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读书科举,我被迫吃上了软饭》 第1章 寒门想读书,难! (本文是歷史架空文,一切和科举以及社会相关的制度皆以我为准,和原时空对不上的地方,都由本时空上一位穿越者李自成李太祖背锅。) 大顺,嘉治十七年腊月二十一。 湖南行省,宝武县县城內。 此时虽然临近中午,但寒风依然冷冽,一般人都躲在屋里不肯出门,但城南的张家鱼摊刚一出摊却聚集了不少客人。 原因无它,年关將至,无论贫富,县城里的居民大多都要买条鱼来过年吃,毕竟“年年有鱼(余)”是老百姓最朴素的新年愿望之一。 一向信誉不错的张家鱼摊是附近居民买鱼的首选,张家父子三人刚支好摊位,就有不少老主顾上门。 双方討价还价的声音马上在寒风响起。 “李员外,对对对,今年的草鱼还是十五文一斤,包杀,肯定给您杀好,处理好! 给您来条三斤左右的? 好呢,这条三斤二两,收您四十七文!” …….. “王婶,现在马上过年,草鱼就是这个价! 不能再便宜了,你不要鱼杂也不能便宜的! 这条两斤六两,收你三十九文! 哎,哎,你別拉我啊, 王婶,真不能少!!! 好吧,好吧,三十八文给你了!?” …… “刘大兄弟,你想光买鱼头? 这可难办啊! 这样吧,你看这条刚刚翻白(表示鱼快死了)的鱼头给你怎么样? 正好鱼身我们拿回去自己吃! 价格好说,实惠给你,算你十二文!” ……… 临近年节,卖鱼的生意相当火爆,张家父子三人“讲价,杀鱼,收钱,拉扯“一条龙下来忙的脚不沾地。 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张家父子三人带来的近百条草鱼和鲤鱼就差不多卖完了。 父子三人挑来的六个装鱼的水桶中只剩下了一条留给自家过年用的鱼。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后,父子三人中的小儿子张兴已经累的全身没有了力气,只能双眼无神地瘫坐在鱼摊边,看著父兄收拾卖完鱼后鱼摊上的残局。 一旁的大儿子张科看了一眼弟弟后,一边用水清洗杀鱼的台面,一边对父亲说:“爹,明年还是让二弟下场去考一考县试吧,万一二弟有那个气运呢!” 一旁的张父张承义,一边和大儿子收拾著摊位,一边不以为意地接话道:”让老二下场考县试? 你知道那要花多少银子吗?我打听过了,考一场童生试,最少要十两!! 十两!!咱们一家老小一年都挣不到十两! 花了这十两,咱们一家五口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还有,大儿媳再闹起来怎么办?” 张科看著一旁还没回过神来的弟弟,神情慢慢严肃,眼中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爹,你看二弟,那里是吃力气饭的样子? 他放假回来跟著我们卖一天鱼就累成这个样子了。 还是让他试试科举吧! 私塾里的杜夫子都说二弟是个读书的苗子,特別是最近这几个月,进步神速,咱们做父兄的,总要给他一个机会! 至於李氏,咱家还轮不到她说话! 她敢再胡闹,儿子就要真的捶她了!” 张承义手上的活计不停,嘴上也是继续说道:“咱一个庄户人家,让他读了六七年书,还对不住他吗? 等明年开春就让他从私塾中结业,我上门去托你大堂伯的关係,看看能不能给他在县城谋一份文书和帐房之类的轻鬆活计。 不然他也只能回家里去种地,干力气活。” 张承义伸展了一下发酸的肩膀,继续说道:“这庄户上的力气活谁也不是一开始就能干的,等他再长大一点,多熬一熬,过几年自然就会了。“ 张承义看著坐著一旁,脸色微微发白的小儿子,继续说道:“爹只有你们两个儿子,自然希望你们两都过的好。 可爹就这么大本事,咱们家的情况就这样,真要花那十两的冤枉钱去供老二考科举,那家里其他人就要挨饿了。“ 张科爭辩道:“爹,你说的也太严重了,咱们家怎么也不至於吃不上饭吧? 你以前不是经曾说么,我们的曾祖爷爷就是秀才老爷吗? 咱们家是有文化底蕴的! 花十来两银子给二弟博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值的!” 张承义清理完摊子的台面,伸了伸腰,眼里的神色没有一点变化:”你们还是太年轻了,把这世道想的太简单了! 你曾祖爷爷中秀才都是前明的往事了,现在我们家就是一个普通的庄户人家。 这科举啊,功名啊,那都是本朝老爷们才能考虑的问题,我们庄户人家就不要痴心妄想了。 你们看这些年人有几个普通人家出身的读书人考上了功名? 都是白浪费钱罢了!“ 张科见自己说不动父亲,把目光转向一旁的弟弟。 “兴弟,你自己来说说你的想法。 大哥是支持你去拼一拼的,咱们张家祖上也是出过读书人的,怎么现在就不行了?” 坐在地上的张兴缓了这么一会,意识总算归位, 听著兄长的言语,他略加思考后开口,却先问了一个和科考无关的问题:“爹,大哥,咱们今天卖鱼挣了多少钱?” 张科不解的回答道:“你问这个干嘛,今天这塘鱼是我们自己家鱼塘养的。 总共卖了二两四钱多银子,除去我们平时投入,大概能有一两多银子左右的毛利。 再减去给衙门交的税钱,能挣七八百文就算不错了。” 张兴点了点头,继续追问道:“那咱们家一年总共有多少进项?” 这个问题张科还没当家回答不了,他只能看向父亲。 张承义收拾完摊子,开口回应两个儿子:“天怪冷的,咱爷三该回家了,边走边说吧。” 挑起水桶,看看四周没有旁人,张承义开口道:“咱家有多少进项,一下子说不清楚。 爹就跟你们俩兄弟交交家里吧。 其实咱家这点家业简单的很,就十二亩旱地,六亩水田,还佃租了族长五叔家八亩地。 这些地的收成要养著我们一家五口人,还要交田税和地租,偶尔还要应付衙门的一些杂派,基本就见不到什么多余的银子。” 张承义一边说一边带著两个儿子往县城门口赶,他们一家人住在离县城外不处太近的村里,卖完鱼就得赶快回去。 “多亏了家里祖传的两口鱼塘,多亏我跟你娘年轻时种下好些蜜橘树。 多亏了你大堂伯的照拂,让我们能隔三差五地来县城卖点鱼, 靠著这两项收入咱们家一年多多少少能见到几个现钱,多时一年能挣个七八两,年成不好也有个二三两银子。” 张科和张兴俩兄弟听到父子每年都能攒下不少银子,眼睛都亮了起来。 张承义赶紧摆手道:“你俩別看著我,我跟你娘这些年挣下来那点钱,先是供你们两兄弟都读了好几年书。 后来又送走了你们爷爷,没两年又给你大姐置办了嫁妆。 再后来老大你读书读不下去了,去年又给你娶了媳妇。 家里早就没有存银了。 现在你媳妇马上要生孩子,这又得预备一笔银子。 老二想要下场科考,家里根本就拿不出多余的钱財来了。” 说完张承义略带歉意的看著小儿子说:“兴崽,你考科举之事,不是爹不给你机会,实在是家里没有余力了!” 第2章 这个时空没有大清,只有大顺 (求点点加入书架,祝大大们天天发財!) 没钱! 这是张兴预料中的答案。 张兴对这个答案一点都不意外,甚至说现在的“自己”能从蓝星穿越过来,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三个月前原主得知家里不能供自己科举后,一下子感觉人生没了意义,导致忧虑过度,大病一场。 原主精神极其虚弱之际,不知道是那个大神的安排或时空管理局出了未知的岔子,自己这个蓝星上的现代牛马突然一下子就魂穿来到了这个“大顺”朝! 確认无法回去后,张兴忍痛和前世的“空调,火锅,冰可乐”以及“手机,网络,短视频”的现代生活做了告別。 他下定决心,要好好在这个世道活出个精彩的人生来。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世,自己都叫张兴,又融合了原主的全部记忆,这让“张兴”很快便適应了这个世界的身份。 刚穿越过来时,张兴这个受过现代教育的年轻人,对这个穿越后的生活还满是自信。 他本是深度歷史爱好者,特別是对明清两代重大歷史事件的脉络烂熟於心,再加上远超这个时代的知识与眼界。 张兴心里想著,有此穿越机遇,总算轮到自己走向人生巔峰了。 可穿越后的第一个暴击,来得猝不及防——这个世界的大顺朝,在原本的歷史上,根本不存在,或者说只是曇花一现。 靠著原主的记忆,再加上这些日子和私塾的夫子,同学反覆確认,张兴才总算弄明白这世道的来歷。 原来在这个时间里,闯王李自成在打进北京城后突然像换了一个人一样,性情大变。 並且他和满清在山海关决战时,居然一举击败了满清,后来又一举荡平了南明。 一路打下来,李自成最终一统天下,成了大顺朝的开国太祖。 於是这个时空中大顺取代了大清,成了大明之后的正统王朝。 大顺太祖李自成取得天下后,也一改他之前的草莽作风,推行了不少新政,於百姓、於天下,都是实打实的好事。 可对张兴来说,这就等於直接抽走了他最大的倚仗:那些烂熟於心的歷史大势,半点用都没有了。 原先盘算的那些“先知先觉”,那些“提前站队”,全部没了用武之地。 残酷的现实,硬生生掐断了他想靠”金手指”直接走向人生巔峰的念头。 歷史作弊器用不了,张兴咬咬牙,决定退而求其次。 他想著,就算不能靠歷史大势,凭自己脑子里的现代点子、小发明,先挣点钱,当个安稳富家翁,总该可行吧? 可真等他动手,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 张兴首先想到的是穿越者三大神器,“肥皂,水泥,镜子”,张兴准备先从自己懂一定工艺的肥皂开始。 他先找了些猪油、草木灰,蹲在灶台边捣鼓了好几天,手上沾得全是油腻才好不容易做出几块粗糙的皂块。 可等他兴冲冲地拿著成品给母亲王英看,问这些能不能拿到市场上卖出价钱。 母亲王英捏著皂块闻了闻,皱著眉摆手:“兴崽啊,你这弄的啥? 滑溜溜的,还一股子怪味,这哪有皂角好用? 咱庄稼人,洗个衣服、洗个手,皂角够使了,谁肯花钱买你这没用的东西? 娘知道你是因为家里没钱供你考科举心里著急,可你想自己挣钱,也不能乱来啊!” 肥皂不行,张兴不死心,又先后捣鼓了水泥,白糖,镜子等等。 结果无一例外全部都是失败。 要么是自己记不清工艺做不出来, 或者就是没有原材料,根本做不出產品来, 要么侥倖做了出来,结果根本不实用。 这时他才想起:没有工业体系,他一个人根本搞不出工业產品来。 工艺品不行,张兴又想到了靠后世的智慧来挣钱。 写话本:“去去去,你一个小孩瞎来耽误什么功夫?我们书局刊印的都是名家的大作。” 卖字花:(一种赌博方法)张兴只在脑中构思了片刻,这种买卖確实来钱快,但想想自己现在无权无势也无信誉的处境,为了安全马上放弃了这个想法。 做小本买卖:没本钱,没摊位,自己也没时间搞。 最后实在不行了,张兴连抄书想到了, 这个是张兴唯一挣到钱的项目,可惜抄了三天抄到手酸也只赚了十七个铜板,性价比太低了! 还好父母和兄长看著张兴这些癲狂的举行,都只当是张兴一下子受不了知道不能科考后的打击,没有往张兴被”上身“的方面想。 这期间张兴的母亲王英和兄长张科都多次心软,提出要全家勒紧裤腰带,一起咬牙,省吃俭用去供张兴参加明年二月份的考试。 但父亲张承义作为当家之人,头脑很清醒,也硬起了心肠。 他算了一家人的生活帐和考试花费,觉得科考只是一个可望不可及的美梦, 不值得让全家付出如此大的代价,所以坚决不同意供张兴去参加科考。 当然,张兴的嫂嫂,已经怀孕半年的李氏更是坚决不同意用家里的钱来供养张兴。 別说是下场考科举了,就是张兴继续去读私塾,李氏也是不同意的。 ..... 往事种种一一浮现,张兴明白现的自己的处境,他现在算一个介於富农和小地主之间的平民之子。 並且还是次子,父亲和母亲虽然还算疼爱,但也不会为了自己那“虚无縹緲”的科举梦搭上全部家財! 所以张兴对父亲的说法一点也不真奇怪。 现在的张兴可不会像敏感多疑的原主一样,得知父亲不会支持自己科考后,只知道满心委屈,忧虑,生生把自己气出病来。 现在的张兴是一个心智成熟成年人,遇到问题首先想到的怎么解决问题。 目前自己家里这种情况,自己挣不到钱,强逼家人供自己读书既也不道德也不现实! 银子的问题既然一下子解决不了,张兴决定沉下心来,仔细观察和適应这个社会,相信自己总能找到一条上升的社会渠道。 第3章 突发事件 张承义说完“家里没钱”之后,父子三人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於是三人沉默地来到南城门口,正准备出了城门返回张家所在的清山镇。 突然,三人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二叔,二叔,你们等一等,出大事了,你先別回去了!” 三人回头一看,原来是张兴大堂伯张承仁之子张勇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张承仁是宝武县衙门刑房有编无品的经制书吏,是张家在宝武县內最有脸面的人物。 別著他只是一个刑房书吏,但在这宝武县城,还是颇有些能量的, 他一个招呼,能让张承义一家平稳地在城南摆摊卖鱼,不受黑白两道的打扰,也不用再交除了衙门正税之外的任何“例钱”。 可千万不要小看这点便利,就凭这点,张承义就可以就把附近居民家养的鱼收上来在县城卖个相对高价,这是他们家极为重要的生计来源! 因为有这层关係在,张承义一看到张勇,立马地迎了上去:“大侄,別急,有什么事慢慢说。” 这张勇对自己的堂叔態度还算恭敬,即使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也还是先弯腰行了个半礼后才开口道:“二叔,具体什么事我也不清楚,只是我父亲收到宝庆府的一封来信后,脸色大变。 隨后他紧急叫我去请五叔祖,二叔你,还有四房的三叔和五叔等长辈一起到我家议事。” (注意,这里的五叔和族长五叔公不是同一个人,很多时候,这种宗族排名按不同的排法有重复的, 比如说,有同一个爷爷的亲二叔,也有同一个太爷爷的堂二叔,两者可以不是同一个人。) 张承义听到这里,好像想到了什么,他试探著问道:“大侄,宝庆府的来信?是不是三房的承智家里出了什么事?” 张兴的曾祖父是前明的秀才,他留下了五房子嗣,其中留在宝庆府的第三房以经商为业,家中颇有钱財。 不过三房平时自恃富贵,又远在府城,与张兴等留在宝武县老家的亲戚来往也不多。 特別是到了张兴这一代,除了三年一次的宗庙大祭,其他时间根本就没见到过三房的人,只知道有这么一个远在府城的“富”亲戚。 张勇面对张承义的提问,也有点不以为意的回道:“应该就是那边的事了。 我爹也真是的,三房那边跟我们来往少,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非得火急火燎的让我把长辈们都叫过去。” 他脸上有点不耐烦道:”算了,二叔,你先去我家里吧,让阿科,阿兴两人先回家去。 我还要去城外叫三叔和五叔呢。” 张承义嘆息了一声:“我们都是同一个祖宗分出来的苗裔啊,本应该是同一家人的。 怎么到了你们这代就都这样想了?” “算了,算了,老大,兴崽,你们听阿勇的,先回家。 老大,回家別和你媳妇吵架,她现在正怀著孩子呢。 对了,记得跟你们娘说一下,桶里那条翻白的鱼身,一到家就马上做来吃了,不然容易变味。” 说完张承义折返回城里的堂哥家,而张科与张兴两兄弟则出了县城往家里去。 兄弟两人走了一会,张科突然开口道:“阿兴,早知道我晚几年成婚就好了,这样家里没有別的负担,就能一心供你读书科举了.” 张兴笑著说:“哥,这话你敢当著嫂嫂的面说吗?” 张科脸色一变,刚想说什么,张兴赶紧制止道:“得,得,我就是开个玩笑。 哥,你到了年纪娶妻生子,是你该做的事。 现在家里没钱供我科考,这不是你的错。 爹说的没错,以我们这样的家庭,家里能供我读七年的书,已经是尽了最大努力了。 逼著全家吃苦供我一人科考,对嫂嫂,对你,对我未来的侄子不公平。 想要下场科考,就得靠自己的努力了。” 张科看著说话比自己还妥帖几分的弟弟,心里生起几分歉意:“阿兴,你能这么想,哥哥我就放心多了。 你几个月前得的大病和后面奇怪的举动可把哥哥我给嚇著了,生怕你有什么想不开的! 这样,你也別想什么奇奇怪怪的办法去挣钱了。 你且等两年,等你嫂子生了孩子,我就跟同乡们去武汉和长沙跑“宝庆商帮”,狠狠挣他几年钱, 到时候哥一定让你去下场考科举。 你可是我们家的文化人,一定可以像曾祖父一样,考上秀才,光宗耀祖。” 张科越讲越兴奋,仿佛自己马上就能挣到钱,仿佛张兴马上就能考上秀才! 张兴看著还略显稚嫩,没有遭到过社会毒打的兄长,笑呵呵道:“行,我等著老哥挣大钱的那天。 不过今晚老哥回去,可不要再跟嫂嫂说胡话了。 你俩再吵架,我温书都温不成!” 张科:“不吵了,不吵了,你嫂子,其实人不错。 怀著孕还要帮娘操持家务,这么好的媳妇不好找了!” 张兴嘿嘿一笑,就知道兄长对嫂子稀罕的很,刚才的强硬不过是一时嘴快罢了。 两兄弟走了將近一个时辰,赶在天黑之前回到了自己的家里:离宝武县县城不远的清山镇小水村。 张兴一家五口住的是一间两进半的青瓦房。 这房子是张兴的祖父张守谦唯一传下来的祖產。 张守谦作为前明时代本地有名的秀才公张景贤的第二子,前半生算是个富家公子, 后半生却只能靠务农做工为生,最后留下来的全部財產就是这间青瓦房和几亩薄田。 这期间发生的故事,可以写成一本“明””顺”两朝交替与家族財富传承的秘史! 现在这间青瓦房虽然建好后也修缮了几次,但抵不过时光侵蚀,看起来已经有些破败。 当然在小水村来说,这青瓦房依然是相当不错的住房了。 张家这青瓦房一进为小院,正中三间正屋,是父母居所。 二进东西厢房,东厢张兴住,西厢哥嫂住。 两边厢房只隔著一堵薄墙,日常说话都能隱约听见。 还有所谓的半进则是一个敞棚房子,一半搭著青瓦,一半露天, 这个半进房子用来晾粮食、晒衣物,角落还砌了个小灶台,平日里烧水做饭都在这儿。 张科,张兴两兄弟到家时,他们的母亲王英正从村里的水井洗完衣服回来。 第4章 读书之路,噩耗 看到两个儿子回来,王英面露喜色:“科崽,兴崽你们回来了呀,今天的鱼都卖完了吗? 对了,你们爹呢?怎么没看见他?” 张科接话道:“娘,爹在回家时被大伯叫到他家商量什么事情去了,好像是宝庆府四叔那边出了什么事!” 边说他边把今天卖鱼的收钱袋递了过去:“今天的鱼很好卖,很快就都卖完了,价钱也不错。 对了,水桶里还剩下一个翻白的鱼身,爹让你赶紧煮了。“ 王英接过钱袋看了一眼,然后给张科和张兴各拿了三十文:“確实卖的不错,来,来,来,趁你爹那个大抠门不在,娘给你们一人分点钱。 你们该给堂客买水粉的去买水粉,该攒下笔墨钱的拿去买笔墨。 宝庆府那边的事咱们不操心! 娘去厨房做鱼了。 老大,你快回房去看看你堂客,兴崽,你回房去温书,一会娘叫你们开饭!“ 张兴回到自己的东厢房,看著自己桌子上各式各样品质参差不齐的书,脑中闪过了自己的读书启蒙之路。 最次启蒙时用的《三字经》《百家姓》都是兄长张科用过的手抄本,现在都已经破破烂烂了。 《千字文》是张兴九岁时第一次自己抄下来的,笔法稚嫩,字跡歪歪扭扭,但却一直被张兴保存的很好。 《论语》《中庸》是张兴几年前从镇上社学考入县城杜氏私塾时,父亲张承义奖励买给自己的印刷精品,这品像放在这堆书品,有点鹤立鸡群的意思。 《孟子》《大学》这两本就是张兴从那些弃学的师兄手上淘来的手抄本,上面各种註解就比较多了。 《孝经》《尔雅》又是张兴自己的手抄本,这个时候张兴的字已经写的初入门道了。 书堆的上层是近两年才读的五经原文:《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 最上面的几本书近半年特意为了考科举才买来的《朱子四书集注》,《钦定四书文》《大顺国朝试帖》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角落里还有据说太祖朝流行一时,现在已经极少开考的《科学》与《地理》两书。 还有一些相应的註解之书,林林总总有二十多本。 在这个印刷术还不是特別发达,书籍价格还很高的年代,光是弄到这些书本已经是相当困难了。 读书,特別是要读出名堂,读出功名来,真的很不容易! 除了读书的书生本人不容易,支持读书的家庭也很不容易。 並且这种不容易的情况还会隨著时间越来越严重! 难怪一个成熟稳定的社会,只要几代之后,读书或者说知识获取都会被中上层垄断。 张兴对著书桌胡思乱想了一会,很快就被母亲王英叫过去吃晚饭了。 今天有鱼吃,在这个时代还是相当难得的,张兴上了饭桌只是默默埋头乾饭。 见了那位嫂子李静,张兴只是见了一个常礼,两人並没有交流。 作为一个现代灵魂,张兴对这位嫂子並没有太大的意见。 当然两人无论从哪方面来讲也不需要有太多的交流。 当天张承义並没有回家,看样子宝庆府那边的事並没有商量好!! 当晚无事。 在家里晚上点灯看书並不现实,所以天黑之后,张兴早早就躺下了。 在床上,张兴想清楚了,以现在自己的身份和年纪,仓促之下的確是挣不到钱,可能自己的科考之路也走不下去了。 不过自己领先时代好几百年的见识和后世所受的教育並不是真的没用,自己只要沉下心来,好好去做一行,一定还是能挣到钱的。 比如,慢慢写一些这个时代喜欢的话本积攒名气, 改良一些生活用具赚些小钱, 做些后世验证过的简易吃食。 甚至自己那不怎么流利的英语,只要去大顺朝的外贸区待一阵,找个合適的理由“学会后”也是可以挣到钱的。 总之,慢慢积攒肯定会让生活越变越好的! 挣到钱后,如果还能考科举最好,如果不能,就在这里当一世的小地主小富翁好了。 至於种地,张兴完全没想过,他相信自己应该不至於到那个地步的! 如此想著,累了一天的张兴很快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刚微微亮,张承义脸色微沉地回了家。 他刚一到家坐下,就把妻子王英和两个儿子张科和张兴都叫了过来, 当然这里没有孤立儿媳妇李氏的意思,单纯就是因为怀孕的她现在嗜睡还没有起来。 张科先开口道:“爹,怎么了,我宝庆四叔家出什么事了吗?“ 张承义重重的嘆息了一声:“你四叔家的张诚没了,你四叔受不了打击,差点也跟著过去了,昨天是他写信过来报丧的!“ 听到这话,张兴三人都吸了一口凉气,有点不可置信。 张兴问道:“爹,我记得那张诚堂哥跟大哥差不多大吧,也就二十岁左右,之前也没听说得了什么重病,怎么会一下子就没了?“ 张承义:“来信中说,张诚天生就比较体弱,本来也只是小病。 结果几天前不知道听了谁的话,用了什么外邦之法来医治,不到两天后就没了。 唉,你四叔四十多了就这一个儿子啊!他以后可怎么活啊!“ 说完张承义又是一声长长的嘆息,一时间他代入了自己那堂弟的处境,红著眼眶跟家里讲起了两人的兄弟情,讲起了堂弟承智在子嗣上的不容易! 王英和张科,张兴两人对那个接触甚少的堂亲显然没有太深的感情, 不过他们听著张承义的言语,受到他的情绪感染,也陪著张承义哀伤了一阵。 差不多过了一刻钟,张承义收起情绪,开始吩咐道:“张诚侄儿走了,我们要去送他最后一程,孩他娘,你去给我们找三套緦麻带上。 张科,张兴,你们自己去整理下,我们一会就出发,在县城你大伯家会合,然后租马车去宝庆!“ 这种情况自然没人会反对这个安排。 张承义和妻子交代了这两天家里的活计和安排,张科跟妻子说明了一下情况,安抚了两句,张兴则换一身厚冬装。 將近一个时辰后,天色大亮,张兴父子三人已经赶到大堂伯张承礼家门口。 第5章 后嗣问题 不一会之后,张兴曾祖父张景贤如今在宝武县的四支男性后人都已经到齐了。 这里一共四代十二人,辈分最长的是“守”一辈的老么,老五张守和。 他虽然辈份最高,但膝下並无子女,生活很是孤苦,在族中也没有多少话语权。 第二代是“承”字辈四人,他们是按照”仁义礼智信“来排名的,长房的张承仁是这一支张家人事实上的话事人。 第三代是张兴他们这一代,已经没有明確的字辈名字,这里一共是张勇,张科,张兴等堂兄弟五人。 最后还有第四代两人,都是还没成人的小孩。 这些人都在宝武县周边,他们与张兴一家都还保持著正常的亲戚往来,张兴对眾人也都算熟络。 由於是去弔唁,眾人相互见礼之后,都神情肃穆。 大堂伯张承仁一声招呼之后,眾人登上两辆租好的马上出发府城, 出於严肃的气氛,一路上眾人基本上没有太多的交谈。 宝武县到宝庆城的路程並不是特別远,但以这个时代的路况,坐马车也花了一整个白天。 直到天快擦黑时,张兴一行才踏入宝庆府城。 一行人进入城时,张承仁这个宝武县的刑房书吏出示了一下腰牌,又做了一下登记,守城的卫兵便痛快的放行了。 张兴坐在马车上,开始好奇的打量著这个时代的城市景况。 此时街边的摊贩开始收摊,灯笼一盏盏亮起来,人声开始有些嘈杂。 巷口的叫卖声渐歇,只有几家酒肆还飘著酒香,混著饭菜的热气飘出来。 张兴抬头望去,四叔家宅的方向,炊烟正裊裊升起,只是炊烟中藏著一股说不清的沉鬱。 宝庆城东城靠护城河第三条巷子第二间屋宅,就是张兴四叔张承智的宅子。 朱红的大门显示这里是个富贵人家,可门內的杂乱,却透著近期主人无心操持这些小事。 门庭不算小,却打理得格外冷清。 几个僕役垂手站在廊下,脚步放得极轻,连说话都压著嗓子。 张兴一行人下了马车之后,为首的一个僕役认的张守和及张承仁,他迎了上来道: “原来是宝武县的叔爷和大老爷还有各位来了,快请进,我这就去请老爷过来迎客。” 不一会,张宅正堂的大门打开,张兴的四叔张承智迎了过来,才四十刚出头的他已经微微佝背,鬢角也生了白髮。 张兴印象中这个四叔是个精明傲气的商人, 但现在的四叔虽然身穿华贵的服饰,却掩不住眉宇间的颓丧。 张承智看到宗亲之人声音有些激动:“五叔,大哥,你们总算来了, 阿诚那孩子,他,他,没了!”。 张承仁拍了拍他的手道:“老四啊,人死不能復生,你要节哀。” 他目光扫过正堂,桌上摆著灵位,香烛燃得正旺,青烟裊裊。 不用问,定是为张诚那孩子设的。 张承智抬手抹了把脸。 “大哥啊…… 诚崽没得冤啊。” “不过是请了外邦的大夫,说能治他那顽疾,谁想……” 话没说完,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张承仁连忙上前扶了扶他的背。 “老四,你自己要保重啊。” 张承智喘了半天,才缓过气,眼神空洞地望著灵位。 “那孩子打小身子弱,我和他娘把他当宝一样供了二十年,盼著他长大承继家业,如今……” 他顿了顿,声音里满是绝望。 “外邦的药石,本就邪门,偏生他信了,这下……” 正说著,里间传来一声女子的啜泣,带著怨懟,又藏著委屈。 张兴一听,这齣声的肯定那位是四婶。 张承智的眉头皱了皱,嘴中不由自主地辩解道:”那外邦的邪医本就是诚儿自己请回来的,我不过是经不住诚儿的哀求,同意试一试,谁想到..“ 张承智还想再说,四婶大跪地大哭起来,场面一时混乱起来! ...... 这时,一直默不做声的张勇跟张科和张兴两兄弟解释道:“四婶性子一向烈,娘家那边更是强势。 如今孩子没了,两口子之间的嫌隙,怕是越来越大了。” 张兴这才才想起,早年间隱约听父母说起过,四婶的娘家在府城声望不小,四叔的生意不少地方要依靠岳家撑腰。 好不容易等场面安静下来,把四婶扶了进去, 张承智又向本家的宗亲们开始诉说自己的丧子之痛。 接下来的第二日,宝庆府城的张家老宅,被丧礼的哀戚笼罩。 张诚的灵堂设在正堂,白幡高掛,香烛昼夜不熄。 前来弔唁的宗亲络绎不绝,个个脸上都带著惋惜。 张诚没有孝子,张承智便自己以父亲的身份充当丧主,一整天丧礼下来,张承智像是又衰老了几分。 这天下午,眼看丧礼到了最后,一直不肯理人的四婶找到张承智道: “老爷,眼看诚儿就要入土,可他名下连个给他披孝的都没有。 现在不如趁著族老们都到了,我们找他们商议一下过继的事情。” 张承智这才像想起什么一样:“对,对,对,现在诚儿没了,我们是要给他过继一脉子嗣,不能断了我家的香火!“ 张承智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好像是有抓住了什么新的希望。 四婶道:“不仅是继香火,我们俩口子的这摊家业也要有人继承才是。“ 张承智点了点头,他先是吩咐了管家两句,然后扶著妻子的手,慢慢站起身,朝著自己宗亲们所在的偏厅走去。 张家眾人坐在八仙桌旁,个个面色凝重。 见张承智进来,都纷纷起身。 “承智,节哀。” “是啊,诚崽那孩子走得可惜。” 张承智走到堂中,对著族老们深深一揖。 “五叔,大哥,二哥,三哥,五弟,我张承智今日有一事相求。”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却坚定。 “张诚暴毙,我家中无嗣,家业无人继承。 我想请族中选一位宗子,过继给我家诚儿,继承我三房的家业。” 他说著,目光扫过眾人。 话音刚落,有第四代的大房和四房纷纷摇头。 大堂伯张承仁道:“承智啊,不是我们不帮,按照辈分,能过继的只有我家勇崽的儿子张占和四房老三的孙子张松。 可这两人也都是我们大房和四房的独苗,是不可能过继给你三房的。” 第6章 兼祧之议 承字辈排行老三的张承礼附和道:“大哥说的是,各家子孙本就稀薄,张松可是我们四房两脉的指望,哪能过继给你?” 老五张承信也开口道:“是啊,这事万万不可。” 他目前膝下也没有儿子,虽然他还有自己再生儿子的可能,可心里也有自己的小九九! 张承智听到这些声音后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他看向一直在一边不说话的张守和。 “可我家不能无后啊!五叔,这里你辈份最大,你来帮我说说!” 他声音里带著几丝哀求。 见这个侄子看过来,张守和苦笑一声:“我老头子能说什么,我一辈子就只生了一下女儿,还没带大。 他们要是听我的,我就先给自己过继房孙子了。 承智啊,过继这种事毕竟要双方都情愿才行,不能勉强的!“ 见族老们不同意,张承智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后道: “大哥,三哥,我知道你们的子孙稀少,难割不舍。” “但我三房愿出重金,补偿各家。” 他说著,对著身后的僕役挥了挥手。 “抬上来!” 几个僕役抬著几个小木箱进来,打开箱盖,里面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晕。 “这里有五百两白银,只要你们两家谁愿意把孙子过继给我三房,这就是给谁的补偿。” 说完他让人把银子都堆在一起! 这五百两银子堆的像座小山一样,银光闪闪,衝击力极为惊人,张家所有人包括张兴的呼吸一下子都急促了起来。 张承义,张科,张兴三父子明知道这钱跟自己家没多大关係,还是不由自主的看了过去! 时间仿佛过了许久,张承仁的声音才打破沉寂:“承智,不是钱的事。 子孙是我们的根,哪能拿钱买卖?” 四房的两兄弟这才回过神来附和:“就是,就是,这各家的子孙可不能论钱来买卖。” 张承智见两个堂兄不为所动,继续诱惑道:”大哥,三弟,孙子还可以再生,但这么多银子可很难挣到了!“ 这话一出,张承仁脸上一怒:”老四,你把我们看成什么了?为了点就出卖自己的孙子吗?“ 张承仁一向在刑房衙门当差,脸上有几分威势在,他一生气张承智马上訕笑一志,不敢再说下去。 不过张承智没有彻底死心,见过继孙辈不见,又开始打起侄子辈的主意,二哥和三哥可都有两个儿子的,要不让他们把次子过继给自己? 可是转念一想,这样很是不妥,这些侄子都已经快要成年,这时候过继肯定与自己不亲,想培养感情都没有机会了。 等他们成长起来,这家业到底会落入谁家? 要是他们心思再歹毒一点,恐怕自己两口子晚年都不好过! 於是张承智又讲起了当年的兄弟情义,再试图靠情义获得堂兄们的同情,可事关自己的独孙,事情並没有什么进展。 就这样双方僵持了半晌,最终不欢而散。 张承智回到自己的主房中,看著满箱的银子,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过了一会,四婶从侧厅闪了出来,刚才偏厅发生的事,她都看在眼中,她擦了擦眼边的泪水。 “夫人,这班宗亲们不愿意过继宗子们过来,这可如何是好?“ 夫妻两人抱著痛哭了一会,张四婶提议道:“老爷,要不,从我侄家过继一个孙辈来?” 闻言,张承智眉头皱紧,语气中却多了一份防备:“从你娘家抱人?那这份家业以后还姓张吗?“ 张四婶感受到丈夫的语气变化,猛地抬头:“老爷就这么信不过我周家之人吗?“ 提到这个,张承智显然也有一肚子不服:“你那几个兄弟,可不都是什么良善之辈。 你可记得,当年诚儿就是在他们家落水后留下的病根!“ 张承智说完,张四婶她又气的哭了出来:“好你个张承智,你一直还记的那事是吧,你忘了….” 眼见妻子要翻当年的旧帐,张承智赶紧打断道:“好了,好了,我知道岳父大人確实对我有恩。 之前的恩怨都先別提了。 就说这过继之事,咱们还是要从张家宗亲著手过行。“ 张四婶:“为什么一定要找他们家的子弟啊,他们不是给钱都不同意吗?” 张承智道:“夫人,一是同姓同宗之人可靠,不会让这份家业改姓。 二是这官府改籍也是要求优先同宗之人,为夫有这么些五服內的同族在,想收养別的继子继孙,官府也不会同意。 三是这些人都在宝武县,一旦过继之后,往来不容易,他们插手不了后续的教育,到时候过继的时间一长,就跟我们自己亲生的孙子一样了。” 张四婶仔细一想,也觉得有理:“可他们不同意怎么办,你都出到五百两银子了!” 沉默了一会,张承智突然开口。 “夫人还记得隔壁街做粮食买卖的孙家吗,他们家当年那个儿子也是没养大,他弟弟家只有侄子一根独苗。 后面没办法,他开了祠堂,请了族老和官府见证,让他侄子一人兼祧两房,现在他给他侄子在他们家也娶了一房,已经生了两个孙子呢。” 四婶抬起头:“老爷,你的意思是?” 张承智点点头道:“我们也可以这样做,由我们出钱,让宗亲选一个合適的子侄,兼祧两房给我们做嗣子, 我们三房也为这个继承人娶一房媳妇,让他们生出嗣孙来继承我们三房的香火。 这样一来其他房的香火子嗣没有受到影响,他们没理由不同意。” 四婶这回不仅点头,口中还说道:“老爷,如此条件的话,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自己挑一个族中后辈来做兼祧子? 有条件的话,挑一个能读书的最好了,我爹在世的时候总说,家里还是要有读书当官才能安稳长久。” 张承智不以为意道:“他们能供的起读书人?这里面估计也就条件最好的承礼大哥的儿子多读了几年书吧.” 见自己夫人面露不悦,张承智赶紧说:“行,就按夫人的意见来,我一会先找五叔打听一圈再说。” 四婶叮嘱道:“老爷,你且儘快去把这事办好。 今晚我们最后再陪诚儿一晚,明天就要让他入土为安了。“ 说到这里,张承智夫妻情绪又悲伤起来。 第7章 所谓兼祧 说起这j里,张承智两口子又想起了跟儿子相关的伤心事! 过了良久,张承智声音略带哽咽:“夫人,我现在就去跟五叔聊。 放心,现在这个条件,一定会有人同意的。” 不久后,张宅某个客房內,张承智特意来找张守和谈事。 张承智一出手就是好几两白花花的银子奉上:“五叔,小侄听说你这些年过的颇为清苦。 现在年关將近,这几两银子是小侄孝敬您老人家过年的,你务必收下!“ 张守和刚要伸手接住,突然想到了什么:“承智,你这是干什么,你这太贵重了,五叔不能要! 你家过继之事五叔是真的帮不上忙。” 张承智开门见山,说出了自己的意图:“五叔,您放心,这银子你儘管收著。 侄儿不为难你,过继一事既然大哥和三哥不愿意,侄儿也不强人所难。 现在侄儿准备找一个堂侄来做兼祧子,他本人不用过籍,也不影响他在本家的婚娶。 就是我们出一笔钱,帮他在宝庆这边再娶一房,生的孩子归我们三房。 这个办法你看如何?” (说明一下,实际上对兼祧子的婚娶还是有一定影响的,所以一般都会有所补偿。) 张守和理了理髮白的鬍鬚,点了点头:“如此倒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不知贤侄看中了哪位侄孙呢?” 张承智又把银子推了过去:“小侄对我张家这几个堂侄少有了解,正要向五叔请教。” 这下张守和没有再推辞,手一伸就把侄子的孝敬收入了袖中:“这事好说,我们老张家的这几个侄孙我都是比较了解的。 首先说老大承仁家的张勇,这是个好孩子,挺有礼貌的,还读了好几年书, 现在已经在县衙做事了,以后估计会接老大在衙门的班。 只是他已经成婚好几年了,小孩都好几岁了,让他做兼祧子恐怕有难度.” 他眼中露出一丝惋惜。 张守和一个个点名道:“老二家的张科,也是个又踏实又精神的小伙,就是刚刚成亲两年了。 还有就是张兴那孩子,本来也是个好孩子, 可这孩子太犟了心也太野了,居然说想跟他曾祖一样考科举,当秀才公。“ 张承智听到张守和这个评价,反而来了兴趣:“哦,那这孩子读书天赋如何呢?“ 张守和继续自己的评价: “听说还行吧,可二哥这一脉早就没落了, 承义又只是老实的庄户人,哪里供的起一个要考科举的书生? 再说了秀才可不是这么好考的,当年你爷爷那样的天纵奇才也是考了十多年才考上的。 这大顺朝的秀才可比前明还难考些呢,就怕那孩子还没考出个名堂,承义家里就供不下去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孩子愿意的话,倒是个做兼祧子的好对象,毕竟他现在还没有婚事在身,不会有让已婚之人“再娶一房“的纷爭!” 听到这里,张承智已经有了初步的打算,只不过还要再確认確认:“有天赋就好啊,或许这孩子有那个气运呢! 至於兼祧之事行不行,我一会先和承义二哥谈一谈再说。 五叔,你再说说三哥家那两个孩子吧!” 张守和又把那两个侄孙介绍了一番,张承智听完后心里略做比较,已经选定了张兴做为目標。 张宅的另一间客房中,张承义和张科,张兴父子三人围坐在客桌上閒聊。 张兴问道:“爹,明天出完丧之后咱们就直接回去了吧。” 张承义知道自己小儿子不习惯待在外面:“应该是! 怎么,在这里待不惯了?” 张兴点头:“是啊,这里总有点不自在。” 张科接话道:“是有点不自在,但是爹,二弟,你们发现没,这四叔家是真有钱啊,这办白事的伙食里面是真捨得放肉啊。” 张承义闻言没好气的拍了大儿子一下:“你是真有出息啊,在族兄弟的丧礼中竟然谈论起伙食来,你就不怕別个说你薄情寡义啊!” 张科不服道:“我跟那张诚都没见过几面,能有什么情义? 再说了,我这不就在你俩面前说说嘛,当著外人的面我还是有分寸的!” 听到兄长的自我调侃,张兴不由“噗呲”笑了出来, 现在这具身体虽然是由后世的灵魂在做主,但还是保留了不少原身的少年心性。 张承义听到大儿子的说辞,也不由莞尔一笑。 父子三人正要继续畅聊,突然客房外传来张承智的声音:“承义二哥,二位贤侄,可曾安歇?” 张承义急忙起身开门道:“四弟,来,快请进。” 张承智进来后先客套了两句,又夸奖了张科和张兴两兄弟一表人才。 隨后他直接讲明了自己的意图:“二哥,我的情况你也知道,诚儿这一走,我三房这一脉就是后继无人了。 想要从同宗过继一个宗孙来继承家业,奈何宗孙那一辈都是独宝苗苗。 所以我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不知道二哥肯不肯帮忙?” 说完他就向张承义行了一礼,张承义连忙扶起堂弟,但心中却犯起了嘀咕,这四弟不会是要打自己两个儿子的主意吧? 这可不行,自己就这两个儿子,可都宝贝著呢! 张承智见张承义心生疑惑,赶忙將兼祧之事说了出来:“二哥,我知道如果要把你名下这两个儿子过继一个给三房,你肯定不捨得。 所以我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让张兴贤侄兼祧两房! 也就是说除了他在本房的正常婚娶外,由我们三房再给他娶一个,生的孙子留在三房! 我和五叔还有大哥说了这兼祧之法,他们都没有反对。 二哥,我知道此事有些为难,但小弟也没有办法了!“ 什么!让自家二小子兼祧两房! 兼祧这种事倒是偶尔听说过,但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实际见到过了。 张承义听完后,眉头紧皱了起来, 他一下子还没搞清楚状况,只是大体听起来,自己儿子好像没吃什么亏,理了理头绪后,他又追问了一些具体情况:“那兼祧之后,兴崽还是算我儿子吧?” 张承智:“这个二哥你放心,张兴一直是您儿子,完全没有影响!” 第8章 初定 张承义继续问道:“那会不会影响张兴的身份,会不会让人看不起他?” 张承智保证道:“二哥放心,兼祧一事符合儒家礼法,本朝制度也不禁止。 我大顺的开国信国公李岩你知道吧,他也是一直名下无子,最后还是让其堂弟之子兼祧两房,现任的信国公就是其堂弟的血脉。“ 张承义听完之后依然將信將疑,他把目光看向当事人也是自己家中读书最多的人,张兴。 “兴崽,这事你怎么看?” 张兴对於自己突然从一个吃瓜群眾变成当事人也感到很震惊,从常识和原身的记忆来看,四叔张承智说的好像没错。 “能凭白多娶一个媳妇,对年轻男人来说肯定是一件好事,这在后世是求都求不到的美事呢。 这古代,这种事主流的理解是自己没儿子或儿子没办法传宗接代, 为了保住自己这一脉的香火,於是藉助近支晚辈给自己延续香火,算是宗亲间一种互助行为。” 张兴想著。 但这种事,事关重大,张兴也拿不准这其中的条条道道,於是他思考了一会才谨慎的说道:“四叔,按说你愿意让小侄兼祧两房,这是器重小侄,小侄不应该不识台举! 但这种事事关重大,是不是请五叔祖和大伯一起来商议更妥当点, 另外如此大事,我们家內部总要商量商量,还要先稟告给家母才行。” 张承智见张兴回答如此得体,他心下並没有怪罪,反而对张兴的懂事有些喜出望外。 对於张兴的疑问,他飞快的回覆道:“贤侄言之有理,这样,现在时间还早,乾脆把五叔和兄弟们都叫过来商议一下此事。 贤侄放心,如果此事谈成,肯定要族老们都同意,族中出份公正,还要去官府做个报备,一切都是公开合法的。“ 张承智顿了顿,又看著张兴还带著疑惑的眼睛,开出了自己的条件:“听说贤侄还在坚持读书科举,为了体现我们三房的诚意,我们愿意每年支持十两银子给贤侄做读书科举之用! 如果贤侄能考上秀才,我们每年支持二十两!” 十两银子!每年! 张兴的呼吸都急促起来了,虽然下午那五百两银子数量更大,视觉效果更震撼, 但张兴知道那些银子跟自己没什么关係,自己只是做为旁观者感慨一下罢了。 但这个十两银子可是会实实在在给到自己的,可以真实解决自己困难的钱財! 自己要付出的代价似乎对自己挺友好的,並且从某种情况来说都算不上代价。 要不自己答应下来算了!? 不行! 自己可不能这么没深沉,再说了,刚才自己的回答明明很是得体,现在听到给钱立马就改了自己的原则。 这可不是做事的规矩,也会让人看不起自己。 再说了,现在这事还得自己的父亲张承义做主呢! 果然张承义听到三房一年要给十两银子后,也有点左右为难,说要吧,显得自己贪四弟家的银子, 说不要吧,这可是一笔比自家年收入还多的银子,並且也是兴崽急需的! 好在人情练达的张承智看出父子俩的尷尬,他转移了话题道:“二哥,贤侄,你们且等一下,我让管家把宗亲们都请过来。” 隨著张承智的暂时离开,张科先开口到道:“爹,四叔这意思,应该是要跟咱家抢二弟吧,咱二弟怎么著也不能给別人啊!” 张兴回道:“哥,你说什么呢,我已经是个大人呢,怎么能说给不给人的?“ 张承义这时开口道:“说什么呢,这兼祧之事乡间偶尔还是有发生的,也没听有换籍就是抢人之说。 兴崽,你自己的意见如何? 这种能帮你四叔家续香火的事,我的態度是能帮就帮, 何况你四叔的诚意也很足,一年给十两银子的话,完全可以让你安心读书了。 不过你刚刚说的好,这种大事,还是请五叔和大哥等人一起当眾说清楚才好,还有,一定要先跟你娘讲清楚才能做决定!“ 张兴还没回答,张科已经咧嘴笑了起来:“如果四叔说的都是真的,那对我们家,对二弟都是好事啊! 二弟不仅得了读书的银子,还会多得一房媳妇。 唉,这种好事我都想问问四叔要不要考虑我了?” 张承义骂到:“你净想好事,你二弟毕竟要帮三房传宗接代才会得到你四叔的资助。 还有,你都马上要当父亲的人了,怎么嘴上还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乱说!” 张兴父子三人商量了一阵后,张家眾人已经齐聚在张兴父子所在的客房了, 这次听到张承智所说的兼祧方案后,张家其他眾人都轻鬆地表示了同意。 五叔祖张守和还主动说这事简直两全其美。 大堂伯张承仁也以衙门中人的身份向张承义父子证实从律法上这样操作並无问题, 其他人更是没什么意见了。 大家都说完之后,张承仁斟酌一番后还是出言提醒道:“承义啊,这兼祧之事,还是有一个麻烦的,你们要先做好准备的!” 张承义和张兴两父子赶紧竖起耳朵来听,张承仁缓缓开口道:“就是这『兼祧双娶』之事。 按咱们民间的说法,这叫『两头大』,可按律例,礼法上向来是『礼无二嫡』啊。” 张兴忍不住插了一句:“大堂伯,您不是说律法上没问题吗?” 张承仁摆了摆手,温声解释:“律法上允准旁支子侄兼祧,是让他承继各房香火,可没允准他娶两房正妻。 咱们私下里说,三房出钱给他再娶,那姑娘自然是奔著正妻的名分来的;可兴儿在本家要娶的娘子,那也是正头娘子。 到时候,两房都认自己是正妻,妯娌不和事小,若是將来涉及到子女名分、家產承袭,那就麻烦了。” 五叔祖张守和见张承仁开了头,这时也像是想起了什么附和道:“承礼说得在理,这事我倒忘了提。 当年邻村也有个兼祧的,两房妻子爭名分,闹得宗族不寧,最后还是族老们出面,定了先娶的为正,后娶的为侧, 可那后娶的一房心里始终不服,连累著孩子也受委屈。” 第9章 回家,银子 张承智也有担心的事情,不希望张兴將来插手三房的事务:“还是大哥考虑的周全,这样,我们定好规矩,写好契书,兴贤侄的血脉和户籍依然掛在二房名下。“ 他顿了顿,又加了些筹码: “为了弥补张兴贤侄在本房娶妻时可能造成的不便,我们三房可以资助白银百两充当聘礼!” 听到这里,张兴那几个本家兄弟都投来了羡慕的眼光,一百两银子可以做很多事了,娶个漂亮老婆也不成问题了! 张兴父子三人自然也有点心动。 张兴与张承义父子对视一眼,同意了! 接下来是一番儒家文化经典式的先推辞,最后勉为其难同意的流程! 张承义和张兴两父子先是谦逊了一番,表示自己德行不够,怕辜负了张承智的请託。 在张承智的一再请求下,在宗亲长老的一致赞同下,张承义和张兴父子只好勉强表示同意。 事情谈到这里,兼祧之事再也没有人反对,就算初步定了下来。 等丧事办完,过完新年之后,由他们这一脉挑头,在宝武县的张氏宗祠大开祠堂,订立契书,再送官府备报,张兴兼祧之事就算定下了。 与宝武县的宗人们谈好兼祧之事后,张承智又返回主丧的大厅,陪著妻子守著爱子的遗体过了最后一夜。 腊月二十四,张诚入土安葬,宝庆府的张宅丧幡还在飘荡,宝武县张家眾人已经准备踏上归程了! 和来的时候不一样,如今张兴已经成了主人家张承智最关心的人。 张承智顶著一夜没睡的疲倦,耐心的嘱咐著张兴。 “贤侄,你回家之后只管安心读书,有任何困难只管开口!” “冬天冷,要多穿一点御寒的衣服,你四婶给你准备了一件纯棉的新大衣,你记得换上。”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格外关心,张兴有点不適应,但还是保持著礼貌的回覆。 张智智跟张兴才说了几句,见其他的宗亲都著看见自己, 自己二堂哥看向自己的眼神透露几分警惕。 张承智只得尷尬一笑,隨后他让管家递过来几个白包:“承智感谢宗亲们这么远过来送诚儿最后一程,一家一份谢仪,还请不要嫌弃。” 张承智塞给各家时,额外往张兴的怀里塞了一小锭银子。 “不要推辞,四叔知道你想要去考明年的县试,拿著这些银子去试一试吧!” 说完他不由分说地走开了。 这兼祧之事都还没定下来呢,怎么就先给银子了? 一路上,张兴都捏著这个银子,他决定收起那点莫名其妙的自尊心,好生利用这些银子去闯一闯这大顺朝的科举之路! 张家一行人回到宝武县时,天色已晚,张兴一家三口乾脆在大堂伯家借宿了一晚再回去。 第二天,宝武县大街上,张兴兴奋地跟父亲张承义確认道:“爹,你真同意我去报考明年的县试了?” 张承义点头道:“爹也知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之前不同意你继续读,是因为家里实在供不起你,怕你因为读书把全家都拖入苦海。 如今你四叔愿意出钱供你,爹自然同意你去下场试一试,就是不知道现在报名来不来的及。“ 张兴脑中想起杜氏私塾中杜夫子所说的相关情况,脱口而出道:“来的及,来的及! 杜夫子说了,县衙一般是元宵节后才出告示,到时候跟著私塾里的同窗一起去报名就行了。” 显然,这话张兴一直记在心里。 张承义虽然依然不太看好他的科考之途,但看著脸都激动涨红的小儿子,心下明白少年的期望不能太打压, 毕竟这银子是靠小儿子自己“挣”来的,自己不同意的话父子之间可能就要结仇。 一边的张科也是一脸高兴,他开心的说道:“四叔可真是大方,隨手一给的银子就是十两。 嘿嘿,小弟啊,你得了这么多银子,是不是要请大哥吃一顿啊。“ 张兴看了看父亲,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於是豪气的大手一挥:“走,咱们家今年过个肥年,多割几斤肉回家做腊肉,烧鸡,烧鸭各买上一只,再买几斤白面….” 来到”大顺“后,想要吃一顿真正的大餐可太难了,因此有了银子的张兴有些下意识的激动起来。 张承义一听,赶紧打断道:“买这么多?日子不过了? 买几斤肉就行了,你四叔给的钱是要干正事了,不能乱花。 好了,快点买好东西回家。 我们爷三一起出门这么多天不著家,你娘和你大嫂在家该心急了!“ 一个时辰后,清山镇小水村,张兴的母亲王英和嫂子李氏正在閒聊。 李氏:“娘,相公他们三人怎么还不回来,这都第四天了。” 王英手上的缝补衣物的活计一点都没停:“这亲戚家出了丧事,时间没有办法控制。 再说了,宝庆府跟我们县有这么远,这一来一回,四天不算什么。 放心,再怎么著,过年前他们爷三也该回来了。“ 李氏一边打下手,一边小心的说起家里的情况:“娘,我这肚子的孩子也快生了,咱家这情况,还能支撑下去吗? 小叔那里还要去读书吗?“ 王英放下手中的针线,郑重的说道:“李氏,你这是在担心什么? 还再担心我们不养自己的孙子,把钱都拿去供你小叔子读书吗? 你来张家快两年了,咱们是如何行事的,你不是不知道吧! 你公爹说了不会再供他下场科考,我们就不会如此行事。“ 李氏看似被王英气势镇住,脸色都变得的怯怯的,可嘴上却还是不停的说道:“小叔既然不科举,那私塾也没必要去了吧。 毕竟光去私塾读书一年也要花將近二两银子呢,他马上就十六岁,是时候为家里出一份力了。” 王英嘆息了一声:“让你们两公婆跟我们一起出力供他读书確实是为难你了,你心里有怨言也是正常的。” 现在张家的实际情况就是,张科和李氏两口子已经是家中的主要劳动力了,但家里的主要花费却没有用在这两子口身上。 长此以往,任何家庭都是会產生矛盾的。 第10章 一个童生的应试水准 面对婆婆的话,李氏急忙爭辩道:“娘,媳妇不是那样自私的人。 媳妇也知道小叔要是读书有出息了,我们也能跟著脸上有光。 要不是肚子这个孩子,那媳妇绝没有二话。 可是快要当娘后,媳妇担心的就多了,经常担心家里没钱,以后这孩子能不能养活,生了病怎么办? 唉… 还有我们这等人家,读书考功名太难了。 娘,我是真的怕啊!” 王英看著儿媳妇道:“行了,你的心思我明白了。 我跟你公爹商量好了,过了年就让兴崽停了私塾课,然后去托他大堂伯,给兴崽找份文书或帐房之类的学徒工。 等他自己能挣钱了,咱们再商量家里的后续安排!” 李氏得到了婆婆的保证,嘴角都咧出一股笑意:“娘,你跟公爹一向公平,儿媳相信你。 儿媳去做饭去了! 对了,娘,咱们还是煮两碗杂粮饭,炒个青菜,再配点醃菜萝卜?” 还没等王英回话,张兴父子三人的声音已经从外面传进来。 张科在人还没进来,声音已经传了进来:“娘,阿娇,我们回来了。 快来看,我们称了三斤猪肉回来,今天吃一点,剩下的全部熏腊肉!” 王英边接过猪肉边开口对张承义道:“当家的,怎么买这么多肉,这得花多少钱啊?” 张承义先坐下喝了口水缓了缓才回道:“娃他娘,有件事要先跟你说一下,你听完后不要激动!” 隨后张承义慢慢开口讲了四堂叔张承智绝后,想要让张兴去兼祧两房的事。 王英听完后有心担心:“当家的,你確认这事不会对兴崽有害么?” 张承义肯定道:“兼祧一事咱们又不是没见过,没听见出过什么问题, 五叔和大堂哥都也是如此说的,大哥是衙门的人,他都这样说,那肯定不会有问题。 再说了这事要开祠堂订契书才生效的,到时候咱们把有问题的地方都在契书写清楚就行了。” 王英又把张兴拉过来问道:“兴崽,你是怎么想的,到底愿不愿意?” 张兴想了想,跟自己的老娘还是说真话:“娘,这事,这事吧。 只要四叔那边给孩儿娶的媳妇不是太丑,孩儿觉得自己没什么吃亏的。 再说了四叔还答应给孩儿读书的钱,这事孩儿愿意!“ 王英看著张兴的眼睛道:“世上哪有全是好事的事情? 到时候你要两边奔波两边不耗精力啊,两边妻儿子女都要花时间和金钱去相处, 还有把自己的骨血要分给三房,你真的捨得吗?” 张兴低头想了下,认真的抬头看著王英:“娘,我知道每件事都不会完美无缺,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至少现在这是我的真实想法,我愿意为此事负责。” 王英听到张兴的答覆,这才提著肉去后边的厨房:“我崽想明白就行,既然如此,这种宗亲之间的互助我自然也不会反对!” 大嫂李氏听到兼祧之事,心思一转,明白了再也不用拿钱就家里公中的钱去供小叔子读书,立马追上自己婆婆道:“娘,我去厨房帮你!” 张科马上插话道:“堂客,你这肚子这么大了,你就不要进厨房了,还是我去给娘帮忙吧。” 王英听到这话,没好气的说道:“你一个大男人,进什么厨房? 哎,你没回家时,你媳妇天天做饭也没这么娇贵! 你一回来就事多,也没见你什么时候心疼心疼你老娘!” 张科一听老娘的话,刚想辩解,却被妻子李氏打断,李氏把自己丈夫一推道:“娘,不用管他,您说的对,我这身子还能动,干点轻活没什么的。” 张科先是一愣,然后又是一番傻笑。 张兴用同情的眼光看了兄长一眼,就转进了自己所居住的东厢房。 现在已经有读书科举的条件了,那么自己就要抓紧时间整理一下当下科举的要求以及自身的能力差距。 如果相差不大的话,那么自己利用年前和年后的这段时间,好好突击一番,爭取一鸣惊人,拿下功名! 如果相差確实过大,那自己也要摸清楚自己的实力,为明年的努力找准方向! 张兴从自己的书堆中,抽出一本《童试备览》,这可是当下最实用,流传最广的童试实操手册和报名指南。 其中內容包括,其一,如何报名和报名要准备的內容, 例如报名时亲供单填写、五童互结、廩生认保的文书模板与流程。 其二,场规须知:点名、搜检、入场、坐號、交卷、防弊的详细步骤。 以及张兴最想了解的考试內容和考试技巧:四书的考试內容,八股文、试帖诗、经论的写作技巧、常用典故、范文点评。 最后书上还贴心的给考生们做了时间规划:县试(二月)、府试(四月)、院试(岁考 / 科考)的时间节点与备考安排。 这《童试备览》既通俗又实用,是大顺朝童生们案头必备。 (完整的童生试是指包含了县试,府试,院试在內的一整套考试。) 这里面的內容,张兴反覆看了很多遍,自己的资格没有问题,其他材料和文件证明,注意事项也都胸有成竹了。 现在只差一项,就是自己的考试水平。 张兴决定在心中盘算一下自己的应试水平。 首先是四书《论语》《大学》《中庸》《孟子》基本的背诵记忆,这些基础张兴已经打牢。 至於理解,通过学习《四书集注》和后世记忆中对儒家典籍的理解,张兴感觉自己对这四大经典至少理解了六七成。 这个程度,对付县试和府试应该是绰绰有余了,至於院试,那得试一试当世英雄的水平知道自己的位置才行。 然后是在四书基础上的八股文、试帖诗。 对於八股文,在张兴原身的记忆中,已经做到了看到任何一段四书的论题,脑中都不自觉出现“破题”“承题”“起讲”等八股作文式的肌肉记忆。 在私塾杜夫子的评价中,张兴之前写的八股文一直是“中上”或“中等”, 但现在的张兴带著“后世记忆和人生经验”再结合这一世对四书经典的理解,写出来的八股文,经常都让杜夫子拍掌叫好。 毕竟后世近三十年的社会经验可不是吃素的,一个成年人和一个未出社会的学生对书本的知识的理解深度可完全不一样。 第11章 一个童生的应试水平2 为什么这样说? 举个例子,同样是破题《学而时习之》,一直在私塾读书上的学生只会死抠字句,说学习时常温习,温习能巩固之前的知识,通篇都是空泛的道理,辞藻再华丽也只是纸上谈兵。 可现在的他不一样。 他活过一世,见过职场沉浮、世事起落,懂的”知行合一”不是空话:“学” 是认知,“习” 不是死背,是反覆实践、復盘、修正。 於是他落笔破题便与眾不同:学非徒诵,习在躬行;时习不已,乃能化理为心。 承题再进一层,直接点出人性与阅歷: 少年人只知背书,不知世事艰,故而把 “习” 当作应付功课; 他却写人之心性如金,不炼则钝,不学则迷,不时时砥礪,则理虽闻而不行,知虽得而不守。 旁人写八股是凑字数、套格式、背范文, 他写八股是用后世的逻辑、阅歷、人性洞察,去解圣人之言, 句句落在实处,既有章法,又有阅歷沉淀的厚重。 让人一眼便能看出这作者绝不是只读死书的青涩童子,而是胸有世事、洞明人情的成熟之人。 如此算来,这八股文只要不碰到那些食古不化的老学究考官,自己在童生试阶段肯定问题不大。 八股文之外就是试帖诗,这个张兴只是勉强能做出押韵的诗词来,跟高手完全不能比。 好在童生试对试帖诗要求也不算高,童试中能作好诗的高手也不多。 通盘总结下来,在料敌从宽的情况下,张兴觉得自己可以县试的把握应该在八成左右,府试应该有六成以上的把握,甚至院试也有三四成的机会。 干了,拼一回!! 接下来的新年,其他人都在欢乐的过新年,而张兴除了参加祭祀和给长辈拜年外,几乎闭门不出。 他把精力都投入到了《四书集注》的学习背诵,八股文的练习写作,各种常用试帖诗的写作套路之上。 年轻的身体,充沛的精力,昂扬的精神头,张兴感觉自己学起来飞快。 张兴的父母和兄嫂对张兴这种努力读书的状態非常欣慰,这期间默契地为张兴创造安静的读书环境。 嘉治十八年元宵节一过,宝武县县衙立马张贴了县令陈大人发布的县试公告。 “二月十八开考,在县衙后院设置考场连考五场,二月初一接受报名,取前三十六名通过县试。” 看到告示后,张兴立刻置办了一份年礼上门拜访自己的夫子杜秀才。 至於兼祧一事,都是他的父亲张承义在沟通处理,只有重要情况才告知张兴。 杜氏私塾,宝武县有名的三大私塾之一,是由三十年前的杜举人创办,现在的当家人是杜举人的侄子杜秀才。 杜秀才名开字启之,现年四十多岁,十多年前中了秀才后两次参加乡试未中,现在回家接手了叔叔杜举人的私塾,以教书为生。 杜秀才见到张兴前来拜访,颇感意外。 对於张兴,他总体还是比较欣赏的,出身清白,好学,勤奋,不算笨,年前这几个月更像开了的窍一样,算起来也是个科举的好苗子。 只可惜到了要下场科考的关键时刻,家里条件有限,供不下去了。 杜秀才还为此失望过一阵,不过这种事在他从教的这些年见多了,早已经麻木了。 毕竟先贤早就总结过了:”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哪年没有几个读书的好苗子折在半途?自己可帮不过来。 杜秀才以为张兴会和其他人一样是上门来求自己的,他都想好说辞来拒绝张兴了。 没想到张兴开口却是:“夫子,学生想参加今年的县试,今天是特意来请夫子帮忙的.” 说完张兴按规矩递了一份脩束过去。 杜秀才並没有接过这份用红纸封好的银钱,而是先开口问道:“张兴,听你父兄之言,你家里已经供不起读书了,更没有钱让你下场科举,你这钱是哪里来的? 张兴,咱读不了书不要紧,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做人才是最重要的。” 这是怕张兴的钱来路有问题。 张兴赶紧解释道:“不瞒夫子,我家里確实已经没有余钱供我读书科举。 如今这些钱財是我四堂叔所赠,我四堂叔在宝庆府著经营布匹和米行生意,家中颇有家资!” 杜秀才听到这个回答,脸上的神色舒展了一些,不过他还是有所疑问:“你这四堂叔为什么今年对你这么好了? 是看中你的才华了,还是你父亲前去求他借钱了?” 张兴脸上一阵微红,不过还是据实回答:“回夫子,都不是。年前我四叔家的独子病故,家里没有继承宗祠之人,所有选了学生兼祧两房。 四叔说了,他会每年提供些许银两供学生读书!“ 杜秀才眼中才闪过一丝瞭然,他接过张兴的脩束道:“兼祧两房啊,那就很正常了。 这种事你也不必有什么羞耻感。 好了,你能继续科考,为师很高兴。” 说到这里杜秀才脸上才真的流露出为人师的欣喜。 他继续和声说道:“正好,我们私塾的又可以凑齐一队相互结保的考生。 我们私塾的三十个参加县试的考生,都是由为师去府学和县学给你们请廩生来给你们作保,每个人要交纳保费一两。“ 张兴前些年看过县试报名时的情况,知道这是同校同窗一起组队参考的便利。 不然普通人休想轻易找到相互结保的同考生,也別指望花一两银子就找到给你作保的廩生。 可千万別以为这是杜秀才在搞钱! 张兴躬身应道:“学生明白,那学生什么时候去县衙报名?“ 杜秀才转身拿过来一张纸道:“我们私塾就二月初二那天一起前去。 对了,你还是第一次参加科考吧。 报名时要填一份亲供名单,除了自己的姓名、年龄、籍贯、体貌(身高、面色、有无鬍鬚)、还要提供你祖上三代的履歷(曾祖、祖、父是否存歿以及是否仕宦)。 具体的要求都在这张纸上,相关资料,你要先牢记清楚。“ 第12章 住县城 张兴应道:“学生知道了,那接下来的时间学生还来私塾上课吗?“ 杜秀才道:“那是自然,明天就来私塾上课,临考之前,应该更加努力才是。 为师也会加倍给你们讲课,还会把自己总结出来的陈大人出题习惯讲给你们听。 对了,你家在清山镇?每天来回太麻烦了,接下来的半个月你要在私塾附近找个地方住下来。“ 原来这个时代也有考前突击学习,张兴应下道:“好的,夫子,学生这就回去做好准备。” 张兴回家之后,把正在农田上忙活的父亲叫了回来:“爹,杜夫子同意我重新进入私塾,並与私塾的同窗们一起下场参加县试了。” 张承义脸上並没有太多的表情:“嗯,有什么要我做的吗?还特意把我叫回家。” 张兴按照杜秀才的吩咐,跟父亲確认了自己祖上三代的具体情况,这些张兴不是不知道,但还是找父亲確认清楚有把握一点。 “你曾祖父张公讳景贤,前明崇禎九年中秀才, 你祖父张公讳守谦,世居宝武县务农… 你爹..” 张兴:“爹,您就不用说了,我还不知道您吗?我把这些信息都用笔写下来,您看一下字有没有写错? 对了,近期可能还有镇公所或县学的廩生秀才前来核实我们家的真实情况,如果有人问这个事,你都照实说就行了,不必害怕。” 在廩生认保时,廩生要確认考生无“冒籍、匿丧、顶替、假捏姓名,身家清白。”等诸事,一旦有假,廩生要承担连带责任,这也是廩保费用如此昂贵的原因。 张承义听完后,拍了拍身上的衣服道:“这个事我知道,衙门里也有人定时来做调查,我们家代代良民,不怕调查。” 张兴又说了,自己接下来的日子可能去县城学习,这段时间不能再住家里了。 张承义道:“兴崽,你是个幸运的,能得到你四叔的帮助,继续读书。 你可一定要抓住机会好好读书,考个功名出来,將来光宗耀祖不说,自己也能过上舒坦日子。 你要去县城用功读书,爹自然是同意的。“ 说著张承义又想到了什么:“你一向懂事,又有自己的主见,你四叔给你的银子爹就不管了。 但这银子可得用省著用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县城就去你大堂伯家借住,吃的话从家里多带一点杂粮饭糰,其他不该花的钱也儘量不要花,能省著儘量省下来.” 这时一直在一边听著的王英打断道:“兴崽,可別都听你爹的,吃好喝好才能学习好。 娘不是让你大手大脚,但也別委屈了自己,该省省,该花花。 你堂伯家那里有你住的房间?真有的话你也是討人嫌,自己找个客栈或租个房间住。 吃的话更要吃点好了,用脑更费精力,记住经常要吃肉补一补。 等和三房的兼祧文书订下,你四叔给的补偿银子,家里一份不要,都由你自己掌握,你不用苦了自己。” 王英性格直爽,在自己丈夫面前也一直有自己的看法。 张承义白了一眼妻子道:“败家娘们,你懂什么。 这银子攒下来都有用,他以后读书科举,娶妻生子,置办產业那一样不要银钱?” 王英也不甘示弱:“你就是个老扣门,钱不花了有什么用?” 张兴现在脑中是一个成年人的灵魂,对於花钱一事他有著自己的理解。 他开口安抚父母,让他们不插手自己对这笔“读书“之钱的自主处置权:“爹,娘,我今年都十六了,不是小孩了,这些事我自有主张。 爹,我保证不会乱花钱,娘,我一定会把自己照顾好。” 说完他转头进了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自己的书箱和隨身衣服。 就在张兴打包的差不多时,不知道什么时候打探到消息的张科悄悄遛了进来。 他一进来就猫著腰,小声的说道:“老弟,哥啥也不说了,你去了县城就安心备考。 哥没別的送你,只有背著你嫂子藏下的五十个铜钱,你拿著,学累了就买点好吃的。” 看著张科从贴身衣物里翻出来的一串铜钱,张兴有点好笑也有点感动:“哥,你攒点钱不容易,现在小弟身上有钱,你自己收起来。” 张科没有理会,直接把钱塞进张兴的包袱:“你的是你的,哥给的是哥的心意。” 说完他把手指头放在嘴上,轻轻“嘘“了一声:”我走了,可不能让你嫂子发现我来过这里送钱。” 说完他不等张兴再反应,飞快的退了东厢房。 张兴摸著兄长给了这串铜钱,脸上笑了起来。 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后,张兴正准备出发,父亲张承义接过了张兴手中最重的包袱,看著张兴有点惊讶的神色,张承义开口道:“走吧,还是爹送你去县城。” 母亲王英也拿著四个煮好的鸡蛋走了过来:“怎么,心里还对自己的爹有意见了啊,你第一次离家这么久,你爹肯定要送你的。” 王英踮起脚来给比自己还高的儿子整理了行装:“来,娘把家里剩下的几个鸡蛋都要你煮了,你留著吃。” “兴崽啊,在外面衣服一定要穿的厚一点,遇事不要和人起衝突,知道了吧。“ 张兴听著王英的絮叨,仿佛又回到了前世出门前被老妈念叨的日子,他轻轻回应著母亲的嘱咐:“娘,我都知道了,儿子会爭气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父亲张承义赶紧跟了上去。 之前父子两人出门,都是父亲张承义在前,张兴跟在张承义身后,而现在已经换过来。 和绝大多数的华夏父子一样,张兴与父亲之间也没有太多的言语。 直到两人快要进城,张承义才开口问道:“兴崽,你真不去你大堂伯家借住了?” 张兴点点头道:“爹,大堂伯家里也不算宽敞,我们之前来县城偶尔借住已经麻烦他们一家了。 但那都是只过一夜就走,也还算说的过去,可这次可能要住一个多月,这得给他们带去大多的不便呀。 大堂伯和勇哥肯定不好当面拒绝,但心里难免不满,更別说了大伯母和堂嫂,心里不知道怎么说我呢。 家里来了一个男眷,她们进进出出就有所不便,心里肯定不喜欢。 咱两家是亲戚,但咱也要注意分寸。” 第13章 住所,入学 听到儿子的说辞,张承义脸上也露出为难:“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是你大堂伯这个人你也知道的,你长住县城不去他们家,他肯定会不高兴的。” 张兴早已经想到了这一点,他一挥手道:“爹,我们不仅要去大伯家,还要让勇哥帮忙找个便宜又环境好的住宅呢。 勇哥是县城的百事通,又在衙门做事,这种事找他就对了。 至於大伯,肯定也不会坚持的。“ 张承义还是有点不信:“你大堂伯这人….” 张兴拉了父亲一把:“放心,爹,你就听我的,要是大伯父真留孩儿住宿了,那岂不是更好。“ 父子两子直奔大堂伯张承仁家里而去。 大堂伯张承仁知道后特意从衙门拐了回来,像他这个身份和年纪,请假只需知会典史一声就行。 听到张兴要下场考县试,张承仁面有喜色,高声道:“好,读书好啊,兴崽。 你可要好好用功,给祖先挣光。 咱们张家可是有文风传承的呢, 想你曾祖父当年……” 对於这个家族中唯一有功名的祖先,张兴对他的光辉事跡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 不过一但长辈们再次讲起,张兴都只得“与有荣焉”的再听一遍。 张兴等张承仁讲尽兴后,才开口道:“伯父,私塾那边的杜夫子说,临近县试开考的这个月,学习任务重,让侄子就住在县城,不要每天再回清山镇去住了。 侄子想著勇哥对县城熟悉,想请他帮忙在私塾边上找个合適的住处…” 张承仁果然立马接话道:“还浪费钱找什么住处? 就在,嗯…”他略一迟疑,才想起自己家並没有合適的地方。 隨即,他一拍大腿,继续道: “就在我们厢房边上挤一挤…” 张承仁话还没说完,重重的“咳,咳“声就从隔壁房间传了过来。 张兴父子对视一眼,很明显,两人都听出来了,这声音是张承仁之妻王氏发出来的。 张承仁听到妻子的声音,脸色不一阵不快,但还是跟张承义张兴父子打了个招呼后,先过去跟妻子商量了起来。 两夫妻的声音不算小,张兴父子断断续续都听进了耳朵… “我自家侄子,住一阵怎么了?” “你装什么大方,家里有多余的房间吗?” “自家人,不用那么多讲究。” “你那侄子都十六了,总出入后院算什么事?儿媳妇碰到了怎么办?” “这……” “別装大方了,你家侄子自己都说要去外面找房子,让勇崽帮忙找家便宜合適的住所就行了。“ …. 又是一阵拉扯后,张承仁略带尷尬的走了过来,张兴假装没听到大堂伯夫妻的爭吵,也不再提住家里之事,主动起身说道:“大伯,小侄还是自己去找勇哥帮忙算了。” 张承仁嘆息了一道:“也好,兴崽现在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和想法了。 行,你去找张勇帮忙吧。 老二,你背著行李就不用去了,等他们再好房子再搬行李过去。 好好培养兴崽,说不定我张家將来光宗耀祖的希望就在他身上。” 张承义面对这个大堂兄一向恭敬,连忙回是。 武宝县衙,刑房內 “帮书”张勇正和快班班头閒聊著府內发生的各个大案的案情进展。 两人八卦的正起劲呢,张兴找了过来。 张勇一听张兴说的事,拍了拍胸膛道:“这事好说,杜氏私塾,在县城东边是吧,哥带你去找找!“ “哥,客栈太贵了,咱们儘量还是找找有没有出租的民房。“ “放心,哥肯定给你找一家最合適的。“ 半个时辰后,在县城东边的一间离杜氏私塾不远的“宋拐子考寓”前,掌柜宋拐子半低著腰说:“张书办,这是您家的堂弟啊,真是一表人才啊,看上去就知道才高八斗,將来必定高中啊!” “您放心,我们这是专门做考生生意的,平时就有学子在此居住。” 宋麻子脸上一直掛著笑容,但嘴上报的价格一点也不便宜: “安全,我们这绝对安全的很。” “杜氏私塾和这里近的很,看,走过去一刻钟就到了。 价钱便宜的很,一个月不包饭六百二十文,包饭一个月一两二钱!” 张兴刚要开口讲价,张勇抢先已经开始了攀谈交情,以他公家差人的身份和对这片地区的了解,宋麻子最终还是给了张兴一个折扣价。 每天三十五文,包饭! 张兴大概盘算了一下,这个价格与他打听到其他人的价格差不多了,在確认了环境和距离都合適后,立马交了一个月的房费! 张承义送行李时知道张兴租下这里的价格后,咂舌不已:“兴崽,你可一定要好好苦读啊,这里每一天都是在烧钱一样。” 张兴应答著父亲:“爹,这里確实不便宜,孩儿定当加倍用功!” 张承义虽然看著肉疼,但在放下行李准备离开时,还是从身上掏出来几分碎银子和一串铜钱递给张兴:“兴崽,这钱原来是攒著给你討媳妇的老家底,现在有你四叔,你也用不上了,都拿来给你读书用罢。” 张承义盯著钱袋不舍的看了几眼:“这钱你可一定要省著点用,我跟你娘攒的可不容易了!” 张兴看著张承义不舍的样子,开口笑道:“爹,要不你还是收著吧,我看你实在捨不得啊!” 张承义用力拍了一下张兴的肩膀,把钱袋塞了进去:“你小子,还没吃过社会的苦,不知道挣钱的不容易啊。 你要不是我的崽,这银子你见都不要想见到。” 送別父亲和堂兄,张兴自己在房间算了一下,四叔给的这十两银子听上去是一笔大钱,可要是按现在这个速度,也是不经花啊。 这科举真是一条考验金钱之路啊! 时不我待,张兴当天下午做好一切准备,第二天就开始童生试的突击学习。 嘉治十八年正月十七,张兴重新来到自己学习了四年多的杜氏私塾报到。 一路和几个相熟的同窗打过招呼后,张兴来到杜秀才处。 杜秀才简单问了一下他在县城住宿吃饭的情况后,便严肃地跟他说:“从今天开始,你们这些准备报名考童试的学生,都进入私塾的內院读书。 未来一个月,收起其他任何心思,除了吃饭,如厕,睡觉,其他时间都要待在里面读书。” 第14章 杜秀才讲县试1 张兴看著杜秀才严肃的表情,突然想起了后世高考当年的班主任。 他收敛心神点头称是,隨后进入了私塾內院的童生班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张兴坐下没多久,就看到了几个年纪相差不大的同窗走了进来。 这些人与张兴大多都是点头之交。 像陈举人的侄子陈应能,宝武县县巡检司巡检关鸿的三子关灵,县里大地主,真土豪孙家的公子孙伯良,县里最大药材商,御医世家尹家里的公子尹志高。 这些宝武县有头有脸的权贵子弟,对张兴的来到並没有太多的兴趣,平时交情还过的去的就开口打个招呼,更多的人只是相互点个头就罢了。 也有几个与张兴相交甚好的,比如同是清山镇出身的程晗, 此人家里有良田二百多亩,张兴一直说他是士绅地主之子。 但程晗一直失口否识,说自家空有田地,没有功名庇护, 每年要交的赋税和官府摊派的徭役多的嚇人,遇到农忙时,自家人也要下地务农,还不如普通的百姓。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这程晗对功名的追求最直接,也是私塾同窗中最刻苦用功的诸生之一。 见到张兴,程晗高兴的过来拍了下张兴的肩膀:“张兴,你也来了,太好了! 我就知道这县试你一定会来考的! 来,记得我们年前的约定,且在县试中比比谁的文章好!“ 张兴见到好友,心中也升起一股少年心气:“哈哈,比就比,输的人可不能哭哦!” 程晗比了一个打气的手势后大笑而去:“张兄,以我程某人之才学,是不可能输的!” 张兴笑著回比了个手势,准备拿出《四书集注》开始背书。 才看了一会,童生班內居然出现了一个让张兴意外的身影:抄书狂人周二郎。 顾名思义,这人除了自己的所有书箱都是求人抄录下来的,平时还靠帮別人抄抄写写挣点小钱。 周二郎早年丧父,是母亲一个人带大的,供他读书这几年家里留下的家產已经变卖的差不多了, 最困难时,母子俩都快要吃不上饭了,是私塾內为数不多比张兴家还穷的人! 周二郎自己自知天赋有限,早就不想再走科考这条路了。 但他母亲一直以他的父亲遗愿为理由让他一定再要坚持下去。 看来今年他还是拗不过自己的母亲。 周二郎的出身导致他不修边幅再加上他抄书时偶有疯狂的举动,让私塾內很多出身不错的同窗都对其避之不及。 张兴到是一直与周二郎关係不错,他见到周二郎,主动开口跟周二郎问道:“二郎,你怎么又来了,还是说不过你娘?” 周二郎眼神中闪过一丝无赖,又像是有几分解脱:“是张兄啊。 张兄说的对,我娘把我家最后一份祖田给卖了,她让我今年一定要下场考一次。 这下不管成不成,今年都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这真是为科考疯狂了! 为了一份胜率並不算太高赌局,压上全部身价,张兴也只有祝他自求多福了。 过了没多久,这个童生班三十人全部到齐。 杜秀才踩著辰时三刻的沙漏进了教室,他先用目光扫过全部学子,然后一开口就直奔主题:“诸位,大家都是为今年的童生试而来。 童生试的第一关就是下个月的县试,所以本私塾开设这个童生班的第一个目標就是考过县试。“ “所有流程上的问题,我们提前讲好, 其一是在这个同窗班內,做好五童互结,正好班內有三十人,不必外拼其他私塾之人。 其次,这里有些人是第一次下场科考,报考时写亲供单写的资料一定要准备好,不要耽误我们在二月初二时统一报名以及统一领取考票。 其三,要准备好一两银子的廩保费用,还有二钱银子的报考杂费。 以上的事项,都没有异议吧?“ 台下的童试生们自然没人提出异议。 “好了,报名之后就是入场及相关注意事项,第一次参考的诸位要重点记下来! 入场时一共有四步。 首先说点名:应试当日,也就是二月十八当天,要在卯时初刻赶到场县学的考场列队, 排好队后听差役唱名逐一应答,需高声清亮应“在”,双手捧考票躬身而立,不可喧譁、拥挤、替答。 点名不到者,直接取消资格。 接下来最重要的是搜检:点名之后,差役会逐一对你们搜身,从头顶到脚底板,丝毫不漏。 老夫再强调一遍:不许带一片纸只字入场,不许带笔墨之外的閒物,更不许带经书、文稿、夹带! 哪怕是一张写了字的草纸,哪怕是藏在衣襟、靴底的小抄,一旦搜出,便是作弊,轻则逐出考场,重则枷號示眾,还要连累保你的廩生秀才。 你们只需带官府发放的考具:笔墨、砚台、纸笺,其余一概不许带, 莫要心存侥倖,差役们都是常年搜检的老手,半点破绽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搜检无误便入场:按顺序鱼贯而入,躬身轻步不踩门槛,入场后不可东张西望、交头接耳,听差役指引找坐號,不可擅自走动。 有急病、如厕需举手稟报,由差役陪同。 再然后是找到位置便是坐號:坐號固定,绝不可更换。 整理好考具,將考票放桌案左上角,静心候卷,不可焦躁喧譁。” “最后一步,县试答题完毕即交卷:不可过早或过晚,交卷时將试卷摺叠整齐,亲手交给监考考官,不可递他人或隨意丟弃。 交卷后立即退出考场,不可停留、谈论考题,到场外指定处等候。” “这里为师要特別强调一点,那就是防弊问题:作弊轻则革去童生资格、终身禁考,重则牵连家人与廩生。 所以切不可带夹带、偷看、传信息,不可与同考者眉目传情。 为师与你们师生一场,不指望你们如何报答於我,但求你们上了科场,可一定不要害了为师!” “呵呵,呵呵” 听到这里, 台下张兴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些讲县试流程的內容,张兴虽然在《童试备览》中都看到过,但还是第一次听杜秀才如此仔细的讲解,所以还是记得特別用心。 杜秀才讲完相关流程之后,又解答了一些细节问题,隨后他开始进入下一个环节。 第15章 杜秀才讲县试2 杜秀才看著台下弟子们热烈的目光,继续讲道:“现在为师开始讲县试到底考些什么? 你们要记牢,县试一切出题,皆以四书为基准,儒家其他经书为辅,四书乃是重中之重,半点不可懈怠…… 四书特別是《论语》乃是各位考官最为常考重点,也是我宝武县歷年县试的常考核心,几乎每场都有《论语》相关题目, 或是四书文,或是经论,皆离不开《论语》的要义。 所以为师再三叮嘱,《论语》全部篇章,你们务必逐字逐句通背,不仅要背熟原文,更要吃透每一句的含义,不可有半点疏漏, 哪怕是不起眼的章节,也可能成为考题,切不可心存侥倖,偷懒耍滑, ..… 例如嘉治十四年第一场的第一题, … 除此之外,你们对四书的理解,万万不可隨心所欲,一定要以朝廷颁布的《四书集注》为唯一依据, 不管你们私下里对经文有何种见解,不管觉得自己的理解多有道理, 到了县试场上,释义必须与《四书集注》保持一致,不可有丝毫偏差, 否则你的文章再好,也难入考官法眼,这点一定要切记切记! 