狐九杀生的罪责终于刑满,对痴了的恩抱也已还清,他再次回到人间,看到山川已平,江河改道,沧海化为桑田,唯有那淡淡的月还悬在蔚蓝的沙漠上。 那时他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叫做“胡林生”,像许多普通人那样,考了一个大学。大二那年,他们班跟着大三学长学姐去秋游,包车到另一个城市的旅游区露营。傍晚扎完帐篷,他跟着筱为学长出来逛旅游区里的寺庙。筱为去解签,他就一个人逛到后殿去。 这已经是晚秋了,庙的后殿栽了许多的柿树,叶子已经落光,柿子却熟透了,静静的坠在枝头。一只小雀立在枝桠上,啄着柿子吃。忽然庙里晚钟响起,钟声一圈一圈的荡漾开去,做完功课的和尚们从殿后走出来,穿着苍色的粗布僧袍,墨灰的裤子。狐九无声的立在殿里,看着一个长方面庞的瘦高和尚,面上似笑又似哭,已经落满了泪。 中殿里的灯还没有点起,泥塑的金刚立在两旁,晦暗里怒目着他。他在心中乞求着:“大慈大悲的菩萨啊,您不要再降罪于他。我只看看他……我最后一眼看看他……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见他,不扰他……不害他了……” 他曾经无数次的向神佛许愿着,祈求着,想要痴了重归正途,重获福泽。现在上天终于如了他的愿,教痴了走上了该走的路途。 晚钟又响了,像一粒沉重的句号,顿在他与痴了的故事上。此后岁岁年年,年年岁岁,他再也没有见过他。 第56章 十一月二日,沈文昌与白珍一同出门,去一个弄堂口接了徐师长的兵,又由兵带着往江边去。船是一条走私的货船,沿着黄浦江进长江,下重庆。白珍拎着提箱,穿一件墨绿印度棉风衣,梳着艾司头,面色煞白,却什么都没有说。他想她应该是有所猜测的,因为生在这样的家庭,就算平常不过问,紧急时候的敏感一定是有的。但他现在不能对她道理由,为了以防万一——一无所知才是保险——她大概也这样认为。她已经到了这里,只能听他的安排。 “她不求我发达,我却不能这样……”他想:“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她,她理应对我有所辅助。何况这并非牺牲,这只是一条退路。”他对白珍约下第二天清晨相见,没有讲他回不来怎么办,因为自己也没有考虑,不敢做出最坏的设想。 死亡是一种奢侈,他曾经无视过许多人的乞求。 他回到76号去上班,没有吃早饭,到办公室就开始抽烟,又怕嘴里味道重,只是点在手上。烟是万宝路,上一次周先生随手扔给他的,美国货,属于政治不正确的舶来品,所以扒了封盒,用一只金的烟匣子装着。他平常不太拿出烟匣子,显得瞩目,可一定要用它,因为一种低调的富贵。下属来送文件,一眼看到,笑道:“沈先生烟匣子倒是别致。” 沈文昌指间僵硬,面色却没有变,笑道:“结婚纪念礼物,以前太太英国买的。现在不敢用拿出来了。现在我们是公仆。” 下属被讲笑了,等他签了字就出去了。他的笑容依然僵在脸上,用手搓了搓,才整回面色。这个烟灰盒是他自己定的,白珍跟英国人审美相似,喜欢瓷器。 他中午也没用多少,空腹喝了一点白粥,觉得腻味,就到茶水间去泡茶。忽然想到午夜还有一顿油腻的鸭子等着他,整个胃都翻滚了起来,恶心的他冲进了洗手间。后头有下属关切的叫着他,他没有应,在隔间吐了一个干净,出来用水龙头漱口,哗啦啦的水留着,带着一股水管里的腥气。一整个卫生间也是腥气的,混着尿骚气,他熟悉这种味道,宪兵队的牢房里也是如此:用了刑以后,犯人一身的血,还失禁了。 下午他请一个同事为他配了胃药,只说是老毛病,抽屉里的药又刚好用完了。为了演的像,特地喝了一下午的热水,肚子胀得慌,也不去厕所,因为要留着尿意,分散自己靠向恐惧的注意里。一直等到午夜三点,考前预备的时间已经结束,76号门口一辆车经过盘问,缓缓开了进来。他上了考场反而平静了,专心答自己的题,心想总有命活,徐师长不能让他落入76号的手里。再不济,姓徐的应该也安排了杀手,立刻杀了他,给他一个痛快——或许会被当作是被刺杀,不至于牵连白 分卷阅读83 - 肉肉屋 分卷阅读84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84 珍和月明——当汉奸的好处。 那白雾一样的厨子又来了,送来十只鸭子,油汪汪搁在报纸上,一字摊开,像屠杀后留下的尸首,等着抛到黄浦江去。 这两年他们一家都不吃大闸蟹,因为觉得有一股血腥气,眼看着连蟹黄都泛着血光。 沈文昌叫卫士去请这一层警卫来吃夜宵,突兀倒是不怕,因为在清源环路也请过,自己有这样一个传统,周先生知道。倒是俗话“无事不献殷勤”,要叫他在抛出一点请求来,主动的去欠人情债。 这一层的警卫进来了,他和他们相互的寒暄着,请小队长喝普洱茶。他笑道:“十年前藏下的,现在都已经喝不到新的了,喝一点少一点,解腻。” “谢谢沈秘书,谢谢沈秘书!”小队长笑着:“我们这种大老粗,什么好东西喝着都一样,就喜欢吃肉!沈先生讲究啊!这位是?”他问厨子。 “过来送鸭子的,以前是北平对不对?”沈文昌笑问。 “对,对!从小学这门手艺。”厨子哈着腰:“本来是得片给各位爷的,可是开车的老总不叫我带刀子,我就只送了鸭子过来。” “什么老总!”沈文昌笑道。 小队长也笑:“沈先生的人太小心了!带把菜刀能出什么事情,我叫人去厨房拿一把来!” “别别!诸位兄弟且坐下,小张,你带他去拿把菜刀来。对了,老齐,你也到厨房去烧点热水来。”他一只手作者做一个“去”的动,往外虚虚的扇着,另一只手按下小队长的肩膀笑道:“难得请一次兄弟们,叫他们去忙。”这个小队长眼乌子咕噜一转,又笑着坐下了。 这一层的警卫有七个人,现在都在这里。沈文昌自己带五个人,出去一个小张,一个老齐,剩下的三个枪里装满了子弹,胜算很小,还不见得完全愿意为他拼命。可又不能多带,免得叫人怀疑。周先生办公室就在隔壁的隔壁,小张带着人进去,自己不敢守在门口,在拐角处徘徊着,装作刚出卫生间。厨房也不远,老齐被安排去拿刀,可拿一把刀的时间很有限。 沈文昌这里的时间却仿佛太过漫长,因为需要他敷衍,话又太短。他道:“我也是无事不献殷勤……想来想去,只有来劳烦兄弟你。”他取出自己的金烟匣子,开了请小队长抽烟,小队长的眼睛黏在匣子上。他笑了笑,把匣子塞进了小队长手里。 “我有个朋友,在百花苑唱戏……” “小邓先生?”这个小队长殷勤笑道。 “哦?你们在下面怎么传我?”沈文昌好笑着问道,一干警卫笑起来,因为看出他没有生气的意思。他低头喝茶,又道:“最近有人在他身边盯着他,叫我见他一面都不成,我呢,又不好派自己的人出面。” “这是为什么呀?” 沈文昌摇着头反问道:“你结婚了吗?” 小队长痛呼:“现在哪有好女人!” 沈文昌意味深长的笑着:“等你有太太了,你就晓得为什么了!” 小队长一愣,随即豁然开朗,大笑起来。 深文昌道:“老齐呢,是我太太一个老妈子的侄子,所以我叫他烧水去了。我那办公室的几个同事太太,也和我太太打过牌。所以这个事情……不足为外人道啊。”他疲惫的叹息着。一众人讲起太太,又从太太讲到女人。一讲到女人,立刻又要谈舞女,一干价格摸的清楚,男女关系张口就来,沈文昌听得厌恶,却依旧是微微的笑着,心想:“怎么还不来!” 一个警卫嘬着鸭骨头,也问了一句:“怎么还不来?” 沈文昌唬一跳,咬到了自己舌头,面上却不能有任何动静,血沫得往下咽。另一个警卫道:“吃吧,反正快吃完了,也不差那么几刀。我都自己撕下来卷饼。” 沈文昌惊恐:这些人夜宵吃起来是很快的。可他这个时候不能开口讲厨子,不然倒像是为他开脱,显得可疑,只能找一个旁的话题。什么话题呢?近的话题,只有他太太,可他痛恨把白珍拿出来供这些人做个谈子,这叫他有一种污秽感,仿佛妻子被亵玩。 “他这些人呐,行动慢,也就开开车是好的,因为没有人来教。别人都是太太把持,我太太从来不管。”他还是开口讲了出来,因为两项比较,妻子成了次要。 “那是沈先生自由啊!其他老爷的太太们……”一个警卫搭话着。 “其他老爷的太太们,一圈牌打下来,生意都做好了。我的太太,打牌只是打牌,家用补贴全要靠我请的会计。我呢,又是不懂的,一年下来能有多少补贴全不知道。”他苦笑着摇头,惹出许多笑声。 又道:“诸位帮我沈某人的忙,我一定大榭,可既然要谢了,不如再提点意见:缓缓的来,别一下子都清光了,叫人怀疑。我有时候也要去找他,诸位看在眼里就好,也不足为外人……” 忽然,桌上的电话铃响,几个警卫站起来想走,怕他有机密要讲,他随意的压压手,示意人不用走。 他接起电话:“喂?” “她去朋友家里玩。” “早上我去接她。” 三句话,下了大力气,生怕下面讲出一些不该讲的。他挂掉了以后立刻喝了一口茶压惊。下面还在谈女人,谈跑马,可他知道,所有人都提了一只耳朵特地来听他。 “不如就叫他们听了。”他想着,于是凑过去和小队长玩笑道:“以后结婚,要找个没有丈母娘的。”两人都欢快的笑了起来,下面依旧讲者女人和马。 可他一双腿全麻了,像是嵌满了一粒一粒的电话铃声,细细密密的震动着,又像是布满了黑白的粒子,随着无线电里的电流声“刺啦刺啦”颤着。 “怎么还不来。”他想:“怎么时间过的这么久!”鸭子已经显出了骨头。 他后腰的枪硌着他,仿佛微微的发着热。“再过五分钟,不行就先下手为强,打他个措手不及!”他心里惨然的想到,目光一瞥手表,抬起头来有和一干警卫聊天。 四分钟,他开始倒计时,数完六十秒,却不敢抽枪,又暗地里加了一分钟。 幸好,这一分钟里,厨子回来了。他进来伺候着一班警卫吃完鸭子,收拾了骨头就走了。沈文昌在送走警卫以后,走周先生办公室的方向去洗手间,看到办公室大门原模原样,又大着胆子进去检查了一遍。 他出来以后去了卫生间,把吃下去的鸭肉吐了个干净。空荡荡的卫生间里,反胃的声音回荡着,掺在一股混沌的臭气里。人倒是很精神,睡不着,通宵也没有睡意,心跳的很快。 早上的时候,他强迫自己趴在桌上假寐,当作心宽,值班要偷懒。换班回到自己车里,才算是松了一口气,看到窗外走马灯般的景色,渐渐入了睡眠。醒来的时候 分卷阅读84 - 肉肉屋 分卷阅读85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85 人已经到了江边,开了车门出去接白珍,看到白珍坐在船舱里,仿佛也是一宿没睡,眼睛微肿着,眼下一片青。 他扶白珍起来,白珍整个人挂在他的身上,起身时一个踉跄,非常虚弱。他痛惜的把白珍抱在怀里,白珍却只是说:“这下你我扯平了。” “扯平什么?”他好笑的想:“她要是没派人盯梢月明,她就不来了吗?她可是我太太呀!她理应要来的。” 第二天他就知道这次的任务成功了,徐师长恭维他,他谦虚的供着手,心里却是狂喜,因为这算是向唐瑞生证明了自己的用处。其后他又很做了一些事情,成了一个真正的双面特务,1945年也没有逃难去日本,是跟着唐瑞生重归了国民政府。他进入中统工作,却在47年的时候,因唐瑞生归共,进了中统的监狱。 第57章 可以回顾一下《言灵》的剧本嘿嘿嘿 邓月明现在上午都要到大亚电影公司去排话剧。路晓笙借了一个话剧馆做排练场地,布景和服装道具还在另外做。演胡生和阿景的是两个大学里的男学生,演胡生的叫做关林,面貌有些古韵,因为眉目轮廓不深,单薄的眼皮,眼细而长。演阿景的叫做丘艺,活泼一些,西南人黑瘦清朗的模样,有一天排戏来得迟,下巴胡茬没有刮掉,排戏的时候偷偷用下巴蹭了邓月明的脖子。邓月明轻笑着推开他,略微垂着眼,没有讲话。 话剧团里很有几个学生与关林丘艺同校,平常一起玩笑着。邓月明来的第二天早上,他们用英语对邓月明问早,邓月明抱歉的笑笑,因为听不懂,他们便转回国语来问好。之后一起用英文讲话:“不知道哪里来的,和原来小郑相貌倒是很像。” “听说小郑是拿了路先生的钱,却临时走了?” “不是跌断腿吗?难道是假装的?” 话到这里不好再讲,因为不是国事,再讲下去倒像是市井妇人嚼舌根。可过了一会,还是有一个忍不住道:“虽然柳原这个角色很有挑战性,但是答应了人家的事情,我认为还是非做不可的。临阵脱逃,非君子所为。何况还拿了钱!” 几个人听了应和着,一个又笑道:“又不是真的同性爱!”。他们读过卡宾塔的学说,那翻译进来的“阴沟方法”,以及“虽然不能说他怎样的坏,但不自然是确实的”。即便不见得认为同性爱属于“法律与道德的罪”,但自己到底也接受了“不自然的性爱”这一说法。他们接受这个剧本,与外界宣讲:“批评封建上位者对底层人民的打压与玩弄",其实更多的也是一种对“不自然性爱”的好奇,甚至特地去图书馆找来冰心女士在《慕贞半月刊》上文章。何况他们作为剧中的玩弄者,与被玩弄者相比,还是有恃无恐的——好比一个男人强奸了一个女人,社会各界的谴责大抵是加在这个女人身上的——被玩弄者才需要承担更大的风险。 他们知道小郑原本是港大一个二年纪的学生,打仗了才回来,手头很拮据,简直不知何以为继,来演话剧原本也是为了钱。现在有了钱,也就开始考虑名声了。 那么邓月明呢?他不像是缺钱,穿的体面而熨帖,举手投足也不像个学生,像个“封建时代的上层阶级”。他和路先生在后台,路先生为他试一件大氅,他略微抬着下巴,眼皮垂着,一种仿佛睥睨的神情。丘艺有一次问邓月明哪里高就,邓月明笑而不语,很快坐进路晓笙的汽车走了。 后来他们几个学生放假出去看戏,看到百花苑门口摆着几个旦角的照片,一张白素贞下写了“月明”。 “原来是个戏子。”丘艺笑道:“怪不得不肯说工作。”于是邓月明的那种“不差钱”,登时也有了“笑贫不笑娼”的意味,经济上首先就来源不正——又不是名角,哪来的钱?丘艺有次读到一篇《返老还童术》,里头讲:“精神上的同性爱,以少女们为最多,但肉体上的同性爱则以男性为最多,男色恶习,至今犹未绝迹,仍有男娼在社会上出现。”他读着很刺激,因为想到邓月明,并且隔天就用胡茬蹭了他。而他只是笑了笑。自此,丘艺的胆子大了起来,有些假戏真做的意思,自己也想:“这本来就是一出出格的戏。” 邓月明和别人交流,照着剧本排,往往排完就走。他自从在百花苑见到几个一同排戏的男学生后,更是下台就躲着人,只跟在路晓笙身边。路晓笙想他大概也就熟识自己,所以也没怎么说话,只叫他最好多交一些“沈先生外的朋友”。邓月明坐在他一旁,看着剧本念念有词,听闻笑道:“我不是交了你这个朋友吗?”,又念道:“想你下手轻一点,你又轻过头,像是挠痒痒。”(《言灵》)路晓笙红着面,苍慌站起来,坐到了一边。邓月明大笑起来,打趣他:“你自己写的东西呐!” 路晓笙自从和邓月明发生了关系,就陷入了一种两难的境地。他知道那天夜里他在性上折磨了邓月明,羞辱了邓月明,既违了法,又背了德,全然的败坏了自己的人品。可他也知道,自那以后,自己就忘不了邓月明了——那旧中国式的隐忍的情欲,那见不得人的顺从的性爱。他再也没有把他当作俪三公子,当作柳原,他把他当作蝴蝶一般美丽的男娼。 路晓笙送邓月明回去,邓月明坐在车里,侧着脑袋摸自己的脖颈,笑道:“他手脚不干净。你当心点,他并不非常正派。”。路晓笙知道他说的是丘艺,却听着没有开口。 邓月明又道:“他们知道我是个戏子了,看我的眼神立刻不一样了。演完这出戏,我大概要有大麻烦。” “不会的”路晓笙安抚他:“只是演戏而已。德国人这方面比较严格,但是日本人不一样,他们有这一类的传统。” “什么传统?同性爱的传统吗?”邓月明问道。 “嗯。”路晓笙答道:“我以为你不太会在乎。” 邓月明打开了一点车窗,手肘搁在车窗上,支着下巴,像一类广告画上的西方忧郁女郎。他仿佛在不经意间笑了一下,看着窗外道:“沈先生在乎。” “请你不要在我面前提起他。”路晓笙轻轻的“哼”了一声,目光还在正前的路上,没有看他。 他却又说:“好在演完也就好了,我要回去了,也不在乎他怎么想。到时候你也不必来送我,我也不必再见你。” 路晓笙好笑:“我才不来送你,现在我对你非常有意见,我真是没见过像你这样狠辣的人——你只对你的沈先生是有真情的吧。不过你对小春倒是也非常的好。” “是啊,举手之劳,结个善缘。”邓月明歪着脑袋笑了笑,娇憨而可爱。路晓笙被他带着也笑了起来。 第58章 沈文昌要到内地去出 分卷阅读85 - 肉肉屋 分卷阅读86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86 差,去之前找了邓月明,在恒仁路的公寓里叫他坐老虎凳。他拉开拉链坐在沙发上,退了邓月明裤子,叫邓月明自己坐上去。邓月明背对着他,一双手锢在沈文昌手里,两条腿却曲着半跪在沙发上,一整个人前倾着,动着,一颗头无力的垂着。他朦朦胧胧的望出去,一片地面晃晃荡荡,随着他的动作起伏着,像是一片坚硬的海,泥塑的波浪,早就定好了型。忽然他身后低吼一声,身下一片温热,终于能上岸了。沈文昌放出来后抱着他,笑他没用,却是很好脾气的轻吻他,把他抱起来放床上去。 11月上海已经冷了下来,邓月明钻在被子里,叫沈文昌把裤子给他捡回来。沈文昌笑骂:“自己去捡!现在一点规矩也没有!我要趁现在还有热水去洗个澡。” “还是不要洗了,怕突然断电。现在想断就断了。”邓月明缩在被子里笑道,沈文昌没理他,直接进去了。浴室里的流水声像是落雨,屋外也在下雨,打在梧桐枯叶上,打在玻璃窗户上,蕴蕴的就一层姜黄电灯光,有一种油性,像西洋画。他人在画里,静得像雨。 沈文昌在里面叫他拿浴巾进去,他“嗳”一声,开了柜子拿出来,走到浴室口忽然一黑,断电了。浴室里外都静了一瞬,忽然一齐的笑起来,邓月明捂着肚子靠在门框,开了门伸一只手进去送浴巾,里面却把他一拉,将他拥入了一个寒冷而潮湿的怀抱。 “其实早就没热水了。”沈文昌笑道。 邓月明立刻用浴巾裹住了他,仿佛嗔怒道:“那你还洗!我给烧热水呀。” “不想你起来。”沈文昌用湿漉漉的笔尖蹭邓月明的黑发:“我看你卷在被子里,像是一只狐狸,大冬天的,缩在火灶旁取暖。我舍不得指派你,不愿意叫你起来。” 邓月明静静的听着,像是什么都听了进去,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进去,一整个人已经停了呼吸,一口气怎么都吐不出来,木然的立在那里。因为想要时间停在这一刻,这大和尚仿佛还魂而来的一刻,想叫它无进亦无退,叫他一瞬成永恒着。 他还过神来,已经又躺回了被子,沈文昌去开窗户,雨声立刻大了起来,闷声打在防晒布上,声音都带着湿的气味。被子上有樟脑气,闻着干燥而洁净,但没有晒过。沈文昌躺回来,邓月明抱上去笑道:“洗过热水澡,人是幽凉的,洗过冷水澡,人却是热的。” “因为你抱我的时候我是冷的,现在恢复原来体温了,你就觉得比平常热。这和井水冬暖夏凉也是一个道理。”沈文昌解释着,摸他光滑的屁股,他笑着躲了起来。 “泥鳅一样!”沈文昌道:“你可别扭来扭曲把被子弄脏了!” “弄脏了我给你洗干净。”邓月明皱皱鼻子,俏皮的“哼”了一声。 “我不用你洗,过几天我要到内地去,这里没人来,我叫个佣人来打扫一下。”沈文昌笑着,又道:“你要是个女人,我就能带你一起去,登记上写‘家属’。” “我要是个女人,他不见得会和我这样长久,会怕我怀孕。”邓月明心想,开口却道:“沈先生今晚怎么不回去?” “你开始探听我的家事了?”沈文昌道,却没有生气的意思。 “不是的。你知道我从来不会来干涉你的家庭。”邓月明平静的讲着,做出一种无意中的剖白,属于透露真言的一种。沈文昌果然动容,抱紧了他。 “我和她吵架了,最近经常吵架,一点点小事也吵,这次……要命……去内地也是我主动申请的,视察报业工作。可有什么好视察的呢,骗人的话谁不会写。” 邓月明没有接话,略微的沉默过后,无声的叹了气:“你应该体谅她,女人怀孕是大事。” “我知道。”沈文昌放开他,躺到了一边。 雨声小了一些,街上有一辆汽车趟水而过,失修的地砖“咯哒咯哒”,人踩上去要被溅一脚。一整个上海都是黑暗的,没有灯,没有月亮,人像是被黑暗中的雨融平了棱角,能躺在床上心平气和的讲一些事情。 沈文昌讲起他的童年:“我小时候的生活简直是个灾难,到现在我还害怕小孩子。我其实不想要孩子……我不知道怎么……和他们相处。我没想过白珍会怀孕,我和她生活,就像是两个人坐在船上,很小的船,顺着流水往下游去。” 邓月明知道“漂游的船”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比喻,因为不知能否到达终点,也不知终点何处——他与白珍身份上的差距,永远都会令他惶恐。 他又道:“她妈简直是个鬼!里外都盯着,想叫我和珍珍离婚。她怕我夺她白家的家产,又刚好有了孙子,不需要我了。呵,一天到晚和白老爷子乌眼鸡一样的斗,碰到个外人,还是要站在白家一边。” “她是个厉害的人。”邓月明轻笑道。 “是啊,厉害……”沈文昌疲惫的叹气着:“可惜厉害到我的身上了。你知道吗,我现在一回家,只要珍珍不在眼前,背后就跟着一个小大姐,随时准备叫‘非礼’,或是伺机勾引我,叫我坐实了偷人。我和珍珍讲,珍珍说‘身正不怕影子歪’。然后我们吵架了。”他讲起“吵架”却笑了起来,因为自己也觉得荒谬——一个妻子居然这样对待他的丈夫。 