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笙》 分卷阅读1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 《重笙》作者:心渔 文案 小家碧玉顾文笙悬梁自尽,名门望族特立独行的顾九小姐穿越而来。 乐师世界,掌握一门乐器即掌握了权势、财富和他人的生死。 顾九小姐能琴擅画,她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哪怕需要从刀山上滚过去! 不过她想要的,和这世上绝大多数女子从来都不一样! 小说类别:古典架空 第一卷 第一章 顾九小姐 顾文笙一路快马加鞭赶回了洛邑顾府。 到后来,她几乎记不清路上经过了多少城郭,遇到了哪些人,只记得那一日天地昏暗,半空里如碎剪鹅羽,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白茫茫的飞雪,连路途都看不甚清楚。 军士们手中的火把映红了整条长街,文笙没有去看那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到了街口飞身下马,丢下缰绳,轻轻在马背上拍了一记,叫它自行离去。 那马跟了文笙有大半年,似乎知道她这一去再难相见,萧萧一声悲鸣,静夜里传出很远,原本肃杀的街头登时有些骚动。 文笙的目光穿过众人,落在长街尽头,顾府的大门敞开着,入府台阶上蹭得到处都是凌乱的泥水和足印。 “做什么的?”对面传来一声喝问。 文笙循声望去,却见几个为首模样的人正向这边过来。 这工夫对方已借着火光看清楚了她的长相,其中一个面露愕然:“……小九?” 文笙淡淡回应:“是我。我欲进去劝说祖父,还望世兄行个方便。” 那人面露复杂之色,向旁让开:“好吧,这真是……吩咐下去,放她进府。” 文笙闻言点了点头:“多谢成全。”不再多说,紧紧身上的黑色大氅,快步往顾府而去。 大雪无声落下,沾到她翻飞的衣裳下摆,随着她的步履,黑色里便像是陆续开出许多白色的绒花来。 那世兄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一时出了神,边上一人好奇问道:“顾九少不是已经下在大牢里了?这又是哪一个顾九?” “世兄”喃喃道:“顾氏传家三百余年,枝繁叶茂,这是六爷顾君孝的掌珠嫡女顾家九小姐。” 那人吃了一惊:“女子?”他猛然回头,此时文笙已经进了顾家大门,他再想仔细分辨已经不及,只得“啧”了一声,道:“好大的胆子。她知不知道顾君孝前两日已经死了?” 那位世兄没有回答他,几人默不作声,心下百味杂陈,尽皆转身向顾府望去。 月前边关大将田贲突然起兵,出其不意攻占了洛邑,改元称帝。自田贲控制了洛邑的那天起,奉命前来顾府劝降的人一拨一拨就没有断过,洛邑顾氏是现今世上数得着的名门望族,传家三百年,姻亲故旧遍布朝野,与那些名臣大儒个个扯得上关系,倘若顾氏降田,局势必定更乱。 谁料顾氏族长顾衡脾气既臭又硬,爱名更胜惜命,田贲亲自登门为长子求娶顾氏女,被顾老爷子迎脸泼了一杯热茶,顾氏尚未出嫁的姑娘当天便有三人自尽明志,田贲大怒,囚禁顾衡于顾家的禅寂阁,放言要叫他亲眼瞧着顾氏怎么灭族。 谁都没想到这个出事时不在洛邑,侥幸逃过一劫的顾文笙会在这个时候赶回家。 莫不是她要劝得顾老爷子同意,以她嫁入田家来化解这场灭族大劫? 文笙未受阻拦,进到了禅寂阁。 老仆顾江像截枯木悄无声息守在门口,闻声望来,眼睛一亮,低声向内禀告:“老爷,是九小姐。” 阁内燃着梵香,窗户半掩,阁外风雪夹杂着几瓣梅花飘飞进来,这么冷的天,顾衡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袍,跪坐在长案前,案上横放着他的琴。 文笙一路揪着的心弦这时候才砰然断裂,红了眼睛唤道:“祖父!” 祖父原本保养得很好,她离家的时候,老爷子头发还有大半乌黑,不过半年未见,他竟是须发皆白,神情凄苦,外表和寻常老者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同。 顾衡慢慢皱起眉头:“笙儿,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文笙勉强笑了笑:“祖父住在这高阁上未免孤寂,笙儿回来与您做个伴。” “胡闹。祖父这般年纪,哪用你小孩子挂记?”顾衡摇了摇头。 两人都没有提及已然惨遭不幸的亲人。 “洛邑之外什么情况?” “朝廷的大军很快会杀至,不过孙女回来时听到流言甚烈,都在传咱们顾家已向田贼归降。” 顾衡淡淡一笑:“所以你这孩子命都不要,特意赶回来瞧瞧究竟?田贲到是打得好算盘。放心,祖父不会叫那乱臣贼子如愿。” 文笙跪坐在祖父身后,回到顾家,到了这时候,她的心突然安定了下来。 顾衡向一旁的老仆摆了下手,顾江躬身领命,慢慢退了下去,给祖孙二人带上了房门。 顾衡手按琴弦,那琴发出“铮”的一响:“君孝从前要教你弹琴,你却非要跑去跟你十三叔学画画。难得还有一点时间,祖父弹上一曲,你来听听,和我说一说你是怎么想的。” 文笙领命,她自幼耳濡目染,记性又好,对听过的琴曲总能大致有个印象,顾衡现在正在弹的这一曲,她却从来都没有听过。 文笙有些恍惚,顾衡一曲弹罢,抬头问她:“如何?” 文笙想了一想:“祖父所弹是……寒潭深水?” 顾衡目含笑意,望了她一眼:“上善若水,一时受挫,却无孔不入百折不回,一时污秽,不过停些时候便泥沙俱下恢复澄澈,所以圣人把它喻为君子……” 文笙很受震动,在她心目中,祖父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古板,几位叔伯在外头不管多大名声,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大气也不敢出,没想到这个时候,竟能听到他侃侃而谈。 “笙儿,你决定了……要陪着祖父?”顾衡目光中满含期盼。 老仆顾江离开好一会儿了,文笙耳音极好,听到了门外传来的细微声响。她向前挪动了一下,靠到祖父身边,眼神晶亮:“祖父,笙儿这会儿若是学琴是不是太迟了?您教教我吧。” 顾衡怔了一怔,“哈哈”大笑:“好孩子,到祖父身前来。” 文笙端正坐好,顾衡在她身后,握住了文笙的左手教她按弦取音:“七弦五音你爹爹当初都教过你,祖父再来教你几个简单的指法,来,这是历,这是撮……” 时断时续的琴声中“噼啪”燃烧 分卷阅读1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 声越来越响,炙人的热浪由四面八方向祖孙俩扑来。 是夜,禅寂阁燃起冲天大火,火光照亮半个洛邑城。洛邑顾家在大火中化为灰烬。 第二章 愿逐秋风归 生死沉浮间,文笙忽而又有了知觉,黑暗叫她透不过气来,脑袋里嗡嗡作响,耳边传来压抑的哭声,听上去叫人莫名揪心。 “我的儿,呜呜,怎么这么想不开,你要是有个好歹叫娘可怎么办?娘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这是要我的命啊,等你爹回来,叫我怎么交待?我也不活了……” 文笙隐隐觉着不对,皱眉挣扎了一下,眼皮上仿佛压着千斤重担,叫她倍觉怪异的是除了脖颈身上别的地方并不觉着疼,这会儿她应该是平躺在某个地方,身体万般疲惫,可这感觉,分明是还活着。 那样的一场大火竟然没能烧死自己,怎么会? 哭泣声一直未断,后来似有谁将那人劝开,文笙耳畔才清静了些。 她头痛欲裂,只得怀着满腹疑窦老实躺着,直到倦意袭来昏睡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竟是盖着棉被好好躺在床上,耳畔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哭肿了两眼的陌生妇人守在身边。 文笙脑袋里虽然清醒了,却因嗓子十分不舒服说不出话来,那妇人小心翼翼摸了摸她的额头,柔声道:“笙儿别怕,万事都有娘呢。” 文笙暗暗吃惊,她并不认得说话的妇人,这间屋子更是陌生,但妇人望着她的目光里充满了担忧痛惜之意,这声音更是在自己昏昏沉沉之际多次听过。 那妇人见文笙大瞪着两眼愣愣怔怔的好像生无可恋,忍不住眼圈儿一红,又落下泪来,边哭边道:“好孩子没事了,你伯父伯母都跟娘保证过了,他们去想办法,管叫在场的都守口如瓶,那件事再不会有旁人知道,本来也不是你的错,笙儿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娘定给你找个好婆家……” 文笙被她哭得一头雾水,那妇人又絮叨了些什么便没有往心里去,挪动了一下身体,试图看清楚周围。 这个自称是她娘的女人年纪只有三十许,虽然荆钗布裙不施粉黛,脸庞却十分温婉俊俏,颇有些楚楚动人的风韵。 屋里家俱摆设陈旧简陋,看上去日子过得不怎么宽裕。 文笙迫切地想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她这是在哪里?……是谁? 自棉被里伸出来的胳膊很是瘦弱,仿佛一折即断,手腕泛青,一点儿被火烧伤过的痕迹都没有。 陌生的身体和家人,若不是脖颈还火烧火燎的疼,文笙必定会当自己正在做着一个荒诞的梦。 她强自定了定神,闭上眼睛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转念间,她便隐约有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 不知怎的,她的魂魄未散,竟附在这妇人刚刚上吊寻死的小女儿身上。听这意思到像是这小姑娘遭遇了一件有伤闺誉的丑事。 突然变成另外一个大活人,亲身体会鬼神传说,文笙短时间哪里有闲暇操心原主的糟心事。 那妇人李氏见宝贝女儿这次醒来不哭不闹,只是神情有些恹恹的,松了口气的同时,自出事后悬了两天的心又有些不安,趁着厨娘端药进来的工夫,叫她去东邻把妯娌姜氏请来。 不大会儿工夫,姜氏上门来探望。 “弟妹,我听说笙儿好了?” 文笙未见其人先听到声音,就见一个圆脸妇人推门进来,目光晶亮,行动间透着一股精明强干。 她满脸慈爱地坐到床边,伸手过去在被子下拉住了文笙的手,嗔道:“真是个傻丫头,哪就像你想的那么严重了,你才刚刚十五岁,好日子都在后头呢,你就忍心叫你娘这么难过,叫伯母自责一辈子?” 文笙听到“自责”两字,心中微动。看来自己出事,这女人脱不了干系。 姜氏见她神情淡漠,登时便有些讪讪的,说不了几句话,借故将李氏拉出了屋子。 文笙侧了耳朵听她们说话。 “我上前帮着挡了挡,再说笙儿当时穿着亵/衣呢,并没有吃什么大亏。你放心,我答应过的事必定会做到,赵员外已经应了她大伯,绝不会叫有半点闲言碎语传出去,他已经告诫了那两个婆子不许多嘴,等过几天他的新铺子开张,就把她们两家都远远打发了。” “这就好,这就好。”李氏得了准信,顿时松了口气。 “员外还说,出了这等事他心里十分过意不去,这是十两纹银,叫你拿着给笙儿买点儿补品压压惊,我早说赵员外是个守礼的正人君子,你还不信。” “不,不,这银子我千万不能收……” 文笙听着外间屋妯娌两个为那十两银子推拒起来,神情不禁变得有些微妙,慢慢伸手摸了摸自己脖颈上包裹的伤处,前生她到死都还没订亲呢,这变成寻常人家的姑娘,没有家族庇护,刚刚这么小就有人来打主意了? 李氏最后还是收下了那银子,因为姜氏又劝道:“我看你这里就一个厨娘管着做饭洗衣裳,平时也到罢了,笙儿出了这事,不如等她好一好再添个丫头,平日里也好陪着她说话散散心,省着呆在家里胡思乱想。再说笙儿都这么大了,你还能留她几年啊,还要准备嫁妆呢。” 李氏感激拭泪:“这些年多亏了嫂嫂帮衬。” “说得什么话,二弟不在家,你这里有事,我和当家的不照应,还能指着外人不成。” 姜氏稍坐了一会走了,李氏回来,脸色好看了许多。 文笙看了又看,发觉这妇人大约是真没什么城府,也不知道是怎么把闺女拉扯大的。 这场大病文笙直躺了半个多月才能起身,李氏发觉女儿变得与她不像以前那么亲近,话也少了,还当文笙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受到的刺激太大,丝毫没有发觉不对。 文笙想自己前生死的时候明明是冬天,洛邑还下着大雪,这会儿却是深秋。 她来到这个陌生地方转眼就超过了四十九天,若她前生十七年种种不是虚妄,过了七七之日,亡魂托生已成定数,便是地府阎罗发现她这里没喝孟婆汤重新转世,也只得将错就错了吧。 第三章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文笙养病期间姜氏跑得很勤,她能言善道,不过几回就把李氏哄得心中再无芥蒂,妯娌两个和好如初。 那时文笙喉咙的伤还没好利索,说话费劲儿,只能先冷眼旁观。 她已经看出来了,这个家只有她和李氏两个,当爹的顾二听那意思已 分卷阅读2 - 肉肉屋 分卷阅读3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3 经很多年没有回家了,音讯皆无。李氏上面没有公公婆婆,这些年全靠分家得的几亩良田支撑度日,她性子软弱,凡是与外人打交道的事不管雇人种田还是卖粮都是拜托姜氏两口子,怪不得要说一句“这些年多亏了嫂嫂帮衬”。 顾大不但家里有田,还在一间衣裳铺里做着掌柜,东家便是那赵员外。 衣裳铺主要是做女人衣裳,专门雇了几个巧手婆子负责给女客介绍款式,量体裁衣。 前身之所以想不开投梁自尽,便是因为有一日姜氏带了她出去,说是铺子里有几件衣裳不巧做得窄了,改又没法改,打算便宜处理了,叫她去试试合不合身。哪晓得那日赵员外正好到铺子里察看,不知怎的外间伙计全都不在,他无人招呼,一路到了内室,撞见了小姑娘衣衫不整。 这在顾文笙看来不过一场龌龊闹剧,可叫前身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姑娘遇到,俨然是塌了天一般,唯有一死才能证明清白。 到现在赵员外补偿了她十两银子,看似事情过去了,文笙却知道,这不过是看她寻死,不敢逼迫得太紧罢了。 不知道田贲的判乱平息了没有,顾家有多少人在那场浩劫中活了下来。 乱军不打到她现在所在的离水城,像姜氏、李氏这些内宅妇人是不会关心这等天下大事的,她也没办法从她们的闲谈中得知战况。 死前那几年,她读了许多游记,也亲身去过不少地方,不知道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海边有一座名叫离水的小城。 若是叔伯父兄们全都遭遇不测,她以这具身体恐怕很难再得到族人的认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愿替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活下去。 就算没有赵员外这件事,按李氏整日思量的,也不过是想她早早嫁户殷实人家,相夫教子,一辈子安分呆在内宅。 以她顾文笙的前生,还有祖父顾衡临终时的期许,怎么可能遂了李氏的心意? 等文笙养得差不多了,李氏果然找了个丫头来与她做伴,新来的丫头名叫翠儿,是家里厨娘梅氏的小女儿,比文笙还小着两岁,说是服侍,也就是翠儿每日来给梅氏打打下手,陪着文笙说话解闷儿,讲好了,不另算工钱,只梅氏每个月多领一麻袋粮食。 翠儿年纪小,爱说爱笑,有她在的时候,文笙耳朵边上就叽叽喳喳地热闹异常。 “姑娘,外边天气可好了,我扶你到院子里坐会儿吧。” “姑娘吃石榴不?我看这树上的石榴都红了。” 文笙摇了摇头,她仰脸看着一丝云彩也没有的蔚蓝晴空,偶尔有鸟雀自屋檐飞出高墙去。 家里只有座北向南的房舍三间,厨房建在后院,这会儿梅氏应该在厨房忙活。 “这院子可真宽敞,我家还没有这里一半儿大呢,就这样爹娘商量说还要再在东厢盖一间,我二哥明年就该娶媳妇了。” 文笙笑了笑,这个家在她看来实在算不上“宽敞”,人丁不旺到是真的,男主人杳无音讯,李氏就只能指望着她了。她若是能回去,必定要安排好李氏今后的生活。 “我二哥说昨天城隍街上的庙会可热闹了,好几家扎台唱大戏,还有玩杂耍的,后来将军府的人给要饭的分发了好些吃食,一直闹到天黑了才散。要不是有军爷们盯着,那些穷要饭的能打破头。” “将军府……”文笙怔然,能称得上将军,必然是统帅军马,就像田贲那样的。 难道是朝廷为了征讨叛军,提拔重用了哪一位家住离水的新人? “战事如何?可打完了?”她忍不住问。 翠儿搔了搔脑袋:“怎么可能,南边不还一直在打吗?东夷人太狡诈了,我听爹说前段时间章彰州大捷打死的上万敌人大多是海匪,东夷根本就没有伤筋动骨……” 文笙心下一凛,往翠儿脸上望去。 翠儿说得战事和她想的完全是两回事,彰州,又一个陌生的地名,与离水这个海边小城不同,能称得上大捷必是兵家必争的要害之地,若说她对此也孤陋寡闻没有听说过,那么开战的另一方“东夷”她不知道那就太不应该了。 翠儿她爹是个车夫,对外边的事到是知道的不少,翠儿见文笙神情有异,还道她被自己的话吓住,连忙宽慰道:“姑娘别怕,咱们离水靠北,地势险要,又是纪将军的家乡,东夷的贼寇必不敢来。” 文笙涩然道:“东夷既然打了败仗,可有什么表示?” 文笙一旦想套翠儿的话那可太容易了,不过半日她便自翠儿口中知悉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一切。 宛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淋了她一个透心凉。 文笙万没想到自己如今所呆的竟与她前生十七年并非同一个世界,此处没有田贲叛军,也没有她那偌大的家族,有的是一个叫做大梁的皇朝。原本大梁一统天下,三百年前南渊王造反不成,退守飞云江,占据了南方一隅称帝,便是南崇,而大梁也因之成了北梁。 至于那正打仗的东夷指的是东海诸岛,据说那里的人茹毛饮血,十分野蛮凶残,整日幻想着自海上打过来,占据北梁的大好河山。 她这缕幽魂不知怎的穿越了遥远的时空,成了北梁治下的一个小小臣民。 这里的日月星辰看上去和故土没什么两样,可知交遍天下的顾家在这里从未出现过,她呆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全都不同,沧海桑田甚至每一张面庞都是那么陌生,过去十七年的经历也无人再可诉说。 文笙忽而感觉心里空空的,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寂寞。 她一连好几日都茫然若失,还未等她想好以后该怎么办,伯母姜氏又上门来,要给文笙提一桩亲事。 第四章 恶媒 家里不过房舍三间,姜氏又是个大嗓门,文笙将翠儿支开,悄悄在门口站了一站,就将她和李氏所说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其实知道是提亲,文笙立刻就猜到男方是什么人,姜氏费尽心力整了前面一出,这会儿必是来给赵员外当说客的。 直到现在她还不知道害得前身寻了短见的这位赵员外是何方神圣。 既称员外,又开着好几家店铺,年纪肯定不小了,有几个臭钱,说不定在这离水还有些势力…… “……虽是续弦,可也是明媒正娶的老婆,你想赵家多有钱,上面又没有婆婆,这么好的条件,若不是恰巧出了那样的意外,员外觉着对不起笙儿,还轮不到咱们呢。” 果然如此。文笙听着屋里姜氏说话,面上不禁带了几分冷意。 分卷阅读3 - 肉肉屋 分卷阅读4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4 像姜氏这种见利忘义的妇人,若是出在洛邑顾家,必定为千夫所指,在家庙里关到死,叫她再也不能兴风作浪危害家族。 “这不行,嫂嫂别怪我不给你这个面子,论年纪那赵员外都能给她当爹了,几个儿子比笙儿的年纪都大,笙儿最是老实本分,这绝无可能。”李氏语气罕见透着不悦。 姜氏啧啧两声:“我说你可别犯傻,赵员外他除了年纪大些哪点不是打着灯笼难找,这男人都是偏疼小媳妇老儿子,更别提咱们笙儿模样长得又好,等她生了儿子,前头那几个算什么,赵家的万贯家财还不早晚是你亲外孙的。二弟丢下你们娘俩这么多年没有音信,孩子嫁得好,你到老也能跟着享享福。” 这些年家里没有顶梁柱,李氏拉扯女儿过得不易,一听姜氏提到钱财,登时便有些气弱。 但再是如何,她也没到要卖女儿的地步,压低了声音,坚持道:“笙儿不肯,因为那事都寻死觅活的,你和我说再多也没用。” 姜氏有些恼了:“我这又是为了谁,你可不要忘了,笙儿前头出的那事,在场几个婆子都是赵员外的人,一旦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去,笙儿这辈子就算是毁了,就连咱们顾家在这街坊邻居面前也休想抬起头来。” “……这是赵员外的意思?”李氏如受雷殛,颤声道。 “哪能啊。我这不是防备着万一吗?真到时候坏了名声好人家谁还肯娶笙儿,难道要给人做妾不成?”姜氏长吁短叹,好像为侄女担着十足心事。 文笙听着姜氏这一番软硬兼施心里不禁一阵腻味。 虽然误入了这个陌生的世界,却不意味着她自此就要束缚住手脚,代替原主生活。赵员外这件事必须要想个法子赶紧了结,整天纠结于嫁张嫁李,她还没有那么多闲工夫。 李氏没了主张,沉默半晌,硬着头皮道:“你叫我想一想,再说笙儿那里,也需她同意才行。” 文笙站在门口,听着姜氏说完话要走,全没有回避的意思。 姜氏拉门瞧见文笙吓了一跳,李氏在后面慌地叫了一声,两人都知道适才那一番话已经被这孩子尽数听了去。 不同于李氏满脸担心,姜氏“哎呀”了一声,嗔怪道:“吓我一跳,你这孩子,怎么偷听大人说话呢?”说话间眼睛像刀子一样将文笙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颇有些想要卖个好价钱的意思。 上辈子落在文笙身上的目光各式各样,她全没把姜氏当回事儿,好歹记着自己“初来乍到”,又刚被人下了圈套,娘亲李氏明摆着性情软弱好欺,被对方拿捏惯了,现在就撕破这贼妇的脸皮自己必是吃亏的一方,故而压住了火气,眼睛里露出淡淡嘲意,开口道:“君子坦荡荡,伯母说了什么害怕被我听到?” 文笙自从伤了喉咙便很少说话,这会儿开口,声音语气听着都与往日有些不同,更何况先前那十五岁的小姑娘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姜氏心下一突,觉着自己这侄女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变得说不出的陌生,讪讪然回头向妯娌交待:“听到了也好,快别送了,你们娘俩赶紧商量商量,好日子都还在后头呢。” 文笙目送着姜氏匆匆而去,未等回头,屋里便传来了李氏悲悲切切的哭声。 文笙有些无奈,转身进了屋,她还不怎么适应和这具身体的母亲亲近,有些无措地站在离她几步开外,掏出了手帕递过去:“好了,别哭了,哭能解决什么问题。我肯定不会答应嫁给那老头子的,等过些天就叫他们死了那心。” 谁料她这话一说完,李氏那里哭得声音更大了,上前不由分说把文笙紧紧搂在了怀里,真个是泣不成声:“都怪你那狠心的爹,丢下咱们娘俩十几年不闻不问,出了这样的大事,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有。我苦命的笙儿……” 文笙被她抱着头压在芳香绵软的怀里十分不惯,再听这哭词更觉无语。 不能由着李氏自怜自艾下去,要想快刀斩乱麻,就必须赶紧给李氏找一个主心骨管住她。家里的情况文笙早自翠儿嘴里打听出来,这人选也是现成的。 她从李氏怀里挣了挣,脱离出来,提醒李氏:“快别哭了,我爹不在,还有外公外婆,我都叫人家逼得上吊了,你难道不该回趟娘家,和外公大舅他们把事情说一说?” 李氏身子一颤,面露犹豫:“你外公身体可不怎么好,生不得气,再说……” 文笙知道她在犹豫什么,自己出事快两个月了,李家从未有人上门,一开始文笙还以为李氏没有娘家人,谁知道并不是这样。 因为她爹自十年前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李家心疼女儿守活寡,便由文笙的大舅出面,几次想接了李氏母女回去,而顾家这边因为顾大两口子阻拦,两下几乎撕破了脸,到最后,是李氏听信了嫂子的话,害怕娘家接了她回去是要安排她改嫁,主动和娘家人疏远了,若非逢年过节老人过寿根本不回去走动。 这次女儿受了欺负寻死这么大的事,李氏也没有给娘家透露过半个字。 文笙虽完全不记得李家人脾气如何,却笃定他们一旦知晓赵员外的事,必定会与顾大夫妇对着干。 第五章 大人物 李氏六神无主,听文笙说话在理,当下便决定明日回趟娘家,悄悄向老娘大哥求个主意。 文笙看李氏打算一个人回去,将自己留在家中,便直说她也要同去。 不但如此,她还亲自盯着李氏将家里的房契细软一应值钱的东西全都收拾起来,包了个包袱准备一起带回李家,又叫翠儿传话,请她爹明天一早赶了驴车到巷子口等着。 李氏不明所以,她觉着女儿自从出事之后性情大变,说话做事隐隐透着一股说一不二的气势,竟比妯娌姜氏还要强势,她从前拗不过姜氏,现在自然也拗不过女儿,文笙怎么安排,她就老老实实听着。 等第二天坐上驴车,文笙对着一脸愁苦的李氏,不禁暗自叹了口气,她到不担心自己,若是李家也没有办法解决那姓赵的,她就离开这小城,开始自己的人生。 只是李氏从此孤独一人,靠着父兄生活,不知会不会整日以泪洗面,再像她闺女似的想不开? 她这么半路过来,真得很难将另外一个女人当做自己的亲娘,尤其又是这么一个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女人。 一路上文笙不大敢轻易同李氏说话,怕再招惹得她掉眼泪。 她转开头去,听着沿途传来的各种声音,心中不由对前路感到一阵迷茫。 为 分卷阅读4 - 肉肉屋 分卷阅读5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5 什么自己会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今后又该怎么生活?哪怕是前生做为顾家的九小姐她也没有找到自己人生的目标,也许是没有来得及,生命太短暂,若是祖父能活得再长些,也许就会教她知道,人是为什么而活。 好在那十七年她见过世面,开扩了眼界,不然就会像李氏这样,一辈子走不出世俗给女子设下的无形樊笼。 文笙想想,又莫名觉着悲哀,李氏她们其实并不会觉着自己有多不幸,就像翱翔过的苍鹰宁死也不愿再呆在笼子里,若她顾文笙也过成那样,必定要饱尝痛苦煎熬,想想都觉着不寒而栗。 李顾两家隔着大半个离水城,只路上就要走将近一个时辰。 上了中心大街道路渐宽,驴车也不再颠簸,翠儿她爹在前面提醒道:“将军府快要到了。” 文笙撩起车帘向外望了望,远处的街口矗立着一座御赐牌楼,自她这个方向瞧不到牌楼上写着什么字,牌楼下方站了两队军士,队前锦旗随风飞扬,上书一个斗大的“纪”字。 文笙眼神很好,匆匆一瞥,便发觉那些军士个个健硕魁梧,远远看着似有一股肃杀彪悍之气,不禁暗生好奇。 翠儿她爹约束着拉车的黑驴怕冲撞了行人,口里念叨:“看这阵仗,今天将军府怕是有什么事,咱们走后街吧。” 驴车没有再直行,而是拐上了另一条街。这边街上人明显多起来,驴车绕了一段路,经过将军府后门的长街上了往西去的官道。 再往前走不多远,前面封了路,数十名士兵手持长枪挡在街头不让通过,百姓有急事的改道它行,不着急的便留下来看热闹。 翠儿她爹将驴车赶到路旁找了个空地停下,商量李氏道:“我就说有事吧,顾家太太,去西城绕路的话又得多走好半天,咱们不如在这里等等。” 李氏应了声“好”,她带着女儿回娘家也不差这一时半刻,正好想一想呆会儿怎么跟老娘开口。 周围看热闹的越聚越多,文笙听到有人议论,说是今日会有大人物到离水来,一会儿要由此经过。 寻常百姓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文笙暗忖:“不知这所谓的大人物又是何方神圣?”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由远处传来了马蹄声,人群突得一静,好几个人一起小声道:“来了!” 文笙自车内欠了身子撩帘张望,来人车马正经过街口,她自那些兵士的长枪间隙看到前后过去了足有上百匹马,马上骑士大多做护卫打扮,如同众星拱月般保护着中间二人。 这两个人在文笙视线中不过如流星闪现一晃而过,还是侧面,没有给她留下太深的印象。 其中一个骑着马,大约五十来岁模样,穿着蓝色锦袍。 文笙主要留意的是另一个乘轿的。轿是软轿,敞着顶,坐轿人在里面一览无余。 那男人看上去要年轻一些,面庞莹白,头戴玉冠,穿了件掐金线的白袍,背后插了支碧色玉箫,显得整个人风姿卓然。 短短时间文笙没有去看那人五官长相,却将眼睛盯在那支箫上,她莫名有一种感觉,这支箫打眼看上去颇为不凡,很可能是件宝物。 这队人马很快过去,街口恢复通行。 文笙听得周围行人议论,看样子来人是直接去了将军府,那么说,这是将军府的客人。 没有人能确切说出那两人的真正身份。 驴车复又上路,这次路上再无阻碍,顺利将母女两个送到了城西李家。 同许多本地人一样,李家祖祖辈辈靠着打鱼为生,直到李氏的父亲李有田年逾不惑有一回出海遇到大风差点没回得来,才卖掉了家里的渔船,转而在鱼市里做起了小买卖。 鱼市生意难做,但也分人,李有田在这上面没什么天分,开始几年过得紧巴巴的,全家勉强混个温饱,等到大儿子李荣接管了生意,也不见他怎么起早贪黑下力气,成天在那些摊贩中厮混,不知怎的,李家的日子到是越来越好了。 李氏是李有田的老生女,上头哥哥姐姐好几个,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有人给操心,出嫁成了顾家人,吃苦受罪不说,李家老太太每每想起闺女给顾家守了十年活寡,还和自己生分了,就忍不住憋闷地想掉眼泪。 这不年不节的,李氏提前连个招呼也不打带着孩子突然回来,直将李家人都吓了一大跳。 有道是知女莫过母,李老太一见到李氏,便看出来她面上强颜欢笑,心里一肚子委屈,必是顾家出事了。 她叫李荣媳妇领着文笙先去收拾住处,又避开了老头子,单独领着李氏进了内室,道:“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 第六章 外面的世界 “什么!”李老太太失手打碎了茶盏,抖着手指了李氏好一通臭骂,“糊涂啊,早叫你带着笙儿回家来你偏不听,那姜氏是个什么好物?你叫她迷了魂,她说什么你都信,这可好,她把笙儿算计进去了。这是早就设计好了的你没看出来?那个破鞋贱妇,连自己的亲侄女都要拿去送礼,还和那老王八设下这么歹毒的圈套。” 李老太太出身市井,年轻时候也是骂街的一把好手,李氏听她骂得粗俗,抹泪劝道:“娘!” 李老太太恨铁不成钢:“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糊涂东西,怪不得笙儿要想不开。笙儿什么也不懂,真要是给那姓赵的老王八做后,往后更要给顾大两口子牵着鼻子走。那贱妇八成还肖想着往后老王八的家产都变成姓顾的。我呸!” 李氏被亲娘骂得满脸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再不敢多言一声。 李老太太恨死了顾家,骂完了闺女,叫了大儿子来商量。老头子身体不好,怕气出个好歹来不敢叫他知道。 母子两个合计了半天,觉着当务之急是赶紧给文笙定下门亲事,男方最好能够知实知底,不害怕流言。 赵荣有句话没敢跟老娘说,他觉着外甥女这个情况最好是嫁到外地去,不过他认识的人里面没有那么合适的,万一糊里糊涂嫁一个条件还不如那姓赵的,那他这大舅可百死莫赎了。 老太太拍板叫闺女在家里住下来,不许再回顾家,又将几个儿女全都叫回来,要给文笙找婆家。 李家的大人们忙得焦头烂额,李老太太特意叮嘱孙女青桂:“你表妹在家里受了委屈,以后就常住咱们家了。你们俩年纪差不多,这些日子你什么也不用做,就陪着她,哄她开心,回头奶奶记你一大功。” 青桂还不知道所谓“委屈”指的是什么,倚在老太太 分卷阅读5 - 肉肉屋 分卷阅读6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6 身边笑嘻嘻地道:“奶奶您放心吧,我巴不得有人作伴,文笙妹妹回来住真是太好了。” 往常文笙一年也来不了两回,青桂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说话细声细气,一着急就脸红掉泪的样子,她见小姑妈两只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还以为会看到一个哭得死去活来的顾表妹,谁想对方看上去神情如常,跟没事人一样。 不过停了一小会儿,青桂又觉着奶奶说得没有错,文笙表妹变得对什么事情都兴趣缺缺,分别是心绪不佳嘛。 文笙自然看出来小表姐在努力哄自己开心,不过她对青桂拿出来的毽子针线实在提不起劲儿来,道:“我想出去走走。” 李顾两家在离水论地位都属中等,不像大户人家的姑娘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青桂和爹娘说了一声,两人换了衣裳出门。 青桂领着文笙在家门口转了转,巷子里左邻右舍她都很熟,见到年长的就乖巧地打招呼,顺便介绍一下文笙。 看得出这一整条街上民风很是淳朴。大家共用街头的水井挑水吃,草垛就堆在门口,有几户甚至连街门都大敞着,几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正凑在街门口玩耍,瞧见二人过来探头亲热地喊“青桂姐姐”,又好奇地打量文笙。 青桂便问文笙道:“妹妹要一起玩么?” 文笙默默地摇了摇头。 她再要往远处走,青桂却道:“就在这周围逛逛吧,街坊们都认识还不碍事,出了街口坏人就多了,太不安全。妹妹听话,逛完了咱们就回去,要不然姑妈该担心了。” 文笙听她如此谨慎,忍不住问:“外边坏人很多?眼下世道乱到女子都不敢上街了么?” 文笙盘算着自己早晚有一天要离开李家,到时候去哪里怎么谋生都是问题,说到底她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世道越乱,安全越没有保障,如今没有家族在身后撑腰,自然事事都要她好生筹划。 青桂叹了口气:“我听爹爹说,咱们离水好歹是将军的家乡,还算太平,别的地方更乱。就算关了门呆在家里也说不定会被贼人抢了,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咱们会托生,还是小心点儿吧。” 虽是这么说,文笙回到李家之后还是惦着到更远的地方看看,她自己虽然可以溜出去,但想到回来之后多半要面对李氏的眼泪,未免有些不自在,只得先忍着。 几天之后处得熟了,文笙叫青桂拿了套三哥李从武小时候的旧衣裳给她,简单改了改,对镜穿起来。 青桂在旁看着惊讶得合不拢嘴。 她这个表妹五官标致,虽然身体瘦弱还没有长开,却是个标准的美人胚子。此番突发奇想要扮男装,青桂先前只当是个玩笑,谁知文笙不过拿黛笔随便描了描眉,扎起头巾换了身衣裳,立刻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眉眼因为描画那几下比先前多了几分英气。 只看举止气度,大约没有人会认出她是个小姑娘,只会觉着这身旧衣裳太不相衬,分明是哪家的小公子乔装打扮偷偷溜出来玩耍了。 文笙来这里快有两个月,照镜子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她伸手在面颊上摸了摸,看着镜子里有些模糊的人影儿,心底涌起一丝怅然。但她很快克制住,回头同青桂道:“姐姐你也换了衣裳,叫三哥带咱们出去玩,好不好?” 青桂的三哥李从武今年十八了,还未定亲。 李从武生得高大魁梧,从去年李荣就托人把他送到了附近一个镖局子里,一边干活一边跟着镖师们习武,这一年来身手练得不错,打起架来等闲三两人近不了身,所以文笙一说叫他领着上街去玩,青桂也觉着这主意不错。 不过真穿戴起来显然不像青桂想的那么简单,到最后她将肚子都笑疼了也没捯饬利索,就连文笙也跟着忍俊不住。 等李从武自镖局子回来,青桂央他去叫了辆车,别别扭扭穿着男装和文笙上车坐好,李从武步行陪着,三个人一起上街去。 第七章 人情多冷漠 赶车的老汉和李家相熟,是个老鳏夫,少言寡语,李家人常用他的车。 坐着驴车走了两条街,青桂还是没能将好奇的目光自文笙脸上移开,这次回来顾表妹身上的变化太大了,他们三个一起上街,叫不认识的人看到了,十九要当成是少爷、丫鬟和仆人,真是好没天理……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文笙的目的当然不是坐在车里走马观花。 李从武出来前被娘提着耳朵叮嘱要照顾好两个妹妹,此时跟在车旁好脾气地问:“你俩想去什么地方逛?带你们去城南看杂耍好不好?” 顾家有人在衣裳铺子做事,衣裳想来不用愁的,李从武又不想带她们去买脂粉首饰,憋了半天,才想出这么一个主意来。 文笙叫道:“等等。”驴车刚一停便身手利落地自车里跳下来,“我出来透透气,和三哥走一会儿。” 青桂“哎”地叫了一声,大街上没法纠缠,只得无奈地任她去了。 李从武冲文笙憨厚地笑笑:“那咱们走慢点儿,等你累了再坐车。” 文笙打量周围,前方不远有个鸡蛋市,卖杂货的、屠宰家禽的挤得街道两旁满当当,进出市场的人大多身上补丁摞着补丁,步履匆匆为生计而奔波,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的脸都绷得紧紧的,很少能看到恬淡的神情。 一阵风刮过,带来街市里面呛人的鸡屎味,李从武赶紧捂住了鼻子,闷声道:“一直往前走,出了这条街就好了。” 文笙不以为忤,依旧慢悠悠地前行,实际上她这具身体比起前世大是不如,走得急了两腿酸疼,受罪的还是自己。 前世十三叔带她去登云台山,凭吊先贤“目送归鸿,手挥五弦”,虽然将她累得够呛,还叫十三叔因此取笑了一通,可也好歹爬到了山顶。 如今一切都成了过往烟云。 文笙有些走神,来不及怅然,对面行人突然挤了一下,一个小个子踉跄着向她撞来。 李从武叫了声“小心”,伸臂护住文笙,那小个子止步不迭,径直撞在了李从武结实的臂膀上。 那人瞪了一眼李从武,没有道歉,而是恶狠狠回头寻找始作俑者,口里骂道:“谁他娘的瞎了狗眼,不好好走路!” 后面没有人搭理他。 文笙却注意到刚才那一挤,一个做工考究的荷包自对面一个中年人身上掉下来,那人浑然不觉,已经走出去老远,剩一个荷包孤零零落在地上。 小个子骂声未绝瞧个正着,眼睛一亮 分卷阅读6 - 肉肉屋 分卷阅读7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7 ,还未有所动作,文笙已先一步弯腰将荷包拾起,声音清朗:“哎,那位先生,请留步,你的东西掉了。” 小个子回头眯起眼睛重新打量了一下文笙,又看了看李从武横在他眼前的大粗胳膊,悻悻然向后退开,嘟囔了一句“多管闲事”。 这时候驴车已经停下,青桂悄悄撩起车帘子向外偷看。 周围许多双眼睛都在往这边看,那中年人终于意识到后边是在叫自己。 他回头望来,瞧见文笙拿着的荷包,怔了一怔,眼底涌里戒备之色,几步抢回来将荷包一把夺到了手中,手在荷包上飞快地捏了捏,发觉里面东西未少,低低说了声“多谢”,眼望周围扫了扫,转身扬长而去。 这过程太快,以至于做了好事的文笙全未反应过来。 复又前行,文笙半晌没有说话,方才陌生人之间的提防与冷漠再一次提醒了她这个异乡孤魂,这里已经不是她所熟识的那个世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也不知道往后怎么生活…… 赶车的老头儿摇了摇鞭子,开口道:“武哥儿,你这弟弟心善啊。” 李从武“嘿嘿”笑了两声。 青桂在车里小声嘀咕:“你可别再多管闲事了,人善被人欺,容易惹祸上身。” 文笙慢慢点了点头,李从武看出她这会儿不怎么开心,安慰道:“没事,有我呢。” 青桂不放心,将目标转向了李从武:“哥你才学了几天武,我听说外边人都坏着呢,沾边儿就赖,动不动就想讹你,还有那自己过得不顺,恨不得周围人都跟着倒霉的,反正乱得很,你可不要乱逞英雄,说不定得罪人了还不知道,遇见个不想活的,刀枪无眼,不定出什么事。” 李从武对自己的一身武艺十分自豪:“放心吧,就凭你哥这块头儿,谁想找事儿也得掂量掂量。” 文笙深吸了口气,她死而复生这两月见过的人不多,姜氏那是亲戚,都会贪图赵员外的家产往火坑里推她,那姓赵的自也不是什么好人,若不是碍着顾大两口子在中间,说不定连个“名分”也不想给她,就是适才路上打了照面的这几个人,看上去也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最叫人心冷的是大家这见怪不怪的反应,青桂所说应该是真的,她复生的这个地方人与人之间就是这么的冷漠,一旦她离开李家,离开原身的亲人,就要面对着这么一群陌生人。 可以想见前路会有多么艰辛。 离开那条街,李从武带着两人先去了城南,转了半天没有看到他说的杂耍,大街上口角甚至大打出手的到是目睹了两三起,最后那一回打人的和被打的都头破血流,行人纷纷走避,连官府都惊动。 李从武十分扫兴,想要带着两个妹妹回家去。 文笙却道:“三哥,这附近有没有相熟的茶楼?咱们去喝壶茶歇歇脚吧。” 李从武咧嘴一笑:“我知道了,你是想去听书。出来半天刚好也饿了,咱们去陈家老店,三哥请你们喝茶吃点心。” 文笙笑笑,与青桂的兴奋不同,她对说书人嘴里的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并没有多大兴趣。 不管在哪儿,酒肆茶楼向来是聚集三教九流龙蛇混杂的地方。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满天飞,文笙觉着若是能到这样的场合坐坐,用心观察,比自己这么在街上闲逛要有价值得多。 第八章 胡琴悲歌 李从武说的这家店在离水算得上名副其实的老店,开业至今足有四五十年,在这世道一家茶楼能无灾无难开这么久,文笙不用打听也知道这家店的老板必是个有背景有手段的人物。 他们三人到陈家老店的时候离饭点儿还早,大堂里已经聚了几十号闲人在喝茶聊天,时不时因台子上说书人讲到精彩处而哄然喝彩。 青桂低头跟着哥哥别别扭扭上了二楼,等落了座发现没人注意到她才微微松了口气。 文笙落后稍许,相较宽敞明亮的大堂,楼上相对隐蔽些,视线又好,找张桌子随意一坐,整个店堂包括台子上都看得清清楚楚。 美中不足是此时店里有几杆老烟枪正吞云吐雾,虽然楼上楼下窗户都大敞着,气味仍然十分呛人,青桂既紧张又不惯,小脸儿绷得紧紧的。 三人一坐下就有茶博士跑过来招呼,李从武认识他,问话的口气十分随意:“你们这里说书的换人了啊,还挺热闹的,这说的什么?” 茶博士“嘿嘿”一笑:“爷您有所不知,新换的不止他一个呢,大家都想听个新鲜不是?‘纪将军彰州大捷’,这书我也是头一回听,三位来点什么?” 李从武随便要了壶便宜花茶,又点了几样点心,向两个妹妹道:“既是讲咱们纪将军的,怎么也要好好听一听,我以前跟镖局的人来过几回,这里的茶水不管什么价钱喝着味儿都差不多,就不花那冤枉钱了,点心到是不错,等上来你俩尝尝。” 李从武一看就是粗人,那茶博士听着他当面贬低自家店里的茶水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躬身退了下去。 文笙目光自那茶博士身上掠过,飞快将店里在座的打量了个遍。 品茶文笙到算是半个内行,可想也知道,她前生喝过的那些好茶在这个世界都不复存在,而泡茶的手艺,只看伙计们提着硕大的茶壶满场飞奔,也没什么好说的。这么说起来,不能怪表哥不识货,换她来也会捡那最便宜的随便一点。 店里的伙计看上去很普通,客人也多是有几个小钱的懒散闲汉,到是今日这回书值得听一听。 那位家住离水,目前带兵在南方沿海抗击东夷人的大梁名将姓纪名南棠,生平十分传奇,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年少时便力挽狂澜一战成名,如今刚过而立之年,已是战功赫赫家喻户晓的英雄人物。 就文笙所见,至少在他的家乡离水,这位纪将军有着极高的民望。 只不知盛名之下是否符实? 台上的说书人正说到东夷王设下毒计,派遣手下说服了各处海寇首领,纠合数万海寇,乘坐战船千艘直奔大梁沿海而来,在彰白二州如蝗虫一样登陆,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可怜百姓无辜受难,真个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那说书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看上去貌不惊人,说起书来却嗓音洪亮,绘声绘色,说到动情处好似亲眼见过当时的惨状。他讲海寇如何大白天冲入白州一家富户家中,将这家不足周岁的小孙子开膛挖心,在炕上摔成了肉泥,大堂里登时便有不少人忍不住怒骂出声。 李 分卷阅读7 - 肉肉屋 分卷阅读8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8 从武涨红了脸,“啪”地一拍桌子,骂道:“这帮畜生,真是欺我大梁无人!” 青桂低着头悄悄抹眼泪。 一回书讲完,店内群情激愤,怒骂声盖住了说书人的声音,说书的汉子两眼泛红,向左右抱了抱拳,看样子是要先休息一阵。 文笙看他下台之后没有过来讨赏钱的意思,便将目光移到了众人身上。 她看他们一张张脸表情各异,或激昂,或愤懑,不知道为什么,始终像隔了一层纱。 他们的喜怒哀乐,就像是一副在她面前徐徐打开的画卷,她无法融入进去感同身受,甚至就连她自己在这个世界里接下来要面对的命运,都不自觉地漠然处之。 她一点都不喜欢这个时局动荡人心浮躁的地方。 若这一切都是虚妄,那她在这里挣扎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文笙拿起了茶盏,迟迟没有往唇边送,神情恍惚,目光迷离。 就在这时,嘈杂的老店里突然有胡琴声响起。 在做顾九小姐的时候文笙的耳音便很好,如今换了身体,依旧十分敏锐,几乎是胡琴刚响起一个音,她便在那些乱七八糟喧闹中抓到了它。 不,不是抓到,是那一缕琴声如水墨画卷里突然洇开的风起花开,措不及防击中了她的心。 胡琴声幽咽,似是诉尽人生的种种凄苦与不幸,文笙只听了一个小节,便意识到拉琴的人是个高手。 这时候,她已经注意到台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位貌不惊人的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双目微阖,膝上支着一把胡琴,身体摇晃,正旁若无人地拉着琴。 说也奇怪,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店里的喧哗声渐渐弱了下去,很快吵的不吵了,骂的不骂了,连喝茶吃点心的声音都变得弱不可闻,只有胡琴声在销魂蚀骨催人泪下。 少顷,琴声如海上风浪过后渐趋平缓,台上的灰衣老者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特意去看谁,目光落在虚空里。 文笙听着他开口唱道: “龙战于野起白彰,碎肉枯骨血玄黄。圣明天子庙堂坐,启用翩翩少年郎。十几曾得国士誉,二十文武振朝纲。谁人不读南棠句,谁人不识纪将军。将军横戈出征日,四方男儿从如云,亭台煮酒苦相送,千夫妻女泪湿裙。破樯流橹夕阳照,烽火狼烟一水漂,东海岸长日月皓,人渐憔悴心渐老,何处少年吹铁笛,一军将士不成眠……” 文笙慢慢将那杯有些苦涩的茶喝了下去,她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已经两个月了,终于被一首琴曲一段唱词感动,就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清风吹开了隔在她和这世界之间的轻纱,这感觉如此真实。 听,胡琴悠扬,是那么的沧桑而悲怆。 第九章 两个选择 这一首琴曲,使得文笙足有两三日陷在其中无法自拔,她问青桂:“你觉着胡琴好听吗?” 青桂的反应不出文笙所料:“很好听,一听到那琴声,我就顾不得再去想那些可怜的人,可哪怕什么也不想,我的眼泪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一个劲儿地往下掉。”说完了她还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你注意听那老者唱的什么没有?” 青桂不好意思地回望她:“唱的什么?好像是说纪将军彰州大捷的事?” 是,又不光是,老者的唱词通俗直白,却又很古朴动情。 少时便文武双全名动天下的纪南棠出征时是何等声势,“四方男儿从如云”,到如今将军百战,年年转战于东海,也落得个“人渐憔悴心渐老”,其中的惆怅沉重,想必无法对人言说。 文笙虽然年纪轻轻,但做顾九时耳濡目染,不自觉便沾上了一众叔伯父兄的臭毛病——不合时宜的感性和清高。陈家老店听到的这一小段唱词,如山寺晨钟一般惊醒了文笙,她想人之一生就当如纪南棠这样,建立不朽功业,既然自己侥幸未死,又多得一世生命,管它生于何时何地,都要活得精彩,不与草木同腐。 怎能随波逐流地困于一家一城? 等她回过神来,才发觉李家诸人已经差不多要把她的亲事定下来了。 到这时候,文笙开始上心地想自己应该怎么收拾原主身上的这团乱麻,为以后做做打算。 李荣对文笙的亲事十分上心,一方面他对李氏颇有一番长兄如父的心情,也疼爱这乖顺听话的外甥女,另一方面,未尝没有想给顾大两口子点颜色看的意思。 他挑来选去,最后看中了好友管平江的大儿子管仪。 管家养了几条渔船,家境殷实,他和管平江这些年生意上有不少往来,彼此知根知底,别的不说,管平江的几个儿女李荣早便见过,他那大儿子管仪年方十六,性情宽厚又不失精明,李荣一早便很是欣赏那少年。 在李荣想来,管家和那姓赵的城西城东隔着那么远,姓赵的老王八不过是欺负妹妹一家孤儿寡母,只要这边赶紧定下来,他和顾大多半无可奈何,就算真有什么不好听的传出来,管家看他的面子也能多包涵。 再说做海上生意的人家对女子闺誉没那么苛刻,只要管仪明白事理就行了。 李荣把想法跟老娘说了,李老太太有些犹豫,望了大儿媳妇一眼,没有作声。 文笙的大姨母这两天因为这事也被叫回了娘家,她当初出嫁的时候李家还穷得叮当响,门当户对,找得夫家也不富裕,丈夫是家里长子,下面还有好几个弟妹,好在婆婆和善,早早叫她管了家。同妹妹李氏比起来,她这当姐姐的要有主意得多。 她这时坐在老太太边上,望望兄嫂,突道:“管家是大哥早就看好的,自然错不了,只是这么一来,咱们可压不住她大伯那头儿,那赵善道怕是不会甘休。还有,笙儿的嫁妆……” 说起顾大两口子,李荣也觉着憋气:“笙儿没有爹,咱们帮衬些也是应该的,先把亲成了,等过几年他们拿这事搅不起风浪,就叫妹妹把顾家那几亩破地卖了,和他们再无瓜葛。” 大姨母目光一闪:“娘,大哥,前些日子大省他表弟家不是娶媳妇么?我去吃喜酒,席上听人议论说白四老爷正给儿子物色媳妇呢。已经有媒人放出风了,不求女方家里多么有钱,只要家世清白,姑娘温柔懂事,模样生得好就行。说到底别的都是虚的,白家就想找个漂亮媳妇,叫他们家那位白少爷收一收心,做点正经事。” 林大省是文笙的大姨夫,大姨母口中提到的白四老爷并不是真的排行第四,而是指的离水县衙四堂典史白士元,有道是“要钱典 分卷阅读8 - 肉肉屋 分卷阅读9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9 史”,这位白典史虽然官不入品,却手握着实权,像李荣这样的买卖人逢年过节都要想办法托人往上送孝敬。 白四老爷别看外边风光,家里却有一件大烦心事。 他一直到三十好几才有了儿子,这白家少爷不知随了谁,从小脾气就异常古怪,不爱说话,没有朋友,请回来的先生不知气走了多少,但他又不是不学无术之辈,这位白少爷十几年只痴迷于一件事,那便是画画。 据说他画出来的东西活灵活现,乍一看与真的无异。 画画是风雅之事,这位少爷说是将白家一草一木全画遍了,从十四岁起就时常跑到归雁楼登高望远,看到什么便画什么。街坊都传他是因为归雁楼在将军府后门的那条街上,离水最大的脂粉首饰铺就在附近,常常有夫人小姐出入,那姓白的是专门去画美人的。 儿子名声如此,使得白四老爷想结门好亲都难,爱女儿的人家避之唯恐不及,想巴结他的,他又看不上,这次有这风声,看来白家是真急了。 大姨母劝道:“妹夫当年也是读书人,不为这个,咱们家当初也不会把妹妹嫁过去。要说模样,那就更没得挑了,全县城的小姑娘我就没见有比笙儿长得还周正的。这事要真成了,民不与官斗,我看顾大和姓赵的老王八还敢放个屁,顾大两口子巴不得笙儿嫁到白家给他们沾光,叫他们狗咬狗去。” 老太太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白家也不是想进就进的。算了,你去问问你妹妹的意思吧,总要孩子自己乐意。” 叫李氏看,若不是出了赵员外那事,管家到是不错的选择,她还在犹豫,文笙已替她拿了主意:“管家绝对不行。” 李氏皱眉嗔道:“笙儿?” 文笙叹了口气,她有些犯愁日后该怎么安置这位迟钝的母亲:“娘,你难道还没看出来先前舅舅便打算和管家结亲?怎么能因为我,耽误了青桂表姐的婚事?” 李氏微张着嘴,吃惊地望向大姐。 大姨母脸色有些不自然:“……大哥也只是有这个想法,还没和管家商议呢。其实我觉着白家那边,依笙儿的条件,未必就不行。”都说女大十八变,这次回来外甥女和以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要不为这个,她也不敢生出把她嫁入白家的念头。 文笙想了想,一味拖延解决不了麻烦,之前发生在衣裳铺的那件龌龊事必须赶紧了结,要叫歹人受到教训,依靠李家的力量显然不行。 看似走投无路,其实不过是更有权势者一句话的事,她对自由有着很大的期待,匆忙嫁人什么的简直是笑话,不过会一会那位白少爷到是无妨。 第十章 赏菊秋景图 当年文笙跟着顾家的长辈见识过不少脾气古怪的高人名士,并不以传闻中白大少爷的那点儿怪癖为异。 在她看来,书画相交本是一件十分风雅的事。 这个世界实在太寂寞了,文笙很想有机会能结识几个谈得来的朋友。 说见就见,因为估计着必遭反对,她没有跟家里人说,只叫李从武有空陪着她去趟归雁楼。 归雁楼地处繁华大街,楼高三层,和将军府后门斜对着,彼此相隔不过一箭之地,离水城最好的胭脂铺、茶叶铺、书坊和卖文房四宝的店面都在这条街上,它的酒水和酱肘子在离水非常出名,在此进出留连的多属有钱人,与西城街市上贩夫走卒喧闹嘈杂的情景大相径庭。 到了才知道,顾大作掌柜的那家衣裳铺子也在这条街上,和卖胭脂的兰花苑只隔了一家店,名叫赵记衣铺,绝对的好地脚。 李从武站在街头犹豫一番,和身旁男装打扮的文笙道:“真的只是悄悄看一眼?咱可得提前说好了,万一要闹出什么事来传到我爹耳朵里,三哥我这双腿可就保不住了。” 文笙笑笑,安慰他道:“放心,陈家老店咱们都去过了,不是没露馅么,这里不过贵些,呆会儿你就捡便宜的点。” 李从武愣怔怔地望着她,他想说这根本不是钱的事好么,归雁楼的东西再贵,只要不出意外,一顿饭他还请得起。 以前文笙表妹老是低着头,说话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大半年未见,这次回来变得主意大到他根本招架不住啊。 文笙虽然话说得轻飘飘,心里其实很苦恼,从小到大,文笙没有为银子操过半点儿心,可眼下这却成了迫切需要解决的大问题。 都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往后靠什么生计,等离了顾家没有钱吃什么穿什么? 还有那李氏,虽然可以把她留在外祖父家,走前总要给她留下一笔丰厚的养老银子才能说得过去。 说到陈家老店,李从武到想起文笙先前拜托他的事:“我打听了,拉胡琴那老头儿姓戚,上个月才来的离水,孤身一人怪可怜的,眼下就住在陈家老店,你既然喜欢,回头哥再带你去听。” 文笙含笑道:“谢谢三哥。” 李从武敦厚豪爽,文笙这两日相处下来,感受到他那发自内心的照应呵护,不觉真的拿他当自己表哥对待了。 说起来李家人都很不错,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难得有这么一家人真心为自己打算,虽然他们的这份好是对那个已经上吊死了的小姑娘的,毕竟是由她来领受了…… 这时候正是未申交接,下午过了一半儿,离晚上饭点儿还早,生意再好的酒楼也门可罗雀。 归雁楼一进去空荡荡的,看门伙计一看两个少年衣着朴素,便约摸着这大约不是来吃饭的客人,赔笑问了一句:“两位客官,来点儿什么?” 文笙四下一望已将楼里情况尽收眼底,掏出一块碎银子递给那伙计,压低了嗓音问道:“常来这里画画的那位白公子,可在楼上?” 伙计愣了一下,收下银子忙不迭道:“在,在,您二位是……” 一看来人的出手和气度,那伙计下意识便收敛了态度,不敢再小觑眼前的两个少年。 文笙食指竖起,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笑道:“听闻白公子画画得好,特意来瞧瞧。不必惊动他,带我们去楼上,找个靠近些的座位上壶茶。” 这话一听就是大有来头,特意穿这么寒酸是怕被人认出来吗?伙计缩了缩脖子,殷勤应道:“好嘞,您二位跟我来!仔细脚底下!” 归雁楼的常客都知道,白典史的宝贝儿子若在,便是躲在三楼上不喜被人打扰,这会儿刚好楼上的几个雅间都没有人,伙计便将文笙和李从武带上了三楼。 木质的楼梯既高又陡,李从武跟在后面, 分卷阅读9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0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0 有些担心表妹站不稳摔下来,文笙确实走得有些吃力,来此两个多月,她已经竭尽全力善待这具身体,不挑食多活动,无奈原来底子太差,她现在才刚长出点肉,气色好了很多,但一剧烈活动便现出原形来。 伙计心中啧啧两声,暗忖:“这细皮嫩肉弱不经风的,不知哪家的小少爷穿成这样就出来了。”上得楼来,指着面前墙上悬着的一幅画,低声笑道:“您看,这便是白少爷画的,跟真的一样,大家都说这幅画往这里一挂,那真是满楼生辉。” 文笙站定,借着喘息的工夫端详了一下面前这幅画,这是一幅立轴水墨,画的是赏菊秋景,有句话伙计说的没有错,画中选景十分真实,一看里面的楼阁布局就是她此时所在的归雁楼。 后面李从武也看出来了,“咦”了一声:“这画的归雁楼啊?看着还真挺像!” 画上近处取景是满地大簇盛放的墨菊,枝叶繁茂,花朵有碗口大,千丝万缕,层层叠叠,笔触看上去显得细腻而又逼真。 文笙不清楚这个世界的人鉴赏标准如何,会怎么评价这幅画,以她前生十七年的见识,这幅赏菊秋景明显带着南派水墨画的风格,笔触虽称不上老道,却已脱离了稚嫩之气,若不是提前知道,仅由这幅画绝对想不到作画的人尚不到弱冠之年。 画面左侧是归雁楼的飞檐一角,左下方留白,这个位置正常讲应该提两句诗再写上落款,但现在干干净净,只加盖了一小方钤印。 朱红色阳文异常曼妙,一看便知篆刻的人花了不少心思,“白麟远印”四个小字各具情态,如仙女舒袖,给这幅画增色不少。 原来白少爷名叫白麟远。 伙计看文笙年纪虽小,举止却像个懂行的,还等她或能评价几句,说说这幅画画得好不好,好在何处。谁知她只是盯着看了一阵,什么也没说,前走两步,扫了眼一旁帘幕低垂的雅间,低头径自进了隔壁。 李从武跟进雅间,这楼上太/安静了,叫他下意识也放低了声音:“去沏壶茶来!” “好,客官您稍等,请问要什么茶?” 隔壁雅间里突然“扑通”一声响,似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 第十一章 画痴白麟远 文笙对茶没有什么偏好,随便表哥拿主意。 李从武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离水人久闻归雁楼的大名,他试着问了句:“听说你们这里有一道‘将军茶’?” 伙计恭敬地回答:“是用白州的红茶加丹桂白菊一同煮沸,煮茶的水取自城南金钩河上游,客官,您知道金钩河流经纪将军的庄子……” 文笙挥了下手,打断那伙计滔滔不绝的介绍:“就它吧。” 伙计应了一声,见她没有别的吩咐,退下去伺候茶水。 文笙不让那伙计多话,是因为隔壁的白少爷白麟远已经不耐烦了,虽然方才那边只是冷不丁响了一声,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动静,但文笙就是能感觉到对方的烦躁之意。 文笙想若换了自己想安安静静地做点什么事情,偏有人在边上不停呱噪,她大约也不会有什么好心绪。 这时候整个归雁楼三楼也只有他们两帮客人。 文笙站起身,凑到屏风近前,悄悄透过屏风的缝隙往隔壁窥探。 李从武跟过来,他着实是佩服表妹胆子大,索性有样学样,也趴下来找了个位置偷看。 却见隔壁窗户开着,临窗摆着长条桌案,上面乱糟糟放满了笔墨笔砚,一个人站在桌旁,穿了件雪青色的罩衣,腰系深色丝绦,看背影长身玉立,能做这个打扮年纪不会太大,不用猜必定是那位画痴白少爷。 李从武暗自咬牙,听说他日日在这里偷画美人,原来竟是真的! 文笙已经看清楚了,瞥眼见表哥在旁咬牙切齿,不由好笑,拽了下他的衣襟,示意他回去坐好,外边伙计送茶来了。 李从武打发伙计离开,斟了杯茶,亲手送到表妹跟前。 这“将军茶”不便宜,杯子里橙红色的茶水色泽浓郁,雪白金黄的菊桂个头小小,在水中不停打着旋儿,衬得十分好看。 李从武悄声道:“好了,人也看到了,等喝了茶咱们便回家去吧。” 文笙将胳膊撑在桌子上,手托着额头,以一个十分悠闲自在的姿势斜靠在那里,抬眼冲李从武笑笑,突然幽幽叹了口气,用一种百无聊赖的语气道:“我还以为能看到什么像样的画呢,谁知坊间传闻不可信,今日这归雁楼算是白来了,罢了,试试这将军茶吧,说不定也是徒有虚名。” 文笙一直特意压着嗓子说话,声音不大,但隔壁的白麟远不过隔着一道屏风,绝对会听得真真切切。 李从武吓了一跳,表妹无缘无故去得罪白典史的儿子,这是想做什么?都说那位白少爷性情古怪,谁知道他听了表妹这番赤/裸裸打脸的话会有什么反应? 他急得连连使眼色:“那画画得多好……” 文笙轻笑一声,没有接话,而是顾左右而言它:“咱们走吧!” 李从武松了口气,站起身:“噢,好。” 他巴不得赶紧走,只要出了归雁楼,白少爷纵想报复也找不到人。 他却不知在隔壁的人听来,文笙的那声笑比多少刻薄话都要刺耳,到底是不屑一顾还是不值一提?难道那幅被人交相称赞的赏菊秋景在对方看来竟如一坨屎,叫他评价一下还需先行捏住鼻子? 文笙喝了茶,慢腾腾站起身,前脚出了雅间,果听身后有人出声道:“两位留步。” 文笙回头,只见隔壁雅间门口站了一个面色沉郁的灰衣老者,看打扮像是个管家下人之类,神情却透着倨傲。 李从武吓了一跳,他方才窥探许久,竟没有发现隔壁房里还有这么一个人在。 对方脸色不善,他这做哥哥的自然要挡在前面,李从武露出戒备之色,上前一步:“什么事?” 灰衣老者审视着兄妹二人,着重盯着文笙,将她由头至脚仔细打量一番,皱眉道:“你们是离水本地的人么?哪家的?家里长辈怎么称呼?” 李从武打了脚底抹油的主意,生怕表妹沉不住气人家一问就说出实话来,连忙一抱拳,抢先道:“鄙姓赵,家住城东露里胡同。” 文笙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没想到这位表哥粗中有细,到这时候还不忘要摆那赵员外一道。 果然对方误会了:“露里胡同?赵善道赵员外是你们的……” 文笙不愿再和那姓赵的扯上瓜葛,截住 分卷阅读10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1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1 表哥的话头:“大家萍水相逢,何必动问姓名来历?我们和赵员外并无关系。老丈有话直说吧。” 灰衣老者眼中闪过一丝不快,他是白府老仆,伺候白典史十几年,看着自家少爷长大,在离水,稍微有点身份的人没有不认识他的,就是赵善道本人看见他向来也客客气气。 本来白麟远出门只带一个书僮,但这段时间不知怎么了,总有些不相干的人借故跑来打扰,言辞间透露出结亲嫁女之意,叫白麟远烦不胜烦,他这才跟出来为少爷挡些俗务,叫他能专心画画。 灰衣老者沉下脸:“小小年纪不知道天高地厚,跑到这里来信口雌黄,而等粗鄙村夫连饭都吃不上,哪里懂得我家少爷画作之妙,还不速速离开?” 伙计听到声音赶来伺候,被灰衣老者瞪了一眼:“我待要问问武掌柜,归雁楼怎么回事?什么泥腿子都往上领!” 伙计闻言大惊失色,飞快地瞥了文笙一眼便要请罪。 文笙也不气恼,含笑道:“老丈发怒,原来是因为在下没有跟着捧场奉承白公子的那幅画,呵呵,是我失礼了。我不喜欢讲违心的话,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她一口咬定自己不过说了句实话,那幅赏菊秋景就是画得不堪,到显得对方非但没有涵养,还仗势欺人。 雅间里的白麟远实在听不下去了,寒声道:“那劳你详细说说,我那画到底糟在何处?” 事情闹成这样,文笙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是绝难善了了。 不过这也正是文笙想要的,她徐徐道来:“白公子既然想知道,那我就简单提几句吧,这幅赏菊秋景匠气十足,缺少神韵。观它可知,画这幅画的人眼中无趣心中无情,照此下去,一辈子都很难在画画上有所成就。” 第十二章 点睛之手 文笙这番话很不客气,实在是一针见血不留情面,白麟远对画画越是痴迷,受到的刺激便越大。 但文笙并不担心对方会挟私报复,一幅赏菊秋景能看出许多东西来,那画若真是一无是处,文笙只会随口附和几句匆匆离去,再不费这唇舌。 正因为她看出来白麟远在画上十分用心,且有一定的火候功力,才笃定对方听了自己的话,即使不服,也只会用画画找回场子。越内心骄傲的人越是如此。 “你!”那位白少爷怒喝一声,跟着“砰”的一声巨响,隔着帘子不知又砸了什么东西。 灰衣老仆脸上厉色一闪:“你俩先不要走!”转身回了雅间去劝说自家少爷:“少爷不要听他胡言乱语,一看就是什么都不懂的土包子,画笔都没拿过,哪里懂得欣赏。” “你去给我把那幅画取下来。”白少爷的声音传出来,一听就是在堵气。 灰衣老仆出来,瞪了伙计一眼,黑着脸吩咐道:“去和你家掌柜说一声,这里有事,乱七八糟的人先不要叫他们上来。”过去小心翼翼将墙上的画取了下来。 伙计应声下楼去,李从武紧张地望了眼文笙:“咱们也走!” “别忙走,既然你眼光如此厉害,不如就在这里画上一幅给大家瞧瞧,好叫白某长长见识,看看什么样的画才是有神韵的大家之作。”恶气发泄出去,白麟远说话的语气听上去比方才平和了一些。 灰衣老仆将帘子拉开,雅间里砸烂的东西早已收拾干净,长桌上先前画了一半的画也挪到了一旁,只摆着那幅赏菊秋景。 白麟远站在桌旁,抬起头来,带着好奇之色审视着外边的兄妹二人。 四目相投,文笙和李从武这才得以看清楚这位白少爷的长相。 白麟远年纪不大,肤色偏白,衬得五官十分干净,眉眼若刀锋雕刻出来,透着几分硬朗,只是眼神淡漠,看上去不容易亲近。 李从武当即便想:“哎呀,这姓白的细皮嫩肉可比管仪生得好,表妹会不会就此看上这小白脸,想要嫁到白家去?不行,我定要看住她。” 他这里胡思乱想,文笙却只注意到白麟远虽然皱着眉十分不快,却目光清明,暗自生出些许欣赏,迈步进了雅间:“不敢当,大家以画论友,切磋一下到是无妨。” 李从武瞪着眼阻拦不及,他实在想不通顾家表妹从来没有学过画,哪来这么大的自信,还什么以画论友,她就不怕当众出丑? 白麟远初看对方衣着不免有些轻视,待看文笙举止从容,透着一股气定神闲,心中不由涌起一阵怪异之感,也许此人是有真才华,并不是要踩着自己哗众取宠。 这么想着,本来是要吩咐灰衣老仆伺候纸笔,干脆亲自伸手到旁边拿了张空白画纸,准备铺到桌上。 文笙抬手拦住:“白兄若是不介意,我便就着你这幅赏菊秋景简单添几笔吧。” 白麟远面露古怪:“好。” 赏菊秋景左侧尚有数寸的留白,上窄下宽,对方既然说是添几笔,想是要在这丁点儿地方上做文章。这人将自己这幅得意之作贬得一文不值,他到要瞪大了眼睛好好看看,这好好的一幅画还能整出什么花样来? 一时四下里鸦雀无声,文笙盯着那幅赏菊秋景陷入沉思。 打一见到这幅画的布局,文笙就灵机一动有了个粗略的想法,此时不过是把那想法在脑袋里细细成形,打个腹稿而已。 她端详的正是左下角的那块留白。 白麟远的这幅画太过一板一眼,文笙要添的这几笔不但要使整幅画平添生气,还要与原作浑然一体,要画出好来十分不易。这固然考验绘画的水准,更需作画的人有着绝佳的大局观。 前世文笙的十三叔顾君衍书画双绝,是南派山水的翘楚人物。文笙跟在他身边好长一段时间,去过不少地方,她的画虽然在顾君衍眼里还差点火候,但耳濡目染之下,鉴赏眼光是极好的。 论绘画水平对付个白麟远,也是绰绰有余。 灰衣老仆这些天已经习惯于伺候少爷画画,特意站在桌案旁,一边研墨一边等着看这个大言不惭的穷小子有什么惊人之举。 文笙取过一枝细毛笔蘸上墨,先在别处试了试微润,深吸一口气,上手在左下角开始勾线,寥寥几笔,白麟远便看出来她画的是一小方山石。 画石可是一门大学问,古来名家众多,方法不一,故而白麟远一看文笙的落笔,就情不自禁有些动容。 留给文笙施展的地方太小,她画这一块山石选用的是小斧劈皴,途中只换了一次笔,连皴带勾一气落成。 这块山石个头不大,却棱角分明,看上去十分 分卷阅读11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2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2 刚硬。 文笙以往作画向来简洁生动,画成这样,随意擦上几笔也就大功告成了,可这次却不行,同一幅画上有白麟远浓墨渲染的菊花比着,为了整体看上去更加协调,她又多擦染了几下。 文笙放下笔,白麟远盯着眼前这幅画,他不能违心地评价说对方这块石头加得狗尾续貂。 菊花丛中山石嶙峋,不但是这一小方山石的走向俯仰得趣,打眼望去,先前一马平川的菊花丛也仿佛跟着有了起伏。 他张了张口正待说话,却发现对方竟然还没有结束,文笙看着画,唇边露出一丝微笑,伸出纤纤素手,弯起小指,将指节在浓墨里蘸了蘸,抵在山石下方的空白处微微拖转了一下,不知怎的,等她手离了画纸,众人再看那个地方,竟然惟妙惟肖趴了一只振翅欲飞的黑色甲虫。 这手一出,连不懂画画的李从武都发出了一声低呼。 太神奇了。 白麟远望着眼前这幅画神情复杂,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但是因为对方这闻所未闻的绘画技巧,更因为他发现了,只是因为多了那只小小的甲虫,他画的这幅赏菊秋景便如画龙点睛一样,突然变得如此生动。 只是任谁此时来观赏这幅画,眼中所见、心中所记都绝不会是他画的菊花。 第十三章 相约一起去听琴 文笙神情自若地找水了净手,又取出块雪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将手擦干净,白麟远望她一眼,低头看看那画,再望她一眼,心里的最后一丝不甘也消失无踪。 他苦笑了一下,涩然道:“阁下画画水准极高,多谢赐教,白某心服口服。”顿了顿,又问:“有印吗?盖上我叫他们重新挂起来。这样一幅画,才真正配得上以满楼生辉来形容吧。其实我更希望能收做私藏,时时看着,提醒我一山还有一山高,莫作井底之蛙。” 白麟远言辞坦荡,文笙便更觉着这人真心可交,笑了笑:“白公子言重了,既然如此,你收着就是。诗词唱和书画相交都是雅事,顽笑罢了,不算什么。” 听少爷说要将这幅画再挂出去,灰衣老仆便有些欲言又止,这画已经大变模样,经常来归雁楼的多是熟客,只怕十个上楼经过的,到有九个会好奇问一问,唉,自己家这位少爷脑袋里除了画画就不想别的,丝毫不在乎面子。 听得文笙如此说,他才松了口气,赔笑道:“这位公子说话在理,少爷,您此番受了启发,接下来必有进益,等再画一幅新作给归雁楼挂着就是,这幅画这般难得,我到觉着您应该拿给老爷看一看。” 白麟远无可无不可点了点头。 文笙也道:“我看你根基打得甚牢,可惜这么多年似是一直未得明师指点,这也不要紧,以你之心无旁骛,只要放开胸怀,多些历练,总有厚积薄发的一天,等那时再看这幅赏菊秋景,就会觉着我方才所画也不过尔尔。” 这会儿雅间里的气氛与刚开始时大不相同,白麟远十分客气地请文笙入座,问她姓名,又带着歉意解释了一句:“白某这几日因为别的事心绪欠佳,失礼之处万勿见怪。” 李从武拉了张凳子一旁坐下,心头暗自得意,这明显是表妹露了一手把姓白的震住了嘛,看起来,说不定,这典史家的少爷和表妹还真有可能? 文笙早把李家给她谋划的两桩婚事抛到了脑后,也没有留意三哥李从武那怪异的眼神,大大方方相告:“在下姓顾,这是我表兄。” 灰衣老仆还记着先前那大个子说他们住在露里弄:“两位看着面生,实不相瞒,我家老爷这些年已将离水和附近几个县城绘画稍有名气的先生都拜访了个遍,不知顾公子师从何人?” “是啊,你老师是哪一位?”白麟远跟着追问,他并不太在意那些与画画无关的事,像一旁比文笙高了一个头的李从武他直到现在也没有看上几眼。 “老师他……不是本地人,在当世籍籍无名,我不知道他现下何处,大约此生很难再见了。”文笙有感而发,口气十分怅然。 灰衣老仆肃然起敬:“竟是一位隐士。” 白麟远脸上浮现神往之色:“可惜未能有缘一见。不过顾公子你绘画水平远胜于我,你来帮我看看也是一样。” 他去将临窗长几上的一摞画拿来,端端正正放到文笙面前,道:“这都是我近期画的,指点指点?” 文笙笑了,她觉着这个白麟远十分有意思。 最初听到传言,还以为这个人会很难缠,谁知并不是那样。 她细细翻看那些画,原来白麟远不但画水墨,也画工笔白描。 这十来张画譬如赏菊秋景那样的实景水墨只有两三张,其它画的都是人物,各式各样的人,有单人的,双人的,还有一张画了长街上的远景,挤挤挨挨不少人,其中有男有女。 文笙想起大姨母诋毁白麟远每天趴在归雁楼窗户往下看,专等着画美人,不由暗自好笑,原来竟不是空穴来风,并没有冤枉了他。 白麟远的这些画线条纯熟,尤其是人物的五官眉眼个个不同,特征分明,笔触工谨。不足之处也很明显,他所有的画细看都是一个通病,就像赏菊秋景一样,干巴巴的缺少意趣。 但刚才已经将白麟远打击得不轻,这会儿文笙不想再给他泼冷水,没有说破,问他道:“这几张画都是照着真人画的吧?” 白麟远点了点头,眼角眉梢便透出稍许得意来。 灰衣老仆替他回答:“可不是,少爷这几年时常站在窗前,一站就是几个时辰,画上的人有好多我一眼就能叫上名字,不,不用说我,就叫街上随便找个贩夫走卒来认,都不会弄错。” 那便是和真人真的很像,可白麟远的志向可不是做个给人画像的寻常画师,文笙低头想了想,突然岔开话题说起别的来:“陈家老店有一位姓戚的老者,拉得一手好琴,我前两天刚去听过,白公子若是没有别的安排,明日咱们一起去听听如何?” 白麟远不明所以,若换一个人,哪怕是白老爷开口,他也不会跑到陈家老店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去喝茶听曲,但他这会儿对文笙格外看重,文人有一字之师的说法,在醉心画画的白麟远看来,文笙于他也差不多,所以他只是稍一迟疑,便很干脆地点头答应。 两下定好了时间,文笙这才带着表哥告辞。 离了归雁楼,李从武心有余悸抹了把汗,埋怨道:“表妹,你胆子可太大了,若叫我爹知道,咱俩都得脱层皮。再说人你也看了,又说了这么久 分卷阅读12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3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3 的话,何必还要约他明日再见?” 文笙知道很难一下子扭转他的看法,只得慢慢解释:“三哥若是不放心,到时依旧跟着就是。” “我……”李从武狠狠心想说“谁想陪你胡闹,你给我老实呆在家里”,就听文笙低声又道:“放心吧,我不会再吃亏了,李家上下这些日子为我一人忙活,三哥你该知道是出了什么事,但说实话,我不想因为中了小人的奸计便匆忙嫁人,我会自己想办法解开这个困局。” 李从武艰难出声:“你这么隐瞒身份和姓白的结交,等他知道你是女子,可未必还会帮你。” 文笙淡淡一笑:“那要到时候才知道。” 白麟远今日没有识破自己女扮男装吗?依他画人物时观察之细致,只怕未必。只是他并不在乎到是真的。 第十四章 欺上门来 两人回到家刚一进门,青桂便神色慌张迎过来,低声埋怨:“你们跑到哪里去了?表妹的大伯一家来了,说是串门子,来看望爷爷奶奶。” 文笙微微皱了下眉,顾大两口子盯得还真紧。 李从武急道:“你快和妹妹去把衣裳换过来。”表妹还穿着他的旧衣裳呢,这要叫顾家人看见,不定生出什么事端来。 文笙赶紧跟着青桂往后院去,别的她到不怕,只担心外公李有田的身体,老爷子快七十了,几个月前才犯了一次心悸,看病的大夫千叮万嘱,叫他不要生气上火。 “人在正屋?外公呢?” 青桂知道她担心什么:“爷爷推说身体不好没有出面,奶奶和我爹正跟他们说话呢。小姑姑也在里面,我娘在厨房,看样子说不定你大伯父大伯母还要留下来吃饭。” 文笙冷笑一声:“他们也好意思。” 话虽如此说,她却放下心来,外公并不知道自己前番受骗上当的事,只要他老人家不在场,李老太太和大舅李荣哪个也不是省油的灯,绝不会叫顾大两口子花言巧语哄骗了。 两人溜回住处,青桂手忙脚乱地帮着她换衣裳梳头,文笙问:“他们没问起我来?” 青桂嗔道:“怎么没问?你伯母那人,自进了门来眼睛瞪得比牛还大,一副要抓你回去的模样,幸好我爹反应快,说你跟着大姑姑出门了。” 文笙想了想顾大老婆姜氏会有的反应,淡淡地道:“所以他们就赖着不肯走了?”对上青桂担心的目光,想了想,起身洗了把脸:“正好,我去听听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青桂欲言又止,她和三哥李从武有着相同的感觉,文笙表妹这次回来变得特别有主见,偏偏言行举止当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叫人明知道那样做不妥当,却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文笙嘴唇微抿,抬起的脚顿了顿:“青桂姐,你帮我把三哥也叫去。” 她快步去了正屋,没到门口便听到姜氏尖锐的声音:“弟妹要是决定了不回去也行,就是刚才我说的这两条,房契地契是我们老顾家的家产,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就归了李家,你得交出来。再一个,文笙姓顾,我二叔就这么点骨血,你们做外婆大舅的也要为她的将来多考虑考虑,今日叫弟妹先带了她跟我们回去,赵员外这两日便会请媒人上门,等喜事办完,弟妹爱回娘家长住,我们做兄嫂的绝不阻拦。” 文笙站住,听着屋内隐隐传出娘亲李氏的哭泣声。 李氏边哭边哀求道:“不行,这亲事我不答应,笙儿还这么小,他大伯,我求求你了,你就看在我给你们顾家守了这么多年的份上,别逼笙儿嫁那赵员外。”她之前不知已经哭了多久,声音嘶哑,听上去分外可怜。 文笙额上的青筋几乎要跳起来,攥了攥拳头,暗忖:“我都同你说过了,顾大两口子狼子野心,你去求他们有什么用?等着,总有一日,我要为你们娘俩洗雪羞辱,要这对贼夫妇好看。” 李氏虽然软弱,对她却慈爱非常,她刚来躺在床上那一个多月,多亏这位“娘亲”衣不解带的照顾,人都是有感情的,就像文笙已经慢慢接受了外公一家是她的亲人,这处处受欺负的娘亲李氏自然而然也被她归到了羽翼之下,连带着对那位抛妻弃女十余年没有音讯的便宜爹顾二没有半点好感。 李老太太打断女儿哭诉,怒道:“儿女婚事历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爹虽然不在了,亲娘还好好的,怎么也轮不到当大伯的作主。你们两口子想要讨好东家,却将见不得人的主意打到我外孙女头上,真是狼心狗肺。还有脸再登我李家的门!你们只管出去造谣,当大伯的逼死侄女,我要看看到时候是顾家丢人一些,还是我李家更没脸面!” 顾大两口子赖在李家不走,李老太太脾气本来就不好,已经憋屈了大半天,终于忍不住撕破了脸。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您这说得什么话?我们夫妻本是一片好意,爹娘不在,我这做大哥的责任重大,自当看顾着弟弟的血脉。赵家家大业大,咱们这些人家不能比……” 这声音十分耳生,文笙立时便对上了号,必是她那没见过面的大伯。 “就是,若不是当家的有面子,这种好事也轮不到笙儿。”姜氏赶着插嘴。 “两位不必说了,”李荣沉声打断顾大夫妇,“按大梁律法,丈夫离家六年没有音信,妻子便可以带了嫁妆回娘家另嫁,我妹妹在顾家一守十几年,嫁妆都填了窟窿,便算经官动府,哪位老爷也不会叫她把家里房田都交出去,更别说我妹妹没有另嫁的打算,妹夫不在,她可以过继子嗣,再不行就叫笙儿招上门女婿。” 言下之意,我妹夫的那点儿家产你们就别惦记了。 “都是亲戚,我外甥女毕竟姓顾,我也不想闹成这样。”李荣缓和了声音,“今日我就替妹妹做个主,你们招惹那姓赵的,自己想办法去摆平,只要笙儿高高兴兴嫁得良婿,外边不叫我听着风言风语,我便把妹妹接回来,顾家财产分文不取,日后自有我李家人给她养老送终。” 李荣这番话可谓软硬皆施,既有威胁,又有利诱,顾大夫妇面上都有些讪讪的。 李氏听得哥哥不惜作出如此大的让步,一心为自己和女儿打算,一时悲从中来,哭得止都止不住。 姜氏目光闪烁,相比拿到顾二名下的几亩薄田,她更希望能把赵员外交待的事办妥,想了想,不甘心地道:“我们可没那本事管着旁人背后说什么,要不还是问问老太爷的意思吧。” 文笙冷笑一声,这姜氏还真是蹬鼻子上脸不知餍足,舅舅因为担心她的名声投鼠忌器 分卷阅读13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4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4 ,她本人可没有什么好顾忌的。 正好这会儿青桂将李从武叫来,文笙冲他二人微一颔首,推门迈步进了正屋。 第十五章 “请”出去 文笙突然进来,屋里不管李家人还是顾家人都吓了一跳,就连李氏也微张着嘴傻在了那里。 文笙不待别人说话,先给外婆、舅舅行了礼,这才转向顾大两口子,说话毫不客气:“我外公外婆是长辈,伯父伯母这么上门吵闹,想是没把辈分人伦放在心上,那侄女也就不多此一举了。” 顾大沉了脸:“你胡说什么!” 他不像姜氏,有日子没见这侄女了,猛一见面不免吃了一惊,除了模样还依稀眼熟,这个神采奕奕的小姑娘哪里还像是记忆中二弟的女儿。 文笙走到了李氏跟前,取出干净帕子递给她,微微一哂:“正好当着外婆和舅舅,咱们把话说明白了,我这个人呢是非常记仇的,不管那姓赵的答应了你们多少好处,有什么苟且算计,这婚事我绝不会答应,至于谁想说什么就随她说好了,看我顾文笙可会受人胁迫?之前赵家铺子里那回事是我大意了,没想到伯父伯母能帮着外人来害我,不要紧,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说到这里,她唇角一勾,顾大两口子相顾愕然,心中不约而同涌上一阵寒意。 李老太太大是意外,语带迟疑叫道:“笙儿,你……” 姜氏“噌”地站起来,指了文笙厉声道:“你这死丫头,威胁起长辈来了,不看看这些年是谁管着你们娘俩吃香喝辣!” 文笙经过多少风浪,被火烧那么痛苦的死法都经历过了,姜氏这种无知妇人哪里吓得住她。 她轻蔑地扫了眼顾大,压低了嗓音清清楚楚恐吓他夫妻两个:“你看,我都这么厌恶你们了,你们还想把我嫁到赵家去?还真是蠢!”抬手招呼门口探头探脑的李从武,“三哥,帮个忙,扶我大伯父一把,请他们出去!” 李家的人面面相觑,李荣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李从武看父亲不反对,便依文笙所言抓住了顾大的胳膊。 他生得高大结实,浑身有得是力气,一看就不好招惹。顾大生怕挨揍,再加上确实不是对手,一缩脖子,当真被李从武连拖带拽,“请”出了正房。 姜氏来之前想都没想过李家会跟他们动粗,而且还是在向来绵软可欺的侄女授意之下,等她反应过来,顾大都快被扔出大门了。 直气得她手脚一齐哆嗦,指了文笙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才骂道:“反了你了,敢这么跟长辈说话!这是谁教出来的泼货?自己去袒胸露乳勾/引男人,人家不嫌弃你,你还横上了!” 她这几句话一骂完,就见李荣在撸胳膊挽袖子,说起来李荣虽然年纪比她大不少,总是屋里唯一的男人,姜氏自忖一旦打起来自己肯定吃亏,调头就往外边跑,一边跑一边尖声叫道:“打死人了。哎呀,李家要谋财害命,杀人灭口……” 她前脚刚出正屋,后面便有一道黑影追上来,擦着她脑袋上的银钗飞过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却是文笙将姜氏方才坐的木凳扔过去,险些将她脑袋直接开了瓢。 姜氏看清楚碎在地上的是什么东西,这才有些后怕。 文笙抢先自屋里出来,满脸寒意,姜氏与她四目相投,那种陌生的感觉再次席卷心头,一时心底发虚莫名惊恐,嗫嚅道:“你,你要做什么?”后退两步,脚下一软,顺势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边哭边嚎:“我可怜的小叔啊,你这点儿骨血我和你哥没能帮你照顾好,不知被哪个狐狸精附了身,等我死后没脸去见公婆啊……” 李荣自屋里出来,他都快被气死了,哪里还顾得上好男不和女斗,铁青着脸冲听到动静赶回来帮忙的李从武道:“堵上嘴打,我还不信了,大不了闹到县太爷那里去,正好叫他给评评理。”又厉声吩咐一旁的青桂:“去把你大哥二哥都叫来,没得叫人家上门来欺负。” 李荣三子一女,老大老二都已成亲,便住在东邻,招呼一声抬腿便能赶来。这几天还是因为李氏领着文笙回娘家,李荣怕妹妹不习惯吵闹,才叫妻子吩咐儿子媳妇没事不必过来。 姜氏还要再闹,却拧不过李从武的蛮力,顾大到底识相些,眼见李荣彻底翻脸要来硬的,立时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冲姜氏喝道:“行了,不嫌丢人,还不闭嘴!” 他整理了一下被李从武扯开的衣裳,冷冷瞪了一眼文笙,见她全未把目光投向自己,只管似笑非笑看姜氏出丑,当下忍着气,向李荣草草拱了下手,阴阳怪气道:“这便是你李家给我的答复,好,往后可不要后悔。”说罢领着姜氏狼狈而去。 李家人虽然打了胜仗却并不见得高兴,除了文笙和自觉大大出气的李从武,再加个蒙在鼓里的老太爷,其他的人无不心事重重。 但即使这样,哪怕李荣,也没有开口责怪文笙莽撞。 事已至此,再怪孩子还有什么用呢,她能这么把委屈发泄出来,总比寻死觅活要强。 所以等第二天到了和白麟远约定的时间,文笙依旧得以一身男装带着李从武出门,直奔陈家老店。 一到陈家老店所在的那条街,远远就见街口停了一辆马车。 灰衣老仆跟在车旁,前头多了个赶车的人。 白麟远坐在车里,听到灰衣老仆跟他禀报,抱着画纸跳下车来。 他看到文笙,神情淡淡的,不像昨天那么热情,对跟在后面的李从武更是理都没理。 文笙先同他打招呼:“你们到了有一会儿了?” 这位白公子人都到了却不进去,偏要在外边等,可能是不习惯店里吵闹,想必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叫他来听琴,只是因为自己画画比他高明,自己说什么他都肯听。 这样的人,按说不用管他为什么不高兴,只要和他说画画的事,他的情绪自然而然就会好起来。 谁想白麟远第一句话却是:“你们不住露里弄吧,方才我去接你们,没有见到人,打听那里的住家,也没有知道的。”话里透着被欺骗了的不快。 第十六章 碧箫客 李从武有些不好意思,露里弄这地址是他说的,当时他可没想到白典史的儿子真能放下架子,和表妹成了朋友。 经过昨天顾大两口子那一闹,李从武更意识到白麟远这朋友对文笙的重要性,哪怕这小子不打算娶表妹,只要有心帮忙,就足以震慑住那赵员外助她脱离困境。 哎呀, 分卷阅读14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5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5 不小心骗了姓白的,这可怎么好? 文笙瞥了眼抓耳挠腮的李从武,眼中多了丝笑意,没有回答白麟远,反问道:“怎么想起来去接我们?” 白麟远板着脸:“露里弄到这里中间有几条街道一个时辰前已经被封了,我看有将军府的兵士在盘查,怕你被阻住了过不来。” 文笙和李从武都是一怔,封街? 李从武好奇问道:“出了什么事?” 白麟远白了他一眼,没有作声,灰衣老仆林伯在旁接上话:“那谁知道,总归不是好事。” 白麟远能如此为他们着想有些出乎文笙的意料,她笑道:“好吧,是我的不是,咱们先进去,坐下来慢慢聊吧。” 白麟远到没有再说别的,一脸不高兴跟着文笙进了陈家老店。 林伯吩咐车夫就在这里等着,疾走几步赶在头里,去给白麟远订座位。 白麟远有个习惯,不管去哪里都喜欢呆在高处,好方便向下观察,这次到陈家老店也是如此。 文笙和他相约,本来选的就是客少的时候,店里只稀稀拉拉十余个客人,看上去像是在此住宿的闲着无聊消遣。就这样白麟远也是眉头锁着,一副被打扰到了烦不胜烦的模样。 客人太少,台子上空着,文笙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没有看到上回那拉胡琴的老者。 不过三哥李从武之前既然打听过,说那姓戚的老者就在店里落脚,靠拉胡琴混饭吃,就肯定会露面。 林伯挑剔了半天,终于点好茶水点心,白麟远没有碰那些吃的,往后将背靠在椅子上,打开幅画卷细细端详,随口问道:“不是说有人拉琴吗?”他对这些消遣毫不热衷,今天肯来,完全是给文笙面子。 “没到时间,等一会儿吧。”文笙道。 白麟远并没有避着人,所以大家都发现了,他在看的还是那幅赏菊秋景。李从武面色有些古怪,就算表妹画得特别好,他用不用这么随身携带,时时看着? 林伯却道:“我看客人不多,不定要等到什么时候,不如叫了那人来,单独给咱们拉上一曲也就是了。”说罢见白麟远只管看画没有反对,自去找伙计交涉。 白麟远突然叹了口气,有感而发:“我好像有点儿懂了,又好像完全没有弄明白。这种感觉不上不下,很不痛快。” 文笙一双妙目注视着他,她想跟白麟远说“你逼得自己太紧了,学画没有这样的,应该走出去,放开心胸多看看”,不过想也知道这番劝告不会起什么作用,这也正是她今天约白麟远来听琴的目的。 能够抛开世俗的影响,不管别人怎么评论,倾尽一生之力去追求某一种东西一项技艺,这样的人文笙以前听说过也见过,不管他们最后是否取得了为世人所瞩目的成就,都值得尊重。 她觉着应该给白麟远一些鼓励:“有没有人说你画画很有天分?” 白麟远的画很真,尤其是人物的画像,归雁楼街头的行人不可能老实站上一两个时辰叫他画完,他们稍作停留或者只是匆匆走过,白麟远却能抓住短短瞬间记住对方的长相特征,单这份观察力就十分惊人。 白麟远摇了摇头,怅然道:“说好的也有,多是画得乱七八糟不如我的,半个月前首阳先生来了离水,我爹托人将我的画拿给他的一位弟子看了看,得到的评价同你昨日所说差不多,只没有你说得详细。昨天你说那番话的时候,我的心情正不好……” 所以他才一而再的摔了东西,这是在跟她解释一开始的不愉快吧。 李从武瞪着好奇的眼睛:“首阳先生是哪个?”听白麟远的意思,这位首阳先生显然不是无名之辈,他的弟子竟和表妹在画上的见解相同,李从武不知该不该为表妹高兴。 文笙也想知道,她对这个世界所知还是太少了。 白麟远抿了抿唇,自嘲道:“你们竟不知道首阳先生?他是谭老国师的入室弟子,尤其擅长音律和书画,相传十多年前他在闽寒县遇上饥荒,有贼人做乱,挑唆了数千百姓冲击县城粮仓,守粮的差役总共不过几百人,危难之时是首阳先生当众吹了一支箫曲,当即便叫百姓幡然醒悟,放下刀兵,平息了一场大祸。便是这样一位大师,他的弟子断定我不会有什么作为。” 李从武“啪”的一下两手互击:“这事我听我们总镖头说过,原来这首阳先生便是那位‘碧箫客’。” 他一得意嘴上便没有把门的,白麟远低头看画,仿佛未听到“总镖头”三字。 文笙却由他们刚才的话联想起了半个月前她在街头看到的那队人马,那天她和娘亲坐车回李家,半路遇见军士封街,后来过去了两个大人物,她当时远远看了两眼,坐软轿的那个大约有三四十岁年纪,风姿卓然,背上插着一支晶莹剔透的碧箫,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首阳先生是独自一人来离水的?他住在哪里?” 白麟远漫不经心回答:“这次是咱们大兴府兵马卫的张大人陪他一起来的,张大人和将军府上上下下都很熟悉,一来离水,就直接去了将军府。” 这就对了。 依白麟远的脾气难得能与人聊这么多,等话题打住,林伯已经通过伙计去把那姓戚的老者喊了出来,和他一同过来的还有一位三十来岁的汉子。 李从武一见之下就“啊”的一声低呼,站起身来,意外地道:“云师父,您怎么在这里?”这人李从武认识,是他习武那家镖局重金聘请到的一位镖师。 第十七章 薄幸 镖师云鹭看到李从武在座并不十分意外,只是好奇地望了望白麟远,似是不明白这两人怎么会坐到了一起,笑道:“从武也在啊,我之前听你说有位长者在此落脚,胡琴拉得特别好,便猜是不是戚先生,方才一见,果然是故人。” 李从武打完招呼,意识到身份被拆穿了,心虚地望了眼文笙。 文笙没注意到他这小动作,她的目光落在那姓戚的老者身上,相比云鹭表现出来的热情,这姓戚的脸上神情淡淡的,听到故人两字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全没有在异乡见到老朋友的兴奋。 他怀抱胡琴,向白麟远躬身施礼:“适才那位管家说,几位想听小老儿单独拉一段,不知可有什么想听的曲目?”在座的人当中白麟远穿戴最好,一看便比其他的人有身份,这老者便请他拿主意。 白麟远的眼睛这才抬离了那幅画,不见邀他来的文笙开口,只好道:“你擅长什么?常拉的来一段吧。” 云鹭笑容 分卷阅读15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6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6 讪讪的,人却不肯走,自旁边拉了张椅子过来,挨着李从武坐下。 姓戚的老者恭敬称“是”,规规矩矩坐下来,挺直了背,肩膀前倾蓄势而动,只一个起手的姿势便如抱月揽风,与左手的琴右手的弓浑然一体,一看便是浸淫了许多年的老琴师。 他轻轻闭上眼睛,拉了一曲当世颇为有名的《薄幸》。 一开始店里还有说笑喧哗之声,很快就安静下来,只剩下幽咽的琴声如水般回荡。 这一首琴曲比那天听到的更加缠绵动情,文笙很快沉浸其中,一手端着茶盏,忘了往唇边送。 而白麟远也受了很大影响,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离开了手里的画,怔怔望着虚空中一点,目光迷离,不知在想些什么。 关于《薄幸》有个传说:很久以前,有一个叫孟生的少年痴爱拉琴,立誓要成为天下最出名的琴师,他在乡下拉琴赚不到钱,全靠妻子做针线来养家糊口,于是孟生带着家中所有的积蓄前往京城,年轻的妻子红着眼睛送他离家。 谁想京城像他这样的年轻人比比皆是,出名哪是那么简单的事,没钱吃饭的时候孟生只能风餐露宿,将妻子做的棉衣卖了勉强支撑。 又过了若干年,他终于在京城有了点名声,准备把妻子从乡下接来,才知道那个温柔的女人早已经病死,死时还念着他,那么得凄凉。 孟生深受打击,悔不当初,他拉了这首《薄幸》,听到这曲子的人无不为之落泪,他达成了年轻时的梦想,成了天下最出名的琴师,可这已经不是他想要的了。 文笙还是第一次听这支曲子,等姓戚的老者拉完,她才惊觉脸上有些凉意。 孟生深藏在琴曲中的悲哀竟不知不觉间勾起了她许多回忆,还有不得不生活在这世间的孤独与愤懑。 她闭眼平复了一下情绪,问白麟远:“感觉如何?” 白麟远已经回了神,认真想了想措辞,答道:“很动人,听上去有一种凄艳的感觉。” 林伯闻弦知意,赶紧过去给赏钱。自家少爷性情淡漠,从小到大除了画画的事,对什么都不上心。他能评上这么一句,实在是很难得。 这时候陈家老店里才零零星星响起喝彩声,姓戚的老者领了赏,不知这几位客人还有没有别的吩咐,坐着没动。 文笙接着白麟远方才的话道:“对,凄艳。那你有没有一种冲动,想把这种凄艳的感觉画下来?” 白麟远怔住,他还从来没有单纯依照想象画过画。但他在自己关心的事情上一点儿都不迟钝,几乎瞬间就明白过来:对方是在指点他,以这种他从未经历过的方式,而且是从昨天邀自己来陈家老店时就有了这个想法。 他激动起来,颇有些要跃跃欲试的意思。 文笙笑了,点手叫过伙计,叫他帮着准备一间静室,李从武、林伯等人留下来,她和白麟远换到静室里画画。 白麟远佩服文笙在赏菊秋景上的点睛之笔,主动一边磨墨一边道:“我有想法了,这回你我二人再合作一把吧,叫我欣赏下你真正的本事。” 文笙自不会拒绝他的好意,莞尔笑道:“好,你先来,感觉稍纵即逝,时间长了搞不好会忘记。” 白麟远知道自己的水平比对方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当下点了点头,将磨好的墨放到一旁,提笔先深吸了一口气。 文笙将纸铺好,白麟远埋头先画了远处的山峦,这完全是信手拈来,但见那山头层层叠叠,山脚似隐于雾霭之中,唯一一处重墨渲染的地方便那远山,看上去颇有冷清孤傲之气。 好一会儿,他将这些都画完了,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先前忘了和你商量,近处你要画什么?” 这是文笙第一次在白麟远的画里看到这么任乎性情的东西,不舍得叫他半途而废,当下鼓励道:“你只管画。” 白麟远正在兴头上,当即又去细细勾勒了山脚下的茅舍、远桥,两岸几株修竹随风轻摇,萧疏而又冷清。 到此时,白麟远已不知不觉将这幅画完成了三分之二,只剩最下边的一截还空着,他有些不舍地将笔递给文笙,复又端详了一下,道:“你看再画点什么?” 文笙问他:“你说呢?” 白麟远拿不定主意,他很少脱离实物只凭臆想作画,但这大半幅画却比他以往任何一次画得都要好,他都想干脆自己画完,叫父亲再拿去给首阳先生的那位高徒瞧一瞧,看自己到底是不是一块朽木。 文笙并不知他那点想法,见他迟迟未语,笑了笑,拿笔蘸了墨,在画的右下角添了块探到溪水当中的岩石,石上是几株桃花,画卷中的那缕清风很快便自远处竹林吹至,点点桃花飞落,飘零在半空里,溪水中…… 白麟远正侧着身子看得入神,突听房门外林伯低声唤道:“少爷!” 白麟远皱了皱眉,画画时是很怕有人打扰的,可林伯又跟着道:“少爷,出事了!” 第十八章 山有浮云树有风 文笙这会儿已经停了笔望向他,柔声道:“你去忙吧,正事要紧。” 白麟远闻言登时好大的不乐意,这不乐意中又夹杂着些许不甘心,瞪了文笙一眼:“什么才是正事?画画难道不是正事吗?你这种态度实在是大大得不端正,真不知道怎么就能画出那么好的画来!” 对方的年纪明显比自己还小着几岁,若是将画画完全当作消遣,那这份天赋……老天爷还真是偏心! 文笙有些莫名其妙,将笔放了下来,大大的眼睛回瞪过去:“我画画本来便是消遣,用来陶冶性情罢了。” 最终还是白麟远招架不住,阻止她道:“你先别画,等等的。”又问林伯:“什么事,进来说。” 林伯不是一个人进来的,他身后还跟着镖师云鹭、姓戚的老者,以及明显看热闹的李从武。 文笙一看几个人的脸色便怔了怔,林伯说出事了看来还不是一件小事,原先准备研墨也停下来,先听他们怎么说。 果然林伯一上来就道:“少爷,陈家老店门口的这条街也封了,刚才有班衙役到店里来查问,是许治令带的队,我见是熟人,就上前打了个招呼。他说这会儿整个离水都在搜查可疑之人,几个时辰前将军府已经派兵接管四城,许进不许出,”说到这里,他特意压低了声音,说了一个叫白麟远和文笙都大吃一惊的消息,“首阳先生遇刺,受了很重的伤。” “怎么可能?他可是住在将军府里。”白麟远失声道。 若换了 分卷阅读16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7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7 别人,他说不定会漠不关心,但首阳先生是绘画大家,在白麟远心里的分量自然与旁人不同。 林伯叹道:“谁说不是。许治令说首阳先生的宝箫被刺客抢了去,和他一起来离水的那位张大人大发雷霆,将军府所有兵士都调动起来了。不赶紧抓到贼人找回宝箫,只怕大家都要跟着倒霉。” 文笙问道:“他们在找什么样的人?”首阳先生只是受伤,很可能见到了刺客的真面目。 林伯犹豫了一下,面露苦笑:“找近期到离水来的外地人,尤其是通晓音律的。” 他这话一说出口,那边姓戚的老者已深深弯下腰去,口中称谢:“今日多亏了诸位庇护,小老儿来到离水已经一个多月了,自从投在这陈家老店从来没有外出过,店里伙计都可作证,而且小老儿手无缚鸡之力,叫我伤人也没有那本事,只是官府未必能听进去我的辩解之词,白少爷大恩大德,实是没齿难忘。” 一旁的云鹭也跟着帮腔:“戚先生性情高洁,绝不是那宵小之徒,这点在下可以拿性命担保。” 文笙疑惑的目光自云鹭那里又转回姓戚的老者身上,这两人看上去朋友不像朋友,明明以往打过交道,却又讳莫如深,真是叫人想不透。 林伯叹了口气,他着实不想给主人家惹麻烦,只是事情发生得太快,他当时担心抓了姓戚的少爷脸上不好看,并没有考虑太多。 刚才那一班衙役与他都很熟,看他们几个坐在一处,那云鹭又帮腔暗示姓戚的老者与他们是一起的,一含糊的工夫带队的许治令已经转而问少爷在哪,得知在静室画画,只叫他代为问个好便带着众人离开陈家老店去了别处。 白麟远到不觉着有什么,耐着性子听林伯吞吞吐吐说完,摆了下手,道:“随他们封街去,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林伯心中不安:“少爷,赶紧回家去吧。” 白麟远还惦记着那幅画呢,没有理会林伯,歪头催道:“继续,继续。画完它,半空里这几片花瓣是怎么点染出来的,恍惚间真有艳色!” 文笙回过神来,她比白麟远强的地方就是这份随意,所以并不觉着中途搁笔受到了多大打扰,画完纷纷坠落的桃花,又去白麟远画的远山旁以淡墨添加漠漠暮霭。些许云雾被她画得似有似无,平增几分空旷。 白麟远微张着嘴,看她画完了云又去描绘隐隐水波,竹旁以杂树点缀。 半晌待文笙放下笔,整张画竟给了观者一种微暮欲雨飞桃花的感觉,完全看不出是由两人所画。 看着这幅画,白麟远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早忘了林伯、云鹭几个还在屋内。 文笙瞥了他一眼,笑笑道:“右上角这里还有一处留白,不如题上几行诗。” 白麟远读书不多,不要说作诗,就连写出来的字留在画上都属败笔,以往画完了画都是直接盖上姓名章就算完事。 文笙取了一支细毫,稍一沉吟,在画的留白处提道:“山有浮云树有风,廖寥春水袖底红,伤心燕子无归处,天机难辨抱影空。”然后签上落款,先是白麟远而后是她,写到她自己的名字时,顿了一顿,落下的是顾九两字。 这首诗十分贴合画意,又是她此时心境的真实写照,文笙的字特意带了几分赏菊秋景上的那方朱红钤印的意趣,字体纤巧妍丽,叫人不忍挪开眼睛。 文笙望着那画上短短几行字,心中难抑怅然:家国不再,故土难寻,纵使身处繁华也要惆怅不知如何自处,更何况这大梁分明是个动荡乱世。 老天爷为什么要独独给她这样一次机会? 这样的诗这样的字,加上白麟远的名章,与整幅画珠联璧合,相得益彰,不但白麟远爱不释手,连那姓戚的老者远远看到目光中都闪过一丝异色。 白麟远指了文笙的名字连声问道:“顾九,你在家中兄弟姐妹里是排行第九的吗?私印呢?你看我这名章如何?给我刻章的人十分有名,这石头我还剩了一块,若不嫌弃,我找他帮你刻一个。” 文笙摇了摇头,拒绝他的盛情:“不用了。” 白麟远满心激动,浑不觉遭了拒绝,又道:“顾九你教我画画吧,教我吧,我拜你为师,或者你来开条件,叫我做什么都行。” 林伯欲言又止,李从武立时瞪大了眼睛,嗬,这少爷真敢说! 文笙侧头想了想,道:“那好得很,我正好有件为难事,想请你帮个忙。” 第十九章 一枚名章 白麟远不听什么事就满口答应,文笙却难得犹豫了一下。 她其实并不太在意自己身上的麻烦。 就像前世顾文笙的所作所为在许多人看来亦属离经叛道,她还不是同样仗着长辈们的纵容我行我素? 礼教杀人,顾大两口子和赵善道真正造的孽是逼死了那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昨日文笙对姜氏说“这笔账咱们慢慢算”不是虚言,她自来到这里,得李氏小心照料,自然而然就把这个只知道哭的女人归到了羽翼之下,想要为她撑一撑腰。 赵善道是本地富户,要叫他知难而退不敢再打自己的主意,只需白麟远传句话就足够了,可若要为李氏报仇讨回公道,不捏到对方的把柄显然不成。 更何况云鹭和那姓戚的老者就在旁边,今天也不是说这事的好时机。 首阳先生刚刚遇刺,整个离水城风声鹤唳,顾大两口子昨天挨了打灰头土脸回去,他们若是聪明的,便不会挑着这时候蹦跶,事情还远没有到火烧眉毛的时候。 故而当白麟远见她良久未言,催问“到底什么事”时,文笙顿了一顿,笑道:“你只要记着今日应了我一件事就好。” 白麟远并不好奇,痛快地道:“行,大丈夫言出必行,你什么时候考虑好了只管同我说。” 而教白麟远画画也不是三言两语一朝一夕的事,文笙问他以往临摹过哪位前辈的大作,也就是文笙对这世间的名家一无所知,若是在她前世,轻而易举就能看出来白麟远的风格习惯里有哪位前人的影子。 白麟远脸上神情有些不自然:“我临摹的是谭老夫人年轻时候的画稿,不过那些画也不是真迹,是敬慕她的人所画仿本,这种画在大梁流转甚广,很容易就能弄到手,许多人都是这么练的。” 谭老夫人是当朝国师谭梦州的发妻,年轻时也是名动大梁的一位才女,成亲之后一心一意辅助丈夫,再不见有画作流传出来。 夫妻二人鹣鲽情深五十余载,到如今谭老国师门生弟子遍布 分卷阅读17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8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8 朝野,大梁国主对他言听计从,谭老夫人这辈子过得足以让全大梁的女子都艳羡不已。 白麟远得到的画已经是仿了又仿,中间不知经了多少人的手,早失了画中神韵,照着临摹自然也练不出什么名堂。 文笙不知道其中奥妙,但她由白麟远的画已经判断出他的短处在哪里,指点他:“你的基础很扎实,不过画画从来都不求形似求生韵,我若是你,便先不去归雁楼画人物,多到外边走走,能研究别人的画最好,先画一百张完全不同的云,等画完了,再画一百张不同风格的水。我想等你画完,应该会有一个很大的进步。” 林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连胡子都翘起来,没想到少爷一心求教,这姓顾的竟然给他出了这么一个主意。 不想教就不教呗,谁都知道这世间唯有云和水千变万化,最难描绘在纸上,他竟然一开口便是一百张,少爷这要画到什么时候? 不但他这么想,就连旁边的云鹭和李从武听到这番话都面露古怪之色。 只有白麟远不觉着文笙在推脱敷衍他,感激地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十几年他都画下来了,文笙这要求对他而言真不算有多难。 白麟远不舍得桌子上那幅二人合作的画,指了道:“这个我拿回去收着好不好?” “这幅画还是暂时由我保管吧,等你画完了云和水,我再把它给你。”文笙要给他留个想头。 白麟远颇有些舍不得,不过上次的赏菊秋景是他拿了,这回的画留给对方也是理所当然,他吩咐林伯去外边看看盘查得怎么样了,准备回家去。 白麟远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恋恋不舍地道:“这样吧,我按你说的做,往后每月逢三和九,我都在这里等你,咱们一起听曲,你再帮我指点一下画,你若有事找我,也可以直接到我家里去。” 说话间他将自己的那枚名章拿出来,递给文笙:“你拿着这个,我若不在家,也好叫我爹相信咱们是朋友。” 李从武“呃”的一声,想要出声阻止,文笙那里已经大大方方说了句:“却之不恭,多谢了。”将那枚印章收了下来。 李从武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林伯回来,叫刺客闹的,他觉着少爷坐马车路上都不怎么安全,还带回了两个衙役。 白麟远表示要送一送文笙和李从武,抱着画下楼,登上了马车,等着文笙带路。 文笙正愁自己这身装束怕是经不起人拦下盘问,有典史家少爷陪同,一路顺顺当当到了城西。 过了路口,白麟远还要送,李从武坚决不肯,开玩笑,再往前几乎要望见李家大门了,给街坊邻居看到,围绕表妹的风言风语只怕要再加上几条,就算表妹不在乎,他可是怕李荣骂他。 白麟远没有勉强,客客气气与文笙告辞。 直到他马车走远,李从武才长吁了口气,跑到文笙耳边低声喝道:“好哇,表妹,你竟敢乱收男人的东西!”其实不是随便收下一件东西那么简单,他虽然没读过几天书,也知道名章的重要。 文笙侧头,瞥他一眼,仿如没看见他那气急败坏的样子,漫不经心地以小指掏了掏那只耳朵:“啧,事情叫你一说就变得复杂起来了。我们还一起画了画,怎么办?”她揶揄地笑起来,轻轻摇了摇头,“画在我这里,要不要烧了它?” “哎!”李从武见表妹不为所动,匆匆跑到她另一侧,“我看那姓白的少爷对你真是不错,不如就照姑姑说的,你嫁给他得了,我看他也乐意得很,等你们成了亲,天天一块画画。” 文笙哈哈而笑:“我和他亦师亦友,三哥你省省,快别操那心了。” 李从武虎着脸,拉了她快步往家走,他想不通好好的姑娘家怎么就变得这么古怪! 第二十章 首提离家 首阳先生遇刺这件事的后续影响要比文笙预想的大得多,距那天在陈家老店听到动静一晃已经过去了七八天,整个离水城非但未解戒防,盘查得反而更厉害了。 街头巷尾充斥着各种小道消息,家里的男人们怕惹祸上身,应酬消遣全都取消,匆匆出去又匆匆回来,带回来种种匪夷所思的传言。 上次到陈家老店的那天是冬月初十,白麟远和文笙约定逢三、九相聚,十三那天文笙看这情况肯定没有办法出门,只好等到冬月十九那天再说。 文笙将舅舅表哥们带回来消息稍加分析,私下猜测照官府这重视的程度,首阳先生必定伤得极重。 这里面有些隐情,依她现在的生活环境根本无法接触到,多想无益。 文笙有她自己的烦心事。 李氏被顾大两口子上门来那天闺女表现出来的泼辣刺激到了,她不敢在老娘和大哥眼前吱声,私下里却一天几回地拉着文笙谈心掉眼泪,使得文笙根本无暇它顾。 “笙儿,你这孩子的脾气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你还没出嫁,遇到事情就应该叫大人出面,学学你表姐,就是你舅妈那么能干,家里家外也都是听你舅舅的,从来不大声说话。可别跟你外婆学,女人啊,得到了她那岁数,儿孙满堂才有那样的底气。”李氏苦口婆心。 文笙一早便放弃了说服她,只耐着性子哄她高兴:“好了,我知道了,这便去和表姐学绣花去。” 前身的女红非常不错,她却不曾下过苦功,仗着画画功底勉强蒙混了事。 李氏一听更是来劲儿,不肯放文笙走,口里絮絮叨叨:“你是该拿起针线做点正事了,娘先前帮你准备的被褥床幔都丢在了家里,等回头和你舅舅商量一下。娘可没想到这么快,你的亲事要是定下来,嫁妆要置办,那么多东西要绣,也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提起女儿那叫人担忧的终身大事,李氏难得露出对丈夫的怨怼之情:“你那狠心的爹爹丢下咱们娘俩,他就一点也不为你想想,这世道没爹的孩子要受多少欺负。” 文笙默然,按她的想法顾二没什么前兆突然失踪,十余年没有音讯,还活在世上的可能性实在是微乎其微。 李氏掏出帕子来擦了擦眼睛,叮嘱女儿:“我已经叫你大舅帮着定了管家那孩子,你大舅说那孩子仪表堂堂,脾气也好,是个不错的选择。等过几天外边安稳些,他便请你管伯父带着儿子到家来谈生意,到时候你可以悄悄看一看。” 她对上文笙愕然的神情,顿了顿,想起女儿上次回绝她的话,忍不住又落下泪来:“好孩子,别听你大姑的,咱们小门小户的,你爹 分卷阅读18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9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9 又不在,哪能配得上白四老爷的儿子,就是侥幸高攀上了,往后那日子也不好过。娘只盼着把你嫁个好人家,一辈子和和美美的,就算是耽误了青桂的姻缘,大不了咱们以后多补偿她。娘这辈子苦啊,你不要像娘这样……” 文笙听到这话,心中不由一软,李氏遇事脑袋虽然有些拎不清,对闺女却也是真好。 不过管家这件事还真不能依她所愿,不但是因为大舅在她之前有意将青桂嫁到管家,更重要的,她根本就过不了寻常女子那种相夫教子的生活。 不要说一个见都未见过的男人,就是有着共同爱好能勉强聊上几句的白麟远,她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想法。 这世间她是一个不速之客,还没想好往后的路怎么走,为什么要为一个男子缚住手脚? 但这些道理显然同李氏讲不清楚,文笙只得好言将她安抚住,亲自去和大舅李荣谈。 在文笙看来,大舅李荣既有一家之主的担当,又不失精明商人的决断,和李氏简直不像是一个爹妈生的。 而李荣经过了前日之事,也对这外甥女有些另眼相看。 当年顾家老爷子在世的时候,安排大儿子去商铺里做学徒,小儿子念书识字,他的父亲李在田觉着读书人高人一等,没怎么犹豫便把小闺女嫁了过去,等后悔已经迟了。 李荣却万分看不惯那些读书人整天吟风弄月,饿着肚子还要穷讲究的臭毛病。 他宁可外甥女学泼妇骂街,也不愿她像那些节妇烈女一样含恨寻死,更何况那日文笙言辞犀利,既吓住了顾大两口子,又不丢脸面,实在是超出他预想。 文笙给大舅见了礼,坐下之后开门见山:“舅舅,您千万不要听我娘的,我不想这么早就定下亲事。” 李荣刚想说“十五也不算早了”,文笙那里又一派严肃地道:“不瞒舅舅,我想过段时间等我娘情绪稳定些,安排好家里的事便离开离水,到处走一走,看一看,长长见识,才不枉到这世间来一遭。” 李荣吃惊非小,看文笙不像说笑,斥道:“胡闹,外边正打仗,到处兵荒马乱的,再说你一个女孩子,离了亲人吃什么穿什么?谁来照顾你?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文笙早料到他有此一说,微笑道:“舅舅放心,我既然有此打算,定然会作周全的准备。这些日子我也穿着男装出去过好多回,并没有人能看出破绽来。而且我出去了是以游学为名,不会混迹在贩夫走卒当中。” 李家这些长辈里面,李荣是最开通的,文笙知道他不会轻易松口,不过她还是愿意试一试。 既然她替代了那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认下了她的家人,日后离开便不能偷偷摸摸地不告而别。 李荣瞪眼望着这性情大变的外甥女,半晌没有反应过来,难道寻一回死真会把人刺激得走向另一个极端,以前小丫头同自己说话都在嗓子眼里哼哼,这么想着,他只觉头疼得厉害,抚额道:“从今儿起你不要出门了,要离开离水等你顺顺当当嫁了人,和夫婿一起,也有个照应。笙儿,你想想你娘吧,你爹撇下她十几年,你再走了,她不但要念着老的,还要挂心小的,你就不怕她哭瞎眼睛?” 第二十一章 失约的少年 文笙其实并不喜欢也不习惯李氏对她那种黏糊糊的依赖,不过李荣这样说,她还是微微变了脸色,顿了顿才商量道:“那您也不要给我安排什么婚事,他们要挟我的那件事就交给我来处理,我若是能把这件事处置妥当,舅舅,您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我的想法?” 不管怎么说,一个姑娘家独自在外闯荡确实有些惊世骇俗,文笙只有先叫李家的人相信她有这样的能力,慢慢再说其它。 还要想办法,给李氏留下一笔养老的银子。 不过钱从哪里来呢?总不能以后靠着卖画为生吧。 这么一想,还真是千头万绪,不像当年顾家九小姐想去哪里自有仆从前后打点,说走就走,就是事有意外手头不方便,凭着顾家的金字招牌,到哪里都会受到热情款待,文笙颦着眉跟李荣告退。 丢下李荣一个人呆坐着越想越不对劲,找来儿子李从武,细细询问文笙这些天出去都干了些什么。 李从武正心里不安,不知该不该把表妹那些惊人的表现同家里人说说,李荣专门问起,他只当父亲发现了什么,顾不得害怕挨骂,一五一十将表妹与白家少爷的那些往来经过全都交待了一遍。 李从武讲完,父子两个大眼瞪小眼,过了好一会儿李荣才回过神来,道:“怎么可能?会不会是你妹妹乱画一气,凑巧哄得那白少爷高兴?” 由坊间的传闻和儿子的讲述看来,那个姓白的少爷痴迷画画,并不怎么知晓人情世故,而且画画的水平也很一般,所以才能被笙儿哄骗,要不然怎么解释一个从未学过画画的小姑娘突然间便有了惊人的技艺?又不是鬼神附体,神仙托梦! 没来由的,那天顾大老婆姜氏的尖叫声好似突然在李荣的耳边响起:“不知被哪个狐狸精附了身,等我死后没脸去见公婆啊……” “不,爹,你是没看到表妹画的那画,还有她写的字,我虽然不懂,也能看出好来,那天我们镖局的云师父也在,连他都看得拔不出眼睛来,对了,那幅画她收着呢。” 李荣只觉一阵寒意自心底涌起,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他提高声音匆匆打断儿子:“好了,不要说了。你……这些事情先不要对旁人讲,记着,跟你娘、你妹妹都不要说。” “哦。”李从武以为父亲是为表妹的名声着想,憨憨地道:“知道了。” 李荣挥了挥手,示意儿子可以走了,李从武对自己没有挨骂大为意外,晕乎乎走到门口又摸回来,怯生生地问:“表妹过两天还要叫我陪她出去……” 李荣心烦意乱,沉吟道:“你去看着她,别惹乱子,也别遇上危险。这么大了长点眼色,回来说给我听。” 李从武应了一声,也不知是否领会了这一番叮嘱的意思。 李荣看着儿子出屋时宽厚的背影,却是心下一紧:“笙儿每次出去都拉着从武,怕也是担心遇上危险意外吧,她小小年纪,想得到是周全。” 不提李荣越想越不得劲儿坐立不宁,单说文笙那边,虽然李荣发话叫她不许出门,但不出去哪赚得来钱,更不用说遵守她和白麟远的约定,所以她决定把大舅的话当耳旁风,等到了冬月十九那天看外边戒防不那么严了,照旧换了衣裳,找李从武陪她去陈家 分卷阅读19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0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0 老店。 出门十分顺利,好像李荣突然之间想通了,不再管她去哪儿干什么。 文笙只是疑惑了一下,没有多想。 天空突然飘起了小雨,雨里还夹杂着冰粒,飞落在身上又湿又冷,叫人心情也跟着变得不那么愉快。 街面上依旧有衙役和成队的兵士在盘查过往路人,但像兄妹俩这样的已经不会再被拦下来喝问。 经过几个街口,文笙只是随便扫上几眼便差不多确定,这么多天没有抓到刺客,官府已经不把希望寄托在对方自投罗网上了,离水已经封城十日,不可能永远封下去,最佳的捉捕时间就要过去。 很可能首阳先生遇刺这件事会变成一桩悬案。 陈家老店很明显受到封城的影响生意冷清,大白天客栈的门竟然虚掩着,那些倒霉的外地客即使这会儿还好好的,谁知下一刻会不会被挪去大牢里呆着,一个个提心吊胆,哪里还有闲情寻/欢作乐,本地人都老实呆在家中,更不会跑来喝茶听书。 不过这样的天气,应该阻止不了白麟远。 文笙迈步上前,伸手推开了虚掩着的门。 店铺里静悄悄的,李从武“咦”了一声,招呼道:“伙计呢?人呢?” 文笙走进去,站在台子底下昂首往楼上看。雨天屋里发暗,楼上几乎到了需要点灯的程度,但她眼睛很好使,那天他们坐过的桌旁是空的,确切地说,这会儿陈家老店楼上楼下一个闲人都没有。 好一会儿那天的店伙才闻声从后厨探出头来,见是他二人,赔笑道:“两位爷怎的这时候来了?快请坐,来点儿什么?” 既是认识的人,更好说话,文笙沉声道:“白少爷可在?” 那日衙门里的人来店里盘查,当着店伙的面同林伯说过话,其实红笺觉着以这些伙计看人的本事,就没有这回事,也应该认得出这么有名的白典史的宝贝儿子。 那伙计当即讨好地笑了笑:“两位与白少爷有约?他还没有到。哎呀,十三日那天白少爷在我们这里呆了大半天。先坐,我给您二位把灯点上,再来点儿吃的。” 文笙闻言皱着眉望了望外边的天气。 李从武亦道:“会不会是看下雨,不准备来了?” 文笙却觉着白麟远是个很认死理的人,既然说好了,还是他定的日子,应该不会因为下雨而失约。她坐下来,道:“等等吧。” 店伙点了灯,连日生意冷清,他忍不住一边收拾,一边不停地抱怨。 可这一回,文笙在陈家老店一直等到了过午雨停,白麟远却没有来。 第二十二章 云鹭送信 若是别人,偶尔失约并不算是什么大事,就像上一回,因为街上兵士盘查得太严,文笙不能到陈家老店来,只得叫白麟远空等一场,那也是无奈之举,可同样的事发生在白麟远身上多少有些不寻常。 也许是不巧被什么事绊住了,只好等到下一次约定的时间再来相见。 文笙眼看天色不早,在李从武的催促下结账回去,临走时顺便问了下怎么没见到戚老爷子,店伙回道那老头儿觉着眼下留在店里也没什么钱可赚,干脆投奔朋友去了。 文笙莫名觉着心里有些不踏实,沉默着跟李从武回了家。 入冬以后天黑得早,还没到酉时院子里就黑沉沉的。 文笙点了灯,一边听着李氏唠叨一边做针线。 原道冬月十九这一天也就这样过去了,谁知她刚坐下不到半个时辰,李家大门便被敲地“砰砰”响,有客到访。 虽然这时候距离宵禁还有一段时间,但想也知道天黑以后街上的盘查会变得特别严,这个点儿上门的十九是有急事。 李家阖家惊动,住在隔壁的青桂跑到前面去一看究竟,好一会儿才脸上带着几分古怪回来,说是镖局里的一位镖师来找三哥。 李从武只是个小小学徒,镖局里像他这样的没有一百也有几十号,自从离水封城,镖局也跟着没了生意可做,总镖头鲁百泉怕这么多习武之人聚在一起惹来麻烦,干脆把他们都打发回家,算起来李从武已经有七八日未到过镖局了。 文笙听说是找李从武的,也就没有往心里去,她手底下的那件男式绵袍到了上袖子收边儿的阶段,马上就可以上身了,裤子早已经做好,尺寸什么的都是照着她自己来的,李氏并不知情,还当文笙准备做了孝敬大舅李荣。 李从武的那身粗布短衣很多场合不方便,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像白麟远一样不重衣冠只重人,文笙日后少不得要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穿着得体一点也好少些麻烦。 这件深色袍子的料子是文笙随便找出来的,做的款式有些像她前生的那些衣裳,等穿上之后一举一动会更加随意自在。 前院的客人没有久呆,很快告辞离去。 来人前脚刚走,李从武就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蹿到后院来,离得老远慌里慌张连声叫道:“表妹,你在不在?快出来,出大事了!” 文笙手一抖,最后一针就扎在了指头上,血珠顿时冒了出来。 文笙将受伤的手指含在口中吮了吮,顾不得别的,起身迎了出去,刚推开门,屋外李从武竟不顾男女之别一把拉住了她。 借着灯光,文笙瞧见三哥的脸色煞白,神情惊恐,她暗道不好,下意识怕他说出什么吓到李氏,反手拉了人往外走出几步,压低声音沉着道:“什么事?不怕,你慢慢说!” 李从武望着文笙张了张嘴,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是云师父刚才过来,他说,说……” 身后赶来一看究竟的李荣出声打断了儿子:“从武,到前面去说,不要在这里惊扰了你姑姑和妹妹。” 刚才匆匆来去的客人竟是镖师云鹭! 文笙心中骤然一紧,快步追着那爷俩来到前院,李从武连屋子都不及进,就站在院子里,继续刚才的话:“他说今天白天白典史家里办丧事,好像是白少爷出了意外……” 文笙心头一阵冰冷,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云鹭是来送信的,白天白麟远失约,竟是出了这样的大事…… 那个认真又固执,一心要跟着自己学画画的年轻人,突然就这么死了? 文笙呆呆站在那里,前世历经的那些悲欢离合突然尽数涌起,内心但觉说不出的苍凉。 “……白麟远,是怎么死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问道。 李从武乍一从云鹭口中听到这消息,心中除了惊慌害怕,还隐 分卷阅读20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1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1 隐替文笙觉着惋惜,表妹和那个古怪的白少爷明明那么投缘,白麟远不像别的富家子弟,对表妹是发自内心的尊重,若他知道表妹是女子,看样子肯定会上门求娶,令表妹自麻烦中脱身从此过上好日子,谁知道他竟会这么短命。 前些天明明还好好的。 “云鹭说今天白家不停有官差进出。更详细的情况他还没有打听到。” 李荣心乱如麻,忍不住开口问:“这位云师父为什么要特意跑来将这消息告诉你?” 李从武瞥了文笙一眼,结结巴巴回道:“他问我表妹住哪里,叫我赶紧跟她说一声。” 李荣脸色微变,厉声喝道:“你可跟他说实话了?”自己这儿子憨厚有余,机灵不足,可别傻乎乎的什么都往外说,万一传出去变成什么风/流命案,绝不是他一个小小鱼贩子能摆平的。 李从武急道:“没,没,爹您放心,我又不是傻的,他问得太突然了,我没有反应过来,就应付他说我和那顾九虽然是兄弟相称,但其实只是比较投缘的朋友,叫他放心,这个消息我一准带到。” 李荣微微吁了口气,紧绷的心弦却没有就此松下来。不知那云鹭什么意思,他只是镖局一个镖师,不想说还可以含糊过去,若是换成衙门的人来问,难道也能这么随意应付? 他心里像被油煎了一样,有心埋怨外甥女两句,但自从前两日他有了那个诡异的猜测,再面对文笙的时候不由地就想自己对着的很可能是不知哪里来的游魂野鬼,能保持冷静就不错了,哪里还敢像寻常大舅对外甥一样想骂就骂? 文笙心里想的却是白麟远到底怎么死的? 他的父亲是县城的典史,下边有衙役仵作,处理这件事必定竭尽全力。不过做为朋友她必须要亲自去看一看,并且到得越早越好。等明天怕是有一些线索就会随着时间消失不再。 她看看天色,这会儿离入更差不多还有一个时辰,要走一趟白家必须赶在宵禁之前,这会儿就该动身了。 第二十三章 初入白府 文笙穿着那件匆匆缝制出来的黑色绵袍,独自一人出了李家的大门。 夜里出门这件事隐瞒了李氏,若是给她发现不对,只好麻烦李荣想办法安抚。 说服舅舅比文笙预计的要容易得多,她隐隐猜到是怎么回事。 李荣望向她的目光躲躲闪闪的,对她似乎只有一个要求,不准李从武同行。其实就算他不开口,文笙这回也不打算找三哥陪着。 以前出入市井酒肆,那些场合都是李从武熟悉的,万一遇上生事动粗的可以保护自己不吃亏,而今日是去白家吊唁,同时她还想看看能为白麟远最后做点什么,没必要把李从武也拉进麻烦里。 大街上透过薄薄的暮霭还能依稀判断十余丈之内是什么东西,文笙丝毫不觉着胆怯,她左手抱着一个纸卷儿,那是她和白麟远在陈家老店合作的那幅画,随身荷包里还带着他的名章。如果白麟远真是为人所害死于非命,她必定要把那个凶手找出来绳之于法。 白麟远是她在这个世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虽然他在画画上面还籍籍无名,文笙却在他的身上看到了祖父、父亲、十三叔以及前世许多人的影子,一样的执着而心无旁骛。 只是白麟远身边缺少同路人,才使得他那么孤独,不被旁人理解。 文笙越走越快,白麟远的死讯叫她觉着愤怒,这样纯粹的一个人,究竟碍了谁的眼? “站住,干什么的?”文笙出了巷子没走出多远便被街上戒防的兵士拦下。 借着火把,文笙认出对方是将军府的兵,不禁稍稍遗憾。 不是官府差役,不方便提前探问白家的情况,文笙只得冲带队的遥遥一抱拳,沉声道:“在下欲去白典史家,还望诸位军爷行个方便!” 不怪她被拦下来询问,这时候大街上空荡荡的已经不见别的行人,像她这身装束,独自走在街上身边连个仆从都没有,实在是怎么看怎么古怪。 不过随着她这话一出口,对面那队兵士的态度马上便和缓下来,为首那军官脸露同情之色,将文笙由头打量到脚,目露诧异,显是没想到来人年纪这么小,随便叫了个手下过来:“你去,陪着他走一趟。” 文笙松了口气,赶紧向那军官道谢,军官摆了摆手,好意叮嘱道:“快去快回,不要触犯了宵禁。” 文笙心中有事,一路上对那当兵的搭讪只是随口应付,等经过几重关卡到了白家所在的清平巷,才向他道了谢。 一路过来步行再快也走了足有半个时辰,所以那当兵的受了文笙的礼,嘟囔了一句:“你快去吧,都这个点儿了,我看你是来不及回了。” 他站在原处不走,目送着文笙,到像是心有疑虑,想看看文笙是不是真的进了白家吊唁。 这时文笙已经顾不上别的,她看到白府门口挂出了白色灯笼,门楣上扎着白色纸花,夜风吹过,门前几层台阶忽明忽暗,看上去有些阴森。 文笙稍一沉吟,迈步上前,抓住门环使劲儿扣了几扣,隔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抽动门栓的动静。 大门打开,里面一个面生的汉子探出头来,打量文笙,沉声道:“找谁?” 这汉子四十上下年纪,两眼通红,盯着文笙面露戒备,文笙见他一身仆从打扮,身上带着孝,连忙道:“白老爷可在家?” 对方皱了皱眉,指了门口的白灯笼给她看:“没看到吗,家里出了事,他老人家心情很差,不管是谁一概不见,有什么事等过了这阵子再说。”说话间退步便要关门。 文笙连忙伸手拦住,取出白麟远的那枚名章递过去:“烦请把这个交给白老爷,我先在门口等一会儿,他会见我的。” 那仆从接过去,露出疑惑之色,文笙见他不认得这名章,只得补充道:“这是你家少爷的私印。” 那仆从闻言神色大变,往文笙身后望了望,竟直接将她让进门去,关上大门,道:“你就在这里等,我去跟老爷说说。你怎么称呼?” 文笙道:“我姓顾。” 那人转身奔正屋而去,文笙忽起一念,问道:“贵府那位老管家林伯呢?” 那人不应,摆了下手,一溜小跑而去,很快便消失在黑沉沉的夜色里。 白府很大,文笙借着一长溜儿挂在回廊里的白纸灯笼打量前院,只见周围是池塘假山,远处透着光亮,隐约有哭泣声响起,应该是自主屋前面的灵棚里随风传过来的。 文笙怅然叹 分卷阅读21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2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2 了口气,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真正能记住一个人,为他痛不欲生的,只有家人。 她又想到自己,今夜不归,李氏那里定然瞒不住了,看舅舅李荣的反应,她这个借尸还魂的人和李家的缘份大概也快要走到尽头了。 名章送进去,主屋那边很快有了动静,灯光摇晃,脚步声杂乱,竟似有好几个人一起迎了过来。 文笙心中涌起不妙的感觉,她刚才问起林伯,那仆从没有回答,若林伯好好跟在白典史身旁,见了名章自然会解释来的只是白麟远近来结交的一个画友,可白家如此兴师动众,这怕是拿她当知情/人看了。 林伯也同时遭了意外? 她不及多想,来人已经迎到了眼前,当中一位大约有五十上下年纪,身体有些发福,头发半白,被几个下人簇拥着疾步而来,脚下有些踉跄,文笙一看这人五官眉眼,便意识到他正是白麟远的父亲,本县典史白士元。 文笙连忙深施一礼,一躬到地:“见过白典史!” 白士元离她五六丈远止步,下人高举灯笼照亮文笙,白士元双目炯炯盯着她,神情痛楚,嘴唇微微颤抖:“我儿的名章,为何会落到你的手里?” 文笙声音轻柔:“此事说来话长,顾某是白少爷的好友,贵府一位名叫林伯的老仆可以为我证实。适才听到消息,不知真假,特意赶在宵禁前过来瞧瞧……” 第二十四章 白典史 大风刮过庭院。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不知远处灵棚里是谁在哭。 这种气氛之下,面前老人的沉默更显悲伤。 白士元身边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打破了沉寂:“既然是麟远的朋友,叫他去给麟远上炷香吧!” 文笙先前没有注意到这个人,看他的穿戴以及同白士元说话的语气,不像是仆从之流。 果然白士元听了他的话,向旁侧让了让,带着难言的酸涩道:“难得有人记着麟远,还来送他一程,有心了。” 旁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上前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顾公子请跟小的来。” 文笙便跟着他先去灵棚里上香,白士元就这么一个儿子,灵棚里却有男有女,几个男孩子在文笙上完香后跪拜答谢,应当是白麟远叔伯家的晚辈。 文笙见白士元的夫人偌大年纪哭得两眼红肿,几欲昏死过去,心中悯然,上前柔声安慰了几句。 她这个时候突然赶来,自称是白麟远的朋友,自进了灵棚就吸引了大家的目光,白士元和那络腮胡子站在门口,络腮胡子一直不停地盯着她看,见文笙忙完闲下来,附到白士元耳边低语了几句,白士元微微颔首,冲文笙道:“你来,老夫有几句话想问一问你。” 文笙知道白士元肯定是要盘问她名章的事,正好她也想了解一下白麟远的死因,当下点了点头,又向白夫人深施一礼,退后跟随白士元和那络腮胡子来到正屋。 这间屋子是白家平时待客的地方,有桌有椅,桌上燃着粗粗的蜡烛。 白士元颓然在正中主位坐下,没有请文笙落座,而是先望了那络腮胡子一眼,方同文笙道:“麟远遇上歹人的时候,林三谷就在边上伺候,他无儿无女,现在尸体正停在我白家侧院,等着和麟远同一天下葬。姑娘何时认识的小儿?他的名章又怎么会在你手里?还望你能如实和我们说一说。” 说完了,他顿了一顿,介绍那络腮胡子:“这是本县的傅捕头。” 文笙并不以被白士元识破她是女子为异,她这身装束能骗过寻常人,甚至一些老江湖不经意也能叫她蒙混过去,却不可能瞒得过一位捕头的利眼,这位傅捕头长年巡捕缉盗,适才灵棚里灯火通明,怕是稍一打量,就看出问题来。 她穿着男装,只是为了行走方便。 进了白家才被识破,白麟远的父亲也没有脸色一变把她赶出去,这就够了。至于这些人心里怎么想,文笙并不在意,她完全被别的吸引了心神。 现在连林伯也死了…… 她想看一看白麟远和林伯的尸体,还想要知道他们在哪里出了事,是因为什么遇害? 文笙很快打定了主意:要取得白家的信任。她将随身带着的那卷画恭恭敬敬两手递给白士元,道:“白典史请看!” 白士元接过来,发现是幅画,诧异地望了她一眼,两手按着将那卷纸在桌案上打开。 捕头傅长沙很有眼色,连忙帮忙把烛台移近,白士元低头看画,慢慢自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旁傅长沙也跟着“咦”了一声,赞道:“好画!这是麟远画的吧。” 白士元却看出来这幅画与儿子平时画的大为不同,说不上这画好在哪里,但一看就远在儿子的那些画作之上,奇怪的是,初一打眼,他确实有着和傅长沙差不多的感觉,这画不知什么地方莫名眼熟,就像儿子白麟远一朝受了高人点化,打通了任督二脉。 紧跟着,白士元便注意到了那画右上角盖着白麟远的名章,以及名章上方的落款。 他犹豫了一下,方才有了判断:“这是……你和麟远一起画的?” 文笙点了点头,将她和白麟远如何因画结识成了朋友,白麟远赠她名章,相约每逢三、九之日在陈家老店一起画画的事讲了一遍。 文笙这番话非常好查证,白麟远去陈家老店不但有林伯陪着,他坐着家里的马车往返,车夫那里一问便知,而且归雁楼和陈家老店当时都有伙计在场。 文笙一说完,傅长沙便闪身走了出去。也不用他亲自去查,今日衙门里的捕快虽然大半散在外边追查凶手,这会儿到还留了五六个在白家护卫。 白士元盯着那画上儿子的名字,两腿一软,无力地坐回到椅子上,半晌将手掌盖住了眼睛,长叹一声。 文笙体会不到一个老父亲的心,白士元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从小就与别人不一样,大梁既有谭国师那样的风云人物,画画不一定就没有出路,谁知前段时候他托人拿着儿子的画给首阳先生的高徒看了看,人家断然言道儿子并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街上传言不虚,他自从听到这评语,一时死了心,就和夫人商量要赶紧给白麟远娶个媳妇回来,谁想儿子在外边遇到了投缘的姑娘,画艺也大进,这本是多么好的事,可转眼儿子遇害,叫他白发人送黑发人……若麟远还活着,这小姑娘不就是现成的儿媳妇么? 不需傅长沙查证回来,白士元只凭感觉就断定眼前这顾姑娘没有撒谎,若是白麟远活着,他 分卷阅读22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3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3 当然要挑剔这姑娘出身贫寒不守规矩,可此时却越想越是悲痛难抑,手掌遮掩下一时老泪纵横。 “……麟远,麟远他是被人所害,凶手逃了。”他说这话时,连身体都不住颤抖。 文笙不知道白麟远的父亲错会了两人的关系,温言劝慰道:“典史您要保重身体,切莫太过伤悲,离水的治安您有权过问,那就更不该叫白麟远死得不明不白,总要打起精神来,想办法抓到凶手,为他报仇。” 出事到现在,不知有多少人同白士元说过类似的话,但起到的作用都没有这位初次见面的顾姑娘大,这是儿子看上的女子,白士元但觉脑袋里“嗡嗡”作响,将老泪拭了拭,暗道:“不错,麟远,看为父抓住凶手,为你报仇!” 第二十五章 最后一面 “麟远这孩子生性不喜吵闹,他画画,院子里不能有一点儿声响,后来他改去归雁楼,那里不到吃饭的时候也很安静,大约七八天之前,他突然又换了画画的地方,在金钩河边租了条船,每天带着林三谷天一亮就往那儿跑,一呆就是一整天。” 金钩河是大兴境内最大的一条河,大兴下辖十县,它流经了一半儿,最后由南向北贯穿了离水城,汇入苍茫东海。 若说春夏时节金钩河畔还经常有人踏青赏景,这会儿已经入冬了,北风一吹河上许多地方结了薄冰,哪里还能见到人影,再加上近来因为首阳先生遇刺,城里气氛异常紧张,寻常百姓更加不会有那闲心到河边去。 偏偏白麟远跑去画画。 文笙觉着揪心,白士元这当父亲的摸不清头脑,她却一听就明白了白麟远为什么要跑去那种地方画画,他听从自己的建议,要画一百张不同风格的水。 白士元未发觉文笙神色有异,继续说道:“昨日直到太阳西沉,麟远还没回来,夫人打发了家里的仆从去找,后来傅捕头也带了十几个衙役去帮忙。” 说话间傅长沙进来,冲白士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站在了一旁。 “这么多人沿着金沟河两岸大呼小叫找了两三个时辰,一时没有回应,直到半夜,才在一处乱石堆里发现了麟远的船,那地方被杂树遮掩,十分不起眼,”白士元顿了顿,仿佛又见到当时那个叫他悲痛欲绝的画面,“麟远和林三谷都死在船上……” 这种情形下杀人,是有预谋,还是临时起意? 难道是白麟远主仆二人昨日在金钩河畔目睹了什么,以至被杀人灭口? 文笙道:“典史,我想见一见他们两个,另外傅捕头昨夜在场,若是方便,能不能请他同我说一说当时船上的详细情况?” 这两个请求十分大胆,白士元却没有阻拦,他虽然并不觉着眼前这小姑娘能比他和傅长沙的目光更老练,看出什么新的线索,但她对儿子有这个心就大是不易。 出事到现在白士元两天没合过眼,但觉身心俱疲,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打不起精神应付文笙,两手按住额头不住揉捏,长叹一声,向一旁的傅长沙道:“罢了,你陪着她去见见麟远最后一面吧。” 白麟远这时候已经经过了小殓,若不是露在外边的肌肤呈黑灰色,看他闭着眼睛神态安详躺在那里,简直就像睡着了一样。 同白士元一样,傅捕头也误会了文笙和白麟远的关系。 没名没份的,白少爷突然就走了,姑娘家自己找上门来,他心生同情,以为这位顾姑娘见到尸体会像白夫人一样哭得死去活来,谁知文笙一滴眼泪也没掉,只是这么不错眼珠地盯着看。 说实在话,虽然请人收拾过了,但谁也不能昧着良心说一个死了一天的人有多好看,她就不怕晚上做噩梦么? “傅捕头,他伤在什么地方?仵作怎么说?”其实文笙比他们任何一个人想的都要冷静。 “致命伤在咽喉,那凶手生怕麟远不死,又在前心补了一刀。仵作估计事发时候应该是昨日的未申之交,出事的地方是在岸边一片乱石里,就算有人在附近,也很难留意到石堆后面发生了何事。” 白麟远的寿衣领子高高立起,遮住了脖子上那个狰狞的伤口。 “这么说凶器是刀,是把什么样的刀?” “短匕。” “……走吧,带我去看看林伯。” 林三谷更像是突然受到了袭击,短匕自他后心刺入,一击致命。 傅长沙发现主仆二人时,白麟远连人带凳子倒在船舱里,尸体早都僵了。林三谷俯身趴在前头船舷上,半个身子探到船外。天气太冷,周围的河水已经结了层薄冰,他流出的血在冰上积了一大滩,那场景极为血腥恐怖。 傅长沙是干这行的,对现场一些细枝末节记得很清楚,对文笙的追问也知无不言。 文笙问得很详细,脸上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傅长沙却越来越是惊奇,到最后,文笙问他:“那艘船还留在原处么?船上的东西有没有收集留存?”他听着心中不由一动,暗忖:“这姑娘难道还想到现场去看一看?” 文笙确实有这样的打算,傅长沙说主仆二人身上值钱的东西被洗劫一空,没有什么比亲眼去看更牢靠,但这需要天亮之后再去做。 白麟远和林伯是乍然受到袭击,又是为同一件凶器所伤,傅长沙和捕快们都觉着凶手应当是孤身一人,行凶后不急着逃走,却有条不紊地在死人身上搜刮财物,看起来像是训练有素的老手所为。 出事之后傅长沙虽然一直在白家帮忙,却已经叫人去衙门里把近几年的重案卷宗都整理出来,准备等倒出空来和白典史好好研究一番。当然这安排他并不准备和面前的小姑娘说。 文笙看完了白麟远和林伯,又同傅长沙聊了半天,看看也到了该告辞的时候,想起这么晚回去必定要面对李氏的哭哭啼啼,不禁有些头痛。 白士元还在适才的屋子里,却有一位同林伯年纪相仿的老仆等在门口,见他二人回来,恭恭敬敬地道:“顾公子,时候不早了,老爷命小的备车送您回去。” 这是不打算再见她了。文笙稍一沉吟,也好,这会儿早已经入更,宵禁开始了,没有白府的人送她,还真是不方便。她就在屋外朗声向白士元告了辞,傅长沙陪着她一起出来,道:“我送送你吧。遇上宵禁也好解释。” 文笙没有乘车,傅长沙提着灯笼与她并肩而行,白府的马车跟在后面。 两人一路无言,快到李家的时候,文笙站住,道:“傅捕头,我想等白天去白麟远出事的船上看看。还请您通融一下,提供 分卷阅读23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4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4 个方便。” 傅长沙很是意外,刚才白士元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过了今晚,他不想白家再和这位顾姑娘有什么牵连。这小姑娘看上去挺聪明的,不可能看不出来,就这样,她还未放弃追查白麟远的死因,真是执着。 这个要求,他没办法拒绝,最终点了点头:“好,明日巳时,我在金钩河边的暮雨亭等你,你要来,我便带你去看。” 定下这事,文笙暗自松了口气,这才想起她将白麟远的名章和那幅画一起落在了白府。 第二十六章 金钩河畔 给文笙开门的是李从武,他见表妹一个人回来,身上整整齐齐的没什么异状,顿时大大松了一口气,想问白麟远是不是如云鹭所说出了意外,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文笙冲他笑了笑,借着院子里微弱的灯光,见李从武脸上的神情有些不自然。 这几个时辰家里闹腾得可不轻。 文笙出门没多久李氏就到前院找女儿,李荣无法,和她又说不清楚,只好一起到了李老太太那里,把自己怀疑文笙被不干净的东西附身的事说了。 李老太太先是不信,等听说白典史的儿子见了文笙的画心甘情愿要拜师,一时也傻了眼,忧心忡忡地同儿女商量:“这可怎么办好?要不然咱们悄悄去把鼓楼街的张婆子请来吧,施个法看看她这是中了什么邪。只是缠着白家少爷吟诗做画,应当是个雅鬼,道行不一定深,有什么要求咱都满足她,叫她放了笙儿。唉,这是造了什么孽呦!” “不,不,笙儿她没事,只是不想嫁给那赵员外才会变成这样,等她回来我就跟她说,不许她再出门了……”李氏口气惶急,她这些天大部分时间都和文笙在一起,女儿虽然不肯撒娇了,却从来不跟她顶嘴,陪着她不知多有耐性,怎么会是鬼怪? 眼下不但兄长李荣做出这么匪夷所思的猜测,就连老娘都是一副信以为真的模样,这可把她吓坏了。 李荣也赶紧叫老娘打消那念头:“娘,千万不能去找张婆子,别的时候她还能帮咱们保密,现在将军府的贵客遇刺,白典史的儿子也死了,官府正愁找不着凶手。你这不是主动送上门去吗?搞不好咱们全家都得跟着倒霉。我看她也不像不讲理的样子,和你们说这些是叫你们心里都有个数,不要去招惹她,等我找个机会和她谈谈,城里戒防一撤就把她远远送走。” 适才文笙走了,李荣越想越害怕,在他眼里,顾文笙已经不是他那个乖巧听话的外甥女了,只要她肯走,什么条件李家都答应。 所以等文笙乘着月光回来,李家的气氛别提有多古怪,除了老爷子李在田对此一无所知已经睡下,其余的人都能躲则躲,连个好奇问一问她这么晚出去都做了些什么的人也没有。 文笙有些无奈,她也不想叫李家人跟着担惊受怕,这半个多月李家上上下下对她十分不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不多的慰籍之一,文笙有心顺水推舟认了这个外家,但她毕竟不是他们的亲人,不可能代那小姑娘循规蹈矩过完一生。 人与人的缘份,实在是不可强求。 不过李氏无疑同她极有缘份,阖家上下只有她还坚定地站在文笙这边儿,见文笙进来,一把便抱住了她:“笙儿别怕,有娘在,等明天天一亮咱们就回家去,不在你外祖父家住了。” 文笙不由地僵了一僵,慢慢回抱住李氏,抬起一只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安抚道:“快别哭了,娘,你的脸都肿了,不信自己照镜子看。” 她放开李氏,解了衣裳洗漱,又顺手帮她打来洗脸的水:“明天不走,我有正经事要做,咱们再在外祖父家住些日子。大舅舅母都是真的对你好,没事的,你放心吧。” 李氏欲言又止,有心劝女儿往后别穿着男人衣裳出门,却不知为何心生怯意,开不了口。 李家人如此到方便了文笙第二天准时来到金钩河边的暮雨亭,捕头傅长沙果然等在那里。 白天看文笙,傅长沙心中更是惊奇。距离昨晚分开已经过去了六七个时辰,有这么长的时间足以叫他将眼前这位“顾九”的底细打听清楚,鱼贩子李荣的外甥女,刚刚十五,因为父亲顾二十几年没有音讯,她和母亲相依为命,过去这么多年很少抛头露面。顾二虽然是读书人,可从未听说过会画画,再说顾二离家时女儿还不记事呢。 真是处处透着古怪,若不是模样不差,他几乎要怀疑是有人冒名顶替的。 大冬天的,金钩河两岸草木凋敝,远远望去树木灰白草枯黄,水面更有不少地方结了薄冰,显得异常萧条。 文笙和傅长沙并肩而行,两人碰面的地方离白麟远出事的地方很近,顺着河岸走了大约有一刻钟,前面就有衙役领着将军府的军官过来迎接。 傅长沙看出文笙眼中的疑问,解释道:“这里距离纪将军的庄子只有七八里路,前天夜里他们一得了消息,就派了一队人马帮着搜寻,正好我手底下人不够用,索性请县尊跟将军府打了招呼,叫他们帮着封锁了这一片区域,尤其是出事的那条船,以便缉拿凶手。” “这么说船上的东西自出事后就没人动过了?” “差不多是这样。” 两下凑到一起打过招呼,傅长沙没有向他们介绍文笙,而是问那衙役道:“治令,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留下来负责的衙役许治令摇了摇头:“附近已经找遍了,没有发现足迹和刀痕。悬赏也贴出去了,看起来没有人见到凶手。” 虽然早有预料,傅长沙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失望之色。 将军府的军官姓宋,和傅长沙认识,帮着许治令和手下人说话:“傅捕头,这几天太冷了,岸上泥土冻得结实,除非贼人有意而为,否则很难留下什么线索,大家昨天足足找了一天,一直没闲着。” 傅长沙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不好办,可这次出事的是典史家的公子,上面有县尊盯着,这要成了无头案,叫兄弟们脸往哪搁啊。” 姓宋的军官摇了摇头,望了边上的文笙一眼,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 傅长沙同文笙道:“走吧,一起去船上看看。” 孤零零一条带篷的小船停靠在乱石堆后面,白麟远画画需要避风,他选的这地方偏僻到即使接近到百丈之内不仔细去找也不会发现。 第二十七章 凶案现场 一只寒鸦扑簌簌从路旁槐树枝丫间飞出,掠过乱石堆,投到远处的树林里,不见了踪影。 分卷阅读24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5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5 许治令悚然回头,停了停,向一旁的傅长沙苦笑:“白少爷真会选地方。” 傅长沙抓了抓大胡子,状似无意道:“白少爷是画痴,他的心思大约只有精于绘画的人才能懂得。” 文笙没有作声。 天气太冷,河上又空旷,那点阳光照在身上一点儿也不顶事,她觉着很不舒服,不得不收紧了绵袍,将两手蜷曲在嘴边轻轻哈着气。这具身体还是太羸弱了。 傅长沙当先上了船,文笙见许治令和那军官也要跟上,开口道:“不用那么多人。” 小船不大,两三个人合适,再多了船上就挤得慌。 傅长沙叫许治令陪着姓宋的军官先在下边等着,望向文笙,拿不定主意是否需要扶她一把。 一个养在深闺的小姑娘,长这么大不知道有没有见过船?这么固执,非要来看看白麟远被杀的现场,偏偏还把自己说动了。 文笙踩着木板上了船,傅长沙自她身上收回目光,指着一旁船舷处道:“林三谷死在那里。” 林三谷死的时候上半身倒在船舷外边,血都流到了乱石的夹缝里,若是夏天早就被流水冲刷干净,而这会儿这附近的河面结了层薄冰,将一大滩暗褐色的血保留下来,空气里泛着若有若无的腥气。 文笙站在船板上,低头望着那滩血迹,只觉心跳越来越快,有些气短。 她闭了闭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海里剔除出去,想像了一下当时林伯整个人趴在船舷上的情形,停了一会儿,转向傅长沙道:“去舱里看看。” 白麟远死在船舱里,身中两刀,文笙隐隐觉着贼人好像生怕杀不死他,明明脖颈上那一下足以致命,偏又要补上一记,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他唯恐失手必须如此慎重? 船舱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长条桌案被拉到了一旁,凳子翻倒在地,周围船板上墨汁淋漓,暗红的血喷溅得到处都是,因为有舱门隔着,舱里面相对封闭,血的腥气和墨汁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叫人窒息。 傅长沙前天夜里已经在这舱里呆了很长时间,进来之后只是一扫,没发现有什么异样,目光便落到文笙身上,等着看她会不会有所发现。 血泊里掉了一支画笔,文笙走到凳子跟前,转过身来。 她几乎能想见当时舱门突然打开,白麟远惊慌站起,来人扑上来就势割断了他的脖子,白麟远受到重创仰面摔倒,带倒了凳子,手里的笔也掉落在地。 捕头傅长沙虽然相貌粗犷,内里却是个很精细的人,就连捕快许治令和那姓宋的军官都极有经验,死的是典史的儿子,不可能敷衍塞责,文笙知道这些人才是内行,而自己前来,是要站在白麟远的一边,看看有什么被遗漏的线索。 桌案上打翻的砚台早已经干透,边上滚着几支笔,最上面的一张纸画了一半儿,画的果然是微波粼粼的河面。 这幅画半边染了墨汁,下边一小截被锋利的刀片割碎,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细小的碎纸片飘落在角落里,叫不知情的人一看,船舱里到像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搏斗。 “这是什么?”文笙弯腰拾起了一张铜钱大小的纸片。 “是画。”傅长沙回答她。 其实不用他说,文笙将手里的那张纸翻过来就已经弄明白了,确实是画,上面墨痕宛然,这么一小块儿,黑漆漆不知画的什么。 “这些都是被撕碎了的画?” “不止这些,还有。”傅长沙到舱门口探头出去和许治令说了几句话,拿回一个布包来,里面全都是差不多大小的碎纸片,文笙估计了一下,按白麟远惯用的画纸大小,这些至少能凑起二三十张画来。 傅长沙头疼道:“这些也不是撕碎的,是凶手杀人之后用匕首的锋刃划碎的。” 他看着文笙两手各拿一张碎片,站在桌案前反复对比,心中微微一动,突然就想通了自己为什么明知道不合规距,还是带了这位顾姑娘来看凶案现场,是不是他当时潜意识中就觉着应该叫她来看看这些画,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呢。 “你说凶手连杀两人之后没忙着走,先将他们身上值钱的东西搜刮一空,又不紧不慢把这些画全都划成了碎片,然后才拍拍屁股扬长而去?” 傅长沙点头:“恐怕是这样。” “为什么?” 傅长沙显得极有耐心:“我们推测,要么贼人见财起意,现在离水到处戒防,盘查得这么严,那些鸡鸣狗盗之徒没了进项,突然发现了机会狗急跳墙。还有一种可能,凶手专盯着白典史的独子下狠手,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说不定是白典史过去得罪了什么人,这是蓄意报复。” 他顿了一顿,又道:“因为这些画,又叫我有了一个新的想法,会不会是白少爷这些天躲在这里画画,目睹了什么,或者凶手以为他看到了什么,所以杀人灭口?譬如说,他正在画的这幅画上就污了一大块……” 文笙摇了摇头:“若是如此,凶手最应该做的是将这幅画带走。” 她脑袋里清醒得很,将桌案上那幅画了一半的画提起来,自背面看了看,道:“借个火。” 傅长沙会意,掏出火折子晃亮,文笙将画纸靠近火光缓慢移动,细细端详,停了一阵将画放下,道:“我看没什么问题。这整幅画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傅长沙难掩失望。 文笙想了想,却道:“傅捕头,我想试着拼一拼这些碎片。” 傅长沙吃了一惊,看向那包碎得不成样子的纸片:“这看着都碎成糨糊了,还能拼起来?” 文笙叹了口气:“只怕要很费一番工夫。劳您叫人把所有的碎片收集齐了,再给我找个安静的地方。” 定案之前这些都是重要的证据,傅长沙不可能叫她把这包东西带回去。 “另外我想再见见白典史,烦请您跟他说一声。” 第二十八章 两起命案 傅长沙给文笙找的“安静的地方”是白府一个小跨院。 一间大屋只留下了一桌一榻,除此之外其它的东西全都搬了出去,吃饭洗漱有丫鬟服侍,院门外有人守着不许打扰,好叫文笙能专心整理那些碎纸片。 文笙请傅长沙帮忙给舅舅李荣捎了个口信,说她有事要过些日子回去,叫家里人尤其是李氏不要担忧。 至于李家人听到之后会怎么想,她可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要把近千张大小不一的碎片分门别类拼出十几张水墨画来,这个活儿在傅长沙 分卷阅读25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6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6 看来实非人力所及,都是一样的画纸,每一张碎片边缘都很整齐,没办法据此拼对,只看那方寸间的笔墨走向,随便拿起两张往往只有毫厘的差别,根本就不可能有人做得到。 对文笙而言这也是一件颇耗心神的事。 即使她自觉很了解白麟远的绘画风格,刚开始的时候也是对着几张差不多的碎片一坐就在大半天,觉着无处下手。 白典史很忙,儿子的丧事要办,衙门里还有一堆事要处理,当天他听了傅长沙的回报,便想应文笙要求听听她要和自己说什么,可直到文笙住下两三天了他才抽出空来。 这日他在县衙与县令诸洪经过一番长谈,焦头烂额回到家中,儿子头七没过还未下葬,家里一片愁云惨淡,不时有哭声响起,白士元心里盘旋着诸洪方才说的那些话,只觉身心俱疲,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突然想起跨院那位古怪的顾姑娘来。 把那些碎了的画拼起来会有什么用? 可不管怎么说,她还坚持着要为麟远做点儿什么,没有人一走茶就凉,这就比世上大多数人都要强。麟远这孩子死心眼儿,认准了画画不管旁人怎么劝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没想到交朋友还有几分眼力。 他强抑悲伤来到了跨院,叫丫鬟先进去通知一声。 文笙迎到门口,请他进去。 桌上榻上都是黑的白的碎纸片,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文笙叫丫鬟去给白典史搬把椅子来,白士元一进来便注意到地上铺着十几张空白的画纸,有几张上面密密麻麻用细针固定着许多碎片,多的有十几片,拼得严丝合缝,画上画的什么已经初见端倪。 “你……已经拼出来了这么多?”白士元吃了一惊,连忙凑过去细看,画是儿子所画,没什么特别,难的是把它们一张张找出来……他扭头打量文笙,这才留意到对方眼底泛红,脸色也不大对劲儿,显是为了拼这些画一直没怎么休息。 白士元觉着自己还是怠慢了这位顾姑娘。 文笙没有在意白士元怎么想,她指了拼得最多的一幅画,解释道:“说来侥幸,这幅画白少爷曾经拿给我看过。” 她顿了顿,想起几天前要见白士元的目的:“白典史,我想知道令公子以前画的那些画是否都还在?若是没有销毁,能不能带我去瞧一瞧?” 白士元道:“麟远对他的画看得很重,旁人都不许碰,近几年画的一直都留着,只是前段时间我找了个有名的画坛前辈帮他看了看,那人对他的画评价很低,我回来劝他时说了几句重话,他堵气撕了一些,剩下的……应该都在。” 正好丫鬟进来,白士元命她去把先前跟白麟远的书僮叫来。 文笙问白士元,这几天白麟远的案子县衙那边可有什么进展?她知道捉拿凶手的悬赏早已经贴出去了,赏银还不少。 白士元叹了口气,他又想起诸洪的那番话,心中郁郁,忍不住说了实话:“好几天了,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县里抽不出那么多人手,傅捕头他们不能一直盯着他的案子,麟远被害很可能要变成一桩无头案了。” 文笙大为意外:“怎么可能?” 白士元是典史,名义上是“四老爷”,论实权却仅在县令之下,白麟远这事于公于私底下人都该效死力才对。 白士元一脸愁绪:“对你说也无妨,先前首阳先生遇刺,说是受伤实则当场身亡。这件事因为影响太大被将军府暂时隐瞒了下来,为这个不管将军府还是离水县衙都已经急了眼。将军府的录事天天盯着县尊大人,傅捕头他们顶着压力帮我查了这么多天,我一个小小典史怎能再强人所难?” 文笙怔住,是啊,就连当日祖父作为顾家的家主都有无力回天以身殉道的无奈之举,何况白士元? 她想了想,抬起头来,目光坚定:“您有没有想过,这两起命案内中大有联系,相比首阳先生遇刺的茫无头绪,还是咱们这边更好入手一些。” 白士元一愣,随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你是说将麟远的死与首阳先生遇刺联系起来,那帮当兵的不但不会阻碍我们调查,还会全力配合!可若两者全无关系,耽误了捉拿刺杀首阳先生的凶手……” 他这里犹豫不决,文笙已淡淡地道:“我只认得白麟远,并不知道首阳先生是哪个。我也不觉得首阳先生的命就比麟远高贵些。”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亲切地称呼白麟远,还是当着他父亲的面。但白士元却没有在意这个,他已被文笙震得说不出话来。 他羞愧地想:“不错,为什么我的儿子就要给旁人让路?我是麟远的父亲,我都不肯为他豁上去,还能指望着谁!”他不及反思自己这是几十年权力场中浸淫形成的习惯,当即拿定了主意:“我这就去找傅捕头,一起向县尊陈说。” 文笙点了点头:“正该如此。”傅长沙同白家关系密切,那个人经验老道,只怕白士元一说,他不光会附和,还会帮着找到说词。就像当时他在船上猜测的,白麟远在金钩河上看到了什么被杀人灭口,那里离将军府的庄子不过几里路…… 这时候白麟远的书僮到了,白士元吩咐了几句,叫他带着文笙去看少爷画的那些画。 文笙走后半晌白士元才恍惚回神,突然意识到这半天的交谈中,他竟然完全忽视了对方是女子这一事实。 第二十九章 出殡日 又过了几天,白家出殡,全离水自觉有头有脸的人都来送奠仪。 不来不行啊,尤其是那些有点小势力买卖又见不得光的人家,都恨不得借机送上一笔厚礼,好向白典史表示自己的清白,他们实在是和白少爷的死毫无瓜葛啊。 这几日离水城的气氛愈发紧张,市井的地痞头目不管依附的是谁,全都被抓了起来,每天排成一排按倒在县衙门口打,县太爷放出话来,抓不到杀害白少爷的凶手就日日打,打死拉倒。白少爷死前经过的街道、去过的店铺全都被封了起来,据说县衙大牢里已经人满为患。 先前大家只是知道白四老爷不好惹,可不知道他竟有这么大的势力。这回儿子出事,连将军府的军士们都闻风而动,满城帮着抓人。 李荣也夹杂在送礼的人流当中。 他只是个小小的鱼贩子,原本用不着来,今天来白家的人非富即贵,他虽然日子也算过得殷实,比根基还是低人一头,混在里面显得有些扎眼。 李荣暗暗叫苦,今天他必须来这一趟,外甥女还在人家手里呢。是福是祸总要提前探探风声,一 分卷阅读26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7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7 家人才好做准备。 几天之前文笙出了门一去不回,只当天由县衙的傅捕头到家传了个口信,说是她有点事情要办,过些天才能回来。 李荣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他和傅长沙虽然认识却没有深交,试着探了探对方的口风,还好傅长沙很客气,说是他们请顾姑娘帮个忙,需要她暂在白典史家里住上几日,这件事知道的人都会保密,不会有损顾姑娘的名声。 李荣强作欢颜将人送走,回头一边要绞尽脑汁地扯谎叫老父和妹妹安心,一边又忍不住嘀咕:帮什么忙?该不会衙门的人知道笙儿身上有古怪,请她以鬼神之力捉拿杀死白少爷的凶手吧? 他越想越觉无稽,在家里呆不住,干脆趁这机会到白家来看一看,想着怎么也要见文笙一面,看她想要做什么! 李荣送上了奠仪,正要跟着前面的人进灵堂给白少爷上柱香,突听得身后有人招呼他:“咦,这不是李老板吗?” 李荣回头一看,心里这个腻味。 有些人你越是不想见到,他却偏偏要凑到你面前来碍眼。同他说话这人竟是穿了一身簇新衣裳的顾大。 和顾大同来的是个年过半百的胖子,脑袋上秃了一大片,油光锃亮,乍看像一颗大葫芦上面顶着几根稀疏的须叶。 顾大凑在胖子身边耳语了几句,转向李荣,趾高气昂道:“还真是巧啊,李老板还不认识吧,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东家赵善道赵员外。” 今天是白家少爷出殡的日子,赵善道身上已经比平时朴素了很多,可还是透着一股暴发户的铜臭,又是这么大岁数,带着日薄西山的暮气,李荣一见心里便十分不舒服:“就这么个糟老头子,竟然敢打笙儿的主意!” 即使文笙近来举止怪异,俨然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也不能减少半点儿他对眼前这两人的极度憎恶之感。 偏那赵善道还状似亲热地冲他点了点头:“我知道,顾掌柜二弟的内兄嘛,那就是自己人了。赵某这两日正想着去府上拜会,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 李荣气不打一处来,冷冰冰回道:“自己人不敢当,赵员外这样的人物,我等平头百姓可高攀不起。” 顾大见李荣望过来的眼神不善,也不甘示弱,压低了声音喝道:“李荣!别不识抬举,赶紧把我侄女送回家。你又不姓顾,没听说还有把外甥女藏起来不放的。” 他们这短短几句争执已引得不少人回头观看,李荣不打算多说,抬腿欲走,赵善道却在近处阴阳怪气加了一句:“我听说赵老板最近买卖做得不怎么顺利啊。” 李荣这两天是黄了笔买卖,官府查案子到处鸡飞狗跳的,他本没把那事和姓赵的联系起来,闻此言顿时气得涨红了脸,恶狠狠地道:“大家心忧白少爷的不幸,全都没心情开张,看来全离水现在只有赵员外生意兴隆,日子好过了?” 李荣这话声音很大,赵善道被他哽住,下意识抬头四望。 这时候却有一个素服带孝的老家人闻声走过来,向着李荣施了个礼,恭恭敬敬道:“敢问您可是李荣李老板?我家老爷想见见您,请随小的来。” 白府的家人,白典史要见李荣! 不但赵善道和顾大面面相觑,连李荣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他想起文笙现在白家,惴惴不安地跟着那老仆去见白典史。 这种日子白士元哪有心情应酬,不过是看着那顾姑娘的面子,单独和李荣客气了几句,便打发他离开。李荣没找着机会打听文笙便被送出来,但既然白士元是这种态度,不亚于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白士元刚送走了李荣,跟着就有家人来报,县尊诸洪和将军府录事李曹李大人一同到了。 这两人是来找他有事,灵堂送上奠仪之后,由白士元陪着到了书房。 屏退了下人关上门,录事李曹沉声道:“首阳先生身死的消息到底还是泄露了出去,眼下大约不少人都听到了传闻,谭国师是肯定已经知道了。” 白士元吃了一惊,首阳先生身为谭国师的爱徒死在了将军府,并且直到现在案子都还毫无进展,说起来不管是离水的地方官还是留守将军府的将士都难辞其咎。 但事实上从首阳先生身死到白麟远遇害,这之间足有七八天的时间他们两家全力抓捕刺客,只差把离水城翻过来,却连丁点儿的线索都没有查到。 白士元本以为还能再拖延些时候。 “最要命的是刚才我收到消息,将军在海门岛附近遇上了东夷的大队人马,战势受阻,情况很不乐观。”说着李曹深深望了白士元一眼,“此战若败,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我们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抓到刺杀首阳先生的真凶,给谭国师一个交待。” 第三十章 消失的画 李曹是来给白士元施加压力的,也不知他是不是觉察到这几天县衙办案抓人的方向叫人疑虑,还特意强调了“真凶”二字。 他走后县令诸洪留下来又和白士元说了一阵话,诸洪忧心忡忡:“李曹这是要顶不住了,陪着首阳先生来离水的兵马卫张大人大约觉着这么多天过去抓捕刺客无望,留了手下在这里,他先一步离开,应该是往京里去了,说不定还要在国师面前告将军府一状,那帮当兵的又会把责任推给咱们。” 治下接连出现人命案,连县里典史的儿子被杀都抓不到凶手。如此一来自己的乌纱肯定是保不住了,能留得性命都属不易。 想到此诸洪恶气上涌:“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哪怕把离水搅得天翻地覆,十天之内也要给我抓到人。否则本县获罪之前必先处置了你和傅长沙。” 白麟远出殡的整个过程白士元都黑着脸,众乡绅没有人敢贸然上前搭话安慰。 首阳先生死在将军府里,那地方戒备森严,不是一般人进得去的,就算想找只替罪羊都办不到。 白士元无暇招呼客人,好不容易等着儿子入土为安,叫来傅长沙把情况和他说了一说,两人一筹莫展,正欲商量下一步从哪里入手,家里小厮一溜小跑过来,行礼道:“老爷,跨院的贵客有事找您,说要是您忙完了,就到她那里去一趟。” 白士元心中微动,昨天下午他去跨院,看到满地的碎纸,上面插着密密麻麻的针,那位顾姑娘还同他说今天麟远出殡她就不到场了,这时候叫他,难道是有什么发现? 想到此他和傅长沙对望了一眼,道:“走,一起去看看。” 两人到了跨院,先由等在外边的丫鬟通报了一声,文笙敞开门 分卷阅读27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8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8 请他俩进去。 傅长沙一连几日未见文笙,进门倒抽了一口凉气。 地上亮晃晃的,打眼望去插在纸上的钢针细密如林,上千张碎片被这些针固定在白纸上,组成了十几幅画卷,这些画卷大多是完整的,看上去严丝合缝,只有两三张稍有残缺,但也看得出来纸上画的是什么。 这些画有人物,有山水,张张都是白麟远所画。 文笙就站在这些画卷中间,微微蹙着眉,与白士元和傅长沙打过了招呼,道:“我已将所有的碎片都回归原位,大致就是这么个情形,少的几片应该是搜集的时候有所遗漏。” 白士元点头叹道:“辛苦你了。”这几天文笙为了拼这些画如何殚精竭虑他都看在眼里。 傅长沙搔了搔脑袋:“花了这么多工夫,这又能看出什么来?” 文笙自遍地画卷中走出来,神色凝重:“你们有谁最近看过他的画?” 傅长沙对画画一窍不通,闻言望向白士元,心说那是你儿子。白士元沉默着摇了摇头,他上次认真看儿子的画还是好几个月之前。 文笙对他们的反应全不意外:“我第一次见到麟远的时候是在归雁楼,当时他拿了一些画作给我看,我记得很清楚,那些画现在这地上有几张,在他卧房画室里又找到了一些,唯独有一张当时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却怎么找都没有找到,问了书僮他也不知道,那张画不见了。” 傅长沙顿时来了精神,抢先追问:“是张什么样的画?” “是张街头远景,上面画了不少人。”因为画的人多,当时文笙对那幅画格外留意,还点评了几句,所以印象很深。 白士元脸色微变:“是麟远在归雁楼的时候画的?”儿子在认识顾姑娘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天天呆在归雁楼的楼上,透过窗户向外观察,看到感兴趣的就照着画下来。 傅长沙也反应过来:“难道是他无意间看到了什么画了下来,乃至招惹了杀身之祸?” 话一出口,他目露惊骇向白士元望去,顿了一顿,带起一阵风推门出了屋子,飞快地将房前房后查看了一遍,确定白家的下人都离得甚远,不可能听到他们三个说话,才回来小心关上了门。 莫怪傅长沙反应这么大,这会儿不但是他,白士元也意识到了事情的关键,但觉身上阵阵发冷:照傅长沙刚才所言想下去,白麟远到底看到了什么?归雁楼位于将军府的后街,在三楼之上只怕整条街道都可以尽收眼底,难道他竟是看到了刺杀首阳先生的凶手? 不但看到了,还阴差阳错把凶手画了下来? 白士元脸上血色褪尽,虽然已是尽力克制,手还是抖个不停:“这还只是咱们的猜测,事实不一定就是如此。顾姑娘,兹事体大,你千万要好好回忆回忆,不见的是不是只有那一张画。麟远他……” 他再也说不下去,整个人仿佛失了支撑,背靠着墙壁两手捂住了脸,一时老泪纵横。 不用他叮嘱,文笙这几天早已将这两回接触白麟远的细枝末节想了又想,她记忆本来就好,自忖不要说当时看过几张画,就是画上的人物表情都浮现在脑海中,这会儿敢对白傅两人言明,已是确定绝无差错。 “确实是这样,不会有错。” 傅长沙相比之下要冷静一些,案情有了进展,可惜不能以此来捉捕凶手。 他道:“画应该是被凶手拿走了,连林三谷都被灭了口,咱们没办法知道麟远当时看到了什么,只好把归雁楼周围的店铺和住家再好好查一查。” 话说到此,虽然他觉着没什么可能,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向文笙问道:“顾姑娘,你还能记得那幅画上都有些什么人?有什么特别之处?” 文笙回望着他,虽然眼底都是血丝,但精神却很健旺:“当然。不晓得你们是否知道,白麟远画画从来是有一画一,有二画二,若当时街上有十个人在,他绝不会画成了九个,就连穿戴长相也都大差不差。那幅画我现在就可以凭记忆原样画给你们。” 第三十一章 按图索骥 一刹那间,傅长沙还以为自己领会错了文笙的意思。 当他把文笙方才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定没有听错,心中顿生荒谬之感。 距离文笙上回看到那幅画有多长时间了?按她所说,差不多得有半个多月。那不是一首诗一篇文章,聪明人可以凭借过目不忘的本事硬记下来,那样的一幅画白麟远光画需要多久?一笔笔地描绘,或深或浅,同样是画一个人,哪一笔差了毫厘,都会变得似是而非。按图索骥,哪里还能找得到真相? 这顾姑娘到底是想要试着做这么一件非人力可为的事情来哗众取宠?抑或是从一开始就在说大话撒谎? 一时他心中转过无数念头,好半天才掩饰了脸上的惊愕,道:“我亲自带人保护你。” 文笙好奇地打量了两眼傅长沙,目光在他的大胡子上扫过,这位傅捕头可从来没在她眼前显露过身手,只看块头儿,还没有她的三哥李从武魁梧呢。 不过人不可貌相,文笙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傅长沙飞奔去调人,白士元欲言又止,看着到比文笙还要紧张。 文笙恍若未觉,低头收拾地上的那些画,白士元和傅长沙既然已经看过,这些她辛辛苦苦拼出来的画便失去了价值,文笙把它们摞到一起,腾出地方来,笔墨纸砚依次在桌子上摆好,挽起袖子开始磨墨。 她手里慢慢磨着墨,目光沉静,一看就是在深思。白士元见状更不敢打扰,之前将军府录事李曹和诸县令接连给他施加压力,找到杀害首阳先生的刺客已是迫在眉睫,哪怕文笙所说的话再匪夷所思也要全力一试,这世上总有超出他们想象的能人异士,也许苍天保佑,这位顾姑娘就是有这种旁人无可企及的天赋。 傅长沙去的时候不短,回来时不但带来了一队衙役,还把将军府录事李曹领了来。 首阳先生遇刺身亡,凶手迟迟不能归案,李曹这些天感受到了来自各方面的巨大压力,焦头烂额之下,除了不停调遣将军府的兵,便是盯着县里的衙役。 这边傅长沙刚一调人,他就得到了消息随后赶至。 