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USH》 第1章 《crush》作者:妖狐君【cp完结】 我想看着太阳在你眼中升起。 简介: 风吹过来,是我在颤抖地吻你。 不要害怕,我会飞。 标签:脑洞、正剧、甜宠、he、穿书、主受、剧情、校园、自攻自受、悬疑 第1章 李青随至今都清清楚楚记得自己高考落榜那天发生的事情。 他颤抖的蹲在高架桥路边上想学着抽第一根烟,却因为手抖打火机烧了手,把拇指烫出了个泡。 他看着夜色下的江水,觉得自己就是那湖面为了衬托浮光而存在的阴影,一切都完了,几乎想就这么翻越护栏跳下去。 但他最终没有。 他想着自己电脑里刚画了一页的稿子,喘着气摸出了手机给陆远打了个电话。 于是七十二小时后他出现在了陆家那栋三环郊区外的别墅里,不得不用被烫伤的手死死抓着床单来消解更剧烈的疼痛。 身上的男人喃喃念叨着他弟弟的名字,让他知道,他做出的选择已经将自己的过去完全埋葬。 这些都是多年前的事了。 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他出于某种自己也不知道的理由,把这些全都模糊了细节画进了自己的故事。 而现在面对镜头,当主持人问起他的创作初衷,李青随难得有些语塞。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灵感,就觉得这样的主人公很有魅力,所以就画了。”李青随微微眯眼笑道。他知道自己这样的表情是最迷人的,眼角那颗让他神似李初一的痣会微微上扬。 正是这种表情,能让他在床上让陆家两弟兄几乎有求必应。 因而用来揭过话题也是最好的。 台下果不其然爆发一阵尖叫。 李青随伸手撩了一下耳边垂落的长发,很快把问题引起的晃神给压了下去。 采访环节很快结束,作为特邀嘉宾的李青随并没有太多环节要参与。一下台,他就快步穿过走廊去上厕所。 上完出来洗了手,他就细细打量了一下镜子里的那个苍白的青年。 白皙的面孔,尖瘦的下巴,眼尾的痣。低马尾,这就是公司倾力打造出的“美人漫画家”。 但这却不是他想看到的自己。长长呼出一口气,李青随从外套内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便草草塞进嘴里。烟草总能给他紧绷的神经带来片刻的安宁。 但烟在指间夹了半天,却没摸到身上的打火机,焦躁袭上心头,李青随的手指都开始颤抖。这时他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应该是在上台前被助理拿走了。 该死。 也不知道小张人在哪。 李青随索性先把烟叼进了嘴里。然后他转头去看窗外,想要分散一下注意力,刚刚台上的问题勾起了他不太美好的回忆,再一想最近不遗余力想挖掘出他黑历史的娱记,他的胸口就像卡了块石头一样难受。 窗外的天色阴沉,卷积的云层像床肮脏的棉絮。预示着一场大雨即将倾盆。楼下的行人纷纷而过,他却听不见声音。像讨人厌的默剧。 李青随不自觉又去摸自己的耳朵。就在这时,那个先前一直在旁边洗手池洗手的年轻人忽然扭头用温和的语气问:“要借个火吗?” 他也叼着烟。 李青随想都不想便点了头。 没想到他伸手,年轻人却没有任何掏打火机的动作,而是手一伸撑住了台面,很自然地靠近他把嘴里的烟抵在了他嘴里含着的烟上。 两端烟头相触,缓慢地开始燃烧,烟头上开始泛起细密的红色火星。 李青随愣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尼古丁带来的糜烂快感,很自然地接受了这种打火方式。当嘴里的烟点燃后便随手便取下来,掐着对方的下巴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谢谢了。小帅哥。” 他旁若无人地笑笑,背靠着洗手池。 年轻人被他吻了之后定定盯了他一秒,忽然笑起来。 “你和传闻一样,李老师。” 说着他也把手里的烟夹在指尖。 “过奖了。” 李青随说完这话,就被男孩扳过脸堵住了嘴。 李青随猜到了会有这一出,但没料到碰上了个虎的,刚开始就生猛至极,气息紊乱之中,搞得他摸不清路数。 没办法,只好顺着对方什么都不做,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对不起。” 好一会儿后年轻人终于放开他,有些气喘。 接着他抛出一句让李青随语塞的话。 “我不怎么接吻,没什么经验。” 李青随总算舍得用正眼打量眼前的年轻人。 细看和刚才一晃眼的感觉没差,确实是个帅哥,不过细看更有味道,直鼻深目,肤色不是非常白皙但很均匀,眉毛浓而不乱,增添了几分英气。 目测二十上下的年纪,一身休闲服,应该还是个学生。可能是这台里的实习生。 “怎么会。”李青随没心没肺地笑笑。“我挺喜欢你的。” 指外貌。 “那李青随老师今晚有空吗?”年轻人顿时笑起来,他那双好看的眼睛晃得要命。 李青随轻轻抬起食指从他唇上划过。 “知道我是什么人么你,就上赶着来。啧啧。” “我知道。”没想到那男孩特别真诚地看着他,露出一口白牙。 “你是漫画家。是我喜欢的老师。” 嚯哟。 这直球李青随确实好久没见识过了。不过也开始确信这小孩是什么内情都不了解的路人甲。 他抱着胳膊轻轻吐了口烟。 “行啊。也别今晚上了,我等会儿就有空,节目已经录完了。” “行。”年轻人的手搭在他的腰上,凑近他的耳朵低声道。“悉听尊便。” 李青随直接把下一口烟吐在了他脸上。 “不偷腥的猫,不是好猫。” 年轻人的笑完美无缺,但看上去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有此一说。 不过李青随也懒得解释——反正只是不谈感情的运动运动而已。 李青随本来想和从前一样随便找家五星酒店办事,没想到傍上的小年轻确实是处处都不走寻常路,领他到了一辆桑塔纳前,拉开车门后一脸天真的说他家的床比酒店的舒服。 李青随最近刚交了稿子,倒也确实挺闲,干脆就顺了他的意点了点头。 于是桑塔纳迎着暴雨驶上了高速公路。一路上,李青随默然地坐在车里看着窗外越来越阴沉的天色,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年轻人模糊的声音。 “李老师,前面堵车了。” 李青随瞥了眼他,视线向下,然后一抬下巴示意年轻人把车从岔路开下去。一路驶入废弃的加油站里,车子熄火,但车里的人却悄无声息地开始烧起来。 年轻人用目光探寻地看着他,接着就开始把手伸过来捉住他的手,作势要解开安全带。李青随喘了口气的功夫,就被连人带座一并压在身下,湿巾擦过的手指冰凉,却很快撩拨得他想被年轻的身体就地正法。 *** 于是二人把火越烧越旺。暴雨被风刮着,飘进加油站,啪啪地打在车窗上,却仍旧压不过车里同样激烈的声音。 “老师,感觉还好吗?” 大概是几支烟的功夫,一场激战步入尾声。李青随双腿打颤的穿裤子时,头顶就传来罪魁祸首带着忧虑的问话。 李青随无声吐了口气,推开他的脸。“现在几点了?” 现在的年轻人他是越来越不懂了。明明吻技烂得要命,一副青涩懵懂的样子,别的事儿却是一副老手的风范。 差点脑子里那根弦绷断。 不过李青随心里满意,嘴上也只是敷衍地回了句还行。头顶继续传来提问。 “李老师,加个微信?” “免了。”李青随向来没有事后还要缠绵悱恻的习惯,大家只是各取所需而已,整那些没用的做什么。 他说完伸手去擦玻璃上的雾,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想摸出手机看时间。但还没摸出来,嘴巴又被堵住,那双手按在他的腰上,蛮横的又要摸过来。 年轻人精力真的可怕。 感受着身上异样的温度,李青随哑着嗓子呵斥。 “出去。” “可是李老师……” “改天再约。” 李青随真的没辙了。还没见过当1比0还欲求不满的。 总算把人哄住手,李青随草草拿纸擦了擦手,随便套了件外套。然后他去看那年轻人,他没穿衣服,就那么握着方向盘看手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即使是这么昏暗的光线下,他的好身材也一览无余。 也许是个健身爱好者。李青随可有可无的猜测。刚才过程中摸着就觉得很不错,现在看着更觉得不亏了。 “开车。”李青随吩咐。他该回去了。这地方离市区也有段距离。 但年轻人却还是那副懒散的模样。 第2章 “老师,让我歇会儿。” 李青随不太满意他的回答。但也不好勉强他,只能缩在座位上继续往车外看。倒不是害怕回去晚了挨打,他只是讨厌这种暴雨天。 让他想起了很多不该想起的事情。 也是这样的暴雨天,他被从家里赶了出去。无奈之下跑去了镇上的庙里蹲着,没想到还是被李初一找到。 阿昆呀,我的好阿昆……那一茬茬绵软的呼唤带着暴雨的气息,一声声往他心上淌,他摸着他的手臂,缓慢的对着那没有血色的唇亲下去。半点没有旖旎的初吻,却亲得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这样的回忆终于被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打断。 第2章 猫不偷腥不是好猫,这当然是李青随的歪理。但他从不觉得自己和陆家那大爷之间存在什么健康的关系,既然不算情侣,甚至连情人都不算,那各自玩各自的有什么要紧。 何况被疯牛一样的陆远咬累了,偶尔碰上那种漂亮小孩还是挺快乐的。 不过后果往往挺严重。这两个贱人对他——或者说对李初一的占有欲已经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李青随晚上打车回到别墅推开门只走了三步,就被陆远扛着扔到了沙发上。 “你是不是以为老子不敢杀了你?” 陆远带着酒气的呼吸在黑暗中喷到了李青随脸上。 “陆明呢?”李青随对这种凶神恶煞已经习以为常。他淡淡问。 “怎么,又想找他来护着你?” 陆远边说边解开皮带,摘下来的皮带二话不说就往李青随胸口抽了一下。 不管是第几次被这样抽打,他仍然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叫,叫了只会激发这疯子的兽性,于是死死咬着牙。 “对。巴不得他在这儿。” 李青随笑起来。 “好歹他是个正常人——这话是你上个月自己说的呢。” “李青随——” 李青随又挨了一下。随着这声火山爆发一样的怒喝,皮带劈头盖脸地落下来。别墅的沙发很软,但再怎么软也只是沙发,人陷在里边躲都没处躲。何况下午才被陆明折腾过,身上本就酸痛难忍。 李青随看着眼前暴怒的男人,眼皮也没掀一下,用那种含着冰渣一样凉的声音低低冷笑。 “……除非你打死我,这事才没有‘下一次’。反正你就是往死里折磨,我也不在乎。” “李青随……不要顶着这张脸说这么恶毒又恶心的话,你不配。” 陆远声音低沉得可怕,他的手掐到了李青随脖子上。 “你这么喜欢他,干嘛还让他火化?真该把他冻起来天天亲——” 李青随这话没说完就眼前发黑,陆远真的在下死手掐他的脖子。 他注视着黑暗,却不觉得身体的痛苦能传达到心底里去。他在心里又喃喃念起了那个名字。李初一……你欠我的用什么还,你要是没走该多好? 那我是不是就不用承受这种痛苦了? 如果是你,大概磕了碰了他们都心疼。 李青随本能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耳廓。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左耳好像又能听见声音了,但不是听见身上那男人的怒吼,而是来自遥远的某个地方,甚至许多年前的呼唤。他的灵魂好像一下子从身体里抽离出去,置身于空旷的篮球场上,风呼呼地灌进没有网兜的篮筐,吹得那夕阳下的身影摇摇欲坠。 但这种感觉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间。 “哥,你冷静点。” 很快李青随听见了开门的响动,头顶的白炽灯忽然大亮。陆明那淡漠的嗓音近在咫尺。 伴随着这道声音,陆远的手终于从他脖子上松开了。李青随开始剧烈的咳嗽,本能的大口大口喘息。 该死。他恨不得咬掉自己五分钟前的舌头——让你嘴欠。 这下好了,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青随。”陆明探头看他,俊秀的脸庞在头顶看着温文尔雅,“何必每次都非得惹我哥生气呢?” 有陆远这头蛮横不讲理的疯牛在,陆明总能看上去显得像个正常人。 但深知陆明秉性的李青随可不这么觉得。这人比陆远可怕多了。陆远的歇斯底里都是明面上的,可他却只会像阴沟里的蛇一样,每每趁你不备便狠狠咬你一口。 陆明从来不是他的情人也不碰他——那个男人对他的恨意是纯粹的,恨他顶着李初一的脸活在这世上,恨到只想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但陆明不一样,陆远是包养他的人,是他每个月账单的归处,也是唯一有资格在床上摆弄他的人。 可陆明喜欢把他当成李初一来摆弄。他的心肝和他的容貌当真是反着长的。 “哥,你先上去吧,我来处理。” 陆远冷哼一声,松开了钳制。李青随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陆明从沙发上拽了起来。 李青随听着陆明那淡漠的声音,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发凉。 那只手缓缓下滑,仿佛还连带着屋外暴雨的重量。 他闭上眼,选择当自己是具尸体。 一具挨打会疼痛的尸体。 对漫画家来说,天塌了也得靠拖稿的顶着。只要笔杆子还能动,画稿就是他们的天职。 何况只是身上疼这种小毛病。 李青随窝在凳子上,打着呵欠看着屏幕上刚画完的分镜,忽然狠狠挠了挠头发。 他非常不满意最新一话的构思。 李青随画的漫画名叫《告别雨坪》,是他出道八年连载至今的成名作,也是他唯一的作品。漫画的主人公叫李随青,就是把他本名颠倒了顺序取的。 从这一点不难看出这本漫画的剧情其实取材于他自己的经历——不过对外他从来没有承认过,只说这是原创的剧情。 其实确切地说,是也不是。这本漫画的确融入了他自身的那些坎坷的经历,但却是美化了无数倍以后的故事。这本书里的“李随青”不像李青随有一个叫李初一的弟弟,虽然同样被两兄弟纠缠,但起码在历经波折后得到了他们的真心。 漫画名字里的“雨坪”,虽然承载着他家乡那座三线城镇的部分风貌,但总的来说是温馨浪漫的,如同他笔下描绘的那样,夜空总带着水彩画渲染出的绚烂。 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读者愿意看他这部漫画,并喜欢他笔下的“李随青”,即使故事里讲述的是不那么寻常的同性恋爱情,也照单全收。 但最近他开始觉得自己笔下的剧情愈发苍白无力,读起来味同嚼蜡。他也不知道到底问题出在哪。虽然他知道只要他继续勤勤恳恳地撒糖还是会有读者买单,可这对他来说是无形的践踏。 毕竟他为了这个梦想付出了所有。是他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感觉头开始疼痛,李青随不得不起身扒拉橱柜上的药瓶,一气儿吞了两片劳拉西泮。抗焦虑类的药物自打漫画连载三年后就成了他的老朋友。为了将他从无尽的自我怀疑里解脱片刻。 可到最后,他还是觉得自己错了。 日复一日做着毫无意义的工作,碌碌无为。那些名气有多少是营销出来的,他自己心里门儿清。他甚至毫不怀疑许多低龄读者买他的漫画,多半是因为喜欢他这张脸。 每天都有评论说他画的都是垃圾。他反而觉得他们说得很对。但真的想一了百了不画了的时候,还是舍不得。 “我想画漫画!” 男孩念了多少年的一往无前,他不甘心。 “在干什么?” 忽然,搁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一亮,出现了陆远的消息。 每次被陆远折腾过后,他的脾气总会变得柔和一段时间,李青随已经见怪不怪。 但同时他也会变得食髓知味,也不管他在忙什么,随时随地都指望他洗干净等着。 比如这条消息,虽然是以问号结尾,但在陆少那里根本就不是个问句。 果不其然,还不等李青随想好怎么回消息,陆狗的第二条消息就追来。 “等着。” 这是通知,不是协商。 李青随知道陆远大概在楼上的卧室刚醒,皱着眉烦躁地咬手指。 不过他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来得起码不是陆明,纯粹的挨打还是更痛苦的。昨晚他发酒疯凑过来时那一身馊味差点没把李青随恶心地吐在沙发上。 在同道中人眼里,他总被误会是被被陆家两个年轻的多金男人包养,还是件挺幸运的事情。 但只有李青随自己知道,哪怕不谈感情,也不谈他的暴行,陆远也不是什么伴侣的上选。 至于陆明——陆明跟他之间从来没有那层关系。不过是单纯地想看他死。陆远已经是三十五开外的年纪,尽管模样还称得上一句风流倜傥,可事实上身体已经随着越吹越多的酒瓶子逐渐垮了。体重日渐上升,脾气也愈发暴躁,每次被他逮住李青随都怀疑自己会被活活打死。 第3章 相比之下,年轻个把岁但保养得宜的陆明就显得像样多了。但他打人好么? “宝贝,又在画你那些破玩意?” 电脑上被删得只剩空白一片之际,李青随就听见了房门被推开的声音。紧接着,陆远那张肖似陆明的脸就出现在他视线里。 李青随懒得跟他说话。 陆远却也不生气,摸到他转椅后边,把他抱在怀里,摸他的脸。 “还在生气?昨个是我弟弟不对。”陆远边说边吻李青随的脸,“你还年轻,爱玩怎么了,只要你心里有我们,那不就结了。” 李青随面上笑了笑,没有否认。 他心里没有任何人。 “我只盼星星盼月亮,”李青随故作顺从地低头让陆明的吻落在耳垂上,“盼你们早点死,或者我早点死。” “我的宝贝可真是会说话。” 陆远声音黏腻得像毒蛇吐信,“该赏。” 说完陆总绕到前面把李青随抱到大腿上,堵住他的嘴。 李青随咬陆远的嘴唇,他就咬回去,普普通通一个吻,到最后被搞得鲜血淋漓。李青随是没办法,可陆远却一副乐在其中的表情。 “不烦吗?”李青随冷笑。 都是多少次这么收场了?他可以跟陆远上床,但不喜欢接吻,他不配。 “你这么像初一,我们怎么会厌弃你呢。我们都当你替初一在好好活着,初一就是初一,老了也是我的宝贝。” 陆远笑眯眯地道。 李青随按在键盘上的手僵硬得抬不起来。 十年前李初一走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俩人已经疯了。但没想到,能疯成这样。 他看着电脑屏幕,感觉陆明越来越放肆的动作,一动没动。 “你画呀。”陆远挑起李青随的下巴,开始解皮带。“我不介意你一心二用。” 李青随没想到今天还有这出。不过也罢,正合他意。 于是李青随开始在颠簸中艰难的画稿来分散注意力。 第3章 在药的数量已经吃到了极限后,陆总总算放弃了和李青随打架,瘫倒在床上开始和他的小秘书电话调情。 对此李青随完全不觉得有什么,还松了口气,面无表情的穿上衣服继续窝在转椅上画稿子。 虽然是包养关系,可金主从来都不止他一只金丝雀要逗弄。之所以对他那么长情,也只是因为死人总是最好拿捏的——对李初一的一切幻想都是薛定谔的,不会被否认,也不存在变心。 只是没想到陆少爷刚对着电话讲了几句后脸色就变了,语气也冷下去。 “小美,别给脸不要脸——” 李青随不关心这狗和小蜜在吵什么,无非是钱不到位,或者孩子怎么办之类的问题。 但这一次,事态却似乎比他想象得还要严重。陆大少爷对着电话又吵了几句就急匆匆出去了。 李青随默然地看着电脑屏幕,扯起嘴角笑了笑。反正暂时也没思路,他倒是想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于是磨蹭了几分钟后,端着杯子故作无所事事地跟着去了楼下。 别墅年久失修,早就不隔音,昨天的一场暴雨把窗户都吹开了。李青随端着喝了半杯的咖啡,低头避过窗外的凉风,踩过嘎吱嘎吱的木地板下楼,便看见客厅里多出了一个眼生的客人——一个挺着肚子的年轻女孩。女孩没有化妆,看着很年轻,但神色憔悴不堪。 李青随知道陆家两兄弟不是东西,但真正看见他们不是东西的证据后,还是恶心得差点把杯子摔碎。 “陆远我不管你说什么,这孩子只认你当爸爸!” 年轻女孩声嘶力竭的喊叫,她的五指扣着身上那件看上去出自夜市地摊的碎花裙子,不停摇着头,而站在对面的陆明看着却风度翩翩,虽然一身白衬衣有些皱,但跷着腿坐在沙发上的模样要多散漫有多散漫。 “你别太贪心,二十万还不够?”陆远抽着烟,语气淡淡。 然后他看见了李青随。仿佛被刺痛了一样,他的眼神狠狠扫视过来,声音冰冷: “你来干什么?滚。” 年轻女孩也顺着他的目光立刻发现了李青随,眼神呆滞了一秒。 李青随面无表情的站着,完全没打算理会陆远的话。倒是被这个年轻女孩看着他不禁有些尴尬,他身上穿的是宽松衬衣,完全掩盖不住刚刚才“恩爱”过的痕迹。 “陆——远——他是谁!”女孩突然发疯似的大叫。 “李青随,你赶紧给老子上楼去,没你的事。”陆总气到极点反而平静了下来,他起身快走两步,甚至冲那女孩微微一笑。 “他是谁跟你没关系,反正老子每天x他也不x你。” 只是话里的恶毒和淡漠如出一辙。 那女孩闻言浑身都颤抖了一下,然后一把推开了陆远。 接下来三秒钟发生的事,大概是李青随以及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甚至包括那女孩自己。 李青随看着那女孩朝自己冲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把从桌上抄起来的水果刀。 伴随着瓷杯在地上摔碎的声音,那把刀隔着衬衣扎进了李随青的胸口。李青随一头栽倒下去。 他听到了女孩的尖叫和陆明的怒吼,那些杂乱无章的声音好像随着利刃一同将他撕碎。 其实他是能躲开的。他想。 可是他觉得烦死了。 干脆就不躲了。 反正早晚都要去见李初一……他这个一事无成的哥哥。 他在心底喃喃的念,听见耳边传来女孩支离破碎的哭声。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就是……我疯了……” 姑奶奶,你捅的,哭个屁啊。 身体好像被抬起来,有双手按在他胸口。 “李青随,你他妈不许死——” 滚。 这是李青随闭眼前最后一个念头。 再次睁开眼时,李青随看着头顶上,怀疑自己在做梦。 白白的一朵云,蓝蓝的一片天,天底下绿荫一把,松松散开去。 他没死吗?如果这里就是天堂,那这天儿怎么看着那么眼熟呢?只是看着,就好像闻到了记忆中熟悉的油烟气息。 李青随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盯着自己胸口看,那里没有任何伤口——而且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很奇怪,不像自己的。此外,他的手脚似乎看着也不太对劲,皮肤变黑了些。 不过很快他就对自身失去了打探的兴趣,因为他很快就被周边的环境吸引了注意力—— 她妈的。 李青随狠狠拧着自己的大腿,呆呆地望着眼前的街道,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有挤在一起的平房。 不会错的,十几年前,他就每天穿梭过这些地方咬着油条去上学。薄薄的鱼肚白仿佛触手可及,伴随着雨坪逐渐苏醒。雨坪,他记忆中的雨坪。饱含着风霜和回忆的一座小镇。 李青随开始确定自己这是在做梦,说不好还是死之前的回光返照。因为真正的雨坪早就随着大量的人口迁出变成了荒无人烟的地方。 这么一想,他旁若无人地张开双臂,深深呼吸这一片土地的味道。回光返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结束,他要尽情地享受自己的梦境。 李青随开始沿着街道奔跑,他想看看自己的记忆到底延伸到了哪里。眼前的风景不断变化,但到底都是他熟悉的,他忍不住大笑,感觉自己心情竟然久违地变得明朗。 就在这时,他眼前猛地出现了一座被铁栏杆栏在路边的建筑。里面挂着五星红旗的旗杆震得他猛然停住脚步。 这地方也有吗? 他呆滞地走过去,不自觉把手抓在栏杆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不是他读了三年的雨坪一中吗?这里竟然也能看见?还那么清楚,他自己都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 “诶!” 忽然铁栏杆里面一个保安打扮的人看见了他,眉毛一竖朝着李青随走过来,“干什么?还不快进来!” 李青随愣了片刻,扭头就跑。他不是不想进去……而是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这一回他跑得比之前还快,不管身后有什么声音都没回头。他看着前方,漫无目的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能去哪里。 不过没跑几步他很快就累得气喘吁吁。雨坪作为南方盆地里的小镇,地势起伏,为数不多的马路都是上下坡,不一会儿他就不得不扶着膝盖一屁股坐在了路边的石头上。 结果刚喘了一口气,他的眼睛又直了。 因为他看见了一只猫。 一只黑黄的狸花猫,正从不远处的墙头上走过,它的左耳朵上有一撮心形的黑毛。 李青随活到这把岁数只养过一回宠物,一只名为莎拉拉的狸花猫。那是他六岁的生日礼物。 那是只多么可爱的小猫,它的脾气温和,也很聪明,教了几次就会自己去猫砂盆上厕所,他爱得不行,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着她亲,并给她取名“莎拉拉”,因为她喜欢拖着塑料玩具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发出这样的声音。 第4章 而她和别的狸花猫最大的区别就是她的耳朵——有颗黑色的爱心。李青随因此毫不带私心的认为她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狸花猫。 因为她李青随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喜爱,就是看见她的时候眼睛离不开她,把脸贴在她柔软的毛上,心情也会跟着雀跃起来。而这样的宝贝是他的爸爸妈妈给他的,他也无比地感激他们,并认为他们是全世界最好的父亲母亲。 可惜那注定是他人生中短暂的快乐时光。 李青随至今都还记得那一天。自己像往常一样放学回家,蹲在莎拉拉最喜欢钻的纸盒子边上,呼唤她的名字,又把头埋在沙发下面,希望看见她无辜的棕色大眼睛。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莎拉拉不见了。 他哭着跑去找妈妈,哽咽地说莎拉拉丢了,他想出去找她。 母亲温柔地看着他,像往常一样摸他的头,笑容也是那么怜惜。可说出的话却让他呆呆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遥遥,妈妈要生小弟弟了,所以把莎拉拉送人了。” 她语带歉意,但脸上更多的是幸福的笑容。 “遥遥乖,遥遥不是说喜欢弟弟吗?” 李青随直到今天都根本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不过后来也大概猜到了妈妈口中所谓的“说过”——应该是趁他在玩玩具注意力不怎么集中的时候坐到他旁边,故作不经意地问几句想不想要弟弟之类的话。 他如果说想,那就是想,如果说不想,妈妈就会说弟弟可好玩儿了,弟弟能陪你一起照顾莎拉拉…… 总之最后他一定会说想。 其实时至今日李青随已经不觉得这种低级的哄骗有什么所谓,只是觉得好笑。 他们不会告诉他这个弟弟来的代价是夺走他最喜欢的小猫。 而对不满七岁的他来说,就是弟弟夺走了莎拉拉。 “莎拉拉!” 李青随想都没想就冲着那只猫跌跌撞撞跑过去,想伸手摸摸它。 结果还没到地方,他的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 “明亮!你放开随青哥哥!” 李青随被吓了一跳,猛地把视线转向声音炸开的方向——莎拉拉走过的那面围墙后的院落。 然后他透过矮矮的篱笆看见了这次苏醒以来最为震撼的一幕。 太阳初升,阳光洒在破烂的院子里,两个少年正和一个小女孩正在对峙。 小女孩身后站着个身形消瘦、正拿手背用力擦脸的男孩。他的眉眼间冻结着深深的忧郁,一如他清秀漂亮的面孔,吸引着每一个对柔弱动物伺机而动的野兽。 而很显然,那两个高他一头的少年就是野兽。 他们手揣在校裤兜里,不怀好意地打量他,吹着口哨。 而这群野兽也生得人模狗样——相似的眉目不难看出是两兄弟,但一个张扬一个内敛,不过二者眼中都闪烁着同一种充满兴味的光芒。 这群艳光四射的年轻人共处在一个空间里,让四周的环境都瞬间黯然失色。 李青随躲在篱笆后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脑子像被沉重的铁锤砸了一下,整个人开始头晕目眩。 不可能——这不是他记忆中存在的画面。 虽然那个男孩子的模样他极其眼熟。他当然认识,甚至可以肯定世界上没有第二个比他更记得这张脸——因为那就是他年轻时的模样。 不,确切地说,没了眼尾那颗痣。 而那两兄弟则和陆明陆远少年时期长得很像。但他可以肯定这绝对不是他自己身上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因为曾经被打量的根本不是他,而是李初一。 -------------------- 不允许多人运动 修改了大面积关系剧情…… 第4章 但要说这一幕画面他完全感到陌生,也不是。他见过。 在他的那本半自传漫画里的第一话开头。他设计的主人公就是被“路明亮、路知远”两兄弟在自家院子里虎视眈眈的堵着。 那是他画的故事,每一笔都是他亲自描绘的,他当然不会忘。何况这一出画面是既是为了吸引读者,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 漫画里的路家两兄弟是雨坪的外来者,搬到雨坪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容貌出众的主人公。 于是开始装模作样地接近他。 这种戏剧化的设计当然只存在于书里。真实的故事是他们转学后才开始的。 李青随呆滞地看着这一幕,一时间甚至忘记了呼吸。他看着那个年轻的“自己”恶狠狠地盯着那两个少年,手背放下去,露出了被咬破的嘴唇,嘴皮红艳艳的,还在渗血。 这是路明亮咬的。 李青随记得自己当初就是这样设计的。可现在他却觉得自己脑子当时一定是抽风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看见自己漫画里的剧情在眼前重现,他只知道只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不做,他做不到。 条件反射般的,他猛地冲到一边抓住刚从墙根上跳下来的莎拉拉,然后冲着院子里的人扯开嗓子吼: “你——的——猫!”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的,可实际上却下了很大的劲儿把莎拉拉往路家那两兄弟脸上招呼。 李青随是故意的。他清楚自己漫画里的莎拉拉是什么设定。现实中的莎拉拉在他小时候就丢了,但漫画里她一直活到了最新一话,身手矫健,还特别会挠人的猫。 何况普通的猫平衡能力也不错,所以李青随扔得特别放心大胆。 于是随着一声锐利的猫叫,路明亮被狸花猫抓了个开门红。 “哪来的傻逼!”路知远震惊地看着那猫不断挠弟弟的脸,不看上去帮忙,于是把矛盾对准了李青随,他看着李青随就开始挽袖子。 李青随这时却也顾不上理会陆家两兄弟的漫画版分身,冲着李随青就嚷嚷: “你他妈快去上学啊!” 