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杀素类(gl 西幻)》 第一卷焚心自戕 第一章黄昏 上古时期,天地间的混沌尚未完全散尽,世界便被一个极其强大的种族所统治。她们自云海之巅降临,身披圣光,背生双翼,自称世间最伟大的存在——神。 神权如铁幕笼罩大地十万年。天上界的众神以万物主宰自居,肆意抽取地下界各族的星能与生命力,将反抗者碾为齑粉,将臣服者视作牲畜。极致的压迫终会催生燎原之火,当仇恨的种子在血与泪中破土,一场颠覆世界的决战,在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骤然爆发。 “上啊!别让她们把防线推回来!!!” 嘶吼声穿透滂沱雨幕,与雷鸣交织在一起。雨时的战场泥泞糜烂,深及脚踝的污泥裹着血污,每一步前行都要耗费全身力气,可地下界联军没有退路,只能发起最后的无畏冲锋。轰轰的爆炸声接连炸响,星能轰炸出的弹坑中,又添了几具战友冰冷的尸体,断肢残甲漂浮在浑浊的泥水里,早已分不清原本的模样。 火光与哲人们的光魔导撕裂昏暗的天幕,紫蓝交织的魔光映亮了硝烟弥漫的战场。刀剑交错的脆响、星能碰撞的轰鸣、濒死之人的哀嚎,交织成一曲绝望又壮烈的战歌。 突然,大地剧烈震颤。 百米高的庞然巨物踏破硝烟,重重踩在星能炸开的巨坑中——那是三眼巨人,额间竖瞳泛着猩红的光,粗壮的手臂抡起如房屋般巨大的石制战锤,狠狠砸向地面。 咚——! 震耳欲聋的巨响让在场所有人暂时耳鸣,耳膜渗出血丝。战锤落地之处,神族的防御工事轰然坍塌,泥土与碎石漫天飞溅。地下界联合国第四主力军借着这股势头再度冲锋,这一次,巨人、矮人、精灵、人类不再是彼此为敌的族群,而是背靠背交付性命的盟友。 精灵弓箭手们攀上断树与残墙,拉满镶嵌着魔晶的长弓。密密麻麻的箭矢如黑云压境,遮蔽了半边天空,直直射向盘踞高空的神族。刹那间,无数洁白的神翼被箭簇洞穿,神族如同断翅的飞鸟,惨叫着重重摔落在泥地里,圣洁的羽毛被污泥与鲜血染成肮脏的黑褐。 “长官!天上界的防守变弱了!”一名士兵连滚带爬地下马,浑身泥泞,甲胄破碎,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兴奋与疲惫,向最高统帅复命。 “继续推进!”统帅的声音沉稳如铁,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目光死死锁定云层后神族的阵型,“绝不给她们喘息的机会!” 最前线的厮杀从未停歇,士兵们挥舞着染血的兵刃,与神族展开近身肉搏;星能师们在高地结成法阵,倾尽全力释放星能,无数魔导的光芒此起彼伏,照亮一张张浴血奋战的脸庞。 就在这时,一声震彻天地的嘶吼自云层深处传来,如万钧雷霆滚过,连大地都为之颤抖。 庞然大物冲破云海,双翼展开遮天蔽日,掀起的狂风几乎要将地面的士兵卷走。那是龙族,鳞片如黑曜石般坚硬,口中喷吐着灭世般的烈焰,狂风在灼热的火焰面前,连尘埃都算不上。 “是龙!是龙啊!”士兵们忍不住振臂高呼,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 “连龙族都来支援了!我们赢定了!” 联军士气如虹,发起了最后的总攻。这场史诗般的战争,足足持续了二十年,最终以神族元气大伤退回天上界告终。她们在地下界大陆最东隅建立了最后一片领地,苟延残喘;而所有被解放的种族重获自由,重建家园,开垦荒地,休养生息。 一晃,便是两千年。 天上界,依旧是那副令人作呕的模样。 天上界王城最深的地牢,常年不见天光。 粗重的玄铁锁链直接洞穿了赫瑞娅的双肩锁骨,将她整个人悬空钉在石壁上。她身上的衣物早已烂不成形,皮肉没有一块完好。后背的鞭痕迭着焦黑的灼伤,旧痂反复裂开,新血层层渗出,狰狞得刺眼。 这些伤不是普通刑罚所致。 皆是天上界神器造成的创伤,专门克制神族之躯,神力也无法修复。疤痕会一辈子留在她身上,每逢阴雨天,骨头缝里都是翻来覆去的疼,足以将人折磨得死去活来。 地牢寒风不止,碎雪混着刺骨的冷意,钻进每一道伤口里,吸走浑身温度,连呼吸的空气都冰得扎肺。这片肮脏死寂的囚牢里,一道白色人影缓缓走近。 芙德尼洛一身华贵白袍,裙摆垂落在满是血污的地面,却半点尘埃不沾,一身清冷尊贵,和这座污秽血腥的地牢格格不入。 “赫瑞娅,我的孩子。” 她声音很轻,听着温柔无害。缓步走到囚困的少女面前,抬手抚上赫瑞娅的脸颊,动作缱绻,带着一种越界的亲昵。 冰凉的触感落在脸上,赫瑞娅迟钝地抬起头。乱发遮住眉眼,露出来的眼底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光彩,只剩麻木和深入骨髓的恨意。 还是这么冷。 赫瑞娅心里发冷。哪怕受尽折磨,她依然挣脱不开血脉带来的本能亲近,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凑近那只手。可心底的厌恶和抵触,早已泛滥成灾。 她恨这该死的血脉羁绊,更恨眼前的女人。永远靠着这份天生的联系,堂而皇之地触碰她、折辱她,做尽她厌恶的一切。 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赫瑞娅每说一个字,都会牵扯背上的伤口,撕裂般的疼痛顺着皮肉蔓延全身,嗓音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 “你杀了姐姐……还不够吗?” 起初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下一秒,她用尽仅剩的力气低吼出来,带着哽咽的颤音,“现在还要来……羞辱我?” 短短两句话,耗尽了她所有力气。胸膛剧烈起伏,细碎的喘息和呜咽不受控制地溢出喉咙。冷汗顺着苍白的额头滚落,她强撑着仅剩的神智,偏头狠狠躲开了芙德尼洛的手。 芙德尼洛没有生气。 她唇角微微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温柔的表象下藏着偏执的占有欲。不等赫瑞娅再次躲闪,她强行掰正她的脑袋,俯身贴在她耳边,声音阴恻恻的。 “因为赫瑞娅你啊……真的太像你母亲了。” 那两个字被她刻意咬重,语气慵懒又带着恶意的戏谑,身上淡淡的异香钻进鼻腔,让人浑身发僵。 没等赫瑞娅挣扎,温热的舌尖轻轻扫过她的耳垂,湿热的气息裹着寒意落满脖颈。芙德尼洛一只手环住她单薄的身子,指尖顺着后背的伤疤缓缓摩挲。 下一瞬,温柔尽数褪去。 指尖猛地用力,深深抠进未愈的血肉里,狠狠一剜。 突如其来的剧痛击溃了赫瑞娅所有的隐忍。她浑身剧烈颤抖,破碎的咒骂脱口而出,身体拼命扭动,后背的旧伤被狠狠扯裂,鲜血汹涌涌出,染红了芙德尼洛洁白的衣襟。她不肯认输,仰头狠狠咬住芙德尼洛的耳垂,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 “芙德尼洛!你这个畜生!放开我!” 鲜血溅满冰冷的地面,赫瑞娅挣扎得愈发剧烈。芙德尼洛神情依旧平淡,另一只手倏地掐住她的脖颈,指腹缓缓收紧,一点点剥夺她的呼吸。 那只染血的手,顺着她的肌肤缓缓下滑,最终停在小腹,带着冰冷的压迫感,让人惶恐。 “你就这么跟妈妈说话的?” 芙德尼洛的语气骤然变冷,眉眼微蹙,褪去了所有戏谑,只剩不悦与威严。窒息感层层迭加,赫瑞娅脸颊涨得通红,呼吸困难,却死死闭紧嘴,一声不吭。 “妈妈是畜生,那你是什么?嗯?” 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但凡她还有一丝力气、一处可用的躯体,必定要撕碎眼前这张虚伪的脸。 见她死硬不肯服软,芙德尼洛缓缓松开了掐着她脖颈的手。 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彻死寂的地牢。 力道又重又猛,直接将赫瑞娅的头打偏,半边脸颊瞬间红肿滚烫。 “怎么不说话了?”芙德尼洛轻声问道,语调温柔,动作却极尽残忍,“你的小嘴不是很能说吗?” 她接连落下数记耳光,分寸拿捏得极好,只留剧痛与羞辱,不伤性命。见赫瑞娅始终咬牙隐忍、不肯低头,这才停手。 转瞬,她又变回那副温柔怜惜的模样,指尖轻轻抚过赫瑞娅红肿的脸颊,俯身舔干净她嘴角的血珠,动作缱绻病态,仿佛方才的施暴从未发生。 眉眼间覆着温柔的笑意,包容之下是彻骨的偏执,让人不寒而栗。 “你啊,就是学不会好好疼惜自己。” 她再次按住赫瑞娅的脸颊,指尖强硬地探进她的唇齿之间,肆意搅动,细碎的黏腻声响在死寂的地牢里格外刺耳。 赫瑞娅猛地咬紧牙关,狠狠咬住那根作乱的手指,强硬终止了这场难堪的侵犯。 自始至终,两人的视线都没有真正对上。这不是对峙,只是一场单方面的禁锢与折辱。 僵持片刻,芙德尼洛看着指尖清晰的齿痕,眼底的温柔彻底褪去,只剩沉沉的幽暗。 她不再多言,转身就走。 即将踏出囚牢的瞬间,她脚步顿住。 整个人隐在浓重的黑暗里,背影清冷孤绝,始终没有回头。轻飘飘的声音落在地牢中,温柔得近乎残忍。 “早点睡吧。” 白袍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尽头,地牢重回死寂寒凉。 可赫瑞娅的神经依旧绷得紧紧的,不敢有丝毫松懈。 穿透她锁骨的神器锁链寒意刺骨,日夜凌虐着她的血肉与灵魂。这器具仿佛生来就是为了碾碎她的,无休无止,一点点消磨掉她仅剩的尊严、意志与生机。 第二章展翅后无法拥抱天空 第二章 可再强大的意志也无法逃脱,来自身体上的疲惫与虚弱,是夜,她又梦见了。 两千年的时光没有洗去这里的虚伪与冰冷,反而让特权与腐朽愈发根深蒂固。赫瑞娅的双手被玄铁锁链紧紧捆在身前,链锁勒进皮肉,留下深可见血的红痕。身后两名身着银甲的神族士兵押着她,沉重的甲胄踩在云端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声响。 穿过一道又一道巍峨如天穹的大理石门,通道两侧站满了面无表情的神族。他们的目光像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扎在赫瑞娅身上,有嘲讽,有冷漠,还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通道尽头,便是她作为“乌姆”「混血神族子嗣的统称」的终点。 还未踏入那片开阔的处决场,赫瑞娅便已听见淹没整个天上界的议论与嘲笑—— “看,是第三百乌姆赫瑞娅,听说她敢质疑神王的决策。” “真是不知死活,神王的意志也敢违背?” “快点处刑吧,正好解解闷。” 天上界最高处决场,与其说是刑场,不如说是供众神取乐的竞技场。中央是直径百丈的圆形石英台,由天上界最纯净的石英石铺就,却泛着刺骨的寒意;外围是层层迭迭的观众席,居高临下,将刑场的每一处细节都尽收眼底。几名不嫌疲惫的神族扇动着洁白的神翼,悬在半空盘旋,时不时发出刺耳的哄笑,像在观看一场拙劣的杂耍。 赫瑞娅被粗暴地推至刑场最中央。 与这片神圣冰冷格格不入的,是高坐于王座之上的那个人——她的生母,天上界众神之王,芙德尼洛。 芙德尼洛斜倚在由圣光编织而成的石英王座上,一身华贵的神袍绣满繁复的金纹,却难掩眉宇间的慵懒与放纵。她偏灰的眼眸低垂,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刑场中央的女儿,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血脉至亲,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废弃物。 这位神王,终日沉溺于繁衍乌姆族群的欢愉之中,将神界的秩序、责任与荣耀统统抛诸脑后。在她眼中,神族的血脉传承,远比世间一切都重要。 “赫瑞娅,有罪。” 芙德尼洛的声音清冷无波,却如重锤般狠狠砸在赫瑞娅的心上。一句宣判,落下定音,没有犹豫,没有怜惜,更没有半分解释。 赫瑞娅被两名士兵死死按在石英台上,冰凉的石面贴着她的脸颊,硌得生疼。身后的士兵像是在享受她的痛苦,故意将她的手臂掰到人体无法承受的角度,锁链勒得皮肉撕裂。赫瑞娅拼命挣扎,可被束缚的身体却纹丝不动,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她闷哼一声,清晰地听见骨骼碎裂的脆响—— 咔。 手臂脱臼了。 芙德尼洛缓缓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踩在石英台光滑的边缘,最终停在赫瑞娅身后。华贵的神袍拖曳在地,发出细碎的声响,与赫瑞娅粗重的喘息形成诡异的对比。 “罪名,傲慢。”芙德尼洛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你的狂妄令众神畏惧,你的思想极端且邪恶。即日起,剥夺你神之身份,抽干你全部神力,剔除你体内的神之血脉。” 神族生来便有羽白的发丝与澄澈的眼眸,这是神之血脉的象征。唯有顺从神界规则,恪守神王的意志,方能在这片云端立足。而赫瑞娅和她的姐姐,恰恰触犯了所有禁忌。 “是的,母亲。” 赫瑞娅强忍脱臼的剧痛,气息粗重,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如虬龙。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对这份虚伪亲情的彻底绝望。 她的乖顺,取悦了芙德尼洛。 神王轻笑一声,指尖泛着淡金色的光芒,轻轻一勾,赫瑞娅体内的神力便如潮水般被抽干。那股曾经流淌在血脉里的力量,曾让她引以为傲的神之馈赠,如今却被硬生生剥夺,连带着骨髓里的支撑都一并抽走,只留下无尽的空虚与钝痛。 下一瞬,芙德尼洛猛地伸手,五指如铁钳般撕开了赫瑞娅的脊骨。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冲破赫瑞娅的喉咙。脊骨被撕裂的剧痛,比死亡更令人窒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深埋在脊骨中的神翼,那对象征神族荣耀的翅膀,正被硬生生撕扯下来——羽毛纷飞,鲜血喷涌,神翼被甩在石英台上,瞬间失去所有光泽,像一件被丢弃的垃圾。 处刑来得极快,又漫长得令人窒息。快,是因为母亲的毫不留情;慢,是因为那撕裂骨肉的疼痛,久久未能散去,如跗骨之蛆,啃噬着她的每一寸神经。 她不是没有试过顺从。 从前她总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乖顺、足够安分,总能换来母亲一丝半点的怜悯。可到头来,等待她的只有无休止的酷刑,和这场不见天日的秘密囚禁。 不止一次,她拼尽全力试着逃跑。可每一次的结局,都是被硬生生抓回地牢,迎接变本加厉、愈发恶心的凌辱。 婕芙洛不止一次让她认命,让她彻底放弃逃离的念头。 但赫瑞娅从不松口。 她哪怕痛到极致、熬到濒死,也会在心底死死攥着一个念头——她一定要逃出去。 许久,赫瑞娅才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眼底一片酸涩,浑身筋骨无一不疼,她慢慢攒着涣散的力气,试着活动被铁链锁死的双手。 她被悬空吊在离地数寸的石壁上,全身重量都压在双肩的伤口上。只要稍微一动,撕裂般的剧痛就顺着骨头缝窜遍全身,连灵魂都跟着震颤发抖。 锁住手腕的铁链勒得极紧,深深嵌进皮肉里。赫瑞娅忍着剧痛,双腿蜷曲蓄力,脚尖死死蹬住冰冷石壁,以一个极其扭曲诡异的姿势,拼尽全身残余力气猛地发力。 “撕——” 皮肉撕裂的声响闷在喉咙里,不敢外泄半分。 硬生生的蛮力,直接将手腕的皮肉扯烂。鲜血淋漓的手从铁链中挣脱出来,残缺的皮肉在空中微微晃动,触目惊心。 赫瑞娅死死咬住牙关,将所有痛呼咽进腹中,不敢发出半点动静。她清楚,门外就是守卫,一旦暴露,等待她的只会是更绝望的折磨。 也算婕芙洛此生唯一的手下留情。 她囚禁、折辱、折磨她,却唯独没有剔除她体内的神族血脉。 这是赫瑞娅唯一的底牌。只要不是神器针对性的伤害,无论多重的伤势、多严重的残缺,血肉骨骼都会在瞬息之间复原。方才撕裂的手腕,转眼便止住血,破损的皮肉缓缓愈合。 有了自愈能力,剩下的锁链便不再是难题。 赫瑞娅抬手,从容解开剩余的铁链。束缚骤然消失,悬空的身体骤然失重,她从石壁上坠落。长久悬空、饱受神器折磨的身体早已虚弱不堪,双腿根本无力支撑,重重摔在冰冷的石地上。 她撑着地面,小口小口喘着粗气,缓了许久,才勉强撑着身子爬起来。 身上的衣衫早已被婕芙洛撕扯成零碎破布,根本遮不住身子。但她自小生长在天上界,神族皆是女子,本就无俗世男女之别,她早已习惯,半点不在意裸露躯体。 赫瑞娅蹑手蹑脚走到牢门前,轻轻一推。 门没锁。 婕芙洛从来不上锁。她是高高在上的神王,傲慢到极致,笃定自己牢牢拿捏着赫瑞娅的一切,笃定她就算放开束缚,也绝对逃不出自己的掌控。 真是傲慢到骨子里的女人。 冰冷的石砖像冰块一样冻着她的脚心,赫瑞娅放轻所有脚步,落地无声。她悄无声息解决掉值守的守卫,循着记忆深处的路线,直奔那条藏了多年的密道。 那是她和姐姐小时候偶然发现的秘密通道,从前她们总趁着无人,在王城的暗道里肆意奔跑嬉闹。 黑暗的密道里冷风习习,带着地底独有的潮湿凉意,通道尽头,连通着地下界的飞船停泊港。 快了。 就快要自由了。 黑暗裹挟着她的身影,脑海中不自觉闪过碎片般的回忆。年幼时,姐姐牵着她的手,在这条幽暗的密道里快步奔跑,前方永远是姐姐温柔明媚的笑容。 赫瑞娅压下眼底的酸涩,抬手用力推开厚重的密道铁门。 刺目的天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破开层层黑暗。 是阳光,是冬日鲜活的阳光,是她梦寐以求的自由。 赫瑞娅像是挣脱囚笼的野兽,不顾一切朝着光亮狂奔,大口大口呼吸着久违的、自由的空气。常年惨白无血色的脸颊,终于透出一丝浅浅的粉,死寂的眼底重新燃起微光。 她一路躲躲藏藏,悄悄溜上停泊的飞船,钻进船舱角落,捡了一件船员换下的旧麻衣裹住身子。 布料朴素粗糙,却是她此刻最珍贵的东西。 如果这次能彻底逃走,这便是她重获新生、挣脱桎梏的唯一纪念品。 赫瑞娅紧紧抱着麻衣,眼底盛满对未来的期许,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浓重的疲惫席卷而来,她靠着舱壁,缓缓闭上眼,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与推攘声,木板被踩踏得吱呀作响,细碎的灰尘簌簌落下,落在她的脸颊之上。 模糊的人声清晰传来,冰冷又严肃。 “例行检查。” “有人密报,这艘船包庇重犯!” “仔细搜!绝不能放过!” 赫瑞娅瞬间惊醒,浑身的汗毛骤然竖起,屏住所有呼吸,死死蜷缩在船舱角落不敢动弹。 可神王的搜捕,从来没有疏漏。 她很快被搜出,一步步被逼至船头,身前是层层围堵的守卫,身后是茫茫悬空,再无半分退路。 绝望彻底淹没了她。 她不能被抓回去。 绝不能再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牢,再承受那些无休止的折辱与折磨。 冷风烈烈,吹乱她的发丝,吹得单薄的衣料翻飞。 赫瑞娅望着身后无边的虚空,眼底只剩决绝。 ——跳。 第三章救治毒蛇的逆位愚者 她从万米高空直直坠落,狂风裹着凛冽罡风将她的身体肆意揉碎、拉扯。整个人彻底失去掌控,软得像脱了骨一般。最后,脸颊重重磕砸在地面,身躯瞬间崩裂扭曲,血肉肌理全部撕裂开来。 毁灭性的伤势足以碾碎一切生机,可下一秒,一股阴冷诡异的诅咒力量突然涌动,破碎的血肉、扭曲的骨骼,在瞬息间飞速重塑归位。 “长官,现在怎么办!?” 盔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响,一众守卫紧绷着身躯,凝望眼前一望无际的虚空。刚刚坠落的人影已经彻底消失,只剩层层迭迭的白云,静静悬浮在天地之间。 天上界坐落于一块堪比大陆板块的巨型云团之上,被古老秘咒层层隐匿。下界的凡人抬头仰望,穷尽目力也无法窥见分毫,唯有特制的星能飞船,能突破屏障、自由出入这片空域。 可第三百乌姆——赫瑞娅,就这么毫无顾忌地纵身跃下高空。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贸然追击。 “去禀报王上。” “是!” 船上船员全部被疏散至船尾,但刚刚那惊悚的一幕,还是落入了不少人的眼中,满船皆是压抑的哗然与难以置信。 “那是第三百乌姆?她不是早就被处死了吗!” “嘘,小声点!我总觉得这牵扯着王族禁忌,别乱议论,惹祸上身!” 哈—— 微弱的喘息挣脱喉咙,赫瑞娅自己都有些恍惚,她竟然真的从天上界跳了下来。刚刚肉身覆灭的极致剧痛,仅仅剥夺了她一瞬的意识,下一秒,感官便缓缓回笼。 她瘫趴在柔软的草地上,浑身脱力虚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模糊的视野里,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传来。 是谁都好。 她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地狱。 赫瑞娅强撑着残破的身体,费力挪进茂密草丛,背靠粗糙的树桩蜷缩起来,浑身紧绷,满心警惕。她坠落的落点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土坑,痕迹醒目,根本无从遮掩。 此刻的她,就像一尊布满细密裂痕的青瓷,看似完好无损,实则脆弱不堪。