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开局举报轧钢厂》 第1章 那个「他」,已经死了 钟国胜是迷迷糊糊中被冻醒的,那种冷不是冬天出门被风吹一下的冷,是从骨头缝里都感觉的到寒冷,像整个人趴在雪地上,皮肉贴著冰,血都流不动了。 钟国胜下意识想蜷缩起来,可是身体有些不听使唤,四肢僵硬得像不是自己的。 然后飢饿来袭,不是那种“该吃饭了”的饿,是胃里什么都没有、胃壁互相磨的疼,那疼从肚子里往上顶,顶到嗓子眼,又往下坠,坠得整个人发空,空得发慌,慌得发虚。 钟国胜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如果这会儿旁边有人,准会被嚇一跳——钟国胜的眼睛里泛著一层暗幽幽的绿光,不是变异了,也不是特效,是饿的。 饿到一定程度后,人的眼珠子真的会反出一种绿莹莹的光来,老话说那是饿狼相。 视线模糊了一瞬间,然后又再一次一点点聚拢,房顶,一根大梁横在头顶,上面架著檁条,檁条上铺著苇箔,年头久了,苇箔被烟燻得发黑,有几处掛著灰串子,被不知道从哪儿钻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荡。 这不对,钟国胜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住的房子是白墙,平顶,吸顶灯,不是这个——这什么地方? 钟国胜猛地想翻身坐起来,身体刚一动,后脑勺一阵剧痛,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像有人拿锣在敲,紧接著,大量不属於他的记忆碎片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脑子里,一片又一片,又乱又碎。 棒梗。 这个名字先跳出来,贾梗,小名棒梗,十三岁,住中院西厢房,秦淮茹的大儿子。 然后是画面——一个半大孩子,躡手躡脚推开他家的门,正在翻箱倒柜,他衝上去揪住棒梗的后脖领子,棒梗猛地一挣,双手使劲一推,他本来就饿得站不稳,脚下绊了一下子,后脑勺磕在地面上。 后面的记忆断断续续,好像有人来过?好像又没有。 他在地上躺了很久,久到天黑了又亮了,还是没人发现,饿,一直饿著,然后就不太记得了。 钟国胜喘著粗气,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了一遍,拼出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事实。 那个“他”,已经死了。 原来的钟国胜,十八岁,父母双亡的烈士遗孤,家里被同院的棒梗偷东西,推倒在地撞了头,又赶上长时间没吃东西,就这么没了。 而他,2026年的钟国胜,一个靠著一股狠劲拼搏到小有资產的人,由於应酬时喝了不少酒,接到电话,公司出现状况,告別客户后,来不及叫代驾,心急如焚的开车往公司赶,避让逆行的电动车时,车辆开进了大河里,酒是清醒了,然后就是大口喝水,喝到肚子都装不下,隨之而来的窒息感,渐渐失去意识,不知道怎么就进了这具身体。 这叫什么事? 唉,喝酒不开车! 钟国胜想骂人,嘴皮子动了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嘴唇乾得黏在一起,嘴里又苦又涩。 钟国胜没力气骂了,也骂不出声。 脑子里再多问题也得先放一边,什么穿越,什么魂穿,什么原身记忆,这些事活著才能想,死了,就什么都不是。 钟国胜咬紧牙关,试著动了一下胳膊,胳膊能动,但像灌了铅一样,每抬一寸都在发抖。 钟国胜侧过头,看见离自己大约三米远的地方是一铺炕,炕上堆著一床被子,被面补丁叠补丁,但好歹是床被子。 平常几步就跨过去的距离,现在像隔著一条河。 钟国胜慢慢翻过身,用手肘撑著地,一点一点往前挪,他努力爬起来,膝盖刚离地,手臂一软,整个人又摔回地上,下巴磕在砖面上,嘴里泛起血腥味。 疼。 但这疼让钟国胜清醒了一点,他怕的不是疼,是鬆了这口气,这种情况下,人一旦放弃了求生的念头,就再也起不来了,身体会先放弃,然后是意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钟国胜死死咬著嘴唇,开始朝坑的方向爬。 一尺。 两尺。 膝盖磨在地上,隔著裤子也觉得疼,手臂每撑一下都在打颤,像是隨时会断掉,钟国胜的呼吸又急又重,胸腔里像在拉风箱,呼出来的气带著一股酸餿的味道——这身体多久没吃过正经东西了? 钟国胜不敢想,脑子里只盯著一件事:爬到炕上去。 凭著求生的意志,钟国胜伸手够到了炕沿,手指扣住边缘,指甲盖都抠白了,使出全身仅剩的力气,把自己往上拽,身体一点一点挪上炕面,腿最后拖上来的时候,他整个人瘫在那儿,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能放鬆,也不能睡,更没到可以休息的时候。 钟国胜哆嗦著扯过那床破被子,裹在身上,被子里虽然也是冷冰冰的,但好歹隔了一层,用左手死死掐住自己腰侧的软肉,拧了一下。 钟国胜嘶的吸了一口凉气,疼,很疼! 疼就好,疼就是还活著,疼就不会睡过去,钟国胜不敢睡,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要是昏过去了,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原来的钟国胜就是这么没的,他不能重蹈覆辙。 钟国胜侧躺在炕上,裹紧被子,一边用疼痛维持清醒,一边努力消化脑子里那些碎片。 一九六五年,四九城东城区南锣鼓巷九十五號,红星轧钢厂。 原身的父亲是轧钢厂保卫处內保大队的大队长,因公牺牲,烈士。 母亲病死了,原身輟学,打零工餬口,昨天棒梗来偷东西,原身去拦,被推倒在地磕了后脑勺,加上长期飢饿,就这么没了。 钟国胜把牙齿咬得咯咯响,不是他的恨,是这具身体残留的反应,那种不甘心,那种愤怒,绝望与怨气,深深的刻在骨头里,人没了都散不掉。 院子里好像有动静,有人开门,有人倒水,有人扯著嗓子喊了句什么。 钟国胜没有出声叫人,他现在的状態,叫人来了又能怎样? 易中海来了,能给他一口吃的? 还是其他人来了,能给他一口吃的? 真要有人愿意给,原身至於长期遭受飢饿的折磨吗? 至於倒在地上后,就再也起不来了吗? 这具身体的记忆告诉钟国胜,在这个院子里,没人会帮他,要想活,只能靠自己了。 钟国胜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逼自己冷静下来,想著下一步怎么办? 现在最要紧的,是弄口吃的。 然后再—— 第2章 去找回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被窝里渐渐有了热乎气,那股暖气笼罩全身,手指尖开始发麻,然后是脚趾,然后是小腿,一点一点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里慢慢蠕动。 痒。 先是腰侧,然后是后背,再是胳膊,浑身都开始泛起一种酥酥麻麻的痒意,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底下爬,不疼,但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挠,想翻个身蹭一蹭。 钟国胜的手刚动了一下,硬生生又掐住了自己的腰侧,没挠,也不能挠。 钟国胜怕一挠就停不下来了,挠舒服了人就鬆了劲,鬆了劲就可能睡过去,睡过去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再醒。 钟国胜在被窝里咧了咧嘴,心里苦中作乐地想:挺好,有这股痒意撑著,起码不用再掐自己了,腰侧那块肉已经被掐得生疼。 保持清醒就行,怎么都是保持清醒,痒总比疼好受。 钟国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半张脸,两只眼睛盯著头顶那根被烟燻得发黑的大梁,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前世的钟国胜,能从农村一路爬出来,靠的就是这股狠劲,对自己的狠,比谁都狠。 当年刚进城的时候,兜里揣著几十块钱,住过地下室,睡过仓库,一天三顿馒头就凉水,愣是没跟家里吭过一声。 后来给人家跑业务,三伏天扛著样品满大街走,皮鞋底磨穿了,脚底板全是血泡,晚上用针挑破了,第二天接著跑。 再后来自己单干,最难的时候被合伙人坑了一把,帐上只剩两千块,工人等著发工资,钟国胜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出来,该借的钱借了,该求的人求了,硬是把公司扛住了。 那时候钟国胜就明白一个道理:人只要不死,就有翻盘的机会。 现在也一样。 饿得爬不起来又怎样?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躺在破烂屋子里又怎样? 一九六五年又怎样? 只要这口气还在,只要脑子还能转,就没有走不通的路。 钟国胜慢慢地深呼吸了几口,冷空气吸进肺里,凉颼颼的,但脑子更清醒了,他开始整理原身的记忆。 那些碎片刚才还是一团乱麻,现在一点点沉下来,像浑水里的泥沙慢慢落定,底下的东西渐渐能看清了。 原身的父亲叫钟大山,是红星轧钢厂保卫处內保大队的大队长。 说是大队长,其实就是厂里管內部保卫的头儿,负责厂区安全,防偷防盗防破坏,也防敌特。 那会儿刚解放十几年,外面看著太平,底下不消停,一些潜伏的特务分子总想找机会搞破坏,轧钢厂是国家重点企业,保卫处的担子不轻。 钟大山是退伍军人转业过来的,家里虽然不富裕,但一家三口的日子还算过得去。 出事的那个晚上,是六一年还是一九六二年? 钟国胜在记忆碎片里翻了翻,应该是六一年入冬前后。 那天晚上不是钟大山的班,他本来在家,原身记得很清楚,父亲难得早回来一趟,还带了一块豆腐,说给家里做个白菜燉豆腐。 母亲刚把白菜切好,外面就有人急慌慌地敲门,喊著“钟队长不好了,三车间那边有动静”。 钟大山没有犹豫就走了,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了。 后来听说的事情,是厂里的人断断续续传的,那天晚上,有人在三车间外面鬼鬼祟祟,被巡逻的保卫干事发现了,那两个人一看暴露,就往车间的方向跑。 钟大山带著人追过去,在车间的后墙根底下堵住了他们。 那两个人身上带了东西,是土製的燃烧瓶。 三车间里放著什么? 放著进口的精密设备,真烧了,整条生產线都得停。 钟大山衝上去了,他一个人按住了两个,后面的保卫干事赶到的时候,看见他们大队长把一个特务压在身下,另一个被拽住了腿,正在死命挣扎,就在这时候,那个被拽住的特务把燃烧瓶点著了。 钟大山没鬆手,从头到尾都没鬆手。 人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厂领导、保卫处的领导和同事、街道办的人都来了,病房外面站满了人。 轧钢厂上报后,追认了烈士,报纸上登了,大会上也念了,说钟大山同志为保护国家財產和工厂安全英勇牺牲。 母亲就是听到消息后倒下的,原身的母亲身体本来就不好,一直有老毛病,平时靠吃药养著,干不了重活。 听到钟大山没了,当场就晕过去了,醒来以后,人就垮了,像一棵本来就生了虫的树,被大风拦腰吹断,再也立不起来了。 大夫说需要调养,需要吃药,需要时间。 可是哪有钱? 钟大山活著的时候,工资是家里唯一的收入,他的工资不算低,毕竟是科长级別的干部,但他有个习惯——每个月发了工资,先把大部分钱寄走。 寄给谁? 寄给他当年牺牲战友的家属,不是一个两个,是好几个,原身的记忆里,父亲每个月的工资,除了母亲的药费和生活费基本都寄了。 钟大山说过,那些人家的男人跟他一起上战场死了,留下老婆孩子,他活著回来了,就得管,这是一个当兵的人的良心。 父亲是条汉子。 可这汉子留下的,是一个乾乾净净的家底,积蓄没有几个钱,翻遍了也就几十块。 后面的事情,原身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断断续续的,像一段被撕掉了好几截的胶片。 只记得有个人一直在跑前跑后,九十五號大院中院的易中海,红星轧钢厂厂里的八级钳工,院子里的一大爷。 易中海一脸沉重地忙前忙后,帮办这个手续,帮跑那个证明,母亲躺在床上起不来,什么都得靠別人。 原身才十四五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 易中海来了,跟母亲说:“你放心养病,抚恤金的事我去跑,烈士家属该有的待遇,一样不会少,孩子小,我帮著办。” 母亲感激得直掉眼泪。 后来呢? 后来抚恤金的事就没人提了,母亲问过几次,易中海每次都说“还在办”“手续复杂”“厂里也在等上面批”。 再后来母亲病重了,躺在床上连话都说不利索,更没力气问了。 原身翻遍了家里每一个角落,一分钱都没有了。 他去找易中海,易中海脸上的表情原身记得清清楚楚——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眉头皱起来,嘆了口气,用一种大人哄孩子的语气说:“国胜啊,你现在小,这些事你不懂。钱呢,我都记著帐呢,你妈看病吃药不要钱?你们家平时吃喝不要钱?这些钱一大爷都给你们垫著呢,等將来你长大了,一笔一笔都跟你说清楚。” 原身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原身不是没想过去找厂里,找街道,找別的大人帮忙。 可院子里的人都说“一大爷那么好的人,不会贪你那点钱”,厂里说“易中海同志办事稳妥”,连街道办的人都说“你们一大爷是个热心肠”。 没人信一个半大小子的话。 母亲的病越拖越重,没钱买好药,只能捡最便宜的药对付著。 大夫开的方子,好多药去药铺问了价,又默默把方子折起来揣回兜里。 原身去药铺门口站过,看著里面那些瓶瓶罐罐,手里攥著兜里仅有的几毛钱,站了半天,又走回来了。 母亲死的那天是冬天,屋里没有生炉子,冷得很。 母亲的手枯瘦如柴,拉著原身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爹的钱……去找……” 后面的话没说完,人就没了。 原身跪在炕边,哭都哭不出声,那一年,原身輟了学,打零工,糊火柴盒,给副食店搬货,什么都干。 饿是常事,有时候一天就啃一个窝头,喝几口凉水撑著。 院子里的人看见了,嘴上说“这孩子真可怜”,然后该干嘛干嘛。 易中海有时候会过来,拎著半袋棒子麵或者两个窝头,大张旗鼓的走到原身家往桌上一放,一副长者的口气说:“国胜,这是一大爷的心意,你要记得,院子里的人没少帮你。” 原身想把这东西摔易中海脸上,但他不能,摔了,就真没东西吃了,他只能低著头,把东西收下,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 钟国胜躺在被窝里,把眼睛闭上,这些记忆不是他的,是这具身体主人的。 可那股子恨,那股子怨,那股压在胸口上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闷痛,他现在全感受到了,就像有一只手捏著他的心臟,一点一点的收紧,疼得浑身的血都在往上涌。 易中海。 钟国胜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被子角抓得更紧了。 原身母亲那句没说完的话,钟国胜心里替她补上了。 你爹的抚恤金,你的工位,你应得的一切——去找回来。 第3章 原身的悽惨过往 原身的记忆还在往上翻,一桩一桩,一件一件,每一件都让钟国胜的血往脑门上冲。 九十五號大院,全院大会。 易中海站在中院当间,脸上带著那种长者的沉痛,手里捏著一张纸,上面写著捐款名单。 刘海中挺著肚子站在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巴抬得老高。 阎埠贵坐在凳子上,面前摆著一张破桌子,桌上放著个纸糊的捐款箱,箱子上歪歪扭扭写著“互助互爱”四个字。 “老少爷们儿,贾家的情况大家都知道,孤儿寡母的,不容易。” 易中海的声音不急不缓,稳稳噹噹的,一字一句都透著分量道:“咱们九十五號大院,一向是团结的先进文明大院,互帮互助的大院。今天开这个会,就是號召大家伸把手,帮贾家渡过难关。” 刘海中接过话头,嗓门比易中海大,语气里带著一股子理所当然的架势:“都是一个院的,该帮就得帮!这是咱们大院的老传统,谁家有困难,大家一起扛,谁要是不帮,那就是不团结,就是没良心。”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把捐款箱往前挪了挪,笑得跟弥勒佛一样:“量力而行,量力而行啊,多多少少都是心意,三大爷都记著呢,回头张榜公布,让大家都知道谁是热心肠。” 原身站在人群最外围,低著头,儘量往后缩,他兜里揣著四毛钱,那是他糊了三天火柴盒挣的,还打算去买几斤棒子麵,这个月的定量口粮本来就紧巴,再捐出去,后半个月就得喝西北风。 易中海带头捐,然后是刘海中,再是阎埠贵,傻柱是最积极的,同时嘲讽许大茂,用话语激许大茂多捐,最后院子里的邻居陆陆续续上去捐。 原身没有钱,所以没动。 “国胜,该你了。” 阎埠贵的声音还是那么和气,和气里带著催促。 原身捏紧了兜里的四毛钱,嗓子发乾,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一样:“三大爷,我这个月……我没了。” “没了?” 刘海中的眉毛竖起来了,大嗓门一喊,全院人都往这边看:“什么叫没了?你一个大小伙子,爹妈都不在了,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你能花几个钱?” 原身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我一个月打零工挣的那点钱,哪个月不是被你们半逼半劝捐出去大半? 想说我的定量口粮,这个月又被扣了不知多少,他不是没说过,但是说了有用吗? 只是把脑袋压得更低。 易中海走过来,站在原身面前,脸上的表情不是生气,是失望,是那种“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的失望。 易中海嘆了口气,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国胜,一大爷平时怎么教你的?人活著,不能光想著自己。贾家那是什么情况?你秦淮茹嫂子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还有一个老的,日子多难啊?你在院里住了这么久,院里的人帮过你多少?现在轮到你了,你就这样?” 原身的手在兜里捏著那四毛钱,指关节都捏白了。 原身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议论说:“就是,一大爷对他多好,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爹妈死得早,没人教,可不就这样。” “白眼狼一个。” 院子里这些住户不知道原身什么情况吗? 住在一个大院,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在家里放几个屁,第二天院子里的人都能知道。 能不知道原身的困难吗? 谁都知道,只是他们不敢得罪易中海等人,也不想在院子里耗著,想早早回去休息,那么只能牺牲原身,谁叫原身没爹没娘,至於原身父亲帮助过他们,人走茶凉,各扫门前雪,早忘了。 原身最后还是把那四毛钱掏出来了,他不敢不掏,他怕刘海中那大嗓门,怕全院人的指指点点,怕贾张氏的破口大骂,最主要的是,怕何雨柱的拳头。 何雨柱在院里有个外號叫傻柱,但他打起人来一点都不傻。 就在上次全院大会之后,原身实在拿不出钱了,躲在屋里没去开会。 当天晚上,傻柱就找上门了,他堵在门口,一句话不说,一拳抡在原身肚子上,原身弯下腰,傻柱揪著原身的脖领子把他拎起来,又一脚踹在他腿上,把人直接踹倒在地。 “让你捐钱你不捐?贾家那么困难你看不见?秦姐一个人拉扯仨孩子,你小子一点良心没有是吧?破坏大院团结是吧?” 傻柱一边踹一边骂,唾沫星子喷了原身一脸:“老子最看不惯你这种人,自私自利了,活著都是浪费粮食。” 原身抱著脑袋蜷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连哭都哭不出声。 傻柱打够了,拍拍手上的灰,扭头就走,走到门口还回头啐了一口说:“以后再敢这样,见一次打一次。” 院子里的邻居都听见动静了,没人出来拦,傻柱打原身,在他们看来不算什么大事,一个没爹没妈的野孩子,不听话就该收拾。 后来原身去派出所报过案,派出所的人来了,傻柱一脸无辜地说:“公安同志,我俩闹著玩呢,这孩子是我们院里的,我跟他开玩笑,他自己摔了,还赖我身上了?” 院子里的邻居也帮腔:“对对对,就是闹著玩。” “这孩子爱瞎说,您別当真。” 连秦淮茹都出来说:“公安同志,傻柱是我们院的大好人,天天帮我们家,怎么可能打人?肯定是误会。” 派出所的人走了,原身站在院子中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冷冷地看著。 易中海走过来拍了拍原身的肩膀说:“国胜,闹够了吧?以后別这样了,多大人了还闹著玩。” 闹著玩。 原身拖著被打得走不动道的腿,回了自己的屋里。 贾家困难吗? 全院都说困难,贾家是孤儿寡母,日子不好过。 可原身看见的是什么? 贾张氏坐在门口晒太阳,一天到晚除了骂街什么也不干,吃得比谁都多。 棒梗、小当和槐花长得白白胖胖,身上的衣服那是一个补丁都没有,秦淮茹面色红润,身上有肉,这是一个困难家庭能吃出来的? 原身呢? 原身连寡母都没有,母亲死了以后,屋子里就剩他一个人。 冬天冷得睡不著,夏天热得喘不上气,病了没人问,饿了没人管,他一个月打零工赚十来块钱,被逼著捐出去七八块,剩下的钱连吃饭都紧巴,还得被阎埠贵额外收水电费和卫生费。 对,卫生费。 钟国胜在记忆里翻到这个的时候,差点笑出声来,不是觉得好笑,是气的。 阎埠贵每个月挨家挨户收卫生费,每次都多收原身一毛两毛。 原身问过一次,阎埠贵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你一个人住,院里的卫生工作你也得多参与,多收你一点,是鼓励你多出力。” 可院子里的卫生,本来就是原身在打扫。 刘海中说得好听,“年轻人要多锻炼,院子里的卫生工作交给你,是信任你。” 原身不干,刘海中就站在院子里扯著嗓子喊:“二大爷让你干点活怎么了?不团结!破坏集体!” 於是原身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从里院扫到大门外,落叶、煤灰、谁家倒的脏水印子,全得弄乾净。 冬天下雪,他一个人铲,秋天落叶,他一个人扫,全院將近二十户,没一个人搭把手。 扫完了,刘海中还来检查,指著一块没扫乾净的地方说:“国胜,这块不行,再弄弄。” 聋老太太的尿盆,也是原身倒。 易中海说这叫“尊老爱幼”,说聋老太太是院里最年长的长辈,晚辈照顾长辈是应该的。 原身每天早上端著那个尿盆,从后罩房走到胡同口的公共厕所,倒完了涮乾净再送回去。 这是人过的日子? 这他妈的哪叫互帮互助? 这是往死里榨。 钟国胜躺在被窝里,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在心里过了一遍,每过一件,他抓著被子角的手就紧一分,指甲隔著被子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白印子。 钟国胜前世活了三十多年,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说是同院邻居,实际上是合起伙来欺负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 打著团结互助的旗號,乾的全是吃绝户都干不出来的事,这帮人是把原身往死里逼。 更让人心寒的是街道办和派出所的態度。 原身不是没去街道办告过,他去了三次。 第一次,街道办的人说:“你反映的情况我们知道了,回去等消息吧。” 然后就没有消息了。 第二次,原身跪在街道办门口不走,终於来了个姓王的主任。 王主任坐著听他说了半个钟头,最后说:“小钟啊,你反映的问题,我们之前也了解过,你们院的易中海同志是个老同志了,在街道的名声一直很好。你说的情况,我们问过了,院里的人都说是误会,你能理解吧?” 第三次,街道办的人来大院走访,院里的人站了一院子,七嘴八舌地说:“这孩子从小没人管,脾气古怪,好撒谎。” “一大爷对他多好,这孩子不知道感恩。” “他就是不想干活,故意找茬。” 原身站在人群里,看著那些说谎话的面孔,易中海的沉重,刘海中的大嗓门,阎埠贵的笑脸,秦淮茹低头不说话,傻柱叉著腰站在旁边,棒梗躲在贾张氏身后冲他做鬼脸。 王主任走的时候看了一眼原身,那眼神不是同情,是麻烦——像是在看一个给街道办找麻烦的问题少年。 钟国胜把这段记忆反覆看了几遍,在易中海和王主任说话的那段画面里,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王主任走的时候,易中海送到胡同口,两个人站得很近,说了一会儿话。 说的是什么原身离得远没听清,但王主任最后点了一下头,手在易中海胳膊上拍了一下。 这个动作不像是公事公办,像是熟人。 派出所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原身去报案,接待的那个公安姓李,开头两次態度还可以,第三次就变了。 原身站在派出所门口,听见李公安在屋里跟另一个公安说话:“九十五號那个孩子又来了,就那么点事翻来覆去的,他们院里人说是闹著玩,你说我们能怎么办?总不能把全院的人都抓起来吧。” 另一个声音说:“那院有易中海在,能有什么事?一个老同志,管个院子还管不好?” “就是,老王说了,那孩子不太懂事,让咱们別跟著瞎操心。” 原身站在门外,听完了,转身走了,从那天起,他没再去过派出所。 钟国胜把这些记忆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真相。 这不是几个人在欺负原身,这是一个网。 易中海是这个网的中心,刘海中、阎埠贵是帮手,傻柱是打手,全院的人是帮腔的。 院外的街道办和派出所,要么被蒙在鼓里,要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原身一个没爹没妈的半大孩子,被这张网罩得死死的,动弹不得,求救无门,最后被活活耗死在自家地上。 死的时候,肚子里是空的,兜里是空的,身边连个多看一眼的人都没有。 钟国胜感觉自己的胸腔像一只被不停往里打气的气球,越胀越大,隨时都要炸开。 那股气顶在嗓子眼里,堵得钟国胜喘不上气来,他想吼,想骂,想抄起什么东西砸个稀巴烂,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钟国胜躺在炕上,裹著那床补丁叠补丁的破被子,盯著天花板,把自己的呼吸一口一口压下去。 冷静。 必须冷静。 上辈子他能在烂泥坑里爬出来,靠的就是关键时刻能把自己的火气压下来,火气能壮胆,但不能当饭吃。 这些帐,钟国胜记下了,一笔一笔,刻在心里。 易中海的,刘海中的,阎埠贵的,傻柱的,贾家的,院子里那些住户的——能算的,一个都不能落。 但不是现在。 钟国胜把眼睛重新闭上,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现在首先要做的是活著,只有活下来,才能把这帮畜生送入十八层地狱。 第4章 钟国胜的计划 被窝里的热乎气让钟国胜感觉自己的四肢终於不那么僵硬了,手指能活动了,脚趾也能活动了,虽然身体还是虚得厉害。 身体缓过来了,接下来该干正事了。 吃东西。 钟国胜的胃这会儿已经不是在抗议了,是在嘶吼,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从肚子里往上翻,胃壁磨著胃壁,又酸又疼。 光凭一口气撑著没用,这口气能让钟国胜保持清醒,但不能当饭吃,身体需要摄取食物,再不吃东西,用不了多久还是得饿死。 去哪儿弄吃的? 钟国胜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名字,是娄晓娥。 娄晓娥是许大茂的媳妇,资本家大小姐出身,跟这个大院里的其他人不太一样 ,她没那么重的胡同气,说话软绵绵的,心思也简单,说白了就是个傻白甜。 原身的记忆里,娄晓娥有时候会给聋老太太送吃的,对贾家也时不时接济一下,在院里算是个心善的人。 钟国胜刚想到这个名字,一段记忆碎片就浮上来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原身去找过娄晓娥。 那是原身母亲刚去世不久,原身实在饿得扛不住了,在院子里堵住了娄晓娥,他记得自己当时站在娄晓娥面前,头都不敢抬,结结巴巴地说了半天,意思就是想借点钱和粮票,等打了零工挣了钱就还。 娄晓娥脸上的表情原身记得很清楚——先是一愣,然后是犹豫,眼神往左右飘了一下,像是怕被人看见,最后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很低,说了句:“国胜,不是我不帮你,我……我这也不方便。” 说完就匆匆走了。 原身站在院子里,看著娄晓娥的背影拐进西厢房,半天没动弹。 钟国胜在被窝里苦笑了一下,他不怪娄晓娥,至少不全怪。 一个资本家大小姐,在这么个大院里本来就是个外人,许大茂又不是个能给她撑腰的丈夫。 娄晓娥要是帮了原身,院子里的人怎么看她? 娄晓娥的善心是有范围的,她的善心只敢用在聋老太太身上——那是全院默认要供著的“老祖宗”,用在贾家身上——那是全院都在帮的“困难户”,帮这些人不会惹麻烦,帮原身会。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理解。 但理解归理解,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钟国胜把娄晓娥的名字从脑子里划掉,开始想下一个目標。 前院的、中院的、后院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看著原身饿死都不会伸把手的主儿。 这帮人不是不知道原身惨,是知道了也当没看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也不想为了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得罪院子里的易中海等人。 钟国胜把院子里的人头一个个过了一遍,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许大茂。 许大茂是后院西厢房的,轧钢厂的电影放映员,院里出了名的小人,嘴损,心眼多,爱占便宜,跟傻柱是死对头。 院子里的人都瞧不上许大茂,说他不地道,可他偏偏又是院里日子过得最滋润的一个——放映员是个肥差,下乡放电影人家好吃好喝招待著,时不时还能带点土特產回来。 这种人,钟国胜前世见得多了,许大茂不是什么好人,但他有个好处:贪,贪的人就有交易的余地。 钟国胜开始在心里盘算现在手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兜比脸还乾净,但他有一间房。 原身住的是九十五號大院的后院东耳房,虽然破,虽然小,但好歹是一间正经的屋子,在四九城这个地界,一间房就是一笔实打实的资產。 说到房子,原身父亲开始是保卫员,分到这间耳房,后来升到內保大队大队长,科级干部,按理说要重新分配干部楼,但是原身父亲一直捨己为人,让房子优先分配给有需要的人,直到牺牲,还是住著这间房。 想著房子,人都要死了,房子有什么用,不如卖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钟国胜的眼睛眯了一下,他不是真想把房卖了,他是要给许大茂画一张饼。 原身的记忆里就有许大茂好几次在院子里跟人閒聊的时候提过,说后院西厢房太小,想再弄一间房放东西,他不是没打过耳房的主意,只是没有合適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钟国胜在心里把说辞编了一遍:自己打算响应號召申请下乡,走之前想把房子处理了换点钱。许大茂要是问为什么找他,就说满院子的人,就数许大茂日子过得宽裕,拿得出这笔钱。反正自己要走了,便宜別人不如便宜许大茂。 这话许大茂爱听,捧著他,顺著他的贪心往下捋,他就容易上鉤。 钟国胜要的不多,一间耳房在六五年值多少钱他不清楚,但哪怕卖个几十块钱也够了。 够他吃饱饭,够买纸笔和邮票,够他办后续的正事。 纸笔,邮票。 这四个字在钟国胜脑子里翻了个个儿,他的眼神慢慢沉下来。 不是真卖房,是为了拿钱,拿钱不是为了跑路,是为了报仇。 钟国胜要写信,写举报信,这些都需要钱。 钟国胜前世当老板的时候跟各种衙门打过交道,太清楚一个道理了:你想要上面重视一件事,就不能只盯著事情本身,你得把事情往更大的方向上掛。 举报易中海贪污原身的抚恤金和工位,这种事上级部门都是通知下级部门去调查,对於有些高高在上的人来说,原身的遭遇,算事吗? 除非运气逆天,碰到为了革命初心不变的大人物出手,安排自己人来调查。 否则大概率都是通知街道办或者派出所来调查,结果还用说吗? 这样一闹,说不定就是一个什么罪名扣自己头上了。 不能这么干,格局要大。 红星轧钢厂。 钟国胜的牙齿不自觉地咬紧了,原身父亲钟大山是轧钢厂保卫处內保大队的大队长,是因公牺牲的烈士。 钟大山的抚恤金是轧钢厂发的,他的工位是轧钢厂保卫处保留的,家属每个月的抚恤金补贴也是轧钢厂报上去的。 这些东西原身,不,自己一样没捞著。 轧钢厂作为发放单位,有没有责任? 抚恤金髮放流程有没有问题? 顶岗钟大山的审批表自己没收到,岗位去哪了? 这个岗位还在不在? 烈士遗属的待遇自己三年没收到过,轧钢厂知不知情? 这些问题,隨便哪一个拎出来,都够轧钢厂和保卫处喝一壶的。 而且钟国胜心里有数,把举报的靶子对准红星轧钢厂,就等於把易中海这帮人全部兜进去了。 上面查轧钢厂,必然查到易中海,查到刘海中,查到傻柱,查到工位顶替的事,拔出萝卜带出泥,一个都跑不了。 至於易中海等人在院里乾的那些破事,钟国胜全能写进去,不是直接告易中海等人,而是给各个单位写信,给报社写信,给最可爱的人写信,让他们看看烈士遗孤过得是什么日子。 这事一旦闹大了,谁捂得住? 但前提是,钟国胜得有纸笔,有邮票,得吃饱了活下去,才能把信写出来,寄出去。 先找许大茂,把房子的事谈下来,拿到钱,先吃顿饱的,然后买纸笔,买邮票。 信怎么写,钟国胜心里已经有了草稿,寄给谁,他也大致有数了。 至於房子卖给许大茂,钟国胜嘴角动了一下,什么下乡,什么离开四九城,那都是说给许大茂听的。 事情闹大了,就是钟国胜跪在许大茂面前求他收房子,许大茂敢要吗? 钟国胜不会走,等活过来了,等把这口气喘匀了,等把该寄的信一封一封寄出去,自己就在四九城看著那些人怎么入地狱。 钟国胜慢慢从被窝里坐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要停下来喘口气,身体还是虚,但比刚才强多了。 钟国胜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低著头,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第5章 和许大茂谈卖房 钟国胜正琢磨许大茂在不在家时,后院院子里就响起了许大茂的说话声。 “哟,二大爷,吃了没?” 许大茂的声音隔著墙传过来,带著那股子特有的热络劲儿:“我这去趟厕所,您忙著,您忙著。” 钟国胜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公厕,许大茂去公厕了,胡同口的公共厕所离九十五號大院不远,出了院门左转。 许大茂上厕所,来回也就几分钟的事,但这几分钟,够钟国胜在路上把人截住了。 钟国胜从炕沿上站起来,腿还是软的,膝盖打了几颤,伸手扶著炕,稳了稳身形,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往外走。 从后院东耳房出来,穿过月亮门,再经过中院,然后出大院门,这条路钟国胜在原身的记忆里走过无数遍,但现在自己亲自走,才发现每一步都像是在踩棉花。 腿不听使唤,走快了就往前栽,走慢了又怕跟不上许大茂,钟国胜儘量把步子压稳,不急不缓,脸上不露声色。 经过中院的时候,易中海正蹲在东厢房门口修理一把破椅子,锤子敲得叮噹响。 钟国胜从旁边走过去,易中海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钟国胜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低下去了,继续敲他的椅子。 那个眼神不是没看见,是看见了觉得没什么好看的——一个饿得半死的半大孩子,走路都打晃,翻不出什么浪来。 阎埠贵在前院摆弄他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看见钟国胜从穿堂出来,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出声。 钟国胜也没理阎埠贵,径直走出了院门。 外面是胡同,两边是高高低低的灰墙,墙上刷著白灰標语,字跡被雨水冲得有点模糊。 钟国胜出了院门往左拐,朝著公厕的方向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让自己显出著急的样子。 到了公厕门口,钟国胜没进去,往旁边的墙根底下一靠,低著头,用眼角的余光瞄著公厕的出口。 等了大概两三分钟,许大茂从里面出来了,边走边整理裤腰带,嘴里还哼著小调,心情看起来不错。 许大茂穿著一件中山装,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东西。 钟国胜赶紧迎上去,喉咙里挤出一声:“大茂哥。” 声音不大,还有点沙哑,但许大茂听见了,他一扭头,看见是钟国胜,愣了一下。 钟国胜这副模样確实不太好看——脸色蜡黄,眼眶凹陷,嘴唇乾得起了皮,一看就是长时间没吃过饱饭的人。 “国胜?” 许大茂上下打量了钟国胜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说:“你这脸色可不太好啊,怎么了这是?” 钟国胜没接这个话,只是低声说:“大茂哥,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许大茂眼珠子转了转,他这人精得很,一看钟国胜这架势就知道有事。 不过许大茂有个特点:好奇心重,別人找他借一步说话,他要是不去,心里就跟猫抓似的难受。 再说了,大白天的,胡同里人来人往,一个饿得走路都打晃的小子能把他怎么样? “行,反正我也閒著。” 许大茂左右看了看,往胡同深处指了指说:“那边僻静,走,有什么话那边说去。” 钟国胜跟在许大茂后面走,走了几步,许大茂回头一看,钟国胜走得慢,步子虚,脚都有点抬不起来,鞋底蹭著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许大茂“嘖”了一声,转身走回来,伸手搀住钟国胜的胳膊:“你这是几天没吃饭了?走道都走不稳。” 钟国胜没吭声。 许大茂半搀半拉地把钟国胜带到了胡同深处一个拐角,前后左右都没人,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头上晒太阳。 许大茂鬆开手,两手往口袋里一插,下巴微微抬起,眯著眼看著钟国胜:“说吧,什么事?” 钟国胜靠著墙,喘了两口气,抬起眼看著许大茂,眼神里没有哀求,也没有可怜巴巴,只是很平静地看著许大茂,声音压得低低的,虚弱的说:“大茂哥,我想把房子卖给你。” 许大茂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先是愣住,然后眼睛里亮了一下,紧接著那点亮光被他硬压下去,换上一副將信將疑的表情。 许大茂的眉毛挑了起来,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卖房?国胜,你可別跟大茂哥开玩笑,你那房子是东耳房,正经的屋子,你卖了住哪儿去?” 钟国胜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我想申请下乡,在城里也过不下去了,不如到农村去,好歹有口饭吃,走之前想把房子处理了,换点盘缠。” 许大茂盯著钟国胜看了好几秒钟,那双眼睛在钟国胜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判断这话有几分是真的。 钟国胜不躲不闪,就那么低眉顺眼地站著,一副已经认命了的样子。 许大茂脑子转得飞快,东耳房虽然不大,但在四九城里,一间房就是一间房,他早就想再弄一间屋子放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下乡放电影带回来的土特產、厂里发的福利、他媳妇娄晓娥陪嫁带来的箱笼,后院西厢房確实挤得慌。 这钟国胜要是真下乡了,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到时候让易中海拿去“安排”,还不如自己先下手。 再说了,这孩子饿成这样,是真走投无路了。 “行了行了,看你这样,站都站不稳。” 许大茂伸手又搀住钟国胜的胳膊,脸上换了一副关切的表情说:“走,大茂哥先带你去吃点东西,有什么事,吃饱了再说。” 钟国胜抬起头看了许大茂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发颤:“谢谢大茂哥。” 许大茂摆摆手,搀著钟国胜往胡同外走。 两个人穿过两条胡同,拐到鼓楼东大街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许大茂对这一带熟得很,七拐八拐地带钟国胜进了一家小馆子。 门脸不大,门口掛著一块褪了色的木头招牌,上面写著“便民食堂”三个字,店里摆了四五张方桌,这个点不是饭口,没什么人。一个围著白围裙的胖大姐坐在柜檯后面打瞌睡。 许大茂挑了个靠角落的位子,让钟国胜坐下,自己走到柜檯前,跟胖大姐说了几句话,掏了粮票和钱,然后回来坐下。 “等著吧,给你要了碗面。” 钟国胜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弯著腰,像是累极了的样子。 实际上钟国胜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后厨的方向,鼻子里已经闻到了煮麵汤的味道。 那味道不浓,就是白水煮麵条加了一点酱油和葱花的香气,但对钟国胜来说,这股味道就像是饿了三天的人闻到了肉香,胃里猛地抽搐了一下,口水不由自主地涌上来。 不能急。 钟国胜在心里反覆告诉自己这句话,饿得太久的人突然大吃大喝,是会出事的。 肠胃已经习惯了空著的状態,猛地塞进去一堆东西,轻的上吐下泻,重的直接送命。 前世钟国胜听一个跑业务的朋友说过,灾荒年间有人饿久了,好不容易弄到一顿饱饭,吃完了就躺下,再也没起来了。 胖大姐喊了声面好了,许大茂看钟国胜这个样子,自己走过去把面端了过来。 一碗清汤麵,麵条粗细不太均匀,一看就是手擀的,汤里飘著几片葱花,旁边还搁了一小撮咸菜丝。 钟国胜拿起筷子,手在微微颤抖,慢慢把筷子伸进碗里,挑起一根麵条,送进嘴里。 面有点烫,嚼起来没什么味道,但对钟国胜来说,这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钟国胜慢慢嚼著,一口一口的,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嚼碎了,咽下去,等一等,再挑起下一口。 许大茂坐在对面,胳膊肘撑在桌上,一只手托著下巴,也不催钟国胜。 许大茂这人有个好习惯:谈事情不著急,他知道钟国胜现在这状態,催也没用。 再说了,他是买方,钟国胜是卖方,急的应该是卖方,他一个掏钱的著什么急? 钟国胜吃了几口面,又夹起咸菜丝,就著面慢慢嚼,吃得慢,慢到许大茂中间都站起来去跟胖大姐閒聊了几句,又回来坐下。 钟国胜也不管许大茂,只管按自己的节奏吃,吃到大概半饱的时候,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飢饿感压下去了,身体里有一股暖意从肚子往四肢扩散,手指不那么抖了,脑子也更清醒了。 钟国胜把筷子横在碗上,端起碗喝了一小口麵汤,然后把碗轻轻放回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够了,不能再吃了。 钟国胜抬起头,看向许大茂,许大茂正用手撑著下巴,一只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见钟国胜停了筷子,挑了挑眉说:“不吃了?就吃这点?” “长时间没吃东西,不敢吃太多了。” 钟国胜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虽然还是虚,但总算不像刚才那样气若游丝了。 许大茂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开始谈正事了:“国胜,你刚才说的卖房的事,是认真的?这可不是小事,你可得想好了。” 钟国胜点了点头:“想好了,在城里也过不下去了,不如去农村,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卖了还能换点钱。” “那你想卖多少?” 钟国胜摇了摇头:“大茂哥,我也不懂行情,您看著给就行。” 许大茂眼珠子转了转,伸出三根手指头:“这个数,怎么样?” 三十块。 钟国胜心里清楚,东耳房虽然小,但位置和面积摆在那里,按一九六五年的行情,一间正规的耳房怎么也不止三十块。 许大茂这是明显在压价,而且压得不轻,不过钟国胜没有討价还价的意思,他需要这笔钱买纸笔邮票,需要活下去,至於这房子值多少,三十还是五十,对他来说没有本质区別。 “行。” 钟国胜点了点头,没有犹豫。 许大茂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钟国胜答应得这么痛快,他本来还准备了一套说辞,什么“房子太小”“年头久了”“位置不好”之类的,全都省了。 许大茂心里暗喜,脸上却不动声色,反而端起一副长辈的架势,拍了拍钟国胜的肩膀说:“国胜,大茂哥不占你便宜,这价格是低了些,但你也知道,你大茂哥手头也不宽裕。这样,三十块,明天我把钱给你,你给我打个借条,房子作为抵押物,咱们两清。” 钟国胜点了点头,然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带著一点小心翼翼的味道:“大茂哥,我还有个事想求你帮忙。” “你说。” “我想找个招待所住几天,房子卖给你了,我也不能赖著不走,走之前这几天,想找个地方落脚。但是……我没有介绍信。” 许大茂眯了眯眼,介绍信这东西是住宿必备的,没有介绍信,正经招待所根本不接待。 但许大茂是谁? 轧钢厂的放映员,三天两头的往下跑,跟街道上和各个招待所的人都混得熟。 这点事对许大茂来说不算什么,他认识鼓楼那边一家招待所的管事,一句话的事。 “这事儿包在大茂哥身上。” 许大茂拍了拍胸脯,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说:“鼓楼那边有个招待所,管事儿的是我老熟人,我跟他说一声,你直接去住就行,不用介绍信。” 钟国胜抬起眼看著许大茂,眼神里带著一股子恰到好处的感激,连声音都带了几分哽咽:“大茂哥,谢谢你。” 许大茂摆摆手,一副“这都是小意思”的表情,看著钟国胜那张蜡黄的脸,心里盘算的是东耳房到手以后能放多少东西,压根没想到钟国胜刚才吃麵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起草该怎么写举报信了。 第6章 先写哪个? 许大茂做事有个特点:想好的事,立马就办,跟胖大姐打了声招呼,搀著钟国胜出了便民食堂的门。 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了,胡同里的路灯还没亮,灰墙变成了深灰色,墙根底下蹲著几个下棋的老头,借著最后一点天光在棋盘上廝杀。 “走,大茂哥带你去招待所。” 许大茂搀著钟国胜的胳膊,走得不算快。 “早点把你安顿好,我也放心,你看你这样子,风一吹就倒,真要倒在街上,大茂哥心里过意不去。” 钟国胜没推辞,也没客气,只是低声说了句:“麻烦大茂哥了。” 许大茂摆摆手,表示这都不算事。 两个人从鼓楼东大街拐出来,又拐进了一条东西向的小胡同,这一带许大茂闭著眼都能走明白——他当放映员这些年,四九城的胡同躥了个遍。 鼓楼这边有一家招待所,门脸不大,就藏在胡同中间,平常不显山不露水,管事的老周跟许大茂是老熟人了,去年许大茂帮老周弄了两张內部电影票,老周一直记著这份人情。 招待所的门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玻璃门,玻璃上贴著红字:“为人民服务”。 门旁边掛著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写著“鼓楼街道招待所”。 进门是个小门厅,摆著一张旧办公桌,桌上放著台电话机和一个登记本,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后看报纸。 “老周!” 许大茂一进门就喊了一声,嗓门不大,热络得很。 老周从报纸后面抬起头,看见是许大茂,脸上立刻有了笑模样,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迎了两步:“哟,大茂,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今儿不下乡放电影?” “今儿休息。” 许大茂搀著钟国胜走到桌前,朝钟国胜努了努嘴说:“老周,这是我一个小兄弟,家里房子漏雨没法住人,想在你这儿住几天,你看方便不方便?” 老周打量了钟国胜一眼,钟国胜站在许大茂旁边,脸色蜡黄,眼眶凹陷,一看就不是“房子漏雨”能解释的——这分明是饿的。 但老周在这胡同口待了十几年,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心里门清,他收回目光,看向许大茂,正要开口。 许大茂已经抢在前头了,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老周,你先给安排个房间住著,我许大茂给你担保,出不了岔子。” 老周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许大茂,又看了看钟国胜,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行,大茂你都开口了,我还能不给面子?正好后院有一间空房,小是小了点,住几天没问题。” “得嘞,还是老周够意思。” 许大茂伸手在老周肩膀上拍了拍:“回头我请你喝酒。” 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又从桌上拿起一支笔,翻开登记本,简单记了一笔。 然后从柜檯后面绕出来,领著两个人穿过门厅,往后院走。 后院是个小四合院改的,几间屋子都改成了客房,老周推开最里头一间屋的门,把钥匙递给许大茂:“就这间,被褥都是乾净的,暖壶里有热水,洗脚盆在床底下,有什么需要去前头喊我。” 许大茂接过钥匙,道了声谢,老周摆摆手,转身回前头去了。 钟国胜站在门口,把屋子扫了一眼,房间不大,靠墙放著一张单人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有个小床头柜,上面放著一个搪瓷茶盘,茶盘里搁著一只暖壶和一个搪瓷缸子,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旧书桌。 钟国胜的目光在那张书桌上停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呼吸也没乱,只是扶著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许大茂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进了屋,先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透了透气,又把暖壶拿起来摇了摇,確认里面有热水,然后转过身来,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往钟国胜手里一塞:“这里是十块钱,你先拿著用,剩下的二十块,明天我把钱凑齐了给你。到时候你给我写个借条,咱们用房子作抵押,两清。” 钟国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十块钱,有纸幣有粮票,皱巴巴的,但对他来说,这就是活下去的本钱。 钟国胜把钱小心地折好,揣进贴身的內兜里,然后抬起头,看著许大茂:“大茂哥,借条现在就写吧,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不能让你心里不踏实。” 许大茂愣了一下,然后乐了:“你小子还挺懂事,行,现在就写,等等。” 说完,许大茂跑出去,没一会,拿著一沓信纸、一支蘸水笔,还有一盒印泥放在书桌上。 钟国胜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那支蘸水笔,摊开一张信纸,动作不快,手指捏笔的姿势也有点生疏,这具身体太久没握笔了,肌肉记忆还在,但手感不对。 钟国胜借著蘸墨水的工夫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落笔,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许大茂站在旁边看著,一边看一边念出声:“今借到许大茂人民幣叄拾元整,以本人名下东城区南锣鼓巷九十五號大院后院东耳房一间作为抵押。若逾期未还,该房屋归许大茂所有。借款人:钟国胜。一九六五年十月十七日。” “行,写得挺利索。” 许大茂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你也给老周写个条子,万一你住这儿的时候出什么事,別让人家老周担责任。” 钟国胜没有犹豫,又抽出一张信纸写了一份简单的声明,大意是自己在鼓楼街道招待所住宿期间,一切责任自己承担,与招待所无关。 两张纸写完,钟国胜拿起那盒印泥,打开盖子,伸出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然后在两张纸上分別按下了指印,红色的指纹落在白纸上,清清楚楚。 许大茂把两张纸拿起来吹了吹,等印泥干透了,小心地叠好揣进兜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妥了,国胜,你今儿就踏实住著,明天大茂哥把钱送来,咱们这事儿就算齐活儿。” “谢谢大茂哥。” 钟国胜坐在凳子上,微微欠了欠身,他的身体还是虚的,写这几个字又费了些力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行,你好好歇著吧。” 许大茂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你回不回大院,你自己看著办。不过大茂哥提醒你一句,咱俩这事,最好別让院里人知道。你知道一大爷那个人,要是让他晓得你把房卖了,指不定怎么说道。” 钟国胜点了点头:“大茂哥放心,我谁也不说。” 许大茂满意地笑了,摆摆手,推门出去了。 钟国胜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他在听,听许大茂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等確认了四周完全安静下来,他才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从里面插上。 然后钟国胜转过身,把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沓信纸、那支蘸水笔、那盒印泥上。 钟国胜在书桌前重新坐下,拿起蘸水笔,摊开一张信纸,手不抖了,握笔的姿势也恢復了前世的习惯——稳,准,利落。 钟国胜的眼睛盯著空白的信纸,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丈量这张纸能承载多少重量。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胡同里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鐺响了两声,然后归於寂静,远处隱约传来广播里《歌唱祖国》的旋律,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钟国胜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方,没有立刻落笔,他在脑子里把信的內容过了一遍又一遍。 写给谁,写什么,怎么写,从哪个角度切入,用什么样的措辞,先说什么后说什么——这些东西钟国胜前世跟各种衙门打交道的时候早就练出来了。 举报信写得好不好,直接决定了对方看不看、管不管。 先写哪个? 钟国胜蘸了一下墨水,笔尖在瓶口颳了一下多余的墨。 第7章 写举报信 钟国胜的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片刻,然后落了下去。 钟国胜没有写“尊敬的某某领导”,也没有写“我要举报谁谁谁”,他写的是自己。 “我叫钟国胜,今年十八岁,住东城区南锣鼓巷九十五號大院后院东耳房。我父亲钟大山,原红星轧钢厂保卫处內保大队大队长,一九六一年十一月为保护工厂財產和工人生命安全,与潜入厂区破坏的敌特分子英勇搏斗,壮烈牺牲,后经组织追认为烈士。” 钟国胜停下笔,把这一段默念了一遍,没有修饰,没有形容词,全是事实,是事实就够了。 “父亲牺牲后,我母亲悲痛过度,一病不起。家中无积蓄——父亲生前每月工资大部分寄给了战友遗属,积蓄只有几十块钱,母亲需要吃药,需要治疗。但父亲牺牲后,轧钢厂应发放的烈士抚恤金迟迟不见。母亲等了一个月,等了两个月,等了三个月。等到病情恶化,等到药都买不起了,还是没有等到。” 钟国胜深吸一口气,把笔重新按在纸上。 “母亲病逝后,我成了孤儿,按照相关政策,烈士未成年遗属每月应有抚恤补贴,標准为每月二十元。但从母亲去世至今,近三年时间,这笔补贴我分文未见。父亲牺牲后,他的岗位按规定应由家属顶替或保留,但我从未见过任何审批表格,至今不知道父亲的工位去了哪里。抚恤金、补贴、工位——这三样东西,我一样都没见到。” 写到这里,钟国胜停了下来,他把笔搁在墨水瓶口上,两只手搓了搓脸,让自己的情绪平復下来。 接下来要写的,是九十五號大院的事,这些事比抚恤金的事更难写——抚恤金是数字,是政策,是白纸黑字的东西,但大院里的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人心。 钟国胜重新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 “以上是轧钢厂层面的事情,下面我要反映的,是我在九十五號大院这三年来的真实遭遇。” “我父母双亡后,没有经济来源,靠著打零工勉强活命,糊火柴盒、给副食店搬货、冬天帮人搬白菜,一天能挣几毛钱。一个月下来,好的时候能挣十来块。但九十五號大院的管事人——一大爷易中海(红星轧钢厂八级钳工)、二大爷刘海中(红星轧钢厂七级锻工)、三大爷阎埠贵(小学教师)——多次召开全院大会,打著『互帮互助』的旗號,逼我给同院住户贾家捐款。每次大会,所有人都看著我,我要是不捐,就是『不团结』『没良心』『白眼狼』。我一个月挣十来块,被他们逼著捐出去七八块。我的定量口粮,也因此被剋扣得所剩无几。” “我不捐会怎样?大院里的住户何雨柱(外號傻柱,红星轧钢厂食堂厨师领班)会在当天晚上找上门来,堵住我的门,对我拳打脚踢。他打我的理由原话是:『贾家那么困难你看不见?你小子一点良心没有是吧?破坏大院团结是吧?』我去派出所报案,派出所的人来了,何雨柱说我们在『闹著玩』。院里的邻居全都替他作证,说就是闹著玩。连何雨柱帮扶的秦淮茹也出来说他是『大好人』,说我是在撒谎。派出所的人走了,易中海拍著我的肩膀说:『国胜,闹够了吧?』” 钟国胜写这一段的时候,笔尖把纸划出了几道深深的印痕,他没有停下来缓和情绪,直接接著往下写。 “这三年来,刘海中以『年轻人要多锻炼』为名,强迫我一个人打扫全院二十多户的公共区域。落叶、煤灰、积雪、脏水印子,全都我一个人干。我不干,刘海中就站在院子里训斥我『不团结』『破坏集体』。阎埠贵每月挨家挨户收卫生费和水电费,每次都多收我的钱。我问他为什么,阎埠贵说『你一个人住,多收一点是鼓励你多出力』。可笑的是,院里的卫生本来就是我一个人在打扫。易中海以『尊老爱幼』为名,逼我每天早上给院里的老祖宗倒尿盆。” “我去街道办反映过三次,第一次让我回去等消息,没有下文。第二次我跪在门口不走,王主任出来说『情况了解了,院里人都说是误会』。第三次街道办来大院走访,全院的人七嘴八舌说我『脾气古怪』『好撒谎』『不知道感恩』。王主任走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给街道添麻烦的问题少年。我去派出所也报过案,结果都一样——院里的人统一口径,说一切都是『闹著玩』,『误会』,『这孩子不懂事』。” 钟国胜写到这儿,停了一笔,然后把最重的那句话写了上去。 “我活到现在这个样子,已经不成人样了,以上所述,句句属实,如有虚假,我愿意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钟国胜另起一行,开始写结尾。 “我父亲钟大山为保护国家財產和工友生命献出了生命。他是烈士,不是罪人。他的儿子不应该活活饿死在自家的地上。我今天写这封信,不是为我一个人写的。如果烈士的遗属都是这个下场,谁还敢为这片土地卖命?” “这封信同时寄送:冶金工业部、四九城市人民政府、四九城市公安局、四九城日报社、四九城烈属办公室、最可爱的人。我是一个快饿死的人,我什么都不在乎了、饿死就饿死了,无所谓。但有一句话我今天必须说出来——不要让烈士流血,又让烈士的家人流泪了。这种事情,不该再发生了。” 钟国胜放下笔,把信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一句情绪化的发泄,没有一句无凭无据的指控,全是大白话,全是事实。 钟国胜把信纸放下,又拿出一张新的信纸。 这封信需要抄好几份,同样的內容,同样的笔跡,每一份都要一模一样。 钟国胜重新拿起蘸水笔,把第一张信纸放在旁边当底稿,开始在第二张信纸上抄写,他的笔速不快,但很稳,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写错了就重来,没有涂改,没有墨点,每一份都是乾乾净净的。 屋外的胡同完全安静下来了,檯灯的昏黄灯光照著桌面,照著那一张张摊开的信纸,照著钟国胜那张蜡黄但眼神冷硬的脸。 钟国胜抄完最后一份的时候,手指已经僵了,手腕又酸又疼,把笔放好,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把六封信整整齐齐地叠好。 没有信封。 钟国胜皱了皱眉,明天得去买信封,还有邮票。 第8章 寄完举报信 第二天一大早,许大茂就来了,钟国胜刚起床,正端著搪瓷缸子喝热水,门就被敲响了。 钟国胜打开门,许大茂站在门口,一见钟国胜,脸上就堆起了笑:“国胜,起得挺早啊,怎么样,这招待所住著还行吧?” “挺好,谢谢大茂哥。” 钟国胜侧身让许大茂进来。 许大茂进了屋,也没坐下,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子,往钟国胜手里一塞:“喏,二十块,加上昨儿的十块,一共三十块,齐了。” 钟国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两张十块的纸幣,把钱折好,揣进內兜,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谢谢大茂哥。” “行,你小子会说话。” 许大茂拍了拍钟国胜的肩膀,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看你今儿气色比昨儿强多了,这几天好好养著,別著急上火,下乡的事你大茂哥帮不上什么忙,但走之前有啥需要,儘管开口。” “大茂哥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钟国胜垂下眼,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股子诚恳的感激:“等我从乡下安顿下来,一定给大茂哥写信。” 许大茂摆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又叮嘱了几句“房子的事先別声张”之类的话,然后说了句“我今儿还得去厂里”,便推门走了。 钟国胜站在门口,看著许大茂离开后,把门关上,转过身,脸上那副感激的表情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而专注的平静。 二十块钱到手了,加上昨儿那十块,一共三十。 按现在的物价,一斤棒子麵一毛钱左右,三十块钱够一个普通人活五六个月了。 但钟国胜要的不是活五六个月,他要把这三十块变成一根撬棍,把压在原身身上的那块石板撬开。 钟国胜把搪瓷缸子里剩下的热水喝完,穿上外套出了门。 胡同口的早点铺子已经开了,蒸笼冒著白汽,一股棒子麵窝头的味道混著咸菜香飘出来。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钟国胜走过去,买了几个包子,就著免费的开水,一口一口地吃完。 钟国胜吃得很慢,嚼得很细,跟昨儿吃麵一样,这具身体的肠胃还经不起折腾,他必须小心养著。 吃完早饭,钟国胜顺著胡同往南走,记得鼓楼东大街那头有一家供销店,卖信封信纸邮票。 走了不到一刻钟就到了,供销店刚开门。 钟国胜进去买了六个牛皮纸信封和一版邮票,信封两分钱一个,邮票八分钱一张,一共花了六毛钱。 钟国胜把信封和邮票揣好,没有急著回招待所,而是就近找了一个邮筒,邮筒是那种老式的绿色铁皮圆筒,立在路边,顶上的红漆有点掉色了。 钟国胜站在邮筒边上,从怀里掏出那六封信,一封一封地检查了一遍。 每一封信的信封上都端端正正地写著收件地址:冶金工业部、四九城市人民政府、四九城市公安局、四九城日报、四九城烈属办公室,还有一封给最可爱的人。 寄件人地址都写的一样:东城区南锣鼓巷九十五號大院后院东耳房,钟国胜。 钟国胜没有犹豫,把六封信一封接一封地塞进邮筒,信落进铁皮筒里,发出几声沉闷的声响。 投完了。 钟国胜在邮筒旁边站了片刻,从现在开始,能做的他都做了,信寄出去了,能不能被看到,看到之后会不会有人来查,查到什么程度,这些都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前世他做生意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方案交上去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剩下的就是等,等的过程最难熬,但熬得住才配贏。 钟国胜转身回了招待所。 接下来的两天,钟国胜哪都没去,他待在招待所的房间里,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让这具身体慢慢恢復。 吃饭还是少量多餐,一天四顿,每顿都只吃个半饱。 招待所出门左转就是一家小食堂,他每天到点就去,吃完就回,不多停留,不多说话。 这两天里,钟国胜也没閒著,他把原身的记忆又翻了一遍,重点翻的是轧钢厂那一部分。 原身父亲钟大山在轧钢厂保卫处当大队长的时候,原身有时候会去厂里找父亲,有时候是送饭,有时候是等父亲下班一起回家。 保卫处的办公室在厂区东边,挨著办公楼,原身去过不少次,厂区的大门朝南,门卫室旁边有个传达室,进出都要查证件。 但原身的记忆里还有一个细节,厂区北面的围墙根底下,杂草堆里藏著一个狗洞,后来被几个调皮的孩子发现,偶尔钻进去捡废铁渣玩。 原身有一次跟厂里的孩子一起钻过,被父亲发现了,挨了一顿训。 那个狗洞还在不在? 不好说,但值得去看看。 钟国胜把轧钢厂內部的布局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大门进去是主干道,两边是车间。 办公楼在大门东边,三层,灰砖墙,广播室在办公楼一楼最东头,门对著走廊,窗户对著东墙。 广播室里头有什么? 一台扩音器,一个话筒,一把椅子,一张桌子,墙上掛著排班表和广播稿,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话筒连著全厂的高音喇叭——车间里,食堂里,办公楼里,厂区主干道上,到处都有喇叭。 高音喇叭一开,全厂几千號人都能听见。 这是钟国胜计划中的第二步,信是从外面往里面捅,广播是从里面往外面爆。 信寄出去了,上面的人可能会来查,也可能不会,但如果有人在轧钢厂的高音喇叭里,当著全厂工人的面,把烈士抚恤金被贪、烈士遗孤被逼死的事喊出来——那就没人能捂得住了。 厂领导捂不住,街道办捂不住,易中海更捂不住。 当然,这个计划的风险很大,厂里有保卫处,有门卫,有巡逻队。 一旦被发现,抓住就是私闯厂区、破坏生產秩序,往轻了说是批评教育,往重了说能拘留。 但钟国胜不在乎,他现在这条命是捡来的,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把该还的债討回来,至於自己的安危,他排在后面。 第三天早上,钟国胜起床穿戴好后,在脑子里把路线又过了一遍:从鼓楼招待所出发,沿著南锣鼓巷往南走,拐进轧钢厂后面,找到北墙的狗洞。 钻进去之后贴著墙根往东走,绕过三车间后墙,从食堂后面穿过去,就到了办公楼的侧面。 广播室在一楼东头,窗户对著东墙,运气好的话窗户开著,运气不好就从走廊进去。 这个时间段,办公楼里的人要么在开会,要么在车间,走廊里的人不会太多。 唯一的问题是怎么进广播室,但这个问题可以到了再说,广播室的门是普通的木门,锁不锁都不一定,就算锁了,那锁也不是什么高级货。 钟国胜推开门,走到招待所前厅,老周正趴在桌上写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小钟,出去啊?” “出去转转,屋里待久了闷。” 钟国胜的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语气隨意而自然。 “去吧去吧,多晒晒太阳,对你身体好。” 老周笑著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写字。 钟国胜走出招待所的门,站在胡同里,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色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胡同里没什么风,空气冷而乾燥。 钟国胜把外套的领子往上拢了拢,转身朝南锣鼓巷的方向走去。 第9章 冶金工业部收到信 冶金工业部,收发室的老孙头每天的工作就是分拣信件,各司局的文件、各下属厂矿的匯报材料,偶尔也有老百姓寄来的信。 这天早上,老孙头照例捧著一摞信件往各科室送。 大部分是公函,牛皮纸信封上印著红色的机关名称,只有一封信不一样,普通的牛皮纸信封,贴了八分钱邮票,寄件人地址写的是东城区南锣鼓巷九十五號大院。 信封上收件人写的是冶金工业部负责同志收,字跡工整,一笔一划。 老孙头翻了翻,没太在意,这种群眾来信隔三岔五就有,有的是反映问题的,有的是提建议的,也有纯粹是诉苦的,按规矩,先送到部里处理人民来信的信访室,有人专门负责拆阅登记。 信访室在一楼走廊尽头,一间不大的屋子,桌上堆著几摞待处理的信件,老孙头把信放到桌上,跟信访室的小刘招呼了一声就走了。 小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著副黑框眼镜,坐在桌前正给一堆信件分类,他拿起那封牛皮纸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摊开来。 信纸是最普通的那种,有点发黄,字是蘸水笔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没有任何涂改。 小刘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漫不经心地看了起来。 “我叫钟国胜,今年十八岁,住东城区南锣鼓巷九十五號大院后院东耳房,我父亲钟大山,原红星轧钢厂保卫处內保大队大队长……” 小刘放下搪瓷缸子,继续往下看。 “……为保护工厂財產和工人生命安全,与潜入厂区破坏的敌特分子英勇搏斗,壮烈牺牲,后经组织追认为烈士。” 小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认真看了起来,信上內容接下来是母亲病逝、抚恤金不见踪影、工位下落不明、每月二十块的遗属补贴分文未见。 小刘的表情变了,他飞快地往下扫,信的內容还没完,接下来是九十五號大院——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何雨柱等,一个个有名有姓的人;全院大会被逼捐款、被何雨柱拳打脚踢、被刘海中强迫扫全院卫生、被阎埠贵多收水电费卫生费、被易中海逼著给大院老祖宗倒尿盆;街道办三次求助无果,派出所报案换来一句“闹著玩”。 一个烈士遗孤,三年里被院里人吃绝户一样榨得乾乾净净。 “我活到现在这个样子,已经不成人样了。” 小刘把信纸拿得有些紧,他看著最后一页,目光扫到结尾的那几行字时,手指顿住了——“这封信同时寄送:冶金工业部、四九城市人民政府、四九城市公安局、四九城日报社、四九城烈属办公室、最可爱的人。” 最可爱的人。 小刘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发紧,作为负责处理群眾来信的工作人员,他当然明白这几个字意味著什么。 老百姓写给最可爱的人的信件,有一套专门的转送程序,如果这封信真的寄到了那边,如果那边真的看到了,被追认为烈士的保卫干部,儿子被饿的不成人样,抚恤金不翼而飞,街道派出所无人问津,到时整个冶金工业部都得震三震。 红星轧钢厂是冶金工业部的下级单位,烈士钟大山的抚恤金是从轧钢厂走的,工位顶替手续也是轧钢厂报上来的,现在人家实名举报,白纸黑字,有名有姓,有日期,把轧钢厂贪腐抚恤金的事捅了个底朝天。 小刘深吸了一口气,把信纸重新折好装回信封,站起身,拿著信走出了信访室,他的步子很快,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主任办公室在二楼,小刘三步並作两步上了楼梯,到了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小刘推门进去,办公室主任姓郭,五十来岁,头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镜,正坐在桌前批文件。 他抬头看了小刘一眼,摘下老花镜:“小刘,什么事?” 小刘没说话,把信递了过去。 郭主任接过信,展开来看了起来,他看信的速度比小刘慢,每一行都看得很仔细,看到一半,他的脸色就变了,变得很难看,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继续往下看。 看到“最可爱的人”那一行时,郭主任的手停住了,他把信放在桌上,用手指按著太阳穴,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信是今天到的?” “是今天到的。” 小刘站在桌前,声音压得低了半分:“郭主任,红星轧钢厂是咱们的下级单位,这个钟国胜的父亲钟大山,按信上说的是轧钢厂保卫处的人,追认的烈士。现在他说抚恤金和工位都没有见到,而且寄的不止咱们一家,还有四九城市人民政府、公安局、报社、烈属办,还有……最可爱的人。” 郭主任摘掉老花镜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少说十秒钟,脑子里把这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这封信不是普通老百姓来诉苦的,人家写得太清楚了,把轧钢厂贪腐抚恤金的每一个环节都点了出来,还附上了自己在大院的遭遇。 更棘手的是,信里明確写了寄给了哪些单位,公安、政府、报社、烈属办,每一家收到这封信的人都会认真对待,如果冶金工业部捂著不动,其他单位动了,那部里就被动了。 但最麻烦的不是这些,是那五个字。 最可爱的人是什么份量,老百姓写给最可爱的人的信,从来不是走个过场。 万一那边看到了,问下来,冶金工业部怎么回答? 说“我们没看到这封信”? 说“我们正在调查”? 说“这是基层的事,跟部里没关係”? 说不出口。 但还有个事更棘手,郭主任知道,红星轧钢厂的杨厂长跟部里的一位副部长关係不一般,当初杨厂长能坐上那个位子,这位副部长是出了力的。 郭主任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推开椅子站起来,把信装回信封,捏在手里。 “小刘,这事你先不要声张,信的事,谁也別提。” “明白。” 郭主任拿著信走出了办公室,他没有去找那位副部长,这个时候找副部长有什么用? 副部长是杨厂长的靠山,找他等於把信往火里扔,这事儿只能找部长,只有部长能拍这个板。 郭主任的脚步不快,他知道自己手里这封信有多重,举报信里提到的每一件事都是实名,被举报的人有名有姓,举报的內容有日期有经过。 真假先不论,就凭这封信同时寄到了那些单位,就凭“最可爱的人”这五个字,部里就必须查。 而且得赶快查,查慢了,別人先查了,部里就被动了。 至於查出来会牵出谁,那不是郭主任能决定的事,也不是他能预料的事,他只知道一件事:这封信不能捂,也捂不住。 举报人摆明了不信某一个单位,而且,人家有理有据,寄信的时候就留好了后路。 郭主任在部长办公室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三下。 第10章 绕过下级调查 四九城日报,群眾来信组的老张头戴著老花镜,把信纸摊在桌上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的时候他还在喝茶,第二遍茶凉了没顾上喝,第三遍看完,他把信纸往桌上一轻轻放下,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旁边的同事问他怎么了,老张头没答话,起身拿著信就去了主编办公室。 主编姓郑,四十出头,正在审明天的版面,他接过信看了一遍,看到一半就把手里夹著的烟掐了。 “实名举报,烈士遗孤,抚恤金被吞,街道派出所全不管。” 郑主编目光停在“最可爱的人”那一行,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把信装回信封说:“这事今天就去查,派几个记者,分两路,一路去轧钢厂,一路去南锣鼓巷,不要声张,先摸情况。” 四九城市公安局,信访科的老周拆开信的时候以为又是一封普通的上访件,看完之后他把信原样装好,大步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敲开了主管信访的副局长办公室。 副局长姓方,五十来岁,脸上带著长期熬夜留下的青灰色眼圈。 方副局长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何雨柱打人、派出所出警认定为“闹著玩”那一段时,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看到街道办王主任三次把原身打发走的那一段时,伸手解开了风纪扣。 他把信放下,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说:“查,绕过分局、派出所,直接从局里抽人,分成两路,一路去轧钢厂核实抚恤金和工位的事,另一路去交道口街道和南锣鼓巷附近走访。注意方式,不要惊动太多人。” 方副局长站起来,又加了一句:“这封信里说的事,如果有一半是真的,交道口派出所就有人要脱警服了。” 四九城烈属办公室,接信的工作人员是个女同志,姓陈,三十来岁。 她看信的时候先是咬著嘴唇,看到一半眼圈就红了,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拿著信就衝进了主任办公室。 烈属办主任是个头髮花白的老同志,看完信,把信纸按在桌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烈士遗属,十八岁,饿得不成人样,被逼捐捐到活不下去,去街道办跪著求助都没人管。”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我们烈属办是干什么吃的?交道口这片是哪个同志负责的?查。不通过区里,直接去南锣鼓巷,去九十五號大院,挨家挨户问,烈士的儿子被欺负成这样,我们烈属办要是还坐在这里等报告,不如把牌子摘了。” 四九城市人民政府,信访处的李副处长看完信,没有拍桌子也没有骂人,他把信重新折好,盯著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去了秘书一处,秘书一处的处长看完信,问了一句:“这信是不是也给那里寄了?” 李副处长点了点头。 处长沉默片刻后说:“先派人下去核实,要快。” 李副处长说:“我已经安排了,两个组,分开走。一个去轧钢厂,一个去南锣鼓巷。不通过区里,直接下去的。” 与此同时,交道口街道办,王主任坐在办公室里,翻著上个月的卫生检查评比表,心情不错。 街道的卫生工作评了先进,区里表扬了,她正准备把这面锦旗掛到墙上最显眼的位置,桌上的电话响了。 王主任拿起听筒,里面传来的声音让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市里有人下来查什么?轧钢厂?南锣鼓巷?” 王主任把锦旗放在桌上,手指不自觉地敲著桌面,她想起了一件事,前几天,有个叫钟国胜的年轻人来街道办反映过问题,被她打发走了。 九十五號大院的,被易中海管著的,王主任皱了皱眉,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自言自语说了一句:“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能翻出多大浪。” 南锣鼓巷,胡同里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孩子们在墙根底下弹玻璃球,几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 九十五號大院门口,贾张氏正搬著小板凳坐在院门口晒太阳,手里拿著一把瓜子,嗑得壳满地都是。 两个穿著中山装的陌生人走进了胡同,一男一女,男的背著个帆布包,女的拿著一本笔记本。 他们走到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下面,停了下来,男的跟坐在树底下择豆角的一个老太太搭话:“大妈,跟您打听个人,你们这胡同里有个叫钟国胜的,住九十五號大院,您知道吗?” 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择豆角的动作没停:“九十五號院的?知道啊,就那个没爹没妈的小子嘛。” “他平时过得怎么样?院里人对他好不好?” 老太太撇了撇嘴:“也谈不上好不好吧,没人管的孩子,能咋样。易中海管著呢,一大爷嘛,不会亏待他。” “是吗?” 女的问了一句,语气很平:“那他怎么饿成那样了?”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看了女的一眼,没接话,低下头继续择豆角,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这事儿您別问我,九十五號院里头的事,我一个住外头的,哪知道那么清楚。”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道了声谢,继续往胡同深处走。 他们接下来还要问更多人,胡同口的副食店售货员、粮店的老伙计,还有九十五號大院里的住户。 这些人有的会说,有的不会说,但只要问的人够多,总会有人松嘴。 有些事不是瞒著就能瞒住的,就像天空乌云密布,天黑了,哪怕迎来了狂风暴雨,只要坚持不放弃,总会有闪电短暂照亮这片土地,风雨终究会停,笼罩的乌云终究会散去,天是会晴的。 有些事,真的假不了。 第11章 钟国胜潜入轧钢厂广播室 交道口南大街拐角有一家副食店,门脸不大,门口堆著几筐白菜和大萝卜,店里的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姐,围著蓝布围裙,正拿著鸡毛掸子掸柜檯上的灰。 两个穿中山装的人走进来,一男一女,男的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女的把工作证亮了一下:“同志,我们是市里来的,想跟您打听个人。” 胖大姐把鸡毛掸子搁下,看了一眼工作证,表情认真了些:“打听谁?” “钟国胜,十八岁,住南锣鼓巷九十五號大院,他是不是经常来这儿打零工?” “国胜?” 胖大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来过,这孩子从好几年前就在这一带打零工了,冬天搬白菜,夏天卸货,人老实,干活不惜力,就是瘦得厉害。” 女的翻开笔记本,一边记一边问:“好几年前?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胖大姐仰头想了想:“怎么也得有三年了吧,那会儿他还没柜檯高呢,后来个子躥起来了,人反倒越来越瘦,最近好一阵子没见他了。” “他一个月能挣多少?” “零工能挣多少?好的时候一天挣个三四毛,一个月下来撑死了十来块钱。” 胖大姐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嘆了口气说:“那孩子爹妈都没了,一个人过,有回他搬完白菜,蹲在我们店门口啃窝头,我要给他倒碗热水他都说不用。说起来——他不是烈士家属吗?按理说应该有补贴的,怎么过得跟没爹没妈一样?” 两个穿中山装的人对视了一眼,男的把笔记本合上,脸上的表情比进门时沉了许多:“您確定他是烈士家属?” “这还能有假?他爸是轧钢厂的钟大山,那年抓特务牺牲的,胡同里谁不知道。” 胖大姐把鸡毛掸子往柜檯上一搁,语气有点急了:“同志,你们是来调查的?那孩子的抚恤金是不是出问题了?我就说嘛,烈士遗孤,有补贴有工位,怎么至於輟学打零工,怎么至於饿成那样。” 女的中山装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您反映的情况很重要,我们还在核实。” 两个人走出副食店,站在街边,胡同口的风灌进来,吹得笔记本的纸页哗哗响,男的把本子揣进兜里,掏出烟来,没点,又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三年,十五岁开始打零工。” 男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很僵硬:“烈士遗属,每月二十块补贴,他一分没见著,这还不算那笔一次性抚恤金和他爸的工位。” 女的没接话,只是把笔记本翻到刚才记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钟国胜,十八岁,打零工三年,冬天搬白菜,夏天卸货,蹲在店门口啃窝头。 “这事八九不离十。” 女的把笔记本合上:“走吧,去下一家,粮店那边应该也有记录。” 与此同时,轧钢厂北墙外,钟国胜蹲在一丛乾枯的杂草后面,透过墙根的豁口往厂区里看。 北墙年久失修,墙根底下被雨水衝出一个凹坑,上面盖著几块破木板和乱草,原身的记忆没错,这个洞还在。 钟国胜把木板挪开一点,侧耳听了听,墙里面安静得很,只有远处车间传来机器运转的闷响。 钟国胜把木板推开,趴下身子,一点点往里钻,狗洞不大,肩膀蹭著两侧的砖头,蹭下来一身的土。 钟国胜爬过去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蹲在原地,把四周扫了一遍,这里是三车间后墙和围墙之间的夹道,堆著些废铁料和旧木箱,长年没人来。 钟国胜把木板重新盖好,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来,贴著墙根往东走。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钟国胜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得很稳,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私闯厂区,一旦被保卫处的人抓到,轻则批评教育,重则拘留。 但钟国胜必须这么做,信已经寄出去了,上面的人可能来了也可能没来。 钟国胜等不起,也不想等了,原身的残留的怨恨每时每刻都在侵袭他的意志,內心时时刻刻都在煎熬中。 就算上面的人来了,查也需要时间,而钟国胜要做的,是让这个厂子里所有人都知道,知道抚恤金被贪了,知道烈士的儿子快被饿死了。 高音喇叭是最好的办法,这东西传得远,车间里听得见,食堂听得见,办公楼听得见,连厂区外面的街道都听得见,一旦从广播里喊出去,就再也捂不住了。 钟国胜从三车间后面绕出来,走上厂区的主干道,这会儿是上午十点多,车间正在干活, 主干道上偶尔有几个工人推著料车经过,还有几个穿蓝布工装的学徒工在忙碌。 钟国胜把外套拉平整,低著头,不快不慢地走在路边,不注意看,倒有几分学徒工的模样。 一个推料车的老工人从钟国胜旁边经过,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推著车走了。 钟国胜目不斜视,穿过主干道,拐上办公楼侧面那条煤渣小路。 办公楼是一栋三层灰砖楼,广播室在一楼最东头,窗户对著东墙,窗外是一排掉了叶子的老槐树。 钟国胜贴著墙根摸过去,蹲在最后一棵槐树后面,探头往广播室的窗户里看了一眼,里面有人。 一个梳著齐耳短髮的女播音员正坐在桌前翻报纸,桌上放著麦克风、一台扩音器,还有一沓广播稿,门虚掩著。 钟国胜缩回头,把后背贴在墙上,等著,他的呼吸很轻,眼睛盯著窗户那侧的一举一动,心跳不快,稳得很。 这种紧张感跟前世在谈判桌上等著对手出错的那一刻差不多,急没用,等就是了。 大概等了十分钟,女播音员站起来,把报纸放到一边,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推门出去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没有锁。 钟国胜没有立刻动,他又等了半分钟,確认脚步声已经走远,然后快步从槐树后面闪出来,推开广播室的门,侧身闪了进去。 广播室不大,十来平米,桌子正中间放著麦克风,旁边是一台扩音器,面板上有几个旋钮和一个红色开关,墙上掛著广播排班表和一张安全生產宣传画。 钟国胜把门关上,手指摸到门锁,咔嗒一声反锁了,然后他拖过桌旁的两把椅子,斜著別在门把手下面,又搬起墙角那张堆广播稿的小方桌,压在椅子上面,死死顶住门。 做完这些,钟国胜转身走到麦克风前面,坐下。 扩音器上有个红色按钮,旁边標著“开关”。 钟国胜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按了下去,扩音器嗡了一声,电流的低鸣声响起来,面板上那盏绿色的小灯亮了。 钟国胜把麦克风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手指在话筒上轻轻敲了两下,敲击声从办公楼外面的高音喇叭里传出来,在整个厂区上空迴荡了两下。 车间里,几个正围著工具机干活的工人停下了手里的活,抬头往喇叭的方向看了一眼。 食堂里,正在揉面的师傅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喇叭,嘀咕了一句“这个点播什么广播”。 办公楼里,一个夹著文件的年轻干事在走廊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广播室的方向。 钟国胜开口了。 “红星轧钢厂的全体工人同志们,你们好,我叫钟国胜,今年刚满十八岁,我的父亲,是原红星轧钢厂保卫处內保大队大队长——钟大山。” 机器声还没有完全停下,但有不少工人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活,这个名字,老一辈的工人是记得的。 保卫处的大队长,抓特务死的,那年厂里开了追悼会,厂长亲自念的悼词。 “一九六一年十一月,我父亲为保护三车间的精密设备和工友的生命安全,与潜入厂区的敌特分子英勇搏斗,壮烈牺牲,后来,他被追认为烈士。” 钟国胜顿了一下,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哭腔,没有怒吼,就是一句一句地往下说,像是在念一份报告。 “我父亲牺牲后,我母亲悲痛过度,一病不起,家中没有积蓄——我父亲生前每月工资大部分寄给了战友遗属,母亲需要吃药,需要治疗。但父亲牺牲后,轧钢厂应发放的烈士抚恤金,迟迟没有到。我母亲等了几个月,等到病情恶化了,等到药都买不起了,还是没有等到,我母亲病逝了。” 车间里的工人彻底停下了机器,有人从工具箱后面站起来,有人摘下了手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钳工站在车床边,嘴唇紧紧抿著,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 “我父亲因公殉职,按照政策,烈士未成年遗属每月应有抚恤补贴,標准为每月二十元。但从母亲去世到现在,將近三年,这笔补贴,我一分钱都没有见到。父亲牺牲后,他的岗位按规定应由家属顶替或保留,但到现在为止,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张审批表格。” 钟国胜的声音停了一瞬,他抬起眼,看著麦克风,问出了三句话。 “我想问一下——我父亲的抚恤金,去哪了?” 全厂的喇叭把这句问话送到了每一个角落,食堂里,揉面的胖师傅手停了,沾满麵粉的手悬在半空中,车间里,没有人再碰机器,那个花白头髮的老钳工把手里的扳手慢慢放到了檯面上。 “我父亲的岗位审批表,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到过?” 办公楼的走廊里,几个科室的干事推门走了出来,面面相覷,厂办的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秘书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我父亲钟大山是烈士,我是他的儿子,三年了,没有见到一分钱抚恤补贴。我被迫十五岁輟学,靠打零工餬口,冬天搬白菜,夏天卸货,一天挣几毛钱。饿得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时候,没有人管我。今天,我站在这里,就是想问一句——我该得的东西,到底被谁拿走了?” 三车间里,那个老钳工转过身,背对著机器,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旁边一个年轻学徒工红著眼眶,拳头捏得死紧,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办公楼外面,已经有人往广播室的方向跑了,但更多的人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们看著高音喇叭,听著那个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叫钟国胜,东城区南锣鼓巷九十五號大院,后院东耳房,我今天说的一切,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人在做,天在看。” 第12章 群情激愤 广播里的声音还没落尽,三车间已经炸了。 那个头髮花白的老钳工把扳手往檯面上重重一拍,铁碰铁,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脸上的皱纹绷得紧紧的,嘴唇抖了两下,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钟大山,老钟,保卫处的大队长。” 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车工问他是不是认识,老钳工转过头,眼眶已经红了,声音粗得像砂纸:“什么叫认识?老钟当年在三车间后墙根底下按住两个特务,身上著了火都没鬆手。他拿命换下来的车间,他儿子现在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他把手套往地上一摔:“不干了,找厂长去!” 车床边,几个年轻学徒工已经把机器停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握著拳头,脸涨得通红,衝著车间门口喊:“师哥师姐们,都听见了吗!烈士的儿子!抚恤金三年没见著!饿得在地上爬不起来!这他妈是人干的事吗!” 他这话一出,车间里叮叮噹噹的响声全停了,几十號工人把手里的活撂下,有人解了围裙,有人摘了套袖,有人把帽子往桌上一拍。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工站在人群里,眼圈已经红透了,她拽了拽旁边工友的袖子,声音发颤:“我家男人前年走的,厂里抚恤补贴按月发,一分没少过。他怎么就能三年见不著钱?十五岁啊,跟我家老大同年,我家老大还在上学,他就得去搬白菜?” 旁边有人接了句“这事儿必须查”,女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声音突然尖了起来:“查!不光查,还得查到底!咱们工人哪天不是拿命在干活?万一哪天我也没了,我的孩子是不是也要饿死?今天不给钟家一个交代,明天谁还敢拼命!” 这话像一根火柴扔进了油桶里,车间里几十號人齐声吼了起来:“对!查!查他个底掉!谁敢贪烈士的抚恤金,谁就得蹲大牢!” 有人已经朝车间门口涌了过去,脚步声混杂著怒吼,整个三车间都在嗡嗡作响。 消息在三车间炸开的时候,二车间和四车间的喇叭底下也早已没人干活了,二车间的锻工班长老赵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干了一辈子锻工,身上被火星子烫的疤数都数不过来。 他听完广播,站在铁砧子边上半天没动,然后转过身,闷声说了一句:“三年没见一分钱。”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大:“三年!一分钱!这抚恤金是给人家孤儿寡母的活命钱!谁的脏手敢往上伸?” 他把手里的铁钳子往地上一摜,铁钳砸在水泥地上弹起来又落下,火花溅了半尺高:“弟兄们,活先撂下,去办公楼!” 二车间的门哗啦一下全开了,工人从车间里涌出来,像开了闸的水,有人手里还拿著扳手,有人脸上的汗都没顾上擦。 与此同时,食堂的胖师傅解了白围裙往案板上一扔,和面的手都没洗,沾著满手的麵粉就冲了出去。 锅炉房的、仓库的、后勤的,全都放下了手里的活。 厂区主干道上的人越来越多,灰蓝色的工装像潮水一样往办公楼的方向涌。 办公楼前的小广场已经站满了人,粗略看去至少四五百號。 有人在喊“叫厂长出来”,有人在喊“保卫处的人呢”,有人在高呼“严查硕鼠,绝不姑息”。 一个年轻工人举著拳头喊了一嗓子:“工人兄弟们!咱们工人老大哥流血流汗不流泪!可烈士的儿子流血又流泪!这事不查清楚,咱们谁还有心思干活!” 周围几百號人应声而吼,声浪撞在办公楼的灰墙上又弹回来,震得窗户玻璃嗡嗡颤。 办公楼二层的窗户后面,有几个科室干部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又赶紧缩了回去。 杨厂长的办公室里没有动静,门紧闭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保卫处的几个人站在办公楼门口,手足无措地挡著门,被前排的工人推搡著往后退了两步。 他们也不敢硬拦——哪个保卫干事敢在这时候跟几百號工人对著干? 更大的喧囂从厂区大门那边涌来了。 轧钢厂的高音喇叭是老式的大功率扩音设备,声音能传出去好几条胡同。 钟国胜在广播里说的话,不但厂区里听得清清楚楚,厂区周围的居民区也听得一清二楚。 交道口、南锣鼓巷、鼓楼东大街——附近的居民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走出家门,匯聚到胡同口。 “是轧钢厂的喇叭吧?烈士的儿子,造孽哟!”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拄著拐杖站在胡同口,一边抹眼泪一边跟旁边的邻居念叨:“我听著那孩子的声音,才十八岁,妈没了,爹是烈士,怎么就没人管?” 粮店的老伙计把粮斗往柜檯上一搁,走到门口,衝著轧钢厂的方向骂了一句:“吃绝户吃到烈士头上,丧良心!” 副食店的胖大姐红著眼眶把围裙解下来往凳子上一扔,跟旁边的售货员说:“我就知道他爸是烈士,他爸是钟大山,那年抓特务死的。可我不知道他过成这样!搬一上午白菜挣两毛钱,啃的是凉窝头。上回我见他蹲在门口啃窝头,还问了一句『你不是烈属吗』,他没吭声。这孩子是受了多少委屈才开不了口?” 胖大姐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声音哽咽著说不下去了:“今天我休息一天,去轧钢厂门口守著,这孩子在我门口乾了三年活,今天我得去给他撑这个场子。” 胡同里的人越聚越多,有提著菜篮子的妇女,有蹲在墙根下棋的老头,有刚放学的半大孩子。 有个穿灰布棉袄的中年人推著自行车站在人群里,皱著眉说:“三年了,街道办管什么了?派出所管什么了?没人管,孩子被逼得跑到轧钢厂厂里用喇叭喊,这都什么事!” 人流开始自发地朝轧钢厂大门的方向匯聚,大门外面是胡同,胡同里站满了人,有人挤不进去就站在墙根底下踮著脚往里看。 他们不是工人,不能进厂区,但都站在大门口不走,里三层外三层地堵在门口。 有人在朝里面喊:“一定要查!” 有人举著胳膊高喊:“不能放过一个贪官!” “工人老大哥”这个称呼,在这个年代不是一句空话,工人的地位摆在那里,他们是国家的脊梁骨,是受人尊敬的群体。 这些围在厂门口的居民里头,有不少是工人的家属,他们听著喇叭里那个十八岁孩子的控诉,心里的第一反应不是同情,是一种更冷更沉的东西——唇亡齿寒。 今天钟大山的儿子是这个下场,明天呢? 万一自己家里的顶樑柱倒了,孩子会不会也被人这样吃干抹净? 这已经不只是同情了,是恐惧,是愤怒,是所有靠自己双手吃饭的人骨子里的同仇敌愾。 大国工匠,铁骨錚錚,在炉前和车床前为国家流汗;他们不怕牺牲,可今天却为了一个死后不体面的兄弟集体红了眼。 这不是施捨的怜悯,是滚烫的尊严——没有给烈士应有的体面,这是糟践。 第13章 大傻春,你要干嘛? 保卫处处长孙大勇正在办公室看这个月的报表,喇叭响了,他起初没当回事——厂里广播天天放,不是通知开会就是放革命歌曲,可听了两句,他手里的报表就放下了。 那个声音年轻,很平静,说的却不是平常那些事,钟大山。內保大队大队长,抓特务牺牲。 孙大勇听清楚了这几个字,眉头皱了起来,钟大山的后事是他亲自经手办的,抚恤金签字是他亲眼看著走的流程,工位顶替也是保卫处报上去的。 喇叭里的声音继续往下说,母亲病逝,抚恤金迟迟不见,工位下落不明,每月二十块遗属补贴分文未见。 孙大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记得很清楚,去年年底他还问过下面的人,钟大山家属安置得怎么样,下面的人回话说“安置得很好,抚恤补贴按月发著呢”。 “安置得很好。” 孙大勇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牙关慢慢咬紧了,他伸手去拿桌上的电话,手指刚碰到听筒,喇叭里又传来一句话——“我被迫十五岁輟学,靠打零工餬口,冬天搬白菜,夏天卸货,一天挣几毛钱,饿得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时候,没有人管我。” 孙大勇的手指在听筒上捏得发白,用力摇了几下摇把,对著话筒沉声说:“给我接武装部。” 等了片刻,线路接通了,孙大勇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是红星轧钢厂保卫处处长孙大勇。现在厂內发生紧急情况,原保卫处內保大队大队长钟大山烈士的遗孤在广播室通过全厂高音喇叭公开控诉,称其父亲牺牲后抚恤金、工位和遗属补贴全部被侵吞,三年分文未见。此事涉及重大,我先行匯报,具体情况隨后书面呈报。” 孙大勇掛断电话,从椅子上站起来,拽过掛在墙上的武装带,一边往腰上系一边大步往外走,衝著隔壁办公室喊了一声:“治安科的人跟我走,广播室!” 办公楼外面的小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四五百號工人把办公楼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有人举著拳头喊“严查硕鼠”,有人在高呼“给烈士一个交代”。 孙大勇挤进人群的时候,几个工人认出了他,衝著他喊:“孙处长,你是保卫处的,你说句话!老钟的儿子怎么回事!” 孙大勇没有回话,低著头往前挤,他当过兵,转业以后在保卫处干了十几年,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但今天这个场面让他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这几百號人不是在闹事,不是在要待遇,他们是在替一个死了的兄弟討公道。 而他,就是管这个事的保卫处处长,下面的人跟他匯报说“安置得很好”。 孙大勇从人堆里挤出来,到了办公楼东头,刚拐过墙角,就看见广播室门口围著一堆人。 治安科副科长大傻春正带著三个保卫干事在撞门,大傻春本名叫什么没几个人记得了,这人膀大腰圆,一米八几的个子,肩膀比门框窄不了多少,干治安干了十来年,抓过偷铁渣的,逮过翻墙的,办事从来只有一个套路——先拿人再问话。 此刻大傻春正侧著身子用肩膀撞广播室的门,撞得木门哐哐响,门框上的灰渣簌簌往下掉,旁边三个保卫干事一人握著一根橡胶棍,虎视眈眈地等著门破进去拿人。 孙大勇看到这一幕,只感觉一股血直衝脑门。 外面几百號工人眼睛都盯著这栋楼,几百颗心都揪在广播室那个孩子身上,你大傻春这会儿带人撞门? 你是要把里面那孩子拖出来? 拖出来之后呢? 当著全厂工人的面把他抓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你是嫌事情不够大还是嫌轧钢厂不够出名? 孙大勇没有停顿,小跑加速,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大傻春身后,大傻春正蓄足了劲准备再撞一下,腰侧完全暴露在外。 孙大勇借著助跑的衝劲,一脚踹在大傻春的腰子上,鞋底结结实实地蹬在腰眼上。 大傻春一米八几的壮汉,被这一脚踹得整个人往旁边趔趄了两步,重重撞在墙上,捂著腰子半天没回过神来。 “大傻春!你要干嘛?” 孙大勇的怒吼声在走廊里炸开,声音大到连办公楼外面的人都听见了。 大傻春靠著墙,一脸懵地看著孙大勇,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旁边三个保卫干事也被这一脚嚇住了,橡胶棍不自觉地往下放了放。 孙大勇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他们几个的脸:“把棍子给我收起来!谁让你们动棍子的?啊?里面是谁?是钟大山的儿子!是烈士遗孤!你们拿棍子往里冲?你们要脸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三个保卫干事手里的橡胶棍全都放下了,低著头不敢看孙大勇。 孙大勇转过身,看著广播室那扇被撞得有点鬆动的木门,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门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但每个字都很沉:“里面的孩子,我姓孙,保卫处处长,你有什么话想说,我听著。你別怕,这厂里没有人能动你。” 与此同时,办公楼外面的小广场上,工人们还在不断往这边涌,有人在喊“別让保卫处把人抓了”,有人在喊“孩子你別怕,我们给你撑腰”。 几层人浪挤在办公楼门口,前排的工人已经跟维持秩序的保卫干事面对面了,谁也不让谁。 就在这时,在办公楼二楼借座机打电话的几个调查人员,正各自对著话筒以最快的速度匯报情况。 市里来的调查组老周把话筒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捂著另一只耳朵挡住外面的喧闹声,对著电话那头说:“对,轧钢厂,钟国胜,就是给市里写信的那个。他现在自己跑到厂里广播室,对著全厂喇叭把事全捅出来了。现在厂区里工人陆陆续续都停下来了,厂外面还有老百姓在往这边围。不是工人闹事,工人是替他喊冤。对,市里得有个准备,我建议立刻派人增援来稳住局面。好,好,我等指示。” 报社记者在二楼另一头的一间办公室里打电话:“郑主编,现在情况比我刚才匯报的更严重,钟国胜本人进了轧钢厂广播室,实名向全厂广播,把自己这三年的事情全说了。外面的工人不干了,情绪非常激动,居民也在厂门口围著。对,我建议立刻加派记者过来,这不是一般的信访事件了。我明白,我注意安全,我继续盯著,隨时跟您匯报。” 烈属办的老方在轧钢厂传达室里打的电话。 传达室靠门口,能清楚地看到厂门外越聚越多的居民,老方握著话筒,声音急促而低沉:“主任,我是老方,在轧钢厂。情况基本確认了,钟国胜说的那些事,我们在副食店和粮店都核实过,他確实从十五岁就开始打零工,现在他在厂里用广播实名控诉,工人炸了锅了,情绪已经快到顶了。主任,这事必须赶紧拿个態度出来,烈属办这时候不说话,什么时候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老方,你守在那里,不要离开,我马上向上面匯报,烈属办立刻调人过来。我们烈属办今天就当著所有人的面表这个態——谁动了烈士遗孤的东西,就看他牙口够不够硬。” 老方放下电话,转过身,透过传达室的窗户看著外面的人群,厂门口,越来越多的居民挤在铁柵栏外面,有老人有妇女,有刚下班的工人,有推著自行车路过的路人。 他们的脸被铁柵栏隔成一格一格的,但每一张脸上都写著同一句话:给钟家一个交代。 广播室里,钟国胜坐在麦克风前面,门被撞得鬆动了,椅子顶在门把手上还在微微震颤,但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门外的怒吼声、工人们的吶喊声、厂门口居民的呼喊声,透过窗户缝和门缝传进来,混成一片低沉的轰鸣。 那是成百上千愤怒的轰鸣,沉浑有力,如同暴风雨前夕滚过天际的闷雷。 第14章 许大茂吞借条 钟国胜的声音从高音喇叭里传出来的时候,书记正端著搪瓷缸子看文件,他听了两句,把搪瓷缸子放下了。 听到“我父亲钟大山为保护工厂財產和工人生命安全壮烈牺牲”的时候,书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站在走廊里听。 高音喇叭把那个年轻人平静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送进走廊,书记站在那里没有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握著门把手的手指关节已经捏白了。 这事不管真假,已经闹大了。 书记在轧钢厂干了十几年,他见过工人闹待遇,见过车间吵架,见过设备故障抢修几天几夜,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事——烈士的儿子,实名实姓,在全厂高音喇叭里,对著几千號工人,一句一句地把烈士抚恤金被侵吞的事说出来。 工人是什么人? 工人是国家的脊梁骨,是这个厂子的血和肉,他们最听不得的就是这种事——一个拿命换了国家財產的人,他的儿子被饿得在地上爬不起来。 这种事不需要查清楚真假,光是听到,工人们的血就已经烧起来了,要是处理不好,今天这事就不是围办公楼,是能把整个厂翻过来。 书记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电话,用力摇了几下摇把,对著话筒沉声说:“通知所有在厂的厂长、工会主席、妇联主席、各科室负责人,立刻到小会议室开会,跑步通知,一分钟都別耽误。” 他掛断电话,秘书已经站在门口了,脸色发白,显然是也听到了喇叭里的內容。 书记朝他挥了挥手,秘书转身就跑,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脚步声急促得像擂鼓。 书记要是知道后世网络上的梗,这会儿一定会说一句:家人们,谁懂啊?我今年就要退休了,临了给我来这么一出。 他苦笑了一下,把老花镜折好放进胸口的衣兜里,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朝小会议室走去。 小会议室里,人已经到齐了。 长方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没有一个人说话,厂长杨友信坐在书记右手边,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大拇指互相搓著。 杨厂长这人平时话不多,但做事稳当,在厂里口碑不错,不过此刻他脸上的表情也不太好看。 工会主席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眉头拧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妇联主席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撑著额头,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著。 主管后勤的副厂长李怀德坐在靠窗的位子,平常脸上掛著的笑意消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一下一下敲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他几个分管副厂长和科室负责人也都面色阴沉地分坐两侧,有人低著头看桌上的木纹,有人盯著墙上的生產进度表发呆,但显然没有一个人在关心什么生產进度。 书记走到会议桌主位坐下,他没有坐下,先站著扫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然后慢慢坐下去,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沉默了足足十秒钟,才开口说了一句话:“都听见了吧。” 没人回答。 “钟大山,六一年牺牲的烈士,保卫处內保大队大队长。他儿子刚才在这个厂的高音喇叭里,对著全厂所有人,说他父亲的抚恤金三年没见著一分钱,说他父亲的工位下落不明,说他一个月二十块的遗属补贴分文未见。” 书记的声音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 钳工车间,易中海背靠著车间门框站著,车间的机器已经全停了,工人们都涌到办公楼前面去了,车间里空荡荡的。 刚才喇叭响的时候,易中海正蹲在钳台边上校一个工件,听著听著,手里的銼刀就掉了。 旁边的工友还在喊他:“易师傅,走啊,去办公楼!老钟的儿子被人坑了,咱们得去给他撑场子!” 易中海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你们先去,我收拾一下工具就跟上”。 工友们走了,车间空了。 易中海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车间里,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水泥地面冰凉冰凉的,那股凉气从尾椎骨一直窜到后脑勺。 易中海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喘不上来。 跑。 易中海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就是跑。 可往哪跑? 没有介绍信,连火车站都进不去,就算跑出去了又能怎样? 易中海坐在地上,双手抱著膝盖,浑身发冷。 锻工车间,刘海中正在经歷他这辈子最难熬的时刻,即使情商再低,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工友们从车间往办公楼涌的时候,几个徒弟过来拽他:“师傅,走啊!你得带头!” 刘海中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说:“你们先去,我这肚子突然不舒服,拉肚子,去趟厕所,等会就来。” 刘海中说完就捂著肚子弯著腰,一步一步挪出了车间,到了厕所,旱厕里没人,那股臭味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刘海中顾不得脏,一屁股坐在旱厕的砖地上,背靠著隔墙,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脑袋两下。 咋就那么官迷呢? 咋就那么想当官呢? 他要是不当这个二大爷,要是不跟著易中海开那些全院大会,要是不逼著那孩子扫院子,今天这事能摊到他头上? 刘海中坐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满嘴都是苦的。 三食堂,炊事员们手里的活停了,帮厨的小徒弟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搁说:“何师傅,咱们也去办公楼吧。” 傻柱脸一沉,把手里的笼屉往灶台上一搁:“去什么去?活不干了?饭不做了?” 小徒弟还想说什么,傻柱把眼一瞪:“都给我老实待著!” 炊事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还是有人解了围裙往外走。 傻柱拦不住,站在食堂门口,叉著腰,衝著办公楼的方向骂了一句:“小兔崽子,还敢来轧钢厂闹!等回院里,柱爷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那么红!” 傻柱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十足,脸上的表情凶狠得很,在他认知里,就没有拳头解决不了的问题,前提得是在九十五號大院內。 食堂外面的过道里,秦淮茹扶著墙站著,她是上班摸鱼来找傻柱想占点便宜。 秦淮茹扶著墙,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但嗓子眼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然后一股热流顺著裤管淌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脑子里嗡的一声全空了。 贾家的事,全院大会的事,逼捐的事,她每一件都在场,每一件都脱不了干係。 秦淮茹靠在墙上,慢慢的往地下滑,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宣传科,许大茂正翘著二郎腿跟同事吹嘘自己下乡放电影时人家公社书记请他喝酒的事,说到兴头上,喇叭响了。 许大茂听著听著,二郎腿放下来了,脸上的笑容也僵了。 听到“我叫钟国胜”的时候,许大茂腾地站起来,同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没什么,肚子不舒服”。 许大茂走回自己办公室,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喘了好几口气,然后他想起了什么,哆嗦著手从兜里掏出那张借条——钟国胜亲笔写的,白纸黑字红指印,上面写著“以房屋作抵押”。 许大茂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掏出火柴想烧,划了一根没著,又划了一根还是没著,手指头不听使唤。 许大茂急得满头大汗,最后一咬牙,把借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端起桌上那杯凉了的茶水,咕咚咕咚往下灌。 纸团被水泡软了,滑进嗓子眼里,噎得许大茂眼泪都呛出来了,但好歹是咽下去了。 许大茂瘫在椅子上,两只手抱著头,心里就一个念头:活爹啊,你在哪?千万不要说大茂哥买你房子的事!那三十块钱是大茂哥给你的零花钱,不是买房子的钱! 第15章 联合办公 小会议室里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书记把手从太阳穴上放下来,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扫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 他的目光在杨友信脸上停了一瞬,又在李怀德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了:“事情已经出了,钟大山是烈士,他的抚恤金和遗属补贴,是国家给烈士家属的保障,是政策,是底线。现在有人把手伸到了这笔钱上,那就是触碰了底线中的底线。” 书记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有人吞咽口水的声音。 “我在这里表个態。第一,抚恤金是谁负责发放的,遗属补贴是谁负责每月拨付的,钟大山同志的工位顶替手续是谁经办的——一个一个查,查个水落石出。第二,不管查到谁,不管牵出谁,厂里直接上报,开除厂籍,移交司法机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书记把目光转向杨友信:“老杨,你说。” 杨友信把手从桌上拿下来,坐直了身子,他和书记共事多年,知道这位老搭档的脾气——平时好说话,但一旦触到底线,谁劝都没用,更何况,这次的事已经不是哪一个人的问题了。 全厂工人堵在办公楼门口,厂区外面的居民把大门围了,广播里那三句灵魂拷问还在所有人耳朵里迴响。 这时候谁敢说一个“捂”字,谁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杨友信清了清嗓子说:“我同意,严查,一查到底。抚恤金髮放流程是我签过字的,这个责任我担。但具体的经办环节,每一笔钱去了哪里,每一个签字是谁批的,全部翻出来,一个环节都不能漏。” 工会主席接著表態,她的眼圈有点红,声音有些沙哑:“工会这边表態,全力配合调查。如果查出工会有责任,该处分处分,该检討检討。钟国胜同志这三年受的苦,我们工会没有及时发现,没有及时帮扶,这是我工作的失职。” 妇联主席跟著说:“妇联也表態,全力配合,烈士遗属的权益保障,妇联有监督责任。这三年我们没做到位,这个责任我不推。” 李怀德最后一个开口,他把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前面,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后勤这边,全力配合,后勤有档案,我让人马上调出来,该怎么查怎么查。” 书记点了点头,站起来,两只手撑著桌沿,微微前倾著身子:“那就这么定了,从现在开始,轧钢厂所有相关档案、帐目、手续,全部封存,任何人不得私自调阅、不得私自转移、不得私自销毁。各车间主任回去做好工人的安抚工作,告诉他们——厂里已经表態了,严查,绝不姑息。工人有什么诉求,通过正常渠道反映,不要衝击办公楼,不要影响厂区正常秩序。” 书记说完站直了身子,在座的人都知道会议结束了,没有人再多说什么,各自推开椅子站起来,面色凝重地往外走。 他们心里都清楚一件事:表態归表態,但这件事查下去,在座的绝大部分人都要受到牵连。 抚恤金髮放、遗属补贴拨付、工位顶替审批——这些环节涉及到的科室和分管领导太多了。 就算自己没沾一分钱,一个“监管不力”的处分是跑不掉的。 轻的记过,重的降职,再重一点的,调离岗位,但没有人说一句反对的话,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办公楼外面工人的怒吼声隔著两层楼板都能听见,谁敢在这个时候替自己辩解,谁就是活靶子。 办公楼一楼东头,广播室门口,孙大勇站在门外,后背靠著墙,脸对著走廊里那几个被他踹老实了的保卫干事。 孙大勇没有再喊话,也没有再敲门,孙大勇心里清楚,这事不是踹一脚就能解决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钟国胜私闯厂区、擅自使用广播设备、在全厂高音喇叭里实名控诉——从程序上说,每一条都违反了厂规。 但问题是,谁敢动他? 外面的工人盯著,厂门口的居民堵著,喇叭里那三句灵魂拷问已经把所有人的心都揪住了,这时候要是把钟国胜从广播室里拖出来,銬上带走,外面那些工人能把办公楼拆了。 孙大勇靠在墙上,心里翻涌的却全是愧疚,钟大山的儿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饿得在地上爬不起来,他对此一无所知。 只因为有人跟他说“安置得很好”,他就信了。 去年年底他甚至想过要去看看钟大山的家属,但年底事多,想著“等忙完这阵就去”,一忙就忙到了现在。 现在想来,哪怕他去一次,哪怕他跟钟国胜说一句“有困难来找我”,事情都不会闹到今天这一步。 今天这事闹完,他孙大勇的处分是跑不掉的,但他认,这是他该担的责任。 轧钢厂厂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厂门口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喊:“当兵的!当兵的来了!” 围观居民纷纷让出一条路,两辆大卡车停下,绿色的军用卡车,车厢里整整齐齐地坐满穿著军装的战士。 车门打开,一个穿著干部服的中年人跳下车,身后跟著几个同样穿干部服的同志,大步流星地朝厂门口走来。 领头的中年人四十来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严肃而急切,他走到厂门口,亮出证件,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让一下!烈属办公室的!” 铁柵栏门打开,烈属办的人鱼贯而入,紧隨其后的是一队军人,荷枪实弹,步伐整齐地跑步进入厂区。 领头的军官跟孙大勇打了个照面,简短地说了几句,孙大勇点了点头,往旁边让了一步,把广播室走廊的通道交了出来。 烈属办的老方和带队的军官低声交流了两句,迅速达成一致:部队负责接管厂区所有出入口和重点区域的保卫工作,原轧钢厂保卫处人员全部原地待命,配合调查。 办公楼外的工人看到当兵的来了,没有骚动,反而安静了一些,他们知道,部队来了,说明上面真的重视了。 紧接著,市里增派的人也到了,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停在厂门口,几个穿中山装的干部快步走进厂区。 报社第二批记者也到了,背著相机和笔记本,被门口的军人拦了一下,核实身份后放行。 冶金工业部的调查组这会儿也赶到了厂门口,各路人马在办公楼前碰头,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官场的客套,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是一样的严肃。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联合办公,现场调查,今天就给工人一个交代,给烈士一个交代。 第16章 该来的都来了 广播室门外的走廊里,脚步声渐渐密集起来,孙大勇守在门口,把几个保卫干事支到了走廊两头,自己背靠著墙,谁也不让靠近。 外面的喧闹声还在继续,但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一触即发的混乱,工人们看到部队进来,知道上面来人了,情绪从愤怒转成了等待,等著看来人怎么处理,等著看钟家的冤屈能不能昭雪。 烈属办的负责人姓秦,五十出头,头髮花白,他穿过办公楼走廊的时候步子很快,身后跟著两个干事和一个挎著医药箱的卫生员。 孙大勇看见他,站直了身子,低声说了句“在里面”。 秦主任点了点头,走到广播室门前,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敲门声很轻,轻得不像是一个在战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铁血汉子敲出来的。 旁边的干事下意识想上前替他敲重一点,秦主任伸手拦住了,他站在门口,微微弯下腰,把嘴凑近门缝,声音压得又轻又柔:“孩子,我是烈属办公室的,姓秦,你受委屈了。” 秦主任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你饿不饿?我这就安排人给你弄点吃的来,你別怕,这扇门你想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我们在外面等著,不急。” 门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顶在门后的椅子被慢慢拖开,桌脚在水泥地面上刮出沉闷的摩擦声,门开了一条缝,然后全开了。 钟国胜站在门口,身上的衣服是补丁叠补丁的,袖口磨得毛了边,肩膀上的布已经洗得发白,隱隱能看见里面的皮肉。 膝盖和手肘的位置破了好几个洞,人瘦得像一根竹竿挑著一件破衣裳,风一吹就摇晃,脸色蜡黄,眼眶凹陷,眼神很平静,没有悲,也没有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秦主任看著面前这道瘦弱的身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在战场上见过死人,见过断胳膊断腿的,见过被炮弹炸得不成人形的。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他没掉过一滴眼泪,转业到烈属办以后见过多少烈士家属哭天抹泪他也没红过眼眶。 但此刻站在这里看著这个十八岁的烈士遗孤——穿著一身破洞的衣服,瘦得脱了相——秦主任感觉自己的胸腔里像是压著什么东西,它想破开胸膛,它想逼著喉咙嘶吼。 这就是钟大山的儿子,钟大山那是真正的烈士,拿命换下了整条生產线,他的儿子,就该是眼前这个样子吗? 像一根被风颳断的枯树枝,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站都站不太稳。 秦主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秦主任想怒吼,想骂娘,想把那些黑了心肝的人一个个揪出来。 但他不敢,他怕自己这大嗓门一吼,面前这道瘦弱的身影就被震散了,他怕自己这一腔怒火化成声音喷出去,吹出来的气流都能把这个孩子吹倒。 秦主任咽了好几口唾沫,终於把嗓子眼里那股气给压了下去,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沙哑的:“孩子,饿了吧?先把饭吃了吧。” 秦主任转过身对身后的干事低声吩咐了几句,干事快步跑出去,不一会端著一个搪瓷缸子和两个馒头回来,是从工人食堂打来的,食堂那边一听是给广播室里那个孩子送饭,胖师傅二话没说把刚蒸好的馒头拣了两个最大的,又从菜盆里舀了一勺燉白菜。 秦主任接过搪瓷缸子和馒头,自己没有递上去,而是让卫生员先过去。 卫生员是个年轻姑娘,走到钟国胜跟前,打开医药箱,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靠近一只受了伤的麻雀。 秦主任在旁边低声道:“先让大夫看一下。” 钟国胜靠在门框上,配合著卫生员简单的检查,量血压,看舌苔,翻眼皮,卫生员检查完回头对秦主任低声说:“长期营养不良,身体很虚,需要慢慢调养。” 秦主任点了点头,然后才亲自把搪瓷缸子和馒头递到钟国胜手里。 钟国胜低下头,看著手里的搪瓷缸子和馒头,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蹲下去,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拿起一个馒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每一口都嚼得很细。 秦主任站在旁边看著钟国胜吃,两只手垂在身侧捏成了拳头,又鬆开,又捏紧,他蹲下来,单膝跪在地上,让自己的视线跟钟国胜平齐,压低声音说:“孩子,你慢慢吃、吃完了要是还不够,我再让人去拿。你写的信,我们收到了,市里收到了,报社收到了,冶金工业部也收到了,该来的都来了。” …… 轧钢厂办公楼的走廊里,脚步声从广播响起到现在就没停过,厂部办公室的几名干事一路小跑,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响声,档案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铁门上的掛锁被保管员抖著手开了两次才打开。 保管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脸色比平时白了三分,他管了十几年档案,从来没见厂里调档调得这么急。 书记的秘书站在门口说:“所有涉及钟大山同志的档案——抚恤金髮放凭证、遗属补贴拨付记录,一份不许少,全调出来,立刻。” 保管员应了一声,钻进档案室,铁架子上的档案盒按年份排列,一九六一年、一九六二年、一九六三年的標籤已经泛黄,他把三个年份的盒子全搬下来,摞起来有小半人高,干事们接过档案盒,抱著就往二楼跑。 二楼东侧的三间办公室被临时腾出来做了联合调查组的办公点,市局的公安在左手第一间,冶金工业部调查组在中间,烈属办和市纪委在右手那间。 走廊里站满了人,有穿著公安制服的在低声交流,有夹著笔记本的秘书匆匆穿过人群,有人把一摞摞档案盒往临时拼起来的长条桌上放,桌腿被压得吱嘎响。 市公安局来的经侦老手姓方,四十出头,脸上的表情不多,坐在桌前把档案盒打开,一份一份地摊开来。 抚恤金髮放存根、遗属补贴拨付台帐,每一页泛黄的纸都是一条线索,他用手指点著纸面,逐行往下看,看到一半,手指停了。 “钟大山一九六一年十一月牺牲,一次性抚恤金八百元,领取人签章——” 方公安把那张存根抽出来,放在桌面上,让旁边两个同事也看清上面的字跡;“易中海,领取日期,一九六一年十二月五日。” 旁边一个年轻公安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了眉:“易中海是谁?按规矩抚恤金应该直接送到家属手上,为什么是他签字领的?” 方公安没答话,继续往下翻,抚恤金之后是每月二十元的遗属补贴,台帐上记录得很清楚:一九六二年一月至一九六五年十月,共四十六个月,合计九百二十元。每一笔的领取人签章栏里,都盖著同一个人的印章——易中海。四十六个墨印,整整齐齐排列在泛黄的纸页上,像一条铁链,把三年零十个月的时间锁得死死的。 方公安把台帐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跟走廊里等著的联合调查组负责人说了一句:“抚恤金八百元,遗属补贴九百二十元,合计一千七百二十元,全部由同一个人领取——易中海。按规矩,这两笔钱都应该直接送到家属本人手上,由家属本人签字或按手印。易中海没有这个资格。” 方公安顿了顿说:“人控制住了没有?” “已经派人去钳工车间了。” 孙大勇站在走廊里,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愤怒还是愧疚:“钳工车间的人说他刚才还在车间。” “控制住。” 方公安说:“还有,发放遗属补贴的人是谁?台帐上每一笔都要经手人签字,这个经手人也是关键。” 方公安转身回了房间,把台帐上经手人签字那一栏一个一个地翻,四十六个月的记录,前面几个月的经手人是一个名字,到了一九六三年初换成了另一个名字——財务科副科长,姓马,后面的三年多,经手人全是这个马副科长。 “查这个马副科长。” 方公安把台帐推给旁边的同事;“他跟易中海是什么关係,为什么每个月的遗属补贴都经他的手放给易中海。” 与此同时,保卫处的调查也在同步推进。 钟大山的工位顶替审批表被从档案室调了出来,审批表上写得很清楚:钟大山,保卫处內保大队大队长,一九六一年十一月牺牲。岗位顶替人一栏填著一个名字——马小军,性別男,年龄二十岁,与烈士关係一栏写的是“无”,审批日期一九六二年二月。审批表上的签字栏里,保卫处当时负责的一个副科长签了字。 孙大勇把这张审批表拿在手里,看了很久,他认得这个笔跡——那个副科长已经在两年前调走了,但审批表上的签名做不了假。 马小军,姓马,財务科的马副科长,也姓马,保卫处当时经办工位顶替的那个副科长,把钟大山的工位给了马副科长的儿子,而马副科长,每个月把钟国胜的遗属补贴亲手交给易中海。 这根线,就这么对上了。 孙大勇把审批表放在桌上,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转身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几个保卫干事正等著他的命令。 孙大勇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中是强压的怒火:“保卫处当时经办钟大山工位顶替的人,找到他,不在四九城就去外地把人带回来。还有一个財务科的马副科长,遗属补贴台帐上每一笔都是他经手的,这两个人,一个跑不掉。” 保卫干事们应了一声,分头去办,孙大勇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办公楼前黑压压的人群,工人们还在等著,没有人散去。 孙大勇转过身,朝二楼临时办公室走去,准备把保卫处查到的工位顶替情况报给联合调查组。 二楼左手第一间办公室里,方公安已经把抚恤金存根、遗属补贴台帐和工位顶替审批表三份材料並排摆在桌上。 三份材料,指向三个人——易中海领了抚恤金和补贴,马副科长经办了补贴发放並让儿子顶了钟大山的岗位,保卫处当时的副科长在审批表上签了字,这三个人缺了任何一环,钟大山的抚恤金和工位都落不到这个下场。 方公安站起来,把三份材料归拢到一起,走出房间,走廊里,各路人马的负责人已经聚齐了——烈属办的秦主任站在窗边,脸上的表情铁青;冶金工业部调查组的老郭正跟市纪委的人低声交流;市里的老周靠在墙上,手里夹著一根没点的烟。 “情况基本清楚了。” 方公安把三份材料放在桌上:“易中海冒领抚恤金和遗属补贴,三年零十个月,合计一千七百二十元。遗属补贴的经办人是財务科马副科长,钟大山的工位被马副科长的儿子顶替,保卫处当时经办审批的副科长签字。” 秦主任从窗边转过身来,花白的头髮被走廊里的风吹得微微晃动:“那就抓,一个不留,全抓起来。” 第17章 一个都不要漏 钟国胜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热水、热水顺著嗓子流下去,胃里那股空荡荡的疼慢慢压下去了,身体里有了一丝暖意,把搪瓷缸子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看著秦主任。 “同志,我想见负责人。” 钟国胜的声音不大,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平静,但秦主任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 这孩子从头到尾没有哭过,没有喊过,连吃东西都是安安静静的,但此刻他的眼神不再是广播室门口那潭死水了,那潭死水底下有东西在涌动。 秦主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点了点头:“跟我来。” 秦主任没有说“你先休息”,也没有说“不急在这一时”,他知道这孩子已经等了三年了,一刻都不想再多等了。 钟国胜跟著秦主任穿过走廊,上了二楼,二楼走廊里站满了人,穿著不同制服的、夹著公文包的、拿著笔记本的,来来往往,脚步匆匆。 有人看见秦主任带著一个瘦得脱相的年轻人走过来,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没有人问这是谁——看一眼他那身补丁叠补丁的衣服和那双凹陷的眼睛,所有人心里都有了答案。 临时办公室的门开著,里面摆了几张桌子拼成的长条会议桌,墙上掛著一面红星轧钢厂的厂区平面图,桌上堆满了档案盒和文件。 方公安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摊著那三份关键材料,冶金工业部调查组的老郭坐在窗边,手里夹著一支钢笔,市纪委来了两个人,坐在墙角,面前各放著一杯没怎么动过的茶水,厂纪委的负责人也在。 秦主任把钟国胜领到会议桌前,拉出一把椅子:“坐下说。” 钟国胜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他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局促不安,只是平静地看著面前这些人。 方公安把面前的档案盒往旁边挪了挪,给钟国胜腾出一块乾净的桌面,旁边的记录员翻开笔记本,拧开钢笔帽,等著。 “钟国胜同志,” 方公安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正式道:“抚恤金和工位的事,我们已经查实了,现在想请你再说一下你在九十五號大院的具体遭遇,越详细越好,你说,我们记,一个一个来。” 钟国胜点了点头,开始说。 钟国胜说得很慢,每一件事只说一遍,但每一件事都说得很清楚,不是诉苦的口气,也不是控诉的口气,就是平铺直敘——什么时候,在哪里,谁,做了什么。 钟国胜说到全院大会的事:易中海站在中院当间,手里捏著捐款名单,刘海中挺著肚子喊“不捐就是不团结”,阎埠贵笑著把捐款箱递到他面前。 钟国胜一个月打零工挣十来块钱,被逼著捐出去七八块,不捐,当天晚上傻柱就堵上门,拳打脚踢,打完说“闹著玩”。 说到这儿的时候,秦主任的眉头皱紧了。 钟国胜接著说,说到棒梗,贾家的儿子,十三岁,时常溜进他屋里翻东西,去秦淮茹那里说,秦淮茹说她儿子还小,不懂事。 说到聋老太太——全院的老祖宗,易中海让他每天早上给老太太倒尿盆,不去就是不尊老。 说到刘海中,让他一个人扫全院的公共卫生,落叶、煤灰、积雪,不扫就是破坏集体。 说到阎埠贵,每个月收水电费卫生费都要多收他的钱,理由是“你一个人住,多收一点是鼓励你多出力”,而院子的卫生本来就是他一个人在打扫。 记录员的钢笔在纸上刷刷地走,旁边的方公安脸上没有表情,但他手里那支没点的烟已经被捏断了。 钟国胜说去找街道办,跪在街道办门前都没用,街道办去九十五號大院走个过场,派出所也一样,院子里的人都帮著隱瞒。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的喧闹声还在继续,但屋子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空气。 市纪委来的两个人同时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两声沉闷的声响,老郭把手里的钢笔搁下了,秦主任站在窗边,背对著所有人,花白的头髮微微颤动,他的两只手背在身后,指节捏得咯咯响。 他们在战场上拼过命,在最苦最难的岁月里咬牙扛过来。 他们拋头颅洒热血,打跑了侵略者,硬扛著列强的封锁把这片土地一寸一寸地撑起来。 他们信仰的东西很简单——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让后人不再被人欺负。 可他们今天坐在这里,亲耳听到了什么? 一个烈士的儿子,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被一群披著人皮的畜生当成了吃绝户的对象。 天底下哪个地方的烈士遗孤是给人扫地、倒尿盆、被逼捐逼到饿得在地上爬不起来的? 他们守住了国门,却没能守住一个孩子活下去的底线。 “一个一个核对。” 方公安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好几个度:“钟国胜同志,你把每个人的名字、工作单位、住址,再跟我说一遍,一个一个说,一个都不要漏。” 钟国胜开始说,记录员的笔一个一个记。 易中海,红星轧钢厂八级钳工,住中院东厢房;刘海中,红星轧钢厂七级锻工,住后院东厢房;阎埠贵,小学教师,住前院西厢房;何雨柱,红星轧钢厂食堂厨师领班,住中院正房;贾张氏,无业,住中院西厢房;秦淮茹,红星轧钢厂职工,住中院西厢房;贾梗,十三岁,学生,住中院西厢房;聋老太太,五保户,住后罩房。 每报一个名字,旁边就有人在对应的单位栏里打一个勾,等钟国胜报完最后一个名字,市纪委的人已经站起来了。 “街道办那边,我们这边申请人员立刻控制。” 市纪委的负责人把笔记本一合,声音冷得像刀刃道:“之前谁经手过钟国胜的投诉和来访,谁出面走访过,谁签的字,全部查,一个不漏。” 方公安也站了起来:“派出所那边,我们市公安局直接提人,当时接待钟国胜的民警,出警的民警,全部停职接受调查,傻柱打人逼捐一案,重新立案。” 方公安顿了顿,看向秦主任,秦主任终於从窗边转过身来,眼眶还是红的,但他的声音已经恢復了沉稳。 “联合工作组一致意见:名单上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控制起来,逐一核查。先控制人,再逐一突审。轧钢厂这边已经查实的易中海,直接抓。其余人,查实一个抓一个,绝不姑息。” 方公安把三份材料归拢到一起,夹在腋下,大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等候多时的公安干警和保卫干事们齐刷刷站直了身子。 方公安的目光扫过所有人说:“按名单,控制所有人,一个都不要漏。” 第18章 打死不改口 轧钢厂政治处主任老韩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整理这个月的政治学习计划。 电话是保卫处打来的,孙大勇的声音隔著听筒都能听出沉痛:“韩主任,联合调查组已经查实了,抚恤金和遗属补贴合计一千七百二十元,全部被易中海冒领。工位顶替也查实了,是財务科马副科长和保卫处原副科长、易中海三人勾结,把钟大山的岗位给了马副科长的儿子。还有——九十五號大院的涉案人员名单报上来了,易中海、刘海中、何雨柱、秦淮茹,都是轧钢厂的在职职工。” 老韩握著听筒的手僵住了,他放下电话,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半天没动。 政治处管什么? 管思想教育,管政治学习,管职工的品德作风。 工会管什么? 管工人福利,管困难帮扶,管工人权益保障,协助政治处宣传、动员。 现在轧钢厂出了这么大的事,烈士抚恤金被冒领,烈士遗孤被逼得活不下去,而这几个涉案人员,一个是八级钳工,一个是七级锻工,一个钳工正式工,一个是食堂厨师领班,全是轧钢厂的在职职工,全是政治处和工会眼皮子底下的人。 易中海、刘海中和秦淮茹,平时车间的政治学习和工会活动,他们哪个没参加过? 哪次会上不是口號喊得震天响? 结果呢? 一个把烈士遗孤的活命钱吞了三年多,一个仗著二大爷的身份逼著烈士的儿子扫全院卫生。 政治处和工会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抓思想教育、抓工人觉悟,到头来,教育出这么一群东西。 老韩把政治学习计划往桌上一拍,腾地站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碰见了工会副主席老周,老周脸上的表情比他还难看。 两个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同时朝钳工车间走去,他们要找易中海和刘海中所在车间的指导员。 钳工车间的指导员姓孟,三十出头,去年刚提拔上来,干劲十足,平时在车间里抓政治学习抓得最积极,此刻他正站在车间门口,听完老韩的话,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就退乾净了。 “易师傅——易中海车间和刘海中车间是我负责的。” 孟指导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每个月的政治学习都参加,学小红本学得比谁都积极,易中海还代表车间发过言,讲工人阶级的觉悟,讲互帮互助。他——” 孟指导员说不下去了,两只手握成拳头垂在身侧,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韩主任,周副主席,你们放心,我配合调查组,全力配合,这两个人要是真干了那些事,我第一个签字,开除他们的厂籍。” 老韩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孟指导员的肩膀,他知道孟指导员心里在想什么——车间指导员靠的是威信,靠的是工人信你服你。 你车间里出了两个这样的人,你以后还怎么站在全车间工人面前讲思想政治? 你的嘴还能张开吗? 与此同时,钳工车间深处的钳台边上,易中海还坐在地上。 车间里的工人都走空了,易中海的背靠著钳台的铁腿,两手抱著膝盖,眼睛直直地瞪著车间门口的方向。 广播已经停了有一阵了,但易中海耳朵里还在嗡嗡响,钟国胜那三句灵魂拷问像是烙在了他的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 易中海试图站起来,但腿还是软的,刚才瘫在地上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现在易中海知道跑不了了,跑不了就只能想另一个办法:怎么说,怎么把这事圆过去。 易中海的脑子飞速转著,抚恤金的事瞒不住,台帐上他的签章白纸黑字摆在那里,四十六个月的遗属补贴全是他领的,铁证如山。 既然瞒不住,就不能瞒——但也不能认是贪污,必须咬死一个说法:替钟国胜保管的。 “孩子小,才十五六岁,手里拿那么多钱容易学坏,我是他院里的一大爷,我不管他谁管他?钱是我领的,但我一分没花,都是替他存著,等他长大了、懂事了,我一分不少还给他。” 易中海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默念这段话,像是在给自己催眠,他告诉自己这个说法站得住脚——他是院里的一大爷,是长辈,长辈替晚辈保管钱財,天经地义。 至於为什么保管了三年多还不给,也有说法:锻炼钟国胜,让他知道钱来之不易,让他学会自食其力,自己不是吞了这笔钱,是在替钟国胜打算。 那每月二十块为什么一分都没给过钟国胜? 钟国胜饿得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时候,你保管的钱去哪了? 易中海不去想这些问题,他不敢想,他只能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咬死,不能鬆口,鬆口就全完了。 至於全院大会逼捐款的事,也有说法,不能承认是逼的,必须咬死是钟国胜自愿的。 “钟国胜觉悟高,看贾家困难,自己主动要捐的,我一个一大爷,能拦著年轻人做好事吗?我要是拦著,那不是打击他的积极性吗?再说了,我一个八级钳工,一个月工资九十九块,我犯得著贪他那几毛钱?” 对,就这样说,易中海把这段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脸上的肌肉慢慢鬆弛了一点,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易中海似乎真的开始相信自己说的这些了——他一个八级钳工,一个月工资九十九,这个工资养一家老小绰绰有余,他怎么会贪那点抚恤金呢? 说出去谁信? 可易中海自己心里最清楚,有些人的贪,从来不是因为缺钱。 车间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密集,越来越近,易中海抬起头,看见车间门口涌进来一群人——穿著公安制服的、穿著保卫处制服的、还有几个穿著中山装的。 他们穿过空荡荡的车间,朝易中海的方向走来,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易中海的心口上。 易中海想站起来,两只手撑著地面往上撑了一下,但膝盖一软又坐了回去,他的腿不听使唤了,不知道是坐太久麻了,还是身体比脑子更早知道了接下来的结局。 易中海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念头:等下问话,就这样说,替孩子保管,怕他乱花,锻炼他自强自立,咬死这个说法,打死不改口。 第19章 傻柱挨打 刘海中在厕所里坐了很久,旱厕的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砖地上潮乎乎的,分不清是水还是別的什么。 刘海中背靠著隔墙,屁股坐在砖地上,裤子早就脏了,但他顾不上了。 广播早就停了,但刘海中脑子里还在嗡嗡响,钟国胜那个声音,平静得像一把钝刀子,一句一句地往他心口上割。 刘海中不笨,一个能干到七级锻工的人,手艺和脑子都差不了,他平时爱听收音机,下了班就抱著那个红灯牌收音机听新闻,听政策,他比易中海更清楚今天这件事意味著什么。 那不是孩子受了委屈去找领导哭诉,那是实名实姓在全厂高音喇叭里喊出来的控诉。 几千號工人听见了,上面的人肯定会下来调查,拔出萝卜带出泥。 这不是九十五號大院里关起门来能摆平的事,在院里,他是二大爷,他站在院子里吼一嗓子没人敢顶嘴。 可出了那个院门,他刘海中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七级锻工,芝麻绿豆大的官都不是,摆的哪门子官架子? 钟国胜被逼著扫了三年院子,是他逼的。 “年轻人要多锻炼”,这话是他说的。 “不扫就是不团结”,这话也是他说的。 每次全院大会他都站在易中海旁边,挺著肚子,下巴抬得老高,享受那种被人叫“二大爷”的感觉。 刘海中低下头,看著面前那个粪坑,粪坑很深,黑乎乎的,臭气熏天。 要不是太不体面了,刘海中真想一头扎下去,死了算了,死了就不用面对接下来的事了。 可刘海中连死的勇气都没有,他就那么坐著,浑身肥肉堆在砖地上。 厕所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很密集,越来越近,刘海中抬起头,看见厕所门口涌进来几个人,穿著公安制服的,穿著保卫处制服的。 领头的是个年轻公安,手里拿著一张纸,看了一眼蹲在墙角的刘海中,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皱了皱眉。 刘海中想站起来,两只手撑著砖地往上撑了一下,但膝盖一软又坐回去了,平时在车间里抡大锤的手,这会儿软得像两团发过了头的麵团,连自己的体重都撑不住。 “我——我自己走。” 刘海中嘴唇哆嗦著说了一句,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年轻公安没接话,往旁边让了一步,两个保卫干事上前,一人架住刘海中一条胳膊,使劲往上拽。 刘海中太胖了,两个人拽了一下没拽动,又加了一把劲,才勉强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架著刘海中往厕所外面走的时候,刘海中的两条腿几乎是被拖在地上的,脚尖蹭著砖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保卫干事一边拖一边往后仰著身子,脸扭到一边,表情说不清是厌恶还是嫌弃,刘海中就这么被拖出了厕所。 与此同时,三食堂,傻柱的反应跟刘海中完全相反。 公安和保卫干事走进食堂的时候,傻柱正叉著腰站在灶台前面骂骂咧咧,几个炊事员都跑了,食堂里空荡荡的,只有胖师傅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抽闷烟。 傻柱看见穿制服的人进来,不但没怕,反而把腰叉得更硬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灶台前面,下巴一抬:“干嘛?抓我?我犯什么事了?” 领头的公安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公安,姓李,干了大半辈子基层,什么刺头没见过。 他没有发火,只是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摊开来:“何雨柱,你涉嫌殴打烈士遗孤、强迫捐款,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配合。” 傻柱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接,反而往后退了一步,两只手往胸前一抱,脸上露出一个很不屑的笑:“殴打?强迫?同志,你们搞错了吧?我跟那孩子是闹著玩。院里人都知道,我俩关係好著呢。再说杨厂长最喜欢我做的饭,我这还得给杨厂长准备午饭呢。你们把我带走了,杨厂长中午吃什么?” 老李把传唤证收起来,看了旁边的保卫干事一眼,保卫干事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眼神里交流的那句话是同一个意思:这人欠揍。 老李把传唤证放回公文包,往旁边挪了一步,保卫干事把手里的橡胶棍往腰后一別,活动了一下手腕。 傻柱还在那儿说,嘴皮子翻得飞快:“我告诉你们啊,杨厂长可是亲口夸过我的,说我做的菜是全厂最好的。你们要是耽误了杨厂长吃饭,这个责任谁负?再说了,那个兔崽子就是欠收拾,一个没爹没妈的野孩子,我教训他两下怎么了——” 后面的话没说完,保卫干事的拳头先到了。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傻柱肚子上,把傻柱后面的话全砸回了嗓子眼里,傻柱弯下腰,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没喘上气来。 傻柱瞪圆了眼睛看著面前的保卫干事,满脸不可置信,他在九十五號院里横了这么多年,从来只有他打別人的份,还没人敢打他。 “杨厂长?我让你杨厂长!” 另一个保卫干事从侧面一脚踹在傻柱腰上,把傻柱整个人踹翻在地。 傻柱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拳脚就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了,不是一个人打,是两个保卫干事加上两个公安,四个人围著他,拳拳到肉,脚脚结实。 傻柱蜷在地上,双手抱著脑袋,开始还在骂:“你们等著!杨厂长——杨厂长不会放过你们的!” 声音很大,底气很足,但很快底气就不足了,因为打傻柱的人完全没有停的意思,一拳比一拳重,一脚比一脚狠。 傻柱喊杨厂长的名字喊了四五遍,没有一个人理他,食堂角落里坐著的胖师傅把烟掐了,站起来,转过身去,背对著这边。 “別打了——別打了——” 傻柱的声音从骂变成了哀求,两只手抱著头在地上滚来滚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求求你们別打了——” 没有人停手,不是没听见,是听见了,但眼前不约而同地浮现出钟国胜那身补丁叠补丁的衣服,那双凹陷的眼眶,那个饿得瘦弱身影。 五大三粗的何雨柱,对著一个饿得站都站不稳的孩子拳打脚踢,打完拍拍手上的灰说“闹著玩”。 现在傻柱说“我错了”? 傻柱不是知道错了,是怕了,怕的不是良心发现,是拳头落在自己身上的疼。 拳头又密集地落了一阵,直到傻柱躺在地上只剩下哼哼的力气,四个人才停了手。 老李蹲下去看了看傻柱的状態,確认还活著,然后站起来对两个保卫干事点了点头。 保卫干事弯下腰,一人拽住傻柱一条胳膊,把傻柱从灶台边上拖了出去,傻柱耷拉著脑袋,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说著什么,但谁也听不清了。 傻柱的脚在食堂的水泥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拖痕,那拖痕从他刚才倒下的地方一直延伸到食堂门口。 食堂外面,几个刚才跑出去的炊事员远远站在路边,看见傻柱被拖出来,没有一个上前说话,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低下了头。 第20章 聋老太太、贾张氏和棒梗被抓 九十五號大院门口,贾张氏还坐在小板凳上晒太阳。 胡同里的动静越来越大,厂区那边的喧闹声隔了几条巷子都还能隱约听见,院子里几个老太太交头接耳地议论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贾张氏不管这些,她今天心情不错,早上秦淮茹出门前给她留了两个二合面馒头一碗棒子麵粥,她吃得很饱。 这会儿贾张氏半眯著眼,嘴里嚼著一把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炒黄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沾著豆渣。 “这院里的人就是少见多怪,能有多大点事,一个个慌得跟什么一样。” 贾张氏呸的一声吐出一粒坏豆子,扭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棒梗!小当!別跑远了,一会儿该吃饭了!” 棒梗在院子里应了一声,正蹲在墙角拿树枝戳蚂蚁窝,小当坐在台阶上给槐花编小辫。 槐花才三岁,坐不住,扭来扭去,小当就哄她:“別动別动,编好了给你插花儿。” 这是贾家再平常不过的一个上午,贾张氏打了个饱嗝,正准备再摸一把黄豆出来嚼,忽然听见胡同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贾张氏扭头一看,七八个穿著制服的人正大步朝九十五號大院走来,有公安,有保卫处的干事,还有一个穿中山装夹著公文包的。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公安,脸黑,眉骨高,一看就不是好说话的主儿。 贾张氏嘴里嚼黄豆的动作停了,小眼睛骨碌碌地转了转,屁股没离板凳。 领头的黑脸公安走到院门口,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又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南锣鼓巷九十五號,没错,他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迈步跨进院子。 贾张氏腾地站起来,挡在门口:“哎哎哎,你们干嘛的?” 黑脸公安看了她一眼:“你是贾张氏?” “是我,怎么著?我一个老婆子又没犯法,你们——” 黑脸公安没等她说完,朝身后一挥手:“聋老太太住后罩房,贾张氏和贾梗一併带走。” 贾张氏一听这话,脸色刷地变了,她把两条胳膊一伸,整个人堵在院门口,扯开嗓子就嚎了起来:“干什么干什么!你们凭什么抓人!我一个寡妇老太太,我儿子死了,我儿媳妇一个人拉扯仨孩子,你们还来抓我们?还有没有天理了!老贾啊!东旭啊!你们在天上睁开眼看看啊!有人欺负你们的——” 黑脸公安面无表情地看著贾张氏嚎,等她换气的工夫,扭头问旁边的保卫干事:“名单上贾梗是不是住西厢房?” “是,贾梗,十三岁,秦淮茹的大儿子。” “进去找。” 两个保卫干事绕过贾张氏往院里走,贾张氏一看撒泼不管用,乾脆一屁股坐到地上,两只手拍著地面,嚎得更大声了:“来人啊!当兵的欺负老百姓了!老贾啊你快来看看啊——”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贾张氏一边嚎一边偷眼瞄那几个公安的反应,这套撒泼打滚的功夫她在胡同里用了十几年,从来都是她贏,街道办的人被她嚎怕过,邻居被她嚎怂过,连易中海都拿她没办法。 可今天她嚎了半天,没有一个人理她。 黑脸公安蹲下来,把脸凑近贾张氏,贾张氏被他那双眼睛盯得心里发毛,哭声不自觉地小了两分。 黑脸公安上下打量了贾张氏一眼,身上的棉袄虽然旧但厚实得很,脸上的肉堆著,下巴叠了两层,手腕子比一般妇女的小腿还粗。 这副身材放在四九城,说她是“困难户”,鬼都不信。 黑脸公安收回目光,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同事,冷冷地说了句:“这叫困难户。” 旁边那个年轻公安早就憋不住了,把手里的菸头往地上一扔,一脚踩灭了,走到贾张氏跟前,弯下腰,抬手就是一个嘴巴子。 这一巴掌抽得又脆又响,贾张氏的嚎声戛然而止,整个人都被打蒙了,捂著脸瞪圆了眼睛看著面前的人,嘴巴张著,半天没发出声来。 “嚎啊,接著嚎。” 年轻公安把袖子往上擼了擼说:“贾家是困难户?你这一身膘是吃观音土吃出来的?你儿子是死了,秦淮茹在厂里有工作,一个月工资加上傻柱天天给你们带菜带饭,你们家困难?你那个孙子,钟国胜家里的东西被他偷了多少?你们家可真是受了不少苦,白眼狼都不足形容你们这一家子。” 贾张氏脸上的肉抖了起来,她张嘴想嚎“老贾啊——”,声音刚冒出来一半,第二个嘴巴子就上来了。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贾张氏被打得身子一歪,整个人从门槛上滚到地上,肥硕的身子在地上扭来扭去,嘴里开始还含糊不清地喊著什么,后来喊得也不利索了。 “老贾……东旭……救……救命……” 贾张氏到后来只剩下一个劲地哀嚎求饶:“老婆子知道错了——知道错了——別打了——求求你们別打了——” 与此同时,聋老太太一直坐在后罩房的炕上,她活了八十岁,在九十五號大院里当了这么多年的老祖宗,靠的就是一个字——聋。 该聋的时候必须聋,该听不见的时候必须听不见,易中海让她当全院老祖宗,她就当,给她送吃送喝她就收,让她骂钟国胜她就骂,反正她一个聋老太太,谁还能跟她计较不成? 两个公安推开后罩房的门,老太太正盘腿坐在炕上闭目养神,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嘴角往下撇著,一副不问世事的老神仙模样。 “聋老太太,有人举报你长期配合易中海欺压烈士遗孤,强迫钟国胜每天给你倒尿盆,现在依法传唤你,跟我们走一趟。” 聋老太太纹丝不动,眼皮都没抬一下,公安提高嗓门又说了一遍,老太太慢悠悠地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意思是听不见。 聋老太太又把手摊开,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然后她把眼睛重新闭上,嘴角往下撇得更深了,脸上掛著那种“我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你们能拿我怎么样”的篤定模样。 领头的公安笑了,他在公安系统干了十几年,什么样的滚刀肉没见过? 瘫在地上装死的,捂著胸口装心臟病的,脱了衣服耍流氓的——装聋作哑算什么新鲜事。 聋老太太不是听不见吗? 行,那就让她听见,他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左右开弓,两个大嘴巴子结结实实地甩在聋老太太脸上,力道控制得很精准,不会伤到骨头,但足够让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的脸颊肿起来。 聋老太太的眼睛猛地睁开了,浑浊的眼珠子里射出两道凶狠的光,瞪向面前这个敢打她的年轻人,她活了八十年,从清末活到民国又活到新社会,还没人敢扇她耳光,连易中海跟她说话都是弯著腰的。 “不聋了?” 公安把手放下来,看著聋老太太说:“我再问你一遍,你认不认识钟国胜?你让他给你倒过尿盆没有?” 聋老太太脸上的肌肉抽搐著,嘴唇哆嗦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我八十了……你们打老人……” “八十岁怎么了?八十岁就能欺负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 公安拉了把椅子在炕边坐下,不急著带人,他知道这个小脚老太太住在九十五號大院多年,敢这么有恃无恐,背后多半有点关係人脉。 但这一次,有关係又怎样? 这次的事闹成这样,冶金工业部、市里、公安局、报社、烈属办全都来了,联合调查组就驻扎在轧钢厂二楼。 你一个住在大杂院后罩房的小脚老太太,你的人脉能有多硬? 他倒要看看,这一次能不能搂草打兔子,把聋老太太背后的人脉也一併拽出来。 “带走。” 公安站起来,声音冷淡而坚决。 两个保卫干事上前,一左一右把聋老太太从炕上架起来,聋老太太还想挣扎,但八十岁的身子骨哪经得住两个壮年人的力气,两条小脚悬了空,整个人被架著往外拖。 棒梗在院子里也被保卫处的人揪出来了,像一只被人拎住后脖颈的小鸡,拼命扭著身子想挣开,嘴里大喊大叫:“放开我!我又没犯法!我奶奶不会放过你们的!傻柱不会放过你们的!” 保卫干事嫌棒梗吵,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闭嘴,傻柱现在都在里面关著,等著你去陪他。” 棒梗被这一巴掌拍蒙了,嘴巴张著,声音卡在嗓子眼里,他扭头往院门口看,正好看见贾张氏满脸红肿地被两个公安从地上拽起来,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求饶。 棒梗又往院子里看,邻居们站在一边,没有一个人替贾家说话。 那些平时一口一个“棒梗这孩子就是淘了点”的邻居,此刻全都闭著嘴,眼神里带著一丝躲闪。 第21章 贾张氏挨揍 年轻公安姓郑,今年刚调到市局没两年,平时办的多是偷鸡摸狗的小案子,抓过小偷,逮过扒手,跟胡同里的混混也动过手,但抽一个五十岁老婆子的耳光,这还是头一回。 郑公安甩完最后一个嘴巴子,把手放下来的时候,掌心又红又麻,指根处火辣辣的,他把手掌摊开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地上蜷成一团的贾张氏——那张脸已经被抽得肿了一圈,腮帮子上的肉堆得更高了。 “这手感——” 郑公安扭头跟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句:“抽起来倒是挺厚实的,就是太油了。” 同事是个老公安,瞥了他一眼,没接话,但嘴角抽了一下,算是笑了。 贾张氏被打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嘴里的嚎叫声从“老贾救命”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哼哼,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 贾张氏趴在门槛前面的砖地上,整张脸肿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嘴角掛著血丝混著口水,糊了一下巴,但她的脑子没糊涂。 贾张氏这种人,撒泼打滚了半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在挨打的时候装死——以前跟邻居打架她就装晕过,躺在地上闭著眼睛不动,邻居嚇得赶紧散了,她还躺了好一阵子才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该干嘛干嘛,这招她用了十几年,从来没失过手。 公安要带她走,这才是她最怕的,挨打算什么? 在胡同里住了这么多年,她又不是没挨过打,跟隔壁院的老太太打架输了也被抓过头髮,跟粮店的售货员吵架被推过,疼归疼,疼完了照样过日子。 但要是被公安带走了,那就不是疼不疼的事了,那是要进去的。 贾张氏这辈子最怕的地方就是派出所的黑屋子,那年街道上有人被关进去,出来的时候人都瘦脱了相。 贾张氏这么想著,忽然头一歪,眼睛一闭,舌头往外一伸,整个人往地上一瘫,不动了。 郑公安愣了一下,蹲下去扒拉贾张氏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没散,呼吸也正常,就知道这老婆子在装死,他正准备站起来叫人直接拖走,旁边两个保卫处的干事已经走了过来。 这两个保卫干事都是轧钢厂保卫处的老人了,当年钟大山在的时候,他们是同事。 后来钟大山的遗孀病逝,钟国胜輟学,他们也有所耳闻,但每次问起来,总有人告诉他们“孩子安置得很好”。 这些年他们一直以为钟国胜过得还行,虽然没有爹妈了,但有抚恤金有补贴有工位,日子苦不到哪里去。 直到今天,高音喇叭里那个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把他们心里最后一丝侥倖打得粉碎。 安置得很好? 两个干事走到贾张氏跟前,低头看著地上这一摊肥肉,这个女人就是全院大会的主角之一。 钟国胜一个月挣十来块钱,被逼著捐出去七八块给贾家,然后贾张氏拿著钟国胜的血汗钱,吃得白白胖胖,坐在院门口嗑瓜子晒太阳,钟国胜饿得眼冒绿光的时候,贾张氏正打著饱嗝从饭桌上下来。 一个保卫干事蹲下去,抓住贾张氏的衣领,把她的上半身拎起来。 贾张氏装死的功夫確实了得,脑袋耷拉著,嘴角还故意流出一丝口水,舌头歪在嘴边,演得很像那么回事。 但贾张氏的眼皮在抖,嘴角也在微微抽搐,装得再像也瞒不过人。 “装晕是吧?” 干事把贾张氏的衣领鬆开,让她重新摔回地上,然后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另一个干事直接抬起脚,一脚踹在贾张氏的腰侧,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装晕的人再也装不下去。 贾张氏闷哼了一声,身体在砖地上横移了半尺,但她咬死了不睁眼,硬撑著继续装。 第二脚踹在她大腿上,贾张氏哆嗦了一下,牙关咬得咯咯响,第三脚踹在屁股上,贾张氏终於撑不住了,嗷的一声叫出来,捂著屁股在地上滚了半圈,哭嚎著喊:“別踹了別踹了!老婆子知道错了!老婆子真知道错了——哎哟別踹了——” 两个干事没理贾张氏,他们踹下去的时候没有说话,没有骂人,也没有像刚才抽耳光那样带著泄愤的快意。 他们的动作沉默而狠厉,不是泄愤,是惩罚。 钟大山当年救下来的三车间,就是这帮人或家属每天在里面干活的地方,他们欠钟大山的,这辈子还不上了,但他们至少可以把欠的討回来一点,哪怕只是一点。 贾张氏的嚎叫声从高亢变沙哑,从沙哑变气音,在地上滚来滚去,浑身的肥肉隨著滚动一颤一颤的。 贾张氏伸手想抓住旁边郑公安的裤脚,小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贾张氏又想去抓另一个公安的脚,那人直接绕到她身后,没有人拉她,也没有人替她说话,院门口站了一排胡同里的邻居,鸦雀无声地看著。 胖大姐站在人群最前面,胳膊上还挎著副食店的围裙,刚才她听见动静从胡同口跑过来,正好看见贾张氏被踹的场面。 胖大姐看了两眼,把头扭到一边,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话,但没有人听见,她想起钟国胜冬天搬白菜的时候,那双冻得通红的手,想起他蹲在副食店门口啃凉窝头的样子,想起他说“胖婶,今天还有活吗”时那小心翼翼的语气,她忽然觉得贾张氏挨打的声音没有那么刺耳了。 两个干事又踹了好几下,直到贾张氏连嚎都嚎不出完整的句子,整个人瘫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一样,他们才停下来。 一个干事甩了甩踹麻了的脚,另一个干事低头看了一眼贾张氏,一脸的嫌弃。 郑公安走过去,蹲下来,扒拉了一下贾张氏的眼皮,確认这回人是真晕了——不是装的,是疼晕的。 郑公安站起来,跟旁边的老公安说了句:“差不多了,带走吧。” 两个保卫干事弯下腰,一人抓住贾张氏的一只手腕,把她从地上拖起来,要不是两人力气够大,还真就拖不动贾张氏。 第22章 阎埠贵被抓 红星小学的下午课刚上到第二节,阎埠贵站在讲台上,手里捏著半截粉笔,黑板上写著几道算术题。 阎埠贵今天讲的是四则运算,粉笔在黑板上敲得篤篤响,下面的学生有的在认真听,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偷偷在桌肚里翻小人书。 阎埠贵不管这些——学生听不听课跟他有什么关係? 阎埠贵关心的是別的事,他的目光从讲台上扫下去,在一个个学生身上停住,又移开。 坐在第三排靠窗那个男生,穿的是一件八成新的蓝布棉袄,袖口没怎么磨,家里条件应该不差。 坐最后一排那个大个子,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帮子刷得乾乾净净,爹妈八成是双职工。 第一排那个扎红头绳的小姑娘,铅笔盒是铁皮的,上面印著花——铁皮铅笔盒可不便宜。 阎埠贵一边讲著算术题,心里的小算盘已经噼里啪啦地打起来了,那个蓝布棉袄的男生,家里上个月刚搬来,爹好像在百货公司上班。 百货公司可是个好单位,油水足,下周是不是该去家访一趟? 家访的时候带点什么话题? 可以说孩子算术底子薄,需要额外辅导——辅导当然不能白辅导,收点辛苦费是应该的。 还有那个铁皮铅笔盒的小姑娘,她家住在胡同东头,她妈上回开家长会的时候穿的是呢子外套。 这年头穿呢子外套的可不是一般人家,下次收班费的时候多收她一毛两毛的,她家不会在乎。 阎埠贵把粉笔头翻了个面,在黑板上写下一道新题,嘴里念著“同学们把这题做一下”,心里继续盘算著。 他阎埠贵当了这么多年小学老师,日子过得比同级別的老师都滋润,靠的是什么? 靠的就是这份精打细算的本事,批改作业要收“加班费”,课后辅导要收“补习费”,连排座位都要收“调位费”——当然这些名目都是他跟家长私下说的,学校不知道,知道了也不怕,反正他没留把柄。 至於九十五號大院里那些事,那更是他阎埠贵的得意之作,每个月多收钟国胜几毛钱水电费卫生费,积少成多,一年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进帐。 钟国胜是个没爹没妈的,多收他的钱没人替他出头,全院大会逼捐款,他次次笑呵呵地当好人,钱又不是他逼的,他怕什么? 阎埠贵想到得意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正准备走下讲台去巡视学生做题,教室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皮鞋踩在水磨石走廊上,不止一个人,越来越近,阎埠贵皱了皱眉,以为是学校领导带人来检查教学,下意识整了整衣领,端起讲台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摆出一副认真教学的姿態。 教室的门被重重推开了,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全班学生齐刷刷抬起头。 进来的不是学校领导,是两个穿制服的公安,身后还跟著教导主任老魏。 老魏的脸色难看得像锅底,嘴唇发白,眼镜歪在鼻樑上都没顾上扶。 阎埠贵手里的搪瓷缸子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著那两个公安大步朝他走来,皮鞋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学生们全都放下了笔,有的张大了嘴,有的半站起来,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们——你们找谁?” 