邓月明听着,只是枕到他的枕头上,他伸一只胳膊,穿过邓月明的脖颈,搂住了邓月明的肩膀。 邓月明笑道:“我们这样倒像是一对朋友,没有发生过关系的那种。” “怎么连有没有发生过关系都想的出来?” “不知道,只是觉得非常摩登。摩登的相处是不能发生关系的。”邓月明在被窝下面拉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因为纯粹”沈文昌笑道:“那么你呢?” “我?”邓月明疑惑道。 “我对你讲了很多,你却没有对我讲你的事情。” “我以为你对我的事情不感兴趣。”邓月明笑笑,蹭了蹭沈文昌的耳朵,望着黑暗的虚空里,无限怀念的讲着:“我的家里人对我是非常好的。” “是嘛……”沈文昌苦笑着,因为替他惋惜。 这一夜非常的短,眼睛一闭,天就要亮了。沈文昌很早起来要去准备上飞机,邓月明要起来送他,又被他塞回了被子,朦朦胧胧里睡了过去。八点钟洋铁皮闹钟响起来,邓月明醒过来,看到床头放了他的裤子,叠的整整齐齐,另附一件干净的沈文昌的衬衣。邓月明把闹钟按掉,头枕在裤子上,又睡了过去。 雨还在下,断断续续,淅淅沥沥,一朵一朵的伞来了又去,像洋铁皮闹钟一针一针走过的时间,来了又去。 第59章 白公馆的早餐时间,白珍陪白老太太用餐。白老太太戴着金丝圆眼镜剥鸡蛋, 分卷阅读86 - 肉肉屋 分卷阅读87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87 小手指带了一个错金指甲套子,镶一块缅甸软玉,并一围南海珍珠,听卫士报告邓月明行踪。白珍用餐刀给方片面包搽花生酱,皱眉抱怨道:“文昌都去内地了,还跟着他做什么?我真是对别人的隐私一点兴趣都没。”白老太太不置可否,撇一眼白珍身前的晨报,看到上面写着沈文昌的行程,冷笑道:“前几天吵成那样,这几天追着报纸看行程。没出息的东西。” “吵架也有我的不对。”白珍冷静道。 白老太太垂眼哼笑:“我的女儿居然要向别人认错。”白珍也不回对,怕她一旦得到回复,就要生出一席诡异骇人的言论。她被止在这里,也不言语,只轻抬着小手指,捏着鸡蛋沾盐吃,咬了一口“呜”一声,一个小大姐忙端来漱口盆,弯腰立在一旁。她把鸡蛋吐了,又用清茶漱了口,厌弃道:“蛋黄不黄。”又哼笑着把半个鸡蛋往盆里一丢。那小大姐笑嘻嘻道:“这哪有什么好东西呀,还是在宁波好。” 另一个又笑道:“还是姑爷托了关系才有的。” 白老太太用一块洋纱手帕擦手指头,也往盆里一抛,笑道:“他也就这点能耐。” 白珍气的把餐刀往餐盘上一扣,起身就要走,白老太太面色一顿,厉声道:“坐下!” “妈!”白珍立在那里,惊怒而无措道:“连我都知道上海现在米是什么价,菜是什么价!我是个家里不管事的,别的太太帮自家先生攒点家用,我都不会,现在一整个家都是文昌在……” “别的太太是别的太太!”白老太太的音一层一层拔高,一种咏叹的调子,像她错金的指甲套子,一摞一摞的叠着,披金戴玉的凶器。白珍慌然睁大了眼,看着她眼,像是看到西南的古寨,孤然匍匐在密林中,旗杆上挂满了人牲的头颅。 “一个女人,连不想听的话都不敢听。”白老太太嗤笑:“你可不要对人说你是我的女儿。”白珍抿着嘴,侧头望向窗外。 “女人这一生呐,可比男人难的多”白老太太摇着头叹息道:“得看不愿看的,得听不愿听的,甚至得嫁不愿嫁的得爱不愿爱的!” “你得记着,你是个女人”她倾过身去,冰凉的一只手抓了白珍,叫她转过头来直视她:“你一出生,就得耳听八方,就得眼观六路。” “他……”白老太太指着那个卫士,依然盯着白珍:“是报给你听的,叫你知道那样的一类人,怎样一个形式作风,好叫你有数。今天去了一个戏子,明天能来一个婊子!你防不胜防!你只能先去晓得他们的动作,摸清他们路数,才好以不变应万变!” “这个……”她指了那吐掉的鸡蛋道:“也是扔给你看,今天你老娘要骂你男人,你拔腿要走,明天要是他周市长,他汪主席他日本天皇要骂你男人,你能拔腿就走吗?你只能忍着!” 白珍愣愣的望着白老太太,嚅嗫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白老太太疲惫的靠到椅背上,两个高大的女仆立在她身后,面无表情的垂着手。白老太太对白珍招手,叫她坐下,自己苦笑道:“我是半截入黄土的人啦,今日鞋,明日不知能不能穿。我只有你一个孩子,我不能叫你在我走后过不下去。不是我要拆你们夫妻,只是我信不过文昌。咱们这样家庭出来的人,对有些事情是见惯了的,可这些事情呢,对他们小门小户出来的孩子来讲,叫做世面!人呐,见着自己没见过的世面,容易丢!丢了妻,丢了子,丢了自己!” “你愿意跟着他,你就跟,可你也得给自己留着一手,宁可学而不用阿。” 白珍把这些话听在心里,颓然坐下来,忽的看到摊在餐盘旁的晨报。晨报上写着沈文昌的行程,一日一日,四处巡查。白珍想:“现在他们新政府官员出门都怕暗杀,众多卫士跟着,怎么还可能把行踪登报纸上呢,这大概也是一种欺骗。” 又想:“他以前骗过我吗?”想来吓一跳,因为她曾经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全心全意的信任着他,而他正在她身边见世面。她忽然不敢往下想下去,因为她给了他太多的自由,给了他太多的机会,而他又太漂亮——他也是别人的世面。 “不敢想就不想了吗……”她痛苦的自问着:“不想就没事了吗……” “不是的……”她呜咽一句,落下泪来,两手着住肚子伏到餐桌上哭道:“不是的……不是的……” 上海的寒潮来了,不至于下雪,却延绵的下着秋雨。她知道秋意已经沉到了她的心上,像落满了秋雨的梧桐枯叶,静静的烂在那里,无声无息的败坏着。 可夜里沈文昌挂来电话,她却很平静,与他讲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又为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歪”的言论道了歉。沈文昌沉默在电话的另一顿,许久才道:“对不起。” “我也对不起你。”她笑道,面上却落满了泪,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在一瞬间里就被母亲教会了忍耐,教会了伪装,教会了蛰伏。 第60章 沈文昌在11月底的一个夜里赶了回来,因为和白珍约了第二天一起去看路晓笙的话剧。他给白珍带回来一批皮草,四川的金丝猴,黑狐,满洲里的貂,雪豹,满坑满谷装了三个箱子。白珍淡淡的看了眼箱子,笑道:“一点规矩都没有,应该得先叫妈去挑挑。” “好的你先留下。我给你带了件狐裘,很轻,叫人先捡出来。”他对着镜子脱衣服,从镜子里看梳头的白珍,见她对这几箱子东西不上心,便道:“以前南京你还替我看来着,这几件比南京的陈货好,上海也弄不到。” “你大晚上的抬房间里来,一股子硝味。看着一层层的皮,我心里慌兮兮的。”她笑道,没有看皮子,依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自己的一身皮。她现在不施脂粉,沉沉的灯下面色有些黄,嘴角下耷着。她本就不是十分美丽的女人——鹅蛋脸,略肿的单眼皮,因为瘦,因为一种中国古画中淡漠的东方神色,所以勉强算在美的一类。但她知道,再过几个月她这一张脸恐怕是要毁了,会圆而肿,会积上斑,会像秋雨下静默腐烂的梧桐落叶,生出许多参差的褐色。其实可以用粉——那积雪下潜藏的污垢。她曾经从未在意过外表,去马来旅行,光着胳膊和面颊,把自己晒成金色,又搽朱红色的唇膏,因为她知道自己面目的轮廓依旧在,自己依旧是美的。 她现在还恐惧去看沈文昌,她看到他后脑的短发,看他的背,他的腰,会生出性的欲望。 “他该怎么办?他能熬那么久吗?”她想到他每次洗澡的时间都不长,不像自己哥哥们曾经讲起的“浴室里的事情”。 “他会出去解决吗?”她忽然想到“偷”,想到“丢”,想到那金翠辉煌的世面。皮子沉闷的 分卷阅读87 - 肉肉屋 分卷阅读88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88 污秽气息悄悄缠住了她,一张猴皮依旧连着脑袋,眼眶中嵌了两只黑色的玻璃珠,倒映着房间里的水晶吊灯——一个缩小的壮丽的世面。她痛苦的冲向卫生间,抱着马桶吐了出来。沈文昌关切的跑进来,从身后抱住了她,仿佛在讲者约医生,止吐药水,她没有听进去。 第二天他们去看话剧,她穿一件黑灰格子相间的英国呢大衣,额头钉一顶女士圆帽,落下黑色的网纱,下身依旧是玻璃丝袜,黑色浅口高跟鞋。沈文昌笑道:“你像是活在两个季节,冬与春。不过这两个季节首尾相连,所以你依旧美丽而和谐。”她笑着挽住了他的手,与他一同走在梧桐树下。这天上海没有下雨,早晨的空气清新而湿润,她走“z”字型的路线,特地去踩地上的落叶。他笑着把她拖回来,怜爱的训一句:“胡闹!”,用一个英文词。她大笑着,像是前一夜那污秽的皮子腥气从未缠过她。 中午吃了日本菜,下午请了冯小姐来喝下午茶,喝完一起去看话剧,三个人到底还是迟到了。沈文昌无声无息的坐到了一个角落,周围全是自己的卫士,白珍这次没有坐到前排去,也随他一同坐边角。他有些差异,低声的笑道:“你和冯小姐完全可以坐到中间去。” 白珍对她耳语:“看戏是次要的,只是想和你一起。”他听着非常的动容,低笑着,把白珍的手放到自己的大衣口袋去。冯小姐坐在白珍的另一只手边,笑道:“你们两个人,一点都不顾及旁边还有另外一个人。”她转脸去看戏,又道:“还挺热闹,红的一……”她忽然消了声,惊奇的睁大了眼睛,因为看到了邓月明。 台上打着暗红的光,一个女人在台后轻轻的拨着柳琴,音乐蛇行着,像大烟,像吗啡,像个两个人幕天席地下的野合。邓月明躺在三个女人中间,微醺却痛苦,已经迷失在了琴声里。又一个男人走了过来,粗暴的拉起了邓月明,抱着他,亲吻他,把他的外衣退在地上,把他的长发拆散在背。又一层的纱帘落下来,遮住了他们,琴声轻轻的褪去,鼓声却如同潮水,瞬间暴起,把人淹没了。冯小姐的手已经抓皱了自己的旗袍,因为她知道鼓声的意思,那是一种动,夜里竹床动了,风动了,雨动了,腿间的蛰伏的蛇也动了…… 忽然,纱帘后有人惊叫起来,邓月明惊恐挣扎出来,徘徊在纱帘间。他的身体已经染上了石榴的色,淹没在暗红的情欲中,男人和女人围猎着他。 有人念着台词:“小原,小原,你在哪?小原!我的小原哈哈哈!我的小羊羔!我的小花鹿!我的小娼妓!” 邓月明挣脱出纱帘,绝望的跌坐在台前。他哭泣着,瑟缩着,双手捂着眼睛,想把自己美丽的身体藏起来。 “娼妓……”冯小姐想:“他美的像个娼妓……”她不自觉的向沈文昌看去,看到他已经离席了,而白珍依然坐在座位上。 “他偷走了珍珍的丈夫……”她看着邓月明心想:“珍珍还怀孕了。” 第61章 大亚电影公司话剧厅的后台要过一条走廊,廊顶上挂了邮电绿灯罩的灯,没有开窗,落着品红色广州土布窗帘,最现代刺目的颜色,衬着玻璃纱,像是一个开在防空洞里的妓院,头顶盘旋着轰炸机——末日里的寻欢作乐,整个的是一条不归之路。沈文昌走在路上,立在窗下,看一条洋铁衣架。那上头横满了卸下的暗红纱帘,延绵起伏,逶迤前行,是一条爬在腿间的血痕,血迹干枯,留下潮水的声音。他觉得自己立在红色的海边,一望无际,有光无热,海面上卷着浮沫;又觉得自己身处黎明的上海,毫无声响的极静,忽然遥远的上空有一片“嗡嗡”的声音,像是有一架飞机离开,载满了孤岛的人。 他现在很平静,非常慢的呼吸着气,他知道要先找到邓月明,和他谈一谈,问一问。 问什么呢?对了,就问他:他什么时候和路晓笙有了这样的交情?为什么给路晓笙演这样的戏?这最下等的堂子里男娼脱光了上台跳舞的戏! 黎明的飞机离他而去,血海呼啸而来,黎明上海的大街小巷里灌进了暗红的海水,他奔跑着逆水而上,看到邓月明站在蒲柏路石库门的阳台上,散着发,穿着一件月白的大氅。有一次他对邓月明说,他非常想看他穿大氅的模样。他羞笑着,抱怨布价贵,手里提着暖瓶,里面曾经为他装过云吞。 他在海潮中拉住了邓月明,把他推进了一扇门。门外有许多嘈杂的声音,还有人来拍门。他突然恐惧了起来,因为邓月明有了这样多的交际,他还是这交际圈中的明星,是话剧台子上的角——这一切都与他沈文昌毫无关系。 “这是路晓笙为他经营的……”他心想。 “他们瞒着我暗度陈仓……” “我却认定那是单方的暗恋……” “我却为他欺骗了白珍……” “我却以为他爱我……” “我却为此而爱他……” 门外拍门的声音越来越响,甚至有人砸起了门,他惊恐拉起一张桌子别住了门,桌子上又堆上了两把凳子。 凳子上落下一竿旗,京剧里日行千里的“车”。 他拿起那杆车旗,像是忽现了一个恐怖的灵光,为一切都找到了一个理由:“对了,他是一个戏子。” 他缓缓的转过身,一步一步向邓月明走去。 “他是一个戏子……” “戏子无情……” “戏子无情!” 所有的怒言都在心里沸腾着,可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咬着牙,用车旗杆子抽邓月明。他以为一切都已出口,他所有愤怒与羞耻都已叫他知道,他是先礼后兵的,他是毫无办法的! 他恨他! 他抽断了旗杆,又把手边所有的东西砸向了邓月明,一瞬间里所有的金红赭绿炸裂开来,所有的翠丽辉煌都翻涌出来,这世上一切相冲的色全都跌入了暗红的海,一个整个世界都变得荒谬——深紫的天,藏青的云,铅灰的梧桐树,墨绿的市政大楼,穿着老旧的赭色长衫的邓月明。 外面依旧在叫门,海潮一样的声音。 沈文昌砸掉最后一张凳子,疲惫的靠到墙上,双手捂着面颊,无声的笑了起来——笑一个堂堂的上海市长秘书,用这样下作而惨烈方式,给自己报了情仇; 笑一个厂子里没有前途的秘书,处心积虑勾引他的女经理; 笑一个不受宠的侄子,提心吊胆的埋葬自己被褥里的死猫。 时光回溯,血海褪去,柏油马路的电轨上沾着几团苍白的浮沫,海啸后的废墟上立着一只蝉,尖声叫着:“严无豆腐严无豆腐”。 他从墙上起来,木然的扯堵门上的桌椅,无声的打开门,看到白珍与冯小姐站在门口。 “滚。 分卷阅读88 - 肉肉屋 分卷阅读89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89 ”他对周遭的演员后勤低声讲道,他的卫士便立刻掏枪开始赶人。白珍靠在冯小姐身上,向屋里望去,看到两张桌子砸在一堆戏服上,戏服下露出了一只青白的手,半面手掌粘了血。 周遭非常的喧闹,路晓笙被卫士拦在外面,嘶喊着:“月明!” “月明?”白珍想:“‘那天早上,月明和沈先生一起从恒仁路的一座公寓里走出来。’” “他要杀他?他这样的恨他?”她疑惑的想,随即又恍然:“因为他爱他。”她一瞬间就猜对了所有,眼前一片模糊,血腥气叫她反胃。她低着头,打开包,想要从里面找一块手帕出来。 路晓笙依旧在嘶喊,有人叫来了巡捕房,卫士高声的回对着,枪已经开了保险,举着抵住了路的脑袋。路晓笙对危险无知无觉,依旧在向里面冲着。 突然,枪声响了,卫士们惊慌的看向沈文昌,看到他捂着小腿痛苦的倒在地上,而白珍白保持着开枪的姿势。 她没有从包里翻出手帕,她翻出了沈文昌送她的掌心雷。 她也爱他。 第62章 沈文昌曾经和白珍讲,如果将来有一天要逃难,他一定不往南亚逃,因为丛林密布,穿不了三件套,不像个绅士,况且热,满头满脸的汗。他对绅士体面的看重,一如杂种英国人对潇洒淡漠的看重,皆因并非天生,来之不易。 现在他被打伤了一条腿,忍痛淌汗,不肯去医院,靠在墙上要回家。 “好,回家去。”白珍镇定下来,只道:“把他也带走。” “你带他……干什么!”沈文昌低声怒道。 “我的家丑不外扬。”白珍略微抬着下巴,垂着眼睑看他。他后梳的发落了下来,垂在额头上,眼角渗着冷汗,一整个人都靠在墙根。可他依然忧郁而英俊,顾影偏偏的模样,很讨女人的怜惜。白珍忽然想起许久以前,他立在她的汽车外,踌躇着递给她一块手帕。她鼻尖一算,仰头转身离去。走廊里邮电绿灯罩的灯恍着她的眼,像一轮一轮黄色的毛月亮,她低回头,眼泪就落了下来。仰头止泪都是骗人的。 但她现在心里很清明,她知道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他一定欺骗了她许久。他之前对她一点端倪也不露,骗人骗的轻车熟路,瞒人瞒的滴水不漏,当然是做熟了的。没准他在月明之前,还有过别人。她又想起她之前对他的信任与坦诚,只觉得好笑——她用现代摩登的婚姻方式对待他,他却用古中国的恶习回敬了她。 回去时,白珍依旧和沈文昌坐在一辆车上,冯小姐不愿再与之同行,要先回家去。路晓笙不肯叫人带走月明,自己带人和卫士打了起来。他当然打不过卫士,徒然的飞蛾扑火,落下一身伤,没有留住月明。白珍冷冷看着车外的暴行,面无表情道:“我和你过了这么些年,像是成了另一个你。” “我没有这样……”沈文昌争辩着,却被白珍打断了。她依然看着窗外,只是略微压了压手道:“不要讲话,我在想一些事情。” 她想要不要和沈文昌离婚——她依然爱他,爱他的好,爱他的坏,可她觉得自己已经不能和他过下去了——她感到恶心。她对沈文昌与邓月明之间的爱情毫无兴趣,对这场闹剧的责任漠不关心,可她依然要问问邓月明:“你们是怎么到一起的呢?”,因为她想给沈文昌一个辩白的机会。她其实已经不再相信他了,但她因为自己的爱情,要为他留下最后的一点体面。 “他一定不知道”她好笑的想:“我在这个时候还在为他着想。” 夜里到白公馆,公馆已经亮起了灯,幽然伫立在车道的另一旁,隐没在梧桐的枝干间。白珍走下车,忽然觉得自己的家庭像一个坟墓,点满了鲛油灯。那灯永远亮着,是个长明的诅咒。她亲自搀下沈文昌,拖着他往家里走,他很抗拒,叫她放手,却没有推她。她笑道:“早上你挽着我出门,夜里我挽着你进门。” “你要做什么?”沈文昌紧张的问她,她摇摇头道:“我只是想像一个平常的女人一样,问问我先生,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那……那……”沈文昌嚅嗫着。 “他吗?现在知道心疼了吗?”白珍冷笑道:“我问问你们是怎么一回事,问完送他去医院。我白家不至于连医药费都付不出来。” “这有什么好……” “闭嘴!”白珍尖利的吼道:“你做的事情,都不许我问一问吗?!” 她走进家里,张妈照例迎出来,看到沈文昌大惊道:“沈先生!这是怎么……” “滚出去!叫佣人都到后备房去!”白珍怒骂,把沈文昌往沙发上一推,又对着几个小大姐冷声命令道:“到楼上去,谁都不许下来,谁敢听一耳朵,我叫她今后再也听不到东西。” 沈文昌的腿只伤了皮肉,却流了一路的血,现在他苍白着面色靠在沙发上,神情已经有些恍惚。白珍坐在他的身边,看着那血迹笑道:“像《童话屋》里面包屑做的记号。” 又道:“还像人鱼的鱼尾要变为腿。” 沈文昌冷汗淋淋,无力讲着:“你疯了。” “他顺着你的记号过来了。”白珍哼笑一声,看着卫士把邓月明搀了进来。邓月明已经醒了,自顾自坐到一张沙发上。白珍皱眉道:“你弄脏了我的沙发。” 邓月明皱眉道:“是你先生把我打成这个样子的。” 白珍一愣,随即笑了起来,问他:“你是怎么和他到一起的?他爱你,你爱他吗?” 邓月明望着她,半张脸都是血,肮脏,污秽,假发已经不见了,真发被血黏在脸颊上。他像是非常诧异,惊奇的望着白珍笑道:“他爱我?他爱我……您真是一个罗曼蒂克的太太。”。他疲惫的垂下了眼,仿佛喃呢:“他不爱我,他打我……” “掐我……” “他作践我……因为他作践不了你……” “但是我依然愿意跟着他,因为他给钱非常大方,人也很干净。”他惨淡的笑了一下,温柔的看了一眼白珍,眼睛依旧非常的美丽:“他把我当作你……他不爱我……” 白珍听着,渐失了笑容,愣愣的看着他,只道:“他为什么打你?” “谁知道呢……大概看着像老婆给他戴绿帽子吧。”他嗤笑着:“你们这些人,一天到晚忙着恋爱,恋爱不顺,就拿我们来发泄……可是一个人能有几条命能给你们这样作弄呢?” “你……”白珍仿佛有些抱歉,一对肩膀松懈下来,低声讲道:“我不信你。” “你信我吧……放了我吧……”邓月明苦笑着恳求她:“我疼……”。他看向沈文昌,沈文昌已经因为失血昏了过去,只是无知无觉的靠在沙发上。 白珍还在问他:“你为 分卷阅读89 - 肉肉屋 分卷阅读90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90 什么要去演那样一出戏给他看?这下好了,他一打你,我全都知道到了……你是……你就是为了叫我知道吗?叫我知道他爱你,你要对我示威?!”她问的语无伦次,因为她从邓月明的话里听出了沈文昌对她压抑的爱意。 她又开始问自己:“要不要离婚呢……要不要离婚……他……他或许依然爱着我……” “我需要钱,把我妹妹赎出来。”邓月明道:“我不知道你们要来看戏……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演了……” 白珍痛苦的抹了一把脸,像是把一整面的五官卸了去,茫然的站了起来。