体内的圣痕持续发作,密密麻麻的刺痛贯穿四肢百骸,像是有无数细虫,日夜啃噬着她的筋骨。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道沉沉的阴影彻底笼罩住她的身躯,她才猛然回神。 头颅胀痛欲裂,意识反复涣散,胃里翻江倒海般恶心。极致的疲惫与痛感双重裹挟,她来不及多想,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彻底失去了意识。 无边的黑暗中,她的身体仿佛浸泡在温热柔和的海水里,随波轻轻摇曳,翻涌的恶心感渐渐消散,意识沉沉坠入更深的静谧之中。 数日光阴悄然流逝。 屋外突兀响起刺耳的叫骂,夹杂着鞭子破空的锐响,狠狠撕裂了静谧的午后。这声音太过熟悉,刻入骨髓的恐惧瞬间惊醒了赫瑞娅。 她猛地睁眼,下意识蜷缩成一团,紧贴墙角,姿态宛若受惊的小兽,恍惚间以为自己重回了暗无天日的牢房。 几秒后,微凉的风透过破旧的窗棂吹入屋内,她才彻底清醒——她逃出来了,真的逃离了那个地狱。 可屋外的施暴与辱骂从未停歇。赫瑞娅缓缓起身,身上的薄被顺势滑落地面,一旁的木凳上,整整齐齐迭着一件清洗干净的麻衣。 是她偷来的那件。 她沉默着穿上衣服,缓步走向门口,透过残破的门板缝隙朝外望去。 空地上,一男一女正对着一个单薄的女孩肆意施暴。两人面目狰狞,唾沫横飞,污言秽语不绝于耳,下手凶狠,没有半分留情。 啪! 脆响刺耳,长鞭狠狠抽在女孩裸露的背脊上。那片肌肤早已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血肉模糊。女孩双腿剧烈颤抖,早已撑不住身体,可双手被粗绳死死捆在木桩上,只能被动承受无休止的虐待。 眼前残忍的画面狠狠刺进眼底,赫瑞娅的心跳突然失控,呼吸急促,一股压抑的怒火直直堵在咽喉。 “住手!” 轰隆一声!本就腐朽破败的木门,被她含怒一掌推得彻底坍塌。 那对男女尚且没看清来人,就被突如其来的巨力狠狠踹翻在地。 “靠!谁啊!” 男人的怒骂刚到嘴边,赫瑞娅的第二脚已经落下,精准踹在他胸口,让他彻底失去起身的力气。 女人见状,慌忙捡起地上的马鞭,裹挟着凌厉劲风狠狠抽来。鞭影迅疾如电,却在即将落在她身上的瞬间,被赫瑞娅徒手死死攥住。 她手腕猛地发力,狠狠一扯。女人重心骤失,踉跄着扑上前,下一瞬便被一记利落的重拳砸中下颌,当场昏死过去。 看着两人瘫倒在地、动弹不得,赫瑞娅刚刚收了力道。她转身快步走向木桩,想要解开束缚女孩的绳索。 粗麻绳早已深深勒进皮肉,溃烂的伤口与麻绳纤维死死粘连,紧紧嵌在肌肤里,怎么扯都扯不开。 她环顾四周,周遭竟没有一件锋利物件可以割开绳索。 无奈之下,赫瑞娅只能蹲下身,凑到女孩手腕边,用最笨拙的方式施救。她低头,用牙齿细细啃咬、切割麻绳的纤维,柔软的唇瓣时不时蹭过溃烂的伤口,带来一阵细碎的痒痛。 浓重的血腥混着皮肉腐败的异味,直直钻入鼻腔,女孩的伤口早已严重感染。 她压下心头不适,加快啃咬的速度。啪嗒一声,紧绷的麻绳终于断裂。 女孩浑身麻木,顺着木桩缓缓滑落在地,长时间的捆绑压迫,让她肩颈、手臂彻底失去知觉,双眼一闭,直接昏了过去。 赫瑞娅俯身,小心翼翼将人抱起,转身走回这间破败的林中小屋。先前昏迷不醒未曾细看,此刻才发现屋内陈设简陋破败,身下的木床摇摇欲坠,稍一动弹便发出吱呀的危响。 将女孩轻轻安置在床上后,赫瑞娅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 她出门寻到就近的溪水,洗净双手,撕下自己麻衣的衣角,又凭着模糊的记忆,在林间寻来几株草药,放进嘴里细细嚼烂,敷在女孩的溃烂伤口上,再用布条仔细包扎固定。 等她再次回到门口,那对施暴的男女早已不见踪影,短时间内绝不会再来滋事。 赫瑞娅茫然蹲在床前,指尖无意识蹭过耳畔碎发,心里乱糟糟的。想来,是这个女孩捡到了昏迷的自己。 休养多日,除了体内依旧肆虐的圣痕,她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只是空腹多日,腹中传来阵阵饥饿的空鸣。 目光落在女孩脖颈的项圈上,赫瑞娅瞬间了然。那两人是奴隶主,他们的住处定然存有食物,足够她充饥。 她抬脚正要出门,床上忽然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嗽声。 女孩醒了。她浑身无力,连坐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干裂泛白的嘴唇轻轻颤动,吐出几缕微弱的气音。 赫瑞娅立刻俯身按住她,轻声安抚:“别动,好好休息。” “等我就好。” 她打来清水,用指尖蘸湿,轻轻拂过女孩干裂的唇瓣。细碎的水珠缓缓滑入喉间,温柔补水,既不会呛到虚弱的病人,也能暂时缓解她的干渴。 就这样安静照料许久,女孩终于攒够力气,缓缓坐起身。她抬眸望着趴在床边、浅浅打瞌睡的赫瑞娅,心底默默感慨。 真的很漂亮。 那是以吻第一次见到天上界的人。对方的发丝雪白柔软,像温顺干净的白莫里斯兽,看着脆弱,却藏着惊人的韧劲。当初她将重伤昏迷的人抱回小屋时,就看见她颤动的长睫下,藏着一双宛若红宝石般透亮流转的眼眸,夺目又易碎。 刚刚照料之时,以吻指尖轻轻抚过赫瑞娅后背凹凸的疤痕,新生的皮肉格外敏感。哪怕深陷昏睡,每一次触碰,赫瑞娅的身体都会控制不住地轻颤。 零碎的回忆全部回笼,以吻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手掌还覆在赫瑞娅的头顶,连忙收回手。 白莫里斯兽清醒了。 “对不起。” “无事。”赫瑞娅微微偏头,耳尖微热,浑身不自在,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 两人竟同时开口,又同时噤声,气氛温柔又微妙。 以吻乌黑的发丝黏在汗湿的脸颊上,过长的刘海下,一双墨绿色的瞳眸干净又澄澈。 静默片刻,赫瑞娅率先打破僵局,将手中浸湿的干净布递过去:“还不知你的姓名。” 以吻接过布巾,轻轻擦拭脸颊,轻声回道:“以吻。以后的以,亲吻的吻。” “谢谢你救我、照顾我,以吻。” 以吻抬眸,看着缓缓站起身的赫瑞娅,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她要走了。 “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赫瑞娅语气低沉。 母亲绝不会任由她逃离,被找到只是迟早的事。她不能留在这儿,一旦追兵赶来,只会连累眼前这个温柔善良的女孩。 以吻轻轻点头,乖巧应下:“好。” 轰——! 突一声巨响炸开,恐怖的爆炸轰然爆发! 整座破旧小屋瞬间被夷为废墟,木梁、碎石、尘土全部掀飞。危机刹那,赫瑞娅想都没想,猛地飞身扑出,将以吻死死护在身下。 狂暴的冲击波裹挟着漫天碎木乱石席卷四方,两人竭力躲避飞溅的杂物,可一根沉重的巨型横梁还是狠狠砸落,死死压住了以吻的双腿。 赫瑞娅咬牙发力,猛地掀开厚重的木梁,刚将以吻护到安全处,两道熟悉的声音便从废墟后方悠悠传来。 “死了没?” “炸成这样,肯定活不成了。” “可惜了,本来还想多留个宠物玩玩。” 是刚才那对逃走的奴隶主男女,他们去而复返,还带来了爆炸的凶器。 无数细碎的木刺、石渣深深扎进赫瑞娅的皮肉。体内的血脉之力飞速运转,自愈能力强行将异物一点点挤出伤口,可这一次,她清晰察觉到了异样—— 愈合的速度,变慢了。 原因不明,危机却已迫在眉睫。 以吻也受了伤,两人根本跑不远。 空气里传来男人戏谑的声音:“嗯~我都闻到焦香了。” 女人嗤笑一声,语气刻薄:“变态。” 脚步声步步逼近,越来越清晰。 赫瑞娅屏住呼吸,躲在废墟拐角,全身肌肉紧绷,蓄势待发,准备偷袭。 可她刚要纵身冲出,手腕便被人死死攥住! 阴冷的笑声贴在耳边炸开:“原来躲在这里,这次我看你还有什么手段。” 男人重拳狠狠砸在赫瑞娅的腹部,剧烈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她吃痛闷哼,整个人被直接掀翻在地。 “也是,你这种普通人,也就只会偷袭这点伎俩了。” 一片阴影沉沉笼罩住倒地的赫瑞娅,女人缓步上前,伸手死死掐住她的脖颈,将她狠狠按在冰冷的岩石上。她手臂上的机械装置滋滋作响,齿轮飞速转动。 这是一台机械齿轮构造的魔导装置,内置咒言与哲石,能依托使用者的星能,催动各类属性魔法,威力强弱全然取决于使用者的实力。 冰冷的短剑突然刺穿皮肉,贯穿了赫瑞娅的身躯。刺骨的寒意顺着剑锋蔓延至四肢百骸,清晰得令人心悸。 赫瑞娅抬手死死攥住出鞘的剑刃,滚烫的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溢出。 “怎么...拔不出来?” 女人试图抽回短剑,了结这场无聊的缠斗,可濒死的少女力道大得惊人,死死锁住剑身,不肯松开。 “vanbacri!”(脏话) 赫瑞娅依托体内诡异的自愈之力,硬生生将剑刃锁在血肉之中。 女人心头巨震,心底只剩骇然——这根本就是个怪物! 她慌忙后退两步,指尖催动魔力,准备释放火焰魔法。可就在这一刻,赫瑞娅猛地拔出腹中短剑,反手狠狠刺入女人的胸口。 “嗬!” 女人突然窒息,剧痛让她瞳孔骤缩。 “你找死!”后方的男人见状,暴怒冲来。 女人强忍胸口撕裂的剧痛,咽下喉间翻涌的腥甜,手臂魔导装置齿轮狂转,短促的咒语吟唱完毕。 湮灭一切的烈焰喷涌而出,瞬间包裹住赫瑞娅的头颅,熊熊燃烧。 这下,就算不死,也彻底废了! 女人扯着带血的嘴角,狰狞咧嘴,眼里满是凶狠。 第四章耶梦加德 被火焰裹住头颅的人影直直向后栽倒,女人浑身脱力,当场昏死在地。另一人快步冲上前抱住她,一把拔出刺入她胸口的短刃,手掌虚悬在流血的伤口上方,点点嫩绿的微光从掌心溢散开来。 那簇不灭的火焰在他身侧来回晃动,火光将他的脸切割出明暗交错的阴影。他一刻不敢停地催动治愈魔法,直到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他才浑身发颤地抬眼——站在自己面前的,分明是一头自深渊爬出来的怪物。 跳动的火焰下,一张彻底灼烧溃烂的脸撞入他眼底。表层皮肉尽数消融,底下裸露着狰狞的肌肉与筋膜,惨白的牙床突兀外翻,鼻腔焦黑空洞,没有眼皮遮盖的赤红眼球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外。 怪物……是怪物! 赫瑞娅猛地抬手扣住男人的头颅,力道恐怖得惊人,双手死死按牢他的脸,将自己燃烧的头颅凑近,火焰紧贴着他的皮肤灼烧,存心要将他活活烤死。 缩在角落的以吻能将男人挣扎的每一处细节看得清清楚楚。极致的痛苦扯出撕裂般的哀嚎,眼泪、口水一碰到火焰,瞬间蒸发成一缕缕白烟。 男人疯狂用指甲抓挠赫瑞娅的手臂,赫瑞亚的伤口刚被自身愈合,转瞬又被抓得血肉模糊,男人几番徒劳挣扎后,他四肢一软,彻底失去生机。 赫瑞娅随手甩开两具尸体,抬脚朝角落里的以吻走去。 她光脚踩过满地锋利碎石,脚底被划开数道血痕,脚步却没有半分迟疑。 换做任何人,亲眼目睹这一幕,再看见她这副模样,恐怕早已崩溃。以吻不可能不害怕。 整场屠戮她从头看到尾,场面早已不能用惨烈形容,纯粹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她下意识睁大双眼,胸腔剧烈起伏,呼吸紊乱得不成样子。 太可怖了。 燃着火焰的身影一步步逼近,最终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停下。头顶烈火依旧熊熊燃烧,那张腐烂可怖的面孔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眼前。 像是捕捉到了她心底翻涌的恐惧,赫瑞娅身形微晃,竟转身打算离开。 就在这时,一双手猛地攥住了她的衣料。 赫瑞娅浑身一僵,转头望去。是以吻,她抓着自己的衣袖借力站起身,直直对上赫瑞娅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瞬间,赫瑞娅头顶的火焰缓缓消散,烧焦缺损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复原。以吻攥紧掌心布料,忽然伸手环住她的腰,仰头贴上她焦黑破损的唇。 两片柔软的唇瓣先轻轻相贴,缓慢摩挲,没片刻,脆弱的唇肉便磨出细小血珠。以吻舌尖顶开赫瑞娅紧闭的唇缝,将满口腥甜尽数吞入喉中。 没有完整表皮的皮肉贴上来,触感怪异又独特,鼻尖萦绕着新鲜血肉独有的腥气。触感谈不上光滑,反倒带着肌肉肌理特有的粗糙黏腻,纹路清晰可辨。 以吻双手捧住她的脸颊,轻轻啃咬她的下唇,舌尖反复勾磨唇缝。 赫瑞娅很快接纳了这场突如其来的亲吻,微微启唇,含住对方的舌尖,稍稍加重力道,舌尖探入口腔深处,与她紧紧纠缠。 以吻的脊背绷得僵直紧绷,赫瑞娅抬手抚上她的腰轻轻安抚,她才慢慢放松下来。 细碎的喘息缠绕在两人之间,双唇分开又立刻贴合,口腔里混着彼此温热的气息,黏腻地交融在一起。赫瑞娅偶尔会撞上以吻尖锐的犬齿,皮肤被划破渗出血液,全都被两人交替吞咽。以吻像一头饥肠辘辘的野兽,贪婪地索取着她的一切。 许久,两人才勉强分开,靠在一起大口喘息。 赫瑞娅脑中只剩一个荒诞的念头:地下界的人,结交同伴都这么直接吗? 她松开环在以吻腰上的手臂,身上的灼伤已经完全复原,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擦去嘴角沾着的津液。 “我……我还得考虑一下,要不要和你做同伴。” 方才才激烈相吻,转头只说要当普通同伴。 以吻脑子发懵,一时没能消化这话,茫然地哼了一声。 “亲吻不就是想要结交同伴的意思吗?我的姐姐说,只有家人和同伴之间,才能这样亲近。”她语气格外认真,手指局促地互相绞着,又补充道,“我们清醒相处到现在,还不到几个小时,进展太快了,而且我很快就要动身离开。” 以吻沉默片刻才理清她的想法,连忙低声致歉:“抱歉,刚刚是我失态了,我自己都控制不住,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 “没关系。” 赫瑞娅同样头脑昏沉,平日里恪守的神族礼仪早就抛到九霄云外。脸颊发烫,她轻咳两声,放低音量问道:“你不怕我吗?” 以吻垂眸思索片刻:“刚才确实害怕,现在感觉还好。” 心底悄悄补上一句:甚至很好吻。 “这样吗,那我还有事,先走了。” 赫瑞娅动身时扫了眼以吻的腿,先前她吸食过对方的血液,伤口理应早就愈合。 以吻点点头,目送她迈步离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弯腰搜走两具尸体身上所有值钱的财物,快步追了上去。 “等等!” “你怎么跟过来了?” “你杀了那两个人,我无处可去,想了想,还是跟着你更安全。” “但跟着我会卷入无数危险,我……” “不跟着你,我才会活不下去。” 以吻说得真挚又笃定,赫瑞娅实在没办法开口拒绝。 “那我们一同上路。” 她暗自盘算,等母亲派来的追兵找到自己时,就独自跑远,把以吻隔绝在危险之外。 三日后。 一处静谧湖泊藏在成片林木之间,周遭草木繁茂,处处充斥着鲜活生机。 这几天两人猎捕了鹿与山鸡,烤熟果腹,又搬来两块巨石,搭出一处简易临时营地。 据以吻所说,她是意外坠落至萨拉鲁边境地带。 这片区域夹在神族与人类的领土中间,千年前的大战早已落幕,但边境冲突从未停歇。无数商人、靠战乱牟利的亡命之徒聚集于此,建起一座秩序混乱的贸易城邦,处处潜藏杀机。 姐姐当初只叮嘱她逃亡,却没告诉她逃出来之后该去往何处,心底难免泛起思念。 “你多大了?”以吻坐在一旁开口询问。 “十六岁,放在神族族群里,我还只是个未成年的幼崽。” 一提及神族,赫瑞娅身上那点底气瞬间消散大半。 她放轻语调,带着试探问道:“你……不会讨厌我吗?” “为什么要讨厌你?”以吻不解。 “因为我来自天上界。” “我不会。” “嗯?” “过往伤害我的,是其他种族,和你无关。” 赫瑞娅怔在原地,心口涌上一阵酸涩,她转头盯着地面爬行的蚂蚁,低声道谢:“谢谢你。” 以吻记不清自己的年纪,两年前醒来便丢失全部记忆,赫瑞娅总觉得她周身萦绕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 入夜,漫天星辰垂落。 天界终年飘雪,地底国度却是盛夏,空气闷热难耐。两人褪去外衣,踏入冰凉的湖水中纳凉。 赫瑞娅肤色白得耀眼,连同发色都是浅白,一番活动过后,肌肤晕开一层淡淡的粉。身形清瘦纤细,还带着少女独有的稚嫩,眉形偏粗,一双杏眼干净纯粹,像温顺的幼犬,就连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都透着柔和。 以吻默默望着她,心中暗自思忖,就算赫瑞娅彻底长大成人,旁人也很难将她和阴暗扭曲的心思联系在一起,这少女的灵魂仿佛永远澄澈正直。 反观自己,刘海遮掩下的暗绿色眼眸,如同蛰伏在暗处的毒蛇,盛满无人知晓的隐秘,一瞬不瞬锁定水中的少女。 她感激赫瑞娅数次出手相救,可她自身出身污浊,借对方的力量活下去又有什么不妥?她要牢牢抓住这名神族少女,让她成为自己的依仗。 眼底算计尽数收敛,以吻靠在湖岸柔软的草坡上,草叶蹭得后背发痒,她闭上双眼,靠着湖水的凉意沉沉睡去。 这是一支从前线撤下来的部队,士兵们的铠甲上布满划痕与凹痕,干涸的暗红色血渍浸透金属纹路,满身都是久经战事的疲惫与肃杀。 昨日的暴雨冲毁了多处路况,行军本就艰难,这般狼狈的残兵队伍,却还要专门护送一位身份尊贵的女子,怎么看都透着反常。 直到军队的脚步声、马蹄声彻底远去,两人才拨开枝叶,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顺着军队行进的方向继续赶路。 “那人没说错,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两人原本并没打算前往萨拉鲁。近期人族各大城邦因边境战事全面戒严,入城必须出示官方通行文书,根本无法随意进出。她们别无选择,只能去往管控混乱、鱼龙混杂的萨拉鲁,靠当地黑市置办所需物资。 连日长途跋涉,日夜兼程。赫瑞娅近来总觉得喉咙发痒发紧,胸腔深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时时刻刻想要冲破桎梏涌出来。她死死压下体内翻涌的异样感,一言不发地咬牙赶路。 这一切都被以吻看在眼里。 数日奔波后,萨拉鲁城邦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这片横跨人神边境的核心贸易枢纽,正笼罩在整片暖橙的夕阳余晖里,繁华的表象之下,藏着挥之不去的诡异与危险。 这里商贩云集,各方势力混杂共处,流民、佣兵、盗贼、投机商人遍布街巷。 光明处是热闹的贸易集市,阴影里却肆意滋生着掠夺、欺诈与罪恶。空气里混杂着汗水、兽肉、劣质香料和尘土的味道,繁复刺鼻,是边境独有的混乱气息。 两人抬脚走入城中。街道被琳琅满目的货物、往来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喧闹的叫卖声、争执的怒骂声、人群的嬉闹声层层交织,汇成一片聒噪的喧嚣。她们只能侧身挤动身体,在拥挤的人潮中艰难穿行。 第五章如狂风般的赤色武装 黑市只在夜间开放,二人避开灼人的烈日,寻了一条巷子暂作休憩。巷中遍布流浪者与底层流民,他们斜倚石壁、垂首静坐,静静等候生命走到尽头——全是七年前帕米亚战争幸存下来的老兵。 七年前爆发的帕米亚战争,是人族王国奥凡德亚野心膨胀,主动向另一实力偏弱的人族小国发起的扩张征伐。 可弱势小国不知何处触碰了禁忌力量,一场独属于星能师的灾厄自此降临。 这怪病初发时,尾椎骨会长出一枚拇指大小、形似种子的黑斑。只要使用体内星能,黑斑便会生根蔓延,待到黑色纹路爬满全身,便是星能师殒命之时。 无药可解,亦无从溯源病因。 诅咒顺着战场肆意扩散,所有奔赴这场战事的星能师,无一例外,皆会死于魔纹病。 昔日成为星能师本是无上荣光,这份职业能帮扶贫苦之家,治愈顽疾,做到常人难以企及的诸多事。 可战火燃起之后,星能师彻底沦为消耗之物,用完便遭舍弃。 一名妇人忽然伸手拽住赫瑞娅的衣角。视线低垂,赫瑞娅能清晰望见对方衣领下蔓延的黑色纹路,已然攀至脖颈。 她快死了。 妇人嘴唇不停翕动,口中喃喃低语,似在乞求些许吃食。 赫瑞娅身上尚余几块烤熟干粮,径直递了过去。 周遭流民见她手中有食物,顷刻蜂拥而上,死死攥住她的衣衫不肯松手。 以吻伸手推开数人,却被涌来的人群直接挤至外侧。 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交织着脆弱、阴狠与极致渴求,赫瑞娅被人群推搡裹挟,根本无从挣脱。 别再靠近了。 她咬紧牙关闭上双眼,一滴汗珠顺着额角缓缓滑落。 “贱,民!” 清亮女声自巷口传来,来人背光而立,面容模糊,仅能辨出是位女子。 “旅人,跟我说,他们有没有伤到你?” 以吻转头,认出这是先前马车上见过的红发女子。对方径直越过她,缓步走入人群。 女子掌心星能翻涌,轰然炸开,一股冲击波瞬时冲散围堵的流民。数名身形瘦弱的老兵被力道掀飞,重重砸落在石地上。 赫瑞娅亦认出了她。女子行至她身前,故作姿态,轻拍她身上本不存在的尘土。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女子伸出食指,轻抵赫瑞娅正要启唇的唇边。 “你的发色十分罕见,与我手中一位……” 话语未竟,身后赶来的士兵打断了她。 “小姐,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红发女子随意甩了甩如火般艳丽的长发,连一眼都懒怠扫视地上横七竖八的流民,淡淡抬手吩咐。 “砍了。” 轻飘飘一句砍了,令赫瑞娅微微一怔。不等她出言阻拦,士兵已然举矛,刺向这群手无寸铁的老兵。 一人接一人倒下,即便有人转身奔逃,也会被士兵拖拽回来,在二人眼前处决。 温热鲜血溅落在女子裸露的脚面,她嫌恶地啧了一声,当即有士兵跪伏在地,小心翼翼为她擦拭干净。 此女极为危险。 “我近日在搜罗各样发色的脔宠,你这般白发甚是稀少,恰好缺你一个。” 她语气理所当然,不曾给赫瑞娅半分拒绝、商议的余地,仿佛世间万物皆归她掌控。 “不要。” 赫瑞娅直白回绝,心底暗忖此人精神已然失常。 “你莫非在为这些废物动怒?他们本就毫无用处,早晚皆会病死,不如……” “不如给他们一个痛快,是吗?” 赫瑞娅接下她的话,“说实在的,他们的生死与我无关,我反倒觉得你神志不清...有癔症。” 话音落下,红发女子脸上笑意骤然僵住,四周卫兵立刻围拢上前,长矛齐齐对准赫瑞娅。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这般同小姐说话!你可知晓她的身份?” 士兵正要上前动手,却被女子抬手拦下。 她低低笑了几声,周遭氛围愈发沉郁,露出的白牙透着几分阴冷。 “好啊,我们来日再论。” 一行人带着士兵转身离去,巷内只余下遍地尸首。 待到那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赫瑞娅快步走到以吻身侧。 “你可有受伤?” 以吻低头打量自身,轻轻摇头。 “没事,方才我未曾上前,只在一旁看着。” 红发女子满身金饰璀璨夺目,晃得人睁不开眼,腰间还悬着一块蓝宝石雕琢的挂坠。以吻细细辨认,那纹样正是城门浮雕记载的家族徽记。 她十有八九是萨拉鲁势力最庞大的黑道世家之人。 “赫瑞娅,我们怕是惹上天大的麻烦了。” “唉,很显然。” 赫瑞娅颔首,拉着以吻继续前行。 数日之前,赫瑞娅曾问过以吻,她是如何一眼认出自己来自天上界。天上界之人已有千年未曾踏足地下界,即便是在地下界的神族居民,也极少远行。 以吻当时只是摇头,大脑里不知为何就跳出来关于天上界的知识。 赫瑞娅听罢,便不再深究此事。 入夜后的萨拉鲁气温骤降,城外风沙漫天席卷。 “润小姐,白日那两名女子,是否要安排人手处置?” 隐秘密室之中,一名蒙面手下单膝跪于红发女子润身前请示。 润双腿交迭,手中轻晃一杯果酒,数位发色各异的女子围在她身侧,不停俯身侍奉。脚边堆积无数珠宝,处处尽显奢靡。 “嗯……给那白发女子下迷药,绑至我房中。黑发之人直接碎了,尸首拿去喂犬。” “属下明白。” 润低头吻了身侧一名女子,蒙面手下躬身退下,着手安排刺杀。 今夜夜空无月,路边火炬被狂风吹得不停摇曳。二人终于抵达萨拉鲁黑市,整片交易区域藏匿于城市地下设施深处。 前来交易之人皆佩戴空白面具,宽大黑袍裹紧身躯,不露分毫样貌。 唯有她们二人毫无遮掩,格外惹眼。赫瑞娅将金币递与商贩,对方取出两张通行凭证,纸片上沾着暗红血迹与碎肉,分明是自亡人身上剥落而来。 “这样反倒安心,至少凭证是真的呀。” 赫瑞娅笑着将纸片举至火光之下,小心拭去上面粘连的残渣。 以吻望着她放松的模样,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浅弧度,以吻全然未曾察觉。 交易完毕,二人身上金币已然所剩无几。她们寻了一间最便宜的小旅馆,挤在同一张床榻上准备歇息。 二人并排平躺,望着头顶床板,手腕交迭。 “你往后打算去往何处,做些什么?”以吻侧过身,面朝赫瑞娅轻声发问。 “我想四处旅行,没有目的地。”赫瑞娅思索许久才作答。 她心底藏着一桩复仇执念,想要诛杀母亲,为姐姐讨回公道,可如今自身力量微薄,或许要耗费一生寻觅复仇之机。所幸她是长生种,拥有无尽岁月。 “那你呢?”赫瑞娅反问。 以吻沉默不语,未曾作答,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赫瑞娅不再惊扰她,闭上双眼缓缓入眠。 深夜云层散开,淡淡月光洒入屋内。 一阵细碎摩擦声将赫瑞娅惊醒。 声响缓缓逼近,赫瑞娅骤然翻身起身,可手腕瞬间被来人攥住,一块浸满药剂的布捂住她口鼻。汹涌眩晕感扑面而来,好在她体质特殊,药效仅持续一瞬,意识便即刻清醒。 赫瑞娅抬头狠狠撞向刺客,二人在黑暗之中扭打一处。她打法悍不畏死,不多时便占据上风。 打斗动静吵醒了以吻,她摸出藏在枕下的短刀,径直朝刺客刺去。 刺客闷哼一声,后退数步,直接撞开窗户跃了出去。 二人并未追出,点燃屋内油灯。 “他到底是怎么悄悄溜进来的?” 以吻扫视房间各处,细细查找潜入痕迹。 “不清楚,但我们现在很危险,我倒是没什么,只是会很担心你。” “不必担心我,有你相伴,我不怕。” 以吻含笑望着赫瑞娅,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当初是你救下我,照顾我,你是我的恩人,我理应护你周全,不能让你受伤。” 仅仅只是恩人吗?可恩人也不是我。 以吻心底悄然生出这般念头,又飞快压下。为求活命,她本就可以不择手段,纠结这点心思毫无意义。 短时间内刺客不会再来,二人商议,天一亮便动身离开这座城。 清晨,两人收拾好仅有的一点行李,悄悄离开旅店上路。 一路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摸到城门口,四周安安静静,以吻心里莫名窜出一股强烈的不安。 下一秒,一张巨网从头顶猛地落下来。赫瑞娅猛地一把将以吻推出去,自己整个人被网牢牢兜住。网面刻满符文,越是挣扎,收束得就越紧。 窒息感死死裹住她。 “快跑!别管我!”赫瑞娅咬着牙嘶吼。 网绳不断收紧,勒得她肋骨像是快要崩断。 以吻听了她的话,拼尽全力往远处狂奔,可赫瑞娅意识模糊、快要失去知觉的最后一刻,视线里清晰映出以吻被人截住,利刃落下,倒在了血泊里。 不要……别这样。 “不要……” 她彻底失去意识,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噩梦。 为什么她什么也没能做到。 梦中,她重回了幼时。 小时候她常在天上界四处游荡,曾经无意间偷听到两名神士的密谈—— 人界藏着一样东西,是连芙德尼洛都忌惮的存在。当年神王为了守住秘密,杀光了所有知情的天神。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众神之王都感到畏惧? 年幼的赫瑞娅缩在巨石后方,心脏狂跳,死死屏住呼吸,不敢错过半个字。 “是一块赤红晶石,诞生比芙德尼洛还要古老,那是……初始之源。” “初始之源”四个字被压得极低,几乎听不真切。 赫瑞娅凝神细听,可下一秒,芙德尼洛骤然出现在两名神士身后。 两声巨响同时炸开。 两名神士的身体像骤然爆裂的皮囊,血肉四溅,碎落满地。 赫瑞娅死死捂住嘴巴,蜷缩在石后,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赫瑞娅,你躲在那里,对吧。” 芙德尼洛早就发现她了。 赤裸的双足踩过湿润的石地,黏腻细微的脚步声,像一记记重锤砸在她的心上。 一步、两步、三步。 芙德尼洛停在了她面前。 极致的恐惧攥紧了赫瑞娅的心脏。 可那双刚刚染满鲜血的手,却极其轻柔地抚过她的发丝,将她轻轻抱起,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温柔得近乎诡异。 没人知道那天芙德尼洛为什么放过她。 那段又温热、又惊悚的记忆,在梦境里一点点碎裂、消散。 一滴眼泪,无声从赫瑞娅眼角滑落。 不......不要。 第六章刀尖的色孽(h) 视野像翻动的幻灯片,骤然切换到另一片光景。 “阿瑞,慢点,别摔着!” 我置身回忆深处,静静站在雪地的树影后方。 前方,幼时的我正和姐姐在雪地里打雪仗。姐姐永远都会让着我,从来不肯认真和我打闹。 小时候的我,一直因为这件事赌气。 “哼,看招!” 小阿瑞吸着冻红的鼻尖,赌气似的把小石子塞进雪球,狠狠朝着姐姐砸了过去。 以第三人称旁观自己的过往,感觉格外怪异。我下意识抬手,想要阻止幼稚的自己,却根本触碰不到半分画面。 “啊!好疼!” 雪球砸中躯体,姐姐故意装作吃痛的模样。小阿瑞瞬间慌了神,连忙小跑上前,紧张地想要查看她的伤势。 可下一秒,姐姐猛地抬头跳起来,反倒把胆小的小阿瑞吓得一哆嗦。 “你这个小坏蛋,居然往雪球里塞石头。” 姐姐故作嗔怒,伸手一把将小阿瑞捞进怀里,牢牢圈住,不许她跑。 阿瑞脸颊通红,委屈的泪水瞬间涌满眼眶,死死盯着姐姐。 “谁让你每次都让我!你总是欺负我!” 她轻轻掐了掐姐姐的脸颊,气鼓鼓地撅着嘴。 “对不起嘛,”姐姐温柔晃了晃牵着她的手,语气软得像求饶,“姐姐怕力气没轻重,真的伤到我的小阿瑞怎么办?” 世上怎么会有人,把偏爱和温柔做到了这种地步。 “好吧,勉强原谅你。” 幼时的赫瑞娅别扭地点头,姐妹二人凑在一起小声说着悄悄话,随后手牵手,一步步走向茫茫雪地深处。 大雪越落越急,漫天飞雪模糊了视线,纯白的雪光铺满天地,彻底将她的身影淹没。 …… 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浑身酸软无力,刺骨的不适感将赫瑞娅拽回现实。 昏暗的房间里,她想抬手起身,却发现双手被绳索牢牢捆住,动弹不得。 浓郁的香薰味源源不断钻入鼻腔,沉闷又甜腻的气息让她本就昏沉的脑袋愈发眩晕,胃里翻涌着恶心感。 眼前一片漆黑,一条浸染着香氛的丝带紧紧蒙住了她的双眼。 刺鼻的味道层层迭加,让她几乎想吐。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缓缓摘下了蒙眼的丝带。 光线骤然闯入视野,赫瑞娅下意识眨了眨眼,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眼前立着一位容貌极美的陌生女子,眉眼精致,气质妖冶。 “你……” 她刚想开口发问,一道熟悉的女声缓缓响起,打断了她的话语。 “醒了。” 是润。 那名陌生女子缓缓退入暗处,一盏孤灯被人点亮,昏黄摇曳的火光破开沉沉黑暗。润慵懒斜倚在软榻之上,明暗交错的光影落在她脸上,神情晦暗不明,带着几分肆意的慵懒。 暗处的女子再度上前,亲昵地攀上润的腰肢,动作熟稔又亲密,低头与她相拥相吻,姿态暧昧缠绵。 赫瑞娅怔怔看着眼前荒唐的一幕,心底满是茫然与不解。 她们在做什么?赫瑞娅不禁发问。 润轻笑一声,说“当然是做爱啊,小朋友。” 润咬住女人的喉咙,纤细修长的手指抚上女人的圆润,不停拨弄着,嘴也没闲着,向下舔咬白皙的皮肉,含住乳头,又吸又咬。 “嗯啊,哼。”女人忍不住轻喘,鼓励似的抚摸着润的脑袋。 做爱?意思就是做出爱的事情吗?在互相表达喜欢? 赫瑞娅望着眼前亲昵纠缠的两人,脑子里乱糟糟转了一圈,忽然反应过来这是旁人之间表达亲近的方式。 “你放不放我走?” 她没心思多看,直接出声打断二人。 润只是分神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散漫:“要叫我润,亲爱的。” 赫瑞娅像被忽略的孩童,安静等了许久,对方始终没有理会她的意思。她悄悄活动被捆住的手腕,捆住她的只是普通麻绳,只要把大拇指强行脱臼就能挣脱。趁着两人沉浸在温存里,她利落挣脱束缚。 她放轻脚步悄悄靠近床边,随手抓起桌案上的瓷瓶,狠狠朝着润的后脑砸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润当场失去意识,直直倒在那名女子身上,整张脸埋在对方肩头。 女子吓得低呼一声,赫瑞娅快步上前捂住她的嘴,冲她比出噤声的手势。 “别出声,我不会伤害你。” 女子瞬间停止挣扎,赫瑞娅没有立刻松手,低声追问:“你心里偏向她对不对?我放你离开,你会不会带人回来抓我?” 女子轻轻摇了摇头。 “行,我信你。” 赫瑞娅松开手,伸手把压在她身上昏迷的润挪到一旁。 “你赶紧走吧。” 话音落下,女子慌忙抓过散落一地的衣物,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间。 屋里只剩下她和昏迷的润,赫瑞娅垂眸望着床上的人,眼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润,我讨厌你。” 不单单是因为你害死了以吻,世上怎么会存在和我如此相像的人。 赫瑞娅一直都在勉强伪装成普通人,伪装得拙劣不堪,很多时候她根本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她扭曲、不通人情,如今却有人放走了这个心性扭曲的疯子。 她俯下身,双手狠狠扣住润的脖颈,只要指尖微微用力,润当场就会断气。 她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多卑劣,温柔善良的人,早就埋进土里了,就像姐姐。 指腹不断收紧,窒息感很快将润拽醒。她喉咙里挤出粗重的喘息,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润,我听不清你想说什么,不如再大声一点。”赫瑞娅脸上扯出一抹扭曲的笑,手上力道持续加重,整个人直接坐到润身上,用全身重量死死压制住她。 濒死的求生本能驱使润疯狂抓挠、推搡,可根本挣不开束缚。她掌心凝起微弱星能,猛地抵在赫瑞娅胸口炸开。 轰—— 剧烈的冲击波将两人双双震开。 鲜血顺着赫瑞娅的胸口不停滴落,地面迅速积开一滩暗红。胸口破开巨大的伤口,她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勉强站起。 润瘫在远处,气息微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润缩在墙角,满眼绝望地看着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赫瑞娅,心底只剩恐惧:这个人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还能行动? “我啊,是不会死的。”赫瑞娅淡淡开口。 “润,跪下来向我求饶吧。” 求饶、下跪?不要!润咬紧牙关,不肯顺从。 “不……”她费力挤出一个字,赫瑞娅已经走到她面前。 “不什么?”赫瑞娅居高临下地俯视她,语速缓慢,“润,你很想死吗?” “不要过来啊!”润紧紧闭上眼放声哭喊,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看见她崩溃落泪的模样,赫瑞娅顿了一瞬,随即低声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润满心绝望,问话还没说完,清脆的巴掌狠狠落在她脸上,紧接着又是一记。 赫瑞娅粗暴掐住她的下颌,另一只手臂箍紧她的腰,低头一口咬在她颈侧。 尖锐的齿尖毫无留情,直到血腥味漫开才松开。 “疼……” 牙齿挪开,赫瑞娅凑近她的耳畔,用气音呢喃,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润,我原谅你了。你来代替以吻吧,教我所有我不知道的事。” 话音落下,柔软的唇瓣贴在她的耳尖,下一瞬,刺骨的剧痛席卷耳廓。 赫瑞娅硬生生咬下了她耳朵的一小块皮肉。 润忍不住想要尖叫,赫瑞娅直接抬手,将整只手塞进她嘴里堵住声响。 润的嘴被撑得泛白,只能发出模糊压抑的呜咽,眼泪一行行滑落,模样狼狈又可怜。 她的另一支手向下,越过润的小腹时,她忍不住捏了捏那里的肉,然后伸出手指贴在润的阴唇上。 “我刚刚看见了哦,你是这样做的吧。”她学着润的动作,在阴蒂上轻轻揉弄。 “嗯...嗯。” 润的身体很快有了反应,流了一些液体,她恨自己竟然在这种情况下湿了,狠狠咬了在嘴里的手。 赫瑞娅为了惩罚她咬自己,恶劣的用力捏了一下阴蒂,又用指甲去压。 “哼嗯!”那里传来极端刺激的感受,又疼又爽,她跪着的双腿打着颤,白丝丝的液体顺着大腿滑落。 手指加重了揉搓,却控制着不让她高潮,小腹好烫,那里也好难受,她的屁股忍不住随着动作开始扭起来。 “要唔。”口水顺着手指流下,她说话说不清楚,赫瑞娅抽出了手,给口腔一点空间,但又继续玩弄她的舌头,色情极了。 “什么?大点声。”赫瑞娅故作不知,咬了咬润的脸颊。 “想要...” “哦,谁想要呢?”赫瑞娅不再继续捉弄瑟瑟发抖的阴蒂,而是两指撑开她的阴唇。 润只觉得那里好凉,更多的液体流了下来。 她脑袋好晕,破罐子破摔的说“我想要你的手指进来!” 赫瑞娅冰凉的两根猛地塞进去了,手指卷曲又舒展,寻找着她最敏感的位置。 “嗯嗯啊!”似乎是被找到了,赫瑞娅狠狠的按向凸起的地方,扣弄着那不同之处。 “好乖啊,我想奖励你。”说完,手上的速度加快了,迅捷又猛烈的扣挖着花心,液体和不要钱似的往外溅,润在也撑不住趴在赫瑞娅肩上,手扣进肉里。 手指狠狠摩擦着内壁,内壁也像是有生命一样拼命的收缩吸附住手指。 一点也不温柔。 润边被操边想,自己的身体好像飘到了天上又重重砸在地上,阴蒂因为快感变得越来越敏感,随着抽递的动作,手还会碰到阴蒂,那里快要烫化了也没有被安抚。 润被爽哭了,她想着自己的阴蒂好可怜,被冷落了这么久,于是她空出来一只手想去爱抚自己的阴蒂,但被捉住了。 “谁让你自己行动的?” 动作停了,润被大力翻了个身,屁股对着赫瑞娅。 快感还没有结束,小腹仍然一抽抽的等待下一次。 “啪!” 她的屁股被扇红了,接着又是一巴掌。 好疼好爽,好想被继续这样打。 手掌握住她的屁股,用力揉捏起来,手指陷进肉里,指甲恶狠狠的想抓烂她的屁股。 “嗯啊还想要!还要!” 阴蒂突然被捏住,又快速按压摩擦,快感来的又快又猛,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竟然又高潮了。 嗜血的观众DLC 如何? 这种束手无策、深陷绝望的真实感受。 足够击溃你吗? …… ——芙德尼洛,抬起头。 一头柔软蓬松的金色卷发,只余下一颗盛满恐惧的头颅。 脑海里的声音反复命令,芙德尼洛僵硬地照做。 ——抬头。 她抬眼,望向那个让她浑身止不住发抖的血亲。 芙德尼洛双膝跪倒在浓稠的黑暗里,面前站着昔日的王。 对方的面容定格在被她亲手杀死的刹那,凸起的眼球死死锁着她。急促细碎的喘息声无休无止,一遍又一遍,贴着她的耳畔低语。 去死吧。 那张破损的嘴不断吐出恶毒的咒骂。 ——真正该死的人是你!!!!!! 她尖啸着。 周遭一切骤然静止。 芙德尼洛,梦醒了。 第七章比死亡更恒久 “呵,你抖什么?”赫瑞娅轻笑一声,她察觉润的内里在颤,伸手继续插进湿滑的软肉,滚烫的花心死死咬住她的手指不放。 “害怕了?为什么...还这么紧?”耳边低沉的声音萦绕,润似乎觉得四周的墙壁正在融化,她的在意识颠倒。 润还未享受完灭顶的快感,腿间的手又疯狂抽递起来。不断刺激着她敏感点,手指甲恶意刮蹭内壁,分明就是想使坏。 臀上的手松开了力道,突然润的头发被扯住了,整个脑袋被拽向后方,配合着节奏承受着手的撞击,头皮的疼痛根本不足以让她清醒。 她好像要死了。 全身火辣辣的疼被快感掩盖,她现在只知道一件事。 她想被继续粗暴对待,永远永远。 润张开了黏腻的唇,吐出湿润的空气,她想被盯视着,愿望如此强烈。 她想尽一切办法去博得身侧之人的关注,于是声音变成越来越大。 “快点嗯,快点,再快点!” 鼻腔所共鸣出的模糊声音在喉咙里滚了滚,不断哀求着,渴望着。 直到变成了一只欲兽。 液体像是溢满了整个身躯,混合着空气发出咕叽咕叽的淫荡声,她的腰忍不住追逐即将爆发的快感,摆动的幅度加快,几乎是主动的去蹭撞。 “哈啊!” 淅沥沥的液体喷溅了出来,润再也扛不住疲惫。 赫瑞娅松开手,润浑身脱力,软乎乎倒在床上。刚才溅在她指尖的透明液体在火光下泛着细碎微光,她凑到鼻尖轻嗅,闻起来不像尿液,一时玩心大起,随手抹在了润的脸颊上。 润一动不动,像是彻底睡死过去。赫瑞娅爬下床,走到屋里的木盆边洗净双手。 她走回床边,俯身凑到润耳边轻声说:“晚安,老师。” 推开窗户,整片巨大的庄园围墙层层迭迭,普通路径根本找不到出口。月光洒落,照亮角落的马厩,干草堆旁藏着一扇窄小木门,是仆役平时清运杂物用的通道,此刻没人看守。 她在屋里翻找能用的东西,只找到一卷涂油麻绳,还有一套和之前那对奴隶主同款的机械魔导装置。 赫瑞娅心里犯嘀咕:润从来不会戴这种装置,她到底靠什么催动魔法? 她试着把手臂塞进装置,咔嗒一声,金属部件紧紧贴住皮肤。刚穿戴好,尖锐的刺痛顺着手臂传来——这东西居然在吸她的血。 等装置里的晶石吸饱血液,吸血的尖刺便停了下来,扎进皮肉的部位像成了身体额外的一部分,抬手、活动都没有一点阻碍。 赫瑞娅试着催动魔法,晶石缓缓亮起,一股流水般奇特的能量在体内流转,一路汇聚到掌心,到头来却什么效果都没出现。 她一头雾水,随手把这件没用的装置丢在一旁。 她捆好麻绳,顺着滑腻的绳身落到地面。 整座庄园围着厚重高墙,附近没有巡逻守卫,她快步冲到小门,侧身挤了出去。 门外是石砌平台,平台下方有一汪水潭,四周草木疯长,无数萤火虫在枝叶间飞来飞去,点点闪光。 她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跳进水潭,很快游到对岸,水潭不大,没费多少力气就成功上岸。 她就这么轻易逃了出来,又是一次。 赫瑞娅没有多做停留,翻过一道矮墙,踏上城外街道。润的宅子就在萨拉鲁城中心,她七拐八绕,回到白天被抓捕的那条巷子。 地上一滩暗红血迹还没被清理,刺目地铺在地面。看见这片污渍,她才真切意识到,以吻真的不在了。 是她没能护住对方。 