再者,为师结合现任县令陈子任陈大人这几年的出题规律,跟你们拆解一番县试的场次与重点。 不出意外,此次县试依旧是陈大人主持。 他这几年主持的县试,向来是考五场,每场各有侧重,你们要分清主次,合理髮力。 其中第一场,也就是正场,最为关键,堪称你们县试的“敲门砖”,这里一般会考《四书》八股文两篇、五言六韵诗一首。 你们要记住,正场的答题质量,直接决定了考官对你的第一印象, 很多考官评判考生,最看重的就是第一天的文字功底与应试態度, 所以这天的题目,你们一定要格外用心,字字斟酌、句句打磨,力求完美。 只要第一天考得好,给考官留下好印象,你们的县试就成功了一半,后续场次即便稍有瑕疵,也尚有挽回余地。 接下来是第二场,也就是初覆,还有第三场,再覆。 这两场的考核內容,与正场大致相近,依旧以四书文、诗赋为主, 但偶尔也会加考一些《孝经》的內容,或是四书中某段经文的阐释,难度比正场稍低,但也不可掉以轻心。 考到这两场,你们要注意,不可再一味模仿正场的写法,要试著在文章中写出一些特色、一些亮点, 比如破题新颖、论据扎实,或是诗赋对仗工整、立意高远,唯有如此,才能在眾多考生中脱颖而出,让考官记住你们。 最后是第四、五场,也就是连覆。 这两场的考核內容相对繁杂,经文、诗赋、駢文、策论都会涉及,但核心要求只有一个:不犯错。 到了这里,你们无需追求惊艷,只需稳稳噹噹、规规矩矩答题,卷面整洁、格式正確、內容合规,不出现错別字,不偏离题意,不违反答题规范,便能顺利通过。 这两场看似简单,实则是对你们心態与基本功的考验,越是到最后,越要沉下心来,不可急躁。 好了,场次与重点就讲这些,现在为师再跟大家讲一讲陈大人喜欢的文风和八股文破题方式。 ..... 除此之外,为师再跟你们讲点旁人不知道的內情,助力你们应试。 陈大人乃是三甲进士出身,任职我们宝武县已经快五年。 据为师所知,不出意外的话,他年底考满之后,便有望官升一级,更上一层楼。 你们想一想,这个时候的陈大人,最重视的是什么? 定然是稳,稳当、稳妥,半点不敢出紕漏! 不管是县试出题、阅卷,还是县里的其他大小事务,他都以“稳”为第一准则,不喜欢標新立异、剑走偏锋,更不允许出现任何差错。 所以你们答题时,也要贴合陈大人的心思,力求稳妥,不可过於张扬,更不可冒险尝试新奇写法,踏踏实实、规规矩矩,才是应试的上策。” 还有这样揣摩考官心思的! 张兴觉得古代社会对科举的研究和推崇比后世想像中要深刻多了。 不过仔细想想,杜秀才说的都挺有道理的,看来这杜秀才能把杜氏私塾经营並维持下来,在人情练达,世事洞明的方面已经做的相当不错了。 台上的杜秀才喝了一口热水之后,又想起了什么,他继续说道:“为师再说说考场之外的注意事项,这一点丝毫不亚於场內答题,你们务必放在心上。 第一,应试前几日,务必调整作息,不可熬夜苦读。 老夫知道你们急於求成,但熬夜伤身,反而误事,每日寅时起身,读一个时辰的书,其余时间劳逸结合,养足精神,才是正道。 第二,饮食要清淡,不可吃油腻、生冷之物,也不可暴饮暴食,免得考试当日腹痛、腹泻,影响答题; 可备上一小块乾粮,若考试时腹中飢饿,可在交卷后食用,场內不可进食,切记。 第三,考前一日,务必检查好考具,笔墨要磨好,砚台要洗净,纸笺要整理整齐,考票要妥善收好,不可丟失、污损,若是考票出了差错,连考场都进不去。 第四,考前几日,不可与人爭执、不可动气,保持心平气和,心境安稳,答题时才能沉著冷静,发挥出正常水平; 也不可与人议论考题、猜测题目,免得扰乱心神,徒增焦虑。 第五,往返考场,务必结伴而行,路途上小心谨慎,不可耽搁时辰,也不可与人交头接耳谈论应试之事,免得被人抓住把柄,诬陷作弊。” 杜秀才掰著自己的手指头,把自己多年科考中总结的宝贵经验毫无保留的讲了出来。 等张兴等人都消化记的差不多了,他才继续说道: “方才讲了这么多,想必你们心中也有不少疑问,老夫今日便一一为你们解答,有不懂的,儘管开口,莫要藏在心里。 方才见你们有人面露疑惑,想来是有问题了,老夫先说说几个最常被问到的,你们仔细听。” 第16章 杜秀才讲县试3 杜秀才抚了抚自己的鬍鬚:“第一个问题,每次都会有人问:“夫子,若是考试时笔坏了、墨干了,该如何是好?” 老夫告诉你们,遇到这种情况,莫慌,要立刻举手,高声稟报考官,说明情况,请求更换笔墨。 按规定考官会酌情安排,切记不可慌乱,更不可偷偷借笔墨,否则会被当作作弊论处。” “第二个常见问题,有人会问:“夫子,答题时若是写不完,该怎么办?” 老夫劝你们,答题前要合理分配时间,四书文两篇、诗赋一首,要规划好每一篇的写作时长,优先保证前面的两篇四书文, 若是真的写不完,也要保证文章的完整性,哪怕结尾稍显仓促,也不可半途而废,更不可在试卷上写“未完”“待续”之类的话语,否则试卷作废。” “第三个问题,还有人会问:“夫子,若是对考题有疑问,看不懂题意,能问考官吗?” 这里老夫要明確告诉你们,不可! 县试考题一旦公布,考官不会解答任何与题意相关的问题, 哪怕你真的看不懂,也只能凭自己的理解答题,不可追问考官,否则会被视为喧譁,轻则警告,重则逐出考场。 所以你们平日里要多练各类题型,熟悉四书要义,避免考场上看不懂题意。 第四个问题,有人私下问老夫:“夫子,若是考场上不慎违反了小规矩,比如不小心喧譁了一声,会被直接逐出吗?” 一般来说,轻微的违规,考官会先警告一次,若是再犯,便会严肃处理,直至逐出考场。 所以你们入场后,务必谨言慎行,哪怕是不小心咳嗽、打喷嚏,也要儘量压低声音,莫要惊扰他人,更不可隨意喧譁。 还有最后一个常见问题:“夫子,考完一场后,若是觉得不好,心態崩了,该如何调整?” 老夫告诉你们,每场考试结束后,便不要再去回想答题內容,不要再纠结对错,不管答得好与坏,都要放下,专心准备下一场考试。 若是一味沉溺於上一场的失误,只会影响下一场的发挥,得不偿失。 记住,县试考五场,一场失误不代表全盘皆输,沉著应对每一场,才有可能脱颖而出。” 杜秀才看著台下的学生们,语重心长的继续讲道: “诸位,这些应试技术、场外注意事项,还有你们常问的问题,老夫都一一讲清了。 这些不是什么投机取巧的法子,都是实实在在能帮到你们的经验。 你们寒窗苦读多年,只为今朝一搏,既要熟记场规、吃透考题,也要掌握这些技巧、注意这些细节, 更要稳住心態,踏踏实实、才能不负自己、不负家人、不负老夫的教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还有什么不懂的,今日便问个明白,莫要等到临考才慌了手脚。” 杜秀才的话一出,台下的童生一阵沉默,过了好一阵,周二郎先是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夫子,学生一向怕官,入场后见了考官巡查,心头一紧张就容易发慌,握笔的手都抖,写不成字,该怎么办?” 这片土地上,向来民怕官,很多学生见了官员也如同猫见了老鼠一般。 杜秀才也见过不少怕考官的学生,他开导道:“首先你要明白,只要你自己不犯错,考官不会特別针对你。 如果真的发慌,莫急著落笔,先深吸两口气,目光落在桌案上的考票或考题上,默念三遍《论语》中“临事而惧,好谋而成”,稳住心神。 也可轻轻搓搓手掌,活动手腕,片刻便能平復。 切记,考官巡查是常態,並非针对你,莫要自我惊扰,越慌越乱。” 这个心理问题,杜秀才也只能给个解决思路,最后还是要靠自己的心里建设。 周二郎躬身谢过杜秀才的教导之后,其他童生见有人开了头,有也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夫子,考场上人多嘈杂,差役走动、他人翻卷的声音,扰得我无法专心答题,该如何是好?” 杜秀才想了一下道:“此事各人有各人的方法,为师处置之法很简单,答题时双目紧盯卷面,双耳不闻旁事,心中只想著经文与考题,把注意力全放在落笔的每一个字上。 若实在分心,便暂停片刻,闭眸凝神,再睁眼时只看自己的试卷,久而久之便能静下心来,切不可东张西望,越看越乱。” 张兴也趁机提出自己常遇到的问题:“夫子,学生写完试卷后,不知该检查什么,生怕有遗漏,越检查越慌,该查哪些地方?” 杜秀才:”考完之后你们只需查三样:一是卷面是否整洁,有无乱涂乱画; 二是四书文是否贴合《四书集注》,无偏离题意之处; 三是错別字、漏字,尤其是关键字词,不可写错。 无需反覆通读全文,免得越查越乱,耽误交卷时辰,检查完毕便及时交卷,莫要拖延。” ..... “夫子,我若觉考题简单,想加快速度,提前交卷,可行?” ”万万不可!本朝科考严禁提前交卷,如果提前答完,也一定要在考院放牌(出场)之后!“ ..... “夫子,答题时不慎將墨汁洒在试卷上,污了卷面,该如何处置?” ”切勿慌乱擦拭,以免污渍扩大、弄破试卷,立即举手稟报考官,说明情况,请求更换新试卷。 更换后迅速重新作答,莫要因慌乱耽误答题时间,更不可隱瞒不报,否则污渍影响考官阅卷,会直接判失分甚至试卷作废。“ .... 张兴之后又有不少考生提出了各种问题。 整整一个上午,杜秀才都在耐心解答学生的疑问,最后下堂之前,杜秀才总结道:”科举一道,乃是我等普通人向上攀升的登天之道。 其成功者,非天赋,努力,运气三者缺一不可。 诸位且珍惜下个月的机会,用尽全力拼搏一把,或许就能鱼跃龙门,蟾宫折桂,从此一展胸中抱负,不枉来此人世一回。” 第17章 正是少年苦读时,张兴好像又开智了! 杜秀才讲完,台下的考生仿佛都像被激起了雄心壮志,连张兴这等心智成熟之人都难免受其感染。 从杜秀才讲完开始,张兴就进入了“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忘我状態。 每天天微亮,卯时三刻准时起床,然后用最快的时间吃饱肚子,立马来私塾內教室读书学习。 中间除了中午休息片刻和吃饭,其他时间都是在埋头苦学。 这样的日子过的飞快,通常是上一刻抬头还是晨光初升,下一刻再抬头已经是暮色已暗了。 或许两段灵魂完全融合后记忆力开始有了显著的提升, 或许是全身心的投入让张兴进入了一种极高效率的学习状態, 张兴感觉自己对儒家各个经典,特別是四书的理解又得到了全新的提高。 就好像从年前开始好像突然开智了一样! 之前记不清,有模糊的內容现在变得清晰无比, 之前搞不清意思,释义有分歧的,现在多看两次,就能搞清的真正意思,並理解他背后的“微言大义”。 有了对四书的进一步理解,写起八股文,也能更好的有了提高,一下子就能找到更贴合题意的破题之法。 嘉治十八年腊月二十九下午,张兴正在研读《四书集注》中《孟子?梁惠王上》的释义,就有私塾的门童前来通报:“张兴公子,令尊和令兄前来找你。“ 张兴一听,算算日期,估计是家里要开祠堂,订立兼祧契约,父亲和兄长前来告知自己。 张兴刚从私塾出来,父亲张承义还没开口呢,旁边的张科已经大声叫了起来:“爹,你看,才十来天不见,二弟好像又长高了,看起来都快跟我差不多高了!” 边说他还边伸出手来要和张兴比一比个头! 看著一脸阳光的兄长,张兴配合地踮了踮脚跟,往上一跳,然后大声喊道:“哈哈,看,我已经比你高啦,哥!“ 张科不服输的跳地更高:“哪有?哥现在还是比你高的!“ 张承义看著正在打闹的兄弟,脸上带著笑意:“好了,老大不要闹了,把你娘做的“青艾耙耙”给兴崽,我们说完正事还要回家干活呢。“ 张兴接过老娘特意做的“青艾耙耙”,就听父亲张承义开口道:“兴崽,这个耙耙已经凉了,你回去热热再吃。 你四叔托人捎信过来了,说计划定於二月初三在清山镇的张氏宗祠订立兼祧契约。 我跟你哥今天来县城卖鱼,隨便来把消息告诉你。 到时候族里的族长,族老还有镇上的公人也会到场,你也要按时到场,你要先和杜先生请好假。“ 张兴对此早有准备:“爹,开宗祠一事我知道了,我会和夫子请好假赶到祠堂的。 对了,这些日子你和娘一向都还好吧,嫂子临近生產,身体没什么问题吧。“ 张科在一旁抢答道:“你放心,家里和爹娘一切都好,你嫂子身体也好,就是隨著肚子越来越大,对我的脾气越来越差,只是苦了我啊!“ 张承义盯了大儿子一声:“就知道乱说,快要当爹的人了,越来越没个正形。 兴崽,那兼祧契约的具体內容,我请宗族的长辈,你大堂伯还有镇上镇公所的所长都仔细看过了,肯定没问题,这个你儘管放心。” 张兴也大概看过相关的条款,都是这个时代的常规內容,对这个並没有太大担心。 张承义说完正事,立马就准备离开:“科崽,正事说完,咱爷俩就回去吧,可不敢耽误你弟的用功时间。 兴崽,多多努力,考个功名,光宗耀祖!” 目送了父兄的离开,张兴才带著几个青艾耙耙返回教室。 当天下学前,张兴便带了两个青艾耙耙恭敬地送到杜秀才身前:“夫子,家母做了几个应季的青艾耙耙,一点乡野之味,请您也尝一尝!” 杜秀才推脱了两句便接了张兴这点小礼物:“为师这些年的確越来越喜欢这天然的素味,那为师就谢过令堂了。” 张兴隨后把二月初三自家要开祠堂订立兼祧契约一事说了出来:“夫子,学生当天要返回清山镇的张家祠堂,还请先生放行。” 杜秀才大手一挥:“你既然有正事要做,为师当然同意。 不过你过去只管订约正事,其他礼仪琐事就不要参与了,以免浪费时间。” 说完杜秀才正色对张兴道:“张兴,从你这十多天的学习效果来看, 你过年期间课业又有大进,本次县试,不,府试,甚至院试都大有希望啊,你一定要把握住机会。” 原来童生班开课之后,杜秀才除了正常讲课以及让童生们自学外。 还专门一对一的辅导“有希望“考中县中的优秀考生, 当然班里那些有权有势的弟子,杜秀才都有特別关照。 前两天,杜秀才对那些优秀考生一一提点完成之后,突然想起了张兴这个年前有过巨大进步的潜在苗子, 於是他隨手把张兴叫了出来考较了一番,结果惊喜的发现张兴是一颗新起的明珠! 杜秀才先从四书《论语》《大学》《中庸》《孟子》中隨便抽一段出来,张兴都倒背如流。 隨后杜秀才从朱子批註的《四书集注》中特意挑了几段晦涩难难懂的来考较张兴, 甚至连《大学章句》中的”格物致知“之论和《中庸章句》”天命之谓性“之论都拿了出来,结果张兴虽不能原文背诵,但也能按章句的思路讲出其中大义。 杜秀才越听越惊喜,最后当场出了一道隔壁县的县试题目让张兴现场破题。 题目是: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 (出自《论语?学而》) 那时的张兴只当夫子在考较自己的功课,完全没有看到杜秀才眼神中的欣赏之意越来越浓。 张兴完全顾不上稍稍遮挡自己的才华,他看到杜秀才所出的题目后,只在杜秀才台下来回踱了六步,就开口破题道:“言君子之德,以自重为本,而威乃从之以生也。” “以自重为本,” 这题破的完美! 关键是张兴还用只了六步! 第18章 我徒儿张兴有进士之姿啊 “我徒儿张兴有进士之姿啊!” 六步破题,才能还在曹子建七步成诗之上了! 难道我杜氏私塾气运到了,居然要教出一个天纵奇才, 难道我杜开杜某人竟要靠著学生一举成名,留下文坛一代佳话? 当张兴还在思索破题之后的承题之句之时,杜秀才看著来回踱步的张兴,脑中已经忍不住涌出这个疯狂想法。 张兴又走了几步,开始念道:“夫君子一身,为天下之表。 不重则內不足,內不足则外无以临人,此威之所由失也。 夫子以是垂训,其旨深矣。” 杜秀才压抑著自己心中的惊喜,温声拍了拍张兴道:“张兴,答的不错,为师果然没有看错你,这样,你回去仔细琢磨一下,把这篇文章完整写出来!” 这天过后,张兴明显感觉到杜秀才对自己的关注多了起来,对自己的態度也远比之前更亲和。 要不然以张兴的性子也不会把母亲做的“青艾耙耙”送给杜秀才吃。 时间回到张兴跟杜秀才请假,杜秀才夸奖张兴课业有大的长进,有很大希望考中县试,府试甚至院试。 张兴被夸到有点不好意思,略微有点脸红道:“夫子谬讚了,学生只想著能考过县试就好,后面的府试和院试不敢想太多!“ 杜秀才挥手:”为师看人还是很准的,你进步的確很大。 从去年的成绩来看,你的课业水平比尹志高和陈应能还要差一点,与程晗,关灵等人在伯仲之间。 到如今,按为师的了解,你可以反过来压尹志高和陈应能一头,在全宝武县的童生中都是最拔尖的存在了。 如此坚持下去,你必有金榜题名之时啊!” 张兴听到杜秀才的夸奖,连忙否认道:”夫子谬讚,夫子谬讚了,学生担当不起啊。“ 张兴心底虽然也有些骄傲和自信,但可不敢一下就说自己是全县童生中最顶尖的。 特別是面对素有才子之称的御医家公子尹志高,和在西南省份担任县丞的陈举人之侄陈应能。 这两人可是在去年的童生试都顺利走到了院试,只差一点就考下生员(秀才)功名了。 张兴还需要一场大考来证明自己! 杜秀才倒是觉得自己已经刻意淡化张兴的进步程度了, 以张兴这些天展现出来的学习能力,只讲中院试,成为秀才实在是太谦虚了! 不过在自己学生面前,杜秀才还是表现的不能太过。 一是怕把学生嚇著了,二是杜秀才还是再观察观察张兴,看看自己有没有看走眼或者张兴能不能保持现在的状態! 於是杜秀才笑著道:“好了,好了,为师这是看好你呢。 你且先回去吧,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为师,不管是学习上的,还是吃住其他问题。” 酉时三刻,天色渐暗,坐在张兴旁边的程晗程大少伸了一个大懒腰:“张兄,天快暗了,一起去找点好吃去?” 张兴看了下天色,也起身活动了下手脚:“这么快又要天黑了? 程大少,你又忘了,我在宋拐子学寓那里是包吃的,去外面 吃就浪费了。” 程晗有点不理解:“我知道,但那里一直是煮大锅饭,只吃一些杂粮和水煮青菜,连白面馒头和米饭都没有,更不要说肉了,长期这样吃你受的了吗?” 张兴边收拾文具,这回復道:“这就是你程大少不知我等小民疾苦了,我们平时能吃饱就不错了,哪里敢计较有没有肉? 再说了,宋拐子那里每五天还是会提供一顿带下水的荤菜,算是大锅饭中相当不错的了。 肚子没有油水怎么办,要么旬休日去外面吃顿带肉的,要么就自己受著唄。” 说著张兴好像想到了什么:“对了,今天我爹从家里给我带了几个青艾耙耙,来来来,你也尝一个。” 说著把手上的点心给程晗递了一块过去,毕竟程大少有好吃的也没少分给张兴! 程晗接过来说:“那算了吧。 今晚就简单点吃,明天再一起去外面打牙祭。” 这时周二郎从两人边上路过,张兴隨手也把青艾耙耙给了周二郎一个:“二郎,来,你也尝一个。” 周二郎有点侷促,下意识的拒绝道:“张兄,这怎么好意思?我一向也没什么给你的。” 说完他悟了悟口袋中的杂粮饭糰。 张兴还想说点什么,周二郎已经走远。 程晗凑过来说道:“怎么样,好心碰上驴肝肺了吧?“ 张兴有点无奈道:”二郎性格確实有点怪,太怕欠別人人情了。“ 程晗摇了摇头道:”算了,不管他。 对了,说好明天去外面打牙祭没问题吧。” 张兴想了想道:”连著苦读了这么久,明天旬休肯定要好好休息一番,吃点好的。 但你常去的四方楼我可负担不起。 宋拐子学寓旁边有一家老刘麵馆,他家做的肉丝麵味道一绝,只要七文一碗,又好吃又划算!” 程晗倒也不太讲究,一听好吃又划算,立马就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未时初刻(中午),宋拐子学寓旁边一张木製推车做成的老刘麵馆前, 两个十六七岁的读书少年各捧著一大碗肉丝麵,”噝,噝“吃的不亦乐乎。 连肉带汤全部吃完后,一脸满足的张兴对程晗说:”怎么样,程大少,我没骗你吧,味道好吃吧!“ 程晗放下碗筷:“味道还可以,就是这环境著实差了点。” 张兴哈哈一笑:“行了,街边小摊哪里那么多讲究,对了,下午去私塾的教室看书吗?” 程晗有点吃惊地看著张兴:“今天还回私塾,不是说好要休息一天吗? 你现在这么拼了吗,难怪杜夫子最近这么器重你!” 张兴无辜的表示:“上午不是休息好了吗,咱们还一起去棋馆看別人下棋了啊!” “杜夫子对我还是和以前差不多呀,只是多考较了我几次,多说了些鼓励我的话!” 程晗略带鄙夷:“只是这些? 杜夫子这几天都公开表扬你好几次了吧,私下里那尹志高都抱怨你抢了他的风头了!” 第19章 五童互结 张兴对上程晗那嫉妒中还带点羡慕的眼神,哈哈大笑:“怎么,程大少这是怕输了? 放心,兄弟我要是县试贏了你,不会为难你做別的,最多让你在四方楼连请三天罢了!” 说罢他招呼老板结帐,准备返回私塾继续读书。 程晗也拍下七文铜板:“谁怕谁啊,哥哥我也回私塾读《论语》了,我就不信了,我还比不上你了。” ”哈哈哈哈,程大少,来唄,县试见真章!“ ”哈哈,张二少,你別囂张!“ 二月初一,宝武县县试正式开始报名。 杜氏私塾按计划在当天请来了本县县籍的府学和县学之中的廩生秀才来做保书。 三十名准备报考县试的童生被私塾分为五组。 张兴,程晗,还有三名清山镇及附近乡镇的考生被私塾分为了一组, 同组的其他三人也是私塾里面多年的同窗,大家都熟悉彼此的根底。 当然,除了互为熟人这个保障外,作为担保的廩生也回对被担保童生去做了解调查,確保各个童子的身份没有问题。 太平日久,很多廩生秀才都只顾收钱,对担保调查一事草草敷衍了事。 还好,给张兴五人做保的本县秀才钱弘阳非常尽责的亲自去张兴等五人的家里做了调查,还向当地镇公所和宗老乡贤问询了童生们的真实情况。 二月初一一大早,张兴五人手里拿著以明天报名时需要的亲供单草稿, 钱弘阳则拿著自己调查来的资料,两相对比做最后的廩保资料確认。 “赵伟,二十二岁,宝庆府宝武县县城人,中等身材…这不对啊,你这里要写偏胖呀! 你平时贪吃,把自己吃成一个胖子,现在做这修饰干吗? 去了考场上有什么用,如实写! ... 对对对,你祖上三代的履歷,如果没有当官/考取功名/从军之类特別的,只写未仕/务农就行了。” …… “程晗,十七岁,宝庆府宝武县清山镇人,中等身高,微胖。 什么,你祖父是太祖时的从龙老兵,这个要不要写清楚? 有品级就写,不入品只要写明曾入伍就行。 受过太祖赐田恩赏是吧? 这个可以写,不过现在不一定有用!” 张兴站在后面,看到钱秀才对前面各个考生的身份问的如此仔细,心里还有一些忐忑。 很快,钱秀才钱弘阳就问到自己头上了,张兴仔细回应著钱弘阳的提问,生怕有任何问题。 “张兴,年十六,宝庆府宝武县清山镇人,中等身高,国字脸,匀称身材。 哦?你曾祖父是前明秀才,这个不需要特別说明了。 还有,你要兼祧两房,这个要不要交代清楚?” 哇!隨著钱弘阳的声音落下,与张兴互结的其他四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向张兴, 程晗更是一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地大事的样子。 张兴微红著脸確认:“是的,学生不知道要不要交代清楚?” 钱弘阳对此倒是见怪不怪,不大户人家之中兼祧两房甚至三房之事並不稀奇:“你自己的户籍还是在原宗名下是吧? 这样的话,你是不用写的,將来你与第二房所生的儿子考科举时要写清楚自己的血缘来歷。” … 廩保单资料確认完毕,守在一边的杜秀才赶紧过来问询有没有问题? 问的时候他特別看向了张兴,这种中式的苗子可千万不要有问题。 钱弘阳笑著说:“杜师兄不必担心,这组童生没有什么大的问题, 只用按师弟说的资料填写亲供单和廩保单,这些人的身份都没有什么问题。” 杜秀才这才放下心来,隨后准备將钱弘阳送出。 走到半路,钱弘阳问道:“今年县试师兄这杜氏私塾又有不少中式之人吧?” 杜秀才一脸笑意:“今年愚兄这批学生確实有几个好苗子。 县试就不说了,我杜氏哪年不中几个? 今年这批苗子,愚兄的目標是院试,其中一人,颇有希望,另外两人也有一定希望!” 钱弘阳见杜秀才笑的开心,配合著说问:“哈哈,三名秀才? 那师兄这杜氏私塾就从宝武县三大私塾直接升格为第一私塾了,提前恭喜师兄了。” 杜秀才摆摆:“哈哈,愚兄这也就是自我鼓励一下。 当然了,如果真能考出来一两个生员,愚兄一定请钱师弟喝酒。” 私塾內,刚刚听到张兴要兼祧两房的程晗把张兴拉到一边问话:“张兄,张兄,你真的要兼祧两房? 这么说你可以娶两房正妻,爽啊!这种好事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过?” 张兴搓了搓手道:“谈不上好事,我四叔家的堂兄突然没了,为了不断祖宗香火才找我兼祧两宗。 不过此事我的確得了好处,不瞒程兄,今年我所花在科考上的费用,都是四叔特別资助给我的。” 程晗见张兴脸色有些不自在,上来拍了拍张兴的肩膀道:“张兄,张二少,你堂兄去世又不是你的错,你不必有道德上的亏欠感。 你现在是帮你四叔延续香火,你四叔出钱资助你读书,这不是互帮互利嘛。” 张兴轻笑一声,正想著怎么眺过这个话题,那边杜秀才已经在召集童生们集合了。 杜秀才等童生都到齐后,严肃地说:”诸位,刚才为师问过六位给你们作保的廩生师兄弟了,你们的资格都是没有问题的。 但是很多人保单资料中的自身情况和亲供单上的资料写的有误,有写错的,有乱写的。 今天的廩保生前辈都给你们指出来了,明天去县衙报名,你们一定要按著更正后的资料填写, 否则一人资料有问题,全组人都报不了名,问题很严重,都知道吗?” 张兴等人在台下齐声道:”弟子知道了。” 杜秀才还是很负责的:”现了,你们都自己先修改一遍,改完之后,为师再帮你们过目一次!“ 张兴的资料都没有什么遗漏之处,但杜秀才还是第一个仔细帮张兴检查了一遍。 教室的另一边,御医家的公子尹志高推了推一边的举人之侄陈应能:“陈兄,看到没,杜师最近很是看重张兴那小子呀。” 第20章 县试报名 教室的另一边,御医家的公子尹志高推了推一边的举人之侄陈应能:“陈兄,看到没,杜师最近很是看重张兴那小子呀。” 陈应能玩味似的回看了一眼尹志高:“怎么,尹兄还为这点事吃味? 杜夫子这点关注又值不了什么。 不过尹兄看不惯的话大可以上去教训下那张家小儿!” 尹志高见陈应能一点都不在意,也只得收起眼中一闪而过的嫉妒:“陈兄说笑了,这张兴是什么人,有几斤几两,我们还不知道吗? 就算一时课业表现好,得了杜师的青睞,也不一定能考过县试。 他有什么值的我看不惯的?” 对於这个说辞,陈应能嘴上轻笑,实则心里把对尹志高评价又下调了几分。 自己等有志之士来私塾只是为了读书,考功名,他人的学习好坏与自己有什么关係? 这尹志高竟然还为了爭杜夫子的关注,动了心里的淡定,这种人,层次太低! 张兴不知道杜秀才对自己的关注,竟然引起了私塾两大才子这么多的心理活动。 这时的他还一门心思只关注眼下的县试。 二月初二,龙抬头! 杜秀才特意选了这天带著自己私塾內三十名童生集体来县衙礼房报名。 由於杜秀才在县城教育界的影响,宝武县礼房的管事典吏寧大洪一大早就带著几个下属亲自在公房里迎接杜氏私塾一眾人等。 这典吏虽是衙门之人,但是吏不是官,也没有功名在身,他见了杜秀才这种正经功名之人,率先开口见礼道:“杜夫子来了,诸位小先生来了,快快请进。 今日我已经通知礼房诸人,优先为各位小先生办理县试报名。” 张兴等白身考生一般称童生就可以,这里寧大洪明显是在恭维眾人。 杜秀才略一拱手,开口道:“劳烦寧典吏和诸位官人了,我这学生有很多都是第一次报名科试,有什么不懂或不对的地方,还请诸位见谅,指正。” 隨后他又指著张兴等人说道:“诸生,还不先谢过寧典吏和诸位官人。” 张兴等人隨即整齐划一的躬身行礼道:“谢过寧典吏和诸位官人!” 寧大洪回礼道:“岂敢,岂敢,诸位小先生都是未来的栋樑之才。 要不咱们现在就开始报名? 杜夫子您往內厅请,诸位小先生请按你们的互结五童为一组,排好队。“ 说完,他对著外面的看门人大声喊道: “老李,老李! 在杜氏私塾诸位录完名之前不要放其他人进来了。” 於是,杜夫子在礼房內厅与典吏寧大洪品茶閒聊。 杜夫子落坐后开口问道:”寧典吏,今年县试有多少人报名了,比去年如何!” 寧大洪抬手倒茶道:“杜夫子,请用茶,这是新寧县来的上等茶,衙门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来,来,来。 至於报名人数,今天才是报名的第二天,还看不出有多少人报名,看样子应该和去年差不多。” 杜夫子右手扣在茶桌上,回了寧大洪一礼,品了一口茶后说:“多谢典吏的款待,真是好茶啊! 据说那蒋氏私塾和李氏书院都已经来报过名了,他们两家都有多少童生报名?” 寧大洪知道杜夫子这是在打听县城另外两家同行的报名情况, 这也不是什么要紧消息,正好卖个免费的人情:”是的,昨天蒋氏私塾和李氏书院的诸位也都是集体过来报名。 其中蒋家私塾一共三十二人,还带了刘氏家学的三人,一共是七组五童生, 而李氏书院一共四十一人,还带了附近乡镇上的四个童生,一共是九组五童生。“ 杜夫子听后脸上轻笑,自嘲道:”李前辈和蒋师兄这么大手笔,看样子是要把我杜氏私塾的县试名额都占光啊。 真难啊! 就是不知道他们能给我们留几个中式名额,我回去得多敲打敲打那帮小子!“ 李氏书院的院长李正身是举人,所以杜秀才称前辈, 蒋家私塾的主事蒋不易也是秀才,年纪比杜秀才稍大,所以杜秀才称师兄。 不过同行向来是冤家,杜夫子这话听上去自嘲,实际上多少有点在说蒋李两家“人多有什么用,县试中式的人又不一定比的过我们”的意思。 寧大洪自然不会说三大私塾谁长谁短,他打著哈哈道:”杜,蒋,李三大私塾我宝武县谁人不知,你们的学生都是未来栋樑啊。“ 礼房外面的办事厅,张兴和程晗五人等了一阵后,终於轮到他们上前报名了。 由於刚才双方大佬带著相互拜过场子,礼房办事的书吏態度相当温和:“各位童生,都知道亲供单怎么填写吧。 来,来,来,这里一人需交纳卷资二十文。 交完之后一人拿一张单子先把基本信息填上。 ”本人姓名、年龄、籍贯、体貌特徵、三代(曾祖、祖、父)履歷、存歿、职业。” 这些信息都要如实写上,体貌特徵拿不准的,可以去问一下这边,以这边的高矮胖瘦標准为准,諮询费两文。” 这里虽是礼房,办事却处处要钱。 张兴心中抱怨,但垓交的钱一点也不敢少交。 眾人按要求填好亲供单后,书吏拿出一张官府统一印製五童互结甘状,上面写著:“我 xx,xxx等五人互保,身家清白,籍贯真实,无冒籍、匿丧、顶替、娼优皂隶子孙等弊; 如有虚捏,情愿连坐,甘结是实。” 签好之后亲笔签名、画押按手印。 到这里流程还没走完,还要从县学中再把昨天的廩生钱弘阳请过来当场认保。 钱弘阳到场后再次核对资料无误后,亲笔画押,担保五人资格属实。 如此折腾近两个时辰后,张兴等五人终於將互结甘状、亲供单一併交礼房书吏,让其造册存档。 到了这一步,县试报名才算基本完成。 但张兴等人还需要等礼房核查材料、廩保与互结,確认合格后才能编入考册,发放考场浮票(也就是准考证)。 仅仅是最初级的县试,其准入的报名条件就如此严格, 这让张兴对之前看到的小说及影视作品中,隨便一个穷书生就能靠科举出人头的情景產生了巨大的怀疑。 第21章 杜秀才的嘮叨,回家 “规矩越来越多,流程越来越复杂,任何一个稳定社会,越倒后面,向上的渠道越窄! 自己要趁著这个“大顺”还有机会的时候儘快完成金榜题名,功成名就!” 张兴从县衙门出来后,心里出现了一些危机感! 直到当天下午,杜氏私塾的所有人才都完成县试报名返回学校,杜秀才回到教室后对张兴等人讲述了他打听到的相关消息。 “今年县试的报名人数预计比去年还多,去年人数是六百五十多,今年预计会突破七百。 但陈大人核定的县试中式人选还是跟去年一样,只有三十六人,二十取一人的比例,你们自己要有危机感啊!” “蒋氏私塾和李氏书院今年都有远超去年的童生报考,人家的学生都非常刻苦。 也有很多名气很大的才子,像蒋氏私塾的陈天宇,李氏书院的李昌,李正河,都是年纪轻轻就名声在外.“ “除了县城的考生,来自其他乡镇的考生也有很多不错...” 杜秀才先是给学生们上了一点压力,隨后又给自己的学生鼓起了劲: “当然,你们也不要太有压力,我们私塾还是有自己优势的, 为师这些年教给你们的东西只要你们都学会了,肯定能考的过其他人的。” “为师跟你们讲啊,今年为师其实有跟陈老父台(指宝武县的县令陈子任)请教过学问,对陈大人学问的研究肯定有比其他人深, 比如《论语》里那句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世上庸儒都误解成愚民之意 ,陈大人却不以为然 。 陈大人亲口教导为师说:孔夫子本意,是因才施教、顺导教化,百姓明理便任其行,百姓不明便教其知,绝非一味压制。 你们若在考场按此意破题,既合朱注,又高出俗论,陈大人一看,必定喜欢。” 杜秀才讲起陈县令时,双眼透露著崇拜,其实他讲的这些话还是带著些许吹牛, 所谓的向陈县令请教学问,不过是两人同时出现在某场文会之上,杜秀才壮著胆子跟陈县令说了几句话罢了。 宝武县的县令陈子任今年不过三十多岁,比杜秀才小了將近十岁, 但陈子任是两榜进士出身,杜开不过秀才功名,所以杜秀才称他为老父台,他跟杜秀才讲的话也可以称为教导,杜秀才对上他要小心翼翼,並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妥! 张兴等台下这些学生对实情不知,他们听了杜秀才的话后,眼前都是一亮,心里对杜秀才的敬仰又多了几分。 以张兴的社会经验,自然是听出了杜秀才的话中带著几分“蹊蹺”,但张兴肯定不会傻的指出来。 “我们私塾也有些功课相当不错的童生,比如尹志高,陈应能,张兴,程晗,关灵等人, 为师对你们的期待可不单单是考过县试或府试这么简单,你们要把目標放在直接考取功名上。 其他为师没有点到的人也不要灰心,距离考试还有半个月,你们还有提高的机会! 当年,你们的师兄,现在在长沙明德书院求学的赵玉贞,也是在为师的指导下,一举高中院试第二十一名。 当年... 为师的天赋也只能算一般,但为师从启蒙到中秀才,中间坚持苦读二十多年, 为师当年是不分寒暑....” 杜秀才一时兴起,给自己学生们一连讲了半个多时辰歷史功绩。 杜秀才举例私塾的优秀童生时,其他人都没啥特別感觉, 只有尹志高听到杜秀才举例时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心头一阵欢喜。 “杜师还是最看重我的。” 但听到后面的张兴时,又是一阵不喜:“看样子张兴这小子还真入了杜师法眼。 不行,这次县试一定要把他比下去。” 张兴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莫名被这位御医家的公子当成了对手。 他在午时过后就找到杜秀才说:“夫子,学生之前跟您说了明天要回清山镇的宗祠之事。 最近学生已经將近二十天没回家了,想今天就回家看看父母!” 杜秀才看了下时辰道:“你是该回家看看了,不过现在的时辰还来不来的及? 你一个人回家安全没问题吧?” 张兴挺了挺胸脯道:“夫子,来的及,学生脚程快,回到清山镇的家里最多一个时辰。 至於安全,学生这五尺五寸的身量,在县里也算挑得出的好汉,学生安全的很。” 杜秀才看著越来越星眉剑目的学生,眼中的欣赏之意越来越浓:“好小子,长的真快,都比为师还高了。 行,你且回去吧,记得明天办完事快点回来!” 等张兴离开,杜秀才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可惜了,我家荷儿已经和她表哥订婚了,不然这张兴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张兴回学寓简单收拾下后,立马往家里赶,这回只用了半个多时辰,张兴就看到了自家的青瓦房。 张兴刚进屋,就看到刚下工来回的大哥张科正扶著大肚子的嫂子在院中走动。 他一看到张兴,先把自己堂客扶著坐下,然后快步走了过来,抱了一把张兴后高声道:“爹,娘,你们宝贝的兴崽回来了,我们家未来的秀才公回来了。” 张兴挣脱兄长的拥抱,笑著说:“大哥,嫂子,我回来了。” 正在后厨忙活的张母王英听到声音,立马冲了过来,她一把抱住张兴道:“娘的兴崽回来了啊,你这一去就是近二十天没回,可把娘担心坏了。 这是你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家这么久,快,让娘看看瘦了没?” 张兴赶紧配合地让王英检查了一下才笑著说:“娘,孩儿好著呢,这些天好像还长高了一点。” 这里张父张承义也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对著妻子说:“我就说了,兴崽在县城吃的好,住的好,每天只管读书,舒服的很,你还不信。 这下总信了吧。” 王英並不理会自己丈夫,仔细看了看儿子的脸色和神情,发现一切没问题后才放下心来。 张承义摇摇头说:“他都这么大了,出趟门有什么担心的?” 王英一句话就懟了回来:“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铁石心肠?” 第22章 兼祧契约(求点书架,祝读者大大们天天发財!) 张承义一听妻子如此说自己,也有点气血上头,正准备还嘴。 张兴眼见父母两口子要因为自己吵起来,赶紧岔开话题道:“爹,孩儿回来了,你跟我讲讲明天开祠堂的情况唄。 娘,我想吃你做的红薯饭了,你快去做饭吧!” 说完张兴还向张科打了个眼色,张科赶紧拖著父亲张承义去了前堂, 而王英刚是瞪了丈夫一眼后,才应下儿子的言语:“行,娘这就去做,今晚全家加餐,猪血丸子炒腊肉!” 前堂里,张承义已经冷静了下来,他坐下后开口对张兴说:“族里定下来了,二月初三,也就是明天,巳时初刻开祠堂。 仪式由咱们德兴张氏这一支的族长,也就是你五叔公主持,先祭拜祖先,后在祖先牌位前定立兼祧契约,估计得到午时才能线束仪式。” 所谓德兴张氏就是张兴曾祖张景贤所在的一个张姓支派,除了他这一支外,还有好几个不同的派系。 张科先开口问道:“明天巳时?四叔能赶的到吗,他在宝庆府那么远?” 张承义有点佩服自己大儿子的关注点:“你四叔就不能提前来县上或镇上住下啊,他还得做其他的准备呢!” 张兴只关注最核心的问题:“爹,明天订立的兼祧契约现在是不是已经正式成文了?先拿给孩儿看看。” 张承义站起身来从床头下翻了一张写字的纸出来:“是的,根据双方的意愿,底稿已经写好了,在你五叔公那里,我抄了一份,你看下。“ 张兴拿过来一看,契约写的非常正式: ”立契约人:德兴张门景贤公名下二房张承义(父)、张兴(子),张门三房张承智(四叔)、张周氏(张兴四婶) 今凭族中长辈、中人见证,於张氏宗祠,公议订立兼祧合约,条款分明,载明於后,永为凭据,各无异言。 窃闻宗法为重,香火为大,承先启后,礼所当遵。 三房张承智夫妇无子嗣承继宗祧,二房次子张兴,昭穆相当,心性端方,愿兼祧二房、三房两房香火, 经两房合意、闔族认可,特立此约,以固宗本,以明权责。 一、 兼祧之规:张兴自愿兼祧二房、三房两房,身承两房祭祀之责,续两房香火。 其本家二房身份不变,三房家事概由四叔张承智夫妇自主掌管,张兴不得无故干涉、越权置喙,唯尽嗣子本分,敬奉三房长辈。 二、 科试资助:三房念张兴有志向学,愿每年资助银十两,供其读书科考、束脩纸笔之用; 若张兴能考取秀才功名,自中式之日起,资助银增至每年二十两,直至其功名进阶或自愿停考为止,年年照付,不得拖欠。 三、 婚配之约:三房承诺,两年內於宝庆府为张兴择娶贤妻一房,此房妻子与张兴本房正妻待遇均等,名分相同,俱为正妻,无分尊卑; 张兴需恪尽夫责,每年至少在宝庆府此房居住三月,照料妻室,绵延三房后嗣,不得推諉懈怠。 四、 照管之责:若四叔张承智、四婶身故之后,三房所出嗣子(张兴与宝庆府所娶妻子所生之子)尚未成年, 张兴需尽监护之责,照看其起居、教养,保护三房家產、宗祠祭祀,直至嗣子成年立户,接管三房诸事。 五、 附则:此约系两房自愿,闔族见证,无逼勒、无欺瞒,二房、三房各守其约,张兴谨守本分,不得违逆。 若有一方违约,听凭族中长辈、中人公断,依宗族规矩处置。 本契约一式四份,二房、三房各执一份,张氏宗祠存档一份,一份送宝武县县衙户房留档备份,签字画押后,即具法律效力,世代相传,永不更改。 立契约人:二房张承义(画押)、张兴(画押);四房张承智(画押)、张周氏(四婶画押) 见证长辈:五叔祖张守和(画押)、大堂伯张承仁(画押) 中人:王景仁(清山镇镇公所公人) 代笔人:张守正(族长,张兴五叔公) 大顺嘉治十八年二 月 三日 立於清山镇张氏宗祠。” 张兴仔细把这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確认没有什么错误和遗漏,才开口说道: ”爹,这文书没什么问题,但我有个请求,希望四叔能够在今年院试之后再开始物色成亲人选。” 无论怎么说,有功名在身后能选择的成亲对象要大的多! 张承义有点不敢相信:”儿子,你还真认为自己能考中秀才啊? 你是真的有把握还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啊,咱们宝武县每年一共才出几个秀才啊。” “不过你的需求提出来应该没问题,你四叔家丧礼刚过,应该没有这么快谈论婚事。 这个你跟你四叔口头约定下就行了。” 第二天一大早,张兴父子三人会同同村同族中的几位族老,族中男丁代表一起来到清山镇的张氏宗祠。 四叔张承智已经带著几位僕人等在祠堂外面,一眾人等相互行礼之后,张承智来到张兴身边开口问道: ”贤侄,听说你已经回到私塾读书並报名参加今年的县试了? 准备的怎么样了?” 张兴躬身回道:“见过四叔,多亏了四叔在去年临別时赠银,小侄的確已经回到私塾读书並报名了今年的县试。 至於准备,这个...” 张兴正想著怎么合適的表达自己的情况,这边张承智以为张兴心虚不敢说。 张承智脸色比年前刚经歷丧子之痛时好的不少,他微笑著伸手拍了拍张兴的肩膀道:“你今年是第一次科考吧,有下场科考的志气便不错了,考成什么样无需在意。” 张兴见四叔有所误会,赶紧解释道:“不瞒四叔,小侄最近文章功课很得私塾夫子讚赏,夫子说学生有机会考取生员。 所以小侄斗胆,想请四叔在今年院试之后才考虑为小侄求娶妻子。” 张承智听到张兴如此说法,脸上表情变了几次,最后略带疑问的问道:“贤侄说的可是真的,有几分把握?” 张兴决定还是给自己留点余地,他用带点玩笑的口气说道:“夫子在考前喜欢激励学生,他和好几个学生都说过同样的话。 但怎么著也有个两三成的把握。” 张承智也哈哈笑道:“有两三成把握就不得了,贤侄放心,四叔答应你了,等你院试之后再考虑婚事。” 第23章 祭祀,订约 张兴和张承智还想再说几句。 那边从县城赶过来的张承仁到齐后,族长张守正开始喊:“肃静,巳时已到,德兴张氏准备开祠堂祭祖!” 话音落下,祠堂內外瞬间鸦雀无声,原本低声交谈的族人们纷纷敛容正色,垂手肃立,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几个族中青壮年上前,小心翼翼地推开祠堂厚重的朱漆大门,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衬得整个院落愈发庄严肃穆。 族长张守正走在最前面,他面容威严,缓步走入祠堂, 张守正身后跟著几位德兴张氏在世辈分最高的族老,其中就有张兴的五叔祖张守和。 紧隨这些人后面的就是大堂伯张承仁等族中第二代,包括张承义、张承礼、张承智,张承信兄弟四人在內一共有十多人。 最后是张勇,张科,张兴他们第三代以及少数第四代,他们这两辈人,总共有二十多人。 眾人按辈分次序排列,分立祠堂两侧,张兴站好之后目光带著几分好奇地看向祠堂正前方的祖先牌位。 牌位分列数排,木质牌位漆成朱红,上面用金粉工整书写著德兴张氏歷代先祖的名讳,香菸裊裊,繚绕在牌位之间。 族长张守正走到供桌前,抬手示意,两个端著祭品的族人轻步上前,將早已备好的三牲、果品、酒盏一一摆好。 “嘉治十八年,清明祭祖开始!”张守正沉声说道。 他率先整理衣冠,躬身下拜,庄重地行三叩九拜之礼。 族中长辈紧隨其后,依次上前祭拜,而后依次是张承仁,张承义等第二代,张兴等第三代,第四代。 轮到张兴时,他敛神静气,按照族中规矩,整理好自身长衫,一步步走到供桌前,双膝跪地,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心中默念: “张氏先祖庇佑,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后辈都是实实在在的张氏血脉,现在已经与张兴完完全全是一个人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行礼之后他起身退至一旁,垂首而立。 待所有族人祭拜完毕,族长张守正走到祠堂中央,抬手示意眾人安静。 隨后他语气庄重地说道:“先祖在上,今日我德兴张氏,有一事稟报。 景贤公一脉三房承智夫妇乏嗣,无以承宗庙、续香火, 经两房商议、闔族公议,议定由二房次子张兴,兼祧二房、三房两房宗祧,承两房先祖祭祀之责,续两房血脉。” 他目光扫过在场眾人,见无人异议,继续说道:“今日,便在先祖牌位前,立定兼祧契约,明定权责,昭告先祖,永为凭据。呈契约!” 早已等候在侧的张承智,双手捧著写好的兼祧契约,缓步上前,將契约恭敬地递到族长手中。 张守正接过契约,展开细看,確认条款无误后,示意张承义、张承智、张兴三人上前。 张承义与张承智並肩而立,张兴神色恭敬地站在二人身侧。 族长清了清嗓子,开始逐字宣读契约条款,与之前张兴看到的底稿一字不差。 隨后在眾人的见证下,张承义、张承智、张兴开始签字画押,四婶张周氏没能来到现场,她的名字就由丈夫张承智代签。 当事人签好后,近亲长辈五叔祖张守和,大堂伯张承仁,特意外请来做“中”的镇公所王景仁也签字见证。 至此,这兼祧契约算是真正订了下来。 到了这里,宗族其他人还要吃一顿团圆餐,而兼祧的两个当事人却要提前离开了。 张承智这里是要赶回宝庆府,家里生意要去处理,张兴则是要返回县城私塾。 张承智离开之前,先和族长张守正告辞,並表示自己会给族里捐赠十两银子当“公使钱”,让宗亲们吃一顿丰富的团圆餐。 族长张守正收到十两巨款的“公使钱”后,自然不会责怪张承智的提前离开,反而连连称讚他是优秀的张氏子弟。 隨后张承智来和张兴父子做告別,立完契约后,张承智看张兴愈发亲近,他鼓励张兴道:”贤侄,科考之事不必太急,也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如果有任何需求都可以跟四叔讲。 別的事四叔不一定帮的了你,但些许金银之物还是没有问题的。” 说完他又掏出了一小锭银子要递给张兴。 张兴赶紧回道:“四叔厚爱,小侄惭愧,上次四叔给的十两银子小侄还没花完呢,怎么好再要四叔的银子?” 张承义也在一边说:“老四,兴崽说的是,契约上说的十两银子你都给过了。” 张承智脸上露出嗔怒:“二哥,兴贤侄,你们这就见怪了,我们两家现在的关係又不止是契约关係。 我看兴贤侄身上所穿太朴素了,这可配不出我张家才子的气度。 这点银子,就算是四叔给兴贤侄置办几身好的行头,买点文人配饰,把自己装扮成翩翩才俊。 来,听话,拿著。” 说完张承智就踏上了自家马车,上了官道。 张兴和张承义父子还在看著张承智的马车感慨,一旁的张科直接把张兴的手中的银子拿了过去。 他把银子放在手上估了一下:“哇,又是十两,我四叔真是太大方了。 爹,我现在真有点羡慕二弟了。” ”二弟,苟富贵,勿相忘啊, 多的不说了,六香楼的滷鸡来一只怎么样?.“ 张科口中说著羡慕,手上的银子还是马上就还了回去。 张承义呵斥大儿子道:“就知道吃,一会族里的团圆餐隨便你吃,还想用这银子买吃的? 没听你四叔说吗,那是给你二弟置办行头用的。” 张科听了也不生气:”爹,我就是说说,我怎么会真的用二弟的银子呢? 对了刚才四叔给了族里十两银子,族里的团圆餐这下可以升格了, 爹,你跟族长说说,不如就去六香楼吃吧,十两银子够我们一人一只滷鸡了。“ 张承义:“吃什么听族长的! 再说了,银子也不能都用来吃了, 对了兴崽,你不是要回县城了吗? 早点去,早点到县城,注意安全。” 张兴把银子收好,准备出发:“爹,大哥,我回去了,等我考上功名,肯定让大哥滷鸡吃个够。” 第24章 继续苦读 二月初三,张兴回到私塾后,直接就进入了悬樑刺股,昼夜苦读的状態。 通常,他的一天都是这样的: 天还未亮透,张兴就已经收拾妥当出现在宋拐子学寓的门口。 他住的这处学寓紧挨著杜氏私塾,一日房钱饭钱合计三十五文,不算便宜,可胜在安静,离教室近,能省下不少路上功夫。 张兴来到学寓的后厨时,宋拐子和他的妻子已经忙活了一阵, 宋拐子一见张兴过来,立马笑呵呵的说:”张童生,今天又这么早? 这面都还没开始下呢。” 张兴摆摆手道:“宋掌柜,算了,我不等面了,你给我拿一个饭糰,一块麦饼,拿碗杂粮粥,对了,再加个鸡蛋,我吃了就走。” 宋拐子脸上立马露出肉痛之色:“哎呀,张童生,这鸡蛋可是要单独卖钱啊,算到包餐的吃食里面去,小老儿可太亏了。” 张兴直接自己伸手拿了一个鸡蛋过来:“宋掌柜,我这可是用自己份额里的麵条换的,你一点都不换,谁下你每天起那么晚,害我吃不上麵条。” 宋拐子立马叫屈起来:“天地良心,小老儿两口子哪天不是天没亮就起来了。 张童生还是你自己起的太早了, 虽说住小老儿这的读书相公们都是辛苦用功的,可像用功到您这个程度的,还是少见。” 宋拐子眼睛还盯张兴手中的鸡蛋:“这科考之事小老儿不懂,但像张童生您这样用功的,肯定能考上功名,到时候可忘记小老儿这里的鸡蛋啊。” 张兴一边大口吃著饭糰,一边把鸡蛋敲开:“宋掌柜,这话你至少跟五六个住这里的书生说过了吧,光靠嘴说,我们中了功名后可记不住你。 不如中午做菜时多放两块肉,这样才我们记住你!” 说完张兴放下碗,就往杜氏私塾去了,宋拐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也没有注意。 “放肉?天天放肉的话,我这小本生意早就亏没了!” 张兴进入私塾时,门童才刚刚开门,童生班的教室还空著。 张兴拣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不等人催,先从书篮里取出《四书集注》,翻到昨日圈点过的地方,低声默诵。 读了不知道多久,脚步声陆续响起。 张兴之后,最先到的总是程晗,陈应能,尹志高,关灵这几个人。 今天先来的是程晗,这程大少不用说,进教室后直接来到张兴旁边的位置就坐了下来。 他放下书篮,朝张兴轻轻点头,也不多废话,立刻摊开书本陪读。 然后进门的尹志高,这个御医家的公子找了一个远离张兴的位置坐下。 他眼神先往张兴桌上扫一圈,见张兴埋首书卷、目不斜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见张兴能天天第一个来早读,他对张兴的轻慢之心倒是少了很多,不过仍然要把张兴这种后来者比下去的心思丝毫不减! 尹志高之后,其他同窗也陆续来到教室,而杜秀才还是一如既往的踩著辰时三刻的沙漏才进教室。 杜秀才看著台下三十名都在自觉读书的学生,满意的点了点头。 隨后他的目光一一从张兴,陈应能,尹志高,程晗,关灵等重点关注的学生扫过,发现这些个“宝贝”没有任何意外才开始今天的讲课。 “今日接著讲《论语》。” 杜秀才將书一拍,“『学而时习之』,朱子注得明白:『学』者,效也;『习』者,鸟数飞也。 学过的道理,要反覆温习、践行,才算是真学问。 县试出题,最喜考这些根底,一字之差,便谬以千里,尔等切不可混淆。” 张兴等人大声应道:“是,夫子。” 杜秀才又讲了《论语》中几个章节, 讲到 “克己復礼为仁” 一句,杜秀才忽然点名:“张兴,你来说。” 张兴站起身,脑子中飞快回忆相关知识,隨后大声回復道:“夫子,按《论语章句》所言,朱子注曰,『克己』是胜己之私,『復礼』是反於天理之节文。 心中一念私起,便用力克制,使言行举止皆归於礼,便是仁之发端。” 杜秀才连连点头,满面喜色:“不错,確是朱子原文原意,张兴最近功课愈发精进了。” 杜秀才话音落下,满室目光聚来,大多数只看了一眼就转了过去,毕竟最近张兴受到杜秀才的表扬太多了。 旁边的程晗向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斜后方的尹志高则先翻出《论语章句》,確认张兴所讲,真是朱子的原文原意后才心有不甘地把目光移开! 后续杜秀才又抽了其他这个童生来回答问题,这些人的水平参差不齐,但其他所有人的回答都不如张兴那般符合杜秀才心意。 讲书完毕,便是当日最要紧的功课 —— 八股破题。 杜秀才提笔在黑板上写下一题:“学而不厌”。 ”好了,今天以此为题,现在开始答题吧。“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眾人纷纷开始答题。 时间很快就到了午时,眾人把自己写的文章交了上去后准备去用饭。 张兴正准备出门,程晗跟了上来道:”阿兴,刚才那“学而不厌”的题,你是怎么破的?我好像答的方向有误。“ 张兴呵呵一笑,侧头对程晗低声道:“怎么,我程少也有心虚的时候?” 程晗难得自己承认失误:“张兄,我一下子好像走进了一个死胡同,想听听你的破题方法。” 张兴见程晗认真,也收起玩闹,讲起自己的想法:“我以为,要扣紧『不厌』二字,破题:”圣人之学,不已其功焉。” “圣人之学,不己其功焉”程晗眼睛一亮:“那承题呢?” 张兴没有任何保留,把自己的思路分享给好友:“承题便接:盖学至於不厌,而后其进未已也。” 张兴语气平静,“先把『不厌』二字点透,后面起讲、分股,才有落脚处。” 程晗一拍大腿:”对啊,如此一来,一篇好文章就大体成了。“ 程晗激动的在张兴身边转了几圈。 ”张兄,程某受教了,对了,今天午饭程某做东,去四方楼吃。” “不好吧,我在学寓哪里还有例饭呢,下午还要早点回私塾学习呢!” “大餐,给你加一个卤猪蹄,不吃没机会了!” “走!” 第25章 县试也有骗子,县试前夜 当然了,能蹭到大餐的日子还是很少的。 张兴中午一般都是飞快的赶回学寓,匆匆忙忙吃完简单的午饭,再飞快的回到私塾读书。 这样苦读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二月十二,这天是县衙通知县试考生们来领考票的日子。 一直不问世事的张兴等人难得出门。 由於县衙集中在这两天发放考票,宝武县县衙外,考生们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张兴之前,有两个明显第一次参加科考的童生正在聊天。 张三说:“好紧张啊,我是第一次参加科考啊,不知道能不能考中啊。” 李四安慰道:“张兄不用怕,以你我的本事,一定能考中的。” 张三继续说:“要是论真本事,我倒不怕,就是真没考中,也不怪別人。 可我听那杨老六说,这考场里有…… 有臭號,万一抽中了,根本没法写文章。 他说可以找人给我们弄个“正常”的號,保证不会抽到臭號,咱们要不要找他试试?” 李四:“哪个杨老六,他的消息准不准啊。” 张三:“就是刚才县衙门口那个小黑胖子。 他是我三姑父家的小舅子,据说他兄弟就是在礼房当值的。” 李四听到这里也慌了神:“真的吗? 那要花多少钱啊,不贵的话可以找找他。” 李三说到:“不贵,就一两银子,那杨老六说,要买的话,现在就得把银子给他,一会领了考票就没用了。” 李四:“啊,这,那咱们现在就去交钱?” 听到这里,张兴旁边的程晗忍不住笑了出来:“两位仁兄,你们也太大胆了吧,竟然公然大声在这里图谋科场舞弊,还不避人?” 听说程晗的言语,张三和李四明显愣了下神,李四一脸不可置信的来道:“我们这就科场舞弊?不会吧,我们只想买个保障罢了。” 看到这两人的样子,张兴摇了摇头:“两位不必惊慌,你们所说的那杨老六大概率就是个骗子, 如果他能真提前给你们弄个好的考號,那就真是科场舞弊了。” 张三一脸天真:“可我看那杨老六说的一脸真诚,他还是我家远房亲戚呢,他要是骗了钱,也跑不了呀。” 张兴看著两人,只好说破实情:“两位,你们不知道吗, 今天领到的考票只登身份,座號要等入场领卷时才知晓,座號是好是坏,全看当日现场抽籤。” 李四反问道:“这其中难道就没有黑幕操作?” 张三:”就是,谁知道这考票会不会做什么特別记號?“ “这…” 这下真把张兴和程晗问住了,两个对视了一眼,这种可能性真不能说没有。 不过,正在几个人疑虑之时,礼房外传出来一声大呼,好像说的是:“好你个杨老六,今年居然又敢来此招摇撞骗,看样子又想进大牢了啊! 快,快来人,一起抓住他。“ 然后是一阵混乱之声,正在排队的童生纷纷把头伸过去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大约过了半刻钟,张兴看到自己的堂兄张勇跟著几个快班衙役走了过来, 张勇看到张兴也在打听发现了什么事,便主动走了过来。 张兴问道:“勇哥,这是出了什么事了,刚才听到有人在衙门外大声喧譁?” 张勇解释道:“是个老无赖,叫杨老六,这个是个诈骗的惯犯。 每次科考的时候他最喜欢骗第一次参加科考的学子,说能搞这搞那的,一会能帮人夹带,一会能帮人定考座。 实际上他只会胡吹,根本就办不任何事,为了这事,经常被抓。” 张勇说著,看向了张兴和他身边的人;“对了,兴弟,你没有被骗吧?还有你们这些考生。” 张兴,程晗,还有旁边的张三和李四都疯狂摇头道:”没有,绝对没有!” 张兴问道:“那这种人怎么还能出来啊。” 张勇嘿嘿一笑:”因为他又不是真的帮人科考舞弊, 至於诈骗嘛,嘿嘿,你们读书人,特別是科考之人,很少有人愿意出头当这个苦主的。 偶尔有几个较真的告他,他那赖皮狗一样的的性子,除了关他一阵也没其他用!” “行了,哥还要去给他录口供呢,先走了。 对了,有空来你大伯府上吃饭。” 张勇一走,刚才还质疑张兴和程晗的张三和李四一阵脸红,李四出面行礼道谢:”多谢两位兄台提醒,我二人刚才险些就上当了。” 张兴和程晗听到那杨老六真的是骗子,心中都鬆了一口气,他们也没心情计较张三和李四质疑自己之事了。 张兴抬了抬手:”不必言谢,举手之劳罢了。“ 不过经此一事,大家都没有了聊兴安静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张兴顺利拿到考票,他对了一下信息后,就仔细叠好,收入贴身衣襟之內。 回私塾的路上,程晗认真的问到:“张兄,这次县试遇到的科考舞弊之人是个骗子, 你们以后我们在府试,院试时会不会遇到真的呢? 如果真遇到了,岂不是凭我们自己的能力怎么也考不上?” 张兴毕竟双手一摊:“你程大少都没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 想这种事有什么用,我们能做是儘量做好自己。” “现在大家都说大顺是嘉治盛世,咱们还是要相信朝廷,相信衙门会创造一个清廉公正的科考环境!” 盛世之下,虽有阴暗,但总体还是光明的,希望自己不要点子太背。 领了考票之后,张兴又回归了考寓,私塾两点一线的日子。 二月十七,县试的前一天,杜氏私塾的童生班內,杜秀才不再讲课,他一个个开始检查学生的准备的考篮。 “为师再三强调,一定要自带的东西是笔墨、砚台、水袋,乾粮、如果怕抽到臭號区,可以带一些薰香。 县试是考一天出来一天,不用在里面过夜,不用带被褥之类夸张的东西进场!” ”从现在开始,你们回到自己住所后就要好好休息,保持好精力,第一次参加的,不要太紧张,要平復自己的情绪。 一定要確保自己在卯时初刻(早上五点)去到考院外排队等候,可不要迟到了!都明白了吗?” 隨著杜秀才的一声声嘱咐,县试马上开场! 第26章 县试1 嘉治十八年二月十八,湖南省宝庆府宝武县县试开始的日子。 凌晨寅时六刻,宋拐子学寓中,张兴把兄长张科从来睡梦中喊醒。 本来县试前张兴反覆跟家里说过,县城自己熟悉,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考试就行,家里人不用来人。 但没有用,昨天自己从私塾回到学寓时,兄长张科已经来到学寓门口等著张兴了。 於是张兴不得已和兄长一起在狭小的宿舍凑合了一晚。 看著还睡眼朦朧的大哥,张兴边拿起火摺子生火边说:“大哥,你不来的话,我说不定还能休息的更好。 你就好好在家守著嫂子不行吗,嫂子都快八个月了。” 张科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还怪我呢,是你自己睡觉不老实。 你嫂子有娘在家照顾,肯定没事的。 你是头一回下场考试,考场里人多眼杂,万一出点岔子,我心里能踏实?就算没事也能帮你跑跑腿。” 此刻也不是爭执的时候,再说张兴知道大哥的脾气,多劝无益。 他低头收拾考篮,將水袋掛在篮侧,把干饃和薰香塞进角落,又检查了一遍笔墨砚台,才抬头道:“这在县里能有什么事,不过你来都来了,就跟我一起去见识一下吧。 等会儿去了考场,你就在龙门外等著,別往里凑,免得被衙役赶。” “我晓得规矩。” 张科见张兴允许了自己跟著去考试,脸上露出笑意,“放心,大哥就远远看著,不给你添乱。” 一刻钟之后,宝武县县城內还是一片漆黑,张兴两兄弟提了一盏微弱的油灯就出了宋拐子学寓。 走了约莫一刻钟,路边渐渐多了提著灯烛的童生,这些人脸上都带著紧张或期待的神色,见了相熟的,还会彼此打个招呼。 “张兴张兄!这边!” 一声清亮的呼喊从前方传来,张兴抬眼一看,便见程晗站在一处人群旁,正朝他挥手。 程晗身边还跟著他的父亲,手里提著一个考篮,正反覆叮嘱著什么。 “大哥,那是我好友程晗,咱们过去打个招呼。” 张兴拉了拉张科,快步走了过去。 “程兄,早啊。” 张兴笑著拱手。 程晗连忙回礼,又看向张科,拱手道:“这位是张兄的兄长吧?久仰。” 他父亲也笑著点头:“原来是张贤侄,快请坐,等会儿人就多了。” “程伯父好。” 张科笑著应下,站到一旁,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 不一会,与张兴程晗互结的其他三人也在家人的陪同下来到龙门外排队,眾人见礼之后,开始排队等候。 不多时,考棚外的龙门方向传来 “吱呀” 开门声,衙役们手持棍棒,站在两侧维持秩序。 童生们渐渐安静下来,纷纷提著考篮,按报名顺序排起了长队。 张兴与程晗等人挨在一起,排在队伍中段,张科则被衙役拦在了龙门之外,只能远远站著。 “寅时末,辰时初,该点名了。” 程晗压低声音道:“二少,也不知道今天运气怎么样,別分到臭號才好。” 张兴拍了拍他的胳膊,轻声道:“大少,別慌,臭號很少的。 再说了我们带了薰香,只要能静下心,在哪都能写。”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先是唱名,每唱到一人,便有两名衙役上前搜检。 看上去搜的很仔细,但没有想像中要脱掉衣服那么严苛,想必县试应该还用不著如此。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终於轮到张兴,如同之前一样,衙役动作不算粗暴,仔细检查了他的考篮和衣襟,见只有笔墨砚台和乾粮等正常物品,便挥了挥手,让他过去。 一直等同一个五童互结组的五人都搜检完毕,五人才一起点来到认保处。 五人的保廩生钱弘阳早已经在此等候,钱弘阳拿起张兴等人的考票,核对了姓名、年龄、相貌,一切无误后才缓缓点头: “学生钱弘阳担保考生是本人,无误。” 一旁礼房书吏这才取过考票,核对保结,硃笔一点,鈐上印信,將考票递还给考生並大声喊道: “入。” 张兴接过考票紧紧拿在手里,慢慢地跟著队伍穿过龙门。 考棚內的號舍一排排整齐排列,甬道两侧站著巡场的差役。 知县陈大人坐在正堂的案前,手里拿著一卷试题,正等著眾人入场。 入场之后,张兴等人向陈县令行礼,陈县令只是微微点头,示意身边的差役。 差役拿著一个简易的抽號箱,让张兴等人一 人抽一个座號,张兴默念一声:“祖宗保佑!”然后隨机抽了一张小纸条出来。 差役看了看座號,递给他一张印著座號的试卷,指了指西侧的一间號舍:“西区甲三號舍,去那边。” 张兴顺著指的方向看去,那间號舍在西侧,离茅厕尚远,不算臭號。 他心里鬆了口气,提著考篮快步走过去,推开门坐了进去。 坐好之后张兴打量这里。 这號舍狭小,最多只能容一人座下,里面常年没人打扫,有股陈腐的味道。 號舍四面是木板,头顶有棚,座號就写在门口的木牌上。 他刚放下考篮,將笔墨砚台摆好,就见差役拿著封条,在號舍的门上贴了一道,只留了一道小缝,算是封了號舍。 张兴先把號舍清扫一遍,然后坐下来,先深呼吸三遍平復自己的內心,静待开考。 不多时,所有考生都已入场,差役走到龙门处,將沉重的龙门落锁,“哐当” 一声,锁扣扣紧,整个考棚瞬间陷入一片肃静。 紧接著,“咚 —— 咚 —— 咚 ——” 三声洪亮的炮声响起,又伴隨著一阵急促的敲梆声,传遍整个考棚。 这是开考的信號。 张兴深吸一口气,抬手解开砚台的盖子,倒出一点墨,用墨锭慢慢研磨。 磨了数圈,他才提起笔,目光落在试卷上题目上,果然第一天考的是两道出自四书的八股题和一首五言六韵的试帖试。 第一题,“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第二题,“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 第三题, 赋得 “春雨润桑麻”,以 “桑” 字为韵。 第27章 县试2 张兴看著题目,想起杜夫子考前对县试的讲解, 这县试共五场,一天一场。 第一天正场,是最重要的一天,也就是说眼下这三道题是本次县试中关键的,必须好生做答。 张兴定了定神,先將第一道八股题的题意在心中过了一遍,朱子的註疏如同刻在脑子里一般,清晰浮现。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他先在草稿纸上轻轻写下第一道题的破题:“君子立身,莫先於务本;本固,则道自生矣。” 破题方向即定,张兴便不再迟疑,又顺著思路写下承题,字字紧扣“本”与“道”,一气呵成。 考棚正堂之上,陈县令陈子任端坐案前,目光威严地扫过全场,手中虽握著惊堂木,却始终未动。 当然在他威严的表情下,心思早已经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他是三甲进士出身,被打发到这湖南偏远地方来当县令已经四年多了,刚开始他还觉得的屈才,自己抱负没能得到施展。 渐渐的,他才发现这百里侯的瀟洒:县里各种权力把著,大事小情管著,各种孝敬收著,每年还能给自己纳一两个红袖添香的美女。 这简直是神仙日子! 並且在他没有恶意盘剥百姓,压榨士绅,官声还不错的情况下,这几年他已经攒下了近万两银子。 去年吏部考评时,由於士绅称讚,风调雨顺,百姓安寧,完税率也挺高,陈子任获得了“上中”的优评。 加上他的恩师和乡党前辈为他说好话,基本上確定他在五年任满后可以升任正六品的通判。 他看著考號內的后辈学子们,经常会在心里生起一股得意:“尔等小辈,“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顏如玉。“ 古人诚不欺我,本县就是成功的例子,尔等好生努力吧。” 陈子任心中想著:“这次县试大概是本县在宝武县主持的最后一届县试了,可一定要平平安安渡过才好。 那几个给了孝敬的士绅子弟只要文章过的去,就把他们取中,但名次排到后面,这样既完成了託付,又不会引人注意。 前几名还是要取一些文章写的扎实的,这样才会县里的普通读书人无话可说, 那“前几名”最好还能中几个秀才,这样自己的文教之名也有了。” “唉,本官这样的人,真是太聪明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考棚之外,杜秀才背著双手,在龙门旁的老槐树下踱来踱去。 他作为县城三大私塾之一的夫子,自然是对县试极其重视的,毕竟县试的成绩直接关係到他私塾的名气和银子! 私塾的学生在县试考的越好,私塾的名气才越大,才越有学生来你的私塾读书,才有人给夫子出高额的束脩。 杜夫子边走边想著自己麾下那些有希望能考中的学生。 最近异军突起的张兴,以他的实力应该是肯定能考中县试,甚至有机会去爭一爭案首之位。 自己一向看好的才子,上届差点就考中秀才的杨应能和尹志高考中应该问题不大。 剩下的程晗,关灵等四五人,应该也有相当大的把握,其他中等水平的考生偶尔也能出一两个超常发挥的。 杜秀才心中暗忖:“这样算下来咱家私塾大概能有六七位中式,这个成绩应该压压蒋氏私塾和李氏书院一头了,最少也不会比他们差了吧。“ 离杜秀才不远处,蒋氏私塾的蒋秀才也时刻关注著县试考院里面的情况。 李氏书院的院长李举人虽然在开场时也过来送考了,但神情相当淡定, 毕竟以他的层次来看,县试这个级別太小儿科了,他只待了一会就返身回家去了。 看到李举人回去之后,蒋秀才故意高声跟杜秀才说:“杜兄,看你心定气閒的样子,高足们一定是成竹在胸了。“ 杜秀才並不太愿意搭理这个同行,只是礼貌回了一句:“岂敢岂敢,小徒们顽劣的很,不及蒋兄高足万一。“ 看到杜秀才不太愿意搭理自己,蒋秀才反倒来了兴致:“杜兄,小赌怡情,咱们光看著他们考试没什么意思,不如以小辈的最佳成绩为注,小赌一把如何?“ 杜秀才见蒋秀才如此说道,心中也被勾起了火气,想起张兴这个秘密武器,他大胆应战道:“谁都知道蒋兄手下有一名孝期刚过的高徒,看样子蒋兄这名高徒对县试是势在必得啊,不过杜某也没什么可怕的。“ 蒋秀才哈哈大笑,心中早有目標:“就赌杜兄手中的摺扇如何?“ 杜秀才看了看自己这把名人师兄题过字的宝扇,心中只犹豫了一下,立马同意道:“行,如果杜某侥倖贏了,那蒋兄那方端砚就归我了。“ 蒋秀才显然对自己的秘密武器很有信心:“一言为定!” 在龙门外的另一边,张科刚开始还在外面老老实实的等著弟弟张兴。 后面一想,老弟怎么著也得申时之时才能出来,自己干坐著在这里等著也太无聊了,於是乾脆跟另一个等儿子的大爷下起了象棋。 当张兴开始写完第二题时,张科这边正大声喊著:”將军!“ “打马!”。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张兴吃了乾粮后便继续答题,巡场的衙役每隔一刻便敲一次梆,提醒考生时辰。 张兴仔细打磨前两道八股题,花了近三个时辰,三易其稿才满意的答题完成。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知道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连忙磨墨,准备写试帖诗。 他写诗天赋一般,但是试帖诗的基本功还行, 有时候这种穿著镣銬跳舞的感觉反而让张兴觉得能更好的写出一首合格的韵诗来。 他思索片刻后,开始动笔。 ”赋得 “春雨润桑麻”,得“桑”字,五言六韵,共十二句。 思考片刻后,突然,有了! 有思路了! 张凝先起首两句点题:“细雨沾阡陌,清风润野桑。” 紧接著,顺著春雨、桑麻、田园的意象,一句句铺陈,韵脚紧扣“桑”字,不偏韵、不重韵,字句朴实却有韵味。 细雨沾阡陌,清风润野桑。 千畴含翠色,万壠吐新香。 叶重凝珠润,枝柔带露长。 土酥宜布种,水暖促耕忙。 生意连村陌,丰年兆岁康。 共沾时泽遍,处处乐农桑。 嗯,这诗多深的意境没有,但平仄和对仗都对的上,是一首合格的试帖诗! 这就够了! 第28章 县试3 当张兴把试帖诗写完誊好时,时间已经到了申时三刻(下午四点左右),此时考院內已经敲起了放牌(出场)的鼓声。 当然,这还是第一次放牌,没有答完题的考生还可以继续答题。 鼓声之后,有相当多的考生已经急不可耐地出了考院,这些人或信心满满,或神如癲狂! 张兴並不著急出场,他老老实实在號舍內把答卷全部检查了一遍, 然后在自己的位置上深呼吸一阵,等自己完全平静下来之后才隨著第二次放牌(出场)出了考场。 来到龙门之外,张兴並没一下子见到兄长张科,他正奇怪大哥去了哪里的时候,就听到一个拐角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將军!李大爷,我又贏啦。” “小伙子,再下一把!” “不了,不了,我家兄弟要出科场了,我得去接了。” 张科哈哈一笑,正要回头去看看张兴有没有从考场出来,突然看到自己小弟已经一脸玩味的在看著自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张科赶紧说道:“兴弟,哥可没有乱走,一直在这里看著你呢,只是在旁边玩了把棋。” 说著他赶紧从隨身的包袱里拿出点头和清水:”你看,吃的喝的一直给你准备著呢。“ 张兴笑道:“哥,我说了不需要你等著,你隨便找点事做都行,走吧,我们一起回去吧。” 俩兄弟一路回走,居然碰到了杜秀才,张兴问道:”夫子,你怎么在这里?” 杜秀才装做很隨意地说道:“你们下场县试,为师也有些放心不下,反正这两天私塾也没別的事,就过来看看。” “对了,张兴,你今天文章写的怎么的?有把握吗?” 张兴如实地把自己八股文的破题思路跟杜秀才讲了出来,杜秀才听后,把手一拍:““君子立身,莫先於务本;本固,则道自生矣。” 好!这一句,就把『务本』二字说到根上了。 立意稳、扣题准,必得陈大人喜欢!” 张兴本来对自己的回答还有一些疑虑,听到杜秀才的话后也放鬆了心情。 杜秀才收起脸上的激动:“行,张兴,答的好,回去休息吧,不要有什么负担,你应该是稳稳能进圈榜。 我再去问问其他同学考的怎么样!” 告別杜秀才,张科看著一脸自信的张兴说:“兴弟,听杜夫子的话你这里考的很好啊,难道咱们家真的又要出秀才公了?” 张兴:“这才县试第一天呢,今天考的好离考取秀才还有很远, 不过我们的长远目標也不要只放在秀才身上,难道你兄弟我就不能考举人甚至进士吗?” 张科有点不敢想:“兴弟,你可真敢想,秀才公已经是了不得了,举人可是正儿八经能当官的老爷,那真是我们这样的人家可以达到的吗?” 张兴眼中升起一股火焰:“为什么不可以,那些举人进士也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论读书,你兄弟我也不一定比他们差。 凭什么他们能当老爷能当官,我们就不行?” 张科大笑:“哈哈,好,我兄弟有志气! 到时候你成了举人老爷,我就是举人老爷的大哥,咱们兄弟两人一起威风!” 张兴也跟著笑道:“好,大哥且等我几年,我带大哥飞。” 张科:“兴弟,就冲你这句话,我掏空我的私房钱也得给你办顿大餐!” 张兴:“大哥,你又存上私房钱了?” 张科:“没, 不, 这可不能让你大嫂知道!” 县考院中,陈县令按照自己考场上想好的批阅方法吩咐三位师爷, 三位师爷一起批阅三天后,拿出了正场的初步榜单。 陈县令仔细对比榜单和自己心中的名单后,又对榜单进行了微调。 二月二十二日,县试正场的结果出了,七百多参加的考生,只剩二百多人入榜。 各场的发榜,只排坐號。 张兴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坐號,因为张兴的坐號写的比別人坐號都要大,是第一名! (县试的五场考试类似於资格赛,第一场入榜之后才有资格进入第二场,为了不要写的太复杂,我们把重点放在最后结果总榜上) 张兴刚看到时是不敢相信的,他想过自己考的想,但没想到考的这么好! 他刚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一起来看榜的大哥,但看著榜单下一大群失意癲狂的考生,张兴觉得自己还是闭嘴为好! 张科看张兴没做声,著急问道:“兴弟,中了吗? 没中的话也没关係,咱明年再来...” 张兴低调说道:“哥,我中了,我只是刚才没看清楚是第几名。” 第二日,县试第二场初覆如期开考。 进考场前张兴见到了程晗,张兴问道:“程大少,恭喜入圈。” 程晗脸色不错:“张二少,同喜同喜,昨天一看圈榜,我勉强入了第一圈(五十名为一圈,第一圈为前五十名)的榜尾,你呢,排在第几位?“ 张兴不想太张扬:“还行,我也在第一圈。” 程晗好像想到什么:“对了,二少,你知道吗,昨天听杜夫子说,咱们那位清高的同窗,御医家的尹公子尹志高这次好像抽到臭號区了。 昨天出场之后脸色难看的很,连夫子跟他说话他都不怎么理! 我估计他的名次高不到哪里去!” 尹志高在私塾內一向盛气凌人,除了陈应能等少数权势子弟,根本不把旁人放在眼里,大部分人对他都没有好感。 张兴自认性格算不错了,也因为言语衝突和其有过口角。 张兴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嘴角一笑,他还没说什么呢,就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冷哼:“两个小人,別笑的太早,我就是坐在臭號区也会考的比你们好!” 真是巧了,尹志高刚好从两人背后走过,还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看著尹志高说完径直进入考场,程晗在背后喊道:“你朝我们发什么火,我们可什么都没说,这都是杜夫子说的!“ 张兴无语,自己才真是什么都没说就把人得罪了,不过这事发生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拉著程晗道:”以尹志高的小心眼,估计已经把我们记上一笔了,多说无益,好好考试吧,別影响心情了。“ 第29章 县试结果(求点书架,祝大大们天天发財!) 第二场初覆,考题与正场大致相近,依旧是两篇四书文、一首试帖诗,只是多了一道《孝经》短句阐释,难度稍低。 张兴情绪没有受考前衝突的影响,依旧沉稳,下笔流畅,顺著题意从容作答,这次一大早就顺利完成了答题。 两日后,初覆榜单出,这回榜单还剩一百四十人,张兴位列第二! 二月二十五日,第三场再覆,流程与初覆无异,考题依旧以四书文、诗赋为主,只是將《孝经》阐释换成了四书某段经文的註解辨析,难度略有提升。 张兴渐入佳境,答题答的越来越顺利。 一日过后,再覆榜单出,榜单上只剩下八十人,张兴又是第一! 陪考这些天,张科也摸清了门道,每次送张兴进了考场之后,便特意做了个小马扎去考院旁边的茶楼外面听人说书。 每次张兴下考出来,张科才意犹未尽的离开茶摊。 二月二十七日,第四场连覆,考核內容变得繁杂起来,除了四书文和诗赋,这场的诗赋不限格律,让张兴有点把握不住方向。 这场还加考了《九章算经》的题目,看著后面那鸡兔同笼的题目,张兴心中暗喜,这题对自己来说太简单了。 又是一日过后,连覆出榜,最初的七百多考生只剩下五十名,已经马上要决出最后名单了。 这一场,张兴的名次掉落到了第四! 看来鸡兔同笼的题目根本难不倒真正的聪明人,反而是不限格律的诗赋让自己的排名下降了许多! 二月二十九日,第五场连覆,是县试的最后一场,也是最考验综合能力的一场,考题涵盖了经文、诗赋、策论。 张兴见招拆招,凭藉以往的知识储备,把考题都啃了下来。 三月初一,没有发榜! 张兴一阵著急,自己这么好的成绩,不会最后翻车了吧? 三月初二,连覆出榜,这回榜单只剩下三十六名,这些人已经预订了本次县试的中式,张兴一看,自己是第四名! 放心了! 不管最后总榜的名次如何,至少考中没问题了! 看到最终的榜单,张兴心里绷了將近半个月的弦才鬆了下来。 县衙之下,张科听到张兴已经中榜,高兴的抱著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弟弟转了两圈。 张科大声喊道:“我弟中了,我弟弟张兴中了!” 