阎埠贵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讲台边上,搪瓷缸子里的茶水晃出来洒了一手,他顾不上烫,把缸子往讲台上一放,两只手撑著讲台边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同志,这是教室,正在上课,有什么事咱们出去说——” 公安没跟阎埠贵废话,一个公安走上前,一把抓住阎埠贵的右臂往背后一拧,另一个从侧面按住他的肩膀。 阎埠贵整个人被压在讲台上,脸贴著木质台面,粉笔灰扑了他一脸,他挣扎著扭过头,眼镜从鼻樑上滑下来掉在讲台上,镜片磕在粉笔灰里,花了一片。 “你们——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事!我是人民教师!你们不能这样!” 阎埠贵扯著嗓子喊,声音又尖又细,跟平时站在院子里收钱时那副笑呵呵的模样判若两人。 老魏从门口走进来,走到讲台前面,低头看著被压在讲台上的阎埠贵,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气的。 来的路上公安已经把情况简单跟他说了,九十五號大院,烈士遗孤,每月被多收水电费卫生费,全院大会被逼捐款,三年。 老魏当了十多年教导主任,见过调皮捣蛋的学生,见过不称职的老师,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畜生。 老魏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把阎埠贵掉在讲台上的眼镜捡起来,看了一眼,然后狠狠摔在地上,镜片啪的一声碎成了好几片,全班学生都嚇了一跳。 “阎埠贵。” 老魏的声音在发抖:“你平常占点小便宜,收家长点东西,学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 老魏停了一下,胸膛剧烈起伏著,像是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你在九十五號大院干的事,公安同志都跟我说了,你还是个人吗?” 阎埠贵趴在讲台上,嘴张了好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脑子里飞速转著那些说辞——什么“多收钱是鼓励他多出力”,什么“捐款是他自愿的”,但这些话在公安的手底下全都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讲台下面的学生全都看著阎埠贵,三排靠窗那个蓝布棉袄的男生嘴巴张成了圆形,铁皮铅笔盒的小姑娘嚇得把铅笔都攥折了。 阎埠贵不敢看他们,他闭著眼睛,脸贴著讲台台面,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冲。 完了,全完了。 “你也配当老师?” 老魏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就是个披著人皮的畜生!” 老魏转过身对公安说;“同志,这个人我们学校坚决配合处理,该开除开除,该法办法办,我们红星小学出了这种事,是我们瞎了眼。” 公安把阎埠贵从讲台上拎起来,给他戴上了手銬,阎埠贵被押出教室的时候,他耷拉著脑袋,嘴角抽搐了好几下,像是在拼命忍住某种情绪——不是悔恨,不是羞愧,是恐惧。 阎埠贵那颗精於算计的脑袋从来没算到过今天这个结局,穿过操场的时候,隔壁班的老师站在教室门口看,有个人认出了他,失声叫了句“阎老师”,然后自己捂住了嘴。 阎埠贵没有抬头,他被押著走出了红星小学的大门。 第23章 禁止出声 轧钢厂东北角有一排旧仓库,靠围墙最里头的三號库房已经閒置了大半年,平时堆些报废的旧工具机和生锈的铁料,连厂里的野狗都懒得往这边跑。 今天这间库房的门被推开了,铁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惊起墙头两只灰麻雀。 库房里被简单清理过,废料推到墙角,腾出中间一片空地,靠门口的位置摆了一张旧桌子和几把椅子。 两个公安坐在桌边,一个保卫干事站在门口,腰间別著的警棍在灯光下泛著黑色光泽。 易中海被押进来的时候,被两个保卫干事架著胳膊拖到墙角,往地上一扔。 易中海靠著墙坐下来,低著头,不看任何人,紧接著刘海中也被拖进来了,裤子还是脏的,两个干事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摁到另一个墙角,他坐在地上,浑身的肥肉堆著,脑袋耷拉到胸口,不敢抬头。 傻柱是第三个进来的,两个保卫干事一人拽一只手,把他从食堂一路拖过厂区主干道,拖进仓库的时候傻柱的后背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他闷哼了一声,但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了。 保卫干事把傻柱往地上一丟,他蜷在水泥地上,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说著什么。 傻柱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和他平时在食堂里挥舞锅铲时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判若两人。 贾张氏被架进来的时候整张脸肿得像发麵馒头,眼睛挤成两条缝,嘴角还掛著乾涸的口水印子。 贾张氏被扔到墙角的时候身子一歪,差点倒在易中海身上,易中海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没让她碰到。 棒梗跟在贾张氏后面被推了进来,脸上倒是没有伤,但那张平时在胡同里无法无天的脸已经完全没了血色,嘴唇发白,两条腿一直在抖,被保卫干事往墙角一推就乖乖蹲下了,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小猫。 聋老太太最后被架进来的,她被放在仓库最里头的墙角,离其他人有一段距离。 聋老太太靠在墙上,闭著眼睛,两颊还留著几道红印子,嘴唇紧紧抿著,不睁眼也不说话。 仓库铁门重新关上,铁栓哐当一声落了锁,门里门外两个世界——外面是喧闹的厂区和愤怒的人群,里面是死一般的寂静。 坐在桌边的两个公安把警棍放在桌面上,一个翻开了记录本,另一个点了一支烟,目光慢慢扫过墙角的每一个人。 易中海在墙角里微微抬起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圈。 易中海在算——傻柱、刘海中、贾张氏、秦淮茹、棒梗、聋老太太,该来的都来了,阎埠贵不在,估计是在別的地方。 易中海的脑子又开始转了:这些人分开坐著,没有机会交流,不知道其他人会怎么说。 自己咬死替钟国胜保管抚恤金的说法,傻柱会咬住“闹著玩”不放,秦淮茹肯定会配合他,易中海正想著,旁边的刘海中有话想说,咳嗽了一声。 这声咳嗽很轻,但在寂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晰,桌边正在抽菸的公安抬起头,朝刘海中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警棍从桌上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刘海中赶紧把那半声咳嗽咽了回去,捂著嘴,脸憋得通红。 傻柱还蜷缩在地上,后背挨的那几下还在疼,胃里翻江倒海,他想骂,但他已经学乖了,刚才在食堂里骂一句挨一下,骂两句挨两下,现在他的嘴闭得比谁都紧。 傻柱闭著眼,满脑子都是杨厂长,杨厂长最喜欢他的手艺,杨厂长知道了一定会来保他,等杨厂长来了,这帮人就知道他们惹错人了。 傻柱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著“杨厂长”,像是在念一道护身符。 秦淮茹是最后被抓进来的,她是在厂区南边的后勤仓库门口被保卫干事找到的。 “秦淮茹,跟我们去三號库房,別出声,老实走。” 保卫干事的话简短而冷漠,没给秦淮茹任何解释的机会。 秦淮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跟著两个保卫干事穿过厂区,一路上看见路边站满了工人。 有人认出秦淮茹来了,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她低著头假装没看见,仓库的铁门打开,她被推进去,铁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秦淮茹站在门口先看到了棒梗,棒梗蹲在墙角,肩膀一抖一抖的,脸上掛著两道泪痕,无声地哭著。 然后看到了贾张氏,脸肿得不成人形,靠墙瘫坐著,闭著眼,嘴里发出含混的哼哼声。 秦淮茹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理智被眼前的画面击得粉碎,脱口而出:“棒梗——” “妈——” 一道黑影劈了过来,站在门边的公安手里的警棍结结实实地抽在秦淮茹的肩膀上,力道又沉又狠,棍子打在棉袄上发出一声闷响,把秦淮茹整个人抽得往旁边趔趄了两步,后腰撞在墙上,痛得她弓起了身子。 那个公安厉声喝道:“禁止出声!” 秦淮茹捂著肩膀,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但她不敢哭出声,只敢无声地张著嘴,泪水顺著脸颊淌下来,滴在棉袄的前襟上。 棒梗看见秦淮茹挨打,下意识想站起来,被旁边的保卫干事一把按住肩膀,狠狠摁了回去,棒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秦淮茹慢慢蹲下去,缩在墙角,儘量让自己变小,和棒梗保持著几米的距离,她不敢再出声,但她的脑子已经开始转了。 秦淮茹想到了捐款大会,她是被“帮助”的对象,她可以把自己摘出来,只要说这些事都是易中海和傻柱张罗的,她只是被动接受帮助,她不知情,她没有主动要求任何人捐款。 秦淮茹瞥了一眼坐在斜对面的易中海,易中海也在看她,目光平静而深沉,像是在用眼神告诉她:別乱说话。 秦淮茹把目光移开,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就在秦淮茹脑补如何甩锅的时候,坐在墙角想为自己脱罪的易中海,剧烈咳嗽起来,忍不住那样,就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几个公安目看过去,傻柱察觉到不妙,大声咳咳几声,想要提醒易中海。 公安起身走过去对著易中海就是两棍,抽的易中海在地上打滚,傻柱那边也被抽了两棍,然后安静了下来。 墙角的刘海中使劲咽了口唾沫,把刚涌上来的一声咳嗽硬生生咽了回去,嗓子眼里发出一个古怪的咕嚕声,但到底没出声。 贾张氏刚才还哼哼唧唧的,这会儿哼唧声也停了,闭著眼靠著墙,连呼吸都比平时轻了几分。 傻柱被刚才那两棍抽得彻底老实了,蜷在地上捂著刚挨打的地方,嘴闭得比上了锁还紧。 棒梗缩在墙角把脑袋埋在膝盖里,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聋老太太靠在墙上自始至终没有睁眼,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脸上被抽过的红印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很久。 铁门上的栓被人从外面拉开了,门推开来,门口站著一个穿干部服的中年人,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身后跟著两个夹著公文包的干事。 中年干部走进仓库,扫了一圈墙角里分开坐著的每一个人,然后翻开文件夹,对著名单开始一个一个地念名字。 “易中海。” 易中海坐在地上,低著头没有应声,中年干部也不等他应声,勾了一笔,接著念:“刘海中,何雨柱,贾张氏,贾梗,秦淮茹,聋老太太。” 每念一个名字,他的目光就在对应的那个人身上停一瞬,然后在名单上勾一笔。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没有审问的严厉,也没有宣判的威严,只是在確认,確认名单上的每一个人。 第24章 阎埠贵流下悔恨的眼泪 阎埠贵被押出红星小学大门的时候,眼镜没了,刚才老魏把他那副眼镜摔碎了,镜片碎成了好几片,镜框歪歪扭扭地躺在一地粉笔灰里。 没有眼镜的阎埠贵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看什么东西都是模糊的。 两个公安一左一右架著阎埠贵的胳膊,步子很快,他几乎是被拖著在走。 学校门口站了一排来看热闹的学生和家长,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瞅,阎埠贵把头埋得低低的,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上,不敢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脸。 可阎埠贵躲不过那些声音。 “那不是阎老师吗?” “怎么被公安抓了?” “听说在院里欺负烈士家的小孩,每月多收人家的钱。” “还是老师呢,就这德行。” 声音不大,但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进阎埠贵的耳朵里,他教了那么多年书,以读书人自居,最在意的就是这张脸面,现在这张脸面被人踩在地上碾了又碾。 悔恨的泪水从那双眯缝眼里滚出来,顺著脸上的皱纹沟壑往下淌,滴在中山装的前襟上,阎埠贵是真的怕了,也是真的悔了——但不是悔自己不该欺负钟国胜,是悔自己怎么就没算到今天这一步。 阎埠贵这辈子最得意的本事就是算计,小时候他爹开杂货铺,他在铺子里帮忙,算盘打得比帐房先生还快。 后来铺子关了,阎埠贵当了教书先生,算计的本事却没丟,反而越练越精。 九十五號院子里谁家有閒钱,谁家能借出粮票,谁家好说话,谁家惹不起,阎埠贵心里有一本帐。 可阎埠贵千算万算,只算到了占便宜的甜头,没算到翻船的这天。 两个公安拖著阎埠贵拐过一个街角,押送的车停在路边,阎埠贵被塞进车里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嗡嗡地转。 这次的事和以前不一样,阎埠贵清楚得很,如果只是占点小便宜——占学校的,占学生家长的,占院子里邻居的——这些问题说大也大,但说到底就是退钱、赔偿、批评教育,学校可能会给个处分,但未必会开除。 至於多收钟国胜的那点水电费卫生费,更不算什么大事,顶多算个乱收费,把钱退了,挨顿训,也就过去了。 可开全院大会逼捐款,性质就不一样了,尤其那是烈士遗孤,是钟大山的儿子。 钟大山是追认的烈士,报纸上登过,厂里开过追悼会,厂长亲自念的悼词,他们逼著烈士的儿子把打零工挣的血汗钱捐给贾家——贾家那个吃得白白胖胖、衣服上一个补丁都没有的困难户。 钟国胜每次站在全院大会的人群最外围,低著头,被所有人盯著,不捐就是不团结,不捐就是没良心,不捐傻柱晚上就来踹门。 阎埠贵是站在捐款箱旁边笑著收钱记录的那个人,他不但没有替钟国胜说过一句话,他还多收钟国胜的钱,还让他一个人扫全院的卫生。 这能一样吗? 这是逼捐,是欺压烈士遗孤,九十五號大院的事经不起深究。 全院大会是谁组织的? 易中海、刘海中和他阎埠贵。 捐款的名目是什么? 互帮互助,帮贾家渡过难关,贾家是真困难还是假困难? 贾张氏那一身膘,秦淮茹看著也不像缺营养的样子,棒梗、小当和槐花的衣服一个补丁都没有,谁看不出来? 但满院的人没有一个说破的,因为他们得罪不起易中海、刘海中和阎埠贵三人,因为他们都需要一个“困难户”来彰显自己的“善良”,反正大头又不用他们掏,钟国胜就是那个被献祭的代价。 阎埠贵想到这里,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想起自己常掛在嘴边的那句话,他总在教育儿子们要会算计: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 这句话是阎家的家训,是他爹传下来的,他一直奉为圭臬。 阎埠贵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把自己算计进了局子里。 要是阎家真穷也就罢了,为了活命,占点便宜还能说被逼无奈,可阎家不穷。阎埠贵解放前家里开过杂货铺,攒下了一些底子。 虽说解放后铺子关了,但那些底子还在,藏在墙洞里的大洋,缝在被子里头的金戒指,还有他这些年东一点西一点攒下来的积蓄,他不敢露富,怕院子里的人惦记,怕被人算计。 所以阎埠贵想了个自认为最聪明的办法:反过来去占別人的便宜,让別人以为他穷,穷得叮噹响,穷得连瓶酱油都要算计著打。 时间长了,装穷就成了习惯,占便宜也成了习惯,一天不占点便宜就浑身难受,看到谁家有好处不捞一把,心里就跟猫抓一样。 钟国胜那孩子最好欺负——没爹没妈,没人撑腰,多收他的钱最安全,逼他捐款最省事,让他扫地最顺手。 可阎埠贵忘了,忘了他自己也是当爹的人,忘了钟国胜也是有爹的人,只不过人家的爹,死在了保卫国家財產的战斗里,拿命换了整条生產线。 他阎埠贵的儿子阎解成和阎解放等著分配,现在在打零工,阎解旷还在上学,阎解娣才十二岁,阎家四个孩子,有爹有妈,吃穿不愁。 钟家就剩一根独苗,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阎埠贵把眼泪蹭在肩膀上,肩膀抖得厉害,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里去,但他知道他回不去了——回不去那个讲台,回不去那个四合院,回不去那个他算计了一辈子的安乐窝。 阎家完了,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子,在阎埠贵心口上一下一下地割,他阎埠贵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把阎家算计进去了。 阎家的未来何去何从? 阎埠贵很是绝望,本来成分就不好,是小业主成分,怎么就为了那点小便宜,就跟著易中海和刘海中瞎胡闹呢? 阎埠贵现在想的就是怎么推脱自己的责任,怎么减轻自己的处分。 看著轧钢厂出现在眼前,车停下来了,阎埠贵被保卫干事推了一把,示意下车。 第25章 阎埠贵被敲晕 阎埠贵被保卫干事从车上推下来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没有眼镜,眼前一片模糊,他只看见前面黑压压的全是人,轧钢厂大门口围满了人,从厂门口一直排到胡同口,有人站在墙根底下,有人踮著脚踩在砖头上,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阎埠贵被两个保卫干事架著胳膊往厂门口走,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了一条路。 “来了来了!那个姓阎的!”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紧接著,骂声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就是他!小学老师,多收人家孩子的钱!” “还是教书先生呢,就这德行?衣冠禽兽!” “钟家那孩子一个月挣十来块,他每月多收人家好几毛!逼人家捐款!让人家一个人扫全院!” “打死这个畜生!” 骂声一浪高过一浪,阎埠贵缩著脖子,两条腿发软,被保卫干事拖著走。 忽然人群里衝出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像两头被激怒的公牛,领头的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穿著一件蓝布工装,袖子擼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 他衝到阎埠贵面前,抬手照著阎埠贵的脸就是一拳,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阎埠贵的颧骨上,阎埠贵整个人往后一仰,惨叫了一声。 第二个年轻人趁势从侧面挤进来,照著阎埠贵的肋条骨又是两拳,一边打一边骂:“你他妈也算个老师?你教书育人?你教个屁!” 阎埠贵疼得弓起了身子,嘴里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惨叫。 保卫干事赶紧把两个年轻人拉开,但他们拉得住人拉不住嘴——两个年轻人被推到人群里还在骂,周围的人也跟著骂,有人朝阎埠贵吐唾沫。 阎埠贵捂著被打肿的脸,眼镜没了,眼前一片模糊,他只听见四周全是骂声,全是指责,全是朝他涌过来的愤怒。 阎埠贵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混著嘴角的血,滴在中山装的前襟上。 这时人群里有人开始讲述钟国胜的遭遇,一个声音说:“钟家那孩子,爹是烈士,抓特务死的,他妈病死了,抚恤金被人吞了,他十五岁就輟学打零工,搬白菜糊火柴盒,一天挣几毛钱。” 另一个声音接著说:“全院大会逼他捐款,一个月挣十来块被逼著捐七八块,不捐傻柱就打他。” 又一个声音说:“刘海中逼他一个人扫全院的卫生,阎埠贵每月多收他水电费,易中海逼他给聋老太太倒尿盆,去街道办跪著求助都没人管!” 这些声音从人群深处传出来,一个接一个,像是在接力,每说一句,人群里的怒火就旺一分。 刚才还在骂“衣冠禽兽”的人闭上了嘴,不是不生气了,是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就在这时候,阎埠贵被押著经过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一个拄著拐杖的汉子站在人群前排,他的左腿裤管空荡荡的,从膝盖以下什么都没有,拐杖是两根旧木棍钉成的,握把处磨得发亮。 这汉子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別著一枚褪了色的红五星,他从战场上回来,这条腿丟在了异国他乡的冰天雪地里,但他从不后悔。 他活著回来了,他的很多战友没有,那些没有回来的人里,有的留下了老婆孩子,有的连老婆孩子都没来得及有。 他拄著拐杖站在这里,本来只是想看看热闹,可听完周围人讲述的事情,他再也忍不住了——一个烈士的儿子,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欺负了三年。 那些畜生欺负的不是一个普通孩子,是他们这些当兵的拿命护著的人留下的种,他拄著拐杖挤到人群最前面,看著阎埠贵被押著走过来。 当阎埠贵经过他面前的时候,他举起拐杖,毫不犹豫地砸了下去,拐杖重重地敲在阎埠贵的脑袋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阎埠贵惨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栽,眼睛翻白,直接瘫了下去,两个保卫干事赶紧架住他,才没让他一头撞在地上。 现场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拄拐杖的汉子身上。 他站在人群里,因为太愤怒而微微发抖,空荡荡的裤管因为情绪激动晃动著,他红著眼眶,用拐杖指著瘫软的阎埠贵,一字一顿地说:“老子这条腿丟在战场上,老子没掉过一滴眼泪。你们欺负一个烈士的儿子,你们还是人吗?你们比敌人还可恨!” 他说完,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嘶哑著嗓子喊道,“欺负烈士遗孤——天理不容!” 人群沸腾了。 “对!天理不容!” “打死这帮畜生!” 人群开始往前涌,保卫干事和公安赶紧围成一圈把阎埠贵护在中间。 一个公安蹲下去检查阎埠贵的状態,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鼻息,发现他只是被敲得有些发蒙,並没有生命危险,鬆了一口气,站起来对著群情激愤的人群喊:“同志们!大家冷静一下!不要打了!” 没有人理他,人群红著眼睛还在往前挤。 公安急得满头大汗,又喊了一句:“同志们!就算要打,等他被审判了之后再打!现在打死了,太便宜他了!” 人群往前涌的势头稍微缓了缓,只是用愤怒的目光看著公安和保卫处干事。 公安看著情绪有些失控的人群,赶紧又补了一句:“打可以!不可以再打他脑袋了!同志们,现在打死他,那是便宜他了!得让他活著接受审判,让所有人都看看欺负烈士遗孤的下场!” 拄拐杖的汉子站在人群里,胸口剧烈起伏著,手里的拐杖还攥得死紧,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他没有再往前挤。 公安那句话说到了他心里——现在打死阎埠贵,那是便宜他了。 人群的骚动慢慢平息了一点,有人还在骂,有人朝阎埠贵的方向狠狠地瞪了一眼,然后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路。 喊话的公安悄悄对著保卫处干事使了一个眼色,有人开路,拖著阎埠贵走的保卫处干事加快了步伐,至於抬著阎埠贵,那是不可能的,就阎埠贵这种人,还不配被抬著。 拄拐杖的汉子站在人群里目送阎埠贵被拖进轧钢厂大门,手里的拐杖慢慢放下来,重新撑在地上。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来一支烟,他接过来叼在嘴里,没点,只是看著厂门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 第26章 易中海顛倒黑白 阎埠贵被拖进仓库的时候,里面的人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两个保卫干事一人拽著阎埠贵一条胳膊,把他从仓库门口一路拖到墙角。 阎埠贵的脑袋耷拉著,脑袋上包著一圈纱布,纱布上隱隱渗著暗红色的血跡,他的脸肿了半边,颧骨上青紫一片,嘴角还掛著乾涸的血印子,中山装的前襟上斑斑点点全是泪渍和血渍混在一起的污痕,整个人瘫在墙角,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著。 傻柱最先看到阎埠贵这副模样,他蹲在斜对面的墙角,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嘴巴张了张,又赶紧闭上了——刚才挨的那两棍还疼著呢! 傻柱心里的震惊压过了恐惧,他忍不住又偷偷瞄了一眼,阎埠贵那脑袋上缠著纱布,纱布上渗著血,脸上肿得不成人形,看著就像只剩一口气吊著,傻柱把目光收回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刘海中坐在另一个墙角,裤子还是脏的,浑身散发著旱厕的臭味,他看见阎埠贵被拖进来的样子,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 刘海中一直以为被抓进来顶多就是问话、关几天,罚点钱,写个检討,顶多坐牢或劳动改造,他听说过被抓的人也就是被训几句,没听说谁被打成这样子。 阎埠贵那副样子告诉刘海中,这次不是走个过场,是动真格的。 贾张氏的脸本来就肿得跟猪头一样,看到阎埠贵被拖进来的时候,她那双被肥肉挤成两条缝的眼睛竟然又睁大了一点点。 贾张氏以为刚才挨的那顿踹已经是这辈子最惨的遭遇了,可阎埠贵那脑袋上缠著纱布、浑身是血的样子让她意识到,她挨的还算轻的。 贾张氏把身子往墙角缩了缩,儘量让自己的体积看起来小一点,但她那身肥肉再怎么缩也缩不到哪里去。 棒梗缩在她旁边,把脑袋埋在膝盖里,已经不敢抬头看了。 聋老太太一直闭著眼,听见动静也没睁开,只是嘴角往下撇得更深了。 秦淮茹蹲在离棒梗几米远的墙角,看著阎埠贵那副模样,手不自觉地捏紧了棉袄的下摆。 秦淮茹脑子里飞快地转著:阎埠贵是老师,有正经工作,在院里也不是最恶的那个,连他都被打成这样,那她呢?贾家是“困难户”,但全院大会上那些捐款可是真金白银进了贾家的口袋。 每次捐款的大头都落到了贾家手里,傻柱捐得最多,但那些被逼捐的零头加起来也不是小数目,秦淮茹咽了口唾沫,嗓子眼乾得发疼。 就在仓库里眾人心思各异的时候,铁门上的栓被人从外面拉开了,门推开来,几个穿制服的公安和保卫干事站在门口,领头的手里拿著名单,扫了一圈墙角里的人,开始念名字。 念到谁,两个干事就上前把谁架起来,往门外拖,第一个被叫到名字的就是易中海。 易中海被两个人架著胳膊从仓库里拖出来,穿过厂区主干道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易中海被带到办公楼一楼靠东的一间办公室门口,门框上临时贴了一张白纸,上面写著“审讯室”三个毛笔字。 推门进去,屋子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盏檯灯、一个记录本、一支钢笔和一盒印泥,桌子后面坐著两个公安,一个四十出头;另一个年轻些,坐在侧面,面前摊著记录本。 易中海被按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檯灯的灯光直直地打在他脸上,他下意识眯了眯眼,然后很快恢復了平静,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沉稳而坦荡。 主审的公安姓郑,干了十几年刑侦,审过贪污犯,审过流氓犯,审过各种各样的犯罪嫌疑人,他翻开面前的档案盒,里面是钟国胜亲笔写的举报信、抚恤金台帐、工位顶替审批表,还有钟国胜在联合调查组面前做的笔录。 他看完这些材料,又抬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易中海——国字脸,浓眉大眼,坐姿端正,脸上的表情不卑不亢,甚至带著一丝受了冤枉的委屈。 这样一个看著满脸正气的人,走在街上谁不多看一眼都会觉得这是个正经人、老实人、可靠的人。 郑公安在刑侦这行干了十几年,见过各种各样的罪犯,有的人一看就是坏人,有的人怎么看都不像坏人,而往往那些最不像坏人的,乾的却是最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合上档案盒,看著易中海的眼睛,脑子里冒出了一句古话——大奸似忠。 郑公安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缸子底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急著开口,只是看著对面的易中海。 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去,把易中海那张国字脸照得稜角分明——浓眉,直鼻,嘴角微微抿著,坐姿端正,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不抖不晃,目光平静地与郑公安对视,不躲不闪。 单看这张脸,谁都会觉得这是个正派人。 郑公安在刑侦这行干了十几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嫌疑人,有的进门就抖,有的拍桌子骂娘,有的哭天抹泪喊冤枉、像易中海这样进来之后一言不发、坐得四平八稳的,反倒少见。 僵局总是需要人打破的、郑公安把面前的档案盒翻开,手指在纸页上轻轻点了一下,抬起头说:“易中海,事情我们已经掌握了,交代吧。” 易中海没有慌,他的眼皮微微垂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路,然后重新抬起眼,脸上浮现出一种被误解的无奈。 易中海的嘴唇动了动,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稳而诚恳,像是在跟老朋友解释一场误会:“同志,您说的那些事,我知道,抚恤金,还有每个月的补贴,是我领的。” 易中海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微微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长辈提起不省心晚辈时的无奈表情:“可我领那些钱,不是为自己,国胜那孩子,钟大山的儿子——他爹牺牲的时候他才十五岁。十五岁的孩子懂什么?手里突然多了一大笔钱,几百块的抚恤金,每个月还有二十块的补贴,他拿得住吗?他一个小孩子,没爹没妈管著,拿到钱肯定是大手大脚地花,我是院子里的一大爷,我得替他操心。” 易中海说到这里,语速稍微快了一点,语气也更篤定了,他像是在说服对面的人,也在说服自己:“所以我替他把钱领了,替他存著,我跟他妈也说过,等他长大了、懂事了、知道钱该怎么花了,我一分不少地还给他。我易中海活了大半辈子,在轧钢厂是八级钳工,一个月工资九十九块——同志,我不是那种贪钱的人。” 郑公安没有接话,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用笔在记录本的边角上轻轻点著,等著易中海继续往下说。 易中海见状,觉得对方似乎没有立刻反驳,心里微微鬆了半口气,他的身体稍微往前倾了一点,语气也从解释变成了感慨,甚至带上了一丝隱隱的委屈。 “你们可能不了解国胜这孩子,这孩子吧,心善,就是太心善了。院子里谁家有困难他都看不过去,我们院有个贾家,秦淮茹一个人拉扯仨孩子,还有一个老的,日子过的紧巴。我们开全院大会给贾家捐点款,国胜次次都抢著捐,拦都拦不住。” 易中海摇了摇头,嘴角挤出一丝苦笑,好像真的在回忆一个让自己又气又心疼的晚辈:“我有时候也说他,我说国胜你自己都吃不饱,你少捐点行不行?他不听,他说贾家比他困难,他能帮就帮一把。” 易中海的语气越来越自然,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丰富,说到“拦都拦不住”的时候,他甚至还轻轻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好像真的替那个“心善”的孩子著急。 郑公安手里的笔停了,他看著易中海——国字脸上满是长者的慈爱与无奈,语气恳切而真挚,连摇头的动作都带著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亲近感。 易中海这人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甚至有一闪而过的湿润,他把自己都说服了,他真心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替孩子保管钱財、为孩子操心受累的好长辈,他真心觉得全院大会逼捐是钟国胜“抢著捐”,他真心觉得自己没做错任何事。 郑公安把笔放在记录本上,往椅背上一靠,看著易中海那张脸,心里翻涌的怒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喷出来,但他没有发作。 郑公安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表面上是正人君子,背地里乾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勾当,跟这种人发火没用,拍桌子骂娘也没用。 这种人最怕的不是愤怒,是证据,郑公安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水,把那股怒火连同茶水一起咽了下去。 第27章 易中海顛倒黑白2 年轻公安坐在侧面的位置,手里的笔一直没停过,易中海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在记录本上,替钟国胜保管抚恤金、怕钟国胜乱花钱、钟国胜心善抢著捐款。 笔尖在纸上刷刷地走,年轻公安的牙关越咬越紧,他记得钟国胜坐在二楼办公室里陈述时的那副模样,补丁叠补丁的衣服,手肘和膝盖上破著洞,瘦得像一根竹竿挑著一件破衣服。 钟国胜三年没吃过一顿饱饭,而坐在对面的这个人,这张国字脸,满嘴都是为钟国胜好。 年轻公安抬起头,瞪著易中海,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工位呢?钟大山烈士的工位,你也替他保管了?” 易中海没有慌,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等著这个问题了。 易中海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篤定了几分,不是慌张,不是心虚,是一种被人误解后又不得不耐心解释的无奈。 易中海早就把工位的事想好了,在钳工车间地上坐著的时候就想了,在仓库墙角里关著的时候又反覆默念了好几遍,抚恤金和补贴能咬死是“保管”,工位也能。 “同志,您问到点子上了。” 易中海的声音不急不缓,甚至带著一丝“你终於问到关键处”的欣慰说:“国胜那会儿才十五岁,还是个半大孩子,顶岗是有年龄要求的,他达不到。我怕这个工位浪费了,您也知道,轧钢厂保卫处的正式工位多金贵,多少人眼巴巴盯著呢。他顶不了,这个岗位就得空著,空著就会被別人占了去,我就帮他把这个工位折了现,换了钱。” 易中海顿了顿,像是在给对面的人消化的时间,然后微微嘆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深沉,甚至带上了一丝追忆往昔的感伤:“我寻思著,等国胜满十八岁了,把他弄进轧钢厂做钳工学徒,让他跟著我学钳工。他爹钟大山在保卫处,保卫处那是什么地方?抓特务、搞巡逻,拿命在拼,我把他弄到钳工车间来,学一门手艺,平平安安的,至少比去保卫处安全。等他出了师,转了正,我再帮他物色个媳妇,娶妻成家生子,这样也算对得起大山兄弟了。” 易中海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微微低下头,像是在为死去的邻居默哀,国字脸上满是悲天悯人的圣洁光辉。 年轻公安怔怔地看著易中海,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半天没落下去,他不是被说服了,他是被震惊了。 年轻公安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把谎话说得这么圆,圆到自己都信了,那语气那表情那微微低头追忆邻居的眼神,很真诚,真诚到你没办法不信。 年轻公安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他双手握著拳头,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眼眶发红,青筋暴起,就要绕过桌子冲向易中海,他要让这个披著人皮的畜生见识一下什么叫物理对话。 郑公安伸手拉住年轻公安的胳膊,用力往下一摁,对著他摇了摇头。 年轻公安咬著牙想挣开,郑公安的手没松,目光沉稳冷静,像是在说——別急,有我。 年轻公安被这目光压住了,胸口剧烈起伏著,慢慢退回了椅子上坐下。 易中海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看到年轻公安站起来的时候心里確实咯噔了一下,刚才在仓库里挨的那两棍还疼著呢,但郑公安把人拉住了,还摇了摇头。 易中海心头一松,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动了一下,他以为自己糊弄过去了,他以为郑公安拉人是因为顾忌他的身份,八级钳工。 易中海以为就算犯了点事,只要態度好,说辞圆,顶多就是退钱、检討、批评教育,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哪有自己这个八级钳工重要? 郑公安把年轻公安按回椅子上之后,没有说话,他也愤怒,他的愤怒不比年轻公安少半分。 但郑公安知道,打易中海这种人除了浪费时间和体力没有任何意义,这种人偽善也就罢了,还擅长洗脑,没见易中海自己都信了自己的鬼话? 光靠打解气是解气,对审讯没有帮助,只有攻破易中海的心防,才能让他把该说的和不该说的全吐出来。 郑公安不紧不慢地站起来,他整了整制服的下摆,绕过桌子走到易中海面前,两手抱拳,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跟同行切磋手艺:“自我介绍一下,当公安之前,我在部队服役於某侦察连,擅长审讯。” 郑公安把拳头放下来,看著易中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想试试,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手段硬。” 说完扭头对年轻公安说:“去把我的工具拿来。” 易中海脸上的篤定,在听到“侦察连”三个字的时候就开始裂了。 易中海以前听人讲过,知道侦察连是干什么的,那是部队里最不好惹的一批人,专门深入敌后抓舌头审俘虏的,这些人审讯的方式,跟派出所的公安拉家常式的问话不一样,跟街道办走个过场更不一样。 郑公安说话声音平平淡淡,但语气底下压著的怒火,易中海终於感受到了,那不是拍桌子骂娘的愤怒,是一个审讯专家准备动手之前的专注。 易中海的嘴唇开始发乾,不心思爭辩道:“同志——同志,这真的是误会。” 易中海的声音比刚才急促了两分,脸上的悲天悯人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压著的慌张;“我这段时间就在给国胜那孩子跑工位的事,真的,我已经托人问了——还有,还有让我家那口子帮国胜物色媳妇,都已经看了好几家的姑娘了,等他结了婚,这笔钱我就给小两口,一分都不会少——” 郑公安没有再看易中海,年轻公安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步走出审讯室,皮鞋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远去。 易中海看著那扇半开的门,嗓子眼里发乾,还想说什么,但郑公安已经转身走回了桌子后面坐下,端起搪瓷缸子,慢慢喝著茶水,像在思考著什么,又像在追忆著什么。 郑公安根据同事收集易中海的信息,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 根据易中海的信息,易中海夫妇几十年了都没有生下一儿半女,作为没有儿女的易中海,说句不好听的,那就是绝户。 一个绝户领著一帮人去吃钟家的绝户,怎么看,怎么想,里面百分百都有问题。 钟大山没牺牲之前,易中海除了对贾家过於关心,对於院子里的邻居还算公平公正,而且一个绝户害怕什么? 最害怕的就是有人吃绝户,是什么原因促使易中海带著人吃绝户呢? 这也是郑公安没有急於审讯易中海,让易中海先说说,观察一下易中海,通过观察,易中海善於偽装,常规手段,不能让易中海交代深层次的问题。 第28章 易中海顛倒黑白3 易中海的额头开始冒汗了,一层细密密的冷汗,从额角、鼻翼、上唇边同时渗出来,在檯灯的照射下泛著一层油亮亮的光。 易中海感觉后背也开始发凉,那种凉意从尾椎骨往上爬,顺著脊柱一路攀到后脑勺,让他不由自主地想打个寒战,他硬生生忍住了。 郑公安就坐在他对面,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不说话,不接茬,不点头也不摇头,就那么看著他。 易中海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人,他这辈子跟各种各样的人打过交道,跟车间主任拍过桌子,跟街道办的人喝过酒,跟院子里那些邻居更是不在话下,他一个眼神过去就能把人镇住,一句话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可郑公安不一样,这种人跟易中海以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吼不叫,不拍桌子,连表情都没有,可那双眼睛像是能把人看穿了。 那眼睛后面有个脑子在转,而且转得比自己快,自己说得越多,对方听得越冷静,自己就越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易中海就不知道下一句话该往哪个方向说。 “同志,我真是为了国胜那孩子著想!” 易中海急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声调比刚才高了一点,语速也不自觉地加快了。 易中海努力维持著脸上那道貌岸然的表情,眉头微蹙,眼神恳切,嘴角微微向下弯出一个“被误解的好人”的弧度。 这表情易中海练了大半辈子,在院子里训人的时候用过,在车间里推卸责任的时候用过,每一次都好使。 “你想想,你想想——” 易中海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做出一个推心置腹的手势说:“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手里握著几百块的巨款,他把握不住啊!几百块!那可不是小数目!他一个半大孩子,没爹没妈管著,拿到钱他会怎么花?买吃的,买穿的,大手大脚的,很快就花光了!到时候养成不良习惯,產生惰性,这辈子不就毁了吗?” 郑公安还是没吭声,他端起搪瓷缸子,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茶缸子放回桌面的时候磕出一声轻响,那声轻响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信號,你说,我听著,但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下了。 易中海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他发现郑公安完全没有被他的“推心置腹”打动,那种沉默不是默认,不是犹豫,不是被说动了,那是一个猎人在看猎物表演。 易中海见过这种眼神,年轻的时候在胡同里见过一只老猫蹲在墙头看老鼠,不动不叫,不扑不挠,就那么看著,看老鼠在墙角里转来转去地找出口。 “作为看著他长大的长辈,我也是好心为他著想啊!” 易中海的语速越来越快,额头上的汗珠已经聚成了黄豆大小,顺著太阳穴往下淌,滴在桌面上。 易中海顾不上擦,只顾著往外倒话:“同志,你们可能不知道,我这辈子没孩子,我跟我们家那口子几十年了,无儿无女,我是一直把国胜当成自己亲生的在管!自己的孩子,能不管吗?能不为他打算吗?我要是不管他,不替他存著这笔钱,不替他挡著那些乱七八糟的开销,他能——” 易中海顿了一下,因为他发现郑公安的眼神在他提到“无儿无女”的时候动了一下,很轻微的一动,几乎看不出来,但易中海捕捉到了。 易中海心里咯噔一声,他说错话了,说的太多了,把不该说的也说了。 易中海赶紧把话题往回拉,但舌头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有那么多钱,到时养成不良习惯,就跟那些街上的二流子一样,我是为他好,真的,同志,你们要相信我,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易中海说得正起劲,嘴皮子翻飞,额头上的汗珠隨著他说话的动作一颗一颗往下滚,他也顾不上了。 易中海越说越觉得自己的逻辑是通的,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形象是高大的。 郑公安就是在等这一刻,等他把这套精心编织的谎话全部铺开,铺得越满越好,铺满了才好找到那条最致命的线头。 郑公安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檯灯的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神照得分外锐利,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里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翘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易中海,你说你一切都是为了钟国胜好。” 郑公安顿了顿,继续说:“那钟国胜的母亲没钱治病,你把抚恤金握在手里,也是为了她好?” 易中海的声音戛然而止,刚才还滔滔不绝的嘴,虽然还张著,却发不出声音来。 易中海的舌头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上下嘴唇碰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加强让公安相信的话,孩子小怕乱花钱、替他保管、等他长大了一分不少还给他,这些话术全卡在嗓子眼里。 钟大山的抚恤金是六一年十二月领的,易中海签的字,台帐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钟国胜的母亲是六二年冬天病死的,中间隔了整整一年,易中海手里拿著八百块抚恤金和每月二十块的遗属补贴,一分钱都没给过那个躺在炕上病得只剩一口气的钟国胜母亲。 钟国胜母亲临终前连最便宜的药都买不起,而那时候,易中海的存摺上正躺著那笔“替孩子保管”的钱。 郑公安不急,他看著易中海的嘴唇一张一合又闭上,看著那张国字脸上的道貌岸然一寸一寸地裂开,露出底下压著的慌张。 郑公安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凉了的茶的苦涩正好配得上这个场面。 易中海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他本能地想躲避这个问题,他想说当时还没有领到抚恤金,想说抚恤金是后来才补发的,但台帐上的时间在那里摆著,他亲手签的字,那是铁证,翻不了。 易中海也想说他没有不给钟国胜母亲用,是钟国胜的母亲自己不要,但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一个病得快死的女人,等著钱买药救命,她会不要? 那能说不知道吗? 不知道钟国胜的母亲病得那么重,不知道她没钱买药,不知道她等钱救命? 可是钟国胜的母亲在炕上躺了一年,他易中海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个藉口比上一个更可笑。 郑公安看著易中海额头上的汗顺著太阳穴淌成一条条细流,滴在桌面上,易中海的肩膀也不像刚才那么端著了,微微往前塌了一点,后脊梁骨似乎也没有刚才那么直了。 郑公安把搪瓷缸子放下,脸上的嘲讽不加掩饰,声音还是那么平淡,像是閒聊,又像是在逗弄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你说啊,怎么不说了?你不是很能说吗?” 易中海的脸彻底僵住了,喉咙乾涩的发不出声音,怎么说? 第29章 审讯易中海 就在易中海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张著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的时候,审讯室的门开了。 年轻公安走进来,手里拎著一个旧布包,那包不大,拎在他手里沉甸甸的,放在桌上时发出一声闷响,他身后还跟著一个膀大腰圆的壮实公安,虎背熊腰,两只手像两把蒲扇,进门后顺手把门带上,门栓咔嗒一声落了锁。 易中海的目光落在那只帆布包上,又移到了壮实公安身上,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俩个人要干什么,壮实公安已经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拎起来。 易中海本能地挣扎,想甩开那只手,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箍著他的胳膊,纹丝不动。 年轻公安从墙角拖出一把特製的审讯椅,实木打的,靠背和扶手上都钉著皮带扣,椅脚焊著铁板,往地上一放,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易中海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不急不缓的从容,音调往上飘了好几个度,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尖又细:“我是八级钳工!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我要见书记!我要见杨厂长!” 没有人理他,壮实公安把易中海往审讯椅上一摁,抓起他的右手腕就往扶手上一扣,皮带啪地收紧,勒得他手腕火辣辣的疼。 易中海拼命扭动身体,两条腿乱蹬,试图从椅子上挣起来,他在车间里干了多年钳工,手上的力气不是一般的大,猛地一挣,差点把刚扣上的皮带挣松。 壮实公安眉头一皱,对著易中海腋下就是一记重拳,这一拳打得又准又狠,正中腋下那团软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易中海的胳膊像过了电一样,从腋窝一直麻到指尖,整条右臂软塌塌地垂了下去,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第二拳又到了,这次是腰眼。 壮实公安的拳头像一柄小锤,结结实实地捣在易中海腰侧,力气透进去,打得易中海整个腹腔都在发麻,呼吸猛地一窒,嘴张得老大却喘不上气来,身体一软,再也使不出半点力气去反抗。 年轻公安拉皮带的时候比壮实公安更使劲,使劲的时候还带了一下拧的动作,皮带边沿像钝刀子一样在易中海手腕上碾了一下,易中海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还没完,年轻公安蹲下去绑脚踝的时候,膝盖“不小心”顶了一下易中海的小腿骨,手肘“没注意”撞了一下易中海的肋骨,每次碰撞都伴隨著易中海的一声闷哼。 年轻公安干这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坦荡,甚至带著一点理直气壮的稚气,对,他就是故意的,他一点都不想掩饰。 这个年轻公安从看到钟国胜那身补丁叠补丁的衣服开始,胸口就压著一团火,刚才听易中海坐在对面满嘴“为他好”“替他保管”,那团火烧得他几乎要炸开。 现在让他捆人,他还能不下点黑手? 他年轻,他热血,他还没学会把愤怒藏在心里,但他有正义感,这种正义感让他下黑手的时候手一点都不抖。 易中海被他俩一明一暗地折腾得够呛,嘴里的话只能断断续续地往外蹦:“你们——啊!——你们不能这样——我是——疼!——我是八级钳工——我要见杨厂长——啊!” 说到后面,话越来越少,惨叫声越来越多,整个人被牢牢捆在审讯椅上,像一只被钉在標本板上的虫子。 郑公安站在旁边,自始至终没有动,他看著年轻公安下黑手,没有阻止,也没有鼓励。 郑公安只是把那只旧布包往自己面前拉了拉,慢慢拉开了拉链。 易中海听见拉链的声音,惨叫声停了,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只包里瞟,他看见了包里是几根粗细不同的钢针、一把锈跡斑斑的老虎钳、几截结实的麻绳,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金属物件,这些东西被整整齐齐地码在帆布包的內袋里。 郑公安从包里拿出一根最细的钢针,捏在指尖转了转,针尖在檯灯的灯光下闪著一点寒芒,他又拿起一个酒精棉球,不紧不慢地在针尖上擦拭著,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保养一件珍贵的收藏品。 审讯室里安静极了,只有酒精棉球擦过钢针的细微声响和易中海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 易中海盯著那根针,嘴唇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尽了,他刚才喊“我要见杨厂长”的时候,心里还是抱著一丝侥倖的,可现在那丝侥倖被这根针尖刺破了,碎得乾乾净净。 易中海终於明白了,今天没有人会来保他。 郑公安走到易中海面前。 易中海被捆在审讯椅上,两只手腕被皮带勒得死死的,刚才壮实公安那两拳留下的闷痛还在身体里一阵一阵地翻涌。 易中海仰著头,看见郑公安站在自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易中海,你是八级钳工,靠这双手吃饭。” 郑公安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跟易中海聊家常:“几十年年的钳工,手上的功夫是你这辈子最大的本钱。你说,要是你的手指骨节被一根一根卸开,再一根一根装回去,反反覆覆,你以后还能不能拿得起銼刀?” 易中海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那只被按在扶手上的右手,五根手指不受控制地往里缩,像是已经被卸过一遍一样。 易中海当了几十年钳工,太知道手意味著什么了,没了这双手,他就什么都不是了,八级钳工的头衔没了,九十九块的工资没了,在车间里的地位没了,在院子里的威信没了,什么都没了。 “你不能——” 易中海的声音在发抖,嘴唇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我是八级钳工,我为厂里做了多年贡献,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郑公安没有理易中海,他拿著那根钢针,用针尖轻轻划过易中海右手虎口上的老茧,那道老茧是多年握銼刀磨出来的,又厚又硬,针尖划过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但易中海的手却在剧烈地颤抖,好像那针尖不是划在老茧上,是划在他的心尖上。 “你为轧钢厂厂里做了多年贡献?” 郑公安把钢针收回来,脸上的嘲讽不加掩饰:“易中海,你一个无儿无女的绝户,你最害怕什么?” “绝户”两个字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易中海的胸口,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嘴角往下撇,想说什么但又像被气愤的说不出来。 易中海猛的怒视郑公安,他这辈子最怕听到的就是这两个字。 在院子里,没有人敢当面说他易中海是绝户,他是院里的一大爷,谁见了不是客客气气的? “你怕老了没人养,死了没人埋。” 郑公安弯下腰,把脸凑近易中海,一字一顿地说:“你以为我们不知道?秦淮茹早就答应你,给你养老送终,对不对?” 易中海的瞳孔猛地放大,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没有辩解,脸上露出一副被看出来的错愕,隨即扭头不看郑公安,像是要掩盖这件事一样。 “你嫉妒钟大山。” 郑公安没有给易中海喘息的机会,继续往下说,声音很冷漠,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易中海最不敢触碰的地方:“钟大山顶天立地,是人人敬仰的烈士,他牺牲了,但他后继有人,他有个儿子,钟国胜,钟家断不了根。” “而你呢?你什么都没有。” 易中海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胸膛剧烈起伏著,他想摇头,想否认,但他的脖子僵硬得像一根木头,动不了。 易中海不想听这些话,但这些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真得让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所以你要毁了他。” 郑公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要夺走钟国胜的一切,把他踩在泥里,让他给你们全院的人当牛做马。他不是烈士的儿子吗?不是人人敬仰的钟大山的种吗?好,你就让他扫地,让他倒尿盆,让他饿得在地上爬不起来。你就是要证明给所有人看——你们看,烈士的儿子,我让他饿死,他就得饿死。只有这样,你这个绝户才不那么可怜,只有这样,你在贾家那群人面前,才能找到那点可怜的满足感。” 易中海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在审讯椅上,嘴唇哆嗦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不是悔恨的泪水,是被扒光了最后一层遮羞布之后的崩溃。 “易中海,你是个聪明人。” 郑公安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冷漠的审判,而是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的平淡:“你做的这些事,单拎出来一件,都够你喝一壶的,但你不是主犯。” 易中海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眶还是红的,鼻翼还在微微翕动,但眼睛里多了一丝什么东西——是希望,是求生的本能,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余地。 “你仔细想想,是谁在轧钢厂厂里帮你打掩护?是谁在街道办和派出所帮你平事?你一个八级钳工,没別人帮忙,能把钟大山的抚恤金和工位吞得这么干净?钟国胜去求助,能被捂盖子?” 易中海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郑公安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你不说,他们也会说。” 郑公安放下缸子,往椅背上一靠说:“刘海中,阎埠贵,傻柱,贾张氏,秦淮茹——你以为他们能替你扛?他们在隔壁审讯室里,面对的是跟你一样的问题。谁先说,谁主动交代,谁就有出路,谁扛到最后,谁就把所有罪一个人扛著。” 郑公安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易中海脸上,声音平静道:“到那时候,所有屎盆子都扣在你一个人头上,你不光罪大恶极,你还死有余辜,你死了,他们活得好好的,你觉得划算吗?” 审讯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易中海低著头,被皮带扣住的双手微微发著抖。 易中海在想。 易中海在算。 易中海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算计,算计钱,算计人,算计每一步怎么走才对自己最有利,现在郑公安把一笔新帐摆在他面前,扛著,替所有人去死;说出来,至少还能拉几个人垫背。 易中海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我,我要交代。” 第30章 郑公安不信易中海的话 郑公安坐回桌子后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壮实公安把审讯椅最后一道皮带扣紧,直起身,抱著双臂站在易中海斜后方,虎背熊腰的身影像一堵墙,呼出的热气几乎喷在易中海的后脑勺上。 易中海缩了缩脖子,不敢回头,年轻公安把椅子拖回桌子侧面坐下,摊开记录本,拧开钢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抬眼看著易中海,眼神里还带著刚才下黑手时那股没消透的火气。 郑公安往椅背上一靠:“说吧。” 易中海的嘴唇动了动,他被皮带捆在椅子上,手腕勒得生疼,腋下和腰眼还在隱隱发麻,脸上泪痕和汗渍混在一起,整张国字脸像是被水泡过的,狼狈不堪。 易中海的脑子还在转,刚才瘫在椅子上那阵工夫,他已经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郑公安说“你不是主犯”,说“你不说他们也会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给他易中海指路,既然不能不开口,那就只说对自己有利的,把別人的罪说清楚,把自己的罪说模糊,三分真七分假地往外倒。 易中海顺著郑公安刚才的话头往下接,说秦淮茹怎么主动找他,说贾家实在太困难,说自己动了惻隱之心,说到“惻隱之心”的时候甚至嘆了口气,好像连自己都被这份善良感动了。 易中海又说棒梗那孩子打小就跟他亲,他不忍心看著贾家的孩子受苦,说著说著语气越来越流畅,像是在讲一个自己深信不疑的故事。 郑公安没有打断易中海说话,只是在易中海停顿的间隙,用手指轻轻敲一下桌面,示意易中海继续。 手指敲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敲一下易中海的眼皮就跳一下,他猜不透郑公安在想什么,只好继续说,从全院大会说到傻柱打人,从逼捐款说到倒尿盆,每一件事都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全院大会是刘海中主张开的,捐款是阎埠贵收的,打人是傻柱动的手,逼扫地是刘海中的主意,倒尿盆是聋老太太自己要求的。 他易中海从头到尾只是在旁边看著,最多是“没有及时制止”,顶多算个监管不力。 郑公安听著易中海的话,一个字都没信,他太清楚易中海这种人了。 易中海不是在交代,是在编故事,用三分真话裹著七分假话往下咽,真话是时间地点人物事件——这些他不敢编,因为別人也会交代,对不上就露馅了。 假话是易中海的动机、他的角色、他在这齣戏里演的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郑公安不在乎易中海现在说什么,他只是想让易中海多说,不停地说,说得越多越好。 说谎就像织布,一个谎言要用十个谎言来圆,十个谎言要一百个谎言来撑,等谎话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自己就会被缠在里面,到那时候隨便抽一根线头,整张网就会散架。 郑公安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刚才说,秦淮茹主动找你帮忙,是她主动,还是你主动?” 易中海说到一半的话卡了一下,他飞快地看了郑公安一眼,试图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读出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读到。 易中海低头想了想,说秦淮茹是个好女人,一个人拉扯仨孩子还有一个婆婆不容易,他只是想帮一把。 郑公安不等易中海绕完圈子,又插了一句:“你帮贾家,是因为贾家困难,还是因为贾家有秦淮茹?”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易中海的舌头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说当然是因为困难,说到“困难”两个字的时候音调不自觉地往上飘了半分。 壮实公安在易中海背后轻轻哼了一声,那声哼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审讯室里,比惊雷还响。 易中海的后背猛地绷直了,年轻公安的笔刷刷地走。 郑公安不再追问,往椅背上一靠,让易中海继续往下说。 易中海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个一儿半女,他觉得自己把轧钢厂厂里的事干好、把院里的事管好,也算没白活了。 郑公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端起了搪瓷缸子,挡住了自己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知道易中海说的这些话里藏著什么东西,不是他编的那些套话,而是他每次提到秦淮茹时那个不由自主磕巴的瞬间,提到贾家时那个往上飘半分的音调,提到自己没有儿女时那个突然发虚的眼神,这些才是有用的。 郑公安放下搪瓷缸子,手指又轻轻敲了两下桌面,不急,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易中海这个人已经慌了,一个慌了的人说得越多,破绽就越多。 他要让易中海继续说,把那些藏在喉咙深处的、不敢碰的秘密,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郑公安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著,不紧不慢,节奏很稳,易中海被捆在审讯椅上,手腕上的皮带勒得他手指发麻。 年轻公安的笔停了,只有郑公安那根手指敲在木桌上的闷响,咚,咚,咚。 易中海感觉那根手指不是敲在桌上,是敲在他的天灵盖上。 易中海受不了这种沉默,郑公安那双眼睛从刚才开始就没从他脸上移开过,不瞪眼,不拍桌子,就那么静静地看著自己,像是在看一道待解的数学题。 这种沉默让易中海浑身发毛,比刚才壮实公安那两拳还让自己难受,拳头打在身上是疼,这沉默压在心上却是慌,他不知道对面这个人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对方信了几分。 “领导。” 易中海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分,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心虚和低声下气:“我都交代完了,事情就是这样。” 郑公安的手指停了,审讯室里忽然安静下来,易中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不確定自己说错了什么,但本能告诉自己——说多了。 郑公安从桌上拿起一份材料,那是刚才审讯间隙同事送进来的最新走访笔录,他翻了两页,目光在纸面上扫过,然后抬起头,看著易中海:“根据我们了解,贾东旭娶秦淮茹之前,你和贾家的关係也就是普通邻居关係,谈不上多好,而且……” 易中海的手指在扶手上猛地收紧了,他的嘴唇张开了,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又飞快地恢復了平静,但那一瞬间的失態已经被郑公安看在眼里。 不等郑公安允许他说话,易中海已经抢著开口了,语速比刚才快了好几拍,像是这些话早就准备好了,只等著往外倒。 “领导,是这样的,我一直考察贾东旭的人品,觉得这小伙子不错,一个大院的,知根知底,我想著收他为徒,把钳工手艺传给他。我无儿无女的,老了也得有个依靠,有个徒弟在跟前,也算——”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壮实公安的拳头从侧面擂在他的肋骨上,力道控制得很精准,不至於打断骨头,但足够让易中海把后半句话连同唾沫星子一起咽回肚子里。 易中海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体在审讯椅上猛地弹了一下,又被皮带死死拽回来,后脑勺撞在椅背上,眼前金星乱冒。 “领导没让你说话,你就闭嘴。” 壮实公安的声音从易中海背后传来,闷声闷气的。 易中海大口大口地喘著气,额头上的汗珠又渗出来了,他不敢再开口,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去瞄郑公安手里的那份材料,试图从纸页的厚度和翻动的频率来判断里面到底写了些什么。 易中海刚才抢著说那番话,是因为他心里有鬼,不是因为贾东旭,而是因为秦淮茹。 郑公安一提到“贾东旭娶秦淮茹之前”,易中海脑子里那根弦就绷紧了,他必须抢先把话题引到贾东旭身上,引到收徒弟上,引到“考察人品”上,总之不能让对方继续往秦淮茹那个方向问。 可易中海抢话抢得太急了,急到连郑公安嘴角那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都没注意到。 郑公安把手里的走访笔录放在桌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他没有继续问贾东旭的事,也没有追问“考察人品”的结果。 郑公安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不是易中海的回答,而是易中海的反应。 刚才那一瞬间的抢话、那个不由自主加快的语速、那个提到秦淮茹时瞳孔的收缩,这些比任何口供都更有价值。 郑公安在心里確认了一件事:只要涉及秦淮茹,易中海就会慌,慌了就会想转移话题,就会露出破绽。 至於为什么慌,那是接下来要挖的东西。 郑公安往后靠在椅背上,没有急著开口,只是重新开始用手指敲击桌面。 咚,咚,咚。 易中海听著那声音,感觉自己的心臟也跟著一下一下地收紧。 第31章 攻心为主,才艺为辅 郑公安的手指又敲了起来,不紧不慢的,一下接一下,敲在桌面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易中海被捆在椅子上,强迫自己不去看那根手指,但他的耳朵不听使唤,那咚咚咚的声响像一根针,顺著耳道钻进去,扎在他的神经上。 易中海表面上垂著眼,一副老实交代后等待发落的模样,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转得比车间里那台高速车床还快。 郑公安刚才问的是贾东旭娶秦淮茹之前的事,问的是他和贾家什么时候开始走得近,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把刀,刀尖直指秦淮茹,直指易中海最不想被人碰的那段日子。 易中海虽然抢著把话题引到了收徒弟和自己养老的问题上,但郑公安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说信还是不信。 郑公安只是把那份走访笔录放下了,继续用手指敲桌子,易中海不知道那份材料里写了什么,走访笔录里问了谁、被问的人说了什么,他一概不知。 这种未知让易中海心底一阵阵发紧,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慢慢收紧他的心臟。 秦淮茹也被抓了,现在应该就在隔壁的某间屋子里,和自己一样被捆在椅子上,被公安盯著。 秦淮茹会说什么? 秦淮茹是个聪明女人,但聪明和扛得住审讯是两码事,易中海太了解她了,她表面上柔弱,骨子里却自私透顶,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她会把自己摘得比谁都乾净。 秦淮茹的软肋是棒梗,是她那三个孩子,如果有人告诉她老实交代就能轻判,她会不会为了保住自己把那些事抖出来? 那些事见不得光,易中海这辈子干过很多见不得光的事,但那些事不一样。 抚恤金的事顶多是贪財,工位的事顶多是滥用职权,全院大会逼捐款的事顶多是欺压邻里,这些事说破了大不了蹲几年。 但那些事要是被翻出来,那就不是蹲几年的问题了,他易中海当了多年的一大爷,在九十五號大院院里说一不二,在轧钢厂钳工车间(自认为)受人尊敬,国字脸上永远掛著长辈的慈爱与威严。 那些事能把他易中海这张脸撕下来扔在地上踩,能让全院的人、全厂的人都知道他易中海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那是要命的事。 易中海还不知道这次钟国胜的事的严重性,以为只要退钱、挨训就能过去,顶多多赔点钱,毕竟自己是高级工,稀缺人才,加上聋老太太的人脉关係,问题不会很大。 易中海不知道的是,钟国胜这次的事闹大了,影响很是恶劣,谁敢插手? 谁插手,不死也得脱层皮。 易中海把眼角的余光偷偷瞄向郑公安,郑公安又开始翻那份走访笔录,目光在纸页上慢慢移动,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但易中海发现,郑公安的眼神时不时会从纸面上抬起来,扫自己一眼,那种目光很轻很淡,像是猎人走过一片雪地时无意间瞥了一眼雪地上的脚印,但他就是觉得那目光里藏著什么东西,像是知道自己身上还藏著別的秘密,只是在等他自己露馅。 易中海把目光收回来,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秦淮茹的事,脸上重新堆起那副老实巴交的表情。 有什么好怕的? 只要问题不聚焦秦淮茹,他就可以继续编。 郑公安把走访笔录放下,忽然开口了:“易中海,那抚恤金、遗孤补贴和工位的事呢?再详细说说。” 易中海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自己刚才交代了快半个钟头,从头到尾把抚恤金的事说了一遍,怎么又问? 易中海看了郑公安一眼,试图从那张脸上读出点什么,但什么都读不到,郑公安的表情跟刚才一模一样,不冷不热,不急不躁。 易中海的心里反而鬆了半口气,只要问题不聚焦在秦淮茹,那就好,问抚恤金就问抚恤金,这套说辞易中海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闭著眼都能背出来。 “领导,抚恤金的事我刚才说了,我是替国胜那孩子保管的,他那会年龄太小了,不懂事,拿那么多钱容易大手大脚——” 壮实公安的拳头从易中海侧面擂过来,结结实实地砸在易中海的肋骨上,这一拳比刚才那三下都重,砸得易中海整个人在椅子上弹了一下,皮带勒得他手腕火辣辣的疼,惨叫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在审讯室里迴荡了好几秒才散。 壮实公安打完这一拳,把手收回来,声音闷闷的,带著一股子毫不掩饰的鄙夷:“你这话连我都骗不过,还想去骗领导?” 易中海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侧过头去看壮实公安,壮实公安也在看他,那张方方正正的脸上写满了“你再编一句试试”。 易中海咽了口唾沫,把目光收回来,心里忽然凉了半截,他说什么都过不了关了。 易中海的目光在郑公安和壮实公安之间来回扫了两圈,嗓子眼里发乾,脑子里嗡嗡作响,说也是挨揍,不说也是挨揍,说了他们不信,不说他们更不信。 易中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壮实公安一副你看我像傻子的样子继续说:“保管?保管三年多一分不给?保管到钟国胜快活不下去?我要是没记错,钟国胜母亲病重、病逝下葬,你就没给过一分钱吧?你说你是保管,你保管的钱去哪了?” 易中海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气音,他想说“存摺在家里,我可以拿给你们看”,但他没敢说出口。 这话要是说出来反而更麻烦,因为存摺上的数目和台帐上的数目对不上,钟国胜每个月的遗属补贴是二十块,四十六个月就是九百二十块,加上一次性抚恤金八百块,总共一千七百二十块,可存摺上只有四百多块。 剩下的钱去哪了? 易中海不敢说,也不能说。 郑公安把易中海的表情变化全看在眼里,他故意把话题从秦淮茹身上跳开,跳回抚恤金、遗孤补贴和工位,就是要看看易中海的反应。 一个人在高度紧张的状態下被反覆盘问同一件事,每一次回答都会有细微的差別——语序、措辞、某个细节的增减,这些差別就是破绽。 而壮实公安那一拳,打断的不仅是易中海的套话,还有他好不容易重新聚拢起来的侥倖心理。 郑公安不急,他在等易中海意识到自己的套话已经没有任何说服力,连憨憨的壮实公安都骗不过,还能骗得了谁? 郑公安没有急著施展才艺,就是知道易中海这种人,现在上才艺,很容易触发他的保护机制,到时只会嘴更硬、更紧。 攻心为主,才艺为辅。 第32章 郑公安诈易中海 郑公安的手指停了,他不再敲桌子,而是把那只旧布包拉到自己面前,拉开拉链,將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桌上。 钢针、老虎钳、麻绳、几根粗细不一的金属棒,还有几件易中海根本叫不上名字的物件。 郑公安拿起一根钢针看了看,放下,又拿起老虎钳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挑选一件趁手的工具,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嘴里漫不经心地说著话,语气像是在跟易中海聊家常。 “易中海,骗人的鬼话只会让你遭受皮肉之苦,你以为抚恤金、遗孤补贴和工位是小事?退钱、赔钱就没事了?” 郑公安把老虎钳翻了个面,指尖摸了摸钳口的锈跡,头也没抬:“你知道有多少个部门被惊动了吗?冶金工业部、市政府、公安局、报社、烈属办,还有部队。联合调查组就坐在二楼,外面很多人堵著厂门,部队的卡车就停在大门口,你以为就你是聪明人,別人都是傻子?” 易中海听到“部队”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肌肉猛地抽了一下,他刚才在仓库里看见了那些穿军装的战士,但他以为那是来维持秩序的。 易中海不知道部队是烈属办直接调来的,烈属办能调部队——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这件事已经捅到了最高层面。 易中海的嘴唇开始发抖,自己之前所有的判断都是错的,他以为只要態度好、说辞圆,顶多就是退钱检討批评教育。 易中海以为轧钢厂会保他,聋老太太的人脉会帮他,八级钳工的身份会护著他,他全想错了。 郑公安把老虎钳放下,拿起那根最粗的钢针,用手指试了试针尖的锋利度,然后抬起头,定定地看著易中海说:“这事你只会被当成典型,你也不用为养老发愁了。现在和你谈话,只是给你检举立功的机会,所以你要做的就是坦白从宽。再拿鬼话糊弄,我也懒得审了,反正已掌握的东西,足够你吃花生米了。” 易中海的瞳孔猛地收缩,吃花生米。 易中海不是没想过坐牢,但他从来没想过死,他易中海是八级钳工,一个月工资九十九块,在九十五號大院是德高望重的一大爷,在车间里没人敢跟他顶嘴,他怎么会死? 易中海的手指在扶手上剧烈地颤抖起来,皮带勒过的地方磨出了两道红印子,但他感觉不到疼了,疼被恐惧盖过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地转——公安到底掌握了多少? 是真的掌握了,还是在诈自己? 易中海死死盯著郑公安的脸,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答案,可那双眼睛太平静了,看不出任何情绪,既不像诈人时的虚张声势,也不像胜券在握时的咄咄逼人。 那双眼睛只是看著自己,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判了刑的人。 审讯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墙上掛钟的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壮实公安在易中海背后换了个站姿,皮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轻响。 易中海还是死盯著郑公安的脸,试图在那张脸上找到一丝破绽,哪怕嘴角动一下,哪怕眼皮跳一下,哪怕手指不自觉地敲一下桌面,他都能从中判断出对方到底是不是在诈自己。 可易中海什么都找不到,那张脸像是一块铁板,没有缝隙,没有裂痕,没有任何表情。 易中海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腔里那颗心像是被人握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捏,捏得他喘不上气来。 郑公安看著易中海陷入思考,决定再加一把火,他把手里的钢针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制服上的褶皱,用漫不经心的口气说:“既然你不愿意把握机会,那就到此为止。我还省事,我去聋老太太、刘海中、阎埠贵、何雨柱、贾张氏、秦淮茹、棒梗那边看看审讯情况,看有没有遗漏。” 郑公安在念名字的时候,眼角余光始终没有离开易中海的脸。 说聋老太太、刘海中、阎埠贵和何雨柱的时候,易中海没有反应。 说贾张氏的时候,易中海嘴角抽了一下。 说秦淮茹名字的人时候,易中海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指在扶手上抓紧了又鬆开,那一下收缩非常短暂,眨眼的工夫都不到,但郑公安看到了。 提到棒梗的名字时,易中海忽然低下头,把自己的表情藏了起来,但他藏不住全身。 易中海的双腿在皮带下面绷紧了,膝盖並在一起,脚趾在鞋子里蜷起来,整个人从腰以下僵得像一块木板。 郑公安在心里轻轻点了点头,他之前的判断没错,只要涉及秦淮茹,现在加个棒梗,易中海就会紧张,这紧张底下压著的东西,才是他要挖出来的。 郑公安站起身,往门口走,一步,两步,三步。 易中海听著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壮实公安也跟著郑公安往门口走,年轻公安把记录本合上了,钢笔帽咔嗒一声扣上。 审讯室里所有人都在往外走,把易中海一个人扔在椅子上。 易中海的脑子里像炸开了一样,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画面都模糊了,只有一个念头在拼命往外挤,秦淮茹会说什么? 秦淮茹会不会把那件事说出来? 棒梗——棒梗要是被—— “领导!” 易中海喊了出来,像是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发出的哀鸣:“领导,我愿意交代!” 郑公安停下了脚步,壮实公安和年轻公安也跟著停下了脚步,易中海脸上的表情有急著,有慌乱,有悔恨,见到三人停下了脚步,易中海暗暗鬆了口气,脑子开始琢磨怎么说才能不牵扯出其他事。 郑公安知道易中海接下来的话,大概率又是半真半假的,但是,起码会吐露出一些有用的信息,心里没有放鬆。 至於说离开,也是嚇嚇易中海,如果拉开门,易中海没有吭声,那只能是上才艺手段了。 接下来易中海的话,真假不重要,郑公安可以自己分辨,重要的是,郑公安把控了节奏,也確定了易中海的事,不止是当前这一件。 这让郑公安更是好奇了,一个道貌岸然的傢伙,暗地里做了多少骯脏事。 第33章 郑公安给易中海上才艺 郑公安走回桌后坐下,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两只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看著易中海,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在向易中海传递同一个信息,我不急,但你的时间不多了。 “行,易中海,给你一次机会。” 郑公安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不快的说:“再说鬼话,后果不是你能承受的。” 易中海连连点头,下巴几乎磕到了胸口上,嘴里一叠声地保证:“一定如实交代,一定如实交代,领导你放心,我绝不再说半句假话。” 易中海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诚恳极了,眉头微蹙,眼神恳切,嘴角微微往下弯出一个悔恨的弧度,跟刚才满嘴“替孩子保管”时一模一样。 郑公安看著这张脸,心里冷笑了一声,易中海这个人又在演了,他嘴上说著“如实交代”,脑子里已经在编排下一套说辞——哪些能认,哪些不能认,哪些认了也没关係,哪些打死也不能说。 易中海这种人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给足了压力,不说真话。 壮实公安已经走到易中海身后,他手里多了一根短棍,实木的,手腕粗细,一头磨得溜光,他在易中海背后站定,棍子往地上一杵,发出一声闷响。 易中海的后背猛地绷直了,脖子上的汗毛根根竖起来,但他脸上还是掛著那副陪笑的表情,扭过头想对壮实公安示个好,壮实公安没给他好脸,把棍子拎起来,用棍头对准易中海的腰眼。 “要交代就快点交代,別磨嘰。” 壮实公安的棍子狠狠戳了上去,棍头精准地顶在腰眼那团软肉上,力道透进去,又酸又麻又疼。 易中海惨叫了一声,整个人在椅子上弹了一下,又被皮带死死拽回来,后腰像被电了一样又麻又疼,眼泪差点当场飆出来。 易中海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再也不敢磨嘰了,他知道这个壮实公安说动手就动手,不讲任何情面。 “我说,领导我说!” 易中海的声音带著哭腔,语速飞快:“我就是心生贪念,才想著把抚恤金占为己有,工位便宜卖了,是想著能方便领遗孤补贴,那个马副科长管著遗孤补贴的发放,我不把工位便宜给他,他不帮我签字,我真的知道错了,领导,我真的知道错了!” 易中海说完这番话,额头上的汗珠终於滚了下来,顺著脸颊落进了领口里,这话里有真有假,心生贪念是真的,便宜卖工位是为了方便领补贴也是真的,但“知道错了”这四个字,连他自己都不信。 易中海只是疼了,怕了,想用一套半真半假的说辞先过这一关。 郑公安听完,没有点头,没有记录,只是嘲讽地看著易中海说:“你不是说你八级工,一个月九十九块,不会贪钟国胜的钱,只是帮他保管吗?” 易中海的脸色一怔,刚才太急著交代,把之前那套“代为保管”的说辞忘得一乾二净。 现在郑公安当著面把他的话翻出来对质,两套说辞前后矛盾,自己打自己的脸。 但易中海反应快,眼珠子一转,脸上的怔色立刻换成了一副自嘲的苦笑,那笑容堆在眼角和嘴角,带著三分无奈、三分惭愧、四分“我也是被逼无奈”的可怜相。 “领导,我那都是瞎编的,您火眼金睛,早就看穿了。” 易中海的声音放得很低,带著一种自暴自弃的腔调:“我无儿无女,心里不踏实,就想著多弄点钱傍身,老了也能有个保障。我,我就是鬼迷了心窍,我对不起大山兄弟,对不起国胜那孩子——” 话还没说完,壮实公安的棍子又捅了上来,这一下比刚才更狠,棍头戳在腰侧,把易中海后面的话全捅回了嗓子眼里。 易中海发出一声比刚才更惨烈的叫声,整个人在椅子上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皮带勒得他的手腕渗出了血丝。 郑公安看著易中海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没有半点同情,他等易中海的惨叫声停了,才缓缓开口,声音冷淡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易中海,给你机会,你不把握啊。” 易中海慌忙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张著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公安拿起桌上那把老虎钳,在手里掂了掂,从桌子后面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易中海被捆在审讯椅上,看著郑公安绕过桌子朝自己走来,步子不快,皮鞋底敲在地面上,一下接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那把老虎钳握在郑公安手里,钳口微张,隨著郑公安的步伐一晃一晃。 “我这人有个毛病。” 郑公安走到易中海面前站定,低头看著他:“最痛恨有人把我当傻子耍。” 郑公安把老虎钳举到易中海眼前,慢慢摇了两下,钳口一张一合,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所以——咱们是从指甲开始,还是从牙齿开始?” 易中海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瞳孔里映著那把老虎钳的影子,越放越大,他的目光从老虎钳上移到郑公安脸上,试图在那张脸上找到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跡。 没有。 那张脸跟刚才说“吃花生米”时一模一样,不怒不躁,不急不缓的。 易中海的后脊梁骨躥上一股寒气,刚才郑公安说“足够吃花生米了”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是不全信的,他觉得那是在诈他——哪有审问还没审完就先判死刑的? 真要枪毙他,还用得著费这么多口舌? 所以刚才他交代的那些话,虽然认了贪念认了倒卖工位,但说到底还是在赌,赌郑公安是在嚇唬他,赌只要自己態度好、认一部分、赔点钱,这事就能过去。 可现在郑公安拿著老虎钳站在他面前,问他从指甲开始还是从牙齿开始,这不像是假的,诈唬人的不会把工具拿到离你十公分的地方,让你数钳口上有几道锈痕。 “领导——领导!” 易中海的声音又变了个调,比刚才更尖更急,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发抖:“我说的都是真的!是我利慾薰心!是我贪了抚恤金!我真的知道错了——您要是不信,您去查存摺,存摺就在我家的柜子里,数目跟台帐对不上——剩下的钱我花了,我都认!我都认!” 郑公安看著易中海,没有任何表情,他在等,等易中海把所有能主动交代的东西都倒乾净。 易中海还在不停地说,从抚恤金说到工位,从工位说到补贴,每一句都带著哭腔,每一句都赌咒发誓“这次全是真的”。 郑公安没有打断易中海,只是扭头看了壮实公安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壮实公安上前一步,两只手像铁箍一样抓住了易中海的右手,易中海猛地回过头,看见自己那只被按在扶手上的右手,五根手指被壮实公安粗壮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死死压在木板上。 易中海的手掌贴著木头,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他想挣扎,但右手被按得死死的,连手指都动不了。 皮带勒著易中海的手腕,壮实公安按著他的手掌,郑公安握著老虎钳,一步一步逼近。 老虎钳的钳口对准了易中海食指的指甲盖,金属贴上指甲缝的边缘,易中海浑身都在发抖,牙齿在嘴里咯咯作响,嘴唇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领导——领导——我说——我还有没说的——我还有——” 郑公安没有听易中海说完,老虎钳的钳口合拢,夹住了那片指甲的边缘,手腕一拧,往上一提。 一片完整的指甲盖从易中海的食指上被拔了下来,带著一丝黏连的血肉,落在桌面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易中海愣了一瞬,那一瞬,他看著自己食指上那个只剩下血肉的甲床,红白相间,血从甲根处慢慢渗出来,匯成一颗红豆大小的血珠,然后顺著指缝淌下去,然后疼到了。 不是壮实公安的拳头那种闷疼,不是棍子戳腰眼那种酸疼,是一种从指尖直接捅进天灵盖的剧痛,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钎子顺著指甲根捅进了骨髓里,捅进去之后还在搅。 十指连心不是比喻,是生理学事实,每一根手指的神经末梢都在疯狂地向大脑发送同一个信號——疼。 易中海的惨叫不像刚才那样短促,而是一声长长的、撕心裂肺的嚎叫,从嗓子眼最深处炸出来,在审讯室里来回撞了好几个来回。 易中海的身体在审讯椅上剧烈地扭动,皮带勒得他的手腕脚踝全磨出了血,但他完全感觉不到,食指上的疼把所有其他感受全盖住了,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片血红,以及那片被扔在桌上的、属於自己的指甲。 第34章 劳资蜀道山 郑公安把老虎钳换到左手,右手拿起块棉布,不紧不慢地擦了擦钳口上的血跡,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一件刚用过的餐具。 然后郑公安把目光从易中海那根血淋淋的食指上移开,落到了中指上,钳口慢慢张开,对准了那片完好的指甲盖。 “我都说不审了,你一定要我审。” 郑公安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一丝由衷的无奈:“唉,盛情难却啊。” 易中海浑身都在发抖,食指上的剧痛还没有消退,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指尖一直捅到手腕,每一寸血管都在突突地跳。 可即使疼成这样,易中海的眼睛还是死死盯著郑公安的手,盯著那把正在逼近自己中指的老虎钳。 易中海看见钳口碰到了中指指甲的边缘,金属贴上指甲缝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臟都停了半拍,刚才那一拔的疼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再来一次,他真的受不了了。 “我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我真说!” 易中海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了,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著血和唾沫的混合气味。 易中海拼命想把右手往回缩,但壮实公安的手像铁箍一样锁著他的手腕,纹丝不动。 易中海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眼珠子往外凸著,嘴唇一直在抖,那副惯常的篤定和城府被那片拔掉的指甲连根拔起,只剩下一张恐惧到扭曲的脸。 说到底,易中海只是个工人,他不是受过训练的特务,不是能扛住酷刑的硬骨头,他会算计,会偽装,会编谎话,但那都是在平安无事的时候。 当老虎钳真的夹住易中海的指甲盖往外拔的时候,那些算计偽装谎话全都像纸糊的一样碎得乾乾净净。 郑公安没有急著问,他把老虎钳的位置稍微调整了一下,让钳口斜斜地贴著易中海中指的指甲根部,金属的凉意透过指甲盖渗进去,让易中海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痉挛起来。 “易中海,你贪污钟国胜的钱,搞逼捐,吃钟家绝户,把钟国胜往死里逼。” 郑公安的声音很平:“真的就只是贪心吗?” 郑公安把“只是”两个字咬得很重,然后微微偏了偏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易中海的反应。 易中海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张合了两下,但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犹豫,那种犹豫不是不想回答,而是在衡量——衡量说多少,衡量怎么把真话和假话重新配比。 这个犹豫让郑公安更加確定了自己的判断:在贪心之外,还有別的东西,那个东西才是易中海最不敢碰的,是他所有的偽装和谎话拼了命想护住的真正的核心。 郑公安把老虎钳的角度又调整了一下,这一次钳口合拢了一点点,刚好夹住指甲边缘,没有用力,只是夹住。 易中海的惨叫声已经衝到了嗓子眼,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变成了一声含混的呜咽,他拼命想把手抽回来,但壮实公安死死按著他的手腕,连动都不能动。 “我要的是你主动交代前因后果。” 郑公安的语气跟刚才一样平淡,但手里那把老虎钳又合拢了一分,指甲边缘开始发白:“你交不交代无所谓,我今天有的是时间,对於你这种披著人皮的畜生,手指甲没了,还有脚趾甲,脚趾甲拔完了,还有牙齿,你的牙口不错,又白又整齐,我会一颗一颗拔下来,刚好配得上你无齿之徒的身份。” “无齿之徒”四个字从郑公安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笑意,冷得像一块寒冰。 易中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彻底砸碎了,他终於意识到,今天这一关他过不去了,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不是因为他编的谎话不够圆,而是因为对面这个人根本没打算跟他玩语言游戏。 郑公安手里有证据,眼里有耐心,手里有老虎钳,而且是真的会往下拔,一片接一片,一根接一根,直到他把该说的全说出来。 郑公安见易中海的嘴唇哆嗦著要开口,等了片刻没等到话。 易中海不是不想说,是疼,手指上的创口在一阵一阵地跳,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甲床上刮一下,疼得他刚聚拢的思绪一次又一次地散开。 易中海张了张嘴,到嘴的话变成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整个身体在审讯椅上剧烈地扭动,后脑勺本能地往后撞,想用撞击来分散指尖的剧痛。 壮实公安早有准备,一把將一块叠好的破布垫在易中海的后背和椅背之间,让他的后脑勺悬了空,磕不到任何东西。 易中海撞了个空,惨叫声在审讯室里来迴荡了好几个来回。 “易中海,不要装了。” 郑公安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他把老虎钳举到易中海眼前:“劳资蜀道山,不交代,我们就继续,壹——” 易中海强忍著剧痛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郑公安一眼,心里有一句话堵在嗓子眼里,差点脱口而出: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你要不要试试?还我装?没痛晕过去都算我这个老师傅意志坚定了! 当然,这些话易中海一个字都没敢说出口,他只是拼命地喘著粗气,把那句腹誹连同唾沫一起咽回了肚子里,然后嘶哑著嗓子连声说:“我交代,我交代,我交代——” 郑公安没有收起老虎钳,他看出来了,易中海的心防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口子,这种裂痕不是装出来的——一个人可以假装恐惧,但假装不了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疼痛。 现在的问题是,易中海交代的每一句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这个人太擅长撒谎了,即使在极度恐惧的状態下,他仍然会本能地选择性地坦白——只说对自己有利的,只说被逼到没办法不说的。 必须在易中海开口之前就让他知道,说假话的代价是什么。 郑公安把老虎钳重新夹上了易中海无名指的指甲边缘,金属贴上指甲缝的触感让易中海的整条胳膊都僵住了,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压抑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嘶声。 “主动交代,我听著。” 郑公安把老虎钳的位置固定好,不拔,只是夹著:“但凡我感觉是假话,我就拔掉这片指甲,你每说一句话,我都看著你的眼睛。你看著我,你觉得你能在我面前撒谎吗?” 易中海看著郑公安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凶不狠,但是很冷漠。 易中海最后的一点侥倖,终於被金属的触感彻底压碎了。 第35章 易中海交代针对钟国胜的原因 易中海感觉无名指上的老虎钳又微微收紧了一点,金属的凉意已经渗进了指甲缝里。 易中海不敢再犹豫了,刚才那种从指尖直捅天灵盖的剧痛还刻在骨头里,再来一次他怕自己直接晕过去,晕过去还好,就怕晕过去之后再被疼醒。 “我说!我这就说!” 易中海的声音嘶哑而急促:“我恨钟大山。” 这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易中海的眼底闪过一丝真实的恨意,那恨意在他那张道貌岸然的国字脸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是白墙上裂开的一道缝,格外的显眼,想注意不到都不行。 “我好心在院子里做调解,邻居有个磕磕绊绊的,都是我出面说和,可钟大山怎么说的?他训斥我,说我没有执法权,说调解是街道办和派出所的事,我一个工人没有资格在院里指手画脚。” 易中海的胸口剧烈起伏著,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积攒了好些年的怨气一次性全倒出来:“我开全院大会想帮助院里的困难户,想让大家互帮互助,他又是怎么说的?他说除了转告政策,其他事开全院大会需要街道办审批,说我不经过审批就召集全院开会是违规的,凭什么?我为大家做好事,凭什么要他来管?” 易中海去调解,只要涉及聋老太太、贾家和傻柱,他就暗地里偏袒,拉偏架,歪理邪说,道德绑架对方,让人家大度点,把对方架起来等等。 这些事易中海没说。 至於开全院大会所谓的互帮互助,帮助困难户,主要帮的是贾家,钟大山给易中海留了脸面,私下告知易中海,易中海作为八级钳工完全可以独自帮扶自己徒弟家。 这个想法本来就正常,易中海一个月九十九块钱,没有孩子,就两口子,根本就花不完,只是易中海是嘴上的大方,实际上很抠门,喜欢慷他人慨,为此,易中海更是对钟大山怀恨在心。 郑公安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並不完全相信易中海此刻说的每一个字——易中海这个人太善於在真话里掺假,即使在崩溃的边缘也会本能地把自己的动机往“为集体好”的方向包装。 但郑公安注意到几个细节:易中海说到钟大山训斥他没有执法权的时候,语气里那股怨恨是真的;说到开全院大会需要审批的时候,嘴角那一闪而过的抽搐也是真的,这些都是真实的记忆碎片,是被压了好些年,终於找到出口的怨毒。 “钟大山处处和我作对,所以——所以我恨他。” 易中海一口气说完,停顿了片刻,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著他的额头流进进眼眶里,辣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但易中海不敢闭眼,因为他感觉到夹在无名指上的老虎钳似乎又收紧了一点,钳口压著指甲根部,隨时可能往外拔。 易中海连忙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所以钟大山因公殉职后,抚恤金的事——我確实是贪心蒙了眼,那么多的钱,我一时没忍住。但我不光是为了钱,我还想——我还想让钟国胜吃尽苦头,报復钟大山。” “报復什么?” 郑公安终於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引导易中海往下说。 “报復他——报復他处处压我一头!” 易中海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里布满了血丝,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被那股压了好几年的怨恨给烧的:“钟大山作为干部,一点都不团结邻里!每个月的工资大部分都寄给外人,寄给那些跟他八竿子打不著的战友遗属。他知不知道什么叫远亲不如近邻?住在一个大院里,大家就是一个大家庭,他不照顾院里的邻居,把钱往外面寄——他算什么好干部?他死了,他的抚恤金凭什么给钟国胜?那孩子跟他爹一个德性,都是不懂感恩的白眼狼!” 话音刚落,易中海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嘴唇猛地抿紧了,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恐——他说太多了。 刚才那番话已经不是“交代问题”了,那是把他心里最阴暗的角落全翻出来晾在阳光下。 易中海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嗓子眼里火辣辣的疼,刚才那番发泄似的坦白把他攒了好些年的怨气全倒了出来。 说完之后,易中海反而觉得轻鬆了一点——这些话虽然暴露了自己心里的阴暗面,但也让整个“逻辑”更说得通了。 贪心加怨恨,这个动机足够充分,公安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易中海低著头,一边喘气一边飞快地盘算著:抚恤金的事认了,工位的事认了,逼捐的事认了,报復钟大山的事也认了,认到这个程度,应该能过关了。 真正该说的东西没有暴露,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秦淮茹,棒梗,还有贾东旭的死——全都还稳稳地压在心底最深处。 就在这时,一阵剧痛从无名指传来,像一根铁钎子顺著指甲缝捅进了骨髓里,疼得易中海整个人在审讯椅上弹了起来。 易中海瞪圆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郑公安,嘴巴张著却发不出声,不是不想喊,是疼得连喊都喊不出来了。 易中海的眼神里全是质问:我都交代了,你怎么还动手?我都认了,你凭什么还拔? 痛苦、惊惧、愤怒、委屈全挤在那张扭曲的国字脸上,再加上那根血淋淋的无名指和桌上三片沾著血肉的指甲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钉在標本板上还在挣扎的虫子。 易中海这会一心求死,这种深入骨髓的痛让他痛不欲生,是真的不想活了。 三根手指上的神经末梢在疯狂地向大脑发射疼痛信號,疼得易中海眼前一阵阵发黑,死了一了百了,死了就不用再挨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郑公安看著易中海那双充满质问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刚刚的话是真的,但你隱瞒了一些事。” 易中海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痛苦、惊惧、愤怒、后悔全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粥在他脑子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易中海后悔了,不是后悔贪了抚恤金,不是后悔要逼死钟国胜,而是后悔没有早早弄死钟国胜。 为什么要像猫戏老鼠一样慢慢看著钟国胜在绝望中一点一点被耗死? 为什么不乾脆利落地让钟国胜消失? 钟大山那样压制自己,他易中海只想让钟大山在天上看著,看著自己的儿子被全院的人踩在脚下,看著自己的儿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倒尿盆,看著自己的儿子饿得眼冒绿光在地上爬不起来。 这就是跟他易中海作对的下场,可他偏偏留了钟国胜一口气,偏偏让钟国胜活到了十八岁,偏偏让钟国胜爬进了轧钢厂的广播室。 剧痛让易中海的脑子有些混乱,有些恍惚,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实打实地帮助过院子里的人。 院子里的卫生有人打扫,那不是他挑唆刘海中安排钟国胜乾的吗? 贾家的困难有人帮助,那不是他张罗全院大会捐款的吗? 聋老太太的尿盆有人倒,那不是他让钟国胜“尊老爱幼”的吗? 他易中海有什么错? 他是在为整个大院谋福利,只是牺牲了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而已。 而且他易中海也不是完全没管过钟国胜,他给钟国胜送过棒子麵,送过棒子麵窝头。 钟国胜那可是他易中海仇人的儿子,他能做到这一步,还不够宽厚吗? 想到这里,易中海的眼底竟然又浮现出一丝委屈。 郑公安把易中海脸上的表情变化全看在眼里,这个人的脑子已经被疼痛搅乱了,这种混乱正是他想要的。 郑公安把老虎钳在手里掂了掂,声音不紧不慢:“第三片了,还有十七片,易中海,你藏著的那些事,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聊。” 第36章 傻柱挨揍 傻柱被两个公安从仓库里拖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在低声说著什么。 傻柱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的血痂还没干透,后背上挨的那几棍留下的淤伤每走一步都扯得生疼,但他那双眼睛还是不服气的,被拖著穿过走廊的时候,歪著脑袋用一只好眼扫了一眼两边的房间,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被推进一间空荡荡的屋子,这间屋子比易中海那间审讯室大一些,原本是仓库角落里的一个小隔间,临时腾空了当审讯室用。 傻柱被推得踉蹌了两步,站稳了之后扭了扭被皮带勒得发麻的手腕,抬起头,看见对面站著一个公安。 这公安三十出头,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两条精壮的前臂,指关节上全是老茧,他正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歪著头打量傻柱,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待处理的货物。 傻柱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刚才在食堂揍他的那几个人里的,这人看著不像什么厉害角色,个头还没他高,身材也没他壮,傻柱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抡了十几年大勺的胳膊,胳膊上的肌肉疙瘩还在,他心里有了底。 “你就是那个傻柱?” 公安开口了,语气轻飘飘的,带著一股毫不掩饰的嘲弄:“九十五號院战神?就这?” 傻柱的怒火蹭地就窜上来了,他在九十五號大院院里和轧钢厂横了这么多年,从来只有他嘲讽別人的份,没人敢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食堂里挨的那顿揍,傻柱窝了一肚子火正没处撒,现在一个比他矮比他瘦的公安也敢当面奚落他,他哪受得了这个。 傻柱把下巴一抬,用那只没被打肿的眼睛斜著看对方:“你谁啊?有本事把爷爷鬆开,爷爷跟你练练,仗著捆人的本事算什么能耐?” 公安看了傻柱一眼,又扭头看了看门口站著的另一个公安,门口那个公安耸了耸肩,往后退了一步,把门让出来。 公安转过头来,不紧不慢地走到傻柱面前,低头解开了他手腕上的皮带扣。 皮带鬆开的瞬间,傻柱的手腕上露出两道深深的红印子,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转了转肩膀,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你练过?” 公安往后退了两步,站在屋子中间,语气还是那种轻飘飘的调子。 “练过?” 傻柱冷笑了一声,把两个拳头捏紧了,骨节捏得咯嘣响:“爷爷打架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襠裤呢,今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四九城的爷们。” 公安没搭话,把两只拳头鬆鬆地举到胸前,重心微微下压,脚尖在地上碾了半圈。 这个站姿傻柱从来没见过,不像胡同里打架那样叉著腰抡王八拳,也不像摔跤那样弓著腰往前扑,这人两个拳头一前一后,下巴收著,眼睛从拳锋上面看他。 傻柱懒得管这些,以前练过几手摔跤把式,靠的就是一把子蛮力和一股子狠劲,大吼一声,抡起右拳照对方的面门就砸了过去。 公安身体微侧,傻柱的拳头砸了个空,傻柱还没来得及收拳,公安的拳头就到了,短促、乾脆、带著整个身体的旋转力道,一拳正正地砸在傻柱的嘴角上。 傻柱的脑袋猛地往旁边一歪,还没站稳,第二拳又到了,这次是左肋。 一拳砸在肋骨上发出一声闷响,傻柱感觉自己的肋骨像被铁锤敲了一下,疼得他弓起了腰。 傻柱想往后退,但对方的脚步比他快得多,他退一步,对方跟进,拳头像雨点一样从各个角度砸过来。 傻柱根本看不清拳头从哪来的,只能本能地举起两条胳膊护住脑袋,整个上身暴露在对方的攻击范围之內。 公安一脚踹在傻柱的膝盖窝上,傻柱腿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栽,两只手本能地想去撑地面,公安的膝盖已经顶上来了,正正地撞在他的胃窝上。 傻柱感觉胃里翻江倒海,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口水混著胃酸滴在地上。 傻柱趴在地上,两只手捂著肚子,身体蜷成一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公安往后退了一步,把袖口重新卷了卷,低头看著地上蜷成一团的傻柱,用鞋尖轻轻碰了碰傻柱的脸:“九十五號院战神?就这?你不是很能打吗?起来和我打啊。” 傻柱的脸贴著水泥地,嘴张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想起钟国胜的样子,那孩子被他堵在墙角踹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趴在地上喘不过气来? 那孩子抱著脑袋蜷在地上求他別打了的时候,他可是一脚都没停。 …… 郑公安把老虎钳在手里转了半圈,看著易中海那张因疼痛而扭曲的脸,手指微微用力,钳口又夹紧了一分。 易中海浑身一颤,眼眶里蓄满了恐惧的泪水,声音哆嗦著往外挤:“我是真的贪心——也是为了报復钟大山——我真的知道错了,领导,你饶了我吧——”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郑公安的声音不急不躁,老虎钳稳稳地夹著那片已经摇摇欲坠的指甲,也不拔,就那么夹著。 易中海能感觉到钳口夹著指甲根部那种又钝又锐的力道,拔又不拔,松又不松,这种悬而未决的恐惧比直接拔掉更让人发疯。 “事情就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 易中海的嘴唇一直在抖,来回就是这几句话。 “哦。” 郑公安把老虎钳的角度微微调整了一下:“贪了钟国胜的钱,逼著钟国胜把打零工挣的血汗钱捐出来,捐给谁?捐给贾家,全院其他困难户你不帮,偏偏就帮贾家,易中海,你和贾家到底什么关係?” 贾家,又是贾家,易中海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感觉老虎钳开始动了,不是往外拔,而是往侧面拧,指甲根部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 易中海再也绷不住了,脱口而出:“贾东旭是我徒弟!徒弟等於半个儿子!我承认我有私心,我有私心!我愿意赔偿钟国胜,给我一个补偿钟国胜的机会!多少钱我都赔!” “你一个月九十九块,有的是钱,赔得起。” 郑公安没有追问赔偿的事,而是忽然换了个话题:“我问的是,秦淮茹嫁给贾东旭之前,你和贾家关係一般,秦淮茹嫁给贾东旭之后,你不但收了贾东旭做徒弟,还送了一台缝纫机,你一个无儿无女的人,对一个普通邻居下这么大的本钱,这里面没问题才见了鬼。” 易中海的脸上血色褪尽,却一个字也不说。 “你不说没关係,等指甲拔完了,这一套我原样用在秦淮茹身上,她是个女人,指甲比你的嫩,皮比你的薄。不知道她扛不扛得住,也不知道她疼起来,会不会把和你的关係一五一十全说出来。” 易中海的瞳孔猛地放大,恐惧、惊惧、愤怒,还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从心底升起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第37章 易中海决定招了 郑公安把老虎钳重新夹上易中海的无名指,钳口刚碰到指甲边缘,易中海就像被电击了一样浑身猛颤,嘶哑著嗓子连声喊道:“別——別拔!我说!我愿意交代!我说!” 郑公安的手停住了,他没有把老虎钳收回来,也没有继续往下夹,只是稳稳地保持著那个角度,他看著易中海,这个人的嘴唇在剧烈地哆嗦,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郑公安在心里轻轻点了点头,火候到了。 在郑公安看来,易中海刚才交代的那些贪心、报復钟大山、偏袒贾家,都不过是开胃菜。 贪心是真的,报復也是真的,但一个人的阴暗面能藏得这么深,绝不是贪一笔抚恤金就能解释的。 易中海这种人,郑公安见得多了,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乾的勾当一件比一件脏。 但这种人也有个特点:他们的心防是一层一层套著的,像洋葱,你得一层一层剥,剥到最里面才能看见那个烂透了的芯。 物理的痛苦加上心理的恐惧,才能让这种人把所有的秘密全吐出来。 “交代吧。” 郑公安把老虎钳往旁边移了半寸,给易中海留出说话的空间,但没有完全拿开:“从头说,你跟秦淮茹,到底怎么回事。” 易中海大口大口地喘著气,三根手指上的创口在一齐跳著疼,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不敢晕过去。 易中海知道如果自己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面对的可能是秦淮茹,一个被老虎钳拔掉指甲、疼得什么都往外说的秦淮茹,到那时候,他藏在心底最深处那些事就全完了。 易中海寧可自己说出来,至少还能在敘述里夹带一点为自己辩解的东西,至少还能在最后,保住一点体面。 “我——我和秦淮茹——” 易中海的声音沙哑:“她嫁给贾东旭之前,我——” 易中海说到这里又卡住了,郑公安没有催,他只是把老虎钳在手指间转了半圈,这个小小的动作比任何语言都管用。 易中海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著脸颊上的皱纹沟壑往下流,滴在胸口那片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衣襟上。 当易中海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那最后一丝侥倖也灭了。 “我都告诉你。” 易中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领导,你先把钳子放下,我都告诉你。” …… 贾张氏被两个女保卫干事架著胳膊拖进临时审讯室,脚上的鞋只剩了一只,另一只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贾张氏的脸还是肿的,腮帮子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睛挤在肥肉堆里只剩两条缝,嘴角掛著乾涸的口水印子。 女保卫干事把贾张氏往椅子上一摁,她扭了一下,没扭动,就顺势瘫在椅子上,嘴里开始哼哼唧唧起来,声音不大,之前在仓库里挨的那几棍让她学乖了一点,不敢再扯著嗓子嚎了。 坐在桌子后面的是个女公安,姓牛,三十五六岁,齐耳短髮,脸上的线条硬朗而干练,面前摊著一沓走访记录和笔录。 牛公安从贾张氏进门的那一刻就开始打量她,这个老婆子和材料里描述的一模一样,肥胖、邋遢、满脸横肉,一双小眼睛里透著被揍老实了但隨时准备捲土重来的蛮横。 牛公安在公安机关干了十来年,什么样的泼妇都见过,贾张氏这种货色,她一打眼就能看个七八分。 “贾张氏。” 牛公安开口了,声音不大。 贾张氏抬起那张肿得跟猪头一样的脸,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两圈,她看清楚了对面是个女公安,不是刚才在仓库里对她动手的那几个男的。 女人总比男人好对付,贾张氏心里这么想著,胆气又壮了几分:“我老婆子犯了什么事?为什么抓我?” 贾张氏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那股子理直气壮的劲儿已经回来了,好像坐在这里是被冤枉的:“我儿子死了,我儿媳妇一个人拉扯三孩子,我一个老婆子在家带孙子孙女,我招谁惹谁了?” 牛公安没有接贾张氏的茬,她低头翻了翻面前的走访记录,念了起来:“九十五號大院住户反映,你长期在院里蛮横无理,辱骂烈士遗孤钟国胜,用词包括『野种』『小绝户』『有爹生没娘养』。你孙子贾梗多次潜入钟国胜家中偷窃,你不加管教,反而在邻居面前说『小孩子拿点东西怎么了』。” 贾张氏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嘴里的声音小了两分,但马上又提了起来:“小孩子不懂事嘛!棒梗才多大点,他就是淘气,哪个孩子不淘气?再说钟国胜那个小绝户——那个孩子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一个人在屋里鬼鬼祟祟的,谁知道他在干什么——” 牛公安把走访记录翻到下一页,没理贾张氏,继续念:“你长期装穷卖惨,声称贾家是『困难户』,但你本人——” 牛公安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贾张氏那堆在椅子上的肥肉:“一身膘养得比谁都厚x钟国胜一个月打零工挣十来块钱,被你们联合逼捐捐出去七八块,这些钱全进了贾家的肚子。” 贾张氏一听这话,嘴巴张得老大,哇的一声就叫起来了:“冤枉啊!那是全院捐款!是三位大爷组织的捐款大会!是钟国胜自己自愿捐的!我逼他了吗?我按著他的手让他掏钱了吗?我们家是困难户,全院都知道我们家困难!我儿子工伤死了,我儿媳妇一个人——” 牛公安把笔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等贾张氏嚎完,她早就料到了,跟贾张氏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贾张氏会用她那一套歪理邪说不停地绕圈子,把黑的说成白的,把逼捐说成自愿,把吃绝户说成困难户该得的照顾。 对付这种人,光靠问话不行,得让贾张氏先把自己那一套全倒出来,然后一个一个耳刮子还回去。 等贾张氏嚎的差不多了,牛公安敲了敲桌子说:“贾张氏,你纳鞋底一个月多少钱我不清楚,但是秦淮茹顶了贾东旭的岗位,是钳工正式工,一个月二十七块五毛钱,贾东旭在轧钢厂工伤去世,贾梗、贾当和贾槐花每个月能各领五块钱补贴,一共十五块,所以你贾家每个月有四十二块五毛的收入,你们总共五口人,不算何雨柱带的饭盒,你告诉我,贾家算哪门子困难?” 贾张氏內心吃惊,知道这些有记录,赖不掉,表面装作听不懂,依旧在哪里诉苦贾怎么怎么困难。 第38章 贾张氏挨打 贾张氏还在那儿说、说贾家怎么困难,说自己一个老婆子怎么可怜,说全院的人都能作证贾家是困难户。 贾张氏越说越投入,越说越觉得委屈,说到后来眼眶竟然真的泛了红,也不知道是被自己感动的,还是脸上的伤还在疼。 贾张氏翻著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小眼睛,嘴里数著贾家这些年吃的苦,老贾去的早,她含辛茹苦的拉扯东旭到大;东旭没了,她白髮人送黑髮人;棒梗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小当和槐花更是连肉都没吃过几回。 说得声泪俱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惨敘事里,连牛公安从桌子后面站起来都没注意到。 牛公安手里多了一根短棍,实木的,手腕粗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绕过桌子,不紧不慢地走到贾张氏面前。 贾张氏正闭著眼仰著头数落“钟国胜那个小绝户不知道感恩”,忽然感觉右大腿外侧传来一阵剧烈的闷痛,像是被人用铁锤抡了一下。 贾张氏惨叫了一声,猛地睁开眼,看见牛公安站在自己面前不到一步远的地方,手里的短棍还保持著挥出去的姿势。 “你——你打我?” 贾张氏瞪著那双小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她被男公安打过,被保卫干事踹过,那些她都认了,男人嘛,脾气暴,动动手也正常。 可眼前这个也是女人,女人怎么能打女人? 贾张氏的震惊甚至盖过了疼痛,脑子里那套“撒泼打滚天下无敌”的逻辑让她本能地张开嘴就要骂:“你个臭——” 后面的字还没出口,第二棍就到了,这次抽在贾张氏左臂上,力道比第一棍更沉,隔著棉袄都抽得贾张氏整条胳膊发麻。 贾张氏又是一声惨叫,嘴里那半截骂人的话被硬生生抽回了嗓子眼里。 牛公安没有吭声,她一棍接一棍地抽下去,节奏不快,但每一棍都抡得很结实,棍子落在贾张氏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肩膀、后背、胳膊、大腿,一棍接一棍,不挑地方,不打脸,只往肉厚的地方招呼。 审讯室里只有棍子抽在棉袄上的闷响和贾张氏一声接一声的惨嚎。 贾张氏想躲,但审讯室不大,门的方向站著两个那棍子的保卫处女干事,贾张氏不敢过去。 贾张氏被揍得东倒西歪,被牛公安一棍抽在肩窝上,整个人仰面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贾张氏躺在地上嚎著,两手乱抓,两脚乱蹬,像一只被翻了个的乌龟, 贾张氏躺在地上,浑身上下被抽得火辣辣地疼,棉袄上全是灰,头髮散了一脸,她这辈子在胡同里撒泼打滚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疼得她脑子嗡嗡作响,什么都顾不上了。 牛公安那根棍子还拎在手里,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条赖在地上不走的癩皮狗。 贾张氏知道今天遇到硬茬了,哭也哭了,嚎也嚎了,求饶也求了,棍子一棍都没少挨,她使劲翻了个身,坐在地上,两只手握成拳头捶在胸口上,喉咙里发出一种古怪的、带著调子的嚎哭声。 那声音跟刚才的哭嚎完全不同,刚才的哭嚎是隨机的、本能的、没有章法的,现在这个是有节奏的,是一套一套的,像是在唱一首词都现编的丧歌。 “老贾啊——你睁眼看看啊——” 贾张氏闭著眼,脸上的肥肉隨著她捶胸的动作一颤一颤的,声音拖得老长,尾音往上飘,飘到最高处猛地往下一坠,像是谁在拉一把走了调的胡琴:“东旭啊——我的儿啊——你妈在这儿被人欺负死啦——你们爷俩在天上享清福,留我一个老婆子在这世上遭罪哟——” 牛公安手里拎著的棍子顿了一下,她审过不少泼妇,见过撒泼的、装晕的、脱衣服耍流氓的,但这种在在地上招魂的,还是头一回见。 牛公安往后退了一步,把棍子往地上一杵,歪著头看著贾张氏表演,脸上的表情介於诧异和好笑之间。 贾张氏完全没有察觉到牛公安的微妙反应,她太投入了,这套招魂的把戏她在九十五號大院里练了多年,每次遇到摆不平的事就使出来。 一使出来,对方不是被她嚇跑就是被她噁心跑,百试百灵。 今天被打蒙了,脑子不管用了,本能就接管了身体,把这套压箱底的绝招使了出来,也不看看面前站著的是什么人。 “老贾啊——你活著的时候多威风啊——谁见了不得叫你一声贾爷——你走了倒好——谁都敢骑到贾家头上拉屎啦——” 贾张氏一边嚎一边用脚后跟蹬地,蹬得鞋子彻底飞了出去,:“东旭啊——你工伤死了——厂里赔的钱全让你媳妇拿去养那三个小的了——你妈在家吃不上饭啦——还要被人抓起来打哟——” 门外的走廊里,一个路过的年轻保卫干事听见动静,往门缝里瞄了一眼,看见贾张氏坐在地上捶胸蹬腿招魂的场景,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他赶紧捂住嘴,快步走开了,边走边摇头。 贾张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嚎得更起劲了,她开始数落老贾的不是:“老贾你活著的时候就是个没用的,死了也没见你保佑过这个家……” 又开始骂贾东旭不孝:“东旭你个没良心的,你妈被人打成这样你连个响雷都不放一个……” 数落完老贾和贾东旭,又开始诉说自己这些年的苦,“我一把屎一把尿把棒梗拉扯大,我容易吗我”。 说著说著,贾张氏调整一下坐姿,指著天上继续嚎,那姿態像是在跟天上的人当面对质。 牛公安不急,有些玩味的看著贾张氏招魂,想到了一个整治贾张氏的办法。 你贾张氏不是喜欢招魂吗? 那就让你招,好好招,招个够。 对於九十五號大院大院的人,只要知道钟国胜的遭遇,见过钟国胜的样子,对於这帮人,没办法有好感, 至於贾张氏,牛公安已经想好增加的罪名,搞封建迷信,抗拒执法。 第39章 易中海讲诉和秦淮茹的关係 贾张氏正嚎到兴头上,嘴里的词已经编到了“老贾你在天上当神仙,留我在地上遭人踩”,尾音拖得老长,在审讯室里绕了三圈还没落地。 贾张氏闭著眼,仰著头,唾沫星子喷得老高,一副完全沉浸在与亡夫亡子灵魂对话的虔诚模样。 可那两只被肥肉挤成缝的小眼睛並没有完全闭严实,眼珠子在眼皮底下来迴转,时不时掀开一条缝,偷偷往牛公安的方向瞄一眼。 牛公安站在原地,棍子杵在地上,歪著头看贾张氏表演,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纯粹的好奇,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从来没见过的稀罕动物。 贾张氏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这套招魂的绝招在九十五號大院里屡试不爽,每次使出来,要么把人嚇跑,要么把人噁心跑,最不济也能让对方露出几分不自在,可这个女公安既不害怕也不噁心,她就站在那里,饶有兴趣地看著,像是在看一出免费的猴戏。 贾张氏的嚎唱声不自觉地小了下去,从高亢的丧歌变成了低沉的哼唧,又从低沉的哼唧变成了含混的低语。 贾张氏心里开始发毛了,招魂都没用,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贾张氏的嗓子也干了,嚎了这么半天,一口水都没喝过,嗓子眼火辣辣的疼,咽了口唾沫,想润润嗓子,发现嘴里连唾沫都挤不出几滴了。 贾张氏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嘶哑,最后乾脆停了下来,两只手还保持著捶胸的姿势,但嘴巴已经闭上了,偷偷拿眼去瞟牛公安的反应。 棍子招呼过来了,抽在贾张氏右肩窝上,力道比之前那几棍更沉,贾张氏惨叫了一声,整个人往旁边一歪,两只手撑著地面才没倒下去。 “谁让你停的?” 牛公安把棍子收回来,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继续,你不是喜欢招魂吗?今天让你招个够。” 贾张氏瞪大了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眼睛,嘴巴张著,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塞了一嘴的黄连。 贾张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牛公安的棍子又举起来了,她嚇得赶紧把嘴闭上,重新开始嚎,这一回嚎得就远不如刚才那么中气十足了,嗓子干了,调子跑了,词也编不出来了,翻来覆去就是“老贾啊东旭啊”那几句来回嚎唱。 站在门口的两个保卫处女干事一开始还绷著脸,这会儿实在忍不住了,背过身偷笑,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够了,她们各自拎起一根棍子,走到贾张氏两边站定,也不说话,只是把棍子往地上一杵。 意思很简单——继续,不能停。 贾张氏被三根棍子围著,瘫在地上,硬著头皮继续嚎,嚎著嚎著,嗓子眼越来越干,嘴里的唾沫早就嚎干了,舌头黏在上顎上,每吐一个字都像是从沙子里往外刨石头。 声音从嘶哑变成了气音,最后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乾嚎声,贾张氏又停了,这回是真嚎不出来了,嗓子像裂开的干河床,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挤不出来。 三根棍子噼里啪啦地抽过来,抽得贾张氏在地上滚了好几滚。 “能——能不能给我喝口水?” 贾张氏沙哑著嗓子,用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著牛公安。 “让你招魂就很不错了,你居然想喝水?” 牛公安把棍子往地上一杵,低头看著地上蜷成一团的贾张氏。 棍子又抽下来了,贾张氏身上已经没有哪块肉不疼了,终於彻底崩溃了,嘶哑著嗓子断断续续地喊道:“我错了——老婆子真的知道错了——別打了——我再也不敢招魂了——” …… 易中海被捆在审讯椅上,三根手指上的创口还在往外渗血,疼得他额头上的汗珠就没断过。 郑公安说了,让易中海从头交代,不打岔,不催他,但有一个条件——不能停。 只要易中海停下来,不管是因为疼还是因为编不下去了,那把易中海已经领教过三次的老虎钳就会再次落到他的手指上。 易中海的大拇指和小指的指甲还完好,但每一个指甲根都在隱隱发麻,像是已经提前感知到了接下来可能降临的命运。 “我——我说。” 易中海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声音沙哑而急促,生怕慢了一拍就被当成故意停顿;“以前轧钢厂组织下乡援助,搞工农一家亲,我被安排去了昌平那边,被分配住在——住在秦淮茹家里。” 郑公安没有说话,只是把老虎钳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那声响不大,但易中海浑身一颤,像是被抽了一鞭子,赶紧接著往下说。 “秦淮茹年轻的时候,在那边农村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一朵花,我当时住在她家,每天跟她接触,慢慢就——就熟络起来了。” 易中海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倒一桶憋了十多年的餿水,又急又噁心,但不敢不倒:“秦淮茹通过跟我聊天,知道我一个月工资有八九十块钱,她知道以后,对我特別热情,特別特別的热情。” 易中海说到“特別热情”这四个字的时候,嘴唇不自觉地抽了一下,像是那个久远的记忆依然能让他这张已经麻木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回味。 郑公安冷眼看著他,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易中海一个激灵,又继续说下去。 “秦淮茹不在乎我的年龄,我比她大不少,比她爹都大,她不在乎,她只想——只想过好日子,我当时也——我也没把持住。” 易中海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懺悔,但那双眼睛里闪过的不是悔恨,而是一种隱秘的、不愿被人窥见的回忆:“那天晚上——风雨交加的,她家里就她一个人,我——我没克制住,就——就发生了关係。” 易中海说完这句话,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在等郑公安的反应,但郑公安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用手指了指易中海,示意易中海继续。 易中海咽了口唾沫,嗓子眼里发出一声乾涩的吞咽声,然后硬著头皮继续往下说:“后来我想著,这就是最后一次了,我对自己说,最后一次,不能再乱来。但是——” 易中海的嘴角又抽了一下,声音变得愈发低:“但是直到回城,只要有机会,我就会——” 后面的话易中海没有说完,但不需要说完了,郑公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郑公安在心里已经把这条线捋顺了:易中海下乡援助,住在秦淮茹家,一个贪图城里人的高工资,一个贪图农村姑娘的年轻身体,两人各取所需,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第40章 易中海恨钟大山的原因 郑公安靠在椅背上,看著易中海说完最后那句话,嗓子眼里的声音已经乾涩得像是砂纸磨铁皮。 易中海的嘴唇乾裂了好几道口子,每说一个字,裂口里就渗出一丝血珠,易中海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现嘴里连唾沫都挤不出来了。 三根手指上的创口还在跳著疼,嗓子又干得冒烟,整个人像是被扔在沙漠里晒了几天,易中海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乞求地看著郑公安,不敢直接开口要水,只是嘴唇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郑公安看了他一眼,扭头对年轻公安说:“给他倒杯水。” 年轻公安站起来,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不情愿,他想起钟国胜在二楼办公室里用那双凹陷的眼睛平静地讲述这三年的遭遇时,何雨柱是怎么堵在门口拳打脚踢的,全院的人是怎么联起手来把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往死里逼的。 而这个易中海,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年轻公安倒了半搪瓷缸子水,走到易中海面前,把缸子往他嘴边一凑,动作谈不上粗暴,但绝对没有半点温柔。 易中海感激地看了年轻公安一眼,低下头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水顺著嘴角淌下来,滴在胸口那片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衣襟上。 易中海贪婪地又喝了一大口,还想再喝,年轻公安已经把缸子拿开了:“行了,润润嗓子就够了。” 年轻公安把缸子往桌上一放,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记录本。 郑公安没有给易中海任何拖延的机会,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继续说。” 易中海舔了舔被水润湿的嘴唇,知道自己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硬著头皮继续往下说。 “后来援助任务结束了,我们这批工人要回城,走之前——” 易中海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回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难堪的细节:“走之前我给了秦淮茹一笔钱,算是——算是补偿,我把我在南锣鼓巷九十五號大院的地址留给了她,我当时想著,这事就到此为止了。她在昌平农村,我在四九城城里,天南海北的,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 易中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恍惚,像是在追忆那个早已逝去的、自以为能全身而退的时刻。 郑公安的手指又在桌上敲了一下,易中海条件反射般地一哆嗦,赶紧接下去;“没过多久,秦淮茹寄了一封信来,信上说——说她怀孕了,问我怎么办。” 易中海说出“怀孕”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痛苦还是別的什么,那表情很复杂,复杂到连郑公安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我看到信的时候,整个人都蒙了。” 易中海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急促:“我和我们家那口子结婚那么多年,一直——一直没有孩子,无儿无女,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心病。突然有人告诉我,我有后了,我——我——” 易中海的嘴唇开始剧烈地哆嗦,这一次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正在拼命往外衝撞:“我惊喜交加。” 郑公安面无表情地看著易中海,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易中海被这敲击声从回忆中拽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失態,赶紧收敛了情绪,继续说道:“我先回了信,让她別著急,说我想办法,然后我就开始琢磨——琢磨怎么把她接到四九城来,怎么把她安顿好,最重要的是,怎么让这个孩子名正言顺地生下来。” 易中海说到“名正言顺”四个字的时候,嘴角闪过一丝极其隱秘的自嘲:“思来想去,院子里合適的,就是——就是贾东旭。” 这个名字从易中海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滯了半拍,年轻公安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易中海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之前还低估了他的噁心程度的人。 “我先收了贾东旭做徒弟。” 易中海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急於把这段最难堪的往事一口气倒完:“贾东旭那时候刚进厂没多久,笨手笨脚的,但人老实,对我这个师父也尊敬,我就想著——我这个做师父的,给徒弟张罗一门亲事,那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你怎么张罗的?” 郑公安第一次开口打断了易中海,声音很轻。 易中海垂下眼皮,不敢看郑公安的脸。 “我——我暗暗嘱託了媒婆,让媒婆先介绍几个条件差、长相丑的姑娘,我一边在贾东旭面前摆出一副开明师父的样子,说『师父尊重你的选择』『师父也希望你过得好』之类的话。贾东旭见我不逼他,就试探地说不满意,我就拍著胸脯说:『不合適,那就换。” 易中海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换到秦淮茹的时候,贾东旭一眼就相中了,他很满意,没有人会不满意。” 易中海说到贾东旭对秦淮茹很满意的时候,脸上还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得,但隨即那丝自得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抑不住的厌恶。 “贾东旭很满意,但是,但是贾张氏又出来作妖了。” 易中海说到“贾张氏”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的厌烦几乎不加掩饰,跟刚才说到秦淮茹时那种隱秘的温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贾张氏嫌秦淮茹是农村户口,嫌她没工作,嫌她娘家穷,说白了就是嫌彩礼要得太多。她坐在院子里撒泼打滚,说贾家穷,娶不起媳妇,说要娶让贾东旭自己掏钱,她一个老婆子一分钱没有。” 易中海说到这里,那张平日里总是掛著长者慈爱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刻薄:“我一看这个架势,就知道这老婆子是故意的,她不是不想让贾东旭娶媳妇,她是想让我这个当师父的出钱。她早就摸透了我的心思,知道我对这门亲事上心,知道我比贾东旭还急。” “所以你就出了?” 郑公安的声音平淡,但易中海分明从那平淡里听出了一丝锋利的嘲讽。 “我出了。” 易中海低下头,看著自己那三根血肉模糊的手指,声音变得有些苦涩;“缝纫机是我送的,一台一百多块。婚礼的酒席钱也是我掏的,前前后后忙活了好些天。当时院子里的人都夸我仁义,说易师傅对徒弟真是没话说,比亲爹还上心。” 易中海的嘴角抽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冷笑;“仁义,我就是被这两个字架著,掏了钱还得装笑脸。” 审讯室里安静了两秒,年轻公安手里的笔刷刷地走,壮实公安在易中海背后抱著胳膊,呼吸声粗重而均匀。 “秦淮茹嫁进来以后。” 易中海的声音重新低了下去,带著一种疲惫的沙哑;“我看著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看著我的孩子出生。” 易中海说“我的孩子”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颤抖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柔。 但这点温柔转瞬即逝,很快就被更浓的怨毒盖住了:“可我不能认他,我只能在外面看著,用一个师父的身份、一个邻居的身份、一个一大爷的身份看著。我不能抱他,不能亲他,不能说一句『这是我儿子』。全院的人都说我仁义,可没有人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贾张氏那个老虔婆。” 易中海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拍,恨意从每一个字缝里往外渗;“她抠门得很,家里有好东西优先她自己吃,秦淮茹坐月子的时候我送了鸡蛋和红糖,转头就被她拿去自己煮了吃。我只好继续帮衬贾家,隔三差五送点东西,但我不敢给太多,我怕我家那口子起疑心,她要是知道了,我这辈子就完了。” 郑公安听到这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说钟大山。” 易中海被这个名字刺了一下,脸上的怨毒又浓了几分:“钟大山,对,钟大山,我试著在院里开捐款大会,想號召全院人给贾家捐款,好让淮茹和孩子的日子过的好一点。我召集全院的人,打著互帮互助的旗號,让大家给贾家捐款,可钟大山怎么做的?他直接把我的捐款大会给否了,他说我没资格组织全院大会,说捐款需要街道办审批,说我这是违规操作。他当著全院的面对我说:『易师傅,你帮扶自己的徒弟可以,但你不能拉上全院的人给你做人情。』” 易中海的牙关咬紧了,脸上的肌肉一条一条地绷起来:“钟大山挡了我的路,我恨他,我从那时候就开始恨他。” 第41章 九十五號大院剩余住户的遭遇 郑公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著,脑子里把易中海刚才交代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易中海还在断断续续地说著什么,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在用不停说话来逃避手指上那三处创口传来的阵阵剧痛。 但郑公安已经不怎么听易中海在说什么了,他在思考易中海说的这些话里含真量。 表面上,易中海交代的这些东西在逻辑上似乎说得通,他无儿无女,是个绝户,绝户最怕的是什么? 绝户最怕的就是老了没人养,死了没人埋,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家当最后便宜了外人,所以绝户最害怕的就是有人吃他的绝户。 可易中海不但不怕別人吃他的绝户,他还联合聋老太太那个老绝户,带著刘海中、阎埠贵这帮人,反过来吃钟家的绝户,这不符合一个绝户最本能的恐惧。 但易中海暗中不是绝户,他有儿子,棒梗就是他的种,这个秘密一解开,上面的矛盾就迎刃而解了。 易中海不是绝户,他有自己的儿子,所以他根本不在乎吃钟家的绝户,因为他不需要给自己留后路。 同样,易中海从来没有考虑过让钟国胜给自己养老这个选项,也就解释得通了、他不需要,他有棒梗。 易中海对钟国胜的压迫,从逼捐到扫院子到倒尿盆,不是为了让那孩子屈服然后收为己用,而是纯粹的报復,报復钟大山当年挡了他的路,报復钟大山处处压他一头。 易中海把对钟大山的恨全转移到了钟大山的儿子钟国胜身上,钟大山死了,他就让钟大山的儿子钟国胜活著受罪,这一切都说得通。 郑公安敲击的手指停下来了,不对,很不对。 郑公安的直觉在朝他喊不对,不是逻辑不对,而是太过通顺了,易中海这种人,每次交代问题都是挤牙膏,老虎钳夹一下,挤出一截;再夹一下,再挤出一截。 每一截都是真的,但每一截都不是全部,易中海善於用真话来掩盖更深的真相,善於把审讯的节奏引到自己想要的方向上去。 刚才长篇大论地交代了秦淮茹的事、棒梗的事、逼捐的事、报復钟大山的事,看起来是把老底全交了,但这些事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是道德层面的污点,私德有亏,但都不致命。 侵吞抚恤金是要蹲大牢的,但易中海认了;逼死钟国胜是要吃枪子的,但易中海可以咬死说没逼死,那孩子不是还活著吗? 可如果仅仅是这些,易中海为什么在说到“报復钟大山”的时候,眼底闪过的不只是怨恨,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心虚? 郑公安把老虎钳在手里转了半圈,开口了:“继续说。” 易中海不知道郑公安在想什么,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往下编,不对,继续往下“交代”。 易中海开始说他怎么在院里树立威信,怎么用一大爷的身份压人,怎么利用刘海中爱当官的心理让他当打手,怎么利用傻柱对秦淮茹的那点心思让他当恶人。 这些东西郑公安早就从走访记录里看过了,没有什么新意,他只是在听易中海说话的节奏,太快了,比刚才交代秦淮茹那一段快得多,说明他在急於用一堆次要信息来填满审讯室里的沉默。 易中海在怕什么? 怕沉默,因为沉默意味著郑公安在思考,而易中海不確定郑公安会往哪个方向想。 钟国胜的事压不住了,那天轧钢厂高音喇叭里那三句灵魂拷问,像三颗钉子钉进了在场每一个工人的耳朵里。 工人们下班回家,把厂里的事带回了胡同;胡同里的居民又把这些事带到了副食店、粮店、澡堂子、公交车站。 一传十,十传百,口口相传,越传越广,越传越细,不过短短几天工夫,南锣鼓巷九十五號大院的名声就彻底臭了大街。 最先遭殃的是在大院外面有正式工作的住户,九十五號大院一共住了將近二十户人家,其中不少是轧钢厂的工人,也有一些在別的单位上班的。 消息传到这些单位,反应出奇一致,停职,回家反省。 单位领导的话说得很直白:“你们院出了这么大的事,全四九城都知道了,你们跟那几个主犯住在一个院里,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们干的事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不管知不知道,先回去把事情说清楚再说。” 直接停薪留职,什么时候大院的事查清楚了什么时候再说。 阎埠贵家老大阎解成在一家街道办工厂做临时工,眼看有机会转正了,这次被开除了,他去找领导理论,领导把一张报纸往桌上一拍,上面头版头条就是轧钢厂烈士遗孤的报导。 领导指著报纸问阎解成:“阎埠贵是不是你爹?” 阎解成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老二阎解放本来在等分配,这下更不用想了,政审过不了。 老三阎解旷在学校被同学指著鼻子骂“逼捐犯的儿子”,跟人打了一架,被学校勒令回家,阎家四个孩子,一夜之间全成了过街老鼠。 更让九十五號大院住户崩溃的是日常生活。 出去买菜? 副食店的胖大姐看见九十五號大院的人进来,直接把菜筐往柜檯底下一塞,冷著脸说“卖完了”。 明明刚才別人还买了一大捆白菜走,轮到他们就没了。 去粮店买棒子麵? 粮店的老伙计把粮斗往柜檯上一搁,说不卖给禽兽,后来乾脆在门口贴了张红纸,上面写著“本店暂不接待南锣鼓巷九十五號大院住户”。 不是一家两家,是整条街、整片区的副食店、粮店、煤铺、百货商店都默契地达成了共识,不卖给九十五號大院的人。 商户们也不怕举报什么的,谁敢说他们拒售禽兽是错的? 走在街上更惨,九十五號大院的住户只要出门,被人认出来,脊梁骨能被戳烂。 走在胡同里,后面会有人指指点点:“看,那就是九十五號院的,吃绝户的那个院。” 迎面走来的人会故意往地上啐一口唾沫,然后绕开走,最要命的是那些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飞出来的泥巴块和小石子。 扔的人很有技巧,从不露面,只从墙头后面、拐角处、老槐树背后把东西甩出来,泥巴砸在身上留下一团污渍,小石子砸在脑袋上就是一个青包。 你想追? 追过去早没人影了。 你想骂? 你骂谁? 整条胡同都跟你九十五號大院为敌,你骂得过来吗? 九十五號大院门口被部队临时拉起了警戒线,几个穿军装的战士轮流在大院门口站岗,枪都上了刺刀,许进不许出。 院里剩下的住户全被困在里面,六根妈,四十多岁,平时在院里也是出了名的碎嘴子,钟国胜挨欺负的时候她没少站在旁边看热闹说风凉话。 六根妈想出门去胡同口的公厕上厕所,被守门的战士拦住了。 六根妈去扒拉战士的胳膊就想往外闯,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战士二话没说,枪托一横,直接把她砸了回去。 六根妈捂著胸口跌坐在门槛上,半天没喘上气来,守门的战士面无表情地看著她,说了两个字:“回去。” 第42章 九十五號大院被控制 九十五號大院被围了,部队直接把院子前后两个出口都控住了,几个穿军装的战士在院门口站岗,枪都上了刺刀,胡同两头还各停了一辆军用卡车,车上的战士轮班值守。 大院里的住户许进不许出,任何理由都不行,上班的不许出,买菜的不许出,连去公厕都不许出。 六根妈被枪托砸回来之后,再也没人敢往门口凑。 这事是联合工作组定的,不是临时起意,是反覆考量过的。 第一个原因:防民怨,易中海那帮人干的事已经传遍了四九城的大街小巷,工厂、学校、胡同、副食店,走到哪儿都能听见有人在骂九十五號大院。愤怒的百姓不需要组织,自发的就能把大院围了,要是放任院里的人自由进出,在街上被人认出来,保不齐就有控制不住脾气的,扔石头的算轻的,真有人动了手,闹出人命来,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部队围住九十五號大院院,一方面是控制局面,另一方面也是在保护这些住户的人身安全。 第二个原因:追责,钟国胜当初去街道办告状、去派出所报案的时候,这些人都在干什么?街道办来走访的时候,他们七嘴八舌地说钟国胜“脾气古怪”“好撒谎”“不知道感恩”。 派出所来调查傻柱打人的时候,他们统一口径说“就是闹著玩”,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实话。 他们不是不知道真相,住在一个院里,谁家放个屁第二天全院都知道,钟国胜被逼捐、被逼扫大院、被逼倒尿盆、被傻柱拳打脚踢,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但他们选择了闭嘴,选择了帮易中海他们圆谎,选择了牺牲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来换取院里的太平,这些行为,往轻了说是知情不报,往重了说是作偽证,等联合工作组腾出手来,这些事一桩一桩都要清算。 第三个原因:方便后续做笔录,大院里的住户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证人,也都是嫌疑人。 证人是因为他们亲眼目睹了易中海等人对钟国胜长达三年的欺压,他们的证言是定罪量刑的关键证据。 嫌疑人是因为他们自己也或多或少参与了其中,工作组需要把他们集中控制在一个地方,隨时传唤、隨时讯问、隨时对质。 同时,控制起来也能防止有人趁乱转移財物,或者乾脆跑路。 九十五號大院里的气氛,像是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弓弦,隨时可能崩断。 易中海被抓了,他老婆易谭氏蜷在家里不敢出门,易中海在外面乾的那些事她到底知道多少,没人清楚。 贾张氏和秦淮茹也抓了,没人照顾的小当和槐花暂时被易谭氏收留在屋里,这是工作组默许的, 但其他人的日子就没这么好过了,大院里剩下的住户,有人蹲在自家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闷烟;有人把门窗关得死死的,在屋里压低声音跟家里人吵架;有人趴在窗台上,透过玻璃缝往外看那几个端著枪的战士,看一眼就缩回来,脸色嚇得苍白。 后悔的情绪像传染病一样在院子里蔓延,有人后悔当初不该跟著易中海瞎掺和,跟著喊了几句口號,往捐款箱里丟了几个钢鏰,怎么现在就跟杀人犯一样被关起来了? 有人后悔当初钟国胜来求助的时候没伸把手,哪怕当时帮他说一句话,现在也不至於被当成帮凶。 可后悔又有什么用? 早干嘛去了? 钟国胜饿得走路都打摆子的时候,他们不都在旁边看著吗? 易中海逼钟国胜给聋老太太倒尿盆的时候,他们不都觉得理所当然吗? 现在好了,全完了。 院里人的目光开始往易家、刘家、贾家和阎家那几间屋子的方向瞄。 易中海住中院东厢房,门紧闭著,易谭氏和小当、槐花在里面,没人去敲门,但也没人往那边多看一眼。 刘海中住后院东厢房,门口地上不知道被哪个玩闹的孩子扔了一块砖头,阎埠贵住前院西厢房,窗台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指甲草还在,但窗户关得死死的,阎解成兄弟几个在屋里压低声音吵著什么,隔著墙听不太清。 不管这事最后怎么收场,易家、刘家、贾家和阎家肯定完了。 易中海、刘海中和阎埠贵这次肯定完了,这次的动静太大了,而跟这三家有亲戚关係的、沾边带故的,有一个算一个,全要跟著倒霉。 工作保不住了,名声臭了大街,以后在四九城还怎么抬头做人? 最关键的是,院里这些人终於意识到,他们自己的日子也彻底毁了,就算工作组不追究他们的责任,光凭“九十五號大院住户”这个標籤,就已经是洗不掉的耻辱。 …… 郑公安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易中海面前,易中海仰起头,看著郑公安手里那把老虎钳。 易中海的右手被壮实公安死死按在扶手上,五根手指中只有大拇指和小指还保留著完整的指甲,其余三根手指的甲床裸露著。 “易中海,你刚才说你都交代了。” 郑公安把老虎钳的钳口对准了大拇指的指甲边缘,易中海的整条胳膊开始剧烈地发抖,连带著审讯椅的扶手都在咔嗒咔嗒地响。 “但我觉得你还藏著东西,不过没关係,这两根不是为审讯拔的。” 易中海的瞳孔猛地放大,不是为了逼供? 那是为了什么? “这一根,是为钟国胜的母亲。” 郑公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易中海和壮实公安能听见;“她男人牺牲了,她病得快死了,等著钱买药救命。你手里握著她的救命钱,一分不给。她死的时候连最便宜的药都买不起,死在那张冰冷的炕上,她是活活被你害死的。” 话音刚落,老虎钳合拢,手腕一拧,易中海的惨叫声从喉咙深处炸出来,大拇指的指甲盖带著一丝血肉被完整拔下。 易中海整个人在审讯椅上剧烈地抽搐,眼泪鼻涕口水一齐涌出来,但郑公安没有给易中海喘息的时间,老虎钳已经移到了最后一根手指,小拇指的指甲边缘。 “这一根,还是为钟国胜的母亲,因为一根不够,两根也不够,你欠她的,你这辈子还不完。” 郑公安的声音落下,钳口再次合拢,手腕再次一拧,第二片指甲落下,和第一片並排躺在桌面上,五片指甲,从拇指到小指,整整齐齐。 易中海右手五根手指的指甲全部被拔光了,光禿禿的甲床往外渗著血珠,整只手疼得不受控制地痉挛,五根手指以一种诡异的姿態蜷缩著。 易中海想说什么,但嗓子眼里只能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哀嚎,那声音已经不太像人能发出的声音了,倒像是被夹住了腿的野狗在深夜里的长嗥。 郑公安把老虎钳放在桌上,用棉布擦了擦手指上的血跡,他低头看著易中海那张完全扭曲的脸,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有毛病吗?” 易中海听不清楚,他的耳朵里全是剧痛带来的轰鸣声,但他知道郑公安在问他,他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表达什么。 易中海只知道疼,深入骨髓的疼,疼到他已经不在乎能不能活著走出这间审讯室了。 郑公安拔这两根指甲,一半是真的气愤,走访记录里写到钟国胜母亲死前的惨状。 另一半是审讯策略,易中海的核心秘密还没有暴露,这一点郑公安几乎可以確定。 刚才易中海交代的那些,秦淮茹、棒梗、逼捐、报復钟大山,都是真话,但真话和真话之间还有缝隙,那缝隙里藏著易中海最不敢碰的东西。 郑公安突然用钟国胜母亲的名义拔掉最后两根指甲,不是为了逼易中海继续交代,而是要打乱易中海的节奏。 一个人在极度的疼痛和意外的打击下,会本能地做出反应,这种反应比任何精心编织的谎言都更真实。 郑公安看著易中海在审讯椅上痛苦地抽搐,他不能急,能诈出来最好,诈不出来也无所谓。 隔壁审讯室里秦淮茹的笔录应该也快出来了,等两边笔录放在一起对,哪里对得上哪里对不上,一目了然。 第43章 郑公安:我怀疑你是敌特 郑公安看著易中海在审讯椅上痛苦地抽搐,易中海的右手五根手指全部光禿禿的,甲床上的血珠还在往外渗,顺著手指淌到扶手上,又滴到地上,在水泥地面上匯成一小摊暗红色的血渍。 易中海的嗓子已经嚎哑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整张国字脸完全走了形。 郑公安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推心置腹地聊天:“所以说,易中海,你还执迷不悟吗?你还认为这是小事?” 易中海艰难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算计,只剩下纯粹的疼和纯粹的怕。 “你害死了钟国胜的母亲,她是在炕上活活病死的,你握著她的救命钱不给。你告诉我,就这一条,你还有活路吗?” 郑公安的语气很平淡:“花生米,你吃定了,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你说你这又是何必呢?反正结果都一样,痛快交代了少受点罪,到了下面也有脸见钟大山,咬著牙不说,除了多挨几钳子,能改变什么?” 易中海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著,五根手指上的剧痛时刻提醒著他,在郑公安面前编谎话的代价是什么。 易中海低下了头,肩膀开始微微抽动。 郑公安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一层层心防被突破之后,易中海现在处於最脆弱的状態,心理上已经全面缴械。 易中海不再觉得自己能矇混过关,不再觉得自己能活著出去,唯一的念想只剩下“怎么死得舒服一点”。 在郑公安看来,易中海的所有反应都指向同一个事实,他还在藏著什么,而藏著的那个东西,才是他真正不敢碰的死穴。 突然,郑公安话锋一转:“说吧,你是哪个组织的?易中海,老实交代你背后的人是谁?” 易中海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惊恐,顾不上手指的剧痛,拼命摇头,嘶哑著嗓子连声否认:“不是,不是!我不是!我不是特务!” 易中海否认得又急又慌,连气都喘不上来,整个人在审讯椅上剧烈地扭动著,看那架势恨不得跪下来磕头以证清白。 “不是?” 郑公安冷笑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那你把逻辑给我讲通,你说你不是敌特,那你是出於什么动机这么折腾一个孤儿?对一个半大孩子往死里逼,这不是私人恩怨能解释的,我严重怀疑你就是敌特,这么做就是在报復烈士,替你背后的组织出气。” 易中海被捆在审讯椅上,浑身都在发抖,五根手指上的创口一齐往外渗血,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但比手指更让他恐惧的,是郑公安刚才那句话。 “你是哪个组织的?” 这话要是坐实了,易中海就不是蹲大牢吃花生米的问题了,棒梗这辈子也得跟著完蛋。 “我说,我都说。” 易中海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了:“我没有组织,我真的不是特务,我干那些事,我逼钟国胜,我吃钟家的绝户,不只是因为恨钟大山,我,我缺钱。” 易中海说出“缺钱”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羞耻还是解脱,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在审讯椅上。 郑公安没有接话,只是把老虎钳放在桌上,用眼神示意易中海继续。 易中海咽了口唾沫,嗓子眼里发出一声乾涩的吞咽声,然后硬著头皮往下说:“我和我们家那口子没有孩子,日子过得格外节俭,这些年攒了些钱,但我心里不踏实,没有孩子,攒再多钱留给谁?” 易中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有了棒梗,我心里才踏实了。但秦淮茹,她的胃口越来越大。” 说到“秦淮茹”三个字的时候,易中海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怨恨,那种怨恨藏得很深,像是在说一个他既放不下又恨得牙痒的人。 “开始还好,我私下给秦淮茹一点钱,让她给棒梗买点吃的穿的,她每次都高高兴兴地接了,后来钱就不够花了。秦淮茹在乡下过惯了苦日子,进了城什么都要比,別人家有什么她就想要什么,別人穿了什么她就想买什么。贾东旭的工资根本不经花,贾张氏又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她就来找我。” 易中海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个自己都不愿意回想的画面;“每次都是晚上,趁著院子里的人都睡了,秦淮茹发暗號约我去地窖。先哭,哭贾家怎么怎么困难,哭棒梗怎么怎么可怜,哭自己怎么怎么命苦。哭完了,就开始要钱,数目一次比一次大,从几块到几十块。我要是犹豫,她就拿棒梗威胁我,说要把棒梗是我儿子的事捅出去。我不能让她捅出去,她知道我不敢。” 郑公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易中海一哆嗦,赶紧继续往下说:“我的工资虽然有九十九块,但那是有数的,每个月交给家里的是固定的,易谭氏管著帐,少交一分她都要盘问半天。我能动用的就只有私房钱,还有偶尔在外面接点私活赚的外快,可那点钱,根本填不上秦淮茹那个窟窿。” 易中海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像是在急於撇清什么;“她不是一次两次地要,是月月要,有时候一个月要好几回,我的私房钱早就被她掏空了,但我不能不给,不给就怕她闹。” 易中海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眼底闪过一丝暗恨,那张被疼痛和恐惧扭曲得走了形的国字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是懊恼,是怨毒,是一副明明拿著一手好牌却被自己打烂了的不甘。 “贾张氏那个老虔婆。” 易中海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牙关咬得咯咯响,嗓音沙哑而尖利;“当初秦淮茹嫁给贾东旭,户口本来可以迁到城里来的,可贾张氏死活不同意,说农村有地,有地就能租给別人种,每年还能分粮食,她觉得城里户口没用,不如农村的地实在。” 易中海牙齿咬的咯咯响:“就因为贾张氏贪那点地,秦淮茹的户口一直留在农村,棒梗、小当、槐花生下来,户口全跟母亲走。城里人有定量口粮,有粮票、油票、布票,农村户口什么都没有。后来农村搞公社、搞生產大队,地收走了,租也租不成了,粮食也没了,贾家五口人,就靠贾东旭一个人的定量过日子。” 易中海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拍:“我眼看著我的儿子棒梗饿得面黄肌瘦,可我不敢明目张胆地帮,给多了,易谭氏要起疑;开全院捐款大会,钟大山又拦著,那几年又是大饥荒,粮食比命还贵。” 易中海说到“大饥荒”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其隱秘的心虚,那心虚一闪而逝,但郑公安捕捉到了。 郑公安没有追问,只是把老虎钳在手里转了半圈,易中海被郑公安的动作刺得眼皮直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一个压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艰难地往外推。 “后来,后来我想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郑公安的声音很轻,轻到易中海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公安说话,而是在跟自己的良心说话。 当然,前提是易中海还有良心。 “贾东旭是钳工,在车间里干活,工伤,工伤这种事,在轧钢厂不算稀奇。” 易中海的声音压得极低:“我製造了意外让贾东旭工伤去世,这样秦淮茹就能顶岗进厂,户口就能从农村迁到城里,定量就有了,棒梗他们三个的户口也能跟著迁过来了。” 易中海的话音落下,审讯室里一片死寂,年轻公安手里的钢笔悬在纸面上方,墨水从笔尖滴下来,在纸面上洇出一小片墨渍。 壮实公安在易中海背后抱著胳膊,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袖子。 易中海说完了贾东旭的死,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半的力气,瘫在审讯椅上喘了好一阵子,五根手指上的创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已经不怎么叫唤了,不是不疼,是疼过了头,神经已经麻木了。 “继续说。” “贾东旭死后。” 易中海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声音沙哑而疲惫;“后面的事都是我跑前跑后帮忙办的,抚恤金的手续、秦淮茹顶岗的手续,都是我一手操持的。厂里的人都夸我仁义,说易师傅对徒弟真是没话说,活著的时候教手艺,死了还帮他照顾一家老小。” 易中海说到“仁义”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又浮现出那种自嘲的冷笑。 “贾东旭的抚恤金呢?” “抚恤金。” 易中海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怨恨:“被贾张氏死死握在手里了,厂里发下来那笔钱,她一分都不给秦淮茹,全握在自己手里,说是要给自己当养老金。秦淮茹连个响都没敢放,她在贾张氏面前跟个麵团一样,任人揉捏,棒梗饿得嗷嗷叫,贾张氏手里攥著钱不松,反倒怪秦淮茹工资低不会持家。” 易中海的语气里满是厌恶,但没有继续说下去,停下来喘了口气,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话锋一转:“不过贾张氏虽然泼辣蛮横,在贾家也不是全没好处。” 郑公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示意易中海往下说。 “秦淮茹年轻,长得又招人,贾东旭死后,院里院外有些男人就开始动心思了,有的藉故来贾家串门,有的在胡同口堵著秦淮茹说话,还有的托人来探口风,问她愿不愿意改嫁。” 易中海说到这些人的时候,语气里的厌恶比说到贾张氏时更浓;“贾张氏那张嘴,你也见识过了,谁敢上门撩扯秦淮茹,她搬个板凳坐在院门口骂,从人家祖宗十八代骂到子孙后代,能骂一整天不带重样的。骂了几回,就没人敢来了,她就觉得秦淮茹是自己的『东西』,別人多看一眼都不行。在贾张氏眼里秦淮茹就是她儿子留下来的財產,吃进去的肉,咬碎了也不肯吐。” 易中海顿了顿,总结道:“有贾张氏在,倒省了我不少事。” 易中海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厌恶,有庆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自嘲。 好像连他自己都觉得,跟贾张氏这种货色站在同一条战壕里,是他易中海这辈子最大的讽刺。 第44章 易中海交代钟大山抚恤金去向 易中海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诞的笑话,他和贾张氏,一个道貌岸然的八级钳工,一个撒泼打滚的农村老虔婆,居然是同一个人的守护者,这搭配连他自己都觉得讽刺。 “有贾张氏在门口骂街,那些打秦淮茹主意的男人倒是被挡回去了不少。” 易中海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可贾张氏握著贾东旭的抚恤金不撒手,棒梗的营养费、秦淮茹的开销,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秦淮茹每次找我要钱,都说贾张氏又把钱藏起来了,说孩子饿得睡不著觉,说她连买纸的钱都没有。” 易中海说到这些的时候,语气里的怨恨已经从贾张氏蔓延到了秦淮茹身上:“秦淮茹的胃口越来越大,从几块到几十块,后来一张嘴就是好几十。我接私活攒的那点钱全填进去了,她还是不满足。有一回她张口就要两百块,说要给棒梗攒將来的学费,我说拿不出来,她就翻脸了,说要去厂里告发我。” 郑公安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告发你什么?” 易中海嘴巴动了两下,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贾东旭的死。”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像是时间停止了一样,年轻公安手里的笔僵在半空中,墨水都干了,壮实公安在后面站得像尊铁塔,呼吸声却明显粗重了几分。 “秦淮茹怎么知道的?” 郑公安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我也不知道秦淮茹是怎么知道的。” 易中海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困惑,像是在回忆一个自己至今没想通的谜题:“贾东旭死后没多久,有一天晚上秦淮茹约我去地窖,见了面后,还没等我开口,她先哭了,哭完了,抹乾眼泪,直直地看著我,说:『东旭的事,是你做的。』我当时嚇得魂都快飞了。她说她本来想烂在肚子里,但现在孤儿寡母实在过不下去了,问我到底管不管,从那以后她就拿这个当把柄,月月要钱。我要是不给,她就说要到厂里去、到派出所去,把事情捅出来,她就拿准了我怕这个。” 停了一会儿,易中海继续说:“后来我明里暗里的试探,才知道那晚她是诈我的,但她是我孩子的母亲,我能怎么办?而且我也想棒梗吃好穿好。” 易中海说完这段话,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审讯室里的空气变得极其压抑,郑公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停止了敲击,看著易中海的眼神不再是审问的冷厉,而是某种近乎审视的冷峻。 易中海这个人干的事,比郑公安最初预想的,还要脏得多。 易中海被郑公安那双眼睛盯得浑身发毛,郑公安不说话,易中海知道这个意思,继续交代,不要停。 