她绕着茶几缓缓渡步,低着头心有所思。 “他有一个不幸的童年的,他曾经遭受过暴力。” “这或许是一种心里上的疾病,我可以带他去看心里医生。” “我一直都在自作主张……我甚至都没有好好和他谈一谈……” 她把沈文昌的血迹踩出许多脚印,一个一个绕着圈印在羊毛的毯子上面,像一种残酷的思想的痕迹。 “珍珍。”忽然,她听到她母亲的声音,抬头看去,看到白老太太站在楼梯的尽头,穿着黑色潘云厚段旗服,点着一双小脚。 “然后呢……不离婚然后呢……”她忽然想:“我和他一起老去,然后变成父亲母亲那样……”一种更为厚重的恐惧的席卷了她,把她牢牢的钉在了原地。 白老太太一步一步的走下楼梯,一个高大的女仆低着头搀扶她。她走到客厅,在茶几上取了一杯茶,直接泼到了沈文昌的脸上。沈文昌惊醒过来,看到她,立刻正了面色。她却不看沈文昌,只对白珍说:“送这位先生去医院吧。家务事,别叫人笑话。”那女仆去拉邓月明,邓月明无力的随着她,左摇右摆,挂在她身上,目光却飘向了沈文昌,小心翼翼的落了下去。 沈文昌抹一把脸上的水,只道:“珍珍,我们应该独自谈谈。”他望着白珍,没有去看狼狈的邓月明,像是全然的不认识他。邓月明的睫毛颤了颤,鲛油长明的诅咒盘踞在他的眼中,痛的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和姓沈的讲句话……”他声音忽然变得嘶哑,像有一根细骨卡在了喉咙间。他推开女仆,蹒跚的扑到沈文昌的身边,拉下他的头,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告诉对他笑道: “我杀了邓金。” 第63章 一九四三年的十二月底,上海的小报都在盛传市长秘书与太太闹离婚的消息。本不过是众多绯闻中的一条,令人笑后即忘,但因其后又渐渐写出了许多惊世骇俗的同性爱艳闻,便被文化部彻查,禁了消息。然而依旧有几个胆大的小报记者,偷偷去了白公馆,想要探听一些一手消息。记者心惊胆战的去,大失所望的回——白公馆已经人去楼空了。 那时白珍单方面和沈文昌离了婚,请一位文化部的朋友,在报纸上发了消息。沈文昌那天买了发行的所有报纸,亲自带卫士持枪围了文化部办公室,怒斥报纸刊登“不实消息”,要求重发消息予以澄清。这当然不能够,他当天就被市长训斥,强行停职了。他还惹上了人命官司——大亚电影公司的编剧路晓笙报警,告他谋杀了京剧演员邓月明,并请了一个德国律师来处理这件刑事案。他当然不在乎这个指控,很快利用76号的力量的压了下来。然而这些事情统一的成了痕迹落在众人的眼里,茶余饭后谈论起来,又结合小报刊登的香艳传奇,很被笑传了一段时间。而他的出生,他的发迹,他的仕途,也成了一类滑稽戏,给人带来了无限的快乐。 幸而一月一日过后,政府批下一个上海文化精英交流宴会,为了筹办宴会,沈文昌得以复职。他回到办公室时,依然风度翩翩,穿着英国呢的三件套,头发全都后梳着。他办公仍然周到细致,待人依旧人宽和大方,像是一切都没有变——他还是那个会在午餐期间谈起跑马股票,会在值班时候请吃夜宵的沈先生。 可沈文昌知道,他已经疯了——那荒谬的话剧落幕时,他就疯了——邓月明杀了邓金! 他无时无刻都在想:“他为什么要杀他?” “他那里来的本事杀他?” “他有这样的本事杀人,会只是一个普通的戏子吗?” “他是谁?他是哪一方的人?重庆的?还是延安?” “还有谁知道他杀了邓金?” “别人知道我和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在一起,我该怎么办?!” “他欺骗我……利用我……折磨我!” 他现在看每一个人的笑容都有了深意,听每一个人的话都觉得另有潜台词——都准备着敲诈他,准备着举报他,都想踩着他的尸体去风风光光升官发财。他随身带枪带弹匣,再没有坐过不防弹的汽车,也再没有独自出过门。 可他夜里做梦,却常常梦到邓月明。那蒲柏路的弄堂里,无线电唱着李香兰,石库门一座并着一座,京剧脸谱一般的门面,横向拉着许多的晾衣绳与电线,像是一个人已经老了,眼尾布着秋意。他站在石库门下,仰头叫着邓月明。 邓月明探出身来,穿一件赭色的老气长衫,逆着天光,却镀了一层明亮的,柔软的金。 “嗳,沈先生。”他笑着回答他,他也笑着应着。 梦醒时分,他面上都是泪,窗外梧桐依旧,邓月明却已经死了,大概是死无葬身之地的,顺着一条黄浦江,尸体冲到东海去。起先以为是失踪,路晓笙报了警察局,警察来询问,他又问起当天开车送月明回去的卫士,才知道白老太太下了命令,要邓月明的命。他听着真相很平静,甚至有些欣然,因为邓月明是为他而死。 “生死大事。”沈文昌对路晓笙笑道:“我在他命里的分量。”路晓笙从此恨透了他,势必要和他官司打到死。 文化部举办宴会时,他又见到了路晓笙。大概是磋磨久了,终于平静了一些,路晓笙不再对他恶言相向,也不再高声痛骂他“谋杀犯”,只是静静的讲道:“那天我给他买了一个生日蛋糕,就放在导演办公室里。” 他也静静的听着,听完一点头,转身离开了。 宴会里没有人注意到他,全都沉浸在新年的喜气里,举着酒杯听致辞。整个宴会装饰的富丽壮伟,隐约靠向洛可可的风格,像战前的香烟招贴画,最符合中国人想象的欧洲风格。沈文昌一直往外走,走到晚冬的夜色里。天上没有月亮,乌云漫卷着,他没有戴帽子,没有穿大衣,手里依旧端着宴会里拿的酒。 第二天,他仍然到76号去上班,办公室里挂汪主席,悬和平建国旗。 一九四四年,沈文昌在上海做文化官。 《新欢旧爱》完 分卷阅读90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0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10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10 蝴蝶。 凮渊没有比现在更清醒的时刻了,清醒的知道,他需要他,他需要黎轩,哪怕他生而为恶,为天道若不容,他也要,将他从东海之极放出来。 哪怕万物会因他灭亡,劈开的天地会重新合拢回去,重归混沌。 手退了回去,温黎轩也从魔怔中清醒过来,捂着嘴刚要咳嗽,又想起记忆的最后他正在为凮渊那什么,顿觉得该去漱口,可惜人刚站起来,就被凮渊搂住腰,扯进他怀里。 又是个极火热的亲吻,嘴唇贴着嘴唇,舌头绕着舌头,连呼吸都纠缠一处,温黎轩欲哭无泪,他和凮渊相好了也有几千年,怎么这人这会儿像是没开过荤的小年轻般急迫? 终于完了,人已经瘫软在他怀里,出气多,进气少。 凮渊看着他这个模样,忍不住低头又亲了一口。 温黎轩咬牙切齿:“你有完没完?还让不让人说正事了?” “还有正事?”不怪凮渊这样想,温黎轩这一万年,唯一做的正事就是为玉衡养魂,其他时间就靠几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纠葛打发时间,一想到此处,凮渊就觉得头顶绿油油的,都可以养羊放牛了,因此语气也酸溜溜的。 温黎轩哪里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叹了口气:“你昨天不是说玉衡可能与紫薇星君有情吗?我后来想了想,若是真的,那她当初口是心非,可能是为了我。” 第20章 他生来和天界的那些老不死的不对付,他们没办法杀了他,只得使手段将他坑在东海之极的归墟,玉衡的确有可能为了他说谎。 虽然说玉衡的感情史比他还丰富,但至少没有一个人,能够在成婚前,看出来爱人的壳子里面换了一个灵魂。 将心比心,当年凮渊认出假扮自己的桃夭时,他心里还是有些欢喜的,或许这个紫薇星君,真的有些不同? 果然这事儿,还是回头问玉衡好了,万一琢磨错了,弄巧成拙,就不大好了。 放下这事儿,温黎轩才想到和凮渊算总账。 “还没收拾你,你禽兽啊,老子才四岁,就敢折腾大半宿,要不要我活了!” 凮渊又拾起了他的毒舌本性:“大部分活了四年的兔子,崽都下三窝了……几十万岁的人了,少给我装嫩。” ……可恶,竟然无法反驳。 正说着,玉衡忽然抱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风一样的跑进来,见两个人坐在石桌前,眼睛一亮,急匆匆的喊道:“主人,你快救救她,她马上不行了!” 她将怀中的东西放下,两人看清楚是何物时,便是一向待人冷漠的凮渊也变了脸。 那只一只被活剥了皮的狐狸。 睫毛微颤,奄奄一息。 温黎轩疑惑的望向玉衡,“这是怎么来的?” “别提了。”玉衡抖了抖衣襟上的血,“还不是郦寅初,他对你不上心,郦家就怀疑你来路不明,不是他的孩子,查完我给你造的出生还不放心,又要请禅一那秃驴来看看,我跟着他们,恰好遇见那秃驴收妖,就把她救回来了……人杀了就完了,他还要剥皮,太残忍了。” 其中的曲折,温黎轩已经不想问了,一听禅一这名字,他就觉得恶心又反胃。 都说和尚应有一份慈悲心,众生平等,在他们眼中,一个裸`女与一棵树应该也没有区别,独独在对待妖这块儿,差别待遇。从进寺庙就教导小沙弥人性本善,妖性本恶,他们作妖的只能以人心为食,对抱有疑问的小沙弥,更是两眼一虎,妖不吃人,那吃什么? 合着女娲造他们之前,妖都是喝西北风长大的!对了,女娲还是个妖呢。 可就这么洗脑,温黎轩也没见其他和尚像禅一似的,天天诛妖玩,有时候暗搓搓的想,他是不是啥时候被妖虐待迫害过,留下心理阴影了。 旁边的凮渊抬手施了一个治疗的法术,同时道:“皮应该是自愿剥的。” 小狐狸眼睫颤得更厉害了。 玉衡大惊失色:“自愿?”她亦是狐狸,自然知道被剥皮有多痛苦,怎么会有妖精这么想不开? 温黎轩指了指狐狸的眉心为她解惑:“这里有转生术的痕迹。”应该是只想做人的妖,刚完成法术,身上血还没干,就碰着禅一了。 玉衡唏嘘叹气:“这是何苦呢,做人有什么好,几十年就死了,短命得连我们的零头都不到。” 温黎轩安慰她:“悠闲的日子过太久,想提高生活节奏吧。” “也是。” 她跟着温黎轩时,做了几千年儿童,几千年少女,后来多次转世为人,十五年及笄,之后再用两三年时间嫁人,一年时间生子,再二三十翘辫子,简直快得她流泪。 晚上,安置好玉衡与她救回来的狐狸,温黎轩摊在床上就睡过去了。 昨晚实在折腾的太累。 迷迷糊糊的,怀里似乎有个人,他猛然清醒了,一看,竟然是玉衡。 他就说凮渊只可能抱着他睡嘛。 “玉衡?” “主人,你怎么醒啦?”玉衡揉揉眼睛,又往他身上贴了一贴。 “你怎么在这里?” “……人间有一句话,老夫老妻亲一口,噩梦都要做三宿,想着昨晚上你房间的结界张到天亮,得做多少噩梦啊,就过来陪陪你。” 温黎轩嘴角忍不住抽了一抽,“……你说的好有道理,睡吧。”被子一拉,罩在两人头顶。 第21章 被玉衡救下的母狐狸名字叫做婇珠,活了大约五千余年,近来在人间找到个真爱,决定转世为人,陪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慢慢变老,一起死翘翘。 玉衡特别不理解,你是只妖也可以和他一起慢慢变老,一起死翘翘,何必受那一趟罪。 温黎轩发现,他周遭的人物,好像都不怎么懂得真爱,他自己就不说了,对凮渊向来怎么作怎么来,玉衡与青丘的朱离,桃夭与白帝少昊,都没成。 他们之中,最无语的当属桃夭,和炎帝的小女儿一起抢少昊,看着女娃对少昊纠缠不休,脾气一上来,引她去了东海。东海那时极不安稳,一个浪花拍下来,女娃就一命呜呼了,禁锢的灵魂化为精卫,成天的衔着石头填海,发誓要将东海填平。后来自己被拘在东海之极,可把她乐坏了,开始啄自己肉向桃夭报仇,他怎么说也是上古大妖,啄得全身上下没一片完整肌肤,午夜时分,也会恢复如初,于是第二天女娃又啄,日复一日,玉衡看不过去,某日护了他一晚,结果差点神魂俱灭。 得知桃夭杀了女娃后,少昊皱着眉头 分卷阅读10 分卷阅读10 - 分卷阅读11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11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11 数落了桃夭一顿,说她一个女孩子,性格怎么这样残忍,以后若是哪个女孩子敢多看他一眼,他不是都要防着她害她们?桃夭听着不耐烦,一脚就把少昊踹了,不过是杀个人,还要听半天的思想教育,少昊又想挽回,拉着自己和凮渊饮酒,想要他们在桃夭面前说句好话。恰好鲲鹏也在,听完故事始终后直嚷嚷踹得好,她桃夭不踹你,你也要踹她,美人三日厌,皮相这些都是虚的,心灵美才是真的美,找老婆么,自然要温柔婉约,心地善良的,桃夭这种蛇蝎心肠,也只有没有三观和下限的魔族才看得上。 鲲鹏的话其实是瞎扯的,每次桃夭路过北冥,他都躲在水里偷窥,一脸的痴汉相,他温黎轩敢用一世英名打赌,若是在陆地,他哈喇子肯定能流一地。 偏偏少昊信了,不再向桃夭求复合,去追求既温柔婉约又心地善良的皇娥,恩恩爱爱生了十个太阳,被后羿射了九个。 第22章 既然这个命也救回来了,人就走吧,赖在这里我也不方便。玉衡想着自己这处最近几乎成了收容所,先是主人,后是凮渊,再来一个婇珠,哪里有那么多房间安置。再者万一被郦家人发现怎么办。婇珠也晓得自己这条命是捡来的,无亲无故,也不能指望对方把自己伺候完好,自己辞别才放她走人。因此顺着玉衡委婉的逐客台阶下去了,并多次向玉衡道谢,还送了随身的两件饰品作为报酬。 玉衡觉得不好意思,就推了温黎轩出去给她当护卫,温黎轩很无辜,她都转世成人了,还有什么意外?玉衡瞪了他一眼:“就是因为她现在是个人,所以才担心她出意外嘛!” “那我走了,你让凮渊扮你孩子?他愿意么。” “扮什么扮?直接和郦寅初摊牌,他都要找人来收你了,我不把你送走,等他收啊!” 好吧,反正有凮渊在,他也不怕那个紫薇星君发现玉衡的异常,那就走一趟吧。 路程不算远,温黎轩租了一辆马车,和婇珠一起上了路,她已经失去法力,也看不出玉衡原身,问温黎轩玉衡是什么妖?温黎轩笑了,答道:“和你一样。” “狐狸?” “嗯。” “我听着玉衡姑娘她叫你主人,那你是什么?” “兔子。” 婇珠的表情瞬间有些微妙。 “……哦,那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就叫我公子就可以了。” “……” 时间也快,仅仅两天,婇珠就到家了,温黎轩把他送到家门口本来想转身走人的,奈何婇珠客气,要他进去饮口茶,也让马儿吃个草,于是温黎轩也跟着进去了。 一切顺利。 温黎轩是这么想的。 直到踏入正厅的那一刻禅一从天而降出现在他面前,还往他站的地方施了一个结界将他和婇珠困住。 同时双手合拢,特别慈悲的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他不是应该去郦家了吗?怎么在这里。 婇珠惊呼一声躲在他身后,才想起转生术已完成,这结界已经困不住她了,又跑出去掀了禅一一把,尖声质问:“秦生呢?” 秦生就是那个让她心甘情愿放弃做妖的人间真爱。 可惜她现在是真正的弱女子,力气小,用尽全力也无法让禅一后退一步。 温黎轩很想以过来人的身份,和婇珠分享一下,当初这秃驴是怎么拆散自己和郦寅初的经验,可惜这样就暴露了他复生的事实,只好装作不明白。 禅一目光怜悯看着婇珠,道:“人妖殊途,上次贫僧已饶你一次,施主何必苦苦纠缠?” “我已经转生成人,为何不能与秦生在一起!” “贫僧心中,你仍是妖。” 所以说,不管为仙为人或为妖,一定要有种族自豪感,你自己觉得自卑换了种族,人家照样不认你。 “哈哈哈哈……这真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的笑话了,竟然说我不是人。”婇珠眼睛都气红了,咬牙切齿道:“那你便使出你的捉妖手段,看这次,还能不能将我捉住!” 禅一沉下脸来。 婇珠也做出防备的姿势,走到温黎轩前头将他挡住,并且道:“公子,婇珠这回真是对不起你,我现在缠住他,你找机会就逃吧。” 这个不用人说都知道,温黎轩心里嘀咕,抬手捏了个法诀就将结界解开,同时伸手向禅一袭去,禅一没想到温黎轩破了结界后还敢出手伤他,道了一句不自量力就要反击。要的就是这个,顺势揽住婇珠的腰肢就要带她逃走。 “……不。”谁知道婇珠竟然躲开了,迎着他惊讶的眼神,缓缓道:“秦生在这里,我哪也不去。” 第23章 “好,很好,那今日,你们两个就别出这个大门。” 好吧,反正他与这秃驴有旧怨,今日就收拾收拾他。 他当初与禅一相斗一场,对他的本事也了解的差不多,又积累了四年的捉妖经验,禅一的功夫也精进不少,两人纠缠在一起,婇珠找了个机会脱身,去寻他的秦生去了。 让温黎轩吐血的是婇珠寻到他的秦生后,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过来招呼他一起走。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令温黎轩颇有一种“还是原来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的违和感,因为禅一躲开了他的攻击,转而用尽全力攻击秦生,婇珠大惊失色,推开秦生,承受了那一掌。 血瞬间就从她口中喷出来了,秦生目瞠欲裂。 “婇珠——” 当初的自己,也是这般为护温黎轩,殒命于他手下。 温黎轩就不懂了,一和尚,说以捉妖为己任,你捉就是了,何必拉人下水,要不要脸了。 而且每次捉妖都这样,不会已经捉出流程来了吧? 对此,禅一表示:“的确是手熟了,而且最后一招,大部分时间都是好使的。” “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 “以恶止恶,是为善也。”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必对他们仁义道德。”理直气壮,让人恨不得把他一巴掌拍死在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但现在计较这些已经晚了,他化作一阵风,将婇珠与秦生席卷而走。 路上婇珠一直在吐血,秦生也一直抱着她向她解释,说他并未背叛她,他不在乎她是妖,要她别死别丢下他一个人,他爱她。 温黎轩听着心有戚戚。 婇珠伸出手摸秦生的脸,说她也是,她爱了他很久。 “我太累了,一 分卷阅读11 分卷阅读11 - 分卷阅读12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12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12 世又一世的寻你……我想这是最后一次了,和你白头到老,魂飞魄散也好,烟消云散也好……我没想到,老天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 看来这婇珠老早之前就和这秦生在一起了,生老病死,他一次又一次轮回,她一次又一次寻找。 秦生也有些发愣:“你说什么?” 婇珠流泪:“我多希望我们之间有一个完满的结局……所以我转生成人,想以人的身份和你在一起,我真的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接下来,她断断续续向秦生诉情衷,而这些叙述,则让温黎轩整个人都不好了。 婇珠并未自卑自己身份,觉得人妖殊途才转生,真正的原因,是她本来是人。 那已经是五千年前的事了,她那时叫雉雅意,秦生叫闻弦歌,从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也被家人定了亲。谁知道,从天而降一个人,夺了婇珠的芳心,却另有所爱,害她溺水而亡。老天可怜她,竟然让她借尸还阳,重活一次,可惜借的不是人类的尸体。她终于晓得真正爱她的人是秦生,果断的将从前的心上人从她心里挖出去,又将秦生放了进去。 可是他们的生命不再一样。 几十年时间,她容颜不改,而他渐渐衰老死亡。 她一次又一次找到他,得到他的爱,又一次又一次失去。 因果轮回,累了,倦了,不想继续了,不管哪个理由,她决定转生成人,陪他最后一程。 这其实是个颇动人的故事,至于温黎轩为何会感到整个人都不好了,大概是因为,他就是那个夺了她芳心,又害她溺水而亡的旧情人。 第24章 真正的对面相逢不相识! 难怪他会送她回家,一路温言细语,还在发现禅一那秃驴时没有一味报仇,而是带着他们离开。这或许就是他与婇珠之间的因果,明明没有认出来,下意识的待她,还是与别人不同。 唉。 他的确对不起雅意,谁让在雅意与玉衡同时陷入危机时,他下意识的选择了后者。 那时的温黎轩还不像现在,养着玉衡五六岁就撒手不管逍遥自在,那时他会养到玉衡成亲。大约是在玉衡十五岁及笄那年的汜水节,他遇到了雅意。 雅意那会儿正是叛逆的时候,忒不乐意被父母管教,无论他们说什么,都要反着来,小到吃饭弹曲,大到婚姻大事。 