张兴看著旁人马上要围过来道喜或盘问,他赶紧拉著大哥离开:“哥,低调,等最后出了总榜再说! 三月初三,县试总榜放榜前,县衙內,县令陈子任看著自己案前的两份答卷,问自己的心腹,钱粮师爷黄令涛:“黄先生,你说说这县案首本县应该给谁? 是李举人这位爱徒李昌,还是这位叫张兴的童生呢? 这两人的文章只在伯仲之间,让本县好生为难。” 黄令涛一听陈子任的口气就知道自己东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有事这个”恶人“还得自己做:“东家,这看你的心意就行了,取谁做案首都说的过去。 不过那张兴的诗赋属下看过,只能说差强人意比李昌所做之诗差了一截。” 陈子任还有点迟疑:“可本县取了张兴为正场第一,这样会不会有人说閒话?” 黄令涛劝道:“谁敢?这李昌和张兴的文章本来就各有千秋,陈昌诗赋略胜一筹,东家您取李昌为案首我看谁敢乱说?” 陈子任把手中的红笔点向陈昌的名字:“好,就选李昌吧。按这个发榜。 对了,顺便帮我擬封信,告诉我那在省城任布政司经歷(类似於办公厅主任)的同窗郭江,恭喜他外甥县试中案首了!” 黄令涛点头:“东家考虑的是,那郭大人在长沙能量可不小,说不定以后能帮你说句话。” 陈子任放下笔来:“话不是这么说的,本官又不是看他的面子才取的李昌为案首。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李昌才华出眾本县才取的他!” 他现在久在上位惯了,一般是既要里子也要面子。 黄令涛连忙点点:“是是是,属下一时糊涂了。” 半个时辰后。 县衙大开,县令陈子任带著县衙一眾大小官员祭了礼庙后正式发布了嘉治十八年的县试总榜。 榜单一张贴,立马引起各方的关注和围观。 宋拐子学寓,张科按捺不住自己的激动:”小弟,不行,我快忍不住了,我昨天知道消息后才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爹娘了。” 张兴瞥了一眼自己的兄长:”那么激动干嘛,你昨天名次都不知道,怎么报喜? 一会我们看了榜单,知道了名次再把完整的喜讯告知父母不是更好吗!” 张科拉起张兴的手:“那还等什么,我们快去吧!” 张兴看了一下天色:“走吧,衙门这个时候也应该要出榜了!” 张科边走边说道:“兴弟,还是你適合读书,沉的住气,静的下心! 像我,不是我本人考试都激动的不行了。” 县衙门口,张兴兄弟来到榜下时,前面已经围了不少人,张兴刚一走近,就听见好友程晗在面前大喊道:“张兴,张二少,我们都考中了!“ 张科在后面问道:”程老弟,你考了第几名啊,我家兄弟又是第几名?“ 程晗从前面挤出来,见到张兴就先往他身上捶了一下:”好小子,你是第二名!差一点就是案首了! 张二少,你原来这么厉害!” 张科也没在乎程晗回没回他的话,他只听到了张兴考了第二名! 张科激动地抱著张兴摇晃:“第二名!第二名!兴弟你居然考了全县第二名,你太了厉害了,我就说了嘛,你是我们家的读书相公!” 张兴笑道:“哥,你可別摇了,再摇这第二名就被你摇散了!” 张科赶紧鬆手,张兴说:“哥,走,我们到榜下亲自去看看!” 张科把张兴护在身后,两兄弟挤到了这红榜之下。 张兴看去,第一名 洪冲镇 李昌,第二名清山镇张兴,果然是自己! 虽然没有获得县案首,第二名也不错,自己做为一个初次下场科考者,能取得这个成绩也知足了。 確认了自己的名次,张兴心底的大石头落了底,他继续往榜单后面看,他要看看私塾內那些同窗中了县试,都是些什么名次! 第30章 县试的影响1 隨著张兴的目光下移,他在第七名看到了第一个杜氏私塾的同窗:“陈应能”。 这位举人之侄向来有才名,虽然性格高冷,但对一般人还算礼貌, 不像尹志高那么高高在上看不起普通出身的同学,张兴对其不反感也不亲近。 再下面就是第二十一名关灵,这位巡检使的三公子,在私塾內是一个八面玲瓏的,跟谁关係都不错,和张兴也称兄道弟,但私交有限,属於普通朋友。 第三个是第二十六名邹运,这人属於平时成绩中规中矩,但偶尔能爆发一回的,这次正好在县试时爆发了,和张兴属於点头之交。 第四个就是张兴真正的好友程晗了,程大少位列第三十一名,在名单上比较靠后了。 “这小子,刚才问他排第几一直不说,原来是知道没考过自己。 哈哈,四方楼的大餐你肯定是跑不了的。” 张兴正准备收回目光,却发现了榜单最后一名也是个熟人:在杜氏私塾一直与陈应能齐名的尹志高,那位高傲,刻薄,极度小心眼御医家公子。 这尹志高因为被分到了臭號区,一直只是勉强压著线才进的的下一轮,没想到他真的很顽强,居然一直挺进了最后一轮。 张兴原本与尹志高只不过是相看两厌,不相往来,但自从自己受到杜夫子重视后,张兴总能感到自己莫名被尹志高针对。 有时真的是自己什么都没做,都会被不指名道姓的嘲讽挖苦,张兴也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主,自然也会嘲讽回去,双方早已经有过言语衝突。 看到最后一名的尹志高,张兴忍不嘀咕道:”真是祸害遗千年啊!” 这回杜氏私塾考的相当不错啊,县试取三十六名,中了六名,这比例相当之惊人了,这成绩足以让杜秀才在宝武县科举教育界横著走了。 张兴在榜单下感慨下了一句,就跟大哥张科一起出来了。 张科这时在张兴边上说:“兴弟,你真的是第二名,没有错!太好了,我要回家给爹娘报喜!” 县试只是一种资格考试,衙门是不会正式派人报喜的, 但民间亲友之间仍然会把这个看成一件大喜事来庆贺,气氛到了,张兴自然由得大哥回家去给自己父母报喜。 张兴开口:“行,大哥,你且先回去把这喜事稟告给爹娘,我跟程兄先回私塾看望一下杜夫子,顺便向杜夫子报喜后稍晚再回去,!” 张科点头道:“对对对,你们是应该把中式的喜讯先告诉自己的先生,这叫尊师重道,那我一个人先回去了啊!” 张科兴冲冲地一个人先回清山镇去了。 张兴找到已经冷静下来的程晗:”程兄,我们一起去把考中的喜讯告诉杜夫子啊,顺便请教一下府试的相当事宜,如何?” 程晗非常认真张兴的观点:”还是张兄心里有计划,县试已经是过去,我们的目標改为府试了,走,去请教夫子!” 两人结伴来到杜氏私塾时,这里已经围著不少人了。 两人刚开始还以为是眾人知道杜氏私塾这次中式的人多,来和杜秀才道喜的呢, 结果走近了才发现,是两人同窗周二郎他娘又来私塾找杜夫子求情了。 只见一个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中年女子跪倒在杜秀才面前,声音悽惨地说道:”杜先生,求求您呢,让我儿再来读一年吧。 我把家里的银子全部拿给你,不够的我愿意来生做牛做马来报答你!“ 杜秀才一脸无奈:”周大婶,你不要这般作態,我们私塾不可能做慈善免费收学生的。 再说了,你家二郎不是读书的这块料,他自己不是也知道吗, 你看他学习也算够用功了,可这次县试,还是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 为何你总是不听,还要过来闹呢?快让开,你跪在这里让大家都不好看。” 他边说边让私塾里的童子去找周二郎过来劝直他娘, 周二良县试后已经认命去了县城码头以帮人抄写书信为生,但他娘还不死心,经常私塾闹事。 这妇人听了也不和杜秀才回嘴,但就是挡在杜夫子面前死活不让开,旁人要拉开她,她就一副跟人拼命的架势。 她不顾旁人的议论,只在口中喃喃地重复道:“我夫君临死前说过的,我儿一定要考下功名,我儿一定会考下功名的!” 杜夫子进退两难,局面僵持的时候,正是张兴和程晗过来找杜夫子之时。 张兴看到这个局面,本想上去劝劝你周大婶,可一下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既不能劝杜夫子做好人,也劝不动周大婶放弃纠缠杜夫子,更不好动手去强力拉开这周大婶。 还好,张兴只为难了一会,正主来了! 周二郎得知消息后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周大婶一看到儿子,仿佛更来了精神,她拉著周二郎说:“二郎,快,来跟娘一起求求你先生,让他再给你一次机会!” 周二郎满脸无奈,跪到在母亲面前:“娘,咱们不是说好不闹了吗? 儿子早就跟你说过了,儿子不是读书那块料,家里唯一的田產也被卖掉了,一点用都没有!” 周大婶大声道:“或许你再多试几次就行了。 儿啊,你爹临死前说过的,你一定会考中功名的。 你小时候那么聪明,你一定能考中的!” 周二郎见母亲还要执迷,重重地把脑袋磕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大哭:“娘,儿子做不到,儿子真做不到,你放过我吧,放过儿子吧。” 周二郎这架势已经是什么都顾不上了,很快额头上出见了血。 见到周二郎如此不要命的磕头,周大婶终於慌了起来,她拉住疯狂的儿子,跟著一起失声大哭起来:“老天啊,我的命为什么这么苦,我的儿啊,娘让你读书不是要害了你啊, 娘是想你过上有功名的读书老爷一样的生活!” 周二郎被母亲拉住,他顾不上头上伤口,哭哑著嗓子喊:“娘,儿子福薄,没那个命啊,娘,咱认命好不好,当个普通人。” 周大婶刚想再说什么。 周二郎抢先道:“娘,你再折腾下去,儿实在是活不了了,儿真的耗尽心力了。” 第31章 县试之后 周氏母子两人抱在地上哭了好一阵,才相互搀扶著离开了杜氏私塾。 至於两人以后的命运,也不知道老天会怎么安排。 张兴看著周氏母子两人离去,心里感慨,普通人还是不要有太深的执念才好。 杜秀才等周二郎把母亲劝走,才恢復了平日的从容,他看到张兴与程晗两人,脸中露出笑容:“张兴,程晗,你们两人来了?不错,不错,都中了县试,老夫很欣慰啊!” “特別是张兴,老夫可要特別夸奖一番,县试第二名! 虽然没有成案首,但也给我杜氏私塾爭光了,还给为师从那蒋胖子那里贏回来一方端砚。 今日本来是个好日子,只可惜...” 杜秀才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先招呼张兴两人先进来: “算了,不提也罢,来来来,你们两都进来坐。 你们除了来报喜,最想问的就是府试的相关情况吧? 这样,等陈应能,关灵,尹志高,还有那邹运,等你们这批中式的人都来齐了,为师再给你们讲讲后续府试应该怎么安排。” 等看榜的人散的差不多,杜氏私塾这六名中式的童生陆陆续续都来到了杜秀才这里。 等人都到齐后,杜秀才特意让童僕备了酒菜,他向张兴等人举杯:“诸位,为师先恭喜你们通过了县试,你们给我杜氏私塾爭了光。 来,为师敬你们一杯!” 酒菜只吃了一小会,杜秀才就开始讲起正事来了! ”诸位,咱们都知道县试只是童生试的第一步,后面还有府试和院试。 接下来我们努力的重点就是府试,这里有人已经考过府试了,有人还没有参加过府试,我还是先简单介绍一下。” 我们宝庆府的府试一般在四月底,报名,五童互结,廩生认保这些规矩都跟县试差不多,但在府试需要重新弄过。 你们现在是六个人,这互结一事,多出了一人,为师可以安排与其他私塾的考生结成一组。” 说完杜秀才看了一眼六人,意思是你们自己选还是由他来定一人。 张兴等六人相互看了看后,张兴提议:”要不由抓鬮来决定谁去外面相结?“ 这时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邹运开口道:”夫子,学生与那尹志高一向不和,不愿意与他互结互保。” 这时眾人才想起,这邹运在一年前曾经和尹志高有过一场激烈的吵架,之后两人一直没有说过话。 杜秀才开口劝道:“都是同窗,就算平时互有口角,也不至如此!” 邹运看了一眼尹志高道:“夫子,按说学生应该听你的,与同窗们为善。 可尹志高这人人品卑劣,人尽皆知,我不愿意与他为伍。 诸位师兄弟,你们难道愿意跟他这等人互结吗?” 邹运说完之后,在场眾人都玩味似的看向尹志高。 尹志高看邹运这样直接骂自己,而在场其他人没有一个为自己说话,脸上恼怒之极:”哼,本公子也不愿意与尔等为伍。“ 说完他不管不顾的就要走出去。 杜秀才此时只好出面把尹志高叫住,把他叫到一边说了许久。 最后杜秀才把尹志高叫回来时有点心累,他平时並不想操心学生们私下的感情。 毕竟这群学生们都是十多岁的人了,有的甚至已经娶妻生子了,不可能管的太宽。 今天已经是没有办法了,他开口说道:”好了,你们同窗之间不得再吵架了,有矛盾也不许在为师面前吵。 互结之事就这样吧,尹志高去与其他私塾的童生结对,你们五人结成一队。“ “为师继续讲府试,府试一般也是考五场,头两场最重,仍是八股文、试帖诗,以《四书》为主。 后面几场或是经文,或是策论、古论,用来排定名次。” 杜秀才继续讲道: “我们宝庆府算上府城一共下辖八县,每次府试的参考名额大约四百人左右。 由於县试已经淘汰过许多人了,所以府试淘汰的比例不是很高。 四百人中大概会取二百八十人左右,这一点对你们来说是个好消息。” 讲到这里,程晗带著疑问举手问道:“夫子,我们宝武县一县只取三十六人,宝庆府一共八县,加起来怎么会有四百人呢?” 杜夫人轻咳了一声:“因为我们宝武是小县,县试中式的名额相对较少。 再何况府城永清一个县中式的考生就有八十个左右,顶我们县两倍还多!” 程晗马上就知道自己问了一个不太聪明的问题,他小声嘟囔道:“同样是县,这真不公平!” 那边尹志高听到程晗的言语,忍不住又嘲讽道:“府城能和宝武一样?真是乡里人家,丟人现眼,一点世面都没见过!” 程晗现在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关你屁事,你还不一样是宝武县人?” 尹志高刚要还嘴,上面的杜秀才脸色已经拉了下来:“你俩还吵嘴,就都给老夫滚出去!” 程晗和尹志高这才消停下来。 杜秀才过了一会,继续讲道:“现在府试还有一个半月左右,你们可以留在私塾里继续学习,为师我也会儘量抽时间指导你们。 如果能在府城或其他地方找到更好的夫子,那为师支持你们去向更好的夫子去求学,为师一点意见都没有。 为师最终的目標就是一个,为师希望你们能考过府试,在院试上一举考取功名!” “诸位,十年寒窗苦读,只为一朝考取功名,现在鱼跃龙门,摆脱白丁身份,登上士人阶层的机会就在眼前,切莫懈怠,否则后悔终生!” 听到这里张兴等人神情肃然,齐声道:“多谢夫子教导,学生谨记。” 杜秀才:“好了,今天就讲到这里了,都回去好好跟自己父母分享一下县试考中的喜悦吧!” 从私塾出来,程晗对张兴说:“张兄,今天我家里赶了牛车来接我,你要是不嫌弃的话,不如就跟我一起回清山镇。” 张兴立马搂住程晗:“大少,什么车也比我这两条腿快啊,我哪有资格嫌弃,走!” “那就走,一起回去!” 第32章 张家二郎现在是香餑餑了 张兴在清山镇上下了程家的牛车,向程家人道谢后,张兴很快就回到了小水村。 一进村口,张兴就受到了明星般的待遇。 村口同姓的大婶看到张兴后,大声说道:”哎呀,我们张家人的秀才公回村了,二娃,听你大哥说你考了我们全宝武县第二名,恭喜啊。” 和所有排行第二的男孩一样,张兴也有个“二娃”的小名。 张兴真是服了自己大哥,才回来这么会,自己考第二这事就已经宣扬的全村都知道了。 张兴谦虚道:“十一婶,我这不过是一时运气好,再说了,现在还不能叫秀才呢。 要考秀才,在县上考的还不做数呢,得要去府里考过才行。 还不知道在府里考的怎么样了,现在就喊秀才叫人笑话呢!” 十一婶笑道:“那还不是早晚的事,以二娃你的聪明,肯定能把秀才考下来,到时候十一婶要去喝你的秀才酒。” “对,对,对,四嫂也要来喝秀才酒。“ ”对,我们也要喝!” 一旁同村的其他人听到后也都说著不要钱的恭维话。 张兴当然是笑呵呵的应了下来:”承各位贵言,要是张兴真有这个运气,一定请各位喝酒!” 张兴 一进家门,发现家里已经坐满了重要的客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族长五叔公,族里几个重要族老,还有镇公所的公人都在自家院子里等著张兴。 自己的父亲张承义和兄长张科满脸堆笑的一旁陪著这些人閒聊。 这些人见到张兴,不再像平时那样顾及长辈身份,都主动起身跟张兴道喜。 族长五叔公声音洪亮,语气难得特別柔和:“张兴侄孙,恭喜你考得县试第二名,功名可期,前途无量啊!” “上个月承智贤侄挑选侄孙兼祧两房时,老夫还纳闷,景贤六叔有那么多曾孙,那承智贤侄怎么就选中了你,还要花钱资助你读书。 现在看来,还是人家承智贤侄经商的有眼光,早就慧眼识珠认出侄孙身具文才!” 张兴面对这么恭维,还是一惯的態度:“多谢五叔公,多谢各位,各位谬讚了,小子也是一时侥倖。 再说这县试成绩做不得功名的数,还得看后面的府试,院试考的怎么样。” 族长五叔公笑容更盛:“侄孙不必自谦,叔公我当年也考过几次科举,知道科考的不容易。 侄孙初次下场就能取得如此佳绩,这功名还不是手到擒来? 就算偶有挫折,以侄孙的年纪,多考几次终会成功的。” “族里对侄孙这样的读书人也是大力支持的。 我跟几个族老商量了一下,决定族中拿出二两银子,白米二十斤支持侄孙的学业。” 张兴心中惊嘆一声:“居然还有这样的意外惊喜,人啊,自己有了价值,投资你的人就不会少。” 他马上躬身感谢道:“太感谢族长和各位族老的支持了,侄孙一定不辜负各位的厚望,努力学习,爭取考个功名回来光宗耀祖!” “好,好,我们静候侄孙的佳音。” 送走来贺喜的客人后,张科大声说道:“爹,娘,这下你们信了吧,你们的兴崽真出息啦!” 张承义道:“不错,不错,不过还只是考过县试,后面还是要继续努力!” 王英一拍桌子道:“当家的,我就说嘛,我家兴崽是个读书的料,要全力供他读书吧。 你非不听我的,要不是老四家那档子事,兴崽就被埋没了。” 张承义辩解道:“我那不是没办法吗?再说了,谁想到兴崽这孩子这么爭气!” 张兴劝道:“算了,算了,说实话,考的这么好,孩儿自己也感到意外。“ 王英也知道丈夫之前確实是无奈之举,她也不再纠结之前事:“看上兴崽的份上,不说了。 对了当家的,科崽,兴崽,你们说这事咱们要不要办几桌?” 张兴第一个摇头道:“娘,这个还不是正式功名呢,咱不要太张扬了。 再说了,我嫂子那肚子快九个月了吧,这个时候可別往家里招太多人,万一惊到她就不好了。” 张承义也同意:“兴崽说的是,还是等考了正式功名再办酒席不迟!” 张科跟著说:“娘,兴弟说的对,接生婆六姑说了,生前这段时间我媳妇得静养!你看今天客人多,她都一直没出西厢房。” 王英本来对媳妇在房间休养没什么意见,但听到儿子张科这么说,还是忍不住撇了撇嘴:“就她娇贵,还静养?!” “好吧,既然你们都说不办酒席,我们自家人总得办一桌好吃的吧,兴崽,你明天还在家吧?” 张兴:“娘,在的,我跟同学约好了后天一起回私塾去。” 王英听后吩咐道:“那就这样定了,当家的,你明天去镇上买点好菜。 科崽,你辛苦一下,去大和镇把你大姐大姐夫一家接过来,我要办顿好吃的,咱们全家人自己庆贺一下。” 张兴的大姐比张兴大了近八岁,早已经嫁到隔壁镇。 两夫妇挺和睦的,也生了一子一女,就是婆婆有些强势,王英对那个亲家颇有微词。 张兴问道:“娘,那我不用干点什么嘛?” 王英笑呵呵的说:“你啊,你什么都不用干,你现在跟你大嫂一样,就是咱们家的大宝贝!” 张科摇摇头道:“不行了,娘,我才是你的大宝贝啊,怎么现在你眼里全是別人?” 王英拍了大儿子的头一下:“乖,你是娘的大儿子,也是宝贝!” “哈哈哈,哈哈哈。” 一时间,张家院子里充满了笑声。 到了第二天一大早,还没等张家人出门,张家院里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一个洪亮的中年女声道:“三姐,三姐夫,贺喜你们双喜临门啊!” 王英出门一看,原来是自己同族的族妹,清山镇这一带有名的媒婆王六丫。 王英跟这个媒婆族妹关係还行,属於平时见面也会拉几句家常的关係。 一看到她这个时候登门,她一下子就明白她的意图了。 这肯定是有人瞧上自己的二儿子了,托这王六丫上门说亲来了。 第33章 张家二郎现在是香餑餑了2 (求点书架,祝读者大大们天天发財!) 虽然身为媒人,有些不太好的名声在外,但好歹是同族的熟人,王英还是先把人请了进来。 一进了张家门,不等王英开口,王六丫就扯著大嗓门先自顾自说了起来:“三姐啊,我之所以说你们家是双喜临门,这第一喜是听说我那侄子是文曲星下凡,考了什么全县第二名。 这第二喜呀就是我知道二侄子还没有婚配,我跟二侄子带好事来了: 咱们隔壁大水村的陈员外听说侄子的名气看上侄子啦!想把女儿许配给我侄子! 这陈员外家闺女可福气著呢,一定能生大胖小子。 並且那陈员外还说了会给丰厚的陪嫁呢,大侄子要娶了那闺女,可真是享福了!” 张承义一听,满脸疑问:“这大水村就在我们村隔壁,自己可太熟悉了,没听过有什么陈员外呀!” 张科一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爹,六姨说的肯定是大水村陈老抠。 这两年陈老抠仗著自家买了点田,在外面非说自己是陈员外。” 陈老抠这外號一听就知道这人的大概品性,他一贯对人对已都小气的很,在清山镇都是出名的抠,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家的一子一女都胖的惊人,他家这个姑娘体型看著至少有一般人两个大。 张承义听后,看向王六丫的眼神变得不善起来:“王六丫,那陈老抠就陈老抠,你说什么陈员外? 他是什么人我们还不知道吗,我家可不和他家结亲!” 王六丫被张承义一训,依旧脸不改色:“三姐夫,这名声又不能当饭吃。 那陈家闺女可真是有福气,肯定能给你生大孙子, 陈员外也承诺肯定会陪嫁二十两银子,两箱嫁妆。” 王英听完,不想再和她纠缠:“六妹,我家兴崽这两年专心科考,暂时先不娶亲。 再说了我家也无意与那陈家结亲,这亲事就不谈了。” 王英这话已经回绝的够明显了,但王六丫显然是带著任务来的,她一听就急了:“三姐,这可是一桩难得的婚配,你们再考虑下呢。“ 说著她又看向略显年轻青涩的张兴:“文曲星侄子,那陈家闺女真是难得的福气呢,跟你相配的很,你劝下你爹娘嘛。” 张兴直接摆手道:“你別乱说,她跟我可不配,这福气我可不要。” 张兴对这个不知进退的媒人已经有些生气,不过毕竟是母亲的族人,他没有直接开口赶人。 王英本来还维持著基本体面,见王六丫竟然想蛊惑自己儿子,她开始毫不留情地逐客:“说起来咱们还是亲戚,你为了点媒婆钱,连我儿子都要骗? 那陈家的闺女家的福气,你敢给你家儿子吗?” 王六丫见王英动了真怒,只好悻悻转身:“三姐,你別生气,我也是一片好心。 不愿意就算了,我走了,走了,哎!” 王英看著王六丫的背影:“呸!晦气。 大家不要被她影响心情! 当家的,科崽,咱们按计划行事。” 短暂的插曲之后,张科把张兴大姐张敏一家四口都接了过来。 张家合家大团圆。 吃饱喝足之后,一家人坐在一起说话。 张敏首先开口道:“我在娘家的时候只觉得大弟又聪明又会讲话,真想不到当年那么小小一点的二弟会这么有出息,书读的这么好!” 张科不满道:“姐,我那是被家里条件耽误了,二弟也是读了六七年书才开窍的。 我要是多坚持读两年说不定现在有出息的人就是我了。” 张承义听到大儿子的话当场就要给他头上一个暴扣:“我跟你娘没给你机会吗? 你去镇上的义社读书,小时候就是去河里摸鱼,年纪稍大一点就非要吵著娶媳妇,有多少心思放在读书上!” 张科连忙挡住张承义的动作,把头一闪,做了一个鬼脸:“爹,爹,你別打啊,我就是大姐说个玩笑话。 我知道你跟娘对我最好了!” 张科那夸张的语气和表情,把全家人都逗笑了,大嫂李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璞”地一声,差点笑岔了气,把一家人嚇了一大跳。 等到了午时,张敏一家准备回去的时候,张敏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爹,娘,二弟今年也十六了,他的亲事你们有什么考虑?” 王英看著女儿的脸说:“我们问过他,他说不急,先读两年再说,怎么,你是有什么想法?“ 张敏想了想,决定直说:”是今天我们过来时,我婆婆听说了二弟县试考中了, 她就说她娘家有个侄女,和二弟年纪相当,人也生的清秀,做事也机灵,想问问二弟这边有没有结亲的意愿。” 张承义和王英还没说什么,张科不满地说道:“姐,亲家婆可真是会挑时机啊,我记得就是前年过年时,你开了句玩笑说让她娘家侄女嫁给二弟, 当时大过年的,她那个脸子甩的,还说我们想吃天鹅肉。 怎么,现在一听二弟有出息了,这就主动要来结亲了?” 张科当年也刚成亲,被亲家婆拿他的亲事寒酸来讽刺张家人总想吃天鹅肉,所以对此事耿耿於怀。 王英捅了捅张科,“你有火对著你大姐,大姐夫发什么?” 大姐夫钱富站出来说道:“大舅子,当年的事是我娘说的不对,我替她向你道歉。” 张科摆摆道:“姐夫,你是个厚道人,我不怪你。 我只是有口气一直不顺,这亲事还是由爹娘来决定。” 这时张兴先开口表明意见:“爹,娘,婚姻大事本因由父母做主,可孩儿有志於科考,眼下无意於婚事。 还有,无论是本家婚姻,还是在三房的兼祧之婚,孩儿都希望能娶个知书达礼,温良贤淑的女子为妻,所以还请爹娘见谅!” 张承义接话道:“兴崽,你现在考了这个成绩,是因该把心思放在考功名之上。 只要你考上了功名,你的婚事爹娘两个都是庄户人想管也插不上手了。” “姑娘,女婿,你们也不要为难,就把张兴的话好好给你婆婆,这亲事咱们就不谈了。“ 钱富拍了拍妻子的手道:“如此就蛮好。 这事也只是我母亲一厢情愿,让她知难而退就行了。 娘子,这事就由我来跟娘说,你不用为难!” 第34章 张承智夫妇的打算 话说两边! 张兴在二月份一直忙於县试,而张家三房的张承智在兼祧仪式后,则在宝庆府谈下一笔大生意。 张承智手中的张氏米行成为了广州盛和南洋大米行在宝庆代销商之一! 在大顺,由於太祖李自成的大力坚持,华夏控制了安南和吕宋等一系列南洋关键港口,因此南洋的物產得以大量涌入华夏內陆。 其中南洋的暹罗米由於量大,品质好,价格还相对低廉,在华夏南方极受欢迎。 盛和南洋大米行就是广州从事大米贸易的大商行之一。 这商行虽是牛家在经营,但官方背景很强,能成为他们的代销商,张家米行算是有了一个可靠的財源。 到了三月初,县试出结果的时候,张承智总算把代销合同谈妥並签了下来。 这天张承智跟米行的掌柜和帐房核算了成本和米价,大概算出了这暹罗米代销的毛利。 张承智把帐本递给自己的夫人周氏说:“夫人,这代销暹罗米的毛利有三成六,这毛利比我们米行原先卖的湖广本地米高一成半,这买卖有搞头啊!” 周氏在张府一向是参与管理商行的,不过现在她却对这些金银之事提不起太大的兴趣。 面对丈夫递过来的帐本,周氏只是看了两眼,就没了兴趣。 看到妻子这样,张承智把妻子搂进怀里道:“你又想起诚儿吗?” 周氏声音低沉无力:“一想起咱们诚儿不在了,我就提不起做任何事情的兴致。 早知道当年就不该把你身边那些狐狸精都赶走,要是有个你亲生的血脉在,我们也不至於现在这样。” 张承智苦笑道:”现在还提当年的事有什么用? 当初提兼祧一事你不是也挺积极的吗,现在我们和二房的张兴订了兼祧的契约,等他给我们生个孙儿,我们也算后继有人了。” 周氏声音依旧无力:”当时是想著怎么著也要为我们以后找个依靠。 可时间一久,我总觉得那样总不是我们自己的血脉,你那侄儿张兴也和我们不亲。 这兼祧生下来的“孙子”跟我关係也不大。” 周氏说著说著好像想起什么:”对了,老爷,要不,现在再给你纳个妾?” 张承智放开周氏,脸色微红:“夫人,你是知道的,自从过了不惑之年,我就..” 周氏心中的念头又熄灭了下去。 张承智见妻子又没了兴致,他把自己的想法提了出来:”夫人,你现在对兼祧这个事兴趣不高,是觉得跟你关係不大是吧? 我现在有个主意,让张兴娶你娘家的侄女,这样他们生下来的嗣孙,不就跟你我都有血脉关係了吗?“ 周氏听后一想,脸上露出一丝兴奋:”老爷,这倒是个好主意。“ 可马上她脸上又露出一丝为难:”可是我那几个兄弟,是不会把女儿嫁给张兴的,要是诚儿在,倒还有几分可能。“ 周氏娘家单论家业就比张家还要大些,更何况周氏的举人父亲虽然没了,但周举人留下的关係网还在, 周氏的二哥还有秀才功名,三哥也是个捐监生身份,周家在整个府城都还算个有头脸的家族。 如果张家的少爷继承人是周氏的亲儿子,那么周家嫁女还有一丝可能。 换成一个从宝武乡下来的穷小子,还只是个给张家做兼祧的旁支血脉,做梦! 张承智脸上露出一股笑意:”要是张兴这小子考上功名了呢?“ 周氏脸上露出不相信:“老爷,这功名可不好考,哪怕只是秀才功名。 像我二哥,从小就受我父亲的精心培养,也三十岁左右才考上秀才。 我父亲可是举人。 那张兴,虽说也读了几年书,可要想考上功名可不是一般的难。” 张承智道:“夫人,上个月我去老家祠堂时,兴贤侄跟我说了,他有一定把握。 他还让我在今年院试后再给他考虑婚姻之事。 以我看来,他应该不会乱说此事。” 周氏还是一点不信:“你听他胡说,他一个小地方的,根本就不知道院试有多难。 就算他在宝武县算厉害的,也没什么用。” 张承智:“夫人不要激动,现在各地县试应该已经出了结果。 我们先看看张兴贤侄在宝武县县试考的怎么样再说,如果他確实不是那块料,我们在做其他打算!” 周氏有点泄气:“如此一来,你说的融合两家血脉的方案基本上是没有希望了。” 张承智安慰道:“夫人,还不一定呢,你要相信我们张家祖先也是出过读书人的!” 周氏没好气:“读书人!我父亲可是正经本朝的举人,这些多子孙也就培养出一个秀才来,你家祖父...“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知道再谁下去丈夫就真的不高兴了。 她刚想说点別的,突然管家走了进来:”老爷,夫人,宝武县的兴少爷托人带了一封信过来。“ 张承智接过信一看,脸上顿时大喜,他扫了一眼就递给周氏道:”夫人,这个兴贤侄如然没让我失望,他居然考了宝武县的县试第二,如此看来他真的很有希望通过院试考取功名啊。” 原来张兴从老家返回杜氏私塾准备备考府试前,主动写了一封信把自己县试的成绩匯报给了四叔张承智。 四叔张承智现在可是他读书事业的天使投资人! 作为一个曾经的职场人,张兴知道,及时把自己的成绩匯报给投资人,给投资人再投资的信心是极为重要的! 四婶周氏看了张兴的来信,脸上变了又变:“这孩子居然真的能考出这个成绩,虽然是在宝武县那种下县的第二名,但確实难能可贵了。“ 周氏收起自己脸上的惊讶,继续说道:”老爷,既然他有这个天赋,要不要派人把他接过来送到府城那几所好书院去好好攻读一番? 这个钱我们可以出的。” 张承智:”现在只有一个月左右就要府试了,突然让他改了学习环境恐怕不好,还是等府试之后问过他本人再说!” ”夫人,我现在派人去给他送点能用的上的东西。 你那边,可以回娘家去了解了解侄女们的情况了。” 第35章 府试前的准备 宝武县这边,张兴回到杜氏私塾后,就开始了为期一个多月的加强学习。 这期间,杜氏私塾六名县试中式的童生中,只有张兴,程晗,关灵三个人还留在宝武县城学习。 其余三人尹志高,陈应能,邹运都找了不同的关係把自己送到各种名校或大师家里去进行“特训”。 在杜氏私塾这里,除了正常的四书和八股文学习。 杜秀才还给他们找了一个小教室让他们自己模擬练习前几年的府试真题,做完之后再讲解分析真题。 但是对於现任知府郑大同,杜秀才的了解知之甚少,不能像县试分析县令陈子任一样去分析郑知府。 学到后来,杜秀才就说:“你们学到这里,为师能再教你们的东西就很少了,剩下的一是看你们的努力,二是看你们领悟能力。 你们放平心態,尽力一搏吧。 府试只淘汰三成,你们只要不犯错误,发挥出自己的正常水平,都是可以通过的。 至於院试,那个,到时候再说吧...” 很快时间到了嘉治十八年的四月初六,府城传来了郑大同发布的府试告示:“定於四月二十四日举行府试! 各县县试中榜之童生於四月八日至十二日到府衙报名,四月二十日核发考票。” 宝武县张兴等人收到告示后,就立马准备去宝庆府。 张兴家里这边,大哥张科本来还是想要陪张兴一起去府城的。 但大嫂李氏即將临盆,他实在不好走开。 父亲张承义也来到县城跟张兴说要陪他去府城,被张兴坚决劝了回去。 张兴对自己父亲说:“爹,家里离不开你。 大嫂要生子,娘要照顾大嫂,大哥也走不开,家里的,田里的,鱼塘上的事全部要靠你。 我去府城考试本来就熟,还有四叔照看著,肯定没事。” 张承义看了看张兴:“我看你说这么多就是不想有人管束著你! 哎,儿大不由爹,迟早有这么一天的。 爹可以不去,但你到了宝庆府要听你四叔的话。 还有,府城是大地方,各种诱惑很多,但无论如何,赌,不能去! 青楼那种不乾净的地方,不能去。 大吃大喝的,要少去!” 张兴被说中了心思 ,嘿嘿一笑:“爹,你放心,我与黄赌不共戴天! 我路上和程晗还有程家伯父他们一起,到了府程就直接去四叔家。” 四月初八一大早,张兴与程晗父子一起租了一辆马车前往宝庆府。 一路上,张兴非常有兴致的问起了程晗父亲在这个时代当兵的经歷。 张兴一直听程晗说他爹在京城当过禁军,出於对这个时代军制的好奇,他开口问道:“程伯父,马车上挺无聊的,说说你年轻前当禁军的情况好吗,你是怎么当上禁军的?” 程晗父亲程孟安不怎么爱说话,不过张兴发问,他还是回復道:“本朝禁军一直是募兵制,特別喜欢从开国军將的后人中徵募。 程晗他爷爷正是开国从龙的老兵,我在家又不想务农,就去应徵了,一去就选上了。” 张兴追问道:“那您当了多久的禁军,当兵时累不累? 期间有没有见到过圣上啊?” 程孟安好像不太想聊这个,他顿了一会才慢慢答道:“我一共在北京城当了七年兵,前面刚进军营的一两年累的不行,后面习惯了就不累了。 见圣上?我们这种大头兵哪有资格? 就是护卫贵人们出行,我们也是站在最外面的。” 张兴见到程孟安这个状態,就知道这个话题聊不下去了,他沉默了一会后,又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程家父子聊起了农事。 说到这个,程孟安和程晗父子倒是挺能聊的。 他们家虽然是有二百亩良田的地主,但农忙时父子两人都要参与劳作,对农事都很在行,有些活懂的比张兴这个正经农家子都要多。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在日落时分,三人乘坐的马车正好来到宝庆府城前。 张兴和程晗两人正要拿著县衙开的中式证明去找城门官免检进城, 有这个中式证明进府城,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马车上有商品的话还不用交进城税。 突然后面传来一声呵斥:“让开!” 一辆马车挤向前来,这马车冲的很急,差点把三人的马车撞倒。 张兴三人还没来的及反应,后面的马车已经在城门官的躬身行礼中快速进城了。 张兴和程晗安定好心神后,对这种情况心里升起怒火。 他俩下车后走向城门官问道:“差爷,这是什么情况,那马车为何如此囂张?” 城门官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这还要问?肯定是城里大人们家的公子哥啊,咱们惹不起的人! 怎么,你们不服,还想上去討个说法?” 程晗刚要继续开口,程孟安跟车夫交代好后也走了过来,他打断程晗道:“不要惹事,我们先进城!” 说完他让两人把自己的中式证明递了过去。 城门官接过一看,脸色好看了一些:”原来是两位来考试的童生。 刚才得罪了! 行了,你们的马车可以进去了!” 进了城后,程晗忍不住说:”爹,那人也太过分了,他的马车差点就撞到我们了,他一句道歉都没有?“ 程孟安看著儿子:”这社会有时就是只讲实力不讲道理的! 今天这种情况,我们就是做不了什么。” 张兴也拍了拍程晗,劝慰道:“程兄,愤怒是没有什么用的! 我刚才找那守门的差役问了下,刚才马车的主人是宝庆府同知曹令仪之子曹云芳。 等我们能平等的站在五品文官面前时,这分屈辱自然能找回来,不然只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程孟安欣赏地看了一张兴:“张贤侄倒是少年老成。 晗崽,你多学学你同窗,愤怒是没有用的,重要的是提升自己,让別人尊重自己,不敢欺负自己。” 进了城门不久,张兴和程晗约定在后天初十一起去府城报名,签五童互结书。 隨后双方分开,张兴一人向东城的张承智家而去。 第36章 少爷般的待遇 张兴凭藉年前来时的记忆找到东城的四叔家,刚想上去找门房说明身份。 那门房已经迎了出来:“您是宝武来的兴少爷吧,小的阿財。 快快请进,老爷夫人吩咐小的在候著您,阿富,快去通报老爷夫人!” 张兴第一次被人这样弯著腰叫少爷,还有点不適应:“有劳带路了!” 刚进大厅,四叔张承智和四婶周氏已经等在客厅了。 张兴先行礼道:“侄儿张兴拜见四叔四婶。” 张承智伸手扶起张兴:“贤侄不必多礼。 来来来,快坐下说话,自从收到你的信说要来,我跟你四婶都一直在府中盼著你呢。” 四婶周氏接话道:“本来我说要派马车去宝武接你的,但你四叔偏说不用,说你不是小孩了,没有必要!” 周氏声音柔和带著关心,跟张兴之前印象中那个客气中带著疏远的四婶完全不同。 张兴好不適应,甚至感到受宠若惊:“多谢四婶关心,四叔说的也对,从宝武到府城安全的很,侄儿自己过来就行。” 寒暄完毕,张承智有点激动的问道:”来,跟四叔说说你县试的情况...“ 张承智又开口仔细问了张兴府试的考试情况,还问了张家长辈的情况,张兴都一一应答。 大概过了一柱香后,周氏拍了拍张承智的手臂道:“老爷,你先別问了。 兴贤侄一路奔波辛苦了,先让他去房间休整一下,然后再给兴贤侄备一顿好吃的接风!” 张承智一拍额头:“看!四叔一激动把这事忘记了。 先休整一下,阿忠,阿忠,来带贤侄去客房休整一下。“ 张家的管家马上过来给张兴带路,管家阿忠微微躬著身子说:”兴少爷,跟老僕来。 这次老爷知道你要来,特意让我把这间客房收拾出来,里面东西都是府上最新最好的。“ 张兴知道这管家阿忠是四叔张承智的书童出身,跟了张承智多年,他是四书最信任的人。 以前张诚堂哥在时,都是叫他忠伯,所以他不敢托大,也跟著叫忠伯:“多谢忠伯带路。” “四叔四婶对张兴实在是太好了,张兴感激的很!” 到了客房,阿忠询问道:“兴少爷,您是先泡个澡换身衣服再出去呢,还是简单洗漱一下就行?” 张兴想了想:“忠伯,不好让四叔四婶久等。 我整理下行李,洗漱一下换身衣服就出去吧,至於泡澡,我想晚上再泡行不行?” 这个世界,做为普通人的张兴已经很久没泡过澡了,实在有点想念。 阿忠:“行,当然行了,我让后厨晚上给您备著热水。 那老僕先出去了,你有任何需要就吩咐一声!” 被叫少爷,被人捧著的感觉真爽,张兴把自己扔进大床时心里想到。 四叔四婶这次对自己的態度如此之好,態度单单凭自己兼祧两房的身份是不够的, 自己这次优异的县试成绩应该也占了很重要的因素! 在这个学而优则仕,靠科举选拔官员的社会,读书好,科举好才是受人尊重的硬道理! 张兴在床上趴了一会才起身换了身新衣服,这是特意在出发前订製的高档士子常服,毕竟上次四叔还专门给了张兴置装的银子。 总是要让四叔看到他的银子花到了该花的地方。 换了新装后,张兴又对著镜子收拾整理了一下仪容:好衣服配上著自己从容的神態,镜中的自己已经有了一些富家公子的样子。 张兴收拾好出门后,忠伯看到张兴的眼神都变了变,微微躬著的身子又弯了几度。 客厅里,等张兴再次出现时,张承智和周氏看见这个风度翩翩的少年,竟好像看到了自己儿子张诚的几分样子,只是张兴比张诚要壮实不少。 周氏小声说道:“这张兴这么一打扮,怎么看著跟几年前的诚儿那么像?” 张承智摇了摇头道:“最多只有三分相似罢了,夫人,眼前的是张兴,你可別真把人当成诚儿了。” 周氏嘆了一声:“老爷放心,我又没糊涂,怎么会真的认错人。” 张兴还没走到跟前,张承智已经站起身来打量著张兴,他仔细看了看张兴才开口称讚张兴道:“贤侄真是我张家的麒麟儿啊,不仅文采出眾,长的也是一表人才,真是难得!” 张兴哈哈一笑:“四叔谬讚了!” 周氏也展露笑顏说:“这次你四叔说的没错,兴贤侄確实精神! 来,来,来坐下用饭!“ 张兴:”多谢四叔四婶。“ 美酒佳肴,酒足饭饱。 张承智向张兴问:“贤侄,这府试前这些天打算怎么安排?” 张兴起身回道:“四叔,小侄打算在四叔家借住到四月二十,等开考前几天再去府考院旁边住一个近一点的客栈。” 张承智豪气的说:“四叔家这里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只可惜府里的考院离这边太远,不然你一直住在四叔家就行了。” “对了,要读书的话就用你堂兄用过的那个书房…“ 说到一半,张承智突然感到脚下一痛,这才反映过来道:“哎,阿忠,阿忠,去把西厅边上的房间收拾一间出来给贤侄当书房用。” 张兴倒不介意用张诚堂兄用过的书房,但他怕四婶有什么特別的念想,也不好拒绝现在这个安排。 忠伯应下:“老爷放心,我一会就去办。 另外请示老爷夫人,兴少爷在府上这些天,是不是要安排一个机灵点的小廝在身边跑腿?” 张承智和周氏对视了一眼,开口道:“这个想法不错,贤侄在府上只管用功读书,其他事情不必亲力亲为。 对了,贤侄要是出门,府上的马车也可以隨便调用。” 张兴一听,不仅派了僕人隨身听用,又给自己出门配备马车,自己这待遇和亲侄子也没什么区別了吧。 张兴在张承智和周氏深鞠一躬:”四叔,四婶如此厚爱,令小侄厚感惶恐,小侄定当考场用功,为家族爭光!” 张承智过来把张兴扶起:“贤侄不必有压力,我们是把贤侄当一家人才看重贤侄的。 至於科考嘛,能成当然皆大欢喜,真要一时失利,贤侄也不必放在心上,我们决不会怪你!” 第37章 三房的婚事,府试报名 张承智夫妇的重视和善待让张兴颇为感激。 不过他心底的分寸还在,对待四叔四婶这两位长辈一直保持恭敬有礼,对待忠伯和府里的其他下人也是温和客气。 最重要的是除了读书外,对府里的诸事一概不予理睬。 四月初十,张兴在早饭后跟张承智夫妇稟告:“四叔四婶,今天是小侄和同窗们约好一起去府衙报名府试的日子,一会小侄出门后,中午可能就不回府上吃饭了。” 张承智嘱咐道:“行,你出门把阿財带上,让他帮你驾下车,跑跑腿,在外面把银子带够,注意安全,去吧。” 张兴:“四叔放心,小侄知道。” 张兴离去后,周氏看著他的背影说:“张兴侄儿確实表现不错,听跟著他的阿財说,他昨天一整天几乎都在书房用功读书,连分心的时候都很少。 如此看来,他考取功名之事確有几分把握!” 张承智接话道:“依我看啊,是很有把握。 对了,你上次回娘家那边问侄女们的情况问的怎么样了?” 周氏迟疑了一会道:“我娘家那些侄女,你大概也都知道。 大哥家三个侄女,早已经全部出嫁,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二哥家四个侄女,还有庶出的老三,老四没嫁。 但我二哥那人,对咱们家成见最深,认为我们是逐利之人,根本不愿意跟我们结亲。” 张承智打断道:“逐利,难道他就不逐利吗?对了,你没和二哥讲张兴的县试成绩吗?” 周氏苦笑一声:“讲了,但二哥说一次县试考的不错,可能只是运气好,对上了考官的胃口。 再说了,就算他真有实力,宝武县那种小地方的第二名也不一定能考中秀才, 要知道我们宝庆府每次院试的秀才名额也只三十来人。” 张承智不抱希望了:“看来二哥那边是没戏了,说说三哥四弟那边的情况吧。“ 周氏却摇头说道:“二哥说的是,万一张兴侥倖中了秀才,想让他女儿嫁给这样一个兼祧子为妻,聘礼至少要出张记米行的三成股份。” 张承智一拍桌子:“三成股份,哼,他想的可美,他还好意思还说別人逐利? 他那番做派简直跟卖女儿一样,比我们这样正经商人无耻多了!” 周氏安抚道:“老爷息怒,二哥那里不行,还有三哥和四弟有女儿,妾身这些日子也一一上门问过了。 三哥家的寧儿和四弟家的秀儿也都和张兴年纪相当,且没有婚配。” 张承智追问道:“那三哥和四弟怎么说,他们愿意结亲吗?” 周氏:“他们本来也是不同意的,但妾身说了张兴可能考取功名的情况后,都表示可以看张兴科考的表现再確定能不能结亲。” 张承智怒气又上来了:“说白了,有功名就行,没功名休想,跟老二的意思差不多,只是话说的好听一点? 都想等著確定有功名再结亲,想的真美, 我侄子都有功名了,选谁结亲不行?非得选你们周家女?“ 张承智这话一出,周氏的脸色就变了:”老爷这是看不起我们周家女人? 那当初为什么非要求娶妾身,前几天为什么要说让张兴也娶一个周家女,生一个两家融合的血脉?“ 张承智知道自己这一发怒,嘴巴又说错话了,赶紧道歉:“娘子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也不是周家的姑娘。 我是说你那这个兄弟,他们也有点太势利眼了?” 周氏没有立场滤镜,看问题更客观一点:“我这些兄弟想为自己的女儿找个好婆家有什么问题, 设想老爷自己有个女儿,会不会把她嫁给现在的张兴?还是以兼祧妻的身份? 我们周家女在这宝庆府怎么也算的上大家闺秀吧,要不是妾身这层身份,张兴就是中了秀才也休想有结亲的机会。” 周氏的话一下子让张承智冷静下来了,仔细一想,確实是自己有些一厢情愿了:“夫人,我这也是钻到两家联姻,亲上加亲的胡同去了。 不过二舅哥想要三成米行的股份也真是把我气到了。 夫人,那现在这婚事怎么办?” 周氏神情一暗:“两家联姻之事,肯定得院试之后再考虑了,能不能成就得成张兴那孩子爭不爭气了。” 张承智虽然对张兴有信心,但也不敢相信张兴能一次就考上秀才:“夫人,让他一次就考上秀才,恐怕有难度,或许可以多给张兴几次机会。” 周氏摇了摇头:“兼祧这种事当然是越快越好,娶妻娶晚了,孩子就生的晚, 孩子生的晚,我们的年纪就越大,可能发生的意外就越大。 如果两家联姻事情不顺利,最多到明年,我们也要给张兴娶一房妻子,儘快生子。” 张承智把妻子搂进怀里:“哎,希望张兴这孩子爭气些吧。” 张兴这边,他还不知道自己背负了张承智夫妇的殷切希望。 在去往府衙的路上,他正坐在马车上看著宝庆府的城市市容。 宝庆府府城比自己所在的宝武县县城繁华许多,上午时分街面上人声鼎沸。 既有本地商贩吆喝著滩头年画、宝庆竹刻,也有西域胡商、南洋客商往来其间,兜售异域货物。 资江岸边商船林立,大顺朝廷疏浚的河道上,本地货船与海外商船交相辉映,码头商贸繁盛。 马夫进入宝庆府衙和永清县衙所在的区域,空气中都多了几分肃穆。 在府衙外等了一会后,与张兴一个互结小组的程晗,陈应能,关灵,邹运四人先后到齐。 五人一阵寒暄之后就开始办正事:府试报名。 府试的报名流程和县试基本一样,填写三代亲供单,提供五童互结书,花钱找早已联繫好的稟生给五人做保,交各种合理不合理的费用,造册。 然后等著十天后也就四月二十日来领取考票。 这些事看上去只是几行字,但张兴等五人硬是在府衙待了两个多时辰来办完。 五人结伴从府衙出来时,冤家路窄! 居然碰上尹志高与另外四名考生一起进来报名。 尹志高见到五位同窗,仿佛见到了仇人,脸色冷的嚇人,连与他没有过节的陈应能和关灵两人都不敢上前打招呼。 第38章 陷害1 被尹志高要吃人一样的眼神扫过,程晗忍不住吐槽道:“咱们虽然和他不对付,但和他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呀,他刚才走过的样子好像要把我们都弄死一样。” 邹运捏了捏鼻子道,开口解释道:“有时真是太巧了,尹志高跟我在宝庆府进了同一家书院进修,前几天因为他的嘴贱,我跟他又起衝突了。 因为他辱及家中长辈,我没忍住在书院门口把他给揍了一顿! 各位,你们这是受了我的无妄之灾,抱歉!” 张兴等人自然不好对邹运说什么,眾人正在各自散开, 对尹志高有一定了解的陈应能好像想起了什么,他开口道:“诸位,尹志高这人比较偏激,谁都不知道他能做出什么事来,特別是府试期间,大家都要小心点,毕竟现在我们都是一体的。” 张兴等四个心中一凛,以尹志高的性子还真有可能,大家都默默点头。 眾人分开后,张兴刚要坐上马车往回赶,程晗从后面走了过来,他搂住张兴道:”张二少,咱好不容易来到府城,你不请我吃个大餐?” 张兴反驳道:“程大少,咱可要讲道理啊,就算是要请客,也应该是你这豪门大少请我啊。” 程晗放在张兴肩膀的手搂的更紧,他恶狠狠地说道:“光是县试后,本少在宝武的四方楼至少请你三次了,难道你不应该有所表示嘛。” 张兴急忙道:“哎,哎,哎,大少,愿赌服输,那都是你之前跟我打赌县试时输给我的,好不好?” 程晗瞪向张兴:“那你考了县试第二名,是不是也要表示,请兄弟大吃一顿?” 张兴:“我不是请你吃过宋拐子学寓旁边的肉丝麵吗?” 程晗:“你还好意思说?“ 张兴高举双手,他看了看时辰,说:”请,我请!“ 鸿宾楼外,张兴看著自觉驾著马车去到一边的阿財道:“阿財,你自己去找点好吃的,回去我给你报。 半个时辰后我们动身回家。” 来到”大顺“时间越久,张兴很多观念越被这个时代的“秩序”同化, 要是灵魂刚融合过来那阵,张兴说不定还要邀请阿財一起上桌吃饭。 但是现在的张兴已经完全没了这个想法。 阿財大声道:“兴少爷放心,小人一准不会误事!” 鸿宾楼內,点菜的程晗下手很有分寸,並没有真的吃大户。 餐间,俩人聊起各自在府城的见闻,突然程晗问道:”张兄,你说我要是考不上秀才以后怎么办?“ 张兴不经意道:“下次再考唄!“ 程晗脸色开始认真:“要是一直考不上秀才,还有別的出路吗? 我是说像前天遇到曹家马车抢道时能有自保的能力,至少这个级別的出路。” 张兴看著程晗:“程兄,你这个话题太大了,不好说。 但总体来说,仕农工商,出仕才是最好的出路,好好备考,其他不要想多了。” 程晗把杯中最后一杯酒喝掉,嘴中轻笑:“我这也是瞎担心。 张兄,你现在是时来运转,既解决了没钱的麻烦,自己读书又像开窍了一样。 日后必定前途无量啊! 苟富贵,勿相忘,以后可別忘了提携兄弟。” 张兴吃完最后一口菜:“大少,你可別给我戴高帽,我不就是这次县试考的好一点吗,就有资格提携你了? 人生的际遇谁又说的清呢,以后还不知道是谁提携谁呢!” 程晗哈哈笑道:“也对,说不定过两年本少也开窍了呢。” 这次鸿宾楼之后,张兴回到张宅继续了在家一心读书的日子。 经过这几个月的不断学习,张兴对四书《论语》《大学》《中庸》《孟子》这四本儒家经典原文已经是倒背如流,融会贯通。 对於朱子给这些经典所做的集注《四书章句》(在科举时代,朱熹所注的《四书集注》就是官方对四书的权威解释。)张兴也基本做到了已精研细读,通晓大意。 凡八股程文应试所需的关键注文、破题要义、朱子集注精语,他大多能熟背原文,默书无误,提笔即可照录,绝不差错一字。 到了这个程度,张兴觉得自己对府试应该是十拿九稳了。 按照原来的计划,四月二十日,张兴来府衙拿了考票之后,並没有返回四叔家, 而是去考院附近租了一间客栈,而阿財也受四叔指派,过来继续充当张兴的书童。 四月二十四日天还没亮,张兴就带著阿財来到府试考院外排队准备入场,本来一切正常, 张兴和同行的四人程晗,关灵,陈应能,邹运有说有笑,准备等候点名入场。 此时考院外早已人声鼎沸,各路考生身著青布长衫,手持考篮,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是默念诗文,或是互相叮嘱, 考院的差役们手持水火棍,在队伍两侧来回巡查,神色严肃,空气中既有应试的紧张,也有几分喧囂。 张兴几人正说著话,忽闻人群外传来一阵喧譁。 几个穿著短打、面带痞气的閒汉,手里提著几个油纸包,嘴里吆喝著:“给各位童生老爷送些点心,討个高中彩头”,挤开人群朝这边走来。 张兴几人並未在意,只当是哪家商户的善意,或是寻常閒汉想蹭些喜气, 毕竟府试当日,常有乡邻或商贩来送些吃食,图个吉利。 可他们不知,这一切都是与张兴等人有过节的尹志高精心设下的毒计。 尹志高嫉恨张兴,与程晗有口角衝突,与邹运有旧怨,原来这些事还只是让尹志高心里记恨,嘴上咒骂。 但前些日子与邹运在书院前的衝突,特別是邹运给他的那几记老拳让尹志高暴怒不已,做为从来没吃过这么大亏的公子哥,他恨不得吃了邹运。 可他与邹运的衝突並不占理,报官根本奈何不了邹运。 后来在府衙报名时,他看到邹运一行五人报完名后有说有笑,新仇旧恨,一条毒计从尹志高的心里冒了出来。 尹志高的计策也不复杂,简单来说就是诬陷几人偷带小抄进考场,他们不是五童互保么,一个小抄,正好让他们全玩完! 第39章 陷害2 至於会不会波及到跟自己没仇的陈应能和关灵两人,只能说,算他俩倒霉! 当然了尹志高虽然莽撞,但也不傻。 他要陷害张兴等五人,並没有自己或让身边人动手,而是让自己的书童买通几个社会閒汉去动手。 而现在向张兴等挤过来的閒汉正是尹志高买通的几人。 尹志高本人为了避嫌,入场时根本没有和张兴等人站在同一个队伍。 就在閒汉们准备动手之时,尹志高身旁的书童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公子放心,那几个閒汉都已买通,订金给了五两,事成之后再给五两。 那几个閒汉说了必定能把小抄塞进那几人的考篮里去,让他们神不知鬼不觉。” 尹志高阴惻惻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中满是得意。 他算准了考生入场前混乱,差役巡查虽严,却难顾全每一处,只要小抄进了考篮,张兴几人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你认识那几个人,远远的去看著点,別让他们拿钱不干活。” “是,小的这就过去。” 另一边,那几个閒汉挤到张兴几人身旁,一边热情地递过油纸包,一边假意寒暄, 然后他们其中一人故意撞了撞程晗的胳膊引起混乱, 另一人又趁混乱的间隙,指尖飞快一塞,几张摺叠得极小的、写满诗文的小抄,便悄无声息地滑进了程晗、陈应能和张兴的考篮里, 还有一人用赌场用诈的手法將一张抄落在了关灵的长衫袖口內侧。 做完这一切,閒汉们又吆喝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挤向了其他考生。 张兴几人全然没有察觉异样,眼看队伍缓缓前移,再过片刻便要到搜身环节。 府试搜身极严,考生的考篮、衣物、笔墨都要仔细检查, 一旦查出小抄,便是“科场舞弊”的重罪,轻则取消考试资格,重则杖责流放,甚至牵连家人。 几人整理了一下考篮,正准备跟著队伍往前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少爷!兴少爷!等等,先別进去!” 眾人回头,只见阿財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脸色发白,气喘吁吁,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张兴问道:“阿財,你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阿財连忙停下脚步急声道:“兴少爷,不好了! 我刚才去旁边的菜田大解,听见刚才那几个送点心的閒汉,跟一个书童模样的人在说话, 閒汉们说……说他们已经把小抄塞进你们的考篮里了,还说只要你们进了场,就会被差役们搜到,让你们都成舞弊犯!”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张兴几人脸色骤变。 程晗猛地掀开自己的考篮,伸手一翻,果然在一堆笔墨纸砚底下,摸到了一张摺叠的小抄,上面字跡密密麻麻,正是府试可能会考到的诗文释义; 陈应能和张兴连忙检查,也各自从考篮里找出了小抄, 关灵更是在袖口內侧摸到了那张滑落的纸片,几人惊出一身冷汗,只差几步,他们就要带著这些“罪证”进入考院,到时候百口莫辩。 张兴开口问道:“书童,是那个书童?你能认出来吗?” 阿財想了一会,一拍大腿道:“我想起来了,是那天府试报名时,我们在门口碰到的那个书童,好像是什么尹公子的书童!” “尹志高!!” “这个小人!竟然如此歹毒!” 邹运气得咬牙切齿,伸手就要把小抄扔了,却被张兴一把拦住。 “不可!”张兴神色沉著,快速思索道,“现在扔了,若是被人看见,反倒落人口实,说我们是故意销毁罪证。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当场洗清嫌疑,抓住那几个閒汉,让他们找出幕后之人!” 几人立刻会意,张兴当即高声对身旁的巡查差役喊道:“差役大哥!快过来!有人故意往我们的考篮里塞小抄,意图陷害我们科场舞弊!” 他的声音清亮,瞬间吸引了周围考生和差役的注意。 巡查差役连忙围了过来,神色凝重地检查了几人手中的小抄,又查看了他们的考篮,確认並非几人自带。 “快!把刚才那几个送点心的閒汉抓起来!”张兴指著閒汉们逃窜的方向,大声提醒。 差役们不敢耽搁,立刻分兵追击,没过多久,就把那几个还在假装閒逛的閒汉抓了回来,押到了张兴几人面前。 閒汉们起初还百般抵赖,一口咬定自己只是来送点心,从未塞过小抄,可架不住差役的呵斥和张兴几人的对质, 又想起尹志高的书童只给了银两,却没说会被抓,心里顿时慌了神,神色也变得躲闪起来。 此事动静越来越大,围观的考生和路人越来越多,消息很快传到了主考官知府郑大同耳中。 郑大同正在考院偏厅坐镇,听闻有人竟敢在府试当日设计陷害考生,震怒不已,当即亲自赶来查看。 他仔细询问了张兴几人的经过,又看了看那几张小抄,神色严肃地对差役吩咐道:“將这几个閒汉带回府衙,交给推官寧权,严加审讯,务必查出幕后主使!” 隨后,郑大同看向张兴几人,见几人神色镇定,眼底並无慌乱,又查看了他们的考票和隨身物品,確认几人並无舞弊之意,便温声道: “你们几人不必慌张,此事与你们无关,安心入场应试便是,本府定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张兴几人连忙躬身行礼,感激道:“谢知府大人明察!” 安抚好张兴几人,郑大同便命差役护送几人入场,当然,搜检的过程不可避免。 隨后又派人去府衙传话,让寧权务必儘快审出结果。 踏入考院的那一刻,张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残留的惊悸。 方才的风波虽有惊无险,但科场舞弊的阴影仍在心头縈绕,人心居然如此凶险! 他暗自告诫自己,不可分心,府试关乎前程,尹志高的陷害已然落空,自己可不能自乱阵脚。 张兴找到自己的考號,入了考棚,端坐案前,待监考官分发试卷,他先凝神细看题目,见皆是四书相关的八股文和试帖诗,心中顿时安定下来。 第40章 府试(生死验证期,求点书架,祝读者大大们天天发財!) 四书原文张兴早已倒背如流,朱子集注的要义也烂熟於心,今天的府试题目虽有难度,却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第一题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出自《论语·为政》) 第二题”《大学》:“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出自《大学》明明德章) 张兴目光落在第一题上,一边研磨,一边在心中清理破题脉络。 此句乃《论语·为政》中孔子论“学与思”的核心, 朱熹《四书集注》中明確註解:“学而不思,既无心得,故罔然无据;思而不学,则事无徵验,故危殆不安。” 这正是他平日反覆研读、熟记於心的內容,当下便立定破题思路: 题旨核心在“学”与“思”的相须为用,二者不可偏废。 学为思之基,思为学之要,无学之思是空泛之想,无思之学是机械之记,唯有学思结合,方能有所得、有所成。 他先在心中敲定破题二句(科举经义標准格式,开门见山点题):“言为学之道,必兼学与思,二者並行,方无谬误之患也。” 继而承题(承接破题,进一步阐释题意):盖学以聚之,思以理之;...... 隨后便顺著朱注的要义,层层展开:先论“学”的重要性——学是积累典籍、汲取圣贤智慧,是思的根基,如朱注所言“学则有资于思”; 再论“思”的价值——思是融会贯通、辨析义理,是学的升华,无思则所学浮浅,难以巩固; 最后结合自身苦读经歷,暗合“每日读书必深思”的习惯,既扣合题目,又贴合自身,句句不脱《四书集注》,却又有自己的体悟。 写著写著,张兴完全平静了下来,心中只剩对考题的专注,先前的慌乱与愤懣,都化作了沉稳与坚定。 尹志高之流越要陷害自己,自己越要好好答题,自己要考中府试,还要考中好名次,不仅如此,自己还要中院试考取功名! 与此同时,另一处考棚里的尹志高,却全然没有答题的心思。 他握著笔,目光落在试卷上,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脑海里反覆盘旋著自己的计划,满心都是侥倖与不安。 他侥倖於自己藏得隱蔽,书童办事利落,閒汉们收了银两,理应不会出卖自己; 可又忍不住心慌,方才考院外的动静他隱约听闻,虽不知具体情形,却总觉得心底发慌,生怕计划败露。 这个时代诬陷之罪要反坐,也就是诬告他人什么罪,一旦被证实,自己就要承担相应的罪名! 科考舞弊可是重罪,一旦被证实,轻则枷號示眾、杖责流放,重则抄家问斩,连宗族都要受牵连。 现在想想,自己与邹运,张兴等人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自己何故要行此险著,如今一旦失手,便是万劫不復。 尹志高时而安慰自己,张兴几人必定已经带著小抄入场,此刻早已被差役查出,沦为舞弊犯,自己只需安心答题,便能顺利高中; 时而又想起张兴平日的沉稳机敏,万一那几人察觉了异样,反过来抓住把柄,自己岂不是引火烧身? 越想越乱,他握著笔的手微微颤抖,字跡也变得潦草不堪,原本熟记的诗文,此刻竟一时想不起来,答题时频频卡顿,心中的侥倖渐渐被后悔取代。 他后悔自己一时衝动,为了意气和名次之爭,竟鋌而走险设计陷害,若是此事败露,自己多年苦读付诸东流,还要身败名裂,牵连家人。 可这份后悔转瞬即逝,又被深深的痛恨和不甘取代,他痛恨张兴后来居上,处处压自己一头, 更痛恨邹运在自己调侃他和家人时居然敢还嘴,事后还把他堵在书院门口把他打了一顿。 想到激动处,甚至恨上了杜秀才不偏帮自己,陈应帮等人不站在自己一边。 .... 种种情绪交织在心头,让他坐立难安,答题也频频出错,往日的才思敏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心的焦躁与忐忑, 唯有一遍遍默念“计划不会败露”,勉强稳住心神,胡乱续写著试卷。 宝府府衙內,推官寧权素来严谨,擅长刑讯,接手知府郑大同从考院转过来的科考舞弊案件后,当即对几个閒汉展开审讯。 起初閒汉们还想顽抗,但在寧权的严审之下,加上对重罪的恐惧,没过一个时辰,便如实招供, 说是受尹志高的书童所託,拿了银两,故意往张兴几人的考篮里塞小抄,还交代了与尹志高书童接头的地点和暗號。 寧权立刻派人去抓捕尹志高的书童,书童本就胆小,被差役抓到府衙后,见閒汉们已经招供,再也无法隱瞒, 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自己受尹志高指使,买通閒汉、设计陷害张兴几人的全部经过,还拿出了尹志高给的银两作为证据。 府试还没结束,寧权就已经把结果告知了知府郑大同,並请示是否马上入场抓人。 郑大同知道原由后,放下戒备,他最担心的有什么大面积舞弊,现在只是考生间的私人恩怨,影响就可控了。 他摆摆手道:“不必惊扰其他考生,他一介书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先派人將他看住,等他出考场时再將他缉拿不迟!” 很快,府试结束,考生们陆续走出考院。 尹志高见一直没人来抓自己,又变得信心满满起来,自认为计划天衣无缝,张兴几人必定已经因舞弊被抓。 可他刚走出考院大门,就被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差役拦住。 “尹志高,跟我们回府衙一趟,推官大人有话要问你。” 尹志高脸色一变,强装镇定地呵斥道:“你们放肆!本公子刚考完试,为何要跟你们回府衙?” “尹志高,你案发了!你指使书童买通閒汉,陷害张兴等考生科场舞弊,人证物证俱在,就不必再狡辩了。”差役冷冷说道,不由分说地上前,架住了尹志高。 第41章 判罚,府试结果 “阿財,这次真是多谢你呢,要不然我们几人別说考试了,恐怕此时已经身在牢狱了。” 一从考场出来,张兴就找到阿財表示感谢。 阿財连忙躬身摆手,一脸侷促:“兴少爷客气了,这都是小人该做的,小人受老爷所託,本就该护著少爷周全。” 此时,程晗也走了过来,他心有余悸地接著张兴地话说:“是啊,到时候不要说什么考取功名,恐怕还会给家族蒙羞!” 想起考院前的风波,后背仍有些发凉,说著便从袖中掏出一锭碎银子,塞进阿財手里,“阿財兄弟,这点心意你务必收下,若不是你,我们几人就全毁了。” “张兄,必须给这位阿財兄弟重奖!”隨后赶来的关灵也连忙附和,陈应能和邹运也纷纷效仿,你一锭我一串,不一会儿就把阿財的口袋塞得鼓鼓囊囊。 张兴看著眼前的情景,笑著补充道:“阿財,这些都是大家的心意,你不必推辞。 来,我这里也有一点银子,赏给你。 等府试结束,我再稟明四叔,给你额外添一份赏钱,以后你便跟著我,我定不会亏待你。” 阿財捧著沉甸甸的银两,眼眶微微发红,连连磕头道谢:“多谢兴少爷,多谢各位公子,小人以后必定尽心竭力,护好少爷!”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几人正说著,两名身著官差服饰的人快步走来,对著张兴几人拱手道:“几位公子,知府大人与推官大人有请,还请隨我们移步府衙,核对尹志高诬陷一案的细节。” 张兴几人闻言,当即收敛神色,吩咐阿財等隨从在客栈等候,隨后便跟著差役前往府衙。 府衙大堂之上,知府郑大同端坐主位,推官寧权侍立一旁,堂下两侧站著差役,气氛肃穆。 尹志高被两名差役押著,衣衫凌乱,面色惨白,早已没了往日傲慢的囂张气焰。 见张兴几人进来,郑大同抬了抬眼,沉声道:“张兴、程晗等人,你们且將考院前被诬陷一事,再详细述说一遍,与尹志高对质清楚。” 张兴上前一步,从容不迫地將今日考院前,尹志高派閒汉塞小抄、阿財报信、几人自救报官的全过程一一说明, 程晗、关灵等人也纷纷补充佐证,所言与寧权审讯出的供词一点不差。 尹志高听著,身体不住发抖,却仍不死心,猛地抬头喊道:“郑大人,小人认罪。 但小人乃是京城太医院院判尹松之孙,还请大人看在小人祖父的薄面上,从轻发落!” 太医院院判是太医院副主管,正六品,这个官位对一个地方知府影响有限。 郑大同闻言,神色未变,语气平淡地说道:“本官知晓你的身份,但科场舞弊、诬陷考生,乃是重罪,岂能因你祖父的身份徇私? 太医院院判身居要职,想必更懂律法森严,怎会纵容子孙如此胡作非为?” 尹志高见郑大同不买帐,顿时慌了神,目光转向张兴几人,语气卑微地哀求道:“张兄、邹兄,往日是我糊涂,是我嫉妒心作祟,求你们大人有大量,向郑大人求情,饶我这一次吧! 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与你们为敌了!” 张兴脸色冷峻,对於这种明確要置自己於死的人,自己不可能放过:”尹志高,你我之间並无仇怨,你却要毁我名声前程,你这种恶毒小人,不值得饶恕!“ 邹运气得咬牙,当即呵斥道:“尹志高,你还好意思求情? 此次你设计陷害我们,心思何等歹毒,若不是阿財机敏,我们几人早已身败名裂、身陷囹圄,这份仇,我们岂能轻易原谅?” 陈应能也冷声道:“你妄图用卑劣手段毁掉我们的前程,如今自食恶果,皆是咎由自取,我们绝不会为你求情!” 关灵和程晗也纷纷点头,五人神色坚定,显然没有半分原谅之意。 尹志高见求情无望,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郑大同沉默片刻,心中已然有了决断:此次府试事关重大,若是將尹志高案闹得太大,恐会影响科考公信力,惹来朝廷非议; 但也不能轻饶,否则难以服眾,更无法向张兴几人交代, 同时还要顾及京城御医尹松的官场影响力,不可做得太过决绝。 思索再三,郑大同一拍惊堂木,沉声道:“尹志高,犯科场诬陷罪,罪证清楚,本官依律判罚:永久剥夺科举考试资格,枷號十天,示眾於考院门外,以儆效尤; 再杖责二十,罚银五十两,赔偿给张兴等人。 退堂!” 听到“永久剥夺考试资格”这几个字,尹志高浑身一震,所有的希望彻底破灭,心如死灰般垂著头, 直到被差役拖了下去,嘴里还喃喃著“我完了,我祖父不会饶我的”,神色绝望至极。 张兴几人见尹志高得到应有的惩处,心中的鬱气终於消散,向郑大同和寧权躬身行礼,谢过二位大人明察秋毫,隨后便起身离开府衙。 当夜,张兴回到客栈后,回想起白天种种,心里感慨颇多。 社会凶险,自己可要多长个心眼,与此同时,要多善待自己身边人,他们有的时候真能救自己一命。 第二天不用考试,张兴难得睡到天大亮才起。 他刚起来一出门就看到四叔张承智站在不远处等候。 张承智脸上带著关切:“贤侄,没事吧?听说你在考院前遭人陷害,可把四叔急坏了。” 张承智快步上前,仔细打量著张兴,生怕他受了委屈。 张兴连忙安抚道:“四叔放心,小侄没事了,多亏了阿財报信,还有知府大人明察,那害人的小人尹志高已经被治罪了。” 张承智闻言,这才鬆了口气。 聊了一会昨天的细节后,又了解到张兴接下来两天不用考试,张承智表示要带张兴去稍稍放鬆一下。 张兴听后,眼神一亮,他早就想去这个时代的高档休閒场所见识一下了。 结果,张承智先带著张兴去茶馆听了当下最红的大戏“清风亭”,隨后又带著张兴去了临江酒楼喝酒观景。 就这? 就这? 张兴一阵吐槽后,只得心里安慰自己:“是长辈,是长辈!才子佳人那些场合,四叔肯定不好意思带自己去!” 第42章 府试第三,后续安排 两天之后,府试第一场(正场)榜单如期张贴在考院门外, 和县试的第一场一样只公布考生坐號,不公布姓名,四百名考生中共取三百二十人。 张兴挤在人群中,目光急切地在榜单上搜寻自己的坐號。 还好,他不多时便找到了,第五名! 张兴心中顿时大定,这两日的紧张与疲惫消散大半。 因为和县试一样,府试的第一场也是最重要的考试,第一场能取得如此名次,后续只要正常发挥,一定能顺利通过府试。 程晗、关灵、陈应能、邹运也纷纷找到自己的坐號,四人都顺利上榜,几人相视一笑,心中都鬆了口气。 第一场发榜后,府试第二场如期举行。 有了第一场的良好发挥,张兴更加沉稳,提笔挥毫,八股文写得比第一场更加精妙, 引经据典恰到好处,论述条理清晰,义理透彻,每一句都贴合朱子集注,又不失自己的体悟。 考试结束后,张兴信心满满,静候榜单公布。 又过了一天,第二场榜单张贴,此次三百二十人中共取二百八十人, 张兴的坐號排在第一位,消息传来,程晗几人都为他欣喜不已。 可欢喜之余,也有遗憾,同行的邹运找了一圈又一圈,还是没有找到自己的坐號,他落榜了。 邹运神色黯然,强装镇定地对著张兴几人笑道:“无妨,是我学识不够,这次县试能过已经是赚了,此次就当是积累经验,以后再考便是。” 张兴几人心中不忍,纷纷出言安慰,叮嘱他回去后好好苦读,下次必定能一举高中。 邹运点了点头,眼底的几分失落却怎么也藏不住。 府试后续还有三场考试,这三场只排名次,不刷人,主要考察考生的综合学识与应变能力。 张兴始终保持著极佳的状態,每一场都发挥稳定,名次始终稳居前列,偶尔还能衝到榜首。 五月初四,府试最终总榜正式公布,张兴凭藉五场考试的优异成绩,排名总榜第三,顺利获得参加院试的资格; 而宝武县本次的案首李昌却只排到第三十名,当然,不会有人去追究宝武县令陈子任的责任。 除了张兴外,杜氏私塾的其他几人陈应能发挥稳定,排名总榜靠前,同样顺利上榜; 关灵和程晗则惊险过关,排名在二百多名,堪堪踏入院试的门槛。 四人看著榜单上自己的名字,心中百感交集,数月的苦读与考院前的风波,终究换来了圆满的结果。 张兴望著总榜第三的名次,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第一时间便拉著阿財返回东城的四叔家,他迫不及待要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看重並支持自己的四叔张承智和四婶周氏。 张宅客厅內,张承智和周氏见张兴回府,周氏率先迎了上去:“贤侄,怎么样?府试榜单出来了吗?你上榜了没有?” 张兴笑著上前,躬身行礼,语气难掩喜悦:“四叔,四婶,让你们久等了,我上榜了,总榜第三,能去参加九月的院试了!” 张承智猛地站起身,脸上的焦灼瞬间被狂喜取代,走上前拍了拍张兴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要拍得张兴趔趄:“好!好!好!总榜第三!贤侄,你真是好样的! 没辜负四叔对你的期望! 祖宗有灵,祖宗有灵呀!” 他越说越激动,眼底满是欣慰,心中暗自庆幸:当初决定让张兴做自家的兼祧子,真是选对了人! 这孩子不仅懂事刻苦,还如此有出息,將来若是能考取功名,三房也能跟著沾光。 四婶周氏也笑得合不拢嘴,拉著张兴的手,连称呼都变了:“兴儿,真是辛苦了! 我家兴儿真是天生的文种,府试总榜第三啊! 宝武县多少年没出过这么好的成绩了,依四婶看,这次你考院试中秀才也是稳了!” 周氏边说,心中也一边盘算开了:之前她和张承智私下商议,想让张兴以兼祧子的身份,迎娶自己娘家的侄女,想来亲上加亲,让他俩的嗣孙有两人的血脉。 但是周氏刚一开口试探,身为举人之后,科宦世家的周家就表示对张兴的身份不认同,张兴既不是周家真正的血亲,身上又没有任何功名。 对於周氏提出张兴考得宝武县县试第二的成绩,周家也不是太认可。 如今张兴考中府试总榜第三,距离秀才只有一步之遥,那么获得周家认可,两家再次结亲,可就大有希望了。 “这样一来,我家嗣孙身上也有我周氏的血脉了,这事我一定要想办法促成!”周氏暗自下定决心。 三人欢喜了一阵,张承智坐定后,神色渐渐严肃下来,对著张兴说道:“贤侄,你府试虽然考的不错,但院试才是关键,那是考取秀才的最后一关,难度比府试更大。 从现在到九月院试,还有整整四个月的时间,不能有丝毫鬆懈。” 张兴连连点头:“四叔,我明白,我定不会骄傲自满,会继续苦读的。” “光靠自己苦读还不够。”张承智摆了摆手,继续说道,“我打听过了,府城里有不少名师,书院开办的”季课“,招收要参加院试的考生, 专门请退休学官,进士、举人来讲解院试的重点、难点,还有歷年真题解析。 只不过费用不低,一个月就要几两至几十两银子。” 张兴闻言,心中一动,他也知道自己虽然府试成绩不错,但院试人才济济,若是能有名师指点,胜算定然更大。 可一想到高昂的费用,他又面露难色,他现在读书的费用都要靠四叔接济,哪里付得起这么贵的学费? 张承智早已看出了他的顾虑,笑著说道:“你不必担心费用的事,这几个月的学费,四叔帮你垫付。 等你將来考取了功名,再慢慢还便是,就算还不上,也无妨,四叔对你,本就没有计较这些的意思。” 张兴听到此言,心中感动不已,对著张承智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四叔!大恩不言谢,小侄一定好好努力,爭取一举考中秀才,不辜负您的期望!” 银子问题解决后,张兴不加思索,便决定接受这个方案。 院试关乎功名,张兴要抓住每一个机会,像后世考公一样,就算你笔试第一,面试前还是上个培训班才更保险! 第43章 周家之事 “这就对了。”张承智欣慰地点点头,这侄儿虽然是个读书人,但並不像那些不知变通的腐儒。 做为一个商人,他一直不明白,有些人特別是有些读书人,喜欢没苦硬吃。 张兴想了下后说到:“不过,在去书院进修之前,小侄要先回一趟宝武县老家。 一来,回去给爹娘,兄长等家里人报喜; 二来,小侄日前收到家里的来信,我大哥和嫂子在四月刚添了个女儿,我这个做叔叔的,也该回去看看侄女; 三来,小侄还要回去向私塾的杜夫子报喜,小侄读书以来,颇受夫子照顾,夫子也对小侄寄予了厚望,府试这份喜悦,小侄希望与夫子分享。 当然,也要顺便告诉他小侄要去府城书院深造的决定,也好让他放心。” 张承智含笑应下:“你说的都是正理,这样,正好你先回家,四叔先去帮你打探一下府城这里那位名师开的“季课”名气大,效果好。” (在明清时期,这种专门针对院试(考秀才)、乡试(考举人)的短期突击班,运作已经很成熟了,叫法有“季课”,“月课”,“大课“等,还有部分突击班以文会名义出现的,整体套路和现在的“考前名师/高手培训班”差不多。) 张兴连连应下:“那就有劳四叔了。那小侄明天一早就动身,先回宝武县,把事情办妥,事情办完就儘快回来,不耽误找”季课”进修。” 另一边,周氏见张兴定下了返乡的行程,心中便盘算著要回娘家一趟,自己怎么著也要把前些日子受的委屈找回来,顺便看下三哥家的寧儿和四弟家的秀儿谁最適合做儿媳。 第二日,张兴动身返回宝武县后,周氏便收拾了些礼品,前往娘家探亲。 周氏真名叫周明慧,在娘家有三个兄长,一个弟弟,四兄弟已经分家,但住的很近。 周家大哥已经亡故,二哥周明浩因为她嫁给张承智这个商人的缘故,並不是太待见她。 周氏每次回娘家都是和三哥周明远,四弟周明养比较聊的来。 她今天也是来到三哥周明远家,特意也把四弟周明养夫妇也请了过来。 和兄嫂閒聊间,她“不经意”间提起自家的兼祧子张兴府试考中总榜第三,再过四个月就要参加院试, “也不知道那孩子能不能考上?”用语虽然是疑问,但语气间的骄傲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这话被周氏的三哥周明远,三嫂唐氏,还有四弟周明养及四弟妹黎氏都听到了。 周明远,周明养听到后都有些吃惊,府试第三名,这可是个非常容易中秀才的名次,当年自己二哥中秀才那次,府试也没考这么好。 两兄弟还没来的及表態,周氏的二哥,周家的当家人周明浩从背后走了过来,他开口质问道:”府试第三名?那张家商人之侄,宝武县来的农夫之子真能考到第三名?” 周明慧对自家二哥的轻慢態度很是不满:“那府试榜单就贴在府衙之外,这难道还能做假不成? 还有二哥不要总说我家夫君是什么”张家商人“,我夫君的祖父也是秀才出身,读书人家。 再说了,父亲当年考取功名前,不也是行商之子么,二哥怎么还看不起商人了?” 周明浩指著周明慧的脸:“你,你,你,” 周明慧虽然有些惧怕自家二哥,可还是继续说道:”怎么,小妹有哪里说的不对吗,还是二哥不想承认祖父是个行商?” 周明浩放下了手指,他不服地说道:”现在我们周家能一样吗? 父亲和我辛苦考取功名,不就是让我们挤身科宦之家吗,难道还要退回去再和商人结亲吗?” 周明浩知道自家妹妹来的目的,就是想为张兴求娶一位周家女,他就是为此特意过来阻止的。 周明慧这时露出一种取胜的笑容:“那张兴要是考上秀才也取得了功名呢?” 周明浩脸上还是几分看不上:“秀才这么好考吗?好,就算他侥倖考中,也不过是一个没背景的穷秀才,反正我周家的女儿不嫁!” 周明慧被二哥的態度气的火气上涌:“好好好,就算我自作多情想高攀,我这就走!” 但周明慧还没起身,就被一直没开口的老三周明远和老四周明养劝了下来。 “二哥,小妹,你们都別上火,先坐下来说?” “就是,都是自家兄弟,有话好好说,结亲不成也不要成仇人。” 