可自己已经把压箱底的秘密全倒出来了,实在不知道郑公安还想听什么,易中海不敢问,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往下说。 “后来,后来钟大山因公殉职了。” 易中海说到钟大山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怨恨,有心虚,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被压在最深处的愧疚:“消息传到院里,钟大山的妻子当场就垮了,她身体本来就不好,男人一死,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躺在炕上起不来了。” 郑公安的手摸向老虎钳,易中海赶紧加快语速,生怕这短暂的停顿被当成故意拖延。 “我当时,我当时帮著跑前跑后,办手续,跑证明,跟厂里对接抚恤金的事,我一开始是真的想帮忙的。钟大山虽然跟我有过节,但他人都死了,我,我也不想跟一个死人较劲。再说帮著跑这些事,也能在院里落个好名声。” 易中海说到“好名声”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表情。 “可抚恤金,那笔抚恤金,厂里把八百块钱交到我手上的时候,我……” 易中海的声音忽然卡住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嘴巴张了好几下才重新发出声音:“我动心了,不是一开始就想全吞的,我一开始只想著先挪用一点,就一点。秦淮茹那边又催钱了,她说棒梗要交学费,说小当病了要看大夫,说家里揭不开锅了,我家那口子把工资管得死死的,我实在,实在是拿不出多余的现钱了。” 郑公安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易中海像是被这动作刺激到了,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上了一丝为自己辩解的味道:“我就从抚恤金里先抽了一百块给了秦淮茹,我想著等我多接几批私活,把这一百块补上,再悄悄把钱给钟大山的妻子送过去,可补不上,我越补窟窿越大。秦淮茹那边一开口就是几十上百,我一个月工资才九十九,易谭氏那边要交家用,秦淮茹这边要填坑,我上哪弄那么多现钱?” 易中海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脸上那种悔恨交加的表情看起来无比真诚:“后来我就想,反正已经动了抚恤金,不如把工位也折现卖了,能拖一阵是一阵,再后来,又把每个月的遗属补贴也截了。等钟大山的妻子死的时候,那笔钱我已经还不上了,只能硬著头皮往下扛。到后来开全院大会给贾家捐钱,也是,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秦淮茹的窟窿越填越大,我不敢再从抚恤金里拿了,只好用捐款的名目,让別人帮我把这个坑填上。” 易中海说完这段话,抬起头看著郑公安,眼神里带著一种近乎乞求的东西:“领导,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不是一开始就想害人,我是,我是被逼得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秦淮茹就是个无底洞,多少钱都填不满,我被她绑著,跑不了,挣不脱,只能拆东墙补西墙。我后悔啊,我后悔当初没克制住自己,我后悔把秦淮茹弄进这个大院。我这条命交代在这儿是我活该,可我真不是敌特,我就是,我就是个被自己作的孽一步步逼到绝路的普通人。” 第45章 郑公安:你他妈也算是个人? 郑公安站起来拎著老虎钳绕过桌子,走到易中海面前,易中海仰起头,看著郑公安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沾著乾涸血跡的老虎钳,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声。 易中海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交代什么了,秦淮茹的事说了,棒梗的事说了,贾东旭的事也说了,抚恤金和工位的事全认了,连製造工伤这种杀头的罪行都交代了,他是真的没有隱瞒了。 “领导!” 易中海的声音带著哭腔,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真的全交代了,没有隱瞒的了,你要是不信,你拿刀把我心剜出来看看,我说的句句都是真的!” 郑公安低头看著易中海那张写满了真诚、急切和委屈的脸,这张脸上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真实,不是偽装,不是算计,是一个被榨乾了所有秘密的人最后的剖白。 但郑公安没有被易中海打动,不是因为郑公安铁石心肠,而是因为他抓到了一个逻辑上的缺口,这个缺口很小,小到易中海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郑公安在脑子里把所有数字过了一遍之后,发现这个缺口根本合不上。 “你说的很真,很真。” 郑公安慢慢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易中海平齐,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他探討一个技术问题;“但是你说,秦淮茹问你要钱,你靠私房钱和接私活赚的钱给她,钟大山牺牲之前,光靠接私活才几个钱?你一个月工资九十九,易谭氏管著帐,你能截下多少私房钱?外面的私活不是天天有,就算有,一次能挣几块?可秦淮茹从你这儿拿走的,你自己说的,从几块到几十块,后来一张嘴就是好几十,有一回张口就要两百。这个帐,对不上。” 易中海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但什么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漏洞易中海从来没有想过,他一直在交代“做了什么”,却忽略了“钱从哪来”这个最基本的问题。 秦淮茹从他这里拿走的钱,加起来是一个巨大的数字,光靠私房钱和接私活根本填不上,那剩下的钱是从哪来的? “我……” 易中海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著,但郑公安没有给易中海说话的时间,郑公安站起来,左手掐住易中海的下巴,迫使易中海张开嘴,右手的虎钳对准了门牙旁边那颗微微发黄的犬齿。 “我说了,不老实就要付出代价。” 钳口合拢,夹住了那颗牙齿,易中海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整个人在审讯椅上疯狂地挣扎,但壮实公安死死按住了易中海的肩膀,易中海的头被郑公安掐著下巴动弹不得。 老虎钳的钳口紧紧咬住那颗牙齿,郑公安的手腕猛地一拧,往上一提,一颗带著血丝的牙齿从易中海的牙床上被硬生生拔了出来。 易中海的惨叫声已经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了,那是一种从灵魂最深处被撕裂的哀嚎,血从牙床的窟窿里涌出来,顺著嘴角淌到下巴上。 易中海的眼泪哗啦啦地流,不是因为悲伤,是纯粹的生理反应。 郑公安把沾著血的牙齿往桌上一丟,那颗牙齿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之前那五片指甲旁边。 易中海的嘴里多了一个血窟窿,血水混著唾液从嘴角淌下来,把他胸前的衣襟染得一片暗红。 易中海整个人瘫在审讯椅上,浑身痉挛,眼泪血水糊了一脸,连嚎都嚎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那你给秦淮茹前面的钱,也就是钟大山牺牲之前,你给秦淮茹那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郑公安的声音冷漠得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易中海刚刚试图矇混过去的那个逻辑漏洞。 易中海还在惨嚎,嘴里漏风,血沫子隨著他的呼吸往外喷。 郑公安没有给易中海消化疼痛的时间,又把老虎钳举到了他嘴边,那沾著血的钳口在灯光下闪著暗红色的光泽,对准了易中海另一颗完好无损的门牙。 易中海的眼睛猛地瞪圆了,惨嚎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近乎哀求的嘶哑声音:“別拔,別拔了,我交代……” 郑公安的手停在半空中,易中海喘得像是拉风箱,嘴里的血窟窿还在往外冒血,但他顾不上疼了,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乞求地看著郑公安:“那笔钱,那笔钱是何大清寄来的,何大清每个月从保定寄十五块钱回来,是给傻柱和何雨水的生活费。” 易中海说完这句话,忽然意识到自己又暴露了一桩新的罪行,赶紧往回找补:“我,我也是替他们保管,傻柱那时候还小,何雨水更小,两个孩子拿那么多钱容易学坏。我想著帮他们存著,等他们成家了,一笔一笔还给他们。” 易中海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交代侵吞钟国胜抚恤金时一模一样,诚恳、无奈、带著一丝长辈对不省心晚辈的包容。 郑公安看著易中海,脸上冷漠的表情都绷不住了,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在审讯室里几乎不会出现在郑公安脸上的表情,郑公安被气笑了。 不是哈哈大笑,是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声,眼神里混合著厌恶、鄙夷和一种“我审了这么多年人还真没见过你这號”的荒谬感。 然后郑公安手里的老虎钳又动了,没有提问,没有警告,没有任何程序性的宣告,只是纯粹地被易中海的无耻嘴脸噁心到了。 钳口夹住另一颗牙齿,手腕一拧,往上一提,又一颗牙齿被拔了出来,带著一道血丝,啪嗒一声落在那堆指甲和第一颗牙齿旁边。 易中海的惨叫声几乎要把审讯室的天花板掀翻,郑公安把老虎钳往桌上一放,声音冷漠:“这第二颗牙齿纯粹是你噁心到我了,替何家兄妹保管?你把人家爹寄来的活命钱截了,人家兄妹在院里饿著肚子靠你接济,你还让人家感恩戴德管你叫一大爷?何雨柱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爹每个月寄过钱吧?还帮你打人、帮你逼捐,被你卖了还帮你数钱,你他妈也算是个人?” 第46章 郑公安的怀疑 郑公安把老虎钳放在桌上,坐回椅子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忽然问了一个易中海完全没想到的问题:“何大清哪一年走的?” 易中海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一九五一年,具体几月份,领导,我真的记不清了,十多年了。” 郑公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具体日期,而是顺著这条线继续往下捋:“何大清为什么走?” “何大清离开之前,托我帮忙照看柱子兄妹。” 易中海说到这里,语气里竟然又浮现出一丝习惯性的“仁义长辈”口吻,但马上被嘴里那两个血窟窿的剧痛给拽了回来,声音又低了下去:“他当时走得很急,跟著白秀娟,也就是白寡妇去了保定,这事院子里的人都知道,不是秘密。” “何大清走了以后,回来过没有?” “没有,一次都没有。” 郑公安拿起桌上的老虎钳,在手里慢慢转了一圈,钳口上还沾著易中海嘴里那颗牙齿带出来的血丝,没有说话,只是用这个动作提醒易中海,你看著我手里的东西,想清楚了再回答。 “何大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寄钱的?” 郑公安把老虎钳举到易中海眼前,钳口一张一合,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邮局有匯款记录,每一笔都有单据,一查就知道,你想好了再说。” 易中海盯著那把老虎钳,瞳孔里映著钳口的寒光,嘴巴里的血窟窿条件反射般地剧烈跳动起来,到嘴边的那套“记不清了”“大概也许是”全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说道:“一九五二年开始寄的,一直到去年,一九六四年,停止寄钱了,每个月十五块,从来没有断过。” 郑公安把笔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纸页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易中海的供词,侵吞抚恤金、倒卖工位、截留遗属补贴、组织全院大会逼捐、长期虐待烈士遗孤、与秦淮茹的不正当关係、棒梗的身世、製造贾东旭工伤死亡、截留何大清寄给何雨柱兄妹的生活费。 每一桩都標了序號,每一件都附了易中海的签字画押。 郑公安把笔录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对於当前这起案件来说,这些供词已经足够形成完整的证据链,钟国胜被侵吞的抚恤金和补贴的去向查清了,被虐待的事实有了施害者的亲口供述,九十五號大院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也被一件一件翻了出来,表面上看,闭环了。 但郑公安没有急著结案,他重新翻开笔录,拿起钢笔,在末尾的空白处写下了一段话。 郑公安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根据现有供词及外围走访材料综合研判,易中海长期系统性虐待烈士遗孤钟国胜,手段之残忍、持续时间之长,已超出普通邻里纠纷或个人恩怨的范畴。 其行为模式具有明显的报復性、摧毁性特徵,不排除其背后存在组织指使的可能性,建议对易中海是否系敌特人员进一步深挖审查。 写完这一段,郑公安换了一行,继续写道:另,据易中海供述,九十五號大院原住户何大清於一九五一年拋下一子一女,隨白秀娟前往保定。此行为不符合常理,何大清之女何雨水时年仅六岁,其子何雨柱时年十六岁,均属需要抚养的未成年人。白秀娟系有三个儿子的寡妇,何大清拋下亲生子女去抚养他人之子,有违人伦常情。且白秀娟此名在当时的农村妇女中颇为罕见,能取此名者,其娘家应有一定经济基础或文化背景,身份值得进一步核查。 综上,何大清与白秀娟二人亦不排除系敌特人员的可能性,建议一併列入调查范围。 郑公安搁下笔,把笔录递给旁边的年轻公安:“拿去归档,易中海单独关押,严格控制,不许任何人探视,他的伤找人处理一下,別让他死了。” “明白。” 年轻公安接过笔录,看了一眼末尾那段批註,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诧,但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安排了。 壮实公安和另一个保卫干事把易中海从审讯椅上解下来,易中海已经走不动路了,被两个人架著胳膊拖出了审讯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郑公安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端起搪瓷缸子把最后一口凉了的茶水喝完,然后站起来整了整制服的下摆。 他要去领导那里匯报这个案子,在他看来,还没完。 联合工作组设在办公楼二楼的会议室里,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铺满了档案盒、走访笔录、审讯记录和各部门送来的简报。 墙上临时掛了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著涉案人员名单: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何雨柱、贾张氏、秦淮茹、聋老太太、棒梗,每个名字后面都標註了目前的状態和涉嫌的罪名。 黑板上还用红色粉笔圈出了几个名字:財务科马副科长、保卫处原副科长、街道办王主任、派出所李公安,红圈旁边打了问號,標註了“待查”。 郑公安推门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秦主任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著一份简报,方公安坐在他对面,正在翻看一份审讯记录。 冶金工业部调查组的老郭、市里的老周、厂纪委的负责人、烈属办的老方都在,每个人面前都堆著厚薄不一的材料。 会议室里的空气很闷,瀰漫著烟味和茶水的苦涩气,几个搪瓷缸子的茶垢都已经泡出了深褐色。 “易中海的笔录出来了。” 郑公安把手里的笔录放在桌面上,顺势在秦主任旁边坐下,他没有急著翻开,而是先端起面前不知是谁倒的那杯茶喝了一大口,然后才开口道:“交代了不少东西。侵吞抚恤金、倒卖工位、截留遗属补贴、长期虐待钟国胜、与秦淮茹存在不正当男女关係、棒梗是他和秦淮茹的私生子、製造贾东旭工伤死亡偽造成意外、截留何大清每月寄给何家兄妹的生活费,这些他全认了,每一桩都签字画押。” 郑公安停了一下,把笔录翻到写了批註那一页,推到秦主任面前:“但我总觉得不像表面这么简单,我的判断写在末尾了,秦主任你看看。” 秦主任接过笔录,把老花镜架在鼻樑上,低下头逐字逐句地看郑公安写的那两段批註,看到“不排除易中海系敌特人员”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看到关於何大清和白秀娟的疑点时,他的表情变得更凝重了,他放下笔录,对郑公安点了点头:“你的怀疑有道理,一个父亲丟下亲生子女跟一个有三个儿子的寡妇跑了,这不合常理。白秀娟这个名字確实不像普通农村妇女,一般人家的女儿不会取这么讲究的名字,这条线值得深挖。” 郑公安把笔录交给方公安归档,同时匯报了接下来的安排:易中海单独关押,严格控制,不许任何人探视。 联合工作组要调阅邮局一九五二年至一九六四年所有何大清匯款的单据存根;何大清和白秀娟的身份需要发函到保定那边请当地公安协助核查;何雨柱需要在审讯中补充关於何大清和白秀娟的內容,重点追问白秀娟的身份背景及何大清近况;秦淮茹的审讯需要对照易中海的供词一一核实,重点关注她对贾东旭之死到底知不知情;刘海中、阎埠贵和贾张氏各有一份初步笔录,需核实细节。 郑公安建议从现在开始实行联合办案,公安、烈属办、纪委的人混编成两组,分別突审何雨柱和秦淮茹,爭取今晚之前把核心口供全部拿下。 第47章 郑公安对傻柱的疑惑 联合工作组在二楼会议室开了一个简短的碰头会,秦主任把郑公安那份写了批註的笔录放在桌上,几个人传阅了一遍,没有太多的討论,意见出奇一致,易中海这条线暂时收网,何雨柱和秦淮茹立刻突审。 郑公安主动请缨,主审这两个人,秦主任看了郑公安一眼,只说了两个字:“你去。” 郑公安没有急著进审讯室,他先坐在临时办公室里,把何雨柱和秦淮茹的初审笔录各翻了一遍。 秦淮茹那份笔录很薄,问什么答什么,说得最多的是“我不知道”“我不清楚”“我一个女人家哪懂这些”。 郑公安看完,把笔录往桌上一放,鼻子里哼了一声,要不是从易中海那里审出来的事,这秦淮茹只从笔录字行间,这就如同一朵不知世事的白莲花。 郑公安没有著急去找秦淮茹,而是把何雨柱那份笔录摊开来,逐页逐行地看。 何雨柱的初审笔录看著没什么问题,对欺负钟国胜的事,他大大咧咧地认了,说打了,踹了,不止一回。 至於为什么打? 何雨柱的回答坦荡得近乎囂张:“他不团结邻里,贾家那么困难,全院都帮,就他不捐钱。我看不惯,揍他怎么了?” 笔录里还记了何雨柱几句原话:“我何雨柱行得正坐得直,打的都是该打的人。” “钟国胜那小子就是欠收拾,一大爷对他多好,他不知道感恩,白眼狼一个。” 字里行间全是一副热心打抱不平的架势,好像他不是在欺负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而是在替全院人主持公道。 郑公安把笔录合上,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著,表面上看,这就是一个莽撞汉子的供词,粗鲁、直接、毫不掩饰。 但你仔细看,就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何雨柱认了打人,认了骂人,认了帮易中海“教训”钟国胜,但他从头到尾没有认过一件“他自己的事”。 何雨柱打人,是因为易中海让他打;他捐款,是因为易中海组织了捐款大会;他帮贾家,是因为秦淮茹可怜,每一件事,他都是“帮別人”做的,没有一件是“自己想做”的。 郑公安重新翻开走访记录,同事们在轧钢厂做的调查材料比何雨柱自己的供词有意思得多,何雨柱在轧钢厂三食堂是厨师领班,手艺好,杨厂长爱吃他做的菜,这事全厂都知道。 何雨柱自己也清楚得很,他在厂里的表现很有意思,他尊重杨厂长,那是发自內心的尊重,见了面主动打招呼,杨厂长想吃什么菜他一听就记住,下次准给安排上。 但何雨柱对分管后勤的副厂长李怀德,那可是他的顶头上司,態度就完全不同了,李怀德去食堂检查工作,何雨柱该炒菜炒菜,该骂徒弟骂徒弟,心情好了打个招呼,心情不好连正眼都不给。 有一回李怀德嫌食堂菜式单一,让何雨柱换换花样,何雨柱当著食堂所有人的面回了一句:“李副厂长,您要是觉得我做的菜不好吃,您可以让杨厂长换个厨子。” 当时何雨柱呛得李怀德脸都绿了,转身就走。 李怀德是什么人? 副厂长,管著后勤科、食堂、仓库、招待所,握著何雨柱的考核、工资、福利待遇,换了一般人,不说巴结討好,至少表面上得客客气气的,可何雨柱偏不。 在九十五號大院,何雨柱的表现也差不多,他尊重易中海,那是真尊重,一大爷长一大爷短的,易中海说开全院大会他就搬桌子,易中海说贾家困难他就掏钱,易中海让他教训钟国胜他擼起袖子就上。 何雨柱尊重聋老太太,逢年过节还聋老太太端点好菜,至於贾家,何雨柱其实只对秦淮茹客气。 贾张氏在院里骂街,何雨柱从来不去劝,顶多路过的时候撇撇嘴,棒梗在院里偷鸡摸狗,何雨柱偶尔也骂两句,但秦淮茹一出来说“傻柱你別跟孩子一般见识”,何雨柱就不吭声了。 对其他邻居,何雨柱爱搭不理,心情好了打个招呼,心情不好直接甩脸子。 郑公安把走访记录和初审笔录並排放在桌上,手指在何雨柱的名字上点了两下。 一个人在不同的环境里,对不同的人採取截然不同的態度,而且这种態度差异非常稳定、非常一致,这说明什么? 这绝对不是一个混人,一个混人不会这么清楚地知道在什么人面前该横,在什么人面前该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个混人不会精准地巴结每一个对他有利的人,同时毫不留情地踩每一个对他没用的人。 何雨柱这套做派,不是蠢,是精,他知道杨厂长能决定他在厂里的前途,所以他把杨厂长当爷供著。 何雨柱知道易中海能庇护他在院里的地位,所以他把易中海当爹孝敬。 何雨柱知道李怀德虽然是副厂长,但是杨厂长爱吃他的菜,李怀德动不了他,他看不上院里其他邻居,因为他不需要那些邻居。 何雨柱帮贾家不是因为贾家可怜,是因为秦淮茹,秦淮茹是他愿意亲近的人。 这何尝不是一种站队? 何雨柱这个人,从小没爹没妈管,十六岁就进厂当学徒,这么多年能在厂里和大院两头都混得开,靠的绝不只是手艺好、能打架。 何雨柱知道谁能决定他的命运,他就跟谁站在一起,跟杨厂长站在一起,他在厂里就是谁也不敢动的“厂长御厨”。 跟易中海站在一起,他在院里哪怕再胡闹,易中海会给他兜底。 何雨柱的忠诚,是他最好的护身符。 而对那些被何雨柱选中的“大树”来说,何雨柱这种不加掩饰的效忠,反而比那些左右逢源的墙头草更值得信任。 易中海信任何雨柱,把他当成了最锋利的打手,全院谁不知道,惹了一大爷不高兴,傻柱第一个上门揍你。 杨厂长信任他,把他当成了自己在食堂的耳目。 何雨柱很清楚一件事,墙头草固然可以左右逢源,但真正的大树只会把自己的养分分给对自己忠诚的人和最有用的人。 第48章 提吊秦淮茹 郑公安从临时办公室里出来,先吩咐了两件事:第一件,把秦淮茹带到三號审讯室,吊起来,不用审,先耗著;第二件,把何雨柱带到一號审讯室,他要亲自审。 安排完这些,郑公安站在走廊里,把刚才看过的两份笔录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秦淮茹这个女人,表面上看是一朵被命运摆弄的白莲花,农村姑娘嫁进城里,男人工伤死了,一个人拉扯仨孩子,还有个恶婆婆压著,怎么看怎么可怜。 可你要是把秦淮茹这些年的轨跡连起来看,就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秦淮茹从昌平农村嫁进四九城,男人死了顺利顶岗转成城里户口,三个孩子虽然名义上是“困难户”但吃得白白胖胖衣服上没一个补丁,傻柱隔三差五带饭盒回来给她加餐,易中海组织全院给她捐款,全院大会逼捐的每一分钱都进了贾家的口袋。 秦淮茹这个女人看似什么都没做,但什么好处都落到了她手里。 易中海说自己被秦淮茹绑著、被她勒索、被她榨乾了私房钱,易中海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底那丝怨恨是真的。 但郑公安总觉得,秦淮茹身上还有东西没挖出来,那些易中海不知道的事,那些秦淮茹没交代的事,先提吊著秦淮茹,让恐惧和等待慢慢把秦淮茹那层白莲花的壳泡软了再说。 郑公安推开一號审讯室的门,坐到了桌子后面,这间审讯室比审易中海那间小一些,布置也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角放著一个旧搪瓷痰盂。 郑公安把何雨柱的初审笔录和走访记录並排放在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浓茶先提提神。 门开了,何雨柱被两个保卫干事押了进来,脸上的青紫比很严重了,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的血痂乾涸成暗红色,走起路来还有点瘸。 但何雨柱的下巴是抬著的,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里闪著不服气的光,被保卫干事往椅子上一摁,何雨柱扭了一下肩膀。 坐下去之后,何雨柱大剌剌地往椅背上一靠,歪著头打量著郑公安,那眼神像是在掂量面前这个人的斤两,嘴角微微往下撇著,满脸都写著几个字:你动我试试,等我出去了再跟你算帐。 郑公安没有说话,端著搪瓷缸子,饶有兴趣地打量著何雨柱,他见的嫌疑人多了,进门之后什么样的都有,哭的、抖的、强装镇定的、破罐子破摔的。 像何雨柱这样鼻青脸肿还一副“我背后有人”的架势,这种人郑公安也见得不少,他们的底气不是来自自己,而是来自他们相信的那个“背后的人”。 何雨柱相信易中海会保他,相信杨厂长会保他,相信自己站队站得稳、靠山靠得牢。 可何雨柱还不知道的是,易中海刚才就在隔壁,右手五根手指的指甲全被拔光了,两颗牙齿放在桌上,把自己的老底连同棒梗的身世和贾东旭的死因全交代了。 何雨柱也不知道,杨厂长现在坐在小会议室里,面对联合工作组的质询,连自己的乌纱帽都快保不住了。 …… 秦淮茹被押回仓库的时候,两条腿走路都有些哆嗦,她在审讯室里没挨打,不是因为她骨头硬,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配合了。 问什么答什么,不知道的就摇头,说不清楚的就哭,哭得梨花带雨,把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寡妇演得入木三分。 审秦淮茹的公安问了几轮,没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让秦淮茹先在笔录上签了字,又把她押回了仓库。 仓库的铁门推开,秦淮茹被推进去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摔在地上。 秦淮茹踉蹌几步站稳后,抬起头,借著昏黄的灯光扫了一圈仓库里的人。 易中海不在,刘海中缩在墙角,脸上多了几道青紫,低著头不敢看人。 阎埠贵也回来了,脑袋上缠著的纱布渗出了一圈暗红色的血跡,整个人靠在墙上,眯缝眼半睁半闭,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疼晕了。 傻柱蜷缩在另一个角落,脸上又添了新伤,嘴角肿得老高,贾张氏瘫在地上,嘴里还在低声哼哼著,棉袄上全是灰和脚印。 聋老太太靠在最里头的墙角,闭著眼,脸上的红印子还没消。 秦淮茹把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过,心里飞快地转著,都回来了,只有易中海没回来。 秦淮茹的心往下沉了半寸,易中海被单独关押了? 易中海交代了什么? 不过仓库里不准说话,秦淮茹也没法跟任何人交流,只能把这些疑问压在心底,低著头走到自己之前蹲的那个墙角。 路过棒梗的时候,秦淮茹的脚步顿了一下,棒梗缩在墙角,裤子湿了一大片,尿骚味隔了好几米都能闻到。 棒梗的脸上倒是没什么伤,就是嚇得够呛,小脸煞白,两只手抱著膝盖,肩膀一直在抖。 秦淮茹的心里一揪,想伸手去摸摸儿子的头,但她的脚尖刚往棒梗那边偏了半寸,旁边站著的保卫干事就把手里的警棍往墙上敲了一下,闷声呵斥了一声,秦淮茹赶紧收回脚,乖乖蹲回了自己之前的墙角。 不知道过了多久,仓库的铁门又开了,几个保卫干事和公安站在门口,领头的那个拿著名单念了两个名字,秦淮茹和何雨柱。 秦淮茹心里咯噔一声,不是审过了吗? 怎么又要审? 秦淮茹想问,但嘴巴刚动了一下,就看见旁边一个保卫干事手里的警棍在掌心里掂了两掂。 秦淮茹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低著头站起来,跟在傻柱后面往外走,两人刚出了仓库门就被分开,傻柱被押著往左边走廊走,秦淮茹被押著往右边走廊走。 秦淮茹被押进了三號审讯室,这间屋子跟刚才那间不太一样,房顶的房樑上垂下来一根铁链,铁链末端掛著一个铁环。 秦淮茹一进门看见那个铁环,心里就打了个突,但她脸上还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扭过头,眼泪汪汪地看著押送她的保卫干事:“同志,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我刚才都交代过了,你们问什么我都说了……” 保卫干事没理秦淮茹,两个人把秦淮茹架到铁环下面,抓住她的两只手腕,用麻绳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然后把绳子穿过铁环,一个人拽著绳头往上拉。 秦淮茹的身体被慢慢吊了起来,她的脚尖本能地踮起去够地面,等绳头固定在墙边的铁鉤上时,秦淮茹被吊在一个极其难受的位置,只有脚尖能勉强点著地面,全身的重量都悬在两只手腕上,要想让手腕不那么疼,就必须拼命踮起脚尖;但脚尖踮久了,两只脚的小腿肚就开始打颤,脚趾头像要断了一样疼。 秦淮茹试著把脚踩实,手腕上的麻绳立刻勒进了肉里,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秦淮茹开始求饶,装可怜,说自己一个寡妇带著三个孩子,还要养著婆婆不容易,说刚才都交代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她。 两个保卫干事靠在墙上,既不接话也不看她,像是在等什么人。 第49章 这叫什么好人? 郑公安也不说话,就一直看著傻柱。 傻柱被郑公安看得心里发毛,那双眼睛不凶不狠,但很冷漠,不说话,不拍桌子,不瞪眼,就那么平平地看著自己。 傻柱被这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从斜靠变成正坐,又翘起了二郎腿,脚尖不自觉地抖了两下。 傻柱意识到自己在抖腿,赶紧把腿放下来,把脖子一梗,嗓门比刚才又高了半拍:“你们凭什么打我?我只是做好事!钟国胜那个杂种,一大爷对他那么好,经常给他送棒子麵和棒子麵窝头,经常帮助他,他不领情也就算了,还反咬一口!” 傻柱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喷了半桌子,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里闪著义愤填膺的光:“贾家那么困难,秦姐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还有一个老的,容易吗?他有能力了,就不能帮帮贾家?他要是不捐钱,全院的人怎么看他?我揍他是为他好,让他长长记性,別那么自私自利!” 郑公安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傻柱这套说辞,跟初审笔录上一模一样,连遣词造句都没变过。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些话不是傻子即兴编的,是他反覆给自己灌输的,不,应该说他反覆催眠自己,直到把自己都骗信了。 你说再多也没用,你没办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傻柱不是不知道自己错了,他是不能认错。 一旦认了,傻柱的整个精神世界就会崩塌,那个热心肠的“柱爷”、那个替天行道的九十五號院战神就会变成易中海的走狗,变成欺负孤儿的恶棍,傻柱承受不了。 傻柱见郑公安半天不说话,心里反倒有了几分底气,傻柱把这份沉默当成了顾忌,顾忌什么? 顾忌杨厂长,在傻柱的认知里,杨厂长就是轧钢厂最大的,厂里大大小小的事物杨厂长说了算,几个穿制服的公安在厂里办案,还能不看杨厂长的脸色? 傻柱把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往上一翻,语调里带上了几分有恃无恐:“同志,我跟你说,杨厂长可是亲口夸过我的菜。你们要是不信,去问问杨厂长,我何雨柱是什么人,你们把我关在这儿,杨厂长的中午饭谁给他做?” 郑公安听完,也不接傻柱关於杨厂长的话茬,不紧不慢地问了一个问题:“何雨柱,据了解,你经常给贾家带饭盒,这些饭盒的来源说一下。” 傻柱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接杨厂长的茬,反而问起了饭盒。 但傻柱的反应很快,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地说:“我带回去的饭盒都是我该得的!我是食堂的厨师领班,我们食堂有规定,剩下的菜师傅可以分,我那份我又没多拿,我把我自己那份带回去给谁,你们管得著吗?” 郑公安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他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朝外面喊了一声。 壮实公安和另一个膀大腰圆的公安很快就走了进来,站在傻柱两侧。 郑公安刚才观察了傻柱好一阵子,发现傻柱这种人跟易中海完全是两种路数,易中海是阴,面上跟你客客气气的,背地里捅刀子;傻柱是蛮,仗著一身横肉和身后有人,软硬不吃。 对付易中海可以用心理战术加才艺一层层剥他的防线,对傻柱不行,傻柱这种人,非暴力不合作,说再多道理都是对牛弹琴,那就只能直接上才艺了。 本质上来说,傻柱这种人就是欺软怕硬的主儿,你就是和傻柱说再多,只要傻柱认为有人给自己兜底、撑腰,傻柱嘴皮子可以很利索,所以对付傻柱,先上才艺,让傻柱服了,到时傻柱就会很好说话,否则傻柱的歪理能有一大堆, 壮实公安和另一个公安走到傻柱面前,一把把傻柱从椅子上拎起来,傻柱下意识想挣,但之前在食堂挨那顿揍让他学乖了,知道反抗只会挨更狠的打,两只手老老实实地被麻绳捆上了手腕。 但傻柱的嘴没閒著,被推著走的时候还在不停地叫囂:“你们凭什么绑我?我要见杨厂长!杨厂长会给我做主的!你们等著,等杨厂长来了,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郑公安看著傻柱被壮实公安和另一个公安架著拖到墙角,上手段这种事他一般不轻易用,但对何雨柱用,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不管傻柱是真傻还是装傻,他替易中海当打手、欺压钟国胜这些事都是实打实的,更何况,傻柱乾的还远不止这些,傻柱这么多年从食堂往贾家带饭盒,剋扣的饭菜全填了贾家那几张嘴。 易中海靠侵吞抚恤金来养秦淮茹,傻柱靠剋扣工人伙食来討好秦淮茹,两个人一个出钱一个出力,把烈士遗孤的活路堵得死死的,把贾家餵得白白胖胖,到头来还觉得自己是在做好事。 这叫什么好人? 壮实公安把绳子穿过房樑上的铁环,拽紧,打结,傻柱被提吊起来,两条胳膊被拉得笔直,手腕上的麻绳勒进了皮肉里,脚尖堪堪点著地面,全身的重量都悬在两只手腕和两只脚尖上。 傻柱扭了一下肩膀,想找个舒服点的姿势,发现根本没有,手腕被吊著,脚尖点著地,整个人的姿势像一只被掛在肉鉤上的光鸡。 郑公安靠在桌边,朝壮实公安点了点头。 壮实公安从墙角拎起一根实木短棍,走到傻柱面前,傻柱看著那根棍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嘴还是硬的:“你打,你打!你打我多少下,等杨厂长来了我加倍还……啊!” 棍子结结实实地抽在傻柱右大腿外侧,隔著裤子都能听见一声闷响,大腿上的肉又厚又敏感,这一棍下去,疼得傻柱整个人像过了电一样,身体不由自主地蹦躂起来。 傻柱一蹦躂,全身的重量就往手腕上坠,麻绳猛地勒进肉里,手腕上立刻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剧痛。 大腿疼,手腕也疼,两头都疼,傻柱本能地想把脚踩实了稳住身体,但脚尖刚踩实地面,大腿上的肌肉条件反射地又是一阵抽搐,整个人就这么在两股疼痛之间来回弹跳,像一个被两根线同时扯著的木偶。 “杨厂长,杨厂长会给我做主的!你们等著,你们都给我等著!” 傻柱从牙缝里挤出这几句话,声音因为疼痛而发著颤音,但语气里的那股子蛮横还是没散。 壮实公安等傻柱身体稍微缓了缓,不蹦躂了,又抡起棍子,狠狠抽了下去,这次还是抽在大腿上,位置比刚才那棍偏了两寸,正好砸在刚才那棍留下的红印子旁边。 傻柱又是一声惨嚎,身体又不由自主地蹦躂起来,手腕上的麻绳又猛地勒紧了一分。 傻柱疼得眼泪都快飆出来了,破口大骂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骂一句蹦一下,蹦一下嚎一嗓子,到后来傻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骂什么,是在骂打他的人,还是在骂杨厂长怎么还不来救他。 第50章 傻柱交代饭盒来源 壮实公安停了手,往后退了一步,棍子上沾著星星点点的血痕。 傻柱被吊在房梁下,两条腿不停地打颤,右大腿外侧的裤子上印著好几道血印子。 傻柱的意识有些模糊了,脑袋耷拉著,下巴抵在胸口上,整个人掛在绳子上微微晃荡,脚尖勉强点著地面,身体的重心在两只脚尖和两只手腕之间不停地切换,脚踩实了手腕疼,手腕松一松脚尖疼,怎么都是疼。 郑公安等傻柱的喘息稍微平了一些,开口问道:“何雨柱,你送给贾家的饭盒,是哪里来的?” 傻柱艰难地抬起头,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看东西都是模糊的,傻柱脑子里本能地开始编,想说“自己买的”,想说“食堂分的”,想说“我带回去的都是剩菜剩饭”。 傻柱刚张开嘴,牙齿还没碰到嘴唇,大腿上的伤口就跳了一下,一阵阵持续的疼痛袭来。 傻柱前面挨的那几顿打,跟现在比真的不算什么,食堂里的拳打脚踢虽然狠,但打完了也就疼一阵;仓库里的警棍虽然疼,但抽几下就停了,上次审讯和那个公安单挑,虽然挨打了,但是自己装死,那个公安也就没动手打自己了。 现在这次不一样了,大腿上那几棍抽得傻柱连死的心都有了,每一棍都抽在最厚的肉上,疼得又深又持久,疼完了还在跳著疼,站著疼、掛著疼、不动也疼,傻柱终於明白这次审问的公安路数不一样了。 郑公安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回答错一个字,就是一棍。” 傻柱浑身一哆嗦,身体又不由自主地蹦躂了一下,手腕上的麻绳猛地收紧,勒得傻柱两只手掌都开始发麻。 由於右脚挨了七八棍,傻柱的左脚主要支撑著自己的体重,这会儿已经站麻了,五个脚趾头都开始不听使唤了。 傻柱知道自己撑不过下一棍了,不是意志的问题,是身体的承受能力已经到了极限。 傻柱开始求饶,声音沙哑而急促,跟刚才叫囂“杨厂长会给我做主”时判若两人:“我知道错了,放我下来,我都说,我老实交代,啊!” 傻柱话没说完,右腿上又挨了一棍,这一棍抽在之前那几棍的伤口旁边,新伤叠旧伤,疼得傻柱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求死。 死了就不用疼了,死了就不用被吊在这里了,死了就不用面对接下来不知道还有多少棍。 傻柱的眼泪流了满脸,嘴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太像人声了,像一头被捆住了四蹄的牲口在临宰前的哀鸣。 郑公安没有理会傻柱的哀嚎,还是那个问题:“送给贾家的饭盒,是哪里来的?” 傻柱被吊在房梁下,手腕上的麻绳勒得两只手掌又麻又胀,脚尖勉强点著地面,两条腿轮换著承担体重,哪条腿站久了都疼得钻心,右大腿外侧的伤在突突地跳,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棍贴在上面不挪开。 郑公安坐在桌前,也不催傻柱,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轻轻敲著,那节奏跟审易中海时如出一辙。 壮实公安把棍子换到另一只手里,棍头不经意间在傻柱右大腿外侧轻轻碰了一下,只是挪动时蹭到,连力道都谈不上。 傻柱整个人一激灵,伤口被触碰的瞬间像又挨了一棍,傻柱嘶哑著嗓子脱口而出:“我说!饭盒,饭盒主要是给厂领导做招待餐时,出锅前我截留的!” 郑公安在笔录上记了一笔,抬起眼皮,问了一句:“你们厂招待餐很频繁吗?能截留出两三个饭盒的菜?” 傻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嗓子干得的声音又低又哑:“出锅前我就先把好的拨出来一份,厂领导又不知道炒了多少,多炒半锅菜,多切半斤肉,帐上根本看不出来。” 郑公安把笔放下下说:“还有呢?据了解,你抖勺是怎么回事?” 傻柱的眼神躲了一下,他本来不想说这个,但实在不敢再扛下一棍了,低著头有气无力地交代:“抖勺,就是打菜的时候手抖,一勺菜舀起来,抖两下,一个人的分量抖不出多少,但厂里几百上千號人吃饭,中午一顿抖下来,凑出两三个饭盒不成问题,大家都这么干,我不抖白不抖。” 郑公安看著笔录上刚添的这几行字,手指停了下来,抬起眼看向傻柱,目光比刚才又冷了几分。 郑公安没有在饭盒来源上继续追问,这些问题可以等会再细问,他换了一个方向:“何雨柱,你这些饭盒是怎么带出轧钢厂的?两三个饭盒,目標不小,保卫处的门岗不查你?” 傻柱耷拉著脑袋,有气无力地答道:“杨厂长,杨厂长口头说过,为了避免剩菜浪费,允许我把剩菜带回去。” 傻柱说完这句话,小心翼翼地抬了一下眼皮,瞄了瞄郑公安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头去。 保卫处的人就在审讯现场,傻柱不敢在这个问题上乱说一个字,门岗拦没拦过、谁打的招呼、怎么放的行,保卫处的人比谁都清楚。 “一开始门岗拦过我。” 傻柱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声音越来越低了:“我就跟他们说,是杨厂长让我带的,不信让他们去问杨厂长,门岗,门岗后来就没拦过我了。” 郑公安听完,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一股无语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来,杨厂长,又是杨厂长。 傻柱从进来到现在,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三个字,一开始郑公安还以为这只是傻柱给自己扯大旗作虎皮,可现在看来,杨厂长在这件事里的角色,比他之前了解的要深得多。 招待餐的截留,杨厂长未必知道;但“剩菜可以带回去”这个口头许可,是杨厂长亲口给的。 门岗为什么不拦? 因为傻柱抬出了杨厂长的名头,门岗去核实了,杨厂长点头了,所以以后都不用拦了,杨厂长知道这件事,不但知道,还替傻柱挡了保卫处的盘查。 郑公安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杨厂长的感观,在这一刻降到了冰点,食堂的饭菜是按就餐工人的定量做的,不是按“吃不完还剩”做的。 定量是什么概念? 每个人多少粮、多少油、多少菜,都是按人头算好的,多一点也不会有。 傻柱能从食堂往外带两三个饭盒的菜,带的全是工人嘴里剋扣下来的定量,抖勺抖掉的、打菜时故意少打的、打著“剩菜”名义截留的。 这不是剩菜,这是剋扣,杨厂长不可能不知道食堂的运转逻辑,但他还是给傻柱开了这个口子。 为什么? 因为傻柱做的招待餐好吃,傻柱把杨厂长伺候好了。 杨厂长就拿公家的东西做自己的人情,慷国家之慨给自己脸上贴金,到头来还觉得自己体恤下属、关心工人。 第51章 郑公安:继续打,留一口气就好 郑公安看著被吊在房梁下的何雨柱,心里把这个人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何雨柱,外號傻柱,轧钢厂三食堂厨师领班,一九五一年他爹何大清跟白寡妇跑往保定,那年他十六岁,妹妹何雨水刚满六岁。 易中海截留了何大清每个月寄过来的十五块生活费,整整截了十二年之多,这兄妹俩是在易中海“偶尔接济”的假象中长大的,明明靠著亲爹寄来的钱就能活得体面,却被蒙在鼓里,还以为易中海是雪中送炭的大恩人。 换了旁人,听到这段往事,多少会对何雨柱生出几分同情,被蒙在鼓里十几年,替仇人卖命而不自知,確实惨。 但郑公安没有,他看得很清楚,何雨柱看著混不吝,却不是被易中海蒙蔽的提线木偶,他对易中海的依附不是被动的,是主动的。 一个十六岁就没了爹妈庇护的少年,在胡同里能全须全尾地活下来,还拉扯一个六岁的妹妹长大,重点是还能供妹妹上学,靠的绝不只是拳头硬。 何雨柱很早就嗅出了这个院子里谁是真正的掌权者,很早就学会了把自己的忠诚卖给出价最高的人。 易中海需要一个打手,何雨柱就当打手;易中海需要一个能在全院大会上衝锋陷阵的急先锋,何雨柱就当急先锋,何雨柱不是被利用的,是主动靠拢,是心甘情愿的。 按理说,何雨柱也是受害者,但郑公安对他没有一丝怜惜。 受害者这三个字,放在何雨柱身上本身就可疑,易中海截留何大清寄的钱,何雨柱不知情;但易中海在院里干了那么多脏事,何雨柱从头到尾站在易中海身边,每一件脏事都有他的份。 何雨柱不是被胁迫的,他干得比谁都积极,比谁都用力。 钟国胜被逼捐,何雨柱是负责上门揍人的那一个;全院大会捐款,何雨柱只捐的比易中海少;嘲讽刘海中、阎埠贵和许大茂等有钱人捐得少最起劲的那一个,想激將这些人多捐些。 何雨柱这个人不是被利用的,是主动靠拢易中海,何雨柱骨子里是个天生的坏种,只是长了一张看著憨厚的脸。 要知道,何大清跟白寡妇跑了后,院子里不少邻居帮过何雨柱兄妹,但是何雨柱靠拢易中海后,有了靠山后,对院子里其他住户,基本没个好脸色。 刚才把何雨柱提吊起来抽那几棍,纯粹是郑公安在出胸口憋著的那口怒气,易中海是主谋,已经被审完了,笔录厚厚一沓签字画押;何雨柱这个帮凶吊在这里,他亲自审,第一件事就是替钟国胜把挨的那些拳脚討回来。 郑公安站起来,走到何雨柱面前,踢了一脚何雨柱还能站的那条左腿,问道:“何雨柱,你为什么长期殴打钟国胜?他是哪里得罪你了?” 傻柱被这一脚踢得齜牙咧嘴,但嘴里的话还是那套:“那个小杂种不团结邻里!” 还是这句话,抽了那么多棍,还是这句话。 郑公安不由来了兴趣,何雨柱这人还真够给自己长脸的,疼成这副模样了,嘴里的歪理还是一个字都不改。 郑公安伸手拦住了壮实公安又要抡起来的棍子,顺著何雨柱的话往下问:“贾家困难?你確定?你先不说你常常给贾家带饭盒,钟国胜饿得走路都打摆子,你是完全看不到?你就看到贾家那一家白白胖胖的困难?” 傻柱依旧嘴硬,脖子虽然耷拉著,但语气里那股子“我没错”的劲儿还在:“秦淮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还有一个好吃懒做的婆婆,不容易!” “你一个月三十七块五,加上偶尔接私活,一个月收入四五十是有的,你平常也没什么开销,为什么你不把钱全给贾家?你把钱全给了,不就不需要钟国胜捐了吗?” 郑公安的语气很轻,像是在真心实意地帮何雨柱算帐。 傻柱理直气壮地说:“我要攒钱娶媳妇!” 郑公安看著傻柱这张鼻青脸肿却依旧振振有词的脸,气得笑了出来,这个何雨柱还真不是一般的能偽装,他说的每一句话,看似胡搅蛮缠、粗鲁莽撞,仔细一品,全在往“自己不是故意的”方向靠,打人是因为钟国胜不团结邻里,捐款是帮困难户,不留钱是因为要娶媳妇。 每一件脏事都包装成了无心之举、热心肠、替天行道,这套说辞何雨柱用了好些年,对自己说、对院里人说、对公安也说,说到他自己都深信不疑。 何雨柱以为只要咬死“我是做好事”,就能把故意伤害洗成邻里纠纷,把逼捐洗成互帮互助,把剋扣饭菜洗成勤俭节约。 郑公安心里清楚,光长期殴打、虐待、逼捐烈士遗孤这一条,再加上长期偷窃公家財物,就够何雨柱吃花生米了。 何雨柱以为推脱责任可以减轻处罚,那是他想多了。 郑公安看著傻柱那张“我没有错”的嘴脸,哪怕明知道这嘴硬里有偽装的成分,还是被噁心到了。 郑公安不想再跟何雨柱这个人多说一句话,转身走回桌前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对壮实公安说了一句:“继续打,留一口气就好。” 壮实公安的棍子又落了下去,一下接一下,结结实实地抽在何雨柱的大腿上、屁股上、后背上。 审讯室里迴荡著棍子砸在肉上的闷响和何雨柱一声接一声的惨嚎,何雨柱的身体在绳子下扭来扭去,像一条被叉住七寸的蛇,每抽一棍就弹一下,弹一下手腕上的麻绳就勒紧一分。 郑公安坐在桌前,听著何雨柱的惨叫声,只觉得很悦耳,不是他心理变態,是何雨柱的所作所为实在不当人。 刚才他问何雨柱为什么要打钟国胜,何雨柱的回答是“他不团结邻里”,都到了这个地步了,还在给自己脸上贴金。 什么叫团结邻里? 你何雨柱团结邻里的方式就是踹开一个孩子的门拳打脚踢? 就是逼一个快活不下去的孤儿把钱掏出来捐给你何雨柱討好的寡妇? 你何雨柱管这个叫做好事? 郑公安看著何雨柱在棍子下扭动哀嚎,脑子里浮现的却是钟国胜那身补丁叠补丁的衣服、那双凹陷的眼眶、那个走两步路都要大喘气的瘦弱身影。 何雨柱五大三粗,一身的蛮力,对著一个饿得站都站不稳的孩子拳打脚踢,打完拍拍手上的灰说“闹著玩”。 现在轮到何雨柱挨打了,他知道疼了,知道求饶了,知道喊错了,可他是真知道错了吗? 何雨柱只是疼了,怕了,等缓过这口气来,他还是那个把自己当九十五號院判官的“柱爷”。 物以类聚。 郑公安见过太多这样的组合,一个偽君子配一个真小人,易中海是偽君子,何雨柱就是那个真小人。 易中海乾脏事还要找藉口,什么“替孩子保管”、什么“锻炼他自强自立”、什么“尊老爱幼”,什么“互帮互助”,每一桩恶行都要裹一层仁义道德的糖衣。 何雨柱连糖衣都懒得裹,打人就是“为你好”,逼捐就是“团结邻里”,把剋扣工人伙食养寡妇说成“帮助困难户”。 两个人一个阴著坏,一个明著横,手段不同,但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东西,自私、虚偽、欺软怕硬。 易中海知道自己是坏人,但他要装好人;何雨柱知道自己是坏人,他却要装成一个热心肠,那些看不惯他的人都是白眼狼。 何雨柱这种浑然天成的无耻,比易中海那种刻意经营的偽善更让人反胃。 第52章 郑公安:才艺表演可以开始了 壮实公安把绳子从铁环上解下来,傻柱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倒在水泥地上,脸贴著地面,两条胳膊还保持著被吊时角度,放下来之后根本伸不直。 手腕上的麻绳虽然解了,但勒出来的两道血痕还深深地嵌在皮肉里,两只手掌完全没有知觉了,失去了所有感觉,像是两根木头接在胳膊上。 脚趾也麻木了,刚才全靠脚尖点地撑著,傻柱的右腿蜷著不敢伸直,大腿外侧的伤口在跳著疼,后背和屁股上挨的棍子也在跳著疼,整个人像被拆散了架又胡乱拼回去的破烂。 郑公安站起来走到傻柱面前,傻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著。 郑公安低下头,用鞋尖拨了拨傻柱的肩膀,问道:“根据笔录和走访记录,棒梗的小偷小摸行为是你教的吧?遛门撬锁,何雨柱,你这是想干嘛?” 傻柱躺在地上,虚弱的闭著眼睛没吭声。 傻柱在装死,前面审讯的时候和那个公安单挑被打倒在地后,那个公安见傻子不吭声就停了手,傻柱觉得这招好使,想再赌一次。 郑公安低头看了傻柱片刻,抬起脚,用鞋尖抵住傻柱腰间最嫩的那块软肉,脚腕一拧,用力碾了下去。 这一碾又准又狠,疼得傻柱嗷的一嗓子嚎出来,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似的在地上猛地弹了一下,傻柱想伸手去推开郑公安的脚,但两只手完全使不上劲,胳膊抬到一半就软塌塌地垂了下去,只能在地上扭来扭去,嘴里连声喊著疼。 郑公安把脚收回来,低头看著傻柱:“回答我的问题。” 傻柱这会的意志力已经被打得薄得像一张窗户纸,手指和脚趾的麻木感提醒著他刚才经歷了什么。 但傻柱骨子里那股子贫劲儿还没完全散,或者说他习惯性地想用贫嘴来矇混过关,就像他以前每次被人质问时那样。 傻柱喘了好一阵子,强撑著精神,声音虚弱但依旧带著一丝狡辩的味道:“我就是觉得好玩,觉得有意思,才教棒梗的。小孩子嘛,学点手艺,又不偷什么值钱的东西……” 郑公安低头看著傻柱,一脸的你当我是傻子吗? “你猜我信不信?” 傻柱从郑公安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嘲讽,傻柱的嘴比脑子快,这是胡同混子刻进骨子里的本能,挨了打可以求饶,但嘴上绝不能认怂,脱口而出:“你猜我猜不猜?” 这话一出口,傻柱就后悔了,郑公安也愣了一下,不是愤怒,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自我怀疑,郑公安在想,这个何雨柱是不是真的没被打够? 刚才那十几棍抽在腿上的力道,他亲眼看著的,壮实公安的手都抽酸了,换了一般人,一棍下去就什么都交代了,可这个何雨柱,被吊了那么久,抽了十几棍,瘫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嘴还是这么贫。 郑公安不由重新审视了一下这个何雨柱,这人的骨头比他想像的要硬,或者说,这人的嘴比他想像的更难撬。 贫嘴不是因为傻柱勇敢,而是因为这是他唯一的防御机制,用贫嘴来转移注意力,用胡搅蛮缠来打断审讯节奏,用插科打諢来给自己爭取编谎话的时间。 这一套傻子在胡同里用了好些年,在轧钢厂食堂也用了好些年,连杨厂长都被他哄得团团转。 可惜今天站在傻子对面的不是杨厂长,是郑公安。 郑公安低头看著瘫在地上的何雨柱,沉默了片刻,刚才那点自我怀疑已经散了,他不是没见过嘴硬的,但嘴硬到这种程度的確实不多。 不过没关係,嘴硬的人郑公安见得多了,最后没有一个不开口的。 钟公安蹲下身,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何雨柱聊家常:“何雨柱,你这人有个特点,你总觉得自己比別人聪明。在院里,你觉得你比刘海中聪明,比阎埠贵聪明,比许大茂更聪明。在厂里,你觉得你比李怀德聪明,比食堂那帮师傅聪明,你觉得你看透了所有人的底牌,站队站在了最稳的那棵大树下面。” 傻柱躺在地上没吭声,但右眼睁开了一条缝。 “可你知不知道,你最信的那棵大树易中海,他在我这儿交代了多少事?” 郑公安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他说你是他最听话的一条狗,让咬谁就咬谁。他说你给他当打手当了十几年,除了会抡拳头,脑子就是个摆设。” 傻柱的右眼猛地瞪圆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嚕声,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狼,傻柱想撑起上半身,但两只手还是不听使唤,胳膊肘撑著地面抖了半天,终究没撑起来,又摔回地上。 傻柱喘著粗气,嘶哑著嗓子说道:“一大爷不会这么说我,你少诈我。” “你猜我是不是在诈你?他说你蠢,说你这种人最好利用,给你点好脸色你就替他卖命,逢年过节给你端盘饺子你就恨不得管他叫爹。他说你这辈子最大的用处,就是在全院大会上带头掏钱,然后在散会后替他当打手。” 这些话当然不是易中海说的,但何雨柱不知道易中海交代了什么,这就是可以利用的信息差。 傻柱的脸涨得通红,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每次全院大会上最出风头的都是易中海自己,他傻柱永远是那个站在旁边擼袖子动手的角色。 傻柱深吸了一口气,用胳膊肘撑著地面,把上半身慢慢抬起来,用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死死盯著郑公安。 然后傻柱看见郑公安在鼓掌,带著欣赏轻轻的鼓掌,像是在看完一出精彩的表演后对演员的谢幕礼。 “何雨柱,你还真就擅长偽装。” 郑公安放下手,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果然是能和易中海狼狈为奸的人,这表演能力,这打蛇隨棍的演技,厉害。” 傻柱的表情在脸上僵了一瞬,然后像是被揭了面具一样,之前那副愤怒委屈的样子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带著警惕的表情。 傻柱用那只肿得只剩一条缝的右眼上下打量著郑公安,语调里那股子混不吝的味儿又回来了,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激动了:“所以你刚刚是骗我的,一大爷没那样说我,对吧?” 郑公安没有直接回答傻柱这个问题,而是把桌上的布兜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皮製的针囊。 针囊摊开后,里面整整齐齐地插著粗细不一的钢针,傻柱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的想往后退。 “好了,你我的试探到此为止,你的双手也差不多恢復知觉了,才艺表演可以开始了。” 郑公安走到何雨柱面前蹲下,声音不高不低:“易中海可是被我拔了整只右手五根手指的指甲,外加两颗牙齿。我倒想看看,你和易中海,到时谁的骨头更硬,谁能偽装的更久。” 傻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睛盯著针囊里那根最粗的钢针,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钢针扎进指甲缝的滋味他没尝过,他想装得不在乎,但后背已经本能地开始冒冷汗了。 郑公安把何雨柱的反应全看在眼里,他没给何雨柱太多恐惧的时间,就把针囊往地上一放,跟何雨柱挨得很近,压低声音说道:“等才艺表演结束后,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关於你爹何大清的。” 说完就开始挑针,像是在挑一件称手的工具,对何雨柱骤然绷紧的表情视若无睹。 第53章 傻柱被整破防 郑公安从针囊里抽出一根最细的钢针,举到眼前看了看,傻柱靠著墙,喉结上下滚动,目光死死黏在那根针上。 傻柱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又使劲咽了一下,终於挤出话来:“我招,我全招!只要你问,我一定老实回答!” 郑公安侧过头看了傻柱一眼,手指捏著钢针转了转:“何雨柱,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个毛病,容易自信过头。” 郑公安把钢针换到另一只手里,蹲下身,平视著何雨柱说:“不给你点教训,回头你还是会装傻充愣想著糊弄,所以我得先给你长个记性。” 说完朝旁边两个公安偏了偏头,壮实公安和另一个公安上前一步,一人按住傻子的肩膀將他死死抵在墙上,另一人抓住他的右手手腕,把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將食指单独露出来,牢牢按在地面上。 傻柱拼命扭动身体,但两个壮汉压著,他连一寸都挪不动,只能眼睁睁看著郑公安捏著钢针靠近,针尖对准食指指甲缝最嫩的那块软肉,慢慢刺了进去。 钢针刺入指甲缝的瞬间,傻柱发出了一声不像人声的惨嚎,他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又被两个公安死死按住,右手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靠左手在地上乱抓乱挠,指甲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郑公安把针留在指甲缝里停了片刻,力道控制在刚好刺入甲床根部、触及最敏感的神经末梢。 傻柱的惨叫又持续了一会,从尖锐转为嘶哑,整个人大口大口地喘著气,额头上冷汗密密麻麻。 郑公安等傻柱缓过这口气,才把钢针抽出来说道:“好了,差不多长了记性了,来说说,为什么教棒梗溜门撬锁?如果还是刚才那个回答,那就没意思了。” 傻柱喘著粗气,手指上的疼还没退,指甲缝里还残留著被钢针扎进去的异物感,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再编点什么,但郑公安手里那根钢针就在旁边等著,根本没有再编的空间。 郑公安看著傻柱眼神深处那不死心的样子:“別指望杨厂长来救你,杨厂长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招待餐超標的事已经有人去查了,他包庇你抖勺剋扣工人伙食的事也捂不住了,你以为他还能救你?他自己能脱身就算烧高香了,至於其他人更不可能来救你,能来救你的,早就来了。” 郑公安这话像一根钢针扎进了傻柱心里,他最硬的那层壳,是心里的壳被这句话捅破了。 杨厂长是傻柱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是他从被抓到现在一直念叨的名字,是他觉得只要杨厂长还在厂里说了算,就没人敢真拿他怎样的底气来源。 现在这根稻草断了,傻柱在墙上,胸部剧烈起伏,眼神开始变得空洞而涣散,那是在精神支柱被抽走后短暂的精神休克。 “我想毁了棒梗。” 傻柱的声音沙哑而低沉,跟刚才那个叫囂著“做好事”的柱爷完全不像同一个人:“那个小崽子,我经常帮衬他家,经常帮他交学费,他呢?他对我一点尊重都没有,傻柱长傻柱短地叫我,连声叔都不叫。全院的人都叫我傻柱,我认了,可棒梗是我看著长大的,他凭什么?” 傻柱的语气从低沉变成了怨毒,声音开始发抖:“我就是不想他好,我就是不教他学好,我要让他成个废物。” 郑公安听傻柱说完,没有接话,而是又从针囊里抽出两根钢针,一根比刚才那根粗一点,另一根更粗,他把两根针並排捏在指间,然后在傻子面前蹲了下来。 傻柱的瞳孔猛地缩成两个针尖大的黑点,身体本能地往墙上贴,后背磨著粗糙的墙壁发出沙沙的声响。 傻柱用还能动的左手撑著地面拼命想往后退,但墙角就那么宽,退无可退,嘶吼道:“我都说了,为什么?啊……” 壮实公安和另一个公安已经按住傻柱的胳膊,把傻柱的右手重新摁在地面上,郑公安的手又快又稳,两根钢针先后刺入何雨柱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甲缝。 何雨柱整个人像被宰的猪一样嚎了起来,身体在墙根上蹭来蹭去,脚后跟蹬著地面蹬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郑公安扎完针没有立刻拔出来,而是让它们留在傻柱的指甲缝里停了好一会儿,傻柱疼得浑身发抖。 郑公安等傻柱的嚎叫声从尖锐变成呜咽,才把两根针抽出来,等著傻柱缓过这口气。 “你说的理由,看著像那么回事。” 郑公安把钢针整齐地插回针囊里后说道:“但你还是没说实话,给我说真实原因,不说就是四根。” 傻柱靠在墙上喘著粗气,用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死死盯著郑公安,那眼神里有怨恨,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困惑。 傻柱是真的想不通,刚才说的棒梗不尊重他、他想毁了那棒梗,已经是他从心里最阴暗的角落里挖出来的东西了,那种话换做平时打死他也不会说出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傻柱觉得自己已经把肺管子都吐出来了,怎么这人还不信? 傻柱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他总感觉郑公安能看透自己,不是能看穿自己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而是自己的任何偽装在这个人面前都是透明的。 自己盘算好的每一套说辞、每一次示弱、每一次卖惨,这个人全都提前一步看在眼里,事到如今,再遮遮掩掩似乎已经没有任何用了。 傻柱靠在墙上,三根手指上的创口在一齐跳著疼,指甲缝里还残留著钢针刺入时的异物感,傻柱只感到绝望了,不是等死的绝望,是被一个人完全看透、无从躲避的绝望。 傻柱怕自己说错话,眼前这个公安会用更狠的手段招呼自己,沉默了很久,认命般地说:“能不能给我喝口水,再给我一根烟,我全说,再有假话,任你处置。” 郑公安看了傻柱一眼,站起来对年轻公安说了句去拿水和烟,到了这一步,傻柱还能再编,就真的撬不开这张嘴了。 这种有信念的人最难缠,认准一个理就死咬不放,刚才那套“做好事”的歪理就是傻柱的信念,他靠这套东西活了十几年,把自己都骗得服服帖帖。 能把傻柱从这套信念里逼出来,比拔指甲拔牙都难,需要的就是这种连续的心理攻势,让傻柱自己把自己的防线一层层拆掉。 现在傻柱主动开口要水和烟,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也是放弃了抵抗,这才是真正交代的时候。 第54章 傻柱说出教棒梗偷窃的缘由 年轻公安端来半搪瓷缸子水,又从兜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给傻柱。 傻柱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接过烟,叼在嘴里,凑到年轻公安划著名的火柴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 傻柱闭著眼靠在墙上,手指夹著烟微微发抖,不是疼的,是整个人在经歷剧烈心理波动后的疲惫,这根烟傻子抽得很慢,每一口都吸得很深,像是在用烟雾填补心里的窟窿。 傻柱一直抽到烫了手指,才把剩余菸捲摁灭在地上,端起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用那只肿得只剩一条缝的右眼看著郑公安。 傻柱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我想毁了棒梗是因为我发现棒梗是易中海那个老杂毛的儿子。” 郑公安心里猛地一动,易中海的笔录里交代了棒梗的身世,那是他在老虎钳底下挤出来的。 但是何雨柱是怎么知道的? 这件事跟易中海交代的细节能不能对得上,直接关係到两份口供的真实性,郑公安面上不显,淡淡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傻柱又伸手去摸烟盒,郑公安点了点头,年轻公安又给傻柱点上一根。 傻柱吸了一口,从鼻子里喷出两道烟雾,忽然歪著头看著郑公安,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看来你审那个老杂毛真审出来了?” 郑公安没接这个话,只是示意傻柱继续说。 傻柱低头看著手里那根燃了一半的烟,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回忆一个刻在脑子里反覆回放了无数遍的画面:“开始我不知道,直到有年冬天,夜里起了猫叫声,寒冬腊月的,大晚上哪来的野猫?我一听就觉得不对劲,这院子里没人养猫,哪来的野猫大半夜叫春?我披了衣服躲在窗户后面看,就看见易中海那个老杂毛和秦淮茹那个臭婊子,趁著夜色一前一后往地窖那边摸。” 傻柱把烟叼在嘴里,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我悄悄跟过去,躲在地窖入口堆的旧木板后面,听他们说话,那晚上我才知道棒梗不是贾东旭的儿子,是易中海那个老杂毛的种。” 傻柱缓了缓,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狠狠摁灭在地上,再抬起头时,傻柱的眼神完全变了,眼神里的怨恨再也没有任何掩饰,像是被压了多年的仇怨终於找到了出口,整张脸都拧得变了形:“易中海为了控制我,让他老婆和贾张氏暗中破坏我的相亲,每次有媒人介绍好姑娘,只要我满意,贾张氏和易中海老婆就去堵著姑娘或上门说我坏话,他们真以为我不知道,花点钱找媒婆打听一下就知道了,只是我没有翻脸。” “贾东旭在世那会儿,我以为易中海是想让贾东旭和我一起给他养老,两个养老人互相制衡,我认了,反正我年轻,等易中海夫妇死了,到时各凭手段。” 傻柱咳嗽了一声继续说:“后来贾东旭工伤死了,我以为我的机会来了,易中海那个老杂毛无儿无女,不指望我还能指望谁?所以我加倍的巴结他,他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他让我揍谁我揍谁。虽然他给我介绍的相亲对象一个比一个丑、一个比一个差劲,我面上混不吝假装嫌弃不要,嘴臭把姑娘得罪了。” “毕竟易中海是八级钳工,院里最有钱的就是他家,两口子又节俭了一辈子,积蓄肯定不少,给他养老送终,那份家当早晚是我的,不亏。” 傻柱说完又伸手去摸烟盒,这次手抖得厉害,连拿了两根都没拿起来,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刺耳,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直到那个晚上,我在地窖外面听完了他和秦淮茹的对话,才知道棒梗是易中海的亲儿子,我何雨柱从头到尾就是个工具,一把刀,一条狗。” “我才明白,易中海那个老杂毛为啥一直偏袒贾家,放著我这个听话的养老人吊著,继续帮扶贾家。” 郑公安自己点上了一根烟,心里暗道何雨柱这张嘴,终於是撬开了,从何雨柱要烟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一旦开始说真话,就不会再停,被欺骗了十几年的怨恨一旦溃堤,就是一场洪水。 易中海交代棒梗身世的时候,只说自己是棒梗的生父,对何雨柱的事交代不多,现在看来,易中海在何雨柱身上花的功夫,远比他在笔录里交代的要多得多。 控制一个人的婚恋、掌控一个人的忠诚、把一个人变成召之即来的打手,这需要的不只是算计,是长达十几年的系统性操控。 而易中海做到了,差一点就成功了,差的那一点,是一个冬夜的地窖私会,是被何雨柱误打误撞听到的真相。 傻柱靠在墙上,三根手指上的创口还在突突地跳著疼,但刚才那两根烟和半缸子水让他缓过来了一些,嗓子不那么干了。 傻柱把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转向郑公安,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接著刚才的话头继续往下说,既然最难堪的底已经交了,剩下的也没什么好藏的了。 “所以我教棒梗偷鸡摸狗。” 傻柱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出奇地平静,像是在讲別人的事:“那小子在这方面还真有天赋,一教就会,第一次教他撬锁,给他演示了一遍,那小子当场就学会了,比我当年学手艺快多了。” 傻柱把头靠在墙上,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盯著灯泡,声音沙哑而平缓:“他第一次撬开钟国胜家的门,偷了两个窝头,两个窝头搁平常不值什么钱,但那小子捧著窝头跑回来,脸上的表情像捡了金元宝,我就知道他上道了。” 郑公安没有打断傻柱,只是看著傻柱的面部表情等著傻柱继续说。 “我当著秦淮茹的面夸棒梗,我说他对两个妹妹好,有好东西先紧著妹妹吃,是个爷们,秦淮茹还挺高兴,说棒梗长大了知道照顾妹妹了。” 傻柱说到这里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秦淮茹不知道她儿子偷东西是我教的,我就是要让棒梗觉得偷东西不是坏事,偷到了还有表扬,偷得越多越有面子,九十五號大院里二十来户人家,家家都有东西让他偷,窝头、粮票、零钱,鸡窝里的鸡蛋,晾在屋檐下的腊肉,能偷的多著呢。我要让他在院里偷上癮,偷顺手了,胆子就大了,自然就会把手伸到大院外面去。这年头,在外面偷东西被抓,打断手脚都是轻的,胡同里抓到小偷,没人跟你讲规矩,逮住就是往死里打。就算不挨打,只要被抓一次,对方闹上门,我到时找人把棒梗偷东西的名声传出去,棒梗这辈子就完了,学校会开除他,街道上会掛名,户口本上给棒梗记一笔,以后招工、当兵、找对象,全都得黄。名声这东西,沾上一个贼字,一辈子都洗不掉。” 第55章 傻柱懺悔? 傻柱靠在墙上,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收不住了,藏在心里那么些年的东西全往外涌,堵都堵不住。 说完棒梗的事,傻柱喘了口气,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语调忽然变了,从怨毒的控诉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 “至於秦淮茹——” 傻柱拖了个长音,像是在找一个合適的词来形容这个女人,最后冷哼一声道:“开始我对她確实有好感,我那时候觉得她可怜,年纪轻轻守了寡,拉扯三孩子,摊上那么个恶婆婆,全院上下也就我真心实意帮她。帮她白带了几年饭盒,没碰过她一根手指头,后来知道她和易中海那老杂毛在地窖里乾的骯脏事,再看见她那张脸,我只觉得噁心。什么可怜寡妇,全是装的,有时候我心情不好,我就故意叫她秦寡妇,就是想噁心她,看她那张假笑的脸掛不住。她也不敢拿我怎样,她还得靠我给她带饭盒,还得找我借钱。要不是怕易中海起疑心,我怎么可能借钱给她,那些钱我从没打算要回来,就当餵了狗。” 郑公安听到这里,心里一直悬著的一个小疑问终於落了地,走访记录里有个很有意思的矛盾:院子里不少邻居和轧钢厂的一些工人都说秦淮茹和傻柱不清不楚、关係曖昧,但傻柱在外头始终叫嚷著要娶黄花大闺女,还列了条件,得漂亮、有文化。 一个跟寡妇曖昧不清的人,不会把“黄花闺女”这四个字掛在嘴边到处嚷嚷,时间长了反倒把傻柱当成了嘴硬心软的热心肠,面子上凶巴巴,里子却是个肯帮人的。 现在看来,傻柱帮贾家从一开始就目的不纯,被易中海识破之后將计就计,反过来用秦淮茹捆住了傻柱。 郑公安没有在秦淮茹的话题上多停留,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从桌上翻出几份走访记录,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忽然开口问道:“说说你为什么打钟国胜,不是因为捐款的事,这个理由一开始你就说了,但我听著不对。” 傻柱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刚才说到易中海时的怨恨和说到秦淮茹时的噁心都还掛在那张鼻青脸肿的脸上,但郑公安这句话一问出来,那些怨恨和噁心全都褪了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羞愧。 一个能把“做好事”掛在嘴边十几年的人,脸皮厚得能当砧板使,让傻柱露出羞愧这种表情,比让傻柱挨十棍还难。 但此刻这种羞愧就写在傻柱脸上,遮都遮不住,眼神躲闪,下巴不自觉地往胸口埋,连呼吸都变得短而急促。 郑公安不急,他见过太多人在审讯室里露出这种表情,那些人什么都能狡辩,但总有那么一件事,是他们自己心里也觉得过不去的。 这件事傻柱藏得比棒梗的事更深,比秦淮茹的事更不愿碰,郑公安没有追问,只是把走访记录翻到九十五號大院老住户那几页。 那几页上记著钟国胜小时候的事,何雨水饿的喝自来水的时候,钟国胜给何雨水送过二合面馒头,钟母把饿哭的何雨水领回家吃饭,两个孩子曾经关係不错,直到钟大山殉职,何雨水才和钟国胜断了来往,这些事院子里很多人记得,傻柱当然也记得。 傻柱的目光落在那几页纸上,他知道上面写了什么,院子里那些老住户,当年看著钟国胜和何雨水一起长大的那些人,什么都记得。 “我打钟国胜——” 傻柱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跟刚才说易中海和秦淮茹时完全不同,没有了怨恨,没有了厌恶,只有一种被压了很久很久、终於不得不面对自己的疲惫:“一开始是为了迎合易中海,易中海有暗示,说钟国胜不懂事,说那孩子不听话,说院子里的年轻人就该有人管教管教,我听懂了,我就替易中海管教。” 傻柱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吞回去:“但也不全是为了易中海。” 傻柱的声音更低了:“我就是那种,那种只敢对更弱的人挥拳头的人。” 这句话从傻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苦涩,傻柱这辈子表面上没对谁认过怂,更没对谁剖白过自己的內心,但此刻傻子像是在对著墙说话,又像是在对著十几年前那个还没开始打人的自己说话。 “第一次打钟国胜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是过意不去的,那小子那么瘦,一拳下去就倒了,爬起来的时候嘴上全是血,站都站不稳,就那么看著我,我打完回去后一夜没睡好。但第二天起来,该干嘛干嘛,后来再打,就没什么感觉了。再后来,心情憋屈打,心情不爽也打,看他不顺眼也打。打完心里就痛快了,好像只有打他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个爷们。好像打完他,我那些被易中海当枪使的憋屈、被秦淮茹当冤大头耍的窝囊、被全院人叫傻柱的难堪,就全都能忘了。” 傻柱的眼眶有点红,不是哭,是回忆在撕扯:“许大茂我也打,但那不一样,许大茂嘴贱,我打他是看得起他。钟国胜,钟国胜从来没惹过我,他见了我从来都是规规矩矩地叫何大哥,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叫何大哥。” 傻柱的声音忽然断了,他的嘴张著,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傻柱偏过头去,把后脑勺对著郑公安,让自己烧烫的眼眶贴著墙壁,审讯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钟国胜带著我妹妹玩的时候,就这么高——” 傻柱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比了个高度:“带著雨水在院里过家家,拿碎砖头当灶台,拿树叶当菜。雨水饿了,他跑回家拿二合面馒头,掰一半给雨水,他自己也饿,但掰给雨水的那一半比他自己留的那块大。我问他,你小子怎么不吃大的?他说雨水妹妹还小,饿得快。” 傻柱的声音开始发抖,连呼吸都在抖:“我妈走得早,我爹跑了,我何雨柱在胡同里横著走,没人敢欺负我,可也没人像钟国胜那样真心对我妹妹好。钟国胜叫我何大哥的时候,眼睛是乾净的,他每次见了我都主动叫何大哥你下班了,何大哥你今天食堂做什么好吃的了,那些画面我这些年从来没去想过,但我知道它们就在我心里搁著,我没脸去想。” 傻柱转回头,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红得像是被烟燻过,但没有泪,十几年的麻木不是说哭就能哭出来的。 傻柱只是看著郑公安,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现在你问我为什么打他,我说不清楚了,第一次打完他,他用那种眼神看著我,不是恨,是不明白,他不明白为什么何大哥突然会打他。第二次打完他,他看我的眼神变成了害怕,远远看见我就躲著走,绕著我走,绕不过去就贴著墙根站著,低著头等我走过去。第三次打完他,他看我的眼神已经没有什么情绪了,就是空的,从那以后,他看到我不吭声了,不叫何大哥,不说话,不看我,只是低著头,把自己缩得小小的,好像是希望我能看不见他。” 傻柱的嘴唇哆嗦著,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后来我也確实看不见他了,我只看得到他是个不团结邻里的刺头,是全院捐款大会上唯一不掏钱的白眼狼,我看到他饿得走路都打摆子,但我告诉自己那是他自找的,我打他的时候他在我眼里已经不是人了,他要是人的话,我怎么下得去手。我刚才说棒梗管我叫傻柱我不舒服,可钟国胜那小子从来没叫过我傻柱,一次都没有过。哪怕我打断了他的肋骨,他趴在地上也没骂过我一句傻柱。我失去什么东西,我他妈其实早就知道,就是不敢认。” 傻柱声音彻底哑了,整个人顺著墙往下滑了一截,像是被自己的话抽乾了所有力气。 第56章 懺悔不能减罪,眼泪不能赎罪 傻柱后脑勺抵著墙壁,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盯著灯泡看了很久,眼球被灯光刺得发酸发胀,他也不移开,像是需要这种刺痛来冲淡脑子里那些压都压不住的念头。 “我一直在想——” 傻柱的声音沙哑,话说得很慢:“我和易中海那个老杂毛,到底有什么区別?” 傻柱没有等郑公安回答,也不需要任何人回答,这个问题他大概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次,只是从来没有勇气答上来,现在他答了,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易中海想吃钟家的绝户,抚恤金、工位、补贴,全吞了,把钟国胜往死里逼。我呢?我何尝不是想吃易中海和聋老太太的绝户?” 傻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嘲笑自己。 这些年傻柱一直觉得自己比易中海强,易中海是偽君子,他何雨柱是真性情;易中海乾脏事还要找藉口,他何雨柱至少敢直接做。 可现在傻柱把这些事一件件翻出来看,越看越觉得自己跟易中海没什么两样。 易中海贪图钟家的抚恤金,他图易中海和聋老太太的家產;易中海把钟国胜往死里逼,他替易中海动手;易中海是主谋,他是帮凶,可他这个帮凶比主谋还可恨。 他何雨柱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易中海? 他何雨柱又比易中海乾净多少? “所以我对易中海言听计从,对聋老太太也是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易中海说开全院大会我就搬桌子,易中海说贾家困难我就带头掏钱,易中海说教训钟国胜我擼起袖子就上。” 傻柱的声音从苦涩变成了自嘲:“院里的人都说傻柱是大孝子,孝顺一大爷,孝顺聋老太太,比亲儿子还亲,放屁。我心里那本帐我自己清楚,孝顺是假,想吃绝户是真。易中海一个月工资九十九块,聋老太太有后罩房那间屋子,孤寡老人每个月有补贴、逢年过节街道办还送东西,两家加起来,家当不少。找他们当靠山是真,馋那份家產也是真,贾东旭死了以后,我以为易中海的身家就是我的,跑不了,所以我加倍孝顺,加倍卖命,把自己演成了一个没有私心的傻柱。” “可九十五號大院里,唯一对我兄妹真心的是钟家。” 傻柱的声音开始颤抖:“钟大山活著的时候,过年分冻豆腐,每次都给我和雨水留一份,说何师傅不在家,不能短了嘴。钟婶子下雨天帮著收被子的不止一回两回,从来不图我们兄妹什么。钟国胜那小子更不用说了,对雨水好得跟亲妹妹一样。” 傻柱的嗓子彻底哑了,说话像拉风箱,但他没有停:“钟大山殉职后,钟婶子跟著走了,钟家就剩一根独苗,按理说我就是报恩也该帮扶他一把。” 傻柱嘴角剧烈地颤抖著:“可我呢?我不但没帮扶过,我还成了他最大的噩梦,我打他,我踹他,我逼他捐钱,我在全院大会上带头骂他是白眼狼。钟家对我们兄妹的恩情——不是忘了,是不敢记,记著就没法下手。所以我乾脆把自己骗了,告诉自己他就是个不团结邻里的刺头,他挨打是活该,他饿死是自找。利益蒙了心窍,把自己也骗了,把恩人的儿子当成了出气筒。” 傻柱闭上眼睛,头靠在墙上,声音轻得几乎像嘆息:“我何雨柱,这些年乾的,真不是人事。” 审讯室里安静了下来,壮实公安在墙角抱著胳膊一言不发,年轻公安手里的笔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记录本上最后一行字只写了一半。 郑公安只是静静地看著靠在墙上的何雨柱,他没有说话,何雨柱说的这些话都是真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但郑公安没有被打动。 傻柱那只肿得只剩一条缝的右眼也闭上了,眼泪从那条缝里挤出来,没有什么声音,只是肩膀在微微发抖。 迟来的懺悔比草贱,把该说的都说了,该认的都认了,这才是哭的原因,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终於敢承认自己这辈子活成了什么模样。 对何雨柱这个人,郑公安算是看透了,何雨柱不是被易中海蒙蔽的棋子,也不是一时糊涂的莽汉,他自始至终都在选择,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那一边站。 钟家有恩於何家,但钟家无权无势,所以何雨柱不站钟家。 易中海有钱有势,聋老太太有人脉有地位,何雨柱就给这两人当孝子贤孙,恩情和利益放在同一桿秤上,何雨柱选了利益,把恩情踹到了一边。 现在何雨柱哭了,懺悔了,可钟国胜挨的那些拳脚不会因为这几滴眼泪就一笔勾销。 人做了恶,就得承担报应,懺悔不能减罪,眼泪不能赎罪。 郑公安把何雨柱的笔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该说的都说了,该认的都认了,侵吞公家財物、长期殴打虐待烈士遗孤、逼捐、教唆未成年人偷窃,光这些就足够何雨柱枪毙了,再审也审不出什么新东西。 至於何大清和白寡妇是不是敌特或潜伏人员,何雨柱应该不知道。 何雨柱要是知道,何大清每个月寄的钱和信件,就不至於被易中海截留十几年而毫无察觉;何雨柱要是跟何大清有联繫,也不至於把易中海当亲爹孝敬,连自己亲爹在外头是死是活都不清楚,这条线指望不上何雨柱的供词,得等保定那边的公安回函。 接下来该审问秦淮茹了,从抄贾家的记录上看,郑公安心里產生了新的疑点? 是时候去会会秦淮茹了,会会这朵白莲花。 郑公安把笔录合上,站起来走到何雨柱面前,何雨柱还靠在墙上,眼睛闭著,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內臟的躯壳。 傻柱刚才说钟家对他和妹妹有恩,说钟国胜从来没叫过他傻柱,这些话说得都挺感人,听著像迟来的良心发现。 郑公安决定去审问秦淮茹之前,把开始说的那个关於何大清的惊喜告诉何雨柱。 第57章 郑公安对傻柱的杀人诛心 郑公安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看著瘫在墙边蜷成一团的何雨柱,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语调很平:“何雨柱,你知道吗?要不是钟大山,你早就被易中海吃了绝户了。” 傻柱的脸从膝盖里抬起来,那只肿得只剩一条缝的右眼茫然地看著郑公安,眼神里全是不解。 傻柱听不懂这句话,易中海吃他的绝户? 他何雨柱有什么绝户可吃? 他一个妈死爹跑的厨子,有什么值得易中海惦记的? 郑公安靠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傻柱,声音冷漠道:“何大清从一九五二年开始寄钱,每个月十五块,易中海截了这笔钱,截了快十三年。易中海拿出一点零头,逢年过节给你端盘饺子,偶尔接济你几斤棒子麵,你就管他叫一大爷,给他当孝子贤孙。你以为那是他在帮你,你错了。他拿你爹何大清的钱养著你,再用这份虚假的恩情把你拴在他身边,让你替他当打手、当恶人、当咬人的狗。” 郑公安顿了顿,等傻柱把这句话消化完,才继续说道:“你住的中院正房,是九十五號大院最好的屋子,你以为你是怎么保住的?你十六岁,爹跑了,妈没了,一个半大孩子带著一个六岁的妹妹,按易中海的手段,他有一百种办法把你从那间屋子里撵出去,然后把房子占为己有。易中海没这么做,不是因为他心善,是因为钟大山住在院里,易中海不敢在钟大山的眼皮底下吃你何家的绝户。要不是钟大山在,易中海有得是办法把你的房子变成他的,或者变成他姘头秦淮茹的。” 傻柱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著,满脸的不可置信,下意识地摇头,幅度很小,像是在拼命否定什么。 傻柱寧愿郑公安又是在诈自己,就像之前说易中海骂他是狗一样,至少这是审讯手段,是骗自己开口的伎俩。 郑公安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毫不掩饰的轻蔑,走回桌子边,从桌上拿起易中海那份笔录,抽出关於截留何大清寄的生活费和信件的笔录,用手指弹了弹纸面:“怎么?你觉得我无聊到跟你开这种玩笑?还是你觉得我在挑拨离间你和易中海那可笑的父子情深?易中海截留的信件,已经从他自己家里搜出来了,等检查完了,会给你看的。” 傻柱的目光死死黏在那份笔录上,他认得那个格式,每一页上面都有易中海的签字和红指印,密密麻麻的,跟他自己签过的那份一模一样。 傻柱的眼神从不可置信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极其缓慢的、像是被钝刀子一寸一寸割开的痛苦。 傻柱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捞空气,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郑公安没有放过何雨柱的意思,他要的不是何雨柱认罪,证据確凿的事,不过是走个过场。 郑公安要的是让何雨柱这个人在吃花生米之前最后这段日子里,每天活在无间地狱里,每时每刻內心备受煎熬。 弄死何雨柱固然容易,一颗花生米的事,但这样太便宜何雨柱了。 钟国胜被何雨柱欺负了三年,何雨柱只挨了几天的疼,这份帐不公平,即使再对何雨柱使手段,上才艺又能如何? 能抚平钟国胜遭了三年的心灵创伤吗? 郑公安要让何雨柱从今往后每闭一次眼就看见钟国胜那双乾净的眼睛,每吃一口饭就想起自己是怎么用亲爹寄回来的钱填饱肚子然后去揍恩人的儿子,想以前的每一声“一大爷”都是十几年来认贼作父的见证。 郑公安的声音更冷了:“钟大山因公殉职之后,你看看易中海把九十五號大院折腾成了什么样子?人民当家做主的新社会,易中海整出什么老祖宗,什么一二三大爷,恢復封建旧制,搞封建復辟。全院的人被他分成了三六九等,聋老太太是老祖宗,他是说一不二的一大爷,刘海中和阎埠贵是他的左膀右臂。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在这个过程中可是出了大力的,易中海让你打谁你就打谁,易中海让你咬谁你就咬谁,你觉得自己是易中海的养老人,是易中海的接班人,你配吗?” 郑公安停了片刻,冷冷说出最后一句:“你是为了目的给易中海和聋老太太当狗,你捫心自问,没有利益你愿意吗?猪狗不如的东西。” 郑公安说完走到门口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年轻公安从桌上拿起易中海签字画押的那份笔录,翻开到截留何大清生活费和信件的部分,走到傻柱面前,把纸页举到傻柱眼前。 傻柱用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易中海的签名,易中海的指纹,白纸黑字红指印,铁证如山,傻柱最后一丝信念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傻柱靠著墙,看著灯泡,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乾涩而短促,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没有半点笑意,只有一种被彻底碾碎了自尊之后的癲狂。 易中海用何大清寄的钱接济自己,还暗暗挑拨自己恨何大清,易中海经常在自己面前说何大清为了一个寡妇拋弃子女不是东西,自己也跟著骂,骂得比谁都大声。 他何雨柱在食堂里跟工友骂,在胡同里跟邻居骂,在院子里当著何雨水的面骂,骂自己的亲爹何大清是陈世美,骂何大清不得好死。 现在才知道那些话全是易中海暗中影响他何雨柱的,他骂了十几年的亲爹何大清,骂的是一个每月给他寄钱、寄信、惦记著他和妹妹死活的人。 傻柱一直以为自己发现了易中海和秦淮茹的秘密就捏住了他们的把柄,可以反制他们,可以把他们玩弄於股掌之间,所以先暗中教废棒梗。 事实是自己一直被耍,从头到尾都在易中海的算计里,连自己骂亲爹何大清的那些话都是易中海事先铺好的剧本,他只是照著念。 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在院里横著走,最得意的身份就是“柱爷”,最得意的是自己偽装的混不吝很成功,现在这些全塌了。 郑公安走在走廊里,他本来可以早点把何大清的事告诉何雨柱,也可以不用补这最后一刀。 何雨柱的罪证已经足够枪毙了,加不加这一刀都不影响量刑,但他要的不是何雨柱的命,他要的是何雨柱在吃花生米之前最后这段日子里,最后这段时间里生不如死。 何雨柱这辈子最大的精神支柱是什么? 是他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是他觉得自己看透了所有人、可利用所有人、占尽了所有人的便宜。 易中海被他算计,秦淮茹被他拿捏,全院的人都被他耍得团团转。 如果把何雨柱这个人直接拉出去枪毙,他死前只会觉得是自己时运不济,是杨厂长没来得及捞他,是命不好,绝不是他错了。 但如果先让何雨柱知道,他算计了十几年的易中海从头到尾都在玩他,他骂了十几年的亲爹何大清一直在给他寄钱,他感恩戴德的一大爷拿他当狗耍,他引以为傲的“聪明”在真相面前一文不值。 那何雨柱剩下的每一天都是煎熬,每一分钟都在油锅里翻滚。 何雨柱不是能懺悔吗? 那就让何雨柱慢慢懺悔,让他躺在牢房里,掰著手指头数日子,既等著子弹钻入脑袋的那一刻,也反覆回味这一生被他辜负、被他欺辱、被他亲手推开的所有人和事。 死亡对何雨柱来说不是惩罚,等死才是。 第58章 傻柱唯一能恨的,只有自己 郑公安走后,傻柱一个人靠在墙上,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直愣愣地看著灯泡,眼眶乾涩得像一口枯井,刚才那些泪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干了。 郑公安的话像一把刀,把傻柱最后那层遮羞布给剐了下来,傻柱那些自以为是、引以为傲的偽装,在郑公安眼里不过是透明的窗户纸,手指一捅就破。 傻柱以为自己是在演戏给別人看,到头来观眾席上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別人早就看穿了他的把戏,只是懒得拆穿。 傻柱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回飘,那些他这些年刻意不去想的人和事,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傻柱想到自己母亲,母亲生何雨水的时候难產,人就这么没了。 那年傻柱才多大? 对母亲的记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灶台上蒸腾的热气,补丁叠补丁的棉袄袖子,还有母亲在灯下纳鞋底时那圈模糊的侧影。 后来傻柱无数次想过,如果没有何雨水,母亲是不是还活著? 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傻柱都赶紧掐灭,但掐灭了还会再长,像野草一样,怎么烧都烧不乾净。 所以傻柱对何雨水是又爱又恨,爱,是因为雨水是自己的亲妹妹,是母亲拿命换来的,恨,是因为如果雨水没有来到这个世上,母亲就不会离开自己。 父亲何大清跟著白寡妇跑了之后,这个家就剩下他和何雨水两个人,何雨水才六岁,拽著他的衣角哭著要爹、要吃的东西。 那一刻傻柱动过一个念头,把这个拖油瓶扔掉,把她扔在胡同口,扔在街上,总会有人捡走。 傻柱抱著何雨水走到胡同口,走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快走到胡同口的时候,何雨水就用小手紧紧攥住他的手指,也不哭,就睁著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看著他,小声叫“哥”。 傻柱的手就再也松不开了,终究还是抱了回来,不是心疼,是一种更深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他恨这个妹妹,又离不开这个妹妹。 何大清的离开,让傻柱还是没有办法面对何雨水,看到何雨水,就会想到母亲是因为生她才没了的;想到母亲,傻柱就本能地想逃避。 所以那些日子傻柱经常在外面晃荡,去街上瞎溜达,去河边发呆,找个没人的墙角蹲著,故意拖到天彻底黑透了才回家。 何雨水一个人在家,饿得哇哇哭,傻柱回来的时候,隔著窗户听见何雨水在屋里哭著喊“哥哥”,傻柱就站在门外不进去,咬著嘴唇听著,眼眶发酸,但脚底下像是被钉子钉住了,迈不进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有时何雨水饿得实在扛不住了,就跑到院子里去喝自来水,一个六岁的孩子,踮著脚才能够到水龙头,把嘴凑上去接,灌了一肚子凉水,咕嚕咕嚕响。 许大茂放学回来撞见了好几次,每次都从家里摸一个棒子麵窝头,或者一个二合面馒头,塞给何雨水。 许大茂嘴碎,但心眼不坏,至少那时候还不坏,有一次许大茂拿著窝头,正好撞见傻柱从外面回来。 许大茂当场就毛了,指著傻柱的鼻子骂:“你他妈跑哪去了?你妹妹饿得在家喝自来水你知道吗?你自己在外面瞎逛,让你妹妹在家饿肚子?你还有没有良心?” 傻柱没还嘴,他站在那儿,垂著脑袋,听著许大茂劈头盖脸地骂,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何雨水那张慢慢变得瘦巴巴的脸。 傻柱心里知道自己错了,但他不会说。 还有钟国胜,那小子和何雨水一样大,自己都吃不饱,却会掰半个二合面馒头给何雨水。 带何雨水在院子里过家家,逗她笑,让何雨水能暂时忘了饿肚子的难受,钟母看见了,会把何雨水领回家,给她盛一碗热粥,用粗糙的手给她擦眼泪,说“雨水不哭,婶子给你做好吃的”。 这些画面傻柱都记得,一桩桩,一件件,记得清清楚楚,只是从来不敢去回想,因为每回想一次,他就得承认自己欠了多少人,许大茂、钟国胜、钟母、钟大山,他都欠著,欠了很多,却一样都没还。 后来许大茂还专门来找过傻柱一次,那回许大茂难得正经,压低声音跟傻柱说:“傻柱,我跟你说个事,易中海那个老傢伙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別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转,他对你没安好心。你爹跑了,你妈没了,这院子里真正关心你的是谁?是钟叔,是钟婶,是他们一家人。” 许大茂说得诚恳,眼睛直直地看著傻柱。 傻柱心里知道许大茂说的是对的,他何雨柱不是傻子,易中海是什么人、钟大山又是什么人,他心里有一桿秤,分得清清楚楚。 但分得清是一回事,怎么选又是另一回事,为了自己那点算计,吃易中海和聋老太太绝户的算计,他得表忠心。 傻柱不但没有听许大茂的劝,反而把许大茂揍了一顿,揍得鼻青脸肿,牙都打鬆了一颗。 许大茂捂著脸倒在地上,嘴角全是血,用那双眼睛盯著傻柱,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不解和失望,从那以后许大茂再也没有跟他提过类似的话。 后来许大茂变得嘴贱、好面子、爱占便宜、事不关己,是不是也有几分是因为在这个院子里说真话只会挨揍? 钟大山活著的时候,每回傻柱打许大茂,钟大山都来制止,他把两人拉开,板著脸训傻柱:“何雨柱,你有力气打人,不如好好的练手艺,这才是你安身立命的本事,许大茂是你院里的兄弟,你打他算什么本事?” 傻柱梗著脖子,一副混不吝的样子,嘴里小声说著许大茂嘴贱该打,但他心里知道钟大山说得对,钟大山是真正为他好的人,虽然嘴上训他,眼里却有心疼,心疼他是个没爹没妈的孩子,心疼他走了歪路。 可易中海总会適时地冒出来,笑眯眯地打圆场:“孩子闹著玩嘛,钟队长你別太较真,柱子爹妈不在了,我们得多体谅体谅。” 易中海的一番话,把钟大山的训诫轻飘飘地化解於无形,把傻柱往歪路上又推了一把。 傻柱的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上气来,他回顾自己这十几年的所作所为,院子里两个对他家、对他自己展现过真正善意的人,许大茂和钟国胜家,被他伤得最深。 许大茂好心提醒他,被他揍掉了牙;钟国胜给何雨水掰馒头、带著何雨水玩,他恩將仇报打断人家肋骨。 傻柱对谁都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在做好事”,唯独对这两个人不行。 这些事傻柱一直刻意迴避,不敢碰,不敢想,现在被郑公安一件一件翻出来,把他的偽装扒得精光,他不得不想,不得不看,胸腔压抑得像被两块石磨一左一右地碾著。 傻柱想要发泄,想嘶吼,想用拳头砸墙,想找个人劈头盖脸地骂一顿。 可是找谁? 易中海? 他们两个人本就是彼此算计,他何雨柱算的是易中海的家產,易中海算的也是他何雨柱的身家,只不过易中海技高一筹,用他亲爹何大清寄回来的钱偶尔接济他,让他蒙在鼓里十几年,还让他心甘情愿认贼作父。 大家都是一路货色,傻柱有什么资格对易中海发泄? 傻柱唯一能恨的,只有自己。 第59章 郑公安:郑某人专业能力不行? 秦淮茹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被放下来了。 每次都是这样,脚尖点地的时间越来越短,手腕上的麻绳勒进手腕,全身的重量往下坠,手臂像是要从肩窝里被扯出来,疼从腕骨一路窜到肩胛骨,然后脚尖开始发麻、小腿开始打颤,整个人像是被晾在绳子上的咸鱼,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秦淮茹觉得自己的四肢已经不像自己的了,两只手完全失去了知觉,连指尖都动不了。 就在秦淮茹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绳子的力道忽然鬆了,两个面无表情的公安把秦淮茹解下来,让她瘫在地上喘一会儿,丟给她半搪瓷缸子水。 秦淮茹贪婪地灌下去,还没来得及喝完,又被架起来重新掛上去,脚尖点地,全身悬空,疼痛重新开始,这种循环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秦淮茹的意识已经模糊到连数都数不清了。 最让秦淮茹崩溃的不是疼,是沉默,审又不审,问又不问,只是来来回回地提吊自己。 秦淮茹试著装可怜,眼泪汪汪地看著那两个公安,声音柔弱而颤抖:“同志,你们到底要问什么?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一个寡妇带著三个孩子还要养一个婆婆,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公安没有反应,秦淮茹又试著卖惨,说自己从小在农村吃不饱穿不暖,说自己男人死了婆婆恶毒,说自己是这个世上最可怜的女人。 公安还是没有反应,秦淮茹甚至试著挑衅说:“你们把我吊死也问不出什么来,因为我真的什么都没做过。” 对方像是聋了一样,连眼皮都不抬,这两个公安像是执行指令的机器,时间到了就提吊,时间到了就放下,不接话、不搭腔、不解释。 秦淮茹再次被放下,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头髮散了满脸,棉袄上全是灰。 秦淮茹心里冒出一个越来越强烈的恐惧: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易中海被抓了,傻柱被抓了,他们肯定都交代了。可他们交代了什么?跟自己有关的有多少?这些问题像是一窝蚂蚁在她脑子里爬,她抓不住,赶不走,只能一遍一遍地猜想,越想越怕。 审讯室的门开了,秦淮茹虚弱地抬起头,看见一个穿制服的中年公安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著厚厚一沓笔录。 郑公安在桌前坐下,把那沓笔录放好,翻了两页,然后抬起眼仔细看了秦淮茹一眼,这个女人的状態正好,意识模糊但还没晕,体力耗尽但还能说话,意志力已经被反覆的提吊磨得跟纸一样薄,轻轻一捅就能破。 郑公安决定速战速决,倒不是怕秦淮茹扛得住,这女人的底牌他已经摸透了,而是他隱隱觉得,读者大大们可能已经有意见了。 审了易中海那么久,审了何雨柱那么久,到了秦淮茹这儿要是再磨磨嘰嘰,显得他郑某人专业能力不行,好钢用在刀刃上,该收网的时候就乾净利落地收。 …… 郑公安没有急著开口,手指在那沓厚厚的笔录上轻轻敲著,像是在翻阅一本閒书,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秦淮茹。 秦淮茹瘫在地上,两只被麻绳勒得失去知觉的手软塌塌地在身侧,脚尖还在条件反射地微微抽搐。 秦淮茹费力地抬起头,用那双含泪的眼睛看向郑公安,嘴巴微微颤抖著,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秦淮茹知道这个人是谁了,从另外两个公安的態度就能看出来,这个人是主审。 郑公安翻开易中海的笔录,找到了圈著红笔的那几页,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语调很平,不带任何情绪。 “易中海供述:秦淮茹胃口越来越大,从几块到几十块到上百块,月月都要,她拿棒梗的身世威胁我,说我不给钱就把棒梗是我儿子的事捅出去,我让她缠得没有办法,才去截留钟大山的抚恤金。” 秦淮茹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易中海怎么会说这些? 易中海不是最怕別人知道他和自己的关係吗? 郑公安没有看秦淮茹,翻到下一页。 “易中海供述:秦淮茹就是个无底洞,多少钱都填不满,我后悔当初没克制住自己,后悔把她弄进这个大院,我被自己作的孽一步步逼到绝路。” 说完这句,郑公安抬起眼皮扫了秦淮茹一眼。 秦淮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眾扇了一耳光,不是疼,是羞耻,易中海,那个把自己从农村弄进城里、口口声声说为了棒梗什么都能忍的男人,居然说自己是个无底洞。 郑公安没有给秦淮茹喘息的时间,把易中海的笔录放下,拿起何雨柱的笔录。 何雨柱的笔录比易中海的更厚,涉及秦淮茹的部分圈了好几页,郑公安翻到第一处红圈念道。 “何雨柱供述:我开始对秦淮茹確实有好感,后来知道她和易中海在地窖里乾的骯脏事,再看见她那张脸,我只觉得噁心,什么可怜寡妇,全是装的,我故意叫她秦寡妇,就想噁心她。” “噁心”两个字从郑公安嘴里念出来的时候,秦淮茹浑身一颤,傻柱,这个给自己带了那么多年饭盒、对她言听计从的傻柱,说自己噁心。 秦淮茹一直以为傻柱是喜欢自己的,是心甘情愿为自己付出的,只要自己稍微给傻柱点好脸色,傻柱就巴巴地贴上来。 结果傻柱说自己噁心,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子捅进秦淮茹的胸口,比手腕上的麻绳勒得还疼。 秦淮茹的眼泪流了下来,这次不是假哭,那种眼眶先红、嘴角先撇、楚楚可怜的流泪她练了半辈子,但现在不是。 现在的眼泪是从眼眶里直接涌出来的,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纯粹是一种被扒光了遮羞布之后的本能反应。 秦淮茹可以不在乎易中海说她什么,易中海跟她本来就是利益交换,谁都不欠谁。 但是傻柱,秦淮茹一直以为傻柱是真心对她的,是唯一一个不需要她耍手段就主动贴上来的人。 郑公安继续往下翻,翻到另一处红圈。 “何雨柱供述:秦淮茹也不过想利用我,想我给贾家带饭盒,找我借钱罢了,要不是怕易中海生疑,我怎么可能借钱给她,那些钱我从没打算要回来,就当餵了狗。” 秦淮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著,眼泪顺著脸颊滑进嘴里,又苦又咸,傻柱说那些钱是餵了狗。 秦淮茹想起傻柱每次给她带饭盒时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想起找傻子借钱,傻柱嘴上虽然骂骂咧咧但还是掏了钱的样子。 秦淮茹以为那是傻柱心甘情愿的,以为傻柱是真的心疼自己,到头来在傻柱心里,她连条狗都不如。 秦淮茹忽然想笑,笑自己,笑了半声,又笑不出来了。 郑公安合上笔录,看著瘫在地上的秦淮茹,她的眼泪还在流,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静悄悄的泪流。 第60章 审讯聋老太太 郑公安把两份笔录往桌上一放,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抬起眼看著秦淮茹,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不耐烦:“秦淮茹,收起你的偽装,易中海交代的事,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秦淮茹本能地摇头,这是刻进骨子里的防御机制,不管对方问什么,先否认,先装不知道,先把那双含泪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用无辜来抵挡一切。 但秦淮茹摇头的动作刚做了半个就停住了,她能感觉到郑公安眼神里的那股冷意像一把手术刀,直接切开了她所有的偽装。 秦淮茹忽然意识到再装下去没有任何意义,手腕上的勒痕在疼,肩胛骨在疼,两条腿还在不由自主地打颤。 秦淮茹咬著嘴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淌,终於没有再摇头,慢慢地点了点头。 郑公安对秦淮茹这个反应没有任何意外,从笔筒里抽出钢笔,拧开笔帽,在笔录空白处记了一笔:“那么说,棒梗是易中海的儿子。” 秦淮茹使劲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而无力的说:“是的。” 郑公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忽然切入了正题:“去贾家搜查的时候,贾张氏藏著的贾东旭抚恤金和部分捐款金额对得上数目,你拿走的捐款可以说用於贾家开销。那么,易中海给你的钱去哪了?我同事在贾家没有搜到这笔钱,你藏在哪里了?还是花在什么地方了?” 秦淮茹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得乾乾净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骨头一样,连支撑自己瘫坐的力气都没有了,软塌塌地往地上滑了一截。 秦淮茹下意识抬起那双被麻绳勒得布满血痕的手,护在自己胸前,像是在挡住什么看不见的攻击,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不是那种装可怜的微微发抖,而是从肩膀到膝盖都在不受控制地打著哆嗦。 这个秘密秦淮茹藏了十几年,除了她自己和那个远在昌平农村的人之外,这世上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秦淮茹以为自己能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却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被这个一脸冷漠的公安翻了出来。 易中海给她那些钱,每一笔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攒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那些钱全花在了同一个地方,一个秦淮茹寧死也不愿意提起的地方。 …… 聋老太太被两个女保卫干事从仓库里架出来的时候,还在装聋,她活了八十岁,从清末活到新中国,经歷过改朝换代,见识过军阀混战,日本人打进四九城的时候她都没怕过。 在九十五號大院里,她是老祖宗,谁见了不得弯著腰说话,易中海在她面前都得装孝子贤孙,傻柱更是把她当亲奶奶供著。 聋老太太以为自己这把年纪就是最大的护身符,谁敢动她? 动了就是欺负老人,动了就是不讲政策,公安抓聋老太太的时候甩了她两个嘴巴子,疼是疼,但她心里还是篤定的:你们能拿我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怎么样? 聋老太太被押进审讯室,看见桌子后面坐著一个女公安,一看就不是好说话的主儿。 聋老太太心里冷笑了一声,把头一低,摆出一副老態龙钟的架势,往椅子上一坐就开始闭目养神,嘴里低声念叨著什么,像是在念佛,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牛公安坐在桌子后面,没有急著开口,她低头翻了翻聋老太太的走访记录:九十五號大院,聋老太太,孤寡老人,无儿无女,在院里被尊为“老祖宗”。长期配合易中海欺压烈士遗孤钟国胜,强迫钟国胜每天早上给她倒尿盆、涮尿盆,稍有不顺就拿拐棍敲。 街道办事处来走访时她装聋作哑,派出所来调查时她说钟国胜“不懂事不知道感恩”。 院子里谁家做了好吃的,不给聋老太太送一碗,她就堵著人家家门口大骂对方不孝,有时还会砸人家的窗户玻璃。 钟国胜在举报信里写到聋老太太的时候用了十三个字,心里跟明镜一样,最会装聋作哑”。 牛公安把走访记录合上,抬起眼看著聋老太太,开口了,声音不大:“聋老太太,据我们调查,你长期配合易中海欺压烈士遗孤钟国胜,强迫钟国胜每天早上给你倒尿盆,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聋老太太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抬,牛公安又说了一遍,声音提高了几分。 聋老太太这才慢悠悠地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了摇头,意思是听不见,然后她把眼睛重新闭上,继续摆出那副老僧入定的姿態。 牛公安没有再问第三遍,对付贾张氏那种撒泼打滚的,她有一套路数;对付聋老太太这种装聋作哑倚老卖老的,她有另一套路数。 牛公安看著面前这个闭目养神、装聋作哑的聋老太太,脑子里忽然闪过审贾张氏时的画面。 贾张氏那个老婆子一开始也是这副德行,不配合,耍无赖,挨了几棍后就往地上一坐,两只手拍著地面,仰著脖子开始嚎:“老贾啊——东旭啊——你们在天上睁开眼看看啊——” 那声音拖得老长,尾音往上飘,像是在唱丧歌,贾张氏这套招魂的把戏在九十五號大院估计没少使。 但牛公安不是九十五號大院的住户,她看著贾张氏嚎了一阵子,既然贾张氏这么喜欢招魂,那就让她招个够。 牛公安把棍子往地上一杵,就那么在看著贾张氏招魂。 贾张氏当时嚎得正起劲,偷眼瞧见牛公安没阻止自己,嚎了一会,声音渐渐小了下来,准备停止。 牛公安把棍子在贾张氏眼前晃了晃:“你不是喜欢招魂吗?今天让你招个够,继续,不能停。” 贾张氏以为牛公安是在说反话,犹犹豫豫地又开始嚎,嚎了几声嗓子干了,声音自然地小了下去。 但是牛公安手里的棍子立马就抽过来了,贾张氏嗷的一声惨叫,赶紧又接著嚎,嗓子干了都不敢停,因为停下就是一棍,试了好几次,每一次牛公安都毫不手软。 贾张氏从高亢的丧歌嚎成低沉的哼唧,从哼唧嚎成嘶哑的气音,最后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乾嚎声。 贾张氏翻著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小眼睛,眼泪流了一脸,嘶哑著嗓子求饶:“老婆子知道错了,別打了,我再也不敢招魂了。” 牛公安的棍子又抽了下去,说贾张氏封建迷信抗拒执法,让贾张氏继续招。 贾张氏又嚎了一阵,终於彻底崩溃了,瘫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留著悔恨的泪水说以后再也不敢招魂了,要是再招魂就让老贾和东旭把自己带走。 牛公安自然又抽了贾张氏一棍,说她宣扬封建迷信、用死人嚇活人,贾张氏被治得服服帖帖,缩在地上连哼哼都不敢大声了。 后面问话就顺利多了,牛公安问什么,贾张氏就答什么。 牛公安把思绪从贾张氏身上收回来,重新看向面前的聋老太太,眼前这个跟贾张氏不一样,贾张氏是撒泼打滚,聋老太太是倚老卖老装聋作哑。 贾张氏靠的是嗓门大,聋老太太靠的是年龄老,但说到底,都是仗著自己“不好惹”的身份在院子里作威作福。 第61章 秦淮茹交代 郑公安冷眼看著秦淮茹,她的身体还在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但就是不开口。 易中海给的那些钱,一笔一笔加起来不是小数目,可贾家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这笔钱。 秦淮茹经过反覆提吊后都不愿意说那些钱去了哪里,只能说明藏在这件事背后的东西,比和易中海的事更见不得光。 郑公安心里已经有了方向,安排去秦淮茹娘家那边的走访记录里有一个疑点:秦淮茹嫁进城里之后,她娘家並没有因此富裕起来,那钱既没藏在贾家,也没贴补给娘家。 结合易中海的笔录和走访记录中关於易中海的材料,加上此刻秦淮茹的样子,郑公安已经隱隱有了猜测。 “秦淮茹,你不说也无所谓。” 郑公安把笔录往桌上一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透著不耐烦:“那只能给你上上强度了,等会就不是提吊这么简单了。” 秦淮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全是恐惧,提吊已经让她生不如死了,比提吊更狠的是什么? 秦淮茹想像不出来,也不敢想,她的嘴唇哆嗦著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被什么更深的恐惧给堵了回去。 秦淮茹脸上写满了挣扎,一边是对未知才艺的恐惧,一边是那个藏了十几年的秘密。 郑公安把秦淮茹的表情变化全看在眼里,她没有一口咬死说“没有”,那就说明有。 秦淮茹犹豫了,说明怕比提吊更狠的手段,也怕不说实话会带来更严重的后果。 郑公安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著瘫在地上的女人,语调忽然放缓了:“我们已经安排人去你娘家那边了,有些事,只要做了,哪怕藏得再好,总会有痕跡的。” 秦淮茹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娘家,那个她逃离了十几年,一步都不愿再踏回去的地方,现在有穿制服的人在那边翻她留下的痕跡。 秦淮茹的脑子里轰的一声,那张一直压著她、勒索她、让她不敢开口的脸浮现在眼前,这个人要是被查到怎么办? 郑公安忽然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缸子跳了一下,缸盖弹起来砸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秦淮茹嚇得浑身一哆嗦,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往后缩,郑公安吼道:“既然不愿意说,那就上强度吧!我还就不信在你娘家那边找不到蛛丝马跡,等找到了,我就不信那边不招,到那时你就是一个抗法,罪加一等!” 郑公安说完一把抓起桌上的笔录,转身就朝门口走,皮鞋声在地面上蹬蹬蹬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秦淮茹的神经上。 秦淮茹看著郑公安的背影,脑子里全是自己被绑在刑架上生不如死的画面,紧接著又浮现出昌平那个村子里,公安翻出那些她藏了十几年的事的画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提吊已经让秦淮茹崩溃了,比提吊更狠的强度,加上罪加一等,秦淮茹不敢再赌了,顾不上虚弱,拼尽全身力气用嘶哑破音的嗓子喊道:“我说!我说!” 秦淮茹瘫在地上眼泪还在流,无声地顺著脸颊流进嘴里,又苦又咸,她知道这一关过不去了。 郑公安那双眼睛盯著她,像是能看穿她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提吊的煎熬还在身体里残留著,每一根骨头都在疼,而那句“上强度”和“去娘家”像两把刀悬在她头顶,她不敢再扛著了。 “我说——” 秦淮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像是从地缝里飘出来的:“易中海给我的那些钱,我,我没有花在自己身上。” 秦淮茹使劲咽了口唾沫:“我给了別人。” 郑公安坐回椅子上,没有催秦淮茹,只是用那双冷静的眼睛看著秦淮茹,这种沉默比任何追问都让秦淮茹难受。 秦淮茹低下头,不敢再看郑公安的脸,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那年易中海下乡援助,住在我家,他是城里来的高级技工师傅,一个月工资七八十多块,我们在地里刨一年都攒不下那么多钱,我那时候年轻,在十里八乡也算出挑的。易中海对我有好感,我看得出来,我也,我也没拒绝,后来就发生了关係。” 秦淮茹说到“发生关係”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光的事。 “我们那时候是在村外的一片小树林里,这种事情在家里太显眼,村里人眼睛尖,谁家来个陌生人全村都知道。所以我们每次见面都是天黑以后,各自摸黑走夜路到村外那片小树林碰头。我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可是,可是被邻村一个吴懒汉注意到了。” 秦淮茹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个人是邻村的,整天游手好閒不干活,在十里八乡出了名。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大概是晚上在外面鬼鬼祟祟閒逛的时候撞见过我们,有一天晚上我和易中海分开后,各自摸黑回村,我走到半路上,他从路边的树后面躥出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秦淮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被那段回忆压得喘不过气来:“吴懒汉知道和我在一起的那个男人是城里来的工人,他威胁我,说不给钱就去村里告发我,告发我搞破鞋。我那时候怕得要死,要是被人知道了,我爹妈在村里就活不下去了,走到哪儿脊梁骨都被人戳烂,一家子一辈子抬不起头,我只能给钱。” “易中海给我的每一笔钱,我基本都给了吴懒汉,每次给了钱,他能安分一阵子,但过不了多久又会来找我,张口就翻倍要。我不敢不给,不给,他说要去村里告我,说我搞破鞋,说我勾引城里工人。” 秦淮茹声音愈发低沉:“易中海回城以后,吴懒汉还是纠缠我,我没了易中海给的钱,自己一分钱都没有,拿什么给他?他来了好几回,我实在没钱了,他——他就要我用身子抵。我第一次不肯,他就说要去村支书那里举报我搞破鞋,把我和易中海的事捅出来。我怕他真去告,就——就从了,从那以后,他有机会就来,一分钱都不给,白占我的身子。” “直到我发现自己的月事没来,我慌了,我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 秦淮茹的声音终於彻底崩溃了:“我自己都分不清,可能是易中海的,也可能是吴懒汉的,但我不敢赌,如果是吴懒汉的,我这辈子就彻底毁了。他是出了名的懒汉,谁家姑娘都不肯嫁他,我只能咬死是易中海的,我给易中海写信,说我怀孕了,是他的孩子。” 秦淮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郑公安,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不敢赌,真的不敢赌,至少易中海是城里人,有工资,有房子,跟著他至少能活下去,后来易中海安排我嫁进城里,嫁给了贾东旭,我以为进了城就能摆脱吴懒汉了—— 说到这里,秦淮茹再也说不下去了,瘫在地上捂著脸,肩膀剧烈地抽动著。 第62章 秦淮茹交代2 “嫁给贾东旭之后,我住进了九十五號大院。” 秦淮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不再是刚才那种崩溃的边缘,而是一种被抽空了力气的疲惫。 秦淮茹抬起手擦了擦眼泪,手上的血痕被泪水一浸,火辣辣地疼,但她已经顾不上疼了:“我一开始是真心想跟他过日子的,贾东旭人长得俊,性格也好,不像有些男人在外面窝窝囊囊回家就打老婆。他在车间里干活踏实,回家对我知冷知热,我那时候觉得老天爷终於开了眼,让我从农村那个火坑里跳出来,遇到了一个好男人。” “嫁进来之后没多久,我就发现易中海这个人,別看嘴上说的好听,满嘴仁义道德,实际上精明得很。易中海把自己的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做任何事都要先算一笔帐,对他有没有好处,会不会影响他在院里的威信。能帮的,顺手帮一把,还能落个好名声;帮不了的,需要真金白银掏出来的,他比谁都躲得快。” 秦淮茹缓了一会继续说:“在院子里谁家真有急事要用钱,找易中海准不行,他最多给点棒子麵、窝头这些不值钱,能显得他仁义,花钱又不多。可你要是开口借钱,易中海脸一沉,教育你要勤俭节约、自力更生。” “全院大会捐款是易中海组织的,可他自己掏的钱,每次也就那么一点点,易中海用全院人的钱养著自己的名声,大家都觉得他是大善人,可真正掏钱的是全院的人,不是他。” “我跟了贾东旭,是真心想跟他好好过日子的,他对我好,我也对他好,棒梗出生之后,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抱著棒梗在院里转了好几圈,逢人就说我有儿子了,那种高兴是装不出来的,他从来不知道棒梗不是他的骨肉。” 秦淮茹的声音哽住了,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才勉强继续往下说:“贾东旭对易中海很尊敬,逢年过节都去送东西,一口一个师父叫得亲热。他不知道自己尊敬的这个师父,背地里和我是什么关係。每次易中海来家里,贾东旭都高高兴兴地招呼,我就在旁边陪著笑脸,心里却像有把刀在绞。” “我以为日子就能这样过下去,贾东旭在厂里踏实肯干,棒梗一天天长大,院子里的日子虽然紧巴,但好歹有个盼头。” 秦淮茹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从低沉的回忆变成了一种尖锐的恐惧,她的手指抓著地面,身体又开始剧烈地发抖。 “可是有一天,吴懒汉找上门来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南锣鼓巷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打听到我住哪个大院的。他就那么出现在胡同口,叼著一根草,靠在墙根上,看见我出来的时候咧嘴一笑,他给了我一个碰面的地方和时间,就在南锣鼓巷外面的小胡同里,每个月一趟,我要是敢不去,他就——” 秦淮茹的声音断了,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重物压垮了一样,瘫在地上剧烈地喘著粗气。 那个名字——吴懒汉,秦淮茹从昌平逃到四九城,以为距离能把这个人从生活里彻底甩掉。 可吴懒汉没有消失,他像一个甩不掉的影子,从农村追到城里,从娘家追到婆家,把秦淮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一点安稳日子一脚踹得粉碎。 秦淮茹缓了口气,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水,袖口上的灰蹭在脸上,和著眼泪糊成一片,她已经交代了易中海、交代了吴懒汉、交代了棒梗的身世,剩下的那些藏在心里十几年的事,也没有必要再藏了。 “嫁给贾东旭之后,我本来是想跟易中海断了那种关係的。” 秦淮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被掏空了所有的力气:“东旭对我好,我想跟他好好过日子,易中海不敢明著纠缠我,那段时间他打著关心帮衬徒弟的名义,隔三差五送点东西过来,这些东西名义上是给贾东旭的,但我心里清楚他是在试探,试探我理不理他,试探我愿不愿意继续跟他保持那种关係。我每次都装作不知道他的心思,收了东西,客客气气地道谢,仅此而已,可那些东西大多被贾张氏吃了。贾东旭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惯著贾张氏了,他爹死得早,贾张氏把他拉扯大,他觉得欠他妈的,不管贾张氏多过分,他都一句话不说,我跟他提过好几次,他就一句『我妈不容易』就把我打发了。” 秦淮茹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在石头上磨:“直到吴懒汉找上门来,我不敢告诉任何人,不敢告诉贾东旭,他要是知道我婚前跟別的男人有那种事,他还会要我吗?就算他不嫌弃,吴懒汉告到街道办,我们全家都得完。我也不想让易中海知道吴懒汉的存在,他要是知道我还有別的男人,还会给我钱吗?我只能两头骗,两头演,在吴懒汉面前演顺从的羔羊,让他觉得我还在他的掌控之中;在易中海面前演楚楚可怜的旧情人,让他觉得他是我唯一的依靠。” 秦淮茹的声音越来越低,语调从尖锐变成了自嘲:“这就是我活该的命,我原本以为能逃离农村、跳出火坑,结果只是换了一个更深的火坑。” 郑公安心里把秦淮茹说的这些事跟易中海的供词一一对照。 易中海的供词里说秦淮茹胃口越来越大、拿棒梗的身世威胁他、月月要钱、狮子大开口。 易中海的供词没有撒谎,但他自己也没想明白,或者说他没敢往深了想,秦淮茹为什么要那么多钱。 不是秦淮茹有多贪得无厌,是吴懒汉的存在逼著秦淮茹月月找易中海要钱、她不是在为自己要钱,她是在用易中海的钱填一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 而这个黑洞之所以存在,恰恰是因为她当年跟易中海偷情时被吴懒汉撞见。 说到底,易中海会等著吃花生米,追根溯源,他才是那个最初的起因。 一个男人管不住自己,一个年轻女人想让自己的日子过得好一点,两个人各怀心思钻进村外那片小树林,最后被一条藏在树后面的毒蛇盯上了,这一盯就是十几年。 第63章 聋老太太:我要见小杨 郑公安了解到秦淮茹从易中海索取的钱財去向后,想了想问道:“你和何雨柱的关係是怎么回事?” 秦淮茹瘫在地上,说到吴懒汉的时候她的声音是恐惧的,说到易中海的时候是怨恨的,但此刻郑公安提到何雨柱,她的表情忽然变了。 秦淮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乾涩,没有任何温度,眼泪还掛在脸上,嘴角却翘了起来,翘出一个毫不掩饰的鄙夷的弧度。 “傻柱?” 秦淮茹的声音沙哑,但语气里的嘲讽盖都盖不住:“他就是个被易中海耍得团团转的可怜虫,一天到晚把『爷们』掛在嘴边,其实最窝囊的就是他。” 秦淮茹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著郑公安,语调从怨恨变成了讥誚:“傻柱给贾家带饭盒,是易中海安排的,易中海让他照顾我们孤儿寡母,他就照顾。可他这个人吧,给就给吧,每次还要我去找他才给。他不会主动送过来,非得让我在中院水池那儿等著他,我端著盆去水池边洗衣服,他拎著饭盒回来,非得我说几句好话,从他手里抢过来。” 秦淮茹语气一顿,愤恨的说道:“要不是为了孩子们,谁想这样作贱自己。” “可我不去找他,不从他手里拿,他就不给,他会把饭盒带回自己屋里。” 秦淮茹顿了顿,声音愈发尖锐:“傻柱大男子主义,嘴臭,没有自知之明。明明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还成天往我身边凑,我名声坏了,他的名声又能好到哪里去?全院的人都以为我跟他有什么事,我秦淮茹再不堪,也是正经人家的媳妇,男人死了守寡带孩子,凭什么被他拖下水?要不是为了那三个孩子,我都懒得跟他说一句话。就这样一个嘴没把门的,还到处嚷嚷著要娶黄花大闺女,还得漂亮有文化,他倒是想娶,谁愿意嫁给他?好人家的姑娘一打听,这人在院里跟寡妇不清不楚,谁还敢嫁?” 郑公安没有打断秦淮茹的说话,心里想著秦淮茹这番话跟何雨柱的供词刚好形成了对照。 何雨柱说他对秦淮茹有好感、后来知道她和易中海的事就觉得噁心;秦淮茹说傻柱大男子主义嘴臭、不是为了孩子懒得搭理,两个人都在拼命撇清,都说自己看不上对方。 但不对,何雨柱是什么人? 一个能在厂里和大院两头都混得开的聪明人,一个从小就学会了把忠诚卖给有用之人的精明角色,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不智的事? 嘴上嚷嚷著要娶黄花大闺女,行动上却成天往寡妇跟前凑,当著全院人的面大声宣告自己在帮贾家,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何雨柱难道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会坏了自己的名声? 而且傻柱对於要找的对象要求还很高,一个厨子,你看他想找的,城里户口,漂亮,有文化,有这条件,大把高干子弟或条件好的追求。 以何雨柱的精明,他不可能不知道,他后来发现了易中海和秦淮茹在地窖里的关係。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往跟前凑? 纯粹是为了噁心秦淮茹? 为了用“秦寡妇”这个称呼来报復? 这个理由看著像那么回事,但经不起细想。 秦淮茹现在说的这个细节,傻柱每次给饭盒都得她去中院水池边等著,当著全院的人拉扯一番才给,这说明何雨柱在刻意表演,他是故意让全院人看到他帮了贾家,故意在公开场合跟秦淮茹保持一种“不清不楚”的距离。 郑公安在本子上记下几个字:何雨柱表演给谁看? 易中海? 还是全院人? 从审问易中海和何雨柱的情况来看,这俩人都擅长用真话隱藏关键信息。 …… 聋老太太被两个女保卫干事架起来的时候,还在装聋,牛公安也不跟她废话,直接让人把她上半身吊了起来。 不是提吊秦淮茹那种全身悬空,考虑到聋老太太八十岁的骨头架子,牛公安让人把绳子穿过房樑上的铁环,困住她上半身,拉到她刚好必须踩在什么东西上才能稳住身子的高度。 然后牛公安搬来一张方凳,放在聋老太太脚下,又从外面拎进来一个搪瓷盆,里面放著一大块冰,表面还冒著白气。 牛公安把冰块拿起来,往方凳上一放。 聋老太太低头看著凳子上那块冒著白气的冰,浑浊的老眼里终於闪过一丝惊慌,不打不骂,不用老虎钳,连那根棍子都不用了,就让她站在一块冰上? 聋老太太想质问牛公安,但刚才装聋装了那么久,这会儿突然不聋了又太打脸了,只好硬撑著继续演。 两个女保卫干事架著聋老太太,把她两只小脚放到了冰块上。 冰块刺骨的寒意透过裹脚布直钻脚心,聋老太太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似的猛地一缩,本能地把左脚抬了起来,全身的重量全压在了右脚上。 可右脚还踩在冰块上,单脚踩著更吃不消,没站几秒就开始打颤,聋老太太又赶紧把左脚放下来,把右脚抬起来。 就这么左脚换右脚、右脚换左脚踩来踩去,冰块上留下了一串凌乱的小脚印,每一脚踩下去,脚底都传来一股锥心的寒意,冻得聋老太太浑身都在发抖,那凳子就那么宽,冰块占据了大部分面积,她想往旁边挪都没地方挪。 牛公安靠在桌边,看著聋老太太在冰块上踩来踩去,语气里带著一丝真诚的关切:“老太太,我听说多活动脚对恢復耳清目明很有效果,你这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正好多踩踩,活动活动筋骨,我呢也不急,你什么时候耳朵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开始问话。” 聋老太太终於忍不住了,抬起头瞪著牛公安,她想骂人,想拿拐棍敲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但她现在被捆著,两只脚在冰块上轮流蹦躂,什么威风都摆不出来了。 “我要见小杨!” 聋老太太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带著一股子被逼急了的蛮横:“让小杨来见我!” 牛公安挑起一边眉毛,心想聋老太太嘴里的“小杨”八成就是杨厂长,一个住在大杂院后罩房的孤寡老人,开口就要见轧钢厂的厂长。 第64章 聋老太太和杨厂长的关係【感谢:用户37123874】 聋老太太被吊著上半身,两只裹过的小脚在冰块上轮流蹦躂,嘴里喊出来的不是求饶,不是交代,而是要见杨厂长。 牛公安没有让人把聋老太太放下来,而是故意问道:“哪个小杨?在哪?” 聋老太太的两只小脚在冰块上越踩越快,脚底已经冻得发紫,寒气顺著脚底板往上窜,冻得她两条腿都在打颤。 聋老太太活了八十岁,在九十五號大院里被供了这么些年,哪受过这种折腾,这冰块是越踩越冷,越冷越踩,两条腿根本停不下来。 聋老太太终於绷不住了,本就年龄大,肠胃不好,这下直接串稀了,一股恶臭在审讯室里瀰漫开来。 聋老太太活到八十岁从没在人前出过这种丑,此刻恨不得直接一头撞死在墙上,但被吊著,想撞都撞不了。 聋老太太虚弱地垂下头,声音哆嗦著,再也没有了之前装聋作哑时的篤定:“就是轧钢厂的杨友信杨厂长。” 牛公安看了聋老太太一眼,朝两个女保卫干事摆了摆手:“把她放下来,收拾一下。” 说完转身出了审讯室,两个女干事守在门口,捂著鼻子把聋老太太从吊绳上解下来。 牛公安快步走到二楼会议室,推门进去的时候,联合工作组的几个人正围在桌边匯总审讯材料。 秦主任在翻易中海的笔录,郑公安在整理何雨柱的口供,冶金工业部来的老郭正端著搪瓷缸子看秦淮茹的材料。 牛公安把聋老太太交代的情况简要匯报了一遍,说到最后一句时特意放慢了语速:“聋老太太说,她要见轧钢厂的杨友信杨厂长。” 老郭手里的搪瓷缸子重重磕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洒了几滴在材料纸上,他的脸一下子黑了下来,杨友信是轧钢厂的厂长,副厅级干部,归冶金工业部直管。 钟国胜这件事从一开始就牵扯出了轧钢厂的管理问题:抚恤金髮放流程漏洞、工位被倒卖、食堂招待餐超標、傻柱长期剋扣工人伙食。 这些事跟杨友信有没有直接关係,之前调查组一直在外围摸排,还没动杨友信本人。 现在聋老太太张嘴就要见杨友信,说明这两人之间的关係,比之前掌握的还要深。 老郭一拍桌子站起来,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和你一起把杨友信送到那个老太婆那里,我真想知道杨友信做了啥。” …… 杨厂长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这几天他几乎没合过眼,厂里的高音喇叭早就停了,但钟国胜那三句灵魂拷问还在他脑子里反覆迴响。 易中海被抓了,刘海中被抓了,傻柱被抓了,联合工作组进驻轧钢厂厂里好几天了,他作为厂长一直在配合调查,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事不是配合调查就能过去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杨厂长抬起头,看见老郭和牛公安站在门口,老郭的脸黑得像锅底,牛公安站在他身后,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定性的嫌疑人。 杨厂长没有惊慌,他把手里的烟在菸灰缸里慢慢摁灭,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杨厂长跟著老郭和牛公安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有几个科室干部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被老郭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杨厂长没有问去哪,也没有问什么事,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聋老太太一定说了,那个他藏了好些年的秘密,终究还是被人翻了出来。 聋老太太不姓聋,她姓那,叫那吉盈,是前清一位王爷的侧室。 九十五號大院就是那位王爷留给她的產业,一个王爷的侧室,无儿无女,守著偌大一个院子,在改朝换代的洪流里像一片飘在水上的落叶。 那吉盈收养了杨友信,那时候他还不叫杨友信,叫什么名字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小时候在胡同里饿得捡別人扔的白菜帮子吃,是那吉盈把他领回了家,给他换了新衣服,给了他一口热饭吃,送他去念书。 那吉盈说是收养,其实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无儿无女,老了靠谁? 杨友信心里清楚,但他不在乎,那个女人救了他的命,不管出於什么目的,这份恩情他得还。 后来杨友信参加革命去了,隨部队南征北战,跟那吉盈断了联繫,解放后他转业到地方,进了轧钢厂当厂长。 杨友信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那吉盈了,直到有一回在交道口街道上,他坐在吉普车里,隔著车窗看见一个佝僂著腰的老太太拄著拐棍从胡同里走出来。 杨友信一眼就认出来了,虽然老了、瘦了、背也驼了,但那张脸的轮廓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 杨友信想下车去认,但理智告诉他不能,一个轧钢厂的厂长跟一个前清王爷的侧室扯上关係,这要是被人知道了,他就是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 那吉盈也看见了杨友信,但没过来打招呼,只是拄著拐棍站在胡同口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责怪,也没有期待,只是平静地看著,像是在確认他还活著,然后转身慢慢走回了胡同。 那之后杨友信暗地里打听了那吉盈的情况,那吉盈把九十五號大院的房子陆续卖了:前院西厢房卖给了阎埠贵,中院正房卖给了何大清,中院东厢房卖给了易中海,中院西厢房卖给了贾贵也就是老贾,后院东厢房卖给了刘海中,后院西厢房卖给了许富贵。 剩下的房子,那吉盈捐献给街道办,换取了一个五保户的身份。 那吉盈是个嘴馋的主,房子卖的钱基本都吃完了,钱没攒下多少,一个人住在后罩房里,靠著五保户的补贴过日子。 杨友信不敢公开认养母,但让一个救过自己命的老太太在院子里孤零零地等死他也做不到。 那吉盈倒也没为难杨友信,只是让他帮个忙:把院子里一个叫易中海的钳工提拔上来,她要让易中海给自己养老。 那会高级技工很多调去支援去了,轧钢厂也需要提一些高级工撑门面。 易中海是六级钳工,杨友信打了招呼,易中海很快就升了八级钳工;杨友信又给街道办和派出所打了招呼,让他们照顾一下那吉盈。 易中海见识到聋老太太的人脉之后,就让易谭氏照顾聋老太太的起居,端饭倒水,倒尿盆,当亲娘一样伺候。 聋老太太从前清王爷的侧室变成了九十五號大院的“老祖宗”,易中海是她选中的养老执行人。 杨厂长走在走廊里,把这些事在心里过了一遍,他忽然觉得很荒诞,他帮聋老太太,是因为那份压在心底的养育之恩;他帮易中海,是因为聋老太太让他帮;他帮傻柱,是因为傻柱做菜確实好吃,招待餐撑得起场面,而且和聋老太太关係好。 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杨友信都觉得自己有说得过去的理由,但这些事串在一起,却织成了一张网,把钟国胜困在里面整整三年。 第65章 您养小,我本该养您老【感谢:我名字都让枸杞了】 门推开了,审讯室里只简单收拾了一下,地上的脏污用拖把粗略拖过,湿漉漉的水痕还留在地上,恶臭並没有完全散去,顽固地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聋老太太被放下来之后瘫坐在椅子上,裤子上还残留著污渍,头髮散乱,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听见门响,费力地抬起眼皮。 杨友信站在门口,身后跟著老郭和牛公安,他看了一眼椅子上的聋老太太,脚步顿了一下。 来时的路上,杨厂长想过很多种可能,老太太可能会哭,可能会骂他,可能会装作不认识他,但他唯独没有想到,自己第一眼看到她的样子,那些准备好的台词和姿態全都碎了。 聋老太太此刻不是一个前清王爷的侧室,不是九十五號大院的“老祖宗”,不是那个装聋作哑、倚老卖老的人精。 她只是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缩在椅子上,冻伤的脚还在发抖,裤子上沾著粪便,浑身散发著难闻的气味,老得不成样子了,瘦得皮包骨头,两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不停地哆嗦。 杨友信没有犹豫,他快步走到聋老太太面前,弯下腰,伸手拢了拢她散乱的白髮,眼眶刷地红了。 “妈。” 聋老太太浑身一颤,她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瞪得老大,嘴唇剧烈地哆嗦著,这个字她等了大半辈子,从来没等到过。 杨友信是她养大的,从那个在胡同里捡白菜帮子吃的孩子,到参军的少年,再到当上轧钢厂厂长的中年男人,他从来没在人前管自己叫过一声妈。 別说叫妈,杨友信在街上看见她都要假装不认识绕著走,聋老太太知道杨友信有难处,从来不怪杨友信,聋老太太以为这辈子到死也听不到这个字了。 “小…小杨…” 聋老太太的声音哆嗦著,手从椅子扶手上抬起来,想推开杨友信,又没有力气,手指只是无力地抓著杨友信的袖子,声音又急又慌:你瞎叫什么…你是不是糊涂了…你快走…你快跟他们说你跟我不认识…” 聋老太太用那双浑浊的老眼拼命给杨友信使眼色,急得整张脸都在发抖。 听到杨友信这声“妈”后,聋老太太觉得这辈子值了,不想连累杨友信。 杨友信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蹲在聋老太太面前,握住她的双手,声音沙哑但很稳:“妈,不用藏了,来的路上我已经想明白了,我辜负了组织的信任,也辜负了您,您养我小,我本该养您老,可我为了保住这个位置,隱瞒了和您的关係,一步错,步步错。” 杨友信的声音哽了一下,低著头,不敢看老太太的眼睛:“我同意提升易中海工级,不是真觉得他能照顾好您,是我不方便出面,找个人替我在您跟前尽孝,好让我自己心里好受点,可到头来,事情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把九十五號大院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聋老太太看著杨友信,嘴唇剧烈地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养了杨友信那么多年,从没指望过杨友信报答,更没想过杨友信会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跪在这里认她。 聋老太太伸出那只乾枯的手,颤颤巍巍地抚上杨友信的头髮,就像很多年前在胡同里第一次遇到杨友信,轻轻摸了摸杨友信的头。 杨友信蹲在聋老太太面前,握著聋老太太的手,审讯室里那股恶臭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可杨友信没有鬆手,也没有退开,从走进这间审讯室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有些东西再也藏不住了。 叫出那一声“妈”的时候,杨友信反而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不是突然有了勇气,是这几天反覆想下来,终於想明白了。 这几天杨友信几乎没合过眼,菸灰缸里的菸头堆成了小山,钟国胜在高音喇叭里那三句灵魂拷问,不光震醒了全厂工人,也震醒了他。 杨友信在办公室里坐著的时候,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当年他没有听聋老太太给易中海提级,如果他没有给街道办和派出所打招呼,如果他没有因为傻柱做菜好吃就放任他在食堂里抖勺截留,九十五號大院会不会还是今天这个样子? 可每一次这么想,最后都绕回同一个起点:没有如果,他杨友信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往钟国胜身上加了一根稻草,一根又一根,三年下来,差点把那孩子压死。 钟国胜这件事闹得太大了,冶金工业部、市政府、市公安局、报社、烈属办全部介入,联合工作组进驻轧钢厂,部队的卡车就停在厂门口。 杨友信已经从调查组那边得知,街道办全体人员被控制审查,交道口派出所全所人员也被控制审查,两边现在是从別的区紧急调人过来维持运转。 杨友信在体制里待了这么多年,太明白这意味著什么了,这叫一锅端,不是说查一两个人、给一两个处分就能了事,是组织上已经不信任这个系统的任何一个人了。 从街道办到派出所,从轧钢厂到九十五號大院,所有跟钟国胜这三年遭遇沾边的环节,全部停职接受审查,由上而下、由外向內,一寸一寸地查。 几岁尿床都能给你审出来,他和聋老太太的关係还能藏多久? 易中海交代了什么、聋老太太交代了什么、街道办王主任和派出所那边又交代了什么,他杨友信一无所知,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些人为了自保,什么都说得出来。 杨友信在那吉盈的身份上打过掩护,在易中海的晋升上打过招呼,在傻柱带饭盒的事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些事单独拎出来,有哪一件经得起查? 真正让杨友信坐不住的不是审查,是外面那些愤怒的群眾,他见过那群人,那天钟国胜在高音喇叭里喊完之后,厂门口堵了大量居民,工人把办公楼围得水泄不通。 报纸上的画面给了杨友信很大的触动:拄著拐杖的退伍老兵,空荡荡的裤管,用拐杖指著瘫在地上的阎埠贵,嘶哑著嗓子喊“欺负烈士遗孤,天理不容”。 退伍老兵是上了年纪,不是死了,要是法律给不了钟国胜公正,这群人能用自己的方式给。 杨友信在战场上待过,他知道什么叫“战友”,钟大山牺牲在保卫国家財產的战斗中,如果法律不能伸张正义,他们会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世人:烈士遗孤不可欺、也不可辱。 他们愿意上前线慷慨赴死,只为守护身后的人民,他们相信国家会善待他们的家人。 钟国胜被逼成什么样了? 到时候就不是抓几个人的问题了,九十五號大院那些涉案人员,有一个算一个,放出去就会被活活打死。 易中海等人现在被关在仓库里还算安全,真要是放了,愤怒的群眾能让他活不过一条街。 到时候事態只会更难以收场,他杨友信再怎么撇清自己都没用,事是他纵容出来的,追根溯源,他跑不了。 杨友信之所以这几天都没有主动坦白,不是心存侥倖,是胆怯。 杨友信在怕,怕的不是组织审查,不是降职处分,是怕自己这辈子引以为傲的身份在一夜之间碎得乾乾净净。 杨友信是轧钢厂的厂长,副厅级干部,在台上讲党性讲原则的时候台下坐著一排排的人认真记笔记。 可现在让杨友信承认自己背后藏著一个前清王爷的侧室,他的养母聋老太太,他所有光明磊落的履歷都会被打上一个大大的问號。 这个怕像一根刺扎在杨友信心里,拔出来疼,不拔出来更疼。 直到聋老太太刚才用那双浑浊的老眼拼命给杨友信使眼色,急得整张脸都在发抖,嘴里重复著“你快走,跟他们说你不认识我”。 杨友信蹲在聋老太太面前,握著她的手,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杨友信这一辈子做了太多见不得光的选择,件件都是为了自己。 唯一一件敢当著所有人的面做的事,就是叫一声“妈”,不是为了减轻处罚,不是为了爭取宽大,只是因为必须这么做。 杨友信已经让这个人等了大半辈子,不能再让她等到死。 第66章 杨厂长吞枪自尽【感谢:泰谦益】 聋老太太看著杨友信蹲在自己面前,握著自己的手,叫了一声“妈”。 这一声“妈”,聋老太太等了大半辈子,年轻的时候在王爷府里,聋老太太没有自己的孩子,看著別的福晋侧室抱著孩子逗弄,聋老太太只能在旁边看著。 后来聋老太太收养了杨友信,那个在胡同里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聋老太太给杨友信吃、给杨友信穿、供杨友信念书,心里想的是老了有个依靠。 可孩子大了,翅膀硬了,飞走了,连聋老太太说不怨恨,那是假的。 杨友信参加革命走了以后,音讯全无,聋老太太一个人守著偌大的院子,从王爷府带出来的体己银子早就花得差不多了,聋老太太把房子一间一间卖了,靠著卖房的钱过活。 有时候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著窗外別人家的孩子围在爹妈跟前有说有笑,聋老太太就想:自己养的那个孩子,现在在哪呢?还活著吗?还记得自己吗? 后来易中海买了中院东厢房搬进院里,易谭氏跟聋老太太慢慢熟络起来。 易中海没有孩子,易谭氏动过收养一个的念头,聋老太太听了,把自己的事讲给易谭氏听:“我当年也是这么想的,养个孩子防老,结果呢?大了,跑了,白养了。” 易谭氏回去跟易中海说了,易中海当时正在算计自己的养老路,收养怕靠不住,亲生又没有。 聋老太太是院里最有钱的人,连她收养的孩子都跑了,他易中海一个靠工资吃饭的钳工,更不敢冒这个险。 易中海后来走上吃绝户、操控全院的路,聋老太太这个“反面教材”到底起了多大作用,谁也说不清。 但聋老太太开始確实不知道易中海在背后乾的那些勾当,聋老太太只当易中海是个有孝心的晚辈,对自己殷勤周到、对院子里其他人也算公道。 钟国胜被逼成那样,聋老太太没看见,或者说,看见了也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係,她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管好自己的养老就行了,哪顾得上別人家的孩子? 收回思绪,聋老太太看著眼前的杨友信,老了,两鬢都白了,眼角全是皱纹。 当年那个在胡同里捡烂白菜帮子的孩子,现在也是个半百的人了,他说“妈,不用藏了”,他说“我辜负了您”,他说“一步错,步步错”。 每听一句,聋老太太的心里就揪一下,那些压在心里大半辈子的怨和恨,被这几句话一点点泡软了,化开了,最后只剩下母亲对儿子的心疼。 毕竟养了杨友信十几年,说没有感情,是假的。 聋老太太哆嗦著嘴唇,伸出那只乾枯的手,颤颤巍巍地抚上杨友信的脸:“妈对不起你,你快走,所有事,妈扛了。” 聋老太太的声音沙哑而急促,眼泪顺著脸上深深的皱纹往下流:“妈活了八十岁,够本了,你还年轻,你还有前途,你快跟他们说,是妈逼你做的,一切都是妈的主意,反正妈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能把我怎么样?” “妈,没用的。” 杨友信握住聋老太太的手,轻轻摇头:“犯了错,就得承担责任。” 聋老太太的眼泪滴在杨友信的手背上:“儿,是妈害了你,妈当初要是不逼你,要是不让你给易中海提级,你就不会有今天,都是妈的错,妈不该在胡同口认出你——” “不怪您。” 杨友信把聋老太太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手心里:“一切是我自作自受,要不是我贪恋权势,要不是我怕別人知道我和您的关係,我也不会把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要是我早早和您相认,堂堂正正地尽孝,哪会有今天这些事,您没有逼我,是我自己选错了路。” 牛公安看著杨友信,这个副厅级干部蹲在养母面前,眼眶发红,声音沙哑,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狡辩,也不是推卸责任,而是一个人在撕掉了面具之后,从心底里翻出来的最真实的东西。 杨友信站起来,转过身,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声音已经恢復了平静,对牛公安说:“同志,能让我妈洗个澡换身乾净衣服吗?” 杨友信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全力配合调查,我犯下的过错和罪过,我愿意承担。我辜负了组织的信任,也辜负了我妈,我不能一错再错了。” 牛公安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旁边的老郭,老郭微微点头。 牛公安叫来门口的女保卫干事,吩咐她们带聋老太太去澡堂,弄一身乾净衣服给她换上。 两个女干事架著聋老太太出去的时候,聋老太太还回头看了一眼杨友信,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来。 换了一间乾净的审讯室,杨友信坐在桌前,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背挺得很直,他不等牛公安发问,就开始交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做工作匯报,又像是在做临终遗言。 杨友信说易中海从六级钳工升到八级,是他打的招呼,聋老太太让他帮这个忙,他就帮了,没有走正规评审流程。 傻柱从食堂往外面带饭盒,他是知道的,傻柱做招待餐的时候在出锅前截留一半,跟他说是带给聋老太太吃的。 杨友信觉得傻柱对老太太有孝心,就默许了,后来招待餐越搞越频繁,標准越来越高,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工人举报傻柱抖勺剋扣伙食,他把举报信压了下去,把举报的工人调了岗。 他给街道办王主任打过电话,给派出所也打过电话,让他们关照聋老太太,不是什么特殊的关照,但那些人会怎么理解“关照”这两个字,会怎么执行,他从来没有过问。 牛公安的笔在纸上飞快地走,把这些事一条一条记下来,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杨友信突然停了下来。 杨友信直直地看著桌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把枪。 那是一把老式的白朗寧手枪,枪身上的烤蓝已经磨掉了大半,握把上包著的胡桃木贴片被磨得油亮,扳机护圈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杨友信握著这把枪,手指自然而然地扣在扳机护圈上,那个姿势一看就是无数次拿过枪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牛公安手里的笔一顿,眼睛瞬间盯住了那把枪,旁边的老郭反应更快,他一步上前挡在牛公安前面,胸口的衣襟敞著,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像铁水一样滚烫的愤怒。 “杨友信!你想干嘛?快放下枪!” 老郭的吼声在审讯室里炸开,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杨友信没有把枪指向任何人,他低头看著手里的枪,手指摩挲著握把上那块磨得光滑的木贴片,声音平静得让人发冷:“这把枪是我在战场上缴获的,坑道白刃战,我从敌人手里夺过来的,后来组织上奖励给我,我一直带在身边,每个月都拆开擦一遍。我留著它,是想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不要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 杨友信抬起头看著老郭,又看了看牛公安说:“我偷偷去看了钟国胜那孩子,他就坐在二楼办公室里,端著一碗麵,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慢慢吃,旁边的人跟他说话,他就抬起头,很平静地回答。那种平静,不像是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该有的,那双眼睛我见过,在钟大山的遗像上。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没敢进去。我不敢,我怕他问我:杨厂长,我爹的抚恤金去哪了?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杨友信的声音开始发抖,手指却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枪柄:“当年我会去参加革命,是因为看到列强欺压同胞,我跟自己说,我这辈子要为这片土地拼命。我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当上了轧钢厂的厂长,我以为我还能继续为这片土地做事。可这些年我到底干了什么?我欺上瞒下,违规提拔,包庇工贼,压制举报。钟大山用命保护了这个厂,我保护了他什么?我保护了他儿子什么?我背弃了我的信仰——” 杨友信的声音忽然哽住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为什么当初我不死在战场上?死在战场上,至少还配得上这身衣服,还配得上这把枪。” 牛公安心里一沉,刚要开口,老郭已经吼出了声:“杨友信,你先把枪放下——” 但杨友信没有给他们阻止的时间,他把枪口放进嘴里,手指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一切归於寂静。 杨友信倒下的时候嘴角带著一丝笑意,目光越过审讯室,越过轧钢厂灰扑扑的厂房,越过四九城灰暗的天空,仿佛看见了那些牺牲在战场上的战友,他们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穿著褪了色的军装,站在阳光下,向他伸出手来。 第67章 收缴枪枝 枪声在轧钢厂上空炸开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那声枪响太近了,就在办公楼里,穿透了两层砖墙,像一记闷雷滚过走廊。 车间正在重新开工的工人手里扳手顿住了,食堂胖师傅正往大锅里倒白菜,手一抖撒了小半盆,厂门口站岗的战士手指瞬间扣紧枪身,保险拨片无声地推了上去。 整座轧钢厂像是被那声枪响捏住了心臟,在短短两秒的寂静之后,各处同时炸了锅。 孙大勇正在保卫处值班室整理武器台帐,易中海和財务科马副科长勾结倒卖工位的事牵扯出了保卫处內部审批流程的漏洞, 上面要求孙大勇把近几年的枪枝弹药出入库记录全部调出来逐一核对,枪响的瞬间孙大勇条件反射般抬头,侧耳听了不到一秒,一把抓起墙上掛著的武装带就往外冲。 手枪和步枪的声响孙大勇分得清,这不是走火,是手枪枪响,审讯室的方向。 “保卫处全体集合!清点弹药!” 孙大勇边跑边吼,值班室里两个年轻干事被他嚇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去拉枪柜的铁门,走廊里皮鞋声、跑步声、腰带上钥匙碰撞的金属声响成一片,几个刚从车间巡逻回来的保卫干事不明所以,被孙大勇一把拽住胳膊:“去库房!封枪柜!所有登记在册的枪械全部封存,等部队来人接管,快!” 审讯室附近,枪声响起后,值守的两个战士端起步枪,枪托抵肩,枪口压平,一前一后交替掩护著朝审讯室方向推进。 他们的战术动作乾净利落,每一步踩下去都稳而轻,像是踩在战壕边沿的冻土上,领头的战士用手语朝后方的同伴比了个“左翼”的手势,两人贴著墙壁一左一右拉开间距,將审讯室的门夹在中间。 门虚掩著,硝烟的味道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甜腻中带著焦糊的硫磺味,领头的战士用脚尖轻轻点开门板,枪口快速扫过室內。 老郭铁青著脸站在桌前,牛公安已经走到杨友信身边蹲下,正在低头查看情况;杨友信仰面倒在地上,右手还握著那支白朗寧手枪,脑后一摊暗红色的血正在地面上慢慢蔓延开。 战士的目光停在手枪上,瞳孔缩了一下,他在部队待了六年,认得那把枪的型號,压低声音对同伴说:“给首长匯报,是手枪,被审讯人吞枪了。” 消息传到厂门口军用卡车上的临时指挥部,前后不到两分钟,负责厂区外围警戒的连长姓曹,三十出头,参加过上甘岭战役,左耳被炮震得听力半残。 枪响的时候他正靠在卡车挡板上啃一块压缩饼乾,听见声音,饼乾往车厢里一扔,右手本能地按住了腰间枪套的搭扣。 他从车厢里跳下来,军靴踩在结冰的路面上发出嘎吱一声脆响,下一秒通讯兵就从办公楼方向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报告:“首长!办公楼有枪声,听说是杨友信吞枪自尽了!” 曹连长先是鬆了一口气,不是敌特袭击,不是枪枝失控,但紧接著脸色又沉了下去,审讯室里怎么会有枪? 被审查对象带著枪进审讯室,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联合工作组的人都在里面,要是杨友信那枪口偏了几寸,后果不堪设想。 “派人去清点枪枝弹药!” 他朝通讯兵吼了一嗓子,转头对旁边的副连长下达命令:“叫一排二排全体集合,从现在起,轧钢厂范围內所有非部队持有的枪械全部收缴集中,统一入库,仓库钥匙由部队掌管。你马上把队伍分成三组,一组去保卫处库房封存厂方枪械,一组逐间逐人收缴所有持枪人员身上的枪,剩下一组留两个班控制办公楼,其余守住厂区大门和各车间主要通道,许进不许出。至於保卫处的人员,全部解除武装,通知他们立即回保卫处待命,所有武器移交归库,你亲自去盯著库房上锁,钥匙交给我。” 副连长脚跟一碰,啪地敬了个礼,转身就跑。 曹连长跑到车头旁边的高音喇叭下,抓起话筒,声音在整个厂区上空炸开:“各单位注意!所有非部队人员,立即停止携带武器!保卫处全体人员,立刻將全部武器弹药交回库房封存!个人不得私留一枪一弹,违者以破坏军管论处!” 与此同时,厂门口停著的军用卡车马达轰鸣,篷布掀开,两排战士鱼跃般从车厢里跳下来。 枪托碰撞声、军靴踩地的整齐步伐声、班长压低了嗓门的指令声,匯成一股沉沉的钢铁洪流。 孙大勇押著保卫处的武器台帐亲自领著曹连长的人进了库房,库房铁门推开,墙上两排枪架上整齐码著保卫处配发的步枪和手枪,墙角立著弹药柜,铁锁完好,封条未动。 曹连长的兵一个个核对编號、清点数量,动作快而有序,核对一件登记一件,登记一件装箱一件。 孙大勇站在库房门口,看著那些被搬出枪架、排队上箱的枪械,心里五味杂陈。 这里面有钟大山当年用过的那支步枪,钟大山牺牲之后他亲手擦了三遍才入库,从此再也没有人动过。 今天之后,这支枪要由部队来保管了,但他什么也没说,他知道这是必须的。 曹连长带著几个兵直奔厂领导办公室,第一个敲开的是副厂长李怀德的门,李怀德正坐在办公桌前,脸色苍白。 李怀德听见枪响的时候就知道出事了,但他不敢出去看,他分管后勤,食堂招待餐超標的事已经有人在查,傻柱抖勺剋扣工人伙食的事他也脱不了干係。 曹连长推门进来,一言不发,径直走到李怀德的办公桌前,把一张收缴令放在桌面上。 “李副厂长,请把你身上的枪交出来。” 李怀德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拉开抽屉,里面躺著一把配发给他的五四式手枪,他平时从来不用。 李怀德哆嗦著把枪推到桌面上,曹连长的兵上前一步收起枪,连同抽屉里的两个备用弹匣一併收缴。 收缴工作进行得迅速而全面,其他副厂长、厂办秘书、各科室负责人,凡是有配枪资格的,逐一上门,当面登记、当面收缴、当面装箱。 走廊里的脚步声、敲门声、钥匙碰撞声此起彼伏,办公楼里瀰漫著一种压抑而紧张的气氛。 一小时后,收缴记录匯总,保卫处库房枪械全部封存,个人配枪全部收缴,弹药清点无误,除杨友信那支白朗寧已消耗一发子弹外,其余枪枝弹药数目与台帐吻合。 第68章 聋老太太吐血悲鸣 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著压低了嗓门的指令和军靴踩在地上急促的声响。 聋老太太刚洗完澡,换了一身保卫处女干事从后勤仓库里翻出来的一套旧工装,蓝布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聋老太太的头髮还湿著,几缕灰白的碎发贴在额头上,被两个女干事一左一右架著胳膊往审讯室的方向走。 洗完热水澡之后,聋老太太的精神稍微好了一点,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浑身哆嗦了,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还是没有什么神采,空洞洞地望著前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炸开了,那声音太近了,闷闷的一声,像是有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下木桩。 聋老太太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两个架著她的女干事也同时停下了脚步,三个人僵在走廊里。 一个女干事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腰间的警棍上,另一个侧耳听了片刻,压低声音对同伴说:“是审讯室那边,別动,先原地等著。”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聋老太太被两个女干事夹在中间,心跳得又急又乱,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想说想问,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聋老太太隱隱觉得那声枪响跟自己有关,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那声音像一根针,从耳朵里扎进去,顺著血管一直扎到心口。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变得无比漫长,走廊里偶尔有急促的脚步声跑过,有压低了的命令声响起,有军靴在楼梯上蹬蹬蹬地跑上跑下,但没有一个人过来告诉她们发生了什么。 聋老太太就那么站著,两只小脚踩在地上,湿漉漉的头髮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水,滴在肩头的旧工装上。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那头的警戒解除了,两个女干事重新架起聋老太太的胳膊,继续押著她往前走。 刚拐过楼梯口,聋老太太看见前面走廊里围著一群人,两个战士正弯著腰从审讯室里抬出一副担架。 担架上盖著一块白布,白布底下的人形轮廓清晰可见,肩宽腰窄,个子不算太高,一只手垂在担架边缘,手指修长,无名指上有一道陈年的旧疤。 聋老太太见过那道疤,那是很多很多年前,杨友信在胡同里给她劈柴火时斧头打滑留下的,那次血流了很多,她嚇得差点晕过去,杨友信反倒安慰她说:“妈,我不疼,妈不哭”。 聋老太太的脚步踉蹌了一下,架著她的两个女干事差点没拽住:“让我,让我看一眼——” 聋老太太的声音尖利而沙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撕出来的,两个女干事对视了一眼,没有鬆开聋老太太的胳膊,但也没有继续往前走。 担架从她们面前经过的时候,聋老太太伸出那只乾枯的手,颤颤巍巍地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杨友信的脸露了出来,眼睛半睁著,嘴角微微上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聋老太太的嘴里发出一阵咯咯咯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想喊喊不出来,想哭哭不出声。 聋老太太的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滑去,两个女干事使劲拽著聋老太太的胳膊才没让她瘫倒,只好让她顺势坐在地上。 聋老太太坐在地上,那双浑浊的老眼直直地盯著担架远去的方向,嘴巴张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尘封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聋老太太想起第一次见到杨友信的那天,杨友信蹲在胡同口的墙根底下,饿得皮包骨头,两只眼睛大得嚇人,怯生生地看著自己,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聋老太太把杨友信领回家,给杨友信洗了澡换了衣服,端出一碗热粥放在杨友信面前。 杨友信不敢吃,小心翼翼地拿眼睛瞄她,像是怕这碗粥是骗人的,一伸手就会被人夺走。 聋老太太心里一酸,端起碗来一口一口餵杨友信,餵著餵著,杨友信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啪嗒啪嗒落在粥碗里。 从那以后,杨友信就成了聋老太太的儿子,聋老太太给杨友信做新棉袄,送杨友信去学堂念书。 杨友信很爭气,念书用功,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趴在桌上写大字,写完了才肯吃饭。 聋老太太最开心的事就是晚上坐在煤油灯下,看著杨友信趴在桌上写字的侧影,灯光把杨友信的脸照得毛茸茸的,睫毛又长又密,偶尔抬起头冲聋老太太笑一下,露出一颗刚掉的牙。 聋老太太心里就想:这是她儿子,是老天爷赐给她的。 聋老太太记得有一天杨友信放学回来,背著小书包扑进她怀里,仰著脸撒娇让她张嘴。 聋老太太笑著张开嘴,杨友信用小手往她嘴里塞了一颗糖,那糖的外皮已经微微化了,带著孩子手心汗津津的微咸,可她觉得那是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东西,比王爷府里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甜,甜得她眼眶发酸,一把把杨友信搂在怀里,那孩子咯咯地笑,笑声像铜铃一样清脆。 那些日子里,聋老太太明白了什么叫天伦之乐,不是王爷府的锦衣玉食,不是侧室的体面尊荣,是一个孩子趴在怀里撒娇的感觉,是每天晚上能听见屋里有人在呼吸、在翻身、在做梦的感觉。 聋老太太觉得这日子很好,好得让她忘了自己是谁,只想安安稳稳地当一个普通的母亲。 可是孩子大了,翅膀硬了,杨友信要去参加革命,聋老太太死活不同意,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好几天。 聋老太太怕,怕杨友信走了就不回来了,怕杨友信死在战场上自己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可杨友信还是走了,留下一封信,字跡工工整整,说“妈,儿子不孝,等打跑了敌人,一定回来接您”。 聋老太太拿著那封信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坐了一整夜,煤油灯烧乾了也没去添。 所谓爱之深恨之切,再次相遇的时候聋老太太装不认识杨友信,不是为了护杨友信,是因为心里那根刺扎了太多年,拔不出来了。 后来那根刺慢慢钝了,聋老太太也老了,只想安度晚年,享受院里的人捧著她。 一步错,步步错。 自己不该在九十五號大院里当那个狗屁老祖宗,如果不是自己贪恋那份被人捧著的虚妄感受,杨友信也不会背弃原则听自己的给易中海提级,更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聋老太太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出来溅在地上,两个女干事慌了神,赶紧去扶聋老太太。 “儿啊——” 聋老太太发出一道撕心裂肺的悲鸣,这声悲鸣在走廊里迴荡了好一阵子才散。 聋老太太瘫在地上,气若游丝,眼睛直直地看著走廊尽头担架消失的方向,心里就一个念头。 “儿啊,是娘害了你,娘已经过得很好,是娘贪心,不知足,在那九十五號大院当那个狗屁老祖宗。 第69章 聋老太太:举报,易中海是敌特【感谢:泰谦益】 女干事蹲在聋老太太身旁,急得手心全是汗,聋老太太吐了那口血之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靡,眼睛还睁著,但眼窝像是忽然陷下去了一圈,呼吸也变得又浅又急,每一次吸气都很虚弱。 女干事不敢碰聋老太太,刚才那口血吐得太嚇人了,谁也不知道这个八十岁的老太太现在挪一下会是什么后果,她跟另一个女干事交换了个眼神,另一个女干事拔腿就跑去找医生。 聋老太太靠在墙上,身上的旧工装领口歪到了一边,湿漉漉的灰白头髮贴在脸上,嘴唇上还沾著刚才吐出来的血沫。 聋老太太的意识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醒,那种迴光返照般的清醒让聋老太太从里到外都在燃烧,她恨。 恨钟国胜,要不是他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杨友信不会被卷进来,不会选择吞枪自尽。 恨易中海,那个道貌岸然的畜生,打著给她养老的旗號在九十五號大院里作威作福,拿著她的名头当令箭,在九十五號大院成为一手遮天的一大爷。 恨傻柱,那个嘴上抹了蜜的混帐东西,口口声声说饭盒是带给自己吃的,孝敬自己这个老祖宗的,结果呢? 那些菜大半进了贾家的肚子,自己吃了什么? 杨友信死了,聋老太太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杨友信捲入那个骯脏的九十五號大院里。 现在聋老太太没什么能为杨友信做的了,但她还能拉几个人下去陪葬。 易中海、傻柱,他们踩著杨友信的命在九十五號大院里吃香的喝辣的,他们凭什么? 聋老太太动不了钟国胜,但她能动易中海,能动傻柱,她活了八十岁,太知道怎么给人定罪了,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句话,一句让公安不得不查的话。 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去找医生的女干事拽著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跑了回来。 医生蹲下身,翻开聋老太太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聋老太太的脉搏,脸色沉了下来。 另一个女干事领著牛公安快步赶到,牛公安蹲在聋老太太跟前,看著聋老太太脸上泛起的那层不正常的红润,看了看医生。 