心底没有汹涌的悲痛,只剩沉甸甸的愧疚。她转身原路折返,重新回到润的庄园。 这次刚潜入就被守卫撞见。她干脆解决掉所有拦路的守卫,浑身沾满鲜血,光脚一步步走进院内,滴落的血珠在地面拉出长长的血痕,一直延伸到润的卧房门口。 润还在沉睡,赫瑞娅扬手一巴掌将她扇醒。 “以吻埋在哪。”赫瑞娅直截了当地问。 “什……什么?”润刚睡醒脑子发懵,抬眼看见满身血污的赫瑞娅,吓得浑身发抖,说话都打颤。 “和我一起的那个女孩。” “没……没有下葬……” “她没死?” “没埋,直接扔进城外的乱葬坑了。” “具体位置。” …… 以吻的遗体被随意丢在尸坑,和无数无名尸体层层堆在一起。 赫瑞娅在腐烂的尸堆里翻找许久,终于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她弯腰将人扛在肩头,此刻恰逢满月,月光落在以吻胸口狰狞的贯穿伤口上,她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手掌轻轻托住她沾满脏污的脸颊。死者模样凄惨,口鼻凝着干涸发黑的血痂,纤细苍白的脖颈被利刃划开,气管与筋肉全部断裂。半睁的眼皮下瞳孔涣散,空洞地望着夜空。 赫瑞娅将以吻安葬在萨拉鲁城郊,直到朝阳升起,新翻的泥土上立起一块没有刻字的石碑。 这三日里,她找人修补好自己的旧衣服,重新穿回身上,又折返润的卧房取回属于自己的物品。之后润再也没有露面,既没有来找她,也没有留在萨拉鲁城内。赫瑞娅踏出城门,顺着大路继续往前走。 沿路向西,目的地是人族城邦圣托亚。路上不少马车朝着萨拉鲁行驶,走到一处山壁旁,一辆运送奴隶的马车忽然停在她身边。 车身一阵晃动,两个面相凶狠的人拎着绳索跳下车,来意不善写在脸上。 赫瑞娅不动声色,干脆解决掉两人,一串金属钥匙掉落在地,她弯腰捡起,走向后方关押奴隶的车厢。 车厢被厚重幕布裹得严严实实,内部闷热压抑。她拧开锁扣,天光破开黑暗,车厢里挤满各族奴隶,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新旧伤痕,压抑的啜泣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满是血腥与绝望。 “你是天上界的人,不该出现在下界。” 一道清冷声音从人群深处传来,黑暗里,一双眼眸泛着幽幽微光。 “天上界?那是什么?” “怎么可能,天上界的族群不是早就消失了吗?” “天上界”三个字瞬间在车厢里引发骚动,各色惊疑的话语混杂在一起。 赫瑞娅转头看向声源,一眼认出对方的身份。精灵血脉承载着世代传承的古老记忆,知晓很多尘封往事。 “精灵本该永远守在无垠之森,你背弃族群,为何离开?”精灵一族成年礼都会立下誓约,终生守护森林,绝不外出漂泊。 精灵低低嗤笑一声,笑意里没有半点温度:“为了杀光你们天上界的蛀虫,你信吗?” “先离开这里,再谈你的仇恨。” 她清楚精灵与神族绵延千年的仇怨,天上界和下界之间无法抹平的历史裂痕。当年酿成的灾祸牵连无数,仇恨像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刻进两族每一代血脉。 她将钥匙丢到一名奴隶脚边,钥匙能解开所有人手上的镣铐,随后纵身跃下马车。 “站住!”精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赫瑞娅回身,看着对方跑几步就气喘吁吁的模样:“想动手?你现在体虚无力,根本没有胜算。” “我今天不动手,但总有一天,我会杀光你和你所有同族!”精灵厉声怒吼,“记住我的名字,玟扎?鎏火!” “记不住,转头就忘。”赫瑞娅暗自觉得这精灵太久没吃东西,脑子都昏沉了。 “那至少报上你的名字!”精灵死死咬牙,按捺不住怒火。 金发红瞳的精灵站在闷热的马车前,当众放出追杀的狠话,赫瑞娅看得出来,她赌上了自己全部性命与往后的日子。 “赫瑞娅?阿洛西里。就这样,我该走了。” 话音落下,她转身离开,本以为很快会淡出精灵的视线。 可她没有察觉,那名精灵悄悄跟在了身后。精灵天生擅长林间潜行、暗杀与远程作战,追踪的脚步轻得不留一点声响。 一路走到日落,天际铺满赤红晚霞。翻过一座低矮山丘,晚风扑面而来,山丘前方本该是一望无际的金黄麦田。 可眼前呈现的,却是一片死寂战场,如同炼狱。 这场战事早已结束,整片土地寸草不生,泥土裸露,遍地尸骸,腐烂的恶臭直冲鼻腔,蛆虫与蝇蛆爬满尸体。最高的山丘顶端,立着一座被炸得残破的废墟。 脖子上怪异的酸胀感越来越重,越往西边走,这种异样就越清晰。她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这股难受的感觉压下去。 几日过后,一座宏伟的城池稳稳伫立在群山之间。赫瑞娅走到城门,将通行文书递给守卫核验,顺利入城。 这座城不算繁华热闹,但走在宽敞的主街上,氛围远比阴暗混乱的萨拉鲁舒服得多。沿街房屋错落排布,街巷交错纵横,小巷深处,藏着整片连片的贫民窟。 赫瑞娅沿路和往来行人擦肩而过,视线忽然被一道身影吸引。 那是一个身形极其高大壮硕的女人,脸颊横着一道极为醒目、深刻的伤疤。赫瑞娅下意识转头,想再多观察几分,对方却已经拐进侧边小巷,转瞬消失不见。 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 这个女人身上,或许藏着她一直在找的东西。 第八章泡沫般的开始 【此章视角转换为另一人】 “上代艾瑞斯家主承诺过,会给我们提供最基本的生活物资!” 卢娜·让环着双臂站在大厅中央,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她右眼覆着一道陈旧的伤疤,从眉骨延伸至颧骨,让那只本就浅淡的眼眸显得愈发异类,透着几分孤冷与桀骜,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昏暗的堡垒里寒气翻涌,墙壁上的火把跳动着微弱的火光,将影子拉得很长。长桌主位上,一双穿着华贵丝靴的脚肆意翘在跪地仆人的背上,仆人低着头,浑身颤抖,不敢有丝毫动弹。主位旁的火盆里火焰跳动,暖光中却裹着致命的危险,阴影里的人藏得严实,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卢娜看不清对方的脸,只满心怒火,恨不得一拳打爆这嚣张的模样。 “蠢货,看清楚,艾瑞斯只承诺在斑那接济你们,你跑到圣托亚来做什么?”藏在暗处的女人轻叹一声,语气刻薄如刀,从怀中摸出一张泛黄的契约纸,指尖点在上面的字迹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哈?”卢娜听闻此话,气得猛地拍响木桌,掌心重重砸在陈旧的木头桌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艾瑞斯打了败仗,全族搬出斑那,我去哪找你们?!你们分明是想赖账!” 见心事被戳破,女人干咳一声,敛去先前的盛气凌人,摊开手,脸上露出满不在乎的神色,干脆耍起了无赖:“没错,就是赖账,你又能如何?”她说着,随手端起一旁的美酒浅酌,猩红的酒液在杯中晃动,全然不在意卢娜的怒火,微微抬眼,示意站在门口的守卫。 “岂有此理!” 卢娜的怒骂还未消散,便被两名身材高大的守卫架住了胳膊。她拼命挣扎,却敌不过守卫的蛮力,最终被硬生生扔出了堡垒大门,重重摔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卢娜撑着地面站起身,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朝着紧闭的大门嘶吼:“该死的艾瑞斯人!”声音里满是不甘。 圣托亚与极东相距不远,中间横亘着声名狼藉的罪恶之城——萨拉鲁。混乱的风气顺着边界蔓延,一点点侵蚀着圣托亚的安稳。斑那平原的前线节节败退,艾瑞斯家族一路退守,最终将圣托亚作为最后的领地,而那些曾经的敌手,不知出于何种考量,终于停下了攻势。 旧敌退去,新患却接踵而至。艾瑞斯家族本就是靠奴隶交易发家,如今迁居至此,城中财宝汇聚,吸引了无数商人蜂拥而至,可随之而来的,还有萨拉鲁的罪犯与奴隶主。这些亡命之徒无法无天,不受家族管控,让圣托亚的治安愈发崩坏,令现任家主克克拉?艾瑞斯头疼不已。 卢娜走在喧闹的街道上,衣衫沾满尘土与污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她身上仅有的几枚金币,全都换了一块温热的面包,紧紧揣在怀里,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一同从斑那逃难而来的流民对周遭满是好奇,东张西望,可身无长物的他们,只能在城墙根下草草搭起简陋的棚屋,勉强遮风避雨。 越往住处走,街道越是肮脏,粪混着污水漫过路面,散发着刺鼻的恶臭,行人纷纷掩鼻绕行。所幸怀里的面包依旧干净,还带着掌心的温度,卢娜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被弄脏。 拐进小巷中,还未走到简陋的居所,稚嫩的呼喊声便扑面而来。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光着脚,踩着泥泞的路面跑向她,脸上带着天真的笑容。卢娜慌忙停下脚步,接住险些摔倒的孩子,将人紧紧抱在怀中,其余孩子也纷纷扑上来,抱住她的双腿,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卢娜姐姐,你怀里好暖!” “轮到我抱啦!” “姐姐身上好香,是不是有好吃的?” 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雪花落在孩子们的头上、肩上,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卢娜单手抱着一个孩子,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抱着她腿的孩子,余下的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孩子们的母亲早已在战乱中病逝,族人也死伤殆尽,如今,抚养这三个年幼的孩子的重担,尽数落在了她的肩上。卢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涩,笑着点了点头:“嗯,有好吃的。” 听着孩童们喊冷,卢娜走到熄灭的篝火旁,蹲下身子,催动体内所剩无几的火系星能。微弱的火焰在枯枝上燃起,跳动着温暖的光芒。可下一秒,喉咙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鲜血从嘴角溢出,滴落在雪地上,染红了一片洁白。 孩子们见状,慌忙围上来,小手轻轻抚平她紧锁的眉心,用稚嫩的声音安慰道:“姐姐,你怎么了?”“姐姐,不要哭。”试图安抚她翻涌的心火。 “咳咳……没事,你们先吃,好不好?”卢娜喘着气,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从怀中拿出面包,小心翼翼地掰成小块,柔声哄着孩子,“慢慢吃,别噎着。”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只是生病了,休息片刻就会好。 可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身体越来越沉重,最终眼前一黑,径直晕了过去,倒在孩子们身边。 这样煎熬的日子持续了很久,等到积雪彻底融化,盛夏再次到来。 这天她依旧没能从克克拉手里拿到生活物资,对方只随手丢给她几枚金币,想来是被她一次次上门讨要缠得心烦。可她如今身体衰败,根本没力气再接需要大量消耗星能的大型委托。 粗糙的衣领下方,黑色魔纹从尾椎一路蔓延到锁骨,像丛生的黑荆棘缠满她的身体。 走到小巷入口,卢娜注意到一个女孩,一头罕见的白发格外惹眼。两人擦肩而过时,她下意识多看了两眼,没想到对方竟一路跟在她身后,直直走到了自家小屋门口。 “你是谁?一直跟着我干什么?”卢娜脸色沉下来,不动声色握紧腰间短剑,满是警惕。 “我没有恶意,只是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女孩微微歪头,目光越过卢娜,瞟了一眼她身后的屋子。 卢娜立刻挪步挡住她的视线,语气带着火气:“你脑子不太正常?再纠缠我就动手,别打别的主意。”她说着直接拔出短剑。 女孩停下脚步,两人正僵持着,身后的木门被推开,三个小孩跑出来,躲到卢娜身后探头张望。 “卢娜姐姐,她是谁呀?” “她头发白白的,是雪里面的精灵吗?” “我来保护姐姐!” 三个孩子叽叽喳喳,时不时好奇打量白发女孩。 “米娜、艾尼洛、拉苏,全都回屋里待着!” 卢娜横剑挡在身前,另一只手把三个孩子往身后护。 “我真的没有坏心思,你看。”女孩想打消她的戒备,转过身展示全身,又抬起白皙的双手举在身前,“我身上没带武器,也没有任何装置。” “谁信你这套说辞?城里这么乱,你两手空空还能到处闲逛,糊弄谁呢?” 她刚才一路都看在眼里,这女孩走在街上放松自在,跟在自家院子散步一样。 “唉。”女孩无奈叹了口气,像是没别的办法,径直朝卢娜走了过来。 “别再靠近!”卢娜举剑对准她,出声警告。 “只要能让你放下防备,就算被你捅穿我也无所谓。”女孩无视警告继续往前走,直到剑尖划破外衣抵在她胸口皮肉上,卢娜只要稍微用力,就能轻易伤到她。 “动手吧,就算打断我的手脚也行,只要能留在你身边,相信我一次。”女孩伸手握住锋利的剑刃,主动往剑尖施压,鲜血很快浸透胸口的布料。 女孩眼里满是笃定,卢娜实在想不通,一个陌生人为何愿意做到这种地步。她思索许久,缓缓放下了短剑。 “我还是没法完全信任你,但你确实没有伤人的打算。”卢娜把短剑收回鞘中。 这个女孩只到她上臂那么高,看着年纪很小。方才她不是打不过对方,真正忌惮的,是对方很可能身为星能师。 “这样就够了,我只是四处漂泊的旅人。” …… 没过多久,几人围坐在壁炉边上。 三个孩子围着白发女孩不停搭话,好奇追问她白发的由来、名字,还有一路上旅行的经历。女孩耐心一一回答,直到孩子们困意上头沉沉睡去,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人清醒着。 白天还是酷热的盛夏,夜里却刮起一阵阵冷风,寒意刺骨。 “为什么晚上会这么冷?”女孩望着跳动的壁炉火焰开口问道。 卢娜想起过往,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木柴,才慢慢回答:“整片土地都被诅咒笼罩了。” “这种诅咒还挺奇怪,你身上那些黑色纹路,也是诅咒带来的吗?” “你知道这个病症?” “不算了解,只是以前见过身上长一样纹路的人,不过他们全都虚弱得撑不住,你反倒比他们硬朗很多。” 卢娜轻轻笑了一声:“或许是神明保佑,才让我多苟活了这么多年。” “你们这边还会信奉神明?”女孩睁大眼睛,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怎么会这么问?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信仰。”卢娜不由得心生疑惑。 “神明到底是什么?” “不同地方供奉的神明不一样,我的家乡所有人都信奉哲人神芙兰蒂。”提起自己信仰的神明,卢娜眼里满是热忱,“传说千年前,这位伟大的先驱和下界先祖联手,击败了来自天上界的族群。” “天上界的神族?” “他们算不上神族,根本不配这个称呼。而且书上都写了,天上界的人早就彻底灭绝了,你不用忌惮。” “可萨拉鲁旁边,明明还有一块属于天上界人、留在下界的领地。” “你在乱说什么,千年前那场大战他们就被杀光了,哪里还会有领地留存。” 女孩轻轻应了一声,不再继续争辩。卢娜看着她,只觉得这人缺乏常识,像个不通世事的呆子。 第九章溃败脆弱幻想 赫瑞娅心底萦绕着一股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怪异感。天上界族群从来没有彻底消失在地下界,只是极少露面而已,地下界的人不该普遍认定她们早已灭绝才对。 各种疑惑在她脑海里盘旋。之前那个精灵仅凭血脉传承的先祖记忆,一眼认出了她的身份,以吻同样也能分辨出她的来历,可卢娜却笃定古籍记载天上界人尽数覆灭。难道不同人掌握的信息天差地别?还是说,这就是地下界绝大多数人根深蒂固的固有认知? 天上界人早已湮没在历史之中? 越是反复琢磨这件事,之前被强行压下的痛感就越发清晰。 那种灼烧般的酸胀感又缠上了脖颈,挥之不去。 卢娜已经睡熟,赫瑞娅躺在一旁的干草堆上,强忍着浑身不适,闭上双眼休息。 …… 太阳照常升起,等赫瑞娅睁眼时,已经临近正午。卢娜一早就出门了,昨天对方还主动想帮她处理伤口,可她为了隐藏自身特殊的恢复能力,找借口自己简单包扎好了。 卢娜是个心底柔软的好人,赫瑞娅默默想着。 几个孩子也陆续醒来,安静收拾起屋子。这间小屋本就破败清贫,几乎没有什么杂物,没一会就打理干净。 赫瑞娅出门采购了蔬菜、鲜肉,还有一套全新厨具。花的钱全是她当初从润的宅院里拿走的,当时润看着她拎走三大袋金币,满脸不屑,却不敢上前阻拦。 到了傍晚,赫瑞娅陪着几个孩子一同做好晚餐,浓郁的香气飘满整间小屋。孩子们盯着餐桌不停咽口水,却没人主动动刀叉,全都乖乖等着卢娜回家。 没过多久,卢娜的身影出现在巷口,看见满桌饭菜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孩子们齐声喊着姐姐,一窝蜂围上去绕着她打转。 赫瑞娅招手让她过来坐下,卢娜放下身上破旧的包袱,满眼难以置信:“这些食材,全是你买回来的?” “嗯,先别问了,我都饿坏了。”赫瑞娅直接拉着她坐到石头凳上。 这是孩子们第一次吃到这么丰盛的饭菜。奶油蘑菇汤撒着细碎香芹,搭配酥脆烤面包,正中还摆着一只塞满洋葱土豆的烤鸡。 没人多说多余的话,众人埋头大口进食,转眼就将石桌上的食物一扫而空。 卢娜嘴角沾着奶白色的汤汁,神色却格外认真,郑重地向赫瑞娅道谢,眼底亮得动人:“真的太谢谢你了,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餐。” “不用客气,钱也不是我自己的。”赫瑞娅随意摆了摆手。 “你的厨艺实在太棒了。”卢娜毫不吝啬地夸赞,几个孩子也跟着有样学样,叽叽喳喳重复着“赫瑞娅姐姐做饭最好吃”。 …… 卢娜是艾瑞斯家族收养的星能师,同时也是一名佣兵,曾经实力出众。可如今她体内的星能持续枯竭衰败,只能接取城外低阶魔物的清缴任务,换取微薄酬劳,今天也不例外。 收拾完餐桌,卢娜带着赫瑞娅走到城外河边散心。 “看着年纪不大,但没想到你这么小。我大概三十二岁了,具体年岁早就记不清。” 卢娜身形高大壮硕,常年厮杀锻炼出紧实肌肉,就算不动用星能,也能应对绝大多数敌人。 “我从前一直效忠艾瑞斯家族。”卢娜缓缓说起自己的过往。 赫瑞娅安静坐在她身侧,静静聆听。一阵马蹄声骤然打破河畔的宁静。 一匹马停在二人身旁,一名陌生女子翻身走了过来。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女子开口道。 “克克拉,你清楚我最爱待在这片河边。”卢娜上前一步。女子只比卢娜矮半个头,一身衣料华贵,一眼就能看出是贵族身份。 “这位……就是你之前提到的那个人?” “没错。” “这发色的确罕见。你好,我是圣托亚城主,克克拉?艾瑞斯。”女子自我介绍道。 “幸会,我是四处游历的旅人,赫瑞娅?阿洛西里。”赫瑞娅抬手轻贴胸口,微微躬身,行了一套标准礼节。 “我专程过来找卢娜,这个送给你。”克克拉拿出一只系着精致丝带的礼盒。 “再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很抱歉,当天我没办法赴约。”克克拉面露歉意,将礼盒递到卢娜手中。 卢娜闻言只是微微一怔,伸手接过礼物。赫瑞娅察觉两人之间气氛微妙,随便找了个借口抽身离开。 “我去附近走走。” 等马蹄声彻底远去,赫瑞娅才折返回来。 “你们……关系不一般?” 卢娜神色低落,望着克克拉离去的方向,沉默不语。 晚风轻轻拂过,卢娜低声开口:“赫瑞娅,我们回家吧。” 当晚,孩子们熟睡之后,赫瑞娅隐约听见卢娜独自缩在角落,压抑地小声啜泣。 她装作一无所觉,闭目沉沉睡去。 ——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 次日清晨,赫瑞娅说要独自进城闲逛,卢娜点头应允。赫瑞娅直接将一袋金币丢到卢娜面前,叮嘱她今天不必外出接任务,安心在家休息,说完便走出小屋,留下卢娜和几个孩子。 卢娜在家无事可做,打理好一家人的吃食,夕阳已经垂落,整片天空被余晖染成橘红。她本打算再去河边静坐,却意外看见克克拉站在巷口。对方依旧一身华贵长袍,和周遭破败脏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脚步声慢慢靠近,在巷口的克克拉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情绪,快步上前,把怀里的布包递过去:“拿着,里面有面包,还有几件新衣裳。” 浓郁的麦香扑面而来,是许久未曾闻过的干净味道。卢娜愣了片刻,忽然扬起笑意,眉间长久郁结的褶皱尽数舒展,周身那层孤冷坚硬的气场也消散大半,如同寒冬冰雪消融。 