等两人被劝了下来后,老四周明养的妻子黎氏开口道:“大姐,那个张兴兼祧子身份娶的妻子真的和正妻一样吗?” 听这个意思,这黎氏是有点动心了,毕竟他们家可不像老二和老三家多少有功名在身。 周明慧拍著胸脯说:“弟妹,你放心,我和你姐夫为了办兼祧之事,找过很多衙门里的官吏,还有宗法大儒都问过了, 兼祧所娶之妻肯定是正妻,如果这个身份有问题我也不能坑自家侄女呀!” 周明浩见四弟媳好像动了心,马上开口质问道:“黎氏,你什么意思,莫非你还真想把秀儿嫁给那穷书生张兴?” 黎氏不敢和二伯哥顶嘴,把目光看向自己的丈夫周明养。 周明养立刻会意道:“二哥,黎氏只是问问!她一个当娘的,总是喜欢操心自己闺女的事! 那张兴他今年才十六岁吧,要是真的中了秀才,我也觉得他跟秀儿还是很般配的。” 他也是快四十的人了,与几位哥哥也早已经分家,可不想事事都听二哥的了,所以他那个”自己”说的特別重,其中的意思很明白。 周明浩见四弟两口子不听自己的,还提醒自己不要插手他们家的事,他冷哼一声转身就走:“行,你们自己看著办,以后別后悔就行!” 周明浩一走,场面就有点尷尬,周明慧也顺势提出想走,这时老四周明养提出道:“大姐,不如去小弟府上坐坐,正好午饭就在小弟府上用。” 一直不开口的老三周明远开口留客道:“什么话!慧妹到了我这还去什么別的地方,唐氏,你去安排午饭,老四两口子也留在这里吃!” 唐氏见丈夫发话,立马应道:“老爷,妾身这就去厨房! 慧妹,就留在三哥家吃,一会吃饭时,跟我们好好讲讲你那兼祧子的事!” 第44章 张兴回乡 就在四婶周氏回娘家探亲之时,张兴也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宝武县。 日落时分,风尘僕僕的张兴租了辆马车回到清山镇小水村,没走多久就看到了自家的青瓦房前。 最先看到自己的是兄长张科,他远远看到张兴脸上就笑开了花,几步跨到张兴面前,一边接过张兴手中的行李,一边大声地说: “二弟!我的好弟弟!你可算回来了!不得了了,这两个月你好像又长高了些,竟然比大哥还要高半个头了!” 说著,还偷偷凑到张兴耳边,挤了挤眼睛,“好弟弟,你不会在外面偷偷吃了什么好东西吧,有好事可別忘记大哥呀!” 张兴哈哈大笑,然后也假装凑到张科耳边道:“大哥,其实我在外面买到了仙丹,吃一颗长一寸,就是有点贵了,一两银子一颗,大哥你要不要用你的私房钱买一点!” 张科笑著骂道:“你这小子,出息了,还敢拿你大哥寻开心! 对了,你现在回来是府试考完了吧,考的怎么样。” 张兴假装很隨意的回道:”一般,一般,全府第三!” 张科听后不由自主地咧开了嘴角,不过他也假装严肃的回答:“嗯,才第三?比起县试第二名有所退步呀!以后要继续努力。” 两兄弟憋笑著走了几步,进了家门终於忍不住对视哈哈大笑起来。 张科大笑道:“府试第三?咱家真要出文曲星了,爹,娘,快来看,咱家出文曲星了呀!” 张承义和王英两人在外做工一时半会还没回来,但还在月子中的嫂子李氏在西厢屋內喊道:“是小叔回来了吗?小叔考试又考中吗,恭喜小叔了。” 张兴收起笑意,正声回覆:“嫂嫂,正是小弟,小弟的確侥倖中了府试。” 月子里的李氏不便出房门,张科便进去把襁褓中的小侄女抱了出来给张兴看,他轻声道:“二弟,快看看你侄女,软乎乎的。” 张兴想把小侄女接过来抱一抱,奈何他一接小婴儿就哇哇大哭,张兴只好小心翼翼地逗了几下。 “小傢伙,你怎么这么怕二叔呀!” 这时张兴的父母也回到了家里。 看到张兴,父母先问了张兴在宝庆府的考试情况,得知张兴通过了府试,並排名第三时, 父亲张承义脸上也没什么夸张的表情,只是眼神里藏不住的欣慰,他伸出粗糙的手,拍了拍张兴的胳膊,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好样的,这些年的书没白读。 对了,一会先去拜拜祖宗牌位,特別是你曾祖景贤公。” 张兴回道:“行,孩儿一会就去!” 母亲王英性子爽朗,大笑著说道:“我儿就是厉害,晚上娘给你顿肉吃。” 说著,她转头瞪了张承义一眼,语气里带著点抱怨,“你现在倒是说话啊!当初我就说,再难也得供兴儿读书,你偏说先紧著科儿娶妻生子,你看,差点就埋没了咱兴儿!” 张承义被妻子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他没有怀疑自己之前的决定:“两个儿一碗水要端平。 当时的情况就是家里人吃饭要比读书考科举重要,兴崽自有天命,有承智四弟相帮,自会出头。” 张兴连忙拉住母亲的手,温声劝道:“娘,您別这么说,我知道您和爹都是为了我们兄弟俩。 这些年,您和爹攒的钱,不是都用在我和大哥娶妻生子上了吗? 我之前能读七年的书,全靠家里的支持,怎么能怪你们。” 张科也连忙打圆场:“就是啊娘,您別埋怨爹了,这不都好起来了嘛!二弟考中了府试,以后咱张家就不一样了!” 王英最近一想起张兴二儿读书的事,心里就忍不住抱怨丈夫,但她心里明白丈夫当时的决断是明智的,她心底也是认可的,但她心里还是有些委屈。 两个儿子一劝,她心里也舒服多了。 王英心里一去,开朗的性格又占了上风,过了一会她笑著看向李氏怀里的孩子:“你看我,光顾著说这些了。 兴崽,你是读书人,学问高,你这个做叔叔的,给你小侄女取个名字吧? 你哥和你嫂子琢磨好几天了,也没个合適的。” 张科连忙附和:“对对对!兴崽,你给取一个,咱张家第一个读书人取的名字,保准吉利!” 说著他把襁褓往张兴面前凑了凑,轻声说:“二弟,你看看她,刚吃完奶,正乖著呢。” 张兴弯腰,看著襁褓中粉嫩的小侄女,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闭著,小嘴巴还微微抿著,心中满是温柔。 他思索了片刻,笑著说道:“就叫张念安吧。一来,愿她这一辈子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无灾无难; 二来,也纪念咱一家人,往后都能平平安安,日子越过越好。” 王英当即拍了拍手:“好!这名字好!又好听又吉利,就叫念安!” 张科对著自己女儿的小脸:“还是你二叔有学问,比我想的那些『招娣』『盼儿』强多了!念安,张念安,以后你就叫这个名儿!” 就连房间里的李氏,温柔地念了两遍“念安”后,也笑著点了点头。 在家中停留了一日一夜,张兴陪著父母说说话,帮著张科干些杂活,又逗了逗小侄女念安,一家人其乐融融。 第三日一早,张兴收拾好准备的礼品,便起身前往杜氏私塾,拜访杜夫子。 杜夫子见张兴来了,又得知他考中了府试总榜第三,脸上满是欣喜,拉著他的手就不肯放,一边夸讚,一边在心里暗自感慨: “自己还真没看错张兴,看样子他至少能考一个秀才功名了,以他的年纪,没有意外的话,举人也是敢想的。 不过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早点发觉张兴这块璞玉? 前几年只当他是个普通学子,没多花心思栽培,没能和他建立更深的师徒情谊。 不过这张兴究竟是自己以前没发觉呢,还是到了去年年底才开智? 算了,算了,如今自家闺女荷儿马上要成亲,反正我两人最多只能做师徒。 杜秀才心里转了好几圈,嘴里的夸奖一点没有停:“张兴,好样的!老夫就知道,你定能有所成就!” 第45章 古代版考公培训班 杜秀才一边拉著张兴坐下,一边继续讲之前的往事:“当初你进私塾,老夫就觉得你眼神清亮、性子沉稳,是块读书的料,就是没能多指点你几分,倒是委屈你了。” 张兴有些不习惯平坐在杜秀才的对面,毕竟之前在杜秀才面前自己只有站著的份,:“夫子言重了,若不是您平日里悉心教导,耐心指点,我也考不出这样的成绩。 今日前来,一是向夫子报喜,二是有一事向您稟报:接下来四个月,我打算去府城的书院深造,专门备战院试,特来向您辞行。” 杜夫子闻言,眼中更是欣慰,连连点头:“好!好!有这份上进心,何愁考不上秀才? 府城的书院名师云集,你去了那里,定能学到更多东西,更有把握拿下院试。 老夫全力支持你!” 说著,他心里又忍不住想道:若是以张兴现在的年纪和展现出来的悟性,张兴说不定能一路高中,从秀才到举人,再到进士,那咱杜氏私塾可就出名了! 到时候,定能压过蒋秀才的蒋氏私塾和李举人的李家书院,往后生源还用愁吗? 到时候杜氏私塾一定可以成为宝武县的第一私塾。 这张兴,可是咱杜氏私塾的希望啊! 不行,这样的好苗子,自己可得多呵护呵护! 杜夫子顿了顿,又语重心长地补充道:“你儘管去深造,若是遇到什么难题,或是有什么困惑,隨时可以写信回来问老夫,老夫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等张兴致谢,杜夫子又继续说道: “还有,老夫看你年岁也渐长,婚姻之事也该慢慢放在心上了,老夫跟你讲讲自己的经验之谈。” 杜夫子肯跟自己讲这种事,张兴连忙正襟危坐,凝神倾听。 杜夫子喝了口茶,缓缓说道:“你爹娘皆是朴实本分之人,一辈子勤勤恳恳,心思都放在你们兄弟身上, 只是他们未曾读过书,眼界有限,在婚姻大事上,未必能给你最周全的建议。 所以这事,你自己一定要拿定主意,不可盲目听从他人安排,毕竟是要相伴一生的人,关乎你后半辈子的安稳。” 见张兴点头称是,杜夫子继续说道:“古语有云,娶妻娶贤,男儿娶妻不必求什么家世显赫、容貌倾城,最要紧的是贤妻良母。 能识大体、明事理,懂的持家理事,在你苦读备考时能安守內宅、默默支持,不拖你后腿,这样的女子,才是能与你共渡一生、助你成就功名的良配。” 话锋一转,杜夫子语气又添了几分严肃:“老夫知晓,男女之情本是人之常情,美好且真挚,可你要记住,人这一辈子,精力、脑力最旺盛的日子,不过就这十多年。 这段时光,是你备战科举、求取功名的黄金时期,切不可因儿女情长耽误了上进之事。 功名在手,方能给自己、给家人更好的依靠,这两者之间的平衡你要掌握好。” 张兴心中一暖,深深躬身行礼:“夫子教诲,学生铭记於心。 多谢夫子如此为学生著想,学生定不辜负夫子的期许,分清轻重,专心备战院试。” 杜夫子现在这番话,字字皆是人生感悟,绝非寻常师长会言说的內容,这是真的把张兴当作传人来看待了。 与杜夫子畅谈许久,张兴才起身告辞。 回到家中,他又安心陪伴了父母、兄长嫂子两日,每日陪著父母说话解闷,帮张科打理些家事,逗逗小侄女念安,一家人其乐融融。 两日过后,张兴收拾好行囊,再次告別家人和杜夫子,踏上了前往府城的路。 抵达府城四叔家后,四叔张承智早已在客厅等候,见到张兴,张承智先问了张兴家人情况,寒暄过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承智便主动说起了府城院试培训“季课”的三种形式: “贤侄,你这次来府城备战院试,选对学习之法至关重要,府城这边的季课,主要有三种,四叔一一跟你说清楚。” “第一种,是最鬆散的文会形式,平日里就是一群备考的学子聚在一起,再请一两个资深老秀才,相互切磋文章、交流心得, 这种文会没有固定的老师授课,也没有固定的时间安排,费用全靠学子们自凑,四个月下来也就二三两银子, 但说实话,作用相对有限,大多是靠自己琢磨,適合家境普通,拿不出太多银子的学子。” “第二种,是名师和书院开办的『大课』,比如府城的崇文书院,就由举人出身,当过府学教授的周夫子牵头授课,据说这两年教出了不少秀才。 还有资江书院的谢先生,也是举人出身,在江西省九江府当过县丞和知县。 前年刚致仕回宝庆府便开设院试“大课”,这两年在考生中名声也很是不错。 这两处的“大课”费用都不低,四个月需要二十两左右。” 张兴听到这里,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自己这种普通人家不吃不喝两年也挣不下二十两呀,在这里不过是几个月的培训费! 有钱人不用作弊都能卷死普通人家的子弟! 张承智呵呵一笑:“你还別嫌贵,一般人想给钱人家也不收。 他们的名额卡得极严,一般一个班只收十来人,入班之前还要通过测试,考察你的文章功底和学识水平。 这种大课班效果也相对有保障,能得到名师亲自指点,比自己埋头苦读要强得多。” 说到第三种,张承智的神色微微凝重,面露难色:“最后一种,是大师特別培训,传闻是致仕的进士,甚至有曾担任过外地院试主考的致仕学政官亲自出面授课、收徒。 这种大师收徒极为严格,不仅要看学识悟性,还要看机缘,人数也极少,往往一个人一年也就收两三个弟子,就算有才又有钱,也未必能入得了他们的眼。 我在府城这些年,也只是听闻,没能结识到这样的大师,想要帮你爭取名额,实在是有些困难。” 张兴闻言,连忙说道:“四叔不必为难,小侄也从未想过强求得到大师的特別关照。 您说的第二种大课,既有名师指点,又有严格的考核和学习氛围,正合我意。 小侄接下来就以第二种大课为目標,好好准备入班测试,爭取能顺利入选。” 第46章 张兴选「大课」 张承智见张兴心思沉稳、不骄不躁,心中愈发欣慰,点头道:“好,贤侄有这个態度就好! 我已经安排了阿財,往后他就跟著你,既当车夫,也是书童,帮你打理杂务、收拾笔墨,你只管专心备考、参加测试便是。”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张兴就听见张財的声音在窗外响起。 “兴少爷,一切都准备好了,咱们先去崇文书院?” 阿財为人机灵,手脚也麻利,说话间已將张兴的行囊搬上驴车。 张兴点点头,扶著车辕上车,叮嘱道:“辛苦你了阿財,往后还要多劳烦你跑前跑后。” 阿財笑呵呵地说:”兴少爷哪里的话,您是个体恤下人的主子,小人能跟你是小人的荣幸!” 接下来的两天,张兴便开启了密集的大课测试之旅。 宝庆府的书院不少,开设院试“大课”的也有五六家。 张兴不敢耽搁,短短两天时间,便连著去了崇文书院、资江书院、濂溪书院、楚南书院,还有江举人的私人大课,一共参加了四五家的测试。 凭藉著府试总榜第三的招牌,他在每个地方都直接获得了各位先生的单独面试资格,这在一眾考生中,只有府试的前几名才有此殊荣。 最先面试他的便是崇文书院的周夫子。 周夫子身著青色长衫,面容清癯,眉眼间带著府学教授特有的威严,端坐於堂前,目光温和却不失锐利。 “张兴?府试第三,考的倒是不错,不过老夫还是亲自考核一番的。” 周夫子拿起张兴的硃卷履歷,缓缓点头, 他隨即开口发问:“《论语》有云『学而优则仕』,你既志在科举,可知『优』者,当具何德何能?” 张兴稍一思索,便躬身作答:“学生以为,『优』者,首在学识扎实,能明圣贤之道; 次在心性沉稳,能耐苦读之寂; 更在心怀家国,能担仕子之责,而非仅为自身功名。” 周夫子闻言,眼中闪过讚许之色,又问道:“若院试正场,你遇不熟之题,当如何应对?” 张兴从容道:“学生当沉心静气,先从题干入手,结合圣贤典籍,引经据典,言之有物,即便题面不熟,亦不慌不乱、恪守章法。” 周夫子抚须而笑:“好,有见地。” 隨后他便开始介绍起自己的课程来:“老夫授课,重基础、严章法,每日讲经、评文各两个时辰, 课后需提交一篇习作,每月两考,若你入我门下,需守我规矩,不可懈怠。” 张兴恭敬应下:“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紧接著,张兴又去了资江书院,见到了致仕回府的谢先生。 谢先生年届六十,身著素色常服,面容刚毅,眉宇间带著几分为官多年的沉稳与干练,与周夫子的书卷气不同,他身上多了几分亲民官的烟火气。 “府试第三,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功底,难得。” 谢先生开门见山,並未问及圣贤典籍,反倒问道:“你出身农家,想必知晓民间疾苦,若你日后得中功名,当如何为官?” 张兴一愣,没想到先生会问得如此直接,略一思索,便正色道:“学生愚见,为官者,当以民为本,能为百姓多办些实事,不做那贪赃枉法、欺压乡邻的昏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先生当年在九江府任职,百姓多有称颂,学生心中十分敬佩,也盼著日后能如先生一般,做个让百姓念著好的官。” 这谢大人在九江为官如何,张兴肯定不知! 但哪个官员不希望別人说他受“百姓称颂”,人情世故这块,张兴也知道要讲点考官爱听的,但以民为本,不当贪官昏官確实也是张兴的真心话。 谢先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並未急於夸讚,反倒追问道:“哦?有理想,不错。可老夫问你,只说以民为本,太过空泛,你且说说,如何才能真正做到以民为本?” 张兴被问得一怔,沉吟片刻,缓缓答道:“学生以为,首先要懂得保护自己。 为官者,若自身都站不稳,被人拿捏、捲入是非,別说为民办事,恐怕连自身都难保,何谈护一方百姓?” 谢先生眼中的讚许之色更浓,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说。 张兴定了定神,又道:“其次,要对自己有要求,做事守规矩、明底线,不贪一分一毫,不占百姓一寸便宜。 再者,还要约束好身边人,僕从、亲友,不可让他们借著自己的名头作威作福,连累百姓、坏了自己的名声。 学生所知不多,只想到这些。” 谢先生朗声大笑起来,摆了摆手道:“好!好!你如此年纪,能想到这一层,已经很不错了!比那些只知背诵圣贤之言、空喊为民口號的学子,清醒多了。 老夫当年在九江府任职,见多了那些空有抱负、不懂自保、最终落得身败名裂的官员,你能有这份通透,难能可贵。” 隨后谢先生接著又考了张兴两道《论语》《孟子》,张兴都回答的颇合谢先生之意。 谢先生心里已经认可了张兴,他语气放缓,开始介绍道:“老夫授课,课时不固定,一天课长课短看需要,可能一天要讲六个时辰,也有可能一天都不讲课。 老夫的课不重死记硬背,更重灵活运用,当然,基本的规矩不能破! 往后便结合我当年为官的经歷,给你们讲八股破题之法,讲经义与策论如何结合,讲为官做事的分寸,既教你们应对院试策论题,也教你们些立身之本。 课后亦有答疑,你有任何困惑,不管是学问上的,还是这些为官处世的道理,隨时可来寻我。” 一番对话下来,张兴心中对谢先生愈发敬佩,觉得这谢先生是诸位夫子中最特別的一位。 其余几家书院的面试各有侧重:濂溪书院的先生侧重诗赋功底,让张兴当场作了一首五言八韵诗,点评时字字恳切,指出其诗中对仗的不足; 楚南书院的先生则侧重八股文的章法,细致询问了他平日习作的思路,给出了不少修改建议。 张兴一一认真聆听,每一场面试都收穫颇丰。 第47章 资江书院谢先生 这两天张兴参加的最后一场测试,是江举人的私人大课面试。 这江举人与其他的名师不同,没有在书院內与书院合作开办大课而是选择在自家宅院內开课。 张兴刚走进江举人的宅院,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二少?真的是你!” 他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著青衫的少年正快步走来,正是许久不见的好友程晗。 两人相见,皆是欣喜不已,连忙上前见礼。 “我万万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遇见你!”程晗握著张兴的手,语气有点激动,“你也来参加江举人的大课测试?” 两人找了个僻静处敘旧,程晗率先说道:“我府试之后跟父亲回了老家两天便又来了府城。 二少,院试是从童生中十取一,以我的府试排名,是不是根本没啥希望? 按我自己的意思,根本不用浪费钱再来参加院试“大课”,可我爹不肯,他一定让我来试一试,说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要拼尽全力!“ 张兴鼓励道:“大少,程伯父说的有道理,以你的儒学基础和学识完全有在院试时翻身的可能。 更何况府试的排名只是知府大人一个人的看法,可院试的主考是省里的学政大人。 不同考官,对同一个回答也有不同的评价。 现在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你抓住机会好好拼一把完全有可能绝地翻身。” 程晗两手一摊,自我调侃道:“我倒不是不想拼,我是怕我真的没考上我爹得多心痛这近二十两银子的学费, 要知道我爹平时连我掉一粒米都要骂人,这一下浪费了二十两,他得气成啥样。” 张兴看到程晗的样子,认真的说:“或许程伯父看来,你掉一粒米是在浪费,花二十两上院试大课却是在挣前程,这不是在浪费,自然也不会生气。” 程晗转头看向张兴:“神了,我爹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可我爹这个人,话是这么,到时候肯定还得找我出气! 算了,算了,大不了到时候挨上一顿毒打,他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绝不至於打死我。 对了,二少,我一直四处寻访合適的大课,前几日刚参加了几家测试,勉强通过了江举人的初试,今日来参加面试。 你呢? 府试第三的好成绩,想必各家都抢著要吧?” 张兴笑著点头:“这两天跑了四五家,都直接免试获得了面试资格。 说实话,最中意的还是资江书院的谢先生,他当过官,讲课既有深度又接地气,我打算若是顺利,便去他那里学习。” 话音刚落,程晗脸上的笑容便淡了几分,神色略显尷尬,挠了挠头,低声道:“实不相瞒,我前几日也去资江书院参加了测试,最后面试差了一点,没能通过。 谢先生的要求比我想像中严格,尤其是《孟子章句》我被谢先生挑出来几个错误。” 张兴见状,连忙安慰道:“程兄不必气馁,谢先生那里不行,在江举人学习也是差不多的。” 程晗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哈哈,也是,江举人这里学费要便宜二两呢。” 在江举人私宅面试结束后,张兴静下心来,將这四五家大课一一对比,反覆斟酌,最终还是下定决心,选择资江书院谢先生的大课。 这是他综合考量后的结果:其一,学费相对合理,四个月二十两,拆分下来,一次大课不过二十五文,虽依旧不菲,但相较於其他几家动輒三十两的学费,已是实惠不少; 其二,资江书院离四叔的住处不远,每日由阿財驾车接送,无需额外找房子,省去了不少麻烦和开支; 其三,谢先生曾在九江府当过县丞、知县,既是亲民官,又有学识,既有为官的威严,又懂处事的灵活,讲课透彻易懂,更能结合实际讲解策论,比单纯讲解经义的先生更对他的胃口; 其四,谢先生的大课还有十分诱人的奖励措施:三个多月的大课期间,每月举行一次月考,考中魁首者,奖励膏火银五两; 若是日后能顺利通过院试、成为秀才,当初缴纳的二十两学费,全额退还。 这四点,每一点都说到了张兴的心坎里。 他当即找到四叔张承智,將自己的想法和考量一一说明。 张承智听完,连连点头:“你考虑得周全,这谢先生见识广博,跟著他学习,不仅能备战院试,还能学到不少为人处世的道理,这个选择没错。 银子的问题你更不用担心,四叔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张兴內心有点坎坷,迟疑道:“四叔,这么多银子,小侄是不是要写个借条?“ 张承智突然直勾勾盯著张兴:“贤侄,银子的事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以咱们现在的关係,你还跟四叔这么见外吗?” 张兴看著张承智深邃的目光,里面的失望好像要溢出来,他赶紧放弃刚才打借条的想法:“四叔,小侄错了,小侄再也不提借条之事了。” 商议已定,第三日一早,张兴便在阿財的陪同下,带著备好的学费和相关文书,前往资江书院报名。 书院的管事见他是谢先生亲自点头录取的学子,又听闻他是府试第三,格外客气,很快便办好了入院手续,领著他熟悉了书院的环境、讲堂的位置,告知他明日便可正式开课。 “你们这届,谢先生只收了十二个人,都是青年才俊啊。” 管事一边引著张兴往前走,一边笑著说道,语气里满是恭敬,“不过你们能跟在谢先生门下读书,也是你们的幸运。” 张兴连忙拱手问道:“管事先生,学生听闻谢先生曾在九江府任职,不知先生具体情况如何?” 管事闻言,放缓了脚步,细细说道:“谢先生今年已是六十有三,精神头却比寻常五十岁的人还要足。 他中举后在九江府当了二十多年的官,从县丞一步步做到知县,为官清廉,断案公道,在当地百姓中威望极高。 当年致仕,可不是因为犯错或是年老体衰,而是太祖爷有规矩,五品以下官员,过了六十就要考虑致仕,年过六十五,必须辞官。 谢先生考虑自己已经攒下了一定家业,儿女也都成家立业、各自安稳,实在是无牵无掛,没等六十五,便主动请辞了。” 第48章 谢先生开课 “那谢先生为何致仕后,还要出来开课呢?”张兴又问道。 管事笑了笑道:“这话说来也实在,谢先生如今是有钱有閒,家里田產、铺面不少,即便什么都不做,也能安享晚年。 不过先生一辈子閒不住,教书育人本就是他的心愿,再者,谁也不嫌钱多不是? 这大课的学费,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但能借著授课,结识你们这些有潜力的学子,既了了心愿,又能添些进项,何乐而不为?” 顿了顿,管事又道:“至於为何选择咱们资江书院,一来是先生本就是宝庆府人,致仕后落叶归根,咱资江书院在府城也算有名气,环境清幽,適合讲学; 二来,书院主人与先生是旧识,当年先生在九江府任职时,曾帮过书院主人一个大忙,主人特意腾出最好的讲堂,请先生来此授课,待遇也给得极为优厚,先生便应下了。” 说著,两人走到一处雅致的讲堂前,管事指著讲堂说道:“这便是谢先生授课的地方。 你可別小看先生的大课,上一届他只收了十个人,虽没个个都中秀才,但也出了三个,其中一个还考进了院试总榜前十,算是府城眾多大课里成绩极好的了。 先生讲课不藏私,又有为官经歷,跟著他学,不仅能应付院试,更能学到不少为人处世的真本事。” 张兴站在讲堂外,附和著管事的话:“確实,能跟隨先生学习,是我等的幸运。” 管事又叮嘱道:“明日一早,你记得辰时三刻前来,第一次先生授课,可千万不能迟到。 平日里先生住在书院后院的静养堂,你有不懂的,课后也可去寻他。” 张兴连忙躬身应道:“多谢管事先生告知,学生谨记在心。” 第二天辰时初刻,阿財已经帮张兴准备好上学所需的一切,张兴也有点適应万事都有阿財帮忙准备,自己只要专心读书的生活。 他略整了整衣衫,对著铜镜一照,一身青布儒衫浆洗得乾净挺括,倒也显出几分读书人该有的清俊气度。 张兴跟镜子里的自己比了个满意的手势,这活力满满的样子真好! “少爷,都备妥了,小人算过车程了,这会儿过去正好,不至於太早乾等,也不至於迟了失礼。” 阿財垂手立在一旁,语气恭敬的很。 张兴点点头,拿起书袋:“走吧。” 一路行至资江书院,晨雾尚未散尽,廊下已有不少学子往来,皆是一身儒衫,步履匆匆,有些人连这点时间都不放过,口中还低声默诵著经义。 张兴寻到昨日管事所说的讲堂,门外已站了七八人,显然都是自己接下来几个月的同窗,与眾人点头示意之后。 他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定,静静等候辰时三刻到来,心中既有期待,也有几分忐忑。 不多时,辰时三刻將至,讲堂內传来一声轻咳,眾人立时收声肃立。 只见一位身著半旧锦缎儒衫的老者缓步走入,年纪虽大但面色红润,目光平和却自带几分官威,正是谢夫子。 他走到案后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堂下十二人,微微頷首。 “诸位不必多礼,入座吧。” 待眾人依序坐定,谢夫子才徐徐开口:“老夫谢文渊,宝庆府本地人氏,先皇景顺九年举人。 早年曾在九江府任职县丞和知县,致仕之后,便归乡静养。 家中薄有田產铺面,本可安享清閒,只是老夫这辈子,与笔墨经书打了大半辈子交道,实在閒不住。” 他语气淡然,並无半分矜傲:“教书育人,原是老夫一桩心愿。 再者,与你们这般年轻学子相处,也能沾染几分朝气。 些许束脩,於老夫而言不过添些閒用,能识得几个可塑之才,才是真正值得。 资江书院清幽,主人又与老夫有旧,几番相邀,老夫便在此开了这堂大课。” 话音稍顿,谢夫子目光一正:“老夫授课,向来不藏私。 你们既入此堂,便是一心向著院试,向著功名。 老夫不仅教你们经义文章,也会教些官场人情、处世分寸,这些东西,书上未必写得明白,却比死记硬背的东西更有用处。” 说罢,他抬手示意眾人:“今日头一堂课,不必急著开讲。 你们十二人,依次上前,自报姓名、籍贯、家世,也说说自己的学业进境,让老夫与尔等都认识认识。” 学子们便一个个起身自我介绍,大多是府城及附近州县的读书子弟,出身大都沾富带贵。 待到第七人起身,少年面容周正,神態恭谨中带著几分亲近,朗声道:“学生谢明轩,宝庆府人,论辈分,是夫子族中侄孙。 自幼在家中读书,粗通《四书》,经义破题略知一二,此番前来,是诚心向夫子与诸位同窗请教。” 谢夫子微微点头,並无偏私神色,只淡淡道:“既是同族,更要严守规矩,不可有半分懈怠。” 谢明轩躬身应是,方才落座。 紧接著又一人起身,此人衣著料子明显比旁人更为考究,举止沉稳,颇有几分官家子弟气度,从容中带点傲气道:“学生苏承宇,长沙府人。(注意,因为他父亲在宝庆为官,他也可以在著父亲的任职地就考。) 家父现任宝庆府通判,学生自幼延请先生授课,八股、试帖诗皆有涉猎,府试侥倖入榜,愿在夫子门下勤学精进,备战院试。” 张兴心里一惊,一府通判位居正六品,是一府之中继知府和同知后第三號的官员,这通判之子也来上谢先生的课,看样子自己肯定没选错课。 谢夫子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和:“官家子弟,更要沉下心性,不可仗势轻慢学问。学问面前,人人平等。” 苏承宇连忙拱手:“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最后轮到张兴时,他如实介绍道:“学生张兴,宝武县人,父母皆务农为生。 现求学於宝武县杜氏私塾,现在勉强已经读通了四书和朱子章句,愿向夫子学习院试应考之术。” 第49章 谢先生开课2 见识、风骨、分寸 (昨天最后一章有所遗漏,现已更改,大家可以花十秒再看看,谢谢!) 谢夫子倒没因张兴说自己父母务农表现出任何嫌弃和鄙夷,反而出言鼓励: “出身不是你能选择,你读到现在已是不易,你且坚持勤读苦学,自有出人头地,改换门庭的日子。” 张兴:“学生多谢先生鼓励。” 待十二人尽数介绍完毕,谢夫子才缓缓说起正事。 “今日,便先与你们说清楚 ,何为院试,该如何应考。” “院试,乃是童生试最后一考,由一省学政亲自主考,考中者,便是秀才,才算真正入了士籍。 与前明不同,我朝的院试一般是连考两场,內容除了四书,八股,试帖诗外,还会有策论,经义。 院试这一关,比县试、府试都要严苛,不仅考文章功底,更考见识、风骨、分寸,一点都不可或缺。” 谢夫子见堂下学子多有茫然之色,放下手中茶盏,缓缓开口:“诸位面露疑惑,想来是不懂老夫方才所说,院试为何要考见识、风骨、分寸。 也罢,老夫今日便与你们说个明白,免得你们只知死读文章,却栽在这看不见的地方。” 他抬眼扫过眾人,声音沉了几分:“你们先记著,县试、府试,考的是你们的文笔句读,是你们背得熟不熟、写得通不通,只要规矩不差、文章尚可,便能侥倖过关。 可院试不同,学政大人亲自主考,挑的不是只会背书的书呆子,是將来能入士籍、能理民事、能当差办事的苗子,这见识、风骨、分寸,便是挑苗子的標尺。” “先说这见识。”谢夫子抬手点了点案上的经书,“不是让你们把《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就叫有见识,那是死读书。 真正的见识,是你读了经书,能懂其中道理,更能联繫世事。 比如策论考你地方仓储、流民安置,你不能只引圣人言,得说出个子丑寅卯,说出可行的法子,让学政大人看出,你不是只会纸上谈兵,將来能担事、能理政,这才叫有见识。” 话锋一转,他神色稍肃,讲起风骨:“再说这风骨,乃是读书人立身的根本。 你们写文章,不可一味諂媚逢迎,想著討好学政便堆砌辞藻、歪曲道理; 也不可偏激狂妄,动輒讥刺朝廷、妄议官员,一副愤世嫉俗的模样; 更不可畏畏缩缩、毫无主见,写出来的文章毫无底气。 朝廷要的,是立场端正、议论正直,有读书人该有的气节,却又不悖逆朝廷、不故作清高,这便是风骨。” 最后,他语气放缓,多了几分过来人的叮嘱: “最要紧的,是这分寸。 老夫为官数十载,深知『分寸』二字,能保人一生安稳。 於文章而言,八股有八股的格式,试帖诗有试帖诗的格律,既不能呆板守旧,也不能隨意出格; 於议论而言,可谈时政,但不可妄议高官、讥刺朝政,可替百姓说话,但不可挑战皇权官威; 於为人而言,不卑不亢,不攀附权贵,也不轻视同窗,懂进退、知深浅。 这便是分寸,也是你们將来入了官场,最该谨记的立身之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十二人,语气郑重:“你们要记住,文章是皮,见识是骨,风骨是气,分寸是根。 院试考这三样,便是要看看,你们是不是块能成器的料子。 老夫教你们,不只是教你们写文章应付院试,更是教你们这些为人处世的真本事,免得將来即便中了秀才,也因缺了这三样,难成大器,甚至惹祸上身。 都记牢了?” 张兴跟隨眾人点头:“学生记下了。” 张兴心头暗自感慨:原来自己此前只知埋头苦读,只想著把经书背熟、把文章写好,却从没想过,读书、应考,竟还要懂这些道理。 谢先生所说的见识、风骨、分寸,皆是他从未触及的官场门道与立身根本,以往只当科举不过是笔下功夫,今日才知,这背后藏著的学问,远比经书字句更难,也更重要。 儒家学说能在华夏流传两千多年,其中包涵的深意绝不只是字句间的道理,更藏著为人处世的准则、治国理政的智慧。 谢先生见学生都点头应下后话锋一转,说起本省要事:“为师讲的见识、风骨、分寸三事,你们回去好生体会。 好了,讲了高大的理想,为师再来讲一讲接地气的科考实操! 如今我大顺湖南、湖北早已分治。 现任湖南学政吕大人,出身二甲进士,治学极严,却不迂腐。 其人为政清明,看重实学,最厌酸腐空疏之文,也不喜一味逢迎、堆砌辞藻的习气。” “吕大人出题,向来灵活,不拘於旧章。 经义大题,常取偏僻章节,考你们是否读得通透; 试帖诗,则重格律意境,不喜险怪,偏爱中正平和、又有新意的文风。 若是只知死记范文,不知变通,多半难以入他眼。 吕大人自己所著文章和他选出来“院试案首”的文章我们日后会仔细分析,今天先不提。” 眾人听得凝神,纷纷暗自记下。 谢夫子又道:“至於老夫的授课规矩,先前面试时已与你们提过,今日再重申一遍。” “老夫授课,课时从不死板。一日之间,或讲六个时辰不休,或索性不讲,让你们静心研读、习作,全看课业需要。” “老夫之课,不重死记硬背,更重灵活运用。 经书原典,自然要熟,但只会背诵不会阐发,不过是两脚书橱。 经义如何破题、承题、起讲,如何贴合题意、合乎法度,又能自出机杼,这才是关键。” 说到此处,他神色微肃:“只是,灵活归灵活,规矩不能破。 上课不得迟到早退,不得交头接耳,课业必须按时完成。 老夫提问,需据实作答,不可不懂装懂。 若是懈怠疏懒、屡教不改,老夫便直接请出讲堂,绝不留情。” “往后一段时日,老夫便按此章法授课。 先梳经义,再练八股,试帖诗、策论依次推进,每旬一小考,每月一大考,月考夺魁者,可获膏火银五两。” 说罢,谢夫子抬手:“今日既已相识,便先到此为止。回去之后,將《大学》《中庸》重头温熟,明日同一时辰,老夫正式开讲。” 第50章 学习,进步 谢夫子说完,转身就走。 张兴还有点懵圈,第一次上课就这样?这就走了?真的走了?还真是隨性而为呀! 谢夫子一走,眾学子也只得齐声应喏,纷纷收拾笔墨起身告退。 张兴也隨著人流走出讲堂,让阿財驾车赶回四叔张承智的府邸。 张承智此时正坐在正厅,翻看帐册,身旁站著个掌柜模样的人; 看到张兴回来,张承智跟面前的掌柜挥了挥:”今天先到这里吧。” 那掌柜赶紧行礼告退,路过张兴时,他也认出了这个东家的侄子,轻声喊了一声:“兴少爷。” 张兴已经慢慢適应被人叫少爷了,他微微点头,回了掌柜一礼。 张承智开口道:“贤侄,今日怎么这么早就下学?是出什么事了吗?” 张兴来到张承智身边,躬身行礼將当天谢先生所讲告诉给了四叔:“四叔,这谢先生確实很特別,第一天上课並没有讲学。 只跟我们讲了院试的相关情况,课堂规矩、授课章法,夫子说,先梳经义,再练八股...。” 四叔放下帐册,打断张兴道:“四叔已经二十多年没上过学了,但一听夫子的讲课还是有点发怵,学堂具体之事就不用跟四叔说了。 四叔只要知道你求学一切顺利就行了。” 张兴听后不好意地嘿嘿一笑,自己確实一时收住嘴。 这时四婶从偏厅出来,对丈夫嗔道:“当家的,兴儿愿意跟你讲,你听著就是了。” 隨著这段时间对张兴的观察,周氏对好学有礼,上进心强,还看著有点像自己儿子的侄子越发喜爱。 “兴儿,读书的事只能靠你自己,但其他的吃穿用度、笔墨纸砚,四叔四婶都会儘量帮你安排妥当,莫要为这些琐事分心。 还有银子之事,你也別委屈了自己,出门在外,要多带些银子防身。” 说罢,她示意身旁的管家,管家连忙上前,递过一个小巧的银锭,约莫有二两重。 “这银子你拿著,以后你每月都领二两银子做零用,平日里若再有需要,可让阿財去帐房支取,不用省著。” 四叔也补充道:“明日我让布行的掌柜送几匹上好的锦缎过来,让府里的绣娘给你做两件合身的长衫,去学堂也显得体面。” 前面已经垫了二十两的学费,还让张兴长期住在自己家里,现在又是零用钱,又是制办好衣服,四叔四婶的举动张兴真的很是感动。 儘管知道四叔四婶对自己的这份特殊关照始於去年年底的兼祧之议,盛於今年县试和府试的科考成绩, 但张兴知道社会的规则就是,一个人自己要有价值,別人才会重视你,哪怕对亲人来说也是这样的。 四叔四婶对他的好已经让张兴在心底將两人视为真正的亲人长辈了,所以张兴才不自觉的把四叔当亲人倾述自己在学堂的经歷。 张兴双手接过银锭,心中暖意涌动,再次躬身道谢:“多谢四叔四婶,侄儿定不负你们的期望,潜心苦读,爭取早日通过院试。“ 从第二天起,谢夫子开始正式讲学。 谢夫子开篇便讲《大学》“致知在格物”一句,他先引朱熹的註解,又补了王阳明的不同见解:“格物者,穷究事物之理也,诸位备考院试,既要明经义之理,也要懂世事之理,不可死读圣贤书。” 说著,他目光扫过眾学子,突然点了苏承宇的名字:“苏承宇,你来说说,格物与策论,有何关联?” 苏承宇闻言起身回道:“格物是修身之本,策论是治国之见,二者看似无关,实则相通。” 谢夫子微微頷首,却未多评,又点了谢明轩的名字,谢明轩从容答道:“夫子,学生以为,院试策论多问民生、吏治,若不能格物穷理,便不能洞察世事,所写策论便会空洞无物,难入考官法眼。” 谢夫子眼中露出一丝讚许:“明轩所言极是,备考院试,经义为根,策论为用,不可偏废。” 张兴听得格外认真,手中的笔不停记录,遇到不懂的地方,便悄悄在书页空白处做上標记。 起初,他对“格物致知”与策论的关联半懂半解,总觉得经义是经义,策论是策论,难以融会贯通。 课后,他抱著书卷找到谢夫子请教,谢夫子没有直接解惑,而是让他去观察府城街头的粮价,结合《大学》中“民为邦本”的道理,写一段短评。 张兴依言而行,每日课后便去街头粮铺询问,观察百姓买粮的神態,再结合经义反覆琢磨, 三日之后,他写下的短评既有经义支撑,又有现实观察,谢夫子看后,提笔批註:“格物有得,策论可成。” 那一刻,张兴豁然开朗,终於明白经义与策论的关联,经义是道理,策论是將道理用在世事之中。 另一日,谢夫子讲授八股文的“起承转合”,著重讲解“承题”的写法,要求承题需紧扣破题,既要呼应题干,又要引出下文,这也是院试八股的重点难点。 张兴之前写八股文时最重破题,对於“起承转合”研究不深,县试和府试对八股文最重要的要求也就是破题立意,所以张兴的文章很少被考官挑毛病。 在这边的课堂上完全是按院试的標准要求的,每一步都不能出任何问题。 按这个標准,张兴写承题时就会显的要么过於简略,无法呼应破题,要么冗长拖沓,偏离主旨,连著写了三篇,都被谢夫子打回重写。 他没有气馁,而是將谢夫子给出的范文反覆研读,逐句拆解承题的写法,又结合自己的经义积累,一遍遍修改。 谢夫子也会在这个时候提点告诉他:“承题如搭桥,既要稳,又要灵”。 张兴深受启发,再写时,便紧扣破题,简洁明了地引出下文,这一次,谢夫子终於点头讚许:“承题得体,可见用心,往后多练,八股便能渐入佳境。” 日子在笔墨书香中悄然流逝,转眼便到了六月中旬,谢夫子如期举行第一次月考。 第51章 老友重聚(求点加入书架,祝读者大大们天天发大財!) 此次月考,考的是经义默写与一篇八股文,题目紧扣院试题型,眾学子皆凝神挥笔,讲堂內只有笔墨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张兴沉著冷静,先將经义默写得工工整整,再凝神构思八股文,结合谢夫子讲授的技巧,破题精准,承题得体,转合自然,一气呵成。 三日后,谢夫子公布月考成绩,当念到“张兴为魁首”时,讲堂內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谢夫子將张兴的文章张贴在讲堂墙上,当作例文讲解,语气中满是讚许:“张兴这篇文章,经义扎实,八股规范,策论雏形已现,诸位当好好研读,学学他的用心。” 眾学子的目光各异,谢明轩率先起身,对著张兴拱手笑道:“张兄才华出眾,实至名归,往后还请多多指教。” 他说的时候神色诚恳,眼中满是佩服,此后几日,还常常主动与张兴交流学习心得,慢慢地张兴也交下了这里的第一个新朋友。 苏承宇则坐在座位上,抬眼扫了张兴一眼,便漠然低下头,一次月考成绩而已,就是张兴真考了院试案首,没什么值得他这个通判家少爷的关注。 还有几个学子,神色复杂,私下里偶尔会窃窃私语,语气中带著几分不服。 他们大多是小有家世的子弟,见张兴一个农家子,不仅以第三名的成绩通过府试,还在月考中夺魁,心中难免有些不平衡。 但这些人没有像尹志高那样极度小心眼,他们齐聚谢夫子的讲堂,皆是为了备战院试,求取功名,而非爭强好胜。 因此即便心中有想法,也从未有过明面上的衝突,依旧各自埋头苦读。 月考过后,便是旬日休息。 张兴翻看书房,发现之前备的徽墨已所剩无几,便转头对一旁整理书籍的阿財吩咐道:“阿財,备上些银子,隨我去文渊阁买些墨和纸,顺便看看有没有新出的经义註解。” 文渊阁是附近最大的书店,张兴一般都去这里採买文具和书籍。 阿財连忙应道:“好嘞公子,小的这就去取银子,再备上马车,省得您走路劳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多时,阿財便备妥一切,陪著张兴一同前往府城东城最大的书店“文渊阁”。 刚走进书店,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张兄?” 张兴回头一看,竟是好友程晗,身旁还站著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之前私塾的同窗陈应能。 三人相见,皆是欣喜,连忙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交谈。 “张兄,没想到竟能在这里遇见你,你如今在何处求学,是上次说的资江书院谢先生处吗?”程晗笑著问道,由於有陈应能在,程晗没有开口叫二少。 张兴如实答道:“我確实是在谢夫子的讲堂备考院试,谢夫子授课严谨,获益良多。你们二人呢?” 程晗答道:“我二人如今都在江举人的“私课』处学习,江先生讲课很严苛,我们每天都要完成很多功课, 真累啊,今天是实在没有了笔墨和纸才来“文渊阁“採买的。” 陈应能语气中似乎有点遗憾,道:“江举人和家叔曾经是同窗,家叔来信介绍,我就直接去了江举人的私课学习。 听说那谢先生教学极有水平,以张兄的功底,再配上如此的名师今年的院试想必是手到擒来了。” 陈应能之叔以举人身份出仕,在西南贵州某县任县丞,上次听闻侄子又要参加院试,特意写信回来推荐了自己的同窗。 举人叔叔的好意陈应能不敢推辞,直接就来江举人这边办了入学。 陈应能入学后才听人说今年府城內有几家书院开办的“大课”水平还在江举人之上,但为时已晚。 张兴当然不会受这种恭维,必须当场恭维回去:“陈兄过奖了,陈兄才气远胜於我,又有上次科考的经验,加上江举人的指导,陈兄对今年院试想必是势在必得。” 程晗出言打断道:“停,停,现在就咱们仨,都是几年的同窗,大家什么水平还不清楚吗,你俩这样互吹有意思吗?“ 张兴和陈应能经程晗这么一说,也收起表面的客套,哈哈大笑来。 接著张兴向两人问起同私塾考出来的另一位同窗关灵的情况。 陈应能想了一下回答道:“听一个同乡说,关兄不太愿意受拘束,没有参加各个书院或名师办的大课,现在经常和一群童生组织文会。” 张兴和程晗也听懂了,今年宝庆府试通过的童生有二百八十多人,能够进入府內名师或名书院的”大课“培训班的(这种一般是举人开办),只有几十个的,能够被大师(一般是进士出身)收入门下了就更少了。 大部分童生要么入不了名师们的法眼,要么实在掏不出学费,只能自学,自学之余,再聚在一起,相互討论相互促进。 关灵出身宝武县巡检之家,自然不至於掏不出学费,那么他是什么情况,在场三人自然都知道。 不过谁也没顺著这个尷尬的话题聊下去,而是聊起了三人共同的仇人尹志高,聊起尹志高被枷號被杖责的惨状。 ”陈兄,张兄,你们还记得吧,陷害我们的那个尹志高被枷號十天,杖责二十。 听老家的人说他现在老惨了,现在完全没了人样,家里人也不管他了。” “该,谁让他心思这么歹毒,我们跟他无冤无仇,居然想把我们置於地死。” “尹志高確实是罪有应得,亏我之前跟他关係还不错,他害起我来一点也不讲情面!” 骂著骂著,三人之很快就达成了统一战线,消除了心理隔阂。 之后三个同窗越聊越投机,还交流起学习心得。 程晗分享了江举人讲授的策论技巧,说院试策论多涉及地方民生、吏治,需多关注府城乃至省里的时事; 陈应能则谈起了试帖诗的押韵技巧,提醒张兴注意试帖诗的格律规范; 张兴也將谢夫子讲授的经义拆解方法和八股写法告诉二人,还说起了自己月考夺魁的经歷。 此外,他们还聊起了院试的相关消息,听说此次学政大人颇为严苛,侧重考察学子的实际学识,而非死记硬背,还传言院试的策论题,或许会涉及宝庆府的水利或驛路。 三人聊了近半时辰,才依依不捨地道別,约定日后若有机会,再相聚交流,共同备战院试。 第52章 继续夺魁,兄长来访 自文渊阁一別,张兴和程晗,陈应能三人虽没在一处读书,却也借著旬休、採买文具的机会,又见了两三面。 程晗本就是张兴多年旧友,无话不谈; 而张兴几番相处下来,发觉陈应能虽带著几分举人家才子的清高傲气,却心思冷静、做事有分寸,遇事不慌、论事不浮,正是自己最欣赏的那类人。 三人渐渐拋开客套,往来越发亲近,成了真正能交心切磋的科举同道。 转眼便到七月中旬,资江书院第二次月考如期开考。 考题依旧是经义、八股,难度较前次更贴近院试水准。 张兴下笔从容,经义一字不差,八股文破题稳准、承转流畅,全篇气象中正厚实,交卷时张兴自己都相当满意。 两日后放榜,谢夫子当眾唱名,张兴再一次高居魁首。 讲堂之內,眾人虽已有预料,仍不免动容。 谢夫子將他的文章再次悬於壁上,赞道:“章法纯熟,立意沉稳,此文已具生员气象,再进一步,便可本届院试案首可以爭一爭了。” 同窗之中,谢明轩与张兴早已熟稔,此刻趁著课间,笑著凑过来打趣:“张兄,你这是连著两回夺魁了。 照谢先生规矩,院试若得中生员,学费可是要全数退还的。 依我看,你这束脩,是铁定能拿回来了。” 张兴亦笑著拱手:“谢兄过誉,不过是侥倖罢了。真到院试场上,还未可知。” 张兴话虽谦逊,可他这两个月来连连沉稳精进,连一向淡定漠然的苏承宇,望向张兴的目光里,都多了几分真正的审视。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农历八月,秋高气爽,张兴老家的雪峰蜜橘也到了成熟的时节。 这日傍晚,从资江书院谢先生讲堂早早下学的张兴正在书房中研读谢先生推荐的《吕景周公文集》,景周是现任湖南学政吕望南的字。 突然阿財的声音响起:“兴少爷,科少爷从宝武来看你了。” 张兴已经三个月没见到兄长了,他闻言急忙放下书本,连忙起身出去。 只见兄长张科背著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满脸风尘地站在张家院中,脸上带著些许憨厚的笑容。 “哥!你怎么来了?”张兴又惊又喜,连忙上前,一旁的阿財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主动接过张科背上沉甸甸的布袋子。 打开一看,原来是张兴自家种的雪峰蜜橘,看上去就皮薄肉嫩,清甜多汁。 阿財微微弯腰对张科道:“科少爷一路辛苦,您这蜜橘看著就甜。” 张科笑道:“不辛苦,不辛苦,特意来给四叔四婶尝尝鲜,感谢他们对我小弟的照顾。 这位小哥就是阿財吧,我听兴弟提起过你,你在府试时还帮过兴弟的大忙,我也要多谢你呢。 来,这蜜橘也给你备了一份,你別推辞,一定要尝一尝。” 阿財连忙挥手:“科少爷太客气了,小人只是做了分內的事!” 这时四叔张承智与四婶周明慧闻讯赶来,张科对著二人躬身行礼,他神色带著几分拘谨:“四叔,四婶,我来给你们送些自家种的蜜橘,这蜜橘今年长得好,甜得很,爹娘特意让我给你们和兴弟送来些尝尝。” 四叔扶起张科:“有劳二哥二嫂掛念,科贤侄一路奔波辛苦,快坐下歇息,让下人备些茶水点心。 阿忠,通知厨房,今晚有客。” 晚饭过后,张兴兄弟二人坐在院中,伴著月色閒聊。 张科轻抚著肚子说:“还是四叔家的伙食好! 二弟,哥这是托的福,在四叔家也受到这等待遇了。” 张兴哈哈一笑:“哥,四叔四婶一直挺好的啊!” 张科撇了撇嘴,小声凑到张兴耳边道:“二弟,你忘了,小时候那次...“ 张兴踏了兄长一脚,小声回道:”哥,过去的事不要提了,以前我们也没有让四叔高看一眼的理由,一切向前看!“ 张科嘿嘿一笑:“也是,还是二弟自己有出息!万事要自强啊!” 两人继续閒聊,张科给张兴带来了家里的消息:父母身体康健,地里的收成也不错,邻里乡亲都惦记著他,盼著他能早日金榜题名。 张兴问道:“嫂子和我念安小侄女呢。” 张科打了个饱嗝:“她们娘俩也好的很,就是小傢伙晚上有点闹腾。” 说著,张科脸上露出一丝靦腆的笑容:“兴儿,哥有件事想跟你说说。 你嫂子如今生了念安,我想著,家里添了人口,开销也大了,我打算跟著同乡去武汉或长沙跑生意。 计划是从宝庆下边的县收些山货,再运到武汉或长沙去卖,镇上有不少人做这个都挣到钱了。” 在这个时代宝庆商帮在湖广两省已经有一定影响力了,很多都是同乡带著同乡在做,有富贵的,但也有不少人亏钱又亏命。 张兴闻言心中有些担忧,但自己兄长这个年纪,有想出去闯的心是很正常的,自己不能一开口就反对:“哥,你有这想法,弟弟我当然支持。 只是跑生意路途遥远常年不著家,还不安全,爹娘肯定不放心,念安也还小,嫂子她俩也还离不开你。。” 张科嘆了口气:“我知道爹娘不同意,你嫂子也反对我出门,他们怕我在外吃苦受累,可我不能一直靠著地里的收成,总得为家里多做些打算。” 张兴沉默片刻,看著兄长坚定的眼神,缓缓说道:“哥,我理解你的想法,也支持你,但你一定要谨慎行事,凡事多留个心眼。 若是遇到难处,就来府城找我,我再想办法。” 张科闻言,眼中露出一丝欣慰:“还是二弟懂我,你放心,哥不傻,跑商帮之事还没定下来,真要去的做的话肯定也是要有信的过的亲友带著才行。” 兄弟二人又聊了许久,直至深夜,才各自歇息。 转眼便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节,学堂放假一日,张兴便留在四叔家中过节。 四婶周明慧持家有道,把节日安排的井井有条,还备了丰盛的宴席。 午饭之后,张兴正陪著四叔四婶聊天,突然门房通报四婶的娘家来了几位张兴没见过的贵夫人亲戚。 第53章 院试开始,喜讯 大顺的社会风气比大明要开放几分,但男女大防还在,张兴作为和贵夫人没有血缘关係的男性,很自觉地就向四婶提出了回书房读书的请求。 “四叔,四婶既有女客来访,那小侄便先回书房去温书了。” 谁知四婶却意外的说道:“兴儿莫急,今天中秋佳节,温书不急这一会。 来的都是我娘家亲戚,你也可以跟著诚儿叫声舅妈, 给长辈们见个礼再去不迟!” 张兴心中虽有几分疑惑,却也只当是四婶顾及宗族体面,不愿自家晚辈失了礼数,当即点头应下。 不多时,两位衣著华贵、气度端庄的贵妇人从內堂转出,张兴依照周氏示意,恭敬上前行礼:“张兴见过两位舅妈。” 两位妇人目光飞快地在张兴身上一扫,见他身形挺拔、眉目清朗、举止谦和有度,眼中微露讚许,只淡淡頷首回了半礼:“贤侄不必多礼。” 礼节既毕,张兴不再多留,躬身告退,逕自返回书房用功,並未將这场短暂见面放在心上。 他不知道的是,待他一走,周氏便將娘家嫂子与弟妹拉到僻静处,三人压低声音,对著张兴的人品才学、家世前程细细品评,言语间各有盘算。 中秋团圆宴一过,张兴便彻底收心,將节日閒绪尽数拋开,重又扎进经义八股之中。 他心中对自己的学业有清醒的认识:书院小考再顺,也不及院试分毫,现在远不到自己可以自满的处境。 中秋节后第二日,谢夫子便如期举行第三次月考。 此次考题较前两次更贴近院试水准,经义选段更为冷僻,八股文法度更严,对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比结构要求近乎苛刻。 十二位学子无不屏息凝神,落笔慎重。 张兴却依旧气定神閒,先將经义默写分毫不错,再凝神铺展纸卷,依照谢夫子所授心法,破题直指要义,稳准不浮;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承题承接自然,脉络清晰;转合圆融有度,全篇文意醇厚、章法谨严,没有半分因连夺两冠而產生骄矜之气。 三日后放榜,谢文渊唱名之声响彻讲堂。 “本次月考魁首 —— 张兴!” 三连冠! 满堂学子先是一惊,隨即发出低声讚嘆。 谢夫子手持榜单,难得露出开怀笑意,对著堂下打趣道:“张兴,你这般场场第一,按书院规矩,院试得中生员,束脩便要全额退还。 照我看,你这几个月,还要倒过来挣走为师一笔银子啊。” 稍一停顿,老先生又朗声补充,语气里全是欣慰:“不过,这般挣法,老夫心里高兴!” 同窗之中,谢明轩与张兴关係最近,当即上前拱手贺道:“张兄三连魁首,实至名归,我等心服口服。照这个势头,案首也不过是探囊取物!” 张兴连忙回礼,脸上虽有喜色,心底却一再警醒自己:这只是书院小考,並非一省学政主持的院试, 院试是二百八十余童生爭夺三十几个生员名额,一步错便满盘输,万万不可得意忘形。 这边月考刚过不久,府中便传来震动全城的消息,湖南学政吕望南已行下发 “起马牌”,不日抵达宝庆,主持本年院试! 消息一至,全城的应考童生都紧张起来,资江书院內, 刚收到消息的谢夫子当即敛去笑容,正色对台下的十二人道:“学政大人將至,院试就在眼前!从今日起,入终场衝刺,一切皆按科场规制严练!” 自此张兴等人便昼夜不息的进行魔鬼训练:寅时晨读经义,卯时楷书临帖,白日精研八股,傍晚演练试帖诗,入夜加练策论。 旬休一概取消,作息饮食全按考场標准调整。 谢夫子针对吕望南 “重实学、厌空疏、尚中正” 的作文风格,一题一题打磨,一句一句纠正,务求人人稳字当头、不出半点紕漏。 八月底,吕望南仪仗抵达宝庆府城,旌旗开道,威仪赫赫。 学政大人按例接见府县官员、学界耆老,隨即与提调官知府郑大同会商完毕。 第二日,府衙、学宫、各大书院门前,便张掛出嘉治十八年宝庆府院试告示。 告示一出,全城震动。 本次院试定於九月十一、十二两日开考; 重申廩保认保、五童互结、身家清白、严禁冒籍顶替; 告示中还证实了一条天大喜讯:本次院试取中生员三十四名,较往年增加二名! 吕学政和郑知府在告示中特意宣扬: “本朝自太祖定鼎以来,崇文重教、以文治国,七十余年间文教日盛,乡社私塾遍布州府,向学之风远超前代。 近年各地应试童生逐年倍增,旧额早已不敷选用,湖南、江西、浙江、福建等文风鼎盛之省,屡次上疏奏请增广生员名额。 朝廷为广揽俊彦、鼓舞士气,特颁恩旨,从嘉治十八年为始,酌增各省府生员中正额。 此举不独宝庆一府,天下文风昌盛之地均有增益,既是朝廷养士育人的盛恩,亦是大顺文治兴隆、海內昇平的明证。” 此前数月,生员增额一事已在省內坊间流传,只因未见部文与学政明文,士子们半信半疑、心悬不定。 如今吕望南亲自按临宝庆,首次张榜公示增额,无疑给全府学子吃下一颗定心丸。 连日来府城的书院、学宫、茶肆之中,读书人人人振奋,皆道此乃圣朝殊恩、我辈际遇,应加倍勤学,以报朝廷取士之宽。 告示贴满大街小巷,所有备考童生无不精神大振。 要是当朝嘉治天子在此,恐怕都要忍不住学唐太宗说一声:“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 张兴站在告示之前,望著 “取中三十四名” 一行字,心里给自己加油:“这功名我张兴拿定了!”。 县试第二,府试第三,书院三连魁首,这院试案首之位自己也可以爭一爭了! 告示张贴完毕,院试报名、五童互结、廩生认保等一系列程序,便正式启动。 第54章 院试一 张兴早已与程晗、陈应能、关灵及同乡童生赵谦约定,五人同结互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报名当日,府衙礼房前早已人山人海,院试的报名还是在这里办理。 各地童生衣冠整齐、手持三代履歷、亲供草稿,排队如龙。 差役肃立两侧,水火棍拄地,气氛肃穆至极。 张兴五人依次入內,先在书吏指导下填写亲供单,写明姓名、年龄、籍贯、体貌特徵、三代职业,確保无一隱瞒、无一错漏。 “童生张兴,年十六,宝武县人,身家中正,三代清白,无娼优皂隶,无刑犯忤逆,无不孝不悌,无匿丧不报。” 书吏对照户籍底册反覆核查,確认无误,方才点头。 隨后便是最为关键的五童互结。 五人共同签署甘结文书,写明彼此互为担保,身家俱实,並无冒籍、顶替、匿丧等弊,若有虚言,五人连坐,一同黜革。 张兴、程晗、陈应能、关灵、赵谦依次签名、画押、按手印,五份甘结一模一样,一同上交备案。 书吏沉声告诫:“尔等五人既结互保,便是一绳上五蚱,一人出事,五人全废,院试最重此事,切莫儿戏!” 五人齐声应道:“学生不敢!” 最后一道程序,便是廩生认保。 此次为五人作保的仍是府试时的廩生杨秀才。 杨秀才为人严谨,深知学政监考极严,对著五人反覆叮嘱:“本院试非同小可,我为尔等认保,干係一身功名。 尔等切记,不可夹带,不可喧譁,不可违纪,若有一人出事,我等一同受累!” “学生谨记廩师教诲!” 杨秀才这才在保状上签字画押,鈐印为凭。 至此,报名、互结、认保三大手续全部办妥。 五人走出礼房,皆是长长舒气。 程晗拍著胸脯笑道:“总算都办妥了!方才在里面,我大气都不敢喘,明明上次府次来的也是这里,为啥今天来还是这么紧张呢。” 陈应能微微頷首:“该办的都办完了,此后一心备考即可。 虽然这次生员增加了两个,但二百八十余人取三十四名,还是难度极大,不可大意。” 关灵由於没能进入各校名师的“大课”班,心里已经有些不好的预感,他轻嘆:“天下读书人,皆挤此独木桥。 我等苦读十余载,总是要走这一遭的。” 赵谦年长,数次应考,经验老道,沉声提醒同伴们:“考场之上,心態第一,卷面第二,心態稳,则文字稳。” 张兴见气氛有些沉闷,开口鼓励道:“诸位,今日互结,便是同道中人。 九月十一,我们一同入场,一同上榜,簪花宴上再见。” 五人相视一笑,彼此拱手,各自归去苦读。 资江书院內,谢夫子见报名已然结束,当即宣布恢復终极魔鬼训练。 每日寅时起读书,天黑依然点灯作文,旬休全无,作息饮食全按考场规制。 谢夫子对张兴等十二位学生的文章逐字逐句批改,一点疏忽都不放过。 张兴乾脆在书院打起地铺,昼夜不輟,心无旁騖。 从农家少年,到县试第二、府试第三、书院三连冠,再到如今院试门前,他走过的路,步步艰辛。 曾祖父的秀才荣光,父亲的期盼,大哥的支持,四叔四婶的资助,杜夫子的指引,谢夫子的栽培,一一在心头闪过。 重阳刚过,宝庆府已经秋风渐紧,木叶微落,决定无数学子命运的院试,近在眼前。 九月十一,天未破晓,宝庆府城已是一片灯火通明。 院试之日终於到来。 张兴寅时便已起身,洗漱更衣,换上一身浆洗得乾净的青布长衫,头戴软巾,腰束素带,整个人显得清俊挺拔。 阿財早已在一旁候著,將考篮仔细点检一遍:笔墨砚台、水袋、干饃、油纸、小刀、蜡烛,一应俱全。 “兴少爷,都备妥当了。” 阿財压低声音,神色比张兴还要紧张几分,毕竟当了张兴的书童,那张兴的地位也和他息息相关了。 张兴点点头,將贴身缝好的考票又按了按,沉声道:“走吧。” 四叔张承智与四婶周氏竟也早早起身,在堂中等候。 张承智一身素色锦袍,神情肃穆,拍了拍张兴肩头:“贤侄,平常心应试,发挥平日所学即可。无论结果如何,四叔都以你为荣。” 周氏也跟著四叔后开口道:“兴儿,你四叔说的对,千万不要有压力,你还年轻的很。” “多谢四叔、四婶。” 张兴深深一揖,转身迈步而出。 天色仍暗,星光微淡,府城大道上前往考院方向已是人流涌动。 无数身著长衫的童生手提考篮,沉默前行,人人神色凝重,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府城考院外早已戒严,甲士持刀肃立,火把林立,照得如同白昼,一股肃杀森严之气扑面而来。 程晗、陈应能、关灵、赵谦四人早已在约定处等候,五人相见,彼此点头示意,无需多言,已然心意相通。 “人真多,怎么看上去显得比府试还要混乱呢!” 程晗低声道,喉结微微一动,好像想起了几个月前府试被陷害,差点万劫不復的情景。 陈应能目光扫过前方森严的门禁,沉声道:“院试名头更大,来的人自然更多。 不要怕,这里规矩更森严,不会有人敢造次。” 张兴微微頷首:“陈兄说的是,不过我们还是多加小心,不要让閒杂人等接近。” 五人立刻归入长龙之中,跟著队伍缓缓向前挪动。 考院大门两侧,竖著两块黑漆石碑,一书 “场规森严”,一书 “舞弊必究”,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前排唱名声此起彼伏,差役手持铁尺,面如冷铁,每一名童生到了门边,都要停下接受严苛搜检。 脱帽、解衣、解带、翻领、摸袖、查腰、搜裤脚,考篮更是被翻了底朝天,连油纸夹层、笔管中空、砚台底部都要一一戳看,严防片纸只字夹带。 场外一片肃静,只听差役冷喝:“抬头!转身!抬手!” 不少童生被搜得面色发白、浑身冒汗,有人不慎掉落一枚纸条,当场便被差役拖走,哭嚎之声转瞬即被压住,更添几分肃杀。 终於轮到张兴五人。 第55章 院试 二 “下一组!”隨著差役一声大呼,张兴上前一步,平静地將考篮递上,主动解开外衣,摘下头巾,垂手而立。 两名差役上前,自上而下仔细搜摸,手指划过衣领、袖口、衣襟、靴底,连头髮都拨开查看。 考篮內之物被一一取出,笔墨纸砚、乾粮水袋,尽数摊在长案上查验。 “有没有夹带?” 差役冷喝。 “不敢。” 张兴平静的回道。 差役盯著他看了一眼,又对照考票上的相貌、年龄、籍贯,见他身形端正、神色镇定,並无半分慌乱,终於挥手:“过!” 张兴整理好衣冠,提起考篮,躬身一礼,稳步跨入龙门。 程晗、陈应能等人紧隨其后,皆是顺利一一通过搜检。 跨入考院,眼界豁然开阔。 正中甬道宽阔笔直,两侧號舍一排排、一列列,密密麻麻延伸至远处,每一间都狭小逼仄,仅容一人端坐伏案。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號舍之间以高墙隔开,互不相见,严防窥看。甬道之上,差役与巡號官来回巡视,目光如鹰隼。 正前方大堂高耸,檐下高悬 “贡院” 匾额,堂上灯火辉煌,湖南学政吕望南已然端坐主位,乌纱圆领,面容清峻,目光威严,缓缓扫视全场,不怒自威。 两旁府县官员、学官、廩保、巡绰官,肃立两侧,全场鸦雀无声。 张兴五人跟著人流,按考票號牌寻號。 不多时,张兴找到自己的號舍东区十九號,这个號不靠茅房、没有墙风,位置中正,堪称上佳。 他躬身进入號舍,將考篮放下,先把號舍內外简单清扫一遍,再將笔墨砚台、水袋、乾粮一一摆好,静静端坐,闭目调息。 不多时,號舍门被差役从外贴上封条,只留一小口传递东西,整间號舍就此封闭。 咚 —— 咚 —— 咚 —— 三声云板巨响,传遍全院。 全场彻底安静。 堂上,吕望南缓缓抬手,身旁书吏立刻高声唱名: “嘉治十八年宝庆府院试正场 —— 开考!” 院试的考卷不再由差役读题,而是由考院刻印好现场差役逐一分发。 张兴接过试卷,先不急於落笔,双手捧起,轻轻抚平,先深吸一口气后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扫视题目。 第一场正场,重中之重,考两篇四书文,一首五言八韵试帖诗。 第一道题,出自《论语?子路》: “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第二道题,出自《孟子?离娄上》: “爱人者人恆爱之,敬人者人恆敬之。” 诗题:赋得 “为政在得民”,得 “民” 字,五言八韵。 题目一入眼帘,张兴心中顿时一稳。 不偏不怪,正是谢夫子日夜打磨的中正题型,也契合吕学政 ““重实学、厌空疏、尚中正” 的行文偏好。 他再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目光落在第一道题上。 “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张兴闭目一瞬,朱子集注、圣贤义理、修身要义、治政本源,在心中一瞬融会贯通。 再睁眼时,目光清澈如炬。 他不再有半分迟疑,笔尖稳稳落下,开篇破题 : “言为上者自修其身,而化自行於下也。” 破题一出,立意已定,根基已立。 承题紧隨其后,层层递进,阐发义理: “盖政者正也,君以身先,则民自化;上以身率,则令自行。不待约束而从,不待號令而动,此德教之极也。” 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股章法,如流水行云,一气呵成。 张兴的文字不事浮华,义理不涉空疏,句句落在修身、教化、为政、安民之上,中正平和,厚重沉稳,恰是吕望南吕学政最欣赏的文风。 张兴的答卷条理分明,气势浑然。 张兴落笔从容,心无旁騖,世间万物皆已忘却,眼中只有圣贤文字,心中唯有大道义理。 號舍之外,巡號官脚步声轻缓来去; 大堂之上,学政吕望南目光深邃,俯瞰全场; 无数童生,或奋笔疾书,或苦思皱眉,或汗透重衫。 大顺嘉治十八年,宝庆府院试第一场,就此正式拉开血拼大幕。 而张兴的鱼跃龙门之路,此刻才真正迎来最关键的一跃。 九月十一日落时分,第一场考完,张兴从容出了考场。 此时四叔张承智也来到考院外等待张兴,四叔见了张兴只是温言慰劳,根本不提考场之事,让他安心静养,迎接第二场。 当夜,张兴安定心神,將《四书集注》重点温习一遍便早早歇息,养精蓄锐,只待明日一考。 九月十二 院试第二场(终场) 天犹未亮,考院之外已是火把如龙。 今日是院试终场,考过这一场,十年寒窗便算暂时告一段落。 张兴依旧衣冠齐整、考篮齐备,与程晗、陈应能、关灵、赵谦五人依序入场。 经过昨日的考试,眾考生神色更显沉稳,不再似前日那般紧绷。 搜检依旧森严:脱巾、解襟、翻查鞋袜、抖尽考篮,差役神色冷肃,半点不含糊。 张兴垂首肃立,坦然受检,一气过关。 入龙门、寻號舍,他依旧是昨日东十九號。 坐定、清扫、摆好笔墨,静待考捲髮到手中。 堂上,湖南学政吕望南端坐正中,目光沉肃,扫视全场。 云板三响 —— 终场,开考! 考卷徐徐递到手中。 张兴屏息一看: 终场只考一篇四书文、一篇策论、一首五言八韵试帖诗。 四书题出自《论语?顏渊》: “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 策论题直指实务: “问:乡间教化、粮价平稳、弭盗安民三者何先?” 诗题: 赋得 “教化为本”,得 “教” 字。 三题一目了然,张兴心下彻底安定。 此皆谢夫子反覆训练、他日夜揣摩的题型,正合吕学政重实学、尚篤行、恶空文的口味。 他先磨墨、静气,落笔先做四书文。 破题一句立定: “言君子存心忠厚,惟成人美而不成人之恶也。” 承题、起讲、八比循序展开,不矜才、不使气、不猎奇、不险怪,句句归本於朱子,字字中正平和。 写完通读一遍,文意圆融、章法严整、卷面洁净。 隨即转向策论题。 第56章 府试三 按谢先生总结的经验来看,这是吕学政最看重的一题。 张兴调整心绪后,开始下笔,还好自己本身就是底层出身,对这样的问题最有发言权,他不说空言假话,只从农家实情、乡里实情、地方实情落笔: “教化先行,粮价为要,弭盗隨之,三者一体,不可偏废。 然治本在教化,民有耻心,则盗息;民有恆心,则粮稳……” 张兴写的论理平实,句句务实,正是谢先生所讲的 “有见地、不迂腐”。 半个时辰后,策论写完,张兴略作检查,开始作试帖诗。 他沉吟了片刻后,开始构思,以“教化为本”为题的诗,肯定要以“颂圣”“颂朝廷”为主。 结合韵脚要求,反覆推敲后,张兴写下了首句: “圣朝崇礼教,教化启群伦。” 开好了头,接下来就是一路铺陈,八韵周全,平仄合律、对仗工整、题意紧扣,稳妥无失。 三道题都答完,张兴不慌不忙,按照平时训练的样子,一项一项检查: 看卷面有没有脏污,看格式对不对,看有没有触犯忌讳的字,看字句有没有写错,看座號和姓名填得准不准。 五项都查完,没发现任何问题。 张兴深吸一口气后將试卷摺叠成规式,压於砚下,闭目养神,静候放牌。 大概一个时辰后,日影西斜,堂上云板响彻全院。 终场放牌! 差役依次收卷、核对號舍、唱名登记。 “东十九號 —— 交卷!” 隨后张兴整理衣冠,提起考篮,缓步出舍。 封条撤去,號门开启,他稳步走出號舍,穿过甬道,踏出龙门。 外面风清气朗,天光正好。 两天两场考试,这次院试,总算是全部结束了! 一出考院,张兴就看到了四叔张承智和阿財,两人早就守在门口等著了。 “贤侄,你可算出来了!累了吧,快回府好好休息几天。”张承智快步上前,脸上满是关切。 阿財则在一边接过张兴手里的考篮。 回到四叔府上,四婶周氏早已安排人备好一桌好酒好菜,全是张兴爱吃的,有鱼有肉,还有燉得软烂的猪蹄花。 “兴儿,这两天考试辛苦了,快多吃点,补补身子。” 周氏一个劲儿地给张兴夹菜,眼神里满是期待,话到嘴边,还是没好意思问考试的事。 接下来的两天,四叔四婶每天都变著花样给张兴做好吃的,顿顿都是大鱼大肉,把他养得精神饱满。 两人好几次都憋不住想问问考得如何,可又怕问了给张兴添压力,每次都硬生生忍住了。 张兴看在眼里,心里也明白他们的心思。 他也想告诉四叔四婶自己考得不错,可又怕自己太乐观,万一出了差错,让他们失望,只能谨慎地说:“四叔,四婶,你们別担心,我感觉考得还行,应该没什么问题。” 听他这么说,张承智和周氏悬著的心才稍稍放下,张承智笑著说:“那就好,那就好,只要你尽力了,就什么都好。” 院试结束后,要等五天才能放榜,这五天里,宝庆府的童生们,个个都坐立不安,各有各的模样。 第一天,张兴就回到了谢夫子的讲堂。 虽然考前的大课已经结束,但他和其他十一位同窗,还是不约而同地回来了。 讲堂里没有了往日的紧张训练,却比平时更安静。 有人坐在座位上,反覆翻看经义,嘴里念念有词,试图回忆自己答卷的內容; 有人坐立难安,一会儿站起来踱步,一会儿又坐下嘆气,满脸焦虑; 还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著考题,互相打听对方答得怎么样,越说越心慌。 张兴找了个座位坐下,拿出书,却也没怎么看进去,偶尔会和身边的谢明轩聊两句,大多时候都是安安静静地坐著,心態比其他人沉稳不少。 过了一阵,得知消息的谢先生也来了。此时院试已经结束,此刻他已经从一位严苛的夫子变回一位温和的师长。 看著眼前的学子们,谢先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坐在讲台上,偶尔提醒一句:“平常心待之,尽人事,听天命。” 第四天,张兴约了同一个互结小组的程晗、陈应能、关灵、赵谦四人,在府城的一家茶肆见面。 几人一坐下,程晗就忍不住嘆了口气:“唉,这几天我简直坐立难安,一闭眼就想起自己答的策论,总觉得哪里写得不好,生怕出错。” 陈应能比他沉稳些,却也难掩焦虑:“我也一样,反覆回想试卷,总觉得有几处字句不够稳妥。不过张兄看著倒是平静,想来答得不错?” 张兴笑了笑,说道:“我也只是感觉还行,不敢说一定好,毕竟是吕学政阅卷,標准严格得很。” 关灵喝了一口茶,缓缓说道:“不管怎么样,都已经考完了,再焦虑也没用,只能等著放榜。咱们五人互结,但愿都能高中,也不辜负这几个月的苦读。” 赵谦连连点头:“是啊,但愿如此。若是能一同上榜,咱们也算没白结这个互保。”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著考试的细节,聊著心中的忐忑,直到傍晚才各自散去。 就在院试后不久的九月十四这天,张兴的父亲张承义和兄长张科,各挑著一担新鲜的鱼,来到宝武县城售卖。 一路上,张科跟父亲说起自己的打算:“爹,我想了想,孩子还太小,离不开人,我暂时不打算出去跑商帮了,先在家帮著你种地、卖鱼,等孩子大些,我再出去闯荡。” 张承义听了,点了点头:“也好,孩子还小,你留在家里,也能帮衬家里,我也能放心些。” 过了一会,他忍不住说道:“你们两口子,要抓紧时间生个儿子。” 想起妻子还没完全恢復的身体,想起女儿张念安那可爱的笑容,张科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口,只得沉闷地回了个“嗯”。 两人刚走到县城南门口,就碰到了大堂伯张承仁和大堂哥张勇。 第57章 暗潮 承仁一看到他们,就笑著迎了上来:“二弟,科崽,你们来卖鱼啊?” “是啊,大哥。”张承义连忙回应,放下担子,和他们寒暄起来。 张勇笑著说道:“二叔,兴弟的院试考完了吧?我们都一直惦记著,想必以兴弟的本事,肯定能高中!” 张承义脸上露出笑容,语气里满是期盼:“希望他能爭口气,相隔这么远我也不知道他考得怎么样,也不敢去信多问,怕给他添压力。” 张承仁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兴崽这孩子聪明又刻苦,从小就不一样,这次肯定能中秀才。 等他中秀才了,咱们张家,也能扬眉吐气了!祖父的在天之灵也可以得到慰藉了。” 张承义和堂哥张承仁一样,小时候是见过祖父张景贤的,知道祖父临终的时最大的愿望就是子孙再出一个有功名的读书人。 这也是他儘管沦为底层,收入微薄,还坚持送两个儿子去读书的原因之一。 几人又聊了几句,便各自分开,张承义和张科挑著鱼,往集市走去。 刚走到集市口,又正好碰到了杜秀才。 杜秀才一看到他们,就快步走了过来,不等张承义父子行礼,他主动开口:“你们是张兴的父兄对吧,我记得你们。” 张承义张科父子对著杜秀才弯腰行了个大礼,才开口:“杜夫子记性真好,正是小老儿和犬子。” 由於对张兴寄託了极大的希望,杜秀才现在非常急切的想知道张兴院试的结果。 这个时候见到张兴家人他也顾不上淡定,开口问道:“院试已经结束了,张兴考怎么样?他有没有跟你们说考得如何?” 张承义嘆了口气:“没说,我们也没敢问,怕给他压力。” 杜秀才有点失望,没打听到消息,但他还是反过来安慰张家父子:“不用担心,张兴这孩子,心思稳,学问也扎实。 我教了他这么久,知道他的本事,这次肯定能高中。” 张科在边上接话道:“多谢杜夫子一直以来对我弟弟的教导,若是他真能中了,我们全家都感激您。” “教书育人,这是我做为夫子应该的。”杜秀才摆了摆手,还心情不错地开了个玩笑:“不过要是张兴真的考中了,这喜酒我是一定要去喝的,到时候可別忘了请老夫!” 张科忙赔笑道:“多谢杜夫子,借您吉言!您放心,真有这一天,您肯定是坐头桌上席的!” 隨后杜秀才走开,张家父子则进入集市卖鱼。 卖完鱼,张承义和张科回到家里。 一进门,王英就迎了上来连忙问道:“当家的,怎么样?今天鱼卖得顺利吗?在县城有没有听到兴儿的消息?” 张承义放下担子,喝了一口水,说道:“鱼卖得还行,在县城碰到大哥和兴崽的杜夫子了,他们也不知道院试结果,反而向我们问起兴崽考的如何。” 他又把大儿子张科打算暂时不出去跑商帮的事说了一遍,王英点了点头:“这样也好,孙女还小,他留在家里,能多照料著妻儿。” 东厢房內,李氏也向张科问了有没有张兴科考的消息,得知还没有结果后,她对丈夫说:“夫君,希望祖宗保佑让小叔子考得功名,这样念安以后就是秀才公的侄女了。” 张科把妻子搂进怀里,笑道:“阿娇,你说的对,那怕就为了让念安能成为秀才公的侄女,阿兴那小子也要考上秀才呀。” ------- 宝庆府內,时间回到院试刚考完之时,学政的临时住所內,吕望南正坐在书房里,身边站著他的亲信李窗。 李窗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大人,那宝庆府同知曹令仪为他儿子曹云芳的事来请託,咱们真的不管吗?” 这个时代科举制度虽然严苛,但只要是人在操作,就会有漏洞。 曹家请託的事情就是想让学政吕望南阅卷时,留意曹云芳的卷子,还暗中约了关节, 说好在曹云芳的策论结尾,用『也夫』二字作为记號,只要看到这处关节,便將其取中,哪怕文章稍逊也无妨。 吕望南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哼,他当本官是什么人?区区一个正五品同知,就想干涉本官的阅卷规则,简直是做梦!” 李窗连忙说道:“大人,您身为正四品翰林侍读,自然不怕他一个府同知。 可那曹令仪的老师和大舅哥,都在京城担任要职,咱们恐怕不好得罪啊。” “光他背后有人?”吕望南脸色一沉,“真要比后台本官也不怕他们,本官不把他这种请託的事宣扬出去,就已经是给了他背后的人面子了! 再说,本官为人向来有原则,这种破坏科考规矩、徇私舞弊的事,本官绝计不会做! 李窗,这件事,我不想再听你提起,不仅是曹家,任何人请不准再提。” 李窗摸著衣袖中的银票,暗道了一声可惜,他不敢再多说,连忙躬身应道:“是,大人,属下再也不提了。” 与此同时,宝庆府同知府內,曹令仪正坐在客厅里,脸色阴沉,他的夫人坐在一旁,满脸焦急。 “老爷,你说那吕学政,会不会同意你的请託,把云芳取为秀才啊?”夫人忍不住问道,语气里满是担忧。 曹令仪皱了皱眉,语气有些不耐烦,却又带著一丝侥倖:“区区一个秀才,他应该会给我这个面子吧。 我身为一府同知,平日里也与他有些交情,他不至於不给我留一点情面。” “不能是应该,要確定下来!”夫人急得站了起来,“老爷,趁著院试还没发榜,你再去找找他,再送点厚礼,一定要让他答应!” “你疯了吗?”曹令仪猛地一拍桌子,“这个时候,人家吕学政正在阅卷,避嫌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见我?” “可是老爷,那云芳怎么办?”