医生把听诊器从耳朵里摘下来,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老太太,有什么话,您就说吧。” 牛公安心里一沉,对这个装聋作哑,倚老卖老的老太太从来没有过半分好感,但此刻看著这个垂死的老人,她还是把耳朵凑了过去。 “领导——” 聋老太太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不像刚才那样气若游丝:“我举报,易中海是敌特。” 牛公安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聋老太太没有停顿,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濒死之人特有的狠厉和决绝:“何大清就是被他拉入伙的,那个白寡妇,白秀娟是易中海的同伙,是易中海专门从保定那边找来的,就是为了让何大清上鉤。” 聋老太太说到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嘴里又涌出一股血沫。 易中海到底是不是敌特,其实聋老太太並不確定,但是何大清的行为確实不对劲,一个正常人怎么会丟下亲生子女跟一个有三个儿子的寡妇跑了? 敌特这个帽子扣上去,公安信不信,聋老太太心里没底,但聋老太太不在乎。 聋老太太只要公安去查,查易中海,查何大清,查白寡妇,只要公安较起真来,易中海就別想有好日子过,这是她给杨友信报仇唯一能做的事。 尝试过公安审讯的手段后,聋老太太明白,对待敌特的审讯只会更严,最好在审讯易中海的时候,把易中海这个畜生打死。 至於傻柱,何大清被举报成敌特,傻柱也別想好过,能多打傻柱一次是一次。 牛公安还想问什么,但聋老太太硬撑著的那口气,在说完最后那句话之后,终於泄了。 聋老太太的身体往旁边一歪,医生赶紧伸手去接,把她轻轻平放在地上。 聋老太太的眼睛还睁著,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屋顶,穿透了四九城冬天阴沉的天空。 聋老太太看见了杨友信,还是那个蹲在胡同口怯生生看著自己的小男孩,背著书包朝自己跑来,嘴里喊著“妈——妈——”。 聋老太太伸出手想去接杨友信,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再也没有了声息。 牛公安蹲在聋老太太身旁,伸手探了探聋老太太的鼻息,又摸了摸颈侧的脉搏,手指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收了回来。 聋老太太的眼睛还睁著,嘴角微微往上翘,像是在最后一刻看见了什么人,医生把白布轻轻盖过聋老太太的脸,朝牛公安摇了摇头。 牛公安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也没顾上拍,聋老太太这条线,从装聋作哑到冻脚串稀,从母子相认到举报敌特,最后死於气血攻心。 聋老太太交代的那些事还没来得及跟联合工作组匯报,人就这么没了。 牛公安快步回到二楼会议室,把聋老太太的临终举报原原本本地匯报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 老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上重重敲了一下说:“查,不管她动机是什么,举报內容涉及敌特,必须一查到底,何大清和白秀娟这条线,通知保定那边加快进度。易中海那边,老郑,你再提审一次。” 郑公安站起来整了整制服的下摆,大步朝关押易中海的仓库走去。 易中海被单独关押在仓库旁边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小黑屋里,门口两个战士持枪守著。 自从上次审讯结束,易中海的五根手指缠著渗血的纱布,嘴里少了三颗牙,说话都漏风。 那些易中海以为能瞒天过海的算计和阴谋,在老虎钳面前全都化成了签字画押的口供。 此刻易中海坐在墙角,蜷缩著身子,低著头,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 铁门哐当一声被拉开,易中海猛地抬起头,看见郑公安站在门口平静地看著自己。 郑公安没有跟易中海绕弯子,他走到易中海面前蹲下,把杨友信吞枪自尽,聋老太太吐血而死。 临终前聋老太太向公安举报,说你易中海是敌特,何大清是你拉入伙的,白寡妇是你的同伙。 易中海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巴张著,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不是,她胡说的,我不是敌特。” 郑公安没有打断易中海,也没有反驳易中海,只是安静地看著。 易中海挣扎著想站起来,但身子刚撑起来一半又跌坐回去,嘴里反反覆覆只有两句话:“我不是敌特”和“我是被冤枉的”。 郑公安从易中海此刻惊惶、愤怒、冤屈、恐惧全部混杂在一起的眼神里,確认了一件事:易中海此刻的状態不像演的,但是易中海对钟国胜做的事,之前给出的前因后果说得通,敌特无小事,该审还得审。 第70章 排除易中海敌特嫌疑 郑公安拉开门,从小黑屋里走出来,身后的易中海躺在地上,嘴里缺了牙的窟窿还在往外渗血沫子,整张脸肿得认不出原来的模样,要不是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躺在那里和一具尸体没有区別。 聋老太太临终前举报易中海是敌特,郑公安这一轮用了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审讯方式。 聋老太太和易中海之间那些鸡零狗碎、彼此算计的事易中海在上一轮审讯里就交代得差不多了,聋老太太对易中海的底细其实也知之有限,两个人在九十五號大院里互相利用、互相防备,聋老太太拿易中海当养老工具,易中海拿聋老太太当招牌,仅此而已。 如果聋老太太真有什么关於敌特的实锤,举报时多多少少会说一些有用的,郑公安更信证据链。 所以郑公安再审易中海,老虎钳是开胃菜,后面换了些审讯手段,这些手段对付敌特嫌疑的人,不需要留手。 易中海在崩溃边缘把能说的不能说的全说了,他承认自己侵吞了钟大山的抚恤金、倒卖了工位、截留了遗属补贴,数额太大,他怕钟国胜长大了追究,於是年復一年打压钟国胜。 钟国胜一天不死,他易中海就一天睡不安稳,除此之外易中海还承认了自己怎么通过聋老太太搭上杨友信的关係,怎么在街道办和派出所编织保护网。 郑公安问易中海在保定有没有认识什么特殊的人,易中海说没有。 问何大清离开前那段时间有没有和什么人来往密切,易中海说不知道,问易中海白秀娟的真实身份,易中海说只知道是个寡妇。 这些问题翻来覆去问了好几遍,易中海的状態不像在撒谎,一个人被连轴审了这么长时间还能在逻辑上保持一致的,要么是真的,要么是他自己都分不清真假了。 郑公安拧开水龙头,双手伸到水流下,冲刷下来的血渍在水池里晕开一圈淡红色的漩涡。 聋老太太的临终举报动机不纯,她想报復易中海,想把害了杨友信的人一起拖下地狱。 但聋老太太的举报和郑公安之前从易中海口供及外围走访中拼凑出的线索恰好印证了同一个事实:何大清和白秀娟確实不对劲。 聋老太太对易中海的指控可能是假的,但她对何大清和白秀娟的怀疑,和公安的判断不谋而合,这就够了。 郑公安推开审讯室的门,傻柱被押回仓库关了好几天,这几天里没有人再提审他,他一个人蜷缩在仓库角落里,和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分开关押之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每天只有送饭的保卫干事开门时透进来一丝亮光。 傻柱的伤好了一些,脸上的青紫褪了大半,腿上的棍伤结了痂,被钢针扎过的手指也不再渗血,但整个人萎靡了不少。 上次交代完之后那种歇斯底里的崩溃已经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麻木。 傻柱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郑公安在桌前坐下,翻开那本厚厚的笔录开口说:“何雨柱,还有几个问题,你再跟我说说。” 傻柱没有问“还有什么好问的”,该交代的罪行他都交代了,该认的罪他都认了,他知道郑公安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他。 傻柱在墙角挪了挪身子,靠墙坐著,喉咙里应了一声沙哑的“嗯”。 郑公安没有绕弯子,他把笔录翻到何雨柱上次交代与秦淮茹关係的那几页,手指点在纸面上问:“你上次说,你发现秦淮茹和易中海的关係之后很厌恶她,叫她秦寡妇,觉得噁心,这话是真的?” 傻柱说:“真的。” 郑公安接著问:“但你的饭盒还是照常往贾家送,秦淮茹找你借钱你还是借,贾家的事你还是跑前跑后,嫌噁心,为什么还往上凑?” 何雨柱说:“我不是说了吗,怕易中海起疑心,我突然不送了,易中海肯定会盘问我,我怕他生疑。” “发现那两个人的关係之后,你对贾家是什么感觉?除了噁心秦淮茹之外。” 傻柱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找一个合適的说法,这几天在仓库里他一个人想了很久,有些事傻柱也想明白了,上次审讯时他把该认的都认了,但郑公安这次问的问题钻得更深,钻到了他这些年一直不愿意面对的那些东西。 “我也说不上来,又嫌弃又放不下。” 傻柱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一边回忆一边组织语言:“我嫌弃贾张氏那个老虔婆,什么都不干,吃得比谁都多;嫌弃棒梗那个小崽子没大没小,管我叫傻柱;嫌弃秦淮茹装可怜。” 郑公安问:“你那会儿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傻柱靠在墙上,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里有些浑浊,沉默了很长时间,郑公安没有催傻柱。 终於,傻柱开口了,语调不再是之前那些激烈的、崩溃的、充满了怨恨和悔恨的倾泻,而是一种像是在给自己做解剖的平静:“我在外面跟工友喝酒吹牛,我说贾家全靠我何雨柱撑著,要不是我,秦淮茹一个女人拉扯三孩子早饿死了。他们听了就夸我仗义,说我这人虽然嘴臭但是心好,说院子里的人有困难还是得靠我傻柱,我听了心里舒坦。其实我心里清楚,贾家不是靠我,他们真正靠的是易中海。我只是在食堂里抖抖勺,把工人的菜分出来一份,比起易中海给的那些钱,我这点东西算个屁。可我偏要当著全院人的面给,偏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好像这样一来,贾家就是靠我养活的,好像我才是那个有本事的人。” 傻柱把头靠在墙上,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看不惯易中海,我看不惯他当一大爷的派头,看不惯全院的人对他言听计从,看不惯他在全院大会上念捐款名单时那副大善人的嘴脸。可我拿什么跟他比?他是八级钳工,一个月工资九十九,我是食堂厨子,三十七块五。他在院里说一不二,街道办和派出所都给他面子,聋老太太是他的人,全院大会是他主持的。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除了给贾家带饭盒,我拿什么证明自己比他强?易中海给贾家的是钱,我给的是饭,他给得再多,全院的人看不见;我给得再少,全院的人看得见。我就是要让他们看见,看见我何雨柱也在帮贾家,看见没有易中海,贾家照样有人撑著。” 第71章 傻柱:槐花是我女儿 郑公安看著何雨柱,这个蜷缩在墙角里一脸麻木的厨子,把刚才那番话说完之后眼神反而平静了些。 郑公安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从脚边拎起一把铁锤,放在桌上。 锤子是刚从库房里借来的,锤面上还沾著几星锈跡,木柄被磨得油亮。 “何雨柱,这个案子已经拖了很多天了,既然你冥顽不灵,我很想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你的嘴硬。” 郑公安的声音不高:“你说的很真,但是你一定掩盖了什么,我先从你的左手开始,一寸寸骨头给你敲碎,只要你四肢扛得住,我算你是条汉子,你掩盖的事,我也不追究了。” 何雨柱的目光死死黏在那把铁锤上,瞳孔猛地收缩,他挨过棍子,挨过钢针扎指甲缝,但铁锤不一样,钢针扎的是指甲缝,疼是疼,但不会残;铁锤砸下去,骨头就碎了,一寸一寸地碎,就算能活下来,四肢也保不住了。 傻柱毫不怀疑郑公安会真的下手,上次审讯的时候郑公安说扎钢针就扎钢针,傻柱拼命想往后退,但墙角就那么宽,后背已经蹭到了两面墙的夹角,退无可退。 壮实公安和另一个公安已经走上前来,一把抓住他的左手腕按在墙上,把五根手指掰开压在砖墙上。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都交代了,你们不能这样!” 何雨柱嘶吼著,拼命扭动身体,但两只手被两个公安死死按住,手腕上刚结痂的勒痕又蹭破了皮,渗出血来。 傻柱想反抗,但壮实公安一拳擂在他的腰眼上,力道不重,但精准地打在最软的那块肌肉上,疼得傻柱整个人弓了起来,再也使不出半点力气。 傻柱被按在地上,左手被固定在一块从墙角搬过来的砖头上,五根手指张开,贴在粗糙的砖面上,郑公安拎著铁锤走近,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傻柱的心跳上。 傻柱看著那把铁锤被举起,闭上眼睛,从喉咙最深处炸出一声嘶吼:“我说,槐花是我的种!” 铁锤停在了半空中,郑公安没有把锤子放下,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问道:“槐花,秦淮茹的第三个女儿,说说怎么回事。” 傻柱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心臟狂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睁开眼睛,看著那把还悬在半空中的铁锤,再也不敢有任何侥倖心理,沙哑著嗓子开始交代:“有一年我请贾东旭喝酒,在我屋里,秦淮茹也来了,那晚我们三个人都喝多了,贾东旭酒量不行,最先醉倒了,趴在桌上怎么叫都叫不醒。秦淮茹也喝了不少,脸红红的,我那时候也不知道怎么鬼迷了心窍,我没忍住,就,就把秦淮茹那个了。” 傻柱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是在往外挤气。 “事后我后悔得要命,贾东旭是我兄弟,我觉得自己不是人,但我又不敢跟任何人说,第二天酒醒了,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哪知道有一天贾东旭下工回来找我,我们在胡同口老槐树底下蹲著说话,他脸色很差,半天不说话,我递了根烟给他,他抽了两口忽然开口:『柱子,我怀疑淮茹外面有人。』我当时嚇得后背都湿了,强撑著问他怎么这么说。贾东旭说,现在是困难时期,自己都吃不饱,他已经很久没和秦淮茹同房了,可秦淮茹的肚子还是一天天大起来。我听了心里怕得要死,怕他继续往下想会想到我头上,赶紧安抚他说东旭哥你想多了,秦淮茹不是那种人,院子里那么多双眼睛盯著,她能跟谁?贾东旭没再说什么,把菸头踩灭了,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了。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又怕,又愧,又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再后来,贾东旭出工伤去世了,我当时在食堂听见消息,手里的锅铲都掉在了地上。我心里有个不敢说出口的念头,贾东旭死了,那个秘密就永远烂在肚子里了,再后来秦淮茹生槐花,我忙前忙后,跑医院掛號、排队、缴费。秦淮茹在產房里叫得撕心裂肺,我在走廊里来回走,抽了好几根烟。等槐花被抱出来,护士把她递给我看,她那么小一只,脸红红的,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耳朵旁边。我第一眼就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说不清楚,就是觉得这孩子跟我有缘。我知道这是我的女儿,易中海提议给她取个名字,我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树,就取了『槐花』,易中海觉得这名字不错,也没有多问。” 傻柱的声音哽了一下:“后来易中海私下找我,让我帮衬贾家,我同意了,不是因为做给易中海看,是因为槐花在那里。我想著那是我的女儿,我不能让她饿肚子,我给贾家带饭盒,去贾家跑前跑后,全是为了槐花,后来发现易中海和秦淮茹去地窖,我只觉得我脏了。秦淮茹是易中海的人,她跟了易中海那么多年,我给槐花当爹,易中海也给槐花当爹,易中海大概还以为槐花是他的种吧?” 傻柱抬起头看著郑公安,语调苦涩:“我发现那件事之后噁心秦淮茹,不是因为她是寡妇,是因为她明明跟了易中海,我居然趁她醉倒,对她做了那种事,我本可以敷衍贾家,但我放不下槐花。所以我不得不帮衬贾家,可每回去,看见秦淮茹那张脸,又觉得她脏,这就是全部,这就是我藏的事,槐花是我的女儿,我说的都是真的,再也没有了。” 第72章 刘海中挨打 郑公安坐在桌前,把铁锤放回桌子上,傻柱瘫在墙角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滴落,滴在衣襟上。 傻柱把藏得最深的秘密交了出来,像是把五臟六腑都掏空了,整个人虚脱般靠在墙上,再也没有力气动弹。 郑公安没有再问什么,他在心里把贾家三个孩子的来路理了一遍,棒梗是秦淮茹和吴懒汉的,那个从昌平农村追到城里、勒索了秦淮茹十几年的无赖。 槐花是何雨柱的,那晚三个人喝醉了酒,贾东旭趴在桌上不省人事,秦淮茹醉倒在地,何雨柱没把持住。 三个孩子,只有小当大概率是贾东旭亲生的。 郑公安靠在椅背上,做了多年公安,见过各种各样的悲剧,但贾东旭这个人,让他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贾东旭不是什么大人物,一个普通的钳工,技术算不上顶尖,性格算不上强势,在九十五號大院里不算最出挑的,在这桩案子里也不是主角。 易中海的笔录里提到他,说“这小伙子人老实,孝顺”;秦淮茹的笔录里提到他,说“他对我好,我想跟他好好过日子的”;何雨柱的笔录里提到他,说“我觉得自己不是人”,所有提到他的人,都说他好,也都说对不起他。 贾东旭的师父易中海,把他当成了安置情妇的工具,收他为徒、给他张罗亲事、送缝纫机、操办婚礼,全院的人都夸易中海仁义,可易中海做这一切不是为了徒弟,是为了让秦淮茹肚子里的孩子有个名正言顺的爹。 贾东旭的兄弟何雨柱,跟他喝酒的时候一口一个东旭哥,喝醉了趁他趴在桌上不省人事,趁著秦淮茹醉倒,对他媳妇秦淮茹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贾东旭的媳妇秦淮茹,说想跟贾东旭好好过日子大概也是真心的,可秦淮茹不敢让贾东旭知道,棒梗不是贾东旭的种。 贾东旭被所有人蒙在鼓里,却对每一个人都掏心掏肺,贾东旭在车间里干活踏实,回家对秦淮茹知冷知热,惯著贾张氏不管她多过分,尊敬易中海逢年过节都去送东西,跟何雨柱称兄道弟。 贾东旭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尊敬了一辈子的师父、信任了一辈子的兄弟、疼爱了一辈子的媳妇,联起手来把他骗得乾乾净净。 贾东旭到死都觉得棒梗是他的大儿子,抱著那孩子在院里转了好几圈逢人就说“我有儿子了”的那种高兴是装不出来的。 贾东旭这辈子,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而编织这个谎言的每一个人,都是他最亲近的人。 何雨柱刚才说,他给贾家带饭盒,是为了槐花,他对秦淮茹“又嫌弃又放不下”,是因为槐花在那里。 何雨柱明知秦淮茹跟易中海的关係之后噁心得要命,却还是日復一日地往贾家跑,不全是为了做给易中海看,不全是为了证明自己比易中海强,更根本的原因是槐花。 这些行为郑公安之前一直觉得逻辑上有些勉强,在何雨柱交代了槐花的身世之后,终於解释得通了。 何雨柱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对別人家孩子上心的人,他教唆棒梗偷东西,想毁了棒梗,却从来没有动过槐花一根手指头,对小当也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 三个孩子在何雨柱心里的分量天差地別,只因为其中一个流著他的血。 郑公安站起来走到何雨柱面前,何雨柱抬起头,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里已经没有神采了。 郑公安没有再问什么,也没有继续追究,他只是在记录本上把这一段口供標註清楚,註明与秦淮茹、易中海的供词交叉比对,然后收起了那把铁锤,转身朝门口走去。 …… 刘海中的审讯笔录放在桌上,负责审他的是两个年轻公安,刘海中从被抓到现在始终觉得自己冤枉,他没贪抚恤金,没截留生活费,没搞破鞋,没教唆偷窃,他就是过了把官癮。 全院大会是易中海组织的,捐款是阎埠贵收的,打人是傻柱动的手,他刘海中干了什么? 他刘海中就是站在易中海旁边挺著肚子喊了几句“不捐就是不团结”,就是在院子里指使钟国胜扫了三年地,这算多的大罪? “刘海中,说说吧,为什么强迫钟国胜打扫全院卫生?” 年轻公安把笔录翻到新的一页,拧开钢笔帽。 刘海中坐在椅子上,双手被皮带扣在扶手上,脸上的肥肉堆著,嘴唇往下撇,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同志,我那不是强迫,是锻炼。年轻人多干点活怎么了?我当学徒的时候给师父倒了几年的尿壶,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吃不了苦。钟国胜那孩子没人管,我替他爹管教他,让他学会勤劳,这是为他好。” 刘海中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嗓门不自觉地大了起来,那股子二大爷的派头又冒出来了。 年轻公安又问:“你有两个儿子,刘光天和刘光福,你怎么不让他们去扫院子?让他们也锻炼锻炼。” 刘海中一愣,显然没想到公安会问这个问题,嘴张了张又合上,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然后忽然把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地说:“那能一样吗?我是院子里的二大爷,我两个儿子去扫院子,那多丟我脸!我好歹是个七级锻工,在车间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让人看见我儿子在院里扫地,我这张脸往哪搁?”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年轻公安把笔放在桌子上,站了起来,从墙角拿起一根短棍,走到刘海中面前。 刘海中看著那根棍子,脸上的理直气壮瞬间变成了惊慌,身子往椅背里缩,声音都变了调:“你干嘛,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是为那孩子好,锻炼年轻人有错吗?”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棍子就抽在刘海中大腿外侧的肥肉上,隔著棉裤发出一声闷响。 刘海中嗷的一嗓子嚎了出来,整个人在椅子上弹了一下,皮带勒得他手腕生疼。 “麻绳专挑细处断,你就知道欺负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 年轻公安说完,棍子又抽了下去,比上一棍更重,刘海中疼得眼泪都飆出来了,嘴里含混不清地喊著“我错了我错了”,但年轻公安没有停手。 年轻公安说不出什么义正词严的大道理,就是单纯地看不下去了,这个刘海中,说他傻吧,他知道柿子挑软的捏,知道欺负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最安全;说他聪明吧,他到现在都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真心实意地认为让烈士遗孤扫院子是在“锻炼年轻人”,不让他儿子扫是因为“丟脸”。 这种人,不打不足以解恨。 第73章 许大茂:活爹,不,国胜啊! 许大茂这几天在轧钢厂里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连宣传科的椅子都不敢坐热乎。 易中海被抓了,刘海中也被抓了,傻柱更不用说,食堂里换了新厨子,杨厂长吞枪自尽的消息传开之后,整个厂办公楼都被部队控得死死的,各科室的干部排著队接受谈话。 许大茂缩在宣传科角落里,翻来覆去的琢磨著一件事:钟国胜到底有没有把自己供出来。 许大茂偷偷摸回九十五號大院探过一次风头,远远看见院门口两个端枪的战士,刺刀鋥亮,进出都要查证件、核名单。 许大茂二话没说掉头就走,后背的冷汗把內衣都浸透了,三十块钱买一间耳房的事,搁在平时也就罢了,搁在这个节骨眼上,烈士遗孤被他许大茂三十块钱“买”走了安身立命的房子,说出去谁信那是买卖? 这年头,欺负烈属的罪名比天大,刘海中逼钟国胜扫地都被打得嗷嗷叫,他许大茂掏三十块钱换一间房,那不得被拉去跟易中海蹲一个仓库? 许大茂在轧钢厂厂里浑浑噩噩窝了好几天,睡觉都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梦见自己被押上台。 许大茂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找到钟国胜,和钟国胜说清楚,那是给钟国胜的零花钱,不是买房子的钱,只求这位活爹高抬贵手放自己一马。 这几天许大茂什么事都没干,就守在办公楼附近远远盯著,他认得出钟国胜那个瘦得竹竿一样的身影,在二楼走廊出现过两次。 今天下午,许大茂终於看见钟国胜从办公楼侧门出来,一个人朝厂区角落的旱厕走去。 许大茂心头狂跳,小鬍子一阵抖动,不容易啊,终於等到这个活爹了,把手往口袋里一揣,这几天东拼西凑的钱和票据早就用橡皮筋扎成一捆隨身带著,许大茂快步跟了上去。 钟国胜蹲在旱厕的坑位上,正在跟便秘较劲,这几天吃了东西,身体缓过来不少,但肠胃功能还没完全恢復,蹲了半天腿都麻了,脸都憋黑了,一点进展都没有。 一道人影突然急冲冲地闯进来,差点一头撞上隔板,旱厕里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粪尿混合的刺鼻气味,但那人浑然不顾,一双皮鞋踩得坑沿边的碎砖渣子嘎吱作响,呼哧带喘地径直奔到钟国胜面前。 钟国胜嚇了一跳,本就紧张的括约肌条件反射地猛地收缩,把好不容易推进到一半的排泄进程硬生生截断了。 钟国胜黑著脸抬起头,看见许大茂站在面前,额头上全是汗,小鬍子一抖一抖的。 便秘蹲坑被一个大男人直勾勾地盯著,钟国胜只觉得一股邪火直窜天灵盖,別说便秘,就是不便秘,这阵仗也拉不出来了,除非当场串稀。 但是想想这人好歹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请自己吃麵条的,钟国胜压下烦躁,扯出一个敷衍的招呼:“大茂哥,这么巧,你也是来拉屎的。” 许大茂平日里嘴贱,最喜欢接这种话茬逗闷子,可这会儿哪有半点心情,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声音又急又低,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见:“活爹,不,国胜啊!大茂哥这几天可担心死你了,怕上次给你的三十块零花钱你花完了,这不又给你送零花钱来了。” 许大茂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那捆用橡皮筋扎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不由分说往钟国胜怀里塞。 零钱、粮票、布票、工业券,零零碎碎加在一起少说值五六十块,许大茂把那捲东西塞进钟国胜手里的时候顺势往上託了托,像是怕它掉进坑里,动作急促而殷勤,手指碰到钟国胜的手背时微微一缩,又硬著头皮继续送。 “大茂哥,你这是干嘛?” 钟国胜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捲钱票,又抬头看看许大茂那张写满了求生欲的脸。 许大茂蹲下来,儘量让自己的视线跟钟国胜平齐,压低嗓门,话像连珠炮一样往外倒:“国胜,大茂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三十块钱的事,咱们就当没发生过,好不好?那房子我不要了,那钱大茂哥就当给你买补品补身子的。这几天我一想到你小时候给雨水送窝头的模样,心里就疼得跟刀割一样,你爹你妈都不在了,就剩你一个人,大茂哥悔啊,不该趁你落难的时候捡这个便宜。大茂哥从小就跟傻柱不对付,可跟你没仇啊,这钱你收著,票据你拿著,以后要是有啥需要,你隨时来找大茂哥。” 许大茂说著眼眶竟然有些泛红,也不知道是真情流露还是把自己都说感动了,但话语间那股子急切是真真切切的。 许大茂不是心疼钱,他是真的怕了,这几天他在厂里亲眼看著易中海被押进去再没出来,看著傻柱被拖出来时像条死狗,看著刘海中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地被架上审讯椅。 他许大茂一个小小的电影放映员,屁股底下压著一份趁人之危低价买烈属房產的烂帐,怎么能不怕。 这几天许大茂甚至想过,要是钟国胜真把自己供出去了,自己大不了跪下认错,磕几个响头,求这位活爹看在自己从来没欺负过他的份上,饶自己一马。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钟国胜蹲在坑位上,手里拿著许大茂塞过来的那捆钱和票据,低头看了看,零钱、粮票、布票、工业券,用橡皮筋扎得紧紧的,拿在手里还是有点重量。 再看许大茂蹲在自己面前,小鬍子一抖一抖,眼眶泛红,说话跟连珠炮一样,生怕哪个字说慢了就被拖出去枪毙。 钟国胜心想,许大茂这人,院子里的人都说他是真小人,嘴贱,爱占便宜,溜须拍马,见风使舵。 但许大茂也確实没欺负过原身,全院大会上许大茂捐过钱,是被傻柱用话架上去的;平日里碰见原身,也就是不搭理原身,没有踹过原身一脚,也没有骂过原身一句。 至於房子的事,说到底是自己挖坑给许大茂跳的,饿得快死的人拿一间耳房换了三十块活命钱,许大茂不过是顺杆爬了一回。 自己不厚道在先,也怪不得许大茂现在嚇成这副德行,不过话说回来,一个蹲在坑位上憋得脸都黑了,一个蹲在坑沿边急得汗如雨下,在这种地方谈这么要紧的事,是不是有点太不讲究了。 “大茂哥,你看我现在不方便,要不到外面说?” 许大茂一愣,隨即一拍自己脑门,啪的一声脆响,连声说:“对对对,是大茂哥急了,你看我这脑子,光顾著惦记你,把这茬都忘了,你接著上,慢慢上,不著急,大茂哥去外面等你。” 说完许大茂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比进来时轻快了不少,钟国胜那句“到外面说”虽然没给准话,但至少没拒绝收钱,没拒绝就还有得谈,有得谈就不是最坏的结果,许大茂在轧钢厂混了这么多年,这点分寸还是分得清的。 钟国胜蹲在坑位上,看著许大茂的背影消失在旱厕门口,无奈地摇摇头,心里暗骂了一句:你打断我拉屎,信不信回头捅你家篓子。 想到这儿不由失声笑了,就现在这副小身板,捅娄子? 钟国胜把那捆钱票往怀里揣稳了,重新调整呼吸,继续跟便秘较劲。 第74章 阎埠贵挨鞭子 钟国胜从厕所出来腿麻得很厉害,扶著墙缓了好一阵子才站稳,刚才在坑位上蹲了半天,便秘没解决多少,倒是被许大茂那一嚇,把最后那点意思都嚇回去了。 钟国胜把那捆钱票往口袋里掖了掖,心想这趟厕所上得也值,没拉出来,倒是收了五六十块钱的零花钱加各种票据,性价比高得离谱。 许大茂蹲在旱厕外面的墙根底下,手里捏著一根草茎放在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咬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厕所门口。 听见脚步声后,噌地站起来,小鬍子一抖,迎上去两步,又觉得太殷勤了不合適,硬生生剎住脚步,站在原地搓著手,脸上堆出一个討好的笑。 “国胜,出来了?拉得还顺畅吗?” 许大茂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叫什么事儿,堂堂轧钢厂宣传科的放映员,蹲在厕所门口问一个刚被自己打断拉屎的人拉得顺不顺畅。 但这会儿许大茂脑子全乱了,寒暄的话还没排好队,舌头就已经先动了。 “就那样吧。” 钟国胜嘴角抽了一下,走到墙根底下也蹲了下来,不是钟国胜想蹲,是腿还麻著,站著膝盖直打颤。 两人並排蹲在墙根,谁也不看谁,许大茂从兜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给钟国胜。 钟国胜本能的接过烟叼在嘴里,许大茂赶紧划了火柴凑上去,两只手护著火苗,动作比给厂长点菸还殷勤。 钟国胜下意识吸了一口,一股辛辣的烟气直衝嗓子眼,呛得自己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钟国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菸捲,才忽然反应过来,这具身体不是前世的自己,前世应酬喝酒抽菸样样都来,可原身十八岁,饿了好几年,连饭都吃不饱,哪碰过烟。 钟国胜把烟在地上摁灭,用袖口擦了擦呛出来的眼泪,朝许大茂摆了摆手:“没事,大茂哥,呛了一下,说正事吧,那房子的事,你別担心了,我没跟工作组提。” 许大茂听到这话,整个人跟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肩膀都塌下去了。 “国胜,大茂哥记你这份情。” 许大茂的小鬍子抖了两下,声音有点发哑:“以后有什么事,你儘管来找大茂哥x大茂哥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在宣传科还是说得上话的。你这身子骨得好好养,回头大茂哥给你弄点红糖,我们科里发劳保福利的时候我给你留一份。” 钟国胜没接这茬,许大茂的话,听听就好,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说了句“那我先回去了”。 许大茂看著钟国胜瘦得像竹竿一样的背影往办公楼方向走,站在原地站了好一阵子,才转身朝宣传科走去,脚步比来的时候踏实了许多。 钟国胜回到办公楼,还没走到二楼临时给自己安排的那间休息室,就在走廊里碰见了郑公安。 郑公安刚从审讯室出来,手里拿著厚厚一沓材料,看见钟国胜灰头土脸的样子,停住了脚步。 “上哪去了?楼下碰到秦主任,他还问你身体恢復得怎么样。” 钟国胜说了句去厕所了,又问起案子进展,郑公安说审得差不多了,除了聋老太太临终前举报易中海是敌特那条线还要等保定那边回函之外,其他的都基本能结案。 钟国胜问易中海会怎么判,郑公安只说了两个字:“死刑。” …… 阎埠贵蜷缩在仓库角落里,脑袋上缠著的纱布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脸上被揍出来的青紫还没消,眼镜在红星小学被摔碎后就没了,眯缝著双眼看什么都模糊不清。 从被押进来到现在,阎埠贵还没有被提审过一次,越是不提审,阎埠贵心里越慌。 阎埠贵后悔,悔得肠子都青了,易中海乾的事,自己最多是参与者,无非是每次多收钟国胜几毛钱水电费,全院大会逼捐自己笑呵呵在旁边收钱记录名单,事后跟著刘海中一起起鬨。 阎埠贵越想越觉得自己冤,自己就是个小学老师,抠惯了,一天不占点便宜就浑身难受,可从没想过要把谁往死里逼。 怎么就落到跟易中海一个下场? 阎埠贵想起自己常掛在嘴边的那句家训: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 一辈子把这当成金科玉律,到头来把自己算计进了进去了,阎家的孩子怎么办? 解娣和解旷还在上学,解成、解放正在等待街道办分配工作,他这个当爹的出了事,孩子们的前途就全毁了。 想到这里阎埠贵就忍不住抽自己嘴巴子,一下接一下,抽得嘴角又渗出血来。 门打开了,两个年轻公安站在门口,一个圆脸微胖,一个瘦高个,看著都很年轻,像是刚参加工作的新人。 两人把阎埠贵从墙角架起来,押著阎埠贵往外走,阎埠贵被拖进一间审讯室。 审讯室不大,靠墙放著一张老虎凳,凳子腿焊著铁板,扶手上钉著皮带扣,两个年轻公安把阎埠贵往老虎凳上一架,麻绳捆住手脚,越勒越紧。 阎埠贵慌了,眯缝著那双没眼镜的眼拼命想看清面前的人,哆哆嗦嗦地开始交代,声音急得直打颤:“同志,我都说,我都说,我交代,我每个月多收了钟国胜几毛钱水电费,全院大会逼捐我帮著收了钱,我承认,我都认……” 阎埠贵的交代语无伦次,想到哪说到哪,生怕慢了一秒就要挨揍。 叫小强的圆脸公安从墙上取下鞭子,在手里拽了拽,歪著头看了看阎埠贵,然后他从桌上拿起一块破布,团了团,塞进阎埠贵嘴里。 阎埠贵瞪大了眼睛,嘴里塞著破布,喉咙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脸憋得通红,阎埠贵想说我已经交代了你们怎么还堵我的嘴,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强扭头看了看叫杰哥的瘦高个公安,杰哥点了点头,小强深吸一口气,抡起鞭子抽了下去。 鞭子落在阎埠贵身上,发出一声脆响,阎埠贵整个人在老虎凳上弹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惨叫,嘴巴被堵著,声音出不来,只能在胸腔里来回撞。 小强没停,一鞭接一鞭地往下抽,嘴里还学著老公安的架势,一边抽一边厉声喝问:“交不交代!交不交代!” 阎埠贵拼命点头,嘴里呜呜呜地叫著,阎埠贵想说我愿意交代,你们倒是问啊。 可小强根本不给阎埠贵回答的机会,只顾埋头抽鞭子。 抽了一阵子,小强额头冒汗了,手臂也酸了,他把鞭子递给杰哥,杰哥接过来继续抽,嘴里也是那句:“交不交代!交不交代!” 两人就这么轮流抽,明明只需要拿掉阎埠贵嘴里的破布就能听到供词,可他们紧张得根本忘了这一步,只记得师父教的审讯基本流程:打一顿,犯人自然就老实了。 至於打完了要问什么、怎么问,全忘得一乾二净。 抽到最后,阎埠贵嗓子里的呜呜声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整个人瘫在老虎凳上,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的。 两个年轻公安也累得气喘吁吁,小强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从墙角端出早已泡好的辣椒水,朝阎埠贵身上一泼。 辣椒水顺著鞭痕渗进伤口里,阎埠贵被刺激得整个人弹了起来,又重重落回老虎凳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闷嚎,疼,太疼了,疼得阎埠贵想死。 小强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杰哥,是这样审讯的吗?咋这么累人。” 杰哥一拍小强的肩膀,语气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篤定:“你放心,我跟我师父学的,不会有错。” 原来小强和杰哥被安排审讯实践,他们的师父想著,几个主犯都审完了,阎埠贵这边最简单,一个小学老师,胆子小,让两个徒弟练练手正好。 两人第一次独立审讯,又激动又紧张,只记得师父说过“先打一顿犯人就老实了”,但没记住打完要问什么、怎么问。 他们把阎埠贵嘴巴堵住,不是因为不想听阎埠贵交代,而是因为怕听到惨叫声自己会心软,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听著惨叫下不去手。 所以两人乾脆把阎埠贵的嘴堵上,这样就听不到惨叫声,自己就不会心软了。 第75章 阎埠贵的委屈和绝望 小强和阿杰抽完烟,把菸头往地上一丟,用鞋底碾灭,两人歇了一阵,胳膊还是酸的,手心被鞭子柄磨得发红。 小强揉著手腕,感嘆了一声:“这老小子的嘴可真够硬的。” 阿杰也点了点头,脸上带著几分不甘:“咱们两个人轮流抽了那么久,愣是一句话都不肯说,难怪师父让咱们来审,这姓阎的看著文弱,骨头倒不软。” “再硬也得让他开口。” 小强把袖子往上擼了擼,走到墙角搬起两块砖头,阿杰也弯腰拎起两块,两人走到老虎凳前蹲下,把阎埠贵的脚踝抬起来,一块一块往脚后跟底下垫。 砖头垫到第三块的时候,阎埠贵的腿骨被別著,整个人疼得浑身抽搐,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眼泪加汗水流了一脸。 小强抹了把额头的汗,喘著粗气说:“不信这老小子不交代,以前看师父审讯,对方嘴再硬,上了砖头没有不开口的,最后不都乖乖交代了。” 阿杰附和著又把一块砖头塞进阎埠贵脚后跟底下:“就是,咱们师出同门,不能给师父丟脸。” 砖头垫完了,阎埠贵的身体在老虎凳上剧烈地扭动著,喉咙里呜呜呜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脑袋拼命往两边甩,像是在拼命示意什么。 可两个年轻公安沉浸在“啃硬骨头”的斗志里,谁也没仔细看阎埠贵的脸,小强叉著腰喘了口气,转身又去拿鞭子。 阿杰也跟著往墙边走,走了两步,阿杰忽然站住了,挠了挠后脑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回头看了一眼老虎凳上的阎埠贵,又扭头看了看小强,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小强也停了下来,两人同时仔细看向阎埠贵,老虎凳上的阎埠贵拼命把脑袋往他们这边探,嘴巴鼓鼓囊囊的,两颊被撑得变了形,一块脏兮兮的破布从嘴角露出一角。 阎埠贵满脸汗水和眼泪,额头上青筋都憋出来了,眼睛里写满了冤屈和绝望。 审讯室里安静了片刻,小强和阿杰呆呆地看著阎埠贵嘴里那块破布,难怪抽了那么久这老小子只呜呜不吭声,难怪垫了砖头还是呜呜不吭声,两人面对面站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你,你没把抹布拿出来?” 小强艰难地开口,声音心虚得发飘。 阿杰瞪大眼睛,手指往小强胸口一指,甩锅甩得飞快:“你先抽的鞭子!我以为你把抹布拿出来了!” 小强急得脸都红了,指著自己的鼻子:“我?我哪知道!你塞的抹布!我以为你抽之前会拿出来!” “不是,我塞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站著,你没看见?” “我看见了!可我以为你知道要拿出来!师父没教你堵了嘴要记得拿出来吗?” “师父没教你啊!” 两人站在审讯室里互相甩锅,声音一个比一个高,阎埠贵在老虎凳上听著这段对话,眼泪流得更凶了,心想这两个公安到底是谁派来的。 小强和阿杰还在吵,两人从审讯室这边吵到那边,又从那边吵回来。 小强说阿杰塞的抹布就该阿杰负责拿出来,阿杰说小强先动的手就该小强负责检查流程,两人越吵嗓门越大,完全忘了身后老虎凳上还捆著一个快被折腾散架的阎埠贵。 阎埠贵瘫在老虎凳上,脚后跟底下垫著三块砖,每一秒都像有把钝锯在膝盖里来回拉,身上的鞭痕被辣椒水浸过,火辣辣地疼,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肉里。 阎埠贵想喊喊不出,想哭哭不出声,嘴里那块破布已经把口腔塞得满满的,舌头被压得死死的,连咬舌自尽都做不到。 听著两个年轻公安在自己面前为了谁该负责拿抹布爭得面红耳赤,阎埠贵眼泪都流干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让我死,让我死,你们俩別再爭了,直接给我个痛快吧。 审讯室的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公安推门进来,他站在门口往审讯室里扫了一眼,两个徒弟正面对面爭得不可开交,脸红脖子粗;老虎凳上的阎埠贵眼泪汗水糊了一脸,脚下垫著三块砖头,嘴里塞著一团破布。 老公安在公安系统干了半辈子,带过的徒弟少说也有七八个,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但眼前这个场面还是让他站了好几秒钟才缓过神来。 他让两个徒弟来审阎埠贵,想著阎埠贵是几个主犯里最好审的一个,小学老师,胆子小,贪的都是小便宜,打两鞭子嚇唬嚇唬就全交代了,正好给两个新徒弟练练手。 去之前千叮嚀万嘱咐,审讯步骤说了一遍又一遍:先问话,不交代再动刑,动刑的时候要注意分寸,打完要记得问什么,唯独忘了交代最重要的一件事:堵嘴的抹布,堵之前要问,堵之后要拿。 小强和阿杰看见师父来了,也不吵了,一起跑过来,小强抢著开口,语气里带著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师父你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阿杰把抹布塞阎埠贵嘴里,抽完鞭子他也不知道拿出来,我刚才还问他怎么没拿,他说以为我拿了!” 阿杰一听就急了,扯著嗓子反驳:“明明是你先抽的鞭子!我塞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站著!你看见我塞了你怎么不提醒我拿?” 两人又转向师父,异口同声地说:“师父你说句话,到底是谁不对!” 老公安看看小强,又看看阿杰,再看了看老虎凳上满脸眼泪和绝望的阎埠贵,审讯室里安静了那么几秒钟,只有阎埠贵喉咙里微弱的呜咽声。 老公安心里的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有这两个徒弟,真是自己的幸运,旁人想遇都未必能遇得上,重点是一次还是两个。 老公安走到老虎凳前,伸手把阎埠贵嘴里的破布扯了出来,阎埠贵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嘴角的唾沫混著血丝。 阎埠贵第一次觉得能自己张嘴呼吸是这么幸福的事,他看著老公安,嘴唇哆嗦了半天,声音沙哑而虚弱:“同志,我都交代,全都交代,我每个月多收钟国胜几毛钱,全院大会逼捐我帮著收钱,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老公安冲两个徒弟一挥手:“愣著干嘛,记录。” 小强赶紧去拿记录本和钢笔,阿杰手忙脚乱地把老虎凳上的砖头一块一块撤下来。 老公安拉了把椅子坐在阎埠贵面前,语气平静但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好说话:“从头说,每件事,时间、地点、金额,都说清楚。多收了多少回,逼捐了多少次,跟易中海怎么商量的,跟刘海中怎么配合的,一样一样说。” 阎埠贵再也不敢有任何侥倖心理,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乾的那些事全交代了,老公安听完,看了看记录本,確认无误,让阎埠贵签字画押。 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看小强和阿杰,心里那句“以后出师了,千万別说我是你们的师父”,到底还是没说出口,老公安只是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76章 阎埠贵:老天爷,你收了我吧 阿杰拿著阎埠贵的笔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確认该问的都问了,该记的都记了,准备拿回去给师父交差。 小强突然喊了一声:“不对!” 阿杰被小强这一嗓子嚇了一跳,转过身来,还没开口问怎么回事,就见小强已经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那团沾著血沫和口水的破抹布,另一只手把鞭子重新拎了起来,转身朝阎埠贵走去。 阎埠贵本来已经被折磨得虚脱了,被从老虎凳上解下来之后坐在椅子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阎埠贵看见小强去捡抹布,又看见小强拎著鞭子朝自己走来,整个人条件反射般地弹了起来,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被堵著嘴折磨了大半个钟头的恐惧记忆一下子全涌上来,阎埠贵寧可挨鞭子,寧可垫砖头,寧可被辣椒水泼,也不愿意再被那块破抹布塞住嘴了,那种有话说不出来、只能在喉咙里呜呜叫的绝望,比死还难受。 阎埠贵连声音都变了调,带著哭腔急急地喊道:“同志!你倒是问啊!你不问怎么知道我说不说?你让我交代,我真不知道交代什么啊!” 阎埠贵的声音里的委屈和绝望混在一起,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猫在哀嚎。 小强怔了一下,把举到一半的鞭子放了下来,脸上迅速换上一副专业老练的表情,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老公安特有的沉稳语调说道:“你的情况还没有交代完整,你本人的情况,还有你平时在院子里和学校的情况,说说吧。” 阎埠贵不敢再有任何隱瞒,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老底全掀了出来,解放前家里开杂货铺,自己是小业主成分,后来当了小学教师。 搬到九十五號大院之后常年在院门口守大门,看到邻居买了什么好东西就暗暗记在心里,谁家日子好过、谁家底子薄,阎埠贵心里有一本帐。 別人阎埠贵他借葱借蒜他从来不应,但路过別人家门口时看见晾著的葱蒜顺手牵羊拿一两根是常有的事,一个窝头、半斤棒子麵、一颗大白菜,都是不值钱的小东西,邻居发现了也不好意思为这点东西大动干戈,阎埠贵就靠著这种小算计占了十几年的便宜。 在学校也是看学生家庭情况挑软柿子捏,家里条件好的,他就暗示家长送点东西,收过鸡蛋、小米、花生油,都不值几个钱,但多年下来积少成多。 小强的脸越听越黑,听到最后腮帮子都在抖,等阎埠贵说完,小强一把抓起皮鞭,抡起来就朝阎埠贵抽了下去。 “你一个小业主,就凭你也敢欺负烈属?谁给你的狗胆!” 鞭子劈头盖脸地落下去,阎埠贵发出一阵惨叫声,身体缩成虾米,想躲又躲不了,被结结实实地抽了好几下。 阎埠贵哀嚎著辩解:“同志,同志,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交代的句句属实啊!” 阎埠贵的声音越来越弱,身体开始往椅子下滑。 阿杰一看这架势,连忙上前一把夺过小强手里的皮鞭,阎埠贵感激地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可这丝希望只亮了不到两秒就彻底碎了。 阿杰抓住阎埠贵的脚踝往上一抬,用手里的皮带对准脚底板就抽了下去,脚底板的神经末梢极度敏感,一皮带抽上去疼得阎埠贵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又重重落下,发出一声比刚才所有的惨叫都更惨烈的嚎叫。 “你抽的地方不对。”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阿杰一边抽一边对小强说,语气极其认真:“抽身上容易打死,抽脚底不容易出事。” 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老公安站在门口看著两个徒弟一个叉著腰喘粗气,一个蹲在地上用皮带抽阎埠贵的脚底板。 阎埠贵满脸的眼泪,脚底板抽得通红,哀嚎声越来越微弱,老公安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问笔录做完没有,两人齐声说做完了。 “你们俩这是在干嘛?” 老公安的声音很疲惫,小强理直气壮地指著阎埠贵,语气里带著青年特有的正义感:“师父,他一个小业主,居然敢欺负烈属!” 老公安被这句话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著两个徒弟充满热血的义愤脸庞,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现在老公安实在没脸面对这两个活宝,沉默了几秒,默默拿起桌上的笔录,留下一句“不要打死了”,转身推门走了出去,走到走廊尽头还在摇头。 小强和阿杰目送师父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转头对视了一眼。 小强说师父说得对,光抽鞭子效果不好,得让这人从根本上认识到错误。 阿杰蹲在阎埠贵面前用手指点了点阎埠贵的额头,认真地问阎埠贵念过多少红宝书、学过哪些著作。 阎埠贵有气无力地回答自己是小学老师,学过一些,但学得不够深入。 两人一拍大腿,搬来两把椅子一左一右坐在阎埠贵面前,开始给阎埠贵“上思想课”。 从工人阶级的地位讲到烈士遗孤的权益,从集体主义精神讲到互帮互助的原则,一人讲累了换另一人接著讲,把阎埠贵当成平生第一个重点辅导对象。 阎埠贵瘫在椅子上,脚底板还是肿的,身上的鞭痕还在渗血,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 两个年轻人慷慨激昂的声音在阎埠贵耳朵里渐渐变成一团嗡嗡的混响,阎埠贵最后一次睁开眼,恍惚间觉得自己不是在被审讯,是被两个人按在地上强行听了一场思想教育课。 阎埠贵艰难地抬起头,看著面前两张年轻而认真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老天爷,你收了我吧。 第77章 何雨水拦路跪求 联合工作组在轧钢厂驻扎了整整两周之后,所有涉案人员的审讯笔录、走访记录、物证材料终於匯总成了一份厚厚的结案报告。 易中海的五根手指和满口断齿,何雨柱大腿上叠了十几层的血痂和钢针扎过的指甲缝,秦淮茹手腕上被麻绳勒出的深紫色勒痕,阎埠贵被鞭子抽得没一块好皮又被辣椒水泼透了的后背,刘海中被棍子教育后肿得老高的大腿,贾张氏嚎唱的嗓子至今只能发出嘶哑气音,聋老太太临终前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杨友信倒下时手里握著的那把白朗寧,每一条命、每一道伤、每一句口供,都变成了纸页上的墨跡。 秦主任在二楼会议室主持了最后一次案情通报会,老郭、郑公安、牛公安、方公安、烈属办的老方、纪委的负责人悉数到场。 会议从下午一直开到深夜,每一个涉案人员的罪名、证据、量刑建议逐一过堂, 会议结束时天都快亮了,郑公安把搪瓷缸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在结案报告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又过了几天,上级的批覆下来了,批覆文件和结案报告一起装在牛皮纸档案袋里,由专人送到了轧钢厂联合工作组的临时办公室。 秦主任拆开档案袋,逐页看过,签字,交给老郭,老郭签字,交给郑公安。 每一个名字后面跟著的刑期和罪名,都是白纸黑字,盖著鲜红的公章。 公审大会定在轧钢厂的大礼堂举行,消息提前三天贴在了厂区公告栏和南锣鼓巷胡同口的墙上。 红纸黑字,毛笔写的通知,落款处盖著冶金工业部、市公安局、市检察院、市法院四个单位的公章。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礼堂门口就已经挤满了人,轧钢厂的工人,南锣鼓巷的居民,交道口街道的住户,还有从別的厂矿赶来的代表。 礼堂里坐不下的,就站在外面的广场上,高音喇叭拉到了户外,確保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钟国胜坐在礼堂第一排靠边的位置,秦主任安排人给钟国胜搬了把椅子,还给钟国胜倒了搪瓷缸子里的热水。 钟国胜穿著工作组给他弄来的一身新棉袄,旧的那身补丁叠补丁的破衣服被收走当物证了,钟国胜坐在那里,瘦削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 礼堂里人声鼎沸,后面的人伸长脖子往主席台上看,旁边的人交头接耳议论著易中海和傻柱的罪行,只有钟国胜安安静静地坐著。 许大茂坐在礼堂后排,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小鬍子一抖一抖的,心里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庆幸。 主席台上方掛著横幅,红底白字“公审大会”。 法警押著第一批被告从侧门鱼贯而入,礼堂里的声浪像被一刀切断了一样,霎时间静了下来。 易中海走在最前面,双手反銬在背后,五根手指上缠著的纱布渗著暗黄色的药渍,整张脸肿得变了形,要不是押送他的法警报出名字,台下的人几乎认不出这是九十五號大院里那个道貌岸然的一大爷,轧钢厂的八级钳工。 何雨柱跟在易中海身后,腿上的棍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被钢针扎过的三根手指蜷在胸前微微发抖,脸上那些青紫虽然褪了大半,但眼眶还是凹陷的,整个人萎靡得像一条被抽了脊梁骨的野狗。 秦淮茹被两个女法警架著胳膊押进来,她低著头,散乱的头髮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乾裂的嘴唇,手腕上被麻绳勒出的深紫色勒痕从袖口里露出来,像是戴了两只血玉鐲子。 刘海中挺著的大肚子瘪下去不少,脸上被棍子教育出来的青紫还没全消,嘴唇哆嗦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阎埠贵被两个人架著,脚底板还是肿的,走路一瘸一拐,眯缝著那双没了眼镜的眼,看什么都模糊一片。 贾张氏走在最后,那张被揍得肿成猪头的脸上再也没有了撒泼时的威风,缩著脖子,两只被肥肉挤成缝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著,像是在人群里找什么。 按照公审大会的流程,公诉人宣读完起诉书之后,需要被害者上台陈述自己的遭遇。 秦主任提前跟钟国胜打过招呼,问钟国胜要不要人陪著上去。 钟国胜说不用,把搪瓷缸子递给旁边的秦主任,站起来整了整新棉袄的领口,朝主席台侧面的台阶走去。 两个公安一左一右护在钟国胜身旁,怕有人衝过来对钟国胜不利,而且这礼堂里坐了上千號人,愤怒的工人和居民占了一大半,真要有人控制不住情绪衝上来,第一个遭殃的不是被告席上的那几个,而是这个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年轻人。 刚走到台侧台阶前,一个瘦弱的身影从旁边的人群里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钟国胜面前,挡住了钟国胜的去路。 旁边两个公安下意识地把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看清楚是个年轻姑娘之后才没有动手。 何雨水跪在地上,两只手紧紧抓著钟国胜的裤腿,仰起脸看著钟国胜。 何雨水瘦了很多,原本清秀的脸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国胜哥……” 何雨水的声音沙哑而急促,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国胜哥,求求你放过我哥,求求你……” 钟国胜低头看著何雨水,原身的记忆从脑海深处翻涌上来,像一本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相册突然被风吹开了。 钟国胜看见那个六岁的小女孩蹲在水龙头旁边饿得哇哇哭,原身从家里拿出二合面馒头掰一半给她,馒头还是热的,刚出锅,原身怕烫著雨水的手,用袖子垫著递过去。 钟国胜看见原身母亲把饿哭的何雨水领回家,给她盛一碗热粥,用粗糙的手给她擦眼泪。 钟国胜看见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跟在原身屁股后面满院跑,国胜哥长国胜哥短地叫著,清脆的童音像一串铜铃在胡同里摇响。 钟大山牺牲之后,一切都变了,钟母病倒在炕上,何雨水看见原身在院子水池边洗衣服,端著盆绕开走,假装没看见。 何雨水看见何雨柱把原身堵在墙角拳打脚踢,站在自己屋门口看了一眼,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记忆里泛黄褪色,只剩下一个事实:何雨水从来没替原身说过一句话,哪怕是一句“別打了”。 “国胜哥,只要你原谅我哥,你不嫌弃我,我愿意嫁给你,做牛做马,用余生补偿你。” 何雨水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拼命想把自己从水里拽出来:“我哥他是被易中海蒙蔽的x他也是受害者,国胜哥你从小对我最好……” 钟国胜低头看著这个女人,心里的厌憎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上演苦情戏,当著现场上千人的面跪在这里,把姿態放到最低,把自己演成一个为救哥哥不惜以身相许的烈女子。 这样一来,何雨柱的死刑判决书还没念,舆论的矛头就先被何雨水引到了“得饶人处且饶人”的方向上去,真当自己是原身那个不懂世事的少年? 钟国胜当然知道何雨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联合工作组进驻轧钢厂之后,九十五號大院的住户被逐一传唤做笔录。 何雨水是何雨柱的亲妹妹,街道办和派出所对她进行排查是必然的,被小片警退婚是肯定的,谁还敢跟虐待烈士遗孤的凶犯家属结亲? 被纺织厂开除也是板上钉钉的,何雨柱的罪行被通报,何雨水作为直系亲属还能留在纺织厂才叫奇怪。 何雨水现在的情况比任何大院的住户都惨,被退婚,被开除,被排查,在这四九城里已经没有任何立足之地了。 除了嫁给老光棍或者老鰥夫,只有远嫁乡下一条出路,何雨水今天跪在这里,表面上是为了何雨柱求情,实质上是在给自己跪求一条活路。 嫁给自己,烈士遗孤,这场风波里的受害者,就能洗掉身上所有污点,留在四九城,保住一个说得过去的身份。 何雨水求的不是何雨柱的命,是她自己的命,至於她跪在这里替何雨柱求情,何雨柱知道了会怎么想? 那个把亲妹妹当拖油瓶扔在胡同口、在外面鬼混让六岁的妹妹饿得喝自来水、十几年没管过妹妹死活的男人,何雨柱配吗? 何雨水自己也知道何雨柱不配,但何雨水没有別的筹码了,何雨水把自己当成最后的筹码押上了台面。 何雨水没说“国胜哥我错了”,她说的是“我愿意嫁给你”,何雨水把婚姻当成交易,她到现在都没有提过一句钟国胜当年对她有多好,那些二合面馒头,那些热粥,钟母那双粗糙的手,何雨水全忘了,或者说何雨水不敢提。 何雨水跪在地上,仰著脸,泪水沿著瘦削的脸颊淌下来,滴在钟国胜的鞋面上。 何雨水的手还抓著钟国胜的裤腿,抓得很紧,像是怕一鬆手这个人就会从眼前消失。 何雨水在等,等钟国胜像小时候那样,对她心软,对她说“雨水不哭”,伸手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小时候每次她饿得哭,钟国胜都是这样的。 钟国胜低头看著这张脸,原身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那些好,那些恩,那些二合面馒头和热粥。 然后钟国胜轻轻说了一句:“你的国胜哥,在我写举报信的头天夜里已经死了,我是从地狱爬回来的,爬回来找那些人面兽心的畜生討债的鬼。” 何雨水浑身一颤,仰著的脸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抓著裤腿的手指一根根鬆开。 第78章 何雨水挨打 就在钟国胜抬脚准备从何雨水身边绕过去的那一瞬间,何雨水忽然又扑了上来,两只手死死抓住了钟国胜的裤脚。 “国胜哥,国胜哥,我哥真的知道错了,他只是被易中海蒙蔽了,我妈死了,我爹跑了,就剩下我和我哥了……” 何雨水的声音完全变了调,不再是刚才那种精心设计的柔弱哀求,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不管不顾的嘶喊。 眼泪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在这一刻终於撕掉了那层精心维持的体面,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绝望。 何雨水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纺织厂的开除通知就贴在职工布告栏上,红纸黑字写著“思想不端正”。 自己去找小片警寻求帮助和安慰时,小片警的脸很冷漠,但是眼神里带著怨恨,只说你来了刚好,我们的婚事算了,你以后也別来找我。 街道办的人来排查的时候,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自己在四九城已经没有任何容身之地了,连胡同里的邻居见了自己都绕著走。 错过这一次,她何雨水以后的人生就彻底完了,不管钟国胜原不原谅何雨柱,自己的姿態要做足,爭取同情分。 那些年钟家对自己的好,何雨水全记得,但自己记得又怎样? 记得和报答是两回事。 现在何雨水跪在这里,赌的就是钟国胜还会像小时候那样心软,何雨水不是来道歉的,何雨水是来利用这份旧情给自己换一条活路的。 钟国胜停下脚步,低头看著何雨水抓在自己裤腿上的手,钟国胜的手没有动,没有去掰何雨水的手指,也没有去扶何雨水。 礼堂里上千双眼睛都盯著这一幕,他们看见那个瘦得竹竿一样的年轻人被一个跪在地上的姑娘拽住了裤腿,不知內情的在后排交头接耳,知道何雨水是谁的已经开始小声议论,前几排的议论声像水波纹一样一圈一圈往后扩散。 钟国胜的声音不高,但礼堂前排的人听得清清楚楚,低头看著何雨水,语气平静的说:“你哥打我的时候,你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转身进屋把门关上了。” 前排几个女工同时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声,何雨水抓著裤腿的手抖了一下,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现在跪在这里,不是替你哥求情,你是被退婚了,被开除了,在四九城待不下去了,来找我当救命稻草。” 钟国胜的语调没有起伏,像是在剥一颗洋葱,一层一层剥开:“你连一句『国胜哥对不起』都没说过,开口就是『我愿意嫁给你』,你把自己当了什么?你又把我当了什么?” 何雨水的手指僵住了,仰著脸,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些她刻意迴避、不敢去想的画面,钟国胜被何雨柱堵在墙角拳打脚踢时候,钟国胜饿得虚脱到快走不动路时,自己端著饭盒假装没看见绕过去…… 台下前排的人本来都在看台上被告席上的易中海和何雨柱,听到这边的动静纷纷转过头来。 一个轧钢厂的女工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人家小时候对你那么好,你哥打人家的时候你连句话都不说,现在还有脸来求情?” 后排有人站起来喊了一嗓子:“她是何雨柱的妹妹!何雨柱打人的时候她就在院里住著,从来没拦过!” 又有人接著喊:“退婚活该!开除活该!” 观眾的声浪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说起了钟家当年对何雨水的好,那些被何雨水刻意遗忘的恩情此刻被人一件一件翻出来,像一把一把盐撒在何雨水赤裸裸的伤口上。 几个气愤的大娘从人群里挤出来,带头的一个身材壮实、胳膊比何雨水大腿还粗,一把扯住何雨水的头髮往后一拽。 何雨水吃痛叫了起来,整个人往后仰去,手鬆开了钟国胜的裤腿。 大娘可没有怜香惜玉一说,抡起巴掌啪啪就是几个大嘴巴子扇在何雨水脸上,何雨水被扇得脑袋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地疼,眼泪和鼻血一起涌出来,连叫都叫不出声了。 “白眼狼!你哪来的脸求情?人家爹妈活著的时候怎么对你家的?你哥打人家的时候你放了一个屁没有?” 大娘中气十足,嗓门大得半个礼堂都能听见:“还想嫁给钟国胜?你也配!” 扇完还不解气,把何雨水往地上一推,转过身朝钟国胜的方向拍著胸脯喊道:“小伙子,不要怕!大娘给你介绍对象!保管比这个白眼狼强一百倍!” 旁边另一个大娘不甘示弱,挤上前来扯著嗓子喊:“哪用介绍!大娘有女儿!只要你愿意,等大会结束就去领证!” 话音未落,第三个大娘已经从人群里钻了出来,一把推开前两个:“你们那算什么!我家闺女中专毕业,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模样周正,配得上!” 几个大娘你推我挤,介绍对象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把旁边原本严肃的公审大会气氛硬生生搅出了几分热闹。 前排那个轧钢厂女工喊道:“大娘们你们別急!先让人家小伙子把正事办了!” 何雨水被推倒在地上,头髮散了满脸,脸上印著几个鲜红的巴掌印,嘴唇破了皮渗出血丝,瘫坐在地上,周围的人自动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没有人去扶何雨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愿意给何雨水。 钟国胜没有再看何雨水,朝那几个大娘微微鞠了一躬,说了句“谢谢大娘”,然后转身继续朝主席台走去。 公安分开人群在前面开路,瘦削的背影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走上台阶,站到了主席台上方那面红底白字的横幅下方。 第79章 公审大会 钟国胜站在主席台上,红底白字的横幅就在他头顶上方,台下是上千双眼睛,黑压压的人群从礼堂前排一直延伸到门口,延伸到外面的广场上。 高音喇叭已经拉到了户外,钟国胜接过公安递来的话筒。 钟国胜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去看被告席上那一排低著头的熟悉面孔,易中海、何雨柱、刘海中、阎埠贵、秦淮茹和贾张氏。 钟国胜一个都没看,把话筒举到嘴边,声音透过高音喇叭传出去,传遍了整个礼堂,传遍了广场上。 “我叫钟国胜,我父亲叫钟大山,原红星轧钢厂保卫处內保大队大队长,一九六一年十一月,我父亲在制止敌特破坏时牺牲,他保护了轧钢厂,保护了厂里的工人兄弟,我为他感到骄傲。” 台下前排有个老钳工,头髮花白,听到“钟大山”三个字,他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他认识钟大山,那年三车间后墙根底下,钟大山按住两个特务,身上著了火都没鬆手,他的嘴唇抖了好几下,想喊什么,但嗓子眼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父亲制止敌特破坏,有错吗?” 钟国胜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度:“我活著,有错吗?” 礼堂里安静了片刻,台下有人开始低声议论,后排有个女工捂住了嘴,眼眶已经红了。 “如果我活著有罪,我希望政府审判我。” 钟国胜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没有了刚才的激进,变得极其平静:“而不是所谓的一大爷、二大爷、三大爷来压迫我、审判我,他们算什么东西?谁给他们权力开全院大会逼我捐钱的?谁给他们权力逼我一个人扫全院卫生的?谁给他们权力每个月多收我的水电费和卫生费的,谁给他们权利逼我去给一个老太太倒尿盆的?” 钟国胜的声音越说越高起来,台下有人站了起来,是高炉车间的一个壮汉,两只拳头握得死死的,脖子上青筋暴起,吼了一声:“问得好!谁给他们的权力!” 旁边几个工友跟著站起来,有人把帽子往地上一摔,有人冲被告席那边啐了一口唾沫。 钟国胜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继续往下说,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压抑了太久的愤怒终於找到了出口。 “我打零工,一天就挣几毛钱,你们见过吗?冬天搬白菜,手冻得跟萝卜一样,搬一上午挣两毛钱,你们见过吗?饿得路都走不稳,眼珠子反绿光,你们见过吗?” 钟国胜的声音已经不再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台下前排那个女工已经在用袖子抹眼泪了。 “我的母亲在我父亲牺牲后她病倒了,没钱看病,没钱买药,我父亲的抚恤金被人截了,每个月的遗属补贴也被人截了,我母亲死的时候连最便宜的药都没吃过一口,她就死在那张炕上,临死前拉著我的手说:『你爹的钱,去找……』话没说完,人就没了。” 钟国胜的声音哽咽住了,停了片刻,握著话筒的手有些颤抖,胸膛里那口鬱结之气始终无法消散。 台下已经有人哭了,是几个年纪大的女工,坐在前排靠边的位置,眼泪顺著脸颊流下去,怎么抹,都抹不乾净。 钟国胜举起话筒,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谁来告诉我,父亲做错了什么?我母亲做错了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这一声嘶吼像惊雷一样炸开,礼堂里安静了一瞬间,然后爆发开来,前排那个头髮花白的老钳工第一个跳起来,转过身衝著被告席的方向,用粗糲的嗓子吼道:“严惩凶手!枪毙易中海!” 他旁边几个徒弟模样的年轻工人同时站起来,齐声高喊:“枪毙易中海!” 后排有人冲被告席挥舞著拳头,声音嘶哑地骂道:“畜生!连烈士的儿子都敢欺负!你们还是人吗?” 广场上的人群听到了高音喇叭里传来的嘶吼,也炸开了锅,那个拄著拐杖的退伍老兵把拐杖在地上狠狠一杵,嘶哑著嗓子喊:“枪毙!一个都不能留!” 他身后的居民们一浪接一浪地往前涌,轧钢厂门口的战士们不得不手挽著手组成人墙。 现场几个负责维持秩序的公安被这股怒火推得连连后退,靴子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声响,额头上的汗顺著帽檐往下淌。 他们不是没见过公审大会上群眾情绪激动,但像今天这样,台上每说一句话台下就像滚水一样翻腾,没有一个公安经歷过。 主席台上,主持审判的几个人面色都很难看,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人皱著眉头,翻开了面前的那份量刑建议,手指点在刘海中和阎埠贵的名字上,二十年,又移到贾张氏的名字上,十年,秦淮茹,十五年。 他的手指收了回来,沉默了片刻,把量刑建议合上了。 十年?十五年?二十年?怎么够? 这些罪名加在一起,怎么够?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被折磨了三年,被逼得没有尊严,被逼的活不下去,被逼得看著亲娘活活病死在炕上,被逼得跑到广播室里对著全厂嘶吼。 钟国胜心里那份怨恨,这份量刑建议根本兜不住,他抬起头,看见被告席上易中海那张肿得变了形的脸上,竟然还残留著一丝惨白。 何雨柱低垂著脑袋,两条腿在微微打颤,刘海中满脸肥肉抽搐著,阎埠贵眯缝著那双没眼镜的眼,身体在发抖。 贾张氏瘫在被告席上,张著嘴,嘴角掛著口水的涎沫,秦淮茹低著头,散乱的头髮遮住了脸,只有肩膀在微微抽动。 台下群眾的声浪还在翻滚,有人在喊“枪毙”,有人在喊“严惩”,有人在喊“钟大山不能白死”,有人冲被告席扔了只鞋过去,鞋砸在何雨柱肩膀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何雨柱整个人哆嗦了一下,连躲都不敢躲。 法警上前一步,但没有去拦,他们也在等,等台上的人给出一个交代。 第80章 易中海被判死刑 易中海被两个公安从侧门押上来的时候,礼堂里上千號人鸦雀无声,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像看见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毒蛇被人从阴沟里拖出来,扔在太阳底下。 易中海手上的纱布已经拆了,五根手指光禿禿的,指甲的位置只剩下五片暗红色的疤,手指蜷著,再也伸不直了。 嘴里缺了牙的窟窿还没长好,那张曾经道貌岸然的国字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白,眼窝深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易中海被两个公安架著胳膊拖到台前,佝僂著腰,脑袋耷拉著,整个人缩了一圈,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易中海还活著。 宣判词很长,公诉人站起来,摊开那份厚厚的判决书,每一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 侵吞烈士抚恤金八百元,侵吞遗属补贴九百二十元,倒卖烈士工位,长期系统性虐待烈士遗孤,逼迫未成年人从事无偿劳动,组织全院大会逼捐,致使钟国胜长期处於飢饿与恐惧之中。 钟国胜母亲由於易中海截留抚恤金,没有钱治病,导致死亡。 与秦淮茹长期保持不正当关係,並利用职务便利为其谋取不当利益,製造贾东旭工伤死亡。 截留何大清寄给何雨柱、何雨水兄妹的生活费及信件长达十三年,合计两千三百四十元。 在九十五號大院搞封建復辟,擅自设立所谓“一大爷”“二大爷”“三大爷”及“老祖宗”等封建称谓,欺压邻里,破坏社会主义秩序,数罪併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立即执行”四个字念出来的时候,台下炸了,那个头髮花白的老钳工第一个站起来,用粗糲的嗓子吼道:“好!枪毙!” 后排几百號工人跟著喊,声浪像潮水一样涌向主席台。 贾张氏瘫在被告席的椅子上,听到“与秦淮茹长期保持不正当关係”的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只是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小眼睛猛地瞪大了。 听到“製造贾东旭工伤死亡”的时候,贾张氏整个人弹了起来,脸上的肥肉剧烈地抖动著,嘴张得老大,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到极点的怒吼:“老绝户!你不得好死!” 贾张氏转过身,死死瞪著秦淮茹,眼睛里全是血丝,唾沫星子从嘴里喷出来:“你这个荡妇!你对得起东旭吗!东旭对你那么好!你居然跟这个老绝户……” 贾张氏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东旭啊!我的儿啊!你死得好冤啊!” 易中海被两个公安架著,听到贾张氏的哭嚎,那张死灰般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他甚至没有转头去看贾张氏。 贾张氏骂他是老绝户,这算什么? 易中海早就认了,易中海怕的不是这个,易中海怕的是別的,易中海怕公诉人继续往下念,念出棒梗的身世。 棒梗是他易中海的儿子,这个秘密秦淮茹知道,郑公安知道,联合工作组知道,但这封判决书里没有写。 易中海在绝望中保住了这最后一点体面,没有让棒梗在公审大会上被冠上“私生子”的帽子,这是易中海作为一个父亲,能为自己儿子做的最后一件事。 台下的群眾已经骂开了锅。 “老扒灰!” “不要脸!” “和徒弟媳妇搞在一起,还把徒弟害死了!” 一个老太太从人群里挤到前面,衝著台上啐了一口唾沫,扯著嗓子骂:“秦淮茹你不知廉耻!跟了老的又跟小的,你还有脸活著!” 一个中年男人扯开嗓子骂:“老绝户!丧良心!吃绝户吃到烈士头上了!” 傻柱站在被告席上,两只手被反銬在背后,低垂的脑袋在听到“截留何大清寄给何雨柱、何雨水兄妹的生活费”时猛地抬了起来。 傻柱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里全是血丝,死死盯著易中海的背影,这个畜生,这个老畜生截了他爹何大清寄过来十三年的钱,用何大清的钱接济自己,让自己感恩戴德管他叫一大爷,让自己当牛做马当打手,让自己骂自己的亲爹是。 傻柱咬著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野兽。 台下人群中,何雨水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她脸上被大娘扇出来的巴掌印还没消,嘴角的血丝已经干了,头髮散乱地贴在脸上。 听到“何大清”三个字的时候,何雨水的身体猛地一颤,截留何大清寄给自己兄妹的生活费及信件,十三年,两千三百四十元。 何雨水的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顺著红肿的脸颊往下滴落,爹没有不要他们,爹每个月都寄钱回来,爹每个月都写信回来,易中海全截了。 何雨水想起那些年饿得喝自来水,想起易中海逢年过节端来的那盘饺子,想起自己对这个“一大爷”感恩戴德的样子,想起哥哥何雨柱替这个人打人、替这个人捐钱、替这个人当牛做马。 何雨水捂著了嘴巴,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她不知道该哭什么,哭那个被截了十三年钱和信,哭那个被养成打手的哥哥,还是哭站在人群最后一排、被开除被退婚被千夫所指的自己。 钟国胜坐在主席台侧面那把椅子上,易中海的死刑判决念完的时候,台下上千號人齐声怒吼“枪毙”,声浪震得主席台顶上的横幅都在微微颤动。 贾张氏撕心裂肺地哭嚎著东旭的名字,傻柱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野兽从喉咙里挤出低沉的咆哮,何雨水站在最后一排角落里捂著嘴无声地流泪。 整个礼堂像一锅滚沸的水,每个人都被判决书上的每一个字点燃了,钟国胜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坐著,瘦削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钟国胜冷漠地看著这一切,不是装出来的平静,是真的没有波澜,那些嘶吼、哭嚎、怒骂,在钟国胜耳朵里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听是听得见,但进不到心里去。 钟国胜在这具身体里甦醒过来的时候,原身已经在地上躺了很久,久到天黑了又亮了,久到身体凉了又热了。 钟国胜继承了这具身体的记忆、伤痕、飢饿,也继承了这具身体的不甘、愤怒和绝望。 钟国胜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你可以安息了。 那个被棒梗推倒在地磕了后脑勺,在地上躺了一整夜的少年,那个被全院人联手踩进泥里却连哭都哭不出声的少年,你可以安息了。 第81章 傻柱被判死刑 何雨柱被两个公安架著胳膊拖上来的时候,台下的议论声还没从易中海的死刑判决里平息下来,看见这个曾经在九十五號大院里横著走的“战神”被押上台,人群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比刚才更嘈杂的声浪。 有人喊“打人的就是他”,有人喊“抖勺的工贼”,前排那个高炉车间的壮汉把袖子擼到胳膊肘,冲台上吼了一嗓子:“傻柱!你也有今天!” 何雨柱的腿还有点瘸,大腿上被壮实公安抽出来的血痂还没掉乾净,每走一步裤腿就磨著伤口,让傻柱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的。 傻柱脸上倒是消肿了,青紫褪了大半,露出本来那张老脸脸,但那只曾经不可一世的右眼里已经没有了一点光彩,不是恐惧,不是后悔,是一种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的空洞。 傻柱低著头,不敢看台下,以前被自己打过的人、被自己骂过的人、被自己剋扣过饭菜的工人,此刻全坐在台下盯著自己,傻柱一个人都不敢看。 公诉人站起来,摊开判决书,罪名念了好一阵子,何雨柱长期殴打虐待烈士遗孤钟国胜,拳打脚踢长达三年,致使被害人钟国胜多次受伤。 逼捐,何雨柱以暴力胁迫烈士遗孤钟国胜將打零工所得捐给贾家,长期盗窃公家財物,抖勺剋扣工人伙食、截留招待餐、盗运饭盒出厂,数额巨大,性质恶劣,严重侵害了全厂工人的合法权益。 还有一条,何雨柱趁秦淮茹喝醉,在秦淮茹不知情的情况下,与秦淮茹发生不正当关係,致使秦淮茹生下槐花。 这一条念出来的时候,台下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傻柱的脸从惨白变成了死灰,低著头,嘴唇剧烈地哆嗦著。 数罪併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立即执行”四个字落下的时候,台下又是一阵怒吼,有人喊“枪毙得好”,有人喊“抖勺的时候想没想过有今天”。 秦淮茹站在被告席上,听到“致秦淮茹生下槐花”的时候,秦淮茹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秦淮茹瞪大了眼睛,看著台上那个佝僂著腰的傻柱,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恍然。 那晚和贾东旭去傻柱家吃饭喝酒,三个人喝得酩酊大醉,贾东旭趴在桌上怎么叫都叫不醒,何雨柱也醉得走路都晃,后来发生了什么,秦淮茹只觉得模模糊糊。 第二天醒来躺在自家炕上,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只是下体有些不適,秦淮茹以为是自己喝多了磕碰的。 那段时间粮食紧张,秦淮茹和贾东旭已经很久没有同房了。 至於易中海,生下棒梗之后,秦淮茹和易中海试过一段时间,想再要个孩子巩固关係。 但秦淮茹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秦淮茹一度以为自己猜错了,以为易中海的不孕不育是自己想多了。 现在傻柱供出来了,那易中海的不孕不育就不是猜错,是真的。 棒梗不是易中海的,从来都不是,后来学会算日期后,秦淮茹知道是吴懒汉的,只有和吴懒汉发生关係后,日子对的上。 最主要的是,棒梗的性格和长相,都有点像吴懒汉。 贾张氏听到“与秦淮茹发生不正当关係,致使其生下槐花”这一句时,整个人僵住了。 贾张氏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小眼睛从秦淮茹身上移到傻柱身上,又从傻柱身上移回秦淮茹身上,脸上的肥肉开始剧烈地抖动。 易中海害死了东旭,秦淮茹跟易中海搞在一起,傻柱也跟秦淮茹搞在一起,槐花是傻柱的种,那棒梗呢? 棒梗是谁的种? 贾张氏的天彻底塌了,贾张氏张开嘴巴,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到极点的怒吼,衝著秦淮茹破口大骂:“你这个荡妇!你跟老的搞,跟小的搞,东旭对你那么好,你对得起他吗!” 骂完秦淮茹又转头衝著傻柱的背影嘶吼:“傻柱你个畜生!东旭把你当兄弟!你居然干出这种事!” 贾张氏的声音从怒吼变成了哭嚎,从哭嚎变成了呜咽,瘫在被告席上。 台下的群眾也在骂,有人骂何雨柱“不是人”,有人骂秦淮茹“不要脸”,有人骂易中海“老绝户害人精”。 骂声一浪接一浪,把整个礼堂震得嗡嗡作响,骂著骂著,人群中忽然有人说了一句:“贾张氏也怪可怜的。”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仔细一想,儿子被易中海害死了,三个孙子和孙女已知有一个不是自家血脉。 贾张氏虽然泼辣蛮横,但在这件事上確实也是被骗了一辈子,刚才还骂得最凶的几个大娘不吭声了,看向贾张氏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不过同情归同情,贾张氏乾的那些事也洗不白,全院大会逼捐她坐在第一排数钱,骂钟国胜“野种”“小绝户”骂得比谁都难听,藏了贾东旭的抚恤金一分不给秦淮茹。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说的就是贾张氏这种人。 傻柱被押下去的时候,路过钟国胜面前,傻柱的脚步顿了一下,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看向坐在椅子上的钟国胜。 钟国胜穿著那身新棉袄,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愤怒,没有快意,只是静静地看著傻柱,像是在看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傻柱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想说对不起? 想说“何大哥错了”? 想说自己最后悔的不是打人不是偷菜,是那个冬天看见钟国胜给何雨水掰馒头的时候,没有把那个画面记在心里? 傻柱不知道从何说起,那张曾经能言善辩、贫嘴滑舌的嘴,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傻柱低下头,被公安架著拖出了侧门,等待傻柱的是和易中海一样的结局,一颗花生米。 一个死刑犯的懺悔,谁还需要呢? 何雨水还站在原地,捂著嘴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握成了拳。 槐花是自己哥哥的女儿,何雨水脑子里像有一口钟在嗡嗡地响,槐花,那个三岁的小丫头。 傻柱对槐花最好,好到连她这个亲妹妹都觉得不正常,以前何雨水不懂,问过傻柱,傻柱说“槐花最小,当然要多疼点”,何雨水就信了。 现在何雨水懂了,棒梗偷东西,难怪傻柱夸棒梗有本事、知道照顾妹妹,是个爷们。 小当乖巧懂事,傻柱对小当的態度一般,不冷不热,偶尔给块糖就算打发了。 只有槐花,傻柱抱过槐花,给槐花餵过饭,槐花生病的时候傻柱半夜爬起来去敲诊所的门,比亲爹还上心。 何雨水以前只觉得傻柱对槐花偏心,现在才明白那不是偏心,那是血缘上的本能。 一个男人可以对全世界混蛋,但对自己亲生的孩子,还是藏不住那点本能的疼爱,可傻柱对自己这个亲妹妹呢? 傻柱十六岁时把自己扔在家里,傻柱在外面鬼混,让自己饿得喝自来水,自己不如槐花,从来都不如。 傻柱被判了死刑,立即执行,这个哥哥对自己不好,但傻柱是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何大清跑了,娘死了,现在哥哥也要被枪毙了。 何雨水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恨,哭傻柱这些年对自己忽冷忽热,恨傻柱把自己也拖下了水。 被纺织厂开除,被小片警退婚,被街道办排查,被胡同里的邻居绕著走。 何雨水现在连个工作都没有,九十五號大院自己还能回去吗? 何雨水站在角落里,想著以后该怎么办? 没有工作,就没有收入,以后该怎么生存下去? 第82章 棒梗的身世曝光 礼堂里群眾的喧囂还没平息,两个公安从侧门押上来一个男人,这人穿著倒是体面,一件半新的蓝布中山装,口袋里还別著一支钢笔,脚上蹬著双皮鞋,头髮梳得油亮,看打扮像是个有正经工作的人。 但他的脸已经肿得认不出本来面目了,两只眼睛挤成了两条缝,腮帮子青紫一片,额头上鼓起好几个包,估计他亲妈来了都认不出这是谁。 台下议论纷纷,前排的工人交头接耳:“这人谁啊?也是九十五號大院的?没见过这人。” 后排有人伸长了脖子往前看:“看著不像轧钢厂的,厂里没这號人。” 有人猜是易中海的同伙,有人猜是街道办那边被抓来的,还有人猜是不是保定那边抓回来的何大清,但何大清五十多岁了,这人看著三十多岁,明显对不上。 秦淮茹站在被告席上,看见这个男人的瞬间,身体猛地绷直了,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嘴唇剧烈地哆嗦著,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恐惧,那是一种被压了十几年、刻在骨头里的恐惧。 这张脸即使被打得变了形,秦淮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每次找自己都要钱、钱没了就要自己身子。 贾张氏看见秦淮茹的反应,顺著秦淮茹的目光看向台上那个陌生男人,满脸横肉抖了一下:“这又是谁?” 没有人回答贾张氏。 公诉人站起来,声音沉稳而冷峻:“吴懒汉,本名吴大德,昌平县吴家庄人,一九五二年发现秦淮茹与易中海的不正当男女关係后,以此威胁,长期向秦淮茹索取钱財,数额巨大,並强迫与秦淮茹发生关係,致使秦淮茹生下一子,即贾梗。吴大德与秦淮茹均证实贾梗是吴大德之子,吴大德对秦淮茹进行长期性的迫害,包括勒索、强迫发生关係、暴力威胁,手段恶劣,持续时间长,性质严重,判处无期徒刑。” “贾梗是吴大德之子”这几个字像一颗炸弹扔进了平静的湖面,台下瞬间炸开了锅,刚才还只是在嗡嗡议论的人群一下子沸腾起来了。 棒梗不是贾东旭的儿子,是这个叫什么吴懒汉的无赖的儿子! 棒梗居然是一个勒索犯的儿子! 贾张氏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到极点的怒吼:“棒梗是这个畜生的种?” 贾张氏瞪著秦淮茹,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的肥肉剧烈颤抖:“你这个荡妇!你到底跟了多少男人!” 贾张氏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了,喊到最后只剩下一口气在喉咙里呜呜地响。 秦淮茹低下头,不敢看贾张氏,不敢看台下,不敢看任何人,棒梗的身世终於被翻出来了。 秦淮茹藏了十几年的秘密,在公审大会上被当眾念了出来,棒梗是吴懒汉的儿子。 这些年秦淮茹一直不敢去想这件事,每次看到棒梗那张脸,秦淮茹就想起吴懒汉那双眼睛、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態、那骨子里的无赖劲儿,全刻在棒梗的骨头上。 秦淮茹生了三个孩子,只有小当是贾东旭亲生的,自己对不起贾东旭,也对不起棒梗。 秦淮茹从来没告诉棒梗他亲爹是谁,也从来没告诉棒梗他亲爹是个什么货色,现在不用告诉了,全四九城都知道了。 贾张氏突然拍著胸口,仰面朝天,那张被揍得肿成猪头的脸上涕泪横流,嗓子早已嚎的沙哑了,但那股子撒泼打滚的劲儿还是压不住。 贾张氏两只手捏成拳头,一下接一下地捶在自己胸口上,喉咙里发出嘶哑而尖锐的嚎唱声:“老贾啊!东旭啊!你们在天上睁开眼看看啊!看看这个荡妇干的好事,看看贾家被她祸害成什么样子了,我对不起贾家,对不起贾家的列祖列宗……” 台下前排几个见识过贾张氏招魂的南锣鼓巷住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无奈。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又来了”,有人摇头嘆气。 秦淮茹站在被告席上,两个女法警架著秦淮茹的胳膊,秦淮茹低著头,散乱的头髮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乾裂的嘴唇。 吴懒汉被押上来的时候,秦淮茹已经觉得自己被扒光了最后一件衣服;棒梗的身世被当眾念出来的时候,秦淮茹连骨头缝里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走了。 台下上千双眼睛盯著秦淮茹,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剐著秦淮茹身上仅存的皮。 秦淮茹一直处於崩溃的边缘,从被提吊审讯的那天起,到郑公安念出易中海和傻柱的供词,到公审大会上每一个人的宣判词都把秦淮茹拖出来剥一层皮,秦淮茹已经撑不住了。 可贾张氏还在骂,一声接一声,捶胸拍桌,满嘴“荡妇”“不要脸”“对不起贾家”。 秦淮茹听著这些谩骂,耳朵里嗡嗡作响,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人都在骂自己? 易中海祸害自己,傻柱嫌自己噁心,贾张氏骂自己是荡妇,台下的群眾骂自己不要脸。 可这一切是她秦淮茹一个人造成的吗? 当年自己只不过怀揣著逃离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过上好日子的念想,遇上了一个满嘴仁义道德、被安排住进自己家的城里工人易中海。 易中海一个月工资快赶上农村一家人全年的收入,说话温声细语,办事周到妥帖,看自己的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 以前自己是有点小聪明,想在这个世道里活下去、活得更好一点,以前的自己拿什么去分辨易中海那张道貌岸然的国字脸底下藏著的是人是鬼? 秦淮茹猛地抬起头,散乱的头髮甩到两边,露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贾张氏说道:“你贾张氏就是好人了?你和易中海一个院子住了那么多年,他是什么人,你会不懂?” 贾张氏的嚎音效卡在了嗓子眼里,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张著嘴,一时竟忘了怎么回嘴。 秦淮茹没有给贾张氏反应的时间,话像决了堤的水一样往外涌,每一个字都在发抖,被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和愤怒终於爆发了:“给你家出酒席钱,给你家买缝纫机,天上会掉馅饼吗?你儿子结婚,人家凭什么又是送缝纫机又是办酒席?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你收钱的时候笑得跟弥勒佛一样,现在倒骂我是荡妇。你收那些东西的时候怎么不骂?你拿著我换来的钱买瓜子嗑的时候怎么不骂?你吃得满嘴流油的时候怎么不骂?” 贾张氏的嘴巴张了好几下,肥肉在脸上抖了又抖,想反驳却找不出词,贾张氏当然知道易中海是什么人,贾张氏比谁都清楚。易中海凭啥对贾家这么好? 凭啥又是缝纫机又是酒席? 贾张氏当然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只是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便宜占到了揣自己兜里最要紧。 只是让贾张氏没想到的是,这个“馅饼”似乎与自己想的不一样。 秦淮茹看著贾张氏那张青紫交加又无言以对的肥脸,惨然一笑,嘴唇在抖,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秦淮茹硬撑著没让眼泪掉下来。 秦淮茹缓缓转回头,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这一切是我想的吗?我也想安安分分过日子,嫁给贾东旭后,我是真心想跟他好好过的,他对我好,我想跟他过一辈子。” 秦淮茹的声音哽了一下,然后陡然拔高,嘶哑著嗓子喊道:“可现实允许吗?你们一个两个都清高,都了不起,可你们都乾的叫什么事!易中海乾的什么事!傻柱乾的什么事!你贾张氏乾的什么事!你们谁有资格站在这里骂我!” 台下安静了片刻,前排几个刚才还跟著骂秦淮茹的女工面面相覷,表情有些复杂,有人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了。 后排的工人们交头接耳,有人低声说“她也是被逼的”,有人反驳“被逼的也不能害人”,议论声像雨点打在瓦片上,密密麻麻,谁也说服不了谁。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都不是好东西”,立刻有人接了一嗓子“先吃瓜再说”,周围几个年轻人竟然真的发出了几声压低了的鬨笑。 愤怒暂时被搁置了,瓜,必须得先吃。 这场公审大会开到现在,一瓜接一瓜,现场的眾人这会已经不知道该先骂谁了。 第83章 易中海爆出大瓜【感谢:喜欢薄荷草的冰芒】 贾张氏被秦淮茹劈头盖脸一套话骂懵了,张著嘴,脸上的肥肉抖了好几下,想反驳却找不出词来。 秦淮茹说的每一句都踩在贾张氏的痛处上,缝纫机是贾张氏收的,酒席钱是易中海出的,这些年贾张氏在贾家吃香的喝辣的,拿著秦淮茹用身子换来的钱嗑瓜子晒太阳,贾张氏比谁都清楚天上不会掉馅饼。 贾张氏只是从来不去想,不想就可以假装不知道,不知道就可以心安理得的享受。 现在被秦淮茹当眾撕开了这层遮羞布,贾张氏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发软,嘴里一直念叨著“老贾”“东旭”,声音越来越弱。 易中海站在被告席最边上,两个公安架著易中海的胳膊,从宣判词念完到现在,易中海一直低著头,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易中海认了罪,也认了命,唯一撑著易中海没有当场崩溃的是棒梗,棒梗自己的儿子,自己的血脉,是自己在这个世上唯一的根。 可就在刚才,公诉人念出了吴大德的宣判词,贾梗是吴大德之子,吴大德与秦淮茹均证实。 棒梗不是他易中海的儿子,从来都不是。 易中海的牙齦咬出了血丝,一股腥甜的液体顺著牙缝渗出来,易中海用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浑浊老眼死死盯著秦淮茹,那张被打得变了形的国字脸上,所有的肌肉都在抽搐。 易中海替棒梗铺了一辈子的路,为了棒梗能吃饱穿暖去截抚恤金,为了棒梗能有个城里户口设计杀了贾东旭,为了棒梗生活过得好,逼著全院给贾家捐款。 易中海把这条命都押在棒梗身上了,到头来秦淮茹告诉自己,孩子不是自己的。 秦淮茹骗了自己十几年,用这个野种威胁自己、勒索自己,把自己榨得乾乾净净,把自己从一个人榨成了一条狗,最后又把自己从一条狗榨成了一个死人。 易中海不能花自己的工资吗? 肯定是可以支配自己的工资,哪怕和易谭氏摊牌,易谭氏除非不想和易中海过,否则也只能认下。 易中海只是习惯用別人的钱,办自己的事,还要赚取名声。 傻柱站在旁边,把易中海的表情变化全看在眼里,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同情,是一种混杂著幸灾乐祸和苦涩的复杂滋味。 何大清跑了以后,易中海截了何大清寄的十三年的钱和信,用何大清的钱接济自己,让自己感恩戴德当孝子贤孙,让自己当打手当恶人当咬人的狗。 傻柱恨易中海,恨得牙根痒痒,但此刻看著易中海那张死灰般的脸上终於裂开了缝,傻柱心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却是:活该,老绝户,你也有今天。 傻柱歪著头,用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斜睨著易中海,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声音沙哑道:“老绝户,你就是绝户的命,天註定的,强求不来。你算计了一辈子,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到头来算计出个野种来,连野种都不是你的,你说你可笑不可笑。” 易中海没有理会傻柱,他的目光始终盯在秦淮茹身上,像是要把这个女人生吞活剥。 要不是为了棒梗,他易中海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为什么不去收养一个? 易中海想起来了,是聋老太太。 聋老太太和易谭氏说:“我当年收养的孩子跑了,白养了。” 易谭氏回来说了这事后,易中海怕了,怕自己也落得跟聋老太太一样,养了十几年,翅膀硬了飞走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所以易中海一定要自己的种,自己亲生的骨肉,流著自己血的儿子。 就为了这个执念,易中海截了何大清的钱和信,设计害死贾东旭,吞了钟大山的抚恤金,害的钟国胜的母亲没钱治病,活活拖死,把钟国胜往死里逼。 到头来,棒梗不是他易中海的,这辈子唯一一次相信“骨肉亲情”这个词,就被秦淮茹踩在脚底下碾了十几年。 贾张氏嘴里还在念叨著老贾和东旭,念叨著念叨著,忽然回过神来了,不对,这一切的源头是谁? 是易中海。 是易中海害死了东旭,是易中海勾搭了秦淮茹,是易中海把贾家拖进了这个烂泥坑。 要不是易中海这个老绝户,东旭还活著,贾家不会变成现在这样,自己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贾家毁在自己手里了,自己对不起老贾,对不起东旭,这个事实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贾张氏的心口上,疼得贾张氏喘不过气来。 贾张氏没法面对这个事实,必须把这份罪孽转移到別人头上。 贾张氏猛地转过身衝著易中海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易中海!你个老绝户!你就不是人!你装得人模狗样的,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乾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勾当!你害死我儿子!你勾搭我儿媳妇!你把我贾家害成这样!活该你是个绝户!活该!你对得起老贾吗?老贾当年跟你称兄道弟,你居然对东旭下毒手!你个丧良心的畜生!” 贾张氏一边骂,一边想起老贾在世时对自己的好、东旭小时候趴在她膝头上的模样,情绪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收不住了。 “老贾啊!我当初就不该让东旭拜这个畜生当师父,是我瞎了眼,是我害了东旭……” 贾张氏骂到最后,声音已经完全嘶哑了,变成了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呜咽和乾呕声。 易中海被傻柱嘲讽,被贾张氏指著鼻子骂,棒梗不是自己的儿子这个事实像最后一把铁锤狠狠砸在易中海早已支离破碎的精神支柱上。 易中海看著贾张氏那张青紫交加、涕泪横流的肥脸,看著贾张氏嘴巴一张一合喋喋不休地吐著恶毒的咒骂,看著这个当年为了几斤棒子麵就能跟自己钻进地窖的老虔婆此刻义正词严地骂自己是畜生。 易中海忽然笑了,那笑声乾涩而短促,像夜梟的啼叫,刺耳又瘮人。 易中海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著贾张氏,声音沙哑而冰冷,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说:“张翠花,你就是个好东西了?当年老贾工伤去世,你好吃懒做,为了粮食和钱,还不是和我有一腿?你装什么装?老贾在天上看著呢,你跟我在地窖里的时候,怎么没想想对不起老贾?你收我缝纫机的时候,怎么没想想对不起老贾?你拿我酒席钱的时候,怎么没想想对不起老贾?” 礼堂里安静了片刻,前排一个老太太手里的搪瓷缸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 后排有个女工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旁边的人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震惊、噁心和难以置信。 人群中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我的老天爷”,又有人接了一句“这院子是人待的地方吗?” 刚才还愤怒声討的群眾此刻集体失语了,连愤怒都来不及组织,三观先碎了一地。 九十五號大院,这个被易中海一手打造成“先进文明大院”的地方,烂到了根子里,老的跟老的搞,小的跟小的搞,老的跟小的也搞。 全院大会捐款是假的,困难户是假的,互帮互助是假的,连“老祖宗”都是假的,每一张笑脸背后都是算计,每一句“仁义”底下都是交易,每一个“团结”的外壳里都藏著骯脏和血腥。 只有一个饿得活不下去的少年是真的,真的饿,真的疼,真的被这帮披著人皮的畜生踩在脚底下碾了三年。 贾张氏张著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眾扒了裤子,瞪著易中海,贾张氏怎么也没想到,易中海这个老绝户会在公审大会上,当著上千人的面,把自己和他之间的那些脏事全抖出来。 贾张氏想否认,想撒泼,想像以前那样往地上一坐就开始招魂,但浑身的力气已经被抽乾了。 贾张氏嘴巴一张一合,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呜咽声,台下没有人同情她。 刚刚对贾张氏有过一丝怜悯的人此刻全都收回了那份怜悯,九十五號这院子里,果然没有一个乾净的。 第84章 贾张氏嘲讽易中海没人收尸 礼堂里的喧囂声嗡嗡地响著,贾张氏那句“死绝户”刺激到了易中海。 易中海的眼睛血红,目光从贾张氏那张青紫交加的肥脸上移开,缓缓转向了秦淮茹。 秦淮茹散乱的头髮遮住了半张脸,感受到易中海的目光,抬起了头。 两个人对视上了,曾经在地窖里耳鬢廝磨,易中海现在只想把对方扒皮抽筋。 “秦淮茹。” 易中海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你这个贱妇,都是因为你,把我害到如今的地步。” 秦淮茹刚刚听完易中海当眾爆出和贾张氏的骯脏事,心里的震惊还没消,见易中海把矛头转向自己,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了上来。 秦淮茹昂起头,盯著易中海那张肿得变了形的国字脸,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道:“易中海,你装热心肠的好人装久了,你自己都信了?当初在昌平农村,是哪个老不要脸的表面道貌岸然,私底下淮茹淮茹地叫,隔三差五送点小恩小惠?也就是我当年太年轻,是人是狗没分清。” 易中海被秦淮茹这番话噎得语塞,嘴巴动了几下,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胸腔剧烈起伏著。 台下的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前排那个头髮花白的老钳工冷笑了一声:“昌平农村,那会儿是厂里安排下乡援助吧?好嘛,援助到人家姑娘身上去了。” 易中海听到台下的骂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强撑著辩道:“那你也不能拿棒梗那个野种骗我,这些年你从我这里要了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清楚!” 秦淮茹听完这句话,不怒反笑,那笑容惨澹而尖锐,眼睛直直地瞪著易中海:“要不是你非要去什么小树林,我至於被吴大德那个无赖赖上吗?我不给他钱,他去告发怎么办?你一个绝户无所谓,我娘家在村里怎么抬头做人?到时候我爹妈脊梁骨都被人戳烂!你以为我想被他缠上?你以为我想月月被他勒索?” 秦淮茹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这些年自己被吴大德勒索、被易中海索取、被傻柱嫌弃、被贾张氏压榨,所有的源头,全是那天晚上易中海说“咱们去小树林”。 “易中海。” 秦淮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道:“你连贾张氏都不放过,你告诉我,这些年你找过的女人还少吗?我就不信你没找过別的女人试试能不能生小孩,你自己有没有种子,你自己心里没点逼数吗?” 易中海怔了一下,易谭氏一直没怀上,易中海確实找过不少女人,但是没有一个能怀上的,易中海只感嘆自己命不好,没有想过自己身体这方面有问题。 刘海中站在被告席靠边的位置,看易中海和贾张氏、秦淮茹互撕看得入了神,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那张被打得青紫交加的肥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 现在听到秦淮茹这句话,刘海中忘了自己是被告,本能地拿起了腔调,捋了捋不存在的鬍子,打著官腔说道:“这个嘛,贾张氏年轻的时候可是南锣鼓巷一枝花,当年迷倒,这个,这个,迷倒老易,也是情有可原的嘛。” 台下前排几个工人扭头看向刘海中,有人嗤笑一声:“刘海中,你是不是忘了你也是被告了?” 刘海中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赶紧低下头缩了回去。 贾张氏看到秦淮茹把易中海驳得哑口无言,又听见刘海中那句“一枝花”的吹捧,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得意,多少年了,还是有人记得自己年轻时也是个人物。 但贾张氏顾不上搭理刘海中,眼前最重要的事是乘胜追击,用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小眼睛盯著易中海,语气里带著一种报復的快感,嘴里蹦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道:“老绝户,你就是个没种的骡子!你拖著老娘试了那么久,害的老娘每次完事后喝避子汤!你知不知道那药有多难喝?” 台下嗡的一声炸开了锅,有人捂住了嘴,有人瞪圆了眼睛,前排那个掉了搪瓷缸子的老太太刚从地上捡起缸子,听到这句话手一抖,缸子又掉了。 人群中不知谁说了句“这老婆子嘴也太毒了”,旁边立刻有人接道“毒什么,都是真话”。 易中海被秦淮茹那句“有没有种子心里没点逼数”和贾张氏这句“没种的骡子”夹在中间,肿胀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易中海这辈子最怕被人骂的就是绝户,所以当年秦淮茹写信告诉自己有了身孕,自己才欣喜若狂,把所有的侥倖都押在棒梗身上,以为棒梗就是自己的亲骨肉。 现在这个谎言被秦淮茹当著上千人的面撕得粉碎,易中海那张老脸无处安放,气急败坏地反击道:“你贾家就不是绝户了?棒梗那个野种不是你贾家的,槐花是傻柱的,你贾家跟绝户又有什么区別!” 贾张氏被易中海这句话噎住了,脸上的肥肉抖了好几下,猛地转头看向秦淮茹。 贾张氏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小眼睛瞪得溜圆,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急切到近乎哀求的疑问,棒梗不是贾家的,槐花不是贾家的,那贾家还有后吗? 自己的好大儿贾东旭,还有没有留下一点血脉? 秦淮茹迎著贾张氏的目光,使劲点了一下头,声音很坚定道:“小当是东旭的,肯定是东旭的,那段时间我只有东旭一个。” 贾张氏眼睛一闭,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攒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当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小眼睛里已经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豁出去的泼辣。 贾张氏转过身,面对著易中海,把嘴一咧,露出一口黄牙,语气轻飘飘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易中海最不想碰的地方:“老绝户,谁说我贾家没后?小当是东旭的骨肉,贾家有后!” 贾张氏的声音从轻飘飘变成了恶狠狠的尖啸道:“老绝户,你倒是想想你的后事,你死了有人埋吗?有人给你摔盆吗?有人给你烧纸吗?死了没人埋的死绝户!” “死绝户”三个字像三把刀,一刀一刀捅进易中海的胸口,易中海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死灰色,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易中海张大了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贾张氏的话像一根钢针扎进了易中海最脆弱的那根神经里,易中海怕的不就是死了没人埋吗? 易中海算计了一辈子,不就为了老了有个依靠、死了有个送终的吗? 到头来,棒梗不是自己的,秦淮茹在骗自己,贾张氏骂自己,满礼堂的人在看自己的笑话。 说到底,易中海做得这一切就是为了將来有个人能给自己摔盆送终。 易中海那张国字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著,身体猛地往前一倾,一口鲜血从喉咙里喷了出来,溅在被告席的栏杆上。 两个公安赶紧架住易中海,易中海的脑袋耷拉著,下巴上全是血,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著,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礼堂里,维持秩序的公安看得入了神,连手里警棍歪了都忘了扶正;主席台上的审判员举著判决书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却不住地往被告席上瞟,脖子拧的角度连领口都拽歪了。 台下前排有个头髮花白的老工人张著嘴,菸捲从嘴唇缝里滑下来掉在膝盖上烫了个窟窿,他竟然毫无察觉。 后排有人站累了想换条腿撑著,身体晃了一下,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別挡!正到要紧处!” 整个礼堂上千號人,从公安到审判员到工人到居民,没有一个不在吃这个大瓜,也没人催著审判下一个,都死死看著台上。 毕竟,瓜必须趁热吃。 第85章 刘海中和阎埠贵被判 审判长从台上的座位上站起来,拿起面前的法槌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三下,咚咚咚的响声透过高音喇叭传遍了整个礼堂,也传到了外面的广场上。 “安静!肃静!” 审判长的声音不大,但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刚才被告席上易中海、贾张氏、秦淮茹三人互撕的那场大瓜实在太精彩了,台下上千號人看得入了迷。 但审判就是审判,公审大会不是菜市场,审判长必须把场子拉回来。 法警上前把易中海扶正,易中海胸前的衣襟上还溅著暗红色的血点子,整个人瘫在被告席的栏杆上,两个公安架著易中海的胳膊才没让易中海滑到地上去。 贾张氏被法警禁止说话,秦淮茹低下头,散乱的头髮重新遮住了脸。 审判长扫视了一圈台下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沉声说道:“被告人易中海、何雨柱已经宣判完毕,现在继续审理其他被告人。” 两个公安走向刘海中,一人架住刘海中一条胳膊,把刘海中从被告席的角落里拖了出来。 刘海中刚才还在翘著嘴角看易中海的热闹,那张青紫交加的肥脸上还残留著一丝没来得及收乾净的幸灾乐祸。 此刻被两个公安架著胳膊拖到台前,刘海中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小眼睛开始慌了,嘴巴哆嗦著,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在地上拖著,公安几乎是把刘海中架过去的。 审判长摊开判决书,声音沉稳而冷峻:“刘海中,红星轧钢厂七级锻工,九十五號大院住户,在易中海组织的全院大会中积极参与逼捐,强迫烈士遗孤钟国胜將打零工所得捐给贾家。利用所谓『二大爷』的身份,强迫钟国胜无偿打扫全院公共卫生长达三年,进行长期性的迫害。在被审查期间,对其逼迫钟国胜扫院子的行为不仅毫无悔意,反而声称『我儿子去扫太丟脸』。数罪併罚,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台下一片譁然,前排那个高炉车间的壮汉站起来吼道:“二十年太便宜他了!他逼人家扫了三年院子,还说他儿子扫丟脸,人家烈士的儿子扫就不丟脸了?” 旁边几个工友跟著喊:“就该让刘海中去扫厕所!扫二十年!” 有人冲台上喊道:“刘海中!该!” 刘海中身子一软,两个公安架著他的胳膊才没让刘海中瘫倒在地上。 刘海中的嘴巴剧烈地哆嗦著,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二十年,自己今年已经四十好几了,二十年后出来就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什么都没有了。 七级锻工的岗位没了,院子里二大爷的位置没了,家里那几个儿子本来就跟自己离心离德,等自己出来谁还会管自己? 刘海中引以为傲的那些东西,七级工、二大爷、在院里摆官架子的威风全碎在这纸判决书上了。 二十年前刘海中在车间里第一次摸到锻锤的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能当个车间主任,后来主任没当上,官癮全撒在院里,现在院里也没自己了,什么都没有了。 台下群眾还在喊,有人提起了刘光天和刘光福,刘海中对自己的两个儿子非打即骂,儿子们早就跟刘海中离心离德。 有人骂刘海中“在外面当狗熊,回家当霸王”,声浪一波接一波,两个公安架著浑身发软的刘海中拖回了被告席。 阎埠贵站在被告席,双手被反銬在背后,眯缝著那双没了眼镜的眼睛,努力想看清主席台上的审判长。 阎埠贵的脚底板还是肿的,被阿杰用皮带抽出来的血痕结了痂,每踩一下都疼得钻心,只能踮著脚尖勉强站著。 刘海中宣判完被拖回被告席的时候,阎埠贵心里的小算盘已经开始飞快地打起来了。 刘海中是二大爷,判了二十年,自己是三大爷,排位在刘海中后面,再怎么著也不会比刘海中高。 顶多判十几年,也许七八年,运气好的话三五年就出来了,自己一个小学老师,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真去服刑,自己这小胳膊小腿的扛得住吗? 不过转念一想,易中海和傻柱一上来就是死刑,自己好歹小命保住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么想著,阎埠贵长长地鬆了口气,脸上的肌肉鬆弛了几分。 两个公安走过来,把阎埠贵从被告席里架了出来,阎埠贵脚步虚浮,被架到台前站稳,眯缝著眼努力想看清面前的一切。 阎埠贵的脑袋上还缠著脏兮兮的纱布,脑袋被退伍老兵用拐杖敲出的伤口早就结了痂,但纱布一直没换过,从被抓到现在一直缠在头上,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 审判长目光如炬地看著阎埠贵,开始宣读。 “阎埠贵,小学教师,九十五號大院住户,解放前为杂货铺业主,小业主成分,在九十五號大院担任所谓『三大爷』,利用小学教师身份及三大爷身份,长期在院门口守大门,以各种名义占邻居便宜。多次多收烈士遗孤钟国胜的水电费和卫生费,在易中海组织的全院大会中参与逼捐,迫使钟国胜將打零工所得捐出。在学校,巧立名目向学生家长索取好处费,收受鸡蛋、小米、花生油等財物。长期剥削工人阶级,压迫烈士遗属,性质恶劣,影响重大,数罪併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死刑”两个字像一道炸雷劈在阎埠贵头上,阎埠贵张大了嘴,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的气音,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后脑勺重重磕在主席台地上,当场晕了过去。 阎埠贵寧愿去服苦役,寧愿在监狱里干最脏最累的活,哪怕天天挨鞭子也认了,只要活著就行。 可阎埠贵没算到自己会吃花生米,算什么算,算计了一辈子,临了连自己会怎么死都没算计出来。 台下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前排那个高炉车间的壮汉站起来挥著拳头喊:“好!判得好!这老小子最不是东西!阎老西!算计来算计去把自己算计死了吧!” 旁边几个人跟著喊:“死刑便宜他了!就该让他去扫大街扫到死!” 一个穿著碎花棉袄的中年妇女从人群里挤到前面,衝著台上的阎埠贵啐了一口唾沫,叉著腰骂道:“你个阎老西!平时装什么读书人!装什么清高!我儿子在你班上念书,你收了我家几回东西!我儿子调皮是不假,可你收了东西就不认帐了!” “枪毙得好!这老小子嘴上说著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乾的全是不要脸的事,还装读书人清高!” “当老师还收家长东西!我儿子在他班上,逢年过节不送礼他就给穿小鞋!这种人早该枪毙了!” “打倒剥削阶级!” “又当又立的老抠!死有余辜!” 第86章 贾张氏和秦淮茹被判 刘海中正悲伤得难以自已,忽然听到阎埠贵的宣判词,“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刘海中猛地抬起头,看著阎埠贵直挺挺往后倒下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东西,易中海死刑,阎埠贵死刑,自己判了二十年。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至少自己还活著,活著就有出来的一天,活著就还有盼头。 九十五號大院的三位大爷,很快就只剩自己这个二大爷苟活了,该高兴,还是该悲伤呢? 但转念一想,二十年啊,易中海和阎埠贵这两个王八蛋倒是一死了之,什么罪都不用受了,自己却要在监狱里熬二十年。 刘光齐虽然结了婚跟媳妇跑到外地去了,但有个劳改犯的爹在档案上掛著,工作肯定保不住了。 刘光天和刘光福更不用说了,整天游手好閒,现在又背上劳改犯儿子的名头,找工作是没门了,以后怎么娶媳妇、怎么成家。自己怎么就官迷心窍了呢? 怎么就跟著易中海瞎胡闹呢? 刘海中低下头,把脸埋在那双粗大的手掌里,肩膀微微抽动。 就在刘海中胡思乱想的时候,两个女法警把秦淮茹从被告席上带了出来,秦淮茹散乱的头髮被法警拢到了耳后,露出那张惨白的脸,一双眼睛空洞无神。 台下的群眾看见秦淮茹,刚才因为阎埠贵被判死刑而爆发出的叫好声还没完全平息,立刻又掀起了一阵新的声浪。 一个老太太指著秦淮茹骂“破鞋”,前排几个女工齐声喊“不要脸”,后排有人扯著嗓子骂“秦淮茹才是贾家最大的蛀虫”。 审判长敲了三下法槌,等台下稍微安静了一些,摊开判决书开始宣读:“秦淮茹,红星轧钢厂工人,九十五號大院住户,长期与易中海保持不正当男女关係,以此向易中海索取钱財。作为逼捐烈士遗孤钟国胜的主要受益人,积极参与全院大会逼捐,致使钟国胜长期处於飢饿与困苦之中。何雨柱盗窃轧钢厂財务的受益人,对易中海侵吞烈士抚恤金及虐待烈士遗孤的行为知情不报且积极配合,数罪併罚,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 台下又是一阵喧譁,前排那个高炉车间的壮汉站起来吼道:“二十年太便宜她了!她就是贾家那个无底洞!易中海和傻柱的钱全填了她这个窟窿!” 台下的人闹哄哄的议论起来,说著秦淮茹的各种不堪行为,尤其在轧钢厂钳工车间,不是卖惨,就是卖弄风骚。 审判长又敲了两下法槌,台下的声浪才勉强压住。 秦淮茹站在台前,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辩解,没有哭喊,甚至没有颤抖。 二十年,秦淮茹认了,自己和易中海的事是真的,自己勒索易中海的钱是真的,全院逼捐的每一分钱都进了贾家的口袋也是真的。 这些事自己做了,没什么好辩的,贾东旭的死虽然不是自己下的手,说到底贾东旭也是因为自己死的。 秦淮茹被押著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侧过头看著审判长,声音沙哑而虚弱的哀求道:“我,我的三个孩子怎么办?” 审判长沉默了片刻,旁边一个女法警低声说了一句“会通知街道办安置”。 街道办,秦淮茹听到这三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苦笑。 但是现在除了街道办,还有谁能管棒梗和小当、槐花呢? 台下前排几个刚才还骂得最凶的女工不吭声了,提到孩子,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 大人造的孽,孩子来承受,这里面的事还真就难以理清。 贾张氏瘫在被告席的椅子上,秦淮茹被押回来的时候贾张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刚才和易中海互撕时那点泼辣的劲头已经散了,现在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脸上的肥肉鬆弛地堆著,腮帮子上青紫交加的巴掌印层层叠叠。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听到秦淮茹被判了二十年,贾张氏心里抖了一下,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 贾张氏不知道自己会被判多久,易中海死刑,傻柱死刑,刘海中二十年,秦淮茹二十年…… 贾张氏越想越觉得自己也没干什么,不就是跟著易中海开全院大会坐在前排数了数钱,吃了点捐款买的肉,骂了钟国胜几句野种。 这点事能判多重? 顶多三五年吧! 贾张氏想著自己进去以后小当怎么办? 想著想著就想到自己身上了,三五年,还能出来,出来了还是九十五號大院的老住户,还能在南锣鼓巷晒太阳。 两个女法警把贾张氏从椅子上架起来的时候,贾张氏下意识挣扎了一下,肥硕的身子扭了两扭,嘴里习惯性地要嚎“老贾救命”,但嚎了半声就咽了回去。 贾张氏想起在审讯室里被牛公安逼著一直招魂的滋味,心里打了个突,不敢嚎了,刚刚敢嚎两句,是一时气晕了头,毕竟贾家被易中海和秦淮茹两个畜生害的太惨了。 现在再嚎的话,就等著被收拾吧! 女法警把贾张氏架到台前站好,贾张氏低著头,用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小眼睛偷偷往上瞄了一眼,看见审判长手里摊开的判决书,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台下群眾看见贾张氏被押上来,刚才因为秦淮茹提到孩子而短暂沉默的气氛立刻被打破了。 有人喊“就是她坐在捐款大会前排数钱的”,有人骂“她才是贾家最恶的那个”。 贾张氏缩著脖子,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嘴唇轻微动著,像是在默念什么,也不知道是在念老贾还是在念阿弥陀佛。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等台下稍微安静了一些,摊开判决书开始宣读:“贾张氏,本名张翠花,九十五號大院住户,无业。长期从事封建迷信活动,多次在院內搞招魂。长期在院內辱骂邻居及烈士遗孤钟国胜,用词包括『野种』『小绝户』『有爹生没娘养』等。在易中海组织的全院大会逼捐中,作为贾家的实际掌控者,是逼捐大会的主要受益人之一,將逼迫钟国胜捐出的款项大部分用於个人挥霍及贾傢伙食开销。数罪併罚,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贾张氏听到“十年”两个字,两腿一软,直接瘫了下去,两个女法警使劲架著贾张氏的胳膊才把贾张氏拽住。 贾张氏那张青紫交加的肥脸上先是茫然,然后变成了恐惧,十年,自己今年已经五十多了,十年后就是个花甲老太太了。 第87章 易谭氏被判 贾张氏被两个女法警架著胳膊拖回被告席,肥硕的身子瘫在椅子上,脸上的肥肉还在微微抽搐。 台下群眾的喧闹声还没完全平息,有人在议论贾张氏的十年判得够不够,有人在骂贾家从上到下没一个好东西,前排几个大娘已经开始掰著手指头算这群人加起来一共判了多少年。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公审大会要落下帷幕的时候,两个公安押著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著素净的灰布棉袄,低著头走路,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礼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惊呼道:“那不是易中海老婆吗?她怎么也要被审判?” 旁边的人接话:“对啊,易谭氏可是南锣鼓巷出了名的老好人,从来没跟人红过脸。” 台下的议论声像水波纹一样一圈一圈扩散开来,前排那个头髮花白的老钳工皱起了眉头:“易中海乾的事,她一个妇道人家能知道什么?”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她平时在院里连大声说话都不会,谁家有困难她还帮著搭把手呢。” 但也有人不买帐,后排一个中年女工哼了一声:“易中海乾了那么多脏事,她一个被窝里睡了几十年的老婆能不知道?装好人谁不会。” 人群中议论纷纷,有人说易谭氏可怜,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嫁错了男人;有人说她肯定知情,只是不敢说。 就在群眾惊疑不定的时候,审判长摊开判决书,沉稳而冷峻的声音透过高音喇叭传遍了整个礼堂:“易谭氏,九十五號大院住户,在何大清离开期间,协助易中海截留何大清寄给何雨柱、何雨水兄妹的信件,长期替易中海藏匿、保管截留的信件,明知易中海虐待烈士遗孤的行为,知情不报並为其提供便利,数罪併罚,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台下一片譁然,刚才还为易谭氏说话的几个老太太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那个说易谭氏“一个被窝睡了几十年不可能不知道”的中年女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脸上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惋惜。 易谭氏站在台前,低著头,没有辩解,没有哭喊,被公安架著胳膊带回被告席的时候,路过易中海身边,脚步顿了一下。 易中海垂著头,那张曾经道貌岸然的脸现在已经完全走了形,易谭氏站在易中海面前,低头看著这个跟自己过了大半辈子的男人,眼泪无声地顺著脸颊流下来。 易谭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转过身,跟著公安走到了被告席最角落的位置,安静地坐了下来。 台下前排一个老太太看著易谭氏的背影,嘟囔了一句:“这老两口,好好的日子不过,唉,造孽啊!” 旁边的人没有接话,礼堂里所有人都在沉默中消化著这最后一个宣判,何雨水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听到“协助截留何大清信件”的时候身体猛地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才没有瘫倒。 何雨水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感觉就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回头看的时候发现捅刀的人是自己曾经感激过的人。 何雨水想挤出人群去找易谭氏问个明白,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审判长从座位上站起来,拿起面前的法槌重重敲了三下,清脆的响声透过高音喇叭传遍了整个礼堂,也传到了外面广场上依然没有散去的人群耳中。 “公审大会宣判环节到此结束,被告人易中海、何雨柱、阎埠贵明日游街示眾后执行枪决,其余被告人押送监狱服刑。联合工作组將继续对涉及钟国胜事件的相关人员进行追责,街道办、派出所、轧钢厂內部的问题將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有人喊“明天游街我要去砸臭鸡蛋”,有人拍著大腿喊“明天又得请假一天,不过值得”,前排几个女工已经开始商量明天带什么烂菜叶子去扔。 人群从礼堂里鱼贯而出,边走边三五成群地议论著今天的审判。 有人骂易中海老绝户,有人骂秦淮茹不知廉耻,有人骂贾张氏比易中海还可恶,有人摇头嘆气说易谭氏这辈子毁在易中海手里了。 前排那几个大娘边走边掰手指头,算著这群人加起来一共判了多少年,算来算去算不清,最后得出结论,不管多少年,便宜他们了。 高炉车间的壮汉跟工友拍著肩膀说明天一早去占个好位置,何雨柱抖了自己几年勺,明天非得拿小石子好好招呼他不可。 那个拿著空搪瓷缸子的老太太把缸子盖拧紧装回包里,嘆了口气说:“这世道还是公平的,坏人终究跑不掉。” 轧钢厂外面的广场上,人群像退潮一样向四面八方散去,胡同口的灯光昏黄地照著石板路,映出人们长长短短的影子。 轧钢厂办公楼前的高音喇叭里响起了《歌唱祖国》的旋律,雄壮的歌声在暮色中迴荡,广场上还没走远的人群听到歌声,有些人跟著旋律轻轻哼唱起来,歌声从礼堂门口一路飘到了厂区大门口。 联合工作组还有收尾工作要做,秦主任一行人径直回了会议室,老郭夹著档案袋走在前面,郑公安端著搪瓷缸子走在最后,偶尔有人低声交流几句,討论著街道办王主任的移交手续和派出所那边的后续处理。 钟国胜在两个公安的护送下从礼堂侧门出来,往轧钢厂临时给自己安排的休息场所走去。 钟国胜今天在台上站了很久,说了很多话,声音到现在还有些沙哑,加上这具身体的底子还没完全养好,此刻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钟国胜正低头走著,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嘰嘰喳喳的说笑声,抬起头一看,心里咯噔了一下。 之前在礼堂里拽著何雨水扇巴掌的那几个大娘守在路边,一看见钟国胜的身影就呼啦啦地围了上来,阵仗比抢购年货还热闹。 两个公安下意识把手按在腰间,看清楚来的是几个大妈之后,才鬆了口气,但又不好直接把人轰走,只能用手臂挡住大妈们往前挤的阵势。 领头那个膀大腰圆的大娘挤在最前面,嗓门很大:“小伙子!大娘在礼堂里说的话可都是真的!我那闺女今年十九,中专毕业,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模样周正得很!你明天要是有空……” 她话还没说完,后面另一个大娘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旁边拉:“你先等等!是我先说的!我家闺女在纺织厂,手巧心细,你这身子骨就该找个会照顾人的!” 第三个大娘也不甘示弱,从两人中间硬挤进来,差点把公安的胳膊都挤歪了:“百货公司有什么好的!纺织厂又累!我家闺女在粮店!” 公安哭笑不得,把大娘们往旁边挡了挡:“大妈,你们先回去,明天再说行不?” 钟国胜站在公安身后,看著面前这群为了给自己说媒差点打起来的大娘,心里苦笑。 钟国胜前世好歹是个小有资產的老板,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被几个大妈围著抢著要把女儿嫁给自己,还是头一回见。 钟国胜举起手往下压了压,等大娘们稍微安静了一些,才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温和而诚恳:“大娘们,你们的好意我真的心领了,但今天在台上站了很久,身体实在有些吃不消,现在就想回去好好休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您几位也早点回家,路上黑了注意脚下。” 说著钟国胜微微鞠了一躬,动作虽然简单,但配上那身新棉袄和那张瘦削而真诚的脸,大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好意思再拽钟国胜了。 领头那个膀大腰圆的大娘把拍在钟国胜肩膀上的手收回来,语气里带著一丝意犹未尽:“行,小伙子,大娘不拽你了,你回去好好歇著,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不过这姑娘的事你可得上心!” 另一个大娘不甘示弱地补了一句:“我明天就带闺女过来!” 公安赶紧护著钟国胜往前走,大娘们站在原地目送著钟国胜的背影,还在嘰嘰喳喳地爭论著谁家闺女条件最好。 钟国胜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传来大娘们中气十足的笑骂声和爭执声,心里一暖,这个时代,终究还是淳朴和好人在大流里占上风。 第88章 傻柱恳求何雨水 何雨水站在礼堂外面看著人群从门口涌出来,三五成群地议论著今天的审判,兴奋的、愤怒的、唏嘘的,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潮水一样从何雨水身边流过。 没有人在意何雨水,没有人多看何雨水一眼。 何雨水刚才在礼堂里被大娘扇出来的巴掌印还掛在脸上,红肿的指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头髮散乱地贴在脸上。 何雨水站了很久,直到人群散尽,广场上空荡荡的只剩下昏黄的灯光和地上一片狼藉的瓜子壳、烟屁股,才慢慢回过神来。 走到一个公安面前,何雨水声音沙哑地问能不能探视何雨柱。 公安上下打量了何雨水一眼,认出这是刚才在礼堂里跪著求情的那个姑娘,沉默了片刻,让何雨水在原地等著,自己转身去请示上级。 过了好一阵子,公安回来了,点了点头,把何雨水带到办公楼底层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小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盏檯灯,何雨水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著棉袄的下摆。 何雨水脑子里乱成一团麻,被纺织厂开除的通知还贴在职工布告栏上,自己现在没有工作、没有收入,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广播里循环播放的《歌唱祖国》,雄壮的旋律隔著墙传进来,听得何雨水心里一阵阵发酸。 门开了,傻柱被两个公安架著胳膊带了进来,手上戴著手銬,脚上拖著脚镣,每走一步铁链就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 傻柱腿上的棍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公安把傻柱按在何雨水对面的椅子上,退后两步守在门边。 傻柱抬起头,看著面前这个瘦弱的妹妹,何雨水脸上那几个红肿的巴掌印傻柱看得清清楚楚。 傻柱张开嘴想说什么,眼泪先掉下来了,无声的、从眼眶里慢慢溢出来的泪水,顺著那张常年被油烟燻老的脸往下流,滴在手銬上,滴在裤子上。 傻柱哽咽著说:“雨水,哥对不起你。” 何雨水看著傻柱,这个从小把自己扔在家里让自己饿得喝自来水的哥哥,这个在院子里对槐花比对自己好一万倍的哥哥,这个明天就要被枪毙的哥哥。 何雨水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剩一句疲惫而平静的话:“哥,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傻柱把头埋在胸口,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用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看著何雨水,开始叮嘱一些事。 “哥明天就上路了,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好的,只给你留了一堆骂名。以后你一个人在四九城,要照顾好自己,別指望靠別人,凡事自己多长个心眼。找对象別找哥这样的,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干得全不是人事。哥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现在只求你一件事……” 傻柱停了片刻,声音哽咽道:“槐花,你帮哥把槐花养大,她还是个三岁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哥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她,但她在四九城就剩你一个亲人了。” 何雨水低著头没有回应,心里翻涌的全是自己的无力和茫然,自己马上连自己都养不活了,拿什么去养一个三岁的孩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何雨水说:“哥,我连工作都没有。” 傻柱像是早就料到了何雨水会这么说,连忙倾过身子,声音急促而认真道:“雨水,你听哥说,爹从保定寄回来的那些钱和信,虽然被易中海截了,但你可以找公安要回来,那是咱家的钱,联合工作组在,他们一定会处理的。” “还有,你去追责邮局,爹寄的钱和信,咱们从来没收到过,邮递员有责任,但你別盯著邮递员,你往邮局上面追究,让他们赔你一份工作。你就说,你们截了我十几年的信和生活费,我现在饭都吃不上了,你们要给我一个说法。” 傻柱喘了几口气,声音变得沙哑而沉重:“记住哥的话,不要要钱赔偿,就要一份工作,有了工作,你在四九城就能活下去。” 何雨水听到傻柱这番话,心里那团乱麻里忽然透进来一丝光亮,抬起头看著傻柱,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里没有狡黠,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笨拙而急切的光。 傻柱大概是把这辈子最后一点聪明劲儿全用在了这几句话上,何雨水点了点头。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门外的公安看了看时间,走进来把傻柱从椅子上架起来。 傻柱站起来,铁链哗啦哗啦地响著,被公安架著胳膊转过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著何雨水。 傻柱的眼眶还是红的,面露愧疚,最后只说了一句:“雨水,帮哥照顾好槐花,哥求你了。” 傻柱没有说自己养大何雨水的事,没有说供何雨水上学的事,什么都没有提。 不是不想说,是没脸说。 一个把亲妹妹扔在家里饿得喝自来水的哥哥,有什么资格在临死前跟妹妹算养育帐? 傻柱怕说了,何雨水会起逆反心理,会连槐花都不肯管。 有些话不说,比说出来有用。 何雨水坐在椅子上,看著傻柱佝僂的背影被公安架著消失在门口,铁链的声音渐渐远去,终於再也听不见了。 何雨水低下头,两只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了好一阵子,但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钟国胜回到临时休息的房间,关上门,把外面的喧闹声隔绝在走廊那头。 晚饭是厂里食堂送来的,二合面馒头加白菜燉粉条,菜面上有三四片切得薄薄的猪肉。 钟国胜坐在桌前,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馒头蒸得鬆软,二合面的比例恰到好处,白面多一些,棒子麵少一些,比原身记忆中那个硬邦邦、一掰就掉渣的纯棒子麵窝头好了不知多少倍。 白菜燉得烂糊入味,粉条吸饱了汤汁,那几片猪肉带著一层薄薄的肥膘,咬下去油脂在舌尖上化开。 钟国胜吃得很慢,这具身体的肠胃还经不起暴饮暴食,必须得小心养著。 吃完最后一片肉,钟国胜用开水冲了饭盒当汤喝,又用筷子把饭盒壁上沾著的馒头屑刮下来吃掉,一点都不浪费。 前世跟各种客户应酬时也浪费过不少饭菜,现在才知道每一粒粮食的重要性。 洗好饭盒放在窗台上晾著,钟国胜坐回床边,脱了鞋躺在床上。 易中海、傻柱、阎埠贵明天枪毙,刘海中二十年,秦淮茹二十年,贾张氏十年,易谭氏八年。 街道办和派出所还在另案处理,轧钢厂內部该追责的一个也跑不掉,自己在这间屋子里等了那么多天,等的就是今天这个结果。 原身饿死在地上之前那股不甘、那份怨气,都替原身討回来了。 但自己的处境一点都没有改善,三年的劳累加飢饿,这具身体底子已经彻底亏空了,不是吃几顿饱饭、养个把月就能缓过来的。 自己现在走路走快了都喘,蹲个坑腿都发麻,上午在台上站了那么一会儿就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没有传说中的灵泉空间,前世那身剽悍的体魄和商海打熬出来的底气一样都没带过来。 现在这副小身板能不能活到三十岁都是个问题,更別说在这个年代混出什么名堂了。 钟国胜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把自己整过来就这局面? 开局饿得在地上爬,好不容易翻盘了,结果一看手里没装备没外掛,连个新手大礼包都没有。 这局面怎么破啊! 钟国胜越想越气,在心里骂了一句:扑街作者。 骂完之后顿了两秒,又觉得骂得毫无意义,自己都把自己逗笑了。 现在这副骨架子不知道还能撑几年,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先把身子儘量养好再说,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第89章 阎埠贵的心疼 公安到了九十五號院前院西厢房敲门,杨瑞华开的门,公安把一张纸递到杨瑞华手里,说了句:“明天上午,家属可以去收尸,记得交子弹钱。” 公安说完后转身就走了。 那张纸上印著黑色的铅字,通知家属阎埠贵將於明日游街示眾后执行枪决,家属可於行刑后到指定地点收殮遗体。 杨瑞华拿著那张纸站在门口,低著头看了好几遍,好像怎么看都看不明白上面写的是什么。 然后杨瑞华的手开始抖,纸从指缝里滑下去,飘在地上,整个人往下一坐,咚的一声闷响,屁股磕在门槛上,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瞪著前方,瞳孔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於莉正在屋里叠衣服,听见动静跑出来,一把扶住杨瑞华的胳膊想把杨瑞华拽起来,但杨瑞华的身子软得像一摊泥,拽了好几下都没拽动。 阎解成、阎解放、阎解旷和阎解娣陆陆续续从各自角落里走了出来,阎解旷手里还捏著一本课本,阎解娣缩在门框后面,眼睛红红的,咬著嘴唇不敢出声。 阎埠贵要被枪毙了,那个抠了一辈子的爹,那个连儿子结婚都捨不得多给一床棉被的爹,那个每个月细粮全拿去黑市卖了、让孩子们啃棒子麵窝头的爹,那个教他们“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当人生信条的爹,明天就要被枪毙了。 阎解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自己自从进运输公司打零工,阎埠贵按月跟自己算伙食费和住宿费,一分都不能少,病了想喝碗红糖水都得自己掏钱买。 阎解放看著大哥阎解成的表情,低下头,手掌在裤子上蹭来蹭去。 阎解娣才十二岁,她不明白阎埠贵为什么会被枪毙,她只知道明天以后就没有爹了。 杨瑞华忽然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眼泪,用力过猛把眼角都擦红了。 杨瑞华一把抓住阎解成的胳膊,声音又急又哑:“解成!解放!你们现在就去,不管是买还是借,弄点肉,再弄一只鸡,让你爸走之前吃顿好的,吃顿饱的!” 阎解成和阎解放愣了一下,然后像两只没头苍蝇一样往门口冲,阎解成撞在门框上,肩膀磕得生疼,也顾不上揉,踉蹌著跑出了院门。 阎解放跟在阎解成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胡同里渐渐远去。 杨瑞华转过身,在房子里开始翻箱倒柜,把灶台旁边那个旧木柜的抽屉一个一个拉开,里面塞满了阎埠贵这些年攒下来杂七杂八的旧铁丝、断了柄的螺丝刀、纳鞋底的锥子、半盒生了锈的图钉。 杨瑞华继续翻,终於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蓝布包袱,解开包袱,里面码著几条阎埠贵在护城河边上钓的鯽鱼醃成的咸鱼干。 咸鱼干晒得透透的,鱼身上掛著一层薄薄的白盐霜,杨瑞华捧著这几条咸鱼干,忽然想起阎埠贵蹲在护城河边钓鱼的样子,佝僂著腰,眯缝著那双近视眼,一蹲就是一下午。 钓上来的鱼阎埠贵捨不得吃,卖不掉就全醃起来留著过年,过年也捨不得吃,留到开春,开春还是捨不得吃。 杨瑞华又去翻麵缸,麵缸是空的,手指伸进去只摸到一层薄薄的粉末,这个月的细粮早就被阎埠贵拿去黑市卖了。 杨瑞华手还伸在空麵缸里,半天没有抽出来,转过身对於莉说:“於莉,你去借点白面,让老阎走之前,吃顿好的。” 於莉看著婆婆那张满是泪痕却强撑著镇定的脸,最后只重重地点了点头说:“妈,我这就去。” 杨瑞华在於莉的帮忙下,在灶台前忙活了好一阵子。 厨房里瀰漫著一股混合了白菜清甜、鸡汤浓香和咸鱼特有的咸腥气的味道。 白菜是从地窖拿的,在铁锅里用一小块猪油,撒了点盐花炒得。 鸡汤是那只从许大茂家借来的老母鸡燉的,剁成块,大火滚开后用小火慢燉。 两个白面馒头,发得不太好,蒸出来有点发黄,但好歹是纯白面的,不是掺了棒子麵的二合面。 不是不想多做几个菜,实在是紧急之下能凑出来的就这些了。 咸鱼干是阎埠贵自己钓的鯽鱼醃的,杨瑞华从柜底翻出来之后用温水泡发,搁在搪瓷碗里上笼屉蒸熟,出锅时撒了几粒葱花。 杨瑞华盯著这几样东西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还不够,又去翻了一遍柜子,什么也没翻出来。 阎解成和阎解放去买肉,跑了好几家副食店,售货员一听是九十五號大院阎家的人,直接把菜筐往柜檯底下一塞,冷著脸说“不卖”。 连跑了三家都是这样,阎解成站在最后一家副食店门口握著拳头想发火,阎解放拽著阎解成的胳膊说“哥算了,別爭了”。 兄弟俩在街上站了一阵子,最后还是空著手回来了,鸡是娄晓娥偷偷从后院鸡笼里抓出来的。 院子里其他住户都恨死了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和傻柱这几个人,他们觉得自家受了池鱼之殃,走在外面脊梁骨都被人戳烂了。 阎解成上门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娄晓娥心善,把她那只下蛋的母鸡捉给了阎解成,没收钱也没提还。 白面是於莉回娘家借的,於母一开始不肯,於莉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说就当给自己公公的断头饭尽一份心,於母才从麵缸里舀了两瓢白面,用旧报纸包著塞到於莉手里。 饭菜做好后,杨瑞华把白面馒头拣进一个饭盒,白菜和蒸咸鱼分別装好后,鸡汤连锅端著,用一块蓝布包袱皮裹好,系了个死结。 阎解成提著饭盒,阎解放两手端著鸡汤锅小心地护著锅沿怕洒了,杨瑞华走在中间,一路上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到了轧钢厂门口,值守的军人一横拦住了他们,杨瑞华说想见阎埠贵最后一面,声音沙哑而僵硬,像是已经在路上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 军人看了杨瑞华一眼,转身进去匯报。 过了一会儿,一个公安跟著军人一起出来,把鸡汤锅盖打开看了看,搪瓷饭盒一个一个揭开,馒头也掰开看了看里面有没有夹带东西。 检查完毕后公安点了点头,领著三个人到了关押阎埠贵的那间小黑屋门口。 阎埠贵双手被銬著,脚上拖著铁链,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眯缝著那双没了眼镜的眼睛,看见杨瑞华端著锅进来,看见阎解成和阎解放跟在后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阎埠贵有一肚子的话想跟老婆交代,想跟儿子们说几句当爹的最后的话,但看著杨瑞华那张满是泪痕却强撑著没有哭出来的脸,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杨瑞华蹲在地上,把蓝布包袱解开,鸡汤端出来放在地上,又把饭盒一个一个打开。 白菜还冒著热气,蒸咸鱼那股咸香混著葱花的味道立刻飘满了整间小黑屋,两个白面馒头並排躺在饭盒里,锅里的鸡汤上浮著一层油花。 阎埠贵低著头看著地上这些东西,眼睛瞪得老大,好像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好吃的。 阎埠贵的嘴巴动了好几下,脸上的肌肉抽了又抽,眯缝著那双看不清东西的眼睛把每一样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急促,带著一股子刻进骨头里的心疼:“咋能这么浪费呢?” 阎埠贵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明天就要被枪毙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白面馒头!老母鸡!这得花多少钱? 换成棒子麵和白薯够自家吃多久! 阎埠贵越想越心痛:“这白面,这白面咋没掺棒子麵?这不是糟蹋东西吗!” 阎解成蹲在旁边看著自己爹这副心疼得齜牙咧嘴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第90章 易中海和傻柱的最后一餐 晚饭是公安端进来的,两个二合面馒头,一碟炒土豆丝,一小碗炒肉片,一碗白菜汤,还有一根大前门烟。 这比起普通犯人的伙食已经算是优待了,至少有一小碗肉,有白面掺了棒子麵的二合面馒头而不是纯窝头,还有一根过滤嘴香菸。 以上这些是政府出於人道主义给予死刑犯的最后一餐。 易中海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饭菜,又抬起头看了看那根放在一边的大前门。 公安放下盘子转身出去了,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门栓落了锁。 易中海伸出被銬住的双手,颤颤巍巍地拿起那根大前门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菸丝乾燥,带著一股淡淡的菸草香。 易中海把烟叼在嘴里,朝门口喊了一声,看守的公安从门上的小窗看了易中海一眼,划了根火柴凑过去。 易中海凑著火苗吸了两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这支烟是自己这辈子抽的最后一支了,每一口都吸得很深,像是要把菸草的味道刻在肺里。 自己这一辈子,就想要一个自己的血脉,怎么就那么难。 三十多岁的时候易谭氏肚子一直没动静,易中海没让易谭氏去查,易中海知道,万一查出来是易谭氏的问题,那还有换人的余地;万一查出来是自己的问题,自己这辈子就盖棺定论了。 易中海不敢冒这个险,所以早早地把责任推给了易谭氏,在人前对易谭氏始终客客气气不吵不闹,落了个厚道丈夫的名声,暗地里却偷偷摸摸找过不少女人试过,包括当年刚守寡的贾张氏,隔三差五在地窖里廝混。 没有一个怀上的,但易中海不承认是自己的问题,从来没有。 易中海认定是易谭氏不行,是那些女人不行,是运气不好,是缘分没到。 易中海在自己心里筑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把所有指向自己的疑点全部挡在外面。 易中海不敢承认是自己的问题,一个绝户在这个世道里意味著什么,易中海比谁都清楚,死了没人摔盆,没人烧纸,没人埋。 易中海不认命,易中海觉得自己不可能是个绝户,一定是別人的问题。 就为了这个执念,易中海截了何大清的钱,杀了贾东旭,吞了钟大山的抚恤金,把钟国胜往死里逼。 结果到头来棒梗不是他易中海的,秦淮茹那个贱妇骗了自己十几年,自己被耍了一辈子,到死才明白自己是真的没有种子。 这些年易中海不是没有机会回头,易谭氏跟易中海提过收养,只是聋老太太用自己的经歷诉说了收养的孩子靠不住。 易中海信了聋老太太的鬼话,说到底是因为自己心里那关过不去:易中海不能认,认了就等於承认自己是个绝户,等於亲口给自己这辈子的所有算计画上一个大大的“无”。 易中海把最后一口烟吸完,菸头在地上摁灭,低头看著地上那些饭菜,炒肉片凉了,油花凝成白色的油脂贴在肉片上;二合面馒头已经凉透了,表面微微发硬。 易中海肚子很饿,这段时间吃不好睡不好,可拿起一个二合面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半天,硬是咽不下去。 但易中海还是把馒头一口一口地啃完了,土豆丝和炒肉片也吃了,吃完之后端起那碗白菜汤一饮而尽。 易中海想著这辈子完了,做个饱死鬼起码比做饿死鬼强。 傻柱的最后一餐跟易中海一样,两个二合面馒头,一碟炒土豆丝,一小碗炒肉片,一碗白菜汤,一根大前门烟。 何雨水没有来送饭,公安把盘子放在地上的时候,傻柱靠著墙,低头看了那几样饭菜一眼。 这段时间傻柱把这辈子干的事想了很多遍,在和何雨水交代完后事,託付了槐花后。 傻柱那层自以为是的壳被一层一层剥乾净了,现在坐在小黑屋里等著明天吃花生米,反而觉得心里踏实了。 死有余辜。 这个词傻柱在审讯室里听郑公安说过,那时候觉得刺耳,现在觉得说得还挺对的。 傻柱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炒土豆丝,吃了两口,眉头皱了一下,又夹了一片炒肉片,嚼了嚼,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手艺太差了,肉片切得厚薄不匀,有的地方柴得像木头渣,有的地方还没炒透,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火候也不够,一股生铁锅的腥味。 傻柱当了那么多年大厨,做饭的手艺是实打实的,下意识地在心里把这道菜重新做了一遍,油温、火候、翻炒的节奏、盐放的时机。 想完之后,傻柱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笑,明天就要吃花生米了,还在想怎么做菜好吃。 傻柱把炒肉片和土豆丝全吃完了,二合面馒头也啃了,白菜汤慢慢喝完后,最后拿起那根大前门,凑在看守公安的火柴上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傻柱坐回墙壁边,把烟抽得很慢,直到菸头烫了手指,才把菸头摁灭在地上,之后再也没有了睡意,就那么靠在墙壁坐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铁门哐当一声被拉开了。 傻柱抬起头,看见两个公安站在门口。 公安把傻柱从地上架起来,检查了傻柱手腕上的銬子和脚上的铁链,推著傻柱往外走。 外面走廊里,易中海和阎埠贵也被押了出来。 易中海佝僂著腰,那张曾经道貌岸然的国字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阎埠贵被两个公安架著胳膊,脚底板还没好利索,每走一步就齜牙咧嘴地抽一口气。 三个人在走廊里碰了面,傻柱看著易中海,易中海也看著傻柱,阎埠贵站在旁边眯缝著那双没了眼镜的眼,心里想的是易中海拉自己下水的旧帐,三个人心里都有无限的恨意,但已经到了这一步,说再多有什么意义? 公安没给他们敘旧的时间,把三块木牌子分別掛到三个人的脖子上:易中海的牌子上写著“死刑犯易中海”,何雨柱的牌子上写著“死刑犯何雨柱”,阎埠贵的牌子上写著“死刑犯阎埠贵”,每个名字上都用红笔画了一个粗粗的大叉。 轧钢厂大门外停著一辆军用卡车,车厢两边贴著白纸黑字的大幅標语,“严惩侵吞烈士抚恤金罪犯”,“坚决镇压虐待烈士遗孤的犯罪分子”。 驾驶室顶上架著高音喇叭,公安把三人一个一个押上卡车车厢,让他们並排站在车厢最前面,面朝车头,双手反銬在背后。 车厢两侧各站了两个持枪的战士,刺刀在晨光中闪著寒光,卡车发动了引擎,高音喇叭开始播放慷慨激昂的进行曲。 今天是公休日,厂门口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早早就来占位置的群眾,手里挎著菜篮子,篮子里装著烂菜叶和臭鸡蛋,还有人拎著小石子和泥疙瘩,就等著游街的卡车一出来就开始招呼。 第91章 易中海、阎埠贵和傻柱被游街 军用卡车缓缓驶出轧钢厂大门,高音喇叭里的进行曲在晨风中嘹亮地响著,轧钢厂厂门口的空地上已经围满了人,轧钢厂的工人、南锣鼓巷的居民、交道口街道的住户,还有从別的厂矿赶来的代表,黑压压的人群从厂门口一直排到胡同口,沿街的墙根底下站满了人,连槐树杈上都爬了几个半大小子。 战士们在车厢两侧站成一排,枪横在胸前,刺刀鋥亮。 他们早有准备,出发前每个人都在脖子上系了一条旧毛巾,不是怕冷,是怕被臭鸡蛋溅一身。 昨天开公审大会的时候,台下的群眾能把鞋扔到被告席上,这次游街,天知道这些人会从篮子里掏出什么来。 卡车刚驶出厂门,人群就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上来,前排一个大娘第一个出手,手里握著的小石子嗖的一声飞出去,正中阎埠贵的肩膀。 阎埠贵眯缝著那双没了眼镜的眼,只看见黑压压的人头在下面晃动,还没来得及缩脖子,石子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了。 石子是从护城河边捡来的,指甲盖大小,稜角分明,砸在身上隔著棉袄都生疼。 泥疙瘩是胡同里孩子们用黄泥巴捏成的,晒得半干不干,砸在人身上碎成一片土屑。 “砸死这个老抠!他当老师的时候收了我家几回东西,收了就不认帐!” 一个穿碎花棉袄的中年妇女把手里的小石子扔出去,又从篮子里抓了一把。 “易中海!老绝户!你也有今天!”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钳工挤到前排,把胳膊抡圆了,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石子带著风声砸在易中海的胸口。 易中海闷哼了一声,佝僂的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稳,想伸手抓住车厢栏板稳住自己,但双手被反銬在背后,只能靠著两条腿硬撑。 易中海看见人群里那个老钳工的脸,是三车间的,当年钟大山牺牲的时候,就是这个老钳工站在病房外面,摘了帽子,红著眼眶,老钳工手里的石子不是为自己扔的,是为钟大山扔的。 卡车继续往前开,高音喇叭里的进行曲还在响,但已经被群眾的怒吼声盖得差不多了。 傻柱站在易中海旁边,低著头,脖子缩在领子里,任凭石子和泥疙瘩砸在身上。 傻柱当了那么多年食堂大厨,抖勺剋扣工人伙食,这些事全厂工人都知道,现在那些被傻柱抖过勺的工人全来了。 “傻柱!你抖了我两年勺!两年啊!我每次打菜看见你那只手抖一下,心里就骂一句,今天可算等著了!” 高炉车间的壮汉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拿著的不是小石子,而是一块拳头大的煤渣,抡圆了胳膊砸过去,正中傻柱的额头。 傻柱被砸得踉蹌了一步,额头破了一块皮,傻柱咬著牙没出声,以前自己在食堂窗口抖勺的时候,每个工人多抖掉一点,凑出一份菜带回贾家。 傻柱从来没想过那些被自己抖掉菜的工人心里是什么滋味,现在这些滋味全变成石子砸回来了。 就在这时,前排一个大娘从篮子里掏出两颗鸡蛋,蛋壳上带著几粒鸡屎,拿在手里都嫌脏。 旁边的人赶紧往两边让了让,捂著鼻子喊:“臭鸡蛋!让开让开!” 大娘把胳膊往后一扬,瞄准了易中海和阎埠贵,用尽全力砸了过去。 第一颗臭鸡蛋正中易中海的左肩,蛋壳啪的一声碎裂,一股浓烈的硫化氢恶臭瞬间炸开,黑绿色的蛋液顺著易中海的衣领往下滴落。 第二颗紧隨其后,砸在阎埠贵的胸口,蛋液溅了阎埠贵满脸,那股臭味呛得阎埠贵当场乾呕起来。 这两颗臭鸡蛋大概是整条街上最值钱的武器了,在这物质匱乏的年代,好鸡蛋是金贵东西,谁家都捨不得扔,只有坏透了实在没法吃的臭鸡蛋,才捨得拿出来当弹药。 臭鸡蛋那股味道散开后,混著蛋液里黏稠的灰色蛋黄,像沼气池里捞出来的烂泥,车厢两侧持枪的战士虽然脖子上系了毛巾,还是被那股味道熏得直乾呕,一个年轻战士呕得眼泪都出来了,手里的枪差点没端稳。 又是一颗臭鸡蛋飞来,这次正中傻柱的右脸,蛋液顺著脸颊流进嘴角,那股恶臭让傻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弯下腰乾呕了好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傻柱抬起头,看见人群里一张张愤怒的脸,那是被自己抖过勺的工人,是被自己打过骂过的邻居。 傻柱以前在院里横著走,觉得自己是“柱爷”,现在这些石子告诉傻柱:你不是爷,你是过街老鼠。 卡车继续往前开,围观的群眾越聚越多,站在前排的用手扔,后排够不著的就把石子递给前排的人接力,妇女们从菜篮子里翻出泥疙瘩和土块往上招呼,孩子们把弹弓都带来了,小石子噼里啪啦地打在卡车栏板上,叮叮噹噹的响。 每经过一个胡同口就有新的人群涌出来,有人举著拳头喊“打倒吃绝户的畜生”,有人扯著嗓子骂“枪毙得好”,有人跟著卡车跑了好几条街,把手里的石子扔完了就在地上捡,地上的石子捡完了就握著拳头空手挥舞。 一个老妇人挤出人群,衝著卡车声嘶力竭地喊:“你们也有今天!烈士的儿子你们也敢欺负!老天爷看著呢!” 老妇人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显得格外尖锐,喊完之后把手里唯一的一颗鸡蛋砸了出去。 不是臭鸡蛋,是早上刚从鸡窝里捡出来的新鲜鸡蛋,捨不得吃,本来是要留给孙子的。 砸完之后,老妇人站在路边喘著粗气,旁边的邻居问她怎么把好鸡蛋砸了,老妇人说:“值。” 易中海、何雨柱、阎埠贵三人並排站在车厢最前面,脸上、身上、头髮上全是泥巴印和碎石子擦破的血痕。 阎埠贵低著头,眼睛被泥巴糊得睁不开,嘴里全是泥土的腥涩味。 阎埠贵想起自己站在讲台上的样子,穿著中山装,戴著一副近视眼镜,在学生的起立声中清清嗓子开始念课文。 那时候自己是阎老师,不是阎老西,现在自己脖子上掛著木牌游街示眾,泥疙瘩砸得自己满脸是血。 阎埠贵算计了一辈子,把脸面算计得比命还重,到头来,这张脸被按在全四九城的泥巴里碾。 第92章 行刑 易中海看著下面黑压压的人头,看见那些愤怒的面孔里有三车间的工友,有南锣鼓巷住了几十年的老邻居,有曾经见了自己客客气气叫一声“易师傅”的学徒工。 现在他们都在朝自己扔石子和泥疙瘩,易中海一辈子最在乎的就是这张脸,这张国字脸上掛著仁义道德的招牌,走到哪儿都是德高望重的一大爷。 现在招牌碎了,仁义道德扒了个精光,只剩一个侵吞烈士抚恤金、虐待烈士遗孤、製造徒弟工伤死亡的老绝户,脖子上掛著死刑犯的牌子,被全城人唾骂。 傻柱低头看著自己胸前的木牌子,“死刑犯何雨柱”几个黑字被泥巴糊了一半,那个红笔画的大叉从泥巴缝里透出来,像一道被扯开的旧伤疤。 自己以前是轧钢厂三食堂的厨师领班,杨厂长亲口夸过自己的菜,工人们端著饭盒在自己窗口排队,自己握著勺子居高临下地看著每一个人,手一抖,多抖掉一块肉,心里还觉得那是自己的本事。 那时候傻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走出去都有面子,现在才知道,没了那层“杨厂长御厨”的光环,自己什么都不是。 傻柱昨晚在小黑屋里已经把自己这辈子翻了个底朝天,该想的都想明白了,此刻站在卡车上听著满街的骂声,心里只剩一种麻木的平静,这不是別人的审判,是自己种下的因果。 卡车拐了个弯,驶上地安门大街,路边一个拄著拐杖的退伍老兵把拐杖在地上狠狠一杵,嘶哑著嗓子喊道:“打得好!让这帮畜生看看,欺负烈士遗孤是什么下场!” 老兵身后跟著一群刚下夜班的纺织厂女工,把口袋里装了一上午的小石子噼里啪啦地往车上砸。 易中海闭上了眼睛,石子砸在身上已经感觉不到疼了,疼的是这满街的骂声,疼的是自己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被人当畜生唾弃,疼的是即將上刑场,自己连一个摔盆的人都没有。 死绝户! 贾张氏骂易中海的这三个字,像一根钢钉钉在易中海的天灵盖上,怎么拔都拔不掉。 卡车在震耳欲聋的骂声和噼里啪啦的石子雨中穿过地安门大街,拐过鼓楼,沿著城北的土路顛簸著驶向郊外。 围观群眾跟著卡车跑了好几条街,有些体力不支的实在跟不动了,就站在路边撑著膝盖喘粗气,目送卡车远去,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喊著“枪毙得好”。 车厢里的三个人已经不成人形了,易中海的头上糊著一层泥巴和碎蛋壳,黑绿色的蛋液在那件被砸得看不出顏色的灰布棉袄上凝成了一道道暗绿色的条纹。 阎埠贵的眼睛被泥巴糊得只剩两条缝,脸上青紫交加,脑袋上被退伍老兵用拐杖敲出的伤口上还掛著乾涸发黑的血渍,隨著卡车的顛簸,整个身子也跟著一颤一颤的。 傻柱额头上被煤渣砸破的皮,血跡混著泥巴结成了一块一块的痂,耷拉著脑袋,盯著脚下顛簸的卡车铁板一言不发。 卡车出了城,围观的群眾渐渐稀疏了,土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农田,这个时节地里没什么庄稼,只有一排排光禿禿的田垄和远处几棵落了叶的老槐树。 卡车引擎的轰鸣声和铁链偶尔碰撞的声响,让三个人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意识到,这条路是通往刑场的,不会再有下一个拐弯了。 阎埠贵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起抖来,从被宣判死刑到现在,阎埠贵大部分时间都处於眩晕和麻木之中,在小黑屋里晕倒过一次,在公审大会上晕倒过一次,被押上卡车的时候两条腿站都有点站不稳。 刚才满街的石子和泥疙瘩像冰雹一样砸下来,阎埠贵光顾著缩脖子躲石子和泥疙瘩,脑子里一片空白。 现在四周忽然安静下来了,石子和泥疙瘩不砸了,群眾不骂了,只剩下卡车单调的引擎声和远处乌鸦的啼叫。 死亡的恐惧终於像一盆冰水一样兜头浇了下来,阎埠贵哆嗦著嘴唇,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那张一辈子都在算计的嘴,临了连句像样的遗言都组织不出来。 傻柱抬起头,看了看两边荒凉的田野,又把头低了下去,这段时间已经把该想的都想明白了,自己这条命是欠钟家的,欠那些被自己抖勺的工人的,欠何雨水的,欠何大清的。 现在走在这条路上,反而没什么好想的了,只是对不起槐花,她还那么小,希望何雨水能对槐花好。 卡车在一片荒凉的河滩边缓缓停下,河滩上已经围了一圈人,是提前赶到的公安和军人,还有几个穿著中山装的干部站在不远处。 河滩的风很大,吹得枯草簌簌地响,远处的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面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 河滩边已经提前挖好了一个浅坑,坑边的泥土是新的,还带著潮湿的土腥气。 公安把三人从卡车上押下来,阎埠贵的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两个公安架著阎埠贵的胳膊把阎埠贵拖下车,脚尖蹭著地面划出两道浅浅的沟痕。 易中海被押下车的时候踉蹌了一下,膝盖磕在卡车踏板上,磕掉了一块皮,易中海咬著牙没有出声,佝僂著腰被公安架到河滩边的空地上。 傻柱自己从车上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腿上的棍伤扯了一下,齜了齜牙,站稳了。 易中海和阎埠贵、傻柱被並排按在河滩边的空地上跪好。 一个公安拿出一份文件,开始验明正身,逐一对三人的姓名、年龄、籍贯、罪名进行最后的確认。 念到易中海的名字时,易中海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沙哑的“是”。 念到傻柱时,傻柱平静地应了一声“到”。 念到阎埠贵时,阎埠贵喉咙里发出呜呜声,泪流满面,旁边一个公安替阎埠贵答了“確认无误”。 验明正身完毕后,公安拿出三支烟,分別递到三人嘴里,划了火柴给他们点上。 易中海深深地吸了最后一口烟,闭上眼把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 傻柱叼著烟吸了两口,歪著头看了眼旁边的阎埠贵,这老抠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满脸是泪,傻柱別过头去。 阎埠贵的烟叼在嘴里,抖得根本吸不住,掉在了地上。 行刑战士在三人身后就位,拉枪栓的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格外清晰。 就在战士举枪瞄准后脑勺的瞬间,易中海忽然睁开了眼,望著远处结了冰的河面,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一个让易中海自己都觉得可笑的画面:棒梗刚学会走路那会儿,自己偷偷去贾家看那个孩子,棒梗扶著墙根站起来,仰著脸冲自己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乳牙。自己心里一软,差点伸手去抱。 枪响了。 三声枪响几乎是同时炸开的,惊起了远处老槐树上几只乌鸦,扑稜稜地飞向灰濛濛的天空。 傻柱往前栽倒,脸埋在河滩的沙土里,手指痉挛了两下就不再动了。 易中海侧身倒地,那张曾经道貌岸然的国字脸上最后残留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空洞的、茫然的平静,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不出任何东西。 阎埠贵直挺挺地往前扑倒,磕在河滩边的石子上,再也没有动弹。 法医上前確认死亡后,公安把三具尸体抬上了担架,按照之前通知的,家属可以到指定地点收殮遗体。 河滩边围观的群眾这才爆发出喊声,有人喊“死得好”,有人喊“钟大山可以安息了”,有人把手里最后一颗石子扔向空荡荡的卡车车厢。 那个拄著拐杖的退伍老兵站在人群最前面,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转过身,空荡荡的裤管在河滩的冷风里微微晃动,一瘸一拐地走了。 退伍老兵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然后继续往前走,再也没有停留。 第93章 赵建英 钟国胜没去刑场,秦主任提前问过,要不要安排车送钟国胜去河滩边亲眼看著易中海等人伏法。 钟国胜想了想道:“不去了。” 一个是这具身体的底子实在还虚得很,这段时间好不容易缓过来点,不想再折腾了,再一个是没必要。 人死了就是死了,站在旁边看又能怎样? 原身被棒梗推倒在地磕了后脑勺的时候,没有人站在旁边看;原身饿得眼冒绿光走不动路的时候,没有人站在旁边看;原身的母亲病死在炕上临死前连句话都没说完的时候,也没有人站在旁边看。 现在让自己在旁边看著那些人死,换不回原身的命,自己把该做的事做完了,该討的债討回来了,就够了。 昨晚公审大会结束后在礼堂门口堵钟国胜的那几个大娘,其中有一个大娘还真就说到做到了。 这位大娘姓甄,男人在姓赵,家里住交道口北二条,她闺女叫赵建英,今年二十岁,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人如其名,是个爽利性子。 昨晚甄大娘回到家,鞋都没换就拉著闺女的手,把公审大会上看到的来龙去脉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从小伙子怎么站在台上替父亲討公道,讲到何雨水怎么跪在地上不要脸地求情,又讲到自己怎么拽著何雨水扇巴掌、怎么拍著胸脯跟小伙子说“大娘给你介绍对象”。 