克克拉望着她的笑容,瞬间失神,尘封多年的回忆翻涌而来。 幼时艾瑞斯城堡的花园里,她跟着剑术教习练剑,次次落败,满心委屈,赌气跑到城堡后方的小河边,靠着树荫睡了过去。等她惊醒,天色早已漆黑,高耸的城堡遮蔽月色,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由恐惧滋生的魔物忽然朝她猛扑而来,锋利爪尖泛着冷光。 她拼尽全力挥剑抵挡,手中木剑瞬间崩断,利爪即将落在她身上的刹那,一个小女孩猛地冲出来挡在她身前。掌心燃起炽热火焰,当场烧死了魔物。女孩转过身,伸出小手,拉起跌坐在地的克克拉。 “你的眼睛受伤了,对不起……”克克拉看着女孩眼角的伤口,手足无措地道歉。 “没关系,之前你也帮过我呀。”小女孩笑着牵住她的手,笑容明媚得像暖阳,一路带着她走回城堡。 那晚乌云散去,月色温柔洒落,或许是因为她们一同战胜了心底的恐惧。 后来女孩被族人带走,离别前,克克拉亲手为她包扎好伤口。 “我叫克克拉,你叫什么名字?” “卢娜!” 两人约定,每日都在小河边碰面,一同练剑,一同静待日落。 某个午后,她们躺在柔软草地上,十指紧扣,仰望澄澈蓝天。 “我们的相遇也太老套了,跟话本里写的一模一样。”卢娜轻声说道。 “公主与骑士?”克克拉歪头反问。 “才不是。”卢娜站起身,逆光而立,周身被镀上一层朦胧金光,“是骑士与骑士,我们两个都是。” 思绪拉回现实,两人一同走进小屋。几个孩子正捧着面包吃得香甜,脸颊沾满细碎面包屑,克克拉看着这幅画面,心底生出一丝暖意。 “孩子们和我说了,当年那场战役加重了你的病症,我会寻来城内最好的治愈师为你医治。”克克拉语气坚定。 “你的心意我收下了,但我活不了多久,治疗只能暂时缓解痛苦,改变不了结局。”卢娜轻轻摇头,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旁人的遭遇。 她转过身,缓缓褪去外衣,露出后背。黑色魔纹从尾椎蔓延至锁骨,像一张细密诡异的网,牢牢缠裹着她的身躯。 “一定还有办法可以根治。”克克拉紧紧攥住她的手,掌心微微发颤。 卢娜猛地抽回手,后退几步走到屋外:“别再白费心思了!你为什么始终不肯明白?” 克克拉紧跟着追出来,再次抓住她的手腕,语气带着恳求:“卢娜,我们一起想办法,总会有希望的。” “这副身体是我自己的!当年我是第一批直面诅咒的士兵,没人比我更清楚会走到什么结局!”卢娜失声嘶吼,眼底翻涌着痛苦与绝望,“就算重来一遍,我依旧会奔赴战场。” “对不起,对不起……”克克拉无力地抱住她,只能反复重复这三个字。 听见这句道歉,卢娜心口骤然抽痛。她轻轻挣脱拥抱,双手握住克克拉的手掌,单膝跪地,唇瓣轻轻一触对方的手背,随即分开,咬牙低声开口:“别这么说,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最后两人不欢而散,和当年克克拉强硬要求她退出护卫军时一样,谁都无法说服对方。 那句“我们可以一直这样相伴,难道不好吗”,克克拉终究没能说出口,只换来卢娜一道沉默的回望。她看不懂那道眼神里藏着的,究竟是失望、怨怼,还是别的复杂情绪。 克克拉转身离开,独自回到那座冰冷空旷的城堡,身后夕阳之下,卢娜的身影单薄又孤寂。 卢娜在心底反复告诉自己,她们仅仅只是朋友。 第十章与高塔的星星一同坠落 在此之前,赫瑞娅独自逛遍摆满各色货品的集市。武器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冶铁炉旁的风箱不停呼呼鼓动,铁块被烧得通体赤红。工匠忙得脚不沾地,身后墙面挂满他引以为傲的成品:各式双手大剑、单手短剑、战斧与长枪错落悬挂,部分兵器按客人需求镶嵌了哲石,晶石内部流转着绵长能量,在日光下折射出的光泽,竟比寻常宝石还要夺目。 一缕独特的淡苦香气随风飘来,赫瑞娅循着气味走上前,停在一间摆满彩色药粉陶罐的摊位前。罐子里全是炼金魔法原料,由各类稀有矿物、异兽躯体研磨调配而成。 从集市这头逛到尽头,天色缓缓沉暗。赫瑞娅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一股磅礴狂暴的星能忽然席卷整座圣托亚。 轰——! 远处炸开剧烈轰鸣,强横气浪飞速扩散,沿街房屋轰然震颤。墙体缓冲掉一部分威力,集市摊位只是被整排掀飞,木屑碎石四处飞溅,场面一片狼藉。不少路人躲闪不及,被飞射的硬物砸倒在地,满地鲜血,哀嚎声此起彼伏。 躲在房屋内的人就没那么幸运,整栋建筑直接坍塌,来不及逃窜的人尽数被掩埋。 赫瑞娅推开压在身上的一具尸体,艰难撑着地面起身,浑身落满厚重尘土。方才冲击波袭来时,一个路人被炸飞从天砸落在她身上,直接将她砸得短暂晕厥。 漫天尘土呛得她止不住剧烈咳嗽,脑海里满是疑惑,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她第一时间想去寻找卢娜,对方常年和魔物打交道,或许能看出端倪。 全城守卫尽数被惊动,警示号角接连不断响彻街巷。 烈火染红半边天际,滚滚黑烟直冲云霄,哭喊、惨叫、呼救声交织在一起,充斥整座圣托亚。克克拉站在城堡最高的塔楼,望着城中连片火海,脸色沉得吓人,当即下令所有卫兵取水灭火。 可火势凶猛异常,非但没有减弱,反倒越烧越旺,一栋栋民居接连被烈焰吞噬。她咬了咬牙,戴上魔导装置,催动体内水系星能纵身腾空,悬在火海上方。掌心翻涌滔天大水,倾盆雨幕直直浇向燃烧的屋舍。 长时间超负荷透支星能,克克拉体力飞速流失。她靠在一截焦黑断墙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内脏剧痛,旧伤在力量枯竭后反复发作,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一名侍卫快步跑来跪地禀报:“家主,起火源头是西城墙下的贫民区,大片民居损毁,死伤无数。现场检测到极强的星能痕迹,绝非意外失火,疑似星能师失控暴动!” 克克拉心头一紧,全然不顾浑身剧痛,翻身上马直奔起火区域。狂风将她的贵族披风卷落,她无暇回头捡拾。马匹走到废墟边缘,被浓重焦臭与血腥味刺激得原地嘶鸣不肯前进,她只能下马步行,暗自催动仅剩的星能戒备,一步步往废墟深处走去。 “我做到了!我全都做到了!” 一阵癫狂的嘶吼打破废墟死寂。狂风吹散那人凌乱黑发,遮住大半张脸,可那熟悉的身形、近乎疯魔的语调,让克克拉浑身僵硬。她永远忘不了那双眼底翻涌的毁灭般疯狂。 “卢娜!你怎么会在这里?” 克克拉下意识收回周身防御星能,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声音微微发颤。卢娜赤身站在断壁残垣之间,浑身覆满黑灰与暗红血渍,神志涣散如同失了心智,嘴角扯着一抹诡异扭曲的笑。 “原来是你,克克拉。”卢娜缓缓抬头,黑发被狂风拨开,露出那张熟悉却无比陌生的脸,眼神空洞又暴戾,“我当初真该杀了你。” 话音未落,卢娜掌心骤然腾起熊熊烈火,火焰分化成数条狰狞火蛇,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恶意,径直朝克克拉扑杀而来。 克克拉瞳孔骤缩,拼尽体内残存的水系星能,瞬间筑起六道厚重水墙,将卢娜困在密闭屏障之中。 火蛇狠狠撞在水壁上,滋啦作响,大片滚烫蒸汽弥漫开来。 卢娜不断催动火焰疯狂冲撞,想要撕裂水墙束缚,口中不停呕出鲜血,身体早已抵达极限,却依旧不肯停下攻击。 “卢娜!你不要命了!快停下!” 克克拉收紧水墙死死困住她,语气里满是焦急与心痛。卢娜挣扎嘶吼,嗓音嘶哑破碎,最终体力彻底耗尽,双腿一软直直倒在废墟里,彻底昏迷。 克克拉也再也支撑不住,浑身脱力瘫坐在地,刺骨剧痛席卷全身,她忍不住低声痛呼,泪水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 等赫瑞娅赶到起火区域时,卢娜与克克拉都已被士兵护送带走,大火尽数扑灭,地面还残留着浓郁狂暴的星能残留。赫瑞娅走上前,灵觉清晰捕捉到木板上异样的能量——原本纯粹的星能,被一团浑浊黑气层层包裹。 这是什么东西? 赫瑞娅缓缓抬手伸向那团浊气,黑气仿佛拥有自主意识,立刻缠上她的指尖,顺着手臂钻进皮肉之下。 下一秒,撕心裂肺的剧痛席卷全身,喉咙涌上腥黏异物,一口乌黑浓稠的液体呕落在地。不等她擦去唇边污渍,更多黑浊液体从鼻腔、眼角不断溢出,视线一片浑浊,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她单手死死撑住冰冷粗糙的断墙,弯腰剧烈干呕,胃里空空如也,只剩灼烧般的刺痛。脖颈骤然传来撕裂般剧痛,仿佛有异物要冲破皮肉,胀痛与异物感交织在一起。 颈侧皮肤裂开一道细长裂口,缝隙缓缓撑开,鲜血顺着脖颈不断滴落。一颗眼球在皮肉间缓缓成型、鼓起,眼白泛着灰蒙,瞳孔是刺目的赤红,轻轻转动,突兀又诡异。 附着在皮肤上的黑气如同灰烬般随风消散,彻底融入空气。 赫瑞娅扶着墙壁喘息许久,才颤抖着抬手,指尖轻轻触碰颈侧新生的异眼,触感冰凉滑腻。她低头的瞬间,那颗眼球微微挤压发胀,第三重视野瞬间涌入脑海,三重视线同时存在,怪异又真实。 这只异眼拥有独立意识,自顾自扫视四周。许久不见赫瑞娅动作,眼球缓缓闭合,缩回皮肤之下,只留下一道细微的缝合状缝隙。 这到底是什么? 眼前满目疮痍的废墟无比熟悉,这里正是卢娜和孩子们居住的小屋,几个孩子早已不见踪影。想要解开所有谜团,只能去找克克拉问清楚。 暂时压下颈间异眼的怪事,赫瑞娅快步赶往艾瑞斯领主堡垒。沿途爆炸波及的房屋尽数化为废墟,艾瑞斯家族的士兵正穿梭其间,全力救助幸存难民。 堡垒大门近在眼前,赫瑞娅却被守卫拦下。 “我有要事,必须立刻面见城主!” “站住!城主正处理城中事务,无关人等速速离开!” 两人争执不下时,城楼上传来克克拉的声音。她立在高处,神色疲惫不堪。 “是你?放她上来。” “是。”守卫不再阻拦,放行赫瑞娅入城。 堡垒通道由两侧火炬照亮,士兵一路将她引至议事厅。厚重木门被叩响,屋内传来一声应允,房门应声推开。 克克拉坐在宽大座椅上,身上裹着厚实保暖的兽毛毯子,眼窝凹陷泛着青黑,整个人虚弱无力。 “你们都退下。”克克拉轻咳几声,挥手遣散屋内所有仆从。 赫瑞娅缓步走入厅堂,遵循礼仪不敢过分靠近,在远处站定躬身行礼。 “无妨,过来坐下吧。” 克克拉示意她坐到长桌对面,待两人落座,率先开口:“你来找我,想必是想问方才的事。” “卢娜在哪,城中大火究竟是怎么回事?”赫瑞娅没有犹豫,直接发问。 克克拉神色沉了几分,掀开盖在手臂上的毛毯,手臂布满青紫淤伤与细密针孔,皮下血管突兀凸起,手腕层层缠着绷带。 “是我阻止了她。”她语气平淡,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赫瑞娅看得出来,她心底早已悲痛万分,实在不解卢娜为何会突然失控纵火。 “卢娜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 “我不信她会做出这等事,但惨剧已经酿成,我会妥善处理一切后续。”克克拉轻轻摇头,收回手臂盖好毛毯。 …… 「带我过去,星能师。」 房间里突兀响起第三道陌生声音,二人同时猛地起身,警惕扫视四周。 “谁在那里?出来!”克克拉厉声呵斥。 屋内死寂一片,声音再未响起。赫瑞娅却察觉,那道低语仿佛紧贴自己耳畔。 「低头。」 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赫瑞娅无比确定,声源来自自己身上。 颈间那道细缝缓缓张开,这次显露的不再是眼球,而是一张布满细密白牙的嘴,正清晰出声。 “阿洛西里,你的脖子!”克克拉惊得起身。 赫瑞娅同样诧异,这异物竟能自主言语。她伸手用力捏住那张嘴,嘴下发出模糊的抗议声。 「放开……」 见赫瑞娅依旧不肯松手,这张嘴被捏得烦躁,狠狠一口咬在她指尖。赫瑞娅吃痛松开,它再度开口。 「带我去地牢,我要见里面那个人。」 这话分明是说给克克拉听的。克克拉怔怔盯着她颈间怪异的嘴,沉思片刻,郑重点头:“跟我来。” 地牢深处,克克拉举着火把,带着赫瑞娅推开隐蔽暗门,下方便是关押卢娜的囚室。 “这里就是关押她的地方,一同进来吧。” 火把微光摇曳,照亮蜷缩在角落的卢娜。克克拉上前,轻轻摇晃,将昏睡的人唤醒。 一股混杂着硝烟、黑浊能量的怪异气息扑面而来,赫瑞娅微微蹙眉。 “她身上的气息很不对劲,和之前完全两样。”赫瑞娅催动灵觉扫视卢娜,对方体表缠绕着大片黑气。 “气息?单看星能波动,我没察觉异样。”克克拉起身回应。 “她体内缠绕着无数暴戾杂乱的星能,是我从未见过的类型。” “你的灵觉远超常人,连我都分辨不出,看来这件事确实另有隐情。” 赫瑞娅静静注视缓缓苏醒的卢娜,只觉得眼前之人陌生得可怕。 「滚出去!」 颈间的嘴骤然亢奋起来,厉声嘶吼。 卢娜同样看见了那张依附在赫瑞娅脖颈的嘴,面无表情地死死盯住,撑着墙面缓缓坐起身。 赫瑞娅缓步向前逼近,颈间裂口重新化作异眼,三只眼睛同时锁定卢娜。 不受赫瑞娅控制,颈间异眼伸出无数黑色细长触手,疯狂朝着卢娜席卷而去。 “住手!就算她罪责难逃,也要等到明日当众处决!”克克拉立刻上前阻拦。 嗡—— 一道尖锐刺耳的声响凭空炸开,霸道的力量直接灌入所有人脑海,无从分辨声源。 众人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周遭一切骤然静止。 凝固的空间里,赫瑞娅清晰看见卢娜挣脱锁链,朝自己猛冲而来。 她想要调动力量反抗,身体却彻底僵住无法动弹。 颈侧皮肉连同异眼,被卢娜手中尖锐石子狠狠划开,鲜血悬浮在半空,猩红刺目。 瞳孔剧烈震颤,思维迟缓凝滞,心脏狂跳的声响刺耳轰鸣。 “嗬——咳!” 一秒后,时间流速恢复正常。 赫瑞娅来不及捂住流血的伤口,汹涌烈焰已经扑面而来。她下意识一步挡在克克拉身前,任由烈火疯狂灼烧躯体。皮肉反复烧焦碳化,又依靠自身特殊力量飞速再生。 颈间涌出无数漆黑触手,如同毒蛇般将两人牢牢包裹,隔绝全部火焰。 大火消散,赫瑞娅浑身灼烧得近乎露出白骨,下一秒肉身便违背常理般快速重塑完整。她抬手,触手化作坚硬锁链捆住想要逃窜的卢娜,狠狠将人砸在石壁上,墙体轰然裂开大洞,卢娜再度陷入昏迷。 “呃啊……” 剧痛蔓延全身每一寸神经,赫瑞娅双拳紧握,浑身颤抖跪倒在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破损皮肉飞速愈合,墙面只留下一道漆黑碳印。 克克拉呆立墙边,一侧脸颊被火焰灼伤,侍卫听见动静涌入地牢,齐齐等候她的指令。 所有风波暂时平息,二人回到会客厅。 克克拉处理好脸上灼伤,在屋内来回踱步,心绪纷乱:“你到底是什么人……” “只是旅人。比起我的来历,我们该先查清卢娜失控的真相。”赫瑞娅靠在铺着软毛的长椅上,语气平淡。 “我从没见过外人会掺和这种要命的事,更何况你这般……处处透着怪异。”克克拉缠着绷带的手拿起一张泛黄契约,“她身上疑点重重,知晓许多尘封已久的旧事,仿佛亲身经历过一样。明明锁链锁死,方才却能挣脱束缚突袭我们。” “她动用的是什么秘术,竟能扭曲时间、禁锢我们?”赫瑞娅低声自语。 “禁锢身体?我只看见她一瞬间冲到我们面前。”克克拉面露诧异。 “看来我们两人所见,完全是两种景象。” “她太过危险,而且全程没有佩戴魔导装置。”克克拉抬手指向桌上搁置的器具。 “我之前也见过不用魔导装置便能催动魔法的人。”赫瑞娅回忆起润。 “是婕式卡?润对吧,我认得她。”克克拉十指交叉放在腹前。 “你竟然认识她?”赫瑞娅有些意外。 “自然认识,当年她和我一同在学院受训,她性子桀骜,得罪过不少人。三个月前传出她返祖觉醒,无需魔导装置就能释放魔法。”克克拉轻笑一声,“想来如今已经被押送皇城,交由专人研究了。” “返祖?” “返祖的成因至今没有定论。古籍记载,远古哲人无需依靠魔导器具就能施展魔法,寿命也远比常人悠长,帝国一直在搜寻这类觉醒返祖的人。” “原来如此,这么说卢娜也是出现了返祖现象?” “看着像是,但据我所知,单纯返祖绝不会让人性情暴戾、彻底失控。” 第十一章围生期窒息(h) 装潢考究精致的议会厅里,两人各怀心事,安静陷入沉默。就在这时,赫瑞娅脖颈那道细缝不合时宜地撑开,那只诡异异眼缓缓睁开。 “抱歉,我暂时没法控制它。”赫瑞娅抬手想将这只眼闭合,可眼内延伸出的黑色触手直接拦住她的动作,“啪”地一下拍开了她的手掌。 克克拉一时语塞,只剩一片沉默。 赫瑞娅揉了揉微微发疼的手背,不再尝试触碰,转头望向窗外。夜空悬着一轮清瘦的下弦月,月色柔和。 她心底不自觉泛起念头:天上界,从来见不到这般好看的月色。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响拉回赫瑞娅飘远的思绪。克克拉双手十指相抵,将额头轻靠在手上,缓缓开口:“总而言之,在整件事查清之前,我会封锁所有相关消息,对外隐瞒实情。” 夜色已经深透,余下调查只能搁置到明日。赫瑞娅去往克克拉特意为她安排的客房,简单整理一番后,躺进松软暖和的被褥,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月光透过窗户淌进屋内,落在赫瑞娅半边身子上。朦胧梦境缓缓在她脑海铺展,一切画面渐渐清晰、真切起来。 她赤身蜷缩在温热的液体里,像沉在一团暖融融的羊水中,漫无目的地沉浮飘荡。直到一双冰凉的手伸过来,五根指腹轻轻托住她,动荡才骤然停下。 无边黑暗裂开一道缝隙,一根血粉色脐带在温水里缓缓浮动,一端牢牢连在她身上。赫瑞娅顺着线条往深处望去,另一端拴着一道模糊不清的人影。 刚出生的婴儿的瞳孔是半灰色的,如不能视物的盲者,她们皆等待着一位039;长者039;来开启——光明。 呵。 细碎的女子轻笑声在耳畔此起彼伏,忽远忽近,辨不清来源。赫瑞娅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覆上一层灰蒙蒙的雾,白皙身躯微微蜷起双臂,手掌在水里徒劳地虚抓,始终抓不到期盼的光明。 心中对光明的渴望使赫瑞娅向那个女人伸出双手,如期盼归家的赤子,她想得到。下一瞬,一具柔软又坚韧的躯体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脸被一团柔软又脆弱的肉挤兑,散发出缕缕香气,她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粉嫩的舌尖与唇瓣便好奇的将它吞入口中,吸吮的越久,赫瑞娅就越感觉到口渴,明明没有任何液体,她的喉咙却不断吞咽。 只是凭借着莫名强烈的依恋,口中的欲望被疯狂放大。一只手轻轻抚上赫瑞娅软顺的发丝轻轻安抚着似是幼兽的她。 “好孩子,乖。”上方的女人被取悦,如母亲般爱抚着。 听着女人的话,赫瑞娅护食般加快了嘴里的动作,不断舔弄,吸允嫩滑的乳房。 最后她不再只满足于用舌头品尝了,意识变得燥热。她急切的要吞下并吃掉某些东西,要用尖牙狠狠撕开这些软滑的肉,胃部的痉挛催促着,将迫不及待的想去了解她——用最原始野蛮的方式。 赫瑞娅张开嘴,犬齿变得尖锐,能够轻易撕开皮肉。它抵在圆软上,肉被犬齿压迫的凹陷,随后不留半分温柔的将尖端咬进肉里,浓郁的血液带着奇异的香气,引诱赫瑞娅去撕开,用它进到内里获取更多的快感。 粗糙的舌苔将液体卷进嘴里吞咽,动作引起女人阵阵颤动,赫瑞娅感受到颤动,将女人的身体抱的更紧,不想将眼前的人放跑。 女人的手掌顺着头发滑到赫瑞娅的脸庞,手指钻进赫瑞娅的嘴里,赫瑞娅将染血的唇瓣贴在女人食指上,牙关轻轻衔住手指。 女人只觉得可爱,忍不住有更多动作去逗弄她。 湿润温热的触感从手指传来,赫瑞娅舌尖不断扫弄着这根手指,它在舌尖翻滚,缠绕。 手指被抽出后,赫瑞娅趴在女人的胸上,半眯着像是满足了。 可逐渐向下的触感可不让她在这休憩,经过湿润的手指轻轻揉弄着敏感处,缓慢打圈逗弄。 赫瑞娅被突如其来的亵玩唤起迟钝的快感,她身体的一侧被翻开一点空间,宽大的手掌握住胸部。随着快感的到来,莓果也成熟了,变得红润成熟。两根手指将果实夹在中间,配合着揉捏,她忍不住轻喘出声。 身体变得滚烫,血管中像是流淌着炽热的岩浆,而女人的手却刚好是冰凉的。可腿间的手在穴口打转,就是不肯进去,黏腻的液体顺着女人的手指滑落,有一些则被蹭在了大腿内侧。 受不了情欲的折磨,赫瑞娅掐住女人的肩,闭着眼忍受。 “宝宝,我是谁。”女人的气息在耳边萦绕,湿润又带来些瘙痒。 视线中根本看不清她的脸,赫瑞娅捧住女人的脸,仔细勾勒着,指尖划过额头与眉眼,顺着高挺的鼻梁,接着再是这张恼人的唇瓣。 “是,嗯,妈妈。”赫瑞娅被女人的触碰弄得说不出话。强忍着,把妈妈两个字虚柔的吐了出来。 “哈......”手指钻进了湿润敏感的甬道,赫瑞娅忍不住舒服的叹息,胸腔起起伏伏,呼吸间都是妈妈身上的香气。 她乖巧依恋着妈妈,就算妈妈要把她揉进身体里也甘愿赴死。她亲吻妈妈的锁骨与脖颈,在上面留下各种痕迹。 “爱妈妈吗?”甬道在抽递下,变得一触即发,手指在里面重复弯曲按压着。 “嗯啊...爱......”身体忍不住颤抖,她咬住妈妈的乳房,不断蹭着。赫瑞娅只觉得小腹沉甸甸的,那里已经被注满了爱欲,充满了对妈妈的爱。 “讨厌妈妈吗?”女孩的泪水滑落在点点星斑的雪白上,十分滚烫。 “不,不,不要讨厌,哼嗯不要讨厌妈妈......!”她的意识被融进了妈妈的血液里,变得不再重要。而她只需要在母爱中沉沦,一次又一次高潮。 声音变得破碎,高亢后再也发不出什么声响。赫瑞娅微张着的嘴露出一小点粉嫩的舌尖,妈妈凑近含住了她湿润的下唇,舌头探进了赫瑞娅的嘴里,掠夺式吸吻着舌根。 女人的手扣住女孩的头,不容逃脱。强硬又霸道的夺取嘴里一丝一毫的空气,赫瑞娅的脸潮红一片,窒息的吻如狂风暴雨袭来。 