夫人红了眼眶,声音带著哭腔,“万一他没考上,他和丁家小姐的婚事就黄了啊! 云芳盼这门婚事盼了这么久,要是真黄了,他肯定受不了的!” 第58章 院试开榜 听到夫人的话,曹令仪脸色更沉,语气里满是失望和愤怒:“那是他活该!想我曹令仪好歹是两榜进士出身,他身为我的儿子,连一个秀才都要靠请託才能考上,简直丟我的脸! 他自己不爭气,我有什么办法?” “你个没良心的!”夫人哭著喊道,“云芳是你唯一的儿子,你怎么能这么说他?我不管,你一定要想办法帮云芳,不然我跟你没完!” 曹令仪心里抱怨了句:“慈母多败儿”,可想到岳家的大舅哥,他还是把衝动压了下来,烦躁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別闹了!我再想想办法,行了吧?你再闹,只会坏了大事!” 夫人见他鬆口,才渐渐止住哭声,却依旧满脸担忧,心里只盼著吕学政能网开一面,让曹云芳考上秀才。 当晚,宝庆同知曹令仪亲自来到学政的住所求见,但很快就被吕望南以:“院试闭关已经开始,不便会见外客。”为由挡了回来。 曹令仪身为宝庆府仅次於知府的官员,在这个地界上向来都是无往不利的,但今天他看了一眼戒卫森严的学政住所,也只得悻悻而回! 拒绝了曹家的请託之后,吕望南丝毫不敢懈怠,当即召集了自己专门从福建省请过来的幕友团,主持阅卷事宜。 这幕友团皆是饱学之士,个个眼光毒辣、行事严谨,且与宝庆府无任何牵扯,就是为了杜绝阅卷徇私,確保取士公平。 阅卷伊始,吕望南便定下规矩:先由幕友团分批次阅卷,每一份试卷都需经三名幕友共同审阅、打分,筛选出合格试卷; 再由他亲自复阅,综合两场考试的成绩,最终敲定名次、確定案首。 所有试卷均糊名处理,只凭文章优劣定高下,不许任何人透露考生信息。 张兴的试卷,起初混在数百份试卷中,並不起眼。 第一名幕友审阅时,见其策论文字平实、论理透彻,没有半分空疏浮夸,忍不住点头称讚,隨手打上高分; 第二名幕友覆核时,格外留意了他的四书文与试帖诗,见其破题精准、章法严谨,诗韵工整、贴合题意,更是给出了极高评价; 第三名幕友看完后,直言“此子文风沉稳,有实学、有见地,將来必成大器”,一致同意將其归入合格试卷,送入下一轮复阅。 复阅环节,吕望南亲自上手,逐一翻看合格试卷。 当他看到张兴的试卷时,目光顿了顿,第一场四书文中正平和,紧扣朱注; 第二场策论直击民生,字字务实,恰好契合他“重实学、厌空疏、尚中正”的衡文偏好。 他又翻出张兴第一场的试卷,对比之下,发现两场文章水准始终如一,没有丝毫起伏,字跡也工整清秀、卷面洁净,连一处涂改都没有。 吕望南越看越满意,又將其他顶尖试卷与张兴的对比,发现那些试卷要么策论空泛,要么诗韵有失,要么章法鬆散,皆不及张兴的试卷周全稳妥。 思索片刻,他提笔在张兴的试卷上批下“案首”二字,沉声对身边的李窗说道:“此子少年老成,学问扎实,两场考试皆表现出眾,定为本次院试案首。” 与此同时,幕友团的阅卷工作也接近尾声,张兴的同窗与好友们,命运也各有分晓。 谢明轩功底扎实,两场考试中规中矩,顺利通过筛选,进入复阅; 陈应能沉稳细致,文章虽无惊艷之处,却无半分差错,也成功入围; 程晗则有些惊险,他的策论稍有疏漏,试帖诗也略显仓促,起初被归为边缘试卷,好在幕友团覆核时,见其文章尚有可取之处,且无明显违式,勉强將其纳入合格名单; 关灵与赵谦则没那么幸运,关灵策论偏题,赵谦经义默写有误,均在幕友团阅卷环节被淘汰。 最终,谢夫子讲堂的十二人中,除了张兴、谢明轩,通判之子苏承宇凭藉扎实的功底上榜,还有一名平日低调寡言的同窗,也凭藉稳定的发挥脱颖而出,四人一同高中; 其余八人,或因发挥失常,或因学问不精,纷纷落榜。 而曹令仪之子曹云芳的试卷,早在幕友团阅卷的第一关,就被直接淘汰。 他的文章浮夸空洞,策论脱离实际,试帖诗平仄错乱,连基本的格式都未能遵守,幕友团三人审阅后,一致判定不合格,隨手归入落卷之中。 吕望南复阅完合格试卷,閒来无事,便翻看起那些落卷,想看看有没有被遗漏的人才。 翻著翻著,一篇试卷引起了他的注意,这篇策论结尾,突兀地用了“也夫”二字,与全文语气格格不入,显得十分生硬。 吕望南一眼便认出,这正是曹令仪暗中约好的关节暗號,再看文章內容,杂乱无章、漏洞百出,连秀才的基本水准都达不到。 他嘴角勾起一抹讽刺,低声斥道:“真是蠢货,就这水平,还想通过本官的测试?也敢来走关节、行请託,简直是自不量力。” 说罢,便將试卷扔回落卷堆,再也没有多看一眼。 时光匆匆,五日候榜期转瞬即逝,九月十七这天,终於到了院试发榜之日。 按大顺科举规制,院试发榜需在宝庆府衙门前的广场上,悬掛红底金字的皇榜,由府衙差役守护,学政吕望南亲自到场监榜,待榜文悬掛完毕,赞礼官唱名,考生方可上前查看。 天刚蒙蒙亮,府衙广场上就已经人山人海,各地前来查看榜文的童生、亲友,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神色紧张,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有人面色苍白,浑身发抖,连不敢靠近榜文; 有人则故作镇定,却难掩眼底的忐忑; 还有人三五成群,互相安慰、彼此打气,空气中瀰漫著紧张又焦灼的气息。 更有甚者,早早便备好了笔墨纸砚,若是中榜,便当场写下喜报,若是落榜,便瘫坐在地,茫然无措。 榜文悬掛完毕,赞礼官唱名的瞬间,广场上的悲欢离合,便被彻底拉开。 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悲痛欲绝,有人从容退场,有人歇斯底里,这方寸广场,便是科考残酷最真实的写照。 第59章 院试,眾生百相 在眾多的落榜童生中,有一位年近五十的老童生王怀安的境遇最令人唏嘘。 他现年四十九,鬢角已染霜华,今年已是他第十七次参加院试。 他本出身小康,自己也年纪轻轻就过了县试,本以为从此前途无量,谁知命运无常。 王怀安从十多岁出头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考到满脸沧桑的中年人,家中田產耗尽,妻儿终年操劳供他一人,还是连一个秀才功名都没考到。 他挤在人群最前面,目光死死盯著榜文,从榜首到榜尾,来来回回扫视了三遍,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他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乾,手中的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缓缓瘫坐在冰冷的石板上,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嘴里喃喃自语:“怎么会……怎么又落榜了……我读了四十多年书,怎么就中不了一个秀才……” 他的妻子站在一旁,早已哭成泪人,却不敢上前劝,只默默蹲在他身边,陪著他一起落泪。 他们二十刚出头的儿子,脸色和神情苍老的跟他父亲差不多,他一声不发,双眼无神,麻木的看著父亲表演著重复了无数次的套路。 直到听到父亲绝望的说道:“再也不考了,再也不考了。”他眼中才闪过一丝希望。 就在王老童生一家准备离开之时,榜单下面有一位年少气盛的书生柳子轩表情开始慢慢扭曲。 柳子轩出身书香世家,自幼被寄予厚望,他自己也自视甚高,总觉得秀才功名手到擒来,考前更是夸下海口,说必定能高中前列。 可当他在榜文上反覆查找,始终不见自己的名字时,骄傲瞬间崩塌。 突然,他猛地攥紧拳头,狠狠捶向身边的墙壁,双眼急剧红肿出血,嘴里大声嘶吼:“不可能!我不可能落榜!一定是阅卷官有眼无珠!我的文章明明比那些上榜的人好!” 他状若疯癲,不顾亲友的劝阻,衝到榜文前,伸手就要去撕扯, 或许是每次发榜都能见到这样发疯的情况,一旁的差役动作熟练,马上上前厉声喝止、將人拉开。 柳子轩被拉开后,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往日的骄傲与意气风发,此刻荡然无存, 只剩下不甘与绝望,他从未想过,自己引以为傲的才华,竟连秀才的门槛都跨不过去。 人生有悲就有喜,和上面两位落榜的不同,榜下也发生著寒门逆袭,鱼跃龙门的中榜之事。 新化县童生李墨,出身贫苦,父亲早逝,母亲含辛茹苦將他养大。 他穷到什么地步? 平时只能住破庙不说,连吃饭钱都经常凑不齐,连买笔墨纸砚的钱都要向夫子和同学借。 为了参加院试,他一路步行百里,住最便宜的破客栈,吃最简单的乾粮,日夜苦读,不敢有丝毫懈怠。 当他在榜文中间看到自己的名字名列第二十九名时,整个人僵在原地,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狂喜吶喊,只是缓缓跪下,朝著家乡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声音哽咽:“娘,我中了!我中秀才了!您再也不用受苦了!” 他站起身,紧紧攥著拳头,眼中满是对自己这一路辛苦的释然。 这一个秀才功名,是他十年寒窗的回报,是他摆脱贫困、改变命运的唯一希望,也是无数寒门子弟拼尽全力,想要抓住的那根救命稻草。 有人一朝登榜,平步青云;有人十年落榜,梦碎当场。 这便是科考的残酷,它不问出身,不看过往,只凭一篇文章定输贏,一榜之上,写尽了读书人的悲欢,也藏著无数家庭的希望与绝望。 有人笑著离开,有人哭著退场,而那些落榜的人,要么重整旗鼓,等待下一次的机会,要么彻底放弃,从此与功名绝缘,沦为世人眼中的“废材”。 视线回到主角张兴这边, 发榜当天,张兴早早便与四叔张承智、四婶周氏一同来到放榜的广场,程晗、陈应能也如约而至,三人挤在人群中,缓缓向皇榜靠近。 程晗双手紧紧攥著衣角,声音发颤:“张兄,陈兄,我心里慌得很,万一我没中,可就白费这几个月的苦读了。” 陈应能拍了拍他的肩膀,强作镇定:“別慌,尽人事听天命,咱们已经尽力了。” 张兴虽表面平静,心底却也有一丝波澜,他目光紧紧盯著即將悬掛的皇榜。 不多时,差役们抬著红底金字的皇榜,缓缓走上广场中央的高台,將榜文稳稳悬掛在木架上。 赞礼官高声唱喏:“嘉治十八年宝庆府院试,放榜——!” 话音刚落,人群瞬间沸腾起来,童生们蜂拥而上,爭相查看自己的名字。 有人挤在榜前,目光如炬,生怕错过自己的名字; 有人被挤在人群外,急得满头大汗,不停踮起脚尖张望; 还有人拉著身边的亲友,絮絮叨叨地念叨著自己的名字,满心期盼。 张兴、程晗、陈应能也挤到榜前,目光快速在榜文上扫视。 张兴的目光最先定格在榜首,红底金字的“第一名 张兴 宝武县”赫然在目,字跡工整、金光耀眼。 那一刻,张兴只觉得心头一热,所有的疲惫、忐忑,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终於取得了功名,从此摆脱了社会最底层,向上阶层跃迁的金光大道已经展现在自己面前! 张兴此时好想大吼几声,发泄自己心底的狂喜,不过想到自己已经是院试案首了,还是要顾虑一下形象。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头看向身边的陈应能:“陈兄,你快看,你中了!第二十三名!恭喜!” 陈应能连忙低头查看,顺著张兴指的方向看到自己的名字,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 这时他一转头,这才瞥见张兴头顶的榜首二字,脸上满是震惊,反应过来后他连忙拱手对张兴深深一揖:“恭喜张兄!恭喜张兄高中案首!真是实至名归! 我就知道,张兄此番必定独占鰲头,我这第二十三名,能与张兄同列,真是莫大的荣幸!” 程晗此刻在嘈杂的现场,还没听到张兴和陈应能的对话,他的目光在榜文上扫视,从榜首看到榜尾,越看越心慌。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终於在最后一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第三十四名,恰好是本次院试取中的最后一名。 第60章 张兴,院试榜首! “中了!我也中了!踩著线中了!” 程晗激动得跳了起来,一把抓住张兴和陈应能的手臂,声音都在发抖。 等他稍稍平静下来后,陈应能才开口道:“太好了,我们三个都中了。 不过特別要恭喜的是张兄,他一举夺魁,位列榜首!” 程晗听见陈应能的话,猛地转头再看榜单,这下他一眼就看到了榜首“张兴”二字, 他先是一愣,隨即狂喜地拍了拍张兴的后背,力道大得差点把张兴拍趔趄:“好傢伙!张兴!张二少,真的是你呀。 我刚才找自己名字时,总感觉案首名字很熟悉,没想到真的是你! 你可以啊!居然中了案首!藏得够深啊! 先前还说只是『感觉还行』,合著你是胸有成竹啊! 不行不行,这么大的喜事,你必须请客! 府城最好的醉仙楼,少了一桌子好酒好菜,我可不依!” 张兴被程晗拍得笑了起来,拱手回礼:“同喜同喜,陈兄、程兄,你们也顺利上榜,这才是值得庆贺的事。 请客自然少不了,中午就去醉仙楼,我做东!” 三人压不住心中的喜悦,又在榜单下又了几遍,反覆確认自己的名次,最后一起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张兄,陈兄,程兄,恭喜你们!” 三人转头一看,正是谢明轩,由於张兴的关係,谢明轩也已经见过程晗和陈应能好几回了。 他脸上带著笑意,快步走了过来,目光落在榜首张兴的名字上,眼中满是敬佩,连忙拱手行礼, “张兄,恭喜你高中案首!谢夫子若是得知,必定大喜过望! 我侥倖中了第二十七名,总算没辜负家人和夫子的期望,也能沾沾张兄的喜气了。” 张兴连忙回礼:“谢兄同喜,你功底扎实,上榜也是情理之中。 回头咱们一同去拜见谢夫子,也好把喜讯告诉他。” 程晗在一旁插言,笑著打趣:“谢兄,你可不知道,张兄这案首藏得有多深,刚才还跟我们装镇定呢! 等他请客,咱们一起去醉仙楼,好好沾沾案首的光!” 谢明轩笑著点头:“那是自然,张兄中了案首,这顿喜酒,我可不能错过。” 四人相视一笑,眼中满是喜悦,再次互相拱手道贺。 片刻之后,张兴平復了心中的激动,再次看向榜文,细细数了起来,心中默默总结: 宝武县当初通过县试的有三十六名考生,府试之后还剩下二十四人,而本次院试,宝武县一共中了五人;这已经高於宝武县的正常水平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而这五人中杜氏私塾就占了三人,分別是自己、陈应能和程晗。 杜夫子的私塾,这下算是出了大风头,宝武县第一私塾的名头至少能吹好几年! 再看谢夫子讲堂的十二人,自己、谢明轩、苏承宇,还有一名低调的同窗,一共四人高中,对於一个书院讲堂而言,已是大获成功。 想必来年院试时,谢先生的讲堂要人满为患了! 与衙门外广场上的热闹不同,宝庆府同知曹令仪的府邸,此刻却一片死寂,隨后便爆发出激烈的爭吵声。 曹云芳的小廝从府衙广场打探消息回来,哭丧著脸稟报:“老爷,夫人,小少爷……小少爷落榜了,榜文上没有他的名字。” 曹令仪一听,顿时勃然大怒,猛地將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厉声喝道:“废物!真是个废物!我花了那么多心思,送了那么多厚礼,他居然还是落榜了!丟尽我的脸!” 夫人一听,当场就哭了起来,衝上前指著曹令仪的鼻子大骂:“都怪你!都怪你!我说让你再去想想办法,你偏偏不肯,现在好了,云芳落榜了,他的婚事也黄了,你满意了?” “怪我?”曹令仪气得浑身发抖,“要怪就怪他自己不爭气!文章写得一塌糊涂,连个秀才都考不上,还敢指望靠请託上榜? 吕望南那个老东西也是该死,居然连一点情面都不留!” 两人爭吵不休,而躲在自己房间里的曹云芳,得知自己落榜的消息后,彻底疯魔了。 他把房间里的笔墨纸砚、桌椅板凳全部砸毁,嘴里不停地嘶吼著:“我没有落榜!我没有!一定是吕望南那个老东西故意的!我要中秀才!我要娶如焉妹妹!” 曹令仪看著疯疯癲癲的儿子,又听著夫人的咒骂,心中的怒火与怨气全部都撒到了吕望南身上,连带著对今年所有高中的秀才都心生厌恶。 从今往后,曹家与吕望南,算是彻底结下了仇怨。 张兴与谢明轩、程晗、陈应能寒暄片刻后,便转身在人群中寻找四叔四婶。 远远地,他就看到张承智和周氏站在不远处,目光紧紧盯著榜文,脸上满是期盼与紧张。 “四叔,四婶!”张兴快步走了过去,声音里带著难掩的喜悦,“我中了!我中了案首!” 张承智和周氏一听,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笑容。 周氏激动得眼眶通红,拉著张兴的手,连连说道:“好!好!好!兴儿,你太爭气了!真是我们张家的骄傲!” 张承智也难掩激动,拍著张兴的肩膀,语气哽咽:“贤侄,没白费你几个月的苦读,四叔没看错你!当初选你做兼祧子,真是我们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一旁的阿財,也激动得手舞足蹈,连忙说道:“少爷太厉害了!案首!公子真是文曲星下凡!” 作为张兴的书童,少爷中了案首秀才不仅让他与有荣焉,更和他的利益息息相关。 张兴笑著安抚了四叔四婶和阿財,隨即安排后续事宜:“四叔,四婶,你们先回府,我要和同窗们去资江书院找谢先生,向他拜谢教导之恩。 阿財,你辛苦一趟,快马加鞭赶回宝武县,把我中了院试案首的消息,告诉我爹娘和大哥,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虽然中了院试,衙门会安排报子给考生家里报喜,不过张兴已经忍不住要把喜讯先分享给父母兄长了。 阿財连忙躬身应道:“公子放心,小的这就去,一定把消息送到!”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去。 张承智夫妇也点了点头:“好,贤侄,你放心去忙,记得去谢先生家要带上礼物,莫要失了礼数。” 张兴躬身应道:“四叔,侄儿晓得。” 第61章 周家双姝 院试红榜高悬,满城喧腾。 张兴与谢明轩、苏承宇、还有在课堂上素来低调但这次也考上秀才的成洋四人整肃衣冠,备好礼物,同往资江书院谢夫子讲堂拜谢恩师。 四人同科得中秀才,一路行来,知道的路人无不侧目艷羡,甚至有不少少女少妇对他们一行人指指点点。 方至讲堂阶前,得知消息的谢夫子已立在门外等候,目光扫过四人,儘是欣慰之色。 四人齐齐躬身深揖:“学生拜见恩师!多谢恩师数月悉心栽培,方有今日功名!” 谢夫子连忙亲手將四人一一扶起,他目光先落於张兴身上,光彩熠熠,语声难掩激动:“张兴,想不知道竟被为师言中,你真以十六之龄一举夺魁,得中院试案首。 以你这般年纪、这般学问与心性,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成就恐將远在为师之上!” 满堂寂然。 张兴不敢受谢夫子如此盛讚,连忙道:“先生过誉了,学生哪敢和您比肩。” 谢明轩与成洋却连声附和谢夫子,便是素来清冷寡言、从不轻易与人交言的府通判之子苏承宇,亦上前一步,对著张兴微微拱手:“张兄高中案首,实至名归,苏某在此,诚心道贺。” 这是苏承宇首次主动向张兴致贺,张兴回礼道:“谢苏兄过誉,你我同科高中,皆是可喜可贺。” 谢夫子见四人和睦,抚须笑道:“你们四人今日中得秀才,总算是没有辜负自己的多年苦读。 按事前约定,院试得中生员,束脩全额退还。 今日便將束脩尽数奉还。” 张兴四人看了看,然后齐声推辞:“恩师呕心沥血,日夜点拨,我等方有今日,束脩万万不可退!” 谢夫子却摆手正色道:“规矩便是规矩,不可轻破。 何况你四人高中,尤其是张兴夺魁,为书院、为老夫带来的声名,远胜银钱百倍。 你们前程远大,便是对老夫最好的报答。” 四人见夫子心意已决,不敢再违逆,只得恭敬收下,再三拜谢,方才辞別离去。 另一边,张兴四叔张承智与四婶周氏回府,闭门之后,再难掩心中激盪。 张承智来回踱步,连声嘆道:“好!好!兴儿果真中了,还是案首! 十六岁的案首秀才,我张家几代人未曾有过这般荣光!” 到了这时,他也不再称贤侄,而是跟妻子一样,称张兴为兴儿。 周氏坐於椅上,一手抚胸,又笑又泪,忽脱口而出:“老爷,我如今竟觉,兴儿娶我娘家侄女,似有些委屈了他。 这般才貌前程,本该配高门贵女才是。” 张承智面色一沉,当即打断:“休得胡言!莫被喜事冲昏头脑! 高娶非福,门户悬殊、礼数不合,反累兴儿前程。 如今让兴儿娶你娘家侄女,门当户对、亲上加亲,最为稳妥,於兴儿亦是最好。” 周氏一怔,隨即冷静下来,点头道:“老爷说的是。 我娘家三哥之女寧儿、四弟之女秀儿,模样品性皆是上佳,跟现在的兴儿確是良配。” 言毕,她猛地起身:“我即刻回娘家!一来,將前些日子二哥对我的冷嘲热讽尽数还回去; 二来,趁兴儿案首之威,趁热打铁,將亲事定下。” 张承智点头同意:“速去速回,记得行事要稳重,莫失了体面。” 周氏当即收拾妥当,匆匆赶往周氏娘家。 刚入周家门庭,便见周二哥端坐堂中,见她进来,面上带著几分轻慢,先行挖苦:“哟,这不是慧妹吗?怎么这么多天没有消息,怎的,你那兼祧子张兴落榜了? 我早说过,府试第三算不得什么,院试千军万马,他一农家子,能过府试已是烧高香,院试多半是名落孙山了!” 周氏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开口:“二哥消息倒是闭塞,也是,现在周家子弟连一个参加院试的都没有,二哥也不怎么关注今年的院试吧。 不过可能让二哥失望了,张兴不仅得中,更是嘉治十八年宝庆府院试案首,十六岁的案首秀才。” 周二哥脸上嘲讽瞬间僵住,双目圆睁,语声发颤:“你、你说甚么?案首?十六岁?” 周二哥和周氏声音之大,让周家不少人都听了张兴中得案首的消息,一时间尽皆譁然,惊议四起。 首当其衝的便是周三哥周明远,他本端著茶盏,闻言手猛地一顿,茶水险些泼出,双目骤亮,失声低嘆: “十六岁…… 案首?!这等前程,我周氏宗族,不,是整个宝庆府都数十年未见啊!” 其妻唐氏亦是惊得掩口,眼中瞬间焕发光彩,忙悄悄拉了拉丈夫衣袖,示意借步说话。 另一侧,周家老四周明养与妻子黎氏更是面面相覷,又惊又喜。 周明养连声嘆道:“竟真是案首!我原只当他是稳妥中秀才,不料一飞冲天至此!” 黎氏亦低声道:“咱们秀儿好福气,这门亲若是成了,真是天大的造化。” 喧譁间,內堂帘微动,两道窈窕身影悄然一现,正是周家的两个姑娘周玉寧与周玉秀。 两人一个温婉端庄,一个清秀柔顺,年纪与张兴相仿,皆是大家闺秀模样,两个堂姐妹住在近,经常在一起聚会。 今天两人也约在一起做女红,听闻外间惊天喜讯,忍不住探头一望,又连忙羞怯缩回,过了一会旁边的丫鬟来报,说是姑姑家的兼祧子张兴中了院试案首。 周玉寧开口打趣堂妹道:“这张兴不是四叔四婶给妹妹选的乘龙快婿吗,恭喜妹妹了,妹婿竟是如此的大才子。” 周玉秀被堂姐说的脸颊飞红,她赶紧声明道:“寧姐不要乱说,爹娘和姑妈从来没有正式谈过婚事。” 周玉寧没有打算就些放过堂妹,凑到周玉秀耳边道:“还说没有,中秋当天,四婶和我娘从姑妈家回来,我亲耳听到四婶跟我娘说』那张兴长的也算周正,要是有个功名在身,倒真是个不错的女婿人选。』” 周玉秀推开堂姐,嘴上也不甘示弱的反击道:“我娘只说张公子是个不错的女婿的人选,可没说是谁的女婿,说不定是给寧姐你选的呢。” 第62章 横插一脚,亲事难定 周玉秀这么一说完,两人一下子愣住了。 尷尬了一阵,周玉寧才露出嗔怒之声,衝上去就挠起周玉秀的痒来:“好你个死丫头,竟敢拿你姐姐开涮。“ 周玉秀赶紧跑开,边跑边说:“谁让姐姐先拿妹妹打趣的。” “死妮子,別跑,快让姐姐挠你一下。“ “咯咯咯,咯咯咯,就不,就不让你挠。” 很快,內堂中就传出了少女互相打闹追逐如银铃一般的笑声。 只是,两人虽然在打闹,但都在心中已悄悄记下了 “十六岁的院试案首张兴” 这个名字。 周家外厅中,周二哥不敢相信自己妹妹的言语,语声发颤的確认:“他?张兴?那穷小子真中秀才了,还是案首?” 周氏声音洪亮,脸上带著刚刚打了胜仗一样的骄傲:“这还能有假?二哥大可派人去府衙外的红榜看一眼確认一下。” 周二哥对上周氏的眼神,知道这事基本上是真的了。 但这个事实他一下子不能接受,呆坐原地,脸上再无半分先前傲气,只觉脸上火辣辣一片。 周氏不再看他,缓步走向堂中,將张兴院试夺魁、前程可期之事徐徐道来,明言此番归来,是与家中血亲商议,为张兴择一良配,亲上加亲。 堂內一时静下,眾人目光交错,各怀心思。 此刻三哥周明远与妻子唐氏已经一起退至偏厅僻静之处。 周明远压低声音,微有不解:“夫人,妹子正要说两家亲事,你把我叫出来干嘛?” 唐氏开口道:“当然是为了婚事啊,你都说了那张兴年纪轻轻就中了院试案首,前程无量,那为什么不能由我家寧儿来和那张兴结亲呢? 那张兴我见过了,一表人才,要是普通的秀才也就算了,如今居然中了案首,那我们也要为寧儿打算一番!” 周明远有点犹豫:“可原是四弟家想与张兴结亲,我们这样做不太合適吧?” 唐氏瞪他一眼:“老爷还总说我们女人头髮长见识短呢! 以老爷的见识总该知道十六岁的院试案首意味著甚么? 莫说宝庆府,便是长沙府甚至整个湖南行省,也极为少见! 这般人物,顺理成章可中举人,若有几分气运,进士亦非奢望,到时候封妻荫子是何等风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家寧儿居长,凭甚么不能爭?” 周明远恍然大悟,隨即又有顾虑:“可四弟那边…… 毕竟是他们先有意。” “怕甚么?他们两家又未曾定下!” 关係到女儿的幸福,唐氏一改平时柔顺性子,目光锐利起来,“此事我来开口,只说女儿品性,不提爭抢。 这样也算体面周全,谁也挑不出错处。 只是我和四弟妹多年的妯娌之情,恐怕保不了!” 二人计议已定,整理神色,重回堂中。 此时周明慧刚把结亲的提议讲完,不等周家四房周明养夫妇回话,三嫂唐氏已先起身, 她在眾人诧异的目光下,对著周氏和在场眾人微微拱手,语气温和的接话道:“慧妹一片苦心,想在周家姑娘中为张贤侄择一良配,实属亲上加亲的好事。 我家寧儿自幼知书达理、温婉持重,年岁亦与张贤侄相当,若能入张家门,必能安分守拙,辅佐夫君、侍奉长辈。” 唐氏这话一出,对面还在想怎么回復大姑子提亲,才显优雅大气的黎氏登时就睁大了双眼, 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三嫂说的话,当初明明是自己有意结亲,喊上三嫂当参谋的,怎么现在三嫂先出来抢亲了。 不过她刚想出言驳斥,却发现自己没有站的住脚的理由。 首先最重要的是,当时自己夫妻怕张兴这个秀才不稳,一直不肯把婚事定下来,甚至连个口头上的约定都没有。 其次是大姑子周明慧一直说的是向娘家侄女求亲,並没有专指自家女儿, 自己虽然对大姑子的提亲比较上心,回应比较积极,但三哥三嫂也从来没有明確拒绝过。 她越想越气,最后有点委屈的看向自己丈夫周明养,周明养此时对三嫂的作为也气愤不已。 不过他也和黎氏有相同的顾虑,如今这场合下不能失了体面,还是先安抚妻子,小声道:“要稳住,不要失態,要怪只能怪张兴过於出色了,居然中了案首,十六岁的案首奇货可居啊!” 黎氏也小声回道:“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又要退让?” 周家四房由於没有功名在身,年纪又居小,对面二房,三房,很多事情都做了退让。 老四周明养轻轻摇头,眼神坚定,语气也十分坚定的起身说道:“原来三哥三嫂也想和慧姐家结亲啊。” 开口先讽刺一下三哥家之前不表明態度,如今却先开口要结亲。 然后周明养继续说道: ”姐,我家秀儿你是看著长大的,自幼嫻静知礼、柔婉端方,颇识大体,愿与你家张兴永结同好,她必能相夫教子,做一个孝顺公婆的好媳妇。” 接下来对自己女儿狠狠一顿夸。 周家这两房皆只夸自家女儿之好,语气还温和有礼,面上依旧兄友弟恭,並无半分爭执红脸,可堂间气氛,已然悄然微妙。 几个周家本家的长辈亲戚看在眼里,心中瞭然,却不便多言,只纷纷附和,夸讚两位侄女品貌俱佳,与张兴这般少年案首,实乃天作之合。 周二哥方才被狠狠打脸,此刻缩在一旁,半句不敢多言,只默默看著堂中光景,心中又羡又悔。 周氏周明慧坐於席上,望著眼前光景,心中暗嘆,“多亏了兴儿爭气,不然哪有现在两女爭嫁的盛况?” 不行,毕竟是咱家侄女,可不能乱想,也不能拖著坏了女儿家名声,必须儘快做决定。 可一边是三哥,一边是四弟,两家女儿皆品貌出眾,偏了哪一方都不妥。 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三哥、四弟的心意,我尽数明白。 两位侄女皆是上上之选,兴儿能有此良缘,是他的福气。 只是此事关乎兴儿终身,我亦不能擅自做主,还需回去与我家老爷及张兴贤侄细细商议,再给家中回话。” 这话同时给足两房体面,並没有偏向那家。 周明远与周明养对视一眼,各自眼中皆有一丝不甘,却也明白此事急不得,只得齐齐点头:“慧妹/慧姐说得是,理应如此,我等静候佳音便是。” 堂间气氛重归和睦,只是眾人心中皆明,这门人人艷羡的亲事,一时之间,尚难定论。 第63章 报喜,娥皇女英 就在周家商议婚事之时,阿財快马加鞭,一路赶回宝武县清山镇小水村。 刚入张家院门,阿財便高声大呼:“二老爷、二夫人!科少爷!大喜啊! 兴少爷中了!中了院试案首!” 张承义、王英正在院中收拾农具,闻听此言,双双愣在了原地。 张科从屋內衝出,一把抓住阿財:“你说甚么?我弟中了?还是案首?” 阿財连连点头,將府前放榜之事一五一十细细说来。 张母王英当场喜极而泣,对著苍天连连拜谢:“祖宗保佑!祖宗保佑!我儿考上功名了!” 张承义双手颤抖,嘴唇哆嗦,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只反覆道:“好、好…… 兴儿有出息了……” 嫂子李氏抱著女儿张念安,心里自己以前的行为进行了反思:“可能自己以前真的错了,当初就应该全力支持小叔子读书! 不过,小叔子子可能记恨自己,但小念安还是他的侄女。 小念安,你以后的命运也会不一样了!”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不怪张家人这么激动,实在是功名在这个时代太香了。 在这世道,秀才二字,便是一道划开凡人与士绅的天堑。 一朝得中,便不再是面朝黄土、任人驱使的布衣,正式踏入士籍,成了地方上有名望、有体面、受官府礼遇的读书人。 见官不跪、受刑有免,徭役赋税皆可优免,一言一行在乡里都有分量。 往后再进,则是举人、进士的通天大道,如能走通便不再是民,还是官。 如今张兴不仅中了,还是十六岁的案首秀才,这份荣耀,早已超出一家人的期盼,是真正的鱼跃龙门,一步登天。 不过半日,“张兴十六岁中得院试案首” 的消息,便如风一般传遍小水村、清山镇,乃至整个宝武县。 次日一早,张家本家亲戚、邻里乡亲挤满庭院,人人满面堆笑,爭相道贺,討喜钱、求喜酒,热闹非凡。 人群之中,却有一游手好閒之村民李三,撇著嘴阴阳怪气道:“哼,十六岁便中案首?哪有这般容易!怕是这僕人阿財传错名次,说不定根本未中,故意回来哄人!” 此言一出,眾人顿时安静。 张家人虽满心篤定,却无官方凭证,一时竟难以反驳,见张家没有反驳,李三顿时感觉自己说对了,叫囂道:” 大伙散了吧,我们这多半是张家在吹牛,要是秀才这么好考,我就把李字倒过来写。 “ 人群中也议论之声四起。 张承义面色微沉,张科更是攥紧拳头,正要开口驳斥。 便在此时,村外锣鼓喧天,有人高声喝道:“喜报!喜报到 !贺宝武县清山镇小水村张兴张老爷,高中嘉治十八年宝庆府院试第一名案首!” 不一会,便见报子手持红帖,骑马飞奔而来,这一下再也无人怀疑张兴中案首的真实性。 方才出言质疑的李三,面色瞬间惨白,低著头,灰溜溜挤出人群,掩面而逃。 张科见状,放声大笑,对著其背影高声嘲讽:“方才是谁说传错了?是谁说未中的?此刻脸疼不疼!对了,你不是要把李字倒过来写吗,可千万別忘了!” 满堂鬨笑,张家院门內外,喜气冲天。 周氏从周家辞別出来,一路心事重重,赶回张府时,脸上还带著几分进退两难的愁绪。 刚进內堂,她便快步走到张承智面前,將周家堂间的情景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末了长长一嘆:“老爷,这事可难住我了。 原只想著与四弟家结亲,安安稳稳定下一门好亲事,谁知三哥三嫂见兴儿高中案首,也动了心思,当堂便开口要把寧儿许配过来。 两边都是我至亲兄长,两家侄女又都品貌出眾,我得罪哪一边都不妥,这可如何是好?” 张承智听完,先是抚须哈哈大笑,满面得意:“好!好!我就知道兴儿绝非池中之物!从前你那几个兄长,哪个不是看我张家是农家出身,面上客气心里轻慢? 如今倒好,一个个抢著要把女儿嫁过来,真是风水轮流转!” 周氏见他只顾著扬眉吐气,顿时柳眉一竖,狠狠瞪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说这些閒话!我问你正事,到底该选哪一个?难不成真要拖著,耽误了两个侄女的名声?” 张承智被妻子一瞪,连忙收了嬉闹之色,在堂中踱了几步,眉头微蹙,细细思索起来。 他纵横商界多年,人情世故看得通透,兼之知晓张兴兼祧两房的特殊身份,脑中几番辗转,忽然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桌案。 “有了!” 周氏一怔:“你有什么主意?” 张承智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既然难以抉择,何不效仿上古娥皇女英並嫡同嫁之举?” 这话刚落地,周氏脸色骤变,瞬间勃然大怒,上前一步便伸手往张承智肩上捶去:“好你个张承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让我周家正经闺秀给人做妾? 我周家虽非豪门望族,也是体面士绅人家,岂能让女儿受这般屈辱!你痴心妄想!” 她气得胸口起伏,声音都发颤。 在这世间,妾室如同贱隶,生无封號、死不入祖坟,即便是状元宰相,正经人家也绝不肯將嫡女送入家门为妾。 张承智被她捶得连连后退,慌忙摆手解释:“夫人息怒!夫人息怒!你听我把话说完!我怎敢轻慢周家侄女! 你忘了?兴儿是兼祧两房的命! 他承继亲生父母与我这一房两房香火,按本朝礼制,本就可娶两位正妻,不分妻妾、不分大小,各为一房主母,这是礼法所容,不是纳妾!” 周氏动作骤然一顿,满眼惊愕,呆在原地。 她这些日子只顾著为张兴高兴、为亲事奔波,竟把这最重要的一层规矩忘得一乾二净。 兼祧两房,便可双娶正妻,各立门户,不分嫡庶,乃是朝廷认可、乡里通行的礼法。 半晌,她才缓缓回过神,声音仍带著几分不確定:“…… 真、真可以如此?可三哥与四弟那边,会肯让女儿同嫁吗?传出去,会不会被人说三道四?” 张承智定了定神,沉声道:“此事並非我们一厢情愿就行,需得三方都点头才行。” 第64章 再议亲事 周氏赶紧问道:“哪三方点头?” 张承智掰著手指道:“首先,兴儿已是十六岁案首秀才,功名在身,婚事他自己能拿大半主意,需得先问过他本人愿不愿意。 第二,你三哥、四弟两家都要同意,肯让女儿並嫡同嫁,不分大小,不然也无从谈起。 第三,二哥二婶毕竟是兴儿父母,此事也得先徵得他们首肯才行,不过我估计以二哥婶的性子,只要兴儿自己点头了,他们肯定不会反对。” 他顿了顿,又细细谋划道:“你先回周家,把兼祧双娶的礼法道理说与三哥、四弟听。 若是两家都愿意,那便是天大的喜事,亲上加亲,两全其美; 若是有一方不肯,你便依旧按最初的打算,只与四弟家的秀儿定亲。 如此一来,三哥也怪不到你头上,只能怨机缘未到。” 周氏站在原地,细细思索良久,越想越觉得这是唯一能两全其美的法子,既不得罪兄长,又不委屈侄女,更不负张兴。 她轻轻点头,眼底愁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郑重:“也只有这般了。 此事万万急不得,必须先问过兴儿的意思,再去周家开口。 若是咱们一厢情愿,到头来兴儿不愿,反倒得罪两门亲戚,坏了侄女名声。” 张承智抚须笑道:“正是如此。不过兴儿正是年少,如此安排对他来说也是桩美事,他应该会同意的。” 这话引得周氏柳眉一竖,悄悄伸手在他臂上掐了一把,似笑非怒道:”看样子你对当年那王家姐妹的旧事还念念不忘啊!“ 张承智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摆手连声否认:”夫人冤枉,夫人冤枉,我心里一直只有你一个!“ 当日在资江书院拜谢恩师谢文渊后,张兴在醉仙楼设下庆贺之宴,与程晗、陈应能、谢明轩等一眾新科秀才把酒言欢,待到宴罢归府,已是暮色初临。 他刚一进门,便觉四叔四婶神色间颇有深意,似有大事要与自己商议。 张兴心中微疑,躬身行礼:“四叔,四婶,可是有什么要事?” 周氏与张承智对视一眼,由张承智缓缓开口,將与周家结亲的想法,以及周家两房爭亲、兼祧双娶的前因后果与礼法规矩,一五一十说与张兴听。 话音落下,堂內一时安静。 张兴站在堂中,垂眸静思,少年清秀的脸上不见轻浮喜色,反而露出沉稳的思量。 他心中清楚,结亲是两个家族的绑定,並非简单的儿女情长,而是关乎张家与周家两族顏面和利益。 他虽未与两位周家小姐正式相见,可从四叔四婶口头得知二人皆是端庄闺秀,能娶到这样的姑娘当不会委屈了自己。 更何况兼祧两房的婚约早有契约,他早已应允,婚事但凭四叔四婶做主,便是盲婚哑嫁,他也要认下。 片刻之后,张兴抬起头,对著四叔四婶深深一揖,声音沉稳清晰: “四叔、四婶思虑周全,小侄心中並无异议。 三房的兼祧婚约,小侄早已许诺,一切但凭二位做主。” 周氏与张承智闻言,皆是鬆了口气。 张兴却又紧接著开口,语气恭谨却坚定: “只是有两件事,还请四叔四婶应允。 第一,婚嫁乃是大事,小侄在本房的婚嫁须先稟告父母,徵得家中二老同意。 小侄打算后天参加完簪花宴后,便回宝武老家一趟,当面与爹娘说知此事,再行定夺。 第二,两家结亲,关乎终身,小侄斗胆恳请,在定亲之前,寻一处妥当场合,邀长辈作证,与两位姑娘远远见上一面。 不必失礼,更不必私下见面,只要確认彼此相貌性情,心中有数,也免得日后心生嫌隙,坏了两府情分。” (这里要解释说明一下,古代真实社会並不像很多人想像中那么礼教森严,明清中后期民风渐开,有长辈媒人在场见证的未婚男女公开相看,已是民间通行、体面合规的常规议婚做法,礼制反对的是:私下幽会、无媒私定。) 他说得入情入理,既守礼法,又顾全大局,並无少年人的轻躁和衝动。 张承智与周氏相视一眼,皆是点头讚许。 周氏温声道:“你说得在理,是我们考虑不周。先稟明父母,再见姑娘认人,都是应当的。 你且安心准备参加簪花宴,回乡之事我们来安排,见面之礼也必定办得周全得体,绝不违了风气、辱没闺阁名声。” 张兴再度躬身:“多谢四叔、四婶成全。” 一桩牵动两族的终身大事,至此便已经落定了一半。 次日一早,周氏依计再度返回周家。 得知张兴高中案首、两房爭亲之事已成定局,昨日出言嘲讽的周二哥又羞又恼,竟託病不出,全程不肯露面。 周氏也不计较,只將三哥周明远、三嫂唐氏,四弟周明养、四弟妹黎氏请到堂中,开门见山道:“想不到兴儿竟得你们两房一同看中,我这个做姑母的,实在不好偏择其一。 为不伤兄弟姐妹和气,我这里有一个提议,你们且听听是否愿意。” 她顿了顿,缓缓道:“你们也知道,张兴是兼祧张家两房的身份,按本朝礼制,可娶两位正妻,不分大小、各主一房。 不如乾脆两好並一好,让他本房娶一位,兼祧房再娶一位,周家双姝同归张氏,岂不两全其美?” 周三哥周明远自昨日妻子开口后,心中一直有些愧疚,总觉得自家是半路爭抢,对四弟一家有愧。 但直接放弃张兴这个十六岁的院试案首当女婿,他又不甘心。 此刻听闻这兼祧双娶之议,他双眼猛地一亮,当即抚掌赞同:“不错!古有娥皇女英同嫁舜帝,今有我周家双女並嫡同归,只要合乎礼法,非但不是瑕疵,反倒能成一桩千古美谈!” 他本是监生出身,这些年虽没有考上正式功名,但读书颇多,对这般合礼合典,又有圣人舜帝为先例的安排极为认同。 唐氏本想开口说些什么,见丈夫神色恳切、心意已定,心里又想起了什么,便也將话咽了回去,只默默点头。 周四弟周明养与黎氏对视一眼,心中仍有顾虑,但对於张兴这个黎氏先开口问道:“兼祧两房本是常事,可这两房再同娶一族两姐妹,实在少见,外人会不会说三道四,损了周家与两个孩子的名声?” 第65章 簪花宴 周四夫人黎氏的话刚问出来,不等周氏接话,周明远已先开口:“只要合乎朝廷礼法、宗族规矩,旁人有何可说? 先例本是人创,若无先例,我们这一举,反倒能成为一方美谈!” 话说到这份上,周明养生怕再犹豫便会彻底出局,乘龙快婿可不常有,当即一咬牙,狠狠点头:“好!我同意!只要合乎礼法,不分大小嫡庶,我便同意这门婚事!” 黎氏见丈夫已定主意,也只得跟著应允。 周氏见两房尽数点头,心中大喜,当即又將礼数细节略作交代,隨后便兴冲冲赶回张府,把这好消息告知张承智与张兴。 张兴听闻两家皆允,心中也难免微动,毕竟食色乃是天性,谁不曾对並娶双姝有过几分遐想? 只是他素来沉稳,转瞬便收敛心神,爱美好色固然没错,但让情绪控制大脑可是极为不智的。 且说阿財那日在宝武县小水村报完喜讯,歇了一晚,第二天便快马加鞭赶回府城復命。 第二天见到张兴,阿財连忙上前,笑呵呵地將老家盛况细细稟明:“兴少爷,小的已经从你老家赶回来了。 您高中案首的消息一传开,小水村、清山镇都沸腾了! 二老爷、二夫人、科少爷欢喜得不得了,小人早上动身回来时,您家里亲戚邻里已经挤了一院子,杀鸡宰鹅,就等公子您回去,好好摆几桌庆贺一番呢! 您村里人人都夸公子是文曲星下凡,是咱们宝武县几十年难遇的少年英才!” 张兴听著阿財的讲述,呵呵一笑,拍了拍阿財的肩膀道:“辛苦你了,阿財! 隨后张兴隨身掏了一小锭银子递给阿財:“来,这点银子,你拿著,算是我给的赏钱和辛苦钱。” 阿財赶紧摇手拒绝道:“不用,不用,在宝武县那里科少爷已经给过我喜钱了。” 张兴態度坚决,直接塞给阿財:“那是他们给的,你给我办事我自不会亏待你。” 阿財弯腰感谢:“多谢少爷赏赐,以后有事你儘管吩咐,小的一定给你办的妥妥贴贴的。” 张兴明白,想让人干活,就得出辛苦费,想让人干好活,用心干,那就得给足钱。 九月十九,风和日丽。 这一日,是宝庆府新科秀才簪花宴之期。 本朝规制,簪花宴乃是官办盛典,先由知府率一眾官员恭迎学政大人升座,再行谢恩、簪花、赐酒、行礼诸般仪轨,规矩严格的很。 张兴早早起身,换上一身簇新的青绸秀才衫,头戴软巾,腰束素带。 他走到铜镜前,整了整衣襟,望著镜中身姿挺拔、眉目清朗的少年,轻声自语: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帅气!” 臭美一番后张兴带上阿財,驾车来到府学宫簪花宴会场。 此刻学宫內外,旌旗肃整,鼓乐和鸣。 宝庆知府郑大同、府县两学教官、本地乡绅耆老俱已到场,人人衣冠整肃。 新科三十四名秀才按名次列队,鱼贯而入,躬身站立东侧。 张兴身为院试案首,独立排头,最为醒目。 典礼伊始,先由知府郑大同率属官向湖南学政吕望南行三揖之礼,恭谢大人按临主考、为国取士。 礼毕,乐声再起,正式进入簪花之仪。 簪花,乃是由学政亲自为新秀才们簪戴金花、綾锦披红,象徵天子门生、荣耀登科。 吕望南端坐堂上,目光温和而威严,亲手执花,自案首张兴开始,一一簪戴。 行至张兴面前,吕望南將一朵鎏金綾花轻轻簪於他的软巾之上,看著这位年仅十六的少年,眼中满是爱惜与期许,开口温声道: “张兴,你以十六之龄夺本次院试案首,你的文章中正务实,策论切中民情,最合我心。 少年便得此佳绩,实属难得。 但你须谨记: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切勿恃才自满,莫做方仲永之辈。 唯有勤学不輟、砥礪品德,日后方能为国栋樑。” 张兴垂手躬身,神色恭谨: “学生谨领大人教诲,此生不敢忘。” 吕望南微微頷首,亲手为他披上红綾,示意归列。 簪花既毕,眾人再行谢师礼,礼毕开宴。 堂上,学政居中,知府、同知、知县等分列左右;堂下,秀才们按名次坐定,鼓乐轻奏,气氛庄重而喜庆。 席间,知府郑大同亲自执壶,来到张兴席前,举杯笑道: “张兴,张案首,本府记得你,数月之前,府试前被人陷害的就是你。 府试之时,你遭人构陷却能临危不乱、镇定自若;今场又以十六之龄大魁全府,可谓少年英才。 你我也算有缘,日后有空,可常至府中走动,多亲近、多切磋。” 张兴连忙起身,双手捧杯,恭谨作答: “多谢大人抬爱,学生定当谨记。” 他心中瞭然,这虽是官场场面话,却也暗含几分提携之意,日后择日登门拜謁再看其態度便是。 宴中喜气融融,同窗好友纷纷上前致贺。 程晗满面红光,一把拉住张兴,笑得合不拢嘴: ““张兄,张二少,你可真行! 你是院试案首,我刚好名列孙山!一年之前我还敢和你比比高下,如今可以天壤之別了。” 张兴温和一笑:”你我都是秀才,案首不过一时虚名。来日方长,程兄定有起势之时。“ 陈应能从容上前,拱手笑道:“张兄案首,实至名归,你这份才学与心性,我向来佩服。 院试之后你我肯定是要准备下一科的乡试,若有机会,陈某愿意和张兄再为同窗,一起学习。” 张学也回礼:“陈兄的才学,在下也素来敬佩,日后若有缘再为同学,是张某的荣幸!” 谢明轩亦真心贺道:“张兄,你连夺三次月考第一,我就知道你必夺魁首,日后同在府学学习,一定多多亲近。” 几人笑语间,不远处的苏承宇亦抬眸看来。 这位通判之子素来清冷寡言,今日却也对著张兴微微頷首示意,目光中已无往日漠然,多了几分真正的认可。 张兴一一含笑回礼,少年意气,尽在席间。 第66章 回家,准备喜宴 簪花宴上,张兴正在推杯换盏欢悦间,他忽觉一道冷厉如冰的目光扫了过来。 抬眼望去,正对上宝庆府同知曹令仪的眼神,和现在的一片欢庆不同,这里面儘是阴沉、怨毒,似藏著深仇。 张兴心中微讶,却也不多想,他与曹同知素无往来,只当是官场曹同知与这里的某位官员有仇,並未放在心上。 宴至午后,礼成散席,簪花宴结束。 张兴一身簪花披红, 走在学宫门前的长街上,引得路人爭相围观,讚嘆之声不绝於耳。 十六岁的院试案首,这般年纪便能得此殊荣,已是宝庆府数十年未见的盛事,人人都想亲眼瞧瞧这位少年英才的模样。 出了学宫,秋风拂面,吹散了宴间的酒意,张兴心境愈发清朗。 簪花宴的荣光已是过往,还有求学,成亲诸多事项等著他去办妥,更有乡试这等更高峰等著自己去征服,可不能有任何骄傲。 次日,天刚蒙蒙亮,张兴便收拾妥当,向四叔张承智、四婶周氏辞行。 隨后张兴带著阿財,驾著马车,朝著自己老家宝武县清山镇小水村的方向赶去,午后时分,马车便驶入了清山镇地界。 刚进镇子,便有熟悉的乡邻认出了马车上的张兴,当即高声呼喊:“是张兴!是中了案首的张兴回来了!” 话音一落,不少路人纷纷围了上来,目光里满是好奇与羡慕。 张兴並未摆出秀才的架子,掀开车帘,对著围观的乡邻和善拱手,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虽不多言,却也一一回应著眾人的道贺。 毕竟自己刚刚中了秀才,日后还有大前程要奔,可不能落下一个傲慢的名声。 阿財则在一旁赶著马车,笑著替张兴应付著乡邻的热情,慢慢朝著小水村驶去。 马车刚到小水村村口,便见村口早已围满了人,显然在镇上时早有人把张兴归家的消息传了回来。 不等马车停稳,亲友邻里便蜂拥上前,有的递上自家种的瓜果,有的说著喜庆的贺词, 还有不少周边村落的好事者,专程赶来,只为瞧瞧这位十六岁便中了案首的奇才。 一时间,张家院门前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人群中,各色人等络绎不绝:有家境贫寒、捧著薄礼前来,请教学问,盼著张兴能指点一二的后生; 有手头拮据,借著道贺之名,试探著想要借钱的乡邻; 也有趋炎附势之辈,满脸諂媚,只想攀附张兴这棵“摇钱树”,为自家谋些好处; 更有之前为张兴保媒的王六丫,此番换了个女方,又厚著脸皮上门,絮絮叨叨地说著新的亲事,全然忘了之前被张家婉拒的事。 张兴性子沉稳,面对这些人,並未面露不耐,人情事故可是一门学问,特別是自己这样身份骤变,更需要处理好这些。 他让阿財在一旁帮忙挡人涌上来的人群,对请教学问的后生,耐心点拨几句,如要拜师,则以自己才疏学浅,刚中秀才不便收徒为由拒绝; 对借钱的乡邻,委婉说明自家虽有荣光,却也並非大富大贵,实在无力相助。 名声虽要,但绝对不能当怨大头,如果有人坚持耍无赖,张兴也不怕翻脸; 对想攀关係的人,张兴也说说场面话,虚与委蛇几句; 对王六丫,张兴没有任何好感,则直言相拒。 一番周旋下来,张兴虽有些疲惫,却也將所有人都一一打发妥当,既不伤和气,也守住了分寸。 直到天色將黑,人群才渐渐散去,张家院门前终於恢復了清静。 张兴这才得以坐下,好好与父母、兄长、嫂子一家人相聚。 堂屋內,灯火摇曳,暖意融融,王英拉著张兴的手,眼眶泛红,一遍遍打量著他,满心都是欢喜与骄傲。 张兴端坐席间,神色郑重,对著父母张承义、王英,还有兄长张科,深深躬身,声音沉稳:“爹,娘,大哥,张兴幸不辱命,高中宝庆府院试案首,不负你们这些年的辛劳与支持。” 张承义连连点头,双手依旧有些颤抖,语气激动:“好,好,兴崽有出息,咱们张家终於扬眉吐气了!” 王英抹了抹眼角的泪水,笑著说道:“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往后好好读书,莫要辜负了自己。” 张科也拍著张兴的肩,满脸自豪:“二弟,你太强了,大哥为你骄傲。 如今我们家里人出门,都被人高看几分,连你嫂子上次回家里都比之前的待遇好多了。 真希望你有朝一日能考上举人,到时我们张家就彻底该改换门庭了,真不敢想到时有多风光。” 待家人的情绪稍稍平復,张兴便將与周家结亲、兼祧双娶的前因后果,一一说与父母听。末了,他说道:“爹,娘,这门亲事,四叔四婶已与周家商议妥当,只是事关孩儿终身,也关乎两家顏面,特来稟明你们,全听你们的意思。” 张承义与王英对视一眼,由王英开口道:“兴崽,你如今已是秀才,有了自己的主见。 更何况这门亲事是你四叔四婶在推进,周家也是体面人家,你能娶人家姑娘,还一次性娶俩个是你自己走了大运! 我们自然没什么不同意的。 待到需要我们上门提亲,我们便隨你去府城,定不委屈了你,也不怠慢了周家。” 张承义也跟著说:“爹也没什么意见,只是娶了人家姑娘,就要真心对人家,千万不能辜负了人家。” 见父母应允,张兴心中安定,隨后一家人商议,决定在四天后的九月二十四日,在家中摆下喜宴,宴请所有亲友邻里,好好庆贺一番。 张承义沉吟片刻,对著张兴说道:“兴儿,这喜宴当然要办,並且有些人,必须得你亲自去请,才显尊重。” 他掰著手指,一一叮嘱:“像是杜夫子,还有你之前在镇上社学的杨夫子,这两位都是教导过你的恩师,恩情不能忘; 还有你大伯,这些年一直对咱们家多有照拂,不能怠慢; 你亲大舅和小舅,是血亲,自然也要你亲自去请; 还有族长五叔公,他已经先来家里道过贺了,你得亲自去回拜,顺便和他商议一下,给你专门安排一次祭祖,告慰祖宗,也彰显咱们张家的荣光。 其他的,像是你大姐、几个姑姨、三叔、五叔,就让你大哥代你去请便是。” 张兴认真记下,一一应道:“爹,我知道了,明后两日我便一一上门拜访、邀请,一定不落下任何人。” (说明一下,本文所说的软饭,是指张兴从一个读不上书的穷书生,靠著兼祧婚姻,得到四叔四婶的资助,获得起步的一口底气,一次翻身机会。 四叔各种资助,不断的给钱考县试,给钱考府试,给钱读培训班,给钱考院试,给钱去长沙求学... 还提供书童,住所,出行马车,后续还给.买了房子.. 岳父岳母们后面也会给到主角”小小“的帮忙.... 反正在作者眼中主角已经算是吃上软饭了,还特別香的那种。 当然有些读者希望的软饭是主角能一下子越级攀高枝、获得豪门顶配扶持。 这个主角確实做不到。 这样,允许你们在心里连续枪毙主角五天五夜,乾死丫个不爭气的!!) 第67章 拜见县令,喜宴结束 九月二十一日一早,张兴便换上整洁的生员服饰,带著阿財,逐一上门拜访、邀请。 他先去了镇上的社学,拜见了杨夫子,杨夫子见他少年得志,满心欢喜,连连道贺,欣然应允赴宴。 隨后,张兴便赶往杜夫子家中。 杜夫子见张兴前来,脸上满是欣慰,拉著他的手细细问询了簪花宴的盛况,又连连称讚:“好,好!我门下这一次中了三个秀才,你更是一举夺魁,为我长了大脸! 前些日子,陈县令还专门见了我,对我好生表扬了一番,说我教出了好弟子。” 一番祝贺过后,杜夫子神色一正,提醒道:“兴儿,你如今中了秀才,还有一件事万万不能忘:去县衙拜见陈县令。 一来,这是规矩礼数,陈县令是咱们宝武县的父母官,你身为新晋秀才,理应登门拜谢; 二来,你是院试案首,陈县令定然会格外看重你,不仅有常规的花红赏赐,说不定还会给你家一些额外的关照,这对你往后备考、家里立足,都大有裨益。” 张兴闻言,心中一凛,连忙谢道:“多谢杜夫子提醒,学生险些忘了此事,这便去县衙递拜帖。” 辞別杜夫子,张兴便径直前往宝武县衙,他递上拜帖,衙役见是新晋案首秀才,不敢怠慢,连忙入內通报。 不出片刻,衙役便出来传报,说陈县令有请。 张兴整理了一下衣袍,隨衙役进入县衙后堂。 陈子任端坐堂上,见张兴进来,当即起身,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语气亲切:“是张兴张案首来了,快请坐!” 张兴躬身作揖,恭敬道:“学生张兴,拜见县令大人。” 陈子任示意他落座,赐了茶,笑道:“张小友,你以十六之龄,夺得宝庆府院试案首,不仅是你个人的荣光,更是咱们宝武县的荣光啊! 今年二月县试时,本县就对你的文章特別欣赏,觉得你肯定不是池中之物,如今果真就应验了..“ 陈子任还想仔细说说当时是如何赏识张兴的,但说著说著他才想起,自己並没有点张兴为县试案首,他脸上难得出现一丝尷尬,只得转移话题道: “说来本县因你沾光了,前几天得了上司的表扬,算是添了一份『文教』之功。” 隨后,陈子任又对张兴大加勉励,叮嘱他莫要恃才自满,继续勤学苦读,备战乡试,日后爭取金榜题名,为家乡爭光。 说罢,他命人取来十两银子,递到张兴手中:“这是本县给你的喜钱,也算是对你的嘉奖。 另外,本府已吩咐下去,除了秀才本该享有的赋税徭役优免,额外再给你家免除五年的杂派,不许胥吏私下刁难,也算是本县对你的一点关照。” 虽然陈子任马上就要离任,不过这点安排还是能够落实的! 张兴连忙起身,双手接过银子,深深躬身道谢:“多谢大人抬爱与关照,学生定当谨记大人教诲,勤学不輟,不负大人期望。” 辞別陈子任,张兴暗自庆幸听从了杜夫子的提醒。 这十两银子,现在对自己来说依然是一笔不少的收入,而额外的赋税优待,更是为家里解了不少负担。 接下来几日,张兴依旧忙著上门拜访、邀请亲友,一切都按部就班地准备著喜宴与祭祖之事。 九月二十四日,天刚亮,张家便已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上午,在族长五叔公的带领下,张兴身著礼服,前往张家祖祠,举行了隆重的祭祖仪式。 他恭恭敬敬地跪拜在祖宗牌位前,告慰祖宗自己高中案首之事,祈求祖宗庇佑张家往后平安顺遂,也祈求自己日后科举之路一帆风顺。 祭祖完毕,喜宴正式开始。 张家院內外摆满了桌椅,亲友邻里齐聚一堂,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除了本村的亲友,附近村落的乡绅贤达,也纷纷亲自前来道贺,或是派人送来了贺礼,一时间,张家门庭若市,荣光无限。 更令人惊喜的是,陈县令还专门派人送来了一面“秀才案首”的旗杆,消息传开,全村人都为之艷羡,张家的声望,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喜宴从正午一直持续到傍晚,宾客们尽兴而归,张兴与家人忙著送客,虽疲惫却满心欢喜。 次日,张兴又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前往县衙办完了秀才优免的相关流程,將赋税、徭役优免的文书拿到手,彻底放下了心。 回到家后,他特意拉著兄长张科,在堂屋內进行了一场长谈,商议著张科日后的安排。 张科沉吟良久,对著张兴说道:“兴弟,你如今已是案首秀才,日后还要去府学读书,备战乡试、会试,前程不可限量。 家里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决定留在家里,守著爹娘,打理家里的田地与琐事,让你能安安心心在外读书,没有后顾之忧。” 张兴心中有些愧疚:“大哥,委屈你了。” “傻话,”张科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咱们是亲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安心读书考取功名才能给家里带来更多的荣耀。“ 隨后,张兴便將自己心中的一些商业规划,细细说给张科听:“大哥,如今家里有了秀才的荣光,也有了一些积蓄,你可以趁著这个机会,多购置几亩好田,再学著做点小买卖, 比如你之前讲的山货採购生意、你留在家里不能直接卖去武汉长沙,也可以在家做做山货的转买转卖一样可以赚些利润。” 张科听得十分认真,一一记下,连连点头:“好,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日后我慢慢琢磨。” 张兴说完又把陈县令给的十两银子拿了出来道:”哥,你这买卖算我一股,来,我身上银子不多,这十两银子就算我入股的钱。“ 张科知道这是弟弟怕自己没本钱才故意这样说的,他盯了张兴一阵见张兴情真意切,於是决定接受弟弟的好意,不过嘴上还是一惯调侃道:”行,不过我这生意將来会做的很大,我最多只能算你五成乾股。“ 张兴哈哈大笑道:”几成都行,哥哥看著给就行。“ 第68章 初见 第二天,天刚亮,张兴便再次收拾妥当,向父母、兄长辞行。 母亲王英又细细叮嘱了一番,张科帮他搬好行李,送他到村口。 张兴登上马车,对著家人拱手道別,隨后吩咐阿財驾车。 回府城后,还有两件大事在等著张兴,其一就是与周家商议敲定联姻之事,还有就是进入府学,潜心备考乡试。 秋风送爽,马车疾驰,张兴迎著凉风,心里对这两件事都充满了憧憬。 回到府城后的当天张兴便按之前的打算,前去知府郑大同的府上拜访,没等太久就得到了郑知府的接见。 郑知府对张兴態度还是蛮欣赏的,问了问张兴的家庭出身,师从何人,又鼓励张兴在府学继续苦读,早日参加乡试,为宝庆爭光,但交流也就到此为止了。 想想也是,一个正四品的方面大员跟一个刚中秀才的生员想有什么交流的? 很多话由张兴这个身份说出来哪怕是对的,在郑知府看来也不过小孩子急於表现的幼稚行为罢了。 那种高官大员一见主角就欣赏的不得了,要么引为知己,要么招为女婿,这种剧情大多只是底层文人的想像罢了。 一盏茶后,郑知府对张兴总体印象尚可,客气的留饭之后端茶送客,张兴也就识趣告辞,之后如果有困难之时,或许还有再次上门求助帮忙的机会。 此事了结之后,又过了一日,恰逢周三嫂唐氏生辰。 四婶周氏便借著贺寿的由头,领著张承智与张兴,备下体面贺礼,一同前往周家赴宴。 周家早已知晓今日用意,特意收拾出一处僻静雅致的跨院花厅,作为小辈相见之地,这里四周通透,避了市井閒话,也合闺阁规矩。 临行前,周氏特意叮嘱张兴,让他换上一身月白锦缎直裰,外罩素色长衫,髮髻梳理齐整,仪態端方。 “兴儿,今日是两家小辈初见,所谓人靠衣装,你可要好好装扮一下自己,见面之后要拿出精神气度,莫要拘谨木訥,也不可轻佻失仪。” 张兴頷首谨记,收拾妥当,隨四叔四婶踏入周府。 周家一眾长辈早已在花厅等候,周三哥周明远、周四哥周明养两对夫妇端坐两侧,族中几位长辈陪坐一旁。 不多时,內帘轻掀,周家一眾小辈次第走入。 女主角周玉寧是周家三房唯一的嫡女,温婉端庄,嫻静知礼,自幼习书明礼,眉宇间带著大家闺秀的沉静; 另一名女主角周玉秀四房长女,性情柔和,眉目清秀,性子温顺单纯,言行举止皆是娇柔温婉。 同行的还有周玉寧的嫡兄周文彬,性子爽朗,年少好动;以及周玉秀的弟妹周文佑、周玉茹,年纪尚幼,稚气未脱。 一眾小辈依礼见礼,彼此作揖问好。 花厅之內气氛温和,並无刻意的尷尬拘束。 张兴立於下首,躬身行礼,举止谦和有度,谈吐从容,应答长辈问话时条理清晰,言辞得体,全然没有年少暴富的傲气,也无寒门出身的侷促。 周遭周家年轻子弟看在眼里,悄悄互相递著眼色。 周文彬性子直率,暗中对著自家妹妹挤眉弄眼,小声说了一句:“不愧是院试案首,確实一表人才,配的上我妹妹。” 几个年幼的弟妹更是掩唇偷笑,悄悄打量著这位年少案首,言语间带著几分无伤大雅的打趣,气氛愈发鬆弛。 初见之时,周玉寧和周玉秀二人皆是垂眸敛神,恪守闺礼,不敢肆意打量外男。 周玉寧悄悄抬眼,余光掠过张兴。 少年身姿挺拔,眉目清朗,谈吐沉稳,一身书卷清气,全然不是粗鄙俗流,心中先鬆了大半,原本的忐忑不安悄然散去。 她得知张兴十六岁夺得院试案首,才名远播,原以为是一心苦读、不通人情的古板书生,如今亲眼相见,反倒多了几分好感。 周玉秀心性单纯,更是羞得耳尖泛红。 她早听闻这门婚事,心中难免忐忑,此刻见张兴气度不凡,待人温和有礼,儒雅大方,一颗悬著的心也渐渐落下,眼底藏著几分羞涩的认可。 这边张兴见两位周小姐都面容姣好,一个端庄大气,一个温柔娇憨,心底十分有十二分的满意。 彼此心思微动,情愫暗生。 片刻过后,席间閒谈渐歇。 周玉寧自幼读书,心性聪慧,不愿草草相见便定下终身,略一迟疑,便起身敛衽,轻声开口,礼数周全: “久闻张公子才名冠绝府城,年少夺魁,小女子斗胆,有几个浅陋小题,想请公子赐教,也好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满堂微静。 唐氏与周明远相视一笑,知晓女儿心思,是想当面试探才学;周明养夫妇也並不阻拦,只含笑静待。 张兴神色从容,微微拱手:“周姑娘请讲,在下自当应答。” 周玉寧自幼便跟著身为监生的父亲读书习字,读了不少诗文,眼界气度远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她见张兴谈吐不凡,心下虽有好感,却不愿仅凭外表印象定论,便想以文墨小试一二,也好掂量对方才学深浅。 当然她知道对方是院试案首,要考对方四书五经自己肯定是班门弄斧,於是她便从对联,诗词歌赋甚至当世流行的话本曲目来出题。 张兴对对联,诗词歌赋研究不多,但应付周玉寧的提问还是不在话下,对当下流行的话本曲目,这个 就是他的盲区了,很多他確实不知。 面对这些自己不懂的问题,张兴没有丝毫掩饰,也不觉半分窘迫,大方坦然地承认:“姑娘所问话本,在下平日潜心攻读圣贤之书,未曾涉猎,確实不知,还请姑娘海涵。” 一番对答落下,周玉寧心悦诚服,屈膝敛衽:“公子才学果然厉害,更难得的是坦荡不饰短,倒是小女子唐突了。” 至此,一场小辈初见圆满落幕。 张兴气度、才学、品性,尽数落入周家长辈眼中。 周明远夫妇、周明养夫妇皆是连连点头,心中满意至极。 至於两位闺秀眉眼间的羞怯与认可,眾人也都看得分明,心知这两门亲事,已是水到渠成。 不过,双方的长辈按流程还是要亲口问一问小辈才行。 第69章 张兴的想法,姻缘落定 於是张兴跟隨四叔四婶来到一处偏房,周家三房和四房也各自带著女儿找到一处安静之所。 四婶周氏先开口问道:“兴儿,你意下如何?定好和我那两个侄女结亲没有?” 张兴不假思索的回覆道:“四婶,周家两位小姐性格相貌俱佳,侄儿愿意结亲。” 听到张兴的话,四叔张承义欣慰的点头,倒是四婶停顿了一下,脸上闪过挣扎之色,最后她还是开口说道:“兴儿,你可曾想过,只娶一位我周家的姑娘?你十六岁中案首,前途不可限量,日后要是有高官权贵看中了你,想招你为女婿,这样你就还有机会。 四婶提醒你,做了高官权贵的女婿,对你日后的前途帮忙甚大,你可要想清楚了。” 张兴闻言思考了一阵,才躬身对四婶回復道:“四婶能切身站在侄儿的角度为侄儿考虑,令侄儿深为感动。 但侄儿仔细想了一下,娶周家的两们姑娘才是侄儿当下最好的选择。 首先,小侄秀才的身份还不足以得到高官权贵青睞,想达到他们择婿的要求至少得举人才行。 侄儿这十六岁中案首都说前途远大,但到底能不能中举,什么时候中举谁也不能未卜先知, 侄儿问过府学的王训导了,我们宝庆府的案首乡试屡屡落第甚至终生不中的,也大有人在。 侄儿对自己倒是有几分自信,但乡试之难也不敢保证什么时候能中,这亲事也不能一直拖著。 其次,得到高官权贵看重招为女婿,固然能得到许多帮助,但受到的各种限制也肯定会大很多, 別的不说,就说一方太过强势的话,到时候两房亲事恐怕无法平衡,恐怕有负四叔和您的照顾。 而要是两房都娶周家姑娘,则必然没有这种问题。” 张兴说到这里,周氏也反应过来了,真让张兴娶一个周家之女,再娶一个贵女,恐怕受害的正是自己三房,张兴这是为自家在考虑。 这时张兴继续说道:“最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侄儿对两位周姑娘是真的喜欢。” 周氏这时赶紧说道:“是四婶想糊涂了,还是兴儿读书之人想的清楚。 那就这样定下来吧,我这就去准备两只金釵,一会给两位侄女插上。” 按此时相看的习俗,男方给金釵(或银釵)表示对女方满意,没相中则留下两匹彩缎,叫 “压惊”。 女方相看后出来给男方家长敬茶则表示满意,不出来自然就是没相中。 周家三房这边是由周明远开口问道:“寧儿,你觉得那张兴如何?“ 周玉寧没有过多的扭捏,直接回復道:”依女儿看来张公子才华出眾,一表人才,且为人坦荡,是位温润如玉的君子。“ 周明远继续问道:“那他要兼祧娶两房妻子之事,你真的不介意吗?” 周玉寧想了下回復道:“如果兼祧娶的是別人,女儿心里肯定难免有芥蒂,但如果是玉秀妹妹,这反倒是好事。” 唐氏听到这里,赶紧打断还要问话的周明远:“好了,好了,女儿都同意了,老爷不要再问了,寧儿,一会出去记得去给你姑父和姑妈敬茶!” 周玉寧知道懂这是什么意思,此时她脸色一红,轻声回復道:“女儿知道了。” 相对周家三房来说,周家四房这边就直接多了。 黎氏开口问道:“秀儿,这婚事你怎么看,那张兴合不合你的心意。” 周玉秀听母亲问的直接,一下子双脸飞红,过了好一会才克制住自己的害羞,用极细的声音回復道:“女儿一切听爹娘做主!” 周明养和黎氏一听,这是十分满意了。当下黎氏也和周玉秀吩咐了要给张承智和周氏敬茶之事。 大约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张兴和四叔四婶还有周家三房和四房一起回到客厅。 眾人再谈及兼祧两房、双妻並娶的约定,气氛相当平和,甚至周家几人还主动谈及了自己知道的一些兼祧两房,双妻並娶並最终幸福美满之事。 聊了一会,大家的心意都彼此明了,四婶周氏手里捏著一支鎏金小釵,缓步走到周玉寧身前。 她抬手轻轻拢了拢侄女鬢边碎发,將那支精致金釵稳稳簪入髮髻间。 “玉寧端庄嫻静,眉眼有福,就该配个前程远大的良人。” 说罢,又移步到周玉秀跟前,同样取来一支纹样相仿的玉釵。 周氏指尖轻缓,替周玉秀理好秀髮,稳稳插上髮釵,目光里满是讚许。 “玉秀灵秀温婉,风骨端正,亦是难得的好模样。” 两支釵子一一落定,周玉寧和周玉秀皆是温婉行了一礼,道:“多谢姑姑。” 堂內礼数方定,四婶周氏为二女插釵已毕,便有唐氏和黎氏各自轻頷首,朝周玉寧、周玉秀递去示意的眼神。 二人会意,敛衽缓步上前,端起早已备好的茶盏。 周玉玲先走到张承智与周氏夫妇身前,屈膝福了一福,双手捧茶高举过头。 “姑父、姑母,请用茶。” 张承智神色温和,微微頷首接了茶盏,周氏亦是眉眼含慈,轻点示意受礼。 敬罢长辈,周玉寧略一迟疑,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张兴,稍一犹豫,还是端起另一杯清茶,缓步走到他面前,敛衽躬身,对张兴说道:“张家表哥,请用茶。” 张兴抬眼望去,心头猛地一漾。 只见对面的周玉寧举止端庄大气,温婉里自有一番大家闺秀的风骨,语声清和入耳,落在心上软软柔柔,像春风拂过肩头,熨帖又美妙,莫名叫人心中泛起暖意涟漪。 他稍稍定了定神,从容伸手接过茶盏,低声道谢。 一般来说,女方表示同意也只用向男方家长敬茶,周玉寧的用意却是想用敬茶来表示对张兴才华和品性的敬佩。 张兴是周氏的兼祧子,周玉寧叫声表哥也不过分。 一旁的周玉秀看在眼里,心头瞭然,她可不想让堂姐专美於前。 待她依礼给姑父姑母敬过茶,便也捧著茶盏,怯生生挪到张兴跟前。 只见周玉秀眉眼微垂,带著几分靦腆娇憨,声音细细软软的:“表哥,请饮茶。” 张兴抬眸看向她,只觉这姑娘怯怯柔柔的性子,带著一点懵懂乖巧的娇態。 那份羞涩不掩纯真,像初春含苞的小花,清甜可人,心头又別是一番温软滋味。 第70章 各有心思 插发,敬茶之礼完毕,表明双方均已经同意结亲,眾人气氛更加热烈。 开场结束后,唐氏目光微转,心中已有盘算,她缓缓开口: “当初是四妹先与四弟家商议结亲,论先来后到,也该有个次序。 依我之见,便让秀儿嫁入张家三房,归於四妹与四姑父膝下; 我家寧儿年纪稍长,便配入张家二房,归於兴儿本生父母名下。 长幼有序,房次分明,这般安排,最为妥当。” 这话听来公允至极,按著长幼、先后排布,挑不出半分错处。 周明养与黎氏闻言,一时未曾深思。 在二人看来,张承智夫妇久居府城,家境殷实,见识广博,比起乡下务农的张家二房,显然三房家境更好,女儿嫁过去便是享福。 秀儿性子温顺,入三房得亲姑周氏照拂,不受磋磨,乃是美事。 二人略一思忖,只觉合情合理,便没有多想,点头应下。 周明远、周氏、张承智也无异议,几方转瞬便达成共识。 隨后便议定规矩:张家二房、三房各自择请稳妥媒人,卜选良辰吉日,先行纳采问名,一步步按古法走完定亲礼数,待礼成之后,再慢慢商议嫁娶时日。 婚事敲定,宾主尽欢,片刻后便各自散去。 归家途中,马车行至半路,周明养细细回想方才唐氏的提议,越琢磨越不对,猛然心头一震,瞬间醒悟过来。 他转头看向黎氏,语气凝重:“我总算明白三嫂那边的算计了。” 黎氏一愣:“此话怎讲?方才安排不是挺好吗?秀儿跟著姑姑,日后定然安稳。” “安稳是安稳,可她们赌的是前程!” 周明养沉声嘆道,“张兴乃是兼祧双房,日后若是乡试中举、甚至更进一步高中进士,立身朝堂,建功立业,本房正妻才是名份最尊、最先受封、首享荣宠之人。 寧儿占了二房主母之位,便是攥住了日后所有的荣光。 三房再富足,终究只是旁支,官身誥命、封妻荫子,从来都是本房为先!” 黎氏脸色一变,这才反应过来其中关节:“原来如此!那、那我们要不要反悔,重新爭执一番,把二房的名分爭过来?” 周明养缓缓摇头,眼底满是无奈:“话已说定,当眾应允,岂能出尔反尔? 这般行事,只会伤了兄妹情分,落人话柄。 何况进士何等难得? 整个宝庆府,数年都未必能出上一人。 举人已是千难万难,我也只盼著张兴能有此前途,这就算祖宗积德了。 我家秀儿嫁进张家三房有亲姑照拂,家境优渥,秀儿性子柔和,住在府城反倒自在。 人这一生,知足方得安稳,不必赌那縹緲前程。” 黎氏听罢,默然点头,只得压下心中不甘。 同一时刻,周家三房院內,周明远也寻到唐氏,开口问道:“夫人刻意將寧儿安排入二房,捨弃府城三房的安稳,莫非也是在赌?” 唐氏淡淡一笑,目光深远:“老爷忘了当初所言?张兴少年中的院试案首,前途不可限量。 当年吕不韦见到秦王之孙子楚时,认为子楚奇货可居,可是献妻....“ 周明远连忙“咳,咳”两声,打断妻子道:“夫人,这可不好类比。“ 唐氏把话题转了过来:“总之我们就是赌他绝非池中之物,才冒著和四弟家翻脸的风险也要將寧儿嫁过去。 总之,来日张兴若登科及第,身居仕途,二房主母,便是名正言顺的正头夫人,誥命加身,风光无限。 我便是赌他日后鹏程万里,寧儿身为本房原配,方能最先承接他的功名荣光。” “可若是他止步秀才,终生不得更进一步呢?” 周明远蹙眉问道。 “那也无妨。” 唐氏从容答道,“他如今已是秀才,立身乡里,衣食无忧,且从他今日的对答来看他心智沉稳,行事有度,绝非庸人,以秀才的身份谋生也应该无忧。 我们就一子一女,给寧儿的陪嫁必然丰厚,足以护住寧儿一世安稳。 再说张家二房那位二婶,只是乡间淳朴农妇,性情老实,见识浅短,万万不敢苛待出身周家的士绅嫡女。 无论进退,寧儿都不会吃亏。” 周明远细细思索,连连点头:“夫人思虑周全,是为夫短视了。 你稍后去与寧儿细说其中关节,安抚她心绪,莫让小姑娘心思鬱结。” “老爷放心,我晓得分寸。” 唐氏应声应下。 入夜,三房內室,唐氏屏退旁人,单独与周玉寧閒谈,將二房、三房名分差別,日后功名荣辱的轻重,细细讲给女儿听。 周玉寧本是聪慧女子,一点便透,瞬间明白了母亲的用意,心中安定下来,默然应允。 四房之中,黎氏也坐在灯前,柔声宽慰周玉秀。 將三房安稳、姑姑照拂、衣食无忧的好处一一细说,劝解女儿安心接受婚事,不必多想名分高低。 周玉秀性子柔顺,素来听从父母安排,乖巧点头,心中只盼往后姐妹同住一城,时常相见,便足矣。 次日午后,周家內宅花园。 往日形影不离、亲密无间的两姐妹,如今因一桩婚事,心境微妙,相见之时难免几分拘谨生疏。 沉默片刻,还是周玉寧先轻笑著开口,打破尷尬: “都怪前些日子妹妹乱说,说那张公子要我结亲,如今倒好,一语成讖,当真应了你的话。” 周玉秀脸颊一红,抿嘴嗔道:“姐姐还好意思说我,昨日初见张公子,姐姐主动和张公子问话,最后还向张公子表示诚服,心底怕是早就满意了。” “你这小妮子,反倒打趣起我来了。” 周玉寧耳尖微热,笑著轻点她的额头,“昨天是谁只知道躲在帘后悄悄探头打量,目光却一直捨不得挪开?” 二人一番嬉笑打闹,连日的隔阂与彆扭渐渐消散。 打闹过后,两姐妹並肩坐在花下,晚风轻柔,落英纷飞。 周玉秀轻声开口,眼底带著几分期许:“姐姐,往后我们一同嫁入张家,分属两房,不知道成亲之后,还能不能常常见面,像如今这般相伴閒谈?” 第71章 入府学,廩膳生 听到堂妹有些娇憨的面庞,周玉寧眸光柔和,温声应道:“自然可以,说实话,多少女人出嫁后就身不由己,姐妹情谊根本就顾不上了,我们姐妹这种情况实属难得。 我稍后便与爹娘商议,让他们在下次见张公子时,便將这个心思说与他听,请他在四姑宅院近旁,置办一处小院作为婚后的居所。 这样日后我们比邻而居,朝夕相见,不分彼此,依旧是日日相伴的好姐妹。” 周玉秀露出喜色:“真的吗?寧姐姐最好了。“ 周玉寧的眼中带著几分宠溺,轻轻的拍了拍堂妹的头道:“当然了!” 春光正好,心事温柔。 从周府出来,张兴跟著四叔张承智、四婶周氏回了府城的宅院。 一路上,张承智和周氏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连脚步都比往常轻快了几分。 一进院门,周氏便忍不住搓著手,语气里满是激动:“兴儿,可算成了! 这半年多,我和你四叔天天琢磨著这桩亲事,生怕出半点差错。 如今总算尘埃落定,往后你和玉秀成亲,给我们三房添个嗣孙,这孩子身上流著张、周两家的血,咱们三房也算是有后了!” 张承智也拍著张兴的肩,眉眼间难掩欣慰:“是啊兴儿,这桩亲事办得漂亮,既全了两房情谊,也让你有了好的婚姻。 这样你现在就写信给二哥二嫂,正式告诉他们。 明天我就托人去请靠谱的媒婆,再找个懂阴阳的先生,好好挑个好日子,把定亲的流程一步步推进。 后面你就安心准备进府学的事,婚事具体情况由我们操心,不用你分心。” 张兴连忙点头应下:“劳烦四叔四婶了,婚事上小侄不懂规矩,全听你们安排。” 张承智夫妇当即就忙了起来,一边让人去请媒婆,一边打听看日子的先生,院子里一派忙碌。 张兴回到自己的住处,静下心来,开始盘算进入府学的事,院试案首的荣光已经过去。 顺隨明制,乡试秋闈三年一考,是在地支年逢”子,午,卯,酉“的八月考开考。 按时间算,下一次乡试就在两年后,他想要参加的话,就必须抓紧每一刻时间苦读,不能有丝毫懈怠。 从周府回来后没过两日,时间到了九月底,府学的入泮礼(就是入学礼)如期举行。 入泮礼当天,张兴穿著朝廷颁定的生员襴衫,跟著其他新入府学的秀才,按礼数拜先师、拜学师,一步步走完流程,才算正式成为宝庆府学的一员。 礼毕,府学的主官,正七品的教授曾先农宣读新晋生员的等级,生员分为三等,从高到低分別是廩膳生,增广生,附学生。 按大顺学制,寻常生员院试后入泮,一概先列附生,需歷数次岁考、科考,学业品行俱列优等,方能循序升为增生, 再熬廩生出缺,排队候补补廩,前路极难。 唯有每届院试案首翘楚,可破常例特授,不必从附生、增生逐级苦熬,入学便直接补入廩膳生名额。 曾教授念到张兴的名字时,特意点明“张兴,本届院试案道,授廩膳生”, 並特別讲了廩膳生受的优待,听得身旁不少秀才都投来羡慕的目光。 张兴听完之后在心里算了一下,廩膳生的优待到底值多少钱:每月能按时领到廩米折银三钱和膏火银六钱银子,一年下来总共有十两八钱银子; 一名廩生不事耕稼,不务营生,只管读书竟抵寻常农户六口之家整年生计,大顺优待读书人之风气完全不下大明。 更重要的是,作为廩膳生他有资格为其他童生具结担保,这在科举路上是个十分重要的特权,往后无论是还是积累人脉还是谋生挣钱,都能用得上。 入泮礼上,张兴还见到了程晗、陈应能和谢明轩等人。 四人凑到一起,互相道贺,聊起各自的情况:程晗被定为附生还要去县学读书,按现在宝庆府学界的传言,一般县学已经完全沦为混日子的场所。 教諭和训导不想管也管不了,稍有志气的学子都不会待在那里,府学比县学强一点,但也不是上进之人久待的地方。 程晗名列孙山,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肯定要被分到县学,他早就跟父亲商定好了,入学之后就要去长沙找书院求学,至少也。要试一试有没有考乡试的可能; 陈应能运气不错,名次刚好能进府学,但他也打算只在府学掛个名,开学之后就去长沙读书,他那举人叔叔连地方都给他找好了; 谢明轩的名次也进不了府学,只能去永清县学读书,他表示自己还没有打定主意,可能会先看看县学质量如何再说。 张兴也表示外面关於府学和县学的传言都不一定真实,自己要先了解清楚情况再做打算。 为了更好了解府学的情况,正式进入府学后,张兴第一时间就想著和训导王致行拉近关係。 王训导是直接负责府学教学的,为人温和,平易近人。 平日里张兴常常主动向他请教课业上的问题,偶尔也会带些礼物和土特產登门拜访,一来二去,不到半个月两人便熟络起来。 一日课后,张兴特意留在学堂,向王训导询问府学的教学情况,最关心的还是府学里往年考上举人的人数。 王训导闻言,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张兴,不瞒你说,咱们宝庆府学的教官水平有限,平日里教的都是基础经义,应付岁试尚可,想要衝乡试,还差得远。 这些年,府学里能考上举人的寥寥无几,偶尔有一两个,也都是后来去了长沙的书院深造,靠著那边的名师指点,才得以高中。” 张兴心里一沉,又追问:“先生,那若是我也去长沙书院求学,保留咱们府学的廩膳生学籍,可行吗?会不会违反规制?” 王训导笑著点头:“这倒无妨,规矩上允许,只要你按时回乡参加岁考,不荒废学业,学籍就不会被取消。 