她长得好,又颇有才,追求者众多,见着父母为她做主定亲的闻弦歌,从不摆好脸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同样对雅意一见钟情。毕竟道行深,情话信手拈来,雅意难以招架,没几次就与他定了情,两人也过了一段很是快乐的日子。 如果雅意没有太过介怀玉衡,或许他们两个会长长久久。 玉衡那时体弱,用弱柳扶风来形容也不为过,就像一朵一碰就碎的娇弱花朵,时不时的咳嗽发烧,他经常与雅意约会到一半,就去照顾玉衡。 玉衡总以为她破坏了他与雅意的感情,三番四次的确认,雅意姐姐有没有不高兴? 看着她眼眶发红,有委屈又不敢说的模样,他心软如泥,安慰的话不要钱似的用在她身上,玉衡十分感动,像往常一样钻进他怀里,要他哄她睡觉。 这一幕不知道被哪个嘴碎的传进了雅意的耳朵里。她误以为自己其实情系玉衡,对她并非真心。拉着玉衡泛舟,两个人拉扯间落入水中。那池水中有因自尽而不得往生的水鬼,正拉人做垫背,见两人落在水中,直拉扯两人脚踝。他赶到现场时,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但没一个跳下去施救。 他跳了下去,先救玉衡上岸,再回过头,雅意已经溺在了里头,救不回来了。 是他将雅意的魂魄从水中提出来的,刚找着一只死去的狐妖,将她装在里头,就被告知玉衡伤了风,急匆匆的又赶回玉衡那里。 等玉衡好了,他想起雅意时,她已经和闻弦歌好了,之前的死是上天给她的试炼,要她擦亮狗眼,看清楚谁才是真正爱她的人,谁才是值得她爱的人。 他觉得既然到了如此地步,也没必要告知雅意,其实是他救了她,省得让她与闻弦歌之间生芥蒂。于是收回感情,安心的陪伴玉衡。 可是雅意恨意未解,明里暗里都和玉衡过不去,最后甚至在他多次相护玉衡后,冒着被人发现她已是异族身份的危险,动用了还不熟练的法术,将他“杀”死。 她在他“临死”前告知了自己的身份,她不晓得他其实早就知道,但他还是假装惊讶,然后哀求她放过玉衡。 他想这样,她总能消除过往怨恨,浴火重生了吧。 事实也是如此,她与闻弦歌相爱至今。 第25章 原本是想送走一个,没想到不但没有送走,还带回来一个拖油瓶,玉衡觉得很心塞。 温黎轩扶额,不知道该不该把婇珠真正的身份告诉她和凮渊。 玉衡当时得知他被雅意“杀死”之后,恨不得也杀回去。 她不晓得雅意为何总抱着最大的恶意揣测温黎轩,即便他真的辜负了她,那也只是感情上的事,不需要那么极端吧。 谁开始一段感情时,都不能保证会有一个好的结局,如果不如所愿,就放手。谁也不会因为一段无望的情做一辈子孤家寡人,慢慢走出阴影,总能遇上别人。 雅意她将温黎轩想的那么坏,难道不是只证明她自己眼光不好?那以后闻弦歌也辜负了她呢?杀了吗?她的人生那样漫长,以后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不合心意的,也杀了吗?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真正轮到他被抛弃时,玉衡又恨不得像雅意一样杀了那些负心人。 他阻拦,说你忘了当初自己是怎么说的?为了表示我是一个有深度有内涵有眼光的人,报复的事千万不能做。 玉衡气得直挠墙,说我双重标准不行啊。 于是温黎轩知道,他这一生,沿途可能很多人陪他看风景,但真正能走到最后的,唯玉衡与桃夭两人。 凮渊为婇珠治疗完毕之后,就将她和秦生打包送去郦家的一个偏院,并布置了一个结界,只要婇珠和秦生不要走出来,没有人进的去。 温黎轩整个人都趴在石桌上,一脸的生无可恋:“禅一那秃驴,怎么会出现在秦生那里?” 凮渊坐到他旁边,把手臂递了过去,温黎轩马上把他手臂垫在自己脖颈下面当枕头。 凮渊道:“是郦寅初,他听说玉衡把你送走之后,找他爹娘理论,他爹娘拗不过他,就把禅一打 分卷阅读12 分卷阅读12 - 分卷阅读13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13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13 发了。” “哦,这样啊。” “他当年没好好保护你,这回倒好好保护了玉衡的‘孩子’。” “……”不都是他么,有什么区别。 凮渊又凑过来亲了温黎轩一口,“分开的这几天,有没有想我。” 温黎轩懒得理他。 或许凮渊觉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他们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变化了吧。他是真的爱他,有关他的事,他总往好处想。 但其实不是,他仍觉得自己不爱凮渊,只是现在有事求他,不好翻脸,反正他利用了他那么多回,也不差这一次。 终于逮着空隙,温黎轩可以与玉衡长谈,是在玉衡屋里。她房间的装扮雅致,窗前还挂了一串小风铃,风一吹,叮铃当啷的十分动听。 “其实我也找你有事。”玉衡像往常一样蜷在他怀里:“我求凮渊修改了这具身体父母以及郦家人的记忆,她本来就死了,我这样做,至少减轻了她父母的痛苦。” 温黎轩想了一想,“这样也好。” “那主人呢,你找我是什么事情?” 温黎轩组织了一下语言:“是紫薇星君,你打算怎么办?” 玉衡惊讶:“这个我们不是老早就讨论过了吗?” “难道后来他能认出宫中的那个不是你,你一点也不感动?” “很感动啊,可是这有什么问题吗?” 温黎轩觉得心累。 第26章 玉衡恍然大悟:“你以为我爱他。” “难道你不爱。” “……我是爱他,可在我心中总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两两相较舍其轻嘛。”玉衡不在乎道:“你还不了解我,至少比起朱离,他差远了。” 温黎轩默然,又想起当初和雅意走到最后那种地步,何尝不是因为在他心中,玉衡更加重要。 玉衡倒是好久没提朱离了。 朱离是狐族的王,亦是玉衡的初恋,两个人郎情妾意百年,但却没有结果。 导致他们两个决裂的原因是自己。 那时大荒极尽繁华,仙界也奢靡,人类沿着黄河流域不断繁衍扩展,地盘越来越大。 而也就是从那时开始,人们发现天越来越低,隐隐有压下来的趋势。 这很不正常。 人界将盘古开天地当做传说故事,虽与实情有些出入,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百万年前,天地初形成时模糊一团,称为混沌,随着时间流逝,混沌中孕育了盘古,他用一把斧头将天地劈开,清而轻的东西上浮成为天,浊而重的东西下沉成为地。盘古担心天地重新合拢,就用手撑住天,他每长高多少,天就往上升多少。直至不知道多少年,盘古死去,他的呼吸化为天上的云雾,声音化为雷霆,左右眼睛化为日月,头发化为星辰,四肢五体化为四极五岳,血液化为江河湖泊。 他就是在那个时候有灵识的,只是那时混沌已经被盘古破坏得差不多,因此被混沌孕育的他也很脆弱。 他在混沌中寂寞了很久,桃夭出现了,他很惊喜,时常撩拨她,两个人一起度过了极漫长的岁月后,有灵识的生物越来越多,渐渐形成了各自的规模。 鲲鹏说,天地合拢,是他的过错。 他被混沌孕育,亦是混沌的化身,他随着时间越来越强,混沌也越来越强,若他活着,天地迟早要合拢,恢复到盘古大帝开天辟地时的模样。 对于这个世界,哪怕是这个世界最邪恶的生物来说,他都是恶。 而桃夭身为盘古之心,天道化身,理应由她且只能由她将他消灭,拯救天地。 谁晓得桃夭与他相处几十万年,因他而生出了感情,怎么也下不去手。 当时情况挺危急的,六道生物之间通通放下彼此芥蒂,联合要除掉他,这其中就包括了朱离。 过往的朋友全成了仇人,这天地间对他仍旧不离不弃的,也只剩下桃夭与玉衡两人。 她说她的命是他救的,她是属于他的,哪怕他真的会毁天灭地,她也会誓死跟随。 后来他终于被禁锢,所有出力枉死的生灵,全部投入六道轮回,有那么一世恰好,玉衡与朱离撞上了。 朱离那一世是个风流又有手段的人,见玉衡长得好看,就将她纳为姬妾,放在掌心宠幸了一段时间,趣味减了也没有逐出家,只当放了一个修饰的花瓶。 后来,家中为他娶了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妻子若有似无的挑衅朱离的权威,连一旁围观的他也有一种感觉,朱离的妻子并不爱他,他爱养多少小妾美人她不在意,她知道后宅里有很多女人争宠吃醋,她永远不会成为其中之一。而她这样反而让朱离起了征服之心,继而,在相互交手中,真正的爱上了她,并且为她遣散了所有姬妾,真正做了一对比目鸳鸯。 离开时,他嘲笑玉衡,眼睁睁的看着朱离倾心他人,她太失败了。 玉衡无辜的眨眨眼说,谁让我空有一副美丽的躯壳,没有与他共鸣的灵魂,唉。 太狠。 花前月下,山盟海誓,她曾展现给朱离她所有美好的东西,让他迷恋得无可自拔。 而当情不在,她连一个让他爱上她的机会,也不再给他了。 第27章 但是紫薇星君到底和朱离是不一样的,朱离当年要杀他,玉衡与他翻脸正常不过,而紫薇星君并未做任何对不起玉衡的事,相反对她一往情深。自己虽然情路坎坷,至少希望玉衡能够完满,哪怕他有一天湮灭,还能有一个人,千年万年的陪她。温黎轩想着要不要去找紫薇星君,给他透点消息,成全了这一对小鸳鸯,想着想着,就这么睡着了。 再醒来,玉衡急惶惶的扯他的袖子,“主人,主人,你醒醒!” 他揉揉眼睛,哼哼两声,翻身继续睡。 “要睡你也先给我变个身啊,郦寅初过来看你啦,主人!” 温黎轩有些醒了,郦寅初来看他干什么?赶紧变身,玉衡将他抱出去,递到郦寅初面前,责怪的看着郦寅初一眼:“孩子还在睡觉呢,你这是要干嘛,打算做他便宜爹啊?” 郦寅初将温黎轩接过,“父亲想见见孩子。” “不会有个秃驴在外面等着吧?” 郦寅初顿了下,才道:“不会。” “……算了,我还是和你一道去吧,我不放心。” 玉衡忍不住,又把温黎轩抢了回去。郦寅初也不同她计较,两个人一道出了门。哪里想到,刚到门口,玉衡忽然呻吟一声,绊 分卷阅读13 分卷阅读13 - 分卷阅读14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14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14 倒在地上,温黎轩也吓了一跳,但因被玉衡保护的好,因此也不怎么疼。 郦寅初回头,连忙蹲下`身扶玉衡,并问道:“怎么了?” 玉衡似忍着极大的痛苦一般,整个人蜷成了一团:“啊……啊……主人,主人,我好痛……” 温黎轩哪里还顾得上郦寅初,化出原形,推开郦寅初,将玉衡抱住:“没事的,是有人提前施术,要复活你,没事的,我马上去救你。” 郦寅初目瞪口呆。 同时,凮渊如一阵风般出现在温黎轩旁边,抓住温黎轩握着玉衡的手,玉衡好像一下子失去痛觉般,不再颤抖,只是肌肤逐渐灰败,瞳孔也扩散开来。 凮渊抚上玉衡的脸颊,道:“不管在哪里醒来,不要害怕,你知道该怎么做,我和黎轩马上都会来救你的,明白吗?” 玉衡缓缓的合上了双眼。 “所以,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温黎轩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说:“等。” 凮渊看着面容忍耐的温黎轩,将他的手与玉衡的分开。刚才情况紧急,所以没注意,玉衡将温黎轩的手背抓住无数条血痕来,有些深可见骨。血顺着他的伤口流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触目惊心。轻轻将伤口拂去,而温黎轩陷入自己的情绪当中,不去管他这些小动作。 忽然,一道涩涩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黎轩……?”温黎轩与凮渊同时回过头,只见婇珠怔怔的站在一旁,恍惚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玉衡姑娘,她也不是人?” 温黎轩想起身,才发现袖子被人拉住,再回头,郦寅初目光灼灼的望着他。 凮渊看着郦寅初的动作直皱眉,问温黎轩:“她认识从前的你?” 温黎轩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其实与雅意相认也没多大意思,他在她的人生中,仅仅扮演了她豆蔻年华时的负心人角色,也还过她一命,即便相认……也是路人。 第28章 “不认识。”想想也只能这么说了,“也可能是我名字烂大街吧。” 郦寅初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又好像塞满了东西,全然没了章法,唯一清晰的记得的,反而是那一刻,他终于决心放下温黎轩,选择琅琊,带他到了杳无人烟的湖畔,说明自己的心意。忽然身后沙沙作响,他以为有人,快速上前拨开了竹枝,凮渊手里抱着一个小孩子,两个人对视片刻,又同时扭过头看他。 如果他是温黎轩…… 郦寅初浑身发冷,好似被泼了一盆冰水。 “你拽着我的袖子了。” 眼前的人有着一张与温黎轩完全不同的秀美面庞,宛若好女,但看着人的眼神安安静静的,郦寅初反射般松开了手,哑声问道:“你是谁?” 凮渊看着郦寅初纠结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恨了温黎轩一眼:“你敢和他说一句话试试。” 温黎轩:“……”他不敢,玉衡还等着这人救呢。 而此刻的玉衡,只觉得自己又似到了水中一般,耳朵里全是“咕噜咕噜”的声音,她睁开眼,伸开手将水划开,又看到了桃夭。 “桃夭姐姐,你又召唤我?” 桃夭仍然一袭粉衣,她伸手,玉衡立刻扑进她的怀里。 桃夭温柔的抚摸着玉衡的头发,并开口道:“是女娃,她将你的骸骨从归墟带了出来,送给了紫薇星君,紫薇星君施法复活了你。” 玉衡惊讶的抬头,“为什么?” “女娃恨我,大约想挟持你坏我的事吧,至于紫薇星君——”桃夭笑了笑,“应该是因为爱你吧。” “主人也和我说过类似的话,他好像希望我与裴还情在一起。” “因为他也爱你。” “嗯……刚才主人和凮渊都叫我别害怕,他们很快会来救我。” “我知道,但是有些事情,只有你和我知道。”桃夭捧住玉衡的脸,额头与她相抵,“尽快要凮渊解开黎轩的封印,将黎轩带过来,否则,真的会来不及的。” 玉衡点头,“我知道。” “一旦我将黎轩吞噬,凮渊身上的术亦会解开,到时候,你要带着黎轩逃得远远的,知道吗?” 玉衡继续点头,“我知道。” 桃夭亲吻了一下玉衡的额头,同时道:“……回去吧。” 玉衡仍然点头,只觉得身上一轻,抱着她的桃夭已经不在了,而她仍在深水里。她凝眉,想着自己不会是在水中复活了吧,刚转身,一个人形般的黑影正在她身后,她倒退一步,吓得差点尖叫出声。 “万年不见,小狐狸更加胆小了。” “鲲、鲲鹏……”她捂着心口,那里砰砰砰跳得厉害。“我怎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我把你扯过来的。”鲲鹏耸肩,“你晓得的,万年之期快到了,我的力量逐渐增强,很快会再次化作大鹏。” “所以呢?” “或许我可以试试,是否能解开桃夭在凮渊身上下的术,你说,若凮渊知道,他从未爱过黎轩,这万年来不由自主的纠缠,也是为桃夭的术若束缚,他会不会像万年前一样,与我再一道弑一次魔?” 玉衡没有说话,只是瞳孔的颜色蓦的变成了灿灿的金色。 第29章 她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鲲鹏笑了笑:“只是想和你做个交易而已,放心,这个交易你一定会喜欢的。” …… “你究竟是谁?”郦寅初看着温黎轩不说话,旁边的凮渊更是气鼓鼓的看着他,心里不知怎么竟生出一股荒唐之感。他踉跄得倒退了几步,捂着心口苦笑:“我早知道会如此,你根本没有爱过我……” 温黎轩头疼异常,伸出手捂住郦寅初的眼睛:“忘了我吧。” 郦寅初只觉得眼前一黑,就那么昏了过去。 不远处的婇珠扶着墙壁,一时也有些怀疑眼前的状况,她不比郦寅初,多活了几千年,自然看得出温黎轩与凮渊正面临的情形是什么。凮渊哪里管她怎么想,闪至她的面前,如温黎轩对待郦寅初一般,覆上了婇珠的眼睛,直到消去她所有的记忆,才抬头对温黎轩道:“你和他说话了。” 他倒不管温黎轩和郦寅初说了什么,在他看来,温黎轩和郦寅初说话了,他很不开心。 温黎轩嘴角抽搐:“我以为,你比较喜欢我这样简单粗暴的处理方式。” “是很喜欢,但是你还是和他说话了。” “……”有完没完! 正想和凮渊掐架,手腕上的 分卷阅读14 分卷阅读14 - 分卷阅读15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15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15 琉璃珠忽然亮了。 温黎轩和凮渊对视一眼,同时道:“是皇宫!” 温黎轩对皇宫这地方挺熟了,做国师那会儿,成天的陪着玉衡乱逛。 玉衡被绿绮公主逼出身体时,又去了一次。 这样看,他现在也算三进宫了。 施法的地方是皇后的栖凤殿,温黎轩与凮渊随着法术残余的痕迹很快就搜索了过去,只见栖凤殿中,帝后双手紧握在一起,旁边,绿绮公主遗世独立,三个人眼眸紧闭,宛如沉睡,让人意料不到的,是玉衡和紫薇星君都不在,反倒多了位故人,鲲鹏。 地上剩余一块白色锦布,可以想象,紫薇星君将玉衡散落的骸骨一块一块拼接成形,覆上白布开始施法,白布下,尸骨渐渐生出血与肉,那个时候,抱着自己的玉衡正承受着撕裂一般的疼痛。 “你们两个来得倒快。” 鲲鹏从椅子上跳下来,一把将温黎轩抱住,“黎轩,好久不见,我想死你了。” 温黎轩闷闷的回抱住鲲鹏:“千万别,我可不想在吃你亏了。” 凮渊蹲下`身,触摸了一下白布,抬头对温黎轩摇头,温黎轩知道他根据上面的信息没有追踪到玉衡下落,也有些烦躁。 鲲鹏像看不到他们二人互动似的,一脸懊丧的看着温黎轩:“你还恨我把你封印在归墟?这不怪我,眼见着你都要把天地吞噬了,万物生灵,一啄一饮皆有因缘,我生来应该维护天道,没有办法。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朋友。” “……真不要脸。”温黎轩将鲲鹏分开,对方反而缠住了他的手。 鲲鹏又嚷嚷:“你不公平,区别对待,明明我只是从犯,凮渊才是主犯,结果你把气都发泄在我身上。” 凮渊一怔,好似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继而双眼恍惚一下又恢复了清明,站起来,仿佛忘记了两个的对话。 温黎轩对鲲鹏道:“你也想要这种公平?” 鲲鹏顿时一脸无法形容的表情。 “不……你还是继续恨我好了。” 鲲鹏是一个很简单的人,心里在想什么,看他表情就知道,数十万年不变。 上古之神,不善不恶,做事但凭本心,鲲鹏做鲲鱼时在海中称王称霸,化作大鹏时更嚣张,直嚷嚷飞到哪里,哪里就是他的地盘,想抢,先打一架再说。 桃夭说,这般憨顽之物,定要给他着颜色瞧瞧,他才知道天外有天。 桃夭还没动真格就赢了,因为鲲鹏见了她那张脸就觉得浑身无力,手脚发软,恨不得倒贴。 这家伙痴汉了桃夭数年,没把桃夭痴汉到手,倒和温黎轩成了朋友,因此见他和凮渊在一起,脸上就差愁出一江春水了。 “我说你成天板着个脸干什么,我不就是截了桃夭的胡么,这样你不是该开心才对么?”温黎轩见他成天的叹息,不禁也来了脾气。 鲲鹏摇头,“你不懂。” “……” “一啄一饮,皆有因缘,你强行扭转,不会有好结果的。” “……” 温黎轩记得当时的自己很震惊,那个他认识的鲲鹏,还能说出这么有佛性的话?后来一次,他听说有人奚落凮渊,说他身份低微,不配住在招摇山,他赶去为凮渊出头,恰看到桃夭拽着凮渊离开,凮渊眼眸深深的望着桃夭的后脑勺,看得他忒心酸。地上全是惨兮兮呻吟的妖,估计是被桃夭打趴下的,他不忿,又将那些人揍了一顿。他想这是不是就是鲲鹏口中所谓的一啄一饮与因果,去北海找鲲鹏,他正好醉倒在石桌上,手里紧紧握着一张小镜子,他听鲲鹏说过,这是他的一件法宝,可知过去未来,心中一动,将镜子从他手里抢过来。 镜中的未来与他的担忧相差无几,他虽坏了凮渊与桃夭的情缘,将凮渊搞到手,但凮渊没有爱上他,相反与桃夭在多次阴差阳错中生情…… 不想再继续看下去了,他有些失意的离开,自此开始疏远凮渊。 第30章 后来凮渊被自己甩了之后,鲲鹏陪伴左右,又不小心把那方镜子掏出来,凮渊看到的画面,是他截胡凮渊与桃夭失败,失意的离开招摇山,路上捡了条小狐狸,取名叫玉衡,主仆两个日夜相对生出情愫,他发现玉衡才是自己真爱,当初对凮渊只是一时兴起。 