同在离水,二人先前便打过不少交道,将军府录事是有品阶的军官,傅长沙见面自动矮半截,再加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事情如今有了进展,虽然还是猜测,恰也说明县衙这边一直在努力,所以他便将文笙的发现三言两语说了。 李曹闻言大喜 分卷阅读28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9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9 过望,紧急调了个百人队过来。 将军府的护卫训练有素,个个身手不凡。他们同傅长沙调来的衙役两拨人马相互盯着,将小小跨院围得水泄不通,那杀手除非有通天的本领,否则绝不可能突破重围,再进去杀人灭口一回。 李曹、白士元和傅长沙三人守在屋里,只等文笙一将画画好他们就可以看到,然后立刻带着手下去抓人。 文笙这会儿已经提笔开始画了,她时画时停,那三个人生怕打扰到她的思路,在边上伸长了脖子望着,大气也不敢出。 随着文笙面前的画纸上着墨越来越多,三人神情不住变幻,傅长沙眼睛越瞪越大,满脸都是不可思议之色,连络腮胡子都跟着翘了起来。 他突然觉着这位顾姑娘可能不是在吹牛,她在画将军府后面的那条长街,所取视角便是归雁楼的三楼窗户无疑。 像他这样的老离水,干的又是这一行,天天走街串巷,将军府后街上都有哪些店铺,各在什么位置占地多少他闭着眼睛都能说上来,但也仅限于此,要叫他再详细说说每家店铺外边都是怎么布置,门头儿上字迹大小,绣着什么花,他还真说不上来。 可文笙却清清楚楚地一连画了好几家,同归雁楼隔街相望的兰花苑是离水最大的胭脂水粉铺,旁边的节节高是家卖糕点的,再隔壁是赵记衣铺…… 画得逼真不说,单这份记忆力便叫人骇然。 这幅画上人物众多,文笙画得很慢,墨干了好几次,到后来她频频放下画笔,离开桌旁,纤长的手指揉捏着额头在屋里踱步,显是越画到细腻处,她回忆起来越是费劲儿。 那三人虽然心急如焚,却半句也不敢催促。 白士元帮着磨墨,干这个他好歹比另外两个人都要在行。 繁华的街道上有挑着担子叫卖的货郎,有在店铺门口洗洗刷刷忙活的婆子,有当街玩耍的孩童,也有步履匆匆的行人…… 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一幅喧哗热闹的场景渐渐跃然纸上。 有牵马的,有乘车的,有的人是正面,而有的却只是个背影。奇妙的是,明明那画纸并不很长,这么多人在文笙笔下却丝毫不觉着错乱拥挤,或远或近井然有致,一个个动作活灵活现,几乎要跃纸而出。 旁观的三人见状心中有数,这位顾姑娘说是将白麟远的画重新画一遍,实际上她的绘画水平可比白麟远高多了,只盼着她这画能原样留住白麟远画的那些背景人物,将他当时看到的信息全都包含进去。 这一画就画到了掌灯时分,文笙中途只喝了点粥,白士元等人胡乱吃了点干粮,也都是食不下咽。 屋子里静悄悄得落针可闻,明亮的烛光下,文笙思量半晌完成了最后一笔,轻轻叹息一声,将笔放下,直起腰来。 白士元三人早等得急了,画上那些细致的地方必须要凑近了才能看清楚,他们从文笙此时的神情意识到画终于完成,顾不上别的,俱都挤到了桌旁。 出现在画上的店铺共有五家,人物远近十几个,其中各行各业有男有女,乍看上去一幅太平盛景,并没有什么异常。 相较整幅画卷的暗藏灵秀,这些人五官神态略显呆板,三人相信这是模仿白麟远所致。 但即使如此,也足以按图索骥。 白士元急切地向傅长沙道:“赶紧派人去,把这画上的人全部抓起来审问。” 第三十二章 画中人 傅长沙抓着那画不撒手。 他向文笙保证:“你放心,这画放我那里,除了咱们几个,我谁也不给看,绝不泄露半个字。” 别的不说,画上的货郎婆子他光看着就觉着面熟,若是给他这张画叫他对照着抓人,那是绝不会出错。而且这些人天天混在市井,相互间认识,一招供就是一长串,想问出点儿线索来应当并不困难。 李曹哪里肯叫他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带走,和傅长沙僵持了一阵,突然心中一动,松手将画让给了对方,转向文笙道:“顾姑娘,一幅画不够用,能不能等你休息休息,明日再帮我们画一幅?” 文笙似笑非笑望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道:“若是案子由此破了,李大人莫忘把悬赏刺杀首阳先生凶手的赏银给我。” 李曹登时意识他心里的那点儿想法已经被人家看透,不禁老脸一红。 他怀疑这位顾姑娘是否真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想趁机看看她能否再画一张一模一样的出来,对方明明知道,却不以为忤,要银子是在提醒他,人家是为给白麟远报仇,没义务帮着他抓捕杀死首阳先生的刺客。 他下意识便冲着文笙拱了拱手:“放心,不但我们将军府,还有首阳先生的弟子以及兵马卫张大人那里都出了赏银,一两也不会少了姑娘的。” 文笙心道很好,她现在正穷着呢。 白士元也被一言提醒,道:“还有我儿麟远的,只要能抓住真凶为他报了仇,老夫愿意倾家荡产相谢。” 文笙忙道:“这到不用,我与令公子志趣相投,为朋友报仇那是应有之义。” 说话间傅长沙拿着那画又折了回来,指了上面的几家店铺同白士元商量:“典史你看,这几家管事的也需抓起来好好审一审吧?这辆马车像是去兰花苑的,叫他们回忆回忆,再查查账,应该能确定麟远是哪一天画的这幅画。” 白士元明白他的意思,挥手道:“抓吧,县尊那里我去说。” 旁的也到罢了,兰花苑的东家与诸洪带着点姻亲,不过诸洪早表过态了,白士元并不担心调查会受阻。 李曹更是干脆:“要是不行我这边派人去。” 白士元目光落到了旁边的赵记衣铺上,突然想起一事,问文笙道:“若是我没记错,这家衣裳铺子的掌柜好像也姓顾,是你的大伯?” 他这么一说,傅长沙也想了起来,道:“顾姑娘你怎的也不说一声,这要一起抓了,再遇上底下人不知道轻重伤着可怎么好?” 文笙画的时候就想到会有此一问,听着白士元旁边接口道“知道下边人办案不客气,你不会亲自上门去问一问”连忙摆了摆手,一脸严肃道:“公事公办就可以了,傅捕头不用特意关照。” 她怕说了这话之后傅长沙还会手下留情,特意指了那画强调:“依我看,这间赵记衣铺不但要查,还要做为重点好好地查。凶手不可能只因为白麟远看到他从闹市经过便杀人灭口,当时在归雁楼三楼能看到的范围内肯定发生了什么。大街上众目睽睽,店 分卷阅读29 - 肉肉屋 分卷阅读30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30 铺又就这么几家,同招待妇人孩子的脂粉糕点铺相比,还是这边的衣裳铺、书斋出事的可能性大一些。” 白士元和傅长沙一边觉着她的话颇有道理,一边又忍不住暗想:“这位顾姑娘一定是和她大伯家有仇。” 赵记衣铺开在将军府后街,李曹对它很是熟悉:“这间铺子不但给女人订做衣裳,也兼卖男人的成衣。” 文笙点了点头,示意他说得不错,向傅长沙道:“我常听大伯说生意人讲究的是和气生财,换言之,就是谁也不得罪,想来对这样的老好人,不拿到他们的把柄,叫他们害怕,他们也不肯同你说实话。” 天堂有路而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文笙想收拾那姓赵的和顾大两口子已久,如今有这样的机会,她哪能不加以利用。 整天费尽心思地盘算哪里能坑人一把,叫对方不痛不痒吃点暗亏的事文笙从来都不愿做,一旦出手,必定要把对方打落尘埃,叫他再也爬不起来,更不用说有力量反噬。 只有这样,等她离开离水,李氏和李家人才有安生日子过。 “……” 傅长沙知道该怎么做了,狠狠查嘛,赵善道那老儿是有名的奸商,虽然逢年过节孝敬不少,不过和顾姑娘帮的忙比起来,那些根本不值一提。没做犯法的事最好,若是真有,就别怪他不客气。 文笙这才觉着满意了,将诸人的注意力引回到画上:“你们注意看这个人……” 文笙指的是长街上一个赶路的行人,前有货郎挑着担子,后有横穿街道往糕点铺子飞奔的孩童,他夹杂在其中,贴着墙角路边,非常得不显眼。 看画,这人应该是个身材瘦小的中年男子,独自一人没有同伴,步履匆匆,前面不远货郎在与一个胖大娘谈价钱,他却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身前身后似是有意与他人保持着距离,画上这么多人,唯有他的四周空隙最大。 文笙是在画这张画的时候才察觉此人有些不对劲儿,无它,画上这么多人,这个男子是她最后一个回忆起来的。 按说这人在画上位置虽不显要,可也露出了全貌,出现这种情况大不应该。 傅长沙对此十分内行,仔细一端详便断言:“我没见过这个人。从画上看此人鹰视狼顾,戒心非常重。有必要多描几张叫附近的人都认一认。” 白士元和李曹凑近了细看,这人衣裳没有着墨,可以确定不是蓝、黑之类的深色布料,款式很常见,头发乱蓬蓬的好像还扎着小辫儿。 “他应该还在城里吧?”白士元道。 只要人还在,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白士元甚有经验,越看越觉着文笙的判断没错,这个生人很是可疑。 众人议定,相较李曹、傅长沙精神抖擞,文笙多日压抑的困倦一齐涌了上来,她以手掩着口打了个哈欠,道:“我明日再画上一幅画便先回外祖家,在家中恭候诸位的佳音。” 第三十三章 鲁百泉的请托 第二天文笙耗神又画了幅一模一样的画交给李曹,得他许诺除了来日纪将军那里再不给旁人观看,自觉大功告成,由白士元派人驾着车将她送回了李家。 不提李家这几日如何愁云惨淡,等文笙一进家门又是怎样鸡飞狗跳,单说傅长沙三人,带着文笙美好的祝愿将归雁楼前面一条街搅得天翻地覆。 被抓起来的人当中,至少有两三个隐隐对那瘦小的男子有些印象,记着那人穿的衣裳是月白色的,就是画上的款式。 赵记衣铺的一个婆子说得最详细:“好象是有这么个人。他进门的时候正赶上东家的大姑娘领着朋友来订做春裳,大家都忙得团团转,没空招呼客人,偏偏快过年了来买成衣的人也很多,这人进来之后没怎么说话,挑中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直接穿在身上,交钱走人,十分干脆。” “换下来的旧衣裳呢?” “带走了啊。我亲眼看着他卷了一卷,塞到了衣服里面。那件衣裳也是白色的,看着不脏,就是磨损得厉害。” 没有人认识他,甚至都没什么人听到他开口说话,就像是凭空在离水冒出这么个人来,傅长沙几个据此认定他是个外来者。 衙役和官兵组成的大队人马把整个离水城挖地三尺,也没有找到画上那个可疑的男人。 两起命案好不容易刚有进展,便又陷入了停滞。 更要命的是因为下了这么大的气力却没有捉到凶手,所有的人,包括一开始对文笙和她的画深信不疑的白士元和傅长沙也不禁心生彷徨,到底文笙为他们指出来的方向对不对呢? 这些事情文笙并不知情,她被李氏用眼泪拘在了家里,哪里也不准去。 对李家而言,这几天到是有个难得的好消息,顾大两口子因为铺子开在将军府后街上,不容辩白便被官差拘走了。 算他们倒霉,天一冷姜氏就在铺子里帮着忙活,夫妻俩加店里的伙计婆子一个也没漏下,这一去估计着不死也得脱层皮,什么时候回来不好说,反正这段时间是没空再在背地里使坏嚼舌头了。 再一打听,这次风波很厉害,连赵善道都跟着遭了秧,被衙役勒令在家呆着哪里也不许去,只等官府问话。 喜得李老太太连念了十几声“苍天有眼”,李荣也觉着这事情出得太巧了,叫他长长出了口那天在白典史家积下的恶气。 如此扬眉吐气过了三天,突然有一位贵客找上门来。 来人是李从武所在镖局的总镖头鲁百泉,按道理儿子在人家手底下学艺,应该是李荣上门巴结这位鲁总镖头才对,李荣平时也是这么做的,逢年过节礼物不断。 一见鲁百泉上门,他还当儿子在镖局里惹了什么事,慌忙笑脸相迎,把对方让进屋,唯恐不周,亲自给准备了茶水,又把儿子叫来在边上侍候。 鲁百泉神情有些局促,欠了欠身,把茶接下,看了看李家父子,似是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李荣见状心里微动,打发李从武出去跟他娘说中午留鲁总镖头在家里吃酒,等儿子出了门,试探道:“鲁兄,可是从武这孩子在您那里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鲁百泉连忙欠了欠身:“不,不是,李老弟你千万别误会,从武性情憨厚,又肯吃苦,我很喜欢,正准备等过了年就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 “啊!”李荣没想到。 鲁百泉有些不好意思:“李老弟,实不相瞒,我这次冒昧上门,是有件事情想求李兄帮忙。” 李荣止不住愕然:鲁百 分卷阅读30 - 肉肉屋 分卷阅读31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31 泉不比他,祖上传下来的家底十分丰厚,又有一身好武艺,手底下正经镖师十几个,在这离水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一个贩鱼的能帮着人家做什么? 话说到这份上,鲁百泉也不再卖关子,直接道:“不知道从武回来有没有说起我们镖局的事,现在这世道,出了离水到处都是山贼水寇,每逢下边的人押镖在外,我这心啊真是七上八下,生怕路上出什么意外。不过父辈传下来的字号,又不能关在我手上,这才咬牙撑着。这几年我托道上的朋友介绍,陆续用重金聘请了几把好手帮我坐镇。” 李荣听到这里,更是摸不着头脑,李从武性子大大咧咧,这些事说是说过,可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鲁百泉脸上泛起了愁容:“这几位都是武艺高强,外边的门路又广,万不能在我这里因为旁的事陷到麻烦里。其中有位云师父,因为和从武的关系不错,前几天还曾经来过老弟家中。就是这云鹭云师父,回去之后不知怎么就牵扯到典史家的公子遇害那事中,被官府拿住投入了大牢。我得了信儿之后先后去求见县太爷,白典史和傅捕头,没想到这次的事这么严重,这几位显是事先都商量好了,谁都不肯见我。” 云师父被抓进牢里了?白少爷出事,还是他特意跑来相告,怎么也不应该是凶手吧?李荣一想就明白了,定是因为之前他在陈家老店和白少爷打过交道,所以衙门的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他拿了再说。 看来若不是笙儿,李从武也少不了进去。 可话说回来,不是那孩子突然性情大变,在外边抛头露面,从武也不会和白麟远扯上关系。 李荣心乱如麻,听着鲁百泉继续道:“说实话,我这几天真是饭吃不好,觉也睡不好,好不容易昨天走通了关系,进去探了探监,问他怎么才能把他捞出来。是云师父叫我来找老弟你,说你这里有一位姓顾的小兄弟同白家少爷交情非同寻常,若是他肯出面帮忙向白典史说个情,白典史应该能听得进去。至少先安排他过个堂,有个解释的机会。”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所以我就厚着脸皮上门来了。” 李荣微张着嘴呆在了那里,人家原来不是来求他的。笙儿出面,这怎么能行? 可对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拒绝的话又该怎么说,才不会叫人家觉着自己不是见死不救? 第三十四章 邸报 一直到款待完了,把鲁总镖头送走,李荣也没能说出拒绝的话来。 到后来喝了点酒,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地想:“就这么把鲁百泉的原话转告她,叫她看着办得了。反正事情早脱离了控制,不管是哪路神仙还是妖精鬼怪附了她的身,都不是自己能对付得了的,只盼她能看在大家真心待她的份上,别伤害李家人就谢天谢地了。” 趁着酒意,李荣打发妻子去支开李氏,单独把文笙叫了出来,将鲁百泉所求一五一十相告。 文笙还真不知道云鹭被抓进大牢的事,她微一沉吟,说道:“既然他找上门了,那我就再去一趟白典史家吧。” 李荣心里十分矛盾,一个姑娘家单独出门,不让去吧,好像不行,让去吧,他又浑身不得劲,犹豫再三,方道:“要不叫你三哥陪你一起去吧。” 文笙没有答应:“叫三哥在家等消息就行,没必要把他也牵扯进来。” 李荣觉着很惭愧,他没有那个胆量直接开口问对方能不能放过外甥女,另外找个人附身去。眼前的看着是个雅鬼,可万一实际上穷凶极恶,给他戳穿了恼羞成怒怎么办?他可还有一大家子人需要顾念呢。 每逢乱世,必定妖孽四出,要不这离水城怎么会乌烟瘴气,接连出现人命大案? 不提李荣回到房里酒意上涌胡思乱想,单说文笙趁李氏不在赶紧换了衣裳,独自一人悄悄出了门。 大街上戒防未撤,但一连封城这么多天,其间因为各种原因想要离开离水的人越来越多,老百姓不知就里,怨气很大,县衙迫于压力,由今天开始每日限时两个时辰允许百姓出城。 只是城门口有大队的官兵负责搜查,那名疑凶的悬赏画像更是贴得到处都是。 画像临摹自文笙的那幅画。 从开城门到现在已经抓出来十几个长得相像的,细一查却都不是真人。 文笙估计着白士元这个时候恐怕不会呆在家里。 果然,到了白家一打听,白家的下人还认得她,说是典史三天前便去了县衙,一直没有回来。 三天前,正是文笙画完了画,离开白家的时间。 文笙当下决定走一趟县衙,白家一个老家人自告奋勇带她前往。 两人在县衙门口遇上了衙役许治令,许治令曾见傅长沙带着文笙去白麟远被杀的现场,对她印象深刻,老远迎过来主动打了招呼,又道白典史和傅捕头正在西衙典史衙署商议要事,将老家人打发回去,亲自带着文笙进到衙门里,叫她先在外边稍等,独自进去禀报。 大约停了有一刻钟,傅长沙和许治令一同出来传话,请文笙进去。 文笙一见傅长沙,不禁吃了一惊。 短短三日,傅长沙眼窝深陷,胡子乱蓬蓬的,一看便是连日未睡,强打着精神。 等进去见到了白士元,竟是比傅长沙更显憔悴。白士元已经年过半百,又不通武艺,实在不应这般损耗身体,文笙有心劝两句,白士元已经灰着脸颤巍巍站起身,道:“你来得正好。”声音听着有些沙哑。 莫非不光是搜捕凶手不顺利,还发生了什么别的事? 文笙匆匆见了礼,许治令退出去,白士元道:“这两天我和傅捕头都竭尽全力了,画上那人到现在还没有抓着,接下来……形势不等人,只怕更加困难。” 他不拿文笙当寻常女子看,将桌案上昨夜刚抄录下来的邸报递给她。 文笙一日十行看下来,心里“咯噔”一声。 邸报上说南崇突然派出数万兵马,由大将军林世南率领,毫无征兆地渡过了飞云江,大梁这方的驻江统帅朱子良对应不利吃了大亏,仓皇带兵后撤近千里,沿江几处重城尽皆失守。目前朱子良已收拢了败军,请求朝廷派兵增援,以收复失地。 另有一则非常不好的消息是关于纪将军纪南棠的。 纪南棠以及部下千余人在海门岛附近遭遇十倍于自己的东夷敌军,纪家军寡不敌众,退守孤岛,等待援兵。可离海门岛最近的桂州兵马卫却称境内突然出现大批海寇,拒绝支援。 消息一经传出,白彰 分卷阅读31 - 肉肉屋 分卷阅读32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32 几地的老百姓陷入了恐慌之中,沿海各州府都出现了大批的逃难民众,就连离水所在的大兴都不例外。 附近的老百姓不往别处逃,因为离水是纪将军的家乡,纷纷往这里躲避战乱来了。 白士元昨晚一宿未睡,正是和县令诸洪、将军府录事李曹等人商量怎么妥善处置这件事,估计着最多一两天,便会有大量外乡人涌入离水,到时候安抚民心成了头等大事,众人再是不甘,也只得先把搜寻凶手的事放到一旁。 好似突然之间局势就急转而下,这天下,真要乱了。 白士元这才想起问文笙:“你来可是有什么事?”没有事的话,她不会这么急匆匆跑来找自己,趁着大乱起前自己还在这位置上,能帮她的就顺手帮一把。 文笙便将鲁百泉的请托说了,道:“那位云师父被关进牢里已经好几天了,还没有审么?若是没有什么问题,能不能先放他出来,交给鲁总镖头严加看管,叫他保证随传随到。毕竟麟远出事,还是他第一个跑去通知我的。” 白士元不清楚云鹭为什么会被下入大牢,问傅长沙怎么回事。 傅长沙神情有些凝重,回道:“谁说没审?原本冲着老鲁没想为难他,只想从他嘴里问出那个拉胡琴老者的下落,谁想审了几回,他一口咬定不知道。那老头儿早不失踪晚不失踪,偏麟远出事他不见了影,忒得可疑。有人看见之前他两个一起,这个云鹭还真不能就这么随便放了。” 白士元微微颔首,对文笙道:“听说这云鹭武艺高强,背景也颇为复杂,你不如别管这事,离他远一点。” 文笙想了想,突道:“能不能叫我见他一面?” 第三十五章 县衙大牢 县衙大牢里空气污浊,便溺的骚臭味充斥呼吸,长期生活在其中的人几乎要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这种恶臭已经渗透到身体里,日后永远也去除不掉。 还有随处可见的臭虫、跳蚤。 若是一个生活讲究的人被关到里面,那种恶心和恐惧差不多能将他逼疯。 顾大现在就是这样,他做了二十几年衣裳铺子的大掌柜,早习惯每天干干净净招待贵客,谁知祸从天降,被关到这牢里不说,和他作伴的不是他的伙计,也不是隔壁铺子的掌柜,而是一帮地痞。 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时时忍受着环境的折磨,还需忍气吞声服侍这帮祖宗,稍微露出丁点不满或是动作慢些,迎接他的必是拳打脚踢,顾大觉着自己一定是得罪了什么人。 得罪了谁呢? 自己算得是赵员外的左膀右臂,这次也是因为铺子才受的牵连,他为什么不活动一下把自己捞出去?最起码换个好一点的牢房。 他操心完自己又担心婆娘姜氏,女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幸好姜氏年纪大了,又有几个婆子作伴,不然等日后出去光那些幸灾乐祸的猜测都能臊死她。 等等,旁人的风言风语…… 难道是赵荣那泥腿子? 他想起白典史家少爷出殡那天,不但在白家看到赵荣,那白典史还特意叫了他去说话,这混蛋不知向白典史说了些什么! 顾大登时便打了个哆嗦,往角落里缩了缩,娘的,大冬天的,这鬼地方可真冷啊,不是要在牢里过年那么晦气吧? 他正胡思乱想,牢里突然一静,远处有脚步声传来。 不同于牢头狱卒,这种时走时停有规律的脚步声一听就是外边进来人了。 远近几个牢房的犯人开始高高低低地哀求喊冤,被狱卒厉声呵斥,这才消停了些。 同牢房的几个地痞挤在栅栏旁,顾大怕挨揍不敢过去,听着他们几个悄悄嘀咕:“谁?”“好像是傅长沙啊。”“还有旁人,看样子像是来捞人的。奶奶的,太暗了,看不真切。” 来人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顾大他们这一间的牢门外停下,顾大可怜巴巴瞪眼往外看,心中陡然升起巨大的希望:“难道是来接我出去的?”赶紧坐直了身子,抹了抹头发,把插在上面的稻草取下来。 暗乎乎的大牢过道里,傅长沙站在靠前的位置,灯笼的光照不到他的脸,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傅长沙的身后站了一个人,个子不高,穿了件深色长衣,五官模糊看不清长相。 顾大却觉着那人似曾相识,只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他二人在牢门口站了一阵才继续往里边去,云鹭与其他人的情况不同,傅长沙几个怀疑他知道些什么,是以将他单独关着。 文笙知道傅长沙方才这是特意带自己看看顾大的倒霉样,答谢她之前为这两起案子出过的力,可也只是这样了,在案子告破抓住真凶之前,谁也没有闲心和精力帮她对付赵善道。 等到难民涌入,离水真的乱起来,不要说白士元、傅长沙这些人,就是县令诸洪也是自身难保。 对这等心照不宣的事文笙什么话也没有说,随着傅长沙来到了关押云鹭之处。 傅长沙示意狱卒去提云鹭,带她进了一旁专门给犯人用刑的屋子。里面摆放了一长溜刑具,有的还沾着黑色血腥,哪怕是文笙也觉着颇有些触目惊心。 傅长沙当中坐了,问跟进来的牢头:“那云鹭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牢头点头哈腰答道:“问过几回了,每次说辞都一样,可能是真不知道。” 文笙知道这牢头收了鲁百泉不少好处,傅长沙也是心知肚明,两人默不作声,停了一会儿,铁链子响,云鹭带到。 屋子里点了好几盏灯,云鹭由暗处陡然进到明亮的地方眯了下眼,傅长沙挥了挥手,叫牢头狱卒都出去,悠然道:“云师父,坐吧,我今天特意带了个朋友来看你。” 云鹭这时候已经看清楚了屋里的另一个人,他怔了一怔,歉疚地冲文笙笑了笑,两腿分开,大马金刀坐在矮处一个小木凳上:“顾公子,对不住,把你牵扯进来了。” 文笙细细打量他,见他行动如常,脸上有一道青紫的伤口,看着可怜但其实并不深,便知道他进来之后没吃什么苦头。 她劝道:“云师父,鲁总镖头为了你的事四处奔走,我也向白典史求了情,傅捕头现在就在这里,只要你说出那姓戚老者的下落,他立刻便放你出去,你放心,为了给白麟远报仇,白典史和傅捕头必要抓到真凶,绝不会胡乱入人于罪。只要查清他是清白无辜的,谁也不会对他不利。” 云鹭闻言难抑失望之色:“云某岂是出卖朋友之人。” 傅长沙嗤笑道:“在你眼中 分卷阅读32 - 肉肉屋 分卷阅读33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33 ,鲁百泉不算朋友,顾……公子也不算朋友,只有那个任你在牢里受罪却连面都不肯露的人才算是朋友。我今日才知道,‘青冥刀’云鹭竟是个不辨是非之人。” 云鹭眼中寒芒一闪,傅长沙一个县城里的捕头,竟能打听到自己当年在江湖上的字号,这着实叫他有些意外。 “既然你听说过云某,当知我从不撒谎骗人,戚老那么大年纪,又不会武功,再说白少爷出事的时候,他正与我在一起,云某敢用性命担保他绝不是你们在找的人。” 傅长沙来了精神:“哦?那他为什么躲起来怕见官呢?莫不是身上有别的案子?他是哪的人,真名叫什么?来我们离水做什么?” 云鹭闭口不答,回望着傅长沙,神情甚是坚决。 文笙见状不禁头疼,她也觉着那姓戚的老者不大可能是杀害白麟远的凶手,他的琴声流露着真性情,所以才能那么打动人。不过那老者身上肯定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而云鹭是知情之人。 那天在陈家老店,云鹭缠着老者,那么紧张,完全是一头热的模样,只不知后来两人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事? 第三十六章 伤心枕上三更雨 “那姓戚的老者并不是普通人对不对?他自己编了一段唱词,是赞颂纪将军的。那些句子我还记得。” 文笙果然将那长长的唱词一字不错念了一遍,道:“真是一片拳拳之心,云师父,你若是将他藏在与世隔绝的地方,日后待他知道将军有难,形势危急,他不但没能帮得上忙,反而拖了后腿,只怕未必会感激你如此相护。” 云鹭沉默不语。 傅长沙便将邸报上那两则消息说了说,怕他还不明白其中厉害,道:“现在大梁腹背受敌,纪将军的部下和飞云江败军必定同时向朝中请求支援,这援兵给谁不给谁,最后国主还是要听谭国师的。咱们这里案子迟迟不破,国师会怎么想,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云鹭不说话,文笙却从他的目光中看出来,他心里已经有些动摇了。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你这么信任那位戚先生,他到底是什么人?” 云鹭咬了咬牙,粗声道:“他就是一位很厉害的琴师。”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呢?”文笙接着问,她语调轻柔,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傅长沙不禁瞥了文笙一眼。 云鹭呼吸变得有些粗重,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认识他是七年之前……” 七年前,云鹭还是逍遥江湖的“青冥刀”,靠着帮官府捉拿江洋大盗领取赏银混日子,没想到有一次得到的消息有误,险些丢了性命。 那天他被一个独脚怪盗堵在了一座破庙里,周围数百里没有人家,刀折刃断,又受了很重的伤,自忖必死,谁知危急时刻他突然听到由庙后传来了胡琴声。 不要说事隔七年,云鹭觉着就算等到自己快要死的那一刻,他也忘不掉当时的情形。 胡琴声幽咽,即使在那么紧张的情况下,云鹭仍然感觉像是听到了秋夜里落在芭蕉叶上的雨,一滴一滴,又像是离人洒在枕上的伤心泪。 对于云鹭来说,他只是觉着脑袋里恍惚了一下,一瞬间忘记了身在何处,也忘记了迫在眉睫的危险,可这琴声对那独脚怪盗影响就太大了,那人突然间神情变得十分狰狞,咬牙切齿,手里的鬼头刀完全没有章法,“呼”的一刀劈下来,砍翻了离云鹭一丈开外的案桌。 云鹭听着他“嘿嘿”怪笑,只觉着毛骨悚然,这个实力恐怖的高手已经被琴声完全控制住,他疯魔了…… 云鹭趁机将敌人砍翻,死里逃生勉强擦擦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连那怪盗的头颅都不及砍下,便奔出庙去,循着琴声去追恩人。 这个拉琴的人便是那姓戚的老者。 老人并不肯承认是自己出手救了云鹭,对他十分冷漠。 云鹭用热脸贴了人家一路的冷屁股,只知道老者姓戚,会拉胡琴,不通武艺,其它的譬如来自哪里,要去做什么一无所知。老者到后来对他显是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云鹭无奈,只得千恩万谢之后识趣地离开。 经此一战,云鹭意识到吃这碗饭太危险了,不及时收手早晚有送命的一天,这才接受了鲁百泉的邀请,来到离水安定下来,谁想无意中竟在这小城遇上了救命恩人。 “啊!”文笙低呼了一声,她先前便知道那姓戚的老者拉得一手好琴,可没想到他的琴声竟如此厉害。 一个不会武功的人,拉出来的胡琴声竟能惑人心志,令对方至死不觉,这在她前世根本是不可想象之事。 可看傅长沙和云鹭的神情,虽然透着些许的不自然,却并不像自己这么大惊小怪,似乎他们对此都有所耳闻,并不是第一次听说这种匪夷所思的事。 文笙是个聪明人,她立刻便联想到了那位首阳先生的成名之战,以及权倾朝野的谭国师。 经云鹭这么一说,傅长沙顿时觉着那姓戚的老者更加可疑,他问云鹭:“你既然这么多年还记着他的救命之恩,难道就没有暗地里打听过他是什么来头?” 云鹭犹豫了一下,似是觉着将这个秘密告诉他二人也没什么要紧:“云某可不是那忘恩负义之徒,当年与戚老分开之后便托朋友打听过了,他姓戚,因为胡琴拉得好,认识的都管他叫戚琴,真名叫什么反而没人知道。” 说到这里,云鹭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补充道:“他是羽音社的成员,在社里被人称作‘三更雨’。” 傅长沙闻言“腾”地站起来,脸上变色:“那你还敢说他和此事绝无关系?羽音社的成员突然来我们小小的离水城,跑到一家客栈里拉琴卖唱,若说他不是冲着首阳先生来的,谁会相信?” 云鹭却固执地摇了摇头:“我相信戚老。就像顾公子方才所说,他十分同情白彰两地受苦的老百姓,对东夷人恨之入骨,即使是要对首阳先生不利,也不会选择在离水动手,更不用说趁他在纪将军家做客的时候。” 文笙好半天才自他二人口中弄明白那“羽音社”是怎么回事。 她猜测的没有错,谭国师受到举国尊崇,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能以琴箫之声控制他人神智,实力深不可测,他为国主重用之后广收门徒,成立了谭家会馆为大梁选拔教授这方面的人才。经过这么多年,谭家会馆改名玄音阁,已逐渐变成了大梁的官学。 但不是全大梁所有有这方面天赋的乐师都愿意进入玄音阁,为朝廷效力。 分卷阅读33 - 肉肉屋 分卷阅读34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34 在民间,也成立了个差不多的组织,便是云鹭提到的羽音社。 同玄音阁相比,戚琴所呆的羽音社更加神秘。 不要说傅长沙,就是云鹭自诩前半辈子走南闯北,认识的羽音社琴师也只有戚琴这么一个。 傅长沙了解到这些,更铁了心觉着戚琴哪怕不是凶手,也肯定对首阳先生的死知道些什么内情。 可惜对面的云鹭十分固执,关于戚琴以及他此刻的下落,他再多一个字也不肯说。 第三十七章 疯犬商其 傅长沙很恼火,戚琴是羽音社的成员,这消息固然重要,却对现在迫在眉睫的抓捕凶手并没有什么帮助。 可真对云鹭用刑,不说他会不会招供,按他在江湖上闯下的名气,自己一个小小的县城捕头不得不思量,真将人得罪狠了,招来报复,他能不能经得住? 文笙也在思索该从何处入手。 时间不等人。再拿不到凶手,朝廷对诸洪的处罚估计很快就会下来。 在那天她叫白麟远去陈家老店之前,白麟远应该没有见过戚琴,至少是没有注意过。 文笙心中一动,同云鹭道:“云师父,你走南闯北经多识广,抓住过不少穷凶极恶的歹徒,有一个人,不知你认不认识?” 傅长沙眼睛一亮,扬声喊外边的牢头:“快去拿张这几天全城张贴的那画像来。” 文笙见屋里正好准备了用来给犯人招供纸笔,阻止傅长沙道:“不用了,我来画吧。” 文笙很快将那小个子的画像画好,云鹭对与戚琴无关的事还是很配合的,他凑在灯下仔细看了半晌,抬头问二人:“你们怀疑这个人?关于他还有什么讯息?他身上这件衣裳是什么颜色的?” “月白色的。”傅长沙擅于察言观色,云鹭那若有所思的模样叫他心底陡生希望。 只顾着在街市上打听这个人的举动,全城张贴画影图形,却忘了找江湖上的人问一问,看是不是认识这个人。别的不说,能悄无声息潜进将军府杀了首阳先生,案犯的身手必定十分了得。 云鹭颇为谨慎,又问:“这人都做了什么?” “就目前所知,他也没做什么,只是在首阳先生遇刺的前些天出现在将军府的后街上,他到赵记衣铺去买了这件月白色的长袍,全程没怎么同人说过话。” 云鹭有些难以置信:“这样都能被你们留意到?”仿佛不认识似得打量了两眼傅长沙。 见他没有联想到白麟远的遇害,傅长沙也不多嘴提醒,云鹭这表情分明是此人身上确有问题,他道:“可惜我们出事后怎么找也找不到这个人。” 云鹭不理会铁索“哗啷啷”响,放下了那画:“仅凭你们能找着就怪了。传闻这个人极为擅长藏匿,离水城四门只要稍有疏忽,他就能找到机会逃出城远遁别处。” 傅长沙脸色骤变,和文笙对视一眼:糟糕,今天一早离水城就开始放行了。若这人真像云鹭说得这么厉害,岂不是早走得连影子都不见了? “你说的这人到底是谁?” “疯犬商其。他是东夷养的一条疯狗。只看这画,我也不确定就一定是他,但听说这姓商的有两大癖好,一是不管地点场合只穿白色的衣裳,另一个,不管易容成什么模样,总会保留着一点东夷人的特征,你们看画中他的头发。这两点全都符合,除了他,我想不起还有别人。” 画中人的头发乱蓬蓬的,结着小辫儿,被他一指出来,还真有些像是东夷人的打扮。 再者若是东夷杀手潜入离水行凶,到也可以解释他为什么单等首阳先生人在将军府的时候再动手。眼下纪将军被困海门岛无处求援,天下大乱,可不正符合东夷人的利益? 傅长沙想明白了这些,深深看了云鹭一眼,站起身客气道:“多谢云师父指点迷津,事情水落石出之前,还要委屈你在这牢里再呆几天。” 云鹭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傅长沙看了看一旁的文笙,又道:“且放宽心,冲着顾公子,我们也不会再为难你。”他此行收获甚大,吩咐牢头进来接手云鹭,示意文笙跟他走。 两人出了大牢,傅长沙在前面脚下生风越走越快,显是赶着回去将这个重大的发现告诉白士元。 白士元还在典史衙署等候他们见面的结果,不但他,县令诸洪也在。 诸洪脸色很难看,他已经听到了风声,上头对他的处罚估计这三五日之内就要下来了,撤职查办都是轻的。 留给他抓捕凶手的时间从这时起已经需用时辰来计算。 白士元如坐针毡。诸洪在任上一直对他不错,几乎是言听计从,这次被牵连也是因为白麟远的死…… 两人正一筹莫展,傅长沙当先风风火火推门而入,躬身道:“县尊、典史,有个好消息!” 他将云鹭认出疑凶的事说了,又道:“案犯虽然逃了,只要有姓名来历,咱们就可以上报朝廷,全国缉拿。有那幅画在,又有当时街上见过他的人作证,没什么可怀疑的,云鹭都能认出他来,国师身边的能人异士更是了解那商其的底细。” 诸洪又惊又喜,“腾”地站起来:“此事当真?好极了。我这就将查明的情况上报州府。” 事情能有这样一个结果,白士元也长长松了口气。否则儿子的死一直压在心里,像块大石头沉甸甸的,令他寝食难安。 凶手是东夷人,是冲着杀死首阳先生嫁祸将军府来的,白麟远无辜被牵扯进去,到如今水落石出,至于抓捕凶徒,自有朝廷出手,再不行还有大国师呢。 诸洪激动起身,白士元也不好继续坐着,跟着站起来,感激地介绍后头进屋的文笙给诸洪认识:“县尊,这位便是我先前同您提过的顾姑娘,多亏了她,才画出了凶徒的画像,又是她去牢里,劝说镖师云鹭指认了凶手的真正身份。” 诸洪心情大好,含笑打量了文笙两眼,不但不以她一身男装为异,还同白士元开玩笑:“好,没想到本县治下竟有这样的奇女子。依本县看,实不亚于当年的谭老夫人。” 文笙虽然从不以那谭老夫人为奋斗的目标,还是躬身施礼:“县尊谬赞!” 诸洪急着回去写公文,还要联络将军府,摆了摆手免了她的礼,道:“你们几个慢聊,士元,这位顾姑娘为咱们离水立下这么大的功劳,你要代本县好好奖赏于她。” 第三十八章 尘埃初定 凶手是东夷人,这结论不但解了离水 分卷阅读34 - 肉肉屋 分卷阅读35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35 县衙的困局,也叫将军府如获至宝。将军府录事李曹一得了消息便即刻传信入京,自有专人为纪将军奔走。 众人也就此好好了解了一番那疯犬商其的底细。 知道的一多,连傅长沙都丧失了信心。这人极擅长易容,行踪诡秘,而且出手狠辣,常常杀人后神不知鬼不觉远遁,这几年为东夷做下了许多大案,从未失过手。 想想这样的一个杀手,再想想这段时间离水城的戒防,所有人都觉着那商其应当早已经离开了离水县城,不知避去了何方。 短时间内怕是抓不到人了。 随着许多外乡人涌入离水,四城的布防开始变得形同虚设,白士元、傅长沙等人多了许多公事要忙,先前大牢里关押的犯人也开始陆续往外放。 但这其中并不包括顾大夫妇。 这也是白士元付给文笙的酬谢之一。 两起命案到这里已经有了定论,李曹等人没有虚言,按之前所应诺的,将各方为首阳先生开出的赏银尽数给了文笙,文笙和白麟远合作的那幅“山有浮云树有风”白士元尽管异常不舍,还是将它还给了文笙。 儿子的名章已经收回来了,总不能连幅画也不给人家留。 除此之外就是收拾那赵善道,文笙可不是个善忘的人,更不会以德报怨,他们是怎么逼迫她的,怎么逼得前身那个只有十五岁的小姑娘投缳自尽,一笔一笔她都记着呢。 白士元早知赵善道是个不怎么规矩的奸商,以前不过是他没有得罪到自己,看在逢年过节孝敬不少的份上,懒得理会。 这次既然要查,赵善道那些龌龊事很快就摆到了桌案上。 赵记米铺以次充好,卖出去的粮食偷斤减两,加水拌湿、夹杂谷糠壳子都是常事。这还不算,赵家还放高利贷,官差们又在顾大做掌柜的衣裳铺子里搜出两本账册,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为了逃避官府征税。 除了走私以及贩卖私盐,赵善道几乎将大梁商贾能触犯的律法犯了个遍。只查出来的这些,若是认真追究起来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白士元看文笙还坐在案旁翻看口供,不禁心惊:“这姑娘是有多恨那姓赵的,没听说他们两家有这么大的仇怨啊。”忍不住问道:“这些还不够吗?” 其实文笙不但在看几家铺子的“罪证”,同时也在对照着翻看《大梁律》里相关律法的规定。 听到白士元问话,她放下笔,肃然答道:“典史,我看这几项罪状,最重的就是匿税这一条,按律笞八十,其余都是没收钱财,或以家产抵罪。再者我想请问典史,这账本赵善道并没有签字盖章,他若是推说对此并不知情,又该如何处置?” 白士元难抑心中惊讶,道:“若无真凭实据,只好做账的掌柜多吃些苦头,不过该没收的财产不能少。” 文笙点了点头:“是啊,如典史所说,他不过推出只替罪羊,损失些钱财,那点银子相比他多年所敛不过是九牛一毛,况且若我没有想错,商人匿税在当今之大梁颇为普遍,远的不说,单说离水,若真按朝廷规定的赋税征收,全城商家只怕要倒闭大半。若是惩戒了姓赵的既不能使他恶名远扬,又使得全城百姓因他不安,那又有什么意义?” 白士元看着她良久未语,他早该意识到这姑娘和他那一门心思只知道画画的儿子不同。 白麟远眼里除了画看不到别的,可这顾姑娘看事情的眼光却很是长远,可惜她是个女子,从来能人异士不怕出身低微,她这样的若是运气够好能嫁个谭老国师那样的丈夫,好好辅佐,也能成就一段佳话吧。 这么说起来,是儿子麟远配不上她,也没有这样的福气…… 白士元心中千折百回,脸上却没有显露分毫,同文笙道:“要这么说这些口供里不会有你想要的东西。商铺里的婆子伙计都惯经是非,长一身不打不服的贱骨头,要问攸关生死的私隐,不用刑怎么会吐露?” 有道是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文笙想要的不是胡乱构陷赵善道等人入罪,而是一桩真正的铁案。 她不相信设下那般圈套对她的赵善道和顾大两口子会是初次干那种缺德事,私下里肯定还有触犯刑律的勾当。 官府给她的赏银,她准备留下少许自己用,其它都交给李氏。 在离水,有娘家人养着李氏,又有白士元、傅长沙几个暗中关照,总能叫她过得衣食无忧,实在不行就干脆找人另嫁,趁着年纪不太大,还能再次生育。 所以文笙在走之前必须要将能威胁到李家的赵善道、顾大等人彻底解决掉。 事情解决起来比文笙想的容易,或者说赵善道等人比她想的更加不堪。 重刑之下顾大两口子很快招供,几年前赵善道看中了个娘家在外地的新寡/妇人,姜氏以做守孝的衣裳为由把人诓到了铺子里,赵善道用强之后想把人收为外室长期霸占,小寡/妇抵死不从,赵善道无奈,只好把人卖到了外地的窑子里,那妇人后来是生是死再无人知晓。 逼/奸良家妇人卖入娼门,只这一件按照《大梁律》便够充军砍头的了,等赵善道下了狱,类似这样作奸犯科的事还交待出来不少,文笙这才放了心。 像那妇人虽被卖得不知去向,整件事查起来却有迹可循,姓赵的作恶,顾大两口子是帮凶,不怪老天爷此时假自己的手叫他们认罪伏法。 转天连云鹭都被从牢里放了出来,城里的戒防逐渐撤去,除了到处还张贴着悬赏那只东夷疯狗的画像,两起命案已是尘埃落定。 文笙告别了白士元和傅长沙等人,从县衙出来回转李家。 她觉着该是自己和李氏以及李家人好好谈一谈,然后离开这个县城的时候了。 第三十九章 追究的意义 回到李家,文笙先同李家人说了赵善道和顾大两口子如今的境况,这几个人案子犯了被下了大牢,家产抄没,日后纵能留得性命也会远远地发配,再不可能给李家带来半点威胁。 李荣到是可以趁机将李氏正式接回来,顾大的几个儿女在离水头都抬不起来,哪还敢出面阻挠。 这是先前最叫李家人犯愁的事,就这么叫文笙悄无声息地处理完了,用的还是霹雳手段,出手便置对方于死地。这样的顾文笙,叫他们既觉陌生又深感害怕。 文笙便旧事重提,告诉大家她准备离开离水,到别的府州走一走看一看。 外公外婆以及舅舅李荣这些人都好说,文笙之前便看出来,他们早对 分卷阅读35 - 肉肉屋 分卷阅读36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36 自己心生疑虑,能这么好聚好散,想来他们心里也要长出一口气。 只有李氏安抚起来麻烦,而文笙也有些狠不下心来。 文笙犹豫再三,决定向她吐露实情。 她将李氏单独叫到内室,李氏哭得眼睛都肿了,文笙在她眼前蹲了下来,手放在李氏膝盖上仰头看她,心中涌上许多感慨。 她柔声道:“别哭了,想来舅舅已经和你说过了,你的笙儿上吊时就死了,大约是老天爷觉着她死得可怜,没有令我转世投胎,而是把我送来代替她。仇我已经帮她报了,如今事情处理完,我也该走了。” 李氏睁大朦胧泪眼定定望着文笙,李家的人现在只有她还不肯面对现实,不相信眼前的顾文笙竟不是她的女儿。 “不,不,笙儿,不要丢下娘。”李氏的神情透着仓皇惊恐。 文笙硬起心肠,轻轻抚着她的膝头:“你还年轻,后面还有大半辈子好活,不到认命的时候,与其想着留我在身边,不如为自己好好打算,我给你留了一笔银子,大约有个几千两吧,你今后是要自己过,还是要再嫁全凭自己的心意。有机会我也会回来看你,一定要对自己好一点。” 李氏软弱,文笙交待完了这些犹不放心,犹豫了一下,又叮嘱道:“我这些日子帮了县衙的人一点儿小忙,尤其是白典史那里,日后你若是有什么为难事实在解决不了,可以去向他求助。到时候你就把这幅画交给他,只要不是十分为难的事,我想他都会答应。” 决定把那幅和白麟远一起画的画留给李氏,文笙心中其实有一些不舍。 所以她说完话把画拿出来,交给李氏之前又把那画打开来好生看了看,这画于她,是好友白麟远最后的一点纪念,而于李氏,将来却可能是一道护身符。 文笙叹了口气,慢慢将画卷卷起来,卷到中途,她的手突然顿了一顿,目光落在自己当日提的那首诗上,此时露在外边的只有最后一句:“天机难辨抱影空”。 文笙盯着这七个字,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说不清是为什么,她此时心底突然涌起了一丝异样的不安。 不容她细想,李氏那里放声大哭,文笙匆匆将画收了起来,连银票一起放到她的床头。 一切说破,这个家对她而言最后一丝牵绊也消失了,原先文笙还打算多留两日,等李氏接受事实情绪稳定了再走,可不知为什么,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无论如何也呆不住了。 此时天色尚早,文笙去与李家人告别。 李荣艰难叮嘱:“你孤身在外,要注意安全,若是方便的话,别忘了捎信回来。”又劝妹妹:“你就当生的是个儿子,男儿志在四方,早晚要离开你身边出去闯荡。” 文笙点了点头,行礼作别,在众人的目送之中出了李家。 她很惜命,这些日子呆在县衙里,对现下混乱的局势也有清醒的认识,从一开始文笙就没想过像她这样的能孤身上路,一得自由,直奔鲁百泉的镖局。 她打算去跟鲁百泉商议,雇个得力的镖师一路护送,先将她送到大兴府再说。 离水涌进来很多外地人,走在大街上文笙能明显感觉出与往日的不同。 惊慌与焦躁笼罩着离水城,人们冲着纪将军的大名前来投奔依附,来了之后却发现小小离水似乎不足以抵挡那群东夷恶鬼,到处都在哄抢米粮,穷人在卖儿卖女,这是一幅乱世将至之相。 文笙到镖局扑了个空,鲁百泉不在,文笙开始还以为镖局许久没有接活儿,如今城门放行,鲁百泉出去同人谈生意了,可细一打听才知道,鲁百泉是到城外给人送行去了。 走的是云鹭。 他进过一次离水大牢,大约是觉着在官差面前露了底,从牢里一出来,便找鲁百泉,提出要辞去镖师,重新去过逍遥自在的生活。 鲁百泉百般挽留,无奈云鹭铁了心要走,最后只得放人。 这会儿云鹭已经出了城,而鲁百泉一路陪着,估计怎么着也要送出几百里去。 文笙听镖局的伙计这么说,适才那种不安的感觉再度涌上心头。 她敢断定,云鹭不是一个人走的,要么带走了戚琴,要么便是赶去和他会合。云鹭和戚琴,以及做下两起命案的疯犬商其,这其中好像还有许多未解之谜。 可是现在所有的人,包括白士元在内都巴不得如此结案,不愿再牵扯下去。 文笙拒绝了那伙计的挽留,出了镖局。 她站在镖局的大门口,抬头仰望天空。 天很蓝,零星飘着几朵白云,文笙不由地想,会不会有哪一片云朵白麟远曾经目不转睛地观察过,并试图将它画下来。 文笙慢慢攥紧了拳头。 街角有两个孩童拖着鼻涕坐在沙堆上,手拿木棍使劲划着沙子,在玩一个名叫“天下太平”的游戏。 文笙跟着他们清脆的童音在心里默念:“天、下、太、平!” 她想:“谁说继续追究下去已经没有了意义?起码真相对白麟远,对这天下都很重要。天下太平,这是多么美好的愿望,为什么那么多人只愿去时时念叨一下,在心里默默地想一想,却不愿意当真去为之努力呢?” 她不再迟疑,辨认了一下方向,转身快步往将军府而去。 第四十章 同谋 将军府前头正有一队人马也在告别。 黑色棺木放于车上,边上十几个扶灵的尽皆白衣素服,后面几百兵士也都腰系着白带,首阳先生的灵柩今日要离开离水,由他几位弟子和兵马卫的人护送,前往大兴。等到达大兴之后说不定还要会合了州府的人马,再送去京里。 将军府也派了五百名兵士随行,一路保护首阳先生的遗体以及他几位弟子的安全。 按说人已经死了,东夷的刺客不会再同一具尸体过不去,可谁让这刺客是大名鼎鼎的疯狗商其呢? 将军府录事李曹一脸沉痛,同首阳先生的几个弟子歉疚地道:“都是李某疏于防备,没有保护好首阳先生,致他被贼人所害。等将军回来,李某必定自领责罚,到时再去京里向大国师和首阳先生的家人请罪。” 为首的弟子姓费名文友,闻言深施一礼:“哪里,李录事言重了。家师既然被东夷的刺客盯上,总是防不胜防。出事后还多亏了李录事忙前忙后,调遣将军府的兵士,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清了真相。我等回去必向国师如实回禀。” 旁边另一名弟子陈慕亦拱手道:“幸好将军府的诸位应对及 分卷阅读36 - 肉肉屋 分卷阅读37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37 时,揭穿了东夷人的阴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师父虽然去了,我等总算知道凶手是何人,日后也好为师报仇。” 这种时候,大家都有些黯然神伤,李曹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费文友几个眼见时辰不早,通知后面整队出发。 自有部下为李曹牵过马来,他要亲自把人和棺材送出城去。 这时候,却有一个亲兵凑过来,在李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李曹一怔,扭头望去,就见隔着牌楼大约有一箭之地开外,一个黑衣少年站在角落里,静静望着他。 李曹认得,那是他先前在白典史府中见到的顾姑娘,一位绘画高手,听说是白少爷白麟远的知己好友。 她急着找自己,是有什么事? 两人目光相遇,文笙神情有些紧张,却隐蔽地挥了下手,做了个焦急而又肯定的动作。 看来是有急事。 李曹会意,低声向亲兵吩咐了几句,转身上了马,护送扶灵的队伍出城。 待他们一行人全都走干净了,那亲兵才过去请文笙到将军府录事厅等着。 将军府占地甚广,分为前后两个院落,前头是调遣兵马处理公务的地方,又分为议事厅、演武场、宴客堂几部分,后院才是内宅,纪南棠的母亲御封正二品诰命纪老夫人,领着一帮女眷在后院生活。 将军府录事虽然只有六品,又是武官,但在外院俨然将军府的大管家,内政外事都经他手,所以这李曹必定是带兵在外的纪将军特别信任之人,他这么多年守卫将军府,殚精竭虑,既为纪南棠在家乡操练出一支亲军,又理顺了和地方的关系,同州府县衙的关系一直很友善。 文笙之前从傅长沙嘴里听说过这位李录事的情况,她决定相信那位纪南棠看人的眼光,直接来见李曹。 如果不是出发时见到文笙,李曹原本计划着怎么也要长亭短亭多送几程,聊表下心意,此时他直觉认为那姑娘找他还是因为两起命案的事,不敢耽误,一俟扶灵的队伍出了城,便叮嘱了带队的军官几句,又朗声道:“李某身上还有要务,就不远送了。诸位路上千万小心,多多保重。” 费文友几个忙道:“李录事快请回,京里国师听说我师父遇刺,已经派了高手前来接应,估计着很快就能和我们遇上,录事尽管放心,那商其不来便罢,若是敢来正好捉住他给我师父报仇。” 李曹听着这话没有再往下细问,谭老国师身边聚集了很多能人异士,这些人得君王看重,平日里甚是高人一等,至于这一次谁会过来他一个小小的武官不该打听,也不想知道。 他却不知此时费文友几个也在暗自感慨:听说案子告破确定了疑凶是因为一幅画,为了取信于人,只有寥寥几人知道那画出自文笙之手,费文友和一众师兄弟都以为是另一个受害人白麟远所画。 像陈慕,之前还受托品评过这位白公子的画。没想到转头白麟远的画就派上了大用场,那画的价值不在于画得好不好,而在于真实。 真有这样的人,能把匆匆一瞥永固在画纸上。 这离水还真是藏龙卧虎,不愧是纪将军的家乡。 李曹匆匆回了将军府,直奔录事厅,进来之后瞧见文笙在座,挥了挥手,将亲兵全都打发出去,开门见山道:“顾姑娘,你说有性命攸关的大事要同我说?”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继续追查那两起命案,每一刻时间都很宝贵,文笙也不卖关子:“李录事,我怀疑首阳先生的死,凶手除了商其还有别人,那商其应当在将军府内还有一个同谋。” 李曹追问道:“怎么说?” 文笙发现李曹虽然问了这话,神情看上去却并不十分惊讶,显然他对此也早有怀疑。 “商其是东夷人,在离水若是没有人帮他提供消息,他怎么可能悄无声息潜入将军府,杀了人之后竟还全身而退?” “你是怀疑我将军府的守卫?” “录事,还有首阳先生的弟子和大兴兵马卫的人。可惜刚才叫他们出城了。”文笙睁大了眼睛,目光中透着焦虑。 “又没走出去多远,只要在我离水境内,走了更方便抓起来。只是没有真正的线索,我不能仅仅因为怀疑就胡乱抓人。”李曹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问她道,“你是怎么突然想起了这个?” “我一直在想凶手为什么要杀白麟远。云鹭认出商其纯属偶然,并且那商其精通易容改扮,离水城戒防根本困不住他,既然如此,对他而言被白麟远画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完全不需要特意去将白麟远和林三谷都杀死,纯属多此一举。除非白麟远当时在归雁楼上看到了另一个人,而商其的这个同谋他有可能认识。” 第四十一章 何以为证 “顾姑娘,你急着找我,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李曹目光灼灼,对他而言,找出那个隐藏在身边的奸细,比抓住杀手商其为死者报仇来得更加重要。 文笙没有回应,而是反问他道:“录事,上次你从我这里拿去的那幅画呢?还在吗?” 当然,这么重要的物证,李曹还等着回头拿给纪将军过目呢。 那幅画自到了手他不知看过多少次,现在闭上眼睛画卷上所有的细节都清晰浮现,怎么没看出来除了商其还有哪里不妥呢? 李曹打发了亲兵去取那画,顺便将笔墨纸砚给文笙拿来。 少顷,李曹画卷到手,他将那幅画打开,铺到了桌案上,示意文笙一起来看。 画还是那幅画,自从确认了凶手,李曹每次看画目光都不由自主落到商其身上。 他当时在想什么?是不是已经和那个奸细接上了头拿到了将军府中的布防?傅长沙说画上的人鹰视狼顾,那奸细是藏在他的身后吗? 街市上远远有两个人,因为与商其背道而行,白麟远画下来的是他们的背影。 仅凭画面上那模糊的背影,不要说他,就是傅长沙当时不也没能查出来这两个人是谁,最后不得不放弃了吗? 文笙道:“商其在这条街上呆得时间不长,当时赵善道的女儿在赵记衣铺里量衣裳,袁老板的家眷坐马车到兰花苑看首饰,县衙那边查实时间是十月二十九日下午的未初时分,十月底首阳先生刚来离水,商其和那奸细应该也是初次联系。” 李曹打断她:“等等,你因何断定那奸细是跟随着首阳先生来离水的?” “录事,我想因为那奸细是外地人,不方便离开将军府独自去很远的地方,所以他二人才将碰面的地点 分卷阅读37 - 肉肉屋 分卷阅读38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38 定在了将军府的后街,这里虽然人来人往,但有些障碍会阻隔旁人的视线,比如铺子外边探出来这个草棚,再比如这家糕点店,他们将一人高的点心架子搭在铺子门口,货架后面若是站两个人,大街上的人是看不到他们在做什么的。” 画上的商其,刚刚离开那点心架子不过十余丈距离。 李曹明白了:“可归雁楼上的白麟远因为在高处,却正可以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 文笙点头:“商其和那奸细都是外地人,所以他们忽略了这一点。否则的话不要说将军府的将士们,就是离水的寻常百姓提起归雁楼,大约也都会想到在楼上画画的白麟远。” 李曹坐不住了,他起身便想将亲兵叫进来。 文笙却阻止了他:“录事且慢,我还有几句话说,十月二十九那天奸细和商其见面,那时他们还不知道有白麟远这么个人,冬月十八,白麟远遇害,这期间发生了什么?按说在他们这些人眼中,白麟远只是个无名小卒,不管是那奸细还是商其都不会格外关注。” 文笙话说到此,李曹脑间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他脸色变了,失声道:“等等,上个月月初,我受白典史所托,拿了白公子的一幅画想请首阳先生看一看,当时首阳先生恰好有事,是他的弟子陈慕帮着看的,因为陈慕对那幅画评价不高,白典史就把儿子的情况简单说了说,提到了白公子这几年日日都会在归雁楼三楼登高作画。我看那陈慕似有些动容,还帮着说了一句,叫白典史哪天带着儿子过来,请陈慕给当面指点指点。” 假设那陈慕是奸细,他原本心里就有鬼,疑心自己与商其碰面的整个过程被白麟远目睹,一听还要与白麟远见面,心知以白麟远记人的本事,一见之下必定会被认出来,所以起了杀心,指使商其找机会杀人灭口…… 难道事情的真相竟是如此? 文笙也正是把这些蛛丝马迹都联系到了一起,才贸然赶来面见李曹。她道:“若那陈慕没有再同别人说过白麟远的事,我也觉着他的嫌疑非常大。” 李曹大声将外边守着的亲兵唤进来,吩咐道:“你快去查,看看那个陈慕这一个多月是不是经常独自外出?尤其是首阳先生遇刺之前。” 亲兵很快查完了回报,陈慕那期间确实外出过几回,说是就在附近转转很快回来,拒绝了护卫跟随。 其实这种情况首阳先生的几个弟子都有,守门的兵士也记不住谁具体哪一天出门,但李曹现在只查陈慕,一听亲兵回报便基本认定了他便是商其的那个同伙。 文笙问道:“不知接下来李录事你作何打算?”那陈慕随着扶灵的队伍出城,这半天估计着至少已经走出去二三十里路了。 李曹狞声道:“无凭无据,自然要把他抓回来控制在离水。否则一旦叫他回到京城,说不定还要反咬我将军府一口。” 他这是下了决心要宁枉勿纵,不管陈慕是不是奸细,都先把人抓起来再说。 等人到了手,他有得是办法慢慢炮制。 文笙却道:“李录事,既是奸细,必定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恐怕不会那么容易招认,我有个想法,所谓凭据,大可他怕什么我们就给他看什么。” 李曹只是一怔间便明白了文笙的意思,大喜过望:“你是说仿照白麟远的风格,画一幅陈慕与商其碰面的画!顾姑娘,这你也能做到?” 文笙微微颔首:“只需要把这幅画上所有人正在做的事按时间前移,我可以一试。” 李曹由衷赞叹了一声。 有些人便是可以轻易叫人无视她身上的种种怪癖,甚至不在乎她是男是女。 李曹忍不住想将顾文笙留下来:“顾姑娘,你是否愿意到我将军府来,将军此时正在海门岛,等他无恙归来,我可以为你引荐。”他顿了一顿,“万一他不能脱困,姑娘再另谋高就,我绝不会耽误你的前程。” 文笙没想到会收到这样的邀请,怔了一怔,道:“容我考虑一下。还是先把画画了吧。” 这是她最后能为白麟远做的了。 第四十二章 追捕 李曹告诉她方才队伍里哪一个是陈慕。 文笙画完了画,又稍微处理了一下,使它看上去画成有一两个月的样子,这时候天都要黑了。 李曹早派出了斥候,赶去与那支队伍中的自己人联系,叫他们走得慢些,夜里一定想办法宿在离水境内。 留在离水的纪家军人数不多,一直是由李曹负责操练,他们自有一套联络的暗语,扶灵队伍里的其他人绝无可能觉察。 前去追击的人马也都点齐了,只等文笙。 文笙将画交给李曹,画上那“节节高”店铺外边,点心架子后面站了两个人似在交头接耳,视角居高临下,正可分辨出来一个是穿白袍商其,另一个是方才随队出城的陈慕。 李曹是个外行,除此之外看不出什么来,满意地点了点头,将画郑重收好。 文笙见状颇不放心,道:“我也去吧。” 李曹脸色有些古怪,提醒她:“我们一路疾行,需得骑马。” 文笙也想到此节,向李曹提了个请求:“我没问题,还请录事差人帮我挑一匹性情温顺些的坐骑。” 李曹这一下是真诧异了,这位顾姑娘论出身只能算是小家碧玉,深闺少女会画画已经叫人十分意外了,谁想看样子她竟还会骑马?这怎么可能? 文笙不管李曹如何想,又向他的亲兵讨来一身小号的衣裳,假扮成护卫跟在李曹身边,反正将军府里进进出出那么多当兵的,陈慕也不可能全都记得。 等她收拾停当,李曹看看也确实没有什么太大的破绽,喊了声出发,一行百余人飞身上马。 李曹留意着文笙,一见她上马的姿势就知道这姑娘没有说大话,她确实不是第一次骑马了,当即放下心来,一磕马镫催马前去,口里下着命令,后面自有亲兵们把这命令传遍全队。 除了时而响起呼喝传令声,这支百余人始终保持着静默,马蹄践踏在长街的青石板上,声如疾雨,整齐中透着肃杀。 文笙还是第一次有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军容整肃,气势如虹。 虽然只是个百人小队,她却能由中隐约窥见纪家军骁勇善战的全貌。怪不得纪南棠能将东夷人挡在东海这么多年上不了岸。 她不由地又想起李曹之前的那个邀请,要留下来吗?答应李曹,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可即便是 分卷阅读38 - 肉肉屋 分卷阅读39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39 他们大家敬仰效忠的纪大将军,也不过多年苦守着大梁的海防,没能令天下太平。 文笙一路沉思,随着队伍出了城。 城外残阳如血,队伍散开,往西疾驰,正迎着那满天红霞。 李曹见兵士们放开了速度,担心文笙跟不上,特意转回来凑近了瞧瞧,一见之下忍不住口里打了个呼哨,意外道:“不赖啊,骑术可以。” 文笙笑笑,前生最后的那几天她也是这么不畏危险地在策马疾驰中度过。 她不想同李曹聊这个话题,催马又靠近稍许,问道:“录事,呆会儿到达,如何动手?” 李曹有意放慢马速,与她并轡而行。 一到了马背上,他整个人看着都与在将军府录事厅时不同,眉宇间透着一股飞扬:“如何动手?自然是直接按倒了抓人。对奸细还有什么好客气的,不给他点儿厉害尝尝,还当我们纪家军好欺负。” “那首阳先生另外几个弟子?” “先抓人,然后我来诈一诈他,若是他承认了,再同那几个说不迟,若是不承认,只管悄悄把人带回离水再说。其他人不需理会。” 文笙闻言忍不住想笑,这还真是秀才遇见兵了。 到时另外几人一觉醒来,发现少了个大活人,只怕又是一阵惶恐。 李曹不管那些,他只担心一样,虽说他私下觉着有七八成把握不会抓错,可毕竟是猜测,万一真相就在那剩下的两三成里面,叫真正的奸细逃了那才闹心。 一路有斥候传信,到上灯时分,前面距离护灵队伍扎营的地方已经不过两三里地。 李曹收拢人马,一切都照着战场上袭营的安排来,兵士们做好准备,只等信令,他则带着十几个亲兵悄悄潜入营地,与自己人会合。 这时候营地燃起了篝火,有人在准备饭菜。 李曹在斥候的带领下轻而易举避开了大兴兵马卫布下的几处明暗哨,借着夜色遮掩进入营地,文笙快步跟在李曹身边,这种时候需得格外谨慎,稍一晃神就可能出意外。 首阳先生的灵柩停在营帐正中,不知此时是他的哪个弟子在守灵,自那边隐隐传来了琴声。 文笙一听就听出来那是古琴的声音,她想起来祖父临终时弹奏的那一曲,上善若水,不在一朝一夕一得一失。 祖父和洛邑的至亲们注定再也无法相见,今生若有机会,她一定要把古琴学好。 李曹带着亲兵辛小四弯腰进了自己人的营帐,其他的人迅速往四下散开,里面军官早得了消息,交谈声随之传出来,文笙听见里面道:“录事来了。” “那奸细如何了?” “录事放心,扎营的时候特意给他们准备的都是单独的帐篷,位置属下也探明白了,那边是兵马卫的人负责值夜。咱是现在动手还是等夜里?” 亲兵辛小四嗤了一声,插嘴道:“兵马卫那帮废物。” 李曹对辛小四这话未置可否,安排下去:“就吃饭的时候吧,你打发个人,趁乱去把他领过来。” 文笙跟着进了营帐,帐篷里很宽敞,因为人多,空气有些污浊,一股兽皮味儿扑鼻而来。 李曹为她介绍里面那军官:“这是齐鹏齐校尉。” 齐鹏是个大个子,站在那里虎视眈眈打量文笙,李曹又简单说了一句:“这位顾姑娘是自己人。”他不理会齐鹏闻言是什么反应,同文笙和辛小四道:“一会儿我和齐校尉对付那姓陈的,你俩躲到帐后。” 停了一会儿,远远的火头军吆喝开饭。 齐鹏打发手下人去请陈慕。 文笙和辛小四刚刚藏好,外边传来了脚步声。 齐鹏派去那人殷勤道:“陈先生,到了,小心些,别碰着头。”声音越来越近,到了帐篷门口。 第四十三章 前程 陈慕弯腰进了帐篷。 他年纪只有三十出头,面白如玉,胡须精心修剪过,看上去相貌堂堂,甚至于可以用俊雅二字来形容。 陈慕的手里还握了一支洞箫,虽然不如首阳先生的那支碧箫罕见,但也不是凡品。 他突见帐内除了那齐校尉,竟然白天才刚告别的李曹也在,微微一怔,随即收敛了脸上的诧异之色,换上笑容:“李录事,怎么你也在?莫非是你找陈某有事?” 文笙和辛小四紧挨着藏在帐后,这种时候没有谁再去顾忌她是男是女,文笙到没觉着气氛紧张,她只是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前世看过的许多传奇和演义,在那些故事里常有刀斧手也像她这样藏着,只等主将摔杯为号。 李曹没有说话,由头至脚认真将陈慕打量了一番。 齐鹏上前一步,顿时与引陈慕前来的那个军官将他夹在了当中。 陈慕心里有些发毛,勉强笑道:“出了什么事,可是我们师兄弟有哪里做得不妥,给录事添了难为?” “陈先生城府既深行事又谨慎,将我将军府上下千余人玩弄于股掌之上,”李曹别有深意笑了一笑,“只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就在刚才,有一位白公子的朋友给我们送来一幅画。白典史的儿子,陈先生不要说忘了他是谁,就是你煞费苦心指使东夷人去灭口的那白麟远。” 说了这番话,李曹才露出了深恶痛绝之色,也不听那陈慕解释,一挥手,齐鹏上去就像抓小鸡仔一样按住了他。 陈慕结结巴巴地努力辩解:“你,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文笙悄悄探头,这时候李曹已经背对着她向陈慕展示了那幅画卷,文笙留意观察那陈慕的表情,随着画卷渐渐打开,陈慕脸上失了血色,手也抖得厉害,虽然还在狡辩,口里却已经开始变得语无伦次。 这帐篷里其他的人并不知道,文笙画这幅画虽是出于臆想,一笔一划却完全模仿了白麟远那严谨而稍显呆板的画法,画上货郎还是那个货郎,只是尚未与买他货的那胖大娘遇上,袁家的马车刚刚驶上这条街,还没有来到兰花苑的门口,这几乎就是将白麟远那幅画中情景硬生生提前了半刻钟的时间。 怕什么来什么,这在擅长绘画的陈慕眼中简直就是铁证如山。 画上他和易过容的商其站在隐蔽处窃窃私语,根本就是当时的再现,不容辩驳。 陈慕做梦也想不到李曹手里拿着的铁证竟是假的,翻脸拿人只是诈他一诈。 文笙见状松了口气,不用再问,只看这反应就没有别人,是陈慕做的不会有错了。 李曹同人打交道的经验比文笙要丰富得多,早在手中画卷 分卷阅读39 - 肉肉屋 分卷阅读40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40 刚一打开就有了判断,他对奸细尤其是企图连将军府都计算在内的奸细深恶痛绝,厉声吩咐齐鹏:“看好这条东夷狗,别叫他有机会寻死!” 齐鹏一把夺下陈慕那支洞箫,看也不看扔到一旁,和部下一起动手,抹肩拢臂将陈慕五花大绑,完了犹不放心,趁陈慕挣扎张嘴的工夫,也不管他说什么,反手给了个大嘴巴,就势把他下巴拉脱了臼,抓起桌案上的抹布塞了进去。 对敌方的奸细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处置完了陈慕,齐鹏跟李曹请示:“录事,这条东夷狗是杀是剐?” 李曹想了想,既然人没有拿错,首阳先生另外几个弟子那里也无需瞒着,他交待道:“派人查查他的行李,另外好好搜一搜他身上。带几个人找个地方,我给你一个时辰,撬开他的嘴,叫他老老实实把经过说清楚,我要一份完整的口供。小四,你也跟着去!” 辛小四应了一声,和文笙自帐后走出来。 纪南棠手底下这帮亲信做事干净利落,完全不需要外人插手帮忙。文笙只是由头至尾跟着看了一场热闹。 齐鹏领命,和部下以及辛小四一起将陈慕提走。 帐篷里只剩了李曹和文笙两个,李曹深有感触,慨叹道:“多亏了有你这幅画。” 他小心地将手中的画卷收起来,打定主意以后不管谁人问起,都说这幅画是白麟远所画,如此加上陈慕的口供,就永远也翻不了案。 这件事叫他心生警惕,也深感身边缺少文笙这样的人,忍不住旧事重提:“顾姑娘,你可想好了,是否愿意来纪将军麾下做事?” 对方这样屡次邀约,文笙只得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录事,我很感激您如此看重,愿意将我引荐给纪将军,只是说心里话,我擅长的只有画画,这次事情比较特殊,才有我的用武之地,更何况就仅是绘画一道这天下间比我强的人也是数不胜数。”她笑了一笑,委婉拒绝道:“我年纪尚轻,想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多学点儿东西。” 李曹点了点头,文笙的回答叫他惋惜之余又不出意料,对方这么年轻,头脑清晰,志向远大,唯一可惜的大约就是她的女儿身了。 他想了想,突然问道:“那么顾姑娘你可愿和他们一起去京城?我可以与首阳先生的弟子们谈一谈,以将军府的名义请托他们,待到京后送你进入玄音阁学习。” 文笙心中一震,意外道:“真的可以么?”学琴可是她从前生带来的心愿。 李曹笑了:“这次的事说起来,是他们欠了咱一个人情。” 文笙大喜过望,向着李曹深施一礼:“多谢录事。”她早从云鹭等人口中听说过大梁国学玄音阁的传说,深知这个机会有多么难得。若不是李曹动用将军府的关系,凭她籍籍无名一介布衣,又是女子,想进去玄音阁学习音律必定异常困难。 李曹笑着摆了下手,还待说话,帐外手下人低声禀报:“录事,首阳先生几个弟子发现那姓陈的不见,兵马卫的人陪着费文友找齐校尉来了。” 这时候文笙也听到了由远传来喧哗声。 李曹将画卷收好,恢复一脸肃然,沉声道:“叫他们进来。” 第四十四章 审讯 首阳先生的大弟子费文友是带着人过来向齐鹏求助的。 平时少个人也到罢了,首阳先生是遇刺身亡,这会儿他们正在扶灵回京的路上,前不着村后不靠店,黑沉沉的荒野中好似隐藏着未知的危险,就这么个阴沉的氛围,傍晚时候还好好的陈慕突然凭空不见,连句交待的话也没有,这叫他的几个师兄弟不由地猜测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费文友当先进了帐篷,口中道:“齐校尉……” 他直起身,才发现帐篷里的人不是齐鹏,而是将军府录事李曹,在李曹的身旁还站了个面生的黑衣少年,赶紧住了口,奇怪地问:“咦,李录事,怎么是你?” 李曹神情十分肃穆:“抱歉,白天公务紧急,没能好好送一送诸位。” 费文友颇为意外,此次师父遇刺使得将军府跟着受了不少牵连,若换了他巴不得赶紧把人都送走,谁知李曹还特意追来践行。 只是李曹的表情太严峻了,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叫费文友很快意识到他这送行只怕不是那么简单。 帐篷里灯光摇动,费文友没有多留意文笙,赶紧同李曹说正事:“录事来得正好,陈慕陈师弟不见了,他人不在帐篷里,我等将他可能会去的地方都找遍了,过来是想请齐校尉派人在周围搜寻一下。” 李曹打量了一下费文友,又逐一看了看他带来的人,目光锐利宛若刀锋,费文友这个把月与他接触不算少,还是第一次见他露出这么有攻击性的表情,好像在掂量自己这些人里面是否藏着害群之马。 跟着费文友前来的其他几人面面相觑,都觉出不对劲儿来。 李曹这才开口:“我适才说的紧急公务便是这个。诸位,我先给你们介绍个人。”他侧转身向文笙示意,“这一位姓顾,是白典史公子的知交好友,今天正是她拿了一幅画给本录事,才令我无暇给诸位送行。” 文笙因他的介绍冲着费文友等人深施一礼。 李曹继续道:“这幅画现在就在我手里,关系首阳先生和白公子遇害的真相,诸位既然来了,便请一道来看一看吧。” 他把画卷打开,平铺在桌案上,灯火摇曳,费文友等人在画上清清楚楚看到了陈慕。 李曹指了和他站在一起的白衣人:“这个人就是县衙先前确定的真凶,东夷杀手商其。” 桌案周围响起了一片抽气声,陈慕的几个师兄弟明白了李曹的意思,顿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费文友的脸色不好看,道:“这幅画……是白麟远所画?” 李曹点头:“正是。”他将白麟远如何每日在归雁楼画画,自己和白士元又如何拿了白麟远的画去请陈慕指点,陈慕害怕和商其见面的事情败露从而杀人灭口这前后经过说了一遍。 整件事环环相扣,费文友也说不出什么来,师弟陈慕平日看着和谁都好,细说起来还真没有与哪位师兄弟特别投缘亲近,也就和他这个大师兄接触得多些,可即使是他也不清楚陈慕平时都忙了些什么。 只是,这画出现的时机未免太巧了。 他转向文笙,皱眉道:“这幅画既然在你手里,为什么早不拿出来?” 文笙只看费文友的样子就知道他疑虑未消,费文友不像陈慕本身做贼心虚又熟 分卷阅读40 - 肉肉屋 分卷阅读41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41 知白麟远的画风,怀疑也是在所难免,要打消他的疑心很简单,虽然这个借口文笙平时多有不屑,但为了大局,何妨拿出来一用,她回答道:“费先生,请恕我消息闭塞,先前不知道这幅画如此重要。” 她此刻没有特意压低嗓音,这一开口柔软清脆,任谁入耳一听就意识到说话的是个女子。 费文友吃了一惊,几乎要抬手去揉眼睛,与此同时,他自然而然就替对方想到了理由,姑娘家遇上这种事,就算知道厉害也难免要犹豫一番,毕竟这两个年轻人属于私相授受,传出去对名声大大有损。 想到此,他不再追究这幅画为什么出现得这么迟,问李曹道:“李录事,这么说那陈慕是被你们抓起来了?他是否对与东夷人勾结之事供认不讳?可有口供?” 到了这时候,李曹也不否认:“不错,陈慕适才一见这画大惊失色,心虚之下破绽百出,齐校尉带了人正在审他,口供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费文友闻言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几个师兄弟,说道:“这样吧,锦枫、张葵留下来跟我去瞧瞧,其他人回去等着,该吃饭吃饭,陈慕的事先不要声张。” 他都安排完了,才又商量李曹:“李录事,这件事关乎我师父的死以及玄音阁的声誉,还请带我们去亲眼瞧一瞧他受审的情形。” 李曹应允,同时又道:“诸位只能暗中去听一听,否则那奸细一见着你们,只怕又起狡辩抵赖之心。” 他领着费文友等人出帐,自有亲兵赶去先给齐鹏送个信顺便安排。 为免受到打扰,也怕引起有心人的注意,齐鹏将陈慕抓到了营地边上一间帐篷里,这帐篷里原来住着马夫,夜里要照顾马,亮着灯火也不会有人生疑,他调了一队人马把周围控制起来,又临时弄了不少刑具,准备慢慢炮制狗奸细。 知道费文友几个要来,齐鹏更是打起精神。 谭老国师虽然德高望重,他门下的乐师却自恃出身高贵,个个眼高于顶,就连死了的首阳先生在内都不怎么看得起武将,现下这些人被揪到短处,齐鹏憋着坏想要叫他们知道,当斯文扫地之时,所谓乐师也不过尔尔。 赶在李曹带人来之前,齐鹏与手下人给陈慕狠狠上了几遍大刑,使得都是军中毒辣手段,陈慕不过一个文弱书生,几次下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自忖被白麟远画下来事情败露难逃一死,为免皮肉受苦,这几个蛮横的军官说什么他就应着,也不反驳。 李曹和费文友一行悄悄到了帐外,听着里边齐鹏呵斥道:“狗奸细,快和爷说说,那疯狗商其现在何处,和你怎么联系?” 第四十五章 妙音八法 众人听着帐内陈慕辗转呻/吟道:“……他已经走了,一早就离开了离水。” 李曹意味深长望了费文友几个一眼,有陈慕这句交待,就坐实了他给东夷人做内应的事实,回头即便有人发现那画是假的,再想抵赖也没有用了。 费文友几个脸上都不好看,首阳先生一死,他们不仅仅是没了授业恩师,奸细出在他们之中,日后必定连累其他师兄弟在玄音阁受排挤,被人家冷嘲热讽。 齐鹏骂道:“你这欺师灭祖的畜生,东夷人给了你什么好处,叫你把将军府的布防乖乖交了出去?快说,你和那商其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这话一问出来,连李曹听着都有些后怕,将军府后宅虽然戒备更严一些,但在商其这样的杀手面前怕也不是铁板一块,有陈慕与他内外勾结,这次死的是首阳先生,若是后院的女眷出了意外,他们这些人纵死也难辞其咎。 陈慕一声惨叫,痛呼道:“抬脚,啊,我的手,我的手,求你抬脚!” 费文友心底生寒,他们这些乐师,包括他在内,仗着琴箫绝技才能傲视天下高人一等,一双手若是废了,再活着便如行尸走肉,还不如死了痛快。里面的齐鹏和几个军官看来是对陈慕深恶痛绝,才会下这样的毒手。 齐鹏咬牙恶狠狠道:“还不快说!” “是去年秋天,在京里,啊,我说,你先把脚抬起来。去年秋里我在孤云坊认识了一位黄先生,他字写得好,画画得也好,我和他一见如故,很是投缘,隔三差五就一起喝两杯。” 陈慕忍着痛语气急促,齐鹏看他这模样像是在说真话,便抬起脚来,容他继续说下去。 “今天春天的时候玄音阁大比,师父说谁若是进入了宫榜,他便禀明国师,传我们妙音八法第三重。” “什么?”齐鹏没有听懂。 陈慕已经疼得神智胡涂,哪里还留意得到对方只是个普通校尉,不可能听说过“宫榜”“妙音八法”这些玄音阁秘辛,又重复了一遍:“妙音八法第三重。” 这一次齐鹏机灵地没有打断,而是逼问道:“那又如何?” “我手气太差,上来没几场抽签就抽到了胡师兄,我心里没底,和黄先生喝酒时念叨了两句,结果那场比试胡师兄发挥失常,我没费什么力气就赢了。当时我以为是我运气好,之后一路过关斩将,直到最后一场对上苏漠。苏师兄连年排名都在我前头,加上个性高傲,不可能让着我,我心中忧虑不安,当晚又和黄先生一起喝酒,喝得酩酊大醉,不知都说了些什么,谁知没过两日,苏师兄与人争妓口角,竟被当场刺死。” 说到这些鬼蜮伎俩,齐鹏不再一头雾水,他冷笑道:“所以那黄先生其实是东夷探子,过后以此来威胁你?” 帐外众人没听到陈慕回答,看来是默认了。 费文友脸色铁青,低声骂道:“百死不足惜的东西!” 文笙跟在李曹身后,由陈慕口中听到了不少玄音阁的秘闻,一时对这谭国师创办的大梁国学更加感兴趣了。那妙音八法应该就是以琴箫之声迷惑控制他人的秘法了,她到真想亲身一试,看是不是像传闻中那么厉害。 帐中齐鹏已经开始逼问陈慕来离水后的所作所为。 提起首阳先生遇刺的经过,不知是受刑不住还是心里压力太大,陈慕叙述地明显没有之前那段清晰,只颠来倒去重复:“他骗我,他只是说要偷走师父的乐谱,没说要杀了师父。我被他骗了,已经太迟了……”说来说去终于嚎啕大哭,任齐鹏怎么呵斥打骂都止不住。 费文友见状商量李曹:“录事,如今真相大白,陈慕出自玄音阁,还请将他交给我们带回京里去处置。” 李曹哪肯叫他这么把人带走:“费先生,如今虽然抓到了内贼,真正的凶手还逍遥法外呢 分卷阅读41 - 肉肉屋 分卷阅读42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42 ,此去京里长途跋涉,何不趁着那只疯狗就在左近,趁热打铁,叫他招出来一网打尽?” 这说得也在理,若陈慕真知道那东夷杀手的下落,却因为自己一意孤行错失了机会,回去后也不好交待。费文友叹了口气,道:“那好吧,我来问他,只是我玄音阁秘法恐有得罪录事和诸位部属之处,事急从权,望勿见怪!”说话间,一撩帐帘当先走了进去。 齐鹏早知道他们一行人在帐外听审,但见他突然进来,还是配合着做了个吃惊的表情,道:“费先生,您这是……?” 费文友没有理睬他,也不管地上肮脏一撩袍子就地坐下,望了一眼满身是血神智不清的陈慕,将片刻不离身的瑶琴横放于膝上。 玄音阁虽最初是由谭国师创办,他们这些乐师受大梁举国供奉,享受着当权者的奉承尊重,地位超然,而同时,他们也是大梁的国之利器,不要说陈慕害死了师父,单他做了东夷人奸细这一条,他们之间已经再没有什么同门情谊可言。 李曹一见他这架势,暗叫“不好”,连忙吩咐手下诸人找东西将耳朵堵上,他也匆匆扯下块衣襟来,团了团,塞在耳朵里。 费文友左手按琴,右手抹过七弦,“嗡”的一声,远近所有的声响为之一静,不知有多少人感觉着方才突然有一股无形气浪冲击到了脑海里。 文笙开始怀着好奇还想试试自己是否能抵御得住,只这一下,她便晓得厉害,赶紧塞上耳朵。 可即便是这样,距离费文友最近的齐鹏也有些受不住,只片刻工夫,他便脸色发白,悄悄往后退开几步。 帐篷内外看上去没什么反应的好像只有费文友和他的几个师弟。就连陈慕明明受刑不过昏昏沉沉,受琴声影响也远逊于齐鹏等人。 文笙悄悄向后退了退,暗忖:“这大约便是他们那个妙音八法了吧。”她眼神极好,离远牢牢盯着费文友弹琴的八根手指,想看出点什么玄机来。 第四十六章 瑶琴杀人 费文友指法繁复,尤以右手的四根手指为甚。 忽如蜻蜓振翅,飞龙拿云,又如风惊鹤舞,蝴蝶穿花。 因为费文友的手势变幻太快,许多细微处文笙已经来不及分辨,只觉眼中好像出现了几道虚影,她只这么盯着看,就有一种头晕目眩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前世错过了跟父亲学琴,只在最后时刻由祖父手把手教了几个常用的指法,导致现在她只能做个外行看看热闹而已。 文笙心中说不上有多懊悔,却更坚定了来日学琴的决心。 此时不但是李曹等一众将军府的将士,就连费文友的几个师弟似也有些经受不住,帐篷都已经撤掉,众人齐齐退出七八丈远,围成一个圈儿,中间只剩下费文友和动弹不得的陈慕。 费文友神情凝重,抬头去看陈慕。 陈慕趴在地上,脸上又是血渍又是冷汗,头发一绺一绺的,眼望琴声响起的方向目光呆滞,说不出得落魄。 两人目光相对,费文友蹙了蹙眉,张嘴于琴声中问了他一句什么。 陈慕的反应就像是一个痴傻儿,牢牢盯着费文友的双眼,嘴唇嚅动,慢慢随着费文友的问话在与他对答。 李曹和齐鹏几个大感不是滋味,他们这时候终于体会了到京里乐师们那种将寻常人排斥在外的高高在上。 看样子费文友显是在与陈慕当着众人的面一问一答,可因为这可怕的琴声,将军府的人不得不主动塞上了耳朵,陈慕招认了些什么,只有他们师兄弟几个才听得分明。 奶奶的,失策了,应该带个会读唇语的斥候过来。李曹大感准备不足,悔得肠子都青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场上异变突生! 费文友不知又问了什么话,陈慕眼睛里面突然有了活气儿,就像将死的人到了回光返照那一刻,陈慕的脸上明显闪过抵触和挣扎,两眼瞳孔骤然缩小,身体也开始剧烈地颤抖。 虽然将军府这边的将士们被迫堵上了耳朵,只能靠双眼去看,却都有一种感觉:是恐惧,极度的恐惧使得陈慕暂时摆脱了琴声的控制,恢复了一线清明。 看口形和扭曲的五官,他大声冲着费文友嚷嚷了一句什么。 文笙目睹这一幕不禁心痒难熬,她以眼角余光瞥了瞥一旁的李曹,他显然更加焦虑,大瞪着两眼目不转睛,不死心地想从陈慕这一举一动中发现点儿端倪。 再看费文友丝毫没有心软,手挥七弦,疾如一阵骤雨。 他那几个师弟也围拢上来,他们合着琴声在同陈慕交谈,在质问,突然间陈慕身体猛地一抖,跟着就是剧烈的痉挛,翻起吓人的眼白。 李曹大叫了一声:“快停下!他不行了!” 话音未落,陈慕脸色转为青紫,口鼻里一齐冒血,四肢抽搐了一下,滚倒在地,寂然不动。 他断气了! 文笙倒吸了口寒气,这是她两世加起来第一次亲眼目睹瑶琴杀人,陈慕竟是被师兄费文友以一首琴曲活活弹死,这么荒诞不经的事就发生在她眼前。 这就像她借尸还魂一样不可思议。 费文友对此似乎早有预料,神情漠然站起身收了琴,整个过程连看都未看陈慕一眼。 没了琴声威胁,李曹立刻将耳朵里塞的东西取出来,铁青着脸几步抢到陈慕跟前,伸手去探他鼻息。 “既然奸细已经伏诛,那我们就先回去了。”费文友又恢复了先前的彬彬有礼,冲李曹颔首示意,“陈慕方才已然供认,是商其刺杀了我师父,抢走了他的碧箫和一本曲谱,陈慕害怕败露,又央求商其帮他杀了那白麟远灭口。商其杀人之后,已经拿着两样东西回东夷复命去了。录事放心,这件事到此为止,我等回去自会向国师禀报清楚。” 李曹只得点头,他心里也很无奈,自从费文友拿出了他的琴,整个局面便都控制在了对方的手里。 费文友带着几个师弟走出去数丈远,回身又道:“录事特意赶来相送,深情厚意我等铭记于心,这次给将军府添了这么大的麻烦,实在是抱歉。” 李曹心里明白,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这帮乐师大约觉着自己人中出了个奸细,叫他们这些当兵的看了热闹,面上无光,所以不想再同自己深交。 不过无所谓,他肯承认欠将军府一个人情就好。 这人情最好是赶紧用了,否则时间一长,难说对方还认不认账。李曹目光转了转,突然扫见侧后方站着的文笙,心中就是一动 分卷阅读42 - 肉肉屋 分卷阅读43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43 。 亲眼目睹过费文友的本事,他更加坚定了要帮这位顾姑娘一把,以便结个善缘的想法。身边其他的人不用说了,一个个粗手粗脚的,字都认不全,这位顾姑娘画画没得说,不知道音律上有没有天赋。她肯为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做到这种程度,来日有了造化也不会忘了将军府。 唯一可惜的就是,她是个女子。 可人的际遇谁又能提前知道,说不定正因她是女子,可以成为第二个谭老夫人呢? 李曹只是念头一动间便打定了主意,不再追究陈慕死前到底吐露了些什么,冲着费文友好脾气地笑了笑,道:“费先生实在是客气,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捉拿东夷奸细,保护乐师的安危本来就是我们份内的事。要说这次的事,受害的人除了首阳先生,还有一位白家少爷。” 他一伸手便将文笙拉到了身前,向费文友等人推荐道:“这位顾姑娘甚是多才多艺,尤其擅长书画。白少爷这一死,她再呆在离水处境必定艰难。我本想留她在将军府,可惜顾姑娘不肯答应,费先生您这么说,在下到有一个不情之请,能不能看在纪将军的面子上,叫她随你们到京里去,帮她找个安身之所。” 费文友在他说话的时候将文笙由头至脚打量了一番,淡淡地道:“录事的意思,这位姑娘想进玄音阁学习音律?” 第四十七章 踏上前路 李曹虽然之前同文笙就去玄音阁学习的事有过一番商议,但事到临头,他也没有什么把握,只能全力为文笙争取。 “我听说在谭老夫人的坚持下玄音阁是有女学的,顾姑娘若是有这方面的天赋,能得以进玄音阁学习我等自是求之不得,若是不成,也不好给诸位添难为,总之还请费先生多多费心,在国师面前美言几句。” 费文友没想到李曹这位将军府录事能为眼前的小姑娘做到如此程度,他又仔细端详了一下文笙的外表,叹道:“我只能答应你尽力而为,成与不成还要看她有没有这份机缘。” 玄音阁是收女弟子,可那都是当朝权贵家的小姐们。其中就有谭老国师的嫡亲孙女,还有几位郡主以及大臣之女。 这些闺阁女子没事凑在一起弹弹琴写写诗,既学了本事也是一种消遣,真正能掌握那妙音八法真髓的,创学至今也只有谭家大小姐一人。 说起来玄音阁女院还从来没有收过平头百姓家里出来的闺女。 李曹得他应承,立刻恭维道:“有了费先生这话,事情就算成了一半。” 文笙感激地望了李曹一眼,她自忖并没有做什么事,值得将军府下这么大的力气相帮,这份人情只好暂时记下,等日后有机会再偿还。 她先冲着李曹深深一礼,衷心道:“录事厚意,顾九铭记于心,感激不尽。”又转向费文友,恭敬见礼:“给先生添麻烦了。” 费文友矜持地点了点头,文笙见这模样,不再多言退到了一旁。 管他瞧不瞧得起自己,只要他能重视李曹的请托,真正办事就行。君子一诺重逾千斤,费文友身为玄音阁出来的乐师,自恃身份,既然答应了,想来不会转身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前路定下来,文笙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看横尸当场的陈慕。 方才这一幕,给她带来的震撼不但是转瞬间的生与死,还有同前生潜移默化观念上的冲突,直到现在,文笙还觉着脑袋里乱哄哄的。 之前不管是听到传言首阳先生一首箫曲平乱,还是那“三更雨”戚琴以胡琴制敌,带给她异样的感触都没有这么深。 这位费先生用的是什么?是瑶琴,是古来千百样乐器中的有德君子,文笙前世见惯祖父、父亲以它修身养性,寄之以情怀。 用琴声杀人?文笙敢肯定,像祖父顾衡那样的琴道大家根本连一丝一毫这样的念头都不会有,他老人家必将之斥为歪门邪道。 可一张瑶琴在这费文友手下却迸发了如此恐怖的力量,祖父当年若也会什么妙音八法,随随便便抚琴一曲便直接震死了乱臣贼子田贲,哪用搭上顾家满门姓命? 前人说“琴者,禁也。禁邪归正,以和人心。” 可这大梁,若无谭老国师创办玄音阁,传下琴箫杀人法,乐师们又哪来这么高的地位? 究竟哪一条路才是对的? 文笙从来没有这么迷茫过。 因为疑惑,她越发对去京里进入玄音阁学习起了兴趣,想去亲自看一看,研究一下其中的奥妙,才能弄明白孰是孰非。 这个时候,没有人在乎文笙心中所想。 费文友走了,却有他同门师弟留下来,向齐鹏索要了陈慕的那支洞箫和他随身携带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至于他的尸体却是无人过问,在几个乐师看来,人已经死了,又是遗臭万年的死法,犯不着把个奸细长途跋涉运回京里去,索性丢给将军府的人处置。 李曹自觉该做的事都做完了,是时候返回离水,打发辛小四去把他带来的那支人马招集齐了,又叫齐鹏取出酒来,趁着吃晚饭的时候万分热情地向费文友几个乐师和兵马卫的人请酒践行,而后由齐鹏负责收拾残局,夜里保护大伙宿营,他则带着那只百人队回去。 文笙滴酒不沾,也没有人向她劝酒。 李曹走时,她特意去送。 按文笙的脾气,此番李曹送她的人情太大,那个谢字已经轻薄到无法出口了,既然日后注定要牵扯不清,那无所谓双方的渊源更深一些。所以她正式拜托李曹帮她照顾外公一家。 李曹喝了不少酒,爽朗大笑,道:“这还不简单,你外公家姓李,本录事也姓李,若是不嫌弃,日后当个亲戚走动就是了。” 文笙求之不得。 她这才真正放下心来,来到这大梁数月,她背着一身人情债,终于要踏上未知的前路。 惆怅是有,更多的是满腔豪情。 这一晚的月亮格外清亮,银辉遍洒旷野,自远处传来时继时续的箫声。文笙深深呼吸,同李曹率领的马队挥手告别,这一刻,她感觉自己是真真切切活在了当下。 李曹走后的第二天,文笙随着扶灵的队伍前往大兴。 开始的几天平平淡淡,没什么好说。 费文友只在第二天休息的时候,命她即兴画了一幅画,他们师兄弟几个私下传阅了一番,在那之后虽然没有怎么关照她,可也没有特意刁难。 数日之后众人到达梧城,在这里与大兴兵马卫派来接应的人马会合,扶灵的队伍一下子壮 分卷阅读43 - 肉肉屋 分卷阅读44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44 大起来。 之前将首阳先生的弟子们丢在离水,独自离开的张真兰张大人这次没有亲来,他的副手姓马,官阶远较齐鹏高,接到人之后手一挥,就把将军府这边的人马给打发回离水了。 文笙跟着费文友,又是少年打扮,大兴府兵马卫这边到是没有注意她。 休整之后再度动身,文笙发现费文友一路似乎若有所待。而且这种期待随着时间的推迟越来越明显,他们师兄弟几个会不安地凑在一起低声商议,仿佛将有大事发生。 等众人到达下个县城,文笙终于知道这几个乐师在等什么,明河县县令亲自出城迎接,小心翼翼传给了费文友等人一个消息:京里派过来接应他们一行的高手凤嵩川路遇敌人伏击,一场激斗,对方败退,他也受了伤,眼下正在明河县县衙等着众人。 第四十八章 找麻烦的凤嵩川 凤嵩川有四十多岁,是个豹头环眼长相凶悍的彪形大汉,站起来比常人高出一头,大约因为此来是要接迎扶灵的队伍,身上穿着件皂黑色锦袍。 文笙在明河县衙第一眼见到他,就觉着此人怕是性情骄横,不好打交道。 凤嵩川说是受了伤,但也只是左肩以及肋下简单包扎了几道,看不出有多么严重。呆在县衙不出城,打发明河县县令去接人,恐怕还有自恃身份的意思。 果然费文友几个乐师见了他都执晚辈礼,口称“凤大人”,说话的语气非常恭谨客套。 凤嵩川同他们是旧识了,一一打过招呼。 因为文笙这个生面孔看上去年纪太轻,他没有理会,先由费文友带着去临时停放棺材的灵棚给首阳先生上了香,这才向他们师兄弟问起案子查得如何。 费文友便将离水县衙和将军府查到的线索详细向凤嵩川说了说,重点讲了他亲自审问陈慕的情形。 “凤大人,看来孤云坊和苏漠苏师弟的死都要好好查一查,陈慕说的那姓黄的探子常常出入孤云坊,应该有不少人认识。还有,我以妙音八法问过陈慕如何和那疯犬商其联络?” “他怎么说?”凤嵩川来了精神,瞪眼问道。 他被大老远派过来,接人到是其次,主要就是为了对付这个神出鬼没的东夷杀手。 “我师父一得到那本《希声谱》就被盯上了,只是这一路都在闹市,又有张大人的兵马保护不好下手,等我们住到将军府之后,每次都是商其主动联系的他,在将军府外墙留下暗号,通知他见面的时间和地点。眼下知道这暗语也没用,商其早回去向他背后的主子复命去了。” “奶奶的,可问出来他背后那人是谁?”凤嵩川颇不甘心,他在京里受谭老国师直接调度,曾经给谭梦州做了很长时间的贴身侍卫,十分清楚这些乐师们的本事,尤其费文友的琴技在玄音阁他们这一辈中实属佼佼者,由他出手对付陈慕,不应该问不出实话。 费文友的表情有些迷惑:“凤大人,我也正想同您说这个,陈慕对那人十分恐惧,供出那人的名字竟然叫他恢复了片刻的神智,血气上涌,惊厥暴毙。死前他只是说了那人的名号,叫什么‘鬼公子’。” 文笙站在边上,这些人自顾着说话,好似忘了她的存在。 她听到此处,不由地对费文友等人有了一番新的认识。 将军府的将士们兴师动众,陪着他们同甘共苦了一把,可不管是《希声谱》还是诸如“鬼公子”这些讯息,费文友却只字未向李曹提及。 有那么秘密吗?显然不是,严格说起来他们不是大梁的朝臣,更不是做谍报的,自己这会儿就在边上听着,也不见他们有所顾忌。 不说,只是因为瞧不起对方,不愿同一帮当兵的多费唇舌罢了。 他就不想想,若非他们到将军府借住,哪会给人家带来这么大的麻烦?不管是那位首阳先生还是大兴兵马卫,同纪将军看起来交情都不过尔尔,突然跑去人家家里做客,说不定就是打着避祸待援的主意。 文笙心中愤然,脸上也跟着严肃起来,没了多余的表情。 凤嵩川那里听到“鬼公子”的名号微不可见皱了下眉,面现犹豫,伸出右手,轻轻摸了下左臂包扎的伤处。 费文友正觉奇怪,见了他这动作,忍不住道:“大人武力强悍,意志更是坚定,就算遇上寻常乐师也不会受到干扰,怎么竟会……” “有个宵小鼠辈趁着黑夜偷袭凤某,给我一刀斩中,也不知死了没有。”他这等身份,受伤就很失面子了,凤嵩川不想多提这个,“这么说那条疯狗不但抢走了你师父的碧箫,还拿去了那曲谱。我临出京的时候,国师还提起了《希声谱》,不知这一次的是真是假?《希声谱》你师父拿在手里好多天了,可听他说过什么?” “他看了那曲谱,也照着吹奏过,那上面的曲子吹出来很好听,就是半点儿力量也没有。” “现在说这个也没用了,曲谱被东夷人抢了去。”凤嵩川烦躁地摆了摆手,示意诸人都可以走了。 县衙里住不下这么多人,明河县令提前得了消息,将附近几家富户的宅子都借用了以安置他们一行,文笙因是女子,也分到了一间单独的屋子。 她觉着自离开离水县城之后,这些天发生了好些事,堆积在心里乱糟糟的,需要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可事与愿违,还未等她收拾好,派去服侍凤嵩川的小厮就过来传话,说凤大人特意点了名要见她。 文笙得了信既意外又狐疑,看来不能小瞧一位高手的六识,方才她虽然一直没有出声,凤嵩川又总是在同费文友几个说话,可他还是注意到了队伍中有自己这么个生人。 文笙跟着那小厮来到凤嵩川的住处,凤嵩川住的地方是整个县衙最宽敞明亮的居室,里面打扫得一尘不染。 凤嵩川大剌剌半躺半坐在床榻上,见了文笙,神情倨傲,没有起身,就在榻上受了她一礼,方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听费文友说,将军府的一个录事托他举荐你进玄音阁女学,小小六品武官,面子到是不小。你知道玄音阁是什么地方吗?” 文笙暗自皱眉,她本看在对方是伤者的份上,没多计较他的无礼,一听这话便明白了,原来这姓凤的特意叫了她来是想找麻烦。 文笙坦然道:“回凤大人,据在下听闻,玄音阁是我大梁的官学,凡有志向报效国家,在音律上有这方面天赋的大梁臣民,都可以进到玄音阁拜师求学。为国养士,有教无类,这与举荐我的人是几阶几品不应该有什么关联。更 分卷阅读44 - 肉肉屋 分卷阅读45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45 何况李曹录事是纪将军的部属,打东夷打了多少年,同东夷人是不共戴天的生死对头,他举荐的人才,朝廷更该放心录用。” 说到这里,文笙顿了顿,淡淡一笑:“至少不会出现像陈慕那样的奸细!” 第四十九章 刁难 一番话驳得凤嵩川语塞,停了一阵,他才“嗤”地一声笑,轻蔑地重复道:“为国养士,有教无类?哈哈!” 他越笑越厉害,渐渐竟有前仰后合之势,一边笑一边指了文笙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你这小娘们儿说话还挺有意思,你这样的,连皮带骨没有三两重,本大人就是特意为难你,叫你写个服字也没有多大意思。” 他好不容易止了笑,将文笙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中闪烁着她不明了的光芒,饶有兴趣地道:“你大约还不知道吧,这有教无类的玄音阁收学生的时候,有没有天赋本大人就可以说了算。长夜漫漫,明河县县令古板无趣,也不曾给本大人安排什么消遣,我听费文友说,你画画不错,不如给本大人来一幅瞧瞧。” 这话一出,文笙脸就黑了。 以骄横来形容凤嵩川,还是她的眼光不够准,现在看来至少要再加上心术不正四个字。 文笙不觉着凤嵩川这个莽夫会懂得欣赏她的画,不过她还是忍住了气,淡淡地道:“不知大人要看什么?” “咦,你们这时候不都是要先说一句‘既然大人要看,那我就献丑了’,再来问我想要看什么吗?” 凤嵩川似讥似嘲,大约因为受伤之后接连几天没有沐浴,加上伤口愈合痒得慌,他自衣襟伸手进去,在左肋那里抓挠一通,这才舒爽地透了口气,点手叫过一旁的小厮:“去,带她去好好打扮打扮,本大人可不耐烦看什么献丑,男不男女不女的就想进玄音阁,天下间哪有那样的好事!” 凤嵩川模样宛若凶神恶煞,那小厮连看都不敢看他,低着头应了声“是”,退后两步,小声跟文笙道:“姑娘请跟小的来。” 文笙却站在原处未动,她想叫凤嵩川把刚才的话说明白了,凤嵩川虽然是个彪形大汉,长相凶狠,可这会儿文笙站着他坐着,文笙后背挺直,气势上并不若于对方分毫。 她微微侧过头来望向凤嵩川,灯光照在她净白如玉的脸上,映着目光幽寒。 她沉声道:“恕我驽钝,凤大人的意思是不是说,若我不遵照您的意思去做,您就要阻挠我进玄音阁求学?” 凤嵩川撇了撇嘴,斜眼看她:“看起来还不算太笨。这么想一步登天,还不赶紧把本大人伺候舒坦了,端着臭架子给谁看?” 文笙明知道这时候形势比人强,她再是瞧不上这凤嵩川,为大局计,也不该说什么惹怒对方,以免和这姓凤的闹僵再无转圜的余地,但她还是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是么?凤大人笃定能一手遮天,我顾文笙拭目以待。” 说罢丢下一脸错愕的凤嵩川,拂袖而去。 那小厮偷偷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凤嵩川,见他脸色漆黑如墨,不由暗暗打了个冷颤,一缩脖子转身快步追着文笙而去,在后面一叠声地叫:“姑娘,姑娘,你慢点儿,等等小的……” 文笙没有回应那小厮,一路疾走,等她回到住处,推门进去,渐渐冷静下来,心中的火气也消散得差不多了。 那小厮没有跟来,十九是跑去给主人报信去了。 文笙没有理会,自顾自洗漱了,插了门,铺好了被褥上床休息。 从小到大,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跟她提这么无理的要求,文笙瞪眼望着有些发黑的房屋顶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若她刚才对那姓凤的稍加辞色,祖父、父亲不知会不会气得活转过来,百年顾家,岂能有以色侍人的女儿? 文笙知道,事情还不算完,或者说麻烦才刚刚开始。 果然才到傍晚便有一个婆子带了两个小丫鬟过来敲门,那婆子赔着笑道:“姑娘,时候不早了,呆会儿县尊还要设宴为您和诸位大人洗尘,凤大人说您这一路都和大家一起住行,就不必单开一席了。”又道已经给文笙烧了沐浴的热水,并准备好了衣裳。 文笙闻言坐在床榻边儿,先向一旁的小丫鬟招了招手,示意她把捧着的衣裳拿给自己看。 一整套的衣裙由里都外叠得很整齐,雪青色的暗花对襟外裳,下边是素白绉纱裙,裙摆很长,穿上身估计要逶迤曳地,上面绣着蝶戏水仙,颜色搭配素雅,布料厚实,款式保守,只这么看着没什么问题,还挺好看的。 文笙心里“啧”了一声,叫小丫鬟将衣裳先放到一旁。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旁人越是殷切,她便越是要以原来的模样去赴宴,端看他们捣什么鬼? 那婆子凑过来讨好道:“瞧瞧这一路辛苦的,姑娘这么貌若天仙的美人儿都没办法好好打扮了,等您换了衣裳,我再给您梳个头,老婆子我不是吹的,全明河保您再找不出第二双我这样梳头的巧手来。” 文笙虽然不痛快,却犯不着难为这些下人。 丫鬟们提水进来,文笙免了她们伺候,把人都打发到院子里等着,插上门,慢腾腾脱了衣裳,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 她这个澡洗得时间太长,以至接风洗尘宴都开了,前面派人来叫,这边房门还没有开。 那婆子又悔又急,在屋门口团团转,连声道:“姑娘,您这澡要洗到什么时候?县尊派人催来了,您可快着点吧,去晚了就太失礼了。” 文笙这才开了门,她已经收拾妥了,穿的依旧是自己那件长袍。 那婆子“哎呦”一声,过来拦住,两个丫鬟便要上前帮她换那身女装,文笙沉着脸叫她们都退开,有意加重了语气:“我是送首阳先生灵柩进京,穿这么花哨做什么?” 几个丫鬟婆子不知所措,文笙已经一甩袖子往前院赴宴去了,剩那婆子看看那套女装,一脸茫然嘟囔道:“这身怎么就花哨了?” 前院已经热热闹闹开席了,时值年关,因为是扶灵的队伍,明河县县令不好留人在此过年,只得摆下酒宴,请本地乡绅作陪,盛情款待一番聊表心意。 凤嵩川坐在上首正中,费文友和几个师弟左右相陪。 文笙的目光落在凤嵩川身侧一抹身影上,那里正有一个美人含羞带怯跪坐着侍酒,身上穿着雪青色外裳,蝶戏水仙的素白长裙…… 姓凤的,这个仇算是结大了。 第五十章 步步紧逼 文笙目光冷冽, 分卷阅读45 - 肉肉屋 分卷阅读46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46 好一会儿才自凤嵩川脸上收回来,寻了一处空位坐下。 座上的凤嵩川见文笙没有照他的吩咐穿衣打扮,也目露不满,虎视眈眈与文笙对视片刻,才挑了下眉,露出轻佻的笑容。 他拍了拍巴掌,满堂肃静下来。 “诸位一路辛苦,明河县尊设宴为大家接风洗尘,大家无需拘谨。首阳先生的事已经出了,文友你们几个也不要太难过,吃了饭去好好休息。咱们在明河休整一下便早早回京。” 凤嵩川说了开场白,底下一片附和之声。 看出来明河县令对凤嵩川又敬又怕,等着凤嵩川反客为主把话说完,才战战兢兢欠身说了几句恭维话,底下人开始忙活,酒菜流水样送上来。 文笙注意看了看,主人家考虑得甚是周到,费文友几个前面还特意准备了精致的素菜。 凤嵩川不耐烦听明河县令拍马屁,领着众人喝了几杯酒,赶上费文友几个要为师守孝都很沉默,他觉着无趣,瞥眼见文笙坐在角落里坦然自如,皱了皱眉,嘴角露出一丝揶揄的冷笑,一伸手,将一边给他斟酒的那个美貌女子拉到了身边。 那女子措不及防,“哎呀”一声娇呼,身体向前一倾,手中的酒差点洒到凤嵩川身上。 席上几个平日自诩风/流的武将登时便发出了心领神会的窃笑声。 这下子轮到文笙皱眉了,这女子不知凤嵩川从哪处秦楼楚馆找来的,声音娇柔,举手投足透着一股受过训练的柔弱堪怜。 她若稍有大意,穿着同这女子一模一样的衣裳当众亮相,不免沦为笑柄,换做一般闺阁女子突然吃这么个大亏死的心都有了,更不用说还有脸去玄音阁学琴,这姓凤的为逼迫她低头就范,出手竟然如此歹毒! 凤嵩川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那女子白腻如玉的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别怕,跟本大人说说,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攸地将手缩回袖子里,低垂着头,一缕嫣红飞快自脸颊漫延到了颈后,近处看一片粉色,颇引人遐思。 她小声回道:“奴婢名叫孟蓁。” 凤嵩川微微一怔,这女子是明河县的乡绅们送来的,他原道是哪个妓/院的清倌儿,没想到竟还有名有姓的。 一旁明河县县令连忙赔笑解释:“大人有所不知,孟姑娘是我们明河有名的才女,往前数七八年,她家里可是本地首屈一指的大户,可惜生意上出了问题,又卷进了一桩官司里面,这才搞得家破人亡。平日里多亏大家照拂,帮她阻挡了那些狂蜂浪蝶,她才有机缘等到服侍大人。” 言下之意虽还是清倌儿待价而沽,好歹出身富贵,比寻常青/楼女子体面。 凤嵩川闻言来了些兴趣,笑了一声:“这么说失敬了,原来还是位大家闺秀。呵呵,都会些什么?可会抚琴?” 孟蓁那里含羞点了下头。 凤嵩川哈哈大笑:“好。那快弹上一曲给本大人听一听,看看这才女之名是不是你们县尊夸大其词。” 席上气氛登时欢快起来,明河县令笑嘻嘻的,赶紧命下人拿了张琴来,就连费文友和几个师弟也都停箸露出一副瞧好戏的模样。 一个娇弱美貌的妙龄少女,在他们眼中就像个小玩意儿,论音律他们都是内行,说会弹琴不过班门弄斧搏他们一笑,谁也不会当真觉着是一种冒犯。 叫他们意外的是,这孟蓁弹起琴来技艺娴熟,还真是颇有几分火候,她弹了一首《月儿升》,清冷寂寥,许是触景生情,在座众人都听出其中顾影自怜之意。 一曲弹罢,不说在场的军官乡绅捧场喝彩,连善琴的费文友都微微点了点头。 凤嵩川挑了口菜放入嘴里大嚼,微微眯起眼来盯着孟蓁看了片刻。 明河县令心中忐忑,赶紧提醒:“还不给凤大人斟酒!” 孟蓁还未从适才琴声中缓过劲儿来,脸色犹带着苍白,柔顺地上前,目光低垂,微微蹲身,轻抬皓腕为凤嵩川把酒斟上。 凤嵩川拿起酒盏一口干了,砸吧了一下嘴,不知是在回味酒香还是适才那首琴曲,方道:“确实不赖,本大人听着比那些自命不凡之辈强太多了。既是才女,琴棋书画想来样样精通,琴弹得这样好,画画也不差吧?” 说着凤嵩川席上站起身,不由分说,一挥手,命令道:“来人,笔墨伺候!” 满堂都在他气势的压迫之下,孟蓁纤弱的身体有些发抖,就连明河县令都捏着把汗,心道幸好事先打听过这凤嵩川的癖好,孟蓁还真是能写会画,不然凤嵩川话都说出来了,他们岂不是弄巧成拙? 堂前很快空出一张桌子来,摆上笔墨纸砚。 孟蓁提笔站在桌前,手还在抖个不停。 明河县令解围道:“咱们先喝着,叫她慢慢画就是。来,下官要代明河的父老敬凤大人,大人英雄盖世,国之栋梁,此番能到我明河来,实是我全县百姓的造化。” 孟蓁勉强闭眼平复了一下心情,咬着唇埋头开始作画。 她画的是一幅牡丹图,牡丹寓意着富贵,不管什么样的场合,画这样一幅画都不会出错。 文笙冷眼旁观,她觉着凤嵩川搞出这么多事来,用意还在折辱自己。适才那句“比那些自命不凡之辈强太多了”指桑骂槐实在太明显了。 孟蓁这画之前显然练过许多次,布局想都不想,下笔飞快,用墨酣畅淋漓,花团锦簇,看着就十分喜人。 一幅画,她用了小半个时辰画完,手按在画卷两旁,撑着桌子站了一阵,才觉两腿不那么酸软了,回来向凤嵩川复命。 早有人把她这幅牡丹图悬了起来,凤嵩川击掌赞道:“不错,如此才华埋没了可惜,孟蓁,你可愿跟了本大人,冲着凤某的面子,日后就算从玄音阁里帮你找个师父,指点一下你音律也不是没有可能。” 堂上顿时鸦雀无声,孟蓁更是惊得呆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盈盈拜倒,哽咽道:“承蒙大人不弃,奴家必定侍奉好大人。” 凤嵩川这才志得意满笑了一声,抬头望向了座中,懒洋洋道:“起来吧。我听说席上还有一位才女,非常善于画画,不知同你比起来,孰高孰低?” 第五十一章 得罪彻底 突然被凤嵩川点到,一时席上各色目光都落到文笙身上。 一路同来的多是惊愕,像费文友几个不知道文笙之前已经将凤嵩川得罪,没想到凤嵩川会这么大张旗鼓地针对她,兵马卫的军官是没想到队伍里同行的竟然有个女子。 而明 分卷阅读46 - 肉肉屋 分卷阅读47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47 河县一众乡绅的神情就龌龊多了,显是想什么的都有,眼睛不够使,堂而皇之地左瞧瞧,右看看,将文笙同那孟蓁放在一起作比较。 文笙暗自冷笑,被人家欺负到头上来,若是还不还手,那也不是她顾文笙了。 既然你姓凤的要当众撕破脸,就别怪她做事不留余地。 反正已经无法善了,至于得罪凤嵩川之后他在京里有多大势力,会给自己带来多少阻碍,这些暂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大丈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顾文笙绝不受这份恶气。 文笙面无表情长身站起,一甩袍角,离了座位。 只这一个动作,就打破了许多人对她刚刚生成的女子的印象。 无它,她这副男儿的做派太熟稔了。 看看她,再看看那俨然小鸟依人的孟蓁,不经凤嵩川点破,哪怕她模样生得再是俊俏,身体再是单薄,也不会有人疑心她混淆了阴阳。 “既然大人要看,那我就献丑了。”文笙沉声道。 凤嵩川挑了下眉,这是他之前逗弄文笙的原话,她此时一字不错说出来,莫不是要认输服软? 晚了!这女子仗着将军府的举荐便想一步登天进玄音阁,全不把他放在眼里,越是这样的人,他越是有兴趣慢慢折辱着玩。 “哈哈,本大人拭目以待,到要瞧瞧你画的画比孟蓁姑娘强上多少。” 这话一出,连孟蓁也抬起眼来,以楚楚可怜地目光望着文笙。 文笙对凤嵩川拿她和个清倌儿相提并论不为所动,走到桌案前,看了看桌上的笔墨纸砚,向着明河县令一拱手,道:“县尊大人,可有大些的画纸?” “啊?哦!”明河县令回过神来,向凤嵩川望去。 凤嵩川嗤笑一声,挥手吩咐:“给她拿那最大的纸!” 画纸越大画着越费力气,他还不信了,这小娘们儿能画出什么惊世之作,等她挖空心思画完了,管她画的什么,自己都要说比不上孟蓁那幅牡丹图,难道这席上还有谁敢同他唱反调? 等着看她羞愤欲绝就是。 巨幅的画纸很快拿来,铺满了整张桌案。 文笙道了声谢,提起笔来简单试了试笔尖的微润,蘸了墨在纸上开始作画。 凤嵩川存心留难,稳坐席上,自顾自喝酒闲谈,也不去关心文笙画的什么,孟蓁强抑好奇,守在边上服侍他。可余下的人却管不了那些,难得一见两位美人斗画,人人伸长了脖子想抢先一观,看看文笙画的究竟是什么。 离得近的很快看出来,这位顾姑娘画的竟是人物。 她画的这个人面目狰狞,形如厉鬼,只看脸一股杀气便扑面而来,笔法十分犀利,完全不像出自女子之手。 酒宴上斗画,不可能等得太久,文笙这幅画也是重意甚于重形,画上几人打眼一看,不管神态还是动作都栩栩如生,但细观衣裳纹理却有许多一笔带过,背景更是大片留白。 不到半个时辰,也就是先前孟蓁一幅牡丹图的时间,文笙已经在这一大张画纸上完成了一幅完整的水墨人物,这得益她繁简处理得当。 画上看背景是一间内室,共有三人。地上一人宛如凶神恶煞,抢在床榻前,两手高高举起了一个婴儿,眼看着便要脱手掷出,用力摔向墙壁,而那小小婴儿手脚浑圆煞是可爱,此时小腿用力蹬着,两手扎撒在空中,在拼命啼哭。 最叫人动容的是榻上一个妇人,抢在那恶鬼身前,一脸惶急惊恐,徒劳地伸开双臂,想将婴儿接住。 可不管谁人一看这画,都心知肚明,她绝不可能接到那小孩子。 只是一幅画,却叫观者紧张地心头“砰砰”乱跳,好似下一刻鲜血飞溅,惨剧就会发生在眼前。 堂上渐渐鸦雀无声,虽然这幅画文笙只是根据当日在陈家老店听的那段书想象而作,可在座的还有一些兵马卫的军官,一看就知道这画的是东夷人进犯彰白两州,大肆奸/淫掳掠的情形。 凤嵩川有些坐不住了,他没有理会孟蓁递过来的酒盏,两手按着桌案,眼望那幅画想挑出点什么毛病来,只是此时从他这个方向还看不到画的全貌。 顾文笙退后两步,完全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道:“麻烦挂起来吧。” 这一大幅画被悬了起来,堂上气氛登时因为它变得有些阴沉。 凤嵩川哼了一声,正要以她破坏了众人的好心情为由,判她这幅画不及孟蓁的牡丹图,文笙却已去桌前换了一支粗毫,朗声道:“这画还需配诗一首,请诸位稍微一等。” 她迈步上前,就在这幅画的右侧留白处笔走龙蛇,字迹正介于行草之间,非常好辨认,因为地方足够大,每个字都近乎拳头大小,笔势端凝,真的是刚如铁画,柔若银钩。 明河的乡绅多识字,随着她运笔如飞,周围已有人跟着念了出来:“坐莫动膝立掩跗,恪守清贞不得污,生平弗敢高声语,唯恐惊扰大丈夫……” 念到这里,那人才蓦地意识到这竟是一首讽刺诗,连忙尴尬收声。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画上,只见那诗道: “坐莫动膝立掩跗,恪守清贞不得污,生平弗敢高声语,唯恐惊扰大丈夫。稚儿惨死身遭辱,何见壮士救遗孤。频频宴上歌舞醉,问妓可堪抚琴无?” 此时文笙已将八句诗全部写完,将笔往桌上一搁,冲着堂上众人深施一礼:“在下不胜酒力,先行告退。”说完了转身扬长而去。 其实她自坐下滴酒未沾,哪来的不胜酒力? 八句诗好似画上那妇人于绝望中发出的呐喊,化作一记巴掌狠狠扇在凤嵩川脸上,凤嵩川铁青着脸盯着那幅画,像是要以目光将它戳个窟窿出来。 堂前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第五十二章 另谋出路 明河县搞的这场洗尘宴在诡异的气氛中草草收场。 明河县令后悔不迭,虽然他私下里反复叮嘱本县的那些乡绅,叫大家把嘴闭得严一些,但在场的除了这些人还有大兴兵马卫的很多军官呢。 凤嵩川早晚是要回京里的,等他人一走,谁还会害怕,凤嵩川想在酒席上羞辱一位美貌女子,结果自取其辱,这是多么好的谈资,他们茶余饭后怎么可能憋住了不向旁人讲? 估计着用不了多久这首“频频宴上歌舞醉,问妓可堪抚琴无”的骂诗就会传遍大兴。 读书人骂人不带脏字,惹急了却足以叫一个人遗臭万年。 这可该怎么收拾? 而此时处在 分卷阅读47 - 肉肉屋 分卷阅读48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48 漩涡中心的文笙却没有被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冲昏头脑。 凤嵩川是世所罕见的高手,加上性情骄纵行事无所顾忌,一怒之下当场取了自己的性命也是极有可能的事,当着众人写那首诗时,文笙已经将生死置之了度外,可出乎她意料,凤嵩川看到那首诗,虽然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她焚化,屁股却好似长在了座位上,愣是坐在那里一动也未动。 按凤嵩川的为人推测,这事情不算完,他必定会用更加恶毒的办法来找回面子。 而她同凤嵩川相比,不管是武力权势还是经验人脉,无不落在下风,下一次未必会有这样的好运气。 文笙不想坐以待毙,她决定去探探费文友的口风。 毕竟她这次进京是费文友应了李曹所托,自己进京之后,能否进玄音阁,还要看费文友是否尽力,而经过这些天的接触,文笙觉着费文友和他几个师弟虽然难打交道,但正因为乐师们这份深入骨髓的高傲,才使得他们若无必要,懒得说谎。 酒宴散后,文笙独自去了费文友的住处。 费文友正在擦拭他的古琴,对于文笙来找他并不觉着意外。 “顾姑娘,你画确实画得很好,为人也很有急智,只是我不觉着你方才那是聪明人的做法。眼下白彰两州的惨事正在民间流传,你那诗用不了多久就会跟着传开,你可知道,如此一来你要得罪多少人,尤其是凤大人。” 这些利害,文笙都知道,她来找费文友也不是想请他由中代为调和,只是想着多了解了解眼下的大对头凤嵩川。 费文友到是没有瞒她:“凤大人当年曾经追随过国师,同许多乐师都有交情,后来更因救驾有功,得到国主的赏识重用,他的面子,比你想像中要大得多。” “费先生,依你看,我是否还有可能进入玄音阁?”这是文笙眼下最为关心的。她虽然隐隐有了答案,毕竟还想着听费文友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 果然,费文友淡淡地回答:“我正想寻个机会和你说这件事,这一路上你若没有办法取得凤大人谅解,化干戈为玉帛,恕我没有办法完成李录事的托付。” 言下之意,到京之后,他连为文笙在谭国师以及诸位权贵跟前提一句都不会。 文笙微微蹙起眉,到玄音阁学琴的机会她原本十分珍视,谁想中途竟会生出这样的变故。 不要说学琴,就是叫她在生与死之间选择,她也不会向凤嵩川那等人低头。 费文友难得自琴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虽然赏识文笙的才华,却颇为不喜她身为女子如此刚强。 念着答应了李曹,才耐着性子点拨她道:“你与凤大人原本素不相识,何来那么大的矛盾?你要知道,自来男人为天,女人为地,他独独针对你,你觉着是刁难,其实在他而言却是难得的欣赏,我这么同你说吧,凤大人虽然年逾不惑,却一直未有妻室,他在京中的几房姬妾都是难得的才女。你今日当众给他难堪,令他名声受损,按凤大人的脾气,我也猜不到他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事来,不过好在你是女子,不妨去服个软认个错,你可以得尝心愿,他也算成就一段佳话,没有白白被你骂。” 什么佳话?费文友没有明说,等着文笙心领神会。 自然是凤嵩川英雄雅量,不予计较美人的出格之举,那位当堂写了骂诗的顾姑娘从此跟了他,什么事情一扯上男女风/流韵事,就会变得面目全非。 凤嵩川应该也是打了这样的主意才强忍着没有当场发作吧。 在费文友看来,女子天生就应该像蒲草一样攀附于男人。凤嵩川这等人物能看上文笙,实是文笙祖坟上冒青烟,不存在她愿意不愿意的问题。 可文笙生平最厌恶的恰恰就是这种论调。 有些人,你可以试着努力去说服他,而费文友这样的,他的观念早已经是根深蒂固,和他说再多也是徒劳。 何况这天底下,有太多的人和他抱着同样的想法。 文笙叹了口气,道不同不相为谋,她借先贤的话回答费文友:“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说罢不再多言,施礼告辞。 我想进到玄音阁学习音律,如果可以,哪怕叫我做那最下等的差事我也愿意,可若要我必须放弃尊严出卖自己,违背心中的“道”,那还是算了,我要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活。 长夜寂静,文笙辗转难眠。 这种形势之下去京城还有什么必要?有凤嵩川在旁虎视眈眈,费文友几个乐师也都不是同路的人。现在的自己实力还是太弱小了,硬抗下去做不到玉石俱焚,最可能的结果是自己如流星一样划过这个世界,而凤嵩川却不痛不痒。 前生后世加起来,她也只活了十几年,有太多的风光没有领略过,为什么非要在玄音阁这棵大树上吊死,不另寻一条出路呢。 文笙打定主意,要在接下来的路途上寻机脱离灵扶回京的队伍,悄无声息摆脱这姓凤的纠缠。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等到她足够强大的那一天,再来与这凤嵩川算一算旧账也不晚。 第五十三章 分道扬镳 文笙决意要避开凤嵩川的耳目脚底抹油。 既然要分道扬镳,自是越早越好。 只是她刚在大庭广众之下讽刺了凤嵩川,此时县衙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她。 文笙不动声色,安然高卧。 众人在明河休整了两天,腊月二十九一大早起程,继续赶往大兴。 这两天凤嵩川新得了美人儿,有孟蓁昼夜陪伴,足不出户,好似忘了和文笙之间的恩怨。 走的时候凤嵩川叫明河县衙的人帮他备了几辆马车,他带着孟蓁上了打头的那一辆,费文友几个也都跟着改乘马车。 安排到文笙这里,麻烦来了,凤嵩川吊着白眼看了看她,冷哼了一声,当着众人的面道:“顾大才女不是想进玄音阁学习音律吗?那说起来首阳先生要算是你师祖一级的前辈,你与他扶灵,一不戴孝,二不步行,这成什么体统?别说本大人没有提醒你,你若是继续这么目无尊长不懂礼数,到了京里别说玄音阁不会收你,任何一个乐师都不会拿正眼瞧你。” 说完了这番话,他冲着兵马卫的军官们斥道:“看着她扶棺步行,不许掉队。” 队伍中原本有扶棺步行的,全都是最低层的大兵,身体强健,受过很多训练,一天路走下来并不觉着特别辛苦。 文笙却不行,她在几个月之前还是个 分卷阅读48 - 肉肉屋 分卷阅读49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49 见风就倒的病弱小姑娘,这段时间事情又多,虽然已经十分注意调理,比起她上一世来还有不小的差距,要跟着当兵的长途跋涉,遭罪不说,不用太久,只要四五天折腾下来身体非累垮了不可。 不过出乎凤嵩川和费文友等人的预料,文笙一句话也没有反驳,更没有服软求饶,她沉默地照做了。 不就是走路吗,有首阳先生的棺木在车上,害怕颠簸,本来也不能走得太快。文笙自忖咬牙坚持一下还跟得上,她不怕吃苦,身体吃苦头远远不及精神上受到压迫叫她无法忍受。 开始数里还好,文笙只是觉着两腿酸疼,呼吸不畅,脚步越来越沉重,她竭力调节着步履,试图跟上旁边兵士的节奏,思绪飘飞出去,暗忖脚下这“叭”的一声,到有点儿像是角音,角音属木,最是伤悲,那“嗒”的一下,像是羽音,羽音属水,平和纯净,她现在满耳都是“叭嗒”“叭嗒”之声,像是有许多人在刻意弹奏,十分有趣。 文笙这般苦中作乐,手指微微动了动,怅然叹了口气,她虽然长了一双好耳朵,可惜只会听听,前世错过了学习的机会,而今想学了却只能纸上谈兵。 坚持到了下午,文笙脚下已经有些踉跄,汗水早打湿了她的鬓发,厚重的里衣黏在身上好不难受,一呼一吸间火辣辣的,最难捱的是每一步迈出去脚底下都针扎样得疼。 脚底肯定已经磨出了血泡。 这一天的路途格外漫长。 一直走到天黑得看不到路,需要点亮火把,所有人都饥肠辘辘了,凤嵩川才下令就地休息,埋锅造饭。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靠店,夜里只能扎帐篷。 夜阑人静,文笙避着众人打水洗了脚,用绣花针将那些泡一一挑破,挤出了里面的血水,又穿上两层厚厚的棉袜,受条件所限,她没办法做得更多。 第二日照旧早早起程,文笙脚下虽然稍有蹒跚,却始终跟在棺椁旁边没有掉队,更没有哼过一声苦。 凤嵩川半躺在车里,温香软玉抱满怀,开始还得意洋洋地看好戏,见文笙这样,不知哪来的一股躁意,目光渐渐阴沉下来。 孟蓁依偎着他,好似柔弱无骨,以纤纤玉指捻起一块点心,送至凤嵩川嘴边,见他这样,不禁欲言又止:“大人,蓁儿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凤嵩川哼了一声:“你说就是。” “奴婢怎么觉着,大人叫那人跟着队伍步行,反到成全了她的好名声。” 凤嵩川也正是回过味来,才觉着心里不舒服。 好像每一次他特意刁难那顾文笙,最后丢了面子的人都是自己,那臭娘们儿不知道畏惧,反把自己当成了跳梁小丑,她这么一直硬撑着不低头,随队那些当兵的看在眼里,只会因此更加看扁了自己。 这该死的小贱人,早晚有你跪下来舔本大人靴子的时候,到时候想怎么揉捏就怎么揉捏,我要叫天下人看看,同我凤嵩川作对的就是这个下场! 孟蓁被他眼中突然迸出慑人的光芒吓了一跳,不敢再吱声。 凤嵩川伸手将车帘子放下来,收回目光,冷笑道:“她能忍,就一直忍着好了,我看要是这么走上一个月,她还能不能撑住了不求饶!”说话间古铜色的大手落到了孟蓁的酥/胸上,孟蓁吃痛脸上一白,却因着凤嵩川的脸色动也没敢动。 刚开始的时候,凤嵩川还时常关注下文笙是不是在走,能不能跟上队伍,等她来跟自己求饶,时间一长,文笙老是那副模样凤嵩川也烦了,将她抛在脑后一忽略就是大半天。 第三天中午,众人到达了何家渡口。 何家渡口地处三县交界,金钩河流到这里河面变窄,水流湍急,河上搭着浮桥,渡口也有船只专门载人畜过河。 过了河离大兴府还有五百余里,道路通顺,都是一马平川,这渡口平时人来人往的,聚集了不少人在此讨生活。 因为是大年初一,正赶上何家村的人在河边搭台子唱戏祭神,敲敲打打十分热闹。 何家渡口是三不管地带,自古以来民风彪悍,何姓是附近村子的大姓,全村老少一齐出动,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不亚于城里赶庙会。 队伍停下来,兵马卫的军官们张罗过河。 棺材太沉,没法走浮桥,只得叫了艘大船过来。 船靠岸,往上面抬棺材的时候,前头当兵的又踩到了淤泥里险些滑倒,好一通纷乱,等忙活完了,才有人突然发现一直呆在队伍当中的文笙不见了踪影。 第二卷 第五十四章 乡下戏班 文笙等这样一个脱身的机会等了很久。 何家渡口看起来龙蛇混杂,容易被坏人所乘,按说不是趁乱脱身的好地方,但此时再不走,真要被凤嵩川把身体彻底拖垮了,这三天当中她已经数次达到极限,都硬生生挨了过来,刚极易折的道理她也懂,先保住性命,其它的慢慢再说。 更何况,她刚才在人堆里恍惚看到了一个熟人的身影。 镖师云鹭,他怎么会在这里? 文笙强忍着脚上的伤痛,好容易等着凤嵩川那队人全都上了船,跌跌撞撞挤开人群,抬头四望,眼前全是黑压压的人头,哪里还有云鹭的踪影? 云鹭是个江湖人,在鲁百泉和傅长沙等人口中,此人的名声还挺不错的,难道他辞了镖师,又重操旧业了? 文笙想了想,又觉着不像。 他会不会还和那“三更雨”戚琴在一起? 找云鹭不好找,可若是戚琴的话,他那么大岁数,腿脚不灵便,再加上随身带着胡琴,文笙心中微动,往河畔戏台前挤去。 大年初一头一天,周围的人不管是贫是富,好歹身上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文笙,风尘仆仆,看上去像个叫花子。 那边台上不知正唱着什么戏,一个戴鬼脸的单手高举兵器,在同几个虾兵蟹将转圈子游斗,锣鼓声震耳欲聋,又有两个彩衣少年一溜跟斗翻上台,四下彩声雷动,气氛十分热烈。 戏班子里面的吹鼓手都呆在台子旁侧,负责敲锣打鼓的是几个壮汉,大冷的天敞着怀,眉飞色舞,十分卖力气。 其中有一个老者长眉白发,身体有些佝偻,怀抱着胡琴坐在角落里,时不时拉上几下,无精打采的,不是戚琴是谁? 文笙停在距离他几十步远处,站在人群里看戏。 台上“砰砰锵锵”一直热闹了一个多时辰,这场打戏才收场,那个鬼脸人被天上的神将打怕了,跪地连连求饶,最 分卷阅读49 - 肉肉屋 分卷阅读50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50 后被套上了铁链子,五花大绑拖下台去。 台下哄笑声四起,还有人嗷嗷叫着:“杀了他!” 文笙汗颜。这个戏班子一看就是野把式,半天下来一句唱词也没有,就是那打戏也是匆匆排就的,不知道练了几天,乡下地方老百姓看个喜庆热闹,不知戚琴混在里面又图得什么? 下面就是正式祭神了,何姓大户奉上猪羊五牲,几个神汉神婆煞有介事上台,人群开始涌动,要向后退让出些地方。 戏班子的人收拾了东西凑在一起,带队的去向主事人讨了赏钱,便要带着大伙先行离去。 文笙走近过去,戚琴抬头望见她怔住,显是未料到竟会在这里遇上。 文笙也没有更多表示,她在默默估量着对方,之前见面,这老者还是客栈里一个寻常拉琴卖唱的,看上去卑微且穷困,谁知道他竟会是“羽音社”成员,被云鹭视若神明的“三更雨”。 见识了玄音阁里那些眼高于顶的乐师,这戚琴在文笙眼中更显得神秘莫测。 戚琴目光中渐渐露出善意来,向着文笙微微一笑,作揖道:“顾公子,过年好,大吉大利!” 戏班子里翻跟斗的小子显是未搞清楚状况,闻言托了个木盘蹦跶过来,口中叫道:“大吉大利,讨个赏钱!” 文笙跟着笑了,向戚琴也道了声“过年好”,掏出块碎银子放到盘子里。 那小子嘻哈而笑:“哎呀,戚老,你的朋友真大方。老天爷保您心想事成,万事顺利!” 文笙拱了拱手:“多谢小兄弟吉言。” 戏台上鞭炮齐鸣,一时盖过了众人说话的声音,戚琴打了个手势,向外走出一段距离,目光落到文笙足下,道:“顾公子,容我多嘴问一句,你这是怎么了,为何会独自一个人来到这里?” “说来话长。戚老,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幸好遇见您,才不至两眼漆黑慌了手脚。” 文笙所说乃是实话,何家渡口这个地方来来往往的人虽然不少,却没有看到一家像样的客栈,她一个孤身女客,脚上又带着伤,住到乡下陌生人家中,着实不怎么方便。 那半大小子也跟了过来,闻言跳到文笙身边,抢过话去:“那就和我们一起将就将就呗,我们在何家村找了地方住,还要过几天才走。” 文笙望向戚琴。 她对戚琴是否会收留她并没有太大把握。 在离水,同她打过两回交道的人是云鹭,戚琴虽然也自承欠下人情,但那是对白麟远说的。如今白麟远人已经不在了。 眼下戚琴虽然看出她脚上有伤,正需要人帮助,但他是什么样的人物,只看云鹭那么小意伺候都不为所动,就可知他意志坚定心硬如铁,而且他不会无缘无故呆在这种地方混戏班子,必定有所图谋,种种情况分析,文笙觉着他未必愿意带上自己这么个累赘。 出乎文笙预料,戚琴并没有说别的,而是同她道:“你先在这里等一等,我去同班主说一声。” 那小子笑道:“他肯定会答应,你这朋友有钱嘛。” 看得出来,戏班子里的人并不清楚戚琴的底细,就这少年说话的神情语气,明显是和戚琴没大没小惯了。 果然戚琴只是好脾气地笑了笑,掉头去找班主,过了一会儿,回来招呼文笙:“走吧。” 戚琴他们住在何家村一幢老宅子里,院墙低矮,房屋年久失修,只在戏班子的人住进来之后才整理了一下。好处就是地方够大,前后院加上厢房草棚足有十几间,很容易就给文笙在戚琴隔壁腾出一间空屋子。 文笙安顿下来,顾不上别的,先处理脚上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 这地方不知在哪里买药,她拿了银子托那少年帮忙。 少年满口答应,一溜烟跑了,不知从哪里给她找来两只干蝎子,教她磨了粉往伤口上洒。 文笙不知好不好使,未敢轻试,去请教戚琴,戚琴叫她不急的话就先等一等。 这天入夜,云鹭过来,给她送了一瓶伤药。 第五十五章 《希声谱》 云鹭会来,文笙并不意外,她相信白天自己没有看花眼。 只是他们两个现在算怎么回事呢,文笙也听说了,乐师们听上去本事通天,能够轻易决定他人的生死,但其实他们自身非常脆弱,若是仓促遇敌,很容易就送了命,就像首阳先生偌大名声,骤然遇到刺客也只得任人宰割。 通常玄音阁出来的乐师,身边都会有专人保护。 羽音社的成员异常神秘,但文笙猜想他们的情况应该也差不多。 像戚琴这么大的名气,偏又常常混迹于市井的,身边竟然没有护卫,这种情况非常少见,难不成云鹭几番争取,终于心愿得偿,以后就算是跟着他的救命恩公混了? 云鹭放下伤药,好奇地问她道:“顾姑娘,你是跟着白天扶灵的队伍到的何家渡口吗?怎么会受伤的?” 上次在大牢里没顾得细看,这次相处的时间一长,文笙又没有刻意隐瞒,他自然看出来眼前这顾九竟是位姑娘,那诧异劲儿就别提了,暗暗惭愧在离水时简直成了睁眼瞎,那么多年江湖都白混了。 文笙便将她如何帮着李曹揪出了京里来的奸细,李曹说通了费文友推荐她入玄音阁的经过说了一说。 她不想就她和凤嵩川的恩怨讲太多,只简单一提凤嵩川因为她是女子而诸多刁难,最后双方撕破了脸,她被迫跟着队伍步行了几天,最终在何家渡口趁乱脱身。 云鹭刚开始听着还有些惊讶,等到后来,听到凤嵩川的名字,面上露出了了然之色,仿佛文笙受到这样的待遇再正常不过。 待文笙说完经过,他犹豫了一下,试图安慰文笙:“这样也好,你大约还不清楚,不光那姓凤的,和玄音阁有关系的有一个算一个,他们那些人自觉高人一等,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你就是到了京里,侥幸进去了,也别想学到什么东西,还要时时受人欺负。这样和他们分开了,往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回头等我跟戚先生说一声,看能不能抽时间把你送回离水去。” 文笙笑了:“别,我好不容易才从家里出来,等过两天脚好了,就到处走一走。” 云鹭知道她和自己认识的那些女子行事大相迥异,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不知该如何劝说。 纠结了一番,他干脆把话先咽回肚子里,关注起了文笙所说费文友琴审奸细陈慕的细节。 文笙所说的这些消息,都是他和戚琴之前没办法打探到 分卷阅读50 - 肉肉屋 分卷阅读51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51 的,云鹭知道戚琴关心这个,连忙去将他请了过来。 他二人并不知道杀手商其在首阳先生身边有内应,更加无从知晓陈慕死之前供出来一个“鬼公子”。玄音阁的人如此不地道,文笙觉着自己没有义务为他们保守秘密。 叫文笙没有想到的是,戚琴不但听说过“鬼公子”的大名,还知道首阳先生死前曾得到了一本《希声谱》。 “关于‘鬼公子’的传闻我到是听说过两三件,之前还觉着有些夸大其词,可若是连商其这样的人都对其俯首帖耳的话,这人恐怕确实难以对付。东夷人是信奉鬼神的,习俗如此,他敢叫这绰号必定有过人之能。” 云鹭一旁听着,他早年虽然也常与一些有名的贼寇打交道,东夷毕竟距离他的生活太远了,在这方面戚琴远比他有见识。 这也是他愿意重出江湖追随戚琴的原因,除了戚琴救过他的命,他和乐师相互间照应对彼此都大有好处这种种原因之外,更因为戚琴的为人叫他信服。 “‘鬼公子’是东夷权贵?”文笙问。 “据传是他们新任大首领晏山的同族晚辈。此人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既称公子,年纪应该不大。不过此人做事异常阴狠,之前就是他把大批海盗纠合到一起,使计撺掇他们进犯白彰二州,使得两州百姓死伤无数,犯下滔天罪孽。晏山正是借此把纪将军拖在岸上无暇东顾,趁机收服东夷各部,就任了大首领。” 这么说此人不光手段残忍,且深谙兵法之道。难怪只是提起他的名字,就将陈慕吓成那样。 云鹭自从追随了戚琴,信心暴增,海寇进犯白彰二州虽然最后以纪将军彰州大捷收尾,之前却死了太多无辜百姓,但凡有血性的大梁人无不以此为耻,对这始作俑者更是恨不得抽筋剥皮,他听到这里,忍不住道:“若是那疯狗商其是要同他联系就好了,咱们可以趁机将这‘鬼公子’抓住,送去白彰两州千刀万剐。” 文笙闻言望望他,又看了看戚琴,这才知道这两人藏身这里,竟是为了对付商其。 应该是自年前云鹭向鲁总镖头辞行,离开离水,他们二人就在为这件事而奔波吧。 若说是与那东夷杀手有什么深仇大恨,不管云鹭还是戚琴哪个看着也不像,只是为了国仇而打抱不平?文笙突然想起了那只闻其名的《希声谱》。 “戚先生,《希声谱》是一本什么样的曲谱?” 戚琴冲她笑了笑,道:“你知道,玄音阁的乐师们学的是谭国师所授的妙音八法,而羽音社的人相互间忌讳询问师承,我掌握的这点儿本事大多来自于自己摸索感悟,据我所知,和那妙音八法颇有异曲同工之处。传说这《希声谱》中虽然蕴含巨大的威力,却与大家所会的法门都不相同,我拉了大半辈子的胡琴,难免好奇,世间每传出现一本,就会忍不住跑去瞧瞧。” 说到这里,他爽快承认:“首阳先生得到《希声谱》后不久我就听说了,可惜等我追去,他人已经到了离水,住到了纪将军府中。老头子只好一旁干看着。谁想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商其在附近?” “哈哈,顾姑娘你反应到是不慢。几天前,离此数十里外一个戏班子在排驱鬼戏的时候,被一个穿白衣的小个子将所有人虐杀干净,云鹭好不容易才找了这么一个差不多的班子,他要是不来,正月里我们就日日唱下去。若是敢来,老头子便可以顺便还白少爷那个人情了。” 第五十六章 梦回洛邑 文笙想起了白天戏台上那个跪地求饶的鬼脸人。 商其会将其看作是大梁人对鬼公子的不敬吗? 不管云鹭还是戚琴都好像颇有把握的样子,云鹭还和文笙道:“白天你们那队人里面不少都穿白带着孝,我怕商其混在里面,特意凑近了瞧了瞧,只是没有留意到你。放心,凤嵩川和玄音阁的人已经带着首阳的棺材坐船走了,就算有兵马卫的人留下来找你,咱们也不怕。” 文笙笑着道了谢。 那两人自去安排布置,文笙处理好脚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又将酸疼肿胀的两腿好好揉捏了一番,方才换了衣裳倒头睡下。 虽然这地方条件十分简陋,躺在单薄硌人的被褥里文笙觉着浑身就像散了架,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心里却难得觉着踏实。 外间不时响起说话声、咳嗽声和踢踏走路声,渐渐的,文笙朦胧睡去,她睡了自离开离水以来最沉的一觉。 第二天文笙被敲锣打鼓声惊醒,只觉头昏沉沉的,看外边已经天光大亮,咬牙硬撑着爬起来出去洗漱,在院子里和戚琴走了个迎面。 戚琴微微点头,没有其它表示,看来昨夜一切正常,商其并没有露面。 戏班子白天还要去河边唱大戏,何家村的大户请他们正月里连唱好几天。 文笙就搬了个小板凳,戏班子走到哪里,她跟到哪里。 戏班子里除了班主和戚琴,其他人年纪都不大,台上扮鬼的那个名叫江牛儿,只有十九岁,去年秋天才成的亲,如今媳妇有了身孕,他便趁着农闲出来在附近几县跑一跑,赚点外快补贴家用。 江牛儿是家里长子,生得浓眉大眼,性子滑稽讨喜,在台上卖力气,台下待人也热情,刚半天就和文笙处得熟了,直说要将自己十三岁的亲妹子介绍给文笙当媳妇。 他这话一出口,便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那翻跟斗的少年凑过来嬉笑道:“牛儿哥,咱庄户人家实实在在,就你那妹子粗手笨脚的,找我这样的还差不多,顾公子一看就是读书人,娇贵着呢,你快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众人又是一阵笑,江牛儿脸上一红,冲那少年扬了扬拳头:“死小子,讨打!” 那少年扮了个鬼脸,撒腿跑了,边跑边叫:“大舅子,快来抓我啊!” 文笙坐着看他们嬉闹,忍不住露出笑容来。 那少年跑了一圈,疯闹得够了,回来经过文笙跟前,打量了她两眼,突道:“咦,顾公子你脸怎么这么红?” 他以为文笙脸皮薄,被大家调侃得不好意思,问完这话之后吐了吐舌头,调头跑远了。 文笙这会儿觉着身上一阵阵发冷,整个人像是浸在了冰窟窿里,连骨头缝都跟着隐隐作痛,头晕目眩,胸腹间涌动着一股泛着恶心的躁意。 即使是前两天步行赶路最煎熬的时候,她也没觉着这么难受。 文笙暗道一声“糟糕”,她这身体底子还是太弱了,赶了几天的路,刚一放松竟 分卷阅读51 - 肉肉屋 分卷阅读52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52 然就发作起来。 若只是累着了还好,别是染上伤寒什么的,眼下所处的环境缺医少药,一旦她病倒不起,谁知会发生什么事? 文笙的异样很快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江牛儿挨过来,口里道:“顾兄弟,你脸色怎么这样差?”伸手要往她额头上探。 戚琴抬手以琴弓将他隔开,仔细看了看文笙。 文笙此时也抬头看向戚琴,面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长长的睫毛翘着,双眸如含秋水,戚琴还未如何,江牛儿在旁边竟是看得晃了神,被戚琴一扒拉,猛然回过味来,连羞带臊闹了个大红脸。 文笙这会儿人已经昏昏沉沉的,看什么都是影影绰绰的重影,她还待强打精神说话,戚琴皱眉道:“你需得赶紧回去躺着,别担心,我找人去帮你抓药,好好睡一觉发发汗看能不能强些。” 他抬头四望,却不是在找云鹭,商其随时会出现,戏班子这十来个人他也不敢叫离开视线,最后还是托了何家村的人跑腿,就近找个乡下郎中开方抓药。 等药抓回来,文笙已经烧得快迷糊了,戚琴见台上已经演到了神将下凡一折,就差最后捉鬼了,便商量班主快点糊弄完了好回去,班主颇为后悔昨天松口收留了文笙这么个大/麻烦,看在银子的份上叫大伙草草收了场。 回到村子里,戚琴把赶着要照顾文笙的几个臭小子轰走,找了东邻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帮忙煎好了药,亲眼看着文笙迷迷瞪瞪把药喝下肚,躺下睡着,这才稍觉放心。 这一晚,文笙睡得极不安稳,沉浮之际,她似听到了窗外淅淅沥沥下雨的声音。 她早忘了身处何家村,又是在冬季,怎么会有雨打芭蕉之声? 朦胧间她好像回到了洛邑家中,床榻上躺着一个人,纤纤素手带着微凉轻触她的脸颊,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叹道:“笙儿不哭,娘最不喜欢看到笙儿掉眼泪了。娘已经和你爹爹说好了,一定要叫我的孩子一辈子过得自由自在,人之一生也就是短短几十年,娘想看着笙儿开心快活……” 文笙在枕上辗转挣扎,娘亲去世的时候她只有八岁,那一段往事就此埋在她的记忆深处,此刻她徒劳地想将母亲留下来,满脸都是湿汗,泪水自她紧闭的两眼中不停渗出,滴落在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床榻边上站了一个白色的身影,文笙潜意识里知道那是她的父亲,顾家行六的顾君孝。这个梦里父亲始终没有说话,文笙却能感觉他那深切的悲伤之情。 母亲去世的时候,父亲并不是像她梦里穿的白衣裳,但从那时候起,他就再不喜欢穿颜色鲜艳的衣裳,并且一直没有续弦,父亲的琴就像此刻屋外的雨,总是寄托着无限的哀思。 雨不知何时停住,文笙突然惊醒,外边天还黑着。 她头晕目眩,硬撑着坐起来,半晌猛然回过神,适才她半梦半醒间听到的不是雨声,而是胡琴响。 戚琴绰号“三更雨”,这大半夜的,难道竟是商其杀来了? 第五十七章 月夜琴杀 屋外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声响。 文笙摸着黑胡乱披了件外袍,找到鞋子穿上,踉跄了两步,推开了房门。 房门“吱扭”一声响,静夜里听上去有些瘆人。 院子里自然没有下过雨,上弦月如同金钩,满天星光璀璨,映得院子里遍地都是银辉。 草垛边上站了一个人,灰袍白发,手提胡琴,正是戚琴。 “戚老……”文笙见状有些担心。 戚琴闻声转过身来,脸背着光在暗处,文笙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只听他道:“没事了。云鹭去追那条疯狗,片刻即回。夜里风大,你还病着,呆在屋子里不要出来。” 疯犬商其果然来过。 文笙虽然觉着手脚发软,方才出过那一身透汗,鼻子却是难得通了气,她着意嗅了嗅,院子里弥漫着一股血腥气,忍不住担心地问道:“戚老,您没事吧?” 戚琴迈步走近:“没事。那条疯狗心志之坚出乎人预料,受伤之后挣脱了我的琴音掉头逃匿,他伤得不轻,只看云鹭能不能追到他将其留下来了。” 文笙退回到屋里,借着屋外的星光摸索着点上了油灯。 戚琴也进了屋,他身上整整齐齐,神情如常,只看外表与平时没什么两样,完全想不到他适才刚经历过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之战。 文笙回过神来,竖着耳朵倾听了一阵,奇怪地道:“怎么大家都没有醒?” 戚琴借着灯光将文笙由头至脚打量了一遍,好像和文笙初次相识,目光中带着审视,还有些微不解,他没有回答文笙的话,而是问道:“你好了?刚才是什么感觉?” 刚才?刚才她做了一个有关前生的梦,梦见娘亲去世前的情形,不觉出了一身透汗,哭湿了枕头,到这会儿那种锥心刺骨的哀痛还未消散得干净,同时又不禁盼望着天人永隔的至亲再来入梦。 戚琴这般问,必有缘由,文笙如实回答:“我在睡梦中恍惚觉着屋外下起雨来,那梦境叫人伤心难过之至,突然醒来,觉着有些不对,这才开门瞧瞧究竟。” 戚琴注视着她:“你这会儿身体可觉着不适?” 文笙自己手摸着额头莞尔笑道:“出了汗,已经退了烧,这会儿觉着比白天强多了,还有点儿头重脚轻的,总算不会耽误事了,真担心一病不起给你们添麻烦。” 戚琴摇了摇头示意无妨,还待说什么,外边突然传来“咔”的一声,两人警觉往门外望去,戚琴率先道:“看看,是不是云鹭?” 果然是云鹭回来了,带着一身寒气,身上脸上蹭得又是泥又是水,颇显狼狈。 文笙留意到,他是空着手回来的。 云鹭进门就一屁股坐到板凳上,喘了两口气,颇为不甘地骂道:“奶奶的,这么好的机会,竟然叫这杂/种逃了。” 戚琴和云鹭做好了准备,就等着疯犬商其现身。尤其是云鹭,这几天一直不敢轻离戚琴左右,夜里就歇在房顶上。今夜邻居家的狗一吠辄止,云鹭便起了警觉,等看到一个细小的白影子慢慢飘落到院子里,立时便意识恶客上门,他等的正主儿来了。 说实话,云鹭自知自己的斤两,若不是后面有“三更雨”戚琴为他壮胆,他绝不敢藏在此处,等着袭击这臭名昭著的东夷杀手。 那白影子站在院子中间,侧耳听四周的动静。 夜阑人静,庄户人家的院子充斥着梦中呓语的声音,打鼾磨牙声,还有或 分卷阅读52 - 肉肉屋 分卷阅读53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53 粗或细的呼吸声。 云鹭听着来人似是“嗤”地一声轻笑,手中寒芒一闪多了把短刃,跟着身形一晃,就要往厢房里去。 厢房里睡着包括江牛儿在内六个年轻人,云鹭见他要捡人多的屋子先下手,不敢再迟疑,飞身自房檐上跃下,轻如狸猫手起刀落,向着那人影后背扎下。 猝然遇伏,那白影儿虽然吃惊,却并未慌乱,身体不可思议地扭曲了一下,如一缕烟雾随夜风飘忽未定,云鹭这原本势在必得的一击竟然落了空。 来人反身便要还击,此时一旁戚琴所在的屋内突然响起胡琴声。 第一个音响起,入耳竟似黯哑的哭泣声,来人身子巨震,顾不得再应付云鹭,转身就要循着琴声扑去。 云鹭身子一侧挡住了他去路,使出浑身解数,抵挡着来人那疾如狂风骤雨的杀招,云鹭深知,杀死商其固然重要,乐师更不容有失,只要戚琴无恙,控制商其那是早晚的事。 果然他只硬挨了一瞬,胡琴声突然变得激越起来,连着几个回转滑音,来人的招式大见散乱。 云鹭一击未中被他闪开,戚琴那里已经由徵转羽,琴声婉转,仿佛其中真夹杂着咿呀人语,那是白彰两州深陷战火的百姓在挣扎呼救,是枉死在商其刀下的亡魂在诅咒呻/吟。 商其终于受不住了,一招未能躲开,被云鹭手中刀深深扎入了前胸。 垂死的威胁令他猛然清醒过来,暂时摆脱了琴声的控制,意识到此地是个专门为了对付他预先设下的陷阱,顾不得再害人,掉头往村外奔去。 云鹭自恃腿脚灵便随后追去,几下杀手竟奈何他不得。 商其负伤且战且逃,竟一路逃到了何家渡口,云鹭阻拦不住,眼睁睁看着他跃入了金钩河。 云鹭空手而归着实沮丧,今晚这一战不说旁的,他的身手比之商其弱了不是一星半点,离开江湖这两年,他是过得安逸了,可也不复当年之勇。 戚琴没有因之责怪他,而是温言道:“我估计那商其没有一两个月好不了,你这段时间也累得不轻,今晚好好休息,其它的事明天再说。” 安置好了云鹭,他向文笙招了招手:“你随我来!” 文笙摸不着头脑,随他出了屋,踏着清辉来到厢房外,屋里鼻息沉沉,呼噜声此起彼伏。 戚琴回过身来,以手里的琴弓往四周划了个圈子,同文笙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听动静?今晚这院子这么多人,除了我和云鹭,你是唯一一个醒着的人。” 第五十八章 隐士王昔 今夜戚琴无意惊动戏班子的人。 他这么多年浸淫胡琴,对琴音的控制早已是炉火纯青收放随心,夜里这一段胡琴,在商其听来惊心动魄,可对其他人却没有这么大的影响,甚至会叫他们睡得更沉。 所以文笙突然惊醒,还出门来察看,着实出乎戚琴的预料。 就像同一首乐曲听在不同人耳中,会有不一样的感触,不管是那妙音八法还是他自行领悟的琴曲,用在不同的人身上,效果也会有很大的差异。 有些人自身的意志足够强,外力很难惑其神智,方才的杀手商其就始终保持着一线清明,最后挣脱了控制,戚琴觉着文笙可能也是这种情况。 可文笙又不同,她从来没有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 这便是做为一个乐师的天赋。 戚琴心下了然,却没有继续点醒文笙,就此打住了话题,摆了下手赶她回屋睡觉:“已经很晚了,你还病着,快去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文笙身体虽然疲倦,精神却十分亢奋,被夜里这事闹得了无睡意,不过看样子接下来戚琴明显是要和云鹭商量后续的事宜,不说别的,院子里还有大滩的血渍和打斗留下的痕迹,不收拾妥了,天亮势必引起众人的猜疑恐慌。 她依言老老实实回房去,插上房门睡觉。 到天快亮的时候,她还真是迷迷糊糊睡着了,等她一觉睡醒,戏班子的人都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喧喧闹闹地洗漱。 大家对昨夜差点儿送了命的事全不知情,收拾完了还要外出接着唱戏。 戚琴向班主请辞,说是顾公子不巧病倒,他要陪着去县城看大夫,其实文笙的病状已经大为减轻,这不过是戚琴找的一个托词,商其昨晚吃了大亏,下次再出来作恶还不知何年何月,戚琴还有很多正事要做,不可能一直混迹在戏班子里,正好以此脱身。 他带着文笙离开,却将云鹭留下善后。 “戚老,云鹭他……” “我们先去大兴,估计着有个七八天他会自己追上来。商其从来做事狠毒,我怕咱们前脚离开,他养一养伤,回去何家村拿无辜的村民撒气。” 文笙点头,戚琴久历世情,考虑问题缜密周详,她跟在一旁觉着学到了很多。 只是文笙没有想到,戚琴这等人物先前竟不是装穷,也不知他怎么混的,一大把年纪了身上竟然没有什么积蓄,一路带着文笙步行,遇到人多的地方就找个地方坐下来拉上一段,跟大伙收点儿赏钱做盘缠。 文笙长这么大,还从未做过这等不计身份的事,不过只看戚琴的行事,她就知道这老人已经习惯于此,若她拿出银子来雇车反而不美,这叫她想起先前自己一时心血来潮对费文友许下的豪言壮语:“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 文笙索性换了装束,和戚琴扮作祖孙二人,戚琴拉琴,她就在旁张罗着收钱。 反正老人家拉琴,她百听不厌。 如此等到了大兴,文笙的病也好得七七八八了。 看得出戚琴对文笙一路上的表现十分满意,他问文笙:“你之前跟着凤嵩川他们去京城,是想学习音律?” 文笙心里一跳,前生的遗憾加上这段时间所见所闻,她这时候内心对于学习音律的极度渴望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戚琴这样问,莫不是有意收下她这样一个学生? 可想到一直以来,戚琴对云鹭的态度,文笙很快便冷静下来,她还是受了前生的影响,在这大梁,音律已经不再仅仅用来寄托情怀,它成了某种生杀予夺的特权,非亲非故的,戚琴怎么会这么草率便把性命攸关的东西相授? 她想通了这点,目光恢复澄澈,肃然道:“不瞒戚老,学习音律是我现下最大的心愿。” 戚琴似是早知她会如此回答,又问道:“这世上,能发出动人旋律的乐器有千百样,你想学什么呢?” 文笙明知道这时 分卷阅读53 - 肉肉屋 分卷阅读54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54 候要投戚琴所好,应该答一句胡琴,但她心中对此早有答案,不想为了讨好戚琴,改变自己的初衷,遂坦然回答:“晚辈最想学的其实是古琴。” “哦?”戚琴闻言有些意外。 “古琴和雅恬淡,乃是乐器中的君子,晚辈心慕已久。” 戚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当今世上公认的古琴第一人当属谭国师,可谁若是说他琴声和雅恬淡,所有的乐师都知道那是胡说八道,器中君子一样奏得出‘妙音八法’。”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年纪还小,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已经很不容易,我有一位老朋友,古琴弹得十分不错,他的琴声会令听者陶醉,却不会叫人迷失了神智,故而只有那些真正淡泊名利的人才会懂得欣赏。这一点他不像玄音阁的那些乐师,也不像我。现在这人正好就在大兴,你若只是想学琴,而不是学什么杀人之法,我到是可以带你去见一见他。” 能得戚琴赞一声不错,那这人古琴弹得必然极好,文笙大喜过望:“多谢戚老成全,晚辈求之不得。” 戚琴微笑道:“切莫高兴得太早,我丑话说到前面,他那脾气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 戚琴的这位老友姓王名昔,早年也曾给权贵子弟作为教习,为他们启蒙音律,后来得罪了人,对方散布流言,说他教授的方法不对,凡是得他启蒙的乐师都会步入歧途,日后没办法再进入玄音阁深造,致使他最终被扫地出门。 王昔半生漂泊,直到这几年才落脚大兴,在青泥山上隐居。 青泥山是大兴境内一座不出名的荒山,山不高,上面种着成片的松柏,大冬天的草木不发,溪水干涸,枯枝上旧雪未融,掩映着其中几间破房子,看上去颇显萧索。 戚琴一边上山,一边笑对文笙道:“你看,要和雅恬淡,日子可清苦得很。” 何止是清苦,两人到时,正听到松林里面有人大声呵斥:“你个老东西,这山、这片林子都是我家老爷的,你白住这么久,还随意乱砍我们老爷的树,也该给个说法吧!” 第五十九章 坏脾气 戚琴和文笙相顾愕然。 这等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竟然还是有主之物? 那小子还在大声嚷嚷,却听一个口音浓重的声音道:“你们是哪家的刁奴?六年前老夫来此居住,青泥山上只有些百年古木,没有人照管,连根都快被虫子啃光,老夫在此一住六年,种下这满山松柏,按照大梁的律法,山野之草木药石,有人已加功力,或刈伐积聚而辄取者,以盗论。” 文笙脚下顿了顿,不问可知,这个人必是戚琴那位擅长古琴的老友王昔。 与他争执的几个奴才可不管什么律法不律法,高声喝道:“放屁,我家老爷已经出银子把这方圆百里都买下了,这青泥山上一根草一块石头都跟我们老爷姓!你擅自用我们家的百年古木制琴,没抓了你送官就不错了,还敢白拿不成?” 王昔怒极反笑:“我说怎么回事,原来是看老夫做出古琴卖了钱眼热,世人之贪婪狡诈,可见一斑。” 几个奴才受命而来,哪里管他在那里发什么感慨,登时便有带头的喝道:“老东西,别耍赖,你不肯掏银子,就先拿这几张琴顶账!” 说完了,屋子里传来乱哄哄地争抢声。 戚琴脸色一沉,握紧了手里的胡琴,朗声道:“住手!王昔老友,戚琴来访。” 远处传来的争执喧闹声并没有因为戚琴这句话而中断,突听得“砰砰”两声巨响,跟着“哗啦”“哗啦”不知什么东西被推倒在地,余音袅袅响成一片。 王昔的声音再度响起来,似讥似嘲:“要抢是不是?随便你们,你们这帮刁奴,看好什么随便拿就是了!” 与王昔的嗤笑不已相反,几个奴才七嘴八舌大声怒喝,全都恼羞成怒。 “你个老不死,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 “奶奶的,不抓你到牢里吃板子,看来你个老东西是不会老实。” 戚琴带着文笙已经赶到了几间破房子外边,但见房门大开,门口站着几个家奴,地上滚着一张古琴,好好的琴上面全是泥土,底板裂开老大一道口子,琴弦也断了几根,文笙眼尖地瞧见屋里地上也丢着东西。 这王昔方才一怒之下竟然将琴全都摔毁了,怪不得几个奴才气得跳脚。 一张好琴的价值非是用金钱可以衡量,文笙见状不禁暗暗心疼,同时又想:“明明戚琴都先出声了,有‘三更雨’在,什么事情解决不了?可这个名叫王昔老头儿却还是将自己的心血全都砸干净了,好刚烈的脾气。” 戚琴见状显是生了气,不再多言,手中琴弓一摆,胡琴声响起,一上来那琴声就十分激越,文笙只觉耳畔“嗡”的一声,好像有一股寒风吹过了松林。 距离戚琴最近的一个家奴立时便有了反应,他两手往胳膊上一抱,嘟囔道:“怎么这么冷?”五大三粗的模样突然做出这样一个动作来,叫不知道的人看到,只会觉着怪异到有些好笑。 但此时在场的却没人笑得出,几个闹事的家奴很快俱都变了脸色,凑在一起张皇四顾,好像林子里隐藏着许多厉鬼,随时可能扑上来捉住他们啃食。 一个六旬上下的干瘦老者随后自屋里出来,看到戚琴,板着张长脸不悦地道:“又是这样,最烦你们来这手,乌烟瘴气,乱七八糟。” 戚琴不以为忤,手上胡琴“吱扭”一声,像是谁人在说话。 领头的家奴一声惊呼,不辨方向抱头鼠窜,有人带了头,其他几个也都面露惊恐之色,“啊啊”叫着一路狂奔而去,连鞋都跑掉了也不敢回头,好像后面有可怕的鬼怪在追赶他们。 直到几人逃得不见了影,戚琴才收了琴,缓步上前,道:“都一把年纪了,怎么火气还这么大?” 那老者瞪眼望向他,半晌才从鼻子里“嗤”了一声:“一帮鼠辈,也敢来勒索老夫,我看他们能奈我何。” 戚琴心疼地望了望地上几张摔坏了的琴:“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我人都来了,你这又是何苦?” 那老者冷笑道:“千金难买我乐意。你戚琴可是大忙人,无事也想不起我来,说吧,劳你屈尊跑到荒山野岭来见我这无用之人,到底有什么事?” 戚琴显是早习惯了他的臭脾气,也不生气,笑了笑,指着一旁的文笙道:“我给你送了个学生来。看看怎么样?小姑娘人很聪明,天赋我看也不错,样样都比你以前教的那些蠢物强,你应该谢谢 分卷阅读54 - 肉肉屋 分卷阅读55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55 我这老朋友才是,可别把适才受的气发到我身上来。” 又向文笙道:“这就是我和你说的师父。还不见礼?” 文笙上前欲行礼,王昔却避而不受:“都说了那些是蠢物,有什么好比的?你既是看着样样都好,为何不自己收下了教导?哼,推却不过人情,送到我这里来了,你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戚琴微微叹了口气:“你有所不知,我要收弟子可麻烦得很,还需先跟社里打过招呼,唉,再说顾姑娘自己也是一心想学古琴。” 王昔怔了怔,这才拿正眼打量了一下文笙,不知文笙哪里长得不合他意了,他眉目一皱,吹胡子瞪眼道:“说不收就不收,难道还赖上我了不成?赶紧走,没得以后又怪老夫误人子弟!” 文笙躬着身子保持着欲行礼的姿势,闻言求助地望向戚琴。 戚琴煞有介事点了点头,手捻胡须:“还真是赖上你了,我已经答应了顾姑娘,怎么能说话不算数?你若不肯收这徒弟,至少这青泥山往后你是呆不住了。” 王昔大怒,两条长眉渐渐竖了起来。 戚琴笑道:“难道你真舍得这几株千年古木,和你亲手栽种的这满山松柏?大不了你收下她,做为交换,我想办法把这青泥山办成你名下产业,这买卖可使得吧?” 王昔怒目而视,半晌丢下一句话:“随你们的便吧!”一甩袖子转身回了屋。 第六十章 拜师 戚琴不理会王昔的不配合,径自向文笙道:“行了,快拜师吧。” 文笙忍不住有些好笑,这可真是牛不喝水强按头啊,戚琴能为了她不顾脸面,她就在屋外满是石头的黄泥地上撩衣跪倒,口称:“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说是一拜,到底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不闻王昔在屋里应声,戚琴代他道:“行了,起来吧。你先把这几张琴收拾收拾,这可都是你师父的心血之作。” 说完了这话,戚琴推开那两扇破败到眼看要掉下来的房门,迈步走了进去。 文笙爬起来。 地上的那张琴底也裂了,漆也划了,琴弦也断了,琴徽散落一地,文笙一一捡起来。 入手这张琴,琴身颀长,岳山凤尾弧度优美,好似绝色丽人,偏生命运多舛,不曾被人好好爱惜,零落于尘土之间。文笙颇为不舍,轻轻拂去上面的污泥,将它抱在了怀里。 底板上那巨大的裂痕已经无法修补,由露在外边的断茬看,这块木板很有些年头儿,取材自不知多少年的老松木。 文笙以指腹在断茬上轻轻摸了摸,暗自一叹。 相隔这么久,她终于又摸到了古琴。 和祖父葬身火海那一晚的事都还在眼前,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一样。 文笙低头,以左手的无名指勾住一根弦,右手轻拨,琴弦发出“嗡”的颤音,她痴痴站立,侧耳倾听,几乎不能自已。 过了半晌,戚琴方自屋里出来。 房门打开,王昔不见人影,显是已经避到了里屋。 戚琴看着文笙将地上摔坏的几张琴都收拾起来,道:“这几张琴丢掉十分可惜,好好修理拼凑一下,还能将就着用,你师父叫你先干这个活儿,这便是他教你学琴的第一课:如何给古琴定弦。” 文笙很听话,由其中挑了一张毁坏得不那么厉害的,整理一番,而后对着几根断下来的丝弦不禁心生茫然,师父不肯教,她哪里会定弦? 戚琴看她这副为难犯愁的模样,忍不住道:“五音十二律总是知道的吧?” 总算有前世的底子,文笙才不至于被戚琴一下问住。 戚琴走过来,随手拿起一根琴弦,为她示范了一下,道:“琴有五调,弦音各不相同,以你常用的一调为正调,其它都是外调,外调咱们先放到一旁,正调为根本,你能定好这正调,初学的曲子基本都能弹一弹了。” 文笙望着戚琴,心中大感意外。 戚琴扫了她一眼,询问道:“怎么?” 文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想到戚老说起古琴来也了如指掌,头头是道。” 戚琴轻“哼”了一声:“丝竹器乐看似不同,其实内里音律一贯,本就是一通百通的事,古琴我不是不会,只是相比起来,更喜欢胡琴罢了。” 他这话刚一出口,屋子里王昔便“哈”地一声笑,出言讥讽道:“真是自吹自擂,会往自己的老脸上贴金。” 别看他这半天好似全不理会外边的两个人,能接话接得这么快,分明是一直竖着耳朵在听动静呢。 戚琴没有搭理他,继续给文笙讲解:“定弦需得先定弦上五音,既是五音,就得按着次序来,不拘弦位,先定下一根弦为宫,自古以来,宫调的高低其实并无定论,紧慢合度即可,定下了宫调,剩下四音也就有了依据,我们可以用三分损益法来确定……” 戚琴为文笙细细讲解什么是三分损益法,如何通过宫弦的长短来依次求取徵、商、羽、角诸音。 戚琴一说文笙就明白了,其实这三分损益法在她前生的《管子》、《吕氏春秋》诸书中都有相似的记载,戚琴说得不错,一法通百法通,按照这个办法继续“损益”下去,就可以相生出十二律来,十分奇妙。 戚琴不厌其烦,说完了这些,又教文笙弦间徽际。 这些法门,其实才是最基础的琴理、乐理,虽然稍显枯燥,却是学琴的根本,文笙深知此等机会极为难得,凝神倾听,不敢错过一个字,不懂的就先硬生生记住,以期过后再请教。 戚琴说得嫌口干,偏生屋子里王昔冷笑连连,数次将他打断,戚琴最终忍无可忍,无奈地道:“我在帮你教徒弟,你能不能别捣乱?难道我说得有哪里不对?” 王昔阴阳怪气接口道:“对,对极了,你们这些乐师,琴声能杀人,讲起乐理来也这么功利,三分增三分减,敢情什么都是死数,只需推算一下就行了。再说了,你既这么热心教她,正大光明教就是了,何必还要嘴硬,非掩耳盗铃打着我的旗号。” 戚琴被他挤兑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忿然道:“好,你既然觉着我说的这些都是臭狗屎,你到是出来讲啊,人家小姑娘慕名前来,只是想好好学着弹琴,又不想练成我这样去打打杀杀,你躲什么躲?” 王昔缩头不语。 戚琴也恼了,甩袖而去,不知跑去了哪里。 丢下文笙一个人,默然片刻,埋头按照戚琴刚才传授的办法揣摩如何给眼前的古琴定弦 分卷阅读55 - 肉肉屋 分卷阅读56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56 。 戚琴其实并没有走远,这天到傍晚,他独自走回来,看了看文笙都琢磨出了些什么,文笙有不会的求教,他也都耐心指点。 只是他和王昔分明是堵上了气,两个老家伙谁也不搭理谁,王昔闭门不出,到吃饭的时候,就在屋子里开火,自己动手做好了直接开吃,管都不管另外两个人。 戚琴只好想办法,解决了他和文笙的吃喝问题。 如此一僵持就是四五天,文笙已经将琴弦全都调好,并按戚琴所教明徽辨位。 再往下,按戚琴的想法就该学琴音的借转了,王昔不闻不问,而他实在是没有办法继续再教下去,一方面是术有专精,他先前所说“古琴我不是不会”那话,不过是意欲激一激王昔,说着玩的,再者,深教下去这徒弟究竟算谁的可真不好界定了。 第六十一章 青泥山雨季 好在这时候云鹭赶来了青泥山。 他不但安置好了戏班子和何家村的村民,还带来了山下那些杂七杂八的消息。 譬如凤嵩川已经率领扶灵的那队人马离开了大兴,往京里去了。 与此同时,文笙在明河写的那首讽刺凤嵩川的诗也不胫而走,在大兴诸县悄悄地流传开来。有人把它当作笑谈,也有人据此私下谴责凤嵩川的风/流荒诞,漠视百姓疾苦,愧对国主倚重。 戚琴有些失望,他最关心的两桩事一桩是《希声谱》,商其受伤失踪,《希声谱》的线索由此而断,即使知道背后的主使是鬼公子,又不知他人在何处,另一桩是远在海门岛的纪南棠,这位他寄予了厚望的大梁将领于年三十夜里等到旧部率队来援,内外夹击,和东夷人一番苦战,终于以极大的代价突围返回了大梁。 这是纪南棠生平所打的第一场败仗,所率纪家军伤亡惨重,连他自己都差点送了命。 消息传出,在很多人眼里,纪南棠常胜将军的美称是不能再提了,民间悄悄的多了不少流言和诋毁,不知京里会做何反应? 戚琴打算下山去,先在大兴探听一下风声。 云鹭带了酒来,戚琴临去,王昔冲着多年的交情不再闹别扭,借花献佛,两人一起喝了顿酒。 而后戚琴带着云鹭下山,将文笙留给了王昔。 文笙开始还以为自己这位师父怕是又要回房高卧,对她不理不睬,谁知老头子带着微醺酒意,冲她招了招手:“你来!” 他上下又将文笙打量一番,目光明亮而锐利:“戚琴可有和你讲过,我传授的东西和京里的那些乐师大不相同,可以说是背道而驰,指望着跟我学了琴就能出人头地那可就大错而特错了,你也看到了,我自己尚要受恶奴逼迫,多亏戚琴援手。” 文笙一听这话风顿时大为欣喜,恭敬地回答道:“回师父,来见您之前,这些戚老已经都同弟子说过了。” “哦?那你说说为什么非要跟我学琴,你就不怕步入歧途,耽误了天赋吗?” 若无前生的那些经历,文笙说不定还要犹豫彷徨,但此时她却断然道:“在知道妙音八法之前,弟子一直认为古琴是君子用来寄托情怀之物,‘众器之中,琴德最优’,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今世会有人拿它来生杀予夺,但先生之法,肯定不是歧途。” 王昔默然片刻,道:“这番说辞,听着到是挺动听的,希望你来日不会后悔。” 说着他站起身,酒意上涌踉跄了一下,文笙连忙过去将他扶住。 王昔挥手道:“既是要跟我学琴,你便把戚琴这几天教你的全都忘掉,他不懂,古琴不像管箫那些乐器,要斤斤计较围径厚薄,它最能体现音律本原,定一根弦为宫声,不用管它是紧是慢,是清是浊,也不拘是正是外,五音十二律全出于自然,是谓左右逢源,调无不备,记住,能不能学好古琴,全在你的心。” 转眼间,文笙已在青泥山上住了大半年。 每日跟着王昔天不亮便早起劳作,照顾他这些年陆续栽种的那些树木,遇上下雨刮风,还要跑到松林里倾听哪一棵树发生的声音最是清脆悦耳,做下记号,以便日后好伐了给王昔制琴。 下午到黄昏,便是文笙学琴的时间。 师徒两个都是穷人,日子过得颇为拮据,幸好戚琴没有食言,不知他怎么办到的,果真将青泥山变成了王昔名下所有。 这大半年来他和云鹭一直呆在大兴,隔段时间会上山来叨扰,除此之外,山上清清静静,少有人至。 柴火和蔬菜山上都是现成的,每隔个三五天,王昔或是文笙会下山到附近镇子上去买些米粮油盐,这样清苦的日子,是文笙前生没有经历过的。 不过文笙却深感这半年的时光没有虚度,学琴令她精神变得健旺,居于山野之间,先前柔弱的身体也大见好转。 别的不说,这会儿再叫她随着扶灵的队伍步行,绝不会只走上几日便坚持不住病倒。 孟子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在文笙看来,自己的师父王昔就是这样的人。 能够穷不失义,坚持自己的道,不苟且敷衍,不妄自菲薄,这在当今这么一个“妙音八法”受到尊崇,乐师横行的世上,是何等的不易? 所以文笙心甘情愿听他呼喝差遣,不在意他的臭脾气,对他就像前生对父亲、十三叔一样,发自内心的尊重。 这个夏秋,青泥山的雨水特别多,常常前一刻天还好好的,下一刻便雷声阵阵,阴云密布。低谷中不及泻出的雨水自流成河。 夏天的时候因为破屋到处漏水,师徒两个趁着云鹭在山上大家一起动手,重新垫高了地面,翻修了屋顶。 这几天,戚琴自山下传来了消息,他近期要带着云鹭出趟远门,不知道下一次回来大兴又是何年何月。 王昔和戚琴认识多年,少见他这么郑重,明显是遇上了大事,只是戚琴身份特殊,羽音社有些秘密外人不好过问,王昔便和文笙师徒两个赶了个大早到山下沽酒买菜回来,准备中午为戚琴践行。 酒菜摆满了桌子,只等客人到来,旁边灶上小火炖着云鹭提前送来的山鸡,“咕嘟咕嘟”鸡汤冒着泡,香气扑鼻。 正主儿没到,外边的天突然暗了下来,不知从哪里涌来那么厚的阴云,堆得密密层层,远处响过几个闷雷,风卷着松林摇动不休,王昔自里屋出来,探头看了看外边的天色,嘟囔道:“这场雨看来又不会小了,真是麻烦。” 话音未落,一道雪白的闪电打在不远处的山梁上,响亮的雷声“轰隆 分卷阅读56 - 肉肉屋 分卷阅读57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57 隆”紧随而至。 明暗间似有火苗在闪电劈落的地方窜了一下,文笙怕置之不理烧大了引发山火,待雷声过去,对王昔道:“师父,我去看一下,顺便迎一迎戚老他们。” 王昔叮嘱她:“小心些,带上雨具。” 文笙应了一声,这时候屋外空地上雨点“噼里啪啦”落下来,文笙已经习惯于应付这样的天气,到外间墙上把蓑衣披上,又戴上斗笠,冒雨出了屋子。 第六十二章 山外来客 到底入秋了,雨水打在脸上渗进衣襟里冰冷刺骨,山路很快变得泥泞难行。 文笙加快脚步,顶着山风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来到适才遭了雷劈的那处山梁下面,迎着雨眯起眼睛抬头查看。 被雷劈到的地方在高处,因为下雨,先前那小小的火苗早熄了,一片山崖因之塌陷下来,巨石砸中了半山腰的古松,使得古松拦腰折断。 文笙见状不由“啧”地一声,被腰斩的这棵古松可是师父王昔的心爱之物,他先前几次想把它伐了制琴,因它长在山梁上,地势太高了不好靠近,没想到这棵松树还是到了寿数。 文笙正遥望那棵松树为它哀悼,突听得不远处“沙沙”地响,这动静有别于下雨声和树枝摇动,倒像是有什么活物自草丛里钻了出来。 文笙循声望去,果然瞧见从一旁灌木林中站起来了一个陌生男子。 这人大约有个三十来岁年纪,身穿深褐色的长衣,本来那衣裳料子还算不错,这会儿上面滚得又是泥又是水,不知还能否浆洗成原来的样子,往脸上看眉毛短须都是雨水,头发也淋得一绺一绺的,看上去十分狼狈。 文笙看他手里还提着一把散了架的黑色油布伞,心下登时了然:山上风大,这种天气撑把雨伞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难怪把自己搞成了这样。 只是这青泥山好天好日的尚且没有人来,看他衣着,也不像附近的村民,这么糟糕的天气,怎么会孤身出现在这里? “敢问小兄弟,你是在山上住吗?这山,还有这些树可是有主之物?”陌生人望着文笙开口道。 他不急着避雨,先打听这些,听口音不是本地人,说话谈吐彬彬有礼。 文笙带了三分戒备,同他保持着十余丈的距离,朗声道:“这青泥山确是私产,敢问阁下是什么人,因何冒雨来此?” 那人闻言苦笑了一下:“唉,我就知道。在下凑巧路过此地,见山顶古松聚集天地灵气,竟而招来了雷劫,便想靠近了瞧瞧,没想到雨太大,岩石又滑,没能爬上去反而摔了一跤,不好意思,叫小兄弟见笑了。” 原来这人也是被那一个雷引过来的。 居住在山野,文笙没有特意去掩饰女子的身份,只是这会儿穿着又长又密的蓑衣,盖住了衣裙,这人一时没有察觉,张口闭口以小兄弟相称。 文笙觉着他话里透着古怪,问道:“一棵被石头砸断的松树,有什么好看?” “非也,小兄弟这你就不懂了,风吹古松,引来惊雷,这是名琴要问世的征兆啊。可惜那松树生得太高,非你我二人可以靠近,你又说这山是私产,看来我同这张琴还是没有缘份。”说到这里,他摇头叹息,看上去非常之惆怅。 名琴问世?文笙望着半山腰那棵拦腰折断的古松,这人说的是不是真的? 不知道师父王昔若是在这里又会怎么说? 眼前这人看打扮虽非豪富,也不寒酸,至少比她和师父看上去有钱,是格外擅长制琴?亦或就是个像费文友一样的乐师?可在他身上并没有看到什么琴箫之类。 文笙笑道:“先生真雅兴,这样的天气,还是找地方先避一避雨再说其它吧,小心受了寒。” 那人眼望古松又啧啧叹惋一番,回过头来,问文笙道:“我看小兄弟谈吐不俗,不知怎么称呼?可是住在这附近?你说这山是私产,我能多嘴问一句是何人的产业吗?” 文笙有些为难,师父那脾气,不见得欢迎陌生人上门打扰。这人看来是还不死心,想当面向师父讨要这株遭了劫的古木,目测古松树高盈丈,中间断开,怎么算都不止做成两张古琴,看在同是爱琴之人的份上,这个主她到是能作。 “在下姓顾。这青泥山是我师父的产业,他老人家现下闭门静修,不见外客。” 那人好生失望:“原来是位隐士。”说话间抖了抖湿透的衣袍,又抹了把头上的雨水,尴尬地冲文笙笑笑。 “先生若真这么喜欢,可待天晴之后自行上崖,取一截松木带走就是。” 那人“啊”的一声,似是没想到文笙这么大方,喜道:“那就多谢小兄弟了。待我将琴制好,必定登门致谢。” 这时不远处有人笑着接话道:“什么取了松木带走,什么制琴?下这么大的雨,顾姑娘你不在屋子里等,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文笙回头,只见泥泞的山路上一前一后过来两个披蓑戴笠的人,前面的是戚琴,后面小心翼翼跟着怕他滑倒的是云鹭,适才打招呼的正是云鹭。 文笙连忙迎了过去,笑道:“师父担心下雨天山路不好走,叫我迎一迎戚老。” 