伴随着这声怒喝,那漂亮男孩才如梦初醒般拉着小女孩就从路知远身边钻过去,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被戴着瓶底厚眼镜儿、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拽到走廊上罚站,李青随都还觉得自己跟做梦一样。 他好像是真死了。 但他既没有回光返照,也没有回到从前,而是好像穿进了……自己画的漫画里? 李青随麻木地看着学校里熟悉的走廊,透过窗户他能看见外边,阳光正明媚的洒在红绿色调的塑胶操场上,描摹着年孩子们做广播体操的身影。 一切都是记忆中的模样。 可问题就是太吻合了。人的记忆其实是和现实有出入的,很多时候人的记忆都会出岔子,没法记住根本没关心过的细节。 他画《告别雨坪》时大部分时间发挥得比较随心所欲,画完了之后重回母校时才发现自己记错了一些事情。比如教学楼不是五层是六层,比如那个他少年时期最讨厌的男人不是教务主任而是副主任。 记忆总是有一种偏向于美化的趋势。 所以他可以确定“这里”不是过去。何况还有个最有力的证据那就是这个世界还有“他自己”。 没有泪痣的“李随青”,他照着自己画出的男主角。 鬼知道为什么穿进了自己画的漫画他却没有变成他自己。明明那就是他精神的一部分,是他创造的——反正他是这么认为的。 可实际却是,他变成了这个漫画里非常不起眼的路人甲。 五分钟前,他在路边苍蝇蚊子乱飞的公厕照了一下镜子,然后发现自己完全变了副容貌——从前的冷白皮美人不复存在,变成了穿着校服、领口袖口都脏兮兮的少年。皮肤黝黑,五官说不上难看也说不上好看,只一双黢黑的眼睛还算有神。个子倒还算高,目测有一米七五以上。 但这都不是问题。问题是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学生证,显然是属于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的。 姓名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李小明”这三个大字。虽然漫画连载了快一百多话,但身为原作者,前期有名有姓的配角李青随还是记得的。比如一个为了推动剧情出场了不到一话就炮灰掉的角色李小明。 李青随也猜测过可能是重名,不过当他照着漫画里的设定尝试着回到学校便立刻被教务主任抓包后,他知道自己确实是那个炮灰配角无疑了。 他不仅是高二三班的,还暗恋校花葛琴琴——因为他口袋里就放着人家的照片。这个设定和他记忆中完全吻合。 看起来,他好像麻烦大了。 暂且把这个世界跟漫画对标的话,早上那些经历应该是第一话的内容,那么整个漫画的故事才刚开始——路家那两兄弟会转入三班,而李随青是在一班。 早上惹那两兄弟时没想那么多,一心只想救“自己”,现在看来是干了一件蠢事。 不过李青随觉得他们没有记清楚自己的脸。那两兄弟都是死颜控。 第5章 一面想,结束了罚站的李青随一面走进教室。他发现当他走进教室时几乎没有人注意他,显然,和他想的一样,他在整个班级里只是个不起眼的普通学生。 不过因为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座位在哪,所以走进教室后便装模作样地在整个教室徘徊,顺便熟悉一下环境。 好在很快就打响了上课铃,所有人都很快回到了座位上,李青随也就顺理成章地摸到了空出来的那个位置,一屁股坐下去。 谢天谢地,座位上有书包,桌肚里还有一打作业本。 李青随翻开作业本看了看,便盯着黑板作出听讲的模样,实则脑子里在回想这一上午发生的事情。 一切看上去似乎都顺理成章。他死了,然后穿进了一本漫画衍生出的世界,成了不知名的路人甲。 但李青随觉得这一切都绕不过一个“看上去”。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他目前觉得比较靠谱的猜测罢了。 还有很多事情不确定,比如漫画里的剧情到底是不是这个世界既定的未来;比如这个世界是不是稳定的,安全的——他可不会天真地以为这个世界尽在自己掌控之中。 哪怕从他自己——这个貌似是路人甲的角色身体来看,有一点就确凿无疑。 这个世界替他补完了漫画里没有的细节设定:这不是他的意志,甚至不是他曾经的意志决定的。 因为他很确定自己没有在原作仔细描绘过李小明的外貌和添加任何设定,什么黑皮肤的瘦高个。可现在的“李小明”却是那么鲜活,浑身充满了生活轨迹,李青随甚至能从袖口上的油腥味儿闻出他早上吃过葱油饼。 总而言之——这个世界替他“补完”了细节。 这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对一个漫画家来说。 李青随看到了许多不确定性,而这正是他最喜欢的特质。 那么他接下来能够探索的东西可就太多了。 比如如果未来真的符合他所画的剧情的话,那那些角色的思想行为算不算有自我意识?比如他身体原本的主人,其实只是副躯壳? 一直想着这些事,李青随根本没怎么注意讲台上的情况。结果当他不经意抬起头去看时,发现路家两兄弟已经站在了讲台上。 “我叫路明亮。” “路知远。” 两兄弟背着书包手插在兜里,没什么表情的一前一后开口,冷着脸的样子一副欠样,偏偏就这样,通身蓝白款的校服还是被穿得清新脱俗。 不过前者脸上贴着个创可贴,耳朵上还肉眼可见的挂着彩。看样子莎拉拉挠他完全没留力气。 李青随默默把头往下低了些。因为他听到了耳边此起彼伏的倒吸气声。毫无疑问,全班都被他们的颜值震惊了,甚至有女生喃喃地念叨“好帅”。 李青随默默捂脸。他很不想承认,可事实就是如此——他最开始画漫画时为了吸引一部分受众把不少情节画得比较浮夸。 比如这里。正常的高中生们还是很腼腆的,不会看见一个标志的男生就当面叽叽喳喳个不停。 虽然有一点李青随绝对没有夸张——那就是陆家两兄弟的颜值。他们年轻时本来就长得很帅。不然曾经的他也不会被蛊惑。 此外为了漫画的点击率,他也不能泄恨就丑化他们,反而得更卖力地往他们眼里边画星辰大海。 一到特写还周身环绕玫瑰什么的。 何况主角代表的是他自己,上床剧情是迟早的事,他可从来不睡丑男,漫画里也不行。 李青随装作看课本的样子低下头,用余光尽情打量路家兄弟。 虽然他们的原型是陆家那两个垃圾,可毕竟不是他们本人,美化过的俩人不仅年轻好看,还没有真正伤害过自己,所以李青随看他们还是比较顺眼的。甚至有种不可避免地作者看待自己心血的亲切感——不过不是看人,更像看路边可爱的小狗。 第5章 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开始一路向下品鉴。由于校服宽松的款式,他并不能欣赏到多少美色。 好在下三路还是有些看头。路明亮不愧是他钦定的未来炮王,即使隔着这么厚的裤子也显山露水。 路知远的也不差。 李青随饶有趣味地想着。 长期被包养,他的乐趣并不多,除了画漫画,就是靠四处留情来恶心陆家两条疯狗,顺便看看男人解闷儿。 没想到他正要把目光收回去时,忽然和路明亮的目光撞个正着。 李青随下意识挑挑眉,一时间早忘了自己已经不是当初的猛一斩,被路明亮狠狠瞪了回来。 啊哦。 李青随倒也不怎么在乎。以他对路明亮人设的了解来看,这厮估摸以为自己在看他脸上的伤呢。 看样子他们两兄弟确实一个都没把他认出来。李青随放心了,装模作样举着课本开始画乌龟。 得想想下一步干什么。目前为止,发生的事都能和漫画对上。身为作者他当然记得每一个重要的剧情点,但太细节的东西以及先后顺序可能会搞错。 李随青现在在干嘛呢? 他不禁想。 李青随真正的高中生活曾度过了颇为狼狈的一段时光。李初一被那两兄弟纠缠,他呢,根本没眼力见,没看出来几人已经是水深火热的关系,傻不拉几的偷偷暗恋陆远,每天都找机会偷看他。 结果因为偷偷藏陆远的照片被发现,被陆明威胁,做了很多现在他想想都恶心的事。 这件事被他画进了漫画,自然就成了李随青的劫难——不过比起他的凄惨,李随青经历就多了几分巧取豪夺的意味——不是李随青偷藏路知远的照片,而是他书包里一个男星写真图被两兄弟发现了,从而认定他是gay,借此要挟他。 在雨坪这种小地方,人们对同性恋的成见就是一座高高的墙,根本连风都越不过去。 何况他还有那么一对崆峒的父母。 这种事如果真的要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那当然是不行的,他眼里可揉不得沙子。但具体要怎么改变,还得细想想。 虽然这么想着,可事实上李青随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在了回忆母校上。对他来说,母校就是那天上的星星,好不容易摘着了,还没稀罕够呢。整个下午,他都利用课间在学校四处穿梭,看看这所学校的构造是不是真的和他设想的一样。 结论是差不多。 直到静校的铃声响起,李青随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无所事事了一整天,甚至连作业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这对他来说也不重要,李青随胡乱收拾了一下书包,便打算去一班看看,今天早上见过一面之后,他还不知道李随青怎么样了。 只是他动作一向磨蹭,翻来覆去地把几本教科书全塞进书包里的功夫教室里就已经走得没人了。他拎着包往外走,结果门口忽然闪现出一道人影,把他去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打眼一看,是路明亮。 不是吧?李青随心中暗忖,这东西眼力见又上升了? “喂,你今天上课瞪我做什么?” 路明亮却不知道李青随在想什么,直接盯着他开口。他的态度非常傲慢,但因为个子并不比现在的李青随高多少,导致李青随没有感受到什么蔑视。 “看你啊。”李青随无所谓的耸肩。“你好看。” 路明亮眼睛猛地瞪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这种无耻地回答。 “你……”他声音压低,忽然开始上下打量李青随。“这地方产疯子?” 说完不屑地笑笑。 “行了行了,我以后不看成吗?”李青随摆手,张口就敷衍,“你让让,我得走了。” “走?”路明亮却一挑眉,“我特地在这儿堵你,是让你走的吗?” 干。李青随烦躁的捂脸。 他怎么忘了,这路明亮就是个反骨崽人设,而且在学生时期极其幼稚,满脑子想的都是他乃世界宇宙的中心。 “那你要干嘛?打架啊?”李青随把脸伸过去,“让你摸两下,搞快点。” 路明亮脸色开始变幻莫测。 “你……” 他忽然恼怒的去拉扯李青随的领口,“打就打,谁打你脸,我又不是娘儿们。” 李青随却早就做好了反击的准备,看他伸手那是暗中气沉丹田,一只脚往门缝里一卡,打算秀出一番岿然不动的风采。 事实上,路明亮也确实没有扯动他。但他算错了一件事,那就是他身上这件衬衫一样的夏季校服质量并不怎么行—— 只听撕拉一声,他没动,但校服从领口整个开始被拽烂了一大片。 路明亮傻愣愣地看着他。 好家伙。 李青随也懵了,看了看路明亮,再看看自己。 胸口直接大片大片地袒入了出来。不看不知道,他这身体不仅个儿不矮,身上还挺有料,虽然皮肤黑了点,但肤色极其匀称,胸口的肌理起伏有致,打个光侧着拍两张估计能直接当gv封面。 第6章 李青随自己都在心里吹了声口哨。看来以后有条件可以对着镜子来几发。 而路明亮,则像见了鬼一样瞪着他,喉结上下翻滚。 李青随却懒得鸟他在想什么。 “你什么毛病?我这衣服没了我吹风回去啊?” 路明亮只攥着手里那块布不放,冷冷笑一。“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男的?” 李青随听了这话开始觉得不妙了。 果然路明亮下一句话就带着标准的逼王气质吐出来—— “就这么上赶着勾引我?” 老天爷啊。李青随捂着胸口闭眼。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绝对立马回去把这角色删了。但他不能,所以只能想办法和眼前这头浑身散发着人渣气息的公猪对峙。 李青随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扭头就想不管不顾从路明亮身边钻过去。没想到路明亮那叫一个眼疾手快,向他扑过来。 下一秒,李青随便摔了个背朝地。而路明亮趴在他身上。 造孽啊,为什么他在画漫画时没多画几个正常人?? 李青随痛苦地想。 而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抬头一看,远处一班门口,李随青正背着包走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叠在一起的他和路明亮。 李青随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时,路明亮已经兔子似的跳起来,看着李随青直接朝他走过去,说话都结巴起来:“李随青,不是你想的那样……” 还躺在地上的李青随却眉毛一抬,心里冒出许多坏心思。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线,以自己最会拿捏、带着微弱磁性的声音开口:“老公你,你干什么呀,老公。” 瞬间,整条走廊都安静了一下。 低低的声音,像是瓷片碎裂,清脆锒铛。李青随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这副德行伪音效果居然这么好。 路明亮扭头回来看着他,眼神晃了一下,接着指着他骂:“你,你他妈不要脸!什么乱七八糟的!” 李青随满意的看着路明亮发黑的脸色,缓缓从地上爬起来,用余光去看李随青。他在自己喊出这句话后依然没什么表情,此刻已经转身要走。 嗯,是他年轻时候的风格。对自己没用的事物都是垃圾,多看一眼浪费生命。 李青随心里生出几分赞赏。 “疯子,信不信老子揍死你!”路明亮又靠近李青随。 楼道上的人虽然不多,但刚刚李青随那一声委实太诡异,估计明天就会有奇怪的流言蜚语传出来了。甚至分分钟被约谈。 李青随却一骨碌爬起来,直接踹了他小腿一脚。 “谁他妈叫你啊。” 李青随扯下过身上还剩下的半截衣服往地上扔。“我是在叫咱们校草李随青,你弄出来的垃圾记得捡。” 说完他便飞也似的转身溜了。 直到跑到街道上,李青随才停下脚步。他摸着下巴望着天,有点后悔自己刚刚的举动。他差点忘了,自己还不知道家里都是些什么成分,万一李小明的家里也是精神崆峒教他该怎么办?虽然他不在乎脸面,但被当成重点观察对象,甚至接受打骂却是他万万不想要的。 不过事已至此,管他呢。 然后他注意到有人对他指指点点。对了,他还光着上半身呢。于是他赶紧往前跑,想回家拿衣服。 结果走了三步,他停下来。 慢,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家在哪啊! 李青随抓着书包懊恼的揉额角。他还适应不过来自己变成了一个中学生。 没办法,他只好先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努力回想李小明出场的所有剧情。如果没记错的话,李小明是在前十话出来的,在李随青被路明亮路知远拿照片威胁后,学校举办了运动会,校花葛琴琴是拉拉队长,李随青是护旗手,结果葛琴琴看上了李随青,暗中找他告白——这一幕就被李小明看见了。李小明顿时心生嫉妒,在运动会当天偷藏了李随青的仪仗队衣服。 而这一切其实被路知远看见了,他伙同路明亮揍了李小明一顿,拿着衣服去讹李随青,李随青被他们轮流亲了好几回才狼狈的拿到衣服去参加运动会。 ……唔……所以这跟他住哪里有任何关系吗?他就说吧,他没有画过李小明住哪。 第6章 李青随默默的撑着下巴看坑坑洼洼的马路上开过的小汽车,叹气。 现在怎么办?纵使他有一张铁嘴,也不能挨家挨户逮着人问“你好你是我妈吗”什么的。李青随烦躁的想抽烟,但他身上不可能有,更别提买烟的钱了。 他巴巴的看着不远处小卖部里摆着的软中华,开始翻裤兜,摸出裤兜里的几个一块的硬币,打算买条口香糖嚼着解解瘾。 刚走近小卖铺,他就听见两个年轻女人在聊天。用本地特有的那种高高扬起又低低落下的语调。 “你们可听到说了?” “啥子?” “那人跟厂长老婆搞破鞋,被逮了。”其中那个声音稍微粗哑的说,语气里不乏幸灾乐祸。 “那么漂亮的婆娘不要,啧啧。”另一个女人接口。 “漂亮有屁用,下不出蛋。”先前的女人粗声粗气回答。 “依我看那,该去那头拜一拜……” 天聊到这里,几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人便从货架边上挤着离开了。在一旁竖起耳朵听着的李青随放下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拿起来的拖鞋,眨巴着眼睛看了一眼她们离开的方向。 倒不是觉得这种八卦有什么趣味性。而是这个话题的主人公他好像猜到了是谁——李随青的舅妈。 在主角具体的人物家庭背景设定上,李青随除了把李初一给掐没了,其他的基本照搬族谱。李家三代单传,他妈杨家却是个多子多孙的,他妈的同辈有四个,其中舅妈是他最喜欢的亲戚。现实中,她遇人不淑,高龄产子一胎两命去了,在漫画里,被他改成了成功和舅舅离婚。 现在再听到这桩旧事——舅舅跑去和厂长老婆偷情,只觉得无比唏嘘。 这么看来,他似乎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买了一条绿箭,李青随拆开一条便扔进嘴里嚼,蹲在马路牙子边上摸着胳膊,感觉自己像这个年代的非主流。 没想到刚回头,就看见了李随青。他正背着书包从居民楼底下走过。李青随就那么看着他,使劲嚼口香糖。 对于这个他自己的分身,他还没有什么具体的想法。比如要不要和他接触。毕竟这太奇怪了啊。感觉像第三类接触什么的…… 他的目光飘忽,顺着李随青往楼上一瞥,忽然看见一个大婶从阳台探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扭头跟屋里人讲话。 糟了。 李青随用了大概半秒就判断出如果这盆水倒下去,李随青必定淋成落汤鸡。他想都没想,便直接冲过去。 “婶儿——” 还是晚了。不过他把李随青往前推了一步的距离,大部分水全倒在了他身上。 李青随感受着浑身的冰凉,使劲抹脸上的水。 得。 他努力撩开黏在脸上的头发,然后就发现李随青还站着那,用一种很漠然的表情看着他。 李青随当然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李随青就是年轻时的他,那种完全不会道谢、更不会向别人求助的人。 如果别人主动帮了他,他甚至可能嫌烦。就是这么个朽烂的脾气。 所以他也没打算说什么,抬头一看,肇事者已经猫起来,他也没记住具体是哪层楼,只能转身就走。 没想到身后传来说话声。 “喂。” 李青随转头,一边拍胸口上的水,一边看向李随青。 “我家有多的校服。” 李随青语气缓缓,脸上还那副表情。“你要不要?” 李青随愣了一下。 “要。” 总光着也不是事儿。何况能回自己家看,那当然要去了。 李初一死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回过雨坪。就连高考最后那段时间也是在一个破烂旅馆度过的,靠着舅妈给的几百块钱。 但事实上在他眼里,所谓的家早在他爸把他辛辛苦苦画完的 第一部漫画毁掉后就已经不在了。 他记得自己连滚带爬地抱着父亲的大腿,声嘶力竭地哭喊,他说他不会再喜欢男人了,求求他把漫画还给自己。 那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低三下四的求人,对象是自己的父亲,他狼狈不堪的为了自己的心血下跪。 可是没有用。 就在他父亲停下脚步让他以为漫画得救的时候,那个男人一扬手,纸张就纷纷扬扬的落进了院子的水塘里。蓝色墨水画出的线一遇到水直接晕开,本就劣质的草稿纸也很快泡烂,等他挨了顿打跑去水塘边看时,只能看见零零碎碎的纸片飘荡在水面。 他趴在地上张大嘴,眼眶疼痛却已经掉不出眼泪。 那才是他人生中 第一部漫画,是十六岁的他最纯粹、最美好的梦想。现在看来傻里傻气的故事,孤勇的少年剑客,举着一把名为紫魔云的宝剑,收集梦语宝石拯救世界什么的。 第8章 “对不起老师,我会补的。” 不过补成啥样就不知道了。李青随暗想。尽管对那个老人没什么感情,但浪费一个年迈老太太心血这种事他可不忍心。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退学。不过立刻又否定了这个想法——离了学校,不就偏离了故事主线吗? 这个问题着手让他觉得棘手,思来想去,还是只有勉强自己努力学一学。 于是回去上课后,李青随努力翻开书想对照着黑板看出数学老师在说什么,努力了一节课,最终决定以后卷子只写选择题和解。 身为漫画家,他的空间想象力还将就,但演算从来都直接扔给电脑,至于数字这种东西,一旦超过三位数以加减乘除以外的方法组合在一起就让他头疼。 但作业还是要补的,李青随只能一边脑内循环自己看过的爱情动作片解闷,一边利用午休把练习册所有空着的地方胡乱填上点什么。 写到一半,忽然觉得尿急,不得不扔下笔轻手轻脚绕过趴在课桌上睡觉的同学往教室外走去。 学校的厕所一直施行女左男右的规律修在每层楼两端,高一三班的教室比较靠近女厕,所以男生课间上厕所都是跑着去,跑着回来。 李青随现在倒是不急,手抄着胳膊,慢悠悠转向男厕。 没想到刚接近男厕,就听见了一声压抑的怒斥。 “放开我。” 李青随只用了零点一秒就听出声音的主人是李随青。他身上的剧情感应雷达顿时拉响,放轻步伐靠近厕所。 果不其然看见了路明亮和路知远。 路明亮抓住了李随青一只手,路知远就抓着他另一只。李青随瞥了一眼,就发现这俩人很明显刚刚上完厕所,因为他们身上穿的都是牛仔裤,裤裆的拉链都还没拉拢。 李青随背靠着墙壁,微微侧头以防厕所里的人发现他。这回他没有立刻阻止,因为他想看看这是闹的哪一出。前期也有些剧情他也是记不清的。 “叫啊。”路明亮慢条斯理地说。“怎么不叫呢?” “哥几个只想跟你交个朋友,怕什么?”路知远接过话头。“来,也不要你动嘴,上个手就成。” 男厕的地面没有贴瓷砖,只是毫无美感可言的暗灰混凝土,膝盖硌在地上想来是生疼的。 但跪坐在地上的少年一声也不吭,死死闭紧嘴巴别开脸不理会路家两兄弟。路明亮的手指卡着他的下巴,拇指在他的唇角摩挲,像是收藏家在仔细把玩自己钟爱的玉器。 下一秒路明亮的另一只手就狠狠按在他的后脖颈上,那苍白得能看见淡青色血管的脖颈一下子像被折断一样垂下来靠近了路明亮的双腿。 “怎么,不愿意?那就上手啊。” 路明亮俯身下去,开始在李随青耳边低语。他说话的声音很低,隔着一扇门的李青随也只能勉强听清。但他能看见路明亮的唇形变化,以及被他含进嘴里的,李随青耳畔的发丝。 与此同时路知远也半蹲下来,他用那种充满迷恋的目光注视着李随青,身体也如出一辙的做出了反应。 “你真漂亮。” 他的声音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 浑身上下透着某种人性最原始的冲动。 如果这是在拍电影,那想必是非常美的。李青随想。阴暗潮湿的环境,骨瓷一般洁白的少年被欺凌,作为窥视的一方他心里升起某种奇怪的感觉。 他并不能很简单的激发出心中的同理心,哪怕那明摆着是他自己。不过背后的原因李青随很清楚。 他曾希冀被这么对待的人是他自己,而不是李初一。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那两个雄性动物迷恋他,甚至为了得到他的一个眼神就能迷失自我,哪怕是短暂的。 那时候他又懂什么?得不到就是最好的,而他一直嫉妒李初一,因此在漫画给了自己一个机会。 不过这都是从前了。李初一死后,他也逐渐摸索出了勾勾手就能挑逗到猛男上床的手段,对陆家两个赔钱货早就失去了兴趣,也不再认为这些事算什么可值得骄傲的资本。 在李随青要被俩人摁在墙上强吻之前,李青随拍了拍身上蹭的灰,大摇大摆从厕所外边走进去。 他胳膊肘撑着墙壁,称得上非常悠闲地看着三人。 “哥几个玩啥呢,带带我?” 李青随满意的受到了三道惊诧的眼神。他抱着胳膊,趁几个人还愣着之际,上手突然抬起路明亮的下巴。 “这么瞧人是能把人瞧出朵花来么?这么起劲。” 路明亮被摸了个措手不及,等反应过来之后想也不想就放开李随青要来揪李青随的衣领。 而李青随早就料到了他有这么一出,淡淡一笑退开半步,让路明亮扑个了空。 这回却是打了个照面,没法再遮掩了。他心底有些遗憾。 “是你?” 路明亮上下打量李青随,“黑猴子。” 语带不屑。 在画争议性题材时李青随早就练就了抵御对这种低级的言语攻击的抗性。黑皮肤丑?那叫性感。 爷就是颜王,自信放光芒。 第8章 “怎么,你这是嫉妒了?昨天……不还叫我老公吗?”路明亮继续道,似乎很得意自己这番说辞。 路知远应该还没听说过这事,看李青随的目光顿时很古怪。 “同志,”李青随用极其嫌弃的眼神看着还抓着李随青一条胳膊的路明亮,“请不要用你那元谋人的大脑揣度我的品味,我昨天呢那是看你长得乖赏你两句好听的,你还真捡去当宝似的。” 李青随一边说一边瞟了一眼默不吭声的李随青。 路明亮眉头皱起来。脸上少了些那种无赖的笑容,反而显得比刚才好看了些。 “你找死?别以为我不敢在学校打架。” 路知远这时也站起来,他的脾气一向更火爆。 “哪来的沙口,我们跟同学交流感情,人家还没说什么,要你多事?” “我可没瞎。”李青随慢慢道。“两个死gay,祸害人家直男还怪有道理了,果然同性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青随毫不在乎的把自己也骂了进去。“打呗,打完了我要举报你们。看全校谁还跟你们讲话。” 李青随印象中这时候俩人初来乍到一个落后的小地方还是要脸的。毕竟他们本就是因为闯了祸才来的,短时间内走不了。 “你他妈少装了,你不也喜欢男的?”路明亮也笑来,“不是叫我老公吗?怕是做梦都想让我给你舔*吧?” 李青随知道这是高中男生特有的下流口吻,如果你由此被激怒,那可就正中他们下怀了。 看看那边气得已经在发抖的李随青就知道了。他努力想挣脱他们,但却因为力气不够,到最后只埋着头站那不动。 看这孩子可怜见的,李青随摇摇头。 是时候让老司机教授一下正确的打开方式了。 李青随想着,猛的大步上前,一眨不眨的凝视着路明亮那双桃花眼。 路明亮错愕的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而李青随扯起嘴角笑了一下之后,便快准狠的捏住了对方的下巴,一把把人按到了墙上狠狠堵住了他。 实践战胜言语。这就是他的应对方法。有足足好几秒,李青随没有听见路知远和李随青的动静,就知道这帮没见过世面的被他吓得不轻。于是他乘胜追击。 老实说,他吻技其实算不得上有什么技巧,因为平时都是别人巴巴上赶着撩他,但应付一个还停留在理念阶段的漫画人物,胆子大点就够用了。 明知道自己按着亲的是个小人猹,但李青随感受着对方青涩的回应,居然也生出几分罪恶感来。 “你,你——他妈、妈放开我弟弟!”路知远终于后知后觉叫起来,声音都断成了三截。 而李青随根本不理会这些,感受到对方有了反应,手开始愈发不安分。 好在路明亮还没有被撩到神智不清,在又过了几个呼吸之后,李青随才缓缓放开了他。 “疯子。” 这是路明亮气喘吁吁看着李青随好半天后吐出的第一句话。 李青随毫不在乎的抱着胳膊,走到一边打开水龙头捧了把水喂进嘴里。 “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可不是什么人都舍得下嘴。” “我可去你妈的,变态。” 路知远骂骂咧咧,说完就要抡拳头。李青随见状扯了扯嘴角,忽然主动靠近他。 “怎么?也想来试试?” 或许李青随顶着这张皮笑起来的确有老淫棍潜质,路明亮和路知远在他的靠近下都打了个哆嗦,扭头就一前一后出了男厕。 “今天先放过你。” 路明亮色厉内荏的补了一句。 李青随敷衍都懒得敷衍,在心中努力搜索接下来的剧情。如果没记错,李随青还要遭遇各种play…… 就在这时,在地上蹲了好一会儿的李随青终于站了起来。他默然的走到一边,也拧开水龙头,垂下头把水往脸上泼。 第9章 哗啦啦的的水流直下,晶莹水珠在他没有毛孔的脸蛋上碎裂开来,打湿了些许鬓发。 李青随就站在一边看着他,看了几秒之后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么久以来居然还没有好好的看过李随青这位主角。 是的,他长得很像他自己,可事实上他远比当年的他要完美。画出来的可人儿不仅五官精致,且避开了一切活人该有的瑕疵。 例如那头清爽的乌黑秀发,例如不用刻意伸展就锁骨分明的肩颈,例如从头到脚处处都堪称完美的比例;他的手脚都长,但却又不过分张扬,瘦削的身体随处都透露出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骨感。 他看着无疑是脆弱的。明明没有翅膀,但给人蝴蝶一样的易折感。 李青随很难描述这种感觉。他思来想去,觉得李随青身上有那种让你在什么地方初见他,都会觉得生他养他的地方一定人杰地灵的魔力。 而他的完美甚至值得原谅。 因为他是基于他创造出来的漫画主角。他的美本就是模糊的,打着把红伞能毫无违和的站在龙猫片场等车,穿上黑色紧身衣大概又能去黑客帝国客串猫一样漂亮的刺客。 李青随胡思乱想了好一阵。直到李随青直直站在了他面前。 “我再说一遍,不要管我的事。”李随青开口。 而还处于鉴赏过程中的李青随并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倒是特别仔细的去听他的声音。 比想象中低沉,但又没有那么低沉。是比外表看上去更具有磁性的嗓音,但完全不扣分。起码对他来说是这样。 “李小明。” 李随青看他不回答,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声音瞬间凉下去。 李青随这时候终于回神。他有点心潮澎湃,因为他忽然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创作出的人物具像化原来这么惊为天人。 而这种事情居然没法分享给任何一位读者,他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于是他对着李随青脱口而出。 “你骂两句脏话行吗?” 身为作者,李青随也是有那么一点恶趣味的。比如看着自己笔下的角色突破一下人设。 李随青那双清亮的眼睛顿时瞪大了瞬间。 李青随知道自己提了个不太像话的要求。他轻咳了一声。又道:“不然,你骂我吧。” “什么都行,比如他妈的,越脏越好?” 李青随说完顿了一下。他也知道这个要求很唐突,但他并不在乎李随青怎么想——或者说,他现在很难把他当一个真正的“人”。 李青随看着李随青,发现对方的脸颊上浮起一片薄红,微微瞪大眼看着他。 “变……变态。” 好半天,他才吐出这么一句话。 明明没有惺惺作态,可那脸蛋白里透红的,简直能称一句艳丽。 李青随看得心里那叫一个啧啧称奇。好家伙,路明亮要还在这儿看了不得流鼻血? 于是他客客气气的点点头。 “谢谢你!李随青。” 变态也算是骂人不是? 李随青脸更红了。气的。 或许是觉得说不过李青随,李随青扭头就往厕所外走。李青随连忙追上去,考虑到走廊上其他班都在午休,李青随放轻了声音。 “诶,骂两句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该不会不敢骂人吧。” “我救你一回,这点小事都不能答应?” 跟了一路,李随仍旧青闷不吭声。 “你别生气啊,李随青,我说真的,路明亮那两家伙又不要脸,肯定还会继续骚扰你的,多耽误你学习啊!” “你不就是怕别人说闲话吗?我来给你解决他们两个不好吗?” 李青随苦口婆心的劝。 快走到教室门口了,李随青才猛地停下住了脚步。 “你想干什么?继续做那些……没有廉耻的事情吗?”李随青表情冷峻起来,“我再说一遍,我不需要别人多管我的事,你和路家那两人一样烦人,恶心。” 李青随挑挑眉,猜测是自己刚刚当面和路明亮接吻那事刺激到李随青了。毕竟他现在死都不愿意承认自己真实的取向。 “你误会了。” 李青随一本正经的摆摆手,然后突然趁李随青没提防凑近他耳边说话。 “我不是在亲他,我是在羞辱他。” 李随青被惊得猛地往后缩,结果后背狠狠撞上了墙。他没吭声,但看那表情,应该是挺痛的。李随青心中默默的升起同情。 “……胡搅蛮缠。”李随青一字一顿的吐出这句话,然后一把推开了李青随。 李青随手插兜里看着他,一副笃定的口气继续开口。 “可你这么躲下去,迟早会有人发现的,到时候,” 李青随颇有深意的笑了笑。“全校都会开始传‘我们校草喜欢男人’……你这么漂亮,恐怕他们还会…” “随你怎么说。” 李随青说话时低垂眉眼,李青随能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像丛茂密的刺,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和攻击性。 “那是我自己的事。” 李青随看着他,有些感慨。 现在的李青随就是个把毛竖起来的猫,不仅戒心很强,而且对整个世界都怀着一种消极的态度——这些没有人比李青随更清楚了,因为这些都是他给李随青定的“人设”,也是他的亲身经历。李青随终于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如果是他自己,应该完全能够改变李随青。引导他、让他彻底摒弃性格中别扭偏颇的一面,正视自己,不再因为自己的性取向而敏感自卑。 因为自己最了解自己。他甚至有点惊讶自己才想到这一环——没有了读者和数据的牵制后剧情怎么崩坏他其实都无所谓的。只要曾经的自己能够好一点,再好一点。 怜悯也好,悔恨也罢,他希望看到一种可能性,自己是能够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的。他早就已经为自己的愚蠢感到后悔。我这一辈子…… 第9章 怎么会这么糟糕啊。 一事无成,不堪,也不怎么快乐。 也曾经天真的想,只要说不那种肮脏的关系就能随时结束,顶多风餐露宿而已。可事实上陆家那两个想要控制笼中的金丝雀有一万种手段,死根本算不得什么。 曾几何时有一回他酒后想自杀被陆远发现后,《告别雨坪》第二天就被扣上了抄袭的帽子并包揽了当天热搜,他这才发现自己的作品早在发表之前就被人暗中备了份。后来他在床上装模作样哭了好几场给他们认错才把这件事挽回来。 作品就是他的软肋,他们早就深知了这一点。李青随不介意去死,却决不允许自己的作品背上污名,让喜欢这本书的读者失望……只可惜面对有权有势的金主,他是蜉蝣,无法撼动大树。 但现在的李随青没有这样的后顾之忧。他还是平平整整的一张白纸。 “让开。” 李青随沉浸在回忆之中的片刻,便听见李随青继续在耳边这么说。他下意识猛的抬手拍了拍李随青的肩膀。 “李随青。”他刻意凑近了些,也不管他已经开始浑身僵硬,“我这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你既然不喜欢,就应该大胆拒绝路明亮那些狗东西胡搅蛮缠。”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的读音。 李随青不说话,拍开了李青随的手。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李青随煞有介事的盯着李青随看,“你是怕别人乱嚼舌根是不是?路家那两个外来人根本不要脸,这些事传出去到最后受伤害的只有你。” 李随青听了这话双眼瞪大了一瞬,似乎完全没想到之前疯疯癫癫的李青随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但这么躲下去总不是个办法,你想啊,那两个人就贪图你的美色,什么事干不出来?” 李青随本以为自己一番利弊分析慷慨陈词多少能打动一些李随青。可他低估了自己少年时期的敏感。 李随青不等他把话继续说下去,就径直往教室里走去。 李青随挑挑眉。 看来这是不信邪啊。可能觉得自己以后再多加小心避开那俩就平安无事了。 可惜,剧情在这个世界……恐怕是“不可抗力”。 为了整理剧情,李青随开始在课上摸鱼。 首先,他还不知道这个书中世界的边界在哪里。 其次,这本漫画还没有完结。 最后,剧情因为自己的介入会改变,但能改变多少? 他把这三个问题用狗爬字写在了作业本上反复端详,想了半天自己也没什么底,不过还是一一给出了初步的应对方法。 第一条,周末抽空往雨坪外边走走。 第二条,暂时没有必要去想,还早。 第三条,静观其变。 李青随从来不否认自己没文化。 他从小到大能接触到的东西太少了,识字之后第一本看完的书是课本,每天抓耳挠腮往田字格里把新学的字填五遍,这经历实在太痛苦,导致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喜欢阅读。 第10章 但偶尔父母要加班没空管他时,会在学校外边那家出影音店问老板租几张“小孩儿爱看的”,往dvd里一塞,把饭热好就匆匆离开。 那便是他爱上漫画的契机,以及一切的起点。 出租店的老板大概也不清楚自己租出去的碟子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动画片,只是日本动画片出租率最高,便随手给他妈塞了几盘《奥特曼》和《数码宝贝》,部数和集数完全不带挑的,李青随打开电视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通狂轰滥炸的打斗场面。 可很快他还是看得津津有味,并一有机会便磨着父母,硬生生在上初中之前把整个系列基本看完。不过随着学业压力提高以及李初一成绩越来越好,他也没什么机会再看电视,于是把目光转向了书摊上那种几块钱一本的盗版漫画。 他为了看漫画一度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小孩子也不懂什么以后的事,只晓得眼前的痛快,晚上躲着看漫画被发现后被打成了家常便饭的事。只可惜打归打,父母从不会在数落他时说清楚这些事的坏处,只是回回不忘提醒他“你弟弟就不干这些事,人家多听话,多乖”。 到最后,他只知道自己不对,但到底为什么不对却没什么概念,只是因为害怕挨打才没敢天天偷看漫画。 而越看漫画,他便越沉迷于纸上那个瑰丽的世界。 主人公怎么能这么帅,这么好看?虽然他一开始也和自己一样弱小……可到后来却能拯救世界。那些奇怪诡异却绚丽的打架招式就像真的有杀伤力一样把他的世界划开了一道口子,外边的光透进来,让他光是看着就有种喘不过气的冲动。 这种感觉在看到《假面战士》后到达了顶峰。 看到结局时,黑发蓝眼的男主角搂着女主角在摩天大楼之上接吻。那也是他头一次在漫画里看到爱情戏。他当时懵懵懂懂的把那一页翻了好几遍,心里却空落落的,甚至隐隐有些嫉妒那个女主角。她在里边从头到尾只会喊救命,每次开战前还拖后腿。 而那时他根本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还和班上同样看过这部漫画的同学讨论这个结局。 结果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这么想。 所有人都想变成男主紫海战龙,而不是成为他的伙伴。 “你不想变强,然后把所有人都揍飞吗?那样好酷哦。”跟他要好的小男生惊奇的瞪着他,“虽然我觉得战龙也很酷,不过我想比他还酷。” 也是从那天开始,他发现自己和别的普通男生好像有点不一样。他确实不怎么想变得像战龙那么强大,而是希望没有人比战龙更强大——现在看来,那时的他无师自通成了男主的单推粉。 以至于后来做梦梦见和战龙手拉手一起玩没有觉出半分违和感,反而心潮澎湃的躺床上滚了好一会儿。 总而言之,因为爹妈的精力大部分都放在了李初一这个弟弟身上,沉迷漫画和男色的他便一发不可收拾的在某条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偏,等他开始明白这个世界的残酷性后,他的天地便被一下子击溃,瞬间崩塌。 这些都是李青随被包养后一点一滴才想明白的道理。 在十七岁之前,他不仅软弱自卑,还天真得可笑。他觉得自己看了那么多漫画,画了那么多漫画,也一定可以像他仰慕的那些漫画家一样成功的。 可是不是的。世界上是有一种名为天赋的东西存在的。有的人仿佛生来就是一棵树,只需要呼吸和水就能把经脉无限向上延升,虬枝刺破天空,狠狠扎进去……而更多人例如他自己——光是从黑暗的地底下发芽,就要用一辈子的时间。 《告别雨坪》最火的时候评论区底下一天能增加三万条评论。他会全部看一遍。好评自然还是占了大多数,毕竟大部分不喜欢的人会直接不吭声。但如果撇开一些模板式的吹捧后,大部分订阅作品数量高的用户给出的评价却都不那么好听。 “吹得太过了。就这” “看得出来作者很努力了,但没什么灵气” “能和那些大佬漫画家比肩的,可能只有销量kk” 这些评论一度让他痛苦到想把漫画全部删去。所有的分镜他都已经努力去表达了,可到最后还是差强人意。脾气最暴躁的时候,他险些把火全发泄在助理身上。万幸好脾气的小助理还是选择了安抚他。 “可是就这么放弃了,对喜欢这本书的人来说太不公平了吧,老师。” 她的这句话李青随牢牢的记在了心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直到最新一话他都在努力想让这部漫画好一点,再好一点。 结果他的短寿还是让这部漫画成了烂尾。 而且他自己都觉得漫画剧情到后期开始用力过猛,有的桥段画完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比如差点画一个外星人女配加进去…… 只是麻木的不停调整笔触,调整颜色,把李随青那张自己画过千万遍的脸再画一遍。 所以现在真真切切的看着这张脸出现在眼前,还是会觉得晃神啊。 李青随想。 这几天他大概整理了一遍前期的剧情,发现第一个重要的节点就出在自己身上。李小明跑去偷了李随青校服这一出。现在他穿来了,自然就省了这档子乌龙。所以他自认在运动会前期应该不会再出什么大乱子,于是便安心咸鱼下来,每天有机会逮着李随青嫖几眼就完事。 现在是体育课,他就坐在树荫底下默默看着同样在上体育课的三班。 李随青大概发现了他在看他,本来站在靠边的位置,忽然一下子就挤进了队伍里面,让他再也看不见。 李青随便抬起手挡在额前去看头顶上落下来的阳光。 奶黄色的光像是碎片,随着风在他肩膀和身上晃悠。不知不觉,他迎来了雨坪的夏天。 雨坪不是个宜居的地方。气温虽然不会太冷,但却常年阴雨连绵,地如其名。即使是在夏天,大晴天也是很少见的。 第10章 从前这样的夏天他在干嘛来着?哦对了,大概是窝在教室里看漫画吧。 李青随张开五指,试图让阳光在指间破碎出个有些诗意的轮廓,但一阵风刮过来便让云挤在了太阳外边,光线顿时被撕了个干净。 他便继续去看头顶那棵老榆树。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他记忆中那棵树。因为沉迷于漫画,他压根没关心过学校里的一草一木。 现在看来这算什么呢?是对是错呢? 他不知道。有些私人的记忆是无法衡量的。或许吧。李青随想,对他来说没有用的记忆就是没有价值的。人如果自己都没什么价值,那他的记忆又有什么价值? 没有学过哲学的他更加无法解答出这种问题了。但他却又不禁去想。因为他无事可做,只能让思绪漫天飞去,绕过浓荫,绕过碧树,像蛛网那样牢牢的将整个雨坪罩住。 好在视线里出现的两只狗很快把他的注意力从绵长的惆怅里拉了开去。 确切的说,是比狗还狗的人。路家两兄弟。 他们勾肩搭背的,好像是在往小卖部走。 李青随看了一眼,没太放在心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只要李随青别傻到没事干跑去偏僻的地方玩儿,就应该不会出太大问题。 不过很快李青随发现自己想错了。李随青居然真的在体育老师宣布解散后朝着五分钟前路家两兄弟离开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这是也要买东西?李青随站起来不明所以的想。 “诶,你等等我。”眼看着离李随青还有好几百米的距离,李青随干脆扯开嗓子嚷嚷。他这一嗓子把好多人都喊得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过李随青没有回头。甚至李青随感觉他加快了脚步。 这小子!李青随只能加快脚步。不过他实在很讨厌跑步,他的整个灵魂都拒绝用超过每秒四米的速度奔跑,虽然他这身体年轻,可他懒散惯了。 于是等李青随跑到操场边上时,就看见李随青人影消失在教学楼背后。没辙,他只能继续跟上去。 本校小卖部设立在教学楼后边,和后门接壤——其实确切的说,就是把本来设在街道外的一家店给硬生生挪进了学校里来。据不完全消息,这家店的老板娘是校长老婆的隔房亲戚,李青随倒是觉得这消息靠谱,因为从小到大这家店卖的零食全都贯彻了又贵又难吃的原则,很难不怀疑这之中有什么猫腻,偏偏学生们没得选,只能勉为其难的买他们一块五一根的白棒冰。 不过这些他并没有画进漫画里就是了。 李青随走到小卖部外边逛了一圈,只看见了几个外班的女生没看见李随青的身影。想了想自己现在的身份他还是没有上前去问那些女生,自己挑了个方向向前走想找找人都去哪了。 结果这一找,找了五分钟都没找到。 李青随皱眉,耐心几乎濒临耗光,看了看又露头的太阳,有一种拍拍屁股走人的冲动。不过他还是决定做最后一番努力,转了个弯往教学楼走廊走去。 第11章 教学楼大部分班级都在上课。清脆的读书声一下子把操场外的喧嚣隔开,竟然让李青随烦躁的心情给洗刷得平静了许多。也许是这样的声音让他有了一种真切感,自己真的回到了原点——从某种意义上说。 不过这种平静很快再次被打破。 走到二楼楼道时,李青随看见混凝土的台阶上忽然出现了水渍,且一路向上延伸。 他的心里开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大步跟着水渍向上走。 转过拐角,震撼的一幕便映入他的眼帘。 李随青手臂被反剪着跪在地上,嘴里一根冰棍硬塞着,眼眶发红。 李青随看着眼前这一幕记忆终于回溯。 他想起来了,他好像是画过这么一出——路知远和弟弟买了冰棍偶遇回教室拿水的李随青,于是强迫人家吃自己舔过的冰棍。 李随青当然不肯,结果又被强行按在地上这样那样。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动作、体位,和他当时一时兴起画的大开页特写分毫不差。 薄荷味的蓝绿色冰棍已经开始融化,液体从嘴角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少年凹陷的锁骨上。那些由冰融化出的液体想必是带着沁骨的凉意的,只见他的唇角被冻得殷红,脸色愈发苍白,还覆盖着些许碎冰。 他不是没有反抗——正用牙关死死咬着碎裂的冰棍,但冰棍棍另一头被人捏着,他根本吐不出去,只能狼狈的任冰棍捅进嘴里。 而握住木棍的路知远正兴致勃勃的来回把冰棍往他口腔里搅动,就像个发现了新鲜玩具的小孩一样兴奋,一旁的路明亮则死死把李随青两只手压在身下,方便路知远玩个尽兴。 随着二人的动作有些许液体溅落在校服上,白色的袖口上晕开淡青色的圈。 路知远专注到了李青随出现都没给他多少正眼,隔了好几秒才抬头看他。 然后露出见鬼的表情。 “妈的。”他骂,停了手上的动作。 李青随这才却也不急着做什么,歪头看着三人轻轻一笑。 “挺会玩么。” “怎么,你要在这喊人?”路明亮看向李青随,语气淡淡的。 比起上次被强吻后的落荒而逃,他似乎已经迅速调整好了心态,看李青随时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也是,人家可是心态稳得一批,今后什么事都能做出来的老狗逼预备役。 “不了。给校草几分薄面。”李青随也以同样云淡风轻的口气回答。说完他拉了拉领口,“这么热的天,我要回教室喝口水才行。让一让。” 李青随说话时没再多看李随青一眼。 “怎么,这回不上赶着叮了?”路明亮语带讥讽,“也是,苍蝇还知道喜新厌旧呢。” 李青随用余光瞥了一眼李随青。他看上去脸色很差。 “坟头跑火车,晦气话还多,”李青随眉毛一抬直接摆手,“让开。” “你让我让开我就让开?” 路明亮笑起来。“我偏不。” 李青随面上不做表情,心底却是翻了个白眼——要不要这么好激啊。要是不让这人吃屎他还不得把茅坑搬家里? “那你想怎么样?” 李青随故意问。 他这话出口,路明亮忽然就松开了李随青,大步走到李青随身边。 “我们不过是想请李随青吃根冰棒而已,结果就闹成这样,我们也不想的,你是他的‘好朋友’,那就替他吃了,也没什么不可以。” 路明亮把“好朋友”三个字的读音咬得特别重。 李青随轻轻“哦”了一声,那眼瞥了一眼路明亮的裤子,笑起来。“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这有什么。” 路明亮顺着他的目光一扫,愣了片刻。低低笑起来。 “你真的……” 不过话说到一半他便转身走向李随青,粗暴的把他口中那根已经化了大半的冰棍抽出来,然后递到了李青随眼前。 “请。”路明亮笑得眉眼弯弯。 李青随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在三人的注视下接过了冰棍,然后毫不犹豫的塞进了嘴里,迅速伸出舌头舔了舔已经开始滴水的底端。 尽管私生活丰富,但事实上李青随是个很爱干净的人,不带套不做,不漱口不亲,别人吃过的东西绝对不下口,至于给人咬,除了被迫那是一次都没有过的。 但现在他能这么坦然的下嘴,是因为吃过这根冰棍的不是别人,是李随青——是他自己。所以他舔得没有任何心里负担。 自己都嫌弃自己,那这日子没法过了。何况他相信漫画主人公的嘴巴一定自带buff,不说亲起来的是香的,起码不会臭。因而李青随不仅把冰棍塞进了嘴里,还舔得非常细致,一下都不带咬的,舌尖往那冰棍上卷来卷去,半抿半含的吮吸冰棍上沁凉的薄荷味道。 他当然是故意的。 一根本来就化得不剩多少的冰棍愣是被他舔了足足半分钟才只剩一根木棍。 吃完以后,李青随抬头去看另外三人,发现路明亮和路知远全都用呆滞的目光盯着他,而李随青则低着头。 “行了吧?”李青随随意把木棍叼在嘴里,指了指还压着李随青胳膊的路知远,“说话不算话,我可就真喊人了啊。” “看来这根对你来说还是太细了。”路明亮目光灼灼的盯着李青随,忽然不轻不重的抬手碰了碰他的肩膀,大拇指有一瞬间擦过他的脖子。 “下回请你吃粗一点的。”他接着道。 李青随对这种程度的调情是信手拈来。他顺势抓住了路明亮的手,但却装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太冰的不要,我可不喜欢吃冰棍。” “好说。”路明亮对着他的脖子吹了口气,然后才扭头去看还傻愣愣的路知远,冲他摆摆手:“走了,等会我们提前溜了去打篮球。” 路知远倒是很听他弟弟的话,直接松开了李随青。 “好。” 于是两兄弟大摇大摆一前一后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李青随看着他们走远,这才转眼去看从地上缓缓爬起来的李随青。 “我说什么来着?” 他不咸不淡的开口。 “为什么?” 李随青却忽然抬头用那种直白却读不出什么情绪的目光盯着李青随。 李青随愣了一下。 “什么?” “为什么要……要做到这种份上?”李随青的声音低下去,又别开了脸。 “看你好看咯。”李青随顺嘴便开了个玩笑。 “不是因为喜欢路明亮?”李随青却忽然跟着问。 李青随把手插在了兜里,皱了皱眉。走廊里背光,他不确定自己看清楚了李随青脸上的表情。 “我喜欢他干什么?”李青随用理所当然的口吻道。“他三番五次强迫你,贱皮子一个。” “……一般人也不会管的。”李随青又低头。他的语速很慢,说着说着,拿左手抱住了右手的胳膊。 我怎么会是一般人? 李青随本想直接这么说。但他很快想起自己接近李随青的目的来,换了个笑脸道:“那是因为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第11章 李青随用那种非常笃定的口气回答。 李随青果然露出了些许错愕的目光。 这是李青随对李随青这个角色的心理再三推敲之后做出的决定。这时候的他自己那么缺爱,就是黄花地儿里一株被霜打了的草,要想改变他,让他生出羽翼,冲破牢笼,必须从根源性解决问题。 现在十五岁的李随青正处于一个躁动不安的年纪。他还不懂得这个世界的规则,也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并对自身以外的人漠不关心,只整天为自己的性取向感到痛苦,并因为感受不到家人的关怀开始自暴自弃……他一定是觉得生活很不如意的,可是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不如意。 只是按部就班的把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朝着一个看似不那么黯淡但也不那么光明的未来亦步亦趋前行。 至于离开雨坪的想法更是从未产生过。 原本让他产生这种想法的,不是别人,而是路家两兄弟。 他们欺负他,折磨他,可也不遗余力的用他们的方式对他好。他们虽然根儿坏,但的的确确是大城市里土生土长的两棵树,谈吐间就能流露出李随青不了解的东西…… 这都是李青随自己身上的点点滴滴。他当时暗恋陆远其实和年级上那些总在暗处偷偷注视着那兄弟俩的女生们没什么不同。他们像是镀了层金的泥菩萨降临在这座阴云密布的小镇,是带着派头来的,穿的鞋、用的表,都是大家没见过的,他们远远的看着他们,好像能透过他们看见遥不可及的大城市。 谁能想到几十年前的雨坪也是洋气过的,靠着十里八乡唯一一家发电厂成了整个省最能拿出去显摆的地方,可随着经济改革外出务工的人越来越多,吃老本的发电厂最终悄无声息的沦为了明日黄花。端着所谓铁饭碗的职工们拿着几十年如一日的死工资,眼底再无多余的生气。 第12章 而李家三代人几乎都是这么过来的。 李青随的爸爸是电厂车间工人,李青随的妈妈是电厂会计。他们在这里出生,在这里结婚,在这里生下他。他们身上的日子并不算多么清苦,但就是很平凡,平凡得甚至一辈子都没什么变数。而这也是大部分雨坪居民的一生。 这个魔咒本应该在李青随身上继续延续——是陆家两个外来者打破了它。 被包养是屈辱的开始,也伴随着他一生中无数的第一次。第一次吃西餐,第一次进影院,第一次穿超过四位数的衣服……感觉自己像一张残破的拼图被不属于自己的碎片逐渐修补完整。 虽然满身伤痕,但他终于如愿离开了雨坪。 那样的想法到底是在什么时候产生的呢?大概是在李初一十二岁生日的时候。陆明送了台笔记本给他。那是李青随第一次亲眼见到笔记本。他看着笔记本第一次产生了要靠自己奋斗为自己挣一份前途的打算,想要什么买什么——也因为这样,在最后那段时间他是满怀希望去读书的。 只是奇迹并没有发生。 对现在的李青随来说区区一次高考落榜算不得什么大事,他有养活自己的韧性,哪怕是端盘子送水,他也一定会复读,读到考上为止,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可那时候的他没有这样的勇气,最终做出了那样的选择。 到了今天这个岁数,李青随仍然不敢说自己学会了和生活抗衡——但起码他从自身的遭遇里总结出了一条浅显的道理,那就是任何时候都最好靠自己。 而现在的李随青却还不理解这一点。在他心中,父母的存在仍然带有天然的权威——特别是父亲。 “朋友?为什么会想跟我交朋友?”李随青收敛了脸上的惊异,开始慢慢把弄脏的校服外套脱下去。 “因为我也没有朋友。”李青随用早就想好的理由直截了当的回答,“我看你挺顺眼,就问问你。” “放心,我虽然喜欢男生,但绝对不撩直男。”李青随装模作样的做了个“你放心”的手势。 “撩?”李青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把脱下来的衣服拿在手上,看了一眼李青随,便转身往后走。 李青随知道他这是要去厕所洗衣服上的冰棍渍,连忙跟上。 “就是追的意思。”他胡诌道,“我看电视学的词,不重要,诶,你怎么想的?咱俩搭个伙呗,一直一个人吃饭多没没意思。” 李随青放慢了脚步却不吭声。 李青随心里急,面上却努力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跟在李随青左手边,转眼去看走廊外的风光。 太着急会显得很奇怪,仿佛他另有所图,放轻松,放轻松。李青随对自己说。同时他暗中狠狠夸了一番自己的演技,真配得上一个小金人。 “……你觉得,我看上去很需要朋友?”李随青忽然转头定定的看着李青随,同时停下了脚步。 李青随被那清澈的目光看得有一瞬间的慌乱。总觉得自己撒谎好像被看穿了。 “或,或许你不需要,”他稍稍别开眼,“但我需要啊。” 说得没什么底气,所以声音放得很轻。 而这话到了李随青耳里,就成了心虚。 李随青沉默的看着眼前的黑皮肤男孩,心里已经是波涛汹涌——他看上去好像是真的很喜欢自己。 怎么办? 李随青很少这么迷茫。他对人的感觉一向全靠直觉和第一印象,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可眼前这个奇奇怪怪的人却让他有点拿不定主意。 为了他几次三番不惜和路明亮起冲突,还把他舔过的冰棍吃得那么享受……李随青想不出第二个解释。 他的心里其实很惊骇,没想到这个学校还有第二个跟他一样喜欢同性的人。(路明亮等不算人)一开始发现同类的存在后他其实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安全感,但当发现这个人好像喜欢自己时,他又变得更加惊骇了。 他虽然喜欢男生,但是是因为生理上的冲动发现的,而不是真的喜欢过谁。 即使有,他也觉得自己倾慕的对象应该是书包里那本杂志上体格健美面容英俊的男明星,而不是眼前这个人。 他觉得自己应该明确的拒绝他。 可那样会不会伤害到他?印象中李小明是个很自卑的人,毕竟他听见过别人嘲笑他皮肤黑。 李随青觉得事情变得有些棘手了。 但他不习惯和人打交道,因此心里千百个念头转过去,到最后却是什么都没说,只默默搓着手里的校服。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李青随顿了一下,他可不知道李随青在想什么,只当这厮是锯嘴葫芦,“以后路明亮再欺负你,你就喊人。” 事不宜迟,李青随决定抓紧时间对小孩儿树立正确的价值观,他苦口婆心的劝:“你不要觉得这件事被人知道丢人,这不丢人,太在乎别人的眼光到最后难过的也只有自己。” 李随青却不知道是听进去没有,只闷头抖校服,冰棍渍的颜色淡了很多,但还是能看出来。 “这件事明明就是路明亮不对。”李青随叹气,“真闹开了,大家也不会说你的不是,事情还没发生,你就老是做最坏的打算,这怎么行。” “李随青终于看向他。那目光清凌凌的,像汪寒潭。 “你觉得你很了解我。”他开口。 并不是疑问句,是那种肯定的语气。李青随愣了一下,故作轻松的笑笑。 “哪能啊。只是……觉得事情本来就应该这样。你每回被欺负都不声张,这是助长歪风邪气。” 他有些惊叹于这个少年的敏锐。自己年轻时虽然也喜欢东想西想,却少了份这样的从容。 万幸李随青说出这番话后并没有生气,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他,甚至那目光里透着点苦恼。 “我不太了解,”他轻轻道,“你对我的那种看法,但我……不反对。” “我不懂,但是………”他说着又停顿下来,似乎颇为纠结。 李青随却觉得这是他听进去了,心中暗喜不已,连忙拍拍他的肩膀故作亲昵,“一时间不懂也没什么关系,我是过来人,我知道。” 却换成了李随青愣了愣。 “……你很有经验?” “那当然了,我就是这么过来的。”李青随信誓旦旦的开口。他从前就是太在乎别人的目光,结果怎么活都不舒坦。 可归根结底这日子只能靠自己过。你开心,人家不一定开心,你痛苦,他们却必定不会痛苦。 “那你,之前……还对什么人说过这些话?”李随青忽然冷下脸来。 李青随懵了,没明白自己是哪里招惹到了对方,只能顺着他的问题小心回答。 “没有,我没有跟人讲过这些话。” 李随青的脸色这才稍稍好了些。 这时候他已经把洗过的地方拧干,重新把校服穿在了身上。 “那就先这样吧。”他淡淡道。 李青随便看着他从自己身边走过去。他觉得自己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被李随青身上那种决然的气场给逼得闭嘴。 明明一开始是他占据主导权的谈话,最后却莫名拐了个弯。 真见鬼了。到最后也不知道李随青这算不算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而且他没明白什么叫“那就先这样”。哪样啊? 是他跟不上年轻人的思维了。 第12章 虽然说着要跟李随青交朋友,可事实上大部分时间俩人没什么交集。因为不同班,一起吃饭如果有其中一方刻意回避那也是不成的,他们俩里李随青就总是先一步打完饭走人,让李青随找都找不到。 好在李青随心态很好,觉得李随青这是害羞,倒也没有急于求成。 眼看着运动会大概还有三四天的时间就要来临,李青随这才忽然发现李小明居然是报了项目的。八百米接力赛第二棒。 这个路人甲还挺有运动精神。李青随看着报名表时愁眉不展。他可是下象棋都嫌运动量大的人。 于是他决定随缘跑。 这桩事先抛到脑后,他把注意力对准了一个人。 校花葛秦秦。 在漫画里,葛秦秦一直作为背景板的存在,属于虽然没什么戏份但偶尔都会提及的工具人。 李青随没有给她太详细的设定,就是个性格还行的漂亮女孩。至于她喜欢李随青,也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因为李随青帅气又冷酷呗。 反正他是这么设定的。 不过鉴于李小明都被丰富了许多细节设定,他还是决定找个机会提前看一看这位校花,免得到运动会上又出什么岔子。 这个机会说容易也不容易,因为他没法掌握葛秦秦的行踪,只能选择在午休时跑去他们班门口探看一番。 葛秦秦是二班的。 静谧的走廊里,李青随放轻脚步,装作要去上厕所的模样缓缓从二班门口路过。然后他失望的发现人家教室都是虚掩着门的。 第13章 于是他只能磨磨蹭蹭的挪了挪角度,试图从门缝里往里看,奈何光线太差,什么都看不见,到最后只好作罢,走进厕所坐实他这一趟的借口。 没想到刚出厕所就远远看见二班的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女孩用纸巾捂着脸走到了走廊边上的铁皮垃圾桶旁,然后突然发出一声干呕。 搞什么。李青随吓了一跳,远远的站住脚。 麻花辫的女孩面容看不真切,但即使是这么远的距离他还是看出了些端倪——顶好的美人胚子,白净,瘦高,瓜子脸。简直就差把“校花”这种称号打在脸上了。 李青随默默回想起自己画过的葛琴琴。嗯,确实是麻花辫。 她这是在干什么?他立刻觉得奇怪。是生病了吗? 因为葛琴琴一直对着垃圾桶干呕,虽然好像什么也没吐出来,但是她的表情非常痛苦。尽管压得很低,那种挤压喉咙发出的呕吐声还是断断续续往他耳里传。李青随听了都觉得渗人,不得不直接走上前。 “诶,同学,你怎么了?” 李青随尽量让自己话里的关心显得随和一些,一边说一边在离葛琴琴三米远外的地方站定。这是他上辈子就有的习惯。他怕让异性觉得害怕,毕竟自己虽然是给,但也是身强力壮的男人。 没想到他的话还是让葛琴琴像受惊的鹿一样撅了蹄子,猛地倒退一步,看了他一眼,便头也不回的再度匆匆往教室里走。李青随看她这么大反应也不敢跟上去,只能目送她钻进教室。 然后他皱起眉头,努力回想刚刚和葛琴琴打照面的那一幕——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明明那是张很漂亮的脸,但却让他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违和感。可他思来想去,却又不知道这种违和感从哪而来……但他很肯定,在他看见校花那张漂亮的脸时第一反应不是觉得美,而是感到不舒服。 