鲲鹏看他表情狰狞直扶额,说千万别把刚才看到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当真,他虽然知晓未来之事,也糊弄旁人说这面镜子能看过去未来,其实是假的,这是一块幻镜,能令观者陷入心魔。 他当时看着桃夭为凮渊出头,又拉着他的手离开,心里撞了邪,幻镜便将他心中所想幻化出来,他深信不疑,与凮渊保持距离。 凮渊当时因他未回答他是否因为玉衡而抛弃他,产生执念,幻镜亦将他心中所想幻化出来。 阴差阳错。 桃夭后来有段时间直感叹他和凮渊错过了可惜,直到天地合拢,凮渊站到了他们的对立面。 如果说,鲲鹏站在自己对立面是为了万物生灵,凮渊便只是为了私利。凤凰一族当时地位低微,连族中地位最高的长青也只是给王母拉车的命,凮渊自小就受人欺负,偏偏又心高气傲,不肯认命。他发誓要站到最高位,让曾欺负奴役它们的妖与仙生不如死。听说鲲鹏知晓过去未来,便风雨不改的给它投食十万年。 鲲鹏被凮渊舒舒服服的豢养了十万年,十分耿直的沦陷了,将自己作为一个机缘,送给了凮渊。否则,凮渊便是再在北海站十万年,他都未必能够注意到他。 他得知真相时,恨不得把鲲鹏拍死在墙上抠都抠不下来,没见过这样坑朋友的。 鲲鹏倒想得简单,说你本来就该湮灭,利用最大化嘛,这点小事还计较,是不是朋友哦。万事万物一啄一饮,唯有混沌化身的你不在因缘之内,凮渊想要逆天改命还不为天道管制,也只能靠你了。你好歹做了人家几千年姘头,后来又始乱终弃伤了人家心,这个就当补偿嘛。 他当时心里也是日了狗的。 凮渊将他禁锢在东海之极后,理所当然的做了天帝,凤凰一族也尊贵起来。 桃夭气凮渊,质问凮渊有没有爱过他,凮渊说没有,说自己这些年全部是在做戏,只为他能入局。 而在桃夭的世界里,无疑他这个哥哥是最重要的,因此给凮渊身上下了咒,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会被他遗忘,他只记得他爱黎轩,黎轩是因为他才被禁锢在东海之极,他会不折手段救他出来。 桃夭的法术太强,这一万年来,哪怕前一 分卷阅读15 分卷阅读15 - 分卷阅读16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16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16 刻有人提起过往,下一刻凮渊马上会忘记,他天帝做了没多久便下去了,也不再恋栈权利,执着家族,只记得自己深爱黎轩,要将黎轩从东海之极救出来,为了黎轩争风吃醋丢尽了脸也不觉得什么。 他知道桃夭为凮渊下咒之后心塞了很久,说白了,他和凮渊,互为彼此的烂桃花,谢了就得了,再过段时间找个新欢,或许有生之年都没什么机会再见了。桃夭这么一来,烂桃花算是粘在身上了,藕断丝连,没完没了。 这样的凮渊对他再好,又有什么意思。从他们相遇开始,通通都是假的。 第31章 凮渊问鲲鹏:“玉衡在哪里?” 鲲鹏摊手,“和紫薇星君私奔了,留我在这儿给你们带个话,说让你们别找她了,她觉得紫薇星君对她确实挺真爱的,打算陪他渡完劫,她说紫薇星君回归天界后,她自然会来找你们。” 凮渊道:“这话你信么?” “为什么不信。”鲲鹏惊讶的睁大了眼:“难道我看起来很像骗子?” 温黎轩在旁边听着陷入了沉思。 鲲鹏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气得转身就要走人:“我觉得我和你们两个的友谊已经走到了尽头,再见!” 温黎轩拉住了他的手,叹了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鲲鹏委屈的撇撇嘴:“是女娃,近段时间妖界有些妖想做献祭解开你的封印,便想趁着玉衡魂魄不全复活她,用她来胁迫你,所以就把玉衡的骸骨叼给紫薇星君了。” “那紫薇星君知道玉衡的身世吗?” “不知道,但是现在妖界与天界都不太安宁,上古大妖一个个都不出世,新一茬的小妖精被仙界与人界欺压太久,想着复生你这个曾经的妖界之主为他们出头,他们哪里晓得你其实……”鲲鹏目光复杂的看了一眼温黎轩,觉得不忍心,又对凮渊道:“至于天界……你以为天帝将紫薇星君和北斗七星弄下来,真的是为了和他的宝贝女儿渡情劫的?” 温黎轩腹议:他还真是这么想的…… 膝盖好疼,果然能和鲲鹏成朋友,说明他脑袋其实也不太灵光啊。 “我其实是追着女娃来的,我们之间虽然存在着不可化解的矛盾,但还轮不到外人来动手脚,桃夭一向疼爱玉衡,等她从弱水出来知道玉衡受了委屈,不弄死我才怪。” ……不,你想多了。 “唉,就是这么回事,紫薇星君四处找他没有壳子的爱人,女娃就把玉衡的骸骨送过去,等紫薇星君把玉衡复活了,她又去抢,紫薇星君带着玉衡跑了,女娃还没来得及追,被我拦住了。”他简单的总结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当然忽略掉了中间与玉衡交易的环节:“我刚把女娃打跑,还没想好接下来该做什么,你们就出现了。” 温黎轩也无奈了,琉璃珠完好无损,代表玉衡安全无虞,但她为什么,随着紫薇星君离开了呢,明明之前没心没肺的说虽然有些喜欢紫薇星君,但在她心中,却有比紫薇星君更重要的东西…… 凮渊拉住了温黎轩的手:“她不是孩子,既然做了那样的决定,一定有她的道理,你也不要多想了。” 温黎轩无可奈何,他其实有些强迫症,想将所有人都掌控在自己手里,又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他不能让他们围着自己打转,因此总告诉自己放手。若对方过得好了还好,若对方一旦过得不好,他又万般后悔。 温黎轩再次叹气:“我们还是回去吧。” 凮渊跟着点头,“嗯。” 旁边的鲲鹏忍不住,抬头,望天。 他想起自己头一回吃柠檬时,初时咬一小口觉得酸啾啾的,还挺好吃,忍不住张开嘴巴扔了十来个进去,那滋味……和现在应该差不多了。 虽然早就知道,但亲眼见凮渊已经堕落成这鸟样,还是忍不住唏嘘。 第32章 三个人道别完,温黎轩便与凮渊一道回去了,凮渊走在路上问:“你信鲲鹏吗?” 温黎轩摇头:“不信。” 凮渊道:“但是你信玉衡。” 温黎轩沉默。 回到郦家,消抹掉那些旧人的记忆,两个人带着玉衡的尸体离开,温黎轩挑了个风水之地,将尸体埋了进去。 凮渊这才来得及与温黎轩翻老账:“那个婇珠到底是谁?” 温黎轩答到:“……是雅意。” “哦……是和玉衡争风吃醋,结果淹死在湖里那个?”凮渊想了一会,记忆中似乎有这么个隐隐约约有这么一个人。 “就是她,后来我把她的魂魄从水里提出来,塞进一只狐狸的身体里。……我没想到她竟然还能活到现在。” “秦生不会就是那个什么弦歌吧?” “嗯。” 凮渊嗤笑一声:“那还真是挺不容易的。”明明自己找死,被救回来立刻抛弃黎轩投入那个什么弦歌的怀抱……人大多如此,比起自己喜欢的,更愿意和喜欢自己的在一起。他要是也这么玻璃心,黎轩说不定也能发展出个种族来了。喜欢谁本来就是自己的事,结果不如期待也自己受着,一点挫折便放弃,那这喜欢未免也太廉价。 温黎轩倒不晓得凮渊心里竟然是这么想的,只觉得茫然,他在凮渊身上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东西,所以转而投向他人索取,而他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总先他一步放弃,到头来陪在身边的,仍然还是凮渊。 他生来就只欺负人,任性嚣张,谁的账也不买,若放了从前被这般辜负,必定报复回去,要对方擦亮自己狗眼,看看他究竟错过了什么。可是现在看来又有什么意思呢,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就像焰火,燃烧得再明亮再炽烈,最终也成了一把不起眼的灰。郦寅初知道他还活着又如何,新欢旧爱不知道该选哪个左右为难,因为总会对不起另一个,他既然不愿与他重修旧好,不如成全了瑯琊。 婇珠知道他不是人又如何?她与她的秦生早有了属于他们的生生世世,他现在横插一杠,也不过是跳梁小丑。 没有谁是真正的坏人。 人生那样漫长,会遇到许许多多的人,经历许许多多的事,会做正确的选择,亦会做错误的选择,会被人辜负,亦会辜负人,再浓烈的爱恨亦会被时光无情掩盖,自以为求得了一时痛快,最终不过伤人伤己。 千万年来,维持初心的,也只鲲鹏一人。 消去他们的记忆,是他能够想到的最完满的处理方式了。 凮渊将温黎轩带回了他的住处, 分卷阅读16 分卷阅读16 - 分卷阅读17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17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17 是在鹊山,温黎轩想起当年桃夭要凮渊天天为她摘一束杏枝,凮渊没有犹豫就拒绝了,之后偶尔几年春天想起来,竟会想起为他摘几只枝回家。后来他将三魂七魄从本体中分离出来化形后,他也为咒术所束缚,从他长居的千年梧桐木搬到了鹊山,想起自己喜欢杏花,忍不住种了许多,万年时间,足够令杏树稀疏的鹊山成为如今这般模样。 因为凮渊在这里展开了结界,因此尚未被人类侵蚀,漫山遍野的杏花迎风飘扬,落花簌簌铺了一地,踩上去又柔又软,温黎轩忍不住倒在在地上打滚。 凮渊看着他扮天真,颇为无语,但嘴角偏偏忍不住上扬。 “……我就知道你喜欢。” 温黎轩继续打滚,直到玩痛快了,全身几乎被花瓣裹起薄薄的一层,才靠在一棵杏树的树杆上微微喘气。 他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衣裳,青丝半绾,柔顺的倚在树下,倒有些风景旖旎的意思。 凮渊上前,半跪在温黎轩面前,伸手勾起温黎轩的下巴,吻住了他的唇。 温黎轩眼睫微敛,顺从的张开了嘴。 吻了许久,直至两个人分开时嘴角牵了一条银丝,温黎轩的衣裳已经被凮渊揉`捏的不成样子。凮渊又吻了吻温黎轩的脖颈,耳垂,道:“上回你用嘴帮我做,这次我帮你,如何?” 第33章 有便宜不占是傻瓜,温黎轩使劲儿的点头。 凮渊看着他急不可耐的神情,闷闷的笑了两声,当真往下亲吻,直至到达温黎轩双腿之间,他并未一开始便直奔主题,而是舔舐啃咬温黎轩大腿内侧的肌肤,那里原本细腻,轻吮两下便现出一片痧印来,温黎轩身体本来十分敏感,被他吮第一口的时候就想笑,又觉得太煞风景,咬着牙忍着,身体抖得不成样子,双腿也下意识想合拢回去,无奈被凮渊掰着,左右为难。凮渊一边动作一边观察着温黎轩,见他颤颤的软在树桩上,牙齿咬着下唇,红晕几乎从脸颊蔓延至脖颈,双手撑在两侧,掌心的杏花早被捏醉了,从掌缝溢出些碎末与花汁,而他毫无察觉,一双眼睛带着些许迷醉看着自己,又好似委屈为何自己停下来。当即心软如泥,朝他脆弱的地方舔了一舔,温黎轩没有防备,蓦的就发出声音来,又察觉到太过羞耻,抬起一只手将口掩住,眼睁睁看着凮渊继续动作。 怎么说两个人也接近相好了一万年,之后藕断丝连,交欢的次数数都数不清。太清楚对方的弱点在哪里,一刻之后,温黎轩便缴械投降,射在了凮渊嘴里,然后看着凮渊将他的东西吞了进去,又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挪开,欺上了他的嘴唇。 天与地那样安静,空气中弥散着袅袅的杏花香气,耳朵里只听见唾液互相交换的啧啧声,温黎轩忍不住将手臂搭在凮渊的肩上,勾住他的脖颈,与他颈项缠绵。 头发不知何时散的,衣服也不知何时脱的,清醒时,人已经赤`裸的躺在凮渊身下,被他抬起腿方便进入。 凮渊一点一点挤了进去,并未着急动作,而是又慢慢挑`逗起他来,温黎轩觉得差不多了,腿轻轻勾了勾,这人立即动了起来,温黎轩最后实在受不了,想逃脱,又被凮渊一把勾起亲吻。 “就这样还敢说你不爱我?” 唇舌分开时,似乎听凮渊说了这么一句,温黎轩没有回答,又主动将嘴唇递了过去。 直至最后情事完毕,双方汗湿的如被水浸过,温黎轩伸出食指戳着凮渊嘴唇放声大笑。 “哈哈,又红又肿。” 凮渊恨了他一眼,张口咬住了他的指头,却并不用力。 这画面太情`色,温黎轩表示他不敢看,抬起另外一只手捂住了凮渊的眼睛。凮渊一眨眼,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扇在温黎轩掌心,温黎轩忍不住又将食指抽了出来,将嘴唇递了上去。 他想起来刚和凮渊在一起时,他们其实就在一起睡了,但他那时只是因为鲲鹏的预言一时兴起,凮渊又别有居心,因此期间很少有温情的动作。 第一次见到人间春宫图时,他很震惊,估计女娲当初造他们时,也没想到,他们会在这事儿上,搞出来这么多花样。 他心里有些小心动,就拉着凮渊尝试,结果这人看着图直皱眉,怎么也不从。 鲲鹏说,凮渊这就是典型的心比天高,身为下贱,想他天地间唯一只知晓过去未来的鲲鱼,化为大鹏时三界需得避让,也啥杂鱼都吃,一小凤凰,还非梧桐不栖,非朝露不饮,矫情,你这辈子也被想他为你那啥了。 所以你看,他曾与鲲鹏要好到能分享所有私密的事情,这人还完全站在他的立场,谁都想到,最后他们两个能合起伙来将他坑到归墟呢? 第34章 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凮渊的房间,凮渊单手托着下巴,靠在温黎轩旁边,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凮渊有一双温润的眼,直直看着某个人时总有深情的错觉,温黎轩忍不住翻身坐起,离他远一些。 凮渊道:“一睁眼就看到我,心情是不是很好?” ……不,他其实受到了惊吓。 随意的披了一件衣裳下地,温黎轩开始打量凮渊的房间。地上很软,铺了一层绒毯,案几上摆放了具三弦琴,右边有个小书架,堆满了卷轴,旁边的书桌纸墨笔砚一样不缺,温黎轩颇为无语,整个鹊山都是他的,还把客厅书房卧室挤在一块儿,这人到底是多害怕寂寞? 凮渊也跟着温黎轩起来,伸出手从背后揽住温黎轩的腰,又将下巴抵在温黎轩肩膀上蹭。 温黎轩哭笑不得:“至于这么粘着么?” 凮渊哑声道:“这回你没走。” ……好吧,好像是几千年之前,有那么一回,他前一刻与凮渊颠鸾倒凤,后一刻就不留一片云彩走人,两个人再见,凮渊很长时间都没给他好脸色,毒舌得他想死。 近些天,倒不见他这样了,整个人温柔得不行,害他抖了一下的鸡皮疙瘩。 又任他抱了一会儿,才问:“紫薇星君和北斗七星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你猜到了?” 温黎轩沉默,只问:“禅一是你的人吗?” 凮渊愕然,掰过温黎轩的身体,冷声道:“你认为我会眼睁睁看着你魂飞魄散?” 温黎轩:“……”这种事儿,谁知道呢? 其实想想也知道,桃夭当年为凮渊施咒,要他不惜一切救自己离开归墟,这万年来,他除了不做天帝之外,并未做出任何出格动作,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近万年来 分卷阅读17 分卷阅读17 - 分卷阅读18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18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18 ,天界的那些个神仙们地位越来越高,人也被奉为万物之灵,反倒是曾经盘踞各方的妖物,地位越来越低,几乎成了人人喊打的阴沟老鼠,甚至不得不使出极端招数,以自身献祭,想要复活他这个曾经的妖界之主。若说这其中没有凮渊的功劳,谁信? 天庭想来也察觉到妖界不对劲,要紫薇星君他们下来打探虚实,不知道若他们打探到一直怂恿妖怪们解开自己封印的幕后黑手是前任天帝时,脸上会现出来什么样的表情。嗯,一定非常有趣。 献祭……就凮渊在归墟给他植下的封印,献祭完半个妖界,说不定能解得开。也不知这人是怎么蛊惑那些妖物的。 那玉衡呢?玉衡又为何选择与紫薇星君在一起? 有时候温黎轩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祸害,他的存在,大多只会让身边的人陷入不幸,他其实更喜欢现在的样子,脆弱得一个普通的和尚就可以弄死。 再过几世,他的魂魄应该就可以无法自行重聚了,而他在东海之极的那具没有魂魄的躯壳,也终于可以迎来真正的湮灭。 至于桃夭的期待…… 至于玉衡的期待…… “你又在想什么?”凮渊见温黎轩又不理自己,声音十足委屈。 温黎轩恍然,摇摇头,又忍不住将脸埋进了凮渊的心口。 第35章 …… 杏花依然颤巍巍的开放在枝头,美丽的青年柔若无骨的靠在树杆上,双目紧闭,神态温和。 花瓣如一场永不完结的微雨,飘飘洒洒落在他的肩头,又被清风拂开。 不知道在他的梦境中,出现的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凮渊偶尔来陪伴温黎轩时,心中会这样想。 应该是找了个机会离开他,然后又重复近一万年来的生活,不停的魂飞魄散,又不停的复活吧,直至虚弱到没有下一次。 他其实一直晓得温黎轩想要寻死的,他已经活了六十多万年,生命对他来说,早已经失去了意义。眼睁睁的见着物是人非,心中的牵挂越来越少,最后堪堪剩下几个,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况且最重要的桃夭还因他的缘故一直逃避天道,选择沉睡在弱水,玉衡又一世又一世轮回,不得解脱。 当年得知自己是造成天地失衡的元凶时,温黎轩亦曾想过自行湮灭,但他是不会死的,天地本自混沌中化生出来,混沌不灭,他亦不灭。所谓湮灭,也不过是一时,几万或几十万年之后,他会再次在混沌中觉醒,有点类似人类转世重生的说法。 可是桃夭不同意。 在桃夭心中,哥哥是哥哥,混沌化身是混沌化身,两个是不一样的。 她心中的哥哥,是她有灵识之后见着的第一个人,欺负了她几十万年,也陪伴了她几十万年,他们每一天说的话,做的事,遇见的人,这些共同的记忆,造就了黎轩与桃夭这一对大荒兄妹,她只有这唯一的哥哥。 若他烟消云散,哪怕万年之后混沌再孕育出个化身来,那个人也不会是她的哥哥黎轩,只是一个崭新的陌生人。 她宁愿毁天灭地,亦不要看着他湮灭。 他也一样。 生命那样漫长,总要有谁陪着,他既已认定了黎轩,就只认定他,不要他的转世,也不会将就与他容貌肖似之人。 只要他没有变心,黎轩就不许他先一步离开。 所以,他一定会救他出来。 如此,日以继夜。 时间几百年一晃而过—— 玉衡进门的时候凮渊正在作画,看着人进来,凮渊将笔放下,走到门口接过玉衡怀中的杏花,将原来瓷瓶中已经凋谢的杏枝换下,然后才问:“又去见黎轩了?” 玉衡点头:“也不知道怎么了,与鲲鹏相约之期渐近,我反而有些心慌。” 之前她被裴还情强制复生时,魂魄曾与鲲鹏见面,鲲鹏说他知道她与凮渊联手,背后使坏挑起众生对妖界的仇恨,令妖界举步维艰,又做好人给妖界出主意,要他们破釜沉舟牺牲自己解除曾经妖界之主的凮渊的封印,震慑他界。 万年一次化为大鹏时,他的法力最强,希望她和凮渊可以等等,他会用自己的命,换妖界众生的命。 玉衡不晓得鲲鹏心里怎么想的,当年是他与凮渊封印了主人,如今又要救主人。 她不能预知未来,但也知道这能力挺烦人的,兼之主人也应该不喜欢太多人为自己牺牲,就答应了鲲鹏的交易,顺便带着紫薇星君转世的裴还情离开。 凮渊转身:“我在你身上嗅到了陌生的气息,谁的?” 玉衡咬着下嘴唇,心里面数了数:“我的孙孙孙……孙子的?” 凮渊:“……楚应轩?” 玉衡左手握拳,一下子打在摊开的右掌之上:“哦,对,就是他。” 玉衡与裴还情在一起后,生了俩孩子,孩子又生孩子,直到有一世,她家孩子又和绿绮公主家的孩子撞一起出生,被结了娃娃亲。谁想到绿绮家那娃看不上楚应轩,自己找了个驸马,后来朝代更迭,旧朝的驸马后来做了新朝的皇帝,旧朝的公主也做了新朝的皇后,地位高低互换,皇帝开始广纳后宫,绿绮家那孩子气疯,要报复皇帝,就让绿绮公主帮她找出皇帝这一生的真爱,打算亲自把真爱送到皇帝跟前,在皇帝爱上真爱之后再亲自将真爱杀死,报复皇帝的负心薄幸。 绿绮公主又找月老看三生簿,结果月老一看,这皇帝世世薄情寡义,直至几千年转世n次后,才尝到了真情的滋味,绿绮公主就将皇帝几千年后的真爱拎到她家娃娃跟前。可惜天不遂人愿,真爱还没来得及和皇帝发展出什么,就见着了楚应轩,四目相对,楚应轩震惊世上竟然有如此花容月貌之人,不小心就施展出了狐族的魅惑之术,截了皇帝的胡。 绿绮公主不干了,当年她好不容易将红线栓在紫薇星君手上,让他陪她历情劫,结果被玉衡截胡了。现在她家娃娃又要借个凡间女子的手报复夫君,结果又为玉衡的后代做了嫁衣。 堂堂天界公主,还没有一只狐狸精好命,这日子也是没法过了,不干。 