如果你进的是像岳麓,城南那样的大书院,直接用书院的岁考成绩也行。 说实在的,以你的资质,留在府学確实可惜,若是能去长沙找家好书院,再苦读两年,乡试的把握会大很多。” 张兴听后,再结合自己的观察,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决定, 只不过还需先谋划一下去长沙的规划,还有读书的花费。 当然这种大事肯定要先行和四叔四婶商量,还要考虑到和周家婚事的进展。 第72章 乡试之难! 时间一晃到了十月底,张伟已经进入府学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张兴跟著府学的教授和训导们学习经义、策论,也和同窗们互相切磋, 可渐渐发现,府学的课业確实如王训导所说,太过基础,远远达不到乡试的要求。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乡试的考试范围从四书扩展到五经,秀才在入学之时就要从《易经》《尚书》《诗经》《礼记》《春秋》五经中选一经做为自己的本经,以后乡试时就以本经內容作为考题。 五经中《诗经》最易,《易经》《尚书》次之,《春秋》较难,《礼记》最难。 张兴选了相对较难的《春秋》作为自己的本经。(某可是读《春秋》的!)结果全府学都找不出一个能把《春秋》讲透的先生。 下一次乡试就在后年八月,时间紧迫,他不能浪费这宝贵的时间。 思来想去,张兴决定去谢先生的私宅,向他请教考乡试的经验,谢先生举人出身,对其中的门道再清楚不过。 张兴特意选了一个休沐日,备了些伴手礼,登门拜访谢先生。 谢先生见他前来,十分热情,得知他的来意后,更是知无不言,耐心地给他讲解乡试的相关事宜。 谢先生先郑重告知张兴,乡试绝非院试可比,二者有著天壤之別:“张兴,你虽然少年中得院试案首,但万万不可小覷乡试。 它是由秀才进阶为举人的大考,世人称其为『秋闈』,乃是真正意义上的正式科举。 和乡试相比,院试不过是获取秀才身份、取得科举入场券的入学资格考罢了。” 顿了顿,谢先生又细细讲解乡试的规格与流程:“乡试的规格远高於院试,並非由地方学政主持,而是由皇帝亲自钦派翰林或內阁学士担任正副主考,可见朝廷对其重视程度。 乡试一共分三场,分別在农历八月的初九、十二、十五举行,前后共计九天, 这九天里,考生需在贡院封闭作答,吃住都在狭小的號房內,既是对学识的考验,也是对身心的煎熬。” 隨后,谢先生逐一拆解了乡试三场的具体內容,语气中满是郑重:“乡试的內容远比院试繁杂严苛,咱们按场次一一说。 第一场最为重要,直接决定考官对你的第一印象,考的是四书文3篇、五经义4篇,五经义需选自己的本经题作答,另外还要考一首五言八韵诗。 关键是,这些文章都要严格遵循八股格式,字数、行文规范、甚至『代圣贤立言』的语气都有极严的要求,稍有偏差,便会被直接淘汰。” “第二场则侧重考查实务能力,”谢先生继续说道,“要考五经文5篇,除此之外,还有论、詔、誥、表、判语等內容, 说白了就是让你练习公文写作、模擬判案,这是在考查你日后为官理政的基础能力,可不是单靠死读圣贤书就能应对的。” 讲到第三场,谢先生语气加重:“第三场是最难的,考的是经史时务策5道,要求你结合经史典籍,评论当下时政,还要针对边防、漕运、吏治等实际问题提出可行的对策。 这不仅考你的经学、史学功底,更考你的政治见解和治国眼光,院试从未有过这般深度的考查。” 紧接著,谢先生总结了乡试的特点,点出其核心难度:“乡试的难,体现在方方面面。 一来,它的深度、广度远胜於院试,既要你精通四书五经,还要你懂实务、有见解; 二来,格式、字数、文风甚至避讳都有极严的规定,一个字用错、一处避讳不当,都可能直接落榜; 最关键的是,乡试的录取率极低,整个省下来,不过一百取一,上千名秀才同台竞技,最终能中举的不过十数人而已。” 最后,谢先生用一句通俗的话帮张兴理清二者的区別:“你记住,院试考的是『读书识字』,只要你把四书背熟、掌握基础写法,便能过关; 而乡试考的是『治国理政』,它要选的是能为朝廷分忧、能治理一方的人才,绝非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能应对的。” 谢先生还说起了自己当年考乡试的经歷:他当年考了两次才中举,第一次落榜后,他反覆琢磨失利缘由,想来想去,终究是自己的策论太过刻板,未能结合时事、缺乏独到见解,才未能入得考官法眼。 第二次他特意游歷各地,了解民情,钻研往届乡试真题,才勉强中了举。 最后,他也给了张兴和王训导一样的建议:“张兴,你是个好苗子,可宝庆府的教学资源有限,想要稳稳考上举人,最好还是去长沙,找一家好书院深造两年,那里的好书院都名师云集,同窗也都是各地的才子,互相切磋,进步会更快。” 从谢先生家出来,张兴心里已经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去长沙求学,还要儘快去! 当晚回到四叔家,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张承智夫妇,本以为他们会犹豫,没想到张承智当即就点头同意了:“兴儿,你说得对,乡试是大事,不能马虎,去长沙深造是好事,盘缠的事你不用担心,四叔会全力资助你。 之前四叔说你考上秀才后,每年资助你二十两读书。 现在你考中了案首,四叔决定对你的资助翻倍,每年给你四十两,加上你每年能从府学领到的十两,一年五十两银子应该够你在长沙读书的花费了,当然確有不够的,你再跟四叔讲。” 张兴赶紧摆手道:“太多了,太多了,孩儿打听过了,一年二十两就可以衣食无忧了,一年三十两的话就过的不错了,就算名师名校的学费贵一点,四十两也顶天了。” 张承智坚持道:“出门在外,要多带点银子防身,更何况你还要把阿財带上当书童吧,多个人就多份花费。 放心吧,今年四叔家的米行生意不错,不缺这点银子!” 张兴有点迟疑道:“长沙这么远,再让阿財跟著,是不是太麻烦了。” 张兴的“少爷”思维还没完全建立,还是觉得出个远门要人服侍不太好。 第73章 婚事进展 张兴的话刚说完,站在一边伺候的阿財听到后直接就跪倒在地上:“少爷,您不要阿財伺候了吗? 是阿財哪里做的不好,阿財一定改,您不要丟下阿財。” 张兴赶紧上去把阿財扶起来:“没有,你做的很好,只是这样太麻烦。” 四婶周氏在边上劝解道:“兴儿,你不要有任何愧疚的心理,阿財能跟著你去长沙是他的荣幸。” 阿財赶紧点头:“是是是,少爷让小人跟著伺候你就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兴也不再坚持。 周氏继续说道:“兴儿,现在咱们家里一切以你的学业为重,钱財用了和我们说就行,人和物需要什么就带什么。” 停了一下,周氏又想起什么,补充道:“还有,你和周家的亲事有我们帮你操持,只要不耽误成亲,你儘管安心去求学, 家里的事、两家的亲事,还有亲事的花费,都不用你操心。” 说起与周家的婚事,这一个月里在张承智夫妇的操持下,也在一步步稳步推进著。 因为张兴的爹娘不在府城,而他要娶的又都是周家的姑娘,所以就连张兴本房的婚事琐事,也都是张承智夫妇帮忙打理, 只有到了纳吉,纳徵、亲迎这样的重要时刻,张承智夫妇才会派人去宝武县,请张兴的爹娘来府城商议。 这个时代正经人家的婚嫁基本上都循六礼而行: 先由媒人”纳采“提亲,再”问名“求取女方生辰八字合婚; 卜得吉兆便”纳吉”定议,隨后“纳徵”下送聘礼;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择定良辰吉日行“请期”告之女家, 最后成婚当日新郎“亲迎”归门,礼毕方成婚配。 (现在很多地方的相亲流程,依然能看出这套礼制的影子。) 截止到十月底,张周两家的婚事已经顺利完成了纳采、问名、只等张兴的爹娘一到府城马上进行纳吉流程。 从周家谈定婚事后不过七天,张承智夫妇就按照阴阳先生算好的良辰吉日,正式启动了结亲的第一步:纳采。 张承智和周氏特意请了两个靠谱的媒婆,各自代表张家二房和三房,带著象徵“忠贞不渝”的大雁,分別前往周家三房和四房提亲,正式向周家表明联姻的心意。 因为双方之前早已谈妥婚事细节,周家三房(周明远夫妇)和四房(周明养夫妇)都欣然应允,当场收下了大雁,算是正式应下了这两门亲事,纳采礼也算是圆满落幕。 纳采礼结束后,又过了半月,按照礼数,该进行第二步:问名。 问名依旧由之前请的两位媒婆牵头,分別前往周家三房和四房,郑重询问周玉寧、周玉秀的正式姓名,生辰八字、闺名, 还有双方家族的辈分、亲属情况,並把这些一一记录在案,这其中女方的八字要由自己家长亲自写在红纸庚帖上。 同时媒婆也將张兴的相关信息交给女方长辈。 媒婆们仔细核对完所有信息,確认无误后,才带著记录好的帖子回到张家,把帖子交给张承智夫妇。 张承智当即让人把双方的生辰八字送到阴阳先生那里,请先生合婚,看看二人的八字是否相合,有无衝撞, 当然合婚前,张承智特意跟阴阳先生强调了双方都对婚事极为满意。 这期间,周玉寧跟父母说了婚后住房之事。 周明远夫妇一听女儿说的在理,就托周氏给张兴传话,提出了在张承智周氏夫妇的府邸旁边买院子的要求。。 周玉寧之所以提出要买房不仅仅是为了婚后和堂妹住的近,更重要是她知道,张兴兼祧两房,代表三房娶周玉秀,日后自然是住在四叔张承智家里, 可他本房要娶自己,总不能没有一处像样的住处。 总不能让她嫁过来之后,要么挤在四叔家里,要么回宝武县乡下的老宅,那样既不合礼数,也太过委屈。 这话传到张兴耳朵里,他心里瞬间沉了一下,也立刻意识到了这个现实问题,无论那个时代结婚买房都是个大问题。 他如今虽有秀才身份,可家境並不算富裕,之前一直靠著四叔四婶接济,自己又要准备去长沙求学,开销本就不小,压根没来得及考虑买房的事。 周玉寧的要求,他完全能理解,换做是谁,也不愿意嫁过来连个自己的家都没有。 让张兴暖心的是,周氏跟他说,周玉寧怕他有压力,特意叮嘱,不用买太好的院子,只要简单雅致、能住下几个人就行; 周玉寧还说,自己这些年攒下了二十两私房钱,要是张兴的买房钱不够,她可以拿出来一起凑。 听了这些话,张兴心里又暖又愧,暖的是周玉寧的体贴懂事,愧的是买房的钱確实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他眼下根本拿不出来。 张兴一时间特別犯愁,那几天买房的巨大压力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就在张兴暗自焦灼的时候,张承智看出了他的难处,主动开口提起了此事:“兴儿,你也別犯愁,当初咱们定下兼祧契约的时候,我就承诺过,会资助一百两银子给你本房娶妻。 如今玉寧侄女有买房的心意,这是好事,也是应当的,一百两银子,在咱们家宅院近旁买一处小院子应该是够了。” 张承智顿了顿,又笑著补充道:“这样一来,既满足了玉寧的心愿,让你本房成亲有个像样的住处,也不用你额外花钱,不会耽误你去长沙求学之事,一举两得。” 张兴听到这里,眼眶都有些发热,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何其幸运,能碰到四叔这样通情达理、真心待他的长辈,又能遇到周玉寧这样体贴入微、处处为他著想的未婚妻。 原本压在心头的买房压力,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暖意和感激。 这边买房的事刚有眉目,阴阳先生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张兴与周玉寧、周玉秀的八字全都相合,乃是天作之合,没有任何衝撞,適合联姻。 几日之后,周家三房和四房也传过来消息,他们请的阴阳先生也同样得出了大吉的结果。 於是,张承智夫妇便趁著这个好势头,筹备起了纳吉礼,同时派人去请张兴的父亲张承义和母亲王英过来府城。 第74章 婚事进展2 十月二十九日,秋风萧瑟,寒意渐浓。 张兴的父亲张承义与母亲王英,赶了一天路,终於从宝武县赶至府城。 二人刚一进门,放下行囊,来不及休整,便对著张承智、周氏郑重行礼表示感谢。 张承义性情忠厚,言语质朴:“四弟、弟妹,这半年多来,兴崽寄居府城读书,全靠你们照拂。 你们不仅出钱出力支持他读书,还给他找了现在这门好亲事, 现在又帮忙我们操持本房的婚礼之事,这份恩情实在太大了,我们夫妻时刻记在心里。” 王英也在一旁连连道谢:“是啊,多亏四弟和弟妹费心。 兴崽能安稳求学,定下这般好姻缘,全是四弟与四弟妹的帮忙,往后我们定然记牢这份恩情。” 张承智连忙伸手扶起要行礼的二人,笑著开口劝道:“二哥、二嫂,使不得,使不得! 咱们本是同族骨肉,兄弟之间互帮互助本就应当,不必如此见外。 何况兴儿兼祧两房,帮我三房延续香火,说起来还是你们帮忙在先,我们照料他、操持他的婚事,都是分內之事。” 周氏也连忙上前,拉著王英的手宽慰:“是啊二嫂,兴儿这孩子懂事能干,又给我们张家挣了光,我们疼他还来不及,哪里谈得上费心,你们就放宽心便是。” 和张承智夫妇寒暄完毕,张承义和王英来到儿子张兴所住的厢房,落坐之后,张兴再次行礼拜见父母。 看著如今学有所成、气度沉稳的儿子,张承义眼底满是荣光:“我儿如今出息了,院试中了秀才不说还夺下案首,光是这份名头,便足以光耀门楣。 说实话,距离你中案首的消息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爹每天都还像做梦一样晕乎乎,不敢相信这一切是事实。 如今你不仅考得了功名,还马上要和周家贵女结亲,一年之前爹根本就不敢想这些。” 张承义感慨了一阵,又提醒张兴道:”你能有今日,既要勤勉自持,更要牢牢记住,莫要忘了你四叔四婶的倾力帮扶。 往后在府城求学、行事处事,都要多听二人叮嘱,安分守礼,潜心向学,有能帮到你四叔四婶的地方,务必全力去帮。” 张兴笑著答道:“孩儿能有今日,確实应该好好感谢四叔四婶,爹,你放心,孩儿不是忘恩之人。” 王英接话道:“嗯,兴儿是个懂事的,做事也有担当,当家的你不必担心他今后会对他四叔四婶不好。” 对了,你快跟娘讲讲你跟周家的婚事,那位要嫁到我们本家的周家姑娘为人怎么样,好不好相处。” 王英说话间竟然带著一丝不安,或许是知道自己儿子要娶一个府城的高门贵女, 王英这个准婆婆多少有点信心不足,完全不像面对大儿媳那般自信。 张兴听到母亲的话,大概猜到了母亲的心思,他笑著安慰道:“儿子和那周家的姑娘也只远远的见过一面。 但一看就知道她是个既聪慧又懂礼数的,您作为婆婆,完全不用担心跟她的相处。” 王英稍稍心安,她又开口问道:“对了,那周家姑娘嫁过来住在哪里,这事你想好没?可千万別委屈了人家!” 张兴回道:”儿子已经看好四叔家对面不远的一套小院子了,现在委託中人正在接触,只要谈好价格,年底前就签契约买下来。“ 张承义开口问道:“你还在府城买房了?哪来的银子,不会又是你四叔在帮你吧?” 张兴解释道:“爹,你忘了,去年年底谈兼祧契约时,论及兼娶两房可能对本房婚事的影响, 四叔答应了会在我们本房娶妻时资助我们一百两,现在买房用的就是这个一百两。 当然,孩儿知道,现在我们本房的婚姻根本没受到影响,按理来说,四叔完全不用给这一百两,但四叔还是主动说起此事,並帮著还寻找附近待售的院子。” 张承义嘆了一口气:“这下咱们家欠老四的越来越多了。” 过了一会儿,他好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说道:“不过有件事无论如何不能靠老四帮忙:那就是给你娶本家媳妇的钱,必须由我们自己来出。” 王英一边接话,一边从包袱里掏了几锭银子出来:“兴崽,你爹说得对,別的事我们都能欠著你四叔的恩情,以后慢慢去还,但这娶儿媳妇的聘礼还得我们自己来。” 说完她看到儿子有点尷尬的神情,王英有点不敢置信的反问了一句:“不会,这些银子连聘礼钱都不够吧?” 张兴有点迟疑:“这点孩儿也不敢確定,这个聘礼之事现在都是四婶在帮忙操持,一会孩儿去问下四婶。” 接著张兴问道:“爹,娘,这么多银子,你们怎么来得来的?” 张承义脸上闪过一丝不舍开口道:“我们把家里的田地都卖了一半,还有那两口鱼塘,几亩蜜桔地也都卖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要留给你哥。” 这些田地可是张承义的命根子,也是他安身立命的最大保障,当初张兴已经读不起书了,他都不捨得卖掉这些產业。 张兴当然也知道这些產业在父亲眼中的分量,所以他听到父亲的举动有点不敢置信:“爹,这,这,这些可都是你们半辈子攒下来的…这样卖掉也太可惜了。” 张承义开口道:“爹跟你娘挣下这份產业,本来就是留给你两兄弟安身保命的。 当初爹不肯卖这些產业,是觉得考秀才希望很小,这样你读书不成,还可以用这些產业谋一口饭吃。 没想到你得祖宗保佑,竟真有如此天分! 如今你中了秀才,应该是用不著在田地里卖苦力討饭吃了,那就正好把你这份田地卖了娶媳妇。” 最后,张承义好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般,加重语气说道: “这没有什么可惜的。” 张兴听到这些既感动,又对自己现在无力挣钱產生了愧疚感。 王英看气氛有点沉重,她开口说起家中近况,转移话题:“兴崽,你大哥在家照料妻儿老小,挣钱的事也没落下。 如今他在镇上花了二十两盘下一间小铺面,做起了山货收售的营生,去周边乡镇收购乡中山產,转手卖给县里商行或来采货的行商。” 张兴闻言微微一怔,如今他对钱財比较敏感,隨即开口询问:“镇上盘铺需不少本钱,大哥这笔银子从何而来?” 王英缓缓道出原委:“他那本钱都是拼凑而来。 上个月你回家办庆祝喜宴给他的十两银子,尽数拿了出来,你哥说了,给你留了五成乾股; 你大嫂李氏,也拿出了自己压箱多年的嫁妆私银,大概有个四五两; 还有你二伯,三叔,五叔,还有两个舅舅家,各借一点,一併凑齐,才盘下了那间小铺。” 张兴:“娘,我不需要什么乾股,我又没出什么力。 对了,他的铺子生意如何?” 王英笑著拍了张兴的手:“说起来还是多亏了你。 你哥说,大家都知道他是你这个案首的兄长,多少会给他几分情面,如今铺子生意进展不错。” 张兴听罢默然頷首,心中瞭然,兄长张科外出闯天下的雄心被家庭责任栓住,希望他在老家也能做出一点事业来吧。 第75章 婚事进展3 说完兄长的铺子,王英把拿出来的银子推给张兴:“兴崽,我们这次一共卖了六亩旱地,三亩水田,一亩盛果期的蜜橘地,一口半亩大精养十年的鱼塘。 卖的急,没有卖上好价钱,一共得了五十六银子,全在这了。 你拿著,后续咱们本房聘礼就用这些钱。” 在张承义和王英看来,五十六两银子,这已经比他们听过最体面的聘礼还多不少,怎么著来说也应该够了。 张兴自己心里隱隱觉得可能不够,但是当下也不好明说。 父母要出聘礼的心意,张兴自然不会拒绝, 不过这银子张兴决定还是交给四婶统一规划,这样才能保证周家两女的礼遇完全一样。 他谢过父母的一片苦心,收好银两,等父母去客房休息时,便转身去了前屋,找到四叔张承智和四婶周氏。 把爹娘变卖田地鱼塘、凑出五十六两银子,专门给他办本房婚事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张兴心里实在没底,便开口询问起来。 他整日埋头读书,从来没操心过嫁娶花销,对聘礼、办酒席要花多少银子,一点概念都没有。 倒不是他想当甩手掌柜,不管自己的婚事。 而是自从定下两门亲事之后,大小琐事全被四婶一手包揽,只让他安心念书,別被杂事打扰。 平日里的吃穿用度、笔墨书本,全靠四叔贴补。 四叔四婶一直把他当半个儿子看待,处处操心照应。 若是自己事事算得清清楚楚,非要硬撑著出钱,反而显得生分,辜负了长辈的心意。 所以直到现在,他心里也確实不清楚,手里这五十六两银子,用来做聘礼,到底够不够。 周氏听完,没有直接说够不够,而是慢慢跟他解释府城这边娶媳妇下聘礼的各种流程和费用。 后面委婉说了说,三房这边迎娶周玉秀准备的聘礼规格。 两相一对比就很清楚,如果本房也要照著一模一样的礼数置办,单凭这五十六两银子,根本不够用。 张兴听完,脸色微微一沉,心里又尷尬又愧疚。 这时张承智开口: “兴儿,我早前就跟你说过,你兼祧三房,就是我和你四婶半个儿子。” “两场婚事本就是一件事,没必要分得那么明白,周家两个姑娘的待遇也不可能不一样。 这点钱財花销,你不用放在心上。 一会你就告诉二哥二嫂,这银子已经够用了,別让你爹娘掏空家底为难。 你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安心读书科考。 要是能考出个举人来,这些都不算什么,说不定到时四叔还要借你的荣光。” 四叔这一番话处处为他著想。 张兴看著二人,眼睛微红,心里满是感激,也不好再执意爭辩推脱。 他朝四叔四婶深深的鞠了一躬,默默把这份恩情记在心里。 他心里清楚,自己如今没有挣钱的本事,衣食学业、婚娶大事,全都靠著四叔四婶帮衬,难免要被人背后说是靠著兼祧婚姻才获得长辈接济,跟吃软饭一样。 但他本性正直,懂得知恩图报,不会心安理得占便宜。 只暗暗下定决心,日后学业有成,定要好好报答四叔四婶今日的帮扶之恩。 -------- 隔日,十月三十日,正是阴阳先生选定的纳吉吉日。 为了显示公平,张家和周家三房,四房的婚礼流程都一样,並且安排在同一天,所以结吉这天也是两边同时进行。 (当然到了最后的“请期”时肯定会把娶亲时间错开安排。) 六礼之中,纳吉为定亲关键一环。 在这一环节中男方合卜八字得吉兆,备礼赴女家告知,互换庚帖、订立婚书,婚约自此正式落定,再难轻易反悔。 张家一早便开始筹备,此次纳吉礼数远比重初次的纳采,置办的礼品更为丰厚和贵重。 各色上好绸缎、小巧精致的金银头面首饰、整坛佳酿、鲜肉喜礼、成匣喜饼一一备齐,又备好正式男家庚帖,写明张兴生辰八字、家世门第与结亲诚意。 张承义作为本房家长,亲手执笔书写制式婚书,列明两房婚约、子弟名讳、庚帖信息,白纸黑字,写下世代相守、永不悔婚的承诺。 四叔张承智作为三房的家长,也跟张承义一样写下另一份婚书。 一切齐备后,先前的两位媒婆,分头携带著喜礼、庚帖与婚书正本,分別前往周家三房与四房,正式行纳吉定亲之礼。 媒婆抵达周府,拜见两家长辈,当面告知双方八字合卜大吉、姻缘相合的结果,递上男家庚帖与备好的丰厚喜礼。 周家早已知晓合婚吉兆,见状坦然受礼,並未有半分推脱。 依照旧礼规矩,周府设宴款待媒婆与张家来使,茶水酒食一应齐备。 为作回礼,周家特意备好文房四宝、精工缝製的鞋帽、素色成衣等物件回赠张家,寓意期许张兴深耕学业、仕途坦荡、前程远大。 內宅之中,唐氏、黎氏各自执笔,写下周玉寧、周玉秀的女子庚帖,隨同女家落款画押的婚书副本,一併交予媒婆带回。 婚书一式两份,男女两家各存一份,附上双方庚帖,作为永久婚约凭证。 自此两房亲事白纸黑字、礼法俱全,乡里宗族尽可作证。 纳吉礼成之后,周家便正式对外告知亲友,两女与张家定亲的喜讯。 府內闺阁之中,周玉寧、周玉秀二人,也在长辈安排下,开始筹备嫁妆物件,针线女工、嫁衣绣品、房內陈设织物等。 这时礼法森严,纳吉一过,婚约便受乡规与礼制约束。 无故毁约,不仅会令两家顏面扫地、遭四方邻里耻笑,世家士族之间,更会触犯律法条规,得不偿失。 正因有这份约束,两家长辈皆是放下心来,婚事大局已定,只待后续纳徵下聘、择期迎娶。 待到暮色渐沉,两位媒婆携带著女家回礼、籤押完毕的婚书与女方庚帖,折返张府復命。 张承智、张承义两兄弟一同查验婚书,见字跡清晰、押印齐全,两帖完备,两相印证,皆是满意。 至此,纳吉大礼圆满落幕,张、周两族,双方婚约正式敲定。 第76章 张兴,张子盛 纳吉大礼圆满落幕,张、周两家长辈便一同商议后续纳徵事宜。 按照阴阳先生推算的吉日,將正式下聘纳徵的日子,定在了第二年的正月初九。 彼时正值新春,年味未散,亦是婚嫁纳聘的良辰,双方皆无异议,当场敲定妥当。 纳徵日期既定,张承义与王英便渐渐掛念起宝武县的老家,家中还有剩下一半的田產,以及长子张科的铺面需要照看。 地里虽已秋收,但还有些收尾琐事,加之惦记著小孙女张念安,二人便决意先返回老家。 临行前,夫妇二人又反覆叮嘱张兴,在外求学务必保重身体,听从四叔四婶的安排,莫要辜负眾人的期许; 又与张承智夫妇道谢告辞,再三拜託二人继续照拂张兴与婚事。 张承智夫妇再三挽留,见二人归心似箭,便不再强求,备好路上的乾粮与盘缠,亲自送二人上了马车。 目送父母的身影消失在路尽头,张兴转过身,心中暗下决心,定要好好读书,继续在考取功名的路上取得成绩,不负父母与四叔四婶的苦心。 此时已是十月末,嘉治十八年还剩最后两个月。 张兴盘算著,与其留在府学浪费时间,不如趁这段空閒,前往长沙寻访好的书院,为两年后的乡试做准备。 这个念头一旦定下,他便立刻行动起来,前世多年的职业生涯,让他养成了凡事提前规划、细致盘点的习惯,此次出行也不例外。 他坐在屋內,一一梳理出行的各项准备,逐条核对。 首先是目標书院,他早已在心中排定了优先级,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优先,便是千年名校岳麓书院,底蕴深厚、名师云集,乃是天下学子嚮往之地; 第二,是与岳麓书院齐名的城南书院,传闻乃是日后湖南第一师范的前身,学风醇厚,侧重经世致用,亦是非同小可; 第三,是大顺朝新兴的楚湘书院,虽不及前两者歷史悠久,但师资精良、课程新颖,也值得一试; 其他的书院,张兴没有太多的了解,如果前三个都进不了,张兴再考虑其他。 接著是盘缠,四叔张承智早已提前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足够他在长沙寻访书院、安顿住处,短期內无需担心钱財短缺。 出行带的帮手,这不用说,肯定是阿財,阿財忠心耿耿,做事靠谱麻利,又愿意跟著他一同前往长沙,再合適不过。 最关键的,便是出行所需的身份凭证。 张兴把所需凭证一一取出核对,每一样都已提前办好,都是他在府学王训导的帮忙下,从学署申领的: 最重要的秀才执照,这是他秀才身份的核心凭证,写明他的姓名、籍贯、院试名次,是出入外地、长沙书院的基础; 其次是考结浮票,相当於秀才的“出行证明”,註明出行事由、目的地,可在沿途驛站、关卡通行,避免不必要的盘查; 还有就是学署印结,由宝庆府学出具,盖有学署官印,证明他的廩膳生身份属实,可在外地书院享受相应的秀才礼遇; 除此之外,张兴还有一件普通秀才没有的特殊凭证,案首证明:“红案”副本,这是他院试夺魁的特殊凭证, “红案”不同於普通秀才的文书,它朱红落款、加盖学政官印,既是张兴自身荣耀的象徵,也能在寻访书院时,为他增添几分分量:现在虽然不是书院春节招生的时候,但一般书院也不会拒绝一个院试案首的插班求学。 这个时代信息传播速度不快,必须带著黑纸白字的凭证才能证明你的身份和地位。 有了这些凭证,张兴心中安定了不少。 要知道,嘉治十八年的大顺朝,正处於盛世之中,天下太平,五穀丰登,社会秩序井然,正常出行的安全性极高,极少有盗匪作乱,再加上这些凭证,张兴外出远行的底气十足。 除此之外,张兴还提前带上王训导喜好的茶叶找府学的王训导请好了假, 因他是廩膳生,且有明確的求学事由,王训导欣然应允,並特意註明:“准予休学,前往长沙寻访书院,期间保留廩膳生学籍,按时回乡应考。”省去了他的后顾之忧。 一番盘点下来,张兴发现,所有准备皆已妥当,唯独差了一样——取字。 他自幼读书,如今已是秀才,可一直只有名,没有字。 按古时规矩,读书人一般要到二十岁,由师长赐字,才算真正步入成年社会。 他如今过完年才十七岁,虚岁十八,虽未到常规的赐字年龄,但已然中了秀才,勉强达到了起字的標准; 更何况,他此次要去长沙的书院求学,那里的学子、师长皆是成年人,社交往来之间,皆以字相称,若是没有字,不仅显得不合礼数,也不便与人相处。 思来想去,张兴觉得,身边最適合为他赐字的师长,便是四叔张承智。 四叔早年也读过私塾,学识不算深,但读书识字没问题,又一直待他如己出,由他赐字,再是合適不过。 当日傍晚,张兴便寻到张承智,將自己想要取字、恳请四叔赐字的想法,说了出来。 张承智闻言,又惊又喜,张兴能请他来赐字,说明已经在心底认可了自己这个四叔,不过很快他又有点不自信:“能为你起字,是四叔的荣幸,只是四叔怕自己学识不够,取不好。” 张兴连忙躬身宽慰:“四叔言重了,取字重心意期许,套路无非贴合品性、寄託期望,四叔最懂我,定能取好。” 那天夜里,张承智异常兴奋,翻出了自己好多年未曾翻阅的古籍、字书,一盏孤灯伴至深夜,反覆斟酌、挑选,只为给张兴取一个既贴合他的品性、又寓意美好的字。 次日一早,张承智便唤来张兴,语气郑重地告诉他,为他选定的字是“子盛”:“子,乃君子之谓;盛,寓意兴盛、繁盛,愿你学业兴盛、前程似锦,日后能光耀门楣、不负初心。” 张兴闻言,心中欢喜,当即对著张承智躬身行礼,恭敬应答:“谢四叔赐字,兴儿定不负四叔期许,以『子盛』为戒,勤勉向学,不负初心。” 当日午后,张承智特意在张宅的小祠堂內,举行了简单而庄重的赐字仪式。 没有宴请宾客,只有张承智、周氏与张兴三人,对著张家先祖牌位行礼,张承智亲自將写有“子盛”二字的字帖交予张兴,正式赐予他表字。 自此,张兴,字子盛,往后与人相交,便以“子盛”相称。 第77章 送別 赐字仪式结束后,离別便近在眼前。 第二天一早出发前,张兴对著张承智、周氏深深躬身行礼,言辞恳切地告別:“四叔、四婶,侄儿此去长沙,定当潜心求学,不辜负二位的照料与期许。 家中诸事、婚事筹备,便又要劳烦二位费心,待我学有所成,定早日归来报答二位恩情。” 周氏拉著他的手,眼眶微微发红,反覆叮嘱:“兴儿,一路保重,到了长沙记得常写信回来,告知我们你的近况。 饮食起居要当心,莫要太过操劳,若是遇到难处,便及时写信,四叔四婶定想办法帮你。” 张承智也拍著他的肩,沉声叮嘱:“只管安心求学,其他事莫要分心,如果有银钱方面的问题,儘管来信跟四叔说。” 说完他又转头对阿財说道:“阿財,好好用心把兴少爷照顾好,回来我把內房的几个丫鬟选一个配给你为妻。” 阿財闻言激动地弯著腰道:“老爷放心,阿才一定会把兴少爷照顾好!” 千言万语,终有一別。 张兴依依不捨地与四叔四婶挥手作別,转身带著早已收拾好行囊的阿財,匆匆赶往府城码头。 张兴和阿財到达码头时,阳光正好,江面风平浪静。 此时,他们的客船已经靠岸,正准备上客。 与此同时,张兴即將赴长沙求学的消息,也传到了周家三房。 周明远坐在厅堂內,面色凝重,转头看向身旁的唐氏,语气带著几分迟疑:“夫人,你真的决定把机会给张兴,不管文彬了吗?” 唐氏端著茶盏,神色平静却透著篤定,缓缓开口:“我父亲跟杨叔父的交情,也只有去城南书院才用得上。 文彬这孩子,如今连县试都过不了,心思压根不在读书上,强求他去书院,也是白费功夫。 倒不如把这个机会用来帮助张兴,他现在是咱们的准女婿,院试案首,本就大有前途。 既然咱们已经在他身上下了注,不妨更尽心尽力一点,这样日后他若出息,才能念我们的好。” 周明远闻言,目光转向一旁的长子周文彬,神色带著询问。 周文彬连忙起身,语气恳切地表態:“爹,我觉得娘说的对。 我如今连县试都过不了,就算得了这个机会去城南书院,也跟不上进度; 等我真考上秀才再去长沙求学,都不知道那杨山长还在不在城南书院。” 这里需说一句,二十多年前,城南书院的杨山长曾捲入朝堂夺嫡之爭,身陷囹圄、险些被夺官下狱, 幸得唐氏之父挺身而出,多方奔走搭救,才得以保全官职与性命,二人也因此结下深厚交情,这份情谊,便是唐氏口中能帮到张兴的底气。 见周文彬也这般说,周明远眼中的迟疑瞬间消散,猛地一拍桌子,语气果决:“好,就听夫人的! 夫人,你这就去写信並准备好信物,文彬,你马上带上五两,不,十两银子,去码头送送张兴,务必把咱们的心意送到。” 周文彬爽快应道:“好呢爹,我这就去送送我妹夫!” “哥,等一下!”周玉寧得知张兴要去长沙的消息,早已悄悄站在廊下,听到父母兄长的对话,忍不住插话道,“帮我带句话给张公子,说我祝他鹏程万里,早日金榜题名,万事顺遂!” 周文彬回头笑了笑,语气宠溺:“放心吧寧妹,哥保证一字不落地带到,绝不让你失望。” 说罢,便匆匆转身出门,往码头赶去。 与此同时,周家四房內,周明养也对著妻女提起了此事:“听慧姐昨晚派人来传讯说,张兴今天要去长沙求学,咱们作为长辈,要不要表示一下?” 黎氏皱著眉思索片刻,缓缓道:“准女婿出门求学,肯定要有些表示的,只是不知道三房那边是个什么章程,咱们若是太轻或太重,都不妥当。” 周明养摆了摆手,打断她的话:“不用和別人比,咱们把自己的心意送到就行。 这样,你去把父亲生前留给我的那几套精品文房四宝,取一套出来,让管家送去码头。” 黎氏点点头,又补充道:“老爷,只送文房四宝,未免有些单薄,再加一封五两的程仪吧,让他在外面也能宽裕些。” “行,就按你说的来。”周明养应下,目光转向一旁默默站立的周玉秀。 周玉秀脸颊微红,小声开口:“爹,娘,女儿得知张公子要远行后,连夜绣了一个香囊,还把去年去寺庙求来的平安符放了进去。 这个香囊,也让管家一起带给张公子吧,愿他一路平安。” 黎氏接过香囊,看著上面细密精致的针脚,笑著称讚:“我儿手艺真好,心思也细,张兴收到,定然会欢喜。” 周明养在一旁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小子,倒真是好福气,便宜他了。” 嘴上虽这般说,眼底却满是笑意。 隨后,黎氏便让人叫来管家,將文房四宝、程仪和香囊一併交给他,叮嘱他速去码头,务必在张兴登船前送到。 此时的府城码头,阳光正好,江面风平浪静,客船早已停靠岸边,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张兴与阿財提著行囊,站在码头边,正等著登船的时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爽朗的呼喊:“妹夫,子盛兄!等一等!” 周氏给娘家传讯的时候,把张兴取字的事也一併告诉了他们。 张兴回头,见周文彬快步走来,手中还提著一个布包,连忙拱手笑道:“质夫兄,你怎么来了?” 周文彬字质夫。 周文彬走到他面前,將布包递过去,语气诚恳:“我爹娘让我来送送你,这里面是十两银子,还有我娘写给城南书院杨山长的信和信物。 我娘说,凭著这信物和书信,杨山长定会照拂你几分。” 张兴连忙推辞:“这如何使得?太多了,书信和信物我收下,银子万万不能要。” “哎,妹夫你就別推辞了!”周文彬按住他的手,“这是我爹娘的心意,也是咱们三房的诚意,你在外面求学开销大,拿著用,莫要跟我们见外。 对了,我妹寧儿还让我带句话,祝你鹏程万里,早日金榜题名!” 张兴闻言,心中暖意更甚,不再推辞,郑重收下布包:“多谢质夫兄,也请替我多谢伯父伯母,还有玉寧姑娘,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第78章 途中 张兴正和未来的大舅哥正说著话,周家四房的管家也匆匆赶来,手中捧著一个精致的木盒和一个信封,对著张兴躬身行礼:“张公子,我家老爷、夫人让小人来送送您。 这木盒里是一套文房四宝,还有一封五两的程仪,另外,这是我家小姐绣的香囊,里面有平安符,愿公子一路平安,学业顺遂。” 张兴连忙上前接过,对著管家拱手致谢:“有劳管家,也请替我多谢伯父、伯母,还有玉秀姑娘,这份情谊,张兴没齿难忘。” 管家躬身应道:“公子客气了,小人定当转告。小人就不耽误公子登船了,祝公子一路顺风。” 说罢,便躬身告退。 周文彬看著这一幕,笑著打趣:“妹夫,你可真是好福气,我家送了东西,四叔家也送了,这码头之上,也就你有这待遇了。” 张兴笑著拱手:“都是长辈们厚爱,我一定当好好求学,不辜负眾人期许。” “子盛兄,好一番风光啊!”旁边忽然传来一道羡慕的声音,张兴转头,见谢明轩带著书童走来,脸上满是打趣, “你科场得意,得中案首,已羡杀旁人,如今还要娶两房姐妹为妻,连岳家都这般疼你,你这是要把我们这些同窗都比下去啊,还让不让我们活了?” 谢明轩去永清县县学读了一个月后,也看不到考举人的希望,和张兴一样有了去长沙读书的想法。 於是一直有联繫的两人一拍即合,决定一起出发去长沙。 张兴闻言,嘿嘿一笑,语气半是自谦半是自恋:“景行兄说笑了,不过是侥倖得中案首,又承蒙岳家厚爱罢了。 比起诸位同窗的勤勉,我还差得远,往后在长沙,还要请景行兄多多指教呢。” 谢明轩也刚刚由师长赐字“景行”。 谢明轩笑著摆了摆手:“子盛兄不仅文章做的好,夸人也是一流的。 哈哈,时辰不早了,咱们该登船了,莫要误了行程。” 张兴点点头,又对著周文彬拱手道別:“质夫兄,多谢你特意前来送行,我此去长沙,定会常写信回来,告知家中与诸位的近况。” 周文彬也拱手回礼:“妹夫一路保重,早日学成归来!” 张兴应下,便带著阿財,与谢明轩一同转身,踏上了前往长沙的客船。 客船缓缓驶离码头,江面微风拂面,吹散了几分离別愁绪,张兴与谢明轩寻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阿財和谢明轩的书童则在一旁照看行囊。 待船行渐稳,谢明轩率先嘆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子盛兄,说句心里话,我这一个月在永清县学,真是憋坏了。 那任教的先生,清一色都是些年过花甲的老年举人,还有几个是退居养老的低级官员,一个个暮气沉沉,哪里有半分教学的样子。” 张兴闻言,深有同感,连连点头:“景行兄所言极是!我所在的宝庆府学,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些先生,终日只知捧著旧书念诵,翻来覆去就是那几篇八股范文,教学半点活力都没有, 至於学生是否听懂、是否学会,他们压根就毫不在意,仿佛只是混日子罢了。 当然,最惨的就是兄弟我了,我本经选了《春秋》,结果全府学都找不到了一个先生能把《春秋》三传讲透。” 《春秋》是孔子写的极简编年体大事记,春秋三传(左传、公羊、穀梁)是三本给《春秋》补故事、解大义、阐礼法的权威註解书,科举考试需把《春秋》原本和三传都学通。 “可不是嘛!”谢明轩越说越激动,“比起当年谢先生在资江学院的讲课,真是天差地別。 谢先生讲课,引经据典又不拘泥於旧说,还会与我们探討经世之道,哪怕是寒门学子,他也会耐心指点,可那些府学、县学的先生,除了摆架子,什么都不会!” 张兴嘆了口气,眼底满是惋惜:“是啊,若不是谢先生当年的点拨,我也未必能有今日的成绩。 也正是因为看透了府学的敷衍,我才下定决心去长沙寻一所好书院,不然再耗下去,別说举人,恐怕连秀才的底子都会丟了。” 吐槽完府学与县学的不足,二人稍稍平復了心绪,话题渐渐转向了到长沙后的规划。 谢明轩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缓缓说道:“子盛兄,到了长沙,你我最优先的目標,想必都是岳麓书院和城南书院吧?” 张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点头应道:“正是!岳麓书院千年底蕴,名师云集,乃是天下学子嚮往之地; 城南书院亦不逊色,学风醇厚,传闻日后还会发展成一方名校,这两所书院,若是能进去一所,便离乡试中举近了一步。” 谢明轩却摇了摇头,神色多了几分务实:“话虽如此,可这两所书院名气太大,规矩也极严。 你我都清楚,书院常规招生都在开春,如今已是十月末,並非招生之季,想要被特招,难度极大,可能性实在太低。” 见张兴神色微沉,谢明轩又笑著补充道:“不过子盛兄也不必忧心,我三舅与长沙的復礼书院一位教导先生有旧。 那復礼书院虽只是中等书院,却也比宝庆府学、永清县学强上太多,师资也还算靠谱。 若是你我一时进不了岳麓、城南,不如先去復礼书院落脚,等明年开春,再一同参加那两所书院的招考,也多一份把握。” 张兴闻言,拱手致谢:“多谢景行兄费心,这般为我著想。 实不相瞒,我岳家唐氏伯母,刚刚给了我一封写给城南书院杨山长的推荐信,说是她父亲当年曾有恩於杨山长,只是我也不知道这封信能有多大作用。 到了长沙,景行兄便与我一同去试试机会,若是能成,咱们便一同入城南书院; 若是不成,便同去復礼书院,也好有个照应。” 谢明轩眼前一亮,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多谢子盛兄肯分享机会! 子盛兄本身就是院试案首,才学出眾,又有杨山长这层关係,进城南书院定然是稳了,我跟著你,也能沾沾光!” 张兴笑著摆了摆手,谦道:“景行兄过誉了,世事难料,还要看届时的考核,不敢说稳操胜券。” 第79章 被拒 接下来的两天,客船沿著资江顺流而下,一路往长沙而去。 二人閒来无事,便凭窗閒谈,说起了沿途的风景与人文,船过湘黔古道附近的水域时,他们谈及古道上的风雨桥、古驛站,说起那两棵情意深重的鸳鸯银杏,感慨著岁月的沧桑与民风的淳厚; 途经村落集镇,便聊起当地的风土人情,说起山间的茶叶、药材,谈及往来商旅的忙碌,仿佛亲眼见到了古道上曾经的繁华与喧囂。 聊著聊著,二人又说起了共同的好友程晗与陈应能。 “还记得当年府学入学后,程兄与陈兄便率先去了长沙,算算也有一个多月了,不知他们如今在长沙过得如何,有没有寻到合適的书院。”张兴开口道 谢明轩接话道:“想起来他们二人就比我们走的更绝决,如今想来,倒是走对了路。 到了长沙,咱们先安顿下来,便设法打听他们的消息,若是能重逢,也好一同切磋学问,相互扶持。”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从风景人文聊到同窗情谊,从过往求学经歷聊到未来科举期许,旅途的疲惫也在閒谈中渐渐消散。 阿財和谢明轩的书童偶尔也会插几句话,说起自己曾听人说起的长沙趣事,引得二人阵阵发笑。 初上船时,几人还兴致盎然,看山望水满眼新奇; 可三日一过,四面儘是江水,再无新鲜景致。 加上船舱狭小逼仄,久坐腰酸腿麻,閒话渐渐少了,只默默望著船外流云飞鸟。 五日水路,从兴奋期待到平静平復,再到百无聊赖、昏懨欲睡,只盼早日靠岸,解脱这番舟船乏累。 第六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谢明轩便率先起身,指著前方江面尽头兴奋喊道:“子盛兄,终於到长沙了!你看,那便是长沙城!” 张兴前两日还兴致勃勃,连日困顿早已没了精神,心里甚至打定主意,日后往返长沙,绝不再坐这般慢船。 (这时候从资水到长沙,要绕道益阳和洞庭湖,所以时间才会这么长。) 此时听得终於靠岸,他连忙起身望去,只见远处江面宽阔,雾气繚绕之中,一座巍峨城池轮廓渐渐清晰。 待船行渐近,长沙全貌愈发真切,青砖城墙绵延雄伟,布满岁月痕跡却威严厚重;城楼高耸,飞檐翘角,值守兵卒肃立守卫。 江面之上,客船货船络绎不绝,帆影点点,櫓声、號子声、岸边吆喝声交织成片,尽显大都的繁华。 码头人流如织,挑夫、商贩、旅人穿梭不息,装卸货物、招揽客人,一派生机。 城內楼宇错落,青砖黛瓦鳞次櫛比,高阁古色古香; 远处岳麓山青黛如屏,与城郭相映,既有都市热闹,又有山水灵秀。 空气中除了江水湿气,更飘著书香、墨香与街边小吃香气,沁人心脾。 张兴望著眼前大城,心中震撼又期许。 这便是他嚮往的求学之地,比宝庆府更繁华、更厚重,也藏著他科举成名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微紧,心中默念:长沙,我张兴来了。 谢明轩也满眼憧憬:“果然是省会大城,比宝庆热闹太多。 子盛兄,咱们的新征程,就从这里开始!” 张兴转头看向他,用力点头:“不错,新征程,从长沙开始!” 客船缓缓靠岸,阿財与谢明轩的书童连忙收拾行囊,四人一同起身,踏出船舱,一步步踏上长沙土地,正式开启求学之路。 下船后一打听才知,岳麓书院在岳麓山西岸,从码头过去须渡江绕行,颇为不便;城南书院则在东岸,不必过河,路程更近。 两人商议一番,决定先在码头附近找家客栈落脚,休整一夜,养好精神再行动。 次日一早,休整妥当的张兴与谢明轩意气风发,一致决定先去天下闻名的岳麓书院碰碰运气。 两人一路问讯,终於来到岳麓书院门前。 只见院门巍峨气派,草木幽深,刚要迈步而入,便被守门护院伸手拦下。 “二位公子,书院如今不是招生时节,每日慕名而来的人太多,凡求见求学,须先递名帖,由马知客验看身份妥当,再行通报。” 张兴与谢明轩对视一眼,各自报上秀才功名,递上名帖。 护院一听二人是正经秀才,不敢怠慢,连忙入內通报。 不多时,一位马姓知客缓步而出,神情谦和却分寸分明。 二人上前见礼,说明远道求学之意。 马知客微微頷首,却依旧婉言回绝:“二位秀才公子,书院规矩森严,现下並非春秋招生之期,不便收录生员,还请二位明年开招时节再来。” 谢明轩面露失望,张兴略一沉吟,从怀中取出朱红印押的文书 ,正是院试案首的红案副本,双手奉上:“先生请看,此乃学生宝庆府院试案首凭证,冒昧求请,望先生通融。” 马知客一见 “红案” 二字,神色立刻郑重,双手接过仔细查看,隨即拱手行礼:“原来是宝庆府新科案首张公子,失敬。 此事重大,在下做不了主,这就入內稟报监院,请二位稍候。” 张兴与谢明轩心中一紧,屏息等待,既期待又忐忑。 马知客快步来到监院房,躬身稟道:“秦监院,门外有两位宝庆府来的年轻秀才前来求读,其中一位是今年宝庆府院试案首,特来求学。 在下以为,可稟明山长,以特別人才之名,安排一场特別考核……” 话未说完,案前的秦监院已是一声冷哼,脸色不快:“宝庆那等乡野地方,能出什么真正的特別人才? 不必去劳烦山长。你出去回了他,规矩就是规矩,让他明年春天招生再来。” 马知客不敢多言,只得应声退下。 回到门前,他对著张兴二人深揖一礼,满含歉意:“二位公子,实在抱歉。 监院有令,我们书院不违常例,眼下暂不收生。 还请二位明年开春如期前来,以公子案首之才,到时必能顺利入院。” 张兴与谢明轩相视一眼,满心期待落空,虽有失落,却也知道书院规矩不可强违,自己对此毫无办法,只得拱手道谢:“多谢先生通传,我二人明白了。” 踏出岳麓书院院门,谢明轩轻嘆一声:“没想到竟是这般结果。” 张兴回望高墙,目光依旧沉稳:“无妨,此处不成,我们便去城南书院一试。我等凭才学求学,总有容身之所。” 第80章 进入城南书院 被岳麓书院拒绝后,两人径直往城南书院行去。 谢明轩心绪稍落,张兴却开口道:“景行兄放心,別忘了我手中还有唐伯母写给城南书院杨山长的亲笔信与信物,当年杨山长受唐家先人大恩,或许能给一线机会。” 谢明轩眼前一亮:“对哦,我竟把此事忘了,子盛,你真是太好了!” 张兴拱手道:“彼此彼此,要是这城南书院也不收我们,还得靠景行兄带我去復礼书院呢。” 不多时,两人抵达城南书院。 此处门面古雅,往来士子不断,护院守立却不冷漠。 见二人气度斯文,护院主动拱手:“二位公子可是来访学?” 张兴上前道:“劳烦小哥通报,我二人是宝庆府新科秀才,慕名求学,另有杨山人故人写的书信请帮忙呈给杨山长。” 护院立刻入內通报。 片刻后,一位温厚的知客出来接引:“二位可是从宝庆来?山长已在花厅等候,请。” 二人隨之前行,庭院古木参天,竹影清雅,书声琅琅,文风淳厚。 入了花厅,一位鬚髮半白、眼神清朗的老者端坐主位,正是城南书院山长杨崇河。 二人连忙行弟子礼:“晚生张兴、谢明轩,拜见杨山长。” 杨山长抬手虚扶,温和一笑:“不必多礼,坐下说话,你们既是故人举荐,又是新科秀才,不必拘谨。 唐兄当年於我有恩,那唐家侄女的书信我已看过,那信中说你是唐家侄女的准女婿?” 张兴拱身回道:“回杨山长,正是如此。” 张兴边说边呈上自己的案首红案:“晚生张兴,今年宝庆府院试案首,这位是同窗谢明轩。 我二人深感府学师资有限,特来长沙求名师指点,备战乡试,恳请山长收录。” 杨山长接过红案细看,连连点头:“十六岁案首,还得过吕学政赏识,难得。” 他放下文书,坦诚道:“按例,此刻確非招生之时。 但你有才名、你的长辈又与我有旧恩,本院破例一次。” 张兴起身,揖拜:“多谢山长成全!” 而一边的谢明轩则有点不知所措。 杨山长笑著摆手:“先別谢,我城南书院不收庸才,破例也要试真才。 明日上午,我亲出三题,你在考棚作答。 文章合格,便正式入院;不合格,也只能等来年。” 说完他又对谢明轩说道:“这位谢小友既有此机缘来到此处,不妨明天也一起来试考一下,规矩和张小友一样。” “晚生遵命!” 谢明轩闻言大喜,赶紧起身和张兴一起回復道。 次日一早,考棚之內,考题高悬:一题四书文,一题经义,一题时务浅论。 张兴提笔即书,破题精准,承转流畅,八股章法纯熟,策论切中时务,不骄不躁、厚重沉稳,一气呵成。 谢明轩功底扎实,答题中规中矩,虽无大错,却也少了亮眼之处,相较张兴略显平淡,只能算是差强人意。 杨山长先阅张兴试卷,越看越喜,拍案称讚:“此文已初具举人气象,少年老成,才学沉稳,本院收定了!” 原来只是想还过世老友一个人情,没想到还捡到宝了!! 对了! 这张兴既有如此功底,自己或许可以助他更进一步。 正好慎修兄那边好久都没新收弟子了吧? 再看谢明轩试卷,杨山长微微沉吟。 谢明轩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低著头不敢言语。 杨山长看了看二人,一时难以定论。 这时张兴开口帮好友说话道:“山长,谢兄功底扎实、心性沉稳,稍加点拨便能突飞猛进,恳请山长给他一个自新礪学的机会。” 杨山长闻言抬眼,见张兴不矜不伐、此时还能处处顾念同窗,心中更是讚许,略一思忖便点头笑道:“谢明轩,你的文章虽不及张兴出彩,但根基扎实、態度端正,也算可塑之才。 本院便一同收下,入院之后须加倍用功,不可懈怠。” 谢明轩喜出望外,连忙鞠躬拜谢:“多谢山长厚爱!晚生一定勤学苦读,绝不辜负山长期望!” 张兴也拱手道谢:“多谢山长成全!” 杨山长頷首笑道:“从今日起,你二人便是城南书院生员。 书院会安排学舍,教习隨后告知书院规条、课业安排。 安心读书,两年后的乡试,本院等著你们的好消息。” 两人再度拜谢,退出花厅。 两人走后,杨山长身边一个书院的执事问道:“山长,那这两人的束脩之费?” 杨山长瞥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当然是的按正常標准收取!” 阳光洒落庭院,谢明轩长长舒了口气,笑道:“子盛兄,总算尘埃落定!若不是你,我今日定然要碰壁而归。” 张兴微微一笑:“你我同窗挚友,本就该相互扶持。 入了书院,往后一同苦读,爭取乡试同科高中。” 两人並肩走在青石板路上,望著满城书香,前路豁然开朗。 长沙求学的第一关,终於稳稳跨过。 不多时,书院教习便领著张兴、谢明轩前往西侧学舍安顿。 城南书院按经学、制艺、策论分斋治学,二人同被分入明经斋的东舍。 一间大舍住四人,除了他们,还有两位早已入院的学子。 靠左首伏案读书的青年起身拱手,举止沉稳:“在下林文翰,衡州人,廩生出身,今年年初入院,本经是《礼记》。” 他出身乡间耕读之家,为人踏实內敛,一心以乡试为目標。 靠窗边负手而立的少年爽朗笑道:“在下赵砚之,湘潭人,附生,家中经商。 爱结交朋友,本经习的是《诗》。” 他性情外向活络,消息灵通,长沙城內大小动静都一清二楚。 张兴和谢明轩两也立马介绍起自己来,四人互通姓名、籍贯与学业,彼此客气见礼,气氛相当不错。 教习隨即招手让二人近前,笑著开口问道:“你们既是新入书院,可知我城南书院的作息与课业规矩? 张兴与谢明轩齐齐凝神:“学生不知,请先生告知。” 教习扳指细说:”我先跟你们讲下你们秀才班的课业情况: 第一门经学,讲《四书》《五经》大义,由孙先生主讲,专解朱熹集注,乃是八股文章的根基; 第二门制艺,专教八股格式、破题、承题、起讲、八比章法,由周先生教授,他最懂考场文章规矩; 第三门策论,教时务、吏治、民生对策,由吴先生指点,专练乡试最重的压轴大题; 第四门诗赋,训试帖诗格律、押韵、对仗,由郑先生把关,保你们诗题不丟格式分。” 第81章 书院规矩,前国子监司业 谢明轩又问道:“教习,那这四门功课,每十日如何安排?” 教习笑道:“我书院以十日一旬为一个周期,具体安排如下 : 每旬的一、四、七日听讲经;二、五日习作八股;三日演练策论;六日练习试帖诗; 第八、九、自行温书、互相切磋,十日休息。” 张兴问:“那考核之法呢?” 教习正色道:“每月一次月考,文章排名张榜公示;优等有纸笔笔墨奖赏,劣等则要警戒罚抄。 年末有书院大考,必须合格,方能保留学籍、取得乡试资格。” 谢明轩再问:“同窗相处,可有忌讳?” 教习沉声道:“在书院內见师长必躬身行礼,衣冠务必整洁; 不许嬉戏打闹、不许议论时政、不许私相借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同窗之间应以礼相待、互助砥礪。 违者轻则罚抄院规百遍,重则直接逐出书院,永不收录。” 张兴与谢明轩对视一眼,一同拱手道: “多谢教习明示!我二人已全部记下,定当恪守规条,勤学苦读,不负书院栽培!” 教习又提醒道:“你二人书童不可入內院,可在书院东门外赁屋居住,方便照料起居,每日晨昏按时进出即可。” 张兴、谢明轩一一应下。 当日午后,阿財便与谢明轩的书童一同在东门外寻了一处乾净民宿住下,这里租金平价,往来书院不过半炷香功夫,是个相当不错的安排。 就在张兴和谢明轩两人入学的当天。 城南书院深处,一院僻静竹居,是前国子监司业陆景渊,字慎修的归隱居所。 院中竹影疏落,陆景渊斜倚竹椅,就著暖阳翻览古经,神色閒散淡泊,不问世事。 “慎修兄,你连日清居纳福,好不瀟洒。杨某今日特来叨扰你的清静了。” 陆景渊放下书卷,抬眼看向他,唇角带点淡笑: “是仲清啊。 如今我辞官归乡,不过是个閒散野老,早已不掺和士林及朝堂事,你怎么反倒寻上门来? 是不是老夫这几个月住在你城南书院没有出力?你寻我要房费来了!说吧,要多少银子我给得起!” 杨崇河落坐下来,直言道:“以慎修兄的声望和名誉,能来我城南书院,我哪敢找你要房费? 慎修兄当年执掌国子监,桃李满天下,儒林谁不敬重? 如今你甘愿归隱城南,本就是我湖湘士林之幸。 如今城南书院欲要振作学风,正缺你这样的大儒坐镇撑场面,不如你出山在我城南开一门常设课讲经如何?” 陆景渊轻轻摆手,神色带著几分倦怠: “別提这些俗务了。 我年岁已高,精力大不如前。 在京城国子监操劳半生,早已心力交瘁。 如今只想闭门读书、静养身心,只是偶尔和后辈学子们讲讲自己对儒家经典的看法,哪还有精神专门开班授徒、教导后生? 老夫实在担不起这份盛名,也怕误了子弟前程。” 杨崇河摇头,语气恳切又带著老友间的坦诚: “你这话我便不赞同了,你现在还不到古稀之年,正是奋发有为的好年纪。 再说了你一身理学、经义制艺的真本事,整个湖广没人能及,如果就此埋没,岂不可惜? 现下世道学风虚浮,学子只重表面八股,不究义理实学,正该由你出来扶正风气。” 杨崇河见老友並没有生气,继续说道: “你既然选择落脚我长沙城南书院,本就是故土情缘。 何不稍稍发挥余热,点拨几个可塑之才? 有你在此讲学坐镇,书院声望自会水涨船高,也不辜负你一身满腹经纶。” 陆景渊依旧摇头,意態淡然: “我归隱就是为了躲开应酬俗务,只想安享晚年,这些书院繁务,我无心插手,你也不必再多劝。” 杨崇河见他態度坚决,便转了话头,放缓语气,以老友情面相求: “也罢,书院俗事我便不强求你。 只是今日登门,实则是有一桩私事,想请慎修兄卖我一个情面。” 陆景渊抬眸: “哦?你我相交多年,还有何事要这般委婉?” “今日从宝庆府来了位求学的秀才,名叫张兴,十六岁便中了今年的院试案首。” 杨崇河道,“这孩子是我旧时至交的后辈,寒门出身,天资卓绝,读书踏实沉稳,是块难得的璞玉。” “我与他先辈交情不浅,如今见他有志科举前路,实在不忍埋没。 今日特意来求你,看在你我多年旧交的份上,破例给这后生一次机会。 这孩子选了《春秋》当本经,我城南书院能讲《春秋》的夫子也有几位,但大家都知道只有慎修兄才是讲《春秋》的当代宗师。 这样,不必你正式收徒、常年授业,只需抽空考校一番,稍加点拨引路,便足够他受益终身。” 陆景渊手抚长须,沉默片刻。 他刚来城南书院这里时本是想著一心避世清修,不愿再沾任何朝堂和士林的琐事, 但他在国子监教了一辈子的书,现在完全閒下来,日子一久,心里也有点空落落的感觉,总想找一点事干。 现在架不住多年老友情面,又听闻是院试案首、心底不由得动了几分惜才之意。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几分勉强与自持: “罢了。 你我年少同窗,相交数十载,你既亲自开口,我也不好一味驳你的情面。” “我依旧不会开门收徒,也不愿日日坐馆讲课。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破例给他一次当面课业测试的机会。” “若是他根底扎实、心性沉稳堪造,我便偶尔指点他读一读《春秋》的精要; 若是徒有虚名、心性浮躁,那便不必再来登门,我也懒得白费心神。” 杨崇河闻言当即面露笑意,拱手道: “多谢慎修兄成全!我明天一大早便带张兴前来拜謁,到时候任你考核。” 陆景渊微微頷首,重新拾起案上经卷,神色又復归淡漠閒散: “先看过人、试过学识,再谈其余吧。” 另一边,张兴几人安置妥当,已是傍晚时分。 张兴与谢明轩兴致不减,当即带著阿財与谢明轩的书童一道出门,往长沙城內街市而去。 一入长街,四人眼界大开。 此时虽已初冬,街市却暖意盎然,商铺连绵,旗號飘扬。 米行、布庄、书坊、笔墨店、茶肆、酒楼、点心铺挨挨挤挤,叫卖声此起彼伏。 南来北往的客商操著不同口音,挑夫脚夫步履匆匆,车马往来不绝,一派省会大城气象。 更让四人意外的是,城中並无严格夜禁,天光未昏,街上已是灯火初上。 不仅男子往来从容,就连妇人身著襦裙、头戴帷帽,也可结伴逛街、选购物品,茶坊酒肆之中亦有女子落座閒谈,风气远比宝庆开放自在。 第82章 考核1 阿財边走边看,忍不住惊嘆:“少爷,这长沙城也太热闹了!咱们宝庆府城跟这儿比,可就小多啦!你看那边,还有卖糖油粑粑的,香气都飘过来了!” 谢明轩的书童也连连点头:“是啊,不光人多,连女眷都能隨意出门逛街,听说夜里还有夜市灯火,一直开到三更呢!” 谢明轩望著两侧琳琅满目的货品,嘆道:“果然是荆楚重镇、湖湘都会。 商贾云集,百业兴旺,风气又如此开明,难怪天下学子都想来长沙求学。” 张兴走在街中,看人流如织,闻市井鲜香,心中亦是激盪不已。 他是亲自体验过后世长沙城地繁华的,但现在这个时代的长沙城的风范依旧让张兴感到惊嘆。 他轻声嘆道:“一城灯火,半城书香,商贾不息,男女同行。 这般气象,確实是读书进学、开阔眼界的好地方。” 街边小摊热气腾腾,糖油粑粑外酥里糯,米粉鲜香扑鼻,还有各式湘式糕点、酱菜乾货,四人一路走一路尝,只觉满口鲜香,目不暇接。 书坊之中,经籍、文集、时文选本一应俱全,笔墨纸砚更是做工精良,看得二人连连称嘆。 直至暮色初垂,街上灯笼次第亮起,四人才意犹未尽返回书院。 回到斋舍,舍友已然安歇。 张兴躺在床榻之上,仍难掩心头兴奋,暗自默念:这长沙城,果然藏著气象与格局,难怪能孕育文脉风流…… 次日正是十一月初九,按书院旬日安排,本该是自修温书之日。 张兴一早起身,洗漱完毕,正想约谢明轩,跟著明经斋的前辈赵砚之、林文翰一同前往书院经书阁查阅典籍、静心自学。 刚迈出斋舍,便见一位书院执事迎面而来,拱手道:“张公子,山长有请,请隨我来。” 张兴心中微讶,连忙应道:“有劳执事引路。” 他回身对谢明轩道:“景行兄,我先去见山长,去经书阁读书之事稍后再说。” 谢明轩点头:“好,你且去,我等你回来。” 张兴跟著执事穿过庭院,径直来到山长所居的静心轩。 杨崇河见他进来,神色温和,抬手示意他近前:“张兴,来了?坐吧。 今日叫你过来,是有一桩重要机缘,要交付於你。” 张兴躬身行礼:“山长请吩咐,晚生定当尽心。” 杨崇河放缓语气,郑重道:“我昨日已为你引见了一位当代大儒。 此人乃是前国子监司业,陆景渊,字慎修,学问精深,尤精《春秋》,堪称宗师。 他如今归隱我院,清静修心,不轻易见人。” 杨山长打断了正要施礼感谢的张兴,继续说道 “我已徵得他同意,今日让你前去拜謁请教。 陆先生学识渊深,对你所选《春秋》本经,更是天下少有的行家。 见到先生,务必恭敬有礼,他或会对你有所考较,你当尽心回答; 若有实在不会之处,切记不可强装懂、不可妄言,务必实话实说。” 杨崇河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 “张兴啊,你要记住。 像陆先生这般级別的大儒,一眼便能看透你的才学与心性。 若能得他一句点拨、一丝认可,对你日后的学业、乃至科举仕途,都有莫大助益。 这种机缘,一辈子也未必能遇上几次,你千万要珍重把握。” 张兴心中一震,连忙起身肃立,深深拱手: “晚生谨记山长教诲!定当恭谨求教,实事求是,绝不辜负山长一番苦心与这难得机缘!” 说完张兴跟著杨山长穿过书院深处的竹林,两旁竹子青翠茂密,越往里走越安静,连一声鸟叫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兴这时心里暗暗紧张,按杨山长所说,这位陆先生可是前国子监司业,天下读书人的顶尖人物,自己区区一个秀才,今日能见到,可是天大的机缘。 杨崇河轻轻敲了敲柴门,轻声道:“慎修兄,我把张兴带来了。” 小院里,陆景渊斜靠在竹椅上,手边摆著《中庸》和《春秋》,一身朴素布衫,神態清閒得像个普通老先生。 可抬眼一看,目光平和却透著一股能看透人心的威严。 陆景渊先扫了杨崇河一眼,心里暗道:“仲清向来稳重,竟为一个少年亲自开口奔走,看来这孩子他是真放在心上了。 张兴连忙上前,恭恭敬敬躬身一揖:“晚辈张兴,拜见陆先生。” 陆景渊微微点头,语气平淡地开口:“听说你是今年宝庆府院试案首,既学科举,四书必定熟稔。 我先问你 ,《大学》第一句,『大学之道』,核心是什么?” 张兴定了定神,稳稳答道:“回先生,晚辈认为“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 这是修身、治学、做官的根本。” 陆景渊淡淡嗯了一声:“还算扎实。” 接著他又问:“《论语》讲来讲去,最要紧的是一个『仁』字。 你说说,什么是仁?別背书上的原话。” 张兴略一思索,诚恳道:“仁就是爱惜人、尊重人。 从孝顺父母、尊敬兄长开始,再推及天下百姓。 心里有仁,做事才不会歪。” 陆景渊眼中微微一亮:这孩子不是死背书的,有点悟性。 杨崇河站在一旁,悄悄鬆了口气 —— 张兴答得稳重,没出半分差错。 陆景渊再问,难度深了一层:“孟子说『义』,可世上人人都想求利。 你將来若做官,义和利,你怎么选?” “回先生,” 张兴神色端正,“君子不是不要利,是要先讲理、再讲利。 对天下百姓有利的事,儘管去做;只为自己谋私利、伤天害理的,一文钱都不能拿。” 陆景渊微微頷首,又拋出一个更难的:“世人常说中庸,都以为是和稀泥、不得罪人。 你说,中庸真正难在哪里?” 张兴沉声道:“中庸不是平庸,是不偏不倚、守正不变。 难就难在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衝动、不怯懦、不偏激,长久守住本心,所以极少有人能做到。” “说得好。” 陆景渊这一次,终於露出了一点讚许,“看样子对四书確实学的不错,我再问你本经,《春秋》三传,《左传》《公羊传》《穀梁传》,到底哪一传最好?” 第83章 考核2,记名弟子 这一问,才是真正的大考验。 张兴心里明白,这《春秋》三传都已经是经典,肯定不能踩一捧一,但也不能一味的和稀泥说都好,必须说出自己的独特见解。 他稍作思考后,梳理思路后从容答道:“先生,学生认为《左传》擅长记史实,事情讲得最清楚,是写科举文章的骨架; 《公羊》《穀梁》擅长讲道义,辨是非、明尊卑,是做人做官的根本。 若只想应付考试,学好《左传》就够;若想成大器,必须以《左传》为根底,兼通公羊、穀梁二传,缺一不可。” 听到这里,陆景渊人都停了一下,心里暗嘆:宝庆那种地方,竟也能养出这么有见地的少年! 到此处,陆景渊忽然合上经书,问了一句最见人心的考题: “不错,你的学问已经初步入门,现在我不再问经义。 我且问你一道社会的真实考题,据说你出身贫寒之家,若將来你中举甚至中进士为官,有了身份地位,亲戚同乡难免攀附。 倘若有人打著你的旗號,在外逞威、爭利、夺產、欺人, 你管是不管?又当如何管?” 这话一出,旁边杨崇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比谁都清楚,这道题根本不是考学问,是考人性、分寸、官场活法。 一边是宗族亲情、乡里情面,管得太严,会被骂忘本、无情无义; 一边是国法公道、百姓生计,管得太松,便是纵亲害民、自取祸端。 古往今来,无数读书人都栽在这四个字上 ——情、义、难、全。 张兴才十六岁,从未入过官场,怎么可能答得好这么老辣的题? 一个不慎,要么显得凉薄无情,要么显得懦弱徇私,都会被陆景渊直接看轻。 杨崇河手心微微出汗,暗暗捏了把汗。 可张兴面对这道两难杀题,却半点不慌,他在原地跺步了几圈,然后开口道: “先生,晚辈以为此事绝不可以一概而论,须分三步处置,方能既合圣人仁恕之道,又合乎朝廷法度。 第一,必先查明实情。 究竟是不是打著我的名號?究竟做了何等事情? 不偏听、不臆断,查清是非,再做处置。 第二,要分善恶,区別对待。 若真是借我之名欺男霸女、强夺田產、害人为恶, 那是触犯王法、败坏门风,学生绝不姑息,必依律严惩,以正视听。 但若是另一种 ,家中贫苦无依,只是借著我的名头求一口饭吃、求不被人欺压、求一份生路,並非作恶, 那便不能一概打成恶人。 学生明白:不能为了自己的私情去放纵亲友,做害民之事,也不能为了自己的道德感无辜冤枉亲友。 第三,恪守先教后诛,不教而诛谓之虐的圣人之法。 初犯、无心、仅为求生者, 学生必先当面训诫、讲明利害、教他本分改过; 若屡教不改,再依规矩惩戒; 若敢借名作恶犯法,那便是自寻死路,学生绝不再留情。 如此,既不违国法,也不负亲情;既守公道,亦尽仁心。” 这番话说完,小院一片安静。 张兴的说法当然不够完美,但以张兴的年龄和身份来说,已经足够让人震惊了。 陆景渊看著张兴,久久不语,心中已是大为讚赏: 有才、有学、有守、有度、有仁、有法…… 这少年,绝非池中之物!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地说道: “你四书通透,《春秋》有见,答这道立身之题,更是分寸分明。 老夫一生见过的才子神童不计其数,你虽未到惊才绝艷,却稳、正、诚、实,也算是难得的少年俊才。”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老夫现在不会轻易收徒,你年纪尚轻、歷练尚浅,还不能做我的入室弟子。” 话音一出,连旁边的杨崇河脸上都闪过惋惜之色,以为张兴没有接住这次的机缘。 张兴心中虽有一丝遗憾,却依旧恭敬:“晚生明白,能得先生指点,已是万幸。” 陆景渊说完之后用眼神打量著张兴,见自己拒绝张兴后,他依然不骄不躁、不卑不亢,脸上神色都没有什么变化,於是他微微点头继续说道: “但你今日表现,已过我心中关卡。 看在仲清情面,更看你自身才德:老夫许你为我记名弟子,你可愿意?” 张兴猛地抬头,又惊又喜,连忙恭敬行礼:“弟子张兴,拜见陆师。” 陆景受了张兴一礼后:“如此就好,不必特意再行拜师礼,更不必对外声张。 每旬逢八、逢九之日,你可来此问经、论义、谈《春秋》、论立身。 希望你诚心向学,早日成为栋樑之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郑重告诫: “你记住 ,有才只是起步,勤奋能补拙,坚持能致远,信念能守心,品行能立身。 这五样,比文章功名重要百倍。” 张兴双膝跪地,郑重叩首: “学生张兴,终生谨记陆师教诲!” 一出竹院,杨崇河再也压不住激动,拉住张兴,声音微颤: “张兴!你可知你得了何等机缘!” 张兴对著杨山长也行了一礼,恭声道:“陆师文章学问高深,能蒙指点,晚生三生有幸。 学生能有此机缘,多亏了山长为学生引见,学生在此也谢过山长提携之恩。” 杨崇河根本没提自己的作用,他压低声音: “陆公可不是普通的大儒! 他是前国子监司业、当过东宫讲官,教过皇子、当过会试考官! 如今朝中大学士、尚书、督抚,不少都在他的门下听过课! 他肯认你这个记名弟子,你在整个士林,就算是有根了,要是能再进一步,得陆公青睞正式將你收入名下,那你的前程將不可限量!” 张兴听得心神巨震,自己竟得了如此机缘? 他压住心中的震惊,再次向杨山长行了一礼,表示感谢。 杨崇河望著张兴渐行渐远的背影,沉默许久,轻轻一声嘆息,低低自语: “唐兄,这么些年来,我一直记得你的恩情,可惜一直没有合適的机会报答。 如今常芳侄女来信,让我关照此子,张兴此子的確是个可造之才。 我今日引他入陆公门下,日后他在城南书院我也会尽力护持此子。 如此,我也算是尽力了。” 自从拜入陆景渊门下做了记名弟子,张兴在城南书院学习的日子正式开启。 第84章 书院学习的日常 城南书院的秀才日常,安排得井井有条,一共有经学,八股制艺,策论,诗赋四门大课,每旬的一到七日,都有安排, 正是入学时教习讲的“一、四、七日讲经;二、五日习作八股;三日演练策论;六日练习试帖诗;” 讲经学的孙启明孙先生,性子温和,讲起《四书》《五经》来却格外通透,字句拆解得明明白白,连最难的义理都讲得浅显易懂; 教八股的周显周先生,是书院出了名的严师,规矩最严,哪怕一个字、一个標点不合规矩,都会被他圈出来重写; 论策论的吴歌吴先生,讲究务实,写文章不能空谈道理,必须贴合民情、能落地、能解决实际问题; 教诗赋的郑朝阳郑先生,对格律、意境要求极严,句子工整是底线,更要有真情实感、气韵风骨。 张兴底子本就扎实,记性好、悟性也强,比一般秀才高出一截。 虽然是半路插班,又是山长破例收下的,但他从不自恃,反而格外用功,没过多久,就完全跟上了书院的节奏,甚至比不少老生学得还要扎实。 书院里,除了先生们讲大课,平日里的学习,大多都在斋舍里一起用功。 张兴和谢明轩住的明经斋,一共八个人,分东西两舍。 东舍住的是张兴、谢明轩、林文翰、赵砚之; 西舍四人,斋长叫黄成观,长沙本地人,二十多岁,已经成家,性子特別热情直爽,做事又有条理,斋里大小琐事、值日排班、物品整理,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张兴和谢明轩刚入学那几天,不管是东舍还是西舍的人,心里多少都有些嘀咕:这两人半路插班,又是山长破例收下,会不会是走关係进来的? 学问未必真有多扎实,说不定是靠著山长的面子进来混日子。 可没几天,所有人就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张兴为人踏实沉稳,从不张扬,待人客客气气,说话做事有分寸,从不摆案首架子,更不会因为自己是山长特招就目中无人。 学习上,他更是刻苦到了极致,从不偷懒、从不敷衍。 除此之外张兴待人也很诚恳,谁有难处他都愿意帮一把。 林文翰遇到经义难题,翻来覆看不懂,张会耐心帮他拆解、逐句讲解; 赵砚之写策论没思路,坐在案前半天写不出一句,张兴就陪著他一起琢磨题目、梳理条理、一步步引导,从来不会不耐烦。 谢明轩底子不如张兴,但胜在勤快踏实,不偷懒、不浮躁,不懂就问,从不装懂。 不管是问张兴,还是问林文翰、赵砚之,他都恭恭敬敬,態度诚恳,半点不扭捏。 两人踏实诚恳、勤勉好学的样子,很快打动了所有人。 以前的怀疑、议论、揣测,全都烟消云散,大家真心接纳了他们。 东舍四人越处越亲近,西舍的人也都和睦相处,偶尔还会凑在一起切磋文章、閒谈趣事,气氛融洽得很。 每天寅时刚过,天还黑沉沉的,连鸡都还没打鸣,明经斋里就亮起了灯火。 张兴总是第一个起身,洗漱乾净、穿戴整齐,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接著简单活动筋骨、清醒头脑,寅时三刻前,他就已经端坐在书桌前,开始早读。 他从不偷懒,要么默读《春秋》,一字一句反覆琢磨;要么翻看圣贤经典,句句认真,不敢半点马虎。 书童阿財比张兴起得还要早,少爷起床前,他已经把温水、笔墨、砚台、宣纸都备好,书桌收拾得乾乾净净、整整齐齐,然后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垂手侍立,从不多言。 东舍里,林文翰性子沉稳寡言,不爱说笑,一门心思扑在经义上,每天埋头苦读,遇到不懂就记在本子上,找机会和大家一起切磋討论,几人各抒己见,常常能互相启发、一起琢磨出更深的道理。 赵砚之脑子活、消息灵通,性格开朗,是斋里的 “活宝”,没事就给大家讲长沙城里的士林趣、书院旧事、名人軼事,说得绘声绘色,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给枯燥的读书日子添了不少乐趣。 谢明轩紧紧跟著张,张读书他读书,张练字他练字,张背书他也跟著默背,一刻不敢鬆懈,遇到不懂立刻请教,半点不拖沓,勤勉得让人佩服。 日子一天天过去,朝夕相处,四人的感情越来越深,早已不只是同窗,更成了无话不谈、互相扶持、可以交心的朋友。 平时一起读书、一起练字、一起背书、一起討论难题;閒时也会聊家乡、聊家事、聊心事。 张兴偶尔说起宝武县的风土人情、老家鱼塘、蜜橘林、小水村的安稳日子; 谢明轩讲永清县的家常、家里人、小时候的趣事; 林文翰话少,却愿意静静倾听; 赵砚之则总爱分享长沙城里的新鲜事、好玩的地方。 四个少年在一玩,总会干出一些出格的事,学习之余,他们也会偷偷溜出去买糖油粑粑、酱板鸭、桂花糕,回来躲在斋里分著吃; 也会一起吐槽书院规矩太严、寅时就得起床、罚抄书太多、不能私自外出、管束太严; 也会感慨秀才身份虽体面,却也清贫,寒窗苦读不易;更会一起聊乡试,聊前途,聊未来,心中既有紧张,也有期盼,互相打气、互相鼓励。 最难忘的是重阳节,书院放了半天假,四人实在按捺不住,偷偷溜出书院,去湘江边放风箏、摸鱼、看江景,玩得尽兴。 回来时被斋长黄成观撞见,黄成观哭笑不得,却也没重罚,只罚四人一起抄写《论语》一遍,院规五遍。 四人一起抄、一起笑、一起挨罚,情谊反而更亲厚,也更懂彼此、更信任彼此。 除了日常课业,每旬逢八、逢九,是张最看重的日子,这两天他都会去后山竹院,拜见陆景渊。 每次去前,他都会提前沐浴更衣、换上乾净衣衫、衣冠齐整,捧著经书、记好疑问,独自前往,从不耽搁、从不敷衍。 陆景渊话不多,神情淡然,从不多寒暄,开口便直指要害,讲经义、讲文章、讲治学、讲处世,字字精炼、句句通透。 第85章 大师风范(求读者大大们点点加书架,祝各位天天发財!) 陆景渊跟张兴讲得最多是《春秋》笔法:何为直书、何为隱讳、何为褒贬、何为大义,一字一句,皆藏褒贬。 那些看似平淡的字句,其实每一个字都藏著立场,看似在记事,实则字字诛心,能直指人心。 有时候,陆景渊也会细细拆解四书里的道理,从个人修身、打理家族,讲到治理国家、安定天下,一层一层讲得明明白白; 偶尔陆景渊也会聊起乡试的文章写法,怎么破题、怎么承题、文章的结构布局、该避开的忌讳,还有怎么分析阅卷官的喜好,每一样都讲得清清楚楚,说的全是实打实的考场经验; 等跟张兴熟络了,兴致上来的时候,还会跟他聊起入世做人的道理,官场里的分寸拿捏、人心的复杂难测、为人处世的底线和方法。 他讲得直白又透彻,说的全是自己亲身经歷总结的实在话,没有半句虚言。 张兴每次都聚精会神地听著,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听著听著,他总会不自觉地把陆景渊和当初在宝庆资江书院,教他准备院试的谢夫子放在一起比较。 这两个人都是他的恩师,可讲课的风格、侧重的內容,却完全不一样。 陆景渊的眼界极高,曾经做过东宫讲官、国子监司业,经常出入朝堂,见多识广。 他讲的都是天下大势、朝堂格局、治国安邦的大道理,立意高远、格局宏大,远不是普通的举人能比的。 而谢夫子呢,是举人身世,做的是亲近百姓的地方官,一辈子都扎根在基层。 他讲的是民间的疾苦、治理地方的实际事务、老百姓的生计,还有做官的具体方法,说得更细、更实在、更接地气,每一句都是一线的实战经验。 有一回,陆景渊讲到地方粮价暴涨、老百姓日子难过该怎么处理时,引用了前朝大学者的观点,提出了几个办法:打开粮仓放粮、压制豪强囤积粮食、取得百姓的信任、安抚民心。 张兴听著,忽然想起谢夫子讲到同一个问题时,说的具体做法:先去查那些囤积粮食、哄抬物价的奸商,再稳住市场价格,採取先缓后禁的方式, 既要照顾老百姓,也不耽误守法商户的生计,最后再安抚好民心。 谢夫子讲的,步骤清晰,完全贴合基层的实际情况;陆景渊讲的,是长远的大方向、大道理,两个人的方法,各有各的高明之处。 陆景渊看出他神色有些变化,淡淡地开口问道:“你心里是不是有別的想法?” 张兴不敢隱瞒,低声回答:“学生想起了在宝庆时的谢夫子,他讲这类事的时候,说得更细致些。 按照谢夫子的法子,遇到这种情况,先不急著开仓放粮……” 话一出口,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这话听著,好像是在说陆景渊的办法不够周全,顿时,他心里一紧,脸上也微微发烫,生怕惹陆景渊生气。 可陆景渊听完,只是愣了一下,隨后淡然笑了笑,问道:“你那位谢夫子,当过府县一级的亲民官吧?” 这里说的亲民官,就是直接管理老百姓、天天跟百姓打交道的基层官员,简单说,就是县官、州官、知府这类在地方上任职的官员。 张兴连忙点头:“没错,谢先生曾经在江西做过多年的县丞和县令。” 陆景渊於是接著说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我常年待在京城,做的也是教书育人的清贵官职,这些州县里的实际事务,確实不如你谢先生看得透彻、说得明白。 不要怕,你敢直言指出为师的不足,是本心正直,为师怎么会怪你呢?” 张兴心里的一块大石终於落了地,对陆景渊的敬重,又多了几分。 这个人,不仅学问通透,品格和气度更是难得。 一天下午,张兴正听陆景渊讲解《论语》,忽然有僕人进来稟报:“先生,湖南的郭布政使又派人来了,还是想请您收他的小儿子当弟子。” 陆景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地说:“不见。我敬重他是一省的重臣,上次已经见过他父子俩了,也跟他说清楚了,他的小儿子和我没有师徒缘分。” 僕人又说:“布政使大人备了厚礼,还说愿意花重金请您收徒。” 陆景渊冷笑了一声,说道:“读书是为了明白道理,不是为了追求富贵。 你让来的人回去告诉郭布政使,我陆某人不在乎他布政使的身份,我的学问也不是银子能买到的,让他不要再过来打扰我了。” 论官位,陆景渊这个前国子监司业,最高也只在兼任翰林院侍讲学士时,做过正五品官,远比不上郭布政使的从二品官阶。 