后背的旧伤在撕咬般的接吻中变得刺痛,疤痕愈见扭曲,一小簇肉芽猛然生长,那里曾是被亲手撕烂的翅膀。 心跳加速,赫瑞娅甚至可以感知血液被泵动,在身体四处游走。 “证明给妈妈看。”女人在呼吸休息间,将她湿润的刘海梳理到耳后。 赫瑞娅变得更加痴迷了,失神的望着女人模糊的脸。她的手抚上自己的胸膛,猛然戳进了身体里,将还正在跳动的心脏掏了出来。 “即便是我的心脏,我也会献给妈妈,妈妈.......”心脏还连同着血管,她将血淋淋的心脏双手奉上,呈现在女人面前。 “宝宝......”女人低下头,将自己的唇瓣贴在了上面。女人亲吻着心脏,赫瑞娅甚至能感觉到妈妈的唇瓣濡湿了心脏上的脉络。 女人抬起白金色的脑袋,唇角沾着新鲜血迹,一双碧蓝的眼睛直直锁定赫瑞娅,美艳的模样,活像一只勾魂艳鬼。 转瞬之间,笼罩视线的白雾尽数散开,那张面孔清晰地撞进眼底。看清对方的刹那,赫瑞娅眼底那点朦胧的依恋瞬间荡然无存,瞳孔猛地收缩,铺天盖地的绝望与刻骨恨意席卷全身。 整段梦境轰然碎裂。 床铺猛地一颤,赫瑞娅直直从床上坐起,梦里温热黏腻的触感还清晰残留在感官里,强烈的反胃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她俯身大口呕吐起来。 胃里早已空空荡荡,可皮肤残留的触感真实得可怕,她几乎想扒下一层皮肉,彻底洗去那层黏腻的不适感。 月亮早已被厚重乌云遮蔽,房间陷入一片漆黑。赫瑞娅跪在地面,不停擦拭嘴边污秽。 脖颈间生出的黑色触手在空中疯狂扭曲翻搅,狰狞缠扭,全然衬出她此刻失控的情绪。她面无表情地瘫倒在地,心底翻涌的恨意沉重到无法用言语描摹。 她怎么会梦见这种画面,还是那个畜生不如的女人! 她痛苦地蜷缩成团,双臂紧紧环住自己的肩膀。脑海里翻涌着无尽风暴,无数折磨人心的念头如同蜂群,无休止地刺蛰、啃噬着她的精神。 一滴泪水无声从眼角滑落,融进周遭沉沉黑暗。她恨梦里那个女人,也恨无能为力的自己。 背靠着冰冷墙壁,只剩悲恸,她硬撑着不肯闭眼,熬到凌晨才勉强再度入睡。 清晨时分,堡垒管家准时叩响房门。蜷缩在地的赫瑞娅身子猛地一抽,骤然惊醒,撑着地面起身开门,一路跟管家前往餐厅用早餐。 浓重的乌青堆在眼底,一眼就能看出昨夜受尽煎熬。她握着刀叉反复磕碰餐盘,切下一小块食物送入口中,却尝不出半点滋味,只觉得味同嚼蜡。 这时克克拉从门外走进,一眼瞧见赫瑞娅的状态,不由得心头一惊。 第十二章湖水之下所隐藏的 “你这是……?”克克拉绕过长排橡木餐椅走到赫瑞娅面前,目光落在她浓重的青黑眼下,似笑非笑,险些压不住心底的诧异。 “昨夜这只眼睛一直搅得我无法入睡,迟早我要把它挖下来。”赫瑞娅随口扯了个说辞,将一切归咎于颈间的异眼。 原本安分敛在皮肉里、如同闭目休憩的异眼听见这话,缓缓撑开缝隙,两根纤细漆黑的触手探出来,轻轻揉捏着她白皙的脸颊。力道轻柔,全然算不上疼痛,像惩戒闯祸幼崽,却又舍不得施加伤害。 赫瑞娅面无表情抬手想要拨开触手,反倒涌来更多细触拍打开她的手掌。她只能作罢,重新握住银质刀叉,任由触手在脸颊摩挲,艰难咀嚼盘中餐食。 克克拉望着她脸上缠缠绕绕的暗色触手,眼皮微微一跳,随即在长餐桌对面落座。 “倒是能看出来,这只眼睛对你格外友善。”克克拉叉起一片煎蛋送入口中。 “友善吗,或许吧。”赫瑞娅咽下嘴里的食物,淡淡应声。 她咬下一大块浸透蜂蜜的松饼,清甜滋味在舌尖散开。克克拉素来偏爱甜食,一日三餐都少不了烘焙甜点心。 就在这时,一名穿戴制式铠甲的卫兵快步推门而入,单膝行礼。 “领主大人,抱歉打扰您用餐,是您先前下令彻查的地牢异动一事……”卫兵俯身凑到克克拉耳边低声禀报。听完来龙去脉,克克拉面上并未浮现太大波澜。 “我知晓了。” 卫兵躬身退下,克克拉放下手中未吃完的松饼。赫瑞娅也刚好用毕餐食,她便将昨夜地牢发生的变故缓缓道出。 昨夜卢娜竟挣脱魔导镣铐试图越狱,大批值守卫兵惨死在她失控的星能之下,直到清晨换班的守卫察觉异象,调集城防兵力才再度将力量透支的卢娜押回地牢。 说完经过,二人即刻动身前往地底囚牢。沿路石砖地面残留着绵延不断的暗红血迹,一路直通地牢深处,足以想见卢娜一路杀出时何等狂暴。 地牢厚重铁门刚一拉开,卢娜猛地扑到生铁牢栏前,神情急切又卑微:“克克拉!你不能将我囚禁在此,你难道一点都不好奇吗!” 克克拉静静立在原地沉默不语,唯有面对卢娜时,她才会流露出这般无措茫然的模样。 “艾瑞斯家族的远古秘藏!你当真一点都不想要知晓?”卢娜嘶吼出声。 “够了卢娜!你如今这副模样,实在难看!”压抑许久的情绪骤然爆发,克克拉已然忍耐到极限。 卢娜依旧不肯放弃,嘴唇反复翕动,面部肌肉扭曲,像是拼尽全身力气才挤出那句话。 “我……我喜欢你。”卢娜咬着牙,一字一顿。 “什么?”克克拉猛地怔住,满眼错愕。 “你忘了吗?年少时你说过同样倾心于我,只要放我出去,我们便能永远相伴。还记得少时的约定吗?你护我,我亦会守护你,你不能违背诺言!所以……所以放我出去!”卢娜语速急促,字句间没有半分温情,穿过铁栏的手死死攥住克克拉的手腕。 听完整番说辞,克克拉先前的茫然瞬间尽数化作刺骨的厌恶,只觉得眼前这人令人作呕。 “住嘴!”这句话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再也维持不住冷静的神色。 “真正的卢娜绝不会说出这种话!你究竟是什么怪物!”怒火汹涌翻涌,她猛地甩开卢娜的手,“你这个恶魔,到底想做什么!” “明日我会将你当众处刑,平息全城民众的怒火。”克克拉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她猛地转过身,不敢再与卢娜对视,生怕心底残存的旧情让自己动摇。 可她才走出几步,身后骤然传来卢娜凄厉的嘶吼,对方疯狂挣扎,脚踝上锁缚的铁环磨破皮肉,鲜血淌满石地。 “等等!克克拉,你又要抛下我独自一人吗!” 那个“又”字狠狠戳中克克拉的心防,她脸色铁青,快步折返,一把拉开牢门,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卢娜脸上。 卢娜的脸颊被打得偏到一旁,赫瑞娅这才看清,克克拉眼底早已蓄满泪光。 “呵。”卢娜偏着头,口中溢出一声诡异阴冷的轻笑。 赫瑞娅心头警铃大作,快步上前一把将克克拉拽到身后。转瞬之间,卢娜周身空气扭曲升温,灼热气息扑面而来,教人难以呼吸,锁住她的铁链一点点被高温熔软变形。 原本跪伏在地的卢娜缓缓起身,活动筋骨。赫瑞娅此刻才真切感受到对方身躯何等高大壮硕,直冲过来时如同一座压顶的石山。 赫瑞娅一把推开克克拉,自己硬生生被卢娜狠狠撞在石壁上,浑身骨骼仿佛都要碎裂开来。 她死死攥住卢娜的双肩,颈间异眼骤然裂开,化作一片漆黑空洞,无数细密触手从中迸发,如同细针一般刺入卢娜头颅,却不在表皮留下半点伤口。 卢娜全然没料到这一击,双手死死扣住赫瑞娅的脑袋,发力想要捏碎她的头骨。 “又是你……每一次都是你破坏我的计划!”卢娜手上力道不断加重,赫瑞娅只觉颅内剧痛,意识濒临溃散。 触手在卢娜脑海深处疯狂搅动,剧痛席卷全身,卢娜手上的力道不由得松缓几分。赫瑞娅顺着石壁缓缓滑坐在地。 【我对你太过失望,去死吧。】 一道冰冷机械音突兀响彻赫瑞娅脑海,与此同时,卢娜脸上浮现出浓重的绝望。 “不要……离我远点!啊啊啊啊啊!”卢娜像是在和无形的存在对峙,凄厉哀嚎一声,两眼一白,直直倒在冰冷石地上。 赫瑞娅撑着胀痛的额头,看着一团漆黑腐蚀浊气从卢娜体内升腾而起,颈间触手敏锐捕捉到黑气,尽数吸纳殆尽。 克克拉从地上爬起身,二人对视一眼,皆是茫然无措。整件事来得迅猛,去得仓促,根本来不及让人理清头绪。 克克拉缓步上前,语气忐忑不安:“她……她死了吗?” “我不清楚。”赫瑞娅低声作答。 二人话音刚落,只听噗的一声闷响,昏厥在地的卢娜七窍缓缓渗出血丝,猛地惊醒过来。 “咳咳……发生什么了?克克拉,这里是囚牢?”她浑身剧痛,茫然环顾四周,瞥见牢栏与熔断的镣铐,眉头一蹙,“就因为昨日我同你争执几句,你便动用镣铐囚禁我?” 卢娜口中还低声咒骂着艾瑞斯家族的族人。赫瑞娅催动灵觉探查,清晰察觉卢娜肉身损耗严重,随即看向克克拉:“她体内星能透支殆尽,肉身已经濒临崩溃。” 这便是她方才七窍流血的缘由,体内蔓延的诅咒魔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整张脸颊。 “什么?”卢娜满脸疑惑,“别拿这种话打趣我,身上实在疼得厉害。”她挣扎着想撑起身,四肢却不听使唤,只觉得浑身疲惫无力。 两人无法分辨,此刻清醒过来的卢娜,究竟是恢复了本心,还是依旧被邪祟操控。可克克拉心底,却悄悄燃起一丝期许。 “卢娜……真的是你吗?”她试探着轻声询问。 “不然还能是谁?”卢娜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话音刚落,克克拉当即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卢娜一怔,安静下来不再言语。 “是你就好。”克克拉死死抱着她,低声重复。 片刻沉寂过后,卢娜轻轻推开克克拉,分开后第一句便询问几个孩子的下落。克克拉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心中百般纠结,这件事她早晚瞒不住。 她双唇反复抿紧,挣扎许久,才艰难道出真相。 “孩子们……早就死了,已经不在了,卢娜。”克克拉别过头,不忍看她崩溃的模样。 “你胡说什么!怎能这般诅咒人!” “你当真……一点都记不起来了吗?” 卢娜的怒骂骤然戛然而止。剧烈的撕裂感席卷脑海,破碎的记忆如同潮水汹涌灌入思绪。 那晚突如其来的失控困意,不受掌控的躯体,她像一个旁观的局外人,眼睁睁看着烈火吞噬小屋,看着几个孩子化作焦黑残骸。狂暴星能在体内横冲直撞,无边剧痛与绝望将她彻底淹没。 她明明许诺过,会拼尽全力护好他们。 “孩子们……全都不在了……” 孩子们鲜活的笑脸还清晰浮现在眼前,鼻尖却只剩挥之不去的焦糊尸臭。 卢娜瘫坐在冰冷石地上,喃喃自语,状若失神疯癫。 赫瑞娅见此情景,默默转身离开,将二人留在地牢沉沉的黑暗之中。 身后死寂无声,赫瑞娅怀揣着许多疑问,独自走出艾瑞斯领主堡垒。这座城邦的故事到此落幕,她没有向任何人道别,转身向西,再度踏上远行的旅人之路。 她心底掀不起半分波澜,大抵从前所有温热情绪尽数交付给了姐姐,长久下来,对待周遭万事万物都冷得近乎不近人情。唯独今日,她格外频繁地想起以吻,或许往后途经那片墓地时,该去坟前看一看。 …… 隔日,圣托亚城邦各处公告墙贴满领主告示: 城内凶犯大肆屠戮平民,自知罪孽深重,于地牢中悔过自戕,以此抵偿血债。 第二卷金属疲劳 第十三章love? 时光飞逝,转眼已是一月之后。 赫瑞娅静静伫立在以吻的墓碑前,月光倾泻而下,四下一片静谧,唯有林间树叶沙沙轻响。 坟上的新土历经风吹雨淋,早已褪去鲜亮,显得陈旧干枯。一束凝着露珠的花,斜斜靠在冰冷碑石之上。 她从不会对着死人自言自语,那太过愚蠢。今日专程前来,仅仅是心底翻涌着一缕陌生、难以言说的情绪。 赫瑞娅十分厌恶这种感受,胸口闷得发沉,呼吸不由自主沉重起来。红宝石色的瞳孔凝望着墓碑,往昔回忆接连涌上脑海,她厌恶地扯了扯嘴角,转身打算离去。 就在这时,漆黑的天幕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一束刺目白光从中穿刺而出。赫瑞娅一眼便认出,来者是神族士兵。 不等她做出任何防备,锁链破空疾射,牢牢缠锁住她一条手臂,猛地发力拉扯,赫瑞娅身形不稳,踉跄向前几步。 她攥紧锁链稳住重心,另外两名士兵展开双翼,径直朝她俯冲而来,手中长矛狠狠刺穿她的肋骨,温热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这是神族专属制式兵器,足以轻易重创同族。可赫瑞娅身负乌姆血脉,伤口虽不断渗血,仅仅只是自愈速度被大幅延缓。 “我绝不会跟你们回去!” 赫瑞娅放声怒吼,眼底布满血丝,攥着锁链的手臂骤然爆发巨力,硬生生挣脱束缚。 无数漆黑触手自体内喷涌而出袭向敌人,却被士兵挥刃齐齐斩断。 两名士兵借着刺穿躯体的长矛,双翼一同振起发力,硬生生将赫瑞娅抬离地面。全身重量尽数压在创口,伤口撕裂扩张,血肉顺着矛身滑腻铺开。她双手死死攥住左右矛杆,强忍撕心裂肺的剧痛,猛地向后倾倒身躯。矛尖带着倒刺,拖拽着划破体内脏器。 就在此时,最先出手的士兵抛下锁链,握紧长矛,振翅直冲高空,随即自天际急速俯冲,借着巨大冲击力,长矛狠狠洞穿赫瑞娅胸口。三人合力,将悬在空中的赫瑞娅重重掼砸在地面。 攻击并未就此停歇,长矛反复不断扎刺柔软的躯体,一下,又一下。滚烫鲜血溅满士兵铠甲,在地面蔓延开来。 赫瑞娅早已记不清自己被刺穿多少次,体内血液将近流干,后脑遭受猛烈撞击,脑组织外露,意识持续下沉,愈发昏沉。 口鼻不断淌出鲜血,虚弱到极点,可她始终无法死去。顽强的血脉缓慢修补着残破不堪的肉身,这一切,只是一场漫长又残忍的酷刑。 “长官,她看起来失去行动能力了。” “知道了,先上去把她捆牢。” 脚步声渐渐走远,赫瑞娅视线溃散,耳膜破裂,听声模糊,双眼彻底失明。 士兵长等候之际,并未留意,赫瑞娅身周流淌的血液仿佛受到无形吸引,一缕缕朝着墓碑土层流动,缓缓渗透进去。 赫瑞娅被人翻转躯体,伤口受压,她控制不住闷哼一声,双手被拧至背后,冰冷镣铐紧紧锁死。 今夜恰逢满月。 “就这样吧。” 一名士兵将赫瑞娅扛上肩头,鲜血一路滴落,在地面留下绵延血痕。 “长官,附近有动静。”士兵压低声音凑到长官耳边禀报。 士兵长环顾四周:“的确有异,全员戒备!”她准备开启传送门,余下两人摆出作战姿态,负责掩护撤离。 周遭倏然陷入死寂。一名士兵惊觉远处坟土正在翻动。 “快看那里!” 所有人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嗬!那是什么!” “长官,我们该如何应对!”士兵焦急呼喊,长官却没有任何回应。 “长官?”两人同时回头。 长官的头颅不翼而飞,脖颈断面平整光滑。下一瞬,动脉鲜血汹涌喷溅,糊满士兵整张面孔,无头躯体重重栽倒在地。 “长……” 两人话音没能说完,便以一模一样的方式殒命。 赫瑞娅只感觉身体短暂腾空,随即被人紧紧拥入怀中,一双手稳稳托住她破碎不堪的后脑,温热血液顺着那人白皙修长的指尖不断滴落。 两人安稳落地。 一片柔软唇瓣骤然贴上她的唇。鼻腔早已被凝固血块封堵,只能依靠口鼻换气的赫瑞娅瞬间陷入窒息。 赫瑞娅难受地偏过头,却被一股蛮横巨力捏住下颌,唇上的触碰不再轻柔,满是侵略感。那人吮吸着她的唇,湿热滑腻的舌尖探入,尖锐牙齿反复啃咬唇瓣。 密密麻麻的痛感席卷开来,浓烈血腥味涌入喉间,咸腥液体顺着咽喉滑下。 “咳咳……”窒息感愈发强烈,血液倒灌进气管,呛得她浑身痉挛。 随着时间推移,赫瑞娅的肉身缓慢恢复。她抬手想要推开身前之人,每一次挣扎,换来的都是更加狂暴的啃噬。四肢被牢牢禁锢,直至她面部皮肉破损,隐约露出惨白的骨面。 “去……去死。”赫瑞娅低声咒骂,视线依旧无法恢复,耳鸣持续不断。 听见这句话,那人动作稍顿,指腹用力摩擦赫瑞娅的下唇,仿佛想要从上面磨出什么。 紧接着温热吐息拂过赫瑞娅耳畔,舌尖啃咬、舔舐耳廓,那人身上溢出一阵阵难以压抑的喘息。 燥热的呼吸萦绕不散,有力的手掌扶住赫瑞娅的脸颊,新一轮野兽般血腥粗暴的撕咬再度落下。 “额……嗬……” 那人忽然衔住赫瑞娅的脖颈,尖牙狠狠啃咬喉骨。温热液体涌入喉管,气管被撕开一道裂口,赫瑞娅的呼吸如同破旧风箱,呼哧作响。 仰躺的姿势让血水不断呛入气管,剧痛令她发不出半点声响,血沫自鼻腔与嘴角溢出,尽数被那人的舌尖卷走。 “唔……咳咳……” 赫瑞娅清晰感受到舌头探进破损的气管,搅动四周软肉,嘴唇用力吮吸脆弱的气管管壁,牙齿忍不住轻轻啃噬富有弹性的皮肉。 她正在被活生生啃食。 无边窒息与剧痛包裹着她。 视力缓缓恢复,赫瑞娅睁开眼,看见一颗黑色头颅埋在自己颈间,对方的体温滚烫得惊人。 一双深绿色眼眸抬起来望向她,赫瑞娅永远不会忘记这双眼睛的主人。 方才沉溺嗜血与躁动欲望中的动作停了下来。以吻苍白的脸上沾满赫瑞娅的鲜血,模样如同徘徊世间的精怪。 赫瑞娅微微喘息,感知着体内各处绵延的痛感:“以吻,你爱我吗?” 爱?为何要这样问。 以吻缓缓松开禁锢赫瑞娅的双手,像一条无骨的蛇,慢慢蹭到赫瑞娅脸侧。 这具温热、鲜活又诱人的躯体,让她难以克制地想要靠近追逐,这便是爱吗? “我需要你。”以吻开口。 赫瑞娅轻轻脱离她的怀抱,面部破损的皮肉缓缓再生,伤口止血,下巴布满深浅交错的齿痕。 “嗯。”以吻仰头望着她。赫瑞娅伸出手,一点点、细致地擦去她脸上残留的血迹。 “我要走了。”赫瑞娅平静说道。 “我们不能回到从前那样吗?”以吻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可你并不爱我。”赫瑞娅的手抚上以吻另一侧脸颊。 “爱?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 “可惜。”赫瑞娅说着看似毫不相干的话,终于擦净她脸上血污,认真端详起来,“真美。” 以吻心底升起强烈的不安,笑意转瞬消散,她屈膝跪倒,用力抱紧赫瑞娅的腰。 “不要再离开我!” 啪! 一声脆响,赫瑞娅扬手一巴掌扇在以吻脸上。 “松开。” 以吻非但没有松手,抱得愈发紧实。 忽然,赫瑞娅双手捧住她的脸,以吻心头一松,以为她愿意留下,重新勾起笑意。下一秒,赫瑞娅的大拇指狠狠抠进以吻的眼窝。 钻心剧痛迫使以吻松开手臂。赫瑞娅没有回头,径直转身迈步。身后的人捂着受伤的眼睛,踉跄追来,依旧不肯放弃。 以吻死死攥住赫瑞娅的手腕,语气凶狠:“是我救了你!你不准走!” 为什么不能回到从前?为什么不再同她闲谈、同她欢笑?她反反复复追问自己,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将赫瑞娅留在身边。 赫瑞娅抬脚狠狠踹向她的腹部,冷声吐出一字:“滚开。” 她早已厌烦透了这般纠缠。 赫瑞娅再度动身离去,这一次,以吻停下追逐。她静静伫立原地,凝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滋生出愈发浓重的恨意。 以吻的胸腔里翻涌着偏执的狂躁,嘶哑的低语在夜色里回荡。 “你更喜欢那个人是吗!好,那我便遂你的意,无论动用什么手段。” 她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目光牢牢锁着赫瑞娅远去的方向,执念冲破所有底线。 “赫瑞娅,你必须是我的!” 随即,以吻的身体化作嘶嘶黑气,消失在了空气里。 赫瑞娅回到临时租住三日的房间,打算明日收拾行囊就此动身。这片土地发生的一切层层堆迭,压得人心烦意乱。她倚在窗边,满月依旧悬于夜空,可此刻,她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对月色的厌弃。 第十四章Idigmynailsinmyarm. 初秋,任凭岁月流转,只要阳光依旧笼罩城邦,萨拉鲁根植于骨的罪恶底色便永远不会消弭。 赫瑞娅觅得一匹坐骑,皮毛棕褐,鬃毛却是纯粹的墨黑,马匹眉心生着一块菱形的白色斑纹。她将行囊稳妥安置在马背,牵着马走出旅馆。临别之时,店主满面笑意,把剩余的房费递到她手中。 她沿着城中心街道缓步前行,没走出多远,骤然被人捂住口鼻,强行拖拽进幽深巷弄。 又是这般老套的伎俩,又是一群不知死活的歹人。仅仅因为自己提前退房,便被盯上了吗? 心底只余下深重倦怠。赫瑞娅困意翻涌,厌烦地出手,将最后一名歹徒的头颅如同砸碎香瓜一般捣毁,周遭归于死寂,只剩下漫无边际的乏味。 方才缠斗太过专注,她竟完全没有留意人群后方还立着一个女孩。 逆光朦胧,赫瑞娅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只能望见她枯瘦单薄的身形,周身萦绕着浓重污秽的气息,唯独一双眼眸干净得格格不入,又大,又盛满木讷空洞。 “谢、谢谢你。”少女的声线干涩平板,听不出半点起伏。 “我并没有特意帮你。”赫瑞娅沉默片刻,淡淡开口。她不过是顺手清除麻烦,本就不值得一句道谢。 眼前的女孩是一名奴隶,脖颈箍着冰冷的铁项圈,表面烙印模糊;脚踝锁着粗重铁链,链身极短,仅仅勉强允许挪动,连正常行走都难以做到。 赫瑞娅指尖微微一动,漆黑触手如同灵蛇窜出,轻易崩断粗重铁链,铁环坠落在地,发出清脆响动。那象征奴役与屈辱的项圈,随着锁链断裂,再也无法束缚她。 参宿怔怔望着重获自由的四肢,空洞眼底终于漾开一丝微光,神情依旧呆呆愣愣:“你做到了,很好。谢谢你,再次。” 她一字一顿,语速缓慢,只是平静陈述事实,没有欣喜,亦没有激动。 这一次,赫瑞娅没有出言反驳,只是静静注视着她。 “我是,参宿。”女孩轻声报出名字,不再多言。 赫瑞娅听完,径直从她身侧绕行,在歹徒的尸体上搜出几枚沉甸甸的金币,转身汇入熙攘人流。可名叫参宿的女孩始终紧随身后,寸步不离,像一只黏人的幼兽,哪怕步履踉跄,也不肯停下脚步。 赫瑞娅走进一间商铺,采购了面包、肉干与清水。刚结清钱款,颈间的异眼骤然剧烈搏动,一股强烈的预感席卷而来,不断催促她——必须立刻向西动身,迟则生变。 “你走吧,这些都留给你。”赫瑞娅将买来的吃食一股脑塞向参宿,语气平淡,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疏离。 参宿的手掌太过瘦小,根本捧不住这么多东西,面包与肉干接二连三滚落地面。“不,不行。”她只是默默弯腰捡拾,固执地跟在赫瑞娅身后,一言不发。 任凭赫瑞娅如何示意,她都不肯去捡拾地上的食物,只是固执地紧跟着。 她的马匹并未走远,就在不远处静立等候,万幸没有被人牵走,她不必再多费功夫寻马。 赫瑞娅翻身上马,驱马前行。