第36章 最后绿绮公主,自己,紫薇星君,月老等涉事者掐成一团,集体商议的结果是,将那个来自几千年后的女子再送回去,至于这一世的恩怨,让他们自己解决。 凮渊道:“楚应轩的气息不是这样的吧,似乎还纠结着其他气息。” 玉衡拍了下额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那一堆破烂事,他喜欢那个谢有容,怎么舍得 分卷阅读18 分卷阅读18 - 分卷阅读19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19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19 放她离开,我禁不住他求,就让鲲鹏顺手把他也打包过去了,那个气息应该来自未来。”又双手握在一起,抵着下巴,双眼迷蒙而又沉醉,腰扭得就像蛇精病:“这就是真爱的力量啊,超越时间与空间,啊!太感人了……” “他是真爱,可惜谢有容不是。”凮渊忍不住泼玉衡凉水。 玉衡嘟嘴:“我也知道呀,我想他自己也应该知道。”知道谢有容命中注定与帝王相恋,之所以选择他,也不过为妖术若魅惑。哪怕最后恩爱不移白头到老又如何,他最想得到的东西,永远都得不到。可惜他放不下,他自私,哪怕这一切均是虚假的,也宁愿谢有容陪在自己身边,而不是转身投入他人怀抱。 凮渊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叹了一句:“你啊……” 玉衡毫不在意:“做人就该这个样子嘛,想要什么,管他心里怎么想的,抓手里再说,纠结着无用的东西,有什么意思?” 万年之约如期而至。 北冥的天空依然浓云滚滚,风雨雷电,异象连生,一切有生命的事物早已经避让躲藏,鲲鹏从海中冒了出来,还顺便挥了挥翅膀,奋起而飞时,波涛汹涌澎湃,场景蔚为壮观。 玉衡是第一次见着鲲鹏化形,之前其实有一次,她恰好在东海之极喘最后一口气,因此没见着,现在下巴几乎跌在地上。 “好厉害……” 实在难以想象,眼前恣意妄为的大妖是平日里那个极不靠谱并时不时脑残的鲲鹏。 凮渊早看惯了他这幅做派,道:“装逼而已。” 玉衡:“……” 凮渊揽着玉衡的腰,飞到了鲲鹏的背上,鲲鹏化为大鹏时极大,一片羽毛便载住两人。风雨疏狂,玉衡哪里忍得住颠簸,将头使劲儿埋在凮渊心口,凮渊伸出手,将玉衡抱得更紧。大鹏疾速往东海飞去,没多久,就见着东海。 两人一鸟全身皆湿淋淋的,玉衡抹了抹眼睛,望着凮渊,大声问:“凮渊,为主人做了这么多,如果结局不如所愿,你会后悔吗?” 其实雷电掩盖了她大半声音,但凮渊还是听到了,迎着她担忧的视线摇了摇头。 哪知玉衡仿佛没看见一般,又问了一次:“你会后悔吗?” 凮渊微微一怔,而后道:“不,我不会后悔。” 离归墟越近,精卫鸟越多。 女娃遭海浪拍打至死后,灵魂化为精卫,与发鸠山的乌鸦成亲,生了一堆杂种,成天的盘旋在东海上空。后来温黎轩封印在此地,精卫就带着她生的那群杂种啄温黎轩血肉为食,万年下来,规模愈发壮大了。 尖锐的叫声吵的人心烦,海浪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玉衡这点修为在这里就有些不能看了,几乎一路被凮渊保护着到达了东海之极。 归墟是万物的终点。 第37章 归墟是万物的终点,生命归宿,所有人与事在哪里归为虚无,亦是六道为温黎轩准备的永恒的坟墓。 无数的尸骸堆积在一起,几乎形成一座小山,因为死去多时,骸骨遭盐水侵蚀,早已经变成青黑色,骨质酥松,仿佛一捏就碎,成群的精卫鸟停在骸骨上,越往上,越密集。 直至顶尖儿,赤铁锁链缠着宛然沉睡的温黎轩,他衣衫褴褛,全身上下除了那张脸稍好一些,其他地方被啄得几乎只剩下骨头。 女娃将温黎轩抱在心口,她堪堪只披了一件黑衣,长发与温黎轩的纠结在一起,眼角微红,如妖如魅,看着大鹏停下,化成人形,与凮渊玉衡现在一起。 周围早已经没有生命的气息,归墟这地方,没着道行的单单靠近就足够魂飞魄散,况且就算有些道行,在这些经历过天地生灭三大劫的上古大妖眼里,也如玉衡一般不够看,没人保护,只剩炮灰的命。 凮渊虽然晓得温黎轩的魂魄现在被自己禁锢在鹊山,可看着他的本体被啃啄得如此凄惨,也心疼异常。当年西王母,启明,帝后等手下那一拨儿上古神族就是以他为胁,引诱温黎轩到这里,并将之封印。 女娃将温黎轩放下,站起身来往三人走来,她长得也好看,因为枉死时带着怨气,眉似蹙非蹙,眸中带水,神态幽怨,令人一见便心生怜爱之情。可惜现场的三个男的,一个长眠不醒,两个心有所属,也只幽怨给瞎子看。 “鲲鹏,我一想到当年那些追随你与凮渊一起封印黎轩的人晓得你们两个现在又联合起来救他的表情,就觉得好笑的不行,不知在你的眼中,又看到了怎样的未来,让你做这个决定?”她嗓音也温柔,抬起血淋淋的手扶住鲲鹏的下巴,鲲鹏将她手挥开,不为所动,道:“其他人不知道,反正你是没有好结局的。” 凮渊如没听到他们两个对话一般,对鲲鹏道:“我对付她,你解黎轩的封印。”又看了眼玉衡,“你……你打酱油好了。” 玉衡:“……” 女娃:“……噗。” 鲲鹏郁闷了,他竟然被抢了互动。 鹊山之上,千年不谢的杏花一瞬枯萎,静静沉睡在花间的青年缓缓的睁开双眼,而后浑身剧痛,烟消云散。 万顷雷劫降下。 与刚才鲲鱼化为大鹏时的风雨疏狂不同,此刻的雷电,一个个全往归墟处落了下来,精卫鸟如受到了惊讶一般,嘎嘎的叫唤着,挥着翅膀散开,女娃也全身浴血,黑色的纱裙上全是伤口。凮渊抱着温黎轩狼狈躲避,玉衡扑向只剩下一口气的鲲鹏,拽着他的衣服就往尸骸底下躲。 无痕一边拖,一边还有心思开玩笑:“妈呀,这天雷忒吓人,砸着我们还好,要砸着女娃就搞笑了。” 鲲鹏被她拖得背疼,“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何,为何会帮你们解开黎轩的封印……” 玉衡:“?” “一万年……”鲲鹏看着不远处的三人,又仿佛看着远处:“女娃以黎轩血肉为食,整整一万年,她以为黎轩的血肉是什么?混沌灵息可没有那么好消化……” 玉衡恍然大悟。 第38章 主人为混沌的化身,女娃及其子孙以之血肉为食,身体早已经被侵蚀同化,在天道眼中,与主人无异。只是原来主人被封印,她的道行还不足以毁天灭地,因此雷劫从未降下,直至今日—— “那若女娃和她领的这群杂种应雷劫死了……”玉衡拉长了调子。 鲲鹏看了她一眼:“黎轩至少又可以再撑个十多万年吧……” 得到了自己想听到的答案,玉衡笑了:“很好。” 远处的女娃想来也明白了不是温黎轩死就是她死这个道 分卷阅读19 分卷阅读19 - 分卷阅读20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20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20 理,咬碎银牙。 她是炎帝神农氏从森林里捡到的,因神农氏之故,备受族人爱戴,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什么得不到的东西。 与白帝少昊相识,是因为夸父,他追逐太阳,不眠不休,最后因干渴而死。她觉得好奇,想见见夸父的执念是何等模样,就化作琅鸟扶摇直上,拦住了向西方风驰电掣的少昊。那时他以三只凤凰驾着马车,凤羽摇摆,车门上有帘子,他人坐在里面,只留给人一个剪影。她想也未想,就那么掀开了帘子,瞧他究竟长了什么模样。 如修如竹,如温如玉。 她以为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她爹爹炎帝神农氏以及叔叔黄帝轩辕氏更好看的人,结果眼前就有一个。 她生平第一次起了执念,是为眼前这个人。 谁知,桃夭也同样看上了少昊,少昊只几次就臣服于桃夭的石榴裙下,她哭得眼睛都肿了。众人都劝她,别和桃夭争,对方身份高贵,长得又比她好看,争不赢是正常的。她气不过,在她眼中,爱情与身份地位,容貌有什么关系,她因为出生比桃夭差,就该认输么?况且桃夭依仗着貌美,在少昊之前,玩弄过多少颗真心?今日说爱,明日转身就抛弃,少昊倾心于她,最后定会受伤,因此总劝说少昊,谁知被桃夭使了个计策诓到东海,身死,魂魄也禁锢在这里,不得解脱。 刚开始温黎轩到这儿时,她食他之肉确实是为了泄愤,后来,时日渐长,她发现自身的力量也越来越强,便明白自己可能有方法离开这个鬼地方了,于是开始以之为正餐。 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她就可以永远的离开这里了,去追寻少昊的转世,谁知道竟然…… 怎能让她不恨? 她也是万千宠爱的成长,也经历过亲情,友情,爱情,也经历过忧伤苦恼,信任背叛,相聚离别,都说众生平等,可她与桃夭之间,到底平等在哪里? 她凭什么该被桃夭杀害,凭什么不能离开东海,又凭什么现在要为温黎轩做替身,抵御天道雷劫? 她出生的意义,难道就是为了给桃夭这兄妹戏弄还带消灾减难的么? 地上全是精卫鸟的尸体,凮渊抱着温黎轩的身体一直在逃。 封印解开,温黎轩的身体已经从原来的千疮百孔恢复如初,只是双目紧闭,仍未醒来。 是他在杏花林中的幻梦困住了他吗? 女娃一边躲避天雷的攻击,一边向凮渊攻击,玉衡在旁边干着急,又不能放下鲲鹏上去帮忙,直跳脚。她这副将鲲鹏当累赘的态度让鲲鹏很不爽,开口道:“别看了,你上次就是看不惯黎轩被女娃啄,送去轮回了近万年,现在又想上去啊?” 玉衡直翻白眼:“关你屁事!” “……那些年看上你的男的都是瞎的吧。” “呵呵。” “呵呵。” 同时将脸撇开,一个望天,一个看地。 远处的凮渊瞬间感受到了世界对他的恶意:一个神一样的对手,一双猪一样的队友,还有一个昏迷不醒的心尖尖儿,日子也是没法过了。 他步步倒退,女娃步步紧逼,而后红色火焰平地而起,将女娃罩在里头。 是凮渊以本命火设下的火之封印。 精卫鸟见女娃被困在里头,一个个向封印冲撞而去,只是刚触到边界就被凭空出现的火焰弹开,困在地上时已经没了呼吸,红彤彤的眼睛不甘的睁着。 女娃泪流满面。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救他!温黎轩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吗?我的子子孙孙就不是吗?” 凮渊目光冰冷:“你们的命自然也是命,只是天道守恒,于我而言,你们死总比黎轩死好。” 电闪雷鸣,带着无与睥睨的气势向女娃袭去,一声震响,连归墟都为之颤动,再睁眼,女娃已烟消云散。天谴散去,天空又恢复之前的晴朗模样,大地以女娃之前所处之处为圆心,向外碎裂延展,无数骸骨抖落到海中,顺着水流,飘向归墟深处。 “主人!” 玉衡扑过来就抱住凮渊怀中的温黎轩,凮渊被她冲击的后退一步,一丝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玉衡吓了一跳,而后目光闪过不忍,柔声道:“你把主人放下吧。” 第39章 于是凮渊将温黎轩放到地上。 玉衡跪下,将温黎轩的脑袋枕在自己膝头,鲲鹏也晃晃悠悠的过来,将手按在凮渊的肩膀之上。 凮渊擦干净唇角的血迹,问鲲鹏:“他一直不醒,是什么原因?” 鲲鹏翻了个白眼:“很明显是被自己的执念困住了嘛。” “主人还有执念?”玉衡表示她受到了惊吓。 鲲鹏已经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凮渊沉默片刻,抓起温黎轩的手,想要进入他的识海,鲲鹏眉头一皱:“你确定要进去?” “我为何不能进去?” “怕你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未来伤心。” “……” 进去识海的时候,凮渊并未在第一时间找到温黎轩,温黎轩活了太长时间,记忆太多,他并不知道他停留在哪一刻。 “哈哈哈哈……” 有小孩子的声音传来,凮渊顿住,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和另外一个小女孩嬉笑的转着圈儿,在他们中间,又有个小男孩子扑倒在地上,小小的胳膊和短腿刨啊刨,小脑袋摇啊摇,狼狈极了。 “你们别嚣张,总有一天我会报仇的!”扑在地上的小男孩咬着嘴巴,眼泪汪汪,放狠话时声音也软萌讨喜,可惜全不被眼前的两个人放在眼底。 “就你,还想报仇,下下下辈子吧——”粉雕玉琢的小孩子对着他吐舌头做鬼脸,身后的小女孩捡起一颗石头就砸在小男孩额头上:“就是,不知道是鱼还是鸟的家伙,你瞧瞧你这个蠢样,还想打败我哥哥!” 小男孩额头立刻起了个包,但还是倔强道:“你们等着,我看到了,黎轩你身为混沌化身,合该七窍闭合,却自行开化心性。总有一天,你会因为开七窍,懂七情而死!而你桃夭——”他又指了指一脸不屑的小女孩:“你生来至尊,却永远也得不到自己最想得到的东西!” “啊啊啊啊啊啊啊——那个鲲鹏实在可恶!”回到洞穴,小桃夭气得直跺脚:“哥哥,你为什么拦着我杀他——!” 小黎轩不好意思的蹭蹭鼻尖:“好歹是天地间唯一一只能知过去未来一切事的鲲鹏嘛,欺负欺负就算了,死掉了多可惜。” 分卷阅读20 分卷阅读20 - 分卷阅读21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21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21 “那它那么说我们,你忍得过这口气?” “忍不住,今晚咱们就捞干北冥的小青鱼,饿他三年五载再说。” “……”果然哥哥不愧是哥哥。 “不过捞完了之后,不许再这么欺负他了。” “嗯?”为什么! 小黎轩揉揉小桃夭的脑袋,把她顺顺的头发揉成了鸟窝。 “好歹要先撬开他嘴巴,知道你我未来的劫难到底是什么嘛,我死了还好,想想你会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他一步一步的劝诱:“比如再吃不到好吃的……” “……” “比如和我分开……” “……” “比如长成个丑八怪……” “!!!” 凮渊看着小小的黎轩嘴角歪了歪,一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模样,只觉得心里发冷。 果然,当他们想要对一个人好时,对方很难抗拒,鲲鹏从最初的敌视,渐渐的成为两个人的跟班,小桃夭小小闹一个别扭,也会令他如临大敌。 这世上总有这样的人,你明知道她对你并不好,更可能有别的企图,但当她对你笑一笑,施舍一分好,你总忍不住用十分回应。 鲲鹏对桃夭即使如此,从她是一个骄横跋扈的小女孩,到回头一笑生百媚的大荒第一美人。 继续往下,不出意外的,是黎轩与自己的相遇,他忘记当时是出于什么原因到北冥去了,浪头砸下,黎轩救了他,将他带回家。 桃夭问鲲鹏,我哥和那个什么凮渊好时,你说了一个“不过”,这个“不过”是什么意思? 鲲鹏叹气,“你还记得几十万年前,我们还没好的时候,我说黎轩,会因开七窍懂七情而死吗?” 桃夭凝眉。 鲲鹏眼中闪过不忍:“……这个凮渊,就是黎轩的劫,他会害死黎轩。” 第40章 温黎轩对于这个事情,倒不是特别介意,他已经早非当年那个争强好胜的小孩子,连面临生死这个问题,都颇淡定,继续与他过小日子,只是道理明白,潜意识里还是有芥蒂,因此与他同床异梦,折腾了几千年,终于分开。 凮渊这一刻,忽然有些迷惑,虽然隔的时间挺长,可他怎么一点也回想不起来,当初对温黎轩的感觉?他到底为何会在北冥,到底为何心甘情愿留在温黎轩身边?他只记得自己爱温黎轩,又因为温黎轩因自己的原因,困在东海,可他是怎么爱上温黎轩的呢?在他与温黎轩的记忆中,根本找不到一丝温情的记忆,而他竟然从未想过放弃,他不会是……有受虐倾向吧? 凮渊被自己一闪而过的想法吓了一跳,而后立即将这念头pia飞到灵魂的尽头,他就是这么痴情的人设,喜欢受虐个毛线! 还想继续看下去,手却被拉住,回头,桃夭那张倾国倾城的脸顿时放大在眼前,凮渊一愣,将眼前的人与温黎轩记忆中的女子混淆了一刻,但马上清明,回握住她的手腕,问:“你怎么也在这里?” “女娃死了,她代我吞噬了哥哥的灵息,我自然有力气对抗天道,就从弱水里面出来了。”桃夭眨眨眼:“这多亏了你和鲲鹏,真不知我们兄妹该怎么感谢你们才好。” “我就算了,你还是赶紧出去见鲲鹏吧,他吊着一口气,就为见你最后一面。”见她出现,之前鲲鹏的所作所为更有了合理的解释。他爱桃夭,知道若什么都不做的话,祭祀千万妖物的因果会报应在自己,桃夭和玉衡身上,而桃夭神智为新的天道侵蚀,又打算以自身为引吞噬温黎轩的部分灵魂助其脱困,单单靠那时的他与玉衡,根本无法困住女娃,桃夭注定九死一生。 他是自己的命,换桃夭的命。 听凮渊这样说,桃夭眼中划过一缕落寞:“见了又如何,我并不能给他他想要的东西。” 戏文中,不知情为何物的少女游戏人间,蓦然回首,才发现一直守在身侧的人才是自己真爱,喜结连理,幸福一生。 可是她就是没有办法,鲲鹏于她,的确从当初的讨厌鬼变成重要的人,但仍旧与爱无关。 鲲鹏当初说对了,她的确没有得到自己最想得到的东西。她希望自己七情圆满,六欲得偿,而无论失去他与哥哥哪一个的痛苦,都注定让她铭刻一生。 “你又何尝不是……”她伸出另一只手,抚住凮渊的脸颊,望着他道:“我当初在你身上下咒,你会忘记自己对哥哥做过的事,只记得你爱他,会不折手段把他从归墟救出来,而今你把他救出来了——稍后哥哥醒来,你就会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每断一句,凮渊的脸便苍白一分,进入识海时鲲鹏的欲言又止,看到黎轩小时候心口的冷意,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而他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桃夭赶出了识海。 猛然睁开眼时,守护在身旁的玉衡立刻拽住了他的胳膊:“凮渊你醒啦,主人怎么样了,你找到主人了吗?” 凮渊微微张口,脑子有片刻的沉顿,而后摇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出来了?” “是桃夭,她把我……”桃夭把他赶出来的?桃夭为何要把他赶出黎轩的识海? 低头,只见原本沉睡不醒的温黎轩睫毛微颤,而后,缓缓的睁开了双眼。 凮渊以为,他这一刻会极欢喜,但其实不是,过去的记忆如同飓风一样席卷了他,他记了起来,记了起来自己,其实根本不爱黎轩的。 “主人!”玉衡见温黎轩醒来,像刚才一样,再次扑倒了温黎轩身上。 温黎轩慢吞吞的伸出手,回揽住玉衡,但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过他一睁眼就看到的人。 凮渊。 虽然心里面早有了准备,可见他如此,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面叹了一口气。 所以他才一直强调说,自己向来是不喜欢凮渊的。 第41章 这样的凮渊,如何让他喜欢的起来? 凮渊出生时,荧惑守心,不祥的火星在心宿徘徊不去,是为大凶之兆。司命手指遥远的东方对天帝说,您未来会被来自那里的某位所取代。 凤凰一族原本是禽中之王,原型美轮美奂,且可浴火重生,因此每年离俞、鸾鸟、皇鸟、青鸟、琅鸟、玄鸟等所有大物小物会在正中之日追随凤凰绕太阳三匝,以示臣服之意。 因为司命的预言,天帝打算将敌人掐死在襁褓里,开始打压司命所指之处的所有生灵,凤凰一族很不幸的,就在里头。且因为预言那日,凮渊恰好出生,因此被天帝重点关照。天 分卷阅读21 分卷阅读21 - 分卷阅读22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22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22 帝原本是想灭了凤凰一族的,但王母顾念过往,把他们保了下来,让凤凰一族得以延续。作为族长的长青开始给王母拉车,作为他的孩子,不出意外,凮渊也会是拉车的命。可是他不认,仇恨的种子早在他心中埋下,不管预言应验者是不是他,他都打算与天帝为敌。 他仇恨了天帝很长时间,然后从他的母亲那里得知,他其实并非应验之人,而是替人背锅。 为一对与他同时出生,叫做帝后与东皇太一的双生兄弟。 而他凤凰一族之所以背锅,是为天道化身的桃夭所指。 既然是天道化身,自然以维护天道为己任,上天注定帝后与东皇太一会取代天帝,那她自然不能让天帝现在就把他们给害了,因此把这对双生子收了下来,并让他的父亲顶在前头做炮灰,干扰天帝的视线。 温黎轩以为他与凮渊第一次相见是在北冥,其实不是,凮渊很早之前就见过他,当时他走在前头,帝后与东皇太一走在后头,神态恭敬却安宁。 