可要是论起在读书人中的地位和声望,在国子监、翰林院深耕了几十年的陆景渊,可比这位郭布政使高多了。 张兴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这一幕,心里暗暗佩服:陆先生不畏惧权贵,也不贪图钱財,品格高洁、一身正气,这才是真正的大学者该有的样子。 不过,他也暗暗想著,这大概也是陆先生一辈子最高只做到五品官的原因之一吧。 又有一天,张兴捧著《尚书》来向陆景渊请教。 讲到其中一段千古以来的定论,很多读书人都把它当成铁律,从来不敢有半点怀疑。 陆景渊讲完这段內容,忽然问张兴:“你觉得这段话说的,真的没有可以反驳的地方吗?” 张兴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回答:“学生读了很多前人的註解,都说这是定论,学生从来不敢怀疑。” 陆景渊淡淡一笑:“圣贤也是人,不是神。 圣贤说的话,也需要合情合理、符合人心,不能一味地盲目跟从。 这段话说得看似有道理,其实太过理想化,未必真的能落到实处。” 他顿了顿,看向张兴,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读书要动脑子,不能死记硬背;要明白其中的道理,不能盲目盲从。 圣贤是用来学习的,不是用来跪拜的。” 第86章 老友 张兴听著陆师的话,心里一下子豁然开朗:原来真正的大学者,不是死守著书本上的教条,而是明白道理、追求真理,敢於怀疑、敢於辩论。 他越发清楚,陆景渊陆师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大儒,学问通透、品格清正、不畏惧权贵、不迷信经典、心中有大义、行事有底线。 他暗暗下定决心,以后做学问、做人,都要以陆先生为榜样,守住自己的本心、明白家国大义、不盲目跟从、不依附权贵。 至於做官的事情,嗯,现在想这些还太早了。 从那以后,张兴遇到不懂的问题,就大胆地问,不知道的就直说不知道,从来不敢装懂糊弄陆景渊。 陆景渊虽然话不多,语气也比较冷淡,但每次都会毫无保留地教他,看到张兴悟性高,又踏实虚心,他指点起来也越发用心。 有时候讲得兴起,还会拿出自己当年考科举时的旧稿子、殿试时写的策论,让张兴仔细翻看、学习。 张兴每逢自修的日子,就去后山的竹院找陆景渊求教,这件事没过多久,就被谢明轩发现了。 不过谢明轩心里清楚,自己能进城南书院,全靠张兴帮忙,也知道张兴和杨山长的关係不一般。 所以就算看到了,也装作没看见,从来没有问过一句。 可日子久了,同一个书斋的林文翰、赵砚之,也看出了不对劲。 赵砚之最先忍不住打趣他:“子盛兄,我可发现了,这个月初八、初九、十八、十九,还有二十八、二十九这六天,你总往后山的竹林跑。 是不是杨山长偷偷给你开小灶,单独教你学问啊? 有好东西可不能藏私,得带著兄弟们一起进步啊!” 林文翰也跟著点头笑:“是啊是啊,我们都看在眼里好几天了,快说说,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张兴琢磨了一会儿,觉得同窗朋友之间相处,最看重的就是坦诚。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於是他如实说道:“不是山长亲自教我,是山长帮我引荐了一位先生,专门指点我本经《春秋》的学问。” 对於自己拜入陆景渊这样的大儒门下为记名弟子之事,张兴没多说。 毕竟陆景渊之前特意吩咐过,给他讲学的事,不用公开宣扬,所以张兴也没提陆景渊的身份。 而且斋里这几人,除张兴外没有一个人的本经是《春秋》,大家一听只是有大师指点他的本经,也没再多问,只一个劲地羡慕,说张兴运气好,能有这样的机缘。 一一一一 在城南书院待了一段时间,张兴心里始终惦记著先来长沙的两个老友,程晗和陈应能。 之前他就托宝庆会馆的人帮忙寻访二人,等確定了他们的落脚处,立马托人捎了口信,约好休沐那天见面。 休沐日一早,张兴就叫上谢明轩,两人一起赶到宝庆会馆。 没等多久,就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走进来,正是程晗和陈应能。 四人一见面,又惊又喜,连忙拱手问好,笑著凑到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程晗最先开口,语气里满是羡慕:“张兄、谢兄,可把你们盼来了! 还是张兄你厉害,一来长沙就进了城南书院这种顶尖名校,真是羡煞我了! 对了,忘了跟二位说,我如今有字了,家父在我来长沙前,特意给我取字『季明』;陈兄也得了他叔父赐字『子谦』。” 张兴和谢明轩连忙抱拳见礼,齐声说道:“见过季明兄,子谦兄!” 然后两人也说出了自己取的字號。 程晗和陈应能也连忙抱拳回礼:“见过子盛兄,景行兄!” “季明兄,子谦兄!”“子盛兄,景行兄!” 连著互称了几声新取的字,四个老友像得了新奇玩意儿似的,一起哈哈大笑起来,往日的熟络劲儿一下子就回来了。 笑了好一阵,陈应能才拱手说道:“子盛兄是院试案首,景行兄也才华出眾,你们俩能进城南书院这样的好地方,真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事。” 谢明轩连忙摆手,笑著解释:“別羡慕我,我能进城南书院,全是沾了子盛兄的光。 要是没有子盛兄,我连参加书院应试的机会都没有,更別说进来读书了。” 程晗一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著急先来长沙了,跟著子盛兄一起,说不定也能沾沾光,进城南书院读书,也不用在湘江书院苦熬了!” 几人相视一笑,张兴连忙问起二人这阵子的近况。 程晗嘆了口气,说道:“我最开始进了一家小私塾,那先生的水平实在不行,教的全是些皮毛功夫。 后来我找舅舅託了不少关係,才进了湘江书院,那地方才算有点名校的样子。 不过大家都说,岳麓书院和城南书院才是真正的百年名校,我真想去见识见识那里的风采。” 陈应能也沉稳地说道:“我叔父帮我找了点门路,直接进了瀟湘书院,就在湘江书院附近。 现在我在瀟湘书院学习,经义、策论多少有了点进步,可一对照往年的乡试真题,还是心里没底,乡试真的太难了。” 四人围坐一桌,喝著热茶,聊起了当年一起考县试、府试的日子,说起张兴院试夺魁的风光,又互相鼓励,约定好一起努力,將来並肩参加乡试,爭取都能高中举人。 临別时,程晗拉著张兴的手说:“过些日子,我和子谦兄一起去城南书院看你们,顺便也见识下百年名校的风采。 我们湘江书院离你们城南,也就半个时辰的路程,很方便,你们有空也可以过去找我来玩。” 没过几天,程晗和陈应能就如约来访。 张兴和谢明轩特意请了半日假,陪著二人在城南书院里逛了一圈,看了书院的经书阁、讲学堂,还跟他们说了书院的日常作息和课业情况,二人看得满心羡慕,眼里全是嚮往。 又过了几天,趁著另一个休沐日,张兴和谢明轩也特意去了湘江书院和瀟湘书院认门,顺便看望程晗和陈应能。 在他们的书院里小坐了片刻,聊了聊各自的学习进度,也算互相有了个照应。 见完老友、互相认过门之后,张兴心里再无牵掛,读书也越发刻苦勤勉,一心扑在课业上。 第87章 家信 转眼就到了十二月,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凛冽的北风颳在脸上,跟针扎似的疼。 张兴在长沙已然彻底安顿下来,和宝庆会馆里的乡邻也都混得熟络了。 静下心来,张兴便提笔铺纸,打算给宝庆老家的亲人逐一写信,一来报个平安,二来细说自己在城南书院的近况。 第一封信,他写给了父母和大哥张科。 信里细细说明了自己已经顺利进入长沙数一数二的城南书院读书,课业安稳,还有名师指点,一切都顺顺利利,让家里人不必掛念。 他还特意叮嘱大哥,在家好好照看双亲和妻儿,田里的家业不用太过操劳; 进山收山货、一定要把安稳放在第一位,万事都要小心。 第二封信,写给四叔张承智和四婶周氏。 信中仔细讲了自己机缘巧合进入城南书院的经过,又把书院的规制、学风一一说明,重点提了近些年城南书院每届乡试的有不少人中举,足见书院的深厚底蕴。 信里言辞恳切,郑重感念四叔四婶这些年出钱出力、尽心栽培自己; 说起婚约大事,张兴也表明自己时刻记在心上,绝不会耽误与周家的亲事。 末尾,张兴还捎带问了一句,先前托四叔帮忙在张府附近置办宅院的事,如今可有眉目。 第三封、第四封,分別写给了周家三房和四房。 信里先是恭敬地问候了两家长辈,又向周玉寧、周玉秀两位姑娘问好,表明自己身在书院,日日勤学苦读、修身律己,定然不会辜负两家的看重与期许。 其中给周三房的信里,张兴特意多提了几句,满心感谢唐氏伯母,若非伯母热心引荐杨山长,自己根本无缘进入城南书院; 也正是靠著杨山长的赏识和举荐,才有机会拜入陆景渊大儒门下受教,这份恩情,他一直记在心底,从未忘却。 几封书信写好、封牢后,张兴託付给宝庆会馆的乡人,帮忙顺路寄回宝庆老家。 可他不知道的是,自从他中了院试案首这两三个月来,宝庆老家各处,早已因为他的名头,悄悄发生了不少变化,眾人还没收到他的来信,境遇却已然不同。 先说张兴的父亲张承义。腊月里,他去宝武县城办事,在街上正巧被从前相熟的一位老主顾刘老爷撞见。 刘老爷在当地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见了张承义,他先笑著招呼:“老张,眼看就要过年了,今年怎么不见你出来摆摊卖鱼了?” 张承义性子本分,习惯性地就要弯腰拱手回话,刚想开口说,再过几日就让大儿子出来卖鱼:如今家里两口鱼塘,早已卖掉一口,凑作张兴的聘礼,剩下那口还是要继续养鱼卖鱼的。 可身旁同行的乡人,连忙一把拉住他,笑著对刘老爷说道:“刘老爷您今年在外头久了不知道,老张现在得叫一声张员外了! 他家公子张兴,年纪轻轻就考中了院试案首,如今已是前程无量,哪里还用得著再辛苦卖鱼营生!” 刘老爷闻言一愣,当即反应过来,连忙满脸堆笑地上前作揖:“失礼失礼!原来坊间盛传的少年案首,就是您的儿子呀! 张老哥、张员外,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千万別见怪。” 看著以前自己高攀不上的刘老爷,如今一口一个“张员外”“张老哥”地喊著,老实本分的张承义反倒弄得晕乎乎的,到了嘴边那句“不敢当,只管叫我老张就好”,都说得支支吾吾,十分侷促。 再看张兴的大哥张科。 入冬之后,他照常进山收山胡椒油、茶油这些山货。 这天,他一时走得远了,无意间踏进了旁人常年把持的地界。 当地做山货生意的地头蛇,一眼就认出他是外乡人,当即纠集了一帮人,要强扣他的货物和银钱。 这群货霸还特意请出了背后的靠山,当地巡检司的关巡检,打算直接把张科抓进大牢,拿捏嚇唬一番。 可谁也没料到,关巡检一见到张科,脸色顿时变了。 他有个儿子叫关灵,和张兴是同窗好友,当初张兴中案首办喜宴,他也曾到场道贺。 做巡检的本就练出了一双记人的好眼力,一眼就认出了张科的身份。 关巡检当即上前拦下眾人,当眾点明张科是案首张兴的兄长,几句话就压住了当地货霸,做起了和事佬:“都是乡里谋生,没必要把事做绝。 今日这事就此作罢,把你们扣的货物和银子都退给张老侄,往后张老侄收货,別再越过地界便是。” 一场大祸,就这么凭著张兴的名头,悄然化解了。 经歷了这两件事,张承义、张科父子二人心里感触极深。 没过几日,他们收到了张兴从长沙寄来的家书,父子俩捧著平平淡淡的几页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满是欣慰与感慨,这世道要想活的有尊严有面子,还是得有功名在身。 另一边,张兴的四叔张承智,境遇也大有不同。 他从今年年初开始,代理盛和南洋大米行在本地的生意。 年底恰逢总行派来的掌柜和年度稽查人员到宝庆巡查,本地同行的米行特意设宴接待。 酒席之上,有人当眾提起,张承智的侄儿、兼祧子张兴,年仅十六就考中了院试案首,如今又去了长沙顶尖书院深造,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这话一出,顿时给张承智长了大脸面,在场的商贾同行和总行来的代表都对他高看一眼,无形中也让他在大米行的代理生意里,多了几分份量和优势。 待到收到张兴的家书,细读过后,张承智当即带著妻子进了自家祠堂,焚香跪拜,诚心许愿,祈求祖宗庇佑张兴学业精进、乡试再进一步,將来能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兴旺自家三房的家业。 周家这边,自从周玉寧、周玉秀堂姐妹双双和张兴定下婚约后,两人的交流里,也常常出现张兴的名字。 两姐妹本就喜欢凑在一起,如今更是整日待在一处做女红、閒话家常。 这天,周家內堂的暖房里烧著炭火,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的寒凉。 周玉秀放下刚绣好的手帕,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轻声说道:“寧姐,总算绣完了,可把我累坏了。不如咱们对弈一局,消遣一会儿?” 周玉寧手里还捏著针线,低头专注地绣著荷包,浅笑著回应:“我可没你这般手巧,我这荷包,还差半炷香的功夫才能完工呢。” 第88章 书院的年底大考1 见堂姐没有停下来陪自己,周玉秀拉著她的胳膊撒娇: “好姐姐,就先陪我下一局嘛,你那心上人张公子远在长沙,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你绣的荷包。” 周玉寧怎肯饶她,抿嘴调笑道: “你还好意思说我?我看啊,平日里最积极给张家表哥绣东西的,就是秀妹妹自己。” 两句玩笑话一出口,两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姑娘顿时嬉闹起来,你推我一下,我逗你一句,满屋子都是她们娇俏灵动的笑声。 正说笑间,门外两名丫鬟一同快步进来稟报: “两位小姐,长沙来信了!是张公子寄回来的家书!” 一听到是张兴的来信,周玉寧和周玉秀姐妹俩瞬间脸颊泛红,心头像揣了只小兔子似的怦怦直跳,又害羞又期待,连呼吸都变得轻了些。 周家三房內,周明远看完张兴的信后隨手就递给了自己夫人:“夫人,那张兴在信中特別提到了你,说你的亲笔信和信物起了很大的作用。” 三夫人唐氏拿过书信,细细读了一遍,心里也暗暗感慨。 当初自己听到张兴年仅十六便中了院试案首后,冒著和四弟家翻脸的风险果断出手,早早定下这门亲事,又倾力引荐杨山长,才让张兴有今日际遇。 如今张兴凭一己才学站稳脚跟,得山长扶持、拜入名师门下,前程已然铺开。 她心中默默念叨:父亲果然看人没错,杨叔父一直记得当年的恩情。 张兴啊张兴,但愿你也是个知恩图报的性子,往后好好待寧儿,他日若真能飞黄腾达,也別忘了提携你大舅子文彬一把。 --------我是分割线------ 张兴寄完家信之后,日子一晃而过,马上临近嘉治十八年的年关,城南书院里的气氛渐渐紧绷起来。 书院每年一度的年底大考,马上就要开考! 这是张兴、谢明轩进书院以来,第一场正经的正式大考。 大考由杨山长亲自主考,四位授课先生一同阅卷,考完统一排名张榜。 考得好,能得先生器重、同窗敬佩;若是考砸了,不光脸上无光,往后在书院里都抬不起头。 明经斋內,张兴刚说起年底大考之事,一向比较沉默內敛的林文翰就主动拉过张兴和谢明轩,认真给二人讲解规矩: “你们俩是半路插班进来的,十一月的月考那会儿,你们入院还不到一个月,没能赶上。 但这次年底大考所有人都要参加,你们也免不了。 我跟你们好好说说咱们城南书院的大考规则。 这次年底大考,十二月十八开考,二十二放榜出结果。 咱们秀才班一共两百一十名学子,考完按成绩划成四档,每一档都有奖有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头一档最优,不仅有好几两膏火银,还会得到书院赏赐的上好文房四宝; 第二档也算上等,虽没有膏火银,也能领到书院配发的文房用具; 第三档为中等,无功无赏,但书院会一一派教习谈话,提出不足之处; 最差的第四档,不光要被先生单独训话,还要被罚抄经书,若是连续两次落到第四档,甚至会影响书院学籍,严重的还要被劝退。” 赵砚之消息一向灵通,他听完后在一旁跟著补充,语气带著几分提醒: “子盛兄,如今院里不少人都把你当成新晋才子,都说你头一回参加大考,稳稳能进第一档,甚至是冲榜首的大热人选。 可也有不少人心里不服,总觉得你是靠杨山长的关係才进的书院,私下都等著看你出丑,甚至还有人悄悄开了盘口,赌你这次能考进第几档。” 谢明轩听后心里发慌,挠了挠头,一脸紧张: “那我可得拼了命用功应试,万万不能考得太差,丟自己脸面事小,要是拖了子盛兄的后腿,那可就难为情了。” 张兴缓缓合上手中书本,眼神沉静篤定,淡然开口: “咱们只管放平心態,尽力发挥,把平日所学都踏踏实实写在考卷上,无愧於心便好。 旁人怎么议论、怎么揣测,咱们管不著,也不必放在心上。” 其实不等赵砚之点明,张兴心里早有察觉。 自打入院以来,他便能隱隱感受到,院里有不少同窗对自己带著偏见与敌视。 尤其居仁斋的许文达、曾绍远两人,平日里就总爱冷言冷语、暗中讥讽。 早前十二月初二那日,各斋合在一起上八股讲习大课,周先生年纪偏大,声音偏弱,坐在后排听得费劲。 张兴便顺势往前挪了几个座位,安安静静坐下听课,本与旁人毫无干係。 可许文达、曾绍远偏要借题发挥,不指名道姓地阴阳怪气。 许文达故意侧身慢悠悠道:“曾兄,你快往边上让让,可別挡著山长跟前红人往前去的路子。” 曾绍远立刻附和,还故作夸张地欠身相让:“哎呀失礼失礼,我这就赶紧给贵人让路,省得人家回头去山长面前搬弄是非,给咱们小鞋穿。” 二人嘴上说著,还故意做出让路的姿態,可笑的是,张兴挪座的位置,根本不从他们跟前经过,摆明了就是故意找茬、含沙射影。 这些小人做派,张兴看在眼里,却从没放在心上。 他心里明白,科举路上、士林之中,閒话从来少不了。 这种事多说无益,唯有实打实的学问、考卷上的真本事,才能堵住悠悠眾口。 书院里杨山长的心腹常执事也早听说了院里流传的那些閒话,並查清了就是许文达、曾绍远二人在散播流言、排挤张兴,还影射杨山长本人不公。 当常执事把这些閒话告诉杨山长杨崇河后,杨崇河笑著说:“张兴,谢明轩两人的入院机会確实的老夫是看在故友的份上破例给的, 但一来张兴的案首身份已经有了破例的资格,二来两人的考核绝对没有內幕,所以对此事老夫完全问心无愧。” 常执事进言道:“是,是,是,属下相信山长绝对是大公无私的,只是这谣言毕竟会损害您声誉,您看是不是贴个告示说明一下,或者警示一下学生们不准再传谣言。” 第89章 书院的年底大考2 对於常执事的建议,杨崇河立马摇头道:“防民之口,甚於防川,这种谣言光靠解释和压制是没用的,甚至越不准学生们去说,传的越快。” 常执事:“那山长看这事如何是好,是不是就这样放任不管?” 杨山长想了一会,隨后眼睛一亮,抚一下鬍鬚道:“些许谣言对老夫来说不算什么,但张兴,谢明轩两人毕竟年少,恐怕受不了这种脏水。这样,你且去做如此安排...” 很快,在年底大考前,城南书院贴了一个公示,说为了年底大考的公平,书院特意从长沙府学请了素来刚正不阿声誉的白树林教授和连长天教导,亲临考场坐镇监考,並参与阅卷评价。 公示一贴,全院学子顿时议论开来。 大家都是读书人,心思通透,一看便猜到了书院的用意,无非是为了堵住关於张兴、谢明轩“走关係入院”的閒话,用最公正的监考和阅卷,证明二人的实力。 再加上平日里,赵砚之嘴快,只要听到有人议论张兴二人,就会主动站出来反驳,摆事实讲道理,说张兴每日寅时便起身读书,经义策论样样扎实; 林文翰虽话少,却也会在旁人质疑时,默默拿出张兴和他切磋的文稿,用实打实的笔墨证明其才学。 明经斋西舍的四人,也常常在与人閒聊时,说起张兴、谢明轩平日听课认真、请教积极,谢明轩虽底子稍弱,却勤勉得很,两人绝不是那种靠关係混日子的人。 与张兴,谢明轩同住的舍友都这么说,这么一来,大部分学子心里已然有了数,都明白关於张兴二人的谣言多半是不实之言。 但这並不妨碍他们想看个热闹,毕竟张兴是宝庆府的院试案首,又是半路插班,许文达、曾绍远又一直处处针对他, 如今几人被安排在对面考棚,还有两位公正的外聘考官镇场,这场大考,反倒多了几分看头,大家都想看看,张兴到底有没有真本事,能不能凭实力碾压流言。 十二月十八,大考正式开考。 考场之內,气氛肃穆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连平日里最活泼的学子,都收起了嬉闹的心。 城南书院的考棚虽然不如官府乡试的那般正式,却也都是独立分隔的,不过还是能隱约看到隔壁號舍的动静。 白树林教授和连长天教导二人身著素色长衫,神情严肃地在考棚间来回踱步,他俩人目光如炬,没有半点懈怠。 偶尔停下来,查看学子们的答题状態,周身的气场,让那些想耍小动作的学子瞬间断了心思。 张兴端坐考棚之中,神色从容得很。 考前他已仔细检查过文具,又用阿財前些日子特意淘来的手捧小炉暖了暖手。 待考卷分发下来,他没有急著下笔,而是先静下心来,仔细研读题目,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待理清思路后,才提笔落墨。 他的字跡工整有力,一笔一划皆有章法,写得从容不迫,偶尔停顿思索,也是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慌乱,仿佛眼前不是决定书院排名的大考,只是平日的一次课业练习。 隔壁的谢明轩,就显得紧张多了。 他双手微微发凉,握笔的手都有些发紧,反覆读了两遍题目,才敢慢慢下笔。 但紧张归紧张,他本来功底就不错,最近又跟著张兴勤学苦练,经义、八股都有不少的提高,一旦沉浸在答题中,便渐渐忘了慌乱,笔下的文字流畅自然,虽不如张兴那般从容,却也字字恳切、言之有物,尽显平日所学。 反观许文达和曾绍远,两人坐在对面的考棚里,全程坐立难安,心思根本没在考卷上。 许文达手里握著笔,却迟迟落不下去,脑海里乱糟糟的,一会儿闪过“自己说了张兴和山长的坏话,杨山长会不会藉机报復自己”的念头, 一会儿又盼著张兴发挥失常,好让自己之前的讥讽有据可依; 一会儿又担心白教授看得太严,自己连半点小动作都做不了, 一会儿又琢磨著,书院特意把他们安排在张兴对面,是不是故意盯著他们,想拆穿他们散播谣言的心思。 曾绍远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时不时偷偷抬眼,瞥向张兴的考棚,见张兴神色从容、下笔流畅,心里越发急躁, 越急越想不出思路,平日里熟记的经义、练熟的八股句式,此刻竟一句也想不起来。 他们能考上秀才、进入城南书院,本身確实有几分实力,可这两天,心思全被流言、攀比和焦虑搅乱,答题时频频出错,字跡潦草,思路混乱,考得连自己正常水准的一半都不到。 偶尔写错一字,便心烦意乱地涂涂改改,到最后,连自己写了些什么,都有些含糊。 城南书院的大考,內容基本和乡试一样,只是有所简化,第一天考经义、八股制艺,从清晨考到日暮,考场內始终鸦雀无声, 唯有笔墨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夹杂著偶尔的咳嗽声,被寒风裹挟著,显得格外清晰。 第二天考策论与诗赋,难度稍增,张兴依旧从容不迫,策论立论扎实、见解独到,贴合实务,诗赋则对仗工整、意境悠远; 谢明轩虽依旧有些紧张,却也稳稳发挥,策论条理清晰,诗赋中规中矩; 而许文达和曾绍远,早已没了心气,策论写得东拉西扯,诗赋更是前言不搭后语,满心只盼著考试快点结束。 十二月十九傍晚,隨著白树教授高声宣布“考试结束,收卷”,城南书院一年一度的年底大考,正式落下帷幕。 考场上的学子们,瞬间鬆了口气,脸上露出不同的神色:有人胸有成竹,面带笑意,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討论著考题; 有人神色凝重,眉头紧锁,暗自懊恼自己答题时的失误;有人则一脸好奇,凑在一起猜测著张兴的成绩,议论著这场“公平之战”的结果。 明经斋的林文翰、赵砚之,第一时间找到张兴和谢明轩,关切地询问答题情况, 赵砚之一脸篤定:“子盛兄,你肯定稳了,我看你脸上从容劲儿,第一档肯定跑不了,榜首也大有希望!” 张兴刚是淡淡一笑:“我城南书院英才辈出,我一个入院不到两个月的新人,哪里敢想太多,只求尽力就好。” 第90章 书院的年底大考3 大考结束后,书院的先生们也鬆了口气。 秀才班负责给张兴他们讲经学的孙先生、教八股制艺的周先生等人聚在一起,说起这次大考, 孙先生说起最新才入院的张兴,忍不住说:“你们猜这次大考张兴考的如何?昨天考经文时我去考棚那边看了眼他的答题,见解独到又不离圣贤之本意,他的文章让我眼前为之一亮!” 周先生点了点头道:“刚开始杨山长破例把张兴两人招进来,我也以为有什么猫腻,但我很快就发现自己是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 杨山长这回確实给我城南书院招了个好苗子,张兴这孩子各方面都很优秀,不出意外,下一科乡试当有他的一席之地,就连那谢明轩也表现不错,是个可靠之才。” 教策论的吴先生也点头附和:“张兴確实悟性好,入学时间虽短,但进步极快。” 只有教诗赋、训试帖诗的郑先生,在一旁淡定地笑了笑,没跟著夸讚。 这个新来的张兴,其他科目都很出色,唯独在自己教的诗赋这块,表现平平无奇,不算出彩,他也不好勉强加入夸讚的队伍。 从府学请来做公正的白树林教授和连长天教导,在考完之后也已卸下了监考时的严肃,一脸轻鬆,收卷后便跟著几位先生一同前往阅卷室。 一路上,白树林教授神色淡然地跟自己的搭档说道:“连兄,城南书院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是百年名校! 你看这里的学子,个个勤勉踏实,答题时专注认真,绝大部分学子笔下都有真功夫,经义功底扎实,思路清晰,怪不得每年都有不少我们府学的生员,挤破头想来这里求学。” 连长天笑著接话:“咱们长沙府学还好些,其他府学那些有志於乡试、想求个好前程的生员,大半都挤到长沙来了,能进城南书院的,本身就是优中选优,自然有这样的好成绩。” 白树林教授点点头,感慨道:“想来也有杨山长平日里管教严格的原因,严师出高徒,才让学子们这般勤勉刻苦,学风也这么正。” 连长天继续说道:“不光如此,城南书院的底蕴可不是一般书院能比的,城南平日里会通过各种渠道,请各地名师大儒来讲学。 就说前阵子,刚请了岳麓书院的李老先生来讲《论语》,还有衡州府的王大儒每逢乡试前半年都会来此开课讲策论。 还有省里的学政,湘籍在外地的大儒,也经常会来城南书院这里开课讲学。 最重磅的是,这两年刚从京城返湘的前国子监司业陆景渊先生,也会偶尔来城南书院讲课! 陆先生学问精深,尤其精通《春秋》,堪称宗师级別,听说他致仕之后来到城南书院居住,咱们湖南的沈巡抚、郭布政使都亲自赶来拜访,足见其分量。” 白树林教授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满脸羡慕地说道:“哎呀,这可真是难得! 陆先生的学问,我早就仰慕已久,却一直没机会聆听教诲。 等这次阅卷结束,我得找杨山长好好商量商量,也从城南书院请几位大师,去咱们长沙府学交流讲学,让府学的生员也沾沾光。” 连长天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等要求杨山长应该会答应吧,不过咱们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完成杨山长所託,监好这次城南的年底大考,把那些閒言碎语彻底堵住,再谈交流讲学的事也不迟。” 考完后不久阅卷正式开始,为了確保绝对公平,所有考卷都隱去了学子的姓名,实行盲评,杨山长並未参与阅卷,全程由几位书院先生、白树林教授和连长天共同评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阅卷室里,气氛依旧肃穆,先生们逐一看卷、打分,偶尔低声討论几句。 当一份答卷被传到白树林教授手中时,他眼前一亮,连忙拿起细细品读,眼中渐渐露出讚许之色:“这篇经义功底太扎实了,解读独到,紧扣题意,而且立意高远,颇有见地,字句间都透著一股沉稳之气,难得难得!” 连长天接过这份答卷的策论部分,仔细读完后,也连连点头:“没错,策论写得更是出色,贴合实务,提出的见解切实可行,不空谈义理,看得出来,写这份卷子的学子,不仅勤学苦读,还善於观察思考。 就是诗赋稍逊一筹,用词虽雅致,对仗也工整,但意境还差了些,只能算中等偏上。” 几位书院先生围过来一同翻看,周先生看著这份卷子的八股部分,忍不住感慨:“这八股破题精准、章法严谨,字字珠璣。 我猜,这会不会是那新生张兴写的?他的经义向来出色,而且性子沉稳,笔下也有这般气度。” 孙先生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此时也不好把话讲明:“很有可能,除了张兴,咱们书院里,怕是没几个学子能把《春秋》相关的经义写得这么透彻。” 也有先生迟疑道:“不好说,咱们书院还有几个进学多年的生员,素来有才名,经义策论也很扎实,说不定是他们中的一个。” 眾人议论了几句,便按照评判標准,认真打分:经义、八股制艺、策论,均评为第一档;诗赋稍逊,评为第二档。 隨后,大家又陆续评完了其他考卷,发现有两份卷子的总体评分,和这份卷子不相上下。 但最终,因这份卷子的本经《春秋》部分格外亮眼,见解远超其他学子,眾人一致决定,將这份卷子评为第一档第一名。 此时,有教习先生面露担忧,轻声说道:“山长,这第一档第一名,若是书院內那几名经常名列前茅的”老生“也就罢,大家自然心服口服。 可若真是张兴,他毕竟是半路插班的新生,又是舆论中心,如今压过两位老生,怕是有些学子不服,怕他压不住场面啊。” 眾人正迟疑间,一直坐在角落里默默观察、不曾作声的杨山长,突然开口,一锤定音:“怕什么?该怎么排就怎么排,我们排名只看文章! 把第一档的这些文章,全都当成范文贴在书院的公告栏上,让所有学子都去看。 文章好不好,学问扎实不扎实,大家看完之后,自有定论,难不成还能凭身份、凭资歷论高低? 白兄和连兄,你们以为如何 ?” 第91章 大考结束 负责监考的白树林教授和连长天教导点头道:”理应如此,既是考核,当然只看考场表现,若真是新人夺魁,说明贵书院人才辈出,对贵院不应该是好事吗?“ 眾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没人再敢多言。 而这些教过张兴的先生们大家心中也都清楚,那份第一档第一名的卷子,十有八九就是张兴的,特別是之前忍不住去考棚巡考过的孙先生,嘴角已经笑了起来。 十二月十九日,城南书院的大考结束,二十,二十一日两天完成所有阅卷和排名,一切结束后,眾人拆开隱去姓名的封签,成绩很快统计完毕: 城南书院常设的秀才班,共计两百一十名学子,此次大考共评出八名第一档学子,其中第一档第一名,果然是张兴; 第二档共计五十人,张兴的舍友赵砚之、林文翰发挥稳定,位列第二档,谢明轩超常发挥,也成功躋身第二档; 大部分学子均位列第三档,足足有一百四十人; 第四档则只选取了考得最差的十二人,许文达和曾绍远因心思紊乱、发挥失常,双双落入这十二人之列,成绩惨不忍睹,与平日里的水准相去甚远。 十二月二十二日,大考成绩正式公布,书院的公告栏前早已围满了学子,杨山长亲自到场,身后跟著几位授课先生和白树林教授、连长天二人。 待眾人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开口,作为开场:“诸位学子,嘉治十八年年底大考已圆满结束,此次考试,既是对大家这一段时日治学成果的检验,也是对大家心性的磨礪。 两百一十名秀才,各有发挥,有得意者,亦有失意者,希望得意者不骄不躁继续保持,失意者奋起直追,爭取下次考好,不管是谁都要以学业为重。” 话音刚落,杨山长话锋一转,先点明了此次大考的整体情况,也特意提及了表现突出的学子:“此次大考,共评出第一档八人、第二档五十人、第三档一百四十人、第四档十二人。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新入学的张兴同学斩获第一档第一名,成绩极为亮眼,另一名新入学的谢明轩也表现不错,第一次大考就进入了第二档。” 说完他有点得意的扫了全场一眼,有了这个成绩,再也没人敢说他招张兴两人是走后门违规操作了。 隨后,杨山长神色一沉,目光落在人群中的许文达和曾绍远身上,语气变得严厉沉重:“但有喜亦有忧,许文达、曾绍远,你们此次成绩一落千丈,落到第四档,绝非偶然! 平日里不专心钻研学业,反倒心思不正,嫉妒同窗、散播谣言,詆毁师长、扰乱学风,若不是看在你们考学不易,早就將你们开除出书院了! 今日给你们一次严重警告,罚你们抄写院规三十遍,明年开学之后一月,每日课后负责清扫书院讲学堂净室和经书阁,以儆效尤。 往后若是再敢心思不端、造谣生事,再不专心学业,直接逐出我城南书院,绝不姑息!” 许文达和曾绍远低著头,满脸羞愧与惶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不敢有半句辩解,只能连连点头认错,嘴里不停念叨著“弟子知错,弟子日后一定专心学业,绝不再犯”。 周围的学子们见状,也都暗自警醒,没人再敢私下散播閒话、心思浮躁,书院的学风也因此变得愈发端正。 可很少有人知道,在大考结束后的第二天,也就是十二月二十日,这次大考的焦点人物之一张兴压根没心思去惦记大考成绩。 大考结束后的第二天,他便径直离开了考场,往后山竹院走去,他要去见陆景渊,做年前的告別,再过几日,他便要回宝庆老家过年了。 竹院依旧清幽,寒风掠过竹林,沙沙作响,陆景渊正坐在石桌旁,捧著经书细读,身边只有一个年轻的童僕,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伺候。 见张兴走来,陆景渊便放下书本,神色淡然,没有多余的寒暄,只轻声问道:“大考结束了?考得如何?” 张兴拱手行礼,从容答道:“回陆师,考完了,弟子已尽力发挥,感觉自己考的还行。” 陆景渊微微頷首,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早已预料到一般,淡淡开口:“我的子弟,哪怕只是记名弟子,也不至於为一次书院的內部考试费心。 这两日大考,你没来听课,趁著今日有空,为师把上次没讲完的《左传·隱公三年》给你讲完,仔细听著,莫要分心。” 张兴连忙应道:“是,弟子谨记陆师教诲。” 说罢,便在石桌旁坐下,敛神静气,认真聆听陆景渊讲经。 窗外的寒风依旧凛冽,竹院內却唯有陆景渊沉稳的讲经声,和张兴专注的聆听身影,全然隔绝了书院里的喧囂与议论。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陆景渊终於讲完了未尽的篇章。 张兴起身,再次拱手,神色恭敬地说道:“陆师,多谢您今日教诲。弟子再过几日,便要回宝庆老家过年,今日来,是特意提前来向您辞行的。” 说著,他目光落在陆景渊身上,见陆师年近七十,头髮已然花白,身形也有些佝僂, 身边却只有一个年幼的童僕伺候,难免有些放心不下,轻声提醒道:“陆师,您年事已高,冬日天寒,还请多保重身体。 您在各地做官、经商的子孙,若是方便,不妨叫一两位过来伺候您,也好有个照应,免得弟子在外,也替您忧心。” 陆景渊闻言,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淡然的笑意,语气隨意道:“无妨,我这把老骨头还算硬朗,平日里有童僕伺候,足够了。 那些子孙,各有各的生计,不必叫他们过来围著我转,反倒耽误了他们的事。” 说到这里,见张兴脸上还有忧色,他挥挥手道:“好了,好了,你走吧,男子汉大丈夫,不必做这般小儿女姿態。 回去好好过年,来年平安归来,莫要荒废了学业便是。” 张兴见陆景渊態度坚决,也不再多言,再次深深拱手行礼:“是,弟子遵命。陆师保重,弟子来年定准时归来,聆听您的教诲。”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竹院,身影渐渐消失在竹林深处。 第92章 准备回程 时间回到公布大考成绩的二十二日,榜单出来后,张兴一路上,不时遇到前来围观榜单、议论成绩的同窗,耳边满是关於“张兴拿下第一档第一名”的讚嘆声,他却依旧神色淡然,不曾驻足细看榜单。 张兴刚走到明经斋门口,便被早已等候在那里的赵砚之、林文翰等人围了上来。 “子盛兄!你可真是一鸣惊人,入院不足两月,便一举夺魁,我等真是心服口服!” 赵砚之爽朗大笑,一把扶住张兴臂膀,满眼皆是敬佩。 林文翰素来沉稳寡言,此刻也郑重拱手:“子盛兄功底扎实,心性又稳,此番第一,实至名归。” 周围同窗也纷纷聚拢过来,一声声讚嘆不绝於耳。 张兴神色谦和,一一拱手回礼,无论面对谁的夸讚,张兴都只是轻笑著说到:“诸位过誉,在下不过是侥倖占了一次榜首。 书院之中学长前辈学识远胜在下的不在少数,在下还差得远,仍需勤勉苦读。” 不多时,等人群散去,谢明轩这才慢慢地走过来,望著张兴这般从容淡泊之態,谢明轩眼中讚嘆更甚,他对张兴说道:“子盛兄,看来你早已志不在此。 想来这书院大考名次,於你而言,不过是虚名浮云罢了。” 张兴闻言呵呵笑道,坦然说道:“还是景行兄知我。你我千里迢迢来长沙求学,一为探求儒家经义真知,二为习得乡试中式法门,其余虚名浮誉,皆是外物,不必放在心上。” 谢明轩神色一正,对著张兴深深一揖:“子盛兄心境澄明,不为虚名所扰,谢某受教了。” 张兴连忙扶起他:“一点个人感悟罢了,景行兄不必如此多礼。” 一番寒暄应酬完毕,张兴略作安顿,便径直前往山长所居的静心轩,拜见杨山长。 杨崇河见张兴前来,脸上露出几分温煦笑意,指了指身旁案上几锭银两与一套文房精品:“子盛,你此番大考第一档榜首,书院按例应有奖赏。这些膏火银与文房之物,你且收下。” 张兴上前行礼,恭敬领赏:“多谢山长厚爱。此番能入城南书院,多得山长成全,更蒙山长引见陆师,学生心中感激不尽。 此番际遇,学生已在家书中如实稟明唐伯母,此番回家后,学生还要当面向唐伯母告知山长对学生的照拂。” 杨崇河微微頷首,顺口一问:“你既准备返乡,可已往后山向陆公辞行?” 张兴恭声应道:“回山长,学生前日大考一毕,便已前往竹院拜辞陆师。” 杨崇河闻言点头道:“好!懂礼守节,方是读书人的本分。 你不管陆公表现的如何的不在意,你该有的礼数一点都不能少,真诚所至,金石为开,指不定哪天陆公就会被你的诚意打动,正式將你收入门下。” “学生多谢山长指点。今日前来,亦是向山长辞行。” 张兴顺势道,“学生打算明日动身返回宝庆老家过年。” 杨崇河点点头,叮嘱道:“年底大考已毕,书院即日起便入假期,外府学子返乡尽可早作安排。只是年关將近,路途繁杂,你务必结伴而行,安全为上,万万不可大意。” “学生谨记山长教诲。” 张兴躬身应道,“学生早已將返程诸事安排好了,此番返乡,將与谢明轩等三位好友同行,並且在宝庆会馆租下两辆马车,又託付会馆联络了一支返乡商队同行。” 杨崇河听罢颇为讚许:“如此安排,甚是妥当。 各地在长沙的会馆,本就是同乡士子聚居、互相帮扶的地方,去宝庆会馆租车、托商队同行,是你们士子出行最稳妥的法子。 你年纪轻轻,不仅文章写得老练,办事也这么老成稳重,真是难得。唐家侄女能有你这样的女婿,是她的福气。” 张兴赶紧谦逊道:“学生哪有这般好,山长夸的学生脸都红了!” “哈哈哈哈,老夫遇到可造之才从不吝嗇夸奖。你且去吧,日后要继续保持,不要让老夫失望!” 辞別杨山长,天色尚早,张兴便唤上阿財,往书院东侧集市而去。 “少爷,咱们这是去採买返乡的礼物吗?” 阿財拿著张兴开出的单子,快步跟上。 “正是。” 张兴道,“你且记好:给我父母与兄长,一人选一匹厚实棉布、两包长沙特有的滋补糖食,给我那小侄女张念安买一个银制的长命锁,再加一个小布偶之类的玩具。 给四叔四婶,备两罐长沙上好黑茶、一份金橘饼、冬瓜糖、陈皮梅等时令蜜饯做的果脯。 周家四位长辈,各备一份长沙特色的糕点细点,再配一些上好的果脯。 周家两位姑娘,各挑一匹配色清雅的绸缎、两盒养顏香膏,再买两个黄扬木做的精工梳子。” 阿財连连点头:“少爷放心,小人都记下了,一会买东西时一定挑最体面、最合宜的。” 张兴问道:“如此花费,咱们的银子还够吗?”张兴现在的钱財也是阿財在管,张兴只是每个月查下帐目和存银。 阿財回道:“少爷,我们来长沙时,老爷给了五十两,两位亲家老爷给了十五两,加上您出发前剩下几两银子和刚刚领到的膏火银,一共有七十两齣头。 现在这两个月的各种花费加上给书院的束脩之费,一共才花了二十两银子不到,您现在银子充足著呢。” 张兴放下心来道:“那就好,就按你说的,挑最体面来买,对了,你自己也选一样,不能白来长沙一趟。” 阿財挥手拒绝道:“不不不,小人跟在少爷身边吃的好,穿的好,住的也是好房子,已经很满足了,小人也没有什么特別需要的!” 张兴笑道:“可別跟我客气,四叔上次说要把他府里內院的丫鬟嫁一个给你,你不得给人家备几个首饰呀?” “少爷对阿財太好了,阿財都不知道...“ “停,停,你一个大老爷们可別煽情,一会你自己挑一件礼物,不许推辞。” 两人在集市里仔细挑选,绸缎绵软、点心香甜、器具精致,阿財一件件仔细比对,挑的都是相对实惠又体面的货色,不多时就把礼物买齐。 一路採买停当,阿財將各色礼盒包裹一一綑扎稳妥,搬回住处安放妥当,只待次日启程。 第93章 返程途中 第二日,也就是嘉治十八年十二月二十三,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正是出门远行的好日子。 张兴和谢明轩早早就起了身,在各自书童的帮忙下,把书箱、行装和买好的礼盒都收拾妥当,然后一同赶往城中的宝庆会馆匯合,准备踏上返乡之路。 在那个年代,地方会馆对在外谋生的商人和求学的士子来说,作用特別大。 它不只是为提供同乡歇脚、敘旧、联络感情的地方,还能帮忙租马车、僱人手,安排同乡结伴出行。 但凡同乡在外遇到难处,会馆都会出面帮忙照料,是读书人出门远行时最稳妥、最可靠的依靠。 张兴和谢明轩赶到宝庆会馆时,程晗、陈应能已经早早等候在那里了,他们两家的书童正忙著把书箱、行囊和礼盒一一搬上马车。 四人见面,相视一笑,多日的同窗情谊,都藏在这一笑里。 “子盛兄、景行兄!”程晗率先挥了挥手,语气轻快又急切,“可算等到你们了,这下总算能一道返乡了!” 陈应能微微頷首,神色沉稳地说道:“有会馆安排车马,再跟著商队一起走,一路上必定安稳。 咱们八个人分两辆马车,彼此能有个照应,再好不过了。” 谢明轩笑著接话:“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就等你们俩,咱们现在就出发吧。” 张兴刚要应声,就听见一旁有人急声唤道:“且等一下!” 眾人回头,只见一位身著浅青布裙的姑娘急急走来,眉眼清秀,颊间带著薄红,正是程晗的表妹林婉娘。 她身后还跟著一位中年男子,面色无奈,正是婉娘的父亲、程晗的舅舅林掌柜。 程晗一见到这两人,耳根瞬间就红了,手足都有些无措。 原来,他和婉娘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早就暗生情愫、心意相通。 林掌柜为人实在,一直看好外甥勤勉上进,打心底里愿意成全这门亲事。 可婉娘的母亲性子强势,心气又高,一心想让女儿嫁个富贵之家,程晗没考秀才之前完全看不上程晗。 如今即使程晗考上秀才,还是觉得程晗配不上自家女儿,婚事便一拖再拖,没能定下来。 婉娘心里早就认定了程晗,听说他今日就要回宝庆老家,心里又急又怕,既怕家里人趁机逼她另许人家,又怕程晗这一回去,会被旁人说亲,忘了自己。 情急之下,她哭著央求父亲,一定要带她来送行。 林掌柜拗不过爱女,又真心疼惜外甥程晗,只得陪著她一同来了会馆。 张兴三人见状,立马心领神会,立刻相视一笑,齐齐大声喊道:“季明兄,不急不急,你且陪表妹多说几句,我等在此候著便是。” 程晗又羞又感激,连忙朝三人抱了抱拳,快步走到婉娘身边。 两人走到路边的老槐树下,避开眾人,低声说起了悄悄话。 婉娘眼圈微微发红,轻声叮嘱程晗,一路上一定要保重身体,又说自己会在家中等他,无论家里人怎么说、旁人怎么议论,她的心意都绝不会改变。 程晗也郑重地点头应下,对著婉娘承诺,此生定不会负她。 片刻之后,婉娘从衣袖中取出一枚亲手绣制的鸳鸯香囊,轻轻塞进程晗怀里,隨后脸颊一烫,再也不好意思多留,转身就跑,只留下一道轻盈的背影。 程晗紧紧握著香囊,心跳得飞快,等他回到马车旁时,早已面红耳赤,连脖子都红透了。 “哟,季明兄,表妹这是送了你什么宝贝啊?”张兴率先打趣道。 “看你这满面春色的样子,定然是定情之物吧!”谢明轩也跟著笑道。 “快从实招来,你们俩刚才都说了些什么悄悄话,这么捨不得分开?”陈应能也难得开起了玩笑。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轮番打趣程晗,程晗被说得满脸通红,连连告饶。 车厢里的笑声此起彼伏,一路上的沉闷和寒意,瞬间就散得乾乾净净。 车轮缓缓滚动,一行人正式驶离了长沙城。 四名秀才、四个书童,两辆马车紧紧跟在同乡商队的后面,踏上了回宝庆的归途。 车上无事可做,几人便借著方才程晗和婉娘的话题,各自说起了自己的终身大事。 程晗轻轻嘆了口气,坦诚地说道:“不瞒诸位,我和婉娘表妹情投意合已经好几年了,只可惜舅母始终不肯点头答应我们的婚事。 我这次回去,定要加倍苦读,早日通过乡试、考中举人,到时候风风光光地去舅舅家提亲。” 张兴点了点头,讚许地说道:“季明兄功底扎实,只要静下心来专心用功,考中举人並非遥不可及的事。” 陈应能和谢明轩也纷纷开口,给程晗打气鼓劲,鼓励他好好读书,早日实现心愿,迎娶自己的意中人。 程晗说完之后,马车內的气氛忽然安静了下来,略显凝重。 程晗连忙摆了摆手,笑著说道:“你们別这样啊,搞得我这事多悲壮似的。 来来来,你们也说说,各自的婚姻大事都有什么打算?” 陈应能见张兴和谢明轩都没有开口的打算,便率先开口道:“当年我父亲和叔父两人一起求学,同年考中了秀才,我父亲的名次还要更高一些。 可我父亲考中秀才后,立马就成了亲,之后便分心了,再也没能考中举人,一辈子都困在乡里,没什么出息。 我叔父则不一样,他考中秀才后没有立马成亲,而是继续苦读了好几年,后来考中了举人,又通过吏部的銓选,去了贵州当官。 前些年一直在县里当主簿,县丞之类的佐贰官,明年就够资歷升任知县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地说道:“当年同样的秀才,两人的境遇却天差地別。 都说温柔乡即是英雄冢,人生中精力脑力最好的时间也就只有十来年,我决定效仿叔父,先求功名后成家,所以早就立下誓言:不中举,绝不成亲。 来我家提亲的人一直不少,我考中秀才后,更是有不少才貌双全、家世又好的姑娘主动上门提亲,我全都一一回绝了。” 眾人听了,无不肃然起敬,对陈应能的决心又敬佩又佩服。 第94章 閒聊,归乡 轮到谢明轩时,他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格外柔和,眼底也泛起了一抹暖意,缓缓说道:“我是谢家的旁支庶出,以前家里很落魄,连读书考学的钱都常常凑不齐。 我和邻居家的女儿巧儿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在我最落魄、最被人看不起的时候,巧儿家靠卖豆腐过日子,却还是常常省出钱財来接济我读书,从来没有过半分嫌弃。 我还没考中秀才的时候,就已经和她定下了婚约,院试前,她更是把自己多年攒下来的全部嫁妆钱给了我做考学之费。 没有巧儿,我根本坚持不到现在。 今年回去,我第一件事就是把她娶进门,往后这一辈子,我都要好好护著她,不让她再受半分苦。”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几人听了,心里都十分动容,並一致向谢明轩表示祝贺! 陈应能立志考中举人才成亲的决心,令人斗志激昂;谢明轩和巧儿相互扶持、不离不弃的情谊,又让人满心感动。 最后轮到张兴,程晗和他最亲近,知道的也最多,不等张兴自己开口,他就抢先说道:“你们是不知道,子盛兄可是兼祧两房,按照规矩,他可以娶两位正妻。 更令人羡慕的是,他要迎娶的,还是周家的两位姑娘,而且是堂姐妹。 嘖,嘖,子盛兄,你这可真是天大的福分啊!” 谢明轩来长沙之前,就已经听过这件事了,反应还算平静; 而陈应能第一次听说,对此惊羡不已,甚至心底对自己“不中举,绝不成亲”的誓言,都悄悄產生了一丝动摇。 “子盛兄竟然是兼祧两房,还能同娶一家的堂姐妹?这可真是世间少有的良缘啊!”陈应能忍不住感嘆道。 张兴嘿嘿一笑,故作无奈地说道:“確实是堂姐妹,都是听从长辈的安排,我也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你们是不知道,同娶两位妻子,有时候也是件麻烦事。” 张兴这话一出口,立马遭到了其他三人“同仇敌愾”的鄙视,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对著张兴讥讽了足足半个时辰,把张兴说得哭笑不得。 玩笑过后,几人的返程之路继续前行。 从长沙回宝庆的第一天,他们驶离长沙城后,正午时分抵达了湘江驛。 这里车马、行人络绎不绝,驛站旁边的小店飘出阵阵香气,十分热闹。 眾人下车歇脚,每人点了一碗湘江鱼粉,汤色鲜美,米粉爽滑,吃得十分过癮。 张兴咬了一口米粉,隨口笑道:“吃鱼果然还是得来江边,这碗鱼粉比书院里的地道多了,价格还便宜不少。” 程晗、谢明轩和陈应能三人也吃得十分满足,程晗嘴里塞满了米粉,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这鱼都是刚刚从湘江里捞上来的,能不鲜吗?要是每天都能吃上这样一碗鱼粉,那就太满足了。” 张兴哈哈一笑:“东坡先生曾说,『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可要是真让他在岭南待上一年半载,天天吃荔枝,你觉得他还会愿意吗? 想必这鱼粉也是这个道理吧,初觉惊艷,吃多了就觉平淡,时间一久恐怕还是会厌烦。” 吃完鱼粉,眾人继续赶路。 第二天,一行人开始走寧乡道,这里的山势渐渐平缓,路边出现了成片的青翠竹林,十分雅致。 路边有不少行商,不顾寒风刺骨,支著小摊出售焦切糖、寸金糖,远远就能闻到甜甜的香气,看著就让人嘴馋。 陈应能率先买了几包,谢明轩尝了一口,脸上露出怀念的笑容:“小时候经常吃这个,还是当年的味道。” 张兴看著那些行商,冻得浑身发抖,却依然努力地向路人推销糖果,心里颇有感触,点了点头说道:“確实好吃,咱们多买一点,赶路的时候解闷也正好。 阿財,过来,给你们几个也买几包。” 人间各有疾苦,他也帮不了这些行商太多,只能多买一点他们的东西,略尽绵薄之力。 第三天,车队进入了邵陵关。 守关的官兵本来查验得十分严谨,但看到车队中有四人是秀才(身著秀才服饰),只是大概检查了一下,按规定收了税,就很快放行了。 这时,车队的货主和管事都过来,再三感谢张兴四人,多亏了他们是秀才,才让商队免於被税官故意盘剥。 张兴笑著摆了摆手,说道:“咱们这算是互帮互助,跟著你们商队一路走,我们的安全有了保障不说,还少走了不少弯路,沿途也少踩了很多坑,该说谢谢的是我们才对。” 车队管事也笑了,连忙说道:“还是张相公你们明事理。 下次几位相公往返长沙和宝庆,欢迎再找我们商队,马车费给你们打八折,绝不亏了你们。” 张兴看了一眼身边的三人,笑著抱拳道:“好说,好说,下次一定还找你们。” 过了邵陵关,路边的摊子上开始出现宝庆地区的特色食物,烤红薯、盐水花生,都是热气腾腾的,在寒风中格外诱人。 陈应能抢先上前买了几个,分给眾人,笑著说道:“这次由我来会帐,来来来,大家都吃点热的,天气这么冷,暖暖身子。” 第四、五天,离宝庆府越来越近,眼前的景色也渐渐变得熟悉起来,成片的田地一望无际,耳边听到的乡音也越来越浓。 几人看到这些景色,心里都暖暖的,一路上有说有笑,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几分。 第五天午后,宝庆府城巍峨的城墙,终於映入了眾人的眼帘。 离家已经数月,如今一朝归来,四人都难掩心中的激动,眼中满是熟稔的欢喜。 抵达宝庆府城后,四人各自的家不在一处,便在城门口互相道別。 程晗、谢明轩和陈应能各自回家,张兴则带著从长沙带回的各色礼物,直奔四叔张承智的府上。 此时,早就得到阿財报信的四叔张承智、四婶周氏,已经在府门前等候了。 看到张兴归来,两人脸上都满是欢喜,快步走上前。 第95章 回家 张兴连忙上前,恭敬地向二人行礼,又把带来的黑茶、蜜饯等礼物一一递上,说道:“四叔、四婶,侄儿回来了。 小侄从长沙给你们带回来了一些特產,你们尝尝味道如何。” 周氏笑著接过礼物,拉著张兴的手,语气亲切:“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还带什么礼物,太见外了。” 张承智拍了拍张兴的肩膀,笑意难掩:“兴儿,你之前看中的那座小院子,我已经帮你谈妥当了,就在咱们府宅对面不远,走路也就一刻钟的功夫。 具体的细节是忠伯去谈的,那卖家急著脱手,谈到最后只要了不到一百两银子。 现在院子已经收拾乾净了,我也去看过好几回,院子虽然小了点,但雅致又整洁,正好给你作本房成家后的住所。” 听到房子谈好了,张兴脸上一喜,连忙拱手道谢:“多谢四叔费心,一直劳烦您为我的事操心,侄儿心里感激不尽。” 张承智摆了摆手,笑著说道:“一家人,客气什么。” 张兴点了点头,说道:“四叔,新年越来越近了,侄儿在府城也待不了多久。 侄儿跟您说下侄儿的安排,您看合適不? 我打算明天一早就去府学,把我在城南书院大考的成绩证明交给府学的王训导,让他做个岁考的成绩登记。 然后明天上午,先去三房周伯父家道谢,再去四房周伯父家; 下午就去验房、签房契。 后天二十九一大早赶回老家,和父母、兄长一起过年。” 张承智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却还是点头讚许道:“如此安排,甚是稳妥,周家那边我会派人去知会一声。 你一路赶路也累了,先回房去休息。” 第二天一早,张兴带上一份长沙特產就去府学找王训导做了岁考成绩登记,以城南书院的公信力,张兴这个第一档的成绩也可以在府学当做第一等来用。 王训导看著张兴手上城南书院第一档第一名的成绩证明,惊讶不已,说话都变得格外客气起来:“你这个成绩不用说,肯定算府学中的第一档,我这就去找教导大人给你开岁考第一等的帖子!” 这样,张兴的廩膳生身份和相关待遇都保住了。 隨后,张兴备好给周家三房的礼物动身前往周家三房,周家三房的堂屋內,周明远、唐氏夫妇早已等候在那里。 张兴上前,恭敬地向二人行礼,送上准备好的礼物,和周明远聊了一会城南书院相关的事情后,张兴的目光落在唐氏身上,他语气郑重地说道:“三舅妈,此次我能进入城南书院,多亏了您引荐杨山长,我才有今日的机缘,这份恩情,张兴一直记在心里,今日特地前来道谢。” 唐氏听到张兴提起此事,心中一喜,但她嘴上並不居功,笑著说道:“咱们很快就是一家人了,说什么谢不谢的。 再说了,也是你自己有出息,学问扎实,才能让杨伯父愿意出手帮你,若是你本身没本事,再好的引荐也没用。” 由於有长辈在场,再加上张兴是自家未来的女婿,周玉寧也在母亲的许可下,出来一起见客。 她静静站在母亲身侧,端庄沉静,眉眼温婉,目光落在张兴身上时,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欢喜。 长辈们说话时,她並不插嘴多言,只是静静听著,看著张兴沉稳有度地和父母对话,对答有理有节,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寒暄了片刻后,唐氏笑意盈盈的看了一眼女儿,开口道:”寧儿,还不向你,,..你张家表哥问好?”唐氏停了一下,还是觉得现在让女儿张兴表哥最好。 周玉寧走上前,落落大方地开口问道:“表哥在长沙一切都好?学业可还顺利?” 张兴面对周玉寧如此的做派,反倒有一丝紧张,他深吸了一口气道:“一切都好,学业也还算顺利。 今年书院的年底大考,我侥倖得了榜首。 对了,寧表妹,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已经在四叔家不远处,买下了一座雅致的小院子。” 张兴没有明说,这座院子是按照周玉寧要求买的,也没有说这是他们婚后的住所,但在场的人都心领神会。 周玉寧眼底的笑意更浓了,轻声说道:“那就好。表哥踏实勤勉,做事又妥当,小妹很放心。” 张兴在长沙求学繁忙,却还一直惦记著买房的事,周玉寧心里满是欢喜,觉得“表哥”还是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的。 辞別了周家三房,张兴又备妥给四房的礼物,赶往周家四房。 周家四房的堂屋內,周明养、黎氏夫妇正含笑等候著他。 张兴上前恭敬行礼,和在三房时一样,把糕点、绸缎、香膏等礼物一一送上。 张兴和周明养、黎氏夫妇谈话时, 周玉秀也脸颊微微发红的站在一旁,她目光怯怯地落在张兴身上,带著几分羞涩和期盼,却又不敢多看,好像生怕被人察觉自己的心思。 寒暄过后,黎氏笑著示意周玉秀上前行礼。 周玉秀鼓起勇气,小声问道:“张家表哥,我之前送你的香囊,你……你可有隨身带著?” 张兴点了点头,笑著撩起腰间的香囊,说道:“多谢表妹,我一直隨身带著,从来没有离身。 还要多谢秀表妹送的平安符,保佑我这些日子一路平安、顺顺利利。” 周玉秀一听,脸颊瞬间红透了,像染上了胭脂一般,羞涩地低下头,细声细气地说道:“表哥读书辛苦,一定要好好歇息,莫要累坏了身子。” 说完,她不等张兴回復,就羞红著脸跑进了內院,惹得周明养、黎氏夫妇都忍不住开口笑起自家女儿的胆小害羞来。 辞別四房,傍晚张兴跟著忠伯去验房、签了房契,小院子乾净雅致,离四叔家极近,十分满意。 十二月二十九,诸事办妥,张兴不再停留,让阿財备好马车,辞別四叔四婶,启程返回宝武县老家。 马车驶出府城,一路往张兴老家宝武县清山镇而去。 外面再繁华、再热闹,在张兴心里,最惦记的永远是老家的父母、兄长,是那方生他养他的小水村。 自张兴在家九月底办完喜宴后离家,至今已有数月,此刻张兴归心似箭,他望著窗外熟悉的乡野,心中莫名感到一阵踏实。 第96章 过年 此刻年关將近,官道两旁的村落,家家户户都贴了大红春联,门口掛著红灯笼,爆竹碎屑铺在路边,空气中飘著淡淡的烟火味。 近处传来孩童嬉闹的笑声,让张兴又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过年时的热闹。 阿財一边赶车,一边笑著安慰一直发呆的张兴:“少爷放心,咱们天黑前准能到小水村,一定能赶上你家里的年夜饭!” 张兴点头道:“嗯,那就好,我爹娘和大哥这个时候还没看到我回家,肯定著急了。 对了,今年你应该回不了府城,可能要让你在我家这边过年了。” 张兴看著阿財,突然想起他的事来。 阿財呵呵一笑:“府不府城的小人不在意,小人是少爷您的书童,您在哪,小人就在哪。” 阿財是张家买来的童僕,並不知道那些卖了他的亲人到底在哪里。 傍晚时分,马车刚到小水村村口,就有眼尖的村民看见了,立马高声喊了起来:“兴秀才回来了!是兴秀才回来了!” 现在张兴在小水村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消息传得飞快,一传十、十传百,眨眼间,村口就围满了乡亲。 大家七嘴八舌地叫著张兴,称呼五花八门:有叫“兴秀才”的,有叫“兴少爷”的,还有叫“侄子”,“侄孙”,“二叔”,“二哥”的,不过总算没人再像以前那样,叫他“二娃子”或“张二娃”了。 这些乡亲里,大部分人就是来看个热闹,想瞧瞧如今已是秀才案首的张兴,衣锦还乡是什么模样; 也有人是想混个脸熟,往后能攀个关係; 当然,也有一部分是张家实打实的亲戚,是真心来迎接他的。 不管大家是来干什么的,张兴笑著下了车,全程都谦和有礼,对著乡亲们一一拱手问好,半点没有秀才相公的架子。 “兴少爷中了秀才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架子都没有,真是难得!” “有兴秀才这个案首在,连衙门的衙役,对咱们村的人都客气了不少,兴秀才真是咱们小水村的福气啊!” 乡亲们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夸讚张兴,张兴也一一笑著应下,客气又温和。 又寒暄了好一会儿,张兴才穿过人群,看见自家青瓦房上立著的“案首”旗杆,心里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一进家门,父亲张承义、母亲王英、大哥张科,还有抱著半岁小侄女张念安的大嫂李氏,早已在院子里等候多时了。 一看见张兴,王英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紧紧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著他,最后才说道:“我儿可算回来了!这都快半年没见了,你看你,瘦了也黑了,在外头是不是吃了不少苦?” 张兴连忙安抚道:“娘,我这次才出门三个月,哪有半年啊。 我在长沙吃得好、住得好,先生和同窗也都照拂我,一点苦都没受,您就別担心了。” 张承义站在一旁,看著儿子挺拔沉稳的模样,脸上满是骄傲,嘴角一直合不拢。 他看了半天,最后只用力拍了拍张兴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张科笑著上前,一把揽住张兴的胳膊,脸上带著自豪大声说道:“好样的,二弟!你现在是咱们张家的大贵人了! 大哥我都沾著你的光了,我开的那间山货铺子,很多人看你的面子照顾我的生意,开张第二个月就开始挣钱了,现在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大嫂李氏抱著张念安也跟著说道:“二弟出息了,咱们家现在走到哪儿都受人敬重,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看人脸色过日子了。” 怀里的张念安,睁著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著张兴,小手轻轻晃著,小嘴咿咿呀呀地叫著,模样可爱极了。 张兴笑著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银长命锁,还有一个软乎乎的小布偶,递到小侄女面前:“小傢伙,这是二叔专门从长沙给你带回来的,愿我们念安一生平安顺遂,健健康康长大。” 李氏连忙抱著孩子道谢:“多谢二弟,这太贵重了,让你破费了!” 张兴呵呵一笑:“大嫂客气了,咱们一家人,分什么彼此,不用这么见外。”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张兴隨口说的“一家人”,李氏心里却打起了鼓,总觉得张兴是在点拨她。 张兴没再多想,转身进了堂屋,把从长沙带来的礼物一一拿了出来: 给爹娘的,是两匹厚实保暖的棉布,还有几罐滋补的糖食; 给大哥大嫂的,是棉布和大哥喜欢喝的长沙黑茶; 给小侄女的,除了刚才给的银锁和布偶,还有几样小巧的玩具。 王英摸著柔软的棉布,一边笑的脸开花一边埋怨说道:“你这孩子,在外头读书本就辛苦,还花这么多钱买这些东西,娘心里都过意不去。” 张兴笑著安慰道:“娘,这都是孩儿的一点心意,不值什么钱的。 你们辛辛苦苦把我养大,供我读书,现在我有能力了,孝敬你们是应该的。” 一家人围著桌子,热热闹闹地说著话,欢声笑语不断。 到了准备年夜饭时,张家因张兴中秀才带来的变化体现的非常显明。 往年过年,家里条件紧巴巴的,能吃上一顿肉就很不错了,处处都透著拮据; 可今年不一样了,张兴中了秀才,家里的光景越来越好,鸡鸭鱼肉摆满了桌子,院子也收拾得乾乾净净、喜气洋洋,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寒酸。 张家,终於扬眉吐气了! 大年三十一早,天刚蒙蒙亮,张兴就跟著父亲张承义、大哥张科,换上乾净的新衣服,一起去村里的张氏祠堂祭祖。 族长五叔公,还有住在附近的族里长辈、同辈们,也都早早到了祠堂。 祠堂里香火旺盛,供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鲜果糕点,气氛显得庄重又喜庆。 祭祖仪式正式开始,张兴跟著族人们,恭恭敬敬地跪拜行礼,他在心里告慰张家祖宗:“张家子弟张兴,不负祖宗期望,今年已经考取秀才,夺得院试案首。 愿祖宗保佑张兴在科考路上再进一步!” 第97章 拜年 祭祖仪式结束后,五叔公看著张兴,满脸欣慰地说道:“好侄孙,你真是我们张氏一族百年难遇的奇才,居然考得了咱们全宝庆府府试的第一名,现在在这清山镇周边谁见了我张家不敬几分?“ 五叔公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跟几个族老商量了,族里明年將翻倍出钱资助你的学业,叔公知道银子不多,但这是族里的一份心意。 往后你要更加勤勉,爭取將来考中举人甚至是进士,为咱们张氏一族爭光,到时候也別忘了多扶持族里的后辈们。” 从今年二月张兴考了县试第二名后,族里就决定一年出二两银子,二十斤白米资助张兴家,五叔公现在说翻倍资助也就是四两银子,四十斤白米。 按著张兴心底的想法,寧肯不要族里的资助也不愿意背上日后要扶持同族的道德义务,但他深知,在这宗族相连的年代,直接拒绝族恩是肯定不行的,这样的行为会被视为“忘恩负义”,不仅会断了自己的后路,还会连累家人在族中难以立足。 再说真到了自己发达的一天,这个扶持的尺度还不是由自己说了算?对同族合理有度的扶持张兴会做,超出限度的张兴肯定不会认帐。 张兴脑中想法闪过,恭敬行礼说道:“孙儿多谢族里的资助,孙儿也会谨记五叔公的教诲,日后若是能金榜题名,改换门庭,肯定不会忘本,一定会扶持同族中德才兼备的后辈。” 张兴特意强调了“德才兼备”,五叔公也笑呵呵的说:“好, 好,侄孙好样的。” 祭祖完毕,一家人回到家里,准备吃团圆饭,张科还特意把阿財叫了过来,一起热闹热闹。 阿財一开始还想推脱,说自己是下人,不该和主子一起吃团圆饭,却被张科强行拉了过来:“阿財,你跟著二弟一路辛苦,在我们眼里早就不是外人了,今天咱们一家人,就该热热闹闹聚在一起。” 饭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餚,鸡鸭鱼肉、鲜鱼腊肉、各式糕点,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王英不停地给张兴夹菜,嘴里反覆念叨著:“我儿多吃点,在外头读书辛苦,好好补补身子。”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其乐融融,阿財看著眼前这热闹温馨的一幕,眼眶微微发红。 这是张家多年来,最热闹、最舒心、最扬眉吐气的一个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年夜饭上,大哥张科端起酒杯,大声祝酒:“愿我们张家,一年更比一年好,日子越过越红火!” 转眼之间,旧的一年过去,新的一年也就是嘉治十九年如期而至。 正月初一这天,天刚蒙蒙亮,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就传遍了整个小水村。 不管家里穷富,这时候家家户户都贴上了大红春联,掛起了红灯笼,地上落满了爆竹碎屑,空气中飘著浓浓的烟火气,年味儿十足。 过完这个年,张兴就十七岁了,按民间算虚岁的说法,也能称得上是十八岁的少年郎了。 年初一一大早,张兴换上一身崭新的青布长衫,头戴乾净的布巾,整个人眉目清朗、气度沉稳,彻底褪去了往日的少年青涩,浑身透著一股读书人的儒雅劲儿。 吃过早饭,他跟著爹娘、大哥,挨家挨户去村里拜年。 往年张家家境贫寒,还养著张兴这个没功名的穷书生读书,走在村里,难免被人轻视,背后也总有人嚼舌根; 可今年不一样了,张兴是实打实的院试案首、正牌秀才,走在路上,不管是村里的长辈、平辈,还是街坊邻里,人人都笑著主动打招呼,语气里满是恭敬和热情:“兴秀才,过年好啊!” 捧高踩低,世情如此,张兴心里自有一本人情帐,並没有得意忘形,更没有借著秀才的身份摆架子、翻旧帐。 他始终谦和有礼,一路拱手回礼问好。 按村里的习俗,初一只在本村拜年,走亲戚要等到初二之后才开始。 初二一早,天刚亮没多久,大姐张敏就带著丈夫和孩子,回娘家拜年了。 往年,大姐婆家的婆婆性子强势,总觉得张家贫寒,打心底里看不起张敏,平日里对她多有苛待, 多亏大姐本身也不是个好欺负的,大姐夫又一直护著她,日子才勉强能过下去。 自从张兴中了秀才、名声传开后,大姐婆家的態度慢慢变了,婆婆收敛了往日的气焰,对张敏客气了不少,再也不敢隨意拿捏她了。 一进张家院门,张敏脸上就带著轻鬆的笑意,再也不像以前回娘家时那样拘谨、委屈。 王英快步上前,拉住女儿的手问道:“妹崽!看你这气色,比以前好多了,现在家里一切都好吧?” 张敏笑著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底气:“娘,我现在挺好的,一切都顺顺噹噹的。” 王英看著女儿,轻声问道:“你婆家现在对你还好吧?你不要怕,有事就告诉娘,娘去给你你撑腰!” 张敏笑著点头,语气坦然:“娘,现在好多了。 以前我婆婆强势,就是因为咱们家穷,看不起我;自从去年二月二弟中了县试第二的消息传开之后,婆婆就对我客气多了。 等九月二弟中了秀才、成了院试案首的消息传来后,婆家再也不敢小看咱们家了。 娘,你知道吗,婆婆现在对我都有笑脸了,现在家里大事小情婆婆都要和我商量著来。” 说著,她看向一旁的张兴,眼里满是感激:“这都是托二弟的福,我在婆家,腰杆都能挺直了。” 大姐夫钱富这时出来证实道:”现在我堂客不仅是我家的媳妇,更是案首秀才的姐姐,地位比之前高多了,家务活也不用干那么多了。“ 张兴看著大姐脸上的笑意,心里也放下一个牵掛:“大姐过得好,比什么都强,大姐夫,一会我敬你一杯,你可要继续好好护著我大姐。“ 钱富有点激动的说道:”好好好,我钱富也是要被秀才相公敬酒的人了。 二弟放心,阿敏十七岁就嫁给我,给我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这些我都看在眼里,我一定会儘自己最大能力守护她,爱护她。“ 这天张兴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未来的日子越来越有盼头。 第98章 拜年2 年初三一大早,天色还微亮,张兴就跟著爹娘、大哥,换上乾净的衣裳,赶著马车,去县城给大堂伯张承仁家拜年。 大堂伯张承仁在县衙做刑房书吏,家境比张家宽裕不少。 大堂伯张承仁和堂哥张勇平日里对张兴一家也多有照顾,就是大伯母,以前总带著几分疏离,多少有些瞧不上张兴家的贫寒,对张兴一家人的態度不算太好。 可今年不一样了,张兴是院试案首、正牌秀才,早已今非昔比。 马车刚到大堂伯家门口,大堂伯张承仁、大伯母王氏,还有堂哥张勇,就已经在门口等候著了,三人脸上都是热情的笑意。 张承仁主动快步上前,拉住张兴的手,笑著说道:“兴崽,我们张家的秀才郎,过年好! 你现在出息了,是咱们整个张家的福气啊!” 张兴连忙恭敬行礼:“大堂伯,过年好,劳烦您和大伯母、堂哥亲自等候,真是折煞侄儿了。” 大伯母王氏也一改往日的冷淡,脸上带著几分討好的笑意,客气又亲热地说道:“好侄儿,过年好! 以前婶娘糊涂,对你多有怠慢,你可千万別往心里去。 现在你出息了,是咱们张家的骄傲,以后要常来家里坐坐,婶娘给你做好吃的。”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兴连称不敢。 堂哥张勇也连忙拱手,满脸恭敬:“兴弟,你太厉害了,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还拿了案首,以后可得提携大哥我一把。” 张勇虽然已经在县衙办公了好几年,但一直是没有正式身份的白役,他想要转为“正吏“,一般得等到父亲张承仁退休后把位置空出来才行。 他现在最大的希望就是堂弟张兴能早日金榜题名,走上仕途,到时候提携自己补一个正经吏员之位,免去苦熬资歷等候补缺的漫长时日。 张兴谦和地一一回应,他心里清楚,亲戚关係本就复杂,不能要求尽善尽美,大堂伯一家总体来说,已经算是对张家不错的亲戚了。 所以他也礼数周全,客气的说:“张兴能有今日,多亏大伯,勇哥一直以来的照顾,若张兴日后真有了出息,自然不会忘了你们。” 中午,大堂伯家摆了丰盛的酒菜,家里热闹非凡,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张兴无疑是所有人关注的焦点,他虽属小辈,却是眾人的焦点,饭桌上的很多话题,都是围绕著他展开的。 张承仁拉著张兴的手,满心感慨地说道:“咱们张家,从你曾祖景贤公那辈算起,已经两代人没出过有功名的读书人了,眼看著就要沦为没功名的白身之家; 幸好有你,如今中了秀才、成了案首,真是光宗耀祖啊!往后张家的脸面,可就全靠你撑起来了!” 张兴谦逊地说道:“大堂伯过奖了,我能有今天,全靠家里人一路扶持,还有族里长辈们的关照,我不敢居功。” 这顿饭,一家人吃得热热闹闹、满堂欢喜,家人间的亲情好像也变得越发亲近。 从大堂伯家出来后,张兴又专程去了自己在宝武城读私塾时的恩师杜秀才家门口。 童僕通报之后,杜夫子早已敞开院门,等著他上门,看到张兴走来,脸上满是欣慰的笑意,快步上前说道:“子盛,难得你堂堂案首还记得我这个老头子。” 张兴连忙恭敬行礼,说道:“学生张兴,给先生拜年了。 多谢夫子昔日的悉心栽培,学生一直记在心里,从未敢忘。” 说著,他把带来的文房小礼和精致糕点递了过去,“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夫子收下。” 杜夫子笑著接过礼物,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起来应该是为师要感谢你,去年你和陈应能,程晗三人一起考中秀才,特別是你一举拿下案首后,整个宝武县学界都为之轰动。 为师的杜氏私塾也是跟著水涨船高,宝武县现在已经没有三大私塾的说法了,大家都公认我们杜氏私塾是第一私塾。” 说到这里,杜秀才话锋一转,故作苦恼地笑道:“不过你们这几个有出息的弟子,也给为师带来了不少『烦恼』。” 张兴脸上露出疑惑之色,连忙问道:“不知夫子有何烦恼?” 杜夫子哈哈大笑起来:“现在为师名气大了,找上门来想拜师、送孩子进私塾的人挤破了门槛,我一个人根本教不过来! 这不,大过年的,还有人托各种关係,非要把孩子送过来,为师推都推不掉啊。” 张兴也跟著笑了,没想到平日里严谨的杜先生,还有这么幽默的一面。 玩笑之后,杜秀才郑重叮嘱道:“乡试就快到了,你万万不可懈怠。 你天资出眾、心性沉稳,只要继续勤勉苦读,不骄不躁,將来必定能成大器,考中举人应是意料之中的事,甚至御殿对策,金鑾登第,荣登进士之列也不是不可能。 到时候为师还想再沾沾你的光呢!” 张兴恭敬点头:“学生谨记夫子教诲,定不会鬆懈,一定好好备考,不辜负夫子的期望。” 杜秀才满脸堆笑:”好好好,希望有朝一日,为师能对著自己的学生们说:“你们知道吗,当朝的两榜进士张兴,乃是你们的师兄。“ 张兴也赔笑道:“借先生吉言,真有这么一天,学生一定穿上进士吉服来杜氏私塾给先生谢恩,好让先生也风光风光。” “哈哈,哈哈哈,为师且等著这天!” 辞別杜夫子,张兴又去县衙给新任县令高洋拜年。 高洋年过半百,性情温和,早年也是举人出身,向来十分看重读书人,听闻去年院试的案首上门前来拜年,第一时间就吩咐下人带张兴带了进来。 张兴刚到內院门口,就上前恭敬行礼道:“学生张兴,给高大人拜年,祝大人新春安康、万事顺遂、步步高升。” 高洋见张兴少年英气,礼数到位,也格外客气,亲自把他迎到前厅,笑著说道:“张案首真是年少有为,才华出眾。 去年你中了院试案首,为咱们宝庆府爭光了啊,当时本县虽然还没有到任,但一直为此感觉荣耀。” 张兴再次拱手:“多谢大人关照,学生愧不敢当。” 第99章 纳徵之礼1 张兴入县衙拜謁高县令,宾主落座,奉茶已毕,彼此一番寒暄恭贺之后,高县令方才切入正题。 “张案首,前任陈县令对你与张家的优待政令,本县全数照准,一概不作更改。 你只管安心在长沙治学备考,县里绝不隨意打扰。本县任职期间,自会持续厚待士人,提振咱们宝武县的向学风气。” 张兴连忙拱手道谢:“多谢大人体恤成全,学生定铭记恩德,勤勉苦读,日后学有所成,必当回馈乡里、造福家乡。” 高洋连连点头笑道:“甚好,张案首年少有成,却能不忘初心,本县期待你衣锦还乡的日子早点来到。” 离开县衙后,张兴又接著去给其他亲友拜年,一路走来,处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氛围,人人对他都恭敬有加。 往年张家贫寒,不少亲戚邻里见了他们,態度冷淡,甚至会在背后嚼舌根、议论纷纷; 可今年,张兴中了秀才,名声大振,走到哪里,迎来的都是笑脸、夸讚和羡慕。 以前那些爱嚼舌根、轻视张家的人,如今个个都客客气气,脸上满是討好的神色; 远近的亲戚、街坊邻里,也都带著几分巴结的心思,爭著说张家有好福气,夸张兴有出息。 张兴看著眼前的景象,忽然想起后世有人说过的一句感言:“当你成功后站在高处往下看时,看到的全是笑脸!” 正月初五,乡里各处拜年贺岁的热闹依旧未歇,张家的年节应酬却已然悉数收尾。全家早早停了走访,只为专心筹备一桩头等大事——正月初九的纳徵大礼。 另一边,宝庆府城里,四叔张承智和四婶周氏,也同样在为年初九的纳徵礼忙碌著。 自从前年冬天他们的独子张诚被外邦番医治死之后,每逢过年过节,夫妻俩心里就难免空落落的。 还好这一年多来,看著张兴从一个贫寒少年,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了院试案首,夫妻俩慢慢把张兴当成了亲生儿子,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寄託,都放在了他身上。 