甄大娘讲得唾沫横飞,说到兴头上还站起来比划了两下扇巴掌的姿势。 赵建英听完没吭声,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她就起来了,系上围裙,从麵缸里舀出白面,搁上酵母,揉了个光滑的麵团放在灶台上醒著。 又从地窖里搬出那颗存了大半个冬天的大白菜,剥掉外面乾枯的叶子,取里面的嫩帮子,洗乾净了剁成细细的碎末,撒了点盐杀出水分,挤干了放在盆里。 家里没有鲜肉,赵建英倒了三趟公交车去了一趟牛街,赶早市买回来一块四指膘的五花肉。 回到家把案板从墙上取下来,用磨刀石磨了几下刀,把五花肉切成薄片,码在案板上,两把菜刀左右开弓,刀刃落在木案板上发出密集的篤篤声,越剁越细,越剁越有弹性,最后剁成了颗粒分明、肥瘦相间的肉馅。 把剁好的肉馅和白菜碎末放在一个大搪瓷盆里,撒了把葱花薑末,点了酱油和香油,又搁了点自己夏天晒的乾花椒碾成的粉,拿筷子顺著一个方向搅,搅到肉馅上了劲,筷子插进去能立住不倒。 麵团也醒好了,蓬鬆柔软,手指一按一个窝,赵建英把麵团放在案板上揉匀了,揪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剂子,拿擀麵杖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皮,搁上一大勺馅,手指翻飞捏出十二个褶,一个个包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盖帘上。 灶台上的水烧开了,赵建英把蒸笼架上去,盖子一盖,蒸汽顶著笼盖咕嘟咕嘟地响著,不多时面香和肉香就飘满了整间厨房。 包子蒸好之后,赵建英拣了六个最周正的用一块乾净笼布包好,放在饭盒里,盖上盖子,又用旧棉袄裹了一层保暖。 甄大娘在旁边看得眉开眼笑,问赵建英是不是想通了,赵建英把饭盒往自己母亲手里一塞说:“妈,你给他送去。” 赵大娘一愣说:“你不去?” 赵建英把围裙解下来掛在门后说:“我先不去,他刚遭了那么大罪,身子骨还不知道养没养好,这时候去说亲事,那不是给人添堵吗?先让他吃饱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处对象。” 说完把饭盒往自己母亲怀里一推,转身进屋去了。 甄大娘抱著饭盒愣了好一阵子,然后乐了,自己这闺女,嘴上说不去,这白菜猪肉馅的大包子可做得比过年还精细。 …… 甄大娘抱著饭盒从交道口北二条出来,走了小半个钟头的路,到了轧钢厂门口,昨天在公审大会上拍了胸脯,今天说什么也得把闺女做的包子送到钟国胜手里。 饭盒用旧棉袄裹得严严实实,抱在怀里还冒著热气,值守的战士已经认识甄大娘了,昨天就是这几位大娘在礼堂门口差点把公安的胳膊挤歪了。 战士拦下甄大娘问找谁,甄大娘把饭盒往上一举,嗓门很大说道:“我给钟国胜送包子!白菜猪肉馅的!我闺女天没亮就起来包的!” 战士憋著笑,进去通报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公安出来,领著甄大娘到了钟国胜临时住的地方。 钟国胜刚吃过早饭,正坐在床边活动手腕,听见敲门声打开门,甄大娘已经笑眯眯地站在门口,怀里抱著那个用旧棉袄裹得严严实实的饭盒。 甄大娘把棉袄一层一层剥开,饭盒盖子一掀,六个包子挤挤挨挨地窝在笼布上,麵皮被蒸汽润得油亮,猪肉白菜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每个包子上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不多不少正好十二个。 “小伙子,快尝尝,还热著呢!我闺女赵建英天没亮就起来包的,白菜猪肉馅,面发得好,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甄大娘把饭盒往桌上一放,在围裙上搓了搓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钟国胜。 钟国胜愣了一下,昨天在礼堂门口被几个大娘围著介绍对象,当时只当是热心群眾的玩笑话,过后就放下了。 没想到这位甄大娘真把闺女做的包子端到了自己面前。 钟国胜低头看著那盒包子,褶子捏得整整齐齐,笼布里浸了一层薄薄的油,肉馅的油润把麵皮洇出几点半透明的痕跡。 自己在这个世界醒来之后,吃过麵条,吃过窝头,吃过食堂的白菜燉粉条,但这还是头一回有人亲手给自己包包子。 不是公家发的,不是拿钱买的,是有人天没亮就起来,揉面、剁馅、包褶、上笼。 钟国胜站了片刻,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麵皮鬆软,肉馅鲜香,白菜的清甜和猪肉的油润混在一起,烫得吸了口气,但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地吃完了整个包子。 甄大娘看钟国胜吃得香,眉开眼笑地问:“好不好吃。” 钟国胜点了点头,咽下最后一口说:“好吃。”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替我谢谢赵建英同志。” 甄大娘把饭盒往前推了推,让钟国胜趁热再吃一个。 钟国胜又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心里不免有些感慨,这位甄大娘昨天在礼堂门口堵著自己介绍女儿,当时只当是热情大娘的玩笑话,听听就算了。 前世商场上这种场面话自己听得太多,“改天请你吃饭”,“回头给你介绍”等等,多半是嘴上热络,转头就忘。 没想到这位甄大娘是来真的,这个年代的大娘,拍了胸脯就真能兑现,说到做到不打折扣。 钟国胜把第二个包子吃完,抬头说了句:“包子很香,等我身子养好了,一定当面谢谢赵建英同志。” 甄大娘等的就是这句话,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连声说好好好。 甄大娘也不多待,把饭盒盖好放在桌上说道:“包子凉了就热热吃。” 说完转身风风火火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钟国胜,小伙子穿著新棉袄,瘦是瘦了点,但眼神乾净,说话和气,越看越顺眼。 第94章 棒梗被判五年 棒梗的判决书是在易中海等人伏法之后送到钟国胜手里的。 两个公安把通知书送到轧钢厂那间临时休息室的时候,钟国胜刚吃完早饭,接过通知书看了一遍,上面写著贾梗因多次盗窃、参与欺凌烈士遗孤,判处送少管所管教五年。 钟国胜把通知书放在桌上,没有说什么,公安让钟国胜签字,钟国胜拿起笔在签收栏写了名字,笔跡工整,一笔一划。 公安走后,钟国胜靠在床边,把通知书又看了一遍,五年,棒梗今年十三岁,五年后出来就是十八岁。 原身被棒梗推倒在地磕了后脑勺的时候,没有人给原身做主,原身被全院人逼著捐款扫院子倒尿盆的时候,没有人给原身做主,现在自己给原身討回公道了。 钟国胜想起原身记忆里那个半大小子,躡手躡脚推开钟家的门,翻箱倒柜偷东西,被原身揪住后脖领子之后猛地一挣,双手使劲一推,原身踉蹌著后脑勺磕在地上。 后来的事原身就不记得了,后来的事是他钟国胜来承受的,在地上爬,拖著饿得发虚的身体爬回炕上,掐著腰侧的软肉不让自己昏过去,然后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法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五年少管所,是棒梗自己偷出来的、作出来的。 秦主任是下午过来的,他坐在钟国胜对面,把这段时间的调查进展简单说了一遍。 街道办和派出所的问题已经查实了,材料全部匯总,会移交司法机关另案处理。 街道办和派出所正在从上到下整顿,从別的区调过来的人已经接手了日常工作。 轧钢厂这边的责任还在清查中,抚恤金髮放流程、工位顶替审批、食堂招待餐超標、傻柱长期剋扣工人伙食的举报信被杨友信压下、保卫处內部对钟大山牺牲后的抚恤金髮放没有跟踪落实,这每一件事都要有人负责。 轧钢厂厂里该追责的追责,该调整的调整,该移交司法的移交司法,一个月之內,所有清查工作必须结束。 说完这些,秦主任站起来拍了拍钟国胜的肩膀说:“你这段时间好好养身子,等身体养好了,后面的事再慢慢合计。” 钟国胜站起来送秦主任到门口,走回床边坐下,把那份通知书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桌上的茶盘底下,和那份结案报告放在一起。 钟国胜拿起甄大娘留下的那个饭盒,打开盖子,笼布已经凉透了,但包子还剩三个,麵皮微微发硬,猪肉白菜的馅还泛著凝住的油花。 钟国胜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慢慢嚼著,包子虽然凉了,味道还是好的。 何雨水是在接到通知的第二天一早去认领傻柱遗体的,雇了个在胡同口蹲活的板爷,板爷姓刘,六十来岁,驼背,一辆破板车推了大半辈子。 听说是去河滩刑场拉死人,老刘头一开始直摇头说:“拉死人晦气,给多少钱都不干。” 何雨水说:“求您了,是拉我哥。” 老刘头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何雨水一眼,认出这是傻柱的妹妹,没再说什么,默默地扶起车把跟何雨水去街道办领了槐花,然后一起去了河滩。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老刘头闷头推车,心里想著当年自己饿的瘫倒在路边,是何大清路过,给了自己一个饭盒。 老刘头幽幽一嘆,这次还何大清当年的一饭之恩,否则就傻柱那名声,还真就没人愿意拉。 何雨水抱著槐花坐在板车上,板车轮子在冻硬的土路上顛得嘎吱嘎吱响,小槐花裹著一件棉袄缩在何雨水怀里,两只小手抓著何雨水的衣领,安安静静地不哭不闹。 到了河滩边的指定地点,一个公安核对了何雨水的身份,从何雨水手里接过通知书看了看,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话:“交五分子弹钱。” 何雨水愣了一下问道:“为什么还要交子弹钱。” 那个公安把通知书递还给何雨水,语气平平地说:“无產阶级的子弹,不能在欺压烈士遗孤的人身上浪费。” 何雨水听了这句话,嘆息一声,没有爭辩,低头从兜里掏出五分钱递过去。 公安收了钱,撕了张收据给何雨水,然后朝身后的临时停放点偏了偏头。 临时停放点其实就是河滩边一片平整过的空地,三具遗体並排停著,各自盖著一领破蓆子。 何雨水在老刘头的帮忙下把傻柱从蓆子底下抬出来放上板车,傻柱的身体已经僵了,后脑勺上枪决留下的创口被公安用一块破布包住了,脸上还残留著泥巴和碎蛋壳的痕跡。 槐花被何雨水放在板车上,离傻柱隔了半车板的距离。 槐花裹著那件棉袄安安静静地蹲在一边,两只小手扶著车帮,探出半个脑袋看著板车另一头那个躺在蓆子上的人。 看了好一阵子,槐花认出那是何叔,何叔以前经常来自己家,带饭盒来,有时带的是白菜燉粉条,有时带的是红烧肉,何叔总是把最肥的一块肉夹到自己碗里。 何叔的嗓门很大,在院子里骂骂咧咧的,但对自己从来不大声说话,自己生病发烧那次,何叔半夜抱著自己去敲诊所的门,一路上跑得呼哧呼哧地喘。 可槐花不明白为什么何叔现在睡著了,他们搬何叔的时候,何叔也没有醒。 槐花小心翼翼地挪过去,蹲在傻柱旁边,低头看著傻柱。 傻柱的眼睛闭著,脸上的泥巴没擦乾净,槐花伸出小手想帮傻柱擦掉脸上的脏东西,又怯怯地缩了回来。 槐花扭过头奶声奶气地问何雨水:“雨水姑姑,何叔睡著了,为什么不给他盖被子?这样会生病的,到时生病了要吃药,可难吃了。” 槐花小小的脑子里满是疑惑,院子里的人都说何叔犯了事被公安抓了,可自己现在看见何叔躺在这里睡著了,却没人给何叔盖被子。 何雨水站在板车边,看著槐花蹲在傻柱旁边,一只手扶著车帮,另一只小手还伸著想去摸摸傻柱的脸。 何雨水心里堵得喘不上气来,何雨水恨傻柱,恨傻柱把小时候的自己扔在家里饿得喝自来水,恨傻柱在外面鬼混不管小时候的自己死活。 但是傻柱把自己养大了,供自己上学,在何大清跑了之后,是这个粗暴的、不会表达感情的哥哥把自己从一个六岁的孩子拉扯成一个能进纺织厂做工的大姑娘。 现在傻柱死了,留下一个三岁的槐花,作为傻柱唯一的血脉,自己不能不管槐花,这个孩子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何雨水的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顺著红肿未消的脸颊往下滴落,滴在板车的木板上。 槐花看见何雨水哭了,也顾不上看傻柱了,扶著车帮站起来,踮著脚尖伸手去够何雨水的袖子,奶声奶气地说:“雨水姑姑,不哭,等何叔醒了,到时我让何叔给我买糖,我分给你吃,可甜了,我哭的时候,只要吃糖,就不会哭了。” 何雨水低下头,看著槐花,槐花的眼睛黑亮黑亮的,乾净的像两汪泉水,里面映著自己流泪的脸。 何雨水把槐花紧紧抱进怀里,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哽咽,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刘头站在一边,把脸扭到旁边,用袖口抹了把眼角,粗声粗气地说了句“走吧,天黑前得赶到”,然后扶起车把,板车吱呀吱呀地离开了河滩。 第95章 日落西山黑了天 阎解成跑遍了整个南锣鼓巷,想借一辆板车去给阎埠贵收尸,板车在四九城的胡同里不算稀罕物件,拉煤的、拉菜的、拉杂物的,总有些大院有一两辆。 可阎解成从交道口借到鼓楼,从南锣鼓巷借到北兵马司,腿都快跑断了,没有肯借。 一听是九十五號大院阎家要借车拉死人,对方要么摇头说车坏了,要么直接关门。 最后阎解成跑到粪站门口,粪站的管事老周正要下班,被阎解成一把拽住袖子,阎解成跪在地上,一句话没说,就那么跪著。 老周认识阎埠贵,那个经常在护城河边钓鱼的教书先生,嘆了口气,把粪站里一辆拉粪的破板车借给了阎解成。 板车上的粪桶还没卸乾净,板车上残留著一层乾涸的粪渣,车板缝里嵌著发黑的污垢,酸臭味混著粪便发酵的氨气直衝鼻子。 阎解成磕了个头,把板车拉回了九十五號大院。 杨瑞华带著阎解成、於莉、阎解放、阎解旷、阎解娣,一家老小推著那辆拉粪的破板车,沿著城北的土路一路顛簸著往河滩走。 板车轮子每碾过一个石子就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车厢里的粪渣被顛得簌簌往下掉。 阎解娣才十二岁,跟在板车后面默默地走著,小脸被冷风吹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著嘴唇不敢哭出声。 到了河滩边的临时停放点,杨瑞华从兜里掏出五分钱递给公安。 公安收了子弹钱,看了杨瑞华一眼,又看了看杨瑞华身后那辆还沾著粪渣的破板车,什么也没说,撕了张收据,指了指旁边盖著破蓆子的遗体。 蓆子揭开,阎埠贵仰面躺著,脸上的泥巴和碎蛋壳已经乾结成块,眼睛半睁著,嘴角还残留著一道乾涸的血印子。 杨瑞华蹲下去,从怀里掏出一条在家里用温水浸湿过的毛巾,拧了拧,弯下腰,仔仔细细地给阎埠贵擦脸。 毛巾从额头擦到眼角,从眼角擦到鼻翼,从鼻翼擦到嘴角,每擦一下,毛巾就脏一分,脸就乾净了一分。 泥巴擦掉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血印子擦淡了,露出那两片杨瑞华看了大半辈子的薄嘴唇。 杨瑞华的眼泪无声地落下来,滴在阎埠贵青灰色的脸上,滴在那条脏得看不出顏色的毛巾上。 杨瑞华一边擦一边轻声细语地说著话:“老阎,你说你算计那么多,算计了一辈子,算计学生,算计邻居,算计自己儿女,算计到最后,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你要是不跟著易中海瞎胡闹,你要是不贪钟家那几毛钱,你要是老老实实教你的书,安安心心过日子,怎么会躺在这荒郊野外的河滩上,让全城的人骂你是吃绝户的畜生。” 杨瑞华的声音开始发抖,毛巾停在阎埠贵的额头上,整个人忽然就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坐在河滩的地上,嘴唇轻微的动著,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声。 冷风从结了冰的河面上吹过来,吹得杨瑞华的头髮一缕一缕散在脸上。 杨瑞华捏紧那条毛巾,忽然仰起脸,对著灰濛濛的天空,扯开嗓子唱了起来,声音沙哑,调子又破又干,像是从喉咙里硬撕出来的。 “日落西山黑了天,奴家心里似油煎,昨日还在院里闹,今儿就成土里边,叫声埠贵等等我,奈何桥上受孤单。” 唱到这里,杨瑞华彻底哽住了,弯下腰把脸埋在阎埠贵的胸口,肩膀剧烈地抽动著,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阎解成站在旁边,红著眼眶把脸扭到一边,阎解放低著头握著拳头,不知道该怎么发泄。 於莉扶著杨瑞华的肩膀,自己的眼泪也掉下来了,阎解娣终於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在阎解旷怀里,阎解旷咬著嘴唇仰著脸,眼泪还是顺著脸颊滑落下来了。 一家人在阎埠贵的遗体旁围坐了好一阵子,直到公安过来提醒时间差不多了,阎解成和阎解放才把阎埠贵搬上那辆拉粪的破板车上,用蓆子仔细裹好,推著板车朝火葬场走。 板车上的粪渣还没清理乾净,刺鼻的酸臭味混著阎埠贵身上残留的蛋液腥气,一路上引得几个路人回头张望。 杨瑞华走在板车后面,把那块擦过阎埠贵脸的毛巾叠好揣进怀里。 阎埠贵这辈子抠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最后躺在拉粪的板车上被推去火葬场,也算是一种讽刺。 好在杨瑞华给阎埠贵把脸擦乾净了,也算走得体面。 公安站在河滩边的临时停放点上,手里拿著卷宗,低头看著地上还盖著易中海遗体的破蓆子。 何雨柱的遗体被何雨水雇板车拉走了,阎埠贵的遗体被杨瑞华一家用拉粪的破板车推走了,三具遗体拉走了两具,就剩这一具还孤零零地躺在河滩上。 公安蹲下来,掀开蓆子一角看了一眼,易中海仰面躺著,脸上的泥巴和碎蛋壳已经乾结成块,嵌在那张曾经道貌岸然的国字脸上,公安把蓆子重新盖好,站起来拍了拍手。 易谭氏被判了八年,已经在押送往监狱的路上,易中海没有別的亲属,按照程序,无人认领的死刑犯遗体,由执行机关负责处理。 公安从公文包里掏出钢笔,在易中海的案卷末尾写了一行字:经查明,该犯亲属因案在押,无適格家属通知认领。 写完把案卷合上,朝停在路边的卡车招了招手,两个战士从车上跳下来,帮著把易中海的遗体抬上卡车车厢,没有蓆子替换,还是那领破蓆子裹著。 公安也上了车,坐在副驾驶座上,摇下车窗透了透气,心里暗道一声晦气。 別人枪毙了都有人来收尸,就这个易中海,老婆在牢里,姘头在牢里,自认为的儿子还不是自己的,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卡车在土路上顛簸著,开了小半个钟头,到了东郊火葬场。 公安找到值班的老头,让他把易中海的遗体推进炉子里,老头瞥了一眼担架上那领脏兮兮的破蓆子,问骨灰怎么处理。 公安翻开案卷看了看说按流程,装普通罐,暂存,老头点点头,把遗体推进炉子,关上炉门,拉了电闸。 不多时炉膛里火光熊熊,烟囱里冒出一股黑烟,在冬日的天空中翻卷了几下,散在风里。 老头把骨灰剷出来,大块的骨头用锤子敲碎,装进一个粗陶罐,最普通的那种,没有花纹,没有刻字,灰扑扑的,跟酱菜铺里装咸菜的罈子没什么两样。 老头在罐底贴了张纸条,写上编號,又用小字注了一行:易中海,死刑犯,无人认领。 然后把罐子摆到骨灰暂存室最后一排的架子角落里,跟那些同样无人认领的陶罐挤在一起,架子上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 公安从火葬场出来,上了卡车,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烟囱,叼了根烟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把火柴棍扔出窗外,说了句:“走吧,以后每个被当成典型拿出来通报的案卷里,都有易中海的名字。” 卡车驶离火葬场,捲起一阵黄土,渐渐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第96章 街道办的处理结果 交道口街道办的牌子在门口掛了十几年,第一次被人摘下来,不是换新牌子,是市纪委的人带著公安来封门,把整条走廊里所有办公室的门都贴上了封条。 街道办上上下下从王红梅到最基层的办事员,全部停职接受审查。 消息传开的时候,南锣鼓巷的居民站在胡同口远远看著那栋灰砖小楼,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摇头嘆气,但大多数人只是沉默地看著。 街道办本该是最贴近老百姓的地方,是老百姓受了委屈第一个想到的去处。 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跪在这里求助,没有人替他出头,没有人替他说一句话。 市纪委的调查组在街道办那间堆满了锦旗和先进奖状的会议室里驻点办公,把几年来的档案、台帐、会议记录一页一页地翻出来,把每一个经手过钟国胜求助的人都叫来谈话。 查到最后,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王红梅。 王红梅在交道口街道当了將近十年的主任,论资歷是老基层了。 王红梅办公室墙上掛满了锦旗,“先进单位”“文明街道”“拥军优属模范”,每一面都烫著金字。 可调查组把九十五號大院的帐翻开的时候,发现这个被街道办连续多次评为“文明先进大院”的地方,真实情况跟报送材料里的描述完全是两个世界。 材料里写的是“邻里和睦互帮互助”,实际是全院大会逼捐;材料里写的是“尊老爱幼风气良好”,实际是逼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每天给老太太倒尿盆;材料里写的是“烈属安置妥善抚恤到位”,实际是烈属病死,烈士遗孤饿得活不下去。 王红梅不是不知道,钟国胜第一次来街道办反映情况的时候,她让干事去打发了;第二次钟国胜跪在门口不走,她出来说了几句场面话就把人打发走了;第三次她带著人去九十五號大院走访,全院人都在帮易中海圆谎,她不可能看不出破绽,但她装作看不出。 王红梅怕事情闹大了影响街道办的先进评比,影响自己在区里的考核成绩,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受点委屈,在她眼里不算什么大事。 更重要的是,杨友信跟吴红梅打过招呼,让她关照聋老太太,聋老太太是易中海的靠山,易中海是聋老太太的执行人,关照聋老太太就等於默许易中海在院里的所作所为。 王红梅不是白帮忙的,杨友信手里握著轧钢厂的工位审批权,交道口街道每年都有待业青年需要安排工作,跟杨友信搞好关係,工位指標就能多拿几个,这是交易,不是人情。 但杨友信吞枪自尽了,这条线的活口只剩王红梅一个人。 市纪委把街道办的副主任、干事、办事员一个一个叫来谈话,这些人看王红梅扛不住了,能交代的全交代了。 调查还发现王红梅在街道办的日常工作中存在多次受贿行为,逢年过节收受辖区內居民的菸酒礼品,为不符合条件的人违规办理户口迁移和工位分配。 王红梅的丈夫刘政民是区里的副区长,正好分管交道口片区,利用职权给两个儿子安排了工作,大儿子进了粮食局,二儿子进了物资局,都是让人眼红的好单位。 案情通报会上,市纪委的负责人把材料念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一个街道办事处主任,一个副区长,联起手来把基层治理变成了一张交易网。 轧钢厂拿工位换街道办的配合,街道办拿先进评比换区里的政绩,区里拿政绩换晋升,一圈下来,钟国胜被网在最底层,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 市纪委负责人在会上只说了一句:“材料移交司法机关,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最终判决下来的时候,交道口街道办公布栏上贴出了处分决定,红纸黑字,盖著市纪委和市检察院的公章。 王红梅利用职务便利收受贿赂、徇私舞弊、在烈士遗孤求助时敷衍塞责瞒报情况,对九十五號大院长期存在的封建復辟欺压烈属等严重问题负有直接领导责任,开除公职,移交司法,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 副主任张国庆对王红梅的违法行为知情不报且在多次走访九十五號大院时配合王红梅掩盖问题,记大过,调往支援三线建设。 副主任李明秀在收受易中海送的土特產和菸酒后对易中海组织的全院大会採取默许態度,记大过,调往支援三线建设。 剩下的街道办干事和办事员视情节轻重分別被开除公职、记大过、调离岗位。 刘政民身为区副区长,利用职权违规为子女安排工作,对分管片区內的严重问题失察失职,记大过,调往支援大西北建设。 刘政民和王红梅的两个儿子受父母问题牵连,均被所在单位开除公职,按政策下乡插队。 九十五號大院的老住户们站在公告栏前把那份名单从头看到尾,每一个名字他们都认识,那些面孔以前来院里走访的时候都是笑眯眯的,现在名字后面跟著处罚结果。 有人想起当年王红梅带著人来大院走访的时候,易中海站在旁边点头哈腰,王红梅看都没看钟国胜一眼就走了。 现在这个轻飘飘的“没看一眼”,让王红梅赔上了十八年。 事情全部了结之后,交道口街道办换了新主任,从別的区调过来的,上任第一天就在公告栏贴了新的走访制度:辖区內所有烈士家属和孤寡老人每月必须上门走访一次,走访记录公开张贴,接受群眾监督。 这张告示贴在公告栏上,旁边还留著上一任的处分决定,红纸黑字,对比分明。 新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头髮剪得短短的,说话嗓门不大,但每句话都说得慢而清楚。 他上任第二天就带著干事去了九十五號大院,走到后院东耳房的时候,新主任停下来问这是不是钟国胜家的房子,干事说是。 新主任又问钟国胜现在住哪,干事说还住在轧钢厂临时安排的休息室里。 新主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第97章 王主任夫妇的眼泪 新主任郝红军从九十五號大院出来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好一阵子。 郝红军的目光落在大门右侧墙上掛著的那块木牌子上,文明先进大院。 这块牌子是王红梅亲手掛上去的,当年掛了之后街道办还专门写了篇材料报到区里,题目叫《以邻里互助促文明建设,南锣鼓巷九十五號大院先进事跡》,里面把易中海组织的全院大会写成“群眾自发互帮互助”,把聋老太太写成“德高望重的老寿星受全院尊养”,把钟国胜被逼扫院子写成“青年积极参与大院公共事务”,每一个字都是王红梅亲手润色过的。 郝红军伸手把牌子从墙上摘了下来,钉子锈了,摘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尖响,在安静的胡同里格外刺耳。 几个还没散去的住户站在院门口,看著新主任摘牌子,谁也没有说话。 郝红军把摘下来的牌子夹在腋下,转身对身边的干事说:“去木工房,按这块牌子的尺寸,做一块新的。” 第二天一早,郝红军带著干事回到九十五號大院门口的时候,怀里抱著一块新牌子。 牌子是连夜赶出来的,木板刨得光滑平整,刷了清漆,还没干透,在晨光里泛著一层淡淡的亮光。 牌子上用魏碑体端端正正刻著六个大字:光荣烈属之家。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字比上面小两號,但刻得同样工整:钟大山烈士永垂不朽。 郝红军亲自把新牌子钉在大门右侧原来掛“文明先进大院”牌子的位置,钉子钉进砖缝里,一锤一锤敲下去,声音在胡同里迴荡著,每一锤都像敲在某个人的心上。 南锣鼓巷的住户陆陆续续围过来了,郝红军钉完最后一颗钉子,往后退了两步,整了整衣领,对著那块牌子深深鞠了一躬。 新牌子上“钟大山烈士”几个字被初升的太阳照得发亮,清漆反射出一层柔和的光。 郝红军对围观的老街坊们说:“以后每个月街道办都来走访,有什么困难直接找街道办,不用经过什么所谓的管事大爷。” 与此同时,看守所的女监里,王红梅背靠著墙壁,把那张通知看了好几遍。 刘政民记大过支援大西北建设,两个儿子均被所在单位开除公职,按政策下乡插队。 王红梅的手指捏著那张纸,眼泪无声地落下来,滴在纸上,把墨水洇出一片模糊的印子。 王红梅哭了一整夜,不是悔恨自己犯了什么罪,是哭两个儿子的前程。 大儿子在粮食局的岗位是王红梅让刘政民託了好几道关係才安排进去的,二儿子在物资局才干了两年,眼看就要提干了,现在全完了,公职没了,档案上记了一笔,这辈子都翻不了身,还得下乡插队。 王红梅想起送二儿子进物资局那天,孩子穿著新发的制服站在镜子前左照右照,自己站在门口看著,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现在那身制服被收回去了,等著下一个有门路的人来穿。 王红梅靠在墙上,眼泪流干了,嗓子也哑了,心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我的儿子怎么办。 可王红梅怎么不想想,她把钟国胜当麻烦往外推的时候,钟国胜的母亲正躺在炕上,连最便宜的药都买不起。 王红梅带著人去大院走访、轻飘飘地看了一眼那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少年,给九十五號大院掛上“文明先进大院”牌子的时候,钟大山烈士的遗孀已经含恨死在那个冬天,临死前拉著儿子的手想说什么,话没说完就咽了气。 钟国胜跪在街道办门口求活路的时候,王红梅正坐在办公室里润色那篇《以邻里互助促文明建设》的先进材料。 钟家的前程又是毁在了谁的手里。 …… 火车汽笛长鸣一声,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四九城的轮廓在车窗外越来越模糊,一点一点往后退,退到地平线下面去了。 刘政民坐在硬座车厢靠窗的位置,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公文包里那张调令。 调令上盖著鲜红的公章,支援大西北建设,即日启程。 大西北,刘政民在脑子里把地图翻了一遍,只记得那地方有戈壁滩,有风沙,有漫长的冬天。 刘政民这辈子都在四九城,从科员干到副区长,一步一个台阶,原以为还能再往上走一步,现在所有的台阶都被人抽走了。 刘政民的眼眶红了,从宣判到现在他一直绷著没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此刻火车开了,四九城远了,绷著的那根弦终於断了。 眼泪顺著脸上的皱纹流下来,滴在公文包上,刘政民想起大儿子在粮食局刚转正那天,穿著崭新的制服回家,站在门口喊了一声“爸”;想起二儿子拿到物资局调令的时候咧著嘴笑的样子,想起王红梅站在厨房门口看著两个儿子,脸上写满了志得意满。 现在两个儿子背著“开除公职”的处分下乡插队,档案上记了这么一笔,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刘政民对著车窗,嘴唇剧烈地哆嗦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娶妻不贤毁三代!” 这是刘政民从老辈人那里听来的话,年轻时觉得是封建糟粕,此刻却觉得字字是血。 刘政民把所有的错都算在了王红梅头上,是王红梅贪得无厌,是王红梅跟杨友信搞交易,是王红梅收了易中海的好处,是王红梅毁了儿子们的前程。 可刘政民自己呢? 王红梅做的那些事,刘政民不是不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因为知道就得管,管了就会得罪人,得罪人就会办不成事。 刘政民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成做官的艺术,把“不闻不问”当成明哲保身的智慧。 刘政民管了吗? 刘政民拦了吗? 刘政民只是一次又一次地默许、纵容、装作看不见。 现在两个儿子的前程毁在了自己和王红梅手里,刘政民把所有的错都推到王红梅头上,自己坐在车窗边流著悔恨的眼泪,觉得自己也是受害者。 火车驶过一道弯,汽笛声再次响起,刘政民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微微抽动著,泪水顺著指缝往下滴。 刘政民哭的是自己和那两个再也不可能回到四九城的儿子。 四九城,自己也回不去了。 第98章 派出所和九十五號大院的处理结果 联合工作组把派出所几年的报案记录、出警登记、走访笔录全部调出来逐页核查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事实:钟国胜来报过案,不止一次。 每一次报案记录都写得含糊其辞,“邻里纠纷”“口头衝突”“双方已自行和解”。 可办案的公安都清楚,那次出警到九十五號大院的时候,钟国胜被打得走不动道,傻柱一脸无辜地说“闹著玩”,院里的邻居全帮傻柱作偽证,连秦淮茹都出来说傻柱是“大好人”,他们不是不知道真相,他们只是选择了相信那个更省事的版本。 市局的通报会在交道口派出所的小院子里开,全所公安一个不落全部到齐,连休假的都被叫了回来,通报材料很厚,每一项都念得清清楚楚。 所长郭建民对辖区內长期存在的封建復辟欺压烈属等问题失察失职,对钟国胜多次报案被敷衍塞责负有直接领导责任,对下属公安违规办案包庇纵容,记大过,调往支援三线建设。 念到郭建民的名字时,他站起来摘了帽子,花白的头髮在阳光下有些刺眼,嘴巴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三个字“我接受”。 郭建民在交道口派出所当了近十年的所长,破过不少案子,也受过不少表彰,但自己手下的公安把钟国胜的报案压了三年。 副所长赵志平分管治安口,钟国胜的报案材料在他桌上放了几次,他每次都批了“已处理”就归档了。 记大过,调往支援三线建设,念到赵志平名字的时候他低著头,一句也没爭辩。 基层公安的追责名单更长,当时接待钟国胜报案的公安李志明,对报案人受暴力伤害的事实未依法调查取证,以“邻里纠纷”草率结案,开除公职,移交司法机关追究瀆职责任。 跟著李志明一起出警到九十五號大院的联防队员被开除,另外几名公安在大院走访时配合易中海作偽证,视情节轻重分別被开除公职、记大过调离。 念到这些名字的时候,院子里鸦雀无声,只有台上念材料的声音在迴荡。 坐在后排的几个年轻公安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他们刚参加工作没多久,还在跟著老同志学办案,没想到自己每天上班的这栋楼里,藏著这么多脏事。 通报会结束后,交道口派出所换了一批从其他分局抽调来的公安,所长是从別的区平调过来的老刑侦。 新所长姓孟,上任第一天把全所公安召集起来,说的第一句话是:“以后在这个所里,再遇到群眾来报案的,不管对方说什么,先查、先问、先记,谁再敢拿『闹著玩』三个字糊弄群眾,自己先把警服脱了。” …… 九十五號大院的住户名册被联合工作组从街道办的档案柜里翻了出来,厚厚一本,上面登记著全院將近二十户人家的姓名、职业、政治面貌。 这本名册当年是易中海帮著街道办登记的,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户主名字后面跟著一串备註,“互助模范”“卫生先进”“团结邻里”。 现在这本名册被摊在桌上,调查组的人拿著钢笔,在每一户后面重新做了標註。 谁在街道办走访时替易中海圆过谎,谁在派出所出警时帮傻柱作过偽证,谁在全院大会上投过票、举过手、往捐款箱里扔过钱,一笔一笔,全记在本子上。 这些人在易中海组织的全院大会上没有一次缺席,在街道办来走访的时候七嘴八舌地说钟国胜“脾气古怪、好撒谎、不知道感恩”,在派出所来调查傻柱打人的时候统一口径说“就是闹著玩”。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钟国胜说过一句话。 最先遭殃的是在单位上班的,九十五號大院里有正式工作的住户分布在轧钢厂、纺织厂、运输公司、副食店、粮店、煤铺、环卫队、医院、学校,从一线工人到后勤杂工,几乎覆盖了四九城各行各业的基层岗位。 联合工作组的处理意见下来之后,这些人的档案被调出来逐一核查,核查的重点不是他们的技术等级和工龄,而是政治思想是否端正。 前院住户王德福,煤铺送煤工,在街道办来走访时主动帮易中海说话,说“一大爷对钟国胜比亲爹还好”,被煤铺开除,理由是思想不端正,欺瞒组织。 前院住户李二柱,轧钢厂钳工,全院大会上每次必喊“钟国胜不团结邻里”,喊得最起劲,被轧钢厂开除。 中院住户刘三槐,轧钢厂后勤杂工,傻柱打人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派出所来调查时他第一个站出来说“就是闹著玩”,被轧钢厂开除。 中院住户赵四喜,运输公司搬运工,钟国胜扫院子的时候他从旁边路过,不但不帮忙还嫌扫得不乾净,被运输公司开除。 后院住户钱老五,粮店伙计,全院逼捐大会上负责数钱,阎埠贵收上来他当场清点,每回都精確到分,贾张氏数完了自己那份揣兜里,剩下的由他登记入帐,被粮店开除。 后院住户周老六,环卫队清洁工,曾被易中海安排“监督”钟国胜扫院子,名义上是监督,实际上是在旁边叼著烟颐指气使,扫不乾净就让重扫,被环卫队开除。 前院住户吴婶子,在区医院做清洁工,贾张氏骂钟国胜“野种”的时候她站在旁边嗑瓜子,不但不劝,还跟著笑,被医院开除。 中院住户郑瘸子,街道小厂工人,腿脚不好,平时在院里不声不响,但每次捐款大会他都参加,每次投票他都举手,每次偽证他都跟著点头,被街道小厂开除。 九十五號大院一共住了十八户人家,除了钟家、何家、易家、刘家、阎家、贾家、聋老太太之外,剩下十一户全部被停职审查。 轻的停职三个月写检討,重的直接开除公职,其中前院的王德福、中院的刘三槐和赵四喜因为当初追著钟大山巴结结果被拒绝、后来公报私仇表现得最积极,还在工作组调查时拒不配合想继续瞒天过海,直接被移交司法追究作偽证的责任,王德福和刘三槐各判了两年,赵四喜判了一年半。 这些人在院子里住了几十年,习惯了把头埋在沙子里,习惯了跟著易中海等人身后摇旗吶喊,习惯了拿钟国胜当牺牲品换取院里的太平。 现在太平碎了,每一笔帐都算到了他们头上。 没了工作只是开始,真正让他们熬不下去的,是这条胡同。 南锣鼓巷不算长,以前邻居见了面点点头打个招呼,现在不一样了。 九十五號大院的人只要出门,一踏上胡同口的老石板路,脊梁骨就能被人戳烂。 九十四號院的几个老太太搬了小板凳坐在院门口择菜,看见九十五號大院的人出来,菜也不择了,扯著嗓子就跟旁边的人说:“看,就是九十五號院的人,吃绝户吃上癮了。” 九十六號院的老孙头在胡同口修自行车修了二十年,以前见谁都乐呵呵的,现在看见九十五號大院的住户推著车过来,直接別过头当没看见。 有一天许大茂的自行车掉了链子想找老孙头修,老孙头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说了句:“你的车我不修。” 拎著马扎就进屋去了,许大茂站在胡同口,推著掉了链子的自行车站了好一阵子,周围路过的人一个接一个从许大茂身边走过去,连一个多看许大茂一眼的人都没有。 这还是客气的,那些不客气的直接动手,吴婶子去副食店想买点棒子麵,被人认出来是九十五號大院的,一个穿灰布棉袄的中年人二话没说上去就是一耳光,吴婶子被打得原地转了一圈,菜篮子飞出去老远。 围观的人不但没拦,反而拍手叫好,有人喊“打得好”,有人喊“这就是作偽证的下场”。 中年人指著吴婶子骂:“你们院里那个傻柱打钟国胜的时候你怎么不拦?现在知道捂著脸了?你们这帮丧良心的东西也配住在这条胡同?” 郑瘸子拄著拐杖从胡同口过,被一个推著板车的小伙子认出来,小伙子把板车一横挡住郑瘸子的去路,一把揪住郑瘸子的领子把他抵在墙上。 郑瘸子的拐杖掉在地上,单腿跳著站不稳,脸上青一块白一块。 小伙子没有动手,只是凑近了郑瘸子的脸,一字一顿地说:“你年纪大了我不打你,但你给我记住了,你们院乾的那些事,这条胡同里的人一辈子都忘不了,滚。” 说完鬆了手,郑瘸子扶著墙弯下腰去捡拐杖,手一直在抖,捡了好几次才捡起来。 南锣鼓巷其他大院的住户打得最凶,骂得也最凶。 九十四號院、九十六號院、九十八號等等这些大院和九十五號大院近,共用同一个公厕。 以前九十五號大院被评为“文明先进大院”的时候,街道办还组织其他大院去参观学习。 现在这些大院的住户走在外面都抬不起头来,人家一听说他们是南锣鼓巷的,第一反应就是“那个吃绝户的胡同”。 他们冤不冤? 冤。 但他们不怪钟国胜,他们怪的是九十五號大院,要不是那帮畜生干的事被报纸每天追著报导,整条南锣鼓巷怎么会跟著一起臭大街。 所以只要是九十五號大院的人,他们见一个骂一个,见两个打一双。 不是他们心狠,是他们得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我们跟他们不一样,我们不跟他们沾边。 这种愤怒像一把野火,烧遍了整条南锣鼓巷,又把火星溅到了交道口、东城区,乃至整个四九城。 南锣鼓巷九十五號大院成了四九城的一个標誌,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名字。 人们或许记不住每个罪犯的名字,但他们记住了那个院子,那个全院联手欺负一个没爹没妈孩子的院子。 现在这些人终於尝到了被全体社会当成敌人对待的滋味,一个院的人,剩余的人从此以后在南锣鼓巷,在交道口,在四九城,再也抬不起头来,没人同情他们,连说句“活该”都觉得多余。 第99章 轧钢厂书记和杨友信的处理结果 轧钢厂书记张保国的处分决定是第一个下来的,不是因为他问题最大,恰恰相反,在所有被追责的轧钢厂领导干部里,他的问题是最轻的。 轻到联合工作组內部討论张保国的处理意见时,有人提出他即將退休,是否可以考虑免予处分。 但秦主任在会上说了一句话:“杨友信违规提拔易中海、向街道办和派出所打招呼这些事,张保国不知道,可三年了,他为什么不知道?” 这句话问得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最终表决结果出来,党內警告处分,按正处级待遇退休。 通知下来的时候,张保国正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他的办公室在办公楼二层最东头,跟杨友信的办公室隔著两间屋子。 此刻张保国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握著那份处分决定,薄薄一张纸,上面盖著冶金工业部的鲜红公章。 张保国把纸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用手指慢慢揉著太阳穴,办公室的窗户开著半扇,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簌簌地响。 张保国想起杨友信提拔易中海那次厂党委会,杨友信在会上说易中海技术过硬、群眾基础好、钳工车间需要八级工撑门面,所有厂党委委员都举手同意了,自己也没反对。 张保国没有去问过易中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没有去钳工车间找工人们了解一下情况,没有查过易中海的档案。 易中海在九十五號大院搞封建復辟、欺压邻里,这些事就算在厂里不为人知,但一个车间的工友多少会有些耳闻。 张保国什么都没问过,只是在会上举了手。 张保国想起何雨柱抖勺剋扣工人伙食的事,有工人写了举报信送到厂办,杨友信把信压下去了,没给自己看。 作为厂党委书记,分管思想政治工作,工人的举报信被厂长压了三年自己都不知道,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张保国从来不去食堂吃饭,从来不去车间跟工人聊天,从来不翻意见箱。 张保国的思想政治工作是怎么做的? 在会议室里念文件,在广播里喊口號,在光荣榜上贴照片。 “严查到底。” 那天在会议室里,张保国当著厂长和所有副厂长、科室负责人的面表了这个態,话说得掷地有声,可话说得再掷地有声,也抹不掉这三年的空白。 张保国把处分决定折好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厂区的空地上,工人们正推著料车从车间往仓库走,几个年轻学徒工端著饭盒朝食堂方向跑,高音喇叭里播著午间新闻。 轧钢厂的烟囱还在冒烟,机器还在转,一切都在正常运转。 张保国把窗户关上,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下个月自己就要退休了,本来想著风风光光地退,现在带著一个党內警告处分走。 张保国没有爭辩,也没有申诉,相比杨友信吞枪自尽的决绝,自己连说“我冤枉”的资格都没有。 张保国的问题不是做错了什么,是没做什么,把办公室的钥匙放在桌上,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拉开门走了出去。 …… 杨友信的处理决定在联合工作组的內部会议上正式通过的。 厚厚一沓材料摊在会议桌上,最上面那份是杨友信的干部履歷表,照片上的杨友信穿著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端正的微笑。 履歷表后面附著杨友信从参军到转业的全部档案,立功记录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三等功两次,二等功一次。 参加过解放战爭,隨部队一路南下,身上留了三处枪伤。 这些档案每一页都盖著鲜红的公章,每一行都记录著杨友信这个人为革命流过血、拼过命。 但现在它们被装在写著“违纪违法”字样的牛皮纸档案袋里,作为量纪时的参考材料一併归档。 秦主任把处理决定念了一遍:“杨友信,原红星轧钢厂厂长,副厅级。为报私恩,违规將易中海从六级钳工提拔为八级钳工。” 那次厂党委会上杨友信说易中海技术过硬、群眾基础好、钳工车间需要高级工撑门面,所有厂党委委员都举手同意了。 没有人知道杨友信举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聋老太太那句“把易中海的钳工等级提拔上来”。 向街道办打招呼,要求关照聋老太太。王红梅接到电话的时候满口答应,转头就交代下面的干事“九十五號大院有个老太太,杨厂长打过招呼,逢年过节多慰问”。 向派出所打招呼,要求关照聋老太太,李志明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值班室写日誌,掛了电话在值班记录上写了一行“九十五號大院聋老太太属重点关注对象,遇事从宽处理”。 这些“关照”像一层又一层的保护伞,把聋老太太罩得严严实实,而聋老太太又把她选中的执行人易中海罩得严严实实。 杨友信没有直接包庇过易中海,但易中海在九十五號大院里作威作福的每一道护身符,都是杨友信亲手贴上去的。 长期包庇傻柱利用食堂物资供养贾家。 傻柱抖勺剋扣工人伙食不是一天两天,举报信杨友信亲自压下去的,举报人被调了岗。 傻柱做招待餐时在出锅前截留最好的菜,跟杨友信说是带给聋老太太吃的,杨友信觉得傻柱对老太太有孝心,不但默许了,还夸过一句“傻柱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招待餐超標的问题杨友信不是不知道,但杨友信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聋老太太喜欢吃什么菜,傻柱最清楚,每次招待餐里那几道专门为老太太准备的菜,用的全是公家的油、公家的肉、公家的料。 杨友信在审讯室里把自己犯下的过错一桩桩交代完毕,然后掏出手枪,枪口放进嘴里,扣动了扳机。 杨友信没有给自己留辩解的机会,也没有给组织留继续审查的时间。 杨友信用最极端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也结束了自己作为一个革命军人、一个副厅级干部、一个被养母养大的儿子的全部身份。 开除党籍和公职,剥夺一切政治待遇。 这是写在处理决定最后一行的一行字,字不多,分量却压得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个人用大半辈子攒下来的所有身份,党员、干部、革命军人,在他死后被全部剥夺。 秦主任念完之后把材料合上,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有人低声说了句“可惜了”,没有人接话。 可惜什么? 可惜他为革命流过的血,还是可惜他走错了路? 那些军功章是真的,那些枪伤是真的,杨友信犯下的过错也是真的。 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能相抵。 杨友信的档案被从干部档案室永久移出,转入违纪违法人员档案库。 档案袋上杨友信的名字旁边被人用红笔注了一行小字:“该人已於审查期间自杀身亡。” 以后如果有人想调阅杨友信的档案,翻到的第一页就是这行红字,以及后面附著的处分决定全文。 杨友信这辈子所有的立功记录、所有的晋升经歷、所有盖著红章的荣誉,全部被这纸处理决定盖上了最终的封印。 杨友信曾经在战场上面对敌人没有退缩,在和平年代却一步一步走向深渊。 杨友信这辈子做过不少正確的事,参加革命、上战场,但杨友信这辈子最大的一个错误,就是把那些正確的事攒起来的功勋和信仰,全折在了一个“私”字上。 最终被自己拋弃的信仰所拋弃。 第100章 李怀德和孙大勇的处理结果 李怀德在所有被审查的厂领导里,他的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分管后勤的副厂长,食堂招待餐超標、何雨柱长期剋扣工人伙食、食堂物资管理混乱,哪一条都跟他分管的工作直接相关。 真要认真追究起来,一个“监管不力”的处分是跑不掉的。 但李怀德有个谁也没想到的护身符,傻柱。 傻柱从来不把李怀德放在眼里,经常在食堂里当著一群帮厨的面呛李怀德。 从那以后,李怀德就盯上了傻柱。 李怀德在厂党委会上不止一次提过,说三食堂的何雨柱作风散漫、不服从管理、抖工人勺,应该下放锅炉房进行劳动改造,等思想改正了再调回食堂。 这个提议每次都被杨友信压下来了,杨友信的理由也很充分:傻柱做的招待餐是轧钢厂的门面,兄弟单位过来的人都夸,下放锅炉房谁来掌勺? 李怀德碰了好几回钉子,回去在办公室里骂了傻柱不知道多少遍。 李怀德万万没想到,这些碰过的钉子会在今天变成自己的护身符。 联合工作组在审查食堂招待餐超標问题时,调阅了厂党委会的全部会议记录,发现李怀德不仅没有包庇过何雨柱,反而是唯一一个多次提议处理何雨柱的人,只是每次都被杨友信否决了。 杨友信的会议发言记录里写得清清楚楚,“何雨柱同志在招待餐方面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暂时不宜调整岗位”。 李怀德的提议记录也写得清清楚楚,“建议將何雨柱调离食堂岗位,下放锅炉房劳动锻炼,以观后效”。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这个发现让工作组成员面面相覷,谁都没想到,在被杨友信包庇的何雨柱的问题上,李怀德居然是站在正確立场上的那个人。 虽然李怀德的动机可能並不纯粹,但事实就是事实。 除此之外,李怀德在配合调查期间態度极其端正,问什么答什么,不推諉、不狡辩、不隱瞒,知道的全部如实匯报,不知道的也如实说明。 老郭在內部会议上替李怀德说了句话:“李怀德同志在何雨柱的问题上立场明確,多次提出处理意见均被杨友信否决,有会议记录为证。在后勤管理方面確实存在监管不到位的问题,但考虑到客观原因,建议从轻处理。” 最终处分决定下来:记大过,职务不变。 老郭亲自把处分决定递到李怀德手里,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小李,以后在轧钢厂注意影响。” 李怀德双手接过处分决定,郑重地点了点头。 李怀德当然知道“注意影响”指的是什么,三食堂的帮厨兼小食堂服务员刘嵐,老公跑了,自己带著一个女儿和婆婆,生活很困难。 李怀德有时会以关心困难职工的名义去问问情况,送点东西,帮点小忙。 风言风语不是没有,但谁也没有真凭实据。 调查组问到这件事的时候,李怀德坦然得很:刘嵐是食堂职工,自己是分管后勤的副厂长,关心困难职工是分內工作,总不能因为怕人说閒话就对困难职工不闻不问。 话说得滴水不漏,调查组也没有深究,毕竟这桩大案要追责的人太多,李怀德这点风传根本排不上號。 老郭既然特意提了,那就是知道了什么,或者至少听说了什么。 李怀德把处分决定收进公文包,站起来郑重其事地跟老郭道了谢。 …… 孙大勇的处理决定是武装部来人直接宣布的。 保卫处虽然在轧钢厂办公,但编制和隶属关係都不归轧钢厂厂里管,保卫处是武装部派驻轧钢厂的,工资由厂里代发,人事任免权在武装部手里。 钟大山牺牲的时候是內保大队大队长,他的抚恤金髮放流程和工位顶替审批,按规定保卫处要全程跟踪落实,武装部要备案。 结果这两样一样都没做到,抚恤金被易中海截留了,遗孤补贴被易中海截了三年,工位被马副科长、易中海和保卫处原副科长联手倒卖了,武装部的备案表上还赫然写著“已妥善安置”。 轧钢厂这边,杨友信已经吞枪自尽了,违规提拔易中海、向街道办派出所打招呼、压何雨柱的举报信这些事都是杨友信一个人扛下来的,人死了,帐也算清了。 杨友信扛了厂里最大的锅,但抚恤金和工位这两个直接跟保卫处业务相关的问题,武装部必须给群眾个交代。 武装部来的是个姓魏的干事,四十出头,穿了身军装走进保卫处值班室的时候,孙大勇正在整理这段时间的巡逻排班表,易中海案发之后保卫处全员停职配合调查,巡逻任务由部队临时接管,但每天的排班表他还是按老规矩写好,压在办公桌上。 魏干事把处理决定摊在桌上,语气公事公办:“孙大勇,原红星轧钢厂保卫处处长,钟大山烈士牺牲后,你负责钟大山后事的处理工作。抚恤金髮放、工位顶替审批、遗属补贴拨付,这三项工作保卫处负有跟踪落实的责任,武装部备案表上你签过字。但你在签字之后轻信下属“安置得很好”的匯报,对后续工作没有亲自跟踪落实,未能及时发现易中海等人的侵吞行为。钟大山烈士的遗孀病逝、遗孤遭受长期虐待,你作为保卫处处长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孙大勇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裤缝两侧,想起钟国胜在高音喇叭里那三句灵魂拷问炸响的时候。 孙大勇想过要去看看钟大山的家属,后来事多,想著等忙完就去,一忙就忙到现在。 现在想来,哪怕自己去一次,哪怕自己跟那孩子说一句“有困难来找我”,事情都不会闹到今天这一步。 魏干事继续念:“记大过,免去保卫处处长职务,调离保卫处。” 孙大勇慢慢抬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转业以后在保卫处干了十几年,敬礼的动作早就刻在了骨头里。 这个礼不是敬给魏干事的,是敬给钟大山的。 孙大勇这辈子最后悔的是这三年,自己应该亲自去九十五號大院敲一次门,但自己没有。 第101章 轧钢厂处理结果 联合工作组在清查钟大山抚恤金和遗属补贴发放台帐的时候,把財务科的帐本翻了个底朝天。 马副科长马长河经手的每一笔遗属补贴都签著自己的名字,將近三年,每月二十元,合计六百八十元。 每一笔的领取人签章栏里都盖著易中海的印章,而按规定,这笔钱必须由財务科派人直接送到家属手上,由家属本人签字或按手印。 马长河没有派人送过,也没有核实过,每个月到了日子就把钱交给易中海,然后在台帐上盖个章就算完事。 马长河的儿子马小军顶替了钟大山的岗位,保卫处的工位顶替审批表上,顶替人一栏写著马小军的名字,与烈士关係填的是“无”。 审批日期是一九六二年二月,签字栏里保卫处管人事的原副科长侯德彪签了字,一个跟钟大山毫无关係的人,顶了烈士的正式工位。 郑公安把三份材料並排摆在桌上,马长河和马小军的事就查得明明白白。 马长河利用职务便利,在发放遗属补贴时与易中海勾结,將本应直接交付烈士遗属的补贴款长期交给无关人员冒领,造成烈士遗属长达近三年分文未得。 马长河还以远低於市场价的价格从易中海手中为儿子购得工位,明知工位来源不正当仍违规办理顶替手续。 马长河被开除公职,移交司法机关,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 马小军顶替钟大山岗位的审批表被宣布作废,马小军本人被轧钢厂开除公职,档案上记了一笔,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当初进厂的时候大概以为自己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別人托关係找门路都进不来的轧钢厂正式工位,自己父亲只花了三百块钱就到手了。 现在这份“便宜”让马小军赔上了三年刑期和一辈子的前途。 侯德彪是当时经办钟大山工位顶替的人,易中海跑钟大山后事的时候找上了他,说钟大山儿子太小,没法顶岗,委託自己把工位卖了。 易中海给侯德彪塞了一百块钱,两条烟,侯德彪收了,然后在审批表上签了字。 侯德彪签字的工位顶替审批表,把一个跟钟大山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写成了顶替人,把烈士遗孤本该拥有的正式工作变成了別人手里的铁饭碗。 侯德彪在保卫处管人事,太清楚工位审批的流程和规定了,未成年遗属无法顶岗的,工位应该保留到成年后再安排,或者由家属书面委託厂里统一调剂,绝不能私下买卖。 侯德彪什么都清楚,但还是签了字。 调查组问侯德彪为什么签字,侯德彪低著头说“当时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 一个烈士的工位被倒卖,一个孩子的前程被断送,在侯德彪眼里不是什么大事。 侯德彪被开除公职,移交司法机关,以滥用职权、受贿、违规审批倒卖烈士工位等罪名,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 …… 老韩坐在政治处的办公桌后面,把那份处分决定看了好几遍。 政治处主任,管全厂职工的思想政治教育,每个月的政治学习计划是老韩亲手写的,车间指导员们交上来的学习心得是自己亲自批阅的,光荣榜上的照片是自己一张一张审核过的。 易中海在南锣鼓巷九十五號大院搞封建復辟、恢復一二三大爷和老祖宗的封建称谓,九十五號大院的住户在厂里喊易中海“一大爷”,这些事厂里不是没有人知道,但钳工车间交上来的月度思想匯报里从来没有提过一个字,上面写著“本车间职工思想稳定,团结互助气氛良好”。 易中海和刘海中每个月都参加车间的政治学习,学红宝书学得比谁都积极,易中海还代表车间发过言,讲工人阶级的觉悟,讲互帮互助。 老韩在发言材料上批过“很好,可在全车间推广”,现在这篇发言材料被从档案袋里抽出来,作为自己严重失职的证据之一。 老韩被记大过处分。 老周是工会副主席,正主席由厂党委副书记兼任,工会的日常事务基本都是老周在抓。 工人权益保障是老周的分內工作,谁家困难需要帮助,谁受了工伤需要补贴,谁受了欺负需要工会出面撑腰。 在老周办公桌的抽屉里,还放著一份去年的困难职工补助申请表,钟国胜的母亲病逝之后,曾有人口头提过钟家的情况,但这份口头反映没有变成书面申请,也没有被递到工会的会议上討论。 工会的走访记录每年都写,“走访南锣鼓巷职工家属区,职工家属情绪稳定,无突出困难”。 老周记大过处分。 食堂主任叫钱守业,在轧钢厂干了近十年,何雨柱抖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食堂里帮厨的、端盘子的、洗菜切菜的,所有人都知道傻柱打菜的时候手会抖,工人们私下骂了多少回,帮厨们私下议论了多少回,钱守业没管过。 因为钱守业知道何雨柱是杨厂长的人,厂长默许何雨柱带剩菜出厂,他这个食堂主任在厂长和厨子之间,选择了闭嘴。 现在何雨柱被判了死刑,他这个食堂主任也跑不了,记大过,调离食堂岗位,去后勤仓库当保管员。 钳工车间指导员老孟拿到处分决定的时候,在车间门口站了很久,他是前年刚提拔上来的年轻干部,干劲十足,在车间里抓政治学习抓得最积极,每次厂里组织学习比赛,钳工车间都是第一名。 易中海和刘海中是他负责的两个车间的工人,一个八级钳工,一个七级锻工。 老孟在车间大会上表扬过易中海“技术过硬、思想进步”,也批评过刘海中“官迷心窍、作风浮躁”,但他从来没有往深里问过一句。 车间的工友们谁不知道易中海在院子里搞封建復辟? 谁不知道刘海中在家里打儿子、在院里摆官架子? 老孟不知道,因为他的思想政治工作停留在念文件、喊口號、填表格上,从来没有走进工人们的生活里。 老孟觉得自己冤枉,可站在车间门口看著里面那一排排停了工的工具机和钳台,忽然又不觉得冤枉了。 自己管的是人,不是表格。 老孟记大过处分。 第102章 娄半城打了许大茂和娄晓娥一耳光 轧钢厂厂党委会的会议室里,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除了已经被处理的书记张保国、副厂长李怀德之外,还有分管生產的、分管技术的、分管安全的、分管计划的几位副厂长,以及各科室的负责人。 这些人在联合工作组进驻的这段时间里,每一天都过得如坐针毡。 老郭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经联合工作组调查核实,红星轧钢厂领导层在钟大山烈士抚恤金髮放、遗属补贴拨付、工位顶替审批等环节存在严重的管理漏洞,对易中海、刘海中、何雨柱等厂內职工长期欺压烈士遗孤的行为失察失管,负有集体领导责任。除了已另案处理的杨友信、李怀德、张保国之外,其余副厂长及科室负责人,凡在相关会议记录中籤过字、在相关文件上盖过章、在日常管理中负有分管责任的,一律给予党內警告处分。” 念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没有人爭辩,没有人申诉。 这些副厂长们心里清楚,杨友信提拔易中海的那次党委会上,他们都举了手;何雨柱抖勺被工人举报的时候,他们都听说过;食堂招待餐標准一年比一年高的时候,他们都在报销单上籤过字。 钟国胜在高音喇叭里那三句灵魂拷问已经传遍了整个四九城,轧钢厂领导层如果没有人为此负责,说不过去。 分管生產的副厂长首先站起来,低著头说了句“我接受处分”。 分管技术的、分管安全的、分管计划的几位副厂长也陆续表態,声音都不大,但措辞出奇一致。 然后是各科室负责人也站起来表了態。 老郭把处分决定逐份递到每个人手里,每递一份,就念一遍名字,被念到的人双手接过,签了字,然后把处分决定折好放进口袋里。 这些纸的分量他们都掂得清,党內警告处分虽然不是最重的处分,但会记入个人档案,跟著他们走完整个职业生涯。 以后但凡有晋升机会,这份处分决定就会被人从档案袋里翻出来,成为卡在晋升通道上的一道坎。 老郭把最后一份处分决定发完,合上文件夹,没有再多说什么,看著这些副厂长们鱼贯走出会议室。 轧钢厂这座万人大厂在经歷了这场大地震之后,正在艰难地、缓慢地恢復秩序。 而这些人,不管心里服不服气,都要带著这份处分决定继续在这个厂子里干下去。 …… 许大茂是第一个搬出南锣鼓巷九十五號大院的,不是许大茂想搬,是许大茂实在扛不住了。 自从钟国胜的事见了报,许大茂每天进出大院都低著头,自行车也不敢骑了,以前许大茂骑著他那辆二八大槓在胡同里叮铃铃按铃鐺,见谁都能扯两句閒篇,现在推著车溜墙根走都觉得脊梁骨被人戳得生疼。 最让许大茂受不了的是院门口那块新掛上去的牌子,光荣烈属之家。 那块牌子每天进出都要从底下过,牌子在太阳底下反著光,刺得许大茂眼睛生疼。 他许大茂这辈子没欺负过钟国胜,可许大茂一想到自己花了三十块钱“买”了钟国胜的耳房,心里就虚得跟做贼一样。 虽然钟国胜后来亲口说了“没跟工作组提”,但这事就像一根刺扎在许大茂心口上,拔不出来。 许大茂去找娄晓娥商量搬家的事,娄晓娥早就想搬了,她是资本家大小姐出身,本来在院子里就不受待见,聋老太太被带走、易中海被毙了之后,院里剩下的住户看她的眼神更不对劲了,好像她和许大茂也沾了那一身腥。 两个人合计了一晚上,许大茂硬著头皮去找了老丈人娄半城。 娄半城在解放前是四九城有名的资本家,手里有不少產业,解放后虽然公私合营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手里还留著几处私產。 钟国胜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娄半城怎么可能不知道。 娄半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捏著报纸,把许大茂和娄晓娥叫到跟前,问了一句:“钟家那孩子,跟你们住一个院,你们帮过他没有?” 娄晓娥低著头,不敢看娄半城,把钟国胜当初饿得扛不住了在院子里堵住她求助的事说了。 娄晓娥说自己当时怕院子里的人孤立自己,怕许大茂不在家自己一个女人应付不了,怕惹麻烦,就拒绝了,说著说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娄半城听完之后,把报纸放在茶几上,用手抚著胸口,半天才缓过一口气,看著自己的女儿和女婿,许大茂缩著脖子站在一边,不敢抬头;娄晓娥眼圈已经红了,两只手绞著衣角。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突然娄半城站起来,走到许大茂面前,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许大茂被打得脑袋往旁边一偏,小鬍子抖了好几下。 “小农思想。” 娄半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然后娄半城转过身,看著娄晓娥,抬手又是一个耳光,娄晓娥捂著脸,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蠢货。” 娄半城闭上眼,不再看这对不爭气的女儿女婿。 钟国胜求助的时候全院子都在袖手旁观,他娄半城的女儿和女婿也在旁边袖手旁观。 现在人家翻了案,成了全四九城人人敬重的烈士遗孤,多少人排著队想帮钟国胜一把都排不上號,而许大茂和娄晓娥,一个趁人之危花三十块钱买人家的耳房,一个在人家快要饿死的时候连一点吃的都捨不得借。 娄半城这辈子经商,最看重的就是眼光。 什么叫眼光? 眼光就是在別人看不到的时候看到机会,在別人不敢伸手的时候伸手。 许大茂只看到了便宜,没看到风险;娄晓娥只看到了麻烦,没看到情义。 两个人一个贪小便宜,一个怕惹麻烦,把这么好的机会拱手让了出去,这是做人的失败,也是他娄家教出来的失败。 娄半城指著门口,让许大茂和娄晓娥明天就去搬到鼓楼东大街那间院子,现在就滚,別在南锣鼓巷丟人现眼了。 第103章 於莉和阎解成离婚 於莉的父母是顶著整条胡同的异样目光走进九十五號大院的。 於父走在前面,脸黑得像锅底,於母跟在后头,手里拿著一条手帕,眼圈红红的,一看就是来之前已经哭过一场。 两个人走到九十五號大院门口,这一路上碰见了三个熟人,於父一个都没打招呼,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 人家看见他们往九十五號大院的方向走,眼神里那股子探究和疏远,像刀子一样剐在脸上。 自从事发以来,於家在交道口的日子就没好过过,邻居们倒是没当面骂过他们,但那种刻意的沉默和绕道走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於莉的弟弟在街道小厂上班,工友们背后议论於莉嫁进了吃绝户的阎家,他忍了好几回,最后还是跟人打了一架,打完架回家没哭,就是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於母去副食店买菜,售货员看她的眼神跟看陌生人一样,以前还笑著打个招呼说“於婶儿来了”,现在放下菜筐就转身去理货了,连称都不帮她过。 於父在街道办的临时工也被辞了,人家话说得客气,“现在岗位紧,您先回家歇著”,但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种日子过一天还能忍,过两天还能撑,可眼看著没有尽头,谁受得了? 於父在家憋了好几天,终於拍了大腿,这婚,必须离。 於莉这段时间在阎家过得也很煎熬,阎埠贵被枪毙之后,阎家算是彻底塌了。 杨瑞华强撑著操持家务,阎解旷和阎解娣休学在家,阎解成丟了工作,整天缩在家里不敢出门。 於莉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一大家子做早饭,晚上最后一个躺下,翻来覆去睡不著,想以后怎么办。 於莉不是没想过离婚,只是这话自己说不出口,阎解成对自己不算差,杨瑞华这个婆婆也没亏待过自己,阎家落到这个地步不是一个人的错。 於父於母进了院子,径直走到前院西厢房门口。 於父推开门,看到於莉正坐在桌子旁发呆,於父走过去,一把抓住於莉的胳膊低声说:“走,跟爹回家。” 於母已经站在院子里扯开嗓子喊了:“杨瑞华,你出来!” 杨瑞华正在厨房里揉棒子麵,听见动静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把手跑出来,看见於父拽著於莉的胳膊,於母叉著腰站在院子中间,心里咯噔一下,什么都明白了。 “亲家公、亲家母……” 杨瑞华的话刚出口,於母就把手帕一甩打断了她:“別,可別,我於家可不配和你阎家做亲家。” 於母的声音又尖又响,院里的邻居陆续开了窗户探头往外看,但没有一个人出来说话。 於母也不在乎有没有人看,憋了这么多天的火,今天就是来撕破脸的:“你们阎家干的好事,全院逼捐吃绝户,阎老西多收人家烈士遗孤的水电费,连学生家长都不放过,收鸡蛋收花生油,你们阎家把脸丟到全四九城了,我们於家凭什么跟著你们陪葬!” 杨瑞华站在院子里,被於母这番话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於父也不废话,拉著於莉就要离开阎家。 阎解成正缩在墙角的小板凳上,看见岳父黑著脸,嚇得站起来,背撞在墙上,嘴唇哆嗦著叫了声“爸”。 於父没应这声爸,径直走到阎解成面前,硬邦邦地甩下一句话:“你们离婚,今天就离,离完婚於莉跟我们回家。” 於莉看著阎解成那张惨白的脸,看著杨瑞华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想起当初媒人介绍他们认识的时候,阎解成穿著一件半新的中山装,紧张得说话都结巴。 想起阎解成为了多挣几毛钱去运输公司扛包,肩膀磨得全是血印子。 自己问阎解成疼不疼,阎解成说:“不疼,等攒够钱给你买缝纫机。” 於莉想著以往的事红了眼眶,但有些事不得不面对,声音沙哑而低沉道:“解成,这段时间,我也想了很多,我们家现在这样子,我爹妈在外面被人戳脊梁骨,我,我撑不住了。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可这日子我实在过不下去了,咱们好聚好散吧。” 於父阴沉著脸,没有给阎解成任何迴旋的余地:“你要是不同意,我直接找街道办,一样可以离婚。” 阎解成站在墙角,听到“街道办”三个字,当然知道於父说的是真的,阎家出了这么大的事,街道办早就不是以前那个给九十五號大院评“文明先进大院”的街道办了。 於父要是真去找街道办,离婚照样能办下来,到时候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有了。 杨瑞华站在屋子中间,看看於父那张铁青的脸,又看看於莉红著眼眶低头不语的侧影,想说“亲家公你再给解成一个机会”,可这话连自己都觉得说不出口,给什么机会? 阎家现在这副样子,有什么资格让人家闺女留下来一起陪葬? 阎解成看著於莉,於莉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有迴避阎解成的目光,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著,既不躲闪也不催促。 阎解成想起刚才於莉说的那句话: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阎解成知道於莉说的是真心话,於莉没有怪自己,於莉只是撑不下去了,於莉是个好媳妇,嫁进阎家这些年没享过一天福,跟自己挤在一间小屋子里,冬天脚冷得睡不著就把脚塞在自己腿底下取暖,每天早上天没亮就起来帮杨瑞华做早饭。 他阎解成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也知道什么叫好聚好散。 阎解成看著於莉,用力的点了点头说:“好。” 这个字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杨瑞华別过头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於莉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水终於滑了下来,朝阎解成微微鞠了一躬,什么也没说,转过身跟著於父於母走出了阎家的大门。 院子里那些探出头的邻居目送著这一家人离开,谁也没有说话。 第104章 赤色传承系统 郑瘸子是第一个走的,拄著拐杖在院门口站了好一阵子,他老婆背著个蓝布包袱,里面塞著几件换洗衣裳和两个搪瓷碗,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夫妻俩没有叫板车,叫了也没人肯拉九十五號大院的人,就那么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南锣鼓巷。 郑瘸子走到胡同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想回头看一眼住了小半辈子的院子,被他老婆拽了拽袖子,终究没有回头。 然后是王德福的老婆,王德福被判了两年,家里塌了顶樑柱,她在四九城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去煤铺结王德福的工钱,会计把算盘一推说了句“王德福被开除了没工钱可结”;去粮店买棒子麵,售货员看见她就扭头。 她把家里能带的东西打了两个包袱,带著孩子天不亮就出了院门,谁也没惊动。 李二柱两口子的走得最利索,把门一锁,钥匙往门框上一放就走了。 赵四喜的老婆带著孩子搬回了娘家,娘家兄弟来接人的时候一脸的不情愿,站在院门口连门槛都没跨进去,只说了句“上车吧”。 钱老五家去了东北投奔一个远房亲戚,吴婶子走的时候哭了一路,她在区医院干了小半辈子清洁工,从护校刚毕业的小护士到快退休的老护士长都认识她,现在什么都没了,背著铺盖捲走出胡同口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来送。 刘海中家是最后几户搬走的,刘海中判了二十年,刘海中老婆带著刘光天和刘光福去探过一次监,隔著铁柵栏刘海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对不起家里。 刘海中老婆没什么表情,只是把带来的几个窝头和一罐咸菜递进去,说了句“我跟孩子们回老家了,你好好改造”。 刘光天和刘光福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他们兄弟俩被刘海中打了一辈子,到现在背上还有小时候被皮带抽出来的疤痕。 现在刘海中在牢里,他们连句“爹”都叫不出口。 刘海中老婆带著两个儿子回了河北老家,种地赚工分勉强有条活路,兄弟俩扛著行李走出院门的时候,刘光天忽然说了句“再也不回这鬼地方了”,刘光福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 阎家是最后离开的,和於莉办了离婚手续,阎解成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天,不吃不喝,杨瑞华敲门他也不开。 第二天早上阎解成自己打开门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抽乾了所有东西。 杨瑞华把家里能带走的东西收拾了,棉被,换洗衣服,阎埠贵钓竿上拆下来的一卷鱼线,还有那块在河滩边给阎埠贵擦过脸的毛巾。 中院东厢房的门上还贴著封条,易中海住过的屋子窗户玻璃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后罩房的门窗敞开著,聋老太太裹过的那些旧棉被被女干事清出来堆在门口等著统一运走。 九十五號大院空了,前院、中院、后院,將近二十户人家,搬得乾乾净净。 只有门框上一串串散落的钥匙还留著住户们临走时掛上去时那一点的触感。 街道办新主任郝红军带著干事来巡查的时候,站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门口。 郝红军抬头看了看那块新掛上去的牌子,牌子上的字在阳光下依然亮得耀眼。 干事问郝红军这些空屋子怎么处理,郝红军说按规定,该清点的清点,该封存的封存。 九十五號院子空了,也比住满人的时候更乾净了。 …… 联合工作组终於要撤了,办公楼前停了四辆军用卡车,战士们正把一箱箱档案材料搬上车厢,摞得整整齐齐,每一箱都贴著封条,上面用毛笔標著编號和日期。 这些材料要全部运回市里存档,审讯笔录、走访记录、物证清单、结案报告、处分决定,每一页纸都装订成册,每一份材料都盖著鲜红的公章。 秦主任站在办公楼门口跟厂里的临时负责人交代后续工作,老郭夹著档案袋站在卡车旁边,正跟郑公安核对最后一箱材料的清单。 工作组走之前还有一件事没定下来,钟国胜的安置问题。 照理说钟国胜是烈士遗孤,安置钟国胜应该是烈属办的分內事,但武装部第一个跳出来抢人,理由很硬气:钟大山是保卫处內保大队大队长,隶属武装部系统,钟大山的儿子就应该由武装部来安置。 烈属办不干了,说烈属安置是我们的职责范围,你们武装部管不著烈属。 轧钢厂也不甘落后,说钟大山是我们厂的烈士,他儿子就是我们厂的人,厂里愿意给钟国胜解决工作。 几个部门为了钟国胜的安置问题在会议室里吵了好几次,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还是秦主任拍了板:先回去各自研究一下方案,到时候上会討论,谁方案好就归谁安置,不准再吵了。 秦主任让人把从易中海家抄出来的钱里面拿出了五千块,单独装在一个布包里交到钟国胜手里。 这笔钱是退款加赔偿,易中海侵吞的抚恤金和遗属补贴合计一千七百二十元,剩下的是赔偿金。 钟国胜接过布包道了谢,秦主任看著钟国胜那张瘦削的脸,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这孩子穿著一身补丁叠补丁的破衣服从广播室里走出来的模样,现在穿著新棉袄,气色也好了不少,虽然还是很瘦,但眼神里那股子冷硬的劲儿已经散了大半。 秦主任拍了拍钟国胜的肩膀,说安置的事定下来之前让钟国胜在轧钢厂好好养著。 送走工作组后,钟国胜把布包在临时休息的房间藏好,一个人走出了轧钢厂的大门。 这段时间一直住在这座工厂里,从饥寒交迫到沉冤得雪,这辈子的命运都在这座工厂里被改写。 但此刻该回一趟九十五號大院了,穿越过来之后忙著求生和討公道,几乎没有仔细想过那个院子跟自己有什么关联。 可奇怪的是,这段时间九十五號大院一直隱隱在召唤自己,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有什么东西埋在院子底下,一天比一天强烈。 今天这种感觉格外清晰,清晰到钟国胜走在街上几乎能听见心跳声在耳朵里敲著鼓点。 九十五號大院已经空了,院门口那块“光荣烈属之家”的新牌子在阳光下亮得耀眼,但院子里人去屋空,前院、中院、后院,將近二十户人家搬得乾乾净净。 钟国胜穿过空无一人的前院、中院,走进后院,推开自家耳房的木门。 屋里还是钟国胜离开时的样子,炕上那床补丁叠补丁的破被子还在,地上的灰尘积了薄薄一层,墙角那只旧木柜敞著门,里面空空荡荡。 钟国胜环顾四周,凭著內心那股越来越强烈的召唤,走到墙角,蹲下来用手指抠一块地砖的边缘。 地砖鬆了,钟国胜一块一块地抠开,露出底下干硬的土层。 原身的记忆忽然闪过这下面埋著原身父亲的一个箱子,钟大山牺牲之前,曾经在夜里独自蹲在这个角落,把什么东西埋进了地砖下面。 钟国胜找了根旧铁条,用力往下挖了一阵子,铁条碰到一个硬物,用手扒开土层,从坑里抱出一个铁皮箱子。 箱子不大,铁皮上已经生了锈,边角磕掉了好几块漆,但箱体还完整,拂去箱盖上的泥土,把箱子放在炕上,钟国胜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箱盖。 箱子里最上面是一枚勋章,五角星的形状,红底金星,上面刻著“保家卫国”四个字。 勋章旁边是几枚军功章,铜製的章面被擦得鋥亮,几乎看不出氧化的痕跡,每一枚都別在一块褪了色的红布上。 底下压著一沓立功证书,最旧的那份纸张已经发黄髮脆,字跡是钢笔写的,墨水褪成了淡褐色,但依然清晰可辨。 证书下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钟大山穿著一身老式军装,年轻英武,笔直地站在一排战友中间,眉眼之间满是坚定和坦荡。 钟国胜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原身的记忆和这张照片重叠在一起,化成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堵在胸口。 就在这时,一道红色的光幕在钟国胜眼前忽然展开。 钟国胜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但光幕没有消失,一行行文字在光幕上浮现,像是从箱子里那些勋章和证书上升起来的。 “赤色传承系统检测到宿主条件满足,烈士遗孤身份確认,钟大山之子,十八岁,已完成第一阶段復仇与昭雪。” “继承父亲遗志,传承红色血脉,在时代洪流中成为中流砥柱。” “是否激活系统。” 钟国胜愣了一瞬,看著悬浮在眼前的赤红色光幕,之前还在心里骂过那个不给自己系统的扑街作者,现在这个扑街作者居然真的把系统给安排上了。 钟国胜想起前世做生意时最喜欢的一句话,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 钟国胜对著光幕无声地笑了。 第105章 选择激活系统 钟国胜看著悬浮在眼前的赤红色光幕,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尽。 系统。 钟国胜前世看过的网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主角拿到系统之后从此走上人生巔峰的套路自己熟得不能再熟了。 有了这东西,天大地大,哪里都可以去,再也不用窝在这个空荡荡的大院里守著一堆旧勋章过日子。 钟国胜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先找个安稳的地方养好身体,然后凭系统的功能逐步积累优势,凭自己前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的经验,重新混出名堂只是时间问题。 钟国胜正准备伸手点向“是否激活系统”那几个大字,眼角余光忽然扫到光幕底部还有一行小字。 刚才光幕浮现时被那几行大字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完全没注意到底下还藏著东西,目光聚焦过去,看清那行小字的內容之后,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激活系统条件:宿主需在南锣鼓巷九十五號大院居住满十年,若提前离开四九城辖区,系统將自动关闭,已获得的所有功能及技能一併清零。” 逐字逐句地把这行小字看了三遍,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住满十年”四个字像四根钉子,把钟国胜刚才那些海阔天空的念头全钉死在了这间破耳房的墙上。 钟国胜刚还想著带上原身父亲留下的勋章和军功章远走高飞,现在这条退路被系统从源头上堵死了,跑可以,系统关掉,技能清零,一切回到原点。 钟国胜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骂人的衝动压了下去,逼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用前世做生意时最擅长的成本收益分析来拆解这道选择题。 这个年代交通靠腿、通讯靠吼、吃饭靠粮票,离开四九城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没有介绍信连旅馆都住不了,没有户口连粮票都领不到。 以这具饿了三年、底子彻底亏空的身体,跑出去能不能活过第一个冬天都说不准。 留在四九城至少还有烈属身份兜底,两相权衡,留下来反而安全得多。 钟国胜又看了一眼光幕上那行小字,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系统根本不是什么金手指外掛,分明是一份驻守大院的卖身契,还用了个极其合理的藉口,钟大山在这座院子里留下了勋章和遗物,自己作为钟大山的儿子,守著这座院子是自己该尽的本分。 钟国胜想起原身父亲那张黑白照片上年轻英武的脸,想起箱子里那些用红布別著的军功章,又想起原身母亲临终前没说完的那半句话“你爹的钱,去找”。 现在所有的钱都找回来了,公道也討回来了,只剩下这座院子还需要有人守著。 钟国胜不一定需要守满十年,但眼下確实需要一个地方来安顿自己,而这座空荡荡的大院虽然满目疮痍,却是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 钟国胜对著光幕呼出一口白气,伸手点向了“是”。 光幕在钟国胜指尖触及的瞬间化为一片温暖的红光没入自己的眉心,隨后一行新的文字缓缓浮现:赤色传承系统已激活。 当前星火值:零点。 紧接著,一股热流从眉心开始,沿著脊椎缓缓向下蔓延,像一条温暖的溪流,一寸一寸地淌过钟国胜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每一条血管。 钟国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层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泛著蜡黄色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暗沉,重新透出健康人该有的血色。 乾枯的手指变得饱满起来,指甲盖从苍白转为粉红,手背上那些凸起的青筋不再像之前那样狰狞地盘踞在皮肉之下,而是隱入了渐渐丰盈起来的肌肉间。 钟国胜感到自己的胸腔在扩张,每一次呼吸都不再像之前那样短促而费力,空气顺畅地涌入肺叶深处,带著一股清凉的畅快感。 心跳变得沉稳有力,不再是那种时快时慢、偶尔还要漏跳半拍的虚弱节律,而是像一面被重新绷紧了鼓皮的军鼓,一下接一下,扎实而有力。 双腿不再发软,膝盖不再打颤,脚底板踩在地面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地面的实感,而不是之前那种隔著棉花般的麻木。 最细微的变化在嘴里,牙齦上那些因为长期缺乏维生素而渗血的溃疡面,正被一层新生的粉红色黏膜覆盖,舌尖舔过牙床时只尝到一股微凉的铁锈味,那是最后一点炎症在消退。 钟国胜下意识用舌尖顶了顶上顎,整个口腔里的感觉像是换了一副全新的,站直了身子,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不再发出咔咔的乾涩声响。 这种感觉钟国胜从来没有在这具身体上体验过,不是那种打了鸡血的亢奋,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踏实和轻鬆,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吊了许久的木偶终於被放回了地面,两只脚踩在实地上,踏踏实实。 钟国胜把目光重新投向光幕,系统激活后的功能界面已经完整展开。 两个功能模块並排悬浮在光幕上,左边是“赤诚之心”,右边是“星火相传”。 钟国胜先把“赤诚之心”的说明看完:每天可主动感知三个人的真实善恶倾向,绿色代表可信任,黄色代表需警惕,红色代表心怀恶意。 这个功能好,这具身体虽然恢復了健康,但在这个年代,光有体力远远不够。 易中海这种人,脸上掛著仁义道德的招牌,背地里乾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勾当,谁要是信了他那张国字脸,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有了这个功能,至少不会再把狼当成羊,每天三个名额,够了。 钟国胜把目光移向右边的“星火相传”,每帮助一个值得帮助的人並获得对方的真心感激,积累一点星火值。 星火值可用於兑换技能提升。 果然系统不会白白给人东西,想白嫖? 门都没有。 前世做生意的经验告诉钟国胜,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所有看起来免费的东西,都在暗中標好了价格。 系统的逻辑也一样:想要技能,就得先付出;想要回报,就得先帮人。 这不是施捨,是交易。 而且条件还卡得很死,必须是“值得帮助的人”,还必须获得“真心感激”。 帮错了人不算,帮了白眼狼也不算,这条规矩看似苛刻,但恰恰说明系统不是那种烂好人的工具,它逼著钟国胜去判断、去选择、去把有限的精力用在值得的人身上。 钟国胜把光幕上的两个功能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关掉光幕,重新坐回炕边。 从这具饿殍般的躯体里甦醒,原身死了才换来自己重活一次的机会。 现在公道討回来了,身体恢復了,连老天爷都给自己开了一扇窗。 第106章 何大清与刘海中相逢 保定那边的消息是联合工作组撤出轧钢厂之后才传回四九城的,郑公安在易中海案卷末尾批註的那两行字,建议对何大清、白秀娟二人是否系敌特人员进一步深查,保定公安沿著这条线索往下挖了將近一个月,终於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查了个水落石出。 白秀娟確实不是普通农村妇女,她娘家在保定城里开过绸缎庄,解放前就败落了,但她本人读过几年书,能写会算。 何大清刚认识白寡妇的时候,白寡妇自称是个死了丈夫的寡妇,带著三个儿子日子艰难。 何大清那会儿丧妻没多久,一个人带著俩孩子,正是一肚子苦闷没处说的时候,碰上白秀娟这种会说话、会打扮、还读过书的女人,三言两语就被拿住了魂。 白秀娟让何大清帮著办了几件事,都是些跑腿送信、帮忙藏东西之类的小事,何大清也没多想,觉得自己是在帮一个可怜女人。 等何大清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白秀娟拿那几件事威胁何大清,说要去公安告发何大清,说何大清跟敌特勾结,到时候何大清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何大清怕了,白秀娟让何大清跟著去保定,何大清就跟著去了,在保定当牛做马十几年。 何大清不是没想过跑,但白秀娟拿捏著自己的软肋。 保定公安把白秀娟抓捕之后,对白秀娟的上下线关係进行了全面审查。 至於白秀娟是不是聋老太太临终举报时说的“被易中海拉入伙”,审查结果没有提及,易中海已经死了,这条线无从对证,聋老太太临终前那份举报的动机本就是报復。 但不管白秀娟和易中海之间有没有直接关联,何大清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引诱利用、隨后被胁迫控制,这一点查得很清楚。 何大清帮白秀娟办的那几件事虽然性质严重,但都是在不知情的前提下做的,事后也没有主动参与白秀娟的后续活动,更多是处於被胁迫状態,不具备敌特的主观故意。 何大清被押回四九城那天,押送何大清的两个公安把何大清从火车上带下来,何大清穿著一件灰布棉袄,头髮白了大半,佝僂著腰,两只手被銬在身前,手指粗大干裂。 何大清站在站台上,眯著眼看著灰濛濛的天空下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一九五一年跟著白秀娟离开四九城的时候,自己正当壮年,儿子十六岁,女儿刚满六岁,自己想著等风声过了就回来。 现在回来了,儿子被枪毙了,女儿被开除被退婚,自己每个月寄回来的钱和信全被易中海截了,两个孩子一分都没收到。 公安推了推何大清的肩膀,何大清才回过神来,低著头,一步一步走出了站台。 …… 何大清被判了十三年,判决书上写得很清楚,被胁迫参与敌特活动,未主动实施破坏行为,不具备敌特主观故意,依法从轻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押送京郊採石场服刑。 採石场在京西的山沟里,四面都是光禿禿的石头山,灰白色的岩壁被炸药的硝烟燻得发黑,远远望去像是被扒了皮的一头巨兽。 山下是一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简易监区,几排灰砖平房是犯人住的號子,採石区在山的另一侧,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列队点名,然后扛著铁锤和钢钎爬上碎石坡,从早砸到晚,直到天黑才收工。 管教的公安站在高处,手里拿著哨子,每隔一阵子就吹一声,哨声在空旷的山谷里迴荡,像是赶牲口的鞭子在半空中抽响。 何大清第一天上工的时候,管教把何大清领到採石区靠近山腰的一处作业面,指著一堆还没敲碎的大石块说了句“你的活就在这儿”,然后把一把铁锤和一柄钢钎递到何大清手里就走了。 何大清站在那堆石头前面,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把铁锤,嘆了口气,活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还得靠卖力气换命。 何大清抡起铁锤砸了几下,手上那层乾裂的老茧还没磨掉,锤柄握在手里倒不陌生,但毕竟在保定给白寡妇当牛做马十几年,这种採石场的重体力活,几下就把何大清的胳膊累得发酸。 何大清停下来喘了口气,擦了把汗,忽然注意到旁边那个犯人正在砸石头,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锤子落下去的弧度不紧不慢,每一锤都砸在同一个位置,钢钎下的石块沿著预想的裂缝一块一块地崩开。 那个人抡锤的姿势很专业,不是蛮力硬砸,而是借著锤子落下的惯性,用腰带动手臂,让铁锤的重量自己完成大部分工作。 何大清眯著眼打量那个犯人的侧脸,那人看上去比自己年轻一些,但身形很敦实,宽肩粗臂,一脸横肉,下巴堆叠著两三层褶子,浑身都是常年乾重体力活攒下来的腱子肉。 管教换班的时候,何大清借著搬石头的机会又往那边瞥了一眼,那人正好也转过头来,两人目光撞在一起,何大清心里那道模糊的轮廓一下子对准了,刘海中。 虽然十几年没见了,刘海中比当年老了不少,头髮也白了,脸上还多了几道青灰色的旧疤痕,但那副身板和那股子官迷劲儿还没散,即使穿著囚服,也隱隱透著一股“老子以前是七级锻工”的架势。 何大清没有过去搭话,不知道刘海中被判了多少年,也不知道刘海中这些年经歷了什么,但能在这个地方碰上,说明大家的下场都差不多。 何大清只是把锤子重新拎起来,一下接一下地砸著自己面前那堆石头。 刘海中显然也认出了何大清,抡锤的节奏顿了一下,锤子差点砸偏,然后又很快调整回来,恢復了那个不紧不慢的频率。 刘海中没有回头,也没有过来搭话,只是继续砸著自己面前的石头,但从刘海中刻意保持的姿势来看,刘海中知道旁边那个人是谁。 两个昔日在九十五號大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邻居,在同一个採石场的同一道山腰上干著同一份砸石头的苦役。 一个因为女人把自己搭进来了,一个因为官癮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了,现在谁也別笑话谁。 管教在山坡下面吹响了哨子,哨声在空旷的山谷里撞了好几圈才散。 刘海中把铁锤放下,用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转过头来看了何大清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移开了目光,重新拎起铁锤继续砸石头。 何大清也没有说话,沉默著继续砸著面前那堆石块。 第107章 贾张氏骂秦淮茹中看不中用 秦淮茹和贾张氏被押送到劳改农场,这里关著的都是女犯,乾的活跟农村生產队差不多,挑粪、浇地、翻土、锄草,从早干到晚,一天三顿棒子麵窝头加一碗白菜帮子汤。 贾张氏和秦淮茹分到一个组,两人每天搭档挑粪浇地,贾张氏负责从粪坑里舀粪挑担,秦淮茹负责在地里拿粪瓢浇菜。 秦淮茹第一次看见贾张氏把扁担往肩上一搁、两只手一前一后压住担绳稳稳噹噹走起来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在九十五號大院住了那么多年,贾张氏整天不是嗑瓜子吃零嘴,就是装模作样拿一双鞋底盘来盘去,嘴上骂骂咧咧说这个懒那个馋,自己却连碗都懒得刷,吃完就往旁边一推,等著秦淮茹来收。 全院的人都知道贾张氏好吃懒做,吃得比谁都多,干得比谁都少,冬天太阳一出来就搬小板凳坐院门口晒太阳,夏天摇著蒲扇在屋门口乘凉,从来没人见过贾张氏主动干过什么活。 可现在在这劳改农场里,贾张氏挑著一担粪走在田垄上,扁担在肩头一压一弹,两只手一前一后稳稳扶著,走起路来连晃都不带晃一下。 那两桶粪少说七八十斤,贾张氏挑著从粪坑边走到地头,来回好几趟,脸不红气不喘,脚步利索得像个在生產队干了大半辈子的老农。 秦淮茹头两天还有些磨磨蹭蹭,拿著粪瓢站在地垄上,浇一瓢歇一下,还没从公审大会的阴影里缓过来,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棒梗、小当和槐花被街道办安置到哪去了。 粪瓢舀得有一搭没一搭,菜苗浇得东一瓢西一瓢,半天也没浇完一垄地。 监管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黑脸膛,短髮齐耳,手里拿著一根短棍,站在地头看了秦淮茹好一阵子。 秦淮茹还没反应过来,背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两棍,棍子抽在棉袄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隔著棉袄都抽得秦淮茹往前踉蹌了一步,粪瓢差点脱手飞出去。 秦淮茹本能地转过头,刚想用那副在轧钢厂里和九十五號大院里百试百灵的办法,眼眶先红,嘴角先撇,楚楚可怜地看著对方说:“同志我身体不太好。” 嘴才张开一半,监管人员的棍子又举起来了。 “干活再这么磨蹭,今天的中饭就別想吃了。” 监管人员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条农场的基本守则,说完转身就走了,连一个多余的嫌弃表情都没给秦淮茹。 秦淮茹站在地垄上,手里拿著粪瓢,半天才回过神来。 在九十五號大院和轧钢厂里,自己装可怜这套用了十几年,这里没有人吃自己这套,没有人会因为自己眼眶红就心疼自己,监管人员只看一样东西,你手里的活干了多少。 贾张氏挑著空桶从地头走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秦淮茹背上被棍子抽出来的印子,鼻子里哼了一声,把扁担往地上一放,从秦淮茹手里一把夺过粪瓢,嘴上骂骂咧咧:“连个粪都浇不好,你说你还能干点啥?东旭当年怎么就看上你这么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贾张氏嘴上骂个不停,手里的活倒是一点没耽误,粪瓢往桶里一舀,手腕一翻一甩,粪水均匀地洒在菜根周围,动作快而不乱,一看就是从小就干过农活的底子,只是这些年在大院里装懒装惯了,手艺倒还没生疏。 秦淮茹站在旁边,看著这个以前在院里连碗都不肯刷的婆婆在地垄上利索地浇粪,忽然觉得这些年自己在九十五號大院里看到的那个贾张氏,从头到尾都是装的。 ……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秦淮茹在劳改农场待了不到一周,就彻底明白了一件事:在这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监管人员不看谁可怜,只看谁手里的活干完了没有。 装病装弱那一套在轧钢厂好使,在九十五號大院好使,在这个四面都是铁丝网的劳改农场里,连个响都砸不出来。 秦淮茹背上挨了那两棍之后,学乖了,粪瓢舀得慢了就加快手腕的频率,地垄走得歪了就重新踩准脚印,一亩地的菜苗浇下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也得硬撑著继续舀。 监管人员偶尔从地头经过,看秦淮茹不再磨蹭,也就不再举棍子了。 贾张氏挑粪的进度比秦淮茹利索得多,每次秦淮茹还剩下半垄地没浇完,贾张氏已经把空桶挑回粪坑边又舀满了新的一担。 路过秦淮茹身边的时候,嘴里照旧骂骂咧咧:“手脚这么慢,太阳下山都浇不完,老娘上辈子欠你的。” 秦淮茹不还嘴,知道贾张氏骂归骂,要是自己真浇不完,最后动手帮的还是这个恶婆婆,不是心疼自己,是怕连坐,一个组完不成当天任务,两个人都没饭吃。 这天中午,两人总算赶在监管吹哨之前把分配的任务浇完了。 食堂是一间灰砖搭的简易棚子,长条桌和长条凳钉在地上,墙上贴著一张被油烟燻得发黄的標语。 女犯们排著队领饭,每个人一个棒子麵窝头,一碗白菜帮子汤,汤里飘著几片菜叶,一点油星子都看不见。 贾张氏领了饭,端著碗走到角落的条凳上坐下,抓起窝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棒子麵窝头又硬又糙,咬一口掉半桌子渣,贾张氏用掌心接住掉下来的渣子,舌头一舔全卷进嘴里,连一粒都不浪费。 秦淮茹坐在对面,看著贾张氏这副狼吞虎咽的模样,恍惚间觉得好像在九十五號大院里见过类似的画面。 那时候贾张氏坐在院门口晒太阳,手里拿著一把炒黄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沾著豆渣。 那时候贾张氏吃的是炒黄豆,现在吃的是棒子麵窝头,吃相倒是一点没变。 “看什么看?” 贾张氏察觉到秦淮茹的目光,把窝头往怀里一揣,像是怕谁抢了去:“你不吃就给我,老娘还没吃饱呢。” 秦淮茹低头喝了一口白菜帮子汤,汤是咸的,菜叶煮得快化了。 秦淮茹想起以前在九十五號大院,傻柱带回来的饭盒里总有几块肉,棒梗吃肥的,自己吃瘦的,贾张氏吃最大块的,槐花和小当喝肉汤。 那时候秦淮茹觉得日子苦,现在想想,简直是好日子。 秦淮茹抬头看了贾张氏一眼,忽然说了一句:“妈,你以前在院里装懒,装得可真像。” 贾张氏抓著窝头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横肉颤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嘴里还含著没咽下去的窝头渣,含含糊糊地骂道:“你放屁!老娘装什么懒!那时候腿疼!” 秦淮茹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喝汤,心里清楚,贾张氏的腿从来不疼,只是在那个院子里,懒是一种特权。 易中海需要一个好吃懒做、让贾家看起来更困难的恶婆婆;贾张氏也乐得享受这种特权,装懒就能有人伺候,不干活就能有人养,混一天算一天。 可现在没人配合了,以前的一切,不过都是演戏罢了。 第108章 棒梗在少管所挨打的日常 棒梗被送进少管所的时候,管教翻开棒梗的档案看了两眼就合上了。 养父贾东旭,工伤去世;生父吴大德,无期徒刑;母亲秦淮茹,有期徒刑二十年;奶奶贾张氏,有期徒刑十年;棒梗进少管所的原因是欺负烈士遗孤。 管教在这个少管所干了十来年,档案上“家庭情况”一栏里全是罪犯的还是头一回见,把档案往抽屉里一锁,对旁边的生活老师说:“这孩子归三號房,盯紧点。” 棒梗不知道自己档案上写了什么,他被剃了光头,换上一身灰布棉袄棉裤,被生活老师领进三號房的时候还昂著脑袋,用那双遗传了吴大德的眼睛把屋里扫了一遍。 三號房一共住著六个半大孩子,最大的看著十五六岁,蹲在墙角拿指甲抠墙皮;最小的跟棒梗差不多大,十三四岁,坐在通铺边上抠脚丫子。 棒梗扫了一圈,觉得这帮人都不如自己壮实,心安理得地把铺盖卷往靠窗那张空铺上一扔。 三號房的老大叫黑子,十五岁,偷自行车进来的,个子没棒梗高,但肩宽臂粗,两只拳头握起来跟铁锤一样。 黑子歪著头看了棒梗一眼没吭声,当天晚上熄灯之后,黑子带著屋里另外五个孩子,在通铺上把棒梗蒙在被子里揍了一顿。 棒梗挨了揍,第二天一早就去找管教告状,嘴角还掛著没擦乾净的血印子。 管教把黑子几个人叫来对质,黑子一脸无辜地说“是他先挑事”,另外五个孩子齐刷刷点头,口径统一得跟排练过一样。 管教看了棒梗一眼,又看了黑子一眼,让棒梗收拾东西换到了五號房。 换了房间也没用,五號房的老大是个白白净净的少年,说话轻声细语,看著跟个书生一样,打人的时候却专挑软肋下手,一拳擂在棒梗腰眼上,疼得棒梗整个人弓成虾米。 棒梗第二天又去告状,管教又给棒梗换了房间。 换了四回,打了四回。 棒梗终於回过味来了,不是房间的问题,是这少管所里所有人都不待见自己。 棒梗以前在九十五號大院横著走,靠的是贾张氏撒泼护犊子、秦淮茹装可怜卖惨、易中海暗中撑腰、傻柱拳头威慑。 现在这四重护身符全没了,只剩一个十三岁的半大小子独自站在铁丝网围著的操场上,被四面八方的冷风吹得直哆嗦。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棒梗不再告状了,但打还是照挨。 这天下午放风的时候,棒梗在操场角落里被黑子和五號房那个白净少年联手堵住,两人你一拳我一脚地招呼了棒梗好一阵子,打完还把棒梗按在泥地里,黑子蹲下来揪著棒梗的耳朵说:“你妈是破鞋,你奶奶是恶婆,你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你还有脸告状?” 棒梗趴在泥地里,脸被按得变了形,嘴里全是泥土的腥涩味。 棒梗挣扎著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管教办公室门口,两只手扒著门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沙哑而绝望:“管教!他们又打我!我换了好几个房间了,他们还是打我!” 管教放下手里的报纸,摘下老花镜,看著门口这个鼻青脸肿、浑身泥巴的少年,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语气说:“他们为什么只打你,不来打我?你好好反思自己的问题。” 棒梗站在门口,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 娄半城坐在书房,手里拿著报纸,菸灰缸里堆著好几个菸头。 自从钟国胜的事见了报,娄半城每天雷打不动地翻报纸,把每篇跟轧钢厂、九十五號大院、钟大山有关的报导都看一遍。 娄半城不是看热闹,是在看风向。 从钟国胜在高音喇叭里喊出那三句灵魂拷问开始,到易中海三人游街示眾后枪决,到杨友信吞枪自尽,到街道办王红梅被判刑、派出所被整顿、轧钢厂领导班子集体挨处分,娄半城像读一份详尽的政治报告一样把每一条消息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越看越心惊,也越看越佩服。 钟国胜这波误伤的人很多,得罪的人也很多,但是繁华只是浮於表象,內里的骯脏没有经歷谁懂? 娄半城也派人去搜集过钟国胜的过往,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凭著几封信和一副嗓子,把整条街道、整座工厂、整个大院连根拔起,涉及到的官员、干部、工人一个都没跑掉。 娄半城佩服的也是这个,钟国胜这个年轻人,手段狠,脑子清,胆识过人。 明明手里只有几封举报信,愣是把事情捅到了天上,让上面的人不得不查、不敢不查。 娄半城在商场沉浮了大半辈子,最佩服的就是这种把烂牌打出花来的人,但娄半城关注钟国胜,不只是因为佩服。 娄半城放下报纸,脑子里开始盘算一件事,钟国胜这一次得罪的人確实不少,这些人要么被枪毙了,要么被判刑了,要么被开除了公职灰溜溜地搬出了四九城,剩下的那些人就算心里有恨,一时半会也不敢动钟国胜。 为什么? 因为钟国胜现在是烈士遗孤,是联合工作组亲手扶起来的標杆,门口掛著“光荣烈属之家”的牌子,武装部和烈属办还在为他的安置问题抢破头。 谁要是在短期內动钟国胜一根手指头,那就是往枪口上撞,上面正愁找不到机会继续往下查。 这就是钟国胜当前的光环,不是虚的,是实打实的。 娄半城越盘算越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东西可挖,倒不是想从钟国胜身上捞什么实际好处,娄半城想要的是另一件东西,缓衝。 眼下四九城的风声越来越紧,几个以前一起做生意的老朋友最近都不怎么露面了。 娄半城是资本家出身,公私合营之后手里的產业虽然交了大半,但成分这东西改不了,帽子隨时可能扣下来。 如果这时候家里有个女儿嫁给钟国胜,烈士遗孤、光荣烈属,那他娄家的成色就不一样了。 动娄家之前,得先掂量掂量钟国胜那边的因素,不是钟国胜有多大能量,而是当前钟国胜背后那道光环太重,谁想碰都得先想想后果。 这几年里,官面的人动钟国胜或者钟国胜的亲属,得考虑能不能承受反噬的风险,这正是娄半城需要的。 最重要的是,钟国胜当前孤身一人,还有影响力。 可问题是娄半城在四九城没有女儿了,大房带著子女早年就去了港岛。 娄晓娥嫁给许大茂,已经是娄半城走的最臭的一步棋,当初看许大茂是轧钢厂的电影放映员,工作体面,嘴又甜,想著好歹是工人阶级,嫁过去成分上也能中和点。 结果呢? 许大茂在院里眼看著钟国胜快饿死了,不帮;娄晓娥在钟国胜求助的时候,因为怕被孤立、怕惹麻烦,拒绝了,事后娄半城气得一人给了一个大耳光。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要是娄半城还有一个女儿,哪怕是个养女,娄半城一定把人送到钟国胜跟前去,可惜没有。 娄半城睁开眼,把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娄半城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心里打定了主意:既然没有女儿,那就从別的地方想办法。 第109章 娄半城忽悠许大茂 娄半城靠在书房的椅子上,闭著眼睛把手里能用的棋子一颗一颗过了一遍。 娄晓娥已经嫁了许大茂,这步棋走臭了,但棋盘上还有一颗子,许大茂的妹妹。 许富贵和许刘氏底下还有个女儿,叫许小玲,今年十九岁,在家待业。 以前娄半城从来没把许家的女儿放在眼里,许富贵不过是个放映员出身,门第差著好几层。 眼下钟国胜需要的是一个成分乾净、身家清白、能让他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姑娘。 许家工人阶级出身,成分上挑不出毛病;许小玲配钟国胜不算高攀。 更重要的是,这事要是能成,许家跟钟国胜绑在了一起,娄家跟许家又是亲家,钟国胜那道光环就等於隔著许家照到了娄家的屋檐上。 娄半城把菸头摁灭,让管家把许大茂找来。 许大茂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堆著笑,但笑得有点心虚,自从挨了那一耳光,每回来见娄半城都像上刑场。 许大茂站在书桌前,微微弯著腰,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小鬍子一抖一抖的。 娄半城让许大茂坐下,破天荒地让管家给许大茂倒了杯茶,然后把事情说了。 许大茂听完,手一抖,茶水差点泼在裤子上,眉头拧成一团:“爸,这……这有点不合適吧?” 许大茂放下茶杯,小心翼翼斟酌措辞:“那个钟国胜,他那小身板您又不是没见过,走路都发飘,风一吹就得扶墙,我妹妹嫁过去,那不是……那不是得守活寡嘛。” 娄半城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强忍著再给许大茂一耳光的衝动。 这个女婿,眼界窄得跟针眼一样,看人看事永远只看眼前那三寸地,当初花三十块买钟国胜耳房的时候满脑子只看到便宜,被嚇破了胆追到旱厕门口退钱的时候满脑子只看到风险,现在让他把妹妹嫁给烈士遗孤,他满脑子只看到人家身子骨弱不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身子骨弱怕什么? 养养就好了。 可钟国胜身上那道光环,当前在全四九城独一份。 娄半城强压心里的火气,耐著性子解释道:“钟国胜这次事件过后,作为补偿,他起码是一个干部身份,你妹妹嫁给他,对你肯定有好处的。” 娄半城顿了顿,观察许大茂的表情变化。 许大茂眉头还是皱著的,但眼睛已经开始转了。 娄半城太了解这个女婿了,跟许大茂讲大道理没用,得把帐算在许大茂自己头上,让许大茂觉得有利可图。 於是娄半城接著往下说,语气放缓了,像是在给一个不懂事的学生讲一道並不复杂的算术题:“你想想,在钟国胜的补偿下来之前,你妹妹和他结婚了,轧钢厂的领导能不对你表示表示吗?钟大山是轧钢厂的烈士,他儿子受了那么多苦,现在沉冤得雪,全四九城的人都在看,看上面怎么安置他,看轧钢厂怎么补偿他。这个时候你要是主动把妹妹嫁给他,你就是替轧钢厂解决了一个大难题。上面正准备给钟国胜安排工作、解决待遇,你提前一步把他变成了你的妹夫,轧钢厂领导不得高看你一眼?宣传科那个副科长的位置空出来多久了,你不想爭取爭取?” 见许大茂还是有些不解,娄半城无奈继续忽悠许大茂说:“轧钢厂肯定想补偿钟国胜,但轧钢厂的补偿无异於锦上添花,你要是作为钟国胜的大舅哥,这笔补偿给你,就不一样了。” 许大茂的眉头慢慢鬆开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脑子里盘算的全是宣传科副科长的位子。 自己放映员干了好几年,钱没几个,累得半死,要是能借著钟国胜的光荣光环往上挪一步,那可就赚大了。 而且娄半城说得没错,这件事不管是作秀还是真心,至少要做给外面的群眾看。 烈士不能白白流血,烈属不能继续流泪。 钟国胜娶了许家的女儿,许家就是钟国胜的亲家,轧钢厂领导能不对自己意思意思? 到时候自己是主动把妹妹嫁给烈士遗孤的许大茂,是替厂里分了忧、替组织做了脸面的许大茂。 许大茂越想越觉得这笔帐划算,脸上的表情从心虚变成了兴奋,嘴角微微翘起,最后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兴高采烈地说:“爸,还是您老人家想得周到!我这就去安排,回头就去找钟国胜!” 娄半城看著许大茂脚步轻快地走出书房,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想:这世上最怕的就是自以为是的聪明人被聪明人利用,偏偏还不觉得自己被利用了。 许大茂从娄公馆出来后,自行车蹬得飞快,一路骑到西城,脑子里盘算的全是宣传科副科长的位子和钟国胜那道光环能给自己带来的好处。 许大茂越想越觉得老丈人这步棋高明,钟国胜现在就是个香餑餑,谁先把这个香餑餑揣进兜里,谁就能跟著沾光。 而许家只要把许小玲嫁过去,这份光就照到许家屋檐上了。 许富贵现在在西城一家电影院当放映员,住的是单位分的一个大杂院,比九十五號大院寒酸得多。 许大茂把自行车往院门口一靠,兴冲冲地推开许富贵的家门,许富贵正坐在屋里听收音机,看见儿子满脸红光地闯进来,就知道这小子又有事。 许大茂一屁股坐下,开门见山把事情说了,自己想让许小玲嫁给钟国胜。 然后开始大谈钟国胜的未来前途,烈士遗孤,光荣烈属,上面正研究他的安置方案,武装部和烈属办抢著要,起码是个干部身份,以后前途一片光明,妹妹嫁过去绝对不亏,许家也能跟著沾光。 许富贵没急著表態,靠在椅背上,看著儿子那张写满了兴奋和嘚瑟的脸,目光里带著一种老於世故的审视。 许富贵太了解这个儿子了,心眼不坏,但脑子浅,看事情只看眼前三寸地,这种“把妹妹嫁给烈士遗孤”的长线布局,绝对不是许大茂自己能想出来的。 许富贵等许大茂说完,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这主意是谁给你出的?” 第110章 许大茂:国胜,你要老婆不要? 许富贵的话让许大茂一愣,嘴巴张了张,想编个说辞,但看著许富贵那双洞若观火的老眼,知道瞒不过去,老老实实坦白道:“是我老丈人提的。” 许富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隨即又鬆开了,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茶,不急著说话。 娄半城是什么人,许富贵比许大茂清楚得多,解放前四九城有名的资本家,是真正见过大风大浪、在时代夹缝里趟出一条活路的老狐狸。 娄半城提出把许小玲嫁给钟国胜,一定有他的用意。 许富贵没有立刻想通这个用意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娄半城不会白给別人做嫁衣,他让许家跟钟国胜结亲,肯定对娄家也有好处,问题是,这好处是什么? 娄家跟许家是亲家,许家跟钟国胜结了亲,娄家就能通过许家间接搭上钟国胜这条线。 钟国胜现在的光环太重,娄半城是资本家成分,直接去攀关係太扎眼,但通过许家隔一层,就自然多了。 娄半城要的是这层光环,有了这层关係,上面要动娄家,就得先掂量掂量。 换成別人,被人这么利用,多少会有些不舒服,但许富贵不是別人。 许富贵知道在这个世道里,被人利用不可怕,可怕的是连被人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娄半城想借许家的桥过河,许家何尝不能借娄半城的梯子上房? 关键是钟国胜这个人怎么样,许富贵放下搪瓷缸子,问许大茂:“钟国胜这个人,你到底了解多少?” 许大茂赶紧把自己知道的往外倒:“钟国胜那孩子人老实,不惹事,小时候还给何雨水掰过馒头。他爹钟大山是烈士,他在院里那几年的事您也知道,熬过来不容易,现在身子骨是弱了点,但养养就好了。” 许富贵点了点头,以前住在一个大院,钟大山是个好人,钟国胜小时候很有礼貌,只是自己搬出九十五號大院后,基本没和钟家来往了。 钟国胜从小就知道把馒头掰给更饿的孩子,根子是正的,至於身子骨弱,那是在易中海那帮人手里熬出来的,现在公道討回来了,养养就好了。 许富贵沉默了片刻说道:“行,这事我同意了,不过小玲那边,得让你妈去说。” 许大茂眉开眼笑,连声说好,站起来就要走,被许富贵叫住了。 许富贵看著儿子那张藏不住事的脸,说了一句:“你老丈人这个人,脑子比你我都好使,他让你办的事,你多长个心眼。” 许大茂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从许富贵家出来,自行车蹬得比来时还快,老爷子点了头,这事基本就成了,在这个家里,许富贵的话就是定音锤,至於自己母亲和许小玲同不同意,许大茂压根不在意。 只要许富贵拍了板,那两个女人还能翻了天不成? 许大茂现在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快,一定要快,老丈人说得对,钟国胜的补偿方案还没下来,谁先把人抢到手谁就占了先机,万一明天武装部就把钟国胜接走了,万一烈属办提前把安置方案拍板了,万一轧钢厂直接给钟国胜安排工作和住房了,这些事隨时可能发生,夜长梦多,今天就得把事敲定。 从西城蹬到南锣鼓巷,许大茂骑了一身的汗,到了九十五號大院把自行车往院门口一靠,抬头看见那块“光荣烈属之家”的新牌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院子许大茂住了小半辈子,以前每天骑著自行车叮铃铃地从这门里进进出出,院门口蹲著下棋的老头,中院那边传来傻柱骂骂咧咧的粗嗓门,后院鸡笼里自家养的那几只老母鸡咯咯噠噠地叫。 那时候许大茂觉得这院子又吵又破,跟个大杂烩一样,现在院子空了,安静得像座荒庙,许大茂反倒觉得有点怀念了。 不过这点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自己是来办正事的,不是来怀旧的。 许大茂穿过空无一人的前院和中院,径直走到后院,敲了敲耳房的门。 钟国胜刚把父亲的铁皮箱子重新埋好,正坐在炕边整理思绪,听见敲门声把门打开。 许大茂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寒暄,一张嘴就把钟国胜问愣了。 “国胜,你要老婆不要?只要你开金口,大茂哥这就给你送过来!” 钟国胜看著许大茂那张大长脸,配上小鬍子和一脸嘿嘿嘿的笑容,看著显得格外猥琐。 这个时代的人都是这么彪悍的吗? 许大茂那天还在旱厕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自己高抬贵手,今天就跑来问自己要不要老婆。 什么“只要你开金口,这就给你送过来”,这台词怎么听著这么耳熟,好像上辈子在哪部老电影里听过。 钟国胜下意识想发动“赤诚之心”看看许大茂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但转念一想,今天三个名额已经用掉了两个,剩下一个用在许大茂身上也是浪费。 而且许大茂这人,大概率是绿色的,虽然爱占便宜、爱嘚瑟、眼皮子浅,但確实没害过人,至少没害过自己。 许大茂这种人顶多是“损人利己”,从来不是“损人不利己”。 钟国胜现在要弄明白的是,许大茂怎么忽然想起来给自己介绍老婆? 许大茂站在耳房门口,脸上掛著那个嘿嘿嘿的笑容,两只手搓来搓去,小鬍子一抖一抖的,等著钟国胜回话。 许大茂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又仗义又热络,把许大茂式的人情味全拧在了那撇小鬍子底下。 钟国胜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把许大茂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许大茂是什么人,根据原身的记忆,这个人在九十五號大院住了那么多年,从来没干过一件没好处的事。 全院大会捐款,许大茂是被傻柱用话架上去的,不捐下不来台;给自己买麵条,是因为许大茂看上了自己的耳房;追到旱厕退钱,是因为被联合工作组的阵仗嚇破了胆。 无利不起早,没好处的事许大茂不可能会这么热心。 第111章 许大茂被钟国胜踢襠 许大茂见钟国胜靠在门框上,抱著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的看著自己,既不接腔也不拒绝,心里有点发毛。 许大茂摸不准钟国胜在想什么,只是平静地看著自己,像是在等自己把话说完。 许大茂不敢卖关子了,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国胜,给你介绍的是许小玲,我亲妹妹,今年十九,在家待业,模样周正,性格也好,配你正合適!怎么样?” 钟国胜听到“许小玲”这个名字,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刚才在脑子里把许大茂可能介绍的人都过了一遍,唯独没想到是许大茂自己的亲妹妹。 这门亲事不像是许大茂自己能想出来的。 钟国胜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脸上露出关切的表情说:“大茂哥,你是知道的,我身体比较虚。” 说完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近閒著没事,研究了两招防身术,挺实用的。” 许大茂愣了一下,明明是介绍对象的事,怎么忽然拐到防身术上去了? 许大茂打量著钟国胜,个子比自己矮半个头,身板薄得像张纸,心里哼了一声:就你这小身板,练什么防身术,风大点都能把你吹倒。 但许大茂脸上一点都没露出来,反而堆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眉毛往上挑,眼睛瞪得溜圆,连小鬍子都跟著抖了两抖:“还得是国胜你!有好事总想著大茂哥!什么招式,让大茂哥也见识见识!” “大茂哥,那你做好准备。” “准备好了!来吧!” 许大茂把腰杆挺得笔直,两手往身侧一放,摆出一副儘管放马过来的架势。 “插眼。” 钟国胜说著,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直直地插向许大茂的双眼。 许大茂“臥槽”一声,本能地两只手往面门上一捂,身体往后退了半步,刚想说“你这招还挺阴”,话还没出口,钟国胜的第二招已经到了,撩阴腿。 这招没有任何花哨,乾净利落,正中目標。 许大茂的“哦”的一声,整个人弯成一只煮熟的虾米,两只手捂著裤襠,扑通一声侧倒在地上,蜷著身子,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出来了,嘴巴张得老大。 钟国胜收回脚,低头看著地上蜷缩成一团的许大茂,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默念了一句:你上次打断我拉屎,这脚就当抵帐了,至於你背后那个给你出主意的人,不管是谁,想拿我钟国胜当棋子,纯属想多了。 许大茂在地上蜷缩了好一阵子,那股从襠部窜上天灵盖的闷疼才慢慢退下去,换成一种酸麻的余韵,从大腿根一直蔓延到小腹。 许大茂用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撑著地面坐起来。 钟国胜站在许大茂面前,脸上掛著笑,带著探討的语气说:“大茂哥,这防身术管用吗?” 许大茂抬起头,看著面前这张带笑的脸,心里忽然打了个突,想起一件事,那天在旱厕门口,钟国胜蹲在坑位上,手里拿著自己塞过去的钱和票据,也是这样一副不动声色的表情说“大茂哥,那房子的事你別担心了,我没跟工作组提”。 当时许大茂鬆了口气,觉得自己捡回一条命。 后来许大茂越想越觉得不对,钟国胜卖耳房给自己,拿了三十块钱活命,转头就把易中海、傻柱这帮人全送上了刑场。 卖了房子给自己,却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接了自己的钱,却也捏住了自己的把柄,那间耳房到底是谁占了谁的便宜,许大茂到现在都没算清楚。 这次许大茂蹬著自行车兴冲冲地跑来给钟国胜介绍对象,满脑子都是宣传科副科长的位子和轧钢厂领导的表示,觉得自己是在给钟国胜送一桩天大的好事。 可钟国胜听著听著,忽然说要给自己展示两招防身术,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眼睛差点被戳瞎,命根子差点被踢爆,现在裤襠里还残留著那股让人想死的酸麻。 许大茂不是傻子,钟国胜这不是在教自己防身术,是在给自己上课。 许大茂额头上的冷汗还没擦乾净,心里已经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翻了一遍。 上一次钟国胜虚弱的找到自己,说是想下乡,要把耳房卖给自己,自己当时想著占点便宜,试探出价三十块钱,钟国胜当时就同意了,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 结果是联合工作组进驻轧钢厂,易中海、傻柱、刘海中、阎埠贵全折进去了,自己嚇得吞了借条。 如果自己当时出的是个公道的价格呢? 许大茂隱隱有了一丝明悟,钟国胜之所以没有追究自己,买耳房那次,属实是有了活命之恩。 这一次自己听了娄半城的话,想借钟国胜的光环给自己铺仕途,觉得又捡了个大便宜。 结果是被插眼加撩阴腿放倒在耳房门口,瘫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许大茂抬起头看著钟国胜那张笑吟吟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以前的钟国胜在院子里饿得走路都打摆子,被傻柱堵在墙角踹,连声都不敢吭。 现在的钟国胜眼神深处藏著什么东西,不是恨,是一种比恨更让人害怕的东西,钟国胜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又好像什么都在他的算计之內。 许大茂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院子里欺压过钟国胜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有好下场? 这三年把钟国胜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许大茂完全摸不透。 钟国胜看著许大茂额头上那层还没擦乾净的冷汗,心里知道这一脚算是把许大茂踹醒了。 许大茂这个人,脑子不笨,但有个致命的毛病,恶意见利忘义,容易被人牵著鼻子走。 自己用两招防身术把许大茂瘫倒在地上,不需要跟许大茂翻脸,只需要让许大茂明白一件事:別再来第三次了。 钟国胜换了个隨意的语气说道:“大茂哥,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 许大茂正捂著裤襠齜牙咧嘴,听到这话一愣:“谢,谢我什么?” “谢你那三十块钱。” 钟国胜靠在门框上,像是真的在跟一个老街坊閒聊:“那段时间要不是你那三十块钱,我连纸笔信封都买不起,举报信寄不出去,后面的事就全没了,算起来,你也算帮了我一把。” 许大茂眨巴眨巴眼,不知道该接什么话,钟国胜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念一份跟他许大茂无关的帐本,感谢是真的,但卖耳房的事翻篇了也是真的。 钟国胜话锋一转:“不过你这次这个媒,我不能答应,不是许小玲不好,我没见过她,不能瞎评价。是大茂哥你被人当梯子使了,自己还不知道。” 许大茂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起许富贵那句“你老丈人脑子比你我都好使,你多长个心眼”,又想起娄半城坐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分析“锦上添花”和“雪中送炭”的区別。 当时觉得是金玉良言,现在被钟国胜点破,才发觉自己从头到尾都在被人当枪使。 许大茂撑著地慢慢站起来,夹著腿,姿势彆扭,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惊惧变成了另一种东西,窝囊。 那种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窝囊。 许大茂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一点面子,最后只是嘆了口气:“国胜,大茂哥这次是真的没想害你,介绍小玲给你,我是觉得你们俩都挺好的,凑一块,算了,不说了。你放心,以后大茂哥再也不掺和这些事了。” 许大茂说完慢慢转过身,夹著腿,迈著八嘎步缓慢得朝月亮门走去。 第112章 许大茂有些想不明白 钟国胜站在耳房门口目送许大茂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那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来。 刚才那一脚踢出去的时候许大茂那声闷哼还在耳朵边迴响,钟国胜心里没有半点过意不去。 许大茂这种人,脑子浅,胆子小,被人当枪使还乐呵呵地帮人数钱,不打疼他一次,他永远不会长记性。 钟国胜转身回到屋里,坐在炕边,肚子忽然咕嚕叫了一声,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这副身体自从被系统修復之后,新陈代谢明显加快了。 钟国胜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旧木柜前面,拉开柜门往里看了看,里面除了原身留下的一罐盐巴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原身的厨艺记忆只有两样,蒸棒子麵窝头,煮棒子麵粥。 不是不想学別的,是根本没东西可学,能有一口吃的饿不死就谢天谢地了。 钟国胜关上柜门,推门走出了大院,南锣鼓巷的傍晚冷清了不少,墙根下蹲著几个下棋的老头正借著最后一点天光在棋盘上廝杀。 其中一个人抬起头看了钟国胜一眼,认出是九十五號大院那个上了报纸的年轻人,愣了好一会儿,隨即咧开嘴笑了笑,下巴往巷口方向一扬,意思是往前头走就有吃的。 钟国胜顺著胡同走出去,拐过两条巷子,在鼓楼东大街找到了一家国营饭馆。门脸不大,门口掛著一块褪了色的木头招牌,上面写著“便民食堂”四个红字。 钟国胜推门进去,饭馆里坐著几个刚下班的工人,一人面前一碗麵条,埋头吃得呼嚕响,靠窗的角落里坐著一对年轻男女,看样子是在处对象。 钟国胜找了个靠墙的空位坐下,服务员是个围著蓝布围裙的胖大姐,走过来问钟国胜吃什么。 钟国胜要了一碗清汤麵,付了钱和粮票,不多时热腾腾的麵条端了上来,清汤寡水,麵条粗细不太均匀,上面飘著几片葱花香菜,汤麵上浮著一层亮晶晶的油花。 钟国胜挑起一筷子麵条送进嘴里,嚼了两口,还行,吃完面把汤也喝乾净,放下碗筷,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了。 今晚就在耳房將就一宿,明天一早去轧钢厂,先把安置的事落实下来。 钟国胜起身离开饭馆,沿著来时的路走回南锣鼓巷,推开九十五號大院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穿过空荡荡的前院和中院,走进后院耳房,把门关上,插好门閂,躺在炕上扯过那床补丁叠补丁的破被子盖在身上,闭上了眼睛。 …… 许大茂推著自行车,一瘸一拐地走在南锣鼓巷胡同里,裤襠里那股酸麻还没散乾净,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手指弹一下自己的小许大茂,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扶著车把喘口气。 许大茂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琢磨今晚的事,明明是介绍对象的好事,他许大茂亲自蹬著自行车跑了那么远的路,把妹妹介绍给钟国胜,这搁谁身上不得感激涕零地握著自己的手叫声“大茂哥”? 可钟国胜不但不领情,反而笑眯眯地给自己来了两招“防身术”。 一招比一招阴,一招比一招狠。 许大茂到现在还记得钟国胜喊出“撩阴腿”时那个语气,不像是开玩笑,倒像是在完成一桩早就计划好的差事。 许大茂停下来揉了揉大腿根,脑子里把这两次跟钟国胜打交道的事串在一起翻了一遍。 第一次,钟国胜饿得快死了来找自己,说想把耳房卖了换钱申请下乡。 许大茂当时心里还盘算著怎么压价,觉得一个快饿死的半大孩子能有什么还价的本事,三十块钱就把一间耳房买到了手。 结果是联合工作组进驻轧钢厂,易中海、傻柱、刘海中、阎埠贵全折进去了,自己嚇得躲在宣传科办公室里把借条揉成团咽进了肚子里。 今晚自己蹬著自行车兴冲冲地去给钟国胜介绍对象,觉得这是在送人情、铺路子、占先机,结果是插眼加撩阴腿,自己差点被钟国胜踢成太监。 许大茂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在院里住了那么多年,自己印象里的钟国胜是个什么样的人? 见了傻柱绕著走,全院大会被点名捐钱的时候缩在人群最外围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出,饿得走路都打摆子。 他许大茂在院里算不上什么好人,但至少没欺负过钟国胜,平日里碰见顶多就是哼一声,没踹过一脚没骂过一句。 许大茂觉得自己对钟国胜这个邻居够意思了,可这两次打交道下来,自己看到的钟国胜跟自己印象里那个懦弱的半大孩子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那个在耳房门口笑著说“大茂哥,这防身术管用吗”的钟国胜,眼神深处藏著的东西让许大茂后脊梁骨发凉,冷静,一种能把所有人都算进去的冷静。 钟国胜难道以前都是偽装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许大茂推著自行车在胡同口站了好一阵子。 如果钟国胜以前在院子里那副懦弱样子全是装出来的,那这个人得有多深的城府?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饿得要活不下去了,还能把自己的真实面目藏得严严实实,全院几十口人没有一个看穿,这得是什么样的心智? 可如果钟国胜以前不是偽装的,那现在这个钟国胜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许大茂想了半天也没想通,但许大茂想通了一件事:以后跟钟国胜打交道,不能再把钟国胜当成以前那个见了人就缩脖子的半大孩子了。 钟国胜这个人的手段,全四九城已经没有几个敢不放在眼里了。 许大茂摸了摸还在隱隱作痛的大腿根,把自行车推上,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家走。 裤襠里的余韵还没散尽,但脑子里那团迷雾倒是散开了一点。 许大茂不知道钟国胜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许大茂知道,以后不能再把钟国胜当成孩子看了。 当初钟国胜说说卖耳房的事,对於自己压价的三十块钱,钟国胜没还价就一口答应了,本身就是有问题的,亏自己当时沾沾自喜,结果呢? 结果就是自己这三十块钱不但不敢要,还得赔钱祈求原谅,也就是钟国胜没想追究自己,否则只要把这事一说…… 许大茂已经不敢想后面的结果了。 第113章 钟国胜的安置 钟国胜从九十五號大院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在胡同口的早点摊上买了两个刚出锅的炸糕,外皮炸得金黄酥脆,红豆馅烫得钟国胜直吸气,站在摊边就著晨风吃完,又跟摊主大娘討了碗热水喝。 吃完付了钱和粮票,把嘴擦乾净,沿著南锣鼓巷往轧钢厂的方向走。 这条路原身走了无数遍,以前是去给父亲送饭、等父亲下班。 到了轧钢厂门口,站岗的保卫干事远远看见钟国胜,啪地立正敬了个礼。 这个人钟国胜认识,当初孙大勇在广播室门口一脚踹翻大傻春的时候,他就是旁边那几个放下橡胶棍的保卫干事之一。 钟国胜点了点头,说了声“早”,保卫干事把门打开让钟国胜进去了。 办公楼二楼的会议室里,武装部派来的魏干事已经等在那里了。 除了魏干事,还有轧钢厂临时主持工作的副厂长、政治处的老韩,虽然老韩刚挨了个记过处分,但政治处这一摊子还归老韩管,以及烈属办的老方。 老方是今天一早特意赶过来的,按他的话说:“钟国胜的安置方案我们烈属办盯了那么久,不能最后连个列席资格都没有”。 几个人面前的桌上摊著一沓文件,最上面那份是盖著好几个红章的安置方案。 魏干事开门见山,语气乾脆利落,没有半句官腔。 钟国胜的安置方案已经敲定了,几个部门爭了小半个月,最后还是武装部抢到了人。 钟大山烈士生前是保卫处內保大队大队长,隶属於武装部系统,钟国胜作为烈士遗孤,由武装部负责安置,名正言顺。 职务是轧钢厂保卫处內保大队副队长,副科级,行政二十级,月工资七十二元,福利补贴另算,住处由轧钢厂解决,分配一室半单元一套。 钟国胜坐在会议桌旁,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听魏干事把安置方案逐条念完,心里对这组数字並不意外,行政二十级副科,月薪七十二元,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破了格的待遇。 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没有任何工作经验,直接坐到副科级的位置上,放在正常年份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钟国胜明白这是补偿,是给外面看的標杆,烈士不会白白流血,烈属不会继续流泪。 联合工作组和轧钢厂需要自己接受这份补偿,正如外面的群眾需要一个看得见的公正。 钟国胜正要开口道谢,忽然想起系统激活时那行小字,“宿主需在南锣鼓巷九十五號大院居住满十年,若提前离开四九城辖区,系统將自动关闭。” 一室半单元,那就得搬出九十五號大院,系统会关,所有功能一併消失。 这系统虽然抠门,但“赤诚之心”和“星火相传”两个功能对自己来说是在这个年代安身立命的底牌,不能丟。 但这话没法跟魏干事直说,钟国胜想了想,把到了嘴边的道谢换成了另一番话。 “谢谢组织的安排。” 钟国胜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然后看著魏干事和轧钢厂的负责人,语气平静而诚恳:“住处这块,我还是想住在九十五號大院,我是从那里长大的,我父亲也在那里住了一辈子。” 后面的话钟国胜没有说完,说多了反而显得刻意。 魏干事和老方对视了一眼,九十五號大院刚出了那么大的事,全院二十来户人家搬得乾乾净净,一个年轻人独自住在空荡荡的大院里,换成別人巴不得赶紧搬进筒子楼。 这年代的人还是喜欢住筒子楼,生活上方方面面比四合院好,但钟国胜执意要留下来,魏干事也不好再劝。 魏干事和轧钢厂领导低声协商了几句,九十五號大院本来就是轧钢厂的自管公房,住户搬空之后產权重新归厂里调配。 厂里的负责人斟酌了一会儿,当场拍板,中院正房分给钟国胜。 那间正房,是大院里最好的一间屋子,至於钟国胜住的后院那间耳房,一併保留给钟国胜。 钟国胜没有异议,在安置方案上签了字,放下笔之后魏干事又交代了几句报到时间和工作安排,钟国胜一一记下。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轧钢厂的烟囱正冒著白烟,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地响著,高音喇叭里播著早间新闻。 钟国胜站在办公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从今天起,自己就是轧钢厂保卫处內保大队的副队长了,不是那个在广播室里嘶吼著討公道的少年,是一个有工资、有身份、有住处的正式干部。 钟国胜转过身朝厂门口走去,心里盘算著中院正房格局大,採光好,就是得先彻底打扫一遍;后院耳房用来放东西也不错。 至於筒子楼,钟国胜不稀罕,自己在那座院子里甦醒,在那里爬回炕上掐著自己的腰不让自己昏睡过去,在那里挖出了原身父亲的勋章和军功章,也在那里接住了系统递来的第一根稻草。 那座院子空了,但自己还在,这就够了。 …… 许大茂是隔天去的娄公馆,裤襠里的余韵散了七分,走路不再像刚挨完那脚时一瘸一拐的,但每次抬腿迈门槛,大腿根还是隱隱发酸。 许大茂把自行车靠在娄公馆门外,进了书房,站在娄半城面前,把昨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怎么蹬著自行车去九十五號大院,到钟国胜怎么忽然说要展示防身术,再到插眼和撩阴腿两招把自己放倒。 许大茂说的时候脸上还带著几分委屈,说到撩阴腿的时候手不自觉地往下捂了一下,好像那股酸麻又回来了。 说完许大茂等著老丈人拍桌子骂钟国胜不识抬举,或者至少安慰自己几句。 但娄半城只是靠在椅子上,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说了句“知道了”,就让许大茂走了。 许大茂出了书房门,心里有点落差,自己差点被踢成太监,老丈人连句心疼话都没有。 但转念一想,娄半城这个人向来心思深,也许正在盘算什么,许大茂也懒得琢磨,推著自行车往轧钢厂去了。 娄半城独自坐在书房里,把刚才许大茂说的话在脑子里一句一句过了一遍。 让娄半城意外的是钟国胜的反应方式:没有拒绝,没有推諉,没有客客气气地说“我再考虑考虑”,而是用两招防身术直接把许大茂放倒了。 嘴上说的是“大茂哥,这防身术管用吗”,脸上掛著笑,手上却毫不留情。 这是在做给谁看? 第114章 钟国胜入职轧钢厂保卫处 钟国胜搬进中院正房那天,光是打扫就花了整整一个上午。 何大清跟白寡妇跑往保定时这间屋子还归何家名下,后来傻柱和何大清相继犯案,房子作为涉案財產被没收,產权归轧钢厂自管公房序列。 厂里后勤科派人来清理过一回,把傻柱留下的东西,该扔的扔,该封存的封存。 钟国胜推开正房木门的时候,屋里只剩下四面空墙和一张卸了铺盖的木板床,灶台上积了厚厚一层油灰,墙角结著蜘蛛网,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 钟国胜拿著水桶和抹布,清理了一个上午,总算把灶台、地面和窗欞擦出了本色。 被褥是从耳房搬过来的那床补丁叠补丁的破被子,钟国胜打算办理完入职就去置办一床新的。 后勤科的人搬来桌椅和柜子之后,钟国胜又把父亲的铁皮箱子端端正正地放在柜顶,箱子里勋章和军功章一件不少。 收拾完毕,钟国胜环顾四下,一个人住著正房三间,中间是堂屋,左右各一间可作臥室和书房,加上后院的耳房可以放杂物。 钟国胜锁好门窗,在堂屋站了片刻,才关灯回里屋躺下,这一夜没有梦,睡得比前几天都踏实。 第二天一早,钟国胜把那身新发下来的灰布中山装穿上了,衣服是魏干事让人送来的,料子挺括,四个口袋方方正正,领口的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的扣子也系得一丝不苟。 钟国胜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跟当初那个穿著补丁叠补丁破棉袄从广播室里走出来的少年判若两人,整了整领口,推门走了出去。 到了轧钢厂穿过厂区主干道的时候,车间里机器轰鸣,高音喇叭正播著早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地念著又一批超额完成生產任务的先进单位名单。 路边几个推著料车的工人看见钟国胜这身装束,纷纷侧头多看了一眼,有人认出钟国胜是公审大会上那个站在台上嘶吼著討公道的年轻人,互相捅了捅胳膊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钟国胜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走到宣传科门口的时候,正撞上许大茂,许大茂穿著一件蓝布中山装,跟钟国胜身上这身新崭崭的干部服一比,简直像两个时代的人。 “国……钟副队长,早啊。” 许大茂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两撇小鬍子抽了两下,一条腿还隱隱发酸。 钟国胜点了点头,说了声“早”,脚步没停,径直从许大茂身边走了过去。 许大茂站在原地,目送著那身灰布中山装的背影消失,下意识地夹了夹腿,大腿根好像又开始发酸了。 保卫处值班室的门开著,几个正在交接班的干事围在长条桌前,有人手里拿著巡逻日誌,有人正在登记昨夜的值班记录。 副处长姓郭,四十出头,以前是孙大勇的副手,孙大勇被免职之后由他临时负责保卫处的日常工作。 钟国胜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进去。 郭副处长正把今天的巡逻排班表往桌上一搁,抬头看见钟国胜进来,粗声粗气地说了句:“钟副队长来了。” 郭副处长没有寒暄,走到门口拉开门,朝一个正在登记值班日誌的保卫干事招了招手。 “小陈,去把周国良叫来。” 姓陈的干事应了一声,放下钢笔小跑著出去了。 没过几分钟,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响,节奏不快不慢。 敲了敲门,进来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一身保卫制服,领口的风纪扣敞著,露出里面灰布衬衣的领子。 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两条精壮的前臂,左手手背上有一道陈年旧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他就是內保大队的队长周国良,钟大山当年带过的兵。 周国良朝郭副处长点了下头,然后转过头打量了钟国胜一眼,目光在钟国胜身上停了两秒,没有寒暄,只是偏了下头说:“跟我来吧。” 领著钟国胜出了值班室,走廊两侧的墙上贴著安全生產的宣传画和巡逻区域分布图。 周国良走得不快,但步子迈得大,皮鞋底敲在地面上发出沉稳的迴响。 钟国胜跟在周国良身后,没有说话,也没有刻意加快步伐去追周国良的节奏。 第一站是內勤办公室,领制服。 管后勤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干事,戴著一副老花镜,从柜子里翻出两套崭新的保卫制服,一件棉大衣,一顶大檐帽,一双黑色皮鞋。 她把衣服往桌上一摊,拿出一本登记簿让钟国胜签字,然后上下打量了钟国胜一眼,捏了捏钟国胜的肩膀和腰身,嘴里念叨著衣裳不肥不瘦正合適,又从柜子里多拿了两副白线手套塞进大衣口袋里,说巡逻的时候用得著。 从內勤办公室出来,钟国胜抱著那摞制服,跟著周国良拐进另一条走廊。 第二站是档案室,领工作证。 管档案的是个瘦高个中年男人,从铁皮柜里翻出一个空白的工作证,贴上钟国胜刚交上去的一寸照片,盖上轧钢厂保卫处的钢印。 钟国胜接过工作证翻开看了看,照片上的自己表情平静,工作证內页上写著姓名、职务、编號,盖著鲜红的公章。 第三站是值班室隔壁的大办公室,分配办公桌。 这间办公室比值班室大一倍,靠墙摆著两排办公桌,几个保卫干事正埋头填写巡逻报告。 周国良把钟国胜领到最角落的一张空桌子前面,桌面上落了一层灰,抽屉拉开来,里面还有上一任留下的半包发霉的茶叶。 钟国胜把制服放在椅子上,去水池边拧了块湿抹布,蹲下来把桌面上上下下擦了一遍,连抽屉里的霉茶叶渣都倒得乾乾净净。 擦好之后,钟国胜把从家里带来的原身父亲那张黑白照片端端正正地放在桌角,照片上钟大山穿著老式军装,年轻英武,眉眼间满是坚定和坦荡。 最后一站是武器库,铁门打开,墙上两排枪架整齐码著几支步枪和手枪。 管武器库的干事拿出一张配枪申请表放在桌上,周国良指了指表格上的签字栏,说在这里签。 钟国胜拿起笔,笔尖落到纸上之前,周国良忽然开口:“这枪可不是闹著玩的,你会用吗?” 语气说不上刁难,但绝对没有客套,像是在检验什么。 钟国胜头也没抬,笔尖继续往下走,在签字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后说:“集训的时候学。” 周国良没再吭声,拿起申请表看了一眼,递给管武器库的干事。 回到大办公室,钟国胜已经换上了那身保卫制服,把自己的灰布中山装叠好放进布袋,坐回角落那张刚擦乾净的办公桌后面。 钟国胜翻开今天的巡逻记录,还没看几行字,耳朵里就飘进来几个保卫干事的议论声。 “十八岁就当副队长,靠的不就是他爹那点光嘛。” “人家是烈士遗孤,上面要树標杆,不给他给谁?” “树標杆也得有真本事,你看他那身板,能追得上小偷?” 钟国胜翻巡逻记录的手指顿了一拍,没有抬头,没有辩解,只是把巡逻记录翻到下一页。 第115章 钟国胜对於五千块的处理方式 钟国胜把巡逻记录翻到下一页,办公室內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那几个保卫干事见钟国胜既不抬头也不接茬,自討没趣地散了,各自回到座位上继续写手头的日誌。 钟国胜从抽屉里拿出那本保卫处人员名册,名册很厚,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里面按科室和大队分门別类登记著全处在岗人员,內保大队、治安科、消防科、户籍管理、武器库,加起来一百多號人。 钟国胜想趁著报到第一天把名册翻一遍,至少先把內保大队的人员情况摸清楚。 翻了两页,钟国胜忽然想起系统激活时展示的“赤诚之心”,每天可主动感知三个人的真实善恶倾向。 现在不用更待何时? 钟国胜抬起眼扫了一圈大办公室里埋头写日誌的干事们,目光落在一个刚从门口走进来的年轻人身上。 这人二十出头,个子不算高,但身板结实,走路带风,径直走到墙角工具箱前拿巡逻手电筒。 钟国胜在心里默念了一声“赤诚之心”。一道淡绿色的標记浮现在那个年轻人的头顶,像一片乾净的树叶。 钟国胜低下头翻看名册,在人员名单里找到了对应的名字,赵卫国,二十三岁,退伍兵转业,內保大队干事。 赵卫国拿了手电筒正要出去,走到门口忽然停了脚步,犹豫了一下,转过身对著钟国胜的方向站直了身子,喊了声:“钟副队长。” 赵卫国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几个埋头写日誌的干事同时抬了下眼,这是今天早上第一个主动跟钟国胜打招呼的人。 钟国胜抬起头,看著赵卫国那张年轻而认真的脸,点了点头说:“赵卫国,巡逻注意安全。” 赵卫国愣了一下,钟副队长居然能叫出自己的名字,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说了声“是”,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钟国胜低下头继续翻名册,走廊那头又传来脚步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来。 走在前面的是大傻春,当初孙大勇在广播室门口一脚踹翻的那个治安科副科长。 事后查明大傻春没什么实质性的违纪行为,但那次在广播室门口带著橡胶棍直接撞门的莽撞作风让上面很不满意,被降了级,从治安科调到了內保大队,从副科长变成了普通干事。 走在后面的是另一个干事,正跟大傻春说著什么,手里拿著一沓值班表。 钟国胜再次发动“赤诚之心”,两道淡黄色的標记浮现在两人头顶,不是绿色,但也不是红色。 不是坏人,但也不会主动拥护自己,这种人需要时间和实力来证明自己值得他们的服从,在此之前,他们的態度取决於自己能不能坐稳这张角落里的办公桌。 钟国胜把钢笔拧开,在值班日誌上写下第一行字:今日正式履职,巡逻安排已核,赵卫国负责东区巡逻,张广发、刘大山负责西区门岗。 写完签上自己的名字,钟国胜。 写完放下笔的时候,外面高音喇叭响起了上午开工的號子,雄壮的旋律在走廊里迴荡,钟国胜合上名册,第一天的工作就此开始。 上午开工的號子响过之后,周国良推开大办公室的门走了进来。 周国良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手里拿著一份巡逻区域分布图,径直走到钟国胜桌前,把图纸往桌面上一搁说:“內保大队的工作,光坐在办公室里翻名册学不会,我给你安排了个人,带你走一圈。” 说完偏了下头,门口走进来一个年轻干事,正是早上第一个跟钟国胜打招呼的赵卫国。 周国良交代赵卫国带著钟国胜按今天的巡逻路线把厂区走一遍,每个点位都要走到,说完转身就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赵卫国倒是个热络性子,领著钟国胜出了办公室,从厂区大门开始,挨个点位走。 门岗查证件的流程、仓库周边的巡逻路线、变电所的值守排班,每到一个点位,赵卫国就把这个位置的巡逻重点和注意事项说一遍,偶尔碰到相熟的工友还会停下来打个招呼。 钟国胜跟在旁边,没有多问,但每个点位都看得很仔细,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 在三车间后墙根停了好一阵子,钟国胜站在那里看著那片已经重新刷过白灰的墙壁,什么也没说,赵卫国也识趣地没有催。 走完一圈回到办公室,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 钟国胜坐在办公桌前,把今天的巡逻记录整理归档,脑子里却开始盘算另一件事。 秦主任临走前给自己的那个布包里装著五千块钱,易中海侵吞的抚恤金和遗属补贴退了一千七百二十元,剩下的是赔偿金。 这笔钱在这个年代是个大数目,但钟国胜很清楚,这个年代买什么都得要票据,粮票、布票、工业券等等,没有票据光有钱寸步难行。 五千块在手里花不出去,反倒容易被人惦记上,易中海不就是为了钱把命都搭进去了吗? 钟国胜把钢笔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浮现出“星火相传”的功能说明,每帮助一个值得帮助的人並获得对方的真心感激,积累一点星火值。 与其让这五千块钱放在手里落灰,不如拿出去帮人。 帮谁呢? 孤寡老人,困难烈属,交道口辖区內肯定有。 原身母亲病死在炕上,原身活活饿死,那时候如果有人伸一把手,哪怕只是几斤粮票、几块钱,原身母亲也许还能多活几年,原身不至於饿死。 现在自己来了,手里有了余钱,帮一把那些还在泥潭里挣扎的人,既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也能积累星火值,两相有利。 而且自己去街道办找人帮忙,街道办的人看在眼里,对自己的名声也有好处。 自己不是那个在高音喇叭里討公道的烈士遗孤了,是討到公道之后愿意把公道分给別人的人。 钟国胜把桌上的东西归拢好,锁了抽屉,站起来整了整身上的保卫制服。 下班號还没吹响,但钟国胜已经打定了主意,先去街道办找郝红军主任,把这件事落实下来。 不管能帮多少人,能帮一个是一个。 第116章 新官上任第一把火 下班號吹响,钟国胜从厂里出来的时在门岗签了外出登记,赵卫国正好出来,看见钟国胜签完字往外走,问了句“钟副队长下班了”,钟国胜点了点头,赵卫国咧嘴一笑说回头见。 交道口街道办的灰砖小楼还是原来那栋,但门口那块掛了十几年的旧牌子已经换了新的,墙上还贴著新主任郝红军上任时公布的走访制度。 辖区內所有烈士家属和孤寡老人每月必须上门走访一次,走访记录公开张贴,接受群眾监督。 红纸黑字,在暮色里格外醒目。 钟国胜推门进去的时候,走廊里几个干事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有个年轻女干事认出钟国胜,愣了一下,赶紧小跑著去敲主任办公室的门。 郝红军正在整理这个月的走访记录,听说钟国胜来了,站起来走到门口亲自迎钟国胜。 自从上次在九十五號大院门口钉完那块“光荣烈属之家”的牌子之后,两人就没再见过面,但郝红军对钟国胜这个年轻人印象极深。 公审大会上站在台上嘶吼著討公道的烈士遗孤,如今换了一身保卫制服,整个人精神了不少,眼神里那股子冷硬也散了大半。 钟国胜在郝红军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把来意说了,秦主任临走前给了自己五千块钱,易中海侵吞的抚恤金和补贴退了一千七百二十元,剩下的是赔偿金。 自己想把这笔钱用在交道口辖区里的孤寡老人和困难烈属身上,买粮、买药、修房子、添置过冬的棉衣,只要是真正有困难的人,自己都愿意帮。 但自己对交道口这边的情况不熟,不知道哪家有困难、哪家需要什么,想请街道办帮忙摸排一下,列个名单出来,由自己出钱,街道办出面去办。 郝红军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很难形容的眼神看著钟国胜。 郝红军在街道办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来找街道办要补助的,有来找街道办解决纠纷的,有像王红梅那样把街道办当自己政绩跳板的,也有像易中海那样把街道办当保护伞的。 但郝红军从来没见过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刚从地狱里爬出来,手里握著一笔谁都不会嫌多的钱,主动走到街道办来说想把这些钱拿出去帮別人。 钟国胜见郝红军不说话,以为郝红军有顾虑,便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里装著两千块钱,是钟国胜从五千块里先拿出来的一部分,剩下的三千块还藏在九十五號大院的铁皮箱子里。 钟国胜说这笔钱先放在街道办,由街道办代为保管,等到名单和方案都定下来之后再统一支配。 郝红军低下头看著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沉默了一会儿。 郝红军把信封推回钟国胜面前说,名单自己让干事们走访摸排,儘快整理出来,但这笔钱不能由街道办代管,钟国胜可以自己拿著,等名单出来之后再按需分配。 钟国胜问这是不是街道办的规定,郝红军摇了摇头,说这不是规定,是他个人的建议,钟国胜亲自出钱,亲自经手,亲自把东西送到那些人手上,那些人才知道是谁帮了自己。 钟国胜想了想,把布包收回了怀里。 离开街道办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郝红军把钟国胜送到门口。 钟国胜看著胡同口那几盏昏黄的路灯,觉得自己今天做了一个正確的决定。 …… 第二天上班,钟国胜没有坐办公室。 上班號还没吹响,钟国胜已经把保卫制服穿得整整齐齐,袖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从值班室拿了昨天交接的那本物资出入登记本,径直出了办公楼。 厂区各大门岗是內保大队日常工作的第一道关口,工人进出、物资出入、外来车辆登记,全在门岗的眼皮子底下。 昨天周国良安排赵卫国带自己走了一圈,每个门岗都走到了,但自己没有细看登记记录,今天自己要一个一个翻。 走到东门岗的时候,值早班的门岗刚交接完,正在往登记本上写日期。 钟国胜把昨天的登记本摊开在岗亭的小桌上,逐页翻过去。 翻到第三页,钟国胜的手指停住了,这一页上只有三行记录,时间栏填了,物资栏却空著,备註栏也空著。 再往后翻,隔几页就有类似的空白:有些工人带东西出厂,门岗只是口头问了问,没登记;有些外来车辆进出,只记了车牌號,没记载货內容。 有一页上面甚至连时间都写得潦潦草草,墨水洇成一片,根本看不出是什么时候记的。 钟国胜把登记本合上,抬头看向值班门岗。 这人姓马,四十来岁,在门岗干了八年,一张圆脸上掛著两撇稀疏的鬍子,肚子把保卫制服的扣子撑得有点紧。 以前傻柱每天提著两三个饭盒大摇大摆从东门出去,就是这个老马当班,杨厂长打过招呼,老马就不拦了。 后来傻柱被抓,老马被调查组叫去谈过话,查下来没有经济问题,只是“执行领导指示”,批评教育了一通就放了回来,照样站他的门岗。 “老马,这登记本上怎么这么多空白的?” 钟国胜把登记本推到老马面前,老马低头瞥了一眼,脸上堆起一个嬉皮笑脸的表情。 这种表情钟国胜在后世见得太多了,是那种老油条对年轻领导特有的敷衍,嘴上客客气气,心里根本没当回事。 “钟副队长,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老马把手里的菸头掐灭,拍了拍手上的菸灰说:“都是老工友了,带点剩饭剩菜回家还能犯法不成?再说了,以前都是这么记的,上面也没说过什么。” 钟国胜没有接老马的话茬,也没有跟老马爭辩,把登记本翻到今天的空白页,手指点在上面,看著老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从今天起,所有出厂物资必须登记,不管是谁,不管带什么,这是规矩。” 老马的笑容在脸上掛了两秒,然后慢慢僵住了,看了看钟国胜的脸,又看了看摊开的登记本,终於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点了点头,说了声“是”。 钟国胜从东门岗出来,沿著厂区围墙继续往下一个门岗走,把登记本夹在腋下,心里清楚,老马这种人,嘴上说了“是”,心里未必服气。 但规矩就是规矩,第一天不立住,以后就更立不住了。 钟国胜今天要把全厂六个门岗全部走一遍,这本登记本上的每一处空白,自己都要亲眼看著补上。 第117章 九十五號院来了三家新邻居 钟国胜从东门岗出来,在岗亭门口站了片刻,把登记本翻到扉页看了一眼全厂门岗分布图,东门、南门、西门、北门、货运门、后山废料门,六个门岗散布在厂区周边,最远的货运门靠近铁道专用线,走过去少说要四十分钟。 万人大厂的厂区铺开来跟个小城镇一样,光靠两条腿跑,一上午也跑不完,钟国胜合上登记本,朝车队方向走去。 保卫处有几辆公用自行车,还有一辆边三轮摩托车,平时归巡逻班调配。 钟国胜到车队值班室的时候,管车辆的老钱正蹲在门口擦车,看见新来的副队长穿著制服走过来,赶紧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 钟国胜问边三轮在不在,老钱点了点头,把钥匙从墙上摘下来递过来,又补了句“油箱昨儿刚加满”。 钟国胜接过钥匙,跨上边三轮,一脚蹬著了发动机,摩托车突突突地喷出一股青烟,顺著厂区主干道朝南门方向驶去。 南门岗的登记本比东门还乱,钟国胜翻了两页就发现问题的严重性,有一页上面乾脆被人撕掉了一角,残留的纸茬参差不齐。 钟国胜把那页举起来,对著光看了看撕痕,问值班门岗怎么回事。 值班门岗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干事,支支吾吾地说可能是上个月扯破的,具体谁撕的不清楚。 钟国胜没有追问,把他叫到岗亭外,指著南门正对著的货运通道说:“南门是所有原材料进厂的主通道,每一车废钢、每一车石灰,全从这道门过,物资登记清楚,库存才清楚。以后所有进厂的原材料车辆,除了登记车牌和载货,还要登记供货单位和过磅重量。” 年轻干事赶紧点头,在登记本扉页上把这几条要求一字一句记了下来。 从南门出来,钟国胜发动边三轮,沿著厂区西侧的围墙往西门方向驶去。 边三轮的斗子里放著登记本和钢笔,西门岗靠著后勤仓库和食堂后厨,是所有门岗里物资进出最频繁的一个。 钟国胜到的时候,几个食堂帮厨正推著一辆手推车从门岗经过,车上装著几筐白菜和半扇猪肉。 钟国胜让门岗把登记本拿过来,对著手推车上的物资一项一项核对,白菜几筐、猪肉多少斤、入库单编號多少,登记本上都得清清楚楚。 押车的帮厨不认识这个新来的年轻干部,但看见门岗毕恭毕敬地站著,也不敢吭声,老老实实站在旁边等核对完了才推车进厂。 核对无误之后钟国胜在西门岗的登记本上签了巡查记录,又跨上边三轮朝下一个门岗驶去。 整整一上午,钟国胜把六个门岗全部走了一遍,登记本上的每一处空白都被钟国胜翻了出来,巡逻记录也用钢笔写得整整齐齐,几点几分到哪个岗、发现什么问题、整改要求是什么,一行行列得清楚。 等钟国胜骑著边三轮迴到办公楼,发动机熄火的声响在走廊外面渐渐平息,钟国胜把登记本夹在腋下走进值班室,正碰上几个刚换班下来的保卫干事围在长条桌前喝水。 其中一个看见钟国胜进门,下意识把搪瓷缸子放下站直了些,这个年轻的副队长刚上任第二天就骑著边三轮把全厂六个门岗跑了个遍。 …… 轧钢厂原厂长杨友信吞枪自尽后,厂长的位子空了將近一个月,冶金工业部经过反覆斟酌,最终把分厂机修厂的厂长刘峰升调过来,接任红星轧钢厂厂长。 刘峰四十出头,说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咬得很准,在分厂机修厂干了將近十年,把一个小厂的產量翻了將近一番,部里看中的就是刘峰这股踏实肯乾的劲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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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峰看了看钟国胜那张已经有了血色的脸,又看了看丁秋楠带来的体检报告,钟国胜的身体目前没什么大问题,就是长期营养不良需要持续调理。 钟国胜对刘峰和丁秋楠的好意表示了感谢,但心里清楚自己的身体已经被系统修復过了,血压、脉搏、心肺功能都是正常人的標准。 但这话没法解释,总不能跟人家说自己有个系统。 钟国胜只好默认了这个安排,每周去丁秋楠那里复查一次。 三个新邻居搬进来的第一个晚上,空了许久的九十五號大院第一次有了烟火气。 第118章 把老马调岗 钟国胜骑著边三轮迴到东门岗的时候,正好撞上一件事。 一个穿著轧钢厂工装的中年男人推著自行车从门岗往外走,后座上绑著一根拇指粗的钢筋,用破麻袋片裹了一半,露出半截锈跡斑斑的断面。 老马站在岗亭门口,正笑嘻嘻地跟那人挥手道別,嘴里还说著“下回注意点,別让人看见”。 老马的话还没说完,钟国胜的边三轮已经停在了岗亭前面。 “站住。” 钟国胜从边三轮上下来,看著那个推自行车的工人说:“车上绑的什么?拿出来。” 那工人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老马。 老马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赶紧上前一步挡在工人前面,压低声音对钟国胜说:“钟副队长,这是三车间的老周,家里修炉子缺根铁条,就是点废料头子,值不了几个钱。以前都是这么处理的,杨厂长在的时候也没说过什么。” “登记本。” 钟国胜没理老马,径直走进岗亭,拿起桌上那本登记本翻到今天的页面。 今天东门岗的物资出厂记录只有寥寥三行,没有钢筋,没有铁条,没有任何金属製品。 钟国胜把登记本摊开放在老马面前:“这根钢筋登记在哪?” 老马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表情从尷尬变成了不服气,从不服气又变成了几分倚老卖老的委屈。 老马把脖子一梗,声音也大了几分:“钟副队长,我在门岗干了八年,从来没有出过岔子。这厂里上万號工人,谁家没个修修补补的活儿?拿点废料回家修炉子修板凳,这是多少年的老规矩了!你不能一来就把事做绝了,总得讲点人情。” 旁边几个围观的工人也低声附和起来,有人说“就是,以前都这样”,有人嘀咕“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完就消停了”。 钟国胜没有跟老马吵,把登记本合上,看著老马的眼睛,语气平静得说:“老马,你在门岗干了八年,经验丰富,后山废料场那边正好缺一个靠得住的人看守,从明天起,你去那边报到,东门岗的值班由赵卫国接替。” 老马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十八岁的副队长居然真敢动自己。 老马在保卫处干了八年,哪一任领导不给自己几分面子? 后山废料场那是什么地方,荒草丛生,连个遮风挡雨的岗亭都没有,每天就守著一堆破铜烂铁,跟发配充军没两样。 老马张嘴想爭辩,但看著钟国胜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又想起这人是从九十五號大院那场风暴里杀出来的。 易中海、傻柱、阎埠贵三个人被枪毙的那天,全厂几千號人就站在这道门外面扔石子。 老马那半截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钟国胜回到办公室,几个老乾事正围在长条桌前低声议论。 钟国胜一进门,议论声戛然而止,几个人各自散开回到座位上。 钟国胜坐回角落那张办公桌,拧开钢笔,在值班日誌上写了一行字:门岗轮换制度,即日起执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写完签上自己的名字,合上日誌,站起来整了整制服,拿著边三轮的钥匙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几个保卫干事目送钟国胜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没有人再开口议论,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十八岁的副队长不是来走过场的。 消息传得比钟国胜预想的还快,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几个刚换班下来的门岗凑在一桌,有人替老马鸣不平,说老马在东门岗干了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因为一根废钢筋被发配到后山废料场,这下手也太狠了。 有人接过话茬,说老马也不乾净,这么多年私放的物资加起来怕是能装一车了,新来的副队长没把老马移交公安机关就算留了情面。 赵卫国端著饭盒从旁边走过,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到,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凑过去搭话,端著饭盒走到靠窗的空位坐下,埋头扒饭。 赵卫国心里清楚,钟副队长把自己提到东门岗不是给自己发糖吃,东门是物资出入最频繁的岗,以前老马在那位置上坐了八年,油水多少不好说,人情肯定攒了一箩筐。 现在让自己去接老马的班,等於把自己放在了全厂几千双眼睛的聚焦点上,干得好是自己的本事,干不好隨时有人等著看自己笑话。 赵卫国扒完最后一口饭,把饭盒涮乾净,提前一刻钟回了东门岗,把登记本翻开,今天的物资出入记录打算一行都不落。 下午两点,钟国胜把草擬好的门岗轮换细则送到了郭副处长办公桌上。 细则一共四条:第一,所有门岗每季度轮换一次,防止在一个岗位上待久了生出人情网;第二,门岗值班期间禁止閒谈、接受工人递送的物品;第三,外来车辆登记內容增加供货单位、过磅重量、经办人签名;第四,当月物资出入登记本由內保大队每月抽查两次,发现空白或涂改的,直接追究当班门岗责任。 郭副处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笔在文件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 “周队长那边我去说。” 郭副处长把签好的文件递给钟国胜,靠在椅背上看著钟国胜,嘴角难得地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气:“你这把火烧得比我想的早了点,但烧得好,门岗那个位置,八年没动过,也该动动了。” 楼上大队长办公室里,周国良站在窗前,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楼下主干道上钟国胜跨上边三轮的背影,周国良目送边三轮拐过储料场消失在碎石路的尽头,低头喝了口茶。 钟国胜这个小伙子走遍六个门岗,拿下老马,把轮岗细则摆上副处长案头,脚没停,手没软,笔没顿。 周国良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看著窗外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忽然想起钟大山当年也是这样,决定要做的事,从来不拖沓。 第119章 钟国胜调岗老马的原因 钟国胜把边三轮停在车队门口,交还钥匙,沿著厂区主干道走回办公室。 下班的號子刚响过,工人们陆续从车间里涌出来,推著自行车三五成群地往厂门口走。 有人看见钟国胜,远远地捅了捅旁边人的胳膊,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快步走开了。 钟国胜没在意,径直走进办公楼,推开保卫处值班室的门。 几个刚换班下来的干事正围在长条桌前签退,看见钟国胜进来,原本低低的议论声停顿了一瞬,然后又恢復正常,只是音量比刚才压低了几分。 钟国胜坐回角落那张办公桌,把门岗轮换细则的底稿归进文件夹,然后靠在椅背上,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茶是早上泡的,到现在已经凉透了,苦涩的茶碱味在舌尖上漫开。 钟国胜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心里很清楚今天这事做下来,已经得罪了不少人。 老马在保卫处干了八年,人脉盘根错节,今天跟他称兄道弟的门岗不止一个,帮他说话的干事也不止一个。 自己把老马调离东门岗的消息一传出去,下午就有几个老乾事在走廊里议论“新来的副队长手太狠”。 但这正是自己想要的,新官上任,最怕的不是得罪人,是当吉祥物。 自己今年十八岁,別人十八岁还在车间里当学徒工,自己却穿著副科级的保卫制服坐在副队长的办公桌后面。 凭什么? 在那些老乾事眼里,凭的不过是钟大山的光环,凭的是上面要树標杆的政治需要。 光环能让自己坐上这个位置,但不能让自己坐稳这个位置。 如果自己上任之后畏首畏尾,对老油条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旧规矩旧人情能躲则躲,那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就永远只是一个符號。 上面的人会觉得自己只是个需要安抚的烈属代表,谈不上什么工作能力;下面的人会表面敬自己一声“钟副队长”,背地里该怎么糊弄还怎么糊弄。 到时候別说开展工作,连每天巡逻记录的签字都没人当回事。 钟国胜前世当老板的时候见过太多这种人,上任之后怕得罪人,事事和稀泥,结果不到半年就被架空,成了办公室里可有可无的摆设。 钟国胜不想当摆设,所以必须出手,必须快,必须准。 老马只是一个开始,东门岗是物资出入最频繁的岗,八年没动过,油水多少不好说,人情肯定攒了一箩筐。 拿老马开刀,既是对门岗这条线的整顿,也是对整个保卫处无声的宣示:从现在起,规矩就是规矩,人情不好使了。 当然,动了老马,肯定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那些曾经跟老马有过默契的人,那些习惯了在旧规矩里捞油水的人,从现在起都会盯著自己,等著自己犯错,等著自己翻车。 但钟国胜不在乎,有些事有些人,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退一步是万丈深渊。 钟国胜拧开钢笔,在值班日誌的备註栏里补了几行字:门岗轮换制度已报批,责任人:钟国胜。 下一步工作计划:本周內完成全部门岗人员重新调配,下周起实行轮岗。 写完合上日誌,站起来整了整制服,推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已经没有几个人了,钟国胜把门带好,朝厂门口走去,心里盘算著明天要落实的事,赵卫国上岗、老马报到、六个门岗的物资登记抽查。 边三轮的钥匙已经交了,明天一早再去取,反正有的是路要跑。 风纪扣有点紧,钟国胜边走出厂门边鬆了松领口,规矩是用来让別人守的,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 钟国胜走出厂门的时候,天还没黑透,朝著南锣鼓巷九十五號大院的方向走。 胡同口蹲著几个下棋的老头,其中一个抬头看了钟国胜一眼,认出是九十五號大院那个年轻人,咧嘴笑了笑,下巴往巷子深处一扬。 钟国胜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脚步没停。 进入大院,一股烟火气扑面而来。 前院东厢房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南易正蹲在门口拿扇子扇炉子,灶上架著一口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飘出来的香味带著酱油和八角的底子,闻著像是在燉肉。 南易看见钟国胜进来,站起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把手,笑呵呵地打了声招呼:“钟副队长回来了?我这刚搬来,炉子还没调好,火候不太好掌握,你吃了没?锅里燉著红烧肉,一会儿给你盛一碗。” 钟国胜停住脚步,看著南易那张被炉火映得发红的脸。 这人白天刚搬进来,晚上就蹲在门口燉上肉了,说了句“谢谢南师傅,我吃过了”,南易摆摆手说“那明天中午来食堂,我给你炒个拿手的”。 前院西厢房的窗户也亮著灯,屋里传来梁拉娣中气十足的嗓门:“大毛你把碗筷摆好,二毛你別动那锅,三毛你吃饭老实点,秀儿乖,妈先给你盛。” 四个孩子嘰嘰喳喳的声音混著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隔著窗户传出来,把整个前院都闹腾得有了生气。 钟国胜走过穿堂进了中院,正碰上丁秋楠端著搪瓷盆在水池边。 丁秋楠换了一身乾净的蓝布棉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只细白的手腕,盆里装著刚洗好的青菜。 丁秋楠看见钟国胜,点了点头:“钟副队长,明天上午有空的话来医务室一趟,我给你做个基础检查,量个血压,听听心肺,不耽误你太多时间。” 钟国胜说好,丁秋楠又补了一句“別空腹来”,说完端著盆回了西厢房。 钟国胜走进中院正房,关上门,屋里很安静,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以前这里安静得像座荒庙,现在前院有人燉肉,中院有人洗菜,总算是有点人气了。 目前搬了三户进来,后续院子里那些空房子应该会陆陆续续搬入住户。 南易、梁拉娣和丁秋楠这三人,很像后世看过的一部电视剧里的角色,不过钟国胜无所谓,用技能观察过,三家都是中立態度。 第120章 钟国胜被匿名信举报 老马被调去后山废料场的第三天,钟国胜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西门岗的登记本上,字跡一天比一天潦草。 第一天还算工整,每一栏都填了,只是字写得比平时大了些,墨水洇得有点糊。 