不,确切的说,她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很奇怪。虽然他是黑了点,但也不恐怖吧,何至于看一眼就惊叫着逃离? 李青随越想眉头越紧皱。他最不想看见的、但超出预期的事情发生了——校花的人设,也“跑偏”了。起码他绝对没有画过这种奇怪的剧情。在原作里,她存在的作用只是凸显主人公的魅力而已——粗暴的说,仅此而已。 整个下午,李青随都在课堂上思考对策。 看起来,这似乎也不算个多大的事情。剧情还没有发生重大偏移,只不过是几个配角的人设发生了一些不稳定的变化……退一万步说,即使剧情真的和原先不一样了,那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太大的影响,再怎么样也不会威胁到他人生安全——他又不像那些网络小说一样,穿越后身上还自带个系统强制性做任务什么的,必须替主角逆天改命。只要他愿意,他完全可以脱离剧情咸鱼下去的。 他没有这么干只不过是因为把某些希望寄托在了主人公李随青身上。以及,本身他也比较闲。 可李青随觉得万事都最好做最坏的打算。这也是他的习惯。 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地——他忽然这么想。 他都能够死亡之后穿进漫画里,那么再不合理的事情都是能够发生的。如果事情的诡异程度能拉个阈值,那么他开局就是破表状态。所以任何奇怪的风吹草动给予一点注意力是完全值得的。 那么这个最坏的打算……他现在能够设想的,就是剧情全盘崩坏,甚至出现杀人案。当然,他希望这是自己杞人忧天。可这里本就是漫画!不管他们看上去多么正常——包括但不限于“场景”、“人物”等等,可归根结底他们背后的逻辑和现实是有出入的。 比如路家两兄弟,剧情对他们有天然的宽容度。后面他们干下的坏事有的足够他们去牢里蹲上一段时日,但因为剧情需要,警察这个概念根本没有介入故事。 鬼知道这个世界的意志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给人物添了多少设定。 而李青随最终给出的解决方案是——跟踪葛琴琴。 没办法。他不是侦探,对于葛琴琴表现出来的怪异他实在是很在意,但经历中午那次偶遇后,他发现直接找上门或许也行不通,于是便想出这么个馊主意。不过他对天发誓,他对人家没有任何恶意,也不打算在学校外跟踪,与其说是跟踪,不如说是观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在困扰着她——是的,困扰。 课间休息时,他装模作样从二班门口路过了起码八回,抓住一切机会往里看,正好葛琴琴是靠窗的位置,还真让他看见过几回。结果这姑娘从头到尾都在魂不守舍的坐在座位上发呆。 就好像……就好像沉浸在一种极度的惊吓之中。 穿来也快半个月了,李青随已经逐渐习惯了放学的作息。 不过今天,伴随着毫无生气的下课铃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装模作样往一班门口逛,而是去了二班。他现在心里已经有了些猜测——葛琴琴这么畏畏缩缩,该不会是被勒索了吧? 看看就知道了。 李青随这么想着,背着书包猫在走廊一根柱子后边,静静等待葛琴琴走出教室。 当人走了快一半时,葛琴琴终于出现了。她低着头背着书包走向了左侧的楼梯,在下楼时许多人还跟她打招呼,她也强打精神笑着回应,似乎不想让人看出她的不对劲。 而李青随一直跟在她身后,完全能看出她这一路的心不在焉。而且他很快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葛琴琴在绕路。 明明最快离开学校的路线是直接从楼梯一层一层下去,可不知道为什么,葛琴琴在下了一层楼后便刻意绕过走廊又去了另一头的楼梯。李青随完全没想到这一点,差点跟丢,好在楼道里全是放学的学生,他急匆匆的跟上,倒也没人注意他。 事出反常必有妖。李青随愈发肯定了心中的猜测。他放轻了脚步,努力跟前方的葛琴琴保持距离,然后……然后他忽然发现她不见了。 李青随愣住了。 人呢? 他再次仔细环视四周,走廊还是那个走廊。看来葛琴琴肯定是下楼了。于是李青随再次跟上去。 只是走到楼梯口时,他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下意识想往楼下走,可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葛琴琴是上了楼还是下了楼。按照常理来说,学生当然是下楼放学回家,可葛琴琴刚刚一系列的举动就不像要回家的样子。 李青随犹豫了两秒,抬脚往楼上走去。跟丢了就跟丢了吧,他决定相信一次自己的直觉。没想到上楼之后楼下的喧嚣仿佛一下子就被隔绝了。 四楼的走廊很安静,放眼望去并没有挂任何教室的标识牌,李青随回忆了一下,觉得这层楼的教室应该是专门拿来上音乐课或者舞蹈课的地方。 而葛琴琴并不在这里。 李青随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疑神疑鬼了。不过既然没找着人,他也只好转身打算离开。 没想到他忽然看见其中一间教室的门被推开,一个打扮得不太像老师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而他的身后赫然还跟着葛琴琴。 李青随立刻往墙沿后猫,尽量不着痕迹的把头伸出去,想看看葛琴琴到底在做什么。 而葛琴琴和那男人站在走廊上开始说话,不过距离太远,根本没法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那男人的年纪看着有四十来岁了,一身马褂,留着像瓜皮帽一样的稀疏头发,给李青随的感觉着实有些许猥琐。 两人聊了几句,就开始往李青随这边走。李青随心中不妙,只能赶紧撤退。 没想到刚扭头,就看见一个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出现在楼梯间。 “你在这儿干什么?” 李随青背着书包看着他问。 李青随懵了一下,却也来不及解释,一把拉过李随青的手就开始向楼下狂奔。因为着急,李青随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而李随青并没有反抗,被他拉着也跑起来。到了三楼,李青随便一头往里拐,把人拉着钻进了自己班上的教室才停下来。 教室里的人早就走光了,他们进去倒没引起什么骚动。而李青随停下来,便再度小心翼翼的探头往外看,想看看葛琴琴有没有跟上来,好在他没看见葛琴琴的身影。 抹了把虚汗,李青随这时也忽然回过味儿来。自己这么紧张干什么?又没作奸犯科,被葛琴琴看见了,就说自己路过也行啊。她就是不信,又能把自己怎样? 实在是头一次跟踪,没什么经验,心底下意识发虚。 李青随暗骂自己蠢。不过不等他继续开始整理思路,李随青不咸不淡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你拉我来你们班干什么?” 第13章 李青随本以为李随青会问自己刚刚为什么在那里,早就想好的答案脱口而出: “方便一下。楼底下太多人了。” 结果说完愣了。 嗯?好像不是在问他这个问题? 而且更糟糕的是,因为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他没怎么听清楚对方的问题。 第14章 李青随顿时有点尴尬的拿眼去看李随青,“对不起,我听岔了,你说什么?” 李随青却已经走过来。 “方便?你想怎么方便?” 二人的距离一下子被拉得很近。 “我刚刚,”李随青像是不经意的看了看自己的手,“可是让你拉了我的手的。” 李青随:? 为什么气氛忽然有些暧昧了起来? 等等,难不成……李青随心底忽然大惊。他想到了一个从前从没想过的关窍。那就是李随青这个主人公在漫画里本就是猛一斩,天然撩,只要是个雄性生物,就会天然对他产生好感,他自己还没知觉那种——当年漫画基本都这个玛丽苏调调,他倒画得倒是挺顺手,但是现在看来忽然觉得不妙。 倒不是觉得李随青这身子他下不去口,而是这厮是纯0啊,兄弟,撞号了! 李青随觉得自己对着自己那张脸能不能硬起来还是个问题。 心中警铃大作,李青随不着痕迹往后退。 “李随青,你别误会,我刚刚拉你手只是,呃,只是一点意外。”李青随极其含糊的开口。心中却是叫苦连天,他总不能说我其实是在跟踪校花吧干!这里面的原因就会牵扯到方方面面,那就太复杂了,被当成变态和说出真相,这两个他一个也不想达成好么。 “意外?”李随青的脸仍然没什么表情,但声音透着浓浓的不屑。“这里又没有别人。” 言下之意是别装了。 李青随捂心口:“我,我不是,我……我是直男。” 躺0为了不滑1已经不惜扯谎到达如此地步了吗?!李青随自己都在心中给自己点蜡,鞠了一捧辛酸泪。 “哦?”李随青语调平平。“我也是。” “啊这?”李青随懵了。这段剧情他没读过,别欺负孩子没见识!胡扯,这不是他画的漫画吗? 够了同志,我已经在精神变质的边缘了。 李青随深呼吸,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 “那不挺好吗?我们就当好朋友,是吧。”李青随笑笑,再次后退。 “但我,不太确定。”李随青却像是感觉不到李青随的退缩一样,笑得很平和。“所以我想找个法子确定一下……比如找个同性接吻。” “好主意。”李青随给他竖大拇指。“我马上给路明亮打电话。” “不用了。”李随青眼角一挑,“亲那种人渣,我会吐。你之前说的那些话真的很对。” 说完他一步一步朝着李青随逼近。 “你都愿意亲路明亮,却不肯亲我?”李随青喃喃的说话,语气虽然不见起伏,但眼底似乎闪过不悦。“之前你不是都愿意舔我嘴里拿出来的冰棍吗?” 饶是老司机李青随也被李随青这详尽的描述给惊到了。大可不必啊,兄弟。虽然咱们都无一无靠,但是也不能磕碜到内部消化吧? 李随青这是怎么了?男主的人设怎么也有点开始崩塌的迹象?这个世界果然不正常。 “其实我之前就见过你,没觉得你哪里有趣。但奇怪的是,最近看到你,我觉得你越来越顺眼——” 李随青忽然站住脚,目光里也露出迷茫。 “肯定不是我有问题,而是你对我做了什么。” 出现了!来自主角的超自信发言! 但求求你掐着路明亮的脖子说好吗?李青随捂脸了。 “……不论如何今天牵你的手真是意外。”李青随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冰棍那些,我只是因为不在乎。” 这个理由不错。李青随心想,于是直接加大力度。 “好吧,我承认,我是喜欢男的。但是你也看到了,”李青随拉开校服外套的拉链,扯着领口,他今天穿了李小明衣柜里唯一一件颜色素净的t恤,“我和路明亮接吻,舔你的冰棍……” 李青随忽然放肆的笑起来。 “那是因为我本来、就、很、骚。” “只要长得好看,我都喜欢。” 这下怕了吧?李青随自信自己阅dior无数,这等渣男发言还没人能扛得住。不过他没敢看李随青的反应就直接跑路了。 还是怕主角一激动做出什么过激行为来。 不行,我要逃走……可是,没有人会相信我。 怎么办? 我该怎么才能解脱? 或许只有死才能让我解脱。 ———————— 当天晚上,李青随做了个梦。 说是梦境,可一切真实得可怕。他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往前跑着,慌慌张张,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即将发生。接着他看见铅灰色的天空云层像阶梯那样排列着,低矮的教学楼在天光的遥映之下是那么渺小,仿佛积木一般随时能被倾颓的云层压垮。 远处的教学楼顶站着一个人。 风在号哭,像是无数口齿不清的人在喃喃低语,又像是千万只蝴蝶在扇动翅膀将本不该引人注意的声音无限放大。 看见那道人影后,李青随呆呆的扶着栏杆,他听见自己在大吼大叫。 可是没有用。 那个身影从楼上坠落下去。 一个女孩从楼顶上坠落下去。 整个过程并没有多么漫长,伴随着第一滴雨落地,她的身体就已经砸在了地面上——可偏偏那种感觉很不真实。隔着几百米,加上耳畔的风声,他没法听到半点女孩落地的声音,甚至没法看清她是不是在流血,有没有四分五裂。 李青随只知道她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掉了下去,像是在看默片。这让他觉得不真实,好像那女孩是像羽毛一样轻飘飘落下的。虽然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梦里的他没有感到难过。因为他对这个女孩一无所知,而她只是个在漫画中无关紧要的角色。 在他的设计中,她的标签只有那么多,一个漂亮的女孩,理所当然的享有了全校最受欢迎的女孩宝座,被封为了校花,就这么多。他不需要去多考虑这之中更细节的东西, 但他还是很难过。说不清的难过,不是为了那个素昧平生的女孩。只是她的离去好像……好像让他想起了不该想起的人。 那一瞬间,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葛琴琴那张脸很诡异了。因为葛琴琴的眼睛让他觉得很像那个人……那个本应被时光所埋葬的人。 李初一。 十年前,李青随漫画被毁,挨了顿毒打,终于决定离家出走。 像一只迁徙途中落单的燕子。看着灰蒙蒙的天和街道上破败的广告牌,他这么想自己。 三天前,他还围绕着那座阴雨连绵,夜晚总是缺少灯火和星光的城镇;然后,忽然间,他就发现原来是自己鸠占鹊巢,不得不开始收拾行李,狼狈的把所有还能带走的东西塞进蛇皮口袋里背上,然后像头笨重的熊一样滚上了绿皮火车。 在离开前他特地观察了一番母亲的脸色,她还是像往常一样,根本没有看出他的异样,至于父亲,早早就去上班,人都没见着。他很气恼,独自出了门。 他掷地有声的对自己说这是必要的,因为那里已经不是他的家。 看看他的家吧。都是些什么人?一个专断又盲目的男人,在工作上低三下四不敢拒绝领导任何的要求,回家了就可劲儿耍威风,逮着一点错处就教训他,仿佛这样很有成就感似的……一个短视又可笑的女人,从她听信减肥偏方结果把身体吃出毛病那天起,李青随就知道她靠不住。 钱对她来说不是钱,是那枝头上的鹦哥,高兴了才想起来看一看,不高兴便搁着,却没想过是能飞的。 他甚至早猜到了父亲会和她离婚——没有什么工程总是需要夜不归宿来完成,拿回家的花里上却塞着写着什么什么莉莉的名字,还开得很败,一切的一切都太一目了然了。 为此李青随早早给母亲吹过攒点私房钱的耳边风,但没刮进去后也就作罢了。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其实也是他爸眼中的拖累。 还有那个弟弟……好吧,比起爹妈他倒显得很有几分聪明睿智,甚至从头到脚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拿他跟自己比,自己总是相形见绌。可他就是该死的不喜欢他。 李初一是个疯子。 李青随恨恨的想。可他没法说出去,因为其他人都不会相信。 就为了逼迫他承认自己喜欢男人,他甚至不惜和他接吻。那天在破庙里是他主动的,他摸着他的大腿,他们险些就做到最后一步。直到李青随被一道雷声惊醒,才发现李初一在脱他的衣服。 转身看着头顶的观音像,李青随的脸色煞白。 那时他也才十五六岁,虽然不懂乱的概念,但总归是被吓到了,把李初一扔在庙里后就一个人跌跌撞撞跑回了家。 虽然俩人此后再没有过任何亲密接触,可他是怕了这个弟弟。 到后来喜欢上陆明,他才略微走出这件事的阴影。但从此往后好几年,他一直很难接受和比自己年纪小的男生上床。曾经谈过一个特别贴心的,爱他爱得死去活来,可就因为那人眼睛和李初一有几分相似,他还是没能克服自己亲下去。最后吹了,他差点一怒之下去李初一坟头蹦迪泄愤。 第15章 李青随醒来后看着斑驳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只是做了个梦,噌的爬起来,就要去上学。 第14章 不过还没出门就被李小明生气的外婆拦下来,她马着脸说得吃完早饭再走。李青随没辙,只能坐下来对着豆浆油条狼吞虎咽。 他一边努力吃,一边看着外头逐渐亮起来的天。 葛琴琴……你可一定要没事啊。 他总觉得很不妙。自己为什么会做那种梦?难不成是预知未来? 葛琴琴会自杀。他既觉得荒谬,可心中又隐隐觉得这种可能不是没有。想到了她极其不稳定的精神状态,李青随心下一颤。 这个世界恐怕真的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正常。 在葛琴琴眼里,李随青是雨坪镇十里八乡最特别的少年。 每天清晨,盐道街的人都能看见他背着书包穿过清晨的薄雾去上学。 他的身子细瘦,但不过分皮紧着骨;他那身皮,一年四季都白得像井水上冒起的沫,和其他黑猴子似的男孩完全不一样。 大家都说他长得像他妈,杨春华。 杨春华出嫁前就是雨坪有名的“豆花西施”。她家是做豆花的。她妈妈,还有她妈妈的妈妈常在发电厂外边卖豆花,她家的豆花并不比别家的香,却有许多人争着来买,只因为老板娘生得美。 但杨春华却不喜欢卖豆花。上了几年学,最后去厂里当了会计。这些都是葛琴琴听她妈说的。她妈提起这家人时,总会时不时嘴上像倒了醋一样泛点酸气,最后不忘贬一句,当了会计又怎样,还不是嫁了个没出息的。 不过她家的摊子还在,据说转给了姐姐在摆。 葛琴琴小时候也常去那豆花摊。 她说自己是想吃豆花,其实是想看看李随青。 每次老板娘都会热情的招呼他:“琴琴,家里都好吗?”眼睛带着笑,白白的牙细细的从唇缝里露出来。 葛琴琴这时就会悄悄往摊子后瞟几眼,偶尔就能看见那个干干净净的男孩子坐在摊子后边写作业。葛琴琴不喜欢吃豆花,但喜欢听老板娘说话,敞亮又好听,天天听都不觉得厌。当然了,更喜欢看李随青。 不过她囊中羞涩,又爱买零嘴,根本付不起一碗豆花的钱,就只在一边看着。倒是老板娘瞧见她就招呼她坐,给她盛一小碗热豆花。 葛琴琴跟李随青一个学校。葛琴琴怕李随青知道自己老吃他们家的白食,觉得她这个人不好,于是在吃了几次之后,就只敢远远的绕去电厂看一眼李随青,不敢让老板娘发现。 但实际上,李随青压根没和她讲过话。 应该说李随青不跟任何人讲话。唯一的一次单独的接触,也没讲上话。 那是个下雨天。她做值日晚走了些,路过李随青班上的教室时,发现他还没走,正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发呆。侧对着她,坐在窗边往外看。 天光正亮,葛琴琴离李随青不过二三十步的距离,竟然能很清晰的看见他宛如凸透镜一般剔透的虹膜。而李随青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转头看了过来。 少年肤色白得均匀,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线条,眉深而扬,迫人的冷冽。唇角却隐隐上扬,自带三分入骨慈悲。 看得她落荒而逃。 但这次独处被她反反复复搁在心头想,想得甚至能清楚的说出她那天跑回家时用了多少步。因为每一步都是踩在自己心跳上的。 后来葛琴琴发现,李随青在学校的时候,除了回答问题,就喜欢一个人杵在座位上。 而葛琴琴觉得,哪怕他安安静静坐着也能让她心跳加速。 有一回上大课时,老师点他起来回答问题。老师问,李随青,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其他同学的回答各式各样,乱七八糟,说什么的都有。只有他低头想了想,说,他还没想好。 他说这话时很认真。他说梦想对他来说很重要,他得仔细想想。 那时葛琴琴就坐在他身后不远处,小心翼翼的看着他的侧颜。 天哪。葛琴琴想。他怎么做什么都那么特别,那么引人注目。 总之,不知不觉的,她就喜欢上了这个叫李随青的男孩。 她没有想过理由,好像也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这么好看又特立独行的一个男孩子,哪个思春期的女孩子不心动? 但她知道自己是没法随便接近他的。他们不在一个班,半点交集也没有,至于让她主动去找他搭话,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她曾想过,要是能一辈子就在学校里这么远远的看着他就好啦。 当然,这只是想想。 葛琴琴暗恋李随青。在她还不懂得什么叫暗恋的时候,这份暗恋就开始了。 而这份暗恋,伴随着无数次推开门,关上门。 葛琴琴家在李随青家附近。 每次李随青去上学的时候,她推开自家在走廊上的那扇门,就能在楼上看见李随青。一次又一次推开门,葛琴琴注视着李随青骑着自行车从单元楼底下缓缓驶过。 要不要打声招呼? 可人家又不认识你。 每天她都会把这两个念头反复转一圈。 有一回她差点就成功了。 那天葛琴琴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的当口,李随青骑着骑着,自行车突然一歪,撞在了路旁的电线杆上。葛琴琴眼看着李随青跌坐在地上,一只脚还被自行车压住,感觉自己的腿肚子也一阵抽痛。于是她急急的想,这得上药,打招呼的冲动变成了犹豫要不要关心一下伤情。 她纠结了片刻,打算出声。正好,这也给了她一个理由。她可以拿创可贴给他——随便一个路人摔伤了,她也会这么做。 但是李随青就跟没事儿人一样,一声不吭的扶起了自行车再次上路。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压根没往头上看一眼。 葛琴琴只能叹了口气,话到嘴边儿又缩了回去。 算了,反正明天之后李随青又会从这儿过,不着急赶这一次。 她总是这么告诉自己。 对她来说,每天拿手摩挲着门框,成了一件极其私密又快乐的事。 那一时半会儿的李随青是属于她的。甚至产生了这样荒谬的想法。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门”会成为自己的梦魇。 前段时间开始,葛琴琴发现自己会反复做同一个梦。 梦里,她在一条好像没有尽头的走廊上走着,一扇挂着306号牌的门忽然出现在眼前,门里时不时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琴琴……” 葛琴琴踌躇了片刻,推开了门。 结果她在那扇门后头看见了一道不怎么看得清面貌的人影。最开始那几次,梦境就会在这里戛然而止。 但越往后,那个梦就越变完整,直到葛琴琴终于看清那个人的面容。 那竟然是个老太婆。她躺在床上,骨瘦如柴,嘴里一声声含糊的叫着什么,偶尔能听见自己的名字。到这儿为止葛琴琴还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很快她发现,那个老太婆的脸……竟然长得和她自己有几分相似! 越看越像。而且她记忆中压根没有哪个年迈的女性亲戚长这样。 葛琴琴发现这一点时头晕目眩得厉害。 她知道自己算是长得好看的。她还从来没有因为容貌发过愁。更不会去想有朝一日自己会老去。可看着那老太婆的那张脸,她开始恐惧。 这种恐惧在她发现自己脸上有了些许皱纹之后到达了顶峰。 那个梦仿佛在预示着什么。不,再怎么说,正常人也不会一直做同一个梦。葛琴琴想明白这个关窍后吓得魂飞魄散,她总觉得自己有一天醒来就会变成那老太太一样的脸。这么想着,她甚至不敢睡觉。 虽然她一面努力安慰自己,没事的,不可能的。 直到她听见有女生在背后议论她。 “葛琴琴最近是不是变丑了呀?” 这些话本不该她听见知道,可有天雨下得大,她忘了带伞,回教室拿的时候,便听见班上有几个女生这么讲话。虽然大部分话被淹没在雨声之中,但唯独这句话,她听得极其清楚。 她真的在变老!葛琴琴觉得自己看自己总是自欺欺人,别人也这么说,那肯定是真的了。葛琴琴当时摸着脸,感觉眼前一阵发黑,几乎晕过去。 她一面拼命摇头,一面吓得直哭。后来雨越下越大,她是失魂落魄淋着雨回家的。 她又开始希冀自己只是得了什么病,还偷偷跑去看了医生。可是没有,她的身体很健康,医生只是让她多休息。 而这时候,她已经开始精神恍惚,她整天都忍不住神经质的去照镜子,可又不敢去看别人的眼睛,生怕别人再对着她的脸评论些什么。 万幸有一天开始,她发现自己不会再做那个梦了。她欣喜不已,觉得自己终于摆脱了那种可怕的未来。 第16章 可很快她发现自己错了。 因为她在现实中碰见了那扇门。 门上挂着306牌的一扇门。 第一次看见的那天是在葛琴琴放学的时候。那时已经不做怪梦的葛琴琴正难得自在的走在走廊上,跟着几个玩得好的女生,叽叽喳喳的聊着八卦。 不想余光扫过走廊,却发现了一扇极其眼熟的门。 306房。 李随青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样一番话来。 等他回了家,对着并不怎么亮堂的屋里瞧上几眼后,便死命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那破开的纹路……把他的脸劈成了两半。 他觉得自己开始不像自己了。 为什么呢? 第15章 对了。他之前想见李小明,还纠缠着他说了那样一番话。不知道怎的就说出口了。 随心所欲似的,嘴上没个把门儿。或者像那什么,滑滑梯的样子,哧溜一下,都不带考虑的。 奇怪。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平常不喜欢这么讲话的。 可是偏偏—— 看吧。连心里头想事都跟唱折子戏一样,一岔一岔的。 李随青其实不知道什么是折子戏。但他听人说起过,便想当然的觉得自己晓得了。总归是那样,电视上那样,咿咿呀呀的来上几段。 听了想睡觉。 可他不喜欢睡觉,所以不听。 很多人不理解他为什么不喜欢睡觉。睡觉多舒服。睡着了,什么烦恼都会不见。 但李随青觉得那有点自欺欺人。 何况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总觉得像死人。 这话他照着跟妈妈讲过。妈妈问他,那感情好,大家每天都这么翻来覆去的死死活活,好么,阴曹地府都改卖门票了。 李随青知道这是她烦自己想东想西。 可他经不住。 从很小的时候他就开始想——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没什么事情去在乎。别人什么事都有得在乎,可他不。 口味甜的咸的他无所谓,成绩好的坏的他无所谓,好像什么都无所谓。 他一开始也没觉得自己这么活着有什么不对。 后面他明白了。他感觉自己像个假人。 假人是没有思想的。 李随青是一路飞奔到学校的。 一路上,他都在想一些事,但却深刻的感觉到自己的脑子,怕不是个装满奶的皮球,拍也拍不起来,踢都嫌累。 李青随到学校的时候,操场上已经人满为患。他心中那种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顶楼上,一个女孩站在那里。 “葛琴琴怎么回事?” “天哪,她,她不会来真的吧……” 所有人都议论纷纷。而这个时候,本该到场驱散围观人群的老师却寥寥无几。这显然很不合理,但对漫画而言却不是不可能,毕竟如果有人跳楼却没有人围观,会让画面显得很空。 李青随也站在人群里,他看着这合理又不合理的一幕,呆愣愣的根本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剧情这次是真的乱套了。原本该如期而至的运动会被葛琴琴闹的这一出恐怕很难再举行了,不论她跳还是不跳。 为什么会这样? 李青随盯着那个楼顶上的身影,说不清自己的心情。他本来以为自己可以掌握剧情……之前不也差不多吗? 虽然老实说,站在上帝视角而言他并不在乎一个配角的死亡。但如果这是某种征兆的话,就太不妙了。 因为他甚至做梦提前预知了这一切。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存在?他又是什么东西? 对李青随来说,疑问一旦产生,在得到解决之前便会永远存在。他没法不去想。 要阻止她跳下去。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的萌生。他本来也是为此而来的。 可该怎么办?能怎么办? 现在跑上楼去吗?万一刺激到她怎么办?之前她看见自己不也反应很大吗? 报警……他没有手机,不过应该有人报警了。话说回来,雨坪根本没什么警力,连消防队都没有。 靠,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李青随咬着牙在原地打转。一定有什么原因逼得葛琴琴想跳楼,但那会是什么呢? 李青随开始努力想葛琴琴原著的设定。可见鬼,真的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喜欢李随青的漂亮女孩。 李随青? 李青随忽然觉得自己找到了关窍。他猛的扭头,开始在人群中搜索李随青,但没有找到。 于是他继续向校门口跑去,虽然他也不确定李随青是不是根本没到操场而是去了教室。 那边,教务主任已经举着大喇叭来了,操着一口方言劝葛琴琴。 “李随青!” 李青随很着急,到了校门口,却也没找到人,不由得大喊了一声。 校门口还有陆陆续续来上课的学生,许多人都回头看他。 但李青随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现在很矛盾——一个声音说,葛琴琴死了就死了吧,反正这只是个漫画,最后乱成什么样又有什么要紧,反正你也早就死了……另一个声音却说这里不一定是他所以为的漫画。 这里也可能是一个他所不能理解,但却真实存在着的世界。他不理解这个世界,但他喜欢它。 所以…… 就在这时,他的肩膀忽然被人拍了拍。 “你叫我?” 李随青出现在他跟前。 平静的眼眸里带着笑意,恍惚间好像真的让他看见了自己。 李青随拉上李随青的手的那一瞬间。如同一场幻梦。一场幻梦,一场亘古不变的幻梦。 他拉着他向前跑,嘴里讲着些请他帮忙的话,心里却什么都想不通,想不明白,甚至感到一种深深的忧虑,让他茫然又透不过气。那个女孩长得很像他,为什么会像他?而那个像他的女孩就要死去啦……朋友,你为什么不让她跳下去呢?干嘛阻止呢。你真的想救她吗?还是出于可怜的罪恶感?可是见鬼啊,这理由难道还不够吗? “哥哥,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你会阻止我吗?” 那张脸清秀又如同恶鬼,一点点开始盘踞在他眼前。 他们曾经亲密的互相抚慰对方的肉体,他甚至熟知彼此之间尺短尺长,用手指比划,就那么抠着,没剪短的指甲在干燥的皮肤上划过,起了一道道白色的线。 这种抚慰从不包含爱意,甚至是恶意的。有时他觉得自己是那么的不堪,但是又能在李初一跟前找到一些优越感。陆家两兄弟为此神魂颠倒的人儿,愿意为了满足他那么狼狈,比起李初一青涩的吻和生硬的技巧,是他那张脸上祈求的表情更能让他觉得有快感。 有段时间他们天天放学就去无证宾馆写作业,李初一问他题,他哪知道,但贴上来任其自然发展总是不会错的…… 李初一几乎不会对他提任何要求。就那么疯疯癫癫的祈求他,想听他叫一声“弟弟”。可他从来没有满足过他,都是李初一李初一的喊。 有一回放学时这话让不认识的同学听了去,那女孩子用古怪的眼神打量他们,可到底没说什么……兴许最后被李初一那甜甜的笑魅惑了过去。 可他就讨厌李初一笑。 “我x你妈,你笑给谁看,姓陆的就在隔壁。” 李青随总是一边躺平一边这么恶毒的骂他,有时候李青随不明白为什么,觉得他好像一条狗。 可是最后被发现后遭罪的还是他。 “你去,你去把那葛琴琴哄下来。” 李青随最终还是屈服于了自己的理性。但他心情很躁郁,根本说不出好话,拉着李随青走进往楼道便把人上一推。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李随青也没反抗,但就那么站着,也不动。 “你他妈爱去不去——靠,你就不能有点爱心吗?她喜欢你,她肯定听你的话。” 