偶然回头望去,参宿依旧蹒跚跟在后方,瘦弱身躯在寒风里摇摇欲坠,单薄衣衫抵挡不住刺骨寒意,很快气喘吁吁,面色惨白如纸。 赫瑞娅眸光一沉,刻意放缓马速。风卷起参宿枯黄的碎发,她走得不稳,一次次快要摔倒,却次次都凭着一股执拗稳住身形。偶尔赫瑞娅勒马停顿,她便立刻抬头,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牢牢锁住赫瑞娅,像是怕一眨眼,眼前这人就会消失。 赫瑞娅眸光一沉,刻意放缓马速。风卷起参宿枯黄的碎发,她走得不稳,一次次快要摔倒,却次次都凭着一股执拗稳住身形。偶尔赫瑞娅勒马停顿,她便立刻抬头,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牢牢锁住赫瑞娅,像是怕一眨眼,眼前这人就会消失。 赫瑞娅看着她这副全然依赖的模样,心底莫名发闷,嘴上依旧冷淡,却终究没有催她离开。 向西的路途,需要横渡一片宽阔湖泊,再穿过丘陵交错的狭长地带。湖畔栖息成群白鸟,鸣啼清越;参天密林枝叶交错,鲜少有日光穿透。林间充盈浓郁星能,潜藏无数未知魔物,时不时响起阵阵诡异嘶吼。 参宿不慎被石块绊倒,险些重重摔落。她狼狈抬头,赫然看见一只白皙干净的手伸至眼前,指尖萦绕淡淡的暖意,如同难得一见的暖阳。 参宿凝望着那只手,怔愣许久,轻轻摇头,猛地转身纵身跃入冰冷湖水。水花飞溅,打湿赫瑞娅的衣袍,刺骨寒意穿透布料。赫瑞娅满心疑惑翻身下马,走到湖边正要开口,参宿自水中探出脑袋,发丝淌着水珠,眼神格外坚定,这一回,稳稳握住了赫瑞娅伸出的手。 湖水浸透参宿单薄的衣衫,她冻得浑身发抖,牙齿不停打颤,唇瓣泛出青紫。赫瑞娅当即伸臂将她拉上马背,取下自己宽大温热的披肩裹住她,输送微薄却珍贵的暖意。 披肩很大,几乎将参宿整个人裹进柔软温热的布料里。参宿似乎极其贪恋这份暖意,下意识往赫瑞娅的方向蜷缩,冰凉的指尖轻轻蹭过赫瑞娅的手腕,动作轻得像试探。见赫瑞娅没有推开,她便安安稳稳贴着她的侧腰,安静得不像话。 赫瑞娅看着她这副全然依赖的模样,心底莫名发闷,嘴上依旧冷淡,却终究没有催她离开。 夜幕降临,二人寻到避风巨石停下歇息。篝火噼啪燃烧,跳动火光映亮两张脸庞。 赫瑞娅把披肩严严实实盖在参宿身上,少女冻得泛青的脸颊渐渐恢复些许血色。她倚靠石壁,渐渐沉入睡梦。 一道熟悉轻柔的声响在耳畔回荡,她却始终辨不清话语中的含义。想要看清说话人的模样,眼前却蒙着一层薄雾,无论如何都无法穿透,每一次试图靠近,都会被一股无形力量强行惊醒。 “嗬!” 赫瑞娅猛地坐直身子,胸口剧烈起伏,额间渗满冷汗。 参宿早已醒来,乖乖蹲在她身前,一动不动看了她许久。见她惊醒,脸上慢慢扯出一抹僵硬却温顺的笑,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额角冷汗,一下、又一下,笨拙又温柔,像是在安抚受惊的人。 篝火早已燃尽,只剩一堆灰烬,飘着微弱余温。赫瑞娅稳住心神,起身照料马匹,随后拿出随身的面包与肉干递向参宿。 “吃下去。”赫瑞娅猜想她心智懵懂,指着自己的嘴示范,掰下一小块面包缓慢咀嚼。 参宿似懂非懂拿起面包轻咬一口,可食物刚咽入腹中,便骤然剧烈干呕,将吃下的东西尽数吐出,脸色愈发苍白。赫瑞娅心头一紧,连忙抬手轻拍她的脊背帮她顺气。 她似乎无法进食寻常人类食物,只能依靠特殊方式维系生机。赫瑞娅心中生出忧虑,一时束手无策。 往后数日,两人穿行在狭长山道。沿路劫匪、亡命之徒接连拦路,尽数被赫瑞娅肃清,鲜血一路浸染石径。山道阴冷、星能紊乱,每一次周遭响起魔物嘶吼,参宿都会下意识往赫瑞娅怀里缩,双手轻轻攥住她的衣角,不哭闹,只是安静依赖。 可即便贴着赫瑞娅取暖、靠着她躲避凶险,参宿依旧不住低声呜咽,频繁呕吐,身体日渐虚弱,肤色白得近乎透明。 真是一桩麻烦事。赫瑞娅暗自想着,勒住缰绳停下马匹,咬破自己的指尖,送到参宿唇边。 温热的血味涌入唇间的一刻,参宿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她不像常人进食那般局促,只是本能地、轻柔地吸吮,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原本涣散的眼神一点点聚焦,苍白的唇色慢慢回暖。 “你这个麻烦,快醒来。”赫瑞娅抬手轻拍参宿的脸颊,眉眼间带着几分愠怒,脖颈间的异眼也微微撑开,露出类似恼怒的神态。 参宿仿佛看得懂她的情绪,吸吮的动作放缓,乖巧得像是在认错。 片刻后,参宿缓缓睁开双眼,指尖自唇间脱离,分开之际,她还伸出舌尖,恋恋不舍地舔舐了一下。 “……”赫瑞娅将沾满涎水的手指擦在参宿衣领上,站起身后退半步。 “醒了就别靠着我,继续赶路。”她扶参宿坐直,轻喝一声,马匹迈开步伐向前行进。 参宿眼神依旧带着朦胧,再度依偎到赫瑞娅怀中。她身形稍矮,微微仰头,定定望着赫瑞娅的双眼。风吹动她枯黄的碎发,贴在苍白脸颊上,安静又可怜。 赫瑞娅有所察觉,同样垂眸回望。 “怎么?” 那双干净透彻的眼眸里,依旧寻不到半分情绪起伏,却独独映着赫瑞娅一人的身影,完完整整,别无他物。 参宿轻轻抬起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赫瑞娅的袖口,又飞快收回,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她一言不发,那双宛若一潭死水的眼眸,却自始至终黏在赫瑞娅身上,分毫不肯移开。 赫瑞娅被她看得心底微沉。 “莫名其妙。” 赫瑞娅低声吐出一句,抬手想将身前的人轻轻推开些许。 可指尖刚触到参宿单薄的肩头,女孩便骤然收紧手臂,力道大得反常,死死扣住她的腰腹,将整张脸埋进她的衣襟。 微凉的呼吸浅浅蹭着赫瑞娅的衣料,枯瘦的身子微微发颤,不是冷的,是本能的惶恐。 赫瑞娅动作一顿,终究没再推开。 【SV】金属疲劳1 睁眼发现自己死透了,是种什么体验?惑星现在算是彻底体会到了。 她像个幽灵似的飘在半空,低头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尸体,视线扫过那团发白的半凝固血肉时,胃里疯狂翻涌。可惜她现在就是个灵体,连想吐都吐不出来。这死状实在太炸裂,她只看了一眼,立马移开目光,完全不敢细看。 没一会儿,一个老头凭空出现在她面前,一脸愧疚地坦白是自己失手搞死了她,打算把她送去异世界重开人生。 【说真的,现代好好的生活不过,去异世界遭罪?】 【那边又野蛮又没规矩。】 “不要,我不去,赶紧送我回家。”惑星疯狂摇头,心里满是无语。 离谱到家了。明明是这老头的失误,凭什么代价要她来付?好好的现代生活,谁脑子抽了去那种蛮荒异世界吃苦? “哎哟,你身体都烂成这样了,回不去啦,乖乖跟我走吧。”老头伸手就要拽她。 “你别碰我!” 刺眼的白光瞬间吞噬了她,半点反抗的机会都不给。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再次睁眼,她直接重生变成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接下来的几年,日子乏味到极致。 小小的孩童身体里,装着一个成熟的现代人灵魂。养父母对她确实不错,没苛待过,但惑星始终融不进去。这里的一切都陌生、诡异,怎么看都像一场离谱的沉浸式穿越剧本。 这个世界有魔法,万物运转的核心能量叫星能,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异族,跟她以前刷到的西幻动漫一模一样。 在这里,最吃香的职业就是星能师,受人敬畏、地位极高。而能不能觉醒,全看十六岁的成人礼。 惑星的养父母是贵族,本身也是正统星能师,她理所应当被安排在第三个登场仪式。 “第三位,尊敬的惑星大人!”司仪高声唱喝。 奴仆分列两侧,躬身跪拜,整齐让出通路。惑星稳步上前,照着仪式流程伸出手掌。一轮巨大的星轨仪器摆在最高处,环形的装置上刻满各种星座,能量能够在沟壑纹路之中缓缓流动。 星轨先是亮起细碎微光,可在手掌贴上的瞬间,光芒骤灭,彻底死寂,半点星能波动都无。 全场瞬间哗然,怒骂、嘲讽的声音轰然炸开。 答案一目了然。她,觉醒失败,成不了星能师。 短短几天,她从云端狠狠摔进泥里,被彻底软禁在家。身上到处都是被殴打留下的淤青,疼得钻心。 惑星呆呆望着窗外,心里只剩荒谬。这到底是什么奇葩又残酷的国度?一场仪式而已,落差大可不必这么离谱。 【唉,早让你服软求求你妈,说不定就放你了。】 “她现在躲我跟躲瘟疫一样,能见我一面就不错了。”惑星淡淡吐槽,压根不抱任何希望。 【一夜跌落神坛,也太惨了。】 脑海里的声音天天碎碎念。这四年,她一直刻意模仿原住民的性格,小心翼翼藏着自己现代人的灵魂,不敢露半点破绽。当年强行把她丢来这里的老头彻底消失,她在这个世界无依无靠,连个能说句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夜里,惑星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慢慢睡了过去。 半夜,一阵极轻的转动声将她惊醒。 有人在拧门把手。 惑星瞬间清醒,心里门儿清——半夜摸进来的,绝对没好事。 她死死盯着漆黑的房门,悄悄从暗格摸出匕首,轻手轻脚下床贴墙躲好。 吱呀一声,房门被缓缓推开。 晚风掀动窗帘,月光倾泻而入,一道黑影迅速闪进屋内。 惑星心跳骤快,握紧匕首直接突袭刺出。 可对方速度极快,反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紧跟着一拳砸在她脸上。匕首脱手飞出,她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求生本能让她立刻朝着匕首爬去,下一瞬,脚掌传来贯穿性的剧痛——一柄短剑直接将她的脚掌钉死在地板上。 黑影上前掐住她的脖颈,窒息感和剧痛双重席卷,脑袋胀得快要炸裂。缺氧的绝望死死裹着她,力气飞速流失,视野一点点发黑。 就在她意识快要崩塌、彻底撑不住的时候,两道蛊惑的声音反复在脑海响起。 『说,我爱着神。』 『说,我爱着神。』 耳鸣轰鸣,视线模糊,那声音像带着魔力,逼着她遵从。惑星根本控制不住声带,硬生生吐出四个字。 “我……爱着……神。” 下一瞬,刺眼的光束从她胸口猛然爆发,瞬间包裹住两人。 惑星咬着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反抗,掌心穿出锋利金属刃,干脆利落地割开了来人的脖颈。 黑影倒地挣扎,鲜血喷涌而出,跟红色暴雨似的淋了她满身。 惑星僵坐在血泊里,浑身湿透,盯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反复揉搓,心里只剩麻木和无语。 『朝圣者须沐浴斋戒,经受心灵洗礼,永怀敬畏神明。』 再次睁眼,她已经站在了父母面前。 惑星抬手,皮肉裂开,锋利的金属刃顺着手臂延展而出,她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母亲,我是星能师,你看。” 她本以为终于能洗清耻辱,证明自己,可母亲满脸惊愕的神色转瞬变冷。两侧巨石骤然合拢,狠狠将她挤压在中间。 “本想今日悄悄了结你,没想到你还活着,那就现在去死!” 五脏六腑被挤压变形,剧痛刺骨。惑星又懵又怒,完全搞不懂这家人的逻辑。 “杂种。”父亲缓步走出,双手操控巨石,语气冰冷绝情,“你让整个贵族颜面扫地,秘密处决你,才是最优的交代。” 就在身体即将被碾烂的瞬间,惑星掌心的金属刃骤然暴涨,瞬间切碎合围的巨石。 一家三口的厮杀彻底爆发。 母亲的火焰灼烧她的脖颈、下颚,皮肉灼痛刺骨;父亲操控飞石,硬生生砸断她的腿骨。 惑星拖着残破剧痛的身躯拼命逃出府邸,靠在树下,强行催动力量凝出金属,替代断裂的腿骨。 从这一刻起,她带着家族最阴暗的秘密,彻底人间蒸发。 ——你所襄助者的路,不是受谴怒者的路,也不是迷误者的路。 乌斯国,坐落在南疆群山最深处。险峻山峦围成天然牢笼,千百年来几乎无人能走出国境。这里保留着最原始、最偏执的教宗体系,从未参与千年前的大陆纷争。对这里的人来说,外界就是传说,是不存在的虚妄。 “乌斯之外哪有什么世界?乌斯就是全部!”枯瘦黝黑的老者站在街边高声宣讲,神情狂热。 哈马耶,乌斯边境最底层的小城,贫穷、脏乱、压抑。 惑星压低兜帽,在老者手里买了一份小麦嚼面。她身形、气质都和本地农奴格格不入,刚进城就被无数目光锁定,存在感拉满。 几经辗转,她被引荐给哈马耶领主。一听她是外来的星能师,领主当场笑得格外热情。 “阁下定是外界贵族出身吧?来来来,我与你细说本地规矩。” 乌斯的底层农奴根本不懂星能是什么,只会无脑把星能师奉为神使。 这里的等级森严得离谱:神使、贵族、官主、农奴,层层压制,毫无翻身余地。更畸形的是,上层阶级居然流行把活人农奴当成“法器”炼化,变态到极致。 少数高层知晓外界真实存在,却刻意用神鬼之说洗脑民众,把所有人困在这片群山牢笼里,方便自己掌控权力。 山丘顶端依山垒起一座层迭圣殿,如同山巅筑起的巨大宫堡,便是神使的居所,也是全城信徒的朝圣中心。哪怕深夜,街边依旧满是跪地磕头、虔诚祷告的人。 领主给她安排了一份差事——担任神使觉兰的专属护卫。 她暂时住在一间小木屋,屋里一盏油灯,在物资匮乏的哈马耶,居然已经算是顶配待遇了。 惑星心里只剩感慨:离谱。外界随处可见的星能,在这里稀缺得几乎绝迹。 次日清晨,鸟鸣将她吵醒。 她走出堡垒,踩在泥泞不堪的街道上,一眼就看见有人蜷缩在领主厕所下方。高处的粪水顺着管道不停滴落,恶臭熏天,令人作呕。 山坡上的圣殿高高盘踞,殿宇顺着山势层层堆迭,厚重墙体与山体相融,巨大的阴影压覆整座小城,像是随时要把这片渺小的土地彻底吞掉。无数信徒沿着长长的石阶一路跪拜磕头,虔诚得近乎愚昧。 惑星走到阶梯尽头俯瞰全城,密密麻麻的土屋挤在一起,破败又压抑,渺小得可怜。 她在宫殿外静静等候,不多时,一名衣着规整的黑发神使缓步走来,气质清冷干净,和这片肮脏的土地格格不入。 “我是你的主人,觉兰。” 护卫的工作闲得离谱。 乌斯人的臣服刻在骨子里,没人敢对神使有半分不敬,压根没人来找麻烦。 日常颂祷仪式开启,惑星退到阴影里摸鱼待命。 大殿中央立着一尊巨大的黑色神像,四周环绕无数造型扭曲诡异的小神像。土黄与猩红的祭幡垂落,香火缭绕,氛围压抑又诡异。 众神使齐声咏唱祷文、踏舞祭神,骨铃轻响,魂鼓跟随众人的心跳一遍遍敲响。 惑星靠在柱子上,全程冷眼旁观。 说白了,这套盛大又庄严的仪式,就是高层用来洗脑、操控底层的工具罢了。 可不得不承认,效果极好。这里的人从出生就被灌输信仰,奴性深入骨髓。就连她这个坚定的现代人,身处这片氛围里,心底居然也莫名冒出一丝微弱的敬畏。 惑星内心疯狂吐槽:离谱,真的是环境驯化人。 她忽然想起现代那句烂大街的话——信则有,不信则无。 以前只当是心灵鸡汤,现在越想越扯。神明难道是薛定谔的?信就存在,不信就消失? 可这里是实打实的异世界,魔法、星能都是真实存在的,那有神明好像也不奇怪。 思绪乱飞间,她差点睡着,直到被人拍醒,仪式已然结束。 觉兰从众神使中走出,惑星默默跟上,回到神使的居所。这里的奢华程度,和底层贫民窟简直是两个世界。 护送完觉兰后,惑星就直接回了家。 ————— 这天,仪式结束后的又一个下午。 为了彰显身份尊贵,神使居然要求奴隶每日进贡鲜奶,专门用来沐浴,奢靡又浪费。 “哟,觉兰,今日又不用鲜奶沐浴?”一名男性神使上前拦路,语气带着挑衅,“怎么,这是要坏了咱们的规矩?” 那人伸手就要往觉兰身上碰。 惑星眼神一冷,抬手直接拍开他的手,力道干脆利落。 男神使脸色一沉,冷哼一声,悻悻离去。 觉兰自始至终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走入房间。 惑星看得出来,她不是高傲矫情,只是单纯不屑这种糟蹋物资的虚伪规矩。 随后她被安排去准备洗漱用品,本来是奴隶的杂活,她也无所谓。待遇够好就行,干活就干活,主打一个打工心态。 她手脚麻利,做得比谁都勤快。 收拾妥当,她安静守在门口。片刻后,觉兰沐浴更衣完毕,轻声示意她退下。 “嗯。” 惑星刚转身,就被对方叫住。 “你的伤,是怎么来的?” 不等她应答,觉兰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她脖颈的烧伤。 新生的皮肉格外敏感,淡淡的温度带来细微刺痛。惑星下意识偏头,整片从锁骨蔓延到耳根的狰狞疤痕,彻底暴露出来。 她心里自嘲一笑,丑得要命。 随后随口扯了个最省事的谎: “小时候跟人打架打输了。” 【SV】金属疲劳2 觉兰的手微微一怔,便不再动了。 指尖还停留在惑星锁骨凹凸的疤痕边缘,微凉的触感轻轻贴着粗糙的新生皮肉,没有试探,没有猎奇,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怜惜的停留。 她轻轻蹙着眉,一抹极淡的笑从脸上一闪而过,浅得像风拂水面,转瞬即逝。 惑星心口猛地一空。 她跟在觉兰身边这么久,日日守在身侧,看惯了她清冷肃穆、万事不惊的模样,端庄得像山巅圣殿里从不沾染烟火的神像。惑星发誓,她从前从未想过,觉兰竟然会笑。 那一点笑意软得离谱,瞬间击穿了所有疏离。 觉兰像是早已洞悉一切,却从不多问,也从不戳破她拙劣的谎言。 “这样啊,那位孩子,倒是顽皮得很。” 她迅速敛去眼底的柔和,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万事无波的模样,转身从精致的木屉里取出一只白玉小瓶。 她一抬手,周身清冽冷香混着淡淡的草药气息缓缓漫开,温柔地钻进惑星鼻腔,不浓,却缠人得很。 惑星伸手接过瓶子,指尖不经意擦过觉兰的指腹,温热微凉的触感一瞬相触,又飞快错开,惑星指尖下意识蜷了蜷,心底莫名发痒。 觉兰侧过头,抬出一根葱白修长的手指,轻轻贴在自己耳根:“要像这样。”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教人认真学的耐心。指尖顺着耳下线条缓缓滑落,顺着脖颈肌理,逆时针轻轻打圈。 肌肤细腻,骨相清隽,连抬手示范的姿态都端庄好看。 “揉开,药效会更好。” 怕惑星看不清手法,觉兰又主动走近半步。 距离骤然拉近。 两人呼吸几乎相抵,她微微偏头,脖颈线条舒展,清冷的眉眼就近在咫尺,睫毛纤长,垂落浅浅阴影。 ——心跳快得压不住。 惑星脸颊瞬间发烫,连耳尖都烧得通红。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气息放得极轻极慢,生怕自己一丝动静,惊扰眼前这份难得的温柔。 她盯着觉兰轻柔滑动的指尖,脑子一片空白。什么警惕、防备、暗流、教派纷争,全都抛得一干二净,眼里只剩眼前这个人。 不过短短几秒,对她而言却漫长得煎熬。浑身紧绷,指尖发麻,几乎站不稳。 “……嗯。” 她从喉咙里含糊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往后连连退开几步。 “谢谢主人……我先退下了。” 她像只受惊的小猫,快步离开,轻轻带上房门。 屋内,觉兰静静立在原地。 觉兰:? 觉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微微蹙眉。 只是教她上药而已,怎么跑这么快? 片刻后,她低声自语:大概是连日值守太过疲惫? --- 回到简陋的小屋,惑星后背抵着门板,缓缓滑坐落地。 掌心还留着白玉药瓶的凉意,鼻尖依旧萦绕那股清冷香气。 她按住狂跳的心脏,脸上热度迟迟散不去。 活了两辈子,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今天单单一个浅笑、一次上药示范,就让她稳不住心神。 不行,不能再这样。 她来乌斯,只求一处落脚地安安稳稳过日子,不该生出多余念想。 惑星揉了揉发烫的耳根,长叹一声躺回床榻。思绪纷乱,连日疲惫涌上来,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 ——两年后。 两年朝夕相伴,相处之间早已没有最初的拘谨。 惑星每日护送觉兰往返圣殿与居所,寸步不离。旁人敬畏神使,不敢靠近半步,唯有她,可以坦然站在觉兰身侧,替她挡下闲言、冲撞与危险。 觉兰性子依旧清冷寡言,唯独对惑星格外纵容。 每日去往山下救济贫民,觉兰总会不自觉放慢脚步,迁就惑星的步速;分发嚼面与牛奶时,人群一旦混乱,不用回头,她便知道,惑星已经拦在她身前,隔开拥挤的人流。 今日依旧如常。 觉兰安静分发食物,分量微薄,却是这片贫瘠土地难得的接济,总会引来贫民争抢,尘土飞扬,人声嘈杂。 人群角落,一个瘦小孩童趴在地上,捡拾混进尘土里的食物碎块。 惑星余光瞥见,暗自记下,打算晚些悄悄送些干净吃食过来。 随后是每日例行的诵经仪式。 偌大圣殿庄严肃穆,香火缭绕。惑星照旧靠在帷幕后的石柱上等候,日复一日重复的祷文,听得人昏昏欲睡。 但今天,空气里藏着一丝异样的戾气。 气息淡而隐蔽,逃不开她长久绷紧的警觉。 人群末尾,一名教徒神色鬼祟,压低身形向前挪动,眼底翻涌着疯狂的恶意,掌心透出冷白的金属光泽。 是刀。 目标正是跪坐在蒲团上,毫无防备的觉兰! “小心!” 惑星猛地冲上前。 皮肉撕裂的声响骤然响起,利刃直接刺穿她的手臂,鲜血浸透衣袖。她顾不上剧痛,拦在刺客身前,双臂交叉硬接下这一击。 僵持一瞬,惑星咬紧牙关,一脚踹向对方要害。 刺客痛呼,力道骤减。惑星顺势一拳砸在他面门,将人击倒在地。 周遭信徒惊慌四散,场面大乱。惑星忍着手臂伤痛,出声喝止,遣散人群稳住局面。 