第二天就不像话了,送货单位那一栏写著“食堂”,供货单位写了个“老张”,过磅重量乾脆空著,备註栏里画了道斜槓,连个签名都没有。 第三天更离谱,登记本上只写了日期和车牌號,其余栏全部空白,翻到下一页,又是一片空白,连著好几页,除了日期什么都没填。 北门岗的情况也差不多,南门岗倒是规规矩矩地填了,但进度明显比平时慢了好几倍,中午那趟送石灰的车在门口排了將近半个小时,司机按了好几回喇叭,门岗才慢悠悠地把登记写完。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怨气已经冒头了。 几个刚在西门排过队的工人端著饭盒坐在角落里骂骂咧咧,说现在进出厂门比进故宫还麻烦,以前老马在的时候登记也就一两分钟的事,现在换个新门岗写字跟绣花一样,车都排到储料场了。 有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都是那个新来的副队长搞的,一天到晚就知道立规矩,完全不考虑工人死活。 下午两点,钟国胜骑著边三轮从西门岗经过的时候,正赶上送菜的老孙头从车上跳下来,站在岗亭门口扯著嗓子喊。 登记本上运菜车的时间栏写著下午一点半,可钟国胜记得清清楚楚,这辆车的车牌號昨天早上八点就出现在西门岗的登记本上,今天早上路过储料场的时候也远远见过这辆车拐进来。 钟国胜不动声色地把登记本放回桌上,没有当场发作。 当天下午,钟国胜把过去一周所有门岗的登记本全部调回办公室,关上门,一页一页逐页比对。 西门岗连续三天同一辆运菜车的进出时间对不上,菜是早上进的,登记却写到了下午。 有一页上面送货单位和供货单位写著同一个人的名字,仔细一看是门岗自己签错了栏,把“收货人”填到了“供货单位”里,然后涂改了一半扔在那里。 钟国胜把这本登记本单独抽出来,又对了一遍北门岗的记录,北门岗更隱蔽,表面看每一栏都填了,但字跡是同一个人的笔跡,连续五天,不管哪个门岗当班,笔跡都一模一样,说明是一个人一次性补填了五天的记录。 第二天一早,钟国胜带著两本登记本到了西门岗,当班的门岗是老马当年带过的一个徒弟,姓侯,三十出头,在门岗干了五年,属於那种不惹事也不干活的主儿。 看见钟国胜从边三轮上下来,他下意识站起来敬了个礼,手还没放下,就看见钟副队长把登记本往岗亭桌上重重一拍。 “十二號、十三號、十四號,连著三天,同一辆车,同一个车牌,时间全对不上。” 钟国胜把登记本翻到那几页,手指点在空白栏上:“还有这页,送货单位、供货单位、过磅重量全空著,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侯门岗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心虚,又变成不服气。 侯门岗说运菜车早上是到过,可司机赶著去卸货说回头补登记,后来忙忘了不是故意的,再说又不是只有西门岗这样。 钟国胜没有跟他爭辩,只是把登记本合上,平静地说从今天起你不用在门岗了,回內保大队报到,重新分配岗位。 当天下午,赵卫国带著轮岗表去了西门岗,接替的人从內保大队临时抽调。 消息传开后,办公楼里几个老乾事的表情都不太好。 他们嘴上说著“老马那徒弟活该”,心里却开始掂量起另一件事。 原本以为钟国胜拿老马开刀,杀鸡儆猴之后就会收手,日子照过规矩照旧。 现在看来这人既不打算收手,也不打算给谁留退路,一脚油门踩到底,谁挡道谁出局。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武装部那边忽然打来电话,说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里说钟国胜上任第一天就提拔赵卫国,两人关係可疑,怀疑是任人唯亲。 魏干事在电话里把匿名信的內容简单说了几句,语气倒不像是来问罪的,只是让钟国胜心里有个数。 钟国胜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匿名信,任人唯亲。 自己和赵卫国才认识几天,话都没说过几句,这帽子扣得倒是利索。 写这封信的人很聪明,没用老马调岗的事做文章,知道那是钟国胜占了规矩的理。 专挑赵卫国下手,一个新来的副队长和一个刚提拔的年轻干事,都是新人,都是外来的,都是动了旧人情网的“外人”。 只要能在赵卫国身上撕开一道口子,钟国胜的威信就会跟著动摇,门岗轮换制度就成了无根之木。 但写信的人大概不知道两件事。 第一,赵卫国的提拔申请在人事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退伍兵转业,原岗位东区巡逻,调岗原因是东门岗原岗长因违规调离,由巡逻班择优递补。 每一步都有记录,每一栏都有人签字。 第二,魏干事打电话来只是通个气,不是来查案的,武装部自己就是从部队系统里出来的人,对退伍兵有著天然的信任,一封匿名信就想撬动一个退伍兵的岗位,太小看武装部的定力了。 当天下午,钟国胜把匿名信的事跟郭副处长简单说了一下。 郭副处长听完后没有多问,只说了句“匿名信不查,这是规矩,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门岗轮岗动的人不是一个两个,以后这种信可能还会来。” 钟国胜点头应下。 郭副处长又说赵卫国这个年轻人退伍兵出身,作风正,让他別因为一封匿名信就缩手缩脚。 钟国胜站起来说了声明白,转身出了副处长办公室。 从办公楼出来,钟国胜朝东门岗走去。 赵卫国正站在岗亭外面清点一辆外来货车的登记信息,看见钟国胜过来,收了笔站得笔直。 钟国胜在岗亭门口停了两秒,没有提匿名信的事,只是隨口问了句物资登记情况。 赵卫国把登记本递过来,今天的每一栏都填得工工整整,连备註栏都写满了,几点几分、什么物资、哪个单位、经办人签名,一行行清清楚楚。 钟国胜把登记本还给赵卫国,说了句“干得不错”,转身走向边三轮。 赵卫国站在岗亭外面,捏著登记本,表情从意外变成了郑重。 这个年轻的副队长上任才几天,已经换了两个门岗,挨了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后的骂,但他从来没在自己面前抱怨过一句,也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退缩过半步。 赵卫国把登记本夹在腋下,重新面对下一辆排队进厂的货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钟副队长信自己,自己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第121章 兑换技能 下班號吹响之后,钟国胜把桌上的巡逻记录归档锁好,整了整保卫制服的领口,骑著边三轮出了轧钢厂大门。 钟国胜和郝红军约好了今晚去走访几户孤寡老人,自行车蹬得太慢,边三轮正好派上用场。 到了交道口街道办门口,郝红军已经等在门口了,身边还跟著一个年轻干事小周,手里拎著几袋棒子麵和二合面,旁边还搁著三份用草绳扎好的半斤肉。 “名单上先排了三家,都是一个人过的老人,年纪最大的八十二,最小的也六十好几了。” 郝红军把手里的名单递给钟国胜,上面写著名字、地址和大致的家庭情况:“先去看看吧。” 钟国胜接过名单扫了一眼,三个人名和地址,分布在交道口辖区的几条胡同里。 钟国胜今天是特意穿著保卫制服来的,不是因为下班懒得换,而是穿著制服走访烈属和孤寡老人,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钟国胜把粮面和肉放进边三轮的斗子里,让郝红军坐进边斗,干事小周骑自行车跟在后面,三个人沿著交道口南大街拐进了第一条胡同。 第一家住在鼓楼东大街附近的一个大杂院里,姓赵,七十二岁,老伴去世多年,无儿无女,一个人靠街道办的补助和邻居接济过日子。 钟国胜拎著棒子麵和肉跟在郝红军身后,进了低矮的屋门。 赵奶奶佝僂著腰,头髮全白了,看见街道办的人来,激动得手足无措,颤颤巍巍地把人往屋里让,嘴上反覆念叨著“谢谢政府”。 钟国胜在心里默念了一声“赤诚之心”,一道淡绿色的標记浮现在赵奶奶头顶。 钟国胜把棒子麵和肉放在桌上,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冬天柴火够不够用。 赵奶奶说柴火够用,就是最近腿疼得出不了门。 钟国胜仔细看了看她的窗户,窗框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窗台下方的墙角有一条明显的裂缝,冬天灌风肯定冷得厉害。 钟国胜在本子上记下:赵奶奶,窗户需修缮,墙角裂缝需修补,下周安排人上门。 临走时赵奶奶拉著钟国胜的手,眼里噙著泪,嘴唇哆嗦著,却激动得说不出一个字,只是反覆轻拍著钟国胜的手背。 第二家是个退伍老兵,姓孙,七十六岁,参加过解放战爭,腿上受过伤,走路拄拐杖。 钟国胜进院的时候,老人正坐在门槛上抽旱菸,看见穿制服的钟国胜进来,下意识站起来想敬礼,腿一软差点站不稳,钟国胜赶紧上前扶住他。 赤诚之心再次发动,绿色,没问题。 钟国胜把东西放在灶台上,蹲下来跟老人聊了几句,问腿伤下雨天疼不疼、粮食够不够吃。 孙老头说够吃,就是这房子夏天漏雨,找过街道办好几次了,一直没排上修缮。 钟国胜抬头看了看房顶,確实能看到几处瓦片错位的痕跡,在本子上记下:孙老头,屋顶漏雨需修缮,下周安排人上房补瓦。 孙老头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说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钟国胜说我姓钟,叫钟国胜。 孙老头点点头说好名字,国胜,国家胜利。 第三家住在帽儿胡同,这家姓钱,六十八岁,丈夫去世多年,一个人住一间老旧平房。 钟国胜一进门,还没来得及发动技能,钱婆子就已经热情得让屋子里的空气都粘稠了几分,又是搬凳子又是在桌上铺开一块旧报纸想给钟国胜等人倒水,嘴里的话像打翻了核桃车軲轆一样往外滚,说自己早年丧夫守了一辈子寡,说感谢政府没有忘记她,说郝主任是青天大老爷,又说这位小同志看著就面善,一表人才,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 台词一套一套的,熟得像在戏台上唱了半辈子的老戏文。 钟国胜面上掛著微笑,心里默念了一声“赤诚之心”。 一道刺目的红色標记浮现在钱婆子头顶。 钟国胜的笑容没有变,目光却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红色,心怀恶意。 这个看著比谁都热情的老人,心里藏著不可告人的东西。 钟国胜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照常把棒子麵和肉放在桌上,照常问她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只是语气比前两家淡了几分。 钱婆子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著感谢的话,说房子漏风、自己腿脚不好,又说邻居对她不好、街道办要多关照她。 钟国胜嘴上应著,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人是什么情况? 是单纯因为被街道办忽略了不满,还是背后有其他问题? 从帽儿胡同出来,走了一段路,郝红军回过头看了钟国胜一眼,问是不是觉得什么不妥。 钟国胜没有直接提红色標记的事,只是说钱婆子这边先等等,东西照送,但房屋修缮先不急著安排,这人自己要再观察观察。 郝红军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钟国胜骑著边三轮迴到轧钢厂,把车停进车队值班室,把钥匙交还给正在打盹的老钱,沿著厂区主干道走回办公楼。 保卫处值班室的灯还亮著,几个值夜班的干事正围著长条桌喝水,看见钟国胜进来,下意识放下搪瓷缸子站直了些。 钟国胜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径直走进大办公室,坐回角落那张办公桌后面。 关上门,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车间里偶尔传来机器运转的低沉轰鸣。 钟国胜把今天走访三家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奶奶和孙老头的星火值到帐得比自己预想的还快,赵奶奶送自己到门口时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孙老头拍著自己的肩膀叫了声“好小子”,系统提示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两点星火值。 不多,但每一分都是实实在在的,靠真心换来的真心。 至於帽儿胡同的钱婆子,红色標记在眼前一闪而过的画面钟国胜还记得很清楚,这家先放著,不急。 钟国胜靠在椅背上,心念微动,那道赤红色的光幕在眼前缓缓展开。 光幕上的界面比刚激活时空空荡荡的页面丰富了一些,左上角显示著当前星火值:两点。 旁边是“赤诚之心”的图標,今天三次已经全部用掉了,图標是灰色的。 钟国胜把目光移向右边的兑换列表,在光幕上缓缓滑动。 列表上密密麻麻排列著各种各样的技能,从“烹飪入门”到“钳工高级”,从“俄语中级”到“车辆驾驶”,每个技能后面都標註著所需的星火值。 钟国胜在光幕上停顿了片刻,没有犹豫太久,做出了选择。 第一项,侦查入门,所需星火值一点。 兑换成功之后,脑子里像是有一扇尘封已久的窗户被忽然推开,一些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的细节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走访时赵奶奶窗台上那几粒乾涸的老鼠屎、孙老头门槛內侧被菸袋锅子磕出的凹痕、钱婆子桌上那杯始终没有喝过的水和她过分热情的笑容背后不自然的嘴角弧度。 这些画面一一浮现,不再只是模糊的印象,而是有了被分析、被串联的可能。 第二项,手枪入门,所需星火值一点。 配枪申请表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但枪拿到手里会不会用,是另一回事。 上次在武器库周国良问的那句“你会用吗”不是刁难,是一个老兵对新人的考验。 从枪械拆解到射击姿势,从退弹夹到空仓掛机,每一帧都清晰而准確,像是刻进骨头里的记忆。 可还没来得及细细消化,刚兑换到手的技能就被一个念头浇了盆冷水,武器库的枪枝弹药在杨友信吞枪自尽之后被部队统一收缴,重新配发的手续还在武装部那边排队。 手枪暂时是摸不著的,但技能先学到了,等枪配下来,可以直接上手。 光幕上的星火值归零,钟国胜把光幕关掉,靠在椅背上。 今天走了六家门岗、撤了一个门岗、驳了一封匿名信、走访了三家孤寡老人、得罪了不知道多少人、也帮了两个真正需要帮助的老人。 第122章 南易、丁秋楠和梁拉娣的三角关係 钟国胜回到九十五號大院的时候,胡同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前院东厢房和西厢房都还亮著灯。 南易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灶台上还在冒著热气,铁锅里燉著什么东西,飘出来的香味带著酱香和八角。 西厢房里传来梁拉娣压低了嗓门催孩子们睡觉的声音,夹杂著三毛不肯老实躺下的哼唧和秀儿咯咯的笑声。 钟国胜没有停留,走过穿堂,进了中院。 西厢房的灯也亮著,丁秋楠大概还在看医书,窗户纸上映著一个伏案的侧影。 钟国胜回到正房,关上门,先把炉子捅开烧了壶水,倒进搪瓷盆里,坐在炕沿上把脚泡进去。 热水没过脚踝,一股暖意从小腿一路漫上来,浑身紧绷了一天的筋骨终於鬆弛了些。 钟国胜闭上眼,脑子里把这一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了几个新邻居身上。 白天在厂里忙门岗轮岗,晚上回来得晚,和新邻居打照面的时间不多。 但几天的观察叠加上刚兑换到手的侦查入门,一些日常的片段在脑子里自动开始拼接、串联,渐渐显现出几道清晰的脉络。 南易对丁秋楠有意思,这是最明显的一道线。 搬进来第一天,南易就端了碗红烧肉去敲西厢房的门,说丁医生你刚搬来灶台还没生火,先凑合吃一顿。 第二天晚上送的是白菜燉粉条,第三天是萝卜丝汤。 丁秋楠每次都客气地道谢,接过碗,关上门,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然后把碗洗乾净放在南易家门口,附一张纸条写上“谢谢南师傅”。 纸条的字跡工整清秀,落款从不写名字,只是客客气气地称呼“南师傅”。 有一次钟国胜路过,南易正从门口把碗收回去,低头看纸条的时候脸上带著一种说不清是笑还是嘆气的表情,不是被拒绝的苦涩,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丁秋楠看南易的眼神永远是客气而疏离的,那种客气里没有半点曖昧,连敷衍都算不上,只是一种礼貌的保持距离。 可南易好像並不在意,第二天照旧端菜过去,像是觉得只要一直这么做,总有一天丁秋楠会收下那碗菜之外的东西。 梁拉娣看南易的眼神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南易看见梁拉娣的饭盒,总是多打半勺菜,偶尔还会从后厨摸出两个窝头塞给梁拉娣,说孩子正长身体別饿著。 梁拉娣嘴上说著“南师傅你別老这样”,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几分,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有一次钟国胜在院子里碰见梁拉娣端著一碗刚燉好的萝卜排骨汤往东厢房走,看见钟国胜,脚步顿了一下,说南师傅这几天帮了不少忙,自己也该还个礼。 说完脸上竟然浮起两团淡淡的红晕,说完就快步走了。 梁拉娣一个五级焊工,平时在车间里跟男工人吵架从不落下风,唯独给南易送汤的时候走得像踩在棉花上。 南易对梁拉娣的態度则完全是另一码事。 南易帮梁拉娣,是真的出於怜悯,一个女人带著四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任谁看了都觉得不容易。 南易给大毛塞窝头,给秀儿菜,都是顺手的事,跟厂里別的困难职工没什么两样。 但南易每次看见梁拉娣端著碗过来,总是下意识往后退半步,说话也公事公办,像是怕被梁拉娣误解,又像是怕自己心软。 梁拉娣碰南易手肘那下,南易不著痕跡地往旁边挪了挪,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拿起锅铲继续炒菜。 那条线南易画得很清楚,但梁拉娣好像並不在意,或者说梁拉娣看得清那条线,却还是想试试能不能跨过去。 钟国胜睁开眼,把已经凉了的水倒掉,擦了脚,往炕上一躺。 钟国胜把被子拉到胸口,心里涌上一个念头:南易追丁秋楠是认准了一条路走到黑,梁拉娣追南易也是认准了一条路走到黑,丁秋楠对南易不感兴趣也是认准了一条路走到黑。 三条线都在往前走,但方向完全不一样,最后谁先拐弯,谁先撞墙,还真说不准。 钟国胜翻了个身,把这些琐碎的念头赶出脑海,明天还有一堆事等著,不多想了。 门岗轮换制度执行了將近一周,效果立竿见影。 西门岗和北门岗换了新人之后,登记本上的字跡工整了,物资出入记录不再有空栏,运菜车的进出时间也能对上了。 食堂里骂骂咧咧的声音少了,工人们发现排队虽然还是要排,但至少不用排半个钟头了。 钟国胜每天抽查一次登记本,偶尔在岗亭外面站一会儿,不说话,只是看著,门岗们的动作就比平时快了三分。 立威这一步算是迈出去了,至少明面上没有人再敢糊弄事。 但钟国胜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门岗是面子,里子还远远没翻出来,那些在老马当东门岗这八年间跟他有过利益往来的人,那些习惯了在旧规矩的缝隙里捞油水的人,不会因为换了几个门岗就金盆洗手。 老马被发配到后山废料场之后一直没动静,不申诉,不找人说情,每天准时上班,守在废料场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岗亭里,安静得反常。 钟国胜知道这种安静不是服气,是憋著劲,一个在保卫处经营了八年的人,绝不会就这样认栽。 钟国胜决定在老马出招之前先把老马的底摸清楚。 还有郭副处长和周国良能坐在今天的位置上,靠的绝不是和稀泥。 他们在保卫系统待了这么多年,对门岗那些灰色地带绝不可能一无所知。 之所以之前没有动,或许是因为某些原因压著,或许是因为时机不到,但绝不是因为没看见。 现在自己走在前面,郭副处长在后方保底,周国良在侧面观望,只要自己不翻车,这条路上没有人会拦自己。 而老马,必须彻底打服,这个人不服,那些跟他有过利益关联的人就永远心存侥倖。 老马在废料场憋著的那股劲,迟早会冒出来,只是时间和方式的问题。 与其被动等老马出招,不如主动把老马所有的路都堵死,让老马知道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十八岁的副队长,而是一张正在慢慢收紧的网。 第123章 约谈潘子 钟国胜把侯门岗撤掉后,几个老乾事在走廊里碰头小声了几句,看见钟国胜从办公室出来,立刻散开。 钟国胜不在意这些,径直走进档案室,跟管档案的老孙头要了门岗和后勤仓库近五年的人事档案和排班记录。 老孙头推了推老花镜,从铁皮柜里搬出厚厚几本册子,放在桌上时扬起一层灰。 钟国胜抱著档案回了办公室,关上门,一页一页翻了起来。 门岗轮换制度执行一周以来,明面上已经没有人再敢在登记本上做手脚。 新换上来的门岗都是从內保大队临时抽调的年轻干事,跟老马的旧人情网没有瓜葛,登记本上每一栏都填得工工整整。 但钟国胜心里清楚,这只是面子上的太平,把人事档案翻到老马那一页,用手指沿著他的履歷一行一行往下划。 马福贵,四十二岁,东门岗岗长,在保卫处干了八年。 八年间跟他搭过班的人分布在六个门岗中的四个,他带过的徒弟有三个已经当上了副班长,还有一个调到了后勤仓库。 钟国胜把这几个人名和岗位一一记在值班日誌的新页面上,然后翻开近半年的排班记录逐月对照。 老马和哪些人搭班最频繁,哪些人在他当班期间有过违规记录,哪些人最近主动申请了调岗。 钟国胜发现一个规律:老马在东门岗这八年,跟他搭班最久的不是別人,是西门岗原来的老刘。 老刘在老马被调走后的第二天就主动申请调去了消防科,理由是“年纪大了站不了门岗”。 走得太快,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退路,钟国胜在老刘的名字后面打了个问號。 老马的徒弟里,侯门岗已经被撤了,还有两个目前在货运门岗当班,一个叫潘子,一个叫顺子。 这两人在侯门岗被撤之后表现得格外配合,登记本填得规规矩矩,见了钟国胜主动敬礼,嘴上从不抱怨。 但钟国胜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他抽查货运门岗的时候,潘子和顺子都会下意识地对视一眼,然后才把登记本递过来。 那个眼神很快,几乎只有半秒,但每次都有。 钟国胜把货运门岗近一个月的登记本调出来重新翻了一遍,发现有几页上面同一辆运废钢的车牌號连续出现了四天,过磅重量每天都写著同一个数,一吨半。 一车废钢的过磅重量连续四天一模一样,没有浮动,没有涂改,要么是这四天装的废钢都是同一车,要么是门岗根本没称,照著前一天的数字抄了上去。 钟国胜用红笔在这几行记录旁边画了个圈,折了个角作为標记。 排班记录上还有一处不起眼的细节:每个月的月底,潘子和顺子必定同时值班,而那一天后勤仓库的台帐上总会有几笔零碎损耗,一捆旧电缆,几十斤废铜料,半桶机油。 数额都不大,但每个月都有,比平时高出几倍,钟国胜把这几处对照记录夹在一起,心里大致有了底。 最后,钟国胜把目光落在了一个绕不开的名字上,马小武。 老马的儿子,在后勤仓库当保管员。 门岗管出门,仓库管存放,一个在前端核查登记,一个在后端入库保管,父子俩首尾相连。 钟国胜在值班日誌的封底內侧画了一张简单的人物关係图,用钢笔把老马、老刘、潘子、顺子、侯门岗和马小武用线条连在一起,每条线旁边標註了他们之间的关係和岗位。 画完之后,钟国胜把这张图折好夹在档案册的封皮里,靠在椅背上。 这些线条勾勒出的不是一堆散落的违规个案,而是一张完整的灰色网络。 老马在这张网的中心,其余几个人各守一个节点。 以前有杨友信在背后默许,门岗查得不严,这些事可以年復一年地瞒下去。 现在换了厂长、换了规矩,老马被挪开了,但网还在。 只要网还在,换多少个门岗都只是治標。 钟国胜放下缸子,拧开钢笔,在值班日誌上写下下一步的谈话安排:潘子、顺子、马小武。 顺序是从外到內,一个一个谈,先从最外围的潘子开始,再顺著线索往马小武的方向收拢,老马在废料场憋著的那股劲,自己等著他来。 钟国胜站起来整了整制服,推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几个正在交接班的干事看见钟国胜出来,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钟国胜没有在意,径直走到值班室门口,朝里面扫了一眼,潘子正坐在长条桌前填巡逻记录,帽檐压得很低,钢笔在纸上沙沙地走。 “潘子,来我办公室一趟。” 钟国胜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潘子的笔尖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抬起头,看见旁边几个干事都用一种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幸灾乐祸的眼神看著他,心里咯噔一下,放下笔站起来,跟著钟国胜的背影走进了走廊尽头那间大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潘子站在办公桌前面,两只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目光在钟国胜脸上和桌上的档案册之间来回游移。 钟国胜没有让潘子坐,只是把货运门岗近一个月的登记本摊开,翻到折了角的那几页,用手指点了点上面那几行数字。 “上个月,同一辆运废钢的车,车牌號三零七六,连续四天过磅重量都是一吨半,一天都不差。” 钟国胜的语气平淡的说:“你告诉我是怎么称的。” 潘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盯著那几行数字,脑子里飞速转著,想找个合理的解释,也许是磅秤坏了,也许是司机赶时间没称,也许是登记的时候抄错了。 但钟国胜那双眼睛一直看著他,不凶不狠,只是平静地看著,像是在等他自己把话说完。 潘子嘴唇动了动,他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老马调走才多久,新副队长就把近几个月的登记本全翻了个遍,连月份和磅数都对得清清楚楚。 “我那天,那天磅秤可能有点问题,司机说急著卸货,就按前一天的重量先记了。” 潘子说完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几乎卡在喉咙里。 钟国胜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只是把登记本往前翻了十几页,又点了另一行数字:“上上个月月底,也是货运门岗,也是你和顺子当班。那天后勤仓库报废了一批旧电缆和废铜料,台帐上写的损耗重量跟你登记的出厂重量差了好几十斤。你说磅秤有问题,一个月坏了两次,还专门挑你和顺子当班的时候坏?” 潘子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嘴张了好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想说“不知道”,想说“记不清了”,但在那几行清清楚楚的数字面前,任何藉口都像是薄薄一层纸,一捅就破。 钟国胜靠在椅背上,等潘子额头上的汗珠子顺著鬢角滚下来,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钟国胜的语气不像刚才那样公事公办,反而放缓了几分,像是在跟潘子拉家常:“我知道你不是主事的,老马在的时候有些规矩跟现在不一样,你是他徒弟,按他说的办,不办不行。但这登记本上籤的是你的名字,出了问题第一个追的是你,不是他。” 潘子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挣扎,又变成一种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后悔的神色。 钟国胜这番话正好戳在潘子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老马是他师父,这些年明里暗里帮过他不少忙,可每次出事担责任的都是他,而不是老马。 潘子那帮老兄弟在西门口磨洋工、写匿名信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提前跟他通个气。 潘子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我和顺子都是老马的徒弟,平时轮岗排班都是老马说了算。老马在的时候偶尔会让熟悉的司机直接过不用登记,事后补个日期就行。月初快到月底那几天,老马会安排我和顺子同时值货运门岗,那天后勤仓库那边马小武当班,会有一些『损耗物资』出厂。具体是什么物资我不清楚,我只负责登记,数字都是老马提前写好的。但我保证自己经手这段时间绝对没主动拿过一分钱好处。” 钟国胜听完没有立即表態,把潘子说的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纸上,然后推过去让潘子签字。 潘子哆嗦著手签了名字,按了手印,钟国胜让潘子回去继续上班,临走时说了句:“今天的事,暂时不要跟任何人提。” 潘子走后,钟国胜把那份签了字画了押的问话记录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翻开值班日誌,在备註栏里补了几行字:潘子已谈,供述老马安排月底集中出货,与后勤仓库马小武配合,物资为“损耗”名义。 下一步:约谈顺子,核实细节。 写完合上日誌,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楼下厂区主干道上推著料车来来往往的工人。 钟国胜转身拿起桌上的档案册,朝门口走去,下一个是顺子。 第124章 找马小武谈 顺子被叫到办公室的时候,潘子刚回去不到一刻钟。 两人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潘子低著头快步走过,连眼神都没跟顺子碰一下。 顺子心里顿时七上八下,推开大办公室的门时,手指在门把上滑了一下。 钟国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上摊著几本登记本,其中一本翻到了折角的那一页。 顺子一眼就认出那是货运门岗的登记本,心跳又快了几拍。 “坐。” 钟国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跟叫潘子时一模一样,不冷不热,听不出任何情绪。 顺子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顺子比潘子大两岁,在门岗干了四年,见过好几任领导来来去去,但从来没在一个十八岁的副队长面前这么紧张过。 钟国胜没有绕弯子,直接把登记本推到他面前,手指点在折角的那一页上:“上个月月底,你当班那天,后勤仓库报废了一批旧电缆和废铜料。过磅记录上写的是杂铜,重量栏写著三十斤,同一天后勤仓库的台帐上写的是报损杂铜五十斤,这中间差了快一半,怎么回事?” 顺子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地滴在膝盖上,嘴唇动了动,想说“记不清了”,但钟国胜那双眼睛一直盯著自己,不凶不狠,只是平静地看著,顺子低下头,盯著自己膝盖上那几滴汗渍,嘴里轻声说了一句。 “什么?” 钟国胜没听清。 “五十斤,我当天按五十斤登记的,仓库后来改成了三十斤,损耗物资出厂登记和仓库报废台帐对不上,不是门岗的问题。” 顺子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完之后,顺子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一样瘫在椅子里,不敢抬头看钟国胜的脸。 顺子知道自己说漏嘴了。 钟国胜问的是登记本上的数字对不上,自己把仓库和门岗之间的勾当全抖了出来。 没有人告诉顺子仓库改了数字,顺子能说出门岗登记的数字和仓库台帐不一致,说明顺子看过仓库的台帐。 一个门岗不会无缘无故去看仓库的台帐,除非跟仓库的人有默契,甚至事先就知道这批货会在某个环节上被动手脚。 钟国胜靠在椅背上,说话的语气不像审问,倒像是在帮顺子理清思路:“你看了仓库的台帐,什么时候看的?马小武给你看的,还是你自己去翻的?” 顺子两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搓了好几下,犹豫了一会儿,终於扛不住钟国胜那双眼睛,断断续续地交代起来。 老马在的时候,月底出货前会提前把数字写在一张纸条上,让潘子和顺子照著登记,不用过磅。 那批报废电缆和废铜料的数字確实是老马提前写好的,但装车的时候顺子发现实际重量比纸条上多了不少,按实际登记怕对不上仓库的帐,就照纸条上的数字记了。 至於仓库那边怎么报的损耗、报了五十斤还是三十斤,顺子不清楚,只知道每月月底这一天后勤仓库当班的都是马小武。 钟国胜听完没有立即表態,把顺子说的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纸上,跟潘子的供述基本吻合,但多了关於月末出货操作细节、纸条数字与实物不符、以及对后勤仓库报损流程的知情范围。 钟国胜写完推过去让顺子签字画押。 顺子哆嗦著手签了名字,按下指印后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还有要补充的吗?” 钟国胜把那份签了字画了押的问话记录归进档案册。 顺子摇了摇头,又赶紧点了点头:“没有了,我都说了,钟副队长,我,我真的没拿过钱,就是按老马说的填了个数字。” “今天的事,暂时不要跟任何人提,回去继续上班,货运门岗的登记本该怎么填还怎么填,规矩不用我再说一遍。” 顺子站起来,扶住桌子稳了稳才踉蹌著出了门。 钟国胜低头翻看两张开问话记录,潘子供述了老马安排月底集中出货、与马小武配合的操作模式,顺子供述了纸条数字与实物不符的细节以及后勤仓库报损流程漏洞。 两份供词相互印证,都指向同一个人:马小武。 …… 钟国胜从档案室调出了后勤仓库近半年的物资损耗台帐。 管档案的老孙头把厚厚一摞册子从铁皮柜里搬出来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钟国胜一眼。 这个新来的副队长最近调档案的频率比前几任加起来都高。 钟国胜抱著台帐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把潘子和顺子的问话记录摊在左手边,台帐摊在右手边,逐月对照。 后勤仓库的台帐分三大类:原材料、半成品、劳保及辅助物料。 马小武分管的辅助物料区包括手套、机油、工具、废旧金属回收。 台帐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大毛病,入库有签收,出库有审批,每月月底有一次常规报废登记。 但如果把报废日期和门岗记录放在一起比对,一个规律就浮了出来:每月最后一个工作日,马小武经手的报损单上总会有几笔“自然损耗”或“过期报废”,而同一天货运门岗的登记本上,当班的恰好是潘子和顺子。 去年九月报损废旧钢材约八十斤,十月报损杂铜约四十斤,十二月报损电缆约三十斤。 每一笔数字都不大,单独拎出来根本不起眼,但架不住积少成多,光是近半年,累计报损的废旧金属就將近两百斤。 同一天、同一批物资、在门岗和仓库两端同时被“处理”,且经手人高度重合,这就不可能是巧合了。 钟国胜拿起钢笔在值班日誌上写下约谈马小武的具体问题清单。 第一,每月月底的报损单是由谁发起的,审批流程走的是哪个领导。 第二,近半年所有马小武经手的报损物资去向,有没有废旧金属回收单位的接收回执。 第三,马小武与门岗在月末报废流程中的协调方式,是谁通知谁,通过什么方式通知,有没有书面记录。 写完合上日誌,站起来整了整制服,朝后勤仓库走去。 后勤仓库在厂区西北角,紧挨著储料场。 仓库门开著,里面堆满了货架和木箱,空气中瀰漫著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几个工人正把一车刚从储料场拉来的钢板往库里搬,看见穿制服的钟国胜进来,手上的动作明显放慢了。 马小武在仓库最里面的辅助物料区,正弯腰从货架上搬东西。 马小武二十二岁,个子不高但肩宽背厚,跟老马一样长著一张圆脸。 听见脚步声直起身转过来,看见钟国胜站在货架那头,手里拿著台帐,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东西。 “钟副队长。” 马小武打了个招呼,语气不算热络但也谈不上失礼,比老马那副嬉皮笑脸的敷衍要收敛得多。 “找你来问点事,你在辅助物料区干了快一年了,每月月底的报损都是你负责的,这边有些数字对不上,你得帮我看看。” 钟国胜把手里的台帐翻开,指著其中几行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字,去年九月废旧钢材约八十斤,十月杂铜约四十斤,十二月电缆约三十斤,今年一月机油约十斤。 每笔数字旁边都標註了对应的门岗登记记录日期。 马小武的眼神在台帐上停了两秒,然后迅速移开了,弯腰搬起货架上的纸箱放在地上,才说道:“这些东西报损很正常,钢材堆久了生锈、电缆皮子老化、机油放久了挥发,哪个仓库都有损耗。” 钟国胜听著,没有打断。 等马小武说完,钟国胜把顺子和潘子的问话记录放在货架上,平静地说:“你父亲每月月底安排潘子和顺子同时值货运门岗,这个规律已经有不止一个人证实了。同一天你在仓库值班,报损单上的数字跟你父亲提前写好的纸条对得上。” 马小武的圆脸上血色褪得一乾二净,手指在工装裤腿上蹭了两下,又把头低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马小武重新抬起头,声音沙哑地开了口:“每月月底前一天晚上,父亲会把一张纸条交给我,上面写著第二天需要报损的物资名称和重量,让我照著填单子。货不用真报废,提前搬到仓库角落里放著就行,第二天会有车来拉。具体拉到哪、卖给谁,我统统不知情,父亲从来没告诉过我。我在后勤仓库干了这么久就经手过几次,每次数字都不大,就几十斤废旧金属,我以为不是什么大事。” 钟国胜听完没有立即表態,把问话记录一字不漏地写好,推过去让马小武签字画押。 马小武签了名字,指腹上还沾著印泥就低著头盯著那张纸,闷声说道:“我爸不是坏人,就是觉得规矩归规矩人情归人情,厂里又不差那点废旧金属。” 说完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抬起头看著钟国胜说:“我知道的都说完了,怎么处分我都认,只求別连累我爸。” 钟国胜合上台帐和档案册朝仓库外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头说:“你爸不是坏人,但他坏了规矩,规矩这东西,破了就是破了,没有人情可讲。” 第125章 在保卫处立住跟脚 钟国胜拿著马小武签字画押的问话记录走出后勤仓库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钟国胜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站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把三份问话记录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潘子供述了老马安排月底集中出货的操作模式。 顺子供述了纸条数字与实物不符的细节。 马小武供述了纸条的来源和每月最后一天配合报损的完整流程。 三份供词相互印证,每份末尾都有签字和红指印。 从门岗到仓库,从老马写纸条到他儿子填报废单,从潘子顺子照著登记到物资被不知名的车拉走,这条灰色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每一个责任人,都已经清清楚楚地摊在纸面上。 钟国胜穿过储料场和车间之间的甬道朝办公楼走去。 办公室里,郭副处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这个月的巡逻排班表。 钟国胜敲了门进去,把三份问话记录和那张画著人物关係图的纸依次排开在桌面上。 郭副处长放下排班表,先拿起潘子的问话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拿起顺子和马小武的逐页翻过,最后把那张关係图举到檯灯底下仔细看了好一阵子。 郭副处长没有问“查清楚了没有”,也没有问“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只是把几份材料整整齐齐地归拢成一叠,放在桌角,抬头看著钟国胜说:“既然查到这个地步,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按规矩办。” 从副处长办公室出来,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拐角处周国良正倚在窗台边上,手里夹著一根没点的烟,像是在等什么人。 两人互相点了下头,擦肩而过,依然没有多余的寒暄。 钟国胜走出几步忽然意识到,以前周国良看见自己从来不主动停下,这次专门靠在窗台边上等著自己经过,虽然还是什么都没说,但那个姿势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周国良没有拦,没有问,只是站在旁边看著,这个“看著”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默认。 钟国胜推开大办公室的门,坐回角落那张办公桌后面,拧开钢笔,在值班日誌上写道:潘子、顺子、马小武已分別约谈,供述一致,老马安排月底集中出货、指使门岗偽造登记记录、通过后勤仓库虚报损耗私运物资的事实已核实。 下一步:將调查材料正式移交保卫处领导,研究对马福贵的处理意见。 从东门岗撞破老马私放钢筋到现在,不过短短十来天,老马经营了八年的灰色网络被自己一个人用最笨也最扎实的办法,翻档案、对数字、一个一个谈,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接下来该移交的移交,该处理的处理,程序上的事按规矩走就行。 钟国胜回到九十五號大院的时候,前院东厢房的灯还亮著。 南易大概又在灶台前忙活什么夜宵,铁锅磕碰灶沿的声响隔著窗户传出来,混著一股酱香和锅气。 西厢房的灯已经灭了,梁拉娣家的四个孩子难得安静。 第二天一早,钟国胜把整理好的调查材料装进档案袋,连同三份问话记录原件和那张人物关係图,一併送到了郭副处长办公桌上。 郭副处长没有多说什么,拿起笔在材料末尾签了字,批了一行字:情况属实,请內保大队研究处理意见,报保卫处备案。 签完把档案袋推回钟国胜面前,看著钟国胜说:“你去谈,分寸你把握。” 钟国胜接过档案袋,说了声明白。 从副处长办公室出来,钟国胜没有直接回大办公室,而是拐了个弯,朝后山废料场走去,该收网了。 后山废料场在厂区最北边,紧挨著围墙,一圈锈跡斑斑的铁丝网围著几堆破铜烂铁,风大的时候扬起的灰能把人呛出眼泪来。 岗亭是砖头搭的,四面透风,连扇正经窗户都没有。 老马正坐在岗亭门口的一张破板凳上,手里夹著一根烟,有一口没一口地抽著,菸灰落了一裤腿。 看见钟国胜从碎石路上走过来,下意识站起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身子晃了晃,到底还是站直了。 “钟副队长。” 老马的声音沙哑了不少,跟十来天前在东门岗嬉皮笑脸敷衍时判若两人。 老马在废料场这十来天,人瘦了一圈,但眼神里的东西已经从憋屈变成了疲惫,又从疲惫变成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钟国胜没有寒暄,把档案袋里的三份问话记录抄写件递到老马手里。 老马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潘子的供述,顺子的供述,最后是马小武的。 翻到马小武签字画押那页时,老马的手抖了一下,菸头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把菸头捡起来放在板凳边上,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小武他……” “马小武配合调查,態度端正,保卫处不作进一步追究,但是会通报厂办。” 钟国胜的语气平淡。 老马把三份问话记录叠好,还给钟国胜,缓缓蹲下去又缓缓站起来,后背靠在破岗亭的砖墙上,看著远处废料堆上被风吹得乱晃的枯草,忽然开口了。 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这八年,从来没觉得那点废料算个事、厂里每天进出成百上千吨的钢材,几十斤废旧金属算个屁。我就是觉得,规矩归规矩,人情归人情。大家都这么干,我不干反倒显得我不懂事。” 老马停下来,用袖子抹了把脸:“现在想起来,哪有什么大家都这么干,就是我给自己找的藉口罢了。杨厂长在的时候默许,我就觉得有了靠山,杨厂长死了,靠山倒了,我还是改不过来c不是改不过来,是不想改。” 钟国胜没有打断老马,也没有反驳。 等老马说完,才开口说:“老马,你在保卫处干了八年,经验丰富,对厂里的情况比大多数人都熟。但规矩就是规矩,你儿子在仓库的岗位要调,你自己也要接受处分。以前的事,查实的按规矩处理,查不实的就此了结,不再翻旧帐。” 老马怔怔地看著钟国胜,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適,最后只是站直了身子,郑重其事地说了声“谢谢钟副队长”。 不是敷衍,不是委屈,不是无奈,是真心实意的。 钟国胜点了下头,转身沿著碎石路往回走。 当天下午,老马主动把废料场岗亭里外打扫得乾乾净净,把近期的废料出入登记重新誊写了一遍,每一栏都填得工工整整。 晚上下班前,老马敲开了大办公室的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隔著好几米远朝钟国胜的方向说了句“钟副队长,我明天去內保大队报到”。 说完转身走了,没有等回话。 钟国胜放下手里的钢笔,看著老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老马这条线收了,但更重要的东西也立起来了。 接下来,该处理潘子和顺子的后续问题了。 第126章 回访老人 第二天一早,钟国胜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潘子和顺子叫来谈话。 两人並排站在办公桌前,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低眉顺眼,不敢抬头,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搓来搓去。 老马的处理结果已经在保卫处传开了:职务降为普通门岗,调离物资出入岗位,到內保大队报到。 没有开除,没有移交公安机关,留了一条体面的退路。 潘子和顺子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都清楚:老马是主事的,也不过是降职调岗;他们只是照著老马的纸条写数字,还能怎么处分? 钟国胜翻开两人的问话记录,语气平平:“配合调查,主动交代问题,態度是好的。但错了就是错了,偽造物资登记记录是违规,配合他人私运物资出厂是违规。处分如下:潘子调离货运门岗,到北门岗报到,降为副岗观察期三个月;顺子留在货运门岗,同样降为副岗观察期三个月。观察期內表现合格,恢復正岗待遇,不合格,调离保卫处。” 潘子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顺子,又转回来看了看桌上那份处分决定,嘴角抽动了好几下,最后低下头,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谢谢钟副队长”。 顺子也跟著说了声谢谢,声音比潘子还哑,眼眶有点发红。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会跟侯门岗一样被直接撤掉,在保卫处再也抬不起头来,更不敢指望什么“观察期合格恢復正岗”。 但钟国胜没把路堵死,他给每个人留了一条退路,只不过这条路得靠他们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 处理完潘子和顺子,钟国胜把门岗轮换第二阶段的工作铺开。 货运门岗调入新人,与顺子搭班互相监督;北门岗和南门岗的轮换排班表重新调整,把之前跟老马搭过班的人拆开分到不同岗位,避免旧人情网死灰復燃。 安排完之后,钟国胜把轮岗计划整理归档,站起来整了整制服,准备去一趟东门岗。 赵卫国在那里站了快两周了,每天都把登记本填得工工整整,连备註栏都写满了经办人签名和过磅重量。 钟国胜去东门岗不是为了抽查,而是想让赵卫国知道,这个岗,他站稳了。 老马的灰色网络到今天为止,才算真正连根拔起。 接下来门岗轮换进入常態化阶段,每周抽查登记本,每月轮换岗位,每季度匯总物资出入数据报保卫处备案。 钟国胜把这些计划逐条写在值班日誌上,然后在备註栏里补了一句:门岗整顿第一阶段完成,转入常態化管理。 写完合上日誌,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的计划。 轧钢厂厂里的事暂时稳住了,街道办那边的孤寡老人名单应该也排出来了。 之前走访的赵奶奶和孙老头那边修缮落实得怎么样了? 还有系统,两点星火值换了侦查入门和手枪入门,接下来要攒多少星火值才能解锁更高阶的技能? 钟国胜翻开值班日誌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几行字:街道办郝红军,孤寡老人后续名单;赵奶奶窗户修缮跟进;孙老头屋顶补瓦跟进。 写完放下笔,站起来整了整制服,推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几个干事看见钟国胜出来,纷纷点头打了招呼。 钟国胜没有停下脚步,径直朝厂门口走去,今天的任务在厂外,不在厂內。 从轧钢厂厂门口出来后,钟国胜沿著南锣鼓巷往交道口方向走,手里拎著两袋棒子麵。 鼓楼东大街那个大杂院还是老样子,院门口蹲著几只灰扑扑的母鸡,墙根下晾著一排煤球。 赵奶奶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钟国胜进来,两只手撑著膝盖就要站起来,嘴上念叨著:“小钟来了,小钟来了。” 钟国胜赶紧上前扶住赵奶奶说:“您坐著別动,我就是来看看窗户修好了没有。” 赵奶奶不听,还是颤颤巍巍站起来,拉著钟国胜的袖子往屋里走,边走边说:“修好了修好了,上回你们走了没几天街道办就派了人来,窗框换了新的,墙角那条缝也补上了,今年冬天一点风都不漏。” 钟国胜进屋看了看,窗框是新换的松木,窗纸糊得平整密实,墙角的裂缝用水泥仔细抹过。 钟国胜放下手里的东西,看见水缸盖子敞著,里面的水只剩小半缸,快见底了。 二话没说,钟国胜拎起水桶去院子里的公用水龙头接了满满一桶,拎回来倒进水缸,又跑了两趟,直到水缸满了才把扁担放回墙角。 赵奶奶站在旁边,两只手绞著围裙的下摆,嘴里一直念叨“使不得使不得”,眼眶却红了。 拉著钟国胜的手让钟国胜坐下歇歇,钟国胜就在门槛上坐下,接过赵奶奶递来的杯子喝了口热水。 赵奶奶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讲自己年轻时在纺织厂做工,讲老伴活著的时候在煤铺送煤,讲自己没有儿女,老伴走了以后就一个人守著这间屋子。 赵奶奶说:“以前不敢跟街道办开口,觉得自己一个孤老婆子没资格麻烦公家,上回钟国胜来走访也没敢多说,没想到街道办真派人来修了窗户。” 钟国胜听完说:“这可不是麻烦公家,这是公家该做的。” 从赵奶奶家出来,钟国胜又拐进了孙老头那条胡同。 孙老头正蹲在院子里拿锤子修小板凳,看见钟国胜进来,把锤子往地上一放,拄著拐杖站起来,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好小子”。 钟国胜把东西放在桌上,抬头看了看屋顶,新补的瓦片整整齐齐,以前那几处错位的瓦片全换了,椽子也加固了两根。 孙老头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下雨天不漏了,前儿下了场小雨,我在屋里坐了半夜,一滴水都没漏。” 钟国胜看见孙老头院子角落的水缸也快见底了,又拎起水桶帮他挑满了一缸水。 孙老头拄著拐杖站在旁边看钟国胜挑水,没拦,等钟国胜挑完了才说了句“有把子力气”。 两人坐在门槛上,孙老头点上旱菸,眯著眼抽了一口,忽然说起自己当年在战场上见过的一个兵。 那兵十八九岁,跟他儿子差不多大,在一次衝锋时替战友挡了子弹,临死前就说了句“妈”。 孙老头说后来每次看见穿制服的年轻人,都会想起那个兵,停了一下,用菸袋锅子指了指钟国胜说:“你跟他有点像。” 钟国胜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著。 孙老头抽完一袋烟,把菸灰磕在地上,站起来说:“腿伤又疼了,老了,不中用了。” 钟国胜把孙老头扶进屋安顿好,又陪他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走出院门时,街上行人渐少,钟国胜沿著鼓楼东大街往回走,晚饭摊煎饼果子的铁鏊子滋滋地响著,几个刚放学的半大孩子你推我搡地从身边跑过,书包在背后拍得啪啪响。 今天挑了两缸水,陪两个老人说了会话,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第127章 可疑的钱婆子 从孙老头家出来,天色还不算晚。 钟国胜在鼓楼东大街的岔路口站了片刻,没有直接往南锣鼓巷走,而是拐进了帽儿胡同的方向。 钱婆子那张堆满笑容的脸和头顶刺目的红色標记,这段时间一直搁在钟国胜心里。 上次走访时,钱婆子表现得比谁都热情,嘴上感谢政府感谢街道办,台词一套一套熟得像戏文一样。 但红色標记不会骗人,这个人心里藏著不可告人的东西。 拐进帽儿胡同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路灯还没亮,胡同两侧的灰墙在暮色中泛著暗沉沉的青灰色。 钱婆子家住在胡同中段,一间老旧平房,门脸不大,窗户上糊著旧报纸,门口堆著几个破木箱。 钟国胜没有从正门过去,而是绕到斜对面一棵老槐树后面,借著树干的阴影站定。 兑换的侦查入门这会起到很好的作用,对异常细节的敏锐捕捉,墙角那片被反覆踩踏过的泥地,门槛外侧比周围矮了半寸,那是长期有人进出的痕跡。 刚站定没多久,钱婆子家的门忽然开了。 木门开得很慢,先是开了一条缝,然后才完全推开。 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个头不高,穿著一件灰扑扑的蓝布棉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站在门口左右张望了一圈,確认四下无人,才抬脚迈出门槛。 钱婆子跟在后面送出来,没有出门,只是倚在门框上看著那人离开,脸上掛著一个寡淡的微笑,跟她接待走访干部时那种夸张的热情判若两人。 钟国胜没有动,靠在槐树后面,儘量让自己的轮廓与树干融为一体。 中年男人快步朝胡同口走去,经过槐树旁边的时候,侧脸一闪而过,颧骨高耸,嘴角往下撇著,眼神里带著某种常年混跡灰色地带的人才有的警觉。 脚步很快,不慌不乱,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这条胡同里走过无数遍的老手。 钟国胜没有跟上去,知道自己今天是一个人来的,贸然跟踪一个不知道底细的人太冒险了。 钟国胜站在原地,目送那个中年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的拐角处,然后转过头重新看向钱婆子家的方向。 钱婆子还倚在门框上,目光也追隨著那个中年男人的方向,站了片刻,像是在確认什么,然后慢慢缩回屋里,木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钟国胜又在槐树后面站了几分钟,等那扇门彻底没了动静,才从树后走出来,没有直接去敲门,也没有在胡同里停留太久,只是路过钱婆子家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用余光扫了一眼门口的泥地和门槛上那块被踩得凹陷下去的砖。 钟国胜把双手插在棉大衣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兜里那本巴掌大的记事本。 钱婆子倚在门框上目送中年男人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个寡淡的微笑,那个熟练的左右张望,都不是一个孤寡老人该有的姿態。 路过交道口街道办的时候,钟国胜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 今天不找郝红军,事情还没查清楚,先不打草惊蛇。 沿著南锣鼓巷走回九十五號大院,进入大院,南易正蹲在门口择菜。 钟国胜没有停留,穿过穿堂走进中院,回到正房后,脑子里回放那个中年男人的侧脸,颧骨高耸,嘴角下撇,眼神警觉而老练。 这个人到底和钱婆子是什么关係? …… 钟国胜第二天就开始行动,下班后没穿保卫制服,换了件半旧的灰布棉袄,看起来跟胡同里下班回家的普通青工没什么两样。 每天从轧钢厂出来,步行穿过两条胡同拐进帽儿胡同附近,一蹲就是两个钟头。 钟国胜选的位置很讲究。 头一天蹲在帽儿胡同东口斜对过的一棵老槐树后面,借著树干和黄昏的阴影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第二天换到钱婆子家斜对面那个公共厕所外墙的拐角,蹲累了就把后背靠在墙根下,两只手揣在棉袄袖子里取暖。 第三天挪到帽儿胡同西侧一个废弃的旧门洞里,半蹲半坐地窝在里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 三个观察点交替轮换,每个角度都能看清钱婆子家门口的动静,又不会让人察觉有人在盯梢。 侦查入门兑换到手之后,钟国胜对环境的感知比过去敏锐了不少。 钱婆子家门口那片被踩实的泥地、门槛上凹陷下去的石砖、窗台上那盆从没浇过水却一直没死的乾枯仙人掌,还有那个总是半掩著窗帘的木头窗框。 窗帘从来不拉开,但窗台上有层薄灰,灰上偶尔印著几道手指印,像是有人经常扒著窗帘缝往外看。 蹲守几天后,规律就浮出来了。 钱婆子家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来的人面孔不重复,有中年男人,有年轻小伙子,还见过一回一个穿著碎花棉袄的中年妇女。 这些人来的时间大多集中在傍晚到天黑之间,空手进去,夹著包袱出来,出来时步伐快而不张扬,既不东张西望也不刻意躲闪,但每一步都踩得又快又稳,一看就不是正经走亲戚的人,也不是头一回在这条胡同里走动。 有个年轻小伙子进去不到三分钟就出来了,出来时右手揣在怀里,棉袄鼓鼓囊囊的,走出胡同口才把手抽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拿,东西已经藏进內兜了。 每天蹲守结束回到大院,钟国胜都在笔记本上做补充记录,用钢笔密密麻麻地记著进出钱婆子家的人的外貌特徵、进出时间、携带物品的粗略判断,一条一条,工整清晰。 钟国胜在钱婆子的名字后面打了个括號,里面写了个“窝点”。 站起来倒水泡脚的时候,窗外梁拉娣正在追著三毛满院跑,秀儿咯咯的笑声隔著墙都听得见。 钟国胜靠在炕上闭著眼,脑子里想著那个中年人从槐树旁边经过时一闪而过的侧脸。 那条胡同的问题,不止钱婆子一个人,这张网比钟国胜最初预想的要大,而自己现在要做的,是找到这张网上最关键的那个节点。 第128章 钟国胜的想法 钟国胜蹲守到第五天的时候,规律已经摸得差不多了。 进出钱婆子家的人,面孔换了好几波,但套路出奇一致:空手进去,夹著包袱出来,步伐快而不乱,从不结伴,从不走正街。 这些人不像是彼此认识的,倒像是被同一只手调度著,各来各的,来了就走,彼此连寒暄都省了。 钟国胜从旧门洞里探出半个身子,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借著天光记下当天第三个人离开的时间。 傍晚六点十二分,一个穿灰布棉袄的中年妇女从钱婆子家出来,右腋下夹著一个蓝布包袱,走出胡同口之后右拐,往鼓楼方向去了。 钟国胜把这行字写完,合上本子,忽然想起三天前那个年轻小伙子,同样是空手进去,出来时右手揣在怀里,鼓鼓囊囊的,走过自己藏身的槐树时侧脸闪了一下,眼神里带著一种不属於这个年纪的老练和警觉。 钟国胜把那几页观察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心里大致有了判断。 进出这么频繁,每个人的路线都踩得这么熟,走的时候连头都不回,说明他们都知道自己手里拿的是什么,也知道这些东西见不得光。 第六天傍晚,钟国胜决定不再蹲守原来的位置。 钟国胜绕到帽儿胡同后巷,翻过一道矮墙,蹲在钱婆子家后院那片堆满杂物的小天井里。 这里离正屋只隔一扇窗户,窗户纸上破了个小洞,从洞里看过去,正屋里点著一盏煤油灯,灯芯拧得很小,光线昏黄。 钱婆子坐在炕沿上,对面站著一个穿军绿色棉大衣的中年男人,两人中间隔著一张矮桌,桌上放著一叠花花绿绿的票据。 “粮票六百斤,布票八十尺,工业券二百张。” 中年男人把一沓票据拍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冲:“这批货比上个月多了两成,抽成能不能低点?” 钱婆子不慌不忙地拿起桌上那沓票据点了点,手指沾著唾沫一张一张捻过去,点完之后抬起头看对方,脸上掛著那个標誌性的笑容。 钱婆子说话的音量不高:“小六子,我在这条胡同住了快二十年,街坊邻居都知道我是个孤寡老太太,无儿无女,靠街道办的补助过日子,我出这个门谁认识我?你呢?你出去走一圈试试,看看有没有人盯上你。” 钱婆子把手里的票据放在桌上,语气轻飘飘的:“风大的时候別站在屋檐下,容易闪著脖子,我就是个抽成的,一分利养一张嘴,你觉得少,可以找別人去,看看別人能不能帮你把这些票据散出去。偷来的东西,不经过我这儿,谁敢接?” 叫小六子的男人沉默了,站起来走到门口。 钱婆子说了一句:“老规矩,月底结,一分不少你的。” 小六子没回头,拉开门走了。 钟国胜蹲在天井里,全听明白了。 粮票、布票、工业券,底下的人负责偷,她负责销赃对接,从中抽成。 一个六十八岁的孤寡老人,无儿无女,靠街道办补助过日子,家里却藏著成百上千斤粮票和上百尺布票。 偷来的东西,不经过她这儿,没人敢接。 钱婆子说得没错,一个孤寡老太太,谁都不会怀疑。 钱婆子把这点当成营生,也当成保护色,吃的就是这碗刀尖上的饭,嘴稳,心细,滴水不漏。 钟国胜从后巷翻出来,沿著墙根走出帽儿胡同,一路上没有停留。 回到九十五號大院之后,钟国胜关上门,坐在炕沿上把笔记本摊开,把蹲守这些天记录的所有进出时间、人物特徵、携带物品的规律逐条整理。 钱婆子的名字后面那片空白终於填上了,倒卖票据,销赃窝点。 钟国胜把钢笔放在桌上,站起来倒了杯热水,喝了一口。 接下来就是收网,但不能急,光凭自己一个人的蹲守记录还不够,人证、物证、现场,缺一样都容易翻车。 …… 钟国胜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圈。 钱婆子这条线查到现在,证据基本扎实,观察记录,后窗偷听到的完整对话,进出人员的面孔特徵和时间规律,每一条都能和倒卖票据的罪名对得上。 钟国胜没有急著去找郝红军,也没有直接去交道口派出所。 钟国胜在想另一件事。 门岗整顿搞了十多天,老马服了,潘子和顺子处分完了,赵卫国在东门岗站稳了。 立威这一步算是迈出去了,但光立威不够,保卫处干事们每天站岗巡逻,加班熬夜是常事,福利待遇却跟不上。 保卫处的经费有限,平时能给大家发的也就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发一些副食品。 钟国胜翻过保卫处的財务台帐,帐面乾净得能照出人影来。 这批人愿意服从自己,除了规矩立住了之外,还有一个原因,自己在老马的处理上留了余地,在潘子和顺子的处分上给了退路。 但光靠手下留情是拢不住人心的,得让大家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钱婆子这条线,就是现成的机会。 倒卖票据是投机倒把,按政策查抄的物资和罚没款,一部分上交,一部分可以留作办案单位的经费。 要是这个案子办成了,保卫处能分到一笔实打实的经费,哪怕不多,给干事们发点加班补助、改善改善食堂伙食,也是一种激励。 更重要的是,这个案子是保卫处独立摸出来的线索,从蹲守到取证,全程没有借別人的力。 拿下来,就是保卫处的功劳,从上到下所有人都能跟著沾光。 钟国胜后世当老板的时候深知一个道理:光靠立威是坐不稳的,还得让人跟著你有肉吃。 规矩是骨头,福利是肉,骨头撑住架子,肉才能让人长力气。 门岗轮换制度执行以来,底下的干事们虽然表面上服从,但私下里不是没有怨气。 老马的徒子徒孙被调岗的调岗、降职的降职,连带著一批老乾事也觉得新副队长手太狠。 钟国胜不是不知道这些议论,只是在等一个合適的时机,让大家明白跟著自己干不光要守规矩,还能得实惠。 第129章 钱婆子的可疑之处 钟国胜敲开周国良办公室的门,手里拿著两份材料。 一份是帽儿胡同蹲守记录的整理稿,另一份是在值班日誌上草擬的行动预案,需要多少人手,分几个组,治安科那边怎么对接,行动时间初步定在什么时候。 钟国胜把两份材料放在周国良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开门见山。 钱婆子这条线自己蹲了快十天了,从胡同口的槐树底下到后院天井窗户纸外面,进出规律、人物特徵、对话內容,证据基本扎实。 按规矩,这种跨出厂的案子可以转交给治安科去办,但钱婆子这条线是自己一手摸出来的,治安科没出过一份力,就这么转交过去,对不起自己这十天的蹲守,更对不起周国良这段时间在背后给自己的默许。 周国良靠在椅背上,把两份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翻完之后没有抬头,也没有表態,只是把材料放回桌上,忽然冒出一句跟案情完全不搭边的话:“一个孤寡老人,赚这么多钱又不敢花,图啥呢?” 周国良的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 钟国胜愣了一下,脑子里像是有根弦被周国良这句轻飘飘的话猛地拨了一下。 是啊,图啥呢? 钱婆子在帽儿胡同住了將近二十年,对外是孤寡老太太,靠街道办补助过日子,家里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抽成那么多钱,她不买新衣服,不置新被褥,不添新碗筷,连门上的旧春联都是从街道办领的不要钱的。 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太太,无儿无女,攒那么多钱干什么? 带不进棺材,她为什么还要鋌而走险,冒这么大风险倒卖票据,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吃这碗刀尖上的饭? 除非,钱只是个幌子,或者另有他用。 钟国胜抬起头,正撞上周国良那双老辣而沉静的眼睛。 眼神不凶不狠,却像一面深井,看不见底,只隱隱约约映著某种无声的暗示。 钟国胜忽然明白了,周国良不是在感慨钱婆子的生活態度,而是在点自己。 用最不经意的方式,把一个自己在蹲守记录里忽略了的逻辑漏洞轻飘飘地挑了出来。 投机倒把是为了钱,钱是为了花,钱婆子没办法花这些钱,那就另有目的。 什么样的目的需要一个孤寡老太太在胡同里蛰伏二十年,现在用投机倒把的身份做掩护? 答案只有一个,潜伏。 利用投机倒把的罪名做保护色,就算有一天被抓了,也只是一个投机倒把犯,永远不会被往敌特的方向查。 高明,太高明了。 钟国胜的后脊梁骨躥上一股凉意,想起蹲守时那些进出钱婆子家的人, 那个颧骨高耸的中年男人,走路的步伐快而不乱,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那种沉稳老练不是一个普通贩子该有的;那个把票据揣在怀里匆匆离开的年轻小伙子,眼神里的警觉和冷漠不属於这个年纪。 还有钱婆子倚在门框上目送他们离开时的姿態,那个寡淡的微笑,那个习惯性的左右张望。 不是孤寡老太太的谨小慎微,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刻进骨子里的警觉。 钟国胜把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帧都比之前更清晰,因为现在自己有了一个新的视角,而周国良只用了三个字,“图啥呢”,就把这扇窗户推开了。 周国良看著钟国胜的眼神从震惊转为清明,知道这小子已经把自己的话嚼碎了咽下去了。 周国良没有急著往下说,等钟国胜把那口气顺过来,才开了口。 “好了,你能在做好事的时候发现异常,已经很不容易了。” 周国良的语气比平时缓了几分,不是那种领导对下属的公事公办,也不是老兵对新兵的考验,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认可。 周国良在保卫处干了十几年,见过机灵的,见过老实的,见过滑头的,但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在走访孤寡老人送温暖的时候,还能保持这份警觉,这份敏锐不是谁都能有的。 周国良说完这句话,停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补了一句:“你爹当年也是这样,眼里揉不得沙子。” 钟国胜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知道周国良不轻易夸人,上次在武器库问那句“你会用吗”的时候,语气里还带著几分审视,现在这句“已经很不容易了”,分量比任何官样文章的表扬都重。 周国良站了起来,从椅背上拿起搭著的那件旧军大衣披上,一边系扣子一边朝桌上那两份材料扬了扬下巴:“你把材料拿好,我们一起去找郭副处长。” 说完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忽然停住脚步,侧过头看了钟国胜一眼,嘴角难得地浮起一丝笑意:“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你可是立了大功,到时候我和郭副处长,都要沾你的光。” 钟国胜把两份材料拿起来整理好,跟在周国良身后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几个正在交接班的干事看见这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周国良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迈得很稳,军大衣的下摆在身后微微晃动。 钟国胜跟在后面,手里拿著那份蹲守记录和行动预案,脑子里把周国良刚才那句话又过了一遍。 周国良和郭副处长都要沾自己的光,这话不是客套。 郭副处长在副处长位置上干了多少年了,孙大勇被免职之后处长位置一直空著,如果能借钱婆子这条线牵出更大的鱼,郭副处长转正的事就有谱了。 周国良自己也是一样,內保大队队长做了几年,资歷够了,就差一份拿得出手的大功。 周国良那句“沾你的光”,既是实打实的期许,也是把话挑明了:这条线,从蹲守到收网,钟国胜冲在最前面,功劳也是钟国胜的,自己和郭副处长只是跟著沾光。 但反过来想,郭副处长和周国良在背后给钟国胜的默许和支持,才是钟国胜能在保卫处放开手脚查案的前提。 功劳是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条线牵对了,保卫处上上下下都能跟著往前走一步。 钟国胜加快脚步跟上前面那个穿军大衣的背影,朝郭副处长的办公室走去。 第130章 许大茂请吃饭 周国良推门进去的时候,郭副处长正趴在桌上批文件。 郭副处长抬头看见周国良身后跟著钟国胜,手里还拿著一沓材料,就知道这两个人凑在一起,肯定不是来聊家常的。 把钢笔放下,等著看周国良和钟国胜能拿出什么东西来。 周国良朝钟国胜扬了扬下巴,示意钟国胜把材料递过去,然后自顾自走到靠墙那张椅子边上坐下。 周国良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夹著烟的手朝钟国胜的方向指了指,说了句:“抽菸不好,你不要学这个。” 郭副处长鄙视地看了周国良一眼,从钟国胜手里接过那两份材料,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先拿起蹲守记录一页一页翻过去。 郭副处长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得很慢,每一行都看得仔细。 帽儿胡同,钱婆子,进出人员规律,空手进去夹包袱出来的套路,后窗偷听到的完整对话。 钱婆子那句“偷来的东西,不经过我这儿,谁敢接”被郭副处长用指甲在底下划了一道印子。 看完蹲守记录,又翻开行动预案,瀏览了人力分配和对接方案,然后把两份材料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桌面上。 “好小子,干得漂亮。” 郭副处长摘下老花镜搁在材料旁边,看著钟国胜,语气里带著一半讚赏一半责备说:“就是太莽撞了,一个人蹲了那么多天,还翻人家后院墙,要是被人发现了你怎么办?下次这种事,可以找有经验的配合蹲守。” 说完不等钟国胜反应,直接转头看向周国良。 两个人在保卫处共事多年,彼此之间不需要铺垫,只用一个眼神就把话递过去了:“確定了?” 周国良点了点头,没吭声,只是把菸灰往茶几上的菸灰缸里弹了一下。 郭副处长靠在椅背上,看了看周国良那副老神在在的架势,忽然笑了:“难怪今天敢在我办公室摆谱。” 周国良对著郭副处长翻了个白眼,抬起夹著烟的手朝钟国胜指了指,意思是让钟国胜来说。 钟国胜往前走了半步,把两份材料翻开,从第一天蹲守在槐树后面说起。 钱婆子倚在门框上目送中年男人的姿態,那个寡淡的微笑不是客气,是警觉;那个习惯性的左右张望不是在找邻居聊天,是在观察周围环境。 进出人员从不结伴,从不走正街,空手进去夹包袱出来,步伐快而不乱,这种纪律性和默契不是临时拼凑的散兵游勇能做得到的。 还有那个穿军绿色棉大衣的小六子,进门时气焰囂张,被钱婆子几句软中带硬的话就拿捏住了,连还嘴都不敢。 那不是普通的生意伙伴,那是一种长期建立的服从关係,是上下级之间才有的分寸感。 说完之后,钟国胜把材料合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周国良指间那根烟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嘶嘶声。 郭副处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看向周国良,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样的判断:帽儿胡同这条线,要重新评估,已经不是保卫处能接得住的了。 郭副处长把蹲守记录和行动预案叠好,推到桌子一侧,抬头看向钟国胜。 郭副处长的语气比刚才严肃了几分,不再是半开玩笑的责备,而是下达正式指令的口吻。 “国胜,帽儿胡同这条线,从现在起你不要跟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郭副处长把老花镜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你蹲守了那么多天,把这条线从投机倒把挖到了潜伏嫌疑,前期摸排的功劳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但从今天开始,剩下的活不是你一个人能干得了的,这需要技侦手段,需要外线跟踪,需要跟武装部和市局对接,这些都不是保卫处能独立操作的范畴。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办,你再跟下去,一旦打草惊蛇,整条线就废了。” 周国良靠在椅子上,夹著烟的手放在膝盖上,接了句话:“你蹲守那么久,没被人发现,已经很难得了。再往下蹲,就不是靠眼神好使就能解决的,万一线那头比你想像的更警觉,你一个人扛不住。” 周国良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但每个字都敲在点上。 郭副处长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功劳给你记下了,等这条线收网之后,看这窝鱼够不够大,要是真牵出大鱼来,到时候再给你算。这几天你先把手头的工作抓好,门岗轮换刚走上正轨,內保大队那边也不能松。帽儿胡同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不要跟任何人提。” 钟国胜点了点头,站起来朝郭副处长和周国良微微鞠了一躬,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还好今天先去找了周国良,要是按自己原来的计划直接带著人去收网,抓了一窝投机倒把犯,打草惊蛇不说,真正的线索就全断了。 钱婆子头顶那道刺目的红色標记终於有了解释。 不是投机倒把,是潜伏。 系统给的標记顏色不看表面罪名,看的是內心真实的善恶倾向。 一个靠倒卖票据抽成的孤寡老太太,再怎么贪財也不至於被標红,但如果她背后站著的是敌特组织,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钟国胜边走边想,自己还是不够细心,也没有想那么多。 这次差点莽撞坏事,但这条线还在,窝还在,鱼也还在。 钟国胜本想回办公室,想了想,换了个方向准备在厂区走走,顺便理清一下近段时间的事。 走了没多久,一道声音在背后响起。 “钟副队长,这么巧。” 许大茂的声音响起,大长脸,脸上掛著笑容,小鬍子一抖一抖的,怎么看,怎么有那么一丟丟的猥琐。 被打断思路,钟国胜索性不想了,笑著回道:“大茂哥,今天没下乡?” “刚从乡下回来不久,大茂哥这不是惦记你,来看看你,顺便请你吃个饭。” 许大茂站在路边,自行车后座上绑著两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大概是下乡放电影时老乡塞的土特產。 许大茂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瞄钟国胜的脸色,小鬍子抖了两抖,又补了一句:“国胜,你现在是大忙人了,想请你吃顿饭可不容易,今天说什么也得赏个脸。” 钟国胜看著许大茂那张堆满笑容的长脸,心里大致有了数。 这位大茂哥无事不登三宝殿,上次蹬著自行车来耳房门口送老婆,挨了一记撩阴腿,消停了一段时间又冒出来了。 不过许大茂这人有个好处,心思浅,藏不住事,请吃饭要么是有事相求,要么是替人递话,倒不像是他自己憋著什么坏主意。 钟国胜看了看天色,晚饭还没著落,食堂这会儿也快关了,便点了点头说:“行,正好饿了。” 许大茂眉开眼笑,推著自行车跟钟国胜並肩往厂门口走。 到了厂门口,许大茂把自行车往路边一靠,领著钟国胜拐进轧钢厂旁边那条巷子里的一家小饭馆。 饭馆门脸不大,门口掛著一盏昏黄的灯泡,里面摆了四五张方桌,这个点人不多,角落里坐著一桌工人,正在埋头扒饭。 许大茂挑了个靠窗的位子,然后跑去点菜,一口气要了一盘炒猪头肉、一盘白菜燉粉条、两碗饭,还特意嘱咐多放辣子。 钟国胜坐在对面,倒了杯热茶喝了一口,也不急著问许大茂到底有什么事。 许大茂殷勤地把筷子摆好,嘴里说著这馆子虽然小但手艺不错,自己每次下乡回来都在这吃一口。 说著说著自己先笑了:“今天请钟副队长吃饭,档次有点低了,改天一定去东来顺补一顿。” 钟国胜看著他那副殷勤劲儿,也不点破,只是笑著摇了摇头。 第131章 许大茂没说正事 许大茂把饭菜端上来之后,绝口没提任何正事。 一盘炒猪头肉切得薄厚均匀,油光鋥亮地堆在搪瓷盘子里;白菜燉粉条冒著热气,粉条吸饱了汤汁,软塌塌地趴在白菜帮子上面。 许大茂拿起筷子,先给钟国胜碗里夹了片猪头肉,然后自己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开始吹上了。 “国胜,你是不知道,大茂哥现在下乡放电影,那排面,比厂长下去视察还热闹。” 许大茂放下筷子,拿手背抹了把嘴上的油,小鬍子跟著抖了两抖:“上回去通县那边一个公社,大队书记亲自骑自行车到村口接我,给我后座上绑了两只老母鸡,说许师傅你辛苦了,这两只鸡你带回去补补身子。我说不用不用,为人民服务嘛,他非要塞,盛情难却啊,我就只好收下了。” 钟国胜低头扒了口饭,没拆穿许大茂。 许大茂这人说话向来是七分真三分水,老母鸡可能是真的,大队书记骑自行车接也可能是真的,但“比厂长还热闹”嘛,听听就行。 不过许大茂確实有个好处,他吹牛的时候不招人烦,那种洋洋得意的劲儿是发自內心的,不像是为了显摆,倒像是他自己真的信了。 “还有上上回,我去大兴放《地道战》,放完了老乡们围著我鼓掌,说许同志你放的电影太好看了,什么时候再来。有个老大娘非要拉著我去她家吃饺子,我说大娘饺子就不吃了,还得赶下一场呢,她又给我塞了半袋子白薯干。” 许大茂一边说一边夹了块猪头肉,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油顺著嘴角往下淌,赶紧用手指擦了一下,嘴里的话还是没停。 钟国胜也就自己吃自己的饭,偶尔和许大茂瞎扯几句。 许大茂说老乡给他送的老母鸡能下鸡蛋,说回头给你拿几个补补;许大茂说放露天电影半夜冷得直哆嗦。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桌上的菜没一会儿就见了底。 两人默契地没有聊以前的邻居,不提傻柱,不提易中海,不提阎埠贵,不提九十五號大院里任何一桩旧事。 许大茂虽然爱吹牛,但他不傻。 许大茂知道哪些话题碰不得,哪些名字一提起就能让这顿饭凉得比桌上的白菜燉粉条还快。 自己和钟国胜之间的那点旧帐,三十块钱买耳房的事也已经翻了篇。 钟国胜踹了自己一脚,自己挨了,这事就算两清了。 现在许大茂请钟国胜吃饭,不是赔罪,也不是巴结,就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咱们不翻旧帐,往前看。 但许大茂今天的殷勤明显比平时多了几分,筷子往钟国胜碗里夹了好几次菜,嘴里说的话也比平时更热络,像是在铺垫什么。 钟国胜也不点破,知道许大茂这人藏不住事,今天不说,迟早会憋不住说出来。 饭吃得差不多了,许大茂把盘子里最后一片猪头肉夹给钟国胜,又端起自己的碗把白菜粉条汤呼嚕呼嚕喝乾净,放下碗打了个饱嗝,拿手帕擦了擦嘴,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钟国胜把筷子放在碗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著看许大茂什么时候憋不住。 许大茂把筷子放在空碗上,看著钟国胜,忽然冒出一句:“国胜,也就你现在身体还在调养,不然大茂哥高低得陪你喝几杯。” 钟国胜端起茶杯慢慢喝了口热水,没有接话,知道许大茂铺垫了一整顿饭,这会儿终於要往正题上拐了。 果然,许大茂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俩才知道的秘密:“国胜,你在厂里办的事,大茂哥都听说了。老马那帮人,在东门岗横了多少年,哪任领导去了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倒好,上去就把人给挪了。还有他那些徒子徒孙,撤的撤,调岗的调岗,现在全厂门岗都知道新来的钟副队长不好惹。” 许大茂说著伸出大拇指晃了晃,小鬍子一翘一翘的:“办得漂亮,大茂哥服气。” 许大茂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的热络不是装出来的。 是真的佩服,他许大茂在宣传科混了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见风使舵、巴结领导,可钟国胜这人不靠巴结、不靠关係,就靠规矩和证据,硬生生把一根扎了八年的老树给连根挪了窝。 这种手段,许大茂学不来,但许大茂看得懂。 钟国胜把茶杯放在桌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棉大衣,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语气平平地说:“大茂哥,感谢你这顿饭,天色差不多了,我也该回去休息了。你从乡下刚回来,来回折腾也累了,早点回去歇著吧。” 许大茂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被钟国胜这句不软不硬的话堵了回去,只得跟著站起来,脸上的殷勤劲儿还没散尽,又赶紧补上一句:“顺路,大茂哥送你回去,反正我也住那个方向。”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饭馆,许大茂推著自行车,走在钟国胜左边,车轮碾过胡同里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几次张嘴想找个话头,想说你现在身子骨怎么样了,又想这话题跟刚才那句“身体还在调养”接得太刻意了;想说厂里食堂换了厨子你知道不,又觉得这话题太琐碎,跟请吃饭的气氛接不上。 许大茂推著自行车走了大半条南锣鼓巷,话头始终没能续上,只是皮鞋声和车轮声在安静的胡同里此起彼伏。 一直走到九十五號大院门口,许大茂终於停下脚步,把自行车停好,从后座那两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摸出几包东西,转过身来对著钟国胜。 油纸包著的干蘑菇、用红线扎了一小捆的红枣,还有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袋里装著半袋子白薯干。 “国胜,这是大茂哥下乡人家老乡送的,干蘑菇燉鸡可香了,红枣补血,白薯干你拿著当零嘴嚼。” 许大茂把东西往钟国胜面前递了递,动作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完成一桩早就准备好的任务。 钟国胜低头看了看那几包东西,伸手轻轻挡了回去,说了句“大茂哥,东西你拿回去自己吃,我真不缺这些”。 许大茂还想坚持,但看著钟国胜那张平静的脸,终究没有再往前递,訕訕地把东西重新塞回布袋里,嘴里说著“那行,那行,改天大茂哥再来看你”。 钟国胜点了点头,转身进了九十五號大院。 许大茂扶著自行车站在胡同里,目送著那个穿深蓝色保卫制服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站了好一阵子才跨上自行车,车把晃了两晃,沿著空荡荡的胡同慢慢骑远了。 第132章 甄大娘带赵建英送鸡汤 钟国胜刚走到九十五號大院门口,就听见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门从胡同口传来:“小钟!小钟!正好赶上了!” 甄大娘端著一个冒著热气的砂锅,两只手隔著抹布垫子端得稳稳噹噹,脚底下生风似的往这边赶。 赵建英跟在母亲身后,梳著两条乌溜溜的麻花辫,穿著一件洗得乾乾净净的蓝色工装,左胸口袋上印著百货公司的红字,手里拎著一个饭盒,步子不快不慢,看见钟国胜站在门口,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笑容不扭捏也不作態。 “甄大娘,你们怎么来了。” 钟国胜上前两步,伸手想接过砂锅,甄大娘身子一偏躲开了钟国胜的手说:“烫著呢,你那手是握笔桿子的,端什么锅,前面带路就行。” 钟国胜只得在前面引路,领著两人走进中院正房。 正房里收拾得整洁利落,就是家具少了些,靠墙一张四方桌,几把旧椅子,桌上放著茶盘和几个茶杯。 钟国胜把椅子拉开,请甄大娘和赵建英坐下,自己走到柜子边拿出搪瓷缸子给两人倒了水,又把炉子上刚烧开的水壶拎过来,沏了壶茶,然后也在桌边坐了下来,接过甄大娘推到自己面前的鸡汤和饭盒。 打开盖子一看,鸡汤还冒著热气,油花浮在汤麵上,几块燉得脱了骨的鸡肉沉在碗底,旁边饭盒里码著几个二合面馒头。 “建英今天下班早,非要燉鸡汤送来。” 甄大娘一坐下就替闺女表功。 赵建英接过话茬,笑著看了甄大娘一眼:“娘,明明是你催著我燉的,怎么变成我要燉的了?” 声音清脆利落,语气坦坦荡荡,既没有刻意避嫌的扭捏,也没有刻意亲近的做作。 甄大娘被闺女当场拆穿,也不恼,只是拍了下桌子笑著说:“你这孩子怎么在外人面前揭你娘的短。” 赵建英没再接这个话茬,而是转头看向钟国胜,目光在钟国胜脸上停了一下说:“上回我妈给你送的包子也不知道合不合胃口。” 钟国胜点了点头说:“很好吃。” 赵建英听完笑了笑,点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把饭盒往钟国胜面前轻轻推了推。 赵建英的分寸感把握得很好,问了一句,確认钟国胜收到了,就不再追问;说了一句关心的话,语气里没有刻意的热络,只是平平常常地陈述一个事实。 钟国胜拿起筷子尝了口鸡肉,燉得软烂入味,咸淡刚好。 甄大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钟国胜瘦了要多吃点好的补补身子,又说建英在百货公司表现好,领导说年底能评先进,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赵建英就坐在旁边安静地听著,偶尔插一句嘴帮她娘纠正被夸大的部分,甄大娘每次被拆穿就瞪赵建英一眼,母女俩你一言我一语,把钟国胜的正房闹腾得有了几分烟火气。 钟国胜低头喝著鸡汤,忽然发现这是九十五號大院空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有客人坐在自己的正房里,不是为了谈案子,不是为了匯报工作,只是单纯地送来一碗汤、几个馒头,坐下来拉拉家常。 这间屋子还是那间屋子,墙壁还是灰扑扑的墙壁,桌椅还是那几张旧桌椅,但多了这母女俩的说话声和鸡汤的热气,忽然就不一样了。 …… 钟国胜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嘰嘰喳喳的说笑声。 声音来得又快又急,像是有人踩著风火轮直接杀进了中院。 甄大娘侧耳听了半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在交道口住了大半辈子,这种大嗓门太熟悉了,一听就是来抢人的。 正房的门被一把推开。 一个膀大腰圆的大娘站在门口,穿著一件碎花棉袄,手里拉著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小钟同志!大娘说话算话,说给你介绍对象就给你介绍!” 她一边说一边拉著姑娘往屋里走,看见钟国胜坐在桌边,眼睛一亮,把身后的姑娘往前一推:“这是我外甥女小芳,在供销社当售货员,长得周正吧?手巧心细会持家,还会醃咸菜!” 小芳被推到了前面,头低得下巴都快贴到胸口了,两只手绞著衣角,脸涨得通红,不敢正眼看钟国胜,只能从眼角缝里飞快地瞄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大娘还在不停地夸,嗓门洪亮,从醃咸菜的手艺说到供销社的先进工作者,从小芳的针线活说到她做饭的手艺。 赵建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著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著茶。 赵建英没有低头,也没有迴避,只是嘴角掛著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不是生气,不是尷尬,倒像是坐在台下看一出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戏。 赵建英的目光在小芳脸上停了两秒,又在大娘脸上停了两秒,最后转向钟国胜,饶有兴致地看著钟国胜那张写满了“怎么又来了”的脸。 钟国胜端著搪瓷缸子,嘴里那口茶好不容易咽下去,放下缸子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大娘已经又往前迈了一步,拉著小芳的手就要往钟国胜面前送。 甄大娘看了看门口那位大妈,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悠閒喝茶的赵建英,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抢了台词。 甄大娘今天带著鸡汤来,本来是想著让建英和钟国胜多处处,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甄大娘的目光先在赵建英脸上停了一下,见女儿一副“我就看戏”的样子,心里嘆了口气,然后把目光转向钟国胜,想看这个年轻人怎么应付这场面。 对於这些个热心大娘,钟国胜也有些难以招架,这个质朴的年代,不管出於哪方面的原因,说话都得小心些,不能让人寒了心。 钟国胜刚想开口,院子里又传来说话的声音 第133章 赵建英的主动 钟国胜刚想开口,院子里又传来说话的声音。 不是一个,是一片,杂乱的脚步声、大娘们互相打招呼的嗓门、年轻姑娘低低的窃笑声,混在一起像赶集一样热闹,从穿堂那边哗啦啦地涌进了中院。 “小钟同志住哪间?是这间吧?” 一个穿蓝布棉袄的大娘率先探进头来,看见钟国胜坐在桌边,眼睛一亮,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找著了!正房!快来快来!” 话音刚落,她身后又冒出两个大娘,各自拉著一个年轻姑娘,鱼贯而入。 一个姑娘穿著碎花棉袄,被自家母亲拽著胳膊往前推,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嘴里小声说著“妈,咱回去吧”;另一个姑娘倒大方,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看见赵建英端著搪瓷缸子坐在椅子上,目光在赵建英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才转向钟国胜,微微点了下头,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评估什么。 钟国胜的正房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人,连转身的空间都没了。 钟国胜站在桌边,手里还端著搪瓷缸子,还没来得及把缸子放下,第一个衝进来的大娘已经拉著自家闺女挤到他面前,嗓门亮得能把屋顶掀了:“小钟同志!这是我家秀兰,在纺织厂上班,挡车工,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五!你看看这身板,干活一把好手!” 话还没说完,后面另一个大娘不干了,拽著自己闺女的手从侧面挤进来,嘴里嚷嚷著:“挡车工算什么,我家小梅在粮店当会计,打算盘全区比赛拿过第二名!小钟同志你看看,这手指多长,天生就是打算盘的料!” 门口那个拉著小芳的大娘一看这阵势,急了,把小芳往前又推了半步,嗓门直接盖过了所有人:“你们懂什么!小钟同志是保卫处的副队长,找媳妇得找心细的!我家小芳会醃咸菜会做针线还会伺候人,你们那些打算盘挡车的能比吗!” 大娘们像推销年货一样爭先恐后地介绍自家闺女的优势,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话题从工资收入卷到做饭手艺,从政治面貌卷到家庭成分,恨不得把姑娘们从小到大得的奖状全背一遍。 姑娘们拘谨地站成一排,姿態各异,小芳还在低头绞衣角,秀兰偷偷拽了拽她妈的衣角小声说“妈,走吧”,那个叫小梅的倒是不怯场,拿眼角余光大大方方地打量著钟国胜,嘴角微微翘著,像是在说“我看你能撑多久”。 钟国胜被围在中间,深蓝色保卫制服的袖子被这个大娘拽一下、被那个大娘拍一下,左肩刚被人扯正,右肩又被另一只手扳过去,整个人像一尊被摆来摆去的雕像,脸上始终掛著礼貌而疏离的微笑,既不拒绝也不鬆口,只是反覆说著“谢谢大娘”“大娘喝茶”“大娘您先坐”。 赵建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著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著茶。 赵建英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往后退,只是把椅子往墙角挪了半寸,给姑娘们腾出站位,然后继续看戏。 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笑比刚才更深了几分,目光在几个姑娘之间游移了一圈,最后落在钟国胜那张写满了“怎么办”的脸上,轻轻抿了口茶。 甄大娘也被这阵势挤到了墙边,索性搬了张凳子跟赵建英坐在一起,母女俩肩並肩靠在墙上,一个嗑瓜子一个喝茶,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甄大娘的眼神里带著几分警惕,挨个打量新来的姑娘们,赵建英的眼神里则纯粹是好奇和玩味,像是在看一出越来越热闹的戏。 前院那边,南易正炒著菜,听见中院闹哄哄的动静,举著锅铲就跑了过来。 南易站在穿堂旁边,探著脑袋往里张望了一眼,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就被身后的梁拉娣拍了拍肩膀。 梁拉娣不知什么时候搬了张板凳坐在前院通中院的穿堂口,手里抓著一把南瓜子,嗑得津津有味,看见南易端著锅铲傻站著,笑著朝厨房努了努嘴:“南师傅,你那锅里的菜再不翻,糊了。” 南易回过神,赶紧往回跑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摇著头小声说了一句“这阵仗比食堂开饭还热闹”,钻进厨房继续炒菜去了。 梁拉娣坐在板凳上,翘著二郎腿,嗑著南瓜子笑得合不拢嘴,旁边大毛二毛三毛排成一排蹲在墙根下看热闹,秀儿坐在梁拉娣膝盖上,小手抓著梁拉娣的衣领,好奇地瞪圆了眼睛往中院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连向来安静的丁秋楠都被这动静惊动了。 西厢房的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她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著一本翻了一半的医书。 丁秋楠看清楚了中院正房门口那堆挤来挤去的大娘和姑娘们,又看了看被围在中间左右为难的钟国胜,嘴角难得地浮起一丝笑意。 笑完之后把医书合上放在窗台上,也不急著关窗,就那么靠著窗框,像是在等接下来还有什么好看的。 钟国胜站在人群中心,面带微笑,后背微微发僵。 等大娘们消停片刻,赵建英站起来拍了拍工装衣角,大大方方走到钟国胜面前,从兜里掏出两张电影票说:“钟国胜同志,明天晚上电影院放《上甘岭》,我这儿有两张票,你要是没事的话,一起去看?” 说完把其中一张票往钟国胜手里一塞,动作利索,表情坦荡。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大娘们先是面面相覷,有人张著嘴忘了合上,有人拽著自家闺女的手僵在半空中,连那个叫小梅的姑娘都忘了继续打量钟国胜,瞪大眼睛看著这个从墙角走出来的姑娘。 “这姑娘谁家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哪有女的主动约男的看电影的?这像什么话!” “哎哟,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得了……” 大娘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著,有人拽著自家闺女低声说什么“你看看人家”“你倒是也主动点”,姑娘们则各有反应。 小芳终於抬起头偷偷看了赵建英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佩服和几分失落;秀兰鬆了口气,拽著她妈的衣角小声说“妈,人家都约好了,咱回去吧”;那个叫小梅的倒是不意外,只是挑了挑眉毛,嘴角那个“我看你能撑多久”的表情变成了“果然如此”。 南易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回了穿堂,手里还举著锅铲,看傻了眼,嘴里小声说著“这姑娘比梁拉娣还生猛”。 梁拉娣坐在板凳上,看到这一幕差点被南瓜子呛著,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呸,对著正房的方向竖了个大拇指:“好样的!就得这么干脆!” 旁边大毛二毛三毛跟著瞎起鬨,秀儿骑在梁拉娣膝盖上,也跟著梁拉娣竖了个小小的拇指,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竖,但觉得大人都在竖,自己也得跟上。 丁秋楠靠在西厢房窗框上,看著赵建英大大方方站在钟国胜面前,嘴角的笑意比刚才更深了几分,心里想这人可比自己强多了,然后关上窗户,重新拿起医书,却又忍不住从窗户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第134章 钟国胜接电影票的原因 钟国胜低头看著手里那张电影票,票面上印著“上甘岭”三个红字,纸张还带著赵建英手指的温度。 抬起头,赵建英正看著自己,不躲不闪,不扭捏,不作態,只是安安静静地等著自己的答覆,眼睛里带著一点笑意,但更多的是坦然。 钟国胜忽然觉得这个姑娘跟自己前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不是说她有多漂亮,也不是说她有多能干,而是她身上有一种真实,是那种想什么就说什么、要什么就去拿的真实。 看著赵建英那张大方利落的脸,点了头说:“好,明天见。” 赵建英灿烂一笑,说了声“明天见”,转身走回甄大娘身边。 那几个大娘的表情精彩纷呈,有的嘆气,有的摇头,有的赶紧拽著自己带来的姑娘往外走,嘴里念叨著“白跑一趟”“这姑娘哪冒出来的”“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小芳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钟国胜,又看了一眼赵建英,眼神里带著几分说不清是羡慕还是遗憾的东西。 赵建英往回走了两步忽然站住,转过身仰著脸看著那几个大娘,语气不卑不亢:“各位大娘,你们也给钟同志操了不少心,不过处对象这种事,讲究个你情我愿,不是谁来得早、嗓门大就能成的。我今天约他看电影,是我觉得他这人靠得住,他要是觉得不合適,那就当看场电影,谁也不欠谁的。” 说完大大方方朝那几个大娘笑了笑,挽起甄大娘的胳膊说:“妈,走吧,鸡汤还在钟同志屋里呢。” 甄大娘被闺女挽著胳膊,嘴上骂著“你个死丫头,胆儿也太大了,回去再跟你算帐”,眼角眉梢全是得意,走路都比来时轻快了三分。 梁拉娣把南瓜子壳往地上一呸,拍了南易一把:“南师傅,这姑娘是个人物吧?” 南易连连摇头感嘆:“比你还生猛,这院里以后可热闹了。” 丁秋楠默默地把窗户帘子拉得严严实实,坐回桌前重新拿起医书,翻了两页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赵建英刚才仰著脸说“他要是觉得不合適,那就当看场电影,谁也不欠谁”的时候,那份坦坦荡荡的模样一直在脑子里打转。 丁秋楠揉了揉眼角,自己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几个大娘带著自家闺女悻悻地走出九十五號大院。 小芳被她舅妈拽著胳膊走得最快,头也不回,边走边说“以后再也不跟你来了”;秀兰倒是鬆了口气,跟在她妈后面,小声说“妈,人家都约好了,咱下回別凑这热闹了”。 叫小梅的姑娘走在最后,临出穿堂时回头看了一眼正房,挑了挑眉毛,自言自语地说了句“有意思”,也不知道是说赵建英有意思,还是说钟国胜有意思。 拉著小芳来的那个大娘走出院门时还在跟旁边的同伴爭论:“明明是我先来的,我要是不带小芳来,她们能找著门?这倒好,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让別人截了胡!” 旁边的同伴也是一脸不甘,边走边回头往院里看,嘴里念叨著“那姑娘到底是谁家的,以前怎么没见过”。 几个大娘在胡同口又站著爭论了好一阵子,从谁先来的爭到谁家闺女条件最好,从赵建英到底是不是钟国胜的对象爭到明天那场电影还有没有机会去电影院门口堵人,直到夜风渐凉才各自散了。 其中后来的两个大娘,一个住在交道口北二条,一个住在鼓楼东大街,结伴往回走的时候一路无话。 到了岔路口本该分开,那个穿灰布棉袄的大娘忽然停下脚步嘆了口气,说:“你说咱家闺女也不差,怎么就不开窍呢?人家那姑娘多主动,上去就把票塞人手里了,咱家那个就知道往我身后躲。” 另一个大娘也跟著嘆气,说谁说不是呢,她家那个回去路上还埋怨她,说以后再也不跟她出来丟人了。 两人在岔路口又站了一会儿,穿灰布棉袄的大娘忽然压低声音,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同伴听:“钟国胜这个后生,我是真看上了,轧钢厂保卫处副科级,才十八岁,你见过谁家小子十八岁就当副科长的?整个东城区你找不出第二个来。” 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你看他那个做派,大家把屋子挤满了,他不急不躁的,对谁都客客气气,既不乱点头也不得罪人,这孩子心里有数,站得住。” 另一个大娘接过话茬:“可不是嘛,没爹没妈,嫁过去就能自己当家,不用看婆婆脸色,也不用伺候一大家子,这年头找个这样条件的,打著灯笼都难找。” 穿灰布棉袄的大娘嘆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不光这个,你看他在厂里那个位置坐稳了,以后亲戚家孩子有个什么事,找他帮忙不也方便?家里谁没个哥哥弟弟,回头有个照应总比没有强。” 两人越说越觉得可惜,恨不得回去把自家闺女摇醒,条件这么好的后生,就这么让人家捷足先登了。 可再可惜也没用,人家电影票都收了,她们总不能明天去电影院门口堵人。 两人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最后各自嘆了口气,拢紧了棉袄,转身走进了各自的胡同。 …… 大娘们带著姑娘们陆续散去,九十五號大院终於恢復了往日的安静。 前院东厢房里南易把锅铲放回灶台,梁拉娣拍拍身上的瓜子壳带著四个孩子回屋洗漱,丁秋楠西厢房的灯也灭了。 钟国胜把正房的椅子一张张归位,拿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搪瓷缸子和茶杯一个个洗乾净倒扣在茶盘里,甄大娘带来的砂锅已经空了。 钟国胜把砂锅端到水池边冲了冲,拿干抹布擦乾水渍放在灶台上,打算明天洗乾净了给甄大娘家送回去。 收拾完这些在炕沿上坐下,端著刚倒的热水喝了一口,屋子里还残留著鸡汤的香气和大家说笑时留下的热闹余韵。 钟国胜想起刚才被那群大娘围在中间左右为难的场面,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 这具身体才十八岁,放在后世,就是一个刚上大学、眼神清澈的少年,顶多被学长学姐拉去参加社团招新,哪见过这种阵仗。 七八个大娘拉著自家闺女把屋子挤得水泄不通,像拍卖会一样爭先恐后地介绍自家闺女的优点。 可是在这个年代,十八岁已经是正儿八经的成年人,副科级干部,轧钢厂保卫处內保大队副队长,每个月工资七十二块钱,在那些大娘眼里,这是打著灯笼都难找的金龟婿。 钟国胜知道自己收了赵建英的电影票,在那些大娘眼里就意味著名草有主了。 其实钟国胜之所以收这张电影票,不是因为赵建英比別的姑娘更漂亮或者更优秀,也不是因为她在所有姑娘里最大胆、最主动。 钟国胜之所以收下这张电影票,是因为甄大娘对自己是真心实意的。 这种真心不是今天才开始的,最早的时候,公审大会刚结束,甄大娘就在礼堂门口拍著胸脯说要给自己介绍对象。 后来甄大娘不是嘴上说说就算了,第二天一早就端著白菜猪肉馅的包子送到轧钢厂,怕自己身子虚,怕自己饿著,把饭盒用裹了一路怕凉了。 后来自己搬回九十五號大院,甄大娘隔三差五就来看看自己,送点吃的,帮忙收拾屋子,有时候只是路过也要敲敲门问一句小钟今天吃了吗。 这份真心不是衝著自己副科级的头衔来的,也不是衝著自己那七十二块钱工资来的,就是单纯地觉得这自己不容易、值得帮一把。 在那个自己最需要有人告诉自己“你没有被这个世界拋弃”的时候,甄大娘和赵建英是第一个伸出手的人。 至於其他大娘,今天找上门来,这个时间节点卡得確实很巧。 太早了,自己刚上任,位置还没坐稳,观望的人不敢下注;太晚了,万一自己已经定下来了,再上门就晚了。 偏偏是在老马被降职调岗、门岗轮换制度正式执行、匿名信被驳回之后,自己在保卫处站稳脚跟的消息刚传开,这群大娘就带著自家闺女蜂拥而至。 这不是巧合,这是观望之后的结果。 钟国胜喝了口水,心想也好,一张电影票把这事暂时画了个句號,省得以后隔三差五有人上门。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先把今晚这一屋子热闹消化完。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钟国胜把被子拉开躺了下去,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浮现的画面是赵建英把电影票往自己手里一塞时那个乾脆利落的动作。 至於別的,以后再说吧! 第135章 魏干事打来电话 钟国胜在办公室换上那身灰布中山装,袖口的扣子一粒粒扣好,领口的风纪扣也系得严严实实。 从南锣鼓巷走到电影院不算远,钟国胜提前十分钟到了门口,远远看见台阶上站著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姑娘。 赵建英把工装换下了,碎花衬衫是素净的蓝底小白花,头髮重新梳过,两条麻花辫搭在肩上,辫梢扎了两根淡蓝色的头绳,手里捏著电影票,正踮著脚尖往街口张望。 看见钟国胜从人群里走出来,赵建英大大方方扬了扬手里的票说:“我还以为你会迟到。” “保卫处的人,迟到说不过去。” 钟国胜走到台阶前站定。 赵建英看了钟国胜一眼,说了句“穿中山装比穿制服好看”,说完转身就往检票口走。钟国胜跟上她的步伐,两人並肩进了电影院。 放映厅里灯还没灭,座位稀稀拉拉坐了七八成,大多是年轻人,有几对並排坐著的男女,胳膊肘跟胳膊肘之间还隔著一拳的距离,坐得规规矩矩。 赵建英找到座位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包上面。 钟国胜在她旁边坐下,灯黑了,银幕亮起来,八一电影製片厂的片头过后,荧幕上出现了上甘岭的峰峦,坑道里灰头土脸的志愿军战士一个接一个从镜头里闪过。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银幕。 钟国胜的目光在银幕上那些年轻面孔之间游移,十七八岁,二十出头,跟现在的自己差不多大。 有一个镜头是卫生员在坑道里给伤员包扎,那卫生员的侧面轮廓让赵建英忽然绷紧了肩膀,她转过头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继续盯著银幕。 钟国胜没有开口问她,只是把放在两人中间扶手上的汽水往她那边挪了挪,赵建英没客气,端起来喝了一口。 散场灯亮起的时候,两人隨著人群往门口慢慢走。 走出电影院大门,夜风迎面扑来,赵建英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要把刚才在放映厅里憋了一整场电影的情绪都呼出来。 两人並肩走了半条街,赵建英忽然开口了:“我爹说你在厂里干得不错。” 钟国胜侧头看赵建英。 赵建英也没等钟国胜回应,又说:“我爹在武装部见过你的档案。” 赵建英的语气还是跟平时一样,不刻意,不扭捏,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钟国胜沉默了片刻才说:“你爹是武装部的。” 赵建英点了点头,说他在武装部管人事档案,你的安置方案他经手过。 又说自己父亲说这小伙子十八岁副科级,东城区没几个,让自己多跟人家学学。 说到这里,赵建英笑了一下:“我当时还跟我爹顶嘴,说干部有什么了不起的,后来我娘老念叨你,我就去翻了你的事,才知道你在九十五號大院那三年是怎么过来的,我爹说能从那地方爬出来的人,骨头都比別人硬三分。” 钟国胜没有说话,低头看著脚底下的石板路,走了好几步才抬起头,看著前方胡同口那盏昏黄的路灯。 赵建英也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在钟国胜旁边,脚下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到了赵建英家门口,甄大娘趴在窗户缝上偷看,被赵父一把拽了回来,压低嗓门骂了一句:“瞧你那点出息!” 赵建英推开院门,回头看了钟国胜一眼,说了句“今天电影挺好看的”,说完关上门进去了。 留下钟国胜站在胡同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钟国胜听见院子里甄大娘压低了却完全压不住的嗓门在问“怎么样怎么样”,又听见赵建英不紧不慢地回了句“挺好的”。 钟国胜笑了笑,转身朝九十五號大院的方向走去,这姑娘做事不拖泥带水,连夸人都拐著弯。 …… 魏干事的电话打到保卫处。 钟国胜刚抽查完东门岗的登记本回来,值班室的干事把话筒递给钟国胜,说武装部找。 电话那头魏干事的声音还是那么乾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魏干事说帽儿胡同那边的蹲守和布控已经全部就位,钱婆子的上线被锁定,收网时间定在下周,具体行动方案会在行动前一天通知到各参与单位。 钟国胜一边听一边拿钢笔在值班日誌上记下几个关键词。 魏干事顿了顿,语调没有变,但语速放慢了些:“小钟,这次摸排的前期工作是你做的,从走访发现异常到持续蹲守取证,整个过程武装部都清楚,收网的时候你也来,给你留个位置。” 钟国胜握著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说了声“是”,魏干事又交代了几句就掛了。 钟国胜把话筒搁回座机上,靠在椅背上消化刚才那几句话,然后站起来整了整制服,推开大办公室的门,朝郭副处长办公室走去。 郭副处长正端著茶杯看文件,看见钟国胜进来,把茶杯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 钟国胜把魏干事的电话內容一字不漏地匯报了一遍,郭副处长靠在椅背上看著他钟国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介於讚赏和感慨之间。 “武装部主动叫你参加收网,这是对你工作的认可。” 郭副处长:“去吧,注意安全,门岗这边的事交给周国良暂时盯著,你把精力放到收网上去。” 从郭副处长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碰上了周国良。 周国良倚在值班室门口,手里夹著一根没点的烟,脸上的表情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但看钟国胜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没等钟国胜开口匯报,周国良先说话了:“武装部叫你参加收网了?” 钟国胜微微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周国良在保卫处干了十几年,武装部的消息渠道比自己多得多,这种事根本瞒不过他。 钟国胜说是,又把魏干事的电话內容简要复述了一遍。 周国良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句:“到现场少说话,多看著点。” 说完拉开抽屉翻了翻,从里面翻出一副旧皮手套,扔给钟国胜。那手套是黑色羊皮的,掌心磨得发亮,指关节处有几道浅浅的摺痕,显然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但保养得很好,皮革没有一处开裂。 钟国胜接住手套,低头看了看,抬头看向周国良,周国良已经转过身去了,背对著钟国胜摆了摆手,意思是別问,拿走。 那手套带著淡淡的皮革味和机油味,尺寸刚好能套在钟国胜的手掌上,指腹贴合得恰到好处。 回到大办公室,钟国胜把手套放在值班日誌旁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开始准备收网前需要整理的材料。 帽儿胡同的地形图、钱婆子家前后巷的进出口、已经锁定的上线和下线名单、前期蹲守记录中所有进出人员的特徵描述,钟国胜一项一项核对,確保没有遗漏。 许大茂在轧钢厂门口等了有一阵子了。 自行车支在路边,车后座上绑著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大概是刚从乡下放电影回来,连宣传科都没回就直接守在厂门口。 许大茂蹲在自行车旁边,手里夹著一根烟,时不时抽一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厂门口下班涌出来的人流。 钟国胜穿著一身深蓝色保卫制服走出厂门,手里拿著值班日誌和军绿色帆布挎包,刚拐过传达室就看见许大茂那张標誌性的大长脸。 许大茂也看见钟国胜了,把烟往地上一扔,推著自行车快步迎上来,小鬍子抖了两抖,脸上堆著殷勤的笑:“国胜,下班了。” 钟国胜停下脚步,看著许大茂,没有接话。 钟国胜的目光平静而直接,意思很明显,有事说事。 跟许大茂这种人打交道,要么单刀直入,要么就別开口。 要是隨口问一句“大茂哥今天怎么在这”,许大茂能从下乡放电影的老乡送鸡蛋一直扯到宣传科谁又跟谁闹了矛盾,半小时都绕不到正题上。 钟国胜今天没有听废话的耐心。 许大茂被钟国胜这个眼神看得搓了搓手,心里那点弯弯绕绕的开场白全咽了回去,老老实实直接说了:“国胜,我爸想请你吃顿饭。” 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就家里吃,没外人,我爸说上回的事是我考虑不周,一直想找个机会当面跟你聊聊,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 钟国胜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许富贵亲自出面请他吃饭,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分量。 但下周就是帽儿胡同的收网行动,武装部那边隨时可能通知行动时间,自己必须隨时待命。 这段时间钟国胜不想分心,更不想在收网前夕把精力消耗在任何跟案子无关的事情上。 况且许富贵请自己吃饭想谈什么,钟国胜大致也能猜到,十有八九还是跟许小玲有关。 这事不急,可以放一放。 “大茂哥,这段时间我隨时可能有任务,时间不好定。” 钟国胜没有绕弯子,也没有找別的藉口:“等过了这段时间再说吧。” 许大茂愣了一下,但钟国胜说的不是拒绝,是延期,这两个字之间的差別他听得很清楚,脸上的殷勤劲儿没有散,反而笑得更真诚了些,连声说:“好好好,你先忙工作,不急不急,等你有空了隨时跟大茂哥说,大茂哥安排。” 说完也不多纠缠,跨上自行车,车把晃了两晃,蹬著脚踏板沿胡同走了,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渐渐远去,背影看起来比来的时候轻鬆了不少。 钟国胜目送许大茂骑远,把值班日誌夹在腋下,转身朝南锣鼓巷的方向走去。 第136章 特別侦察员 凌晨四点,帽儿胡同里的住户都在沉睡。 钟国胜跟在魏干事身后,沿著墙根的阴影摸进了帽儿胡同东口的埋伏位置。 武装部来了六个人,公安来了四个,加上钟国胜和魏干事,一共十二个人分成三组。 前门突击组、后巷堵截组、胡同口封锁组。 魏干事把钟国胜安排在后巷堵截组,跟两个武装部的战士一起蹲守在钱婆子家后院那道矮墙外面。 这个安排显然是考虑过的,钟国胜对后巷的地形最熟,蹲守了那么多天,连那道矮墙上的砖缝都能闭著眼数出来。 周国良给的那副旧皮手套此刻戴在钟国胜手上,羊皮柔软而贴合,掌心在晨露中微微发凉。 钟国胜蹲在矮墙拐角的阴影里,后背贴著粗糙的砖墙,呼吸平稳而缓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后院那扇木门和后窗。 旁边的两个战士一左一右,端著枪,默不作声,晨风从胡同口灌进来。 天色渐渐亮了一些,胡同里开始有了第一声鸟叫。 大约五点,胡同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两个人。 钟国胜微微侧头,从矮墙的缝隙里看见那个穿军绿色棉大衣的小六子走在前面,身后跟著一个陌生男人,身形瘦高,穿著一件灰布棉袄,帽檐压得极低,走路时脚步轻而稳,不东张西望,每一步都踩在胡同石板路的接缝处,像是在刻意避免发出声响。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钱婆子家的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上,然后一切归於寂静。 钟国胜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前门突击组的位置在正门两侧,钟国胜看不见,但知道魏干事就在那里,正在等信號。 矮墙另一侧的后窗忽然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是煤油灯被拧亮了。 有人影在窗户纸上晃动,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从窗缝里飘出来。 大约一刻钟后,后窗的煤油灯灭了,前门传来三声短促的敲门信號,行动组长一声令下,三组同时行动。 前门被破门锤一下撞开,木门框哐当一声裂成两截,突击组的战士们鱼贯而入,屋里瞬间响起桌椅被撞翻的闷响、瓷器碎裂的脆响、还有钱婆子尖锐的叫骂声。 后窗几乎在同一瞬间被从里面撞开,钱婆子穿著一件灰布褂子,光著脚踩上了窗台,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太太。 钱婆子一只手撑著窗框,另一只手抓著一个小布包,半个身子已经从窗口探了出来,腿一跨就要往矮墙上翻。 钱婆子脸上的表情不是惊慌,是冷静,是那种在无数次被查抄的经歷中磨出来的、带著狠劲的冷静。 钟国胜从矮墙拐角站起来,一步跨上前,右手精准地抓住钱婆子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卡在钱婆子的腕骨之间,让钱婆子抓著布包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鬆开。 布包掉在地上,散出几张花花绿绿的票子。 钱婆子反手想挣脱,钟国胜左手已经按住了钱婆子的肩膀,將钱婆子整个人从矮墙上拽下来,反剪著钱婆子的手臂压在墙面上。 钱婆子的脸贴著砖墙,喘著粗气,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一个战士迅速从后窗跳出来,接过钱婆子的手臂,咔嚓一声拷上了手銬。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屋內炕洞里搜出的东西堆了满满一方桌。 粮票用油纸包著,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布票和工业券用橡皮筋扎成捆,塞在一个铁皮饼乾盒里;还有一沓现金,数量不少。 最关键的是一本巴掌大的牛皮纸封面联络本,翻开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號,用密码写成。 魏干事拿起那本联络本逐页翻看,目光扫过每一页后合上本子,语气简短而有力:“这比粮票值钱。” 钱婆子被押著往外走时经过钟国胜身边,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那天你来走访我就觉得不对劲,一个副队长,亲自给孤寡老人送棒子麵,哪有这么閒的干部。” 钟国胜没有答话,只是平静地回视。 钱婆子冷笑了一声被押上了警车。 魏干事朝钟国胜点了点头说了句“干得不错”,转身上了车。 钟国胜摘下皮手套,看著车尾灯消失在晨光里,从走访送棒子麵到蹲守取证,这条线终於在黎明时分彻底收网。 …… 表彰函送到轧钢厂那天,距离收网行动结束后一个星期。 武装部的吉普车直接开进了厂区大门,魏干事亲自把函件递到郭副处长手上。 函件的措辞很正式,红星轧钢厂保卫处在协助武装部破获潜伏敌特案件中表现突出,特此通报表彰,后面附了一份参与人员名单,钟国胜的名字写在第三行。 郭副处长把表彰函端端正正地摆在办公桌上,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靠在椅背上,摘下老花镜,嘴角难得地掛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笑意。 郭副处长把钟国胜叫到办公室,把表彰函推过去让钟国胜自己看,等钟国胜看完才开口,语气比平时轻鬆了不少:“你来了保卫处不到两个月,门岗整顿完成了,潜伏敌特揪出来了,武装部亲自送表彰函,你知道上一回保卫处收到武装部表彰是什么时候吗?” 没等钟国胜回答,郭副处长自己接了:“六年前,你爹在的时候。” 钟国胜低头看著函件上自己的名字,没有说话。 郭副处长也没再往下说,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钟国胜,目光里带著一种欣慰和期许交织的复杂神色。 接下来的几天,表彰函的连锁反应比预想的还要快。 郭副处长趁著这股东风,把压在抽屉里许久的转正申请递了上去。 他在副处长位置上干了多年,业务能力没得说,缺的就是一份拿得出手的大功。 帽儿胡同这条线从投机倒把挖到潜伏敌特,涉案人员十余人全部落网,武装部的表彰函就是最好的推荐信。 周国良被提名为保卫处副处长候选人,郭副处长转正之后,副处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周国良的资歷和这次行动中的幕后配合让他成了最自然的人选。 钟国胜的职务暂时不变,但魏干事在电话里透了句话:“武装部正在考虑给你加一个『特別侦查员』的兼职身份,具体什么时候下文不確定,但方向已经定了。有了这个身份,你以后跨部门办案可以直接调人,不用层层审批。” 钟国胜掛了电话,把这件事告诉了郭副处长。 郭副处长刚签完一份文件,抬头看了钟国胜一眼说:“这是武装部给你开的绿灯,有了这个身份,以后再有帽儿胡同这样的线索,你不用绕那么大弯子来找我批条子,直接调人,但权力大了风险也大,你自己掂量著用。” 从郭副处长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碰见了周国良。 周国良靠在值班室门口,看见钟国胜出来,问:“听郭副处长说武装部要给你加特別侦查员?” 钟国胜点了点头。 周国良沉默了一会儿,嘴角难得地浮起一丝笑意:“你爹当年也干过侦查员,不过他那个是在战场上,你是在胡同里,一脉相承。” 说完拍了拍钟国胜的肩膀,转身走进了值班室。 快下班时,许大茂不知从哪听到了消息,端著两个饭盒笑呵呵地凑到办公室门口。 钟国胜抬头看见许大茂那张大长脸正从门缝里探进来,朝自己挤眉弄眼地晃了晃手里的饭盒,指了指食堂方向,又竖起一个大拇指。 钟国胜无奈地笑了一声,合上值班日誌朝门口走去,今天的晚饭,看来不用自己操心了。 许大茂在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的时候,手里那两个饭盒摞得整整齐齐,上面的饭盒盖子上还放了两双筷子。 许大茂进到办公室后把饭盒往钟国胜办公桌上一放,筷子递过去,自己搬了把椅子在对面坐下,脸上掛著抑制不住的兴奋,好像受表彰的是他自己。 “国胜,大茂哥就说你能成事!这才多久,武装部亲自送表彰函,全厂都传开了。” 许大茂一边说一边拿筷子夹了块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继续吹:“你是不知道,宣传科那几个平时鼻孔朝天的傢伙,今天看见武装部的吉普车停在办公楼门口,一个个脖子伸得跟长颈鹿似的。” 钟国胜拿起筷子尝了口白菜燉粉条,南易的手艺確实没得说,听著许大茂吹完,不紧不慢地说了句:“大茂哥,那表彰函上写的可是保卫处,不是我一个人。” 许大茂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小鬍子抖了两抖,语气里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武装部的人亲自把函件送到郭副处长手上,郭副处长把你叫到办公室让你自己看,这还不叫给你长脸?大茂哥在宣传科混了多少年了,没见过哪个副科级被武装部点名表扬的。” 许大茂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饭盒里:“我老丈人要是知道了,估计又得夸你。” 钟国胜听到“老丈人”三个字,抬起眼皮看了许大茂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 许大茂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低头扒饭。 两人吃完饭,许大茂收拾饭盒时忽又抬起头,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国胜,大茂哥是真服你,以前觉得你是靠你爹那点光环坐上副队长的位子,现在全厂谁还敢说这话?你自己把这光环擦亮了,比谁递过来的梯子都稳当。” 钟国胜把筷子搁在空饭盒上,看著许大茂端著饭盒走出办公室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许大茂这人虽然爱吹牛,但至少有一点好处,他服气的时候不藏著掖著,夸起人来比谁都卖力。 而许大茂那句“自己擦亮的光环”,倒也说到了点子上。 钟国胜坐回办公桌前,翻开值班日誌,在备註栏里补了几行字:表彰函已归档,特別侦查员身份待下文;下一步工作重点,常態化门岗轮换督查,协同周国良做好交接准备;巡逻记录每月匯总分析,建立异常情况直报通道。 第137章 刘、贾、秦和棒梗的现状 刘海中被送到京郊採石场服刑已经有一段日子了。 採石场的活是重苦力,每天天不亮列队点名,扛著铁锤钢钎爬上碎石坡,把大块的青石敲成碎石料。 別的犯人干一天下来胳膊抖得连饭盒都端不稳,刘海中倒没觉得太吃力,他在轧钢厂抡了那么多年锻锤,手上的巧劲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锤子握在手里,刘海中知道怎么用腰带动手臂,怎么借著锤子落下的惯性让铁锤的重量自己完成大半工作,一锤下去力道集中,石头沿著预想的裂缝一块一块崩开。 这天下午放风的时候,两个管教站在採石区边上抽菸,刘海中蹲在不远处拿碎石片在地上划拉,耳朵却竖著。 一个管教说最近採石进度慢,上面催了好几次,这批青石要得急。 另一个管教摇头说这批犯人里没几个干过重体力活的,教也教不会。 刘海中心里那个念头像被锤子敲了一下,自己干了一辈子锻工,太知道怎么教人用锤子了。 可自己现在是个劳改犯,这话不该自己说。 刘海中在九十五號大院就是因为憋不住想当官才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换了別的犯人早学乖了。 但刘海中终究是刘海中,忍了好一阵子,还是没按捺住,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到两个管教面前,语气小心但眼睛里那股子按捺不住的光还是漏了出来。 “报告管教,用锤子是有技巧的,可以省力,增加效率。” 两个管教对视了一眼,他们都知道刘海中以前是轧钢厂七级锻工,论抡锤子,整个採石场没一个比他更专业。 管教把刘海中领到碎石坡上,叫了十来个进度最慢的犯人过来,让刘海中示范。 刘海中拿起铁锤,在手里掂了掂,找了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先不急著砸,蹲下去看了看石头的纹理,用手指顺著纹路划了一道线,然后站起来两脚分开与肩同宽,锤子举起来的时候腰先动,肩膀带动手臂,锤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下来,精准地砸在那道线上。 一锤下去石头崩开一条裂缝,第二锤跟上,裂缝扩大,第三锤,石块沿著预想的纹路裂成两半。 三锤,一块硬石劈开了,换了那些不懂技巧的犯人,十锤都未必能砸开。 周围的劳改犯看得有些惊讶,连那个一直进度最慢的年轻犯人也忍不住问能不能也试试。 刘海中开始一个一个地教,手把手地矫正握锤的姿势,告诉每个人怎么用腰发力而不是光靠胳膊死抡,怎么在锤子落下的时候顺势借力而不是硬扛,怎么找到石头的纹理顺著纹路下锤。 刘海中教得认真,那股子当了多年师傅的本能全出来了,连声音都比平时洪亮了几分。 矫正之后的工作效率果然大幅提升。 第二天採石量统计出来,刘海中所带的小组採石量比平时多了不少。 管教在早上点名时当眾宣布刘海中被任命为培训小组长,每餐饭多发一个棒子麵窝头。 刘海中领到那个额外窝头的时候,蹲在碎石堆上看了半天。 窝头还冒著热气,粗糙的棒子麵颗粒在阳光下泛著暗黄色的光。 刘海中心里翻涌的滋味说不清是酸还是苦,以前在九十五號大院里为了过一把官癮,跟著易中海瞎胡闹,逼钟国胜扫院子,摆二大爷的架子,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如今在这里,自己教人怎么用锤子,管著十来个犯人,每餐多发一个窝头,这算不算做官了? 刘海中把窝头掰成两半,一半揣进怀里留著晚上吃,一半拿在手里咬了一口慢慢嚼。 棒子麵的粗糙颗粒在舌尖上碾过,刘海中在心里自嘲地想,以前在院里当二大爷管著那么多户,靠的是摆架子;现在教人用锤子,靠的是手艺。 这个小组长虽然小得可笑,但至少是靠自己的本事换来的。 远处的採石场上何大清正挑著碎石从坡上下来,看见刘海中蹲在碎石堆上啃窝头,脚步停了一下,两人远远对望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何大清继续挑著担子往前走,刘海中继续啃他的窝头。 …… 贾张氏和秦淮茹被送到劳改农场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农场在城北的洼地里,四面都是光禿禿的田垄,风大,刮起来的沙土能把人的脸打麻。 这里关著的都是女犯,乾的活跟农村生產队差不多,挑粪、浇地、翻土、锄草,从早干到晚,一天三顿棒子麵窝头加一碗白菜帮子汤,吃不饱,更別说吃好。 贾张氏不是没想过报復秦淮茹。 在公审大会上,贾家三个孩子被爆出只有小当是东旭的骨肉,那天在被告席上,贾张氏恨不得把秦淮茹生吞活剥了。 到了农场被分到同一个组,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贾张氏有好几个晚上躺在通铺上盯著秦淮茹的后脑勺,恨得牙根发痒。 但贾张氏终究没有动手,在九十五號大院装了那么多年懒、撒了那么多年泼,靠的不只是横,还有一份刻在骨子里的精明。 贾张氏太清楚了,这里是劳改农场,不是南锣鼓巷。 在这个四面铁丝网的地方,自己和秦淮茹都是新来的,新来的就是最底层的,最底层的人要是还內斗,只会被欺负得更惨。 所以贾张氏压下了那股恨意,默认了两人之间的休战,选择抱团取暖。 白天干活已经够累了,但真正的折磨在晚上。 两人被分在同一个监舍,同屋还住著另外七八个女犯,大多是判了几年以上的老犯,个个体格粗壮、脾气暴躁,对新来的犯人有一套完整的“规矩”。 领头的是个叫马姐的中年女人,因故意伤害进来的,膀大腰圆,手背上全是老茧,一张嘴就是满口黄牙。 她躺在上铺嗑南瓜子,瓜子壳直接往地上吐,吐完拿脚尖点了点地面,说新来的今晚把地擦乾净,要用布擦,不能用拖把。 说完翻了个身继续嗑瓜子,连看都没看两人一眼。 贾张氏蹲在地上拿一块破布蘸了水,撅著屁股从墙角擦起。 贾张氏年轻时候干过农活,蹲著擦地的姿势虽然笨重但还算熟练,布条在砖地上来回蹭。 秦淮茹蹲在贾张氏旁边,咬著嘴唇不吭声,手上机械地来回擦著,眼眶却红了。 秦淮茹想起了九十五號大院,那时候全院的地都是钟国胜一个人扫的,自己在屋里听见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从来都是装作没听见。 “快点擦,磨蹭什么!” 马姐从上铺探下头来,把一把瓜子壳直接扔在秦淮茹刚擦乾净的地面上。 秦淮茹低著头重新擦了一遍,眼泪无声地掉在砖地上,混在脏水里,谁也看不见。 贾张氏在旁边闷头擦地,用眼角余光瞥了秦淮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布条往水桶里蘸了蘸继续擦。 擦完地回到通铺上,贾张氏把自己那张薄被子抖了抖盖在身上,侧过身背对著秦淮茹。 秦淮茹躺在贾张氏旁边,两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两人肩並著肩躺在窄窄的通铺上,谁也不说话。 …… 棒梗挨打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进少管所第一天被黑子蒙在被子里揍了一顿开始,棒梗几乎天天掛彩,嘴角的淤青还没消,眼眶又青了一块,胳膊上被掐的印子叠著被拧的印子,旧的没好新的又来了。 棒梗找管教告过状,换过好几个房间,结果都一样。 换了四回房间,挨了四回打,棒梗终於彻底老实了。 挨打的根源棒梗其实一直没弄明白,或者说棒梗弄明白了但从来不愿意承认:棒梗在九十五號大院横著走了那么多年,靠的是贾张氏撒泼护犊子、秦淮茹装可怜卖惨、易中海暗中撑腰、傻柱拳头威慑。 现在这四重护身符全没了,棒梗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十三岁少年,在这个靠拳头和资歷说话的地方,没有任何特殊的资本。 棒梗想不挨打,就得付出代价。 三號房的黑子把规矩给棒梗立得很清楚:早上的尿桶你去倒,中午的碗你去洗,晚上放风回来打洗脚水,谁的鞋脏了你去刷,谁的被子叠不好你帮叠。 棒梗站在墙角听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黑子歪著头看棒梗,拳头已经握起来了,棒梗赶紧把话全咽了回去,弯腰提起尿桶走了出去。 尿桶又沉又臭,桶底积著一层黄褐色的污垢,氨气味熏得棒梗直掉眼泪。 棒梗咬著牙两只手提著桶往厕所走,路上桶沿撞了一下膝盖,臭水溅出来洒了棒梗一裤腿,棒梗也不敢停。 中午洗饭盒的时候棒梗蹲在水池边上,七八个饭盒堆在脚边。 旁边几个跟棒梗差不多大的少年从食堂出来路过水池,看见棒梗蹲在那儿刷饭盒,有人吹了声口哨说“这不是那个小偷嘛,现在改刷碗了”,棒梗低著头没吭声,把饭盒刷得更快了。 晚上放风回来要给同屋的人打洗脚水。 水房离三號房隔著大半个操场,棒梗端著盆来回跑好几趟,盆子里的水洒一路,裤腿和鞋全湿了,回屋连自己擦脚的毛巾都没有,就把脚往裤腿上蹭了蹭,缩进被子里。 偶尔干活干得慢了,黑子还是会踹棒梗一脚,棒梗捂著被踹疼的地方,爬起来继续干,连瞪都不敢瞪一眼。 棒梗以前觉得“野种”这两个字是自己骂別人最狠的词,现在自己听见这两个字从別人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会浑身抖一下,然后低下头。 第138章 钟国胜任命代理队长 郭副处长升任处长的消息先下来的。 任命书是武装部直接发的,盖著鲜红的公章,措辞简洁有力,经组织研究决定,郭长海同志任红星轧钢厂保卫处处长,即日生效。 郭长海把任命书端端正正压在办公桌玻璃板底下,玻璃板反著光,把那枚红章映得格外醒目。 郭长海在保卫处干了多年副处长,从孙大勇被免职之后一直代理处长职务,业务能力扎实,作风沉稳,缺的就是一份拿得出手的大功。 帽儿胡同这条线从投机倒把挖到潜伏敌特,武装部的表彰函就是最好的推荐信,转正水到渠成。 任命书下来的当天下午,郭长海召集保卫处全体干事在值班室开了个短会。 人到得很齐,六个门岗除了当班的全部到场,內保大队、治安科、消防科、户籍管理、武器库的干事们把值班室挤得满满当当,连门口都站了两排人。 郭长海没有多废话,开门见山宣布了两件事。 第一,周国良升任保卫处副处长,即日上任。 周国良在保卫处干了十几年,从普通干事做到內保大队队长,业务能力和资歷都是处里数一数二的,这次帽儿胡同行动中在幕后坐镇配合,功不可没。 第二,內保大队队长职务由钟国胜暂代,正式任命等武装部下文。 话音刚落,值班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几个老乾事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十八岁的代理队长,这在轧钢厂保卫处的歷史上从来没有过。 但没有人站出来质疑,连大傻春都只是抱著胳膊靠在墙上,嘴巴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郭长海扫了一圈在场的人,说了句“散会”,大家各自散了。 散会后几个老乾事围在走廊里没走,有人掏出烟点上,有人端著搪瓷缸子靠在墙边,压低了声音议论。 一个说这下保卫处是真变天了,队长交给一个十八岁的代理;另一个接话说你也不看看人家这俩月干了多少事,门岗整顿、老马那条线、帽儿胡同潜伏案,哪一件不是硬骨头;又有人插嘴说周副处长以前可是钟大山带过的兵,这代理队长交给他,也算一脉相承。 赵卫国从东门岗换班回来,经过走廊时听见这些议论,脚步顿了一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翘。 周国良从值班室出来,看见钟国胜站在走廊那头,径直走过去,指了指钟国胜手里的值班日誌,说了句:“队长室的钥匙明天给你,自己收拾。” 说完转身走了,军大衣的下摆在走廊里微微晃动。 钟国胜站在走廊里,耳边还迴响著散会时那片嗡嗡的议论声。 从自己入职那天开始,在这个办公室角落的位置上坐了將近两个月,翻烂了好几本登记台帐,撤了老马,降了侯门岗,查了潘子和顺子,在帽儿胡同蹲守取证直到亲手把钱婆子按在后巷墙上。 低头看了看手上那副磨得发亮的旧羊皮手套,周国良给自己的手套,也给了自己认可。 钟国胜把手套摘下来叠好揣进棉大衣口袋,朝自己的办公桌走去,明天搬进队长室之后,这张角落里的桌子就留给下一个新来的干事。 那个干事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这抽屉里曾经放过半包发霉的茶叶和一颗不肯认输的心。 钟国胜下班刚走出厂门,许大茂又等在那里。 这回许大茂没蹲在车旁边抽菸,而是推著自行车站在传达室门口,两只手扶著车把,车后座空空荡荡的,连平时下乡放电影必带的布袋都没拿。 看见钟国胜出来,许大茂赶紧迎上来,脸上的殷勤比前几次收敛了些,多了几分郑重。 “国胜,我爸说你这段时间忙完了,问你这周六晚上有没有空,来家里吃顿便饭。” 许大茂这次没用“请”字,用的是“问”字,许富贵教他的。 请是替自己请,问是替长辈问,一个字的差別,分量完全不同。 许大茂自己大概没琢磨出这个字的讲究,但许富贵怎么教,许大茂就怎么说了。 钟国胜想了想,帽儿胡同的案子已移交,自己的任务算是圆满交差了。 门岗轮换进入常態化,周国良刚升副处长,內保大队的日常事务暂时由自己代理,但手头没有需要夜间蹲守的紧急任务。 时间上確实空出来了,况且许富贵是长辈,三番两次托人带话,再推就不合適了。 钟国胜点了头说:“行,周六晚上我过去。” 许大茂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绽开了,连声说:“好嘞好嘞,周六傍晚大茂哥来接你。” 说完跨上自行车,车把晃了两晃才稳住,蹬著脚踏板沿胡同走了,背影看起来比前几次都轻快。 钟国胜看著许大茂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心想这次许大茂倒是学乖了,一句废话都没多说,连“国胜你最近气色不错”这种铺垫都省了,看来许富贵没少教许大茂怎么跟人好好说话。 许家一再示好,诚意是有的,至於这顿饭想谈什么,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答应许富贵的饭局,不是因为许大茂三番两次在厂门口蹲守的殷勤,也不是因为许富贵是许大茂的爹。 钟国胜答应,是因为许富贵当年和钟大山同住一个院,是父亲那一辈的邻居。 这份旧情,钟国胜认这一次。 一顿饭,把该说的话说了,该了的旧帐了了,以后许家再来敲门,钟国胜就不欠什么了。 至於许富贵想谈什么,钟国胜大致也能猜到。 许小玲的事,许大茂已经铺垫了不止一回。 钟国胜不反感被人介绍对象,但反感被人当成棋子。 许富贵这次亲自出面,钟国胜就给一个面子,但也仅此一次。 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清出去,伸手摸了摸棉大衣內侧口袋里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自行车票。 郭长海私下塞给钟国胜的时候说了句“你有空去买一辆,以后出去办案方便”。 郭长海说的是办案,但钟国胜知道,这是一份额外的关照,自行车票在这个年代比钱还金贵,多少双职工家庭得攒好几年工业券。 郭长海把票给自己,是认可,也是体恤。 这年代交通不方便,去哪全靠两条腿走路,要么就得借用保卫处的边三轮。 边三轮是公车,偶尔用一次还行,但私事出行钟国胜不好意思总占用公家资源。 更何况边三轮的钥匙在车队老钱那里掛著,每次借都得登记用途,碰上急事等走完流程黄花菜都凉了。 有一辆自己的自行车,上下班、走访街道、去供销社买点东西,都方便得多。 他沿著南锣鼓巷往回走的时候特意绕到交道口百货商店门口,隔著橱窗往里看了一眼。 自行车专柜摆著几辆崭新的二八大槓,飞鸽牌,车身乌黑鋥亮,车把上的镀铬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一辆的標价是一百六十块,外加一张自行车票。 一百六十块不算便宜,但对钟国胜来说不是问题。 秦主任给的五千块赔偿金,拿了两千给街道办帮扶孤寡老人,手头还剩三千,买辆自行车绰绰有余。 钟国胜打算周末找个时间去把车提了,有了自行车,以后上下班不用再走那么久的路,周末去看赵奶奶和孙老头也能多跑几趟。 想到赵奶奶和孙老头,钟国胜又想起系统里那几点还没兑换的星火值,这段时间忙著收网没顾上,等周六应付完许富贵的饭局,该好好规划一下技能兑换的事了。 第139章 去许富贵家吃饭 钟国胜没有让许大茂来接。 周六傍晚,钟国胜提前换好那身灰布中山装,袖口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拎著从交道口副食店买的两包点心,按许大茂之前留下的地址找到了许富贵现在住的院子。 许大茂正推著自行车要出门接钟国胜,看见钟国胜已经站在门口了,愣了一下,赶紧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笑著迎上来:“国胜你怎么自己来了,大茂哥正要去接你呢!” 许富贵现在住的是电影院分的一间小院,面积不大,正房三小间,院子只有九十五號大院耳房前面的天井那么宽,地上铺著碎砖头拼成的甬道,墙角拿旧木条钉了个简易鸡笼。 但院子收拾得乾净整齐,窗台上晾著一排煤球,门口种著几盆指甲花,搪瓷脸盆掛在墙上,连鸡笼边的扫帚都靠得端端正正。 能看得出来,许富贵虽然从九十五號大院搬走之后一直住在这样寒酸的地方,但日子过得並不潦草。 许刘氏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著麵粉,看见钟国胜拎著东西进来,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把手,连声说“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许富贵从屋里迎出来,穿著一件蓝布中山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比当年在九十五號大院时深了许多,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老辣而沉稳。 许富贵没有像许大茂那样殷勤地堆笑,也没有摆长辈的架子,只是朝钟国胜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说:“来了,坐。” 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 红烧鲤鱼是主菜,鱼身煎得两面金黄,酱汁浓油赤亮,葱花薑丝码得整整齐齐;白菜燉粉条的分量很足,粉条吸饱了汤汁软塌塌地趴在白菜帮子上;炒土豆丝切得粗细均匀,凉拌萝卜皮清脆爽口。 中间一盆鸡汤,汤麵上浮著金黄的油花。 这规格在普通人家已经算得上过年才捨得端出来的席面了,许刘氏为了这顿饭大概从下午就开始张罗。 许富贵坐在桌边,端起酒杯先敬了钟国胜一杯,喝的是散装白酒,酒劲不小,一口下去嗓子眼发辣,但许富贵面不改色地咽下去,放下杯子,开口说话了。 许富贵说得话很实在。 “以前住在一个大院,你爹钟大山是个好人,你小时候见了我总叫许叔,有礼貌。后来我们家搬出大院,跟你爹那一辈的交情就断了。你在院里那几年受的罪,我是后来看了报纸才知道,按说我该早点去问问你的情况,可我没有,这是叔做得不对。” 许富贵顿了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今天请你来不是要攀什么关係,就是想著你爹跟我当年也是邻居,我该跟你说声对不起。” 钟国胜端著酒杯,沉默了一会儿。 许富贵这番话跟许大茂的殷勤完全不同,没有铺垫,没有试探,没有藏在客气底下的算计,就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道歉。 钟国胜端起杯子跟许富贵碰了一下,把酒喝了,没有多说什么漂亮话,只是说了句“许叔,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酒喝完坐下夹了块红烧鲤鱼,鱼肉嫩滑入味,咸甜適口,一看就是许刘氏下了功夫的。 许刘氏见钟国胜吃了鱼,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又夹了一块白菜燉粉条往钟国胜碗里送,嘴里说著“多吃点,看你还是太瘦了”。 就在这时,厨房门帘被撩开了。 许小玲端著一盘刚出锅的炒鸡蛋走出来,把菜盘轻轻搁在桌角,直起身朝钟国胜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说了句“钟同志你好”。 许小玲没有脸红,也没有低头,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坦然,既不像相亲那样拘谨,也不像陌生人那样疏离,然后自然地在她母亲旁边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帮许刘氏夹了块鱼肉。 钟国胜注意到许小玲端菜的手很稳,指甲剪得整齐乾净,围裙上沾了一点油渍,但头髮梳得很利索,两条麻花辫扎得光溜溜的。 在九十五號大院长大的姑娘里,原身大概只见过何雨水和许小玲,何雨水是那种小心翼翼、藏著自己小心思的性子;许小玲不是,她是那种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但也不怕人的姑娘,这份从容大概是隨了许富贵。 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又陪许富贵喝了一口,心里想的是,这顿饭,確实只是邻居敘旧。 许富贵没有提任何让钟国胜为难的话题,许小玲也没有任何刻意的表现,许刘氏从头到尾只是催自己夹菜。 那就好,这顿饭吃完,自己和许家的旧帐就算两清了。 许小玲十九岁,在家待业,坐在许刘氏旁边,坐姿端正,后背不靠著椅背,既不低头玩衣角也不拿眼睛偷偷打量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坐著,偶尔抬起头听大家说话,不插嘴也不抢话。 许小玲说话轻声细语,但咬字很清晰,跟她爹许富贵那种老辣沉稳的腔调不一样,是一种不卑不亢的温和。 钟国胜注意到一个细节,许富贵和自己喝酒的时候,许大茂在旁边殷勤地添酒夹菜,话多得恨不得替每个人把台词都说了,而许小玲始终没有抢过一句话,也没有刻意表现自己。 酒过三巡,许富贵放下筷子,话头一转,说起了许小玲。 许富贵说小玲初中毕业之后在家待业这半年,一直没閒著,帮街道办抄写材料,在电影院帮忙卖票,什么零活都干,不挑不拣。 许富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是炫耀,也不是替闺女开脱,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闺女不是那种眼高手低的人。 许小玲接过许富贵的话头,语气不卑不亢,说她在街道办帮忙时听郝主任提过钟国胜,说交道口街道的孤寡老人名单上有一半人家都认识钟国胜。 郝主任说钟国胜每个周末都去走访,给赵奶奶挑水、帮孙老头修屋顶,不是走过场,是真把那些老人当回事。 许小玲说:“能主动帮助那些老人的干部,人品不会差。” 钟国胜听到这里,微微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许富贵看在眼里,借著酒劲把话挑明了,说小玲还没对象,钟国胜也没对象,两个年轻人可以认识一下,处不处对象看缘分,多个朋友也是好的。 顿了顿,把酒杯放在桌上,又补了一句:“叔不强求,你也不要有负担,今天这顿饭就是认个门,以后愿意来,隨时欢迎;不愿意来,叔也不怪你。” 许小玲端起茶杯,朝钟国胜微微举了一下:“不管以后怎么样,今天就当交个朋友。” 许小玲的表情依然平静,既没有脸红也没有扭捏,但端茶杯的手微微往杯沿上多用了一分力,暴露了她並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轻鬆。 钟国胜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说好,多个朋友多条路。 喝乾了杯中最后一口酒,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心里想的是,许富贵这个人,分寸感確实比许大茂强太多。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越界的话,没有拿父亲的旧邻交情绑架自己,只是坦诚地道了歉、介绍了女儿、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这种分寸,是许大茂一辈子都学不会的。 而许小玲比她哥许大茂沉稳,比她爹许富贵坦诚,比这桌饭菜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种不爭不抢的从容。 这种姑娘,不管以后跟谁处对象,都不会过得太差。 钟国胜接过许大茂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心里默默给许家这顿饭打了个分数,比预期要好。 饭局散后,许大茂推著自行车送钟国胜回九十五號大院。 许大茂喝了几杯散装白酒,脸上红扑扑的,推著自行车走在胡同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许大茂借著酒劲絮絮叨叨了一路,说自己妹妹小玲从小就善解人意,街坊邻居都喜欢她,在家从来没跟谁红过脸,在电影院帮忙卖票的时候连检票的大爷都夸她懂事。 钟国胜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著。 许大茂说著说著自己也觉得话多了,訕訕地笑了笑,推著车又走了半条胡同才憋出一句:“国胜,大茂哥是真希望你好。” 两个人走到南锣鼓巷口时,昏黄的路灯下站著一个人。 赵建英手里拎著个布袋,布袋里装著刚蒸好的包子。 看见钟国胜和许大茂一前一后从胡同那头走过来,大大方方的迎上去,把布袋往钟国胜手里一塞:“刚蒸好的包子。” 然后赵建英看了许大茂一眼,目光在许大茂的大长脸上大大方方地停了一下,转头问钟国胜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又说:“这位就是你提过的大茂哥?” 许大茂被这姑娘的直接劲儿噎了一下。自己刚还在絮叨自己妹妹多好多好,转眼就撞上另一个姑娘拎著刚出笼的包子在院门口等人。 许大茂到底在宣传科混了多年,反应不慢,赶紧堆起笑脸说:“你是建英吧,大茂哥听国胜提过你,说你做的包子好吃。” 赵建英大大方方地笑了笑说了句:“大茂哥有空来尝尝。” 然后转身看了钟国胜一眼,说甄大娘还等著自己回家吃饭。 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包子凉了就热热,別吃凉的。” 声音清脆利落,胡同口的路灯把她麻花辫的影子映在灰墙上晃了两晃,人已经拐过墙角不见了。 许大茂推著自行车站了一会儿,酒醒了大半,看著赵建英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钟国胜手里的布袋,小鬍子抖了两抖,最终什么也没多说,只说了句“那大茂哥也回去了”,跨上自行车蹬著脚踏板走了。 钟国胜拎著布袋站在大院门口。 布袋里包子还冒著热气,透过布袋渗出一股猪肉白菜的香味。 钟国胜想起刚才许家饭桌上许小玲那杯茶,不卑不亢,安安静静,她说“能主动帮助那些老人的干部,人品不会差”,说的是实话,也是分寸。 又想起赵建英刚才那袋包子,风风火火,坦坦荡荡,她说“包子凉了就热热,別吃凉的”,关心就是关心,不藏不掖。 一个是善解人意,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什么时候该沉默,那份从容是骨子里的;一个是快人快语,想什么就说什么,从不拐弯抹角,那份坦荡也是骨子里的。 一杯茶,一袋包子,温度不一样,起码目前来看,都是真心实意。 钟国胜拿著包子走进大院,现在是一九六五年,到了明年,那场风暴就快来了,自己得罪的人太多了,想独善其身,太难了。 第140章 魏干事找钟国胜 钟国胜走进院里,关上正房的门,屋里安静下来。 把布袋放在桌上,没有急著吃包子,而是坐到桌子边,翻开值班日誌,拿起钢笔。 今晚许富贵那句“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还在耳边转,但钟国胜脑子里盘算的已经不是许家的饭局,也不是许小玲,而是另一件事。 钟国胜把值班日誌翻到空白页,在页首写下一行字:一九六六年工作预案。 放下钢笔靠在墙上,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明年就是一九六六年。,前世从一些资料上知道那场风暴会席捲整个国家,每一个城市、每一座工厂、每一条胡同都会被卷进去,没有人能独善其身,更何况自己得罪的人太多了。 易中海被枪毙,刘海中在採石场服刑,阎埠贵被枪毙,傻柱被枪毙,秦淮茹和贾张氏在劳改农场,杨友信吞枪自尽,王红梅被判刑,刘政民发配大西北,街道办和派出所被从上到下清洗了一遍,轧钢厂领导班子集体挨处分。 这些人背后都有家庭,有亲戚,有朋友,有曾经的同事和下属。 他们不会把帐算在自己贪赃枉法上,只会把帐算在钟国胜头上。 没有自己的举报信,没有自己在高音喇叭里那三句灵魂拷问,就没有联合工作组进驻,就没有后来的公审大会,就没有这一连串的处分和判刑。 钟国胜现在有武装部的表彰函,有郭长海和周国良的信任,有赵卫国这批年轻干事做班底,但风暴一来,这些都未必靠得住。 把这段时间积攒的星火值全部调出来。 光幕在眼前展开,兑换列表密密麻麻排列著,钟国胜的手指没有犹豫太久。 格斗中级,所需星火值五点,格斗入门之后自己只在帽儿胡同收网时用过一次,中级能让自己在面对不止一个对手时不落下风。 侦查中级进阶版,所需星火值五点,在中级基础上强化了对异常行为的识別能力,新增了群体环境下快速锁定可疑个体的被动感知。 两项兑换完成,光幕上的星火值归零。 钟国胜关掉光幕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感受到身体里新的变化,格斗中级的肌肉记忆正在和身体融合,前臂和腰腹的力量感比之前更强;侦查进阶版的被动感知让自己在闭著眼睛都能凭窗外的脚步声判断出来人是南易还是梁拉娣。 钟国胜回到桌子边上重新坐下,拿起钢笔在工作预案下面补了几行字。 第一,加强內保大队的凝聚力,赵卫国这批年轻干事是自己亲手提拔的,忠诚度没问题,但要让他们在任何情况下都能顶得住压力。 第二,把厂区周边和街道办的联络网巩固好,郝红军那边要继续走动,交道口派出所新所长也要儘快建立联繫。 第三,九十五號大院是基本盘,南易、梁拉娣、丁秋楠这几个邻居虽然成分不同,但目前都是可以信任的人,关键时刻大院里的团结比什么都重要。 写完后把钢笔放在桌上,心里想著许小玲就算了。 今晚那顿饭,许小玲给自己的印象不差,安安静静,不卑不亢,说话有分寸,做事有分寸,那种从容和分寸感是骨子里的,不管她是真实这样的,还是偽装的。 但许家的许大茂娶了娄半城的女儿娄晓娥,没必要牵连上, 许富贵就算没有恶意,风暴一来,这些关係网只会变成定时炸弹,自己没有精力去辨別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但赵建英不一样。 赵建英的父亲是区武装部干部,自己从小耳濡目染,做事坦坦荡荡,想什么就说什么,从不拐弯抹角。 在风暴来临之际,值得自己去守护的,不是那些带著目的接近自己的人,而是那个敢当著所有人的面把电影票往自己手里一塞、回头又喊一句“包子凉了就热热”的姑娘。 钟国胜把值班日誌合上,打开布袋拿出一个已经不太烫的包子咬了一口。 猪肉白菜的馅料咸鲜適口,麵皮吸饱了肉汁,嚼在嘴里满口香。 …… 第二天,钟国胜下班走出轧钢厂,沿著厂区外那条熟悉的巷子往南锣鼓巷方向走。 巷子里行人稀少,拐过一处僻静的小巷口时,一道人影从旧围墙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魏干事穿著一身便装,灰布棉袄,黑布鞋,头上扣了顶旧解放帽,不仔细看跟胡同里走动的普通居民没什么两样。 但魏干事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利落,沉静,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没有寒暄,只是朝钟国胜微微偏了下头,示意钟国胜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两条小巷,找到一处偏僻的地方,魏干事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確认四周无人之后,开口的声音压得很低。 “帽儿胡同钱婆子那本密码联络本,破译了一部分,里面有一批潜伏人员的代號名单,这批代號涉及的人员不止一个,分散在不同区域和单位。” 顿了顿,目光直视钟国胜道:“其中至少有一个代號对应的人员,目前正在红星轧钢厂內活动。” 钟国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魏干事没有给钟国胜消化的时间,继续说下去,武装部对这份名单高度重视,决定严格保密,暂不通报厂党委和保卫处。 理由是名单尚未完全破译,涉及人员数量和身份都未最终確认,过早扩散消息只会打草惊蛇。 在这个阶段,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 武装部指定由魏干事直接联络钟国胜,两人秘密配合,在轧钢厂內部进行排查。 “敌特可能潜伏在任何岗位,可能是车间工人,可能是食堂帮厨,可能是仓库保管员,也可能是机关科室的干部。你在明面上照常工作,我在暗处配合,排查期间不得打草惊蛇,不能单独约谈嫌疑人,不能调阅敏感档案,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你在查这件事。” 魏干事停了一下,目光在钟国胜脸上多停了一瞬:“有任何发现,直接向我本人匯报,不要通过保卫处,不要跟任何人商量,包括郭长海和周国良。” 钟国胜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下头。 魏干事伸手在钟国胜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落得沉稳,然后拉了拉帽檐,转身从另一侧快步离开,灰布棉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钟国胜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动。 钱婆子那条线並没有因为收网而结束,它只是一个更大棋局的入口。 那本巴掌大的密码联络本,此刻正被武装部的专家逐页破译,每破译一个代號就意味著一条潜伏线的暴露。 而其中至少有一条线的末端就藏在自己每天走过的这座厂区里。 钟国胜想起钱婆子被押上车时那句平淡的话,“哪有这么閒的干部”。 现在回想起来那不仅仅是嘲讽,更像是一个经验老到的潜伏者对一个敏锐对手的另类认可。 钱婆子把钟国胜当成了对手,而她的同伙此刻就在轧钢厂內继续活动。 钟国胜沿著原路返回南锣鼓巷的方向,今天兑换的侦查进阶版技能正好派上用场。 刚拐上南锣鼓巷,在巷口那看见了一个人。 李怀德穿著一身灰布中山装站在路灯底下,领口的风纪扣破天荒地敞著,手里没拎公文包,身边没带秘书,就那么一个人站在那,像是在等某个必须等的人。 那张在轧钢厂永远掛著三分笑意的脸,此刻罕见地露出几分疲惫和沧桑。 “钟队长。” 李怀德没有叫“钟副队长”,也没有叫“小钟”,这个称呼分寸感很微妙,既承认了钟国胜现在代理队长的身份,又避开了上下级的距离。 李怀德走上前两步,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诚恳,说一直想找机会和钟国胜聊聊,问今晚有没有空,请钟国胜去全聚德吃顿饭。 钟国胜沉默了两秒,不是在犹豫去不去,而是在判断李怀德今天的状態。 李怀德这个人,平时在厂里走路都是不紧不慢的四方步,见了谁都是三分笑,说话滴水不漏,永远给自己留足迴旋的余地。 但今晚这个李怀德,眼角的疲惫不是装出来的,敞开的领口也不是刻意为之。 钟国胜点了头说:“好。” 全聚德的小包间不大,烤鸭和几样小菜摆上来,李怀德端起酒杯先敬了钟国胜一杯。 二锅头,酒劲冲,李怀德一口闷下去,放下杯子,开口了。 李怀德说自己受到牵连,副厂长虽然保住了,但处分记在档案上,这辈子再想往上走一步是不可能了。 说不恨钟国胜是假的,不是钟国胜引来联合工作组进驻,自己也不会被记过处分,档案上也不会留下这道疤。 但是自己后来打听了钟国胜那三年在九十五號大院的处境,想来想去,换成自己处在那个位置,也会这么干。 那时候钟国胜没有別的出路了,不把事捅到天上,別说公道,连命都保不住。 去找区里、找公安分局? 万一碰上街道办和派出所那些人的后台靠山,不但伸不了冤,连最后的机会都会断送。 李怀德说想通之后就想请钟国胜吃顿饭,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说起自己在副厂长的位置上干了这些年,明知道食堂有问题,却什么都没做,这不是別人的错,是自己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怀德停了一下,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自嘲地笑了笑:“我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在夹缝里找活路,结果活是活下来了,脊梁骨也弯了。” 钟国胜端著酒杯说了句“李副厂长言重了”,又感谢李怀德的理解。 但心里始终绷著一根弦,把李怀德这个人从头到脚掂量了一遍。 李怀德,后勤副厂长,分管食堂、仓库、招待所。 当初傻柱抖勺剋扣工人伙食,食堂招待餐超標,后勤仓库的废旧物资损耗长期存在漏洞,哪一条都跟李怀德的分管范围直接相关。 但李怀德在所有被审查的厂领导里处理最轻,记过处分,职务不变。 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李怀德早在党委会上就提过把傻柱下放锅炉房的建议,被杨友信压下来了,白纸黑字的会议记录给李怀德当了护身符。 李怀德给自己留好退路,不在没有把握的事上站队,能在风暴过去之后全身而退。 李怀德这人贪不贪? 谈不上大贪,但李怀德善於利用职权和投机取巧为自己铺人脉。 只要不触及李怀德的核心利益,李怀德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下面的人小打小闹。 李怀德这种人在任何环境下都能找到生存空间,像水一样无孔不入,也像水一样没有固定的形状。 可交,但必须防著。 李怀德的真诚和疲惫都是真的,但这並不意味著李怀德不会在利益面前翻脸。 跟李怀德打交道,酒杯可以碰,心里那根线不能松。 钟国胜端起酒杯跟李怀德碰了一下,面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微笑,说李副厂长能理解,自己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李怀德显然对这个回应很满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话头转到別处去,说最近厂里食堂换了新厨子,南易手艺不错,就是脾气比傻柱还倔。 两人就著烤鸭和几样小菜又坐了一阵,李怀德喝得脸上泛红,说话也比平时多了几分人情味,但钟国胜注意到一个细节。 李怀德始终没有提过钱婆子的案子,也没有问过帽儿胡同收网的任何细节。 这个人在经歷了大起大落之后依然保持著对信息分寸的精准把控,不该问的绝不多问一句。 钟国胜心想李怀德今晚说的话大概有七分是真的,疲惫是真的,处分是真的,那句“脊梁骨弯了”也是真的。 但剩下那三分,李怀德留著没说,也许永远不会说。 心里把李怀德的名字从“灰色地带”挪到了“暂时安全,持续观察”那一栏。 明天要开始秘密排查潜伏敌特了,自己需要把所有精力集中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 第141章 李怀德给的消息 酒过三巡,李怀德放下筷子,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脸上的红晕比刚才更深了几分,但眼神並没有因为酒劲而涣散,这个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头脑清醒,连醉意都是可控的。 李怀德说既然交个朋友,就送钟国胜一个消息。 之前写匿名信举报钟国胜“任人唯亲”的人,是杨友信厂长的侄子杨为民。 钟国胜端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说话,只是看著李怀德,等李怀德把话说完。 李怀德说,后勤科一个干事半夜回办公室取落下的钥匙,路过宣传科时看见杨为民一个人趴在桌上写信。 那干事好奇凑近看了一眼,瞄到信抬头写的是“武装部负责同志”,內容里提到了赵卫国的名字,他没敢声张,只跟李怀德提了一嘴。 钟国胜端起酒杯向李怀德道谢,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开始飞速转动。 杨友信吞枪自尽之后,杨为民这个侄子在轧钢厂厂里的靠山倒了。 杨友信膝下无子,对杨为民这个侄子视如己出,杨为民在厂里向来以杨厂长的接班人自居,连杨友信的办公室他都有一把备用钥匙。 现在杨友信死了,杨为民的政治前途也跟著断送了,杨为民把这笔帐算在自己头上,合情合理。 但钟国胜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杨为民一个宣传科的普通干事,怎么知道赵卫国是自己提拔的? 提拔赵卫国到东门岗是钟国胜在门岗轮换执行之后才正式公布的,而那份匿名信送到武装部的时间点,正好卡在自己撤掉侯门岗之后、钱婆子案爆发之前。 这个时机太巧了,巧得不像是杨为民一个人能把握住的。 钟国胜暂时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没有对李怀德提起。 李怀德今晚给自己的消息確实有价值,但李怀德不是赵卫国,也不是周国良,跟这个人交心还太早。 李怀德显然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端起来朝钟国胜举了举,说以后多联繫,互相有个照应。 钟国胜也端起杯子跟李怀德碰了一下,两人把杯中酒干了。 从全聚德出来,李怀德主动握了握钟国胜的手。 李怀德的手心乾燥而有力,不是那种敷衍的指尖碰一下,而是实打实地握住,晃了两下才鬆开。 站在全聚德门口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把敞了一整晚的风纪扣重新扣好,动作自然得像每天出门前的习惯。 然后朝钟国胜摆了摆手,沿著前门大街走了,步子又恢復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四方步。 钟国胜站在全聚德门口,晚风一吹把酒意吹散了几分,开始从头梳理今晚这顿饭的收穫。 匿名信的来源浮出水面了,杨为民这条线索虽然还需要进一步验证,但至少有了一个明確的方向。 如果杨为民確实是匿名信的执笔人,那杨为民背后有没有人指点? 那份匿名信的措辞太精准了,专挑赵卫国下手,避开了钟国胜在门岗整顿中的所有正当程序,如果不是对保卫处內部运作极其熟悉的人,写不出这种信。 这些答案都需要排查。 李怀德这个人的底色自己也看透了三分。 被记过处分困在副厂长位置上动弹不得,前途算是彻底堵死了。 但李怀德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他急於在厂里重新建立人脉网络,而钟国胜这个新晋的代理队长、武装部表彰函上的红人,无疑是他最想拉拢的对象之一。 李怀德送匿名信的消息,既是示好,也是试探。 把杨为民这个名字交到钟国胜手上,就是想看钟国胜下一步动作。 不管钟国胜是去查杨为民,还是按兵不动,李怀德都能从中判断出这个年轻人的行事风格和底线,从而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钟国胜转身朝南锣鼓巷的方向走去。 今晚的收穫不小,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翻旧帐,而是魏干事交代的秘密排查任务。 潜伏敌特的代號名单还压在武装部的保险柜里,至少有一个敌特正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活动。 杨为民匿名信的事可以先放一放,等排查告一段落再慢慢收网也不迟。 第二天一早,钟国胜到保卫处第一件事就是调出內保大队的在岗人员名册,重新排布近期的岗位安排。 翻开名册,手指在纸面上缓缓移动,每个人名的背后浮现出这段时间观察到的面孔和性格,谁机灵,谁稳重,谁在门岗轮换中表现出了服从性和执行力。 钟国胜在值班日誌上写下一份新的编组方案。 从巡逻班和门岗中抽调了三个人。 一个是老周,四十出头,在巡逻班干了六七年,对厂区每一处角落都烂熟於心;一个是小刘,去年刚从部队退伍,平时沉默寡言,但执行命令从不打折扣;还有一个是大傻春。 赵卫国自然是小组的核心成员,加上钟国胜自己,一共五个人,组成一个专项安全检查小组。 对外名义是对厂区重点部位进行专项安全检查,储料场、变电所、仓库周边、围墙沿线,这些地方平时巡逻容易走马观花,专门抽调人手做一次拉网式排查,合情合理,不会引起任何人的疑心。 钟国胜把大傻春编进小组的决定,在值班室里引起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大傻春当初在广播室门口被孙大勇一脚踹翻,从治安科副科长降成普通干事,之后一直坐冷板凳。 巡逻排班永远排最偏最累的路线,重要任务从不叫他,连开会都坐在最后一排。 大傻春自己也习惯了,每天按时上下班,不多说话,不主动往前凑。 当钟国胜念到“李春生”这个名字的时候,大傻春正抱著胳膊靠在墙角,嘴巴动了动,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春生,编入专项检查组,即日起跟组行动。” 钟国胜合上名册,抬头看向墙角:“你那身力气,用在安全检查上正好。” 大傻春愣了好一阵子,那张国字脸上先是一片茫然,然后像是被人在后脑勺拍了一下似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把怀里的胳膊放下来,两只粗大的手掌在裤缝上蹭了蹭,从墙角站起来,走到钟国胜面前,粗声粗气地说了句:“谢队长。” 声音不大,但嗓门压不住,值班室里好几个干事都抬起了头。 钟国胜点了点头,把编组方案递给赵卫国让他通知到各人,然后走出了值班室。 走廊里,大傻春把警棍往腰上一別,大步跟上。 大傻春脑子一根筋,弯弯绕绕的事指望不上他,但抓人动手是一把好手,最重要的是这人没那么多心思,你说什么他干什么,不会问为什么,也不会背后嚼舌根。 排查潜伏敌特这种事,心思太活的人反而容易坏事,大傻春这种直来直去的性格,用起来放心。 第142章 调查杨为民得到的消息 专项检查小组成立后,钟国胜没有在小组內部透露任何关於潜伏敌特的信息。 魏干事的保密要求说得很清楚,名单破译完成之前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即便是排查小组內部,暂时也只能按常规安全检查的名义行动。 钟国胜给赵卫国单独安排了一个任务,去查一查杨为民。 赵卫国在门岗上站了那么久,跟各科室的干事都混了个脸熟,打听消息比谁都方便。 跑了两天,带回一份相当完整的匯报。 杨为民最近在纠缠厂花於海棠。 於海棠是轧钢厂的播音员,每天中午和傍晚坐在广播室里对著全厂高音喇叭念通知、播新闻、放革命歌曲,厂里上万號工人没有一个不认得她那副清脆甜亮的嗓子。 於海棠能进轧钢厂坐上这个体面的位置,是杨为民找杨友信安排进来的。 那时候杨友信还是厂长,一句话的事,於海棠就从一个毕业生成了轧钢厂的播音员厂花。 杨友信没倒台的时候於海棠跟杨为民处著对象,全厂都知道於海棠是杨厂长的准侄媳妇,但於海棠对杨为民的態度一直很微妙。 不拒绝,不承诺,不远不近地吊著。 杨为民鞍前马后地围著於海棠转,给於海棠打饭、逢年过节送东西,於海棠都收著,但从来不给个准话。 杨友信吞枪自尽之后,於海棠的態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立刻跟杨为民划清界限,连话都不跟杨为民说了。 杨为民去广播室找於海棠,於海棠当著別的播音员的面把门一关,说不要再来影响自己的工作。 杨为民失势又失恋,情绪低落又愤懣。 赵卫国说宣传科的人看见杨为民好几次一个人坐在办公室发呆,有时候中午饭都不去吃,瘦了一圈。 从时间线来看,匿名信正好是於海棠跟杨为民断交之后写的,动机似乎完全成立。 赵卫国匯报完,老周在旁边接了句“这小子活该”,小刘抱著胳膊点了点头,连大傻春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几个组员一致倾向於杨为民就是写匿名信的人,动机明確,时间吻合,身份也对得上。 但钟国胜总觉得不对劲。 