李青随抓着头发,靠着墙没好气的讲话,完全不在乎自己的人设早就离了李小明十万八千里。他现在就是被惹急了的猫,看空气都不顺眼。 “你该有点表示。” 李随青口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李青随狐疑的看了李随青一秒。 他是这种人设吗?不过,切,又有什么要紧。 “你上去把人哄下来,我跟你上床。” 李青随无所谓的靠着墙壁,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用那种尖锐的笑声笑了笑,“你该不会是想说这种表示吧?” 李随青却只是点点头。 “成交。” “你妈的——” 李青随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但还没破口大骂,嘴巴就被堵住了。 “我操,现在不行!” 李青随这下是真的被这逼崽子吓坏了,用尽全力抵抗,甚至去扯对方的头发。但对方的力气比想象中还大。 “预付。” 第17章 李随青却纹丝不动的压着他,嘴巴一开一合吐出两个字。 李青随气笑了,脑子里和胸口那股劲儿无处发泄的,就直冲天灵盖。他直接狠狠咬了一口李随青的嘴巴。 “亲亲亲,就你那技术有蛋好亲的,把老子亲萎了你负责?” 说完李青随恶狠狠的挑起李随青的下巴,对上他那张面无表情但眸光坚定的脸。 “你不把人哄下来,我就去找路明亮睡觉。” 李青随忽然觉得如果激怒李随青会是一件极其好玩的事情。 但没想到他只是那么看着他。 “一言为定。” 说完就上了楼。 还是在楼道里。被劝下楼的葛琴琴被赶来的父母抱着痛哭,教务主任和许多老师也来了,拉拉杂杂的,反正许多人围在一起,仿佛不出场就体现不出自身对这件事的价值似的,即使他们其实并不真的关心一个学生的死活。雨坪只有这么一所中学,不可能因为学生跳楼就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有,也只是临时给班级上节心理卫生课什么的。 李青随冷眼看着这一切,靠着墙,对面站着李随青。两个人好像都很无所事事,即使上课铃已经响了起来。 李青随没想到李随青真的能把人劝下来。 “你都跟她说了什么?” “我跟她说,如果你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帮你。” “说得好听,你知道她有什么困难吗?” 第16章 “能帮就帮,不行就算了。”李随青轻声说,“是你让我把她劝下楼的。” “兔崽子。” 李青随余光扫过李随青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我要是不从,你还真能把我绑了走?” “我不知道。但你提出那种条件,我很难拒绝。”李青随竟然有点茫然的摇摇头,“但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李青随听了没觉得释然,反而有些牙痒痒。 “得了。” 说完,他拉过了李随青,二人对视片刻,李随青喉结滚动了一下,便凑上来。 接吻到底是不是一件浪漫的事情? 浪漫这件事很难定义,李青随不知道。而他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太多太多。从宇宙大爆炸到人类第一次仰望星空,他的生命轨迹就已经冥冥之中被注定。 往前看,他会望见自己的出生,往后看,他能看见的自己的死亡。一个普通人一辈子的轨迹其实并没有多么不可预料,从来都是,那些不确定的是明天你会不会摔倒,会不会下雨,会不会碰见不寻常的人,而这些不确定往往本身并非没有答案;如果能知道所有季风和洋流的轨迹,那么天气不是不可预知的,如果知道人群中所有人行进的目的,那么你将碰见什么人都是注定的,这世界上其实没有多么神秘的未来,神秘只是源于人的无知。 人类赋予事物所有的浪漫都源于神秘,未知的宇宙,未知的过去,未知的未来。但李青随从某一天起,便再也没有感觉到过浪漫。 因为他的生命早早的便一眼望到了尽头。从他自认为一次又一次的错误开始。非要下定义的话,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可怜,但却又痛恨着自己的无能。 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他这样问自己。 如果我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这个念头。一开始只是醉生梦死之间但恍然,后来便渐渐变得清晰。他开始觉得这大概会是,对他来说整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这不同于死亡,他不想要去死,因为死亡比起生是痛苦的,他从不怀疑这一点,在死亡的那瞬间他会失去尊严。 可这个想法却很美妙,很动人。如果他从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那么便也不知道生是什么滋味,便不会畏惧死亡,也不会感到困扰。虽然每天跟陆远发生关系时他会自我厌恶,但这不至于让他时对自己时时刻刻都感到彻头彻尾的后悔想从头来过,他只是产生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并发自内心渴望这是真的。 他自己都意识不到,这种想法他已经不知不觉全部投射进了漫画里。 李随青虽然有着无比华丽的包装和设定,可却越来越不像一个人。 楼道里的两个人沉默的接吻。 这或许本来是件浪漫的事,但在二人之间却更显得像一场战争。 就在二人手抓着手,脸贴着脸的时候,李青随忽然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 没有犹豫,他二话没说就抬手给了李随青一拳,同时低声喊:“快点打我!” 说完也不管对方听不听,继续挥拳。他当然不是真的想打他,主要是为了做做样子,于是那些拳头全都落在能看见的地方,但不怎么使劲儿。 李青随没有打他,但也没有反抗,而是倒退了几步。就这么几步但功夫,身后的人已经叫喊起来: “干什么干什么!不上课在这儿干什么?!不许动!” 头跟脖子一边儿粗,面色呈现一种地瓜的颜色的男人出现在二人身后。他提高嗓门叫道,李青随也立刻停手。 大概是教导主任之类的角色。让他看见两个男同学打架,总比接吻强。 “不上课,还在这儿打架,你们无法无天了!”男人骂。 李随青什么话也没说,就在那儿低头站着。 李青随便说:“老师,我们有矛盾。” “矛盾,什么矛盾敢无视纪律,到办公室来!” 预料之中的一锤定音。李青随毫不在乎的手插兜跟着走了。 李随青跟着他。 “不疼。” “老子没问你。” 办公室是最朴实的小隔间。桌上摆着文件,以及一眼就能看见杯底茶色水垢的搪瓷杯。 “打电话,把你们家长叫来。”教务主任做好了之后,便一指桌上的座机电话。 李青随撇了一眼桌上,没动。 李随青上前一步,便抓起电话的话筒,看样子是打算打。 李青随眼皮子跳了跳。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如果李随青家长来了,他岂不是得看见自己爹妈? 针扎。 这就是李青随每每回想起自己父母时会有的感觉。 并没有很钻心的疼。虽然针看着长长一根,但埋进皮肤里,只疼那么一下。 更多的是一种细细密密,绵长的不适。 李青随讨厌吃韭菜馅的饺子。 七岁那年他第一次吃到,因为怀孕的妈妈喜欢吃这个馅儿。但他只是闻了闻,就觉得那味道恶心,像是有锄头在舌头上凿似的,所以他告诉爸爸,他不想吃这个。李振华坐在桌子那头,嚼着鸡蛋,夹了一筷子饺子又往嘴里送。 李振华说:“不吃饺子吃什么?别那么挑,吃了。” 李青随就说他吃不下,吃了恶心。 李振华就说:“那就别吃了,饿着。” “但我真的吃不来,爸爸。”他说完,就看着李振华眼风扫过来。李青随捧着碗,已经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仿佛从天灵盖上压下来,让他觉得舌根发紧。“李青随,我问你,学校的饭你是不是全给倒了?” 李青随年纪小,也没撒过谎,便点点头。不过他心里想,大家都要倒的。那饭真的不好吃,干巴巴的,炒的肉和菜吃到嘴里说不出什么味道,口感却很讨人厌。 结果刚点完头,李振华就一拍桌子站起来。“反了你。” 这句严厉的话比后来鞭打在胳膊上的衣架子更让他觉得害怕。 “老子辛辛苦苦挣钱,就是让你这么败的吗?” “你知道你爸天天在厂里受气,就为了你们娘俩,结果呢?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那时他听不懂这些话,他只是觉得后悔。或许一开始应该把那几只饺子硬塞进嘴里,然后偷偷吐掉……但是他爸爸不停的问他,为什么不肯吃韭菜馅的饺子,怒气冲冲的,他实在是害怕,却又不知道怎么回答。 “就是不喜欢吃,觉得……难、难吃……”李青随只能这么回答,因为事实就这么简单,可他爸爸却怎么都不信,觉得他在跟他顶嘴。 “韭菜又没怪味儿,你的舌头跟人家不一样是不是?还跟老子犟!今天不把饭吃饭不许去上学!” 然后他就在李振华的逼视下吃完了一整碗韭菜馅的饺子。那种浓稠的韭菜味从他的舌尖蔓延开来,一路从食管继续向下,仿佛通过每一条神经回路直直冲击着他的大脑,他不敢咀嚼,只能整个整个把韭菜馅的饺子往肚子里咽,但那很艰难,因为他的身体本能的拒绝接受没有嚼过的食物,他只能想象,想象自己是在吞咽口水那样,饺子皮却仿佛变成了贴纸一样死死黏在喉头,怎么也不下去…… 但他只能吃下去。如果他不吃,就得面对李振华面无表情的脸。他害怕。于是他捧着碗,连着冰冷的汤强迫自己把一个个饺子直接塞进肚子里,然后背着书包从家里落荒而逃……然后下楼,便对着花坛狠狠吐了出来,一个个饺子又从他嘴里往外冒,仿佛是活的,顺着粘稠的胃液和消化过的残渣一起溅落在草坪上,看得他更加犯恶心。可即便他吐完了,吐到连水都吐不出来,嘴里还是一股浓浓的韭菜味,于是他只能哭,一边哭,一边去上学。 第18章 从那天起,他恨极了韭菜馅的饺子。虽然此后李振华像是忘了这事,没有再逼他吃过韭菜馅的饺子。可每每看到饺子,他都能感受到一种莫名的恐惧,甚至伴随着年纪的增长变成了屈辱。因为除了韭菜饺子,越来越多的事情需要他去妥协,比如李初一喜欢韭菜馅的饺子。 “喝牛奶吗?” 李青随的思绪被李随青的声音打断。 俩人站在走廊上等着家长来,而他不知从哪摸出来一小罐牛奶,问他。 “等会儿你打算怎么说?”李青随接过来,揉着额头,想让自己不要再陷入不好的回忆。 “是我挑衅你。”李随青很干脆的回答,“我打不过你,但我还手了。” 李青随晃着手里的牛奶罐子。“这么有觉悟?” “起码这样你会好过一点。”李随青道。 “切。”李青随打开易拉罐,仰头喝了口奶。“我不在乎,你怎么说都可以,别搞得全校皆知咋俩搞同性恋就行。” “你喝我的奶,我很高兴。”李随青道。 李青随一口奶顿时喷了出来,但他下意识想用力往回憋,结果反而弄巧成拙,没有喷到李随青,反而搞得自己满身都是。那些滚落的乳汁衬得他的皮肤更加黝黑,甚至因为带起了水渍些许反光。 李青随用力去擦嘴边的奶,不得不脱了校服外套。然后他看见李随青直勾勾的看着他,似乎入神了一样。 “绝了,”李青随故意伸手摸了把自己胸口,“别这么看着我,老子可没干什么。” 第17章 “有。”李随青别开脸,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还挺大的。” 李青随一巴掌把校服扔他头上:“求求你闭嘴吧!” 李青随最终没有真正“见到”自己的父母。 倒不是他们没有来,而是他们的脸全是模糊的。 物理意义上的模糊。第一眼看见的时候,李青随差点以为见鬼了,或者自己眼睛出问题了——推门进来的男人脸上是一片像图片加载失败一样的马赛克。 因为太过震撼他反而没有大喊大叫,就那么站着,结果等他稍稍冷静后,他发现没有任何人对这个马赛男的到来表现出异样。 于是他也镇定下来。都是穿书的人了,这点定力还是有的。于是他就站在那儿,看马赛男和李随青以及教务主任拉扯,他穿着李随青的校服站在一边充当背景板。 渐渐的,听着那些琐碎的谈话声,他开始相信这个男人就是他记忆中那个爹,语气、神态全都一模一样,只是看不见脸。 这反而让他松了口气。 然后李小明都奶奶来了。老婆婆虽然口齿不清,却带着小镇大妈特有的倔劲儿,只认死理,说自己孙子不可能打人,顶多被打,于是马赛爹就和李小明奶奶吵架,但又不敢真的把老太太怎么样,教务主任看他们闹个没完,终于当起了和事佬,让两个人都写检讨。 “回去再收拾你!”马赛爹对着李随青狠狠说了一句。 李青随望着他,委实觉得他脸上跳动的马赛克很好玩,想笑出来,最后忍住了。 一下午,两个人被押在办公室写检讨,算是对这件事的交代, 教务主任也有上课,没有一直在办公室盯着李青随,所以他光明正大的开始摸起了鱼。他坐在办公室唯一一张藤椅上,忽然扭头去看还在不停写检讨的李随青。 “咱们什么时候去找琴琴?” 李青随问他。 “你想什么时候去都行。”李随青回答,很乖巧的模样。如果只是这么看着他,大概真的很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高中生,哪像之前那样,怪里怪气的。 李青随看着他那张脸,视线又不经意挪开,移到了他身后。办公室的墙上贴着海报,大概是为了起美化作用,但很多年没换,早就泛黄,残破到看不出原本但颜色,甚至分辨不出那到底是一张剪下来的报纸还是别的什么。 但那上面还是有一行英文看得清楚。铅字烙印,朴实无华。 “你在看什么?”李随青注意到他但目光,也扭头看向身后。 “认识吗?”李青随问他。 李随青看了又看那张海报,摇摇头:“我英语不好……never……land?” “老子三脚猫还会念呢,我问你啥意思,没让你读。”李青随嗤笑一声,倚靠在藤椅上,用手背垫着下巴。 李随青大概不明白他哪里来但谈性,但还是很配合的回答。 “永远不……着陆?” 李青随笑起来。 “狗屁不着陆,你英语怎么比老子当年还差!”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实际上,当年他第一次看见这单词时,其实说出了和李随青同一番话。而问他的人,是李初一。 有人说,屌毛生得比眉毛晚,长得却比眉毛长,李青随看了觉得非常有理,李初一就是那屌毛。都是一个妈生的,怎么自己就处处不如他,这像话吗? 不过他们的关系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走到冰点的。在李初一六七岁时,李青随还没那么看不惯他,两个人的关系就像荡秋千一样,时好时坏,如果李青随心情好,还会带他去学校操场玩。 不过李初一不像他喜欢看漫画,他会跑去学校图书馆里翻那些建校起买来就再也没换过的一批儿童读物,捧着在太阳底下看。 李青随就觉得这个弟弟没意思,他跟他讲奥特曼,讲火影忍者,对方无动于衷,他就觉得很不过瘾。只有一次,他提到小精灵时李初一给了点反应。 “是彼得潘吗?” 李初一问他。 “哥哥,世界上真的有永无岛吗?” 如果是现在的李青随,他觉得自己会回答他。 “有的。” 不论往后的千疮百孔,他们曾经也曾像一对真正的兄弟那样,他也不是从没想过要当一个好哥哥。 只是……只是,渐渐长大,虽然两个人并没有爆发什么巨大的矛盾,可也就那样了。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决然的方式分崩离析。 就像创可贴从没有愈合的伤口上一点点撕下来,还伴随着延绵的痛。 葛琴琴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还在犹豫要不要推门。她不知道李随青还在不在里头,万一不在呢?别人要是看见她专程跑来办公室会怎么想?她之前差点跳楼,全校人都知道了,还不知道会用什么目光看待她… 可是她又迫切的想见到他。 只是没想到,她还没伸手,门轻轻被风吹开了一条缝隙。 然后她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她看见椅子上坐着两个人。 以交叠的姿势。李随青在下,另一个张开大腿坐在他的胯或者腿上——她看不太清。那不重要,反正他们贴得很紧就是了。 上面的那个男孩背对着她,她看不清对方的长相,只知道他的的皮肤很黑,和白皙的李随青形成鲜明的对比…… 简直就像牛奶和巧克力。 李随青的手搭在他腰上,这个动作是不是太亲昵了?葛琴琴心里乱糟糟的。他们在做什么? 她本能的觉得很不寻常,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这对只看过电视剧里男女接吻的她来说,超纲了。 二人似乎在谈话。但隔着门板,二人声音又小,不太真切。只是那些只言片语虽然轻飘飘的,却像羽毛挠在心尖上一样。 怪痒的。 “……来,我不介意。” 黑皮肤的男孩伸出手,手掌抵在李随青胸膛上,似乎想推开他,可身子骨却像被抽了筋似的趴下去。李随青搭在他腰上那只手动了动,往上挪了挪,又挪了挪。 他的五指很长,似乎在用力,把对方的校服都抓得起了褶皱,甚至能感觉到肉陷进了指缝里。 葛琴琴看着看着,心跳越来越快。 她感觉自己即将看到很不得了的事情—— 李随青的另一只手缓缓摸上了身上男孩的后颈。他们的脸越贴越近,然后黑皮肤的男孩微微侧过脸去,葛琴琴一下子就能看见他的嘴角了。他的嘴唇被李随青死死咬着。 他们在接吻。 这样的认知终于清晰的烙在了葛琴琴脑海里。 骗人的,为什么? 葛琴琴呆呆的看着,心里却是不可置信多过震撼。 男生和男生怎么能这样呢? 可不知是哪根筋搭错,她却没能挪开视线。她的视力很好,甚至能看清李随青往日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眼睫毛不停的在颤动,以及黑皮肤男生脸上的痣印。 他左手扶着椅把,右手用食指轻轻抬着李随青的下巴,十足轻佻。 好在没过几秒他们便分开了。就在葛琴琴不由自主松了口气,打算转头溜走时,两人却又开始说话。 “能不能伸舌头?” “我比较喜欢被舔上颚。” 这回音量稍微大一些,她听清楚了。 葛琴琴再次屏气。 她不是完全不明白——这样做肯定是不对的,起码大人们知道了这俩人绝对会被骂,而且是非常严厉的那种。 第19章 可为什么两个人做起来这么自然?好像互相把舌头伸进对方嘴里是什么稀松平常的事情一样。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李青随也不想直接上手捂住葛琴琴的嘴。但眼看着她站在门后就差一嗓子嚎出来,他还是连滚带爬的撞门出来付诸了行动。 “姐真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你别叫,成不成?” 李青随也不敢使劲,就盯着她,挤出个可怜巴巴的笑容,“你也不想李随青被退学吧?” 葛琴琴原本惊恐的眼神在提到李随青后忽然定了定。 李青随觉得有门,连忙撒手,同时扭头去骂李随青:“还不过来给人家道歉,不是你非要亲能吓着人家琴琴姐吗?” 葛琴琴被松开嘴后的第一反应是想跑,但还没来得及跑,就被李青随这左一句姐右一句姐的给绕晕了。 这人不是刚刚在和李随青亲热吗?怎么扭脸就不认人了一样,却对自己一副低三下四的样子,太奇怪了,让她觉得稀里糊涂的。 殊不知这是老油条李青随惯用伎俩,专挑不合时宜的话讲把人气头绕过去,过了这个坎儿情绪就基本平稳了。 厚着脸皮给自己减辈儿算个屁,他在床上还认过数不清的爹呢。 “对不起,琴琴姐。” 李随青那也是相当的听话,走过来就直接道歉,甚至还自行加戏,给葛琴琴鞠了一躬。 他心里想得倒也没那么复杂,只是觉得这事儿本身就是自己不对,是他要求李小明要亲的,吓着人家小姑娘,也是他全责。错了就道歉,还能给李小明留下个好印象。 李随青不知道怎么追人,事实上他也不太确定自己这算不算是在追李小明,但他心中有一点很明确,那就是跟着李小明自己的五感前所未有的活跃,他欢喜这样,只要对方不是让他杀人放火跳楼,他都是乐意做的。 何况这个李小明对他还挺不错的,一会儿给拉拉小手,一会儿让他亲,他都不好意思了。 “你为什么要亲他?” 葛琴琴哽咽了一下,到底憋住了没哭,指着李青随问李随青。 “他是谁呀?” 顺便没抵住好奇心问了一句。 第18章 “他叫李小明,是我们班的。”李随青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更好回答,便先回答了。然后再琢磨第一个问题,居然忽然有点犯难。 他不能让太多人知道自己的性取向。可是看都看到了,还能怎么解释? 顿时他想到了家里那根皮鞭,浑身抽搐了一下,开始脊背发凉。 他居然把父亲忘在了脑后。 今天回去少不得得挨一顿的。 “哦,没什么,我们只是想尝试一个接吻的感觉。” 没想到李小明忽然先他一步开口,语气散漫:“我们俩不敢找女生做这种事,就自己兄弟俩试试。” 李随青蒙了。这种蹩脚的理由会有人相信吗? “你、你们思想真恶心!”葛琴琴捂脸大叫。 她信了。 李随青顿时和葛琴琴站在门口大眼瞪大眼。 李青随见此,乐了。上前拍拍李随青自己的肩膀,笑得见牙。“正好,趁还没下课,听听人家有啥麻烦。” 那是下着雪的一个晚上。 大雪以一种像是慢镜头的速度从天上降下来,铺在漆黑的地面,也积在天桥上某个石雕一样的身影上。 “喂,你干什么!” 伴随着一声呼唤,身影扭过来,他胡子拉碴的脸上通红一片,不知是喝醉还是被冻的。他呵斥的对象则是不远处处于天桥另一端的矮个子男孩。 一开始两人没有任何交集,只是隔着整个天桥的距离,各自趴在栏杆上,看上去像是在看风景。醉汉手里拎着已经空瓶的二锅头,仰头什么都没喝到,只能把目光落向远处。 路灯晃晃悠悠,像脱轨的星星。 然后他无意一扭头,居然看见背后那小子正抬起腿,似乎打算翻越护栏的样子。 醉汉觉得困惑。这不是天桥吗?天桥上的栏杆外面可没有地方落脚啊。 底下那些车,他们虽然川流不息,好像某种有秩序的生命,但那只是假象。 醉汉瞬间清醒了。 于是他喊出来了开头那句话。 正要翻越栏杆的男孩子回头看向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似乎不明白醉汉的意思。 醉汉跌跌撞撞赶紧穿过天桥去拉那男孩。 “你疯了吗?你多大了?你这是,这是要干啥!” “我?” 男孩看向醉汉的目光完全没有一个孩子看向成年人应有的任何情绪。 “我没干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你家里人呢?” 醉汉摇了摇脑袋,掏出手机似乎打算报警。 男孩就看着他做这一切,没有阻止他的意思,只是继续转过头去趴在栏杆边上。 “我叫李初一。” 男孩轻轻的声音几乎被鸣笛声淹没。 好在他没有继续翻越栏杆的意思。 醉汉感觉自己都快被吓清醒了。他怕男孩继续做危险动作,一把按住他。接着手里的那瓶二锅头在他摸索手机时不小心摔在了地上,顿时粉碎。 “初什么?唉算了,小弟弟,你这干什么呢,多大点就想不开!” 醉汉始终不放手,看了看地上的酒瓶子,最后靠着栏杆叹气,通红的一张脸愈发像是被烫过的虾一样。 “你有啥想不开的,我还没想不开呢。” 醉汉嘀咕。 和千万万失意人买醉的理由一样。他觉得自己过得不好。没有活不下去,但就是过得不好。他已经对自己的生活尽了最大的努力,可还是过得不好。 没房没车,攒的钱还不够医父母一场大病。 可一个孩子能有这些烦恼吗? 做孩子的时候,这些烦恼还轮不到你操心吧? 醉汉想。这种时候都不珍惜,提前开始愁,这日子得多苦啊…… 他喝了酒,太过感伤,所以稀里糊涂的想,结果全想的是自己的事。 “我哥哥不喜欢我。” 好半天,男孩忽然轻轻来了这么一句。 醉汉低头一看手机,按了按键盘,没亮,这才发现自己那诺基亚早没电关了,报警电话压根没打出去。 “哥哥?” 他毫无意识的重复男孩的话。 “哥哥有什么好的?”醉汉嘟囔,“亲哥吗?他怎么你了?打你了?” 男孩依然望着天桥外的夜空。 然后他摇摇头,又摇摇头。 “我哥哥很不一般。”男孩说。 “什么不一般?”醉汉问他。 男孩没有回答他。好一会儿过去,两个人都同时望向漆黑的夜空。 “我说不出来。” 男孩说。 “可他就是很好啊。” “我他妈不是个好人。” 李青随烦躁的摸着脑门,“所以,耐心也是有限的,有话咱们一口气说清楚行不行?” 办公室里的气氛很古怪。 一边站着李青随和李随青,另一边,葛琴琴哭得跟个泪人儿一样坐着。 “对不起,我,我……我哭岔气儿了!” 葛琴琴努力的说话。 李青随当然知道葛琴琴不是故意的,但眼看着下课铃就快打响,这绝好的打探时间他不想错过。何况葛琴琴刚说她是偷偷溜出来的,她家里人估计还在找她,要让别人发现自己闺女和俩小子关在一间办公室里,肯定不会相信他们只是纯聊天儿。 “我说,但是你们一定要相信我,我真没骗人……” 葛琴琴接过李随青兜里掏出来的皱巴巴卫生纸,展开看了看倒也没嫌弃,抹了把脸,然后便泄洪似的把这段时间的遭遇和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葛琴琴讲得不算特别流利,讲到半中途还会颠三倒四的重复讲过的话,不过由于她的发言太过震撼,李青随和李随青两个人都没说什么。 葛琴琴倒是一直在暗中观察这俩人的反应。此刻大哭一场,又把憋在心里的话讲出来后,释放出压力后她开始有闲情关注自身以外的事情了。 虽然相信了李小明一番非常不靠谱的说辞,但她对李随青同流合污的事情感觉很难以接受,不知不觉,对他的滤镜忽然就碎了一截。 因而说着说着,她越来越觉得委屈,自己以前怎么没发现他是这样的?是不是早点发现,她就不会傻愣愣的每天偷看他了?这样也不会…… “怎么了?琴琴姐?” 李青随看葛琴琴忽然又一副呆楞的表情,不得不把手伸到她跟前挥了挥。 葛琴琴这才回神,却有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产生这种奇怪的联想——只要没偷窥李随青,她就不会遭遇这些事。不过这些事是不可能告诉李随青的。 “那,你那天,跟一个大叔在楼上鬼鬼祟祟干嘛呢?” 李青随问。 第20章 “我,我是、是想驱邪来的。” 好半天后,葛琴琴抽抽噎噎的给出了这么一个让李青随大跌眼镜的答案。 “那个是我在逛菜市场碰见的,他说他是算命的,他看出来我很倒霉,所以……我,我就让他来给我看事儿了。” 李青随做了无数种猜测,甚至各种奇怪的方向都想过,但万万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 再一想那男人一身打扮,那瓜皮帽,忽然又觉得有几分可信度。确实是……江湖骗子标配。 李青随摸着下巴,回想刚刚葛琴琴说的所有事。 306,一间她在梦里梦见过的屋子,而且她看见了年老的自己?然后这间屋子还一直在追她? 屋子追人……听上去确实很荒唐。 “可我怎么才能相信你,毕竟这些事太奇怪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李随青忽然开口,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起伏。 李青随撇了一眼他,没做声。 他相信葛琴琴,是因为他自己的存在就很离谱。还别说之前看见了一脸马赛克的男人。 但李随青,作为一个书中的人物,他跟自己这个外来者有本质的区别。比如他的眼里,他的父亲应该是正常的。所以之前他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倒是让李青随觉得很奇怪。 “我,我第一次发现那间屋子,是一个月前,那时候,我,我是在,是在一楼最西南边的那间教室发现他的…” 葛琴琴接着说道。 葛琴琴前几次看见那挂着奇怪门牌号的屋子时,也并没有非常恐惧它,心里也安慰自己,大概是学校的清洁工什么的把门牌号挂错了,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总之它的出现只是个巧合。 只是接下来,她发现这间教室开始不断的“逼近”她。 一开始是在一楼看见,接着,就变成了二楼、三楼。 每隔一段时间,它都会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她所在的教室更近一步。 葛琴琴不是没有尝试把这个奇怪的发现告诉自己的好朋友,她们也陪着她凑近那间教室看过,但那扇门打不开,问了一些老师,也不知道这间教室从何而来,以及干什么用。 但一般人觉得奇怪也不会追根究底。因为看上去那只不过是间教室罢了。 只有她自己,反反复复做着同一个噩梦。 葛琴琴在噩梦中惊醒,愈发觉得那间教室一定是个不干净的东西,鬼怪也好,诅咒也罢,等他真正接近了自己那一天,她会出事。 出什么事?大概她可能会像梦境里一样,在大家眼皮子底下迅速变成一个老太婆! “我不要,我不要变成那样!”葛琴琴说到这里哭得稀里哗啦的,“我,我不想变丑……” 李青随:“……” 我尽量控制自己面部表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是特别无语的样子。 他还以为这姑娘是怕会死,结果人家根本没想到那一层,只是变成老太太是什么理解? 他时常忘记自己现在面对的男男女女只是心思单纯的高中生。 第19章 “即使你说的是真的,我还是觉得缺乏依据。”李青随很温和的开口,生怕又刺激到小妹妹,“这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当然了,这种感觉的确很瘆人,我们,呃,还是得想想办法,大不了你最后那几天,别去学校了?” 李青随的意思自然是那间教室临近葛琴琴班级的那几天。 “就算我逃课,也不能一直逃课,而且,万一那鬼东西不走了怎么办?!”葛琴琴的声音变得小了一些。 葛琴琴一边说,眼底一边流露出一种恐惧,连眼泪都吓回去了。 “不可能,我爸妈不会相信我的。” 他们会说我是疯子,我要是真不去学校,我爸会打死我的……” 李青随轻轻“哦”了一声。 逼仄的办公室里空气似乎都变得有些凝滞。 他理解了。 葛琴琴是胆怯的,对自己或许会变丑这件事胆怯到想一死了之。这是孩子的幼稚,很正常。 可这种胆怯却仍然无法战胜父母对她的管束……她不敢在他们面前孤注一掷。无法反抗她的父母。 不论那间教室到底有没有诅咒,只这一点来说,李青随觉得可悲。 李青随自己也是过来人。 而他知道,还有无数人和他一样。不是没有爱过自己的父母,只是在学会爱之前,先学会的是“畏惧”。 是一起吃饭时,发现窗外传来喇叭声时,父亲轻描淡写的一句“坐下”,也是那咽不下去的韭菜饺子。 李青随不明白。这样含辛茹苦的生下他,耗费精力把他拉扯大,却不肯好好听他一句话,好像他只要不听话,便失去了一个后代所具备的价值一样。 吃饭的时候要好好吃饭,可是偶尔那么一次去看看窗外的热闹又会有什么麻烦?他不会消化不良,也不会养成坏习惯因为他不敢,但就是不许……不许。就因为他是“孩子”。 他们像一棵棵沉默却伟岸的青松庇护着他,却也遮蔽了他能照到的阳光。 渐渐地,渐渐地。 小青松不想要长大了。 “你好奇怪啊。” 没想到气氛凝重的当口,李随青的声音忽然突兀的响起。 “没有发生的事情,为什么要担心它?” 他说话时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给人的感觉有些冷漠,如果不是上节课俩人才在办公室互相交换了口水,李青随很难想象这两幅面孔出自同一人。 “李随青,你少说两句。” 不过比起这个,这话说得也太直了。李青随心下暗叫不好。 葛琴琴却已经立马哭起来,“你不知道,你懂什么呀,我妈我爸……” 大概是哭累了,她说完抬手给自己扇风,还不断喘气,湿漉漉的大眼睛要是换个直男在这儿估计根本顶不住。 好在在场两个雄性都已经弯作一盘蚊香,半点风光都没入眼,一心扑在葛琴琴说的问题上。 “笨。” 没想到李随青又短促的吐出这么一句话。 “你不会说一半留一半?不一定说要闹鬼,就说你上学很累,天天做噩梦。反正你要真不想去学校,他们还能拿你身体折腾?你们家就你一个闺女吧?” 李青随从李随青刚刚一开口便想打断他,没想到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又听到这么一段话,懵了。 好像也是这么个理儿。 