骚乱平息,圣殿重新安静下来,地上只剩狼藉与淡淡的血腥味。 觉兰从蒲团上缓缓坐直,神色看着平静,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悄悄攥紧。 守卫这时才匆匆赶来,跪地等候指令。 “拷问他。”觉兰语气平淡,熟悉她的惑星听得出来,话语底下藏着冷意。 守卫押走刺客,大殿只剩下她们二人。 惑星垂着受伤的手臂,鲜血顺着指尖不断滴落,痛感清晰,她暂时无暇顾及。这件事绝不简单。 是平日和觉兰针锋相对的其他神使?还是别处派来的死士? 她低头思索,沉默许久的觉兰忽然开口,一语道破她的想法:“你在想,是谁做的?” 惑星没有隐瞒,把心中猜测一一说出。 觉兰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无奈与悲凉:“若只是他们,反倒好办。” 她抬手拿起供桌上的青铜骨铃,轻轻一摇。 清脆铃音在空旷大殿回荡,久久不散。 “主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惑星抬眼,满心疑惑。 觉兰望向她,目光幽深,压着无数心事:“明晚七点,到我卧室门口等我,不要迟到。” 说完,她转身离去,背影清冷,不容置喙。 --- 约定之夜,夜色沉沉,圣殿长廊烛火摇曳,光影交错。 惑星准时站在门前,指尖轻叩木门。 门很快拉开。 觉兰早已等候在此,怀里抱着布包,换下白日庄重的祭司长衣,一身素色便衫,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烟火气。 “来了。”她轻声开口,语气平和,像等候一位相识许久的故人。 “嗯。”惑星应声,静静等候吩咐。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昏暗长廊,烛火明暗不定,拉出两道相依的影子。一路无言,却并不尴尬。两年相伴,早已养成默契,很多时候不必言语,彼此同在,便是安稳。 行至长廊尽头,目的地到了。 ——洗浴室。 惑星有些不解,大半夜特意带她来这里? 室内暖意氤氲,水汽升腾,白雾模糊视线。 觉兰走到墙角,手掌按在墙面用力一压。 轰隆一声,厚重砖墙缓缓移开,一道暗门显露,石阶向下延伸,通往幽深地下。 这里竟然藏着暗室?惑星十分讶异,她清楚,觉兰身上的秘密,远比自己所见更多。 觉兰解开布包,里面摆放两套衣装、两副面具。宽大亚麻长袍,腰间系着精致扁带,便于隐匿;面具以大理石雕琢,一副神情肃穆苦痛,一副是诡异张扬的笑脸。 “换上。”觉兰拿起那副肃穆愤怒的面具。 惑星依言更换,自觉避开视线,不多窥探,守好分寸。 戴好兜帽与面具,整张脸被遮蔽,只露出一双眼眸,无人能够辨认身份。 两人踏上石阶,脚步落下,通道两侧火把自动燃起,火光照亮前路。 转过拐角,一片巨大溶洞豁然铺开,空旷辽阔,藏着乌斯地下最隐秘的势力。 洞口立着两名披甲异族卫士,气势凛冽,绝非普通乌斯兵卒。 不多时,一名戴着笑脸面具的人走上前,语气熟稔:“啊,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和我们站在一起。” 惑星留意到面具的区别,觉兰这一副肃穆隐忍,和其他人截然不同。 “议事该开始了,走吧。”觉兰语气平淡,率先走入人群。 “确实。” 溶洞之内站满装束统一的人,人人戴面具遮脸,只露双眼,氛围压抑。 高台之上,一名无表情面具的人正要宣讲,看见觉兰,话语稍顿,带着几分敬重:“你来了。” 觉兰微微颔首,从容走入人群。 “诸位皆知,迦黎与迦叶长久对峙,历代君王一向坐观两相争斗。但眼下局势已经变了——” “迦叶一派,暗中勾结新王!” “这意味着迦黎一脉将会被尽数清除,我们所有人都活不下去。王室背弃盟约,既然她先不仁,休怪我们反击!” “她想要立迦叶为国教,根除我们迦黎,那就让她看清,迦黎不会轻易屈服!” “推翻新王——!” 震天口号填满溶洞,戾气翻涌。 人声鼎沸之时,觉兰侧身靠近惑星,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够听见:“怕吗?” 温热气息擦过耳畔,惑星心头微麻,轻轻摇头,同样低声作答:“有你在,我不怕。” 觉兰眼底浮起一点暖意,无声颔首。两人趁着人群情绪高涨,悄悄提前离开溶洞。 返程通道幽暗寂静,一路无话。 惑星在脑中梳理线索,理清其中纠葛: 迦黎主张变革抗争,迦叶依附王权。乌斯立国之初,两大教派相互制衡,初代君王放任双方争斗,坐收渔利。如今王权稳固,打算扫除隐患,最先动手的,便是处处牵制王室的迦黎。 等到迦黎覆灭,为彻底集权,王室迟早也会清算顺从的迦叶。 权力争斗,向来如此不堪。 惑星暗自腹诽:当初来应聘护卫,只求一处安稳住处,没人跟我说还要掺和叛乱。 回到洗浴室,暗门缓缓闭合,隔绝地下所有动静。 脱去密服与面具,换回平日衣衫,狭小空间只剩她们二人,空气安静,隐隐暧昧。 觉兰站在惑星面前,掌心缓缓摊开,一枚银质吊坠静静躺在手心,纹路细腻,泛着温润光泽。 “惑星。”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唤她,语气郑重。 “啊?”惑星抬眼望向她。 “你的能力十分特殊。”觉兰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我翻遍乌斯留存的古卷,万年以来,从未出现过你这类金属星能师。” “加入我们。”她顿了顿,放下教派立场,话语里只剩真切期许,“不,加入我,只站在我这边就够。” 她将吊坠向前递出,姿态诚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惑星沉默许久。 她清楚其中风险。一旦应允,便是卷入无尽纷争,再也寻不到安稳日子。 她明白觉兰心怀百姓,并非恶人,但她天性惜命,只想平淡度日。 她害怕这场争斗没有尽头,害怕不断流血,害怕觉兰遭遇不测,害怕亲眼看见她倒下,鲜血再次浸透衣衫。 觉兰望着她的双眼,读懂了所有犹豫、顾虑与深藏的恐惧。 她收回手,没有逼迫:“没关系,我等你想清楚。” 两人各自返回住处,一夜安静。 第二日,表面一切如常,诵经、救济、值守,日复一日。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平静只是表象,暗流早已四处涌动。 刺杀越来越频繁,层出不穷。厨房、卧房、长廊、小径、祭坛后方,杀手无孔不入。 惑星挡在觉兰身前的次数越来越多,身上新旧伤痕层层交错。 右臂这道贯穿伤最重,深可见骨,皮肉外翻,至少一年才能完全长好,稍稍活动,便牵扯出剧痛。 觉兰心里愧疚,每到深夜,都会亲自前来换药包扎,从不交由奴隶。 起初惑星还会开口,说自己身为护卫,负伤本是分内之事,不必这般费心。 但觉兰从不应声,只是低头,小心清理伤口,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弄疼她。 久而久之,惑星便不再争辩,安静任由她照料。 深夜烛火摇曳,小屋暖意融融。 觉兰低头擦拭伤口边缘的血痂,动作缓慢,缓缓道出埋藏已久的秘密:“当年把你引荐到我身边的领主,是我的父亲。” 惑星一怔。 “我既是哈马耶下一任城主,也是迦黎派在册神使。” 觉兰声音很轻,裹着长久积压的疲惫,卸下所有伪装,把沉重的身份摊开在她面前。 惑星瞬间明白。 难怪无数人想要取她性命,难怪她掌握圣殿密道,洞悉教派所有纠葛,清冷温和的外表之下,扛着数不清的重担与算计。 “成为神使,从来不是我的选择。”觉兰低声说道,藏着无奈, “小时候在比武场,我第一次握紧铁剑,想要习武守护城池,立刻就被父亲制止。” “哈马耶不需要依靠武力治理的城主。” “他想要我往上走,握住更大的权柄。” 微凉药膏碰到新生创口,惑星忍不住嘶了一声,眉头微蹙。 觉兰当即停下动作,放轻力道:“疼?” “还好。”惑星摇头。 觉兰继续上药包扎,轻声诉说心事:“你清楚乌斯严苛的阶层。父亲希望我同时掌控教廷与贵族两股力量,成为无人能够制衡的领袖。只要我晋升三级神使,整个乌斯王室,都无法再压制我。” “可这些权位,我一点都不想要。” 她抬眸,眼底难得露出脆弱,褪去所有清冷克制,只剩疲惫:“我爱哈马耶,舍不得这里寻常百姓。但我同样畏惧死亡,害怕无休止的厮杀。迦黎……撑不了多久。” 包扎完毕,她抬手系紧绷带,眼底泪光一闪,强行忍住。 惑星心口骤然一缩,酸涩感层层涌上来。 从前她只当觉兰心怀悲悯,是高高在上的神使。此刻才看清,这个人长久独自扛着重担,隐忍孤单,无处倾诉,无人依靠。 一股心疼漫上来。 她不愿再看见觉兰这般煎熬,独自硬撑。 惑星抬起完好的左手,轻轻覆上觉兰的双眼,遮住所有脆弱。 不等觉兰反应,她俯身,吻上那张不停诉说疲惫、满是无奈的唇。 长久以来的克制、疏离、伪装,在这一刻尽数碎裂。 觉兰身躯猛地一僵,整个人定在原地。 经年的隐忍、孤单与紧绷,在这个滚烫的吻里彻底瓦解。 短暂怔忪之后,她缓缓抬手,环住惑星的肩头,指尖微微发颤,笨拙又认真地回应。 被手掌遮住的眼眸里,隐忍许久的泪水无声滑落,浸湿惑星的指腹。 唇齿间漫开微咸的湿意,夜里空气闷热潮湿,呼吸彼此纠缠,心跳同步起伏。 两颗一直互相试探、彼此守护的心,在这个深夜,彻底放下所有防备,向对方缴械。 --- 唇上余温未散,惑星呼吸微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直白说出心底想法:“别再露出那样难过的神情……我看着堵得慌。” 觉兰身上还残留一丝僵硬,眼眶泛红,褪去平日的淡漠,只剩心事被戳破的无措与释然。 她抬手轻轻蹭过唇角,指尖还留着惑星的温度,声音低哑:“你早就看透我了,是吗?” “嗯。”惑星轻轻点头,视线落在缠着绷带的右臂,持续不断的隐痛提醒着一路凶险, “从溶洞回来我就猜出大半。哈马耶下一任城主、迦黎核心神使,能引来这么多死士追杀,握有圣殿最深的密道,你从来不止是那个只会分发食物、不问世事的神使。” 她抬眼直视觉兰,坦诚开口:“你翻遍古籍寻找金属星能师,也早就发现我和常人不一样,对不对?” 觉兰没有否认,垂眸坦然道出最初的心思:“没错。乌斯星能师众多,操控风、火、水、土的比比皆是。古卷记载,万年之中,能操控金属的星能师,唯有你一人。 金属可以打造兵器、构筑壁垒,是打破权力平衡的关键。最开始寻你、留你在身边,我确实存有借你破局的私心。” 惑星淡淡扯了下嘴角,没有怒意,看得通透:“我一直清楚,我和旁人不同。” 她没有提起自己异世来客的来历,只直白讲出本心:“我当初来做护卫,只想找一处地方安稳落脚。我不想争夺权力,不想参与叛乱,不想卷进教派争斗。” 目光坚定清醒:“乌斯会不会覆灭、王权如何更迭、教派谁胜谁负,我都无所谓。我唯一忌惮的,是被扣上叛国的罪名。” 觉兰微微一怔。 “我是异乡人。”惑星语气平静,字字清晰,“这片土地的纷争、王室博弈、教派恩怨,和我没有关系。我没有义务为这里赴死,也没有立场参与谋反。” 语气稍稍放软,理智却没有松动:“我不怕死,我怕背负叛国的污名,被全城追捕,连最后一处安身之处都失去。” 觉兰心头一沉,低声发问:“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还要替我挡刀,每一次都毫不犹豫?” 惑星抬眼,卸下所有疏离,露出心底最真切的心意: “我保护的从来不是乌斯,不是迦黎,也不是城主之位。” 一字一句,清晰笃定: “我想保护的是你。” “谁登上王位、谁掌控权力,我全都不在意。”惑星声音不高,分量却很重, “我只知道,继续这样走下去,你会被父亲逼迫,会被迦黎的重担拖累,会死在刺客手上。” “我不想你死。” 她别开泛红的耳根,守住底线:“我可以帮你,陪着你,去做任何事。但我不会为这个国家卖命,不愿平白背上叛国的名头。” 觉兰长久凝视着她,沉默良久,心绪翻涌。 她终于明白。 惑星不是效忠王权、效忠教派的追随者,只是一个漂泊异乡、无依无靠,却愿意为她踏入险境的人。 觉兰伸出手,稳稳握住惑星完好的左手,掌心温热,力道坚定:“我不会让你背负叛国的污名。”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让你协助我对抗王室、争夺权柄。” 她抬眸,目光灼热而郑重: “我只要你,站在我身边。” “所有谋逆的罪责、所有世人的唾骂,全都由我一人承担。” “你只需要护着我,就足够了。” 惑星心脏猛地一缩,暖意与酸涩一同涌上来。 她沉默许久,轻轻应了一声。 一声轻软的“嗯”,是她全部的退让,也是她心甘情愿的奔赴。 ——以便真主赦宥你已往的和将来的过失,并完成她对你的恩典,且昭示你一条正路。 【SV】金属疲劳3 大陆极北之地,是永恒冰雪封死的绝境炼狱。数亿年不曾消融的冰盖,如同巨灵与生俱来的重甲,向着地心不断延伸,裂开无尽寒渊。传闻深渊底下沉睡着“龙”——一群挣脱自然束缚的变异巨蜥。 它们鳞片坚硬堪比星核,星能轰击上去只会四散消融;头颅庞大,足以填满乌斯皇家斗兽场的穹顶;呼吸卷起的罡风,能直接碾碎农奴的泥屋,口鼻喷涌的,是浓度突破致死界限的灭世焰流与冰封风暴。 它们是纯粹的毁灭载体,傲慢刻进骨血,像路西法堕天之时被造出的造物,永远不可能被驯服。 ——那么,究竟谁,有资格驾驭这一台行走的毁灭机器? 乌斯首都瑞达尔,王城核心的宫殿奢靡无边。银质烛台淌出暖黄的光,仆从躬身捧着名师锻打的纯金纹花酒器,不敢让指尖碰到器身分毫,小心翼翼为上位者添酒。座上是一名女子,脸颊带着酒意透出薄红,本就不擅饮酒,却依旧一下下晃着杯中的琥珀酒液。 寝宫厚重铜门传来叩击声,金属碰撞撕开室内静谧。侍卫合力将门拉开,披甲将领大步走入,刚跨过门槛便单膝跪倒,甲胄撞击地面,发出沉闷一响:“王,一切安排妥当。” 女子斜倚窗边软垫椅,听见声音,只是缓慢转动酒杯,侧身的轮廓隐在阴影里。穆德欧汶心脏骤然收紧,喉结滚动,连呼吸都不敢放重。无形的威压铺散在空气里,沉甸甸压在肩头。 “穆德欧汶将军,你清楚我最厌恶什么人吗?” 女子缓缓转身,后背迎着窗外月光,只余下一道银白轮廓嵌在黑暗当中,看不清眉眼,寒意却直直往外渗。 “属下……属下不知。”穆德欧汶气息骤然粗重,身体控制不住发抖,脊背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死亡的寒意几乎蹭上后颈皮肤。 “呵。”一声轻笑响起,手指微微收拢,掌心的纯金酒杯微微变形,“给你一点提示——那件东西,你伸手碰过了,对吧。” 空气瞬间冻僵。下一刻,穆德欧汶的惊惶狠狠撕裂沉寂:“属下不是有意!属下对陛下绝无二心!求陛下开恩!” 他连滚带爬扑到女子脚边,泪水混着鼻涕糊满脸,伸手死死攥住华美衣袍下摆:“陛下!穆德欧汶此生性命尽归您调度,任何命令,属下万死不辞!” 他亲眼见过这位皇帝处置叛人的手段,恐惧已经冲散所有体面,涎水挂在唇边,指尖死死揪着布料不肯松开。 “谁想要你的命。”女子语调平淡。 穆德欧汶眼中骤然燃起一点希望,趴在地上怯怯抬头,想要看清阴影里的面孔。 “你的命,不值一提。” 短短七个字,像惊雷砸在头顶。他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片刻后凄厉的惨叫冲破喉咙:“不!不要——!” 侍卫上前,像拖拽一具死物般将人拖出寝宫,绝望的呼喊渐渐远去。女子嫌恶地脱下被触碰过的长袍,随手丢在地上:“来人,备水沐浴。” 仆从动作迅捷恭谨。不多时,巨大浴桶注满温热泉水,浮满自乌斯各地搜罗的鲜花,醇厚牛奶缓缓倒入,水面漾开细密波纹。沐浴过程中仆从低声禀报事务,女子只淡淡一句:“让他们等着。”便继续浸在温水之中。 一个时辰后,女子身着繁复王族礼服走出寝宫。白发老臣连忙躬身行礼。夜色深沉,一行人提着油灯前行,最终停在一处隐秘地下入口。四周全是人工开凿的巨石密室,每一块石料重达三吨,无声昭示建造时耗费的巨大人力。 眼前石门高达十层,恢弘得令人窒息。女子伸出手掌,淡紫色星能粒子自掌心流淌而出,触碰到石门刹那,古老符文次第亮起,轰鸣震响在地底回荡,石门向内缓缓开启。 漆黑空间随之点亮,露出一座足足二十座皇家竞技场大小的巨型密室,穹顶高得望不到尽头。 --- 次日晨光穿过窗棂,将惑星唤醒。她自柔软床榻起身,低头看见身侧尚在熟睡的觉兰,忍不住俯身落下一吻。这一吻将觉兰惊醒,两人目光相接,唇齿缠绵,许久才不舍得分开。 “好了,该去值守。”觉兰抬手,轻轻刮了一下惑星鼻梁,两人才从温存里抽离。 诵经大典一如往日肃穆。这一回,惑星没有刻意和觉兰拉开距离。只是闯入者并非先前伺机而动的刺客,一队神官与士兵面色凝重,带着杀气围拢过来。 惑星下意识将觉兰护在身后,手按腰间匕首,全身紧绷。 “穆德莫坎小城主,你涉嫌参与迦黎派谋逆集会,即刻拘捕,识相便乖乖束手就擒!”为首神官嘴角勾起恶意的笑,毫不掩饰心底的得意。 “什么集会?我从未参与任何派系谋划,阁下这是凭空污蔑。”觉兰神色镇定,话语平静,却带着不容轻易撼动的力量。 “哈哈哈!有人指证你昨夜私入密浴间,我们早已找到地下暗室,你的同党连同你的父亲尽数被捕,全都招认了!” “胡说!自我成为神使以来,我觉兰?穆德莫坎从未私通派系之人,想要构陷,也请拿出像样证据。”觉兰双目微睁,声音陡然抬高。 “是吗?人证物证俱全,看来你不肯配合。动手,拿下她们!”神官一声令下,四名侍卫拔刀上前,刀锋寒光凛冽。 惑星抽出匕首格挡,左臂旧伤牵制动作,勉强架住最先劈来的刀刃。双拳难敌四手,躲开左侧攻势的瞬间,右侧门户大开,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她脸上,半边脸颊迅速肿起。 战况持续恶化,惑星身上不断添上新的伤口,鲜血顺着衣摆滴落,浸染地面石砖,四名侍卫却毫发无损。危急关头,惑星手腕翻转,金属刃刺透手臂伸展而出,战局才稍稍稳住。 “早听闻穆德莫坎神使身边藏着一头怪物,今日总算亲眼见到!”神官高声喊话,笑意愈浓,“诸位不必畏惧,她流血不止,撑不了多久!” 惑星擦去口鼻涌出的鲜血,视线阵阵发黑,头部昏沉,体力快要耗尽。双腿一软,直直向后倾倒,一双温热手臂稳稳将她抱住——是觉兰。 觉兰拾起地上匕首,将惑星护在臂弯内侧,另一只手横握短刃,眼底结起一层寒冰,满是决绝杀意:“今日就算横死此地,我也不会容许你们伤她分毫。” 侍卫竟被这股气势震慑,下意识后退半步,盔甲微微震颤。神官气急败坏嘶吼:“一群废物!她没有星能,只是凡人,你们怕什么?上前!” 话音落下,侍卫反倒退得更远,武器哐当落地,甲片碰撞叮叮作响:“大人……她才是怪物!” 所有人目光聚焦处,原本昏死的惑星慢慢睁开双眼。脸上覆满血污,神情安静得诡异,周身翻涌着令人窒息的暴戾气息。往日烧伤留下的疤痕之上,缓缓生长出金属质感的鳞片,顺着脖颈向上蔓延,半张侧脸被冰冷金属覆盖。紧接着,头顶凸起金属尖锥,成型为一枚尖锐龙角。 “怪、怪物!” 黑色发丝被血黏在面颊,惑星站直身躯,动作快到只剩残影。三声闷响接连响起,四名侍卫头颅滚落,鲜血奔涌,染红整片地面。 神官终于察觉大祸临头,转身想要逃窜,一道寒光径直穿透胸膛,当场毙命。 清理完所有人,惑星一步步走向觉兰。觉兰浑身僵硬,大脑不愿接纳眼前景象——这张她无比熟悉的面孔,此刻陌生得令人心悸,心底一边尚存一丝期盼,一边坠入绝望。 “你到底是谁?”她声音发颤,藏着最后的挣扎。 惑星脚步微微一顿,黑色瞳仁黯淡无光,浓重血腥味扑面而来。干裂嘴唇吐出微弱声响:“我……我或许是惑星。” 觉兰缓缓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记不太清了。”惑星挠了挠头,神情带着几分茫然,脚步没有停下,“但好像……刚刚醒过来。前一晚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直到现在才醒。” 【废物!】脑海里骤然响起冰冷呵斥。 “说起来,你是谁?”惑星歪着头,眼神懵懂空洞。 【蠢货!】那道声音再度响起。 觉兰沉默不语,心底只剩下一片死寂。 【去死!】 “可我觉得你很眼熟。”惑星停下脚步,语气带着不确定,“你是我的朋友吗?这些人我不是有意要杀,是他们吵到我睡觉了。” 她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掌,想要触碰觉兰:“你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 ——应当避开他们,你应当等待,他们必定是等待的。 “惑星”脑海里,一段模糊记忆陡然浮现。雨夜,她狼狈逃出阴森的吸血鬼城堡,脸颊火辣辣地疼,双腿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她跟着一个全身裹在黑暗里的人影,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最终抵达一座山脚。黑衣人最后对她说:“乖乖听话。”她懵懂应下,随后沉沉睡去。 梦里,她不再是惑星?卡劳奇,仅仅只是“惑星”。那片天地没有星能,没有无休止的伤痛,没有长久的孤独,是她一心向往的陌生世界。可每当她沉浸其中,脑海里总会响起呵斥,每一次,都能把她逼得落泪。 【我说过,你要乖乖听话,惑星。】 【这里有什么不好?你就不能既来之则安之吗?】 【你要成为我唯一的——女主角。】 次次都将她从美好的梦境拽醒,哭得撕心裂肺。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道严厉的呵斥,慢慢变了味道。 怎么办? 她望着脑海中那道模糊的黑色身影,心底生出一个清晰的念头。 怎么办,我好像爱上这个坏人了。 【那就,爱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