戚琴“哈”的一笑:“你那师父,我还不知道?你快别往他脸上贴金了。”说了这句,目光落在那陌生人身上:“这位是……” 文笙便把适才的情形说了说,戚琴按她所指抬头望了望高处那株古松,问那人道:“先生看来是位制琴的行家,不知怎么称呼?” “鄙姓黄。”姓黄的男子意识到说话的是文笙的长辈,态度愈加客气:“老先生,在下只是粗懂制琴,行家不敢称,实不相瞒,我前些天得一帮朋友邀请,要去邺州参加一个盛会,大家难得凑在一起切磋一下,到时少不了要以琴会友,这马上要出发了,我却没有拿得出手的古琴。正发愁间,突然听得这片山崖上的古松引来了雷声,得这位小兄……姑娘慷慨,真是万分感激,无法言表。” 这人一说到邺州盛会,云鹭便忍不住往戚琴望去,隔着雨幕,但见戚琴脸上诧异之色一闪而没。 停了一停,就听戚琴主动邀请道:“黄先生,这雨看来一时还停不了,正好我有位老朋友就住在附近,你不如随我一起去他那里避避雨吧。” 第六十三章 喜雨(求首订,求粉红) 这位黄先生名叫黄太安,彰州固丰人。 说起彰州,几个人在路上难免要叹惋一番。 东夷人和海盗杀进彰州的 分卷阅读57 - 肉肉屋 分卷阅读58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58 时候,黄太安人在外地,父母家小十几口尽数惨死,房子被烧,家产叫人洗劫一空,等他回去,原先好好的一个家只剩一片焦土满目疮痍,亲人永隔黄泉。 提起这些惨事,黄太安双目微红,借着擦拭雨水遮掩了过去。 戚琴原本听他提到邺州盛会心生疑窦,见状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固丰当地的风土人情,暗地里紧绷的神经才渐渐松弛了下来。 邺州,正是戚琴和云鹭此行要去的地方。 戚琴接到传讯,羽音社里的几位紧要人物要在邺州召集社内的乐师们,主题是为了研究一段曲谱,顺带着还要商量些别的事情。 如此大动干戈,近几年都少有,一段值得劳动这么多人的曲谱,戚琴怀疑很可能是类似于《希声谱》上的东西。想想看,这种机会,但凡知道消息的人都不可能错过。 他打算带着云鹭同去,反正社内身边有人保护的乐师不在少数。 可黄太安明显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乐师,他并不是羽音社的人,社里谁会把消息泄露给他,并且要带他前往呢? 戚琴不好直接动问,他准备一会儿喝着酒,慢慢套对方的话。 提到彰州,就不能不提纪南棠。自年初纪将军打了场大败仗,险些连他自己都命丧海门岛,这大半年好似霉运当头。连着率部在沿海诸岛同来犯的东夷人打了大大小小七八场,竟是败多胜少。 幸而双方投入的兵力都不大,这才没有吃太大的亏。 大梁海防摇摇欲坠,顾此失彼,纪南棠的威名也因之一坠再坠,这些都叫戚琴深深忧虑。他没有同旁人提及,心下里却已经有了待此番从邺州回来。便亲自去彰白前线看一看的打算。 雨丝毫不见转小,黄太安已经淋成了落汤鸡。狼狈非常。 文笙陪着三人来到了松林间石屋外,远远地招呼道:“师父,有客人来了。” 屋里王昔应了一声,开门看除了戚琴、云鹭还有个生人。怔了一怔,戚琴简单介绍了一下,说是半路遇上的,邀他来避一避雨,黄太安作揖称谢,跟着便连打了几个喷嚏。 王昔连忙叫他进屋来,先换下湿透了的衣裳再说。 文笙就趁这工夫把黄太安如何看中了山崖上一株古松的事情和师父说了说,王昔听罢来了兴致,道:“竟有此事?干脆也别等雨停了。趁着大白天,咱们现在就一起过去看一看。” 戚琴年纪大了,雨里跋涉有些吃不消。脱了蓑衣便不想再穿上,坐在一旁笑笑没动弹,暗自盘算一会儿如何套那黄太安的话。 云鹭见状笑道:“哪用这么麻烦,我跑一趟,把断下来的那截树干扛回来就是了。”他不好打击这二老,适才那山崖他看了。不要说还下着雨,就是好天凭他们两个也爬不上去。 王昔难得赞了句:“真不错。有个习武之人在跟前确实方便。” 云鹭出门去扛树,黄太安换了衣裳出来,重新见过礼,王昔、戚琴请他落座,文笙在一旁端菜添酒地伺候酒席。 黄太安收拾整齐之后一扫方才的狼狈相,举止文雅,谈吐风趣,叫人很容易便心生好感。 他一上来便道自己冒昧上门,打扰了王昔的清静,还劳主人家盛情款待,又蒙王老慷慨以极品琴材相赠,如事者三,无以为谢,先自干三大碗。 戚琴本就想灌他喝酒,他如此主动,到省了自己下工夫。 黄太安三碗酒下肚,二老齐齐赞了一声“好”,文笙在旁把酒给满上,三人说着话等云鹭回来。 不大会儿工夫,外边有了动静,云鹭去而复返,把那截树干连着树冠自崖上扛了回来,放在屋门外。 三人放下酒碗出门去看,王昔屈指在树干上敲击,又以指甲使劲掐了掐,判断道:“还成。” 在他看来,这松木可以做出一张好琴来,那也只是因为它年头够长,和雷劫什么的扯不上太大关系,黄太安过于迷信,有些夸大其词了。 细论起来,还不如自己先前摔坏那几张琴用的木料呢。 黄太安自己也有些失望。 云鹭回来,正式开宴,黄太安方才知道自己蹭的这一顿乃是王昔给另两人摆的践行酒。 他问戚琴要去哪里,戚琴笑而不答,换云鹭上来接连敬了他几大碗酒,不大会工夫黄太安便有了醉意,话渐渐多起来。 戚琴这才说自己也是要去邺州,大家难得同路,或许可以结伴而行。 黄太安闻言似是清醒了一些,拍拍自己的额头,笑声爽朗:“哎呀,我早该发现了,戚老你胡琴一直不离身,王老屋子里摆着古琴,分明都是同好嘛。” 王昔这会儿喝得也不少,一摆手,险些将一只碗扒拉到桌子底下,多亏云鹭一把按住,他“哼”了一声:“别扯上我,我和你们可不是同好。” 戚琴见黄太安大方承认懂音律不禁好奇,此人身上没见带着乐器,他擅长的真是古琴?黄太安,这名字从未听说过,按说有些不应该。 黄太安看起来是真醉了,拉着王昔追问他哪里与自己不一样。 戚琴起身,去将王昔月前刚刚制成的一张古琴拿过来,黄太安眼睛一亮,接过来信手拨弄了几下,赞道:“好琴!” 他侧耳听着直到余音散尽,又道:“能得这样一张琴,真是千金也不换。可惜黄某身无长物,不然便和王老把这琴换过来。我拿着它到邺州去。” “千金,呵呵。”王昔不等文笙添酒,自己倒上一碗干了,潇洒道:“不用千金,千两纹银就换,荒山野岭的,难得遇上个有钱人。” 乐师一般都有钱,像戚琴那样另类的全天下也找不出几个来,这黄太安看穿着打扮,应该混得不错,王昔过着隐居的生活,自觉难得有个识货的送上门给他宰一宰。 黄太安惋惜地叹了口气,借着酒劲儿翻出钱袋给王昔看。 袋底不过几锭碎银,还真是不比戚琴有钱多少。 这茬翻过去不再提,黄太安不知是自觉受了王昔的款待,还是被那古琴吸引了心神,由始至终大半的注意力都在王昔身上,靠过去道:“王老,我也弹了好多年的琴,都是自己瞎琢磨,一直想找个懂行的前辈请教切磋一下,这次去邺州也是出于这样的目的。没想到,不用到邺州,在这里就遇到了王老,不知有没有幸聆听您的雅奏?” 王昔瞪眼看向黄太安,胡子翘了翘。 文笙知道,师父这是在悄悄撇嘴呢。 哪怕他的琴声得不到世人的认可与尊重,王昔也从来不认为是他技不如人,妙音 分卷阅读58 - 肉肉屋 分卷阅读59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59 八法和羽音社乐师们的秘法都被他斥为歪门邪道,平时和文笙提起来颇有“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意味。 可这黄太安是初次打交道,说实话,若不是刚见面的时候对方正淋着雨,又是戚琴领来的,他连门也不会让进。 王昔懒得为自己辩解,又不肯在一个刚认识的乐师跟前丢了面子。 于是他一伸手,将文笙拉到了身前:“你要听琴?喏,这是我今年新收的弟子,乐理指法都是从头学起,好在还算有一点小聪明,勉强也能弹上几首了。叫她弹一曲给你听听。” 黄太安顿时“呵呵”而笑,神情有些尴尬。 文笙依言先去洗净了手,从师父那里接过了琴。 她将古琴放在临窗的小几上,对着窗外坐下来。 窗户半开,雨水打在窗棂上,“噼里啪啦”的,如珠玉般跳跃飞溅。 她在王昔这里学琴不足一年,不要说黄太安,就是戚琴,一开始也没有当回事。 他却忘了以王昔的臭脾气,这时候会命文笙抚琴,正是有把握吓他一大跳。 文笙左手按弦,右手弹拨,王昔新制的琴在她手下发出“铮”的一声脆响,因是新学,指法十分简单,都是些最常用的,右手多为托,挑、勾,剔,左手明显按音多过滑音。 但即使是这么有些生疏的情况下,她又表现出很多不同寻常之处,很快便吸引得戚琴和黄太安停了酒专心去听。 文笙这一曲,左手运指很快,右手大指的托劈和中指的勾剔交相出现,使得琴声清脆明亮,听上去跌宕起伏,极有力度。 闭上眼睛,只觉这琴声一扫阴雨天的沉闷,脑海中似有万千雨珠在跳跃飞舞,欢快的,调皮的,奔放的,迅猛的,每一滴都清雅,每一种都明媚,叫人听着便想去那雨中徜徉,随之手舞足蹈。 这样的一曲,加上窗外应景的雨,竟叫在座的几人不觉间心情大好。 文笙也是面带笑容,以右手的一记轮指结束了这支曲子。 王昔侧着头闭眼听着,手捻胡须,直到琴声完全止歇,才得意地对戚琴道:“戚琴你说,若是你来教能不能教出这样的来?你说你一把年纪,整日悲悲切切,活着还有什么趣味?” 第六十四章 琴声催命(二更求订阅粉红) 戚琴攒了一肚子话要好好夸一夸文笙,全被王昔这一句挖苦给堵了回去。 “啪!啪!”旁边黄太安带着醉意鼓起掌来。 “真是明师出高徒,顾姑娘虽然学琴的时间尚短,却胜在随心所欲,不拘泥于一定之规,这么早琴声里就有自己的想法,加以时日,必成大器。” 能不能成大器,看王昔自己就知道了,他一辈子醉心于古琴,却得不到琴音的青睐,目睹多少明明不及自己的人却仗着五音十二律纵横如意,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不是不迷茫苦闷。 所以王昔听到黄太安这话,怅然地望了文笙一眼,道:“既然喜欢便用心学上一学,修心养性,寄情于山水罢了。” 文笙有天份,他这做师父的怕徒弟将来步自己的后尘。 黄太安击掌道:“这话说得好。古琴之音中正平和,也只有贵师徒这样无求无争的隐士来弹,才能深解其中三味,我虽没听过京里那一位抚琴,只是这暗藏杀机、勾魂夺魄就落了下乘。”说到这里他兴之所至,又满饮了一大碗酒,指了那琴继续说道,“想想看,拿着这样一件集天地造化的乐器却去满足人的私欲,叫它跟着沾上血的腥臭之气,是何等的煞风景。” 他醉了,酒液洒出来,沿着下巴流得满前襟都是。 戚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与旁边云鹭对望了一眼。并不以黄太安方才这话连自己都一起得罪了为忤,若不是已经醉得神智不清,一个大梁的乐师又怎么当着一众初识的人。指责京城里那位正如日中天的谭老国师? 戚琴向前凑了凑,亲手帮着黄太安将酒满上,和气地笑笑:“黄老弟,你此去邺州,是要做什么?” “啊?”黄大安抬起头,瞪着迷离醉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是有一首琴曲甚是奇特。叫大家凑到一起参详一下。” “这样啊……那真是十分难得。不过我这里也有一首曲子,黄老弟先帮我听一听?”戚琴拿起了自己的胡琴。 王昔异常看不惯戚琴把他那些勾心斗角的破事弄到自己的酒席上来。见状轻哼了一声,将头转向了一旁。 戚琴歉意地望了眼老友,低头手腕轻颤,拉响了胡琴。 这一曲胡琴十分轻柔。好像一下子暗夜来袭,陷身于不能抗拒的黑甜乡里。 文笙在旁听着,不由自主心弦一松,悄悄打了个哈欠。 她心中一凛,知道是戚琴动用了他的秘法。 同戚琴接触的多了,她自然而然便知道了很多事,知道乐师若是遇到比较弱的对手,尚可以控制自己的手段不波及到其他人,可当他全情投入。会不会影响到其他的听者,影响到何种程度,甚至会不会反噬到自己。常常连他自己都决定不了,那取决于他的技艺有多高。 传说中的玄音阁“妙音八法”,既是八种技艺,也是一重比一重高深的法门。 在坐的人云鹭和师父王昔丝毫未受影响,就连醉醺醺的黄太安也没有太大的反应,似乎只有她感觉到了困顿。 王昔发现了文笙的异状。以目示意,冲着戚琴扬了扬下巴。 文笙去看戚琴拉琴的手法。但很快,她意识到不对,师父是叫她用心感觉胡琴的旋律。 胡琴声缠绵多情,但文笙已经不是昔日的吴下阿蒙,古琴与胡琴,都是丝弦,内里太多的暗合相通,潜下心来,她能听懂更多的东西,那是来自音律本身的玄妙。 丝弦震颤,为什么会发声?似叹息,似耳语,听似千变万化,内中却有一定之规。 这么看着想着,文笙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摆脱了胡琴声之前带来的些微影响。 她随即明白了师父王昔为什么总是对乐师和他们的秘法嗤之以鼻,草木岩石生而无情,不会受到这乐声的影响,人若是特意勉强自己忽略音乐带来的种种感动,与顽石何异?对一个痴爱丝竹的人而言,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王昔半生潦倒,不肯改变自己,割舍所爱去换取强大的力量,那么她呢? 不等她再想,黄太安终于撑不住打了个哈欠,上身晃一晃,放下了酒碗。 云鹭探头凑近,柔声问:“黄兄,是哪一位高人邀你去邺州啊?” 分卷阅读59 - 肉肉屋 分卷阅读60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60 黄太安侧脸向他望去,四目相投,云鹭有些慌乱,暗忖:“莫不是还不到时候,这一问引起了他的戒心?”连忙又补充道:“你看,我们也想将王老带去,反正是参详曲谱。但这盛会好像要求很严,不让带外人……” 黄太安“吃吃”地笑,指了他道:“你这小子不厚道,怎么好说王老是外人?” 云鹭脸上不由一黑。 王昔也颇为不快:“别扯我,我又不是乐师,不在你们那什么社,不想去。”他好歹忍着没有说出羽音社的名字。 云鹭望了王昔一眼,目光中暗含央求之意。 王昔这才撇了撇嘴,不作声了。 好在黄太安笑完了,很快又疑惑地答道:“我也不清楚,不能带人去?可黄某也是外人啊。有一位张寄北张前辈托人传话给我,叫我一定要按时赶去,千万不要错过,难道是我弄错了他的意思?” 戚琴手下胡琴一缓,云鹭做好奇状,追问下去:“你如何认识的这位张前辈?” 黄太安敛了笑容,他这时候受那胡琴影响哈欠连天,正是心防最弱的时候,眼里含着泪花,看上去叫人怜悯:“家里……出了事,我赶回彰州,他们死得太惨了,我要报仇。正赶上纪将军带着兵马在彰州迎敌。我就身穿孝服,带着我的琴,一个人悄悄摸到了战场上。” 云鹭没想到这黄太安如此烈性。不由地肃然起敬。 “其实我不过刚刚摸到点琴中诀窍,加上敌人太多了,眼看就要死在战场上,多亏了一位武艺高强的长者相救,救我那人,便是跟随张前辈的……” 黄太安说完这话,已有些心神恍惚。趴在席上,昏沉沉睡了过去。 戚琴停了手。同云鹭道:“没事,他喝多了,呆会儿醒过来不会记得这一段。” 王昔嗤笑道:“这回可放心了?” 戚琴笑笑没有回答,既是张寄北相邀。那就没有问题,羽音社内部也有派系,张寄北是旗帜鲜明地反对朝廷那一派,身边纠集了一帮看玄音阁不顺眼的乐师,看黄太安方才对谭国师颇有微词,明显也是受了影响。 戚琴独来独往,也不参合这些,他觉着猜到了张寄北邀请黄太安前去邺州的用意,大约是羽音社要添新人了。 他放下了戒心。和王昔开始闲谈些各地的奇闻异事,风土人情。 文笙将那盆炖山鸡端下去热了热,又将面饼拿上来。 王昔对黄太安印象不坏。叫文笙给他单独留了碗鸡汤,放在灶上温着,等他酒醒了好喝。 这顿酒直吃了近两个时辰,其间王昔兴致来了,还抚琴一曲,戚琴以胡琴相和。直将云鹭和文笙听得如醉如痴。 后来黄太安酒醒,果然如戚琴所言。只觉着有些头疼,全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喝了鸡汤,吃了点东西,说是打搅太久了,再留连不走等天黑不好下山,要先告辞,又问戚琴和云鹭要不要与他同行? 他站起来,外边的雨虽然小了很多,却仍淅淅沥沥的,文笙拿了件蓑衣给他。 细雨中的青泥山别有一番雾蒙蒙的凄迷美感,好似一切污浊都被洗刷干净,在屋里就能望见雨中一簇簇松枝碧绿碧绿的,好似泛着光泽。 戚琴起了冒雨游玩下山的雅兴,索性也一起告辞。 那三人相携离去,丢下满桌盘子杯盏,一片狼藉,还有一个半醉的老王昔。 文笙挽了袖子简单归整了一下,先过去把师父搀扶起来,打算等服侍老人家到里屋睡下之后再回来慢慢收拾。 王昔先前趁着酒劲弹了琴,又难得今日初识的黄太安不像其他乐师那么讨厌,颇为兴奋,站起身来突然问文笙:“对了,黄老弟的衣裳是不是遗落在咱们这里了?” 文笙这才想起来,之前黄太安来避雨,进门先换了王昔的旧衣裳,他走的时候披了蓑衣,估计人还未完全清醒,到把这事给忘了。 王昔“啧啧”叹道:“乖徒弟,快去看看能不能追上他,把衣裳还回去。”那黄太安也不是个有钱人,就这一身衣裳说不定是撑门面的。 文笙应了一声,拿包袱把那身衣裳卷了,准备要出门。 王昔又道:“答应他的松木也没有带走,他要去邺州,现制琴是来不及了,算了,这张琴你也一并拿给他吧。” 文笙笑了:“好吧,师父真大方。” 王昔踉跄了一下,“嘿嘿”而笑:“难得遇上个懂行还不讨厌的。” 文笙看着他进了里屋,才依言抱起了琴,挽着包袱出门,去追前头下山的黄太安三人。 前后只差这么一小会儿的工夫,山道上已经不见了戚琴他们的人影儿。 文笙冒着小雨,快步往山下追去。 跑了半程,转过一道山岩,前面出了松林,居高临下,一眼几乎能望到山底,文笙站住,她隐隐觉着不对劲儿,戚琴他们都喝了不少,怎么走得会这么快? 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了急促的胡琴声。 第六十五章 林中恶战(小反阆苑仙葩+1) 胡琴声黯哑,透着仓促,三两声之后戛然而止,和以往戚琴拉出来的琴声大不相同。 文笙有些吃惊,在山道上原地转了一圈,想听出适才的琴声来自何方。 周围只闻淅沥沥雨打草叶的声音。 文笙试探着叫了一声:“云鹭?戚老?” 旁侧十余丈开外的树林里“呛”的一声响,像是刀剑的磕碰之声,跟着“呼啦啦”一棵树木倒了下来。 文笙不禁脸上失了血色,出事了,人在密林里! 这片林子里多是松柏,泡桐,还有几棵漆树。松柏漆树是王昔亲手栽种,长的已经有七八年树龄,泡桐是文笙来了以后栽上的,有她时时照料,也都长得很好。 她对这片林子里的地形十分熟悉。 林子中央有一条深沟,把树林划为南北两半,听师父王昔说,他刚到青泥山的那年夏天也是多雨,结果山里的雨流不出去,积成了洪水把这里一个小山包冲塌了,大量的淤泥变成沃土,而那条深沟直达山下,是被洪水冲出来的。 沟底下很平坦,由下边往上爬非但不陡峭,还有几处缓坡,虽然王昔在上面搭了木板桥,文笙为图方便,常常上下沟底往来于两边的林子。 出事的地方离那条沟很近,文笙没办法判断在哪一侧,她决定绕到沟底去看看究竟。 今年雨水多。山上野草疯长,沟底的水流没过膝盖,文笙顾不得那水寒冷刺骨。把包袱往肩膀上一背 分卷阅读60 - 肉肉屋 分卷阅读61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61 ,抱着古琴,踩着水里的石头深一脚浅一脚往出事的地方跑。 打斗还在继续,胡琴声再度响起,这一次慢慢连贯起来。 文笙跑得呼呼疾喘,越靠近,压力越大。 戚琴不可能针对她。她会感觉如此难以招架,当是戚琴此时形势危险。他尽了全力。 文笙暗暗心忧,正在与人交手的必是云鹭,敌人呢,是何方神圣? 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突降强敌? 那位黄太安黄先生呢,他不也是乐师吗,他在做什么?怎么不闻帮忙? 对了,他没有带乐器。 乐器于他,相当于刀对云鹭,合该片刻不离身的。文笙抱紧了手里的古琴。 前面马上就要到了,文笙不敢再胡思乱想,她开始按照之前领悟的抵抗琴音之法,凝神细听那胡琴声中包含的技巧。 会不会被琴声控制。是对她精神以及自制力的考验,她本来在这两方面就强于普通人,这一年跟着王昔隐居山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朝夕与古琴相伴,更是有了长足的进步。 文笙攀上沟顶,找了块岩石藏身,趴在后面。借着比人高的野草探头张望。 她攀爬间发出簌簌声响,不知会不会惊动正在拼斗的几个人。不过这时候,耳听胡琴声催命,显是到了紧要关头,文笙也顾不得别的了。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云鹭,就在她身前二三十步远。 人影一晃,但见他攸地飞出去,身体在两棵树之间缩成一团,避开了什么东西,跟着手中刀带起大片青光,划开雨雾,向着身后斩去。 刀锋所向枝叶繁茂,“咔嚓”又是大半个树冠被斩落下来,随着倒下的树冠,一个白影子飘忽而下,文笙但觉眼前一花,那影子已绕过云鹭,向着他身后的戚琴扑去。 戚琴跌坐在地,低头只管拉琴,同这杀手相距已经只有丈许。 丈许距离,对于他们这些身手高强的人几乎是伸臂即到,那影子单手一扬,寒芒撕裂雨雾,文笙这才惊觉那人手里竟是握着一把短刃。 戚琴恍若未觉,他出来时穿的蓑衣掉落在一旁,碎成了两半,身体右侧沾染了大片的血渍,伤在右肋,犹在不停向外渗着血,即使如此,他仍以右手执着琴弓,右臂大幅度活动拉着琴。 戚琴受伤了,伤得还不轻! 文笙心提到了嗓子眼,那白色人影到了戚琴跟前,扬手便欲将短刃扎下,后面云鹭挡之未及,惊叫出声。 那刀锋带起的雨水和杀气激得戚琴白发飞扬。 戚琴头也未抬,手腕一抖,在两根琴弦上做了个正跳弓,胡琴声陡然大了起来,激越震撼,声如裂帛,像看不见的鼓槌重重敲击在众人心上。 那白色人影握刀的手不觉一滞,已经到了中途的刀竟未能一气落下,云鹭赶至,横刀“当”的一声截下来。 对方这一迟疑,在文笙眼中现出身形来,这个人身材瘦削,长脸儿,高颧骨,眼窝深陷,头发高高扎起来,露出左侧耳朵上硕大的金环。 其实只看这身打扮,文笙便有了判断,除了那杀害首阳先生和白麟远的凶手疯犬商其,再不会是旁人。 大半年之前,他在何家村险些送命,如今伤势痊愈,回来找戚琴和云鹭报仇来了。 出奇不意偷袭,重创了戚琴。 而且他这时机选得太好了,戚琴和云鹭都喝了不少的酒,文笙看着云鹭和商其你来我往缠斗到一起,不禁暗暗担忧。 黄太安呢?他在哪里? 这情形太过紧张,以致文笙刚想起来在场的还应该有一个大活人。 她探头隔着野草的间隙在附近林子里找了找,却见那位黄先生就站在七八丈开外,背倚一棵泡桐,注视着正生死相搏的三个人,不知酒醒了没有,也不说上前帮忙。 文笙一路急匆匆带着琴追来,本意是想着那黄太安好歹是乐师,若是急着帮忙,没有趁手的乐器怎么行,可看这模样,她不由得心生疑虑,趴在石头后面暂时没有行动。 这会儿场上的形势和刚才又有所不同。 戚琴生死关头受杀气一逼。不知触动到了哪根神经,自从做出那个正跳弓的技法之后,醉意全无。全情投入进去,右臂看上去丝毫不受伤处的限制,快弓、揉弦一气呵成,滑指、跳指眼花缭乱,胡琴声纵横激越,酣畅淋漓。 这是杀戮之曲,无关乎伤春悲秋。叫人闻之毛发倒竖,和他往日拉出来的凄艳琴声又有很大不同。 文笙听着但觉心跳“扑通”“扑通”。胸腔里涨得有些发疼。 这样的琴声对杀手商其影响也很大,他“啊”地狂叫一声,身法一改之前得飘忽诡异,变得大开大合。两眼渐渐染上腥红之色。 错身之际,商其一刀刺出,出手早了,足足偏出数寸,云鹭连躲都未躲,抬腿狠狠揣中他前胸,商其痛呼一声向后飞跌出去,后背撞在一株松树上,竟将这株数年生的松树“咔嚓”一声由中撞断。 云鹭紧随而上。扑过去挺刀便刺,这一刀若是扎实了,就会当胸刺入。将这个罪大恶极的东夷杀手牢牢钉在树干上。 文笙还是第一次目睹这么凶狠的以命相搏,但觉刹那间眼前闪过许多虚影,好似出现了两三个商其并两三个云鹭。 胡琴声高亢穿云,商其吐出一大口血,借着树干折断之机翻倒在树后,勉强躲过了云鹭这快若雷霆的一击。 这时候。一直作壁上观的黄太安突然走前了几步,他丝毫未受胡琴声的影响。口里啧啧两声,笑道:“我便说你即使提前有了防范,也斗不过‘三更雨’吧,你偏要试一试,如今打过了,如何?” 他这里一出声,戚琴不可避免受了干扰,琴声中多出了一个颤音来,云鹭撤身回防,商其趁机向一旁翻了出去,同云鹭拉开了距离。 他一把扶住了旁边的松树,侧头啐出一口血沫子来,喘道:“废什么话!” 云鹭皱起眉头:“黄先生,你……” 他看看黄太安,又看看商其,这时候黄太安已经站到了商其那一侧,脸上犹带着之前在众人看来颇显诚挚的笑容。 云鹭恍然:“原来你俩是一伙的。” 黄太安悠然道:“好叫二位知晓,我姓黄不假,真名不叫太安,也不是彰州人,久闻‘三更雨’琴技高深,淡泊名利,心甚神往,忍不住化名亲近,还请戚老不要见怪。” 云鹭听他自承欺瞒,忍不住去看戚琴,戚琴脸色也变得颇为难看,这一下午他在酒席上试探这姓黄的,对方又何尝不是 分卷阅读61 - 肉肉屋 分卷阅读62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62 在装醉探他底细,只是自己的表现都在明处,对方却藏而不露,骗过了自己。 “我一个半截入土的糟老头子,劳阁下费心了。既然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又何必惺惺作态?”他口里应付这姓黄的,心中飞快将席上黄太安醉后自己和王昔的对话回想了一遍,看看有没有疏漏。 黄太安哈哈大笑:“非也,黄某办事向来小心,一个‘三更雨’便够我对付的了,若再加个会弹古琴的乐师,真是死都不知怎么死,所以非事先探查明白了不可。” 文笙听到这里暗暗心寒。 只听戚琴沉声喝问:“你待如何?” 黄太安将手伸向了商其,那东夷刺客老大不耐烦抛了支碧箫给他,黄太安接在手上潇洒地挽了个花儿,笑眯眯道:“那王老爷子不是乐师就太好了,我先杀了你俩,再去杀他。” 碧箫通绿,翠色诱人,正是首阳先生的那支箫。 而这个黄太安,文笙突然心中一动,想了起来,当日陈慕供认他在京里认识了一位高人雅士,与之过从甚密,终被对方一步步诱入了万劫不复之境,那个人,不正是姓黄? 第六十六章 弦断人亡(各位看官,还有粉红吗) 文笙都能想到的,戚琴自也心中有了数。 只是这时候,再说什么也都晚了。 当务之急,只有和云鹭联手,拼尽全力把这“黄太安”和商其拿下,才能扭转不利的局面,顺便保全受到他牵连的王昔。 “黄太安”唇角翘起,含笑道:“我这还是第一次同羽音社的乐师交手,请戚老指正。” 他指按音孔,将碧箫对到唇边,又道:“本来对上‘三更雨’我也没什么把握,谁叫戚老选的帮手太弱,黄某便占下这个大便宜了。” 与此同时,戚琴断喝一声:“杀!”手里琴弓在胡琴的弦上发出“嗡”的一声响,云鹭应声蹿起,抢先扑向了“黄太安”。 先前“黄太安”袖手旁观,云鹭死死盯着商其,不敢轻离戚琴左右,生怕一时疏漏,叫商其有了可乘之机对戚琴下手,可“黄太安”一参与进来,云鹭竟是丢下了一直保护的人,毫不犹豫先取对方乐师。 “黄太安”有些吃惊,错步拧身,一边往后退,一边吹响了碧箫。 箫声低沉,“呜”,第一个音冒出来,便带着一股深邃狂放之意,隐隐地同胡琴声平分秋色。 “黄太安”抬眼一扫,瞥见商其那白色的身影在他视线中急剧变大,终于完全挡住了云鹭,“当”的一声脆响,两人兵器撞在了一起,顿时放下心来,垂下眼去专心吹奏。 这“黄太安”看着是个心机深沉的笑面虎。吹起洞箫来与他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那箫声极为飘忽,旋律悲怆神秘。叫人无法捉摸。 右肋受到重创,仍在出血不止的戚琴顿时大感吃力。 这东夷细作是极有眼力的,有句话他虽意在挑拨,却没有说错,戚琴与云鹭这对搭档,起自于云鹭的一头热,戚琴最早并没有看上云鹭。到不是嫌他武功不够高,而是云鹭的性情和身手同自己的胡琴声完全不是一个路数。两人联手,谈不上什么配合。 可人争不过命,商其在离水做下两起命案,为了抓住这个臭名昭著的东夷杀手。戚琴和云鹭就此走到了一起。 反观商其和“黄太安”,商其做杀手的,身法本已诡谲,有了这箫声应和,变招越来越快,那道白色人影愈发虚无缥缈,几乎要散乱在薄薄雨雾中。 四个人当中,只有“黄太安”还整整齐齐披着蓑衣,其他三人浑身尽被雨水淋得透湿。 云鹭虽然应付得吃力。仍死死地纠缠住对方,不停地有血花飞溅出来,落在周围草地上。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 这是看得见的,两位乐师间看不见的厮杀同样凶险。 胡琴和洞箫声一直在相互干扰,剧烈地碰撞,试图压制下对方,直至将其完全击溃。 做为一个不被顾忌的看客,文笙心里像藏了把火。 她虽然眼力跟不上。却知道那些溅出来的血都是云鹭的,云鹭怕影响到戚琴发挥。一直强忍着,偶尔中刀太深,也只是闷哼一声。 相较武林中人的搏命,她对两个乐师间的这种龙争虎斗了解的更多一些。 距离这么近,琴声和箫声就像两道奔腾而来的洪流,在她的脑海中轰然撞击,不时炸开一朵朵的烟花,使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文笙硬是顶住了,是天份也好,是前生的耳濡目染加上今世的勤学苦练也罢,她在纷纭复杂的音律中浮沉挣扎,屡屡碰壁,就是没有彻底沉没。 甚至于她能清楚分辨出戚琴和“黄太安”在处理旋律时那些极细微的技巧。 就在这种由音律碰撞而形成的漩涡中,文笙不觉进入了一个十分玄妙的状态,那股火顶得她跃跃欲试,心手一齐发痒,想参与进去,想帮着戚琴一举扭转颓势。 可是文笙不敢轻举妄动。 她没有办法确认一旦自己胡乱加入,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也许就帮了倒忙,使戚琴、云鹭那岌岌可危的局面雪上加霜。 就这么一犹豫的工夫,云鹭那一对已然分了胜负。 两个人都同时受着琴箫的影响,这一架打得极为痛苦,商其招式用老明明已经达到了极限,突然怪叫了一声,不知怎地手臂一探,竟又长出数寸,“噗”的一声轻响,匕首自云鹭的前心刺了进去。 商其一招得手,刀锋入肉,偏胡琴声使得他精神恍惚了一下,手一软这刀便刺偏了少许。 商其要抗拒那胡琴声,未及拔刀,鲜血沿着锋刃顿时染红了他的手。 即使这样,云鹭也伤得极重,可是重伤之后的云鹭接下来却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预料的举动。 他没有后退躲闪,而是紧咬牙关硬生生迎了上去,匕首刃短,数寸刀锋都陷在云鹭体内,云鹭竟然张开了双臂,死死抱住了对方。 两个武林高手就像初学打架的孩子一样,滚倒在地,撕打到一起。 与之不同的是,大量的血随之涌出,流得两人满身都是。 “黄太安”露出了惊愕的神情,他几乎忘了此时自己最该做什么,想要靠近过去。 戚琴浑身又是污泥又是血水,衬着一头白发,简直像个风烛残年的老叫花子,这时候他竟硬撑着自地上爬起来,单膝跪地,另一条腿做为支撑,他把胡琴固定在大腿上,大幅度晃动着受伤的右臂,奋力拉响了胡琴。 他一定要压制住那该死的箫 分卷阅读62 - 肉肉屋 分卷阅读63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63 声。 云鹭,给老夫撑住了! 林中一时只闻高亢的胡琴声直冲云际,箫声本来低沉,这碧箫是件宝物,“黄太安”仗着它与戚琴斗了这么久,此时却觉着有些力不从心。 生死只在一瞬间,商其要挣脱,要反击,他也有这样的身手,前一刻“咔嚓”一声,云鹭的右手腕骨被他硬生生折断,刀掉落一旁,后一刻激越的胡琴声已经充斥了商其整个脑海。 他被琴声魇住了,目光呆滞,陷入迷茫,“黄太安”用尽全力也唤不醒他。 胡琴声上到最高处,云鹭拼尽余力,以完好的左手拾起刀来,狠狠一刀将商其扎了个对穿。 与此同时,一声脆响,戚琴手下琴弦崩断了一根,胡琴声戛然而止。 场上静了一静,商其瞪大了眼睛,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指了指云鹭,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仰面摔倒于地。 云鹭跪倒在旁,大口喘息,他流了太多的血,眼看也是动弹不得,一副出气多入气少的模样。 戚琴白发飞扬,脸上还沾着血渍,手里握着的胡琴两根弦断了一根,看上去已经是灯尽油枯。 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场上就只剩了“黄太安”一个人还好端端站着。 “黄太安”很快回过神来,恢复了从容,他没有多管商其的尸体,而是拿开了碧箫,微微笑道:“二位真是叫人钦佩,还是由我来送二位最后一程吧。” 乐师杀人,无需借助于刀剑,手里有合适的乐器足矣。 在他看来,云鹭已是垂死之人,戚琴也伤得不轻,就连从不离身的胡琴都毁了,杀这样两个人,并不费他太大的力气。 他将洞箫对到了唇边,脸上带着盈盈的笑容,吹奏起了索命追魂曲。 文笙再也看不下去了,自草丛里翻身坐起。 她盘膝而坐,将原本要送出去的古琴横放在膝头。 成与不成,总要拼过了才知道! 箫声响起的同时,古琴在文笙指下铮然发声。 她取的是七弦当中的宫弦,左手以指法带起按弦取音,右手大指劈下,以文笙现在所学指法,大指的“劈”最有力度。 琴声刚健有力,而五音当中宫调又是最为沉重厚实的,文笙只发出了一个音,这一声琴响堂堂正正,如晨钟暮鼓敲击在阴沉沉的箫声里,使得人精神为之一振。 “黄太安”猛然回头往这边看来,发现了坐在草地上的文笙。 他刚听过文笙弹的那曲喜雨,全未将这学琴不久的小姑娘当做对手,微微眯了下眼,露出诧异惊奇之色,似乎在好奇螳臂为什么也敢当车。 箫声没有停,幽咽的箫声带着鬼气席卷周遭,目标还在戚琴,顺带着将文笙也包括进去,誓要将她碾压成灰烬。 文笙觉着眼前渐渐暗了下来,阴风习习,头皮发炸,感觉中她不是坐在松林雨地上抚琴,而是陷身鬼域深渊,耳边有尖笑声,也有呜呜啼哭声,文笙心里清楚知道自己正面临着什么,这鬼哭神嚎都是箫声带给她的错觉。 文笙头疼欲裂,她看不清手下七弦的位置,即使能,她也弹不出一首琴曲来,打破“黄太安”施加的魔咒。 她摸索到适才所弹的那根宫弦,以右手食指用力剔出。 “嗡!” 这一声,带着回音,直如穿云裂帛,文笙觉着脑袋里为之一清,登时咬紧了牙关,手上抹、挑、勾、剔,下下都拨弹在这同一根弦上,琴弦随之“嗡”“嗡”,杂在那箫声中。 “黄太安”觉着很别扭,不知对方是凑巧碰上了还是有意施为,这一声声单调的琴音每一下都赶在他音调转承的间隙,换气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不早不晚,将他好好的箫声搅得支离破碎。 第六十七章 一张曲谱 “黄太安”本名黄荟荪,是东夷安插在大梁的一个细作。 他长年伪装成文人雅士,流连于梁都的舞榭歌台,于吟风弄月推杯换盏之间结交权贵,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为了不引人怀疑,他确实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其控制了陈慕之后,更是从他那里顺利学到了妙音八法的前三重。 玄音阁的乐师能以琴箫杀人,他自忖也不遑多让。 加上手里的这支碧箫是难得的宝贝,在他一曲之下心志脆弱的人很容易失去神智,从而被彻底摧毁。 戚琴已是强弩之末,不足为虑。 他半点儿也没有料到,文笙竟能支撑这样久。 就好像对妙音八法全无反应,一下下弹拨着她的琴弦,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只管捣乱,节奏全都是反着的,害他心里憋着一口气,上不去,又下不来。 他不知道文笙早已经汗湿重衣,一颗颗汗珠混着雨水沿她鬓角滑落,脑袋里“嗡嗡”作响,眼前更是一片漆黑。 音律什么的早无暇细究,弹琴只是她自然而然的反应。 文笙不知道今天这件事要如何收场,已经到了眼下的局面,就只有一直坚持下去。 就在这时候,胡琴声再度响了起来。 戚琴借助仅剩的一根琴弦,拉起了他最擅长那首琴曲。 淅淅沥沥,夜雨凄迷。 因为失血。戚琴此时没有太剧烈的动作,也没有用多么复杂的技巧,他左手的指法简单细腻。琴弓在弦上轻盈地跳跃着,琴声婉转凄清,竟是连一个音都没有错。 黄荟荪毛骨悚然。 更叫他想不到的是,因为戚琴在以胡琴声同他的箫声相抗,竟与那“铮”“铮”作响的古琴声隐隐相合,胡琴声未受影响,而古琴声也不再突兀…… 这一首勾魂夺魄杀人曲里。原本箫声呜咽,好似索命无常。胡琴凄艳,如同哀怨女鬼,却突然闯进来个毛头小伙子,傻乎乎的什么也不懂就要英雄求美。偏偏阳气十足! 黄荟荪呕血的心都有了。 文笙突然“铮铮”两声,黄荟荪气息一乱竟没能接得上去,黑暗瞬间降临,但觉满耳都是戚琴所拉的胡琴声,“三更雨”化为一张细密的网,困住了他。 黄荟荪呆呆站立,两道鲜血蜿蜒自鼻子里流下来,望之触目。 他浑然不觉,还要吐气吹奏那碧箫。鲜血呛入气管,“噗”,喷出一大口血来。跟着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背倚了一棵松树软软倒了下去。 戚琴长出了一口气。 身心俱疲,他委顿在雨地里,连爬过去看看都做不到,只好招唤文笙:“顾姑娘,你还好吧?” 文笙口里应了一声。却端坐着没 分卷阅读63 - 肉肉屋 分卷阅读64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64 有动弹。 戚琴知道她还没有缓过劲儿来,方才战况如此激烈。她一个刚刚学琴的小姑娘,便初生牛犊不怕虎地参合进来,也不知有没有受伤,伤得重不重? 不过他没空问这些,急道:“你若是能动,就去看看云鹭。” 云鹭流了好多血,这半天躺在雨水里动也不动,不知还有没有气。 文笙又应了一声,她心里也很着急,偏偏眼冒金星浑身发软,嗓子眼里泛甜,鼻下痒痒的,伸手一摸,手背上全是血。 她顾不得太多,使劲儿闭了闭眼,将古琴放到一旁,试了试没能站起来,手足并用,往云鹭所在的那团血泊中爬了过去。 云鹭还活着,口鼻间犹有微弱的气息。 匕首入体太深,戚琴特意叮嘱文笙先不要碰,相较这一处重创,其它大大小小细碎的伤口和折断的右臂都不足致命,文笙不敢拖动他,跪趴在云鹭的身边简单处理了一下,余下的难免有些束手无策。 也就是云鹭年轻,又是习武之人,受了这么重的伤硬是吊着一口气未散。 戚琴行动困难,事到如今,只有惊动师父王昔,把老爷子喊来帮着收拾残局。 疯犬商其已经死得透了,黄荟荪还有气,应是遭到反噬,心血逆流,一时昏迷了过去。 戚琴叫文笙下了黄荟荪手中的碧箫,如此即使他醒来,戚琴哪怕只有一根琴弦完好,也不怕他垂死挣扎。 文笙忙活了一阵,渐渐恢复过来,跑回去喊师父王昔,最重要的是需要赶紧弄辆车,送云鹭和戚琴下山求医,戚琴的伤好好养一养应无大碍,云鹭是否救得过来,需得看能不能找到疗伤的好大夫。 这半天王昔的酒早就醒了,正奇怪徒弟怎么去了这么久,闻言大吃了一惊。 山上没有牛马,所幸有辆用来拉木头的平板车,文笙去拖出来,铺了床褥子上去,和王昔匆匆赶往出事的地方。 还未到树林,就听到林中传来一阵胡琴声。 二人还以为是那姓黄的醒了,赶到近前才知道不是。 戚琴这段时间将自己挪到了云鹭身旁,背倚一棵树,正低头默默地拉他那一根弦的胡琴。 他怕云鹭就此睡死过去,试图用琴声将人唤醒。 胡琴声轻柔,很容易叫人想起诸如生离死别这些叫人悲伤难过的事,云鹭一动不动躺着,脸色泛着青灰,却有一滴泪自闭着的眼角滑落。 王昔见到这等叫人揪心的伤势,忍不住抱怨了几句,他年纪虽大,一直没停下干活儿,有把子力气,和文笙两个小心翼翼把云鹭抬上车,又将他身上的湿衣裳去了,盖上油布挡雨,回头再来搀扶戚琴。 戚琴忙道:“别落了,还有那姓黄的。” 商其也到罢了,戚琴和云鹭当日设计要杀他不是为了赏银,也不是为了扬名,单纯是想着为民除害,如今人已经死了,万没有必要给他收尸,姓黄的还有气在,只要能撬开此人的嘴,肯定能问出许多有价值的东西。 这次回来,文笙准备周全,带了绳子,和师父王昔一起动手,将人狠狠捆了起来。 王昔对于这姓黄的花言巧语骗过了自己耿耿于怀,戚琴劝他:“还好你一时慷慨,打发徒弟送琴给他,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和云鹭若是死了,你们师徒也难以幸免,可见好人还是有好报。” 王昔对于文笙方才的表现犹自半信半疑,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车上载了三个成年人,需得小心颠簸,又是下山的路,师徒两个直累得满身大汗气喘好牛才好歹将车弄到了山脚下。 好在雨终于停了。 文笙叫师父先歇着,一个人拖着车子走平道。 戚琴对王昔道:“这次出了这样的大事,就算咱们不声张也肯定会透出风去,你们师徒再住在山上不安全,先随我去避避风头吧。” 王昔不悦,口里埋怨:“还不是你们,整日没事参合那些破事,给人家杀上门来,老夫这么大年纪了还要跟着受连累,有家不能回。” 戚琴讪笑,转移话题道:“这姓黄的身上贴身藏了张曲谱,他既怕被人看到,肯定大非寻常。你要不要一起来研究一下?” 若是旁的东西王昔肯定不屑一顾,但曲谱的话,正是搔到了他的痒处,于是哼了一声,没有接言。 戚琴坐在车上拿出一张折成巴掌大小的纸,这是一张古琴文字谱,他对古琴也有研究,打开来边看边以左手虚弹,口里轻轻模拟着琴音。 文笙听在耳中,觉着那曲调简单明快,这曲谱想来只有不长的一段,因为戚琴只哼了一小节就回头再来,如此反复几次,她都快要跟着唱出来了。 过了一阵,戚琴摇了摇头,沉吟道:“不对啊。” 王昔也不同他客气,凑到一旁,问道:“怎么不对?”伸手将那曲谱拿了过去。 “我还以为这曲谱出自首阳的那本《希声谱》,没想到这么平平无奇。”戚琴啧了一声,突然又道:“也不对,若真是平平无奇,姓黄的也不会贴身保存,这曲谱之中必有蹊跷。算了,现在没工夫想,等他醒来再问吧,先给云鹭找个大夫去。” 等一行人到了附近的镇上,天已经黑下来。 戚琴在这里有落脚的地方,先把五花大绑的黄荟荪从车上提下来,关到屋子里,由文笙看着,王昔拉着两个重伤的人匆匆去求医。 他们前脚刚离去,黄荟荪呻/吟一声,睁开了双眼。 他眼神里好似还带着几分迷惘与呆滞,抬头打量了一下所处的环境,手脚齐动挣扎了一番,跟着连连咳嗽。 文笙忙活了大半天,刚找了身干净衣裳换上,正擦着头发准备烧水洗个澡,闻声探出头来瞧瞧,与他目光相对。 黄荟荪好似不认识文笙似的怔怔望着她,目光里透出欣赏惊艳之色,半晌方道:“姑娘荆钗布裙难掩良材美质,怎么忍心将自己这一生埋没于山野,和一个老头子朝夕相对虚度时光?合该穿锦衣,饮琼浆,享富贵,得尊崇。你喜欢抚琴,自有传世的名琴和常人难得一见的曲谱送到你面前,任你挑选,你不愿屈于人下,自有大把的英雄豪杰俊美少年甘愿受你驱使,唯命是从,这才应该是顾姑娘你该过的日子。” 第六十八章 邺州行(小反阆苑仙葩+2) 文笙忍不住失笑。 她由黄荟荪的这番话断定,此人其实已经醒过来好一阵了,专等着戚琴他们离开,只剩自己一个人看守的时候,才来以三寸不烂之舌游说。 难道自己 分卷阅读64 - 肉肉屋 分卷阅读65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65 看着就特别像是贪恋富贵权势之人? 黄荟荪好似看出她的不以为然,又道:“在下这番话完全出自真心,并非为了乞求活命才来胡言乱语讨好姑娘。说句实话,哪怕今日黄某成了阶下囚,也不一定就山穷水尽断了活路。” “哦?”他这么说,文笙到来了些兴趣。 云鹭伤成那样,命不一定保得住,连师父王昔都险些跟着遭殃,难道戚琴竟还会对这姓黄的手下留情不成? 黄荟荪笑了笑,不慌不忙道:“顾姑娘你有所不知,戚琴所在的羽音社里边,几位首领志向并不相同,有盼着朝廷招揽,好就此巴结上谭梦州和玄音阁的,也有人看不惯姓谭的老东西一手遮天,把持朝政为所欲为。你看,我们杀了首阳那伪君子,自有人拍手称快暗暗叫好,在某些地方,我和他们有共同的利益,大可以坐下来谈一谈,未来如何,现在下定论还早。” 文笙有些好奇:“羽音社里会有人和你谈?那岂不是勾结外敌背叛国家?” 黄荟荪哈哈而笑:“姑娘到底是年轻,我们又不可能把大梁疆土全部占下,到时候还打什么打。两国停了刀兵议和就是了。” 文笙心里不舒服,冷笑一声:“既然黄先生笃定死不了,那你等着就是。”甩手便要回里屋。 黄荟荪没想到她脾气和王昔有得一拼。说翻脸就翻脸,不免张口结舌,顿了顿总算想起要如何打动她,提高了声音道:“你跟我走,我传你‘妙音八法’!” 文笙手撩着帘子,回头深深望了他一眼。 黄荟荪似觉有了指望,连忙道:“王昔弹琴全然随心所欲。你随他学琴时日尚短,现在改学‘妙音八法’还来得及。适才我看你弹奏古琴,天赋绝佳,必定一学即会,来日成为谭梦州那等的高手。你不要再错下去了!” 文笙却反问了一句:“你又怎么知道我师父就一定是错的呢?” “他弹得再好听,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又有什么用呢?”黄荟荪很奇怪文笙问了这么一句,见她还执迷不悟,许诺道:“黄某说话必定算话,若是不信,我可以拿我家公子的名义起誓。” 鬼公子?文笙不耐烦继续打听那些魑魅魍魉之事,和对方这样一个以有用没用来判断对错的人也聊不到一起去,嗤笑一声。转身进了里屋,任他如何花言巧语都只当作未听见,不理不睬做自己的事。 戚琴等人去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一早外边才有了动静。 回来的只有王昔和戚琴,戚琴躺在车上,伤处都已经包扎过了,王昔拉着车,两个老家伙正在拌嘴。 王昔年纪大了,折腾了一晚上。累得够呛,即便如此。嘴上却不饶人,对着戚琴冷嘲热讽:“……云鹭跟着你这等乐师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说什么视金银如粪土,到遇上事了才知道,这粪土它能救命啊。” 文笙也是一夜未睡,听到声音赶紧迎出去,从师父手中接过了车子,询问云鹭医治的情况。 戚琴正和王昔犯愁呢,云鹭伤得极重,找了个治外伤的大夫看了,那大夫在大兴颇有名气,看在戚琴的面子上动用了不少珍贵的药材给云鹭吊着气把刀拔了出来。 现在云鹭化身为一个巨大的窟窿,每多活一刻,都要填不少银子进去,两个老人平常日子过得叮当响,一时从哪里弄钱往里填? 文笙见状也不好说什么,停下板车,去扶戚琴下来。 戚琴下车来,突然抬手在脑袋上轻拍了一记:“哈,我竟忘了,家里还藏着一棵摇钱树呢。” 他说的摇钱树指的正是黄荟荪。 云鹭早年干的就是缉拿朝廷悬赏的犯人领赏钱的活儿,戚琴也一直生活在社会的低层,对这些事情门儿清。 家里这个姓黄的和死在山上的商其身上都有大案子,旁的不说,就是首阳遇刺,抓住凶手赏银都不能少了,想来玄音阁的乐师们正在到处寻找这姓黄的。 文笙张了张嘴,她没想到黄荟荪打算得挺好,戚琴却连半点儿都未往那方面想。 实在是因为太穷了,他要将这东夷探子交到官府去领赏钱。 云鹭那里还等钱救命,戚琴说干就干,和王昔草草打了个盹儿,便爬起来,将黄荟荪堵上了嘴扔到板车上,准备送他去府衙。 黄荟荪没想到会这样,去时在车上紧紧闭着眼睛,面如死灰。 处理这些事,文笙和师父在大兴停留了好几天。 云鹭生死之间几番挣扎,终于从鬼门关里被拉了回来,病情逐渐稳定。 可这时候,戚琴和王昔两个老家伙又吵了起来。 这一次是因为文笙。 羽音社在邺州的盛会召开在即,戚琴伤重,云鹭时时昏迷,两人肯定是都没办法前往了。 戚琴想着连那姓黄的东夷奸细都知道此次盛会,他说是从羽音社首领张寄北处得知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姓黄的虽然入了狱,他身后还有那鬼公子,戚琴担心这次的盛会会有意外发生,写了一封信,想叫文笙帮忙跑一趟邺州去送信。 黄荟荪进了府衙大牢之后,大兴地方官如获至宝,查明身份之后马上派人往京里送了信。 可没等谭国师和玄音阁的人做出反应,黄荟荪竟在重兵把守的大牢里咬舌自尽了,据说发现尸体的时候,牢里到处都是血,情形颇为恐怖。 消息一传出来,戚琴的压力更大了。 王昔本就因为受到连累有家不能回一肚子火气,坚决不同意戚琴这要把自己徒弟卷进去的作法,为此几乎翻了脸。 “我就不相信你找不到一个能帮你送信的人!实在不行,你另找旁人伺候,我豁上这把老骨头帮你跑一趟,她一个姑娘家,涉世不深,叫她去趟你们羽音社的浑水,你怎么想出来的?” 王昔正在气头上,戚琴不敢火上浇油,只是嘟囔了一句:“她涉世不深?”暗忖你是没瞧见你那宝贝徒弟先前在离水不管县衙还是将军府全都吃得开的模样,连云鹭都需得领她的情。 师父眼中,徒弟总是长不大的,他等着王昔不再吹胡子瞪眼了,才婉转劝道:“你可知道你的宝贝徒弟今年几岁?” “几岁?拜师的时候我问过她,今年满十六了,怎么了?” “怎么了?亏你还是做人师父的,她若是长在父母跟前,十六岁可是该说亲的年纪了,你不让她出去走走,多认识些年轻人,难不成想叫她陪着你终老荒野,一辈子不嫁人?” 王昔还真把这事给忽略了,他一辈子与琴为伍没有娶妻,不经提醒哪会想着给 分卷阅读65 - 肉肉屋 分卷阅读66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66 刚收下的小徒弟操这心,听了这话不由悻悻地道:“女人啊,就是麻烦。” 戚琴便笑道:“你年轻的时候倚红偎翠,不是没有荒唐过,没道理徒弟就得做尼姑吧,小姑娘家终是得正正经经找个人嫁,现在开始相看就不早了,所以我说你不要把她总拘在身边,事事越俎代庖。” 王昔捻着胡须想了想,突然回过味来,瞪眼道:“我的徒弟可不会嫁你们羽音社的人!你少打她主意,信是绝对不会帮你去送的。” 戚琴叹了口气:“这事可不是你说了算的,不嫁羽音社的人,难道要嫁京里那帮乐师么?放心吧,你那徒弟自己很有主意,我也不会叫她去涉险,这次邺州的盛会机会十分难得,会有许多平时难得一见的人物现身,就算没有缘份,能开开眼界,多认识些人也是好的。” 王昔当时哼了一声没有表态,过后却把文笙叫来询问。 他到没有说戚琴开解他的那番话,而是问文笙愿不愿意去帮着戚琴送信。 文笙自然是愿意的,就不说戚琴先前不计得失地帮过她很多,如今有了麻烦她自当鼎力相助,单说邺州的盛会必定会有许多像戚琴这样的乐师到场,这些高人雅士平时隐于市井山野,若非有这样的机会哪能一见。想想都心驰神往。 王昔叹了口气,道:“那你自己要心中有数,到了邺州万事小心,你需得知道,师父一直被排斥于乐师之外,惹了麻烦师父只怕是庇护不了你。” 文笙知道他担心着自己,郑重点了点头,许诺道:“师父放心,我送了信便早早回来。” 王昔犹豫了一下,吐吐吞吞道:“难得出去一趟,带着你的琴,也不用那么急着回来。” 文笙被他说得有些莫名。 戚琴把信交给了文笙,随信又将黄荟荪身上搜出来的神秘曲谱抄录了一份,叫文笙到了邺州后把两样东西交给同在羽音社的古琴名家厉建章。 担心她路上不安全,戚琴又托了云鹭江湖上一位姓吴的朋友同行护送。 第六十九章 古琴名家厉建章 云鹭这位朋友六十多了,看上去精神矍铄,腿脚十分硬朗。 王昔一见就很满意,大兴到邺州虽然不是很远,路上也得走七八天呢,文笙是个小姑娘,要真找个年轻力壮的江湖客陪着,这一路孤男寡女的,还真是叫人不放心。 老吴年纪都可以当文笙爷爷了,说话办事一看是经常走南闯北经验丰富的模样,正合适。 徒弟跟着他朝夕相处大半年,既聪明又听话,把他照顾得舒舒服服,一老一小没事弹弹琴,心情别提有多舒畅了,突然要分开,老爷子还真有些不舍得。 他板着脸叮嘱:“既然那姓黄的没福气用师父制的琴,你又靠着它起过那么一丁点儿的作用,那琴你就拿去用吧,记着,要用心练,离了师父眼前,也不得荒废偷懒。” 文笙恭敬地应了一声,看看老人眼神里明明满是担忧,心下感动,忍不住上前,轻轻抱了抱他:“师父,我会尽快赶回来,琴也会好好地练。” 戚琴右肋受伤不轻,大夫叫他卧床不许活动,他靠在榻上看着这师徒两个告别,忍不住笑道:“不过去一趟邺州,少则二十天。多则一个多月就该回来了,别整得跟再也见不着了一样。” 王昔有些不自在,瞪了戚琴一眼:“你放什么屁!”又悄悄跟文笙道:“虽说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此去若是有看着还不错的,就带他回来,师父帮你掌掌眼。” 这下轮到文笙心中窘然。 她可算是明白了师父为什么同意叫自己跑这一趟,说话间还欲言又止的。 文笙笑了笑,在王昔耳边道:“您放心。” 放什么心她却没有提。 在文笙的计划里,她根本就没想着这么早成亲。甚至没想过这辈子要成亲,然后同个男子厮守一生。 要多么信任爱重才会互托一生一世?她在明河当着凤嵩川和众乡绅的面写下那首诗。既是对凤嵩川这等人的嘲讽,也是她一直以来潜藏在内心的愤懑想法。 生而为女子并不低贱,为什么不管前生还是今世,世俗都划定了那么多规矩给女人们来守?甚至于就连她们自己也认为是应该的。并且以此为荣? 要叫她顾文笙来日为了一个男人举案齐眉,想都别想! 但这些没有办法诉之于口,就连师父王昔也不会理解。 告别了王昔和戚琴,文笙跟着吴伯出发。 吴伯找了辆驴车代步,他坐在前面赶车,文笙呆在车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车子颠簸向西,没多久身体就像散了架。吴伯说这还是官道,等后面几天走山路的时候更是难行。需得养好体力,到时候说不定还要步行。 文笙抱着她的琴,心中默想此去邺州不知会遇到什么。 师父把这张琴给了自己。按说自己应该给它取个名字,这是一张响泉式的琴,外表华美,琴音透澈,很合文笙的心意。 她以指腹轻轻抚摸着琴的岳山,想了几个名字都觉着不怎么合适。便准备先放一放。 两天之后,出了大兴境。果然变成了山道。 吴伯找了处集镇,连驴带车卖了个好价钱,这两天他和文笙熟悉了,见她穿着男装行动利落,便问文笙可会骑马。 他要去跟这附近的山贼套套关系,弄两匹马。 文笙这才感觉出来这老者当真是江湖中人。 吴伯安顿了文笙住店,拿着卖车的钱去买了拜山的礼物,独自一个人出门,半天的时间带着一身酒气返回,果真牵回了两匹马。 一辆驴车的钱换两匹马,这买卖怎么想都赚了,吴伯也大是得意,和文笙讲他当年如何结交五湖四海的朋友,又道:“邺州的响马江北的贼,再加上东海的海寇,这是咱们大梁江湖上的三大害,连朝廷都拿他们没办法。比较起来,邺州的响马还是最讲道义的,遇到顺眼的江湖同道有难,也能伸出援手。” 他口里所说的江北,指得是大梁和南崇交界的飞云江。 去年南崇将领林世南打了场大胜仗,如今飞云江北边好几处州县仍落在南崇人手里。 再次上路,吴伯有了谈兴,一到打尖的时候就给文笙讲这三大害的秘辛。 “老头子认识邺州这伙响马的一个小头目,好几年没打交道了,这次见面你猜怎的,他们换了个新当家的。这位当家的和我还有些渊源呢。” 吴伯不是藏不住话的人,只是这 分卷阅读66 - 肉肉屋 分卷阅读67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67 个新发现太叫他震惊,身边又没有合适的人可以叙说,忍着不讲更是不成,赶这半天路快要将他憋死了。 文笙看了看周围,不虞二人的谈话被外人听到,才好奇问道:“怎么说?” 吴伯也压低了声音:“付春娘,是百相门门主付兰诚的长女,真是叫人没有想到。” 文笙听出点儿意思来了,她虽然不知道付兰诚是何方神圣,但却理解吴伯为什么这么吃惊:“是个女子?” 这世道,绝大多数的女子一辈子循规蹈矩,像李氏那样呆在后宅养儿育女,自己这样的异类就很少了,没想到还有更出格的,女匪首? “这小娘子岁数还不大呢,当年她满月的时候付兰诚请了很多江湖上的朋友去吃酒,我算算,今年也就是二十一二岁吧。我这回上山。是下面人接待的我,没见着她本人,就这么着。一听她落了草,我当场就险些把酒碗扔了,要见了面还不知道要出多大丑呢。” 文笙拿着面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不是江湖人,虽然对付春娘起了点兴趣,却不会有吴伯那么大的反应。 吴伯叹了口气:“你不知道这其中的因果。付门主为人大方豪爽,讲义气有手段。朋友也多,在江湖上很吃得开,三年前他们付家出了件大事。付门主相谐二十几年的原配夫人突然病故,没过多久。他那十分宠爱的小老婆也跟着去了,丧事一桩接着一桩,大家都说付家撞了邪。跟着付春娘原本订下的亲事也莫名其妙地黄了,又有流言说,那原配其实是上吊死的,妻妾相争,大老婆吃了亏,一时想不开,那小老婆的死却是跟付春娘有些关系。毕竟吊死的那位是她的亲娘。这么看来,传言十九非虚啊。” 文笙面饼了放到唇边,微张着嘴。不知说什么才好。 “付兰诚也是,教了闺女一身武艺,现在不定怎么后悔呢。朝廷若是认真追究起来,够他喝一壶的。” 文笙觉着吴伯这话的重点不对。 许是见到文笙的满脸不以为然,吴伯又感慨道:“逼得原配寻死,想来那位姨娘也不是什么善茬子。老话说得好,一山不能容二虎……” 文笙嗤笑一声。淡淡地道:“争宠不对,想不开寻死不对,报复杀人更不对,只有始作俑者是无辜的,他唯一的错处,便是教会了女儿武艺。” “啊?”吴伯搔了搔头,脸上不禁有些尴尬。 顾姑娘没有说他话讲得不对,好像只是把他的意思总结了一下,配着她那似嘲非嘲的口气,听着怎么就这么不是味儿呢? 文笙虽然对江湖很是好奇,却不喜欢听这样的故事,这里面夹杂的夫妻恩断,骨肉反目怎么听都是一幕人间惨剧。 不过文笙并不认识那位马贼首领付春娘,日后也不想同她有什么瓜葛,议论完了这一句就把她抛到了脑后。 数日之后,两人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邺州长晖。 长晖位于邺州的中心枢纽,县衙和府衙只隔了一条长街,商业发达,店铺林立,街上人流如织,常有达官贵人出入,是大梁最繁华的几处重镇之一,远非文笙在大兴呆过的那些城镇可比。 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幸好二人要找的那一位厉建章在长晖本地十分有名,稍一打听就按照路人的指点找到了他位于城南的家。 文笙没有急着上前叫门,先站定了离远观察了一阵,这位羽音社的厉大家无疑家底颇为丰厚,城南住的都是有身份的人,来来往往非富则贵,能在这么一处寸土寸金的地界,拥有这么一片大宅院,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当然,厉建章本来就是古琴大家,是羽音社的成员,不是普通人。 但文笙见惯了戚琴那样的乐师,再来看这位厉大家,难免有些不适应。 她牵了马和吴伯上前叫门。 应门的厉家下人身材高大,胳膊上肌肉高高鼓起,不用吴伯试探,文笙也看得出对方身手定不一般,是个练家子。 这些武林人士总是出于各种原因喜欢往乐师身边凑,以能被乐师招揽为荣耀。 文笙说明来意,那人把他们让到了门房里,有专人陪着,他进去禀报。 透过窗子,可见厉家的院落很深,亭台楼阁层层叠叠,布置得十分雅致,陪着他们的下人上了茶,并不搭话,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厉家规矩之大,由此可见一斑。 过了一阵,方才那人回来,叉手施礼:“信在哪一位身上?请随我去见厉大家。” 第七十章 伐木叮当 文笙冲着吴伯微微颔首,示意他在此稍等,她则起身随着那人去见厉建章。 考虑到背着瑶琴去见一位擅琴的乐师有些不礼貌,她将琴先交给了吴伯看管。 厉家很大,足足走了半刻钟,才穿过前院,到了厉建章所在的琴室。 远远的,文笙就听到有悠扬的古琴声响起,前面带路的大汉不由地放轻了脚步。 文笙一入耳便知道弹琴的正是那位厉大家。 这支琴曲当中泛音特别多,难得厉建章处理得细腻而有特色,听这支曲子,就好似置身于三月的湖水边,湖面清澈如镜,周围草长莺飞,又有鸟雀自在盘旋,只觉人生在世全无烦恼之事。 文笙站定,等着这一曲终了。 这位厉大家果然是抚琴的高手,但文笙听完了,却觉着曲子里还是有未搔到痒处的地方,许是出于她的私心,她想若是师父王昔来弹这首曲子,会更加得豁达而有生趣。 直到最后一个泛音停歇,里面方传出声音来:“听闻戚兄自大兴传了信来,送信的人呢,请进来吧。” 那大汉方才往前两步,到了琴室门口,朗声禀报:“回厉先生,人已经到了。”说话间往旁侧一让,伸手冲着文笙做了个“请”的姿势。 文笙上前,迈过高高的门槛,进到了琴室当中。 这间琴室布置得十分淡雅肃穆。矮榻、屏风、长几、桌案一色都是黑漆,案上铺着几幅长卷,直垂到地。黑白互衬,更显朴素大方。 正对着门主位上坐了位长者,一双手犹放在面前的古琴上面。 这长者年纪应该在五十出头,保养得当,面色红润,头发也是黑的多白的少。 文笙注意到他的时候,这位长者也在上下打量文笙。 文笙匆匆一扫。便知道这座上的人必是她要找的那位厉建章。 对方年纪远较自己为长,又是戚琴的朋友。文笙站定了,深施一礼,口里恭恭敬敬道:“末学 分卷阅读67 - 肉肉屋 分卷阅读68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68 后进顾九见过厉老先生,在下此来受戚老重托。有一封要紧的书信要面呈您。” 说话间,她取出了一路小心收藏的书信,两手拿着,上前几步,交到了厉建章手上。 厉建章接过信,没有急着打开看,而是有些失望地问了一句:“这么说此次的盛会戚兄不打算参加了?” 文笙回道:“戚老在大兴遇袭,受了不轻的伤,没有办法到邺州来。他把前因后果都写在了信中,厉前辈一看便知。” 厉建章闻言吃惊非小,双目之中锐芒一闪。顾不得再问文笙的话,低头三两下拆开那封书信,先眯着眼睛从头仔细看了一遍,而后又再三确认关键之处。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仿佛由高人雅士一下子变身为戚琴信得过的朋友,羽音社的重要成员。 戚琴在信里说了很多。不但详细讲叙了自己与商其、“黄太安”的恩怨,提到此番因为伤重不能来参会颇为可惜。还特意向厉建章介绍了文笙,说她师从王昔,于古琴上十分有天赋,和自己也多有渊源,若非她相助,同姓黄的那一场拼斗还不知道鹿死谁手,请厉建章方便的时候指点她一下。 除此之外,戚琴还拜托厉建章带着文笙去此次的盛会上开开眼界,并记下那曲谱带回去给他。 做为报偿,他把从“黄太安”身上得来的那段曲谱也抄录了一份,由文笙带来,交给厉建章处理。 那曲谱据他判断极有可能出自首阳被抢去的那本《希声谱》。 厉建章看了信,再打量文笙,才留意到站在面前的是个刚满十六岁的小姑娘。 “大兴距离长晖路途不近,你一个姑娘家,长途跋涉,着实不易,辛苦了。” 文笙并未觉着苦,闻言莞尔一笑:“还好,晚辈随师父山居,常走山路,已经习惯了。” 厉建章认识王昔,叹道:“我早年同你师父打过交道。他技艺精湛,胸中自有沟壑,琴声如同天籁。可惜没有得到老天爷的厚爱。他脾气还那么倔?” 这话叫文笙不好回答,她想了一想,认真地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师父也在坚持他的道理。” 厉建章想起了王昔的脾气,摇了摇头:“好吧,难得你受得了他。我看信上说,你带来了一段曲谱?” 文笙松了口气,她早知道师父王昔和这些公认的琴道大家心有隔阂两看相厌,厉建章这态度还算是比较温和的,但她实在不想听旁人背地里议论师父有哪里不好,厉建章主动更换话题,她求之不得。 “是,在这里。”文笙把曲谱小心翼翼取出来,交给了厉建章。 厉建章也十分重视,虽然他抚琴之前已经净过手了,仍是取过块雪白的帕子擦了擦,接过了曲谱,打开来细看。 这是一段古琴谱,记录的方式不是减字谱,也不是工尺谱,而是最古老的文字谱。 这时候厉建章已经顾不上再理会文笙,微一抬手,示意她自便,口中跟着那谱上的文字喃喃自语,手指时不时拔弄下对应的琴弦。 像他这种古琴大家,半生浸淫其中,有现成的琴谱在手,打谱是非常快的,何况这一段曲子并不长,文笙只是在旁坐等了半个时辰,厉建章第一遍已经通完了。 他想了想,很快从头又来了一遍,将其中很多乐音做了调整,如此一来,节奏起了变化,这段曲子听上去与方才又有所不同。 如是者三,文笙听着厉建章弹出来的调子越来越熟悉。 厉建章和王昔、戚琴对这段曲谱的理解,绝大多数地方都不谋而合。 文笙由此已经猜到了厉建章接下来会有什么反应。 果然只见他皱起眉来,面露不解之色,喃喃道:“奇哉怪也!”又细细研究了一阵,摇了摇头,将目光投向文笙:“你师父和戚琴应该已经研究过这琴谱了,这么简单的曲子,怎么可能出自于《希声谱》?难道其中另藏玄机我却没有发现?你师父怎么说?” 文笙抿嘴而笑:“师父说这曲子听上去就像是他在山上伐木头,叮叮当当的,十分有趣。” “……”厉建章一时无言,这到真挺像是王昔那个死不改悔的倔老头儿会说出来的话。 “那戚琴呢?”戚琴虽然擅长的是胡琴,但一法通百法通,只要打出这琴谱,自可以把它变成胡琴的曲谱,甚至于箫谱、筝谱,乃至任何一种乐器来演奏。 要不然天下乐师也不会对《希声谱》趋之若鹜。 他就不信戚琴会没有好好研究它。 “戚老说,初时未觉,叫我师父这么一说,确实越听越像伐木头的声音,他已经没法用这支曲子正经拉琴了。” 厉建章明白这种感受,对一个乐师而言,在倾全力弹奏的时候,心里是否能触景生情非常得重要,他后悔多嘴问了文笙这一句,生怕自己往后弹这曲子,听到的也是叮当伐木声,那可真是叫人无语了…… 虽然受了戚琴所托,厉建章现在却没有心思指点文笙的琴技,决定先叫文笙住下来,其它的等倒出空再说。 “这次盛会是由高祁召集的,他这个人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对‘妙音八法’非常推崇,连带的,对谭国师和玄音阁也怀有好感,按说他不会和东夷再有什么瓜葛,至于张寄北……也不大可能做这等事,虽然他巴不得谭国师垮台,毕竟现在正打仗,和东夷人勾结太损名声,他犯不着。” 说到这里,厉建章摇了摇头:“这次高祁弄出来得动静太大了,不一定哪里走露了风声,等我和他说一下。你先在我家里住下来吧,带琴了吗?” 文笙连忙站起身:“带了。” 厉建章点了点头:“我这里有些琴谱,也有前人编撰的几部学琴的书籍,你先慢慢看着。我膝下有两女,长女已经出嫁,次女比你大不了几岁,琴弹得不说多好,那几本书我都曾教过她,你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先问她。” 文笙对厉建章如此安排没有异议,躬身以晚辈的大礼道谢。 琴谱到也罢了,学琴的古书可十分珍贵,由此也看得出厉建章确实家底丰厚,至少文笙跟着王昔在山里住了大半年,王昔什么事都不瞒着她,书这等东西老爷子是没有的。 文笙和吴伯就在厉家住了下来。 厉建章的夫人深居内宅,年纪比丈夫少了十余岁,是厉建章发妻死后娶的继室。文笙因为是女子,住下来之后去拜见了一回,厉夫人说话轻声细语的,待她很是客气。 言谈中半句也不打听文笙来厉家做什么,明显对丈夫参与羽音社的事一无所知。 分卷阅读68 - 肉肉屋 分卷阅读69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69 厉建章的次女名叫厉蕙雅,人如其名,性情温柔聪慧。 她已经订了亲,年底就要出嫁,每日呆在房中绣花,休息的时候弹一弹琴。 不知是厉建章不肯教,还是教了她没有学成,厉蕙雅没有传承父亲的本事。 文笙在厉家住了几天,每日里看书练琴,离羽音社盛会的日子越来越近。 第七十一章 寒兰会(阆苑仙葩+3) 羽音社原定的集会时间是十月十五下元节那天。 文笙来到长晖,在厉家住下已经是十月初六,这前后有许多羽音社的成员为了一睹那神秘曲谱赶到了邺州,同时长晖县城也涌入了不少原本与此事毫不相干的人。 厉建章为此私下里找过了召集人高祁,高祁听说竟然连东夷奸细都知道了,还惦记着要来参加,深感事态失去控制。 他思来想去,想出了一个在文笙看来有些掩耳盗铃的办法,希望以此来转移外人的注意。 双十前后,长晖开始流传一个消息,照磨官沈德鸿沈大人最爱的一株细叶寒兰开花了,这株寒兰是沈大人亲手从山里寻到带出来的,养了一年多,仔细栽培,精心呵护,如今终于开了花,有幸见到的人都说这株兰叶型隽秀飘逸,花姿清雅,宛如绝世美人。 沈大人自己也非常得意,遍邀现在邺州的高人雅士,于下元节这天齐至他的庄上赏兰。 如此一来,羽音社的乐师们适逢其会,都在受邀之列。 沈德鸿出身名门,平素没什么架子,结交的朋友三教九流都有。那天到场的人必定不少,羽音社的乐师夹杂其中,非要说他们赶到邺州。乃是提前得了消息要来参加寒兰会,也勉强说得过去。 到时就连他们的子侄朋友都可以带去,更不用说那些别有用心想着参合羽音社集会的人。 好奇心大的可以亲自到场去看嘛! 就连厉建章都没料到高祁突然来了这么一手。 他想不通高祁是怎么说动的沈德鸿。 不管怎么说。厉建章和戚琴的想法相同,一直不参与羽音社内部的派系之争,沈德鸿虽然人在官场,却只是个小小的照磨官,到那天厉建章是肯定会去的,不但去,还要把文笙也带去。 要带文笙出门。穿戴就不能太寒酸了,厉建章叫人给文笙找了几身男装。适合她细瘦的身材,料子和厉建章自己身上穿的差不多,都是看上去不起眼,真正价钱死贵的那种。 文笙穿戴起来。假称是厉建章的侄子,等到了下元节那天,跟在厉建章身后一起去沈家赏兰。 沈德鸿宴客的庄子距离厉建章家只有数里,乘坐马车片刻即到。 这时候沈园里已经人影散乱,颇为热闹。 二人一路进来,不少认识厉建章的都上前和他打招呼,文笙跟在后面记人,能叫厉建章停下来认真应酬对答,甚至说几句肺腑之言的。十九是羽音社的成员。 时值初冬,沈园虽已精心装扮过,还是稍显萧索。 青石路两侧栽着腊梅秋菊。再远处许多夏秋曾经茂盛过的花树只剩下蜷曲的叶子和褐色的藤蔓。 园子正中搭了个硕大的花棚,里边便是此次大出风头的几株寒兰。 开花的细叶寒兰放在正中最高处,花葶高出叶片,亭亭玉立,上面错落盛开了五朵深紫色的兰花,萼片纤细。花瓣染着些许斑点,远观如停落了五只狭翅紫蝶。说不出得清秀可人。 满园都是这株寒兰浓郁的花香。 厉建章在花棚附近找到了高祁,主人沈德鸿正陪着他赏兰。 高祁是个体态臃肿的大胖子,一见厉建章便伸手将他拉住,热情地道:“厉老哥来得正好。快来看看沈大人的爱兰。” 这等场合,到得稍迟是自恃身份,太晚的话,就变成了失礼。 厉建章一路过来,没见到张寄北和他的支持者,便猜到张寄北不愿应酬官场中人,今天不会现身了。 三人寒暄几句,沈德鸿注意到跟在厉建章身后的文笙,含笑道:“厉先生,这位是……” “这是我的一个世侄,带他来见见世面。这位是沈大人,这是高世伯。” 文笙随着厉建章的介绍上前一一行礼。 沈德鸿没有当回事,高祁却一听便知道这就是厉建章之前所说,来为戚琴送信的那个小姑娘。 他冲文笙点了点头,胖胖的脸上五官挤成一团,看上去格外和蔼可亲,笑眯眯地道:“一路辛苦了。” 沈德鸿闻言诧异地瞥了高祁一眼,不过他向来洒脱不拘小节惯了,随即便将高祁这句莫名的话丢在了脑后,笑对厉建章道:“今日我这里到来了不少出色的年轻人,刚才我还和高先生说,长晖多少年没有这么热闹了,他们都是慕名冲着你们几位大家来的,呆会儿要么你,要么高先生,可要不吝当众露上一手,叫大伙饱饱耳福不要空跑一场啊。” 文笙暗忖:“敢情今天这寒兰会还有不少节目。这位心里一清二楚,知道自己此次是被高祁拖出来做了挡箭牌。” 厉建章呵呵一笑:“有‘潮汐鼓’高祁在,哪里轮得到在下献丑。” 他今日只打算瞧瞧热闹。 沈德鸿无所谓,回头招呼不远处的两个年轻人过来。 高祁趁机悄声知会厉建章:“我和沈大人商量好了,今日要闹个大动静出来,临时起意,没有来得及提前同你说一声。” 虽是小声说话,文笙就在旁边,听得很清楚。 只见厉建章微微蹙眉,望向高祁的目光中露出了询问之意,但这时候沈德鸿已经把外人喊了过来,两人不方便再多说。 沈德鸿招呼过来的这两个年轻人十分面生,不要说文笙,就是厉建章也是初次见到。 两人看穿戴很寻常。一个穿了件藕荷色的团花直裰,腰垂香囊玉佩,头发乌黑浓密。头顶簪了根白玉簪,这身装扮并不矜贵,可配着少年端正的五官,温和的目光,明明初冬天气已经有些寒冷,看着此人却莫名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按说这少年风姿气度如此出众,和他走在一起的人算是非常吃亏的。会受他压制,被旁人忽视。 可此时边上这一位恰恰是个例外。 那年轻人穿了件雪青色的长袍。袍子上隐隐绣着云纹,身上清清爽爽无一修饰,可就是这样,一但众人把目光落到他身上。短时间之内就很难移开。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年轻人五官生得实在是太出色了,加上他身姿修长挺拔,今日在场的人 分卷阅读69 - 肉肉屋 分卷阅读70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70 大多对美有一种极致的偏好,不然不会为一株寒兰所吸引,难得看到一位毫无争议的美人,他,他,竟然是个男的。 虽然把一个男子比做兰花不大合适。文笙还是不由自主地往那株细叶寒兰上瞥了一眼,诡异地生出一种人如寒兰的感觉。 沈德鸿笑道:“来,我来给你们介绍。这一位就是我刚才和你们俩提到的厉建章厉先生。我们邺州的瑶琴大家。” 两个年轻人都是面色一肃,恭敬持晚辈礼。 沈德鸿拍了拍那穿藕荷色直裰少年的肩膀,亲切地道:“这位姓姚,名华。”又笑指那穿雪青色长袍的年轻人,“这一位姓钟……”说到名字的时候迟疑了一下,竟是突然想不起这俊美无俦的年轻人叫什么来。 还未等他露出尴尬之色。那姓钟的年轻人已经自然而然接上去道:“晚辈钟天政。久闻厉老先生大名,今日终于有幸当面聆听教诲。” 厉建章不知这两个年轻人底细。打了个哈哈:“太客气了,教诲不敢当。传闻多夸大其词,哈哈,过了今日,不要骂老夫欺世盗名就好了。” 高祁早认得那姚华,知道他是知州大人的远房亲戚,却不打算告诉厉建章,在旁笑道:“老厉你这话可实在是太自谦了,叫我们这些人脸都没地方搁。” 沈德鸿拍拍脑袋,歉意地笑了笑:“正好厉先生带了位世侄过来,你们年轻人多多亲近,旁的不说,这么站在一起,真真是赏心悦目,就人看着就心情大好。哈哈。” 说罢,他转头去与高祁商量一会儿的行事。 原来定下这寒兰会之后,高祁便提意要借今日之机,筹集一笔钱款,用来周济白彰等地饱受战乱之苦的老百姓。 两年前东夷人联合海寇进犯大梁沿海,攻入了白彰等地,虽然最后被纪南棠带兵剿灭,却已经给这几州的百姓造成了灭顶之灾。 朝廷也多次派人赈济过,但繁华之地已经变得十室九空,那点钱粮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高祁极力促成此事,是觉着羽音社的成员大多像他一样身家丰厚,出点儿钱不痛不痒,传出去却可以在民众中落个好名声。 至于那些居心叵测,非要凑上来赶热闹的,也要叫他们知道,羽音社的便宜岂是那么好占。 这是积德行善的好事,沈德鸿自然乐得成全。 他们几个长者一旁商量事去了,剩三个年轻人也不好干站着。 姚华含笑对文笙拱了拱手:“不知小兄弟怎么称呼?”他和钟天政都是十七八岁,接近弱冠的年纪,文笙本来便小,一作男装打扮看上去也就刚刚束发的模样,叫一句“小兄弟”自觉一点儿毛病都没有。 文笙客气回礼:“在下姓顾,在家中排行第九,叫我一声顾九就可以了。” 姚华还待说话,一旁的钟天政突然横插进来:“咦?莫不是‘频频宴上歌舞醉,问妓可堪抚琴无’的那一位顾九?” 第七十二章 绣花枕头? 文笙不防吃了一惊。 对面这位美少年竟然听说过她,看样子不但听说过,说不定还详细打听过,要不然也不会自己一报顾九的名字,他就对上了号。 可自己除了对方的姓名之外,其它都一无所知。 这感觉叫她莫名有些不舒服,忍不住心生警惕。 不过她还是回答了钟天政:“情势所逼,非我所想。”言下之意,也就是坦然承认了。 姚华显然也早听说过发生在明河县衙的那件事,他望着文笙,迟疑了一下,竟然抬起手来,揉了揉眼睛。 知道她是明河县衙酒席上写诗的那一位,就自然知道了她是个女子,眼前的竟是位易钗而弁的姑娘,姚华面上微红,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相较之下,钟天政可比他随意多了,低声笑道:“那件事说起来是凤嵩川不地道,活该他丢个大脸。顾姑娘你不必放在心上。” 文笙微微颔首,对方若是不提,她早把那件事抛在了脑后,她现在在意的是这两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姚华脸上犹带着些许不自在,同文笙道:“你在那之后便到长晖来了?跟着厉老先生也不错。省得到京里受欺负。凤嵩川那人不说有多坏,只是太过看重门第出身,这样的人京城里比比皆是。” 文笙没想到初次见面。这姓姚的少年竟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这似乎是在……宽慰自己? 会这么说话,这姚华的出身应该不差。 很可能便是京里出来的。 其实现在叫文笙回想,也万分庆幸当时中途生了波折,自己放弃了去京城,才得以拜到师父王昔门下,跟随他学琴。 人的际遇。真是如海上的波浪,起起伏伏。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但她绝不会因此而感激凤嵩川当时的恶意刁难。 “姚公子所言,除了对凤嵩川的评价,其它的我都没有不同的意见。” 姚华似是没想到文笙这么毫不掩饰对凤嵩川的恶感。脸上尴尬之色更浓了。 还未等他说出个什么来,文笙已道:“姚公子想必出身富贵,所以不觉着凤嵩川这样的人有多大危害,媚上欺下,骄横跋扈,不外如此。” 一上来就话不投机,文笙不想继续同他们二人深聊下去,一旁的钟天政仿佛猜到她所想,岔开话题道:“姚兄。你又不认识那凤嵩川,帮他说什么好话?顾姑娘刚来,沈大人的园子修得还挺有意思的。咱们陪她转一转吧。” 姚华闻言松了口气,退后两步让开路:“好,顾姑娘请。” 文笙跟着他俩在沈园里逛了逛,花棚前面是长长的回廊,青灰色的砖瓦石柱透着古拙之意。 回廊之下是池塘,引自庄外的活水。水面粼粼,清澈透明。几株残荷或蜷曲或昂首,萧疏立在水中,叫观者心生感慨。 回廊里也有人,三三两两的,看得出沈德鸿之前已将姚华介绍给不少人认识,文笙不停听到有人喊他:“姚公子,过来一叙。” 每到这时,姚华就冲对方点头而笑,态度温和有礼,举止落落大方,即使是对他怀有成见的人,也很难挑得出什么毛病来。 沈德鸿在亭子里准备了笔墨纸砚,又放了各种的乐器,预备着客人们技痒,好露上一手。 不过正因为今天到场的有不少乐师,大家反到不肯轻易出手,以免被人斥为狂妄。 当真去弹琴吹箫的,只有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以及像他们三个这样的后生晚辈。 钟天政见状笑着 分卷阅读70 - 肉肉屋 分卷阅读71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71 同文笙道:“咱们过去瞧一瞧。” 三人拾阶而上,台阶上有人侧身坐着,画纸铺在地上,上面用几块小石子压住,那人正挥毫作画。 文笙离远瞥了一眼,画的应该便是这沈园的假山池塘。 她怕打扰到人家,没有驻足观看,放轻脚步,跟上了钟天政。 姚华走在最后。 这时亭子里突然传来“铮铮”两声响,不知是谁抚动了琴弦,跟着一个声音老大不耐烦道:“我说这位老兄,这里这么多高人雅士,肯定会有人赞同你的奇思妙想,愿意按你说的试一试,你为何总是跟着区区在下?” “啊,我听着先生刚才和人议论,见解颇有独到之处,想着先生既然也认为乐师手中的乐器就像兵器一样,有长有短有柔有刚,会相互克制,应该会容易接受不同乐器的乐师联手配合的想法……” 先前那人打断他:“我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这里有这么多出名的乐师,哪里有我一个无名小卒胡言乱语的份儿。” “不,不,你既然也有这样的想法,为什么不坚持呢?只要你能说服几个乐师同你配合,花时间一起训练,用不了多久,你就不再是一个无名小卒了。” 之前那人已经被纠缠得有些抓狂了:“老兄你做梦还没醒吧,来,我指你看,花棚前面那位有些发福的,是‘潮汐鼓’高祁,那位穿深蓝色外袍的长者,是‘邺州名琴’厉建章,他们两位都是有名的大家,只要你能说服一个,就自然会有乐师去练那什么配合之法。” “你说的可是真的?” “骗你做什么,他们两位素有威信,哪怕说月亮是方的,也有很多人愿意附和。” 对话一停,就听脚步声匆匆,一个人从亭子的另一端下了台阶。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文笙脚下顿了一顿,进了亭子。 只见一个五六十岁的干瘦老者正手扶栏杆,踮着脚尖向花棚子方向张望。口里还念念有词。 除了这老者,偌大的亭子里还有四五个人在,都下意识离得他远远的,似乎生怕像刚才那人一样被他缠上。 今日这种场合,到场的即使不好好打扮,衣帽光鲜,好歹也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唯独这老者,也不知怎么混进来的。灰白的头发乱蓬蓬打着结,在脑后用线绳随便一束,身上那件黄褐色的袍子不知多久没有换洗,前襟还沾着可疑的水渍。 光是这副打扮已经无法叫人产生好感了。偏额上还长了粒花生米大小的黑痣,一张嘴说话,便露出满口的大黄牙,不怪众人避他如瘟疫,没有人肯好好听他说话。 这老者眼望高祁那边,低声嘟囔了两句,离了栏杆便要往花棚那边去。 “老先生,请留步。”站在文笙身旁的钟天政开口将他叫住。 “咦?什么事?”那老者站定,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适才碰巧听到老先生的那番设想。私以为很有意思,不知老先生能不能详细同在下说说?” 咦,钟天政竟是对这老者所言产生了兴趣? 文笙望望老者。再望望钟天政,邋里邋遢的老者和玉树临风的少年站在一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谁知那老者刚才明明还做出一副怀才不遇的模样,此时听到钟天政如此虚心求教,却不会所动,先反问了一句:“你是乐师?” 钟天政坦然回答:“并不是。” 那老者当即“切”地一声。翻了个白眼:“不是乐师你添什么乱,和你说了也是浪费老夫的宝贝时间和口水。年轻人。今天这是什么场合?不是乐师,还不老实呆着,乱出什么风头?” 说完了,看也不看钟天政一眼,径自往花棚那边而去。 错身而过之际,文笙听得他嘟囔了一句:“绣花枕头!” 性格这等恶劣,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这一句不但文笙听到了,连随后的姚华都听得一清二楚,他将脸一沉,便要发作。 钟天政却抬手将他拉住,笑道:“叫他去吧,等碰了壁,自然知道这世上伯乐多不好找。” 姚华望了他一眼,见他脸上并无气恼之色,衷心赞道:“贤弟真是心胸开阔。乐师也不过比普通人多掌握一项技能,贤弟这样,才是真正能成大事的人。” 钟天政微微一笑:“不及姚兄。换一个人,未必肯像姚兄这样对钟某折节下交。看刚才那长者的态度就知道了。” 他似是全未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轻轻拍了拍姚华的肩:“好了,你我不要互相吹捧了,叫顾姑娘在旁看笑话。” 文笙见他二人一齐向自己望过来,不得不有所表示,便道:“要这么说,我才是最不济的,我也不是乐师,钟兄这枕头好歹还绣了花呢。” 两个年轻人闻言,一齐纵声而笑。 说话间那老者已经接近了花棚子,但他没能去到高祁和厉建章身旁,这会儿高、厉二人周围聚拢了不少人,沈德鸿指挥着下人就在那株寒兰旁边开阔的空地上铺了席子,放上长几,又摆了很多乐器上去。 高祁坐了首座,沈德鸿主位相陪,客人们开始陆续就座。 很快一个消息传遍了园子,“潮汐鼓”高祁提议在场的诸位名士为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捐点钱出来,知道大伙出来赴宴不会带着大笔的银子,反正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家只需先到沈府管家那里登记上账就行。 沈德鸿作为主人也发了话,他将把那株细叶寒兰送给今日捐钱最多的人,助其慷慨壮举传为美谈。 第七十三章 自荐者和砸场子的 大凡文人雅士,很少有不爱惜自己名声的。 对于高祁的这个提议应者甚众,大家纷纷解囊,很快就筹集起了一笔巨款。 邋遢老者趁这机会凑上前去,试图和高祁说上话。 刚起了个头,高祁便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有旁的事,转身离去。 自有随从上前将那老者隔开。 钟天政见到这一幕微微而笑,同姚华道:“这是行善积德的好事,姚兄,既然你我适逢其会,不如也拿点钱出来聊表一下心意。” 姚华点头:“正该如此。” 三人去到登记上账的案桌前。 沈德鸿做为主事人之一在案桌旁坐着喝茶,一旁他的管家面前堆着厚厚的账本,忙得焦头烂额,一大本已经快写满了,几个下仆小心翼翼地守着功德箱。 厉建章的一名随从挤过来,小声提醒文笙:“顾姑娘,厉大家说有他拿出钱来就行了,您无 分卷阅读71 - 肉肉屋 分卷阅读72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72 需再另捐一份。” 文笙点了点头,这是厉建章知道她手头儿窘迫,有意关照。 她抬头在众人簇拥的中心找到厉建章,老爷子正同人说话,没有往她这里看,她便也悄声地对那随从道:“替我跟前辈说声谢谢,我确实拿不出什么钱来。不过没有多还有少,我需得尽一份自己的心意。” 说完了,她没有到沈德鸿那边去上账。径自到功德箱前,取出一张银票丢了进去。 这是她走出离水时留下来以备不时之需的,只是一路上有戚琴,后来在山上有师父,这银票就一直没有兑换,票面上是一百两,除了这个。她手头就只剩下一些碎银子了。 文笙这小小的举动并没有引起旁人注意,桌案旁边姚华正在劝阻钟天政:“贤弟何需如此。这等事只要心意到了就行,这玉玦既如此重要,你快拿回去,若实在要捐。你说个数目,我先替你把钱垫上。” 众人的目光都因之落在钟天政身上,只见他掌心里托着一块白玉玦,玉玦不大,通体晶莹剔透,上面隐隐有光华流转,一看就不是凡物。 玉玦系以红线,应该是刚自他脖颈上取下来。 既是贴身藏着,对主人而言必定意义非常。 钟天政很固执:“姚兄。我意已决,你不必阻拦。” 姚华无奈,只得随他。 众人看钟天政的目光不觉与之前有了很大的不同。连厉建章都觉着这个年轻人不光有一副好皮相,行事也很有先贤之风。 沈园又喧闹了好一阵,才渐渐安静下来。 高祁拉着厉建章,后面又跟了不少人,一起凑到沈德鸿跟前,想看看到底是哪一位客人得了魁首。 高祁因为是提议这场善举的人。预先知道,自觉拿出了八千两银票已经算得上是一掷千金。在场的人里面就算有比他阔绰的,也不会跟他抢这个魁首。 有钱也得看怎么花,出这样的风头,某种意义上讲不一定是福是祸。 沈德鸿一直在旁看着,心中有数,这时候站起身,冲着高祁微微一笑,笑容里面似乎别有深意。 高祁未觉,笑道:“沈大人快快公布,是谁这么有幸,得到了你的那株细叶寒兰?” 沈德鸿张嘴正待说话,突然听得园子门口一阵喧哗,似是有什么人同守园子的下仆发生了冲突。 沈德鸿心生不快,今日他这园子里聚集了数十位邺州名士,其他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能不能顺利把这场盛会办下来,成为一时美谈,关系他的脸面,难道真有那不长眼睛的专挑了今天来闹事? 他一沉下脸来,不用吩咐,一旁的管家赶紧带了人跑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既然敢来闹事,对方也不是善茬儿,未等沈家的下人赶到园子门口,便有一行三人大模大样闯了进来。 当先之人年纪大约四十来岁,身体有些佝偻,穿了件银灰色长袍,腰垂丝绦,一头长发飘在身后,非黑非白,而是灰蒙蒙的,显得人格外苍老。 这人瞽了左目,一道深深的伤疤像蜈蚣一样爬过眼角,手里托着一串铁铃铛,每个铃铛都有茶盅大小。 另有两个年轻人紧紧跟在他身后,其中一个明显是练家子,手长脚长,肤色黝黑,离远看像一座小黑塔一样,守门的仆从追进来拦阻,被他轻轻一推,五大三粗的汉子便直直向后跌出去数丈远,“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另一个却是个娃娃脸,穿着一身布衫,看上去像是书童随从之类。 沈家的下人将这三个人团团围住,只是适才吃了亏,不敢太过靠近,等着听沈德鸿吩咐。 那带头的瞽者已扬起脸,以那只完好的眼睛打量着园内众人,阴阳怪气地大声打招呼:“‘潮汐鼓’高大家,别来无恙?哎呦,厉先生也在,啧啧,今天羽音社来了不少人吧,怎么不见张寄北张大执事?” 即使不认识此人,一听这话音,便知道来者不善。 这三位是来砸场子的! 沈德鸿犹豫了一下,看对方像是乐师,没有当即发作,先看了看被对方点了名字的高祁和厉建章。 高祁皱眉盯着那瞽者,似是在努力地回忆此人是谁。这人瞎了一只眼,又说别来无恙……他脸色微变,失声道:“卜云,怎么是你?” 那瞽者哈哈笑了两声:“可不是我?高大家没有想到我卜瞎子还有回来找诸位麻烦的一天吧。张寄北呢。莫不是知道我要来,躲起来做缩头乌龟了?” 本来座上众人已有些蠢蠢欲动,可一听这姓卜的点名羽音社大执事张寄北。显然非是一般人,大家反到冷静下来,园子里一片肃静,等着听高祁怎么回答。 文笙悄悄望了厉建章一眼,来的这一位分明是和羽音社有旧怨。 羽音社的事她从来没有听戚琴说起过,看起来内里的是非纠葛还真是不少。 高祁有些犯难,这瞎子是张寄北得罪的。高祁自己和张寄北因为意见不合,矛盾日深。可这会儿对上卜云,他又不能置身事外。 这姓卜的消息怎么就这么闭塞呢?你要报仇,好歹找着正主,来找他们这些人算怎么回事。 他只好硬着头皮打了个哈哈:“卜云老弟。你和寄北兄当年也只是乐理之争,并非什么深仇大恨,寄北兄今天有旁的事,没能来赏兰,这样吧,既然你回来了,就在长晖住下,大家另寻个时间,我通知寄北兄到场。你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说着他求助地向着厉建章望了一眼。 卜云“嗤”地一声笑,手指自己瞎了的那只眼睛,声音尖厉:“高大家还是这么善于粉饰太平。不错。我和张寄北当初是因为一点乐理之争,他和我赌斗,能堂堂正正胜了我也罢,偏偏要耍阴谋手段,难道高大家觉着我活该输了这只眼睛?” 原来他那只眼睛竟是在与张寄北赌斗中输掉的!文笙但觉心中冒起一股寒意。 当年是一场什么样的赌局,结果竟然如此惨烈? 非但她。座上好多人也心生疑虑,开始交头接耳。窃窃议论。 厉建章张口欲言,刚说了一个字,便被卜云举手打断:“厉先生,你不必劝我了,我也不想听你说那些没用的。当年我刚瞎了这只眼,你便想要和稀泥息事宁人,我怎么说的?我说:‘十年之后,大家再看。’” 厉建章脸上顿时一黑。 卜云仰天大笑了两声,左手突然反腕,抓住了那串铃铛用力一抖,“哗啷啷”清脆的铃铛相撞声突兀而起。 高祁不由脱口叫了声“不 分卷阅读72 - 肉肉屋 分卷阅读73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73 好”。 只这一下,座上不少人就有了反应,像原本站着的沈德鸿沈大人便两眼发直,“扑通”一声向后坐倒,幸好后面就是椅子,他一屁股重重坐在椅子上,才没有出更大的丑。 卜云停了铃铛,厉声道:“姓张的说我练得不对,我偏要继续练下去。对与不对,凭实力说话。在座的不少都是羽音社的,和那姓张的是一丘之貉,他不肯出来,你们代他接着吧!” 他话一出口,便要振臂摇铃,此时与他同来的娃娃脸突然出声:“杀鸡焉用牛刀,师父,这等事叫徒儿代劳就是。” 卜云稍稍收敛了戾气,道:“也好!” 那娃娃脸由他身后转出来,满座这么多成名人物,他一点都不犯怵,笑嘻嘻地道:“师父八年前遇到我的时候,小子还是山里一个穷打柴的,不知道乐师是什么,更不知音律为何物,这几年服待师父,顺便跟着他老人家学了点皮毛,我不会弹琴吹箫,只会胡乱打几下拍子,各位商量商量,随便派个高手,叫我讨教几招。” 说话间果然自袖子里取出一对简陋的铁板来。 高祁等人面面相觑,这年轻人大言不惭,直言要找高手同他比试,可看看他的年纪,再看看他手中那对铁板,高祁、厉建章这样的成名乐师还真拉不下脸来出手。 正犹豫间,席上有人自荐:“既然如此,那便由在下来领教一下吧。” 第七十四章 最出风头的人(阆苑仙葩+4) 说话的人文笙不认识。 这人大约三十多岁,衣着相貌都很普通,座上这么多人里面,他除了看上去比较年轻,一点儿也不起眼。 可这时候会挺身而出帮高祁解开困局的,自然是一位羽音社的乐师无疑。 这人走出席来,站到卜云师徒跟前,拱了拱手,道:“在下也是钻研音律的生手,学箫没有几年,还望手下留情,不吝赐教。” 话是这样说,席上却有好些人认识他,文笙只看他们那俨然松了口气的模样,便知道“生手”两字完全是此人自谦。 想也知道,羽音社的乐师,手再生又能生到哪里去? 娃娃脸浑不在意,挥手道:“那就废话少说,开始吧。你别同我咬文嚼字,我是粗人,听不懂这些。” 羽音社这边的乐师风度不错,遭他抢白也不气恼,只是点了点头,伸手取过一支洞箫,凑到唇边吹响。 箫声温柔婉转,清丽悠扬,叫人恍惚间仿佛置身于深山空谷,见到幽兰在涧边独自绽放,只有轻风明月相伴,叫人心生怅然,不能自已。 文笙深觉这趟寒兰会没有白来。 不来寒兰会,哪能亲耳听到这么美妙的箫声。亲身体会这么扣人心弦的比斗。 同是吹箫,这位羽音社的乐师和“黄太安”那飘忽不定箫声有很大的区别。 按说羽音社的乐师走的是野路子,“黄太安”学的才是“妙音八法”。可在文笙听来,耳畔这一位无疑更贴合她想象中的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乐为心声,不同心性的人哪怕吹奏同一支乐曲,也会给听者带来截然不同的感受。 只不知卜云这弟子又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文笙刚生此念,就见娃娃脸两手各持一块铁板,找着羽音社那乐师换气的瞬间。“锵”的一声响,加入了进去。 只这一声。座上就有不少人情不自禁跟着皱了皱眉。 大家这才知道,此人手中的不是寻常铁板,也不知是怎么做出来的,似锣非锣。既有锣声的响亮,又甚是刺耳难听,就像是有两样尖锐的铁器猛地互相刮擦,叫人浑身的寒毛全都因之竖了起来,忍不住想打个哆嗦赶紧将耳朵掩上。 不少人马上付诸于行动,像沈德鸿,适才吃了那铃铛的亏,一听这铁器相刮,比铃声更叫人难以忍受。早早塞上了耳朵。 但是没有用,随着那铁板“吱吱扭扭”响个不停,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顾不得再死要面子,扭头就在席上干呕出声。 文笙暗自叹了口气,怪不得师父王昔对乐师的手段异常反感,这娃娃脸弄出来的声音蛮横粗暴,毫无美感可言,听在耳中简直是一种极致的折磨。 可偏偏这种刺耳的声音却对低沉的箫声有一种天生的压制。 这是其一。再者羽音社的这位乐师恪守比试的规矩,自始至终控制着箫声。不使其伤及无辜。 所以箫声传至文笙等人的耳朵里,只觉着曲调动人,没有不适的反应,可那铁板发出的尖鸣却全无半点儿顾忌。 箫声被硬生生割裂,听在耳中有支离破碎之感。 羽音社那乐师又坚持了片刻,不得不随之将音调转高与对方周旋,“呜呜”,箫声里接连出现了几个破音。 要输! 娃娃脸得势不饶人,铁板“吱”地一声尖啸,彻底占据了众人的双耳。 席上有那意志力弱的再也经受不住刺激,两手抱着头哀嚎起来,桌案上刚刚摆好的酒坛杯盏被碰翻了一地。 此时沈园中犹自面带从容,看似不受这声音影响的,就只有羽音社的乐师们,卜云一行三人,姚华、文笙以及钟天政。 发现这一点,叫文笙三人彼此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姚华没有说话,似有些欣慰地拍了拍钟天政的肩膀,迈步向着席前而去。 高祁这时候已经意识到自己这方输了,再坚持下去改变不了大局,只会令那吹箫的乐师遭受重创,欠起身便欲阻止两人再比拼下去。 这时候姚华已经走到了场中,沉声道:“为一己私欲,害在座这么多人跟着受累,在下学音律的时间也不长,忍不住想要打一打这抱不平。” 说话间他拖过一把椅子,靠在桌案边上坐了下来,伸手在沈家准备的众多乐器中间取了一只羯鼓。 因为姚华年轻没名气,一看便属后生晚辈,卜云虽在一旁给徒弟压阵,却只是哼了一声,没有阻止。 姚华也没再去找鼓架来安放,将细长的羯鼓横放在大腿上,手持槌杖,先试着在鼓皮上敲击了几下。 高祁一见他持鼓的架式和落槌的节奏,眼睛便是一亮,跟着松了口气,坐回到原处。 似乎只在刹那之间,一阵紧凑而空透的鼓声自姚华手下响起,像冬天里一阵冰雹疾降,又像是许多匹战马同时飞奔的落蹄声。 激烈、响亮,一声声传出去很远,毫不夸张地说,这时候整个沈园都听得到动静。 真的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分卷阅读73 - 肉肉屋 分卷阅读74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74 文笙在旁亲临这一幕,不禁暗自称奇。 羯鼓这乐器十分特异,唐人南卓形容它是声破长空,穿透远方,当年只看这等描写,文笙还以为夸大其词,没想到真有奇人随随便便就能做到。 这时再听,满耳都是叫人振奋的鼓声。哪里还能听得到娃娃脸弄出来的刺耳噪音。 这姚华不知什么来历,不但是乐师,还是个难得的高手! 卜云的脸色变了。 高祁雅号“潮汐鼓”。可在卜云的记忆里,十年前的高祁技艺还不如眼前这横杀出来的少年。 不用留神细听,只看席上越来越多的人恢复了正常,便知道自己的弟子在这鼓声面前已经毫无招架之力,输得一塌糊涂。 卜云生性护短,虽然这鼓声里面没有什么杀机,徒弟即使输了。也不会遭到反噬,他还是忍不住了。抬手摇响了手里的铃铛。 这串铃铛有个名字,叫作“铁煞铃”。 按说铁铃铛应该发出“叮铃叮铃”清脆悦耳的声音,可不知这卜云怎么做到的,他那铃铛发出的声音竟是比娃娃脸手里的两块铁板更加尖锐。 铃铛声一响。登时便如魔音贯耳,青天白日莫名升起一股寒气,就连击鼓的姚华都显得有些意外,百忙中抬起头来望了卜云一眼。 他的羯鼓降得住弟子,对付起师父来却大感力不从心。 好在这时候高祁见卜云出了手,也不再自恃身份。 沈德鸿先前想叫他当众露一手,早就准备了高祁最擅长的粗腰大鼓,高祁抓起鼓槌来,双手齐挥。大鼓“砰砰”被他击响。 看高祁击鼓颇有意思,如果说姚华是头如青山峰,手如白雨点。整个人透着一股游刃有余的潇洒,高祁便是一身横肉乱颤,说不出得滑稽。 可场上却没有人敢笑,他的鼓声里面透着杀意,文笙但觉自己的心跳随着那鼓声越来越疾,越来越疾。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尚且如此。直面冲击的卜云所受压力必定更大。 僵局打破得极快,高祁于鼓声的最高/潮处突然嗔目大吼了一声:“咄!” 随着这一声厉喝,他单手高高扬起,重重落下,卜云好似被鼓声击中,向后一个踉跄,口鼻一齐见血。 娃娃脸惊呼了一声:“师父!”和那黑大汉上前一起将他扶住。 厉建章在旁开口道:“你走吧。我们这么多人在此,你非要硬碰硬,是讨不到便宜的。” 卜云停了“铁煞铃”,恨恨望着高祁和在座的众人,此时高祁落槌未动,鼓声顿住,姚华见状也放下了羯鼓,园中恢复寂静。 半晌卜云才咬着牙挤出几个字:“这事不算完,咱们走!” 他最后这三个字是对身旁两个年轻人说的。 娃娃脸输了比试,脸上还带着几分懊恼之色,闻言连忙和黑大汉一左一右扶着卜云,转身向园门口走去。 厉建章叫走的,高祁又不发话阻止,座上这么多人只是注视着他们三个,没有人作声。 眼看卜云三人走出去十余丈远,就快要消失在园子门口,突然有人叫道:“哎,等一下,等等我,我和你们一起走!”之前席上纠缠过许多乐师的邋遢老者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提着袍子一溜小跑追过去。 卜云没有理会,到是那娃娃脸回头问了一句,邋遢老者指手划脚地跟着三人一起离了园子。 最后这一幕叫众人面面相觑,文笙更是侧头向旁边的钟天政望了一眼。 钟天政眼望那四人消失的方向,脸上带着微笑,不知在想些什么。 砸场子的铩羽而归,席上气氛登时变得轻松活络。 沈德鸿半天恢复过来,正要寻词捧一捧高祁,却见高祁这会儿才收了鼓槌,“噗”的一声轻响,鼓面牛皮上出现了一个大洞。 众人见状不禁骇然。 所幸高祁只是脸色不大好,看样子并未受什么内伤。 沈德鸿讪讪一笑,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向姚华道:“姚公子真是……慷慨仗义,这么年轻,本事惊人,大家想必还不知道,他方才大手笔一下子便捐出了纹银万两,实在是……” 他竟一时找不到词来形容这位今日大出风头的年轻人。 第七十五章 羽音社集会 寒兰会上,这位之前名不见经传的姚华出尽了风头。 年少多金,背景神秘,没有人知道他的一身本领师从何人,好似突然就从天上掉下这么个人来。 这年轻人始终彬彬有礼,他接受了沈德鸿馈赠的那株寒兰,又转手回赠给了主人家,并且言道,沈大人才是真正爱兰之人,心意领受,不能叫这株如此名贵典雅的寒兰跟着他四处漂泊受委屈。 沈德鸿对姚华深具好感,他觉着对方就算不是上司的亲戚,不是乐师,就冲这谈吐风仪,自己也愿意交他这样一个朋友。 寒兰会是个幌子,是高祁为了避人耳目设下的障眼法,如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热热闹闹地顺利办完,高祁心中满意得不得了,通过羽音社私下的渠道将正式的聚会时间悄悄定在了当天夜里,地点是他在长晖的家。 按照戚琴信里所求,入夜之后,厉建章带着文笙来到了高祁的住处。 为了召集此次盛会,高祁事先在家中后园新建了一座巨大的花厅,足以轻松容纳上百人就座。 不知是不是因为白天发生了卜云那件事,高祁很是小心,文笙跟着厉建章自进门到花厅这一路,经过的关卡便有十几道。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也不知高祁从哪里找来这么多江湖人。 想想他。再比比戚琴,文笙不由得心中暗生感慨。 许是见她神色有异,厉建章笑道:“无需紧张,今天来的都是自己人。” 厉建章这“自己人”用词并不十分恰当,严格来说,文笙并不是戚琴的弟子,更算不上是羽音社的成员。今天能得以进来,是厉建章提前打过了招呼。 一会儿众乐师不但要细细推敲高祁手上的那首神秘曲谱。也要将文笙带来的“伐木叮当”好好研究一番。 文笙本以为今天这盛会自己是唯一的外人,进了花厅之后,她跟着厉建章往里边走,目光一扫见座上已经坐了二三十人。这种场合,她不好东张西望,目注前方,任许多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 正前方主位上的是高祁,咦,在高祁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不是那姚华又是哪个? 文笙心下诧异,微一挑眉,对上了姚华含笑的眼睛。 厉建章也有些意 分卷阅读74 - 肉肉屋 分卷阅读75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75 外。白天那姚华的表现再出色,这短短半天时间,并不够详细了解一个人的底细。高祁应该不会那么离谱,不和大家说一声就把他吸纳进羽音社。 那么这年轻人得以登堂入室,坐的位置还这么显眼,依仗的究竟是什么呢? 对于高祁的自作主张,厉建章隐隐有些不快,他大步走了过去。目光中露出问询之意,道:“高老弟。这位是……” 高祁一见厉建章便站了起来,闻言笑道:“老哥白天才见过,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姚华也连忙起身见礼。 高祁见厉建章听了他这句玩笑话没什么反应,还是一脸的严肃,笑了笑,低声又同他解释了一句:“我叫姚公子来,和老哥你带顾姑娘到场的缘由是一样的。” 厉建章怔了一怔,气消了,却更觉讶异:原来高祁是从这个年轻人手里得到的那神秘曲谱。 这会儿文笙也同高祁和姚华先后见过了礼,厉建章带她坐下,今天这种情况,文笙只需认识高祁这主事人就行了,其他的乐师,不管高祁还是厉建章都没打算介绍给她认识。 厉建章落了座,正在高祁下首,他扫了一眼另一侧那个明显的空位,奇道:“张寄北还没到?你不会是忘记通知他了吧?” 高祁一张胖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厉老哥真会说笑。我忘了谁,也不敢忘了他呀。” 当着文笙和姚华两个外人,厉建章不好说得太露骨自曝羽音社的弱点,若有深意笑了笑,道:“那就好。” 就他和社里的不少乐师而言,并不愿见到自己人因政见不合闹得不愉快。 这会儿大约是新奇劲儿过了,文笙觉着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渐渐都转去了别的地方。 在座的大多是白天寒兰会上见过的,放眼望去,羽音社的乐师们做什么的都有,有的三五人凑在一起,自成一个小圈子,有的独占一桌,不等人来齐便据案大嚼,吃着高祁给大伙准备的水果点心。 这些人好歹是已经来了的,文笙坐下半天,还见不停地有人进花厅来。 张寄北还没有到。 非但他自己迟到,在他的座位周围空了七八张椅子,显然没来的都是同他走得近的乐师。 随着时间推迟,高祁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勉强对姚华笑了笑:“我们这些人平时散慢惯了,大家凑在一起,也没个规律章程,叫姚公子你见笑了。” 姚华连忙欠身道:“哪里,前辈们不喜拘束,正是真性情,左右今晚也没有旁的事。” 一样的客套话,自他嘴里说出来就叫人觉着格外妥帖,高祁闻言脸色稍霁,笑道:“好吧,那就再等一等。” 座上终于有人开始觉着不对,众人望着那片空位议论纷纷,一个三十来岁的乐师凑过来,弯腰在高祁耳边问:“高师,张执事他们……” 便在此时,花厅门打开,有几个人鱼贯而入。 花厅内气氛突然热烈起来。 张寄北到了。 文笙跟着高祁、厉建章等人站起来迎接。因为之前黄荟荪那番游说,加上白天卜云惊心动魄闹了一场,张寄北这个名字在她听来有些如雷贯耳。直到此刻,才同真人对上了号。 说实话,羽音社这么多乐师,单论长相,这张寄北是长得最好的。 他大约有个四十出头的模样,保养得很好,穿戴也很讲究。身姿修长,五官端正。整个人由内而外透着一股名士的神采。 再看他身后那七八个人,有老有小,打扮不一,各自拿着自己的乐器。文笙看看他们,再留意一下花厅内众人的反应,暗忖:“这位张执事对羽音社乐师的影响看起来还在高祁之上。” 张寄北先回应了几个同他打招呼的乐师,朗声笑道:“有点儿事耽搁了,累诸位久等,实在不好意思。” 高祁与他目光一触,皮笑肉不笑道:“张老弟贵人事忙,咱们等一等也是应该的。既然来了,快快入座。这就要开始了。” 张寄北没有接他的话茬,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扭头向文笙和姚华望望。笑道:“怎么,今天有新人要入会?”说话间坐了下来。 众人纷纷落座。 高祁先指了姚华介绍给他认识:“张老弟还不认识吧,这一位就是今日寒兰会上帮着咱们出手,逼退了卜云师徒的姚华姚公子。” 白天寒兰会张寄北虽然没有到场,但高祁相信以他消息之灵通,必定对会上发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果然张寄北一副早便心中有数的模样。等着听他继续解释。 “姚公子来参加咱们的盛会,是应高某所邀。咱们呆会要听的这支曲子,便是他带来的。”高祁复又指了文笙那边,“至于这一位顾姑娘因何会在此,还要由厉老哥来说明。” 厉建章便将戚琴来信的情况说了说。 戚琴在大兴除掉了疯犬商其,自己受伤无法赴会,这个消息在座不少人还是第一次听说,厉建章由着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了一会儿时局,才介绍了文笙,叫大伙知道她是替戚琴来交换曲谱的。 张寄北对文笙态度很友善,含笑向她道:“原来你就是那位写诗痛斥了凤嵩川的奇女子,失敬失敬。” 文笙欠身谦让了几句,张寄北点头听了。 高祁看不得他这副领袖众人的模样,开口道:“既然人齐了,咱们先把姚公子带来的曲谱传阅一下,其它的呆会儿再叙。”拿出事先誊好了的一小摞曲谱,向左右两侧分发下去。 席上静了一静。 这曲谱到高祁手上已经有些日子了,他对之早已熟记于心,将曲谱交到厉建章手上的时候特意说了一句:“这是一段古琴谱,厉老哥要多费心了。” 厉建章看向手中曲谱,一种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古琴文字谱,这同文笙前几天交给他的那段“伐木叮当”何其相似。 那支琴曲害得他这几日觉睡不好,饭吃着也不香,就连作梦都好似觉着有人在耳朵边叮叮当当地伐木头,今天将它带来,想着求助于众人。 希望手上这首琴曲能叫他换个心情。 张寄北拿到曲谱之后,不忙着看,先问了一个众人最关心的问题:“姚公子何不说一说这曲谱的来历?能叫大家如此兴师动众,想来也只有那《希声谱》了。” 姚华微笑道:“不错,正是出自于《希声谱》。” 虽然在座的乐师来之前都隐隐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姚华确认,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嗡嗡议论声掩盖了张寄北接下来的问话。 但姚华 分卷阅读75 - 肉肉屋 分卷阅读76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76 知道他要问什么,于座上拱了拱手:“诸位见谅,这曲谱怎么落在我的手上,请恕晚辈无法直言相告。” 第七十六章 第二张曲谱 人家丑话都说在前面了,羽音社的乐师们不好继续刨根问底,强抑好奇,带着激动的心情去看手中曲谱。 文笙也拿到了一份,不过她没有低头研究自己的,而是伸长了脖子去看一旁的厉建章打谱。 亲眼在旁看一位名家如何打谱,这样的机会对文笙而言非常难得。 有意思的是,不但是文笙,包话高祁、姚华在内,厉建章周围一圈儿人都在注意着他的反应。今天在座的乐师,专精古琴的有七八位,但若说名气最大,造诣最深的还要属厉建章。 厉建章摆上了他的古琴,对着文字谱上载明的手法开始细细推敲。 文笙讨了笔墨纸砚在旁帮他记录。 这时乐师们都留在花厅显然会互相干扰,陆续有懂琴的拿着自己的乐器到外边园子里,去另找地方研究。 花厅里就变成了以厉建章为中心。 他进度很快,吸引了很多乐师围拢过来。 张寄北的乐器十分特别,是一只以仙鹤腿骨制成的八孔骨笛,不过乐师很少有完全不懂古琴的,张寄北更是号称精通多种乐器,最后选择了骨笛,是因为他常年走南闯北的,笛箫之类的乐器便于携带。 张寄北拿到琴谱本还待自己研究。发觉厉建章如此速度,也暂停了下来,等着看他有什么发现。 只用了大半个时辰。厉建章便将曲谱通完,对着文笙的记录以古琴完整弹了一遍。 曲谱不长,弹奏起来只有一小段。 厉建章弹完,皱了皱眉,姚华凑了过去,和他小声讨论起来。 很快高祁也加入进去。 这一段琴曲在厉建章手中越来越完整自然,他弹到不知道第几遍。突然伸手将琴弦按住,扭头问文笙道:“你听这曲子有什么感觉?” 在场这么多人。只有文笙一个是学习音律的新手,按说厉建章问谁意见也不该问文笙,但他就是问了,一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文笙身上。 文笙知道厉建章为什么这时候想起自己来。 实在是因为这一段琴曲。和她带来的那首“伐木叮当”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一样得节奏明快,那一首如山中伐木,这一首像是水里行船。 水声激越,波涛上下起伏未定,中间的一小节更是出现了一呼一应的曲调,而后转为有节奏的单音重复,听上去简直就像是河岸上纤夫拉船的号子声。 文笙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照直说出自己的感受,厉建章已道:“不觉着和你带来的那曲谱很相像么。把它拿出来给大伙瞧瞧吧。” 文笙拿出之前誊写的曲谱,交给了高祁。 这首曲子不需再打谱,厉建章闭着眼睛都能弹出来。 他将两段琴曲各弹了一遍。对照着给大伙听,弹完苦笑着道:“我原来还想,戚琴会不会上了东夷人的当,他得到的并不是什么《希声谱》,现在看,这两支曲子如此相像。恐怕不会有错了,《希声谱》的奥秘就隐藏在这其中。是我无法参破。” 众人听他如此说,不由地面面相觑。 高祁道:“《希声谱》之难天下早有共识,这些曲谱里面是不是藏着可以与妙音八法相媲美的力量,只是个传说,还无法断定真伪。这两段曲谱你才刚刚到手,不急在一时,大家慢慢参详就是。” 厉建章微微摇头,虽然不再说丧气话了,却显是对高祁所言没报什么希望。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分散到各处去打谱的乐师们渐渐回转。 高祁叫他们相互传抄文笙拿出来的曲谱,厉建章又当众将两首曲子弹奏了一遍。 其他打完谱的乐师们逐一将所得当众演示,期望能抛砖引玉。 文笙坐在一旁听他们讨论,很多人陈说了自己对这两张曲谱的种种奇思妙想,比如张寄北,他的想法就很是特别。 “也许《希声谱》的‘希声’二字并不是指罕见少有,而是寂静无声之意,是叫我们去除其中的某一种声音,这两支曲子听着平淡无奇,角音属木,伐木即是去掉曲谱中的角音,羽音属水,涉水隐喻除去曲谱中的羽音。这样的话,再试一试看。” 大自然里面何止有千万种声响,只用五音去描绘,已经稍嫌单调,张寄北却提出来每张曲谱各自剔除一音,还要自成曲调,只是听着便叫人望而却步。 要按照他所说的,众人又要重新打谱推敲,全部推翻了重来,这可不是十天半个月能完成的。 好在只要有设想,就有希望。 会上自有乐师把大家的想法捡着要紧的记录下来,之后会整理成册。 高祁眼见时候不早了,便想把该办的事赶紧都办完,好结束此次盛会,他站起身拍了拍巴掌,朗声道:“大家先肃静,高某有几句话要说一下。” 好容易等众人都收了声回到座位上,高祁就站在那里说了几句场面话,约定等过上一个来月再聚,看看大家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然后他话风一转,说了几句题外话:“大家这么多乐师凑在一起不容易,我高祁是觉着,既然同在羽音社,咱们就应该像一家人一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在外人看来,咱们就是一个整体,一旦出了事,即使有人想着抽身而出,只怕也不是那么容易。” 乐师们听出高祁这话意有所指。纷纷自曲谱上抬头,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上座的几个人。 厉建章点头:“这话说得在理。羽音社名声在外,咱们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高祁继续道:“所以触犯朝廷律法的事大家最好不要去做,否则犯了众怒,我们也不是拿你没有办法。我听说在座的有人在帮着王光济训练手下。”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胖胖的脸上一双小眼睛精光四射,目光在花厅内扫过,突然点了一位乐师的名字:“金谷。我看大伙还有没听说过王光济的,你是江北人。给大伙说说这姓王的情况。” 席上应声站起来一个中年人,文笙不认识他没什么感受,厉建章却有些诧异。 乐师许金谷平素行事沉稳低调,不见同高祁走得多近。严格说起来,和自己到是差不多。 他要说什么? 许金谷向着四下拱了拱手:“诸位大约不知,王家在江北非常有名,是我们那里首屈一指的大户,王光济的父亲当年开过善堂,收养了很 分卷阅读76 - 肉肉屋 分卷阅读77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77 多孤儿,在当地被称作是王大善人。去年王光济接任了家主,利用他父亲的好名声收服了江北的众多贼寇,几个贼首先后认他做了大哥。原本王家有钱就是因为有门路通过飞云江同南崇做生意。所以他和南崇的关系也不错,自从朝廷的军队吃了败仗,在江北。王光济说句话比朱帅好使多了。” 朱帅,指的是原大梁的驻飞云江统帅朱子良。 “还有一件事,据说他们家的善堂里专门请了高手教授武艺,收养的孤儿全都姓王,没有名字,只是王一、王二这样排着叫。这些人实际上是王光济的心腹手下,对王光济感恩戴德。遇事悍不畏死。” 高祁请许金谷落座,冷笑道:“他招兵买马,与朝廷对抗,几与反贼无异,身为乐师,不修身养性,却去教什么王一、王二如何抵抗音律,岂不是助纣为虐自寻死路?” 文笙听到这里,隐隐猜到高祁这一番斥责,目标指向何人。 果然这时候花厅内已经有不少人将目光投在了一旁的张寄北身上。 高祁自觉占了理,通过一张《希声谱》的曲谱和这番说辞将厉建章等人拉到了自己这边,成功孤立了张寄北,不禁暗自得意,趁着转身的工夫,想看看张寄北现在是个什么表情。 谁料还未等他将目光掠到张寄北身上,便听得对方轻笑了一声,笑声中透着轻蔑:“高执事你什么意思直说便是,难道只准你收留这满府的江湖人,我张寄北连结交几个朋友,闲时切磋一下便犯了王法?你敢说刚才这一通指桑骂槐,你高祁完全是出于公心?” 虽然他们两个互看不顺眼已久,但少有这么直接撕破脸的时候。 高祁梗着脖子气急败坏:“这是自然!” 张寄北稳稳坐着,掸了掸袖口:“先前我之所以来晚了,是为了查证一件事。这位姚华姚公子是从京里来的,几个侍从虽然面生,却都是少见的高手。我已经叫人查去了,相信很快便可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拿一张你们玄音阁参透不了的《希声谱》,来叫我们帮忙破解,同时又收买了人心,真是一箭双雕的好计策啊。” 众人随着他话中所指,“嗖”地将目光转到了姚华身上。 姚华欠身站了起来,方要说话,高祁抬手将他打断:“姚公子,你不用同他解释,他这是没有话说了,才反咬你我一口。真真是不可理喻。” 文笙暗觉遗憾,她还想听听姚华会不会吐露实情呢。 不过这张寄北到是好本事,高祁做了这么多的准备,叫他几句话就轻松扯平了。 看花厅里众人脸上渐露出木然之色,有几位已经打起瞌睡来,分明是对这各执一词的局面早已是习以为常。 文笙偷眼瞧了瞧一旁忧心忡忡的厉建章,垂下眼睛,只等散会。 第七十七章 师父去哪儿?(阆苑仙葩+5,要要,切克闹,粉红粉红来一票) 张寄北和高祁因为政见不合,往常两人也是一见面就冷嘲热讽。 高祁占着忠君的大义,而张寄北却挑动了羽音社里很多乐师对京中玄音阁的不满,占了人心。两个人半斤八两,谁也奈何不得谁。 这一次也是如此,好好的盛会,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文笙跟着厉建章回厉家歇息了一晚,第二天便打算起程返回大兴。 在邺州呆了这么多天,她认识了很多乐师,长了不少见识,但文笙私心里却觉着远不如呆在青泥山上和师父在一起的日子自由自在。 所以一完成戚琴的托付,将那新得的琴谱贴身藏好,她便觉着归心似箭了。 同厉家人告了别,文笙和吴伯牵马走出繁华的南街。 吴伯来一趟长晖,抽空上街给家里人买了不少东西,看文笙两手空空,只马背上放着一张古琴,笑道:“这么大老远难得来一趟,不逛一逛买点儿东西,就这么回去?” 文笙想起没有给师父带礼物。 但老王昔那脾气,给他买东西不见得讨好,还不如把厉家的琴书默一本给他。 可也说不定,他老人家早就看过了,对其中有些记载还不以为然。 她牵着马缰绳。沿着大街往前走,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讨老人家欢心。 就在这时候,她突然听到后面有人在喊她留步。 喊的是“顾九”。 文笙停下脚步,回头循声望去。 一位锦衫公子带着几个侍从正由后匆匆追来,竟是姚华。 那几个侍从脚步轻盈,在如织的人流中须臾不敢离开姚华左右,文笙登时便想起昨天会上张寄北所说的那番话。 不知这位背景深厚的年轻乐师叫住自己意欲何为?莫不是正逛着街凑巧遇上,要追上来打个招呼? 她等着姚华走近。互相见了礼。 姚华不以吴伯看上去年纪老迈,穿着破旧而瞧不起他。很客气地也打过了招呼,方同文笙道:“顾姑娘,我猜你今天要赶回大兴去,特意早早去厉前辈家。谁知还是晚了一步。” 咦?这姚华竟是专程来找自己的。文笙不免有些莫名其妙,诧异道:“不知姚公子急着找我,有什么事?” 姚华犹豫了一下,似是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脸上带了些窘迫。 吴伯见状便笑道:“姑娘、姚公子你们慢聊,老头子还要再买点儿东西,先去附近逛逛。” 姚华见他误会,脸色更红,连忙道:“别。我就耽误二位几句话的工夫。是这样,顾姑娘,我昨天在寒兰会上见了你。思量很久,觉着有样东西还是应该送给你。”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话,却又咽了回去,自袖子里取出一个精致的方盒,递向了文笙。 文笙怔住。没有伸手去接,先问他:“姚公子。这是……” 姚华拿着方盒的手没有收回,神情变得郑重起来:“这是对姑娘的一点补偿。虽然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还望姑娘看过之后不要外传。” 文笙见他甚是坚持,只好道了谢,满头雾水地先收下来。 姚华点了点头,同她拱手作别。 文笙和吴伯牵着马走出二三十丈远,回头再看,那姚华已带着亲随消失在川流的人海中。 吴伯在旁笑嘻嘻地打趣她:“快别找了,那大家公子早走得远了,不看看他送了什么宝贝给你?” 文笙将那方盒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端详,不忙着打开,口中问道:“吴伯,你怎么知道他是大家公子?” 吴伯哈哈一笑,得意地道:“你别看吴伯年纪大了 分卷阅读77 - 肉肉屋 分卷阅读78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78 ,可还没有老眼昏花,你看他穿戴,再看带的侍卫,不说别的,老头子敢打赌,就是咱们知府老爷家的公子都不可能有这等气派。” 是啊,这姚华不知是何方神圣。 等出了长晖城,路上前后不见人烟的时候,文笙按捺不住好奇,在马背上将那方盒打开,盒子里面是厚厚的一摞纸。 打开来看,墨痕簇新。 姚华所说应该不假,他是在寒兰会上见到文笙之后,才生了此念,赶着空儿写出来的。 这竟是一张减字古琴谱,除了减字之外,还密密麻麻标注了许多符号。在纸张的最后,详细标注了这些符号的含义。 文笙暗自不解:“这姚华到底什么意思,专程跑来给我送了张琴谱,说是什么补偿,还叮嘱我不要外传,难道这张琴谱连师父和戚老也要瞒着?他又何时害我有过损失……” 突然之间,文笙脑海中灵光一闪,猜到姚华这送给自己的是什么了。 妙音八法! 看这篇幅,应该是妙音八法略窥门径的第一法。 他说要补偿自己,想必是因为当日费文友答应了李录事,要介绍自己进玄音阁,却因为凤嵩川由中阻挠,害她不得不知难而退。 这姚华大约觉着对不起自己,所以才以妙音八法相赠,就算她当初顺利进入了玄音阁,结果也不过如此。 叫人不解的是,这姚华到底是什么来头,妙音八法是玄音阁的看家绝技,他竟是说送就送,而且明明是凤嵩川、费文友这些人的事,他有什么必要揽到自己身上? 文笙带着重重疑问把这张琴谱放回到盒子里,珍重收好。 她并不打算学习妙音八法。 一则没有搞明白姚华的用意。文笙不想糊里糊涂地受人恩惠,再者,若按老王昔那执拗的脾气。一旦知道她学了妙音八法,只怕立刻就会把她扫地出门,她还想着跟师父继续学琴呢。 回程一路顺利,同样的路,回来比去少用了大半天时间。 文笙回到之前居住的镇子上是在午后时分。 连去带回,加上住在厉家等待的那么多天,文笙算一算。自己这一走竟然快有一个月了,不知道戚琴的伤有没有痊愈?师父那么大年纪了。身体好不好? 云鹭伤得太重,全好利索是不可能的,不过若是伤势稳定,也该搬回来住了吧。 吴伯将她送到门口。戚琴的小院门是虚掩着的,文笙推开院门,脆生生喊了一声:“师父,戚老,我回来了。”不见有人出来,屋子里也没有人应声。 大白天家里静悄悄的,人呢?怎么出去了也不关门落锁? 文笙心里说不出的奇怪,快步走到正屋门口,迈过门槛进去。 屋子里有些凌乱。床榻上被褥散落,一旁桌子上还丢着喝药的碗,这到没什么。住着两位老人家,一个还受了伤,本来也不会干净整洁到哪去,可是文笙随手在桌子上一抹,指腹已经变成了黑灰色,要落这么厚的一层灰。恐怕是得十天半个月没人收拾了。 厨房里还有剩饭,早已经变馊发霉。 家里家外没找着人。连戚琴的胡琴和师父的古琴都跟着一起消失不见。 文笙隐隐觉着不妙,若说那二老是有急事离家,不会一点儿都不收拾说走便走,而且他二人明知自己很快会回来,总该留下封书信,好歹告知自己去哪里和他们会合。 难道是又有东夷人找上门来了? 商其和那姓黄的已经死了,他们后头还有个鬼公子。 戚琴虽然厉害,身边却没有云鹭保护,至于师父王昔,那更是白给…… 对了,还有云鹭! 文笙飞奔而出,匆匆赶往医馆。 幸而之前云鹭养伤的医馆文笙去过,离着戚琴的住处不是很远,文笙一口气赶至,进去拉了个伙计便问云鹭是不是在。 医馆平素不留病人,为云鹭破例是因为他伤得太重,加之馆主同戚琴认识。 所以伙计一听就知道文笙要找的是何人,没好气地道:“找那位爷啊,没在!” 文笙心中一寒,幸好那伙计又跟着气呼呼地连声抱怨:“刚捡回一条命来就整天往外跑,万一有个好歹,传出去别人还当我们馆主手艺不行,医死了人。你得劝劝他,别仗着底子好就不当回事,不好好养着,落下病根是一辈子的事。” 文笙听得云鹭无恙,似乎正在到处奔走,长长松了口气,问那伙计:“他什么时候回来?” “那谁知道,有时候一两天,有时候三五天回来看看伤,换换药,什么时候会来,端看那位爷的心情。” 文笙无奈,先跑了一趟青泥山,果然山上还是师徒二人离去时候的模样,她只能返回来,在医馆里强忍心焦等着。 好在没有叫她等太久,入更前云鹭带着一身疲惫回来换药。 文笙一见他不禁吓了一跳,难怪伙计那般抱怨,不到一个月的工夫,云鹭瘦得几乎脱了形,面色苍白透着青,走路都在打晃,一副随时会倒下再也爬不起来的样子。 他的精神也不大好,看到文笙先是恍惚了一下,方道:“你从邺州回来了?” 文笙扶着他慢慢坐下,问道:“我师父和戚老不在家,你可知他们去了哪里?” 云鹭叹了口气:“我发现他们两个突然不见,还是七八天之前。他们接连好几天不来医馆,也没有信传来。你回家去看过了吧,当时就是那样子,我和你知道的一样多。” “那这些天……” “这些天我四处托朋友打听,认识的黑白两道都求遍了,官府也报了案,顾姑娘,咱们这次怕是遇上大麻烦了。” 第七十八章 路遇 云鹭奔走了这么多天,也不是全无收获。 出事那日是十月十四,到今天刚好是第十天。 据街上碰巧看到的人讲,那天夜里,他有事晚归,走到那附近,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喧哗声,他还当是巡夜的,连忙躲了起来,就见几个壮汉五花大绑扛了两个人过来,他没敢细看,耳听着被扛走的那两人“唔唔”挣扎,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堵上了嘴。 循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这伙绑匪不可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提前总要踩点儿,白天必定在镇上出现过。 官府那边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到是叫花子头儿贵哥敬慕戚琴的为人,热心帮忙,召集了手底下众多要饭的、偷鸡摸狗的、还有镇上的闲汉们,询问有没有人注意到那伙外来者。 还真是有 分卷阅读78 - 肉肉屋 分卷阅读79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79 。这伙绑匪行事非常嚣张,傍晚就在镇上酒楼用的饭,一共七个人,排场很大,吃饭中间曾把老板招呼进去,叫他给找个拉胡琴的来助一助兴。 戚琴在家养伤,自不可能做这营生,老板找了一对常在酒楼里卖唱的父女前去伺候,不一会儿就被赶了出来。 于是又把那父女俩找了来盘问。 父女两个那天在里面呆的时间很短。只听到几句闲谈。 刚进去的时候,就听那首座上的人问道:“这么说,你是不准备和我们一起回京了?” 这话是对坐在他下首一个四十来岁的短须汉子说的。 那短须汉子还未说话。旁边一人笑着插言:“算了,快叫老闫忙他的去吧,千金大小姐落难,都混到要比武招亲了,谁身手好,就能抱得美人归,这就跟说书唱戏似的。叫我是当师叔的,我心里也痒痒得慌。” 众人一阵哄笑。短须汉子没有反驳,跟着笑骂了一句。 这时候首座上那人注意到父女两个进来,皱了皱眉,道:“不是叫找个拉胡琴的老头儿来吗?” 那当爹的手里也是胡琴。却不知道为什么见这几个人齐齐望来,腿有些发软,不敢自荐,颤声跟他们解释那姓戚的老者听说病了,已经很多天没有出现。 那几人问了问戚琴的情况,便把父女俩赶了出去。 有用的消息只有这么多,云鹭一讲完,文笙便问:“可知道他们所说那比武招亲的小姐是谁?” 云鹭还真打听出来了:“是邺州响马的新当家付春娘。是不是她本人的意思还不清楚,最近江湖上闹得挺厉害。” 文笙登时便想起去邺州途中。吴伯同她讲的百相门门主付兰诚的家事。 这些江湖事,云鹭知道的更加清楚。 “姓闫的既说是付春娘的师叔,那就应当是百相门付兰诚的师弟闫宝雄。这人早年名声不佳。付兰诚虽然没把他逐出百相门,但也闹到师兄弟割袍断义,说是要老死不相往来。打那之后,姓闫的就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没了动静。看来他是去了京里,不知给哪方势力做了打手。” 文笙蹙了蹙眉,眼下除了担心师父和戚琴的安危。她也担心云鹭伤后的身体,这么连日折腾铁打的人也吃不消。 眼见云鹭满脸的愁容。文笙沉吟了一下,宽慰他道:“对方既然没有当场伤人,必定是上面有命令要活口。戚老和我师父暂时应该没有性命之忧。你好好睡上一觉,养精蓄锐,等明天早上咱们再商量该如何着手救人。” 云鹭也的确是熬到了强弩之末,文笙回到大兴,虽然她年纪轻轻,但云鹭早不把她当成是寻常的十六岁小姑娘看,有人分担,肩上的压力骤减,换了药依言躺倒,不一会儿沉沉睡熟。 云鹭睡了,文笙这一夜就守在医馆,思索着该从何处下手救人。 这帮人行事如此张扬,幕后主使不像是那鬼公子。 而且若是东夷人前来报复,何需绑走,等着文笙回来的只怕是两具尸体了。 也有可能是冲着《希声谱》来的。 不管为什么,这事里透着蹊跷,若是为着“三更雨”戚琴而来,他们把师父王昔一起绑走做什么?总不会分不清楚两位老人家谁是谁吧? 天蒙蒙亮的时候文笙合衣打了个盹,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便去和云鹭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睡这一觉,云鹭看着明显精神了许多,道:“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眼下只好从那百相门的闫宝雄入手,顾姑娘,咱们不如分开两路,我跑一趟邺州响马的老巢,看看那闫宝雄在不在,若是在,我便见机行事。你和吴伯受累再跑一趟长晖,戚老出了意外的事必须要赶紧告诉羽音社的人,看看他们的人在京里能不能帮上忙。” 文笙大致同意云鹭的这个安排,只是她提出来:“去长晖不用两个人,厉家的人认识吴老,我写封信托他送去就行,我和你一起去会一会那帮子响马。” 响马老巢之行无疑是极为危险的,所以云鹭开始未将文笙考虑在内,但她这么一说,云鹭又想起青泥山上自己生死一线之时文笙的表现,叹了口气:“好吧。只是我现在没法和人交手,你自己千万小心。” 戚琴出事,自己无力支撑大局,也许文笙和付春娘见面,两个行事都有些古怪的姑娘家能一见如故惺惺相惜。 如此商定了,文笙写了信,云鹭亲自去求吴伯再跑一趟长晖。 两下里几乎是同时出发。临走时文笙回家收拾了一下东西,将师父赠她的古琴单独包了个长条包裹,带在身边。 两人骑的正是吴伯在响马老巢里讨来的马。离了城镇一路疾驰,周围很快不见了人烟。 马蹄落在泥土路上腾起老大的烟尘,云鹭在马上道:“我思来想去,到了咱们就先按着江湖的规矩拜山。” 文笙凑近了云鹭,大声问:“邺州的响马里面,可有你认识的人?” 云鹭苦笑:“这些人刀头舔血,变动很快。很多只是光听说过名字。再说他们靠打家劫舍过活,里面没仇人就不错了。要不你想想。还能有什么好办法?” 文笙默然,云鹭当年赖以谋生的手段在官府和平民百姓眼里能落个好名声,却也肯定得罪了不少以武犯禁的江湖人。 还不知道付春娘是敌是友,就这么两眼一抹黑地跑了去…… 云鹭见她忧虑。道:“实在不行,我就跟他们说实在混不下去了,要入伙,按云某当年的些许名声,怎么也得叫那付春娘亲自见见我,再给我安排个当家的干干。” 别说,看云鹭这形容憔悴的模样,还真是一副穷途末路的架势。 只能先如此了,等打探明白闫宝雄和付春娘是怎么个情况。再来见机行事。 中午二人就在马背上对付着吃了点东西,一天在策马飞奔中过去,到了傍晚。正好路过打尖住店的地方,文笙看看云鹭的脸色,坚持要停下住一宿再走。 云鹭拗不过她,只得答应。 这客栈的规模还不小,文笙照顾着云鹭吃过饭,又催着他赶紧洗漱了躺下休息。 她想云鹭既然是要上山入伙。还带着她这么个姑娘家实在不好解释,不如她乔装改扮了。当一当云鹭的亲信手下。 文笙使银子叫伙计帮着弄了套小厮穿的粗布衣裳,自己在屋子里穿戴起来,对着模糊不清的铜镜查看有没有破绽。 但文笙却忘了,她上一回一丝不苟地对着镜子女扮男装还是在离水,十五六岁正是女孩子发育的时候,这一年来她跟着师父住在青泥山 分卷阅读79 - 肉肉屋 分卷阅读80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80 上,环境怡人,心情舒畅,一年里不知不觉长高了一截,身体也有了动人的曲线。 若穿着宽松的长袍,因为前生养成的气度在那里,还勉强能骗骗人,装成小厮,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破绽来。 若是客栈里的铜镜清晰些,她就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第二天一早,云鹭看到她这身打扮,无奈地笑了笑。 不管怎样,总比穿着女装强,上山之后不要叫她离开自己身边,能骗过一个是一个,实在不行,再想说辞。 偏偏客栈里就有那讨人嫌的客人,出门的时候一个虬髯大汉和二人走了个碰面,嘴里哼着小曲儿,错身之际猛然顿了一顿,回过头来目光追着云鹭和文笙看,又把文笙好好打量了一番,嘴里还“啧啧”两声。 云鹭猜这人是瞧穿了文笙是姑娘家女扮男装,觉着稀奇。 他不喜对方这无礼的举动,回头冷冷瞥了那虬髯大汉一眼,以示警告。 那人竟不害怕,冲他回以露齿一笑,牙还挺白。 他二人这么大的动静,文笙焉能不觉,她向后一瞥,便意识到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等出了客栈大门,她低声问云鹭:“怎么了,很明显?” 云鹭笑笑,回答她:“是不大像,没关系,就这样吧。” 两人去牵了马,云鹭看着文笙,想起了从前,感慨道:“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到你,你穿着一身旧衣裳,和这个打扮也差不多,那时候我便没有认出来,只想这谁家的少年公子,真是明珠蒙尘,山上这大半年,你变化还挺大的。” 第七十九章 嘴贱的最高境界(书友140312003321184和氏璧) 何止变化大,有些感觉云鹭不知道怎么形容。 大约一年之前,文笙若是不说不动只那么呆着,还会给人一种脆弱的错觉,好似一折即断很容易便会伤到,换上女装之后,更是楚楚堪怜,可现在,好像这一年时间长开了的缘故,她浑身上下透着一种明朗,时不时就会叫云鹭有眼前一亮的感觉。 文笙没有出声,默默地想这大约是因为她和前生长得越来越像了吧。 到这天傍晚,两人进到了邺州境内,道路开始变得崎岖难行。 照旧是住店休息了一晚,养精蓄锐,准备第二天上山。 要进到响马的老巢,不管是对云鹭还是文笙,都将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到第二天,出发没多久就是山路,有时还需穿过密林。 两人下了马,牵着缰绳艰难前行,文笙还好,这一年来跑山路已经习惯了,云鹭这两天骑马赶路,伤口有些撕裂,不敢剧烈地活动,为了照顾他,文笙时不时停下来,帮他牵牵马,或者返身拉上一把。 原本估计中午就能到达,看样子怕是要在路上耽搁到傍晚。 “歇歇吧。不差那一会儿,山上必然缺医少药,你要格外小心伤口。”文笙安慰他。 云鹭满脸都是疼出来的细汗。闻言苦笑了一下,还未说话,突听得由山下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唿哨。 两人循声望去,但见由他们之前经过的地方上来了一个人,先前离着还有一里多路的模样,因为是山路,两人居高临下才能依稀望见一个小黑点。可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那人已经接近到百丈之内。来得好快! 这人是个虬髯大汉,看着竟有些面熟,文笙一怔间便认了出来,正是昨天在客栈里遇上的那个客人。 看样子。他同云鹭一样,也是个江湖人,而且身手还十分不错。 这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目光和文笙在中途相遇,呲牙笑了笑,说道:“小姑娘,跟男人私奔可得擦亮眼睛啊,这男人岁数一大,难免力不从心。你看他走两步山道都喘,还要靠你扶着,啧啧。既不中看,也不中用,这样的男人日后可有得你罪受喽。” 文笙一时愕然,呆怔怔望着那人,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云鹭那里却闻言大怒,心说我招你惹你了。要你跳出来胡言乱语? 虽说他对着文笙从来没有过旖念,但对方这番话分明是对他极大的污辱。自己怎么就既不中看又不中用了?再说这虬髯汉子说话粗鲁,文笙小姑娘家听不出来,云鹭久混江湖,却一下子便听出了其中的调戏之意。 奶奶的,这是他身上有伤,否则非叫这王八蛋知道知道嘴贱是个什么后果。 云鹭喘了口粗气,强压着火,提高了声音道:“阁下误会了,我俩并不是……” 文笙在旁拉了下云鹭,阻止他继续解释下去。 其实文笙比云鹭估计到的要多懂很多事,对方话中的调笑之意她并不是完全听不出来,她也生气,但生气的同时,她又想到了很多旁的。 比如说此人身手敏捷,这么巧出现在这山道上,说不定和他们去的是同一个地方,甚至有可能就是邺州响马那付春娘的手下。 云鹭带着她一个姑娘家进山要入伙,怎能不任由旁人猜疑取笑。 救师父才是最要紧的。 这工夫那虬髯大汉离得更近了,他眼神极为好使,一下便看到了二人的小动作,打了个“哈哈”,撇嘴道:“你看他都不敢承认!哈哈,这样的男人窝不窝囊?前面可是响马窝,你个小娘们儿,小心他把你卖了还帮人家数钱!” 文笙决定要好好气气这多管闲事的家伙,为边上快要气爆了的云鹭撑一撑腰:“就算卖了那也是我们俩的事,和阁下有什么关系!” 此言一出,那虬髯大汉便是一滞,脸上露出不可置信之色,在他二人身边站住,上下打量着文笙。 文笙随便他看,笑着同云鹭道:“好了,消消气,他又不知道你的厉害,别和他一般见识。”少有的温柔语气到把云鹭闹了个大红脸。 那虬髯大汉见状不由气结,摇头叹道:“女人啊,一旦蠢起来还不如一头骡子呢,好歹骡子你往哪边赶,它还知道往哪走!”说罢转身自顾自上山去了。 这下子轮到文笙黑了脸。 云鹭到是突然间火气全消,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劝道:“看看,你光知道劝我,自己还不是一样,犯不着跟这等粗人计较。” 文笙眼望那人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说:算了,这人说话虽然粗俗,总算是一番好意。 而且看他刚才那一副再呆下去眼要瞎了的模样,估计着心里也未必舒坦到哪去。 哼,再叫他嘴贱。 等云鹭休息够了,再度前行,那虬髯大汉早不见了踪影。 二人走走 分卷阅读80 - 肉肉屋 分卷阅读81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81 停停,太阳快要下山时终于远远望见了一座山寨。 这寨子建在高处,占据险要之地,巨型的山石堆砌成四下里高高的围墙,看不到寨子里面是个什么情形,离远只看旌旗飞扬,吊桥高悬,简直像是一座正处在两军交战中的小型城池。 夕阳与寨子门口的箭楼重合,上面有人影在晃动。不知什么武器亮闪闪的,在昏黄的夕阳里泛着寒光。 云鹭和文笙解下马背上的包袱,将马栓在了一旁的大树上。向着山寨的正门走去。 随着二人走近,寨子里射出一声响箭。 离他们最近的一处哨卡有人居高临下喝问:“站住,干什么的?” 云鹭站定,抬头看了看,抱拳朗声道:“‘青冥刀’云鹭前来拜山,有事求见贵寨的大当家,还请朋友受个累。向内给通报一声。” 文笙跟在云鹭身后,随他抬头观望。目光中透着些许好奇。 以前这些江湖中的事情她都是从书上戏文里才能看到,顾家的侍卫们,甚至云鹭一个个都讳莫如深,不愿和她多讲。如今终于亲眼见着了。 传闻中这些山贼土匪打家劫舍,烧杀抢掠,充斥着贪欲和血腥,可偶尔他们也讲讲道义,给落难的江湖人敞开方便之门。 今天这情形,和吴伯所说那天的情况又不相同,整座山寨戒备森严,像是不欢迎外客,一副要打仗的样子。 不知等着她和云鹭的会是哪一种待遇? 老天保佑。里面莫要有云鹭的仇家才好。 对面哨卡里有人嘀咕了一声:“云鹭?你们谁听说过?” 另一个大约是个带队的小头目,不耐烦道:“不是说了‘青冥刀’么,有字号。你去,跟里面当家的说一声。” 文笙和云鹭站在原处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 久到文笙都觉着会不会是云鹭当年闯下的名声不足以被这些响马头子们知晓,自寨子里才有连声呼哨传出来。 云鹭皱了皱眉,低声叮嘱文笙:“小心!” 这阵势,叫他隐隐觉着有些不妙。 文笙微微颔首,示意心中有数。 就听哨卡里适才那头目叫道:“好了。姓云的,我们当家的叫你进寨。” 只说当家的。却未说是哪一位当家的,听这称呼,也不怎么客气。但这时候两人深知怎么也不能打退堂鼓,总要想尽办法,先见到付春娘,再通过她,摸清楚那闫宝雄的底细。 云鹭有些后悔带文笙一个姑娘家来冒险,可不带着她来,自己更是没有把握,将心一横,前头先走,将文笙护在了身后。 两人往前走了大约一箭之地,到了那箭楼的射程之内,突然听着箭楼上有人呼喝一声,跟着箭如雨至。 云鹭没有躲,他看得很清楚,那箭雨飞来势头虽猛,准头儿却偏出不知多远,这通箭意在恐吓,俗称“下马戚”。 不过怕有的箭歪打正着,云鹭还是拔刀在手,以备万一。 他一边前行,一边暗自担忧,这阵仗说实话他闯荡江湖这么多年都很少遇见,更不用说文笙一个没有多少阅历的小姑娘,一时吓呆了还好,就怕她受到惊吓乱跑,箭簇离弓不长眼,那样反到容易误中。 可叫他意外的是,文笙只在对方乱箭齐发的时候顿了顿,很快就跟上了他的脚步,竟是丝毫不见慌乱。 这一瞬间,即使是云鹭也不禁暗自慨叹,有些人实在是得老天厚赐,天生便有一种处变不惊的气度。 这一通箭雨过后,箭楼上没了动静,两人顺利来到了吊桥前。 吊桥没有放下,对面出现了几个响马,领头一个喝道:“当家的有话,不管是谁要进山寨,需得先行解下武器。” “青冥刀”没了刀,一旦里面的人翻脸,那可是任人宰割了。 云鹭商量文笙:“你看如何?” 文笙道:“解吧。对方若是有心要杀咱们,光适才那阵箭雨就够了。” 云鹭想想也是,他现在重伤未愈几成废人,有刀在手,一旦翻脸也不过多撑一刻,反正是决计杀不出来。 他抬手将刀抛下。 那边吊桥随之“吱扭扭”放了下来。 第八十章 投名状(粉5+) 云鹭和文笙踏上吊桥,对面有人喝问:“后面那小子,包袱里包的是什么?” 云鹭回头,就见文笙不慌不忙打开了手里抱着的长条包裹,露至古琴的岳山部分,沉声解释:“是说这个吗?这是一张琴。” 云鹭手心里捏着一把汗,他知道,自己的刀可以扔下,文笙的这张琴是王昔所留,意义非同寻常,绝不可能丢弃。 出乎他意料,那几个小子只是嘀咕了几句便让开放行了。 过了吊桥,云鹭才寻思过来,自己还是太紧张了,他是江湖人,而文笙年纪看着这么小,根本不会有人把她往乐师上想。 进到寨子中,眼前是一条以人力开出来的山道,足以容三四匹马并行。 文笙趁着那些响马不注意,悄悄打量山寨中的布局,但见这山寨占地很大,几乎相当于一个大型的村落,估计着容纳个几千人都没有问题。 山道左侧建着高台,右侧以一人多高的栅栏圈了起来,里面不时传出来马匹的嘶鸣声,显然是一个马场。 除去这些个撑门面的建筑。往远处望,草房低矮,中间夹杂着石墙土坯。没什么规律可循,显得既杂乱又破旧,响马们身上穿的也是又脏又破,看起来这邺州响马在江湖上名声虽然响亮,却也并没攒下太多的家底。 往前走不多远,就见山道上围着一大群人,人堆里竖了几根木杆子。三个男人精赤着上身被绑在木杆子上,随着人群中传来数数的吆喝声。黑黝黝的鞭子劈头盖脸落在三人身上。 那不是普通的皮鞭,鞭身上带着许多倒刺,一鞭子下去便直接撕开大片皮肉,便是铁打的汉子也经受不住。 三个正在受刑的人不住地哀嚎乞怜。却只引得围观众响马们一阵阵哄笑。 云鹭见状,脚下不由地顿了一顿。 这时候走在他旁边的一名响马大声道:“二当家的,‘青冥刀’到了。” 那边鞭子一停,众人一齐循声望过来。 人群当中有个粗喉咙出声道:“继续,打你们的,别停下。” 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从里面走出来。 这“二当家”瘦长脸儿,皮肤黝黑,看五官到是长了一副老实巴交的乡下老农模样,他微眯着眼睛。向着云鹭和文笙望来, 分卷阅读81 - 肉肉屋 分卷阅读82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82 眸光中似有狡猾的神色一闪而没。 “‘青冥刀’云大侠!哈哈,真是稀客。不知云大侠大驾光临我们这小山寨有何贵干?” 云鹭来之前从吴老那里打听过邺州响马的情况,这宋青原来便是山上的二当家,和大当家有了矛盾,正要鱼死网破的时候,由天上掉下来了个高手付春娘。 宋青就和付春娘联手,砍翻了原来的大当家和所有不服他的人。拥立付春娘做了首领,他还继续当他的二当家。 这人看面相老实。实则心狠手辣,是个表里不一的厉害角色。 云鹭抱拳笑道:“宋兄,实在是久仰大名!在下此来,是有要紧事想求见贵寨的付大当家,怎么,大当家的没有在?” 宋青笑了笑:“今日有贵客上门,我们大当家的陪客人去了,云大侠有什么要紧事不妨和在下说一说,付大当家的最近很忙,这山寨的事,宋某到是能做得了一半的主。” 云鹭闻言有些犯难,想悄悄去看一看文笙的表情,强行忍住了,放低了姿态,同那宋青道:“宋兄,云某此来其实是有件为难事,想要求付大当家帮个忙,宋兄问起,在下不敢隐瞒,只是一言难尽,你看能不能……” “这个好办,到聚义厅去坐下来慢慢说就是了。哈哈,云大侠这么坦诚我就放心了,你这突然上门,我还以为你受了官府所托,来缉拿我们归案来了。” 云鹭不禁有些尴尬,看这一路走来对方的态度,他就知道宋青不会有什么好话。 不过再多的刁难也得坚持住了,只有见到付春娘,才能顺着这条线找到闫宝雄,查出来他在给谁卖命,到底将那二老绑去了哪里? 他和文笙跟着那宋青往聚义厅内走,所谓的聚义厅就是前面正对着众人的一大间破房子。 经过那三个正在受刑的人,云鹭忍不住打听:“宋兄,你们这是……” 宋青阴着脸道:“宋某平生最恨的就是内贼,凡是出卖山上兄弟的人,一旦落到我的手里,必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想必云大侠你也听说过了,这些日子江湖上风传我们大当家的要比武招亲,就有许多狂蜂浪蝶想要来捡便宜,这三个吃里扒外的蠢货帮着外人打我们大当家的主意,向外传递消息,留着性命也没用,干脆当众打死了,以儆效尤。” 云鹭正想问一问这些日子闫宝雄有没有来过,顺着这个话题道:“这么说比武招亲是假的,没这回事?” 宋青“哼”了一声:“我们大当家的可是少有的女中豪杰,天下间哪有男子配得起她,偏有人背地里胡说八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一行人进了聚义厅,宋青大剌剌居中坐下,抬手示意云鹭:“云大侠,有什么事,说来听听。” 随着他这话一出口,跟着进来的十几名响马各亮兵器,雪亮的锋刃几乎直接按在了云鹭的脖颈上。 云鹭面色如常。未理会对方恐吓,拱手道:“云某如今身受重伤,不过强撑着一口气。诸位无需这么防范。实不相瞒,云某前些日子一时义愤杀了个人,现下对方正在四处找我,云某也是走投无路了,才想来入个伙,向付大当家的和宋兄寻求庇护。” 宋青闻言眼珠转了转:“能将‘青冥刀’逼得落草,对方可不是普通人啊。” 云鹭紧紧闭着嘴拒不作答。 依他的经验。吐露这些就足够了,谁没有点儿秘密不能外道。演得太过反到容易令对方起疑。 果然宋青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叫人搬了两个座位来:“请坐吧。” 云鹭和文笙落了座,宋青思忖了一阵,轻笑着摇了摇头:“云大侠不是我说你。就这么点儿事找什么大当家的,我便可以作主,要入伙是吧,可以,不过因为云大侠以前是官府那边的,我们不能不小心些,劳烦云大侠交一个投名状来。” “投名状”之意,就是叫云鹭去杀一个人,以人头做担保。 云鹭颇为意外。脸色也因之变得难看起来,问道:“不知二当家叫我杀谁?”宋青既允他入伙,先前那“宋兄”自是不能叫了。 宋青得意地道:“近来有个狂徒。自称是咱们大当家的师叔,三番四次前来纠缠,云兄弟只要去杀了他,便可以留在山寨里,我们寨子里三当家的位置还空着呢。” 云鹭一听有些坐不住了,急问:“那人姓什么。现在何处?” “姓什么?好像是姓闫,叫做闫宝雄。云兄弟熟知江湖事,不知有没有听说过这个人?”宋青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他这几天都在西面那座山上转悠,你去了自然就能遇到。” 云鹭没想到这么顺利便得到了闫宝雄的消息,而且看那宋青的神情不像说谎,他看了文笙一眼,起身便要告辞。 宋青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云兄弟,我看你这身体,自己一个人去都不是很有把握,再带上这位姑娘更添累赘,不如就把她留在寨子里吧。” 云鹭脸色一变,宋青这竟是要把文笙扣下做人质! “不行!”他断然道。 两人目光相遇,宋青眼中暗藏的狠厉一闪而没,慢腾腾地道:“有何不行?难道云兄弟还有什么别的想法?既然来了我这里了,三心二意可说不过去!” 云鹭一时不知该如何收场,耳听得文笙一旁接过话去,她不再刻意压低了嗓子,声音清脆:“自然是不行,想来二当家也知道,只凭云鹭自己是斗不过那闫宝雄的。” 宋青狞笑道:“难道加上你便行了?” 文笙坐在凳子上,适才说话的工夫已经打开了包袱,将古琴横放于膝上,右手中指在宫弦上用力剔出,那琴弦随之“铮”的一声响。 如惊鸿飞来,青霜突降。 只是一声,便似带来山一样重的压迫感,聚义厅里再没了别的动静。 停了许久,宋青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讶然出声:“……乐师?” 之前虽有姚华赠了一张疑似妙音八法的曲谱,文笙只是好好收着,还没有开始学,她只会这么一两下,是她在参与了戚琴与黄荟荪那凶险一战之后,自行领悟到的,不足以拿来对敌。 用来装个样子,吓唬吓唬这帮响马到是绰绰有余。 文笙手按琴弦,抬头一副淡漠的样子望向宋青:“当家的叫云鹭缓上两天,养一养伤,加上我,到是勉强可以会一会那闫宝雄。” 宋青一时不知该不该答应她。 这么年轻的女子,却又是个乐师,跟着云鹭前来落草,这么不可思议的事就发生在眼前,使得宋青不得不重新估量云鹭的价 分卷阅读82 - 肉肉屋 分卷阅读83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83 值。 第八十一章 硬充高手 就在宋青犹豫未定,满堂静寂之时,突然自聚义厅的门外传来了一声笑。 女子清脆的笑声,听起来那么突兀。 宋青正对着大门而坐,闻言立时站了起来,口中叫道:“大当家的。” 翠绿色的长裙撩起,一只软底的绣花鞋迈过门槛,进来的是一个腿长腰细的高挑女郎,弯弯的眉毛,目如春水,微微一笑,一旁腮边还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酒窝。 翠绿色的衣服本来很挑人,可这女郎穿来只见肤白若雪,身形婀娜,邺州响马的这位新任大当家付春娘竟是位少见的美人,不但美,浑身上下还透着一股野性的娇媚。 不用说这会儿聚义厅内的响马们神情有多异样,就是云鹭乍见之下也觉着目眩神迷,忍不住浮想联翩:“怪不得那闫宝雄不顾及辈份名声,当师叔的要肖想侄女,这样的一朵鲜花,却落在土匪窝,是个男人想起来大约都要把持不住。” 云鹭和文笙带着惊讶在打量这付大当家的同时,付春娘的目光也自云鹭那里转去了文笙身上。 一个美人儿突然瞧见另一个模样不输自己,气质各有千秋女子,通常一上来的目光都是暗含挑剔的,想从对方身上找出点什么不足来。 但付春娘很快便克制住了那点儿异样。目光中现出欣赏之意,笑盈盈转向云鹭道:“我那边有点儿事,刚听说云大哥到山上来了。你别听宋叔的。他不是有意刁难两位,都是因为最近到山上来闹事的人太多了,宋叔他太紧张我的缘故。” 说话间转向宋青,嗔道:“哎呀,宋叔你可真是,‘青冥刀’云大哥是什么样的人物,他肯来加入咱们。咱们应该打开大门,举寨相迎才是。怎么能跟他要什么投名状?” 宋青“嘿嘿”一笑。恢复了那憨厚老农的模样。 文笙望着这样子的付春娘,心中突生感慨。 这姑娘不比自己大着几岁,也就是二十出头的模样,之前听吴伯说她杀死了父亲的爱妾为母亲出气。和亲生父亲决裂,到邺州落草为寇,那时候感觉离自己还很遥远,可这会儿付春娘就出现在她眼前,笑语盈盈这么鲜活。 虽然文笙看出来了,付春娘面上热情,也不过是和宋青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意图收服她和云鹭,但她心里却并不生气。 在这个世上。一个女子想挣扎着活出自己的人生本来就不容易,何况她已经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事情已经做下来,就要承担后果。只能是一路跌跌撞撞地坚持走下去,哪怕到最后会撞得头破血流。 双方重新见了礼坐下,付春娘挥了挥手将一众喽啰都赶出去,聚义厅里只剩下他们四人。 她冲着云鹭眨了眨眼睛,道:“云大哥侠义之名遍江湖,你和我说句实话。到底为什么而来?” 云鹭无奈:“真是混不下去了,来投奔付姑娘的。” 付春娘瞪眼望着他。好似在判断他这话是真是假,停了片刻,突然“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边笑边促狭地道:“是因为拐带了这位乐师小姐,所以被她家里人追杀么?” 明眼人一看文笙那样子,就能轻易判断出她不是出自于普通的人家,大梁也只有那些地位显赫的大家族,才会把有天赋的女儿从小送去学习音律,云鹭带着文笙,很容易就叫人联想成他在哪一家做侍卫,结果却拐带了那家的小姐,出来之后东躲西藏,才落得如此狼狈。 云鹭嘴唇嗫嚅,无法辩白。 付春娘见状更是笑得花枝乱颤,举手抹了抹眼角的泪花,道:“云大哥真是好福气,我看这位乐师小姐虽然穿得委屈,却是一等一的美人儿,配你是绰绰有余。这样吧,云大哥赏脸来我这破山寨,按说我应该把大当家的位置让出来。不过呢,我想这邺州响马的大当家名声也不怎么好听,二位既是想在我这里避避风头,还是低调一些,就委屈云大哥先做个三当家,凡事大家商量着来,你说好不好?” 这样的厚待,傻子会说不好。 云鹭连忙起身,作出满脸感激之状应了。 旁边宋青也跟着客气了几句,说是要把二当家的位置让出来,云鹭好说歹说把他劝住,聚义厅因为付春娘的三言两语变得一团和气。 云鹭不由地暗暗感叹:这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到底是付兰诚的女儿,早听说付春娘落草为寇,堕落到要比武招亲的程度,他还暗暗惋惜道这姑娘完了,谁想人家在响马窝里混得风声水起,不知道多么自在! 到这时候,有些话他也可以问了。 “大当家,宋兄刚才说的那闫宝雄……若是我没有记错,他不是出身百相门么?”云鹭不清楚付春娘和生父闹到什么程度,不敢贸然提到付兰诚的名字,也不好说师叔什么的,好歹转了个弯算是把话说明白了。 付春娘闻言脸上露出了痛恨之色,咬牙骂道:“这些个贱男人,猪狗不如,妈的没个好东西!” 从一个美娇娘嘴里突然蹦出这么粗鲁的词,实在是叫人为之瞠目,就连一旁帮着敲边鼓的宋青都不禁有些尴尬。 付春娘浑然不觉,将粉拳狠狠在一旁桌子上擂了几下,才算是出了这口恶气,道:“早晚有一天我要剥了那个老王八蛋的皮。” 云鹭虽然没有听到什么有用的东西。由付春娘这态度,却可判断出来那闫宝雄确实如宋青所说就在附近,且将付春娘纠缠到有些抓狂。 这就好办。云鹭还未等再想说辞。付春娘已经换上了一副笑脸,道:“我已经想了个办法要除掉那姓闫的,也找了个帮手,正有些担心还不保险,正好云大哥就来了。不知云大哥能不能帮妹子一个忙?” 云鹭听是要对付闫宝雄正中下怀,连忙道:“大当家你说。” 付春娘站起身来,目光在云鹭的左胸停留了半刻。她自幼习武,一身家传武艺不比云鹭为弱。这半天自然看出来云鹭伤在何处,语气有些歉然:“按说云大哥远道而来,应该叫你多歇歇,养一养伤。不过那姓闫的逼得太紧,帮手是从外边请来的,对他我也不是很放心,所以想请云大哥和这位小妹妹今天晚上帮我们掠个阵。我俩若是应付得了,就省了二位出手,一旦不成,还请二位不吝援手。” 今天晚上? 文笙没想到这么急。 这会儿天都擦黑了,以云鹭的伤势,别说几个时辰。就是几天,十几天,同人动手也困难。 付春娘不会看不出来。好言好语邀了他二 分卷阅读83 - 肉肉屋 分卷阅读84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84 人去助战,是事情逼到这份上了,想要借助于自己这个乐师的力量。 但论真实水平文笙只是粗通琴艺,能简单弹上几支曲子,同王昔一样,她的琴声虽然悦耳动听。却控制不了他人的神智。传说中的“妙音八法”就在怀中,这时候就算想学也已经来不及了。 对上云鹭担忧的目光。文笙不动声色,微微点了点头。 刚才她情急之下冒充了乐师,才使得付春娘等一众响马另眼相看,这些人现在看着客气,实际上翻脸比翻书还快,既然付春娘说了这话,那她没有别的选择,打肿脸充胖子,硬着头皮也得上了。 好在听付春娘的意思,叫她和云鹭到场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想想也是,付春娘既然打算今天夜里动手,提前连帮手都找好了,应该已经做足了准备,自觉比较有把握才对。 她和云鹭正可以守在旁边坐收渔利。 宋青见云鹭和文笙两个对付春娘的安排没有异议,也笑着站了起来:“诸位都是高手,按说没有我参合的余地,不过既是生死之战,总要尽份心力,今天晚上我也跟着同去,到时候能为大家挡挡刀也是好的。” 文笙不想他去,却没有反对的理由。 宋青跟去,意味着到时候又多一个变数,听他这话的意思,到像是不放心自己和云鹭,要跟去监视,再加一层保险。 云鹭也不好说别的,付春娘关心云鹭的伤势,叫宋青把寨子里最好的大夫找来,又打发喽啰取回了云鹭的刀,以期夜里万一需要云鹭出手,他也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付春娘请的帮手就在寨子里,故而这边议定之后,由宋青陪着云鹭和文笙简单用了点儿饭,稍事整理歇息,付春娘回去陪那位贵客。 到了二更时分,付春娘派了个手下来通知三人,叫宋青带着文笙和云鹭先去西边的老鹰岩下埋伏。 附近群山峻岭地型复杂,也就是宋青熟悉周围的环境,三人出了山寨,借着月光走了半天山路,攀爬到西面山崖一处向外探出的岩石下面。 宋青席地而坐,招呼二人:“咱们就在这里等。呆会先看热闹,别出声。” 文笙靠着石壁坐下来,抬头往周围望望,这里到是个天然的隐蔽所在,不要说这会儿黑灯瞎火的,就是大白天,也很难注意到石头下还藏着几个大活人。 同样的,他们也很难攻击到头顶上的敌人。 这简直天生就是给乐师准备的所在。 隔了大约有小半个时辰,耳听不远处脚步声响,一个声音懒洋洋道:“女人啊,真是麻烦。就一个动手的地方还要挑挑捡捡的。” 第八十二章 牺牲色相的诱敌(粉10+) 文笙闻声,立刻转头向云鹭望去,心说:“怎么又是这个人?” 可月亮被头顶的岩石挡住,一点儿光都不透,四下漆黑不见五指,根本不可能看到云鹭此时是什么表情。 就是这么一耽搁,文笙突然又觉着这个人出现在这里再正常不过。 这个人由远地赶来,凑巧和他们同行了一段路,就是奔着山寨来的,目的明确,看他魁梧的体魄,上山的脚程,身手应该不弱。 既然如此,他便是付春娘特意请来对付闫宝雄的帮手,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么? 怪只怪,这个人给自己留下的印象太粗俗,以至没往高手上面想,把他错当成了过往的山野闲汉。 只听得付春娘的声音道:“那就这里吧,十三哥,你看一会儿我把那姓闫的引到这里行不行?”竟是难得的语调轻柔,一副商量的口吻。 她管那虬髯大汉叫十三哥,难道那大汉是她在百相门的师兄? 文笙转念又觉着应该是自己想岔了。 付春娘很懂得怎么同陌生人拉近距离,她还管初次见面的云鹭叫云大哥呢,若她和这个“十三哥”很熟,也不会还不放心,叫自己在此埋伏,以备万一了。 那虬髯大汉道:“哪里不一样?你去引他来吧。早早收拾了好回去睡觉,奶奶的,你催这么急。为了早点赶过来,命都跑丢了半条,好几天没住店休息了。” 文笙想说这纯属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路上她和云鹭住店,这人也住店,还哼着小曲悠哉悠哉,半点儿也不着急的样子。这会儿到在付春娘面前装好人。 这副德性难怪付春娘不放心他。 文笙生平多见的是守礼君子,就连戚琴和云鹭。别看人在江湖,也都是重然诺守信义之人,何曾有谁像这虬髯大汉一样谎话张口就来,是以心中鄙夷。对这人的印象一落千丈。 付春娘大约是怕他瞎转悠,误打误撞发现了躲在石头下面的文笙三人,不放心又反复叮嘱叫他就藏身在几棵树上,不要乱跑,以免自己回来找不到他遇险。 那虬髯大汉不耐烦道:“行,行,赶紧走,我看你也不用叫我来,多和那闫宝雄唠叨几句。我保证他再不来纠缠你。” 付春娘气结,嗔怪道:“十三哥你怎么这样?活该一辈子打光棍儿。”掉头脚步声沙沙,很快去得远了。 上面那虬髯大汉独自留下来。嘟囔了一句“小娘们儿”,就此没了动静。 他这没动静是真的没了动静,岩上有风吹过,树木沙沙地响,不知由何处飞来一只猫头鹰,这本是一种在夜里感觉非常敏锐的鸟。竟未发现附近有个大活人,停在树枝上。发出“咕咕”的叫声,于这阴森的黑夜中传出去很远,听上去有些瘆人。 文笙只觉寒毛倒竖,暗自思忖:“呆会儿打起来不知会是什么结果,付春娘这一方应该赢面大些,若是活擒了闫宝雄还好说,最怕这什么十三哥贪图省事,一刀把人宰了。” 她正想着,就听那猫头鹰突然发出“咕”的一声尖啼,扑扇着翅膀飞去了别处。 山道上枯草沙沙作响,一前一后两个人正飞速接近。 前面那人娇声笑道:“闫师叔,我这几天好好想过了,现在就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你说的那件事根本不可能,你就别缠着我了,快快下山去吧。”正是付春娘。 后边那人声音粗犷:“哦,你说说看,怎么不可能?” 文笙心中一紧,这个人必定就是她和云鹭此行的目标闫宝雄了。 “闫师叔,你可还没有从百相门里退出来呢,你想想看,以后见着我爹,你是叫师兄呢,还是叫岳父大人?” “自然是叫师兄,你和你爹不是已经闹翻了么?” 那人说话间突然脚下发力,往前掠出十丈有余, 分卷阅读84 - 肉肉屋 分卷阅读85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85 登时便和付春娘追了个首尾相连:“他恨不得叫你给他的小老婆抵命,那样绝情的爹,你还认他做什么?你放心,跟我回京,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家里的大小事都是你说了算……” 付春娘突然一声惊呼,随即笑道:“哎呀,师叔你手放规矩些,我想知道,我说了算是怎么个算法,你那夫人能休掉,几个儿子也能赶出去不要?” 闫宝雄沉吟回答:“他们几个也都大了,你不想见,我以后不许他们登门就是。” 说话间付春娘人已经到了山崖上,她左顾右盼还待磨蹭时间,闫宝雄突然飞身一跃,和她站到了一处,声音透着狠厉:“我此番为了你,可是推了一桩要紧的事,特意拖延回京,你说要考虑,我也给你时间了,你还要看星星看月亮,诸般托词,我告诉你,男人的耐心有限,今天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崖上传来了二人搂抱在一处的撕扯声,自岩石下面就能听到闫宝雄的喘息甚急:“春娘,你就跟了我吧,从你小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 暧/昧的声音,叫听者跟着耳红心跳。 文笙感觉得到,坐在她身旁的宋青这时候很紧张。 他抬起手碰触到文笙的衣袖,一旦付春娘请来的那位高手变卦,他就要示意文笙动手了。 文笙也觉着心焦,付春娘以身为饵,明显是不乐意在拼命地反抗,那虬髯大汉竟然如此沉得住气,他不会是见势不妙抽身而退,把付春娘一个姑娘家丢入虎口不管了吧? 请来的帮手迟迟没有动作,就是付春娘自己也慌了。 武学上的差距,天生的力量对比,付春娘非常清楚凭她一个人万万不是闫宝雄的对手,要不也不需要挖空心思去把那虬髯大汉请来。 但她这会儿满脑子都是“糟糕,男人靠得住,猪都能上树!”哪里还顾得细想,在同闫宝雄扭打间卖了个破绽,任凭他凑过来吸吮自己脖颈,并指为剑,运足了内力,狠狠向着闫宝雄前胸大穴点去。 这一下才是拿出了她家传绝学的真功夫。 闫宝雄利欲熏心,待到发现扑住的不是猫儿而是只母老虎,付春娘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他的前胸。 淡淡的月色下,付春娘弧度优美的脖颈就在眼前,闫宝雄却不忍心折断,拼着受她这一指,抽身后撤。 胸前要穴被戳中这一下,正是百相门的绝技,闫宝雄哪能不知道厉害,他觉着心口一痛,立刻便屏住了呼吸,好让气息在前胸诸穴间游走。 就在这时,闫宝雄突然觉着背后寒风袭来,暗叫一声“不好”。 可这时候已经太晚了,他一口气没能提起来,躲闪不及,被突如其来的一只大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背心上,向前猛地飞出去,“扑通”一声险些把地面砸出一个大坑来。 这一下受伤太重,闫宝雄口鼻一齐窜血,枉他自诩英雄盖世,竟然一时不慎阴沟里翻船,空有一身武艺半点儿也没有施展出来。 那虬髯大汉得意的声音响起:“这才对嘛,方才那是干什么,学那遇事只会尖叫,等着男人来救的大家小姐?你爹白教你武艺了!” 付春娘一时没了声音,文笙觉着她肯定是被气着了。 这事要叫文笙来看,虽然是这虬髯大汉做得稍嫌过份,可也不能说他全无道理,毕竟这样比他直接去偷袭胜利来得容易得多。 只是叫一个姑娘家牺牲色相,真是…… 加上此人满嘴谎话,嗯,不可原谅。 果然付春娘突然间便毫无征兆地尖声大叫起来,声音在夜晚空旷的山巅上传出去很远。 然后岩下三人就听到“砰砰”地拳打脚踢声响起,那虬髯大汉连声警告:“差不多行了啊,你给我适可而止!咝,你个死女人,下手这么重,再这样我翻脸了啊!” 好半天付春娘发泄完了怒气,恨恨地道:“好你个王十三,本姑娘的便宜都被这姓闫的占光了。你还是不是男人?” 虬髯大汉懒洋洋道:“什么便宜?我看你又没有少块肉。要实在想不开,干脆把他一刀杀了不就一了百了?” 闫宝雄低低地呻/吟了出声。 文笙大急,动了一下欲待出去,却被边上的宋青一把抓住。 他们三人来此,是瞒着那虬髯大汉王十三的,如今事情圆满解决,更不能出去给付春娘增添尴尬。 好在这时候,就听得崖上传来付春娘咬牙切齿的声音:“那岂不是便宜了这王八蛋。哼,敢打本姑娘主意,我要把他带回山寨慢慢炮制。” “随你。”王十三道。 两下这就算商量妥了。 经过方才这一番惊魂,付春娘显然忘了还有自己人藏身在附近,停了停,突然开口道:“十三哥,你此番来我的山寨,感觉如何?” “啊?还不错。”王十三那里一听就是在随口应付。 “我看十三哥你孤零零的一个人,衣食住行全都没人照顾,要不然你就别回去了,干脆留下来,我把大当家的位置让给你,好不好?”付春娘越说声音越温柔,透着一股子荡气回肠。 第八十三章 求嫁 可那王十三不知是不解风情,还是犹自在装傻充愣:“开玩笑吧,我当大当家了,你干什么?” 付春娘嗔道:“你这人真是……”停了停,她再度开口,声音低不可闻:“我自然是辅佐十三哥,当你的压寨夫人。” 岩石下方的三人闻言都是大吃了一惊。 尤其是文笙,这王十三脾气秉性无一不讨人嫌,刚才还将付春娘气得跳脚,怎么一转身的工夫,这姑娘就主动求嫁了呢? 付春娘年纪虽然不小了,想成个家也很正常,可这挑男人的眼光…… 啧啧,难道邺州响马的山寨里男人都像宋青这样,老的老小的小,同她年纪相当的特别紧缺? 旁边宋青喘气声不由地一粗,但他随即屏住了。 三人都知道不管呆会儿付春娘会不会想起他们来,反正现在一定不能被发现,否则不管这事成不成,付春娘脸上肯定挂不住,成了还好,一旦不成,只怕恼羞成怒之下满腔怒火都会发泄到他们三个身上来。 会怎么样不好说,反正肯定很可怕。 好在这时候受了重伤,被上面的两个人控制住的闫宝雄俨然受到了更大的刺激。一边挣扎,一边怒骂,许多文笙从没听过的污言秽语从他嘴里喷涌而出。不知道都是哪个地方的方言。 不过显然付春娘全都听懂了,她冷笑道:“怎么,就 分卷阅读85 - 肉肉屋 分卷阅读86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86 准你强取豪夺,姑奶奶就不能想嫁谁嫁谁?谁惯你的臭毛病!”说话间“啪啪”两声,是巴掌落在皮肉上的声音,想也知道闫宝雄遭了两个大耳光。 可这时候王十三却开口给付春娘泼了盆凉水:“那不行,我是要做大事的人。怎么可能留在这里,陪你做响马?” 付春娘那里不由滞了滞。柔声劝道:“十三哥,我知道你身手厉害,王大哥那里离不了你,你做了邺州响马的大当家。也不一定就要留在寨子里啊,你可以领着我们大家去投奔王大哥。我付春娘夫唱妇随,谁也说不出什么来,寨子里的兄弟日后也可以有个正经出身,王大哥要成大事,也可以得了我们这些人的助力,日后自然会高看你一眼,这是一举数得的好事。” 王大哥,欲成大事…… 文笙突然明白这位王十三是何许人也了。 前些天她才在长晖的羽音社集会上。听到一位来自江北的乐师介绍说,江北道上出了个大哥名叫王光济,最近收服了许多贼寇欲行大事。在江北,他说的话比朝廷在当地的统帅都好使。又说他家开了善堂,教孤儿自小习武,里面收养的孤儿全都姓王,没有名字,王一、王二这样排着叫。 此人叫王十三。必定是王光济的心腹手下无疑。 知道那虬髯大汉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从小被有心人怀有目的地收养。文笙不禁心下悯然,对他的恶感登时消散了不少。 一个人能长成什么样,要看他出生成长的环境。 王十三在那样一个竞争残酷鱼龙混杂的环境下长大,怎么能要求他知礼仪懂进退呢? 高祁推断王光济生有反骨,张寄北在暗地里帮着他练兵,付春娘也说他要成大事,王光济若是急于招揽人手的话,付春娘刚才这番话真是叫人很难拒绝,尤其她又是这么娇媚动人的一个姑娘。 可这王十三真不是个寻常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听了付春娘的话,竟然“哈哈”笑出声来:“大哥要招揽谁,大可凭本事招揽,可轮不到我操这份心。我又不是那骡子马的,需要了就拿出去配一配。” 付春娘登时为之气结。 文笙暗自以手扶额,这半天下来,她实在是忍不住要同情这位付姑娘,你说你看上谁不好,偏偏认准了这么个拎不清的男人,这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吗? 还有这王十三,好像认准了骡子马,不但用来骂别人,连自己也要有此一比,真是粗鲁得可以。 付春娘被他这么硬邦邦地拒绝,脸上挂不住,声音也冷淡了下来:“十三哥你什么意思?就算你是骡子是马,我付春娘可不是畜生,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满腔诚意,你,莫不是你觉着我配不上你?” 闫宝雄在旁边冷嘲热讽,她毫不客气又赏了对方两巴掌,打得他满脸开花。 “不是配不配得上,你同我想找的老婆实在是不一样。”王十三似乎也认真起来,一本正经地回答。 这话多少叫付春娘好受了点,忍不住问道:“那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首先,得是个美人!” “难道我长得还不够美?”付春娘觉着不能忍。 “别打岔,我还没说完呢,这美人需得知书达理,我说一,她不能说二,老子在外头拼命,她在家里帮着我数钱,生孩子,管小老婆……” 听听这三样活计!付春娘咬牙,酸溜溜地道:“就十三哥日常接触的,这样的美人儿可不多吧?” “不多?嘿嘿,我大哥说了,京里那些达官贵人家的闺女差不多都是这个模样。” 可那些达官贵人好端端的,谁会想不开,把宝贝女儿许配给王十三这样一个粗人?文笙暗忖,看来这王光济造反之心已然是昭然若揭。 “哼!”付春娘冷笑数声,又问:“十三哥有这等打算,不知你有几个小老婆啊?” “还没有。小老婆也不能随便将就,需得找那漂亮的。你这样的,到还差不多……” 这一句话可是捅了马蜂窝。付春娘大叫了一声“王十三”,劈头盖脸骂道:“你个混蛋,本姑娘生平最恨的就是小老婆。你,你欺人太甚,我诅咒你一辈子讨不上老婆,不对,是叫你找个母夜叉。天天看她脸色行事,她说往东。你就不敢往西,她说打狗,你就不敢骂鸡,还想讨小老婆。哼,到时候,你连看别的女人一眼都别想!” 她是真恼了,尖厉的声音在山顶上传出去很远。 文笙听到这里不禁暗暗好笑。 今夜还真是顺利,王十三和付春娘活擒了闫宝雄,付春娘要把人压回寨子里,肯定不会三两下弄死,自己和云鹭就有大把的机会接近闫宝雄,问清楚他们为什么要抓师父和戚琴。把两位老人家押去了哪里。 事情有了转机之外,竟还听到了这么一段,这一男一女的对答。可比说书唱戏有意思多了。 紧张了大半个晚上,心情突然松弛下来,连日奔波带来的困顿一起涌上,文笙只盼着王十三和付春娘闹翻之后赶紧一拍两散,她也好和云鹭早早回山寨去休息。 谁知天不从人愿,明明到了曲终人散要收尾的时候。偏偏又有人横杀出来。 一旁相距十余丈的山崖上,有人接着付春娘的叫嚷声笑道:“哎呀。这大半夜的,男女幽会就好好说话,什么大老婆,小老婆,吵吵嚷嚷,拳打脚踢,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这周围几座山峰,可都是付春娘的地盘。 