李青随轻轻呼出一口气。他因为受了葛琴琴那些话的影响,一时半会儿居然完全没想到那么多。 “你今天闹着一下,肯定已经把他们吓坏了,我倒觉得只要你好好说,多半都能成。” 李青随拿手指点了点办公桌,也接着李随青的话说。“别想太多了,根本就是捕风捉影的事儿。我……会找时间去看看那间教室。” 他本来想叫上李随青,但想了想,又觉得自己使唤人家也太利索了,临时改了口。 没想到他的手刚抬起来,忽然就被李随青伸过来的手按在了桌上。 只是扭脸一看,这崽子面上的表情还是那么云淡风轻,好像只是无心碰到了一样——可无心碰到了你他爹不该马上挪走吗? 不过葛琴琴在这儿,他实在不好飙太脏的话带坏人家闺女,忍了。倒是葛琴琴奇怪的看着李随青,又去盯俩人交叠的手,一脸莫名其妙。 李青随不明白这种毫无快感的肢体接触到底有什么意义。但以往总有人乐此不疲对他这样做。 大概是小孩儿缺乏关注?幼稚。 “那间教室也可能不是在追你。” 李随青却丝毫感受不到另外两个人的目光一样,忽然轻声开口。 不是在追葛琴琴?倒也不是没可能,但她一直做噩梦这点又很令人费解。当然了,不排除班上还有其他人做噩梦,但葛琴琴不知道…… 一边想着,李青随用力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葛琴琴却没说话,一脸紧张的看着李随青,似乎在等待他的下文。李随青却低垂下目光,避开了她的视线。 有那么几秒,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静谧而古怪。 好在李随青很快抬起头。 在这一瞬间,李青随感觉压在自己手背上的力道也瞬间卸去,冷不防手猛地抽回来,抬到了半空,而李随青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样似的,直接抬手在空中一拦,李青随的手顿时像自投罗网一样和他的手交叠在一起。 李青随这下开始有些羞恼了,一想到还有个女孩子在边上看着,非常不得劲。 只是不等他发作,李随青便直接抓着他的手淡淡开口: “你看,上课都学过的定律,两点之间,线段最短。” 葛琴琴和李青随全都愣了一下。 突然开始背连他这个落榜生都知道的知识是要干什么? “你说,那间306教室最开始出现在西南边,而你们班教室是在东北方向……基本可以确定他是以最短的距离移动。” 第21章 葛琴琴的脸色一下子煞白。 “但是。”李青随几乎不换气的接着道, “在一条线上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是在靠近无数点,也是在远离无数点。” “也就是说,这间教室,说不定不是在追你。” “而是在逃避更可怕的存在。” 李随青淡淡道。 办公室里寂静无声。 好半天,李青随才拍了李青随后背一巴掌,但张了张嘴,却也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不一定是真的。” 到最后还是李随青自己开口打破沉默,他似乎对自己的一番推测觉得没什么所谓,“等等看就晓得了。” 雨坪的夜空很美。 天空如图泼在纸上的蓝黑色墨痕,深浅不一,星星由远及近,铺陈在整个夜空。这种夜晚带着村镇独有的温柔和清凉,夜风像母亲的怀抱,沙沙吹过枝头的叶子。 李青随扶着栏杆往外看,便把这样的画面尽收眼底,直到身后响起脚步声才收回视线。 “你家里人不会发现你溜出来?” 李青随没回头,问。 水静风清,寥寥的村镇,小小的少年,数了一二三四只燕子,扔了五六七八盏纸飞机,色彩斑斓的日子便这么淌过他的膝弯。 有时候他坐在沙发上,有时候他躺在田埂里,他用自己有限的眼界畅想这个世界,墙上的日历是会飞的鸽子,叼着鲜红的数字回家筑巢;他的四肢像是藤条,一抽一抽的就向外延伸出去…… 在不了解这个世界之际他曾经热烈的拥抱这个世界,但纷纷扰扰的花儿落下,梦里的故事没有结局。 现在他死了。 他的名字被烙在报纸上,网络里,无数不曾了解他的人忽然惋惜他年轻的生命,叹息他坎坷的人生。 他的陨落或许有些不体面,但收获了许多素未谋面的泪水,哦,才华横溢的青年画家,被囚禁的,短暂的一生。他的作品成为遗著,许多人怀着一种触动买下疯狂再版的书,透过纸面触碰他。 怎么可能摸得到呢? 即使是那对举着横幅跪在法院前的夫妻也办不到。 木石会碳化,沧海会干涸,宇宙会湮灭,只有死亡是永恒的。 有人替他画了幅画。画中的青年怀抱一湾明月,矗立在一片沉默的稻田,许多人转发这幅画,觉得这幅画很精确的传达出自己的感伤。 这种感伤或许会一直延续,直到到他的死不再是新闻才结束。 不过如果如果李青随还在,对于这一切,他估计只有一句话想说。 “哭什么哭,你几把谁啊?” 因为他不会明白,明明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曾经试图理解他,到他死后却开始笃定他死得很惨,很不甘。 还不如让他无声无息的消失,就像他从没来过。 不过这些祷告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我想见你,所以想办法来了。” 李随青的回答很简单。 说完,他去拉李青随的手。夜色中李青随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却觉得他似乎充满了期待。 李青随歪头。 “你要陪我在这儿等一晚上?深更半夜的,两个男同志搂搂抱抱影响不好。” 不过话是这么说着,李青随话里却带着笑,一指身后的栏杆。 “坐上去。” 说完他去李随青,凑过去,口唇呼出的气瞬间让冰凉的金属浮上一层白雾。 李青随对这种事已经轻车熟路,不理会李随青的气喘,兀自活动舌根,被填满。 第20章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又想做这种事。只是漫长的等待让他有点焦灼。 再有,就是看李随青这破样儿,他觉得调戏他很好玩。 只是李随青的反应比他想象中还要大。他本来想适当的离开,结果头发被死死抓住,头挪不动。 好烦。 李青随闭上眼。 回去得多漱几道口。 “你把我手都弄脏了。” 李青随嘻嘻笑着,把黏糊糊的左手伸到了李随青面前。 “弄干净。” 他用一种介于陈述句和疑问句之间的语气乐呵呵的说。 不过,当然是开玩笑的。片里都是为了节目效果。事实上李青随流连过那么多张双人床,得出的结论是基本都恶心得要命。 只不过是那些给佬总觉得你趴在他跟前吃下去很有征服欲罢了。 只是李青随刚要收回手,就感觉手臂被拉住,手指被李随青含在了嘴里。 穿书以来李青随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感觉自己触电了一样紧张。 他猛地抽回手。 “你……” 甚至找不到话说。 “晦气他妈给晦气开门。” 只能硬撑着骂了一句,说完却不自觉倒退了几步。 没想到李随青却表情认真的看着他,点点头接了个梗。 “我在狂喜。” 滚蛋! 李青随洗了手,还是感觉极其不自在。这狗东西真是漫画里的自己?他原先有这么so no face? “我们要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 李随青看他回来,乖巧的站在墙边上问问,站得笔直跟罚站似的。 “看看葛琴琴这间教室门牌号什么时候会变咯?” 李青随说完一摸裤兜,忽然想起自己从李小明家里顺了一炳手电,直接点亮,往李随青脸上射。 “对了,你作业写完了?” “没有。” “妈蛋,我还想抄你的!” 李青随确信,这李随青是跟着自己越跑越偏了。 他无聊的拿手电筒去照那教室的门。 “这段时间那两弟兄怎么没来找你?” 说实话,李青随还真有意跟他们419,感觉会很刺激。不过就这两条狗的德性,他很怕临到头了这俩人不戴套,所以迟迟没有下手。 “他们家里出事了。” 没想到李随青给出了这个回答。 “什么?” 李青随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他怎么不记得有这剧情,然后才恍惚想起来——当年陆家两杂种之所以放着帝都的学校不念来小地方上学,是有原因的。 但他也不知道确切的原因。 只是大概隐约从往后十几年的相处得出来一个结论——他们一定干了坏事,才跑到这边学校避难。 因为没有更好的去处。 因为不知道,所以到了漫画里,他给随便安了个罪行,俩人曾经霸凌过一个学生,那学生忍不了自杀了,才导致二人不得不赶来这里。 但经过这些天,李青随心里对“这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现在还等着他去证实。 “不知道。听人说的。” 李随青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漠。 “噢。”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二人都没有再开口说话。静谧的氛围却无限延展了李青随的思绪,将黑暗推向高潮。 “在想什么?” 李随青忽然开口。 雪亮的灯光照射在李随青的脸上,那张肖似自己的脸让他一阵恍惚。 “没什么。” 李青随轻轻推开了他,看了一眼走廊上的时钟。凌晨四点一刻。这个数字对他意味着他必须作出决定。 于是李青随深呼吸一口气,缓缓朝着葛琴琴的教室走过去。已经不用灯光——熹微的晨光已经逐渐染白了天空,让他足以能看清面前教室的门牌号。 “306”。 也许是出乎预料,可更多的像是预料之中。教室门是铁制的,锈迹斑斑,门牌号上还有许多划痕……以及有人用铅笔、蓝水笔在角落留下的涂鸦。这些葛琴琴都没有告诉他,因为她太紧张了,根本没有去在意这些。 李青随把手轻轻按在了门把手上,像记忆中那样,轻轻往下拧了一下。 没有任何阻力,门开了。 李青随推开门的时候,入眼的是一片窗明几洁的教室。 教室里的光线似乎完全独立于外面的世界存在,窗外是偏转的云影天光。一只飞鸟从云层里穿过,发出绵长的鸣叫。 李青随感觉自己有些颤抖,一步步向里走去。 四十张桌椅,木制的,许多课桌上都有涂改液留下的涂鸦,黑板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板书,断掉的粉笔搁在讲台上,因为倾斜的台面还在滚动。所有的痕迹都是那么生动鲜明,好像这教室里五分钟前还有人在。 可李青随清楚那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因为这里是他记忆中的教室……十年?二十年?他已经忘了有多久了。距离他真切的,第一次坐在教室里读书的时间。那时他还跟李初一三天两头的吵闹,他们的关系还没有变质。 他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学生。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只要有人问,便能黑白明分的答出来。 “李小明?” 李随青站在门口看他。 第22章 “你在做什么?这里面什么都没有。” 李青随闻言一愣。 他指着窗户外面问:“你看见了什么?” 李随青的回答让他哑然。 “我什么都看不见,太黑了。” ……又是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东西吗?李青随的手按在桌角的地方,无意识的摩挲那些被钥匙或者钢笔划出的划痕,甚至感觉自己在做梦。 这怎么可能呢?让葛琴琴又惊又怕的306,暗藏着的,却是他最深切的过往。 “哥哥?” 忽然他耳边响起清脆的声音。 李青随难以置信的看向窗户,原本没有人的窗边上不知何时忽然坐了个少年。他望着李青随,细瘦的身子骨,脏兮兮的校服领口,一双眼睛却清亮逼人。 这是十岁的李初一啊。 “哥哥,你作业不是没写完吗?赶紧拿出来,我的借你抄。” 李初一说着站起来,咬着嘴唇扭头去翻挂在椅背上的书包。 “李小明,你怎么了?” 与此同时,李随青也走过来,他走得很慢,双手伸出来在眼前摸索,似乎真的看不见他。 “哥哥,你快来呀。” 李初一看着他笑得甜甜的。 “李小明,你快回答我啊。” 两道声音交织在一起,让李青随感觉到一阵恍惚。但他感觉自己的眼眶里有泪水要落下来。他伸手向前,几乎就要去接过那本数学练习册。 到了这一刻,他无法再欺骗自己。他是有愧的。 李青随本能的想要去接过那作业本,好像只要这么做了,他就会好受一些,虽然他的思绪杂乱无章,已经分不清此刻是梦境还是现实。 理智告诉他他不该去碰那本作业。怎么想都有问题吧,忽然出现,别人也看不见,要是搁电影里就是在闹鬼,跟这种里外透着诡异的东西扯上关系,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何况,他从没抄过李初一的作业。 因为俩人根本不同年级。 可李青随觉得自己不怕。死又怎么样,他已经死过了。他要回应他。 只是在手快碰到那数学册的前一刻,他的另一只手忽然被拉住了。 “李小明,你怎么哭了,这是怎么了?你别哭了。” 有点急切,不知所措的话语。话说得没有任何感染力,但却瞬间把李青随的那一丝恍惚给打破。 是啊。在这个世界,还有李随青。还有一个等着他拯救的……他自己。 他那么傻逼,居然对自己言听计从。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这傻逼怎么办? 也就是这个念头刚起的一瞬间,等他再定神去看,窗边已经什么都没有。而且教室里的光线也像是忽然被抽离了一样,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没啥事。” 李青随哑声开口。 “那你怎么哭了?” 李随青似乎得不到回应,就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我不想告诉你。” 李青随没好气的回答。 “你不高兴,我也难过。” 没想到李随青紧接着就极其笨拙的哄他。 “我喜欢你,不想看你不高兴。” 李青随本来沉浸在看见李初一后的情绪之中,那是种说不出的沉痛。让他喘不过气。可听着李随青小心翼翼的劝慰,他没忍住笑出声来。 黑暗中他们看不见彼此,但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李青随想一出是一出,也不管对方明白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难过。” 李随青回答。 “就这么多?”李青随故意逗他,“你不该为我殉情吗?” “不是的。” 李随青声音很轻。 “我不能死。死了就把你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我一直记着你。” 李青随呆住了。 这该死的。 他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了。 或许一切都不那么重要。 李青随跟着李随青走出教室的时候,天色还不算亮。李青随没走几步,忽然发现李随青脚步迟缓,似乎在刻意回避他。 第21章 李青随撇了他一眼,一眼没看出什么来,但却不小心撞上去,手臂擦着对方裤管过去,顿时明白了。 “有了?” 李青随贴在李随青耳根边上,轻轻吐出这句话。 没得到回应,李随青似乎在回避他的目光。 李青随却懒得理他回应不回应,直接上手去碰撑起布料的地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笑。 “怪我,不该刚刚撩你。” “是……是我的问题。” 没想到李随青很固执的反驳,还去拉李青随的手。“我回去了,我走了,再见。” 但李青随可不想说再见。 他跟李随青耳语了几句,便把人轻松拉去了自己家。 老式的灰色楼阁里,两个年轻人悄悄的拉着手,一层一层的往上走。他们的影子很淡,被昏暗的灯光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又推搡着分开。 那扇陈旧的铁门被钥匙打开后吱呀一声,又很快合拢。 家里还有一个年迈的老人在睡觉,所以两个人没有开灯,由打头的那个人摸索着进了浴室——说是浴室,其实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能出水的蓬头,别的什么都没有。 不过这对一对热情的年轻人来说足够了。 “我能不能……” “不能,老子还没洗干净。” 李青随脱了衣服砸在李随青脸上,又呸了口水出去,然后才把蓬头摘下来,夹在腿中间,开了水。 “好。” 李随青虽然答得很简短,但是黑暗中,李青随分明听见了他喘气的声音。 兔子开荤也怪激动的。 李青随觉得很有意思,故意逗他。 “这回你要是表现不好,我就跟别的男人跑了。” 李青随边说,脑海里脑补出陆家两兄弟的嘴脸,又反胃了。 “这不公平……” 李随青闷闷的开口。 “嗯?” 李青随心不在焉。 “你,你又不让我经常……经常那个,我怎么可能无师自通呢?难不成,你要我找人家练吗?” 李随青语气很委屈。 “我都牺牲给你当0了你要求还真多。”李青随比起纯情处男就野多了。“你要草其他屁眼就草,别染病出来就行。我告你啊,我从前是猛1。” 李青随毫无压力的摆起谱来。 “我不跟其他人睡觉。” 李随青马上乖巧的接话,还摸索着啦李青随的手。“我多看点视频教学……” “爬。” 李青随本来在清理,手一抖,水一下子浇到了脸上。 李青随刚动一下,李随青的手就掐在了他浑圆的臀肉上拍了一下,黑暗中炸开响亮的巴掌声。 李随青似乎没想到会这么响,结结巴巴道歉。 “对……对不起……” 李青随懒得理会处男这种没见过世面的扭捏。 ***** 李青随醒来的时候,晨光尚浅。 他推开那扇嘎吱嘎吱响个不停的铁丝网窗户往外看,一切都安静得刚刚好。 云在树的身旁,灯光洒在河上。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一瘸一拐的钻进厨房,把搪瓷杯装满水漱口杯刷牙。 昨晚打了一炮后,他就把李随青轰走了。 道理他都懂——可他明明没有画过,为什么男主会那么大?! 昨晚拉锯战持续了不知道多久,才进入正题,整得李青随最后都快翻白眼了。 为了把龌蹉的思想掰回正轨,李青随决定仔细回想一下昨晚那间教室的问题。 很显然,这个世界存在着某种未知的力量,而这种力量…… 似乎和他息息相关。 就好像有人在暗中窥视着他。 “如果有一天我会坠亡,那一定是掉入了蓝色的海洋。” ——————《告别雨坪》 李随青睡不着。 或许是因为阴郁连绵的雨,也或许是昨晚的春梦太久,他有些疲乏。他把头捂在枕头底下,鼻子呼吸着棉絮略带霉味的气息,保持了这个动作片刻,又立刻翻身下床。 他觉得自己有一股冲动,想从窗口跳下去,去那雨里跳舞。 一场情事把少年挑逗得不知所措,满脑子都是那些不可说的细节,感觉自己乖乖就这么走人,委实是有些亏了。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前所未有的像个男人,浑身上下有种精力想要发泄,旺盛得要燃烧。 他自己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兴奋。但真的太快乐了,他从不知道,做爱是这么快乐的事。就像被滚滚的海浪托着不断上浮,脑海里的清明一现,很快又被那个取代。 像是一道光赫然在他身体里开屏。 明明先前说出这个词他都会莫名羞耻……可好像通过彼此的连接,就触及到了宇宙尽头。 第23章 是彼此的结合。 是污言秽语裹挟着芬芳,在爱情的泥巴里生长。 他记得那之后二人曾经进行过短暂的交谈。不过那时他脑子里全是高潮过后的混乱,根本顾不上别的。 现在却可以好好回想。 李青随打开水龙头就拿蓬头敲他脑壳。 “所以老子讨厌处男,能不能会来点事?” 李随青没听明白,就那么傻杵着。 “草,疼死了。” 黑暗中是李青随压抑的骂骂咧咧,“老子不是让你别neng里面吗?” 李随青这回是听明白了,脸上发烫。 “我……” 他嗫嚅了半天,还是实话实说。 “我憋不住了。” “阳痿。” 李青随轻轻巧巧便骂了一句。不过那恶毒的诅咒到了李随青耳里却跟在撒娇一样,所以他充满期待的问他: “那我再来一回?我保证不……” 话没说话被打了一巴掌。 2月17日 出太阳 我今天原本不想写日记的。因为实在没什么可说的,生活还是老样子。哥哥没怎么理我,我去叫他起床的时候,他打了我一耳光。他说,这下你满意了吧? 我想了很久,从上 第一节课想到现在,我终于知道了,哥哥肯定是觉得是我告状,爸爸才没收那些漫画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子,我本来以为爸爸会给哥哥买一台台灯,结果他打了我哥。爸爸明明说了他会解决这件事,我没想到他觉得哥哥画漫画是坏事。 他还把那些漫画全撕了,哥哥画了很久很久的。几乎用了我一学期一半那么长时间。 我觉得我做了件很坏的事情,但是我敢跟哥哥道歉。 我一想到这件事,就觉得背后开始流汗,我不敢想,可是不去想,我觉得更对不起哥哥。怎么办? 2月18日 下雨 我想了很多办法,但是水里什么都没有。 5月17日 我跟陆明亲嘴了。 他说,如果我不跟他亲,他就要去亲我哥,到处去说他们是同性恋。我才知道男的喜欢男的就是同性恋。同性恋要被人骂。那我喜欢我哥,是不是也是同性恋? 亲完了陆明以后,我又亲了陆远,他们的嘴巴好坏,我很讨厌。 我觉得很烦,看到我哥的时候,我还是很容易出汗,难受,我不敢多跟他讲话,我要怎么跟他说陆远想跟他亲嘴? 陆远老是脱我裤子,我觉得很烦。但是我打不过他。他说一些很怪的话,我不敢写下来,被看到了不行。 我这次考了八十五,妈妈骂了我。只有我考好了,她才喜欢我,有时候,我都不想让她喜欢我了。 6月1日 我以前讨厌过儿童节,没什么意思。不过今天放假,我带我哥去了庙里。我亲了他,想脱他衣服,我本来以为我们可以做爱的。我知道被发现了不好,只要不被人看见就好了,可是我哥不愿意。 为什么?我哥明明就是同性恋, 他和陆明亲过嘴,我看见了的,他喜欢男的,那我也是男的。 我现在不那么容易出冷汗了,只是容易手抖,一碰到我哥,我就控制不住。我想去看医生,但不能跟我爸说。 6月2日 今天哥哥没在家,我爸打了我妈。 6月13日 今天学校体检,我妈非不让我去,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其实想体检的,我感觉身体越来越不舒服,但我说不出来到底是怎么不舒服,就是坐也坐不稳,看见我哥就紧张。 我感觉我哥越来越讨厌我了。 第22章 李初一的葬礼,李青随是去了的。 但只是在殡仪馆外头远远的看着,不想让父母发现。他就那么枯坐着,在那儿坐了一整天。他说服自己进去看看,但最终没成功。烟屁股在垃圾箱上摁灭了无数个,到了傍晚天上下起小雨来,他就坐在长椅上打着伞,过路人纷纷看他一眼又扭开脸,大概觉得他有点神经。 李青随不晓得。 他到底为什么会不敢面对李初一。他们之间的关系,扭曲着,暧昧着,像对怨侣,唯独不像兄弟。可这些没人知道。他一直以高高在上的姿态面对李初一,觉得他对不起自己。可是活得久了之后,又觉得那些孩童时代的恩怨不过如此。 这个问题直到现在,也没有答案。 李随青来到学校的时候,脸上青了一块。不用问,家里人打的。被请家长的后果。李青随瞧见了,也没什么罪恶感,就领着这样的李随青去找了葛琴琴。葛琴琴看上去气色好了不少,大概听了李随青的话回去沟通了一番,加上自己熬过来了这最后一天也没发生什么事,便想通了。 不过,对李青随来说,最好的好事莫过于这小姑娘终于对李随青脱粉了。 喜欢一个gay,能有什么好结果。 “所以说啊,什么变老,都是你自己臆想的而已,天天心惊胆战的,没问题也给吓出问题来了。” 李青随趴在栏杆上嚼口香糖,“年轻人就是容易不信邪,又太容易信邪,红楼梦瞧过么?电视剧总看过吧,里面深宅大院的女孩子为什么不怎么出门,就是怕走两步就被风吹感冒发烧了,或者看到点什么没见过的东西吓着,以前医疗条件差,吹个风肺炎就吹出来了,一条命也基本就交代了……” 李青随思绪不在这里,说着说着便没忍住拿出上辈子训后辈的语气来,而且越讲越偏题。 听得葛琴琴眼睛瞪得溜圆,不知道说什么好。倒是李随青笑了笑,把人招呼了几句,送走了。 “对于事儿,你有什么想法没?” 李随青摇头。 “我什么都没看见。也许就是她自己太紧张了。” 李青随转了个身,背靠着栏杆拆了块口香糖扔自己嘴里。他烟瘾又犯了,心里实在是烦躁。 “有烟么?” “没有。” 李随青并没有表现出惊讶,但手却轻轻拍了拍李青随。 “吸烟不好。” “我知道。” 李青随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废话。” “心情不好?为什么?” “没有。” 李青随嘟囔。 “你有。” 李随青似乎有一种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李青随有些讶异于他的敏锐,但还是漫不经心的否认。 “没有。” “我能有什么烦恼啊?像我这样的人。” 李青随用指腹摩挲栏杆,冰凉的金属光泽,触手生凉。 这样的冷。 但还是不及他冷。 李青随感觉手上的热量在不断流失,一捧细沙构筑起来的身子,坍塌。 “你知道吗?我曾经为了一口烟,跑去跟年纪能当我爹的男人上床,哦,我忘了,女的也有,不过还是她上我,反正花样海了去了……” 李青随把口香糖吐在手上,也不嫌脏,就那么扔进垃圾桶里,然后看着自己的手掌心。 “你说,我怎么能那么贱啊?” “可是那时候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我找不到事做,心里总是慌的。他骑在我身上,骂我是婊子,贱狗,我一动不动的躺着,我感觉肠子都要烂了,可是我不想动,我还喊他爸爸。” 上课铃打响了。但李青随的倾诉欲却没有中断。李随青看他一句句的说着,就那么站着,也没走。 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不知道。” 李青随张开五指插在自己的头发里,胡乱的捋。 “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好像活着没什么意义,可我又从没想过要死,只是单纯的活的……庸俗的,俗到我自己都讨厌……” 俗到不知道这话怎么往下说比较好。 忽然肩膀被人拍了拍。 “你是想说你很孤独吗?” 李随青问。 李青随愣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整个身体被牢牢的禁锢,通过李随青的手。 这是一个拥抱。他被拥抱了。 当李青随意识到这一个事实之际,他就已经抬手回抱住了李随青。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被拥抱是什么时候,或许是他出生的时候? 拥抱这种亲昵的行为从未发生在他灰色的家庭里。其实时至今日,李随青他毫不怀疑自己的父母是爱他的,这种通过血缘来维系的感情本就浓稠又脆弱。 他离开之后许多年,家里也陆陆续续联系过他,但除了给家里打钱那一两回,他从不主动联系父母。而他们,似乎也像在逃避什么。 按部就班的活着,耻于表达内心的想法,大家都像是活在鸡蛋壳里,互相见面怕碰碎了似的小心翼翼。然后到死了,也没给彼此见过真心。 其中一方敲碎了也没有用,别的鸡蛋还捂着壳呢。你破了,只能让蛋液淌在人家的壳上。 叫人好生难过。 第24章 以至于李青随有些畏惧亲密接触——或许说出来有些可笑,但对他来说,上床就跟喝水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倒是拥抱和牵手,他几乎从没和人做过。 此刻被抱住,他甚至感觉脑子有点晕眩,手在颤抖。 两百万年前,人类就因为为了取暖而学会了拥抱。两百万以后,人类学会了利用工具取暖,拥抱成了纯粹的情感宣泄。 可是李青随还是觉得很温暖,暖到整颗心都在跟着燥热。 “你相信我说的那些话?” 李青随问。 “那个跟你上床的男的是谁?” 没想到李随青反问。 “忘了。这我哪记得,好多年了。”李青随说完有些心虚,他忘了自己现在是李小明,至多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如果他很多年前就做过这事儿,那还挺恐怖的。 没想到李随青轻轻“嗯”了一声,就拍了拍他的背。 “忘了就行。” 南方的夏天短到不能回头。 第一声蝉鸣响起,雨坪的土地便迎来了淅淅沥沥的雨。 李随青讨厌下雨天。他时常坐在教室里发呆,看着窗外的雨,并不是因为喜欢雨。而是实在无事可做。盐道街的路崎岖不平,而且多年失修,砖瓦有不少是活泛的,不小心踩下去,溅起来的泥水能进到人眼睛里。 可是一场大雨往往又像是填色游戏,把低矮的平房洗刷出原本的颜色。水泥柱上的电箱会黏上迎风而来的迎春花花瓣,不失几分浪漫。 有时候,李随青会数着自己一共走了多少步回家。路上会途径几家他很喜欢的店,他不怎么进去,但会在外面看一看。 第一家是丽丽服装店,店主是个看上去五十来岁的妇女,李随青不怎么认得她,只知道隔壁都喊她英姐。她虽然是五十上下的年纪,听她的声音却不觉得,她有一把好嗓子,没做生意的时候就在门口看店里摆着的电视,中央八台放什么她看什么,偶尔李随青都能听见她在哼歌,那歌虽然走调,但却软软的,很是应和了电视机里苦情的一幕。李随青对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不怎么在意,但唯独喜欢看她看电视。 他上小学开始,就第一次看见她,到他上高中,她还在那儿。李随青没有见过她的老公,只偶尔看见她的女儿,因而猜测,她也许是离了婚一个人过。 李随青并不觉得自己这样的猜测有什么大不了。 无事可做的时候,看别的活人发散思维,就是件趣事。但别的人只会觉得他怪异,闲得慌。发现这种事以后,李随青就学聪明了,他继续我行我素,但从不说出来。 第二家店是家两元店。店里杂七杂八,什么东西都卖,除了一些电风扇的二手货,全部两块钱,店面相比起其他店来说相对大很多,李随青能在里面的货架绕来绕去,走出山路十八弯的感觉。这家店李随青偶尔会进去看一眼,因为店主也不会搭理他,他的顾客里面也包含了学生,两块钱的巨款,学生还是能掏得起的。但李随青不会像大部分孩子一样执著于那些卡通贴画和塑料模型,他喜欢去看挂在店里的日历。那上头的数字自然没什么好看的,但他爱看日历上变化无穷的明星——大部分是女明星,她们身材姣好,笑容靓丽,但也总会混几个男人进去,而李随青的目标就是他们。 那些男明星也很漂亮,古铜色的肌肉被印刷出来,多了几分怀旧的味道。李随青 李随青的性启蒙就来自其中一幅穿白背心的男人。李随青第一眼就在一堆日历中相中了他,他躺在沙发上,胸肌流畅,沟壑分明,对着李随青露出迷人笑容,一口白牙闪闪发光。李随青觉得他很好看,好看到他愿意天天看。 直到后来某一天,李随青在春晚上看见了他,发现他脸上全是岁月的痕迹,才知道他早就老去,心里说不出是难过还是怅然。原来岁月当真无可回头。 最后一家店,是一家卖汤圆的。在附近很有名。不是因为他家的汤圆很好吃,而是因为老板娘是个大孝女。几十年前,闹饥荒的时候,家里的老父亲吃不上肉,她便心疼得要死,自己割开自己身体,切了块肉下来剁给老父亲吃,说是猪肉。现在听来实在是血腥又荒唐至极的传闻,可在当时轰动一时,十里八乡敲锣打鼓的宣扬,还差点给那老板娘修庙。 第23章 李随青一直很想知道那到底是不是真的,每回路过汤圆店,就忍不住拿眼去瞟老板娘身上,虽然隔着衣服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总听人说起老板娘身上有块疤……虽然外表上看去,她就是个极其普通的女人。 他每天便这么走着,走着,一路走回去。 雨坪,这里的土地正在渐渐失去生命力,人们一天天离开,一天天老去。李随青从未觉得自己喜欢过这里。可是如果让他离开这里,他又是不愿意的。离开了这里,又能去哪里呢? 远方的远方是他乡,他乡的他乡是故乡。他翻动着课本,坐在教室里看白茫茫的云,觉得所谓远行也不过如此,老师说地球的直径有一万二千七百五十六千米,太阳系有近四十五亿光年,可都大不过宇宙。李随青却觉得,只要坐在这里,自己能感受到整个宇宙的呼吸。 