杨为民是怎么知道赵卫国是自己提拔的? 那份匿名信的措辞太精准了,专挑赵卫国下手,避开自己在门岗整顿中的所有正当程序,如果不是对保卫处內部运作极其熟悉的人,写不出这种信。 杨为民连保卫处的门朝哪开都不一定清楚。 钟国胜没有反驳组员们的判断,只是让他们继续按计划进行安全检查,自己换上便装在宣传科附近蹲守。 钟国胜站在宣传科走廊拐角的水泥立柱后面,发动了刚兑换的侦查进阶版技能。 被动感知无声地铺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办公室里打字机的咔嗒声、广播室隔音门后面隱约传来的试音声,每一项声音和画面都在钟国胜脑海里被过滤、分类、標记。 放工后,走廊里的人渐渐走空了。 杨为民一个人坐在宣传科门口的台阶上,两只手撑著膝盖,低著头,脸上带著一种失落到近乎呆滯的表情。 厂区的路灯刚亮起来,把杨为民的影子投在台阶下的碎石地上。 一个面相温和的中年男人从走廊里走出来,手里拎著一个布挎包,看见杨为民坐在台阶上,脚步自然地慢了下来。 他在杨为民身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杨为民。 杨为民接过去叼在嘴里,中年男人划了根火柴帮杨为民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人並肩坐在台阶上抽了一会儿烟。 “还没缓过来?” 中年男人的声音不高,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年轻人遇点挫折正常,別把自己憋坏了。” 杨为民狠狠吸了口烟,把菸头往地上一摔:“我叔要是还在,她敢这么对我?我也不会被压著不能提干!” 杨为民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怨毒。 中年男人嘆了口气,拍了拍杨为民的肩膀:“钟国胜確实做得太绝了,举报信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可惜没起到作用,不然你现在也不至於这么难。”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既不附和杨为民的怨气,也不反驳,只是在关键的地方轻轻推一下,像是在帮杨为民梳理思路,又像是在引导杨为民把话说得更深。 杨为民果然打开了话匣子,把对钟国胜的不满、对於海棠的怨恨、对自己处境的自怜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中年男人始终安安静静地听著,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递一句“不容易”“是挺难的”。 钟国胜站在水泥立柱后面,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仔细打量这个人。 面相温和,说话不紧不慢,穿一件蓝布工作服,口袋里別著一支钢笔,看起来就像厂里最普通的后勤人员。 但钟国胜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个人坐下来之后,目光始终没有真正落在杨为民身上,而是在用余光观察四周。 他听杨为民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敲著,节奏不急不缓,像是在计算什么。 杨为民走后,中年男人在台阶上多坐了一会儿,把菸头摁灭在台阶边缘,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拎著挎包不紧不慢地朝厂门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不快不慢,但钟国胜注意到他走到厂门口时没有直接出门,而是拐进了后勤仓库旁边的甬道,在那里站了片刻,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观察什么,然后才转身离开。 钟国胜盯著那个中年男人消失的方向,直觉已经告诉自己,比起杨为民这个失势的怨种,眼前这个看似和善的中年男人才是真正值得深挖的对象。 那张温和无害的脸,那种恰到好处的耐心和引导,看似无意的关心背后藏著精准的动机。 他在拉拢杨为民,利用杨为民的失意和怨恨,一步步把这个孤立无援的年轻人往某个方向上引。 当天晚上,钟国胜通过秘密渠道把情况匯报给了魏干事。 魏干事第二天回话:先按兵不动,把这条线的外围摸清楚再说。 第143章 钟国胜回请李怀德 钟国胜没有急於去接触那个神秘的中年男人。 此人善於偽装和引导,警惕性极高,任何直接的试探都可能打草惊蛇。 在情况未明时,自己需要一个正当的、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理由来接触相关信息。 钟国胜想到了一个人,李怀德。 以回请的名义约李怀德在全聚德吃饭。 还是上次那个小包间,李怀德准时赴约,进门时风纪扣敞著,脸上的表情比上次轻鬆了几分,显然对钟国胜主动约自己这件事颇为受用。 钟国胜保持著一贯不卑不亢的晚辈姿態,端起酒杯先敬了李怀德一杯,感谢李副厂长上次的招待。 李怀德笑著摆了摆手,说来而不往非礼也,今天这顿自己记下了。 两人就著烤鸭和几样小菜边吃边聊,话题从食堂新菜式扯到最近厂里的生產指標,气氛轻鬆而自然。 酒过三巡,话题慢慢引到当下的工作上。 钟国胜放下筷子,面露难色地提起最近门岗物资进出管控虽然严格了,但后勤仓库那边依然存在一些帐目不清的老问题。 说起老马的事,说门岗整顿虽然完成了,但仓库那一头如果不理顺,物资出入的漏洞迟早还会被人钻。 自己打算对后勤相关工作人员进行一次內部摸底,以便更好地配合后勤部门工作,避免再出现老马那样的问题。 说到这里,钟国胜话锋一转,语气恳切:“李副厂长,您是分管后勤的老领导,这块工作还得请您多支持。我想先熟悉一下后勤几个关键岗位人员的基本情况,方便后续工作开展,您看能不能调阅一下相关人员的档案?” 李怀德端著酒杯,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疑惑。 钟国胜这个要求提得有些突然,保卫处和后勤科虽然都在厂里共事,但调阅后勤人员档案这种事並不常见。 钟国胜现在是代理队长,手上管著內保大队,怎么忽然对后勤仓库的人事档案感兴趣了? 李怀德下意识地想问一句“你要查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打量著钟国胜,这个年轻人言辞恳切,理由冠冕堂皇,完全是从工作角度出发,並非针对自己。 如果钟国胜想查自己的问题,完全没必要请自己吃饭,更不会当著自己的面提出调阅档案的要求。 虽然不知道钟国胜到底想做什么,但想到钟国胜现在风头正劲,武装部的表彰函墨跡未乾,郭长海刚转正就把钟国胜提成了代理队长,又是主动请自己吃饭示好。 李怀德在肚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帐:帮这个忙,对自己和钟国胜之间的关係有益无害;推这个忙,不但得罪了人,还显得自己心里有鬼。 权衡之后,李怀德脸上重新堆起笑容,痛快地说道:“就这点事?后勤那些老油条的资料早就该整一整了,你明天直接去后勤科调阅就是,我提前打个招呼,让他们配合。” 对李怀德来说,钟国胜能主动开口求自己帮忙,反而是拉近关係的好机会。 自己被困在副厂长的位置上动弹不得,正需要钟国胜这样风头正劲的年轻人做盟友。 至於钟国胜到底想查什么,李怀德不打算多问,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钟国胜端起酒杯,面上掛著恰到好处的感激,说多谢李副厂长支持。 两人把杯中酒干了,又就著烤鸭坐了一阵才散。 从全聚德出来,李怀德主动握了握钟国胜的手,说了句“以后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然后整了整领口,沿著前门大街不紧不慢地走了。 钟国胜站在全聚德门口目送李怀德远去,心想这顿饭既是回请,也是试探。 李怀德答应了调阅档案的事,但对自己的真实目的半信半疑。 不过没关係,档案到手之后,那个神秘中年男人的身份、背景和过往经歷,就有了一条可以合法追查的线索。 钟国胜整了整棉大衣的领口,转身朝南锣鼓巷走去,明天的目標很明確:后勤科,人事档案。 第二天一早,钟国胜安排好专项检查组的日常任务后,独自前往后勤科。 有李怀德提前打过招呼,档案室的管理员早已將后勤各班组的花名册和人员档案整理好放在桌上。 管理员是个即將退休的老头,戴著老花镜,见是李副厂长亲自交代、保卫处新晋的代理队长亲自来调阅,自然不敢怠慢。 他把几摞档案按班组分类码放整齐,又沏了杯茶放在桌上,便识趣地退到外间,顺手把通往走廊的门虚掩上,留钟国胜一人在里间翻阅。 钟国胜在桌前坐下,没有急著翻开第一份档案,而是先用目光扫了一遍桌上的档案分类標籤。 后勤仓库保管组、食堂採购组、招待所服务组、物资调度组等等。 后勤科的班组比钟国胜预想的要多。 钟国胜从最可能接触到厂区核心区域的仓库保管组开始,一份一份地仔细翻看。 目光迅速扫过每一张黑白照片、每一个名字、每一行籍贯和家庭住址,结合自己在宣传科台阶上蹲守时记下的外貌特徵。 面相温和,四十多岁,穿著蓝布工作服,上衣口袋里別著一支钢笔。 翻到物资调度组时,钟国胜的手指顿住了。 档案上贴著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人面相温和,眉目之间没有任何戾气,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像是在对著镜头礼貌地微笑。 正是那个在台阶上递给杨为民香菸、用恰到好处的耐心引导杨为民把怨气一股脑全倒出来的中年男人。 钟国胜记下了此人的全部信息。 姓名:沈怀仁。年龄:四十六岁。籍贯:保城。婚姻状况:丧偶。家庭关係:无儿无女。现住址:交道口北二条租赁平房一间。 档案上还记载,沈怀仁是在多年前由一名已调离的厂领导介绍进入轧钢厂后勤科的,在物资调度组担任普通干事。 工作表现平平,不爭不抢,从不迟到早退,也从不主动表现。 性格內向,与工友关係一般,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 档案末尾的年度考核评语年年都是同一句话:工作认真,服从安排。 钟国胜把沈怀仁的档案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目光在“籍贯”和“介绍人”两个栏目上停留了很久。 保城,白秀娟也是保城人。 那名介绍沈怀仁进厂的厂领导早已调离,档案上没有留下任何联繫方式,这意味著沈怀仁进厂的背景线索已经断了。 钟国胜闭上眼睛,回忆那天在台阶上看到的一幕,沈怀仁坐下来之后,目光始终没有真正落在杨为民身上,而是在用余光观察四周。 他听杨为民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敲著,节奏不急不缓,那不是一个普通后勤干事该有的警觉和沉稳。 更让钟国胜心底发寒的是沈怀仁的背景。 丧偶,无儿无女,独居,没有牵掛,没有软肋,没有任何可以被拿捏的弱点。 同时,这也意味著没有人会深入了解他,没有人会在逢年过节时去他家串门,没有人会因为他深夜未归而產生疑问。 一个四十六岁的中年男人,活得像一颗没有根的浮萍,隨时可以消失,隨时可以变成另一个人。 钟国胜没有在档案室多做停留,將沈怀仁的档案仔细放回原位,其余档案也逐一归还原处。 站起来整了整制服,谢过外间的管理员,若无其事地走出了后勤科的走廊。 阳光照在厂区主干道上,工人们推著料车来来往往,高音喇叭正播著午间新闻。 一切都在正常运转,一切看起来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钟国胜知道,一个教科书式的潜伏者,此刻正穿著蓝布工作服,別著钢笔,像一滴水一样安静地融在这片喧囂的厂区里。 钟国胜摸透了沈怀仁藏身的那层掩护,下一步,就是暗中调查他的人际关係网。 一个潜伏多年的敌特不可能完全孤立地活动,他必定有与外界联络的渠道。 顺著这根藤,也许能摸到更多藏在轧钢厂里的“影子”。 这些,都需要先跟魏干事沟通,再做详细的计划。 第144章 发现刘海中的徒弟和沈怀仁接触 回到办公室,钟国胜反手把门关上,在办公桌前坐下。 翻开值班日誌,在空白页上逐条记录下关於沈怀仁的信息。 姓名、年龄、籍贯、住址、岗位、外貌特徵、行为疑点,每一项都用端正的钢笔字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最后一行,钟国胜把笔放在桌上,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钟国胜没有选择自己去进一步接触沈怀仁。 不是不敢,是不能。 自己是厂內干部,保卫处代理队长,这样一个位置上的人,任何多余的举动都会被沈怀仁这种高度警觉的老手捕捉到。 钟国胜把自己定位得很清楚:前期摸排是自己的强项,但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 外围蹲守、全天候监控、跨区域协查,这些需要人力物力支撑的事,自己兜不住。 当天晚上,钟国胜按照魏干事留下的联繫方式,到了指定地方见面。 魏干事站在旧围墙的阴影里,听见脚步声才微微侧过身来。 钟国胜没有多余的寒暄,把写好情报的纸条递过去,然后把自己在档案室里比对沈怀仁照片確认身份的过程、在宣传科台阶上蹲守时观察到的行为疑点、以及沈怀仁档案上与白秀娟同籍贯的巧合,逐条匯报。 沈怀仁,四十六岁,籍贯保城,丧偶,无儿无女,独居交道口北二条租赁平房。 厂內岗位是物资调度组普通干事,日常行为模式极不自然,表面內向木訥,实际警觉性极高,擅长通过聊天引导他人情绪,很可能在暗中物色和培养可利用的对象。 档案上介绍沈怀仁进厂的领导早已调离,无法追溯。 魏干事听完匯报,低头看著手中那张写著寥寥数语的纸条,眼中难得地露出了讚赏的神色。 把纸条折好收进內兜,伸手在钟国胜肩膀上拍了一下:“小钟,这事你办得很稳当,没有头脑发热去直接接触他,是对的。” 说完,语气里带著几分肯定:“你把人找出来,剩下的外围排查就交给我们的人来做x我们会去查他的老底,看他这张看似『乾净』的档案背后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钟国胜明白魏干事的意思,自己作为厂內干部,目標太大,去交道口北二条蹲守或者盯梢,很容易被沈怀仁察觉。 但武装部的体系不一样,他们有的是办法安排人过去,或者以租客身份住到附近,或者以街道办名义上门走访,或者通过派出所查户口时顺带摸排,总有合適的理由在那附近出现而不引起任何怀疑。 这种大范围的外围布控,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 魏干事能在武装部系统里调动的资源,是自己目前还接触不到的层面。 钟国胜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约定下次碰头的时间和地点,魏干事拉了拉帽檐,转身从另一侧快步离开, 钟国胜转身朝南锣鼓巷走去,今晚自己的任务完成了,人找到了,情报移交了,接下来就是等魏干事那边的排查结果。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自己要保持一切如常,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內保大队的日常运转与往常有什么不同。 钟国胜照常主持內保大队日常工作。 每天一早到值班室翻阅前一天的巡逻日誌,主持巡逻排班会议,抽查各门岗的物资出入登记本,签署重点部位的巡查单据。 专项检查组的五个人每天按既定路线在厂区重点部位拉网排查,老周负责储料场周边,小刘盯变电所和油库,大傻春沿围墙沿线巡查,赵卫国在东门岗和巡逻线之间两头兼顾。 一切按部就班,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別。 但巡逻路线在钟国胜手里做了微调,专项检查组的巡查范围从储料场向西延伸了一段,把物资调度组所在的办公平房也纳入了日常经过的路线。 钟国胜每天至少有一次带班巡逻会亲自走过那片区域。 手里拿著登记本,步伐不快不慢,眼睛扫过每一条走廊、每一扇窗户,和任何一次常规巡逻没有两样。 但每次经过物资调度组门口时,钟国胜都在用侦察进阶版的被动感知捕捉沈怀仁的动静。 几天观察下来,沈怀仁的行为模式被一帧一帧地拼凑完整。 准时上班,准时下班,不早到一分,也不晚走一刻。 在办公室里不主动跟任何人聊天,偶尔有人找他搭话,他客气回应,嘴角掛著那个標誌性的温和微笑,但从不把话题拉长。 午饭时间独自坐在食堂角落,吃得慢而安静,不和任何人同桌。 这种过分的“正常”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 一个四十六岁的独居男人,没有爱好,没有朋友,没有任何社交活动,每天像钟摆一样精確地重复同样的轨跡,不留任何缝隙,不製造任何意外。 钟国胜太清楚了,正常人不是这样的。 正常人偶尔会迟到,会因为家里的琐事跟工友抱怨几句,会在食堂里凑到熟人桌上一起吃饭,会在下班路上顺手买包烟或者跟胡同口的邻居聊两句。 但沈怀仁没有,他的世界里只有上班和下班,起点和终点,中间的一切都被压缩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那不是自律,是严格训练出来的自我保护,是潜伏者在人群中保持隱形的最基本偽装。 这天下午,钟国胜刚开完巡逻排班会议回到办公室,赵卫国敲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巡逻记录,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多了一丝不寻常的警觉。 赵卫国说最近有几个工人在后山废料场附近见过沈怀仁。 废料场那边荒草丛生,平时除了看守废料的老马和偶尔来拉废料的车之外几乎没人去,沈怀仁一个物资调度组的干事,跑到那种地方做什么? 更让赵卫国觉得蹊蹺的是,沈怀仁不是一个人在那里,有人看见他和一个工人蹲在一起抽过烟。 “那个工人我打听了一下,是刘海中的徒弟。” 赵卫国把巡逻记录放在桌上,补了一句。 钟国胜的目光在巡逻记录上停了一瞬。 刘海中虽然人在採石场服刑,但他在厂里留下的关係网並没有完全消散。 刘海中是七级锻工,在锻工车间带过的徒弟不少,这些人仍然在锻工岗位上干活。 沈怀仁和刘海中的徒弟单独接触,是巧合,还是刻意? 钟国胜让赵卫国把这个情况暂时保密,不要把沈怀仁的任何信息透露给专项检查组之外的人,然后翻开值班日誌,在备註栏里写下几行字:沈怀仁行为模式已確认,异常高度规律,疑似训练有素,后山废料场出现与锻工车间人员的接触记录,需进一步核实。 刘海中的徒弟这条线,也许能顺著摸到沈怀仁在厂內的人际网络。 自己需要等魏干事下一次碰头,把这几天观察到的疑点和这条新线索一併匯报。 第145章 代號「管钳」 赵卫国花了几天时间把刘海中徒弟们的情况摸了个底朝天。 赵卫国在东门岗站了那么久,跟各车间进出的工人都能搭上话,打听起锻工车间的事来並不费力。 回来匯报的时候,赵卫国把一份手写的名单摊在钟国胜桌上,上面列了刘海中在锻工车间带过的几个徒弟,谁还在岗,谁被调了岗,谁因为刘海中的案子受了牵连。 刘海中被判刑之后,锻工车间像是被一场地震扫过。 刘海中带过的徒弟们在车间里抬不起头,別的工人不愿意跟他们搭班干活,车间主任也把他们排在最脏最累的岗位轮值。 有人申请调岗被驳回,有人今年评先进的名额直接被擼掉,有人递交了入党申请书被搁置到现在也没批下来。 前途两个字,对他们来说已经塌了。 赵卫国说最近这几个人常在食堂角落里聚在一起吃饭,边吃边抱怨。 有人骂厂里不公,说刘海中犯的事凭啥让他们跟著倒霉;有人唉声嘆气说这辈子算是废了,连对象都不好找,人家一听是刘海中的徒弟扭头就走。 更让赵卫国警觉的是,有个叫冯大力的,酒后当著好几个人的面摔了酒碗,扬言要找钟国胜討个说法。 钟国胜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 自己不在乎这些人恨不恨自己,自己干的事,每一件都摆在檯面上,刘海中被判刑是他咎由自取,自己问心无愧。 但钟国胜在乎的是沈怀仁。 赵卫国接下来说的情况印证了钟国胜的担忧:有工友反映,沈怀仁最近跟刘海中这几个徒弟走得很近。 一开始是偶然碰见一起抽菸,后来发展到下工后一起去食堂角落吃饭,再后来索性约到后山废料场蹲著抽菸聊天,一去就是一个多小时。 钟国胜手指在桌面轻轻敲著,沈怀仁的动作比自己预想的还快。 这个人眼光毒得很,专挑那些被孤立、被边缘化、心里有怨气的人下手。 杨为民是一个,靠山倒了,失势失恋,满肚子怨气无处发泄。 刘海中那几个徒弟是第二批,被牵连、被歧视、前途无望,正是最容易被人煽动的状態。 沈怀仁接近这些人,绝对不只是为了交朋友。 他是在撒网,用恰到好处的耐心和看似贴心的关怀,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套牢。 正在这时,门被敲响了两声,大傻春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沉。 大傻春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说道:“队长,沈怀仁今晚又去了后山废料场。” “继续说。” “刘海中的那几个徒弟已经等在那里,这次沈怀仁没有再空手,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票子递了过去。是冯大力接的,接完钱还给旁边两个人各递了一张,沈怀仁站在旁边看著他们分钱,脸上掛著笑,说了句『拿著吧,谁还没个难处』,后来几个人蹲在一起又抽了好一阵子烟才散。” 钟国胜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给钱了,不是请吃饭,不是借钱救急,是直接给钱。 在没有任何借贷手续、没有任何正当理由的情况下,拿出现金分给几个刚认识不久的工人,这不是正常的人际交往,这是在发展下线。 沈怀仁已经开始用利益捆绑他选定的人了。 先从请抽菸、请吃饭开始建立信任,再用借钱、给钱的名义逐步加码,等到这些人离不开他的时候,他就会开始提要求。 也许是小要求,也许是大事,但不管哪一种,那些拿了他钱的人都已经迈过了第一道门槛。 “队长,要不要今晚就收网?冯大力拿了他的钱,人赃俱获,抓了再审,不怕他不交代。” 大傻春说完之后看著钟国胜。 钟国胜沉思良久,缓缓摇头,冯大力拿钱是事实,但光凭这点钱和沈怀仁的说辞,顶多算个违规借贷,构不成敌特罪名。 现在动手,抓不到沈怀仁背后的东西,反而会让他警觉收缩,其他潜伏人员就全断了。 钟国胜要的不是这几张票子,要的是沈怀仁真正传递情报或者发展下线的现行。 安排大傻春和赵卫国继续盯住,不要打草惊蛇,观察沈怀仁每天在厂区之內的活动,以及他跟刘海中的徒弟们之间还有没有进一步的接触。 大傻春和赵卫国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钟国胜坐回办公桌前,翻开值班日誌,在沈怀仁的名字下面又补了几行字:已確认沈怀仁向刘海中徒弟冯大力等人提供现金,手法老练,疑似发展下线,暂不收网,继续观察,重点监控后山废料场以及场內活动。 …… 魏干事约钟国胜在老地方见面。 钟国胜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魏干事还是那身灰布棉袄,靠在墙角拿著一根没点燃的烟,看见钟国胜走过来,把菸捲別在耳朵上。 魏干事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交道口北二条沈怀仁的住处已经纳入武装部的布控范围。 两名便衣以街道办临时工的身份在附近活动,另有一名女同志以租客身份住进了沈怀仁隔壁的平房。 几天外围观察下来,沈怀仁的活动规律和钟国胜在厂里观察到的一致:下班后沿著固定路线步行回家,进屋后极少外出,偶尔天黑后出门在胡同里散步,范围不超过两个巷口,不跟任何人搭话。 但有一个细节让魏干事也觉得不寻常。 沈怀仁在胡同里散步的时候,从来不走直线,会绕到胡同口的公厕附近停一停,再沿著另一条巷子折回来,每次走的路线都不一样,像是在踩点,又像是在检查周围环境有没有变化。 这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的行为范畴,更像是长期潜伏训练出来的安全確认流程。 两人交换完信息,各自在心里把拼图又拼上了一块。 沈怀仁在厂內的活动区域主要集中在后山废料场、物资调度组办公室和食堂角落,都是偏僻、安静、不容易被注意到的地方。 沈怀仁在厂外几乎不跟任何人接触,所有与他有过密切交往的人都在厂內,且都是被边缘化、心怀不满的工人。 这说明沈怀仁的任务重心就是轧钢厂,他物色的对象有共同特徵:失意、孤立、愤怒,渴望被人理解和重视,对现状不满且没有发泄渠道。 杨为民是这样,冯大力也是这样。 魏干事將菸捲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指间慢慢转著,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钟国胜。 这次来不只是交换情报,还有一条从帽儿胡同那边传过来的关键线索,钱婆子在审讯中供出了一份不完整的潜伏人员名单,虽然大多只是代號或者绰號,但轧钢厂里除了沈怀仁,至少还有一个潜伏者,代號是“管钳”。 管钳,一个藏在轧钢厂里的代號,对应著一个至今没有浮出水面的人。 沈怀仁是“文”,负责物色、拉拢、煽动。 那“管钳”可能是“武”,负责传递情报、提供物资、甚至执行破坏任务。 沈怀仁发展的下线越多,“管钳”能调动的棋子就越多。 但“管钳”到底藏在哪个岗位、什么身份、跟沈怀仁之间通过什么方式联络,目前一概不知。 沈怀仁这张脸已经看清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盯死他,顺藤摸瓜找到“管钳”。 钟国胜需要回去重新审视这段时间收集到的所有信息,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细节。 沈怀仁给冯大力发钱是在发展下线,“管钳”的代號意味著他可能接触工具和设备的渠道更直接,也许在车间一线,也许在修理组,也许在后勤仓库。 不管怎样,沈怀仁总会跟“管钳”接头,只要盯住沈怀仁,就能顺著这条线摸到那条藏在暗处的影子。 第146章 赵建英陪钟国胜一起帮助孤寡老人 周六傍晚,钟国胜照例准备去街道办找郝红军对接孤寡老人走访的事。 这段时间厂里的事一件接一件,门岗轮换刚稳住,钱婆子案收网,表彰函下来,又压上了沈怀仁和“管钳”的秘密排查任务。 钟国胜照常把那身灰布中山装换上,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走出九十五號大院,就看见赵建英站在胡同口。 赵建英今天换了碎花衬衫和黑布鞋,两条麻花辫子搭在肩上,手里拎著个布袋,看见钟国胜出来,大大方方地迎上来。 赵建英说今天轮休没事做,看钟国胜每周末都去走访孤寡老人,想跟著一起去。 钟国胜站在门口愣了片刻,脑海里忽然浮现甄大娘第一次带著赵建英来的情景。 赵建英站在她母亲身后,大大方方地朝自己点了点头,笑容不扭捏也不作態。 那时候他们还不熟,一转眼,赵建英已经主动提出要跟著自己一起走访孤寡老人了。 这份坦荡,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钟国胜点了点头,说好。 两人先去了鼓楼东大街看赵奶奶。 赵奶奶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钟国胜拎著棒子麵进来,两只手撑著膝盖就要站起来,嘴上念叨著“小钟来了”。 赵建英跟在钟国胜后面,赵奶奶的目光越过钟国胜的肩膀落在赵建英身上,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绽开了一个比平时更亮的笑容:“这姑娘是……” 钟国胜介绍说这是建英,一起来看您的。 赵建英大大方方地叫了声赵奶奶,蹲下来握住老人乾枯的手,说您坐,我来。 钟国胜把棒子麵放在灶台上,拎起水桶去给赵奶奶挑水。 水缸空了快一半,钟国胜担著扁担去了两趟公用水龙头才把水缸装满。 挑完水回来的时候,看见赵建英搬了张小板凳坐在赵奶奶跟前,正拿篦子给老太太梳头,篦子慢慢穿过花白的髮丝,一缕一缕梳得仔细又轻柔。 梳好头,赵建英又从布袋里拿出剪子,帮赵奶奶剪指甲。 赵奶奶手指不太灵活,赵建英就握著她乾枯的手,一片一片慢慢地剪,不催不赶。 赵奶奶嘴上念叨著“这姑娘手真巧”,眼角却红了。 赵建英低著头剪完最后一枚指甲,抬起头笑了笑,说赵奶奶您头髮梳整齐了,精神多了。 从赵奶奶家出来,两人又去了孙老头家。 孙老头院子里那几片瓦又错位了,钟国胜从墙角搬了梯子靠在屋檐下,爬上去一看,有两片瓦裂了缝,碎瓦碴子堵在椽子缝里,再不换下雨天又得漏。 钟国胜从房顶上探出头来,衝下面的赵建英喊:“递两片瓦上来。” 赵建英抱起瓦片,仰著头递到钟国胜够得到的高度,一片一片递,不慌不忙。 钟国胜低头接瓦,她仰头递瓦,节奏不快不慢,配合得像是搭档了好几年。 孙老头拄著拐杖坐在门槛上抽旱菸,眯著眼看著两人一上一下忙活,脸上皱纹舒展开来。 孙老头拿菸袋锅子敲了敲门槛,粗声粗气地说了句:“小钟,你这个帮手找得好,不怕上房也不怕脏。” 赵建英正蹲在地上捡碎瓦片,听见这话抬起头,大大方方地说了句“孙大爷,您过奖了,以后有活我也可以来帮忙”。 孙老头眯著眼睛笑了笑,又往菸袋锅子里塞了一撮菸叶。 走访完两家,天色还早。 两人沿著鼓楼东大街往回走的时候,赵建英忽然说起她听街坊讲,交道口北二条那边有个老婆婆最近摔断了腿,一个人住,没人照顾,问钟国胜下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钟国胜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交道口北二条,沈怀仁就住在那条巷子里。 自己正愁没有一个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理由去那条巷子里走一走。 赵建英这句话像是无心,又像是天意。 钟国胜看了赵建英一眼,赵建英正等著自己回话,目光坦坦荡荡,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帮了钟国胜多大的忙。 钟国胜说好,下周末一起去。 赵建英点了点头,说那就这么定了。 两人走回胡同口,赵建英把布袋往钟国胜手里一塞,说里头装了几个包子,转身朝自家方向走了。 钟国胜拎著布袋看著赵建英的碎花衬衫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这姑娘想什么就说什么,要什么就去拿,跟自己做事的时候心里想的也是做事,从来不会让人分心琢磨她到底在想什么。 钟国胜收回目光,转身朝九十五號大院走去。 沈怀仁的事还压在心头,但至少下周末有个可以顺理成章去趟交道口北二条的理由了。 回到大院,前院东厢房的灯还亮著,钟国胜走进中院正房,把棉大衣掛在门后,坐在桌边翻开值班日誌,在备註栏里写下几行字:下周末走访交道口北二条困难户,顺带观察沈怀仁住处周边环境。 接下来,魏干事那边的外围排查和自己这边的日常观察会同步推进,沈怀仁和“管钳”这条线,迟早会露出破绽。 而赵建英的加入,让走访孤寡老人的事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有些事不用说出来,一起走了那么远的路,已经什么都清楚了。 …… 钟国胜和赵建英来到交道口北二条秦奶奶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秦奶奶的屋子比赵奶奶那间更破旧,窗户纸糊了好几层,最外面那层又被风撕开了一道口子。 秦奶奶坐在炕上,右腿打著夹板放在叠起来的被子上,看见街道办的人带著两个年轻人进来,想挪身子下炕,被赵建英快步上前轻轻按住。 “秦奶奶,您別动,我们来帮您收拾。” 赵建英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把布袋放在桌上,挽起袖子,先扫了一遍屋子。 灶台上堆著几天没洗的碗筷,水缸见底,墙角码著的柴火乱七八糟地散了一地,屋角的洗衣盆里泡著几件换下来的衣服,水面浮著一层灰。 赵建英二话没说,端起洗衣盆走到院子里,在公用水龙头下接了水,蹲下来开始搓衣服。 秦奶奶隔著窗户看见,急得直拍炕沿,说哪有让客人洗衣服的道理。 赵建英抬起头朝窗户里笑了笑,手上的动作没停,说百货公司站柜檯练的就是手上功夫,洗几件衣服不算事。 钟国胜把带来的棒子麵放在灶台上,拎起水桶去给秦奶奶挑水,来回几趟把水缸灌满。 挑完水又蹲在墙角整理散落的柴火,把那些七零八落的碎柴重新码成齐整的一摞,大的小的分开放,引火的细柴单独拢成一捆放在灶眼旁边。 劈柴的时候秦奶奶递了把豁了口的旧斧子过来,钟国胜掂了掂,勉强能用。 在院子里找了个树墩当砧板,把粗柴一根一根劈好码齐,劈完又把散落的树皮和木屑扫乾净,捧进灶间堆在炉口旁边晾著,等干了就是现成的引火柴。 赵建英洗完衣服掛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又进屋拿起扫帚把地面扫了一遍,抹布把灶台和桌面擦得乾乾净净。 秦奶奶坐在炕上看著两个人忙前忙后,嘴里念叨著“你们比亲孙子还亲”,眼角又红了。 赵建英坐到炕边,拿梳子帮她把散开的白髮重新挽成一个髻。 秦奶奶头髮稀疏,赵建英就一点一点地拢,手很轻,像是怕扯疼了她。 从秦奶奶家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两人沿著交道口北二条往回走,胡同两侧的灰墙在暮色中泛著暗沉沉的青灰色。 赵建英忽然开了口:“你说我是不是太閒了?” 赵建英的语气不像撒娇,也不像试探,而是真心实意地在问一个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钟国胜侧头看赵建英,说了声“没有”。 赵建英笑了笑,说百货公司站柜檯每天就是拿货、找钱、数票,学不了什么手艺,下班回家也没什么事做。 帮这些老人做点事,哪怕就是扫扫地洗洗衣服,也觉得心里踏实。 赵建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谦虚,只是在陈述她为什么要来。 钟国胜沉默了一会儿,说刚才你洗衣服的时候秦奶奶隔著窗户看你,像看自己孙女。 两人並肩走进南锣鼓巷时路灯刚亮,赵建英在岔路口停住脚步,转过脸看著钟国胜,说跟钟国胜一起做这些事,觉得挺有意义,下周末还想来。 钟国胜看著赵建英的脸在路灯下忽明忽暗,说了句“那就来”。 赵建英灿烂一笑,说了声“下周六见”,转身拐进了自家胡同。 赵建英的背影在胡同里晃了几下就融进了夜色里,步子轻快。 钟国胜站在原地目送赵建英走远。 赵建英的坦荡和善良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 甄大娘从屋里迎出来朝胡同口看了两眼,扯著嗓子问闺女是不是又去找小钟了。 赵建英挽著甄大娘的胳膊,大大方方地说是去走访孤寡老人了。 甄大娘笑著在赵建英背上拍了一巴掌,说走访走访,你这闺女的心也跟著走丟了。 赵建英脸一红,挽著母亲的胳膊加快脚步进了院门。 钟国胜隔著半条胡同听见甄大娘那句大嗓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转身朝九十五號大院走去。 …… 钟国胜与魏干事在老地方碰头。 魏干事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地告诉钟国胜,交道口北二条沈怀仁的住处已经进入武装部全天候监控,每天进出的人员、时间、路线都有记录。 但几天盯下来,沈怀仁的生活轨跡乾净得近乎刻板。 上班,回家,偶尔在胡同里散步,不进任何店铺,不跟任何陌生人来往,连隔壁住进去的女同志他都没有主动搭过话。 至於“管钳”,到目前为止仍未浮出水面。 钟国胜靠在围墙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管钳”这个代號指向性很强,不是“夜鶯”,不是“渔夫”,不是任何抽象代號,而是一把实实在在的工具。 给潜伏人员取代號通常有两种逻辑:要么隨机抽取,毫无关联;要么与本人的岗位、任务或特长密切相关。 沈怀仁的代號是“秀才”,而他的任务正是靠嘴皮子和温和外表去拉拢人心。 如果这套逻辑也適用於“管钳”,那这个人大概率藏在轧钢厂內涉及钳工工具、管材或阀门的岗位上。 从这个思路入手,范围就能缩小到后勤修理组、工具库和管道维修班这几个班组。 魏干事沉默片刻后表示这个分析有道理,继续分工行动。 魏干事继续负责外围监控沈怀仁,同时通过武装部的渠道协查“管钳”代號的相关情报;钟国胜在厂內秘密摸排这几个疑似岗位,看有没有行为异常、背景可疑的人员。 两人商定下次碰头的时间,魏干事拉了拉帽檐转身从另一侧快步离开。 回到办公室,钟国胜正在思考,门被敲响,赵卫国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多了几分警觉。 赵卫国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说,冯大力今晚又去了后山废料场,这次带了一个生面孔去。 赵卫国已经打听清楚了,那人是管道维修班的工人,姓崔,在管道维修班干了將近三年,平时沉默寡言,不太跟人来往。 冯大力和那个姓崔的在后山蹲著抽了好一阵子烟,冯大力还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那姓崔的接过信封揣进怀里就走了,整个过程快而安静,完全没有普通工友蹲在一起閒聊时那种热络劲儿,倒像是完成一桩早就约定好的交易。 赵卫国说完把巡逻记录放在桌上。 管道维修班,正是钟国胜刚圈定的目標范围之一。 冯大力拿了沈怀仁的钱不过几天,这么快就开始替他发展新人了,从锻工车间到管道维修班,这张网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张。 钟国胜让赵卫国继续盯住后山废料场,同时暗中留意管道维修班那个姓崔的工人,查清他的具体岗位和日常活动规律。 赵卫国点头推门出去了。 第147章 路过沈怀仁门口的新发现 赵建英如约在胡同口那等钟国胜,手里拎著装满东西的布袋,看见钟国胜从大院门口出来,抬起手挥了挥。 两人沿著鼓楼东大街往交道口北二条方向走。 钟国胜拎著棒子麵和一小捆劈好的柴火走在赵建英左边,步伐不快不慢。 进入交道口北二条后,钟国胜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巷口那个修鞋摊,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正弯腰给一双布鞋钉掌子,身旁堆著几双待修的解放鞋和一卷麻线。 这个位置正好能把整条巷子的进出情况尽收眼底,魏干事的人也许就在附近。 再往前走,沈怀仁家那间平房出现在视野中。 门窗紧闭,窗户上糊著旧报纸,门框边掛著一串晾乾的红辣椒,看起来跟胡同里任何一户普通人家没有区別。 钟国胜没有停留,脚步如常,只是把窗户的特徵记在心里,报纸糊了三层,最外面那层是新贴的,边角还带著浆糊的痕跡。 秦奶奶住在巷尾一间低矮的平房里。 右腿的夹板还没拆,一个人靠在炕上,看见两人进来,脸上绽开一个比上次更灿烂的笑容,两只手撑著炕就要坐起来。 赵建英快步上前轻轻按住她说秦奶奶您別动。 把布袋放在桌上,挽起袖子,先把床单换了,旧的泡进搪瓷盆里端到院子里搓洗;又把秦奶奶换下来的几件衣服一併洗乾净,一件一件抖平晾在晾衣绳上。 秦奶奶看著赵建英麻利的动作,转头对钟国胜说这姑娘每次来都洗衣服,再洗下去她都不好意思了。 赵建英从院子里探进头来笑著说那您就赶紧把腿养好,等您能自己洗了,我就不洗了。 钟国胜蹲在院子里劈柴。 上回来劈的柴已经烧了大半,这回又带了一小捆劈好的乾柴过来,把墙角重新码得整整齐齐。 检查了一圈屋子,发现门板有点鬆动,门轴那边铆接的楔子鬆动了一块,关起来吱呀吱呀的。 钟国胜找秦奶奶要了把旧锤子和几颗钉子,把鬆脱的木楔敲回原位重新钉牢,装回门框上推了推,严丝合缝,连开门的吱呀声都没了。 赵建英洗完衣服,又帮秦奶奶把散开的白髮重新挽成一个髻。 秦奶奶头髮比上回来的时候更稀疏了些,赵建英拿著篦子一点一点拢得格外轻,挽好之后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把新梳子,说上回看秦奶奶那把梳子缺了好几个齿,正好家里有把不用的,给您带来。 秦奶奶接过梳子看了又看,拿在手里反覆摩挲著光滑的木背,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著赵建英,又看了看门口正蹲著收拾工具箱的钟国胜,说你们小两口真是好心人,每次来又干活又带东西,她这心里都过意不去了。 赵建英脸微微一红,低下头笑了笑,没辩解,只是把梳子往秦奶奶手里又推了推。 钟国胜蹲在门口听见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工具箱合上,站起来整了整棉大衣的领口。 从秦奶奶家出来时天色已黑,赵建英走在钟国胜左边,还在说秦奶奶那句小两口的事情,说著说著自己先笑了,说回去被她娘知道了估计又得拍一巴掌。 钟国胜听著她絮叨,嘴角掛著一个若有若无的笑,目光却始终保持著警觉。 路过沈怀仁家门口时,钟国胜远远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扇糊了三层旧报纸的门前,手里拎著一个布兜,正抬手敲门。 那人背对著巷口,身形不高但肩膀宽厚,穿一件灰布棉袄,布兜里鼓鼓囊囊的,看不清装了什么。 沈怀仁家门开了,那人闪身进去,门又迅速关上,整个过程只有几秒钟。 钟国胜没有停步,也没有多看,只是不紧不慢地走过沈怀仁家门前。 钟国胜的脚步节奏没有丝毫变化,但眼睛已经把那个中年男人的背影特徵全部记了下来。 四十岁上下,右肩微微下垂,灰布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走路时有轻微的外八字,握著布兜的手指粗糙而有力。 这人不会是冯大力,也不会是那个姓崔的管道维修工。 这个时间点来找沈怀仁,还拎著东西,绝不是普通串门。 是沈怀仁的联络人,还是“管钳”本人? 钟国胜默默把这个人的特徵刻在脑子里,面上依然平静如水,和赵建英继续沿著胡同往前走。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时,赵建英把布袋往钟国胜手里一塞,说了句“下周末见”就拐进了自家胡同。 钟国胜目送赵建英的背影消失,转身朝九十五號大院走去,心里已经有了今晚需要记录的情报,这个新出现的接头人,很可能就是破局的关键线索。 当晚钟国胜就把那个中年男人的特徵整理成文字,通过秘密渠道送到了魏干事手上。 四十岁上下,右肩微微下垂,走路时有轻微的外八字,握著布兜的手指粗糙而有力。 拎布兜,傍晚敲门,闪身进屋后门立刻关闭,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钟国胜在报告末尾补了一句自己的判断:此人大概率不是普通工友串门,值得追查。 魏干事的效率一如既往。 第二天中午,便衣那边就传回了消息,他们在北二条蹲守到那个中年男人从沈怀仁家出来后,一路跟到了轧钢厂,看著他换上工作服,径直走进了管道维修班的操作间。 此人正是管道维修班的班长老崔,也就是冯大力前几天带去后山废料场与沈怀仁接触的那个崔姓工人。 钟国胜接到消息后立刻调阅了崔大民的档案。 翻开档案的第一页,目光在几个关键信息上逐行扫过。 崔大民,四十五岁,籍贯保城。 入职七年,与沈怀仁同一年进的轧钢厂,由同一名已调离的厂领导介绍。 管道维修班班长,工作表现一般,不突出也不落后,与工友关係尚可,不主动惹事也不主动表现。 履歷表上没有任何污点,也没有任何亮点。 钟国胜把沈怀仁的档案和崔大民的档案並排放在桌面上,盯著两份档案上那个相同的介绍人名字看了很久。 籍贯相同,入职时间相同,介绍人相同,岗位一个在物资调度组一个在管道维修班,平时在厂里几乎没有任何公开交集,私下的联络却全藏在后山废料场和北二条那扇糊了三层旧报纸的门后面。 两条看似平行的线,在档案上第一次交匯。 然而第二天一早,钟国胜安排赵卫国去管道维修班巡查时,老崔没有出现在岗位上。 赵卫国打听到老崔托人请了病假,说昨晚著了凉,在家休息。 按常规,这种情况最多算是旷工疑点,但钟国胜立刻通知了魏干事。 魏干事安排便衣去崔大民住处敲门,无人应答。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上的掛锁从外面锁著,不像是有人在家养病的样子。 与此同时,北二条蹲守的便衣也传来消息,沈怀仁家前一晚黑了灯,沈怀仁没有回家,早上也没有出门上班。 今天物资调度组的考勤表上,沈怀仁没有请假,也没有出现。 两人同时消失,时间点卡得太巧。 钟国胜坐在办公桌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对方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老崔去沈怀仁家接头,是正常联络还是紧急撤离前的最后一次碰面? 武装部在北二条的布控是专业级別的,便衣以街道办临时工和租客身份活动,没有理由暴露。 自己这边排查“管钳”的行动也始终控制在专项检查小组內部,没有对外透露任何信息。 如果对方不是发现了具体的布控措施,那可能只是例行公事的静默,或者对方接到了来自更高层级的指令,要求他们临时收缩。 钟国胜翻开值班日誌,在沈怀仁和崔大民的名字后面各补了几行字:同时无故脱岗,疑似进入静默或紧急撤离状態,暂不扩大排查范围,继续观察。 第三天傍晚,钟国胜带班巡逻经过物资调度组时,办公平房里重新亮起了灯。 沈怀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上衣口袋里別著钢笔,面前摊著一份物资调度表,神態自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管道维修班那边,赵卫国也传回消息,崔大民同样照常上了班,在操作间里拿著管钳拧阀门,工友们跟他打招呼,他照常点头回应,没有任何异常。 两人同时消失了两天,又同时在第三天傍晚回到各自的岗位上,时间线完全重合。 钟国胜在巡逻路线经过物资调度组门口时脚步没有停顿,目光如常地扫过走廊,但侦查进阶版的被动感知全开。 沈怀仁办公桌上的钢笔换了位置,从左边的笔记本旁挪到了右边的搪瓷缸子旁边。 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但沈怀仁这种將日常行为控制得像钟錶一样精確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改变桌上物件的摆放位置。 钢笔从左边挪到右边,这是一个信號。 不是紧急撤离的信號,而是另一种信號,危险尚未解除,继续潜伏。 沈怀仁不是在告诉同伙准备逃,而是在告诉同伙稳住,外面有眼睛在盯著他们。 沈怀仁消失的这两天,不是逃跑,而是去接收指令,然后回来继续执行任务。 钟国胜走过物资调度组门口时不动声色,回到办公室后在值班日誌上写下几行字:钢笔位置变化,安全信號,目標確认潜伏状態未解除。 线索已暴露,老崔就是与沈怀仁接头的人,而他在管道维修班的岗位与“管钳”高度重合。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顺藤摸瓜找到他们背后那条更大的鱼。 钟国胜在日誌末尾加了一句:加强后山废料场监控,同步观察冯大力及管道维修班人员动向,他们隨时可能发展新下线。 星火值已归零,需要儘快积累下一次兑换储备。 第148章 沈怀仁来保卫处举报老崔 后山废料场的清晨,雾气还没散。 老马照例沿著废料堆之间的碎石路巡逻,走到最偏的那个角落时,看见一个人蜷在废料堆旁边,姿势不像是睡著了,脸朝下趴在碎石地上,两条腿叉开,一只胳膊压在身下,另一只手向前伸著,手指张开的姿势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 老马走近了几步,看见那人后脑勺上一片暗红色的血痂,血从头髮里渗出来顺著耳根淌到地面上,已经干了。 是冯大力。 老马跑到值班室匯报,声音抖得厉害。 钟国胜骑著边三轮赶到后山废料场时,现场已经被大傻春带人封锁了。 废料场角落拉起了麻绳隔离带,几个早到的保卫干事站在隔离带外面交头接耳,老马蹲在岗亭门口,两只手抱著膝盖,脸色发白。 大傻春把初步判断匯报了一遍:尸体是今天一早老马巡逻时发现的,从姿势和周围环境来看,初步判断是酒后失足,从碎石坡上滑倒后磕在废料堆的钢件上导致后脑勺重击致死。 旁边几个保卫干事也附和说,冯大力平时就好喝酒,前阵子酒后还摔过酒碗,半夜跑到废料场喝酒摔一跤也说得通。 钟国胜没有接话,蹲下来仔细看。 冯大力倒地的位置离废料堆大约一臂远,碎石地面上有几道凌乱的脚印,喝酒的痕跡確实有,旁边倒著一个喝空了的酒瓶,瓶口残留的高粱酒气味还在。 如果冯大力酒后爬上碎石坡,脚下一滑摔下来,后脑勺正好磕在钢件上,和初步判断完全吻合。 但钟国胜没有立刻下结论,站起来沿著碎石坡走了一圈,走到废料堆后面时,在墙角发现了一根麻绳,不像是废料场原有用来捆废旧材料的粗麻绳,而是细麻绳,绳头上沾著几根纤维,被人隨手扔在墙角。 钟国胜蹲下来把麻绳捡起来放在手里仔细看了看,然后交给大傻春,让他装进证物袋。 魏干事在接到消息后派人秘密调查冯大力死前最后接触的人。 管道维修班几个工人反映,冯大力死前一天的傍晚曾跟老崔在食堂角落单独坐了很久。 两个人平时关係只能说还行,算不上密友,但那天傍晚冯大力说话的嗓门明显比平时高,情绪有点激动,像是在爭辩什么。 老崔被便衣以外围排查的名义单独问话时,表情很平静,说冯大力那天找自己借钱,数目不小,自己没答应,两人因为这事爭执了几句,之后就再没见过面。 钟国胜听完魏干事的转述,沉默良久。 借钱爭执听起来合情合理,冯大力拿过沈怀仁的钱,花钱如流水,再找人借钱很正常。 老崔拒绝了,两人不欢而散,逻辑通顺。 但钟国胜总觉得哪里不对:冯大力死前喝的那瓶酒是哪来的?如果是借酒消愁,谁给他买的酒?如果是別人请他喝的,请酒的人又是谁?那根细麻绳是做什么的? 钟国胜重新调阅了那天老崔去北二条沈怀仁家的报告,注意到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老崔进门时,手里拎著的布兜鼓鼓囊囊,离开时,布兜瘪了。 那个布兜里装的会不会就是细麻绳和酒? 冯大力拿了沈怀仁的钱,替沈怀仁拉拢了老崔,现在老崔已经被钟国胜盯上,冯大力作为连接两人的中间环一旦被保卫处找去谈话就有可能把沈怀仁供出来。 对於潜伏人员来说,最安全的处理方式就是让冯大力永远闭嘴。 给钱、拉拢、利用,当棋子失去价值之后,再用一枚新的棋子去处理掉旧棋子。 沈怀仁给了老崔指令,老崔利用与冯大力在管道维修班的交集,把他约到后山废料场,用事先准备好的酒灌醉,等冯大力酒劲上来站不稳,从背后用钝器敲碎他的后脑勺,再用碎石坡和废料堆偽造酒后失足的现场。 钟国胜刚想拿起电话打给魏干事,魏干事的电话先到了。 魏干事的声音压得很低,说钱婆子在审讯中供出了一条新线索:“管钳”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职位的代称,谁是管道维修班的班长,谁就是“管钳”。 而现任班长,正是老崔。 钟国胜握著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一切线索开始在脑海里快速对接:沈怀仁是“秀才”,老崔是“管钳”,一个负责物色拉拢,一个负责传递物资和执行清除任务。 冯大力不是意外死亡,而是被清除了,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 老崔就是杀害冯大力的凶手。 而冯大力被杀的原因,正是因为他替沈怀仁发展了老崔。 现在这张网的中心依然在物资调度组办公平房里,而执行层的老崔已经浮出水面,收网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钟国胜需要在魏干事的配合下,儘快固定老崔的罪证,同时盯死沈怀仁,防止沈怀仁察觉到老崔暴露后启动应急预案。 …… 第二天上午十点,保卫处值班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个干事探头进来说外面有人找钟队长,是物资调度组的沈怀仁,说有重要情况要向组织反映。 钟国胜正在翻巡逻记录,听到这个名字,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瞬,然后合上记录本,让人把沈怀仁请进来。 沈怀仁推开门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进门先朝钟国胜微微欠了欠身,然后站在办公桌前面,神態恭敬而自然。 钟国胜请沈怀仁坐下,让干事倒了杯水,沈怀仁接过搪瓷缸子,两只手捧著,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暖著。 沈怀仁开口时的语气诚恳而谦和,说自己作为物资调度组的干事,平时跟各班组都有接触,最近无意中发现管道维修班班长老崔行踪诡秘,好几次下班后不回家,在废料场附近转悠,还见过他跟不认识的人接头。 本来不想多管閒事,但想到自己是厂里多年的老职工,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才鼓起勇气来举报。 沈怀仁说完低下头,像是为自己“告同事的状”而感到不好意思。 钟国胜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沈怀仁脸上停了几秒。 这个人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眉头微蹙,眼神真诚,嘴角微微向下,那副温和无害的面孔配上多年积累的“老实人”口碑,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是鼓足了勇气才走进这间办公室的。 如果钟国胜事先没有调查过沈怀仁,如果不知道在后山废料场沈怀仁给冯大力发钱,没有在台阶上见过沈怀仁用恰到好处的耐心引导杨为民的怨气,没有被魏干事告知“秀才”这个代號,自己几乎会被骗过去。 沈怀仁这是在用反间计。 沈怀仁已经察觉到有人在查他,所以主动把老崔推出来当挡箭牌。 如果钟国胜顺著沈怀仁的举报去查老崔,沈怀仁就能顺势將自己偽装成“积极揭发问题”的好职工,洗清嫌疑;如果钟国胜不动,沈怀仁也能通过这次“主动举报”试探保卫处的反应。 看钟国胜怎么问、问什么、问完之后有没有后续动作。 不管是哪种结果,沈怀仁都能从中判断出自己的安全边界在哪里。 而沈怀仁选择只举报老崔而不提冯大力,说明他已经知道冯大力死了,更说明冯大力的死跟他有关。 钟国胜端起杯子喝了口茶,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等沈怀仁说完,拿起钢笔,在值班日誌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沈怀仁同志,感谢你对组织工作的支持,你反映的情况很重要。我们会认真核查,如果情况属实,你作为举报人有功;如果查无实据,也不会影响你的工作。希望你回去之后照常工作,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次谈话,以免影响调查。”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保卫处对积极揭发问题的职工一向是保护的,你放心。” 沈怀仁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说应该的应该的,拎著布挎包退出了办公室。 沈怀仁的步伐平稳,背影从容,直到走出走廊拐角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钟国胜看著那扇重新关上的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只老狐狸已经把棋子走出来了,接下来就是看谁的棋先將军。 当天晚上,钟国胜把沈怀仁主动举报的情况匯报给魏干事,同时把自己对沈怀仁用反间计的判断一併说了。 魏干事听后沉思片刻,表示目前武装部手里能用来固定崔大民罪证的直接证据还不够充分。 冯大力之死虽然疑点重重,但钱婆子那根线还没有完全理顺,单凭现有的情报还不足以一击必杀;沈怀仁的反间计虽然暴露了自己的戒备,但也说明他还没有拿到武装部布控的具体证据,只是在试探。 魏干事同意钟国胜將计就计的策略。 让沈怀仁先安稳几天,以为自己的反间计起了作用,同时继续对沈怀仁实施全天候监控。 两人一致认为,沈怀仁早晚会跟真正的“管钳”接头,老崔已经被推出来当挡箭牌了,但潜伏任务还在继续,沈怀仁不可能停止活动,他总会露出破绽。 钟国胜回到大院已是深夜,关了灯躺在炕上,在黑暗中睁著眼睛,想著沈怀仁白天那张温和无害的脸,以及他离开时那个从容的背影。 这局棋还没下完,但棋盘上的子已经在慢慢收拢了。 第149章 赵卫国的发现 赵卫国蹲守后山废料场的第七个晚上,发现了新的异常。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废料场里只有岗亭那头值班室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碎石坡和废料堆都隱在暗处。 大约十一点左右,一辆板车从管道维修班的方向被推过来,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推车的是管道维修班一个年轻学徒工,赵卫国认得他、姓孙,进厂不到两年,平时跟在老崔后面学手艺。 小孙把板车推到废料场最偏僻的角落,將车上装著的几根废旧管材卸在废料堆旁边,卸完之后左右张望了一圈,然后推著空板车快步离开。 没有办理任何报废手续,没有登记在册,就这么把一批管材丟在废料堆边上,像是隨手扔了一堆垃圾。 第二天一早,这批管材不翼而飞。 赵卫国跟钟国胜匯报的时候语气篤定,自己盯了一整夜,小孙走后没多久自己就摸黑过去看过,管材確实是旧的,但管壁厚度还在,口径也在,拿出去卖废铜废铁也是一笔不小的钱。 钟国胜让赵卫国把大傻春也叫上,沿著厂区围墙往后山方向巡查。 后山荒草丛生,靠近废弃排水口那段围墙平时根本没人去,大傻春拨开半人高的枯草,蹲下来指著一片被碾倒的草地说这几道车辙印还新鲜,旁边掉了好几根小口径铜管,管身上还有轧钢厂的编號钢印。 这批管材就是从小孙卸货的那个角落被人从废弃排水口递出了厂外,外面有人接应。 钟国胜当天调阅了管道维修班近半年的废旧管材报废记录。 后勤科的人把台帐搬过来的时候还不经意地说了句最近报废量確实有点大,还以为是因为车间供暖改造换了批新管子。 钟国胜没接话,翻开台帐逐页地比对。 管道维修班的报废记录表面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每月都有报废,数字不算离谱,报废原因也填得中规中矩,“锈蚀”“裂纹”“老化”来回轮换,签字栏里班长老崔的名字签得工工整整。 但把报废记录和后勤仓库那边的材料领用单放在一起比对,一个规律就浮出来了:每次更换新管材之后,废旧管材的报废数量总是比新管材的领用数量少几根。 每个月都少几根,累积起来半年就是几十根管材去向不明。 少的这些既没报废也没留在库房,全被崔大民签了字,通过小孙的手推到废料场,再从废弃排水口递出厂外。 这已经不是顺手牵羊了,这是一条持续运行的物资外流通道。 而“管钳”这个代號的意义,此刻终於完全清晰,不是指人的岗位是修管道的,而是指他的任务核心:利用在管道维修班的职务便利,將厂內管材秘密转移出厂,为潜伏网络提供物资支持。 老崔就是这条通道的掌控者,从签字报废到安排出货,每一个环节都在他手里。 赵卫国接著把刚拿到手的老崔完整档案交到钟国胜手上。 这份档案比之前调阅的简要履歷详细得多,连家庭关係和社会交往都有记载。 已婚,育有一子,妻子五年前携子搬回保城娘家,目前独居在轧钢厂北侧一间厂里分配的简易平房內。 档案上註明老崔住在厂区北侧单工宿舍,但在最后一页备註栏里,登记员用钢笔补了一行小字:此人另有租住房屋,地址未详。 邻居反映老崔虽独居,但晚上偶尔会有陌生人进出,有时候深夜屋里还亮著灯。 一个独居的管道维修班班长,妻子和孩子在保城,自己在厂区北侧另有住处却不常回去,独居的平房里半夜还有陌生人进出。 回保城那不叫搬走,那叫转移家属,是潜伏人员的標准操作,把家人送回老家,自己留在这边执行任务,行动完全不受家庭牵制,隨时可以从容撤离。 而“陌生人深夜进出”加上“屋里亮灯”,更印证了这间独居的平房就是他与上线或下线接头的秘密场所。 钟国胜需要查清楚老崔在厂区北侧的住处具体在什么位置、平时有哪些人进出、那些人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这些都需要更多人手在更隱蔽的状態下进行,这种只能联繫魏干事协调外围布控。 接下来就是等待,等沈怀仁和老崔以为风头已过,再次开始活动,他们的每一次接头、每一次物资转移,都是送上门的机会。 …… 赵卫国和大傻春在下班后把小孙带到保卫处。 管道维修班刚收了工,小孙朝厂区门口走去,赵卫国截住了他,说钟队长有几句话要问,小孙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手里的饭盒差点没拿稳。 大傻春从后面跟上来,一言不发地走在小孙另一侧,把他夹在中间带进了保卫处值班室。 钟国胜已经等在那里。 值班室里的长条桌被清理乾净,桌上摆著几样东西:管道维修班近半年的废旧管材报废记录,几张后山围墙外废弃排水口附近的车辙印照片,还有一份后勤仓库的材料领用单比对表。 钟国胜没有让小孙坐,也没有给他倒水,而是直接把报废记录翻开,推到小孙面前。 “从去年到现在,你一共推了多少车管材去废料场?” 小孙站在桌前,两只手抓著衣角,眼神在桌上那几样东西上飞快地扫了一遍,然后低下头,声音发虚。 小孙说自己只是按班长的吩咐做事,把管材推到废料场放在角落就走,不知道管材之后去了哪,也不知道那些管材是不是真报废了。 自己只是个学徒,班长让自己干啥自己就干啥,旁的自己一概不知。 钟国胜没有跟小孙爭辩,只是朝大傻春偏了下头。 大傻春从证物袋里把那几根从废弃排水口捡回来的铜管拿出来,一根一根摆在桌上。 铜管上的轧钢厂编號钢印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每一根都是管道维修班从后勤仓库领出来的新材料,报废记录上却写著“锈蚀报废”。 “这些管材是你亲手推到废料场的,推的时候是旧的还是新的?” 小孙盯著那几根铜管看了好一阵子,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滚下来,滴在衣领上。 小孙的嘴巴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大傻春抱著胳膊往前挪了半步,小孙终於扛不住了,两只手撑著桌沿,肩膀塌了下去,开始一五一十地交代。 每个月老崔会指定一批管材,让小孙推到废料场角落,放在那里就行,不用登记,不用报废手续。 有时候是新管材掺在旧管材里,有时候全是旧的,但管壁厚度还在,口径也大,一看就不是报废的料。 小孙推过去之后只管把板车推回来,至於管材之后被谁运走、运到哪里,老崔从没跟自己提过,自己也从不敢多问。 钟国胜让小孙把交代的內容逐条复述一遍,然后让赵卫国把问话记录整理好,推过去让小孙签字画押。 小孙签完字把笔放在桌上,低著头说了句“队长,我是不是要坐牢”。 钟国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告诉小孙回去之后照常上班,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尤其是老崔。 小孙走后,大傻春把桌上的证物一件一件收回证物袋,赵卫国把签了字的问话记录递给钟国胜。 这份供词加上报废记录与领用单的比对数据,已经足以证明管道维修班內部存在一条由崔大民主导的持续性的物资外流通道。 每一根被推出去的管材都是崔大民亲手签的字,每一项去向不明的物资都能在报废记录上找到对应的“锈蚀”“裂纹”“老化”等藉口。 这条通道的运行时间至少覆盖了近半年,涉及的管材数量和变卖金额足以构成重大案件。 钟国胜將问话记录归档,当晚与魏干事在老地方碰头。 把小孙的口供內容、报废记录比对结果以及围墙外车辙印的照片逐项匯报,两人一致判断:突破小孙已经打草惊蛇,崔大民隨时可能察觉,收网时机不能再拖。 魏干事决定次日一早对崔大民实施密捕,同时武装部加派便衣盯死沈怀仁,防止沈怀仁在崔大民被捕后逃逸。 钟国胜回到办公室已是深夜。 刚在办公桌前坐下,值班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赵卫国大步走进来,呼吸还没喘匀,压低了声音说:“队长,老崔今晚没有回厂区北侧平房,他去了北二条,沈怀仁的住处,两人在屋里待了將近两个钟头,灯一直亮著,刚才才散。” 钟国胜的手指停在值班日誌的纸面上。老崔今晚去了沈怀仁家,不是小孙被谈话之后匆忙去的,而是小孙被带来保卫处之前就已经去了。 也就是说,沈怀仁和老崔的这次碰面,跟他们突破小孙可能无关,也可能沈怀仁从別的渠道提前收到了风声。 不管怎样,这两人在密捕前夕碰头,极有可能是在做紧急部署,甚至可能在安排撤离。 钟国胜翻开值班日誌,在沈怀仁的名字下面写了几行字:今晚与崔大民密会两小时,疑似部署撤离或紧急静默。 密捕行动必须在天亮前完成,沈怀仁同步监控,隨时准备收网。 写完放下钢笔,钟国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强迫自己在行动前抓紧这两个小时眯一觉,天一亮,收网的时刻就到了。 第150章 抓捕行动 凌晨四点,轧钢厂北侧那片简易平房区还沉浸在浓重的夜色中。 魏干事带著六名便衣已经完成了外围布控,两人守住平房后窗,两人封锁巷口,两人跟著他蹲在老崔家院门两侧的矮墙后面。 所有人穿著便装,携带短枪,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天色微亮时,巷口传来脚步声,老崔从北二条方向回来了。 老崔走得不快,步子有些沉重,像是在沈怀仁那里熬了一整夜之后只剩下疲惫的躯壳在机械地往回走。 推开院门的瞬间,两侧矮墙后的便衣同时扑出,一人锁喉控制上半身,一人拧臂压住手腕,老崔整个人被按倒在院子里的碎石地面上,脸贴著碎石,双手反剪被銬在背后,整个过程不到十秒,没有惊动任何邻居。 魏干事从矮墙后面走出来,蹲下身,拿出手电照了照老崔的脸。 老崔侧著脸贴在碎石上,眼睛里没有惊恐,只有一种被意外打断的茫然,然后慢慢变成一种说不清是解脱还是认命的神情。他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只是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便衣开始在屋內搜查。 老崔的平房不大,里外两间,家具简陋得近乎寒酸,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著几个装工具的布袋。 便衣把床板掀开,在夹层里搜出一个油纸包裹,拆开是一沓现金,面额大小不一,总数不菲。 桌子的抽屉里找到几张纸条,上面写著代號和数字,字跡潦草但排列有序。 一名便衣把纸条递给魏干事,魏干事逐张翻看,目光在其中一张上停住了,那上面写著“秀才”和“管钳”两个字,旁边標註了日期和一串数字,像是在记录某次接头的时间地点和金额。 最关键的证物在工具柜里。 便衣把柜门打开,里面码著几排管道维修用的扳手、钳子、螺丝刀,最下面一层单独放著一把管钳。 这把管钳比柜子里其他所有工具都擦得鋥亮,握柄上的橡胶套已经磨得发亮,金属管身上刻著一个歪歪扭扭的“崔”字。 一名便衣拿起管钳掂了掂,转头朝魏干事点了点头,管钳头的重量和弧度,与冯大力后脑勺上的钝器伤痕完全吻合。 最后,一名便衣从桌子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小本子,巴掌大,翻开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號,用密码写成。 魏干事接过本子逐页翻看,笔跡与钱婆子家搜出的密码联络本完全一致。 魏干事把联络本装进证物袋,让便衣把老崔从地上拽起来押进屋里,坐在那张旧椅子上。 把联络本放在桌上,又把冯大力死前最后接触老崔的证人证词摆在旁边,然后拉开椅子在老崔对面坐下。 “冯大力是你杀的。” 魏干事的语气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確认的技术参数。 老崔坐在椅子上,两只被銬住的手搁在膝盖上,低著头,一言不发。 魏干事没有催他,只是把那本联络本翻开,推到老崔面前。 老崔的目光落在那些数字和符號上,魏干事又把管钳放在桌上,握柄上那个“崔”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沈怀仁让你动手的。”魏干事这次不是提问,是补全了老崔没说出口的那部分。 老崔闭上了眼睛。 沉默了很久,久到墙上的掛钟走了將近一刻钟,然后老崔睁开眼,声音沙哑而低沉,开始交代。 “秀才,沈怀仁,他让我必须让冯大力闭嘴,冯大力嘴不严,喝了酒乱说话,又拿了那么多钱,迟早会被你们查到他头上,沈怀仁说留不得了。” 老崔的语调很平,像是在匯报一项已经完成的工:,“我把冯大力约到废料场,带了一瓶高粱酒,他好酒,不用劝,自己就灌了大半瓶。等他站不稳了,我从后面一管钳敲下去,他后脑勺就碎了,然后我把他拖到碎石坡上,把酒瓶放在他旁边,做成酒后失足的样子。” 停了下来,像是在回忆什么细节,然后补充道:“那根麻绳我本来打算带走的,天太黑,掉了。” 魏干事没有追问细节,而是把话题转向了潜伏网络的组织架构。 老崔交代,“管钳”不是他的名字,是职位代称,谁当管道维修班的班长,谁就是“管钳”。 上一任班长调走之前把这个代號和任务一起移交给了他。 老崔的任务是利用管道维修班的职务便利,將厂內废旧管材秘密转移出厂变卖,为潜伏网络提供物资和经费支持。 “厂里除了你和沈怀仁,还有谁?”魏干事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老崔的脸。 老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第三个代號:“帐房,负责把管材变卖的钱统一管理,给下线发工资,记帐,沈怀仁只负责花钱和拉人,不管帐,帐房才是管钱的。” 魏干事问老崔“帐房”的真实身份是谁。 老崔摇了摇头,说每条线都是独立运行的,“秀才”是物色拉拢,“管钳”是物资转移,“帐房”是经费管理,各有各的上下线渠道,互不交叉,自己的联络权限只有自己的任务和与沈怀仁的单线接头,“帐房”的身份只有沈怀仁知道。 魏干事让人把老崔的口供整理好,推过去让老崔签字画押。 老崔签完字把笔放在桌上,抬起头看了魏干事一眼,像是想说什么。 魏干事问老崔还有什么要补充的,老崔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我老婆孩子在保城,什么都不知道”。 魏干事没有回答老崔,站起来让便衣把老崔押上车。 魏干事把老崔签了字的口供递给钟国胜,语气简短而有力:“帐房这个名字在钱婆子的供词里出现过一次,此人很可能就在后勤或財务口。沈怀仁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你做好准备,突审沈怀仁。” 钟国胜接过口供逐页看完,合上文件,跟著魏干事朝停在巷口的吉普车走去。 魏干事决定不再等待。 当天深夜,两名便衣敲开那扇糊了三层旧报纸的木门,在沈怀仁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话之前,就將他控制住並带上了车。 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 审讯地点选在武装部指定的一间地下审讯室。 屋里只有一张铁桌、三把椅子,墙上掛著一盏灯泡,光禿禿的水泥地面上泛著潮湿的冷光。 沈怀仁被带进来的时候,双手銬在身前,被按在铁桌对面的椅子上,抬起头,看见了坐在审讯桌后面的郑公安。 郑公安没有开口,也没有看沈怀仁。 面前的桌上摆著几样东西,用一块灰布盖著,把灰布掀开,第一样,冯大力的尸体照片,后脑勺上的钝器伤痕在黑白照片上呈现出令人窒息的凹陷。 第二样,从废料场角落捡回的那根细麻绳,装在证物袋里。 第三样,细麻绳的鑑定报告,纤维成分与老崔工具柜里另一根麻绳完全一致。 第四样,老崔的口供摘要,签字画押,白纸黑字,上面清清楚楚写著“秀才指令清除冯大力”。 郑公安就沉默片刻,让沈怀仁自己看,自己消化。 沈怀仁那张温和无害的脸上终於出现了裂痕。 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泽,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搓著衣角。 沈怀仁的目光在照片和证物之间来回游移,郑公安等他把这些物证全部看完,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你的代號,钱婆子交代了,老崔也交代了。现在就差『帐房』,你不说,他也会说,你心里清楚,组织上对待主动交代和抗拒审讯的態度,是不一样的。” 沈怀仁沉默了很久。 郑公安没有再催他,只是把那本牛皮纸封面的密码联络本往桌上一放。 联络本的纸页边缘已经有些捲曲,沈怀仁闭上眼睛,当再睁开眼时,眼神里那种偽装了十几年的温和已经彻底消散了,只剩下一片疲惫的空白。 沈怀仁交代了。 “帐房”的真实身份是后勤科会计陈志远,四十二岁,河北保城人。 陈志远的任务是负责將崔大民转移出的管材变卖套现,同时管理潜伏网络的活动经费,下线工资发放、接头开支、紧急撤离储备金,每一笔帐都由陈志远经手。 沈怀仁只负责花钱和拉人,不管帐,经费的调配权在陈志远手里。 沈怀仁供出了自己的上线,保城那边一个代號“掌柜”的人,正是多年前介绍自己和崔大民进厂的那位已调离的厂领导,此人目前仍在保城活动,是整个保定潜伏网络的核心联络人。 沈怀仁还交代了杨为民,自己接近杨为民不只是为了拉拢泄愤,更是想通过杨为民曾经持有的杨友信办公室备用钥匙获取厂內机密文件,但杨友信死后那把钥匙被保卫处收缴了,这条线才没有继续往下走。 郑公安让人把沈怀仁的口供整理好,推过去让沈怀仁签字画押。 沈怀仁签完字,把笔放下,抬起头看了郑公安一眼。 郑公安问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沈怀仁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老崔的老婆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郑公安没有回答沈怀仁,站起来让便衣把沈怀仁押下去。 等铁门重新关上,郑公安把沈怀仁签了字的口供递给钟国胜,语气简短而有力:“『掌柜』这条线已经不归我们管了,保城那边派人去抓,接下来最要紧的是陈志远,他已经知道老崔和沈怀仁都出事了,隨时可能逃。” 钟国胜接过口供逐页看完,合上文件,跟著郑公安朝门口走去。 陈志远是这条线上最后一条大鱼,而他此刻很可能正在办公室里假装核对著无关紧要的帐目,一边盘算著如何赶在公安上门之前脱身。 钟国胜想起后勤科那位即將退休的档案管理员,想起李怀德签的那份调阅档案的批条,想起自己坐在档案室里逐页翻看花名册时,手指划过后勤会计那一栏时停顿的那个瞬间。 那个名字,当时只是一个名字,现在,它是最后一个缺口。 第151章 钟国胜任命队长 陈志远察觉到了,他在后勤科干了多年会计,对数字和日期的敏感度比普通人高得多。 老崔无故缺勤,沈怀仁也同时没来上班,两个人在同一天消失,这在概率上几乎不可能。 陈志远不动声色地收拾了自己的办公桌,把几本日常帐本整齐码好,茶杯洗乾净,桌上的笔筒摆正,一切都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別,然后趁午休时回到自己那间平房,开始打包行李。 把藏在办公室里的核心帐本和几沓现金装进一个旧皮箱,凌晨时分换上便装摸黑穿过厂区后山,从废弃排水口翻墙逃出厂外。 武装部布控在北二条的人发现了陈志远家当晚没有亮灯,邻居说陈志远下午拎著个旧皮箱出门就再没回来,消息传到魏干事那里时,陈志远已经跑了將近两个钟头。 魏干事立即协调公安在全市布控,封锁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所有开往保定的班车和列车全部设卡盘查。 钟国胜带人搜查陈志远的办公室。 后勤科的铁皮保险柜被打开后,里面除了一些日常帐本和几沓零散的现金之外,並没有沈怀仁和老崔屋里搜出的那种密码联络本。 赵卫国把保险柜里的东西一件件搬出来,钟国胜蹲在保险柜前面,用手指敲了敲柜子后面的墙壁,那块墙皮的声音和其他地方不一样,是空的。 让大傻春找来一根撬棍,沿著缝隙撬开,墙皮后面是一个精心偽装的夹层。 夹层里藏著一本厚厚的牛皮纸封面帐本,纸张边缘已经有些捲曲,翻开之后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字。 详细记录了几年来管材变卖的收入、下线工资发放、潜伏经费拨付的全部流水,每一笔都有日期、金额、用途、经手人,帐目之详细比轧钢厂財务科的正规帐本有过之而无不及。 帐本末尾附著一份名单,用铅笔草草写著轧钢厂內外几个下线人员的代號和真实姓名,冯大力的名字后面標註了“已清除”,杨为民的名字后面標註了“待观察”。 钟国胜把帐本递给魏干事,说这本帐本的价值比管材值钱得多,整个潜伏网络的关係图全在上面。 与此同时,公安在火车站候车室发现了陈志远的踪跡。 两名便衣在候车室的木质长椅上认出了他,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脚边放著一个旧皮箱,低著头假装看报纸。 便衣没有立即动手,而是先通知站外布控的公安封锁了候车室所有出口,然后一左一右不动声色地坐到陈志远两侧,在列车进站的汽笛声中把陈志远牢牢按在了长椅上。 旧皮箱被当场打开,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和现金,还有一份与钟国胜搜出的帐本內容完全一致的帐本副本、一张偽造的身份证明,以及一封写给他妻子的密信,信中提到“任务终止,安排撤回,下一步待命”。 陈志远没有反抗,被押上警车时只说了一句话:“帐本上的『车夫』和『炉子』,你们查不到的。” 魏干事没有答话,只是让人把陈志远的口供整理好,连同帐本、假身份证和密信一併装进证物袋。 钟国胜把帐本从头到尾逐页核对了一遍,在值班日誌上写下几行字:陈志远落网,“秀才”“管钳”“帐房”三条线全部收网,潜伏网络核心骨干被一网打尽。 但陈志远说的那句话记在了心里,帐本上还有两个代號是厂外人员,“车夫”在交通运输公司,“炉子”在街道办下属煤铺,这张网还没有完全收拢。 钟国胜合上日誌,靠在椅背上。 从帽儿胡同钱婆子家后院天井的窗户纸往里看的那一刻算起,这条线他蹲了那么多个夜晚,亲手摸出了“秀才”,顺藤摸瓜牵出了“管钳”,最后在保险柜夹层里挖出了“帐房”。 轧钢厂內的潜伏网络已经彻底肃清,但“车夫”和“炉子”还藏在外部,这已经不是自己能操心的事了。 …… 表彰会在轧钢厂小礼堂举行。 会场不大,台上没有掛横幅,只在侧面的黑板上用粉笔写了几个大字,“治安积极分子表彰暨干部任命大会”。 台下坐满了轧钢厂保卫处的干事和各科室代表,李怀德代表厂领导出席,坐在前排靠边的位置上,面上掛著惯常的微笑,不显山不露水。 魏干事代表武装部宣读表彰决定。 红星轧钢厂保卫处在协助武装部破获帽儿胡同潜伏敌特案件及后续厂內潜伏网络清查工作中,表现突出,成绩显著,特对以下人员予以表彰:钟国胜,授予“治安积极分子”称號,记个人三等功一次,赵卫国、李春生、周德胜、刘刚,通报表扬。 台下响起掌声。 钟国胜从座位上站起来,整了整保卫制服的领口,走上台。 魏干事把奖章別在钟国胜胸前,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伸手在钟国胜肩膀上拍了一下。 动作很轻,落在钟国胜肩上的力道却带著一种老兵的认可。 郭长海接著走上台,手里拿著一份任命书,站在麦克风前面:“经组织研究决定,钟国胜同志正式就任红星轧钢厂保卫处內保大队队长。” 把任命书递到钟国胜手里,然后伸出手来,两人正式握了握手。 钟国胜接过任命书,转身面对台下,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台下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响亮。 钟国胜看见赵卫国在人群里拼命拍手,旁边的老周和小刘也跟著鼓红了手掌。 大傻春坐在最后一排,还是那副抱著胳膊的姿態,但那张国字脸上藏著抑制不住的激动。 几个月前在广播室门口被孙大勇一脚踹翻,从治安科副科长降成普通干事,以为自己这辈子在保卫处就是坐冷板凳的命。 现在自己的名字也被念到了表彰名单上。 这份荣誉对大傻春来说,比任何人的分量都重。 钟国胜站在台上接受掌声,心里却异常平静,从代理队长到正式任命,从治安积极分子到个人三等功,这些荣誉和职位不是自己一路往上爬的阶梯,而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印记。 队长这个位置,不是用来享受的,是用来扛责任的。 台下那些鼓掌的人里,有自己一手提拔的赵卫国,有自己从冷板凳上拉起来的大傻春,有老周、小刘这些在排查任务中默默出力的骨干。 以后,还会有更多人需要自己去带、去教、去兜底。 钟国胜把任命书折好放进位服內兜,走下台时在赵卫国肩膀上拍了一下,朝大傻春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第152章 钟国胜获得认可 周六傍晚,钟国胜把保卫制服掛在门后,换上那身灰布中山装,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走出九十五號大院的门时,赵建英已经等在门口了。 赵建英今天的布袋里装著两斤棒子麵和一包用旧报纸裹著的红糖。 钟国胜问赵建英红糖是哪来的,赵建英说秦奶奶上回提过,腿伤恢復期间大夫让她多补血,自己特地找百货公司的同事换的红糖票。 “红糖补血,秦奶奶腿伤还没好利索,喝点红糖水总比光喝白水强。” 赵建英把布袋往肩上提了提,语气平常。 钟国胜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赵建英手里的布袋拎在自己手里,两人並肩往交道口北二条走去。 秦奶奶正坐在炕上,右腿的夹板还没拆,但气色比上回好了许多,脸上也有了些血色。 看见两人进来,两只手撑著炕就要坐起来,赵建英快步上前轻轻按住她说秦奶奶您別动。 挽起袖子,把秦奶奶换下来的几件衣服先去洗乾净,一件一件抖平晾在晾衣绳上。 钟国胜蹲在院子里检查上次钉好的门板,推了推,还是严丝合缝,又拎起水桶把水缸挑满,然后把墙角那堆引火的细柴重新码了一遍。 秦奶奶坐在炕上,看著赵建英在院子里晾衣服的利索身影,又看了看蹲在门口码柴火的钟国胜,拉著赵建英的手,笑眯眯地说:“你们小两口每回来都干活,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赵建英这次没有脸红,只是笑了笑,把红糖往秦奶奶手里轻轻推了推,说:“秦奶奶,您腿好了我们就不干了,到时候您想让我们干我们还不来呢。” 秦奶奶被赵建英逗得笑出了声,连声说好好好。 从秦奶奶家出来,两人又去看了鼓楼东大街的赵奶奶和孙老头。 赵奶奶的水缸也快见底了,钟国胜拎著水桶挑了两趟才灌满;孙老头院子里那几片瓦上次补过之后倒是结实,但门槛鬆了,钟国胜借了锤子敲了几颗钉子重新钉牢。 赵建英帮赵奶奶梳了头,又帮孙老头把晾在院子里的干辣椒收进屋里。 孙老头拄著拐杖站在门口,看著两人忙活完,拿菸袋锅子敲了敲门槛,对钟国胜说:“小钟,你这帮手越来越利索了。” 回来的路上天色已擦黑,赵建英走在钟国胜左边,忽然开口问钟国胜下周六晚上有没有空。 钟国胜侧头看赵建英,问什么事。 赵建英还是那个坦荡的表情,不躲不闪,说自己爹想请钟国胜到家里吃顿饭。 钟国胜脚步顿了一下。 赵建英的父亲是区武装部干部,在人事档案科工作多年,自己的安置方案就是这位赵科长经手的。 一个武装部干部请一个保卫处队长去家里吃饭,不可能是普通的邻里走动。 钟国胜看著赵建英坦荡的脸,心里明白这顿饭的分量,不是相亲,不是考察,是认可。 赵建英既然敢开口邀请自己,说明赵建英已经在家里把该说的都说了,该表明的態度都表明了。 钟国胜问:“赵科长有空了?” 赵建英说:“我爸说下周六晚上在家,让钟队长赏光。” 赵建英说到“钟队长”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学著父亲的口吻,又像是在逗钟国胜。 钟国胜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赵建英灿烂一笑,说了句“那下周六见”,转身拐进了自家胡同。 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更快了几分,麻花辫在背后晃来晃去,月光把赵建英碎花衬衫的背影映得忽明忽暗。 钟国胜站在胡同口目送赵建英的背影消失,把双手揣进裤兜里,指尖碰到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自行车票。 郭长海给自己的自行车票,自己一直放在兜里没去提车。 也许该趁这几天把自行车买回来了,下周六去赵家吃饭,总不能走著去。 转身朝九十五號大院走去,心里盘算著下周六去赵家吃饭该带些什么。 赵父是武装部干部,不稀罕东西,但作为晚辈登门,礼数不能少。 第二天上班,钟国胜的日子並没有清閒下来。 內保大队队长的事务比代理时期多了好几倍,排班表、巡逻日誌、物资出入抽查、专项检查组的后续工作,每一项都需要钟国胜签字拍板。 但这次钟国胜走进值班室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气氛变了。 以前自己坐在角落那张办公桌后面翻名册的时候,走廊里偶尔飘进来的议论是“十八岁就当副队长,靠的不就是他爹那点光嘛”。 现在钟国胜推开值班室的门,围在长条桌前交接班的几个干事同时站直了,不是那种刻意的立正,而是下意识的、带著尊重的姿態。 老周第一个开口:“队长,早。” 小刘跟在后面也喊了声队长,大傻春抱著胳膊靠在墙角,粗声粗气地接了句“队长来了”。 自从表彰名单上念到自己的名字,大傻春不再觉得自己是坐冷板凳的边缘人了,那声“队长”叫得比谁都响。 赵卫国把当天巡逻排班表递到钟国胜手里,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队长,老马今天一早就来值班室了,在门外等了半天。” 钟国胜抬起头,看见老马站在值班室门口。 老马从后山废料场调回內保大队之后被安排在北门岗当副岗,观察期还没结束。 老马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两只手不自觉地搓著裤缝,脸上的表情有些侷促,像是在斟酌措辞钟国胜说:“老马,进来说。” 老马走进值班室,站得笔直,声音有些沙哑:“队长,我以前在门岗干了八年,觉得自己资格老,你说的话我不服,你把我调去废料场那阵子,我心里憋著劲想找机会翻盘。” 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后来我儿子的事你查清楚了,该处分的处分了,没有连累他。我老马这辈子没服过谁,但你是真心实意替厂里办事的,敌特那事,要不是你蹲守摸排揪出来,不知道还要害多少人。” 老马说完,朝钟国胜微微鞠了一躬,“以后你让我干啥我干啥,绝不含糊。” 潘子和顺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了走廊里。 潘子手上还拿著刚从货运门岗换下来的登记本,顺子跟在后面。 钟国胜看到他们俩,偏了偏头说:“你们俩也要表个態?” 潘子把登记本往桌上一放,语气认真:“队长,货运门岗这个月的物资出入登记,每一栏都填得清清楚楚,你要是查出问题,我自动走人。” 顺子在旁边用力点了点头,没说话,但那个点头的力道比什么保证都实在。 走廊里那几个以前私下议论“新来的副队长手太狠”的老乾事,此刻也都沉默著。 有人端著搪瓷缸子靠在墙边,有人夹著烟忘了点,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个十八岁的队长,是靠真本事坐上这个位置的。 门岗整顿、帽儿胡同收网、轧钢厂內部潜伏网络清查,哪一件事拎出来,都不是“靠他爹的光环”能干成的。 敌特破坏的是正常人的生活,破坏的是他们每天上班下班的安稳日子。 钟国胜不声不响连办两次敌特案子,揪出藏在厂里的潜伏者,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大多数人心服口服。 赵卫国站在办公桌旁边,看著老马朝钟国胜鞠躬的那个动作,低声对大傻春说了句:“队长这人,从来不记仇。” 大傻春抱著胳膊,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自己当初在广播室门口被孙大勇一脚踹翻,钟国胜是第一个把自己从冷板凳上拉起来的人。 老马是自己来找钟国胜道歉的,潘子和顺子是自己来表態的,这些事队长从来没要求过他们,但他们自己觉得应该来。 人有时候缺的不是惩罚,而是一个台阶。 队长给了他们台阶,他们自己就走下来了。 第153章 钟国胜和李怀德各自的想法 钟国胜现在坐稳了队长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以前是周国良用的,桌子比原来角落那张大了一圈,桌面上压著玻璃板,椅子后面靠墙立著铁皮档案柜,窗户正对著厂区主干道,能看见工人们推著料车来来往往。 钟国胜刚把巡逻排班表签完,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来的是李怀德的秘书,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说话客气而有分寸。 站在门口微微欠了欠身,说李副厂长下班后想请钟队长吃个便饭,到时厂门口见。 钟国胜点了点头说好,秘书欠了欠身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钟国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玻璃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怀德请吃饭。 头一回在全聚德,李怀德主动送了自己匿名信的消息,既是示好也是试探;第二回是自己主动回请,调阅后勤档案的事李怀德痛快答应了,两人算是建立了一种心照不宣的互利关係。 现在第三回,李怀德又主动来约,这个时机卡得很有意思:表彰会刚开完,自己正式就任队长的任命墨跡未乾,潜伏网络核心骨干全部落网,厂里厂外都知道钟队长立了大功。 李怀德在这个时候请自己吃饭,不会是单纯的庆祝。 但有一说一,跟李怀德相处確实愉快。 李怀德这个人说话风趣,从不摆领导架子,请客去全聚德,劝酒也讲究分寸,从不强灌。 聊起厂里的旧事,李怀德能把杨友信当年怎么拍桌子骂人的细节学得惟妙惟肖,逗得人忍不住发笑。 这种愉快容易让人放鬆警惕,钟国胜心里清楚,李怀德能在杨友信倒台后全身而退,靠的绝不只是运气。 李怀德的真诚是真的,算计也是真的。 李怀德可以把真心话掏出来给你看,但那颗真心永远只有七分,剩下三分藏在谁也摸不透的地方。 这种人可交,但不可信;可用,但不可依赖;可合作,但永远不能交心。 钟国胜手指在玻璃板上轻轻敲著,心里把李怀德这顿饭的帐算得很清楚。 保卫处的人事任免在武装部,不归轧钢厂管,他钟国胜的队长任命是魏干事亲手递的,李怀德在这件事上既没帮过忙也插不上手。 但这並不意味著自己可以绕过李怀德。 人生在世,有些关係是躲不掉的,你在厂里查案要调后勤档案,李怀德点头就是一句话,摇头就是不批条子,流程上李怀德完全有理由拒绝,但上次李怀德痛快得连理由都没多问。 不是因为李怀德怕自己,而是因为李怀德觉得自己可以试著结交。 这是李怀德为人处世的风格:能用顺手人情铺的路,从来不吝嗇多铺一砖。 两人之间没有利益衝突,谁也不压谁的边界,这反倒成了两人相处最舒服的基石。 多个朋友多条路,这句话钟国胜后世当老板的时候就刻在心里了。 李怀德这种人,你不用把他当知己,但也没必要拒之门外。 李怀德在厂里摸爬滚打多年,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后勤口的人脉更是盘根错节。 今天在饭桌上隨口聊一句食堂换了新厨子,明天就能帮你问到管道维修班哪个学徒最近手头紧。 这些信息不一定每条都有用,但关键时刻有一条用上了,就是价值。 何况钟国胜后世在商场上见过太多类型的人,李怀德不是小人,他只是善於在夹缝里找到最適合自己的位置,这种人你可以不喜欢,但你得承认他有他的生存智慧。 这顿饭钟国胜没什么心理负担,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聊的聊。 李怀德这个人可以长期保持联繫,只要心里那根线別松,这层关係就是一张可以互惠互利的人脉网。 …… 李怀德坐在自己办公室里,手里端著茶杯,茶水已经凉了,没有让秘书续。 下班前这段时间,李怀德习惯一个人待著,把最近的事在脑子里过一遍。 桌上放著一份后勤科刚送来的月度物资报表,李怀德没翻几页,心思也不在那上面。 李怀德正在想钟国胜这个人。 第一次请钟国胜吃饭,就是看中这个年轻人的做事风格。 钟国胜不是那种莽撞的愣头青,也不是那种唯唯诺诺的软骨头,处理老马那帮人,雷厉风行,该撤的撤,该降的降,但每个人都没被逼到绝路上。 老马降职调岗,潘子和顺子给了观察期,连侯门岗也只是撤了门岗调回內保大队,没有一棒子打死。 这种手段,李怀德太熟悉了,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所以头一回吃饭时,自己故意把杨为民写匿名信的事透露给钟国胜。 不是什么大事,但足够敏感,杨友信的侄子,写举报信告你钟国胜任人唯亲,你会怎么做? 换个年轻人,火气上来直接衝到宣传科堵人,闹得全厂皆知,那就落了个下乘。 换个怂的,装作不知道,那也不值得他李怀德继续结交。 结果钟国胜只是简单调查了一下杨为民,转头不声不响去查敌特了。 不仅查了,还查出了沈怀仁、老崔、陈志远,一窝端,又立了一功。 李怀德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一下。 做事有章法,做人留一线,这种人值得交,但也確实不好利用。 不过没关係,自己也没打算利用钟国胜,认识总没有错,多个朋友多条路。 李怀德在厂里摸爬滚打多年,副厂长这个位置不上不下卡得死死的,前途想通后就看淡了,人脉才是硬通货。 端起茶杯喝了口凉了的茶水。 不管哪个单位,后勤都是油水最足的地方。 李怀德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多少年,太清楚哪些帐能查、哪些帐不能翻。 钟国胜查老马查敌特,两次行动都经过了后勤的边,调档案、翻台帐、查报废记录,但每次都是衝著具体人去的,没有动后勤整体那块蛋糕。 这说明什么? 说明钟国胜心里有数,知道內保大队的职责边界在哪里。 门岗物资出入只要记录清楚、有据可查,表面合规合法,后勤內部的运作钟国胜確实没有碰,也没有要碰的意思。 这个分寸,李怀德很满意。 今天这顿饭,李怀德没什么特別的目的,就是想趁著表彰会刚过,跟钟国胜喝两杯。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个时候多碰碰杯,交情自然就厚了。 至於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但认识钟国胜这个人,李怀德觉得自己没有看走眼。 第154章 李怀德请客东来顺 钟国胜走到轧钢厂门口时,一辆黑色小车已经停在门口不远处。 车门上刷著白色的单位编號,车身洗得乾乾净净,在这个年代能坐上小车的,级別都不低。 李怀德站在车边上,一只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正侧著头跟司机交代什么。 看见钟国胜走过来,脸上浮起惯常的笑容,不是那种公式化的客套,而是带了三分发自內心的热络,眼角堆起了几道自然的笑纹。 “钟队长来了,等你一会儿了,上车,上车。” 李怀德主动拉开后排车门,把手搭在车门上沿,做了个请的手势。 钟国胜走到车前微微欠了欠身,两人站在车边客套了几句,然后钟国胜弯腰上了后排座位。 李怀德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之前还朝传达室门口站岗的保卫干事挥了下手,看起来心情很是不错。 车门关上,司机拿著摇把下车,把摇把插进车上,使劲摇起来,发动了车子,排气管喷出一股淡淡的烟。 这一幕被刚从轧钢厂走出来的许大茂看了个正著。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许大茂推著自行车,后座上绑著两个刚从乡下带回来的布袋,嘴里还哼著调子,正打算骑回鼓楼东大街的小院。 刚拐过传达室的墙角,一抬头就看见李怀德站在吉普车边上,正弯著腰给一个人开车门。 许大茂下意识多看了一眼那个弯腰的姿势,不是敷衍的虚扶,而是实打实地一只手搭在车门上沿,另一只手做了个往里请的动作。 整个轧钢厂能让李怀德这么客气的人,很少很少。 许大茂看见那个被请上车的人是钟国胜。 小鬍子猛地抽了两下,推著自行车的脚步当场钉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许大茂在宣传科混了那么多年,太清楚李怀德这个人了,分管后勤的副厂长,说话永远滴水不漏,见谁都笑呵呵的,但骨子里精明得像只老狐狸。 李怀德对上面的人客气是应该的,可对下面的人客气就是另一回事了。 钟国胜虽然是保卫处的人,保卫处归武装部管,在厂里算不上李怀德的直接下属,但李怀德是副厂长,级別摆在那里,论职位比钟国胜高了好几级。 李怀德亲自开车门,这个待遇,连杨厂长都没享受过。 许大茂站在原地呆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把自行车往路边一靠,脑子里一时半会儿还理不清这事。 李怀德看钟国胜那眼神明明带著几分欣赏,到底是看中钟国胜能干,还是看中別的什么? 不管怎么说,自己之前又是殷勤请吃饭、又是送土特產,还安排了和许小玲的相亲,虽然大都被钟国胜婉拒了。 现在看来,自己的眼光没错,钟国胜这个人,值得在他身上下功夫。 许大茂跨上自行车,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回该找什么理由继续维繫这段关係了。 李怀德带钟国胜去的地方是东来顺。 里面热闹得很,铜锅炭火的热气混著羊肉的鲜香味从店堂里飘出来。 李怀德显然跟店里的人熟得很,不用服务员引路,逕自领著钟国胜上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熟练地点了几盘羊肉和几样素菜,又跟服务员交代了几句。 服务员走后,李怀德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钟国胜倒了杯茶,动作自然得像是多年的老友。 两人落座后,李怀德没有提钟国胜抓敌特的事。 表彰会上那些话,李怀德在台下已经听过了,武装部的表彰决定、郭长海的任命宣读,自己坐在前排靠边的位置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晚这顿饭不是来打听案情的,也不是来套什么內幕消息的,就是单纯想跟钟国胜喝两杯。 李怀德捡著厂里的趣事聊,说食堂换了新厨子后南易跟採购员拍桌子吵架的事,说宣传科有个干事下乡放电影把幕布掛反了被老乡笑了半场,说到兴头上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 钟国胜也被李怀德逗笑了好几次,端起酒杯跟李怀德碰了几回。 李怀德这个人確实有本事让人放鬆,他的风趣不是刻意討好的那种,而是骨子里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豁达,能把再无聊的事也说出几分趣味来。 酒过三巡,两人脸上都泛了红。 李怀德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语气比刚才热络了几分,但又不像平时在厂里那种滴水不漏的客气,带著几分真心实意的亲近:“老弟,哥哥今天托个大,別嫌我倚老卖老。我今年也四十好几了,叫你一声老弟不委屈你吧?以后在厂里该叫钟队长还叫钟队长,但私底下你也別厂长厂长地叫我,生分,你要是愿意,就叫我一声老哥。” 钟国胜端著酒杯的手一顿。 自己今年十八岁,李怀德四十多,论年龄李怀德比原身叠钟大山还大几岁,论职务李怀德是副厂长,自己不过是个內保大队队长。 这声“老哥”叫出去,论哪头都不太合规矩。 但钟国胜心里也清楚,李怀德不是在跟自己论级別,而是在跟自己论交情。 李怀德这个人精得很,知道什么时候该用职位保持距离,什么时候该用称呼拉近距离。 上次查后勤档案,李怀德痛快答应了,表彰会刚结束又主动约饭,两件事加在一起,李怀德想表达的態度已经很明確了。 李怀德认可钟国胜这个人,想跟钟国胜建立一种比上下级更亲近的私人关係。 多个朋友多条路,叫一声老哥不亏。 钟国胜只顿了那么一秒,就顺著李怀德的话头接了过去,语气坦坦荡荡:“老哥,敬你一杯。” 李怀德听完高兴得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花,端起酒杯跟钟国胜重重碰了一下,说了句“这就对咯”,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后,拿起筷子往锅里涮了几片羊肉,夹到钟国胜碗里,嘴里念叨著快吃快吃凉了就膻。 钟国胜看著碗里那几片涮得恰到好处的羊肉,心想这声老哥叫得值。 李怀德这个人你只要给他面子,他会加倍地给你面子。 当然钟国胜也清楚,李怀德的面子是面子,规矩是规矩,两码事。 端起酒杯又陪李怀德碰了一下,面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笑容,心里那根线始终绷得笔直。 第155章 娄半城的遗憾 许大茂推著自行车回到鼓楼东大街的小院时,脑子里还在反覆回放轧钢厂厂门口那一幕。 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连后座上的布袋都没心思卸,一屁股坐在院门槛上,从兜里摸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许大茂想到当初钟国胜饿得走不动道,扶著墙走到公厕门口堵自己,说想把耳房卖了换钱申请下乡。 那时候自己还在心里盘算著怎么压价,试探著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块。 钟国胜连犹豫都没犹豫就点了头,自己还在心里沾沾自喜,觉得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后来联合工作组进驻轧钢厂,易中海、傻柱、刘海中、阎埠贵全折进去了,自己嚇得躲在宣传科办公室里把借条揉成团,就著茶水一口一口往下咽。 钟国胜在旱厕门口说“没跟工作组提”,那是给了自己天大的面子。 许大茂自己知道,三十块买人家一间耳房这事,怎么看怎么不地道。 后来钟国胜翻身了,门岗整顿、帽儿胡同收网、潜伏网络清查,从副队长干到代理队长,又从代理队长正式就任队长,还记了个人三等功。 自己倒是也殷勤过:请吃饭,请了;送土特產,送了;连妹妹许小玲都安排相亲了。 可细想起来,自己做的这些跟李怀德今天那一弯腰比起来,全是表面功夫。 自己在食堂里端著饭盒吹“大茂哥早就说你能成事”,除了嘴皮子翻得勤快,什么实质性的忙都没帮上过。 许大茂把菸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不行,明天一早就得去找钟国胜,哪怕只是在值班室坐坐、递根烟,也得把存在感重新刷起来。 许大茂刚打定主意,身后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娄晓娥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个空盆,看样子是刚洗完碗。 站在门口说了句:“爸让你明天过去一趟。” 许大茂正沉浸在重新经营人脉的盘算里,隨口问了句什么事。 娄晓娥说不知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爸这几天一直在翻报纸,翻完就靠在椅子上嘆气。” 许大茂心里咯噔一下。 娄半城是什么人? 那是解放前在四九城商界搅弄风云的人物,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 能让娄半城对著报纸嘆气的,绝不会是小事。 是不是最近风声又紧了? 还是他听说了钟国胜的事,有了什么新的想法? 许大茂站在院子里,心里忽然有些没底。 不管怎样,明天先去娄公馆。 至於钟国胜那边,等从老丈人那儿回来再说,反正人就在保卫处,跑不了。 …… 娄半城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摊著这几个月的报纸。 每一篇跟钟国胜有关的报导,娄半城都用红笔圈了重点。 公审大会的纪实报导,钟国胜站在台上嘶吼著討公道的照片印刷模糊,但那个瘦削的轮廓娄半城记得很清楚。 当时娄半城在报纸上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只当是一个烈士遗孤沉冤得雪,没太放在心上。 后来的报导一篇接一篇:治安积极分子表彰,个人三等功,正式就任內保大队队长。 娄半城把每篇报导的標题都圈了出来,红笔的线条一道比一道粗。 娄半城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报纸上,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钟国胜这个年轻人的崛起速度快得让娄半城来不及布局。 原本以为钟国胜只是运气好,赶上了风口。 公审大会是联合工作组在背后撑著,第一次立功是武装部带著破案,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能有多少真本事。 但看到钟国胜处理老马的手段,该撤的撤,该降的降,留了退路,给了台阶,没人被逼到绝路上,也没人敢再阳奉阴违。 查敌特时的隱忍和精准,从蹲守发现异常,到调档案锁定目標,再到配合收网一网打尽,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既不打草惊蛇,也不贪功冒进。 表彰会上的从容,接过任命书,敬礼下台,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钟国胜这个年轻人做事的章法和做人的分寸,跟娄半城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娄半城终於不得不承认自己也看走了眼。 不是看走眼钟国胜的能力,是看走眼钟国胜的格局。 钟国胜这样的人需要的不是一个能给他助力的岳父,而是一个不会被当成棋子的清白背景。 所以钟国胜选择赵建英,不是偶然,是必然。 赵建英的父亲是武装部干部,成分乾净,做事坦荡。 而许家和娄家是姻亲关係,这个关係本身就意味著算计和交易。 钟国胜从一开始就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在被许大茂介绍许小玲时选择了温和拒绝,在和赵建英相处时选择了坦荡接受。 不是两个姑娘之间有什么高下之分,而是背后的关係网络完全不同。 娄半城最懊悔的不是钟国胜没娶许小玲。 最懊悔的是当初钟国胜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愚蠢的女儿娄晓娥怕惹麻烦,拒绝了这个饿得快死的少年求助。 短视的女婿许大茂趁人之危,用三十块钱买了人家的耳房。 那次错过,才是真正无法挽回的失误。 要是那时候娄晓娥伸手拉了一把,哪怕只是偷偷塞几斤粮食,凭钟国胜有恩必报的性子,娄家现在就是另一种光景了。 不需要攀亲,不需要联姻,只需要那几个馒头、几斤粮食,可偏偏什么都没有。 现在甄大娘的眼光和真心反而赌对了。 从公审大会结束就开始给钟国胜送包子、送鸡汤,一心一意对人好,不图別的。 赵建英也真心愿意,这才是最高明的投资,不靠算计,只靠真心。 报纸上那些红笔圈出的报导,密密麻麻地记录著钟国胜从泥潭里一步步爬上来的轨跡。 每一步,都在印证娄半城当初的判断。 但赵建英的出现,又让娄半城不得不承认自己终究慢了不止一步。 娄半城把报纸一张一张叠好,站起来走到窗前。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有些事,错过了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第156章 陈广福和王爱国的商议 许大茂一早就到了保卫处值班室。 钟国胜刚把巡逻排班表签完,看见许大茂敲门进来,那张大长脸上掛著殷勤的笑,手里拿著一盒大前门,进门先递烟。 钟国胜接过烟放在桌上,说了句:“大茂哥坐。” 许大茂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先夸钟国胜身上的队长制服精神,又说值班室收拾得利索,比周国良在的时候敞亮多了,绕了好几圈才拐弯抹角地问起正事。 “国胜,宣传科副科长的人选,厂里定了没有?” 钟国胜说:“宣传科的人事归厂办管,保卫处插不上手,这事大茂哥问错门了。” 许大茂訕訕地笑著,连声说是是是,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出了值班室的门,许大茂在走廊里站了片刻,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 许大茂不是那种碰一次钉子就放弃的人,宣传科副科长的位子自己已经盯了很久,上次娄半城点拨他之后,这个念头就一直没消停过。 李怀德分管后勤,在厂务会上说得上话,只要李怀德肯替自己说一句,副科长的事就有谱。 而想让李怀德开口,最好的切入点就是钟国胜。 李怀德看重钟国胜,全厂都看得出来,昨天厂门口那一弯腰就是最好的证明。 只要自己跟钟国胜的关係再近一步,让李怀德觉得自己跟钟国胜是一条线上的,李怀德自然会对自己另眼相看。 这个弯子虽绕得远了些,但许大茂在宣传科混了多年,最擅长的就是把弯子绕成正路。 许大茂整了整衣领,脚步轻快地朝宣传科走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回请钟国胜吃饭该找什么由头。 最好能请钟国胜和李怀德一起吃饭,要是钟国胜能帮自己说几句好话,李怀德那边就更稳了,在许大茂看来,李怀德对钟国胜这么客气,钟国胜说的话,李怀德多少会上心。 许大茂刚走,赵卫国推开值班室的门走进来,把手里的巡逻记录递给钟国胜,然后顺口提了一句:“最近北门岗老马反映,有几个生面孔常在厂区后山围墙外转悠,像是在踩点。” 老马说这几个人不像附近居民,每次出现在后山的时间都挑在巡逻换班的间隙,对厂区的巡逻规律似乎摸得很清楚。 钟国胜翻开巡逻记录,目光落在老马那几行潦草的字跡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让赵卫国把后山一带的巡逻密度加强,尤其是早晚交接班时段,老马继续蹲北门岗,有任何情况直接向自己匯报。 赵卫国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安排了。 钟国胜合上巡逻记录,靠在椅背上,心想刚收网没多久,又有人在围墙上探头了。 可看著又不像受过训练的人,因为太不专业了。 …… 交道口煤铺的后院,煤灰扬得满天都是。 陈广福蹲在煤堆旁边,后背靠著一辆卸了辕的板车,手里夹著一根卷得歪歪扭扭的旱菸。 陈广福脸上、脖子上、胳膊上全是煤灰,连指甲缝里都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整个人像是从煤堆里刨出来的。 中午送煤的活刚乾完,陈广福懒得回前头,就在后院里抽根烟歇口气。 王爱民拉著一辆空板车从巷口拐进来,车上还残留著早上送的煤渣子。 把板车往墙根一靠,从陈广福手里接过旱菸卷,蹲在旁边抽了两口,咳了两声,骂道:“你这菸叶子也太次了,呛嗓子。” 陈广福没接茬,闷头又卷了一根,划了根火柴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张国庆你还记得不?街道办的副主任。” 陈广福吐出一口烟,声音闷闷的:“我表哥,他就是去九十五號大院走访了几回,在记录上签了几回字,结果被记过调去三线。好好的四九城不待,去了那个连鸟都不拉屎的地方,一家老小全跟著遭殃。他媳妇在纺织厂的工作也黄了,孩子学都上不成。” 把菸头按灭继续说道:“你说他冤不冤?他一个副主任,上面让干嘛就干嘛,到头来替王红梅背了锅。钟国胜倒好,在轧钢厂保卫处步步高升,副队长当了没几个月就转正,还记了三等功。” 王爱民听到“王红梅”三个字,眼神暗了一下。 把菸捲从嘴里摘下来,在鞋底上蹭灭了火星,声音压得比陈广福还低:“张国庆好歹还留了条命,你知道我姐王红梅判了多少年吗?十八年,我姐夫刘政民发配三线,两个外甥被开除公职下乡插队,好好的一个家,全毁了。” 顿了顿,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姐是有错,但十八年,她这辈子算是完了,我那两个外甥,一个在粮食局刚转正,一个在物资局眼看要提干,现在全完了。” 两人蹲在煤堆旁边,谁也不说话了。 后院只有风吹过煤棚时发出的呜呜声,和远处胡同里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鐺响。 过了好一阵子,陈广福忽然站起来,左右看了看,確认后院里没有別人,蹲下来凑到王爱民跟前,声音压得极低。 “光发牢骚有个屁用,钟国胜得罪的人可不光咱俩,我打听过了,刘海中那几个徒弟在厂里被压得抬不起头,杨友信的侄子杨为民被於海棠踹了以后到现在都没缓过来,这些人心里都憋著火,只是没有人牵头。” 陈广福的眼睛在煤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亮:“不能再等了,得找几个信得过的人一起商量商量。” 王爱民抬起头,目光在陈广福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副食店那边我负责联络,有几个老哥们对钟国胜也憋著一肚子火。” 然后问陈广福锻工车间那边有没有人。 陈广福说刘海中的徒弟刘建军他认识,可以去找。 最后说过两天自己做东,找个地方碰个头。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然后陈广福拍了拍裤腿上的煤灰,推著板车出了后院。 王爱民在煤堆旁边又蹲了一会儿,把那根蹭灭的菸捲重新点著,望著院墙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157章 侯三打探钟国胜的私事 陈广福把碰头的地点安排在了煤铺后院的小库房里。 库房不大,堆著半屋子煤渣和几把断了柄的铁锹,墙角放著一张用板车板子搭起来的临时矮桌,桌上摆了几碟花生米和一瓶散装白酒。 煤油灯放在桌子正中间,灯芯拧得不大不小,昏黄的光刚好照亮围坐的四个人的脸,又不会从门缝里透出去太多。 王爱民先到的,帮陈广福把矮桌支起来,又把几只搪瓷缸子在桌上一字排开。 刘建军是第三个进来的,穿著锻工车间的蓝布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几块被火花烫出来的旧疤。 进门的时候低头躲了一下门框,在矮桌旁边蹲下来,也不说话,先抓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酒,然后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侯三是最后到的,把门帘子撩开一条缝,侧身闪进来,又把门帘仔细掩好。 几杯酒下肚,各自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刘建军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嗓门压得低但语气冲得很:“我师父刘海中判了二十年,那是他犯了法,我不替他喊冤。可我们这些当徒弟的招谁惹谁了?评先进被擼,入党申请被搁置,车间主任把我们排在最脏最累的岗位轮值,说是什么『考验』。冯大力死了以后,车间里的人看我们的眼神更冷了,好像我们也成了杀人犯。” 顿了顿,又灌了一口酒:“冯大力那天晚上跟我还在食堂一起啃窝头,第二天人就没了,他嘴是臭了点,可他不该死。” 侯三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杯里的酒溅出几滴洒在花生米上,脖子上的青筋隱隱跳动著:“我在门岗干了五年,就因为登记本上写了几个潦草字,钟国胜就撤了我的岗。我他妈守了五年厂门,没偷过一根钢筋,没放过一辆没条子的车,就因为字写得草了点,连个改过的机会都不给,现在坐在內保大队角落里,天天看人脸色,那滋味比站门岗还难受。” 陈广福等大家都把怨气撒得差不多了,才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你们说的这些,谁心里没数?可光坐在这里骂有什么用,钟国胜现在升了队长,又立了三等功,再让他这么顺风顺水地往上爬,以后別说报復,咱们连在这个地方待下去都难,不能再等了,必须动手。” 库房里安静了片刻。 侯三最先反应过来:“怎么动手?” 陈广福说先把钟国胜摸透了再说。 提出先把钟国胜身边的关係网摸清楚,跟哪些人来往密切、周末常去哪些地方、在厂外有没有固定的活动规律。 知己知彼,才能找到下手的机会。 侯三把剩下的酒一口乾了,自告奋勇说自己留意保卫处的排班。 哪天钟国胜值夜班、哪天轮休、哪天带队巡逻,自己都能打听到。 王爱民说副食店人来人往消息灵通,自己可以帮忙打听钟国胜周末走访孤寡老人的路线,听说钟国胜经常去鼓楼东大街和交道口北二条那边,具体哪几家、什么时间走哪条胡同,自己可以找人套话。 刘建军点了下头,沉声说锻工车间这边自己负责联络,看看还有没有信得过的人愿意一起干。 陈广福最后拍了板:各自去打探消息,下周还在这个库房碰头,把各自摸到的线索匯总,然后再定具体怎么动手。 四人举起酒杯碰了一下。 …… 侯三拎著一袋红薯干走进保卫处值班室。 挑的时间很准,午休刚过,赵卫国刚从东门岗换班下来,正坐在桌前翻巡逻记录,值班室里就赵卫国一个人。 侯三那张在门岗风吹得粗糙的脸上堆著笑,进门就把红薯干往赵卫国桌上一放,说老家亲戚带来的,给大家尝尝。 赵卫国抬起头看了侯三一眼,客气地说了声谢谢,目光在那袋红薯干上停了一瞬,又继续低头翻记录。 侯三也不急著走,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来回搓著,东拉西扯地聊了几句门岗那边的閒事。 聊著聊著,话头就拐到了钟国胜身上。 “卫国,你跟钟队长走得近,听说他周末经常出去走访孤寡老人?真是好人好事,咱们保卫处也跟著沾光。” 侯三的语气隨意而热络,像是在聊家常。 赵卫国翻记录的手指没有停,只是“嗯”了一声。 侯三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八卦的笑,又问了句:“对了,最近厂里都传钟队长处了个对象,好像姓赵,是不是真的?” 赵卫国放下笔看著侯三,年轻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语气很平淡,却带著审视说:“侯三,你怎么突然对这些感兴趣了?” 侯三的笑容在脸上顿了一下,赶紧打了个哈哈,说就是隨便问问,钟队长年轻有为,大家私底下聊天总会提到嘛,也没什么別的意思。 说完后三站起来,又指了指那袋红薯干,说了句“你们尝尝,我先回去了”,转身推门走了。 赵卫国没有起身送后三,只是看著那扇重新关上的门,把红薯干拎起来放到桌子角落,在自己的日誌上记了几笔。 钟国胜下午从武装部回来,赵卫国把侯三来打听的事简单提了一句。 钟国胜看著赵卫国日誌上记的那一页,手指在“红薯干”“打听赵建英”“周末路线”几个关键词上逐行划过。 合上日誌,说不用拦他,让他继续问,看看他到底想问出什么。 赵卫国点头,没有多问。 钟国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侯三被撤了门岗之后一直窝在內保大队角落,平时不声不响,今天忽然主动来打听自己的私事。 这背后肯定有人在推动,侯三只是被推到前面来试探的那枚棋子。 倒不如让侯三继续探,探得越多,藏在幕后的人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钟国胜在心里默默记上了,侯三异常,持续观察,暂不干预。 揉了揉眉心,想著许大茂又请自己晚上吃饭。 对於许大茂的心思,钟国胜自然是明白的。 宣传科副科长的位子盯了那么久,许大茂已经把能找的关係都找遍了,现在把宝押在了自己身上,指望著靠自己跟李怀德搭上线。 可惜许大茂註定是瞎折腾。 许大茂这个人倒是不坏,只是眼皮子浅了些,他愿意请吃饭,就去吃一顿,听听他这回又能扯出什么花样来。 第158章 许大茂下血本请客 许大茂这回请客显然是下了血本的。 不知道许大茂从哪弄来的內部招待票,在东四一家饭馆里弄了个小包间。 包间不大,一张方桌铺著白布,墙上掛著幅印刷的山水画,门口掛著半截布帘,刚好挡住外头的视线又不会让人觉得憋闷。 桌上摆了四个凉菜,炸花生米、拍黄瓜、酱牛肉、蒜泥白肉,中间还放了一瓶汾酒。 在这个买东西都要凭票的年代,这桌菜的规格很高了,尤其那瓶汾酒,现在可是国酒。 钟国胜撩开布帘进来的时候,许大茂已经等在桌边了。 许大茂站起来拉开椅子,把菜单推到钟国胜面前让钟国胜加菜,说今儿不点菜,店里有什么好的上什么。 钟国胜说够了,两人坐下后许大茂先把酒倒上,端起杯子先敬了一个。 接下来便是许大茂的固定节目,劝菜劝酒,用公筷不停地往钟国胜碗里夹酱牛肉,嘴上也没閒著,聊的全是自己下乡放电影的趣事。 说起去顺义放《英雄儿女》,幕布刚掛好就被风吹得跟船帆似的,自己一个人抱著幕布杆子站了半场电影;又说有回在公社放露天电影,放到一半忽然停电,老乡们摸黑坐了大半个钟头没一个人走,电一来集体鼓掌,比电影还热闹。 许大茂说得眉飞色舞,小鬍子一抖一抖的,自己也乐得不行。 钟国胜端著酒杯听著,偶尔笑一下,面上应著许大茂的热络,心里却在琢磨另一件事。 许大茂今天请客的阵仗明显比前几次都隆重,但许大茂这人有个好处,殷勤归殷勤,从来不在酒桌上拿旧交情逼自己表態。 钟国胜抿了口酒,心里想著要不要把实情告诉许大茂。 现实是残忍的。 许大茂虽然爱钻营、眼皮子浅、一心想往上爬,但这套瞎折腾里透著一种傻乎乎的热乎劲儿,至少说明许大茂对生活还有盼头。 而那个盼头,钟国胜知道,从一开始就是不存在的。 许大茂娶了娄半城的女儿,这个成分问题就像一道隱形的天花板压在许大茂头顶上。 厂里不提,不等於不计较。 放映员这个位置看著只是个放电影的,实际上放映队下乡放电影从来不是为了丰富娱乐生活。 放电影是次要的,宣讲政策才是主要的。 幕布掛起来,正片放完必须插播一段新闻简报,中间还要念两份文件、喊几条口號。 这是实打实的宣传口,宣传口意味著政审要过硬。 许大茂能在这个位置上干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证明许大茂专营关係不是没用。 但许大茂想往上走一步,哪怕只是提一个级別,政审那一关就是铁板一块。 许大茂这个人本身没有太大的问题。 虽然爱占便宜、爱吹牛、做事有点不著调,但从来没有害过人,最出格的也就是试探出价用三十块钱买自己的耳房。 在九十五號大院那三年里,许大茂是唯一一个没有欺负过原身的人。 许大茂的错,错就错在娶了娄晓娥。 资本家大小姐的成分,在档案上就是一道坎。 政审干部不会写“因娶资本家女儿不予提拔”,但会在综合评议那一栏里写上“政治思想待进一步提高”,然后把许大茂的名字从候选人名单上轻轻划掉。 钟国胜看著许大茂眉飞色舞地讲他放《上甘岭》时有个老太太哭湿了两条手帕,心里忽然有些不忍。 许大茂这个人最大的悲哀不是爬不上去,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爬不上去。 许大茂还在到处托关係、请客吃饭、找李怀德递话,不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不在候选名单上。 有些真相说出来就是残忍,而许大茂现在至少还有梦可做,哪怕这个梦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钟国胜端起酒杯跟许大茂碰了一下,把汾酒一口乾了。 许大茂几杯汾酒下肚,脸上泛著红光,话也越来越多。 讲完下乡放电影的趣事后,话锋一转,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国胜,大茂哥这段时间可没閒著,该打点的都打点了,该跑的也跑了。现在厂里好几个人都说我有戏,副科长这个位子,大茂哥觉得八九不离十了。” 许大茂越说越起劲,小鬍子一抖一抖的,拿起酒杯又跟钟国胜碰了一下:“以后你当你的队长,我当我的副科长,咱们在厂里互相照应,谁也不敢小瞧咱们。” 钟国胜端著酒杯,没有喝,只是看著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沉默了好一阵子。 许大茂那张红扑扑的脸上笑容渐渐僵住了,放下酒杯,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国胜,怎么了?” 钟国胜把酒杯放在桌上,抬起头看著许大茂,想了想,最终还是开了口。 “大茂哥,我来跟你讲讲吧,你要竞爭副科长,首先得解决一个问题,你现在是工人编制,副科长是干部编制。从工人编制转到干部编制,不是靠请几顿饭、跑几趟关係就能跨过去的。” 钟国胜把手边的筷子往旁边挪了半寸,像是在棋盘上摆棋子,继续说道:“转干之后,你才算进了干部序列,然后是从干事干起,熬年限,升副股长、股长,每个台阶都得有考核、有审批、有指標,过了这几关,最后才是副科长。你现在连干部编制都还没有,要一步跨到副科长,这个跨度有多大,你心里得有个底。” 许大茂听完,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不解,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看著钟国胜,心想你今年才十八岁,怎么就成了科级干部? 这话许大茂没好意思问出口,但眼神里写得清清楚楚,你能一步到位,凭什么我许大茂不行? 钟国胜看懂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放缓了些,但很坦诚,没有避讳的意思。 “大茂哥,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的情况跟你不一样,我起步高,直接从副科级起步,这里面有补偿的因素。这是组织对烈属的特殊安排,是给外面的人看的,不能委屈了烈属,这个起点不是按正常晋升渠道走的,不能拿来当参照。” 把酒杯轻轻放在桌上,看著许大茂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不一样,你是正常在岗的放映员,走的是正常晋升渠道。正常渠道有正常渠道的规矩,转干、提级、考核、审批,缺一样都不行。” 顿了顿,让许大茂消化了一下,才把最关键的那句话说了出来:“而且退一步说,就算你转干了、提了级,也不一定能竞爭副科长。干部序列里论资排辈的人多的是,比你资歷深的、比你关係硬的、比你政审更过硬的,都在那儿排著。这不是大茂哥你不够努力,是规矩就是这么定的。” 第159章 许大茂受到打击 许大茂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一般,僵住了。 张著嘴,眼睛直直地看著钟国胜,好半天才把钟国胜刚才说的话消化完。 工人编制、干部编制、转干、股长、考核、审批,这些词一个一个砸在许大茂头上,把许大茂心里那栋搭了很久的空中楼阁砸得稀碎。 许大茂以为自己离副科长只差临门一脚。 连上任之后怎么给科里那帮平时看不起自己的人立规矩都想好了,办公室那张桌子摆哪个方向都想好了。 花了那么多心思,送了那么多东西,陪了那么多笑脸,结果钟国胜告诉自己,自己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许大茂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钟国胜看著许大茂那副模样,心里也有些不忍。 许大茂想著这段时间到处陪笑脸、托关係、请客吃饭、拎著土特產挨家挨户敲门,在每一个可能帮得上忙的人面前把自己的姿態放到最低。 许大茂以为人家收了自己的东西就是答应了,以为人家跟自己碰了杯就是首肯了,现在才明白那些笑眯眯接过自己东西的人,没有一个告诉自己实情。 没有一个人。 在脑子里把自己那副卑微的样子过了一遍,只感觉心里有些难受。 钟国胜看著许大茂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 今晚这顿饭,许大茂是真心实意地请,也是真心实意地以为自己要当副科长了。 钟国胜知道刚才那番话对许大茂的打击有多大,不是失望,是摧毁,是把一个人从梦里硬生生拽出来按在现实里。 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儘量让语气放缓些:“大茂哥,刚才我说的是正常情况,凡事都有例外,要是立了大功,也能破格提拔,这个门没完全关死。” 许大茂听了先是眼前一亮,那撇小鬍子跟著微微一翘,但只翘了不到一秒,又慢慢耷拉下去了。 许大茂想起钟国胜发现潜伏敌特、配合武装部收网、挖出整条潜伏网络,这么大的功劳,也不过是从副科级升到科级。 自己一个放电影的,上哪立那么大的功? 那扇门是没关死,可门缝窄得连一张电影票都塞不进去。 许大茂低著头盯著桌上那碟快见底的蒜泥白肉,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嘴唇微微发抖,平日里那种嬉皮笑脸、油嘴滑舌的模样完全没了。 “那帮王八蛋,他们肯定是知道的。” 许大茂哽咽道:“明知道我没戏,不但不提醒我,还收我东西,吃我的,喝我的,王八蛋。” 钟国胜怕许大茂钻牛角尖,看著许大茂的眼睛,语气平稳但很篤定:“大茂哥,你换个角度想,你还能在放映员的位置上干,说明东西没白送,客没白请。” 许大茂正端起酒杯想再抿一口,听到钟国胜的话,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把杯子放回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神里刚才的沮丧还没有完全消散,又被新的困惑给搅了进去。 “国胜,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还能在放映员的位置上干,难道大茂哥差一点连放映员都干不成了?” 钟国胜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刚才为了劝许大茂別钻牛角尖,顺口把话说出来了。 这话在许大茂听来,肯定会品出別的味道。 许大茂不傻,只是眼界窄,不是脑子笨,自己说漏了嘴,他已经察觉到了。 钟国胜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借著这个动作在脑子里飞速盘算。 要不要把实情告诉许大茂? 现在是一九六五年,明年六月那场风暴就会席捲整个国家。 电视剧里秦京茹拿假怀孕单找上许大茂,许大茂和娄晓娥结婚多年没有孩子,秦京茹怀孕了,当然想要这个孩子。 许大茂和娄晓娥离婚后娶了秦京茹。 这也是许大茂这个人的被詬病的地方,在没和娄晓娥离婚前,和秦京茹去了招待所。 起风之后,许大茂提醒娄晓娥离开九十五號大院回娄家去。 娄晓娥不知怎么想的,不但不离开,反而住到聋老太太家去了。 聋老太太跟许大茂不对付,没少在娄晓娥面前说许大茂的坏话。 傻柱更不用说了,跟许大茂是死对头,娄晓娥居然在那个节骨眼上跟傻柱搅和到一起去了,还在许大茂面前秀恩爱气他。 所以许大茂后来把娄家举报了,跟著李怀德混了个革委会副主任。 说实话,电视剧里许大茂能全身而退,纯粹是剧情需要。 真要是现实,许大茂得罪的那些人,事后能放过他吗? 不过这一世,易中海和傻柱已经被枪毙了,聋老太太死了。 电视剧里的那些恩怨纠葛已经不会按原来的剧本走了。 但娄晓娥还在,娄半城还在,许大茂娶了资本家女儿这个事实还在,风暴一来,许大茂仍然会被卷进去。 钟国胜看著许大茂那双写满了困惑的眼睛。 决定把话说透,许大茂现在纠结的是能不能当副科长,可真正要命的根本不是什么副科长,而是明年那场风暴。 许大茂已经娶了娄晓娥,这个成分问题是无解的,除非在风暴来临之前跟娄晓娥划清界限。 但划清界限这条路对许大茂来说意味著什么,许大茂得自己想清楚。 与其让许大茂不明不白地瞎琢磨,不如借著转干的事,试探一下许大茂对娄晓娥的態度,看许大茂会怎么选择,怎么做? 许富贵大概早就看透了升职无望这一点,但没告诉儿子许大茂。 也许是因为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难不成让许大茂跟娄晓娥离婚? 也许许富贵还有別的顾虑,比如娄半城的势力还在,许大茂要是为了前途甩了娄晓娥,娄半城会不会报復许家? 这些事许富贵都掂量过,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明年那场风暴,许富贵肯定不知道。 钟国胜决定把话再往前推一步,至少让许大茂看清楚自己真正的处境,也是考验许大茂的时刻。 许大茂的选择,將是钟国胜未来对许大茂的態度和相处之道。 第160章 开导许大茂 钟国胜看著许大茂那张刚刚从沮丧中缓过来一点的脸,忽然问了一句:“大茂哥,你和娄晓娥的感情怎么样?” 许大茂愣了一下,不明白钟国胜怎么突然把话题拐到了自己的家庭私事上。 有些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还行吧,两口子过日子,就那么回事。” 钟国胜目光直视许大茂问道:“说实话。” 许大茂被这三个字噎了一下,看著钟国胜那张毫无玩笑意味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不是隨口聊家常。 钟国胜问的不是八卦,不是在打听自己跟媳妇拌嘴的閒事,而是真的在等自己回答。 许大茂低下头,脑子里翻涌起这些年和娄晓娥的日子。 结婚几年了,娄晓娥的肚子一直没动静,连个一儿半女都没有。 许大茂也不是没琢磨过这回事,只是每次想起来都觉得闷得慌,乾脆不想了。 两口子之间说不上多恩爱,也谈不上多糟糕,就是凑合著过日子。 “国胜,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许大茂抬起眼,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和不解。 “所以要你说实话。”钟国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桌面上,“这关乎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也关乎你的未来。你要是不说实话,你得到的答案自然也不是真的。” 许大茂盯著钟国胜那张比实际年龄沉稳得多的脸,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钟国胜这人比自己小,可做起事来的很有章法和分寸。 钟国胜能问出这句话,一定有他的道理。 许大茂犹豫了一下,终於把那层一直糊在表面上的敷衍撕掉了:“我和晓娥感情一般,不好不坏,凑合著过日子。” 钟国胜心里有底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许大茂说“凑合著过”,那就是没什么放不下的感情羈绊。 钟国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开始把话一层层剥开。 “大茂哥,你在娶娄晓娥之前就已经是放映员了,放映员是八大员里最重要的职务之一,属於宣传口。宣传口意味著什么?意味著身家清白,政审要过硬。你那时候能当上放映员,说明你自己本身的条件是够的。” 钟国胜顿了顿,让许大茂消化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说:“娄晓娥什么成分,你心里有数,她嫁给你,表面上她的成分跟著你走,这只是表面上的。底下的潜规则不是这样,没人敢为你兜底。你娶了她之后,每年的评优、评先进个人,你连备选都排不上,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样。” 许大茂张著嘴,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被点亮了。 想起每年年底评优的时候,宣传科里几个干事轮流上台戴大红花,自己永远是坐在台下鼓掌的那个;评先进个人,自己也总是被领导客客气气地安慰说“大茂啊,明年还有机会”。 明年復明年,年年都轮不到自己。 许大茂一直以为是自己关係没跑到位、送礼没送够分量,现在才明白原来从一开始,自己就不在候选名单上。 这些年自己还真是瞎折腾,折腾来折腾去,连真正的门槛在哪都没看清楚。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转乾没戏,副科长没戏,评先进没戏,全都是因为这个?”许大茂的声音有些发乾。 “不全是因为这个,但这个因素占了大头,你能保住现在的位置,你那些走动打点还是有用的。否则有人想拿这个攻击你,你的职务是保不住的,这就是潜规则。你送出去的东西、请过的客,不是白费的,它们帮你维持了一个脆弱的平衡。但这个平衡能维持多久,谁也说不准。” 钟国胜的语气很平,没有安慰,也没有煽动,只是在陈述一个许大茂这些年一直没看清的事实。 拿起酒瓶,给许大茂面前的杯子又满上了。 许大茂正低头消化著刚才那番话,听见酒液注入杯子的声响,抬起头来,看见钟国胜把酒瓶放回桌上,脸上的表情不像是说教,倒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自己走过的路。 “大茂哥,你觉得升职升官风光,那是你没坐在那个位置上,真坐上去了,日子並不好过。” 钟国胜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亲身经歷过的事,“一个萝卜一个坑,全厂多少双眼睛盯著那几个位置。就拿我自己来说,我被任命为队长之后,背后的议论就没断过。干得好是应该的,稍微出点差错就会被无限放大,以前当副队长的时候只管一摊事,巡逻排班、门岗抽查,把自己分內的活干好就行。现在要管整个內保大队,巡逻、门岗、物资、人员调配,哪一样都不能出紕漏,还有人专门盯著你的一言一行,隨时准备找茬,站得越高,摔得越重。” 把杯子放在桌上,看著许大茂的眼睛,语气更诚恳了几分:“副科长这个位置也是一样,就算你坐上去,以你现在的情况,能坐几天?你今天收了別人的东西,明天就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你媳妇的成分问题,平时没人提,等你真到了那个位置上,就成了现成的靶子。到时候不光你难受,你身边的人也跟著遭殃。与其坐在那个位置被人架在火上烤,不如安安稳稳待在自己熟悉的岗位上,至少你还能踏实过日子。” 许大茂端著那杯刚倒满的酒,没有喝,只是低头看著杯子里微微晃动的酒液。 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嗓子眼里堵得慌。 这些年许大茂到处送礼跑关係,每一次都觉得再往上一步就能扬眉吐气,让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好好瞧瞧。 可自己从来没想过,坐上去之后会面临什么。 那些收自己东西的人之所以能帮自己,是因为他们坐在那个位置上,手里有权力可以交换;而自己从来没考虑过,那个位置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靶子。 光想著怎么爬上去,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没有那个底气在那个位置上坐稳。 钟国胜看著许大茂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没有再往下说。 该点的都点到了,剩下的让许大茂自己慢慢琢磨。 有些道理別人说再多都没用,得自己想通了才算数。 许大茂能坐在这张桌子前听完这番话,而不是拍桌子走人,说明他是真的在琢磨。这就够了。 第161章 许大茂想开了 钟国胜话头一转,把话题引到了许大茂也认识的人身上。 “远的咱们不说,就看李怀德,副厂长当著,后勤管著,看著风光吧?他管著食堂、仓库、招待所,全厂的后勤物资都得从他那儿过一遍,你觉得他日子好过吗?” 钟国胜摇了摇头,“他被记过处分困在副厂长这个位置上动弹不得。往上走,档案上那道疤谁也不敢替他抹;往下退,退了就没有现在的人脉和资源,他每天在夹缝里找活路,喝酒陪笑脸,连醉意都得控制著,你以为他上次请我吃饭,是真的有那个閒情逸致?” 许大茂端著酒杯的手停住了,想起李怀德那张永远掛著三分笑意的脸。 以前只看到李怀德风光的一面,副厂长,小车接送,吃饭不用排队。 可现在钟国胜这番话让许大茂忽然觉得,那个笑容底下藏著的东西,自己以前从来没看清过。 不是不想往上走,是走不了;不是不想轻鬆,是不敢轻鬆。 每一杯酒都得喝得恰到好处,每一个笑脸都得摆得滴水不漏,连什么时候醉、醉到什么程度都得在心里提前算计好。 这种日子,许大茂光想想就觉得累。 “所以大茂哥,你现在在放映员这个位置上,你已经证明了你跑关係、搞人脉的本事,这些年你送出去的人情、请过的客,帮你保住了这个位置,这就是人情的作用。但再往上走,那就不是靠请客吃饭能搞定的了,有些路走不通,停下来看看不是坏事。你与其削尖了脑袋去爭一个不属於你的位子,不如踏踏实实待在你熟悉的位置上。你把放映员这份工作干好了,別人一样会尊重你,不一定非要当官才能让人看得起。” 钟国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许大茂耳朵里。 许大茂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杯酒端起来,跟钟国胜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的时候,许大茂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好些年的一块石头吐了出来。 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最后只是说了句:“国胜,大茂哥明白你的意思了,这道理以前没人跟我讲过,或者说,没人像你这样掰开了揉碎了讲给我听,大茂哥是真的听进去了。” 许大茂把自己这些年干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请客吃饭,送礼陪笑,逢年过节拎著土特產挨家挨户敲门,在每一个有可能帮得上忙的人面前把姿態放到最低。 以前觉得这些都是必要的投资,迟早会有回报,副科长的位子就是回报。 可现在回头看,忙来忙去都在给別人铺路,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 放映员这个位置虽然不算高,可它稳。 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出过大紕漏,该放的电影一场没落下,该跑的宣传一趟没耽误。 只要不犯大错,谁也不能隨便动自己。 “大茂哥,你现在看明白了吗?这就是你的护身符,別小看自己手里的东西。” 钟国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噹噹地递到许大茂耳朵里。 许大茂抬起头看著钟国胜,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在这个年轻人面前那副殷勤巴结的样子,显得那么可笑。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人家从来没瞧不起自己,是他自己一直在瞧不起自己。 “国胜,以后有什么事能帮得上忙的,你儘管开口,大茂哥没什么大本事,但跑跑腿、传传话、张罗个饭局,还是能办的。” 这次许大茂没有拍胸脯,没有抖小鬍子,语气平静而郑重。 “好。” 两人从饭馆出来,许大茂站在路灯下,回头看了一眼这家自己下了血本请客的饭馆。 桌上那瓶汾酒是费了好大劲才弄来的,四个凉菜是自己跟服务员反覆確认才定下来的规格。 许大茂想起那些收了自己东西、吃了自己请的饭、喝了自己敬的酒,却从不透露实情的“熟人”,想起自己在他们面前那副卑微討好的样子,又想起今晚钟国胜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那些不中听却句句是真、把自己从梦里拽出来的话。 心里那些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终於被搬开了一块。 不往上挤又怎么样? 放映员就放映员。 许大茂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娄晓娥正坐在堂屋里。 听见门响,娄晓娥抬头看了一眼,见是许大茂,隨口说了句:“回来了?锅里给你留著饭,还热著。” 许大茂站在门口,看著娄晓娥的侧影。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 结婚这几年,娄晓娥在自己面前从来都是不冷不热的样子,不抱怨,也不亲近,两个人各过各的。 许大茂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最后只是脱了外套掛在门后的掛鉤上,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今晚跟谁喝的?” “钟国胜。” 第二天一早,许大茂照常推著自行车去宣传科报到。 宣传科的几个人正围在桌前分报纸,看见许大茂进来,有人习惯性地把最难分的那几份推到许大茂面前,等著许大茂像往常一样殷勤地接过去。 许大茂看了看桌上那几份被推来推去的报纸,没有伸手,只是说了句:“今天按顺序分吧,轮到谁就是谁。” 说完拎起自己那份报纸和下乡放映的排班表,转身出了门,身后几个人面面相覷。 下乡的公社是顺义最偏的一个大队,土路顛簸。 大队书记姓孙,五十来岁,早早在村口等著了。 以前每回下乡,许大茂都是先拉著孙书记寒暄好一阵子,才慢悠悠地开始掛幕布。 今天没怎么囉嗦,跟孙书记客套了两句,就挽起袖子开始搬放映机。 傍晚电影放的是《英雄儿女》,幕布掛在打穀场两棵老槐树中间,老乡们搬著小板凳坐得满满当当。 放到王成喊“向我开炮”的时候,许大茂站在放映机旁边,借著放映灯的余光看了一眼幕布前面那些仰著头的脸。 有个老太太坐在第一排,手里捏著条手帕,一直在抹眼泪。 旁边的小孩子看不懂,在母亲怀里睡著了,口水流了一肩膀。 第162章 刘建军拉杨为民入伙 刘建军趁著午休的嘈杂找到杨为民的。 食堂里闹哄哄的,饭盒碰撞的声音、工人扯著嗓子打招呼的声音、炊事员拿著大勺敲锅边的声音搅在一起,谁也注意不到角落里两个人的谈话。 杨为民一个人坐在最偏的那张桌子前,面前摆著一碗清得见底的白菜汤和两个窝头,窝头已经凉透了,杨为民只啃了半个,剩下的放在碗边上,眼睛盯著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为民被调岗了,现在在后勤仓库当搬运工,每天搬箱子、扛麻袋,手上磨出了一层粗糙的老茧。 以前那张白净的、带著几分傲气的脸瘦了一圈。 刘建军端著饭盒走过去,拉开椅子在杨为民对面坐下。 杨为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又把头低下去了。 “最近怎么样?”刘建军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语气隨意,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閒聊。 “能怎么样,混日子等死。” 杨为民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嘴角掛著一丝冷笑,但那笑容底下没有任何温度,只是一种被生活反覆碾压之后残留的嘲讽。 刘建军左右看了看,確认周围没人注意这边,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极低:“为民,我问你一句实话,你恨不恨钟国胜?” 杨为民手指猛地收紧,没有说话,但那双手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刘建军见火候差不多了,又往前凑了半寸,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有个机会,让钟国胜也尝尝摔下来的滋味,你敢不敢加入?” 杨为民沉默了很久。 食堂里的喧囂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似的,在杨为民耳朵里模模糊糊地响著。 然后杨为民抬起眼看著刘建军,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让刘建军瞳孔猛地收缩的话。 “我知道钟国胜在厂外跟什么人打交道,以前沈怀仁让我盯过他,有一条路线我没跟任何人提过。” …… 煤铺库房里,煤油灯的火苗被门外灌进来的风吹得左右摇晃,五道影子在斑驳的砖墙上晃来晃去。 陈广福把矮桌上的花生米碟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中间一块空地,用粉笔头在桌面木板上画了几道线。 一条竖线代表南锣鼓巷,几条横线代表交道口北二条、鼓楼东大街、帽儿胡同,几个圆圈代表钟国胜每周末走访的孤寡老人住处。 扔掉粉笔头,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说今晚先把各自摸到的情报匯总。 侯三先开口,他坐在靠门的位置,后背习惯性地靠著门框,手指蘸了点洒在桌沿的酒,在桌角画了个简陋的排班表。 “每月逢五值夜班,周末双休,周六下午固定出门,我核对过近几个月的巡逻日誌,这个规律从来没断过。” 侯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赵卫国最近安排了老马在周末下午加巡后山废料场,钟国胜一个人走访的时候,保卫处没有多余的人手跟著。” 王爱民接过话头,说副食店人来人往消息杂,但他旁敲侧击套出了钟国胜在店里买东西的规律,每隔几天的傍晚会来买两个二合面馒头,偶尔买棒子麵,从不买肉,红糖买过一回,是跟副食店的人换的票。 周末走访时偶尔会带赵建英一起,有时候一个人去,路线基本固定:从九十五號大院出来,沿南锣鼓巷往北,先到鼓楼东大街赵奶奶家,再到交道口北二条秦奶奶家,有时会顺路去帽儿胡同附近看孙老头。 回来时天都黑了,走南锣鼓巷北口。 杨为民把一份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杨为民今晚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自己,才把这信封推到了粉笔画的简易地图旁边。 杨为民说这是当年沈怀仁让自己盯钟国胜的记录,覆盖了钟国胜从九十五號大院到厂区的所有常走路线。 侯三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翻了翻,抬头看了杨为民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意外。 陈广福沉默了一会儿,开始分工。 侯三继续盯保卫处排班变动,一旦钟国胜有临时调班或加班,第一时间报信。 王爱民在副食店留意钟国胜的日常採购规律,尤其注意钟国胜有没有突然改变行程的跡象。 刘建军在锻工车间散布一些关於钟国胜“靠关係上位”“对工人下手太狠”的閒话,从舆论上先造势。 杨为民提供沈怀仁留下的所有情报资料,並继续留意钟国胜在厂外的一切动向。 陈广福自己负责统筹,等所有人把情报再摸深一层之后,选一个最合適的时机下手。 眾人各自散开。 杨为民走在最后,等煤铺后院门口传来板车碾过碎石路的声音、刘建军和侯三的脚步声也渐渐消失在巷口之后,忽然停住脚步折返回来,拉住陈广福的袖子,压低声音说自己手里还有一份沈怀仁留给他的东西。 一份厂区后山废弃排水口的详细地形图,上面標註了三个可以藏人、可以盯梢的位置,还有一段文字描述了排水口外通向郊外废料堆的小路。 陈广福接过那张手绘地图,凑到煤油灯下逐寸看完。 地图画得很细,排水口的每一条铁柵栏、废料堆的每一个拐角、后山那条被灌木掩盖的小道,全都清清楚楚地標註在上面。 陈广福把地图折好揣进怀里,抬起头看著杨为民,问杨为民为什么到现在才拿出来。 杨为民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 陈广福拍了拍杨为民的肩膀说明天请客,多喝两杯。 杨为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推开库房的门板,瘦削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的夜色里。 库房里只剩下陈广福一个人,陈广福把煤油灯的灯芯拧亮了些,重新摊开那张地图,借著昏黄的光又逐寸看了一遍。 第163章 钟国胜遇袭 周六傍晚,钟国胜骑著刚买回来的飞鸽牌二八大槓,沿著交道口大街往赵建英家方向骑去。 新车乌黑鋥亮,车把上的镀铬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车把上掛著两瓶汾酒和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点心,点心是稻香村的枣泥酥,这两样东西在这个年代算得上相当体面的登门礼。 甄大娘早就在门口张望了,手里还拿著一条擦手的毛巾,看见钟国胜骑著新车从巷口拐进来,笑得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了,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老赵,小钟来了!骑的新车!” 那语气里的得意,比她自己买了新车还高兴。 赵建英从屋里迎出来,还是那身碎花衬衫,两条麻花辫搭在肩上,看见钟国胜推著新车站在院门口,大大方方地说了句“来了”,接过钟国胜手里的东西。 低头看了一眼,小声说了句“买这么好的酒,浪费钱”,语气里没有责备,倒是带著几分心疼。 钟国胜说第一次登门,总不能空手来。 赵建英没再多说,把东西放在桌上,转身去厨房帮甄大娘端菜。 赵父坐在堂屋的桌子边,穿著一件旧军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 脸上皱纹不深,但每一道都像是刀刻的,眉宇间带著武装部干部特有的沉稳和审视。 没有像李怀德那样热络地寒暄,也没有摆长辈的架子,只是站起来跟钟国胜握了握手。 那只手握得很有力,掌心乾燥而粗糙,是老军人的手。 赵父只说了一个字:“坐。” 桌上摆了四菜一汤。 红烧鱼是主菜,鱼身煎得两面金黄,酱汁浓油赤亮;白菜燉粉条分量很足,粉条吸饱了汤汁软塌塌地趴在白菜帮子上;炒土豆丝切得粗细均匀,凉拌萝卜皮清脆爽口,中间一盆鸡汤浮著金黄的油花。 四菜一汤,荤素搭配,在这个年代的家宴里算得上最高规格。 赵父问到钟国胜最近厂里工作忙不忙时,赵建英替钟国胜答了句:“他刚办完两个敌特案子,武装部给记了功。” 赵父看了女儿一眼,赵建英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再多说。 赵父端起酒杯跟钟国胜碰了一下。 酒是钟国胜带来的汾酒,清冽醇厚,入口绵长。 赵父放下杯子,问钟国胜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钟国胜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想。 说门岗轮换已经常態化了,內保大队的骨干也基本稳定,接下来想把巡逻记录和物资出入台帐的月度分析制度化,爭取明年之前出一套能在全厂推广的安保规范。 钟国胜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夸夸其谈,只是把自己的想法一条一条摆出来,实事求是。 赵父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夸奖,只是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说了句:“年轻人想做事是好事,但做事要有分寸,不能只顾往前冲,也要学会往旁边看。” 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你得罪的人不少,以后会更多,什么时候该站在台前,什么时候该退到幕后,心里要有数。” 钟国胜听懂了。 赵父是在告诉自己什么时机该进,什么场合该退。 端起酒杯跟赵父碰了一下,点了点头。 赵建英在旁边安静地听著,给钟国胜碗里夹了块鱼肉,又给她爹碗里夹了一块,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无数遍。 赵建英既不像有些姑娘那样恨不得替男人把天撑起来,也不像那些不懂事的只知道在长辈面前低头吃饭。 赵建英的坦荡和分寸,正是在这个位置上最需要的东西。 饭后赵父把钟国胜送到门口。 甄大娘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朝钟国胜挥手,围裙还没解,嘴上说著常来。 赵建英跟在钟国胜后面走到院门口,替钟国胜整了整被风吹歪的衣领,说了句“下周六还去看秦奶奶吗”。 钟国胜说去。 赵建英笑了笑说那我也去,转身进了屋。 钟国胜推著自行车走出胡同口,跨上自行车朝著南锣鼓巷方向往回骑。 骑到南锣鼓巷北口拐角处时,前方昏暗的路灯下忽然躥出七八个人影。 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呈扇形堵住了巷口,手里握著木棍和短刀。 领头的是个蒙著脸的壮汉,宽肩粗臂,一言不发,挥刀就朝钟国胜劈过来。 钟国胜猛地一拧车把,將自行车前轮横过来挡在身前。 刀刃砍在车架钢管上,金属碰撞的刺耳响声在寂静的胡同里炸开,迸出几点火星。 钟国胜借著自行车作为盾牌格挡侧面刺来的木棍,鬆开自行车,朝后快速跑拉开距离,同时右手探入怀中掏出配枪。 这把枪从魏干事宣布密捕崔大民那天起就隨身携带。 对方见钟国胜掏枪,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有人迟疑地往后退了半步。 领头那人喝道:“他不敢开枪!给老子上!” 几个人咬了咬牙又围了上来。 钟国胜瞄准冲在最前面那人小腿扣动扳机。 枪声在南锣鼓巷炸开,巷子两侧住户的窗户一扇接一扇亮起了灯。 那人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捂著腿在地上打滚。 其余人被枪声震住了,有人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有人开始往后退。 钟国胜没有犹豫,接连开枪,每一枪都精准地打在袭击者的小腿上。 格斗中级带来的身体协调性和射击稳定性在这一刻发挥得淋漓尽致。 钟国胜在移动中保持瞄准线稳定,每一步都踩在石板路的接缝处,把蹬地的反作用力转化为腰腹的稳定支撑。 又击倒两人后,剩下的人彻底丧失了斗志,扔掉手里的傢伙跪地求饶。 有人想往巷口跑,被钟国胜三步追上,一记反手擒拿將其按在墙上,脸贴著灰砖,动弹不得。 巷子里瀰漫著硝烟和血腥味,受伤的人在地上哀嚎呻吟,跪地求饶的人浑身发抖,连抬头看钟国胜的勇气都没有。 枪声惊动了附近的联防队和派出所。 不到一刻钟,一辆边三轮拉著警笛赶到现场。 派出所领队老孙跳下车,看见满地的木棍、短刀和蜷在地上捂著腿的几个壮汉,又看了看站在自行车旁边、配枪还在手里的钟国胜,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八个人围攻一个人,结果四个中枪倒在血泊里,四个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钟国胜收起手枪,掏出工作证递给老孙,语气平静而简洁:“轧钢厂保卫处钟国胜,这些人持械袭击我。” 老孙接过工作证一看名字,眉头拧成一团,钟国胜,轧钢厂保卫处內保大队队长,三等功荣立者。 老孙知道这个案子轻不了:如果是敌特报復,那是武装部介入的涉密案件;如果是联合工作组事件中被处理人员的亲属报復,那就是恶性刑事案件,涉及面不会小。 第164章 黑市遭殃 老孙把八个人押回派出所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派出所值班的老公安看见一下子銬进来这么多人,赶紧把审讯室的门全打开了。 老孙让人给他们做了简单包扎止血,止血带勒得紧,疼得几个人齜牙咧嘴,但老孙没给止痛药,疼著反倒容易开口。 老孙开始连夜突审,把人分开,一个一个轮著来。 起初八个人口径出奇一致,都说是互不认识,只是在黑市附近閒逛时被人雇的。 一个蒙著脸的人给了每人一笔钱,让他们在南锣鼓巷北口堵人教训一顿,说就是个普通工人,揍一顿就跑,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至於僱主是谁、什么身份、为什么要教训这个人,他们一概不知。 谁都不认识谁,谁都不知道僱主是谁,谁都不知道目標是什么身份。 老孙什么滚刀肉没见过,把八个人轮著审,谁的供词跟別人有出入就拿谁开刀,打到后半夜,其中一个人扛不住了。 爆出接头地点在鼓楼附近一个隱藏在废仓库里的黑市窝点。 老孙立刻联繫轧钢厂保卫处治安科。 两边联合行动,几辆车悄无声息地摸到鼓楼附近,把那个藏在废仓库里的黑市窝点端了个底朝天。 黑市负责人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喊著“你们凭什么抓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老孙没跟他废话,直接带回派出所突审。 黑市负责人在审讯中交代,那个蒙脸人確实来黑市找过自己,说要雇几个靠得住的人办事。 那人全程戴著帽子和口罩,帽檐压得很低,声音也刻意压著,连递钱的时候都戴著手套。 黑市负责人说自己当时觉得这人有点古怪,但给的钱比平时多,就没多问。 老孙把蒙脸人的体貌特徵记录下来,让黑市负责人签字画押。 中等身材,偏瘦,走路时右肩微微下垂,说话时喜欢把两只手揣在口袋里,站姿有点塌,像是长期坐办公室的人。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没有口音,没有明显特徵,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实物线索。 老孙一眼就看出来雇凶的人很谨慎,从头到尾没露过脸,连跟黑市的人接头都全程戴著手套。 这不是一时衝动找几个流氓去泄愤,这是有备而来。 但这份谨慎里也暴露了一个关键点:通过黑市僱人,说明只是一个普通人,用著普通人能接触到的方式在办事。 老孙把审讯笔录递给钟国胜,说雇凶的人很谨慎,但从体貌特徵和行动手法来看,不是敌特。 敌特不会雇一群街头混混来对付一个保卫队长。 排除了敌特,剩下的可能性就让人后背发凉了:不是政治动机,那就是私人恩怨了。 钟国胜得罪过多少人,全四九城都数不清。 联合工作组那桩案子,光是轧钢厂內部就有几十个人被处分、撤职、调离,更別说那些被判刑入狱的、被牵连清退的、家里人受牵连跟著遭殃的。 这些人里,隨便拎出一个来,都可能有足够的动机。 钟国胜被袭击的消息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当天夜里就传遍了轧钢厂保卫处。 第二天一早,交道口街道的居民也开始在副食店门口、公厕外墙根下交头接耳。 传得最快的一个版本是“钟队长一个人撂倒了好几个,还开了枪”,传到后来甚至有人说“敌特派了十几个杀手来报復”。 钟国胜没有去纠正这些传言,让大家知道袭击者没有好下场,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郭长海在事发当晚就召集了保卫处全体骨干开会。 值班室里灯火通明,六个门岗的班长、內保大队各班组长、治安科和消防科的负责人全部到齐,长条会议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 郭长海站在桌前,双手撑著桌沿,脸色铁青。 “內保大队即日起进入紧急状態,巡逻频次加倍,夜间巡逻增派持枪干事,厂区六个门岗全部配枪上岗。钟队长的安全是保卫处当前最重要的工作,任何可疑人员出现在厂区周边,先控制再匯报。” 会后周国良把钟国胜叫到一边,低声说这段时间你不要一个人走夜路,实在不行搬到保卫处值班室住几天。 钟国胜说不用,自己有枪。 赵卫国主动请缨,要求每天下班后护送钟国胜回九十五號大院,说得很认真,就差写一份书面申请了。 钟国胜拍了拍赵卫国的肩膀说不用,让他把精力放在后山围墙一带。 袭击者能摸清自己的路线,说明之前老马发现的那几个踩点的人很可能跟这起案子有关,加强后山巡逻比跟在自己后面有用得多。 赵卫国咬著牙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夜间巡逻的排班表,把后山那一段的巡逻密度从每两小时一次加密到每小时一次。 大傻春没说什么,也没主动请缨,只是每天钟国胜下班的时候,拎著警棍在厂门口附近转悠,看见钟国胜推著那辆被砍了一刀的自行车出来,就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隔了几十米,一直目送钟国胜进了九十五號大院的门才转身往回走。 大傻春这人从来不会说漂亮话,他只会用最笨也最实在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態度,谁想动队长,先从自己身上踏过去。 李怀德当天下午就找到了钟国胜。 没有像往常那样笑著寒暄,连“老弟”都没叫,径直把钟国胜拉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关上了门。 办公桌上那杯茶已经凉透了,显然李怀德一直在等钟国胜。 李怀德说自己在后勤口这么多年,交道口地面上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黑市那边虽然不沾,但打听消息的渠道还是有的。 李怀德问得直截了当:“老弟,这事你跟我说实话,需要我怎么帮?” 钟国胜看著李怀德那张难得严肃的脸,心里明白李怀德不是在示好,是真的觉得雇凶伤人这种事踩了底线。 钟国胜点了点头,让李怀德留意后勤口有没有人最近突然手头宽裕、花钱大手大脚,或者行为反常、频繁请假外出的。 李怀德记下了,说这两天就把后勤口几个班组的出勤记录调出来过一遍。 魏干事在袭击案发生后第三天秘密约见了钟国胜。 魏干事没有多余的话,只是说武装部那边已经安排了便衣,会在交道口一带暗中排查可疑人员。 让钟国胜照常工作,不要因为这件事打乱了节奏,保持正常上班和走访。 钟国胜说自己没问题,但提了一个要求,把赵建英和秦奶奶、赵奶奶等几个常去的孤寡老人也纳入便衣的保护范围。 魏干事看了钟国胜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说这个他来安排。 两人又简短交换了一下关於蒙脸人体貌特徵的情报,魏干事说右肩下垂这个特点很关键,武装部会沿著这条线索继续摸。 临走时魏干事难得地补了一句:“你自己小心点。” 钟国胜点了点头,转身朝南锣鼓巷走去。 第165章 袭击者被判 审判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黑市的人和八名袭击者被抓获后,案件直接移交司法机关,从批捕到开庭只用了不到一个星期。 判决书上的措辞极其严厉。 公审大会在交道口街道的空地上举行,临时搭起的主席台上方掛著“严厉打击暴力犯罪公审大会”的横幅。 台下的群眾挤得水泄不通,连墙根底下和槐树杈上都站满了人。 轧钢厂的工人、交道口的居民、副食店的售货员、煤铺的送煤工,把空地围得严严实实。 有人在人群里喊“敢动钟队长,活该”,有人把手里的小石子掂了掂又放下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台上那一排被法警押著的被告。 法官宣读判决书时,台下鸦雀无声。 黑市负责人长期组织黑市交易,为本次持械袭击提供人员中介和资金中转,系本案主要组织者之一,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 黑市骨干和看场子的几名从犯,虽未直接参与袭击,但为黑市组织的长期运营提供协助,分別判处五年至十二年不等的有期徒刑。 八名袭击者,虽系被僱佣,但持械在公共场合聚眾行凶,目標直指保卫干部,性质恶劣,社会危害极大,全部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其中冲在最前面挥刀的那人,认罪態度最差,判处十八年。 判决书念完,台下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 有人喊“判得好”,有人喊“该”,有人把手里一直拿著的半块窝头往台上扔。 不是砸被告,是太激动了没控制住。 那个被钟国胜开枪打中小腿的袭击者,此刻瘸著腿站在被告席上,脸上的表情从侥倖变成绝望。 当初在黑市收钱的时候,他以为就是揍个人跑一趟的事,现在他要为此付出十几年牢狱的代价。 钟国胜没有去现场,让赵卫国代表保卫处出席旁听。 事后赵卫国回来匯报,把判决书抄写件放在钟国胜桌上,说黑市这波是倒了大霉。 钟国胜翻开判决书逐页看完,这个量刑远比一般的聚眾斗殴要重得多。 司法机关的態度很明確,这不是普通的治安案件,这是对烈士遗孤、三等功荣立者、保卫处队长的持械袭击。 重判,就是为了震慑,告诉所有躲在暗处蠢蠢欲动的人,谁敢动钟国胜,谁就要付出他们付不起的代价。 而这张判决书,也等於向外宣告:钟国胜,不是一个人站在明处。 …… 赵建英是在副食店上班时从顾客嘴里听到消息的。 两个来买酱油的大妈站在柜檯前面,一个说昨晚南锣鼓巷响了枪,听说有人堵轧钢厂保卫处的钟队长,被钟队长一个人全撂倒了。 另一个拍著胸口说这些天杀的,钟队长那么好的人他们也敢动。 赵建英手里的酱油瓶停在半空中,放下瓶子跟同事交代了几句,请了半天假,骑上自行车直奔九十五號大院。 赵建英从副食店出来的时候手里拎著两样东西,一袋红糖,一包猪肝。 红糖是补血的,猪肝也是补血的,赵建英跟菜市场卖肉的老刘说了半天好话才从別人预留的份额里匀出来的。 一路上赵建英自行车骑得飞快,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是反覆闪过那两个字,开枪。 钟国胜开了枪,那就说明对方不是空手来的。 钟国胜正坐在正房里擦拭那把配枪,枪机拆开摊在桌上,零件擦得鋥亮。 听见敲门声,钟国胜抬起头,把枪机组搁在绒布上,走过去打开门。 赵建英站在门口,手里拎著红糖和猪肝,上下打量了钟国胜一眼,从脸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胳膊。 “还行,没缺胳膊少腿。” 钟国胜的语气乾脆利落,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握著布袋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说完赵建英从钟国胜身边挤进去,把猪肝往灶台上一放,说猪肝补血,昨晚肯定没睡好,今天哪也別去,自己来燉汤。 话音未落,赵建英已经挽起袖子走到灶台前,蹲下来开始生炉子,动作利索得完全不给钟国胜拒绝的机会。 钟国胜靠在门框上看著赵建英。 赵建英从布袋里拿出猪肝去中院水池放在水龙头下冲洗,切薑片的动作又快又稳,薑丝切得细而均匀。 整个过程赵建英没有说话,也不看钟国胜,只是专心地切著姜、洗著猪肝,偶尔用手背擦一下额角。 生炉子的烟火气混著姜的辛辣味在正房里慢慢散开,灶上的水很快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 汤燉好之后,赵建英把搪瓷盆端上桌,拉过椅子坐在钟国胜对面。 赵建英把汤往钟国胜面前推了推,又递过一把勺子。 “听说开枪了?” 钟国胜点头。 赵建英沉默了一会儿。 低头看著自己面前那碗汤,像是在想什么,然后抬起头,语气平静:“下次再有人堵你,別等他们先动手。” 说完赵建英端起自己的碗,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汤,表情跟平时在百货商店站柜檯、在秦奶奶家洗衣服时一模一样,坦坦荡荡,不躲不闪。 钟国胜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著赵建英。 赵建英正低头喝汤,睫毛在蒸汽里微微颤动,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钟国胜忽然觉得昨晚那八个人加起来都没有这姑娘一个人有杀伤力,她什么都不问,什么也不怕,就这么理所当然地闯进来了,还顺便告诉自己,別等他们先动手。 钟国胜低头喝了一口汤,心想以后要是再有人说赵建英只是个百货商店的售货员,自己第一个不同意。 这姑娘的胆识,放在哪个位置上都不输人。 第166章 发现端倪 喝完汤,赵建英把碗筷收拾了,拿到水池边冲洗乾净,碗放回灶台上,筷子插进筷笼里。 赵建英在围裙上擦了把手,坐回桌边,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看著钟国胜。 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你打算怎么办?” 钟国胜说自己正在配合派出所排查,已经有线索了。 赵建英摇了摇头,说不是问这个。 “我是说,他们既然敢堵你一次,就敢堵你第二次,你以后还一个人走夜路?还一个人去走访?” 赵建英的问题很直接,直接得让钟国胜没法用“我会小心的”这种话敷衍过去。 钟国胜沉默了一会儿,说走访不会停,那些老人还在等著,赵奶奶的水缸每回挑满也只够她用几天,秦奶奶的腿伤还没好利索,孙老头院子里那几片瓦入了秋还得再检查一遍,这些事不能因为自己被人堵了一次就撂下。 赵建英听完没有说“那我陪你去”,也没有说“太危险了別去了”。 只是点了点头,说:“行,那你每回去之前跟我说一声,你要是到了时间没回来,我好知道该去哪找你。” 赵建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刚才问“听说开枪了”一样,平平淡淡,不撒娇,不煽情,只是在陈述一个自己认为理所当然的安排,说完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钟国胜看著赵建英在灯光下平静的脸,忽然意识到赵建英说的“该去哪找你”,不是报警,不是通知武装部,而是她自己去找。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个姑娘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或者说,赵建英怕的从来不是那些持刀持棍的亡命徒,怕的是另一个结果,怕有一天自己在走访的路上没有按时回来,而她不知道该去哪找自己。 所以钟国胜每回去走访之前跟赵建英说一声,不是让她安心,是让她知道自己该往哪条巷子里找。 赵建英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我爹说,武装部那边已经安排了人盯著交道口,你要是发现什么不对,別硬扛,先找帮手。”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那些帮手,包括我。” 说完推门走了。 钟国胜看著那扇重新关上的门,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心里想的不是昨晚那八个人,也不是还没有落网的蒙脸雇凶者,而是赵建英刚才站在门口回头时那张脸。 赵建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没有拦自己,只是在告诉自己,不管自己走哪条路,她都跟得上。 …… 公审大会的判决书贴满了交道口的公告栏。 红纸黑字,盖著鲜红的公章,从胡同口的告示牌一直贴到副食店门口的墙上。 黑市被连锅端,黑市负责人二十年,骨干和看场子的五年到十二年不等,八个袭击者全部十年以上。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名字后面跟著的刑期。 煤铺库房里,煤油灯的灯芯拧得很暗,火苗只有黄豆大小。 矮桌上那碟花生米谁也没动,几双筷子横七竖八地放在碗沿上。 陈广福先开口。 声音比上次压低了许多,语气里带著一种被冷水浇过的沉闷。 陈广福说黑市负责人只知道蒙脸人的体貌特徵,查不到具体身份,目前还没有查到他们头上。 但外围排查还在继续,交道口派出所和轧钢厂保卫处的人还在挨家挨户走访,谁也说不准哪天就会查到煤铺来。 陈广福让所有人暂时停止一切行动,各自照常上班,不要有任何异常举动,尤其不要再互相串门。 这段时间能低调就低调,把自己藏得越深越好。 王爱民问钟国胜那边怎么样。 陈广福说他现在还照常上班,照常走访,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变化,钟国胜不是没反应,是把防御线拉得更密了。 现在谁再轻举妄动,就是自投罗网。 刘建军说锻工车间那边他已经放了一些閒话,钟国胜靠关係上位,对工人下手太狠,整治老马的时候把人往死里整。 效果不错,有几个不明就里的老师傅开始在食堂里附和,说钟队长虽然破了敌特案,但手段確实硬了点。 陈广福说閒话可以继续放,但动作不要太大,不要让人看出来是故意散布的。 刘建军点头说明白,会注意控制节奏,不会让閒话一下子全冒出来。 陈广福散了会,等其他人走远后独自坐在库房里。 把那张杨为民交给自己的后山排水口地形图摊在桌上,借著煤油灯微弱的光看了很久。 图上每一条铁柵栏、每一个可以藏人的拐角、每一段被灌木掩盖的小道,都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然后陈广福划了根火柴,把地图点著了。 …… 锻工车间的閒话最早是从车间西北角传出来的。 那里是锻工班休息的地方,几把破椅子围著一张被火花烫得坑坑洼洼的木桌,桌上永远放著几只看不出顏色的搪瓷缸子。 工间休息的时候,有人端著缸子灌了口水,拿袖口抹了把嘴,压低嗓门跟旁边的人说:“你说钟队长破了敌特案,那是本事,咱服。可他对付老马的手段也太狠了吧?老马在门岗干了八年,说撤就撤,连个改过的机会都不给,是不是有点不近人情?” 旁边的人接过话茬,说:“人家有背景,十八岁就当副队长,靠的不就是他爹那点光。” 又有人插嘴,说:“钟大山活著的时候也没见这么风光,怎么死了以后儿子反倒飞黄腾达了,这里头能没点名堂。” 閒话像长了腿一样从车间传到食堂。 中午打菜的时候,食堂大姐一边舀著白菜燉粉条,一边跟排队的工人嚼舌根:“你们说钟队长看著年纪轻轻的,手段倒是老辣。” 排队的工人里有锻工车间的,也有后勤仓库的,还有几个刚换班下来的门岗,听见这话有人点头附和,有人低头扒饭不吭声,也有人端著饭盒绕到靠窗的角落里去,不想跟这场议论沾边。 赵卫国在食堂角落里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把饭盒里的饭菜扒完,站起来的时候目光在那几个聊得最起劲的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出食堂。 回到值班室,赵卫国把自己听到的閒话一五一十地匯报给了钟国胜,包括锻工车间那几个人的名字、体貌特徵,以及他们在食堂里聊閒话的时间点和具体內容。 