夜阑人静本不该有生人突然出现。 付春娘正在气头上,明知道对方来意不善,依旧是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气沉丹田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还不滚出来!” “嗬,如此凶悍的婆娘,怪不得男人都避之唯恐不及。”对方根本就不在意付春娘的呼喝。 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付春娘身形一动,便要循声冲过去,王十三一把将她拉住:“别去!” 他们这边不过去,对面山崖的暗影里却有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文笙的视线被头顶的岩石阻隔,看不到此时过来的是什么样的人,只闻脚步声沙沙,这两人走路不徐不疾,透着一股从容的意味。 之前说话那男人走在后面,口里犹自调戏着付春娘:“这么想找男人,你看看我这兄弟怎么样?我看着到比你旁边那姓王的强,怎么样,我给你俩做个媒,今天晚上就圆房!” 不知为什么,文笙听着这声音,竟隐隐觉着有几分耳熟。 终日练琴,她的耳音是极为敏锐的,能听得出声音中那些细小的差别, 分卷阅读86 - 肉肉屋 分卷阅读87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87 只是,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声音呢? 那人还在说话:“兄弟,你看这付大小姐怎么样?” 另一个人瓮声瓮气道:“我不挑,只要看着不恶心就行。” 这个声音却很是耳生。 “从哪里蹦出来两个癞蛤蟆,给姑奶奶去死!” 一样的喝骂,付春娘骂这两人的语气和之前骂王十三大不相同,透着一股狠厉。 那两人一听就听出来,后面那男人因之对前头那个笑道:“你媳妇心思都在奸夫身上呢,只有先杀了姓王的,断了她的念想,她才能正经跟你过日子。” 前面那个应了一声“好”,说道:“那你在这里帮我掠阵,我怕他俩合起伙来打我。” 崖上的王十三“哈”地一声笑,同付春娘道:“行啊,请我来一次,帮你解决了两拨。你算是赚大了。” 他只用一句话就安抚住了付春娘暴躁的情绪。 而这个时候,文笙也终于记起来那个耳熟的声音是谁了。 第八十四章 自悟(粉15+) 在邺州寒兰会上,曾有一行三人冲进沈园寻仇闹事。 带头的乐师名叫卜云,瞽了左目,手中乐器是一串铁铃铛。 而此时叫文笙听着耳熟的正是卜云的弟子,那个使一对铁板,会发出尖锐声音的娃娃脸。 这么说另一个很可能是卜云身边那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 那个铁塔般的少年当时没怎么讲话,文笙对他的印象仅止于长相和不凡的身手。 卜云师徒那日不敌高祁和姚华,含恨退走,不知去了何处,现在徒弟和护卫突然在这山崖上冒出来,不知卜云是否也藏身附近? 文笙暗暗感觉不妙。 这几人显露本事的时候,她可是在现场亲身见识过,不要说卜云,就是这娃娃脸,一旦拿出他那对铁板,成名的乐师也难以招架,需得是姚华那样高手,羯鼓在手才能将其制住。 而眼下付春娘和王十三一旦不敌,宋青势必就要催促自己出手。 就自己这两下子,怎么可能是那娃娃脸的对手? 这可要了命了。 事态发展果然如文笙所料,前面那人施施然上崖来,同王十三、付春娘二人的距离还隔着数丈远。后面的娃娃脸已经把铁板拿在了手中,两手互击,“锵”的一声。笑道:“付大小姐,又有男人为你拼命,你就别参合了,一个美人儿,溅上血多不好。” 他话中带着调笑,付春娘自然不会听他的,可他的那对铁板随即发出了一阵叫人牙酸的尖啸。目标正是付春娘。 付春娘这一晚情绪起起伏伏,虽然暂时被王十三安抚住了。却是很容易便受到乐声的影响。 她自己也知道,向着王十三匆匆叫了声:“这人交给你了。”避开上崖来的那人,拧身一纵而下,向着娃娃脸径直扑去。 她想要抢在自己被这刺耳的声音控制之前。制住那个讨厌的乐师,毁掉他的乐器。 与此同时,王十三也是身体一动,待他发觉被付春娘抢在了头里,只得按她的意思留下来牵制眼前的敌人,口中叫道“反了”,声音里透着懊恼。 那娃娃脸见状发出一声轻笑,身体后撤。 付春娘进,他便退。手中铁板不停刮擦,付春娘一身武艺,比他要敏捷得多。起落间两人的距离在飞快接近。 黑暗中娃娃脸丝毫不见慌张,甚至还有暇吹了声口哨,哨音未毕,手中铁板发出了一声尖鸣。 很难形容这声音尖到什么程度,好似要将耳膜穿破,恍惚间再也听不到有声音在响。 文笙但觉毛发倒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半个月未见,这人旁门左道走得更远。偏门更偏,变得越发难以对付。 文笙都是这等反应,一旁的宋青更加经受不住。 他本是跟来监视文笙的,真遇上乐师,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只这么两下便被刺耳的尖啸声搞得头晕目眩恶心欲吐,顾不得暴露三人行踪,一把抓住了文笙的手臂,强撑着催道:“快,你快出手!” 话音未落,外边付春娘一头撞上了距离那娃娃脸不远的一块大石头,摔倒在地半天没有爬起来。 宋青这里闹得动静太大,娃娃脸手上铁板未停,口中喝问了一句:“谁?” 文笙一抖袖子甩脱了宋青,对凑过来的云鹭悄声耳语:“抢了闫宝雄跑!” 这是她情急之下想出来唯一可行的办法。 她和云鹭大老远跑来,可不是为了帮付春娘打架。 两下混战,闫宝雄被制住了丢在一旁没人管,正好可以下手。 云鹭身上虽然有伤,可这节骨眼上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依言持着刀自岩石下方一跃而出,不理会娃娃脸“咦”地一声,反身便往崖上扑去。 好在那娃娃脸许是觉着云鹭之前藏身暗处,敌友未明,没有特意针对他,制住付春娘之后转而关照王十三去了。 付春娘这会儿已不顶事,只剩了崖上的王十三一人对付两个劲敌,胜负几无悬念,云鹭要做的,便是赶在王十三被对方制住之前,抢出闫宝雄。 没人阻拦,云鹭顺利上崖,绕开正交手的两个人,伸手向一旁委顿在地的闫宝雄抓去。 距离不过数尺,云鹭突觉背后风动,连忙向旁侧闪开,就听王十三喝道:“哎呀,偷偷摸摸的,想干什么?” 云鹭不由地一滞,向后缩了缩,等着王十三和那个小黑塔“叮当”再度打起来,又一次向闫宝雄伸出了手。 谁料那王十三打着架,抗拒着刺耳的尖啸声,竟还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云鹭手才刚伸出来,昏暗的月光下一道寒芒斩落,这要是躲慢半步,非被他一刀砍中手臂不可。 云鹭心头一跳,先前在下面看不见,这王十三好快的身手。 只是叫云鹭不能理解的是,他明明能在这刺耳的乐声下撑这么久,要逃的话早逃得远了,结果他非但不逃,还总盯着自己。 若是刚才云鹭躲得慢些,被他砍中,那刀不能及时收回去,他自己的性命也堪忧。 这人脑子里想什么呢,一个闫宝雄有没有这么要紧? 这时候躲在岩石下面的文笙也急了。 她终于明白,刚才付春娘抢先扑向娃娃脸乐师,王十三为什么喊了一声“反了”。 若按王十三的想法。付春娘拖住他此刻的对手,由他去对付乐师,娃娃脸之前也绝想不到他能撑上这么久。还真是有很大的赢面。 为什 分卷阅读87 - 肉肉屋 分卷阅读88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88 么那尖啸声对他的影响,要大大弱于付春娘呢? 是张寄北,那位羽音社的执事曾在王光济那里帮着他训练手下! 云鹭几番伸手,都被王十三拼死拦下,可与此同时,王十三喘息越来越急,接连几次出刀有了偏差。可惜云鹭也受到那尖啸声的波及,没能把闫宝雄抢到手。 对文笙和云鹭而言。机会稍纵即逝,再拖延下去,只能是大家一起死。 文笙深吸了一口气,抱着琴自石头底下站了出来。手指在琴弦上一拨,发出“铮”地一声琴鸣,口中道:“把人给我们,我帮你退敌!” 可王十三真不是那么好糊弄,他一边“呼呼”急喘,一边哼道:“退了敌,人自然是你们的。” 文笙往他那边靠近几步,还待讨价还价,那边娃娃脸已经怪叫了一声“乐师”。莫怪他惊讶,这大半天他耍得开心,哪想到一旁还藏了这么多人。 大凡是乐师。都曾被师长教育过,对敌之时一旦发现对方也有乐师,必须要先将其除去,否则必然自食恶果。 娃娃脸也听卜云如此说过,所以他一看见冒出来个抱着古琴的黑影,哪里还管文笙是男是女。多大年纪,登时便自王十三身上分出大半心神。准备先将这个陌生的乐师收拾掉。 文笙就听娃娃脸叫过那一声,跟着满耳都是“吱吱”尖啸,脑袋仿佛被千万根细针穿刺。 首当其冲才能知晓厉害,这等情况下,那王十三还能同她一问一答,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 文笙紧紧抿着唇,保持着镇定,原地坐了下来,将古琴放在膝头。 说是打肿脸充胖子,终于还是被逼着走到了这一步。 她还记着寒兰会上姚华那阵惊心动魄的羯鼓,自忖换她来无论如何也敲不出。 怎么办? 古琴对上这古怪的铁板,本已不占优势,更何况她只领悟了那么一鳞半爪,连支完整的对敌曲子都弹不出来,还根本算不上是个乐师。 文笙将心一横,故技重施,左手按弦取音,推出、爪起,右手弹拨宫弦,大指一托一劈,便是接连两声,在尖锐的啸声中显得那么突兀。 娃娃脸到底年轻,遇上这等怪事,不禁为之停了一停。 遇上这样一个有好奇心的对手,对文笙而言,比之前对上黄荟荪要容易应付一些,只是这一次没有戚琴那样一个高手为她冲锋陷阵,文笙只能依靠自己。 文笙改取第二弦,二弦属金为商,琴声铮铮能决断,左手带起,右手中指一剔一勾,又是两声。 娃娃脸若是跟一个正常点的老师,他会知道文笙这时正处于乐师最开始的摸索阶段,一般而言,谁也不会舍得叫自己一方的乐师这时候独自对敌,放任其自生自灭,但若对敌时一旦遇上,一定要赶紧打断,将对方扼杀在萌芽中。 因为若是放任不管的话,你不知道他最后会领悟出什么东西来。 可这娃娃脸偏偏跟的老师是卜云。 他是卜云落难之时在山里捡到的,练的又是这样的偏门,靠的乃是天赋,全无基础可言。 所以他不知道那些,见到文笙这样单个音不停地往外蹦,他只觉着滑稽可笑。 “哈哈,这等乐师,我还是第一回见。你这是弹绵花呢?啧啧,和你这样的冒牌货交手,真是胜之不武。罢了,送你一程吧,好歹弹得不怎么滴,胆子挺大。” 他说笑间手中铁板刮擦个不停。 可与此同时,文笙手下的琴声也越来越密集,渐渐要连成一片。 第八十五章 大音希声 “叮叮咚咚”的琴声越来越密集,渐渐连成一片,并且有了曲调。 在空旷的山野中显得那样清晰,即使是夹杂在尖锐的噪音中,也叫人无法忽视。 云鹭有些吃惊,他觉着这曲调特别得耳熟。 在哪里听过呢?按说他听过的古琴曲并不多,只偶尔听王昔和文笙师徒两个弹起,多半过耳即忘,绝不会熟到这般程度。 就好像前段时间,有谁曾在他耳边长时间地反复弹奏过。 旋律简单明快,只有很短的一小段,文笙由头弹到尾,随即很自然地反回去,重新接上另一遍。 啊,云鹭想起来了,是戚琴。 前段时间他伤重不能下床,戚琴每每来医馆看他,稍有空闲,就会坐在床榻边,拿胡琴反反复复地拉这一小段曲子,嘴里随之哼唱,久而久之,他也跟着记了下来。 他跟随戚琴这么久,还从未见他这么专心致志地研究哪一支曲子,这曲谱得自于那姓黄的细作,戚琴将之戏称为伐木曲,又说其中很可能蕴含着巨大的威能。 但是戚琴始终没能将其参透。 顾姑娘到底怎么想的?怎么会突然弹起它来? 文笙什么也没有想,她的脑袋这会儿已经完全地放空了。 “伐木叮当”很短,节奏欢快好记,加上这段时间戚琴在研究它,师父王昔也在研究它。等到了长晖,厉建章也是昼弹夜弹,整天在文笙耳边响的都是这一首。真是熟到不能再熟,所以到这时候,一旦她什么也不想,就下意识地把这支曲子弹出来了。 它出自神秘莫测的《希声谱》,多少乐师在高祁家中一起研究过它,不解其中真意。 有人说《希声谱》故弄玄虚,是不知何人同天下乐师开的一个玩笑。也有人说这曲谱是道高深的谜题,只有解开谜面。方能找到正确的答案。 但文笙这时候就是规规矩矩在按照那原谱弹奏,一个音也没有错。 这是一支在伐木中所作的曲子。 伐木丁丁,鸟鸣嘤嘤。伐木许许,酾酒有藇。伐木于阪。酾酒有衍。 这是前世《诗经》里对伐木所做的形容,孤独的伐木者,远离尘世的喧嚣,他可快乐?人生的意义又在哪里? 大约很少有人会有文笙这样的经历和感触,这一年间她跟着王昔,在青泥山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亲手挥动着斧头,伐下的木材不知几许。这其中自有大快乐,非心无杂念者不能体会。 山野间劳作之时,天特别清。草特别绿,四季都有可爱之处,刮风很好,下雨也不错。 虽然常常会有汗水混着泥巴沾满脸颊,心情却变得说不出得畅快。 所以文笙弹奏这支曲子,看手法好似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七弦叮当间却洋溢着连她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欢快和热情。 此时何止是那娃娃脸,就连山崖上正交着手的那三个也都是满心震惊 分卷阅读88 - 肉肉屋 分卷阅读89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89 。 趴在石头上的付春娘“嘤咛”一声。睁开了双眼。 她人虽然醒了,却茫然不知身在何处,只是觉着心情很好,好似春天来了,她躺在家中后园的花架子底下,身上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不想动弹,空气里好像还飘着一阵甜香,那是娘亲最拿手的玫瑰百合酥,因为她喜欢,娘亲便不嫌麻烦,隔三差五地下厨,亲手做给她吃。 那几乎是付春娘一生当中最美好的时光。 幸福,甜蜜,安稳。 娃娃脸不是没有同人交过手,就是那天在寒兰会上他被姚华以羯鼓击败,碰了一鼻子的灰,那也不是现在这种奇怪的感觉。 没有冲击对抗,没有压制和被压制,甚至他都没有遇到什么阻力,手里的铁板照敲不误,发出的声音依旧尖锐难听,但是他却发现,方才还涌动在自己心头的那股杀意不见了。 如同雪遇骄阳,融化,蒸腾,到最后不留丝毫痕迹。 突然之间,就连他自己都觉着这铁板再敲下去没什么意思。 如此风清星繁的一个夜晚,坐在山顶吹吹风该是何等惬意,和师父兄弟喝一通酒也是不错的选择,为什么要在这里打打杀杀,你死我活? 这娃娃脸受卜云影响,本就是个极为任性的人,此时他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主宰,手里的铁板虽然还在发声,却已经是有一搭没一搭透着一股懒洋洋,散慢之极,哪里还能伤人? 相较之下,云鹭反到是他们这几人中间最先清醒过来的,只有他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 这一瞬间,云鹭几乎克制不住手脚的颤抖,心脏紧缩成一团,以致于左边胸口都有些发疼。 并不是撕裂了伤口,而是太激动了,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哪怕是做梦,他也不会梦到这么荒谬的事。 多少成名乐师日思夜想挖空心思,却不得其门而入的《希声谱》,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一个学琴还不到一年的新手掌握了。 就当着他的面,从断到续,从生到熟。 不知若是王昔、戚琴两个人知道又会做何感想? 顾文笙是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小姑娘。 老天爷,这个玩笑可开得太大了。 但,这个玩笑开得好!顾文笙是他的朋友,是自己人! 那些藏在暗处的鼠辈,以为绑走了戚琴和王昔,他们就束手无策了,但老天爷偏不这么安排!哈哈,这可真是太扬眉吐气了。 云鹭深深吸了口气,文笙怎么突然间就会了《希声谱》这事可以以后再说,这时候趁着场上局势有了新的变化,赶紧抢到闫宝雄才是正经。 方才被形势所逼,云鹭无奈之下已经退出了数丈远,此时瞅准了空当,飞身抢上。 谁知娃娃脸那边一放松,王十三也随即缓过劲儿来,还未等云鹭伸手,他便飞起一脚,将云鹭同闫宝雄隔开,横刀“当”的一声,挡住小黑塔追来一击。 那只脚同时向后一勾,不偏不倚勾到了地上动弹不得的闫宝雄,将他远远踢开。 云鹭顿时又气又急,怒喝了一声:“你这人!” 王十三又有了精神,哈哈大笑:“就猜到你要来这手!乖乖的,别耍花样,等把这两个人制服,闫宝雄自然就是你的。” 这时候那小黑塔也觉出不对劲儿来,铁板声虽然响着,却是出工不出力,对任何人都没了影响,王十三退开,他也忍不住停下来,瓮声瓮气喝问:“你干嘛呢,还打不打了?” 娃娃脸霍地一醒,大声叫道:“奶奶的,不打了,这架打得好没意思。兄弟,付大当家恋着奸夫,没把你看在眼里,强扭的瓜不甜,咱们到别处给你找媳妇去!” 小黑塔真听他的话,闻言应了一声,掉头就往回来。 娃娃脸停了那对铁板,一本正经冲着文笙道:“你这乐师好生古怪,算了,我们哥俩看你的面子,今天这事就这么拉倒,下回再见到,希望能交个朋友。” 说完了不闻文笙回应,那古琴声也没有停,但他却觉着一切都无所谓,今天晚上心情实在是好,自己“哈哈”笑了两声,理都未理会王十三等人,带着那小黑塔转身欲走。 “等等!”“站住!”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却是刚才莫名其妙被逼着打了一架的王十三和付春娘。 文笙将短短一支曲子翻来覆去弹了这么久,众人听得常了,这会儿已经有些适应。 付春娘拢了拢头发站起来,她脱离了那梦幻般的回忆。 云鹭和这个厉害的女乐师是她山寨的人,这么一想,付春娘顿觉腰杆硬了不少。 不能平白受辱,更何况这附近几座山头都是她的地盘,哪能任这两个底细不明的家伙随意往来。 王十三这时候出声却是想捡便宜,他趁着云鹭行动不便,已经先一步将闫宝雄抢到了手里,叫住那二人之后不再作声,只是向云鹭扬了扬下巴,示意云鹭想要人就别站着看热闹。 娃娃脸回头,笑嘻嘻问付春娘:“美人儿,还有什么事?”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登时叫付春娘想起他之前是如何辱骂调戏自己的,咬牙道:“有事?我自然是有事!这里是什么地方,由得你们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想走可以,把脑袋留下来吧!” 说话间她一跃而起,向着两人直冲过去。 王十三见状提着闫宝雄亦自崖上下来,云鹭只得跟在后面。 就连好不容易缓过那股劲儿来的宋青也自藏身之处钻了出来。 付春娘这边人多势众,登时便将对方两个人围在了当中。 娃娃脸转头对同伴笑了笑:“怎么办?我这会儿看着这些人这么扫兴,手有点痒,又有点想打架了。” 文笙停了琴,开口道:“再打下去阁下也没有把握,不如言而有信,就此罢手。” 她不想为付春娘和王十三做打手,只要这两人走了,她和云鹭便可以和付春娘好好谈一谈,不过是想从闫宝雄嘴里问一句实话,又不妨碍谁,有了刚才这一节,相信付春娘会给她个面子。 就在此时,突听得由远处传来了一阵铃铛声。 第八十六章 大冤家(四月微雨和氏璧加更) 文笙心中一凛。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眼前这个娃娃脸还没有应付完,他的师父卜云又来了。 卜云可是个厉害角色,文笙自忖自己刚才弹了那一曲伐木已经是侥幸,再来一次,尚不知道能不能进入那神奇的境界,就算能,也绝不可能是卜 分卷阅读89 - 肉肉屋 分卷阅读90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90 云的对手。 这老家伙逼得高祁连鼓都敲破,听他那意思,和张寄北也应该实力不相上下,高、张两位可是羽音社的翘楚人物。 王十三等人尚不知出了什么事,听着黑暗中铃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尖锐,只知道又来了一位乐师。 这一位,实力好像比…… 王十三突然叫了声“不好”,不知是铃铛声临近,还是对方有意针对他,他只觉脑袋里“嗡”的一声,如同瞬间挤进了一大群马蜂,头昏脑涨,下意识便要向后跌倒。 但他不愧受过这方面的训练,立刻集中了精神,只是趔趄了一下便站住了。 再看他四周东倒西歪,付春娘、宋青纷纷摔倒,只有那个一直试图和他抢闫宝雄的黑影扶住了一旁的岩石,闷哼了一声算是勉强站稳。 娃娃脸欢声叫道:“师父来了,师父!” 他没有理会众人,带着同伴掉头往铃铛响起的方向飞奔而去,边跑边嚷嚷:“师父,这里有个乐师,太特别了,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您要不要来瞧瞧?” 文笙不禁汗颜。 好在黑暗中卜云只是不住摇铃。没有出声回应。 等娃娃脸和那小黑塔融进黑暗中,与铃声会合,尖锐刺耳的铃声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再听不到了。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便使得众人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好在这个怪人终于走了,卜云突然出现,而后远离,到像是跑这一趟只为了招回弟子和贴身的护卫。 这叫文笙有些迷惑不解。 今晚很多事透着诡异。 就连自己突然领悟到了那一首“伐木叮当”都显得十分不正常。 文笙收回思绪。抱着古琴站起来,准备和付春娘好好谈一谈。谁知就在这时候,她突然听到云鹭发出了一声愤怒之极的厉喝:“你做什么?姓王的,你还讲不讲江湖道义?” 天太黑,离得又远。文笙看不清王十三做了什么事,以致云鹭如此生气。 但她很快就知道了,就听王十三嗤笑道:“几位藏了半晚上,不嫌累啊,跟我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把戏,那都是爷玩剩下的。还想救这姓闫的?给你们!”说话间他抬手“砰”的一声把人扔了出来。 闫宝雄的身躯重重落地,人却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随即一股子血腥气随着风飘散开。 付春娘“啊”了一声,有些懊恼:“你搞什么,怎么这么快就将人杀了啊?” 王十三漫不经心回答她:“杀了多好。一了百了。省得旁人再惦记。” 付春娘得意道:“嘿嘿,十三哥,这几位都是我寨子里的人。没想到吧?我来帮你介绍。这一位……” 她想着以云鹭在江湖上的名声,王十三肯定听说过,指了云鹭,正要介绍,突然意识到眼前多出来的这几个适才全都藏在岩石下,可是把什么都听了去。 偏偏还是她自己安排的。 付春娘一时脸色发紫。心里堵得慌,拿眼去瞪一旁的宋青。 王十三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见她话说一半指了一人不吭声,冷笑一声:“这几位都是你的手下?别逗我了,你要真蠢成这样,是该让出大当家的位置,改行生孩子去。” 经他提醒,付春娘也觉出不对劲儿来,转头去看文笙。 他二人这半天说的什么文笙全未听到,她脑袋里“嗡嗡”作响,千折百回只有一个念头:闫宝雄就这么死了,线索断了! 她该去哪里找回师父? 有希望的时候,她一门心思奔着希望努力,闫宝雄一死,她不得不想,王昔脾气那么不好,这么多天,也不知道有没有吃得饱穿得暖,是不是还活着…… 还有戚琴。 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讨厌的王十三造成的。 因为他嗜杀成性,视人命如草芥,出尔反尔,言而无信,才使得自己和云鹭连日奔波,为营救两位老人所做的种种努力全部付之东流。 文笙当然痛恨过人,前生害得她家破人亡的国贼田贲,今世杀害了白麟远的陈慕、商其,还有那隐身幕后至今不知藏于何处的鬼公子。 但那只是恨,说不上讨厌,现在她有了最讨厌的人,就是眼前这个粗俗、自以为是、仗着有点本事便洋洋得意的王十三。 厌恶一个人到了极致,文笙反到不像云鹭那样愤怒地同对方理论,她只是抱着自己的琴,冷冷地盯着王十三看了一眼,而后转向了付春娘,平静地道:“付大当家,我想同你谈一谈。” 付春娘茫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但她知道,乐师邀一个习武之人近身说话,便是最大的诚意。 付春娘又不傻,暗自下定决心,哪怕云鹭和这小姑娘来投奔自己真是别有用心,只要不是什么泼天的仇恨,为日后打算,她也不能翻脸,好聚好散把人送走就是了。 付春娘走到了文笙近前,云鹭想跟过去,文笙却道:“云大哥,你搜一下闫宝雄,看看他身上还有什么线索。” 云鹭眼睛一亮,他是老江湖了,按理早该想到,都是被王十三气糊涂了。 文笙对着付春娘口齿清楚地讲叙了自己和云鹭的来意。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必要再欺瞒,所以文笙说的都是实话,她想再努力一下,看看付春娘知不知道闫宝雄这些年在京城为谁卖命。 付春娘还真不知道,算起来她有七八年没见过闫宝雄了。 云鹭那边乱七八糟的东西搜出来不少,却没有一样有用的。 众人对着闫宝雄的尸体面面相觑,付春娘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也是闹了误会,他们这些人目的其实一致,都是为了对付闫宝雄,不过她想闫宝雄死,而对方是想捉了他问口供。 “那两位来到我的寨子之后怎么不照实说呢?” 一路过来,这些江湖上的事情都是云鹭在拿主意。 论辈份,闫宝雄是付春娘的师叔,他为付春娘而来,已经这么多天了,谁知道两人进展到什么程度,总要想办法先探听一下消息。 文笙也觉着谨慎些没有错。 可因为云鹭素来和邺州响马们走的不是一条路,又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宋青欺负他虎落平阳,见面好一通下马威,又索要投名状,闹成那样,已经没有办法坐下来好好谈了。 话说回来,就是现在,若不是文笙刚才露那一手,付春娘也不会认真听她说话。 闫宝雄已经死了,再怎么假设如果也都毫无意义,文笙沉吟了一下,拜托付春娘暂时压下闫宝 分卷阅读90 - 肉肉屋 分卷阅读91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91 雄的死讯。 为今之计,只好马上赶去京里,找到闫家,文笙就不信在闫宝雄家里还发现不了半点线索。 文笙不提,付春娘也不打算向外公开闫宝雄的死,毕竟那是她的师叔,传出去不好听。 付春娘做了个顺水人情,又邀请云鹭和文笙去她的山寨歇息。 折腾到现在天都快亮了,两个人一是没那心情,再也怕节外生枝,当下由云鹭婉拒了,推说这就要立刻动身去京里,不敢再耽误。 这会儿云鹭也冷静了下来。 两个人都不理会王十三,到让他有些讪讪然的,自己凑过来没话找话:“对不住了两位,实在是我手太快了,没有控制好。这个误会也告诉我们,不管做什么都要光明正大,不能鬼鬼祟祟的,你看,你要是早早说清楚了跟我要人,我能不给你么?” 云鹭觉着以他这样的品行真能做出来,忍无可忍道:“顾姑娘出手之前,你便许诺,只要退了敌,人便给我们。结果呢?江湖中人更应该珍惜名声,信义为先,像你这样的成名人物,怎么能说话不算?以后谁还敢同你打交道?” 他说了两句,又觉着和王十三这样的人说再多也是白搭,徒惹一肚子气。 果然他话音未落,就听王十三在那里好似自言自语地嘀咕道:“也不算说话不算啊,人不是给你们了么,又没说一定是活的。” 真是气炸了。 云鹭觉着他自己在江湖人里面已经算是非常好脾气的了,这会儿却只觉着心口疼。 他暗忖:“奶奶的,我要是再同这姓王的多说半句话,就活该伤口裂开,一辈子好不了。” 文笙想着大局为重,本不想再搭理王十三,听着实在不像话,临走时忍不住冷冷望了他一眼。 此时只是东方隐隐发白,四周还黑着,偏偏那王十三眼神甚好,竟然注意到了。 文笙和云鹭告辞下山,未走出多远,就听着他在后面和付春娘议论:“你说方才那位乐师姑娘为什么看我?” “看你长得俊。”付春娘这话一听就是在随口敷衍他。 偏偏王十三好似信以为真了:“啧,这姑娘真是有眼光。别说,她长得也挺美,那小眼神儿,还真是撩人。” 第八十七章 双桐镇 云鹭忍不住去看文笙。 文笙脸绷得紧紧的,面无表情,只是抱着琴的双臂明显收紧,脚下大步流星,走得飞快。 云鹭身上带着伤,想要跟上竟觉有点儿困难。 他暗自叹了口气,想劝劝文笙别同那王十三一般见识,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万一没有说对话,火上浇油,还不如不出声,估计着以文笙的脾气,很快自己就会消气。 果然未等下到半山腰,文笙脚步慢了下来,商量云鹭道:“到了京城,需得小心行事,我估计着对方很可能知道咱们。京城那么大,两眼一抹黑必然不成,云大哥可有熟悉的人?” 云鹭也正在犯愁这个,他若是在京里有过命之交,先前大可不必带着文笙冒险跑这响马山寨一趟,直接奔着朋友去就是了。 “留在京里的江湖中人大多是像闫宝雄这样的,受人驱使,要不就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若非知根知底,还是不要轻易去同他们打交道。” 文笙点头。 云鹭顾虑的极是。京城里达官贵人太多了,势力盘根错节,若是没有靠山,这些习武之人很难在那里生存,你根本无法知道昔日里一起喝酒吃过肉的朋友如今依附的是谁。 现在的问题是两人先这么奔着京城去,到了就想办法混到闫宝雄家里,还是下山之后去一趟长晖。看看厉建章那里有什么建议。 文笙有些犹豫。 出事到现在过去了半个多月,时间已经耽搁得够久了。 戚琴是乐师,对方不一定舍得下毒手。她害怕以师父的暴脾气,等不到他们去救。 若是最后只差这么几天,势必叫她这做弟子的抱憾终生。 来时骑的两匹马栓在山寨外边,后来自有喽啰把马牵进了寨子里,两个人被那王十三恶心得不轻,都不想再看到他,所以谁也没有提回去索要。 好在闫宝雄身上别的没有。银子银票到带了不少,云鹭也没有客气。当时看都没看,趁着天黑统统装进了自己腰包。 两人下了山,先在附近的一处集市上买了辆驴车对付着,准备等到大一点儿的城镇再看看有没有卖马的。 文笙和云鹭都是一宿没睡。有了驴车,就可以轮换着在车里眯一会儿。 云鹭这时候才问起文笙《希声谱》的事。 但文笙自己也说不清楚。 现在想想,当时不知怎的,突然就进入了一个非常玄妙的状态,好像穷小子山间打柴,天时地利人和,一跤跌进了仙园。回头你再问问他怎么进去的,他自己也是糊里糊涂。 云鹭不信,看着四下没人。叫她再弹那曲首子试试。 文笙坐在驴车里连试了好几次,琴声里果然不见了当时的那种叫人魂荡神摇,似乎全身都浸泡在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舒服得似要张开的感觉。 云鹭怕文笙焦虑,安慰她道:“你可能是太累了,等休息休息就会记起来。” 文笙点了点头,她觉着这几次所弹同昨晚的差异主要还是在心境上。 也许云鹭说的有道理,这支曲子昨晚弹了太多次,没有了新鲜感。她自己的潜意识就有些疲了。 她索性将琴放在一旁,跳下车来活动了一下腿脚。伸了个懒腰,换云鹭上来休息。 这天下午,驴车终于进了一座城镇。 两人顾不得找地方吃饭休息,先打听卖牲畜的集市。 等找到了那里,偌大的市场从头转到尾,不禁大失所望。 马匹有,不是刚生下来不久的小马驹,就是无精打采,一看就跑不了远道的老马。 文笙不想再等了,商量云鹭:“要不就凑合着先买两匹,等到了下一站有合适的再换。” 云鹭也觉得这等小县城怕是十天半月也很难遇到有人卖好马,当下带着文笙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行,准备矮子里头拔高个儿,先挑两匹老马对付着用。 便在这时,有一行三人迎面同他们两个擦身而过。 因为集市两边被卖东西的占据,中间留给行人通过的路十分狭窄,两边人错身之际,不可避免就打了个照面。 那三人看打扮也就是当地殷实人家的管家下人模样,云鹭未曾在意, 分卷阅读91 - 肉肉屋 分卷阅读92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92 可那三人中间却有一个老者怔了一怔,似是认出了云鹭,人都走过去了,犹自不停地回头张望。 与老者同行的一个汉子见状招呼他:“林伯,走了,看什么呢?” 那“林伯”突然站住,掉头回来,口里叫道:“云大侠?是不是您?” 云鹭停了下来,这老者方才神色有异,不住盯着他看,他便留意到了,但他并不认识对方。 知道他姓云,那就不是认错了人。 转念间那林伯已是神色激动地追了上来,他打量着云鹭,好似看到了一直盼望着的亲人,在这又脏又乱的集市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哆嗦着嘴唇,便要大礼参拜。 云鹭吓了一跳,连忙将他拉往,看了一眼一旁的文笙,问道:“老人家,请勿多礼。请问你是……” 林伯脸露笑容:“云大侠不记得小老儿了,不过小老儿需得一辈子都记着恩公的模样。九年前,小老儿陪着我家老爷行商经过小澜江,误上了贼船,被抓进了水匪窝。一起被抓的大多都是当地人,家里能送了赎金去换人,我和老爷离家近千里,水匪怕麻烦,要将我们扔到江里喂鱼。幸好云大侠及时赶到,抓杀了水匪,把所有人都解救出来。云大侠做过太多救难解危的善事,大概自己都不记得帮助过哪些人了。” 九年前,正是云鹭帮着官府抓那些江洋大盗风头最劲的时候,林伯说的这件事他依稀有些印象,小澜江那帮水匪行事太过嚣张毒辣,当地几家大户联合出了钱,由官府发告示悬赏。 但事隔这么久,当时被救的人又那么多,哪里还能记得住里头都有谁。 终归是行善积德的好事,他笑了笑,道:“我和朋友凑巧路过此地,怎么老人家你家住这里?” 林伯连忙摇手:“不敢当,恩公千万莫要如此称呼,我家老爷便住在这双桐镇,恩公您这是忙什么?若是有暇,还请到门上坐坐,林家是镇上大户,老爷前些天还念叨着恩公来着。” 他说这话云鹭有些不信,被救的人当时感激涕零的有,过后这么多年还常常念叨,明显是夸大其词。 但林伯端的是非常热情,拉着云鹭的衣袖,回头兴冲冲招呼跟他同行那两人:“快点回去跟老爷说,我在集市上遇见当年那位恩公了,马上便带着他到家去。” 云鹭有些无奈,对方一番好意,他只得耐着性子解释:“林伯,我和朋友还有急事,来集市是想买两匹马……” 林伯笑道:“那恩公就更该跟小老儿走了,这里哪有什么好马,这些年我家老爷托恩公的福,做什么都赚钱,挣了好大一片家业,不要说两匹马,您去了,必定还有旁的厚礼一并奉上。” 云鹭这才来了点儿精神。 他商量文笙:“怎么样,要不去看看吧,认识一下就走。” 林伯在旁连声劝道:“是啊,是啊。” 文笙点了点头,暗忖:“这明摆着是冲着人家的马去的,林伯还一副毫不介意的样子,林家真的这么着急着报恩?” 林伯只是个管家,能代替主人直接许诺,只能是他确切地知道家中老爷有这份心意。 两人跟着林伯出了集市,沿着长街走了一段路,前面出现了一大片宅院。 适才那报信的两个已经陪着一个中年人等在了门口。 看这人穿着讲究,再看看这偌大的宅院,敢情林伯没有夸口,他家老爷的确是当地数得着的富户。 那中年人看到云鹭,神情激动,上来便欲大礼参拜,口称:“恩公,这么多年鄙人朝也盼,暮也盼,终于把您给盼来了。” 云鹭连忙拦住,客气了几句。 那中年人自我介绍说是叫林庭轩,十分热情地邀请云鹭进家去坐。 这时候不过刚至申时,离天黑还早,林家所有的下仆已经全都忙活起来,杀猪宰羊,准备晚上设宴款待贵客。 林伯上前,跟林庭轩禀报了云鹭在集市买马的事。 果如林伯所言,林庭轩想都未想,便吩咐林伯亲自去后院马棚给恩公挑选好马。 云鹭受到如此盛情的对待,颇有些不好意思,说句实话,直到现在,他对当初怎么救的主仆二人还是毫无印象。 他和文笙焦急进京,实在没有时间在林家耽搁。 云鹭当下简单把他眼下面临的难题同林庭轩说了说,没有提戚琴、王昔二人的名字,只说家里有长者在京里出了事,等着他赶去救命,叫林庭轩不要忙了,能得两匹快马相赠已是感激不尽。 他这番话一说完,就觉着客厅内气氛不对。 不但是林庭轩,还有阖府的下人似乎齐齐傻了眼。 林庭轩脸露挣扎之色,欲言又止,突然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在云鹭的面前。 “云大侠,我们全家盼着您来,一来为了感谢,二来也想请您救命。您可不能就这么走了啊。” 第八十八章 青衫洗旧客京华(粉20+) 云鹭有些震惊,又有些恍然。 看来这林庭轩是又遇上麻烦了,所以林家上下一见到自己,就好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死活不肯松手。 他就说嘛,自己全无印象,对方却上赶着要送钱送马,天下间哪有这样的好事。 若是平时遇上了,不要说是故人,就是之前不认识的,云鹭也会问问什么事,能帮就帮一把。 可人都有远近亲疏,他同文笙对望了一眼,伸手去扶那林庭轩,口里无奈地解释:“非是我不愿帮忙,实在是家里长辈等着救命,片刻也耽误不得。你看能不能另找旁的人……” 林庭轩却不肯起来,执意跪着道:“恩公,您听我把话说完。若是还有别人好求,我也不会愁成这样。” 原来林庭轩的夫人早逝,膝下只有一女,今年十七岁,生得容貌甚美,不要说在这双桐镇,就是县城都小有名气。加上林家家大业大,求亲的几乎把门槛踩烂。 几天前的一个早上,林庭轩床头突然多出张粉红色拜帖,写帖子的人以小婿自称,言辞十分轻浮。 林庭轩初时以为是有人开玩笑,冷静下来之后越想这件事越觉着不对。 他毕竟走南闯北,当年在水匪手中遭过大难,比旁人多了几分警惕,于是拿着帖子去私下拜会了县城的捕头。 那捕头一见帖子,脸色大变。悄悄对他言道,前段时间云河镇上唐老板的女儿说是得了急症,不治而亡。其实不是,他们家也收到这么张帖子,唐老板家里好几个女儿,门风向来严谨,看到这种脏东西 分卷阅读92 - 肉肉屋 分卷阅读93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93 气坏了,不说什么事,关了门好一通查内贼。 就是这样阖家严防死守的情况下。他的大女儿竟被歹人给奸/杀了。 唐老板悲痛欲绝,悄悄在县衙里报了案。为了大女儿的名声,也为了其他几个女儿好嫁人,对外只说是突然病死的。 林庭轩闻言吓得肝胆俱裂,那捕头还说附近几县都出过这事。这采花恶贼明显是江湖中人,县衙里的捕快差役根本不是对手,叫他想办法找道上的高手帮忙。 林庭轩回到家一筹莫展,打发下人出去打听附近几县哪里有武林高手。 偏那么巧,就碰上了云鹭由此经过。 林庭轩不愧是做生意的好手,看出云鹭为难,言辞恳切地商量道:“恩公,我在京里也有一些小生意,掌柜的伙计都很能干。要钱有钱,要人有人,既然是恩公的长辈遭了事。林家自然该鼎力相助。而且京里那种地方,摊上事怕不是武力能解决的,不如恩公留下来耽误几天,我派人护送您这位同伴先进京疏通一下关系。左右那恶贼这两天就该上门了。两位看这样行不行?” 这到是个办法。 只是如此一来,两人就需得分开,由文笙一个人先去京里。 林庭轩在京里的买卖人手不知有没有他说得这样好。文笙又能从林家得到多少助力? 云鹭很是犹豫。 他对林庭轩道:“你先起来吧。我们两个需得商量商量。” 林庭轩应了,站起身。吩咐一旁的下人:“去,把小姐叫来,一会儿给恩公磕头。” 云鹭就和文笙简单商量了一下。 林庭轩适才所说不是没有道理,到了京里,更多的靠人脉,靠钱。有了林家的帮助,说不定更容易打开局面。 云鹭单独留下来也有好处,可以顺便去一下长晖,看看羽音社高祁、厉建章等人有什么办法。 再说这个样子的林家父女真的很难叫人拒绝,至少云鹭还做不到见死不救。 商量到最后,就按林庭轩所言,云鹭留在林家,林庭轩则派了两个身手矫捷的下人护送文笙进京,并负责到京城后联系林庭轩的堂弟,钱款任支,人手随便调用。 定下来之后,文笙简单吃了点东西,牵过林家特意挑选出来的马,同云鹭告别,带着那两个下人上路。 还别说,这林庭轩确实有些本事,两个随从文笙用着非常顺手。 首先是熟悉去京城的路,下一座城镇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能到,什么时候住宿,哪条路既近又好走,这以上种种张口即来,一看就是长出远门的人。 其次两个体力都很好,也有眼色,忙前忙后的,很多事情根本不用文笙操心,他们就提前想到了。 这叫文笙恍惚间竟有了一种前世带着家里的侍从在外边游历的感觉。 原本从双桐镇到京城,除去必要的休息,她和云鹭两个昼夜兼程,骑马怎么也得跑上个十来天。 现在这情况,文笙估计了一下,大约有个七八天就到了。 而且还不是太疲惫。 这真令文笙没有想到。 到第三天近午,一行人离开邺州,进入永昌府进界。离着京城已经越来越近。 天气不大好,半空里飘起了小雪,好在这雪花落地即化,并不影响赶路。 一个叫林经的随从催马靠近文笙身旁,提议道:“顾姑娘,前面不远就是咱们进到永昌之后经过的第一县江原,中午咱们在江原县修整一下吧。” 这两日同行,三人彼此间熟悉,文笙告诉了他们自己的姓氏,也叫他们不必客气,有什么事就直接说。 文笙应了声好,这时候坐在马上,已能隔着飘飞的雪花,隐隐望见前面江原县城的轮廓。 进城之后,两个林家的下人商量了一下,出发的时候太急,没有带够沿途换洗的衣裳,而且越临近京城越冷,一进永昌便觉出来了,这都开始下雪了,两人约定了会合的地方,一个去成衣铺买御寒的衣裳,另一个陪着文笙找地方休息吃饭。 文笙牵着马走在街道上,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江原县城。 以地理位置而言,江原县临近中枢,看起来却并不如何繁华。 也许是因为飘着雪,街上人不多,也没有特别喧闹的地方。 同离水一样,这里也有一条城中河,只是水流甚浅,有些地方已经结了薄冰。 小桥流水,给这座稍显冷清的县城平添了几分丽色。 再往前走,一旁林经道:“顾姑娘,这边这家酒楼看起来还不错,咱们中午就在这吧。” 文笙随着他所说的方向转头望去,就见桥头有一座青砖红瓦的两层小楼,半空挑着酒旗,那旗子绣工精美,楼上打着竹帘,似有两三个人正在里面忙活。 林经说的不错,这家名为“三生醉”的酒楼自外边看透着一股闲散清净,确实是个好去处。 文笙打量完酒楼,目光落在楼底下。 桥头那里站了一个人。 因为天冷,那人多披了一件银灰色的斗篷,站在那里,正端详桥边一株半开的梅花,身姿挺拔,五官如画,有满天飘雪为衬,此情此景,真是美到叫人不忍心打破。 文笙认出来,这个正在悠闲赏梅的年轻人,竟是她之前在长晖寒兰会上相识的钟天政。 天下之大,怎的那么巧,竟会在这里再次遇上? 文笙到没有什么,自觉行踪磊落,既然遇见认识的人,总要打个招呼。 还未等她开口,那边的钟天政已经闻声侧脸望来,登时便同文笙目光相遇。 他眼睛一亮,随即转过身,向着文笙抱拳笑道:“咦,顾姑娘,怎么是你?” 随着他这一笑,宛若精心雕琢过的五官登时生动起来,令人莫名觉着有些晃眼。 文笙当即回礼:“钟兄,别来无恙。我方才正想说,咦,钟兄,怎么是你?” “哈哈,我是有事进京,出现在这里再正常不过,顾姑娘怎么会也从这里路过?还做这么一身打扮?” 说话间他回头往身后的酒楼望了望,反应过来:“还没吃饭吧?我请你们。” 钟天政前头带路,文笙和林经跟着他上了“三生醉”的二楼,出乎文笙的预料,这么精致的一家酒楼里面客人竟然不多。 钟天政随意找了个雅间,进去解下斗篷,露出里面半旧的青衫,叫了伙计来点菜。 这些活儿本来都是林经该做的,钟天政一股脑都做了,叫林经很是不自在,欠着身子不敢坐,连连道:“钟公子, 分卷阅读93 - 肉肉屋 分卷阅读94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94 还是我来吧。” 钟天政不以为意笑了笑,亲手给两人将茶满上,道:“我昨天就到了,已经在这里呆了一天一夜,自然比你们要熟悉一些。真没想到,顾姑娘你不是回大兴去了么,怎么会突然在这里出现?” 未等文笙回答,一旁林经已经脱口而出:“我们也要到京里去。” 钟天政闻言剑眉一挑:“那还真是巧了。顾姑娘也是要去参加玄音阁的收徒选拔吗?” “什么选拔?”文笙瞪大了眼,钟天政所说的事她听都没有听说过。 “不是?那是我想岔了。”他抬眼复又打量了一下对面的两个人,“行色匆匆,面带焦虑,莫不是京里有什么急事?” 文笙望了林经一眼,方道:“是有急事,有一位长辈出了点意外,需得立刻赶去。” 谁知钟天政听了她这话,只是一凝神间便跟着问道:“可是‘三更雨’戚琴?” 第八十九章 华服美食 文笙不由地暗吃一惊。 她凝目注视着钟天政,道:“你怎的知道?” 钟天政笑笑:“上次在寒兰会上见到,我对姑娘便很是关注,过后又和姚兄聊了两句。” 姚华参加过高祁家的羽音社集会,自然知道自己和戚琴的关系,这么说钟天政和姚华还真是无话不说的挚友,姚华什么都不瞒着他。 不过这钟天政对自己的注意显然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文笙同他道:“大约是十月十四那天夜里,有一伙来历不明的江湖人把戚老和另外一位老人家绑走,等我回到邺州,早不见了他们的踪影,打听了这么多天,才知道那伙绑匪是京城来的。是以赶去看看。” 钟天政低低地“啊”了一声:“竟是出了这样的事。顾姑娘你别焦急,我此番也是要进京去,等到了京里,我帮你找找门路,这么大的事,总不会一点端倪也查不到。放心,既然没有当场杀人,而是把两位老人绑走,性命总该一时无忧。” 文笙点了点头:“承你吉言。” 这时候店家开始上菜,钟天政帮着文笙布菜,又给一旁的林经斟了杯酒。 林经欠起身,连声道:“钟公子,我自己来,不敢劳动您。” 钟天政温和地笑了笑:“坐吧,你照顾着顾姑娘一路进京,也是非常辛苦的。” 文笙谢过。她确实是饿了,不再客气,埋头吃饭。 钟天政点的菜口味清淡。非常合文笙的胃口,她有一年多没有吃到这么精致可口的菜肴,就连厉建章家的厨子都不能比。 点菜的时候没有问,这桌子菜价钱估计不会便宜了。 钟天政对这家酒楼似是颇为熟悉,每上来一道菜,他便介绍一下是用什么做的,其中有什么样的掌故趣闻。 文笙习惯于“食不语”。林经终是下人,有些诚惶诚恐。坐上只闻钟天政一个人在侃侃而谈,却一点都不显得单调无聊。 钟天政就是会给人一种不管做什么事都恰到好处的感觉,同他相处,莫名会觉着很舒服。 文笙就着菜三两下把饭吃完。放下碗,道:“好了。” 钟天政却笑了笑,拿起文笙面前的空碗,又帮她添了一碗饭,柔声道:“别急,再吃点。你就是再赶,也不可能插上翅膀飞到京城,不差这一时半刻,身体也很重要。” 一路上都是这么急匆匆过来的。这时候一旁的林经也吃好了,忍不住悄悄看了钟天政一眼。 钟天政恍若未觉,他的语气。他的神情,不知道多么温柔又有耐心。 就像文笙会不会多吃这碗饭,对他而言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林经起身,向文笙道:“顾姑娘慢用,我去接一下林英。”而后悄悄退出了雅间。 林英就是买衣裳去了的那个随从。 文笙也觉出异样来,没有作声。端起碗来,再度风卷残云地吃完。放下碗就着一旁的茶水漱了漱口,站起身道:“多谢款待,这次是真饱了,走吧。” 钟天政笑了笑,站起来,去拿了斗篷随意披在身上,道:“我和你们一起走,放心吧,到了京里就算你我没有门路,还有姚华呢,我们可以找他帮忙。” 见面到现在,这大约是他说的叫文笙最上心的一句话。 文笙赶着离开的脚步顿了顿,问他道:“钟兄,你同我说句实话,姚华姚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钟天政一双深邃如星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文笙,突然轻声问:“你这么关心他?” “什么?” “那日寒兰会,咱们三人都是初识,天政私以为咱们两个要特别投缘,都是出身寒微的普通人,没有家世可以依仗,什么都要靠自己去争取。谁知道你和姚兄……你们后来又单独见了好几回面吧。” 他说这一番话,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委屈,仿佛很受伤害。 这样的一个美人,突然做出这么一副堪比西子捧心的神情,若叫不知情的人看到,没来由就会觉着伤害他的人大是不该。 就连文笙都恍惚了一下,还当自己犯了什么大错。 可仔细一想,不对啊。 别说自己和姚华什么暧昧都没有,就算有,又关钟天政何事? 他这是什么意思,吃飞醋? 就在两人四目相投,文笙神情变幻的工夫,钟天政突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他越笑越是厉害,笑声清朗,边笑边道:“不好意思,我装不下去了。” 文笙无语。 有那么熟么,随随便便就开这等玩笑? 钟天政笑了一阵,回归正题:“姚兄是什么人,我也不十分清楚,原想着大家意气相投做个朋友,何须动问身份来处?不过看他举止,我想你也猜得到,他的出身必定不差。” 这个文笙自是知道,还知道那姚华和玄音阁有着极深的关系。 钟天政说得不错,若能得姚华帮忙,查一查闫宝雄为何人卖命只怕并不是一件多难的事。 文笙深深吸了口气,她要努力便自己冷静下来,保持一个清醒的头脑。 “高祁、厉建章诸位大家之前都没有听说过他,我猜姚华只是个化名,看来钟兄对他的真实情况了解也不多,等到了京城,不知怎么才能找到他?” 钟天政同她肩并肩向外走,边走边道:“这个放心,我有办法。” 他见文笙明亮的眼睛望过来,冲她笑了笑:“一见面我便同你说过,我此去京城,是想要参加玄音阁的收徒选拔,看来你并没有往心里 分卷阅读94 - 肉肉屋 分卷阅读95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95 去。”说话间神情既有些嗔怪,又有些遗憾,仿佛文笙没有认真听他说话,很是令他耿耿于怀。 文笙当钟天政又在演戏,只作未见,微一沉吟,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钟天政去参加玄音阁的收徒选拔,只要表现优异,自然会吸引众人的目光,甚至不用等到最后,姚华便会看到,主动来找他一聚。 只是他所说的玄音阁收徒是怎么回事? “上个月末,也就是在你离开长晖不久,朝廷就有旨意下来,这旨意先是传在各处州府,现在可能已经下到了县里。下个月初三玄音阁要公开招收弟子,凡我大梁子民,只要能找到官宦勋贵或者知名的乐师为其出具荐书,都可以报名参加。” “啊,竟有这等事?”文笙大为意外。 “是啊,听说此次招收的人数还不少。门槛这么低,这会儿全大梁想学妙音八法的人都在为那一纸荐书而四处奔走。” 看来内忧外患之下,大梁国学玄音阁也不得不有所改变,放下一贯的傲慢,要开始广收学徒了。 这对大梁,对大梁所有的乐师都是一件好事。 看钟天政那成竹在胸的样子,不用问,他肯定是已经拿到了荐书。 不知钟天政在学习音律方面的天赋如何,但那天在沈园,卜云和高祁铃鼓相斗,座上那么多人不堪其苦,钟天政却始终没有半点失态,足以说明他心志之坚少有人及。 “那我就提前预祝钟兄能够顺利通过选拔,心想事成了。”文笙道。 “心想事成?呵呵,我才刚开始学习音律,等你有了闲暇,还望能指点我一二,这样我去参加选拔,把握也大些,不至早早便被淘汰。” 文笙不知道他真是这么想的还是又在开玩笑,但有些话必须要说在前面,没必要日后引起误会:“钟兄,上次我便说过,我也不是乐师。恐怕帮不上你。” 钟天政闻言望过来,微微一笑:“不要紧,你能陪在我身边,一起研究一二,便算帮了大忙。” 说话间两人下了酒楼,迎面正遇上林家的两个随从各抱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进来。 林英赶得有些气喘,未等到近前便道:“顾姑娘,这一包袱衣裳都是您的,天太冷了,我怕雪下大,多买了几件,和掌柜的说一声,叫他给找间房,您就在这里换上吧。” 文笙道了谢,接过包裹。 林经去找掌柜的交涉。 文笙问了一声,果然林英忙到现在还未吃饭,他打算等文笙进去换衣裳的时候,随便叫伙计给弄点现成的垫垫。 文笙有些过意不去,一路上这样的情况好几次,林家的两个人自己吃苦受累,却把方便都留给了自己。 伙计帮文笙开了间留客住宿的上房,文笙进去,打开手里的包袱,不禁怔了怔。 林英不知从哪里买的衣裳,浅黄色的圆领袍衫,衣长估计着至膝,彩边窄袖刺绣精美,下身配着雪荷色的绫缎长裤,正好方便骑马。 这样的一身衣裳,看上去既精致又利落,到像是专门给她量身定做的骑装。 还有一套款式相差无几,只是颜色稍有不同,大约是准备了给她换洗的。 除此之外,包袱里还有一件葱白色的长毛斗篷、同色的帷帽以及一个首饰匣子。 首饰匣子里放着赤金缠丝的钗子,如意盘花的玉簪…… 文笙是识货之人,一见便知,只那一件斗篷的价钱便抵中等人家大半年的花用。 更不用说那几件首饰。 这,简直太破费了。 第九十章 英台大街闫府(粉25+) 可等文笙把林家的两个人叫来,他二人又有一番说辞。 “顾姑娘,这都是走前我家老爷吩咐的,本来我们还犯愁,到哪里去买合适您穿的衣裳,偏巧赶上刚才那家铺子做了这两套衣裳出来,订做衣裳的小姐嫌款式古怪不肯要,我看着尺码差不多,就买下来了。老爷说您和云大侠对我们林家恩重如山,这次进京绝不能让您受半点儿委屈,这些衣裳首饰先将就着,等到了京里,再专门找人订做。” 钟天政一同跟了进来,见状亦劝道:“既是奉命行事,你就别难为他俩了。京城的人看人先看衣冠,要想办成事,穿戴就得讲究些。” 钟天政说的情况,文笙如何不知道。 但如此伸手接人家的东西,却叫她从心里往外觉着别扭。 她想了想,不管林家下人说的是不是真的,这两套衣裳除了自己都很难再找到买主,只好收下来,而那斗篷和一匣子首饰她坚持着退了回去。 林英无法,只得吃完饭又跑了趟衣裳铺子,不知他怎么处理的,片刻之后抱了一件同原来颜色差不多,用料普通寻常的斗篷回来,交给了文笙。 再度起程,一行就变成了四个人。 林家的二人催马到前面探路,就剩文笙和钟天政并轡而行。 钟天政骑术很好。不管文笙是快是慢,他始终控制着马匹走在文笙身旁。 满天飘飞的雪花中,两匹俊马。两件斗篷,一件银灰一件葱白,马上人看上去都是那么得俊俏。 过永昌,入靖定,大梁的都城奉京便在靖定境内。 算一算,从在永昌的江原县遇到钟天政,到一行人望见京城。已经又过去了六天。 六天进京,这速度绝不能说慢。因为赶得太急,路上诸多辛苦,钟天政却恍若未觉地和众人一样坚持了下来,并且一路谈笑风生。给文笙解了不少烦闷。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熟悉,就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 确定今日便可进入奉京,钟天政勒住马停下,远远看着这既显雄伟又透着沧桑的大梁都城,厚重的城墙,深深的护城河,戒备森严的守卫,不禁笑道:“奉京。真是壮哉!” 文笙驻马在他身旁,心里也有许多感慨。 她来这世上已经有一年多了,来时这具身体只有十五岁。这眼看又要进入腊月,等转过年,她便于前生同样大了。 因为外祖父一家、白麟远、李曹这些人,更因为戚琴和师父王昔,她渐渐地将自己当成了一个大梁人。 这里,就是奉京。她曾经要来又没有来的大梁都城。 如今她来了,希望这座城池不要令她失望。 她要在这里寻回师父王昔和“三更雨”戚琴。 不管是谁。为了什么理由,都不可以伤害这两位老人。 过了良久,她呼喝了一声:“走了!”唤醒犹自望着奉京出 分卷阅读95 - 肉肉屋 分卷阅读96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96 神的钟天政。 城门口等待进城的人很多,排起了数里的长龙。 未进奉京,这座都城的繁华便可见一斑。 等一行四人牵马进了城,钟天政便问林家那两人:“我在京城尚没有落脚的地方,想去你们林家的产业叨扰,不知可不可以?” 林英赶紧代替他家老爷林庭轩邀请钟天政同去:“钟公子肯赏脸,我家老爷知道了,必定开心得睡不着觉。” 文笙暗想:你家老爷睡不着觉不假,不过不是高兴的,却是被那留帖子的恶贼吓的。这么多天了,也不知云鹭有没有抓到人把事情解决? 奉京的布局看上去像是一个巨大的棋盘,其间街道纵横,不知藏着多少深街幽巷,隐秘的所在。 真要由呆在京城里的人细细讲解,怕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林家两个随从以前都来过奉京,捡着要紧的地方先给文笙和钟天政介绍,皇城,玄音阁,谭国师的国师府,以及林家在京里的几处商铺。 文笙问起无相门闫宝雄的住处,林家两人对此还真不清楚,说是要问一下林家留在京里主事的人。 林庭轩在京里开了三间药店,两处茶庄。留在京里主事的是他的堂弟林庭山,三十来岁正年富力强,看上去一副精明能干的模样。 林庭山接了堂兄的信,见面异常客气。 文笙记挂云鹭的安危,问起双桐镇那边这几天可有消息传来,林庭山说还没有接到信,又安慰文笙没有消息就是一切顺利,家里人都好。 林庭山将文笙一行人安置到他的家中,同管家打过了招呼,叫他好生招呼客人,不管有什么要求,全都想办法满足,还给文笙安排了四个丫鬟,务必要里里外外服侍周到。 林经、林英两人依旧跟着文笙,听她调度,林庭山又帮着找来了七八个伙计办事跑腿。 他之前没听说过闫宝雄这名字,一听文笙要知道,立刻差人去打听,不过一个时辰就有了回音。 闫宝雄把家安在了英台大街,那里几乎是除去皇城和玄音阁之外,奉京城最好的地段,住了许多达官贵人,不要说普通的老百姓,就是林庭山这样小有家产的,在那里也立不住脚。 据说闫宝雄家中有一妻三妾,光儿子就生了五个,老大老二已经成亲,最小的今年十五岁,个个都学了一身好武艺。 短短时间,林家能打听到这么多消息,颇有些出乎文笙的预料。 再联想到林经、林英这一路上忙前忙后,令她不禁对林庭轩兄弟刮目相看。 换在前生,也只有那些官宦权贵之家和百年大族才有这样的底蕴。 文笙起身,同林庭山道:“待我换身衣裳,带几个人去英台大街转一转。” 路上没有必要打扮得那么华美,是以太贵重的馈赠文笙都推辞不收,这会儿林庭山帮她准备的衣衫同样价值不菲,文笙却默默地接受了。 穿戴完了,俨然一个富贵人家的翩翩公子。 一旁伺候的小丫鬟脸都红了,不错眼珠地一个劲儿盯着看。 文笙出来,点了几个人,林经、林英肯定要跟去,她又叫林庭山帮她找个熟悉奉京,相貌不怎么起眼的人带路。 钟天政也要跟去。 文笙不想叫他参合:“钟兄,你该留下来,准备一下玄音阁的选拔。” 钟天政微微一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区区玄音阁选拔,怎么可能难得倒我?再说你去冒险,我不在旁跟着,也不可能静下心来做别的事。” 文笙无奈,只好答应。 这时候正是下午,英台大街上行人不多,到是马队和官轿时常经过。 青石路宽敞整洁,道路两旁垫着鹅卵石,风一刮,路边梧桐树枯黄的叶子飘得满街都是,不要说摆摊的摊贩,连个沿途叫卖的都没有。 商铺到是不少,多是两三层的阁楼,外边看修缮精美,格局考究,卖的也都是高档货。 文笙就看到了有书斋画坊,银楼茶庄,还有好几家卖琴箫之类乐器的店铺。 领路的林家人三十来岁,确实是长了一副掉在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到的寻常面孔,同文笙介绍道这些铺子有一家算一家,都是王孙贵族们授意底下人开的,林家虽然也开茶庄,但像这等路段,根本挤不进来。 文笙在英台大街转了一圈,由那人悄悄指了闫宝雄的住处给她看。 闫宝雄的家在英台大街比较靠外,出门百步远就到了街口。再往街里,住的是一位五品京官。 青石台阶上,闫府大门紧闭,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由这门前的布置看,闫家人应该尚不知道闫宝雄的死讯。 文笙又绕到了后门。 后门半掩,墙内便是后花园,里面有不少树木花藤探出墙头。 很安静,半天也不见有婆子下仆进出。 后街很宽敞,人来人往,相较前头官道热闹了不少。 文笙看着对面有几间茶楼酒肆,随便挑了一家,道:“进去坐坐。” 上楼之后,林经上前,挑了个临窗的座位,文笙和钟天政面对面坐下来,喝了一壶茶,而后起身下楼。 众人跟着她出来,走到僻静处,文笙站住。 云鹭同她在一起的时候,她曾想过,就按云鹭的想法,找个时间潜入闫家,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现在看来这计划行不通,就算云鹭在,英台大街怕也不是他能随便进出的。 更何况闫家人人习武,一时大意,失手陷进去都有可能。 “看来要拜托诸位了。”文笙有想法只能安排林家的人去做。 “留人盯着闫家,看看这几日都有些什么人上门。再帮我打听一下他几个儿子平时都在忙什么。”按闫宝雄的秉性,不大会同无关的人交往,平时接触的很可能都是他们那一伙的。 “再在附近的几条街想办法租个宅院,咱们搬进去住。”她怕将来万一出个什么事,连累到林家。 林经几个悄声领命。 文笙交待完了,却见一旁的钟天政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眼神有些怪异。 “怎么了?”文笙问他。 “呵呵,没什么,我有些意外。” 第九十一章 京城的蜘蛛网 钟天政觉着意外正常。 因为文笙并不是那个生在离水,一直到十五岁还没怎么出过门的小姑娘。 他纵然打听到文笙擅画会琴,其它的,就只有接触了之后,才能逐渐有所了解。 分卷阅读96 - 肉肉屋 分卷阅读97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97 留人在闫府外头盯梢,文笙带着其他人先返回林庭山那里。 房子租得很快,当天入夜之前便去看了两处,林家下人很会办事,两处都不错,文笙看过之后决定都留下来。 这时候钱才开始像流水一样使出去。 文笙仿佛回到了前生。 但这时候,她没有办法考虑得太多。 她请林家人帮她收集奉京方方面面的消息,从皇城到玄音阁、国师府,从功勋世家、达官贵人到有名的乐师、商贾,甚至于街上的混混,他们之间的派系、趣闻,林林总总,能打听出多少,她便要知道多少。 文笙觉着对方绑走了戚琴和师父,是为了《希声谱》。 能指使得动闫宝雄的,肯定不是普通人。 更何况看样子闫宝雄在其中还算不上头目。 文笙下意识便想到了玄音阁,但是跟着她又觉着不像。 绑走戚琴,还可说是为了曲谱,同时绑走师父,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希声谱》到现在还无人能参透,师父弹琴自成一家。与天下的乐师都不相同,所以才强抓他老人家进京,为其研究《希声谱》? 若她想的不错。以玄音阁乐师们的高傲,不像是能做得出这种事来。 叫文笙没有想到的是,林庭山的铺子里竟然养了几个闲人,专门就是做这个的。 听林家下人介绍,奉京城里吃这碗饭的还不少,号称“百事通”,很多初来京城的人都要靠他们提点。以免不小心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林家也是如此,林庭山到京城之后。还没开始做买卖,便重金请了几个“百事通”请教。后来发现还真是离不开这些人,索性就养了起来。 文笙就叫林庭山的管家帮着安排,她呆在屋子里。叫“百事通”们轮番进来给她讲解,不论有用没用,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想不起来就先出去,外间屋坐着喝茶接着想,叫其他的人进屋说。 一晚上下来,文笙但觉各种消息挤得脑袋里乱哄哄的,总算对奉京里蜘蛛网一般缠绕的各方势力有了番全面的了解。 梁主建昭帝是先帝第七个儿子,弱冠登基。到今年在位已经是二十九年。他还是皇子的时候便结识了谭国师,后来更是迎娶了谭家次女,立为皇后。 只可惜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谭皇后肚子不争气。接连生了大公主、二公主、三公主,一晃建昭帝已经三十多了,这么大的国家不能后继无人,谭国师亲自入宫跪请,建昭帝才选了两个小官的女儿立为嫔妃。 淑妃生下大皇子,贤妃生了四公主和二皇子。两位皇子如今都已长大成人,在皇城外边自行开府居住。 朝廷里的事“百事通”们不甚了解。只知谭国师虽然年纪大了,得建昭帝亲允在家颐养天年,但他一手创下的玄音阁影响无处不在,朝堂上分为了两派,一派是皇亲勋贵,另一派便是同玄音阁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文武大臣们。 这是最主要的几股势力,至于其他的赵钱孙李勋贵、周吴郑王大臣,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谁与谁交好,谁与谁又是姻亲,文笙记性再好,也需借助于纸笔,先记下来,等回头对上了号再来细细研究。 这其中文笙难免格外留意玄音阁,由此知道了许多乐师的大名。 玄音阁内部每年有春秋两次比试,三年有一次大比,每到大比,建昭帝必带着文武百官以及皇亲勋贵们到场,乐师们互以音律拼斗,有时声传数里,堪称奉京盛事。 通常大比结束好几个月,里面某场精彩的比斗还被京城百姓们津津乐道。 所以玄音阁里不少乐师的雅号和擅长的乐器,在众人口中流传甚广,文笙就从“百事通”口中听到了“幽谷寒泉”费文友、“折竹手”梅纵等好几个熟人的名字。 文笙想同羽音社的人联系上,但羽音社的乐师们大多不显山露水,在京里活动的也许有,但玄音阁势大,想也知道他们肯定格外小心。 文笙就问了问几个“百事通”,知不知道京里有谁精通音律,但又没有得以进入玄音阁。 果然不出所料,他们提了几个吹拉弹唱的好手,平时就在街坊巷里以此为生。 能够不记身份的乐师,玄间社也只有戚琴一个,文笙听的时候心里就已不抱什么指望。 忙了一夜,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文笙才叫众人散了,收拾好东西,打算小睡了一会儿。 刚刚睡着便做起梦来,梦到师父王昔和戚琴被五花大绑着不知送去哪里,押送的人连连推搡,她自梦中突然惊醒,坐起身,披上衣裳,怔怔地半晌不说话,到把听到动静进来伺候的丫鬟吓了一大跳。 文笙在想那天高祁家中聚会,有多少乐师出席,哪位口音听上去像是奉京人,是不是应该找纸把他们画出来,叫几个“百事通”来辨认一下。 可是如此一来,就有可能暴露他们的身份,事关重大,做还是不做? 心里有事,文笙困意全无,对几个丫鬟劝说她再睡一会儿的话置若罔闻,起床洗漱。 洗漱完,清醒了很多,文笙也打消了适才这个危险的念头。 戚琴、厉建章叫自己得以参加羽音社的盛会,本身是一种信任,也许羽音社的成员组成早通过别的渠道被旁的势力知晓,但这消息绝不应该从自己手上流出去。 不能再多生事端了,还是由别的地方再想办法。 便在这时,屋子外边传来问话声:“顾姑娘可起来了?”来人竟是钟天政。 小丫鬟对钟天政没什么抵抗力,红着脸进来禀报。 文笙到门口请他进来。 钟天政看上去十分适应奉京的环境,昨晚睡得不错,整个人神采奕奕,更显风/流俊逸,进门先关切地道:“夜里你这边听着好似折腾到很晚,你得注意身体,万一累病了,岂不是让人担心?” 文笙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他半真半假的关怀,没有接话,直接切入正题:“钟兄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钟天政无奈地笑了笑:“没有事就不能找你?好吧,我是来告诉你个好消息的。昨天不是定下了两处宅子吗,方才我同林家人又去转了转,你猜怎的,东风巷那一处遇见一个熟人。” “熟人?” “呵呵,算不上太熟,只在沈大人家的寒兰会上见过一面。” 文笙心中一跳,忍不住问:“羽音社的乐师?” 钟天政笑望着文笙,仿若眉目含情:“我觉着像,适才我同他擦肩而过,没有打招呼,我看他神色有异,应该是认出我来了。总要你亲 分卷阅读97 - 肉肉屋 分卷阅读98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98 自去确认一下。” 那天沈家到场的人很多,羽音社的乐师夹杂其中,想来绝大多数客人对钟天政这张脸都会记忆犹新。 文笙点了点头:“可知道叫什么,住哪里?” “我便说你运气好,那人姓穆名同普,在西河伯家中做西席。就住在东风巷的巷尾,离咱们看中的房子不过几步路。” 文笙一听便坐不住了:“那我去见见他。” 担心对方拒而不见,文笙特地写了张拜帖,上面端正写了自己的名字,其下又以一行清丽工整的小楷写道:“伐木丁丁,行船欸乃。长晖一别,末学后进有要事请教,盼请赐见。” 虽然钟天政眼巴巴望着她,颇有跃跃欲试想要同去的意思,但文笙只是权作未见,带着林英出门,去到穆家扣门请见。 出来应门的是个大高个儿,一看就孔武有力的模样。 文笙心中有数,将拜帖递上。 她在帖子上隐晦地提到了两首《希声谱》的曲子,这位穆先生若是羽音社的人,曾到过高祁家中,自然一见便知,若是不然,只会茫然不知文笙所云。 但这会儿文笙凭着感觉,已经判断钟天政所说不错,这一位十九就是羽音社的乐师。 高祁当日曾叫羽音社众人分头参详两首曲谱,并约定过一个月之后再聚,若按高祁的计划,这时候羽音社的成员应该都在邺州才对,怎么会还呆在京里? 只停了一小会儿,适才应门的汉子自里面出来,请文笙一个人进去。 这位穆同普年过四旬,之前确实曾在高祁家席上见过。 叫文笙没有想到的是,这位穆先生亲自迎她到二门,神色透着不安,见面即道:“前两日我听说戚兄出事,现在看来竟是真的了。” 文笙把情况简单地说了说,她还想着羽音社高祁、张寄北等人不会坐视不管,想问问穆同普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 穆同普却道:“除了戚琴,这段时间还有四五位乐师自长晖聚会后失踪没了音讯,果然是被绑到了京里?我猜定是那姚华所为,当日他以《希声谱》为饵,就没安着好心。我今日还看到和他在一起那姓钟的。不行,我需得离京先避避风头。” 第九十二章 钟天政的手段(粉30+) 文笙在穆家没有呆多久。 除了知晓羽音社戚琴之外还有乐师失踪这一消息,便是认识了一个胆小如鼠的乐师。 离开穆家的时候,文笙不禁庆幸还好没有带钟天政一起来,不然穆同普只怕当场翻脸,命他那位护卫高手出手将两人擒下。 高祁和张寄北到现在没有任何作为,一盘散沙的羽音社,实在不足以成事。 难怪朝廷对其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这帮乐师闹腾。 文笙心事重重回了林家,穆同普怀疑姚华,她却凭着直觉认为幕后主使另有其人。 此时她身边除了钟天政,连个可以商量事的人都没有。 不行就同他商量商量? 文笙这般想着,在林家找了一圈,却没有找到钟天政,就连昨天跟着她出去的几个人也都不见了踪影。 林英去问了问,说是大家都去了另一处位于终南巷的宅子。 终南巷就在英台大街的南边,与闫宝雄家后门外的那条街相通,做什么都方便,林家人掏钱痛快,连价都未还,昨天傍晚她看完之后就径直定下来了,若是不出穆同普这回事,这会儿文笙已经带着人搬过去住了。 既然钟天政带着人过去了,文笙没有多想,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和林英过去同大伙会合。 待等到了那处宅子,进门文笙便觉着气氛不对。 林家两个人守着门。满院子荒草丛生,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没人收拾,正屋的门开着。一个陌生的声音自里面传出来,透着惊恐:“你们想干什么?天子脚下,竟然敢当街绑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文笙怔了怔,转头往守门的下人望去,那汉子目光一闪,避开了文笙询问的眼神。 文笙快步往正屋走去。还未到门口,就听里面一个声音不徐不疾道:“这个就不劳孙先生操心了。偌大的奉京,哪天不发生点儿见不得光的事,不要说绑人,杀人的事孙先生都参合过。怎么好来说我?”竟是钟天政。 文笙走到门口止步,就见屋子当中跪了一个人,身上的绸缎长衫蹭满了泥土,滚得全身都是褶,两手反剪绑在背后,脑袋上罩着麻袋,看不到长相。 他身后站了两个林家人,钟天政大模大样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一手摸着下巴。低头望着下跪那人,好似俯视着一只蝼蚁。 林经守在一旁。 这会儿钟天政听到了外边脚步声,循声望来。与文笙四目相触,脸上露出笑意,伸出修长的手指,竖到唇边,冲着文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文笙微微蹙了蹙眉。 她停在了门口没有进去,将目光移至那跪着的人身上。 看身材打扮。这人年纪应该不轻了,生活的环境不错。一看就没吃过什么苦头。 钟天政说他“杀人的事都参合过”,这人并不反驳,只是瑟瑟发抖,看来并没有冤枉他。 他不说话,钟天政也不说话,屋子里气氛格外压抑,那人被麻袋罩头,透不过气来,喘息愈来愈急,文笙就见钟天政对着一旁的林经轻轻抬了抬下巴,林经会意,上前抓住了那人的脖颈,向后猛地一拖。 “啊!”那孙先生发出一声恐惧之极地大叫,“你们要什么,别杀我,我有钱,我拿钱把自己赎回去。” 钟天政闻言轻蔑地笑了笑:“我们不要钱。只有几句话想问一问孙先生,问完了便把你放回去,保证你一根毫毛都不会少。” 他顿了顿,放轻柔了语气:“你看,我们是很有诚意的,抓你的时候用东西蒙了头,这样你看不到我们,大家再见面就不会觉着尴尬了。” 文笙听到这里,不用往下看,便知道这姓孙的撑不住。 果然那孙先生立刻就不挣扎了,声音自麻袋中透出来,听上去有些沉闷:“问什么?只要我知道的,一定如实相告。” “那就好。”钟天政歪着脑袋对文笙露出一个孩童般得意的笑容,问话的语气中却丝毫听不出异样,“你知道闫宝雄做什么去了?” 那人似是一怔,赶紧回道:“老爷出京办事去了。” 果然,自己叫林家的人在闫府外盯着,这些人却跟着钟天政自作主张,把闫宝雄的亲信抓了回来。 分卷阅读98 - 肉肉屋 分卷阅读99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99 这个人穿着体面,养尊处优,一看就是闫府的管家门客之类。 钟天政的声音听上去冷冰冰的,似是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去做什么,和谁一起去的?” 那人连忙道:“上个月月初,老爷说有事要跑一趟大兴,特意把大爷叫回家交待了一番。他是和西街平安胡同的两位许爷,还有南街张大爷他们一起离的京。” 钟天政冷笑了一声:“学了武艺,不得参合朝政,我看姓闫的是忘了祖师爷教诲。你接着说。” 接着说?说什么,那姓孙的显得有些懵懂,想了想才道:“两位许爷中途回来过一次,说是老爷有点别的事耽搁了,大概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钟天政又问了几句同去那几人的情况,终于问到了那个文笙现下最为关心的问题:“你家老爷这些年在京里,给什么人效力?” 姓孙的迟疑未语,这次林经不等吩咐,上去冲着他下身狠狠踹了两脚,巨痛之下姓孙的惨号出声,忙不迭叫道:“我说,饶命,这又不是什么机密大事,我家老爷和许爷、张爷他们都是在帮着二皇子殿下做事。” 屋子里一时静了静,钟天政和林家下人一齐向着文笙望来。 文笙明白他们眼神中的意思,大抵是在说,看吧,就是这么简单。 建昭帝的二皇子杨昊俭,贤妃所生,今年只有十八岁,还未定下正妃的人选,刚刚遵照建昭帝的旨意自行开府居住。 文笙没有说什么,转身向一旁走了几步,来到南窗下。 她将身体向后靠,倚在窗棂上,抬头望着天上的浮云,心情有些萧索。 耳听着林经和钟天政还在屋子里一唱一和地恐吓着那姓孙的:“这人没用了,干脆就在院子里挖个坑,活埋了得了,省得他出去之后胡说八道。” “这主意不错。” 那姓孙的赌咒发誓,口中不住哀求。 过了一会儿,钟天政才仿佛开恩道:“算了,咱们说话算话,等天黑了就把他送回去吧。孙先生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说话间脚步声响,钟天政自屋子里出来,屋里林家几个下人一起动手,连拉带拽,将那姓孙的像拖死狗一样拖去了后院,找间屋子关进去。 钟天政走到南窗前,和文笙隔着两三步远站住,也不做声,就那么默默望着她。 林经几个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回来,吆喝了前院守门的,大家一起除草归置东西,开始收拾庭院。 过了好一会儿,文笙才开口道:“谢谢你,为了我的事,叫你跟着如此费心。” “当真?可我看你的表情,好像不是这么说的。”钟天政望着她,目光颇有些哀怨,似是觉着调查有了重大的进展,他这么尽心竭力,却得不到文笙的夸赞,因此很是委屈。 文笙叹息一声:“我是觉着自己很没用。要你们用如此激烈的手段,才能找到线索。” 钟天政松了口气,微微笑道:“原来是这样。这不算什么啊,你看,那姓孙的是闫宝雄的心腹管事,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咱们又没有杀人放火,只是小小地吓唬了他一下,他就什么都说了。” 文笙点了点头,振作了一下精神,问道:“你们跟到了他家里,然后下的手?” “放心吧,没人瞧见。”钟天政跟她保证。 停了停,他突然道:“事不宜迟,既然有线索了,我准备呆会儿不管是姓张的还是姓许的,再去抓一个来审一审,看看消息是否准确。” 姓张姓许的,都是和闫宝雄同一个级数的高手,抓他们可与抓方才那姓孙的不同,需要承担很大的风险。 但经过了刚才这一幕,文笙又不是傻的,哪里还看不出来钟天政根本就不是普通人。 她默然半晌,叮嘱道:“小心些。” 钟天政笑着回应:“只管放心。”他看着林家诸人把院子收拾的差不多了,随便点了几个人,便要出门去。 文笙叫住他:“钟兄,需要我做点什么?” 钟天政目光温柔而又缠绵:“你歇歇吧,这些天累坏了,等需要你出马时,我再叫你。” 果然不管多难的事到了钟天政手里,他都有办法轻松解决。 临近中午的时候,钟天政一行赶了辆驴车回来,车上堆着满满的粮食和柴火,一看便是搬家的样子。 几个人到了门口,往下卸东西,趁着周围没人,从车上拖下一个麻袋来。 那麻袋犹在不停蠕动,里面明显是个大活人。 抓回来的是许家老二,因为是个武林高手,钟天政审问他的手段显然不像之前那么温和,一个下午,厚重的棉被隔绝了那人的呻/吟哀嚎声,快到傍晚,钟天政软硬兼施,终于撬开了他的嘴。 第九十三章 西山夜宴 “事情就是这样,应该不会有错了。”钟天政拿到口供,仔细推敲过,十分肯定地对文笙说。 据许家老二供认,他们兄弟以及闫宝雄等一干江湖人早在七八年前便被一位解先生以重金招揽,专门干些绑架、暗杀之类的脏活,直到二皇子出来单独开府,解先生住到了他的庄子上,他们几个江湖人才知道这解先生原来是贤妃娘娘的心腹。 解先生名叫解俊郎,如今是二皇子麾下的首席智囊。 前段时间二皇子听说了首阳因为《希声谱》死于东夷刺客之手,突然心血来潮,想要破解《希声谱》的秘密。 偏偏还不欲声张,一心要避开玄音阁的众位乐师另辟蹊径。 解俊郎便将主意打到了羽音社的乐师们身上。 担心好言招揽会被拒绝,反而走漏风声,干脆就由许氏兄弟他们先去把人都抓到京里来,关在二皇子的庄子里,慢慢使其屈服。 戚琴和王昔因为同东夷人接触过,那姓黄的奸细和商其更是败在戚琴手下,这两人自是首当其冲,成了他们先下手的目标。 许家老二他们只管抓人,戚琴和王昔在二皇子的庄子里如今是个什么情形,过得好不好一概不知。 知道了这些情况,文笙暗暗松了口气。 悬着已久的心总算落下一半。 以前她虽然也同云鹭说过。既然没有当场杀人,而是不嫌麻烦地送到京里,二老应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可那毕竟只是推测,如今总算是得了准信。 至于那另一半,则是杨昊俭这个人风评很是一般,许家老二也说他喜怒无常,做事颇为随心所欲。 文笙担心师父王昔明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 分卷阅读99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00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00 也收敛不住脾气,一旦惹怒了杨昊俭。怕是等不到她设法营救。 钟天政坐在文笙对面,手掩在宽大的袍袖中。一只手臂托着腮,望着文笙沉思半晌,突道:“许二说今天晚上杨昊俭在庄子上设宴请客,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混进去。若是有机会下手,便把两位老人家救出来,省得你这样心事重重,我看着不好受。” 文笙没想到他这样胆大包天,吓了一跳:“你一个人去?” “不然还有谁?你不是擅长画画么,画上两幅人像给我带着,免得到时候救错了人。” 文笙望着他,想说不行,这太危险了。说出来的却是:“钟兄,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是什么人?” 钟天政不以为忤。反而望着她粲然一笑:“我的老天,你可算是问出来了。这才对嘛,你我早应坦诚相待,我宁可你有什么不解的就问,也不愿你把疑惑都藏在心里。” 钟天政如此爽快,到叫文笙有些意外。 认识钟天政到现在。文笙觉着不是自己不够坦诚,而是她原本不太想过问这个人的秘密。 她与钟天政。也不过是萍水相逢。 君子之交淡如水,文笙不想离着他太近,更何况,她有一种直觉,她没有看透钟天政,他自始至终展现在众人眼前的,都是假相。 可是进京之后,他完全丢开了自己的事,尽心竭力地在为文笙奔走,甚至不惜暴露他隐藏起来的实力,又要甘冒奇险去救人…… 如此相待,令文笙感动之余,觉着应该往前迈一步,好好了解一下眼前的这个人。 钟天政拿了桌子上的一个空茶盏,放在手指间随意把玩,偏头想了想措辞,垂下眼眸,脸上露出了伤感之色:“我随母姓,天政是我娘给我取的名字……” 文笙神情专注地听他说,“天政”这名字细细琢磨,里头似是有些别的意味。 “从记事起,我便跟着我娘东躲西藏,没过过安稳日子。看看我这张脸,”他还真仰起脸来,左右侧着给文笙看了看,“我娘是个少见的大美人,可是她要整日把自己打扮得又脏又臭,生怕给旁人认出来,直到我十岁那年,她找到合适的人托付,没了牵挂,便投井而死。” 他抬起眼眸,注视着文笙:“我的父亲杨治,是先帝第四子,如今在位的建昭帝杨绍的异母兄长,杨绍登基,他拥戴有功,被封为贤王,十九前因为谋反通敌十余桩大罪下了狱,父子皆赐毒酒,妻女妃嫔更是每人一条白绫。建昭帝原要斩草除根,我娘当时只是贤王跟前一个擅画的歌姬,没有人知道她已经怀了身孕。” 杨治当年造反,据几个“百事通”说是罪证确凿,他要趁着那年的玄音阁大比之际,把建昭帝和玄音阁的众多乐师一网打尽,连谭老国师都一起计算在内。 只是事机不密,还未发动便走漏了风声。 钟天政此番进京,想要进入玄音阁,莫不是意图东山再起,为全家人报仇? 钟天政认真地望着她:“你看,我什么秘密都和你说了,我这条命,就算是交到你手里了,别的不说,报到官府就可以换回来泼天富贵,更不用说救两个人。顾姑娘,你会去吗?” 这个文笙根本连想都不必想:“自然不会。” “那你会帮我么?”只这一句话,便隐约暴露了钟天政的野心。 文笙默然不语,停了片刻,在他希冀的目光中慢慢摇了摇头。 她自幼秉承顾家家训,顾家的人向来不参与这些事情。 钟天政仿佛早有预料,苦笑了一下:“你看,我就知道。但我却要帮你,我也说不清为什么,自从寒兰会上看到你,便时时想着,忍不住拐弯抹角地去跟姚华打听你,能在江原城同你偶然遇上,我心里不知道多高兴。在三生醉吃那顿饭的时候,我没有喝酒,却觉着脑袋里一直晕乎乎的,当时就想,我不要三生,只要能跟你这样一辈子,就承蒙老天爷厚爱了!” 文笙不禁脸上发烧,从前生到今世,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当着她的面,如此直白地诉说爱慕之情。 没有办法打断,亦不好闪避不听。 她等钟天政说完,想了想,直截了当地答复道:“钟兄,请恕我不能接受你的好意。一直以来,我都当你是寻常的朋友,而且我也无意成亲嫁人。” 钟天政闻言一动不动呆呆坐着,好半天才自嘲地笑了一声,道:“还真是毫不留情地当头棒喝啊。好吧,是我钟某人痴心妄想了。时间不多,我去拿了笔墨纸砚来,你好画画。” “你……今晚还去?” “那是自然。呵呵,顾姑娘,你太看低我钟天政了,我要帮你,难道必是怀着某种目的不成?” 文笙脸上一红,她没有画画,而是问道:“你对二皇子杨昊俭的庄子到底了解多少?” “那些‘百事通’没有告诉你么,二十年前,那庄子被称作贤王庄。”自从钟天政遭了文笙拒绝,言辞不觉间也变得锋锐起来。 二十年前,钟天政还没有出生,但他那位娘亲无疑对贤王庄的一切都非常熟悉。 钟天政停了停,缓和了语气:“里面若是没有大的变动,我差不多都知道,只是担心遇上乐师捣乱,听说他今晚请了玄音阁的人。” 说到这里,他突地打量了一下文笙:“要不然,今夜你与我同去?就算救不出人来,去看看庄子里的情况也好,若是有机会见到那些被抓来的乐师,也可以悄悄打个招呼,叫他们稍安勿躁,安心等待求援。” 文笙沉吟了一下,应道:“好。” 钟天政说的有理,而且这本是她的事情,没道理叫钟天政独自去涉险。 只要钟天政不觉着她是累赘,有办法带她混进庄子里,她当然求之不得。 出发前,两人做了很多的准备。 为防万一,文笙还带上了她的琴。 杨昊俭的庄子,其实是他在西山上的一处别院。 地处奉京边上,那一带有山有河,因为地势的关系冬暖夏凉,从杨家祖上开国开始,皇亲国戚们便纷纷在这里圈地,栽花植树修园子,引河水以为池塘,以便夏天住进来纳凉。 只是现在正值冬天,再好的景致也显萧条,钟天政已经叫人去打听过,这段时间还留在西山上的,只有那位二皇子杨昊俭。 他已经在庄子里住了将近一个月。 就算宫中有事,也是最多隔个三五天就会带着人过来瞧瞧。 林经、李英悄悄将自家不起眼的驴车赶到了离庄数里外,找了处隐蔽的地方藏了起 分卷阅读100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01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01 来,准备到时接应,却不知由何处弄来了一辆黑篷马车,拉车的三匹骏马全都是黑鬃白蹄,看上去神俊无比。 赶车的也是个面生的魁梧汉子。 钟天政看向文笙:“出发吧。” 文笙弯腰上了车,车里很宽敞,钟天政也跟着上来,两手空空,举止从容,若不看他一袭深衣颇为利落,简直像是翩翩佳公子春日里出游来了。 这时候天刚擦黑,离入更还早。 马车沿着进庄的大路飞驰前行。 远远的,就听见山庄里传出来弹琴吹箫的声音。 这会儿正是举行晚宴的时候。 第九十四章 蒙混过关(d和氏璧加更) 车行至离山庄还有二三里路,前面便有兵士拦截。 “车停下,做什么的?” 马车稳稳停住,赶车的汉子沉声道:“到二殿下的庄子里赴宴。” 一队兵士走近了察看,为首的喝问:“哪家的,怎么车上连个徽记都没有?” 车内文笙向钟天政望去,钟天政回以微笑,示意她无妨。 果然赶车的汉子不知拿出样什么东西,向着对方出示了一下。 为首军官语气中立刻就带上了尊敬:“原来是玄音阁的乐师,失敬。这可不早了,兄弟们快些放行,将路让开!” 马车很顺利便通过了关卡。 钟天政冲着文笙示以口型:“假的!” 文笙点了点头。 钟天政先前没少做准备,一开始的目的肯定不是为了帮她混进二皇子的庄子,他所图甚大,不过是这会儿正好用上。 再往前,盘查势必严起来,只凭一个假的信物,不表明身份的话,恐怕很难混进去。 文笙觉着钟天政既然要冒充玄音阁的乐师,事先必定也准备了一个合适的身份。 她稳稳坐在车里,等着看钟天政还有什么本事。 这条路很平坦,以同样大小的青石板铺就,规规整整,马车跑在上面一点儿都不觉颠簸,马蹄声清脆而密集,顺风传出去很远。 钟天政坐在文笙对面。背靠车板,一只手臂斜撑在身后,看上去轻松而惬意。他指了指文笙带着的长条包裹,问道:“可能抚琴一曲?” 离到达目的地估计还得一会儿,文笙拿出古琴,横放在身前小几上,哈了哈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望向对方:“想听什么?” 钟天政悠然道:“什么都好,只要你弹起来。杨昊俭自诩礼贤下士。乐师在弹琴,那些兵士是不敢上前来打扰的。” 文笙顿时了然。不过她不可能在这里弹《希声谱》里的那曲伐木,其它的,弹出来也没有什么作用。 “我的琴声只怕影响不了他们!” “无妨,弹就是了。酒不醉人人自醉。” 钟天政的意思是说。只要在此刻听到有人抚琴,那些当兵的自然便会以为是某一位乐师驾到,根本不会去细细回味那琴音里到底有什么。 文笙沉吟了片刻,既然要抚琴,就不能胡乱应付。 这会儿山庄里的晚宴虽然已经开始了,但说不定还有迟到的客人在路上。 既是要假扮乐师,便不能把破绽主动送到旁人手上。 今天这个场合,文笙心中一动,有了主意。 她澄净心神。低垂下眼睛,起手弹的是一首《鹿鸣》。 《鹿鸣》出自于《诗经。小雅》,当今之世虽然没有人弹奏过。但文笙当年却是对之耳熟能详。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这是一首古老的贵族宴享之曲,曲调华美。如同宴上鲜花着锦,迎来送往。举座尽是豪杰之士;旋律欢快,又似堂前贵客杯觥交错,有人趁着醉尽兴踏歌。 文笙跟随王昔学琴的时间太短,王昔又是最不注重于指法的,故而文笙至今还没有开始接触那些繁复的指法。 可就这稍显单调的七弦乐声合着“哒哒”马蹄响,听上去却说不出得和谐悦耳,好像黄莺出谷,娇嫩清脆,又格外婉转动人。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偶尔参破了那一曲“伐木丁当”的关系,文笙在弹奏一些旋律简单节奏轻快的曲子时,琴曲里总是洋溢着非同一般的感染力。 钟天政不知不觉面现笑容。 果如钟天政预料的那样,自从文笙弹起古琴,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就看到了二皇子山庄的正门。 山庄外头停着近百辆马车,大道两旁和门前的空地上挤挤挨挨,一盏盏灯笼将山庄门口照得亮如白昼。 近看这些马车上十九都有徽记,车夫随从留在车上,等着主人赴完宴归家。 文笙停了古琴。 钟天政也不再好整以暇,他凑到了车窗处,轻轻将车帘撩起一道缝隙,向外观察。 今晚山庄门口兵士足有上千人,各执刀枪,戒备森严。看这模样,山庄里守卫也不能少了,不说能不能顺利混进去,就是进去了,在里面一时不慎被识破,再想冲出来怕是难逾登天。 钟天政向文笙望来,目光深邃,文笙知道他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她微微点了点头。 这时候前方有一队兵士发现了这一辆马车,迎了过来。 虽然车上没有徽记,但既然一路顺畅走到了这里,车里内必是二皇子宴请的客人,带队的头目不敢怠慢,语气中带着恭谨:“敢问车上是什么人?” 钟天政先冲着文笙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做好准备,伸手过去挑开了车帘。 灯光照在了车里两个人的脸上。 近处的兵士都不禁一愣,今晚文笙精心打扮过,穿的是一件天青色古纹彩绣长裙,衣饰简单而精致,怀抱一张古琴,打眼一看,真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闺阁仕女,而一旁的钟天政一袭玄衣,五官俊美,气度更是卓尔不凡。 人都有爱美之心,这一对男女不说别的,单只模样便给人眼前一亮之感,肯定不是普通人就对了。 钟天政微微含笑,对带队的头目说道:“家父乃是永昌知府秦和泽,刚刚调任京里。舍妹昨日偶遇谭家大小姐,难得话语投机,一见如故,得谭大小姐相邀。前来作客。在下奉家父之命陪同护送。” 顺阳秦家出仕的秦和泽先后在邺州、永昌诸地做了二十几年知府,这个月初才调任京官,并且把一家老小全都带到了京里。 文笙之前搜集各路消息的时候。也听到了这么一 分卷阅读101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02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02 耳朵,没想到钟天政这么快就把它派上了用场。 秦和泽既然长年在外做州官,子女必定是生面孔,这些军官谁也不认识。 钟天政巧借了秦氏兄妹的身份,又搬出了谭家大小姐相邀的名义,盘查的军官顿时变得更加客气:“原来是秦公子秦小姐,兄弟们不认识贵府的马车。还请不要见怪。快进去吧。” 他手底下的兵士们都好奇地望向文笙,能得谭大小姐引为知己。看来奉京又要多一位出名的贵女了。 这位秦小姐抱着琴,莫非还是位乐师,那就更不得了了。 能在这里盘查的也都不是普通人,钟天政言谈举止看上去完全是一个大家公子。对所有人都彬彬有礼,同为首的军官谈笑了几句,回身小心虚扶着文笙,两人一前一后弯腰下了马车。 守门的下人过来问明身份,将这情况报给了迎客的总管。 二皇子在后园宴客,这会儿刚开始不久。 考虑到秦氏兄妹第一次来,奉京这么大,能找到地方就不错了。 他二人没有请柬,是谭家大小姐随口一句话请来的。不过老总管久闻秦和泽和他身后的顺阳秦家,知道自己的主子最喜结交这等世家子弟,当下殷勤陪着。亲自带路把二人往宴客的地方送。 进到庄内,但见庭院里高高低低挂着许多红灯笼,长长的回廊里亮如白昼,回廊两旁尽是高大的花树,这般时节,还有这么多不畏严寒的花在交相争艳。香气混杂,飘出去数里。 由后园隐隐传来欢快的丝竹声。衬着此情此景,文笙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圆月,问那总管:“老人家,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谭大小姐的寿辰啊。”那总管随口回答,又有些惊奇地问:“咦,怎么她邀你前来,却没告诉你缘由?” 这时候钟天政脚下一顿,有些懊恼地同文笙道:“唉呀,那你岂不是没有为谭大小姐准备礼物。” 因他一句话,适才露出的些许破绽便被遮掩了过去,老总管会意笑道:“大约谭大小姐便是不想叫你们破费吧。” 谭大小姐过生日,却在二皇子的庄子上,由二皇子大宴宾客,这其中透露出来的讯息有些不同寻常。 但文笙只是一闪念间就不再多想,她一进来这庄子便发觉,在她的身前身后,长廊里,花树下,有着成排的侍卫在值勤警戒。 这是放在明处的,暗中的更不知多少。 这时候,他们一行离着后园已经越来越近。 再往前走,就要进到后园,暴露在一众宾客的目光之下,只需一眨眼的工夫,假冒的身份就会被拆穿。 她忍不住去看一旁的钟天政。 钟天政仿佛感觉到文笙的焦虑,侧过头来,对她回以浅浅一笑。 看起来,钟天政肯定有办法应对眼前的局面。 文笙放下了心。 长廊的最后一段搭建在湖面上,大约有一二十丈远,老总管介绍说走过这一段,再绕过湖畔假山,就能见到后园的二门了。 前面有十余级白玉台阶,老总管殷勤回头叮嘱:“小心脚下。” 正说着,不知怎的,他自己却一脚踩空,发出一声惊呼,从台阶上直直栽了下去,结结实实跌倒在地。 连文笙都听到他的脚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第九十五章 谭令蕙 这一下疼痛非常,老总管口里发出一声惨呼,坐在地上半天没缓过劲儿来,更不用说爬起来继续带路。 这意外太突然了,文笙发出低低一声惊呼,钟天政已经抢步过去,撩衣蹲在老总管身边,关切地问:“怎样了,伤得重不重?” 老总管疼得一头汗,说不出话来。 钟天政伸手出去,在他受伤的脚踝上摸了摸,老总管倒抽了一口寒气。 钟天政忧心忡忡:“怕是骨头裂了。你这么大年纪,需得赶紧找个大夫看看,别耽误以后走路。”说完了他站起身向四周望了望,见到不远处站了几个值勤的侍卫,眼睛一亮,招手叫道:“诸位,快些过来帮把手。” 老总管也觉着自己伤得不轻。 本来就是因为年纪大了,不会讨二皇子欢心,才被由内院打发到门上当总管,若是再残废了,往后这庄子肯定呆不住,不知会沦落到什么地方。 老总管吓出一身冷汗,见钟天政帮他喊人过来,正中下怀,连忙指使着几个侍卫小心翼翼扶自己起来,找担架抬他去看大夫。 至于为秦家少爷小姐带路的活,他就只能说声抱歉了。 钟天政表现得很是通情达理,挥了挥手,乖觉地道:“你们忙吧,一定要照顾好老人家。统共没剩几步路,我和舍妹自己找过去就是。” 眼见几个侍卫找担架的找担架。喊人的喊人,围着老总管忙得围围转,钟天政向文笙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跟自己走。 等出了回廊,路过假山,他往旁边一闪身,便藏进了山石缝隙当中,一伸手,将文笙也拉了进来。 他贴在文笙耳朵边上小声道:“这不就顺利进来了。” 呼出的热气扑在文笙敏感的耳垂上,令她侧头往旁边躲了躲。 耳听着钟天政低笑了一声。似嗔似怨:“你呀……” 文笙心中不自在,岔开话题打破这暧昧:“二皇子会把人关在哪里?” “不好说。这庄子很大,来,我带你先转转。”钟天政也开始说正事。 “小心被人发现,我适才留意了一下。这山庄明里暗里不少侍卫。” “放心吧,我有数。” 钟天政握着文笙的手不肯再松开,拉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出了假山,猫着腰绕过几丛花树,自另一处不起眼的山洞钻了进去。 他确实对这山庄非常熟悉。 漆黑的假山山洞,狭窄的空间,两人在里面摸索前行,常常不得不挤挨碰触到对方。文笙这才惊觉钟天政虽然外表看上去修长而单薄,但其实他的身体非常柔韧有力。 就好像他刚才神不知鬼不觉就暗算了那带路的管事,被暗算的人到现在还茫然未觉。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鬼使神差一脚踩空。 这个外表美如寒兰的年轻人,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武林好手。 他的手干燥温热,手指细长有力,初看像一只惯长握笔弹琴的手,和他这个人一样,极具欺骗性。 文笙一路都很沉默。而钟天政也不再说话,过了片刻。他们从山洞的另一边钻出来,距离明亮的回廊已经有十余丈距离 分卷阅读102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03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03 。 没有人发现适才赴宴的一男一女还滞留在园子里。 周围是几株腊梅,满树结着黄色的花苞,侧前方几步之遥,月光透过微微摇曳的花影,照见了两扇后窗。 窗户漆黑,里面没有点灯。 钟天政轻轻叹了口气,怅然道:“同我娘说的完全不一样了。” 文笙没有工夫陪着他伤春悲秋,催促道:“快着些。” 进得来,还要想办法出去。一旦二皇子宴客结束,知晓了前院发生的这一幕,只怕会顿生疑窦,立刻满园搜捕。 钟天政应了一声,留文笙等在原处,他悄悄摸了过去,过了一阵回来,冲文笙摇了摇头:“好像是个平时见客的小花厅,这会儿里面没人。” 两人便在前院摸着黑搜寻起来。 许是后园在宴客的缘故,接连找了十几间屋子,不是空空如也,便是只留了侍卫和下人。 钟天政同文笙商量:“他抓了那么多乐师,要关押,要有人看守,不可能外边一点端倪不露,我看很可能没有关在这附近。咱们还是得去后园看看。” 两人摸到围墙下,找了个僻静的角落,钟天政叫文笙先在这里等着,他后退了几步,飞身跃起,黑暗中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冲天而起,比鸟雀纸鸢还要轻盈,如一抹烟雾,飘过了围墙去。 文笙心中感慨,如此身手,难怪他说要抓许家兄弟,当天就抓了许老二回来。 停了大约有一盏茶的工夫,钟天政出来,同文笙言道他虽然没找着关人的地方,却发现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门,上了锁,无人看守,他将锁拧断了,正好可以把文笙带入后园。 钟天政发现的侧门与围墙同色,离远根本发觉不了异常,看得出平时这门不经常使用,文笙进来之后,钟天政将那坏了的锁虚扣上,不出意外的话没个十天半月不会有人发现。 后园非常大,二皇子宴客的花厅也不小了,放在寻常官宦人家相当于整个后花园,但在这里,却只占了居中的一小部分。 花厅坐北向南,东边是个单独的院落,灯火映照下可见飞檐起伏,看样子应该是女眷居住的地方。 而西边,则是一座高达数十丈的孤峰。 修建这山庄的时候,工匠把四周山地夷平,独留这最为奇秀的一座山峰,又引来河水绕它建湖,成为后园中的一景。 真要一处处去找,别说短短一两个时辰,就是一两天下来,也不一定能搜得完。 钟天政沉吟道:“看来只好先抓个山庄里的人逼问一下。” 两个人小心避开亮处,凑近了花厅。 文笙侧耳听着自里面传出来的古琴声,这个距离,琴声听着已经十分清晰,七弦激越,动人心魄。 只是这么听着,文笙眼前便仿佛出现了一双带着虚影的抚琴的手。 若是现在再叫她目睹一回,她便能分辨出其中那种种繁复的指法,右手食中名三指泼刺的游鱼摆尾势,名中食索铃的振索鸣铃势,左手大食名三指绰注的鸣蜩过枝势等等,纷纷在七弦上如烟花般绽放。 但这些指法,她大多是自古琴书上识得,叫她亲手来弹,却是力所不及。 座上弹琴的应该是位玄音阁的乐师,水平与费文友相仿,费文友雅号“幽谷寒泉”,这个应该也差不多。 果然一曲弹罢,花厅里宾客轰然喝彩,待掌声稍歇,一人朗声道:“梅纵献丑了。” 原来是费文友的师弟“折竹手”梅纵,这人也是学到了妙音八法的第三重。 钟天政左右张望,寻找着下手的机会,这时悄声对文笙道:“他那些幕僚不知都呆在哪里?咱们绕到花厅后面瞧瞧。” 文笙跟着他绕去了花厅后面。 只见后檐下零星挂了几盏灯笼,映着小径清幽,花枝低垂,花丛间大大小小的湖石随意堆砌,月光下,透着闲散朴拙,颇具意趣。 钟天政见状还有闲心赞了一句:“这园子不知是谁修的,手艺不错。” 附近一个侍卫都不见,大约负责守卫山庄的想不到有人能摸到这里。 二人借着花树遮蔽还待靠前,钟天政突然站定,将文笙往身后一带,耳语道:“有人!” 确实有人,停了一停,文笙也隐隐听到了脚步声响。 木底的鞋子踩着青石板发出“哒哒”声响,夹杂在宴客的鼓乐丝竹中。 有两个人正沿着花间小径不徐不疾地向这边走来。 文笙听着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传来:“谭妹妹,我看你适才宴上始终不怎么开心,不知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今天是你的寿辰,我……” “二殿下。”他身后那“谭妹妹”开口,虽然将对方的话打断,嗓音却不高,听上去颇为柔和悦耳:“你请了这么多人来给我过生日,怎的不提前和我说一声呢?” 来的竟是二皇子杨昊俭和谭老国师的嫡亲孙女。 却听杨昊俭笑了一声,语气听上去有几分得意:“说了还有什么意思,正是为了给你个惊喜。” “可是,今天并不是我的寿辰啊,我的生日是在大后天。” “怎么可能?你大哥他明明告诉我,就是今天……”杨昊俭怔在那里,停了停突然反应过来:“他竟然骗我!” 谭大小姐叹了口气,柔声道:“谁敢有意欺瞒二殿下呢,殿下也知道,我大哥那个人平时没个正形,想来他不过是同你开个玩笑。” “可是,可是我请了这么多人来,岂不是闹了场大笑话。”杨昊俭站定了,咬了咬牙:“幸好你方才没有当众拆穿,否则本皇子的脸都要丢光了。” “本已是我那兄长有错在先,令蕙心中有愧,岂能那般胡涂。” 杨昊俭闻言心情似乎好了些,干笑道:“还是谭妹妹肯为我着想,只盼着能如此遮掩过去……” 谭大小姐谭令蕙犹豫了一下,不得不提醒对方:“可是皇后娘娘记得我生日……”谭皇后是她的亲姑姑。 第九十六章 辣手摧花(粉35+) 提到谭皇后,杨昊俭一时没了动静。 停了停,他才苦笑道:“算了,丢脸就丢脸吧,能为谭家妹妹丢一回脸,旁人还没这等机缘呢。” 这两人站在一株海棠树下说话,有树荫挡着,又在黑影里,文笙看不到他们的样子。 杨昊俭还要再说什么,谭令蕙已谦恭地道:“此番给二殿下添了麻烦,令蕙实在是心中有愧,待我回家一定跟爹爹禀明,请他老人家好好管教兄长。” 分卷阅读103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04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04 杨昊俭忙道:“不用了,谭妹妹你千万莫要如此,锦华兄不过是想跟我开个玩笑,是我当了真,再闹到令尊那里去,岂不是更加小题大做。” “这……好吧,谨遵二殿下吩咐。” 杨昊俭默然,停了一停,涩然开口:“谭妹妹,我同你年纪相当,从小就认识,在你面前,我也从来没把自己当什么二殿下,为什么你总是远着我,想同你多说几句话都难?要我怎么做,你才不会这么生疏客套?” 他说完了,不闻谭令蕙作声,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过了一阵,方听得谭令蕙柔声道:“二殿下,令蕙从小就蒙祖父、父亲教诲,要恪守君臣之道、男女之别。殿下是圣上之子,天家血脉,而令蕙只是臣下之女,蒙殿下不弃,称一声妹妹,每每应承心中已是不安。万不可以无视尊卑,冒犯殿下,还望恕罪。” 她如此谦恭有礼地讲了一番大道理出来。到叫杨昊俭无词以对。 文笙探头,看着谭令蕙退后了两步,裣衽行礼:“时间不早。令蕙明日还要早起到阁中上课,这便告辞了,因为我一个小小的生日,叫殿下如此费心,实在是叫人感动之余不知所措,殿下若是有暇,大后天还请到我家里来做客。到时叫我大哥亲自给你陪不是。” 这位谭令蕙很会说话,一样是拒绝。甚至是要提前抽身而去,听上去却不那么硬邦邦的,大约看出杨昊俭有些羞恼之意,还在最后邀杨昊俭上门为她过生日。既帮杨昊俭挽回了面子,又给他留了几分希望。 即便如此,杨昊俭也是梗着脖子站了半天才缓过劲儿来,道:“那好吧,我送你回去。” 谭令蕙低笑了一声:“不必了,殿下且在这里消消气,我回去席上,找着丫鬟侍从悄悄离去,免得扫了大家的兴致。今日玄音阁可是来了不少有名的乐师。殿下总要叫大家尽欢而散,不醉无归。” 说罢谭令蕙转身循着原路返回,脚步轻快渐渐去远。由始至终,只有这最后这几句话才透出了些许小姑娘的俏皮。 杨昊俭没有动作,似是在痴痴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此时偌大的后园好像只剩下了文笙、钟天政和杨昊俭三个人。 若想擒住杨昊俭逼问,这到是难得的机会。 未等钟天政有所动作,杨昊俭突然回身便是一脚,重重地踹在了一旁的海棠树上。 “砰”的一声响。这株本已没多少叶子的海棠险些被他踢折,簌簌一通响。枯枝败叶落了一地。 跟着就听见他厉声低吼:“给爷滚出来!” 文笙心中一凛,被他发现了? 难道这杨昊俭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耳聪目明到这等程度? 这时候海棠树旁的湖石后面有了动静,脚步声响,走出来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道:“殿下息怒,怒气只会叫人犯糊涂办错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明亮的月光下,就见说话的这人身穿长衫,一副文士打扮,颌下飘着几绺长髯,看上去大约有个四十出头的模样。 另一个穿戴打扮差不多,只是年纪稍轻些。 看外表,这两人像幕僚多过于像侍卫。 文笙暗忖:“不知这两人何时来的,若是杨昊俭的心腹幕僚,十九是从宴会上溜出来,悄悄跟在暗处偷听杨昊俭和谭令蕙说话。说是偷听,也只是瞒着谭令蕙一人,这二皇子年纪轻轻,不知在捣什么鬼?” 杨昊俭余怒未消,喝斥道:“都是你们出的好主意,连她生日错了都不知道,害本皇子丢了个大脸。”骂完了,又郁郁地道:“说不定不用等明天,那妖妇就会把我母妃叫去,讽刺挖苦一通。” “殿下岂需在意一时的毁誉得失?皇后娘娘闹大了更好,正好趁机叫万岁知晓殿下对谭家大小姐的这份真心。万岁为殿下指婚在即,又岂能不加以考虑?”那年轻一些的幕僚劝道。 “就怕他知道了,骂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杨昊俭悻悻地道。 那年纪大些的闻言轻笑了一声:“怎么会,殿下可是万岁爷的亲骨肉。他那么宠皇后娘娘,不是也没叫她生下子嗣?” 杨昊俭这才被安抚住,不再横挑鼻子竖挑眼。 年纪轻些的那个见状笑道:“我看谭大小姐也不是对殿下全然无意,只是谭家的规矩严,她又是女子,不好有所表示,最后还不是亲口相邀殿下大后天到她家里去么?” 杨昊俭“哼”了一声,淡淡地道:“少不得到时还需哄一哄她,你们掂量着帮我准备一份礼物。另外,那什么《希声谱》也得给我抓紧了,我可不想像父皇那样,一辈子受制于人,束手束脚。” 两个幕僚恭声应是。 文笙心头猛地一跳,跟着就觉钟天政握住她的手,用力攥了攥。 看来之前查到的线索没有错,师父和戚琴果然是被杨昊俭抓了起来,只不知道关在哪里,一同被抓起来的还有多少乐师。 杨昊俭吩咐完,转身回前面花厅去了,留下两个幕僚站在原地简单地商量了几句,最后那个年纪大些的道:“那你跟在殿下身边吧,我去看看那几个乐师。” 两个人分头行事,年轻的去追杨昊俭,年长的掉转头,沿着小径匆匆往西而去。 文笙听出来,这个年长的是要去关押那二老的地方。 她想要跟去。 可这时候,钟天政却放脱了她的手,一个箭步冲到十几丈开外的灌木丛旁,伸手从里面揪出了一个人来。 文笙很是吃惊,这么远的距离,说实话,她适才一点都未觉察到这边藏了个大活人。 不知是习武练就的还是天生的,钟天政耳音竟然如此敏锐。 被他抓着脖颈揪出来的这个人是个小姑娘,年纪只有十四五,上身穿着翠绿色的小袄,下身是湖绿细纹的长裙,下摆曳地,沾了不少草屑,头扎双丫髻,身材纤细,瞪着一双大眼睛神情惊恐地盯着钟天政。 瞧这模样应该是后宅的丫鬟。 钟天政微微松了口气。 他扼住了那小姑娘的脖颈,压低了声音恐吓:“我问你话,老实回答,否则我立刻就要了你的命!” 小姑娘连连眨眼,露出了哀求惊恐之色。 “那我现在放开你,不许叫嚷。” 小姑娘忙不迭点头。 钟天政松开了手,低声喝问:“你是什么人?” 小姑娘大口喘息,想哭又不敢哭,眼望钟天政,带着哭音儿小声道:“婢子叫鸿雁,是伺候锦云姑娘的。” 文笙走到近前,听得清 分卷阅读104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05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05 楚,她不知道锦云是谁,猜测大约是杨昊俭的某位姬妾。 她担心适才那幕僚走远不见,伸长了脖子望向他离去的方向,却听钟天政又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锦云姑娘听说二皇子今晚请了好多客人回来,要给谭家大小姐过生日,叫我来偷偷瞧瞧。” “你们主仆胆子到是不小。”钟天政笑了一声,“刚才往西边去了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此时月光照在钟天政脸上,映得他面白如玉,五官仿若精雕细刻,长长的睫毛蜷曲,一笑间目含秋水,分外多情。 这样俊美的男人,到像是许多春闺少女梦中才会遇见的情人,鸿雁被他蛊惑,露出了不知所措之色,轻声道:“那是解先生。” 原来那个人就是解俊郎。 文笙心急如焚,催促道:“快把人打晕了扔到花丛里吧,再晚便追不上那姓解的了。” 钟天政笑道:“别担心,有我呢。” 话是如此说,他却将手再度伸向了鸿雁的脖颈,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竟是直接将那小丫鬟的脖子拧断。 鸿雁双眸顿失光泽,连哼都未哼一声便气绝身亡,眼睛大睁着,神情犹带着迷茫。 文笙吃了一惊,顾不得去追解俊郎,失声道:“你杀她做什么?” 钟天政将鸿雁软软的尸体丢回灌木丛里,不甚在意道:“还是这样保险。走吧。” 他回手去拉文笙,文笙看着他那只干净依旧,半点儿鲜血也没有沾到的手,心头不禁泛起一阵寒意。 钟天政望着她,无奈地收回手:“我也是为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别傻站着了,咱们去追那姓解的要紧。” 文笙心乱如麻,跟在钟天政身后往西追去。 大约追出百步远,钟天政侧耳听了听,道:“这样怕是来不及,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说罢丢下文笙,独自一个人追了下去,很快便如一道黑灰色的烟雾融入夜色当中,消失不见。 第九十七章 软硬兼施 钟天政去得快,回来得也快。 回来的时候手里面提了个人。 他到底是把那二皇子的心腹幕僚解俊郎给抓了回来。 在文笙看来戒备森严的皇子山庄,对钟天政而言却是来去自如,如履平地。 钟天政来到一处花棚子后面,借着矮墙遮掩将人丢在了地上,蹲下身,伸手拍拍那解俊郎的面颊,声音里带着戏谑:“谢先生,久仰大名,没想到今日以这种方式见面。” 文笙赶紧跟了过来。 地上的解俊郎幽幽转醒,很识相地没有大吵大叫,而是挣扎地抬头看了看眼前的两个人,声音有些黯哑:“你们是什么人?” 人都抓回来了,文笙也不想兜圈子,径直道:“你前段时间打发许氏兄弟他们去大兴抓了两个人回来,人呢,现在何处?” 解俊郎闻言,心里立时有了数,他望了望钟天政,神情显得有些费解:“你们找‘三更雨’戚琴?这位是谁,怎么不是云鹭?” 看来没有错了。戚王二老果然是在他手里。 看他适才所去方向,正是西面的那座山峰,莫非师父和戚琴就被押在那山上? 山上易守难攻,而且所押绝大多数都是乐师,必定守卫森严,可想而知,只凭她和钟天政很难不惊动山庄的人,悄无声息将人救出去。 难怪钟天政索性直接动手。抓了解俊郎回来。 钟天政轻声回答:“我么?我是他们的一个朋友。” 解俊郎闻言神情一松:“两位误会了,不是抓,是请。我奉二皇子的命令。派人去请了戚琴和王昔两位长者,来二皇子的庄上做客,顺便感受一下殿下求贤若渴的诚意。” 钟天政不紧不慢地问:“那结果呢?” 文笙着急知道二老是否平安,沉声道:“他们两位还活着么?” 解俊郎面现诧异:“活着,自然都活得好好的,这些日子我等盛情款待,两位长者尤其是王老先生喜欢发发脾气。我们也都由着他。” 虽然不知道这解俊郎说的是不是实话,但总算听着了好消息。文笙暗自松了口气。 钟天政又问:“听说你们还‘请’了旁的乐师?” 解俊郎不在乎地上肮脏,盘膝而坐,坦然回答:“不错,不瞒两位。我们先后请回来的乐师有七八位,绝大多数都是羽音社的成员,不是所有人都像那两位老人家一样认死理,二皇子好吃好喝养着他们,不过叫他们闲暇时研究研究《希声谱》,这等好事,许多人盼都盼不来。” 钟天政微微笑了笑,接上了他的话:“本来就有不少羽音社的乐师,对玄音阁的地位既羡慕又不服。二皇子有心招揽,许以未来,当他们突然发现。往日里唾弃的权势富贵就在眼前一步之遥,只要点个头,就有可能重复谭国师从龙之功的老路,还能把持住不动摇的人,估计着不会太多。” 解俊郎盯着钟天政,似是要看出他的底细来。半晌方道:“不错,是人就有弱点。没想到老弟你如此年轻。竟是在下的知音人。” 他顿了一顿,犹不死心,试探着劝说:“两位既然如此明白事理,何不帮着劝一劝他二人。《希声谱》他们不说,自有人说,我们已经拿到手了两张曲谱,他们不研究,也自有人研究,胳膊拧不过大腿,何必死抗着,自找不快。” 敢为一位胸怀大志的皇子做幕僚,解俊郎确实有两下子,至少这一番说辞就很能蛊惑人心。 可钟天政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这个年轻人望着他,脸上露出不知会迷煞多少女子的笑容,道:“既然是人就有弱点,解先生的弱点又是什么呢?是你送去外地的妻儿么?还是贤妃娘娘未嫁时美得颠倒众生,令你多少年都无法忘怀?” 今天晚上的山庄之行,钟天政言行多次超出文笙的预想,到这会儿她都有些麻木了。 文笙知道,钟天政所说的这两件事并不是出自许家老二之口。 关于这解俊郎,钟天政显是另有渠道了解。 同笑眯眯的钟天政相比,解俊郎的反应就激烈得多了,借着月光可以看到一刹那间他瞪大了眼睛,瞳孔急剧收缩,一时间,这个被擒后一直保持着镇静的解俊郎竟然语无伦次:“你胡说,一派胡言,你到底是何人,想做什么?” 钟天政没有去看文笙,收敛了笑容,正色回答解俊郎:“我想试试,若是掌握了先生的弱点,能不能令你舍弃杨昊俭,转而投奔我。” 分卷阅读105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06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06 解俊郎闻言更是惊疑,低低地笑了起来:“你是什么身份,也能与二殿下相提并论。” 文笙却借着月光,重新审视起了钟天政。 也许这才是他今晚冒着风险,主动陪自己来救人的真正目的? 虽然这般怀疑一个朋友有违君子之道,但文笙实在不想到最后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一念及被人卖了还数钱这码事,不知怎的,她竟忽而想起王十三来。 文笙赶紧摇了摇头,把那个讨厌的家伙晃出了脑袋。 她觉着自己心神有些恍惚,集中不起注意力来,肯定是这段时间没有休息好,太累了…… 那边钟天政已经将自己的身世坦然相告。 看得出,钟天政是真的想要将这个解俊郎收为己用。 他道:“我不逼你现在便做决定,解先生可以慢慢考虑,以后和我相处的时间长了,便会知道相比杨昊俭,还在我这里更能令先生一展抱负。” 解俊郎一哂:“难道都这样了,小王爷还肯放在下全须全尾地离开?” 钟天政站起身,居高临下注视着解俊郎,他的声音听上去极具压迫感:“不瞒先生,我自幼习武,山庄里这区区几百守卫,我还没有看在眼里。先生就算示警喊他们前来,也阻挡不了我离开。永昌齐城山青水秀,是个避世而居的好地方,我的人已经去了,令郎今年已有十五了吧,听说随郎先生,天姿聪慧,很会读书。” 解俊郎脸上变色,半晌说不出话来。 时间紧迫,钟天政催促他快些拿主意:“如何?” 解俊郎有些无力地道:“你说给我时间,叫我好生考虑。” 钟天政闻言笑了笑:“自然可以,不过你需得今晚帮我做件事,放心,不会有人知道。” 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解俊郎落到钟天政的掌握中,只能任其揉捏,低声下气道:“不知小王爷有什么吩咐?” “你想办法把戚琴和王昔两位弄出来,教给我们带走。” “这个……”解俊郎有些为难,“今晚想带出去不大可能,我可以先帮着小王爷传个话,安安那二老的心,过个几日,找着合适的机会,再悄悄把人送出去,您看如何?” 钟天政便去问文笙的意思。 来到山庄之后,亲眼看到这重重关卡,戒备森严,文笙也觉着今晚便把戚琴和王昔救出去不大可能,解俊郎能这么配合,她求之不得,只是今晚她既然混进来了,还是想着能亲眼见一见那二老。 钟天政也不想轻易放过解俊郎,总要逼着这姓郎的做下点儿什么背叛杨昊俭的事,他才能安心。 解俊郎沉吟片刻,道:“好吧,事不宜迟,我这便带你们过去。”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整理了一下衣裳,前头带路,领着文笙和钟天政往西边那座山峰走去。 文笙注意到解俊郎此番很是小心,专门捡着黑漆漆的小路走,显然他也怕被守卫看到,惹来麻烦。 走至中途,解俊郎问文笙道:“这位便是先前替‘三更雨’到邺州送信的顾姑娘吧?顾姑娘年纪轻轻,也是位乐师?” 文笙知道他会如此问,是看到自己一手还抱着古琴。 “我刚学琴不久,师从王昔。”她回答道。 解俊郎无声地笑了笑,显然并不怎么相信。 文笙也不再多言。 不要说对钟天政招揽的人,就是对钟天政,文笙此时的心情也非常矛盾。 从这两天发生的一连串事情看,钟天政很有能力,所谋也不小,可他使出种种手段的同时,又在不遗余力地帮助自己救人。 就像他刚才辣手杀了个小丫鬟,文笙明明不赞成,却没有立场加以指责。 这样危险的人,文笙以前从来没有结交过,或许换一个时候,不是戚琴和王昔被抓生死不明,对钟天政,她也不会深交。 怎么就一步步变成了这样? 从进了京,不,或者说从在路上遇到钟天政开始,事情就渐渐失去了控制。 文笙心中突起一念,不由地毛骨悚然。 她脚下顿了顿,一旁钟天政关切地问:“怎么了?” 文笙道:“没事。” 再看前面,已经到了山脚下。 月光洒在青石铺就的山路上,一层层石阶好似泛着幽暗的微光。 解俊郎站住,道:“二殿下将这山上全权交给我负责。我带两位上山,遇人询问,便说是投奔殿下的乐师。小王爷、顾姑娘,你们看行不行?” 第九十八章 败露(粉40+) 钟天政点了点头:“解先生熟悉山上的情况,我们听你的。” 解俊郎见他欣然答应,毫无惧意,脸上不禁露出了钦佩之色。 钟天政扭头冲文笙道:“既然是假扮乐师,咱们挡一挡脸。” 他们二人容貌太过出色,又都这么年轻,除了文笙手里的琴,真是看哪里都不像乐师。 钟天政还真是做足了准备,说完话,拿出两块蒙面的黑布来,递了一块给文笙,又道:“放心,就算出了意外,我也必能护你周全。” 文笙接过来,深深望了钟天政一眼,将琴交给一旁的解俊郎,请他先帮着拿一下,侧转头,将黑布蒙到脸上,在脑后系了个死结。 解俊郎将琴交回去的同时,悄悄望了文笙一眼,他觉着以钟天政适才那句话的份量,这两个人的关系非比寻常,绝不仅仅是什么朋友。 收拾妥了,解俊郎在前,钟天政居中,文笙在后,三人鱼贯上山。 刚一踏上青石台阶,黑暗中就有人出声询问:“解先生,您今晚不是在前面陪殿下宴客么?” “殿下不放心,命我过来再瞧一瞧。”解俊郎沉声回应。 暗处那人笑了一声:“先生还真是辛苦。” 三人自这一处哨卡前走过,那人看到一男一女跟在解俊郎身后,竟是连问都未问。 显然是杨昊俭平时对解俊郎十分信任。下面的人都受了影响。 杨昊俭在半山腰修建了亭台楼阁,由山下看,只当是为了登山中途休憩。或是居高闲坐观景,实际内里别有玄机。 这会儿几间阁楼里关押的都是天下知名的乐师,唯一的例外,便是王昔。 走至半山腰,碰上的守卫头目大约和解俊郎比较熟,多问了一句:“解先生,您这带着的是什么人?怎的还蒙着面?” 解俊郎早准备好了说辞。随口应付道:“这是 分卷阅读106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07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07 两位乐师,大伙都把嘴巴闭紧些。出去之后不要胡言乱语。” 对方见他如此谨慎,连忙应承,不再多问。 再往上走不多远,旁边有一处观景台。上面孤零零修着一座小亭子。 亭子外侧邻着断崖。 坐在这个亭子里说话,到是不虞被人偷听。 钟天政站定,以淡淡的口吻吩咐道:“就在这里吧,把人带过来。” 解俊郎怔了怔,立刻道:“那两位在此稍坐,我去带人。” 钟天政笑了一声:“不用,你也在这里,随便打发一个侍卫去就是了。”未到安全处,他不肯放解俊郎远离自己。以免解俊郎变卦。 解俊郎无奈道:“好吧,全都照您的意思办。” 一行三人在亭子里坐下来。 刚一坐定,石阶上方就有人遥遥相问:“解先生。怎的在这里坐下来了?” 解俊郎便大声吩咐:“你去向常管事说一声,带……”他打住话,低声商量钟天政,“只能带一个人过来。您看带谁?” “带‘三更雨’戚琴吧。”钟天政说完望了文笙一眼。 文笙明白他的意思,这时候确实带戚琴过来更为合适,师父脾气急。别一时沉不住气露出马脚来,更何况论起应对这些事的经验。戚琴也比他要丰富得多。 解俊郎便远远地同那兵士道:“你去向常管事说,我带来两位乐师帮着劝一劝戚老,请他打发几个人,把‘三更雨’带到这里,小心些,不要得罪。” 那边应了一声,脚步声响,往山上去了。 钟天政便十分随意地问道:“这边负责的管事姓常?叫什么?” 解俊郎知道他多疑,连忙回答:“叫常业。” 钟天政不再作声。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便听得山道上铁链子“哗啷啷”作响,一个弯腰驼背的老者被四五个人簇拥着,沿着山道下来,越走越近。 文笙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因为逆光,她看不到戚琴的脸,只是觉着不到两个月的工夫,戚琴身体看上去差了好多,以前他走路,还没有这么得佝偻。 还说什么善待乐师,下了乐器,铁链缠身,与囚犯何异! 戚琴一个平民老百姓舍生忘死,诛杀了那姓黄的奸细和商其,于大梁是何等的功绩,杨昊俭身为皇子,不但不善待老人家,论功行赏,还将他关起来,逼其投靠,实在是叫人齿冷。 文笙心中气愤,更因为见了戚琴,鼻子里酸酸的,眼前有些模糊。 但很快,她便抑制住了失态,心中警铃大震。 不对,她很了解戚琴,这位老人家在市井拉琴混饭吃的时候会弯下腰,可是面对敌人,何曾如此卑微过? 这人不是戚琴,有诈! 文笙后撤了一步,沉声喝道:“小心!” 钟天政一直警惕着,文笙只叫出了两个字,他已意识到事情出了差错。 本能的,钟天政便断定是边上的解俊郎出了问题,不及细想,左臂一探,抓住了解俊郎的胳膊,向回猛然一拉,就将他拉倒在石桌上动弹不得。 解俊郎惊呼了一声。 对面几条黑影径直扑了上来,其中一个口中喝道:“大胆贼子,还不放开解先生!” 就连那“戚琴”也不再假装老迈,挺起脊梁,冷笑了一声,手上的铁索如同蛟龙出海,呼啸着向亭子里扫了过来,在这等不大好闪避的峭壁上,铁索还真是一件十分厉害的兵器。 钟天政上前一步,将文笙挡在了身后。 于这等兵荒马乱之际,他还有暇同解俊郎说话:“你何时通风报的信?我晓得了,今晚上面的管事不是常业!” 钟天政在检讨自己哪里出现了失误,之前他打听过二皇子庄子里的几位管事,确实有一个叫常业的,所以刚才解俊郎打发那人去传口信,他没有在意。 看来解俊郎是觉着自己这座庙太小了,容不了他这尊菩萨,宁可冒着风险,去搏取二皇子更大的信任。 钟天政左手抓着解俊郎,右手掀翻了石桌。 解俊郎挣扎不脱,意识到不妙,口里急呼:“所有守卫都在往这边来,你们跑不掉了,投降受缚,我保你不死!” 沉重的石桌凌空飞起,将扑至眼前的几个敌人挡了挡。 钟天政听都没听解俊郎在叫嚷些什么,趁着这点儿空当,淡淡地道:“图有虚名,没想到你竟是如此愚蠢的一个人。先去黄泉等着吧,过两日我便送你们全家团聚。” 话音未落,他右手疾探而出,不见如何施为,解俊郎却像杀猪一样惨叫起来,叫声凄厉之极,却只是短短一响便戛然而止,听得人毛骨悚然。 解俊郎所说非虚,这工夫文笙往下一望,只见山道上火把耀眼,每一点火光都是一个人,得了消息的兵士们正排起长龙往这边而来。 借着昏暗不明的月光,钟天政已经同那几个人交上了手。 没见他使什么兵器,也没有什么厉害的身法,他就这么赤手空拳,硬是未退半步,和那几个人斗了个旗鼓相当。 武功招数,文笙是门外汉,看多少次也不解其中厉害,但那根铁索的致命威胁她感觉得到。 “哗啷”,一道黑影带动风声,再度向着钟天政卷来。 钟天政抬手便把解俊郎的尸体迎了过去。 噗!铁索与肉身相遇,只这一下就骨断筋折,但解俊郎早已经死了,对钟天政而言这是废物利用,他借机一伸手把那根铁索抓在了手里。 铁索被两个人各抓一端,绷得笔直,竟而咔咔作响。 看不出钟天政修长劲瘦的身体哪来那么大的力量。 此时刀风袭来,左右各有一道黑影扑上。 钟天政低吼了一声,力透右臂,先前扮作戚琴的敌人竟被他甩得离地而起,一路惊叫着化作人肉流星锤,向同伴身上砸去。 于此同时,钟天政肩膀微侧,让了让斜刺里削来的刀锋,飞起一脚,踢向那人握刀的手。 黑暗中看不很清楚,两个人的反应都有些迟,在文笙看起来几乎便是贴身肉搏。 她往后退了又退,早出了亭子,身体紧紧贴在绝壁上,以便给钟天政让出更大的空间来。 “当”,听声音钟天政这一脚应该是踢在了钢刀上,也不知有没有受伤。 只这片刻工夫,自山道上又下来了七八个人。 钟天政先前许诺要护她周全,人越围越多,这等情况之下,文笙觉着钟天政除非变成神仙,才能带着自己杀出 分卷阅读107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08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08 去。 虽然她心里对钟天政显露出来的种种蛛丝马迹疑虑未消,但这时候,再说其它都是多余,她道:“别管我了,你自己冲下山去。” 钟天政笑道:“我是那样的人么?放心,没事的。” 便在这时,由山峰的上方传来了一声琴响。 钟天政猛然一滞。 这个地方,还能拿到乐器弹奏的,不用问必定是杨昊俭的人。 他没有回头,对文笙道:“有乐师,要靠你了。” 文笙暗自叹了口气,默默放好了自己的琴。 对方出手的乐师不知是什么人,听着应该与费文友、梅纵等人水平相差无几。 文笙心头纷乱,勉强定了定神,弹起了那首伐木。 第九十九章 智者乐水 自从离开邺州的响马山寨,文笙不止一次弹起过这曲伐木。 却再也没有能够进入到那个神奇的境界。 有时候,连她自己都怀疑,老鹰岩上那一晚她领悟了《希声谱》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会不会只是她的黄粱一梦? 可这个时候,文笙别无选择,只能澄心凝神,好好再努力一回。 古琴声响起,这是文笙第一次在这么恶劣的环境里弹琴,身旁时不时掠过刀光剑影,她曾经佩服过戚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当日商其的刀锋几乎就要触及他的头颅,他却面不改色地拉琴故我。 到这时身陷重围当中,文笙才知道,原来如此,她也能做到。 但是,她期盼的奇迹却没能出现。 这一曲伐木欢快悠扬,叫人振奋,却没能对场上这些正拼得你死我活的人造成任何影响。 更不用说化解对方乐师琴曲中那强烈的杀意。 文笙自觉尽力了。 对方乐师在文笙古琴刚响起的时候,似是吃了一惊,杀意如海啸般将文笙涌来,待等发觉文笙弹的是伐木,他的琴声忽而变得凝滞起来,想是这个人也在研究这首曲子,想听听文笙所弹有什么新奇之处。 如此只停了半刻,那人琴声便恢复了之前的曲调,并且将目标转向了钟天政。 当是发现文笙这一曲平平无奇,毫无力量,不屑于继续跟她这个冒牌货纠缠。 这叫文笙心头充斥着一种无力感。 难道就这样了吗? 她既救不出师父和戚琴,也帮不上钟天政哪怕一丁点儿的忙,只能束手无策地躲在钟天政背后。成为他的累赘。 文笙有生以来还从未遭遇过这么大的挫折,这么无可奈何的局面,怀疑、厌弃,种种情绪充斥着她的心,“铮铮”两声,她接连弹错了两个音,想着左右弹下去也没有用。索性停下。收起了琴。 文笙试弹的这段时间不长,但此时钟天政已经渐渐撑不住了。 本来面对着越来越多的敌人,他使出浑身解数。只是堪堪挡在那里,再加一个乐师在专门针对着他,一意要控制他的心神,饶是钟天政一身武艺。心志甚坚,也大感吃不消。 他找了个空当抽身后退。来到文笙身旁,叹道:“跟我走!” 说罢钟天政伸开左臂,揽住了文笙的腰,飞身跃起。身体在空中一旋,竟然向着一旁的绝壁之下落去。 山风呼啸,四下里众人留之不及。徒然发出一片惊呼。 这处观景亭虽然建在半山腰,离着地面也有数十丈高。而且这一面山峰陡峭如同刀切,二人这么跳下去,绝无可能停在中途,只能一摔到底,粉身碎骨。 那十几个守卫挤在亭子里一齐向下看,下面黑沉沉的,似听见铁链子“哗啷”一声,众人连忙侧着耳朵听动静。 其中一个突道:“下面是河!” 另一人接口:“这么高,就算掉在水里也摔死淹死了。解先生没有救出来,快报给二殿下知道。” 领头的喝止了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别都杵在这儿了,赶紧下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众人哄然应诺,那领头的又打发几个人,上去请乐师帮忙不提。 文笙觉着自己在飞速下坠,什么也看不到,一切都不可控,还能感觉到的只有耳畔那尖锐的风啸和钟天政有力的臂膀。 自己被一个男人紧紧抱在了怀里。 两人身躯相贴,能感受到彼此的热度,如斯亲密。 文笙听到剧烈的心跳声,却判断不出来自于她或者是他。 这段时间很短,甚至文笙还未开始感觉到害怕,钟天政右臂一振,铁索凌空卷了出去,咔嚓一声,一旁绝壁上不知什么树被这股巨力拦腰扯断,两人由此在半空中滞了一滞,继续下坠。 钟天政在文笙耳畔道:“别怕!” 语气犹带着他惯常的温柔。 只这两个字的工夫,两人又坠下了不知多高,速度也重新变得快逾流星。 黑暗中周围的情况只在眼底一掠而过,留下模糊不清的虚影,钟天政故技重施,手中铁索抡起,重重抽了出去。 这次没能席卷到树木,“当”的一声响,撞击在一块向外凸起的岩石上。 钟天政反应极快,反手又是一记,因是有所准备,这一回撞击声更响,四下里草叶纷飞。 他在不停地试图卸去二人身上那股恐怖的下坠之力。 还好有敌人送了根铁索给他。 离地面越来越近,这样快得速度,若是落到实地,即使不死,也得摔成残废。 就在这时,文笙觉着扑面而来的风中多了股湿润,在远近众多喧嚣,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里,她突然听到了流水声。 身下是条河。 怪不得钟天政要在这一侧的亭子里停留,他提前知晓这山庄的地势格局,多半上山之前就有这打算,要以此为退路。 善用兵者必定谨慎,不虑胜先虑败,文笙和钟天政这么多天相处,发现他做事十分周全,今晚能为文笙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已是破例,怎么可能把自身陷入绝境? 难怪他那样有把握地说要护着自己周全。 不及多想,两人已经疾坠至河面。 钟天政猛然将手一扬,手中铁索重重抽在河面上,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击水声。 黑沉如镜的水面被抽得粉碎,浪头窜起有一人多高,钟天政弃了铁索,却借着这股力道空中侧转身,护住了文笙和她的琴。 “砰”!他的后背当先触及到河面,发出沉重的落水声,水花冲天而起。 文笙身不由己,冰寒彻骨的河水瞬息将她淹没。 分卷阅读108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09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09 文笙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由高处坠落的这股子冲力,带着两个人在水里不知下沉了多深,入水的震荡和冲击都被钟天政一人承受了去,文笙好好的,一点儿伤都没受。 水下黑沉沉的,蒙面的黑布早不知掉落到了何处。 陡然之间,仿佛天地倾覆,世间一切俱都不在,剩下的只有这冰冷的水,她怀中紧抱的琴,以及抱着她的,带着丝丝温热的钟天政。 她想,不知道钟天政还好么,有没有受伤。 这大冬天,一下子掉到河里,别说文笙之前便不会游水,就是会,也冻得手脚发僵,活动不能。 她想:人总是爱以灭顶之灾来形容遇难,还真是贴切。 只是瞬间,她的大腿便开始抽筋痉挛,文笙下意识地挣扎起来。 这时候钟天政突然有了动作,他放开了一直护着文笙的双臂,改为一只手托住她的腋下,奋力向上方游去。 文笙很快冷静下来,钟天政还没有放弃。 不,应该说他做好了最坏的准备,而现实的发展便是照着他的计划在一步步进行。 比起活下去,这点痛苦不适怎么不能忍耐? 钟天政没有丢下她不管,自己帮不上忙,也不能添乱。 文笙忍住腿上传来的阵阵抽痛,顺势而为,保持体力。 就在文笙觉着眼前金星乱冒,再不呼吸就要窒息而死的时候,钟天政带着她浮出了水面。 黑夜沉沉,这条河并不宽,河面上火光点点。 这半天二人已经被河水冲走,距离适才跳落的那座山峰大约有半里多地。 随风传来两岸追兵的喧嚣。 钟天政大口喘息,问道:“没事吧?”即使这时候,从他的话里文笙仍能清楚听出温柔关切之意。 “还好。你呢?”文笙没有提自己受凉腿抽筋的事。 钟天政突然笑了一声:“我也还好。” 文笙松了口气,问道:“咱们这算是逃出来了?” 钟天政眼望大队的兵士纷纷从岸上、水里沿着江面向下游搜寻,距离二人越来越近,说道:“别担心,我带着你,咱们从江底潜水游出去。”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江水,又冲着文笙笑道:“我看你是真喜欢这张琴,到这般境地了都不舍得撒手。” 文笙想起适才没能帮得上忙,心头有些黯然。 钟天政却未在乎二人此时有多狼狈,伸手过去,将散落在文笙额上的湿发拂开,语气亲昵:“你就放心交给我,只要有我一口气在,必不叫你受伤挨痛,也没有人敢给你委屈受。” 说罢,他见岸边已经有追兵接近到一箭之地,道:“走了。”拉着文笙潜入水下,顺着江水往下游游去。 无怪钟天政敢说大话,习武之人体力就是好,他拉着文笙在江中沉沉浮浮,直游了大半个晚上,竟然没有脱力。 文笙精疲力竭。 到了后半夜,附近不见了追兵,两人才在下游找了个地方上岸。 周围是偏僻荒凉的树林子,不见住家,两人浑身衣裳湿透,往下淌着水,夜风吹在身上,文笙瑟瑟发抖,冷得说不出话来。 钟天政喘息道:“到林子里去瞧瞧吧,好歹避风。” 说话间,他把外袍脱下来,在手上拧了拧水,抖开帮文笙披在肩上。 文笙欲待说不用,只闻上下牙喀喀响,跟着就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钟天政哈哈而笑,就势揽住了文笙的肩膀,意气风发:“走吧,此番大难不死,想来老天爷还需得我钟天政继续兴风作浪!” 第一百章 情迷夜(粉45+) 出乎文笙预料,这看上去荒无人烟的野林子里竟然有间木屋。 也不知是谁人所盖,但这时候能找到个住处对文笙无疑是雪中送炭,她急需把身上湿透了的衣裳换下来。 这大半夜的,又是泡冷水又是吹寒风,文笙只觉脑袋里昏沉沉的,若不是有钟天政揽着她,早就一头栽倒,再也爬不起来了。 钟天政上前叫门,却发现木屋里面没人,门上挂着把铜锁。 他把锁拧断,推门进去。 火折子早就被江水浸泡,失去了作用,他摸索着在桌子上找到火石,点了灯,文笙倚在门口,借着火光打量这间不大的屋子。 屋子里除了一张桌子两个板凳,便是一张床。床上被褥齐全,蝶戏牡丹的锦缎被面在油灯昏黄的灯光下透着几许粉意。 被褥很厚实,看上去簇新松软,熏着淡淡的香气,对文笙这等又冷又累的人实在是莫大的诱惑。 这里不像是山野村夫随便歇脚的地方,也不像隐士避世而居的住处,到像是有钱人家穷极无聊,在此地建上这么一间木屋,布置停当,以便有暇时过来享享清静。 钟天政笑道:“真不错,看来老天爷还是照应咱们,今晚就歇这里,等衣裳干了再走吧。” 这般境地,文笙哪里还顾得多想,依言进了屋,先把古琴放在了桌子上,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伸手扶着桌子站定。 钟天政先去关了门,回来扶住文笙,关切地道:“怎么了?”伸手往文笙额头上摸去。 文笙身上衣裳还是湿的。只能先在板凳上坐下来,伸手将束发的发绳解开,捋了捋发丝上的水,手脚抑制不住地抖个不停。 钟天政见状,先去床榻边上找了块浅蓝色的棉布枕巾,过来给文笙擦拭头发。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有时指腹会不经意间擦过文笙的肌肤。好像蝴蝶落于心尖上。引起丝丝的颤栗。 钟天政低下头,凑在文笙耳边温柔低喃:“还是冷?我觉着你有点发低热,这是生病的前兆。还是早早把湿衣裳脱了。到床上去盖着被子暖和暖和,其它的事都有我呢,你就好好睡一觉,看明天会不会好一些。” 油灯将他修长的身影映在墙上。文笙怔怔望着那墙壁上依偎在一起的一对人影,没有说话。 钟天政低笑了一声。笑声仿佛在胸腔里震荡,带着一种别样的诱惑:“怎么了?没力气?折腾了一晚上了,也难怪。我来帮你。”说话间,将手伸向了文笙的领口。 文笙蓦地一醒。伸手便将钟天政的手按住:“钟兄!” “嗯?”钟天政在她身后应了一声,将脸凑过来,贴靠在了文笙的脖颈上。亲昵地道:“怎么同生共死这么久了,还这样生分呢。叫我阿政,好不好?” 他的气息萦绕着文笙,声音温柔,含 分卷阅读109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10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10 着笑意,全不顾自己还穿着湿衣裳,好像安顿好文笙就是他最重要的事,满腔的爱慕之情表露无疑。 此时的钟天政,俨然就是天底下最完美的情人。 可文笙却没有放开他的手,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阿政。” “呵,我在。” 文笙说话的语气带着一丝古怪,好似全未受到眼前这种种暧昧的影响,她问:“阿政,你打算什么时候叫云鹭进京来?” 屋子里顿时便是一静。 停了停,钟天政的声音才自她背后响起,透着些许疑惑,好像不明白文笙在说什么:“云鹭?他怎么了?” 文笙没有回头,声音里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我既然开口,便是有了把握,你何必还要硬撑着不承认,非得继续装下去呢?” 钟天政收回手去,站直了身子:“我看你是今晚吓坏了,人一旦受了惊,就会胡思乱想。早早睡吧,我不打扰你,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说话间,他竟然掉转头,就要匆匆离开。 文笙在凳子上转过身,她没有问这么晚了,钟天政浑身尽湿要去哪里过夜,而是开口提了个要求:“阿政,等天亮别忘了帮我准备身干净衣裳。” 钟天政脚下顿了顿,头也不回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文笙强撑着起来,去把门关严插紧,赶紧脱掉了湿衣裳,熄了油灯,钻进被子里。 直到好一阵,她才觉着有些缓过劲来,不再冷得发抖,方才裹紧了被子在床榻上打了个滚儿,两手捂着滚烫的面颊发出一声叹息。 怪不得先贤教诲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 想她顾文笙也算经过不少阵仗,死而复生的人了,今日却险些中了美人计。 怀疑钟天政对她别有居心,要从林家人开始。 林家的下人如此能干,连许家老二那样的武林高手也说抓就抓,说审就审,可家主林庭轩却被一个只闻其名的采花恶贼吓得拉着云鹭不敢撒手。 林经、林英等人训练有素,却对钟天政这样一个外人言听计从,甚至于隐隐将她排斥在外。 云鹭并不记得救过林家主仆。 这种种端倪叫文笙不得不疑惑,她和钟天政到底是就那么巧在中途遇上,还是那一天,钟天政特意在三生醉楼下桥头等着她。 若说林家兄弟本来便是钟天政的人,钟天政这般接近自己,美食、华服以及他本人的如许深情接踵而来,图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曾叫文笙万分困惑不解。 甚至钟天政同她挑明身份,为了她甘冒奇险要去二皇子的山庄救人之时,她还有过动摇,想着是不是误会了他。 可就是在二皇子的庄子里,目睹杨昊俭将那么多乐师绑来关在山上,叫他们为其研究《希声谱》,文笙突然之间豁然开朗。 既然杨昊俭都能为了《希声谱》做出这种事来,钟天政为什么不能同样为了《希声谱》在她身上下些功夫呢。 那天在老鹰岩,她领悟了《伐木》,卜云随即摇铃把徒弟唤走,她当时大惑不解,可若是寒兰会之后,钟天政和卜云接上了头,甚至收服了卜云师徒,那这一切就都有了解释。 文笙辗转反侧,头疼欲裂。 这个钟天政,说不定这木屋,这床榻,都是他的布置。 他到底想干什么? 文笙思及方才那一幕,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夜里折腾得太晚,躺下不久天便蒙蒙亮了,文笙身心都极为疲倦,偏偏睁着眼睛无法入睡。 她等着钟天政的到来。 钟天政回来得很晚,直到日上三竿,文笙才听着屋子外边传来了脚步声。 他在外边轻轻敲了敲门,道:“你的衣裳。” 然后他有意将脚步声放重,走出去很远。 文笙裹着被子开门,把他放在门外的衣裳拿了进来,穿戴妥了,在屋子角落里拿了木盆,出来找着水缸打水洗脸。 钟天政跟过来,看着她忙活,突道:“看来是没事了,你身体底子不错。” 他昨天夜里不知去了哪里,这会儿身上穿了件月白色的宽袖窄身长袍,腰系如意盘金彩绣束带,头上戴着白色玉冠,玉质无暇,衬着头发乌黑,不知是因为早晨风大,还是昨夜受了寒,外边还罩了件银灰色的鹤氅,宽长曳地。 这一身装扮,显得钟天政愈加俊逸挺拔,也异常得庄重。 钟天政见文笙回头打量他,笑了一笑:“怎么?这会儿看看,可后悔了没有?” 文笙失笑。 钟天政傲然道:“后悔也晚了,顾文笙,我本有心与你共赴巫山,结一世之好,这等机会你既然错过了,别想着还有下一次。” 文笙赶紧道:“是是。我知道了。” 她想说我也不想有下次,跟占了你多大便宜似的,却知钟天政这是昨夜失了面子,对待美人文笙向来是很宽容的,所以随口应了一句,便跳过了这一节,径直道:“云鹭呢?” 钟天政脸上闪过一丝郁色,沉默了片刻方道:“他没事。过些天我便放他进京来。” 这就是承认了。 文笙深深望了他一眼,道:“进屋坐吧。”转身先进到了木屋。 待钟天政由后面跟进来,文笙已经坐在了桌子旁边,手上拿起了古琴。 钟天政站在门口,听她弹了一曲《伐木》。 文笙一遍弹完停下,对他道:“你也不用在我身上费心了。那天我不知怎的误打误撞弹出来,下一次再撞上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一辈子也弹不出来。你从我身上打主意,只会做亏本买卖。” 钟天政面无表情:“亏不亏本,只有做过了才知道。” 他走近文笙,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经过了昨天晚上,杨昊俭的庄子看守必定更严。而且他已经知道咱们要救的人是谁,你很聪明,应该知道只凭你和云鹭,就算再加上姚华,羽音社的那些人,也救不出戚琴和王昔来。不如你我合作,你帮我解开《希声谱》的秘密,救人的事就交给我。” 钟天政说得很有把握,他也有救人的实力。 文笙与他四目相对,这条件,是应呢,还是不应。 第一百零一章 梦醒了无痕 钟天政见文笙面现沉思之色,望着自己不说话,便想着再劝一劝她。 “你只需专心研究《希声谱》,别的事情一概不用操心,像昨晚那样的历险,我自会交给旁人去做。日后我成功了,你 分卷阅读110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11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11 得享荣华富贵,我失败了千刀万剐,也牵连不到你。” 文笙这才惊觉,钟天政在她面前好像从来没有掩饰过自己的野心。 是不是因为她对大梁缺少那份归属,对朝廷和建昭帝父子从没有表现得多么忠诚不二,才叫钟天政觉着,自己可以被他招揽? “我这里还有旁的乐师,寒兰会上咱们遇见的那位老者姓胡,对乐师之道很有些奇思妙想,我可以叫他前来,和你详细说一说,说不定能给你些灵感。” 钟天政说着便要站起身来。 文笙不应,他可以当做是默许。 寒兰会上那个邋遢老者名叫胡良弼,看着疯疯癫癫,但对音律却颇有些独到的见解。 钟天政在他招揽的几个乐师身上试验,时间太短,还看不出多大成效来,但卜云的那小徒弟因为做乐师时间尚短,卜云又没有足够的耐心慢慢教,很多都是自己在瞎琢磨,认识了胡良弼之后技艺到是有了不小的长进。 乐师一但潜心研究起音律来,哪里还管外界是个什么情形。 像他招揽的几个乐师,除了卜云还一心想着去找张寄北的麻烦,其他几个每日里吹拉弹唱,好吃好喝,谁管他野心大是不大,是不是要造反。 钟天政觉着。文笙的情况也差不多,她应该会珍视这等提高自己的机会。 “等一下。”文笙把他叫住。 钟天政凝目注视着她,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有话便说。 “是不是若是没有我这回事,你也会去参加下个月的玄音阁选拔?”想也知道,有这样的机会,钟天政怎么能放过。 钟天政点了点头:“有没有你。都是一样。你不必自作多情。”趁此千载难逢的机会进入玄音阁。学习妙音八法,他势在必行。 文笙被他呛了一句,无奈地笑了笑。劝道:“你还是小心些吧,昨晚二皇子庄子上许多人见过你的脸。” 钟天政这张脸,见过的人都会印象深刻,一旦他去参加玄音阁的收徒选拔。只怕立刻就会被二皇子的人认出来。 “这个无需你操心,我既然要去。便自有办法。” 钟天政见文笙神情好似对自己不以为然,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这些天他对文笙也有了不少了解,这女子不知脑袋里想的什么,和他认识的别的女人都不相同。若换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昨天晚上那般情形,天时地利人和。早就半推半就成就了好事,哪会突然跟他要什么云鹭? 说她狂妄骄傲吧。她和那些自视甚高的男人也不一样,古里古怪的。 看这样子,他白说了这么多话,顾文笙明明就不想归附自己。 果然,文笙闻言微微皱了皱眉:“不要告诉我,你的办法是把昨晚所有见过你的人全部都除掉。” 自从来了京里,钟天政做事的种种手段文笙都看在眼中,绑架、杀人灭口、以对方的亲人相要挟,如此种种,百无禁忌。 “有何不可?”钟天政挑了挑眉,语气冷峭,他便是这么想的。 “侍卫管家职责所在,何其无辜?”文笙劝他。 “妇人之见。”钟天政冷哼一声,站起身来,“凡是妨碍我前行的人,不管是谁,我必将其除去,你看看古往今来成大事者,哪一个足下不是堆满了枯骨。” 文笙见说服不了他,只得道:“那解俊郎已死,当时又没有别人在场,他的妻儿,总可以放过吧。” 钟天政居高临下俯视文笙,目光露着叫她感觉陌生的冷漠:“没有别人?你我不是人?抑或我派去齐城的部下不是人?说出口的话不算,我何以立威?日后岂不是人人都给我学解俊郎?” 文笙亦站起身,与他隔桌相望:“那对不住了,阿政。你的作法,我无法苟同,与其勉强合作,还不如就这样吧。我自己想办法去救戚老和我师父,大家各奔东西,日后有缘见面,还能坐下来喝上一杯。” 她顿了一顿,又道:“还是说,我知道了太多的事,你要像杨昊俭那样把我关押起来,抑或是直接杀了,消除后患?” 钟天政面无表情望着她,两人四目交会,态度都很强硬,不甘心退让半步。 木屋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好一阵,钟天政才勾了勾唇角,讥诮地道:“如你所愿。顾文笙,他日若是改变主意,或是遭人为难混下不去了,大可再来求我。” 他轻轻甩了下宽大的袍袖,鸟雀羽毛编织而成的厚重鹤氅翻卷成优美的弧度,传身往屋外而去。 文笙望着他的背影,开口唤道:“哎,等下。” 钟天政站住,没有回头,却是神情微动,目光中露出希冀之色,沉声道:“还有何事?” 文笙看不到他的脸,从他的声音中只能听出不耐烦来,无奈地道:“阿政,你扣住了云鹭,我身上没有什么多余的钱,云鹭进京来之前,我还要借东风巷的宅子暂住一阵。另外,再借点银子花用。” 钟天政难抑失望,冷冷地道:“知道了。”顿了顿,又忍不住嘲讽道:“穷成这般,寒兰会上到是有钱捐给不相干的人!” 说罢,不再停留,迈步出了木屋。 他走了,文笙也准备早些离开这个地方。 这里看上去十分荒凉偏僻,自她昨夜来此,除了钟天政,再无旁人打扰,文笙拿不准昨夜疲于奔命,这是被钟天政带来了哪里,是否还在奉京城内。 她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带上昨晚换下来的那身衣裳,抱着琴,出了木屋,反手将屋门带上。 钟天政早不见了踪影。 文笙大致辨认了一下来时方向,打算先出了林子,找到人烟,再打听这是什么地方,问问回奉京的东风巷应该怎么走。 来的时候跌跌撞撞,一身狼狈,现在想想,都像是昨晚做的一场噩梦,梦醒了无痕迹。 只有残酷的现实还摆在面前,云鹭还在路上,不知多久才能进京,就只剩她孤身一人,要对付的人是二皇子杨昊俭。 经过昨天晚上大闹这一场,硬闯山庄是不行了,要救人,只能另想它法。 文笙顺着来路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出了树林,眼前没了遮挡,顿时开阔起来。 文笙瞧见迎面有一个人正匆匆赶来,手里还提了一个包裹。这个人,她原本是很熟悉的,进京这一路始终陪着她的林经,现在看,却有些陌生。 他真名叫什么?为钟天政效力多久了?这会儿赶来,是要做什么? 林经也看到了文笙,走近了离着两丈远,叉手施礼 分卷阅读111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12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12 ,口中道:“顾姑娘,我奉我家公子之命,来护送你回去。” 文笙苦笑了一下,说道:“有劳了。” 此番相见,与之前不同,林经一路上少言寡语,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也许这就是他本来的面目吧。文笙暗想。 两人回到了东风巷,林经把文笙一直送到位于巷尾的宅子里。 院子里空荡荡的,林家人前日已经把这宅子谈妥了,只是时间太赶,家什什么的都还没来得及往里搬。 这时候文笙不得不想,当日订下这房子,多半钟天政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是想用住在不远处的穆同普把她的注意引开,以便他好带着手下不受干涉地出去抓人。 说不定就连这两处房子也不是租的,本来就是钟天政的产业。 但现在,她不过是想在这里暂住几日,等等云鹭,其它的事都已与她无关。 所以她默默地进到了院子里,逐间屋子看了看,请林经帮她把一张旧床从后院搬到正房里,摆放好,她准备一会儿打水好好地洗刷一下,再出去买了被褥,先将就着住。 林经带来的包袱里面装的是文笙留在林家的衣物。 有在路上置办的,也有来了奉京之后,林家为她准备的,一大包袱,男装女装都有。 林经递上包袱,帮着文笙搬了床,看看没自己什么事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从怀里拿出一个锦盒,咳了一声,引得文笙向他看来。 他就站在那里,一本正经地道:“我家公子还有几句话命我跟你说,权势这东西,你可以清高,可以看不上,但它就像银票一样,到了急用的时候,你就知道了,没它还是不行。” 说完了,林经把手里的锦盒放在一旁光秃秃的的床板上,向着文笙把手一拱,算是作别,转身匆匆离去。 文笙打开锦盒,盒子里果然是一叠银票,加起来足有五六千之巨。 钟天政对她的请求也算是大手笔了,只是配着最后叫林经带来的这番说教,叫文笙啼笑皆非之余,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道不相同,从此之后,就算再无瓜葛了吧。 文笙呆立了一阵,换了一身装束,走出了院子,锁上大门。 她要出去转转,好好想一想下一步应该怎么着手救人。 第一百零二章 姚华其人(粉50+) 东风巷里相隔不远的穆同普家大门紧闭,上面有铁将军把门。 他说是要出去避避风头,果然就不见了人影。 文笙有些无奈。 羽音社在京里的乐师,她不知道还可以找谁。 也许他们也正人心惶惶,不知所措吧。 文笙出了巷子,随意在街上走了走。 这会儿快到中午了,正是一天当中最热闹的时候。 难得天气晴朗,冬日暖阳照得人身上有些懒洋洋。 文笙去兑了张银票,又去买了被褥和家里一应急需的东西,叫卖货的伙计帮着送了回来。 忙到过午,总算收拾得差不多,她出去简单吃了顿午饭,心里也差不多有了计划。 只凭她和云鹭,实在是势单力薄,要想从杨昊俭手里救人,必须得借力。 幸好文笙对京城里的各方势力有了个大致的了解,在她想来,既然说到借力,能在这件事上帮得上忙的,不外乎大皇子杨昊御和玄音阁两家。 杨昊御和杨昊俭同为皇嗣,皇家亲情自来淡漠,其下不知掩盖着多少腥风血雨,看钟天政的情况就知道了。 更何况这对兄弟还是异母所生,杨昊俭不甘居于人下,大皇子年长,又岂能眼看着皇位旁落?故而表面上再一团和气,也不会任由杨昊俭招揽乐师,壮大势力。 至于玄音阁那边,谭老国师在此事上的态度更好推断。 杨昊俭招揽乐师,是为了遏制他,研究《希声谱》,针对的更是他的妙音八法。想也知道谭梦州心里不会舒服了。 或许他们对杨昊俭的所作所为早有耳闻,只是在等待一个正大光明的借口罢了。 这两方势力,文笙并没有觉着多难抉择。 皇位之争,从来伴随着鬼蜮伎俩,文笙对此并不擅长,也不想去参合。她连大皇子杨昊御的面都未见过,说不定其人是另外一个杨昊俭。与虎谋皮。那是最不智的作法。 选择玄音阁,好歹正大光明。 何况她还认识一个姚华。 文笙觉着自己现在最需要做的,是赶紧把姚华这个人找出来。然后恳请他出手帮忙。 这时候文笙不禁怀疑,钟天政其实知道姚华是何许人也,只是不想告诉她罢了。 钟天政一旦要算计某一个人,实在是花样百出。有得是办法,姚华到了邺州就与他相识。并且引为知己,十九就是出于钟天政的有意安排。 不过这点事情文笙无需回头再去求钟天政,她有自己的办法。 她路过一家卖文房四宝的店铺,进去买了纸笔。就借着铺子里的墨和砚台,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姚华在寒兰会上击鼓对敌的画像。 店铺掌柜的是个实货之人,在旁看着啧啧称赞。直叫文笙把画留在铺子里,他负责给卖个好价钱。 文笙婉拒了。在旁等着晾干了画,方才卷起来拿好,离开了那间店铺。 接下来,她需得找一个有可能认识姚华的人。 谁能帮她这个忙呢? 文笙在路上踟蹰半晌,转而去了西街的平安胡同。 钟天政昨天抓回去的许老二就在这附近住,不过文笙不是去许家,她从一个“百事通”那里得知,纪南棠纪将军在京里有个落脚的地方,就是在这个胡同里。 大梁这么多达官贵人,文笙现在唯一信得过的只有纪将军。 她与纪南棠从未见过面。 之前有将军府录事李曹推荐,文笙觉着李曹肯定把她的情况同纪南棠说起过。 可惜纪将军现在东海御敌,不在京里,不过既然这边他留有落脚的地方,必定有专人留守,而且这个人负责打点京中事务,需得是像李曹那样的既忠心又能干的手下才行。 文笙很顺利就找到了地方。 纪府门上有几个兵士守着,文笙上前送上拜帖,说是想见一见府上管事的人。 文笙打扮成一副富家子弟的模样,几个兵士互望一眼,请她稍等,其中一个拿着拜帖进去禀报。 停了一会儿,那人出来,瓮声瓮气道:“大人有请,跟我来吧。” 分卷阅读112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13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13 大人?哪一位大人? 文笙一头雾水跟着那人进去。 反正肯定不会是纪南棠悄悄回京,否则兵士们当会称呼“我家将军”,看来此地留守的,竟是一位有品阶的军官。 宅子不大,进门转过照壁,整个院落便一览无余。 别人家都栽花种草,修假山池塘,纪将军的这宅院里竟然搭了架子种瓜种菜。大冬天瓜藤都枯了,架子底下还栽了两垄大葱。 文笙还待细看,就听迎面脚步声响,有人笑道:“哈哈,真是稀客。元朴,你来,我介绍我们离水的女才子给你认识。” 文笙吃了一惊,随即大喜过望,叫道:“李录事!” 对面当先迎来这人可不正是李曹! 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上,李曹何时进京来了? 算起来两人可有快一年没见了。 李曹身后跟了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一身青色布袍,穿戴十分朴素,接着李曹的话笑道:“快算了吧,我记得你祖籍江朔,什么时候变成离水人了?休要和顾姑娘套近乎。”说话间含笑冲文笙点了点头,态度十分亲切随意。 李曹“哈”地一声笑,指了文笙得意地道:“你不知道吧,顾姑娘外祖父家也姓李,我和他舅舅李荣兄弟相称,相交甚笃。” 说完了这话,才介绍那文士:“这位,就是我家将军留在京里的智囊杜元朴。” 文笙先谢过了李曹这一年来对外祖父家的关照,又同杜元朴见礼,既是纪将军留在京里的管事,应该会有官职,只不知是几品官。文笙尊敬地称呼对方杜先生。 杜元朴含笑自谦:“别叫我智囊,你在离水还有事可做,我在京里可是闲了一年,每日里只好种种菜,浇浇园。难得顾姑娘上门,快请进去坐下来喝杯茶。” 文笙攒了一肚子的话,李、杜两人也知道文笙不会无缘无故找上门。三人进到屋子里落了座。杜元朴打发当兵的去泡茶,李曹便问起文笙这一年来的情况。 文笙也不瞒他们,从遇上凤嵩川。姓凤的有意刁难开始说起,其实这一段过往早随着她那首题画诗传扬开,相信不用她说,李曹和杜元朴早便有所耳闻。 她讲自己摆脱了护灵进京的队伍。遇上戚琴,而后拜王昔为师。 李曹不甚清楚。杜元朴却是听说过王昔的大名。 待等说到戚琴和云鹭拼死诛杀了姓黄的奸细和商其,李、杜两人都不说话了,厅内气氛有些沉重,半天李曹才叹道:“久闻‘三更雨’的大名。那云鹭也是豪侠之辈,可惜同在离水那么久,竟无缘一见。” 杜元朴点了点头:“我大梁若多几个像戚老、云大侠这样的人物。又何至于此?” 文笙没有任由两人继续感叹下去,匆匆又把后面发生的事说了说。她没有提和钟天政昨晚夜探杨昊俭的山庄,只道通过江湖上的朋友查出来闫宝雄等人是给二皇子卖命,他们除了绑走戚琴、王昔之外,还抓了好几名羽音社的乐师,都关在二皇子的山庄内。 李曹、杜元朴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 这件事太大了,若要救人,就势必狠狠得罪二皇子杨昊俭,不要说纪南棠留在京里的人手不多,没有这样的实力,就算有,他二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纪南棠不在,谁敢代替他在两位皇子中间做出选择? 这些情况文笙都知道,她将手里的那幅画放到桌子上,道:“我今日贸然前来,是想请杜先生帮忙认一认这画上的人,实不相瞒,我同此人有过数面之缘,若是我所料不错,他应该是玄音阁的一位重要人物。若是能知道他是谁,我便可以上门去相求。” 杜元朴精神一振:“哦?那快打开我瞧瞧。” 李曹也觉着这事能由玄音阁出面最好,他探头过来,准备和杜元朴一起看看画上的人究竟是谁。 画卷打开,画上的年轻人头簪玉簪,身穿直裰,神情郑重,正在挥着鼓槌敲击一只羯鼓,眉目间透着坦然自若,好似冬日里和煦的暖阳。 虽然只是一幅匆匆画就的水墨,画上年轻人的五官动作却被画得极为传神,只是这么看着,那穿透长空的鼓声就好像破纸而来,隐隐出现在耳边。 杜元朴不禁倒抽了口气,赞道:“好画。”说着看了眼一旁的文笙。 李曹早见过文笙的画,心里有了准备,不像杜元朴这么惊诧,他盯着画上这个年轻人,皱眉道:“你说他叫什么?” “姚华。”文笙觉着李曹这表情似是有门儿。 果然便听李曹道:“我怎么觉着这年轻人这么眼熟。”他望了一眼杜元朴,“元朴,你觉不觉着这人长得有些像谭国师。” 像谭国师?那会不会是他的血亲晚辈? 杜元朴住在京里,认识的人也多,他道:“我也正想说这个,谭国师有三子二女,孙子外孙十几人,不过全都随谭国师学琴,没有练羯鼓的,特别得谭国师看重的几个孙子里面,有一个便是叫做谭瑶华。” 第一百零三章 孤云坊 姚华,谭瑶华,听上去一字之差,是不是他? 可惜杜元朴亦没有见过谭瑶华:“听说此子天赋极佳,刚满十二岁的时候,谭国师便当着外人说,只有这个孙子来日才能传他衣钵。不过他常年在外游历,甚少在京里露面。” “看来谭家人对他极为保护啊。”李曹感叹了一句。 “也是听说以他的造诣,在玄音阁已学不到什么东西,天底下除了谭国师,大约没人教得了他。” 文笙闻言不禁有些失望,不确定是不是谭瑶华,就算是,他这会儿也很可能不在京里。 可除了他,谭家其他的人文笙实在不敢抱有什么指望,素不相识,突然上门求助,依她如今这等身份地位,想也知道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杜先生可知,怎么才能找着他?” 文笙随口问了一句,本没抱太大希望,可杜元朴却和李曹互望了一眼,道:“眼下这个时机很好,下个月月初玄音阁公开选拔学徒,影响极广,乃是我大梁的一大盛事,现在不但是乐师们,各地的官宦以及世家子弟,但凡能抽出空来,都在往京城跑。想来这谭瑶华也不应例外,应该会回京来看一看。” 文笙心中稍定,问李曹道:“录事也是因为这个来京的?” 李曹笑道:“不错。到时我和元朴会一起去看热闹,将军人在白州,还为几个当地的才俊出具了荐书,也不知最后能不能入选。” 说到此,他看着文笙心中微感遗憾 分卷阅读113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14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14 ,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还不如叫文笙等这一年,此次选拔不拘男女,条件放得甚宽,这么多平民子弟一道来应选,文笙夹在其中毫不起眼,也就不会凭白得罪那凤嵩川。 文笙到觉着无所谓,她现在只关心怎么做才能早日把两位老人家救出来。 “纪将军在白州可还好吧。我听说。战事似是不怎么顺利?”东海的战局曾叫戚琴为之忧心忡忡,可看眼前这两个纪南棠的亲信该做什么做什么,谈笑风生。好像一点也不为纪南棠挂心,文笙又觉着其中或有隐情。 果然李曹闻言一笑,同杜元朴道:“顾姑娘不是外人,将军的情况我看不必瞒着她。免得叫她跟着担心。” 杜元朴便简单和文笙说了说这其中的缘故。 去年年底,纪南棠被困海门岛。最后大败而归,受到了许多责难。 相较之下同样吃了败仗,更失大梁颜面,后果也更为严重的驻飞云江统帅朱子良却没有掀起什么风浪。甚至于建昭帝还下旨宽慰了一番,叫他打起精神,定要守住飞云江。重振大梁声威。 据当朝司马符良吉符大人私下言道,纪南棠这是受名声所累。既称常胜将军,打了胜仗是应该的,一旦失手,便是骄傲轻敌、浪得虚名,反正世人先前怎么夸你,现在便会怎么骂你。 而且因为纪家军素来的威名,朝中妒忌眼红的着实不少,眼下东夷人有了大首领,一拨一拨像蝗虫一样冲击着大梁的东海防线,只凭纪南棠一人实是独木难支。 符良吉是纪南棠的恩师,正二品大臣,担心如此下去纪南棠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便叫他捡着无关紧要的仗先输上几场,夸大败绩,反正有他压着,朝廷也无将可换,时间一长,盯着纪南棠的眼睛自然就少了。 如此一来韬光养晦,再者也可麻痹东夷人,等到关键的时候,再来建立不世之功。 文笙听完这番话不禁怅然,一代名将,不仅要上阵杀敌,还需如此殚精竭虑地应付着自己人的肘腋,纪将军心中不知会做何想法。 哪怕不觉着悲凉,也肯定不会有多么愉悦。 “这符大人……”若是文笙没有记错,这位当朝司马符大人今年得有六十多了,家便安在英台大街。 纪南棠当年一崭露头角便得到了符良吉的赏识,得他向建昭帝大力引荐。 若不是纪南棠从小家里便给他订下了亲事,当时有婚约在身,符大人甚至要把最疼爱的小女儿嫁给他为妻。 杜元朴起身道:“顾姑娘所说这件事太大了,我看咱们不如去符大人府上和他说一声,顺便讨个主意。” 说是讨主意,其实便是想叫符良吉出面,帮着文笙把那位姚华或是谭瑶华找出来。 文笙心领神会,连忙跟着站起:“叫两位跟着受累了。” 李曹笑道:“无需客气,便没有这回事,我们这些人也要时常去符大人家给他问安,万一他老人家有个什么吩咐,也好及时送到将军跟前。” 话是如此说,文笙却深知自己给人家添了大麻烦。 只是偌大的奉京城,除了纪将军这里,她实在是没有别人可求。 三人由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杜元朴吩咐当兵的去备车,李曹看看天色,忽而笑道:“咱们三个这会儿去,到像是特别去蹭饭的。” 杜元朴得他提醒,举手一拍额头:“那不能空着手,我得带坛子好酒去。” 李曹看着他忙活,关切地问文笙来京后住在哪里,是否需要他帮忙安排住处。 因为下个月初的玄音阁收徒,眼下奉京城人满为患,文笙上街时也留意到了,大大小小的客栈全都住满,若不是钟天政,像文笙这样的单身女客想找个住处还真不容易。 文笙谢过李曹的好意,说现在还有地方住,因为约好了和云鹭会合,没法搬动。 杜元朴小心翼翼搬了坛酒回来,闻言笑道:“我听你说,那位云鹭云大侠也是仁义之士,等他来京,顾姑娘你定要领他前来,让我等好好结交认识一下。” 他将酒坛子抱在怀里,上了门口的马车,招呼文笙一起坐车,李曹在旁骑马,一行人往英台大街而去。 三人打算的很好,谁料等到了英台大街符大人家门口,竟然扑了个空,符良吉不在家。 符府的管家出来招呼,说是大人中午便被人请去了孤云坊,估计要吃了晚饭才回来,这会儿也不知道喝醉了没有。 李曹“啧啧”两声,道:“老大人真是雅兴。” 杜元朴又打听府里谁人同去,那管家言道两位孙少爷都陪着一起去了。 符良吉的两个孙子大的叫符咏,小的叫符鸣,兄弟两个都没有成亲,杜元朴常来,深知这两个年轻人平时游手好闲,不做正经事,最喜欢结交三教九流的朋友,一起模仿乐师的言行,附庸风雅。 偏偏符良吉对同朝为官的儿子横竖看不顺眼,对这两个孙子却是十分喜爱。 他出去赴宴,一呆就是大半天,还带上了两个小的,显然不是什么重要的场合,文笙的事十分紧急,不如这会儿赶去孤云坊看看。 杜元朴于是笑道:“要不然咱们现在过去,给老大人问个安,顺便叨扰一顿酒席。” 文笙听到孤云坊的名字觉着有些耳熟,只一沉吟间便想了起来,当日陈慕供述他便是在这地方结识了那姓黄的东夷人,而后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境。 “百事通”们没有提及,也不知孤云坊到底是个什么所在,莫不是一家秦楼楚馆? 李曹显然也想到了陈慕,笑道:“我还当去年出了那码事,孤云坊会受到牵连关上一阵,到底后台硬,老板手眼通天,竟是什么事也没有。” “也是进出的权贵和乐师们太多了。这当口,去的人肯定更多。”杜元朴感慨了一句。 听他二人聊了一阵,文笙才恍然。 原来这孤云坊非她所想,乃是一处不管达官显贵还是乐师文人们都爱前往的风雅所在。 最初孤云坊只是一处会文馆,规模也不大,专门建了给墨客骚人们三五小聚,谈文说艺。 但它实在是太会选地方了,开张没多久,就在相隔一条街之外,朝廷大张旗鼓开始修建玄音阁。 等玄音阁建好,一条街该拆的拆,该平的平,孤云坊便成了距离玄音阁最近的消闲去处。 因为有些乐师闲暇时会过去小酌两杯,达官贵人们纷纷效仿,去孤云坊写诗作画、弹琴吹箫一时成为奉京风尚。 到达孤云坊时,正是天将黄昏。 文笙 分卷阅读114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15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15 站在街口,先往长街的对面看,不远处便是天下闻名的玄音阁,沿街有兵士把守,高墙阻隔了外人窥探的目光,夕阳将那些楼宇殿堂的影子拉得很长,看上去尤显神秘。 而在长街的这一边,大约距离半里多路,车马如织,人声鼎沸。 孤云坊经过多次扩建,在原来的会馆四周又建起五座阁楼,呈梅花状散开,中间飞檐勾连,亭台相通,雕梁画柱,迈步其中,常常不经意间一瞥,便会发觉工匠的奇思妙想,着实手笔不小,且下过一番真功夫。 文笙头回来,李曹也是一年到头难得进一次京,杜元朴抱着酒坛在前面带路,进门先问侍者:“司马符大人在哪边?” 侍者是个面目清秀的年轻人,一看杜元朴和李曹的打扮,便知来者不凡,谦恭回应:“符大人在雁行阁,小的带三位进去。” 文笙三人跟在侍者身后往里走,突听得前方不远处有人招呼:“哎呦,凤大人,您可是来了!” 第一百零四章 冤家路窄(粉55+) 文笙循声望去,一眼便望到对面阁楼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文笙擅画,观察力记忆力都十分惊人,更何况对面这个人曾于一年之前恶毒地刁难过她,为了摆脱此人的纠缠,她不得不步行跋涉了上百里路,最后还病了一场。 若不是恰好遇上戚琴和云鹭,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这样的对头,她怎么会忘记? 数丈开外的阁楼上,一个长相凶悍的彪形大汉大步流星走到招呼他那人面前,伸手亲热地抓住了对方的胳膊,笑道:“贺先生相召,凤某怎敢不来?” 这个人,正是凤嵩川。 凤嵩川身后,一个纤细窈窕的身影低眉敛目,手捧瑶琴跟着他亦步亦趋。看样子阁楼上的风要是稍微大些,便有可能将她刮走。 这个仿佛影子一样跟着凤嵩川的女子,是曾在明河县席上和文笙斗画的孟蓁。 文笙脚下不由地顿了顿,悄悄唤了李曹一声,使眼色叫他注意那边楼上。 宴请凤嵩川的是一位中年文士,穿着鸦青色的绸缎直身长袍,腰系碧玉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清贵,显是家境极好。 李曹显然也认出了凤嵩川,嘴唇微嚅,没有作声。 很快凤嵩川进了阁楼,文笙等人则跟着侍者去了东边相邻的雁行阁,两下里几乎是错身而过。 此时由中间会馆里突然暴发出一阵响亮的哄笑喝彩声,其中还夹杂着“咚咚”鼓响。 孤云坊号称风雅之地,很少有这么喧闹的时候,杜元朴奇问:“这是何人在宴客?” 侍者面露苦笑:“是程国公。” 杜元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面露了然之色。 程国公李承运的母亲是先帝长女荣嘉公主,十分得先帝疼爱,她对几个弟弟一视同仁,都十分爱护,建昭帝与她虽不是一母所生,自小却受了她不少照顾,所以登基之后待她也与旁的兄弟姐妹不同。 李承运是荣嘉公主的独子。从小便是个会享受的主儿。如今年近不惑,依旧每日变着法子地玩。 雁行阁里酒宴正酣,宴请符良吉的是忠勇伯连玉和。 符连两家的护卫守在门口。一幅百无聊赖的模样。 杜元朴隔三差五地上门,符家人都认识他,那护卫见他带人过来,连忙起身招呼。叫三人稍等,进屋去禀报。 符良吉和连玉和两人已然喝得半醉。忠勇伯一把年纪,散发赤着脚坐在席上,正在击鼓而歌,符良吉两个宝贝孙子在一旁鼓瑟相和。 符良吉摇头晃脑。哼着小调怡然自得,闻听下人禀报杜元朴带人过来,站起身踉跄了一下。笑道:“哈哈,元朴来了。快叫他进来,元朴善饮,老连,别耍酒疯了,我介绍个真正懂酒的人给你认识。” 连玉和充耳不闻,晃着脑袋将口中那句唱词唱完,方将敲槌一丢,指了符咏符鸣两个哈哈大笑:“你们两个不行,全都不在调子上,连累我老人家唱错了好几处。”笑完了才想起符良吉适才的话,瞪眼道:“你说谁,谁来了?” 此时杜元朴已经当先进来,身后跟着李曹和文笙。 