老师让大家来谈自己的梦想,许多人的梦想都是去环游世界,成为科学家,球星,歌星。可他思来想去,却觉得这些都没什么意思。人的花期实在太短暂了,就像他喜欢的那个明星,就像那些店里的老板。 他们活了那么久的时间,却感觉不怎么开心。那他们为什么不去死呢?李随青当真有考虑过这个看上去很荒谬的问题,后来被铅笔刀割了手,他想明白了。 因为大部分人认为死是一件更痛,更苦的事。 至于那些想要死去,然后真的这么做的人,例如隔壁换了肺癌从三楼上跳下去的老头,还有楼下那个整天哭,最后真的吞安眠药自杀的姐姐,他们也不是不想活,只是活得不好,也没法活好。 那么他呢? “我操,你能不能别跟个娘们似的。” 路知远说完,一巴掌拍在自己弟弟背上。 话是这样说,可自己也狠狠咽了咽口水,眼睛盯着黑暗中那一点明火,感觉腿肚子都在抖。 “哥啊,咱俩不会交代在这儿了吧?”路明亮哭丧着脸,“这鬼地方怎么这么邪门啊?!” 两兄弟此刻正挤在一间破庙里。 要说起为什么来这里的原因,那是说来话长,他们起初是觉得镇上很难找乐子,于是想来山上搞野炊。结果一场暴雨来了,根本没准备周全的俩人被淋得像落汤鸡,不得不找地方避雨——就找到了这里来。 然后,就被困住了。整整三天了,他们还是没找到出去的路。 这本书改来改去我真的都改麻了。不知道说什么,给大家拜个早年吧。李老师的故事其实并不需要一个多么明确的结局,总之,写这文我都是跟着感觉走。从三月份写到现在这么点字,鬼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祝大家国庆快乐。 【第二个副本来了,会尝试诡叙,想了一个非常瓷实的脑洞,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写好,有一些不合理的地方会是埋的暗线,当然,也可能是我没搞对出了bug……】 听到路家两兄弟失踪的消息时,李青随还是小小的震撼了一下。 但却觉得不是那么出乎意料。毕竟一连好几天没来骚扰李随青,他的某种奇怪的预感便发作了。一定是他们俩出事了…… “据说有人最后一次看见他们,是在山脚下。” 课间有人讨论起这两个人的离奇失踪,说道。 山脚下? 李青随想了想,觉得他们应该说的是那座雨坪里自己唯一写过名字的山,娃娃山。 娃娃山,一座不太高,不太平,动植物也不太多的山,毫无特别的地方,也没什么观景价值,只不过是因为是离雨坪最近的缘故,让人们徒增了几分亲切感。 山如其名,很年轻。据说是几百年前才形成的。 而李青随之所以画过他,是因为李随青是在那娃娃山里的一座庙里和路明亮睡了 第一回。当着观音面,行那鱼水欢,泥胎面前做运动,半柱香白烟绕,别提多香艳。 庙宇,李青随绕不开的梦魇。 也是在那儿,他和李初一亲吻着,魂儿都在颤抖。那些烟尘滚滚啊……若当真是清水一潭也罢,兀自绽放得干净。 可他们就像是互相恨不得弄脏对方,你一下,我一下,起初只是出于激将,后边却真的起了反应。 雨坪的土话里,阿昆是喊情郎的。于是李初一这么叫他,让他没法拒绝。为什么没法拒绝呢? “我有个弟弟。” 李青随终于是没忍住向李随青谈起李初一。 “他很像你。” 他靠在办公桌上,也不看被使唤来替自己值日的李随青,手指敲打着桌面。 “哪里像?” 第25章 李随青擦着黑板,他一边问,一边擦。他擦得很仔细,黑板刷像是循着某种既定的轨道,一层一层的往下擦,粉笔灰扑簌簌的落下,在空气中卷积,飘落到李青随的睫毛上。 “一模一样。”李青随故意这么说,“长得一样帅。” “他在哪?” 李随青还是那样,似乎不论李青随说什么都不会惊讶的模样。 “死了。” 李青随感觉自己像是被激起了某种斗志,想惹得李随青有点别的情绪。就像当初刚见面那样,骂自己变态。 而不是现在这样说着喜欢,却木讷的感觉。 “怎么死的?” 李随青面无表情的问。但他却很积极的和李青随对话,似乎怕李青随觉得自己不主动抛出问题便不够热情一样。 “被火烧死的。” 他说着,脑海里浮现出熊熊烈火来。三楼之上,那道人影逐渐被火舌淹没。 “怎么被烧死的?” 李随青继续问,又是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李青随眉心一跳。 他本能地张了张嘴,想斥责一下李随青,但捂着脑门的手抓了抓额发,却忽然懵了。 他不记得了。 李初一到底是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确切的说,他只记得那一幕,那场火。 他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很快又释然。 人总是会封闭自己不愿意回想的记忆。他已经太久太久不愿意回头过去看了,忘了也很正常。倒不如说,他发现自己不记得以后,松了口气。但下一秒,他还是没忍住把目光落到外面的天空上。 “要下雨了……” 他喃喃自语。同时心底莫名觉得惊慌。 这一次放学,李青随没有让李随青跟上来,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了,便独自走向那座娃娃山。 山野路滑,当李青随把书包随便找了个草垛藏起来以后,天色已经渐晚,李青随走了一段路后,便觉得累,他找了块石头坐下,将校服脱了系在腰间,顿时露出身上大片黑皮肤,白色的背心勒着平坦的腰腹。李青随接着随手撕下手边一丛叶子,给自己扇风。 然后他注意到天边竟然燃起了橘金色的火烧云,细白的金线镶在云的外边, 层层叠叠,像是分不出远近。 也就是在这样的天光下,他看见了远处山腰上的那座庙。 李青随没有立刻动作,从兜里摸了根烟点上,夹在指间狠狠吸了一口,吐出淡白色的雾来。 “好久不见。”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人说话。但四下里只有他一个人。吞云吐雾了小半会儿,李青随忽然猛地把外套往自己坐过的石头上一扔,叼着烟朝着那庙走过去。 一步步靠近那庙宇,看见那庙外边的青砖石瓦,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开始加快。李青随觉得自己会再度看见什么,而他也知道,自己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期待。 但眼睛一睁一闭,出现的却是另一幅光景。 “李初一,你这个臭不要脸的贱人!” 李青随上一秒还嘴里叼烟往前走着,下一秒便发现自己换了个地方呆着。 身上换了件裙子,背后的瓷砖摸着光滑而冰凉。面前还有几个女生堵着,其中为首的那个拿黑眼珠瞪他。李青随心里没有丁点多余的情绪,只安安静静的站着看自己圆润的的手指甲。 这又是闹哪出?又穿了?李初一?她们为什么会叫李初一的名字?而且,似乎是冲着自己说的。 待到听她们趾高气昂骂出第一句话后,他才稍稍有些惊讶的抬头去看她们。 这句式,这修辞,该不会是从八点档苦情小言剧学来的吧? “你勾引陆明哥哥,你不要脸!” 没想到更俗套的台词还在后头,而说出这句话的女生此刻正气势汹汹的盯着他,手指直直伸着,齐刘海儿下的一双眼睛目光炯炯,似乎完全不在乎作为背景板的地点是女厕所——是的,李青随趁她骂人的功夫环顾四周,发现头顶上有个穿裙子小人儿的logo。 这是看了多少电视剧? 虽然搞不清状况,但李青随还是想翻白眼。能不能切个地儿再对线,这厕所怪冷的,他现在身上又是裙子,吹得他大腿凉飕飕。 没想到他还没写清楚怎么说话,却听见“自己”已经开口了。 “你不去吵陆明,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李青随呆愣了。这声音……是李初一?为什么他会发出李初一的声音?结果正想着,对面的女孩子已经叫起来。 “好哇!这才是你真正的声音!” 那女生顿时激动起来,脸涨得发红,“看到没有?”她还扭头去跟身侧的女生说,“赶紧给她录下来!绿茶婊,真能装。” 李青随是万万没想到她抓的重点会是这个。他有些凌乱的看着这几个小妹妹,不由得怀疑自己此刻是不是在做梦,他该不会又穿了吧,穿到了一个叫李初一的人身上?!可如果是这样, 那这个世界也有个陆明也太巧了吧!他不得不努力深呼吸平复心情。 没想到身体却继续不受控制的说话。 第24章 “发现男朋友出轨的第一件事不应该是去扇那公狗两巴掌吗,疾言厉色跑来找所谓小三对质有什么用?就是小三能被你骂得幡然醒悟,这管不住下半身的狗也不能要好么?” “还陆哥哥……哥你妈个头啊。” 语气尖酸刻薄,完全是朝着激怒几个女孩的方向去的。 李青随愈发震撼,虽然这身子的声音很像李初一,可这却绝对不是李初一能说出来的话。更奇怪的是,他觉得这些话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不过此时此刻,他终于发现,自己并不能控制这具身体。他只能像旁观者那样,通过主观视角看着事情继续发展。 “我的好妹妹。” “李初一”笑得双眼弯弯看向那女生,因为李青随感觉到脸上的肌肉扯了扯。“你要是气不过呢,咱们就在这儿打一架,不过你也知道我力气大,扯头花向来手下不留情,” 接着他感觉自己猛地揉了揉指关节。 “而且我打架了也不要紧,反正我又不喜欢读书,你呢?记过就不好了吧?要是不打架呢,你就直接去找陆家那两个,把这些话添油加醋告诉他我有多婊,总之,别在这儿耽搁我时间。”一席话说完,扫视了一圈人,耸耸肩。 而几个女生全那眼瞪着他,手抬了几下,都没敢落下来,面面相觑之后全都瞪大眼。大概真没见过这种毫不在意说自己婊的人。李青随看着看着,却心中愈发惊异。这作风,也里里外外透着熟悉…… “你真他妈不要脸!”终于有个女生憋出一句话,“你,你小小年纪,到处乱来,你,你妈知道吗?” “我最后劝你一句,妹妹。”李青随听见自己嫌恶的冷笑,“那么稀罕个金针菇干什么?你是采蘑菇的小姑娘吗?” 说完“李初一”也不再理会那几个女孩,直接抬脚要走人。 “谁是你妹妹!” “不要脸!” 看着这一幕,李青随愈发肯定心中的猜测——他奶奶的,这嘴像是从他身上复制粘贴的一样! 这身体名为李初一,却和他作风相似,而且那几个女孩子嘴里提到的甚至是陆家两个败类的本名,不是漫画里的分身……李青随脑子里一团乱。 不过没想到“李初一”这一转身,新的突发状况来了——对面的男厕忽然走出来一个人,李青随看着那脸,眼皮子一跳。 是李随青。 李青随几乎错乱。如果这里是“现实”,那怎么可能出现这号人物? “午休时间,吵什么吵?” 毫无疑问,他们的争吵全被李随青听了去。学校厕所根本不隔音。李随青声音冷冷的。 “我们没吵,只不过是在讲话罢了。”李青随听见“李初一”用撒娇的语气对着李随青开口。 “怎么啦,打扰到你了?” “李初一”这话说完,几个原本气焰嚣张的女生愣了愣,互相看了一眼,表情忽然变得很古怪。然后就不着痕迹的挤在了一块儿,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样的局面。 “少在这儿装神弄鬼……有病!你等着吧,我会找陆远哥哥说清楚。” 终于,带头的女生憋出一句狠话来,拉着其他女生从匆匆离开。 虽然觉得几个女生的反应很奇怪,李青随却暂时没心情理会她们,他迫切的想知道为什么李随青会出现在这里。他觉得自己不能够再继续被动下去了,拼了老命想控制自己的身体,问问李随青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却无济于事。 “看什么看?”李青随听见“李初一”刻意把声音提了个调,“我一直都是这种人又没遮掩过,觉得惊讶大可不必。” “我知道。” 没想到那李随青忽然出声。 他把手插在校裤兜里,在男厕门口和他面对面站着。李青随注意到,他脸上还挂了副眼镜。 第26章 “我一直知道的,你是为了她们好。” 李随青语气淡然,声音很轻,但李青随却觉得仿佛是在自己耳边回荡。 李青随觉得这样的李随青很陌生,他似乎完全不认识自己。他感到一阵心惊,但还没能努力控制住身体说出点什么来,面前的画面却再度刷的发生了变化。 而接下来的画面,他的视角又莫名其妙的切换为了旁观者。 眼前是林荫道后的小操场,但并不是自己熟悉的景色。就在李青随狐疑不已时,耳边突兀的响起了某种机械性的女声。 【循环往复的高中生活对李青随来说早就没了新鲜感,午休一结束,他就猫到小操场边上点了根烟。只是第一口还没来得及享受,疯狗就咬上门来。】 李青随眼睛发直的看见画面逐渐向前推进,然后出现了……穿着裙子,头发也很长,几乎完全扮成了女孩的自己,不过看上去只有十来岁。对了,之前他就发现自己身上穿了条裙子。所以他这是换了个角度,继续看那个“李初一”身上发生的事儿? 【虽然眼前还只捕捉到一个人影,手腕就被人抓住,嘴唇上一阵刺痛。不用说,这种作风,是陆家那个总让人神经衰弱的小儿子,陆远。】 机械的女声继续念,就像是在旁白。李青随觉得这样有点好笑,但却笑不出来。他看着拉拉扯扯的二人,决定还是暂时把那人当成另一个自己来看待。 “初一。” 陆远一边亲另一个他一边就往他裙子下面伸手,“我弟弟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李青随看着这一幕倒没觉得太犯恶心,主要是习惯了。即使换了个视角也觉得无妨,让他觉得猎奇的是这一幕里的他自己和陆远的角色——怎么感觉陆远变舔了?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身上并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李青随不置可否,感觉后背在粗粝的书皮上摩擦,非常难受。 但陆远想要做什么都不是他能反抗的,只能把下巴靠在他肩膀上。】 另一个他又掐着嗓子细声细气的道:“陆远哥哥,陆明哥哥昨天心情不好,初一不怪他。” 【至于李青随自己,那答案当然是肯定的。别说怪罪,要是可以,他甚至想……可惜不能。】 李青随算是看明白了,这个世界的他依然是陆家的宠儿,被迫曲意逢迎,但脾气还是自己一贯的性子。陆远亲完嘴巴开始亲另一个他的锁骨,手摸在他不可描述的地方开始打转,“初一,你就是太心软了,你不喜欢他可以跟我说。” “陆远哥哥对初一真好。” 另一个在模拟那种小女孩天真无邪的口吻说话,完全没半点羞怯,似乎熟练到信手拈来。李青随看着这一幕却心情复杂,但他只能看下去。 草,他不会要在这儿看到俩人那啥吧,虽然做过很多次,但这个角度倒是新鲜? 只见另一个他一边夹紧手里的烟,一边做出很羞涩的模样扭动身躯,“今天陆远哥哥要和初一一起写作业吗?” 陆远一下子喘起来。 “哥哥也想,不过今天不行……”陆远恨恨的。“爸让我去出席一个酒会。” 【李青随早就知道了。不然他也不会故意有此一问。没记错的话,陆父是希望这狗东西在酒会上相看一下某高管家的二女儿。】 “初一会想哥哥的。”另一个他在陆远耳边吐气如兰。陆远直接揉的更狠了,甚至直接伸了手指,咬着他的嘴喃喃细语。 “我的好初一……” 李青随却分明看见另一个他在暗处翻了个白眼,冷笑。 【吻技烂得令人发指还指望他硬?明明比他小了不止一轮,还让他一口一个哥哥的喊,恶心不恶心。】 李青随:…… 旁白还不够,还自带os,完了,虽然不是他说的,但他觉得很有道理。 而到了这时,就在打得火热的二人准备进行关键帧时,画面却再度一转。 这次是教室,仍然是旁观视角。 一上来,李青随就听见了下课铃声打响的声音,另一个他坐在教室里和别的女生看手机,有说有笑的模样。而李青随还注意到,教室的角落里,坐着李随青。 但他却似乎毫无存在感。这当然很奇怪,不论这个世界本身是出于什么设定,李随青那张脸不应该让他毫无存在感。 【李初一本想想起身,忽然想到那个宅男的话,又坐回了座位上,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拿出手机无聊的开始看电视剧。他的手机被上了锁,任何社交软件都下载不了,只能看看视频,还没法评论。】 旁白虽迟但到,不过,锁上了是什么操作?不会是陆家那两个烂货……李青随吐槽。 “初一,你怎么还不走?” 忽然一个同班女生走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另一个他。 “你没听说最近的传言吗?七点以后留校会出事的。” “没什么,能出什么事儿。”另一个他笑得很灿烂,摆摆手,说完看着手机坐到了课桌上,那动作神态真心十足有女人味儿。 于是那女生也不再多说,和另一个他打了招呼,便笑着离开了教室。紧接着,同学们一个一个离开教室,走到最后,教室里只剩下了另一个他,和李随青。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李青随看着这一幕,不禁思索那个小妹妹和另一个他聊的内容。 七点以后留校会出事?难不成,这个世界还能闹鬼不成?倒也不是不可能。李青随思索着。其实看了这几段“影像”以后他的心里已经开始隐隐有了猜测。 这种一幕一幕的转场,再加上旁白……怎么看都像是在看漫画。因为漫画里的时间线永远都是跟着剧情走的,读者站在更高的维度去看并不会觉得时间的节奏有什么问题,但如果对纸上的人物来说——他们的时间,从来都是“断片”的。因为无关紧要的配角到底过了什么生活,在漫画里几乎都是无法展现的,甚至作者本人都没考虑过。 第25章 比如他穿进漫画,是世界自动补完了大部分设定,李小明的外貌,癖好……可对一个真正生活在漫画里的纸片人来说,他拥有的一切,很少很少。 “哥,我觉得咱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路明亮一拍大腿,忽然虎的从地上爬起来,一脚踹在边上的铜炉上。“你说我们为什么会一直走不出去,是见鬼了吗?” 路明远一听这话,觉得有道理。二人在这庙子里坐着,明明能看见前头微微亮着光的地方就是出口,但每当二人冒出想要离开这里的念头时,那光亮就暗下去,二人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结果摸索过去,摸索过来,怎么也摸不出去,等二人累得实在受不了了,在地上坐着休息,那地方就又亮起来。 然后二人一看,自己还坐在原地。 奇了怪了。 二人正直气血方刚的年纪,进来前手里头还有瓶矿泉水,所以挨了三天,虽然饥饿,倒也还没有别的什么地方特别不舒适。但二人清楚,再这么下去,俩人迟早死在这鬼庙子里。 “哥,我听说童子尿能驱邪。”路明亮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哥,你下次屙尿屙到这瓶子里,咱们撒着走?” “童子尿?”路明远打了个哆嗦,“什么鬼东西,我怎么不知道我有?” “就是处男的尿。”即便四周没有人,路明亮还是神神秘秘的凑到路明远耳边道。“哥,别告诉我你都有过了……” “我,”路明亮脸一下子涨红。他想反驳,但事实却是,他的确还没有真跟谁打过炮。他拿眼瞄路明远,“不能用你的尿?” “我可不是童子身。”路明远说起这个还挺骄傲,一拍胸口,“嘿嘿。” “你小子,我都不知道,哪儿来的?”路明亮吃了一惊。 “不告诉你。”路明远笑得嘚瑟。 二人扭打了一阵后,总算是因为嗓子渴消停下来,面面相觑的看着那瓶子。 “真只能这样了?”路明亮心里发憷,看了又看自己裤腰,“不是有什么黑狗血,公鸡也能辟邪吗?还有大蒜?” “这他妈哪来的大蒜啊。”路明远无语,“哥,为了咱们的小命,拼了!” 教室里,李青随在偏转的黄昏下沉默的和李随青对视,隔着许多张课桌椅,没有他人。 现在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 他本来还在以看戏的心态看着事情的发展,结果脑子里一晕,自己就忽然又变成了那个女装的自己。而且这次,他终于能够控制这具身体了。一切的一切都太过诡异,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诶,你不走吗?” 这是李青随思来想去了半天,说出的第一句话。 他觉得,眼前这个李随青,并不是自己知道的那个李随青。他看上去……给他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视觉上的。但却像断线的风筝,飘忽不定。 “李青随,我在等他。” 第27章 让李青随万万没想到的是,对方直接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李青随一下子站起来,吃惊的看着李随青。这家伙也穿进来了? “我等他很久很久了。”但李随青接着问他,那猫一样的目光看着他。“你知道他在哪吗?” 这话却让李青随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怪了。 “你觉得我是谁?” 李青随是个怕麻烦的人,干脆直接问。 “李初一。是你告诉我的。” 李随青眼不眨的回答道。 李青随叹气。这都叫什么事儿啊。所以他早就觉得这个世界不正常,这里三层外三层buff叠得,不知道还以为是盗梦空间呢。这里……该不会真是他在做梦吧? “我猜,你肯定很喜欢他。” 李青随倒也不觉得害怕,只是有点无趣。 他晃着腿,仔细看着身上的裙子,又重新坐回椅子上,摆弄着他手里那台手机。款式很老,是按键的。不管这个李随青是真的还是假的,他都觉得逗弄他很有意思。 没想到对方却反问他。 “你觉得呢?李初一。” 李青随颤抖了一下。明明他知道现在自己的身体就叫这个名字,可是被他这么一叫,他还是感到了一阵奇异的不适感。 而且这个李随青为什么和那个李随青如出一辙的喜欢反问自己?见鬼了。李青随感到了一阵从心底冒起来的烦躁。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抓住这个李随青的衣领,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他终究还没有。 “你喜欢也没用。因为,李青随喜欢我啊。” 李青随用那种天真无邪的口气说道,好像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理所应当。他本来以为这句玩笑话李随青会不为所动,但却发现对方朝着自己一步步走来。 “李青随喜欢李初一。” 李随青一步一步走向他,那玻璃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然后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李青随喜欢李初一,李青随喜欢李初一。” “够了!” 李青随再次猛地起身,这次他忍无可忍,一把揪住了李随青的衣领,几乎没忍住反手一拳砸到他的脸上。 “你是机器人吗?!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李青随恼怒。“谁他妈喜欢他,我不可能喜欢他!” 他一边说,一边呼哧呼哧喘气。到了这时候,他已经不在乎自己刚刚说过什么,这具身体叫什么。 他只是感觉到心底升起了强烈的,无法消解的怒火……以及,隐藏在最深处的,恐惧。 他不可能喜欢李初一。也从来没有喜欢过。 谁都可以,唯独不可能是李初一。 “你在焦急什么呢?”李随青被他拉着,几乎整个人都被压在了课桌上,二人呈现出一种暧昧的上下关系。但此刻的李青随脑子里已经完全注意不到这些了,不论是谁,他只想让他闭嘴。 而他似乎也完全不在意李青随话里的漏洞。明明他是“李初一”。 “你的裙子压皱了。” 李随青被他揪着,却还跟没事人一样,手轻轻按在他因为二人动作耷拉在桌上的裙沿。 “少废话。你……”李青随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卡了一下,最终咳嗽了一声。“别说这种话了。” “但这是事实。你在害怕。” 李随青说着,伸手抚摸上李青随抓住自己的那只手,他的指关节缓慢的在李青随指关节上摩擦,最终将他的手完全包裹。 “你……” 李青随感觉脑子里嗡地一声,想都没想,便一把把人拉起来,几步就走到了窗户边上,再把人推过去,而李随青,似乎完全没打算反抗。 “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从这儿扔下去。老子说到做到!” 李青随缓缓的开口。他在心里滋生出某种恨意,他感觉自己真的能说到做到。不就是破漫画里的世界吗?反正他都死过一次了,不在乎杀人这种事,何况是杀自己! 一分一秒过去,李随青被他卡着脖子压在了窗沿上。窗外空无一人,世界好像为他们彼此寂静。只有那火烧云,一点一点洒在李随青的眼底。 “你杀不了我的。” 李随青还是很平静,他拉着李青随的手,还是那样握着,亲昵得腻人。 “你也不想杀我。从来都不,李青随。” 李青随在听到这句话时呆住了。那种恐惧在他心底瞬间到达了顶峰,他毫不犹豫的松开了手——可想象中的坠落没有发生,李随青仍然定格在半空中,即便他松开了手。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李青随颤抖着收回手,感觉心脏在狂跳。在松手的那一刻,他已经后悔了。他在干什么?是啊,他在恐惧。他始终难以面对。 可事实就是,他曾经是那么难以遏制的,疯狂的……爱上了李初一。 李青随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可当李随青叫破这个事实的时候,李青随忽然发现,自己在意得不得了。 难以面对,耻于面对,都是因为这是真的。如果他没有,他何必在意呢?脑子里有这种想法的同时,李青随又开始觉得困惑。 这种爱意从何而来? 突兀的,他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封信。 一封读者来信。李青随记得,自己收到的第一封读者来信时,坐在教室里,反反复复看了一下午。 那个读者说她叫秋迟,在校刊上看了他的四格漫画以后非常喜欢,于是写信支持他。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漫画什么也不能带给他。他不能靠漫画赚钱,不能靠漫画扬名,反而因为画漫画生活愈发不规律,混了一身病痛:耳鸣,肌腱炎、胃肠道功能紊乱。 最后他能取得成功,也不是因为他画得好被人发现了,而是陆明花钱找了人捧他。 每次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就会看那封信。不过第一封信以后,李青随隔了好几年才重新收到秋迟的来信。 那时候的他虽然已经被誉为知名青年漫画家,却仍然莫名松了口气,原来,她只是很忙,不是不再喜欢他的漫画,觉得那些东西太无聊…… 只要秋迟写信给他,他一定会提笔回信。两人在信里聊的都是些有的没的,其实是毫无意义的交流。 可李青随不厌其烦。即使二人曾是校友,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和秋迟见面,但却私心希望二人能一直一直维持着这种脆弱,但却漫长的关系。 信……那些信。 李青随怔怔地看着眼前像被定格了一样的李随青,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想起这个。 可脑子里却有个强烈的信号,逼迫他继续回忆。 “那些信……” “那些信。” 李青随和李随青几乎是同时开口。 李青随愣了一下,倒退几步。这李随青是什么怪物,为什么好像能猜到他的想法一样? 第26章 但很快他就无心关注李随青的存在。他靠着课桌,忽然开始剧烈的喘气,因为他的脑海里终于像是循着什么线索一样,不断向前,最终出现了些许画面——拉开抽屉,他看见了自己的回信。 是……是在李初一的房间里。 是在收拾遗物的那一天。 然后,他逃走了。 “为什么?” 李青随想是在问李随青,可更像是在问自己。 “我,我怎么会不记得……” 李青随抱着脑袋,感觉自己耳朵里进了沙子,开始流淌发出声音。 那些信怎么可能是李初一写的。他都死了,后边怎么可能还会有回信?如果自己当时知道了,又怎么会忘记? “是啊,为什么呢?” 李随青开口,再一次替他说出了心中所想。 李青随再次猛地扭头看他,发现他还是在那儿卡着,画面有几分荒谬可笑,又显得悲伤。天光渐暗,他的面目开始模糊起来。 李青随哑着嗓子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以为李随青不会回答。但对方却说话了。 “我不知道,因为你不知道。” 这句话似乎像一记重锤敲在了李青随脑袋上。 他怎么忘了——他怎么可以忘了,李随青本来就是他创造出来的! 李青随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你等会儿,我得把你拉回来……” 可脑子里刚冒出这样的想法,就发现李随青忽然直接出现在了他的身边,就那么好端端的站着,安静的注视着他。 “……所以说,你就是我吗?” 李青随苦笑了一声,感觉自己心累,都没心思计较这种细节了。 “我不知道。” 李随青却像木偶一样回答他。 “也是,我都不知道你算什么,你怎么会知道?” 李青随喃喃自语。 “我忘了,很多事。很多,很多。” 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可事实就是,他不记得了——例如李初一的死因,例如那些信。 第28章 记忆光怪陆离的,只是他以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劝慰自己,于是也从未细想过。他能记住的,都是些零碎的片段。 比如他的弟弟在庙里和他接吻,比如他的漫画被撕烂…… 比如,他喜欢陆家的两个败类,而他们却喜欢他弟弟。 可是更多的,有关于李初一这个人的一切,他却觉得很陌生。他喜欢什么,物理化擅长哪一科,这些根本不需要特地留心就能知道的事情,他却几乎没印象。 他发现,自己印象中的弟弟,其实就是之前在306教室里看见的那模样,小小的,不过十三四岁。 李青随摸着桌角,忽然有些焦躁。他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让他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 是啊,想这些有什么用呢。人都死了。就算他曾经对弟弟产生过错误的想法,那也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他也死了,何必挂心。 没有人会知道,除了他自己。 还有李随青……也是他自己。 等等,为什么李随青会知道? 李青随终于再次意识到问题所在,直直的盯着身旁的李随青看。 “你应该多想想。” 李随青在他看过去的那瞬间,轻声开口。 想? 李初一么。是啊,他到底为什么会记不住他呢? “跟我来。” 没想到他刚开始思索之际,李随青却忽然拉住了他的手。 李青随心中迷茫,倒也没反抗,就这么和他十指相扣,走向了教室里那扇门。一切发生得很快,不等李青随反应过来,二人竟然就这么“穿过”了那道门。 李青随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变回了校服。雨坪中学的。 然后抬眼一看,居然发现画面再度回到了之前最开始看见的那一幕——女装版的他被堵在女厕所门口。 “你不去吵陆明,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又是这句话。 李青随忽然愣了愣。 带着微弱的磁性,有些沙哑。他刚才听到的时候,下意识就认为是李初一的声音。 可如果他连李初一的身高都记不住,凭什么确认这种声音像他呢? 李青随揉着额角,手却再次被拉住。 “你要带我去哪?” 李青随开口。而眼前那些画面开始被风吹散,他被李随青拉着,一下子往前走,周围的环境却一下子变得阴暗起来。 李青随一脚踩下去,发现地面有腥咸的泥水飞溅,而身上也开始有凉意袭来。他抬头一看,下雨了,还是晚上。 李青随再一看四周,发现他和李随青竟然出现在了学校外围。那些在黑暗中林立的,是枝叶繁茂的行道树。李随青没有回答他,只是拉着他向前走。而他也没有抗拒,只是去看天上的月,地上的雨。 李青随想起了自己的心中的猜测,有些茫然。 