于是凮渊又开始仇恨桃夭,帝后与东皇太一。 听闻鲲鹏经历过天地生灭三大劫,能知过去未来,凮渊打算利用他,逆天改命。可惜鲲鹏虽然憨顽,到底活了几十万年,很难打动,他风雨不改的投食,终于让他心软。 或许就是因为鲲鹏知道自己未来有一天会心软,因此一直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刻意隐藏,没有让黎轩桃夭两兄妹知道,他更是如此,因此活到十来万岁,才让温黎轩遇见他。 任谁也没有想到,温黎轩听闻他未来会截妹妹的胡和他这“妹夫”在一起后,不仅没有远离他,反而将他接到了招摇山。 鲲鹏说,他生来心性凉薄,白瞎了凤凰一族痴情的名声,与桃夭之间其实是虚情假意,但对黎轩,他未来是会真心喜欢上的,要他在黎轩那儿做的不要太绝,注意些分寸。 凮渊当时心想,他怎么会真心爱上他仇恨之人的哥哥?更何况他还记得当年,帝后与东皇太一跟在他身后,他难道会不知道,凤凰一族为他身后的两个人付出了什么吗?他倒更想看看,有一天,这个不在六道中之人与天道相悖时,桃夭是否还能做到那么大义凛然。 第42章 他是成功的,十来万年的谋划,天帝身死,帝后与东皇太一反目成仇,温黎轩因为自身之故,在九天十地里找不到一个容身之处,他以自身精血为辅,将他封印在归墟,桃夭也被囚在弱水,被新的天道侵蚀,生不如死。 只是,只是没想到她竟然会给他下咒,要他忘记过往,痴迷黎轩…… 他想到近万年来的回忆,他如跳梁小丑一般,无论被怎样辜负,依然不该初心的与温黎轩纠缠…… 好恶心。 将覆在额头上的手拿来,凮渊还未动作,猛然被身旁的玉衡推开,她终于发现了凮渊的异常,想起最后一次见桃夭时她的交代,曲指结了一个水之封印,将她自己,温黎轩还有鲲鹏都罩在里头,凭空出现的水幕将凮渊阻隔开,伸出去的左手也没什么都没有抓住,凮渊低头,低声笑出声来。 玉衡也早知道。 一切都是假的,他的情是假的,温黎轩的顺服也是假的,连玉衡的左右为难也是假的,在他与温黎轩之间,她早选择了后者。 沸腾的血液灼烧着他每一根血管,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疼,脑子里全部是一些疯狂的想法,又似乎一片空白。 鲲鹏当年说,他会真心爱上黎轩,不会就是这个意思吧。 嗯,的确是真心。 再真不过的真心,再讽刺不过的真心。 水之封印中,温黎轩缓缓的坐起身来,将鲲鹏抱在自己的怀里,道:“桃夭不愿见你。” 玉衡知道这不是她该耍宝的时刻,在一旁沉默不语。 鲲鹏忒不喜欢自己这羸弱的模样,在他怀中扭了扭:“我晓得,我也没啥遗言向她交代,不见就算了。” “哟,这口是心非的毛病又加重了。” “……你嘴巴别这么毒,我们还能做朋友。” 温黎轩也醉了:“你都联合凮渊把我封印在归墟一万年,还敢说我们还是朋友,要脸么。” 鲲鹏炸毛:“老子这不是来救你了吗?啊!老子就差身披金甲战衣脚踩七彩云朵好了吧,不把我当妹夫,也当我是救命恩人,可以否?” “……否。” “……” 最终鲲鹏在水之封印中化为万千气泡。 温黎轩真的不觉得伤心,只觉得这个孤独了千万年的灵魂,终于得到解脱。鲲鹏曾经羡慕过凮渊,说他们生蛋孵崽都是一窝一窝的,不晓得寂寞是什么。像他,像自己,像桃夭,天地间再找不到第二个,只能搭伴儿过日子,从生到死,也体会不到血缘是个什么玩意儿。什么天地间唯一一只鲲鹏,什么经历过天地生灭三大劫,什么知晓过去未来,身份堆砌得再珍贵,又有什么意思,回了家照旧自己找饭吃。 又死心眼,栽在桃夭这深坑里,一辈子也没品尝过两情相悦的滋味。 这样的结局,不算好,但也不算坏的。 玉衡瞧着温黎轩走神,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道:“主人……” 温黎轩对她笑了笑:“怕我伤心?” 玉衡摇头:“我知道你不会。” 活得越久,生命的消逝便越显得没有意义,想当年她第一次转世,看着亲子渐渐白头,呼吸停掉时,差点哭瞎,恨不得用自己的命换对方的命,但次数一多,便觉得不算什么了。 她活了一万多岁就这样,更何况主人? 有时候玉衡其实也不懂他,譬如桃夭姐姐将女娃害死时,他不觉得桃夭姐姐做错了,但女娃后来日日啄食他,他也不怨恨,现如今女娃为他挡枪遭雷劈死,又觉得女娃死得冤,如凮渊所言,她死总比我死好。 在凮渊这事身上也同样,当年将凮渊带到招摇山,恩爱一段时间,厌弃就把人给甩了,人家报仇把他封印在归墟,就让人家给封了,后来凮渊为桃夭法术所困纠缠他,他也让人家纠缠了,现如今凮渊醒了不爱他了,他也不当回事。 ……怎么看她家主人都有些天然渣的意思啊,囧。 第43章 温黎轩转身,遥望远方,不一会儿,桃夭从他目之所向的水雾中走了出来,精致的小脸上泪水涟涟。 “哥哥!”她扑到温黎轩怀中,泣不成声:“从此以后,我只有你了……” 他又何尝不是? 温黎轩与桃夭带着玉衡回到了招摇山,因为有凮渊的保护,这里 分卷阅读22 分卷阅读22 - 分卷阅读23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23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23 与他们离开时没有什么两样,温黎轩很快就找到了感觉,又开始从前混吃等死的日子。 对于他们两个的回归,妖界几乎可以用沸腾来形容,尼玛这些年受尽了天界的打压,连人界也当他们是病猫,有事没事跑过来踩一脚,现在终于有靠山了!开玩笑,一个是混沌化身,一个是盘古之心,还有谁敢再来妖界作妖? 一时之间,招摇山上全是那些小妖进贡的瓜果蔬菜,温黎轩啃得不亦说乎,几乎床也不下。 天界对于这事儿,倒是少有的保持了沉默,毕竟封印还未解开时,加固加固没什么,现在解开了……想想前任天帝的阴影面积,还是算了。所以这个事情要说有哪点不好,大概只剩下……玉衡和紫薇星君掰了。 玉衡情路之坎坷,真是连温黎轩看着也忍不住唏嘘。 他们俩掰的原因还是因为他,当初天界就是察觉到妖界的异常,要紫薇星君和北斗七星以历情劫之名下凡核实打探,紫薇星君还什么也没做,就被玉衡迷得晕头转向归隐山野了。且他之前还见过温黎轩,被他自称二柱糊弄过去,紫薇星君生气了,他觉得玉衡欺骗了她,当初与他在一起也别有居心。他以为他们之间纯粹的情,其实就是个笑话。 玉衡又最烦这种性格的男人,话不投机,一脚把紫薇星君给踹了,颇有些当年桃夭踹少昊的架势。 温黎轩忧心忡忡:“你可千万不要跟着你桃夭姐姐学,在这方面,她是反面教材,会在晚上被扎小人的。” 玉衡将食指抿在嘴里,歪头,眨眨眼装嫩:“跟你学咩?” 温黎轩:“……不。” 玉衡恢复正常,拍拍温黎轩的肩膀:“主人,这个道理,如果你万年前教我,说不定我也发展出一个族群来了,可是……这些年你也晓得的……” “……”他不晓得。 桃夭从后面走了过来,哈哈大笑,胳膊绕在玉衡的脖颈上,亲了她一口,道:“好玉衡,来我们比比,这些年到底是你踹的男人多,还是我踹的男人多。” “……” “哦,对,我们不能在哥哥面前说这个话题,他从来都是被踹的……哥哥,要不然,你用你被多少人踹过,和我们踹过多少人来比比?” ……真想把这死丫头拍死在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第44章 无聊时,温黎轩也想凮渊,他用自己的本命火将女娃禁锢在火之封印中,不知道到底伤得多严重。不过他们现在显然不太适合见面,也不能当面确认,因此也就想想就过了。 他没有想到,凮渊有一天,会上招摇山来找他。 温黎轩听着这消息的时候以为自己没听清,要玉衡重复一次,得到同样的答案后,头一低,磕到了石桌上。 顶着新鲜的包去见凮渊,却见他整个人虚弱憔悴得不成样子,看着他的视线没有一丝温度,甚至带着些冰冷的恨意,温黎轩坐下,随便泡了盏茶给凮渊,道,“坐”。 凮渊坐下。 两个人又相对无言。 温黎轩想起当初,凮渊其实是不太适应招摇山的生活的,他是群居生物,从小生长在家中,何时吃饭何时读书何时玩耍何时睡觉,作息十分规矩,虽然身份是车夫,那也是王母的车夫,有属于自己单独的住所,日常那些摆设不说,琴棋书画,香炉紫烟,装逼的东西一样不少,而他与桃夭向来不注重这些,别说那些东西,连睡觉的床都是狩猎的毛皮铺成的。 凮渊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将招摇山收拾成个家的样子,他和桃夭就在旁边围观,心里想的全是这样啊,原来如此,厉害,还可以这样哦的词汇。 他与桃夭同样,都真心喜欢过凮渊,而今物是人非。 虽然大半都是他的过错。 凮渊终于开口,问:“恢复得怎么样了?” 温黎轩马上答到,“还好,一般吧。” “是吗?可是我很不好。”凮渊抬头望他,道,“我当初封印你本体就费了不少神思,后来又封印你三魂七魄在鹊山,女娃那儿想必你也知道,所以如今也接近油尽灯枯。” 温黎轩愣住,不懂他为何对自己说这些,又想着他千里迢迢来到招摇山,不会只想和自己说这些吧。 “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更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事情,这事你也知道,猜是什么?” 果然,温黎轩心里有了谱,就知道他没有这么简单放过自己,不如顺了他的意。 于是装作思考的模样,片刻后又摇了摇头,“我想不出来。” “我发现你其实是爱我的。”凮渊眼中滑过一缕笑意,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不,也不能这样说,你爱的并不是眼前这个我,而是那个为桃夭咒术所束缚的,对你一腔真心的我。” 温黎轩脸上闪过一丝阴霾。 “明明知道是假的,但你仍然抗拒真心的诱惑,对吗?无论你怎样对我,我都会对你不离不弃,你不用担心我骗你,利用你,不用担心我是虚情假意,也不用担心我变心,所以你默认了我的接近,对那些莺莺燕燕的爱恨完全不介意,因为你爱上了那个我,对吗?” 他一句一句质问,温黎轩竟然不晓得该如何反驳。 谁让他说对了呢? 这个是件悲哀的事情,他爱上了一个虚假的幻影。 只是…… “现在追究这些爱恨,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低眸,睫毛如同小扇子,在眼睑处打下一片阴影。 凮渊道:“怎么会没有意义呢?我虽然油尽灯枯,但可以涅槃重生,涅槃之后,你爱的凮渊就真正不在了。”他似笑非笑,“之前的凮渊为了让你还是你,和玉衡一道折腾了一万年,将来你还是你,凮渊却再不是凮渊,这怎么会没有意义呢?” “……咱能别这么幼稚不,伤害自己报复别人,几千年的老梗了。” “我本来就要涅槃了,还要为了不伤害你憋着?” “……”好吧,他受到了伤害,他受到了一万点伤害可以了吧? “……”哼! 最终,凮渊当着温黎轩的面自焚,把好好一个人烧回成一颗蛋,温黎轩根本没想到他会虚弱到这种地步,还没来得及回老窝人就开始着火了,真的不是故意的?这人蔫儿坏,还真说不定。叹口气,将凤凰蛋抱在怀里。蛋壳还是灼热的,好在他皮糙肉厚,经得住烫。 凮渊这也算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以为凭这样就能够让他伤心了? 他小声嘀咕:“笨蛋,你以为,我是因为你爱我,所以我才爱你 分卷阅读23 分卷阅读23 - 分卷阅读24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24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24 的?” 也不想想,自己当年心大到得知他会害死自己还将他留在身边,后来怎么就无可忍受得分手了呢? 温黎轩从来不否认,自己对情爱之事其实是很向往的,当年对凮渊一开始,是没有爱上,但他是真的相信,自己有一天会爱上凮渊。 桃夭劝他不听之后,鲲鹏也问过他,为什么如此执着。 他歪头想了一会儿,道:“如果害怕失败,连尝试都不敢,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你看满山满地的雄雌男女,又有几个是命中注定会成为白头夫妻的,但人家还是相爱了,我既知道与凮渊有一段,又为何要刻意避过呢?” 或许是日久生情,或许是凮渊某一个细心的动作某一句动人的话让他瞬间动心,爱会让人滋生很美好的东西,也会让人滋生极为丑陋的东西。越来越贪心,越来越不满足唱独角戏,没有得到期待的回应,紧张,焦虑,沮丧,暴躁,痛苦,嫉妒,各种负面情绪依次尝过,而后在得知凮渊与他在一起,只是为了报复桃夭,到达了最高点。 于是只能选择后悔与放弃。 桃夭懂他,因此为他出头质问凮渊有没有真心爱过他,为他向凮渊下咒。 凮渊如同一把裹着蜜糖的匕首插在他的心窝上,他知道他爱他,但也知道他恨他。 如今,两个人算是彻底没有关系了吧? 恩怨两消,他终于可以真正放下这个人,与桃夭玉衡开始新的生活了。 再没有凮渊的生活。 温黎轩抱着凤凰蛋又发了一会儿呆,将玉衡喊进来,蛋也扔在她怀里。 玉衡整个人都不好了,一会儿的功夫而已,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她讪讪的抖了抖怀中的蛋。 “主人,这……” “送去长青家吧,我还挺乐意见那老鸟再孵几百年蛋的。” 玉衡:“……” 第45章 百年时间如白驹过隙,在某一个杏花满枝的清晨,温黎轩得知了凮渊破壳的消息,彼时桃夭正在冥思,玉衡与绿绮公主一道逗一只刚出世的小狐狸。 对于玉衡与绿绮公主能成为朋友这事,温黎轩表示,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事情要从玉衡将凮渊还给长青那件事说起。 桃夭给凮渊下的咒解开之后,所有人同时恢复记忆,想起之前堕落成妖的凮渊竟然是前任天帝,连忙将长青一大家子接回九重天,于是玉衡送凮渊回去的时候,又和紫薇星君遇见了。 紫薇星君见到玉衡时,目光极复杂,期期艾艾的,似爱似恨。玉衡有点良心,也知道自己对不起他,就拉着他到一边长谈一番,大概意思是她的确是真心喜欢过他的,只是“喜欢”二字太过单薄脆弱,两个人一个掺杂私心,一个心怀芥蒂,分开也是件好事。紫薇星君见她没有一点复合的意思,也不好意思死缠烂打,入了洗练池,忘记凡间的一切,继续做他的逍遥神仙去了。 谁知,一直没有起作用的红线终于将前尘尽忘的紫薇星君与绿绮公主牵扯到一起了,绿绮公主很不高兴,更觉得自己受到侮辱,半点不理紫薇星君的示好,跑到招摇山和玉衡掐架,掐了几百年,掐成了一对挚友。 桃夭问温黎轩要不要去天界看他,温黎轩摇头说不用,如今的凮渊如同一张纯白的白纸,他不喜欢自己再上去添几笔色彩。想当年,桃夭将帝后与东皇太一收在翅下,他恨了他们那么多年,至少这一世,能够有个幸福快乐的童年。他会遇见新的人,创作新的回忆,过往的记忆只会禁锢他此生的自由。 偶尔温黎轩也会入世,几百年时间,朝代又换了两茬,这朝的皇帝还是个女的,叫苏盈。 温黎轩表示惊讶,倒不是惊讶女的做皇帝,而是惊讶她竟然是苏沐言的后代。 自夏朝开始,人界分分合合三千年,也出现过后宫把持朝政的情况,但唯二两个女皇帝,都出在苏家,难不成真的是祖坟埋对了地方? 这事说来还和玉衡有些关系,当年,她把自己不知道隔了几代的孙子楚应轩和谢有容接连送回几千年头,皇帝因为这么一出,更不知道真爱是什么滋味了,美人见一个收一个,真真后宫三千。不留神收了个身份低微的舞女,很是宠爱了一段时间,那个舞女就是苏沐言,她其实并不是最受宠的,但胜在心机深,有手段,在皇帝死后自己顶上位了。后来她死了,又将皇位还给君家,新皇帝为了巩固权势娶了宰相之女做皇后,没几年,皇后又和苏沐言当年的私生子搞在一起了。 玉衡没少拿这事挤兑绿绮公主,说她在凡间留的种,全部都被戴了绿帽子,这事太神奇了。 绿绮公主还被气哭过几次。 所以她们现如今能成朋友,温黎轩真的觉得很神奇。 苏盈对温黎轩有事相求。 她有一个哥哥,从小欺负戏弄她,但最后为了让她登上皇位,做出许多牺牲,最后惨死于苗疆蛊虫之下。 温黎轩问苏盈:“你要我复活他?” 苏盈失笑:“怎么会,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只是想见见他的转世。” 第46章 苏盈的哥哥名唤苏湄,人如其名,画像十分纤细秀美,生平事迹却很彪悍。十七岁时,所在家乡被当时的执政者下了屠城令,带着妹妹从尸堆血海中逃出来,然后男扮女装,嫁给了仇人的小儿子,用四年时间,在仇人家掀起一片腥风血雨,最后搭上自己的一条小命,报仇雪恨,顺利的把亲妹妹送上了位。 他死在情蛊之下,雌雄二蛊,一个种在他身上,一个种在仇人家的小儿子身上,仇人家的小儿子神经太脆弱,受不了家破人亡,跳楼自杀,他耶就跟着去了。 温黎轩忍不住给这孩子点了一排蜡。 绿绮公主与阎冥是好友,得知这事二话不说就帮了忙,结果这苏湄压根儿就没转世,还在地府外的彼岸花海里徘徊着呢,牛头马面说他刚下来之后就问顾思君在哪里,得知不在地府,就死活不投胎。 绿绮公主问玉衡:“顾思君是谁?” “就是他男扮女装嫁的那个。” 绿绮公主想想觉得有些惊悚:“他爱他?” “应该是。” 绿绮公主无语了:“我从前觉得你主人和凮渊那段情满是槽点,和这个比,太一般了,隔着血海深仇就不要学人家普通男女,对了眼就谈恋爱,哦不对,他们两个还都是男的……不,这个也倒不是重点,你主人和凮渊也是两个男的,关键这结果。你看惨成啥样了。” 玉衡无法反驳。 分卷阅读24 分卷阅读24 - 分卷阅读25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25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25 顾思君也好找,不入地府,肯定是死的时候被执念束缚住了,到他跳楼的地方找,没有,又到他安葬的地方找,果然在。他没有体重,轻飘飘的挂在坟前的柳枝间,这柳树还是苏盈为他和她哥哥合葬时种下的。 玉衡对着顾思君招了招手,问:“你是顾思君吗?” 他愣愣的点了点头:“你看得到我?” 玉衡不答反问:“为什么不去轮回,苏湄等你好久了。” “……苏湄怎么会等我?” “你在这里难道不是在等他吗?” “可是我爱他啊,自然在等他,他怎么会等我呢?” “……” 闹了半天这人还没搞明白苏湄爱不爱他,估计执念就是这个了。玉衡轻轻一跃,坐到了顾思君旁边,柔声问:“你不知道苏湄的心意,对吗?” 顾思君茫然。他记得他和苏湄吵架,他怪苏湄杀光了他所有的家人,苏湄怪他父亲杀光了他的家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苏湄问他活得那么痛苦,怎么不去死时,他就真的去死了。 他以为苏湄从来没有爱过他,他生前,苏湄对他只是利用,在苏湄眼中,他只是一团能助他报仇的会行动的血肉,直至死后再睁开眼时,已经到了这里,苏盈跪在坟前泪如雨下,喊着哥哥、哥哥……他才知道苏湄也跟着他一道死了。苏湄为何会死,苏盈又为何将他们两个合葬一起,这一点犹豫,让他心生执念,从此再也离不开这里。 玉衡将顾思君带到地府,血红色的彼岸花海中,貌如好女般的苏湄回过头来,四目相对,其他人在这一刻俱化作了风景,顾思君走到苏湄面前,问:“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最后吵架,我说我恨自己到了这一刻,还是觉得自己是喜欢你的。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苏湄怔住,而后道:“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其实是对不起你的,这里是地府,有牛头马面,应该也有孟婆,我不希望你带着遗憾就不得不忘掉,所以一直在这里等你。” 顾思君听完眼眶倏的就红了,低声道:“原来你也知道你对不起我。” …… 玉衡听着动情,拽着温黎轩的袖子道:“主人,现在去和凮渊破镜重圆还来得及。” 温黎轩想想他向一只还不懂化形,羽毛稀疏,走路还打摆子的小鸟告白,对方啥也不懂,“啾”、“啾”的跟他开口讨虫吃的情景就觉得压力山大,冷言道:“谢谢,我不恋童。”更多则是想到几百年前,他眼见着身份要暴露,毫不犹豫的消去了郦寅初与婇珠的记忆。凮渊最后说的不错,他确实不怎么爱他们。 真爱一个人,又怎么舍得对方忘记那些珍贵的记忆? 但他又想要凮渊再也记不起过往,真真矛盾。 苏盈因为哥哥终于转世投胎去了这事,向温黎轩表示了郑重的感谢,温黎轩表示没什么,就以后的和尚道士别再神神叨叨的捉妖就好了,招摇山时不时就有小妖怪跪几天几夜的鄢他给他家谁谁做主,听多了也挺烦的。 