因为纪南棠的关系,李、杜二人对符良吉十分尊敬,连带对与他交好的忠勇伯也是敬重非常,进门便要大礼参拜。 符良吉伸手拦住:“快起来,你俩来得好,今日出来便是寻欢作乐,太一本正经就没意思了。”说着打量了一下后面的文笙,问道:“这位是……” 杜元朴便向他报上了文笙的姓名、来历,重点提了提文笙在离水以一幅画诈得陈慕认罪,揪出东夷奸细的事。 他一说符良吉就知道了,眼前的顾文笙就是当日写诗骂得凤嵩川颜面无存的那位姑娘。 “都别站着了,自己找地方坐。”符良吉这会儿酒也醒了,知道李杜两人没有急事不会带着个姑娘家跑到这里来找他,手捻胡须,突然瞥见文笙手里还拿着个纸卷,和颜悦色问道:“你这又是画的什么?” “请老大人过目。”文笙将画打开,放在了桌案上,未等再说话,一旁的忠勇伯“咦”了一声,伸长了脖子看过来,赞道:“好画。画得真不错,这是……这个人有些眼熟。” 文笙退后两步让开了地方,符良吉眼神不大好,凑得很近,盯着那画看了一阵,皱起眉头:“这幅画着墨不多,动作传神,神态如生,也算是上乘之作了,唯一可惜的是有几处落笔稍嫌仓促,画画的人好像很急,心不静啊。” 他只评画,却不提画上的人。 文笙心下暗急,她不摸这符良吉的脾气,不好贸然开口,只得将目光投向了出主意的杜元朴。 杜元朴笑笑,去拿了座上二人的酒盏,拍开他带来那坛酒的泥封,将酒斟满,先拿了一盏两手递向符良吉:“两位大人,尝尝我带来的这坛酒。” 他一将话岔开,文笙便明白,杜元朴的意思是这会儿不是说这事的好时机,叫她等等,呆会儿酒喝高了,气氛热络起来再说。 只是他们三个能等,符良吉能等,连玉和也坐下来喝酒,这屋子里却有旁人等不了。 符咏跳过来,“哇”地一声,指了那画叫道:“这画的不是谭老国师的宝贝金孙么?” 众人一齐向他瞧去。 顶了这么多目光,符咏颇觉不自在,搔了搔脑袋,道:“我说的不对?我见过那谭瑶华一回,这看着就是嘛。二弟,你来看看,简直活脱脱一般无二,就像是要从画上走下来一样。” 分卷阅读115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16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16 杜元朴微微一笑,接着他的话道:“没错,就是他。顾姑娘有急事想要寻他,只是不知道去哪里才能找到他。” 符咏笑了一声,飞快地扫了文笙一眼,颇有些想看好戏的模样。 这小子显然是想到别的地方去了。 符鸣也过来挨着兄长看了看那画,说道:“谭瑶华这会儿不在京里吧,我前两天还听谭家的人说他怕是要等到下个月初才能回来。” 下个月初,那就是专门回来观看玄音阁收徒选拔的。 现在才刚十一月的下旬,算算还有十几天。 文笙不由自主就皱了皱眉,什么也不做干等着从来不是她做事的方式,看来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谭瑶华身上,还需得想办法从别处入手。 就在这时,忠勇伯家留在外边的侍卫在门口禀报,说是凤嵩川凤大人来孤云坊赴宴,听说两位老大人也在,专门带着姬妾过来拜会。 众人一听凤嵩川的名字齐齐便是一怔,而后向着文笙望来。 文笙这才知道,原来方才两厢隔着数丈远,又是楼上楼下,凤嵩川还是发现了自己。 这分明是杀过来问罪来了。 文笙微微冷笑,不去招惹那厮,那是因为她急着救师父和戚琴,不愿在这节骨眼上多生事端,并不代表自己就怕了他,见面就需绕着走。 她不想叫凤嵩川知道自己在找姚华,伸手从桌子上将那幅画拿起,卷成纸卷收好,这时候凤嵩川不等招呼已经到了门口。 “哈哈,连世伯,符老大人!” 他高大的身躯迈步而入。 凤嵩川早年曾经护卫过谭老国师,又得建昭帝看重,加上文武大臣们都知道此人脾气不好,眦睚必报,若无必要,谁也不愿招惹他,就连忠勇伯连玉和此时已经喝得醉醺醺了,见他进来仍很是客气地起身打了个招呼。 符良吉面露笑容:“嵩川来了。”一瞬间好似变成了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家,看到了自己喜欢的晚辈。 凤嵩川拱了拱手,大马金刀坐下,符家两个少年过来见礼。 凤嵩川的品阶远较李曹、杜元朴二人为高,他两个都是聪明人,心中虽然对凤嵩川不满,却不愿落人口实,也随着行了个见过上官的揖礼。 凤嵩川对着李杜二人代答不理地摆了下手,扭过头去客气地和符咏符鸣说话,叫他们不必多礼。 文笙看向门口,孟蓁虽然一同跟了来,却没有进门,规规矩矩在外边垂手而立,琴也没有带来。 这一年间,看样子她跟着凤嵩川日子不好过,瘦成了一把骨头,身上衣裳颜色素淡,更显憔悴。 仿佛感受到文笙的目光,孟蓁随即抬头望过来,眼神与文笙一触,脸上竟然闪过了一丝恨意。 文笙有些错愕,但她此时没有空理会一个姬妾对自己何来的怨气,大约是因为跟了凤嵩川,所以对自己当众讽刺他那件事感同身受吧。 这半天凤嵩川不见她过去行礼,反而盯着孟蓁看,这更叫他想起了当日明河那一幕,忍不住当先发难:“咦,我当是谁,这不是那位一心要入玄音阁,却连为首阳先生扶一扶灵都不肯的顾姑娘么?” 文笙转回头来,向着凤嵩川一拱手:“凤大人,明河一别,将近一年未见,不知一向可好?” 只这一句话,便险些将凤嵩川气个倒仰,一向可好?奶奶的,好个屁。 随着这小贱人那首“频频宴上歌舞醉,问妓可堪抚琴无”的题画诗越传越广,不少同僚看到他都目露异样,他带回孟蓁也成了笑柄,连带着他一看到孟蓁便联想起当日那回事,对她提不起兴致来。 这一回,顾文笙这小贱人进了京,不用他专门去找,她就自己送上门来,若不能将她收拾服帖了,他就将凤字倒过来写。 第一百零五章 荐书难求 文笙接着又道:“听大人适才所言,却是误会在下了。当日我为首阳先生扶灵,自明河到何家渡口,三日步行数百里,后来实在体力不支,在何家渡口一病不起,若不是遇到古道热肠之人援手,帮我请医救治,早化为一具枯骨,也就无缘再见到大人了。” 这事和忠勇伯连玉和没什么关系,故而他想开口打个圆场,见状在旁笑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误会解开了就好。” 文笙适才这番话口气淡然,话语间听不出什么怨气,可落在凤嵩川耳朵里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他冷笑了一声:“巧言令色,怎的旁人都好好的,只有你一病不起?” 他以为以顾文笙素来之强硬不逊,混淆阴阳,又为世间的女子鸣不平这等等作为,绝不会承认自己不如旁人。 谁料文笙闻言唇角露出了一丝淡淡地自嘲,随即便微带着诧异回答:“回大人,因为我是女子,女子天生在体力上便要弱于男子,何况与我一同步行的都是训练有素的兵士,只我一人不支病倒,有什么奇怪?” 凤嵩川仰天打了个哈哈,心中厌恶到了极点:“你既然也承认女子天生便不如男人,就该老实本份呆在内宅相夫教子,做点妇道人家该做的事,何以穿着男人的衣裳妄想学那牝鸡司晨?还要心怀怨怼,写下那首歪诗?难道你们这些娘们儿靠着男人来养,还不该规规矩矩地恪守本份,把男人伺候好吗?” 文笙知道,她那首诗固然叫凤嵩川灰头土脸失尽了面子,也让这世上许多素未平生的人心里不怎么舒服。 想为凤嵩川挽回名声的。便以前四句来贬斥她离经叛道,大抵便是凤嵩川刚才这番论调。 她微微冷笑,反唇相讥:“凤大人,这世上岂能以蛮力来定高低贵贱?要照凤大人这说法,那骡子马到是比男人还有力气,是不是使该居于人上?” 她说到骡子马的时候,下意识便想起王十三来。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 符咏、符鸣到底年轻。没意识到凤嵩川和文笙这一问一答间充斥着刀光剑影,听文笙说得有趣,忍不住“噗”地一声乐了出来。 有他二人带头。李曹、杜元朴有心叫凤嵩川脸上更加难看,齐齐附和着笑出声。 凤嵩川脸色铁青,还待说话,文笙却将面容一肃。向着皇城方向拱了拱手:“何况凤大人纵使武力天下第一,也是为人臣下的。断不可有这种危险的念头。” 这样一顶大帽子扣了下来,屋内众人面面相觑,收敛了笑容,往凤嵩川望去。 凤嵩川的脸色青而转红。红而转紫,变幻几次,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终于认识到论起逞口 分卷阅读116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17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17 舌之利,他和顾文笙之间的差距就像两人在武力上的差距一样大。 要对付顾文笙。何需弃长就短。 他坐在座上,面无表情死死盯着文笙,眼神如同毒蛇一样阴冷,过了半晌,方将目光挪开,望向了忠勇伯和符良吉二人,开口道:“两位老大人是知道我凤嵩川的,凤某自幼习武,沾染了一身江湖人的习气,到现在想改也改不掉了。我做事向来光明磊落,不喜欢藏着掖着,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旁人要是得罪我,那是他自己找死,怪不得我赶尽杀绝。” 他这番话说得狠厉,座上二老脸上都微微变色。 符家两个年轻人受他气势所迫,忍不住将同情的目光偷偷投向了文笙。 李曹和杜元朴暗叫糟糕,就见凤嵩川转过脸来重新打量文笙,脸露狰狞笑意:“我知道,你这时候跑到京里来,是还没有死心,妄想参加玄音阁的收徒选拔,我便明白地告诉你,只要有凤某在一日,你就休想进到玄音阁。我把话撂在这里了,到要看看普天之下,谁人明知道我凤嵩川要和你过不去,还不惜与我为敌,为你出具那一纸荐书!” 说罢,他的目光自众人身上森然掠过,带着几分警告,待转到忠勇伯和符良吉那里,才和缓了神色:“凤某眦睚必报,叫诸位见笑了。嵩川无状,搅闹了两位老大人,自罚三杯。” 说着,他拿起一旁杯盏,自斟自饮,连干了满满三杯酒,将空杯往桌子上一扔,又冷冷瞥了文笙一眼,不再理会众人,起身扬长而去。 他走了,侍从自外边带上了门,屋内一时却无人说话。 停了一会儿,忠勇伯连玉和才勉强笑了笑:“这个凤嵩川,跟小姑娘这般计较,也太没有风度了。还好顾姑娘无意参加玄音阁的选拔,哈哈,不然地话岂不是要被他刁难?” 他说完了,屋里却无人附和,气氛显得有些诡异。 符家人是还未从凤嵩川这番恐吓中回过味来,但在文笙,她原本没有这个念头,此时却心中一动,真地想去报名试一试。 人都有逆反之心,文笙本身就年轻气盛,更何况限令她不得参加玄音阁收徒选拔的这个人,是她的大对头。 凤嵩川越不想她做什么,她便偏要做什么,还要做得漂漂亮亮的,看看他能怎么样! 顺着这条思路一想,眼前的局面竟然豁然开朗。 对啊,为什么不去参加玄音阁的收徒选拔呢? 钟天政想以这个办法找姚华出来,不管是真是假,办法总归可行。 而且此次玄音阁收徒影响这么大,可谓是举国震动,只要她能留到最后,便不再是人微言轻,会见到许多成名的乐师以及高官显贵。 甚至有机会见到谭国师和建昭帝。 若是那姚华也帮不上忙,她还有最后一步可走,便是直接向建昭帝陈情,当面要人。 给也到罢了,她从此带着师父和戚琴回归青泥山,过她伐木叮当的生活,若是不给,大不了死鱼网破。 布衣之怒,流血五步,天下缟素。 文笙只是转瞬间便打定了主意,可现在却有一个麻烦横在她面前。 凤嵩川才当面叫嚣完,谁给文笙出具荐书,便是与他为敌。 这时节,谁会冒着同凤嵩川反目成仇,被他打击报复的风险,帮自己这个大忙呢? 也不是一个这样的人都找不到,至少纪南棠可以,虽然文笙从未与这位纪将军见过面,只看他麾下李曹、杜元朴这些人,她便对纪南棠有一种神交已久的感觉。 可是只剩十二天的时间,从奉京到白州一个来回,便是骑快马也赶不及了,更何况还不清楚纪南棠现在是否在战场上。 眼前的司马符大人,是纪南棠的恩师,不知道…… 她长时间不语,忠勇伯连玉和心里有些发虚,这姑娘可是个狠角色,先前没有参加选拔的打算,受凤嵩川如此一激,说不定改了主意呢? 他抹了抹油光锃亮的脑门,起身踉跄了一下,扶着桌子站定,同符良吉道:“符大人,你我也出来一天了,酒足饭饱,鼓也敲了,歌也唱了,过得甚是开心,不如就到这里,大家趁兴而返,你看如何?” 符良吉笑道:“好,正该如此,太晚了我这把老骨头也吃不消。” 他起身打发了两个孙子送一送忠勇伯,自己却落在了后面:“你先行回去,我借这地方和元朴他们说几句话,说完了,我们也各自回家。” 连玉和会意,由符咏符鸣一边一个,搀扶着出了门,自有侍卫接手照应。 而这边符良吉却回身坐下,神色凝重,目光越过了文笙,问杜元朴道:“到底怎么回事?” 杜元朴便将戚琴和王昔的事低声说了。 符良吉闭上眼睛沉吟未语,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半晌,他睁眼望向文笙:“这件事你打算如何处理?去求谭瑶华,叫他帮着向二皇子要人?抑或请他祖父谭国师出面?” 文笙恭敬回道:“来见大人之时,我有这等想法,可刚才得凤嵩川提醒,我觉着到不如去报名参加一下这玄音阁的收徒选拔。” 符良吉闻言不禁多看了文笙一眼。 这小姑娘说话真是理直气壮,要叫凤嵩川听见,不知会不会气得吐血。 他捻着胡须,问道:“就是被选中了又如何?” 文笙拱了拱手:“选中了说不定就有机会面圣,到时我便可以当着圣上的面,给我师父以及几位乐师求个情。” 杜元朴与李曹闻言不禁动容,符良吉微微点了点头,这顾文笙胆子比他预计的还要大,只盼着她有这份音律上的天赋才好。 杜元朴见状在一旁提醒道:“大人,顾姑娘的荐书……” 符良吉思忖了片刻,却道:“凤嵩川话是当着我和忠勇伯的面说的,我不得不给他几分面子,否则事情就失去了转圜的余地。况且这次选拔虽然不知何人任主考,但左右离不开玄音阁的乐师,凤嵩川与他们都很熟悉,别怪我给你浇冷水,若是找不到合适的人为你撑腰,这选拔也不用去参加了,保证第一轮就把你刷下来。所以这荐书,我不能出。” 第一百零六章 奉京纨绔(粉60+) 孤云坊的几座阁楼错落有致,如梅花盛放,又似众星捧月,拱卫着中间的真风馆。 此刻真风馆内灯火通明,众宾客起坐喧哗,杯觥交错,香风阵阵,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程国公李承运正在宴客。 在座的,不仅有建昭帝的两位女婿大驸马和二附马 分卷阅读117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18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18 ,朝中几位勋贵,公侯世子,还有不少李家的门客。 甚至不少人李承运看着面生,根本就叫不出名字。 像他这样的贵胄子弟,生下来便万事不愁,同人交往但凭喜好,高兴了,一掷千金都是寻常事,每日里自有数不清的人削尖了脑袋想挤到他跟前,试图攀附上他,得享荣华富贵。 李承运对这些人来者不拒,吃吃喝喝而已,再多的闲人他也养得起,但若是想通过他做点别的,却是休想,时间一长,野心大的自然散去,身边门客面孔常新,他也懒得记了。 这些人于他的作用,大抵便是陪着他玩。 李承运投了个好胎,三十余年下来,等闲的吃喝玩乐早便不看在眼里。 这场酒宴,是因为李承运前日与大附马打赌输了东道,酒宴从中午就开始了,到现在正是酒至半酣,气氛最热烈的时候。 流觞池旁杯盘狼藉,散落了一地杂物,另一边,箭也射过了,壶也投过了,李承运命人在真风馆的中央铺起红毡,摆上小几,众人依次入席,歌姬舞姬在一众宾客之间穿梭歌舞,衣袂翻飞,环佩叮咚。真个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李承运侧头向身旁的大驸马笑道:“如何?这些个美人儿可有看得入眼的,若是有,驸马只管带走,公主那里自有我去说和。” 大驸马面带笑意,正要回答,一个青衣小帽的侍者进来,跪在李承运身后低声禀报了几句话。 李承运不以为意。挥了下手:“符咏?叫他进来就是。” 那侍者应了一声。恭恭敬敬磕了头,起身退了出去。 适才的话题被打断,李承运便向大驸马解释了一句:“司马符大人的孙子带了两个人过来。” 大附马随口笑道:“符咏那小子啊。我见过几回,他哥俩既不像爷,也不像爹,同你我到是挺像的。” 李承运那里恰拿起酒盏来喝了一口酒。闻言险些尽数喷出去,连咳边哈哈大笑。拍着大驸马的肩头道:“这话可不能叫符大人听到,否则非找你我拼命不可。” 那边厢,符咏带着杜元朴和文笙进来,自进了门便开始左顾右盼。嘴里“嗬”地一声,啧啧赞叹:“这都是程国公家的舞姬啊,等闲真捞不着看见。个顶个都是美人儿,哎呀。那美人儿还亲手给客人喂酒,今天真是来着了。” 被喂酒的那一位是长义侯家的小公子,今天刚满十六岁,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众目睽睽之下臊了个大红脸,仓皇站起,退后了一步,但见美人近在咫尺,俏脸含春,冲着他连连眨眼,一时不知所措,逗得众人哄堂大笑。 符咏也跟着“嘿嘿”一笑,穿过一众莺莺燕燕,来到李承运座前,深施一礼,口中嬉笑道:“见过国公爷。有日子没见了,国公爷还是这么神采奕奕,龙马精神。我和祖父适才恰好便在隔壁雁行阁,听着这边这么热闹,便想着过来给国公爷问个安。” 说完了,他又向左右席上团团一揖:“见过大驸马,二驸马,长庆侯,哎呀,永成老侯爷您也在,侄孙得给您老磕个头。” 他嘴里喋喋不休,倒引得席上众人一阵哄笑。 一旁二驸马笑道:“快算了吧,酒席上无大小,既然来了,就一起乐呵乐呵。这两位是……” 他问的是跟在符咏身后的杜元朴和文笙。 符咏便笑嘻嘻介绍了二人,只说是相熟的朋友,正好赶上,带过来见见世面。 在座不少人听说过杜元朴的名字,知道他在纪南棠麾下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六品,却颇有才干,管着纪南棠在奉京的大小事务,不知他突然跑来,所为何事。 李承运没有多说什么,目光打量了一下杜元朴和文笙,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便有侍从给他们三人在长义侯小公子边上加了张长几,让出空位来。 被打断的歌舞继续进行,长义侯家小公子趁机坐下,感激符咏为他解了围,探身过来同他们打招呼。 杜元朴悄悄向符咏打听在座那些他不认识的宾客姓名爵位,符咏一一给他介绍,文笙在旁用心倾听,也跟着记人。 今日李承运宴请的俱是皇亲国戚勋贵子弟,座上这么多人,竟是一个文武重臣都没有,全是一帮子富贵闲人。 由此可见这位程国公外表看上去虽然放荡不羁,内里却并不好糊弄。 与司马符大人说的不大一样,李承运的这份荐书只怕不是那么容易得到。 适才符咏只介绍说她姓顾,这种场合,很多客人已喝得醉眼迷离,也不知有没有人瞧出她是个女子来。 这时候上首的李承运拍了拍巴掌,歌舞停下,香风袭来,一众美人儿娉婷退下,绕到了客人身后跪坐了侍酒,让出中间的空地来。 大驸马见状笑道:“我看今日这酒宴办得同以往也没什么差别,国公还有什么新鲜花样,尽数使出来,可不要堕了威名。” 程国公的酒宴在奉京是极为出名的,花样之多,点子之新,足够参加过酒宴的人回去之后津津乐道很久。 李承运摸着下巴,稍一沉吟,回头对跪在他身后的舞姬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舞姬嘻嘻一笑,起身退了出去。 李承运转回头来,清咳了一声。 大驸马拍手笑道:“大伙静静,听国公爷说话。” 李承运拿起酒盏啜了口酒,望着周围一双双期待的眼睛,笑了笑:“本国公前些日子新得了位美人儿,这么多年,本国公宠爱过的女人也算不少,还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能像她这样,叫本国公时时惦着,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只为了哄得她一笑。” 听这意思,李承运莫不是想把这位美人儿叫出来给大伙瞧瞧? 众人面面相觑,他既是说得如此郑重,那这位美人必定是貌若天仙,极具魅力。 只是这种场合…… 大驸马连忙道:“既是国公爷的爱宠,咱们还是不要见了吧。” 文笙听到这里心中有些不快,暗忖:“若真是像他说的这么喜欢,哪肯叫出来陪着这么多人寻欢作乐,说到底,再美貌的女子,在这些权贵眼中也不过是个小玩意儿罢了。” 谁料李承运挥了下手,跟着又道:“说起来很让人犯愁,一个月以前,这美人儿突然不再说话,任本国公办法想尽,使出种种手段,她都不肯开口。今日趁着大家都在,咱们来打一个赌,在座的一会儿谁要是能令她说话,我便将西山上的那个马场相赠。” 会馆内登时热闹起来,就是说嘛,什么美貌爱宠,这是国公爷早就安排好了的,要 分卷阅读118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19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19 带着大家玩乐。 只是国公爷拿出了他在西山的那个马场,真是大手笔啊。 二驸马笑道:“真的假的?你那马场我可是垂涎好久了。我也不要你那些好马,只要那块地皮,等到了手,平了给公主栽片桃林。” 李承运摇头嗤笑:“你就别痴心妄想了,你若是能赢,我把马场南边的那个庄子也添上。” “真的?快,赶紧把人请出来。”二驸马摩拳擦掌。 一众权贵纷纷鼓噪,连符咏都跟着吹了几声口哨,连连跺脚。 杜元朴悄声提醒文笙:“机会。” 他们之前也曾研究过,怎么才能从李承运这里拿到荐书,答案只有一个,便是想办法投其所好。 李承运这样的人只要看你顺眼了,那就怎么都好,不要说凤嵩川,便是天王老子跳出来,他也敢对着干。 可讨好他的人太多了,想要叫他另眼相看,也是很难的。 慢慢接近,文笙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只能出奇招,便是在李承运的宴会赌局上拔得头筹大放异彩。 所以李曹陪着符良吉回去,却叫更具急智的杜元朴和文笙一起来蹭这酒宴。 文笙也知道重头戏要开始了,打起了精神。 打算虽好,她心里却着实没有什么把握。 这个题目针对的是人,世间一切,只有人心最难猜度。 更何况还是一个女人。 女人心,海底针。 她又不是钟天政,同为女子,对对方自是毫无吸引力可言。 这时候,会馆门上映出了一个窈窕身影。 侍者过去将门拉开,一个脸上蒙着轻纱的女子正站在门外。 这女子上身穿着水红色的绢纱金丝小袄,下配流彩散花如意长裙,秀发黑亮,没有挽髻,只在前面分出几股编成细细的小辫子,垂在胸前。 绢纱小袄收身甚紧,显得她纤腰楚楚,腰上系着流苏,流苏上悬了一圈圈金灿灿的小铃铛。 再仔细看,不但腰上,手腕上也有,她一动,这些铃铛便“叮铃铃”响个不停。 第一百零七章 箫与舞 这女子的一身打扮真是既俏皮,又艳丽,叫人眼前为之一亮。 在座的都是见惯了美女,先前十个到有九个对李承运的说法不以为然,觉着一个女子就算长得再美,也不该在男人面前拿乔,还敢不说话,真是惯出来的毛病,一通鞭子下去,看你会不会喊疼。 这会儿真人来了,虽然没能见到脸,却叫众人油然生出一种“此真绝色”的感觉,想着难怪程国公要星星不敢给月亮的,为搏美人一笑,竟然拿了一个马场出来做赌注。 美人儿在门口站了站,屋里已经是鸦雀无声。 她迈步过了门槛。 但听铃铛声清脆悦耳,一路响到席前,美人儿无声裣衽行礼,体态轻盈曼妙,举止落落大方。 李承运竟然微微欠了欠身,口中道:“快别多礼。” 他都如此反应了,其他的勋贵哪还能将这名女子当寻常舞姬一样看待,纷纷正襟危坐,场面一时有些怪异。 那女子默然站定,李承运笑着伸出手:“你看今日席上,只有本国公没有找美人相陪,来,丽姬,到我身边来坐。” 那女子依言走了过去,依偎着李承运坐了下来,态度十分亲昵。 原来这美人儿名叫丽姬。 一旁一大把年纪的永成侯当先开口:“我看此女唯国公之命是从,分明听话得很,国公爷不是在同我等开玩笑吧?” 若是这丽姬事先得了李承运的吩咐,今天便是打死也不开口了,他们这些人只得白忙一场,换李承运暗自偷笑。 李承运将脸一沉,似是有些不大高兴。 大驸马赶紧打圆场:“老侯爷想到哪里去了。咱们大伙又不是第一天凑在一起。国公爷一点儿提醒也不给?那我先来了啊。” 他清了下嗓子,仰头想了想,转向丽姬道:“论起来,国公爷是公主的表兄,那也就是我的表兄,你看大家都是亲戚,说句话吧。你哪怕说一个字。国公爷那马场我分你一半。” “噗!”李承运这次没忍住,一口酒登时便喷了出去,连声咳嗽。座上哄堂大笑。 丽姬微微低了头,除此之外再无表示。 大驸马搔了搔脑袋,无奈地道:“这招不行啊,你们先来。待我想想。” 杜元朴悄声道:“此女对程国公颇为依恋,似乎并无怨怼之意。” 文笙点了点头。不是被迫屈身于年长自己近二十岁的李承运,因而心生不满,那又是因为什么不开口呢?她想不出,准备先看看别人有什么奇思妙想。 有大驸马这等玩笑般的开场。余人没了顾忌,七嘴八舌地寻词和丽姬搭话,可那丽姬始终抓着李承运的衣袖。低头不语。 符咏在旁看得着急,两手握拳互击。口里不停嘟囔:“哎呀,这问的都是些什么蠢问题,要叫我是美人,我也不想搭理。想要马场,还要什么面子!” 杜元朴好奇:“那你说应该怎么问?” “那得豁得出去,别要脸……” 他话音未落,席上一个锦衣少年站了起来,看上去有个二十来岁,举止浮滑,笑嘻嘻道:“为叫国公爷高兴,小子今日豁出去了。丽姑娘,你看我。” 丽姬抬头,隔着面纱找到了说话的人。 那少年突然脖子一梗,身子就势向前趴倒在红毡上,四肢着地,口中“汪汪”连声。 符咏一拍大腿,懊恼道:“哎呀!” 显然他也有这想法,只是被这少年占了先。 文笙还记得,符咏先前为她介绍过,学狗叫的这少年是安陆侯世子。 这可真是叫人瞠目结舌,大开眼界。 连符咏在内,这帮权贵子弟玩起来真叫疯狂。 文笙向杜元朴望去,举座欢声笑语鼎沸,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觉着有些不自在。 但叫安陆侯世子失望的是,丽姬隔着面纱捂住了嘴,靠在李承运手臂上花枝乱颤,偏就没有任何声响。 这让许多人不禁冒出一个不怎么恭敬的想法:“程国公不是找了个哑巴来寻大家开心吧?” 文笙看到这里,心中忽起一念:“在座的客人里面不是有好几个乐师么,怎么不见出手?” 安陆侯世子如此豁上脸把贱招耍到了极致却依旧碰壁,叫众人知道想说个笑话逗她开口这招没有用,场上顿时静了一静。 这时候却有一个 分卷阅读119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20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20 中年文士站起身,冲着上首拱了拱手。 “国公爷,不才愿意试一试。” 玄音阁的乐师米景焕。 适才听符咏介绍说此人擅琴擅箫,鼓也敲得不错,是个难得的全才。 符咏说玄音阁的乐师们要么潜心研究音律,外边天塌下来也不会多看一眼,要么便是与谭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像米景焕这样同勋贵们交好的,就只有那些原本就出身高门世家的子弟。 今天在场的五六个乐师,符咏全都能说得出底细来。 米景焕便是出自斐园米家,祖上是大梁开国的功臣,可惜战死疆场,如今爵位由米景焕的族兄继承,除此之外,米家还出过好几个二三品的大臣。 这样的人,难怪同李承运走得近。 李承运唇角含笑:“早便盼着米先生出手了。” 米景焕等人自重身份,虽来参加宴会同众人一起寻欢作乐,却等闲不肯显露乐师的技艺给大伙助兴,就像刚才宴上有人击鼓弹琴,不管好不好听,他们几个都是捻须微笑,不置一词,看得上首几个权贵心里痒痒的。 米景焕迈步而出,含笑道:“不才有个不情之请,我看丽姑娘这身装扮,应该是雅擅舞蹈,能否请她出来,随着我这箫声舞上一曲?” 说话间,他去了一旁的乐器台前,选取了一管洞箫。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李承运身上,就见李承运侧了头,在丽姬耳畔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停了停,丽姬轻轻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大驸马见状,隔席冲着自己的连襟道:“米先生这一出手,高下立现,我看国公爷那庄子你是别想了。” 他这话,说出了席上很多人的心声,前面嬉嬉闹闹都是玩笑,难登大雅之堂,看样子这才是李承业叫丽姬出现的本意。就是说嘛,国公爷再是爱玩,到底身份贵重,哪能弄出学狗叫这么离谱的题目来? 铜铃清脆,丽姬走到了中间空地上。 杜元朴虽然没有给文笙泼冷水,心下却隐隐觉着有米景焕等人出手,文笙今天怕是很难再有什么机会了。 毕竟这几位才是真正的乐师,而文笙随着王昔学琴尚不足一年。 米景焕吹响了洞箫。 箫声清冷,幽远,像月下缓缓流淌的小河,由远而近,一下子就攫取了众人的耳朵,席上适才的喧哗热闹尽数被抽离,仿佛刹那间万紫千红全都开遍,零落成泥,多少繁华转瞬成空! 文笙心头一颤,如斯高手! 米景焕有没有动用妙音八法,以文笙的经验竟然无法判断。 只觉这箫声中满满纠缠的都是生和死、成与败,兴或者衰。 那些隐藏在众人心中不为人知的忧思,在此刻如春芽萌发,无边无际地蔓延。 文笙不由地双手紧握,这米景焕,不但箫音异常动人,就连思路也和她想到了一起。 在她想来这位丽姬突然不肯开口,又不是同李承运负气抗争,排除生病讲不了话,那便只剩下心里多了什么心事。 米景焕的箫声好似一剂猛药,将那些平日看不见的隐患全都激发了起来。 丽姬软舒玉臂,衣袖下滑,堪堪露出青葱般的柔荑,于玉腕若隐若现之际,猛然晃臂轻摇,皓腕上的那串小铃铛叮当一声脆响,合着箫声,煞是悦耳动听。 自这一声起,她旋身,下腰,随着箫声翩翩而舞,如一只彩蝶穿梭在堂前,身体轻盈,舞姿明丽,唯一可惜的就是轻纱隔绝了她的脸,众人看不到她的模样和舞蹈时那顾盼的眼神。 这是一支寂寥之舞,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李承运坐在那里身体前倾,目不转睛望着翩跹而舞的丽姬,神情颇为专注。 围坐众人神色各异,有的想此女娇躯纤侬合度,偏又如此柔软,李承运真是艳福不浅,也有的想今日适逢其会,竟能欣赏到程国公的爱姬起舞,米景焕吹箫,就算那马场最后自己一根马毛都捞不着,回去也够向亲朋好友吹嘘好几天的了。 文笙想的却是,咦,铃铛声如此恰到好处,莫非这丽姬竟也懂得音律? 若是如此,这位米景焕米乐师怕是要白忙一场了。 杜元朴也发现了,低声同文笙道:“你有无觉着,这位丽姬姑娘仿若有些心不在焉?”他虽然不懂音律,却很会观言观色,看出来丽姬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敷衍。 文笙看了眼上座几人,悄声回答:“是啊。奇怪,这么美妙的箫声竟然未能打动她。” “也许她并不喜欢听人吹箫。”杜元朴猜度道。 话音刚落,就见米景焕踱了两步,回到了乐器台旁,放下洞箫,拿起了鼓槌。 第一百零八章 鼓与歌(粉65+) 世间的乐器有千百种,发出的声音各不相同。 再是孤僻怪异的人,也总有一种声音与他特别投缘,一旦听到,就会为之倾倒,不能抗拒。 米景焕一见洞箫不成,立刻换掉了手中乐器,这次选中的是一只堂鼓。 孤云坊会馆准备的这只堂鼓个头不算太大,以杨木作鼓身,鼓面上覆的是水牛皮,放在木架上,正好高及腰际,米景焕敲起来得心应手。 咚咚鼓声一改适才的冷清孤寂,令人不由自主随之热血沸腾。 妙音八法最早虽是由谭梦州在古琴上所创,既而慢慢推及别的乐器,但鼓之本身就远较其它乐器发声更为激越振奋,在表达激烈的喜怒上有天然的优势,更易影响他人的情绪,慢慢的很多乐师发现以鼓来施展妙音八法,很多时候实在是事半功倍,故而玄音阁的乐师们虽然大多练的是琴箫,闲暇时还是会学学击鼓,既是消遣,也备万一。 米景焕闲来击鼓,断断续续也练了二十来年,别人还能说是粗通,他到觉着不谦虚地说,自己真可以算是擅长了。 鼓声轻快,配合着他手中复杂的花点,顿击,摇击,令人忍不住想随着这节奏踏歌而舞。 米景焕是一个不轻易服输的人,眼见凄凉的箫声对丽姬没什么触动,便想再试一试一旦令她欢快起来又会如何。 若说刚才的箫声是月下幽泉,这一通鼓,便是跳跃的篝火,奔放,而又热烈。 场中的丽姬在鼓声一响起的时候便停下了舞蹈。这会儿随着轻快而又有节奏的花点微微摆动着身体,仿佛有些跃跃欲试。 李承运见状笑了一声,突然将两指含在口中打了个响亮的呼哨。 就像得到了某种暗示,丽姬两只手臂开始随着那 分卷阅读120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21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21 鼓点儿前后摇摆,腰臀也开始款款摆动,幅度越来越大,然后她突而单腿向前小跳、跺脚、甩臂。一连串动作如同行云流水般做下来。身上的铃铛响成一片。 这是一种与大家以往所见全然不同的舞蹈。 奔放中带着几分狂野。 丽姬全不在乎这舞蹈有些动作看上去难登大雅之堂,自顾自徜徉在鼓声里,如鱼得水。跳到忘形处,竟然停了下来,弯腰拽掉了脚上的绣鞋。 穿着白色绫袜的一双玉足,在红毡上合着鼓点轻快地踩踏。 这时候的丽姬。就像是一只不被尘世束缚的鸟雀。 比起之前的心不在焉,她这会儿显然完全投入到了舞蹈当中。 席上众多被无视了的客人微张着嘴。反应不能,大驸马、二驸马偷偷去看主位上的李承运,却见他毫无愠色,含笑望着丽姬。仿佛兴致盎然。 杜元朴也很惊讶,他悄声同文笙道:“顾姑娘,我好像见过这种舞蹈。” 文笙闻言向他那边倾身过去。以手掩了口,悄声道:“当真?杜先生你快好好回忆一下。在哪里见过这种舞。她好像与生俱来就会,不知跳过了多少遍,同刚才那一段不大相同。我觉着她不肯说话的原因就在这里面。” 杜元朴凝目沉思,他也只是方才一瞬间模模糊糊有那么点印象,要想记起来,还真不那么容易。 安陆侯世子鼓掌捧场:“丽姬姑娘跳得真好看。”说罢,扭头问跪坐在他身后的舞姬,“这么热闹,你怎么不上去跳一跳呢?” 那舞姬闻言有些迟疑,不晓得该如何回答,向着主位望去。 李承运注意力都在跳舞的丽姬身上,根本未理会她,一旁的二驸马笑道:“我看这舞也很简单,都上去一起跳嘛,人多了还热闹。” 两位驸马是今日的贵客,他说话,李承运不可能置之不理,挥了下手,舞姬们纷纷起身,如众星拱月般围着丽姬,举手投足模仿着她的动作。 众人都觉着,这丽姬跳舞跳得这般开心,一旦鼓声停歇,必定会开口说话,李承运给大伙出的这个题目,显然是要被米景焕解开了。 只是敲了一通鼓,就得了国公爷的一座马场。 不过人家是乐师,本就得老天爷厚爱,旁人羡慕不来。 场上跳舞的人一多,又都是同样的舞步,似曾相识的场景,就埋在记忆深处,杜元朴“啊”地一声低呼,他想起来了。 “顾姑娘,不知你是否听说过,十几年前我大梁往西有一个小国叫做含兹。说是国,其实就是一个部落,人不多,住在草原里,以放牧为生。当年我陪同将军曾经过去一次,他们部落的人夜里便是围坐在篝火旁,喝酒,摔跤,跳这种舞。” 文笙对这些事情所知甚少,悄声问:“那这含兹后来呢?” “他们被相邻的部落入侵灭了国,我那次陪将军去,也是因为这个,当时含兹的王向大梁求助,圣上便派将军去同他们谈一谈出兵的条件,还未谈拢,东夷突然进犯东海,圣上便把将军急召回来,含兹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杜元朴回忆道。 “那先生可记得当日有没有见过这丽姬?”文笙虽然问出这话,心里却没抱着什么指望。 丽姬若是含兹国的人,当时不满十岁,还是个小小孩童。 果然杜元朴道:“这如何能记得。” 场上鼓舞仍在继续,文笙看了两眼,仔细打量丽姬,同杜元朴道:“烦请先生好好回忆一下,详细和我说说这含兹国的事。” 鼓声咚咚,节奏渐缓,米景焕敲了这半天的鼓,看样子想要停下来了。 丽姬是否会开口说话,他又能不能赢了赌局,马上便要见分晓。 “咚!”一记重槌,击在堂鼓正中央,发出低沉的回响,鼓声由此止歇。 击鼓颇耗体力,动用妙音八法又耗精神,这通鼓持续的时间不短,米景焕一气敲下来,颇觉疲惫,而丽姬胸口也在剧烈地起伏,一样累得不轻。 喘息慢慢平复,可该说点什么了吧? 堂前一片静谧,最先说话的反到是李承运。 “累坏了吧,快点过来歇歇。” 丽姬向着李承运走去,走了两步突然顿住,仿若想起什么瑟缩了一下,飞快地回去找了鞋子穿上,这才脚步轻快地重又走向了李承运。 这就完了? 米景焕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叫举座沉浸在热情欢快的鼓声当中,更让丽姬异常痛快地跳了通舞,竟还未得佳人开一次尊口,她不会真的是个哑巴吧? 经过米景焕这一通折腾,众人的士气遭受了沉重的打击,场上不管是勋贵还是乐师,一个个仿佛霜打的茄子,全都蔫了。 李承运见状笑道:“好吧,本国公再给你们点时间想想,实在不行,就老老实实地认输。”说话间一挥手,众舞姬复又开始轻歌曼舞。 二驸马凑趣:“你那马场看来不会易主了,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 李承运摇了摇头,在席上握住了丽姬的手,深情款款道:“若能令她开口说话,一座马场又算得了什么?” 米景焕坐回原处,闭目冥想不语,谁来搭讪都不理睬,显然还未死心。 大驸马沉吟了一下,笑对李承运道:“其实我今日还特意请了一位能人来,就在外边等着,想叫她给咱们助助兴。不过有你这么大手笔的赌局在前,我看大家也无心再看别的了。” “当真?连你都要赞一句能人,定不一般。快叫他进来。” “你肯定也听说过,便是素娥馆新近聘请的女先生妩大家。”大驸马脸上闪过得意之色。 这下李承运是真的有些惊讶了:“她不是不肯当众表演?” 大驸马嗤笑了一声:“整天同一帮歌妓呆在一起,教她们唱些靡靡之音,还有什么可清高的,自抬身价而已。我稍使手段,她不就来了?国公爷还是太过怜香惜玉了。” 李承运笑了笑,没有反驳。 大驸马打发侍者出去唤人,笑道:“巧了,丽姬姑娘不想说话,这妩大家却是位运用声音的高手。若是她一会儿运气够好,能够打动丽姬姑娘,引得她开口,你那马场可要给我。” 他们交谈的声音不高,此时满堂俱是舞乐之声,离得稍远,便听不到他二人说了些什么。 杜元朴只见李承运和大驸马交头接耳几句,大驸马便把侍者打发了出去,不禁有些担忧,问文笙道:“你到底如何打算的?依我之见,不管有没有把握,找着机会先上场试一试,就算不成,好歹 分卷阅读121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22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22 露上一手,给郑国公留个好印象。” 文笙自忖这等场合,又有米景焕等数位乐师在座,她能称得上“露一手”的,肯定不是抚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即使是书画之道,也不敢说这些客人里面就没有强过她的。 李承运并不是一个容易被打动的人。 “再等一等。”她悄悄回答杜元朴。 这时候大厅的门被再度拉开,侍者禀道:“驸马爷,您请的妩大家到了。” 屋内舞乐声随之一停,很多客人还不知发生了何事,齐齐往门口望来。 就见一个衣着朴素的青衣妇人低头站在门外。 第一百零九章 歌与画 这位妩大家到奉京的时间不长,除了曾进宫参加过几回宫宴,并不曾抛头露面,出现在这种场合献艺。 在场不少权贵听说过她的大名,却未曾得见真人。 就见她穿了件青色的曲裾深衣,领口袖口镶着白边,梳着如意高髻,身上有限的几件首饰不过是银制的钗子耳环,看上去虽然朴素,到也整洁大方。 仿佛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她抬起头往屋子里望了一眼。 在场很多人脑袋里不由地出现了一个词:半老徐娘。 这妩大家看脸竟已是年近四旬,肤色有些苍白,眼角爬着细细的皱纹,五官只能算是平庸,这样一个女子,年轻的时候尚算不上有多好看,更不用说已是年华不再,这么大的年纪。 在座不少人登时有些兴致索然。 剩下的则是听说过她的名声,心中好奇。 大驸马当着面还算客气,道:“妩大家,快请进。” 那妩大家看到这么多权贵在座,脸上闪过一丝彷徨,在侍者的引领下迈步进了屋,来到李承运和大驸马等人座前,裣衽行礼,恭声道:“妩娘见过诸位大人。” 这句话低沉悦耳,竟然像足了适才的洞箫声,座中米景焕猛然抬起头来。 李承运长眉一挑,赞道:“妩大家果然名不虚传。本国公宴客,难得大驸马把你请来,便请给我们大家露一手吧。” 妩大家谦卑地道:“雕虫小技,不敢称大家。”退后两步,便要往众人中间去。 “且慢。”大驸马将她叫住,介绍了依偎在李承运身旁的丽姬,又说了说适才的情形。道:“妩大家,本驸马刚才可同国公爷夸下了海口,能不能行,端看你的本事了。” 妩大家深深望了眼丽姬,躬下身去:“妩娘定当尽力而为。” 她想了一想,又请求道:“方才听到席上有舞乐声响,还请命舞姬们依旧起舞。” 既是想看她显露绝技。这点请求李承运自是挥手便允了。 舞姬们复又奏起箜篌琵琶。轻舒广袖,在场中翩跹而舞。 大驸马笑对李承运道:“若是不看见人,只听她这声音。是不是叫人很难拒绝?” 这话里明显带着嫌弃妩大家外貌的意思,颇为伤人,李承运没有接话,妩大家也好似全没有听到。站到了一众舞姬中间垂眸敛容,酝酿情绪。 舞姬们所弹的这一首宴乐曲前半段节奏舒缓。曲调华丽,很适合轻歌曼舞。 妩大家倾听完一小节,忽而抬起头来,张口发声。没有歌词,声音婉转明丽,如一道箫音加入到这首乐曲里。那么得恰到好处,听上去浑然天成。 这妇人看上去其貌不扬。一开口却令在座所有人都收起了先前轻慢的目光。 李承运不禁动容。 一旁的丽姬也抬起头来,隔着面纱怔怔望着妩大家。 文笙也有些呆怔,奉京不愧为大梁国都,能人异士云集,只这一会儿的工夫,她就先后见识了米景焕的箫鼓,丽姬的舞以及这妩大家的歌。 而她却要想方设法在这么多人中间脱颖而出。 若能从李承运这里拿到一纸荐书,下一场的玄音阁收徒选拔,竞争无疑更为激烈,她将要面对的是全大梁的俊杰英才。 直到这会儿,妩大家的歌声还未脱离众人的想象。 试想她长得貌不惊人,能有这么大的名声,又是大驸马特意请来的,技艺必定不凡。 抱着这样想法的不是一个两个,先入为主之下,在座不少人觉着她的声音虽然动听,比之米景焕那真正的箫声还是有所不及,这般下去,绝无可能令丽姬为她开口。 可就在这个时候,宴乐的那支曲子进入到了中间一段,节奏渐渐欢快,妩大家的歌声突然一变。 也不知她怎么做到的,酷似洞箫的歌声还在,可乐曲中又夹杂了女子低低的叹息,含混不清的呢喃,以及引入遐思的呻吟。 开窗秋月光,灭烛解罗裙,含笑帷幌里,举体兰蕙香。 场中舞姬纷纷羞红了脸,以袖掩面,吃吃低笑,举手投足间变得说不出的妩媚诱人。 这,这可真是…… 座中很多脸皮薄的少年郎开始坐立不安,长义侯家的小公子面红耳赤,手脚似是都没有地方放。 文笙着实没想到,这妩大家竟然当众哼唱起了这种不闻一字的淫靡之曲。 偏看她脸上一本正经,神情十分投入,似是根本不觉着有何不妥,也是,她什么艳词淫曲都没有唱,只是哼了哼曲调,其它的,尽皆出自于座上众人的想象。 大驸马显是对此早便心中有数,轻笑了一声。 李承运兴致盎然,先前与丽姬只是两手相握,这会儿已改为揽住了丽姬的纤腰,手在她腰上轻轻抚摸。 丽姬靠在他怀里,姿势看上去十分亲密。 席间有人坐不住了,冲着穿梭身旁的美貌舞姬动手动脚,只是看着上座几个没有表示,才没敢放胆扑上去。 李承运见状笑笑,对身旁的两位附马和几个侯爷道:“今天这般情形,是承运准备不周,这些个舞姬,诸位有看上的,只管带走。” 又单独向二驸马道:“你姐夫是始作俑者,咱不管他,公主那里,我帮你说情。” 二驸马连连摆手。 李承运“咝”地倒抽了口气,握住了丽姬掐在他腰上的手指。 丽姬“哼”了一声,李承运大喜,凑脸过去:“宝贝,说句话听听?” 丽姬如若未闻。 有了李承运等人的放任,此时场上更加不堪。 先前学狗叫的安陆侯世子看上了一个长相甜美的舞姬,以酒壮着胆,跳起来扑过去。 那舞姬一声娇呼,向后便躲,安陆侯世子今日确实喝得不少,脚下有些踉跄,一时竟未追上。 分卷阅读122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23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23 那舞姬见状不再害怕,笑了一声,脚下轻盈,几步退到妩大家旁边,往她身后一躲,避过了安陆侯世子。 这一男一女绕着妩大家追逐,妩大家竟然熟视无睹,哼唱故我。 杜元朴十分不自在。 他这会儿颇为后悔带着文笙来这种地方,只想起身走避。 早听说皇亲贵戚们私下的宴会声色犬马,十分离谱,没想到今日就赶上了,他还带了个小姑娘在身边。 还未等他有所决断,一旁的文笙站了起来。 场面混乱喧闹,她这会儿在座位上说话,上座的李承运几人根本无法听到。 文笙只得踩着红毡,穿过追逃打闹甚至搂抱在一起的男男女女,经过妩大家身畔,向着上座几人走了过去。 安陆侯世子醉醺醺凑了过来,笑道:“做什么?你可不许和我抢。”浓郁的酒气几乎喷到文笙脸上。 文笙镇定自若,伸手将他推至一旁,走到李承运座前,施礼道:“国公爷,我有一个法子,想试试能不能令丽姬姑娘开口,还望国公爷给个机会。” 李承运有些意外,他此番亲身领略了妩大家靡靡之音的妖异之处,本想着等她一曲唱罢便散了宴会,叫几个已经把持不住的权贵好携着美人共度良宵去,没想到这时候竟还有人不死心,惦记着他那座马场。 对方年纪很轻,是中途跟着符咏一起进来的,咦,先前没注意,哈哈,这还是一位女子。 符咏这小子行啊,从哪找了这么个美貌的小姑娘来? 她先前拜见的时候,说自己姓什么来着?李承运当时没有留意,这会儿仔细回忆,好像说是姓……顾? 李承运来了些兴趣,问道:“好啊。你是要唱歌还是弹琴?” “请给在下准备一张画纸,几支画笔,再加墨和砚台足矣。”文笙回答。 竟是要画画?丽姬并不懂画,李承运一听,就对她没抱什么希望,只是看着小姑娘这般强作镇定有些好笑,吩咐一旁的侍者道:“给她在场中添一张桌案,再按她的要求准备东西。” 这里是孤云坊,墨客骚人会文的地方,文笙要的东西转眼间就备齐了。 众人见歌舞环绕嬉闹正酣的场中突然加了张桌案,又摆上了文房四宝,不禁从叫人痴迷的歌声中醒了醒,伸长了脖子,看程国公又要做什么。 文笙走到了场中。 安陆侯世子还要来拉她,李承运道:“世子醉了,你们照顾他一下。” 登时便有两个侍者上去,左右扶住安陆侯世子,将他拉开。 妩大家瞥见桌案上的文房四宝,神情有些意外,更透着一丝不服气,望了一眼文笙。 她的声音陡然低沉了下去,甜腻中带着一丝沙哑,听上去但觉像是女子欢愉的吟哦,又透着说不出的渴望。 上座的两位驸马已经将外袍脱了,即使这样,他们也觉着热,心里便像燃着一团火,二驸马笑问:“奶奶的,这酒里没加料吧?” 对着周围一双双充满了欲望的眼睛,舞姬们早就双颊赤红,鼻尖渗出香汗来,琵琶箜篌声都已停下,她们忘记了该做的事,簇拥到了模样俊俏的文笙身旁。 此时萦绕众人耳畔的只有妩大家那叫人小腹发热浑身酸软的吟唱。 第一百一十章 技惊四座(粉70+) 文笙以前画画还从未受到过这样的干扰。 方才安陆侯世子被拉开,舞姬们觑着李承运的脸色不敢动手拉扯文笙,却在那歌声的影响下,挨着她越来越近。 一具具柔软的身体靠上来,俏脸贴面,红唇嘟起,真真是活色生香。 李承运既然发现文笙是个女子,如何还会出言阻止,这么有趣的事,他在上座同怀里的丽姬说笑了几句,眼望场上,完全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文笙低垂着双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手腕虚悬,神情专注地研着墨。 相比舞姬们的投怀送抱,她看上去宛如老僧入定。 权贵们被妩大家旖旎的歌声吸引,座上却也有不少客人开始注意文笙。 吟诗作画是件风雅的事,这少年置身于如此喧闹淫靡的环境下,还能专心画画么? 该不会是像安陆侯世子那么不着调,当众画一幅春宫图出来吧? 可看他板着小脸一本正经的样子,还真是似模似样,哎呦,这少年长得真不错,怪不得场上情况男女看着有些颠倒,舞姬们环绕在他四周,一个个搔首弄姿,意图引起他的兴趣。 可惜这美少年全无回应,低着头一味研他的墨。 文笙将墨研好,放下了砚台,伸手拿起一支笔,蘸饱了墨,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 灯光照在文笙脸上,映得她肤色如玉,五官明丽,眼神十分明亮。 四座那些尚留着几分清醒的客人与她目光相对,看了个仔细,登时就有不少人发现了异样。永成侯一大把年纪了,别的事情不在行,看美人却是看了半辈子,欠起身指了文笙惊诧出声:“咦?怎的也是个女子?” 一时众人窃窃私语,更有甚者隔座探身去向符咏打听文笙的来历。 文笙未管这些,低下头去凝神打量画纸,准备要落笔。 这会儿舞姬们胆子更大了。文笙眼前时不时掠过轻纱薄袖。鼻端呼吸的都是醉人香风。 更因为妩大家瞧见她要当场作画起了争胜之心,往这边走了两步,几乎要站到了桌案旁。暧/昧缠绵的哼唱萦绕文笙耳边,不停钻入她的脑海。 文笙受到了极大的干扰。 她叹息一声,把笔放下。 这举动叫那些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她如何落笔的人们大失所望。 就连杜元朴都以为文笙不堪其扰,想要放弃。为她捏着一把汗。 可文笙这时候却站直身子,伸手拉住了离她最近的一名舞姬。 半醉的安陆侯世子瞧见这一幕。还以为场上的小子借着画画之名,同他一样是想要调/戏这些美人儿,眼见他得手,美人儿笑嘻嘻地毫不反抗。不禁发出一声狼嚎。 文笙附在那舞姬耳边吩咐了几句。 那舞姬脸露惊诧,下意识便向上座的李承运望去。 不知何时,丽姬已自李承运怀里坐了起来。两手环着他的一只胳膊,姿势依旧亲密。李承运斜倚座上,一手托着腮,饶有兴致地望着场中众人。 舞姬犹豫了一下,将绕在肩上的那条彩绫解了下来。 这条彩绫长达数丈,系在舞姬腰上,翩翩起 分卷阅读123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24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24 舞起时随着乐声招展,如鸾凤飞旋,彩虹当空,令观者目眩神迷,煞是好看。 她手托彩绫,绕到文笙身后,以那条彩绫蒙住了文笙的眼睛。 在场众人纷纷发出不解的惊咦之声。 蒙上还不算完,舞姬又按照文笙的吩咐,将那彩绫多缠绕了几圈,不但将文笙的两眼蒙得死死的,也覆住了她的双耳。 舞姬弄好了,又以纤纤素手在彩绫上下摸索一阵,为的是叫众人知道,蒙得这般紧法,文笙绝无可能再看到任何东西,这才在她脑后打了个死结。 此时的文笙既看不到也听不到,外界的那些干扰对她而言终于不复存在,她伸手出去,在身前的桌案上摸索着拿起了画笔。 举座哗然。 这姑娘竟是要蒙了眼睛作画! 在座擅长画画的也有几个,可谁敢站出来像她一样蒙上眼睛画? 这需要有着超强的记忆力和方位感,普通人闭上眼睛画出来的东西,那就是一团鬼画符,连他自己都辨认不出。 有道是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此时席上文笙来这一手便是大热闹。 不管她画得如何,只这一招,便先声夺人,把众人的目光尽数吸引到她那里。 李承运站了起来,离了座位,走近了文笙,准备看看她在这般情况下还能画出什么来。 丽姬陪在他身旁。 李承运尚且如此,众人更是心痒难熬,纷纷离席,凑上前来,将文笙团团围住,伸长了脖子想看看她到底画得如何。 舞姬们见状纷纷退开。 妩大家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她的声音依旧旖旎无限,引人遐思,可真正吸引到的都是些纨绔少年,对方还没有开始画呢,她便已经输了一着。 果然在大人们的心里,她擅长的这门技艺还是难登大雅之堂。 其实欲望于人本是天性,何必偏要以之为耻不敢示人? 现在只希望这女子乃是故弄玄虚,没什么真本事,万一此人能引得程国公的爱姬开口,那自己今日可算是输得一败涂地了。 文笙落笔。 蒙上眼睛,墨的浓淡不太好处理,她只能凭借着感觉,太细腻的笔法都不能用,即使是文笙,画出来的画也只能达她平时的两三成功力。 此刻在她的脑海中,出现了一幅同桌案上一般无二的空白画纸,她的笔落下,浓浓的墨汁化作纸上左下角一堆跳跃的篝火。 文笙蒙上了眼睛耳朵,看画的人不怕打扰到她,四下里登时便发出了一片惊叹。 寻常人若是目不能见,刚上手不自觉的便会小心翼翼,哪像她,上来便是浓墨重彩,还好画的是篝火,线条饱满,笔触粗犷,到显得火光中蕴含着满满的热情。 咦,她画完了篝火,又去画远处的帐篷,这会儿墨色淡了,随着她信手勾勒,那些帐篷的大小、间隔无不恰到好处,一座座渐生连绵之感,看上去既不堆积,也不杂乱。 若是她眼睛盯着画的也就罢了,这是一个作画者的基本功,只偏偏她这会儿目不能见,众人思及无不惊讶。 更有甚者,自一旁弯腰凑近了文笙的脸,想看看舞姬有没有把那彩绫蒙得严实了,不会是还能自缝隙间影影绰绰看到画上情形吧。 文笙画完帐篷,又去斜上方画天上明月。 圆月穿行云中,就像当年文笙所教白麟远的那样,前世她也曾在画云画水上面下过苦功,这会儿正好用上。 画云的讲究很多,春云如白鹤,夏云如奇蜂,秋云如轻浪,冬云澄墨惨翳,有游云,有出谷云,有寒云,有暮云。在云之外,又有雾,烟,霭。 山川之气,造化妙理。 文笙以染云法画那月下横层云,淡墨横抹,而后笔交左手,右手摸索着取了枝清水笔,将那墨痕染化淡开。 若说前面的那些围观者还能说是文笙凑巧碰上,没有出现什么疏漏,这会儿但见她拿出真功夫,两枝笔交相运用,月下云层顿时在她笔下变得浓淡相宜,幽深迷蒙,不禁轰然喝彩。 这是何等扎实的绘画功底,惊人的记忆力,以及冷静的头脑。 这边厢彩声雷动,一旁的妩大师但觉满耳朵都是叫好之声,彻底压住了她的歌声,就连她本人都听不到自己唱了些什么,只得停了下来,脸色灰败站在那里,目露迷茫,不知该如何是好。 文笙耳朵上虽然也缠了几道彩绫,但听觉毕竟不像视觉,只是这样简单蒙上几层,不可能完全隔绝外界的声音,周围彩声太响,她还是听到了,心里也微微松了口气。 蒙眼作画,她其实也没有太大的把握,但不如此别出心裁,吸引不了李承运的注意,不得已她只能冒险一试。 还好,听众人这反应,应该是没出什么太大的纰漏。 圆月、篝火、帐篷,只是这么寥寥几笔,文笙就描绘出了一幅草原上夜晚的场景。 不过这幅画的重点还是人,是那些围绕在篝火旁的,载歌载舞的人们。 难为她还清楚记得这整幅画的布局,知道篝火在哪里,帐篷在何处,画纸上预留的空白有多大,如何画人才能使得整幅画看上去协调而更具生气。 她画的这些人物各具情态,有老有小,有的高坐在石头上,正仰起脖颈大口喝酒,有的正在架子上翻烤着羊羔,更有小孩子在周围跑来跑去地看热闹。 男男女女十余人在火堆旁翩翩起舞,看他们或挥手,或跺脚,舞蹈的动作并不十分整齐,却显得很是热闹。 每一个人落在纸上只有手指大小,用的是点景画法,只能看出这些人的穿戴打扮,或立或行,动作传神,却看不出五官长相。 文笙画完,搁下了画笔,深吸一口气,抬手把蒙在眼睛上的彩绫扯了下来。 她没有听众人的喝彩声,也没有去看李承运和丽姬的反应,定睛先看自己画出来的这幅画。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丽姬开口 这幅画同她感觉中差不多。 其它地方都还好,只是最后这些人物画得稍显凌乱,未免有些美中不足。 虽然画得有些凌乱,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弥补。 文笙一时忘了她画这幅画的目的,也忘了周围还有那么多看热闹的宾客,换了枝细毫,先去画篝火映照下大草原的满地绿茵,草长莺飞,画到那些正跳着舞的人们身旁时,借着各种技法,使得观者产生了一种错觉,先前凌乱的线条变得活泼起来,看上去轻松自然,人物愈显传神。 分卷阅读124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25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25 她画得投入,对周遭的人都议论了些什么置若罔闻。 就在这时,边上暗香浮动,一个柔软的身躯靠了过来,那人伸出了纤纤素手,虚指着画上坐在石头上的一个老人,说道:“这里,画得不对。” 声音甜糯妩媚,咬字不是很清楚,带着浓浓的异族腔调。 文笙被她说的话吸引了注意,没有多想,随口问了句:“哪里不对?” 可与此同时,大厅里突然变得鸦雀无声。 文笙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何事,她侧头循着那只手看向说话的人,就见丽姬站在桌案旁,隔着面纱,认真盯着这幅画,而后她语气郑重地回答文笙:“大族长帽子上插着三根翎羽,你少画了一根。” 丽姬当真开口说话了。 文笙有些意外,怔了一怔,才道:“好,我这就加上。” 她之前便猜测丽姬不肯开口可能是因为思念故乡心情郁郁,故而向杜元朴详细打听了含兹国的情形,画出来希望能打动她。谁知道真正使得丽姬开口的,竟然是这画上的一处错误。 丽姬倚在桌案边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文笙在大族长帽子上添了根翎羽,方问:“你去过含兹吗?” 文笙实话实说:“没有,我也是听人说的。” 丽姬点了点头,回身仰视比她高了一个头的李承运。 这时候,整个厅堂内才沸腾起来。丽姬说话了。甭管说的是什么,说了几句,程国公李承运必定会言而有信。他在西山的马场就要易主了。 客人们议论纷纷,有羡慕的,有钦佩的,也有的懊恼自己没有想到。被一个初次来这种场合的小姑娘捡了便宜,这姑娘虽然画艺了得。但由最后的结果看,蒙了眼睛作画什么的并不重要,关键是把画画错,引得国公爷的爱姬出言纠正。 至于米景焕和妩大家心中更是百味杂陈。 李承运很是爽快。走过来伸手揽住了丽姬的纤腰,笑对文笙道:“蒙着双眼作画,本国公这还是第一次见。当真是神乎其技,更难得的是你有这份心思。放心。本国公说话算话,明日便派人将那马场过到你名下。” 文笙抬头在人堆里找到了杜元朴,杜元朴此时的表情很复杂,既兴奋,又透着焦虑,文笙拿不准他是怎么看眼下这事,按之前商定的,此时她应该推辞不受,转而向李承运求一纸荐书。 但静下心画了这幅画之后,文笙又有了些别的想法。 对这些权贵而言,一个马场或许无关紧要,但荐书则不同,日后若是举荐的人出了问题,他也是要跟着受牵连的。不是说,她婉拒了马场,李承运就必定会给她出具荐书。 观李承运的言谈举止,此人虽然耽于享乐,却并不胡涂。 故而文笙只是犹豫了一下,便深施一礼,莞尔笑道:“却之不恭,那顾九便占下这个大便宜了。” 有个马场也好,她不养马,却可以有个落脚的地方,而且同在西山,那里离着杨昊俭的山庄必然不会太远。万一有个什么事也好周旋。 谁料李承运大约看她是个小姑娘,听了这话“哈哈”大笑,竟而语带调戏道:“那不行,本国公的便宜不是谁想占就占的,宝贝儿,你说是不是?”说话间,侧了头,口气亲昵地去问怀里的丽姬。 文笙无语,暗自腹诽:“一大把年纪了,谁稀罕!” 丽姬也没有作声。 李承运一见之下不禁有些伤脑筋,柔声道:“你呀,既是想念家乡了就同我说嘛,咱们回去,先把国公府后园重新修了,就照这画上的样子,种上青草,支上帐篷,本国公再派人去寻访你的族人,若是还能找到,就接来和你作伴。” 丽姬虽然没有说话,却贴得他更近了些,显是为他这些安排所感动。 宴会进行到此,李承运也没了心思再做别的,便想接下来说几句场面话,叫大伙散了。 丽姬看看李承运,又扭头看看桌案上的那幅画,再度开口道:“我想要那张画。” 文笙不由地暗想,李承运不可能一天到晚陪着她,这位丽姬姑娘平时怕是颇为寂寞。她说话时口音这么重,无怪不喜讲话,可越不说不练,就越是生疏。 她难得开次口,李承运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众人回到座上,大驸马命人送妩大家离开。 李承运不再提刚才这事,同大伙聊了聊奉京最近的趣闻,又领着喝了几杯酒。 大驸马、二驸马都看出意思来,纷纷表示时间不早,大伙该散了。二驸马又笑言等隔上几日由他来作东,宴请在座的诸位。 他慨叹道酒菜什么的都好说,只是余兴节目不好安排,只怕往后一两年里再没有宴会能抢了今日的风头。 宾主尽欢,几位贵客落在后面还要留连一阵,那些坐在末席的纷纷告辞离去。 符咏往左右望望,商量杜元朴和文笙:“咱们也走?” 杜元朴道:“好,先回去再慢慢计议吧。” 三人起身告辞,李承运却同文笙道:“你等一等再走,丽姬还有话要问你。” 文笙猜到丽姬还是要问那幅画的事,打听她从哪里听来了她故乡的情况,不过她没有多言,应了一声,转头谢过了符咏,又同杜元朴道:“杜先生,麻烦您等我一会儿。” 丽姬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画卷,犹在不停地端详。 文笙跟着她来到流觞池边上,找了两把椅子坐下来。 果然,丽姬操着她那古怪的腔调问道:“我想知道,同你说这些的人,是不是我的族人?” 文笙虽然有些不忍,却只能叫她失望了:“不是。那个人方才就在我身旁,就是杜元朴杜先生。”她将杜元朴当年如何跟着纪南棠出使含兹国的事说了说。 丽姬良久未语,半晌幽幽叹了口气。 文笙怕她因为大梁当初未发兵,转而迁怒纪南棠和杜元朴,便寻词解释了几句,纪南棠虽然是带兵的将领,未得圣谕,并不能擅自发兵,否则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丽姬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你不用担心。我若是怨恨着你们,更应该恨李承运,也就不会和他在一起了。” 她同李承运年纪相差悬殊,李承运贵为大梁国公,家中有妻有妾,但看丽姬这等模样,好似并未放在心上。 文笙不知说什么好。 丽姬见她沉默,又道:“今日太晚了,过两天吧,叫上那杜先生,你们一起去国公府,他到含兹的时候,我还太小了,我想听他说一说大族长他们的事。你叫他好好回忆回忆。” 分卷阅读125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26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26 文笙巴不得应她邀请去程国公府。 看样子丽姬在国公府的地位十分超然,文笙心中微微一动,将自己同凤嵩川的恩怨和盘托出,给丽姬讲了一遍。 “适才我本是想推辞了那马场,向国公爷改求一封荐书的,又怕国公爷不喜。” 丽姬却道:“虽然我不明白你只是写了首诗怎么就得罪了那姓凤的,荐书又是怎么回事,不过你放心,呆会儿回去我就和李承运说,帮你要一封荐书。李承运才不会怕那姓凤的。马场你也留下,那地方我去过,虽然不怎么喜欢,但听说修它花了不少银子。” 文笙说这番话的意思,便是想试试能不能通过丽姬拿到荐书。 丽姬一开口就把事揽到自己身上,文笙求之不得,起身谢过。看看对方没什么事了,定下后天到国公府去,今晚就先告辞。 文笙觉着以李承运对丽姬的宠爱程度,荐书的事基本上已是十拿九稳。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和杜元朴一起出了孤云馆,就见来时乘坐的马车还停在原处,车旁一匹马,马上坐的正是李曹。 李曹将符老大人送回家,不放心文笙和杜元朴,又转了回来。 他身后还跟了几个兵士,这一路上他思及凤嵩川既然发现文笙进了京,文笙再孤身一人住在外边颇不安全,准备派几个人跟去保护,抑或劝文笙搬去平安胡同住。 文笙却不甚在意,一则东风巷的宅子她猜测是钟天政的产业,她借住在那里没什么人注意,再者,凤嵩川若真是提刀杀来,留几个兵士也起不了作用。 文笙谢过了李曹,正待说话,却听着不远处有人抱怨:“小祖宗,你光今天请这顿酒就花了三千两银子,我出来时带的盘缠可都干净了啊,你要是再这样,咱们就该上街讨饭了。” 声音竟然颇为耳熟。 第一百一十二章 六月债还得快(粉75+) 李曹见她好端端说着话,突然怔在了那里,不禁关切地问:“怎么了?” 文笙猛然回头,就见隔了十余步远,孤云坊的大门外头站了两个人。 一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深冬天气穿了一件月白色长衫。 孤云坊大门两侧挂满了的大红灯笼,明亮的灯光下但见白色织锦缎上纹着金丝的团云和蝙蝠,闪闪发光。 这种宽袍大袖的款式,要身材高挑的人穿才好看,少年看上去瘦瘦弱弱,这般穿着,看着跟小孩子偷穿了家中大人的衣裳似的,再加上寒风瑟瑟,自宽大的袍袖钻进去,少年冻得缩成一团,看上去别提多可怜了。 说话那人站在少年身旁,比他足足高出了一个头,身上穿得也不厚实,但他身材魁梧,一看就经得住冻,这……这不是那王十三嘛。 文笙觉着自己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这个惹人厌的家伙,什么时候也进了京? 那少年听声音有些不服气:“走之前你不是刚跟我姑父那里支了八千两银子吗?陈管家都跟我说了,怎么会这么快就没钱了?” 王十三“嗤”了一声,拉了那少年的胳膊:“来,我给你算算。这一路上的雇车住宿花用先都不提,单说到了京里,现在找个地方住下来可有多难,住客栈不方便,咱现在住的宅子是花了一千两跟人买的,反正你这一进京没个几年也回不去。这就只剩七千两了吧。你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孤云坊,奉京最大的销金窟,说了不让你来你偏来。还连着请了三天的客,今天这一顿就是三千两,前两天也差不多,幸好我自己还攒了点老婆本儿帮你垫上,不然这会儿结不了账,你当那么容易出得来?” 那少年无言以对,支吾了几句。又埋怨道:“既然知道奉京花钱这么厉害。你怎么不多带些?这才刚刚开始呢,难不成你叫我以后都喝西北风?” 王十三冷笑一声:“大少爷,带多少钱够你这么花的。再说你姑父那钱也是辛辛苦苦赚来的,不是发大水冲来的。” 少年有些恼羞成怒:“你当我愿意天天请客应酬那些人?还不是我姑父反复叮嘱说要和三教九流的人都搞好关系,特别是那些一起来参加选拔的,日后若是成了同学。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王十三无奈地道:“那也没叫你跑到这等地方来请客啊。有那对脾气的,你隔三差五找个酒楼请请他们也就是了。” 少年将脖子一梗:“那怎么行。我爹说了,杨家是江北大户,书香门第,叫我到了京里且不可给他丢人。” 王十三闻言哈哈一笑:“我要是你爹我也这么说。反正不花杨家的银子。” 少年将脸一沉,怒道:“你说什么?” 王十三并不怕他,耸了耸肩。不再出声。 停了停,少年大约看奉京这里人生地不熟的。非但奈何不了王十三,一举一动还都得仰仗他,只得放软了口气,悻悻地道:“好了,我知道了。反正想再请客也没钱了。你垫的那钱,等回了江北,我跟姑爷要了还你。” 王十三嘿嘿一笑,就坡下驴:“那到不用,我连命都是我大哥的,些许身外之物,哪用斤斤计较。” 那少年闻言也缓和了语气:“那就等着你娶妻的时候,我随份大礼。咝,这奉京的天可真冷,你快去叫辆车吧,在这傻站着干嘛,万一将本少爷冻病了,下个月你去应考么?” 王十三也不气恼,应了一声便要去叫车,可这孤云坊平日进出的非富即贵,谁家没有个马车来接送,一时想找个揽活的车还真不容易。 少年冻得瑟缩,突然看到了旁侧不远停了辆马车,车后还跟了几个兵士。 王十三知道王光济的野心,看到当兵的生怕招惹麻烦,躲得远远的,少年却没有这样的意识。 他见马车旁站了三个人,穿戴打扮显得颇有气度,其中一个看着同自己差不多大,生得俊美文秀,且在不停地往他这边看,还当对方有意结交。 家境既好,人又长得美,这样的人物,实在是令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少年也不例外,冻得哆哆嗦嗦,还遥遥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 文笙笑了。 她耳音极好,只听了王十三和这少年几句对话,便大致猜到这两人怎么回事。 这少年听称呼是王光济的晚辈,在家里也是娇生惯养的一个小少爷,大约音律上有些天赋,趁着此次玄音阁收徒的机会,王光济把他送到京里来。 若是旁的富商大户也到罢了,王光济做这等事,目的肯定不单纯。 所以他派了王十三陪同照应。 分卷阅读126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27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27 王十三这个混蛋,抓住了这少年不通俗务的弱处,满嘴胡言乱语,趁机中饱私囊。 这真是六月债,还得快。 本来这两人如何,与她无关,可谁叫老鹰岩上那段过节她还记着呢。 文笙迈步过去,不过十几步的距离,抬脚即到,她来到那少年跟前,抱拳行礼:“这位公子,请了。” 少年连忙还礼。 那王十三一见有人接触他大哥的内侄,顿生警惕,几步回来,这时候他也认出了文笙,手指着她惊诧莫名:“你,你不是那……” 文笙没有搭理他,只是和颜悦色对着那少年道:“适才你二人说话,我无意间听了几句。” 少年脸上顿时显得有些困窘,刚才旁的没说,王十三一直在跟他哭穷呢,堂堂江北杨家的少爷,真是丢不起这人。 他张了张嘴,待要解释,文笙已道:“听你这位仆从说,适才公子在孤云坊请客花了三千两,这个我到知道,孤云坊若真敢这般狮子大开口,早就该关门了,今晚就算是程国公在里面宴请两位驸马以及近百位宾客,也花不了这么多钱。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不若我陪着你进去找管事的问一问?” 她话音刚落,王十三那里“哎呀”一声,大声道:“竟有这等事。多谢姑娘提醒,我去看看是哪个如此大胆,敢多收大爷的银子!” 也不和少年说一声,调头就往孤云坊里边跑。 那少年再蠢,这时候也知道是王十三在其中捣了鬼,他臊得满面通红,咬牙叫道:“王十三,你……好!” 王十三嘴里“哎”“哎”答应两声,头也不回,脚底抹油钻进孤云坊就此不见了影。 能叫这混蛋如此狼狈,文笙心里就像是三伏天饮下一大碗兑着蜜的冰水,别提多痛快了。 那少年回过头来,却见她嘴角含着笑,离得近了才发现对方睫毛生得又密又长,眼睛好像会说话一般,孤云坊门口红艳艳的灯笼映着她身上,为她的五官平添了一份朦胧的瑰丽。 真是个难得的美人! 等等,王十三方才叫她“姑娘”,那少年只觉心跳如擂鼓,顾不得再生王十三的气,张了张嘴,却觉喉咙发干,想说的话哽在胸口,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文笙可不想同王光济的子侄多打交道,戳穿了王十三,出了心里憋了多时的这口气,她也不再多呆,向着少年拱了拱手,道:“谁都有不注意受蒙蔽的时候,公子不必放在心上。在下还有旁的事,告辞了,后会有期。” 她的后会有期不过是句客套话,可在少年听来却觉着这四个字不知道多么旖旎惆怅,叫人荡气回肠,好容易平复下激动的心情,回应道:“后会……”再看文笙已然转身走远,只得用力挥了挥手,也不管对方能不能看到,大声道:“有期。” 文笙头也未回,快步来到马车旁,弯腰登上了马车。 李曹见那边的少爷还在痴痴而望,吩咐一声,随从赶了马车前行,几个当兵的跟在后头。 马车走了一段,李曹笑道:“适才那两人和你有过节啊,还特意去拆穿人家。” 文笙笑声如铃,一听便是心情极佳:“之前在邺州响马那里打过交道,那是江北王光济的子侄和手下。” 王光济? 李曹和杜元朴都听说过此人,杜元朴顿了顿,感叹了一句:“这王光济到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啊。” “江北的老百姓叫他王大善人,土匪强盗叫他王大哥,当地官员和朱帅手底下的军官们却管他叫王贤弟,你在京里,方便的话应该对此人多一些留意。”李曹道。 杜元朴当即叫过两个跟来的兵士,命他们转回去,悄悄看看适才孤云坊门口那两个人在何处落脚。 文笙提醒:“那个大胡子是个武林高手,甚有江湖经验,你们不要小瞧他,小心一点。” 两个当兵的领命而去。 李曹这才问起二人今晚是否有所收获,杜元朴便将程国公李承运酒宴上的连番热闹讲叙一番,文笙又说了丽姬邀请她和杜元朴后天去程国公府的事。 李曹听得程国公的爱姬大包大揽,文笙荐书即将到手,也松了口气,笑道:“如此顺利,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真要恭喜顾姑娘了。” 少顷,适才打发回去的两个兵士回来了一个,禀报的消息叫三人颇为意外:“那两个人正远远跟着咱们的马车呢。” 第一百一十三章 君子约定 “跟着咱们的马车?” “是。” “他们两个不曾争吵?” “没有。” 文笙大为不解。她拆穿了王十三中饱私囊的把戏,叫那小子落荒而逃,怎么这才刚一会儿的工夫,他就搞定了那少年? 刚才看王光济的内侄气得满脸通红,手脚乱颤,什么嘛,原来竟是雷声大,雨点小。 他这么快就消了气,看来对那王十三还是极为看重的。 李曹神情有些凝重,吩咐赶车的随从:“加快速度。” 随从应了一声,手里的鞭子一声脆响,马蹄的的,直奔西街而去。 多了这么一出,文笙今天晚上还真没办法回东风巷的住处了,只得先跟着李曹和杜元朴一起去了平安胡同。 到家之后,杜元朴吩咐下边的人给文笙收拾出一间客房来,据派去盯梢的人回来说,那两个人一直跟到了胡同口。 府里那些当兵的正准备只要二人进了巷子,大家就一起动手,任王十三身手再厉害,也架不住人多,谁知那两人在巷子口盘旋一阵竟然没有进来,少年长吁短叹,被王十三劝了回去。 兵士们还想着杜元朴的吩咐,想要再跟去看看,结果只跟了半条街,还不到百丈远,便被那王十三发现。 王十三憋着坏水也不点破,等走到一条污水沟旁边才出其不意动手,两个当兵的哪能打得过他,王十三到没有把人打伤,而是擒住之后扔到了臭水沟里。 夜里这一个回合的较量,王十三不痛不痒。王光济的内侄没将他怎么样,算下来到是将军府这边吃了点小亏。 文笙听说之后,心里的欣喜登时消散了大半。 不过她此时没空理会那个王十三,和丽姬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她在平安胡同又呆了一整天,转过天来一大早,便和杜元朴一起坐车去程国公府拿荐书。 程国公府位于英台大街深处的三台巷。独占了一整条巷子。门前宽敞平坦,足以停个上百辆马车。 只是国公府门口有大队的 分卷阅读127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28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28 侍卫把守,闲杂人等根本不让靠近。 文笙和杜元朴远远下了车。走上前去,和侍卫说明情况。 刚一报上名字,还未等提丽姬相邀,门上的侍卫便了然地点了点头。道:“知道了,二位请进吧。” 文笙和杜元朴互望了一眼。迈步上了台阶。等进了朱红大门,便有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迎上来,道:“二位请跟我来,国公爷吩咐了。今天早上不见旁的客人,专门等着你俩。” 咦,竟是要先见李承运。 难道是荐书的事情有了变化? 二人跟着那管事进了国公府。国公府园子修得很大,布局复杂。路上经过一重重的拱门,各个院子里静悄悄的,也不知都住了些什么人。 走了有小半个时辰,那管事领着他们进了一处侧院,一进来,文笙就觉着这院子和别处有些不同。 大冬天的,院子里竟然姹紫嫣红,开着许多的鲜花,花间小径绿意盎然,隔着花树,就听前面传来了啁啾鸟鸣。 这院子里布置得如此热闹,充满了生气。 文笙猜测这大约是丽姬的住处。 果不其然,小径尽头屋门口有一棵不知多少年的银杏树,树枝上挂了许多鸟笼子,里面鸟雀跳来跳去叫个不停,树下并肩站了两个人,在给这些鸟儿喂食,正是李承运和丽姬。 丽姬今日没有蒙面纱,她的肌肤很白,阳光下看着有些像上好的玉石,给人以晶莹剔透之感,眼睛很大,眼窝稍稍下陷,瞳孔颜色泛蓝,宛如清澈的湖水。 虽然算不上倾国倾城的美貌,却别有风情,惹人遐思。 文笙和杜元朴走至近前见礼,李承运扫了二人一眼,道:“算了,免礼吧。”说话间,手上依旧在逗弄着笼子里的凤头鹦鹉。 文笙拿不准他留在这里是何意,忍不住去看丽姬。 丽姬拉了拉李承运的袖子,道:“我不管了,你来和他们说吧。” 李承运安抚地拍了拍丽姬的手,这才同文笙道:“马场的地契我已命人改好了,一会儿你拿回去。至于荐书的事,既然丽姬答应你了,我也会写给你。” 文笙却觉着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李承运若真是如此痛快,将荐书交由丽姬转给自己就是了,何必还要特意等在这里? 果然就听他又道:“不是听丽姬说,我还不知道你就是在明河写诗的那位顾姑娘,凤嵩川我虽不怕他,可也不想就这么糊里糊涂当一回挡箭牌。” 文笙张口欲言,李承运却抬手阻止了她:“你听我把话说完。你和凤嵩川之间的谁是谁非本国公不想听,也无意过问,荐书我给你,冲我的面子,你去参加玄音阁收徒选拔,虽得不到什么照顾,也不会受人为难。不过我有个条件。” 他前面说了这么多,文笙就已有了思想准备,见他停下来,抱拳道:“愿闻其详。” 李承运笑了笑:“我很欣赏你前天晚上显露出来的画画的才能,丽姬平时也少个陪着说话的人,咱们来打一个赌,你拿着我的荐书去参加下个月初的选拔,若是选上,你便安心在玄音阁学习音律,若是落选,便到我府上来做个门客,陪伴丽姬。怎么样,可敢赌么?” 杜元朴这半天被排斥在外,插不进话,不禁暗暗着急。 李承运所说的这个赌,完全超出了众人事先的预想,文笙去参加选拔,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不敢说就一定会被选上,到时赢了还好,一旦落选,那今日这张荐书岂不是变成了卖身契? 万万不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文笙一时沉默未语,她也在掂量着这件事的得失利弊。 不答应李承运,荐书拿不到,有凤嵩川作梗,参加玄音阁收徒选拔无望,若是答应李承运,万一失利,便需屈身李承运的手下做个小小门客…… 可若是不参加玄音阁的收徒选拔,她还有什么办法救师父和戚琴? 两相比较,她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话说回来,只要那选拔是公平的,她自当奋力争取,怎么可能落于人后。 文笙长长吁了口气,问李承运道:“国公爷,此乃是君子约定么?” 李承运怔了一怔,随即长声笑道:“是。你放心,本国公既给你出了荐书,自也盼着你进入玄音阁,从此飞黄腾达,这样才不失我的面子。绝不会动用权势,去影响选拔的结果。” 文笙这个时候还能如此冷静而慎重,叫他更是另眼相看。 他已经猜到这小姑娘会给自己什么答案了。 果然,文笙听了李承运这话显得如释重负,痛快地道:“那好,国公爷,咱们一言为定。” 李承运哈哈一笑,笑声爽朗:“好。丽姬,你去把荐书拿给她。你和杜先生可都在场听到了,正好可以做个见证。” 丽姬似笑非笑嗔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屋去。 停了停,她手里拿着早就写好了的荐书出来,递给了文笙。 写荐书所用的桑皮纸厚薄适中,背面黄粉加蜡,洒以金片,正面右下角盖有阳文“建昭年玉版笺”的朱印。 一看便是内府所制。 与这张出身高贵,普通人根本见都见不到的纸相比,李承运的荐书写得到是平平无奇,只有干巴巴的两句话。 这个大家应该都差不多,能如此最好。 文笙仔细看了看,小心将这张“卖身契”收好了。 李承运便同丽姬说自己还有别的事,交待杜元朴和文笙陪着丽姬说会话,这才带着笑意离开了院子。 李承运一走,便有小丫鬟过来,毕恭毕敬地问丽姬有什么吩咐,丽姬挥了挥手,叫她赶紧带着人把树上的鸟笼子全都摘下来拿走,小丫鬟带着笑应了。 丽姬又命人就在院子里摆上桌椅,上了一桌子茶果点心,请文笙和杜元朴落座。 这一看就是要长谈的架势。 文笙和杜元朴坐下来,丽姬拿出了那幅画,听杜元朴回忆他当年陪着纪南棠在含兹的见闻。 等文笙和杜元朴走出国公府,已是天将中午,两人回了平安胡同,和李曹把这结果说了说。 相较李杜两人忧心忡忡,文笙到是挺想得开,还安慰两人道:“放心吧,就算真不成,也不过做做门客,又不是真的卖身为奴。到时说动了李承运去跟二皇子把人要出来,殊途同归也没什么不好。” 话虽这样说,那两个人都知道文笙的脾气,知道她不过是说好听的来宽慰自己。 李曹道:“还有刚好十天的时间,你什么也别做,什么也别想,就专心备 分卷阅读128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29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29 考,我和元朴四处走走,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内部的消息。” 文笙笑了笑:“两位对我总要有些信心啊,只要这选拔尚算公平,我自信不会出什么意外。” 这天下午,文笙悄悄回到了东风巷的宅子,她的琴还在这边。 只剩下十天的时间,她准备关了门静下心来,好好练一练琴。 谁知道,当天晚上,便有不速之客到访。 第一百一十四章 缠郎(粉80+) 当夜阑人静的时候,外边传来了敲门声,着实叫文笙觉着诧异。 云鹭进京了? 随即文笙便推翻了这个猜测。 距离钟天政答应自己放人,这才刚刚过去了三天两夜,云鹭除非插上翅膀往京城飞,否则不可能那么快。 那是钟天政的人? 也不会啊,他们想要进来,还敲什么门,直接跳墙就进来了。 来人十分坚持,好像她不开门便不走了,听着敲门声时断时续,文笙自屋子里出来,站在门后,沉声问道:“是什么人在外边敲门不止?” 外边滞了一滞,随即一个惊喜交加的声音响起来:“顾姑娘,你果然是住在这里,叫我找得好苦啊。” 文笙脸上登时便是一黑。 外边的竟是同王十三在一起的那个少年,王光济的内侄。 文笙觉着这少年能找来东风巷,只怕不是他找得好苦,而是王十三找得好苦。 不过只是一面之缘,既无亲故,也无冤仇,这少年不好好在家准备下个月的选拔,没事找她做什么? 虽然不解,文笙却并不打算理会对方,道:“夜深人静,请恕我不方便开门,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她顿了顿,又加重了语气:“你早早回去,不要惊扰了左邻右舍。” 那少年哪肯离去,压低了声音在外边恳求:“顾姑娘,你是一个人住么?我没有恶意,只是听说你是个很厉害的乐师,想着来拜会请教一下。你让我进去吧好不好?不然我就只能在这里站到天亮了。” 文笙一听这话,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什么“很厉害的乐师”云云。这种话,想也知道除了那王十三,不会再有别人同这少年讲。 敢情那混蛋拿着自己的消息添油加醋,讨好王光济的内侄,才讨得了他的欢心,叫他不予追究银子的事。真是岂有此理! 这少年也是个拎不清的,莫不是以为大半夜的。他守在门口。自己便会心软放他进来? 文笙板着脸,语气冷淡:“素昧平生,你要站也由你。再有声响,别怪我报官,叫官府来处置。”说罢,转身回了屋。 她心志素来坚韧。一旦潜下心来做某事,精神便异常集中。不会为外界所打扰,回去后坐下来弹了首琴曲,便将门外的少年抛到了脑后。 等到夜深了照常洗漱,插了房门酣然入睡。也不知那少年后来到底走了没走。 不过王光济的这位内侄显然也不是碰了钉子就罢休的主儿,第二天天刚亮,文笙就听着外边街门敲得震天响。不用问,还是他。 文笙有些无奈。起来收拾了收拾,听他在外边嚷嚷什么早点,过去将街门打开。 少年这回知道冷了,裹了件厚厚的斗篷站在门外,一见文笙开了门,眼睛便是一亮,扭头招呼后面:“好了,门开了,赶紧赶紧。” 东风巷到了文笙这里已经是颇为僻静,门口不是很宽敞,就见一辆驴车正停在道路中央,把道路堵得死死的,文笙一看这架势,暗忖自己幸好开了门,不然得话,非得被街坊四邻骂死不可。 从驴车上下来两个伙计,每人怀里抱着大大小小一堆盒子。 文笙跟着王昔这一年,脾气也不觉渐长,接连受这少年骚扰,她此时语气中早没了初见面时的客套,板着脸沉声问:“这是做什么?” 少年痴痴地望着文笙,赔笑道:“初次上门拜访,聊表心意。叫他们送进去吧,都是些胭脂水米分、瓜果点心之类,没什么值钱的,我本想去英台大街那边的铺子买一套像样点儿的文房四宝,不过王十三说太贵重的姑娘反到不喜,心意到了就行。” 我呸,又是王十三! 文笙闻言脸上顿时黑了几分,少年觑着她的脸色,有些忐忑地道:“我想着他到底与姑娘是旧识,对你的喜恶也清楚一些。” 文笙站在门内挡着三人不让进:“他人呢?怎么没有来?” 少年小心翼翼地解释:“王十三说过往有些误会,导致姑娘对他印象不佳,叫我帮着解释解释说两句好话,他就不来惹姑娘生气了。” 文笙深深吸了口气,听到这番话更生气了怎么办? 文笙堵着门,两个伙计进不去,只得止了步,一齐去看那少年。 文笙沉声道:“我独自一人在此借住安静惯了,不喜被人打扰,这位公子你到底有何事频繁上门,就在这里说吧,说完了请回,礼物也请一起带回去。” “这……”少年满腔情思被泼了盆冷水。 佳人这般神情凛然,眉目间如积冰雪,他还真不敢拿出在江北时那一套,径直说我自从那晚上和你说了几句话,这两天想你想得睡不着觉,吱唔几句,眼见文笙有关门之意,连忙道:“我姓杨,我家是江北大户,我此来是想要参加下个月的玄音阁收徒选拔,听王十三说,姑娘你是乐师,故而特来请教。” “我不是乐师,就算是,男女有别,我也不适合教你。” 若换一个人,文笙说不定还会劝两句,叫他回去安心准备考试,来日若能顺利进入玄音阁,自有天下闻名的乐师专门教授,可这杨家少爷迷迷瞪瞪地只管盯着文笙看,一脸色相,文笙哪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心头烦躁,丢下这一句话,不再理会门外的三个人,退步“咣当”一声将大门关上。 “哎,顾……”杨少爷一句呼喊被隔绝在了门外。 文笙插了门栓,跺了跺脚,回了屋子。 幸好家里锅碗瓢盆齐备,前院有柴火,后院也有井,前两日她还买了米粮回来,一两天不出门完全不成问题。 姓杨的不过是个没吃过什么苦头的富家子弟,闭门羹吃得久了,自然就该知难而退了。 她不理会门上时不时传来的叫门声,吃过了早饭,专心练琴。 不知玄音阁这次选拔会从哪几个方面考核,但总归少不了听和弹。 这等时候了,要不要把姚华相赠的妙音八法拿出来学一学? 若是学了妙音八法,主考的乐师们十九会 分卷阅读129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30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30 叫她轻易过关,这么想来,怀中那薄薄一张纸对文笙的诱惑不可谓不大。 可与此同时,文笙又隐隐觉着,妙音八法和《希声谱》不管是法门还是效果都背道而驰,若是她现在学了妙音八法,可能就再也感悟不到《希声谱》那个神奇的境界,一辈子被它拒之于门外了。 想到此,文笙再度试了试那首《伐木》,依旧是全无进境。 她叹了口气,明明守着宝山却不得而入,这种滋味着实不怎么好受。 不知不觉,大半天又过去了,文笙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臂,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可吃的。 街门外边静悄悄的,看来那姓杨的少年终于走了。 如此安静过了两天,第三天傍晚,文笙正在屋中练琴,突听得前院“吧嗒”一声响。 有人蹑手蹑脚地进来了。 文笙心中一凛,当先想到的是仇人上门。 但随即文笙便知道不对,现在对她而言能称得上仇人的,只有二皇子杨昊俭和凤嵩川,杨昊俭大约还不知道有她这么个人,若是凤嵩川来找报复,以他的身手,哪会叫自己听到走路声? 文笙快步来到窗前,隔窗一望,就见街门不知因何大敞着,那姓杨的少年已经进到了院子里,正在东张西望,好像赏景一般。 这一下可把文笙气坏了,一个箭步自屋子里出来,站在屋门口,怒目而视,喝道:“你怎么进来的?怎么可以未经允许,私闯民宅?” 少年被她这一声断喝吓了一跳,停了停,才腆着脸赔笑道:“刚才我在外边敲门了,姑娘大约没有听到,我太想见姑娘了,随手一推,谁知那大门竟是虚掩着的,于是我就进来了。” 门是文笙亲手关的,栓也是她亲手落的,自然一听就知道这少年在胡说八道。 少年大约见她脸色不善,回头去看街门,想给自己找点托词,“哎呀”了一声,叫道:“顾姑娘,你快看看,这门栓好像坏掉了。难怪。” 门栓确实坏了,可刚刚还好端端的门栓怎么会突然坏掉,不用猜,始作俑者定是眼前这少年。 若不是他,便是他身边的王十三。 不管谁的主意,看他这体格,翻墙进来做手脚的除了那王十三,不作第二人想。 文笙目光冰冷,这两个莫名其妙的人屡次纠缠,如今更是胡作非为到直接破门而入,不给他俩点苦头吃吃,还不知道这两人能干出什么离谱的事来。 那姓杨的少年还不知道自己此番触到了文笙的逆鳞,热切地道:“我这两天没来是忙着在这附近找房子呢,姑娘大约还不知道吧,我也搬到东风巷住了,就隔着一家,以后咱们就是街坊邻居了,合该相互照应。” 文笙心里怒极,脸上反到不像先前那么冷若冰霜,她站在街门旁边,淡淡地问道:“只隔了一家?这附近还有卖房子的?” “那到不是,房子的主人是一位乐师,最近才认识的,他有事出门了,正好我借着住两天。”姓杨的少年得意地道。 第一百一十五章 月黑风高 文笙了然地点了点头:“我道是谁,原来是穆家。” 不知道这两人怎么联系上的穆同普,这其中张寄北又发挥了怎样的作用。 上次在高祁家聚会,穆同普还是位态度中立不愿参合政事的乐师,看来由于杨昊俭随意抓人,羽音社的乐师们人人自危,张寄北的势力也由此壮大了不少。 想想便知,肯定不止穆同普一个人去投奔他寻求庇护。 少年颇以能叫乐师让了房子给他住为荣,得意地道:“是不是很近?” 文笙淡淡地道:“确实很近,杨少爷你用心了。” 姓杨的少年闻言大喜,这么多天,自那晚孤云坊门口分开,这还是顾姑娘头一次这么语气温和地同他说话。 就是说嘛,常言说得好,烈女也怕缠郎,他这么花心思日日上门,就是块石头也该被捂热了。 他正胡思乱想的工夫,就听文笙又道:“可就算再近,哪怕你住到隔壁去,也不该叫王十三把我的门栓弄坏。你们如此做,与强盗何异?” 姓杨的少年张了张嘴,欲待矢口否认,文笙却不给他这个机会,皱眉道:“这房子是我租的,原本只打算租到下个月初三玄音阁选拔弟子那天。房主对这房子极有感情,说好了一草一木都不得改变,若有损坏,十倍赔偿。” 姓杨的少年信以为真,瞪眼道:“这是什么狗屁房主,如此苛刻!以姑娘这样的人物,住他的房子那是给他脸面。” 文笙心中冷笑,口中道:“不管怎样,我已经答应了人家。谁知你竟叫那王十三弄坏了门栓。我哪来的钱赔?” 姓杨的少年大手大脚惯了,一听这话,哪能叫心仪的姑娘为区区几个臭钱发愁,当即不再试图抵赖,改而拍着胸脯问文笙要赔多少钱,这笔银子让他来出就是了。 文笙默默算了算这几天以及未来一段时间的花用,冲着他伸出了一根指头。 “一千两?我当多少。”姓杨的少年财大气粗。张口就超出了文笙预想。他身上刚好带着不少银票,是那晚文笙戳穿了王十三之后,王十三跑了一趟孤云坊。假装索要回来的,姓杨的少年带在身上,这几天忙着来堵文笙的门,一直没有机会花出去。 他拿出来翻了翻。凑齐了一千两,交给文笙。 文笙接过来。目带怜悯地打量了一下这傻子,心想难怪王十三想坑他的钱,银票放在他手里也留不住,看在他这么傻的份上。就不跟他一般见识了,不过他这几日这么一门心思地纠缠自己,必定是那王十三在暗中撺掇的。所以和王十三的账还需得好好算算。 姓杨的少年掏了钱,自觉和文笙关系亲近了不少。还想着登堂入室,文笙道:“杨少爷你先请回吧,距离玄音阁收徒只剩区区几日,我需得赶紧去找房主把这笔账结了,不然老是觉着心中有事。” 姓杨的少年刚来,不过说了几句话,人家便要出门去,心中不由大为沮丧。 不过顾姑娘今日对他客气多了,现在住得近,大可来日方长。 文笙不理他,自去收拾了一下东西,出了大门拿着铁锁等着,姓杨的少年只得垂头丧气出来,文笙二话不说落了锁,转身扬长而去。 文笙手里有了余钱,先去林庭山那里请他帮着联系钟天政。 她要还人家的钱,顺便问问云鹭几时能进京。 看得出,钟天政很忙,文笙等了好一阵才见到他。 他又恢复 分卷阅读130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31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31 了穿戴朴素的寒门公子模样。 只是态度冷冰冰的,对文笙怎么这么快就来还钱问都没问,还回去的锦盒也被他随手丢在桌子上,似乎连打开看一看的心情都没有。 也不知谁又惹了他。 云鹭还在路上,拿钟天政的话说便是“他那么大的人了,武艺高强,难不成进个京还需得我派人护送?左右走不丢,等着就是。” 文笙只好忍气吞声。 她自己也有些奇怪,同样是男人,怎么钟天政当初那么算计她,现在到是不再装模作样了,见了面又讽刺又挖苦的,她都能忍,内心还并不怎么生气,换成王十三她就一点儿都忍不下呢? 看来她顾文笙也犯以貌取人的毛病啊。 文笙本来就没什么大事,三两句话说完了,起身要走,钟天政在她身后突道:“东风巷那边,我听说这几日闹得有点儿不像话,你就只会等着云鹭,除此之外,别无它法?” 钟天政竟然听说了,看来他对那边的宅院并没有交给自己便不再过问。 文笙拿不准他这话是何意,不过钟天政原本一处秘密的宅院,因为给自己借住了两天便惊动了四邻,总归是她理亏,文笙便带着歉意道:“我这几天便处理妥当,管叫他们再不敢上门。” 钟天政“哼”了一声,不知怎的,文笙觉着他的脸色更臭了。 从林家出来,文笙想了想,家门口有那姓杨的守着,云鹭未到,她还真奈何不了王十三,索性不回去了,到平安胡同避一避,眼不见心不烦,顺便打听一下玄音阁选拔大考又有什么新的消息。 如此日子很快过去,转眼就到了腊月初二。 这几天姓杨的少年日日上门,看文笙有没有回来,由最初的神不守舍想入非非,到长吁短叹,进了腊月,变得愈加焦躁不安。 因为顾姑娘说了,她只准备在这里住到初三早上。 奉京这么大,能在这里找着她还多亏了王十三,谁知道她这次一走,会搬去哪里。 看来美人是存心躲着自己了,唉,下次想再见着,不知何年何月。 因为现在住得近,他到不用在门口守着了,只是一天几回出门张望,到腊月初二下午,他都没抱着什么希望了,习惯使然,出门一望,咦,顾姑娘门上的锁竟然不见了。 这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姓杨的少年有些不敢相信,跑过去推了推门,两扇大门纹丝不动,分明是自里面插上了,看来门栓也修好了。 不管他敲门还是喊人,里面全都没有动静,无奈之下,姓杨的少年咬了咬牙,准备要故技重施。 不过要想跳进院子里去开门,他可不行,还得指使王十三去。 王十三滑头得紧,自从帮着他找到了顾姑娘的住处,又想办法借到了穆同普的宅子,常常不见人影,丢下他一去就是大半天,不过姓杨的少年到是不担心,明天就是玄音阁选拔学徒的大日子,今天晚上,王十三肯定会回来。 果然,天刚一擦黑王十三就回来了,身上带着酒气,嘴里还哼着小曲。 他一听姓杨的少年又叫他去开门,便皱了皱眉:“我说大少爷,明天就该报名了,你好歹也准备准备,万一考不上,岂不是叫我大哥失望?” 少年满心想着去见文笙,梗着脖子道:“叫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我去见了她,心情好了,接下来发挥得自然就好,张执事都说,我的天赋是王杨两家最好的,这次选拔肯定没有问题。若是出了意外,我就跟我姑父说,都是你没有尽心……” 王十三见他又要拿出告状这个撒手锏来,登时头大如斗,投降道:“好,好。你且在门外等着,我早说过了,那姑娘是个乐师,回头吃了亏可别怪我。” 说话间,两人一前一后出来,到了文笙家门口。 少年再度上前叫门,王十三侧耳听听,里面安静得很,但既然插着门栓,肯定有人在家。 王十三后退了两步,觑着天黑周围没人,飞身而起。 这房子院墙不高,只有丈许,他轻松落在墙头上,但见院子里静悄悄的,隐隐有灯光自窗户透了出来。 那姓顾的小姑娘果然回来了。 啧啧,王十三见状摇了摇头。 下面姓杨的少年连声催促,王十三冲身后摇了下手,不耐烦道:“知道了,催什么催!”说完了,飞身跃下了院子。 不就是开个门么,这活他又不是没干过。 身在半空,不知为何,王十三心中突起警兆。 哎呀,不好,有埋伏! 旁侧锐风袭来,刀光雪亮,直奔王十三的下盘,他这般再落下去,非给来个开膛破肚不可。 王十三虽然意外,却不慌乱,凌空飞起一脚,迎着来人执刀的手踢去,手在内墙上一拍,便要借着这股力道再度回到墙上。 可下来时容易,再想上去就难了,对方那刀客似对他的身手颇为了解,黑暗中变招甚疾,手腕一抖,变撩为劈,竟是打算卸他条腿下来。 咦,竟还是个少见的高手! 王十三心念电转,顿时想了起来:“青冥刀”云鹭! 姓云的这些天不知去了哪里,一直没有现身,王十三还当他和顾文笙已经分道扬镳了。 既是“青冥刀”,那这一架可得好好打了,王十三打起精神,准备拉开距离,先看看情况。 谁知就在他一跃而起,准备落回墙头的时候,头顶风动,一团黑魆魆的东西突然自天而降,对准他的脑袋罩了下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大教训(粉85+) 借着天上微弱的星光,但见那东西猛然张开,便要把王十三罩在里面。 王十三大叫了一声,使了个“千斤坠”向下疾落。 这会儿他看清楚了,落下来的竟是一张大网,网绳黑黝黝的泛着幽光,上面还带着许多倒刺和刀片,这是军中用来应对敌人袭营的钢丝网。 这要是叫它罩到里面还有好? 王十三吓得一个激灵,此时他很想大叫一声“爷是开玩笑的,求别当真”,可时间上却不允许。 电光石火之际他只得使出浑身解数,全力疾坠的同时,看准了云鹭刀锋来处,姿势变换运气于指,中指用力弹出,“当”的一声,正弹在对方刀锋上,登时便将云鹭的刀磕偏了寸许,擦着他腰际斩了个空。 太漂亮了,空手入白刃,自己这一下完全是听风辨位,这黑灯瞎火的,试问这样的准头,天下间有几人做得到! 分卷阅读131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32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32 王十三得意地念头刚冒上来,脚已经触及到了地面,按他所想,此时应该向前扑倒,着地一滚,才能堪堪躲开上面那张网。 可随着他两脚一借力,“噗”的一声轻响,竟未感觉到实处,踩了个空。 糟糕! 地上也挖了陷阱! 王十三本来便是全无防备之下骤然遇袭,空中一张大网落下来,旁边又有云鹭牵制着,这几下兔起鹘落,于他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待等发现脚下踩到陷阱,再没有回旋的余地,惊呼一声,直直掉了进去。 “抓住了!”随着一声欢呼。自旁边的草垛里大树后面钻出好几个人来。 不大的前院顿时灯火通明。 房门打开,文笙自屋子里出来,那几人七嘴八舌笑着向她报喜:“顾姑娘,你料事如神,这狗贼果然今天晚上跳墙进来,被大伙抓个正着。” “竟敢半夜跳墙,肯定是个江洋大盗。抓出来揍个半死再送去官府。” 文笙笑笑:“辛苦各位了。” 这几位都是她从将军府那边借来的军中好手。这些汉子平时窝在京里,捞不着上战场杀敌,早便闲得难受。再一听对付的是前几日将他们的人丢在臭水沟里的那混蛋,登时差点挤破了头,若不是杜元朴约束,非一起跟来不可。 正好云鹭也赶来了京城。与文笙会合,有了从旁牵制王十三的人。 这个局文笙从几天前便设下了。王十三行为放肆,随意进出她的院子,还弄坏了大门的门栓,将文笙彻底惹恼。 她故意同那姓杨的少年说她在这里只住到腊月初三早上。这些天避而不见,想也知道那少年突然发现初二晚上她在家,必定会催着王十三再来骚扰。 这些军中将士论打架不是王十三的对手。可论挖坑设伏,个个都是行家。悄无声息便在院子里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王十三自行送上门。 这时候就听着云鹭叫了声:“小心!要出来了!” 果然尘土飞扬中,王十三的脑袋自地底下冒了出来,随之他右臂抡起,一条绳索斜飞出去,缠向了离陷阱最近的一个人。 那人得云鹭示警,赶紧向后退开。 几个汉子见状大声呼喝,心中不禁骇然。 挖陷阱的时候他们知道要对付的是个武林中人,特意挖了个深达数丈的大坑,更不用说坑里还给王十三安排了好多节目,尖刀突刺都不在话下,换一个人掉进去,即使不直接刺个对穿,也够他喝一壶的,谁知这小子竟好似全未受伤,这么快就生龙活虎地往上蹿了。 云鹭抢上去挥刀拦截,王十三手里的绳索带动风声向他反卷而来。 这两下子云鹭自是不惧,他心里还纳闷呢,这王十三适才两手空空,一转眼的工夫,怎么多出来了条绳子? 离得近了才恍然,哪里是什么绳子,分明是他腰上系的腰带嘛。 这腰带很长,估计着是在坑底沾了水,舞起来虎虎生风,还带着扑鼻的恶臭。 云鹭脸色一变回过味来,先前那几个当兵的合计着要一雪前耻,特意从粪坑里掏了些粪水,倒在了陷阱里。 王十三这腰带竟是泡了大粪的,难怪臭成这样,这一甩起来,还不飞溅得到处都是? 如此恶心,云鹭哪还敢靠前。 一迟疑间,王十三已从陷阱中一跃而出,他不敢再落到地面上,翻身站上了墙头。 明亮的灯光下,就见王十三一手拿着腰带,另一只手提着裤子,后背的衣裳还裂了几道大口子,几乎露出屁股来。 这还不算,最要命的是他浑身上下湿哒哒的,到处沾得黄一块,黑一块,就连那一脸的大胡子都未能幸免,别提多么狼狈了。 王十三站在那里,最初还没有反应过来,眼见陷阱翻开,满院子狼藉,其中有几个汉子瞪眼望着他,而那顾姑娘穿着女装俏生生站在门口,正仰着头望他,满脸都是幸灾乐祸之意,还待说几句话找找场子,突然鼻子用力嗅了嗅,低头往身上手上望去,不禁神色大变。 “哈哈,小子,你还敢不敢嚣张了?” “跟我们纪家军作对,不是找死!” “请你吃大粪!” 底下众人看他这模样,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王十三这一生走南闯北,大小仗不知经过多少,一回回生死关头有惊无险,叫他的性子越来越散慢,说话做事吊儿郎当,却不料今日阴沟里翻船,真真正正吃了个大亏。 这简直太恶心……呕! 王十三差点儿当场吐出来,什么也顾不得说,转身跳下墙头,很快不见了影。 敌人如此狼狈地落荒而逃,这比把他当场拿下打一顿更加痛快,几名纪家军的哄笑声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 就连文笙也一扫连日的郁闷,忍俊不止。 笑过了,纪家军的一名小头目过来同文笙商量:“顾姑娘,此人武艺高强,就这么走了,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你还是收拾一下东西,今晚就搬去平安胡同住吧。” 文笙笑着点了点头:“麻烦诸位了,这房子是我跟旁人借的,还要物归原主,还请帮个忙把这个大坑填上。” 几位兵士兴高采烈地应了,连声道:“正该如此。” 云鹭和几个当兵的一起平整院子,文笙回房去收拾要带的东西,她脚步轻快地进了屋,趁着没人瞧见,甩手打了个响指。 嘿嘿,姓王的,你也有今日! 再没有比适才看着他那般模样站在高处当众出丑更扬眉吐气的事了。 文笙收拾了几件衣裳,忍不住又“咯咯”笑了起来。 笑完了,她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来,看着桌上横放的那张古琴,突然心中一动,将那琴拿到了身前,左手按弹取音,右手拨动宫商。 古琴声响起,曲调欢快,但听七弦叮叮当当,好似珠玉溅落。 这琴声自门缝里钻出来,飘到院子中,云鹭登时便是一怔,停了手上的动作,侧耳倾听。 几个当兵的开始还在一边干活儿,一边七嘴八舌议论刚才的趣事,可很快,他们就不再说话了,手里的活还在继续干着,一时只闻沙沙落土声,铁锨偶尔碰到石块发出的脆响,以及徜徉在夜空里,如水银泻地般痛快淋漓的琴声。 叮叮当,叮叮咚,配合默契,如此得神奇而又美妙。 文笙自己都没想到,今天晚上真是好事连连,只是收拾了一个王十三,就叫她突然找到了感觉,再度进入到了《希声谱》的神奇境界。 她甚至觉着,今晚这首《伐木》弹得 分卷阅读132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33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33 比老鹰岩上的那回还要好。 云鹭也有所感觉,等文笙将《伐木》弹到第三四遍的时候,他便脱离了出来,长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文笙一直被《希声谱》所困扰,也担心这段时间的种种不顺会影响文笙接下来的发挥。 现在看来,一切都不成问题,顾姑娘自己从困局中走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纪家军的人如梦方醒,小声道:“是顾姑娘在弹琴啊,真好听。” 等众人将院子收拾好,文笙也止了琴,一手提了包裹,一手抱着古琴自屋里出来。 “咣当”一声,一个兵士扔下了手里的铁锨,哈哈大笑:“我当了七年的兵,说句实话,还就属今天晚上过得最开心。” 余人纷纷附和。 云鹭知道,他们会这么高兴,一方面是成功戏弄了那王十三,更多的却是受了文笙琴声的影响,他也不说破,冲着文笙笑了笑,看看再没有什么遗漏,道:“走吧。” 一行人出来,文笙关门落锁,把街门钥匙交给了云鹭。 今天晚上,等文笙到了平安胡同安顿下来,云鹭还要再跑一趟林庭山的家,将钥匙还回去,也算做个了断。 他被困在双桐镇这么多天才得以进京,对于始作俑者钟天政,云鹭的心情颇为复杂,此人如此邪门,做朋友就算了,做敌人,只要想想就叫人心头发冷,能够井水不犯河水最好。 文笙抱着琴站在东风巷的巷口,回头望去,但见几户住家都熄了灯静悄悄的,连王十三他们住的穆同普家都是如此。 文笙不由地笑了笑,这会儿不知那王十三是何等心情,这个教训,可够他记一辈子了吧? 第三卷 第一百一十七章 李承运vs凤嵩川 腊月初三,玄音阁收徒选拔,全天下为之震动。 建昭帝下旨停朝三日,群臣如有急事启奏,可到玄音阁丝桐殿见驾。 不过这三日,并不是自腊月初三便开始,整个选拔将会持续半个多月,全大梁报名的数千人经过一关关优胜劣汰,去芜存菁,到最后那三天,剩下的必然都是在音律上具备难得的天赋,被主考官们看好,认为可堪造就的人才。 所以停朝的三天是腊月的十六、十七、十八,这三天建昭帝将摆驾玄音阁,观看最后的几场考试。 天还未亮,也就刚至寅时,玄音阁门前的大街上就有了马车和行人,虽然大家都知道,距离玄音阁开大门还有足足两个时辰,但来得早便可以排在前面,反正在家也睡不着,不如来排上队,还可以听听有什么小道消息。 若不是奉京城夜里有宵禁,不知多少人会在街上通宵排队。 只是片刻间,离着玄音阁最近的几条街已经被赶来应选的人们给堵上了,场面变得十分混乱。 文笙的马车也夹杂在人流里,为她赶车的正是云鹭。 四周挤挤挨挨,人声鼎沸,也就是拉车的马生在奉京,见过大场面才没有受惊,想往前去却是寸步难行。 文笙见状对云鹭道:“不着急,等正式开始就快了,不过报名登个记,今天不行还有明天,明天不行还有后天,看着别生出旁的枝节就好。” 杜元朴已经帮她打听过了,自初三开始,前三天是报名日。玄音阁会派专人核查报名者的身份、荐书,符合要求的登记上册,发一个考生的号牌。 这号牌只要是人不淘汰就一直不收回,以后的考试都凭它入场。 这头一关,是要把那些别有用心或是没有荐书准备蒙混过关的人给刷掉,对于正经做足了准备来应考的,到是没有什么压力。 话虽如此说。绝大多数的人都从来没有进入过玄音阁。眼见这么大的阵仗,还是忍不住会紧张。 云鹭想着若是有可能,还是最好早点儿把记登上。万一到时有什么问题,也好有个转圜的时间。 卯时一到,便有大队官兵开到玄音阁大街维持秩序,喝令准备报名的人退到距离玄音阁大门十丈之外。在外边排起一字长蛇,等待负责核查身份的大人们到场。 这一等便又是一个时辰。文笙昨晚到了平安胡同安顿下来就不早了,偏又心情兴奋,好半天也没睡着,刚刚迷糊过去便被叫了起来。这会儿在车上坐着哈欠连天,若不是环境太噪杂,她还真想打个盹补补觉。 太阳出来了。不过今天天气不怎么好,又阴又冷。也不知道呆会儿会不会下雪。 由队伍前面传来了一阵骚动,云鹭在外边听得清楚,同文笙道:“说是玄音阁的人出来了。” 又等了一会儿,队伍开始缓缓前行。 文笙的马车排在街尾,前面黑压压望不到头,云鹭大致估计了一下,排在他们前面的至少有七八百人,当然后面的那就更多了,照这速度,若是顺利的话,有望在中午之前便报上名,回平安胡同还可以吃上午饭。 千万不要遇上麻烦才好。 如此又挨过了大半个时辰,马车随着队伍往前挪了百丈远,以云鹭的目力,已经能遥遥望见队伍最前面的情形。 玄音阁大门虽然开着,却有官兵把守,不准进出。 门前空出来的地方五张长桌一字排开,桌子后面坐着人,离得太远了看不清模样,但看穿着打扮,不大像是乐师。 再看报名考生这边,排在前头的都被叫下车来等着,轮到谁,那人上前,和几个官吏模样的人交谈几句,递上东西,几个官吏看罢,或问上几句,然后指了一张桌子叫他过去,或直接挥手打发走。 云鹭观察一阵,心里有了数,猜测那几个官吏应该是今日负责甄别的人,后面那五张桌子后面坐着的管着登记,发号牌。 至于为什么需要五个人,大约是需要登记的人太多了,也可能是直接就给大伙分了组,是不是这样,等呆会儿拿到号牌便知道了。 云鹭把看到的情况和文笙说了说,过不多时,便有兵士过来叫这前后几辆车上的人下车。 云鹭把车赶到一旁,等着听文笙的好消息。 这次队伍紧凑起来,放眼望去全是人头。 文笙竟在前面几十个人头里看到一个特别赏心悦目的,钟天政排在她头里,比起她来,也没有早到多久。 两人隔了十几个人,先前竟都没有发现对方。 看他今天的打扮,与当日参加寒兰会的时候差不多。 文笙只当没有看见。 等待也是个体力活儿,尤其是这么冷的天。 文笙前面不 分卷阅读133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34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34 知哪家的少爷接连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拖着鼻涕手忙脚乱地满身找手帕,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钟天政回过头来,一眼就望见了后边排着队的文笙,怔了一怔。 文笙感觉到被人注视,抬头望去,两人目光交会,钟天政竟然目露寒意,狠狠瞪了文笙一眼。 文笙觉着自己很无辜,不就是没有提前告诉他,自己也要来报名参加选拔吗? 天知道刚进京那会儿,她确实没有这等念头。 好吧,她受凤嵩川所激,有了这念头之后也有机会和他说一声,文笙故意不提,是不想和钟天政再有什么瓜葛。 不管怎么样,钟天政已经把头转回去了,自己眼见又得罪了他,还是算了,想想呆会儿报名的时候说什么吧。 巳时过半,排到了钟天政。 他走上前去,出色的外表登时吸引了许多目光。 钟天政对着几个官吏态度举止十分恭谨,回答了几句问话,拿出荐书双手奉上。 大约为他出具荐书的人颇有身份,官吏脸上竟罕见地露出了笑容,指了身后第一张桌案,叫他过去登记。 如此顺利,感觉不过是在核查身份的官吏前面站了站,还没有他前面那位用时一半长。 看这架势,文笙不禁有了个预感:接下来的选拔钟天政也必定一路顺遂,果如他所说,区区玄音阁选拔,怎么可能难得倒他。 轮到文笙的时候已经将至午时。 文笙走到几个官吏身前,拱手而立,坦然任他们打量。 其中一个喝问道:“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顾文笙,家住离水。” 文笙这句话一出口,就见对方脸色有些怪异,不但如此,他还和旁边几人交换了个眼色,文笙顿时意识到怕是要有麻烦,果然那人不再往下问,挥了挥手:“好了,你可以走了。” 文笙微微蹙了蹙眉:“敢问大人,这是何意?” “何意?你不符合要求,不能报名。”那人语气中带着不耐,点手招呼下一个。 文笙哪肯这般罢休,不用问,肯定是那凤嵩川搞的鬼,她站在原处没有动,问道:“大人只是听了我的名字,连荐书都还没有看,不知在下哪里不符合要求?莫不是名字起得不合适?” 那官吏“哎呀”了一声,阴阳怪气道:“本大人听说过你,一个女子整日疯疯癫癫,这哪是你能来的地方。快走,不然我叫官兵过来了。” 文笙冷笑一声:“圣旨上可没有写女子不能来参加,这限制是大人您自己加上去的吧。” 篡改圣旨是抄家灭族的大罪,那官吏脸色微变,哪敢承认。 旁边他一个同伴眼见情况不对,用手肘轻轻捣了他一下,皮笑肉不笑道:“还真有荐书啊?拿来给我们见识一下,是哪一位给你开的。” 这是准备看了之后再去向凤嵩川报信讨好吧。 文笙暗自不齿,将早便准备好的荐书拿了出来。 几个官吏犹自面带冷笑,突然瞥见那荐书的背面黄米分加蜡,洒着金片,不由便是一怔。 建昭帝内府所制的玉版笺,向来专供皇族使用,大臣们就算得到宫中赏赐,也不敢用在平常的场合,可想而知,给这顾文笙开具荐书的人并定大有来头。 那几人心中忐忑,其中一个接过荐书,一看落款,汗更是差一点下来。 程国公李承运,怎么会是他? 到现在经他们核查过的考生已有近千人,由程国公举荐的这还是第一个。 有了这封荐书,再赶顾文笙走显然不合适。 几个官吏暗悔这件事处理得草率了,光听说这女子得罪了凤大人,凤大人怒而放言要在玄音阁选拔上刁难她,没想到此女竟有如此深的背景,如此硬实的后台。 神仙打架,你说他们几个小鬼跟着参合什么? 凤嵩川对上程国公,比圣眷,那肯定是程国公要胜上一筹。 这时候一直躲在后面没出声的一位官吏见状打圆场:“既是有荐书,怎么不早点儿拿出来?快些,过来登记,不要耽误了后面。” 他指给文笙的是最中间的一张桌案。 给登记就行,有李承运的荐书在,文笙也不怕几个小吏捣鬼,当下走到桌子旁边登记领号牌。 第一百一十八章 开考啦(粉90+) 文笙拿到手的号牌样式古朴,一面以复杂的花纹刻了个篆书的“角”字,另一面是个编号,壹三柒。 也就是说玄音阁门口这五张桌案分别是以宫、商、角、徵、羽来区分,单只角这一组,排在文笙前面的就有一百三十六人。 身后几个官吏还在窃窃私语,文笙虽然听不到他们说了些什么,想也知道不过是要把李承运为自己出具荐书的事早早报给凤嵩川知道。 文笙并不在意,区区几个官吏,便算能给她带来些许麻烦,也不成障碍,直接踏过去就是了。 她拿着号牌,到路旁去找云鹭。 云鹭远远看着她去登记拿号牌,不过因为她同官吏交涉的时间比较长,还是不放心问了句:“成了?” 文笙点了点头,把号牌拿给他看了看,便要上车。 云鹭欲言又止,这时后头车里伸出一只手将车帘撩开,露出了钟天政那张脸。 这看着像是来兴师问罪的,文笙只得苦笑了一下,上了车。 她今天坐的是辆单驾马车,车里空间狭小,坐两个人有点挤,文笙和钟天政对面而坐,伸手便能触及到对方。 出乎文笙的预料,钟天政这会儿像是已经消了气,见文笙上来,先伸手道:“号牌给我瞧瞧。” 文笙便将那块“角”字牌递了过去。 钟天政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看了看,问道:“谁给你出的荐书,怎么分在角字一组?” 文笙想起钟天政是登记在“宫”字那边,顾名思义。很可能“宫”字牌的待遇会好一些,道:“我得罪了凤嵩川,适才那几个官吏从中作梗,若不是那给我出具荐书的人他们不敢得罪,连记也不让我登,还管哪个组?” 说话间她向钟天政伸出了手,钟天政会意。从袖子里拿出了自己的“宫”字牌。连文笙的号牌一起交到了她手上。 钟天政排号三十六,联想到排在两人之前的有七八百人,这一比较高下立现。 钟天政轻笑了一声:“凤嵩川算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胸无点墨,不过是一个蛮夫,这样的一个人,便可以一次次刁难你。与你设置障 分卷阅读134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35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35 碍,这就是妇人之仁的害处。我可以帮你将他除去。你的意思呢?” 文笙有些惊讶,望着他那俊美无俦的面容,突然想起他那日在那木屋里说的话,忍不住问:“可是为了叫我求你?” 钟天政闻言脸上一黑。咬了咬牙,方挤出几个字来:“那到不必,你只说用不用。” 文笙不由地笑了:“不用了。你不觉着我这样叫他瞪眼干看着。偏偏无可奈何,没有一件事称心如意更加解气么?” 这是一半的理由。另一半文笙没有说,她和钟天政在观念和做事的方法上面有着巨大的分歧,这鸿沟大到无法以沟通来填平,她宁可承受着凤嵩川不断给她带来的种种麻烦,再去想办法解决,也不愿走上钟天政为她规划的路,从此以后被他牵着鼻子走。 但就算她不说,钟天政自己也想得到。 他盯着文笙,神色渐渐冷了下来。 文笙不想莫名其妙得罪他,只得岔开话题:“东风巷那宅子我以后就不过去住了,这些天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惹得四邻注意,实在是对不起。” 钟天政冷冷地道:“你们到是挺能折腾的,在我那院子里还破土动工了。” 文笙大为惊奇,昨天半夜云鹭才将钥匙还回去,今天一大早钟天政便来排队了,这中间这么短的时间,他竟还有闲心去东风巷转了一圈儿。 要真计较的话,这事还确实是自己理亏,文笙讪讪地干笑了一声:“那还是临走前特意收拾了一下呢,没少什么东西吧?” 钟天政刻薄地道:“少到是没少,就是院子里多了许多黄白之物。” 文笙不禁汗颜。 纪家军的几个汉子设机关挖陷阱个个是好手,只是这事后收拾得不怎么彻底,加上天黑,大伙急着离开,没想到竟被钟天政看出了端倪。 想到他深更半夜挑着灯在院子里察看究竟,待到发现土里遗留的是散发着恶臭的粪便,不知是何表情,文笙又忍不住有些好笑。 说了这几句话,钟天政火气到是消了些,起身道:“参加玄音阁选拔,人多眼杂,我劝你不要妄用《希声谱》,好自为之吧。”说罢从文笙手中拿回自己的号牌,下了马车。 云鹭目送他走远,方问文笙:“回平安胡同?” “嗯,回去。” 李曹和杜元朴还在等着她的消息,得知文笙已经顺利报上了名,尽皆松了口气。 至于是“宫”字牌还是“角”字牌,虽然内里肯定有差别,不过再一想,“角”后面还有“徵”和“羽”呢,而且从编号上看,“羽”字牌发放的人数肯定是最多的,能登记个中上,这结果已经十分不错了,真等着开考了,还是要各凭本事的。 杜元朴提议道:“从今天的情况看,顾姑娘你能顺利登上记,全赖程国公的荐书,于情于理,都该写封书信去,和程国公道个谢,顺便说一说报名的情况。” 李曹深知杜元朴,一听这话就笑了:“我看元朴想说的主要还是后者吧。” 送信去说明情况,给李承运提个醒儿,叫他知道凤嵩川已经出手了,文笙拿着程国公出具的荐书,负责核查的官吏也只给她排了个“角”字牌,程国公的面子到底有多大,能否震慑住那些宵小,经由此事便可见一斑。 “不能这么说,礼数也要周全。”杜元朴笑着不承认。 文笙表示她一切都听杜元朴的。 “顾姑娘不用亲自去一趟?”李曹自忖自己对如何同京中权贵打交道不及杜元朴有经验,想到什么便问。 杜元朴笑道:“我觉着不必,顾姑娘需要准备考试,再说,她与程国公还有个君子约定呢。云大侠若是有空的话,跑一趟到是可以。” 有句话他没说,和这些权贵相交,不能过于热情,该拿乔要拿乔,太上赶着对方只会看扁你,觉着你有所图谋,和平日争相巴结他的那些门客无异。 云鹭哪里能说自己没空,他现在在京里,也就只能帮着跑跑腿了。 等文笙写好了书信,杜元朴派了手下一个军官和云鹭同去,带他认一认路。 云鹭是下午出的门,不过一个时辰就回来了,说是李承运刚好在家,叫他进去在花厅见了面,看过信之后,又简单问了两句,最后只说叫文笙安心备考,便端茶送客了。 有了李承运这话,文笙便真的抛开琐事,安心准备初六正式考核的事。 虽然还不清楚到时候会考些什么,但初五这天傍晚报名一结束,杜元朴就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此次登记在册发给考试号牌的共计两千三百余人,而到最后真正可以留下来的连个零头都没有,所以前几场都是大批地往下刷人,主考官根本不可能挨着个听大伙演奏乐器。 不管考什么,只要这选拔是公平的,文笙尽皆不惧。 转眼就到了初六,将军府的人又起了个大早,送文笙去玄音阁应考。 云鹭的马车离着玄音阁还有好几里路便被官兵拦下,因为今天是第一场,应考的人太多,主考的几位乐师已经请旨封了整条街,不准闲杂人等进出。 文笙凭号牌独自进到玄音阁大街,就算这样,此时街上乌压压的也全是人。 两千多号人挤在玄音阁大门口,围得水泄不通,一直等到辰时,才有几个当差的出来喊话,叫拿到“宫”字牌的人往前走,按照编号排好队,这些人是第一批进去考试的。 众人这才知道号牌上的字是做什么用的。 拿到“宫”字牌的只有一百人左右,等他们考完了,才会轮到那些拿“商”字牌的,“商”字牌人多,不一定一次考完,可能要分成几拨,等最后轮到拿“羽”字牌的人说不定已经是下午或者晚上。 既然这般安排了,肯定不会存在泄题一说,后考的人非但占不到丁点儿便宜,还要饱受体力的虚耗和精神的煎熬。 玄音阁上来就按照荐书把人划分了三六九等,好在文笙拿到的是“角”字牌,不用等太久。 她看到钟天政挤到了前面,排在队伍中,随着玄音阁里钟鼓齐鸣,大门敞开,这百余人鱼贯而入。 高墙阻隔了众人的视线,不知他们进到玄音阁之后又去了哪里,有什么际遇。 第一场开始了。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当差的又叫“商”字牌前一百位去列队准备。 这些人进去的时候,一旁小门开了,适才进去的那些“宫”字牌出来了四十来个,场面登时变得有些混乱。 文笙见出来的人个个面如土色,其中又没有 分卷阅读135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36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36 钟天政的身影,便意识到这些应该是第一场便被淘汰的。 众人围上去一问,果然如此。 还有人追着询问考题,刚开了个头,便有兵士过来驱赶,专门有一队当兵的护送着这些垂头丧气的人离开。 第一百一十九章 。特别关照 很快轮到了文笙。 拿到“角”字牌的大约有四百来个人,幸好初三那天她到得早,号比较靠前。 这时候文笙心里已经有了数,不管拿到什么样的号牌,每一次进去的人里面,差不多都要淘汰掉一小半。 如无意外,过了今天,参加考试的人数将从两千三降至一千五左右。 包括钟天政在内,所有第一轮过关的人都没有再次出现,不知是继续留在里面,还是已经从别的地方离开。 文笙随着队伍走进了玄音阁。 玄音阁虽然叫阁,其实占地很大,正中间是一座高达十余丈的灰塔,塔前的金顶大殿雕梁画柱,那金顶在阳光下甚是耀眼,看上去富丽堂皇。 除此之外,四周还有许多亭台楼阁,其中交错相连,布局颇为复杂,若是叫一个方向感比较差的人独自进来,可能就迷了路也不一定。 文笙一行进来之后走出十余丈远,引路的人便带着他们往左侧一拐,又上了十余级台阶,进到了一处空旷的大厅。 上台阶前,文笙特意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匾额,只见上面以篆体写了“星辉”两个大字。 看来这里便是考场了。 只是这考场里面也太干净了吧。同大伙想的不大一样,大厅里不要说琴箫之类的乐器或者文房四宝,连张桌椅板凳都没有。 众人不由地伸着脖子往四下张望,想看看主考官人在哪里。 这时候就听着由上空传来“铮”的一声琴响,众人但觉心头巨震,本就无人说话的星辉堂里更加安静。 一个上了年纪的声音道:“咱们马上开始。” 这偌大的考场里站了上百人,连个监考的都没有。看来主考的人并不在乎他们是不是交头接耳相互提醒,今天所考的内容根本就作不了弊。 果然就听那主考官道:“乐师者,无不是耳音敏锐,对音律有着独特的理解,心志坚韧,轻易不会为外界所迷惑。我想你们中间,有的人已经知晓抵抗乐师乐声的秘诀。有的还不知道。那就是集中你的精神。剔除所有杂念,用心感应这音律本身的规律。” 因为参考的人情况不一,有的已经提前同乐师有过接触。对这些所知甚深,有的只是在家学了一样乐器,然后慕名而来,主考官特意提点了两句。但也只是点到为止,剩下的。但凭各人造化。 “现在,我就来弹上一曲,到结束时,依旧站立不倒的。可以继续参加之后的选拔,那些站不住的,不管你是坐是躺。待恢复之后就可以交上号牌回家去了。” 原来是这等考法,这玄音阁的乐师安排的第一场还真是简单粗暴。 怪不得那些被淘汰的乐师出门时个个垂头丧气。脸色灰败,不管谁问也不吭声。 不容文笙多想,上面的主考官已经开始了,他弹的是古琴,用的是妙音八法。 古琴声铮铮,一开始时旋律尚缓,大约是那主考乐师在给大家时间适应,而后逐渐转疾。 琴声很响,大约是这星辉堂在建造的时候特意考虑了聚拢和回声的种种问题。 文笙天生在抵抗乐声的控制方面就很强,再加上这一年来接触过不少乐师,危险的对决也经历过几次,这种程度的考核对她而言只能算是牛刀小试,哪怕她就是放空脑袋站着,也不会有什么不适。 可在有些人听来就不一样了。 不知道为什么,周围的环境变了,星辉堂消失不见,眼前一片黑暗,哪里还有什么琴声,入耳的是“轰隆隆”一个又一个的炸雷。紧跟着便是头晕目眩,像吃醉了酒一样站立不住,他们下意识伸出手去,只想在黑暗中找样东西扶着。 文笙尚且有暇观察同场考试的这些人,短短瞬间,已经有人开始东摇西晃。 这时候上空的琴声突然铮然作响,出现了一个突兀的单音,宛如一枝利箭凌空射来,正中大厅内一人。 那人惊呼了一声,“扑通”摔倒,手里掉落了两团棉花样的东西,看来他正准备塞上耳朵,便被发现。 那主考官开始之前并没有明令禁止大伙做这些小动作,但一经发现,毫不留情,立刻便将这人淘汰出局。 对此文笙也能理解,身为乐师,一辈子不知道要面对多少生死考验,虽然看不到刀光剑影,却更需要迎难而上的决心和意志,哪能一遇到困难就想着投机取巧。 不过主考官竟然单独针对考生下手,这使得文笙心生凛然。 自那一个人开始,考场内接连不断有人摔倒,那些尚在苦苦支撑的人见状都下意识离得其他人远远的,生怕一时不慎被人拉住。 十,二十,三十…… 文笙默默数着,她估计等淘汰的人数达到四十上下,那主考官会停了琴,结束这场角逐。 可就在这时,文笙突然觉着脑袋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轰然炸响,跟着就是一阵晕眩。 这不是大家都听到的琴声,是那主考官在其中夹了私,特意针对地她。 该死的凤嵩川! 听说话的声音,这乐师年纪颇老,不知多深的道行,若是妙音八法达到三四层,文笙自忖还奈何不了自己,只是不管怎样,总不能轻易就败下阵去。 说实话,这个未曾谋面的乐师弹起古琴不管是投入的程度还是感染力,都远远不及王昔,连厉建章都不如,但他的技法非常高超,每一次琴弦振动都不早不晚,熟练,严谨,就连空弦时的散音都十分规整,文笙可以想像此人弹琴时有多么一本正经,大约每一个手势指法都像是用卡尺卡出来的。 这么有迹可循,到给文笙提供了很大的便利,她在脑海中想像着对方那些技法,七弦要如何震动,才会发出这般高亢的声响,又如何才能在百余人中单取其一,不觉入了神。 那主考官虽得了凤嵩川的请托要在今天淘汰文笙,可也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他原想着一个边城少女不过十六七岁,能有什么本事,亏得凤嵩川在她面前一次次碰壁,弄得焦头烂额,说到底,不过是以己之短攻人之长,知道她擅画,还给她发挥的机会。此番到了考场之上,还不是任自己揉捏。 谁知大大出乎他的预料,他这么 分卷阅读136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37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37 时不时催动琴音,如潮水一样冲击着对方,那顾文笙却似岸上的顽石,看着纹丝不动。 等他意识到此女颇为邪门,要令她摔倒自己怕是需得全力以赴的时候,已经有些迟了。 此时考场内已经堪堪淘汰够了四十个,剩下那些还在苦苦支撑的考生们见状不由心弦一松,暗想可是该结束了。 主考官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心中一急,对准了文笙的方向右手挥出,便是一记轮指。 似有数道惊雷在文笙头上炸响。 虽然意识中火光明灭,文笙却依旧站立着未动,除了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之外别无异样。 她是安然无恙了,可溢开的琴声却令站在她周围的考生遭了殃。 就听“扑通”“扑通”,惊呼声四起,登时就有五人同时摔倒,文笙所站的那一小片区域险些清出场来,只剩文笙一个人还孤零零站在原处。 真是想不注意她都难。 本来那五个考生仗着天赋还不错,眼见挨到考试即将结束,正是心头放松的时候,却不料遇上了这等意外。 主考官见状只得止了琴,星辉堂内渐生喧哗。 主考官冷哼了一声,沉声道:“好了,你们这一组通过的只有五十五人,成绩非常差。通过的,阁里会派人送你们离开,没通过的,交上号牌,以后不用再来了。” 连半句解释都没有。 这些考生其实并不清楚他们这一组受到了特别关照,就连最后被殃及池鱼的五人也满心茫然,还当自己只是运气不好。 文笙没有作声,挑畔地抬头往上方看了一眼。 此时有玄音阁的人进来,逐一收取淘汰者的号牌,允许他们在星辉堂内稍事休息,待缓过劲儿来,再从大门离开。 而通过这一场的那五十五人则由专人引领着,在玄音阁里简单转了转,经过灰塔金殿,感受了一下乐师的无上荣光,最后由开在另一条街上的侧门离开。 如此他们这些胜出的人便无需面对前街上的种种拥挤滋扰,可以安心回家准备明日的考试。 出了玄音阁之后,同考的纷纷称赞安排这考核的人真是为大家着想。 若无星辉堂里面的特别对待,文笙也会这么想。 这才是第一场,头后的情况还不知会如何险恶。 她皱着眉头,心情颇为沉重,辨认了一下方向,准备先去与云鹭会合,此时却有一个侍从打扮的人过来,向文笙行礼道:“顾姑娘,恭喜您通过了今日的考核。” 这人看着有些面熟,文笙一凝神便想了起来,那次去程国公府曾经见过他。 这人显是怕她对自己已经没有了印象,自我介绍道:“小人是程国公府的,国公爷命我在此等着您。” 第一百二十章 状元出“角” “国公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李承运到是有把握她能通过今天的考核。文笙嘴上客气,暗自腹诽。 那侍从恭恭敬敬地道:“国公爷说,今天傍晚顾姑娘您若是有空,便请到孤云坊去一趟。”说罢,他退后两步,再次深施一礼,方才转身离去,看样子是回去跟李承运复命去了。 文笙怔了一怔,去孤云坊干什么? 莫不是李承运因为她通过了今天的考核,所以摆酒庆祝?看李承运不像这么不经事的人,这才第一天,离最后见分晓还早,虽然这第一场对她而言有些特别,可对别人来说,一起通过的有上千人,实在是稀松平常,算不了什么。 那就是叫了自己去陪丽姬? 也大不可能。 她思来想去,猜不透李承运叫自己去孤云坊做什么,干脆抛开,等到时候亲自去看了再说。 会合了云鹭,两人回了平安胡同,文笙把第一场的情况同大伙说了说,杜元朴和李曹都叮嘱她晚上见了李承运一定要添油加醋告那主考官一状。 到傍晚时,杜元朴打听回来了最新的消息,第一场考核已经全部结束,二千三百名登记在册的应考者,经过这第一天的考试便淘汰了近千人,占了一小半。 估计着再考两场下来,玄音阁大街白天的拥挤程度将大大缓解。 考试一结束,大街上便解除了戒防。 文笙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收拾收拾,换了身衣裳,由云鹭陪着前往孤云坊。 不来玄音阁大街。想像不到此时的孤云坊有多少热闹。 文笙站在门口,望着里面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不禁有些骇然:出什么事了? 大约这时候孤云坊的老板也觉着这许多人都挤在门口不像样,派了许多侍者出来,好说歹说,引导众人排队,让出路来给不参赌的客人通行。 文笙这才知道。玄音阁考核第一场结束的消息刚传出来。孤云坊便开出了赌局,大驸马、二驸马等一众权贵俱来捧场,反正是有钱的多赌。没钱的少赌,更有那豁上命一掷千金的,想爆冷发个大财。 世人皆有赌性,消息越传越广。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 孤云坊空出两座阁楼来接赌,真风馆里专门招待达官贵人皇亲国戚。 文笙不由地咋舌。同云鹭道:“这才第一天,大家怎的不耐心多等一等,也许过两天形势就明朗了,再赌也不迟。” 云鹭未及回应。边上有人接话道:“姑娘此言差矣。正因为情况不明朗,此时下手才容易抓到大鱼。” 文笙闻声望去,说话的是个中年男子。之前曾在李承运的酒席上见过,是国公府的一位门客。 一见此人。文笙再无怀疑,李承运必定是因为这赌局叫自己前来。 她客气地同对方打过招呼,笑道:“我确实对这些不大明白,还请先生指教。” 那人说起设赌局的事吐沫横飞,一看便精于此道:“比如说今天庄家开出的若干赌局,其中有一项,来日的状元会出在哪一组。目前还没有消息说哪一位参选者实力远在众人之上,能够力压群雄,所以大家都是两眼一抹黑地瞎投。就连庄家开设的赔率也是粗略估计出来的,‘羽’字因为人多,是最大的热门,‘宫’字势大,赔率也不高,那些敢于押‘商’‘角’‘徵’的,来日状元一旦出在其中,可就赚大了。今晚是这样,等过两天形势逐渐明朗,庄家又不是傻子,肯定会有所改变。” 云鹭听了这番话笑道:“哎呀,那我要去押‘角’字。” 那人还不知道文笙参加了选拔,拿的是‘角’字牌,笑道:“那你快去吧,‘角’字不上不下,目前最冷。将来万 分卷阅读137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38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38 一中了,可就发了大财了。” 文笙笑道:“还有这等好事么,走,咱们一起进去看看。” 若无文笙,那人虽然知道李承运就在真风馆里面,却不敢放肆去到眼前露脸,他想着那天这姑娘在国公爷的酒宴上露了脸,连国公爷的马场都得了去,必定得国公爷另眼看待,便以带路为名,跟着一起挤进了孤云坊。 果然刚进大门,就有李承运的贴身侍卫等在那里,看到文笙,客气地笑了笑,打招呼道:“顾姑娘,云大侠,请跟我来。”竟是专门在这里等着她的。 不过几日没来,真风馆的格局竟然有了很大的变化,里面张灯结彩,以屏风在四周隔出了若干个小厅,赌桌上铺着大红绸缎,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在办喜事。 中间的大厅里已经聚了二三十人,文笙匆匆一瞥,就见那日宴上的两位驸马、几位侯爷俱都在座,里边又多了一些面生的权贵,李承运今天没坐在主位,正同边上的大驸马说话。 屏风后面侍者在巧言奉承:“永成侯您押‘宫’字啊,好嘞,我给您记上,一千两。难中?谁说的,说不定您老人家比玄音阁的主考官还要厉害,掐指一算,就知道头名状元花落谁家。” 众人一齐笑了起来。 今天坐主位的是建昭帝的亲弟弟铭王杨安。 建昭帝登基的时候,杨安还不满十岁,建昭帝开始还对这个幼弟寄予了很高的期望,谁知等杨安年纪稍长,竟直接同建昭帝说自己什么心也不想操,只愿能一辈子作个闲散王爷逍遥快活。 杨安真是说到做到,生平最大的爱好就是吃,吃到身体痴肥,走路都困难,建昭帝眼见指望不上他,只得封了个铭王,叫他在家享福。 因为行动不便,杨安平时极少出门,今天到孤云坊来,是因为几个晚辈极力相邀,请他来下注参赌看热闹。 这半天该出手的差不多都出手了。一直没有动静的李承运自然引起了旁人的注意,杨安奇道:“承运,你撺掇着大家来,自己怎么光看热闹不押注?” 李承运和这小舅舅关系向来不错,笑着回道:“你们先来,我等会儿押个大的。” 大驸马笑道:“大的?有多大?现在押得最大的是铭王千岁吧,四个赌局各押了两千两。你能超过这个数不?” 李承运笑而不答。 杨安摆了摆手:“我就是随便玩玩。” 李承运扭头看见文笙一行进来。笑着同众人道:“我等的人来了。”抬手冲着文笙招了招。 席上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都望过来,落到文笙身上,很快就有好几个人认出她来。 云鹭和那门客见状落在后面。文笙一人上前,自从拿到荐书之后这还是头一回见到李承运,她先深施了一礼,道:“见过国公爷。国公爷相召。不知有何吩咐?” 李承运挥手免了她的礼,装模作样道:“本国公突然忘了你登在那一组。给我看看你那牌子。” 文笙暗忖:想要我当众出示号牌,你也不提前说一声,这我是出门的时候带上了,若是万一没带呢? 李承运确是没想到此节。现如今奉京内通过了第一场的千余名考生,个个都把自己的号牌看得比命还重,不要说出门。就是如厕都带着,睡觉的时候压在枕头底下。生怕不小心掉了,李承运哪能想到文笙会把这东西看得这么轻。 文笙自袖子里取出了号牌,双手递上,李承运接过来,仔细对着那个纂体的“角”字瞧了瞧,还问了句:“本国公读得书少,这个字是角吧?” 文笙肚子里暗笑,脸上一本正经:“回国公爷,就是角。” “好。”李承运将那块号牌放到了眼前的桌子上,角字的一面冲上,他扬起手来,冲着对面的侍者朗声道:“你去,给本国公下注一万两,押状元出‘角’。” 满座鸦雀无声,若无李承运和文笙之前的这番做作,那侍者肯定会觉着是自己听错了。 这屋里这么多权贵,心血来潮押冷门的也有,可除了李承运,从开局开始,押状元出“角”的只有两三个,最多也不过押个千八百的,程国公这不是押冷门,他押的是这位顾姑娘要高中状元啊。 等过几天形势明朗了,几个大热门名字都会挂上赌桌,那时若是这顾姑娘还没被淘汰,就有大热闹瞧了。 他看程国公话已出口,意甚坚决的样子,显然不打算更改了,便恭恭敬敬应了一声,一溜小跑进了状元厅,给李承运办手续去了。 大驸马惊笑道:“不是吧。这么大手笔?” 在座众人看了看那块“角”字牌,又去看文笙,就连铭王杨安都认真地打量了她两眼。 李承运笑了笑:“冷门好赚钱嘛。诸位有没有兴趣随我押点儿。” 众人面面相觑,二驸马道:“那我也押点吧。” 杨安看着有趣,侧头问一旁的侍者:“状元局我押的什么?” 侍者恭敬回答:“回王爷,您押的是状元出‘宫’。” 杨安摸着大肚子想了想,沉吟道:“既是承运看好的,那本王也跟一注吧,再给我去押个状元出‘角’,也是两千两。” 文笙眼见一会儿的工夫,状元出“角”上多出来将近两万两的银子,心中顿觉压力好大。 她原想着留到最后不被淘汰就可以了,可从没打算争什么状元。 第一百二十一章 同乐较艺 这天李承运罕见的没有在孤云坊逗留到很晚。 这一拨巨额的赌注押下去之后,他稍坐了坐,便起身向杨安请假。 “舅舅,家中还有事,承运就先回去了。” 杨安向来很好说话,闻言点了点头。 李承运又向在座其他人告辞道:“先失陪,等过两天再出来和大家聚。” 大驸马不放他:“这么早?府里有什么等着你呢?再坐会儿吧。” 李承运苦笑了一下:“改日吧,我娘前几天不小心受了点风寒,老是不见好,我需得早早回去,看着她吃了药好安睡。” 杨安听他说是大姐病了,登时关心起来:“要不要紧?那我明天去你府上看看她,你媳妇在跟前侍疾呢?” 李承运点头称是,又道太医已经看过了,说是小毛病,只是娘亲年纪大了,虽得谨慎对待。 杨安这才放心,因李承运夫人侍疾这事,想起了最近的一些传闻,随口劝了一句:“承运啊,你年纪也老大不小的了,男人荒唐点不要紧,不要影响了家宅安宁啊。” 分卷阅读138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39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39 李承运知道他说的是丽姬,笑着应了,道:“舅舅放心,承运知道应该怎样做。” 杨安点到为止,见他明白厉害,挥了挥手,叫他快些回去。 在座众人听说长公主有恙,哪里还敢拦他。 李承运带着文笙、云鹭等人自真风馆出来,孤云坊门口依旧人山人海,程国公府的侍卫上前驱赶,开出一条道来。 文笙跟在李承运身后,想着那一万两银子的赌注已经押了。不可能再收回来,李承运此举也是为了大张旗鼓地向世人宣布,自己是他罩的,难为自己便是不给他面子。所以再说别的已经毫无意义,只能是自己尽全力去争个好成绩。 她想说说今天考场上的遭遇,姓凤的同玄音阁关系密切,主考乐师亲自出手对付自己。 今天这场是有惊无险。可以后呢? 照此下去。不要说状元纯属是痴心妄想,哪一场被淘汰了都不意外。 只是她刚一张嘴,便被李承运打断。 他道:“我娘这两日不舒服。夜里难以入眠,好不容易睡着了稍有动静就惊醒,所以我今日下午已经去向皇上请旨,想在玄音阁请几位乐师。住到我府里,弹弹琴吹吹箫。用乐师的手段帮她调理一下身体。” “啊!”文笙微张着嘴,暗忖:“不是我想的那样吧,上午考场上出的事,他下午就知道了。还跑了一趟宫里。” 果然就听李承运接着说道:“皇上当即便准了,玄音阁那边还想敷衍我,要派米景焕带几个年轻的乐师过去。被我当场就拒绝了,我叫他们派几个岁数大的有阅历的。哪怕正在主持学徒选拔也没有关系。我娘的身体更要紧,他们可以换人主考嘛。” 他轻描淡写地说完,文笙心里便已经有了数。 李承运把今天对付她的那位主考给要走了,住到国公府之后,周围都是李承运的人,还不是怎么揉捏都可以,想从国公府再出来,需得国公爷满意了才行。 先前没看出来,李承运竟还有这两下子。 李承运交待完了,便上了马车,回国公府去了。 文笙眼望那车离去的方向,怔忡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同云鹭道:“咱也回去吧。” 李承运这连番出手,效果十分明显。 腊月初七文笙参加了在玄音阁进行的第二场选拔,全程无风无浪,考的是听声音来辨认五音十二律,文笙一点错都没出,顺利过关。 然后是腊月初八,第三场,考题极为生僻,竟然是工尺谱的打谱。 文笙惊出一身冷汗,王昔根本就未交过她如何打谱。 还好她在长晖厉大家那里看过几本古书,里面有零星的记载,再加上厉建章多次打谱她都在边上看着,好歹算是勉强应付了下来。 大约是一同考试的不少人表现更差,再加上李承运的面子,这回的主考乐师没有特意为难她,对她的表现只淡淡留下了四字评语:差强人意。 但也好歹给她通过了。 三场选拔之后,淘汰总人数早已超过最初登记的大半,到初八傍晚,据可靠消息,现在还留在外边没有收回的号牌只剩了六百块。 这六百位幸存者顿时身价倍增。 此时孤云坊的赌局赔率已经变了几变,参加进去的权贵太多,朝堂上有声音传了出来。 前三场选拔都是在玄音阁里悄悄进行的,来参选的人都是些什么水平,除了玄音阁的主考乐师谁也不清楚。既是百年难遇的盛事,为什么不放到公开的场合进行,叫大家都能到场去亲眼瞧一瞧呢? 原来还可以说是参选的人太多,不好安排,现在不过剩下六百人了,分成六场,规模也不过与每三年一次的玄音阁大比差不多嘛。 文武大臣皇亲国戚纷纷表示要到场去看热闹,谭国师不好驳这么多人的面子,他手下几个负责此事的人一商量,决定初九休考一天,专门安排此事,从初十到十五,刚好六天,每百人为一场,分为六场做最后的选拔。 接下来的十六、十七、十八三天,入选众人将在玄音阁的丝桐大殿决出最后名次,建昭帝会亲自到场,钦点前十名,届时状元花落谁家自然便见分晓。 初九这天虽然休考,文笙等人也需到玄音阁,在丝桐大殿门前观看红榜,了解接下来六天的选拔是怎么个章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红榜贴出了一整排,上面满满的都是蝇头小楷,整个章程看下来,大家心里只有一个感想:好复杂。 统共六百人,以号牌为序,每百人一场,这个大家都估计到了,因为前面淘汰的人太多,文笙也知道自己排在了第二场,参加的是十一日这天的选拔。 以这一天参加选拔的一百人为例,到时候玄音阁将派出九名技艺高深的乐师为主考官,开场每五人为一组,由中决出一位最优者直接入选“甲等”,五选其一之后,剩下的八十个人打乱顺序,分为十六个组,再次五选其一,优胜者入选“乙等”。 这些都进行完了,因为众人如何分组皆是由抽签决定,主考方担心有那特别倒霉的,明明自身条件不算太差,却每次都抽到高手,又规定了每位主考每一天可以从落选的考生里面选择一人,将其留下,谓之“特选”。 如此待六天的选拔结束,会选出“甲等”一百二十人,“乙等”九十六人,以及“特选”五十四人。 上述三等,本次玄音阁共计收徒二百七十人,剩下的人交上号牌,淘汰回家。 值得一提的是,只有“甲等”的一百二十人才有资格参加最后三天的丝桐殿大比。 文笙认真看完,便知道后面那些冗长的二次分组、特选都可以忽略不记,要想达到她此次参考的目的,必须一上来就在分组战里获胜。 只有如此,她才能在最后那三天见到建昭帝。 至于状元什么的,文笙到是没报什么念想,此次选拔汇聚了全大梁音律方面的天才,有的人在文笙看来技艺已经很成熟,但是他们依旧来了,玄音阁是大梁国学,在他们看来,能学到妙音八法,才算是功成名就。 文笙若是在分组战上遇到了他们,也不敢说就一定会赢。 更不用说在上位者眼中,文笙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她是一个女子。 听说最初参选的两千多人里面,女子连半百之数都没有,到了现在,更是只剩了文笙一人。 毕竟这世间除了高门贵女,能有机会接触到音律的女子少之又少,既便学了,家里也不允许她出来抛头露面,再一点,那些成名人物自持身 分卷阅读139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40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40 份,更加不愿给一个女子出具荐书。 除了上述这两点,还有一个原因,是关于建昭帝的,文笙觉着那李承运虽然是建昭帝的亲外甥,圣眷颇隆,可凤嵩川也不差,听说还救过建昭帝的命,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们两个为自己暗自较劲儿,建昭帝挺多不偏不倚装不知道,绝无可能打着凤嵩川的脸点自己为头名。 所以李承运那押在自己身上的大笔银子可见是要打水漂了。 文笙遂把状元赌局的事抛在了脑后,专心研究起接下来选拔的事。 这六天的选拔也不像之前那样在厅堂内进行,而是改到了玄音阁西侧的一处高台上。 这处高台有个名字,叫做同乐台,高达数丈,视野开阔,周围可以容纳上千人就座观看,加上同乐台高出玄音阁的围墙,西边临着街,老百姓站在街市上,虽然离得远看台上影影绰绰看不清楚,但若是赶上有风的天,周围又足够安静的话,能够隐隐听到台上的演奏声。 每三年一次的玄音阁大比就是在这里举行,故而起名同乐。 文笙虽是待选的考生,除了有她参加选择的那天,其余的五天里并没有资格进入玄音阁观看考试。 故而她提前跟杜元朴等人打了招呼,叫帮着在大街上占个好位置,明日第一场,她想远远地看一下钟天政能否顺利入选。 第一百二十二章 钟天政和他的箫(d和氏璧+) 第二天,将军府的人还真是占了个好地方。 全赖纪家军的将士们孔武有力,符家两位少爷交游广阔面子大。 权贵大臣们得以进到玄音阁里边,在同乐台四周落座,兴致勃勃地等着看热闹,墙外大街上也早早便划定了势力范围。 说是叫老百姓看,离同乐台稍近点,能看见人影听见乐器声的位置早便被富贵人家占下了,像符咏、符鸣这些在孤云坊参赌下了重注的少爷公子们是必定要到场的。 家丁亲随安上桌椅板凳,伺候上茶水点心,遇上熟悉的,就三五家聚在一起,边看边议论,到比腆着脸跟在长辈们身边,一整天坐在那里大气也不敢出要自在多了。 状元局符氏兄弟都押了,符咏押的是状元出“羽”,符鸣押的是状元出“徵”,后来他二人才知道李承运在文笙身上押了重注,颇有些不好意思,又各去押了五百两的状元出“角”。 文笙到觉着大可不必,等于完全是往里面白扔钱嘛。 辰时刚过,自玄音阁里丝桐殿方向传来一阵鼓声,鼓声激越,颇有催人振奋之意。 符咏当即便道:“哎呀,都别吵吵了,安静点儿,要开始了。” 说是开始,同乐台上却不见有人。 符咏不知从哪里探听到了这几场的详细章程,同一旁的长义侯小公子道:“这会儿估计都在抽签呢,等定好了次序就该上场了。” 文笙看了半天,问她边上的杜元朴:“杜先生,不知主考官们在什么地方?” 符咏听到她问话,回过头来道:“往两边看。台两侧那彩棚里面也坐着人呢,估计着就是你们这次的那几位主考。” 可惜自大街上看不到他们的正面。 文笙看了半天,也不确定彩棚里坐着的几个人到底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那同乐台离着众人足有二十余丈远,文笙自忖眼神已经够好了,还是有些力有未逮,也不知呆会儿能不能认出钟天政来。 说是一会儿,足足又磨蹭了大半个时辰。同乐台周围的权贵们不知做何反应。围墙外头看热闹的却有些鼓噪。 文笙听符氏兄弟和几个赌友高谈阔论,他二人消息还真是灵通,说的都是呆会儿要上场的。哪一位原本就小有名气,若不是正好赶上玄音阁公开选拔,凭关系也能进去学习,谁谁又是哪一位国公侯爷给开得荐书。既是坚持到现在也未被淘汰,呆会儿不看僧面看佛面。只要不出大错,主考官们怎么也得照顾一下,给个甲等。 叫他们这一说,文笙到是猛然意识到。这几位主考官好大的权力! 似乎输赢胜负也没个准则定数,合了他们的意就能入选,甚至直入甲等。反之就要被淘汰出局。 长久以来,人们对玄音阁的乐师有着一种深深的敬畏。以为如此选拔结果必然公平,可文笙却知道,那可太不一定了。 明日的那场考核,既是她和同组另外四人的竞争,也意味着李承运和凤嵩川的角力。 凤嵩川做过谭老国师的护卫,和玄音阁的关系更为亲密,这么一想,自己即将要面对的形势还真是十分严峻。 这时候一个油头米分面的少年拨开人群挤进来,隔着老远便冲这边喊:“符咏,符鸣,快去看看吧,玄音阁大门口贴出红榜来了,呆会儿每组的甲乙等名字直接上榜,你俩要不要对一对号?哥几个回头押谁就看你了。”也不知是哪家子弟。 那哥俩一听来了精神,符鸣欠起身,问了句:“当真?”当即打发了贴身的小厮过去守着,一有名字上榜立刻回来报信。 红榜出来,也意味着准备就绪,大考马上就要开始了。 两位侍者上台,在同乐台的正中央摆放了桌椅,而后退了下去。 跟着连个开场白也没有,就见一个人抱着古琴自一旁走上来,先将琴小心地放到桌子上,才冲着彩棚方向深施一礼,又向周围团团作了个四方揖,然后去到桌子后面端正坐好。 大家这才知道,这一位便是今天第一组第一个出场的应考者,离得太远,文笙只能瞧见这人穿了件藏蓝直裰,似乎留着胡须,至于长什么模样实在是瞧不清楚。 现在她相信彩棚里坐着的是那九位主考官了。 这时候周围再有说话的势必要犯众怒,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到是难得安静了下来。 那人端坐台上,用他带上来的古琴抚了一曲。 琴曲不长,很多人还没缓过神来他已经弹完了,今日天公作美,风自同乐台那边刮过来,琴声在文笙听来还算清晰。 一曲止歇,同乐台畔没有什么动静,那人站起来,又向着主考官的方向行了个礼,才抱着古琴,毕恭毕敬地退了下去。 这时候街上才渐起议论之声。 符鸣眼见这人一下去,第二个人便上台来,带的依旧是一张古琴,忍不住道:“这般安排,先上场的人岂不是大大吃亏?” 许多人深以为然,符咏摸着下巴作思考状:“几位主考应该会考虑到这个问题吧。说不定每个人的题目都不相同?” 符鸣咋 分卷阅读140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41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41 舌:“那岂不是要准备六百道完全不同的题目?” 杜元朴却觉着不大可能,先不说六百道适合应考者水平的题目短时间去哪里准备,就是搜集齐了,若保证不了难易程度相同,又哪来的公平可言。 这第二个人很快也将自己的一曲弹完,与前面那个弹的曲子完全不同。 如此第一组五人轮番上台,五人中有的抚琴,有的吹箫,当众演奏的曲子虽然用时差不多,但有难有易,没有一首是重复的。 这一组结束,文笙心中一动,猜测道:“今天这考题莫不是叫大伙随意发挥,想弹什么都可以,想用什么乐器也都随意?” 此言一出,众人立时都觉着看场上这情况实是大有可能。 符鸣请教道:“顾姑娘,借你一双慧耳听听,适才这五个人里面谁能直接被点为甲等?” 文笙还是第一次听到“慧耳”这种说法,想笑忍住了,道:“若叫我听,似乎是中间出场那位吹箫的更胜一筹。” 关系赌局,符鸣边上几个少年还想接着问得更详细些,适才被符鸣打发去看榜的小厮气喘吁吁跑来,道:“少爷,甲等第一位名字出来了,那人叫纪和煦,号牌是宫字牌十七。” 符鸣见台上第二组的人此时已经上场,挥了下手:“知道了,你先找纸记上。再去盯着下一组。” 那小厮应了一声,掉头欲走,符鸣又把他叫住:“你在前面可听说了,今天考题是什么?” 负责往红榜上写名字的可是彩棚里出来的人,自己这小厮素来机灵,更何况此时红榜那里不知围着多少人,他就不信没人关心这个问题。 果然小厮答道:“听说是叫应考的人上台随意展示自己最为擅长的一支曲子,用自己的乐器也行,若是没带,玄音阁准备了,听说各种乐器应有尽有。” 符鸣点头,那小厮一溜小跑地去了。 杜文朴笑对文笙道:“果然叫你说中了。我想了想,如此题目连考六天,到是最公平的。只是难为主考官们判断了。” 众人止了声,听第二组的五人依次演奏,趁着间隙,符氏兄弟和一帮少爷们开始打听那纪和煦的情况,因为拿到宫字牌的人少,很快就打听出来,此人平时练的乐器正是洞箫。 这叫一帮纨绔对文笙的判断很是佩服。 接下来,他们就每一组都问问文笙的看法,那小厮来回跑着报信,两厢对照,只要能将人名和出场次序对起来的,十次里文笙到能说准九次。 时间一长不但文笙自己惊奇,就连杜文朴都若有所思:“这么说今日这选拔还是颇为公正的,顾姑娘你可以稍稍放下心来了。” 所有拿着宫字牌的都在今天上场,这些人基本上都有着极硬的后台,而到现在结果竟然未失大格,这说明几位主考官并没有大开后门,这真是叫人没有想到。 杜文朴不通音律,他不知道此时文笙在奇怪些什么。 其实今日众人在各自擅长的曲子上差距并不是那么明显,明明有好几组文笙也觉着难以抉择,这时候选谁,完全是基于她个人在音律上的偏好。 换一个人来听,也许感觉就不大相同。 可为什么由结果看,主考官们的意见频频与她不谋而合呢?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转眼间十组战罢,第一轮已经过半,这么多人先后上台献艺,文笙并没有看到一个远看穿戴打扮像是钟天政的人,红榜上也没有出现他的名字。 此时台上新上来了一个人,远看只见他穿了件玄青色的圆领袍,腰系墨色卷云纹宽带,宽袍大袖,身姿挺拔,手里握着一支洞箫。 虽然看不清面孔,但文笙下意识就坐直了身子,她觉着这会儿出场的应该就是钟天政。 这家伙换了一身打扮,还拿着洞箫。 他会吹么? 第一百二十三章 同组乐师 趁着台上那人作揖行礼的工夫,文笙悄声问她身后的云鹭:“是不是他?” 习武之人眼神敏锐,云鹭自这个人出来就一直盯着看,此时很肯定地回答:“就是他。” 每个人在台上的时间有限,那人没有去座位上坐下来,而是站在桌前,身体向后一倚,以一个十分随意的姿势靠在了桌子上,微微低头,将洞箫对到了唇边。 这个样子,不像是面对一场考核当众献艺,到像是夜阑人静时分,圆月当空,主人一时起了幽思,靠在家中后花园的石桌上,含情脉脉吹了一首箫曲。 只这一个动作,便足以叫文笙确认,此人确是钟天政无疑。 在文笙听来,这支箫曲没有什么太特别的地方,也许是对钟天政这个人先入为主,她私心里觉着这曲子由他吹来,稍显平淡。 但许是因为钟天政习武,身手还不弱,他的气息格外悠长,在这一曲中表露无疑,音也拿捏得很准,基本功扎实稳健,文笙觉着钟天政能把箫吹到这等程度,不像是初学乍练。 怪不得他对此次选拔如此有把握。 以他的水平,到玄音阁学习音律实在是绰绰有余。他这种的,正是玄音阁偏爱的,学习妙音八法的好苗子。 一曲吹罢,文笙不用听接下来那几人,已基本认定,这一组的甲等如无意外,应该便是钟天政了。 和他抽到一组的人,手气确实不怎么好。 果然他下场后过了一阵,由红榜那边传来消息,榜上的甲等新多了一人,名叫钟天政。 看了这么多场。文笙心中大致有了数,再加上钟天政也已经顺利过关,她便想着先回去休息,养养精神准备第二天上台。 符家哥俩却不放她走,硬是拖着她把二十组全都看完,今天的甲等出齐了,这才作罢。 拿他们的话说。不差这一会儿了。等文笙把六天的考核全都看完,便可以帮他们确定一下状元、榜眼、探花的人选,至于后头的乙等和特选。现在还没有赌局关注他们,所以也就不必理会,大家看完了前半场就一起打道回府。 文笙汗颜,玄音阁此时墙内墙外如此热闹。看起来有一大半是因为这帮赌鬼们在推波助澜。 亏她初来乍到,还以为大梁从上到下。不管是王孙公子还是平头百姓都那么喜爱丝竹之声。 回去路上,文笙坐车,符氏兄弟和将军府的人骑着马,符家小哥俩讨论了一路再去下注的事。并相约等明天文笙考完了,大家一起再去趟孤云坊,这两日同乐台如此热闹。那边的赌局肯定会有新变化。 回到平安胡同,文笙吃 分卷阅读141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42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42 了点东西。又小睡了一会儿,起来收拾收拾,准备好好琢磨一下明天上台要弹的曲子。 杜元朴差人给她送来了抄录的红榜名单,文笙看了两眼,便放在了一旁。 旁人是不是入选,她并不在意,即使是钟天政,也同她没有什么关系,她只想着打赢明天那场硬仗。 能不能见到建昭帝,向他讨要二老在此一举。 第二天文笙早早就醒了,沐浴更衣,吃了早饭,带上了古琴,由云鹭送她去玄音阁。 今天虽然还是晴天,风却有些大。 文笙穿了件乌金暗纹的圆领夹袍,腰系玄色连勾雷纹锦带,头簪玉簪,除此之外,身上清清爽爽再没有别的修饰。 这一身庄重沉稳,有了昨天的经验,文笙也意识到台上人的穿戴很重要,毕竟离得远了,除了衣裳也看不清别的。 到了玄音阁门口,昨天的红榜还挂在那里,文笙出示了号牌,守卫放她进去。 作为六百人中硕果仅存的女子,又有程国公李承运做靠山,文笙这几日也不再是无名小卒了,同考人中有认出她的,无不驻足打量,目光颇为复杂,那其中什么含义都有。 这些人对自己是欣赏还是鄙夷,文笙没有过多的理会,反正来日她也不打算与他们做同学,等救出了二老,她便向建昭帝恳请,因师父年老体弱,她要先休学一阵,带着师父回大兴调理身体。 建昭帝只要不是太蛮不讲理,就会应允。 等过个几年,谁还会记起她来。 到时候她的《希声谱》也该小有所成,可以带着琴到处走一走,若是纪将军还需要她,她也可以到军前效力。 至于李承运那里,他是皇帝的亲外甥,注定一辈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想来也用不到自己,走前去看看他和丽姬,说声谢谢就是了。 她这般想着,便有玄音阁的侍者来招呼众人集合了抽签。 文笙排队过去,信手拿了根签,看一看抽中的是“伍拾叁”,排在中间上场,需得在台底下等好一阵。 抽在前面的陆续开始上场,文笙今天离得近,可以好好观察。 其实台上的人若是表现出色,周围观看的权贵也会送上掌声,只是他们自持身份,掌声稀稀落落,在外边大街上也就听不到了。 每一组结束,彩棚里都会有人大声宣布结果,直入甲等的人自然欣喜若狂,落选的难免面露沮丧,准备接着再战下半场。 今日在同乐台旁观考的大约有一二百人,文笙好好看了看,没有发现李承运。 按说依他那爱凑热闹的性子,知道今天的考试对文笙至关重要,只要不是被别的事拌住,应该会到现场来瞧一瞧的。 莫不是长公主的病还没有见好? 凤嵩川到是在。 今天在座的比他品阶高的不少,凤嵩川坐在旁侧角落里,阴着脸好像谁欠了他银子不还似的。 文笙到不害怕一会儿自己上台的时候他敢闹起来,今日这种场合,凤嵩川若敢公然报复。最后倒霉的肯定是他自己。 但此人暗地里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却不可不防。 转眼就过去了十组,这十组人里面文笙还真是发现了几位好手,其中有一个青衫少年名叫项嘉荣,左腿稍稍有些跛,他也吹箫,大约因为身体残疾的关系,他的箫声里带着一种感怀。听上去十分与众不同。 一曲吹罢。自彩棚里传来了掌声,先是一人,而后又有几人加了进去。 虽然自文笙等待上场的地方看不到彩棚里的情况。但听声音就知道他的箫声打动了某一位主考官。 果然待那一组结束,彩棚里很快就宣布项嘉荣直入甲等。 文笙觉着这少年的箫声和钟天政正是两个极端,他和钟天政都极有可能进入三甲,最后争一争状元。 第五十一位应考者上台。终于轮到了文笙这一组。 上台的是个三十出头的魁梧汉子,所用乐器是大堂鼓。 鼓太大。是由两个侍者抬上来的,他本人则提着两根足有儿臂粗的鼓槌上台。 想也知道,这种鼓想敲出气势来必须得好臂力,而这人正是如此。咚咚一通鼓声,声传四野,文笙但觉脑袋里被这鼓声震得嗡嗡响。不禁暗自咋舌。 待他下台,就听得自墙外街市上传来了一阵喝彩声。 看热闹的老百姓离得远。之前琴箫声到了他们那里,不侧耳细听根本无法听清,可这鼓声则不同,不夸张地说,整个同乐台都为之震动,数里地都听得清清楚楚。大家回应激烈些也就不足为奇。 就不知会不会影响到主考官们的判断了。 排在文笙前面登台的是个年近四旬的男子,穿了件玄青色的锦缎长袍,用的乐器与文笙一样,也是一张琴。 前几天的考试文笙并没有注意到有这么个人,应该是他们的排号相隔甚远,如今中间的人大多已经淘汰,再加上今天的分组打乱了顺序,抽签将二人抽到了一起。 这人端坐台上,抬手虚到琴弦之下,临抚琴之前,抬眼往台下望了一眼,颇有些从容不迫的意味。 而后他落指于弦,弹的这一曲文笙之前没有听过,甚是陌生,但随着他起手不久右手名、中、食指使出振索鸣铃势,同乐台旁安静听琴的权贵们竟有些骚动。 文笙知道他们为何为如此沉不住气,先前没有消息传出来,这位貌不惊人的中年男子竟是一位已经堪堪入门的乐师。 他的琴声清亮绵远,叫听者浑身轻飘飘的,恍惚置身于一团团雪白的云朵中,不自觉间已忘记身在何时何地。 他大约是像当年的厉建章一样,在长期的摸索中自己找到了类似妙音八法的窍门。 分组竟然遇到一个真正的乐师,这叫适才那击鼓的汉子登时泄了气,排在文笙后面的两个也连呼倒霉。 角落里的凤嵩川并不会被这一刚入门的乐师影响到,阴沉的脸上露出了自坐下来之后的第一丝笑容。 这中年人一曲抚罢,场上静了静,才响起掌声来。 不但同乐台畔的凤嵩川等人在鼓掌,彩棚里出有掌声传出来,甚至隔着墙还能听到街上传来的叫好声。 有人已经在呼喊:“甲等!甲等!” 文笙顶着喝彩声,抱着师父王昔亲手所做的这张琴,沿着台阶,一步一步走上了同乐台。 第一百二十四章 遇强愈强 文笙抱着琴,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上了同乐台。 这两天带着古琴 分卷阅读142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43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43 上场的着实不少,都是上台之后先把琴小心放到桌子上,再转而向主考和两侧观看的权贵们施礼,文笙也不打算闹特殊。 谁料她刚把琴放到桌子上,还未转过身来,就听着隔墙的大街上突起喧哗之声。 这声音一开始还有些杂乱,吵些什么也听不清楚,渐渐的那呼喊声越来越整齐划一。 动静太大,传到同乐台这边,引得周围权贵们纷纷扭头引颈张望。 有个穿深蓝色十样锦夹袍的老者耳朵不大好使,问座上其他人道:“外边嚷什么呢?” 他问话的声音原本不大,可角落里的凤嵩川却接过话去,大声道:“回老公爷,百姓们在街上喊母鸡打鸣,要公鸡何用,叫台上那女人滚回家去奶孩子。” 凤嵩川是习武之人,这句话又是有意要让台上的文笙听到,声音洪亮之极,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文笙身上,排在她后面的应考者有不少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席上好几个权贵忍不住笑出声来。 司马符良吉也在座,当此情况下不好说别的,摇头道:“胡闹,胡闹。”不知他说的是人台上的文笙,还是大街上闹事的百姓,抑或是挑事的凤嵩川。 那老公爷点了点头,突然回过味来:“女人?哪有什么女人?” 凤嵩川便冷笑着解释:“老公爷请看,现在台上的,便是个女子,不过穿着男人衣裳而已。” 旁边有和那老公爷亲近的。怕老爷子不知究竟,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连忙低声跟他解释两句,说明此女是程国公李承运举荐的。 那老公爷明白了,往左右看看,道:“承运今天不在啊,忙什么去了?” 有人接过话去:“听说长公主身有微恙。程国公亲自在家侍疾。” 这就算是把话题给岔开了。 今日李承运没来。铭王杨安太胖了不方便也没来,但大驸马来了,见状有些不高兴。道:“这些市井无赖竟敢质疑圣上的旨意,意图搅闹选拔,官兵呢,怎么也不管管。都抓了好好审审,看看是何人在背后主使?” 何人主使?除了那凤嵩川还会有何人? 座上众人心知肚明。只是大驸马手里没权,只能说说罢了,凤嵩川并不怕他。 这几日凤嵩川听闻顾文笙那小贱人一路过关斩将,竟然杀入了最后的六百个人里面。而他请托的主考官却被李承运以给长公主治病为由要去了国公府,真是恨得觉睡不好,饭也吃不香。 他颇为后悔那天在孤云坊。自己太过顾及名声,没有当场废了那小贱人。以至给了她喘息之机,让她巴结上了李承运。 现在再想下手,机会可不好找了,顾文笙住在将军府,出入都有人跟着,跟着她的人身手还不弱。 到是侍妾孟蓁给他出了个主意,顾文笙今日要上台应考,而弹琴的时候最怕心乱,心一乱任你水平再高也要落到下乘,顾文笙身为女子,跑来参加这等选拔,和男人同台竞争本来就不该,只要找些人在看热闹的人群里拆穿她的身份,再借题发挥嚷嚷几句,台上的顾文笙听到了肯定心里发虚,乱中出错。 今天李承运又没在,凤嵩川下手更方便了。 而且实在是连老天爷都帮忙,六百个人里头大约只有一个乐师,就叫顾文笙抽签赶上了。 凤嵩川望着台上那熟悉的身影,忍不住目露凶光。 李承运在状元出“角”上下了重注,这件事当天晚上他就听说了,凤嵩川深信李承运最后肯定是输得血本无归,凭他对建昭帝的了解,那老皇帝绝无可能因为外甥下了重注,就点一个女子为头名,更不用说,世人皆知自己与这女子还有仇。 同组有那乐师在,她是别想入甲等了,而自己就是要再刺激刺激她,叫她接下来方寸大乱,连乙等也入不了。 特选?更是想都别想,九位主考官全都是玄音阁的乐师,同自己关系深厚,不难为这小贱人就不错了,谁会特意关照她? 台下和墙外的动静,文笙在台上听得清清楚楚。 以她是女子来做文章,以为如此她就怕了,心虚了,没办法好好考试了,姓凤的可太小看人了。 文笙从来不认为身为女子就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规矩从来都是强者制定,弱者遵守。姓凤的手段如此下作,她自也很生气,但更多的却是拿下这场比赛的决心。 遇上一个乐师又如何?她连直面乐师的冲击都不止一次了,何惧同台竞争。 文笙紧紧抿着唇,漠然对上凤嵩川挑衅的双眼,此时再说什么都显苍白,弹出一首出人意料的好琴曲才是最有力的回击。 弹什么呢? 之前文笙有过设想,钟天政的告诫没有错,这种场合,绝不能弹《希声谱》,故而她想弹一首旋律轻快的曲子,借助于《伐木》为她带来的感悟,相信感染力会远超她在青泥山上弹的那曲喜雨。 心无尘垢的喜悦,是她学琴到现在最擅长表达的。 可计划没有变化快,被凤嵩川如此一闹,她现在心中哪有半分的喜悦? 文笙在椅子上坐下来,面对古琴,微一沉吟,郁结于心的志向似乎只有一首曲子能够抒发出来。 在这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洛邑,顾府大火的那晚。 她的祖父顾衡,是一位真正的古琴大家,那一晚,他在临终之前,曾经弹了一首古琴曲《上善若水》。 其实在她的前世,许多士大夫与顾衡一样,对水可谓是情有独钟。 一曲《流水》几乎是人人会弹。 顾衡那晚已存死志,偏又是最喜欢的孙女从千里之外赶回来相陪,令他心中觉着欣慰,这种复杂的情绪化为琴曲,那旋律已不仅仅是在模拟水的各种情态。 他以琴来抒发自己修身悟道的一些感悟,曲子中没有了愤懑和仇恨,所剩的只是不屈和释然。 朝闻道,夕死可矣。 虽然顾衡明知道待大火起时,祖孙两个都无从幸免,但他还是想要叫文笙知道,做为顾家的孩子,要坚持怎样的追求。 他说:“上善若水,一时受挫,却无孔不入百折不回,一时污秽,不过停些时候便泥沙俱下恢复澄澈,所以圣人把它喻为君子……” 文笙当时对古琴还处在一知半解的状态,但那夜的一首琴曲,连同祖父的这番话,就这样深深铭记在了她的脑海里,就连丧生火海,肉身化为灰烬也不敢忘。 此时她坐在同乐台上,于成千上万人各色的目光之中,弹的正是这一首《上善若水》。 淙淙 分卷阅读143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44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44 铮铮,那是流水在时而沸腾,时而徜徉。 再没有什么比这一曲更能代她回应凤嵩川的挑衅和众人的质疑。 任你刀砍斧斫,我自抽刀断水水更流,任你巨岩阻隔,我自日日夜夜滴水穿石。 我自是我,你奈我何? 她完全沉浸在这一曲中,滚、拂、打、进、退,许多她平时感觉没有练熟的指法,于此时却信手拈来,有如神助。 不知何时起,同乐台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这泠泠琴声,响彻天地。 甚至于很多不学无术的权贵都觉着,这姑娘虽然不是乐师,不能直接影响他们的情绪,但难得是,她这琴声他们竟然听懂了。 尽管他们一辈子养尊处优,未曾遭遇过常人的挫折与痛苦,可他们也各有自己的烦恼,这一刻,他们竟然都成了台上这姑娘的知音人。 一曲弹罢,文笙还未从琴曲中脱离出来,静坐未动,台上台下鸦雀无声。 唯闻远远传来的呼喊声,透着那些无赖闲汉们的贪婪无知,叫认真听了这一曲的人心生反感。 凤嵩川的脸色变了,他隐隐觉着事情要糟,现在唯一还能叫他自我安慰的是,在顾文笙前面上台的是位真正的乐师,主考官们总不可能将一名乐师排除在甲等之外,那这次选拔岂不是成了笑话。 就在这时,文笙抬起头来,目光明亮望向了远远的街市,而后她抱着古琴,站起身来。 有掌声自坐着主考官的彩棚里响了起来。 今日那边的掌声一共响了三次,跛足少年项嘉荣,前面那位乐师,以及文笙。 文笙此时在台上,自她现在的位置,到是能看到几位主考官的真容。 本来她初一上台施礼时就想看,被街市上闹事的人打断,现在有人为她鼓掌,她自然而然循声望去,不禁一呆。 彩棚内,那位正鼓掌的主考是个极为年轻的男子,穿了一件雨花锦的靓蓝色夹袍,眉目间温和俊秀,与她目光相对还微微一笑,那笑容仿佛冬日暖阳。 这个人,正是她寻找了多时的姚华。 也许真名叫做谭瑶华? 他不但回京来了,还做了玄音阁收徒这重中之重几场大考的主考官。 文笙不禁心神恍惚了一下,这才施了礼,默默下了台。 这一组在她之后只有两人,那两人很快结束,不知是不是受了前面三个人,尤其是文笙和那乐师的影响,两个人表现都不尽人意。 最后一个人下了台,彩棚里却半天没有动静。 文笙的心暗暗悬了起来,该到宣布的时候了,他们这一组直入甲等的那个人会是谁? 第一百二十五章 直入甲等 彩棚内迟迟没有人宣布。 甚至还传出了议论交谈之声。 看来几位主考官意见不同,罕见地起了争执。 同乐台上考核暂停,等着主考官们先对这一组做个结论。 又停了一会儿,才听彩棚里有人清咳了一声,宣布道:“以上五人,直入甲等的是‘角’一三七顾文笙。” 文笙心神登时为之一松,成了。 再过个四五天,她便可以在丝桐殿见到建昭帝,把师父和戚琴要回来了。 既然已经有了结果,便有侍者从彩棚里出来,快步下了同乐台,要去大门口的红榜上添写名字,此时同乐台周围的气氛十分怪异,大多数人不是去看那落选的乐师,而是看向了凤嵩川。 凤嵩川脸色铁青,自位子上“腾”地站了起来,两眼牢牢盯着彩棚的方向,看他此时的表情,有气恼,更多的却是茫然不解,似乎想不明白那边的几位主考为什么明知道他和姓顾的小贱人势不两立,还这么不给他面子,当众叫他难堪。 众人见凤嵩川突然站起,还以为他要开口发难,谁知半天不闻他说话。 但凤嵩川这种态度,无疑鼓励了那位落选的乐师,他在台下大声道:“诸位主考,在下不服。能否给个理由?” 本来若是有应考者胆敢公然质疑考试结果,不用主考官开口,便会有官兵和侍者上前,将人拉开带走,甚至收回号牌,直接除名,把人从玄音阁里赶出来。可此时因为凤嵩川还杵在那里,好像在为此人撑腰一般,负责维持秩序的武官是凤嵩川的同僚老部下,一时不知该不该唤人上前。 一个上了年纪的声音自彩棚里传出来:“熊越,你因何不服?” “诸位主考官选了个女子直入甲等,这也到罢了,在下练琴十九载。日夜不缀。数月前偶遇一位前辈,得他指点,领悟了乐师的技艺。在下此生最敬服的便是谭老国师,一心想拜入他老人家门下求学,一听说玄音阁收徒,欣喜若狂。立刻赶来报名。诸位因何要把我这等真正的乐师拒之门外?”那乐师熊越眼见没有受到责难胆子更大,提高了声音道。 “我来说吧。”一个年轻而温和的声音接过话去。正是谭瑶华。 他道:“阁下琴艺不错,若是放在别的组,直入甲等没什么问题。你刚在台上显露乐师技艺的时候,我们几个都很意外。不过更叫我意外的还是顾姑娘所弹这一曲。” 他顿了顿,仿佛在给众人消化的时间:“说实话,已经很久没有哪一首曲子能如此打动我。给我带来这么深的感触了,有些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想是环境的苛刻成就了她这一曲,若换一个场合,换一些人来听,顾姑娘不见得能再将这一曲弹得如此酣畅淋漓。这等可遇而不可求的琴曲,我等既然听到了,还无动于衷的话,实在是愧对主考的位置。至于阁下,只能说声遗憾了,规则使然,虽是我等亦没有权力更改。” 谭瑶华解释得很清楚,甚至有些直言不讳,直接点明了因为凤嵩川寻衅,才刺激得文笙遇强愈强,弹出了那么令人震撼的一曲,一点也不怕得罪对方。 熊越并不认识谭瑶华,发现他在几位主考官中年纪最轻,对他便不像对其他人那么尊重,抗声道:“你也说了,她这首琴曲可遇而不可求,也许她以后再也弹不出来呢?到那时诸位因为她却将一位乐师拒之门外,岂不是成了一个笑话?” 谭瑶华身边老者开口道:“谁说要拒你于门外,你大可稍安勿躁,接着参加下半场的选拔。” 熊越“呵呵”笑了两声作为回应,笑声中既有苦涩之意,又有着愤懑不服。 “来日能达到何等成就,自是我们这些主考官考量的重中之重,谭某自忖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像熊先生,就算此次能进入玄音阁,得明师耐心教 分卷阅读144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45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45 授,来日能领悟到妙音八法第三重,差不多已是极限,到现在为止,我们选出来的甲等三十余人,基本上都能达到这种程度。人生有先达有后达,先达者不必自矜,后达者也不必气馁,至于这位顾姑娘,她学琴时间不长,听她的琴声已隐隐自成一家,来日成就说不定还要在我等之上。” 举座听他言之凿凿,登时响起“嗡嗡”交谈之声。 那老者笑道:“谭公子嘴下留情了啊,先达后达,可不是年纪大就是先达,像谭公子这样的才算是先达。” 熊越听主考官挑剔他年纪,登时脸涨得通红。 说起来他比文笙年长了二十有余,和一个小姑娘如此相争,实在是有失颜面。 但他一个现成的乐师,原本是抱着前三甲之争来的,若竟不能进入甲等,还有什么脸继续呆下去,争什么乙等特选。 “在下想要和这位顾姑娘当着诸位的面真正比试一番,若是我输了,便即刻退出此次选拔,回家务农,一辈子不再弹琴。” 几位主考官听他说出如此负气的话,尽皆皱起眉来。 坐在谭瑶华身旁的一位中年人呵斥道:“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如此放肆,原本我等还感叹你运气不佳,现在看来也是命数使然,像你这等人,不过刚刚窥到点乐师的门径便挟技自傲,就算苦练一辈子,日后成就也有限,再不退下,本主考立刻便叫兵士把你驱逐出场,接下来的考试你也不用参加了。” 熊越左右四望,盼着能自旁人那里得到点支持,可在座的达官贵人们谁不认识方才帮顾文笙说话的年轻人乃是谭老国师的宝贝金孙。 这是怎么回事? 凤嵩川当初给谭老国师做过侍从,谭老国师视其为子侄,不然也不会在玄音阁的乐师中间有那么大的影响力,今日这情形怎么像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他们去看凤嵩川,想瞧瞧他是个什么表情,可凤嵩川此时已经离了座位,大步往一旁的通道走去,不知是恼是气,竟然就此退场了。 凤嵩川一走,官兵和侍者们登时上前,将熊越拉开。 考试继续进行。 下一组应考者上台,熊越发了一阵呆,终于一咬牙,将号牌拿出来,往身旁的侍者怀中一塞,看也不看台上主考和周围的众人,掉头离去。 他这一退考,到有许多人为之大大松了一口气,不然谁一会再与他抽到一个组里真是哭都哭不出来。 文笙的甲等已成定局,但她还不能离开,侍者提前已经打过招呼,待今天的考试结束后,会有专人给他们二十个人讲一讲见驾的规矩。 她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应对着周围那些又羡又妒的目光。 文笙知道这些人会以如此眼神看着自己,不但是因为她刚才在台上战胜了一位真正的乐师,更因为主考官对她这一番异乎寻常的褒奖。 她想,不知道怎么样才有机会单独见谭瑶华一面。 如此一直到申时已过,天色将黑,这一整天的考试才算结束。 被选为甲等的二十个人才由侍者带领着,来到金顶丝桐殿外,由一位老先生在大殿门口指点了一番腊月十六那天如何接驾行礼。 文笙将那一长串繁文缛节听下来,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忧虑。 听这意思,他们一百二十人考试是在殿外,而建昭帝是由群臣陪着呆在大殿内,这么说,三天考试下来,她若不好好表现,还不见得能有机会和建昭帝说上话。 关键是就算她好好表现了,建昭帝不想见她,也是无可奈何。 文笙想起前世听说书唱戏,其中常有某某从人堆里冲出来告御状的情节,想想三日后自己可能也需得如此,不禁微微苦笑。 她皱着眉,从玄音阁大门走出来,却见门外红榜下正有一帮子人在等着自己。 云鹭、杜元朴、李曹、符氏兄弟…… 红榜上甲等里面端端正正写着她的名字。 符咏见她出来,笑得跟朵花似的,三两步迎过来,态度说不出得亲热:“顾大乐师,哈哈,可是出来了,恭喜,恭喜。” 文笙见因他这一声,惹得周围许多人侧目,连忙制止:“符公子且莫如此称呼,顾某还只是个小小学徒,你叫我乐师,岂不是贻笑大方?” 符鸣也跟了过来,得意地道:“谁敢笑,今日不是有个乐师自命不凡,却被你在台上收拾了么?” 他哥俩说话毫不避讳,叫文笙很是头疼,暗忖:“你俩这是生怕我得罪的人还不够多啊。”连忙将话题岔开:“大家都等在这里做什么呢?” 符咏微微诧异:“咦,咱昨天不是说好了吗,等今天你考完了,一起去孤云坊……” 文笙到是把这一茬给忘了。 杜元朴和李曹一起过来,李曹道:“顾姑娘累了一天,还没吃饭吧?” 符鸣立刻道:“走吧,今晚我请客,咱们到孤云坊给顾姑娘庆祝一番,顺利瞧瞧最新的三甲局。” 符咏笑道:“我适才特意过去瞧了一眼,顾姑娘还不知道吧,你的大名已经挂出来了,就等人下注呢。” 第一百二十六章 押你六千高中状元 还没入夜,孤云坊门口便挤了黑压压一大群人,看着似乎比文笙上次过来的时候更热闹了。 文笙还在人群中隐隐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不禁暗自庆幸白天考试的时候离得远,这些人应该认不出自己来。 符氏兄弟指使随从开路,一行人挤进了大门,里面有他哥俩的一帮狐朋狗友出来接应,文笙一看这架势,暗自后悔被拽了来,悄悄同云鹭打招呼:“看好了,呆会儿一有机会咱俩就溜。” 云鹭笑着点了点头。 果然这帮纨绔子弟一见面便把文笙围在当中,看稀奇的,讨好奉承的,还有要拜文笙为师的,叽叽喳喳,乱七八糟,不但叫文笙疲于应付,更引得周围的人纷纷好奇望来,指指点点。 众人得意洋洋簇拥着文笙进了里面。 今天没有权贵们到来,真风馆便叫这些少年包了场,伺候赌局的侍者们听说中间那面容秀美的年轻人便是顾文笙,纷纷瞪圆了眼睛,扭身往后面的米分墙上望去。 文笙进门也发现了,整整一面墙,上面挂着几十块黑色的木牌,木牌上以红漆写着名字,她的名字也在其中,挂在第二排第一个,还挺显眼。 文笙问:“这是做什么呢?” 有人为她解释:“顾姑娘你看,这便是这两日新出的赌局,同过几天丝桐殿大比的结果息息相关,有 分卷阅读145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46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46 十甲局,赌万岁爷会钦点哪十个人为头十名,还有三甲局,专赌状元、榜眼、探花。这两天决出来的甲等,名字都在这墙上挂着呢。顾姑娘是高手,要不要预测一下,随便押上一注?” 边上符鸣“嗤”了一声把他轰开,道:“去去,顾姑娘还用预测别人么,就凭她今日在台上的表现,一个三甲是跑不了了。” 文笙汗颜。符家兄弟这副与有荣焉的架势。就好像她真的已经胜券在握,前三甲,甚至是状元已成了她的囊中之物。 但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状元可能是钟天政,亦可能是那跛足少年项嘉荣,或者是之后的四天里涌现出来的某一位新人,唯独不可能是她。 木牌下方摆着几张桌案。桌子上放着十几本小册子,文笙拿起一本随便翻了翻。里面记录的竟是到目前为止甲等四十人的一些资料和这两天登台考试的情况。 资料很简略,看着是从玄音阁得来的,包括姓名,籍贯。自己的名字后面特意标注了此系入选唯一女子,程国公举荐的字样。 考试的情况写得很细,宛如在场亲见。尤其是自己那一场,其中不乏溢美之词。 文笙觉着这帮纨绔少年会跟风盲从。孤云坊设置赌局的人不可能看不出来自己无望三甲,这么把她捧得高高的,是想着趁机大发一比? 大家这么热沈,她也不好说别的,只得问道:“之前没有旁人预测过么?” “有啊。顾姑娘你看,”一个少年献宝一样捧过一本小册子来,“这是我花了五两银子在外头买的,号称目前为止最全最准的预测。” 符咏先前看过那册子,对之嗤之以鼻:“五两银子买一摞废纸,顾姑娘你别管他,此人纯属放屁。” 文笙翻开,先找自己。 果然眼明心亮的人到处都有,这一位便是不看好她的,理由只有一条:身为女子,能进入甲等参加最后的大比都是侥天之幸,还指望着万岁爷能点她进前十?到时候叫一众大老爷们脸往哪搁? 众少年小心翼翼觑着文笙的脸色,怕她看了之后心生不快,谁料文笙不但没恼,反到笑了,再看看此人对钟天政和项嘉荣评价都还不错,遂将那本小册子合上,卷成纸筒在掌心里轻轻拍了拍,道:“这五两银子花得值,此人说得不错,你们要好好看一看。”说着把它还给了那少年。 啊?一众少年目瞪口呆,都有些不相信这算是文笙的真心话。 杜元朴见状提醒符家兄弟:“叫点吃的,大家坐下来慢慢聊吧。” 符鸣这才想起请客那茬儿,连忙叫了侍者过来,点酒点菜,要为文笙庆祝。 文笙存心开溜,又怕他们不拿自己所言当真,回头乱下注,特意叫住那侍者,问道:“你们这几种赌局,哪一种下注的人多?” 眼前这一位,是打败了乐师一战成名,从而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人物,侍者恭敬回答:“前头的几种赌局,已经不再收人押注,这新设的,因为后头还有四天的选拔,十甲局押得少,三甲局到有不少押的。” 文笙便笑了一笑:“那麻烦你去帮我打听打听,到现在为止,投在每个人身上的赌注情况。若是记不了那么多,就只打听一下押我的。” 这个活儿简单,孤云坊有专人时时统计,以便需要的时候好更改赔率。 那侍者应了一声去了,隔了一会儿,有些为难地来回话:“顾姑娘,押您的人不太多,状元排在第三十九位,榜眼排在三十,探花还不错,排在二十一,总共有个几百两吧。” 统共四十人,这样的名次的确是非常得冷了,依文笙今日的表现,若换作一个男子,必定是状元的大热门。 符氏兄弟都有些难以置信,加上是他们把文笙请来的,一时脸上有些挂不住,道:“别急,咱们这些人还都没下注呢,一押名次就上去了。” 文笙问这个的目的,就是想叫他们都清醒清醒,不要太一厢情愿,闻言连忙将他们止住:“诸位的心意,我都领了,我刚才也不是说笑,你们好好看看那人的推测,说得很有道理,大家若是有闲钱想要投在我身上,随便投个十甲局就可以了,至于三甲,真的没有必要。” 她话刚说完,适才那侍者又匆匆返回来,口里气都没喘匀:“有了,有了。顾姑娘,有人在外边投你的状元,还不少银子呢。” 文笙一怔,谁又闲着没事往里面扔钱玩? “不少是多少?”符鸣插嘴问了句。 侍者笑嘻嘻回答:“好像是一千两。” 符氏兄弟登时来了精神:“是谁这么有眼光?还在外边呢?走,去看看!” “可是程国公府的人?”文笙觉着若是李承运干出这种事来到没什么奇怪的,李承运今天没有在同乐台出现,正好这会儿自己有事想见一见他。 那侍者却摇头道:“不是。” 文笙想不到除了李承运还有谁会如此,是熟人?否则谁无缘无故会扔这么一大笔银子进去。 她跟着站起来,随众人出了真风馆,去到赌客们下注的外间阁楼,这里也有一堵与真风馆布置得一模一样的墙,只是少了那些介绍众人情况的小册子。 外间一片喧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比真风馆里边何止热闹十倍。 文笙放眼望去,全是人头。 侍者说那人还在人堆里头,已经验看了银票,正办着手续。 文笙正找着呢,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声道:“你们这些俗人、白痴、无知之辈,顾姑娘是什么样的人物?那是非常出名的乐师,神机妙算,打败过多少厉害角色,怎么可能屈居人后?本少爷也报名参加考试了,明日就要上场,你们说的那姓钟的、姓项的都是做什么?本少爷听都没听过!所有这些人里面,只有顾姑娘做状元才能叫我心服口服……” 只听这个声音,不用看见人,文笙就知道是谁在里面押注了。 不是旁人,正是王光济的内侄,前段时间不停纠缠自己那姓杨的少年。 他适才这番话显然不能叫周围的赌客们信服,边上大概有人说了什么不好听的,就听人群里“砰”的一声响,少年拍桌叫嚣:“奶奶的,本少爷就押了怎么着,再押个一千两,你不服到是掏钱啊,看好谁,也押个两千两给本少爷瞧瞧?” 知道是他,文笙就懒得理会了,准备叫上云鹭趁机开溜。 她一回头的工夫,眼角余光瞥见有个身材魁梧的高个子贴着墙角往处挤,那身影好像还似曾相识。 文笙停下,一闪念间突然回过味来,咦? 分卷阅读146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47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47 怎么这么像那王十三呢! 是哦,那姓杨的小子凡出现在人多的场合,他必定紧跟左右,唯恐出什么意外。 文笙转回身来,想看看姓王的在做什么,别是不吸取教训又冒坏水,就只见王十三头也不回,在人群里连推带搡挤了出去,跟后面有狼在追他似的。 看来上回出手还是有作用的,文笙见那混蛋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忍不住“嗤”地一声轻笑。 符氏兄弟眼见下注的不过是个乡下土财主,有些失望,凑上来同文笙讪讪地道:“原来是同顾姑娘一起考试的人,被姑娘的琴艺所折服。” 文笙笑了笑,悄声叮嘱:“好了,我得走了,你们可小声些,别叫他知道我来过。” 她交待完了,叫了云鹭正要走,自孤云坊大门口往里硬挤进三个人来,这三人看着都很面熟,乃是李承运的贴身侍从。 三人进来,也不往别处张望,径自到了赌桌前,把银票拍上去:“我们国公爷出六千两,押顾姑娘高中头名状元。快点儿来办手续。” 第一百二十七章 相约雁行 这一下,愣是把屋子里好几百号人震得鸦雀无声。 最先反应过来的不是孤云坊的侍者,而是那姓杨的少年。 “哈哈,我就说吧,这是哪一位国公爷,如此好眼光?” 众人纷纷侧目,程国公家的侍从都不认识,真不知有啥好得意的? 经由他这一声,人们才如梦方醒,赌桌旁的气氛重新热烈起来,不过随着李承运这一出手,顾文笙这个大冷门陡然间在状元这一项上跃居第一,远远超过了其他人。 这使得众人不得不谨慎考虑,程国公如此大手笔,一次次在这女子身上押注,而顾文笙也竟是一场场考试坚持下来屹立不倒,连乐师都无法将其淘汰,莫不是程国公知道什么内幕,亦或真如这油滑小子所说,顾文笙确是个非常厉害的乐师,技艺高深,所以哪怕是个女子,也敢来与男人同台相争? 众人议论纷纷,程国公的侍从交上银票办好了手续,掉头欲走,文笙见状连忙跟上。 她正好有事想找李承运。 文笙这一靠前,登时便被那姓杨的少年瞧个正着,他“哎”了一声,举手叫道:“顾……” 话刚出口,便被李曹带着将军府的几个兵士往中间一夹,符咏凑过来,仔细打量了他两眼,嬉笑道:“这位兄弟,我看你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忍不住便想认识结交一下,来,咱们谈谈。” 文笙未管后面的混乱,快步跟上李承运的三个侍从。等出了孤云坊的大门,方才扬声道:“三位,留步!” 那三人回头一望,见是文笙,连忙打招呼:“顾姑娘,您怎的在这里?” “是啊,碰巧了。我见国公爷三番四次为我破费。实是于心难安,国公爷这两日可好?”文笙自然而然接过话去。 白天考试的时候李承运没有到场,夜里押注又是打发的手下人过来。文笙不知道是不是长公主病还未好转,致使他脱不开身,随口问了一句。 谁知那三人闻言互望了一眼,竟未正面回答。而是由其中一个问道:“顾姑娘可是有什么事么,您若是有话要同国公爷说。我等可以代为禀报。” 咦,文笙更觉奇怪了,没说自己可以上门求见,却说有事转告。也就是说李承运这会儿不方便见自己。 但文笙真的想和李承运见上一面,开诚布公好好谈一谈。 马上就要到丝桐殿大比了,这半个多月来随着她对李承运的了解越来越深。这位大梁数得着的纨绔身上竟有不少叫她隐隐觉着佩服的地方。 而且随着凤嵩川地一再挑衅,李承运于她已不仅是举荐人。相信此时在这奉京,上至王孙贵族,下至平头百姓,不知多少人将她看成李承运的心腹。 自己要向建昭帝陈情,请他下旨放回二老的事,怎么也该提前和李承运打个招呼。 这是大事,又只剩了几天的时间,所以尽管那侍从已经如此说了,文笙还是请他们回去带个话,自己想在丝桐殿大比之前见一见程国公,有要事禀报。 那三人没有再说旁的,行礼而去。 文笙目送他们远行,方和云鹭回转了平安胡同。 没多久李曹和杜元朴也相携回来,四人这才重整了一桌酒菜,边吃边聊,主要聊的还是今日文笙在场上的那一段。 说实话今天不管是文笙上场时街市上闹了那么一出,还是同组竟然有个乐师,都叫众人为她捏着一把汗,李曹道:“顾姑娘这真是一波三折,还好主考官公允,有惊无险。” 文笙这才想起她还未将谭瑶华便是主考官的事告诉三人,于是放下筷子,将今日谭瑶华对她的大力相助说了说,说完了,若有所思,问李曹和杜元朴:“我想在丝桐殿大比之前见一见他,不知道符家那哥俩能不能把他请出来?” 符咏、符鸣的情况还是杜元朴比较了解,道:“成不成咱们先拜托他俩去做,现在只要是你求的事,他俩肯定尽力,而且你不要小看了他们那一帮人,看着游手好闲,却有一些常人想不到的门路,送个信应该不成问题,我反而担心的是,谭瑶华现在正做着主考官,按说不该和你们这些应考者私下有所接触,容易为人诟病。若是他这人认死理不肯通融,怕是没那么容易请出来。” 谭瑶华会怕被人诟病,而有所回避么? 从他作主把妙音八法送给自己,到今日他在考场上说的那番话,文笙到觉着谭瑶华身上有着一种士林之风。 对于是非对错,他心中自有一套衡量的准则,这套准则与他个人的得失利害无关,只要他认为是对的,就坚持去做,并不太在意旁人的看法。 在她的前世,真正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就不是太多,更不用说在这毫无土壤的大梁,不知怎的竟会长出这么一个人来。 因为稀少,所以才更加珍贵。 文笙没有同任何人说自己对谭瑶华的猜测,吃了饭,她回屋沉吟半天,提笔给谭瑶华写了封短信。 因为要经由别人的手转交,文笙在信里没有提到请他帮忙救人的事,只说想在丝桐殿大比之前见他一面,有要事相求。不知他能不能抽出空来?若是可以,时间地点都由谭瑶华来决定,她只管按照回信准时到场。 这封信写好,符氏兄弟根本不用到别处去找,转过天来必然还在玄音阁外边看考试呢。 文笙这回到场,引起了些微骚动。 不过今天到是没有再 分卷阅读147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48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48 针对文笙闹事的。 符氏兄弟对文笙的请托欣然答应,接了信的符咏几乎要拍着胸口向她保证一准把信送到。 这一天的考试乏善可陈,像之前那样,大家只看了上半场。 二十组里唯一值得一提的是王光济的内侄,那姓杨的少年果然是今天上台,他的乐器是一支八孔骨笛,叫文笙一见便想起羽音社那位大执事张寄北来。 他这支骨笛选取的骨管稍细,音色明亮。 无怪王光济派手下千里迢迢把这么个不谙世事的小少爷送进京来,他在音律上确实颇有天赋,吹起笛子来气息平稳,音也很准。 骨笛调子清越,吹得好了,听起来宛若凤鸣鹤唳,这少年不知怎的,好似与生俱来一般,笛声中又多带着一丝绵软,听上去不像凤啸于天,到像天花纷纷洒落,其中幻彩翩然,别有一番意趣。 一曲下来这少年表现得确实不错,再加上同组没遇到什么高手,很快红榜上甲等多了个名字,文笙这才知道他大名叫做杨兰逸。 如此又过了两天。 李承运那边没有消息传来,而据符氏兄弟说几位主考官包括谭瑶华在内,这几天夜里都住在玄音阁,他不回家,这信自然也不好送,直到今天,文笙写的那封信才终于有机会交到谭瑶华手上。 谭瑶华见信后到是没怎么犹豫,问送信的人顾姑娘在何处见面方便。 这乃是他的一番体贴,谁知问错了人,符氏兄弟的狐朋狗友能说出什么好地方来,张嘴就帮着定了孤云坊。 于是谭瑶华便叫那人带了个口信,腊月十五日晚上他在孤云坊设宴,请顾姑娘到场一叙。 文笙一听这日子,正是丝桐殿大比的前一晚,甲乙等的全部选拔已经结束,大概谭瑶华的意思是说到那时候他也能卸下主考官的责任,好好听文笙到底有什么事相求。 定下了这头,文笙总算是松了口气,她还是放不下李承运,又和云鹭专门去了趟程国公府。 谁知李承运竟然不在家。 不但他不在,府中大半的亲信随从全都被他带了出去。 门上留的侍卫不多,一个个穿戴整齐,神色肃然。 出面招待文笙和云鹭的是上回那带路的管事,任凭二人如何旁敲侧击,始终没有吐露一点儿有用的消息。 真是奇怪,如今的奉京,谁活得不耐烦了,敢来招惹李承运? 别说凤嵩川不敢,就真的是姓凤的做了什么对李承运不利的事,自己不会一点儿风声也没听到,这些国公府的侍卫管事也没必要对她隐瞒。 文笙摸不着头脑,明明两三天之前,李承运还有闲心派贴身侍从去孤云坊押注。 她和云鹭在国公府一直呆到天黑,不见李承运回来,只得先行告辞,回平安胡同。 第二天就是腊月十五,还有一整天的选拔,文笙悄悄问了几人,都没听说程国公府上出了什么事。 到了傍晚,同乐台的选拔全部结束,文笙知道谭瑶华没有那么早脱身,又等了等,等到天黑之后,才和云鹭来到了孤云坊。 谭瑶华请客避开了真风馆和前面的众多赌徒,选了稍显僻静的雁行阁。 文笙和云鹭由侍者领着,一路往里去。 云鹭今晚跟着过来,心里其实还觉着挺不自在的,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见面,自己呆在一旁算怎么回事,再说人家谭公子也没说要请他啊。 可不进去吧,今晚这会面又是关系着戚琴和王昔。 云鹭左右为难,不禁落在了后面,前头文笙伸手推开门,他便向屋里望了一眼。 真是,搞了半天原来是他想多了。 屋里坐着两个人呢,不但有那谭瑶华,还有个他不想见到的熟人:钟天政。 第一百二十八章 盛世佳话 钟天政为什么会在这里? 云鹭下意识就觉着他是不想文笙和谭瑶华单独见面。 云鹭可不会往争风吃醋上面想,吃一堑长一智,钟天政现在稍有风吹草动,他便觉着定然是又有什么阴谋诡计。 听文笙说,钟天政和谭瑶华的交情很不错。 可这不错里面有多少是出自钟天政的算计就不好说了,他这是怕文笙和谭瑶华见面之后,会令他的真面目被拆穿吧。 文笙也颇为意外。 钟天政的消息好灵通啊。 见他二人进来,谭瑶华和钟天政含笑站了起来,钟天政当先开口:“怎么,看我也在是不是很惊讶?” 文笙直言:“是啊,吓了一跳呢。” 钟天政闻言深深望了文笙一眼,而后竟抢在她头里,向谭瑶华介绍起了跟在后面的云鹭。 他说云鹭乃是江湖中少有的高手,心怀正义忧国忧民,是一位真正的侠士,介绍得云鹭脸上发烧,更兼心里凉飕飕的,连忙道:“钟公子过誉了。云鹭不过是一介武夫,当不得如此夸奖。” 文笙到觉着钟天政说得不错,道:“云大哥,你和戚老不顾个人安危,几番较量,诛杀了东夷的奸细,单就这一件事,就担得起侠义二字。” 这番话缓解了云鹭和谭瑶华的生疏,谭瑶华让了众人就座,先向大家道歉:“之前瑶华在外边游历,不想靠着祖父蒙荫,叫大家另眼相看,这才隐去了姓氏,还望不要见怪。” 钟天政笑道:“怪到是不怪。吃惊到是真的,那日我在同乐台上突然见到姚兄,不,瑶华兄,还以为是自己的眼睛花了。” “我也没想到你报名参加了此次选拔,你从未跟我说过自己会吹箫,还吹得不错。”谭瑶华含笑道。 “不错?哈哈。亏你这位行家说得出口。我那本是自娱自乐的雕虫小技,怎么好意思到你们这些乐师面前班门弄斧?” 文笙见着两人谈笑风生,心情不禁有些复杂。这等情形,好似又回到了几个月前的寒兰会。 两个意气相投的年轻人在邺州一见如故,结伴游园赏兰,说说笑笑间可曾想过对方是真心。还是假意? 她正胡思乱想之际,谭瑶华突然侧过脸来。笑道:“你再吃惊,也不会比顾姑娘为甚,那天我在主考座上,见她突然认出我来。两眼瞪得那么圆,现在想想,我还觉着好笑。” 文笙心道:“那是自然。钟天政说不定早便知道你在那里坐着,他再是会演戏。也不可能比我这货真价实的吃惊更像。” 谭瑶华说是要请客,果然叫来侍者,点了一桌子的好酒好菜,又问其他三人有什么偏好,文笙和云鹭都说如此已经很破 分卷阅读148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49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49 费了,钟天政笑道:“我就偏好那贵的,你捡着那最贵的酒菜上就行。” 还未开宴,便已是宾主尽欢。 酒菜上来,不等谭瑶华有所表示,钟天政先从侍者那里要来酒壶,叫他们都退出去,给四人斟上酒,对谭瑶华道:“刚来京里的时候,我们三个在一起,所以我知道顾姑娘和云大侠是为什么事找你,在说正事之前,我却有一件事,想先和你说说。” 谭瑶华见他神情郑重,显然要说的事非小,便笑了笑,将身体向后随意地靠在椅子上,道:“有什么事尽管说吧,我做好准备了,你们今天就是叫我来找补的,看样子是要把从我这里受的惊吓再还给我。” 他说着笑话,态度从容,文笙和云鹭却都没有笑,他二人已经预感到钟天政抢在头里要说什么了。 果然,就听钟天政道:“瑶华兄,当日你我相识,你只是一位名叫姚华的乐师,我将身世对你隐瞒还不要紧,但如今你是谭老国师的嫡孙,是玄音阁的重要人物,我再不同你说明,与你继续做朋友相交下去,那是我钟天政有失厚道。” 而后,他便将自己的身世和盘托出。 谭瑶华脸上也渐敛去了笑容。 这太叫他意外了。 可看文笙和云鹭的表情,显然他们俩对这个攸关生死的秘密早便知情,而钟天政之前对自己隐瞒,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钟天政一发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便特意赶来相见,当面道明,全不顾危险,这是他对朋友的坦诚。人出生于何处,并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关键的是,他打算怎么过完自己这一生。 “钟兄,多谢你如此坦诚,信任谭某这个朋友。我想问问,你日后有何打算呢?” “我打算丝桐殿大考之后进入玄音阁,学习妙音八法,成为一名真正的乐师,闲时与你和顾姑娘以弹琴吹箫为乐,人生苦短,这点奢望,也不知老天爷会不会成全。”说话间,他脸上露出了苦恼之色。 谭瑶华点了点头:“我也希望能够如此。” 言下之意,就是在他这里把这事揭过去了,他不会去告发钟天政这前贤王的“余孽”。 说话间他端起酒盏,和钟天政碰了一下,将酒干了。 文笙对此结果早便想得到,观谭瑶华此人光风霁月,绝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她觉着钟天政特意捡了这个时候对谭瑶华说这番话,正是笃定他知道了之后会是如此反应。 谭瑶华复又笑道:“说实在的,我也没想到你们二位会跑到奉京来,还报名参加了此次的玄音阁选拔。若是知道,我会早几天回京,和大家提前聚一聚。” 他此次来孤云坊是应文笙所邀,钟天政只是凑巧碰上,而看信文笙却是有要紧事找自己:“顾姑娘不知有什么急事?我还以为那日你在台上,会用上我送你的妙音八法,没想到你却另辟蹊径,弹出了那么一首感人至深的琴曲,六天主考当下来,你这一曲应该算得上是我此次回京最大的收获。” 他想到什么,便自然而然说出来,一点也不怕钟天政听了这话会不高兴。 钟天政先笑了一笑,才望着文笙露出些许好奇,他还不知道谭瑶华在长晖时送了文笙妙音八法。 文笙苦笑了一下:“不瞒谭兄,你那妙音八法我还没有开始学呢。此次幸好是由你来做主考,否则我估计着像我这样的现在即使不被淘汰,也没有可能直入甲等。而能否有资格参加明日的丝桐殿大比,面见圣上,对我而言可实在太重要了。” 表达完了谢意,文笙开始说正事。 她把杨昊俭为研究《希声谱》,绑了许多乐师到他的山庄的事详细说了。 “……我师父和戚老被关在二皇子的山庄里,不知是否还活着,约谭兄出来,是想请你帮个忙,看看除了直接向圣上恳求,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把人救出来。” 谭瑶华怔住。 他没想到文笙说的事情会这么严重,这么棘手。 “他抓了多少人?” “总共有十来个吧。具体的可以和羽音社那边联系一下看看。”文笙回答。 看谭瑶华这反应,好似关注的不仅是戚琴和王昔,莫非他想把所有的人都救出来? 果然,谭瑶华道:“若是我去向二皇子要人,他有没有可能把人都放了?” “他若是矢口否认,到时你又能如何?”钟天政插了句嘴。 这还是轻的,钟天政言下之意文笙明白,她在山庄里暗中窥探过杨昊俭之后,对他的脾气秉性稍有了解,别说谭瑶华,就算是建昭帝亲自过问,杨昊俭也敢不承认,甚至弄个死无对证出来。 “待我想想。” 谭瑶华不说话了,过了半晌,才道:“顾姑娘原来是准备趁着丝桐殿大比惊动圣上么,你只管去做,他们十几位受困乐师的安危便包在我身上。” 他没有说具体要如何去做,但话从他嘴里出来,却特别让人信服。 文笙知道此番给他添了很大的难为,连忙道谢。 谭瑶华神色凝重,微微摇了摇头:“这些人都是我大梁的财富,就不是姑娘请托,我只要知道了,也不能坐视不理。” 他顿了一顿,又道:“顾姑娘,我听你刚才话中之意,待救出那二老之后,要随王老先生返回青泥山,我想劝一劝你,如今大梁内忧外患,正需要你我这样的人效力,上天既然赐给了咱们难得的天赋,就要将它好好利用起来,我希望你能够留下来,留在玄音阁,玄音阁也在慢慢地改变,此次选拔便是开始,我会劝说祖父将妙音八法完全对阁里的乐师公开,等过些时候时机成熟,阁里还会派出乐师到军前效力。” 谭瑶华侃侃而谈,试图劝说文笙留在奉京。 钟天政亦道:“是啊,留下来吧。咱们三人以后还可以常常见面,切磋技艺。” 文笙却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不说别的,妙音八法她是不能学的,呆在玄音阁时间长了必然露出破绽,再者,她对建昭帝父子虽不像钟天政那样恨之入骨,可也不像谭瑶华这般抱着深厚的感情。 她只得道:“此事等救出我师父来再商量吧。” 钟天政轻易听出文笙对此事并不热衷,谭瑶华却笑道:“好啊。日后我们三人若是能联手打造一个太平盛世出来,那今日我请的这顿酒想来也会传为佳话。”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丝桐殿大比 谭瑶华答应了文笙要有所行动,便不能在孤云坊呆到很久,商量完事情,他起身要 分卷阅读149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50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50 走,临走预祝文笙和钟天政二人在接下来的丝桐殿大考上一切顺利。 钟天政笑着提议:“外边便是赌局,你不押上一注再走?” 谭瑶华竟真的道:“好。我押你们两个都可以进入最后的三甲。” 他叫来侍者问了问,押了一千两银子,投文笙、钟天政和跛足少年项嘉荣三人为前三甲,这种赌局只要前三甲名字对就行,并没有先后顺序之别。 谭瑶华出来时没做如此准备,和孤云坊说了一声,先行挂账,这才同文笙和钟天政告辞,出门会合了谭家的侍卫,回家去不提。 剩下三人,一时相顾无言。 停了一会儿,钟天政方淡淡地道:“你这不是会求人么?” “啊?”文笙一时未反应过来,钟天政又道:“你宁可去求谭兄,却不来求我。是笃定他可以做到你想要的?” 文笙摇了摇头:“若是只论结果,那自是请你帮忙更有把握一些。” 钟天政脸色微霁,哼了一声:“你还知道?” 不必再往下说,他便明白了文笙未说出口的话,站起身来,瞥了云鹭一眼,又道:“算了,你这种铁石心肠的女人,和你说再多也是白搭。只有叫现实教训你。你们好自为之吧。”说着迈步走了出去。 云鹭见他走远,很紧张地问:“他什么意思?要坏咱们的事?” 文笙也有些拿不准,道:“应该不会吧。” 人家都走了,她两人留在这里也没意思,于是也自阁楼里出来。 钟天政竟然还没有从孤云坊离开。他正在赌桌前押注呢。 文笙冲云鹭努了努嘴,云鹭会意,跑到钟天政身后不远处踮起脚尖想看看他押的是什么。 钟天政感觉十分敏锐,云鹭一靠近便被他发现了,正赶上这会儿押完了,回头与云鹭四目相视,而后似笑非笑地瞥了眼后头的文笙。修长的手指冲她比划了一个先走的手势。转身挤开人群,这回是真的走了。 云鹭有些尴尬,但还是难抑好奇。过去问了问侍者,回来告诉文笙:“投了三局,十甲、三甲和状元,各一千。都是独投。” 独投是指不管几人中的局,都只投一个人。 状元也到罢了。本来就是一个,十甲、三甲这种的,若是只投其中一人,又是大热门的话。就是中了也没啥赚头。所以到孤云坊来押注的人,赌独投是很少的。 文笙猜测道:“不会是赌他自己吧。” 云鹭佩服地点了点头,他这佩服也不知是冲着文笙神机妙算。还是觉着钟天政对自己真是有信心啊。 文笙却觉着钟天政此举,多半只是随便玩一玩。 像他这等人。平时过得那么累,能放松下来随意押押注玩这么一下的时候,想必也不是很多。 腊月十六,建昭帝停朝,摆驾丝桐殿,观看玄音阁收徒的最后几场考试。 圣驾预计会在辰时到达,文笙等人早早就到了,天刚蒙蒙亮,就在玄音阁的金顶丝桐大殿门前列队等候。 此次选拔的甲等一百二十人站在最靠外的位置,前头是建昭帝的亲军左右羽林,旁边是玄音阁的正式师生大约有四五百人,谭瑶华站在其中,位置还颇为显眼。 文笙注意观察了一下,未发现其中有女弟子,应该是此次接驾女学不在其中。 再临近大殿门口,两旁是一些伴驾的文武大臣,皇亲贵戚。 偌大的殿前黑压压全是人,远看如几列长蛇,人虽然多,却没有敢大声喧哗的,秩序井然,透着肃穆和凝重。 文笙穿着前两天登同乐台的那身衣裳,空着手站在队伍里,这第一天的考试用不上乐器,一百二十人也没有淘汰一说,但会根据各自的表现有一个成绩,交由建昭帝御览。 今日前来伴驾的大臣们还在陆续到达,这么重要的日子,依旧没有看到程国公李承运的身影。 文笙虽然看着眼观鼻,鼻观口,肃然而立,心里却忍不住打鼓,奇怪,自几天前他的贴身侍从去了趟孤云坊给自己碰巧遇上,李承运便好似与她断了联系,送帖子传口信都没有回音,上门便说不在家,这位国公爷到底出了什么事? 看来今天晚上必须再走一趟,不管如何都要和他见上一面。 这时候沿着汉白玉的石阶遥遥过来了两个人,都身穿绛纱袍,下着乌皮靴,走得近了才在锦绶上分辨出一位是国公,另一位是武将。 那武将不是旁人,正是凤嵩川。 他今日穿戴整齐,脸上带着笑容,一边走一边同身边的老国公低声说着话,那老国公对他也颇亲热,两人渐渐就走到了文笙跟前。 凤嵩川在距离文笙丈许远处略站了站,文笙听着他道:“国公请看,便是此女。” 这明显是说的自己。 果然文笙就觉着脸上多了两道探究的目光,这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不长,将她由头至脚打量了一番便挪开,两人继续前行。 这凤嵩川又想做什么? 文笙微微转了头,目光落在那老国公的背影上,这位国公爷看上去大约有六十上下模样,看走起路来那稳健的模样,身体应该很硬朗,耳不聋眼不花。不知他是谁,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她正思忖间,随着两人走远,一旁有认识的窃窃私语,为她解开了疑惑。 “延国公也到了……” “他老人家和凤大人走一起,莫不是要帮着调和一下?” 延国公鲁大通。 文笙知道所谓的“调和”是指什么了,程国公夫人姓鲁,是延国公府的嫡女,这位鲁大通正是李承运的岳父老泰山,翁婿二人听说关系还不错。 文笙又想起了刚才那仿佛芒刺在背的目光,真是叫人头疼啊。 离辰时还差半个时辰,丝桐殿前再无人走动,连个咳嗽声都听不到。 又过了一会儿,自殿后的灰塔上传来数声钟响,跟着殿前来人方向三声静鞭,有人高喝:“圣驾到。” 上千人一齐跪拜,文笙也夹杂在其中。 她趁人不注意悄悄望去,但见前面羽林军开路,跟着持鞭校尉十余人并排而过,建昭帝没有坐御辇,走着过来的,他穿的是一身常服,黄色的盘领窄袖袍上绣着盘龙。 按说建昭帝不过五十上下年纪,还算不上老迈,但行动间却已透着一股暮气。 文笙不敢打量地太过明显,匆匆一瞥,眼角余光落在了建昭帝的周围。 建昭帝身后跟着两个青年,都穿着红袍,袍上绣着金龙,看这打扮不问可知, 分卷阅读150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51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51 正是大皇子杨昊御和二皇子杨昊俭。 建昭帝的两个儿子长得都不差,杨昊御二十出头,看上去斯文俊秀,身上的气息十分温和,杨昊俭走在哥哥旁边,大步流星,一副精力充沛的模样。 杨昊御叫旁边这英气勃勃的弟弟一比,到显得有些文弱。 走在建昭帝身侧下首的是个老者,须发皆白,看不出多大年纪,但他气色很好,叫人一看便觉着此老精神健旺,再活个三五十年没有关系。 文笙心中一跳,这般模样,这般地位,不会是别人了,定是老国师谭梦州。 离老者丈许,靠近路边还跟了两位中年人。 这时候建昭帝一行已经越来越近,经由文笙身边走过,队伍中的杨昊御忍不住悄悄打了个哈欠,建昭帝在前面没看到,那两个中年人看在眼中只作未见,只有一旁的杨昊俭微微露出笑意来。 前面建昭帝突然站住,问谭梦州道:“不是说爱卿的宝贝嫡孙是此次选拔的主考官之一么,在哪里?” 谭梦州毕恭毕敬回道:“臣的孙子谭瑶华在殿外玄音阁乐师的队伍中恭迎陛下。” “哦?那快叫他出来给朕瞧一瞧。上次见他,还是几年前他进宫见他姑姑的时候朕凑巧碰上,当时朕就觉着真是后生可畏,青出于蓝,比睿德这个当爹的强太多了。哈哈。” 一旁那两个中年人当中的一个连忙恭声道:“臣驽钝,还是圣上目光如炬,一下子就看穿了臣是资质欠佳,亏臣的父亲还以为臣是不知上进,到现在还手执家法日夜督促臣练琴,实是令臣苦不堪言。” 建昭帝哈哈大笑。 此时谭瑶华已经接了传唤过来见驾,建昭帝叫他平身,打量了打量他,神色温和,看出来颇为满意,又问谭梦州他这个孙子多大了,可曾定下亲事。 谭梦州一一答了,君臣相得,一团和气,相携进了丝桐殿。 两位皇子经过谭瑶华跟前,都冲他点头示意。 谭瑶华便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回到了原位。 停了一停,殿内传出建昭帝的旨意来:“圣上有旨,大比现在开始!” 殿前摆放的几个大堂鼓被玄音阁的乐师们同时鼓响,高亢激越的鼓声传出去很远,一时连天气都似跟着受了影响。 朝云变幻,向两旁散开,中间一轮红日显现出来,耀眼的光辉洒落在丝桐殿的金顶上,流光溢彩,叫人神为之夺。 第一百三十章 大难题(神仙小胖喵和氏璧+) 丝桐殿大比第一场。 所有一百二十名甲等学徒不带乐器,就在丝桐殿门外,每人一桌一椅,露天而坐。 桌子上摆着笔墨纸砚。 每位学徒身后,都站着一位羽林军,一位玄音阁的侍者。 侍者负责到时间之后收取答卷,羽林军则严防有人作弊。 这等场合若有营私舞弊,形同欺君,直接拉出去砍了都不带听你喊冤的,如此阵仗一摆出来,众学徒无不凛然,本来心里没鬼的也一阵阵发毛。 殿内建昭帝居中高坐,一位老乐师上前,将一个长方形托盘交给了谭老国师,托盘上铺着红绸,上面放着厚厚一摞纸,这全是玄音阁的乐师们为此次大比准备的考题。 谭老国师手捧托盘,将它毕恭毕敬送到建昭帝眼前,道:“陛下,请为此次大考抽取考题。” 建昭帝“嗯”了一声,伸手自那一摞考题中抽了一张,没有交给谭梦州,而是自己先眯着眼睛看了看。 “昊御,昊俭,你们两个都曾随国师学习过音律,先来看看这份考题。” 两位皇子凑上前来,大皇子刚才趁人不注意又打了个哈欠,此时眼中还含着泪花,怕被建昭帝瞧见,低头死死盯着那考题,道:“父皇,这是一张曲谱,不知这上面被圈起来的十余处又是何意?” 杨昊俭猜测道:“儿臣觉着既是国师精心准备的考题,想来不会太容易了,必定要令这些学徒们绞尽脑汁,错漏百出,才能由中选出真正有才华的人。这些圈起来的地方,莫非便是题中设置的陷阱?” 建昭帝望着两个儿子,大儿子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也不知道昨晚做什么去了,回答了两句话,一句废话,另一句到把问题抛给了自己。小儿子好歹还说出了个子丑寅卯来。却是一味把事情往阴暗的方面想。 平时两个儿子也是如此。大儿子庸庸碌碌,小儿子失之于心胸,想想这江山来日要交付给谁。真是叫人头疼。 他暗自摇了摇头,和颜悦色同谭老国师道:“看来爱卿白在他们身上倾注了一番心血,连点皮毛都没有学到,爱卿讲一讲吧。这份考题是怎么回事?” 谭梦州恭敬回答:“陛下,为确保此次考试不出纰漏。臣带着玄音阁的众位乐师这两日新创了二十首乐曲,每一首的旋律都经大家反复地推敲,务必使其曲调优美,曲意连贯。听上去浑然天成,而后又将每首曲谱抄录同样五张,选择不同的地方加以改变。陛下请看,比如这里。本该发变徵之声,而经过臣等这一改,就改为发角声,外边这一百二十人都是经过层层选拔筛选出来的佼佼者,其中有那耳音敏锐的,应该能听出来这里稍有不协。” 杨昊俭原本还仗着自幼跟明师学过几天琴,见识过许多珍稀曲谱,有些跃跃欲试,想跟着凑个热闹,一听如此难法,登时却步。 建昭帝点了点头:“二十首曲谱,每首各录五张,那就是说这里共有一百道完全不同的考题。” 谭梦州弯下腰去:“全凭陛下定夺。” 建昭帝虽然适才同两个儿子说话语带责备,但他自己当年也曾和谭梦州的几个儿女一起学过琴,最后还娶了谭家的女儿,琴技上一直也是七窍通了六窍,学到的那点儿东西随着这些年疏于练习,早就忘光了。 手里这张曲谱是他随手抽出来的,只这么看着,他也想像不出是个什么调调,干脆将它递给了谭梦州:“就它吧。” 谭梦州两手接过曲谱,后退几步,将这张考题给了之前送托盘过来的老乐师。 老乐师会意,高举考题来到大殿门口,有侍者给他摆上了桌椅,放上古琴。 老乐师入座,将曲谱摆到眼前,仔细研究片刻,心中有了数,朗声道:“按圣上所选,这第一场考的就是我下面弹的这首曲子,我弹的时候,大家需好生记忆,不得动笔,我只弹一遍,呆会你们在各自的答卷上写出这支曲子的曲谱。另外,这支曲子中有几处有误的地方,也要一并标出来,加以改正。” 分卷阅读151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52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52 若不是学徒们身后有羽林军站着监考,这道考题非在丝桐殿前引起一阵骚动不可,就这样,好多人听到如此难法,还是忍不住低低惊呼出声。 那老乐师可不管这些,准备好了起手就弹。 这是一首新曲,此前从未在世上流传过,所有的学徒都是第一次听到。 老乐师琴技高妙,但此时谁还有余暇欣赏,一个个都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听错了某一段音调,甚至某一处声律。 但还是不行,实在是记了后面忘了前面,渐渐的,有人不得不放弃。 少顷,那老乐师一曲弹罢,站起身来,自有侍者过来,将桌椅和古琴全部收走,众人方听得他宣布:“好了,可以开始写了。” 幸亏这曲子不是很长,他话音一落,大多数的学徒匆匆研几下墨,便急着往卷子上书写,生怕写得晚了,好不容易记下来的曲调再忘掉。 但其中却也有几个人不急着落笔,一下子凸显出来。 有闭目沉思的,也有无声呢喃的,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在努力熟悉着适才这首新曲的旋律。 这第一场众人之所以觉着题难,因为它囊括了听声辨音、记忆、判断等各个方面,甚至还涉及了音律上最难以说得清捕捉到的感觉。 场中的侍者、羽林军虽然各有监考的对象,还是忍不住悄悄把目光投到场中表现最特别的一人身上。 有人都写了密密麻麻半页纸了,文笙还在慢腾腾研着墨。 力道均匀,手法还挺好看。 可你到是写呀。 文笙这副模样急煞了旁人,其实她自己此时在想的和那几个尚没有动笔的人一样,都在仔细回忆着这支曲子,使它的旋律在脑海里渐渐成型,变得完整起来。 研墨只是她无意识中在做的动作。 一旁的侍者终于看不下去了,假装忍不住咳了一声。 文笙回过神来,铺上卷子,上手开始写。 因为学徒们所学乐器五花八门,考题答题用的都是当世通用的工尺谱。那侍者还好,好歹出身玄音阁整日耳濡目染,文笙身后的羽林军探头想看究竟,不禁有些直眼。 字写得真好看,就是一个也不认识。 羽林军都是出身不错的权贵子弟,文笙身后的这一位一边看一边暗忖:“这字写的,哎呦,还圈起来做上标记了,看上去跟幅画似的,就不知道答得对不对。” 这场考试并不限时,对于没有记下全部曲谱的人,草草答上卷子考试就算结束了,但对那些记忆力极佳,对旋律格外敏感的学徒,记下曲谱,才算完成了一小半,后面的纠错才是费时费力的重中之重。 太阳渐渐升高,眼见快至午时。 丝桐殿内杨昊俭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偏偏建昭帝不动,他也不敢乱动,只好寄希望于一旁的老大先撑不住。 不过这会儿杨昊御困劲儿似乎过去了,也不打哈欠了,坐在那里两眼发直,到显得比谁都沉得住气。 这时候建昭帝终于问了一句,羽林军首领出去看了看,回来禀报已经有不少人交了卷。 建昭帝便问谭老国师:“爱卿你看是不是先阅一下那些卷子?” 谭梦州心知建昭帝这是无聊了,想也知道这时候交上来的这些卷子不会有什么好成绩,不过他还是道了声“遵旨”,叫人把收起来的卷子先送进殿来。 建昭帝手中有现成的答案,这卷子批得真是容易,御笔批了两份,索然无味,递给了两个儿子:“你们看吧。” 而后他问谭梦州道:“明日安排的什么内容?” 谭梦州连忙回答:“回陛下,明日他们将以乐器相互对抗,必要时玄音阁的乐师也会出手干扰,由始至终可以做到纹丝不乱的人胜出。” 建昭帝和两位皇子一听这个来了兴趣,恨不得把今天这场枯燥的考试越过去,直接进到明天。 建昭帝陷入沉思,手指在一旁桌案上敲了敲,方道:“这一场考题有些偏难,我看很多人表现不佳,表现差的先不要淘汰,有那表现好的,记个优等,朕要看看三天考试下来,有几个人能达到全优。” 谭梦州躬身领命。 这时候殿外众人已经纷纷交卷,连钟天政和项嘉荣都将卷子交给了侍者。 文笙终于放下了笔。 看着这张即将交上去的卷子,文笙自己觉着挺满意,虽然错不一定找得准,但曲谱应该没出纰漏。 她将思绪从卷子上脱离出来,突起一念:今日这般考法,虽然考题看着有些难为大伙,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卷子一交,成绩便已注定,建昭帝是不是亲临,对结果又有什么影响呢? 并且最开始那几天的选拔,第二场考的就是听声音辨别五音十二律,她过得最是顺利,一点错都没有出,当时是非常好的成绩。 今天谭老国师又设计了这么一场,莫不是在有意关照自己? 第一百三十一章 乱啾啾的第二场 卷子交上去,成绩会在下午张榜公布出来。 对文笙他们而言,这第一天的大考就算结束了。 建昭帝父子会留在玄音阁用膳,众学徒无需跪送圣驾,在羽林军的监督之下鱼贯退场。 走前羽音阁的侍者通知大伙,明日的考试带着乐器来。 不用到下午,文笙便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她和云鹭回平安胡同匆匆填饱肚子,便动身前往程国公府。 国公府这会儿看上去没有别的访客,大门开着,两队兵士把守,当值的比前两回来时少了不少,看上去显得有些冷清。 文笙离远下了车,上前递上拜帖。 依旧是前两回那兵士,却没有接文笙的拜帖,而是道:“国公爷有令,这几日概不见客。” 文笙暗自焦虑,她觉着李承运肯定是出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变故。 可不管是杜元朴还是符氏兄弟,都没有打听到相关的消息,再加上今日看李承运的岳父谈笑自若的模样,李承运这里就算出了变故也肯定不是来自于朝堂,那就是家里? 她试探道:“我想见一见丽姬姑娘,还望给通报一声。” 那兵士脸色微变,扭头向旁边的人求助。 这时候门上管事闻讯出来,听了文笙的请求,却道:“丽姬姑娘也不方便见客,顾姑娘您还是过几天再来吧,不要难为我们这些下人。” 文笙无法,只得掉头上车。 她这时候已隐隐有了判断,出事的怕是丽姬。 难 分卷阅读152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53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53 道是李承运对丽姬的偏宠终于惹怒了嫡妻,乃至后院的葡萄架倒了? 她突然想起今天在丝桐殿前凤嵩川说的那句“国公请看,便是此女”。以及当时延国公鲁大通那探究的目光。 莫不是鲁大通以为李承运如此护着自己,不惜对上凤嵩川,是因为自己像丽姬那样,是李承运另外一个新宠? 文笙心中郁闷,忍不住恨恨地想这便是男人妻妾太多惹下的麻烦,见不着拉倒,她按计划进行。该如何就如何。不管李承运了,叫这些自诩风流的男人都去死吧。 她回到平安胡同不久,便有将军府的兵士把玄音阁张贴的成绩抄录回来。李曹和杜元朴拿着过来给文笙道喜。 今天上午的考试,成绩达到优等的只有十几人,下等也不是很多,大部分都在中等。密密麻麻近百人,把负责抄榜的人眼睛都看花了。 优等这十几人自有文笙在其列。排在第二,第一是那跛足少年项嘉荣,排在她后面的是钟天政。 文笙见其他几个也大多在她的预计之内,王光济的内侄杨兰逸排在了中等前列。 看过之后。文笙深信这名字的顺序是严格按照成绩来的,记录曲谱她自觉没什么问题,连师父王昔都曾夸过她的耳音和记忆力。那就是最后的纠错,这曲子本身也是乐师写出来的。有些地方的对与错见仁见智,不能要求大家的意见都一致。 明天的考试要带着琴去,那才是关键的一场。 文笙看完之后就把那名单放到了一旁。 她本想好好考虑一下怎么向建昭帝进言,才能打动那老皇帝,由今天看,二皇子杨昊俭就在旁边,李承运又不在,到时候是要冒着巨大的风险,可能一句话说得不合那皇帝的意,便会前功尽弃。 可没多久,门上兵卒来禀报,说有几个刚得了优等的应考者慕名找来,想和文笙就今日的考题探讨切磋一下。 文笙赶紧相迎,请他们进来。 来的有四个人,为首的正是项嘉荣。 项嘉荣如今也是状元的大热门,但也许是身有残疾的缘故,他身上一点傲气也没有,见面很客气,又说他们一行此前去找过钟天政,可惜没有找到。 文笙暗忖钟天政肯定知道同考的人找他,但他所图的和这些人完全不同,怕是无心应酬才避而不见,当下将他们让到屋里就坐,奉上茶。 大家说起今日的考题,曲谱都记得一样,寻出来的错各不相同。 项嘉荣特意带了箫过来,将经他改动过的曲子吹奏了一遍,而后众人相互印证,争相借了文笙的琴演练,如此喧闹了一下午,都觉着受益匪浅。 临告辞前,项嘉荣感叹道:“大家往后都是同窗了,待进了玄音阁,希望还能如现在这般时时切磋,不要受什么春秋大考三年大比的影响。” 众人纷纷应诺,有人突道:“顾姑娘以后是要去女学的吧。” 文笙含糊笑道:“考完了再说吧,也不一定。” 等这几人离去,已经差不多快到戌时,这一天不能再干什么,文笙吃了饭,洗漱了早早休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考虑怎么向建昭帝进言。 第二天的考试众学徒带着乐器到场,没想到竟是一场大乱斗。 今日监考的全部换成了玄音阁的乐师们,上来就将学徒们分成了十二个组,每十人为一组。 这次不用抽签,文笙注意到分组的时候他们更多考虑的是把相同的乐器拆到不同的组去,像文笙的这一组就有古琴,有洞箫,还有一把胡琴,到最后他们还把吹骨笛的杨兰逸也叫了过来。 能和文笙一组,杨兰逸别提多开心了,喜笑颜开地凑过来,悄声道:“顾姑娘,一会儿请你多多关照。” 结果他们两个被监考的乐师狠狠瞪了一眼。 文笙暗叫倒霉。 不过钟天政和项嘉荣都没和她分到一组,这一组里也还就是杨兰逸水平高一些,其他的人在她看来不足为惧。 丝桐殿前被分成了十二个区域,文笙这一组分到的位置居中,十个人按照吩咐在这片区域团团围坐,等一百二十人都坐好了,才由每一组的监考乐师将十张完全不同的曲谱分发给了各人。 吹箫的拿到的是箫曲,弹琴的拿到的是琴曲,就连杨兰逸拿到的都是一首轻快明媚极适合骨笛吹奏的曲子。 新曲需要熟悉,丝桐殿里传下建昭帝的旨意,给众人两个时辰的时间准备,等时间一到,大家便要演奏各自拿到的曲子。 一百二十人同场演奏,奏的曲子却不是同一首,至少周围响起的这些声音没有一首旋律和自己相同,甚至还互相冲突。 当时间一到,乐声响起的时候,丝桐殿前简直成了喧嚣的菜市场。 这一场,考的是诸人的心志,干扰和抗干扰的能力。 说起来,这些相比昨天所考内容,对乐师而言更加重要。 建昭帝听着外边乱成一团,不禁皱起眉来,他离着这么远,这噪音都令他有些难以忍受,更不用说走出去细看了。 谭老国师好似猜到他心头所想,含笑道:“陛下别急,现在人还多,等呆会儿就会有很多人退出考试,到时候老臣再陪着陛下到外边瞧瞧。” 旁人听着这诸般声音乱成一锅粥,可在每一组的乐师听来,由十件乐器发出的声音却是条理分明,清清楚楚。 很快就有学徒被身边的人引入了歧途。 那跑了调的,演奏不下去的一开始都还想继续混充下去,以为这般满场乐声鼎沸,他们连自己奏出来的是什么曲调有时都听不到,更何况同时听着十首曲子的乐师。 但这时候,监考的乐师已经指了他们,示意他们停下来,退出考试。 还在坚持考试的人越来越少,渐渐的,果如谭老国师所说,大殿前面听着终于不那么混乱了,这时候一百二十人已经剩下了不足半数。 建昭帝起身,道:“走吧,你们都随朕出去瞧瞧。” 今日大皇子没来,跟着建昭帝的只有谭老国师和二皇子杨昊俭。 还在考试的人少了,相互的干扰也渐渐缓解,按说这考试越来越容易,大家可以松上一口气了,但玄音阁哪能考虑不到这一点,这时候就有一位乐师坐到了场中,以妙音八法开始弹琴。 真正的干扰来了。 这是学徒们一旦成为乐师之后必须要面对的。 陆续又有人退了出去。 还剩三四十人的时候,建昭帝开始挨着桌子一个一个地看。 文笙还在弹琴,她 分卷阅读153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54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54 的注意力非常集中。 她分到的这一曲里有不少繁复的指法,这半天一遍遍弹下来,已经练得颇为纯熟,但因为受到的干扰太强烈,文笙不能有丝毫的松懈,这时候不要说建昭帝由旁走过,就是有人上来阻止她弹琴,手不按到她的琴弦上,她也不会发现。 建昭帝在她桌旁站了站,有意压低了声音问谭老国师:“还在坚持的这些都不错,这一个就是承运看上的?” 谭老国师含笑道:“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陛下。陛下只管大声说话,他们现在都沉浸在乐声中,听不到老臣和陛下在这里交谈。” 仿佛为了印证谭老国师这话,跟在建昭帝身后的杨昊俭突然大声咳嗽了两下。 果然还在考试的那几十个人全都充耳不闻,没有一个向他们望来。 建昭帝嗔怪地瞪了儿子一眼。 这时候和文笙同组的杨兰逸被监考乐师按住了骨笛,他也退出了考试。 第一百三十二章 私宅会(小反和氏璧+) 不知又过了多久,出手的乐师停了下来。 众人所受的压力大减。 此时偌大的丝桐殿前,还在弹琴吹箫的只剩了十几个人。 “好了,大家都停了吧。” 这一声,文笙听到了,她停下来,感觉到了一阵疲惫。 抬头四望,只见一角明黄色的袍子消失在丝桐殿门口,适才发生了什么事?建昭帝出来了? 但即使她适才注意到建昭帝,那会儿也不是向他请求的好时机。 今天的考试,不出意外,她应该又能得个优等,只要明日好好表现,建昭帝再看不上女子,冲着三个优等,也应该在十甲中给她一席,那时候再和他提师父的事,显然要比这会儿更加合适。 今日的考试因为开始熟悉曲谱的时间太久,到这会儿大家都有些饥肠辘辘,不过因为很快会张榜公布成绩,出了玄音阁之后大半学徒都没有走,聚在大门口等着看榜。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红榜贴出来。 优等十来个人,文笙不出意外名列其中,又是排在了第二位。 压在她前面的,不是别人,正是钟天政。 文笙左右四顾,却未在人群中找到钟天政的身影,敢情这人一考完试就走了。 钟天政干扰与抗干扰的能力比自己强,文笙想了想,觉着还真有可能,他的心志极为坚韧,认准了的事情便一条道跑到黑,那次在寒兰会上,卜云和高祁一决高下,文笙觉着心动神摇,钟天政却毫无异样。想来的确在抵抗乐师的手段上高人一筹。 玄音阁的乐师目光如炬,将众人在场上表现出来的差距看得一清二楚。 文笙找着云鹭,上了马车,两人欲要返回平安胡同,刚走出玄音阁大街,突然横刺里抢出一个人来,拦在了马前。 云鹭吓了一跳。连忙停车。 那人身手极为利落。在马蹄子就要踩中他的时候向后稍稍一撤,不偏不倚让了过去,抱拳道:“云大侠。顾姑娘可是在车上?” 云鹭有些诧异,他并不认识这个人。 文笙在后面听见动静,探头望了一望,来者三十上下年纪。有些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人看到文笙。复又冲她施了一礼:“顾姑娘,在下是谭公子的侍从,奉公子之命,特来相请。” 谭瑶华的侍从?文笙这下想起来了。当日在长晖大街上好像确实看见过这个人跟在谭瑶华左右。 今天在丝桐殿,并没有看到谭瑶华的身影,想是在为自己拜托他的事情奔波。他命手下在这里等着自己,莫不是事情有变。师父那里出了什么意外? 这么一想,文笙便忍不住忧形于色,连忙道:“那快些走吧,他在哪里?” 那侍从见状宽慰她:“姑娘不用着急,公子安好,只是一时脱不开身。”说罢转向云鹭:“云大侠请跟我来,咱们去青云大街。” 云鹭对奉京的街道还没有文笙熟悉,考虑过午了他和文笙都还没吃饭,下车在路旁随便买了两张饼,又问那人要去多久,若是时间长了,便请路人去平安胡同报个信,以免杜元朴等人挂念。 那侍从道:“我也不清楚,大约用不了多久,要不你还是说一声吧。” 青云大街很是繁华,因为和英台大街紧挨着,很多达官贵人将私宅按在这条街上。 这情况文笙曾听“百事通”们说过,谭瑶华还未成家,按他的为人也不会置什么私宅,估计是自己拜托他的事太麻烦,他又不知惊动了谁,约在了那人家里一起见个面。 随着青云大街越来越近,文笙逐渐有了猜测,她问那侍从:“咱们现在要去的是谁的家?” 那侍从犹豫了一下,方道:“是皇子殿下。” 云鹭吃了一惊,脱口问道:“哪位皇子?” 那侍从低声道:“且莫声张,是大皇子殿下。” 文笙和云鹭登时都不说话了。 这多少有些出乎文笙的意料,谭瑶华竟找了大皇子杨昊御?他知不知道如此一来,他就相当于在两位皇子之间做出了选择? 还是经由此事,谭瑶华觉着杨昊俭德行不足为储君,加上反正是要得罪他了,不如早早表明态度,还可以得到大皇子的支持? 不管怎样,等呆会儿见到谭瑶华,一切皆可明了。 文笙心念电转,由那侍从带路,一行人来到了青云大街。 云鹭找了个宽敞地方停车,文笙下来,三个人穿街过巷,来到了一处大宅院的后门。 那侍从还特意解释:“咱们从前门进被人瞧见了不好。” 文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侍从又叮嘱:“两位一会儿遇到里边的人别应声,都由我来回话。”这才上前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青衣小帽的下人开了门,探头看看外边站的三人,问道:“你们找谁?” 那侍从回道:“我们是依约前来的,这一位是乐师。”说着向文笙示意一下。 马车停在路边无人看守,值钱的东西自然都带下来了,这会儿文笙正抱着她的琴,门里那下人将她打量一番,到底是皇子家的下人,眼光中没有惊诧,反到透着好奇,问道:“约的是今天?” 侍从很肯定地回答:“正是。” 那下人向旁让开:“那快请进吧。” 三人进门,下人将门关了,又问道:“你们是头回来么?” 侍从道:“不用带路了,我认识。” 那 分卷阅读154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55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55 下人听他如此说,便不再管他们三人,转而做自己的事去了。 文笙之前去过二皇子杨昊俭的山庄,那里戒备森严,不夸张地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与之一比,杨昊御这宅子透着一股散漫随意,感觉完全不一样。 但进门的这几句对答怎么这么古怪呢? 文笙站定,打量眼前这幢大宅院。 方才在外边看只是觉着这一家占了半条街,高墙里隐约透出精美的飞檐。肯定是非富即贵。 这会儿进到了后园。才见园子里道路通达,结构布局十分大气,远处亭台楼阁雕画透着匠心。不管材料还是那些图案,平民百姓乃至王公大臣用着都显逾矩,看来这里是大皇子的私宅不假。 文笙稍稍放下疑惑,跟着那侍从往里走。问道:“你家公子是何时来的?” 那侍从道:“一大早就来了,同大殿下密谈了一阵。便命我去玄音阁外边等候姑娘。这里住的都是大殿下的门客歌姬,人多口杂,是以我向那守门的隐瞒了二位的身份,顾姑娘和云大侠不要见怪。” 云鹭释然。他到没想那么多,眼下不得不与二皇子杨昊俭对着干了,谭瑶华来找杨昊御。在他看来再正常不过,敌人的敌人。那就是盟友嘛。 只是没想到自己此次进京,在继见到了谭老国师的孙子之后,又要亲眼瞧瞧皇帝的大儿子长得什么模样,自古长幼有序,这一位很可能日后是要登基做皇帝的。 文笙和云鹭跟着那侍从前行不多远,往旁侧一拐,进了垂花拱门,眼前是个很大的花园子,青松翠柏间隐隐可见池馆水榭,小径蜿蜒,曲廊、曲水、曲桥、曲树,其中传出鸟雀的叽喳声。 侍从前面引路,转过一处叠山,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嬉笑声。 听声音,似是有几个妙龄女子正迎面过来。 云鹭有些无措,欲待避让,那侍从却道:“无防,此地没有内眷,都是些歌姬。” 这时候,已经有一位妙龄少女自侧前方的花枝下笑着钻了出来,这姑娘穿着水红色的绣花百蝶裙,挽着双螺髻,打扮得十分靓丽。 她突然瞧见对面三人,忍不住露出了惊讶之色,直起身来,拿纤纤玉手捂住了嘴,退后了两步,目光盈盈瞟向了文笙,颇有羞态。 跟着由后面又追过来两个姑娘,一个穿白,一个穿绿,都是美姿容,打扮得花枝招展。 其中一个还笑道:“你这小妮子,再拿我和香罗寻开心,我俩拿将你衣裳扒了,从楼上丢下去。” 云鹭暗暗皱眉,只这一句玩笑话,他便断定那谭家的侍从说得没错,这几个女子举止轻浮,俨然歌姬娼/妓之流。 只是寻常人家无法搜罗到这么多美人儿罢了。 就听另外一个嗔道:“唉呀死丫头,你怎么拿这等事开玩笑,我到现在想起来腿还是软的。” 侍从带着他们匆匆经过,文笙耳音极好,走出去老远了,还能听到那三个美人凑在一起在说悄悄话。 “怎的今天还有客?” “不清楚啊。” “那是不是说殿下一会儿会过来?” “香罗,你看那俊俏小哥抱着琴呢,很可能是个乐师。” 文笙不由地放慢了脚步。 “肯定是乐师,不然怎么敢来?这么年轻。” “啧啧,瞧你这副春心荡漾的模样,想是瞧上人家了。你可仔细点吧,昨晚出了那样的事,殿下心绪正不好呢,小心拿你出气。” 前面侍从发现文笙越走越慢,停下来等她。 那三个美人也停下了窃窃私语,往别处去了。 三个美人口中的殿下应该便是大皇子杨昊御无疑,不知昨晚出了何事,与他今日没有出现在丝桐殿有没有关系。 文笙复又跟着那侍从往前走,越走越觉着眼前这事透着古怪。 第一百三十三章 惊变虎啸台 文笙觉着眼前这事透着古怪。 不为别的,虽然她只同谭瑶华打过有限的几次交道,却自觉对他的为人颇为了解,不然也不会匆匆忙忙找着他便以二老的事相托。 那样一个处处为旁人着想的谦谦君子,会提前连个招呼都不打,便叫她来与大皇子见面? 可若说这是个阴谋吧,这宅子又却是大皇子的无疑。 无冤无仇,按理说大皇子现在对自己只该拉拢,不该谋害啊。 文笙想不明白。 但人已经来了,若说这是陷阱,她一只脚已经踏进去了,只好不动声色,看看这大皇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但在这之前,她需得悄悄知会云鹭一声,叫他提高警惕。 文笙就趁着前面侍从不注意,紧走两步,追上云鹭,冲他比划了一个多加小心的手势。 云鹭脚下顿了顿,脸色微变。 前面这人身手不弱,再说这是皇子的宅子,可想而知,围聚在杨昊御身旁,为他卖命的高手更是多如过江之鲫,别看现在冷冷清清,若真如顾姑娘示警的那样,一旦动起手来,他自身尚且难保,更不用说多护住一个人。 到底出了什么样的变故,叫顾姑娘觉着其中有诈? 前面侍从手指前方道:“两位请看,前面的虎啸台就是咱们要去的地方。” 他指的明明是一座馆阁,不知为什么起了“虎啸台”这么一个名字。 文笙点了点头,状若无意问道:“大殿下现在可是在虎啸台?” 侍从笑道:“早上是在的,现在不清楚,但我家公子肯定在。估计着这会儿等急了,请吧。” 文笙应道:“好。” 她加快了脚步,云鹭会意落在后头。 两个人一起这么久了,自然会生出一种默契来,现在的云鹭和文笙就像当初他和戚琴,遇事应该怎么做甚至不需要言语,几个手势或是眼神。就能有很好的商量和沟通。 虎啸台独自占了半个园子。由外边看像是一座大型的会馆,周围遍栽青松老柏,黑灰色的外墙和飞檐使这地方看上去有些肃穆阴森。门厅很高,门口有七八层石阶,文笙抬头往上看,青地大匾上写着“虎啸”两个大字。下笔苍劲有力,一看就是出自于大家。 侍从走到石阶下。向旁侧一退,让开了路,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顾姑娘,进门就是大厅。公子在等你,在下就不进去了。” 文笙看了他一眼。 虎啸台大门敞开,里面没什么动静。 既然已经来了。文笙到要看看杨昊御是什么意思,就是龙潭 分卷阅读155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56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56 虎穴。她今日也要闯一闯。 文笙抱着琴,迈步上了台阶。 不过几步路,很快就到了门口,她迈过了门槛,进到了门厅里,听着身后那侍从问:“云大侠,你怎的不进去?” 云鹭敷衍他:“大殿下要见顾姑娘,肯定是商量要紧事,我陪你在这里等着吧。” 那侍从笑了一声:“云大侠太自谦了,你是江湖中数得着的英雄豪杰,大殿下自也是渴慕一会的。” 云鹭没有接话,而是问他道:“殿下千金之躯,怎么这虎啸台门口连个护卫都没有?” 就这几句话的工夫,文笙已经站在了大厅门口,居高临下,望见了大厅里在座的几人。 哪有什么大皇子和谭瑶华,此刻出现在她眼前的,除了坐在上首的凤嵩川,其他十几个人她全部都不认识,顶多隐隐觉着面熟。 那是在同乐台或是丝桐殿门口见到过的,看他们面带戏谑瞧着自己,显然都是凤嵩川一伙。 “哈哈,顾姑娘,你可真是难请。”凤嵩川得意地道。 文笙一看这阵仗,便知今日这事绝难善了了,凤嵩川既然假借谭瑶华的名义把她诓来,肯定不会是想着和她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化干戈为玉帛,自己能不能活着再从这地方走出去都是问题。 身后脚步声响,云鹭刚才问怎么不见护卫,现在却一下子出现了七八个,截断了文笙的退路。 不过文笙本就没想着再退回去,凭她手无缚鸡之力,只能拖累云鹭,为今之计,只有叫云鹭先闯出去。 于是她高声喝道:“是凤嵩川!你快走!” 这是来时路上两人就商量好了的,故而云鹭才有意落在后面不进来,一听文笙示警,云鹭当即抽身欲走,那侍从笑道:“哪走,留下来吧!” 就听院子里兵器声骤然响起,凤嵩川站起身,笑着挥手道:“你们都去,把那姓云的留下来,顾姑娘交给我。哈哈,我可好久没亲自动手了。” 那些护卫听令,蜂拥而出。 凤嵩川向着文笙走了过来。 自文笙所站的地方,看不到院子里打斗的情形,只听呼喝声、兵器撞击声甚是急促,响起得快,落下去得也快,只是片刻工夫,殿外便恢复了平静。 几个护卫在外边回禀:“大人,那姓云的受伤逃了。” 凤嵩川不甚在意地道:“行了,知道了,守着门,别叫外人进来。” 那几人齐声应喏。 文笙听着云鹭已经冲出去了,微微松了口气。 “搬救兵去了?哈哈,待我想想,这时候还有谁能来救你。”凤嵩川在离文笙三尺开外站定,抬手点了文笙嘲讽道。 文笙没有作声,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也在琢磨着这个问题。 出了什么变故?凤嵩川为什么敢如此疯狂?云鹭受伤不知重不重,他会去向谁求救? “这第一个,应该便是程国公吧,不过我想李承运他肯定是见不着了,程国公府这两天出了件大事,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吧,他的爱妾失踪不见,昨天晚上找回去了一具尸体,哎呀那个惨啊,长公主怕国公爷出来发疯,已经下了严令,程国公府现在大门紧闭,任何人不得进出。呵呵,你的靠山,现在可顾不上你。” 文笙脸色大变。 丽姬死了? 凤嵩川会是在骗人么?不,他所言应该不假,这几天程国公府看着有异,她去过几次,李承运不是不在家,就是闭门不见客。 可他那么宠爱丽姬,时时放在眼皮底下,怎么好端端的会失踪继而遇害呢? 凤嵩川终于在文笙脸上看到了自己盼望已久的表情,心中的得意劲儿就别提了,继续道:“找不到程国公,那位云大侠接下来又会去找谁呢?这里是大皇子的地方,就算再给纪南棠的那些手下和符氏兄弟一百个胆子,我量他们也不敢来闹事,哎呀,这可难死人了,你们大家快帮我想一想,他还有什么人可求?” 边上一个三十来岁的锦衣汉子凑趣道:“我猜会去找谭五公子吧,谭五公子在同乐台上将顾姑娘的琴技大加吹捧,为了保她入甲等,逼得乐师退赛,两人之后又私下密会,说他们没有交情,谁相信啊。” 凤嵩川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对了,还有谭五公子,国师大人的嫡孙,闯一闯大殿下的地方到是无妨。” 文笙这才知道谭瑶华在谭老国师的孙子里面排行第五。 凤嵩川当年做过谭老国师的护卫,虽然早因护驾有功,脱离了国师府成了建昭帝的臣子,但显然他在国师府的侍从中间还有很大的影响力,否则今日也不会是谭瑶华的侍从引自己来此。 这是笃定自己不可能活着自这虎啸台走出去了吗? “不过我这里有个不怎么好的消息要告诉你,今天一大早,谭五公子便和谭家好几位公子小姐一起去了二殿下的庄子,说是要在那里流连几日再回来。你们就算去了国师府,也只能扑个空,哈哈!哈哈!” 凤嵩川仰天大笑,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座上十几人也都随声附和,一时虎啸堂内笑声四起。 他们等着看文笙惊慌失措,等着看她苦苦哀求,谁料文笙听了这番话不但没有害怕,看着反而像是松了口气。 文笙确实感觉到了一丝欣慰。 谭瑶华果然没有辜负她的相托。 不知他如何说动了谭家其他的人,一起去了杨昊俭的庄子,有他看着,杨昊俭绝没有机会对山上关押的乐师下黑手。 还有一点就是云鹭已经冲出去了,就算最后搬不来救兵,有他作证,至少今日凤嵩川的所为可以公之于众。 文笙自忖她现在已不但是玄音阁选拔出来的甲等学徒,更接连在两天的丝桐殿大考中都拿到了优,这等成绩一出来,孤云坊那边押她高中状元的就算不多,也肯定不会少了。 她顾文笙不再是无名小卒。 说不定在建昭帝那里都挂上了号。 这样的自己,突然缺席明日最后一考,方方面面都不会无动于衷。 建昭帝必会下旨严查,给大家一个交待。 到时候加害自己的凤嵩川会受到严惩,而师父和戚琴他们都可以趁机获救。 如此就算自己再没有机会踏出这虎啸台,也算死得有价值。 这般想下来,文笙心情竟然很是平静,望着凤嵩川等人,神情中透着一股漠然。 凤嵩川见状,心火陡盛,狞笑道:“我看你还不知道此地为什么叫做虎啸台吧,今日本大人就叫你见识一下 分卷阅读156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57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57 。” 第一百三十四章 赌命(粉95+) 大厅一侧的落地帘幕被打开。 露出帘幕后头一个巨大的深坑。 这个坑是用黑色的石头砌出来的,深达数丈,石壁直上直下光滑如镜。这样一个大坑一旦掉下去,别说是人,就算化身狸猫也休想再爬上来。 石壁上有个洞穴,坑底散落着一些细碎的破布和很多惨白色的枯骨。 文笙原以为没有什么能再叫自己惊讶,但这个深坑一露出来,她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怪不得她自一进来,便闻着这大厅里隐隐有一股腥气,闹了半天,那气味都是自这深坑里发散出来的。 血腥气。 若是她没有看错,那些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白色枯骨不是动物的尸骸,全都是人的骨头。 这是什么地方?不是大皇子杨昊御的外宅么,宅子里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大坑? 而且这个大坑的存在似乎不是什么秘密,凤嵩川和他的亲信不但都知道,还可以在杨昊御不在的情况下自由出入这虎啸台。 这时候,适才说风凉话的那个锦衣汉子自一旁桌案上拿起一对铜锣来,在手里“咣咣”敲了几声。 “吼吼!”洞穴里竟然跟着响起了一阵虎啸声。 一只吊睛白额大虫自洞穴里走了出来,在坑底徘徊两围,大约没找着猎物,仰头向着坑顶众人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怒吼。 文笙心中一颤,顿时恍然。 这虎啸台竟是这么个来历。 大皇子竟在这宅子里养了如此一只猛兽,而且看这样子,平时喂的不是旁的,而是活生生的人。 凤嵩川这是打算把自己丢下坑去。来个葬身虎腹,此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反正云鹭人微言轻,就算他指认凤嵩川等人谋害了自己,他们矢口否认,旁人也毫无办法? “怎么样。顾姑娘。你看这只老虎如何?”凤嵩川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等了这么久,顾文笙终于落到了他的手里。此时他神色狰狞亢奋,看上去与坑底等着吃人的那只猛虎一般无二。 边上一人接口道:“昨天大殿下去丝桐殿伴驾,虎啸台没有开,这只老虎最少饿了两天。” 文笙抿了抿嘴。淡然道:“那又如何?” 想看她痛哭求饶的诸人见状都颇为诧异,这顾文笙竟然不害怕? 不要说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就是他们这些习武之人,第一次来这虎啸台,见到猛虎食人都不禁两股颤颤,险些吓昏过去。 更不用说。这老虎呆会儿要吃的可不是别人,正是她顾文笙。 一人好奇问道:“你竟不怕?你知不知道,这老虎可不一定会先咬掉你的脑袋。可能你半边身子都不见了,人却还未死透。” 他们不明白。文笙是真不畏死,在她心里死并不可怕,只是眼前这些贼子视人命如草芥肆意践踏,竟把观看猛虎噬人当成一种玩乐,她怎么甘心如此赴死! 事已至此,文笙同凤嵩川等人自觉再没有什么话好说,站在那里望着大坑沉默不语,思忖还有什么办法可以一搏。 凤嵩川见她这等反应,心中的得意劲儿登时消散了不少,还待继续恐吓,座上一个蓝衣人道:“凤大人,差不多就赶紧进行吧,不要给殿下惹麻烦。” 文笙闻言向那蓝衣人望了一眼,见他四十上下年纪,是此时这大厅里唯一一个做文士打扮的,听说话这意思,应该是大皇子杨昊御的属官或是幕僚。 果然经他一提醒,凤嵩川的态度便有所收敛,他走上前,来到那大坑旁,手在墙上一摸,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就听着“咔咔”连声,由坑底升起一个平台来。 这平台看着是一整块正方形的石板,长约六尺,一侧贴着石壁,坑底那只老虎当初应该便是经由这块石板放下去的。 那老虎看着平台升上去,大约觉着这一幕很熟悉,在坑底望着这边连声嘶吼,不安地走来走去。 石板升到坑顶,与地面齐平,凤嵩川回头望了文笙,冷哼道:“一看到她我便来气,你们谁和她把规矩说一说吧。”而后掉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余人面面相觑,那蓝衣人见状清咳了一声,道:“顾姑娘,你休要觉着这虎啸台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这里只是乐师们的一个赌乐场。奉京私下里有不少这样的地方,孤云坊的赌局你也知道,只不过那里赌的是钱,我们这里赌的是命。” 此人先为大皇子杨昊御宅子里竟然有这么一个地方解释了两句,见文笙闻言将目光由老虎身上转投向他,看得出神智清楚,并没有被老虎吓傻了,到颇为佩服她的临危不乱,又道:“几天前,凤大人便带了位乐师,来向大殿下借虎啸台一用。他说你们已经约好了,既是你和那位乐师都同意,那就签下生死状,赶紧开始吧。” 文笙听了这番话,不由得一头雾水,赌命?她要和何人赌命? 这时候,凤嵩川扬声冲着门口喝道:“好了,叫他进来吧。” 停了一停,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响,一人抱着古琴由台阶上来,迈过门槛,而后站定,冲着大厅内在座的众人弯下腰去:“见过诸位大人。” 文笙转头望去,进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前几天在同乐台惜败于自己,而后愤而退考的那中年乐师熊越。 那蓝衣人问道:“熊先生,在开始之前,当着这么多大人的面,我还要问一问你,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回大人,这是虎啸台,我听凤大人说,这是全奉京最公平的乐师死斗之所。”熊越抬起头来,望见文笙,眼中陡然寒意大盛。 “最公平,不错。对赌斗的乐师而言,一旦上了虎啸台,要么赢,要么死。你可愿意?” “回大人,我心甘情愿和顾文笙在虎啸台上一决高下,所有后果,一力承担。”熊越的态度很是决绝。 凤嵩川不紧不慢道:“都是自愿的,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只要能赢了赌斗活下来,就不会有任何后果。你放心好了。” 熊越神情激动,几乎要感激涕零:“多谢凤大人成全。” 那蓝衣人手指在旁边桌案上敲了敲:“既然如此,过来写生死状吧。” 熊越应了一声,走过去将琴放在一旁,弯腰抓起笔来,蘸了墨,毫不犹豫,刷刷下笔如飞,写了起来。 那蓝衣人复又对着文笙道:“之前你在同乐台上是赢了这位乐师的,此次若在虎啸台上再次战胜他,我想不管是凤大人还是在 分卷阅读157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58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58 座的诸位,都不会再觉着是谭五公子出于私交偏袒了你,如此才是实至名归。你的意思呢?” 文笙轻蔑地笑了一下:“我若是不赌呢?” 凤嵩川森然道:“那却由不得你了,实话告诉你,今日这虎啸台,你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惹恼了,直接丢你下去。” 那蓝衣人劝道:“顾姑娘,你是个聪明人,眼下这般情势,你还是赌了吧。” 文笙明白,这蓝衣人这般劝自己,不过是因为云鹭逃掉了,而自己身后还有李承运和谭瑶华,来日一旦那两人非要追究自己的死,有了这么一说,也可推卸责任。 这时候熊越写完,把笔放下。 蓝衣人将他写的那张纸拿起来,对着念道:“本人熊越,自愿与顾文笙在虎啸台赌斗,生死各凭天意,如有不测,无悔无怨,不经官不报仇,不累及家人。空口为凭,立字为据。嗯,不错,就是这么个意思,熊先生还请在这上面画个押。” 熊越甚是痛快,闻言二话不说,将食指在墨汁里蘸了蘸,按了个黑手印。 他完了事退到一旁,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文笙身上。 那蓝衣人笑眯眯道:“姑娘若实在是不想写,我帮你写也行,只是这押呢还需得你自己画。” 说话间取过一张空白纸来,提笔就要写。 画个押而已,不想画,强按着就行,大厅里不少人都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来。 便在这时,就听着虎啸台外边有人通报:“殿下驾到!” 屋里人闻声赶紧都站起身到门口迎接。 大皇子杨昊御阴着脸自外边进来。 那蓝衣人躬身禀道:“殿下,今日是凤大人早先说好的那场赌斗。” 凤嵩川神色恭敬,脸上带着笑:“大殿下您来得正好,马上就要开始了,要不要坐下来一起看看。” 杨昊御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掠过文笙没有多做停留,径自向着主座而去,口里道:“你们继续。” 文笙觉着这时候的杨昊御与她昨日在丝桐殿外边看到的那个哈欠连天的大皇子有着很大不同,他身上那股懒散温和的气息不知为何变得说不出得阴郁。 但文笙此时已经身在绝境了,她还是想试一试,看能不能在这杨昊御身上出现转机,当下朗声道:“大殿下,在下是因得罪了凤嵩川凤大人,被他强行掳来的,无意参加什么赌斗,还请大殿下主持公道。” 杨昊御闻言似是怔了怔,往凤嵩川望去。 凤嵩川便过去在杨昊御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杨昊御神情变幻。 第一百三十五章 生死斗 杨昊御神情变幻。 此时恰逢坑底虎啸,凤嵩川说的什么,文笙一个字都没有听到,她只感觉得出,他所说的这几句话对自己必定十分不利。 因为杨昊御听完之后,便挥了下手:“那赶紧的吧,比完了我还有事要和潘先生商量。” 一旁那蓝衣人闻言微微一躬,显然他便是那“潘先生”。 杨昊御吩咐了那句话,便将身子向后靠去,仰倒在椅背上,又露出在丝桐殿前那副懒散疲惫的模样。 杨昊御到场,事情并没有任何转机,眼下的情况好似又回到了刚才,所有人都在等着文笙立生死状,只是凤嵩川的神情变得更加有恃无恐。 文笙略一沉吟,道:“好吧,既然你们一定要我和这位熊乐师斗个你死我活,那我如你们所愿。” 她竟然痛快答应了,座上诸人都觉着有些意外。 这种赌斗,两人身处平台之上,虎啸台缓缓下沉,最后会停在距地面一丈多高的半空,正是那老虎想扑扑不到的地方。 熊越可是一位真正的乐师,那日到同乐台观看的人都亲身领教过了,他的琴曲能叫人忘乎所以,不知身处何地。 顾文笙只要稍有晃神,便会栽下平台去,掉落老虎之口。 杨昊御抬头看了她一眼。 潘先生道:“那过来立生死状吧。” 文笙走到桌前,拿起笔来,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到这时候。她竟然还十分镇静,至少写字的手一点都不抖。 那潘先生在旁看着,不禁有些惋惜,听说这顾姑娘是位才女,尤擅书画,也正是因为这个得罪了凤嵩川,画得怎样怕是无缘见识了。只看这字体清妍俊逸。好似天女舒袖,若不是内容透着血腥,大煞风景。裱起来挂在书房里看着,真是一种享受。 文笙将生死状写完,又画了押,将左手的古琴交到右手。如今她所能赖以求生的只有师父送她的这张琴。 潘先生对嘴吹了吹,小心地将两张生死状收起。道:“既然如此,就请两位上虎啸台吧。” 熊越应了一声,当先往那平台上走去,经过文笙身边。冷冷哼了一声。 有凤嵩川等人在旁虎视眈眈,文笙别无选择,跟着上了那平台。两人相对而坐,都将古琴放于膝上。 这块石板本不大。坐了两人,地方顿显局促。 文笙身后便是虚空,而抬起手来,指尖堪堪可以触及对面的熊越。 两人坐好,在座的不知是谁向杨昊御请示:“大殿下,可否开始?” 杨昊御应了一声。 有人开启了机关,平台沿着石壁缓缓下滑。 每下沉一分,萦绕在周围的腥臭气便浓重一分,两人距离着虎口也近上一分。 熊越抬起眼来,望向了文笙,目光中带着恨意,讥诮道:“顾姑娘胆子不小,下了黄泉不要怪我,要怪就怪那谭公子太过偏袒你,给了你不该得的荣耀。” 文笙叹了口气:“不过一个甲等,便值得你为他们舍弃所有,命都不要?” 熊越低吼了一声:“我的所有早便被你毁了,被你和那姓谭的,你们相互勾结,营私舞弊,偏偏他是谭老国师的孙子,大家都相信他的话,我成了一个笑话。我要你死,你死了,世人自然知道他是错的,我要维护乐师的尊严。” 文笙摇了摇头,叹道:“好吧。是非对错到这时候了再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你我就在这一战中决个高下吧。” 熊越听她说要战,“嗤”地一笑,道:“自不量力!”低头右手“铮”地拨动了琴弦,上来便是一记空弦轮指。 三声琴响,平台四周的空气跟着一起振荡,下方的猛虎早见平台下沉,便盯上了猎物,此时“吼”地一声厉啸,夹杂在琴声中,杀气直向文笙席卷而至。 这熊越,不过数日不见 分卷阅读158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59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59 ,许是心态上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乐师的技艺竟与那天在同乐台上大不相同。 那日还软绵绵得给人以飘忽之感,令听者像喝醉了酒一样浑然不知身处何地,可这会儿的琴声却叫人觉着阴风阵阵,飞沙走石,若是陷在其中一样会迷失,但心里却知道那并不是个好去处。 好重的怨气! 这怨气通过琴声传递出去,与坑底的腥臭混杂到了一起,激得猛虎连连咆哮,明知猎物距离着自己还有数丈,扑之不到,依旧冲着平台高高蹿起。 文笙将手放到了琴弦上。 此时此刻,她能弹的只有一曲《伐木》。 文笙左手按弦,右手轻拨,风和日丽,满山翠柏沐浴在阳光里,利斧已经磨就,主人提斧在手,哼着轻松的小曲,脚步轻快。 熊越手下七弦骤响,哗啷啷,那是鬼门关的阴差出动,看不到的索命铁链随时会缠到你脖颈上来。 文笙左手绰、注,一指过两弦,右手如穿花,那是随着一声清叱,斧头被抡起。 砍下枝丫,来年还会生发,去留随意,山林间始终是一派欣欣向荣。 平台还在下落,距离着虎口越来越近。 文笙不但手稳,心也稳,左指于音位小幅摆动“吟”,大幅摆动“猱”,琴弦突发悠扬颤音,仿若牵动着听者的神魂。 那是伐木者突于翠柏枝丫间发现了一窝雏鸟,那些鸟儿尚不会扑扇翅膀,顶着一头软塌塌的绒毛,乌溜溜的眼睛,小嘴微张,叫人只是望着,便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不由地将斧头往树干上随意一插,身轻如雁,三两下攀爬到了鸟窝旁,含笑观看。 当是时,明媚的阳光洒落下来,好似给她浑身上下染上了一层光晕,清风徐来,树叶沙沙,一切静好。 虎啸台上方坐着的那十几个人不由地齐齐变了脸色,原来半躺在椅子上的杨昊御“腾”地坐直了身子。 包括凤嵩川在内,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汇聚到了正在相斗的两个人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 那乐师的琴声为什么停了?大家只能听到一首欢快到叫人沉醉的琴曲,那是顾文笙弹出来的。不,你看,那熊越还在弹,只是他的琴声去了哪里? 熊越自己也觉着不妙。 不知道为什么杀意涣散,频频走神,精力集中不起来,这些都是乐师拼斗中的大忌。 他明明知道,却身不由己,甚至忍不住被对方的琴声所吸引。 因为对方的琴声会叫他想起那些快乐的事。 当年家中条件并不宽裕,他第一次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古琴,如获至宝,一夜几次坐起,将枕边的琴摸索过来,抱在怀里。 他的琴声令听者交口称赞,岳父认为他是个志趣高雅的人,有意将爱女许他为妻,夫人悄悄跑来相看,隔着窗子听他弹了一曲,回去后便红着脸应了亲事。现在想来,那时候日子是何等的甜蜜。 最幸福的时刻,莫过于他成为乐师之时。 可就像登山一样,他登上了最高峰,也意味着上到了最高处,从此之后不觉迷失了方向。 这时候,他听着文笙的琴声,回顾来路的艰辛和快乐,心中突起一念:“我在做什么?我已经是乐师了,苦练琴技近二十年何其不易,只为一个甲等学徒的虚名,便将一切随意葬送,我熊越是被什么蒙住了双眼,做出这么傻的事来。” 这种种杂念纷至沓来,其实也只是一晃神的工夫。 熊越不觉间杀意消散,兵败如山倒。 这时候下坠的虎啸台已经停在了离坑底一丈四五尺高,那只猛虎全力一扑足有丈余,尾巴几乎是贴着平台之下扫过。 上面的众人在等着这场赌斗中的失败者掉下台去,被老虎撕成碎片。 原以为掉下去的必定是顾文笙无疑,谁料现在看来,那熊越虽是乐师,忒不顶事,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怪不得会在同乐台的比试中输给顾文笙。 在座的除了杨昊御和潘先生多是习武之人,离得又远,受这一曲《伐木》的影响要远远小于熊越,他们很快自那愉悦的琴曲中挣脱出来,探头望着平台上的两人,口中啧啧,等着看那既将到来的刺激一幕。 谁知出乎他们意料,熊越明显是输掉了赌斗的那个,可他全不像之前那些赌斗中输了的乐师,一点儿遭了反噬的模样都没有,在平台上稳稳坐着,竟然还能弹琴。 时间足足过去了一刻钟,赌斗的两人竟然形成了一种胜败已分的僵持。 就这么完了? 凤嵩川“腾”地站起来,气急败坏喝道:“放,再往下放!” 那平台再往下放,就是要将两个人送入虎口了,这已经是坏了规矩,但大皇子杨昊御和那潘先生不说话,此时便是凤嵩川最大,负责操纵机关那人听话地向下一扳,机括声“咔咔”连响,文笙和熊越所呆的平台登时又往下沉了四五尺。 距地面不足一丈,这已经是猛虎能扑到的高度了。 一直沉浸在《伐木》中的杨昊御此时突然醒过神来,叫道:“慢着!” 可惜已经太迟了,此时那只猛虎眼见猎物临近,猛然一蹿而起,向着台子上的两人扑来。 第一百三十六章 行船欸乃 猛虎一跃而起,向着平台上的两个人疾扑过去。 腥风大盛! 众人惊呼声中,文笙没有躲,她运力于右指,对着琴弦靠近岳山的部分猛地弹出,左手以指腹对准徽位,轻快疾点。 “铮”!她膝上的琴发出一声清脆空灵的泛音。 泛音清越,在古琴中自来有“天地人”之说,泛音为天,散音为地,按音为人。 对面的熊越一哆嗦,自迷茫中醒了过来,说实在话,他弹琴二十载,还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响的泛音。 也不知是由于文笙的这一声琴响,还是那老虎本来就扑得偏了,它庞大的身躯贴着平台旁侧扑了个空,尾巴如钢鞭一样扫过去,带动的疾风吹得台上两人都有些睁不开眼睛。 这只是个开始,那老虎看出来饿得狠了,气势惊人,一扑不至,落地之后第二扑紧跟着就会到来。 更可怕的是,那机括一时未停,平台还在继续下沉。 熊越一时面如死灰。 被《伐木》激起的懊悔,即将葬身虎口的恐惧和这些天对文笙的恨意交杂于心,熊越两眼赤红,渐渐染上疯狂之意,突然丢了琴起身,手在小腿旁边一摸,摸出一把半尺长的尖刀来。 分卷阅读159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60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60 这是他听了凤嵩川的话,提早知道要来虎啸台赌命,为了预防万一所做的准备。 这把尖刀乃是杀人的利器,先前被他用布条缠了,绑在小腿上,此时正好拿出来拼命。 “别弹了!”他嘶声大叫,寒光一闪。挥刀向着文笙刺去。 这一下,虎啸台上面的人看得清清楚楚。自杨昊御叫了那一声“慢着”之后,众人都在等他的吩咐,这时候却听他“哎呀”了一声,道:“这姓熊的怎么这么输不起?” 文笙意识到要糟,熊越已经疯了,处在虎啸台这么个特殊的环境。他这股疯狂之意已经不是自己以一首《伐木》所能安抚得住。 平台之上只有这么大的空间。身后便是虚空,虽说高不足丈,掉落下去摔不死人。可还有只饿疯了的老虎等着呢。此等情形,谁先落下,立刻就成了老虎的目标。 可不躲,对方利器刺来。自己身上能稍做抵挡的就只有膝上的古琴。 不,这张琴是师父所赠之物。文笙宁可拿血肉之躯去硬挨这一下,也不愿它受到任何损伤。 尖刀刺至,目标已经非常明确,刀锋所向正是文笙的腹部和她膝上这张琴。 这半天熊越看上去没有什么大碍。但弹琴未成,加上一时一念,情绪大起大落。还是受到了反噬,此际他神智混沌。眼中所见,心中所想只有文笙和她的琴,他要将这一切统统摧毁。 文笙眼见无可躲避,毫不犹豫抬起左手,凌空抓住了刀锋。 所幸挥刀的距离近,熊越又是个文弱书生,刀上的力道并不很大,可即便如此,文笙的手掌这一下也伤得不轻,鲜血很快沿着她的指缝、手腕汩汩蜿蜒而下,顺着刀锋“噼啪”滴落,如雨般洒落在琴弦上。 熊越五官扭曲,面目狰狞,频频用力,想把文笙从平台上推下去。 若是寻常的女子,本就较男人力弱,手上又受了伤,这时候必定经受不住,好歹文笙跟着王昔在青泥山上劳作了一年,这一年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她吃得饱,睡得香,心情舒畅,论力气,早不是在离水时可比。 文笙紧咬牙关,左臂运力,硬挨着巨痛撑住了,心中想的却是:“老天保佑,可不要让我这只左手落下残疾,否则以后都不能弹琴了,岂不遗憾。” 刀锋伤的虽然是她的手掌,但若是经脉断了,手指曲张不灵活,弹琴势必要受影响。 文笙自以左手抓住了那刀,正弹着的《伐木》自然便停了,这会儿琴弦沾上了鲜血,她心疼自己的古琴,右手一拨,想将那血珠弹开,手触到琴弦,心中猛然一动。 她现在还有右手可用,空弦未必不成曲,《伐木》不成,《希声谱》里还有一段《行船》呢。 她在长晖带回来的那一曲,原本没有名字,但因那支曲子中仿佛出现了河岸上纤夫拉船的号子声,文笙便将其称作《行船》。 伐木丁丁,行船欸乃。 她还曾以这两个曲名为拜帖,求见过乐师穆同普。 《行船》上来的一节,船行逆水,琴声厚重,余音袅袅,正是一段散音。 此时刀锋及身,文笙顾不得多想,右手试着拨动琴弦。 文笙却不知道,若说妙音八法展示的是达到极致的技巧,《希声谱》则讲究的是心性心态。 它的每一篇都重意不重形,到是文笙拜师之初,王昔便教导她的那一段“定一根弦为宫声,不用管它是紧是慢,是清是浊,也不拘是正是外,五音十二律全出于自然,是谓左右逢源,调无不备,记住,能不能学好古琴,全在你的心”最为贴合它的宗旨。 《伐木》说的是怡然山野间心无尘垢的大自在,而《行船》却是人在逆境中所展现的力量和风骨。 文笙此前对着《行船》感觉无处下手,那是未至绝境,无法体会。而此刻,她强忍着刀锋加身的痛苦,只有右手可用,恰是真正触碰到了这一曲的精髓所在。 琴音浑厚,“嗡”,“嗡”,那是巨浪汹涌,不断拍击着船头,腾沸澎湃,宛如蛟龙怒吼。 “滴答”,那是文笙的鲜血滴落下来,碎溅在琴弦上。 每一声琴弦响过,熊越眼中的疯狂之意便消散几分,文笙觉着自他刀上传来的力道越来越弱。 僵持中猛虎二度疾扑而至,这一次它跃得稍低了些,“吼”地一声,后背重重撞在了平台下方。 二人所呆的石板猛然一晃,自高处传来零星几声惊呼,就在这惊呼声中,乐师熊越仰面自虎啸台上跌了下去。 人在半空,他已经晕厥过去,这一摔全无半点防护,成大字形“砰”的一声落到地面。 一道黄影疾扑而至,那猛虎直接落到了熊越身上,低头张开了血盆大口。 浓重的血腥气随之弥漫开来。 文笙恶心欲吐。 她距离太近了,哪怕不想看,那恐怖宛如地狱一般的场景还是映入了她的眼帘,这一刻不但眼睛里看到,鼻子里闻到,甚至耳朵里也听到。 掉下去的时候熊越只是晕了过去,还有气在,一个活生生的人,转眼间便被撕扯成碎片,连副完整的骸骨也留不下来。 除了这个,文笙还听到了自上面传来的哄闹声。 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被这一幕所刺激,文笙觉着有些晕眩。 她高举着左手,以右手在衣裳上迅速扯下块衣襟来,咬牙将伤口紧紧缠住,不让它再不停向外流血。 文笙暗自发誓,不管如何,她都要想办法活下去,活着从这虎啸台离开。 凡是今日在场的这些人,不管是凤嵩川还是什么潘先生,抑或是那大皇子杨昊御,这些以人命为儿戏,拿活人喂虎的畜生,有一个算一个,都将得到恶报。 按照赌斗的规矩,既是熊越败了,葬身虎口,上面的人便应该开启机关,将文笙拉上去。 杨昊御低着头看了半天,口里“啧啧”两声,翻身躺回椅子上,有气无力地道:“老凤,差不多就行了吧,好男不和女斗,再说这姓顾的小姑娘刚才弹得还挺好听的。” 凤嵩川阴冷一笑:“殿下千万别被她的外表迷惑,这贱人阴毒得很,殿下就算饶了她,她也不会因此感激。打蛇不死,后患无穷。” 杨昊御闭着眼睛仿佛睡去,过了一会儿才道:“随便你吧。你什么都好,就是这眦睚必报的劲儿,真是叫人受不了。赶紧弄完了,我还有事。” 凤嵩川得了这话,赶紧挥了下手,冲看着机关那人道:“放到底。我看她还有什么办法?” 说 分卷阅读160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61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61 完了他又转回身,毕恭毕敬问杨昊御道:“大殿下有什么烦心事,可需要凤某帮忙?” 杨昊御没有作声,停了半晌,凤嵩川才见他将头摇了摇,状甚苦恼。 机括“咔咔”连声,文笙所呆的虎啸台不是在往上升起,而是缓缓落了下去,一直落到地面上,与那满地血腥和正在进食的凶兽齐平。 文笙不觉意外。 上边的那些权贵不会这么轻易便放过自己,要活下去,只能靠她自己。 左手掌心的刀伤很深,小指和无名指已经麻木,文笙试着活动了一下,拇指和食指尚可,中指屈伸困难,至于无名指,则是根本动弹不得。 不要说弹琴,稍一用力,鲜血便渗出来,很快便将她包扎的布条浸透。 文笙深吸了一口气,掌心的剧痛给她弹琴带来了许多不便,可也令她脑海中前所未有的清楚。 老虎还在撕咬着熊越的尸体,只希望这只畜生填饱了肚子之后,能够稍稍收敛凶性。 这时候上面又响起一阵锣声。 老虎抬起了脑袋,转头盯上了文笙。 这畜生胡须下巴上沾得到处是血,黄色的眼珠子幽幽泛着寒光。 文笙将带着伤的手放到了琴弦上。 第一百三十七章 救星驾到(粉100+) 相传春秋时候,晋国的掌乐太师师旷琴艺超凡。 当他弹起古琴,马儿会停止吃草,仰起头侧耳倾听;觅食的鸟儿会停止飞翔,翘首迷醉。 有一次,晋平公在王宫里款待卫灵公一行,命师旷弹琴。师旷弹《清徽》,不大会儿工夫就有十六只玄鹤从南方冉冉飞来,延领而鸣,舒翼而舞。 文笙此时弹这一曲,不要那猛虎为之陶醉,只盼着能安抚住它的凶性,叫它有得吃就得了,不要那么贪心。 文笙弹的是时下流行的《平安调》。 “而今丽日明如洗,南陌暖雕鞍。旧赏园林,喜无风雨,春鸟报平安。” 这首曲子曲调舒缓而柔和,常常在宴会上出现。 叫人听着,便不由地生出阳光普照安静祥和之感。 寄语平安,此时对文笙而言,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彩头了。 老虎眼神凶狠,透着攫取之意,似乎下一个瞬间便会扑上来,将文笙撕得米分碎。 与此同时,文笙的左手只有拇指和食指还勉强能用一下指法,每一活动,伤口便钻心地疼。 坑底的气氛叫人窒息。 琴声泠泠,如清泉一滴又一滴,滴落在这肮脏的尘埃里,冲刷着遍地血污。 两下里并没有僵持太长时间,那只老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竟似眯了眯眼,没有扑上来,而是转回身去,低下头,继续撕咬着猎物进食。 文笙顿时生出一种快要虚脱的感觉。 一方面是失血,另一方面,却是生死一线所带来的巨大压力。 她不敢有丝毫的松懈。老虎已经饿了两天,只一个熊越不知够不够它填饱肚子的,就算暂时饱了,焉知它没有储备粮食的打算? 冷汗自鬓角额边渗出来,在额上细细的一层,内衣俱都湿哒哒黏在身上,文笙觉着很难受。不但是透不过气来。她的左手也在渐渐失去知觉,但为了活着,她必须要坚持住。一直这么弹下去。 坑底这般情形,上面诸人看在眼中,莫不是惊诧万分。 很多人情不自禁生出一念:“怪不得凤嵩川千方百计要整死这顾文笙,这等天分一旦进了玄音阁。加以时日必成心腹大患。” 可现在人已经放到坑底了,老虎竟然不吃。这可怎么办好? 杨昊御侧过身,拿胳膊撑着脑袋:“老凤,你看看,这老虎也知道怜香惜玉。你待如何?难不成咱们大家便这么等着?” 凤嵩川狞笑道:“大殿下放心。我看她坚持不了多久了。再说老虎食人本是天性,殿下这只虎更是凶猛,吃过的男男女女不计其数。怎么会对她例外。” 说完了他抢步过去,抓起桌案上那对铜锣。运力于臂,“咣咣”便是一通猛敲。 他是习武的高手,内力惊人,这一通锣声传出去老远。 众人只觉着耳朵震得嗡嗡直响,杨昊御没有防备,吓了一跳,反应过来笑骂了一句,拿手堵住了耳朵。 长久已来,坑底那只虎已经养成了习惯,这铜锣声对它而言相当于“开饭了”的呼喊,但叫众人诧异的是,这通锣传到坑底,那老虎不知是吃饱了还是怎的,只是“吼吼”仰天咆哮了几声,竟然没有挪窝。 凤嵩川见状,差点气歪了鼻子。 他抛下铜锣,悻悻地道:“等着吧,我看她能弹到什么时候。” 没有人知道,左手受了伤的文笙能坚持到什么时候,但她确实仍在弹,琴声悠扬悦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这半天的时间,为了能安抚住那只凶兽,她已经换了几支琴曲,今世的,前生的,只要觉着可能有用,她便拿来一试。 此时她正在弹的这一曲乃是前世的《鸥鹭忘机》。 《鸥鹭忘机》这个典故出自《列子。黄帝篇》,说海上之人有好鸥鸟者,每天清早到海边,都会有很多海鸥飞来和他一起玩耍,有一天,他的父亲对他说:“我听说海鸥都喜欢和你一起玩,你乘机捉几只回来,让我也玩玩。”他答应了,第二天又来到海上,一心想捉海鸥,可是海鸥都只在高空盘旋,再也不肯落下来。 这首古琴曲正是出自寓言的前半段,讲的是当人没有巧诈之心,与世无争的时候,异类就会来亲近。 文笙这时候已经渐至强弩之末,她左手的手指越来越难以屈伸,只能勉强借助着腕力,以拇指来将就按弦取音,虽然尽了力,这一曲仍弹得时断时续,琴音听上去也生涩不准。 但即使这样,那只老虎却好似偏对这一曲情有独钟。 这时候它已经将熊越啃食得差不多了,显得有些困顿,张嘴打了个哈欠,像一只大猫一样匍匐在了血泊里,在琴曲中眼睛渐渐眯起,竟似是打起瞌睡来了。 文笙微微放下心来。 若是老虎睡着了,她便可以休息一下,缓解紧绷的心情,趁机看一看左手的伤势。 虎啸台上方看热闹的众人早已经变得鸦雀无声。 这坑底的一人一兽怎么看怎么诡异。 停了一会儿,杨昊御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这个有意思啊,老凤,你是不是看着本殿下心情不好,特意弄了这么一出想逗我开心?” 分卷阅读161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62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62 边上潘先生几个也跟着凑趣笑了起来。 凤嵩川脸色铁青。 杨昊御待大伙都笑过了又道:“妄你这里手段使尽,人家还活得好好的,还能不能成了?” 凤嵩川咬牙道:“有大殿下这话,自然是成的。”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机关旁边,伸手扳动那机关,令虎啸台再度上升。 果然虎啸台带着文笙一动,老虎立刻睁开了眼睛。 弹琴的人竟然要走,扑还是不扑? 它的眼神似乎有些犹豫,慢腾腾站了起来。 文笙自发觉这只老虎喜欢听《鸥鹭忘机》,便一直在弹这一首琴曲,如此熟能生巧,受伤的左手勉强能应付下来,再者她的消耗也少了不少。 虎啸台一开始上升,她心中便有所警觉。 不行,不能上去。 就算老虎能眼睁睁看着猎物飞走,上面的凤嵩川那些人比之畜生更加不如,与其上去之后任人宰割,不如就在此处,等待救缓。 只是一闪念间文笙便拿定了主意。 虎啸台刚刚离开地面不足三尺,上面的顾文笙便做了个叫所有人大为意外的举动,她竟抱着琴一跃跳下了虎啸台。 老虎见状“吼”了一声,似是放下心来,复又趴回了原位。 上面诸人面面相觑,这一下不好办了,凤嵩川若还想着立刻便取顾文笙的性命,只好自己坐着虎啸台到坑底去动手了。 可下面还有只喜欢吃人的老虎呢。 别看那大虫现在懒洋洋跟只大猫似的,先前可是吃过不少人,当然了,凤嵩川是高手,打只虎应该没什么问题,可这只老虎是大殿下的心爱之物,总不能因为要置顾文笙于死地,便连大殿下的老虎也一起打死吧。 凤嵩川红了眼睛,一时犹豫未决,杨昊御已经笑道:“好了。算了吧。大不了我这虎啸台这两天不开了,叫她陪着老虎在下面挨饿吧。” 便在这个时候,有人在殿外匆匆回禀:“殿下,程国公来了!” 咦,李承运来了? 大厅内众人面面相觑。 不用问,肯定是为这顾文笙来的。 凤嵩川顿时黑了脸,望着坑下坐在白骨堆里犹自弹琴的文笙面露杀机。 可紧跟着,殿外又响起一声通报:“殿下,程国公不听拦阻,带着人直接闯进来了。马上即到,同行还有那姓云的。” 来不及了! 在座的诸人望向了站在大坑旁边的凤嵩川,一时均生出此念来。 果然,那人话音刚落,大门被“砰”地撞开,十几个侍从当先闯入,往两旁一分,现出中间的李承运来。 李承运身后跟着云鹭,以及程国公府的几位门客。 还真是有备而来啊。 杨昊御怔了怔,自椅子上站了起来,笑道:“表兄怎么有暇过来了?” 李承运穿了一件素白的袍子,浑身上下一点儿修饰都没有,乍一看跟给谁带了孝似的,神情憔悴,两眼腥红,进京只是盯着杨昊御看,并不说话。 杨昊御心中有些发毛,道:“听说表兄府上这两天有点不方便,我们几个凑在了一起玩,便没有喊你。” “玩?”李承运涩声重复。 这时候大厅里由于李承运一行闯进来的混乱过去,众人清楚听到了由坑底传来的琴声。 云鹭肩膀被砍了一刀,身上还带着血迹,他自进门便神色紧张地东张西望,此时三两步赶到了大坑前,往下一望,松了口气,回头道:“国公爷,顾姑娘在下面。” 李承运冲他带来的人喝道:“还不去把人救上来?” 那十来个侍从都是他重金养在府中的武林高手,听令蜂拥上前。 凤嵩川见状“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国公爷好大的威风,大殿下的宅子说闯便闯,说搜便搜。也难怪,您是有名怜花惜玉的主儿,对您来说,那美貌的女子若是掉了根头发,简直就是塌了天。” 第一百三十八章 善后事宜 凤嵩川嘴上说得难听,却并未阻止李承运的侍从下去救人。 很快就听着坑底下地动山摇,老虎的怒吼声、侍从们的呼喝声响成一片。 杨昊御没有往下看,他知道凭这些人还不敢将自己的老虎怎么样,只是李承运的脸色太可怕了,这个表兄大了他十几岁,因为长公主的关系,之前他和二弟杨昊俭都很想着拉拢李承运,李承运却有自己的圈子,宴会游乐从来不沾他们兄弟。 没想到只是因为个女人,就叫对方这么大的反应。 杨昊御不满地撇了撇嘴:“表兄,你这是做什么,我这里又不是龙潭虎穴,老凤和你那顾姑娘开个玩笑罢了,又没真怎么她。” 一旁那潘先生会意,上前恭敬地道:“国公爷,顾姑娘和乐师熊越是自愿上虎啸台赌斗的。他二人所立生死状在这里,国公爷要不要看看?” 李承运将那两张纸接过来,一目十行看完,抓在了手里。 这时候云鹭的声音自坑下传上来:“国公爷,顾姑娘左手受了很重的伤,出了好多血。” 乐师都很注意保护自己的双手,尤其是弹琴的乐师,一旦手受了伤,很可能以后弹琴要受影响,就做不成乐师了。后果非常严重。 所以云鹭这一嗓子透着担忧,语气十分焦灼。 凤嵩川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口里却道:“哎呀,赌斗的时候出了点意外,没想到那熊越竟然身携利刃,真是该死。要不然顾姑娘也不会自虎啸台上掉下去遇险。不过熊越已经葬身虎口了,没办法再行追究。国公爷您来得正好,快带顾姑娘去看看伤吧,可别留下什么残疾。” 李承运转头望向了凤嵩川。 明明是个文不成武不就,只靠父母蒙荫的纨绔,不知为何,他此时的神情却叫凤嵩川自心底泛起一阵寒意来。 这种异样的感觉稍纵即逝,并没有停留很长时间。因为几位侍卫已护着文笙脱离了虎口。自虎啸台下上来了。 李承运将注意力转到了文笙身上,将她由头至脚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她受伤的左手上多停留了一瞬。而后沉声吩咐:“咱们走!” 杨昊御叫道:“哎,表兄……” 李承运大步走出门去,闻声连头也未回。 文笙此时衣裳上蹭得到处是坑底的脏东西,更兼前襟斑斑血迹。看上去颇显狼狈,但她神色平静。眼神尤其明亮,透着暴风雨过后的幽深与淡漠。 她就这样望着凤嵩川,看得他 分卷阅读162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63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63 眼皮直跳,两个人都知道事情并没有完结。凤嵩川冷笑:“顾姑娘真是好运气。” 文笙点了点头,她也觉着今日自己侥幸未死,运气不错。口中淡淡回敬:“顾九受教了。” 说完了这话,她以左臂抱着琴。拿完好的右手掸了掸外袍,往杨昊御那里瞥了一眼,转身跟上了李承运,几个侍从随后护送,一行人出了虎啸台。 李承运等人都是骑快马来的,文笙手伤颇重,无法骑马,出门之后,云鹭要回去找中午他和文笙来时乘坐的那辆马车,李承运道:“算了,大家将就一下赶紧回国公府,先找个太医给她看看手。” 云鹭也知道这是大事,这时候也无法顾忌什么男女之别,便由他护着文笙,两人共乘一骑,跟随着众人直奔李承运的府邸。 路上文笙先关心云鹭的伤势,又问他是怎么找到的李承运。 云鹭伤在肩头,早便包扎过了,这会儿已经止了血,这点伤对他这等江湖人而言实乃是家常便饭,比当日在青泥山上险死还生可轻得多了,所以他自己也没怎么在意。 至于怎么找来了李承运,那可着实不容易。 云鹭逃出去之后,深知文笙是生是死,全赖他能不能及时搬来救兵。至于找谁来救,他没怎么犹豫,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李承运。 待他跌跌撞撞赶至程国公府,却被府上侍从告之国公爷有令,闭门谢客,不管什么人,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一概不见。 时间紧迫,云鹭没想着再回将军府找人商量,李承运不见客,他便绕着高墙,找了个没人注意的角落,飞身进去,悄悄摸进了国公府。 国公府里的事云鹭没有细说,只是小声告诉文笙丽姬昨天晚上出了意外,李承运心情十分糟糕,叫她呆会儿说话的时候小心点,不要触及对方的痛处。 丽姬香消玉殒的消息文笙之前已经在凤嵩川那里听说过了,那样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儿,说没就没了,着实叫人意外。 而听凤嵩川的话中之意,丽姬竟是失踪了好几天之后为人所害,这对李承运无疑是个重大的打击。 他在这等情况之下,知道自己有难,还能立刻飞马来援,叫文笙觉着实是无以为报。 离着国公府大门还有老远,文笙就见巷口有不少面生的侍从在翘首张望,这些人神色透着紧张,一见李承运回来仿佛大大松了口气,为首的叫了一声:“国公爷回来了!”后头有人赶着往府里报信。 李承运到了门口下马,将缰绳一扔,众人围上来伺候。 管事的禀报道:“国公爷,长公主有令,叫您一回来立刻去见她。” 李承运“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大步往府里走,口里吩咐道:“你先把客人领到盛景轩,再把范太医也请过去,给他们两个都好生看一看。”因为长公主的身体不适,太医范春翰这些日子便住在程国公府,随叫随到。 管事的领命,回头来给文笙和云鹭带路。 盛景轩位于国公府前院,是李承运招待客人的地方,文笙一路进来,竟然没有遇到多少下人侍者,说也奇怪,越是如此,越显得府里的气氛透着紧张怪异。 管事带他们进了盛景轩落座,叫了个丫鬟过来服侍着文笙换了衣裳,又去找来了太医。 云鹭的外伤果如他自己预计的,太医也说没什么要紧,好好将养,按他的体质,有个十来天就不影响活动了。 文笙的左手却叫那位范太医看过之后,皱起了眉头。 “无名指没有感觉了?伤成这样,有感觉就怪了,你该庆幸刀口偏了这么毫厘,否则经脉一旦被割断,其它三根手指就不是现在这般模样了,以后你也就不用再摸琴了。我帮你缝合上药,这十天半个月你先不要扯动它。” 先前云鹭因为听到文笙还能弹琴,虽然担忧,却没想到竟是伤得这般严重,听了范春翰的话,连忙问道:“太医,顾姑娘以后弹琴可会受影响?” 范春翰道:“等看看恢复的情况再说。不是范某自吹,也是顾姑娘赶上了,大约连国公爷都不清楚,这等经脉伤,整个太医院还属范某最为拿手,若是连我都治不好,你们就只有去南崇找医令燕白了。” 云鹭也听说过神医燕白的大名,闻言心中暗忖:“南崇距离奉京何止千里,不要说正打着仗,两下乃是仇敌,就算那燕神医肯治,也来不及了。”但听这位范太医说得如此有把握,还是稍稍放下心来。 因为文笙以后还要弹琴,范春翰缝合刀口的时候要时时询问文笙手上的感觉,不能用麻药,文笙便咬牙忍着,待范春翰处理完了,她道:“我明日需得参加丝桐殿大比,还请范太医想个办法。” 云鹭“啊”了一声,光顾着着急,他把这件大事给忘了。 文笙明早还需参加至关重要的最后一场考试,只有被老皇帝点中了前十甲,才有机会面圣进言,请他下旨,叫二皇子杨昊俭放人。 范春翰脸色登时变得不怎么好看,作为医生,最不喜欢遇上的就是不知爱惜自己身体的病人。 文笙继而望着他认真地道:“请您多多费心,到时估计着还需弹琴。我也很怕这只手因此废了,以后都不能弹琴,但明日的考试对我非常重要,您都已同我讲明白了,若有什么后果,那也是我一意孤行之故。” 范春翰听她说得诚挚,这才稍稍缓和了神色,道:“那需得用些好药,而且我也不敢担保后果会如何。我得跟国公爷说一声。” 正好文笙也要找李承运说明天的事。 三人一直从酉时等到了戌时,才等着李承运倒出空来。 李承运面带倦意自外边进来,范春翰先跟他回禀了文笙的伤情,又说她执意明天要到丝桐殿弹琴,后果殊难预料,还望国公爷慎重考虑。 范春翰也听说了李承运在文笙身上下了重注的事,还以为这位顾姑娘是迫于国公爷的压力,才冒着废了左手和前程的风险,不得不下场考试。 他和李承运说这些,是想劝李承运将目光放长远,乐师何其珍贵,就算损失些钱财,也不要杀鸡取卵嘛。 李承运却心知文笙一意要参加明日的大考,绝不是心疼他的钱,也不是为赌这口气。 先前她花了那么多的心思向自己讨得一纸荐书,若说是想进玄音阁,她现在已经是甲等学徒了,这其中必有缘故。 故而他听完了范春翰的话,没有再问文笙,径直道:“随她好了。你只管用心地治,来日若是她手残了,那也是她自找的,需怪不得你。” 分卷阅读163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64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64 第一百三十九章 送丽姬 范春翰退下准备去了。 李承运看了看文笙和云鹭,站起身,对文笙道:“你跟我来!” 说完了,他当先走了出去。 文笙只好面带歉意地看了云鹭一眼,匆匆跟了上去。 云鹭被一个人丢在了盛景轩。 路上李承运一直没有再开口,在前面大步而行。 文笙跟着走了一段,便意识到他这是要去哪里。 李承运去的正是上次她拿荐书时到过的小跨院,丽姬的住处。 园子里很安静,满地落花,枝头再不见喧闹,恍惚间好似短短数日姹紫嫣红开遍,大好春光匆匆耗尽,又恢复到了隆冬时分。 屋门大敞着,门口原本挂鸟笼子的屋檐下,挂了一对白纸灯笼。 屋子里已经布置成了灵堂,看得出李承运并不打算大肆宣扬,丧事极力从俭,守灵的也只有两个小丫鬟,看上去冷冷清清的。 两个小丫鬟极有眼色,见李承运带着文笙进来,赶紧过来磕了头,然后退了出去。 李承运走到那棺椁前,伸手摸了摸外边的楠木,低头沉默了半晌,才道:“我带你来送送丽姬。你还不知道她出事了吧?之前她呆在这府里,也没有什么人可以说话,寂寞得很,你是少有几个见过她真容的人。” 文笙默默上前上香行礼,她一只手不方便,李承运转过身来帮忙,待礼数周全了,文笙方道:“国公爷,今天下午在虎啸台,我便听凤嵩川说了。只是怕你难过。没敢提起。” 李承运“哼”了一声:“昨晚出的事,今天他们便知道了,消息到是灵通。姓凤的怎么说?” 当时凤嵩川根本就未打算着叫文笙活着自虎啸台离开,说起李承运,毫无顾忌,语气中透着幸灾乐祸。 文笙无需添油加醋,只是实话实说便叫李承运目露杀机。 “凤嵩川。且叫他嚣张几日。我绝饶不了他。” 文笙也是这般想的。 她与凤嵩川深仇已结,而且此人心胸狭隘,眦睚必报。这一次的教训已经够深刻得了,就算她再是小心,又哪有千日防贼的,放任不理。早晚必成大祸。 只是眼下有一件更迫切的大事,便是明天的丝桐殿大考。文笙打算待她将二老自建昭帝那里要出来,便着手收拾凤嵩川。 “国公爷,丽姬姑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出事?” 她听凤嵩川说丽姬其实已经失踪好几天了。想来前段时间她来求见,李承运一直不在家,正是在忙这件事情。 李承运神色黯然。抬手将棺材的上盖慢慢推开,低头看着棺椁中丽姬的尸身。声音沙哑:“是我对不住她。” 文笙惊诧地抬起头,就听他道:“前几天我娘偶感不适,她年纪大了难免多虑多思,一点小毛病便认为自己即将不久于人世,她觉着我太过宠爱丽姬,怕有一天她不在了,我在丽姬身上栽跟头,趁着我侍疾的工夫,提出来要我把丽姬送人。她说的次数一多,我也担心有人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对丽姬不利,便命手下悄悄将丽姬先送到西山别院去。” 那天文笙在孤云坊,见到李承运的侍从去下注,正是李承运在家侍疾,被长公主这要求闹得焦头烂额之时。 李承运拗不过老娘,只好将丽姬送走。 程国公府家大业大,在西山除了送给文笙的那座马场,还有一大片别院。 李承运派手下将丽姬送去别院,谁料在路上遇到了歹人劫道,对方人多,又有高手,程国公府这边全无防备,竟被他们将丽姬给抢了去。 李承运听到回报之后又惊又怒,亲自带着家里的众多护卫出去寻找,竟是连半点蛛丝马迹都未查到。 昨夜他在家里正心急如焚,却有一辆前面无人的单驾马车横冲直撞向着国公府门口而来。 侍卫上前拦下,撩开车帘一看,发现车里躺着一具尸体,正是丽姬。 丽姬仅着亵衣,面目全非,满身满脸都是血污,死状颇惨,李承运找了仵作来看,说是身上多处骨头米分碎,致命伤是在头部,估计应该是从高处掉下来摔死的。 将丽姬送回来那人还在马车里留了封书信,字迹颇为凌乱,信上写道他乃是江湖中人,在青云大街为某位大人物看家护院,这位大人物面上道貌岸然受人尊崇,背地里却草菅人命无恶不作,这位姑娘便是被他掠到了家中。那大人物垂涎佳人美貌,欲行逼奸之事,孰料美人烈性,竟自高楼之上一跃跳下,当场便摔得香消玉殒。他受命毁尸灭迹,本想将人好好葬了聊表敬意,却无意间听说此女出自国公府,索性找了辆车把人给国公爷送回来,至于他本人,做了这件大事之后唯恐遭人报复,已经远走高飞离开了京城,国公爷就不用找了。 先不说这报信之人是什么居心,李承运看信之后既痛又悔,更兼萌生了深深的恨意。 在青云大街置下外宅的权贵虽多,能称得上大人物,又敢如此胆大妄为的,据李承运所知并没有几个。首当其冲怀疑的对象便是大皇子杨昊御。 这时候长公主也得了信,生怕儿子一怒之下出去闯祸,下令府门紧闭,外人一概不见,叫侍从们看住国公爷,不许他出去。 李承运活到快四十岁,虽然家中妻妾不少,可还从未对哪个女人像对丽姬这么上心,两人正情浓的时候,丽姬因他之故为人所劫,为保清白愤而坠楼,这对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李承运打击可想而知,他在家中正像困兽一样咬牙切齿地磨爪子,恰逢云鹭来求救,李承运一听又是杨昊御,一股火顶上来,哪里还忍得住。 到是骑马赶去救人的路上,被风一吹,李承运稍稍冷静下来,知道眼下别说没有证据,就算那人说的是真的,丽姬的死摆到桌面上来,也奈何不了杨昊御。 一个女子,跟着他没名没份的,甚至担了狐媚的名声,不说旁的,就是他皇帝舅舅知道了,也顶多把杨昊御臭骂一顿,这件事就算完了。 可是,他的女人难道就白死了不成? 所以李承运看到杨昊御的时候,心里就跟油煎了似的,但他愣是忍住了,只字未提丽姬的事。 文笙上前,棺椁里躺着的丽姬已经好好收拾过了,脸色青白,五官有些走型,但仍然看得出生前是个美貌的姑娘。 她穿着一身大红衣裳,身上还缀了许多金铃,看到这打扮,文笙便想起了那日她在孤云坊脱了鞋子跳舞的模样。 文笙悄悄抬眼去看李承运,只见他眉头紧皱,久久凝 分卷阅读164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65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65 望着丽姬的遗容,脸上神情凝重,文笙觉着李承运此刻的心情很好猜度,大约不是痛惜难过便是愤恨自责,但当务之急,是要确定真正的仇人,不要被有心人所利用。 丽姬的尸体是在昨天晚上被送回来的,那时候她刚死不久,那么说她被迫坠楼的时间就应该是昨天的傍晚到夜里。 而文笙今日遇险的地方,正是在青云大街。 丽姬是在杨昊御的那栋宅子里出的事吗? 文笙仔细回忆了一下今日所见,那宅子里确实有好几座高楼。 想到这里,文笙心里突然一动,想起今天中午她和云鹭路过后花园,曾经遇见过三个歌姬。 当时那三个歌姬嬉闹间说了什么? “你这小妮子,再拿我和香罗寻开心,我俩便将你衣裳扒了,从楼上丢下去。” 这本是句轻浮的玩笑话,现在再想想,其中却好像意有所指。 如果说这还是碰巧了,那另外一个歌姬的反应就更耐人寻味了,她闻言嗔怪道:“你怎么拿这等事开玩笑,我到现在想起来腿还是软的。” 文笙自忖不管耳音记性都非常好,绝不会弄错。 这么说丽姬坠楼,那几个女子都在旁亲眼目睹了。 丽姬若是杨昊御所害,李承运又会作何选择? 虽然李承运和两位皇子表弟素来不亲近,但终是有这么一层亲戚关系在,而大梁的天下,说到底是建昭帝父子的。 李承运会转而支持二皇子杨昊俭争取储位吗? 文笙不惯隐瞒和算计,她决定把所有的事情摊开来,统统摆到李承运眼前,叫他自己来做这个决定。 那几个歌姬的话,二皇子抓了乐师偷偷研究《希声谱》的事,她参加此次玄音阁选拔的目的,以及她明日的打算等等,文笙抓住机会,对李承运一股脑全都说了出来。 “所以你才宁可冒着以后都不能弹琴的风险,一定要参加明日的丝桐殿大比?”李承运问。 “不错,请国公爷成全。” “好,那你就去吧。明日本国公与你一起到场,为你站脚助威。” 文笙目光晶亮:“必不负国公爷信重。只是国公爷,如此一来,我怕连累得您连二皇子也一起得罪了。” “呵呵,那又如何?”李承运的笑容看上去说不出得苦涩,“丽姬遇劫的经过如此蹊跷,她死了之后,又把人给我送回来,还生怕我不知道是杨昊御做的,特意留了封书信,若说这里面没有杨昊俭的手笔,谁会相信?我这位表弟,把旁人都当傻子呢。” 第一百四十章 “对乐” “也许他也知道瞒不过去,只是觉着国公爷您旁无选择吧。” 若说依杨昊俭的为人,会做出这等事来,真是一点都不奇怪。 就算他身边死了个解俊郎,为他出谋划策充当智囊的人也绝不会少了。 叫文笙没有想到的却是李承运的反应。 李承运不但想明白了,看这样子,对两个皇子表弟都是深恶痛绝,谁也不买账,难不成要从此做个孤臣? 建昭帝已经老迈,不知还有几年好活。 到时候那哥俩不管哪个继位,李承运怕是都没有好下场。 不过他这种态度,也恰是文笙最为欣赏的。 人生于世,短短几十春秋,若还要瞻前顾后,为权势所迫,憋屈地活着,有冤不能诉,有仇不能报,那还有什么意思? 所以她没有劝李承运三思,只是道:“顾九之前蒙国公爷多方关照,此番又救我脱离虎口,国公爷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但凭驱驰。” 文笙还记着当日为求一纸荐书,她和李承运所立的那君子约定,虽然她早在直入甲等的时候便扣开了玄音阁的大门,门客一说自然作废,但士为知己者死,来日李承运有难,她绝无可能袖手旁观。对文笙而言,诺不轻许,“但凭驱驰”四字也表明了她对李承运的投效之意。 李承运听明白了文笙的意思。 但他只是眼望棺椁中的丽姬苦笑了一下:“那时我说叫你来做门客,是想着有个人能陪着丽姬说说话,叫她不那么寂寞。现在么,”他摇了摇头,“这国公府里为我效力的人还少吗?你只管好好治伤。安心考试去吧。” 范春翰为叫文笙能弹琴,给她精心调配了伤药,重新包扎的伤处,方便手指屈伸的同时,又有所限制,免得文笙哪一下用力过猛,再度伤到经脉。 他叮嘱文笙弹琴的时候左手不要太用力。手指活动的幅度不要太大。弹琴时间不要太长。 这三个“不要”,文笙虽然应下了,却心知到时不一定做得到。 这最后一场她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尽力而为。 第二天一大早。玄音阁大街便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这其中有应考者的亲朋好友,更多的却是看热闹的,等着建昭帝钦点十甲尤其是前三甲的名单揭晓。押中了的好直接去孤云坊和奉京各地大大小小的赌局排队领银子。 这般喧闹中,文笙跟着李承运的车驾到场。老远就被发现。 因为文笙是女子,押她前三甲的人不多,但她连续几场表现出色,再加上谭瑶华的大力褒奖。却是十甲局的大热门。 于是这一路文笙竟然听见不少人在高喊她的名字,给她加油鼓劲。 到了玄音阁的大门口,文笙自车内下来。李承运同她一起往里走,道:“他们若是知道你手伤成这样。不定多么懊恼。” 文笙早上起来试验过了,范春翰不愧是太医,手艺很好,就连昨天几乎没了感觉的无名指都能勉强屈伸,做出简单的指法来。 只是都说十指连心,她左手每在琴弦上轻轻一动,就牵扯着掌心的伤处疼痛非常,时间稍稍一长,整条左臂的经脉都跟着酸痛起来,需要她以极大的毅力才能像平常那样完整弹上一曲。 不过文笙并不在乎,只要还能弹琴,她就很满足了。 她学的又不是妙音八法,就算左手从此变得不够灵活,也不见得就做不成乐师。 所以听了李承运这话,她淡淡一笑,道:“我不会叫他们懊恼的,呆会儿我肯定会尽全力一搏。等结果出来,他们会庆幸投钱在我身上。只是国公爷押的是状元,我怕力所不及。” 只文笙知道的,李承运便先后在她身上押了一万六千两银子。 丝桐殿就在前面了,两人需得分开,李承运这时候方道:“你尽力而为就可以了,实在不行,还有我呢,我可以帮你向圣上进 分卷阅读165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66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66 言。” 文笙承情:“多谢国公爷。” 今日是大比的最后一天,基本上能脱得了身的权贵大臣尽数到场观看。 等建昭帝带着两个儿子在谭老国师等人的陪同下到来时,文笙发现今天人还真是齐啊。 杨昊御、杨昊俭、李承运以及凤嵩川,除了谭瑶华没来,其他有恩的有仇的全都在场,这等一会儿自己向建昭帝告御状,不知会多么热闹。 甲等学徒统共一百二十人,经过这几天,相互间都混了个面熟,文笙伤了手,包扎得严严实实,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这一异常,大家频频往文笙这边看,就连站得颇远的钟天政都注意到了,目露诧异,望了文笙一眼。 今天的考题名曰“对乐”。 竟是由谭老国师和他的两个儿子亲自出马。 学徒们有幸聆听到传说中妙音八法的最高境界,而这三位大梁最顶尖的乐师也将倾听学徒们的演奏,并根据众人的表现,确定今日的成绩。 说白了,就是谭家父子要为建昭帝的钦点做最后筛选。 这些年,随着老国师年纪越来越大,在家里颐养天年,很少出来走动,众人已经很难再听到他亲自抚琴了。 现在听说他要露一手,非但是这些还未进到玄音阁的学徒,就连在场的乐师们也都是神情激动,不能自已。 玄音阁的老乐师亲自服侍,为谭梦州安好了桌椅,摆上古琴。 当谭梦州由两个儿子陪着自丝桐殿里出来,全场鸦雀无声。 他坐下来,丝桐殿前几百号人更是连个大声喘气的都没有。 老人家望着众人笑了笑,没有说话,低下头去起手开始弹琴。 琴声响起,“铮”的一声,文笙心弦便随之一颤。 她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本来当她听说谭老国师要亲自演示妙音八法,只是想着,便知那指法该是何等华丽,正好她离着又不远,还想着仔细观察一下,谁知道谭老国师才刚一起手,她眼前便出现了幻觉。 丝桐大殿陡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万仞高山,云雾迷离,其下有沟涧深不见底。 而在最高峰上,矗立着一座金顶大殿。 那是乐师技艺的巅峰,无数人为了触碰到它倾尽一生,却因为种种原因最终倒在了中途山道上。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文笙站在那里,眼前幻象连连。 直到谭老国师的琴声结束好一会儿了,丝桐殿前仍然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文笙回过神来,但见左右的人都跟自己差不多,一个个心神恍惚,怅然若失。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妙音八法。 不要说文笙,场上所有的乐师看着都对之毫无抵抗之力。 谭老国师弹完琴,没有起身,两个儿子随侍左右。 而在谭老国师的身前丈许,添了一桌一椅。 按照考试的要求,学徒们要依次坐过去演奏,什么曲子随意,只是要体现对刚才这一曲的理解。 演奏完了,会由老国师的某一个儿子当面指点两句,直接给出成绩。 众目睽睽之下,几百双眼睛牢牢盯着,其中有一双还属于谭老国师,上前考试的人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因为人多,考试进行得很快,只是半个时辰,就有三四十人拿到了成绩,这一场的优等要明显多过前两场,排在文笙前头的项嘉荣和杨兰逸全都拿到了优等。 项嘉荣拿到优等的时候,人群有轻微的骚动,第一个连续三天都拿到优等的人出现了。 看得出来,谭老国师的次子谭睿德很喜欢他,公布成绩的时候着意多勉励了几句。 很快轮到文笙上场。 她抱着琴过去,恭敬施过礼,谭睿德看到了她的左手,微微皱了皱眉,问道:“手怎么了?” 文笙答道:“昨天出了点意外,不巧受了伤。”文笙由第一天的考试知道此时同她说话的是谭瑶华的父亲,语气不由地格外尊敬。 这时候谭老国师开口了:“还能弹琴吗?” “回国师,能。”文笙回答得十分坚定。 “那就开始吧。” 文笙放好琴,坐下来,定了定神。 她其实还没有想好眼下这一曲应该怎么弹。 但既然说是随意发挥,那她是不是可以不用左手? 文笙决定还是弹一段散音。 她弹高山厚土,大殿煌煌。 琴出于心,虽然只有寥寥七弦,文笙右手的指法也没有什么花巧,但丝桐殿前余音袅袅,这一段琴曲,因为昨日她感悟了《行船》的关系,听上去隐隐带着些许特别。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但这一丝不同若不是凝神倾听仔细辨别的话,又很难察觉。众人只见文笙因为左手受伤,当着谭老国师的面,单以右手抚了一段琴曲。 这最后一场大考,她准备只靠着一只手来和大家一较短长么? 文笙弹完了,谭老国师的两个儿子竟是相互看了一眼,没有当即做出评价。 隔了一会儿,谭老国师开口道:“睿博,睿德,你俩不打算说点什么了?” 谭睿博回道:“不瞒爹您说,儿子很想再听她弹一次,否则这会儿不知该给她个优等,还是直接给个差等。” 第一百四十一章 奉旨较量 参加大考的学徒们听了这话,顾不得再保持肃静,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是什么情况?优等和差等相差可太大了,这顾文笙怎么可能两者皆可呢? 她若是再拿一个优等,可就是连着三天都是优等了,若是只拿个差等,成绩一落千丈,也就意味着退出了前十甲的角逐,谭大先生真是会吊人胃口,究竟如何您到是给个准话啊。 谭老国师笑了:“我看他们都不明白你的意思,你详细说一说吧。” 谭睿博应了声“是”,这才解释:“她因为左手不便,这才弹了一段散音。丝桐殿大考,由圣上亲自坐镇,这是眼下最大的大事,既然有志成为乐师,不管遇到什么意外,都不该叫自己的手受伤。若换作是我,哪怕毁掉容貌,瞎了双眼,也不敢叫自己伤到手。这是其一,再者,这一段散音与妙音八法的要旨并不吻合,甚至有南辕北辙之意。所以我很想直接给她判个差等,以示惩戒。” 谭老国师“嗯”了一声。 众人见文笙起立,抱着琴神态恭谨,对谭睿博这番话毫无辩驳之意,尽皆 分卷阅读166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67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67 暗忖:“此女真沉得住气啊。” 文笙却知道谭睿博作为主考官之一,说出这番话必然还有下文。 果然,谭睿博顿了顿,又道:“可是我又觉着这段琴曲并不寻常。其中似乎蕴含着一些玄妙的乐义,它们在琴曲中若隐若现,难以触摸,我想再仔细听一听。” 谭睿博这话叫一众参加大考的学徒骚动更甚。 谭老国师微微点了点头,他见二儿子谭睿德没什么要补充的。方道:“若是小五在这里,他便不会有这等犹豫。” 说了这话,他和颜悦色地示意文笙归列:“记入优等。” 谭老国师亲自发话,文笙这优等自是板上钉钉,名至实归。 而且看起来他父子三人对文笙这一只手弹出来的琴曲评价都颇高,一连三个优等,这等成绩叫一同参加大比的很多人又羡又妒。 文笙施礼退回队伍当中。考试继续进行。 文笙暗暗庆幸。今天这场大比若是可以不用左手。那自是再好不过。 不久之后便轮到钟天政上场。 他这一次到是规规矩矩地坐下来,当着谭老国师吹了一段箫。 待他吹完,偌大的丝桐殿前一时竟然鸦雀无声。 钟天政的箫声与前几日相比有了不小的变化。旋律更加婉转多变,其中好似多了一种不同寻常的韵味,引人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谭家两兄弟面露惊诧之色。连谭老国师看着都有些意外。 隔了一会儿,谭睿博才问:“你以前可曾学过妙音八法?” “回谭大先生。学生并没有学过。” “我想也是。可怕的悟性啊。”谭睿博感叹了一句,直接给了钟天政一个优等。 妙音八法是目前乐师们所掌握最高深的法门,玄音阁里就有不少乐师潜心学习了很多年,仍然困在前三重。他们也曾有机缘听到谭老国师弹琴,却从来没有哪个人像钟天政这样,连法门诀窍都不知道。就隐约窥到了门径。 听钟天政适才的箫声,同真正的乐师已经相差无几。 考试虽然进行得很快。这一百二十名甲等学徒全部考完也用了两个多时辰。 天将正午,丝桐殿内传出来建昭帝的旨意,考试暂停一个时辰,叫大家休息吃饭。 而建昭帝父子和伴驾的文武大臣们则留在大殿内用膳,今日宫里的御膳房和玄音阁这边早有准备,酒菜流水般送上来。 建昭帝由两个儿子陪着,又特意把谭老国师和李承运都叫到他这一桌,道:“御医不让朕饮酒,国师那里也是一样,你们兄弟三个多喝两杯。” 李承运沉声道:“是。”坐下来也不先吃点东西垫垫,拿起面前的酒杯,仰面一饮而尽,而后自己又将空杯子斟满。 建昭帝见状扫了两个儿子一眼。 二皇子杨昊俭赔笑道:“表兄真是好酒量。来,大哥,咱们也把这杯酒干了。” 杨昊御应声,兄弟两个把酒喝了。 李承运没什么反应,面无表情吃了两口菜,复又拿起杯来,这一次到是冲两位皇子举了下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手腕冲外,向着那两人亮了一下杯底。 两位皇子只好又满饮了一杯。 李承运将空杯子往桌案上一放,招呼一旁的侍者:“给我和两位殿下换大杯来。” 杨昊御酒量浅,闻言登时吓得脸色发白:“表兄,还是不要了吧,当着这么多人,喝醉了失仪不好看,再说呆会儿父皇还要钦点前十甲,你难道不想看看热闹?” 建昭帝望着他们三个,好似全未发觉三人之间的风起云涌,笑对谭老国师道:“承运性子直爽,酒量也大,这点到像朕年轻的时候。” 谭老国师笑眯眯地附和道:“万岁说的是。老古语说‘外甥像舅’,这都是有数的。” 一顿饭下来,李承运酒意微醺,杨昊俭满面通红,杨昊御最为不济,被李承运和弟弟联手灌得两眼发直。 建昭帝看大儿子脚步踉跄,话都快说不清楚了,笑骂了一句,吩咐来人将他送去休息。 李承运带了一两分的醉意,脸色到不像先前那么紧绷着了,和杨昊俭陪在建昭帝左右,间或着也能说上几句笑话。 建昭帝用完了午膳,又稍稍休息一阵,叫谭老国师去安排接下来的大比,他站起身。 李承运和杨昊俭一起来扶,建昭帝就着李承运的手站稳了,往殿上正中的座位走去,临坐下的时候还在他胳膊上就势拍了两下。 这一幕,叫与延国公等人坐在一处的凤嵩川微微变了脸色。 一连三日大比成绩都是优等的学徒只有六个人。 按说这六人都应该被点为前十甲,但既是建昭帝钦点,总要给他做决定的余地,谭老国师得建昭帝首肯,将成绩在两次优等往上的二十三人全都挑了出来,此次大比的三甲、十甲都将在这些人中产生。 接下来的比试将在丝桐殿内当着御前进行。 比试的题目是建昭帝定的。 他命全优的六人出列,其他的人若想争先,可在这六人中间选择一人挑战。 建昭帝也学过琴,虽然最终没有成为乐师,乐师的道道他心里却很明白,题目也是他这几日挖空心思想出来的,自觉十分合适。 七情当中最易用音律来表达的莫过于悲和喜,他这题目便是叫比试的两个人以抛掷铜钱来决定哪一方发悲声,哪一方发喜声,两人一起演奏,相互影响,看最后是哪一方占到上风。 文笙原以为自己伤了手,又是女子,必定有人不服,来挑战自己的人怕是很多,结果不然。 其余那十来个人多是绕开了钟天政和她,就连挑战项嘉荣的人都不少,最终只有杨兰逸一个人不怕死地选了钟天政,而选她的竟是一个都没有。 其实这很好理解,入选甲等的一百二十人只有文笙一个女子,坊间都传她背景深厚,得到了程国公和谭五公子的鼎力支持。 就算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传闻,文笙的琴声也显得高深莫测,她连正经的乐师都淘汰了,众人对于战胜她实在是半点把握也没有。 再者御前较量,一举一动都会落入建昭帝和谭老国师眼中,挑战个女子本已是胜之不武,偏她还受着伤,输了丢人,赢了难免会给大人物以趁人之危捡软柿子捏的印象。 所以综上几点,傻子才会选了文笙来挑战呢。 文笙就站在一旁,看别人两两相斗,争得不亦乐乎。 那杨兰逸对上钟天政,几乎是毫无还手之力,很快败下 分卷阅读167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68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68 阵来。 项嘉荣也是连胜了几场。 到后来,出来挑战的一一都比试完了,建昭帝歪着身子,同一旁的谭老国师商量了两句,突然点了项嘉荣和钟天政:“你们两个来上一场。” 众人见状尽皆神情凛然,两个状元的大热门奉旨较量,这看上去像是建昭帝想要据此来确定头名的人选。 钟天政和项嘉荣听命上前。 建昭帝已然发现了,他二人的乐器都是洞箫,忍不住冲谭老国师笑道:“国师猜猜他们两个谁会获胜?” 谭老国师心里属意钟天政,面上却不说破,道:“两个都是好苗子,且看谁发挥得出色吧。” 建昭帝点了点头,示意内侍代抛铜钱,又道:“他们两支洞箫较量,朕看选到‘悲’的一方要占大便宜,不如这样,若是相持不下,那就算‘悲’的一方输了。” 谭老国师对建昭帝这说法有些不以为然,不过他没有辩驳,只冲着上座微一躬身,道:“陛下圣明。” 此时结果出来,项嘉荣拿以的是“悲”,钟天政拿到的是“喜”。 对战项嘉荣,钟天政举止颇为从容,文笙在旁看着,甚至有一种感觉,他根本未曾将这对手放在心上。 两人分立殿下,一起吹响了洞箫。 项嘉荣的箫声抢先出来,如江南的细雨,明丽秀雅,婉转而又忧伤。 第一百四十二章 逍遥游(粉105+) 人世间最悲哀的事是什么? 每个人的想法大约都不一样。 项嘉荣的箫声干净、伤感,还带着一点点脆弱。 彩云易散,美梦易碎。 所有的欢乐都像气泡一样,转瞬即逝。 任你为了生活辛苦奔波,为了权势汲汲营营,不管你是天之骄子还是王侯将相,有一件事对大家是绝对公平的,每个人最终都会走向同一个结局—死亡。 这箫声似是诉尽了你能想到的一切凄苦。 生离、死别、失败,以及深深的绝望。 旋律听上去柔美哀怨,却又带着谜一样的空虚,叫人生出一种没着没落的不安来。 只听这段箫曲,项嘉荣距离真正的乐师,亦不过相差一步之遥。 这时候,钟天政的箫声加入。 他没有去和项嘉荣纠缠这悲与喜的思辨,上来便是以技巧以节奏将对方营造出来的意境打破。 钟天政的这段箫曲节奏很快,转折很多,曲调的起伏变化活泼如一阵“噼啪”疾雨。 文笙在他的箫声中感觉不到多么欢乐的情绪,但他却用技巧补足了,听他的箫声,只觉着生活是如此地繁忙,人们为着各种各样的理由而四处奔走,没有空闲去伤春悲秋。 他这么靠着技法以快打慢,硬生生割裂着项嘉荣的箫声,令那些悲伤的情绪变得支离破碎,诡异地,在这种凌乱中却生出一滑稽诙谐之感,叫人忍不住想要发笑。 只是这么听着,文笙便轻易判断出来。这一场比试毫无疑问是钟天政赢了。 他以丰富的技巧,克制住了项嘉荣。 钟天政走的正是谭老国师的路子,他太适合学习妙音八法了,甚至自己就触类旁通,一旦他拿到真正的秘法,必定如虎添翼,实力会有一个巨大的提升。 项嘉荣仍在坚持。 钟天政的箫声对他造成了极大的干扰。 不知道为什么。项嘉荣甚至觉着这种干扰比昨日玄音阁那位真正的乐师来得还要厉害。 他的心“砰砰”跳得甚疾。胸口有些烦闷,直到后来,他再也坚持不住。猛地挪开了洞箫,弯下腰去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钟天政停下了箫声。 胜负一目了然。 这种反噬,不但是由于项嘉荣情绪过于饱满,结果无法施展淤积在心里。更是因为钟天政已经有了乐师的手段。 一众学徒望向钟天政的目光,情不自禁带上了钦佩之意。 状元。大概就是此人了吧。 文笙一直没有人来挑战,这会儿对于自己能排在个什么位置也有些不确定,她甚至想若是建昭帝这会儿宣布钟天政为状元,那就意味着大比结束。她再不进言,估计着就需随着众人退出丝桐殿,从而错失这么好的机会。 文笙悄悄地往李承运望去。 李承运若有所觉。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便在此时,建昭帝的目光突然落到了文笙身上。他道:“这里还有一个人,你们大家都畏惧她的实力,不敢向她发起挑战么?来,你们两个比上一场,叫朕瞧一瞧她是不是真的这么厉害。” 他说话的语气颇为和蔼,所指两人正是文笙和钟天政。 一旁的凤嵩川闻言脸色微变,依他对建昭帝这么多年的了解,老皇帝突然说出这话来,明显流露出了抬举之意。表示他不但没有瞧着这众学徒中唯一的女子不顺眼,甚至还颇为欣赏。 这怎么可能? 莫非是李承运向老皇帝说了什么? 大皇子下去休息了,二皇子面色红润,带着明显的酒意,这会儿是李承运站在建昭帝的身旁服侍,他脸上虽然鲜少欢容,动作上却透着亲近。 文笙奉命出列。 建昭帝注意到了她受伤的左手,微微皱了皱眉,却没有询问。 内侍抛出铜钱,那枚铜钱划出晶亮的弧度,掉落下来,在大殿的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震了几震,静止不动。 这一次钟天政是“悲”,而文笙是“喜”。 初看起来,两个人都分到了自己擅长的,这结果应该是皆大欢喜,其实不然。 钟天政已经显露了他在“喜”上的实力,若这一场他仍是吹“喜”,文笙便是有备而战,相当于占了大便宜。 而且依文笙此时的状况,表达喜悦也有着很大的困难。 因为音乐不管旋律如何千变万化,细微处又有什么样的创新发展,从节奏上讲,其实只有四种,即轻而快,重而快,轻而慢,重而慢。大原则也是一定的,轻而快表示快乐欢欣,重而快表示兴奋勇敢,轻而慢表示和缓闲适,重而慢表示庄重严肃。 音律是与心灵相通的,人在快乐的时候会笑,会血流加快,举止轻盈。 所以喜悦这种情绪不管怎么表达,节奏都必定是快的。 而一支琴曲节奏要快起来,左手的指法必是重中之重。 不但要频繁地完成吟猱绰注、上下进复这些基本指法,还要掺杂着撞逗等诸般技法为装饰,出指 分卷阅读168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69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69 要灵动,过弦要干净,才能使得琴曲听上去不至失了韵味。 文笙复杂的指法虽然没有过多涉猎,但这些最基本的却下过苦功,颇得微、妙、圆、通之精髓,若是左手没有受伤,来上一段自然不在话下。 文笙意识到自己的左手即将派上大用场,心中也有些没有底。 她坐下之后将手虚放在琴弦上,五指做了个屈伸的动作,只是这么一活动,便扯得掌心伤处一阵锐痛,使得她不由地深深吸了口气。 文笙弹琴,其实与项嘉荣吹箫差不多是一个路子,都是注重于心境,只是文笙因为王昔的教导和《希声谱》的关系,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钟天政将洞箫对到唇边,临吹之前,偏过头,望了文笙一眼。 恰逢文笙等他起箫,两人目光一触,钟天政狭长的凤目随之闭合了一下,文笙拿不准他这是在同自己打招呼还是又在表达傲然不屑之色。 不管怎样,这小子看起来是不打算手下留情了。 文笙唇边不禁露出一丝苦笑,右手中指向外剔出,琴弦发出“铮”的一声。 钟天政按孔发声,上来便是一个长滑音,似一场征战拉开序幕,“吐苦”,那是铁马金戈,颤音,那是生死离乱,他的“悲”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与项嘉荣的缱绻伤感大不相同。 文笙只得应战。 所幸左手用来按弦的四根手指中,受刀伤影响最轻的大拇指用得最频。 文笙忍着痛,曲起手指,上,下,进,退,掐起,推出,因为受伤,这些指法明显不如以前弹来自如灵动,但她这一曲,立意非常高远,却是出自于前世战国的琴曲《逍遥游》。 《逍遥游》,取意“以神驭气游燕于广漠之墟。与天地俱化。与太虚同体。斯乐非庸夫俗子之所能知也。” 龙翔于九天之上,那是何等得潇洒自在。 文笙在领悟了《伐木》之后,再弹这种曲子,那种心无所累,气逸神远的状态几乎是跃然琴上,显露无疑。 钟天政的箫曲听来仿如苍茫大地哀鸿遍野,而文笙的琴声却好似天籁,休养生息,接引众生脱离苦海。 钟天政修长的手指在音孔上下快速抹动,是谓飞指,口里连续碎吐叠音,将诸般技巧发挥得淋漓尽致。 文笙没有像方才钟天政那样以快打慢,她的左手还偶有艰涩,但右手滚拂打圆,七弦之上声声有情。 两人竟然斗了个旗鼓相当。 建昭帝神情专注,好似听得十分陶醉。 谭老国师长眉跳了跳,比试进行到这般程度,不管是钟天政还是顾文笙,都叫他大大地意外。 殿内一众学徒更是大气也不敢出,现在他们都已经知道,正在进行的十九就是状元之争。 人不可貌相,伤了手的顾文笙,和有一张精致面孔的钟天政,这两人此时显露出来的实力将众人吓到,就连方才刚比了一场的项嘉荣听着都不禁生出望尘莫及之感。 原以为钟天政和自己那一场已经是超水准的发挥,没想到,他还可以更强。 可更强的钟天政,却奈何不得伤了手的顾文笙。 最关键的,他在顾文笙的琴声里面,隐隐感觉到了一些令他熟悉又向往的东西,只是这么听着,就激动到忍不住心生颤栗。 两下僵持,文笙的左手四指屈伸越来越困难,她的额头出现了晶莹的汗珠。 疼痛尚可忍耐,可受伤的经脉在不断地拉扯之下渐生麻木之感。文笙觉着由无名指和中指开始,左手渐渐失去控制,这股酸麻扩大到她左臂,脖颈,连她左侧的太阳穴都跟着一跳一跳地疼。 文笙只得大量缩减左手的指法。 文笙的前世,道家祖师丘处机曾作《青天歌》,歌中言道:“我家此曲皆自然,管无孔兮琴无弦。得来惊觉浮生梦,昼夜清音满洞天。” 这几句道尽了人若是超脱俗世做回真我的快乐。 文笙手虽然伤了,但她的精神十分健旺,甚至于引起了她手下那张琴的共鸣。 就是在她手完好的时候,她也从来没有能够将心中所想通过七弦这么清楚地传达给其他人。 第一百四十三章 状元谁属 文笙和钟天政的这场比试足足进行了两刻钟。 文笙今天穿了件深色的衣裳,但由她的后背已经隐隐能看出湿痕来。 大冷的天,坐着弹琴不会累出汗来,这汗,自然是因为手伤疼出来的。 建昭帝听着两人斗乐,不由由何时起,两眼发直望着虚空,竟然走神了。 李承运和谭氏父子都觉出不妥来,这么弹下去,什么时候是个了结?难道要真将顾文笙的手弹废了不成? 便在这时候,箫声突然飘高,渐渐地弱不可闻,钟天政在收尾了。 他停了箫,恭敬地站起身来。 钟天政一停下来,文笙那里自然也停了。 她暗自松了口气,顾不得去看钟天政此时是个什么表情,抱着琴站起身,等着建昭帝来判令胜负。 这一战,在谭氏父子看来,无疑是非常精彩的,虽然听着似乎是势均力敌,但叫他们这些内行来判断,获胜的人应该是顾文笙。 但建昭帝可算不上内行,他只会看热闹,看到文笙强忍伤痛弹琴,因为左手不够灵活,没能发挥得十全十美,琴曲听起来还偶有凝涩。 更何况他连这热闹也没有看到底,到后来竟还呆坐着魂游天外,不知想什么去了。 就连谭老国师也拿不准,建昭帝会心血来潮,点了谁做状元。 这场比试一结束,建昭帝便回过神来,他显是失去了再看别人相斗的兴致,连这一局的胜负都没有提,便叫两人退下去。 他站起身。在坐椅前踱了几步,打定主意,回头冲谭老国师道:“行了,朕看此次大考的前十名就这么定下来吧。” 他能记住名字的,便直接说名字,记不住的,就抬手向众人中间一指。自有玄音阁的乐师唱名。一旁内侍挥毫记录。 建昭帝是从第十名说起的,一连提了七个,停了下来。 这七人同大伙估计得差不多。只是其中漏了钟天政、项嘉荣和文笙。 到这时候,大家已隐约猜到,这三个人估计就是前三甲了。 凤嵩川可没有胆子给皇帝脸色看,他死命低着头。目光阴鸷,脸上涨得通红。 建昭帝没有往凤嵩川那里看。顿了一顿,笑道:“此次的前三甲,朕看也算得上是众望所归了。三甲项嘉荣, 分卷阅读169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70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70 你虽腿脚上有小小的残疾。上天却赐你音律上远超他人的天赋。相信通过此次选拔,没有人再敢看轻你。” 项嘉荣跪倒谢恩,神情颇为激动。 他觉着排在他前面的两个人若是顾文笙和钟天政。那他心服口服,能叫皇帝钦点第三名。已经是十分知足。 还剩下头两名,建昭帝兴致颇高,环顾了一下左右,笑道:“朕听说外边的百姓们把这场选拔的前三甲称作状元、榜眼和探花,还有许多猜测,其热闹程度要胜过三年一次的玄音阁大比。要这么说,朕适才为他们点出了探花,现在再来看看这状元和榜眼。” 他顿了顿,望着文笙和钟天政,似是在掂量这两人哪一个做状元比较合适,丝桐殿里一时鸦雀无声,气氛很是紧张。 “钟天政,朕看这些天不管如何考,你的名字都排在前头,连国师都赞你悟性惊人,你既然有这样的天分,进了玄音阁以后要好好地学,我大梁像国师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物还是太少了,朕希望除了他的儿孙以及几位弟子,来日有更多的人可以继承他的衣钵,把妙音八法发扬光大。” 大殿下面钟天政叩首应“是”。 建昭帝方才宣布:“此次大考第二名,钟天政。” 钟天政谢恩退下,脸上神情温和,透着谦恭,好似对这个结果早已是心中有数。 饶是凤嵩川拼命克制,他的脸上还是因为充血慢慢变得赤红。 其实这时候丝桐殿里众臣子都在等着建昭帝接下来公布状元到底是何人,并没有谁去看他,可凤嵩川却觉着不知有多少目光落在他身上,脸上火辣辣的,一时连头也抬不起来。 熊越真是无用,顾文笙的手为什么没有废掉?不但没废掉,还能弹这么久的琴,和旁人争状元,明显伤得不重。 皇帝明知自己和这姓顾的小贱人有仇,偏偏这么抬举她,是否是自己最近哪里做得不对,惹了圣驾不满,以此为惩戒? 否则的话,他就是再偏心李承运,也不可能如此荒唐反常,要点个女子为榜首。 他这里胡思乱想,建昭帝已将目光落到了文笙身上。 这顾文笙是个女子,几天之前若是谁同他说,此次大考他会点此女为状元,他定会斥其胡说八道。但……算了,但愿几个兔崽子能体会到他这一番苦心。 他对文笙不像对前面几个,顺便还勉励一番,表达了对他们来日报效朝廷的期许,对此女,他只抱了一个想法,且不好当众挑明。 故而建昭帝直接道:“顾文笙,朕不论你男女,只取你的才华,点你为此次玄音阁收徒选拔的头名,你以女子之身走到此刻不易,要多多感谢一直帮助你的人。” 殿下侍立的群臣和学徒们不得直视君王,所以只有寥寥几人注意到了建昭帝说这番话的时候看了一眼身旁的李承运。 文笙着实没有想到,建昭帝竟当真破格把这次大考的状元给了自己。 她心弦一松,一时脑海中只有两个念头,李承运和那些押了自己状元的人终于不必血本无归了。另外,建昭帝这会儿正对她说话呢,要救二老,不会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机了。 想到此,文笙顾不上左手还疼得厉害,于殿前叩首谢恩,紧跟着便道:“民女必当谨记圣上的教诲,磨练琴艺。早成有用之身。圣上,民女能得以学琴,全赖两位长者不含偏见,悉心教导,有道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师父被人囚禁。遭人迫害。民女不能视若不见,权当没有发生。民女斗胆借今日之机在御前禀明冤情,还请圣上作主。” 咦?这是干什么? 本来圣上点了个女状元。这等事就够新鲜的了,新鲜出炉的女状元在万岁爷面前谢了恩,二话不说就开始告状? 这不是着意给建昭帝添堵吗? 啧啧,按建昭帝的脾气。怕是告状的和被告的都捞不着好。 丝桐殿里群臣面面相觑,连个大声喘气的都没有。 大伙可都听说了。此女和凤嵩川素有嫌隙,她来应考,报名之前凤嵩川就放出话来,要为难她。不让她参加此次选拔,难道说她要告御状的对象就是凤嵩川? 如此一来,凤嵩川自然就成了众人窥视的中心。 凤嵩川险些怒骂出声。 奶奶的。都来看他干嘛,这事和他有个屁的关系!什么师父长者的。哎呀,这小贱人不是准备陷害他,当着建昭帝的面胡乱攀咬吧? 建昭帝听了这番话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的脸色慢慢阴沉下来,将身子向后靠在了椅背上,一时没有说话。 众学徒包括几个刚被点了前十甲的哪见过这种阵式,不禁暗暗叫苦。 文笙此时虽然跪着,后背却挺得很直,建昭帝不吱声她便也不说话,一看就是十分坚持的样子。 谭老国师事先得建昭帝赐座,坐在下首,眼见如此下去不是事儿,手捻胡须,抬头瞥了一眼建昭帝身边的李承运。 他知道顾文笙要说什么。 不但知道,他好几个孙子孙女此刻都在西山二皇子的山庄赖着做客呢。 他觉着李承运应该也是心知肚明,这件事涉及杨昊俭,并不适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李承运也意识到此时他不说话不行了,上前恭声道:“万岁,不如叫不相干的人都先退下吧。” 建昭帝脸色不大好看。 他自觉点了这女子头名,又着意提点,李承运不应该到这会儿了还不明白自己的意思。 他可不像先帝,到了晚年闭目塞听,对儿子们之间那些风起云涌一无所知,大儿子意外逼死了李承运的宠姬,这件事他昨天晚上就知道了,他不愿儿子和外甥之间因为一个番邦女子生了嫌隙,这才破例点了顾文笙状元,想要以此对李承运作以弥补。 没想到这一点还点出麻烦来了。 这小子得寸进尺,想来告状的对象不是大儿子便是凤嵩川。 想到此,他瞪了李承运一眼,沉声道:“都下去吧。” 先是此次进殿参加大考的学徒们,而后是众位大臣权贵鱼贯退出丝桐殿,到最后连凤嵩川、谭老国师父子都退下了,建昭帝身边只留了几个内侍。 杨昊俭见状冲李承运友善地笑了笑,也待退出去,李承运却道:“二殿下且请留下,此事与你多少有些关系。” 杨昊俭不禁露出愕然之色。 他下意识地回望李承运,李承运此时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来。 他再望向跪在御前的文笙,将她刚才说的那番话在脑袋里仔细 分卷阅读170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71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71 过了一遍,心中猛然巨震,意识到对方要说的是什么。 搞了半天,竟是为了他抓起来的那几个乐师。 自己这位表兄可太奇怪了,他刚和老大闹翻,不来和自己示好也到罢了,却先向父皇告自己的刁状。他不是眼睛长歪了吧? 第一百四十四章 告状(saly1121和氏璧+) 事关老二,建昭帝也有些意外,这才意识到李承运不是蓄意报复,稍稍缓和了脸色,坐直了身子。 文笙将戚琴和师父王昔的情况向建昭帝禀告了一番。 她讲戚琴诛杀了东夷的杀手,活捉了姓黄的奸细,与国有功。正因这一战,他才自姓黄的手上得到了《希声谱》,惹下祸端。 现在这二老与羽音社的几位乐师被二皇子强行囚禁于西山别院,已经两月有余,二老年纪大了,身体怕是经受不住,还请圣上做主,放他二人自由,也好叫她这做弟子的能够膝前尽孝。 建昭帝一听就明白了,二儿子研究《希声谱》,想做什么不问可知,只是这小子想得太简单了,《希声谱》若是十几个乐师凑到一起便能研究出来,哪还用等到他来做这件事。 有些话,父子间私下里说说无妨,别说顾文笙这会儿还在等着他来做决定,就是当着李承运,也不能说得太明白了。 故而他只是微一沉吟,便转向二儿子杨昊俭,沉声道:“可有此事?” 这会儿杨昊俭也从莫名其妙中缓过神来,心念电转,顾文笙有备发难,所说自然都是真的,只是当着老爹的面,自己是承认呢,还是死不认账先抵赖一下再说? 若是不认账,就得赶紧收拾干净了,不过两个老家伙,只要他一声令下,一刀下去连埋都不用埋,扔到河里顺水冲走,改日尸体被捞上来,奉京府尹还敢找他对证不成? 慢着!杨昊俭此念刚动,蓦地想起要动手的话这两日可不行。无它,谭老国师几个孙子孙女由老大谭锦华带着,正在他山庄做客呢。 和顾文笙交情不错的谭瑶华也在其中。 原来如此! 怪不得谭家哥几个突然对他亲近起来,谭锦华好歹是个锦衣玉食的大家公子,再说也不是头一回去他的山庄了,愣是看什么都稀奇,迷上了他园子里的布置。非要住下来好好研究。 亏得还把他高兴得够呛。原来一个个的都不怀好意。 杨昊俭心下恼怒。脸上却丝毫不露,做出一副遭人误解受了委屈的模样,躬身回禀:“父皇。表兄和顾姑娘实是误会了,戚王两位老先生现在我的山庄里不假,但他们可不是被我强抓来的,什么囚禁两月更不是事实。我敬佩两位老人家高深的技艺以及为人的风骨。不忍他们为生计而劳累,特意将他们以及几位乐师请在山庄做客。大约是两位老人家走得急。没有留下书信,这才叫顾姑娘这做弟子的多想了,既然顾姑娘此番也要来京长住,回头去我那里将人接回去就是了。” 文笙松了口气。 杨昊俭能痛快放人。就比什么都强。 只看两位皇子平时行事无所顾忌胆大妄为,便可知建昭帝对他们多有放任,所以她告状归告状。也只是打着要人的目的,根本就未指望着作俑者会受到惩戒。 既然儿子答应放人了。这事在建昭帝看来不过是小事一桩。 只是这一来多少有些坏了兴致,加上大考全部结束,十甲也已经点了,建昭帝便想把群臣再叫进来简单说上几句便摆驾回宫。 他吩咐儿子:“一会儿你就带着他们两个去接人。” 建昭帝说的两个,是把李承运也算进去了。他也怕儿子离了他的眼睛胡来。 好不容易有个女子能叫外甥如此在意,正可转移一下李承运的注意力,省得老念着死的那个。这顾文笙千万别在二儿子手里再出事。 杨昊俭恭声应是。 本来事情到这里就算完了,杨昊俭却看了眼下面跪着的文笙,随口问李承运道:“表兄,若按你们所说,那二老在我那里,这件事本来没什么人知道,不知顾姑娘又是如何得到的消息?” 文笙闻言心中一凛。 这杨昊俭真不是个善茬,她同钟天政夜探二皇子山庄,因为潜入皇子山庄本就是重罪,更不用说钟天政在里面还背上了好几条人命,所以这个秘密必须烂在心里,先前她和李承运也只说是江湖上的朋友帮忙打听到的。 但此刻若是如此回答,那可十分不妥。 偏偏杨昊俭问的是李承运,她没有办法代为回答。 李承运没有叫文笙担心得太久,淡淡一笑,回答道:“这事情说来也怪,前些日子顾姑娘担心得不行,到处打听,我也帮着找人,却有一位无名氏悄悄到我府上投了封书信,信上自道他是江湖中人,为二殿下看家护院,看守的正是那几位乐师。我和顾姑娘见他信上提到二老的情况丝毫不差,自然深信不疑,没想到竟是错怪了二殿下。” 杨昊俭登时不说话了。 他心中打鼓,不知事情确是如此,自己府上也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混进来了,还是李承运在借机拿丽姬的死敲打他。 建昭帝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二人一眼,叫文笙平身,又吩咐内侍去把伴驾的臣子们都叫进来。 众人进来,眼见御前无风也无雨,几人神色平静,都知道顾文笙告状这事算是过去了,不知道告的是什么,和二皇子有关,但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大事。 只有谭老国师心知肚明,微微笑了笑,没有作声。 建昭帝又问了问老国师这帮学徒进入玄音阁之后的安排,对他的回答颇为满意,道:“这些人来日都是国之栋梁,还望国师代朕悉心教导,促其成才。”说话间站起身来。 谭老国师应道:“圣上放心,老臣定当竭尽所能。” 坐了一天,建昭帝这显是呆够了,要回宫去。 可这时候,二皇子突然上前两步,道:“父皇,儿臣还有一件事,欲请父皇定夺。儿臣参奉京府尹陈颂明年老智昏,尸位素餐,能力不足以治理京畿重地,恳请父皇将其撤职查办,另行委任奉京府尹。” 众臣齐齐一滞,陈颂明年老是年老,智昏却不见得,单府尹就做了二十几年。 奉京是大梁都城,天子脚下,这府尹尤其不好做,一举一动都在上位者眼中。比如说今天,这么多臣子来伴驾顺便看热闹,他却需老实呆在衙门里办公。 陈颂明这是得罪二皇子了? 建昭帝也是一怔,复又坐了下来,道: 分卷阅读171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72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72 “陈卿他有何不妥当的地方?” 杨昊俭一本正经回答:“月前儿臣的山庄进了贼寇,据底下的人说,那贼人是一男一女,假冒秦和泽秦大人的一双儿女混进了庄子,想要劫持顾姑娘所说的那位戚琴戚老先生,暴露后杀死多名下仆护卫趁夜潜逃。儿臣当晚便知会了陈颂明,可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月,陈颂明那里连贼人的毫毛都未查到。若只是没有进展到罢了,出事不久,当晚所有见过那贼人真面目的管家护卫相继暴毙,到现在人都死干净了,儿臣只知道两个贼人相貌都十分出众,男的武功高强,就算贼人当面,也没有人能认出来,加以指认。案子办成这样,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儿臣认为,陈颂明若非有意懈怠,便是同贼人有所勾结。所以想请父皇帮儿臣换个人来查一查。” 当日杨昊俭的山庄进了贼,深更半夜大张旗鼓地搜捕,大臣们很多都有所耳闻,建昭帝自然也知道。 只是涉及私下囚禁的乐师,杨昊俭原本不欲大肆宣扬,所以众人并不清楚其中细节。 若说冒名潜入山庄,还不算什么大事,可若是害了几条人命,人都逃了还不依不饶地杀人灭口,这就太骇人听闻了。 奉京若是出了这样的大盗,必须赶紧想办法抓起来绳之以法,否则岂不是人人自危? 就是文笙听到杨昊俭这番话也不禁脸色微变。 钟天政出手真是狠啊,杨昊俭不会在这些事情上扯谎,那日上山的时候二人虽然蒙了面,可从到达山庄门口到由老管家陪着送进去,见过他二人真面目的多了没有,几十个怕是不止,他到是说到做到,全都灭了口。 杨昊俭连建昭帝回宫去都不能等,在这里突然提起这个来,是不是对她有了怀疑? 建昭帝看着群臣交头接耳,皱起眉来,道:“陈卿今日不在,你回头上个奏章,容他自辩一下。不过这捉拿贼寇不能耽误,朕到可以先另行指派个人负责此事。” 他话音方落,群臣里面就有一个人主动请缨。 “万岁,微臣不才,愿意担此重任。” 文笙一听这熟悉的声音,不用循声去看,便意识到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她的大仇人凤嵩川。 昨天晚上,文笙还想着待大考完了,接回师父,第一件事就是要想办法除掉这姓凤的,省得贼心不死,老想着害人。 可这时候,不等她动手,凤嵩川到先一步跳出来了。 这时候的凤嵩川已经从适才刚听着文笙拿到状元时的愤懑尴尬中恢复过来,眼睛里露出急切地光芒,如同一只闻到了血腥的豺狗,看到了可以扑食的猎物。 第一百四十五章 接师父 建昭帝望着凤嵩川,一时犹豫未决。 说实在话,文笙并不怕凤嵩川得到这个差事。 凤嵩川会这时候跳出来,分明是自杨昊俭的话风里嗅到了什么,想借着这件事再来找自己的麻烦。 不过文笙也正在发愁该怎么收拾凤嵩川。姓凤的若是就此缩起来的话,以两人实力地位的悬殊,她还真有些不好下手。 这个案子详加追查起来,不知道钟天政那里又会如何应对? 按说凤嵩川那也是建昭帝向来信重的臣子,主动请缨,建昭帝应该会顺势把这个差事交给他,可不知建昭帝怎么想的,注视他片刻,突然转向一旁群臣之列,道:“嵩川你且等等,这事既是与秦卿家有些关系,叫他先说一说想法。” 今日无辜被牵扯进来的秦和泽刚好也在,贼人假冒他的一双儿女,他自是十分气愤,早在二皇子提到他的时候就呆不住了,只是他刚调任京官没有多久,还不熟悉御前的环境,自忖也没有皇子国公为他撑腰,不敢贸然出列。 此时被建昭帝点到,连忙越众而出:“圣上,贼人奸狡歹毒,利用臣刚来京城,二皇子山庄上的众护卫对臣的家小还不熟悉这一点来大作文章,着实可恶。事后又杀人灭口,接连做下大案,臣一想到这等穷凶极恶的歹人至今未逮捕归案,还在逍遥法外,实是夙夜难眠,臣不才,愿意担当缉捕这伙歹人的重责,只有早日抓住他们,才能安天下人之心。顺便也还臣一家清白。” 建昭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既是如此,这件事就交给你去查,奉京府尹全力配合,你要尽快将人抓住,朕想看一看到底是何方神圣,胆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兴风作浪。” 秦和泽领旨谢恩。 建昭帝才转向凤嵩川,和颜悦色地道:“此事既然牵扯到秦卿。你就不要同他争了。朕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去办。这段时间东夷屡次自海上进犯我东海诸州城,南崇小国也蠢蠢欲动,朕看司马符良吉平日里疲于应付这些事情。忙碌得很,像今天就无暇过来。符卿也那么大年纪了,精力有限,你去帮一帮他。” 凤嵩川呆滞了一下。这才连忙跪倒谢恩。 群臣也都颇为意外,事先毫无征兆。建昭帝竟是突对凤嵩川委以重任,派他去给司马符良吉做副手,看来品阶也会随之向上升一升。 这是照顾了李承运,感觉当众扫了凤嵩川的脸面。才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建昭帝的想法不要说文笙想不明白,就是凤嵩川自己也是莫明其妙的。 他只知道老皇帝既然开了口,他调职的明旨很快就会下来。 打从现在开始。他要开始掌管兵事了,那可是大大的肥缺。很有实权。 万岁爷念旧,对他凤嵩川毕竟还是高看一眼的。 建昭帝说完,不再停留,即刻命令羽林军摆驾回宫。 圣驾走了,众臣子各怀心思,也陆续散去。 凤嵩川被一帮平素走得近的大臣簇拥在其中,闹哄哄地找地方庆祝去了,哪里还顾得上顾文笙中了状元。 此时前十甲的红榜已经贴了出去,整个奉京一片欢腾,玄音阁大街上简直比赶集还要热闹。 众学徒经过这一次大考,相互间已经颇为熟悉。 之前是对手,过完年后玄音阁开课,到时候就是同窗了,不管榜上有名的还是没名的,大家纷纷趁这机会请客,想要把人都凑在一起拉近一下关系。 文笙这边也有好几拨来请的,她婉拒了项嘉荣、杨兰逸等人,跟着李承运离开了玄音阁,又找来了云鹭,一起赶去二皇子的山庄接人。 这是文笙第二次来西山,李承运心情不错,指了他输掉的那座马场给文笙看,那马场自从归到文笙名下,她还从来没有来看过。 马场和程国公府的别院紧挨着,李承运道:“接 分卷阅读172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73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73 到你师父和戚琴之后,我看也不用往别处安置,就叫他们先住到别院里,我派几个侍从保护着。” 文笙迟疑了一下,点头称谢。 师父王昔和戚琴两个月下来身体不知怎么样了,若是需要休养,国公府的别院无疑很合适,再者,秦和泽奉旨查二皇子山庄的命案,二老住在别处,必定要受到打扰,便是平安胡同纪将军那里都没有办法阻拦。 但若是住在李承运的别院,秦和泽就不得不有所顾忌,要查问也会十分客气。 随着李承运的车驾临近,二皇子山庄的守卫老早就通报进去,敞开放行。 上次过来,文笙冒充了秦家小姐,她在被人注视的同时,也着意记下了对方那一张张面孔。今日再看,果然一个面熟的都没有。 也不知道钟天政是怎么做到的。 文笙亲自确认了这一点,不禁暗忖今日建昭帝没有应允凤嵩川的请求,其实是帮着那厮躲过了一劫。 否则凤嵩川将矛头对准自己,说不定要跟着怀疑钟天政,而他又不摸钟天政的底细,岂不是等于自己找死? 如今老皇帝把他打发去给符大人做副手,这到是个麻烦。 别的不说,按姓凤的秉性,必然要对纪将军如何带兵指手画脚,横加干涉。 怎么才能除掉他又不脏了自己的手呢? 自己所认识的人里面,有这种实力的不多。 谭瑶华是想都不要想了,他和谭家绝不会做这等事,若是知道了,只怕还要阻拦。 李承运也不行,他虽对凤嵩川有杀念,也不过是在那一瞬间,而且这世间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凡出手,必定留下破绽,她不能眼看着李承运因为谋害大臣落了把柄为人所制。 钟天政到是现成的人选,也有这等实力,只是他做事手段太毒辣了,文笙担心到最后反落个与虎谋皮的下场。 文笙每想到一人,便随即推翻,很快便将认识的人想了个遍,竟没有一个合适的。 还有谁可以? 文笙脑袋里灵光一现,到真想出一个人选来。 咦咦,有了,王光济,王十三! 王十三人就在京里,那小子胆子既大,武艺又高。 只是他和凤嵩川无冤无仇,要叫他动手,还需得好好筹划一番。 文笙坐在车里出神,前面车驾已经到了山庄门口。 二皇子杨昊俭早得了信,官司打到御前,对方是来接人的,他也没有心情再请李承运到山庄里坐下说说话,索性带了二老在庄子门口等着。 一旁相陪的还有谭老国师的两个宝贝孙子:大公子谭锦华和五公子谭瑶华。 老三谭敏华和妹妹谭令蕙在山庄里等着。 文笙下车,顾不得同谭瑶华打招呼,叫了声:“师父!戚老!”几步抢到对面车前,撩开车帘,果见戚琴和师父王昔在车内相对而坐。 两个人都形容憔悴,大见苍老。 戚琴神色激动,见到文笙一时红了眼睛。 王昔板着面孔,神情颇为严肃。 文笙哪还在乎师父为什么又沉着脸,两手扶住他的肩头,上下打量,看他手脚齐全,浑身上下完好无缺,不禁大大松了口气,两臂用力,将他抱了一抱,道:“师父!”这一声带了浓浓的鼻音,几乎掉下泪来。 王昔明显不习惯徒弟如此亲热,低头望了下文笙的左手,问道:“手怎么了?” 文笙欢喜地回答他:“一点小伤,不碍事。” 她检查过王昔,确定他无恙,又回头问戚琴:“戚老,这两个月他们没有难为你吧?” 戚琴苦笑了一下:“还好,叫你和云鹭跟着担惊受怕了。为把我们两个老头子要出来,可是吃了不少苦吧。”他顿了顿,又问:“可以离开这里了吗?” 只看他这急不可待想要离开的样子,就知道两位老人家在杨昊俭的山庄里没少受罪。 文笙体会到他这种心情,自车内直起身子,见李承运和杨昊俭以及谭家兄弟正说着场面话,开口插了进去:“国公爷,天色不早了,二老的情况都不是很好,不如先接他们回去看大夫,改日再来向二殿下以及两位谭公子道谢。” 谁都听得出来,她这话对谭家兄弟那是真心想要道谢,至于杨昊俭嘛,不来算账找麻烦就是好的了。 李承运知道文笙如此说话,必是那二老没有什么大碍,若是真的情况不好,可就不是急着走了,当下应了声“好”,口里同那几人道别。 云鹭和国公府的侍从们过来接手车辆,文笙就在这车里陪着。 此时谭瑶华过来,走到车旁,递了张帖子给她,含笑道:“听说你和钟兄适才被圣上点了此次大比的头两名,恭喜。” 文笙探身接过帖子,拿在手中打开来看:“这是什么?” “后天我大哥做东,宴请玄音阁的部分乐师和一些通过了考试的学生。你这状元可不能缺席。”谭瑶华的语气中带着戏谑,更多的则是欢喜。 文笙合上帖子,郑重收好,道:“我一定去。” 谭瑶华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到时候再见。” 文笙望着他,真心诚意地道:“谢谢你。” 第一百四十六章 琴名太平(saly1121和氏璧+) 顺利接到了师父和王昔,文笙心里别提多开心了。 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就像压在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被搬走了,回去的路上,她忘了大仇人凤嵩川,忘了手上的伤,只是依偎在师父身边,这一刻,她看上去才像是个将将十七岁的小姑娘。 虽然师父话很少,脸上也没有什么笑容。 真是的,怎么出了这么多事情,师徒两个经历这么多磨难,好不容易才重新聚在了一起,老头子也不激动一下呢? 都不如送她去邺州的时候看着有人情味,那时候好歹还依依不舍的呢。 文笙忍不住嘟起了嘴。 她有满肚子的话想和师父说,说别后的经历,说她领悟了《希声谱》,说她这两个月遇到了多少次危险,差点交待了小命,还有,她在刚结束的玄音阁收徒选拔中拿到了头名状元。 可老头子这不咸不淡的反应,叫人家怎么开口嘛。 渐渐的,文笙从和师父重聚的激动中冷静下来,觉出不大对劲来。 师父臭脾气也到罢了,怎么戚琴话也这么少? 王昔转了头问她:“可曾把我的琴也要回来了?” 文笙怔了一怔,这才想起当日王昔 分卷阅读173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74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74 和戚琴被杨昊俭的人绑来京城,是连乐器一起的。刚才她光顾着看人是不是平安无事,哪还记得向杨昊俭要二老的乐器。 可这会儿都快到李承运的别院了,总不能再回去索要吧。 