钟国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要声张,先查清楚这些閒话最早是从谁嘴里传出来的。” 赵卫国点了点头,他手底下有几个信得过的线人,分布在锻工车间、食堂和后勤仓库。 赵卫国让这些线人花了两天时间在车间和食堂之间来回打听,顺著閒话传播的路径反向追溯,终於锁定了源头,锻工车间的刘建军,刘海中的徒弟。 赵卫国把刘建军的名字写在纸条上递给钟国胜。 “冯大力死后,刘建军在车间里一直抬不起头,別的工人不愿意跟他搭班,车间主任也把他排在最脏最累的岗位轮值。” 说到这,赵卫国喝了口水后继续说:“最近刘建军忽然活跃了不少,逢人就聊您的事,而且说的那些话跟別人嚼舌根不一样,別人只是在附和,他是在带节奏。” 別人说的都是“听说”“好像”,刘建军说的都是“我跟你们讲”“你们想想”,每一句话都带著指向性,像是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钟国胜低头看著纸条上那个名字。 刘海中的徒弟,冯大力的师弟。 当初沈怀仁就是通过冯大力把刘海中那几个徒弟拉进后山废料场的,冯大力死了之后,这条线断了,但刘建军还在。 刘建军忽然活跃起来,逢人就聊自己的事,这不像是一时兴起的发泄,更像是有人在背后推著他。 钟国胜把纸条折好收进抽屉,让赵卫国不要打草惊蛇,继续观察刘建军,看他最近还跟哪些人接触,尤其是有没有跟厂外的人来往。 第167章 锁定刘建军 钟国胜调阅了刘建军的档案。 档案室的老孙头把那份牛皮纸档案袋从铁皮柜里抽出来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钟国胜一眼。 这个年轻的队长最近调档案的频率比人事科还勤。 钟国胜接过档案袋,在办公室里关上门,逐页翻看。 刘建军,轧钢厂锻工车间四级锻工,刘海中在锻工车间带过的徒弟。 刘海中被判刑后,刘建军受过牵连,评先进被擼,入党申请被搁置,车间主任把他排在最脏最累的岗位轮值。 冯大力死后,刘建军在车间里的处境更加孤立,別的工人不愿意跟他搭班,连食堂打菜的大姐都少给他舀半勺菜。 从作案动机来看完全成立,刘建军恨自己毁了他师父、毁了他的前途、毁了他在车间里抬著头走路的资格。 钟国胜把档案合上,手指在牛皮纸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动机有了,但动机只是拼图的一块。 让赵卫国盯住刘建军的日常活动,同时联繫老孙,把刘建军的体貌特徵跟黑市负责人描述的蒙脸人做比对。 老孙办事利索,找了擅长素描的人,暗地里给刘建军画了画。 跑去监狱给黑市负责人看。 黑市负责人说蒙脸人体型偏瘦,右肩微微下垂,站著的时候有点塌,像是长期坐办公室的人。 刘建军肩宽体壮,常年抡锤的肩膀又宽又厚,两条胳膊上的肌肉把工作服袖子绷得紧紧的,身形完全不符。 老孙把结果告诉钟国胜时给出了自己的判断:刘建军可能参与了策划,但绝不是去黑市僱人的那个蒙脸人。 刘建军的体型特徵太明显了,属於那种一看就是乾重体力活的,跟蒙脸人完全是两个类型。 钟国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著。 和自己预想的一样,刘建军只是一枚棋子。 刘建军在车间里放閒话、逢人就聊自己的事,这些动作太刻意了,像是被人推到前台的。 真正藏在幕后的人不会亲自去黑市接头,也不会亲自在车间里散布谣言,他只会找一个像刘建军这样有动机、有怨气、又容易被利用的人替他衝锋陷阵。 现在刘建军浮出了水面,他背后的人反而藏得更深了。 …… 郭长海召集保卫处骨干开了个短会,地点在值班室隔壁的小会议室。 参会的人不多,除了钟国胜,只有周国良和几个班组长。 郭长海开门见山,让钟国胜把袭击案的调查进展跟大家通报一下。 钟国胜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写了三个字,刘建军。 转过身来面对眾人,语气简洁而篤定:“经过保卫处和派出所联合排查,锻工车间刘建军有重大嫌疑,已经在安排人员二十四小时盯梢,时机成熟就实施抓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几个班组长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面露诧异,有人微微点头。 散会后大傻春追到走廊里,压低了粗嗓门问钟国胜:“队长,为啥还没抓人就先说出来?这样不是让那小子提前知道了吗?” 钟国胜没有解释,只是让大傻春继续加强巡逻,隨时待命。 大傻春挠了挠后脑勺,没有再问,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回到办公室,钟国胜心里默默盘算著这次打草惊蛇的每一步棋,把刘建军这枚棋子摆在明处,就是想看看谁坐不住,谁会主动跳出来替刘建军遮掩,或者反过来跟刘建军划清界限。 这段时间钟国胜把赤诚之心每天三次的扫描名额全用在了保卫处內部。 这项技能每天能主动感知三个人的真实善恶倾向,绿色可信任,黄色需警惕,红色心怀恶意。 钟国胜把全处一百多號人挨个扫了一遍,大部分是绿色的,少数是黄色的,被標註为红色標记的只有七八个,侯三就是其中之一。 侯三这个人在门岗干了五年,因为登记本上写字潦草被撤了岗,心里一直憋著怨气,被调到內保大队之后一直不声不响。 钟国胜把侯三的名字从心里的“灰色地带”挪到了“高度关注”一栏。 这个人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 侯三是鱼饵,他留在保卫处內部,比被控制起来更有用。 钟国胜睁开眼,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標註了七八个红点的人员名单,在侯三的名字旁边又加了一个星號。 …… 侯三这两天坐立不安。 保卫处开完会之后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刘建军被盯上了,隨时可能被抓。 那天开完会后,侯三亲眼看见赵卫国拿了份文件进了队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沉了几分,没过多久大傻春就带著人把锻工车间附近的巡逻密度又加了一倍。 刘建军被抓不可怕,可怕的是刘建军知道自己也参与了,一旦刘建军扛不住把自己供出来,自己就是下一个。 侯三急得团团转,想去锻工车间找刘建军通个气,但是保卫处的人在盯刘建军的梢,贸然去接头等於自投罗网。 侯三在值班室坐不住,屁股在椅子上挪来挪去,手里的巡逻记录翻了两页又合上,站起来走到走廊里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两口又把烟掐灭,转身回了值班室。 搪瓷缸子端起来还没送到嘴边又放回桌上,站起来去倒水,水倒了一半才发现缸子里还有半杯茶。 一整天像热锅上的蚂蚁,连大傻春从侯三身边走过时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钟国胜偶尔到值班室会不动声色地观察侯三的一举一动。 从侯三频繁进出走廊的频率,到点菸又掐灭的动作,到倒水时微微发抖的手指,每一个细节都被钟国胜收进眼底。 结合之前侯三拎著红薯干去试探赵卫国、打听周末走访路线和赵建英的事,钟国胜心里已经確认了一件事:侯三不仅是內鬼,还直接参与了袭击案的策划。 钟国胜通过魏干事把侯三的情况同步给了老孙。 建议老孙那边可以准备抓捕刘建军,但侯三先不要动。 老孙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刘建军的嫌疑能定到什么程度。 钟国胜把刘建军在锻工车间散布流言、与冯大力的师兄弟关係、冯大力死后突然活跃起来的时间线、以及保卫处宣布刘建军是嫌疑人后,侯三的异常等通通说了一遍。 老孙听完后重新分析了刘建军的角色,能在锻工车间散布流言,能接触侯三,有作案动机。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刘建军就是那个蒙面人,但他的嫌疑已经足够大,可以立即抓捕。 钟国胜补充说侯三留著继续观察,也许能顺著侯三找到那个右肩下垂的蒙面人,那个藏在幕后一直没有露过脸的人。 老孙同意了,决定先动刘建军。 第168章 抓捕陈广福等人 刘建军是在自己家门口被按住的。 公安和联防队员在刘建军下班回家的路上已经布控了將近一个钟头,等刘建军拐进自家院门,还没来得及进屋,两侧矮墙后面扑出两个人影,一左一右拧住刘建军的胳膊,把刘建军整个人按在了门槛上。 刘建军的脸贴著青石门槛,嘴巴磕在石头上蹭破了一块皮,嘴里一股血腥味。 手銬咔嚓一声扣上,生硬地勒进手腕的皮肉里。 刘建军被拽起来的时候,脸上满是泥土和血沫,写满了惊恐和困惑。 “你们抓错人了!我犯了什么事!” 刘建军的嗓门很大,带著被冤枉的委屈和愤怒,挣扎著扭过头来喊。 公安没有答话,只是把刘建军押上警车,车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胡同里邻居探头张望的目光。 到了派出所审讯室,刘建军被按在铁桌对面的椅子上,双手銬在身前。 刘建军的手腕已经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嗓子也喊哑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老孙坐在刘建军对面,没有急著开口,先点了一根烟慢慢抽著。 等刘建军把那套喊冤的说辞念了好几遍,老孙才把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抬起眼看著刘建军,不紧不慢地丟出一句话。 “侯三已经交代了,要不是他交代得清楚,我们也不会直接来抓你。” 刘建军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膝盖上的裤腿。 刘建军强装镇定说不知道老孙在说什么,侯三交代什么跟自己没关係。 但刘建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明显低了几分,底气像是在刚才那一瞬间被抽走了大半。 老孙捕捉到了那个瞬间的异常。 审讯干了大半辈子,老孙太清楚这种反应意味著什么。 瞳孔收缩是本能,手指捏紧是恐惧,声音降低是心虚。 侯三交代了什么,刘建军不知道,但老孙能把他俩的名字同时摆在这张桌子上,说明手里一定有东西。 老孙心里有底了,他不再跟刘建军兜圈子,直接上了手段。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打到后半夜,刘建军扛不住了。 刘建军的嘴角渗著血丝,銬在身后的双手因为长时间反剪而微微发抖,眼眶里布满了血丝,嗓子沙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刘建军瘫在椅子上,断断续续地把煤铺库房的几次碰头、各自的分工、黑市僱人的经过全交代了。 主谋是陈广福,王爱民负责情报,侯三负责打听保卫处排班和钟国胜的走访路线,他自己负责散布流言製造舆论。 至於去黑市僱人的蒙脸人,是陈广福亲自去的,他身形偏瘦,走路时右肩微微下垂,完全符合黑市负责人描述的特徵。 老孙让刘建军在口供上签字画押。 刘建军签完字把笔放下,瘫在椅子上,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哑著嗓子问老孙侯三真的交代了吗。 老孙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把口供收好,推门出去安排抓捕。 几辆边三轮悄无声息地驶出派出所,分头扑向交道口煤铺、副食店和杨为民的住处。 公安兵分三路,在同一时间同时动手。 第一路直扑交道口煤铺。 便衣把前后门都堵死了,两个人翻墙进了后院。 陈广福正蹲在煤堆旁边拿铁锹铲煤,嘴里叼著半截旱菸,脸上脖子上全是煤灰。 听见脚步声抬头的时候,铁锹已经被踹飞了,整个人被按在煤堆上,脸埋在自己刚铲下来的碎煤里,呛得剧烈咳嗽。 手銬咔嚓一声扣上,陈广福没有喊冤,也没有挣扎,只是歪著头吐出一口混著煤渣的唾沫,说了句“你们来得比我想的快”。 第二路在副食店后门蹲守。 王爱民刚推著空板车从巷口拐进来,两个便衣从板车两侧同时扑出,一左一右拧住王爱民的胳膊。 王爱民挣扎了两下,嘴里喊著“你们凭什么抓我”,被便衣一把按在板车车把上,脸贴著粗糙的木头。 第三路进了轧钢厂后勤仓库。 杨为民正弯腰搬运一麻袋劳保手套,忽然被两个便衣从后面按住肩膀,整个人被压在麻袋包上。 麻袋里的手套软塌塌地垫著杨为民的脸,杨为民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只是闭上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那口气呼得又长又慢,像是憋了好些天,到今天终於不用再憋了。 四个人分別关押在派出所四间审讯室里,连夜突审。 老孙让审讯组把四个人的供词逐条比对,时间线、接头地点、分工安排、各自说辞全部对上了。 煤铺库房的几次碰头,陈广福拍板僱人,王爱民提供钟国胜的走访路线和副食店採购规律,侯三打听保卫处排班和周末出行时间,刘建军在锻工车间散布流言製造舆论。 整条策划链和行动链被完整还原,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环节上签了字画了押。 侯三是在保卫处值班室被带走的。 钟国胜提前安排赵卫国和大傻春守在值班室门口,派出所的人一到,两人让开通道,侯三正坐在桌前假装翻巡逻记录,看见穿制服的人走进来,手里的记录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侯三没有反抗,只是低著头被銬上手銬,被押出值班室的时候在走廊里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钟国胜一眼。 钟国胜站在值班室门口,面无表情地回视。 侯三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被公安押著走出了保卫处的走廊。 几天后,武装部的批覆下来了。 侯三开除公职,移交司法机关,与陈广福、王爱民、刘建军、杨为民等人一併依法处理。 钟国胜把侯三的那份开除通知书收进档案袋。 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地了,保卫处內部的钉子拔了,外围的团伙端了,整条线乾净利索地收了网。 保卫处还有几个红色標记,钟国胜决定接下来的工作重心放在这上面。 这次袭击的人拿著的是刀和木棍之类的,对於这些,钟国胜兑换了技能,並不害怕,怕的是放冷枪的。 第169章 潘有德的异常 每周六的走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成了雷打不动的约定。 钟国胜推著那辆被砍了一刀的二八大槓,车把上掛著棒子麵和红糖,赵建英走在钟国胜左边,布袋里装著梳子、篦子和一包新买的缝衣针。 秦奶奶的腿伤已经大好,拆了夹板之后能扶著墙根慢慢走几步了,赵建英给秦奶奶梳头的时候手法还是那么轻,篦子穿过花白的髮丝一缕一缕梳得仔细,挽好髻之后把新买的缝衣针放在桌上,说:“您眼神好,这些针够用到过年了。” 秦奶奶拉著赵建英的手不肯鬆开:“下回不用带红糖了,等秋天院子里那棵枣树结了枣子,摘一篮给你们带回去。” 赵建英笑著说那得挑大的摘,小的可不要。 从秦奶奶家出来又去了孙老头家。 钟国胜上房补瓦时发现屋脊裂了道缝,裂缝沿著椽子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屋脊根部,现在不补,冬天灌了雪水一冻,整片瓦都得翻。 蹲在房顶上朝下面喊了一嗓子说下周末带水泥来,让赵建英提醒自己別忘了。 赵建英仰著头看钟国胜,阳光从西边斜斜地打在赵建英脸上,赵建英抬手遮著额头说忘不了,百货公司月底盘点的帐本都记得清清楚楚,这点事能忘了。 顿了顿又说她们百货公司最近在评先进,自己连续三个月全勤,组长找自己谈话了,听意思有戏。 钟国胜蹲在房顶上低头看赵建英,赵建英不是在炫耀,语气平平常常,只是在告诉钟国胜,她也在努力,在钟国胜的世界里往前走的同时,她也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 钟国胜说那得庆祝庆祝。 赵建英说周末想去看场电影,听说电影院新上了《霓虹灯下的哨兵》,问钟国胜去不去。 钟国胜说好。 送赵建英回家后钟国胜独自回到大院正房,泡完脚坐在桌边,摊开那份用赤诚之心標註的保卫处人员名册。 一百多號人密密麻麻列了好几页,绿色標记占大多数,赵卫国、大傻春、老周、小刘这些跟著钟国胜一路走过来的骨干,忠诚度经得起考验。 黄色標记十来个,这些人立场摇摆,但本质上没有恶意,用得好可以爭取过来。 红色標记原本是八个,侯三被带走之后还剩七个,分布在门岗、巡逻班和內勤组。 有人是老马的旧部,有人是杨友信时期塞进来的关係户,有人档案上看起来毫无瑕疵,但赤诚之心不会骗人。 钟国胜把名册翻到新的一页,拧开钢笔开始写下一步的排查计划。 光靠直觉和技能扫描不够,红色標记说明他们心怀恶意,但恶意不等於罪行,要动这些人必须有实打实的证据。 证据需要从日常工作中一点一滴地挖掘,即日起,每周抽查物资台帐时对这七个人经手的记录做重点比对,每月调阅一次考勤登记和请假记录,巡逻排班不动声色地调整,逐步降低他们对核心信息的接触权限,先从门岗开始,將他们从主门岗轮换到偏门或夜班辅助岗。 一切变化都要小到不引起任何议论,像是普通的季度轮岗。 这些人如果心里有鬼,迟早会坐不住,只要有人露出破绽,就是顺藤摸瓜的时机。 第二天上班,钟国胜办公司的门被敲响了。 赵卫国推门进来,手里拿著当天的巡逻记录,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多了几分警觉。 赵卫国说巡逻时发现门岗老潘这几天频繁请假,理由是家里老人生病需要人照顾。 赵卫国觉得这个理由没什么问题,但昨天下班时顺路去老潘家那边绕了一圈,碰见老潘的邻居顺口聊了几句。 邻居说没见过老潘家有病人进出。 钟国胜翻开名册,目光落在老潘的名字上。 潘有德,门岗,老马的旧部。 当初老马被撤职调岗之后,老潘是跟著骂得最凶的那几个之一,后来门岗轮换制度推行之后他倒是安静了,每天按时上下班,登记本也填得规规矩矩,黄色標记,属於立场摇摆的那一类。 但最近忽然频繁请假,还编了个经不起推敲的理由,这就不是黄色標记能解释的了。 钟国胜让赵卫国把老潘这几天的请假记录和考勤登记调出来,同时继续留意老潘在厂外的活动,不要惊动他。 如果老潘心里没鬼,自然会恢復正常上班;如果老潘心里有鬼,频繁请假要么是在为逃跑做准备,要么是在跟什么人接头。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值得顺著这条线往下挖。 钟国胜借著每个月物资台帐抽查的机会,从档案室调出了老潘近半年经手的所有登记记录。 老潘在门岗干了四年,登记本上的字跡一向工整,物资类別、数量、进出时间、经办人签名,每一栏都填得规规矩矩,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但从近两个月开始,老潘的当班记录上出现了几处微小的异常。 有几页的物资类別填写不完整,只写了“杂项”两个字没有具体品名;有几处备註栏里需要核实的內容空著没填,既没有补登记也没有情况说明。 单看任何一页都不算大问题,门岗每天经手上百笔物资出入,偶尔漏填一两栏在以前的老规矩里根本不算事。 但钟国胜把这两个月的记录放在一起比对之后,一个规律浮了出来:这些异常全部集中在老潘频繁请假的前后几天,请假前一天和销假后第一天的记录尤其草率,像是匆匆忙忙赶完就交了差。 更让钟国胜起疑的是老潘的请假频率。 调出考勤登记逐月比对,往年老潘一年到头请不了几回假,今年这两个月请假次数已经超过了去年全年的总和。 请假理由倒是写得冠冕堂皇,“家中有事”“身体不適”“照料老人”。 钟国胜盯著“照料老人”这四个字看了片刻,拿起电话拨给了郝红军。 郝红军在电话那头翻了半天户籍资料,回话说潘有德在交道口街道登记的家庭成员只有他和妻子两人,没有老人同住。 钟国胜又问老潘的妻子有没有父母。 郝红军又查了一遍,说潘有德的妻子是独生女,父母早已去世。 两人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郝红军问了句是不是有问题,钟国胜说还在核实,先不要声张。 掛了电话,钟国胜把老潘的台帐异常、请假记录和户籍资料三样东西摆在桌上,心里大致有了判断。 一个没有老人同住的人,请假去照料一个不存在的老人,这个谎言的背后要么是瞒著妻子在外面有別的事,要么是被什么人拿住了把柄不得不频繁外出。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跟老潘平时在门岗上闷声不响、不惹事也不出头的形象不符。 钟国胜又想起周末走访孙老头时无意中聊起的一个细节。 那天自己帮孙老头补完瓦片坐在门槛上喝水歇脚,孙老头叼著旱菸隨口閒聊,说老潘常去副食店买散装白酒,一买就是大半斤,说是给老丈人打的,最近买得更勤了。 当时钟国胜没太在意,现在回想起来,老潘的妻子是独生女,父母早已去世,哪来的老丈人? 那酒是给谁买的? 或者说,那句“给老丈人打的”本身就是编来应付熟人的套话,老潘需要频繁买酒,又不愿意让人知道真正用途。 钟国胜赵卫国也去副食店核实,售货员说老潘確实常来买散装白酒,每次都说是给老丈人打的,但这几天又请假了,说是带老丈人去乡下找老中医看病。 明明是独生女的父母早已去世,老丈人根本不存在,请假、买酒全是围绕这个虚构的人物编造的。 钟国胜让赵卫国在老潘上下班时暗中记录出入时间,不主动接触,只做观察。 老潘几点几分骑车出门、几点到厂、几点离开、走哪条路线。 这些看似琐碎的信息都记在赵卫国那本巴掌大的便签本上。 与此同时,钟国胜继续利用巡逻排班调整,逐步降低其余几个红点人员的岗位敏感度。 钟国胜把一个红点从东门岗轮换到北门岗,理由是北门岗的老周腿伤復发需要调回內勤休养;又把另一个红点从物资登记岗挪到夜班辅助岗,理由是夜班人手不足需要加强巡逻力量。 每次排班调整都有正当理由,轮岗制度本身也是钟国胜上任时就推行的规矩,没有任何人觉得这些变动有什么不寻常。 温水煮青蛙,火候到了自然就能看出谁坐不住。 这天傍晚下班时分,赵卫国快步走进办公室,呼吸还没喘匀。 赵卫国说老潘今天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车去了鼓楼东大街,在一家小酒馆里跟一个戴解放帽的中年男人见了面,两人坐在角落里谈了將近半个钟头。 老潘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凝重,骑上车之后还回头看了好几眼,像是在確认有没有被人盯梢。 赵卫国远远跟了一段就撤了,没有暴露。 钟国胜把那个戴解放帽的中年男人加入重点关注名单,让赵卫国下次如果再发现两人接头,想办法看清那人的正脸。 老潘这条线可以暂时不收网,但必须盯死,他频繁请假是心虚,频繁买酒是掩饰,跟神秘人在小酒馆接头是坐实了他背后一定还有人。 而那个戴解放帽的中年男人,也许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又或许是另一条更深的线。 不管怎样,老潘已经开始往外吐丝了,只要盯紧他,就能顺著这根丝摸到整张网。 第170章 潘有德的异常2 赵卫国花了半个晚上把老潘在酒馆接头的情况整理成了一份书面记录。 坐在值班室桌前回忆每一个细节:对方大约四十出头,戴一顶解放帽,帽檐压得很低,但进门时左右张望了一圈才走到老潘对面坐下,那个习惯性的环顾动作一看就是经常干这种事的老手。 灰布棉袄,右手虎口有一道陈年旧疤。 两人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全程没有喝酒,只是各自要了杯茶。 离开时两人前后脚出门,装作互不认识,老潘先走,那人隔了好一阵子才起身,出门后朝鼓楼方向走了。 钟国胜把这份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锁进了铁皮柜最里面的档案夹里。 钟国胜没有上报郭长海,也没有通知周国良。 赵卫国执行钟国胜布置的观察任务,每天按部就班地记录老潘的出入时间、路线和异常行为。 钟国胜暂时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在排查谁,包括自己最信任的两个手下。 不是信不过他们,而是排查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周末,钟国胜和赵建英如约去看了《霓虹灯下的哨兵》。 银幕上的故事钟国胜看进去了,但脑子里始终有一根弦绷著,散场时赵建英说了什么,钟国胜应了两声,应得慢了半拍。 赵建英那么敏锐的人不会察觉不到。 两人往回走,赵建英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看著钟国胜,说最近是不是又在查什么案子,总觉得钟国胜心不在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钟国胜沉默了一会儿,说有点眉目了,但还不能跟別人说。 赵建英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查什么、查谁、查到哪一步了,只是说了句“那你自己小心”。 赵建英从来不在不该问的时候追问,也从来不在该提醒的时候沉默。 钟国胜回到大院正房,关上门,脑子里把保卫处那几个红点名单又过了一遍,已经挪了两个去偏门,剩下的几个分布在巡逻班和內勤组,下一步该从物资台帐和考勤记录入手,逐个筛一遍。 保卫处新一轮门岗轮换方案是在周一的排班会议上公布的。 钟国胜把六份排班表放在会议桌上,每个门岗的调整都標註了理由和预期效果。 老潘从南门岗调至北门岗,理由是“北门岗需要经验丰富的老同志坐镇”。 老潘在门岗干了四年,资歷够老,这个理由摆出来,在座的班组长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妥。 有人还附和了一句,说北门岗最近新来的几个学徒工业务不熟,確实该派个老同志去带一带。 只有钟国胜知道这个调整的真正用意。 北门岗在厂区最北边,挨著后山围墙,平时进出的大多是废料清运车和后勤送煤的板车,物资出入量不到南门岗的三分之一,接触外来人员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 把老潘从南门岗挪到北门岗,意味著他跟厂外人员接头的机会也会被压缩到最低限度。 与此同时,另外几个红点人员也在这次调整中被逐一挪了位置。 巡逻班的调去值守固定岗,理由是巡逻路线太长,老同志体力跟不上;固定岗的调去偏门,理由是偏门需要加强物资核查力量;偏门的调去夜班辅助岗,理由是夜班人手不足。 每一步调整都在排班会议上公开討论过,有人提了意见,钟国胜也耐心做了解释,最后形成会议纪要存档备查。 散会后几个班组长在走廊里閒聊,说这次调整比前两次都大,但每一条都合情合理。 有人端详著排班表,说这一轮轮岗之后,门岗上的老面孔少了好几个,新人倒是顶上来了。 也有人说钟队长做事有章法,每次调整都有正当理由,不像以前老马那会儿,排班全凭人情。 赵卫国散会后没有走,等值班室里就剩钟国胜一个人时,压低声音问最近排班调整的频率是不是有点高。 钟国胜只是说这是正常的轮岗优化,让赵卫国继续盯著老潘的日常出入和接触对象,暂时不需要做其他动作。 赵卫国没有再多问,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老潘在调岗之后没几天主动找到值班室。 站在钟国胜办公桌前,两只手不自觉地搓著,脸上的表情有些侷促,说自己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北门岗太远,每天上下班要多走小半个钟头,想调回南门岗。 钟国胜从巡逻记录上抬起头,客客气气地说:“老潘,你是门岗上为数不多的老同志,经验丰富,年轻人压不住阵,北门岗离后山近,最近后山巡逻密度又加了一倍,正需要一个像你这样靠得住的人坐镇。” 老潘还想说什么,钟国胜已经拿起杯子喝了口茶,语气温和但没有任何鬆动的余地,让老潘先克服克服,等下一轮轮岗再说。 老潘站在桌前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身推门出去了。 钟国胜看著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心里很清楚,老潘主动来要求调岗,不是因为腿脚不好,而是开始慌了。 一个人在门岗干了四年,忽然失去了接触核心物资出入信息的机会,那种信息断流的感觉比被处分还难受。 老潘坐不住了,就说明自己掐对了位置。 而那个戴解放帽的中年男人,如果还在等老潘提供情报,现在也该著急了。 接下来要么继续观察老潘在信息断流之后会有什么新动作,要么等赵卫国那边传来关於解放帽男人的进一步消息,两条线同时推进。 老潘申请调回南门岗被钟国胜客客气气地回绝之后,一连几天没有任何异常动作。 每天踩著点上班,比平时还早到了几分钟,登记本上的字跡一笔一划填得工工整整,连標点符號都不带潦草的。 下班后直接回家,路线单调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直线,从北门岗到胡同口,从胡同口到家门口,中途不再拐进副食店买散装白酒,不再请假,也不再去鼓楼东大街那家小酒馆。 赵卫国连续盯了一周,每天在小本子上记下的內容都是千篇一律的两个字:正常。 大傻春在值班室交接班的时候抱著胳膊说了一句,说老潘是不是认怂了,被调了岗就老实了。 钟国胜没有接话,从档案柜里调出老潘最近几天的物资登记记录,逐页逐行地比对。 字跡比过去更加工整了,每一栏都填得滴水不漏,物资类別、数量、进出时间、经办人签名,连备註栏都填上了“已核实”。 以前老潘的备註栏经常空著,现在每一页都写满了。 这种过分的“正常”本身就是一种信號。 一个人在门岗干了四年,忽然被换了岗,不可能不焦虑。 一个焦虑的人不可能在登记本上写出比印刷体还工整的字跡。 能写出这种字跡的人,要么是心无旁騖,要么是刻意偽装。 老潘显然不属於前者。 钟国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老潘已经察觉到自己被盯上了,不再买酒,不再请假,不再接头,用最谨慎的方式把自己的行为边界收缩到最小,像一只察觉到危险的乌龟把四肢和脑袋全缩进壳里,等著风头过去。 老潘在等,等盯梢的人累了,等保卫处把注意力转移到別的地方,等钟国胜觉得他“认怂了”而放鬆警惕。 钟国胜把登记本合上,推到桌角,让赵卫国继续盯,但频率从每天一次降到隔天一次。 钟国胜需要让老潘觉得盯梢的人已经鬆懈了,风头已经过去了。 赵卫国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这种安排对自己来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队长每次让自己降低盯梢频率,都是在给猎物留出活动的空间。 赵卫国在这方面的默契,已经不需要钟国胜多说半句。 然而,没过几天,赵卫国便快步走进值班室,呼吸还没喘匀。 说老潘今天下班后去了趟煤铺,买了一小袋碎煤,跟煤铺的人聊了几句就走了。 煤铺的伙计说老潘问的是煤价,问完就掏钱买了。 但老潘家烧的是蜂窝煤,从来不烧碎煤。 钟国胜的目光在巡逻记录上停了一瞬。 碎煤和蜂窝煤的差別,普通人可能不会在意,但对於一个在门岗干了四年的人来说,对物资的分类比谁都清楚。 买一袋自己根本用不上的煤,只是为了有个正当理由去煤铺,跟煤铺里的人说几句话。 煤铺,交道口煤铺,那正是陈广福之前干活的地方。 陈广福被抓之后,煤铺换了人,但那条线上的接头习惯可能並没有因为换人而中断。 老潘在失去小酒馆这个接头地点之后,正在寻找新的联络渠道,或者说,他背后的那个人在帮他寻找。 钟国胜让赵卫国把这次的发现也记录在案,但暂时不要对煤铺的人採取任何行动,继续观察,看老潘下次还会不会再往煤铺跑。 如果煤铺是新的接头地点,那么跟老潘接头的可能已经换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戴解放帽的中年男人,而是煤铺里的某个伙计,或者某个借著运煤的掩护进出的外人。 但陈广福已经被抓了,煤铺这条线怎么还会有人替老潘牵线搭桥? 第171章 发现新的可疑人物 赵卫国按照钟国胜的指示,將老潘购买碎煤的详细情况逐一记录在案。 钟国胜让赵卫国以“冬季储煤统计”这个现成的由头再去一趟煤铺,既能把老潘买碎煤的事坐实,又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 赵卫国第二天就去了,在煤铺待了小半个钟头,跟伙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储煤量、煤价和今年冬天冷不冷,话题绕著绕著就绕到了老潘身上。 伙计说老潘买碎煤那天铺子里没別人,就一个新来的学徒工在里间码煤球,外头柜檯上是他和常来帮忙的临时工老郑在守著。 老潘掏钱的时候老郑主动搭了把手,帮他把煤袋搬到板车上,两人在板车旁站著说了几句閒话,说的什么伙计没听清,只记得老郑搬煤的时候用左手託了一下袋底,那手上缺了半截小指头。 赵卫国把老郑的体貌特徵逐条报给钟国胜:五十出头,花白头髮,左手少半截小指,家住交道口附近,在好几家煤铺都打过零工,谁家缺人手就去帮几天忙,没有固定的工作。 钟国胜通过郝红军调取老郑的户籍资料,翻遍了几页纸也找不到什么特別的东西,无固定职业,无犯罪记录,无亲属同住,看起来只是一个在胡同里靠打零工餬口的普通老头。 但左手少半截小指这个特徵让钟国胜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钟国胜想起老孙在调查黑市袭击案时,黑市负责人曾经提到过一个细节,有个左手手指不全的人曾在黑市外围帮人递过消息,这人不是黑市的常客,只是偶尔来一趟,帮人传个话、递个东西就走,黑市负责人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只记得他左手少了半截手指头。 黑市袭击案是陈广福策划的,陈广福在煤铺干活;老郑也在煤铺打零工,两人有交集的时间和地点完全重叠。 现在老潘又通过老郑跟煤铺搭上了线,而老潘是保卫处的红点內鬼。 三条线在交道口煤铺这个坐標上交匯,交匯点上站著这个左手少了半截小指的老头。 钟国胜把老孙的询问笔录、陈广福的口供摘要和老潘的物资登记异常记录並排摆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缓缓划过,最后停在老郑的名字上。 这人没有犯罪记录,没有固定职业,在好几家煤铺之间流窜打零工,这种身份本身就適合做中间人,流动性够大,接触面够广,又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老郑帮老潘搬煤袋的那只手,也许就是他在每一条线上收买內鬼时都会伸出去的那只手。 钟国胜心里大致有了判断。 老郑极可能是专门替人牵线搭桥的中间人,老潘只是他收买的多个內鬼之一。 但“可能”不够,自己需要证据。 钟国胜让赵卫国暂停对老潘的日常盯梢,把观察重点全部转移到老郑身上,摸清老郑的日常活动规律和接触圈子,每天几点出门、去哪几家煤铺、跟谁见面、见多久、走哪条路线回家,全都记清楚。 赵卫国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几天后的傍晚,赵卫国快步走进值班室,呼吸还没喘匀,把最新观察结果报给了钟国胜:老郑每隔几天会去一趟东城旧货市场,在那里跟一个穿灰布棉袄的中年男人碰头。 两人每次只聊几分钟就各自离开,从不同方向进市场,从不同方向出市场,碰头的地方也换了不同的摊位,像是在交换什么东西。 赵卫国远远看过那人的侧脸,肩膀有点往下塌,走路时右肩微微下垂,跟老孙之前描述的蒙脸人体態非常相似。 赵卫国没有靠太近,怕被发现,但已经记下了两人最近几次碰头的时间和地点。 钟国胜把那个穿灰布棉袄、右肩微微下垂的中年男人加入重点关注名单。 老潘背后是煤铺,煤铺背后是老郑,老郑背后是这个灰布棉袄男人,链条正在一点一点往深处延伸,而链条最末端的人,很可能就是那个至今没有浮出水面的蒙脸人。 钟国胜让赵卫国继续观察老郑,但不要跟踪那个灰布棉袄男人,暂时不要打草惊蛇,这个人太警觉了,稍有不慎就会缩回去。 先把老郑的活动规律彻底摸清,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 大傻春接到钟国胜安排的任务时,正蹲在值班室门口啃一个棒子麵窝头。 钟国胜让大傻春以“卖旧货”为由去东城旧货市场转转,把那个穿灰布棉袄的中年男人的底细摸清楚。 大傻春把窝头往嘴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渣子,问:“队长,要摸到什么程度。” 钟国胜说:“不要跟那人搭话,只看,看他什么时候出现,停留多久,跟谁接触,走哪条路线。” 大傻春把这几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说了句明白,大步流星地出了值班室。 东城旧货市场在安定门附近,是四九城里数得著的旧货集散地,从旧书旧报纸到旧家具旧自行车,什么都能在这里找到买家。 大傻春从家里翻了几件用不上的旧物件,一把豁了口的菜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盆,用旧报纸裹了裹塞进布袋里,摆了个地摊蹲在市场入口不远处的台阶上,蹲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旁边卖旧鞋的老头閒聊。 大傻春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市场最里头的旧书摊,那是灰棉袄男人每次碰头的地方。 头一天没什么收穫。 第二天是周三,大傻春蹲到下午,果然看见那个穿灰布棉袄的中年男人从市场东门进来了。 他不急不缓地穿过几排摊位,在旧书摊旁边站定,隨手拿起一本旧书翻了几页,像是在等什么人。 大傻春发现这人每隔几天固定在周三和周六下午出现,每次都在旧书摊旁边待一阵子,老郑来了就聊几句,老郑不来就独自翻旧书。 他既不问价也不买书,只是拿一本书在手里慢慢翻著,偶尔抬头扫一眼市场里的人流,翻书页的时候手指不慌不忙,跟摊主閒聊的时候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討论旧书的品相。 大傻春注意到,这人每次出现之前,会先绕著市场走半圈,从不同的摊位前经过,確认没有可疑的面孔,然后才会站到旧书摊旁边。 有一回老郑来得晚,灰棉袄男人在旧书摊旁边站了將近二十分钟,换了三本书,老郑才气喘吁吁地赶过来。 两人站在旧书摊旁边聊了几句,大傻春离得远听不清內容,但两人的姿势和表情他看得清清楚楚,灰棉袄男人说话时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压得极低。 老郑则微微侧著头,听得很专注,听完之后点了下头就匆匆离开了。 两人从始至终没有递任何东西,没有纸片,没有烟盒,没有任何实物交换。 大傻春蹲在台阶上看得心里直发毛,这两个人太谨慎了,谨慎得完全不像普通人在旧货市场碰见熟人閒聊。 聊完之后老郑从市场里走出来,脚步比来时明显轻快了不少,脸上的表情也放鬆了,像是卸下了什么担子。 大傻春回来把观察结果报给钟国胜,特意提了一句,那人不递东西,只说话,但老郑每次听完都跟变了个人一样。 钟国胜將大傻春和赵卫国的记录匯总比对。 老郑每周与灰棉袄接头一到两次,时间不固定但都在下午。 钟国胜决定暂不收网,继续观察灰棉袄的身份。 这人能定期出现在旧货市场,说明他住在四九城,有固定的活动规律,极可能是潜伏在某个单位的內线。 如果能顺著他摸到更多下线,就能把整条情报链连根拔起。 就在钟国胜盘算下一步的时候,赵卫国从旧货市场带回了一个新的发现。 那天他在旧货市场蹲守时,灰棉袄男人没有等老郑,而是在旧书摊旁边跟另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妇女短暂交谈了几句。 那妇女离开时正好从赵卫国身边经过,赵卫国看得真真切切,她穿著轧钢厂后勤科的蓝布工作服,胸口的编號被衣领遮住了一半,露出一角白色的衬领。 后勤科,又是后勤科。 钟国胜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从沈怀仁到陈志远,从物资调度组到后勤会计,现在又冒出一个穿后勤科工作服的女人,这条线从来就没离开过后勤口。 第172章 付美兰 赵卫国把戴眼镜女人的体貌特徵逐条报给钟国胜:四十岁左右,短髮,戴黑框眼镜,穿轧钢厂后勤科蓝布工作服,左胸口袋上別著厂徽,跟灰棉袄男人交谈时神情自然,像是老熟人碰面,离开时步履从容,没有东张西望。 钟国胜调阅后勤科人员名册逐一比对。 后勤科女工不少,但戴黑框眼镜、四十出头的只有一个,付美兰,后勤科档案管理员,负责管理物资台帐和人事档案。 钟国胜的目光在“档案管理员”这几个字上停了好一阵子。 这个岗位在后勤科不起眼,平时不跟车间打交道,也不跟外来人员接触,但她经手的是全厂物资出入的匯总数据。 採购入库单、物资调拨单、月度报废清单、年度盘点表,每一份台帐都会经过她的手归档。 这远比老潘在门岗上一条一条抄登记本更全面、更有价值。 老潘能看到的只是他值班时段经过他那道门的物资,而付美兰能看到的是全厂所有物资的流转全貌,从原材料进厂到废料出清,整个物资循环的每一笔数据都在她的档案柜里。 钟国胜借每月物资抽查的机会去后勤科调台帐。 在档案室里翻了几本近期的物资入库单,付美兰站在旁边礼貌地递上一杯茶,然后退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隔著几步远的距离安静地等。 钟国胜一边翻台帐一边用余光扫她的桌面,东西不多,几本文件夹码得整整齐齐,一个笔筒,一个搪瓷缸子,最显眼的位置摆著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付美兰和一个男人並肩站著,中间搂著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人面相温和,穿著一件深色的中山装。 钟国胜隨口问了一句:“那是你家里人?” 付美兰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点了点头说:“我家那口子和孩子。” 语气自然,钟国胜没有追问,翻完台帐道了谢就出去了。 回到办公室,钟国胜调出付美兰的详细档案。 档案上的家庭关係一栏写著“丧偶”,丈夫於多年前因工伤去世,儿子目前在上中学,家庭经济状况標註为“困难”。 钟国胜把档案页摊在桌上,手指在“丧偶”两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一个丧偶多年的女人,桌上摆著一张不是亡夫的全家福,还自然地说“我家那口子和孩子”。 那照片上的男人不是她亡夫,而是另有其人。 钟国胜想起付美兰桌上那张照片里男人的轮廓,面相温和,深色中山装,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 在脑子里把近期调查过的所有嫌疑人面孔快速过了一遍,从老潘到老郑,从陈广福到灰棉袄男人,没有对上;又往前追溯到沈怀仁、崔大民、陈志远,还是没有对上。 最后钟国胜的记忆停在了帽儿胡同钱婆子家后院天井的那扇窗户纸上,那天傍晚他从窗户纸的破洞里往里看,钱婆子坐在炕沿上,对面站著一个穿军绿色棉大衣的中年男人,钱婆子叫那人的名字叫“小六子”。 那个男人把一沓票据拍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冲:“这批货比上个月多了两成,你只抽这个数。” 钱婆子不慌不忙地回他:“风大的时候別站在屋檐下,容易闪著脖子。” 后来小六子被公安抓了,供出了钱婆子的倒卖链条,那条线就此结了。 但照片上这个男人跟小六子一样,面相温和,深色中山装,站姿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相似。 是巧合,还是另有联繫? 钟国胜通过魏干事调取付美兰丈夫的详细资料,档案上註明“病退返乡”,但户籍资料显示此人根本没有回老家,他在保城有一套房產,登记的是他的名字。 又是保城。 这条线上又冒出一个保城的名字,付美兰的丈夫,一个本应“病退返乡”却根本没有离开四九城、在保城还留有房產的男人。 付美兰在后勤科档案室这个位置上坐了多年,掌握著全厂物资出入的匯总数据。 她的丈夫没有死,她在办公桌上摆著跟现任丈夫的合照,自然得像是任何一个普通职工家庭。 如果她也是被老郑收买的內鬼之一,那灰棉袄男人能拿到的东西就不是一个门岗的登记本能比的。 钟国胜连夜將付美兰纳入重点监控名单,让赵卫国安排人手盯住她的日常活动,上下班路线、周末去向、是否有人接送,一切都要记录在案,但不要让她察觉到任何异常。 钟国胜把付美兰的档案、老郑的活动记录、灰棉袄男人的接头规律、付美兰丈夫在保城的房產登记资料,连同赵卫国和大傻春的观察记录、老孙的黑市案询问笔录,逐份整理好,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用棉线绕了几圈封口,在封面標註了“內部机密”字样,亲自送到了郭长海办公室。 郭长海戴上老花镜,把档案袋里的材料逐页翻完。 郭长海看得仔细,每一份观察记录上的时间、地点、人物特徵都逐条比对,翻到付美兰丈夫的保城房產登记资料时停顿了一下,翻到灰棉袄男人与老郑在旧货市场的接头记录时又停顿了一下。 郭长海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沉默良久,然后抬起头看著钟国胜。 “保城这条线,你有几分把握?” 钟国胜把几条线索重新点了一遍。 付美兰的档案上写著丧偶,办公桌上却摆著跟现任丈夫的全家福,两人共同生活多年却从未在户籍上登记结婚,丈夫本应在保城病退返乡,实际却留在四九城並在保城置办了房產,用的是真实姓名登记。 灰棉袄男人每周定时出现在旧货市场与老郑接头,操作手法与潜伏人员的安全確认流程如出一辙。 付美兰经手的物资台帐覆盖全厂流转数据,如果她通过老郑向灰棉袄传递情报,整条链的分量远比一个门岗內鬼要重得多。 三条线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不是零散的个案,是一张还在运作的情报网。 郭长海不再问了,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武装部,声音不高但语速极快,几句话就把保城这条线的关键信息匯报完毕。 掛了电话,郭长海把档案袋推回钟国胜面前,让钟国胜等魏干事来了直接匯报。 魏干事当天下午就赶到了轧钢厂。 吉普车直接停在办公楼门口,他推门进了郭长海办公室,还是一身便装,灰布棉袄,解放帽,风纪扣敞著。 他接过钟国胜递来的档案袋,在郭长海办公桌对面坐下,逐页看完后把档案袋合上,沉默了几秒。 “武装部立即成立专案组,付美兰、老郑和灰棉袄男人同步纳入二十四小时监控。” 魏干事抬起头看向钟国胜,语气依然是那种公事公办的乾脆,“这次收网由我统一协调,你继续负责厂內配合,付美兰那边暂时不要动她,让她照常上班,她办公室里那些物资台帐,你借著每月抽查的名义继续翻,能找到什么算什么,人手不够跟我要。” 钟国胜点头应下。 郭长海坐在办公桌后面,两只手交叠搁在桌上,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魏干事和钟国胜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的背影,沉默地靠在了椅背上。 专案组成立后的第三天,赵卫国从旧货市场带回了一个新的消息。 蹲守的便衣发现,灰棉袄男人身边多了一个陌生面孔,一个穿著旧军大衣的年轻人,全程跟在灰棉袄身后,距离始终保持在一臂左右。 灰棉袄翻旧书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摊上的旧年画,灰棉袄跟老郑接头的时候他背对著两人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来回扫著市场里的人流。 灰棉袄离开市场时他跟在右后方,两人不说话,但步速和方向完全一致。 便衣远远观察了半天,回来跟赵卫国碰了信息:那个年轻人动作利索,走路时重心很低,腿脚扎实,像是当过兵的。 赵卫国把这些细节匯报给钟国胜,钟国胜在值班日誌上补了几行字:灰棉袄增加隨行人员,疑似配备保鏢,专案组外围布控需重新评估接触风险。 灰棉袄开始带人了,不是街头混混,是受过训练的人。 这意味著对方已经察觉到外围环境的变化,开始做防御性部署,也意味著付美兰和老郑这条线上的情报价值,比预想的更大。 下班號吹响的时候,钟国胜把值班日誌锁进抽屉,整了整制服领口,推门走出值班室。 走廊里几个刚换班下来的干事正围在长条桌前签退,看见钟国胜出来纷纷点头打了招呼。 大傻春抱著胳膊靠在墙角,问了句“队长今天走这么早”。 钟国胜说今天周六,赵卫国在旁边接了一句“队长每周末都去走访孤寡老人”,大傻春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推著二八大槓走出厂门,赵建英已经等在老地方了,穿著百货公司的蓝布工装,辫梢扎了两根淡蓝色的头绳。 看见钟国胜从厂门口出来,抬起手挥了挥。 钟国胜推著车走到赵建英面前,说了句等久了吧。 赵建英说没多久,刚下班就过来了,百货公司今天盘点提前散了。 赵建英低头看了一眼车架钢管上那道被刀砍出来的凹痕,说这车修得还行,就是漆补得有点糙,回头她找百货公司五金柜檯的同事要点好漆重新刷一遍。 钟国胜说不用那么讲究。 赵建英说不讲究怎么行,你每天骑著它上下班,让人看见车上那道疤还以为是跟人打架打的。 回去的路上,赵建英忽然说甄大娘最近老念叨钟国胜,说甄大娘现在每回到副食店买菜都跟售货员说“我家建英对象是保卫处队长”,说得整个副食店都知道了。 钟国胜问赵建英怎么回的。 赵建英大大方方地笑了笑,说隨她说去唄,反正也是事实。 在岔路口停住脚步,赵建英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到钟国胜手里,说是百货公司新到的茉莉花茶,同事说喝了对睡眠好,让钟国胜晚上別老喝浓茶。 说完转身拐进了自家胡同,钟国胜把纸包打开闻了一下,淡淡的茉莉花香在夜风里散开,把纸包重新裹好放进棉大衣內兜里,推著自行车继续往九十五號大院走去。 第173章 付美兰夫妇被抓 魏干事召集专案组碰头会是在武装部的地下会议室里。 长条桌上摊著一张四九城城区地图,几个关键地点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交道口煤铺、鼓楼东大街酒馆、东城旧货市场、保城那处房產所在的位置,每个红圈旁边都標註了对应的人员名字和活动频率。 魏干事把三组便衣的分工逐个落实到人:第一组盯付美兰,从上班路线到午休时间,从物资台帐的经手流程到她周末去副食店买了什么,全部记录在案。 第二组跟老郑,这个在好几家煤铺之间流窜打零工的老头行踪比付美兰更难捕捉,魏干事特意多配了一个人,两人轮班盯,確保不脱线。 第三组固定在旧货市场蹲守灰棉袄男人,他身边那个穿旧军大衣的年轻人也在监控范围內,一旦有任何异常举动立刻上报。 安排完布控任务,魏干事从档案袋里抽出保城公安的回函,放在桌上。 回函確认付美兰丈夫在保城的房產登记於多年前,与沈怀仁、崔大民进厂的时间相近。 更关键的是,保城公安在回函中明確提到:付美兰的丈夫曾经被白秀娟招揽,帮她传递过几次消息,属於被利用的从犯。 白秀娟被抓后这条线断了,之后他再无活动记录,保城公安当时没有对他採取强制措施,只是在档案上做了標註。 这份协查通报一直没有同步到四九城武装部,所以轧钢厂这边始终不知情。 魏干事把回函推给钟国胜,说付美兰的丈夫极可能是沈怀仁和崔大民在保城时期的旧识。 三人被同一批人安排进厂,沈怀仁负责物色拉拢,崔大民负责物资转移,付美兰的丈夫起初只是被白秀娟利用的从犯,后来跟著沈怀仁和崔大民一起进了轧钢厂。 他在档案上被標註为“病退返乡”,实际上根本没有离开四九城,而是换了个身份继续潜伏在付美兰身边。 付美兰作为档案管理员,是后来才被他拉入伙的。 魏干事让钟国胜调阅与付美兰同一时期进厂的所有后勤科人员档案,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病退返乡”或“丧偶独居”人员,这些特徵在潜伏网络中反覆出现,已经可以作为一种排查模式来用了。 钟国胜把保城公安的回函逐字看完,脑子里把之前標註的几个红点人员又过了一遍。 付美兰是红色標记,老潘是黄色偏红,另外几个被调整了岗位的红点暂时没有异常反应。 钟国胜在本子写上付美兰的名字,在旁边加了两个名字,她丈夫,还有那个灰棉袄男人。 这三个人之间的关係现在还不完全清晰,但保城这条线已经把他们串在了一起。 专案组碰头会结束后没几天,付美兰下班后在厂门口与一个戴解放帽的男人碰了头。 赵卫国远远看见付美兰从后勤科的平房出来,沿著厂区主干道走到厂门口,没有直接出大门,而是在传达室旁边站了片刻,似乎在等什么人。 然后一个戴解放帽的男人从厂门外的槐树后面走出来,付美兰迎上去,两人站在槐树阴影下低声交谈。 赵卫国认出了那顶解放帽,正是之前跟老潘在鼓楼东大街酒馆接头的那个人。 同时也认出了这个戴解放帽的男人,就是照片上那个站在付美兰全家福里的男人。 本应“病退返乡”、在保城公安档案上被標註为白秀娟下线的人,现在就站在轧钢厂门口,跟他的妻子交接情报。 赵卫国没有惊动他们,只是记下了碰头的时间、时长和两人的体貌特徵,等两人分开后才快步回了值班室,把情况匯报给钟国胜。 钟国胜把赵卫国这次的观察记录与前几次老潘在酒馆接头的记录並排放在桌上。 同样的解放帽,同样的接头方式,压低声音交谈,简短几句话,然后各自离开。 不同的接头对象,一个是在门岗干了四年的老潘,一个是在后勤科档案室坐了多年的付美兰,这两个人都属於同一个被渗透的圈子。 而站在他们中间、替灰棉袄男人跑腿收情报的,正是付美兰的丈夫,那个本应消失在保城户籍档案里、却一直潜伏在四九城暗处的男人。 他从白秀娟的下线变成了灰棉袄男人的中间人,从被利用的从犯变成了主动经营情报网的操盘手,而他的妻子付美兰,在后勤科档案室这个位置上源源不断地为他提供著全厂物资流转的数据。 钟国胜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付美兰丈夫身份確认,系老潘酒馆接头人,保城旧线关联已落实,建议专案组將付美兰、其丈夫、灰棉袄男人列为同步收网对象。 …… 魏干事决定先动付美兰夫妇。 专案组在武装部地下室开了一次碰头会,桌上那张四九城城区地图上的红圈已经连成了一张网,每一个节点都被標註了对应的抓捕方案。 魏干事把两路便衣的行动时间精確到分钟:第一路盯付美兰丈夫,利用他下一次跟老郑接头的时机密捕;第二路同步进入后勤科档案室控制付美兰。 两路必须同时动手,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密捕付美兰丈夫的行动乾净利落。 付美兰丈夫被按在墙上戴上手銬时没有挣扎,只是歪著头吐掉嘴里叼著的半截烟,说了句“早晚的事”。 与此同时,另一组便衣推开后勤科档案室的门。 付美兰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当天的物资台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穿便衣的人朝自己走来,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下。 付美兰没有问“你们干什么”,也没有喊冤叫屈,只是把桌上那张全家福翻过来,轻轻扣在桌面上,然后站起来伸出手腕。 付美兰被带到武装部的地下审讯室,坐在铁桌对面,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很直。 付美兰的眼镜被取下来放在桌角,看人的时候要微微眯著眼,语气始终平静而清晰。 审讯员让付美兰从头说起。 付美兰从丈夫说起,她丈夫多年前在保城被白秀娟招揽,帮她传递过几次消息。 那时候他只是一个普通工人,白秀娟给的钱比他在厂里干一个月还多,他没扛住。 付美兰说,她一开始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嫁的是一个普通工人,两人过了好几年平淡日子,直到有一天她下班回家,丈夫正坐在屋里跟一个面相温和的中年男人低声说话。 那男人见了她,很客气地站起来笑了笑,说了句“嫂子好”。 那个男人就是沈怀仁。 从那以后丈夫开始让她从档案室里带些“不重要的东西”出来。 起初只是几张过期的物资入库单,她以为丈夫只是想核实什么帐目。 后来东西越拿越多,月度报废清单、採购入库匯总、甚至人事档案的调阅记录,她开始觉得不对,问过丈夫一回。 丈夫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拉过去,声音压得很低:“美兰,你拿过的东西已经够你坐牢了,现在回头也晚了。” 付美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揉了揉眼角。 审讯员问她灰棉袄男人是谁。 付美兰说不上来,只知道那人姓方,丈夫叫他“方哥”,每次接头都是老郑在中间传话。 付美兰的任务就是把档案室里能拿到的物资出入匯总定期交给丈夫,再由丈夫通过老郑传递给方哥。 方哥要的是全厂物资流转的全景数据,原材料採购量、成品出库量、废旧物资报废量,这些数字拼在一起能看出一座工厂的產能和动向。 至於这些数据最终传到谁手里、用在哪里,付美兰从来不知道,也不敢问。 “只拿数据,不问去向”,这是丈夫第一次让她带东西时就定下的规矩。 另一间审讯室里,付美兰丈夫交代的內容与付美兰高度吻合。 他承认自己从白秀娟的下线变成了方哥的中间人,负责串联老潘、付美兰和老郑这几条线,將收集到的物资情报匯总后通过老郑传递给方哥。 老潘是通过老郑用钱收买的,付美兰是他亲手拉下水的。 方哥的真实身份他也不清楚,只知道此人在四九城潜伏多年,是保城上线指定的接头人。 审讯持续了將近一夜。 钟国胜全程参与,把付美兰和她丈夫的供述逐条比对,记录在本子上。 两人的供词在时间线、人物关係、情报传递方式上全部吻合,没有矛盾点。 付美兰的交代里有一个细节让钟国胜多记了一笔,方哥每次接头都是自己一个人来,从不带隨从,说话时语气温和,从来不急不躁。 但最近几次,老郑告诉付美兰丈夫,方哥身边多了人。 就是赵卫国在旧货市场看到的那个穿旧军大衣的年轻人,但不止一个。 付美兰丈夫说,老郑上次碰头时跟他提了一嘴,说方哥这段时间很小心,每次见面身边都带著人,有时候是一个,有一次老郑看到是两个。 老郑还跟付美兰丈夫抱怨过一句,说他觉得有人在盯他,方哥骂他疑神疑鬼,但还是加派了人手。 钟国胜听到这里心里一沉。 方哥不只带了一个保鏢,而且他已经被警告过有人在盯梢,但依然没有停止接头活动。 这说明他手里的情报需求太迫切了,迫切到即使知道自己可能暴露也不得不继续。 钟国胜让赵卫国再去一趟旧货市场,把最近几次蹲守的记录重新梳理一遍,看看除了那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可疑人员出现在方哥周围。 赵卫国照办,把旧货市场这几周的观察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 赵卫国发现除了那个穿旧军大衣的年轻人,最近两周市场里多了几个固定摊位,一个修东西的老头,一个卖旧鞋的妇女,还有一个摆摊收旧收音机的瘦高个。 这三个摊位都是最近才出现的,之前蹲守的人没有特別注意,但赵卫国仔细回想,每次方哥出现时,这几个摊主似乎都显得格外警觉,抬头扫视人群的频率比正常摊主高得多。 赵卫国把这些细节匯报给钟国胜,钟国胜让赵卫国把这几个人也纳入观察范围,但不要靠近。 第三天傍晚,灰棉袄男人照常出现在旧货市场。 老郑没有来。 他站在旧书摊旁边翻了好一阵子书,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市场入口,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著,这是他之前观察到的老郑迟到时的反应,但这一次老郑始终没有出现。 他合上书放回摊上,跟摊主点了点头,沿著市场最里头那排摊位往南走,走到市场尽头没有出南门,忽然右拐钻进了旁边那条堆满废旧木箱的窄巷。 蹲守便衣在巷口等了几秒,追进去的时候巷子已经空了,南侧围墙墙头上的碎瓦掉了几片,地上落著半截扯断的麻绳,人已经翻墙走了。 专案组立即启动应急预案,封锁旧货市场周边所有巷口和路口进行地毯式搜索。 便衣逐条巷子排查,查到天黑也没找到灰棉袄男人的下落。 赵卫国回来报告,说方哥翻墙的地方是市场最南头的窄巷,墙后连著一片废弃的旧货仓库区,仓库区再往南就是安定门外的荒地,地形复杂,出口多,堵不住。 钟国胜拿起电话拨了魏干事的號码。 魏干事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把方哥的体貌特徵通报全城联防,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重点查。 钟国胜掛了电话,灰棉袄方哥脱逃,疑似携带隨行人员转移,旧货市场蹲守继续,老郑和付美兰丈夫的审讯深挖尚未中断,方哥在四九城潜伏多年,根扎得深,一天挖不出来就一天不能鬆懈。 收网的时刻错过了,但网还在。 方哥虽然跑了,他留下的线还没有断。 老郑还在,付美兰夫妇还在,方哥手里的情报需求没有消失,他迟早还会冒头。 第174章 方哥被抓? 灰棉袄男人翻墙逃脱后的隔天,专案组的便衣在东城旧货市场附近逐巷排查。 搜到市场外围那片废弃仓库区时,便衣在一堆旧货后面发现了一个蜷缩在地上的中年男人,灰布棉袄裹在身上皱巴巴的,右肩微微下垂,脸朝下趴著,后脑勺上肿起一个青紫色的包。 便衣把人翻过来一看,这人的体貌特徵和灰棉袄男人完全吻合,但仔细辨认之后发现不是本人。 他的脸比盯梢记录里方哥的脸更瘦削,颧骨更高,下巴上有一道旧疤,是蹲守便衣从来没有见过的。 更关键的是,这人身上的灰布棉袄明显是被別人强行穿上去的,扣子扣错了位,袖口反卷著,像是匆忙间被人扒了衣裳又套上了別人的衣裳。 便衣把他拍醒。 这人姓刘,是附近收旧货的,昨天傍晚在巷子里翻废品,被人从背后一棍子敲晕了,醒来就躺在这里,身上的旧棉袄被扒走了,换上了这件灰布棉袄。 专案组核实身份后確认,方哥在翻墙逃出旧货市场之后並没有直接跑,而是先窜进仓库区,打晕了一个收旧货的,把自己的灰布棉袄换给对方,穿上那人的旧棉袄从另一条巷子溜了。 整个过程乾净利落,显然是事先踩过点,那条巷子没有蹲守点,巷口连著安定门大街,人来人往,混进去就找不著了。 钟国胜在值班室里得到消息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方哥当天的撤离路线和换装手法说明这个人不仅警觉性高,而且有极强的反跟踪能力。 他在旧货市场布下眼线,察觉到外围压力收紧,立刻启动撤离方案,用换装拖延了专案组的追查时间,等便衣发现真正的目標已经消失时,他至少已经领先了好几个钟头。 这个人对四九城的地形和治安盲区极其熟悉,不是外来潜伏的,是在本地扎根多年的老手。 钟国胜判断此人极可能已经出了四九城,建议魏干事立刻联繫保城公安协查,同时把排查重点转向方哥在轧钢厂內部可能留下的其他內鬼。 魏干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保城那边已经联络上了,方哥在保城还有一处房產,保城公安正派人去查。 付美兰的供述里提到,方哥每次接头都只跟一个人单独联繫,即便是老郑也不知道方哥手里到底有多少条线。 这说明方哥的情报网是按“单线联络”原则搭建的,每条线之间互相隔离,断了一条还有別的线可以继续运转。 要从源头堵住漏洞,必须把每一根埋著的藤都拔出来。 钟国胜心里盘算著下一步的排查重点:付美兰经手过的所有物资台帐要逐页覆核,看看有没有其他岗位的人经手过同样范围的数据。 老郑在交道口煤铺接触过的人也要逐个过一遍,他能在好几家煤铺之间流窜打零工,接触的人远比老潘和付美兰更多,这中间很可能还有没被发现的接头对象。 几天后,魏干事在保城的同事回电了,语气急促。 有人在保城火车站附近见过一个穿旧棉袄的中年男人登上了南下的火车,体態特徵与方哥吻合。 魏干事把消息转给钟国胜,说保城那边已经派人去火车站核实,但人已经上了火车,追不上了。 方哥跑了,但网还在。 付美兰夫妇在押,灰棉袄布下的情报网虽然暂时失去了指挥,但埋在厂里的根还没有被完全挖断。 钟国胜和魏干事都清楚,这一仗还没有打完。 …… 老郑是在去一家煤铺送煤的路上被便衣带走的。 老郑推著板车正要拐进鼓楼西大街的巷口,两个便衣从巷口两侧同时走出来,一左一右按住老郑的车把,把老郑连人带车推进了旁边的死胡同里。 老郑没有挣扎,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煤灰,说了句“我就知道有这天”。 审讯室里,老郑坐在铁桌对面,背微驼,花白的头髮在灯下显得格外稀疏。 老郑的左手搭在桌沿上,那截缺了半根的断指格外显眼。 审讯员问一句,老郑答一句,不多说,也不推諉。 老郑说自己是替灰棉袄男人跑腿的,专门负责物色能收买的人。 轧钢厂门岗的、后勤的、仓库的,只要能接触到物资信息或者有权限进出要害部位的,老郑都替灰棉袄男人去接触。 老潘是老郑收买的,给了几回钱,老潘就鬆口了,从门岗登记本上抄些物资出入的数据出来。 老郑说自己不姓郑,老郑只是个代號,在好几家煤铺之间流窜打零工也是刻意的,方便接触不同的人。 至於方哥的真实身份、在什么单位工作、情报最终流向了哪里,他一概不知道。 “我就负责拿钱办事,”老郑把那只缺了半截小指的手摊在桌上,“方哥每次见面只说两件事:这回要盯谁,下回什么时候见面,自己从来不多说,也不多问。” 钟国胜在审讯室隔壁听著,手里的笔在本子上逐条记下老郑交代的每一句话。 把老郑的口供与付美兰夫妇的供词、老潘的观察记录、灰棉袄男人在旧货市场的接头规律逐条比对,所有时间线、人物关係和情报传递方式全部吻合。 老郑交代的接头对象只有两个,老潘和付美兰,在煤铺接触过的其他人,大多是临时帮忙的零工,跟情报网没有关係。 魏干事把几份供词並排摊在长条桌上,和钟国胜將口供匯总比对之后確认,潜伏网络的核心骨干已经全部落网。 沈怀仁被枪毙,崔大民在押,陈志远在押,付美兰夫妇在押,老潘在押,老郑在押。 灰棉袄男人本人虽然脱逃,但他在轧钢厂內部的情报源已经被全部切断。 后勤科档案室的物资台帐换了新人管理,北门岗的岗位被轮换,物资调度组的调度表换成了钟国胜从內保大队直接调去的干事负责,后勤会计的帐目也被郭长海安排財务科的人重新稽核。 这些曾经被潜伏者渗透的岗位,现在全部换上了经过审查的新人。 网虽然还有几根残丝没有收尽,但骨架已经断了。 几天后,专案组接到保城公安的电话:他们在火车站抓获一名企图登车的男子,此人穿著一件旧棉袄,戴一顶破解放帽,正在检票口排队准备登上一列南下的火车。 经过体貌特徵比对,此人右肩微微下垂,体態与灰棉袄男人完全吻合。 保城公安已经將他羈押,正在押送四九城的路上。 魏干事接完电话,站在窗前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拿起话筒拨通了轧钢厂保卫处的號码。 钟国胜在电话那头听完,把话筒搁回座机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灰棉袄方哥在旧货市场翻墙跑掉的那天傍晚,钟国胜心里一直有个疙瘩,这个人太精了,精得不像普通的潜伏者,更像是一个在四九城经营了多年的情报贩子。 现在这个疙瘩终於可以解开了。 第175章 收网 灰棉袄男人被押回四九城的当天下午,武装部地下审讯室的门从里面反锁了三个钟头。 魏干事主审,钟国胜旁听。 此人真名刘仁贵,保城人,与沈怀仁同一年进的轧钢厂。 这些年刘仁贵顶著一张毫无辨识度的脸,在四九城里像一滴水一样融在人群里,从来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刘仁贵被抓的时候身上穿的还是那件从收旧货身上扒下来的旧棉袄,领口蹭著一层灰黑的油垢。 魏干事把沈怀仁的口供摘要、崔大民的供词、付美兰夫妇的交代、老郑的审讯记录逐份摆在桌上,一字排开。 刘仁贵低头看著那几份材料,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了句:“给我根烟。” 魏干事把烟和火柴推过去。 刘仁贵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檯灯的强光下散成一片青灰色的雾。 把菸灰弹在桌角,开始交代。 刘仁贵的上线正是多年前介绍沈怀仁和崔大民进厂的那位已调离的厂领导,代號“掌柜”。 掌柜在保城潜伏多年,是整条情报网的枢纽,负责將各条线匯总上来的情报统一打包传递给南方的接收站。 刘仁贵的任务是在轧钢厂內部坐镇协调,付美兰的物资台帐、老潘从门岗抄来的出入记录、陈志远在后勤会计位置上经手的经费流水,全部匯总到他手里,由他筛选整合后再通过老郑传递给掌柜。 “掌柜现在在哪?”魏干事问。 刘仁贵把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声音沙哑:“你们抓白秀娟的时候他就撤了,现在应该在南方,具体在哪我也不知道,他从来不跟我说他的路线,只说事办完了他会派人来找我。” 魏干事和钟国胜交换了一个眼神。 掌柜这条线已经超出了武装部的管辖范围,需要上报更高层级的情报部门协调追查。 但就轧钢厂內部而言,从钱婆子到沈怀仁、崔大民、陈志远,再到老郑、付美兰夫妇和灰棉袄刘仁贵,整条潜伏网络的指挥链和行动链已经被完整还原,所有节点全部落网。 案件移交司法机关的那天,武装部的吉普车把厚厚一摞案卷从地下室搬上车厢,每一份案卷都贴著封条,盖著鲜红的公章。 魏干事站在车旁把案卷清单逐页核对完毕,然后转过身来对钟国胜说:“你爹当年的案子,到现在算是彻底结了,钟大山烈士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当天下午,郭长海在保卫处全体会议上宣布:轧钢厂內部潜伏网络已全部肃清。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內保大队各班组长、治安科和消防科的负责人全部到齐,鸦雀无声地听著这份最终通报。 散会后钟国胜一个人走出办公楼,站在厂区主干道上。 …… 赵卫国递来一份巡逻记录,钟国胜接过记录扫了一眼,后山废料场的老马反映,最近几天晚上老听见围墙外面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搬东西。 老马在报告里写得很保守,说“不排除有人趁夜色偷窃废料”。 钟国胜看完把记录放在桌上,说不是敌特,敌特不会弄出这么大动静,可能是附近居民偷废料,让大傻春带两个人夜里去蹲一宿,抓到了不要动手,带回来问清楚。 大傻春带人在后山蹲了两夜。 第二夜凌晨,围墙根底下的废铜管堆旁边果然冒出两个人影,个头不高,动作倒是利索,一个蹲在地上往麻袋里塞铜管,另一个骑在墙头上望风。 大傻春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一把拎住蹲在地上那个的后脖领子,墙头上那个嚇得腿一软直接从墙头滑了下来,摔了个屁股墩。 两个半大孩子被大傻春一手一个拎到值班室时还在瑟瑟发抖,脸上又是泥又是泪,身上穿著补丁叠补丁的破棉袄,袖口磨得露出了棉絮,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泥。 钟国胜让大傻春把门带上,拉了把椅子在两个孩子对面坐下。 儘量放缓语调,问叫什么名字、住哪儿、为什么半夜翻墙偷东西。 大的那个低著头不说话,小的那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断断续续地说了句“妈病了,没钱买药”。 大的听见小的说了,也跟著红了眼眶,补充说父亲在运输公司跑长途常年不在家,家里就剩母亲带著他俩和一个更小的妹妹,母亲入秋就病倒了,咳嗽得整夜整夜睡不著,抓了几副药吃完了也没好,实在拿不出钱了,才想著偷点废铜管卖钱。 钟国胜让他们在值班室等著,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拨了郝红军的號码。 郝红军听完之后说马上去核实。 不到半个钟头就回了电话,说孩子的母亲確实臥病在床,父亲是运输公司的司机,跑的是四九城到张家口的长途线路,一个月回不了几趟家,家里还有一个更小的妹妹,街道办之前並不知道这家的情况,是漏登了。 钟国胜掛了电话回到值班室,两个孩子还坐在长条椅上,小的已经不哭了,只是拿袖子擦鼻涕,大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著头不敢看钟国胜。 钟国胜拉了把椅子在他们对面坐下,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已经跟街道办核实过了,你们母亲確实病著,但以后不管多难不能再偷东西,这是犯法的,念在初犯又是为了给母亲治病,这次不送派出所,作为惩罚,每天放学后来保卫处扫院子,扫几天,扫完了回家。” 两个孩子愣愣地看著钟国胜,大的先反应过来,拼命点头,小的也跟著点头,磕磕巴巴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钟国胜又说,街道办已经把你们家列入困难户走访名单了,以后有什么困难直接找街道办,不要翻墙。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扫院子这几天,每天管饭。 几天后,两个孩子刚扫完院子,一个穿著运输公司蓝布工作服的中年男人风尘僕僕地赶到保卫处门口。 他刚从张家口跑完一趟长途回来,听邻居说孩子犯了事被保卫处抓了,连工作服都没顾上换就赶了过来,手里还拎著一只老母鸡,鸡腿用麻绳拴著,一路上咯咯地叫个不停。 到值班室门口时气喘吁吁,脸上的煤灰和汗水混在一起,眼睛通红。 两个孩子从走廊里跑出来,扑上去叫了声“爸”。 中年男人蹲下来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大的那个把这几天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钟队长没有送派出所,把他们留在保卫处扫院子,每天管饭,还让街道办给家里送去了米麵和药。 中年男人站起来,把手里的鸡往钟国胜手里塞。 钟国胜把鸡推回去,说鸡带回去给孩子燉汤补补身体,母亲病著、孩子正长身体,一只鸡比什么都实在。 顿了顿,又说了句以后多顾家,別让孩子为了一口吃的翻墙涉险。 中年男人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转身走出保卫处大门时,两个半大孩子一左一右拉著他的手,小的那个回过头朝值班室门口挥了挥手。 钟国胜站在值班室门口目送那一家三口的背影消失在厂门口的暮色里,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拿起笔,在巡逻记录上把后山废料场的备註从“加强夜巡”改成了“正常巡逻”。 第176章 评先进个人 周末,钟国胜和赵建英照例走访孤寡老人。 交道口街道的困难户名单上又添了几家新登记的,郝红军上次打电话时特意提了两户。 帽儿胡同的邢奶奶和鼓楼西大街的耿大爷,子女不在身边,生活上有些困难。 两人商量了一下路线,决定先去看新登记的两位,再顺路去秦奶奶那儿看看枣子红了没有。 邢奶奶住在帽儿胡同最里头一间低矮的平房里,老伴去世多年,女儿嫁到了外地,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 老人腿脚不便,家里的水缸已经空了小半缸,灶台上放著半碗凉透的棒子麵粥,窗户纸破了个窟窿,冷风直往里灌。 钟国胜把水缸挑满,又找了张旧报纸把窗户上的窟窿临时糊上,答应下回来带糊窗纸和浆糊。 赵建英帮邢奶奶把灶台上那半碗凉粥热了,又扫了地、擦了桌子。 邢奶奶拉著赵建英的手说你们年轻人工作忙不用老惦记自己,赵建英说顺路的事,您別跟我们客气。 从邢奶奶家出来,两人又拐去鼓楼西大街看耿大爷。 耿大爷是个退伍老兵,在战场上冻坏了双腿,天一冷就疼得下不了炕。 钟国胜帮他检查了炉子和烟囱,发现烟囱拐弯处积了厚厚一层菸灰,再不清理冬天烧炉子容易煤气中毒,便找邻居借了根长竹竿,把烟囱卸下来一节一节捅乾净又装回去。 赵建英把耿大爷堆在炕头的脏衣服端到院子里搓洗乾净,晾在晾衣绳上。 耿大爷拄著拐杖站在门口,眯著眼看著院子里忙活的两人,拿菸袋锅子敲了敲门槛,对钟国胜说你小子有福气。 从耿大爷家出来,两人才往秦奶奶家走。 还没进院门就看见那棵枣树的枝杈从墙头伸出来,掛满了沉甸甸的红枣,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盏盏小红灯笼。 秦奶奶正踮著脚拿竹竿够高处的枣子,赵建英赶紧跑过去接过竹竿,说您別摔著,我来。 赵建英把竹竿往树枝间一敲,红枣噼里啪啦地往下掉,钟国胜在下面扯著布单接,两人一上一下配合得默契十足。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秦奶奶站在旁边看著,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说这枣树是老头子当年亲手栽的,栽的时候才手指头粗,现在每年结的枣子又大又甜,可惜他一口都没吃上。 说著说著声音低了,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赵建英岔开话题,说这么多枣子能做不少枣糕了,回头蒸好了给您送一屉来。 从秦奶奶家出来,两人沿著鼓楼东大街往回走。 赵建英提著满满一布袋红枣,边走边说回去把这些枣子蒸枣糕,多放点红糖,蒸好了给邢奶奶和耿大爷也送几块。 正说著,赵建英忽然话锋一转,问钟国胜过年有什么打算。 说完还低头翻了翻布袋里的红枣,挑出一颗最大最红的递给钟国胜。 钟国胜接过枣子看了看,说还没想那么远。 赵建英说那就慢慢想,反正过年还早。 说话时嘴角微微翘著,但钟国胜看出来了,赵建英不是在问过年的安排,是在问自己未来的打算。 钟国胜沉默了一会儿,把枣子揣进兜里,说等过年的时候告诉你。 赵建英看了钟国胜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笑了笑说好,那我等著。 …… 年底评优的名额下来得比往年早。 郭长海在处务会上把两份先进个人推荐表往桌上一放,说全处六个科室,內保大队今年表现突出,给两个名额,提名由钟国胜定。 消息传到值班室,几个干事嘴上不说,心里都在掂量,赵卫国八成占一个,另一个花落谁家,就看钟队长怎么平衡了。 钟国胜没有平衡。 把两份推荐表搁在排班会议上,当著一眾班组长的面写上了两个名字:赵卫国,李春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有人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最后一排抱著胳膊的大傻春。 大傻春那张国字脸上先是一片茫然,然后像是被人在后脑勺拍了一下似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会后走廊里果然有了议论。 有人说赵卫国没得说,东门岗標杆、排查骨干、几次蹲守衝锋在前,先进当之无愧。 但大傻春当初在广播室门口被孙大勇一脚踹翻,从治安科副科长降成普通干事,这人莽撞,评先进是不是差点意思。 话传到钟国胜耳朵里,钟国胜没有私下找人谈话,也没有让赵卫国去压舆论,而是在下一次处务会上把大傻春近几个月的表现逐条摆了出来。 后山巡逻加密之后,大傻春主动申请值最难熬的后半夜班次。 蹲守偷废料少年那晚,他带著人在灌木丛里趴了小半夜,抓到了人也没有动手,按规矩带回值班室。 专案组在旧货市场监控灰棉袄男人期间,大傻春以卖旧货为掩护蹲守多日,第一个发现了灰棉袄身边增加的隨从人员,为专案组调整布控方案提供了关键情报。 “评先进看的是现在,不是以前。” 钟国胜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討论的事实。 散会后没有人再议论了。 大傻春是从赵卫国嘴里听说这件事的。 赵卫国在值班室里跟大傻春交班时隨口提了一句,说队长在会上把你这几个月的表现一条一条摆出来,说得那几个有意见的人哑口无言。 大傻春听完没有吭声,抱著胳膊靠在墙上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拎著暖壶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钟国胜推开队长办公室的门,桌上的暖壶已经灌满了热水,壶盖上贴著一张从小本子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几个铅笔字,“队长,热水管够”。 字跡用力太大,铅笔尖断过,又被重新削尖接著写完,横折竖鉤都带著一股笨拙的认真。 没有署名,也不需要署名。 钟国胜看著那张纸条,把纸条从暖壶上揭下来夹进值班日誌里,拿起暖壶往搪瓷缸子里倒了杯热水,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桌角那张钟大山的照片。 照片上钟大山穿著老式军装,眉眼间满是坚定和坦荡。 钟国胜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滚烫的,烫得舌尖发麻。 在这个位置上坐到现在,从来没有觉得哪件事比这张纸条更有分量,信任这种东西,不是靠职务压出来的,是靠一件一件事做出来的。 走廊里传来大傻春粗声粗气跟赵卫国交接班的声音,那嗓门还是那么大,但底气比任何时候都足。 第177章 赵建英被评上先进个人 赵建英被评为百货公司年度先进个人那天,奖状和奖金是一起发下来的。 赵建英站在柜檯后面接过奖状时,组长带头鼓了掌,同事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夸赵建英,有人起鬨让赵建英请客,赵建英笑著说好,改天请大家吃糖。 把奖状仔细卷好放进布袋里,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直接到了轧钢厂门口。 钟国胜推著二八大槓从厂里出来时,看见赵建英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著一个纸卷,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大大方方的坦荡,而是带著一点不好意思,像是揣著什么东西不知道该不该拿出来。 钟国胜走过去问赵建英怎么了,赵建英把纸卷展开,是一张印著红字的奖状,上面写著“先进个人赵建英同志”。 赵建英指著奖状上的字说字写得不太好看,这书法跟自己写的差不多。 钟国胜接过奖状看完,抬起头看著赵建英,说先进个人看的是本事,不是字。 赵建英听了之后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的不好意思慢慢化成了笑意。 把奖状重新卷好放回布袋里,然后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钟国胜。 纸包里是一副黑色的羊皮手套,针脚细密,皮质柔软,掌心內侧还衬了一层薄绒。 赵建英说奖金髮下来了,一部分给自己母亲买了件新棉袄,一部分给钟国胜买了这副手套,让钟国胜每天骑车时戴著,冬天风硬,手冷。 钟国胜接过手套戴上试了试,五指贴合,虎口不紧不松,像是比著自己的手买的。 赵建英低头看了看钟国胜戴手套的手,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自己在百货公司柜檯挑了好一阵子,比了好几双才选中这副,就知道能合適。 两人並肩往回走。 钟国胜把车把上的手套摘下来塞进棉大衣兜里,换上赵建英刚给他的这副新皮手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手指在柔软的羊皮里慢慢蜷起来,掌心贴著一层薄薄的绒,暖意从指尖一路漫到手腕。 钟国胜忽然想起周国良给自己的那副旧羊皮手套还在办公室抽屉里放著,那双旧手套陪自己在帽儿胡同蹲守过钱婆子,掌心磨得发亮,指关节处的摺痕像是刻进去的记忆。 有些东西可以收起来了。 不是因为旧的不再重要,而是因为新的已经足够温暖。 新的手套戴在手上,分量比旧的更轻,但那份心意比什么都沉。 赵建英走在左边,说起百货公司年终要进一批上海货,有雪花膏和香皂,到时候帮钟国胜留意著买两块。 赵建英絮絮叨叨地说著这些细碎的琐事,语气跟平时一样平平淡淡,不是在跟钟国胜商量,只是在告诉钟国胜,自己的生活里,每一件事都有钟国胜的位置。 赵建英在岔路口停住脚步,说了句明天见,转身拐进了自家胡同。 钟国胜站在原地,看著赵建英的碎花棉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低头看了看自己戴著新手套的双手,然后推著车继续往南锣鼓巷九十五號大院走去。 风还是硬的,但心里是暖的。 …… 许大茂这段时间確实踏实了不少。 自从上回在东四那家小饭馆被钟国胜掰开了揉碎了讲透之后,许大茂心里那栋搭了很久的空中楼阁虽然塌了,但人反倒踏实了。 下乡放电影不再偷懒耍滑,幕布掛得比以前端正,放映机也擦得鋥亮,连带著跟老乡们说话都和善了几分。 年底宣传科评优,先进个人没许大茂的份,但科长在会上顺口提了一句“许大茂今年表现不错”。 就这一句话,让许大茂乐了好几天,小鬍子抖得比评上先进还欢。 许大茂兴冲冲地跑到保卫处值班室,还是老样子,敲门后探进半张脸,小鬍子一抖一抖的,手里晃著两张皱巴巴的餐券,说东四那家饭馆重新装修了,换了个新厨子,京酱肉丝做得一绝,今晚非得让钟国胜一起去尝尝。 钟国胜刚签完巡逻排班表,抬头看见许大茂那张大长脸上的笑容比往常多了几分轻鬆,想了想今天也没什么事,便点头说好。 还是那家小饭馆,还是四个凉菜,炸花生米、拍黄瓜、酱牛肉、蒜泥白肉,但这次许大茂没再提副科长的事,也没打听厂里的人事变动,更没拐弯抹角地试探谁跟谁的关係。 许大茂说自己也想开了,放映员就放映员,干好了也挺好。 每个月能按时发工资,放映队的同事也相处得不错,老乡们还等著自己去放电影,何必非得当那个官。 说到得意处又讲起下乡放电影时有个老太太非要给自己介绍对象,自己赶紧说已经结婚了,老太太还不信,说看著不像结了婚的人。 钟国胜端著酒杯听著,偶尔笑一下。 许大茂这人虽然眼皮子浅、爱吹牛、做事有点不著调,但许大茂有个优点,一旦想通了,就不钻牛角尖。 当初想不通的时候,恨不得把自己折腾成副科长;现在想通了,倒觉得放映员的日子也不赖,至少不用天天看人脸色,不用在那些笑眯眯收他东西却从不透露实情的“熟人”面前卑躬屈膝。 人是死心了,但心眼没死。 那股子热乎劲儿没用在钻营上,反倒用对了地方。 许大茂喝得有点多,临走时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一把拉住钟国胜的胳膊,眼眶有些发红,嗓子发哽:“国胜,大茂哥以前糊涂,以后不会了。” 钟国胜看著许大茂,拍了拍许大茂的肩膀,说了句:“大茂哥,路还长。” 许大茂用力点了点头,推著自行车走进了胡同深处。 其实这样也很好,许大茂想开了,至少不会瞎折腾了。 许大茂不像刘海中那样有官癮,许大茂想做副科长,说来说去,就为了那点虚荣,为了方便嘚瑟、炫耀。 九十五號大院的事,作为亲身经歷的旁观者,也许对许大茂起了很大的用作。 钟国胜骑著自行车往南锣鼓巷走,心里想著,到了明年,看情况吧! 第178章 除夕夜排班 入冬后的第一个周末,钟国胜和赵建英照例挨家走访。 邢奶奶家的窗户上糊了新窗纸,钟国胜上回用旧报纸临时补上的窟窿已经换成了平整的白棉纸,边角用浆糊粘得严严实实。 邢奶奶说街道办的人上周末来修的,还给她送了半袋棒子麵和一捆大白菜。 赵建英把新蒸的枣糕放在灶台上,说是秦奶奶院子里那棵枣树结的枣子做的,让她尝尝。 邢奶奶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甜,又问秦奶奶最近腿怎么样。 赵建英说好多了,能扶著墙根在院子里走几步了。 耿大爷家的烟囱清理之后再没倒灌过烟,炉子烧得旺旺的,屋里暖烘烘的。 钟国胜蹲下来检查了炉口的风门,又看了看烟囱接口,確认没有鬆动才站起来。 耿大爷坐在炕沿上抽旱菸,拿菸袋锅子指著赵建英说这闺女每回来都不空手。 赵建英把枣糕搁在炕桌上,说您趁热吃,凉了就硬了。 耿大爷咬了一口,嚼了好一阵子才咽下去,说比他在部队时吃的压缩饼乾强多了。 秦奶奶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禿禿的枝杈在冬日的阳光下投下一片细密的影子。 她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背后靠著那扇钟国胜重新钉过的木门,眯著眼看著树梢,说等开了春要在枣树旁边翻一小块地,种一畦韭菜。 赵建英说韭菜好,割一茬长一茬,以后您就不用去副食店买韭菜了。 秦奶奶笑著说那也得你们来帮著割。 赵建英说好,等韭菜长高了就来割,割完包饺子。 秦奶奶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你这孩子说到做到,我信。 回来的路上,赵建英说百货公司年终盘点已经结束了,自己连续四个月全勤,领导找自己谈过话,明年有希望提柜檯组长。 钟国胜说赵建英肯定能行。 赵建英笑了笑,没有谦虚,只是说“我也觉得能行”。 走到南锣鼓巷北口,正好碰见郝红军骑著自行车从交道口方向过来。 他单脚撑地停下来,跟钟国胜说街道办年底又摸排出了几户困难家庭,名单刚整理好,问春节前要不要集中走访一次。 钟国胜说好,让他把名单整理出来,他提前安排好值班时间。 郝红军应了一声,蹬著车走了。 赵建英说那她回去也多蒸点枣糕,新名单上不管几户,每户都得有一份。 钟国胜侧头看赵建英,赵建英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心里把名单上的每一户都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赵建英答应过秦奶奶,等开了春来帮她翻地种韭菜,这些承诺,比任何奖状都更值得兑现。 钟国胜说好,等名单出来一起去。 两个人並肩走进南锣鼓巷,头顶是冬日里难得的晴空,几片枯叶从槐树枝头旋下来,被风吹得打了个转,轻轻落在他们的影子上。 …… 轧钢厂进入春节前最后一个生產月,全厂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各车间都在抢產量,厂区主干道上运料车排成了长龙,六个门岗的物资出入量比平时翻了將近一倍。 钟国胜让赵卫国把门岗核查频次从每班抽查两次加密到四次,重点查原材料进厂和成品出库两个环节,登记本上的每一栏都必须填全,不允许再出现“杂项”两个字就打发了的情况。 后勤科把春节慰问品的清单送到了保卫处。 郭长海在处务会上把清单往桌上一摊,说今年的慰问品比往年多了三成,米麵油加猪肉,全处一百多號人每人一份,还有十几份要送到街道办转交给困难户。 钟国胜把分发的活交给了大傻春。 大傻春二话没说,把棉袄袖子往上一擼,带著几个年轻干事去后勤仓库搬东西。 米袋一袋一袋往板车上摞,油瓶一排一排码进木箱里,猪肉用草绳拴著掛在板车把手上,一趟一趟往返於后勤仓库和保卫处值班室之间。 几个年轻干事搬得呼哧带喘,大傻春一个人扛两袋米,步子走的很稳。 有干事劝他少扛点,大傻春把米袋往板车上一搁,说了句“队长让乾的活,不能掉链子”。 赵卫国把六个门岗春节期间的值班表重新排了一遍。 往年除夕夜的值班都是按正常轮转排,今年他特意把所有除夕夜的值班全部换成了没成家的年轻干事,让老同志们能回家吃顿年夜饭。 他自己也排在了除夕夜,东门岗。 钟国胜接过排班表逐行看了一遍,拿起笔在备註栏里加了一行字:除夕夜值班人员次日补休一天。赵卫国看了说不用补,年轻扛得住。 钟国胜没理他,直接把签好字的排班表递迴去,说值班是责任,补休是规矩,两码事。 刚处理完排班表,老马敲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现场检查记录,脸上表情有些凝重。 他说今天在后山围墙巡查时发现有一段墙体开裂,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半人高的位置。 钟国胜放下手里的钢笔,带著赵卫国跟老马去了现场。 那段围墙在后山废料场北侧,挨著废弃排水口不远,是整条围墙最偏僻的一段。 墙体確实裂了道口子,冷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吹得墙根下的枯草簌簌地响。 钟国胜蹲下来查看裂缝的走向,发现墙体內侧被人挖了一个浅坑,刚好够一个人蹲在里面。 坑边的碎石被踢散了一地,几根菸头半埋在土里,还有一双旧手套丟在坑沿上,已经冻得硬邦邦的。 赵卫国蹲下来捡起手套看了看,手套掌心磨得发亮,指关节处有摺痕,埋在土里的半边已经结了冰碴。 说不是最近丟的,看这冻的程度,至少埋在土里好几天了。 钟国胜站起来把那段围墙上下打量了一遍,让赵卫国把后山这段围墙纳入重点巡查范围,每天两次。 又看向老马,说老马你在这守了这么久,这段围墙你最熟,最近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老马想了想,说上次发现冯大力尸体那回之后,后山一直没什么异常,就是偶尔听见围墙外面有车軲轆的声音,以为是附近生產队拉废料的,没太在意。 钟国胜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老马继续留意,有任何异常直接向自己匯报。 回到办公室,钟国胜在值班日誌上写了几行字:后山围墙內侧发现人为挖掘痕跡,疑似有人企图从该处潜入,即日起纳入重点巡查范围,每日两次。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郝红军打来的,说春节前集中走访的名单已经整理好了,一共几户新摸排出来的困难家庭,问钟国胜什么时候有空去取。 钟国胜说周六一早就去,顺便把保卫处匀出来的米麵油一併带去。 第179章 新年 除夕这天,钟国胜白天在厂里值完班。 春节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厂区里反而比平时安静了许多,只有几个值班的门岗和巡逻班还在坚守岗位。 钟国胜把六个门岗挨个走了一遍,在东门岗跟赵卫国聊了几句,又去北门岗看了老马。 老马正蹲在岗亭门口吃午饭,饭盒里装著几个饺子,说是老伴一早包的,让自己值完班早点回家。 钟国胜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还有轮值。” 傍晚回到九十五號大院,还没进院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肉香。 南易在灶台前忙活了一整天,铁锅里燉著红烧肉,灶台上摆著两屉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南易从食堂带回来一块五花肉和几斤白面,把压箱底的八角桂皮全翻了出来。 梁拉娣站在前院门口指挥孩子们贴春联,大毛站在凳子上举著春联,二毛扶著凳子,三毛抓了把浆糊踮著脚尖往春联背面抹,抹得满脸满手都是,秀儿在旁边拍著手喊“哥哥抹歪了”。 梁拉娣叉著腰说:“三毛你再往脸上抹浆糊,一会儿就粘墙上抠不下来了。” 丁秋楠把医务室的值班交给了新来的实习医生,自己在西厢房里看书。 窗户上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偶尔翻过一页书页的声音被院里孩子们的吵闹声盖过去,丁秋楠也不恼,只是偶尔抬起头透过窗户看看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们。 钟国胜走进前院,南易正端著一盘刚出锅的饺子从厨房里出来,看见钟国胜就说:“一个人过年不像话,来前院一块吃。” 梁拉娣已经把前院中间的空地收拾出来了,摆了张桌子,上面摆著红烧肉、饺子、白菜燉粉条、咸菜和一大盘白面馒头。 大毛二毛三毛和秀儿挤在一起,丁秋楠也被梁拉娣从西厢房里拉了出来。 一桌人围坐下来,在除夕夜灯火通明的院子里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 饭桌上南易说起自己刚到轧钢厂时食堂灶台不好用,火候调了半天都调不顺,差点把第一锅菜炒糊了。 梁拉娣接话说她现在车间的焊机也不好使,电流忽大忽小,好几次差点把焊条粘在钢板上。 丁秋楠难得插了一句嘴,说医务室的血压计也该换了,袖带上的橡胶管裂了道口子,每次量血压都得用手按住才能读数。 钟国胜听著这些碎碎念,夹了个饺子蘸了点醋,看著三毛趁梁拉娣不注意又往嘴里塞了个饺子,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忽然觉得这座大院终於有了点家的样子。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死寂,易中海被枪毙、傻柱被枪毙、聋老太太死在了审讯室里,全院人搬得乾乾净净,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住在这座空荡荡的大院里。 现在前院住著南易和梁拉娣一家,中院西厢房住著丁秋楠,院子里有了烟火气。 明年还会有更多人搬进来,后院那些空著的屋子迟早也会亮起灯光。 饭后梁拉娣带著孩子们去胡同口放鞭炮,三毛不敢点,大毛替他点了,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红纸屑在青石板上溅得满地都是,秀儿捂著耳朵躲在梁拉娣身后咯咯地笑。 钟国胜站在院里,隔著墙头看著胡同口的方向。 知道在交道口北二条那边,赵建英家今晚也在吃年夜饭。 赵建英肯定帮甄大娘包了饺子,给赵父倒酒,饭后还要帮甄大娘收拾碗筷。 明天是大年初一,自己该去给赵建英的父母拜个年。 在院里站了片刻,转身回了正房,把桌上那副新皮手套收好放进挎包里。 …… 大年初一,钟国胜起了个大早,把那身灰布中山装换上,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挎包里装著给赵建英家准备的年礼,车把上掛著两瓶汾酒和一包稻香村的糕点,沿著南锣鼓巷往交道口北二条骑去。 鞭炮声在南锣鼓巷的石板路上此起彼伏,满地红纸屑在晨风里打著旋儿,胡同里的孩子们穿著新棉袄跑来跑去,手里拿著拆散的小鞭炮,拿香头点了往地上扔,炸得鸡飞狗跳。 赵建英家院门口贴上了新对联,红纸黑字,一看就是赵父亲笔写的。 甄大娘早就在门口张望了,听见自行车铃鐺响,笑得合不拢嘴,一边接过钟国胜手里的东西一边嘴上念叨著“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你这孩子,太客气了”,眼角眉梢全是得意。 赵建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捏著个刚包好的饺子,围裙上沾著麵粉,辫梢扎了根红头绳,过年了,特意换了新头绳。 赵建英大大方方地说了句“新年好”,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上下打量了钟国胜一眼,目光在钟国胜身上那件中山装的领口停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確认什么似的,然后又缩回厨房继续包饺子去了。 赵父在堂屋里泡了茶,八仙桌上摆著几碟花生瓜子和一盘切好的冻米糖,搪瓷缸子里的茉莉花茶冒著热气。 两人寒暄了几句过年的閒话,赵父问起厂里的事。 赵父靠在椅背上,语气隨意,但每个问题都问得很准,先问潜伏网络的后续处理情况,钟国胜说刘仁贵已经移交司法机关,付美兰夫妇和老郑也都判了,掌柜那条线武装部还在追,但已经移交更高层级的情报部门,不是自己负责的范围了。 赵父又问门岗轮换和物资核查,钟国胜把春节期间的值班安排和门岗核查频次简要匯报了一下。 赵父听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了口:“该放下的要放下,过完年还有新的事等著,你把轧钢厂內部肃清了,这件事做得漂亮,但坐稳一个位置不是靠一件事就够的。你得让上面的人看到你能持续做事,也得让下面的人知道你不是一阵风。有些关係该走动就走动,有些分寸该拿捏就拿捏。”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现在不只是我女儿的对象,你是轧钢厂保卫处的队长,两个身份都得扛稳了。” 这话说得不重,但分量摆在那里。 赵父是武装部的人事干部,在档案室坐了多少年,见惯了有些年轻人曇花一现,立功的时候风光无限,风头一过就被人遗忘。 赵父这番话不是在挑剔钟国胜,而是把自己这些年看人的经验揉碎了掰开了递给他。 钟国胜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说了句“赵叔,我记住了”,语气郑重而平静。 赵建英端著一盘刚蒸好的枣糕从厨房出来,枣糕还冒著热气,枣子的甜香和红糖的焦香混在一起,把整个堂屋都熏得暖烘烘的。 赵建英听了半句父亲的话,把枣糕放在桌上,没有插嘴,只是在放下盘子时看了钟国胜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静,跟平时一样坦坦荡荡,但里面有团火,那团火赵建英从来没有说出口过,却一直在燃烧。 钟国胜看懂了,微微点了下头。 赵建英转身回了厨房,继续包她的饺子。 从赵家出来,钟国胜跨上自行车,挎包里多了赵建英塞进去的一小布袋枣糕,还热乎著。 钟国胜又骑车去给秦奶奶、赵奶奶、孙老头、邢奶奶和耿大爷挨家挨户拜年。 每户都拎了点心或红枣,陪老人说了会儿话。 秦奶奶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精神比去年好了许多,拉著钟国胜的手说开了春就翻地种韭菜;赵奶奶的水缸满著,窗纸完好,屋里暖烘烘的;孙老头叼著旱菸,邢奶奶的窗户上糊了新纸,灶台上放著街道办送来的棒子麵。 最后到了耿大爷家,耿大爷坐在炕沿上,面前摆著街道办送来的过年慰问品,还没拆。 他把钟国胜拉到炕边坐下,拿菸袋锅子指了指桌上那堆东西,说街道办的人前几天来送慰问品,提到钟国胜托人帮自己申请了退伍军人补助,批下来了。 耿大爷说话时嗓子发哽,老泪纵横,拿菸袋锅子的手一直在抖。 钟国胜只是说了句“这是该做的”。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煽情,没有邀功,说该做,就是真的觉得该做。 从耿大爷家出来,天色已经擦黑,街上的炮仗声此起彼伏,胡同口的孩子们还在追逐打闹,每家每户的窗户里都亮著暖黄色的灯。 整整一天,从赵建英家到几位孤寡老人,钟国胜骑遍了交道口的每一条巷子。 挎包里各家回赠的花生红枣山楂干塞得满满当当,枣糕的甜香从布袋缝隙里渗出来,混著车把上那瓶秦奶奶硬塞的醃萝卜的酸咸味,在夜风里飘了一路。 钟国胜在胡同里停下车,把车把上被风吹歪的红纸对联重新夹好,抬头看了看九十五號大院门楣上掛著的红灯笼,推车进了院门。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过完年还有新的事等著。 赵父说得对,该放下的要放下,该扛起来的还要继续扛。 …… 春节假期结束,轧钢厂重新开工。 高音喇叭里播著开工动员,播音员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字正腔圆,念的是新一年的生產指標和先进车间表彰名单。 各车间陆续恢復生產,厂区主干道上又热闹起来,运料车、板车、自行车川流不息,车间里轧机轰隆隆地响著,烟囱重新冒出滚滚白烟。 钟国胜带著赵卫国把六个门岗全部走了一遍,逐一核对了春节期间的物资出入登记。 登记本上每一栏都填得规规矩矩,没有空白,没有潦草字跡,老潘被抓后,北门岗换了新人,登记本上的字跡比老潘在时还要工整。 后山围墙那段裂缝已经补好了,水泥抹得平平整整,那段被人挖了浅坑的地方浇上了新的混凝土,老马蹲在岗亭门口说这几天夜里没再听见围墙外面有动静。 保卫处全体会议在值班室隔壁的小会议室召开。 郭长海宣布了新一年的工作重点:继续推进门岗轮换和物资台帐制度化,把去年摸索出来的经验固化为常態流程;同时配合武装部做好厂区外围的治安联防,后山围墙沿线纳入联防巡查范围,与派出所的巡逻路线做好衔接。 钟国胜把春节期间的值班记录和门岗核查情况做了简要匯报,散会后几个班组长在走廊里討论起新一年的轮岗安排,气氛比去年第一次推行轮岗制度时轻鬆了许多。 李怀德在会后找到钟国胜,把钟国胜拉到走廊边上,脸上掛著惯常的微笑,但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 李怀德说后勤科春节前盘了一次库存,有几笔废旧物资报废的帐目不太清楚,报废数量与库存台帐对不上,差额虽然不大,但积累起来也有好几笔。 李怀德想让內保大队帮忙核实一下,看看是不是登记环节出了紕漏。 钟国胜听完点了点头,说好,让赵卫国去后勤科调台帐。 赵卫国从后勤科回来时手里捧著几本厚厚的台帐,脸色有些微妙。 赵卫国把台帐放在钟国胜桌上,压低声音说,后勤科新调来一个副科长,姓孟,是从分厂机修厂调过来的。 今天是第一天报到,刚才在走廊里碰见梁拉娣,两人还站在原地聊了一会儿,看起来关係不差。 钟国胜把台帐翻开,目光在扉页的新任副科长签名栏上停了一瞬,孟广福,四十二岁,分厂机修厂后勤科副科长,调任红星轧钢厂后勤科副科长。 钟国胜把台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后勤科这个位置换了好几个人,从沈怀仁到陈志远,再到付美兰,每一任都在档案上留下了或明或暗的痕跡。 新调来的孟广福暂时看不出什么异常,但他既然跟梁拉娣共过事,就免不了会和南易、丁秋楠这几个人產生交集。 大院的人际关係网,正在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往更深处延伸。 钟国胜翻开值班日誌,在新一年的工作页面第一行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和下一步计划。 第180章 新的一年 一九六六年,正月初十刚过,轧钢厂就全面恢復了生產。 高音喇叭里播放著开工动员的广播,播音员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字正腔圆,念的是新一年的生產指標和各车间先进班组的表彰名单。 厂区主干道上运料车川流不息,车间里轧机轰隆隆地响著,烟囱重新冒出滚滚白烟,整座万人大厂从短暂的假期中甦醒过来,又恢復了往日的喧囂。 郭长海在新年第一次处务会上宣布了一九六六年第一季度的重点工作安排。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各科室负责人和內保大队的班组长,郭长海站在桌前,手里拿著几页文件,逐条宣读:第一,深化门岗轮换制度化,第一季度完成所有门岗人员的轮换和考核。 第二,配合武装部做好厂区外围治安联防,后山围墙沿线纳入联防巡查范围,与派出所的巡逻路线做好衔接。 第三,物资台帐月度分析提报频率从每季度一次加密到每月一次,重点监控废旧物资报废和原材料入库两个环节。 宣读完毕,郭长海把文件放在桌上,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后落在钟国胜身上。 “內保大队去年干得不错,今年继续保持,门岗轮换和物资核查这两块是重中之重,钟队长你这边要多上心。” 钟国胜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散会后几个班组长在走廊里討论起新一年的轮岗安排,赵卫国抱著排班表跟在钟国胜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队长办公室。 “队长,按郭处长的意思,第一季度就得把剩下那几个还没轮换的门岗全部换完。北门岗那边已经稳了,南门岗和货运门岗还有几个人是老马以前的旧部,你看怎么排?” 赵卫国把排班表摊在桌上。 钟国胜接过排班表逐行看了一遍。 去年自己把几个红点人员陆续从核心岗位挪到了偏门和夜班辅助岗,效果已经初步显现。 老潘被调岗后行为异常最终落网,另外几个被调整了岗位的红点暂时没有异常反应,但还在观察期內。 第一季度把这些人的岗位再轮一次,观察期就能基本结束。 “按正常轮换走,理由要正当,別让人看出来是针对性调整,南门岗那个位置物资出入量大,换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同志上去,老马从废料场调回来之后一直在北门岗,这次把他调到南门岗。北门岗交给小刘,他在巡逻班待了一年,该上岗位歷练了。” 赵卫国在本子上一一记下,又问货运门岗怎么安排。 钟国胜想了想,说货运门岗先让大傻春顶一阵,等新一批培训完了再轮换。 赵卫国记完正要推门出去,又被钟国胜叫住了。 “卫国,你去年立的几个功,我都记录了,內保大队副队长的位置还空著,你有没有想法?” 赵卫国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手里的排班表差点没拿稳。 沉默了片刻,说:“队长,副队长的担子我怕扛不住,再说去年评了先进个人已经够本了,再往上提怕人说閒话。” “你去年立的功,摆出来谁也说不了閒话,大傻春也是,治安科那边还有个副科长的缺,我打算把他的名字也报上去。” 钟国胜顿了顿,语速放缓了几分,“过完年,上面可能会有一些新的精神下来,到时候再想提人,没现在这么方便了,趁这个窗口还在,先把你们两个的位置稳下来。” 赵卫国跟了钟国胜这么久,太清楚自己的队长不是那种会说空话的人。 忽然提起“新的精神”,虽然没有明说是什么,但那语气里的审慎和自己当初面对全处质疑时一模一样。 赵卫国没有再推辞,只是问需要准备什么。 钟国胜让赵卫国把自己近几个月的表现整理成书面材料,蹲守记录、巡逻表现、排查成果,逐条列清楚,按组织流程逐级上报。 大傻春那边自己亲自去说。 赵卫国推门出去后,钟国胜靠在椅背上,翻开新一年的值班日誌。 扉页上已经写好了今年的工作目標,那是郭长海在会上念的几项重点,钟国胜逐条抄在了第一页。 此刻钟国胜的目光不在那些文字上,心里想的却是,1966年,风暴將至,万事需稳。 钟国胜想起后世从一些资料上看到的那段歷史,每一个字都像是带著风声。 那场风暴会席捲整个国家,每一个城市、每一座工厂、每一条胡同都会被卷进去,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自己去年得罪的那些人、这些帐现在还没人敢翻,但风暴一来,什么都能被翻出来。 钟国胜太清楚一个道理:一个人的力量再大也有限,真正能扛住风浪的是一整个团队。 赵卫国和大傻春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忠诚度经得起考验,得给他们爭取更好的位置,更高的权限,以后才能在风暴中站得更稳。 钟国胜在值班日誌上翻到新的一页,开始逐条梳理新一年保卫处的人员配置和岗位安排。 哪些人可以继续往上提,哪些人需要继续观察,哪些岗位需要加强轮换,全部写清楚。 把钢笔放在桌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厂区主干道上,工人们正推著料车来来往往,车间里轧机轰隆隆地响著,一切都在正常运转。 看了片刻,钟国胜转过身来拿起值班日誌,继续把刚才没写完的人员配置方案补完。 傍晚时分,赵卫国敲门进来,手里捧著一摞刚从后勤科调来的台帐。 把台帐放在桌上,说后勤科废旧物资报废的帐目已经逐页核对完了,孟广福经手的几笔报废记录与库存数据完全吻合,暂时没有发现异常。 钟国胜接过台帐翻了几页,问了句孟广福本人怎么样。 赵卫国想了想,说看著是个老实人,刚调来还不太熟悉流程,有几处签字栏填错了格式,后勤科的人说他已经主动找李副厂长检討过了。 钟国胜把台帐合上放在桌角,点点头说;“继续观察。” 赵卫国应了一声,带上门出去了。 新的一年已经开始,自己要在风暴来临之前,把该做的工作都做扎实,把该护住的人都牢牢护在身后。 第181章 谈好订婚事宜 又是一个周六的傍晚,钟国胜和赵建英从邢奶奶家走访回来。 邢奶奶的窗户上糊了新纸,灶台上放著街道办年前送来的棒子麵,老人拉著赵建英的手说了好一阵子话,临走时还塞了两块红薯让赵建英带回去。 赵建英把红薯放进布袋里,两人並肩沿著鼓楼东大街往回走,夕阳把胡同两侧的灰墙染成了暖金色。 走到岔口的时候,赵建英忽然停住了脚步。 钟国胜推著自行车侧头看赵建英问:“怎么了。” 赵建英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大方方地迎上钟国胜的目光,而是低头整理了一下布袋里红薯的位置,把布袋口扎紧又鬆开,像是在斟酌措辞。 过了片刻,赵建英抬起头来说:“我爹昨晚在饭桌上问我,咱俩的事打算什么时候定下来。” 钟国胜推著自行车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今年十九岁,还不到法定婚龄,但可以先订婚。” 赵建英听了之后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那行,回去我跟我爹说一下。” 重新把布袋口扎紧往肩上提了提,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著钟国胜,嘴角微微翘起:“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爹说?” “下周,我亲自去。” 钟国胜推著车跟上赵建英的步伐。 赵建英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路的步子轻快了几分,辫梢在碎花棉袄的背后晃来晃去。 几天后,钟国胜如约登门。 钟国胜提前跟郭长海请了半天假,换上那身灰布中山装,袖口扣得整整齐齐,车把上掛著两瓶汾酒和两包稻香村的点心。 甄大娘早就在门口张望了,看见钟国胜骑著自行车从巷口拐进来,脸上满是姨母的笑,热情的招呼钟国胜进门。 赵建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著麵粉,大大方方地说了句“来了”,没有多余的话,目光在钟国胜身上那件中山装的领口停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又缩回厨房继续忙活。 赵父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后面,面前已经泡好了一壶茉莉花茶,两只杯子並排放在桌上。 钟国胜进门先叫了声赵叔,在赵父对面坐下。 赵父把一只杯子推到钟国胜面前,茶香在两人之间裊裊升起。 “听建英说,你有话要跟我说。” 赵父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目光透过茶水的热气落在钟国胜脸上,既不严厉也不隨意,是那种武装部干部特有的沉稳审视。 钟国胜腰背挺得笔直,略作沉吟,然后开口:“赵叔,我跟建英处了这么长时间,彼此脾气秉性都了解。她待我真心实意,我待她也一心一意。我今年十九,还没到法定婚龄,领证的事得再等等,但订婚可以先办。今天登门就是想听听您的意思。” 赵父放下杯子,沉默了片刻。 赵父没有问钟国胜拿什么娶自己女儿,去年这个年轻人从十八岁副科级起步,破了敌特案、肃清了潜伏网络、记了三等功、正式就任队长,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噹噹。 武装部的表彰函现在还压在郭长海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赵父用不著问那些虚的。 “你现在的职务是保卫处队长,今年上面可能会有一些新的精神下来,你在这个位置上有功也有风险,以后你打算怎么平衡?” 赵父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聊家常,但每个字都敲在点子上。 钟国胜没有急著回答,字斟句酌地开口:“赵叔,您说的新的精神我心里有数,去年我把厂里的潜伏网络肃清了,也把得罪过的人得罪遍了。以后不管形势怎么变,稳是第一位的,对外继续配合武装部做好治安联防,对內把保卫处內部的人员底子继续捋清,把门岗轮换和物资台帐这些制度固化下来。我手里这张排班表不能乱,乱了就会出岔子。” 顿了顿,语速放缓了几分,像是在对赵父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承诺,“建英跟了我,我不会让她受委屈。厂里的事、院里的事、家里的事,我能扛的,绝不让建英替我扛。” 赵父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夸奖,只是说了句“那就定吧”。 语气平平淡淡,和刚才问“打算怎么平衡”时的声调没有任何区別。 甄大娘正端著一盘刚出锅的饺子从厨房出来,听见这句话,差点把盘子里的醋碟晃洒了,赶紧把饺子往桌上一放,扯著嗓子朝厨房里喊:“建英!建英快出来!你爹答应了!” 赵建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捏著一个刚包好的饺子,围裙上沾著麵粉,辫梢扎了根红头绳。 看了钟国胜一眼,嘴角微微翘起:“知道了,妈,等我把这锅饺子下完”。 但甄大娘从赵建英转身进厨房时那轻快的步伐里,看出了女儿心里那团火。 当天晚上,赵父坐在堂屋里把订婚的事逐条交代给甄大娘。 地点就在自家院子里,宾客不必多,两家亲戚加上几个老熟人,简简单单吃顿饭。 甄大娘把围裙解下来往椅子上一搭,说那鸡鸭鱼肉她来张罗。 赵父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泛黄的黄历,翻了翻,拿钢笔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国胜。 写完轻轻嘆了口气,不是不满,是女儿终究长大了。 订婚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几天后赵父亲自擬了订婚帖,措辞简洁庄重,末尾落著钟国胜和赵建英的名字,红纸黑字,折好装进信封。 甄大娘已经开始张罗著列菜单,每天往副食店跑好几趟,逢人就笑著说“我家建英要订婚了”。 又一个周末走访回来的傍晚,两人从秦奶奶家出来,沿著鼓楼东大街往回走。 秦奶奶院子里的枣树还光禿禿的,树根旁边那块空地已经翻好了土,等开了春就能种韭菜。 赵建英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钟国胜,一枚用红绳穿著的平安扣,玉质温润,红绳有些旧了但洗得很乾净。 赵建英说这是小时候姥姥给自己的,让钟国胜戴著保平安。 钟国胜接过平安扣,手指在玉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系在脖子上,把玉扣贴身收进衣领里。 那枚小小的玉扣贴著胸口,带著赵建英手指残留的温度。 钟国胜握著赵建英的手,两人並肩走进回家的路上。 第182章 钟国胜和赵建英订婚 订婚的日子定在二月一个休息日。 正月里的寒意还没褪尽,院子墙角根底下还积著一小片没化完的残雪,但太阳已经比腊月里暖了几分,照在赵家院门口新贴的红对联上,把黑墨写的字映得发亮。 对联是赵父亲笔写的,上联“同心同德结良缘”,下联“互敬互爱成眷属”,横批“佳偶天成”,笔力遒劲,端端正正。 赵家院子里提前一天就摆好了桌椅,借了邻居家的桌子凳子,把院里那块空地挤得满满当当,一共三桌,每桌都放著一碟花生瓜子和一盘切好的冻米糖。 甄大娘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张罗,把家里攒了好几个月的副食票全翻了出来。 甄大娘大清早天没亮就拎著菜篮子去了副食店,回来的时候篮子装得满满当当,三条鲤鱼、三斤五花肉、三只老母鸡,还有一捆水灵灵的大白菜。 嘴上小声说著各项事宜,手上的活一刻没停,摘菜洗菜切肉剁馅,把赵建英使唤得团团转。 赵建英穿著件碎花棉袄,辫梢扎了两根红头绳,利利索索地帮著甄大娘端盘递碗,偶尔被甄大娘说“你这孩子怎么又把盐放多了”,也只是笑著不还嘴。 赵父一早把院门敞开,站在门口迎客,穿了身旧军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 每来一位客人,赵父都握握手,道声“欢迎”,不卑不亢,既不像普通人家嫁女儿那样热泪盈眶,也不像官场应酬那样虚与委蛇。 郭长海和周国良代表保卫处出席,两人並排走进院子。 郭长海穿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手里提著两瓶汾酒,进门先跟赵父握了握手,说“赵科长,恭喜恭喜”;周国良难得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站在郭长海身后,朝钟国胜微微点了下头,然后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李怀德送了一整套搪瓷餐具,搪瓷盆、搪瓷碗、搪瓷碟子,大大小小十几件,用红绸带扎著,端端正正地摆在堂屋桌上,笑呵呵地跟赵父寒暄了几句,然后走过去坐在周国良旁边。 许大茂来得最早,蹬著那辆自行车,车后座绑著一盒点心,进门就咋咋呼呼地喊“国胜大喜啊”,小鬍子抖得比新郎还欢。 许大茂把自己带来的点心往桌上一放,又绕到厨房门口夸了一通甄大娘的刀工,然后便热络地帮著搬凳子摆筷子。 大傻春拎著一只老母鸡站在门口,不好意思进去。 那只鸡是他自己养的,鸡爪用麻绳拴著,一路上在他车把上晃来晃去,咯咯地叫个不停。 大傻春在门口站了好一阵子,直到赵卫国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大傻春的肩膀,一把把大傻春拽进了院子。 大傻春红著脸把鸡往院子角落的鸡笼旁边一放,粗声粗气地说了句“给嫂子燉汤”,然后赶紧找了个最靠边的座位坐下,抱著胳膊不吭声。 南易繫著围裙在灶台前站了整整一上午,铁锅里燉著红烧肉,灶台上摆著红烧鱼、四喜丸子、白菜燉粉条,蒸笼里码著一屉屉白面馒头。 南易顛勺的动作利落而从容,油花溅起又落下,一滴都没洒在灶台外面。 梁拉娣在旁边帮南易打下手,洗菜切菜端盘子,两人配合默契。 三毛踮著脚尖扒在厨房门框上往里张望,被梁拉娣一把揪了回去。 钟国胜把秦奶奶、赵奶奶、孙老头、邢奶奶和耿大爷用自行车一趟一趟接来。 几位老人被安排坐在首席,秦奶奶穿著一件乾净的灰布棉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赵奶奶坐在她旁边,两人不时低声说几句话。 孙老头把菸袋锅子磕乾净收进兜里,怕在席上抽菸熏著別人。 邢奶奶和耿大爷是头一回同时出门做客,有些拘谨,赵建英特意搬了软垫椅子让耿大爷坐,说他腿不好,硬板凳坐久了疼。 开席前赵父站起来致词。 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端著一杯酒站在院子中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噹噹地落在所有人耳朵里:“今天是国胜和建英订婚的日子,两个孩子走到一起,是他们自己的缘分,也是我们两家的福分。我这个当爹的,今天最想说的不是什么大道理,就一句,以后不管日子好过难过,你们俩互相扶持著往前走,比什么都强,祝你们白头偕老。” 钟国胜端著酒杯站起来跟赵父碰了一下,两人把杯中酒干了。 南易的红烧肉端上桌,大傻春吃了两碗,许大茂吃得满嘴油光还不停夸南师傅手艺好。 散席时许大茂喝得有点多,拉著钟国胜的胳膊站在院门口不肯走。 许大茂脸上红扑扑的,小鬍子一抖一抖,说;“大茂哥以前糊涂,天天在外面跑关係、请客吃饭,从来没好好待过晓娥,其实晓娥对自己是真不错。” 说著说著,许大茂眼眶红了,说:“今天沾了国胜的喜气,以后不折腾了,好好跟晓娥过日子,回头就带晓娥来看看钟国胜和赵建英。” 钟国胜拍了拍许大茂的肩膀,说;“大茂哥,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回去跟晓娥嫂子好好说。” 许大茂用力点了点头,跨上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骑远了。 送走宾客,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甄大娘在厨房里收拾碗筷,赵父坐在堂屋里泡了壶新茶,透过敞开的门看著院子。 钟国胜和赵建英並肩站在院门口,赵建英抬起头看著钟国胜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钟国胜握著赵建英的手,微微用力,说了句:“嗯,一家人。” 两人並肩看著胡同深处渐次亮起的灯火,晚风从巷口吹过来,带著远处谁家灶台上飘来的燉肉香味,和正月里还没散尽的鞭炮硝烟味。 赵建英把手抽出来,替钟国胜整了整被风吹歪的衣领,手指在领口上轻轻按了一下。 赵建英说:“进去吧,妈还留了碗饺子给你。” 钟国胜跟著赵建英转身进了院门。 第183章 推举赵卫国和李春生 钟国胜坐在队长办公室里,面前摊著新一年的值班日誌和几份人员档案。 赵卫国和大傻春的推荐材料,钟国胜已经草擬了一份提纲,但正式报上去之前,钟国胜要把程序走全。 把赵卫国和大傻春叫到办公室。 两人一前一后推门进来,赵卫国走在前面,手里拿著刚整理好的巡逻排班表,习惯性地站在办公桌左侧,腰杆挺得笔直;大傻春跟在后面,进门先把门带好,然后抱著胳膊站在赵卫国旁边,脸上有些茫然,队长同时叫他们两个过来,这阵仗不多见。 钟国胜没有绕弯子。 开门见山地说內保大队副队长和治安科副科长的位置都空著,自己打算推荐他们两个,先代理,考察期过后转正。 赵卫国听完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慎重。 说队长,副队长的担子我怕扛不住,去年评先进个人已经够本了,再往上提怕人说閒话。 “你去年一个人盯老潘盯了多久?发现刘仁贵隨从的事,专案组的布控方案是跟著你的情报才调整的,这些功劳摆在檯面上,谁也不敢说你不配。” 钟国胜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討论的事实。 赵卫国没有再推辞。 跟了钟国胜这么久,太清楚自己队长的风格,把你叫来办公室说这事,说明钟国胜已经把路都铺好了,剩下的是你自己走不走。 钟国胜转向大傻春。 大傻春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吭声,抱著胳膊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憋出一句:“队长,我以前在治安科当副科长当丟了,这次怕给你丟人。” 大傻春说这话的时候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隱隱跳动著,那件旧事是他的死穴,平时谁提他跟谁急,但在钟国胜面前他从来不藏著掖著。 钟国胜目光直视大傻春:“上次评先进个人,我就说了,评先进看的是现在,不是以前。升副科长也一样,过去的事是过去,你现在做的事,才是別人评价你的依据。” 大傻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抱著胳膊的手放下来,两只粗大的手掌在裤缝上蹭了蹭,站直了身子,粗声粗气地说了句:“队长,我干。” 钟国胜让他们把自己近几个月的表现整理成书面材料,巡逻记录、蹲守记录、排查成果,逐条列清楚,按组织流程逐级上报。 两人应下,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钟国胜翻开值班日誌在人员安排那一页写了几个字,脑子里把接下来要走的路又过了一遍。 几天后,郭长海把推荐名单提交到处务会上討论。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各科室负责人,郭长海把赵卫国和李春生的推荐材料分发下去,每人一份。 材料上逐条列著两人近几个月的表现,赵卫国的蹲守记录、排查成果、东门岗物资核查数据;李春生的后山巡逻记录、蹲守偷废料少年的报告、在旧货市场发现刘仁贵隨从的关键情报。 每一项都附了日期和旁证,没有一句虚的。 討论开始,有人提出赵卫国资歷尚浅,內保大队副队长管著下面好几个班组,怕压不住阵;也有人提到大傻春以前在治安科副科长任上被处分过。 几个老科长端著搪瓷缸子你来我往地说了好一阵子。 周国良坐在靠窗的位置,从头到尾没参与討论,只是端著搪瓷缸子一口一口地喝茶。 等那几个提意见的人把话都说完了,周国良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李春生去年的工作有目共睹?我们要给犯错误的同志改正机会。”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没有人接话。 郭长海趁势拍了板。 赵卫国代理內保大队副队长,李春生代理治安科副科长,考察期三个月,考察合格后转正。 散会后郭长海把钟国胜叫到一边,低声说武装部那边他已经打过招呼了,赵卫国的代理任命在魏干事那里没有异议,李春生因为档案上的旧处分需要多盯一阵,但只要考察期內不出岔子,转正不成问题。 会后周国良靠在走廊里,钟国胜从会议室里出来时,说了句:“你这一步走得稳,给他们铺路,也是给自己铺路。” 说完转身走了,军大衣的下摆在走廊里微微晃动,还是那个熟悉的背影。 赵卫国和大傻春的任命当天就在值班室门口贴了公告。 红纸黑字,盖著保卫处的公章。 几个老乾事围在公告前交头接耳,有人说这是钟队长在给自己培养班底,也有人说这两个人確实够格,赵卫国跟著队长出生入死多少次,大傻春这几个月在后山的表现谁没看在眼里? 议论归议论,但没有人站出来说反对。 那些以前私下嘀咕过“新来的副队长手太狠”的老乾事,此刻也都沉默了,人家钟国胜不光自己升得快,带出来的人也一个个往上走,这就是本事。 大傻春站在公告前看了很久。公告上“李春生”三个字印得端端正正,职务栏里写著“代理治安科副科长”。 看著那几个字,想起自己从治安科副科长降成普通干事,以为自己这辈子在保卫处就是坐冷板凳的命。 现在自己的名字又印在了公告上,旁边盖著鲜红的公章。 大傻春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赵卫国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李副科长,该去交接班了。” 大傻春转过身,粗声粗气地说了句:“走,赵副队长。” 两人並肩走进值班室,开始交接新岗位的工作。 走廊里公告前面围观的人渐渐散了。 钟国胜拿起钢笔继续签手边的巡逻排班表。 接下来,就是考察期了。 三个月,足够让他们在新位置上站稳脚跟,也足够让风暴再逼近一步。 但不管风暴多猛,自己手里的人能站住,就是最大的底气。 风暴来临后,保卫处的权利確实会受限,但是受限不代表就没有权利了,只要基本盘稳,低调点,渡过风暴还是可以的。 第184章 赵卫国和李春生就任 赵卫国和李春生的任命公告在值班室门口贴了不到半天,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保卫处。 大多数人看到公告的第一反应是意料之中,钟队长要提自己人,这件事从去年年底评优时就已经能看出端倪。 但意料之中归意料之中,该走的程序一样不能少。 郭长海在处务会上把两份推荐材料分发下去之后,考察与博弈才真正开始。 武装部的考察函是和任命公告同一天下来的。 魏干事派了两个人到保卫处,一个姓孙,一个姓马,都是武装部人事科的干事。 两人穿著便装,在值班室里翻了一上午巡逻记录,又分別找赵卫国和大傻春单独谈了话。 孙干事问赵卫国,从东门岗到副队长,跨度不小,有没有信心。 赵卫国站得笔直,把自己这段时间经手的几次主要任务逐条匯报了一遍,最后说了句“有信心”。 马乾事问大傻春的问题更直接,档案上有一个旧处分,怎么看待。 大傻春没有迴避,说那是自己以前莽撞犯的错,处分自己认,但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在改,往后也会继续改。 马乾事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没有再追问。 考察组走后,真正的阻力从科室內冒了出来。 治安科科长老侯是郭长海的人,在治安科干了多年,业务能力不差,但脾气硬,对大傻春这个副科长始终冷著一张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傻春报到第一天,老侯把几摞积压的治安案件卷宗往大傻春桌上一放,说这些都是春节期间攒下来的案子,打架斗殴、小偷小摸、几起厂区废料偷盗的线索需要重新梳理,让大傻春看著办。 大傻春把棉袄袖子往上一擼,把那些卷宗一本一本翻开,拿钢笔在空白纸上列清单:哪几件是已结案但缺归档签字的,哪几件是线索中断需要重新走访的,哪几件是当事人还在等后续处理的。 大傻春一件一件捋,整整花了好几天才全部理清。 捋完之后,大傻春把已结案的卷宗重新装订好,在每本封面上標註了日期和编號;还在跟进的案子单独列了一份进度表,哪天走访了哪个车间、找了哪个当事人、有没有新线索,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老侯每天早上进办公室,看见大傻春已经坐在桌前翻卷宗,头也不抬,只是鼻子里哼一声,然后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喝茶。 大傻春也不吭声,该干嘛干嘛。 几周后的一个下午,大傻春带人在后山废料场抓到一伙偷废铁的外来人员。 那天傍晚,大傻春和巡逻干事老周在后山巡查,发现废料堆旁边有两个陌生人在往麻袋里装废铁,动作利索,不像第一次干这种事的。 大傻春没有立刻衝上去,而是让老周绕到废料场后门堵住退路,自己从正面扑上去,把人按住。 带回值班室之后,大傻春连夜突击讯问,从这两个人身上顺藤摸瓜,问出了一个长期在厂区周边倒卖废料的团伙。 这个团伙之前一直利用后山废弃排水口一带的地形偷偷往外运物资,治安科之前好几起悬而未决的废料失窃案,线索都断在这个团伙身上。 大傻春把案件材料整理好放在老侯桌上。 老侯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沉默了很久,然后第一次抬起头来正眼看了大傻春,说了句“干得不错”。 几天后的处务会上,老侯当著全体科室负责人的面,说了句“李春生同志到治安科这段时间,工作扎实,態度端正,几件积案都处理得很利索”。 会后大傻春在走廊里碰见钟国胜,站直了身子,粗声粗气地说了句“队长,没给你丟人”。 钟国胜看了大傻春一眼,说了句“你本来就不会给我丟人”,然后继续往前走。 与此同时,赵卫国在新岗位上的第一道考验也来了。 货运门岗在一次突击核查中拦下了一批没有出门单的废旧设备。 经手人是后勤科新来的一个干事,设备报废记录与出门单对不上、报废单上写的是“已报废,无法修復”,但设备本身是维修后还能使用的旧工具机,被人以废料价格变卖给了外面的一家小厂,差价全进了私人腰包。 后勤科副科长孟广福在调查中承认自己刚调来时对流程不熟,部分废旧物资报废手续確实审核不严,但否认从中获利。 李怀德作为分管后勤的领导,主动表態配合保卫处彻查。 赵卫国把调查报告放在钟国胜桌上。 钟国胜翻完,问了句孟广福这个人你怎么看。 赵卫国想了想,说看著是个老实人,刚调来確实对流程不熟,那批报废手续在他上任之前就已经走完了,签字栏上籤的是他的名字,但具体的报废清点和估价都是下面的人经手的。 钟国胜沉默了一会儿,孟广福刚到后勤科就沾了这种事,是真的不懂规矩,还是有人故意给他挖坑。 钟国胜让赵卫国把调查重点从孟广福身上移开,转而去查那批报废设备从报废到变卖中间的具体经手人,谁做的报废清点,谁签的估价单,谁联繫的买家。 这几个人全在后勤科內部,而且都不是新来的。 赵卫国拿著钟国胜的批示回去继续调查,钟国胜翻开值班日誌,在孟广福的名字后面写了四个字:待查,暂不动。 后勤科这个摊子,换了多少任副科长,每一任都不太平。 心里琢磨著下一步该从哪里入手,马上就是三月了,考察期还有一个多月,时间不等人。 李怀德那边也需要走动走动维持关係,虽然李怀德被处分了,可是风暴期间,谁知道会怎么样呢? 主要从分厂机修厂过来的刘峰,一副老好人的模样,管理可以,但是压不住人。 轧钢厂作为万人大厂,起风了,各怀鬼胎的人也多,刘峰这个厂长真的压不住,更別说,刘峰没有怎么培养自己人,这才是致命的。 时间上,也给不了刘峰多少时间了。 第185章 事情查清 赵卫国按钟国胜的指示,花了两天时间把货运门岗拦下的那批废旧设备的经手人逐个筛查了一遍。 报废清点是由后勤科一个姓丁的老乾事经手的,估价单上籤的是另一个姓王的採购员,联繫买家的则是后勤科下属废品回收站的人。 三个人都不是新来的,在后勤科都干了至少三年以上,彼此之间熟得很,平时在食堂吃饭都坐同一张桌子。 赵卫国先找了姓丁的老乾事。 老丁在后勤科管了多年仓库,头髮花白,背微驼,被叫到值班室时还在用袖口擦手上的机油。 赵卫国把报废单和出门单並排放在桌上,指著上面两栏不同的签字问他怎么回事。 老丁开始还硬撑,说设备確实是报废了,他只是按规矩清点。 赵卫国又把那批设备从外面小厂追回来的实物照片往桌上一放,照片上那几台旧工具机修整得整整齐齐,有几处零件明显是新换的,绝不是“已报废无法修復”的状態。 老丁盯著照片看了很久,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颗滚下来,终於鬆了口。 他说那批设备本来可以维修再用,车间那边也打过招呼说修修还能使,但废品回收站的老郑跟外面那个买家已经谈好了价钱, 买家给老郑一笔好处费,老郑让自己把报废单上的“待修”改成了“报废”。 事成之后老郑给了自己二十块钱,说是辛苦费。 老丁说完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反覆搓著,说钱不多,一时贪心,没想过会有今天。 赵卫国又分別找了姓王的採购员和废品回收站的老郑。 老郑开始咬得很死,说一切都是按规矩办的,自己没收过任何好处。 赵卫国把老丁的供述往桌上一摆,老郑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承认是他牵的头。 买家是他以前在运输公司认识的旧识,一直想弄几台便宜的旧工具机回去翻新再用,找他牵线,他找老丁改了报废单,又让老王在估价单上签了字,把设备按废料价格卖了出去。 买家给了他总共一百块,他分了老丁和老王各一份,剩下的自己拿了,没给孟副科长一分钱。 赵卫国把三人交代的时间线和金额逐条对了一遍,相互吻合,没有矛盾点。 三人一致承认此事是老郑牵头,三人平分了买家给的好处费,没有提到孟广福参与分钱。 孟广福的名字只出现在报废单的最终签字栏上。 钟国胜把这份调查报告从头到尾看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让赵卫国把孟广福叫来。 孟广福推门进来时脸上的表情有些侷促。 他调到轧钢厂后勤科还不到半年,之前在分厂机修厂管了多年后勤,从没出过岔子,这次被保卫处叫来谈话,一路上手心全是汗。 钟国胜让他坐下,把调查报告递给他,让他自己看。 孟广福逐页翻看,看到老丁承认修改报废单那段时手指停住了,又看到老郑交代的好处费金额和分赃比例,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苦涩,又从苦涩变成了无奈。 看完之后把报告轻轻放回桌上,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钟队长,这事我有责任。” 孟广福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我刚调来那阵子,后勤科的人事关係还没摸清楚,老丁和老郑他们在后勤科干了多年,彼此之间都有默契。那批报废手续在我上任之前就已经走完了,老丁把报废单拿过来让我签字,我翻了一下,看上面几个人的签字栏都填好了,以为流程已经走完,就是补个签字,没多想就签了。” 钟国胜问他有没有核对过实物。 孟广福摇了摇头,承认没有核对,签完字就归档了,连仓库都没去。 钟国胜又问了一句:“你知道签字栏签上自己的名字意味著什么吗?” 孟广福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低声说了句:“知道,签了我的名字,出了事就是我担责,这是我工作失职,怎么处分我都认。” 钟国胜看著孟广福摘下眼镜擦镜片时那双微微发颤的手,大致在心里做出了判断。 后勤科这个摊子,从沈怀仁到陈志远到付美兰,换了好几任,每一任都出了事。 孟广福是从分厂调来的,刚接手时对这里的人事关係两眼一抹黑,被老丁老郑这种老油条钻了空子也不奇怪。 但流程上签字就是责任,这不能因为新来的就免责。 主要问题確实不在孟广福,他是签了字没核对,不是参与了分赃。 钟国胜略作沉吟,给出了处理意见:孟广福监管失察,记过一次,扣发一个月奖金;废品回收站老郑开除,移交派出所;老丁和老王降职调离后勤科,调到车间做辅助工。 孟广福站起来说了句“我接受处分”,又说了句“谢谢钟队长没有一棒子打死”,欠了欠身,推门出去了。 赵卫国把调查报告归档,扭头问钟国胜:“队长,这事要不要通报后勤科全员?” 钟国胜想了想说:“把通告送给李怀德,交由李副厂长处理。” 赵卫国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让分管后勤的副厂长亲自处理,既敲打了后勤科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又给了李怀德面子,让他在眼下的困境里能拿著这份通告向上面证明自己在管事。 钟国胜把值班日誌翻开,在孟广福名字后面把“待查,暂不动”五个字划掉,重新写了四个字:已核实,留用。 后勤科这个摊子,孟广福这人虽然老实,倒不是个糊涂人,他知道自己错在哪,也认罚,光凭这一点就比沈怀仁那拨人强得多。 放下钢笔,窗外车间里轧机轰隆隆地响著,高音喇叭里正播著午间新闻,播音员的声调字正腔圆,念的是又一批超额完成生產任务的先进单位名单。 钟国胜心里琢磨著接下来该找李怀德聊聊了,自己和李怀德没有利益衝突,该抱团的时候,还是需要抱团的。 第186章 大傻春获得认可 后勤科废旧设备案的通报,李怀德亲自念的。 全科的人坐在会议室里,听李怀德逐条念完处理决定。 老郑开除移交派出所,老丁老丁降职调离,孟广福记过一次。 李怀德念通报时的语气很平淡,既没有声色俱厉地敲桌子,也没有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只是在念到“孟广福监管失察,记过一次”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念。 散会后,李怀德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著后勤科的人一个个低著头从会议室里鱼贯而出,然后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拿起电话拨了钟国胜的號码。 当天晚上,东四那家小饭馆的老包间里,李怀德比钟国胜早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茶杯里的茶已经喝了大半杯。 钟国胜撩开布帘进来时,李怀德站起来拉开椅子,等钟国胜坐下之后才回到自己座位上,拿起酒瓶先给钟国胜倒满,再给自己倒上。 “老弟,这事办得讲究。” 李怀德端起酒杯,脸上掛著惯常的微笑,但那笑意底下多了一层郑重,“既把蛀虫揪出来了,又给后勤科留了面子,孟广福那边你留了余地,老哥心里有数。” 钟国胜也端起酒杯,说:“规矩是规矩,脸面是脸面,两码事,该查的查清楚,该留的留余地,按规矩办事比什么都强。” 两人碰了一下,各自干了。 李怀德放下杯子,拿起筷子给钟国胜夹了片肉,动作自然得像是多年的老友。 聊了几句厂里的閒事之后,李怀德把筷子放在碗沿上,话头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老弟,最近上面风声有点紧,你听说了没有?” 钟国胜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听到了,武装部连著下了几份文件。” 李怀德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说以后厂里的日子怕是不好过,让钟国胜有什么事记得提前通个气,两人互相有个照应。 钟国胜看著李怀德那张被汾酒熏得微微泛红的圆脸,端起酒杯跟李怀德碰了一下,说老哥有心了。 从饭馆出来时天色已黑透。 李怀德站在路灯下,把敞了一整晚的风纪扣重新扣好,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只是在享受饭后片刻的寂静。 钟国胜推著自行车走出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李怀德还站在原地,望著交道口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怀德那身灰布中山装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钟国胜收回目光跨上自行车,沿著南锣鼓巷往回骑,心里琢磨著李怀德刚才的话话。 那些话从一个分管后勤的副厂长嘴里说出来,姿態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低。 李怀德的处境,大概比他嘴上说的更糟。 …… 大傻春在治安科站稳脚跟之后,开始著手清理几件长期悬而未决的积案。 这些案子堆在档案柜最底层,封面上落了一层灰,有的连办案记录都缺页少张,一看就是当年经手的人隨手一塞就再也没翻过。 大傻春把这些卷宗全部调出来,带著老周和两个年轻干事花了整整两天时间逐本翻阅、逐条比对,发现其中有几起盗窃案件的作案手法高度相似。 都发生在后半夜,都集中在储料场和废料场周边,失窃物资都是废铜废铁。 作案时间、地点、目標三重重合,这不可能是巧合。 “併案处理。” 大傻春把几份卷宗往桌上一拍,粗声粗气地定了调子。 老周在巡逻班干了多年,对厂区地形烂熟於心,当即在地图上標出了几个最適合蹲守的点位。 储料场东侧的废工具机后面、废料场北边的灌木丛里、后山围墙拐角的老槐树下。 大傻春把治安科的人分成两组,自己带一组蹲储料场,老周带一组守废料场,每天晚上十点以后上岗,趴在事先踩好的点位上,一蹲就是好几个钟头。 蹲守到第三个晚上,目標终於出现了。 凌晨两点,后山围墙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两个人影一前一后从废弃排水口的方向摸过来,手里拎著空麻袋和一根铁棍。 他们熟门熟路地绕过巡逻岗亭,直奔储料场角落那堆白天刚卸下来的废铜管。 一个蹲在地上往麻袋里装,另一个站在几步开外望风,配合默契,一看就是老手。 大傻春压低嗓子对身边的干事说了句“等他们装到一半再动手”,然后弓著腰从废工具机后面摸过去。 等两个贼把麻袋装到七八分满、正准备扛起来溜的时候,大傻春从暗处猛扑出去,一把按住蹲在地上那个,老周同时从灌木丛里衝出来,堵住瞭望风的退路。 两个干事从侧面包抄,把人死死按在地上,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人赃俱获,连麻袋里的铜管都是轧钢厂的编號钢印清清楚楚。 大傻春把人带回值班室连夜突审,两名嫌疑人对作案事实供认不讳。 大傻春趁热打铁,把之前几起手法相似的积案照片和记录逐份摆在桌上,两名嫌疑人逐一指认,承认这些案子全是他们干的。 这个团伙长期在厂区周边活动,专门趁后半夜巡逻换班的间隙翻墙进来偷废金属,之前几次因为单案金额不大、线索太少,治安科一直没能併案,这次被大傻春一网打尽。 几天后的处务会上,治安科老侯当著全体科室负责人的面说了句:“李春生同志到治安科这段时间,工作扎实,態度端正,几件积案都处理得很利索。” 郭长海在会上当场表態:“李春生同志这段时间的表现全处有目共睹,考察期结束后转正没有问题。” 散会后大傻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墙上的值班表用图钉钉得整整齐齐,自己的名字排在副科长一栏,紧挨在老侯的名字旁边。 大傻春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大步朝值班室走去。 老周正趴在桌上写今晚的巡逻日誌,看见大傻春进来,把笔往本子上一搁,说了句“李副科长,今晚还蹲不蹲”。 大傻春说蹲,不过今晚换个地方,去后山围墙那边转转。 老周拿起巡逻手电筒跟在大傻春后面,两人並肩走出值班室。 第187章 李怀德被工作组叫去谈话 武装部又下发了一份文件。 这次文件的措辞比上一份更加严厉,要求各单位全面排查內部人员的思想动態,重点清查三类人。 歷史上有过处分记录的,家庭成分有问题的,以及跟已经被处理的人员有过密切来往的。 文件末尾还特別註明,各部门负责人为第一责任人,排查结果限期上报,漏报瞒报的要追究领导责任。 郭长海在处务会上把文件逐条念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把文件放在桌上,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特意加了一句:“这份文件每个科室负责人都要认真看,不要走过场。” 散会后几个老科长端著搪瓷缸子在走廊里低声议论,有人说这次排查范围比去年那轮更宽,连家属成分都要查,谁知道谁家有没有个远房亲戚成分不好的。 周国良从会议室里出来,在走廊拐角处拦住了钟国胜。 把钟国胜往旁边拉了半步,压低声音说治安科和消防科那边有几个老乾事的档案上有旧处分,让钟国胜提前心里有个底。 钟国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说了句知道了。 回到办公室,钟国胜把武装部的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文件上的措辞虽然严厉,但排查范围写得很明確,三类人,每一类都有具体界定。 把文件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然后把赵卫国叫了进来。 钟国胜让赵卫国把內保大队所有人员的档案再从头筛一遍,重点看有没有人近半年频繁请假、行为异常,或者跟之前被处理的潜伏网络人员有过密切来往。 赵卫国问要不要把排查范围扩大到后勤科和其他科室。 钟国胜想了想说不必,先把內保大队自己的人捋清楚,別的科室等郭处统一安排。 赵卫国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档案室的老孙头把內保大队在岗人员的档案盒搬出来摞了半人多高,赵卫国一本一本抱进办公室,在桌上码了好几排,逐本翻阅,逐栏比对。 重点排查的內容,赵卫国全部用红笔標註,每个人的近期动態栏都单独列了一页,近半年请假记录、考勤异常、与之前被处理人员有无社会关係,每一条都註明来源。 有人在近半年內频繁调班,赵卫国便附上排班表抄写件作为旁证;有人的家庭成分栏登记模糊,赵卫国也標出来需要进一步核实。 每一份被標註“待核实”的档案,赵卫国都单独附了简要说明,列出需要进一步查证的具体问题和可能的资料来源。 钟国胜没有催赵卫国,只是每天上班时翻一下赵卫国放在桌上的排查进度表。 进度表上大部分名字后面已经写上了“无异常”,少数几个名字后面標註了“待核实”。 这天下午,赵卫国抱著排查进度表进来匯报,说內保大队的档案已经筛完大半,目前发现几个人近半年请假记录偏多、需要进一步核实,还有两个人的家庭成分栏登记模糊。 钟国胜接过进度表逐行看了一遍,在几个“待核实”的名字旁边用钢笔做了標记,让赵卫国继续核实。 赵卫国点了点头,又提了一句,说大傻春那边治安科也在同步筛,老侯配合得不错。 赵卫国抱著一摞档案推门出去,走廊里几个干事正围在长条桌前交接班。 …… 排查工作在內保大队內部稳步推进的同时,钟国胜没有放鬆门岗这边的日常巡查。 六个门岗全部走了一遍,逐一核对了近半个月的物资出入登记。 登记本上每一栏都填得规规矩矩,新换上来的几个年轻门岗已经適应了轮岗制度,物资核查流程越来越熟练。 老马在南门岗已经待了一段时间,登记本上的字跡比老潘在的时候还工整。 门岗上没出问题,但其他科室的动静却越来越大了。 后勤科在排查中发现有两个老乾事跟之前被处理的潜伏人员有过密切来往,一个是陈志远在后勤会计位置上的前任助手,另一个是付美兰在档案室的同事。 两人都被调离原岗位接受审查。 技术科也有人被举报在私下聚会时发过牢骚,说杨友信要是还在也不至於被上面查成这样。 这些消息通过赵卫国和老马的渠道一条条传到钟国胜耳朵里,每一条都被钟国胜记在值班日誌上。 厂里人心惶惶,连食堂打菜的大姐都在议论说谁又被人举报了。 周末走访孤寡老人回来后,钟国胜坐在桌前翻开值班日誌,把这段时间匯总的信息逐条梳理了一遍。 几个科室被点名的人加起来有好几个,这些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在各自岗位上老老实实干了好多年,但排查令一下来就像被竹竿搅过的池塘底,沉在水底的泥沙全翻上来了。 钟国胜把赵卫国和大傻春叫到办公室,两人一前一后推门进来。 钟国胜坐在桌后,面前摊著那份写了密密麻麻批註的值班日誌,让两人在各自科室稳住人心,內保大队和治安科的人不能跟著外面的风头乱,该巡逻巡逻,该值班值班,外面的事別掺和。 大傻春粗声粗气地说了句“明白”,赵卫国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两人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钟国胜刚把值班日誌合上,桌上的电话响了。 拿起听筒,电话那头是魏干事的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魏干事说,李怀德昨晚被区里的工作组叫去谈话了,问钟国胜知不知道。 钟国胜握著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说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魏干事说李怀德被谈话的內容还打听不到,但区里这个工作组是最近才成立的,专门负责排查各单位领导干部的歷史问题,让钟国胜提醒郭长海一声,提前做些准备。 钟国胜掛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李怀德被叫去谈话,这事自己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李怀德自己也没透露半句。 钟国胜想起上次在东四小饭馆吃饭时李怀德说的那句“互相有个照应”,当时只觉得是李怀德的生存策略,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李怀德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第188章 刘峰的难处 魏干事在电话里没有详说李怀德被谈话的具体內容,只是提了一句区里的工作组是临时组建的,专门负责排查各单位领导干部的歷史问题。 钟国胜掛了电话之后,把李怀德的情况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李怀德的档案上有记过处分。 虽然去年潜伏网络清查跟李怀德没有直接关联,但他的分管范围是后勤,沈怀仁、陈志远、付美兰全在后勤口。 这三个人,一个是物资调度组的潜伏者,一个是后勤会计位置上的帐房,一个是档案室的內鬼。 哪一个都跟后勤脱不了干係,哪一个都是李怀德的直接下属。 现在上面要追责,第一个被翻出来的就是李怀德。 但钟国胜心里也清楚,李怀德这人虽然善於投机,在任上確实没有跟潜伏人员有过实质性的勾结。 去年几次案件调查,李怀德都配合得相当主动,调档案、批条子、提供后勤科的人事信息,从未设过阻力。 这一点,专案组那边也有记录。 几天后李怀德从工作组回来,照常上班,照常开后勤科的例会,照常在厂区主干道上迈著不紧不慢的四方步,见了人还是三分笑。 但钟国胜注意到一个细节,李怀德以前请客吃饭都是在东四那家小饭馆,包间不大,门帘一放谁也看不见谁。 现在李怀德改成了在全聚德订包间,而且每次都提前好几天就打电话確认菜单。 全聚德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四九城最扎眼的馆子之一,门口车水马龙,包间里进出的全是各单位的头头脑脑。 李怀德去全聚德不是为了吃饭,是为了让更多人看见他还在正常社交,还在请客,还在碰杯,还在跟轧钢厂的钟队长称兄道弟。 钟国胜在全聚德包间里跟李怀德碰了几次杯。 每次李怀德都说“没事没事,就是例行谈话”,笑容还是那个笑容,语气还是那个语气,甚至劝酒夹菜的动作都跟以前一样自然。 但每次放下酒杯时,钟国胜都能看见李怀德的手指在杯沿上微微发抖。 不是那种冷得发抖,是那种怎么压都压不住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意。 钟国胜没有点破,只是在碰杯时说一句“老哥有事就开口”。 一顿饭吃完,李怀德破天荒地没有让司机送。 站在全聚德门口整了整领口,跟钟国胜说了句“老弟慢走”,然后自己一个人背著手,沿著前门大街慢慢走远了。 钟国胜站在全聚德门口,看著那个灰布中山装的背影渐渐缩小,最后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那个背影走的还是四方步,不紧不慢,但钟国胜忽然觉得,这个总能在夹缝中找到生存空间的泥鰍,这一次可能真的被人捏住了要害。 …… 李怀德被谈话的风声还没消散,厂里又出了新的事。 几个车间工人因为评先进名额分配的事在生產调度会上吵了起来,从车间一直闹到厂办,最后堵在刘峰的办公室门口。 事情起因是年前评优的名额分配。 锻工车间去年生產指標超额完成,按比例应得两个先进个人名额;但钳工车间年底抢修了一批关键设备,也报了两个名额。 评优委员会平衡下来,两个车间各砍掉一个,各剩一个。 两边都不干了,锻工车间的人说钳工车间那批设备本来就该他们修;钳工车间的人说锻工车间超產的钢材有一半是他们修的模具垫出来的,沾了光还卖乖。 评优名额分配方案被双方反覆扯皮,最后闹到了生產调度会上。 刘峰在分厂机修厂干惯了。 那里的规模只有轧钢厂的零头,全厂加起来不过几百號人,工人之间闹矛盾,刘峰一般都是各打五十大板、各退一步就了事。 但这套在轧钢厂这种万人大厂不管用。 刘峰刚说了句“大家互相体谅”,两边工人都不买帐。 锻工车间的人说刘峰偏袒钳工车间,评优名额一开始就该按產量算;钳工车间的人说刘峰拿老好人那套糊弄人,去年的先进就是稀里糊涂分下去的。 最后还是郭长海出面调停,让两边车间各派代表把去年的產量数据和抢修记录整理出来,评优名额重新分配方案压到下次职代会上討论,暂时平息了爭执。 事后郭长海把钟国胜叫到办公室。 郭长海说现在轧钢厂厂里人心不稳,各部门之间为了抢名额抢资源矛盾越来越大,武装部的排查文件又下来了,有的科室被揪出人,有的科室在互相写举报信,风声紧,人心散。 让钟国胜这段时间在门岗和巡逻上多上点心,別让物资出入出岔子,也別让人在厂区里闹出群体性治安事件。 钟国胜应下。 从郭长海办公室出来,钟国胜走出办公楼,在厂区碰见了刘峰。 刘峰刚从车间回来,脸色疲惫,领口的风纪扣敞著,袖口卷到小臂,胳膊上还沾著几点机油印子,显然是在车间里跟工人解释了大半天。 看见钟国胜,刘峰站住脚步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镜片后面的眼神里带著一种想开口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的疲惫。 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镜,继续往前走。 钟国胜目送刘峰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刘峰这个厂长在分厂机修厂干了那么多年,把一个小厂管得井井有条,但在这座万人厂里,刘峰的手段和威望都远远不够。 工人之间的矛盾,刘峰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住;不是不想立威,是手里没有能替刘峰立威的人。 钟国胜收回目光,转身朝保卫处值班室走去,心里已经把刘峰的评价从“老好人”下调到了“撑不住”。 这个判断,钟国胜只记在心里,毕竟厂长的任命是部里定的,不是自己能置喙的事。 马上就是多事之秋了,刘峰的性子、处事太软了。 在钟国胜看来,风暴来临,刘峰顶不住的,就是这次工人闹事,明显背地里有人使坏。 刘峰的处理方式不妥,这种事刘峰没必要赤胳膊自己上阵,直接找责任人,这种事明摆著吃力不討好,重点是刘峰还处理不好。 第189章 梁拉娣来找 考察期结束前最后一周,郭长海召集处务会正式討论赵卫国和李春生的转正问题。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各科室负责人,治安科老侯、消防科科长老钱、內保大队几个班组长全部到齐,每人面前都摆著两份转正审批表,一份赵卫国的,一份李春生的。 郭长海坐在主位,面前放著武装部考察组上周送来的考察意见函。 函件不长,只有两页纸,但末尾盖著武装部的鲜红公章,分量足够。 “都看看吧。”郭长海把考察意见函传给左右两侧,让大家轮流翻阅。 函上对赵卫国的评价是“在代理副队长期间,物资核查认真细致,门岗轮换推进有力,具备胜任副队长职务的能力”。 对李春生的评价是“在代理治安科副科长期间,清理积案有成效,工作態度端正,建议按期转正”。 措辞简洁,没有任何修饰,但“建议按期转正”六个字就是最硬的通行证。 治安科老侯第一个表態。 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拿著李春生的转正审批表,翻了两页,然后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李春生同志在考察期內表现突出,刚到治安科时我给他压了几摞积压案卷,他一件一件全部理清归档。后来带著老周蹲守几个晚上,抓了几个现行,把长期在储料场偷废铜废铁的盗窃案连根端了。治安科的案卷归档比以前规范多了,案件处理流程也理得更顺,我同意按期转正。” 说完把转正审批表往桌上一推,动作乾脆,没有半句拖泥带水。 在座的几个老科长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老侯这人平时在处务会上话不多,但每回开口都是实打实的,能让老侯用“表现突出”这四个字,说明李春生是真干出了名堂。 內保大队的几个班组长接著表態,一致同意赵卫国转正。 老周说赵副队长这几个月在物资核查上抓得紧,货运门岗拦下的那批废旧设备就是他带人查出来的,几个门岗的登记合格率比去年提高了不少。 小刘说赵卫国在东门岗带新人的时候手把手教,几个年轻门岗上手很快。 郭长海听完,扫了一圈在座的人,问还有没有不同意见。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没有人举手,也没有人提出异议。 “那就表决吧,同意的举手。” 郭长海先举起自己的右手,老侯跟著举了,几个班组长也齐刷刷举起手。 全票通过。 郭长海让人把表决结果记入会议纪要,然后把两份转正审批表递给钟国胜,说这两个人以后就正式定下来了,让钟国胜多带带他们。 钟国胜双手接过审批表,郭长海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討论表决时多了几分严肃:“你自己也稳著点,外面风声越来越紧,別给人留把柄。” 转正公告贴出来那天,公告栏前面围了好几个刚换班下来的干事,有人在念公告上的名字,有人在旁边附和说早该转了。 大傻春站在公告前看了很久。 公告上“李春生”三个字旁边已经没有了“代理”两个字,职务栏里端端正正地印著“治安科副科长”。 赵卫国走过来拍了大傻春一下,说走吧,该去巡逻了。 两人並肩走出值班室,大傻春把警棍往腰上一別,步子迈得比平时更沉更稳。 钟国胜坐在桌前,翻开值班日誌,在人员安排那一页上找到赵卫国和李春生的名字,把后面標註的“代理”两个字划掉,重新端端正正地写了两个字:正式。 …… 钟国胜下班回到九十五號大院时天已经黑了。 前院东厢房的灯还亮著,南易还在灶台前忙活,铁锅里燉著什么东西,飘出来的香味带著酱油和八角的底子。 穿过穿堂刚走进中院,正掏出钥匙准备开正房的门,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梁拉娣追了过来,站在正房门口,开门见山地说:“钟队长,有件事我得跟你反映一下。” 梁拉娣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拍,但语气里压著一股火,是车间里干了多年技术活的女工被逼到没处说理时才会有的那股子憋屈。 钟国胜把门推开,让梁拉娣进屋坐下说。 梁拉娣没坐,站在桌边,两只手往腰间一叉,嘴里的话像开了闸似的往外倒。 焊工车间最近调来一个新主任,姓马,叫马保军。 这人在分厂时就跟梁拉娣不对付,当年在分厂机修厂,梁拉娣是五级焊工,全分厂唯一一个能焊八毫米钢板的焊工就是她,但马保军那时候就看不惯她,嫌她一个女人在焊工班里抢了男工人的风头。 后来马保军调到轧钢厂,两人原本井水不犯河水,但上个月焊工车间老主任退休,马保军接了班,这下樑拉娣就彻底没好日子过了。 “排班把我排在最累的岗位,天天让我上高温段,一班下来衣服能拧出水,报上去的加班补贴被他压了好几回,上个月我加了四个班,补贴一分没给,连我带的几个学徒工都被他调走了,说是『优化人员配置』,优化来优化去,把我手下的人全抽空了。” 梁拉娣越说嗓门越大,说到气愤处,右手啪地拍在桌沿上,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晃了两晃。 钟国胜没有打断梁拉娣,给梁拉娣倒了杯水,问梁拉娣有没有找刘厂长反映过。 梁拉娣端起缸子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角的水渍说找了,刘峰说这是车间內部管理问题,让她自己去跟马保军协商。 梁拉娣去找马保军说理,马保军笑嘻嘻地说这是工作需要,让自己克服克服困难,回头还跟车间里的人说自己仗著自己技术好,挑肥拣瘦不服从管理。 钟国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梁拉娣想怎么办。 梁拉娣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自己怀疑马保军在工时记录上做过手脚,因为被压的不止自己一个人,车间里好几个跟自己一样跟马保军不对付的工人都反映过加班补贴被压的问题,但自己没有证据,想让內保大队帮忙调一下车间最近几个月的工时记录和加班补贴申领台帐。 钟国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快速盘算了一下,这事暂时不能走正式的调查渠道。 工时记录是车间內部资料,內保大队直接调阅属于越权,马保军完全可以拒绝配合,到时候不但查不出东西,还会被扣上一顶“干预车间內部管理”的帽子。 但自己可以私下找孟广福帮忙。 钟国胜告诉梁拉娣,后勤科在物资台帐核查时有权限调阅车间领料记录,马保军如果真的在工时上造假,领料记录和工时记录肯定对不上,一批焊条领出去,对应的焊接工时应该有据可查,如果工时记录跟领料记录在时间线上对不上,那证据就自己浮出来了。 梁拉娣听完之后愣了一下,本来以为钟国胜会直接带人去车间调档案,没想到钟国胜想了这么一个绕开车间主任权限的招。 梁拉娣脸上的表情从气愤变成了感激,抬手抹了把额头上因为激动而渗出的汗珠,那股一直紧绷著的劲头终於鬆了几分,说了句“谢了”。 钟国胜点点头,等梁拉娣转身出去,才在桌边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想起刘峰那张疲惫的脸,这个厂长在分厂机修厂干了那么多年,把一个小厂管得井井有条,但在这座万人厂里连个车间主任都压不住。 难怪连上面都开始注意到轧钢厂的问题了。 第190章 对比记录 武装部又发了一份文件。 这次的级別比前几份都高,措辞也比前几份更加严厉,要求各单位立即开展全面政治审查,重点排查歷史成分、社会关係和海外联繫。 文件末尾特別註明,各部门负责人为第一责任人,排查结果限期上报,漏报瞒报的要追究领导责任。 白纸黑字,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锤砸在砧板上。 郭长海在处务会上把文件逐条念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长条桌两侧坐著的各科室负责人,有的低头盯著面前的搪瓷缸子,有的把文件翻来覆去地看,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吞下去。 上次排查还只是针对有过处分记录和与潜伏人员有来往的人,这次直接把范围扩大到了歷史成分、社会关係和海外联繫,这意味著全厂每一个人都在排查范围之內,没人能例外。 散会后几个科室负责人在走廊里压低声音议论。 消防科的老钱端著搪瓷缸子站在窗边,说这次排查连家属成分都要查,谁也不知道自己手下的人会不会被翻出什么旧帐。 治安科老侯接了句老钱你家里不是有个远房亲戚在海外,你自己也得填表。 老钱脸一沉,说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八竿子打不著的亲戚,早就不联繫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几句,各自散了。 钟国胜回到办公室,把赵卫国叫了进来。 让赵卫国把內保大队所有人员档案从头再筛一遍,重点查歷史成分和家属关係,跟之前排查出的红点人员有亲属关係的尤其不能漏,这次排查范围扩大到家属,必须做到不漏一个人。 赵卫国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队长,大傻春那边治安科的排查要不要同步推进?” 钟国胜略作沉吟。 大傻春在治安科,编制上归老侯管,跟自己不在一个部门。 但治安科和內保大队日常巡逻、联合蹲守、案件交接这些事天天都在打交道,两个部门的人员交叉频繁,治安科的排查结果直接关係到內保大队的人员安全。 钟国胜让赵卫国先去档案室把內保大队的档案调出来,自己亲自去找大傻春。 大傻春正在治安科值班室里翻案件卷宗,听见钟国胜叫他,放下手里的钢笔,跟著走到走廊拐角。 钟国胜把武装部文件的精神简要提了几句,然后让大傻春在治安科也同步筛一遍,把近半年频繁请假、行为异常的人单独列一份名单出来,一旦有情况能第一时间响应。 大傻春虽然现在不归钟国胜直接管,但钟国胜对他有知遇之恩,从冷板凳上拉起来、评先进个人、推荐副科长,哪一样都是钟国胜替他铺的路。 大傻春心里有数,粗声粗气地说了句“队长你放心,治安科这边我盯著,有情况第一个报给你”。 钟国胜点了点头,在大傻春肩膀上拍了一下,转身回了办公室。 赵卫国已经把內保大队的档案盒从档案室搬了出来,在桌上码了好几排,逐本翻阅,逐栏比对。 这次排查比上次更细,每个人的歷史成分、家庭成员、社会关係,每一项都要重新核实,档案上登记的家庭成员要跟户籍资料逐一比对,社会关係一栏如果有涂改痕跡,都要单独標註。 钟国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他,一个人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著窗外厂区里来来往往的工人。 车间烟囱冒著白烟,高音喇叭里正播著午间新闻,轧机轰隆隆地响著,一切都在正常运转。 风暴真的要来了,而自己要在这之前把所有该护住的人都牢牢护在身后。 脑子里想著梁拉娣那边找孟广福调领料记录的事要儘快安排,窗口期不多了,能办的事都要抓紧办完。 钟国胜第二天一到办公室,先把赵卫国叫来问了一下內保大队档案排查的进度。 赵卫国说已经筛完大半,几个近半年请假偏多的人正在逐一核实,暂时没有发现明显异常。 钟国胜点了点头,又问了句后勤科那边领料记录的调阅权限在哪个部门备案。 赵卫国说在后勤科档案室,由孟广福分管,按流程內保大队要调阅后勤科档案需要李怀德签字批条。 钟国胜想了想,让赵卫国先去把调阅申请单填好,自己亲自去找李怀德。 李怀德正在办公室里翻著后勤科这个月的物资报表,看见钟国胜敲门进来,放下手里的钢笔,脸上浮起惯常的微笑,但笑意底下那层疲惫怎么遮都遮不住。 钟国胜把调阅申请单放在李怀德桌上,没有绕弯子,直接说內保大队需要调阅焊工车间近几个月的领料记录,配合门岗物资核查做一次例行比对。 李怀德拿起申请单看了一眼,目光在“焊工车间”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没有多问,只是说了句“物资核查这块你按规矩办”,拿起钢笔在签字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把申请单推回给钟国胜。 钟国胜接过申请单,没有急著走,端起李怀德秘书刚送来的热茶喝了一口,语气隨意地问了句:“老哥最近还好。” 李怀德的笑容顿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钢笔,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工作组那边还在查,主要是翻后勤科这几年的旧帐,沈怀仁、陈志远、付美兰这几条线都要从头捋一遍。” 说到这里李怀德苦笑了一下,自嘲说;“我在后勤科干了这些年,现在倒好,每一条旧帐都要翻出来重新过一遍,好像我也是潜伏人员似的。” 钟国胜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哥你没做过的事,翻多少遍也翻不出证据。” 李怀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手指又微微发起抖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老弟,有些事不是做没做过的问题,是我在这个位置上,就得替下面的人担责,谁让我分管后勤呢。” 从李怀德办公室出来,钟国胜拿著签了字的调阅申请单直接去了后勤科档案室。 孟广福正蹲在档案柜前面整理这个月的物资台帐,看见钟国胜进来赶紧站起来,两只手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接过申请单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签字栏上李怀德的名字,点了点头,从档案柜里搬出焊工车间最近几个月的领料记录,逐本摊在桌上。 钟国胜拉开椅子坐下,逐页翻阅,手指在纸面上缓缓划过。 焊工车间的领料记录是按日期和班组分类的,每一笔领料都標註了领料人、材料名称、数量和用途。 钟国胜翻到梁拉娣所在班组的页面,把近几个月的焊条领用记录逐笔摘抄在隨身带来的笔记本上,领料日期、领料人、焊条型號和数量,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抄完之后,钟国胜把领料记录合上还给孟广福,道了声谢,起身离开。 回到办公室,钟国胜把笔记本摊在桌上,把抄下来的领料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 接下来只需要梁拉娣把她自己的加班记录和工时记录弄到手,两项一比对,马保军在工时上做没做手脚就一目了然了。 钟国胜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口袋,准备下班回大院时跟梁拉娣碰个头。 傍晚时分,梁拉娣还没下班,钟国胜先回了九十五號大院。 刚把自行车支好,赵建英后脚就来了,手里拎著布袋,布袋里装著几个刚蒸好的窝头和一小碗咸菜丝,说是甄大娘今天多做了些,让自己送过来给钟国胜当晚饭。 钟国胜接过布袋放在桌上,给赵建英倒了杯水。 两人坐在桌边聊了一会儿周末走访的安排,赵建英说秦奶奶院子里的韭菜苗已经冒了尖,再过几周就能割第一茬了;邢奶奶最近腿疼得厉害,街道办给她申请了定期的医生上门检查。 正说著,院门口传来梁拉娣急匆匆的脚步声。 梁拉娣推门进来正要开口,看见赵建英坐在钟国胜对面,脚步顿了一下。 赵建英大大方方地站起来点了点头,对梁拉娣说你们聊正事,拎著布袋起身出了门。 梁拉娣把几张皱巴巴的工时记录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桌上。 那是梁拉娣偷偷从车间考勤本上抄下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写著自己近几个月的加班工时。 钟国胜把笔记本翻开,把从后勤科抄来的领料记录与梁拉娣的加班工时逐条比对,比对结果一目了然。 加班记录上的日期与焊条领用记录上的日期全部对得上,梁拉娣加班的那几天,焊条领用记录上確实有对应的出库记录,加班时长和焊接工作量也匹配,这意味著梁拉娣的加班是真实发生的,马保军压了梁拉娣的加班补贴纯属公报私仇。 梁拉娣看著钟国胜把比对结果逐条標註出来,眼眶微微泛红,说自己不是想闹事,就是觉得憋屈。 钟国胜把笔记本合上,说这不是闹事,是维护自己该得的权益。 钟国胜让梁拉娣放心,这份比对结果自己会整理成正式报告,交到郭长海那里,让厂部出面处理。 马保军压榨工人、篡改工时、剋扣补贴,这几条加起来够他在厂务会上喝一壶了。 梁拉娣抬手抹了把眼角,说了句谢谢钟队长,站起来整了整工作服,转身出了正房。 钟国胜把梁拉娣送出门,把桌上的比对记录和笔记本收好,正往杯子里倒水,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是一双皮鞋不紧不慢地拖著地走,走两步停一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来。 门被推开了,许大茂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一瓶二锅头和两包用油纸裹著的滷菜,那张大长脸上掛著笑,但笑容底下藏著一层怎么抹都抹不掉的颓唐。 许大茂比以前瘦了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几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一股气,只剩下一副撑著的架子。 “国胜,大茂哥路过,顺道来看看你。” 许大茂把酒和滷菜往桌上一放,搓了搓手,那副殷勤劲儿还是老样子,但殷勤里多了一丝小心翼翼,像是在敲门之前已经在院子里站了好一阵子才鼓起勇气推门。 钟国胜把赵建英送来的窝头和咸菜丝端出来在桌上摆好,拉了两把椅子过来。 许大茂把油纸包打开,卤猪耳朵切得薄厚不均,一看就是副食店快下班时隨手划拉了几刀处理的,滷豆干顏色发暗。 许大茂拿起酒瓶给钟国胜倒满,又给自己倒上,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没说话,先仰头灌了半杯。 二锅头冲,许大茂喝得急,呛得咳了两声,拿手背抹了把嘴角的酒渍。 “国胜,大茂哥已经不指望升官了。” 许大茂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片滷豆干,嚼了两下又放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来回搓著,“放映员就放映员,挺好的,可就是……” 顿了顿,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端起杯子又灌了一口,才把后半句话从喉咙里硬挤出来:“可就是晓娥肚子一直没动静,结婚好几年了,连个一儿半女都没有。总觉得这家,缺了点什么。” 钟国胜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没有急著说话。 许大茂和娄晓娥结婚多年没有孩子,电视剧里秦京茹就是拿假怀孕单找许大茂。 许大茂以为问题出在娄晓娥身上,但大概率是他自己的问题,这话不能直说。 “大茂哥,你和娄晓娥去医院检查过没有?”钟国胜把杯子放在桌上,语气平稳,像是在问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许大茂抬起头看了钟国胜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去。 两只手绞在一起搓了好几下,才闷声说了句:“没去过,这种事不太好意思。” “这种事不要有心理负担,也不要怕外人说,拖久了,反而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