忙帮完了,剩下的时间就吃喝玩乐了,一天晚上温黎轩带着玉衡与绿绮出门消食,遇见个卖面具的小摊,就买了三个,温黎轩将面具带在脸上,刚走两步就被人拦住,面具揭开。 少女目似点漆,直勾勾的望着他。 “……哎呀!” 第47章 温黎轩等着她说,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但少女仅仅将面具捂在心口,两眼冒红心:“果然和我想的一样好看!” 温黎轩唇角弯起,抬手揉了揉对方头顶,侧身走开。 少女回头,目光盈盈。 玉衡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而这预感很快成为了现实。 少女名唤瑟瑟,是将军家的千金,活泼可爱,深得苏盈欢心,一副画像送入宫中,还未张贴,便已经得知了温黎轩的身份。 瑟瑟开始纠缠温黎轩。 温黎轩道:“你我人妖有别。” 瑟瑟道:“真爱是可以跨越种族的!” 温黎轩道:“你父母呢?” 瑟瑟道:“他们是和平主义者,提倡人妖共存。” “青梅竹马呢?” “他早已经拖家带口,陪孩子玩泥巴了,我道德水平这么高,怎么可能会看上已婚男人。” 这个事后证明只是那哥们儿长得丑,难入瑟瑟法眼。 “……你喜欢我什么?” “长得好看,还挺有内涵。” “你只见过我一面,就看出来我内涵了?”温黎轩一脸我不信的表情。 “怎么,不兴人家臆测下啊!” 温黎轩:“……” “你还有什么招,尽管来,我接着。” 温黎轩沉默,而后犹豫的开口:“其实,我有被害妄想症……” “?” “我总觉得只要我和你好了,总会蹦出个人来拆散我们。” “谁?” “我前男友。” 瑟瑟:“……没关系,没拆散证明我们是真爱,拆散了我们就当曾经拥有。” 这样也行? 好吧,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就在一起吧。 温黎轩拉着瑟瑟的手,欢欢喜喜就去见了玉衡,玉衡还什么都没表示,就被瑟瑟亲热的挽住了手。 “你是玉衡对吧?那晚上就看到你了,站在黎轩旁边,狐妖都像你这么好看吗?” 玉衡:“……” 玉衡转身就跑去联系桃夭:“快去长青家看看,凮渊还在吃奶么?” 桃夭正在招摇山泡温泉,白烟袅袅,衬着她的容颜愈发模糊,“怎么了?” “主人老毛病又犯了!” “他毛病那么多,我怎么知道他犯了哪条。” “……他给你找了个凡人嫂嫂!” 桃夭:“……” 她其实不喜欢凡人,寿命又短,且情薄,今日说爱,明日便拋诸脑后。温黎轩几个跟头,俱栽在凡人手上,尚且不悔改,也是蛮拼的。 第48章 没几日,桃夭抱着一只小凤凰来到凡间,那时瑟瑟正拉着温黎轩到一堵墙角,瑟瑟靠着墙,温黎轩站在她对面,瑟瑟要温黎轩抬手把她堵角,于是温黎轩抬手把她堵在墙角。 瑟瑟:“啊啊啊!壁咚!!我终于被壁咚了!!!” 温黎轩看着她浑身冒粉红泡泡,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下。 瑟瑟得寸进尺:“头凑过来,那只手再抓住我一缕头发,亲亲闻闻都 分卷阅读25 分卷阅读25 - 分卷阅读26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26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26 可以。” 温黎轩继续照做。 瑟瑟:“啊啊啊啊啊!!!!”已经是完全失去理智的模样。 “……”要不要分手算了,和瑟瑟在一起,被人看到,说不定会以为是两个脑残。 温黎轩陷入了沉思。 瑟瑟正要与他更进一步你侬我侬,猛的看到了抱着只雏鸟直愣愣盯着她与温黎轩瞧的桃夭,连忙用手指戳了戳温黎轩,温黎轩回头,看清楚情形后,立刻将与瑟瑟分手的想法踹到了十万八千里远。 “桃夭?” 瑟瑟听温黎轩说起过桃夭,立刻从温黎轩怀中钻出来,走到桃夭面前,温柔道:“你好,我叫瑟瑟,是黎轩的嗯…嗯……” 还有些不好意思,桃夭已经开了口:“我知道你,我哥哥的新女友。” 瑟瑟捂脸。 害羞完,才看清楚她怀里的雏鸟,有些发愣:“……这是鹌鹑还是斑鸠?” 温黎轩在后面咳嗽一声:“如果猜想没错,这应该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个前男友。” 瑟瑟横眉冷竖,一脸你玩儿我的表情。 温黎轩无辜的望向桃夭,结果桃夭给了他一个更无辜的表情。 晚上温黎轩拉着瑟瑟看星星看月亮。 瑟瑟小鸟依人的蜷在温黎轩怀中,问温黎轩:“你觉得那只秃毛凤凰会拆散我们?” 温黎轩摇头:“不知道。” “看它一脸傻样就知道它是做不出什么阴谋诡计来,难道是你对它余情未了,见着它就想抛弃我?” “……怎么会,你想多了。” “但是你妹妹把它带来了。” “她不喜欢凡人。”如同桃夭了解温黎轩,温黎轩也最了解她:“比起我们两个来,她宁愿我和我那个前男友在一起。” “为什么?”瑟瑟听玉衡说过,那个人对温黎轩做过很过分的事,作为温黎轩唯一的家人,桃夭怎么还站在那个人那头。 “不知道。” 或许是因为,凮渊是唯一的一个可以长长久久陪他在一起的人。 凡人的生命太脆弱,百年时间,已足够将生老病死经历个遍,他会为了那一瞬间的欢愉,付出千百万年的代价。 如同雅意,一世又一世与闻弦歌相遇,又一世又一世失去他,最后身心俱疲,也仅用了几千年。 桃夭与凮渊之间,的确有间隙,凮渊害她在弱水中沉睡万年,她又对他下咒,让他在仙妖二界丢尽了脸,但于他们这种没有真正意义上死亡的生物来说,时间白白流逝是最不值得惦记的仇恨。 “我也想不明白,或许你将我变成妖,我就明白了吧。”瑟瑟抬起头,眼睛眨啊眨的望向温黎轩,而后在他越来越僵硬的视线中扑哧一笑:“看你吓的,我在开玩笑。我和你在一起,不是为了让你把我变成妖。” 气氛一时尴尬,还是桃夭抱着小凤凰出现为二人解了围,小凤凰啾啾鸣叫,显然是饿了,桃夭把乱叫的小凤凰扔到两个人身上,温黎轩连忙将瑟瑟拨开,抱着小凤凰喂食去了。 桃夭挑衅的对着瑟瑟笑了笑。 瑟瑟直翻白眼。 “心里在滴血吧?”桃夭火上泼油。 “才没有!”瑟瑟死鸭子嘴硬。“你的阴谋是不会得逞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哥哥还没有认出来你这事儿……”桃夭说这话时,表情轻松仿佛只是讨论今夜的夜色是否美丽:“当年我扮作哥哥要你为他每天折一枝杏花,你一眼就看出来是假的,可是现在你在他面前晃荡了这么久,他还只当你是一个别有居心的少女,你真的不伤心?” 第49章 瑟瑟:“……” “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认出你来的?”桃夭问。 瑟瑟道:“你没有认出我是凮渊,只是认出那只凤凰不是凮渊吧。” 这样就算承认了,桃夭心情大好,转身离开。 凮渊晚上睡得并不好,这几百年来,他经常想起过往的旧事。 他自认并不是一个好人,心机也算深沉,没想到竟然在桃夭那里栽了那么大一个跟头,回头对着变了心的旧情人死缠烂打,丑态尽出。 因此刚刚恢复记忆的那一刻,对着温黎轩只觉得恼怒。 去招摇山上见温黎轩的,并不是真正的他,只是那时的温黎轩与桃夭太虚弱,看不破那其实是他的幻影。他本打算待温黎轩承认爱他,眼睁睁看着他涅槃,失态之时再出现,嘲笑他,并忘记他,回到天界,等待真正的涅槃之期。 温黎轩果真失态了,抱着那颗蛋坐了许久,而后为他流了一行泪。 那行泪沿着他的脸颊,掉落在蛋壳上,他却猛的手一哆嗦,仿佛是落在他的掌心里。 温黎轩说他并非是因他爱他而爱他,他竟然觉得有些开心。 有些事实不言自明,他确实在这万年中的相处中爱上了温黎轩,哪怕他恢复了记忆,这情愫也无法从心中磨灭。 他知道他和温黎轩的过去很难堪,分开对两个人都是最好的选择,可是他不愿。 他想得到的东西,千年也好,万年也好,最终都得到了,温黎轩怎可以例外? 于是接受了现任天帝的示好,以其他的代价,避过了涅槃。 凮渊晓得,温黎轩与他都拥有过这世上最令人垂涎的东西,孤高之位,无与伦比的权势,生来注定也好,后天酬勤也罢,同样在最后感到了不耐。 也以为情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舍弃了也没什么可惜。 近万年的经验告诉他,如果自己不主动,温黎轩也永远不会自行向他靠拢。 扮作瑟瑟时,温黎轩曾说,总觉得他会不经意出现,拆散他们两个。 他心里直哼哼,想着游戏每次被你猜中结局,又有什么意思? ……想着想着又觉得有些委屈,温黎轩得偿所愿,自己对他生了意,却因有些负气,给了他脸色,他不好好把自己哄到回心转意也罢了,竟然转身就走人,还要自己扮作新欢对他说尽情话。 真想再把他扔到归墟去锁几年。 第50章 第二天,温黎轩一早去找瑟瑟道歉,说自己昨夜并非有意冷落她,瑟瑟摇头表示一点也不介意,说他与凮渊即使错过,两万年的情谊也摆在那里,太过无情反而令人寒心。 温黎轩更喜欢瑟瑟了,简直怎么看她怎么顺眼,难道其实瑟瑟才是他命中注定的真爱? 桃夭看着他这样,直摇头,说他作死不自知,温黎轩一头雾水,问 分卷阅读26 分卷阅读26 - 分卷阅读27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27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27 她为何这样说,桃夭道你就不觉得瑟瑟的行为动作有些眼熟? 温黎轩开始观察。 或许是因为被娇宠着养大,瑟瑟并不是常见的那种温柔婉约,知书达理的千金小姐,做事全凭心意,但也不算任性妄为,别说,还真和玉衡有些像! 不会过段时间,热恋期过,瑟瑟会觉得因为他和玉衡没搞成,退而求其次,才和与玉衡有些肖似的她在一起吧!也难怪他会这么想,从凮渊开始,自己那几段情,或多或少有些原因是死在了玉衡的手上,说没有产生心理阴影那是假的,这次再这样,不知道能不能承受得下来。 桃夭看着他如此唏嘘,也不想再继续跟他说下去,这智商,作死了算了。 她是没有办法,生来就注定与他不离不弃,凮渊能忍过去,也是蛮拼的。 温黎轩因为自己的猜想心惊胆颤,开始对瑟瑟好,简直呵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嘘寒问暖,温柔至极,瑟瑟脸越来越黑,终于受不了黑着脸问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温黎轩把头摇的像拨浪鼓,说我怎么可能做对不起你的事,对了,前两天你不是说杏花楼的桂花糕好吃吗?走,我带你去尝尝。 在杏花楼中,温黎轩遇到了故人,秃驴禅一。 几百年,他还是原来那副眉目不兴的模样,四四方方坐在案几前,让人看了只心生两个字:无趣。 只是这次,见了他这只妖,禅一也没有再像从前一样,不管不顾的来收他,只斜斜的瞟了一眼,又收回视线。 温黎轩更没想着与他回顾过往,牵着瑟瑟的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不一阵子,一个青年上楼走到禅一面前,细声细语的与他说话,越说眼神越火辣,最后到动情处,更一把牵住了禅一的手。 禅一虽然表情不变,却并未将那只作乱的手拨开。 温黎轩受到了惊吓。 不是因为禅一动了凡情,而是因为他一眼看出,青年是郦寅初的转世。 吃完桂花糕后下楼时,温黎轩在禅一的案几前停顿片刻,问青年:“你还记得琅琊吗?” 禅一脸色一僵。 倒是青年乍见个路人停到自己跟前,还问这么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极有风度的微微笑了笑:“公子认错人了吧?” “是认错了。” 温黎轩并不解释,带着瑟瑟离开。 情爱之事,再刻骨铭心,也只一世。奈何桥畔仰头一碗孟婆汤饮下,谁还记得谁是谁的谁。 他带着瑟瑟去见了凮渊。 之前为了向瑟瑟表衷心,一直冷落凮渊,扔给桃夭照顾,这些天下来,凮渊比起刚到时的秃毛鹌鹑样,倒精神不少,毛也长出来几根。 瑟瑟不解的望向温黎轩:“你带我来看他做什么?” 温黎轩蹲下抚了抚凮渊的脊背,道:“瑟瑟,我曾经与你说过,我害怕凮渊会暗中拆散你我,你说你不介意。你如此聪慧,这些天也看在眼底,想来也知道原因其实如你当初所言,我确实对他有些余情未了。” 瑟瑟点头:“我知道,我也早说过我不介意,他是你的过去,我无法改变,我只希望未来你可以如爱他般爱我。” 温黎轩将手从凮渊背上离开,又站起身,柔情似水的望着瑟瑟:“……如果我说,我愿意现在放下他,与你真正长长久久的在一起,你愿意吗?” “什么?”瑟瑟愕然。 温黎轩莞尔,拉住瑟瑟的手道:“怎么,你又不愿意跟我回招摇山了吗?” “……不,我怎么会不愿?”瑟瑟仰头,对他璨然一笑,“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温黎轩情不自禁将瑟瑟抱在怀中。 两个人又腻了一会儿,瑟瑟说,既然她要转生成妖,那便和人界再没有关系了,她想要同父母道别,温黎轩也正好想将这个决定告知桃夭和玉衡,于是两个人分开行动。 哪里知道桃夭和玉衡双双不在,温黎轩扑了个空,只好回头找瑟瑟。 将军与夫人正在府中,见着他出现还很惊讶,问:“瑟瑟呢?” 他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回家,果然凮渊也不在了。 第51章 动用法术也查不到两个人的下落,温黎轩连忙将桃夭和玉衡召回来,笼统的介绍了一下前情,最后揣测,凮渊很可能给了他一个虚弱的假象,即使没有过往的记忆,也可能从旁人口中听过他们两个的恩怨,见最后他决定放下他与瑟瑟在一起,为了报复他便掳走了瑟瑟。 桃夭几乎给温黎轩跪下,她这个哥哥,真的是用生命在作死,凮渊这次,估计也是玩脱了。 “这都是我的错,你们两个经常互相作死,都做出情趣来了,我以为这次还像从前一样……”她早该想到,当初被凮渊禁锢在归墟后心如死灰的哥哥,还能因为凮渊后来的温柔举动死灰复燃,何况这次还是没有一丝防备的情况下。桃夭捂着心口,痛苦的看了温黎轩一眼:“早知道你眼残到这个程度,我就直接跟你说明白就好了……” 温黎轩越发糊涂:“什么意思?” 桃夭道:“瑟瑟是凮渊,你没发现,他这些天,根本就是仿着玉衡的性格和你相处吗?他在等你认出他来。” 晴天霹雳不过如此。 玉衡恍然大悟:“难怪我怎么看瑟瑟怎么别扭,原来都是装出来的啊!凮渊骗得我们好苦!” “若是爱一个人,你就会原谅他所有的过错,除了变心和出轨。”桃夭怜悯的望着目瞪口呆的温黎轩道:“这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什么我看着办,我做了什么错事需要凮渊原谅了,倒是他,对我们做过不少错事吧……” 桃夭摇头:“其他事是其他事,感情是感情,在这个上头,的确是你次次辜负了他。” 温黎轩风中凌乱。 换作几万面前,有一个人告诉他,他会爱上同一个人三次,他只会嗤之以鼻,而后将那个人拍死在墙上抠都抠不下来,但事实摆在眼前,他的确栽在凮渊手上三次。 第一次,凮渊是为了报复桃夭,故意出现在他面前,惹他动心。 第二次,是着了桃夭的道,控制不住自己想对他好,他不得不动心。 那这一次呢,又是为何? “哥哥,凮渊是爱你的,怎么到了这种时刻,你怎么就想不到了呢?”桃夭看着他一脸无辜的表情也很无奈。“这个事不难推断啊,虽然他是因为咒术的原因吃了你这棵回头草,但万年下来的恩爱总不是假的,即使恢 分卷阅读27 分卷阅读27 - 分卷阅读28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28 新欢旧爱 作者:== 分卷阅读28 复了记忆也无法抹消,凮渊这不是挺正常的事吗?” “哦,就是吃了回头草,嚼了一万年,回过神来有些恶心把草吐了,又觉得好歹嚼了一万年还是嚼出了些滋味的,想重新吃回去……” 玉衡这比喻把温黎轩恶心到了,一巴掌拍在玉衡后脑壳上。 “什么破比喻!” 但这种事不能自己想明白,还要旁人帮着捋清楚,想想也是挺悲哀的。 第52章 温黎轩带着一搓衣板,跪到了天界的南天门口。 不到一刻,漫天神仙都晓得混沌化身和前任天帝又和好了,前者不知道犯了什么错,正在外面跪搓衣板呢。 熙熙攘攘,周围堵了一圈好事者,绿绮和月老挤在最前头,连一向高冷的紫薇星君也凑了一下热闹,温黎轩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再次感叹情不是个好东西,正好在天界,要不然直接斩去七情六欲在这儿做个守门的天兵天将算了……刚这么想着,凮渊就拨开人群走了进来,黑着脸拉住温黎轩的胳膊要离开。 “呃…我的搓衣板……” 温黎轩转身对着地上的搓衣板尔康手,凮渊翻了个白眼,走得更快了。 一杯热茶也没有,温黎轩乖乖的坐在冷板凳上,直到凮渊开口。 “你全都知道了?” 温黎轩点点头,“是我错了。” “你温黎轩怎么可能有错?错的一向不是我吗?将你本体禁锢在归墟,日夜被女娃啄食,还多次坏你的姻缘,命令禅一打散你的魂魄,又用美人计将你重聚的魂魄禁锢在鹊山,现如今还假扮瑟瑟,让你刚萌动的情意再次落空,件件事情说出来都足够你与我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你心里既然有心结,为何还要过来向我道歉,惺惺作态。” 温黎轩心塞:“果然禅一是你派来搞我的,当初还同我说谎……” 哎呀,太生气,不小心说出来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我原以为,我情路不顺,一则是为玉衡,二则太倒霉,这样看,你也做了不少贡献嘛……” 凮渊:“……” 温黎轩心塞着心塞着又笑了,拉住了凮渊的手:“但我想即使没有玉衡与你,我与他们也是成不了的,就像真正的瑟瑟,我见着她的,的确天真烂漫,但若当初揭开我面具的是她的手,哪怕我与她好了,也不会对她许下长长久久的诺言的。” 凮渊眼睛越来越亮,听他继续道:“因为是你,所以我才会说出那样一席话来的。” “你……” “我怎么了?”温黎轩歪头。 “……少卖萌,几十万年的干柴棍了,羞耻心跟情商成反比么!” 好久不见的毒舌凮渊又!出!现!了! 一瞬间温黎轩仿佛又回到了过往,在北冥,他同样这样牵着他的手,深情款款的要凮渊不要浪费时间,直接和他好了吧。 但也因为这句话,让他们蹉跎了两万年。 第53章 “如今我死劫已过,既然活了下来,断不会像从前一样过一天算一天,说好听点无求无欲,说难听点一滩烂泥,今后也会抑制自己,不会超过天地失衡的临界点,令你与桃夭为难,凮渊,再跟我回招摇山吧,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凮渊深深的看了温黎轩一眼,而后慢慢的开口:“可是我不愿意。” 温黎轩傻了。 凮渊邪恶的笑了笑:“我跟你在一起时,从来都是在上头的,按时下的规矩,不是应该你搬到我家来住么?” 温黎轩:“……” 吓、吓死本宝宝了,差点以为要be! 搬就搬吧,人类那些规矩,他是不放在眼里的,可偶尔遵守一下,也当是情趣。 玉衡早将他的东西打包好扔在山脚,并在那儿候着他。 这棵墙头草,是得了凮渊的信吧! 温黎轩狠狠的剜了她玉衡一眼,她视若无睹,围着凮渊转圈圈,动人的话直往凮渊身上扔,末了还冲他吐吐舌头,好似说,看吧,我说在你和凮渊之间避免沦为炮灰这门学文已经修满分这话,不是瞎掰的吧。 温黎轩默默在心底的死亡小本本上记了她一笔。 凮渊似有所觉,在被玉衡痴缠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温黎轩顿时心中一软,又把那一笔抹掉了。 他和凮渊都不是完美无缺的人,性格也不算顶好,一个自私一个薄情,对彼此的心意也从未纯粹过,夹杂了大量其他东西,伤过对方的心,也被对方伤过心。但如同桃夭所言,爱一个人,总会原谅对方所有的过错,幸好他和凮渊还来得及。 天界并不怎么好玩,大多数神仙都是很无趣的,静坐、冥思、炼丹、下棋……好不容易出现一对耐不住寂寞的男女,还被逮住踹下诛仙台历情劫断红线去了。 温黎轩没几天便觉得忒无趣,拉着凮渊下凡玩。 结果又遇到了禅一与郦寅初的转世,虽长了几岁,但在一起时的气氛一如既往的腻歪。 “果然还是该拆散他们吧……” 一个是变了心的旧情人,一个是害他旧情人变心的人,这俩在一起,他怎么看怎么心塞啊! “你刚才说什么?”声音太小,凮渊问了一句,温黎轩摇头,想着这等小事还是不要计较了。 擦肩而过。 又几步,凮渊停了下来,转身,回走。 温黎轩纳闷:“怎么了?” “去拆散他们。” 温黎轩:“……” 【end】 分卷阅读28 分卷阅读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