王昔还等着文笙回话,戚琴开口道:“快算了吧,你当那是什么地方,人能活着出来就不错了。再说你早干什么去了。这会儿才想起来。” 王昔嘴唇嗫嚅,没有说出话来。 文笙心中一慌,伸手抓住了王昔的胳膊,急道:“师父,你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王昔未答,低头突然看到文笙的手,皱起眉来。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文笙神色大变。 这个问题。方才初一见面王昔就问过她了,她也回答过了,这才刚过去一小会儿。师父怎么就忘了呢? 她再也顾不上旁的,抬头询问旁边的戚琴:“戚老,我师父他这是……” 戚琴忙道:“你别急。他在那庄子里面撞到了头,以前的事都还记得。只是眼前的事容易忘,人也没有以前反应快了。但是不胡涂。不信你问他。” 不用文笙问,王昔已道:“我没事。别回去找他们。” 文笙心疼得手都抖了,她坐在车里大叫了一声:“云大哥!” 带着哭腔的叫喊登时将车外头的云鹭吓了一大跳。 不但云鹭,连李承运都远远问了声“怎么了”。文笙咬着唇,好容易冷静下来,颤声道:“他们打了我师父。打他的头……” 文笙声音哽住说不下去,李承运还没见过文笙如此失态。吓了一跳,连忙吩咐身边侍从快马赶回国公府,去把范太医请来别院。 云鹭脸色也变了,靠近过来,上了车。 戚琴赶紧安慰众人:“没事,他心里头什么都清楚。就这样吧,你们千万别回去找了,民不与官斗,何况那还是位皇子。” 他怕文笙和云鹭咽不下这口气,执意要回去拼命,顿了顿,转移话题道:“你师父这两个月一直练着琴呢,不信叫他给你来一段。” 文笙不解,师父和戚琴被囚禁这两月明显是受了不少折磨,那杨昊俭的手下如何会把乐器给他们用。 此际同师父有关的一切文笙都想知道,她望向师父,看他是不是想同自己要琴使。她是跟考场上直接下来的,古琴自然也带过来了。 谁料王昔全无那意思,他直接张口唱开了。 文笙细听,立刻就分辨出来师父唱的竟是一支琴曲的减字谱。 文笙听着他唱“七上六,五退复,五退复,五退复六上七,六上退复五……”一时再也忍耐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要多么爱,才会在手上无琴,神智未清的时候仍然练习不缀。 杨昊俭,这样的人你都下得去手,你有何德何能争储君之位而坐拥天下? 王昔依旧在吟唱着,文笙擦了擦眼泪,将自己那张琴拿过来,摆在师父面前,道:“师父,您弹。” 王昔端详了这张琴,他还记得这是自己所做,后来送给了徒弟,只是琴弦上不知为何沾了点血迹,老爷子看上去有些嫌弃,但多日不弹实在是手痒,还是如获至宝地弹了一曲。 两月不弹,果然并未如何生疏。 文笙这时候看着已经平静多了,在旁边听完这一曲,她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范太医给自己处理过手上的伤,他的医术十分高明,待他给师父看过了,若是能治自是最好,若是治不了,自己也要想方设法,务必令师父恢复过来。 另外,还回什么青泥山,这大梁朝廷都快要烂透了,来日天下倾覆,不知道有多少像师父这样的人要跟着遭殃。 师父所赠的这张琴,一直没有名字,从今日起,它便叫作“太平”吧。 王昔连弹数曲,终于露出舒爽之色,长吁了一口气,往那里一坐,眼睛微眯,昏昏欲睡。 文笙很想叫他歇一歇,只是前面,李承运的庄子到了。 她和云鹭将两位老人自车上搀扶下来,自有李承运的侍从叫来山庄管事,安排众人住下。 李承运不在这里住,亲自同管事的交待了一番,带着侍从返回国公府去了。文笙托他的侍从给杜元朴等人送个信,她和云鹭夜里要留下来,陪陪二老。 天黑之后范太医过来,文笙请他给两位老人都彻底检查一下身体。 情况比她想得还要麻烦,王昔因头部受创,记忆减退。不喜说话,连喜怒哀乐都受了影响,对什么事情反应都淡淡的,很多时候需要人照顾,再想像之前那样独居山林是不可能了。 除此之外,还有戚琴。 之前他一直没有说,文笙和云鹭等人也没有发现。戚琴左手无名指断过。伤处只是经过了简单的处理,如今骨头已经长歪了,这根手指无法弯曲。 对一个乐师而言。这种伤是非常致命的。 现在给他一把胡琴,他都无法拉上一支完整的曲子。 对此范春翰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只能先慢慢治着。 他还拿戚琴的伤情来吓唬文笙,说文笙的手经过白天一番活动。若不好好养着,以后按他的办法锻炼恢复。就会变成戚琴这样,甚至更为严重,戚琴是一根手指不能弯,她将是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全都不听使唤。 文笙老实听着。她刚刚立下了一个天大的志向,要做成这件事,非得把手养好了不可。是以她决定严格按太医叮嘱的做,一直到伤完全养好。这段时间都不用左手了。 其实像王昔,他偶尔犯犯胡涂,自己并不痛苦,为他难过的都是亲近的人。 文笙很想安慰安慰戚琴,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最后还是戚琴劝她想开些,能保着命活着走出来了,比什么都强,还说他已经这么大年纪了,拉琴虽然受了些影响,也不是完全不能拉。 文笙惦着凤嵩川的事,不能在山庄一直陪着二老,住了一晚,第二天便向师父和戚琴告辞,乘车返回将军府。 云鹭随行。 自从出了虎啸台那次的意外,文笙每次出门云鹭都跟着,生怕再给姓凤的以可乘之机。 昨日文笙得了状元就跑去西山,只传回来喜讯和一个夜里不回来了的消息,众人想给她庆祝都找不到人,此次刚一进胡同,就听将军府轮值的兵士们发出一声欢呼,一齐迎了过来,将路堵住。 众人嘻嘻哈哈将文笙簇拥在当中,鞭炮声齐鸣。 将军府里杜元朴、李曹闻讯迎出来,李曹离着老远便朗声笑道:“哈哈,状元回 分卷阅读174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75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75 来了!从昨日起来报喜的人络绎不绝,符家两位少爷可是差人来问过好多次了,他们此次跟着你发了大财,就等着你们回来摆酒庆祝了。” 文笙笑了笑:“麻烦录事了。” 兵士里面有几个曾跟着文笙挖坑设伏收拾过王十三,交情非比寻常,当下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讨赏钱,李曹笑骂了两句,要把他们都赶开,文笙连忙道:“别,别。这都是该当的。” 她和云鹭把身上的碎银子凑了凑,找了两个亲兵帮着发喜钱。 胡同口一时更热闹了。 文笙、云鹭跟着众人进了府,等道喜的人都散了,文笙这才得了空把昨天丝桐殿上面君以及后来接出二老的经过细说了一遍。 杜元朴等人品阶虽然低,消息都非常灵通。 尤其此番调动又涉及兵事,与他们息息相关。 昨日建昭帝回宫之后,圣旨很快下来,凤嵩川官升半阶,调任司马侍郎知兵事,给符良吉作副手。 杜元朴听到消息,昨天夜里便去了符良吉府上。 凤嵩川在上面关系硬,与纪南棠这边又有嫌隙,符良吉觉着建昭帝这一安排说是给自己加了个副手,实则颇有分权监督之意,所以怎么和凤嵩川相处,手下人如何分工都令他有些犹豫不定。 文笙略一思忖,提议道:“可否请符大人把查缉水上私下贸易的活交给他来管?” 李曹一怔:“抓走私?那可是人人眼红的肥缺啊。” 杜元朴也是愣了愣,但他随即便反应过来,笑道:“你是想叫他去对付王光济?” 第一百四十七章 咸吃萝卜钟天政 腊月二十谭大公子做东请客。 谭锦华此人,据坊间传闻,说他生性有些滑稽不羁,若说谭家的其他子弟学琴出十分力,他连五分都不肯出,叫长辈们很是伤脑筋,当年他的父亲谭睿博谭大先生没少以棍棒管教,但一直没有什么效果,后来二少三少崭露头角,五少更加出色,渐渐的,众人也就对他放任不管了。 不过昨天在山庄门口匆匆一瞥,文笙到没看出他有什么不同,俨然也是一副大家公子的模样。 文笙寻思着这等场合不好空着手去,何况谭家人刚帮了一个大忙,叫她顺利把二老救出来。 可她还真是没有什么能够拿得出手的东西。 为此腊月十九这天下午她还亲自跑了趟英台大街,逛了逛那里的店铺,逛完了她发现,那条街上的铺子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不管卖什么,价格都死贵死贵的。 她又不是杨兰逸那样的败家子,就身上这点儿银子还是跟那小少爷讹的,哪能去花这冤枉钱,转了一圈之后毅然掉头去了林家的铺子,叫林庭山手下的茶庄掌柜帮她包两盒上等好茶。 茶庄老掌柜还认识文笙,十分客气地请她进去稍坐,打发了伙计伺候茶水,他去给文笙挑茶叶。 这一去,就是一个多时辰不见人影。 后来连伙计也借故溜了。 屋子里安安静静,就只剩了文笙和云鹭两个人。 云鹭觉着不对劲儿,要出去察看。 文笙心里有数,笑道:“云大哥你不用紧张,你看这屋里光这些物件小摆设。少说也值个上千两银子,人家主人都不担心,咱们怕什么。” 话音未落,就听着外边脚步声响,来人显然听到了文笙这话,在门口停顿了一下,而后伸手推开了房门。 来的是钟天政。 云鹭一时更警惕了。以前光知道这小子惯耍阴谋诡计。随着二皇子山庄那些命案暴露出来,这哪还是什么前贤王的王孙公子,分明是杀人魔王啊。 钟天政穿了件玄青色的软烟罗长袍。看上去比平时在外边多了几分贵气。 “怎么,连我这几件小摆设都惦记上了,又没钱使了?”他径自去了主位坐下来,说话的语气带着几分嘲笑之意。 “那到没有。我和云大哥上门是想买两盒上好的茶叶,明日好拿着赴宴。左右要花银子,不如照顾一下你的生意。”文笙不动声色。 几次下来,她早知道怎么对付钟天政了,那就是任他如何讽刺挖苦。她便只管说她的做她的,反正钟天政即使嘴巴上大获全胜了,她也不会因此少块肉。 “赴宴?” “不错。谭家大公子请客,你没有收到帖子?” “我自然是收到了。没想到他们还真不在意男女之别。连你也请了。你一个女子,难道不该是由谭令蕙下帖子,找几个女学的小姐相陪么?” 听他言下之意,好像对谭锦华这般贸然相邀有些看不惯。 文笙觉着这有什么不能请的,建昭帝都不介意她是女子,臣子们自然上行下效。 再说她又不是没有去过这样的宴会,李承运那回在真风馆,连唱靡靡之音的妩大家都叫去了,她还不是一样在座? 哦,对了,钟天政不知道这事,可谭瑶华单独请自己,他可是知道的,还去蹭了顿饭。 “大约是谭大公子看着五公子的面子,觉着单独撇下我不合适,再说大家以后都是同窗了,何必在意是男是女?” 钟天政冷笑一声:“你懂什么,男人宴会玩乐不外乎声色犬马。声排在最前面,而后便是色。到时候你一个女子在座,岂不尴尬?” 文笙看着钟天政在那里咸吃萝卜淡操心,不禁有些好笑。 钟天政看出文笙不以为意,不禁有些恚怒,不过他也知道文笙素来主意很定,违背她意志的话任你说再多也是白搭,到最后心中竟转而升起一丝无奈,道:“你刚说以后是同窗,看来是不打算回你的青泥山了。” 文笙一听这话就明白了,钟天政已经知道自己昨天接到了二老。 不用问,二皇子的山庄守卫里面肯定混入了他的人。 否则钟天政也不会将杀人灭口的事做得如此干净利落。 “你小心些,昨日那老皇帝在丝桐殿叫秦和泽专门负责调查二皇子山庄的一系列命案。”文笙道出了今日来林家茶庄的目的。 “多谢你专程赶来提醒。”钟天政闻言不但不担忧,反到笑了。 他本来就形貌昳丽,这会心一笑,竟如芝兰盛放,给人以满堂生辉之感。 云鹭心里“咯噔”一下,这心狠手辣的小子想干嘛?虽然他在这里坐着说不上话,感觉很不自在,但为了文笙不上当,怎么也得硬着头皮挨下去。 文笙怕钟天政故技重施,再来使美人计,索性实话实说:“呃,其实我是怕你一时不 分卷阅读175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76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76 小心,事情败露被人抓住,再牵连到我。” 钟天政的笑登时便凝固在了脸上。 云鹭赶紧低下头,他怕自己一个忍不住会笑出声来。 屋子里一片静寂。 停了一阵,方听着钟天政咬牙道:“你且把心好好放着吧。我早便同你说过,就算有朝一日我失败了千刀万剐也牵连不到你。再说那秦和泽又算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值得你这般慌里慌张?像你这样,不牵连旁人便是好的。” 文笙见真把他惹恼了,不再反驳,口里应付道:“是是是。” 钟天政深深吸了口气,方才冷静下来。 他扬声叫道:“林英!” 屋子外边有人应声:“公子,属下在。” 钟天政吩咐道:“你带云大侠去看看茶叶,铺子里的好茶随便他挑。” 屋外林英应了一声。 云鹭望向文笙,钟天政这明显是要把他支开,他欲待不去,又没法学文笙那般直言不讳,去吧,留文笙一个人在这里,怎么这么不放心呢。 文笙见状笑了笑:“去吧,云大哥。和钟公子他们无需客气。” 云鹭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去了。 屋里只剩下了钟天政和文笙两个。 钟天政以目示意文笙受伤的左手:“手没事吧?” 文笙伸出手,将包扎了的伤处摊开,道:“找太医看过了,停了弹琴,等养上一段时间,应该没什么大碍。” 钟天政问这个也不是关心她,只是想要旧事重提:“怎么样,这会儿可尝到妇人之仁的苦头了吧?那姓凤的同你深仇已结,以后必定纠缠不休,还会一直找你的麻烦。你可想清楚了,这次是一只手,下次可能就是你的脑袋了。可要我帮你除掉他?” 文笙明亮的眼神回望他:“你有什么条件?” 钟天政这次没有露出愠怒之色,他侧头想了想,问道:“你能做什么呢,要不你介绍我和李承运认识?” 文笙眼神一黯:“程国公是皇帝的外甥,圣眷正隆。你还是不要打他的主意了。” 钟天政嗤笑了一声:“只是认识一下,你怕什么?他身边围着那么多各怀目的的人,多我一个又如何?算起来他还是我的表兄呢。焉知我这不是在帮他?” 文笙无言地摇了摇头。 钟天政叹了口气:“若我自己去接触他,你待如何?” “我自然会提醒国公爷多加小心。” 钟天政默然良久,方道:“你这样子,可真令我伤心。” 文笙不为所动。 钟天政自嘲地笑了笑:“早知道你这个女人铁石心肠,还对你抱有幻想,着实不该。算了,你走吧,没有李承运,我也一样能成事。多谢你来告诉我秦又泽的事,我承你的情。来日你若有麻烦,还可来找我。” 文笙被他说得有些心软,但立刻又想起他以前的所作所为,暗自警醒,心念一动,道:“阿政,这若是你的真心话,可否帮我查一下凤嵩川的底,看看他到底投靠的是哪位皇子?” 钟天政瞠目望着她,说实在的,刚才那番话说出来,他自己都快被感动了。叫文笙这么一打岔,现在却只剩下哭笑不得。 “很好,消息换消息,到是两不亏欠。” 文笙汗颜。 她忍不住劝道:“阿政,上天有好生之德,把事情做得太绝最终多半是要伤人伤己,你……”她看着钟天政变得冰冷的眼神,只得中途打住,暗自叹了口气。 这时候云鹭匆匆挑好了茶叶,叫伙计用礼盒包好了提着回来。 林英跟在后面,进屋向钟天政禀报:“云大侠挑的是今年的秋茶‘明霁’,这半斤茶咱们的进价就上百两了,赴宴送礼绝对没有问题。” 云鹭闻言吓了一跳,林家的茶庄里竟有这么贵的茶叶? 他和文笙身上的银子全加起来,还不知够不够一百两呢。 钟天政看出二人脸上的尴尬之色,挥了挥手,打发林英退下去,嘲笑道:“你拿了状元,我听孤云坊的人哭诉说他们这大半个月都为程国公忙活了,怎么,他赢回去了大笔的银子,就这么对待你这棵摇钱树?行了,拿上这茶叶赶紧走吧。” 第一百四十八章 赴宴谭家 腊月二十这天一大早便开始下雪,没有风,那雪细细密密的,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层。 到中午时雪停了,太阳出来,出门看看,天地皆白,满树盛放晶莹的琼花,正是三五好友聚在一起喝酒吟诗,抚琴赏雪的好时候。 过了午,文笙收拾停当,和云鹭一起坐车去国师府赴宴。 国师府距离玄音阁大街不远,只隔了一条街。 谭家家口大,加上亲友、徒弟以及护卫下人等等都要有地方住,这二三十年整个国师府几经扩建,占下了大半条街。 高墙里面庭院深深,九曲连环,说句大不恭敬的话,比之皇城只是地方小了些,布置不能逾矩,论起富丽堂皇、幽静神秘一点都不差。 文笙到时比帖子上的时间稍稍提前了一点儿,看门外已经停了不少马车。 她拿出帖子,找到门上,自有专人引领,将两人送到了谭锦华的住处。 谭锦华已经成亲,长房嫡孙地位非同寻常,住着国师府靠东边的一个大院落,又显眼又宽敞,此次宴客是在花厅,像云鹭这等随行的,都安排在旁边暖阁里吃酒歇息。 文笙被领进了花厅,才发现前十甲差不多都已经到齐了,只缺了她和钟天政。 项嘉荣几个见她进来起身相迎。 看得出谭锦华时常请客,主人态度随意,仆从进退有素,也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谭家几兄弟被玄音阁早到的乐师们簇拥其中,说说笑笑,到是这次受邀的学徒们,都是第一次来。看国师府里什么都新鲜,这里可是谭老国师的家,只这么一想便肃然起敬,再看座上好几位乐师面熟得很,包括五公子在内,都是此次选拔的主考,更是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谭瑶华见文笙进来。特意过来招呼了一下。 文笙没见着钟天政。有些奇怪,谭瑶华见她左顾右盼,为她解惑道:“钟兄一早便来了。刚才被我爹找了去,估计得过一会儿才能回来。” 能得谭瑶华的父亲二先生谭睿德相召,想来不是坏事。 果然谭瑶华复又笑道:“我爹自丝桐殿回来,便对钟兄的天赋和悟性赞不绝口。我看他是动了心,想再正经收个徒弟。” “啊。”文笙闻言有些 分卷阅读176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77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77 意外。 谭瑶华是知道钟天政底细的。他怎的对这件事不但不阻止,还颇乐见其成? 朋友相交也到罢了,钟天政若真和谭二先生成了师徒,他和谭家的关系可太密切了。按他所为,万一将来事发,是要连累谭瑶华父子的。 谭瑶华见文笙欲言又止。知道她在担心什么,道:“钟兄为人坦荡。待朋友赤诚,他身世坎坷,若能得一长辈时时开解,加以引导,对他解开心结大有裨益,你放心吧,此事若是成了,我会在京里多呆一段时间。” 文笙暗忖:只怕你未必看得住他。但话说到这份上,她又没办法把钟天政所做所为摆出来,再出言提醒,到显得自己小人了,只得作罢。 她想“为人坦荡,待朋友赤诚”这九字评语,和钟天政半点挨不上,用在谭瑶华自己身上到是很合适,当日他与自己不过两面之缘,便以妙音八法相赠,但愿他能以君子之风感化钟天政,叫他有所收敛。 她将这事放下,请谭瑶华代为引荐,到前面去与他兄弟几人表达了对前两日出手相助的感激之情,当着外人,文笙没有点明因果,只是隐晦地道了谢,态度非常诚挚。 那几个没有什么特别表示,只有谭锦华笑道:“哎呀,不必多礼,我们这不都冲着小五么。今日来了别拘束,我这里随便得很,想怎么折腾都随意。” 他说这话到是真的,除去第一次来的学徒们,其他人三五成群,说说笑笑,甚至有说到兴起找个角落,唤侍者拿来乐器演示一番的。 钟天政想的有差,今日这宴会看起来只与声有关,与色、犬、马都不沾边。 文笙道完了谢便要退下,谭瑶华却突然问道:“顾姑娘,昨日太匆忙,我没有来得及问,你的手……” 文笙觉着虎啸台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谭家人不可能毫无听闻,更何况那日引她到大皇子那宅子的人正是谭瑶华的侍从,假借的还是他的名义。 今天到是没瞧见那人的踪影。 背着主家同外人勾结,在哪里都是大忌。 文笙便将受伤的经过简单说了说,谭瑶华还未如何,到吸引了一旁谭锦华的注意,他神色慢慢严肃起来,正待说话,自花厅外边又进来了一拨客人,登时将他打断。 这次来的又是玄音阁的乐师,其中还有好几个文笙的熟人。 为首的正是“幽谷寒泉”费文友。 许久未见,费文友与之前的态度大不相同,他谦恭地与谭家几位公子打过招呼,看到文笙在旁,还冲她点了点头,露出笑容来。 文笙自忖与费文友几人称不上有过节,顶多是看法观念上不合,才致相互看不顺眼,既然费文友这会儿表达了善意,她也上前见礼,口称:“费先生,又见面了。” 费文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回礼道:“顾姑娘,别来无恙。” 他停了一停,又道:“顾姑娘,听说‘三更雨’戚琴现在同你在一起,方便的时候,可否介绍我师兄弟几个前往见一见他。” 文笙这才意识到费文友等人今日对自己一改往日的倨傲,除了因为她在此次选拔中拿到了状元,以后同属玄音阁的一员,更因为戚琴和云鹭诛杀了那疯犬商其,为他们几个报了杀师之仇。 此次谭家兄弟出马,能得到谭老国师的同意,想必首阳这段因果也占了很大因素。 只是他们几个想要见戚琴,戚琴未必愿意见到他们。 文笙肃然回道:“戚老手骨受了重创,目前正在想办法医治,诸位想见的话只怕不怎么方便,当日拼着重伤手刃了商其的云鹭云大侠此刻就在暖阁,费先生可要见一见?” 费文友面现犹豫。 谭瑶华道:“走吧,一起去感谢一下。” 只看费文友几人这反应,文笙就猜到了他们的想法。 在这些人的意识里,投奔乐师的江湖人不过是侍从下人之流,所以他们把诛杀商其的功劳完全记在了戚琴身上,叫他们去向云鹭道谢,实在是有些屈尊纡贵。 改变一个人的态度容易,改变他的想法却很难。 也就这样吧,反正文笙本来也没打算与他们深交,而不管戚琴还是云鹭当初诛杀商其都不存着为首阳报仇之心,何况指望报答。 等一行人自暖阁里出来,难免因首阳这件事说起了《希声谱》。 这世上的《希声谱》不知是自什么年代流传下来的,但在谭老国师和他的妙音八法独步天下之前,并没有人注意到还有《希声谱》的存在。 传言不知由何而起,以前这几十年间偶有《希声谱》出世,大多是残谱残篇,因为始终无人参透其中的秘密,致使得到的人也无法判定其真伪。 不说别处,国师府就珍藏了几篇,但国师觉着这东西就像镜中月水中花,若无足够的定力,贸然去研究,很容易步入歧途,故而除了他自己,旁人都不得轻见。 直到这一次首阳拿到了《希声谱》。 这本《希声谱》不知道全不全,但难得成册了,首阳曾对大弟子费文友提起过,里边共有九篇曲谱。 他虽然没有把曲谱出示给弟子们看,但是被杀之前的那些天曾反复吹奏过其中的曲子,关系《希声谱》谁不好奇,费文友等几位弟子有意无意记下了旋律。 首阳虽不得其门而入,变着法子打谱,但总归是有迹可循,费文友等人回京后,向国师禀报,谭老国师将其同国师府的收藏相印证,立刻就找出了两篇曲谱。 这两首曲子,一首是后来文笙在高祁家见到的《行船》,另一首,这一行人大约除了文笙,全都听过。 在他们看来,这是一个镜花水月般的未知谜题,现成的妙音八法就够他们倾尽一生之力去研究了,所以看的不是很重,可文笙则不同,她一听说谭家还有一篇现成的《希声谱》,简直就如百爪挠心一般。 众人回到了花厅,钟天政已经回来,正与项嘉荣等人坐在一处说话。 他风姿既佳,谈吐又斯文有礼,很容易叫人心生好感,虽然这段时间众学徒每逢聚会就找不到他的人,但坐下来说不了几句话,大伙便觉着生疏感尽消,相见恨晚,聊得大是投机。 钟天政见到谭瑶华、文笙进来,含笑起身,过来打招呼。 谭瑶华悄声问道:“如何?” 钟天政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笑道:“长者宽厚可亲,只不知道他看政是否满意。” 谭瑶华和文笙都觉着看钟天政这表情,事情估计着差不多成了。 文笙实在按捺不住,瞅了个 分卷阅读177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78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78 空当,向谭瑶华请求道:“谭兄,适才我听说府上还有一首《希声谱》,不知可否借了一观?” 第一百四十九章 怪异的曲谱 钟天政一听文笙这请求,便大有深意地望了她一眼。 谭瑶华却不知《希声谱》对文笙的意义,也不知她此际迫切的心情。 在他想来,文笙参加过高祁家的盛会,手里也有两首《希声谱》的曲谱了,只看羽音社众人当时的反应就知道,学了音律的人,大凡知道《希声谱》的存在,就没有不动心的,文笙想要一观也在情理之中,笑道:“好啊。钟兄可要沾光一起听听?你们两个跟我来!” 谭瑶华去与大哥说了一声,带着文笙和钟天政出了花厅,自谭锦华的院子出来,道:“咱们去我的住处。我那园子没有大哥这边宽敞,这一年我没怎么着家,也不及大哥这边布置的舒适,胜在僻静,没有人去打扰。” 钟天政笑道:“那是因为你还没有成亲。似谭兄这般,不论才貌还是家世,样样远超他人,一般人家怕是不敢高攀的,我可以想见,全京城想找你做女婿的,从国师府的大门口能排到奉京城外去,你家的门槛还没有被提亲的踩烂么?” 谭瑶华稍显尴尬,回道:“没有。” 钟天政哈哈而笑:“那是国师太宝贝你之故。” 钟天政拜师的事若是成了,以后两人朋友之外又有一层师兄弟的关系,说话也比从前随意了许多。 三人沿着回廊往西走,迎面却有一个穿着湖绿色衣裙的俊俏丫鬟匆匆过来,离远看到谭瑶华,赶紧退到一旁,将路让开。 待等三人走近了,那丫鬟抬头极快地在文笙和钟天政身上一瞥。复又垂下眼帘,口中清脆地问安:“五公子好!” “紫竹?你做什么?” 那丫鬟抿着唇笑道:“小姐差我到大少爷园子里瞧瞧,那位新状元顾姑娘可来了。” 谭瑶华明白了:“顾姑娘来了,我身边这位就是。你回去跟令蕙说,我带顾姑娘到我的住处小坐,她要是想见,过来一见就是。” 那丫鬟应了一声。对着三人恭敬地行了礼。方才调头回去复命去了。 谭瑶华见文笙眼望那丫鬟离去的背影,笑了笑,道:“那是我妹妹的贴身丫鬟。令蕙八成是好奇女状元长什么模样。想认识认识你,差她先来探个路。” 文笙这会儿也正在想那谭令蕙。 谭家小姐不认识自己,自己却曾在二皇子的山庄里偷听过她同杨昊俭的一番对话。 想到此,她不禁悄悄地向钟天政望去。 钟天政手摸着下巴。显见在想事情,只是不知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谭瑶华将两人带到自己的住处。自有一群丫鬟小厮围上来侍候。 谭瑶华打发她们泡茶的泡茶,上点心的上点心,又命小厮去琴室,将自己的古琴以及笔墨纸砚取来。 钟天政见了这阵仗。笑得意味深长:“谭兄你这等温柔乡不呆,一年到头在外风餐露宿,实在是辜负美人恩呐。” 谭瑶华搞不清楚今日钟天政为什么总喜欢开他玩笑。看了看一旁红着脸忙碌的几个俏丫鬟,道:“长辈所赐。不敢推辞,有她们几个心灵手巧的丫头,我这里才能这么井井有条。” 言下之意,这几个只是照顾他穿衣饮食,温柔乡、美人恩却是算不上。 钟天政笑了笑,不与他多说。 三人闲聊了几句,小厮将东西都拿来了,谭瑶华见茶泡好了,瓜果点心也都摆上了,摆了下手,示意闲杂人等全都退出去,方道:“假我名义诓骗你的那人名叫寇文,当日确是通过凤嵩川介绍,进的我谭家。他跟着我的时候不短,我也没想到会出这等事。不过从那天之后,他就再没回来,估计是躲起来了。还好你只是伤了手,人没有大碍,否则我一辈子恐怕心里都会不安。” 旁人要说这话,可能是虚言客套,文笙却知道依谭瑶华的为人,自己那日若是葬身虎啸台,他不知道缘由还好,一旦知道,确实会如他所说,一辈子为此而愧疚。 在文笙看来,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没有必要老是耿耿于怀,再说事情会发生,还是自己不够小心之故。 她笑道:“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这不是紧跟着就被圣上点了个状元么,说不定圣上正是看在我手受了伤的份上,加以照顾。” “这话太自谦了。此次应考的人里面,你的实力确实稳压旁人一头,就是钟兄,想要同你一较短长,也需等他真正学了妙音八法之后。圣上虽然不是乐师,但他眼光还是有的。我到是好奇,像你这般琴路,往后要如何发展。” 谭瑶华说着,脸上露出了期待之色。 他很敏锐,只那天在同乐台听文笙抚琴,便觉出来她的路子和自己以往见到的所有乐师都不相同。 钟天政插言道:“不是要看《希声谱》么,怎么还不开始?” 文笙和谭瑶华一齐笑了。 谭瑶华取过纸笔,一边研墨一边道:“我先把原谱写下来,然后咱们再一起研究。” 文笙手不方便,钟天政接过砚台:“我来吧。” 谭瑶华写一笔工整的蝇头小楷,他的字迹文笙早就见过,此刻守在一旁,见他把《希声谱》的曲谱一行一行默出来,心中激动难言。 谭瑶华写完了放下笔,道:“这曲谱早打出来了,本来我去邺州,想把它也带上,只是这支曲子本身有些怪异,听着不像另一首那么分明。” 钟天政十分感兴趣:“那你快些弹来,叫我们听听到底怪在何处。” 谭瑶华笑笑,左手按弦,右手轻拨,抚动了古琴。 这支琴曲同样不长,谭瑶华很快弹完,而后他伸手将琴弦轻轻按住,止住了尾音,抬头问另两人:“感觉如何?” 钟天政感慨道:“指法颇繁复。”他吹箫侧重于技巧,看谭瑶华弹琴也是先着眼于指法。 适才谭瑶华的指法确实给人以眼花缭乱之感,只看左手,就有大量的绰注,花样繁多的吟猱。 飞吟、游吟、落指吟,小猱、大猱、荡猱,右手滚拂、圆搂、轮指,如此自由多变,难得谭瑶华处理得缓疾得当,层次分明,透着一股轻松随意。 至少文笙左手若是完好,依她此时的功力,绝无可能做到像谭瑶华这么举重若轻。 但谭瑶华说这曲子怪,指的绝不是指法有多复杂,他谭家便是以指法起的家,如此难度的曲子若按妙音八法算也就是个三四重的程度,距离 分卷阅读178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79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79 谭瑶华的极限还差得远。 故而他听了钟天政这话不置可否,转而看向文笙。 文笙这半天不说话,正是感受到了谭瑶华所说的古怪。 在谭瑶华那复杂多变的指法下,这支曲子听上去旋律跌宕明快,其中有几处明显相似,节奏感极强。 听上去不像古琴,到有些像琵琶之类的乐器发出的声音,珠弦碎玉,颇有大珠小珠落玉盘之感。 可怪就怪在初听如此跳脱的一首曲子,不知为何其中又暗含苦涩之意,叫人听过之后不是心花怒放,而是空落落的怅然若失。 既然这首曲子出自《希声谱》,文笙不由要想,《希声谱》中有一首《伐木》,一首《行船》,虽然这名字都是她取的,但原曲表达的当是这个意思无疑,这一首又是什么呢? 她听不出来。 这种节奏感极强却又透着悲伤的旋律,超出了她的认知。 她凝神思索了好一阵,问谭瑶华道:“你也听不出来它说的是什么?” 谭瑶华摇了摇头:“我觉着是我出身国师府,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之故,这一年间特意到处走了走,乡间、市井我都呆过,留意观察,却始终没有发现有哪一样事情与这旋律有共通之处。” “也许是做这样活计的人太少,平时不容易见着,所以我们一时想不到吧。”文笙只能做此猜测,“说不定哪一天,灵光一现,就会想到了,或者无意中撞上呢。” 话虽如此说,文笙却多少有些失望。 她自忖不像这世上旁的女子,前生后世也去过不少地方,而谭瑶华显然也属见识广博之人,凭他们两个的经验,竟听不出这琴曲里说的是什么,那以后靠着碰运气来寻找答案,怕是极为渺茫。 可若不能将其破解出来,这首琴曲便不可能为自己所用。 可惜了。 谭瑶华遗憾叹道:“只好如此了。” 这时候,却听着屋子外边脚步声响,丫鬟们齐刷刷道:“小姐来了,见过小姐。” 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道:“不用多礼。五哥在里面陪客人呢?” 谭瑶华笑对文笙和钟天政道:“我妹妹令蕙来了。” 他口称妹妹,其实是堂妹,谭令蕙是大先生谭睿博的掌珠。 谭老国师嫡出的孙子十几人,孙女却只有长房这一个,各房都拿她当宝贝,宠爱非常。 文笙和钟天政一齐起身相迎。 “五哥,打扰勿怪,我们是来看状元的。”房门自外边推开,谭令蕙当先进来,后面还跟了两个十六七岁的妙龄少女。 第一百五十章 异端邪说 文笙久闻谭令蕙芳名,直到这时候才算是正式认识了。 谭令蕙生得十分清丽,一张白皙瓜子脸,黛眉弯弯,双瞳剪水,眉目间透着一股浓郁的书卷气,上身穿了件淡黄色的圆领斜襟小袄,下着紫色如意纹刺绣长裙,腰系柔丝绦,人一进屋,便觉淡香浮动,甚是赏心悦目。 文笙在心里赞叹了一声,暗忖:“这般美丽的姑娘,难怪那二皇子杨昊俭要挖空了心思讨好她,就不为老国师的地位以及谭家这一大家子乐师,单单这谭小姐自身的条件,在奉京的闺阁千金中只怕都是顶尖的,也不知她后来对杨昊俭有没有加以辞色,建昭帝的两个儿子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若是这两人真成了姻缘,那可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以她推测,谭老国师应该不至如此糊涂,杨昊俭十九要空忙一场。 和谭令蕙一起过来的两个姑娘年纪相仿,都是十六七岁,穿戴十分精致华美,其中一个穿银红衫子的姑娘长了张鹅蛋脸,一边面颊上有个明显的小酒窝,进门先叫了声:“五哥!”脸上带着笑,看面相颇为喜秀。 谭瑶华连忙为两边介绍:“令蕙你们来的正好,这位便是顾姑娘。这是我妹妹谭令蕙。” 他又示意另两位姑娘对文笙道:“这两位是我妹妹的闺中好友。这是铭王府的小郡主,这是延国公的孙女。” 铭王?延国公? 文笙进京时间尚短,认识的达官贵人不多,巧的是这两位大人物却都因李承运的关系特别注意过她。 穿银红衫子的是铭王杨安的小女儿杨蓉,性子看着颇为活泼:“我父王此番跟着程国公押状元出‘角’,托顾姑娘的福。还赢了不少银子呢。” 众人一齐笑了起来。 文笙注意到跟在最后的那位少女只是露出淡淡的笑容,眉目间透着几分冷淡。 此姝是延国公鲁大通的嫡亲孙女,李承运是她的姑夫。 按说连建昭帝都知道文笙是李承运的亲信,这位鲁大小姐应该对她态度亲热些才是,除非鲁大通和李承运翁婿两个不和,影响了家里晚辈的看法。 谭瑶华好意叮嘱:“顾姑娘刚来奉京不久,对好多事情还不熟悉。大家以后同在玄音阁了。相互间要多提醒照应。” 谭令蕙含笑应了。 杨蓉这半天不但把文笙打量了个遍,还偷偷瞥了好几眼一旁的钟天政,此时眨着眼睛。故作天真地问道:“谭五哥不帮我们介绍这位公子么?” 谭瑶华失笑,回身望向了钟天政。 因杨蓉这一问,几位姑娘不再遮遮掩掩,正大光明地打量起了这位陌生的俊美公子。 生成这般模样。啧啧,真是任谁呆在他身边都要因之失色。更难得的是风度极佳,任姑娘们的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浑若无事。 “在下姓钟名天政,此次也参加了玄音阁的收徒选拔。”钟天政面带微笑。彬彬有礼。 杨蓉同他目光一触赶紧避开,笑道:“原来是榜眼钟公子,我们都听说过你的大名。没想到被五哥藏在这里。”她说话虽然落落大方,脸上还是不由自主地出现了羞红之色。 那位鲁小姐在后面轻轻推了下谭令蕙。凑在她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谭令蕙笑道:“五哥你们正在切磋琴艺么,可否请顾姑娘去我院子里小坐一会儿。大哥今日宴请的都是男子,我怕顾姑娘会觉着不自在。” 他们三个方才研究《希声谱》没什么进展,接下来也无事可做,谭瑶华便问文笙意见。 文笙想起昨日钟天政说得那番话,谭家大小姐跑来相邀,她哪能不去,当下站起身,请谭瑶华派人去和云鹭说一声,她跟着三位姑娘出了门,前往谭令蕙的院子。 三女来见文笙,本是出于好奇。 听说此次大比,圣上看着程国公的面子点了个女状元。 分卷阅读179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80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80 此女生于沿海小城,出身寒微,偏偏爱作男子打扮,行男儿之事,此次成绩又压了这么多男人一头,想必更助长了她争强好胜的脾气。 但细一接触,才发现传闻多有不实,文笙同她们虽然没有那么多话说,可也没表现得多么异类。 她们谈的,她都明了,举止自然而然,一点儿寒酸局促之态都没有,就好像她同她们一样,也是锦衣玉食里头长大的。 都言居移气,养移体,这顾文笙又是怎么回事呢? 那位延国公府的小姐名叫鲁雪芝,回到谭令蕙的院子里坐下没多久,便问起文笙丝桐殿的最后一场怎么战胜了其他人。 杨蓉眼睛亮闪闪的,谭令蕙神色间也透着好奇,显然都想听文笙细说这一段。 文笙其实挺想满足这几个小姑娘的,只是夸自己的时候下不去嘴,所以同钟天政的琴箫较量三两句就交待完了,干巴巴得十分无趣。 鲁雪芝便将谭令蕙的古琴拿了过来,摆在文笙面前,道:“光这样说,真想象不出当时的情形,要不顾姑娘你把那支叫你得了状元的曲子弹给我们三个听听吧。” 文笙怔了一怔。 若是旁人,文笙还可当她是无心之举,可这姑娘不怎么会做戏,文笙早看她神色有异,这是特意为难自己来了。 文笙不愿跟个小姑娘一般见识,笑了笑,道:“那天谭老国师给大家展示了妙音八法,叫我们依次演奏所得,我因左手受伤,便弹了一段散音,幸得国师亲口给定了个优等。若不嫌弃,我把这段散音弹一下吧。” 说完了,她也不管鲁雪芝脸色好不好看,上手将那段散音弹了一回。 听说这些玄音阁女学里的大家千金们,只有谭令蕙领悟了妙音八法的前几重,算是个正经的乐师,其他人都是附庸风雅,学着玩的。 所以文笙也没指望着鲁雪芝能听懂自己的琴声,这举是为了明白告诉她,就连谭老国师都未曾令自己动用受伤的左手,更别说她了。 一曲弹完,文笙笑道:“我这只手大夫已经警告了,伤口未愈之前若再弹琴,怕是要落下残疾,若是想听我弹琴,只怕要再过两个月。” 鲁雪芝被她说得有些不自在,转而看谭令蕙神情茫然若失,竟似依旧沉浸在文笙的琴声里,不禁暗吃了一惊。 杨蓉赞了两声,问道:“顾姑娘,等年后玄音阁开了课,你是和我们上女学呢,还是依旧和那些男乐师们一起?” 文笙之前根本就未打算留下来,所以对这个问题更加不会多想。 若叫她选,自然是和钟天政、项嘉荣等人一道去上课。若上女学,除了多认识几位千金,对她半点益处也不会有。 她回答杨蓉:“到时候且看阁里怎么安排吧。” 文笙这一托词,三女顿时都明白了她心中属意,杨蓉叹道:“可是顾姑娘,你若同那些男乐师们整天在一起,会有诸多不便啊。而且世人会如何说你?就算你成为乐师,那也要面对中伤和非议,你还没有定亲吧?以后可怎么办?” 文笙笑了,她觉着铭王府的这位小郡主会替自己担心,煞是可爱。 不过鲁雪芝目光一沉,同样望过来,似是对这个问题也颇为关心。 文笙心中一动,隐约猜到此女为什么会对自己莫名有这么大的敌意:她不会是受了家里人的影响,以为自己和李承运涉及私情,将自己当成第二个丽姬吧? 联想到那日延国公鲁大通落在自己身上那若有实质的目光,文笙突然觉着此事大有可能。 李承运同妻族关系如何,那是他的事,文笙可不想白担这名声,受延国公府冤枉。 只是这话不好摊开了明讲,她借着回答小郡主之机道:“人各有志吧。我的志向,便是自己去做成一番事,至于旁人怎么说,还有没有人可嫁,有得必有失,也不必太在意。” 杨蓉微张着小嘴,就连谭令蕙和鲁雪芝听了这番异端邪说都不禁露出惊讶之色。 鲁雪芝一时忘了她之前还把狐狸精的帽子冠在文笙头上,道:“顾姑娘你怎么能这么想?” 杨蓉亦道:“是啊,咱们若要做成一番大事,也无需去和男人争啊,眼下就有一位现成的榜样,像令蕙祖母谭老夫人那样,生就一双慧眼,嫁一个好夫婿,尽心辅佐,夫荣妻贵。这才是正道。” 文笙不为所动,轻轻摇了摇头:“大道万千,端看各人选择吧。” 我不说你们的想法是错的,可我也有选择活法的权利。 鲁雪芝听出了文笙言下之意,冷笑了一声:“这世上所有的事都是男人们说了算,他们要我们在家里相夫教子,大道?同样是一条路,男人随意走走就行了,我们女子跑且来不及。” 奉京权贵之家,像国师府这么宝贝女儿的可不多见,鲁雪芝虽是家中嫡女,却也攒了一肚子的怨气。 鲁雪芝说的是实情,世风如此,文笙也无力扭转,只是,她却有一招相授:“跑若是来不及,我们还可以想办法插上双翅叫自己飞。”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下钩 腊月一过二十,年马上就要到了。 按照大梁的风俗习惯,年礼三十之前都要送完。 这段时间奉京城大街小巷车马匆匆,尤其像英台大街、玄音阁大街这些权贵扎堆的地方,下属给上峰送,地方官给京官送,同僚互送,至于这个节过下来是赚还是赔,端看主人家圣眷如何,手上有没有实权。 位于英台大街韭菜胡同的凤府,今年可是大发了一笔。 凤嵩川调任司马侍郎知兵事,司马符良吉知道他是建昭帝的爱将,特意将缉私这个大肥差交给了他管。 新官上任,不等火烧起来,下面的人听到消息,趁着过年争相赶来巴结讨好。 偏这些天凤嵩川需得留在衙门里头交接印鉴文书,熟悉差事,每天都忙到很晚才回来,家里头又没个正经夫人来操持,招待客人、收受礼品的事只好由管家做着,若是有为难拿不定主意的,就由凤嵩川的几位宠妾商量着来。 自从腊月十八,万岁爷在丝桐殿钦点了顾文笙为状元,孟蓁在凤府的日子突然好过起来。 凤嵩川不再是一看见她就烦,在她院子里连歇了几晚,也让她闲来无事画画弹琴了。 究其原因,孟蓁自己猜测是因为顾文笙此番身价大涨,凤嵩川开始将那个女子当成真正的对手,再想起来那场斗画,心中升起的是一股战意,而不是耻辱。 所以她也跟着水涨 分卷阅读180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81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81 船高。 思及自己都委身凤嵩川这么久了,过得好不好竟然还要全赖那个顾文笙,孟蓁憋屈之余恨得牙痒痒的。 那个顾文笙不过是小户人家之女,论出身还不如自己呢。恃才傲物,好似不把天下男人放在眼里,还不是抱上了程国公的大腿? 只是她运气好,此番得到了万岁爷抬举,竟然以女子之身做了状元,那么多男人都要看她脸色,再想想自己。守着这一方小院子。还要同凤嵩川的几个妾室争宠,凤嵩川来得稍微勤点,就有怪话传出来。要是当年家里别摊上官司获罪…… 孟蓁自榻上坐起来,不小心扯动了前胸下腹的伤痕,不禁“咝”地倒抽了口冷气,颦起眉来。 丫鬟绯袖闻声过来侍候。锦被滑落,露出孟蓁赤裸的娇躯。那上面遍布青紫痕迹,看着颇为触目惊心。 凤嵩川床第上面向来粗暴,孟蓁不知道他在别人处如何,在她这里每次都变着法子折腾。刚进京那会儿他气不顺,好几回都像是要把她往死里整,像现在这一身伤。还是轻的。 绯袖也是见怪不怪,帮她抹了些药膏。又服侍着她穿上衣裳。 这时候丫鬟翠裳进来,禀报道:“姑娘,大爷来了,在外边等着呢。” 她口中的大爷,乃是孟蓁的亲哥哥孟绍祺。 孟家吃了官司债台高筑,孟绍祺原本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被迫到处帮闲厮混,吃喝嫖赌样样都染上了,就差沿街乞讨,最后还是孟蓁求爷爷告奶奶,托人给他找了个商队,叫他跟着干活打杂,把他远远打发了。 孟绍祺出了几趟远门,东到草原大漠,南到飞云江畔,自觉长了见识,开了眼界,年初回到明河,听说妹子攀上了高枝,也随后追来了京城。 孟蓁听说哥哥来了,翻了个白眼,坐在榻上没有一时作声,停了一阵,方道:“叫他进来吧。” 不用问,那讨债鬼肯定又是来向她打秋风的。 孟绍祺撩帘子进来,脸色不大好看,没像以前那样嬉皮笑脸凑上来讨好,站了站,冲两个丫鬟道:“你俩先出去,我和我妹妹有话说。” 绯袖、翠裳心里看不上这位爷,一齐往孟蓁望去。 孟蓁发话道:“你们先下去吧。” 待两个丫鬟退下去,她懒洋洋站起身,道:“哥哥前几天才来过,给你那五十两银子这么快就花光了?” 孟绍祺哪听不出孟蓁话里透着的不耐烦,那点银子他确实花光了,今天来凤府,原想着跟妹妹再要点儿,不过现在嘛…… 他在靠近床榻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来,压低了声音道:“我适才在府外头,遇见有人跟我打听路,又是来给妹夫送礼的。” 孟蓁见他神神秘秘,还当是什么事,一听这话,撇了撇嘴,在床榻边上坐下来:“他得万岁爷重用,刚调了要职,熟悉的不熟悉的,自然都要来拜一拜。” “你不懂,这伙送礼的可大有来头。你哥这双眼睛不揉沙子,我一看拉车的马那般吃力,就知道车里装的都是真金白银,就顺便套了套他的话,那人说是从江北来的,主家姓王。我立刻就猜出来了,王光济王大善人嘛,江北有名的大财主,一细问那人,果然。没想到连他也需得给妹夫送礼。” 孟绍祺年前刚跟商队去过江北,亲眼见识过王家在当地的势力。 孟蓁嗔了他一眼:“大惊小怪,他一个平头老百姓,自然要想办法巴结当官的。” “不对,不对。江北山高皇帝远,王光济说句话,比当官的都好使。突然送这么重的礼,肯定是有什么把柄落在妹夫手里了。” “什么把柄?司马符大人把缉私交给他管,难不成姓王的敢走私?” “着啊,必然是这样,要不然王家哪来那么厚的家底。妹子,你听我说,这件事你不能不管,我听说来的是王光济的人,就和他们交了个底,说我妹子就在凤府,极得凤大人爱宠,可以引荐你们认识。你猜怎的?” 孟蓁猜到对方没有好话,脸沉了下来。 果然就听着孟绍祺气哼哼道:“谁曾想那伙人不识抬举,说你不过是凤大人的一个贱妾玩物,他们要见就见府里的如夫人张氏和大人的长公子。奶奶的!我说你都进京一年了,怎么肚子还没有动静?” 这几句话可把孟蓁气坏了,贝齿咬碎:“姓王的欺人太甚!” 那张氏不过也是凤嵩川的一个妾室,不过仗着跟凤嵩川的时间长,又生了儿子,平时没少给她小鞋穿。 被一个平头百姓如此奚落,又是正中要害,孟蓁只觉眼前微微发黑,气得身体打颤。 孟绍祺忧心忡忡:“你可不能掉以轻心了,姓王的手底下能人甚众,那张氏要是真和他勾结到一起,你就是生一堆儿子也不管用,我看你不如还是多弄点银子存我这里,以防万一吧。万一哪一天被扫地出门了,还有哥哥养你。” 孟蓁冷笑:“银子我有,但我不能这么被人欺负。大家且走着瞧。” 孟绍祺眼见妹妹气得狠了,连忙劝解了几句,眼珠转了转,小声道:“我看你这个府里,连个帮手都没有。我前日在酒肆遇见一位老者,我看他谈古论今非常有见识,就拿你给我的银子请他好好喝了两顿酒。那老者喝醉了,向我吐露了身份。你猜他是什么人?” 孟蓁觉着今日哥哥着实叫人另眼相看,便将头凑过来,亦压低了声音:“什么?” “他姓段,是前贤王身边的谋士。他还痛哭说若是贤王肯听他良言相劝,断不会落个父子皆亡的下场。” 孟蓁倒抽了口寒气。 “我看他是个有真本事的,想问问你,要不要把他介绍给妹夫。” “不可。”孟蓁断然道,“此人不摸底细,万一包藏祸心,岂不是要连累我们。” 她深吸了口气,见孟绍祺还眼巴巴望着自己,沉吟道:“此人现下如何?” “他酒醒了之后就再不认账了,我几次试探,他都跟我装糊涂。” “如此最好,一会儿我再拿些银子给你,你多和他来往,把我现下的情况透露给他,看他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到咱们。这人是不是有真本事,一试便知。” 孟蓁早息了明河县衙那会儿一心一意想要报答凤嵩川的念头,与其担着风险把人介绍给凤嵩川以为助力,哪如控制在自己手里,她才是真正缺少帮手。 孟绍祺要到了钱,恭维了妹妹两句,心满意足地走了,孟蓁坐在那里发呆,寻思着等凤嵩川回来,自己该当如何讨他欢心。 这一坐就坐到了晌午, 分卷阅读181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82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82 孟蓁回了神,打发两个丫鬟去前院问问今天都有哪些人来送年礼,又是谁接待的。 果然江北王家的人曾经来过。 登在账上的年礼普通寻常,并不像孟绍祺所说的那样,礼重得连拉车的马都觉着吃力。 不过翠裳又打听到,跟王家人一起来的还有个妇人,收拾得干净整齐,说话做事也利落,自称是王家家主的大堂姐,送上年礼之后单独拜见了张氏。 孟蓁得了回禀之后,冷笑连连。 凤嵩川没有正头夫人,张氏生了儿子,就成了众人争相巴结的对象。 王光济狗眼看人低,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晚上凤嵩川带着一身疲惫回来,孟蓁服侍他洗漱,把丫鬟都打发下去,温柔地帮他揉捏着肩背。 “大人一身本领,英武不凡,衙门里可有多少事,竟把您累成这样?那位符大人不是有意难为您吧?”孟蓁语带薄嗔,更多则是透着心疼。 第一百五十二章 一师难求 凤嵩川闭着眼睛,淡淡“嗯”了一声。 符良吉难为自己到不至于,只是他善于笼络部下,这么多年手底下早成了铁桶一块,自己短时间内插不进手去。 至于外边带兵的大将,纪南棠那是他的学生,好歹飞云江统帅朱子良和他关系一般,却是建昭帝的人,要不然那老皇帝哪会对飞云江失守,驻军接连战败诸多容忍。 若是能把朱子良拉到自己这边就好了。 他兴致不高,孟蓁却好似全未发觉,自顾自念叨着今日又有谁送来年礼。 凤嵩川昏然欲睡。 孟蓁却突然提到了王光济:“江北的王家今日也送了礼来,王光济一个平头百姓,竟也听说了大人的威名。” 凤嵩川哼了一声,闭着眼睛问道:“送的什么?” 孟蓁便将那几样“薄礼”轻描淡写说了一说。 凤嵩川闻言有些不高兴:“这只铁公鸡,知道爷要查走私了,还不肯拔毛。” 孟蓁装作很吃惊,“啊”了一声:“王家竟敢走私?通过飞云江,那不是同南崇那边有勾结?怪不得王家那么有钱。朱帅离得那么近,竟不知道么?” 凤嵩川猛然睁开了眼睛,“腾”地坐了起来,到将孟蓁吓了一大跳。 其实江北王光济同凤嵩川从来没有打过交道,要送礼也会托熟人先搭个桥,绝不会就这么贸然上门。再说他是民,凤嵩川是官,这个时候送礼,到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之意。 故而王光济在江北虽然听说凤嵩川管了缉私,却也只是按旧例给朱子良和他的部下们准备了厚礼。京城这边还准备观望观望。 冒充他上门送礼的,却是将军府这边杜元朴派的人。 在他和李曹看来,王光济早有反意,就像个脓包一样,不如借着凤嵩川的手,早早把它挤破了,叫这两方以毒攻毒去。 他们也好借这机会在东海赶紧打两场胜仗。 为此文笙还特意跑了趟程国公府。她受了钟天政那番话的启发。专程找李承运借钱去了。 赚了那么多,好歹也分点给她花花。 不然拿什么算计凤嵩川? 丽姬已经入土为安,李承运没有惊动旁人。只带了几个贴身的侍从将她的棺椁运至西山别院,选了个向阳的山坡。 丽姬下葬之后,李承运下令将这方园里许单独圈起来,闲杂人等不得踏入。他要在这片地上种草种花,搭起帐篷。一切都仿照着文笙先前画的那幅画来。 秦和泽赶了这个时候,来山庄要见二老,惹得李承运甚不耐烦,连见都未见他。只派了个手下去,告诉秦和泽,二老受伤很重。太医正在抢救,叫他等人好了再来。 忙完了这件大事。距离过年还有好几天,李承运振作精神,看着与从前没什么两样。 文笙来见他的时候,发现国公府气氛有些古怪,李承运竟是准备在正月里纳妾,还一纳就是两位。 这叫文笙颇感意外,她觉着李承运应该没那么快忘记丽姬。 “国公爷,您这是……” 李承运正站在窗前,拿着剪刀好整以暇地修剪花枝,闻言淡淡一笑:“人都言有了新人忘旧人,府里添两个新人,多点喜庆,也好叫圣上和我娘放心。” 文笙明白了李承运的意思,事到如今,他越表现的对丽姬念念不忘,对丽姬的身后之名越没有什么好处,自古以来,哪怕贵为天子,有时也不得不将自己的喜好藏起来,不敢示人,何况李承运。 只是国公爷,您是有妇之夫,有心装相,好好和国公夫人过日子就是了,也可叫延国公对自己少些敌意,何必又折腾着纳妾?文笙暗自腹诽。 李承运道:“我按你说的,找人查了一下大皇子那栋私宅的歌姬。短短几日,先前的歌姬不见了大半,换上的都是些新面孔。”说话间手里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长枝,“我也不查了,左右这件事有几个人脱不了干系。丽姬出府的时间、走的路,知道的寥寥无几,有胆子做这事的,就更少了。” 这是说丽姬出事,李承运的岳父延国公也牵扯其中? 文笙有些无奈,只是这都是李承运的私事,文笙也相信此番他因为丽姬吃了教训,以后做事会更加谨慎,而且有长公主看着,他也不会贸然报复延国公、大皇子和二皇子这些人。 文笙便将李承运纳妾的事放在了一旁,转而向他借钱,又提出想把那马场收拾布置一下,过年的时候将二老接过去住。 李承运痛快应了,又送了她一些下人奴仆,免得到时没有人使唤,并将山庄的护卫借她先用着。 马场不单纯就是养马的地方,李承运之前常带了一帮权贵过去游玩,兴之所至,会在那里留宿,除了养着几十匹骏马,有一片很大的跑马场,其它与山庄别院也差不多,若非如此,也不会引得一帮权贵垂涎。 地方归了文笙之后,她养不起那些好马,除了那块金贵地方,其他不管人还是马,都退了回去。 故而这个年,文笙他们是在西山马场过的。 那二老听说文笙竟然参悟了《希声谱》的两支曲子,既好奇又代她欣喜。 只可惜文笙伤了手,只能演示《行船》的一小段散音,而《希声谱》的妙处又非是语言可以形容。 戚琴心痒难熬,和王昔将三张曲谱反复研究,最后无奈地得出结论,同一支曲子,自文笙手里弹出来,和旁人所弹韵味就是大不相同,这种东西,是《希声谱》所特有的 分卷阅读182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83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83 ,学不到,模仿不来。 对戚琴而言。与其不切实际地望《希声谱》兴叹,还不如看看有什么办法能医好手指,恢复昔日水准才是正途。 三十晚上,文笙亲自操持,指挥着丫鬟下人忙了一大桌团圆饭,请王昔、戚琴坐了上座,她和云鹭陪着。 四人说说笑笑。其乐融融。若不是换了地方。环境不同,简直就好像回到了青泥山一样。 只是对于以后,大家都有意避而不谈。 那二老经此劫难。有些心灰意冷,尤其是王昔,身体受到重创,以后无法独立生活。虽然文笙一早就表示不用担心,一切有她。老爷子仍是提不起精神来。 文笙则是存了改天换地的决心,眼下还不敢对人言。 正月里文笙应邀赴了几回宴,有符家两位小少爷做东的,定在孤云坊。专门为庆祝她得了状元,满满都是显摆炫耀之意。 还有项嘉荣请她和另几个同窗聚了聚,玄音阁正月十六开学。他们已经打听到正月里是给新人适应的时间,学生们会在这半个月找好自己的师父。拜到阁里某一位乐师门下,以后遇到不会的也好有人指点。 谭令蕙又请了她一次,席上认识了几位女学的闺阁小姐,这回人多,文笙颇为低调,没有说什么叫人侧目的话,加上杨蓉和鲁雪芝对她表现出熟识来,明显不是初见,其他人看文笙也顶多是透着好奇,并没有人上来为难。 到是鲁雪芝觑了个空问她知不知道程国公这两天要纳妾,文笙装了糊涂。 除此之外,还有李曹的送别宴。 李曹返回离水,文笙犹豫了一番,还是写了封报平安的书信,请他帮忙捎去李家。 如此忙忙碌碌,转眼就到了正月十六,玄音阁开学了。 此次玄音阁收徒,共计收取“甲等”一百二十人,“乙等”九十六人,“特选”五十四人。 这二百七十人不会集中在一起上课,对这些新人而言,进阁第一件事就是拜师。 玄音阁内部除了当摆设的女学,分为南北两院,北院的院长是谭大先生谭睿博,谭大先生为人严谨方正,北院的乐师对他都是既敬又畏,而南院的院长谭二先生谭睿德温和宽厚,南院便聚集了很多因兴趣而成为乐师的世家子弟。 两院教学风格大相径庭,南院宽松而北院严苛,谭老国师的五个儿子三个在南院两个在北院,两边实力相差无几。 玄音阁每年的春秋比试以及三年一次的大比,其实都是南北两院的较量,从结果上看近几年个人战南院占着优势,但团战无一例外每次都是北院获胜。 阁里的规矩是拜了哪个院的师父,以后就属于哪个院的人。 玄音阁建阁这么多年,唯一的例外只有谭锦华,他自幼跟父亲谭大先生学琴,成为乐师之后却自称已经被父亲逐出门墙,投奔了二叔的南院。 文笙上来便遇见了这么一件叫她犯难的事。 她需要在阁里认一位师父。 正常而言,不要说入学的状元,就是乙等、特选的学徒,认准了哪一位乐师要拜入门下,都不会遭到拒绝。 乐师们都知道这是壮大本院和自身的好机会,就算日后成不了材,谁还在乎多一个没出息的学生呢。 但文笙却不同。 因为她是女子,加上凤嵩川的刁难,使得乐师们都敬而远之,唯恐招惹上这个大麻烦。 摆在文笙面前有两个选择,要么通过谭瑶华在谭家拜一位师父,要么请李承运帮忙,拜到南院的米景焕门下。 不过这两条路都不是文笙想要的,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一旦拜谭家人为师,来日必然要为之束缚住手脚,她做不到钟天政那般绝情,到时候师父说一句叫她忠于建昭帝父子,她听还是不听? 至于米景焕,文笙直觉认为他不会想要收自己。 师徒这等事一定要你情我愿,勉强就没意思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其他学徒都开始跟着师父学习了,她不禁暗暗着急。 若是到下个月她还拜不到师父,就只好去女学上课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钟天政的建议 钟天政已经顺利拜入谭二先生门下,成了谭瑶华的师弟。 项嘉荣也进了南院,按他的说法,在玄音阁里偶尔看到北院的乐师,一个个步履匆忙,他腿有残疾,怕跟不上拖累同伴。 不过除了这二三甲,以及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杨兰逸,此次玄音阁招进来的学徒到有大半进了北院。 乙等、特选们深觉机会得来不易,就是甲等里面,出身官宦世家的毕竟是少数,众人平时吃苦惯了,南院的松散自由在他们眼里简直就等同于享福偷懒,还是北院的风气更叫人放心一些。 文笙为拜师的事,嘴里都快急出火泡了。 大家都有了师父,只有她这里还八字没有一撇。 她想干脆在南院找个年老糊涂,不问世事的乐师,胡乱拜个师父先过了这关得了。就不知有没有这么合适的人选? 这个问题不能求教谭瑶华,但有一个人,文笙觉着他虽然表面上和大家一样,对玄音阁不是很熟,但心里肯定明镜一样,问他准没错。 文笙做东,单独宴请钟天政。 请客的地方就是在西山马场,这里经过简单的收拾布置,已经成了文笙的家。 钟天政坐着马车依约前来,光彩照人,文笙看着他,觉着这小子近来真是春风得意。 她把人都打发出去,亲自为钟天政执酒,道:“阿政,今日请你来,是有事求教。” 钟天政难得心绪很好的样子:“是上次凤嵩川的事么,姓凤的首鼠两端,明里和杨昊御交好。暗地里和杨昊俭也有来往,两边周旋,大约是还想观望一阵吧。” 他笑了一笑,将酒一饮而尽:“我既然答应了你,就肯定会查到,你着什么急?” 文笙今日请他来,本不是为了对付凤嵩川。不过钟天政既然提起来。文笙心里一动:“我看大皇子杨昊御对他很是放心,完全是拿他当自己人待。” 钟天政笑道:“这种情况不会长久了,他现在大权在握。很快就必须在那两人中间作出选择了。为了帮他下这个决断,我还特意送了个人给他使。” 文笙凝目望着他,这家伙突然对凤嵩川有这么大的兴趣,必定不是为了帮自己。当是打着混水摸鱼,乱中获利的主意。 他这么大方地告诉自己。是否意味着在此事上他同自己目的一致? 分卷阅读183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84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84 收拾凤嵩川,对他有什么好处? 她这么长时候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钟天政,钟天政也回望着她,屋里一片寂静。 停了停。钟天政笑了,眼波中好似蓄满了碎裂的星辰,眉目间颇有温柔缱绻之意:“怎么了。一个姑娘家,没事不要紧盯着男人看。你再这样子,我要多想了……” 文笙“嗖”便将脑袋转到了一旁。 钟天政见状“嗤”地一声轻笑,笑声里颇有自嘲之意。 文笙央道:“阿政,差不多行了吧,老使这招你不腻么?” “不。”钟天政悠然回答。 文笙只得眼看别处:“其实今日我是想向你请教一下拜师的事。” 文笙眼下面临的难题,钟天政自然都看在了眼中,他笑了一声,幸灾乐祸地道:“你可看出来了,南北两院都没有合适你的师父,老实去女学上你的课吧。” 由上次钟天政不满谭锦华请客捎上了她,文笙就意识到钟天政此人表面看上去好似离经叛道,骨子里头与世间大多数男子也差不多,看不惯她在外边抛头露面。 她暗自叹了口气,正色道:“若是去了女学,不说能不能学到东西,以后阁里春秋两次考试以及三年大比都不能参加,我好不容易才挣到了一点不同的对待,岂能到这时候前功尽弃?阿政,还请你帮帮我。” 钟天政听文笙如此说,顿时想起她在丝桐殿伤着手同自己比试的情形。 她说的“好不容易”不是虚言,想到此,钟天政心中不由地一软,想了想,问道:“你想拜个什么样的师父呢?” 文笙听他话语松动,忙道:“我的情况,你最是清楚。我是想在南院找一位老师,不怕凤嵩川,不介意我是女子,最好也不要督促着我学妙音八法。” 钟天政沉吟道:“前两个还好说,这最后一个嘛,妙音八法是玄音阁看家秘法,大家都是奔着这个来的,想找一个不练妙音八法的,可不大容易。” 话虽如此说,他却知道文笙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 《希声谱》和妙音八法的要旨大相迥异,文笙以状元的身份入学,却迟迟学不会妙音八法,难免引人生疑。 钟天政也不想文笙掌握了《希声谱》的秘密泄露出去,引人觊觎。 文笙没有估计错他,玄音阁所有乐师的资料他早好几年就到手了,没想到他自己还没怎么用上,到是便宜了文笙。 “若按你的想法,南院那么多乐师,符合条件的大约只有两个半。一个是‘赤乌’杨鸣岐,此人已然年逾七旬,垂垂老朽,耳聋眼花,你若拜到他门下,学不学学成什么样,他纵然想管也有心无力。而且他乃是豫王的亲大伯,当日因为一心学琴,辞了世子之位,论起来皇帝还要叫他一声叔父呢,这样的人,自然不会把凤嵩川放在眼里,只是你想要拜到他门下,还需请程国公出面,帮你说项。” 文笙初听钟天政说有“两个半”之多,登时松了口气,可没想到钟天政推荐给她的这第一个,又是皇亲国戚。 “那另外一位呢?” 钟天政笑了笑:“不合适?另一位是‘黄金鼓’卞晴川,这个人经历十分有意思,据说早年是怀英翔怀将军的亲信,也不知怀将军从哪里把他找了来,怀将军带兵同南崇人打仗。他就在中军帅旗下击鼓。后来怀将军获罪问斩,谭老国师因他是乐师,将他保下来,放在了南院。听说卞晴川自那以后醉生梦死,不思进取,大约是南院里唯一一位不会妙音八法的人。” 他都不会妙音八法,自不会督促着学生去学。 “只是拜他为师。我怕你学不到什么东西。而且师父若是被人瞧不起。徒弟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了。”钟天政帮她分析利弊。 “你说还有半个。” “那半个我指的是谭五先生,我这位师叔才是真正的闲云野鹤,对玄音阁的事漠不关心。这次选拔学徒这么大的事,他都没见人影,不知在哪里逍遥,你拜他为师。他必定懒得管你。” 谭家人自然被文笙排除在外,听钟天政介绍完。她到是对那位卞先生产生了些兴趣。 “你若想要拜他为师,不用托人,只要拿一坛子酒去,待他喝醉了。不要说你管他叫师父,就是他叫你师父都没问题。” 文笙听得钟天政如此说,不禁突生忧虑。自己要拜的这位师父,想来也不是个省心的主儿啊。 耳听为虚。眼见为识,翌日文笙特意向杜元朴要了坛好酒,打算亲自去会一会这位卞晴川。 杜元朴听说她要去见的乃是怀将军旧部,颇为动心,还道若是文笙真拜了这位卞晴川为师,定要请出来大家认识一下。 当日怀家军以勇猛著称,怀将军驻守飞云江,南崇人不敢越雷池一步,所以后来怀英翔获罪惨死,天下人都传是大梁皇帝中了南崇的反间计。 怀英翔死后,大梁军中果然混乱了好一阵,直到纪南棠横空出世。 杜元朴如今也是年逾不惑,却未曾有缘一见当年的名将,听说卞晴川有如此背景,难免好奇。 文笙应了,到了玄音阁之后,便按照钟天政所说的地址,去寻那位卞晴川。 卞晴川没有成家,吃住都在南院。 玄音阁贵为大梁国学,自然多少闲人都养得起,还是谭二先生看卞晴川来后既不修己,也不育人,少有清醒的时候,过得实在太颓废了,才给他分派了个管鼓的活。 大约谭二先生的本意,是想借卞晴川对鼓以及音律的爱,唤起他的热情来。但这么多年似是成效不大,卞晴川只是住在乐君堂,平时擦拭鼓身更换鼓皮的活仍是由侍者们在干。 乐君乃是鼓的别称,乐君堂,顾名思义,就是存放鼓的地方。 鼓这种乐器不方便随身携带,尤其是大鼓,玄音阁的乐师们除了卞晴川这等专精鼓的,少有自己去准备,都是手痒了便打发侍者到乐君堂来取。 文笙到了乐君堂,却见大门敞着,没有鼓乐声响,院子里显得很安静。 大白天阳光只能照射到房门口,里面不知被谁用草帘子遮了一下,黑沉沉透着一股阴冷。 文笙站在门口银杏树下,朗声道:“卞先生可在?” 隔了一会儿,一个侍者探头出来,见文笙年轻且是生面孔,迟疑了一下,道:“请问阁下有什么事?” 文笙客气地道:“我是刚刚入学的学生,特来拜见卞先生。” 那侍者瞧见她还捧了坛酒,脸上泛起诧异之色,道:“那请问您怎么称呼,和卞先生是否是旧识?我好 分卷阅读184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85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85 去叫他起床。” 文笙忍不住抬头望了下天,自己因为要请人喝酒,特意等着快中午才来,敢情这位还没起呢? 第一百五十四章 全武行(粉115+) 那侍者还在等着文笙回答。 文笙刚说了一句:“在下顾文笙……”就听着身后脚步声响,“呼啦”自院外涌进来了一帮人。 来人共有六位,明显是一起的。 前面三人簇拥着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后面两个侍者抬着一面大鼓。 那鼓足有半人高,两人抬着也稍嫌吃力。 鼓槌拎在中年人手里。 文笙不认识他,却在那另外三个人中见到了两张熟面孔。 两人俱是此次同文笙一起参加了选拔,被收进来了学徒。其中一个还在同乐台与文笙抽中了同一组,就是那排在第五十一号出场,击了一通大堂鼓的汉子。 他最终是以乙等的成绩,进到了玄音阁。 那两人都认识文笙,见面齐齐一怔,击鼓的汉子出声道:“顾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这下连那中年人也知道文笙是谁了。 他上下打量文笙,目光颇为锐利,文笙意识到此人怕是玄音阁的乐师,只不知应该如何称呼。 击鼓的汉子介绍道:“这位是我的老师郭原郭大家。” 文笙跟着微微躬身:“郭大家。”态度颇为恭谨。 郭原鼻子里应了一声,不再理会文笙,转向乐君堂的那位侍者,沉声道:“卞晴川呢,叫他出来!”语气颇为不善。 文笙看这样子竟像是来找茬的,连忙往旁边让让,站到了不起眼的角落。 那侍者有些为难,但郭原是南院的正经乐师,他不敢得罪。只得点头哈腰道:“卞先生在里面,郭乐师稍待,小的去给您叫。” 跟着来的还有一个是郭原的大弟子,名叫吴乔生,妙音八法练到了第三重,见状吩咐那侍者道:“那你快去叫,我师父有要紧事找他。” 侍者应了一声。匆匆进去。 吴乔生指挥着跟来的侍者先把那大鼓放下来。这一来正堵着乐君堂的门口。 众人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郭原脸色都黑到不能看了,才听到屋里响起拖沓的脚步声。 一个男人披头散发。打着哈欠从里面走了出来。 文笙原听说这卞晴川曾是怀英翔的部属,算一算怀英翔死了也快三十年了,还以为会看到个形容邋遢的垂垂老者,叫她意外的是。出来的这个人虽然看上去有些不修边幅,大冷的天衣襟还半敞着。老却并不很老。 也就五十上下的模样。 这么算起来,他当初跟着怀英翔在军中还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少年。 卞晴川熟知门槛在哪,眼睛半睁半闭着就顺利迈了过来,没再往外走。倚在门框上,含糊不清问道:“找我什么事?” 郭原本来就带着火,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卞晴川。你这是什么意思?” 卞晴川没有理睬他,仰着脸好似在同空气说话:“赶紧的。有事说事。” 郭原怒极反笑,对一旁的吴乔生道:“你和他说吧。我看此人冥顽不灵,说不得只有去找院长来评理了。” 看得出卞晴川对谭二先生还是有所顾忌,虽然没有搭理郭原,态度却收敛了一些。 吴乔生虽比卞晴川晚了一辈,心中对这赖在玄音阁南院吃白食的却并无多少尊重,老师叫他问话,他便往大鼓旁边一站,指了那鼓问卞晴川:“卞先生,这鼓是我师弟前日送来,昨天又从你这里抬回去的,没有错吧?” 卞晴川斜眼看了看那鼓:“没有错。说是要换张鼓皮,这不挺好的嘛。” 吴乔生道:“那前日送来之时,我两位师弟可有和你说过,师尊吩咐,叫把年底宫中御赐的那张雪狼皮换上?” “说过这话?”卞晴川扫了跟在一旁的两个新人一眼,搞得那两人都有些紧张,“好像是有吧。” “那你给我们换的这又是什么?” 郭原冷笑道:“姓卞的,你当我分不出雪狼皮和山羊皮的区别。” 卞晴川不以为意:“这可不是普通的山羊,是长在雪山上的野山羊。皮子极为柔韧,”说话间他走过去,屈指敲了敲鼓面,“用在这面鼓上,不好说是谁委屈了谁。” 郭原怒喝了一声:“卞晴川,你果然是有意的。什么委屈不委屈,去年最后那场团战,鼓是我师徒二人击的,按院里的规矩,那张雪狼皮就是我的,今日你把它给我拿出来,我爱怎么用就怎么用,就是把它做成靴子放在脚底下踩,也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吴乔生在旁添油加醋:“师父息怒,我看那皮子卞先生可能是真拿不出来。一个月前刚入库的东西怎么会不见了呢?怕是卞先生辜负院长的信任,借机中饱私囊,把御赐之物挪作它用了。” 文笙站在一旁看热闹,暗忖:“真是有人就有纷争,就连玄音阁里边也不消停。这师徒两个给卞晴川扣的帽子还挺大的。” 卞晴川面无惧色,手掩着嘴巴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团战?我怎么听说,去年的团战南院的鼓根本没能敲起来,大家都没有听到嘛。” 这一句话可捅了马蜂窝,郭原师徒的脸登时涨成了茄子色,郭原怒斥道:“姓卞的,我和你拼了!”他此来没拿乐器,自忖自己这边人多,上前一手去抓卞晴川的衣襟,一手向他脸上扇去。 师父都动手了,几个徒弟也不能干看着,吴乔生上去帮忙,另两个新人没见过这架势,扎撒着手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一眨眼的工夫,这几人就在文笙面前上演了全武行。 文笙也大是意外。 两个打一个,卞晴川完全落在下风,头发被郭原师徒揪住,身上也挨了好几下。 文笙见几个侍者不敢上前拉架,便咳嗽了一声,道:“谭五公子一会儿即到,诸位还是停停手吧。” 谭瑶华的名字还真是好使。 哪怕文笙此刻抬出院长谭二先生来,郭原等人不相信也不会停下,但南院谁不知道谭五公子对新状元十分关照,郭原师徒怕是真的,当即停手。 “哼,看在院长和谭五公子面上,且饶了你这回。你现在就把雪狼皮交出来,否则咱们就到院长面前去好好说道说道。” 卞晴川鼻青脸肿,却不见服软:“到哪说也是一样,不嫌丢人就只管到处去嚷嚷。”他把乱蓬蓬的头发拢了拢,又整了整衣襟,转身就要回屋去。 分卷阅读185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86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86 郭原打完了架,这会儿冷静下来,在后面突道:“姓卞的,我知道你为什么有意同我过不去。当年是我伯父搜集整理的怀逆十大罪状,你念念不忘要为怀逆报仇,对我郭家怀恨在心!” 本来乐师口角打架是小事,郭原扯出怀英翔来,这要闹大了可是要要人命的。 卞晴川脚下顿了顿,矢口否认:“你们师徒还是把鼓好好练练吧,别净想着糟蹋东西。” 郭原口里打了个哈哈:“我技艺再差,也比你这只会一首曲子的废物强。你在玄音阁二十几年,混吃等死,没人瞧得上你,而我郭某,有的是人慕名来拜师求教,团战选拔的时候,你装缩头乌龟,现在跳出来了?哈哈,我知道了,你没有学生,所以只能干看着了。” 文笙不明白郭原为什么说卞晴川只会一首曲子。 但团战的规矩她到是听说了,玄音阁春秋两考和大比,单人战向来是人们关注的重点,后来为了增加院里乐师的凝聚力,两位院长在单人战之外又加设了团战。 团战两方各以四对师徒出战,三局两胜,徒弟比一局,师父比一局,然后师徒同场再来一局,届时双方共有十六位乐师在台上相斗,十分热闹。 所以像卞晴川这样的,从来没有收过徒弟,自然就没有机会参加团战。 不过依文笙对卞晴川那点了解,他怕是也从未动过参加团战上台与人较量的心思。 这会儿话赶话赶上了,他遭了郭原奚落,无词反驳,文笙心中一动,反正她已是无从选择,非拜卞晴川为师不可,这时候不给老师长脸争面子,更待何时? 故而她上前两步,登时就插到了郭原和卞晴川之间,冲着一身狼狈的卞晴川深施一礼,恭声道:“卞先生,晚辈顾文笙,仰慕先生大才,今日特来拜师求教。还望先生不嫌弃晚辈驽钝,能破例收我为学生。”说话间将手里捧着的那坛子酒向上一递。 郭原话音未落,就有人跳出来要拜师,简直就跟事先排练好了似的。 郭原这个憋气啊,再一看,好嘛,这一位连拜师礼都准备好了。 还破例,说得跟卞晴川门下有多难进一样。事实上谁不知道他是阁里唯一一个没学妙音八法的废物,脑壳坏掉了才会想着拜他为师。 卞晴川也很是意外,回过头来打量了文笙两眼。 不过难得有人来给他撑面子,他便冲文笙笑了笑:“拜师?进来说吧。” 有文笙这么一搅合,郭原几个也闹不下去了,吴乔生看着那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乐君堂的大门,回头叫了声“师父”,等着郭原定夺。 郭原一甩袖子,道:“鼓扔这里,叫他看着办,咱们找院长评理去。” 第一百五十五章 黄沙百战穿金甲之黄金鼓 文笙跟着卞晴川进到了乐君堂里面。 正屋是放置各种鼓、架子、鼓槌的地方,卞晴川住进门左首的第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感觉有些阴冷,屋里摆设十分简陋凌乱,床榻上被褥揉成一团,床角胡乱扔着几件衣裳,除此之外还有一桌一椅,桌子上面有几个空酒坛,歪倒在一旁。 自外边一进来,文笙便差点被满屋的酒气熏了个跟头。 她把那坛酒放到了桌子上,恭恭敬敬垂手而立。 卞晴川坐到床榻边上,上下打量文笙,道:“你这小姑娘,不在女学呆着,跑到我这里做什么?” 敢情这位两耳不闻窗外事,到现在还没认出文笙来。 文笙连忙向他说明了自己的情况,她是年前考进来的学徒,需得在院里拜一位老师,还请卞先生能够收下她这个学生。 “当今圣上已经如此开明,连女子也可以参加这种选拔,进玄音阁了么?”卞晴川听完古怪地笑了一笑,随即道,“小姑娘,我不用你来打抱不平,拜师你却是走错门了。你别看我瞧不起适才那师徒,其实我也就是随便说说,论真本事,我还不如他们呢。” “我听说先生没有学妙音八法。”文笙先说了一句,表示自己来之前对对方并不是一无所知。 “先生要不要先看看我带来的酒?” 卞晴川这才反应过来,这小姑娘的确是有备而来。 哈哈,这到也怪了,她到是看上了自己哪一点? 他痛快地将酒坛拿过来,先在手里晃了晃。听了听酒液挂在坛子内壁上的声音,未急着拍开泥封,先指使着文笙去把窗子打开。 “这屋里空气太浑浊了,若真是好酒,掩盖了酒香,反到不美。先散散。” 原来他也知道这屋子里气味不怎么样。 文笙笑道:“酒应该不差,酿酒的人于此道颇有些名声。他听说我拿了酒要来见先生。还特意叮嘱,若是拜师的事成了,定要找个机会引荐他同您认识一下。” 卞晴川怔了怔。登时觉着这坛没有开封的酒在手里沉了不少。 他没有细问,待屋里先前的酒气散得差不多了,拍开了泥封,登时“哇”地一声。捧着坛子站起来,深深吸了口气。道:“快,拿碗来,倒出些来尝尝。” 文笙不懂酒,除了辛辣的酒气。其它什么也没有闻出来,不明白卞晴川何以如此激动。 也不用等中午吃饭,酒碗在桌案上都是现成的。卞晴川小心歪着坛子倒出大半碗酒来,端起来先抿了一口。在嘴里咂巴了一下,回味半晌,状甚陶醉,跟着又是一大口。 就见卞晴川的脸上红光大盛,大叫了一声:“痛快!”而后将这碗酒径直倒进了喉咙。 “好酒!此酒下肚仿如穿肠火焰,定要这么喝才对,天地之间,属我最大,与我为敌,不死不休。此酒若在军中……”卞晴川突然醒过神来,脸上露出了难过之色。 文笙赞道:“先生这都能喝出来?酿这酒的正是纪南棠将军麾下的一位将官。” “呵呵。”卞晴川笑了笑,抬手又给自己满上了一碗。 文笙觉着自己该谈正事了,趁着他被酒激起了一腔豪情,文笙将自己得罪了凤嵩川的始末说了说。 明河初遇结下怨仇,自己来京应考,他屡次设置障碍,更将自己诓至大皇子的私宅,害她险些命丧虎口。如此种种,以及眼下,自己虽然侥幸被点了头名,满院乐师多因为凤嵩川的关系,不愿意收她为徒。 卞晴川听罢,没有说旁的,连喝了三大碗烈酒,将碗往桌子上一放,道:“你跟我来!” 他站起身,往外走去,喝了这么多酒,脚步竟然还很稳健。 文笙连忙跟 分卷阅读186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87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87 上。 卞晴川进了乐君堂的正屋,这屋里搭着许多高架子,架子上小山一样摆着各式各样的鼓。此外地上放着的,墙上挂着的也都是鼓。难得的是这好几百面鼓竟然没有重样的。 这许多鼓一摆,屋里显得颇为拥挤,中间的通道甚至需要侧着身子才能过去。 卞晴川没有为之停下脚步,他径直穿过通道,走到屋子最里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撩帘子进了里边的隔间。 小小隔间里除了一面大鼓,两个鼓槌,别无它物。 不等文笙细看这面黑色大鼓,卞晴川伸手取过了鼓槌,道:“听仔细了,我只会这一曲,听完了你若是还想要拜师,我就收下你。” 说完手起槌落,“咚”的一声,重重落在了鼓面上。这一下,随着鼓面震颤,回音悠长,文笙只觉着整面鼓,不,整个屋子都随着晃动了一下。 惊心动魄的鼓声骤然响起,战意四射,叫热血为之沸腾。不屈不挠不可摧折,号令即下,虽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同是击鼓,卞晴川的这通鼓与高祁的鼓声大不相同。 高祁的鼓声听上去也很豪迈,但却有疾有徐,张驰有道,所以他的绰号叫作“潮汐鼓”,那是形容他的鼓声如同潮汐一样,进退间暗藏着杀机。 在卞晴川的鼓声里听不到任何的曲折迂回,阴谋算计,它大开大合直来直往,如利箭离弦,半步退路不留,但听者却只觉豪情盖世,意气风发,不会有丝毫的不适之感,更不会叫人错乱反噬。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卞晴川的这通鼓不适合乐师间的互斗,只有在两军交战的战场上,才能有其用武之地,实现这一曲的真正价值。 文笙心潮澎湃。 原本拜师卞晴川只是权宜之计,但现在她的心中却涌起一股迫切之感。 人之一生譬如朝露短暂易逝,吾等必须要惜取每一寸光阴,朝则闻鸡起舞,暮则炳烛而学。 文笙自己清楚,她会生出这种念头,是受了鼓声的影响,但是她不想去抗拒,她甚至有遇见了知音之感,这鼓声和《希声谱》那两首曲子本质何其相似? 她不禁想,卞晴川没有去学妙音八法的原因,会不会是和自己一样呢? 卞晴川一通鼓敲完,鼓槌轰然落下,最后这一下单臂用力达到极致,就见鼓面为之向下猛地一沉。 文笙的心也随着一紧,这一幕看着竟有些熟悉,当日高祁击鼓,受卜云所激,最后一下收势不及,也是如此,将鼓面硬生生戳出个窟窿来。 但出乎她预料,卞晴川眼前的这张鼓竟然受住了,那鼓面下沉之后猛然反弹,“嗡嗡”震颤,余声好半天才停下。 卞晴川放下鼓槌,大叫了一声“痛快”,带着酒意叉腰哈哈大笑。 文笙待他笑完了,才正容道:“师尊在上,请受学生一拜。” 卞晴川先前有言,此时亦不推辞,待文笙行过大礼,方道:“起来吧,地上凉。” 文笙起身,重又打量那黑色的大鼓,突然间心中一动,道:“师父,您不会是将那雪狼皮用在这鼓上了吧?” 卞晴川眼望那面鼓,脸上露出了深切的怀念之色:“这是我当年于军中所用的战鼓,闲置了二十多年,前日突然心血来潮,将它修了一修,没想到今天就用上了。” 说完了,卞晴川看了文笙一眼,他显然还未进入角色,同文笙说话依旧自称的“我”:“我只会这一首曲子,你又是学琴的,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能教你什么,你既认我做老师,以后要自己多加琢磨。” 文笙恭敬应“是”。 他二人在里屋说话,却不知道此时在乐君堂的大门外边银杏树下站了两个人,正是适才找麻烦的郭原和南院的院长谭二先生谭睿德。 因为离得远,里屋的说话声传不出来,但适才那一通鼓响彻方园数里,两人自是听得清清楚楚。 谭睿德静静站在那里,脸上神情颇为复杂。 郭原见状有些忐忑,轻声唤道:“院长,您看这……” 谭睿德回过神来,道:“现在你可知道了,当日国师为什么一定要恳请圣上免他一死了吧?” 他虽因家学渊源,技艺远高于阁里寻常的乐师,又任着南院院长的要职,但对乐师们向来随和优容,南院的乐师们尊敬之余并不怕他。 郭原看着乐君堂门口那叫他失了面子的大鼓,道:“就算他击鼓有独到之处,也不能坏了院里定下来的规矩。” 谭睿德也向那鼓望了一眼,不以为意:“同样的雪狼皮,我手里还有一张。回头你不要声张,我叫人把这鼓面换上,给你送去。” 郭原折腾到现在,早不是为一张鼓皮了,听到谭睿德如此处置,难免心生不甘。 谭睿德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语重心长道:“我们的技艺,太过于依仗器具手法这些外在的东西,难免疏忽心的修练。可等到了国师那种高度,就会发现再往前是无法逾越的瓶颈。南院的鼓比起琴箫来确实要稍弱一些,团战又不可或缺,你回去之后要带着学生勤加练习,春秋两考,春考这帮学徒还不成气候,等到秋考,我会叫卞晴川师徒也来参加,到时候你们大可以比比看。” 第一百五十六章 蹭课生涯 文笙就成了卞晴川唯一的学生。 卞晴川第一次做人老师,学生学的又是古琴,这令他心里十分没有底。 虽然拜师的时候他就说了,叫文笙自己用心揣摩,但真把人收回来了,哪能放任不管? 学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瞪着一双求知的大眼睛望着自己,好像很乖的样子,总要想出词来教导几句,才对得起人家口称的“师尊”二字吧。 卞晴川酒也顾不得喝了,挖空心思,想了三条同文笙讲。 第一,文笙左手虽然受伤了,但手上的感觉不能生,得想办法练。 文笙点了点头,回道:“师尊放心,我每日右手练三个时辰的指法,再弹一个时辰的散音,左手手指现在还不能乱动,会拿出一个时辰来心练。” 卞晴川不像别的乐师,他是真不懂琴,耳听着学生轻描淡写地诉说她练琴的时间,在心里算了一下,不禁暗自咋舌。 这般刻苦,叫他想起来自己年轻的时候来,一比起来,自己这做老师的实在惭愧,这些年他只在酒上下过这么多工夫,大好时光全都荒废了。 于是他就将这第一条放在了一旁。 第二,据卞晴川这二十几年冷 分卷阅读187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88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88 眼旁观,玄音阁的乐师不管专精的什么乐器,大多会几下鼓,可见练鼓不但是多学一样本事,对专精的那门技艺也是大有好处的,所以他对叫文笙以后跟着他练鼓全无负担。 鼓对身体的要求很高,爆发力、协调力、耐力缺一不可,而女子先天便力弱,文笙从现在开始。就要按他规定的一套进行锻炼。 而卞晴川给文笙制定的锻炼计划,带着明显的军中风格。 文笙暗暗庆幸自己现在住的地方原来是个马场,现在马没有了,改她在里面跑跑跳跳,摸爬滚打,不至被人围观当成疯子。 而第三条,则是关于上课的事。 其实师徒不是同一专精的情况。在玄音阁并不少见。 就比如首阳。他拜谭老国师为师,举世皆知,谭老国师的乐器是古琴。他却是学的吹箫,不但如此,他的学生里面,学琴的也不在少数。 这些人平时是怎么教学生的呢? 一来他们本身音律上的学识就十分渊博。一法通百法通,教徒弟绰绰有余。再者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朋友相托。 有那多年的老友同在玄音阁,帮着带一带自己的学生,遇着难题指点一下,通常都不会遭到拒绝。而且随着这些年的团战。大家在擂台上加深了交情,这等情况更为常见。 可卞晴川不行啊,他一不懂琴。二没朋友。 不过这难不住他,他有自己的办法。只要豁得上脸皮,一切都不成问题。 卞晴川的办法就是带着文笙去蹭课。 南院寻常的乐师不好说话,再说那水平卞晴川也看不上,他第一个打上主意的就是院长谭睿德。 谭二先生这次也新收了学生,前几节课要从最基础的乐理开始讲,而且他是院长,文笙是南院的人,他讲课叫文笙跟着沾点光,谭二先生想来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果然谭睿德给钟天政上课的时候,发现那师徒两个也来旁听,只是笑了笑,教授时还会为了照顾文笙,特意提点几句古琴特有的门道。 蹭谭睿德的课,还有个好处便是文笙可以通过钟天政提前打听出来上课的时间和内容。 除此之外,还有谭四先生以及老国师几个南院弟子的课。 这些人门下已有不少成名的弟子,这次都没有收学生,授课的内容也很深奥,但好处是他们课上大多数时间都在讲古琴。 卞晴川虽然听不太懂,却觉着徒弟很有必要来听一听。 蹭他们的课偶尔为之尚可,这些成名乐师虽然惊讶,到不会没有风度地往外驱赶,顶多卞晴川和文笙受些来自其他学生的白眼罢了。 新师父为自己尽心尽力,文笙心中非常感动。 她也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就是悄悄限制起了卞晴川的饮酒。 劣酒伤身体,卞晴川当年在军中练出来的体魄这二十多年没白没夜地喝,已经毁得差不多了,如今有了学生,精神虽稍稍振作,养成的陋习却不容易改。 文笙请杜元朴帮忙,先养刁卞晴川的胃口,叫他慢慢在酒上变得贵精而不贵多。 第二件,是劝说卞晴川搬到她的马场去住。 马场有王、戚二老,有云鹭,杜元朴也经常过去,大家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比乐君堂的环境可有益身心多了。 后来蹭的课多了,钟天政和谭瑶华也偶尔会到马场来,众人研究一下音律,相互促进,谈笑风生。 凤嵩川那边则由钟天政布了眼线,他现在新官上任,急着做出点成绩来,一时抽不出空来找文笙的麻烦。 这可算是文笙进京以来过得最为平静安逸的一段时间了。 出了正月,文笙的左手伤口拆线,开始进行恢复性的指法练习。 二月里还有一件大事,玄音阁的春季考试要开始了。 文笙他们这帮新人入学时间尚短,其中就算有钟天政这样已经成为了真正的乐师的,这次考试也只能在旁瞧瞧热闹,为南院的乐师助威。 孤云坊的赌局又闻风开动,符家兄弟还专程跑来找文笙探听内幕消息。 文笙也没有什么好透露给他俩的,如无意外,今年的“宫榜”同去年秋天那次相比应该差别不大。 文笙第一次听到“宫榜”的说法,不是来到京城之后从林家人嘴里,而是更早,她还在离水的时候,将军府的将士审问陈慕。她在帐外听了那么一耳朵。 进了玄音阁之后,她才知道了关于“宫榜”的详情。 宫榜其实就是成绩优异者的名单,玄音阁每次考核之后都会在丝桐殿前张贴出来,名列宫榜对玄音阁的学生而言是一种极大的荣耀。 每年的春试秋试宫榜还比较好进,录入的学生人数较多,足有一百五十人。而且这两次大考考虑了众人进入玄音阁学习时间的长短,将入阁尚不满五年的放在一起考核。前五十名进宫榜。五至十五年的为另一个组,前一百名进宫榜,竞争不像大比时那么残酷。 三年一次的大比可不管你学了多少年音律。一视同仁,同台较量,宫榜只计个人战的前五十名和团战的最后八位胜利者,名字在榜上。前面标注出自南北哪一院,前十甲更是饰以金米分。光彩夺目。 在玄音阁里呆够十五年的除非特别不成器,都已经成为了师长,不参加个人战。 察看去年的“宫榜”,文笙惊奇地发现。其中竟然没有谭瑶华的名字。 他才多大年纪,未满二十,竟然已经学满了十五年。可以收徒了? 文笙再一想,可不是嘛。要不然此次收徒选拔也不会叫他去担任主考官。 像谭瑶华这般出身既好,又有天赋,从一生下来就差不多算是玄音阁的一份子了,旁人羡慕也羡慕不来。 再有几天春试就要开始了,文笙蹭课也受到影响,变得不顺利起来。 玄音阁气氛变得十分紧张,成名乐师们门下都有要考试的弟子,唯一例外的谭二先生更是忙碌到连钟天政的课都停了。 文笙那座马场就成了众人时常聚会的地方。 这天上午,文笙跟着卞晴川在南院转了一圈儿,没找着什么事做,会合了钟天政和谭瑶华,一起回马场。 文笙和卞晴川坐在马车里,云鹭前面驾车,钟天政和谭瑶华骑着马跟在车旁,后面是谭瑶华的几名护卫,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西山而来。 去西山的路早被权贵们修得四通八达,拓宽垫平,铺上青石板,马车跑在上面,丝毫不觉颠簸,就是奉京城里许多街道也是赶不上的。 路两 分卷阅读188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89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89 旁是参天大树,天气很好,没什么风,钟天政和谭瑶华并轡而行,说说笑笑。 正走着,自前面岔路也过来了一行人,两拨人马走到同一条大路上来,登时就追了个首尾衔接。 对方仆从甚众,拉车的乃是四匹高头大马,只看下人们的衣着和中间马车的气派,车里人的身份就必定极不寻常。 云鹭不想惹麻烦,一见这般状况,连忙将马车赶到了路边,将道让开,叫对方先行。 往常走这段路,赶巧了也会遇到达官贵人或是他们的家眷,一般见这边避让,直接就过去了,或者对方知道这边是程国公的客人,又是玄音阁的乐师,有心交好,还要客气一番。 今日这队人到是古怪,原本都超过去了,却又在前方不远处停了下来,正好把路挡住。 下人们围到车旁,显是在听车中人吩咐,而后他们很快向四下让开。 跟着马车帘子一挑,一个二十出头的美貌女子探出半边身子来。 此女作已嫁打扮,衣着华丽,含笑打量着文笙这队人,目光尤其在钟天政身上转来转去,流露出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她对一旁的侍从交待了几句。 那人躬身领命,大步走过来,向着谭瑶华施礼道:“谭公子,公主去二殿下山庄做客,想邀您和这位公子同往。” 车里的这位公主谭瑶华认识,正是建昭帝的第四女,杨昊俭的同母姐姐。 第一百五十七章 虽然之前因为王、戚二老和其他几位被扣的乐师,谭瑶华与杨昊俭生出了一些芥蒂,但杨昊俭毕竟是皇子,谭瑶华纵然不满也只得忍了,心里盼望着他能受到教训,从此改过向善,到没有打算就此划清界线,老死不相往来。 如今路遇四公主,得她开口相邀,谭瑶华犹豫了一下,在马上扭头问钟天政:“师弟,你意下如何?” 钟天政对前面这位四公主的为人可比谭瑶华清楚多了,笑了笑道:“多谢公主美意,只是马场那边还有长者在等着,不好叫老人家着急。还请回复公主,下次若再有机会,我二人定当从命。” 那侍从听到这边婉拒的答复,回去己方马车旁一五一十向四公主禀明。 四公主闻言脸上露出惋惜之色,眯起秋水般的明眸,往这边嗔怪地望了一眼,坐回到车里,放下了帘子。 很快她的车驾启动,在一众侍从的簇拥下往杨昊俭的山庄去了。 谭瑶华没将这次半路偶遇放在心上,文笙在车里听得一清二楚,担心上次杨昊俭山庄的事再起波澜,等到了马场,觑了个空悄悄问钟天政:“怎么回事?” 钟天政不屑地道:“一个淫妇。” 文笙顿时就明白了。 四公主比杨昊俭大不几岁,二十出头年纪,青春貌美,所嫁驸马出身勋贵之家,乃是平昭侯次子,听说也是一表人才,夫妻俩感情不错,常得建昭帝嘉许,到没听说有什么流言蜚语。 不过钟天政的消息渠道自是远非她可比。他说有,那就是有,这等事,可有什么好撒谎的。 文笙简直不知说什么好,望着钟天政目露异样。 钟天政怫然不悦:“你那是什么眼神?又不是我去招惹的她。” 其实关于钟天政“招蜂引蝶”的荒唐念头,文笙也不过是只在心中一转,不知怎的就被他察觉了。她赶紧顾左右而言它:“是是。我知道这事不怪你。她今日没能把你叫去,只怕不会罢休。” 钟天政冷笑道:“纵然她想罢休,也要看我肯不肯呢。”那丝笑意挂在他俊美的面容上。叫人不由地心底一寒。 文笙还待再说两句,那边卞晴川已经在唤她过去,只得作罢。 且说那四公主一行到了杨昊俭的山庄,杨昊俭出来相迎。姐弟两个亲亲热热往里走。 杨昊俭笑问:“阿姐,你怎的自己过来了。姐夫呢?” 四公主摆了下手,不耐烦道:“快别提那个没用的。在外人面前需得装模作样,难道来了你这里,还不能叫我歇会儿?” “那自然是哪里也不如你亲弟弟这里。在这里你爱怎样就怎样。” 姐弟两个从小受母妃耳提面命,都觉着一众兄弟姐妹中只有对方才是真正的手足,见面无话不谈。 四公主有些遗憾地道:“二弟。适才我在路上遇到了谭家五公子,还有一个年轻人。本想把他们一起带到你这里来,可惜他们有旁的事。” “谭瑶华?”杨昊俭想起年前那件事,微微皱了皱眉。 四公主含笑道:“是啊。他们队伍里还有辆马车,车里坐的应该是那位姓顾的女子。他们如今是同窗了,看样子是一起到李承运的马场去。” 杨昊俭听她语气有异,不由地望过去。 却见自己这位姐姐目光迷离,一脸的春意,她又不是第一次见到谭瑶华,肯定不是为了他,再想想谭瑶华会同谁在一起,杨昊俭立时就想起一个人来:年前以第二名考入了玄音阁,又拜到谭二先生门下的钟天政。 想起他在丝桐殿见到的钟天政,杨昊俭立时就理解姐姐何以会如此了。 他笑道:“阿姐想要成事,只怕不大容易啊。那姓钟的是个乐师,听说还是拜在了谭睿德门下,年前我不是抓了几个乐师么,和谭家还没什么关系呢,他们就非逼着叫我把人都放了,何况这一个。” 四公主嗔了他一眼:“那是你太过没用。这次你得帮我,你不是想娶那谭令蕙么?你想想,这么一个人老是在谭家出入,谭令蕙会不会春心萌动?你小心媳妇还没等进门呢,先弄顶绿帽子给你戴。” 杨昊俭闻言脸色微沉。 他到不是怕真如四公主所说,谭令蕙与姓钟的有了私情,而是谭令蕙至今对他不假辞色,谭家人看起来也不想把她再嫁进皇家,若这姓钟的真有才华,搞不好就被招了女婿。 这么说起来,此人到真是个祸患。 “阿姐看起来胸有成竹,不知有什么好办法,用着兄弟之处,自然没有二话。”杨昊俭拍着胸脯许诺。 “让我想想。有了,你不是说,先前闯入你山庄的贼人是一男一女,容貌都十分出色么?你找个亲信侍卫出来指认,就说男的是那姓钟的,女的么,呵呵,也是现成的,就是在父皇面前告了你刁状的顾文笙。先把人都抓到你山庄里来,是与不是慢慢审嘛。” “真是好主意。”杨昊俭为四公主这灵机一动拍案叫绝,把人抓起来,先出了这口气,若是那姓钟的识时务,伺候得好,再叫侍 分卷阅读189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90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90 卫改口不迟。 至于顾文笙,哼哼。 他沉吟道:“只是如此一来,又要与李承运对上,定要筹划周全了。那男贼可是位武林高手,姓钟的没那本事,这都是破绽。唉,父皇也是,怎么把捉拿贼人的活儿给了秦和泽,要是交给凤嵩川就好办多了。” 四公主抬手轻摸了一把杨昊俭的面颊,摇头笑道:“我的傻弟弟,我听说那姓凤的和老大整日里混在一处,你可不要掉以轻心。” 杨昊俭却笃定地道:“放心吧,我有数。” 两人议定,只是此件事说起来容易,真要做却很难绕过老皇帝的耳目,不是一两天能做成的。 四公主有了盼头,神清气爽,当天在杨昊俭的山庄住了下来,至于杨昊俭给这位阿姐安排了什么节目,在此不必一一细说。 反正四公主玩得乐不思蜀,全然忘了自己家中还有一个驸马。 只是好景不长,刚过了一天,就有府中侍卫快马来报,说是驸马爷出门不小心惊了马,身边的人没能及时拦住,他从马上掉下来,被石头磕到脑袋,当场气绝身亡。 姐弟两个闻言大吃了一惊,四公主和驸马虽然私下里各玩各的,表面上却做足了功夫,在外人看来夫妻二人感情很深,这突然走了一个,另一个自然不能无动于衷继续玩乐,只得回府去操办丈夫的丧事。 杨昊俭也跟去帮忙。 四驸马这事出得太突然了,整个奉京城都为之惊动,上驸马府吊唁的人络绎不绝。一片混乱中,还有谁顾得上设计钟天政? 外边的风雨没有吹进玄音阁,众乐师的春试开始了。 此次考试没有新生们什么事,文笙等人只能在旁瞧瞧热闹。 虽是瞧热闹,他们却被师长勒令留心观察,试后还要说一说感想,连文笙和钟天政都未能例外。 大家都知道这是为秋试做准备,了解对手实力的好机会。 秋试只在半年之后,几乎是转眼即到,到时候人员不会有太大变动,玄音阁南北两院加起来,入阁在五年之内的学生之前差不多有百余人,加上他们一道入学的这二百七十人,竟争宫榜的五十人名单。 新生想要上榜不是易事,老生被新人挤下去那更是丢脸,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沉重的压力。 在文笙看来,玄音阁这春试,尤其是现在正进行的个人战颇有些千篇一律,偶有高手,其他的不管学了多少年,也不论使着什么乐器,用的全都是二三重的妙音八法,所差只是临场发挥和对敌的经验。 从某种意义上讲还没有年前他们这些人的入学选拔有意思。 卞晴川也有同感。 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在同乐台下观看考试。 同他们坐在一起的还有钟天政,入学刚一个月,钟天政已经开始学习妙音八法的第二重了。 他邀请文笙:“怎么样,有没有兴趣等秋试和我一起参加团战?” 团战?文笙笑道:“这个要问我师父。咦,对了,你参加的话,难道院长也会上场?那对方看到院长,会不会不战而降?” 钟天政也是一怔。 这个还真不清楚,两位院长可有好多年没收过弟子了,似乎团战从未上过场。 他道:“待我回头问问。” 就在玄音阁春试进行地如火如荼之际,奉京权贵圈子里不知由何处刮起了一股传言:四驸马此番不幸出了意外,公主正值青春年少,又没有孩子,断无可能为附马守节,故而建昭帝有意给她定下一位夫婿。 就算是公主之尊,那也是死了丈夫再嫁,指个没成过亲的少年郎,就是皇帝也未免开不了口,毕竟是结亲不是结仇。 若是给臣下做继室,那皇家的颜面何在? 好事者在群臣里一扒拉,咦,有一个人合适呀,凤嵩川凤大人虽然年逾不惑,一直还没成过亲呢。 于是这流言渐渐就变成了皇帝要把四公主指给凤大人,凤大人得了重用又要尚主,实乃好福气呀。 在府里装病的四公主闻听此言大怒,将卧房砸了个稀巴烂。 第一百五十八章 里外不是人 凤嵩川要尚公主的传言不但叫四公主抓狂,将孟蓁也刺激得不轻。 若非不敢放肆,她也想摔东西。 除了气愤,还有一种深深的恐惧。 万一这事是真的,她可怎么办? 听说驸马是不能纳妾的,凤嵩川热衷权势,对她和府里几个妾室并没有什么感情,有这等一步登天的机会,不要说她,就是那生了庶长子的张氏都可能处置掉。 就算容她在府里,等公主进了门,想收拾她还不跟捏死只虫子一样。 可她年轻,美貌,还不到二十岁,怎么甘心一辈子就这么完了! 孟蓁咬牙切齿地想,实在不行,就想办法卷了金银逃走,也比留在这凤府里等死强。 就在她惶惶不可终日之际,孟绍祺来了。 孟蓁一听哥哥来了,“腾”地站起来,吩咐快请。 她亲自迎到门口,待人进来,连茶也顾不得叫丫鬟准备,把闲杂人等都打发出去,屋里只剩兄妹两个,才焦急地问:“大哥,那位段先生可有什么妙计教我?” 孟绍祺坐下喘了口气,安慰妹妹:“你先别慌,那位段先生和我说了几条,我听着很有道理。你就按他指点地做,必定叫妹夫另眼相看。” 孟蓁抱怨道:“另眼相看有什么用,张氏那样生了儿子的尚且难以保全,我可不敢和公主争。” “没叫你争,段先生说了,此事风声虽响,却不见得是真的。不管是真是假,对妹妹你而言。要紧的都是叫凤将军知道你是一心一意地为他打算,千万莫学那寻常妇人,只知道哭闹争宠。此事若是假的,凤将军日后必定高看你一眼,把你放在张氏头里,若是真的,他觉着你能帮着他出谋划策。以后哪怕做不了夫妻。把你当个军师也不错。” 孟绍祺知道妹妹这里情况堪忧,心里也是火烧火燎的,连妹夫都不大敢乱叫了。他还想着后半辈子靠孟蓁接济呢。 孟蓁自嘲地笑了笑:“军师?他怎么说的。你一字不落学给我听。” 随着孟绍祺一番鹦鹉学舌,孟蓁脸上渐渐露出若有所思之色,在一旁坐了下来。 凤嵩川刚开始听到传言的时候,还以为谁在同他开玩笑。 四公主喜爱俊美少年的事。他隐隐有所耳闻,就是死了的驸马看上去也是相貌堂堂。绝不是他这等五大三粗的类型。 分卷阅读190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91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91 后来向他投来羡慕目光隐晦道喜的人多了,他又忍不住想,无风不起浪,难道圣上确有此意? 公主身份虽然高贵。可再嫁的公主自当别论,四公主是二皇子的亲姐,这要娶回来自己可就成了皇家的人了。 前面几个驸马没有实权。可他又不同。 四公主虽说行事有些荒唐,那也无所谓。大不了关上门各过各的,在外边能照顾彼此脸面就好,来日若是她的亲弟弟坐了那位置,自己岂不是水涨船高,成了皇帝的亲姐夫? 怎么算这门婚事都是利大于弊。 凤嵩川在外边不敢露出张狂之意,回到家却难免心神恍惚。 几房妾室神色有异,只有孟蓁这里该如何如何,小心服侍,也不旁敲侧击地套他话乱打听。 孟蓁明显也是听说了,只不过她把这事视作理所当然,看她言谈举止间透露出来那意思,像凤嵩川这等英雄豪杰,正室夫人也只有公主才配当。 孟蓁关心的是别的:“大人这些日子依旧在衙门里呆到很晚才回府,可是想查的事还没有头绪?贱妾知道大人急于做成一番大事给圣上和天下人看,可您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啊。” 她选的时机正是床榻之上凤嵩川被伺候得舒舒服服,身心最为放松的时候。 凤嵩川果然对她说了心里话:“江北离得太远,王光济看来是常做这等事,手脚很干净,逼得太紧了又怕打草惊蛇,爷也为难啊。” 孟蓁笑了笑,娇柔地将面颊贴到他胸膛上,道:“既是如此,大人何不差心腹去趟江北呢?” “去江北?” 孟蓁柔声细语:“蓁儿欲为大人分忧,有个主意,大人看看行是不行。” “你说。” “蓁儿先前曾向大人提过的,我有一位兄长,人很机灵又有头脑,家中出事之后,他便跟着商队出去闯荡,到过江北,也听说过那王光济的大名。大人要拿王光济走私的真凭实据,不如叫我哥哥带着银票跑一趟,去向王家订购大宗的南崇特产,王光济不认识我哥哥,必定不会提防,到时候大人便可以抓他个罪证确凿,走的哪条路,和军中什么人勾结都逃不过大人的眼。” 凤嵩川大为意外,怔怔望着孟蓁半天没有说话。 孟蓁露出惶恐之色,道:“大人,蓁儿可是说错话了,不行您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吧。” “不,不。这主意很好,我只是没有想到,你还有这两下子。明天叫你哥哥进府来见我,若他真像你说的那么机灵,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孟蓁嗔道:“瞧大人说的,蓁儿人都是大人的,还要什么赏。” 凤嵩川哈哈大笑,又道:“此去冒的风险不小,你哥哥手无缚鸡之力,正好寇文在京里呆不下去,我叫他陪着你哥哥走这一趟吧。” 这么大的事情,凤嵩川自不放心完全交给侍妾的兄长,需要派个人跟去,在旁边监视着。 寇文就是先前背叛了谭瑶华引文笙上当的那个侍从。 文笙没死,他所做的事情自然瞒不住人,从年前谭家就放出风来,要挖地三尺找他算账,吓得他藏起来门也不敢出。 转天凤嵩川亲自见了见孟绍祺,虽然不甚满意,觉着此人畏畏缩缩得有些上不了台面,但无奈孟蓁这主意出得太好了,而且孟绍祺看起来也做了不少准备,凤嵩川最后决定勉强用他,鼓励了一番,又把寇文叫来,让两个人先熟悉熟悉,好尽快出发。 凤嵩川这里还在做着娶四公主进门的美梦,不顺心的事就一桩一桩接踵而来。 先是大皇子那边,杨昊御手底下的潘先生把他找了去,转弯抹角敲打了一番,到最后杨昊御更是阴着脸亲自进来,质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凤嵩川连忙同大皇子解释,他全不知道流言打哪传出来的。 杨昊御冷笑:“我四妹因为驸马的死心情本来就不好,为这传言,府里的丫鬟都杖毙了好几个。奉劝某人,癞蛤蟆还是别想着吃天鹅肉了。” 凤嵩川一张脸顿时胀成了猪肝色,对方是皇子,受到侮辱不能反驳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也想不通往日待他不错的杨昊御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还是潘先生见他目露茫然,一幅失魂落魄的模样,提醒他道:“凤将军,大殿下向来待你亲厚,有什么好事都想着你,你却在程国公的事情上设了套让他钻,你做得不厚道啊。” 凤嵩川这才恍然,连忙解释:“那顾文笙进京不久,我也没想到程国公会这么看重她,为了她,甚至不惜同殿下翻脸。” 杨昊御盯着他,目光透着阴冷:“只这一件么,谁都不是傻子,老凤你好好想想吧。” 丝桐殿大比之后,李承运同两位皇子的关系变得十分紧张,见着杨昊俭还会淡淡地打个招呼,和大皇子杨昊御见面,只要建昭帝不在边上盯着,那是理也不理,完全拿他当空气。 偏偏过年这段时间见面的场合多,搞得杨昊御很是尴尬。 为这事,长公主还专门进宫找了他的生母淑妃。 虽然长公主说的是李承运父亲死得早,她疏于管教,以至都那么大的人了还是孩子脾气,请淑妃娘娘帮着说一说,叫大殿下不要往心里去,淑妃还是把杨昊御叫进宫,劈头盖脸臭骂了一通。 杨昊御也憋屈啊,太子之位还没有着落呢,老二在边上虎视眈眈,他哪里想得罪这位表兄? 正月里李承运纳妾,他特意送了厚礼去,想借机修好,李承运却一点面子不给,当天就把东西原封退回来了。 回头想想,这件事透着诡异,他明显是被人陷害了。 自己堂堂皇长子,搞个良家美人算什么,可手下给他弄回来的偏偏是李承运的宠姬,听说还是在去别院的路上被人劫走了的。 出事之后,他虽然及时把知情人都处理了,可那几名手下早早就不见了踪影,而表兄李承运查都不查,直接就认准了自己。 这件事谁得了好处,自然是他那好二弟杨昊俭。 若不是因为丽姬之死和顾文笙虎啸台那事,只看丝桐殿顾文笙状告老二,他再稍加拉拢,必定可以把李承运拉过来。 那段时间凤嵩川同李承运的岳父延国公鲁大通走得很近。 他私下里一直同老二眉来眼去,还以为自己不知道。 以前也到罢了,如今管了缉私这等肥缺,也不见他来孝敬。 故而杨昊御越看越觉着凤嵩川此人居心叵测,哪里还有好声气,一通斥责,也不听他解释,便打发他滚蛋。 凤嵩川憋 分卷阅读191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92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92 了一肚子气,到家还未找个人发泄出来,二皇子派的人就到了。 杨昊俭叫他到山庄别院去一趟。 第一百五十九章 祸水东引 杨昊俭叫了凤嵩川去,看他的眼神有些怪异,踌躇了一番,方才同他道四公主心伤驸马之死,万念俱灰,圣上也并没有叫她另嫁之意,不知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活得不耐烦了胡乱揣摩圣上,散布这等谣言。 又说他已经进宫请圣上下旨严查造谣之人,他和公主都相信此事与凤嵩川无关,叫他该如何如何,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杨昊俭态度虽然和善,凤嵩川却觉着对方笑容里面好像藏了刀子。 想起大皇子骂他是癞蛤蟆想着吃天鹅肉,凤嵩川只觉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看这些皇子公主的反应,就好像自己配个再嫁的公主都是辱没了对方,是对他们极大的侮辱。 究其根源,还是他凤嵩川的实力太弱了,才会被人瞧不起。 若是他能够对皇位的归属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两位皇子绝不会是这等态度,哼哼,只怕不用他开口,四公主便会哭着喊着要嫁他。 凤嵩川并不怎么会掩饰内心,好容易应付完了杨昊俭,神情郁郁告辞而去。 杨昊俭笑着送他离开,望着他的背影敛了笑容若有所思。 到二月底,玄音阁的春试全部结束。 “宫榜”一百五十人,南北两院平分秋色,细点上榜人数相差无几,团战南院稍弱,前十甲里只占了四席,成绩最好的就是郭原师徒所在的队伍,拿到了第三名。 文笙所有的比赛一场没漏全都看了,她敢说能拿到这个成绩绝不是郭原之功,队伍里有四张古琴,谭四先生的古琴“重月”声音厚重雄劲。承担了部分原本该由鼓声所尽的责任。 像谭三先生、谭四先生这样的顶尖乐师,要看他们出手已经不容易,更何况是在同乐台上与对手全力一搏争个输赢? 所以有师长参赛的团战受到了极大的关注,叫文笙一帮新生大呼过瘾之余心生触动。 海不辞水,故能成其大;山不辞土石,故能成其高;士不厌学,故能成其圣。 乐师的路于他们这些人才刚刚开始。尤其是文笙。她的琴艺要学下去,没有现成的诀窍可以直接拿来套用,全靠自己的摸索。不努力怎么行? 旁观了一场春试,令她以更大的热情投入到学习当中。 等进到阳春三月,一直悬而未决的二皇子山庄连环命案也有了说法。 秦和泽查实,杀人者最初潜入山庄是因为戚琴。因为二皇子否认他把戚琴是关押在山庄里,故而秦和泽不好用一个“救”字。给建昭帝的奏章只含糊写道“意在戚琴”,但具体怎么回事大家都清楚。 而之后又一连发生多起“意外”,涉及二皇子山庄那天当值的侍卫、迎客的管事、仆从,种种迹象表明。杀人者与羽音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秦和泽上书请旨,针对羽音社提到了三条建议:第一,限期责令羽音社的首领交出那一男一女两个贼人。第二。民间的乐师以后不得私自招揽江湖中人以为侍从,着各处地方官严查。一经发现,以抗旨论,江湖中人以往所犯律法,视乐师为知情随坐。第三,羽音社这等组织具有很大的危害性,即使不予以取缔,也该令其向官府报备首领、成员、财物等种种详情,由官府派专人监管。 这三条十分厉害,尤其是第三条,已经不但是要削弱羽音社,还要将羽音社的乐师彻底抓在手里,令他们为官府效力。 建昭帝看了秦和泽的这份奏章之后大加赞赏,叫人照着这三条拟定圣旨,除了监管羽音社的人还没有选好,其它全部都照准。 老皇帝早想趁着自己还活着把羽音社处置了,不过一来师出无名,恐引得天下人惊慌,且给自己留个骂名,再者下手太狠了也不行,总不能大梁的乐师尽出谭家吧。 所以秦和泽这奏章不管是时机还是内容都恰到好处。 相比之下,二皇子山庄的命案是不是羽音社为救人搞出来的反到不重要了,哪怕不是,也要把它办成板上钉钉的铁案。 杨昊俭听说之后长长叹了口气,还是小看了秦和泽,他是老爹肚子里的蛔虫还是怎的,下手这么快,到叫顾文笙和那姓钟的逃过了一劫。 那两个人如今都是玄音阁的乐师,再想其它的理由抓人却是不好下手,只能慢慢等待机会了。 文笙人虽然在玄音阁学习,朝堂里这些动静并不是没有耳闻,毕竟隔几天要去拜望一下李承运,时不时还要接受谭令蕙和杨蓉等人的宴请。 她一听就知道像什么四驸马出意外,凤嵩川要适主都是钟天政搞出来的把戏,尤其最后一招,拿羽音社做替罪羊,绝了后患,实在是又干净又毒辣。 这小子是使出浑身解数,一门心思要把王光济和张寄北逼得再无退路啊。 是不是王光济反了,他便可以浑水摸鱼,由中获得极大的好处? 文笙虽然心里跟明镜一样,却因二皇子山庄那事她也有一份,这满怀心事竟是除了对王、戚二老和云鹭之外,谁都无法吐露。 这几个月文笙为医治两位老人家也想了很多办法,求教了好些名医。 师父王昔是真没有法子医治了,人的大脑是元神之府,受到损伤,再好的大夫也只敢叫喝喝汤药保守治疗,那效果文笙觉着还不如自己给师父弹上一曲《伐木》呢。 不过戚琴的伤到是有人给她出了个主意,戚琴是因无名指断了之后没有得到医治自己长歪了,致使没有办法弯曲,若是他能挨住痛,将指骨折断了重新长,说不定就能治愈。 相比恢复乐师的实力,这点痛对戚琴而言自然不算什么,不过真治起来,需得找个医术非常高明的大夫,连太医范春翰都不是很有把握。 几个人慎重地商量过后,决定先等一等。 但总算是有了希望,戚琴精神随之振作了不少。 经历的多了,戚琴再听到朝廷对羽音社的处置,到没觉着此次羽音社遭难是受了自己连累,他叹了口气,安慰文笙:“你别管了,叫高祁和张寄北看着决定吧,世上的事,各有各的缘法,就不因为咱们,社里矛盾重重,大家各有想法,早晚也得散伙。这次有了压力,说不定反到是个契机。” 其实戚琴说这话,实在是有些高估文笙了。 她能力有限,羽音社的事纵然想管也管不了。 叫文笙惊奇的是,钟天政谋划了这么多事, 分卷阅读192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93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93 表面上竟还同无事人一样,在玄音阁一呆就是一整天,要么学箫,要么和谭瑶华凑在一起,再不然就是来寻自己。 钟天政找文笙是未雨绸缪,商量秋试的事。 按照南院的规矩,宫榜前十名和团战坚持到最后的那支队伍成员可以在库房里自行挑选一样东西做为奖励。 秋试还有样好处,奖励可以拖到来年春试之前再领,这样中间隔着个年,按惯例年底宫里会有大批赏赐下来,像钟天政这样手里乐器普通寻常的,可以趁机换一支宝箫。 宫榜的前十名就别指望了,一直都是那些学艺快满十五年的乐师们霸着,少有例外的情形,故而钟天政就打上了团战的主意。 团战好打,队伍难求。 按规定每队是四对师徒,那就意味着每一位师父门下只能有一名学生可以参加团战,除了他们这些新来的,院里能打团战的人差不多都有固定队伍,可以选择的余地太小了。 所以钟天政从春试一结束,就开始划拉人手。 经过这场春试,竟然也没有闹掰拆伙的队伍,叫他颇感遗憾。 好在他说动了文笙和卞晴川。 团战需要考虑几人的乐器种类和配合。钟天政研究了好半天,决定还是找个熟人,他想将项嘉荣拉进来。 钟天政选择项嘉荣,不是冲着他,而是冲着他的师父。 项嘉荣的师父是个老乐师,名叫闻人英,去年教的弟子全部出师,正好闲下来,今年春试没有上场。 闻人英的乐器是竽,玄音阁里使这种乐器的乐师不多。 竽者,五声之长,声音响亮多变,音域又广,合奏的时候通常先于琴瑟发声,感染力很强,再加上闻人英技艺精湛,妙音八法学到了第六重,这样的高手即使徒弟弱一点也足以弥补,钟天政不想放过。 邀请这师徒两个过程十分顺利,闻人英很欣赏新收的学生项嘉荣,对团战的结果到不怎么在意,项嘉荣也对能和钟天政、文笙一起参加秋试求之不得。 本来大伙一拍即合,眼看说定了,这时候却跳出一个人来。 今年开学后拜在闻人英门下的不但有项嘉荣,还有小少爷杨兰逸。他一听有这等好事,却要将他甩到一旁,哪里能答应,死皮赖脸要参加进来。 因为他和项嘉荣是同门师兄弟,团战里只能上一个,他自此算是盯上项嘉荣了,同吃同住,撒泼讨好抱大腿,非要叫项嘉荣将团战的机会让给他。 第一百六十章 应天塔 项嘉荣有苦说不出。 杨兰逸这么缠着他,叫他的心境受到了很大的影响。他和杨兰逸都是刚进门不久,他是师兄,这等事又不好去向师父告状,只得同钟天政说了一声。 钟天政叫他自己想办法解决。 项嘉荣从小到大因为腿疾,对与人相争这回事从来都是避之唯恐不及,无奈之下他只得和杨兰逸议定,若是在秋试之前,杨兰逸能练到妙音八法第二重,他便把上场的机会让给杨兰逸。 项嘉荣自己现在还处在第一重,他自觉秋试前这几个月努力一下应该能有所突破,至于杨兰逸,呵呵。 不过若是杨师弟真能练到第二重,不至拖大家的后腿,把位置让给他也没什么。 杨兰逸的反应颇为出乎项嘉荣预料,他乐颠颠就走了,回头还一本正经地同老师和钟天政等人商量团战的事,敢情这位小少爷对自己极度自信,根本就未想过到时候练不到妙音八法第二重怎么收场。 钟天政这边关于参加团战也请教了老师谭睿德,按说谭二先生上场为徒弟压阵并不违反规定,只是他身为南院院长,参加比试确实多有不便,后来还是谭老国师开了口,谭睿德这情况特殊,正好谭瑶华是南院的乐师,且没有收徒,就改由谭瑶华代父出战。 消息还未传开,只有谭家的人和钟天政几个知道。 这样这支队伍就有了六个人,还差一对师徒。 在钟天政看来,他们几个相较别的队实力有些偏弱,毕竟里面有三名新生,同他想要夺魁的目标差距很大。所以这最后两个人必须要好好选择。 春试尘埃落定之后,玄音阁的灰塔对新生开放。 乐者,天地之和也。这座矗立在丝桐殿之后高耸入云的灰塔,又名应天塔。 塔高十余层,里面存放着大梁所有可以公开的同音乐相关的书籍。 特别难得的是,玄音阁作为国学,还搜集了很多古书的拓本。 这些古书原本可能只有孤本传世。为皇室或是哪一位大家所珍藏。轻易不舍得示人,但冲着谭老国师的面子,再加上建昭帝的大力支持。在建阁之初,主人便将拓本送来,以供乐师们研究。 因为珍贵,所以应天塔的管理也非常严格。 新生第一次去应天塔要由师长领着。去了之后先找驻塔乐师登记入册,且只能借阅第一层的书籍。 塔内有专门的地方供乐师看书甚至抄录。但严禁将原本带出。 这些都还好说,最不近人情的是假如你这次借阅了一本《乐论》,下次要借旁的书,会有驻塔乐师专门就这本《乐论》考核你。若考核未过关,对方会认为你还没有将《乐论》研究明白,不允许你借阅下一本。 你就只有老老实实再回去接着研究《乐论》。直到补考过了为止。 而且补考相隔的时间也有规定,第一次是七天。第二次是十五天……如此越来越长,常常有学生卡在某一本书上,反复补考还不能过,以至提起应天塔来便两股颤颤,心慌气短。 塔内只第一层的书籍就有近千本,当登记显示已经借阅了其中至少十分之一之后,方能得到允许,进到第二层。 越往上,书籍越是罕有珍贵。 今年更有传闻,谭老国师会将全套的妙音八法放到应天塔的最顶层。 这便是谭瑶华之前所说的,妙音八法完全对阁里的乐师公开,只是你想看到它非下一番苦功不可。 驻塔乐师一般年纪都很大了,不属于南北任何一院,也不用想着他们会徇私。 像文笙这样学不了妙音八法,乐理指法都需要蹭课的学生,自是对应天塔充满了好奇和向往。 卞晴川带着她一大早就到塔外头排队。 这两日来的绝大多数都是新生,也就这几天应天塔才会这么热闹。 文笙师徒排在前面,很快轮到。 应天塔卞晴川虽然早有耳闻,也是第一次进,进门之后看到两边石墙上刻得 分卷阅读193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94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94 密密麻麻都是塔规,不禁咋舌。 他到没有博览群书而后登顶的雄心壮志,一早便打定了主意,等文笙看中了哪一本,把书抄回去,师徒两个一起研究便是。 负责登记的是个白胡子老头,正在进门第一个屋子里等着他们。 老乐师看着慈眉善目十分好说话,可文笙打听到的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之前这位老乐师是春试团战的主考官之一,老生们私下里偷偷叫他“藏头猱”。 藏头猱本是古琴的指法,是猱的一种,未打弦先猱上,令声无头,他们用这个来暗指此老表里不一,脾气古怪难以琢磨。 登记的事项不外乎叫什么名字,师父是哪个,学什么乐器,什么时候入的学,家住哪里。 文笙一一答了,老乐师虽然多瞧了她两眼,到没有因为她是女子而有意为难。 登完记,文笙拿到了一块牌子,然后有侍者领着她去挑书。 一般到这时候,老师就可以走了,不过卞晴川也是头回来,看什么都新鲜,索性跟着一起到书室去瞧瞧。 应天塔的一层共有十间书室,里边搭着高大的书架,进门便闻到一股浓重的香樟木气味。 书放在架子上,一旁挂着木质的名牌,上面大字写着书名,下边蝇头小楷简单概括书的内容,至少通过这块牌子看得出书是关于哪方面,不至想学琴却借了本讲箫的。 这一间书室,陈列了近百本书。 书室里不得喧哗,文笙转了转,很快就选中了一部《新律》。 这是一部音律乐理方面的书,其中着重讲叙了以三分损益法算出来的十二律有哪些缺陷,黄钟为什么不能还原以及因何不能旋宫转调,书名叫《新律》,确实说的都是文笙之前没有想过的问题。 借到书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抄录。 侍者将文笙引到了一间静室,里面有桌有椅,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已经有三四个人在她之前进来,埋头抄书。 文笙找地方坐下来,手脑并用,一边抄书一边想:这玄音阁到底是没白来,有这么多书随便抄录,不但自己学了,还可以把拓本带回去给师父和戚琴瞧瞧。 不用说别的,单是这部《新律》二老便肯定会感兴趣。 想当初文笙在青泥山拜师的时候,戚琴还专门给她讲过十二律和三分损益法,这是当今世上通用的定音准则,但师父王昔肯定是凭着经验,隐隐觉出其中尚有不足之处,他又说不出道理来,所以才教自己定了宫弦之后其它都全凭感觉,五音十二律出于自然。 只不知现在他老人家能看得懂这书,想明白其中的意思不能? 这部《新律》不是很长,但文笙也是足足抄了两天才抄完,回去之后整理成册,以线绳订起来,这是她所拥有的第一部音律方面的书籍。 她在抄录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将这部书熟记于胸,回去之后同几位长者逐句探讨,详加研究,五天之后她来还书,当值的乐师不是“藏头猱”,换了另一位老先生。 此老对着《新律》问了文笙几个问题,文笙按自己的理解一一答了,老先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低头以笔在她的借书记录上添了一笔,示意她可以继续借下一本了。 文笙听到了不少传言,说应天塔借书容易还书难,里面的乐师有多么苛刻,没想到竟是这般顺利。 从此文笙就过上了学琴练鼓、蹭课借书这般较为平静的生活。 在应天塔借书的次数多了,也会发现一些有趣的人和事。 比如说文笙连着好几次都在抄书的静室看到一个三十出头的“小胡子”,文笙记性本来就好,这个乐师又长得很有特色,所以她一见之下就认出来,对方也是南院的,今年参加过春试,大名现在还挂在宫榜上,总排名在二十几位。 此人名叫卓玄,所使乐器也是古琴。 宫榜排名二十几位,已经是很厉害的成绩了,按说依卓玄的实力不应该还在第一层出没。 而且连接几次都遇上,不会那么巧,每回都是两人一起来借书,只能说明这卓玄在不停地借书、抄书、还书,频繁出入应天塔。 大家都在为了能够一睹妙音八法的真容而拼命向上,一层有什么在吸引着他? 最叫文笙奇怪的是有一次她去应天塔正是半上午,当时南北两院的学生多在上课,应天塔里颇为冷清,文笙发现书架上少了一本名为《青山鼓语》的书,而静室里只有卓玄一个人在埋头抄录。 显然他在抄的,正是这部教人击鼓的书。 真是奇哉怪也! 转眼就过去了一个多月,这日文笙又去还书,还的书名叫《指法要录》,是一本详细讲叙古琴指法的书,里边图文并茂,还附着曲谱实例,对文笙非常实用。 文笙光抄这本书就花了三四天,这还是多亏了她擅长画画。 这已经是她借阅的第六本书了。 去了才发现,今日管还书的乐师正是那位“藏头猱”。 第一百六十一章 冤家路窄(粉120+) 今日还书的人不多,排在文笙前头的只有一人。 文笙在屋子外边等候。 就听里面“藏头猱”声音柔和,似乎还带着笑意:“这本书你可借了快有大半年了吧。我看看,你这是第几次补考了?一,二,三……啧啧,第五次了啊,你可要好好表现,这次若再打回去,就只能等四个月之后再来了。” 那可怜的学生不敢有怨言:“学生只差这一本书交上去就可以上二层了。还望先生成全。” “藏头猱”笑了一声:“好吧,我来检查一下。也要你对这本书的内容是真正掌握了,这是对你负责,并不是我们这些人有意为难你。” “是,是,学生万不敢有如此想法,先生请问吧。” “你这本书是《古平琴歌考》,那你跟我说说,你从这本书里学到了什么?对琴歌又有什么看法?” 那学生经过之前四次补考,这个问题几乎是每考必问,他回答了好几次,这回有备而来,侃侃而谈:“这《古平琴歌考》里搜集了前朝数位大家所作的琴歌十五首,尽皆有词有谱,作者对这些琴歌倍加推崇,由此可知,在前朝琴歌这种方式是很常见的,很多人喜欢以弦叙情,以歌咏志,好似一首琴曲没有词,大家便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文笙不禁想起自己的前世,那些有名的大贤也十分喜欢载弹载咏,琴而复啸。 最有名的便是孔子,司马迁说他对《 分卷阅读194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95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95 诗经》的三百零五篇,“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 但在这大梁。文笙还从未听人边弹琴边唱歌,乐师们对琴歌大都持排斥的态度。 这也难怪,妙音八法本身对技巧的要求已经达到极致,一心不能两用,歌与琴声若是做不到天人合一相得益彰,对乐师的技艺非但无法提高,反而要拖后腿。 琴歌在这音律已经成为杀人利器的大梁。逐渐没落乃至无人问津也就不足为奇了。 果然那学生接着又道:“自国师的妙音八法横空出世。证明音律可以远远地突破文字之局限,纯乐比琴歌更容易引导触及人心,私以为。这才是正道……”接下来他又从几个方面细讲了纯曲的好处,对谭老国师的妙音八法好生膜拜。 “藏头猱”不置可否,偶尔“嗯”上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那学生讲了差不多有一刻钟。口干舌燥,到最后。他又补充了两句,使他这一番论述更加滴水不漏。 “不过学生想这世上若真有奇人妙解音律,诗词上又有建树,能使二者韵味相融。琴歌未必不可一试。像《古平琴歌考》里这些琴歌若是就此都失传了也是非常可惜的。” “藏头猱”待他说完一时沉吟未语,过了一会儿才问道:“就这些了?” “是,就这些。” “好吧。那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四个月后再来,我在你这借书记录上写明了。下次补考还需找我。” 屋里一阵沉寂,停了片刻,文笙就见一个三十出头的学生怒气冲冲自里面出来,与文笙擦身而过,带起了一阵风。 文笙吓了一跳。 这位学生明显之前是做足了准备的,“藏头猱”将他打回去也不说明原因,搞得跟有意为难他似的,难怪此人如此生气。 文笙想着自己就要面对屋里的老乐师,心中不禁升起一丝忐忑。 好在文笙进屋之后,“藏头猱”脸上并无不虞之色。 侍者将文笙的借书记录找出来,他打开来扫了一眼,神情有些意外:“《指法要录》?只借了这么几天就弄懂记熟了?我记得你师父专精于鼓。” 文笙没有多解释她学琴以来所下的种种苦功,毕恭毕敬道:“还请先生考校。” “藏头猱”便捡了平时大家不常用的指法抽查她,什么鸣蜩过枝、米分蝶浮花,文笙对答如流,不但能原样摆出书中的手势图,要旨也都说得清楚明白,她一边回答一边暗自庆幸自己借的这本书答案标准唯一,对方应该没有什么好发挥刁难之处。 “藏头猱”大约见难不住她,点了点头,意甚嘉许,手捻胡须道:“你且说一说猱。” 猱,单看这个字,是古琴诸多指法中最不可解的一种,猱的本意是长相像猕猴的怪兽,但在指法中吟猱并称,猱是什么,向来众说纷纭。 通常的解释为左手手指按位得音后揉弦,小幅度为吟,大幅度为猱。猱比吟更舒缓更苍老,也更“入木三分”。 通过吟猱,使琴曲听上去更为圆滑而有韵味,给人以一咏三叹之感。 对面的老乐师似对文笙这番对答颇为满意,微微一笑:“你再来说一说藏头猱。” 文笙吓了一大跳。 她要非常克制脸上的表情才未露出异样来。 藏头猱不难,文笙会弹,言辞又便给,说自然说得出,难的是老乐师问这个到底是何用意。 便在这时,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由外边大步进来,将文笙打断,身后跟着刚才补考未过的那个年轻人。 “藏头猱,哼哼,何用解释,大家背后怎么议论你,看来你自己到是心知肚明,姓陈的你什么意思?我徒弟怎么得罪你了,三番四次有意刁难。” 文笙见过这个特意赶来为弟子出头的老乐师,春试团战时他曾随北院一只队伍上场,乐器是古琴,最后败在了谭四先生、郭原他们手里,名列第四。 这架势分明是神仙打架,文笙连忙让开,躲到了一旁。 直到这时她才知道“藏头猱”姓陈。 “藏头猱”受对方如此指责,却并未着恼,含笑道:“做什么这么大的火气,都说打了小的,老的才会出来找场子,我可未动你宝贝徒弟一指头,不过是按规矩办事。若是多补几回考便要通融给过,那国师当日定下来的塔规岂非是形同虚设?” 那老者闻言更怒:“谁要你通融?我这弟子卡在《古平琴歌考》已经有半年了,一本关于琴歌的书,无关紧要,你还要他再研究四个月,到底居心何在?五次补考,第一次也到罢了,他读书不细,被打回去是咎由自取,可自第二次起,你每回都问他同一个问题,他答琴歌无用不对,答有用亦不对,取个折中的回答还是不行。那要怎样才满意?你还说这不是有意刁难?” 文笙耳听老者咆哮,心中猛地一动。 却听“藏头猱”嗤笑一声:“我就说刚才他那一番见解都是你教的,果然。” “那又如此?我做师父的教徒弟,天经地义!” 一旁的几个侍者第一次见到这等场面,都看傻了。 “藏头猱”不动声色,将方才丢在一旁的那份记录拿过来,往上刷刷记了几笔,方道:“这样吧,既然你对我的决定有质疑,咱们将这份记录交由国师定夺。若是我的不是,我会向国师请辞应天塔的差事,若是叫他补考并无不当,无故闹事,你们师徒知道后果!” 那老者瞪眼望着他,半天才道:“好,若是我错了,大不了我们师徒今后再不进这应天塔。” “藏头猱”将那份记录丢给侍者:“封起来吧。” “别,我需得先看看你有没有胡说八道!” 侍者见“藏头猱”没有阻止,将那记录递给了老者,老者一目十行看完,又盯着侍者将它封起来,方道:“咱们走!” 他说完了,带着徒弟转身欲走,文笙在旁突然出声:“老先生,请留步!” 那老者回过头来,眼望文笙,目光不善。 文笙却并不怕他,继续问道:“我听老先生的声音,觉着有些耳熟。敢问老先生,去年玄音阁选拔学徒,第一天的淘汰考试,老先生是否曾在星辉堂担任过主考?” 文笙并不是一个眦睚必报的人,当日星辉堂的那场考试被人“特殊关照”了,过后因为李承运把那主考官弄去了国公府,代她出了气,她也没想着特意去打听对方的姓名。 但那位主考官当时说过三句话,他说话的声音语气却被文笙记住了。 分卷阅读195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96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96 春试的时候这老者虽然露面,却没有开口。今天赶巧了,一个北院的乐师会当着文笙的面与人长篇大论,立时就被文笙认了出来。 那老者可没想到文笙只凭声音就认出了他,还道对方是从李承运那里得到的消息。 星辉堂的那场考核他虽然做了点手脚,却没奈何得了文笙,既不好和凤嵩川交待,又平白得罪了李承运,颇有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感觉。 故而他听得文笙询问,第一感觉不是愧疚,而是有些恼羞成怒。 臭丫头,就算你进了玄音阁,也是要从学生做起,不老老实实一旁呆着,还敢主动挑衅,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不错,正是老夫!你待如何?” 文笙可不怕他凶巴巴地色厉内荏,淡淡一笑,回应道:“希望有机会能再度领教先生的高招!” 那老者听到文笙这句绵里藏针的回答,狠狠瞪了她一眼,哼了一声,带着弟子扬长而去。 第一百六十二章 逍遥侯 文笙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耳听“藏头猱”道:“我看看,你叫……顾文笙,小姑娘胆子到是不小,不过你是学生,他是师长,又分属南北两院,想正大光明地交手,只有等春秋两试和大比的时候了。” 文笙趁机请教他:“陈老,不知道此人怎么称呼?” “藏头猱”奇道:“你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文笙便将她与那老者结怨的经过讲了一讲。 “他叫乌大元,人称‘风惊鹤’,乃是国师的记名弟子。” 谭老国师的记名弟子着实不少,多是当年追随他左右的一些乐师,大约正是因此,乌大元才同凤嵩川扯上了关系。 生事的师徒俩走了,“藏头猱”与文笙继续刚才的问题。 文笙这时候对这姓陈的老乐师隐隐生出了一丝同仇敌忾之意,很是轻松随意地答道:“藏头猱声音圆润厚实,未打弦先猱上,好比胸有远见料敌机先,至于将声藏起,令声无头,大抵是同神龙见首不见尾一个意思吧。” “藏头猱”闻言“噗”地一声笑,道:“哎呀,这马屁拍的,叫人好生惬意。好了,给你过了。借书去吧,你要不要也看一下《古平琴歌考》?” 文笙恭敬称谢,她需要学的东西还很多,琴歌被她排在了后面,不会因为对方一句戏言便改了主意。 不过“藏头猱”提到这本书,到叫文笙想起刚才他同那乌大元所作的约定,不由关切地问了一句:“陈老,乌大元既然敢说错若在他,以后再不进应天塔这等话。看来是对国师如何决断颇有把握,不要紧吧?” “藏头猱”微微一笑:“放心就是。” 文笙于是听他的话,放心去借书。 从那以后,文笙果然在应天塔再没见到乌大元师徒。 过了大半个月,一日她来还书,又遇上了“藏头猱”,文笙算着时间。那次的事情应该有个结果了。难抑好奇,觑着外头没有旁的学生,请教道:“陈老。可否见告乌大元的弟子就《古平琴歌考》回答您的那番话,有何不妥?” 文笙问这话的时候,已经做好了碰钉子的准备,那日她在外边。对乌大元弟子的回答听得一清二楚,不想办法弄明白了。心里老是有个疑问。 出乎文笙意料的是,“藏头猱”很痛快就告诉了她自己为什么要叫那人反复补考。 “玄音阁应天塔,是国师花了很多的心血才为吾等创下的福祉,之前没有。后世也不好说,所以每一个乐师都应该倍加珍惜。读书要用心,绝不是简单地抄回去。将书上的内容背下来就算完了,《古平琴歌考》是讲琴歌的。很多乐师觉着对琴歌了解一下即可,他会借这本书,大约也是想着凑个数,好尽快上二层。我考他对这本书的看法,其实并没有一个固定的答案,他非要说这本书全是糟粕,简直是一堆臭狗屎,只要他能自圆其说,我也会给过。” 文笙听到这里更好奇了,道:“可是那日他确实说了一番想法,看出来是做了很多准备。” “藏头猱”笑了一声:“那是他的想法么?那明明是乌大元的想法。我要在他的回答里面听到他自己的思考,比方说,他在《古平琴歌考》之前,刚借过一本《弦上无情论》,若是他自己用心研究过这两本书,就会发现其中有很多共通之处,可以相互参详,乃至引申。可我一点都没听到。” 文笙觉着“藏头猱”这话对自己也是一种提醒,不禁动容。 “藏头猱”语重心长道:“学习,要多用心思考,踏踏实实,切勿好高骛远,光看着应天塔有这么多层,这么多的书,便急着想去最后一层看看,这种心态可不行。这第一层有近千本书,我敢说,若是能将这些书都读透了,融会贯通,便足成大家,去不去上面几层到也无关紧要。” 文笙听完老乐师这番劝告,满心感激,深施了一礼,恭恭敬敬道:“多谢陈老指点,学生受益不浅。” 文笙说的是真心话,初进应天塔,就像是进到了一座宝库,有这么多书在等着她一一抄回去学习,难免由迫切中升出一种急躁来。 所幸这种情绪刚一冒头,便被陈老先生今日一席话给打消了。 “藏头猱”笑道:“不必如此,这番话我对很多乐师都说过,肯听的人少,大多数都是像乌大元师徒那样,不知领情。” 文笙也笑了,暗忖:“乌大元那样的人,教出来的弟子必定也是一丘之貉,要叫他们理解陈老的一片苦心可太难了,尤其又是以这么特别的方式,不领情是肯定的。” 由乌大元文笙又想到了即将到来的秋试,秋试是每年的八月中旬开始,八月底结束。这眼看着就要到六月份了,文笙他们参加团战的人还未凑齐。 钟天政也很无奈,早由野心勃勃想取代谭四先生的队伍拿南院团战第一,变成了第一次只要能进宫榜就好,大不了来年再战。 可如今团战对文笙的意义又不一样,输给谁,也不能输给乌大元师徒啊。 趁着陈老先生耐心指导她之际,文笙心念一动,请教道:“陈老,我们组了一只队伍,想要参加秋试的团战,现下还缺师徒二人,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不知您平时可曾留意到南院有哪位乐师深藏不露?” 南院有名的乐师除了院长谭二先生,其他的要么有队伍,要么已经明确拒绝了钟天政,剩下这些偶有高手,也是为人低调不喜争斗,要从中找出合适的人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藏头猱”守着这应天塔 分卷阅读196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97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97 ,和他们时常接触,众人真正的实力如何可瞒不过他的眼睛。 “你先同我说说,你们的队伍里都是些什么人?” 文笙便将队中六人的情况说了说。 “藏头猱”一听名字便心下了然:“谭五公子、闻人英再加上你师父。你们这一队师父实力尚可,吃亏在徒弟都是今年的新生,不找两个强手,怕是走不多远。南院么……深藏不露的没有,混吃等死的到不少。你若实在找不齐人,不妨去‘逍遥侯’杨绰那里瞧瞧,据我所知。他的学生到是挺想参加团战。正在想方设法地劝说他。” 陈老给她推荐的这乐师颇为陌生,文笙道了谢,自去书室借书。 今日书室里人不多。文笙转了转,正好看到有陈老适才提到的那本《弦上无情论》,便顺手借了。 她已经打定主意要沉下心来,在这第一层多呆上一段时间。再借书也就不像先前那样还挑挑捡捡的,只要与古琴有关就好。 《弦上无情论》字不算太多。文笙将书抄完自应天塔出来,天还亮着,离众人约定一起回马场的时间还早。 文笙决定按陈老所说的,去见一见那“逍遥侯”杨绰。 这么久了。钟天政一直没有将杨绰列入考虑的范围,肯定是这位‘逍遥侯’有什么地方叫他看不上眼。 这时候钟天政还在上课,文笙便去向谭瑶华打听。 不问不知道。原来“逍遥侯”杨绰竟还真是一位闲散侯爷,往上数几代。同当今圣上还是同一个祖宗呢。 当然世袭的封号并不是逍遥侯。 杨绰的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对这个儿子寄予了厚望,指望着他能重振门楣,最起码能叫万岁爷想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一门亲戚。 可这杨绰,你说他没出息吧,音律上简直无师自通一样,早早就成了乐师进了玄音阁,你说他有出息吧,他怎么就那么懒呢。 懒得应酬,和老侯爷还走动的权贵人家等到了杨绰当家的时候自然而然就都淡了,懒得出门,平时能躺着不坐着,叫他走几步路都懒得动,更不要说去什么青楼妓馆花天酒地。 最要命的是,他竟然连媳妇都懒得娶,孩子都懒得生。 老夫人身体硬朗,想起这不孝子就哭,杨绰不堪其扰,干脆住在玄音阁,连家也不回了。 这样的一个人,做学生的时候春秋两试都是混下来的,从来没上过宫榜,差点把师父气死,如今自己做了师父,怎么可能上去打团战? 所以钟天政根本就没有打过此人的主意。 不过杨绰的徒弟很有出息,全玄音阁的乐师都羡慕杨绰有个好徒弟,人家基本上靠着自学,每回考试竟也名列前茅。 叫文笙没想到的是,他的徒弟就是那位时常在应天塔看到的“小胡子”卓玄。 杨绰住在南院空弦居,独门独院,地方稍显偏僻。 找杨绰不用约时间,到空弦居找他,基本上都在。 文笙到时,师徒两个正在院子里说话。 文笙怕耽误了人家难得的授课时间,在院门口站了一站。 就听着其中一人道:“赶紧的,再磨蹭太阳都快下山了,趁着天有阳气,敲够这一千下,咱们今天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另一个人讨价还价:“敲鼓那么累,改成弹琴行不行?” 声音不大,透着一股子懒洋洋。 文笙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耳听“藏头猱”道:“我看看,你叫……顾文笙,小姑娘胆子到是不小,不过你是学生,他是师长,又分属南北两院,想正大光明地交手,只有等春秋两试和大比的时候了。” 文笙趁机请教他:“陈老,不知道此人怎么称呼?” “藏头猱”奇道:“你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文笙便将她与那老者结怨的经过讲了一讲。 “他叫乌大元,人称‘风惊鹤’,乃是国师的记名弟子。” 谭老国师的记名弟子着实不少,多是当年追随他左右的一些乐师,大约正是因此,乌大元才同凤嵩川扯上了关系。 生事的师徒俩走了,“藏头猱”与文笙继续刚才的问题。 文笙这时候对这姓陈的老乐师隐隐生出了一丝同仇敌忾之意,很是轻松随意地答道:“藏头猱声音圆润厚实。未打弦先猱上,好比胸有远见料敌机先,至于将声藏起,令声无头,大抵是同神龙见首不见尾一个意思吧。” “藏头猱”闻言“噗”地一声笑,道:“哎呀,这马屁拍的。叫人好生惬意。好了。给你过了。借书去吧,你要不要也看一下《古平琴歌考》?” 文笙恭敬称谢,她需要学的东西还很多。琴歌被她排在了后面,不会因为对方一句戏言便改了主意。 不过“藏头猱”提到这本书,到叫文笙想起刚才他同那乌大元所作的约定,不由关切地问了一句:“陈老。乌大元既然敢说错若在他,以后再不进应天塔这等话。看来是对国师如何决断颇有把握,不要紧吧?” “藏头猱”微微一笑:“放心就是。” 文笙于是听他的话,放心去借书。 从那以后,文笙果然在应天塔再没见到乌大元师徒。 过了大半个月。一日她来还书,又遇上了“藏头猱”,文笙算着时间。那次的事情应该有个结果了,难抑好奇。觑着外头没有旁的学生,请教道:“陈老,可否见告乌大元的弟子就《古平琴歌考》回答您的那番话,有何不妥?” 文笙问这话的时候,已经做好了碰钉子的准备,那日她在外边,对乌大元弟子的回答听得一清二楚,不想办法弄明白了,心里老是有个疑问。 出乎文笙意料的是,“藏头猱”很痛快就告诉了她自己为什么要叫那人反复补考。 “玄音阁应天塔,是国师花了很多的心血才为吾等创下的福祉,之前没有,后世也不好说,所以每一个乐师都应该倍加珍惜。读书要用心,绝不是简单地抄回去,将书上的内容背下来就算完了,《古平琴歌考》是讲琴歌的,很多乐师觉着对琴歌了解一下即可,他会借这本书,大约也是想着凑个数,好尽快上二层。我考他对这本书的看法,其实并没有一个固定的答案,他非要说这本书全是糟粕,简直是一堆臭狗屎,只要他能自圆其说,我也会给过。” 文笙听到这里更好奇了,道:“可是那日他确实说了一番想法,看出来是做了很多准备。” “藏头猱”笑了一声:“那是他的想法么?那明明是乌大元的想法。我要在他的回答里面听到他自己的思考 分卷阅读197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98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98 ,比方说,他在《古平琴歌考》之前,刚借过一本《弦上无情论》,若是他自己用心研究过这两本书,就会发现其中有很多共通之处,可以相互参详,乃至引申。可我一点都没听到。” 文笙觉着“藏头猱”这话对自己也是一种提醒,不禁动容。 “藏头猱”语重心长道:“学习,要多用心思考,踏踏实实,切勿好高骛远,光看着应天塔有这么多层,这么多的书,便急着想去最后一层看看,这种心态可不行。这第一层有近千本书,我敢说,若是能将这些书都读透了,融会贯通,便足成大家,去不去上面几层到也无关紧要。” 文笙听完老乐师这番劝告,满心感激,深施了一礼,恭恭敬敬道:“多谢陈老指点,学生受益不浅。” 文笙说的是真心话,初进应天塔,就像是进到了一座宝库,有这么多书在等着她一一抄回去学习,难免由迫切中升出一种急躁来。 所幸这种情绪刚一冒头,便被陈老先生今日一席话给打消了。 “藏头猱”笑道:“不必如此,这番话我对很多乐师都说过,肯听的人少,大多数都是像乌大元师徒那样,不知领情。” 文笙也笑了,暗忖:“乌大元那样的人,教出来的弟子必定也是一丘之貉,要叫他们理解陈老的一片苦心可太难了,尤其又是以这么特别的方式,不领情是肯定的。” 由乌大元文笙又想到了即将到来的秋试,秋试是每年的八月中旬开始,八月底结束。这眼看着就要到六月份了,文笙他们参加团战的人还未凑齐。 钟天政也很无奈,早由野心勃勃想取代谭四先生的队伍拿南院团战第一,变成了第一次只要能进宫榜就好,大不了来年再战。 可如今团战对文笙的意义又不一样。输给谁,也不能输给乌大元师徒啊。 趁着陈老先生耐心指导她之际,文笙心念一动,请教道:“陈老,我们组了一只队伍,想要参加秋试的团战,现下还缺师徒二人。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不知您平时可曾留意到南院有哪位乐师深藏不露?” 南院有名的乐师除了院长谭二先生,其他的要么有队伍,要么已经明确拒绝了钟天政。剩下这些偶有高手,也是为人低调不喜争斗,要从中找出合适的人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藏头猱”守着这应天塔。和他们时常接触,众人真正的实力如何可瞒不过他的眼睛。 “你先同我说说。你们的队伍里都是些什么人?” 文笙便将队中六人的情况说了说。 “藏头猱”一听名字便心下了然:“谭五公子、闻人英再加上你师父,你们这一队师父实力尚可,吃亏在徒弟都是今年的新生,不找两个强手。怕是走不多远。南院么……深藏不露的没有,混吃等死的到不少。你若实在找不齐人,不妨去‘逍遥侯’杨绰那里瞧瞧。据我所知,他的学生到是挺想参加团战。正在想方设法地劝说他。” 陈老给她推荐的这乐师颇为陌生,文笙道了谢,自去书室借书。 今日书室里人不多,文笙转了转,正好看到有陈老适才提到的那本《弦上无情论》,便顺手借了。 她已经打定主意要沉下心来,在这第一层多呆上一段时间,再借书也就不像先前那样还挑挑捡捡的,只要与古琴有关就好。 《弦上无情论》字不算太多,文笙将书抄完自应天塔出来,天还亮着,离众人约定一起回马场的时间还早。 文笙决定按陈老所说的,去见一见那“逍遥侯”杨绰。 这么久了,钟天政一直没有将杨绰列入考虑的范围,肯定是这位‘逍遥侯’有什么地方叫他看不上眼。 这时候钟天政还在上课,文笙便去向谭瑶华打听。 不问不知道,原来“逍遥侯”杨绰竟还真是一位闲散侯爷,往上数几代,同当今圣上还是同一个祖宗呢。 当然世袭的封号并不是逍遥侯。 杨绰的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对这个儿子寄予了厚望,指望着他能重振门楣,最起码能叫万岁爷想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一门亲戚。 可这杨绰,你说他没出息吧,音律上简直无师自通一样,早早就成了乐师进了玄音阁,你说他有出息吧,他怎么就那么懒呢。 懒得应酬,和老侯爷还走动的权贵人家等到了杨绰当家的时候自然而然就都淡了,懒得出门,平时能躺着不坐着,叫他走几步路都懒得动,更不要说去什么青楼妓馆花天酒地。 最要命的是,他竟然连媳妇都懒得娶,孩子都懒得生。 老夫人身体硬朗,想起这不孝子就哭,杨绰不堪其扰,干脆住在玄音阁,连家也不回了。 这样的一个人,做学生的时候春秋两试都是混下来的,从来没上过宫榜,差点把师父气死,如今自己做了师父,怎么可能上去打团战? 所以钟天政根本就没有打过此人的主意。 不过杨绰的徒弟很有出息,全玄音阁的乐师都羡慕杨绰有个好徒弟,人家基本上靠着自学,每回考试竟也名列前茅。 叫文笙没想到的是,他的徒弟就是那位时常在应天塔看到的“小胡子”卓玄。 杨绰住在南院空弦居,独门独院,地方稍显偏僻。 找杨绰不用约时间,到空弦居找他,基本上都在。 文笙到时,师徒两个正在院子里说话。 文笙怕耽误了人家难得的授课时间,在院门口站了一站。 就听着其中一人道:“赶紧的,再磨蹭太阳都快下山了,趁着天有阳气,敲够这一千下,咱们今天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另一个人讨价还价:“敲鼓那么累,改成弹琴行不行?” 声音不大,透着一股子懒洋洋。 第一百六十三章 摊上大事了 文笙到不是关心杨兰逸,而是刚才那几个陌生的汉子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息,叫文笙想起平安胡同的那些纪家军来。 一样的神情彪悍,行动利落,只是这几人看上去不苟言笑,似是更有威仪。 若是她没有看错的话,这几个人应该来自军中。 为首那人说一口官话,应该不是江北大营来的人。 不知道他们找杨兰逸有什么事? 文笙放钟天政离开,和师父一起回到了乐君堂。 不忙的时候,乐君堂只有一个侍者,那人在正屋里保养鼓,听到师徒两个回来的动静,探头打了个招呼,又回去接着忙活去了。 自从文笙拜了卞晴川为师,卞晴川便叫 分卷阅读198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99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199 侍者将乐君堂的鼓往一起挪了挪,收拾出来两间屋子,一间用来给文笙上课,另一间留给她休息。 文笙进了屋,将古琴放到了桌子上,正要在床榻上坐下来休息一下,突见床沿边垂下来的床单在微微晃动。 床下有人! 这一惊非同小可。 文笙下意识就把琴又拿回到手上,人向门口退去,口中喝道:“什么人,出来!” “嘘,别喊,是我呀。”自床底下探出一个脑袋来。 出乎文笙预料,这个趁她不在潜进来藏到床底下的不是刺客,而是杨兰逸。 文笙看着杨兰逸手脚并用,狼狈地自床底下爬出来,只觉一股怒气涌了上来。 她虽然不大在意男女之别,可也没大方到任由不怎么熟悉的男人潜入内室,还藏到床底下,这杨兰逸真是荒唐。上次的教训还不够,竟然变本加厉起来了。 难道非得挨了揍才知道厉害么? 文笙左右望望,遗憾地发现她这屋子里竟然没有棍棒之类趁手的家伙。 哪怕有个鼓槌也好啊。文笙一语不发,沉着脸掉头就要出门去。 谁料杨兰逸见她要走反应很大,压低了嗓子凄凄惨惨叫了一声:“顾姑娘!”竟不站起,膝行几步上前来,伸手就抓住了文笙的衣角。 “顾姑娘。救命啊!”杨兰逸仰着头。可怜巴巴望着文笙,几乎要声泪俱下,生怕文笙甩手走人。 文笙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强压住火气,沉声道:“有什么事起来说,你这是什么样子?” 杨兰逸这才爬起来,拍打了一下膝上的土。小心翼翼抬眼瞥着文笙,小声道:“你别声张啊。千别叫人知道我在这里。有人要抓我!” 文笙一怔,顿时想起适才那几个陌生的汉子来。 这时候卞晴川听到了动静,远远问她怎么了,杨兰逸望着文笙露出紧张之色。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全身的毛都竖起来的兔子。 文笙见状不由地又好气又好笑,杨兰逸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论力气比她还不如。文笙到不怕他包藏祸心,回应了师父一声。转向杨兰逸道:“说吧,闯什么大祸了?” 杨兰逸看着她,结结巴巴地道:“没有啊,我这段时间都呆在玄音阁,自从遇见了顾姑娘你,我就改过自新,啊,不对,是努力上进,他们叫我出去玩乐,我都推辞了,真的,估计我爹现在都认不出我来。” 文笙听着他啰里啰嗦,越说越不像话,沉声将他打断:“说正事!” “是,是。原本都说好了,打团战算我一个,可你们不够意思,今天人齐了,凑在一起商量却不叫我。”杨兰逸话中带着委屈。 这事文笙知道,道:“你和你师兄不是说好了么,只要你练到妙音八法二重,到时候自然让你上场。” 话虽如此说,大家却都知道这不过是为了安抚这小子,妙音八法哪是那么容易练的,到现在新生里面也只有钟天政顺利突破到第二重了,项嘉荣尚且被卡住,何况是杨兰逸。 所以杨兰逸埋怨说大家没把他算上也是实情。 杨兰逸接着道:“师父和师兄一道走了,临走还留了一大堆功课给我,我越想越不对劲,就跟下人打听。那小子一直跟在师父身边侍候,什么事都一清二楚,我平时没少给他好处,一问他就跟我说了。” 文笙早知道这小少爷花钱大手大脚的,敢情进了玄音阁之后,还拿钱开道呢。 玄音阁的侍者也贪财,这到是没有想到。 杨兰逸一听师父师兄撇下他商量团战的事情去了,这还了得,丢下功课,爬起来就出了门。 出来之后才想起来,奶奶的,那小子说半句留半句,没告诉他大伙在哪里商量团战。 不过这还用问嘛,肯定是在乐君堂。 杨兰逸直奔乐君堂,在外边听院子里静悄悄的,他便感觉可能是找错地方了,大门开着,连个侍者也不见,屋里更是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不知道此时那侍者正在后面忙着修鼓,在卞晴川的住处转了一圈,突然心中一动,忍不住蹑手蹑脚就溜进了文笙的卧房。 佳人对他不理不睬,哪会知道他的心有多么痛! 顾姑娘,唉,顾姑娘。 可怜他一腔情思,无处放置。不能同顾姑娘朝夕相伴,能参观一下她的闺房,留个念想也是好的。 杨兰逸讲到这里,心虚地瞥了眼文笙,小心向外挪了两步,生怕文笙翻脸。 其实文笙这会儿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她知道接下来杨兰逸要说的才是关键,但这小子不能给他好脸,否则还不知道能做出什么事来,当下板着脸,冷哼了一声。 杨兰逸一抖。 今天发生的事算是把他吓着了,现在俨然惊弓之鸟一般。 杨兰逸进了这间卧房,登时大失所望。 这条件,简直太简陋了。 屋子里不过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外加一张床,床头有个放衣服的柜子。桌上柜子上光秃秃的,连个摆设都没有。 要不是床榻上被褥素淡,还遗留着伊人的一丝清香,这屋子简直与卞晴川那个糙汉子的住处没什么区别嘛。 这怎么能行? 杨兰逸心中为文笙鸣着不平,不由自主就来到了床榻边,闭上眼睛,深深呼吸,想象佳人在此。 就在他陶醉不已,将众人商量团战的事抛在了脑后之时,乐君堂外边突然有了动静。 那姓辛的老者领着一行人进了院子。 这次人多动静大,惊动了正屋里的侍者。 杨兰逸听着外边不知何人说话,竟还问到了自己,不禁大为好奇。 咦,找自己的,什么事? 可他再傻,也知道万不能从顾姑娘的卧房出去,不但不能吱声,还得藏起来,别叫来人发现了,否则有一千张嘴也解释不清楚,这人可就丢大了。 虽然那侍者已经说卞晴川师徒都不在,也没有外人来,杨兰逸做贼心虚,还是一矮身,藏到了床底下。 外边说话声停下,恢复了寂静。 过了好一阵,也不知那伙人都走了没有,杨兰逸有些藏不住了,便想要出来。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房门响了一下,跟着有很轻的脚步声,有人进屋来了! 杨兰逸吓了一跳。 好哇,谁这么大胆,敢擅自闯入顾姑娘的卧房! 他下意识便屏住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他听到进来那人压低了声音道:“这几个屋子都没人,看来刚才那侍 分卷阅读199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00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00 者没有撒谎,姓杨的小子确实没来过。” “奇怪,去哪了呢?”另一人道。 杨兰逸听着这两句对话,第一个反应是:混蛋,一个人闯进这屋子都是不可原谅,更何况两人一起。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顾姑娘的闺房,不是菜市场。 跟着他才回过味来,原来是刚才那伙人去而复返了,对方对他的称呼如此不客气,似乎是来意不善啊。 “再去别处找找吧,他就在玄音阁,跑不远,抓不到人,回去不好交待啊。” 杨兰逸觉着莫名其妙,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抓他? 他可是乐师,隶属玄音阁,大梁的宝贝,谁这么大胆,敢来玄音阁里抓人? 耳听着那两人到了门口,跟着传来关门的声音,这是要恢复原来的模样。就在这时,门外那人笑着说了句话,叫杨兰逸魂飞魄散。 “此番王杨两家私通南崇罪证确凿,接下来必定是要抄家问斩了,听说那小子由江北带了不少银子来京,谁先抓到他,谁就要大发一笔了。” 之后杨兰逸脑袋里浑浑噩噩,光顾着发抖去了,那两人什么时候走了都不知道。 等他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想着要赶紧把这消息传回家里去,文笙已经回来了。 “顾姑娘,求求你了,我家和我姑夫家加起来好几百口人呢,老的老小的小,他们正抓我呢,玄音阁我是出不去了,你一定要帮我把这个消息送出去。王十三,对了,王十三在京里呢,你帮我给他送个信就行。” 杨兰逸语无伦次,急得团团转,一味哀求文笙。 文笙一时没有作声,望着他神情有些异样。 杨兰逸不会知道,最早还是她出的主意,请杜元朴说服了司马符良吉,把稽查海上走私的活给了凤嵩川。 可文笙也没预计到凤嵩川会这般卖力,短短几个月的工夫就发动了。 还打发了手下来抓杨兰逸。 第一百六十四章 虎头滩大捷 杨兰逸自然要救,给王十三的口信也要送到了。 好不容易给凤嵩川那厮找了个对手,王光济那里要是毫无准备便被一锅端了,岂不是非但没除掉凤嵩川,反到送了件天大的功劳给他? 故而文笙没有怎么犹豫,问道:“王十三现在何处?” “啊。他在城南石磨胡同,门口有三棵大柳树。” 杨兰逸没想到文笙这么痛快就答应了,一时又惊又喜,感激涕零道:“我就知道只有你是真心对我好,不为我的钱,也不怕为了我而得罪官府。” 文笙皱了皱眉,暗叫不好。 杨兰逸本来就没脸没皮地纠缠她,只怕此事一出,以后更加变本加厉。 文笙生怕他自说自话,再来个“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有以身相许”,沉着脸打断他的沾沾自喜:“别急,我还没说完呢,我答应帮你,可不是没有条件。你也知道,我单是收留你就要冒着很大的风险,更何况是帮你送信,这是把身家性命押上在帮你的忙。” “是,是。顾姑娘你是菩萨心肠,老天爷专门派你来救我……”杨兰逸本来心里一宽都坐下来了,闻言赶紧将屁股离了椅子,欠身赔笑。 文笙不作声,只是盯着他看,直看得杨兰逸脸都笑僵了,才道:“你总住在我这里也不是事儿,我还要想办法把你安全送出京,你应该知道,当人做事情力所不及的时候,只好靠银子来补足。钱呢?连来抓你的人都知道你有钱,现在是买命的时候了,拿来吧。” 杨兰逸全未想到文笙会这么待他。不禁呆住,看上去就像当头挨了一棒,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干笑道:“应该的,应该的。” 他将钱袋拿出来,又摸了摸身上,将能取下来的饰物全都取下。一股脑递给文笙。面露忐忑:“我这些日子花销不少,就剩这么点了,要是不够你可以向王十三要。” 文笙老实不客气全都收起来。道:“自然是不够。你等等。” 她出去找来了笔墨纸砚,研好了墨,将笔交给小少爷:“短的先欠着,等你回了江北再给我。” 杨兰逸这会儿也想通了。只要能保住命就好,等回了江北。他姑父家有得是银子还债,当即接过笔来,问道:“打欠条啊?怎么写?要写多少钱的?” 这位少爷长这么大还没打过欠条呢。就是旁人问他借钱也都是袖子一挥拉倒,根本不知道欠条这东西长啥样。 文笙冷笑:“钱数你自己看着写。王杨两家加起来好几百口,老的老小的小,你自己算算这些人命值多少钱吧。” 杨兰逸脸色一白。哪一条命在他眼里那都是千金不换,这要加起来可是一笔巨款啊。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这五十……不。八十万两行不行?再多实是倾家荡产也还不起了。” 文笙只是要捏个把柄在手里,叫他往后不敢再来纠缠,又没打算真要他银子,淡淡地道:“八十就八十,写吧。” 杨兰逸长长松了口气,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低头一笔一划写了张欠条。 写好了,文笙拿过来看了看,杨兰逸写了一笔狗爬字,语句也不通,好歹能辨认出来意思无误。 她叫杨兰逸签字画上押,等墨迹干了收起来,方才和颜悦色道:“这两天你且在这里呆着,别被人发现了。等风声过一过,我再想办法把你弄出去。饿了吧?我帮你弄点吃的?” 杨兰逸神情还有些恍惚,老老实实地回答:“光害怕去了,到没觉着饿。” 文笙呆会儿就要和卞晴川一起回马场,这时候升火做饭不好解释,她趁人不注意去厨房里拿了点中午剩的干粮给杨兰逸,看着小少爷食不下咽,心生感慨,道:“今晚先将就着,明天我带好吃的给你。” 杨兰逸不知想起了什么,眼圈儿红了,可怜巴巴望着文笙:“顾姑娘,你今晚可一定要把信送到了啊。” 文笙安慰他:“放心,我呆会就打发人去石磨胡同。” 不等天黑,她便催着卞晴川动身,卞晴川有些奇怪,问她:“不练琴了?走这么早,有事?” 文笙点头:“有事,弟子呆会儿想去趟平安胡同。” 卞晴川喜道:“那你别忘了给我带坛酒回来。” 这么大的事文笙没想瞒着卞晴川,她打算等晚上回了马场再说,万一师父不同意收留杨兰逸,也好有个转圜的余地。 不过依文笙对卞晴川的了解,他对大梁朝廷失望之极,不帮着出主意推波助澜就不错了。 分卷阅读200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01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01 为了保障乐师们的安全,玄音阁周围是有重兵把守的,进出盘查很严,就算是凤嵩川的手下想进去抓人,也需先知会玄音阁的高层,由阁中管事的人带路。 文笙和卞睛川步行而出,云鹭赶着马车在大街上等着。 文笙留了心,出门的时候果见门口多了几个陌生人。 回头怎么把杨兰逸弄出来,也是件叫人头疼的事。 师徒两个回了马场,文笙见这会儿在场的没有外人,不管是自己的两位师父还是戚琴、云鹭都足可信任,便将杨兰逸的事说了说。 果然卞晴川对收留杨兰逸没什么意见,只对文笙把人藏在自己卧房里颇为不满,道:“你也这么大的姑娘了,藏个男人在屋里算怎么回事?明天叫那小子到我屋里呆着。” 文笙呵呵笑了两声没有争辩。 去送信的人只能是云鹭了。 云鹭对王十三的印象十分深刻。 经过老鹰岩和“粪坑贼”那两回,只道就此和他结下了不可解的过节,没想到竟还有为他跑腿的一天。 戚琴不放心,叮嘱云鹭见到王光济的手下之后示了警即走,不要暴露身份。免得被对方纠缠上不好收场。 帮忙归帮忙,没必要把自己陷进去。 云鹭深以为然,特意带了件深色的披风,又准备蒙面的黑巾,打算送了口信之后便“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文笙之前对师父说想去趟平安胡同不是托词,云鹭走后。她便叫山庄里的护卫备车。送她去将军府,找杜元朴打听消息。 凤嵩川既然说是拿到了真凭实据,总不会只抓一个杨云逸了事。必定还有别的动作。 叫文笙没有想到的是,此刻的平安胡同一片欢声笑语,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简直像过大年一样。 文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懵乎乎在胡同口下了车。很快便有纪家军的将士发现了她,奔过来嚷道:“哈哈。顾姑娘,虎头滩大捷啊!咱们在虎头滩打了场大胜仗!” 文笙情不自禁露出笑容来。 她叫住对方,道:“别忙走啊,给我详细说说。” 那人笑道:“兄弟们也是刚得了信。只说是一场比彰州大捷更大的胜仗,具体的你还是去问杜大人吧。哈哈,真是叫人扬眉吐气。杜大人准了大伙的假,我们要找地方喝两杯去。” 原来消息是刚传入京。怪不得她一点风声也没有听到。 纪家军蛰伏了这么久,甚至不惜示敌以弱,终于以一场大胜仗一扫之前的阴霾。 文笙快步往府里走去,她急着见杜元朴,想听听这一仗敌我两方死伤的人数。 将军府的花厅内也是喜气洋洋,杜元朴和手下几个军官正围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研究虎头滩的地形,对照喜报推测此战的细节。 亲兵进去通报,话音未落,文笙便迈步进来,抱拳给众人道喜。 杜元朴喜笑颜开,整个人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同喜同喜。大家等这一天可等了好些日子了。顾姑娘你是听到消息了还是碰巧遇上?” 文笙笑道:“碰巧遇上,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到底什么情况杜先生你快跟我说说。” 杜元朴哈哈一笑,指了那地图上白州靠海边的一处:“顾姑娘,你来看,虎头滩就在这里,此地海滩成半孤状,水深适中,便于停泊战船。此地相当于白州的门户,东夷人来犯,这片海滩是必争之地。” 从去年开始,纪南棠就计划把东夷的主力引到虎头滩来,他接连打了几次败仗,虽然符良吉、杜元朴等人说起来轻描淡写,好似无关紧要,但其实也是损兵折将,下足了本钱,才给东夷人造成了纪家军主力不在白州的假象。 五月下旬,东夷人终于沉不住气,大举来犯,虎头滩守军死守不退,无奈寡不敌众,一番血战之后,东夷人抢下了虎头滩,弃船上岸。 主力近十万人一头钻进了纪南棠精心设下的埋伏圈,等他们发现上当想要撤走,船只早已经被纪家军尽数凿沉。 这一战,来犯的东夷人死的死降的降,十万人几乎全军覆没。 主将是东夷大首领晏山的亲弟弟,眼见无力回天,乱军中自尽身亡。 纪南棠这边只一开始损失了些守滩的人马,这场大战下来,伤亡不足万,所以喜讯传来,杜元朴等人才会如此欣喜若狂。 东夷小国刚统一不久,所有人马加起来不知有没有二十万之数,这一下折了近半,元气大伤,晏山大首领的宝座不知能不能坐稳了,短时间内不会再来大梁滋扰。 杜元朴笑道:“将军打了这场大胜仗,应该很快就会回京来。” ps:小剧场: 文笙:你看这道菜,群英会萃,要你老八十一点都不贵…… 杨兰逸哭着买单。 第一百六十五章 计从何出 纪南棠要回京了? 文笙闻言也是大为激动,她受李曹、杜元朴等人诸多关照,对这位著名的将领敬慕已久,只是一直没能当面道谢。 终于有机会见到纪南棠本人了。 白州到奉京路途不近,等虎头滩大捷的战报和纪南棠的奏章送到建昭帝案头,老皇帝高兴够了,圣旨再颁下去,光在路上的来来往往估计就得一个多月。 更不用说纪南棠进京献俘,大军在路上又要走很久。 文笙算算,纪南棠进京最快也得两三个月之后。 纪南棠打了大胜仗,司马符良吉在朝中自然是扬眉吐气了,凤嵩川呢? 文笙见将军府这边众人还要闹腾好久,就觑了个空悄悄问杜元朴,凤嵩川最近可有什么动向,杜元朴这才想到文笙突然过来,怕是有事。 文笙便将今天有军中的人到玄音阁抓拿杨兰逸的事说了说。 杜元朴神色微动,立刻就反应过来:“能进玄音阁抓人,凤嵩川怕是已经拿到了王光济走私的真凭实据。” 他见文笙面有忧色,知道她担心白送凤嵩川一场大功劳,安慰她道:“不用担心,王光济在江北势力远远超出他在奉京的名声,已经成了气候,凤嵩川想抄他的家,命令不等到达当地,必定走漏风声。再者姓凤的派谁去做这件事呢,当地官府不用指望了,连王家的大门都进不去,江北大营他现在还指挥不动,除非他亲自带了人去。可不奉圣旨,他又不得擅自离京。所以你看着吧,这事他办不成。叫他们两虎相争去,咱们看热闹。” 有杜元朴这番话,文笙心里踏实多了。 分卷阅读201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02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02 临走时想起卞睛川的叮嘱,向杜元朴要了两坛美酒。 回到马场,文笙把虎头滩大捷的好消息告诉了大家。卞睛川把酒打开,和王昔、戚琴痛快地畅饮了一番,连王昔都破例多喝了几杯。 到了晚上。云鹭回来。说是一切顺利,已经将凤嵩川拿住了王光济走私的把柄,要查抄王家的消息告诉了王十三。 当时卞睛川和王、戚二老已经微有醉意。听云鹭如此说放下心来,便要拉了他一起喝酒。 文笙却觉着事情怕不会这么简单,叫住云鹭仔细问了问经过。 云鹭道城南的石磨胡同因为开了个出名的大赌坊,贩夫走卒都爱光顾。所以十分好打听。 胡同里鱼龙混杂,住的人多有江湖背景。 他去了之后按文笙说的。找到了那三棵大柳树,边上是一个小帮派的堂口,不大的宅子住了十几个人。 云鹭在其中果然发现了王十三。 他穿上披风,黑巾蒙面。打扮得连自己都快不认识了,才现身点了王十三的名字,想将对方唤出来。 事实证明帮派的堂口不是那么好闯的。他这一亮相就跟捅了马蜂窝一般,登时被对方的人团团围住。交了好几下手,那些人才被王十三喝住。 云鹭掉头就走,王十三胆子很大,跟着他来到了寂静之处,云鹭粗着嗓子将凤嵩川要对王家下手的事告诉了他。 王十三听到云鹭示警之后神情变得凝重起来,按江湖上的礼数向云鹭道了谢,说他会尽快把这个消息传回江北,又问恩人可否告之姓名,日后也好有所报答。 云鹭特意换了装束就是准备做好事不留名,哪能叫他说两句好话就套出来,直说不方便透漏。 王十三无法,只得客客气气送云鹭离开,临分手时那厮又道他这两日可能要为此事离开京城,杨兰逸是他大哥的内侄,是王杨两家的宝贝疙瘩,还请这边多费心关照,今日种因,将来结果,说不定可以由此换一场泼天富贵。 戚琴因为羽音社的关系早知道王光济有反骨,卞睛川却是这么多年两耳不闻窗外事,听云鹭学王十三说话不禁皱起眉来。 这话听着着实刺耳,一个平头百姓,身上连一官半职都没有,就敢许人以泼天富贵,不是要造反是要做什么? 文笙闻言怔了怔,问云鹭道:“云大哥你如何回的他?” 云鹭嗤之以鼻:“说的跟咱们贪图跟这帮子反贼沾光似的,我就回了他四个字:那到不必,然后掉头就走了。” 文笙不禁微露苦笑,见云鹭上当了还茫然未觉,提醒他道:“云大哥,那王十三如何知道杨兰逸在咱们手上?” 云鹭愕然:“我没有告诉他啊。糟糕,难道那小子是在诈我?” “我怀疑你一动手他就认出你来了,知道是你,自然就会想到我,我和杨兰逸同在玄音阁,他猜到杨兰逸在咱们手上也就不足为奇了。他说这一番话,也是在提醒咱们吧。” 难道他说要报答,还有什么泼天富贵,都是在警告众人一旦杨兰逸有个好歹,等王光济得了天下,会来找他们报复清算? 云鹭只觉头顶冒烟:“这他娘的算什么事,现在咱们可如何是好?” 文笙道:“别管他了,咱们还是想想怎么把杨兰逸从玄音阁里弄出来吧。” 杨兰逸性情软弱,沉不住气,这样的一个人,将他藏在乐君堂绝不是长久之计,必须得赶紧想办法把他弄出来,否则非出事不可。 可几个人商量了一晚上,想出来的办法不是风险太大,就是异想天开不切合实际。 怎么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瞒天过海,将一个大活人带出玄音阁呢? 像什么易容改扮成侍者,藏身在玄音阁外出买米买菜的车辆里等等,说着容易,真做起来却是困难重重。 直到第二天早上去玄音阁的时候,文笙还是没能想出办法来。 这一宿杨兰逸藏在文笙的卧房里,灯也不敢点,好好的床也不敢睡,摸黑缩在床底下呆了一晚上,又渴又饿不算,还内急,早上看到文笙的时候,就像关了三天的狗狗见到了主人,眼泪都下来了。 文笙见这小少爷脸上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更觉夜长梦多,这权宜之计不能长久了。 她找了个理由调开侍者,卞晴川帮杨兰逸看着门,让他先去茅厕方便了,而后洗手净面吃点东西。 杨兰逸听说消息昨天晚上已经送出去了,心情这才好了些,胡乱填了填肚子,被卞晴川逼着去了他房里。 师徒两个心里装着事,今天的课自然停了,应天塔文笙也没有心情去,她守着乐君堂练了一阵鼓,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只是这个主意实施起来除了她和师父卞晴川之外,还需要有个帮手。 文笙没怎么犹豫,放下鼓槌,和师父说了一声,出门去找钟天政。 到不是说文笙对钟天政特别得信任,与其相信钟天政与她一条心,不如说文笙笃定钟天政就算不帮忙,也不会出卖自己。 毕竟他们彼此手里都还捏着对方的把柄呢。 可出乎她意料,这半年来表现异常积极的钟天政,今天竟然没有来玄音阁上课。 文笙无奈,只得先回来。 她想着这小子真是恃宠而骄啊,仗着谭二先生的赏识便敢不来上课,新生里面除了他,还没见有谁这么大胆呢,就是杨兰逸那小少爷也是天天按着点来。 咦,不对,文笙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杨兰逸今天也旷课了,而且不但是今天,他这课还要一直旷下去,说不定玄音阁已经将他除名了呢。 啧啧,真是可怜。好不容易才考进来的。 文笙由此想着该去闻人英那里看一看,好歹原先还应了杨兰逸一起打团战的,昨天又知道了他失踪的事,不闻不问的话太不像样了。 闻人英正在给项嘉荣上课,师徒两个看上去都有些不安。 杨兰逸的座位还在,骨笛扔在桌子上,椅子歪着,距离桌子老远。 只看这样子,就知道杨兰逸平时在师父这里也没个正形。 闻人英见文笙不是为团战的事来的,眼睛又总往杨兰逸的座位上瞟,不禁忧心忡忡地道:“杨兰逸从昨天出去了就再没回来,到现在也不见人影,不知去了哪里。门口的守卫都说没见着他,呆会儿再在阁里到处找找吧,别是出了什么意外。” 文笙不想把这师徒两个也牵扯进来,装糊涂道:“可曾问过辛老了?昨天找他那几个人看着脸生,不知什么来历?” 分卷阅读202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03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03 闻人英找不着徒弟,还真是去问过。 “那几个人是自江北赶来的,受杨兰逸家人所托,专程进京来送信,杨兰逸的父亲病重,家里叫他立刻回去,迟了就来不及了。” 闻人英打听到的是个骗人的谎言,他叹了口气,感慨道:“真是什么事情都赶到一起去了,他这时候回去,怕是要过很长时间才能回来。这已经耽误一晚上了,若是迟了,没能见到亲人最后一面,岂不遗憾。” 