之前的那间教室,又去了哪儿呢?306,306……他记得,三月六号,是李初一的生日。当时他就觉得,这绝不是巧合。这个世界冥冥之中像是想要告诉他什么。不如说,这个世界本就是在围绕着他。 “李随青,人是不是都这样,常常满怀希望,时而陷入幻想,但最后却什么都没有做成呢?” 李青随喃喃自语。 “我实在不算是一个有天赋的人,特别是在画漫画上。可你说,我为什么偏偏就是那么喜欢呢?是因为我越是得不到认可,才越想去争吗?那样,也能算喜欢吗。” “不知道,我总是不习惯去思考这种问题,因为觉得越是去想,答案会越让自己害怕。只要我不去想,就不会更难过。是不是很像薛定谔的猫?其实我也不清楚那到底是个什么科学原理,只是觉得自己好像懂了……其实那是李初一告诉我的,他说,是指不知道盒子里的猫到底是死掉了,还是活着的,所以,那只猫可以既是活着的,也是死掉的,我当时很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我问他,那猫要是没死,它不会叫吗?” “李初一其实总爱给我讲这种东西,我当时觉得稀奇古怪的,不爱听。我都不知道他上哪儿听来的,我从来都不想听……” 李青随这话说完,就忽然愣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雨夜中行走的两道身影。 其中个子高的那一个举着把灰色的伞,伞上印着电话号码,一看就是街边教育机构发传单送的;矮个子那个紧紧地跟着,双手握着身上书包的肩带,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 他们从李青随身边走过,李青随听见他们在谈话。 “你下次能不能记得自己带伞?” “对不起,哥哥。” 稚嫩的声音带着怯懦,让李青随呆住。 这不是他和李初一吗?这一幕他却是实实在在记得的。李初一上初中以后,每逢下雨天必定忘带伞,于是带着伞去接人的任务就落在了他的肩上。他每次去都是很不情愿的,耽误了他看漫画的时间,他每次都让李初一自己记着带伞,可李初一却每次都忘记,搞得他很生气。 李青随追上去,而李随青也自然而然地松开了手。 李青随亦步亦趋跟在二人身后,盯着那把伞,感觉眼眶开始有些发热。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却到底还是穿了过去。 “哥哥,我今天上课学了等边三角形……” “你能不能别像个书呆子一样,算我求你了。” 李初一明显是想要起一个话题,但另一个他却毫无交流的兴致,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这样的场景,大概也不是第一次发生,李初一尝试了一次以后,便也不再说话。 但李青随却分明看见,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一直一直。 李青随剧烈的吸气,把泪水憋回去,注视着两道身影在雨夜中走远,直至消失不见。这是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在此时此刻,带着沉醉的温度将他的记忆唤醒。 他不知道自己哭没哭,因为雨水也从脸上趟过。他觉得那些雨毛毛的,就像一颗野发的颗种子落在他身上,想要萌发,在汲取他的养分。他觉得很疲惫,但嘴角却忍不住扯了扯。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吗?他原来从来没有注意到,那样渴望的目光,那样小心翼翼地试探。 而他只是觉得厌烦。因为父母更偏心这个弟弟,因为这个弟弟成绩比他好。这是事实。 可他做错了一件事。那就是不该把矛头对准李初一。 现在想想,李初一从来没有仗着父母的偏爱做什么。只是那一件事,让两兄弟的关系彻底降到冰点。 李初一把他画漫画的事情告诉了爸爸。 李青随站住脚步,而他脑子里开始回忆这件事的瞬间,眼前的场景忽然再度变化,瞬间,他就发现自己从街道里来到了自己记忆中那个破烂逼仄的家,那个略微带着中年男性富态的男人站在客厅里撕扯着一沓纸,嘴里恶狠狠地骂。 “老子让你画,老子让你画!净整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所以学习成绩才他妈的上不去!” 说完,男人像头公牛一样喘了几口气,在原地跺脚。 李青随愣了愣,呆呆地站在那儿,甚至有一瞬间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接着他才注意到,男人对面站着的青年——还是他自己,形容狼狈,跪在地上,满脸的泪水。而他身后不远处,则站着面色发白的李初一。 “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后不画了,你别撕我的画,我求求你……” 李青随听见自己在哭嚎,膝盖在地上挪动着,跪行到男人身边,抓着他的大腿。 差点都要忘记了,当初他的自尊心是如何被一点点撕碎,然后放任自流的。 不过这些陈年往事他自己已经很清楚了,倒没有多地悲凉,很快就扭头去看李初一。 踩着凉拖鞋,穿着白色背心,头发理得短短的,就是一衰小孩。 那时候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漫画,根本没注意李初一在干什么。只是事后跟他撕破了脸。 “爸爸,哥哥……” 第27章 忽然他听见李初一小小地叫了一声。但随即就被男人的怒吼淹没,没有人在意他,在这场斗争中,他只是个旁观者。 “老子信你的鬼话!” 男人一脚甩开他,拿着那卷漫画纸就朝着院子里走去。李青随沉默地看着这一幕,还是回头继续蛛丝李初一。 李初一没有再说话,但他的面色是那么惨白,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李青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看到这里,他忽然呵呵地笑了一声,然后叹气。他当然不会去看李初一的脸色了。因为他是那么地烦他。 而李初一,永远那么沉默,不会主动说起自己的想法。 “这些都是我自己的回忆,是不是?” 李青随笑着笑着,转身去看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李随青。 “你说,是不是?” “别难过了。” 李随青走过来,轻声开口。李青随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很怪异。左边的手皮肤是黑的,右边的手却变成了白的。他的身体出现了乱码一样的分割线,他就像一组不稳定的数据,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第29章 确切地说,他的身体一半还是李小明的模样,一半却变成了他自己。 这个屋里的其他人也随着他的变化变得模糊不清,他兀自走到屋里挂着的镜子前看自己,摸了摸自己的脸,明明有些可怖,他却只觉得难过。 “我到底是谁啊?” 像一句疑问,更像是在叹息。 “还可以往前走。李青随,不要回头。” 而李随青却再次过来拉住他的手。 “我会陪着你的,直到最后。” 李随青的声音像是梦呓,让李青随不自觉地便跟上了他,一场没有尽头的梦境里,他是在逃亡。 他们手牵着手奔跑出去,外面是银色的雨幕。 他落在了雨的身上,千万个个他倒映着雨,从天空的每一线光底下滴落下去……下坠,下坠!发出萎靡的鼓点,敲击着这一整座城镇,这一片失去生命力的土地。旷野的风吹啊,吹得四季缭乱,春天的绿叶裹挟着夏天的泥泞,引领着他,一路向前。 他跑着跑着,发现天地间只剩下自己的影子。那影子长啊长,像蜿蜒的溪流,潺潺地流向远方,雨水和它相拥相亲,浇灌着黑洞,浇灌着松林,湿润的吻冷得像在岩石上踩雪,偏偏又迸发着情色的火热。 无法企及的彼岸,他瞧见许多人在开花结果,又注视着一棵棵青松老去,风声催促着鹿群从那里经过,他们的角既像是枯枝,又像是神经的脉络,在他体内交错着,心跳撞击着心跳,见证着少年最初的心动。 “哥哥。” 他看见他打着伞从自己身边经过。 “不是忘了带伞,是因为,想要见你的。” 然后又消失不见。 他不知道这些此消彼长的思绪从何而来,又是哪里才是真实,只是感觉几个呼吸过后,自己的手重新被握着,甚至跌入了温暖的怀抱。 “走吧,还剩下最后一程。” 李随青的声音带上了先前不曾有过的欢欣。 “你终于要见到我了。” 李青随继续向前走着,走着。他终于看见了那场大火。火焰并没有想象中可怖,只是有呛人的浓烟从居民楼里低矮的一层钻出来,火舌只是细小的舔舐着整座楼,比起摧残,更像是情人的爱抚。 可是楼下的人只能无望地看着,看着那火缓慢地燃烧。 “来人呐,我儿子还在里面,怎么没人救火……” 楼下看,一个衣着狼狈的女人跪坐在地上痛哭,她满脸都是被烟火熏出的黑色。 “你他妈怎么没叫他起来!” 还没哭完整句话,就挨了身旁男人一脚,男人脸上带着极怒之下的色彩,脖子都跟着眼睛红了。 “我不知道他在家,我以为他上学去了……初一,求求你们救救我家初一!” 一群人闹哄哄的围着,许多人也惊恐地看着楼上,但终究没说出什么办法来。 “已经打了119了,镇上的消防队要来了!” 有人安慰。 “老李,这事儿你也别赖媳妇儿,谁知道那孩子回家了!唉!” 还有人问:“弟弟回来了,那哥哥呢?” 李青随也站在人群周围,看着无助的母亲和无能的父亲。他呆呆地看着楼上,感觉心脏一阵抽痛,好在李随青安抚地抱了抱他。 “妈……” 李青随终于看见了自己。彼时还是个青涩少年模样的他神色惶然地背着书包赶回来,“弟弟呢?” “你弟弟为什么会回来?!” 女人忽然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揪住他,声音嘶哑,像是要把喉咙扯破一样吼。 “你弟弟回来,你怎么不拦着……你怎么不拦着……” 女人说着说着,眼泪糊成一团从脸上滚落,声音也小下去,只是手无力地捶打着大儿子。 李青随看着这一幕,只是别开脸。 “很痛苦吧?因为自己一时疏忽,导致了天然气爆炸。只是没想到,小儿子也在家。”李随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朗读电视上的新闻,“可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小儿子是偷偷回家的,灶台上声音又大,当爹的又在隔壁屋看球赛。” “他们走了,而小儿子还在最里边的屋子找东西……” “找我的笔袋。” 李青随自己把话说下去。 “我忘记带了,结果听写得了零分被老师骂,下午还要听写,我借不到笔,吃饭的时候,李初一来找我,我故意说,你要是在乎我这个哥哥,就回去帮我拿了来。” 李青随说着说着,笑起来。 那笑容没有多少苦涩,只是淡得像能被一阵风吹走。 “他不敢让爸妈知道,因为知道了,我又要挨骂。” 接下来就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李随青抱着他,而他只是被动地接受整个拥抱,像一尊雕塑一样立在那里。 “我怎么能忘了……” 李青随喃喃自语。 到了这一刻,他才彻彻底底想起来。是啊,李初一的死,是因为他。所以他才不愿意去回忆,所以他才想去忘却。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糟糕的哥哥。 “这不能怪你。”李随青却再度看穿了他的想法一样,温柔地开口。“这不能怪你,青随。” 李青随知道李随青的意思。事实上,他自己也明白。年久失修的房子,为了节省开销十几年从来没换过的燃气灶,边缘化的城镇,还有那些压在整个家上头,让每个人都在畸变的父权,全是导致悲剧发生的缘由。 可他还是无法原谅自己。 如果他再多看他一眼,再多听听他说话,他们之间的冰河,是不是能融化一点,再融化一点? “看着我,青随。” 李随青的声音温和得像春夜的风,伴随着一个吻吹化了他心头的细雪。他和他额头抵着额头,身体紧靠着彼此。 “你要向前,你不能停下。” 李青随深呼吸,内心却有一种恐惧,让他想要止步不前。 所有的一切,已经让他意识到了不对劲,并愈发不安。如果李初一早早就死在了火灾里,那么后来的“李初一”是从何而来?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知道这些又有什么意义?”李青随喃喃道,想从李随青怀里挣脱出来。可身上的手却像蛇一样牢牢盘踞着,让他动弹不得。 “可你并不想真正忘记他们,不然,也不会诞生了我。”李随青贴在他耳边讲话,温热的呼吸刺激着他的后颈,让原本因为雨水冰冷的肌肤一阵颤动。 “我是为了画漫画才创造了你。”李青随喘着气,低头和李随青脸贴着脸,伸手去掐住他的下巴,审视这个忽然又变得如同鬼魅般的少年。 “那不是‘这一个’我。”李随青笑起来,眼角眉梢都带着意味不明的挑逗,“青随。” 说完二人就互相按着对方的后脑勺深吻在一起。 一个吻是没有重量的。她就像是露珠从花叶上滚落,叶片晃动,却不留痕迹。可是此时此刻李青随觉得这个吻很沉很沉,沉得好像他变成了被积雪覆盖的山脉,沉到他觉得自己躺在一片无法上浮的深海。 渐渐地,他感觉到许多手在触碰他,从额头,到脚踝,那些手的抚摸温柔而亲热。睁开眼,他看见了无数个李随青,他们全都赤裸着,眼底的笑意像一片温床,而他也像初生的婴孩一样身无一物,被他们一个个簇拥着,在虚无中飘荡。 第28章 “李随青。” 伴随着李青随地呼唤,这样的景象又在一瞬间变化,所有的李随青都开始破碎,就像是镜子上的幻影。李青随感觉到自己再度踩到了实地,自己身上皮肤的颜色没有再变化,成了他自己原本的模样。紧接着,他的面前出现了一扇门。 这一次,李青随发现自己来到了自己曾经的房间内,而李随青,却消失了。 他站在房门口停顿了几秒,便伸手推开了门。然后他又看见了年少时的自己。而房间里所有的生活痕迹表明,这已经是火灾发生后的某一天。因为不仅墙上有烟熏过的痕迹,而且房间里的床头上只摆了一个枕头。 从前家里挤,两兄弟时常是睡一块儿的。 另一个他表情木讷地坐在逼仄的桌椅前,桌上摊开了一本练习册,但却并不动手写,只是呆呆地看着墙上挂着的一面梳妆镜。 然后李青随就看着自己这么一直坐着,一动不动,好像时间静止了一样。可窗外的枝叶明显在晃动。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终于看见自己动了动,但却不是写作业,而是抄起桌上的黑色签字笔走到了镜子边上。 然后开始细细地在眼角上画了一个点。非常简单的一个点,但他却重复画了很多次,每每画完不满意,便徒手去擦,这样当然擦不干净,反而因为墨痕没干导致脸越来越花。但他却半点也不在意,接着在脸上拿签字笔画,到最后,甚至直接四指并拢握着笔,在眼角上扎。 第30章 李青随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动作,喉中发出了几不可闻的叹息。 终于,他像是画好了。 然后他在桌前又站了一会儿,便神游似的走到了门口,又站定。 好半天过去,脸上涂花的少年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容。 “你还没睡啊,哥哥。” 李青随虽然已经猜到了几分,可看到这一幕,仍然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敲了一记闷棍。但他死死掐着自己掌心,什么多余的反应也没露出来。 于是这样的画面很快便再度消散,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家宾馆前,然后他看见了年轻时的陆远。 一身白衬衣穿得洒脱,蹲在门口叼着烟,十足痞气的模样。而后玻璃门被轻轻推开,一头黑色长发的他走出来,脸上还点着那颗痣。 他看着自己从身后抱住了陆远,语气亲昵地撒娇。 “陆远,我穿这身好不好看?别人就不会怀疑我是男孩子了。” “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他看着陆明脸上展露记忆中从未出现过的明亮微笑,毫无疑问,那是发自内心的喜爱。 “初一,你越来越漂亮了,真不想把你让给我弟那蠢货。” 李青随呼吸一滞。但另一个他却只是笑,不说话,好像理当如此。 “不,不可能……” 李青随本以为自己能够接受,可看到这里时,声音还是开始颤动。 他倒退了一步,却发现场景再度扭转,像是特地和他作对一样——再次回到了他进入这个世界看见的第一幕画面。主角是被围堵在女厕前,却顶着他的脸的“李初一”。 只是这一次,他变成了旁观者。 “我们没吵,只不过是在讲话罢了。” 女装的“李初一”被女孩们堵在女厕所门口,目光却落在一旁的男厕前,用撒娇的语气道。 “怎么啦,打扰到你了?” 然后接着还抛了个媚眼。 围着另一个他的女孩们全都神色古怪起来,甚至不着痕迹地挤在了一起。 而李随青看到这里,已经无法忍受的闭了闭双眼——当然会觉得古怪,因为男厕的门口根本没有人。 “少、少在这儿装神弄鬼!”一个女孩叫起来,“有病!我们会找陆远哥哥说清楚!” 说完一群人匆匆离开,根本不敢再多看“李初一”一眼。 顿时,空荡荡的走廊上,只有他和“李初一”两个人。 但显然,在“李初一”的认知里,并非如此。 他听见“李初一”不断喃喃自语,一会儿压低声音,一会儿又变成本来的语调。 “看什么看……我一直都是这种人,又没遮掩过……” 整场对话,李青随恍惚中又看见了本不应该存在的李随青。 “我知道。” “我一直知道的,你是为了她们好。” 到了这一刻,李青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所谓的“李初一”,的的确确就是他自己。是他幻想出来的,已经不存在的弟弟,他甚至扮成了李初一,去欺骗根本不知情的陆家两兄弟……至于连李随青,当然也都是他想象出来的。 怪不得当时的旁白里,是在说他的名字。 李青随扭过头,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有些不知所措,可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语的痛苦。 泪水从他没有表情的脸上滑落下来。 他的世界,全都是假的。 “不,不是假的。哥哥。” 一道欢愉而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与此同时,周遭的景色再次变化,他又回到了那间破庙里。熹微的晨光从屋檐的缝隙漏下来,他面前立着一尊慈眉善目的观音像。尽管观音身上的尘土和蛛网积了厚厚一层,却仍然带着涤荡人心的力量。 李青随回头,感觉自己被抱住。然后他看见了李初一的脸。只是他不再是那个小孩,而是长成了和他一般的模样,只是那笑容充满了邪性。而他的身边还有再度出现的李随青,他只是安静的看着他。 “哥哥,我不是你。我就是李初一。我是你的,弟弟。” 李初一笑得甚至有几分妩媚,像偷腥的猫,语气挠人。 “我们差点就在这里结合呀,我喜欢你的,哥哥。” “放屁,你是我想象出来的!” 李青随僵硬了一瞬间过后,忽然暴起,剧烈的挣扎想挣脱李初一的怀抱,他觉得太过崩溃,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不该看见你……滚开,滚!” 可是他却像陷入在水泥里,根本动弹不得。所有的气力皆是石沉大海。 “哥哥,我是存在的。我不是假的。” 李初一语调渐渐低下去,变得低哑,像是金石撞击湖水。 “我是李初一,只不过,不是死去的那个李初一。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啊,你想勾引陆明,我就勾引,你想做什么,我都承受着。” 李青随浑身颤抖起来。 “你是我臆想出来的。我的弟弟,不会这么……不会这么变态。” 他本来想用更确切的词汇,可又不想这样形容自己的弟弟,即使这一个不是真的,到底还是换了个词。只是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委实讽刺。 “那按你这么说,是你变态才对。” 李初一似乎有点生气了,不过转瞬又笑开了。 “哥哥,为什么不接受我的存在呢。你一直一直不愿意接纳我,所以才会这么痛苦呀。” 李青随觉得此情此景太过荒唐,不由得去看李随青。 “你……你就这么看着,你不说点什么吗?” 李青随说完了又苦笑。他这是在干什么,这些人,这些景象,不应该都是假的吗? “李青随,他说得没错。” 没想到李随青倒是很听话,让说话,立马就搭话了。他走过来,轻轻拍了怕李青随的头,认认真真的看着他,就像在哄小孩儿一样。 “虽然别人无法看见我们,但对你来说,我们是存在的。” “我们不是你,但也是你。” “我们永远不会背叛你,也会永远爱你。” 李随青用理所当然的口气说着。 当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三人拥抱在一起,仿佛融为一体。李青随被两个人亲吻着,左右两手十指相扣,指缝间是燥热的温度。 他扮演着李初一。那场火灾后,关于李初一的一切记忆,都是他编制出来的,所以才会时断时续,光怪陆离。 李初一曾经非常仰慕他这个哥哥,所以他体内属于李初一的那个人格延续了这种情愫,直至变为对他的热恋。 许多年前,无法接受弟弟的离开的他时常在房间里自言自语,模拟着李初一的话。然后他渐渐地从镜子里看见了弟弟,他还活着。 他跪坐在庙里的那一天,露水沉重,压弯了蛛丝,从他头顶滴落下来,空荡荡的庙宇里,回荡着他一个人的呻吟。 李随青梦见了一座庙宇。 在庙宇里,有讨人厌的路明远和路明亮两兄弟。二人在不大的庙子里徘徊,像两个幽魂一样游荡。这让他感到厌烦,想要快点结束这个梦境。 可看着看着,他又在梦境里发现了自己。 很奇怪。 任何人看到一模一样的自己时,第一反应应该都是恐惧吧? 可李随青却不觉得。因为他莫名的就很笃定,虽然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可他们却是完全独立的两个个体。 “你是谁?” 李随青问他。同时又望了一眼另一个李随青的身后,那两兄弟似乎看不到他们,还在庙里游荡。只是形容狼狈,脸色发青,腿肚子打颤,似乎已经到了极限。 很奇怪的是,李随青并没有丝毫想搭理他们的想法。哪怕他知道这种想法并不正常。那毕竟是两条人命,可他看待他们却像路边的死物一样,吝于关注。 “我是你的前生。” 另一个他语气很平淡。 “因为有了我,所以他才画了你。不过画了你之后,他也就不怎么再需要我了,我已经许多年没再出来过。” 李随青半点也没听明白。 “……我觉得你有点毛病。” 他也不是骂人,而是老实巴交的说了内心真实感受。 另一个李随青:“……” 虽然明知道大家都这脾气,但还是会感到生气呢。 “话是这么说,其实我们可以共享记忆。” 李随青发现另一个他面部抽搐了一瞬后,立刻又恢复了平静。看着他,就像在看一面镜子。 “毕竟……你脱胎于我,而我,陪伴了他人生中最失意的几年时光。” 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听上去竟有几分炫耀的意味。李随青愣了愣,居然觉得自己听明白了。 “‘他’是说李小明?” 李随青问。 “是。不过,他还有一个真正的名字,叫李青随。” 第31章 另一个他语调轻缓,漫不经心得像在说无关紧要的事。可当他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李随青却觉得——就像有人往平静的水面扔下一颗石子,他忽然泛起了涟漪。 “这不是把我的名字倒过来……” 他干巴巴的开口。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应该也发现了才对。这个世界一直都很不正常。” 另一个他却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我们之所以能站在这里,面对面的交流,也归功于此。” 李随青沉默了片刻。 “我不是在梦里吗?做梦发生什么不合常理的事情也很正常吧……” 不过话说到最后,他自己都开始觉得说服不了自己。因为路家那两兄弟忽然直挺挺的从他身体里穿过去,好像他是一道幻影。 他们嘴里气若游丝的念叨着什么。 “我不行了……” 然后二人接连倒下去。 李随青这时终于有些紧张起来。 “他们……真死了?” 第29章 “也许是,也许没有,但这不重要。”另一个他说着,忽然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我再说一遍,你应该知道,这个世界很不正常——不,确切的说,雨坪就是这个世界的全部。” “那间教室,还有困在这里的两兄弟,不合常理的事情在越来越多,不是吗?即使你救得了这两人,不斩断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徒劳。” 李随青难得感觉自己古井无波的脑子里乱起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想伸手推开他,却发现根本办不到,因为他的手指竟然已经融入了对方的身体里。 “我已经做了全部的努力。剩下的,就看你了。” “我不是想让人拯救他,我只是想让你做出抉择。” 伴随着空气的余响,二人彻底合二为一。 下一秒,李随青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无数杂乱的记忆、陌生的画面,甚至连同于另一个世界的过往全数向他扑来。 报刊亭里,那些花花绿绿的杂志,其中摆在最外面卖的一本书,上面印着四个大字……《告别雨坪》。 还有大段大段一个面目和他相似的少年独自一人对着空气喃喃自语的画面。然后就像按下了快进键——那个少年变成了男人,面目逐渐憔悴,他对着电脑,继续创作那部漫画,再然后…… 一笔一笔,画下了他自己的脸,在他的身旁写上了“李随青”这个字。 “老朋友……好久不见。” 像是到了疯癫的边缘,男人对着电脑笑起来,像个孩子。 李随青捂着脑袋坐在床上,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不。 不。 不…… 原来他的一切都是假的!他的世界都是假的!他只是个漫画里的人物!? 这样的认知对他来说无疑是巨大的冲击,他几乎瘫倒过去,死死盯着天花板,又爬起来,望着窗外的街道,有点想从窗户跳下去,看自己到底会不会摔死。 可当半只脚伸出去时,他的眼前又浮现出李小明那张脸。 不,确切的说,是创作了他的……甚至是他这个人的“原装”,李青随。 怪不得要对自己好啊,因为看到自己落魄,看到自己被路明远欺负,大概自己也会感受到一种屈辱吧? 怪不得他这么了解自己——世界上没有比创作者更了解自己的作品了。 一时间,李随青感受到了两种情绪的激荡。屈辱——以及愤怒。 原来他觉得无所适从,是因为他没有给他设立目标,不是他的错;原来,自己备受屈辱,全是他的手笔! 李随青脸上的表情摇摆不定,他就像个失去了控制的木偶,保持着翻窗户的动作一动不动。 不然呢?他应该对他产生什么样的情绪呢?就像人类见到了造物主那样感激涕零吗? 他做不到,他只觉得自己的一生像个笑话,卑贱得……卑贱得什么都不是。 那一瞬间他真的迫切的想要去死。 可是李随青脑海里又无可抑制的浮现出了李小明那张皮肤微黑的脸。 他一出现就夺走了他的全部视线,扰乱了他所有心神——因为那的的确确就是他的造物主。 他被他吸引,就像是不可抗力。 可是…… 可是……可是不仅仅是这样的。 他此刻忽然明白了李小明——或者说李青随那些目光中包含的感伤源于何故。 “那是因为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说出这样的话语时,他像是在看一面镜子。透过他,窥见自己从前的时光。 他已经借由另一个他的记忆了解到了这个造物主的一切人生。也许并不能算得上是种苦难,可种种命运的玩笑,造就了他失去了生命的热忱。 活得比自己还像个行尸走肉。 所以,李青随给予自己了一个不那么完美……但却已经是他理想化的结果。 剔除了李初一这个弟弟,避免了悲剧的发生,美化了那两个混不吝的兄弟,没有再让自己像他一样追逐梦想,从而郁郁不得志。 这些方法其实粗陋而可笑,说实话,实在算不得什么好办法。 可却是完完全全的,剔除苦难,为他保留了所有的善意。一个濒临崩溃的漫画家,也许是他为他自己最后的挣扎。 李随青趴在窗户上,终究是落下泪来。 他甚至觉得完全理解了他如此热爱漫画的原因。 因为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逃避。 可怜的,无助的一生。 擦干了眼泪,李随青衣服也没换,就着身上的睡衣便直接冲出门前。 因为没必要了。这个世界已经在崩坏的边缘。天空的一半边是绯红的晚霞,另一边却是深不见底的夜空!漫天的繁星在抖动着,仿佛和命运做着最后的斗争。 在大街上奔跑着,李随青不断理清自己的思绪。 这个世界是围绕着它的创作者在运转的。因为李青随恐惧李初一,又愧对他,所以装载着那部分回忆、甚至门牌号都以李初一生日展现的教室才会疯狂的想要逃离“雨坪”,某种意义上,那代表的其实是李青随自己;所以对他来说,曾经的父母都是面目模糊的,因为他本能的不想面对他们。 出于畏惧,出于痛苦,也许还有愧疚。 因为李青随始终解不开对兄弟二人的执念,以及和李初一人格纠缠着,却始终本能觉得自己在乱伦的恐惧,都让他想要把不堪埋葬。那两兄弟在这本书里的映射,自然也只能困在那里。 即使知晓了大部分事情的全貌,李青随却也并不同情那个还在另一个世界逍遥的陆某二人。 小小年纪就骚扰过人家弟弟,隔了几年见到哥哥扮的弟弟也没分辨出来,照睡不误,还敢说喜欢? 倒是发现之后一直拿这个事情反复恶心李青随,导致他更加错乱…… 他不知道李青随在哪里。街上行人已经纷纷被定格,因为支撑着这一切世界的主人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可李随青并不害怕。 毁灭就毁灭吧。他本来就是这么不值一提的造物。比起存亡,他更想亲口告诉李青随——— 我的造物主,我希望你幸福。 我在博物馆里看见了那副怪诞的名画。 《一个叫李青随的男人决定去死》。 画上的青年站在彼岸,和看画的人隔岸相望。 “这个故事没有更好的结局吗?”我问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创作者,从怀里掏出一包烟,“所以,他是爱上了自己,对吗?” “被解读是作品的必经之路。”创作者摆摆手,没有接过我的烟,“我的初衷就是没有初衷,你可以认为它一文不值,乱七八糟,不过也有很多人认为这幅画的创作背景很感人,所以愿意给它高昂的名气和价格。” 我点点头,“那么我们继续采访可以么?李随青这个人物,您认为他真的存在吗?很多人说,那只是一个漫画人物……说他从书里出来什么的,多少有点魔幻现实主义,而且没人见过他。” “在不在又有什么关系?”创作者对我露出一个微笑,“反正并没有人真正关心他,他们只是需要一点谈资,一点幻想,或者说……” 他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您到底想表达什么?能稍微具体说一声么?毕竟我也需要写新闻稿,您知道。” “死去的现实。” 创作者说完,伸了个懒腰,倚靠在轮椅上,像是春困欲睡。 我没有打扰他,放慢了脚步,走出展厅,迎接外面的春光,灿烂的春光。 我点了根烟,忽然感觉有人在远处看我。 那似乎是个学生,他冲我点点头,露出和善但点到为止的微笑,然后走进了展厅。 我总觉得他那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但谁会真的认为,一个漫画里的人会从纸上走出来呢? 第32章 也许只是一个漫画家的妄想症吧? “李老师,我们走吧。” 我回头看去,年轻人推着轮椅上的创造者离开了展厅。 他们迎着春光远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