文笙答应帮着一起找人,自闻人英那里告辞回来,暗自思忖这一次对方出手毫无征兆,杨兰逸阴差阳错竟然能逃过这一劫,实在是侥天之幸。 直到第二天下午,虎头滩大捷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奉京城的大街小巷,文笙才在玄音阁见到了钟天政。 第一百六十六章 人各有志 不知道为什么,一见钟天政,文笙就觉着他有点不对劲。 明明穿戴打扮还是原来的模样,言行举止看着也没有什么异常,可文笙偏偏就是有这么一种感觉。 好像自从学了古琴,尤其是参悟了《希声谱》之后,她的感觉就变得越来越敏锐。 她有意继续上回的话题:“你这一天多没来上课,是在查杨兰逸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钟天政果然神通广大,不知由何处打听到了内情:“凤嵩川要对付王光济了。” 他不说话还好,一提起正事,文笙那种异样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她下意识就隐瞒了杨兰逸现在藏身乐君堂的事,试探道:“前日那些人是凤嵩川的手下?他对付王光济,关杨兰逸什么事?” 钟天政笑了笑:“那小子不是痴心妄想总是纠缠你么,趁此良机借凤嵩川的手将他除掉不是更好?” 文笙心中一跳。 钟天政可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真的对杨兰逸起了杀念。 杨兰逸得罪他了? 在文笙的印象里,那小少爷除了当初在孤云坊因为状元赌局,对包括钟天政在内的几个大热门言语上有些不恭敬之外,似乎就没同他打过什么交道,别说当时钟天政不在场,就是听到了,围绕他们几个说三道四的人多了,哪计较得了那么多? 真是因为杨兰逸缠着自己? 亦或是他觉着杨兰逸若是死了,会进一步加深王光济和凤嵩川之间的仇恨? 文笙悚然而惊。 她觉着自己将问题想得太过简单了。 钟天政若有所觉,奇怪地望了文笙一眼,道:“平时看不出来,那小子还挺机灵的。不知藏到了哪里,竟然到现在还没被找出来。你不会是知道他的下落吧?” 文笙不动声色:“事发的时候,我不是同你在一起的么?其实我到希望他会来找我,不管怎样,同窗一场,他也只是有些不谙世事,落难了能帮就帮一把吧。” 若在以前。钟天政肯定会嗤笑文笙妇人之仁的毛病又发作了。可这一回他只是好脾气地笑了笑,道:“他是死是活无关大局,你爱帮就帮吧。他若是找了你,你也不用为难,把人交给我,我负责送他出京。” 文笙笑道:“等他敢来找我再说吧。我怕他现在如惊弓之鸟。因为以前的过节不敢相信咱们。” 钟天政点了点头,沉吟道:“看来玄音阁里还有王光济的人啊。我到是小瞧了他的势力。” 文笙转而与他说起团战的事。约好时间再到逍遥侯师徒那里一起训练,这才同他分开回了乐君堂。 不知道为什么,把杨兰逸交给钟天政,总令文笙有一种送羊入虎口的感觉。 所以适才几番话到嘴边。都被她又咽了下去,到最后更是打消了找钟天政帮忙的念头。 还是别冒这等风险,另想它法吧。 杨兰逸知道这两天文笙一直在帮他找门路。一见人回来了,忙不迭凑到跟前。连声问道:“怎么样?有办法了没有?” 卞晴川坐在桌旁,对他这么一惊一乍地一会儿一问十分看不顺眼:“急什么,想到办法了自然会送你走,你以为我们想整天守着你?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呢?” 杨兰逸寄人篱下不敢回嘴,只得向后退了退,两眼充满希冀地望着文笙。 文笙叹了口气,先坐了下来。 杨兰逸觑着文笙的脸色赶紧倒了杯茶,讨好地端给她。 文笙接茶在手,心道苦难真是叫人成长啊。 “这两天我把阁里所有熟悉的人差不多都找了一遍,有能力又肯帮忙的……”她微微摇了摇头。 杨兰逸不禁大失所望:“一个都没有啊。” “或许有一个,只是需冒点风险。这个人立身甚正,心肠又软,要打动他,还需你自己去当面求恳。” “啊?我去?”杨兰逸瞪圆了眼睛,露出惊恐之色,“顾姑娘你不打算管我了?” 卞晴川实在看不下去了,斥了一声:“没出息。”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文笙见杨兰逸惶恐更甚,柔声道:“别担心,我师父是怕有外人来瞧见咱们在屋里说话,特意出去帮咱们看着。我自然是管你的,你想想,欠条还在呢,不把你安全送回江北,我找谁要那八十万两银子去。” 杨兰逸想想也对,这才稍觉心安:“顾姑娘,你说的那人是谁?” “就是谭五公子啊。我和他打过几回交道,你是玄音阁的学生,又没犯过什么大错,不应该受到株连,他这个人很好说话,你求到了,他即使不帮忙,也不会把你交出去。” 文笙不停地给他打气,像杨兰逸这样的兔子胆儿,越害怕越缩,只能多多鼓励。 接着文笙又把谭瑶华帮自己向二皇子要回师父的事给杨兰逸讲了讲,杨兰逸一比较放下心来,道:“之前没瞧出来,他真是个大好人。” 文笙忍着笑,肯定地点了点头。 杨兰逸定了定神:“那我怎么能见到他?见到之后和他说什么?” “别急,我慢慢教你。等练熟了再说。” 杨兰逸长出了口气:“好吧,我都听你的。” 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力气叫杨兰逸亲自去求? 文笙是觉着按谭瑶华的为人,若是自己开口,差不多只有五六成的把握,毕竟凤嵩川进玄音阁抓人已经得到了阁里高层同意。 王杨两家触犯律法,凤嵩川要抓杨兰逸到案受审理由冠冕堂皇,谁也说不出什么来,可若是杨兰逸真当了谭瑶华的面声泪俱下,拿出他现在的可怜相来,应该可以上升到九成。 谭瑶华对于乐 分卷阅读203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04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04 师。甚至是普通人,有一种博大的胸怀,能以己推人,体谅他人之苦。 她特意想了一套最能打动谭瑶华的说辞叫杨兰逸背熟了,加上杨兰逸现在这憔悴的模样,都不用再去装可怜,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听了也会为之动容。何况谭瑶华素来心软。 这边都排练好了。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文笙选了第二天的中午。 卞晴川特地以虎头滩大捷为由放了那侍者一天假,这几日大梁因为这场大胜仗举国欢腾,奉京城大街小巷就像过节一样。那侍者不疑有它,高高兴兴回家去了。 文笙捡着钟天政有课的时候去请谭瑶华,所用理由同上,虎头滩大捷了。师父高兴,请几个相熟的朋友中午一起喝两杯。 纪将军这场胜仗打的。不早不晚,真太是时候了。 谭瑶华不疑有它,跟着文笙来到了乐君堂。 进了院子才发现乐君堂里十分安静,敢情客人只来了他一个。 文笙在后面将大门掩上。 谭瑶华觉出不对劲来。笑道:“神神秘秘,你们师徒这是闹得哪一出啊。” 话音未落,旁边房门一响。由里面钻出一个人来。 此人低着头,三步并作两步走。一下子就蹿到了谭瑶华身前,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叫道:“五公子救命啊!”那声音听上去别提多凄惨了。 谭瑶华措不及防,向后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文笙跟在后面,见状在心里赞了一声,到底关系到自己的小命,杨兰逸是真卖力气啊。 “杨兰逸?你怎么在这里?”谭瑶华反应过来,扭头向文笙看去。 “谭兄,他这几天一直呆在这里,除了这乐君堂他哪里也不敢去。那天来找他的几个人心怀歹意,想要图财害命,除了咱们几个,他谁也不相信。” 谭瑶华的第一反应是这里面有了误会。 眼前的师徒二人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将杨兰逸保护起来也是出于一片好意。 凤嵩川要对付王光济,故而想秘密抓了杨家的小公子杨兰逸,顺藤摸瓜,收集王光济更多的罪证,玄音阁里对此真正知情的人不多,谭瑶华是事后自父亲谭二先生口中听说的。 选拔学徒的时候,谭瑶华担任过主考,在他眼里杨兰逸于学习音律方面很有天分,被如此株连到颇为可惜。 不过律法如此,并不能因为他是乐师便网开一面。 谭瑶华不禁有些为难,俯身想将杨兰逸拉起来:“有什么话起来说吧。” 杨兰逸见果如文笙之前预料的那样,谭瑶华神色平静,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心中便是一激灵,赖在地上不肯起来,眼泪“哗哗”就下来了。 哭归哭,他要说的话之前便练得滚瓜烂熟,张口就来,可一点儿都没耽误。 “五公子救命,他们真是来杀我的。说是奉了一位凤将军的命令,抓到我就悄悄杀了,然后割下首级,给我姑父送去。” 他将那天他凑巧过来找众人,不但躲过了一场大祸,还听到对方议论说要拿他发大财的事说了,自然隐去藏在文笙房里那一节,转述那两人的对话也不免添油加醋。 说完了他又道:“我姑父要是走私的话,江北大营离着那么近,朱帅会不知道?姓凤的就是想拿王杨两家几百条命换他个大功劳,好和司马符大人唱对台戏。如今他眼看着纪将军在东海打了个前所未有的大胜仗,伪造这样一个大案子与纪将军的赫赫战功相比也不够看了,就变本加厉,又生出毒计来,想以我的脑袋逼我爹和我姑父造反!” 谭瑶华听到这里,不禁动容。 第一百六十七章 逃出玄音阁 卞晴川本来坐在桌子旁边,沉默不语喝着闷酒,此时发出一声长叹:“不错,血战疆场,一举歼敌十万余,这样的盖世功勋也只有平叛可以比一比了。” 他这句话简直是画龙点睛之语。 谭瑶华的脸色变了,他幼受庭训,向来以兴国安邦重现盛世为毕生之追求,事情若真如杨兰逸所说,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因为两将争功,致使大梁乱起来。 关键是杨兰逸和凤嵩川哪一边说的才是事实? 之前虎啸台那件事,使得谭瑶华对凤嵩川的评价一落千丈,故而他没怎么犹豫就选择相信眼前哭得稀里哗啦的杨兰逸。 这等事宁可信其有,与逼反王光济的危害相比,偷偷放走一个杨兰逸算得了什么? 卞晴川等了半天不闻他说话,冷笑了一声:“看谁不顺眼,便冤枉人通敌造反,这本来就是朝廷那帮当官的惯使的手段。” 谭瑶华知道他这是在因昔年怀英翔的案子发牢骚,心念电转,打定了主意,放走杨兰逸同之前二皇子山庄救人那件事有所不同,这一次他不准备叫家里人参与,自己悄悄把人送出去,放他回江北也就是了。 想到此,他点了点头,伸手去拉杨兰逸:“我知道了。咱们现在就商量一下有什么办法能把你送出去。快起来吧。” 杨兰逸就势站了起来。 文笙提醒道:“谭兄,此事越少人参与越好,现在阁里只有咱们几个人知道。” “是啊,万一我跑不掉,就不要再连累大伙了。”杨兰逸哭得直抽抽。 谭瑶华在玄音阁地位特殊。非是卞晴川和文笙可比,不说别的,他自忖叫几个侍从带辆车进阁,向外运东西,没人会拦下来盘查。虽说因为虎啸台的事,凤嵩川和谭家已经生了嫌隙,但给他一百个胆子。他现在也不敢把矛头对准谭家人。 在凤嵩川那些亲信看来。他能有今天,全赖当年给谭老国师做侍卫的一番经历和积累下的人脉。 不过之前寇文的背叛,到给谭瑶华提了个醒。他身边其他的侍从也不敢保就没有人与凤嵩川勾结,杨兰逸不能就这么上车,还需想个法子遮掩一下。 他把这想法和其他三人说了说,杨兰逸感激涕零:“五公子想得真是周全。我听你们的,你们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三位的大恩大德兰逸没齿不忘。” 谭瑶华却不想听到太多感激的话,道:“不必如此,阁里的身份我先想办法帮你保留着,等事情清楚了你再回来继续上课。这段时间也不要荒废了学业。你很有天分,乐师成长不易,你就当这次的风波是老天爷对你的磨砺吧。” 他这番话里充满了鼓励期许之意。换一个人听了必定会振作精神,向昔时主考官表示不管自己身处何地都会好好学习的决心。 可杨兰逸关 分卷阅读204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05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05 注的重点从来和旁人不同。他张口就来:“五公子也觉着我有天分?我家里好多人都这么说。”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谭瑶华不禁无语。 文笙连忙笑着打圆场:“怎么把杨公子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出去,我到是想了个主意。” 主意定下来,几人紧锣密鼓地准备。 两天之后,又一个令大梁君臣喜出望外的好消息传进京来。 许是虎头滩大捷叫南崇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南崇大将军林世南日前派人向江北大营投了一封书信,信上言明了议和之意。 若是大梁这边也有意休战,南崇帝将遣使过江,与大梁的官员在江北大营共商停战以及战后的边界、贸易等种种事宜。 南崇与大梁在飞云江上断断续续打了三百年的仗,刀兵不止,不光沿江的老百姓倒霉,战事巨大的消耗对两国都是沉重的负担。 南崇新帝登基不久,主弱臣强,大将军林世南是位十分有能力统帅,朝中又没人肘腋,大梁这边建昭帝自家人知自家事,这些年和东夷打,和南崇打,早耗得国库空虚,再加上他年纪大了,也没有了收复南方的雄心壮志,对南崇人的提议求之不得。 况且趁着虎头滩大捷的余威,还可以向主动求和的南崇要点好处呢。 大梁幅员辽阔,只要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就可以恢复元气,到时候自己的儿子想打了,想什么时候开战都可以。 建昭帝想得很美,群臣对议和也都很乐观。 就连谭瑶华都觉着和南崇停战之后,大梁边疆再无战事,正可以集中精力好好整顿一下内政,肃清吏治,与民休息。虎头滩大捷好似一剂灵丹妙药,大大缓解了大梁朝的内忧外患,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说不定这正是他所期盼的盛世到来前的先兆。 每当谭瑶华流露出这种喜悦,文笙都默然不语。 她不想泼谭瑶华冷水,在她看来,建昭帝这二十年皇帝当得平庸没有作为,两个儿子性情卑劣,不堪委以江山社稷,纪南棠率众多将士舍生忘死打下这虎头滩大捷,怕不是盛世来临的曙光,而是大梁真正败亡前的回光返照。 准备参加团战的八个人在杨绰的空弦居练了一回,因为这日谭瑶华和文笙师徒都带了鼓来,练的是真正上场不大可能用到的四鼓。 偏谭瑶华带来的还不是羯鼓,他叫人搬了一只大堂鼓来。 四只鼓个顶个的肚大腰圆,往空弦居的小院儿里一摆,满当当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杨绰一看这架势,便摆手道:“不行不行,这么近,胳膊都抡不开了,肯定是要相互影响。你们先练着,我歇会儿。” 卓玄怒目而视:“谁都能歇,唯独师父您不能,您今天还一下都没练呢。” 闻人英见状笑了:“你们是不是把乐君堂最大的鼓都搬来了?到时候同乐台上放不下,谭公子你能叫院长作主给咱们换个比试的场地不能?” 谭瑶华悠然道:“这自然没问题。” 钟天政到得最晚。站在空弦居的院门口,惊奇地问:“你们这做什么呢?” 文笙忍笑:“我看下一回大家还是都到我的马场去吧,那里风景宜人,地方也宽敞,而且管吃管住,多盘旋几日也没有关系。” 钟天政不明所以,不过他向来在众人面前表现得玲珑风趣。接口笑道:“咦。这口气听着好生财大气粗,最近可是发财了?” 文笙暗忖真叫你说对了,可不是嘛。 可当着钟天政她可不敢掉以轻心。以免被他发现端倪。 说动了谭瑶华之后,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面对凤嵩川手下的盘查,而是怎么能避开钟天政的耳目。 虽说以钟天政的本事,事后肯定会查个明白。但那时候木已成舟,他只要算计不了杨兰逸。掉过头来找自己算账这种无用功多半是不肯做的,两个人都装一装胡涂,这事就完了。 再说了,就算是他来兴师问罪。又能把文笙怎么样? 怕就怕他现在添乱。 杨绰老毛病发作,还待说不去,谭瑶华已道:“也好。到时候我派辆车过来接上侯爷,侯爷只管到地方下车就行。” 谭五公子开口。杨绰总要卖两分面子,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这事就算定了下来。 转天谭瑶华果然坐了马车过来接杨绰,那车上带着谭家的徽记,由三匹骏马拉着,里面极为宽敞,不但坐着谭瑶华和卞晴川,还拉上了几只大鼓。 马车顺利出了玄音阁,谭家的众侍从跟在车后,再后面是文笙和卓玄等人的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西山马场而去。 云鹭觑着近处无人,说话不虞被听了去,悄声问文笙:“这就出来了啊。” “是啊。”马车出了玄音阁,文笙心里便觉一块大石落了地,杨绰懒成那样,可想而知这一路上碰都不会去碰那几只大鼓,马场那边都已经安排好了,更加不会出问题。 云鹭不放心,扭头往后面马车上望望,道:“钟天政呢,怎么没来?” 文笙微微一笑:“他这会儿有课,迟些时候会自己赶来。” 云鹭长出了一口气,这下是真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临近西山,云鹭驾着车加快速度,很快超到了最前面,文笙是地主,前面带路是应该的,众人都未在意,却不知云鹭是赶着第一个到,好亲自看着卸车。 到了地方之后,几辆马车一直驶到花厅外边台阶下。 戚琴和王昔听到动静出来迎接,杨绰跟着卞晴川下了车,他师徒和闻人英、项嘉荣都是第一次来,戚、王二老做为文笙的长辈相当于半个主人,见面十分热情,招呼众人先到花厅去坐着喝会儿茶。 就连随行的侍从也有李承运山庄的管事出面招待。 几辆马车就交由文笙这边的人接手。 云鹭指挥着众人将马车先都停到马场的棚子里去,这才开始向下卸东西。 上面几只鼓挪开,最底下的一只大鼓没有蒙鼓皮,杨兰逸缩成一团,委委屈屈藏在里面。 云鹭笑道:“好了,杨少爷,你安全了。快出来吧。我还要想办法把这鼓修好。” 第一百六十八章 离京 云鹭修鼓是临时抱佛脚学了那么两下,自然不能同乐君堂的侍者相比。 不过好在他们八个人真正练四鼓的时候本就不多。 何况就算这鼓派上用场,怎么都会落在知情人手里,绝不会最后关头在这上面露了破绽。 杨兰逸到了马场就 分卷阅读205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06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06 算安全了,文笙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想想好些天没能专心地抚琴练鼓,未免浑身不舒服,便想接下来这两天和大家一起好好练一练,谁知事与愿违。 当天钟天政来得有些晚,看样子下课后不知又忙什么去了,他悄悄告诉文笙,此次去江北大营议和,凤嵩川很可能会主动请缨。 文笙登时便皱了皱眉。 她想起了杜元朴同她说过的“不奉旨不能离京”的那番话来。 此次南崇议和对凤嵩川而言到真是天赐良机,只看建昭帝愿不愿意派他前往。 文笙想了想那老皇帝素来行事,觉着还真是大有可能。 只看他把凤嵩川派去给符良吉做副手,就是提防军中成了铁板一块,如今纪将军风头正盛,他更不可能把与南崇谈判议和的功劳叫符良吉一并得了去。 文笙想要知道更确切的消息。 她抽空去了一趟平安胡同,从杜元朴那里出来,又特意去国公府见了李承运。 两边跑下来,她便知道凤嵩川奉旨去江北基本上已成定局。 李承运更向她透露,此次去与南崇议和圣上欲派出一正一副两位钦差,最初曾动念想叫他去,大约是考虑他和凤嵩川不合,建昭帝又改了主意。这两天频频宣召大驸马进宫,如无意外,正钦差应该便是大驸马了。 文笙不禁权衡起了凤嵩川此去江北对她的利与弊。 这一去,他直接对上王光济,势必如一点火星扔进干草垛,迅速蔓延成冲天大火。 远离京城,局势又是一片混乱。正是除掉这厮的好时机。 这么说自己也必须要走一趟江北了。 若是王光济收拾得了凤嵩川。她可以视时机推动一把,若是凤嵩川占了上风,那她该出手时就得出手了。 绝不能叫这个祸害再活着回到京城。 打定了主意。文笙开始安排起了离京的事。 和她一起离京的,明里有戚琴和云鹭,暗地里还有一个杨兰逸。 对外的理由是要带着戚琴寻访名医治疗他那只伤手,而后送其返回故乡。 离京是戚琴主动提出来的。 王光济那里不但有张寄北。还有很多羽音社的乐师。 眼下羽音社正面临着巨大的考验,戚琴嘴上说叫张寄北和高祁看着折腾。心里还是挺不是滋味的,等文笙这边情况一安稳下来他就想要离开。 文笙原说叫他等一等,这会儿正好同行。 三日之后,圣旨下来。果像李承运说的那样,大驸马和凤嵩川即刻起程赶往江北大营,代表朝廷和南崇方面商谈停战事宜。 文笙现在是玄音阁的学生。要离开京城这么长时间不上课,需得向阁里请假。 好在这假向自己的师父请就好。卞晴川很痛快便准了假,叮嘱她注意安全,早些回来,别耽误了秋试。 相比之下,同样想要离京的钟天政假就不那么好请了。 钟天政这时候离京想要做什么不问可知,文笙在他同自己说起这个的时候讪讪一笑,暗忖最好谭二先生别准钟天政的假,江北的局势已经够乱的了,再加一个钟天政,不知要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而且他心思莫测,有他在,自己对付凤嵩川不知会不会生出变数来。 不过想也知道,他既然明白同自己说了,就必定会成行,至多晚动身几日。 临行前文笙又分别去见了李承运、杜元朴以及谭瑶华,一为告别,二为了拜托诸人于自己不在的时候多多照拂师父王昔。 此行多有危险,虽说他们现在勉强算是三个乐师再加云鹭一个武林高手,也不敢保便不会有失,王昔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跟着奔波涉险,只好呆在京里等待消息。 她没有向人透露离京真正的目的。 全都准备妥了,等钦差的车驾前脚一离开奉京,云鹭便赶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夹杂在人堆里出了城,远远缀着跟了下去。 车里坐着一老两小,文笙带着古琴“太平”和一只鼓,戚琴带着他的胡琴,就连杨兰鹭都另外准备了一支骨笛。 这次往返江北时间估计不会短了,文笙怕耽误了学习,还带了几本书出来,路途漫长,无事的时候正好拿出来琢磨一下。 盼了这么久,杨兰逸终于如鸟雀离笼般逃出了生天,尤其此番竟得和文笙同车而行,飘飘然忘乎所以,嘴几乎裂到了耳朵后,即使戚琴就坐在他身旁,也不能阻止他没话找话地和文笙不停套近乎。 直到文笙忍无可忍,将手里的书合起来放到一旁,拿出来那八十万两的欠条冲他抖了一抖,杨兰逸这才苦着脸安分下来。 钦差的车驾随行人员近千,看样子凤嵩川此番把亲信全都带上了。 半日之后打尖休息,戚琴提议:“咱们几个自京里跟出来,都是熟面孔,太扎眼了,得找几个生人靠近了瞧瞧,不然有什么变故都不知道。” 戚琴所言也正是云鹭担心的,对方队伍中有不少都是军中好手,机警敏锐,包括凤嵩川本人,那厮成名多年,武功想必在自己之上,往南去的路云鹭也不是很熟悉,只能隔着数里追在对方的屁股后面,幸好钦差车驾经过之处引起的动静很大,才不至于跟丢了,要这样下去,还不如先行赶到江北等着他们呢。 要找帮手的话……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就都落到了杨兰逸身上。 杨兰逸还当自己脸上有什么脏东西,赶紧低头擦了擦,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们都看我干什么?我不认识什么人啊。” 大伙闻言都露出了了然之色,云鹭不光把目光移开,连头都转到了一旁。 杨兰逸生怕大家由此看不起自己,辩白道:“我爹说了,我只要考上玄音阁,就算是给王、杨两家长脸了,别的一概不用管,叫王十三去做就行。这一路上是有不少人和我姑父认识,都是王十三同他们打的交道,姓张的姓李的每天乱哄哄,不过请我吃过几回饭,谁记得住都是做什么的。” 文笙闻听此言,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了杨兰逸蓄着胡子年老的模样,暗自扶额:就是因为他爹这么娇惯着,才把小少爷养成了这般模样。 知道杨兰逸指望不上,云鹭道:“钦差路过,这么多官兵出动,沿途的江湖帮派肯定要派人过来一探究竟。待我今天晚上去会会他们,看能不能有所收获。” 也只好如此了。文笙道:“云大哥,我陪你一起去。” 戚琴手若是不受伤,论实力自然要高过文笙,但他如今相当于左手少了一根手指,“三更雨”大 分卷阅读206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07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07 打折扣,戚琴自己也知道,叮嘱道:“你们两个千万小心。” 杨兰逸一旁听着心痒,在他心目中顾姑娘别看年轻,那可是位深藏不露的大高手,王十三在他姑夫手下也算是数得着的厉害人物了,平时拽得很,自己说他一句,他有十句话在那等着,结果偏就在顾姑娘手底下栽了个大跟头。 王十三那晚的狼狈相被杨兰逸看个正着,他怕杨兰逸回头跟王光济以及众位兄弟们多嘴,收拾好了之后以他是为了杨兰逸赴汤蹈火掉粪坑为由,硬是逼着杨兰逸发了个“打死都不说”的毒誓。 所以杨兰逸对文笙崇拜得不行,一听文笙要和云鹭夜里出去,连忙道:“算我一个,算我一个。” 戚琴吓唬他:“他们两个一起出生入死,彼此默契,万一出个什么事也能逃出来,你跟去添什么乱?你是不是没被凤嵩川抓着难受啊,非得自己送上门去。” 杨兰逸不服气:“我也是乐师,再说我跟着顾姑娘呢,会出什么事?” 文笙汗颜,只好劝他:“你先在客栈照顾一下戚老,我们很快回来。今天晚上主要看云大哥的,他武艺高强,接近对方行营才不会被发现,我去也只是离远接应一下。” 杨兰逸这才勉强答应:“好吧,我听你的。” 文笙说叫他照顾戚琴,其实情况反过来还差不多,她和云鹭走了之后,杨兰逸嘟着嘴不说话,心里暗自嘀咕:“你这老头儿,好不会说话,凭什么说本少爷跟去就是添乱?你才是添乱呢,要叫本少爷照顾你,想得美。” 戚琴一辈子久历风霜,笑一笑自去做自己的事,哪会跟他一般见识。 果叫文笙说中,她和云鹭离开前后不到一个时辰就返回了客栈,戚琴见两人神色如常,身上没有什么异状,这才放下心来,问道:“情况如何?” 云鹭道:“没遇上江湖中人,到是在那周围显眼的地方发现了几处标记,明显是有人刚刚才画上去的,不知什么意思。” 文笙去找来纸笔,将那标记原样画了出来:“戚老,你看,就是这么个图形,你可曾见过?” 第一百六十九章 路途上的较量 这个图形看上去颇为凌乱,没有什么规律可循。 两人虽是喊了戚琴来看,其实都未抱着什么希望。 戚琴不是江湖中人,这团鬼画符一样的东西连云鹭都从未见过,戚琴能有所了解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果然他皱着眉看了半晌,手指着那图问道:“这一团画的是什么?” 杨兰逸也伸长了脖子凑过来,闻言鼻子里面哼哼了两声。 他这一出声,登时将所有人的注意都吸引过去。 就见那小子欲言又止,分明是憋得不行的样子,脸上明晃晃写着:我知道,快来问我吧。 大家忙成这样,他却还在卖关子,文笙又好气又好笑,问他道:“杨公子可是知道?” 杨兰逸立刻点了点头,见大伙都是一脸凝重地盯着他,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这是我姑夫他们惯用的联络标记啊。王十三告诉过我,你等我想想哈,当时他怎么说的来着……” 他从戚琴手里接过那张图,手在图上指指点点:“这打眼看上去是不是像个虎头?不像?那是画画的人水平太糙了,那就是说留下这图的人姓王,不是我姑父也是他的亲信。王十三说,看到这个标记出现,江湖上的人就知道眼前这回事江北王家的人已经接手了,他们避让就行。” 云鹭闻言“嗬”了一声,道:“好霸道啊。” 这才离开奉京没多远呢。 王光济这两年在江湖上的势力由此可见一斑。 杨兰逸还没说完:“这些断开的线条也有讲究,数数这图上一共多少笔,就知道是谁画的了。”而后他主动数了起来:“……十一,十二,十三。不会吧!” 众人面面相觑。杨兰逸道:“要不叫云大哥受累再跑一趟,找个图好生对着数一数。” 文笙摇头:“那到不必,不会有错的。”她对自己的记性很有信心。 王十三不是应该早就回江北去了吗? 这家伙又在捣什么鬼? 杨兰逸可不管那些,意外过后立刻大喜,欢声道:“哈哈,太好了,你们不是叫我找人么。把王十三找来。有什么事只管叫他去做。” 文笙闻言默了一默,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道:“我怕他还记着之前的过节。有意躲着我和云大哥不肯现身。就算找着了他,他心中有怨气,也只会帮倒忙拖后腿。” 杨兰逸将眼一瞪:“反了他了还!顾姑娘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对王、杨两家都有大恩。你放心。有我呢,我跟你们说。他最怕我跟我姑夫告状了,每回我只要一提到我姑夫,他就变得特别老实,百试百灵的。” 文笙装着犹豫了一下。方道:“好吧,有你这话,我就暂时再相信他一回。你看看怎么能把他找出来。” 戚琴之前没接触过王十三。只听云鹭说起此人大名,好歹还能忍住了。云鹭听到这里“腾”地一声站起来,匆匆道:“你们先商量着,我出去透透气。” 受不了了,他要出去笑一会儿。 有杨家少爷这么个大杀器在手,云鹭已经预感到接下来的路途上王十三不出现便罢,一旦现身,处境会有多么可悲。 第二天众人怕动身晚了前面钦差车驾走得没有影,特意起了个大早,收拾一番,吃了点东西,便驱车往南而行。 两下相隔不过七八里路,马车很快便临近了。 还剩下里许的时候前面道路被封,由官兵把着,闲杂人等不得通行。 出什么事了? 云鹭便要上前去打听,文笙将他叫住:“云大哥,我猜是钦差营帐出了事,你小心一点,别被人认出来。” 云鹭会意,自从离了京城,他怕被凤嵩川的人认出来已经换了身装束,白天赶路头上戴着遮阳的斗笠,硕大的前檐挡住了五官,这会儿将帽檐向下压压,往四下看了看,点手叫过一个本地人来。 待那人到了跟前,云鹭掏出块碎银子递过去:“打听一下,前面出了什么事?” 对方看样子是个走街串巷的小贩,透着精明能干,接了银子低声赔笑道:“听说是出了人命大案。爷您等会儿,我再去跟旁人细打听打听。” 云鹭点头:“去吧,打听清楚了另有重赏。” 那人应了一声,颠颠地去了。 车上几人情不自禁都冒起一念:“难道昨天 分卷阅读207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08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08 晚上王十三竟是深入钦差营帐,把姓凤的一刀宰了?” 但随即诸人便知道不可能。且不说凤嵩川本身就是高手,真打起来还不知道谁更胜一筹,单他现在是奉旨的钦差,若是死在半路上那可了不得,绝不会是现在这么点动静。 过了一阵,那人回来,神神秘秘地告诉云鹭:“可了不得,您道死的是什么人,钦差奉旨去江北,打咱们这里经过,昨天晚上住在前面的九桥镇,半夜里不知叫什么人悄悄摸了进去,把随行的官差杀死了七八个。” 车里的杨兰逸吓了一大跳,他自觉和王十三颇为熟悉,却想都没想过那人会突然大开杀戒,小脸儿煞白的,眼望文笙不知说什么好。 文笙心中也是一惊。 但她随即便想到对方都已经要造反了,杀几个官兵算什么,这简直太正常了。 云鹭顿了一顿,问那人道:“钦差呢?可留下查案了?” 小贩不甚清楚:“不能吧。” 文笙他们几人也觉着不能,圣旨已下,议和是头等大事不能耽误,大驸马和凤嵩川顶多留几个人在此督促地方官员破案缉凶,绝不敢多停留。 文笙当机立断:“我们绕过九桥镇去。”她有预感,这只是开始,王十三和凤嵩川正在她的眼皮底下进行着一场生与死的较量。 一天之后,他们在吴沟坊附近追上了钦差的车驾。 对方推迟一日出发,正在原地休整。 就在头天晚上,也就是凤嵩川一行离京后的第二夜,队伍中又有了伤亡。 这一次凤嵩川显然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他和大驸马对具体情况和伤亡人数秘而不宣,当地气氛异常紧张,大白天家家闭户,街上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文笙几个也只好呆在客栈中,由客栈的伙计那里听来一点捕风捉影的消息。 云鹭不禁咋舌:“奉京到江北要按钦差车驾这么走,至少得走个十来天,一天杀七八个,这王十三不是打算一路上将凤嵩川的众多手下全都杀干净吧?” “他终是人单势孤,杀干净了不太可能,官兵这边是刚上来没有防备,接下来就难得手了。不过想也知道,他这般挑衅,凤嵩川心情肯定不会好了,人一发怒,就会冲动犯错。”戚琴分析。 文笙觉着王十三此举虽然胆大包天,却是难得的一石几鸟,除了云鹭和戚琴适才所说的这两点,还将风嵩川等人全都拖在了半路上。 要知道事出仓促,王光济肯定还未做好即刻造反的准备,这种情况下,凤嵩川晚到江北一天,他们便多出来一天宝贵的时间。 就不知道他单枪匹马,能够做到什么程度。 转过天来,钦差车驾再度出发,文笙等人远远跟在屁股后面,已经很难再打听到队伍中确切的消息,只由凤嵩川等人时走时停猜测,王十三还没有收手。 数日之后,钦差的队伍路经白峡岭。 到江北已经走了差不多有一半的路程。 白峡岭地势险要,道路两旁山峰陡峭,杂草灌木丛生,大驸马远远看着夹在两山之间的道路,皱起眉来,忧心忡忡道:“前面道路如此狭窄,不会有贼人埋伏吧?” 这一路上,因为有那凶徒在暗中窥视,不时对他们下毒手,在大驸马的坚持下,队伍放弃了很多抄近路的机会,一直走视野开阔地势平坦的官道,若不是这白峡岭实在绕不过去,他绝不会同意从这里走。 凤嵩川沉着脸,目带杀气:“正愁找不着他,他敢露面最好!” 大驸马闻言暗地里撇了撇嘴,心道:“他三天两头就冒出来杀人,也不见你拿他有什么办法。” 他和李承运交好,对凤嵩川自然有意见,只是来之前得建昭帝叮嘱,眼下又指着他解决这个大难题,表面上还得维持一团和气。 作为此次议和的正钦差,大驸马此行有一个重要任务,建昭帝特意召他入宫,叫他同南崇人谈条件的时候,宁可让给对方些好处,也要想办法把医令燕白要来大梁。 燕白的医术天下闻名,什么医圣医仙之类的美誉得了一堆,都传他医术通神,有起死回生之术。他的皇帝岳父想把此人要来,又不正大光明地宣之于口,打的什么主意不问可知。 不过就大驸马而言,他也盼着建昭帝能够长命百岁,一旦皇帝驾崩,两个小舅子不管哪个即位,都不会有他的好日子过。 叫他没想到的是,不知哪来的贼人吃了雄心豹子胆,从出奉京就盯上了他们一行。 大驸马也算是见多闻广了,还从未听说过这等穷凶极恶之徒,他在车中下令:“去一队人,到前面探探路。” 第一百七十章 天女湖(罗布mm和氏璧+) 奉命前去白峡岭探路的百人队只回来了八十几个。 要不是最后遇袭的那位军官得到过凤嵩川指点,仗着身手敏捷躲过了要害,及时示警,其他人根本还没注意到不大会儿的工夫已经倒下了十几个同伴。 凶手只有一人,十分嚣张,暴露行踪之后未忙着遁走,而是三两下跃上了高处山崖,拿带着血的钢刀指点着四下围上来的兵士,高声喝道:“去告诉凤嵩川,老子找他报仇来了!当初他贪图我妹妹美貌,害死我家一百八十余口,逼得我妹妹上吊妹夫投井,这笔血债老子要和他慢慢算!” 他声音洪亮,这几句话说完,四下山谷里头回声阵阵:慢慢算,慢慢算…… 那些当兵的不管是不是凤嵩川的亲信,神情登时都变得有些微妙。 凤嵩川到军中做他们上官的时间尚短,他们对他的过去不了解啊,这凶手武艺高强,一脸的大胡子看不出五官年纪,当哥哥的模样这般粗犷,妹妹想必也标致不到哪去。凤大人到现在也没有成亲,不会口味这么奇特吧?前段时间还传说要适主,哎哟,想远了。 不小心听到这么隐秘的事,回头不会被杀人灭口吧。 等凤嵩川闻讯赶至,又晚了一步,那人已经大摇大摆地从容退走。 凤嵩川听到手下人吞吞吐吐地把那番话学完,不禁暴跳如雷。 他何时做过那等事,对方果然是针对他,不但杀人,还趁机败坏他的名声,用心实在是歹毒。 会是谁呢?他得罪的人虽然不少。不过行事会这么疯狂无所顾忌的,凤嵩川思来想去,还是觉着王光济的嫌疑最大。 会不会是消息不秘,姓王的知道自己到江北之后要对付他,故而抢先动手,想将自己害死在半路上? 不管是不是,不能再这 分卷阅读208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09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09 么下去了。 凤嵩川大瞪着两眼盯着队伍过了白峡岭。便找大驸马提出来要带一队人马先走。 他有急事要先一步赶到江北去。大驸马这边可以通知当地兵马卫,命他们派兵护送,再说贼人既是冲着他来的。他走了,对方自然要追去,也就不会还来找钦差队伍的麻烦。 大家兵分两路,回头在江北大营会合。 大驸马没有异议。只是提出来叫凤嵩川等兵马卫的人到了再走。 这边传令、准备,照旧赶着路。直到转过天来兵马卫的人马奉命匆匆而来,凤嵩川点了百余名亲信,换上寻常装束,每人都是快马双骑。跟着他脱离了大部队,先行赶往江北。 凤嵩川发了狠,带着这支人马专抄近路。星夜兼程,吃饭休息都在马背上。这一番疾驰两天就跑完了余下的大半路途,来到了天女湖边。 那贼人大约是尚没有反应过来,这两天一直没有现身。 凤嵩川为了尽快赶去江北,出其不意拿下王光济,最后一段决定走水路。 天女湖水面平阔风景宜人,因湖中几座小岛远望如仙女梳妆而得名,它南北狭长,南岸距离江北大营只有十余里路。 凤嵩川估计着坐船有大半天的时间便可以横穿天女湖,顺利的话,不用等到天黑就能赶至江北。 担心走漏风声,他没有知会当地的官府,而是叫心腹手下去搞来了两艘大船。 这两艘船平日里都是常跑天女湖,上面住着船家老小。 沿湖的船家大多如此,男丁掌舵划船,妻女就呆在舱底为客人准备吃食。 两个船家一看都是老实巴交的汉子,被凤嵩川这帮如狼似虎的手下吓破了胆,战战兢兢过来回话,凤嵩川好言宽慰了几句,又许以重赏,叫他们立刻开船。 此时天光尚早,东方一轮红日冉冉升起,朝霞泛着金光,水天一色,湖上的晨风带着丝丝凉意,吹在身上叫人心情十分舒坦。 凤嵩川站在船头,只觉之前的郁气一扫而空,他暗自盘算到了江北该当如何行事。 下船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把孟绍祺和寇文找来,从王家买来的大批南崇特产以及银货两讫的字据都在这两人手里。 王光济听到自己要对付他的风声没有? 杨家小少爷逃得那么及时,应该是知道了,但他一定想不到自己会来得这么快。 朱子良这么多亲信手下接受了王家的贿赂,要问问寇文,哪一个好下手,自己先将他拿下,再叫他带罪立功,去将王光济诱出来抓捕。 只要抓了王光济,王杨两家和他网罗的其它势力不足为患。 凤嵩川将到了江北之后的行动理顺,长出了一口气,想到朱子良这些年吃了王家多少孝敬,眼见王光济事发,不定怎么讨好自己,不禁踌躇满志。 两艘船各载了五十多人,顺风顺水,不用两个时辰就远远望见了湖心的几座小岛。 烈日当空,湖面上波光粼粼,放眼望去,远近至少有数十艘船只在水上飘着。 此时由舱底飘上来一阵饭菜的香气,连日奔波,尤其最后这两天,这帮平时锦衣玉食的汉子不得不就着凉水拿大饼充饥,此时叫浓郁的香气勾起馋虫,只觉饥肠辘辘,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半老船娘自舱底端上来几大盆清炖湖鱼,汤煮到浓郁的白色,上面浮着翠绿的菜叶,饭是热气腾腾的白米饭,用大海碗盛着,摆到船头桌案上。 船娘将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赔着笑招呼众位客爷过来用餐。 亲兵去请凤嵩川,副将柳飞为人机警谨慎,瞥眼打量了一番那船娘,手指其中一盆鱼,吩咐道:“你先盛一碗鱼汤喝了。” 船娘有些瑟缩:“客爷,我们呆会儿吃大家剩下的就好了。” 众人一阵哄笑,凤嵩川走过来,问道:“怎么了?” 柳飞沉声斥道:“叫你喝你就喝,你不喝爷怎么知道这饭菜里有没有加料!” 凤嵩川点了点头,这到是不得不防。 那船娘大为惶恐,战战兢兢先喝了碗汤,又扒了些米饭下肚。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这船娘肤色黝黑,头上有了零星的白发,眉眼低垂,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身上的粗布衣裳尚算干净,粗手大脚的,一看就做惯了船上的活计。 一名亲兵嬉笑道:“舱底藏的那个是你闺女么,你这婆娘长这么难看,闺女还挺水灵的。” 众人登时七嘴八舌闹着要看美人儿,更有人调笑:“快点,叫她出来给爷们瞧瞧,要真看上了带到京里,你们娘俩往后不就享福了么?” 这边的嬉闹声传到后船,登时引来后船的众兵士敲桌子敲碗回应,跟着传来一阵阵狼嚎。 柳飞笑对凤嵩川道:“兄弟们这是闲得无聊。” 凤嵩川不以为意笑了笑:“等到了江北,大家就不会无聊了。” 旁边几个亲信俱都心领神会。 这半天那船娘没有什么异常,有人忍不住馋虫,抢先开吃,凤嵩川身旁另一名副将扯着嗓子问后船:“兄弟们,鱼吃着怎么样?” 那边乱哄哄一阵回应。 副将亲手端了饭菜,递给凤嵩川:“大人,吃饭吧。” 凤嵩川这一上午心里有事,到不是很有食欲,示意他先放到一旁。 众人端起碗来开始吃饭,这时候突听着由后船响起了几声惊呼:“不好!”“饭菜里有毒!”“上当了!” 这边船上众人饭开得晚,还都未发动。 凤嵩川飞身跃起,向那船娘扑去,口里喝道:“别叫船家跑了!” 话音未落,就听着“扑通”连声,几个掌舵划船的男人纷纷跳入湖中。 那船娘一扫刚才老实巴交的模样,处在凤嵩川和几个亲兵的夹击之下夷然不惧,抬手一掀,一大盆还冒着热气的鱼汤向着众人兜头淋下,登时便有两人躲闪不及,捂住头脸哀嚎出声。 水里有人冒头喊道:“黄四娘,要帮忙不要?” 那船娘仗着身法灵活躲过了凤嵩川一击,回应道:“要,点子扎手,你们到跑得快,丢下老娘不管!” 那人笑道:“来了!”一个猛子扎到水下。 凤嵩川带的这一船手下都会几下子,其中几个副将身手尤其不错,只是此时船无人操控,在湖心一个劲儿地打转,转得众人头晕目眩站立不住。 混乱中柳飞一把抓住了船娘肩头,喝道:“拿下了!” 话音未落,就听着“刺啦”一声,那船娘衣 分卷阅读209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10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10 裳碎裂,里面水靠滑溜得很,柳飞一把没抓住,竟被她挣脱了掌握。 这时候由舱底杀上一个人来,看模样真是位娇滴滴的二八娇娘,这美人儿出手狠辣,举手投足间围上去的军官被她打得东倒西歪,她随手把人抓起来便扔到湖里。 凤嵩川武艺高强,岂会叫两个女人当面撒野,觑着那船娘破绽,左手一抄,将她一把头发揪住,往怀中一带,右掌狠狠拍向她后背。 那美人离远瞧见,娇滴滴叫了声:“小心!”扬手扔出一根软索来。 她此时求援当然不及,可凤嵩川这一巴掌也没能拍实,他只觉左手上一轻,竟是把那船娘的满头头发揪了下来,露出下面光溜溜的脑袋来。 一晃神间,那船娘借着他那一掌的力道向外飞出,半空吐出一口鲜血,抓住软索,飞身上了一旁的桅杆。 那美人探身冲着远处湖面脆生生喊道:“十三哥,庄稼熟了,快来割脑袋啦!” 第一百七十一章 湖上搏杀 那船娘是个大光头,上面寸草不生,正午的阳光照在上面亮晃晃的,可她却又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女人。 如此一来,凤嵩川手下好几人登时就确认了她的身份。 就连凤嵩川都对上了号,小澜江有名的女匪“黑泥鳅”! 黑是指此女的肤色,泥鳅却是形容她行事和身手都十分诡异,滑不留手。 只是她这帮水匪不在小澜江呆着,何时跑来了天女湖? “黑泥鳅”黄四娘居高临下冷笑道:“老娘加了料的汤可好喝?”说完了,不等众人反应,自桅杆上一跃而下,跳入了湖中。 这时候船上又有几个贪吃的军官倒了下去人事不知。 凤嵩川听着另一艘船上打斗声渐止,而自己这边船越晃越厉害,显然有人在水里做了手脚,心中焦灼之极。 他知道,自己算是在这天女湖栽了,他自离京来一举一动都落在敌人眼中,对方故意日夜骚扰,令他着急赶路,率众离队,一头钻进了这歹毒的圈套。 此时他生撕了这几个水匪的心都有了,眼见船上还有一个,想着绝不能叫这个再逃了,怒吼一声,截住那美貌女子的去路。 后边一名副将提醒道:“大人,刀!”将刀掷了过去。 凤嵩川跃起接刀在手的工夫,已和那女子在半空斗了几合,突然醒悟,喝道:“百相门?付兰诚是你什么人?” 那女子被他腿风扫中,一连向后退了两步,靠在船舷上“呼呼”疾喘,没有回答凤嵩川的问话,而是回头再次向湖面上叫道:“十三哥。你是属乌龟的么?姓凤的这么厉害,再不来,可该给本姑娘收尸了!” 不远处有人接声:“你才属乌龟!不知道乌龟不好用来形容男人么?快闪开,碍手碍脚添什么乱!” 凤嵩川循声往湖面上看去,就见一只小舟正箭一般驶来,船头上站了一人,身材高大。脸上胡子拉碴。手提钢刀,看这模样正是之前在白峡岭伏击钦差车队的贼人。 就是这个人纠缠了自己一路!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不过在那之前,他要先结果了眼前这个和贼人打情骂俏的小贱人。 凤嵩川二话不说,手起刀落。 烈日炎炎,船上的人却觉着阴风骤起。周围猛地一暗,小舟上的王十三见状叫了声“小心!”扬手将刀掷了出去。 他离得远。这刀扔出去再快也快不过凤嵩川,所以这一刀不是为了格开凤嵩川的刀,他瞄准的是大船的桅杆。 此刻与凤嵩川交手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邺州响马的大当家付春娘。 之前王十三跑了趟响马老巢。帮付春娘解决了闫宝雄,二人婚事虽然没谈拢,恨得付春娘牙痒痒的。可她就眼下的形势思量再三,还是决定投奔王光济。为自己为手下搏一个真正的出身。 她仗着一身家传武艺闯荡邺州未逢敌手,比一比今日参战的黄四娘等人,身手更是高出他们一大截,所以自告奋勇留下来断后,却不想凤嵩川全力一击竟有如此威势! 刀光一起,付春娘就暗叫“不好”,意识到自己绝无可能抵挡得住,缩身着地一滚。 恰在这时,大船的船身猛地一震,由中裂开。 犹如天地倾覆,船上惊呼声四起,诸人不由自主在倾斜的船板上滚作了一团。 凤嵩川这一刀收势不住,斩中了一名横冲过来的手下。 湖水疾涌上来,混乱中付春娘飞出软索,卷住了徐徐倒下的桅杆,轻轻巧巧像秋千一样荡出去,跃入水中。 满船的人只有凤嵩川还稳稳站立如松,他盯着付春娘的背影面露杀意,扬起手来,犹豫了一下,这刀还是没有掷出去! 因为小船上的王十三已经飞身向他扑来。 此人身手不错,实为劲敌,这又是在湖上,对方占着先机,自己有利刃在手,胜算也要多上几分,绝不能有失。 至于船沉了他到是不怕,只要还有一块浮木飘着,他凤嵩川就不会淹死! 两艘大船这一散架,船上那些跟随凤嵩川的人算是遭了殃,就听湖面上叫骂声、哀求声不绝于耳,可此刻通晓水性的黄四娘等人却无心理会他们,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那半艘将沉残船之上。 那上面凤嵩川和王十三已经交上了手。 王十三手里没了兵器大为吃亏,一上来便落在了下风,他没有硬抗,见势不妙抽身后撤。 凤嵩川步步紧逼,日光将他手中的利刃幻化成一圈白色光晕,将两个身影裹着其中。 一进一退间,二人始终隔着七八尺远,这已是挥刀即可触及的距离,生死相搏,不容错失分毫。 付春娘自水里冒出头来,不知从哪里摸到了一把刀,叫了一声:“十三哥,接刀!”扬手一道寒光,向着半空中激斗的两人掷了过去! 王十三却抽不出空来接刀,趁两人错身之际,横着一脚踢出,正踢在刀柄上,那刀立时改了方向,“嗡”的一声没入船舷。 凤嵩川纵声而啸,刀如匹练。一刀下去,王十三衣襟碎裂,前胸登时见血。 半截残船逐渐没入水下。 两人小腿尽湿,同时自水中跃出,王十三看起来是放弃了取刀,想要退回他来时所乘的小船,凤嵩川死死咬着他,招招不离要害。 这几下实在是太快了,众人只见兔起鹘落,全未反应过来,那两人便到了小船的上方,划船的汉子见势不妙,翻身跳入湖中。 凤嵩川抢先落到了船上。 分卷阅读210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11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11 黄四娘见状叫道:“撒网!”一张黝黑大网从水下弹起来,对准凤嵩川罩下来。 凤嵩川大喝一声,力透右臂,那网未等张开便被钢刀缠作了一团,控制渔网的人竟被他自水下揪了出来,凤嵩川凶性大发,猛然抡动那网,登时将那人缠在里面,活活绞杀。 这工夫付春娘已经在水下连杀两人,又夺下一把刀来,远远掷给了王十三。 王十三接刀在手,这刀不管轻重还是长短都不及他原来的用着顺手,但现在哪里还顾得上这么多,长啸一声,向着凤嵩川扑去。 第一百七十二章 金蛟化龙 王十三和凤嵩川战到了一处。 凄厉的锐风激得湖水飞溅起多高,满船俱是雪亮的刀光。 可奇怪的是除了兵器偶尔磕碰和哗哗水声,战团里竟然安静得很,两人之前的呼喝叫骂声全都听不到了。 黄四娘眼光不行,自水下凑到付春娘身边,冒出头来,焦虑地问:“怎么样?谁能赢?” 付春娘愁道:“不知道啊,我觉着十三哥情况有些不妙,他平时那么呱噪的一个人,突然没了动静……” 黄四娘打了个寒颤,道:“妹子,还是你了解他,你说咱们现在怎么办?” 付春娘犹豫:“要不咱们把那条船也弄沉了?” 弄沉船?姓凤的会不会水?不管了,到了水里,任他再厉害的身手也要大打折扣,还不相信了,自己这些在水里泡着长大的人到时候会一点儿忙都帮不上。 付春娘赞了一声,钻入水下,安排人干这事去了。 刚才撒网的秦老六只是稍一大意便被绞死了,这姓凤的实在是太过凶悍,这一次兄弟们靠近了必须得万分小心。 其实她真是多虑了,凤嵩川此时遭遇了一个十分难缠的对手,哪怕他们就是当着他的面把船凿沉,他也无暇顾及。 与刚才的情况不同,一声不吭的王十三虽然落在下风,却招招拼命,凤嵩川只恨自己身法不能再快上一分,胳膊不能再长出一寸,每每只差着那么分毫,他便不能全身而退,重创敌人的同时必定也要被对方砍中。 此刻身处湖上。水中群敌环伺,凤嵩川哪里敢叫自己受伤。 王十三也正是瞅准了这一点才打得这么无赖,每一招看上去都像是要与对方同归于尽的样子。 不多时二人所立的那只小船“咔咔”连声,四处漏水,跟着那船四分五裂,打着漩儿在水面上散开。 立身之处被毁,凤嵩川和王十三却未如黄四娘等人所料掉落到水中。凤嵩川长啸一声。飞身而起,脚尖在湖面上一块浮木上一点,再度飞起。 他竟是丢下了王十三等人。一个人掉头向西南方向而去。 咦?姓凤的这是见势不妙要逃? 黄四娘等人在水中大声鼓噪,王十三由后便追,凤嵩川踩着水面上的破船板碎木头借力,他也有样学样。两个人的轻身功夫半斤八两,这距离一直没能缩近。 追出十余丈远。王十三看出端倪,敢情姓凤的终于清醒了,他正奔着不远处的湖中小岛飞跃而去。 凤嵩川带来的两船手下被药翻了一些,沉船之后旱鸭子又被黄四娘等人收拾了一些。剩下还有三四十人见机不妙都在往湖中小岛奔命地游,凤嵩川只要抢上岛去便可以整顿队伍重新开战,总好过全军覆没。 这可不行! 王十三提气疾纵。在后面奋起直追,赶着换气的工夫大声叫道:“岛上的兄弟们注意。姓凤的奔你们来了!” 凤嵩川闻言心中一凛,但他随即想到若对方在湖心小岛上真有埋伏,又怎么会嚷嚷出来叫自己知道,分明是在虚张声势吓唬他。 王十三也确实是随便一喊,想要借此扰乱凤嵩川的心神。 凤嵩川率百人队一路疾行,他也有些措手不及,仓促间哪能找来那么多人手? 最近的一座湖心小岛距离二人只有三四十丈远。 岛上青峰叠翠,岩石天然堆砌得很美,远看像天女身姿曼妙,伫立水中,正在捧镜梳妆。 这附近离沉船的地方远了,已经很难再在水面上见到破船板,但水里有人啊,有凤嵩川的一众手下,王十三憋着劲要阻止姓凤的上岛,专找水面上冒人头的地方踩,惊呼声、怒骂声此起彼伏,两人距离越来越近。 凤嵩川也急了,哪里还管水中的是自己人,一脚下去,借力跃起多高,眼见着再有数息便可上岛。 便在此时,由前方天女峰上突然“铮”地一声,传来了一声琴响。 凤嵩川吓了一跳:真有埋伏,还是乐师! 这琴声缓慢而厚重,一声一声仿佛挟着千钧之力。 山重重,水重重,逆水行船,遇强愈强。 君子也争胜,概胜不骄而败不馁,百折不挠,你强,我不会妨碍你强,但我可以提升自己,想办法变得更强。 凤嵩川撞上了无形的阻碍,一时间竟不得靠近湖心岛半步。 王十三大喜,几步追至,“呛”的一声雪亮刀光袭向凤嵩川后背。 对方有乐师在,试不出深浅来,但刚一接触就能对凤嵩川造成影响的乐师,在他的印象里除了谭家那几个还真没有旁人。 凤嵩川心中一怯,对着王十三的纠缠不敢恋战,立刻向后撤去。 古琴声便是有如此的弊端,在空旷的海面上声音很难传得远,凤嵩川攸地退后数丈,那琴声已弱不可闻,他微微松了口气,打算换一个方向再试着上岛。 此刻岛上弹琴的不是别人,正是文笙。 这一曲《行船》,听得身边几人心中热血上涌,充满了斗志。 杨云逸见凤嵩川逃得远了,骂了一声,道:“我来!”拿出骨笛,对在唇边吹了起来。 文笙停了琴。 笛声高亢嘹亮,但杨兰逸那妙音八法第一重的技艺对凤嵩川的影响实在是微乎其微,眼看凤嵩川且战且退要绕到岛那边去,云鹭道:“我去阻他一阻。” 文笙摇头道:“云大哥,你留在这里保护大家。” 她心里有句话当着杨兰逸不好说,对方正在杀钦差造反,暗地里帮帮忙还好说,真要是真刀实枪和他并肩子上了,无异于落个把柄在人家手里,回头跟李承运和将军府两边都不好交待。 凤嵩川以为往后退退听不到琴声,她就再拿他没办法了,怎么可能? 文笙叫云鹭帮忙,把鼓立了起来,手握鼓槌,轰然敲响。 这一曲战鼓当日曾经响彻战场, 分卷阅读211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12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12 激励三军死战不退,这湖心岛统共有多大地方,凤嵩川你避得开么? 咚咚鼓声,战意四射,来我鼓声之下可叫金蛟化龙,猛虎添翼! 王十三,你可听到? 第一百七十三章 狗撵兔子 急骤的鼓点响起。 鼓声里几乎听不到什么花巧,有的只是高亢激越的节奏,催得人热血沸腾,怒发冲冠。 渐渐的,四下哗啦啦的流水声在众人耳中起了变化,它们和上了这鼓点的节奏。 砰砰砰,砰砰砰,那是鼓声么,不,那是水,是风,是众人的心跳,还有澎湃着的满腔热血豪情。 王十三仰天发出一声长啸,一跃而起,身法比之从前何止快了一筹。 凤嵩川大骇。 有一股力量席卷了湖心岛周围很大的一片区域,最后避开他和他的手下,加持在了这个被唤作“十三哥”的贼人身上。 只看对方此时的身法速度,简直如同吃了什么神仙大补丸,凭空一下子多了数年的功力。 这架还怎么打? 都是因为那岛上传来的鼓声。 方才的琴,现在的鼓,这岛上到底有多少厉害乐师? 退? 可现在往哪里退? 四下里都是茫茫湖水,他又不是神仙,真的能够凌波水上,不过是仗着轻身功夫了得,在自己人身上频繁借力,才不致于坠入湖中,遭殃的都是他掉在水里的那些手下。 怎么办? 凤嵩川顿觉进退两难,骑虎难下。 但身后的王十三却不给他时间犹豫彷徨,像打了鸡血一样“嗷嗷”叫着就追上来了。 凤嵩川无奈,只得应战。 他存着试探之意,只一交手,就暗叫一声不好。 对方这种奇异的状态与他猜想的有所不同,虽然亢奋。却没有失去理智,这贼人不管是速度还是力量都有了明显的提升,可他身手的协调性依然很好,这说明这么快他就已经完全适应了实力的变化。 相较之下,不习惯的反到是凤嵩川。 一个刚才还处处受制打不过自己的对手,突然间实力突飞猛进,本来刺不中自己的一招。现在会不会刺中全看对方心情。凤嵩川没打两下就撑不住了。 遇见乐师和江湖人的搭档,毋庸置疑要先对付乐师,这是多少前人摸索出来的血的教训。可此刻对方乐师藏身于面前的小岛。凤嵩川看不见摸不着。 他无奈之下只得虚晃一招掉头败走。 王十三在后面紧追不放。 凤嵩川远的地方去不了,只能绕着湖心岛不停打转。 就见湖面上两道身影,一个逃一个追,此起彼落快逾流星。逃得狼狈不堪,追得兴致勃勃。 戚琴、云鹭守在文笙身旁。居高临下,时不时能看到海面上有两道身影前后衔尾掠过。 王十三得意的呼喝声夹在鼓声里面清楚传来:“姓凤的,站住!往哪跑?你跑不掉了,给我家那冤死的一百八十余口偿命来!”“凤嵩川你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今天死在这里,也算是老天爷有眼,你的报应来了!” 这还只是个开头。王十三脚下追着,嘴里骂着两不误。凤嵩川只要一慢下来,他就毫不客气地追上,手上钢刀翻飞,砍得凤嵩川手忙脚乱。 戚琴听着王十三口中那凤嵩川踹寡妇门、挖绝户坟,干尽了天打雷劈的缺德事,忍不住失笑:“真是狗撵兔子一样啊。这小子到是个人才,姓凤的大概这一辈子也没受过这等窝囊气。” 杨兰逸“哈哈”一笑:“我姑父也说,王十三一旦气起来人,那是真气人呐。” 文笙全身心沉浸在鼓声里,对身旁三人的议论充耳不闻。 击鼓消耗非常大,此时又是盛夏的正午,烈日当空,幸好几人选的这块地方是在树荫底下,饶是如此,文笙此刻也是脸颊绯红,出了一身大汗。 云鹭有些担心她体力支撑不住:“这一架得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也正是大家最为关心的。 戚琴凝神观察着湖上的情形,道:“看样子用不多久姓凤的就支撑不住了,这一战关键不在他二人,而在水下。” 果然这会儿的工夫,黄四娘等一众水匪已经将散落在沉船附近的军官屠戮干净,杀气腾腾往湖心岛这边围拢过来。 只要将水里的敌人都收拾了,凤嵩川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得不落水。 等他到了水里还不是任由众人揉捏。 黄四娘自水下冒出头来,抹了把光头上的水,狞声叫道:“呆会儿抓活的,秦老六死在这狗官手里,抓住了他,老娘要亲自炮制。” 眼见活着的手下越来越少,凤嵩川茫然四顾,心中不禁涌起一种英雄末路的悲怆。 原本这湖中往来经过的船只尚有不少,一见这边喊打喊杀,都躲得远远的,生怕受了殃及。 想他凤嵩川空有雄心壮志,真要死在这天女湖了么? 可就在这个时候,居于高处的戚琴等人却发现有一艘船自湖心岛一个隐蔽的角落缓缓入水,驶了出来。 船不大,上搭乌篷,故而旁人看不到船上的情形。 只见那船不避不让径直奔着凤嵩川的方向而去,似是丝毫不惧水下的黄四娘等一众水匪。 这看着像是来意不善。 几人面面相觑,目光中俱是疑问,戚琴沉声道:“不管,叫他们先自己对付。” 这时候黄四娘等人也发现来了外人,并且看起来还像是来搅局的。 这还了得?水下登时就冒出七八个人来,冲着来船怒目而视,凶相毕露,为首一个汉子喝道:“干什么的?没看见爷们在这里办事?懂事的赶紧滚远些!” 来船乌篷底下有人开口:“哎呀,师父,这些人好生无礼。”声音不紧不慢,仿若只是在叙说一个事实,毫无慌张之意。 那“师父”的声音并不如何苍老,却透着一股狠厉:“这世间的事都是这样,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他无礼,你就不用客气,见一回打一回,把他打服打怕,他再见了你,自然就服帖了。” 先前开口那年轻人欢声道:“对,就是师父您说的这个理。兄弟,你可听明白了吧?” 又有一人瓮声瓮气接上:“我懂了,要打架!” 凤嵩川此刻浑身尽湿,衣服碎成了破布条条勉强挂在身上,全身上下受的刀伤也有七八处,突听这番话,立时如同发现了救命稻草,奔着船就飞扑过去。 分卷阅读212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13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13 第一百七十四章 盟友?(粉130+) 众水匪见势不对,互望一眼,齐齐潜入水下,便要动手。 船上的人觉察到了危险,那年轻人抢先道:“师父,让我来!” 话音未落,船上不知什么东西“吱扭扭”响了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听着叫人牙酸,王十三身形猛然一顿,叫道:“小心!” 付春娘亦道:“怎么是你们?大家小心,船上的人十分厉害!”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那卜云师徒。 此刻出手的是先前在老鹰岩上与付春娘、王十三以及文笙等人打过一番交道的娃娃脸。 凤嵩川未遇阻拦落在船头,脚终于踩到实处,疲惫、紧张加上被王十三一通辱骂情绪激荡,竟使得他这么一位大高手一阵虚脱,两腿一软,险些坐倒。 前面人影一晃,一个黑塔般的少年出现在面前,警惕地盯着他,喝道:“别乱动,就在这呆着!” 那娃娃脸手上铁板未停,口中笑道:“我当是谁,这不是付大当家么,还真是巧,承蒙你夸我一句厉害……咦?” 他不但说话的语气迟疑了一下,连手中那对铁板都慢了下来。 这短短瞬间,他便觉出来,自己发出来的声音威力大不如前。 有什么东西使得它相形见绌。 那娃娃脸自乌篷底下弯腰钻出来,直起身子抬头往岛上望去。 “发现是什么原因了?月圆之夜,谁会注意到天上有没有星星?这便是我一直同你说的气势,你好好想一想,何为气,何为势?”卜云出声教训。 娃娃脸应了声“是”。扭头问凤嵩川:“岛上击鼓的是什么人?” 这还真是把凤嵩川给问住了。 偏这时候由船底下传来些微声响,这帮水匪虽得了王十三和付春娘警告,犹不死心,想要故计重施试着凿沉这艘船。 乌篷下卜云摇动了“铁煞铃”。 铃声尖锐,在方圆数丈登时盖过了自岛上飘来的阵阵鼓声,船舷之侧水花溅起多高,底下似有一条大鱼在挣扎翻动。王十三喝道:“住手!”向着船上扑来。 铃声未停。那铁塔少年迎上了王十三,此刻王十三这一方只有他看上去未怎么受影响,其他的人包括付春娘在内都在拼命往外圈逃开。 戚琴在岛上望见这一幕唤停文笙。对她道:“有人插手了,来人实力很强,咱们怎么办?是打还是退?” 文笙停了鼓,接过杨兰逸接上来的手帕擦了擦汗。未及说话,先观察湖上的情形。 这铃声十分熟悉。卜云怎么会不早不晚出现在天女湖?她几乎不用多想就知道一定是钟天政已经离京了。 卜云师徒的想法可以忽略不计,需要推敲的是钟天政到底想干什么。 她不说话,一旁的杨兰逸神情变得十分忐忑,嗫嚅道:“别退啊。王十三他们还在呢,姓凤那狗官还好好的,顾姑娘你要不管了么?” 文笙实话实说:“正在摇铃的这个人名叫卜云。是张寄北的死对头,非常厉害。我纵然想管,也力有不逮。” 杨兰逸闻言面现沮丧,若说他佩服的乐师,张寄北当然要算一个。张寄北精通多种乐器,一身的名士风采,同王光济过从甚密,和杨兰逸更是有半师之缘。 若说连张寄北拿来船上的人都没有办法,他自然不能怪文笙知难而退,就连他自己也得逃命,只能叫王十三等人自求多福了。 此刻湖上的形势已是一边倒,潜在船下的水匪一直挣扎不出,看样子竟似要被活活淹死。 王十三被那少年拦住,只觉魔音环绕直穿脑际,暗叫一声“不好”,当机立断舍了凤嵩川,冲着自己人喝道:“快到岛上去!” 岛上的乐师虽未露面,但实力无疑是很强的,只有同那乐师联手,才能对抗船上这几人。 王十三只是一闪念间便打定了主意,飞身往岛上而来。 卜云“咦”了一声,道:“这小子有些古怪。” 娃娃脸接口:“师父,上回在邺州响马山寨,我和黑子遇上的人就是他,由始至终这人对我的铁板都没什么反应。” “铁煞铃”猛然间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声尖啸,啸音直指身在半空的王十三,王十三身形一顿,由空中“扑通”掉落到水里,所幸他落水之处离岛已经很近,一个猛子扎下去,连滚带爬上了岛。 卜云的声音这才不紧不慢响起:“看,也不是没有反应,只是比旁人迟钝一些。” 王十三站在岛上,“呸”地一声将不小心灌到嘴里的湖水吐出来,骂道:“你才迟钝,你们三个傻子,有本事上岛来和爷爷较量较量。” 卜云一哂,手里“铁煞铃”紧摇慢摇,原本强撑着要上岛的付春娘以及几个水匪不由地爬起来摔倒,摔倒又爬起来,反复地在水里折腾。 凤嵩川见状赶紧自报家门,以向对方示好:“本官姓凤名嵩川,乃是奉旨去与南崇议和的钦差,打从这天女湖经过,谁料遇见了这帮匪徒。幸得三位仗义相救,敢问贤师徒贵姓大名,等上岸之后凤某定当厚报。” 说到此,他往四下望望,竟是一个手下都看不见了。 出发时一百多人,兵强马壮,天女湖一翻船,短短工夫只剩了他光杆儿一个。 卜云没有理会他,只那娃娃脸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哎哟,钦差大人,失敬失敬。我们师徒凑巧由这里经过,遇见不平事,自然要伸手管一管。我等身如浮萍,今天在这里,明天还不一定在哪里,厚报到是不必了。” 凤嵩川碰了个软钉子,他还要依仗眼前的三人和他们这条船,一时间未敢造次。 娃娃脸转向了卜云:“师父,岛上的乐师不知是什么来头,待徒儿去会会他。” 卜云嗯了一声,吩咐船家:“靠岸!”又对娃娃脸道:“天黑之前咱们需得赶到江北,速战速决!” 凤嵩川闻言有些心神不宁,这乐师师徒也去江北做什么,总不会是好心专门送自己一程。 娃娃脸笑道:“师父放心,不会耽误您收拾那张寄北。” 第一百七十五章 夜深沉 卜云口气阴沉:“他和王光济沆瀣一气,不见得好对付。” 凤嵩川天女湖遇伏,带的人全军覆没,他现在正是六神无主,士气最为低落的时候。 若是人心头的那盏明灯可以为旁人所看见,这时候就可以发现,随着卜云师徒这几句对话,凤嵩川原本黯淡的心灯顿时为之一亮。 分卷阅读213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14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14 船上这师徒三人是去找张寄北和王光济麻烦的? 那不是正好? 老天爷到底没有把他逼上绝路。 就不知道真的假的,这般巧法,不会是什么阴谋吧?不要紧,等到了江北,他可以慢慢打听这几人的底细。 如是没问题,这般高手,他定要将其收为己用。 此时船行靠岸,卜云停下了“铁煞铃”。黄四娘等人或挣扎着上岸,或远远地逃了。 娃娃脸抬腿便欲离船上岛,一旁的少年“哎”了一声,道:“你自己去啊?” 几人这才发现遇到了一件为难事:得有人看着船。 凤嵩川不足以叫他们信任,三个人分开的话,总不能叫师父没人保护,可自己一个人上岛,不是找死么…… 娃娃脸狠狠皱了皱眉,朗声冲着岛上邀战:“岛上的乐师,刚才那段鼓敲得不错啊,这会儿怎么没声了?出来吧,小爷现在手痒心也痒,咱俩当面锣对面鼓玩一场,看看到底谁厉害!” 停了一停,就听岛上树林子里面有个苍老的声音道:“好,那就比一比吧。” 出声的是戚琴。 他左手的无名指虽不能弯曲,却不代表着变成了废人,重获自由之后。戚琴无时无刻不在琢磨怎么能弥补这一缺陷,把曲子拉完整了。 适才文笙敲了这么长时间的鼓,消耗太大,戚琴有意叫她休息一下,接下了娃娃脸的挑战。 戚琴原本在与黄荟荪的那一场生死较量中感觉到了突破的契机,若不受伤,此时的造诣应该可与卜云一较上下。 可左手有一根手指不听话。这对乐师而言实在是太致命了。如今的他,就算要与晚一辈的弟子较量,也需得全力以赴。 好在戚琴生性豁达。从未觉着乐师有多么高人一等,要不然也不会半生混迹于市井。 世间事,只怕有心人。 他当日都能以一根弦的胡琴拉出完整的曲子,现在不过少一根手指。难道就一蹶不振了不成? 正是这种信念,使得戚琴并不在意别人的看法、自己的面子这些与琴无关的。娃娃脸手上铁板响起来的同时,他的胡琴也随之拉响。 这一曲节奏舒缓,没有那么多的变化和技巧,每到该左手无名指的指法。他都以旁的手指代替。 文笙学习音律这么久了,对胡琴也稍稍有了些了解。一开始见他右手持弓轻松随意,更显得左手几根手指说不出得忙乱别扭。不禁暗暗担心。 可片刻之后,文笙便吃惊地发现。戚琴这一曲音拉得很准,旋律衔接自如,更重要的是,她觉着琴曲的意境似是有了些微变化。 戚琴做为乐师拿手的几支曲子文笙都曾不止一次听过,要么曲调悲戚,恍惚间但觉残红落尽,繁华成空,令听者意兴阑珊生无可恋,要么阴风习习,叫人生出种种幻象,因恐惧而惊厥。 可此时这一曲,却透着一种夜的深沉。 戚琴拉这首曲子显然不是临时起意,因为手指的不便,他将原曲进行了删简紧缩,旋律放慢,曲调变得挺拔而凝重,听上去原来的悲哀怨恨之情大减,反而透出一种刚劲来。 这样的一支曲子,实在应该加入一段鼓声相和。 千百样乐器里面,就像古琴与箫是绝配,胡琴与鼓也是天生一对。 许久不见,其实那娃娃脸的技艺也有了十足长进,这长进体现在他不再是一味地蛮来,虽然走得是旁门左道,但那对铁板也有了轻重缓急,尖锐的啸声一旦带上了旋律,便有了“铁煞铃”的几分意味。 但他这长进,同戚琴的琴声一比,登时便显出生嫩来。 原本听到对方应战,娃娃脸站到了船头,还打算等差不多了再逼得近些,可这会儿他满耳都是胡琴声,不由地掌心生出潮意来,脸色潮红,心跳越来越快。 乐师奏乐时倾注了自己的全部心神,当倾全力奏出一首有杀伤力的曲子时,不伤人则伤己。 他暗叫糟糕,心知挑战撞到了铁板,战之不下,这是要遭到反噬的先兆。 卜云就站在娃娃脸的身后,他也未料到徒弟竟会败得这样快。 应战的乐师与之前击鼓的不是同一个人。 这两人完全不是一个风格,是欺他没长耳朵么? 按说这趟天女湖事也搅了,人也救了,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他一门心思想着回头怎么对付张寄北,这岛上几个未露面的乐师实力不弱,犯不着横生枝节。 不过徒弟败下阵来,这个场子不能不找,谁叫他护短来着! 卜云冷笑一声,阴测测道:“李代桃僵吗,换刚才击鼓的那个出来!”说话间左手一抬,按住了徒弟的肩头,右手“哗啷啷”摇动了“铁煞铃”。 这串“铁煞铃”是由大小数十个形状各异的铃铛组成,合着他的怨气,尖锐的铃铛声一响,就连正午的烈阳都似蒙上了一层灰色,风摇树动,四下里流水的声音听在耳中都大了几分。 卜云出手,此时的戚琴自是不敌。 云鹭将代为保管的古琴“太平”递过来,文笙没有接,她复又拿起了鼓槌,打算助戚琴一臂之力,令他将这支曲子的作用发挥到极致。 当鼓与胡琴同时响起,两相交缠竞奏,既刚劲又柔韧,竟生出一种荡气回肠之感。 鼓之重槌的烘托下,胡琴声如飞瀑千仞倾泻,惊涛万里奔腾。 夜深沉,四面楚歌,那是霸王被困垓下,虞姬舞剑生死离别。 与之一比,“铁煞铃”也好,娃娃脸手里的铁板也好,不过是帐外的呼号,是刀枪箭簇声,是马鸣风萧萧。 黑夜已降,千古绝唱正在上演,魑魅魍魉撼动不了分毫。 第一百七十六章 憋屈的王十三(粉135+) 一番较量,卜云师徒狼狈退走,带走了凤嵩川。 他们并不知道,此刻湖心岛上,他们认定的“大高手”戚琴因为最后一段曲子拉得太猛,左手抽筋了。 虽然连掌心带手指头一阵阵地抽痛,戚琴心中却是畅快之极。 这一场战罢,他才真正确认了,就算日后左手治不好,他也依旧可以拉琴,照今天这样子,也许再经过一番苦练,能恢复往日的水平也说不定。 王十三鬼鬼祟祟摸过来相见。 文笙三人没有理睬他,只叫杨兰逸去和他相认。 文笙同杨兰逸道:“杨公子,我们此番将你救出来,又送你离京,你和王十三既然遇到了,我们也算是送佛送到西了,你跟他回家去吧 分卷阅读214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15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15 。同窗一场,就此别过,以后你好好保重。” 杨兰逸没想到自己这就被抛弃了,吃惊地望着文笙,微张着嘴,半天才小声道:“顾姑娘,你不要银子了?” 云鹭于一旁连声咳嗽,他没想到还有上赶着给钱的。 文笙似笑非笑:“你现在有钱还么,你家你姑父家有钱,可那都不是你的,等你还得起再说吧。” 杨兰逸呆呆望着她,眼圈慢慢红了:“可我想跟着你们。你们不去江北了么?你不是说少个人打听消息,王十三来了,我叫他去!” 文笙颇为无奈:“凤嵩川天黑之前就到江北了。” 杨兰逸负气道:“到了江北也可以打听!我知道大家都不喜欢我,把我当成累赘,尤其是你,更是从早就讨厌我,我不想回家。我想留在玄音阁和你们打团战!”说话间便有眼泪在眼圈里转啊转。 戚琴和云鹭本来还想着劝两句,一看这模样都赶紧躲得远远的。 一个男人当着面哭……文笙有些手足无措。 杨兰逸也没有说错,一开始文笙确实很讨厌他那没有分寸的纠缠,不过后来相处得长了,尤其是离京这些天,文笙早改变了对他的看法,这就是个没长大的毛孩子嘛。 不过实话若是说出来。杨兰逸非得嚎啕大哭不可。文笙斟酌道:“好吧,那就一起去江北。” 杨兰逸方要破涕为笑,文笙又道:“你叫王十三先走。我、戚老、云大哥都不同他接触。” 杨兰逸并不知道文笙这是心有顾忌,还当她因为以前的事对王十三有成见,嗫嚅了一下,没敢质疑。连他都是好不容易才留下来的。王十三那里就委屈些吧。 王十三没想到会在这岛上看到杨兰逸。 杨兰逸得意洋洋:“看什么,没想到我也逃出来了吧。行了行了。瞎打听什么,本少爷怎么出来的你别管,快带着那些人离开。没船?自己想办法啊,我们当然有船。但不能载外人。” 王十三鼻子差点气歪了。 “大少爷,拜托你长点儿心吧,别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你当不说我就猜不到么。不就是那顾……” 话未说完,便被杨兰逸一把捂住了嘴。杨兰逸左右四顾,还好其他人都离得远,文笙等人更是呆在树林里,估计着听不到。 他急得跳脚,压低声音道:“王十三你怎么回事,怎么这么不知道感恩呢!要不是人家,我能活着离京么,我爹我姑夫能知道消息么,不说别的,刚才要没人家帮忙,你们就都得沉湖喂鱼。” 他见王十三犹在撇嘴,将眼一瞪,加重了语气:“这么没出息,怪不得人家不想见你,赶紧的,跟上姓凤的看他做什么,有消息立刻通知我,别等我找你啊!不然等我见到了姑父,你知道会怎么样!” 不过王十三说到被人卖了帮着数钱,还真叫杨兰逸有点儿小心虚,打定主意绝不能叫对方知道自己那八十万两欠条的事。 王十三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嘴唇动了动,看着像是一句骂人的话。 杨兰逸大叫了一声:“王十三你说什么呢?” 王十三掉头就走,挥了挥手:“我去干活了,少爷。”待走得远了,才又道:“我说下回要还和你一起出来,我就不姓王!” 杨兰逸望着他走远,喃喃道:“什么意思?你本来就不姓王啊。” 待等王十三、黄四娘等人伐木做舟,顺水走远,文笙等人才自林子里出来,将事先藏好的船自岛上拖下来,放下水。 他们也要在天黑以前赶到江北。 有了杨兰逸和王十三确实方便,起码等到了江北不会两眼一抹黑。 下船第一件事,戚琴要去找羽音社的人,张寄北是什么想法已经不用猜了,其他的人呢?高祁现在在不在江北? 而文笙对于下一步也有了一个粗略想法。 江北是大梁这边对飞云江以北大片疆土的统称,包括两个州的十一县,现在这十一个县里面有三个实际被南崇占领着。 这些州县本是富庶之地,其中有重镇云边和兰城,大梁在建国之初曾派地方官下大力气建设治理过,可随着南渊王造反,连年战火,沿江百姓纷纷逃往别处躲避,大片土地荒芜下来,论繁华自然大不如前。 剩下的都是有依仗不怕死的,故而江北民风彪悍在大梁也是出了名的,江湖三大害里面便有江北的贼。 王光济家住兰城,杨家也是当地的大户。 船行到岸,文笙等人先悄悄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杨兰逸负责去跟王十三打听消息。 卜云几个先一步到了,凤嵩川这一路损兵折将受尽了窝囊气,却没有急着去江北大营,而是跟着卜云先找地方住了下来,行踪诡异,不知在密谋什么。 羽音社这边张寄北已经聚集了数十位乐师,高祁没有来,听说朝廷的旨意传下来之后二人见了几回面,谈得非常不愉快,最后一次更是撕破了脸。 但有很多原本中立的乐师深感局势险恶前途迷茫,来到了江北,这其中就包括戚琴的好友“邺州名琴”厉建章。 戚琴听说之后松了口气,厉建章在,有很多事便可以找他商量。 文笙去找云鹭:“云大哥,你悄悄跟一下卜云师徒,看看谁同他们接触。”她想见一见钟天政的人,弄清楚他到底想做什么。 第一百七十七章 再见林庭轩 根据王十三提供的地址,云鹭悄悄去盯着卜云师徒。 他琢磨着,卜云师徒三人打架别看是靠师父,正经谈事情的话,多半要通过徒弟。卜云性格偏执不好说话,而那个习武的少年看着就一条筋。 他们刚在天女湖救了凤嵩川,这么大的事,钟天政的人应该很快便同他们联络才是。 果然不出云鹭所料,当天夜里,他就在卜云师徒的住处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当日害他上了个大当,足足在双桐镇呆了快一个月的林庭轩。 这人心机深沉,能说会演,当是钟天政的心腹手下。 此时林庭轩穿着一件深蓝色布袍,身上没有多余的饰物,看上去很是朴素,步履匆匆,仿佛在为生计而奔波,这样的人在大街上比比皆是,只看他外表根本发现不了这是个外乡人。 云鹭一路跟着林庭轩,见他进了街上的一间药铺,好半天没有出来。 云鹭这才意识到,这间药铺多半像林家开在京里的几间铺子一样,也是钟天政的产业,开在此地,专为他手下的人打掩护。 他一时 分卷阅读215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16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16 有些彷徨,不知该不该进去确认一下。 钟天政动机叵测,行事诡谲,若不是他派人在天女湖横插一杠,姓凤的狗官这会儿已经伏诛了。 这林庭轩也不是好人,为将自己留在双桐镇,使了不少阴损的招数,顾姑娘却还要同这些人接触。 顾姑娘聪明、能干,更有一身本事,领悟了《希声谱》前途无量,可她终是女子。姓钟的长成那般模样,在京里就没安好心变着法子引诱,顾姑娘与虎谋皮,最后不要吃了大亏才好。 云鹭站在角落里前思后想心潮起伏,一个小伙计挑着灯笼自药铺里出来,提灯冲他照了照,朗声道:“客官可是要抓药?快进来吧。” 云鹭进了药铺。问那伙计:“刚才进来那位。是你们店里的大夫?” 伙计年纪不大,操着江北当地口音:“你问林先生啊,那是我们新请的账房先生。不过要是客官您的话。他自是什么病都能治。”说着呲牙诡异一笑。 云鹭不禁无语,他就说嘛,刚才藏身的地方还算隐秘,这小伙计怎么就看到他了。果然贼窝里没一个好人。 “云大侠,别来无恙。”林庭轩含笑撩帘子自里间屋出来。 伙计怕来人打扰。要去关门,云鹭见状将心一横,道:“既是什么病都能治,那便随我去出个诊吧。” 他带着林庭轩去见文笙。 林庭轩对文笙很客气。客气中还夹着几分恭谨。 “顾姑娘,当日双桐镇见着您,在下就觉着以姑娘的才华。早晚要名扬天下,只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这样快。您以头名状元考入了玄音阁。实在是可喜可贺。” 只听这话,就好像他和他身后的钟天政从来没有打过主意捣过鬼,林庭轩这等态度,叫云鹭和文笙都很是莫名。 文笙请他坐下,亲手给他倒了茶:“你家公子几时能到?” 林庭轩欠身接过:“我最后接到的消息是说公子已经离了京,若是顺利的话,就是这一两天吧。” 眼下形势,每一刻都可能有大事发生,一两天之后说不定什么都迟了,这还是顺利的话,若是不顺利呢? 文笙凝目望向他:“钟公子曾同我说过,他向凤嵩川身边派了个人,那人可是林先生你?” 林庭轩摇头笑道:“公子同姑娘说的乃是一位足智多谋的老先生,林某在这里只是帮帮忙,打打下手。” 他肯透露这个,应该说的是实话了。 云鹭暗忖:“敢情姓钟的小子手下还有能人呢,他把这些人都打发来江北,想干什么?” 他还在疑惑,文笙那里已经是直接动问了:“我有一事不明,本来是想要当面问一问他的,但既然他还在路上,只有请林先生为我解惑了。” “顾姑娘请讲。” 文笙站起身,走到窗子前,对着外边黑沉沉的夜色。 “实不相瞒,我这次离京来江北,便是为了除掉凤嵩川。我跟他的恩怨,你家公子知道的十分清楚。今日在天女湖,若不是卜云师徒突然出现将凤嵩川救走,我现在便可以回京了。眼下凤嵩川身边已经没有了亲信,所有用得上的,俱是你们的人。” 云鹭在旁听着暗忖可不是,凤嵩川就像一只掉进大网里的甲虫,徒有一身武艺,一举一动却都在钟天政的控制之下,只能被他的人牵着鼻子走。 “我想知道,你家公子他到底是个什么打算。免得下回出手再出现今天这种相互掣肘的情形。” 文笙的语气十分平和,钟天政此番虽然坏了她的事,使得她诛凤大计功败垂成,她却好似并不怎么生气。 她不是来算账的,而是想要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消除误会,接下来免得再有什么不必要的损耗。 这种做事的方式令林庭轩很是欣赏,他欠了欠身,征询对方的意见:“顾姑娘,在下可否单独同你谈一谈?” 云鹭面现警惕之色。 文笙笑了,回过头来:“怎么,云大哥不方便听?” 林庭轩亦笑着回答:“涉及我家公子的一点私事,说给顾姑娘听,等公子来了在下说不定尚要受罚,若是云大侠也听到,那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云鹭“哼”了一声,他可不相信林庭轩这么奸诈的人会吐露钟天政什么秘密。 文笙也不相信,不过她想知道林庭轩到底闹什么玄虚。 “好吧,不过我可不保证,不会把你呆会儿说的话传出去。” “呵呵。”林庭轩似是并未放在心上。 云鹭只有先行回避。 文笙回来坐下:“林先生想与我说什么?” 林庭轩站起身,异常恭敬地道:“顾姑娘只管放心,我跟您保证,绝不让那姓凤的活着回到京城。” 文笙有些怔然,听着他又道:“关于凤嵩川,公子早有安排,这个人是要送去给王光济杀的。所以今日我等才在天女湖不得已打乱了姑娘的计划,还望不要见怪。” 第一百七十八章 旧账(粉140+) 自己只是想要除掉凤嵩川这个祸患,免得再受他陷害,可钟天政却连他怎么死都安排好了。 已经在凤嵩川身上花了那么多心血了,所以不允许他胡里胡涂地葬身天女湖。 要他死,且要死得明明白白,死得有价值。 一旦王光济杀死了钦差,就只剩下立刻造反一途,再也无法回头了。 不错,这才是钟天政会做的事。 许是见文笙沉吟未语,林庭轩又道:“公子传了信来,命我在江北一定要照顾好姑娘,容我多一句嘴,林某跟随公子这么多年,还从未见他对谁这般上心……” 文笙抬手,阻止林庭轩再说下去。 钟天政对她有多上心,文笙早在夜探二皇子山庄的那一晚就知道了。 “这些话,不如留着让他自己来同我说。”她知道林庭轩为什么会这般客气了,干脆如此答复他,将他后面准备好了的一番说辞全部都挡了回去。 林庭轩只得起身告辞。 他只向文笙透露了预计的结果,具体打算怎么做,却提都没有提。 言下之意,就是不想文笙再参合凤嵩川的事,安安她的心,叫她一旁呆着看戏就好。 林庭轩走后,文笙把他们的对话捡着关键之处同云鹭说了说,云鹭因为之前吃过亏,对钟天政手下人说出来的话半信半疑,道:“咱们在这里呆上几天,好生瞧瞧他们搞什么鬼,总觉着没这么简单。” 文笙笑了笑。 分卷阅读216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17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17 云鹭眼见时候不早,动身去接戚琴。 戚琴同羽音社的人见面去了。 回来之后情绪不高,他由厉建章处得知。社里很多原来没什么野心与世无争的乐师,因为朝廷那道旨意气愤之下倒向了张寄北,现在执事高祁在社里很不得人心,上次高张见面,局势几乎是一边倒,高祁也有些心灰意懒,干脆在邺州缩了起来。袖手旁观。由着张寄北折腾。 厉建章忧心忡忡,人虽然来了江北,却不知怎么做才能阻止局势进一步恶化。 这两天在江北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卜云发下生死帖。约战张寄北。 戚琴常年四处飘泊,对于这二人之间的恩怨不甚了解,这一次到是从厉建章口中打听明白了当年的事。 十年前羽音社的老社长公孙承还活着,在戚琴的印象里。公孙为人宽宏大度,非常爱才。 他是邺州人。在他做社长的那段时间,有很多民间的乐师慕名前来投奔,公孙也不管他们水平高低,是不是半瓶水晃荡。全都收留下来,帮着他们在邺州安家,过上体面的生活。 所以公孙承在民间乐师当中有着很高的声望。 这当中只有一人例外。便是卜云。 论乐师的技艺,卜云在来投奔羽音社的那些人里面无疑是数一数二的。但他的“铁煞铃”实在是太难听了,加上性格也十分桀骜。 一到邺州,还没等着找上公孙承,他就得罪了张寄北。 起因大约只是吃饭住店无心之言这样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无疑使得张寄北对他留下了极为恶劣的印象。 当时的张寄北已经是羽音社的重要人物,是公孙承的左膀右臂。 公孙承初见卜云,惊讶于他在音律上另辟蹊径,带他与羽音社的骨干们相见,席上就被张寄北有意“照顾”了。 张寄北不想卜云顺利加入羽音社,以后和这么个难相处又有罅隙的人时常见面,当着社长,又不好说别的,他就有意挑起乐理之争,暗指“铁煞铃”乃是旁门左道。 比起口才,十个卜云加在一起也不是张寄北的对手。 张寄北的本意可能只是想与他来个不欢而散,逼着卜云主动放弃加入羽音社的想法,离开邺州。 可他低估了卜云的脾气。 卜云叫一股心火顶着,当着公孙承的面就要与张寄北赌斗,被公孙承阻止了。 其实若是当时斗了,有公孙承看着,反而出不了后面的惨事,卜云觉着公孙承偏向张寄北,他虽然暂时留了下来,却没有死心,总想给张寄北点厉害瞧瞧。 终于有一次,大伙一起聚会的时候,公孙承不在。卜云就提出来,要和张寄北一较高下。 这一次,就不是谁输了离开羽音社了,卜云提议,输了的人既然有眼无珠,索性挖下自己的一只眼睛来。 他请当时在场的高祁、厉建章等人做个见证。 至于为什么以眼睛做赌注,都是因为平时张寄北以名士自居,名士派头嘛,看不起谁便以白眼相向,卜云一见对方翻白眼就忍不住心下暴躁。 当时张寄北也不过三十来岁,年轻气盛,立时答应下来。 旁人怎么劝都不行,有侍从上了酒,两人各饮一碗以壮声色,这就开赌。 结果自然是卜云输了。 可卜云却说张寄北在酒里做了手脚,当时那碗酒喝了之后,他便觉着浑身轻飘飘的,精神涣散无法集中。 可张寄北也同样喝了酒,为什么毫无异样? 在场的人不相信卜云的说辞,纷纷出言劝说,要换一个人,这件事各说各的理,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可卜云是个狠角色,对人狠,对自己也狠,他真的挖下一只眼睛给张寄北,并约定十年后报仇雪恨。 如此一来,羽音社自然是呆不下去了,他将在场所有人都记恨上了,尤其恨张寄北入骨。 文笙好奇地问:“当时的真相到底是怎样的?” 按说卜云已经愿赌服输了,为什么还要指责张寄北作弊?再说他那么刚愎自用的人,怕也做不出这种诬蔑对方的事。十年了,他将张寄北做手脚的事挂在嘴上,怨气冲天…… 可她上次在高祁家中看到张寄北,还真不像是个擅长阴谋诡计的人。 戚琴犹豫了一下,方道:“有一种奇药,你大概听说过,叫作‘神仙散’,当时不少乐师都觉着喝了掺‘神仙散’的酒,整个人变得飘飘然特别亢奋,不管拉琴还是吹箫都有如神助,所以那会儿凡羽音社聚会,都会准备一些。他们两个当时喝的,便是这种酒。张寄北已经习惯了,而那卜云却是头一回尝试。另外张寄北的乐器是骨笛,高亢清越,卜云使得是‘铁煞铃’,那场比斗,确实是卜云吃了亏。” 第一百七十九章 装糊涂 当年的那场比斗,开始之前两人喝下掺了“神仙散”的酒,到底是当时众人习惯使然没有想到,还是张寄北有意为之,事过境迁,很难再查得明白。 现在卜云再次约战张寄北,因是生死帖,动静很大。 张寄北正忙着为王光济招揽乐师,老对头找上门来,不予以理会到好似怕了对方,他已经答应到时赴约,只等卜云通知他比斗的时间和地点。 为什么由卜云来决定?这也是遵从比斗约定俗成的规矩。 张寄北现在江北属地头蛇,人多势众,由远道而来挑战的卜云定下约斗的细节,既显得公平,也体现了张寄北做为地主的风度。 第二天一早,凤嵩川便带着寇文赶到了江北大营。 将江北大营的统帅朱子良吓了一大跳。 朱子良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将,看面相四方大脸慈眉善目,显得十分和气。 凤嵩川以前和他打过的交道不多,只从杨昊御、杨昊俭二人那里听说,这老家伙别看外表忠厚老实,其实肚子里的花花肠子一点都不少。 朱子良带兵打仗能力有限,对上隔江的林世南十战九输,但他死死抱住了建昭帝的大腿,若说那老皇帝在军中最信任哪一位大将,那自是非他莫属,像符良吉、纪南棠都不能与之相比。 故而皇子们对于招揽此人也都是异常谨慎,轻易不敢出手,生怕适得其反,事没办成,反而惹怒了建昭帝。 朱子良要依规矩迎接钦差。凤嵩川连忙将他拦住,此时圣旨和大驸马都还在路上呢。 他低声与朱子良说了来路遇伏的情况,朱子良这才恍然,怪不得对方堂堂一位朝廷重臣,又是奉旨来议和的,竟然身边就 分卷阅读217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18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18 带了一个亲兵,毫无征兆出现在他营前。 他赶紧将凤嵩川让进大营。两人屏退左右密议一番。 待结束之时。朱子良脸色不大好看,但还是协助凤嵩川下了几道命令。 议和钦差在南来的路上遇到了大批土匪强盗,伤亡足有百人。若不是钦差凤大人身手高强,险些也折在半路上。这可是骇人听闻的大案子,凤嵩川以钦差的身份通令沿途地方官全力剿匪,缉拿凶徒。 尤其是涉事的江北、邺州、小澜江等地。 凤嵩川又将路上的情况添油加醋写了一份奏章。由朱子良派人帮他送去京里。 忙完了这些事,一整天就过去了。当晚朱子良在江北大营设宴,给凤嵩川接风,朱子良麾下所有的高级将领尽数到齐。 凤嵩川似乎没把刚刚遭遇的劫杀放在心上,席上谈笑风生。酒到杯干。 酒过三巡之后,他眯着眼睛,将眼前这些人与孟绍祺提供给他的名字逐一对上了号。参与走私不是小罪,若按大梁的律法认真追究起来。席上这些人得有一小半抄家下狱。 剩下的知情不举,拿了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包括朱子良在内,都得革职问罪。 就算朱子良有老皇帝袒护,也得挪个地方当官去。 再说为主帅的,若是护不住手下将领,以后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不过凤嵩川并不想把事情闹大。 他了解建昭帝,这件事捅出来,关系朱子良,又正是和南崇议和的时候,对他半点儿好处也没有。 方才一番密谈,朱子良很识时务,见势不妙该服软服软,该弯腰弯腰,凤嵩川心中得意,也表示久仰朱帅威名,一向有失亲近,此番就看朱帅的面子,放过军中的将领,但王光济必须要严查严办。 他此时缺少人手,还请江北大营帮着拿人审讯。 这是把杀人灭口的机会送给了对方,朱子良心领神会。 大驸马他们还需几日能到,酒宴过后,凤嵩川在江北大营住了下来。 他到江北大营动静闹得这么大,只是隔了一晚上,江北各州县的地方官便闻风而动,第二天开始,陆续赶到了江北大营,钦差路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受惊不小,总得当面拜见问候一番。 有人提议凤大人难得来一趟江北,地方上也应有所表示,不如好好筹办一场接风宴,为凤大人洗尘压惊。 凤嵩川含笑回应:“多谢诸位美意,凤某在京里,也久闻江北的重镇兰城、云边,正想有机会了看一看。” 兰城县令就在下面坐着,一听这话赶紧站起来,力邀凤嵩川前往,一定要把接风宴安排在兰城。 朱子良就帮着问了问他要把宴会办在什么地方。 似这等地方官请客,都是找个当地的富绅,一说商量借园子招待上司,对方便知道什么意思了,接手过去出钱出力,花心思打听贵客的喜好,务必要把人伺候满意了。 而兰城最有钱的莫过于王光济。 那县令平时没少得王家孝敬,正想借此帮王光济同京里的大人牵个线,便笑着试探道:“诸位大人,你们觉着齐园如何?” 这里在座的除了凤嵩川,所有人都受过齐园的招待,均知道那是王光济的产业,里面布置得极具匠心,尽显造化,实乃江北第一名园。 取名齐园,是说它可与天下间最出名的那些园子相提并论。 凤嵩川听着众人说的都是溢美之词,露出动心的模样,笑道:“好,那就去这齐园。叫这名字,园子的主人是姓齐么?” 众人相顾愕然,未及纠正,听他又道:“那就定在后天吧。正好我还有一桩心事,后天一起了结了。凤某此番半路遇到贼人袭击,多亏了一位姓卜的乐师路过,帮了大忙。卜乐师到江北来,是为了同羽音社的张寄北赌斗,凤某已经答应了他,要给他公平一战。陈县令回去,麻烦那齐园的主人搭个擂台出来,后天大家不光喝酒,还有一场热闹可瞧。” 那兰城县令面露异色,躬身应了。 他听说过张寄北,此人同王光济相交莫逆,后天在王光济的园子里,两个乐师进行赌斗…… 大家都不挑破,他也假装不知道凤嵩川弄错了齐园的意思,待他回去和王光济露个话,叫他自己想办法弥补同钦差大人的关系吧。 第一百八十章 王光济的谋算(粉145+) 凤嵩川是真不知道齐园么? 当然不是。他有意装糊涂,要把这场接风宴安排到王光济家里。 他已经同朱子良商量好了,到时借江北大营的兵,在酒宴上直接将王光济拿下。 凤嵩川很是怀疑这一路上的埋伏、袭击,幕后主使都是王光济。 虽然他想不明白到底哪里走漏了风声,使得王光济警觉,要先置自己于死地。 到王家赴宴有风险,但到时候有朱子良和这么多地方官陪着,更有大队官兵,量那王光济不敢造次。 而且王光济也应该想不到与他勾结颇多的江北大营会突然间刀兵相向。 虽然众人的表现正中凤嵩川下怀,但他亲眼见到这么多人一味口里奉承,却没有一个提醒他齐园的主人姓王叫王光济,不禁大为恼火。 全都被王家喂出来了,一群可杀不可留的东西! 凤嵩川算计王光济的同时,在王家,被他惦记的人也召集了亲信手下,商量怎么发动起事。 之前王十三在京里传回的消息,将王光济吓了一大跳。 原本在他和张寄北的谋划中,这两年正是他势力开始滚雪球的时候,江湖各方纷纷归附,就连最宝贵的乐师队伍张寄北也帮他拉起了一支。而且托朝廷的福,这支队伍近来在飞速地壮大。 再给他个三五年的时间准备,成大事的把握怎么也可以提高到六成,哪怕拖上一年,他手里也可以多出来上万人马。 这个凤嵩川,自己没招他没惹他,他便将矛头对准过来。还不是给点好处就能打发了的,看情形竟是不死不休。 王一、王二等人尽数在座,王二是个三十来岁的小矮子,除了地趟刀法练得出神入化,为人更是精明能干,常帮着王光济出谋划策。 他道:“大哥,凤嵩川这个人咱们以前只听说过他名字。知道他是个武林高手。其它的都不甚清楚,小十三这段时间一直在京里呆着,又和他交过手。不如听听他的说法,这姓凤的都有什么弱点。”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王十三身上。 王十三在京里虽然呆了 分卷阅读218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19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19 大半年,可除了应付杨兰逸那小少爷,就是和一帮江湖上的朋友喝酒吃肉瞎胡闹去了。他若是个肯为王光济造反大计操心的人,当日也不会那么干脆就拒绝了付春娘。这会儿被骤然点到名字,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好在他留了一脸胡子,旁人也看不出他面有难色。 王七同他交好,打了个岔:“十三弟回家了。还不把胡子刮掉么,这样看着好别扭。” 王十三歪了歪头,得意地道:“大哥说了。这样显得稳重。” 这一晃神的工夫,关于凤嵩川他已经想好了措辞。 “这人小肚鸡肠。为着一点儿小事就会怀恨在心,想办法置对方于死地,而且还好色。”他搔了搔脑袋,“原本皇帝老儿想把守寡的公主嫁给他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没动静了。” 适主这件事,是他在京里听到的小道消息。 关于凤嵩川,王十三听说最多的就是他和顾文笙的过节,大老爷们和个姑娘家过不去,这不是好色、小肚鸡肠是什么,哪像他王十三,吃亏就吃亏了,大不了以后见着她都绕道走。 不过她那鼓听着到是挺来劲儿的…… 王二瞪了他一眼:“就这些?” “这还不够?!”王十三回瞪。 王二无语,王十三去京城之前,自己那么叮嘱他,叫他多关注一下京里的各方势力,敢情都白说了,这小子根本当耳旁风呢。 王光济笑道:“十三这趟劳苦功高,回家了就好好歇歇,一个凤嵩川算什么,咱们这么多人呢。他一个人到了江北,孤掌难鸣,是龙也得给我盘着。” 王一接口:“大哥说的是。自从接了十三弟的消息,我们兄弟几个就开始召集人手,现下兰城差不多有五千精锐,光大哥的几处宅子里就藏了大约两千人,城外还埋伏了六千兵马。云边那边有大哥的堂弟看着,到起事的时候,一个凤嵩川无关紧要,麻烦的是江北大营,朱子良老奸巨猾,不把他除去,他那里有十几万官兵呢。” 王光济沉吟道:“得想个办法,把这些当官的先一锅烩了。朱子良现在没有防备,应该很好下手。” 张寄北在旁听了半天,见王光济和他的心腹们商量不出什么新花样来,笑着宽慰众人:“我到觉着现在起事虽然仓促了些,但不是没有好处。一来,朝廷对咱们的戒心还不重,没有什么防范,二来,东海已经平定了,江北这边又在和南崇议和,再拖下去等真停了战,朝廷到空出手脚来了,我估计着咱们起事之后江北一乱,南崇必然变卦。所以说,正是时候。” 王光济向来待张寄北为上宾,客气得不能再客气,闻言连连点头:“还是张先生有见地。有张先生和你的羽音社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张寄北笑了笑,没有谦让。 他觉着王光济说的不错,当今世上,能与大梁国学玄音阁相抗衡的,也只有羽音社了。 这工夫底下人来报,兰城县衙里有信传过来,并且县尊陈县令也说了,他今天傍晚会亲自到王家来,同王光济面谈。 王光济读完信怔了一怔,抬头问王一:“齐园那边也藏了人手?” 王一回答:“有个几百人吧。大哥,那狗县令说什么?” 王光济将信丢在桌子上,“哈哈”大笑:“他要借我的园子后天宴请凤嵩川,到时不但姓凤的,朱子良和江北大大小小的官员都会到场。还说姓凤的要为一个叫卜云的乐师出头,约张先生席上赌斗,给客人们添点儿乐趣。这真是……叫我怎么说,这个陈连贵顶我上万精兵啊,不舍得杀他了怎么办?” 众人哄然而笑,张寄北忍俊:“这真是天堂有路尔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啊。这么顺利,到时候咱们先在擂台上摆满了狗官们的脑袋,我再陪着那卜云玩一手好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开宴 决定了后天在齐园宴会上杀官造反,时间对王光济这边算得上是非常紧迫。 等晚上送走了陈县令,王光济等人一宿没睡,连夜商量明后两天如何调兵遣将。 酒宴当天,酒菜还得准备好了,表面工夫要做得漂亮,不能还未发动便叫来赴宴的人看出破绽。 王七负责置办宴席所需的东西,找戏班子,再到各大酒楼去请人手回来帮忙。 齐园已经藏了几百精锐,但还远远不够,王一负责调拨兰城各处的人手,会从别的地方再调个几百人过去。 凤嵩川自己找死,叫他们赶在宴会前在园子里搭起一座擂台来,有这命令,他们便可以堂而皇之地在园子里大兴土木,擂台中空,好好布置一下里面也能藏个上百人。 一旦发动,周围几县会一齐响应,王三一大早就动身赶去云边,和那边的人马会合,作好准备。 重中之重,也是叫王光济最为头疼的是江北大营的十几万官兵。 若是顺利的话,到时候朱子良要么降要么死。江北大营的高级将领王光济这些年也陆续拉拢了不少,手里握着这些人的把柄,都跟着他造反不可能,估计着也不会拼了命地来剿灭他,群龙无首,必生哗变。 可若是不顺利的话,什么意外都可能出现。 所以他命王五王六带着匆匆招集起来的近万人马到距离江北大营十余里外的金沙岭埋伏,说不定有一场硬仗在等着他们。 安排完了这些,王光济单独把王十三叫到了眼前,道:“齐园你就别去了,我把家里人都托付给你。帮我把你大嫂、小侄子他们看好了。” 杀官造反,那是提着脑袋在谋一场富贵。 这等关键时候得王光济托付家眷是莫大的信任,王十三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两只眼睛熠熠生辉,郑重道:“大哥放心。” 王光济把手在他结实的肩膀上拍了拍,没有说话。 张寄北见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凝重,笑道:“这也是以防万一。咱们准备得这么周全。肯定旗开得胜。一切顺利。就算有个什么疏漏,十三兄弟素来机警,也足以应对。” 白天众人按照议定的。各司其职,分头忙活去了。 张寄北果然收到了卜云打发人送来的书信,赌斗的时间定在后天晌午,地点不出意外。正是齐园。 张寄北看过信之后笑了笑,以此为由。将目前在江北的所有羽音社成员召集到了一起,请大家明日务必到场观战。 厉建章和戚琴都收到了通知。 张寄北是羽音社的执事,羽音社自公孙承死后一直没有社长,张寄北最近刚有点众望所归的意 分卷阅读219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20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20 思。因是生死帖,这场赌斗他和卜云最终只能活一个,羽音社的成员于情于理都应该到场。 所以厉建章忧心忡忡地答应了。不疑有它。 戚琴多了个心眼,回来跟杨兰逸一问。齐园竟是王光济的产业,几人顿时觉着这事简直太古怪了。 明日齐园必出大事。 杨兰逸自告奋勇回去打听消息。 刚到家就被王十三带着人软禁了起来。 王十三刚接任务的时候满心激动,简直恨不得为之肝脑涂地,可没多久他就回过味来了,敢情这家人不但是王家人,还包括他大哥的岳家。 尤其是其中还有个烫手的大山芋,小少爷杨兰逸。 杨兰逸回来江北也不回家,整天和那顾文笙混在一起,胳膊肘往外拐,只要他知道的事,那顾文笙不用半个时辰就指定知道。旁的也到罢了,造反这等事涉及这么多人的性命,绝不能由他这里泄露出去。 所以王十三一见杨兰逸偷偷摸摸回来,正中下怀,便以保护他为由,再不准他离家。 杨兰逸软磨硬泡都没用,哪还记得当初答应过要保密,气急败坏地将王十三在京里的种种丢人事全都嚷嚷出来。 王十三黑着脸,顶着手下人怪异的目光大马金刀往门口一坐,任他说什么都不动如山。 如此一直僵持到了第二天,齐园开宴。 兰城县令陈连贵身穿便服,打扮得像位文人雅士,早早便到了齐园,由本县的县丞、主簿等一众官吏陪着在门口迎接贵客。 今天这场面,王家一看就是下足了大本钱,整个园子新修了不少景致,花团锦簇,看上去十分典雅大气。 园子里的下人模样整齐,训练有素。 远远的,还有乐声飘过来,奏的曲子是《太平春》,彩头很好,定能讨得钦差大人欢心。 进了园子迎面就是一座两人高的擂台,虽然有些破坏美感,但这是钦差大人要求的,如此才显得足够重视。 陈连贵很满意,决定待钦差大人来了之后,帮着王光济美言几句。 刚开始的时候王光济也在,在门口陪了一会儿,连道时间仓促,准备不周,等到客人陆续到达,他被手下人叫了进去,说是菜品出了点小问题。 临近正午,江北各州县的官员差不多都已到齐,却迟迟不见朱帅和钦差大人的身影。 连王家的管事的都过来询问什么时候开席,陈连贵不禁有些焦急,打发了手下人去城门口等着。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才见凤嵩川带着人姗姗来迟。 陈连贵第一个感觉是:哎呀,今天钦差大人带了不少人来。跟在钦差大人身后的,除了他那亲信寇文,其他好几百人都是江北大营的将校军官,这都是来赴宴的么? 隔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咦,朱帅呢?怎么没来? 陈连贵赶紧迎上前去,与钦差大人见礼,奇道:“凤大人,怎么未见到朱帅?您二位不是一起来的?” 凤嵩川“嗯”了一声,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朱将军有事,今天不能来了。最近不太平,他让我带了些人过来,你这里放行不要阻拦,也不要大惊小怪。” 陈连贵虽然一头雾水,还是应了声“是”。 凤嵩川这才露出一丝笑意:“凤某来迟,害大家久等了吧。走,咱们进去。” 第一百八十二章 入瓮(粉150+) 陈连贵引着凤嵩川等人进了齐园。 凤嵩川看到了迎面高大的擂台,露出满意之色,赞了声“不错”,扭头吩咐寇文:“派人看看,卜乐师来了没有。” 这工夫,陈连贵先前派出去的那捕头悄悄上前,附在陈连贵耳朵旁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陈连贵听说凤嵩川竟是带着大队人马来的,一部分人留在了城外的,带进城的也有数千,这些官兵进城之后分成几队散开,一队跟着钦差大人来了齐园,剩下的不知去向,这才明白了凤嵩川刚才那番话的意思。 不让阻拦,也不让询问。 陈连贵身为兰城知县,不知钦差大人要在他的地盘上搞什么事,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来,哪还顾得再向凤嵩川为王家美言。 可凤嵩川却主动问及了:“这园子当真不错,不愧江北第一园。主人家是哪位,不如叫出来一见。” 这里他的官最大,那自是说什么就是什么,谁也不敢反驳。 陈连贵赶紧打发人去找王光济。 这会儿他才想起来,钦差大人还有个关于园主的误会呢,连忙笑着解释道:“大人,此间主人您大约听说过他的名字,此人姓王名光济,王家几代当家的都是扶危济困,乐善好施之人,在我们江北非常有名。” 凤嵩川微微颔首:“原来是他。” 停了一停,齐园管事的引了一位三十出头的男子匆匆赶来,那男子离远便大礼参拜:“草民见过县尊,见过钦差大人。” 虽然未曾谋面,只看年纪。凤嵩川便确定眼前的这人绝不是王光济。 他微微皱眉,正待询问,那男子已主动道:“草民王七,王光济乃是草民的兄长,兄长适才被人叫走,说是片刻即回。” “王……七,王家男丁还挺多。”凤嵩川说话的口吻似是在开玩笑。不过他身边的寇文却听出来。大人这是杀气上涌,心里不耐烦了。 朱子良有事脱不开身,马上要动手了。匪首王光济却又不见了影,今天的事上来就透着不顺。 陈连贵在旁听着讪笑了一下,当着王七的面,他不好说这些人都是从小在王家善堂里长大的。 王七微微低了头。多一句解释都没有,只是恭谨地请示:“启禀大人。听说呆会儿有两位乐师在擂台上赌斗,此刻齐园外边来了不少乐师想要观战,只是未得大人准许,下人们没敢把人放进来。到底让不让他们进来。还请大人示下。” 陈连贵知道王七为什么会有如此一问,乐师,哪怕来自于民间。那也是受人尊敬,地位非常高的。若不是今天有这么多当官的在,王家人绝不会连乐师都拒之门外。 凤嵩川还在想王光济去了哪里,会不会是提前听到消息溜了,心不在焉地道:“放他们进来看吧。” 王七应了一声,便欲退下去,凤嵩川回过神来,又道:“观战可以,除了卜乐师和那张寄北,其他人都不得携带乐器,以免有人趁机闹事。” 他转过头,吩咐同来的军官:“本钦差带你们来便是为了维持赌斗的秩序。去一队人看着!” 分卷阅读220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21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21 一名副将领命,带了百来人跟着王七往外去。 王七认识不少江北大营的将领,这一位只是见过几回,没有深交,此际看他面色肃然,对自己的搭讪待搭不理,很少回应,不禁暗自凛然。 张寄北和卜云都已经到了,被请进园里,先由下人好生招呼着。 卜云依旧是师徒三人,张寄北这边因是半个地主,所有的仆从下人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其中不乏高手,表面上只带了一位名叫元恺亲信。 这元恺也是羽音社的乐师,乐器是一支紫竹笛。 他年纪比张寄北小了七八岁,两人从早就是好友,有点半兄弟半师徒的意思,元恺一直跟着张寄北四处奔波,帮着他出谋划策,唯张寄北马首是瞻。 此次大力相邀羽音社众人前来观战的主意还是元恺出的。 提前什么消息也不透露,就请大伙来,等到杀官起事一闹起来,裹持了他们就走,到时候像厉建章这样的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楚,只好将错就错跟着反了。 要造反就不能有太多顾忌,何况这也是送大家一场富贵。 张寄北也烦了厉建章等人的顽固不化,索性依计而行。 为了乐师们观战方便,王家特意在临近擂台的地方单独开了个门。江北大营的官兵们过来接管了门口,将钦差大人的命令传下去:欲进园观战的乐师,不得携带乐器。 有那个别生性谨慎的乐师觉着乐器离手,一旦有事,便是任人宰割,犹豫一番悄然退走。 其他人则随了大流,将乐器交给了同来的侍从,叫他们在园外等着,自己和旁的乐师一起鱼贯进园。 张执事今天生死战,怎么都不该错过,没见厉建章已经进去了么? 这是还蒙在鼓里,不知道今天会出事的。 像戚琴已经隐隐觉出来今日齐园恐有大事发生,他在园外观察一阵,见这么多乐师都进去了,不愿置身事外,也将胡琴拿出来,想要交给云鹭。 云鹭不接,他打算陪着戚琴一起进园去。 最后还是文笙帮他拿了胡琴,叮嘱道:“你们两个千万小心。” 她太显眼了,这等场合没法混进去,只好在园外等候消息。 文笙离远看着戚琴和云鹭顺利进入了齐园,左右望望,想在附近找一处高点的楼阁,以便居高临下,眺望齐园。 还真是有,街道对面十余丈开外有几间酒楼商铺。 想看见园子里面宴会以及擂台上的情形是不可能了,估计着酒楼的最高处能隐隐望见齐园大门刚进去那一段。 这时候街道上人越来越少。 文笙调头往那边酒楼而去。 到了近处才发现,酒楼的门虚掩着,外边挂着牌子:东主有喜,歇业半月。怪不得不见有客人进出。 文笙止步。 这时候却有一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自屋里出来,微微弯了弯腰,冲文笙做了个“里面请”的手势。 这个人竟是林经。 第一百八十三章 满城烽火 原来林经也已来了江北。 文笙并未表现得多少惊诧,迈步进了酒楼。 酒楼里面摆设很寻常,有几个伙计在忙活,文笙仔细看了看,也都是些熟面孔。 文笙进来,他们低着头各忙各的,好似全未注意到屋里多了个人。 林经随后进来,将两扇大门关上。 文笙看着他,就想起上回他帮着钟天政传话的情形。 “你们几时来了江北?” “刚来,就这几天。”林经还真回答了她。 文笙想问钟天政是否也来了,转瞬间打消了念头。 不用问,肯定是来了。 她问道:“我想借楼上居高临下看看齐园的情形,可方便吧?”言语间对钟天政的这些手下颇为客气。 “自然,姑娘请便!” 文笙迈步上了楼。 这家酒楼高达三层,楼梯的木头看着颇为陈旧,磨损也厉害,至少存在了十年往上,显然不可能是钟天政派人盖的。 她到了三楼,上面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不见。 文笙找了个正对着齐园的窗户坐下来。由这里可以看到刚进齐园的一段路,此刻都是官兵把守着,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军容整齐,一副严加戒备就要动手抄家的样子。 偶尔有客人和齐园的下仆从这段路上经过。 只是看着,文笙便感觉到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不管是官兵还是王光济这边都没动手,他们在等什么? 文笙正伸着脖子探头张望,突听身后脚步声响。 木头台阶,有人上楼的话脚步声应该很清晰。但之前文笙一点儿都没听到,就是这最后几步,也是对方有意加重了声音。 “这里能看到什么?” 文笙回头,身后站着的是一袭黑衣的钟天政。 与以往的打扮有些不同,换上了劲装的钟天政看上去格外英挺,薄薄的衣裳料子贴在他修长的身躯上,充满了雄性的力量。神秘的黑色冲淡了他皎如明月般的五官长相。给他整个人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文笙有些愣神。停了停方道:“你几时到的?” 钟天政走过来,与她并肩而立:“比你晚了一天。” 文笙向着齐园方向努了努嘴,意有所指:“虎视眈眈啊。看来这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下。” 钟天政微微一笑:“你指这家酒楼?我的手没那么长,这里原来也不是我的产业,知道他们要在这里动手,昨天才想办法将它拿下。” 文笙转头凝望他:“拿下?” “是啊。” “那原主呢?” 钟天政轻笑一声:“算了。你别问了,听到答案又要不高兴。” 文笙默然。这和直接告诉她结果又有什么区别?钟天政一路过来,走到今天,手上到底染了多少无辜者的鲜血?思之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钟天政见她神色有异,悠然道:“你不要只盯着我。王光济造反,江北马上就要乱了,到时候江山半壁尽起烽火。又会死多少人?就不说这个,你道谭老国师当日保着建昭帝登基。手上的人命会少了么?都是一样的。我做这些事,明知你不喜欢,却一直不愿瞒着你,便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才会习惯。” 习惯他,追随他,以后也时时像现在这样并肩站在一起。 他的目光渐转灼热,文笙若有所觉,将头转了回去,眼望齐园,淡淡地道:“不可能的 分卷阅读221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22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22 。” 钟天政斩钉截铁:“话不要说得太满,在我心里,没有不可能的事。” 文笙语气有些怅然,带着几分意兴阑珊:“阿政,若是有那么一天,我大约也不是我了。” 钟天政被她这句话弄得莫名其妙,带着笑意问道:“你不是你?那你是谁?” 文笙没有回答。 她来到这个世界上,身体原本不是她的,若真有那么一天,她改变了一直以来所坚持的,那她还是谁? 但文笙很快就坚定下来,将些许迷茫抛在了脑后。 她是顾九,魂魄来到这乱世,哪怕再难,她也要找出一条路来,完成心中所愿。 她将思绪转回到眼前的正事上来,问钟天政:“怎么回事?为什么双方迟迟都不动手?” 钟天政决意要让她慢慢习惯,知道不能逼得太紧,随她所指望向齐园,道:“两边都做了不少准备,但事到临头,还是出了始料未及的情况吧。” “什么情况?” 论起消息的灵通,文笙实是无法和钟天政相比。 所幸钟天政并不瞒着她。 “比如说,王光济这边就不会想到今天朱子良临时有事,没有来赴宴。” 坐拥十几万大军的朱子良没有到场,不能先解决掉,对王光济这边确实十分不利。 “是真有事?” “真有事。我刚接到消息,就在今天上午,南崇议和的使节过江来了,朱子良亲自去接的。来的是南崇小皇帝的叔父梁兴业。” 还真是巧,叫朱子良因之逃过了一劫。 至于凤嵩川这边迟迟没有动手的原因,不用钟天政说,文笙也想得到。 不是没安排好,就是想抓的人还没有到。 王光济躲了? 这种僵持不是长久之计,架势都拉开了,很快便有一方抢先动手。 “阿政,你待如何?” 钟天政笑了笑:“王大善人造次反不容易,看看吧,能帮就帮他一把。” 文笙侧目,想也知道这定不是钟天政的真心话。 就在这时,就听着齐园方向传来了一声直穿云际的脆响,这声音悠扬清越,好似凤鸣鹤唳。 钟天政不禁“咦”了一声。 文笙沉声道:“是张寄北的八孔鹤骨笛。动手了!” 文笙说的不错,这不是张寄北和卜云在擂台上开始赌斗,而是一个动手的信号。随着这一声响,就听着齐园里喊杀声震天。 也不知从哪里冒出那么多人来。 凤嵩川带了不少官兵进园,但园子里王光济一方的人显然更多,文笙影影绰绰就见进门那里的官兵未及反应,便被潮水般涌过来的人群淹没。 远近街上相继冒烟起火,火光中两队人马在齐园外边隔了一条街相遇,登时便杀到了一起。 第一百八十四章 街战(粉155+) 凤嵩川带了数千官兵进城,除了带进齐园和埋伏在园外的,其他人兵分几路,都由朱子良的心腹带队,直扑王光济的其它几处宅院以及同他沾亲带故关系密切的人家。 可他没有想到,王光济直接反了。 官兵赶至的每一处,要不已经人去楼空,要不便是有一帮杀神在等着。 王光济这几年网罗的大多是些亡命之徒,听命令统一作战不行,可分开来各打各的,他们却很擅长。一时在兰城的各个区域,王光济的人马都占了上风。 顷刻间已是满城烽火。 文笙和钟天政并肩站在楼上,透过窗户望着街头和不远处齐园里的情形。 钟天政笑道:“王光济实力不弱,放任不管,再有两年真成了气候。从这一点上说,那老皇帝应该感激我。” 文笙没有作声,她在担心齐园里的戚琴和云鹭。 张寄北笛声一直未停,好似利刃钢刀,逡巡在齐园的上空。 不知他这一反,羽音社的其他人会做何反应。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文笙循声望过去,上来的是林经。 林经上得楼来,低头没敢向文笙那里望,躬身禀报:“公子,王光济早有准备,官兵这边折损近半,已经开始收拢队伍,往城外败退了。” 钟天政“嗯”了一声。 林经又道:“齐园里情况十分混乱,王光济的人已经宰了好些个当官的,他们有乐师相助,凤嵩川带着官兵不是对手。” 文笙闻言稍稍放下心来,形势若如林经所说。戚琴和云鹭肯定是安全的。 这会儿齐园传来的喊杀声确实在渐渐转弱,但却有一串尖锐刺耳的铃声加入进去,和张寄北的笛声你来我往,谁也不甘示弱。 钟天政一怔,两道锐利的目光往林经望过去。 林经顿时额上见汗,小声解释:“公子,属下已交待过那师徒。若有变故。即刻撤出来,不得再出手帮着官兵,也不许他去纠缠张寄北。他这是……” “有令不行。他当我这是什么地方?”钟天政淡淡地道,说话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森然。 林经噤若寒蝉。 “他的错,回头我会同他算。你现在立刻去把他叫回来,出了问题。我唯你是问!” 林经不敢说别的,应了声“是”,快步下楼而去。 文笙将脸转到了一旁,在她眼里。这林经算得上是非常难得的人才了,刚认识那会儿,他们把自己蒙在鼓里。整天装模作样地演戏。 没想到他私下里竟是这么怕钟天政,简直像老鼠见了猫一样。 钟天政有这么吓人么? 钟天政却似全未把方才那一段放在心上。恢复了之前的语气,道:“我听说,你见过林庭轩了,他还代我向你许了一番承诺。” 承诺?文笙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有一个,保证不让凤嵩川活着返回奉京。 钟天政突然提这个做什么?可是打算不认账? 她一露出警惕之色,钟天政便笑了:“我的这些手下,属林庭轩最会揣摩我的心思,他知晓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生怕你还记着旧账,以后给他小鞋穿。” 这话听着话中有话,但钟天政偏又不挑明了,文笙也没有办法断然说“我觉着我和你没有什么以后”,那到好像她自作多情一样,只好也语带双关道:“你叫他放心就是。” 同窗半年,相互间对对方的了解都更深了一些。 钟天政听到这话不再是怫然不悦,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是想将人留给王光济杀,可看这样子,王 分卷阅读222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23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23 光济手下的这群乌合之众未必杀得了他。” 钟天政所料不错,齐园里王七等人暴起偷袭第一击没能杀死凤嵩川,等他且战且退,将自己带来的人手归拢到一起,就更加没有机会了。 遍观此刻齐园所有王家的人,论起真本事没有一个是凤嵩川的对手。 王光济始终没有露面。 凤嵩川知道自己今日又是棋输一着。 若不是想着直接抓住大鱼,他不会一等再等陷入被动,王家的酒他是不会喝的,王七和另外一个刺客靠近过来的时候,他就心生警觉,偏张寄北的笛声不早不晚响了,他一晃神间,被人在肩上刺了一记。 十几万大军就在附近的江北大营,王光济就敢悍然造反,还真是有种啊。 凤嵩川伤得不重,很快稳住了阵脚。 寇文手提利刃跟在他身旁,身上染的不知是谁的血,混乱之中大声叫道:“大人,怎么办?” 凤嵩川想着来时自己在齐园四周还埋伏了两三千人,到现在没有杀进来,肯定是被阻住了,敌人有备而战越杀越多,再加上有张寄北的笛声纠缠,再不走只怕真交待在这里,喝了一声:“先撤!”带头杀向园外。 王二、王七率众来截。 按之前商定的,今天齐园里除了自己人和羽音社的乐师,一个不能放走,尤其是凤嵩川,便是这狗官挑的事,王光济要拿他开刀祭旗。 两队人马轰然撞到一起,凤嵩川身形来去如电,手上刀光如雪,挡者披靡,王二的地趟刀竟是拿他毫无办法。 凤嵩川带着手下人一路杀出了齐园,至于来赴宴的那些江北地方官,完全是咎由自取,他才懒得管那些人死活。 齐园外头更是杀声震天,王光济的人因在其它几处都占了上风,王一抽出空来,率着数千人马来援,隔断了官兵,将齐园围得水泄不通。 凤嵩川眼见情况不妙,向后抽身,和寇文背靠背而立,沉声道:“杀出去,城外的兵若是也这么没用,就直接去江北大营。” 寇文应了一声,明白大人的意思是不管城里这些官兵,由他们牵扯众反贼,他二人抢先突围。 凤嵩川交待完了飞身而起,扑入重围。 他和寇文都是顶尖的高手,二人钢刀相向,对方通常几招便身首异处,真给凤嵩川杀出一条血路来。 前行半条街,凤嵩川退到一条小巷口,将追过来的两人砍翻,狠狠一脚踹中其中一人后心,那人飞起来一头撞在墙上,发出很大的声响,就此没了动静。 凤嵩川缩身隐入了巷子。 第一百八十五章 带走!(粉160+) 甩掉众反贼的纠缠,凤嵩川也是长出了一口气。 肩膀的伤,这时候才觉出疼来。 除了肩膀,他身上还有四五处轻伤,方才那情形实在是太乱了,这一路杀出来,他刀下少说也添了一两百亡魂,身上更是溅满了鲜血。 得赶紧回江北大营,盯着朱子良调兵遣将,趁着动静还没闹大,将这伙反贼尽数剿灭了。 平叛大功? 他脑袋里突然冒出四个字来,一时心跳如擂鼓,精神大振。 凤嵩川在小巷中飞快地穿行,他不大熟悉兰城的这些街道,只捡着僻静的地方走。 城里乱成这样,平民百姓早便家家闭户,哪还敢出门上街。 耳听着喊杀声越来越远,虽然身边已是一个手下都没有,他还是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原来在江北,还有这等好事在等着他。 满朝文武,一辈子有机会赶上造反平叛的又有几个? 凤嵩川这一声笑,声音并不大。 可不知为何,传回他耳朵的竟是接连两声。 另一声笑紧随着他的笑声响起,好像回声一样,带着凉意,叫人毛骨悚然。 凤嵩川吓了一大跳,他之前可没觉出来周围有人。 凤嵩川赶紧站定,举刀摆了个防御的姿势,左右四顾,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滚出来!” “凤大人这般得意,是不是在想平定反叛,迎娶公主啊。”随着这声音响起,微风一动,凤嵩川眼前多了个人。 这人一身黑色劲装。紧趁利落,身姿看上去特别挺拔,黑布蒙面看不到脸,只露出一双神采奕奕的眸子。 虽然看不到对方的长相,凤嵩川听声音却觉着这人年纪不会太大。 “王光济的人?”凤嵩川未理会他语带嘲讽,沉声喝问。问话的同时,再度往四周看了看。拿不准对方带了多少人来堵他。 对方不答。只是嗤笑了一声,笑声里透着不屑,手中刀横于胸前。右手握住刀柄,将雪亮的刀锋当着凤嵩川的面一寸寸拔出来,突然间由徐转疾,一刀快逾奔雷。袭向凤嵩川。 这个蒙面的黑衣人不是旁人,正是钟天政。 他跟文笙说了那句“王光济手下的这群乌合之众未必杀得了他”之后。便下了酒楼,亲自来会凤嵩川。 等战到一起,两人才是真正的棋逢对手,凤嵩川招式骄横无情。钟天政的刀法诡谲狠辣。 凤嵩川不知对方底细,此际满城都是反贼,喊杀声忽近忽远。难免静不下心来,再加他肩膀带着伤。七八招之后渐渐落在了下风。 他皱紧了眉头,打着打着,神色变得怪异起来,瞅准对方来势,虚晃一招,向后疾退,口中喝道:“且慢!” 钟天政没有理会他。 凤嵩川一边招架,一边叫道:“原来是你!” 他由对方的刀法记起了眼前这个蒙面人,他虽不知这个人姓什么叫什么,又是什么来头,但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交手。 那还是当初首阳遇刺之后,他奉命离京去接应扶灵进京的费文友等人。结果在路上,他遇上了一个蒙面人的袭击。 当时是在夜里,短暂交手之后两人都受了伤,那蒙面人随即退走,他也追查过,却没找到什么线索,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没想到,对方这个时候又出现在了兰城。 凤嵩川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先不说对方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只他的身手自己现在就难以招架。 先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凤嵩川打定主意,寻找逃命的机会。对方既然早有准备,对周围的环境肯定比自己熟悉,怎么才能想个法子绊住他…… 原本他受伤之后就不是钟天政的对手,气势一弱,更是节节败退。 便在此时,附近街上喊杀声突 分卷阅读223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24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24 然大了起来,跟着脚步声响,有七八个人奔进了巷子,直冲激战中的两人而来。 凤嵩川感觉那蒙面人的攻势随之一弱。 他趁隙往来人方向望了一眼,才发现来的竟是江北大营的人,几个人都浑身浴血,显是经过一番惨烈的厮杀。 为首的看衣着还是个百夫长,凤嵩川此来带了上万人马,哪能记住那么多百夫长,可对方却认识他,离远叫了一声:“钦差大人!” 跟着那几个当兵的纷纷道:“钦差大人先走,让我们来对付他!” 凤嵩川正中下怀。 虽然这几个人看上去脚步沉重,都只靠着蛮力,但好歹能阻一阻对方。 没想到朱子良手下这些当兵的还挺悍不畏死的。 凤嵩川暗自赞了一声,抽身后撤,便欲把几个上来帮忙的官兵让过去,那几人乱哄哄地一拥而上,将他隐隐护在了当中。 周围全是人,凤嵩川心中忽起警兆,这不是护,是困! 说时迟那时快,这几人截断凤嵩川去路之后,齐齐掉头向着凤嵩川扑上来,身手突然间都变得异常矫捷。 凤嵩川暗叫糟糕,太近了,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手中刀猛然挥出,带着一声尖啸,砍向了那个百夫长打扮的敌人,“当”“当”连声,刀在中途便被对方两把利刃一齐架住。 突听脑后风动,凤嵩川忙将脑袋向旁一侧,一枚钢镖贴着耳朵飞过,简直连喘息的工夫都没有,凤嵩川匆忙往身后一瞥,抬腿踢向贴上来的那个人影。 他还想着拼命周旋一二,寻机冲出对方的围困。 此刻他前面的两人突然往左右一分,让出个空当来,凤嵩川正想利用这空当挤出去,终是慢了一步,一只脚穿过这空当伸进来,不偏不倚踹中他前心。 这一脚看着力道不大,实则暗劲儿十足。 凤嵩川胸口一闷,身不由己向后跌倒。 他不甘心受戮,就势打了个滚,还想起来,四周几把钢刀一齐架在他脖子上。 方才一脚是钟天政踢的,此际凤嵩川只觉口里泛着甜腥,知道受伤不轻,心中恨极,趁着对方几人不注意,就要将手里的刀掷出去。 他在钟天政面前玩这等花样,怎么可能成功?手指刚一动,钟天政手中刀已抢先飞出,“夺”的一声,将他持刀的手钉在了地上。 钟天政走近,低头看了看他,道:“带走!” 第一百八十六章 地牢遭遇 凤嵩川从来都没想过,凭他一身武艺,有一天竟会沦为阶下囚。 可这些假官兵根本连句话都不让他说,上来直接抹肩头拢二臂就把他绑起来了,完了还塞了一团臭烘烘东西在他嘴里。 这些人绑人的手法十分专业,一看就是经常干这等事,绳子也不知是什么质地的,任他两臂运力,却纹丝不动。 那百夫长见状嘲笑道:“钦差大人别较劲儿了,伤口都崩了。” 旁边一个小兵弯腰把刀捡起来,小心擦了擦刀尖上的血,捧着递给那蒙面人:“公子!” 蒙面人接过来,还刀入鞘,不再看他,转身施施然而去。 紧跟着就有提前准备好了的麻袋套下来,将他整个人套在里面,不用拖拽,直接几个人抬着走,凤嵩川动也不能动,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这些人是干什么的?要把他带到哪里去?虽然没有当场杀他,但下手这么狠辣,也许只是想换个地方再动手。 凤嵩川被这些人抬着走了差不多有小半个时辰才停下来,跟着麻袋脱手,他被丢到了地上。 看来是到地方了。 有人开口:“看看,那狗官闷死了没有?”跟着一只大脚隔着麻袋踢在了他肚子上。 为免皮肉受苦,凤嵩川只得扭动了一下身体,口里哼哼了两声。 另一人笑道:“钦差大人是世所罕见的大高手,哪能这么不经折腾?” 凤嵩川在麻袋里大瞪着两眼,眸子腥红,忍辱含恨在心里将这些账一笔一笔都记下来。 那几人又冷嘲热讽了一通,在他身上胡乱踢了几脚方才走开。 凤嵩川蜷着身子动弹不得。脑袋里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胡思乱想。 一下子想这半天过去,王光济想来已经控制住了兰城的局势,而江北大营的朱子良也必定得知了王光济造反,他带出来的人马死伤大半的消息。 可他们双方谁都不知道他被另一伙人趁乱擒住。 他堂堂钦差,一身武艺,会不会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鬼地方?等到皮肉腐烂化为泥土,谁还知道那具枯骨曾是什么人? 一下子又拼命打起精神。安慰自己对方到现在还不动手。便肯定不会随随便便杀掉他,只要不死,就有机会。这一路过来没听到太大的动静。估计着此刻还是在城里。 就在他患得患失之际,有人靠近过来,将麻袋解开。 凤嵩川终于重见光亮。 他所处的地方光线昏暗,四周俱是石壁。看上去十分坚固,壁上点着油灯。地上湿乎乎得颇有凉意。 这似乎是一间地牢。 眼前还是刚才那几人,不过都换上了寻常的衣裳。 凤嵩川明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已经尽量收敛神色,为首那人依旧轻易便在他眼神里发现了恨意。抬手在他脸上扇了一记。 下手不重,羞辱的意味更浓。 若是手脚能动,他一个能打对方十个。这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凤嵩川哪里受得了这个。登时脸皮涨成了青紫色。 对方嘲笑:“看看,这姓凤的还当自己是钦差。在跟咱们摆官威呢。” 其他几人登时围上来,七嘴八舌道:“官威不官威,就在一张皮,咱们给他把这张皮扒了,他自然就威风不起来了。”“哈哈,对,扒了,扒了。” 几只手一齐伸过来,撕扯着凤嵩川的袍子。 凤嵩川嘴里呜呜叫着,在地上翻滚躲闪,他被捆得结结实实,其实不怎么好下手。可这些人如狼似虎,拽着衣裳直接开撕,很快就把凤嵩川一身官袍扯得七零八落,别提多狼狈了。 凤嵩川这时候是嘴里塞着东西说不出话,就是能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乞求?他堂堂朝廷官员,奉旨钦差,又神气了一辈子,岂是摇尾乞怜之人? 就在他身上要变得光溜溜之际,耳听着对方欢呼一声:“找到了!”有人从地上捡起了自他身上掉落的钦差印鉴。 凤嵩川只觉脑 分卷阅读224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25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25 袋里气得一抽一抽的,等反应过来,已经被人拖着后颈,拉到了角落里,拿铁链子像拴土狗一样拴上,而后为首那人拿着印鉴走了,剩下几个虎视眈眈守着他。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凤嵩川听到看守他的几个人在闲聊。 一人道:“哎,你们说要不要给他找件衣裳?” 另一人奇怪地“咦”了一声:“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还给他找衣裳,不扒下他一层皮来就算不错了。” “我不是好心,我是怕呆会儿万一公子领着顾姑娘过来,瞧见他这德性,咱们再吃挂落儿。” 众皆无声,停了停,才有几个声音响起来:“好小子,还是你想得周到。”“这还真不可不防,把那麻袋撕个窟窿,给他套上遮遮丑吧……” 顾姑娘? 姓顾又和他有仇的,凤嵩川立时便想到了顾文笙。 原来是那小贱人捣的鬼。 她哪来这么厉害的帮手? 身上绳子绑得久了,血脉不通,四肢早就已经发麻,时间长了非废了不可。 自己此番失手被擒,那顾文笙必定会来看他的笑话,顺便报虎啸台之仇。等她来了,自己该和她说什么? 凤嵩川思来想去,觉着活命无望,决定等顾文笙来看他热闹的时候,定要想办法叫这些人把他嘴里的东西取出来,然后他要用天底下最恶毒的话,骂那小贱人一个狗血喷头! 可他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简直望眼欲穿,直到看守他的人换了一拨,肚子饿得咕咕叫,才隐约觉着,对方可能对于看他热闹并不像他想的那么感兴趣,说不定根本不会来了。 对方拿走了他的钦差印鉴,不知要做什么。 朝廷方面没有人知道他出了事,这钦差印鉴可以做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就像凤嵩川想的那样,此时钟天政手里正把玩着那枚印鉴,吩咐之前奉了他命令去接近孟绍祺的那位“段老先生”:“奏章先等等,待我再想一想,你先模仿那姓凤的笔迹给杨昊御、杨昊俭各写一封书信。” 第一百八十七章 残酷檄文(粉165+) 这位段先生真名叫段正卿,之前乔装改扮陪着孟绍祺来到了江北,孟绍祺大力配合,帮着他隐瞒,寇文由始至终浑然不觉。 这期间孟绍祺写给凤嵩川的数封书信都是由段正卿代笔。 而凤嵩川的回信,他也每一封都仔细研究过,模仿凤嵩川的笔迹自是不在话下。 钟天政以右手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枚钦差印鉴,自上面蹭了点朱红下来,翻过来瞧瞧,见那印鉴阳文呈环状,外圈是四个篆字“钦差副使”,中间是个凤字,饶有兴致取出一张信笺来,在上面戳了几下。 “给那兄弟两个信的内容差不多,都是说自到江北之后发现局势糜烂,朱子良的江北大营和王光济勾结在一起,通过飞云江走私,并且你已经拿到了朱子良亲身参与其中的证据。问他们感不感兴趣。就是这么个意思,具体措辞你掂量着写。” 段正卿应了声“是”,一边研墨,一边打腹稿。 钟天政又道:“还有,眼下王光济反了,朱子良趁机要杀人灭口,凤某人被逼得东躲西藏,不敢现身,皇子殿下要是感兴趣呢就拿出点诚意来,总要想办法保住凤某人的性命,还要许他一世富贵。” 段正卿领命,暗忖待这两封信一送到京里,本来就乱的局势必定乱上加乱。 只听钟天政那里笑了一声:“给二殿下的信里别忘了,顺带向四公主提个亲。毕竟一做驸马身价倍增,也许朱子良就不敢下手了呢。” 段正卿笑着应了,提笔写了几行,微微皱起眉来。凝神想了一阵,请教钟天政道:“公子,属下这信上说朱子良和王光济勾结在一起,可也许不等这信送到京里,他们马上就刀兵相见,拼个你死我活了。” 王光济高举反旗,杀官占城。朱子良统帅十几万朝廷的兵马。又离得这么近,不可能无动于衷。 钟天政道:“你写就是。这两人刀兵相见或许,你死我活却未必。” 江北的局势正如钟天政所料。 王光济趁江北各州县的官员齐聚他的齐园作客之际。杀官起事,只用两个时辰不到就控制了兰城。当天在齐园身首异处的地方官多达二十几人,活着的也都吓得屁滚尿流,当场跪地求饶。 钦差凤嵩川带到兰城的近万官兵只逃回去了一半。他本人则下落不明。 同一时刻,王光济的堂弟在江北重镇云边率众举事。没费什么力气便占领县衙和四城。 消息传出,相邻的县城纷纷响应,一天不到,江北八县已经有六个被王光济的人马控制。并且他的势力还在迅速向北蔓延。 朱子良闻讯之后立刻集结了大军出来平叛,双方人马在金沙岭相遇,不管是朱子良还是王光济。匆忙间对对方的兵力都有些估计不足。 朱子良派出了四万大军,但这其中有不少将领出工不出力。王五王六兵马未足万,自忖寡不敌众,再加上刚集结起来的队伍未经阵仗,也不敢轻举妄动。 最后雷声大雨点小,只有前阵几千人交了交手,便退了开来。 没多久,王五王六这边接到命令,带着人马撤回,朱子良到是想追击,但钟天政趁着江北大营空虚之际,突然插手,给他送了份厚礼。 过江议和的南崇使节好好在江北大营中军帐篷里呆着,距离朱子良的帅帐不足百丈,大白天遇刺,身体好好的,脑袋不见了。 当时账内还有两个护卫,也一齐被杀。 死的这位使节名叫梁兴业,乃是南崇小皇帝的亲叔父。 尸体一被发现,使团的其他人简直快疯了,齐齐指责大梁无意和谈,朱子良纵凶害人。 朱子良焦头烂额。 和谈不成对谁有利?自然是王光济,可恨这帮反贼杀了人,善后却要他来做。 他无奈之下只得将使团其他人软禁起来,一边收拢兵力严阵以待,防着南崇那边林世南闻讯之后率兵来袭,一边派人火速往京里送信,把消息报给建昭帝知道。 他这边不敢轻举妄动,王光济则是根基未稳,占据八县之后后继乏力,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两下就此陷入了僵持。 到将奉旨前来议和的大驸马一行阻在了八县之外,此等情况之下,除非他肋插双翅,否则叛乱不平息,他是到不了江北大营了。 再说就算他到了江北大营,也注定要无功而返。 朱子良辛辛苦 分卷阅读225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26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26 苦瞒着南崇皇叔的死讯,钟天政却早已派人将那梁兴业的脑袋送过江去。 王光济占了江北八县也没闲着,不知找谁写了一篇讨伐建昭帝的檄文,传之于天下。 檄文之中例数了建昭帝的几条罪过,第一条便是皇位得来不正。 建昭帝身为先皇第七子,非长非嫡,靠着娶了谭氏女,得到了谭家人的鼎力支持,残害父兄,窃居大位。这等没有人伦的人,哪配拥有四海? 第二条,亲近小人,朝臣多是骄横酷吏。特别点了凤嵩川的名字,说他自掌了大权之后,以缉私为名,大梁稍微殷实的人家被他勒索遍了,王光济此次造反全是受他所迫,不反就只有家破人亡一途。 第三条,残害乐师。这是专指的羽音社乐师,檄文里将秦和泽上书的三条建议逐条拿出来予以驳斥。 这些是最主要的,除此之外,檄文里还罗列了建昭帝种种昏庸无能的表现,包括彰白二州当初被屠城的惨事等等,十分有煽动力。 檄文最后,竟然还附了一份名单,那是决意追随王光济的乐师名单。 其中不但有张寄北、元恺,还有密密麻麻很多名字,厉建章、戚琴全都榜上有名。 这檄文在江北传得很快,文笙见到之后暗吃了一惊。 其它那些也到罢了,关键是这一份名单,文笙只是大概一扫便意识到那天在齐园所有的乐师一个不漏,全都名列其中。 怪不得戚老和云鹭始终没有消息,这分明是被王光济挟持了。 张寄北想以这种手段,逼得众乐师再无退路,只能将错就错跟随他造反。 第一百八十八章 钱少爷(雪域神仙和氏璧+) 其实像戚琴这样的,孤身一人没有家小,就算成了钦犯,也至多是本人面临着朝廷的缉捕,日后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这里头最要命的是像厉建章这样的乐师。 厉建章在长晖有名望有产业。文笙还记着那年轻娴静的厉夫人,温柔聪慧的厉蕙雅。 他的名字出现在这份名单上,对厉家人不亚于天降横祸。 与厉建章情况差不多的,这份名单里肯定还有不少。 文笙都可以想像得到,建昭帝必定大为光火,下圣旨,抄家灭族,从而和那些被胁迫乐师结下深仇大恨。 这也正是王光济和张寄北想看到的结果。 而那些无辜受累的家人女眷下场会如何凄惨,王、张二人根本不会多想。 这便是钟天政常说的,“古往今来成大事者,哪一个足下不是堆满了白骨”。 若要救人,时间可谓是相当紧迫。檄文传入京根本用不了几日,甚至不等建昭帝下旨,各处的地方官一见到这份名单,便会先行动手。 文笙伸出手,指尖轻触那一长串名字,在上面缓缓划过。 王光济在兰城经营多年,极得人心,起事后虽然有江北大营在旁虎视眈眈,他仍将兰城暂定为己方的主城,派人将城墙加高,布下重兵把守,他的家眷都还住在城中,有专人负责保护。 城里气氛虽然紧张,却并未发生骚乱哗变之类的事,就连物价也没有飞涨。 大街上行人比往常少了很多,但也没有到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的地步,大多数老百姓十分平静就接受了变天的事实。甚至还有张灯结彩,赶去给王大善人帮忙的。 齐园已经清理出来,前面的整条街全部拆除,成了一座兵营,后边园子里则住着王光济的亲眷家小。 快晌午的时候,一行三人悄悄溜至齐园后门。 为首的是个二十上下的年轻人,个子不高。生了一双斗鸡眼。一说话便使劲往一起挤眉毛,看上去颇有些滑稽。偏他穿戴讲究,显是家境十分富裕。后面两个人高大魁梧,看打扮是随从护院之类。 这年轻人探头往门上看了看,见把门的头目是个熟人,便使劲冲着那人挥了挥手。小声招呼:“喂,常大脚。过来一下。” 被喊那常大脚扭头一望,忍不住笑了,走过来道:“钱少爷啊,您这干嘛呢?” 那钱少爷下意识便挤眉弄眼:“我这不是你们起事之后头回来嘛。不知道规矩,看着你们刀枪林立,心里发虚啊。” 常大脚笑道:“戒备严些那也是防着官兵和朝廷的探子混进来生事。钱少爷你又不是外人,虚什么?” 钱少爷叫他一说也心有余悸:“可不是。你们这回要是打不过官兵,我们家估计也得跟着一起遭殃。这叫那什么,从逆?” 常大脚没读过书,更说不清楚。 他却知道对方说得没错,这钱少爷家里也是兰城大户,和杨家是儿女亲家,如今王光济造反,王、杨、钱三家那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旦事败,都逃不了抄家灭族的下场。 所以他也没防着对方,道:“这都晌天了,您还在这转悠啥?” 钱少爷搔了搔脑袋:“这两天快闷死我了,兰逸那小子打从京里回来我就没见着,是在齐园里边吧,你给通报一声?” 杨兰逸进京之前和这钱少爷是一对狐朋狗友,兰城大名鼎鼎的两个败家子,常大脚笑道:“杨少爷在呢,您进去吧,不过这两位需得在外边等着。” “好。对了,差点儿忘了。”钱少爷迈步往里走,又掉过身来,塞了串赏钱给那常大脚。 杨兰逸窝在家里也闷得很,王十三打发了两个人一步不离地跟着他,想干什么都不方便,见到钱少爷好不容易挤了点笑容出来。 “你小子,这趟京城混得不赖啊,还真叫你考上玄音阁了。”钱少爷语带羡慕,格外亲热。 杨兰逸一听这话,哭丧下脸:“有什么用啊,我姑夫这一反,我是再别想回去上课了。” 钱少爷揽住他肩膀,安慰他道:“怕什么,回头等你姑夫打进京城,坐了龙椅,整个玄音阁都是你说了算。” 两人相携进屋,将门关上,没有外人了,钱少爷才低声笑道:“这么垂头丧气的,我看不是上不了课,是没办法再见佳人了吧。” 杨兰逸“啊”的一声,瞪圆了眼睛望着他。 钱少爷见被自己说中了,猥琐地挤了挤眼睛,“嘘”了一声,示意他小声点,悄声道:“我可都知道了啊,啧啧,为哄人家姑娘跟着你,你真敢夸下海口,八十万两,把你论斤卖了值不值这么多银子?你别以为往齐园一躲就没事了,那姑娘可找上我了,要不是我拦着,她就要拿着欠条去找你爹了。你自己欠的风流债,赶紧想办法摆平了吧。” 分卷阅读226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27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27 杨兰逸脸上变了几变,咬牙道:“我是想出去见她啊,可王十三那王八蛋看我就跟防贼似的。” “没事,这不有我么。咱俩先去我家,就说去看你姐姐姐夫,他爱跟就叫他跟着,等到了我家,我再想办法帮你脱身。” 两人商议定了说走就走,王十三听到报告没有拦阻,依旧派人跟着,美其名曰贴身保护。 等到了钱家,钱少爷果然想办法支开了王家的随从,帮杨兰逸脱了身,他觉着自己为兄弟真是两肋插刀啊,不但帮着欺上瞒下,还把那两人约会的事都一并安排好了,真是太仗义了,嘿嘿嘿。 再见文笙,杨兰逸有一肚子的话想说。 姑夫造反了,他也跟着成了反贼中的一员。 文笙却没空听他叨叨,道:“杨公子,我急着找你,是想请你帮忙把戚老和云鹭放出来,这是其一。再者,你已经是乐师了,又处在这个位置,对于其他乐师的苦难不应该置若罔闻。你姑夫当日将你送进京,让你去考玄音阁,这是对你的看重,张寄北依附于你姑夫,你完全可以接近他,努力去阻止那些不幸的事发生。” 第一百八十九章 相见争如不见 文笙不敢把救人的希望完全寄托在杨兰逸身上。 对上张寄北,不管是声望人脉还是处事的经验,这小少爷无疑都还生嫩得很。 他能依仗的,只是王光济内侄这个身份,张寄北不敢得罪他太过。 和杨兰逸见过面,约好了明日再来钱家听消息之后,文笙想了一想,决定去找钟天政好好谈谈。 大梁朝廷已经是日薄西山,一旦建昭帝驾崩,两个皇子不管谁登基,都必定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她想要改变这个现状,不是像谭家众人一样勉力维系杨氏的天下,而是另外找出一条路来。 如果可以,改朝换代最好不要有战争。 有句老话说,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乱世刀兵,最无辜最痛苦的都是寻常百姓。 钟天政有勇有谋,清醒自律,身上有很多叫人欣赏的地方,再加上有一帮能力卓著忠心耿耿的下属,气候初成,若是他得了天下可以叫大家过得更好,自己出于朋友之情,为之尽一份力又有什么不可? 只希望他能听进去自己的屡番相劝,不要冷冰冰地把所有的事情都以利害相衡量。 文笙叹了口气,出手帮助厉建章等人对钟天政而言显然是一件多余的闲事,袖手旁观,任事态恶化才符合他的利益。自己能劝得他改变心意么? 文笙半点儿把握都没有。 她甚至想钟天政总说自己有一天会去求他,若是可以叫他做点善事,使这么多妇孺免遭毒手,她低下头,向他说一个“求”字又有什么难的。 上次见面的酒楼已经拆成了平地。文笙要见钟天政只有去林庭轩藏身的那家药铺。 这间铺子文笙之前没有来过,但她听云鹭说了,连看铺子的小伙计都是钟天政的人。 正打着仗,药材紧缺,铺子已经关门,但里面还有人住。 文笙等了好一阵儿,才见到林庭轩。 林庭轩似是刚从外边回来。还带着点儿微喘。进门作了个揖,问文笙有什么事。 文笙目光中带着审视,打量了一下林庭轩。问道:“钟公子可在?我有急事找他。” 林庭轩赔笑道:“姑娘来得真是不巧,公子这会儿不在兰城。不知您有什么急事,若是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林某。再由林某给他送个信。” 钟天政不在?文笙微微皱起眉来。 “那他可有说几时能回?” “这个……这不好说,顺利的话。傍晚前就回来了,若是事情办得不顺利,可能需要个三五天也说不定。” 文笙望着他一时没有说话,屋子里陷入了沉寂。 停了一会儿。文笙轻轻叹了口气:“林先生,王光济的檄文我想你已经看到了,里边这份乐师的名单。用心之歹毒实是令人发指。我希望你能帮着劝劝钟公子,现在还有能力解救这些乐师家眷的人不多。你家公子应该算是一个。救人是积德的好事,比起仇恨来,感恩的力量一点都不弱。” 为了劝说对方,文笙甚至试着以钟天政惯有的思维方式去为他们分析利弊。 林庭轩讪讪一笑:“姑娘放心,您这番话我一定会带到。公子的心意顾姑娘您该知道,就是没好处的事,只要您求到了,他也一定会尽力去做的。” 该说的都说了,钟天政不肯露面,文笙无奈,只得告辞。 “林先生,麻烦你同你家公子说,事情紧迫,要动手需趁早,拖个两三天等人已经死的死下狱的下狱,再后悔也晚了。” 很多女眷为了保住青白,宁愿一死也不愿被抓进大牢。 故而文笙特意又多叮嘱了两句。 街上人多眼杂,林庭轩没有出去相送,站在门口目送文笙走远。 直到文笙走得不见影了,他才慢慢敛了笑容,转身去了后院。 他口中不在兰城的钟天政一直就在后院房里坐着。 林庭轩进屋,躬身施礼:“公子,顾姑娘走了。” 钟天政沉声问道:“她有什么事?” “公子您所料不错,顾姑娘确实是为那份名单来的。” “这个时候跑来,除了这个,也不会有别的事。她怎么说?” 林庭轩便将两人适才那一番对话一字不差学说了一遍。 他见钟天政沉默不语,忍不住问:“公子,您的打算?若是出手,现在就需……” 钟天政将他打断:“为什么要出手?” 只这一句,林庭轩便明白了钟天政的决定,连忙退后两步,弯腰俯首:“是,属下明白了。” 钟天政不知是说给林庭轩听还是自言自语:“我们谋算了多久才有今日之局?难道我救了他们的家人,这些乐师便会投效我?” 林庭轩老老实实回答:“不会。” 钟天政漠然道:“既然不会,不如叫他们自相残杀,彻底连根拔起。” 林庭轩偷眼看了看钟天政的神色,道:“属下同顾姑娘并没有把话说死,到时候公子就说回来得晚了,不是咱们不帮忙,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钟天政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没用的,你看她说的那些话,她笃定我在兰城没有走远,故意避而不见。” “……公子早知瞒不过顾姑娘,为什么不见一见她呢,有些话当面说开了,总比叫她胡乱猜疑得好。 分卷阅读227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28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28 ”林庭轩觉着自己这心腹当得真不容易,为主上操碎了心。 钟天政一时未答。 他所在的这个院落幽深安静,隔着打开的窗子,可以看到角落里有一株海棠在悄然盛放,香风袭来,花姿动人。 半晌他仿若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大约是怕她为着这些破事开口求我吧。” 这句话没头没尾,叫林庭轩颇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求您不是更好?难道顾姑娘当面恳求,公子您就会改变主意?”他这位主子没那么耳软心活吧。 钟天政认真想了想,十分肯定地回答他道:“自然不可能。” 既然不可能,那为什么他潜意识里对同顾文笙见面那么排斥呢? 这其中的缘由,就是钟天政自己,也说不清楚。 第一百九十章 另一条路(粉170+) 救人的事进行得异常不顺。 钟天政有意避而不见,别问文笙怎么知道,林庭轩一说钟天政不在,她就有了这么一种感觉。 她的感觉通常都很准。 而第二天一早,文笙在钱家再度看到杨兰逸,由他口中得知的情况也不乐观。 杨兰逸很听文笙的话,但不要指望他的能力会有多高。 昨天回去之后,杨兰逸认真地开动了一番脑筋,理顺了思路,然后悲哀地发现,要和张寄北对着干,他真是非常没有底气。 张寄北指点过他的笛子,那通身的气派,叫当时还不是乐师的杨兰逸不由地自惭形秽。 他在张寄北面前一向乖觉,大约正因如此,张寄北才会向王光济大赞他有天赋,肯定能考上玄音阁。 如今自己刚当上乐师,就要从张寄北嘴里夺食,杨兰逸真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好在被控制起来的乐师里面还有戚琴,只要把戚琴救出来,就有人教他怎么做了。 找张寄北要戚琴,杨兰逸颇觉理直气壮。 他是戚琴、云鹭救的嘛,又是一起离京来的江北,张寄北扣住他的救命恩人不放算什么意思,到哪也说不过去啊。 杨兰逸使劲给自己鼓了鼓气,准备去找张寄北要人,一出门,就见王十三站在院子里,似笑非笑望着他:“少爷去哪?不是又去钱家吧?” 两人到底一起上京呆了那么长时间,只看这表情,杨兰逸就意识到对方话里有话。 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将王十三拉进房里,跳着脚劈头盖脸一通臭骂。 从王十三是非不分、不知好歹。骂到他拿着鸡毛当令箭,恩将仇报。 王十三开始脸上犹带着三分笑意,听着听着,将两只胳膊环抱在胸前,面无表情,等杨兰逸骂够了,冲他扬了扬下巴:“对我有恩的是我大哥。可不是少爷你。就你这样的。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拉的什么屎。说说吧,又被灌了什么迷汤。去了趟钱家就六神无主的,不说实话你就在这屋里呆着,哪也别想去。” 杨兰逸泼也撒了,打又打不过。实在拿王十三没辙,只好透露了个大概。完了提醒他道:“若不是人家帮忙,你就在京里等着给我收尸好了,哪能这么风光?不说旁的,就是在天女湖。要没有戚老和顾姑娘,你都得被那姓凤的狗官一刀宰了喂鱼。” 王十三“切”了一声,天女湖没有那两人。顶多打不那么痛快,叫凤嵩川早早逃了。这个没眼力的公子哥,只会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不过他到帮着杨兰逸做了个决断:“就你这心眼还惦记张寄北呢?知道自己姓什么不?行了,这事你别参合了,看在他们之前救过你份上,挖坑害我那事爷就不跟他们计较了,云鹭和那戚什么,哦,戚琴,我找张寄北把这两个人要出来,其它的事你给我都回了。” 说完了他举起拳头,冲小少爷恐吓地晃了晃,呲牙吼道:“听到没有?” 杨兰逸吓得一缩脖子,下意识应道:“听到了。”不知道为什么,王十三近来气焰渐涨,杨兰逸先前百试百灵的告状大/法不好使了不说,反到成了受欺负的那个。 受王十三胁迫,杨兰逸第二天只好哭丧着脸来向文笙诉苦。 宝贵的时间过去了一晚,事情毫无进展。 文笙心里火烧火燎的,她一沉吟间便打定了主意,拿出戚琴放在自己这里的那把胡琴,交给杨兰逸:“既然这样,请找机会帮我把这琴交给戚老吧。” 戚琴和云鹭是一对老搭档了,有了胡琴在手,再遇上什么事情他二人也能应对一阵。 她赶着离开,站起身,却见杨兰逸缩在那里神情沮丧,估计着他大约是受了自己鼓励刚想做点事情,便被泼了盆冷水,故而茫然失措。 文笙有些不忍,暗自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肩头。 杨兰逸抬起头来,眼巴巴望着她。 文笙刻意将声音放得轻柔:“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你能说服王十三帮忙,救出戚老和云大哥,做的已经很不错了。” “真的?” 文笙点了点头,复道:“王十三虽然处处管着你,却也是在为你考虑,他怕你惹恼了张寄北吃亏,你姑父即使再喜欢你,那也是姑父,不是姑姑,更不是你爹娘,对不对?” 杨兰逸瞪眼望着她,懵懂地点了点头,道:“不过我姑姑一直很疼我的……” 文笙没有办法和他解释太多,王光济野心勃勃想要做皇帝,从这时候开始,他身边所有人包括杨兰逸的姑姑在内都会变得小心翼翼。 天家无情,说了杨兰逸也不会懂。 她只好教对方:“有的人嘴巴上说得天花乱坠,其实口蜜腹剑,有的人虽然不修口德,实际对你并没有什么恶意,遇事要多用心去感觉,既然王十三是为了你好,你也不要怪他总是管着你,还常常讽刺挖苦,同他缓和一下关系,对你只有好处。” 杨兰逸呆了半晌,突然反应过来:“顾姑娘,我刚才用心感觉了,你是对我最好的。” 文笙见他死性不改,不禁哭笑不得,道:“嗯,就是这样,乐师的感觉本就敏锐,你回去之后慢慢练吧。” 杨兰逸见她要走,急道:“你去哪儿?王十三说了,咱们斗不过张寄北,你还要继续管这事么?” 文笙回头冲他笑笑:“我有点急事,需要离开兰城几天。对了,你叫钱少爷派个人送我出城吧。” 自是要管的,涉及这么多人命,旦有一线希望,怎么可能放弃? 既然由张寄北这边一时突破不了,文笙决定换一个方向。 想办法说服建昭 分卷阅读228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29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29 帝,把这件事先压下去,哪怕是暂时的,给羽音社的乐师们一点时间,也好过一个个家破人亡。 江北距离奉京路途遥远,按说她就是写了信,找到能够进言的人,这信一时也传不到京里去。 不过钦差车驾此时正相距不远,文笙准备带着她的古琴走一趟,看看能不能穿过重重阻隔,见到大驸马。 第一百九十一章 江北贼(粉175+) 平县是江北十一县里最靠北的一个小县城,再往北经由一条长长的官道与关中大平原相接。 这条官道中间有大约二三十里的一段路是自山岭间穿过,名叫锦关道,江北人取这名字是希望由此进入中原,能够一路前程似锦。 山也有名,叫作公鸡岭,大驸马的钦差车驾就被阻在公鸡岭以北。 锦关道上此刻横七竖八丢弃了很多东西,锄头柴刀,乃至衣裳鞋袜,时不时见车辆侧翻在路边,扁担、包裹更是散落得到处都是。 上百具尸体倒毙在路旁,死了两三天也没人管,大夏天苍蝇成群,恶臭传出去很远。 临近黄昏,太阳西沉。 长长官道十分冷清,偶尔有鸣镝声响起,几匹马并辔飞驰而过,马上骑士口中呼啸,“嗷嗷”声传出去很远。 这条进出江北的交通要道,现在控制在王光济一方手里。 几天前大乱刚起,不少江北的老百姓经此逃去了关中,但很快王光济的人便赶了来,驱散了逃难的人群,将道封上,再试图闯关的,视为朝廷一方的探子,就地格杀勿论。 王大善人名声虽响,架不住这是在造反,加上他手下人马宛如凶神恶煞一般,越是如此,老百姓越是想着翻过公鸡岭,逃离这是非之地。 大道不行,就改走小路。 就算去不了关中,藏在深山里做野人,也比遭了战火横死刀下强。 沈山柱就是这么跟自己的老娘说的。 他爹死得早,从小和娘相依为命,山柱他娘年轻时候熬得太厉害了。眼睛只能模糊看见跟前几尺内的东西,平日全靠山柱照顾。 一听到消息,山柱就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可惜地里粮还没有收,不过即使收了也带不走,他狠狠心,背起娘。又拿了把柴刀防身。出门随着逃难的队伍一路往北。 等他到了锦关道附近,才知道来得迟了,前面道已经被封。 公鸡岭他早年曾经上去过两回。对那些羊肠小路还隐隐留有印象,当下一咬牙,趁着傍晚太阳不那么毒了,悄悄摸上山。打算找条小路绕过去。 山柱娘趴在儿子背上,喃喃埋怨着儿子不该把她带出来。造反的是王大善人,留下不一定就没有活路,她一个瞎老太婆,呆在家里该死死该活活。听天由命便是。 山柱听着心里发酸。 他知道老娘是怕拖累自己,一路上她什么话都说了,此刻不过是换了番说辞。想叫自己将她丢下独自逃命。 “娘,您先别出声。这山里野鸡兔子都有,儿子看能不能遇上一只,咱们晚上就有好东西吃了。” 山柱娘叹了口气,不再作声。 其实山柱不是不想听他娘说话找了个借口,而是看着前面不远草木摇动,不像是风吹的,心中警觉。 荒山野岭,不敢保会遇上什么人。 大家都在逃难,家底全在身上,这一路上山柱就亲眼目睹了不少谋财害命的惨事,有时候甚至只是为了一口吃的。 幸好他沈山柱生得高大,看着就不好惹。 走到坡下才发现,前方有几个人蹲在草丛里,瑟缩成一团,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神情透着无比的惊恐。 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老百姓。 此时就听不远处山梁上一声尖啸,似是响箭飞过。 十几个人手执刀枪自山那边冒出来,为首的“哈哈”大笑,嚣张的笑声传出去老远。 “果然有不少探子。都抓起来!” 他身后几个拿长枪的散开,在周围草丛里一阵戳刺,登时就揪出来七八个平民百姓。 “官道走不通,你们就从这里开溜,想得到美。” 为首那人手起刀落,被他抓住那人连挣扎求饶都不及,脑袋直接飞了出去,一腔鲜血喷起多高。 山柱只觉浑身发冷,一瞬间心慌气短,连心跳都随之停了停,赶紧原地蹲下来,也不知对方有没有看到他。 此时他还有空想,幸好他娘眼神不好,看不到刚才那一幕。 此时那边山头上哭叫声哀求声响成一片。 那十几个人并不理会,为首的伸手在尸体身上掏了掏,找到几块碎银子,塞到自己怀里,骂道:“通敌的信没在这里,再搜!” 这一下那几个被擒的老百姓哭声更响,一个老者带头跪地求饶:“好汉爷饶命,我们都是平县的百姓,王大善人起事,我们打心眼儿里支持,愿意将所有钱财都捐出来,给各位做军饷,我们是真不知道不能从这里走啊,再不敢了,饶命!”说着连连磕头。 为首那人闻言嗤笑了一声:“被抓到了再说这话,不觉着迟了吗?支持为什么不去参军?不留在平县?你们都跑了,叫爷守着空城喝风啊。”说话间刀向前一递,将那老者扎了个透心凉。 他回手将刀拔出来,哼道:“个老东西,哄谁呢,欺爷没念过书?” 一个手下随即过去,将老者里里外外搜了个遍,没找出什么值钱的东西,随手把他的尸体从山顶推了下来。 为首那人喝道:“还等什么,都宰了!” 只是片刻之间,山顶上遍地血污,被抓住的老百姓尽数被杀,一个不剩。 那些手下嘻嘻哈哈地搜死人财物,为首的居高临下看了看四周,喝道:“还藏着的都滚出来吧,别叫爷爷们费事。否则等揪出来,爷爷可要慢慢地炮制。” 山柱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想此时这山上藏着的不知有没有几百人,大家一拥而上,不见得就斗不过这些贼人。 可是没人带头,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那首领停了停见没人出来,冷笑一声:“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兄弟们动手!” 他带的那十几个人散开。 离远有人从草丛里钻出来,头也不回往对面山坡逃去。 那十几人瞧见之后没有追,反到哈哈大笑。 逃的人看背影年纪不大,空着两手跑得很快,转眼上了山坡,跟着就听他发出一声惨叫,仰面摔倒,直接滚下山去。 周围山 分卷阅读229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30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30 坡上接连有人现身,这些人原本叫江北贼,现在叫王家军。 第一百九十二章 内讧 藏身山野的百姓竟有千人之多。 可现在,却只能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由这些昔日的江北盗贼宰割。 残阳斜沉,鲜红似血。 先前还怀着希望逃难的老百姓纷纷被从草丛里、石头后面揪出来。 一众江北贼像驱赶牛羊一样将他们三五十人聚到一起,肆意戏弄之后,手起刀落,身上的财物随之便被洗劫一空。 凄惨的哭叫声在公鸡岭久久回荡。 很快附近的山头上又多了一支人马,大约有几十人。 一个乡下老农模样的中年汉子眼看面前的这副惨状,开口叹道:“都说江北贼不讲道义,为祸乡里,果然是烂泥扶不上墙,王光济的手下良莠不齐,如此纵容不加约束,不是好兆头啊。大当家,你看这……” 说话这人正是邺州响马的二当家宋青。 在他身旁站立的是一身劲装男子打扮的付春娘。 “宋叔,咱们初来乍到,很多时候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免得惹人厌。” 宋青苦笑了一下:“是,我知道。” “大家想开些吧,越受信任,越是要冲在前面,等真正和官兵开了战,还不知要死多少人,总有轮到咱们一展身手的时候。我就盼着能给大家都谋个正经出身,不用再占山为王提着脑袋过日子,也能穿锦衣,住高楼,出入有人服侍,到那时候我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付春娘这番话说完,周围的众响马都露出了感激之色。 宋青道:“大当家这样的女中豪杰,大可不必拘泥于世俗约束,义军里面看中了谁。请王光济做媒指个婚,以后大家都在京里,兄弟们不管多出息,还是要听您的。” 听宋青说这话,付春娘顿时想起王十三来,恨得牙痒痒的。 她不说话,众人也跟着沉默下来。突听不远处一个江北贼“哈哈”大笑。叫道:“你们快看,我发现了什么?” 他左手拿着刀,右手自草丛里拉出一个人来。 那人蓬头垢面。穿了一身粗布衣裳,乍一看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因被那贼寇拖拽着,少年奋力挣扎。这一挣扎,旁人便自他那动作里头发现了端倪。这分明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 此行因是要翻山越岭,藏匿的众人里头女子异常少见。登时便引得不少贼寇围了上去。 “哈哈,小美人儿还想蒙混过关呢,不知道大爷人送外号‘花蝴蝶’。采过的鲜花不计其数?”那贼人嘴里调侃,捉着那小姑娘像提小鸡一样扔到了空地。 付春娘眼见这一幕,不禁皱起了眉头。 七八个贼寇围上去。“刺啦”一声撕碎了那女孩儿蔽体的衣裳,污言秽语中杂着小姑娘的哭泣求饶声。付春娘忍不住出声喝止:“住手!” 宋青微微苦笑,大当家再有魄力,到底是位姑娘家。 他没想到适才死了这么多人,付春娘都无动于衷地看戏,到是一个要被人糟蹋的小姑娘令她跳了出去。 付春娘是个外表十分娇媚的美人,并且她从来不愿遮掩自己的美貌,不管是在邺州的响马窝,还是在江北。 就是此刻做了男子打扮,她也收拾得整整齐齐的。 那些江北贼原本觉着和邺州响马同是为王光济效力,对他们的出现没太在意,此刻听到这一声娇喝,再看到人,立刻就对上了号。 登时就有不少人看直了眼。 今日到场的贼人里面,身份最高的是锦关贼的大头目黄阗,他仗着自己是地头蛇,跃众而出,笑道:“这就是付大当家么?幸会幸会,付大当家真是个美人儿。邺州的兄弟们好福气啊,哈哈。” 付春娘听他语带调戏,暗自恼火,也不同他客套,指了那瑟缩成一团的小姑娘径直道:“这个人我要了。” 本来她若是说几句好听的,这帮贼寇未必不肯放人,这般颐指气使,一众江北贼登时就不高兴了。 那“花蝴蝶”怪声怪调道:“美人你还是要黄大哥吧,要我也行啊,兄弟们都素了好多天了,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快活快活,别这么扫兴。” 黄阗亦阴沉沉笑道:“付大当家听到了没有,想叫我放人也可以,你来给我当个压寨夫人,咱们两家合到一处,我自然什么都听你的。” 此言一出,付春娘带来的众响马一齐不干,纷纷开口怒骂。 付春娘眼角跳了跳,嫣然一笑:“什么都听我的?” 那黄阗顿觉色授魂与,就是嘛,响马窝里哪有正经女人,不过这小娘们儿是真漂亮…… 就听付春娘跟着道:“那我叫你去死,你死不死?”话音未落,一点寒光冲着他眉间袭来。 黄阗全未料到说得好好的,她突下杀手,招式还如此精妙,张口欲叫,付春娘的利刃已自他眉心直直刺入。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那些江北贼眼见付春娘暴起杀了人,哪还管是不是盟友,蜂拥而上,登时就和付春娘带来的邺州响马战到了一起。 付春娘这边人少,全仗她武艺高强,才勉强护着手下人且打且退。 她不后悔杀了那黄阗。 不杀此人,以后她和她山寨的人在江北就抬不起头来,只会沦为其它几股势力争相欺辱算计的目标。 官司就算打到王光济眼前,她也不怕。 不过那都是后话,当务之急是不能吃亏,这里是人家的地盘,需得速战速决,带着自己人赶紧杀下山去。 付春娘想的不错,只是对方出手狠辣,打起架来全不要命,她手下那些人也只有宋青身手好些,她刚帮了这个又需得去救那个,一时间竟有些拙于应对。 到是不少原本已经走投无路的百姓们趁机翻过公鸡岭,逃命去了。 就在此时,付春娘突然听到了一阵琴声。 古琴声开始时离得尚远,听上去还不甚清晰,但只这几声响,便叫她心中一震:有乐师! 被琴声惊动的不止她一人。 因为张寄北的关系,一众江北贼对乐师颇为敬畏,众人循声望去,就见沿着山路走上来了一个人。 第一百九十三章 翻越公鸡岭(粉180+) 这个人上山的速度很慢。 可一众江北贼听到琴声,再瞧见这人,却都不由自主放缓了攻势。 眼前这一幕超出了众人的想象,叫他们反应不及,一个个连表情都变得 分卷阅读230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31 重笙 作者:心渔 分卷阅读231 有些呆滞。 来的是一位女子,年纪不大,也就是十七八岁的模样,穿了件浅黄色的衫子,上衣的下摆很长,窄袖收腰,显得她身姿十分窈窕动人。 只远远看着,就叫人毫不怀疑,此女一定生得十分美貌。 当此乱世,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行走,竟然毫不遮掩,看到这边又打又杀的,也不害怕避让,这本就已经十分古怪了,更叫人无法想到的是,她竟是在一边上山一边弹琴。 这是一位乐师。 可谁见乐师这般弹奏古琴? 她以左臂将琴托在了空中,左手帮着固定,只以右手的四根手指随意拨动着琴弦,那琴随之一声声响起,边行边弹,竟是两不耽误。 此时来的正是文笙。 杨兰逸找钱少爷帮忙,钱少爷只道杨兰逸不知怎的花言巧语,了却了一段露水姻缘,人家姑娘不再纠缠,打算独自返回家中,这自是要派人护送一程的。 他赶紧吩咐护院的家丁套车,以钱家和王光济的关系,文笙非常顺利就出了兰城,钱家的下人把她一路送到了平县。 往北的锦关道由江北贼负责把守,钱家同他们没有深交,送到这里仁至义尽,双方在平县分开,文笙留下。钱家人掉头返回。 此时的平县,已经聚集了上万逃难的老百姓。 锦关道想也知道不好走,文笙便打算自公鸡岭翻越过去。 她在青泥山的时候就习惯了走山路,再加上拜师卞晴川的这大半年受他督促,勤练体力,徒步翻个公鸡岭自然不在话下。 之前因为是去钱家见杨兰逸,她穿了女装。现在也懒得再换回去。这时节还在外边行走,随身带着古琴,就算她穿戴的再寻常。也不可能不受人瞩目。 文笙不认识路,若不是隐隐听到这边山头的喧哗交战声,可能还要在附近转悠很久。 她此刻单手弹的正是《行船》中那一段散音。 琴声厚重低沉,隐隐透着一股悲怆之意。 她全未想到。公鸡岭竟是这么一副惨状,岭上横七竖八倒的全是尸体。血腥气被风带着,飘出去很远。 往上走断臂残肢随处可见,更有不少滚落的头颅,被杀的人少有能闭上眼睛的。脸上犹带着惊恐和愤恨。 文笙脚下顿了顿。 离她不远的地方,石头旁边死了母子二人,儿子四肢俱被利刃斩下。一只手臂掉在不远处,手里紧紧握着一手柴刀。 这是这么多被杀的人里面。少有正在反抗的,也许正因如此,他也死得颇惨。 老妇人背倚石头而坐,脑袋已经不见了,张着一双手臂犹自紧紧把儿子护在怀里。 这一幕叫文笙眼睛不觉湿润,琴中突发清角之音。 平民百姓何辜! 文笙在那母子俩身旁站定,抬头往山上望去。 离得近了,她认出来,正在打斗的一方为首的竟是付春娘和宋青。他们和这些山贼都是王光济的手下,不知道为什么事起了内讧。 文笙没有过多理会,埋头继续往山上去。 江北众贼纷纷叫嚣:“那女子站住!”“做什么的?” 出于对乐师的敬畏,这些贼人到是没敢言语上轻佻放肆。 文笙不答。 宋青趁机凑在付春娘旁边,悄声问:“大当家,这是不是上回去咱们山寨的那位顾姑娘?” 付春娘也觉着像:“她不是考进玄音阁了么,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怎么办?” “先借机脱身吧。” 文笙越走越近,付春娘收了兵刃,飞身冲她而来。 离着还有十余丈远,文笙手下琴弦“铮铮”两声重音,付春娘身形一滞,竟是再不能靠前。 她心中暗自惊骇,站定了含笑打招呼:“顾姑娘,幸会!上次在我的山寨一别,可有日子没见了。” 付春娘这里套着近乎,却不知文笙前不久才在天女湖见过她。 这付春娘铁了心追随王光济,从邺州大老远率众赶来,却又和江北贼寇在这里相互喝骂抄家伙火拼,文笙不知她出于何种想法,加上云鹭不在,自己孤身一个乐师没人保护,不敢掉以轻心,故而只是点了一下头,手上琴声未停,依旧往山顶上走去。 在一众江北贼眼中,却是来了个和邺州响马相熟的乐师。 随着此女走近,他们也感受到了《行船》所带来的无形阻碍。 那是一股强大的排斥之力,众人仿佛突然置身于大江大河之上,脚下无根,明知对方在与激流相抗,扬帆破浪,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家越走越远,无力阻拦。 有那自制力弱的,竟然随着踉跄了一下,有了晕船的感觉。 宋青趁机冲手下人喝道:“咱们走!” 几十个邺州响马遥遥围成一个圈,将文笙护在了当中,跟着往山上撤。 看似保护,其实他们自己也清楚得很,人家根本不信任他们,也不容他们接近。 付春娘持兵器跟在最后,冲一众江北贼冷笑道:“敢打姑奶奶的主意,瞎了你们的狗眼!这事没完,我到要去兰城请王大哥说说看,还没立下寸功,就想用下流的手段吞并我们邺州一支,这等人究竟该不该杀!” 江北贼这边又有好几个分支派别,众人一听付春娘杀了自己人还振振有词,纷纷出言叫嚣,只是好几个人抢着说话,听上去乱哄哄的,这回击听上去没什么力道。 两边由打斗变成了对骂,付春娘等人跟着文笙上到山顶,对方没有追赶,渐渐离得远了,这场纷争才算告一段落。 付春娘见文笙依旧弹琴而行,对他们并不怎么理会,讪讪一笑,叫自己人又往后退了退,道:“顾姑娘,你是要翻过公鸡岭么,我帮你带路吧。” 文笙这才停了琴,将“太平”抱在怀里,抬眼注视她,开口问道:“今天这般情形,诸位还要跟着王光济继续走下去么?” 第一百九十四章 别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粉185+) 虽然和江北贼闹翻了,付春娘却没有想过要改弦易辙,另找旁的出路。 王光济现在几乎占领了整个江北,势力每一天都在扩张,朱子良空有那么多兵马却拿他毫无办法,关中各地,不知有多少人暗中前来联络,盼着义军早早打到他们那里。 在付春娘等人看来,王光济的前景可谓是一片光明,众人好不容易有了从龙的盼头,她哪舍得就此放弃。 故而当文笙问起,付春娘就帮着王光济 分卷阅读2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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