周氏一边整理著要送往周家的聘礼,绸缎、首饰和其他小件一一摆放整齐,一边跟丈夫念叨:“诚儿走后,我一度心如死灰,连活下去的心气都没了。 万幸当初定下兴儿做咱们的兼祧子,这孩子懂事沉稳、爭气上进,从不惹是生非,是天底下难得的好孩子。 年初九的纳徵礼,咱们一定要办得体面、周全,可不能委屈了兴儿。” 张承智点了点头,说起张兴,他眼中也满是欣慰:“是啊,诚儿是我们心里永远的痛,而兴儿,就是我们往后的盼头。 现在有兴儿在,咱们的日子才有奔头,就盼著兴儿和玉秀侄女早日给我们三房生个一儿半女来继承家业。” 周氏推了一下丈夫:“光生女儿可不行,得生个男孙继承家业才行。” 张承智赶紧改口道:“对对对,夫人说的对,得生个男孙才行。 对了,夫人,年初九的纳徵礼,既是咱们三房的纳徵,也是兴儿本家的纳徵,礼数一定要周全,两边的聘礼也要对等,不能让周家挑出半点毛病来,也不能让旁人笑话咱们张家。” 周氏白了一眼丈夫:”我能不知道吗,放心,虽然寧儿那边嫁的张家二房,玉秀是嫁来咱们三房,我预备的各项聘礼都是一样的,至少在成亲前,两个侄女的待遇不会有任何差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正月初六,天刚蒙蒙亮,张兴、张承义、王英早已收拾妥当,坐上阿財驾驶的马车,正式启程前往宝庆府。 马车缓缓驶出小水村,一路向前,窗外熟悉的田野、土路、村庄渐渐向后退去,马车內的三个人,心思却各不相同。 张承义坐得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神色有些侷促,转头对著王英低声念叨:“孩儿他娘,初九去周家纳徵,你可得多提醒我点,见了周家三房、四房的亲家,我该说些啥? 礼数上可不能出错,咱是农村来的,別给兴崽丟了脸。” 王英比丈夫性子更爽朗,拍了拍他的胳膊,笑道:“当家的,你別这么紧张,有四弟四弟妹在,还有媒人帮衬,咱就本本分分说话,多听少说,礼数做到位就成。 如今兴儿已是朝廷秀才,咱们做父母的,也要稳住气度,不能小家子气。”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反覆琢磨著纳徵礼上的细节,生怕出半点紕漏。 一旁的张兴,却没怎么留意爹娘的谈话,心里盘算的是纳徵礼后的两件大事。 一件是如何说服各位长辈,把成亲的日子定在明年乡试之后。 去年从长沙回宝庆时,好友陈应能说的“温柔乡是英雄冢”,“男人应先立业后成家”,当时听到时也並没有特別在意,但后面越想越有道理。 儘管马上就娶周家姐妹的诱惑很大,但最后张兴还是下定决心,趁著自己精力和脑力都在最巔峰,明年的秋闈,自己一定要用尽全力拼一把,不能因为新婚分心,耽误了乡试备考。 再算一算年龄,明年自己也才满十八岁,周家姐妹也正是十七八岁的花样年华,正好合適。(本文男女主角均在十八岁以上!) 另一件,就是纳徵礼一结束,他就得儘快和同窗们一起回长沙城南书院,按时开学读书,不能耽误课业。 约莫五个时辰后,马车抵达宝庆府城,又在城內走了半炷香的功夫,终於到了张承智府门前。 远远就看见张承智和周氏站在府门口等候,时不时往路口张望,见马车驶来,两人连忙快步上前。 张兴率先跳下车,恭敬行礼:“四叔、四婶,我们来了,劳烦你们亲自等候。” 张承义、王英也陆续下车,张承义脸上带著几分拘谨,上前轻轻拍了拍张承智的肩膀,笑著说道:“四弟,又麻烦你们了,这纳徵的事,城里的礼节我们懂的不多,又要劳烦你们多费心了。” 周氏连忙拉住王英的手,亲热地说道:“二哥说的哪里话,兴儿也算是我们的半个儿子,女方又是我娘家侄女,他们双方的纳徵礼,我们自然要尽心。 二哥,二嫂,咱们先回家,这聘礼我都已经准备好了,你们也来看看。 初九就要去过礼了,咱们今天先把各项细节核对妥当,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第100章 纳徵之礼2 一行人回到张承智府中,院子里早已整齐地摆放著两副聘礼,每一副都按府城这边大户人家的標准来筹备,礼物內含:绸缎,锦缎各四匹、金釵两对、银鐲两对、玉坠两个,还有茶叶、糕点、酒水各八份,另外还有白银二十两,两副聘礼一模一样,半点没有偏颇。 王英望著眼前气派周全的聘礼,心中百感交集。 她心里清楚,自家当初为了婚事变卖田地凑得的五十六两银子,肯定不够置办其中一副聘礼,余下的花销,定然是四弟、四婶私下补贴,默默替二房保住了体面。 她性情爽朗通透,从无扭捏矫情之態,转瞬便想通了其中关节,上前紧紧握住周氏的手,真诚说道:“四弟妹,这一副聘礼花销不菲,我心里都明白。 多谢你们处处体恤我们二房,这份深情,我和你二哥牢牢记在心里。我们夫妇二人本事有限,无以回报,往后便让兴儿尽心孝顺你们,好好报答这份恩情。” 说著,王英一把將张兴拉到身边,郑重地说道:“兴儿,快给你四叔四婶行礼,往后你可得像孝顺我和你爹一样,孝顺你四叔四婶,他们为了你,可费了不少心。” 张兴连忙躬身行礼:“四叔四婶,多谢你们的悉心照料,往后我定好好孝敬你们,绝不让你们失望。” 张承智和周氏连忙扶起他,脸上笑开了花,周氏摆著手说道:“好孩子,快起来,说这些就见外了。咱们都是一家人,你有出息,我们就高兴,哪用什么报答。” 张承智也跟著点头:“是啊,兴儿,你好好读书、好好科考,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 接下来的两天,两家人一同忙碌,核对聘礼明细、联繫两位媒婆,有条不紊地筹备著初九的纳徵礼, 这期间张兴抽空去给自己的老师谢先生拜了一个年,正好碰到了同样来拜年的谢明轩。 久別重逢,二人閒谈片刻,临別之际,谢明轩告知张兴,自己定於正月十八迎娶未婚妻巧儿,因此需延后一段时日,方能返回城南书院復学。 此事张兴早前便有所耳闻,故而並不意外。他连忙开口道贺,隨即关切询问书院课业是否会受耽搁。 谢明轩笑著解释,离院前早已向书院报备,获批了三个月婚假,无需担心书院追责。 张兴听后苦笑了几声,好友这么大的事,自己居然不知道。 -------------------- 正月初九这天,是之前阴阳先生算好的吉日,宜纳徵、宜定亲,宜嫁娶。 这天刚亮,张承智府里就热闹起来。 按照约定,张兴本家(张承义夫妇)对应周家三房,兼祧的张家三房(张承智夫妇)对应周家四房,两房纳徵礼同步进行。 只是张承义夫妇这边,稍稍快了半步,既显礼数周全,也避免了两房亲友混杂、场面混乱。 张承义夫妇带著一位媒婆,捧著给周家三房的聘礼,前往周府三房; 另一边,张承智夫妇带著另一位媒婆,捧著给周家四房的聘礼,前往周府四房。 按照这时的婚嫁礼制,纳徵大礼由双方长辈与媒人主持,男方本人无需亲临现场,张兴便留在家中,静待礼成。 周府三房这边,早已装点得喜气洋洋,朱漆大门上贴著大红的“喜”字,门两旁掛著彩色绸带,院子里摆著几盆盛开的腊梅,处处透著纳徵的喜庆。 周明远、唐氏早已在府门前等候,周明远是举人之子,自身又是监生,举手投足间透著读书人的儒雅气度; 唐氏出身官宦人家,虽不施粉黛,却自带端庄华贵的气质,一看就是有教养的大家妇人。 张承义一见到他们,瞬间心生侷促,手脚都有些不知往哪放,还是王英悄悄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勉强稳住心神,跟著媒婆上前见礼。 媒婆率先上前寒暄,她一脸堆笑著说:“周老爷、周夫人,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老身陪著张老爷、张夫人来行纳徵礼,给二位道喜了!” 儘管双方早已约定好今日纳徵,但媒婆的这套流程半点不能少,这既是礼数,也是给双方撑场面。 寒暄过后,媒婆便引导双方行见面礼,张承义全程拘谨,低著头,跟著媒婆的指引弯腰、拱手,说话也有些结巴,生怕哪一步做错了失了礼数。 进入堂屋后,下人將聘礼一一抬进,整齐摆放在堂中,红绸包裹的聘礼堆得整整齐齐,十分惹眼。 媒婆走上前,拿起聘礼清单,逐一清点、大声念出:“绸缎,锦缎各四匹、金釵两对、银鐲两对、玉坠一个、茶叶八份、糕点八份、酒水八份、白银五十两,聘礼齐全,敬请周老爷、周夫人查验!” 周明远、唐氏上前,仔细核对了聘礼明细,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唐氏笑著开口,语气温婉又客气:“张家二哥、二嫂,费心了,聘礼周全又体面,真是多谢你们费心了。” 张承义连忙陪著笑回应,他语气还有些侷促,双手不自觉地搓著:“亲家客气了,寧儿是个好姑娘,我家张兴能娶到她,是他的福气,聘礼理应周全,你们千万別嫌简陋就好。” 这天,周家二哥周明浩作为女方的长辈也在场。 说起他,之前一直打心底里看不起张兴,当初张兴考了县试第二、府试第三时,他还在人前说閒话,篤定张兴未必能考上秀才,觉得张家贫寒,配不上周家的侄女。 可谁曾想,张兴后来一举考中院试案首,狠狠打了他的脸,自那以后,他就很少在张、周两家亲友面前露面,免得尷尬。 此刻他站在一旁,脸色依旧淡淡的,目光扫过堂中整齐体面的聘礼,又看了看拘谨却不失本分的张承义,没多说什么,只是眼神里的不屑,比往日淡了几分, 他虽仍不赞同两个侄女同嫁张兴,却也不得不承认,张家如今確实有了底气,对这场纳徵礼,也足够用心。 与此同时,周府四房这边,流程也在同步进行。 张承智夫妇带著媒婆抵达时,周明养、黎氏早已备好茶水等候,庭院同样装点得喜庆雅致。 媒婆上前寒暄、清点聘礼、念出明细,一套流程下来有条不紊,周明养夫妇仔细核对无误后,收下聘礼,转身让人送上早已准备好的回礼。 张承智笑著说道:“四弟,弟妹,以后要叫亲家了,玉秀是个温柔懂事的姑娘,张兴肯定不会辜负她,往后两家同心同德、互相扶持,守望相助。” 黎氏笑著点头:“姐夫,不,亲家,你们放心,我们素来信得过张兴贤婿的人品才学。只盼两个孩子往后同心相守、岁岁安稳,和和美美、白首不离。“ 第101章 商定婚期 两房纳徵礼几乎同时完成,张、周两家的长辈,连同两位媒婆、周明浩,一同围坐在周府大堂,喝著茶、聊著天,话题自然而然就落到了两个孩子的婚期上。 说话音,四婶周氏好像想起了什么,她开口提议道:“张兴注意正,不妨让他自己也过来听听。” 於是张兴也被请到周府,张兴来到后上前给各位长辈一一行礼问安,隨后恭敬地站在一旁。 张承智率先开口,他选张兴做兼祧子的最初目標就是生个嗣孙,所以对婚事也是最著急的:“各位,纳徵礼已经顺利完成,我看婚期就別拖太久了,兴儿也不小了。 早日成婚,我们做长辈的,也能放心,不如请阴阳先生在今年上半年选个好日子把亲事办了。” 张承义作为张兴父亲也连声附和:“是啊,两位亲家,我也觉得婚期越早越好,兴崽如今已是秀才,早日成家,也能安心备考,咱们也能早日抱上孙儿。” 王英也连连点头大声地说道:“是啊,亲家们,兴儿十七岁了,按虚岁都十八了,早点成婚,也是件好事,咱们做爹娘的,就盼著他成家立业、安稳过日子。” 周明远和周明养对视一眼,也点了点头,周明远说道:“张二哥、妹夫说得有道理,寧儿和秀儿也到了成婚的年纪,婚期確实不宜拖太久,我们也希望她们能早日成家,有个好归宿。” 唐氏和黎氏也纷纷表示赞同,眼见此事就要敲定。 就在这时,张兴忽然上前一步,对著各位长辈深深拱手,语气坚定地说道:“各位长辈,多谢你们为晚辈著想,只是晚辈有个请求,想把婚期定在明年,也就是嘉治二十年八月秋闈乡试之后。” 这话一出,眾人都愣住了,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周氏却心想著:难怪兴儿跟我说,商定婚期时一定要把他叫过来。 王英这个当娘的首先问道:“兴儿,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为什么要拖到明年?” 四叔张承智也皱起眉头,他对於张兴早日成亲最为急切,语气带著几分不解:“兴儿,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有话就直说,別藏在心里。” 张兴抬起头,神色认真,缓缓说道:“爹娘,四叔四婶,各位伯父伯母,我並非有意拖延婚期。 去年和好友陈应能回程的路上,他曾说过『温柔乡是英雄冢』,还说男人应当先立业、后成家,我越想越觉得这话有道理! 如今乡试在即,这是晚辈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场考试,若是现在成婚,新婚燕尔,晚辈怕自己把持不住,分心误了备考,既辜负了各位长辈的期望,也辜负了自己多年的苦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才想先专心备考,爭取乡试高中,先立住脚跟,再谈成家。 当然了明年八月乡试结束后,不管晚辈考没考中举人,都一定会如期和寧表妹、秀表妹成婚,绝不会拖延。” 眾人听了,都陷入了沉思。 周家二哥周明浩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讚许。 少年多急色,这农家出身的小辈居然有这份心性和定力,难怪能年纪轻轻就中了案首! 张承义见儿子张兴说完后没人表態,他首先开口:“兴崽说得有道理,乡试確实是大事,不能分心。 咱们做父母的,也希望你能专心备考,將来考中举人、光宗耀祖,婚事晚一点没关係。” 张承智虽然急著抱孙子,但略微思考后也选择支持:“二哥说的是,兴儿,你有这份心思,四叔都很欣慰。 先备考、再成婚,这个安排很妥当,我都支持你。” 周明远也点了点头,讚许道:“贤婿能有这份沉稳和远见,难能可贵。 “功名为上”確实是这个道理,我们支持你的决定,寧儿那边你不用担心,她向来识大体,不会的怨言。” 唐氏也笑著说道:“当家的说的是,贤婿,你只管安心备考,寧儿是个明事理的姑娘,一定会理解你的苦心。” 见三哥三嫂表现的如此有格局,周明养黎氏也连忙说道:“没错,贤婿,秀儿那边我们也会好好说,她也会安心等你的,你放心备考就好。” 唐氏,黎氏两个准丈母娘接连表她们会在事后,把张兴的想法转达给两个女儿,相信她们会明白张兴的良苦用心,也会支持他的决定。 周明浩轻咳一声,他作为女方的长辈总结的:“既然你有这份决心,那我们也不勉强你。 只是你要记住,今日说的话,不可反悔,无论乡试结果如何,都要如期成婚,不能委屈了我那两个侄女。” 周家三房和四房本来都不太喜欢周明浩这个二哥对自家儿女的婚事指指点点,但这次周明浩说的也是他们的意思,所以都没开口反对。 张兴连忙再次拱手,语气坚定:“请二舅放心,请各位长辈放心,晚辈说话算话,明年九月,定如期成婚,绝不反悔!” 见眾人都同意了,张承智脸上露出了笑容,语气也轻快了不少:“好,那就这么定了,婚期就定在嘉治二十年九月,等兴儿乡试结束,咱们就风风光光地办婚事,让两个姑娘风风光光地嫁过来!” 眾人纷纷点头,堂屋里再次恢復了热闹的氛围,欢声笑语不断,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对未来的期盼,期盼张兴乡试高中,期盼两个姑娘顺利成婚,期盼两家人往后的日子,越来越好。 两位媒婆也適时笑著附和:“真是皆大欢喜,祝张公子乡试高中,祝两位姑娘新婚顺遂,两家人和和美美、福寿安康!” 欢声笑语间,周明远笑著开口:“今日纳徵礼圆满,婚期也定妥了,难得各位长辈都在,不如让寧儿和秀儿出来,给各位长辈拜个年,也让她们见见亲家,往后都是一家人,也该熟悉熟悉。” 这话一出,眾人都纷纷赞同,周氏笑著说道:“对,对,对,也该让二婶见见我们周家的姑娘了。” 第102章 再赴长沙1 唐氏和黎氏对视一眼,笑著点头,连忙吩咐身边的丫鬟去闺房请周玉寧和周玉秀。 不多时,就见两个身著素雅锦裙的姑娘,在丫鬟的陪同下,缓缓走进大堂。 周玉寧站在左边,身姿温婉,眉眼清秀,举止端庄得体,自带一股大家闺秀的气度; 周玉秀站在右边,眉眼灵动,面带羞涩,嘴角带著浅浅的笑意,显得温柔又娇俏。 两人走到堂中,对著各位长辈深深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却清晰:“给各位长辈拜年,祝各位长辈新春安康、万事顺遂。” 王英一眼就看中了这两个姑娘,眼睛亮了起来,拉著身边的张承义,低声念叨:“你看这两个姑娘,模样周正、气度也好,咱们兴崽真是有福气!” 张承义也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满意的笑容,拘谨又客气地说道:“都是好姑娘,都是好姑娘。” 周明远笑著示意两人看向张兴和张承义夫妇:“寧儿、秀儿,这两位是你张兴表哥的爹娘,张伯父、张伯母,快向前见礼。” 周玉寧和周玉秀脸颊瞬间红了,微微低著头,对著张承义夫妇再次行礼:“见过张伯父、张伯母,祝伯父伯母新年安康!” 张承义,王英见两位贵女向自己屈膝行礼,並且这两人还都是自己的准儿媳(严格来说,周玉秀只能算他们的准侄媳),两人已经乐的合不拢嘴。 王英一边让二女起身,一边把自己带了二十多年的一对银手鐲取了下来,然后一人给了一个道:“好,好,好。 初次见面,老婆子也没什么见面礼给你们,这对手鐲虽然不值什么钱,但跟了我快三十年了,算是老婆子一点心意。” 周玉寧和周玉秀姐妹对视一眼,明白这手鐲的意义,两人接过手鐲,微红著脸齐声道:“多谢伯母!” 隨后,两人又抬眼看向张兴,眼神里满是羞涩,却又带著几分期盼。 见两位姑娘看过来,张兴连忙主动开口道:“寧表妹、秀表妹,新年好,近来一切可都安好?” 见张兴开口,周玉秀小脸一红,下意识地往周玉寧身后一躲。 周玉寧深吸一口气,心里暗自“呸”了堂妹一声:私下什么话都敢说,见了真人倒成了胆小鬼。 她向前一步,向张兴微微屈膝行礼,轻声接话道:“表哥,新年好,我跟秀妹妹一切都好。 听说表哥马上又要去长沙苦读,祝表哥一路平安顺遂,早日高中。” 周玉秀也从堂姐身后探出头,跟著点头,细若蚊蚋地附和:“是啊,表哥,我跟寧姐会好好等你的,你一定要好好备考,记得照顾好自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张兴闻言,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郑重点头:“多谢两位表妹体谅,张兴定当一心向学,不负你们的心意。” 王英看著两人这般娇俏懂事的模样,越看越欢喜,连忙招手让她们过来,一把拉住两人的手说:“好孩子,真是懂事。 你们放心,兴崽这孩子稳重踏实,没有什么花哨的心思,干不出什么拈花惹草的事,到了长沙定会好好备考。 日后也肯定会好好待你们,往后你们嫁过来,老婆子一定会把你们当亲闺女一样疼,绝不让你们受半点委屈。” 周氏也笑著凑过来,柔声说道:“是啊,寧儿、秀儿,往后有我和你姑父在,也会替你们撑腰,不会让你们受委屈的。” 两人羞涩地点点头,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底却藏著掩饰不住的欢喜。 又陪著长辈们说几句家常,两人便在丫鬟的陪同下,羞赧地退回了闺房。 当天下午,张、周两家的长辈又围坐在一起寒暄了许久,细细敲定了成婚的一些大致细节,才各自散去。 张兴一家跟著张承智夫妇回到府中,一路上,王英嘴里就没停过,不停夸讚周玉寧端庄得体、周玉秀娇俏可爱,满心都是对未来儿媳的满意,连张承义都被她说得频频点头。 订亲结束后的第二天,便是正月初十。 张兴想著爹娘难得来一趟宝庆府,平日里在村里操劳,很少有机会出门散心,便打算陪他们在府城里好好玩一天,让他们放鬆放鬆。 当天一大早,一家人就收拾妥当,由阿財陪著,一同走出府门,逛起了宝庆府的集市。 集市上热闹非凡,叫卖声、討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各类小吃、杂货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繚乱。 王英性子爽朗,看到新奇的物件就忍不住驻足,凑到跟前仔细打量,嘴里还小声嘀咕:“这东西看著跟我们镇上的一模一样,怎么卖这么贵?” 看到一旁摆著的蔬果,又悄悄念叨:“这东西都不新鲜了,还敢拿出来卖?” 她怕得罪摊主,说话时压著声音,只敢跟张承义、张兴小声念叨,不敢当面大声说。 张承义跟在一旁,耐心陪著,偶尔帮著挑选几样用得上的物件; 张兴则寸步不离地陪在两人身边,细心照料,时不时给爹娘讲解府城里的新鲜事,解答他们的疑问,一家人其乐融融,满是温馨。 逛到中途,张兴趁著爹娘在糕点摊前挑选糕点的间隙,悄悄拉过阿財,低声吩咐道:“有件事我差点忘了,阿財,你去联络一下上次咱们从长沙回宝庆时合作的商队。 年前我就跟他们约好了,正月十二日出发去长沙,你去確认一下,他们这天是不是有商队启程,別误了我们的行程。” 阿財连忙点头应下:“公子放心,我这就去办,我一定会问清楚的。” 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去,忙著联络商队。 张兴看著阿財的背影,又看向不远处正和摊主討价还价、笑得开心的爹娘,嘴角也笑了出来。 期间,张兴又想起了谢明轩。 年前分开时,几人原本约定好正月十二一同回长沙,可谢明轩要履行承诺,在正月十八迎娶未婚妻巧儿,无法与他们同行。 张兴心里虽有几分遗憾,却也真心为谢明轩感到高兴,便打算明天也就是正月十一,亲自去看望谢明轩,提前送上自己的一份贺礼,祝他新婚快乐。 正月十一,张兴特意备了一份体面的贺礼,前往谢明轩家中。 两人见面后,寒暄了许久,张兴送上贺礼,真心祝福道:“景行兄,恭喜你,祝你新婚大喜,往后和嫂子和和美美、白头偕老。” 谢明轩笑著收下贺礼,连连道谢,也叮嘱张兴一路平安。 第103章 路途中的插曲 正月十二,天色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张兴便陪著爹娘一同来到了宝庆府城门下。 既然张兴动身前往长沙求学,张承义与王英夫妇也没了继续留在府城逗留的心思,索性打算隨他一同返程,直接回宝武县老家。 临行之际,王英拉著张兴的手,反覆叮嘱:“兴崽,到了长沙一定要好好读书,专心备考,別惦记家里,到了长沙要吃好穿好,別亏待自己。” 张承义嘱咐道:“兴崽,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只管安心备考,我们等你乡试的好消息,也等你明年成婚的好日子。” 张兴眼眶微微发热,今天一別,自己恐怕又要很长时间见不到父母了,他回復道:“爹娘放心,我定会好好读书,也会好好照顾自己,你们回家后也要保重身体。” 看著爹娘乘坐的马车缓缓驶远,直到消失在视线里,张兴才转身,带著早已等候在一旁的阿財,前往商队的驻地。 张兴抵达商队驻地时,程晗和陈应能早已等候多时。 两人见到张兴,快步上前笑著打招呼。 “子盛兄,你可算来了,我们还以为你要迟到呢。”程晗轻笑著说。 陈应能也点头附和,语气里带著几分担忧:“是啊,书院元宵后就要开学,再晚些赶不上报到,到时候被先生惩罚事小,耽误了学业就严重了。” 陈应能心中最重要的事就是学业不能耽误。 几人简单寒暄几句,张承智府里的下人便匆匆赶来,手里捧著一个厚实的青布包,躬身说道:“兴少爷,这是老爷夫人给您备的盘缠,让您务必收下,说您此去长沙备考不易,一定要多带点银子防身,花不完再带回来就是。” 张兴瞬间便懂了,这是四叔今早没送成的心意。 今早临行前,四叔特意拉著他的手,塞给他一锭足有二十两的银子,语气恳切地说近来米行生意借著张兴的名头愈发红火,这是给他的分红,让他带去长沙隨心支配、补贴日用。 当时张兴执意不肯收,说自己身上还有四十多两积蓄,足够去长沙一年的开销,当时张承义和王英也在一旁帮著劝说四叔不用给张兴太多银子,四叔才勉强收回银子。 没想到四叔竟没有放弃,特意让人追来送来盘缠,张兴心中感动不已,四叔这份细致偏爱,恐怕和亲生骨肉也差不了多少。 他连忙让下人代为向四叔四婶道谢,双手接过布包,小心拆开看了看,里面除了银子,还有几包晒乾的糕点,都是他平日里爱吃的。 张兴细心地把布包收好,轻轻放进了自己贴身行囊的最內侧。 张兴亲自背著的行囊里除了四叔的银子和糕点,还有两件张兴最珍视的物件:是昨日周玉寧、周玉秀两姐妹特意派人送来的送別礼物。 一个绣著清雅梅花的荷包,內里藏著一柄摺扇,扇子上写著“盼君归”三个秀丽的字;另一个绣著平安纹样的香囊,繫著一枚小巧平安符。 送来的丫鬟躬身站在一旁,轻声说明:“张公子,荷包与扇子是我家大小姐的送的,香囊与平安符是四老爷家的秀小姐所赠,秀小姐说了,这香囊是她今年新绣的,平安符也是今年新求的, 两位小姐叮嘱奴婢,祝公子一路平安、乡试得中,万事顺遂。” 张兴双手接过物件,他小心收好书信,把荷包、香囊贴身放好,对著丫鬟拱手道谢:“有劳姑娘,替我多谢两位表妹,也祝她们平安顺遂、万事舒心。” 自从纳徵礼定下婚期,周家长辈们就默许了张兴和两位姑娘书信往来,一来让他们多熟悉熟悉,免得日后成婚生疏;二来也盼著姑娘们多鼓励张兴,让他安心备考。 ---------- 一切准备妥当,商队的车马也准备好了。 十几辆马车连在一起,赶车的伙计牵著马,都等著出发。 不多时,商队的號角声缓缓响起,浑厚而悠长,迴荡在驻地上空。 赶车伙计扬鞭轻喝,马匹踏著稳健的步伐,车马缓缓启程,朝著长沙的方向驶去,伴著马蹄声,渐渐远离了宝庆府城。 张兴坐在马车內,掀开车帘一角,看著窗外渐渐远去的宝庆府城楼,心里五味杂陈。 不知不觉,他的意识来这个世界已经快两年了,从一开始的茫然无措,到现在有了牵掛的亲人、朋友,还有等著他回去的姑娘,牵绊越来越深。 有时候张兴想起来,后世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像庄周迷蝶一样,分不清那是真的,那是假的。 往事已经不可追,抓住现在的幸福和机遇才是最重要的。 他轻轻摸了摸贴身的荷包,在心里暗下决心,这次去长沙,一定要好好备考,拼一个举人的功名出来。 商队一路稳步前行,朝著长沙方向赶去。 按照商队管事的估算,从宝庆府到长沙约莫三百多里路程,若是一路顺利,五天后也就正月十六下午便能抵达,正好赶上书院开学报到。 行程第一天,商队顺利驶出宝庆府,沿著官道往南走。 程晗和陈应能一路上都在看书,偶尔停下来和张兴討论几句经书。 张兴偶尔也翻开书,可目光总忍不住飘向窗外,心里有很多想法。 第二天一早,商队到了昭陵关。 昭陵关地势险要,是去长沙的必经之路,关口有士兵驻守,检查来往的行人和车马。 商队管事早就备好了通关文书加上通报 张兴等人的秀才身份,一行人顺利通过检查,继续往前走。 过了昭陵关,路就变得难走起来,马车顛簸得厉害,几人收起书,靠在车壁上休息,偶尔聊几句,缓解路上的疲惫。 第三天,商队走进了寧乡道。 ..... 转眼到了行程第五天,商队已经离长沙不远,再过几个时辰就能到长沙驛道,沿著驛道走,傍晚便能抵达长沙城外。 就在眾人皆以为前路顺畅、即將抵达目的地之时,前行的马车骤然停驻。 队首传来一阵嘈杂喧闹之声,紧接著,驛道边就传来微弱却急切的呼救声:“救命……救命啊……来人救救我……” 第104章 到达长沙城 商队的前面几辆马车上都是老江湖人,外出行程遇到陌生人的求救已经很少心软,有的会留下点水和食物,有的乾脆视而不见。 程晗率先掀帘探头,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商队里不少老伙计都习以为常,有人低声道:“路边常有落难的,別多管,救人吃力不討好,还容易惹祸上身。“ 但程晗,张兴他们这群年轻人听到如此悽惨的求救声根本忍不住。 程晗第一个掀开车帘跳了下去,只见驛道边的草丛里,躺著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小腿扭得变了形,脸上全是血和泥,气息微弱,眼神里满是绝望,正是他在呼救。 “是有人受伤了!”程晗语气急切,转头看向张兴和陈应能,“子盛兄,子谦兄,我们快去救救他!” 陈应能也跟著下车,他只看了一眼就露出不忍:“这人伤得这么重,再不救,怕是凶多吉少。” 张兴也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心里犯了难。 前世 “扶人被讹” 的事听得多了,他下意识就有顾虑。 可他又想,这个世道和前世不一样,他们三个都是秀才,还有商队在旁边,一般人也讹不了他们;再说,这少年快不行了,见死不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只犹豫了片刻,张兴说道:“先把他救上来问问情况,要是真有难处,就帮一把;要是有问题,再做打算。” 张兴一向沉稳的处事风格,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为眾人的核心,遇到大事眾人都习惯张兴来做最后的决定。 听到张兴这么说,几人赶紧下车,快步走到少年身边。 阿財从行囊里拿出乾净的布,小心翼翼地擦去少年脸上的血,程晗轻轻查看他的伤势,看到他扭曲的小腿,皱著眉头说:“小腿被人生生砸断了,其他地方也有不轻的伤。” 少年感受到有人靠近,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张兴三人穿著秀才服饰,眼中顿时泛起一丝希望,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求……求几位公子……救救我……” 张兴蹲下身,语气温和地问道:“你莫急,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会伤成这样,独自一人躺在驛道边?” 少年缓了口气,眼泪从眼角流下来,哽咽著说出了自己的遭遇,他叫曹六,是宝庆府同知曹大人公子身边的小廝。 他家公子从小娇生惯养,脾气暴躁。 前段时间,曹大人给他找了门亲事,女方是书香人家出身,因为他家公子去年院试没考上秀才,不肯与他家公子订亲。 曹大人被伤了面子,又急又气,就派心腹何师爷押著公子去长沙读书,想让他闭门苦读,下次再考。 “公子心里不痛快,他不敢对何师爷怎么样,就把气都撒在我们下人身上……”曹六的声音里满是委屈和害怕,“一路上,他只要不顺心,就打骂我们。 我最倒霉,今天上午不小心打翻了他的茶水,他就发了大火,先拿马鞭抽我,后来还拿起路边的石头,把我的小腿打断了,最后一脚把我踢下马车,说让我自生自灭……” 说到这儿,曹六忍不住大哭起来,眼泪混著血,样子十分悽惨。 程晗和陈应能听得很生气,都骂道:“这曹公子也太过分了!这么虐待下人,真是没良心!” 张兴的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心中泛起一丝不安,他盯著曹六,沉声问道:“你说,你家公子,是宝庆府同知曹大人的公子?” 曹六连忙点头,抽泣著说道:“正是……曹同知大人的儿子,曹云芳。” “曹云芳!”张兴和程晗同时喊出声,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一段尘封的糟心往事涌上心头。 当年,两人一起去宝庆府参加院试,在进城时遇到过曹云芳。 那曹云芳仗著自己父亲的身份,强行抢道,害得他登山差点从马车上摔下来,此事令两人受到了不小的羞辱。 事后两人打听知道了曹云芳的身份,当时的两人连秀才都不是,面对一府知同之子除了激愤什么也做不了。 由於两人没有实际损伤,再加上时过境迁,两人慢慢都把这事忘得差不多了,没想到现在又让他们想了起来。 程晗悄悄拉了拉张兴的袖子,压低声音担忧地说:“二少,怎么办?这人我们还救不救? 那曹云芳可不是啥好人,行事跋扈的很,心眼又小,记仇得很。 要是让他知道我们救了他惩罚的僕人,恐怕不仅不会感谢我们,还会怪我们多管閒事,以后找我们麻烦!” 陈应能也皱著眉附和:“子盛兄,季明兄说得对,曹同知在宝庆府权力很大,我们现在要去长沙备考,要是惹上他们,太不划算。” 张兴沉默了一会儿,看著曹六悽惨的样子,终究不忍心。 他缓缓开口:“上天有好生之德,人我们已经救了,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好事做到底。 这样,在前面找一个医馆,把他放下去。 阿財,去行囊里拿些金疮药、乾粮,再留些铜钱给他。” 顿了顿,张兴又补充道:“当然,我们不去掺和他们主僕之间的因果,免得惹祸上身。 等会儿把药和吃食留下,我们就赶紧走,不要留下任何关於我们的信息,也不要跟任何人说我们救过他。” 程晗和陈应能听了,都点了点头。 虽然有点怕被牵连,但他们也觉得,救人是应该的。 隨著离长沙城越来越近,路边的人流多了起来,很快他们就找到了一个路边的医馆。 张兴,阿財等人把曹六扶到了医馆,又快步跑回马车,拿来金疮药、乾粮和铜钱,递给曹六。 张兴看著曹六,语气平淡地说:“这些药你好好涂,乾粮和铜钱你收好,就在这里养伤吧。 以后別再跟著你家公子了,另找一条活路吧。 我们还有事,就不多留了。” 曹六捧著药和乾粮,眼泪又流了下来,对著张兴三人连连磕头道谢:“多谢几位公子救命之恩,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敢问几位公子大名,曹六日后定当报答!” 张兴摆摆手道:”举手之劳,何必言谢!“ 第105章 回归城南书院 跟曹六,说完三人不再多言,转身回到马车上,扬鞭跟上商队的马车继续前行。 马车缓缓开动,车厢里一片寂静,程晗和陈应能脸上仍带著担忧,张兴靠在车壁上闭目思索一阵后他开导道:“季明兄,子谦兄,你们不必为此事而担心,其一,那曹六只是个小廝,身契不在自己手里,未必敢回去; 其二,就算他回去,曹云心高气傲,未必在意一个下人,也不会在意谁救了他; 其三,我们全程没留名字、没留踪跡,没人知道是我们救的。 我们救人积德,心安便好。” 程晗、陈应能听完,心里才渐渐安定。 这件事过后,商队一路顺遂,再没遇到別的麻烦。 正月十六日午后,商队终於抵达长沙城门外。 张兴与程晗、陈应能约好下次相聚的时间和地点后各自散开,张兴带著阿財,径直往城南书院赶去。 不多时书院大门映入眼帘,朱漆大门古朴庄重,门额上 “城南书院” 四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阔別將近一个月,书院的一草一木依旧熟悉亲切。 按照开学流程,张先径直往执事院走去。 负责张兴班的书院常执事正坐在案前整理文书,见张兴走进来,抬头一笑,脸上满是温和:“子盛回来了?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张兴拱手行礼,腰身微躬:“有劳常执事掛心,学生一路顺遂,多谢。” 常执事放下笔,笑著起身:“书院正月十八也就是明天正式开课,你来得正好。 由於你去年的年底大考成绩排在第一档,按书院规定今年你可以领一份廩米。 学籍覆核手续、廩米凭证、我都给你准备好了,现在就办手续吧。” 张兴点头:“劳烦常执事。” 手续办得很快,常执事把文书、印信一一递来,叮嘱道:“廩米每月初一到帐房折银领取。 另外你是住明经斋是吧?学斋那边的事找你们斋长办理就行。” “多谢常执事。” 张兴收好文书,转身离开执事院,往明经斋走去。 回到熟悉的明经斋,来到西舍找到斋长黄成观,黄成观是长沙本地人,早早就回了书院,此刻正坐在舍前的石凳上晒著太阳,他见张兴走来,笑著迎上前:“子盛兄,你可算回来了,来来来,我从家里带的腊鸭腿,刚蒸好的,你尝一个试试味。” 张兴稍稍推辞了一下,就拱手把鸭腿接了过来,啃了一口后,张兴笑著开口夸道:“允明兄,这鸭腿真好吃。”黄成观字允明。 说罢,转头对身后的阿財吩咐道,“阿財,去把我带的雪峰蜜橘干取一份来,送与允明兄,再拿几份给西舍的三位同窗。” 相互客套一番后,黄成观拍了拍张气的肩膀说:“子盛兄,你去年大考拔得头筹,书院上下,不管是山长还是诸位先生,都对你寄予了厚望。 你的书案、臥榻,我都给你留著,还是往日的位置,往后有什么需求,儘管跟我说,不必客气。” “多谢允明兄费心。” 张兴道谢,踏入东舍,舍內静悄悄的,舍友林文翰、赵砚之的床铺已然铺得整整齐齐,却不见二人身影,想来是出去散心或是处理琐事了。 阿財跟著进来,麻利地將行囊、衣物、笔墨一一归置妥当,又把床铺、书案收拾得乾乾净净。 安顿妥当,张兴跟財道:“好了,我这边差不多了,你自己也回去收拾下。” 阿財告辞道:“少爷,那我回东门外赁屋了,明日一早再过来伺候。” 阿財走后,张兴稍作整理,便提著一个竹篮,往山长居所静心轩走去。 竹篮里,是特意为杨山长准备的宝庆特產:晒制雪峰蜜橘干、精製腊肉脯、上等湘莲,皆是宝庆府出產的珍品。 静心轩內,杨崇河正临窗看书,听闻脚步声抬头,见张兴进来,放下书卷,满脸笑意:“子盛来了,一路辛苦,快坐。” 张兴躬身行礼,將竹篮奉上:“山长,学生自宝庆归来,带了些家乡薄礼,不成敬意。” 杨崇河接过竹篮,打开一看,眼中笑意更浓:“都是宝庆產的好东西,子盛有心了。” 他让童子收下礼物,拉著张兴坐下,关切地询问:“家中婚事、父母近况,都安好?” 张兴点头道:“托山长的福,一切都很顺遂,学生与周家姑娘的婚事已然定下,计划等明年乡试结束后,就行成亲之礼。 学生家中父母身子康健,家中一切安好,劳山长掛心了。” 杨崇河欣慰点头:“那就好。你本就年少有为,性子又踏实沉稳,切不可因琐事分心。 明年便是乡试,你更要沉下心来用功,不可有半分懈怠才是。” “学生谨记山长教诲,定当潜心苦读。”张兴恭敬应下,又陪杨山长閒谈了几句,便起身告辞,转身往后山竹院走去。 后山竹林依旧清幽,只有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 竹院內,陆景渊正坐在石案旁,手中捧著一卷《春秋》在细细品读,一旁只有一个童僕垂手侍立。 听闻脚步声,他抬眼望去,见张兴走来,淡淡一笑:“是子盛回来了。” 张兴上前躬身行礼,將另一竹篮奉上:“陆师,学生自宝庆归来,带了些家乡特產,请您尝尝我们宝庆府的风味。” 陆景渊亲手接了过来,扫了一眼开口问道:“这等莲子倒是难得一见,你有心了。一路可还顺利?” 去年讲课后,陆景渊偶然讲了一句,湘潭和宝庆產的莲子口感不错,张兴记在心里,这次特意从宝庆府带了几斤过来。 “一切顺遂,多谢陆师掛心。” 张兴恭敬答道。 陆景渊頷首,略一思忖,开口吩咐道:”讲学之事,还是按去年的规矩来,每旬八九日,你便来竹院找我。” 张兴躬身告退,转身离开竹院,回到明经斋。 东舍內,舍友林文翰赵砚之已经回来。 林文翰身著素色长衫,沉稳內敛,见张兴进来,温和一笑:“子盛兄来了,一路辛苦。” 赵砚之性格爽朗,笑著打趣:“我们东舍的大才子张公子终於回来了,看样子今年书院秀才班的榜首又要落在我明经斋东舍了。” 张兴笑著拱手:“静澜兄,砚舟兄,两位兄台,別来无恙。” 林文翰字静澜,赵砚之字砚舟。 第106章 学习进步 寒暄过后,林文翰从行囊里拿出一个布包,笑著递来:“子盛兄,这是我从衡州带来的茶油糕、石鼓脆,你尝尝味道如何。” 赵砚之也递上一包:“还有我这的湘潭莲子糕、湘莲蜜饯,刚才静澜兄尝过了,说这味道甜而不腻,你也多吃点。” 张兴也笑著拿出自己的特產:“静澜兄,砚舟兄,也尝尝小弟带来的宝庆雪峰蜜橘干、精製腊肉脯。” 小小特產,乡情满满,三人围坐书案,边吃边聊,一路见闻、家中趣事、书院功课,聊到兴起处,舍內笑声不断。 第二天书院开学,张兴他们还是跟去年一样的课程安排。 依旧是每旬一、四、七日,听讲经。 讲经的夫子还是孙先生。 孙先生是一个很不错的夫子,他讲授四书五经时,字字剖析、句句研磨,从义理到考据,深入浅出。 有一次讲到《论语·学而》中“学而时习之”一句,他忽然搁下笔,自嘲一笑:“有些书中的道理,一定要亲身经歷过才懂。 我少时读到这句並不在意,总想著一蹴而就,急功近利,结果一生读书,成就不过止於举人。 如今想来,治学之道,最重要的便是这『时习之』三字,圣人之语,博大精深,我用了大半生,也不过是窥得皮毛罢了。” 张兴听到这里也是颇有感受,只有等当了父母,才知生养之恩,唯有亲身熬过求学的寒夜、尝过备考的艰辛,才真正读懂“书山有路勤为径”的深意。 “学而时习之”,从前只当是寻常劝学之语,如今亲身践行,才明白其中藏著的治学真諦,正如孙先生所言,不经世事,难懂书中圣贤之言。 每旬的二、五日,依旧是习作八股。 八股作文的夫子还是周先生,性子还是那般严苛,讲解八股章法时,要求一如既往的一丝不苟。 从破题的精准、承题的舒缓,到起讲的铺陈,再到八比的对仗、束股的收束,每一处都要逐句打磨、反覆锤炼文辞,稍有不当,便要被他当眾点出。 有一次讲到破题的诀窍时,他隨手拿起张兴昨日的课间习作,指尖点著开篇那句,眉头微蹙,沉声道:“子盛,你这破题,主旨是点到了,可太显平和,少了几分锋芒。 你看你写的『学需思,不思无成』,道理没错,却像白开水般寡淡。 不如添一句『学为基,思为翼,无翼之基,难至高远』,既扣准了题意,又多了几分气韵,读起来也有力量。” 说罢,还顺手拿起笔,在习作旁添了批註,张兴求学多年很少被夫子这样当面指出不足之处,张兴最初还有点脸红,但他细细品读周先生修改后的文章,发现周先生讲的一点错。 那堂课后,张兴自己反覆研习,还拿著这篇习作去请教了陆师,有了陆师的指点加上自己多次反覆推敲,张兴感觉自己的八股文水平又有了一定的提升。 每旬三日,依旧是演练策论。 教策论的夫子也还是吴先生,他性子温和,讲课时总爱捧著一杯热茶,偶尔啜一口,再缓缓开口。 他在策论课从不空谈理论,总爱结合当下时政、剖析民间民生,从吏治的清明与否、赋税的轻重適度,到水利的修缮之法、边防的稳固之策,层层深入,一点点引导学子们务实立论、言之有物、有理有据。 有一天讲到赋税之策时,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点了点,缓缓说道:“咱们就以宝庆府周边村落为例,假设某县某镇遇上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可官府依旧按往年旧例徵税,不分灾情轻重,长此以往,必致民怨沸腾,这便是赋税不均的大弊。 你们就以此为题,写一遍”赋税与賑灾“的策论,记住,不要空谈道理、纸上谈兵,要结合见闻、实在没见过的,也要合理假设,再提出切实可行的法子,这样才算得上一篇好的策论。” 张兴听得心头一动,想起自己在小时候亲眼见到的旱季困境,提笔便將自己的所见所闻融入文中,立意沉稳、论据扎实,还详细写了旱季赋税减免、官府賑灾的具体之法。 吴先生巡堂时看到他的策论,停下脚步,捻著鬍鬚微微点头,轻声讚许:“子盛,你此论贴合民生,言之有物,可见你是个有心之人。” 每旬六日,练习试帖诗。 对於诗赋,张兴是缺少一点天赋的,他的兴趣也不在此道,不过科举要考,向来视科举为敲门砖的张兴便要学,还要学好。 所以每月的初六,初十六,二十六日三天,张兴总会压下自己的兴子,跟著先生打磨格律、推敲对仗、锤炼意境,字字斟酌、句句推敲,力求工整雅致、贴合题意。 每旬八、九两日,是自行温书的日子、张兴总是整理好笔记,记下自己的问题,再前往后山竹听陆景渊讲学。 到现在,陆景渊依旧不给张兴设专属乡试课程,而是四书五经皆通讲、义理考据经世皆通,不专门讲应试技巧,只讲儒学根本、经世大道。 他从《论语》讲修身,从《孟子》讲仁政,从《左传》讲史鑑,从《春秋》讲大义,旁徵博引、贯通古今,儒学宗师底蕴尽显。 张兴总是凝神聆听,对儒家经典的理解愈发通透,心性也愈发沉稳,眼界、格局都在悄然提升。 日子一天天过去,书院生活平静而充实,张兴沉心治学,不骄不躁、勤勉不輟。 转眼二月开春,万物復甦,书院的柳树抽出新芽,桃花含苞待放,一派生机盎然。 二月初二龙抬头这天,新婚不久的谢明轩赶回了书院。 他眉眼温润,褪去几分青涩,多了几分沉稳,踏入明经斋,谢明轩一眼便看到张兴、林文翰、赵砚之三人, 他带著自己的童子快步向三人走来:“子盛兄、静澜兄、砚舟兄,別来无恙。” 张兴三人抬头见到老友,也是笑著迎上。 已经成婚多年的赵砚之嘴最快,率先开口:“景行兄,新婚春风得意,眉眼间都带著喜气,婚后滋味,想必妙不可言?怎么这么快就捨得离开温柔乡了?” 林文翰也跟著温和开口:“看你气色温润,心境沉稳,大婚之后,倒是成熟了不少。” 第107章 书院招新,重新分班 听到舍友们的地调侃,谢明轩无奈苦笑,连连摆手,脸上带著几分新婚的靦腆道:“诸位兄台莫取笑,男女之情,確实是世间难得的欢乐。 小弟新婚后,也著实沉迷了许久,当时只觉得得贤妻如此,夫復何求?险些因此彻底荒废了学业。 还好我警醒得快,內子更是深明大义,纵然心中不舍我远赴长沙求学,依旧再三劝我以功名前程为重,万万不可因儿女情长耽误立身根本。” ”小弟的长辈也一再提醒小弟,秀才身份不过能保家人温饱,若想真正出人头地、受人敬重,至少得考取举人。 小弟去年离院前请了三个月的假,如今只用了一个半月便赶来,便是下定了决心要一心备考。” 四人说笑一阵,很快就找回了熟悉的默契,自此又恢復同窗共读、互相砥礪的日子。 与此同时,城南书院一年一度新生招录,也正式开启。 二月初四,书院门前张贴告示,城南书院要广纳天下英才,招收新生! 消息一出,四方学子慕名而来,络绎不绝。 此次招生考核严谨周密,一连开考三日,层层筛选:首日考经义、次日考八股、末日考策论,诗赋,全部合格后,还要面试,察品性、问志向、观气度。 最后优中选优,录取了三十六名尊新生。 这批新生之中,有人年少青涩却天赋过人,有人沉稳老练根基扎实,天资性情各有不同, 唯独一人刚一入学,便牢牢牵动全院目光,受眾人追捧热议,声势丝毫不亚於去年初入书院、就一举拿下书院大考榜首的张兴。 这人名沈清辞,字清彦,湘潭人,年二十一,是湘潭府去年院试的案首。 他去年考了案首后並没有立即找书院入学,而是特意等到今年各大书院正式招生季,才从容动身前来报考底蕴深厚的城南书院。 这位明星人物入学时,张兴也去看了个热闹,在张兴眼中,这个新生沈清辞,气度沉稳从容,自带一股书卷气。 “看上去就是那种很会读书的!”这是很多人包括张兴对这个沈才子的第一印象。 听诸位先生说,此人在入院考核时写的文章堪称惊才绝艷,完全是秀才中的顶级水平。 还有先生趁机提点张兴说:”子盛,你可得更加努力了,新来的这位沈清辞才情出眾,可不在你之下呀。“ 更令人震动的是,他在考核合格后又拿出了湖南学政吕望南亲笔举荐信。 这消息一出,书院上下,无不震动、无不瞩目。 张兴听闻此事,心底也悄然生出几分警醒之意。 去年自己拿下宝庆府院试案首,吕望南吕学政虽然也对自己多有赏识、格外器重,却从未为自己亲笔举荐至城南、岳麓这般顶尖书院。 而沈清辞,竟能得吕望南亲笔举荐,足见其才学,至少在吕望南看来,还在自己之上。 自己在宝庆一府可是算秀才中的翘楚,放眼整个湖南、乃至天下,自己並没有骄傲的本钱。 天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鯽! 张兴望著沈清辞住进明经斋隔壁的明道斋,心中没有嫉妒、也不想去攀比。 张兴很明白现在他的目標就是中举,他人的优秀完全可以接受,只要不挡著自己考中乡试就好。 二月中旬,春季新生招录尘埃落定,三十六名新秀才入馆,城南书院在册的秀才学子总数一举突破二百四十人,远超书院当初定下的二百人左右的办学规模。 往日里绰绰有余的讲堂变得拥挤,教习先生们更是分身乏术,原先十来位先生分管四个班学子,尚可从容授课、逐一批改课业。 如今学子骤增,先生们每日奔波於各班之间,即便夙兴夜寐,也难顾全每一位学子的课业督导,偶有先生私下慨嘆,只觉心力交瘁。 可城南书院素来以“广纳英才、育才兴学”为宗旨,此次前来应试的学子皆是四方拔尖之辈,尤其是沈清辞这般得学政亲笔举荐的奇才,更是可遇不可求,断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两难之下,杨山长连夜召集书院诸位执事、斋长议事,彻夜磋商后,定下了新的分班之法,以解管理之困。 往日书院秀才班仅分甲、乙、丙、丁四班,张兴所在的明经斋,向来归属於乙班序列。 而此次扩编,杨山长决意打破旧制,將四班扩编为甲、乙、丙、丁、戊五个班,且不再以入学先后、功名高低笼统分班,而是以斋舍为单位,重新排编班號,力求兼顾管理效率与因材施教。 分班告示张贴那日,书院內挤满了围观的学子,张兴也隨谢明轩等人一同前往查看。 待看清告示上的班號排布时,周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不知是执事们无心之举,还是有人刻意安排,张兴所在的明经斋,竟与新晋焦点沈清辞所在的明道斋,一同被编入了新的乙班。 这一下,整个书院都炸开了锅。 谁都知道,张兴是去年宝庆府院试案首,一入书院不到两月就夺得了年底大考的第一名, 沈清辞是湘潭府院试案首,手中握有学政大人亲笔举荐,才名冠绝全院。 如今这两位最受瞩目的“双案首”,竟被一同划入乙班,这般安排,难免让人揣测其中深意, 有人说怕是杨山长有意让二人相互砥礪,也有人暗忖,或许是有人暗中作梗,想看看这两位奇才同堂竞技,究竟孰高孰低。 张兴望著告示上“明经斋、明道斋,正理斋,,,,归入乙班”的字样,神色依旧平静,心中却自有思量。 他虽不解为何会与沈清辞同入一班,但也並未放在心上,於他而言,在哪一班无关紧要,能沉心治学、打磨应试功底,才是重中之重。 倒是谢明轩在一旁低声笑道:“子盛兄,这下可有好戏看了,你与那沈清辞同堂,往后课业间恐怕少不了一番切磋。” 张兴微微頷首,並不在意:“同窗切磋,本就是治学之道,至於其他,不必多想。” 第108章 书院新规,分歧 光靠增加分班还不足以解决学生规模过大之事。 所以分班的风波尚未平息,另一则更令人心惊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书,杨山长为整治臃肿学情、规整教学秩序、重塑书院治学风气,敲定了一项前所未有的严苛淘汰新规, 新规明確,本年度夏季举行半年考,將直接黜落二十名成绩垫底的学子,同时清退所有年岁逾四十、学业精进无望的生员; 待到年底年终大考,將再淘汰二十名后进学子。 经两轮规整清退之后,书院学子体量便能回落至適宜办学的合理范围,彻底解决教习不足、课业参差、学舍拥挤的积弊。 这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书院內掀起了轩然大波。 要知道,杨山长对学子们来说一直是个温和的忠厚长者,他上任山长以来,城南书院极少成规模淘汰学子,即便有淘汰,也是因为触犯院规、品行有失,或是年岁过老或常年荒废学业,且成绩连续数轮稳居末档、毫无进益。 杨山长从未有过如此明文划定淘汰名额、以考试成绩硬性裁撤学子的严苛规矩,这般雷厉风行的举措,也是书院多年来前所未有之事。 眾人心中皆心知肚明,此番变局实属形势所迫。 学子人数暴涨、师资教习配比不足、课业难以兼顾,导致书院学风日渐鬆散,弊病丛生。杨山长为了不让城南书院的数百年盛名毁在自己手里,才忍痛立下新规,以雷霆手段整肃学风。 新规落地,全书院人心浮动,那些本就成绩平平、或是年纪偏大的学子,顿时陷入了恐慌之中,平日里略显鬆散的治学氛围,一夜之间变得紧绷起来。 其中,常年成绩在三四档间晃荡,去年大考被评为第四档的许文达和曾绍远,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整日坐立难安。 许文达性子急躁,听到消息后一直在居仁斋內茶饭不思,动輒便唉声嘆气:“完了完了,半年考就要淘汰垫底的,我这成绩,怕是要被赶出院去了! 当初我何苦去招惹张兴,他如何入院、境遇如何,本就与我毫无干係,真是悔不当初!” 曾绍远比他稍显沉稳,他对许文达安慰道:”现在后悔也没有用了,再说了我俩这成绩,就算不出去年底那档子事,这次恐怕也难以留下来,现在重要的是想办法挽救。“ 曾绍远的话听著稳当,只是他口中的挽救之法,並非沉心苦读、夯实根基,反而儘是些投机取巧的旁门左道。 他一面打算考前刻意亲近授课先生,妄图攀附情面、博取宽鬆阅卷, 一面暗中搜罗往年冷门考题,抱著侥倖心理押题赌运,全然不肯踏实深耕经义。 可这般虚妄伎俩,终究不堪一击,从一开始便註定徒劳无功,难改既定结局。 在新规的压力之下,整座城南书院的学风骤然肃然。 无论是忧心淘汰、急於自保的后进学子,还是潜心修习、志在明年八月乡试的拔尖学子,都收敛了往日的懈怠和慵懒。 斋舍之內晨读暮诵、书声不绝,庭院小径、柳下池边,隨处可见两两结伴、切磋课业、辨析经义的身影,全院求学氛围愈发浓厚奋进。 这种出奇好的效果,连杨山长也没想到,他看到后都有种衝动,想把末位淘汰这一规矩固定下来。 不过他很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这种新规偶尔搞一次有奇效,一旦成为常態,恐怕立刻就会有反噬。 张兴身处这股紧绷的氛围之中,依旧保持著往日的节奏,每日破晓即起,趁著晨光清朗诵读经籍、熟记章句; 白日潜心端坐课堂,或聆听诸位先生授课解惑,或去后山请陆师为自己讲解本经《春秋》。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到了晚上,便在斋舍內与谢明轩,林文翰,赵砚之等舍友切磋文章、交流心得,互补长短。 同时张兴每日必定会留出少量时间活动筋骨、舒展身形,以此调养精神、清明头脑,让自身始终保持高效稳定的求学状態。 他知道,淘汰规则於自己而言,並没有什么威胁,自己只要保持正常节奏就好。 而隔壁明道斋的沈清辞,似乎也並未受风波影响,多数时候除了上课都是闭门治学,偶有出门,也都是步履匆匆。 一时间,书院眾人皆埋头苦读、自顾精进,无人过多留意这两位乙班最顶尖的少年英才,不过两人之间的学术“衝突”和“对决”很快就来了。 时序匆匆,转瞬便至三月底。 沈清辞入城南书院已有一月有余,歷经数十日的潜心修习,他早已全然融入书院的治学氛围,也渐渐在秀才班中站稳脚跟,与始终稳居榜首的张兴形成了隱隱分庭抗礼之势。 一日例行经文课上,主讲的孙先生当堂出了一道《论语》经典考题,取自《论语?公冶长第五》: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 这道题是歷代书院讲学最热门的辩题之一,字面浅显,却暗藏爭议无数。 世人自幼便熟知“三思而后行”的处世准则,皆以为反覆思虑、谨慎行事是君子正道,可孔夫子却偏偏否定了过度思虑,直言两次思忖便足够。 千百年来,儒门学子各执一词,始终没有统一定论,最能考验学子的经学思辨与独到见识。 当堂作答之时,张兴与沈清辞的立论截然相反、针锋相对,二人见解各成体系,皆有理有据,让孙先生阅完答卷后反覆斟酌,终究难以判定孰优孰劣。 为辨析义理、磨礪学子心性,孙先生当即拍板,命二人当堂公开辩论,又特意通报杨山长,邀请书院数位大儒前来旁听指正。 堂中眾人尽数凝神注目,静待这场两大翘楚的经学交锋。 率先开口的是张兴,他思路开阔、立论新颖,走的是不拘古法的革新思辨之路。 “弟子以为,夫子此言,核心便是破后世迂儒之弊。 (这里要为孔夫子辩解一句,儒学流传两千多年,在很多人眼中已经成了迂腐之学,但在孔夫子创立之初以及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內,儒家就是创新,实用之学,嘎嘎猛的那种!) 世人皆奉『三思而后行』为圭臬,以为思虑越多越好,实则不然。 凡事过犹不及,思虑再三,往往徒增杂念、滋生顾虑,反倒让人优柔寡断、束手束脚。” 张兴语气沉稳,条理清晰,句句跳出刻板古训:“儒者修身治学,最终要落到知行合一。 思虑两次,已然辨明是非、釐清利弊,本心篤定、道义分明,便足以立身行事。 若一味反覆纠结、过度揣摩,只会困於空想、流於迂腐,失了我等儒生该有的果敢锐气,这正是夫子所言『再,斯可矣』的真正深意。” 张兴一番话新颖通透,跳出了流传已久的固化认知,瞬间让堂下不少人微微动容。 第109章 三思之辩 张兴的话音落下,沈清辞从容起身,立身作答。 “张兄所言,未免太过偏颇。 三思而后行,从古至今,都是儒者修身慎行的根本准则,绝非迂腐。 季文子一生谨言慎行、行事稳妥,正是凭藉再三思虑规避过失,这是值得推崇的君子品行。” 沈清辞的观点恪守正统註解,当然了也避开直接反驳孔夫子的话:“圣人所言『再,斯可矣』,並非否定三思,而是针对“刻意多虑、猜忌过重、无事自扰”的弊病。 寻常人行事轻率、思虑浅薄,多半思虑两次便贸然行事,极易出错、失了分寸。 圣人是劝人戒过度疑思,绝非教人不必深思。” 沈清辞抬眸正视张兴,语气篤定、有理有据:“治学处世,最怕轻率浮躁。 三思不是怯懦,而是敬畏礼法、敬畏本心。 固守审慎、三思而行,方才是儒者们最该恪守的正道。” 两人你来我往,接连数轮交锋,一来一往、有来有回。 张兴的革新之论,打破陈规、格局开阔,跳出古法桎梏,重在知行合一、务实篤行; 沈清辞的正统之说,根基扎实、字字有据,严守先贤义理,重在修身慎行、恪守本心。 整场辩论下来,二人始终势均力敌、难分高下。 张兴挑破了古训的僵化弊病,说得通透深刻; 沈清辞守住了儒学的正统根基,论得端正稳妥。 谁都无法彻底辩驳对方的核心观点,谁也无法真正说服彼此。 堂下观学的大儒、夫子与学子,也因此悄然分成两派。 一眾思想开明、推崇务实变通的学子,纷纷认同张兴的革新思辨; 而深耕古注、恪守传统礼法的老生与儒师,则更认可沈清辞的正统立论。 隨著张兴和沈清辞两人说完,台下的双方各有坚守、各有佐证,堂中议论之声不绝。 端坐上位的杨山长却始终神色淡然,静静旁观全程,未曾偏袒任何一方的观点,也未判定哪方的对错。 待二人辩论落幕,他才缓缓开口说道:“治学之道,贵在兼容並蓄,昔日孟子不拒百家之辩,广纳诸说以明道,今我城南书院亦当守此胸襟,兼容並包、不执一端。” “快哉! 今日张兴和沈清辞此二子之辩既有守古之沉稳,亦有开新之通透。 学问一道,最忌僵化死守、固步自封。 学术分歧只要是限定在研学范畴,不结私怨、不生偏颇,便应该让人畅所欲言。” “盖因真理越辩越明,我儒学从来不是枯守旧说的迂腐之学,本就是与时俱进、经世致用的救世之学,守正而不僵化,开新而不离道,方是我辈治学初心。“ 这场无输贏的辩论落幕,主角二人心中皆生波澜。 沈清辞素来坚守正统经学,向来篤信古训章法,此刻却不得不佩服张兴跳出桎梏、推陈出新的思辨天赋,其见解新颖独到,却又不离圣道核心,著实令人惊艷。 而张兴也对沈清辞彻底改观。他深知正统註解易流於刻板,可沈清辞却將古训义理吃得极透、悟得极深,辩驳之时有理有据、从容有度,守得住根本、立得住立场,功底扎实得无可挑剔。 一念至此,两人心中,皆悄然生出一份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 这场辩论之后,三月时日將尽,书院一月一度的秀才班月考如期举行。 这是沈清辞入院以来的首场正式月考,二月月考时他入院尚不足半月,依规未曾参与。 此前张兴在去年大考,一月和二月月考中连续稳居秀才班第一档第一名,地位无可撼动。 自沈清辞入院展露锋芒后,书院学子便时常私下將二人对比,此番月考更是掀起不小舆论,人人好奇,这位新晋崛起的翘楚,能否一举超越张兴,打破书院现有格局。 一时间,书院內议论纷纷,处处是坐等巔峰对决、看好戏的论调,无形之中,將张兴与沈清辞的氛围烘托得愈发紧张。可身处舆论中心的两人,却皆未將这些閒言碎语放在心上。 彼时的张兴,满心牵掛的唯有自己恩师陆景渊的腿伤。 三月下旬,陆师不慎意外摔伤,行动不便,只能依靠轮椅代步。 虽有童僕悉心照料起居饮食,陆师本人也屡次宽慰来探病的张兴,说自己身体无大碍,无需张兴分心照看。 但张兴始终放心不下,每日雷打不动抽出一个时辰,专程前去探望陆师。 或是陪恩师閒谈治学心得、聊书院琐事,或是亲自推著轮椅,陪陆师漫步后山小径,舒缓身心。 步入四月之初,师徒二人在后山閒行时,张兴顺势提起了上月经文课的辩题,以及杨山长最后的点评教诲。 陆景渊听罢,缓缓頷首,望著山间悠悠清风,语气带著几分歷经治学岁月的通透,他徐徐开品,道出己见:“『三思而后行』,本是先贤留给世人慎身修己的良方。 孔子点拨季文子,从不是教人废去审慎之心,而是规劝世人莫要思虑过甚、自我桎梏,反倒失了行事本心。 守古以立根基,开新以通时务,二者殊途同归,皆是治学正道,本就无绝对优劣之分。” 他稍作停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悵然,转瞬又化作讚许之色,轻声感慨:“仲清兄这份兼容並包的胸襟,远非常人可比。 治学最忌固步自封、墨守成规,城南书院能容新旧之辩、励学子思辨求真,不束人思想、不僵人学识,这才是真正的育人大道、兴学本心。 仲清此举大善!” 林间清风簌簌,吹动轮椅侧边的布幔,陆景渊抬眸望向远处縹緲山嵐,语气悠远沧桑,忽然轻声开口:“子盛,你老实说,在你看来,我与仲清兄,谁的学问更胜一筹?” 张兴闻言一怔,这可是致命题,两人都是自己师长,他脑子飞转,正在思考怎么应对。 陆景渊问话的本意却不是让张兴回答,没过一会,他就自顾自缓缓开口:“仲清年少成名,其少年时的经学根基与治学天赋,还在为师之上。 只是他当年壮志凌云,一心奔赴仕途,想要入世济民、建功立业,断然捨弃了深耕治学的翰林院清贵之路,入朝担任六部主事。” 第110章 师徒谈心,月考定局 说到此处,陆景渊轻轻嘆了口气,满是唏嘘:“可惜朝堂波诡云譎,夺嫡纷爭更是步步惊心。 他宦海沉浮十数年,自己差点身陷囹圄不说,还荒废了最適合潜心治学的韶华。 假如当年他一心在翰林院治学、不捲入事务官之爭,他今日的经学造诣,必定远超於我,恐怕早已成儒家的一代宗师。” “可我也曾问过仲清兄,是否后悔当年的选择,他却说如果再有一次机会,他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想想也是,我等圣教弟子,谁心中不曾怀揣治国平天下的抱负理想。” 说到这里陆景渊也想起了自己刚入仕时的时光:当年少年得意,风光无量,自己也有过当一方父母官的机会,可最后自己思虑再三,还是选择了留在国子监以“博士”身份当了夫子。 要是,当年自己选择当了地方主政官,那现在的自己会有怎样的人生? ......... 收回思绪,陆景渊过了好一会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张兴:“子盛,要是你,中了进士之后,是选潜心治学呢,还是选择跳入官场那个大染缸呢?“ 张兴思考了一会,把自己心中的想法如实说了出来:“陆师,学生现在连举人都还不是呢,此事对学生来说太远了,学生还没有仔细想过。” 陆景渊呵呵一笑:“唉,为师老了,总爱聊些陈年往事,你烦了吧?” 张兴赶紧道:“先生说笑了。您的阅歷见识字字珠璣,旁人想听这些求都求不来,学生巴不得多听几句,何来厌烦之说?” 陆景渊仔细看著张兴,然后冷不丁说道:“子盛,就冲刚才这句话,或许你真能去走走官场那条路,为师少年得意时,可不懂这般顺著人意说话的门道。” 陆景渊出身不俗,又少年得意,早早就中了举人和进士,而后又顺利入翰林、进国子监,素来以傲骨自持,不屑人情周旋,只以为凭自身才学立身便足矣, 直到过了而立之年,阅世渐深,才慢慢认识到,適当的恭维並不是刻意討好,不是小人行径,而是待人处事的必要分寸。 到了不惑之年才进一步认识到,做好人情世故是一项重要的本事,更是从政做官的基本要求。 张兴脸上一红:“陆师,学生冤枉,学生句句发自肺腑,绝非有意奉承。” “哈哈哈,哈哈哈,好你个张子盛,滑头的很。” 就这样日復一日的相伴閒谈、晨昏相处,让张兴陆景渊二人原本纯粹的师生治学情谊,彻底褪去了初见时的规矩疏离。 陆景渊將半生阅歷、治学心得倾囊相授,张兴诚心侍奉、虚心受教,师徒二人相知相惜,渐渐沉淀出如家人般深厚的羈绊。 除了张兴外,沈清辞亦无心顾及外界的攀比热议。 他与张兴一般,心怀高远,志向不在於书院一时一地的名次高低,而是篤定长远的科举大道。 沈清辞中秀才后选的本经是《尚书》,这数月一直找不到大师对其深度点拨,他多方探寻机缘,近日终於得偿所愿,联繫上一位致仕未久、学识渊博的翰林学士。 这位学士精研《尚书》数十年,偶尔会蒞临城南书院开课,恰好能为他解惑释疑、指点本经要义,这让沈清辞满心期许,一心扑在研学之上。 四月初三,三月月考榜单正式张榜公示,第一档优秀答卷亦同步张贴,附带各位评卷先生的精准评语,供全院学子观摩研习。 最终名次尘埃落定,张兴依旧守住榜首之位,以微弱的总分优势蝉联第一档第一名。 此次位列第二的是一位资歷深厚的老生,而沈清辞因本经考题钻研火候尚浅,相较前两人略有差距,位列第一档第三名。 书院月考通榜排名不分本经差异,统一核算总分排序,故而有了此番名次错落。 榜单揭晓之时,张兴与沈清辞恰好前后脚来到榜前,並肩驻足观榜。 周遭围观的学子早已围拢一圈,人人屏息静待,都以为两大强者狭路相逢,即便没有言语交锋,也会气氛紧绷、暗自较劲,等著看一场爭锋好戏。 可眾人预想的画面並未上演。 沈清辞从容看完榜单名次,神色淡然,没有半分失落不甘的表情。 隨后他移步上前,认真细读张兴张贴的答卷,逐字品味其行文章法、经义立意与论证逻辑,又仔细阅览诸位先生的批註评语。 一番细细研读过后,他转身面向张兴,微微拱手行礼,真诚的说道:“果然还是张兄技高一筹,沈某心悦诚服,由衷佩服。” 张兴见状,亦上前认真研读了沈清辞的答卷。 通篇阅罢,他心中愈发讚嘆沈清辞的才思,其文笔精妙、见解独到,经义功底远超同辈,跟现在的自己差距並不大。 他当即拱手回礼:“沈兄过谦了,张某不过侥倖险胜而已。 沈兄天资卓绝、进步神速,假以时日,必定远超在下。” 听闻此言,沈清辞朗声一笑,摇了摇头道:“对別人来说,在下或许可以静待时日追赶,可张兄比我还年少数岁,学识还在步步精进。 如果再这样下去,在下和张兄的差距就会越差越大了。面对张兄,沈某要更加用功才行。” 语罢,二人相视一笑,一同转身从容离去。 於旁人而言,这场万眾期待的巔峰对决草草落幕,难免心生遗憾;可对张兴与沈清辞而言,这不过是求学路上一场微不足道的小小插曲。 一时的名次高低,从来困不住心怀山海、志在青云的两人。 ----------- 时光匆匆,转眼便到了嘉治十九年四月中旬,此时小满已至,农人已经开始忙活当年的耕作了。 春风渐暖,草木繁茂,书院里一片绿意盎然,暮春初夏的气息扑面而来。 紧绷了许久的治学氛围,也跟著暖和的天气,舒缓了不少。 兴自今年入读城南书院后,便早早写了家书与书信,向家中父母、四叔四婶,还有周家两姐妹报过平安。 只是此时的通信素来不便,信件並不会隨写隨寄,都是积攒一批、有合適的时机再统一转运投递,故而他寄出信后,久久未曾收到只言片语的回信。 他平日里偶尔还会暗自感慨,这般通信速度著实太慢。 恰逢这几日,宝庆会馆积攒许久的批量书信转运至书院,张兴等了数月的回信,终於尽数送到了他手中。 此次来信十分齐全,既有宝武县的父母、宝庆府四叔四婶寄来的亲笔家书,也有周玉寧、周玉秀两姐妹特意回復的私信。 第111章 少女的信,假期安排 午后斋舍里格外安静,同窗都去院中散步透气了,看四下无人、张兴便搬了一张小凳坐在窗边,小心翼翼拆开了书院刚转交过来的一批家书。 自打正月离家入学,他早早便写了信寄回家里,也给宝庆城的周家姐妹去了信。 只是此时通信不便,信件无法隨写隨寄,都是积攒许久、再择时批量转运,时隔三个多月,他才终於等到了家里的回信。 积压数月的信件整整齐齐叠在手中,张兴耐著性子,一封一封慢慢拆开细看。 他最先翻开的是父母的来信。 这封信是大哥张科代为执笔书写,通篇都是最朴实的家常叮嘱。 父母没读过多少书,言语简单直白,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叮嘱他在外求学要努力但也要注意身份,別累坏了身子。 除了父母的叮嘱,大哥还特意在信尾添了一段,专门跟他说了两件家里的喜事。 第一件是家里新开的山货店,如今生意越来越红火,客源稳定、营收可观,如今店里的收益,已经稳稳超过了家里那几亩田地和鱼塘的收入,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宽裕。 第二件就是大哥告诉他那快满一岁的小侄女张念安,如今已经开始牙牙学语,他写信的当天已经能清清楚楚地喊他爹爹了,写到这里张兴仿佛能看到大哥那一脸的得意。 看完父母和兄长的家书,张兴忍不住会心一笑。 紧接著,他翻开了四叔四婶的信件。 四叔在信里先细致问了他在书院的日常起居、饮食作息,还有课业的进展,隨后又閒话一样说起了宝庆府的近况,以及家里米行、布行的经营状况。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四婶周氏则在信中单独写了一大段叮嘱。 她知道张兴现在长时间在长沙读书,与周家两姐妹见面少、联络有限,便再三嘱咐他,平日里要多和周玉寧、周玉秀姐妹写信联络,好好维繫情谊。 若是往后书院放假,一定要抽空回宝庆城探望二人,切莫因为常年不见、疏於联络,让好好的情分慢慢生疏变淡。 最后,张兴才拆开了周家两姐妹的私信。 两封信是一同寄来的,可姐妹二人来信的风格却是截然不同。 周玉寧的信里只是简单问候他的起居冷暖,关心他课业是否繁重、读书是否辛苦,叮嘱他劳逸结合、保重身体。 整封信都显得庄重淡定,只有在信尾处,她特意抄写了李清照的《点絳唇·蹴罢鞦韆》: “蹴罢鞦韆,起来慵整纤縴手。 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客入来,袜剗金釵溜。 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请张兴帮忙品鑑,这才稍稍表露出一丝少女的心思。 反观周玉秀的信,信中没有了之前见面时的害羞,满是少女的鲜活灵动,行文隨心所欲,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半点不受拘束。 她絮絮叨叨写了一大堆家里的趣事、街坊的閒闻,还有自己平日里的琐碎日常,言语天真烂漫,带著一点小女生的娇憨羞涩,生动又可爱。 信的最后,她更是直白坦率,满心期待地追问:“表哥如今学业繁忙,不知何时才能归家?我近日跟著家中厨娘学做了凉粉,反覆试做了几次,味道已然不差,就等著表哥回来,亲手做一碗给表哥尝尝。” 张兴捧著两封私信,逐字逐句细细品读,越看心头越欢喜,唇角不受控制地缓缓扬起,眼底也有了温柔的笑意。 他靠在窗边,看著院中的满目绿意,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姐妹二人的模样。 周玉寧温婉静謐、清雅端庄,一顰一笑皆是温柔气度;周玉秀灵动俏皮、活泼可爱,举手投足儘是少女娇憨。 久別未见,思念瞬间涌上心头,在张兴的脑海中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想著想著张兴心底甚至生出几分急切,恨不得当下就放下书本、赶回宝庆,与心心念念的两人相见。 他想得太过入神,兀自沉浸在思念与欢喜之中,嘴角还露出傻傻浅笑,完全没察觉到有人走近。 这时,谢明轩已经回到西舍,他远远就看见张兴独自坐在窗边,对著手里的书信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作为过来人,谢明轩心里瞬间瞭然,抬脚走上前,笑著道:“看子盛兄这副暗自欢喜的模样,不用猜,定然是两位周家弟妹的回信到了吧?” 张兴闻声猛地回神,从思绪中抽离出来,也不遮掩,笑著合拢书信,顺势调侃回去:“景行兄眼光倒是毒辣。 也就是周家姐妹的信,读著让小弟鲜活暖心。 倒是景行兄,听说你与嫂夫人鸿雁传书从未间断,怕是比我更日日盼著家书临门吧?” 谢明轩被他懟得一怔,隨即无奈摇头失笑。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开怀大笑气。 笑闹过后,张兴收敛了嬉闹的神色,认真开口提议:“景行兄,你我在书院埋头苦读这么久,日日与经义、八股、策论为伴,我早就闷得慌了。 刚好这次书院放农忙假,再叠加旬日休沐,前前后后凑起来,足足有七天长假。” 他接著说道:“读书也讲究张弛有度、劳逸结合。一直闷在书院里苦学,身心早就倦怠了,学效也会大打折扣。 我们两人与湘江书院的季明兄,瀟湘书院的子谦兄,自从来长沙后已经好几个月没见面相聚,我想著趁这次难得的长假,过去探访二人, 咱们四人难得重聚,正好结伴逛逛长沙城的市井街巷,寻访城里的特色小吃美食,好好放鬆几天,你意下如何?” 谢明轩一听,当即点头应允:“我早已烦闷难耐,正有此意!” 敲定主意后,谢明轩立刻转头,对著不远处候著的书童阿財、隨行照料自己起居的族弟谢正吩咐道:“你们二人即刻动身,分別赶去湘江书院和瀟湘书院一趟,提前给程晗、陈应能两位公子递个信,告知他们我们此番的打算,跟他们约好相聚的时日。 还有,送信之余,再顺带打听一下附近那里有市井热闹之处和新鲜可口的吃食。” 第112章 游岳麓 待阿財与谢正领命匆匆离去,张兴和谢明轩两人才返回课堂,下午还要把假期前最后一堂课上完。 此番出游,对张兴来说时机亦是恰好。 老师陆景渊的腿伤经月余静心调养,已经差不多痊癒,行立坐臥都恢復正常的陆师明確表示不需要张兴再天天来看他。 昨天他亲口对张兴说:“你天天来,好像为师的腿伤还没好似的。 再说了,天天相处容易相看两厌,你还是一旬来个一两次听我讲课就好。” 陆师话都说到这里了,张兴也只得嘿嘿一笑,答应了下来。 以师徒二人现在的情谊,本就无需靠朝夕相伴来维繫。 是夜,张兴臥於榻上,辗转难眠。 脑子里周玉寧的温婉沉静、周玉秀的灵动娇憨,两人身影交替浮现久久不肯离去。 唉,身体太年轻了也是麻烦! 一夜浅眠,天光微亮,崭新的七日长假如期而至。 张兴打定主意,这几日暂且拋开课业压力,也不再思虑乡试科考之事,好好跟好友放鬆游玩一番。 收拾妥当后,张兴与谢明轩结伴动身,快步朝著湘江书院行去。 此前阿財和谢明轩的书童谢正二人早已送来消息,程晗得知友人到访,早早便守在书院门外等候。 不多时,旧友重逢,几人脸上皆是笑意满怀,往日分別生出的生疏感瞬间消散。 三人还未多说几句,另一道身影快步奔来,正是从瀟湘书院赶来赴约的陈应能。 四人既是宝庆同乡,又算旧时相识,以张兴为纽带早已结为好友,平日里分在三处书院求学,平日里难得相聚。 此番能够齐聚一处,眾人心中都格外畅快。 几人並肩沿路慢行,一路谈笑不停。彼此聊著书院日常、课业趣闻,交流治学心得,也閒谈城中大小琐事,相处氛围融洽热闹。 张兴、谢明轩与陈应能都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谁都没有留意,程晗面上虽始终掛著笑容,眼底却时不时掠过一抹愁绪,转瞬便隱藏起来。 閒谈片刻,眼见天气晴好,风光宜人,谢明轩提议登山望远。 眾人纷纷赞同,决定一同游览岳麓山,舒展身心。 岳麓山文脉源远流长,岳麓书院更是天下学子心中的求学圣地。 去年四人来长沙求学时,都曾来此投考过,只是时机不对,都没得到考核的机会,没能如愿踏入这座名院研习学问。 一行人避开前往岳麓书院的路线,找了一条开放的游客路线行至岳麓山著名的景点:朱张会讲旧址,纷纷停下脚步驻足观望。 这里曾是大儒朱熹与张栻论学辩道之地,当年讲学盛况轰动四方,千百年来一直被读书人津津乐道。 面对这处古蹟,四人心中各有感触。 谢明轩和陈应能算是儒家正统,发自內心敬重先贤大儒。 站在旧址之前,二人心怀敬畏,遥想当年论道盛景,感慨文脉传承悠远。 在他们心中,修习儒学与博取功名相辅相成,皆是毕生追求。 程晗的想法则截然不同。他自入学读书起就清楚,自己寒窗苦读的首要目標便是考取功名。 唯有考取功名,才能提升家族地位,才能为家中减免赋税徭役。 於他而言,学问是求取前程的手段,眼前山水景致赏心悦目,却並无撼动心神的厚重意义。 张兴的思绪最为复杂。 他融合两世见闻看待当下的程朱理学,既明白其作为中华传统思想的巨大价值,也知道这套学说发展至今已经开始日渐僵化,甚至演化下去还会慢慢变成了束缚世人想法的桎梏。 世事始终不断更迭,任何思想学说唯有顺应时局变通革新,才能长久保有生机。 他心中暗自感慨,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现在是时候轮到自己这代人来引领时代的发展潮流了。 但身处当下时代,想要拥有自己的见解与话语权,首要之事便是金榜题名,踏入朝堂之中。 “岳麓书院虽將我等拒之门外,可山间风光却从不辜负游人。” 张兴看向山下的风景,开口打破沉寂。 眾人纷纷点头认同,心中也放下了当年落选的遗憾。 几人瞻仰片刻,便顺著山道缓步下山,沿途清风拂面,山色清朗怡人。 下山途中途经岳麓的另一个著名景点:爱晚亭,这座亭子素来名声在外。 可褪去文人诗词典故的加持,此时的爱晚亭不过是山林间一座普通亭台,青瓦飞檐样式朴素,坐落在溪水林木之间,並无特別出彩之处。 张兴看得通透,世间诸多名胜,大多因人、因文才得以扬名。 亭台本身並无高下之分,真正珍贵的,是先贤在此留下的风骨与学识。 脱离这些底蕴,它就只是一处供人歇脚避雨的普通建筑。 其余三人也各有所思。 眾人从前执著书院名望、考试名次,说到底都是看重外界赋予的虚名。 真正决定自身前路的,从来不是身处何地,而是自身学识与本心定力。 一番观景思索过后,眾人心中鬱结疏解不少。 一路登山步行路程不短,待到走下山麓,四名少年连同隨行的阿財、谢正等人,全都腿脚酸胀,腹中飢饿难耐。 阿財最是机敏,早已提前打探好了周遭境况,见状立刻上前开口:“几位少爷,这附近最是热闹、美食最全的去处便是坡子街。 那里各类风味小吃、市井吃食应有尽有。” 张兴当即朗声应道:““那还等什么,即刻便去!” 眾人欣然应允,雇来马车直奔坡子街。 街巷之內烟火气十足,店铺林立,美食香气四处飘散。 几人边走边逛,一路品尝各式特色小吃,沉浸在市井热闹之中,连日苦读的疲惫一扫而空,心中畅快无比。 小吃过后兴致依旧不减,眾人寻了一处雅致酒楼落座,点上丰盛酒菜,打算趁著好友相聚,尽兴欢聚一番。 酒过数巡,席间话语渐渐放缓,眾人都带著几分微醺之意。 张兴心细,在当天的行程中,发现了程晗反常的神態,悄悄挪身凑近对方,压低声音询问。 “程大少,今日相处,我数次瞧见你面露愁容。你我这么多年的交情,若是遇上难处,不妨坦诚相告。” 第113章 程晗心事 程晗听到张兴的问话,几番迟疑过后,他终是长长嘆了口气,一脸苦涩的低声说道: “不瞒子盛,我近日心头烦忧,都是为了我和表妹林婉娘之事。” 他语速低沉,缓缓道出了前因后果。 去年冬日眾人自长沙归宝庆之时,程晗的表妹林婉娘特意前来相送。 彼时两人独处之时,林婉娘悄悄递来贴身信物,与他私定终身,期许来日相守。 本是少年儿女真挚情意,不曾想此事很快便被舅妈黄氏察觉。 黄氏非但没有半分成全晚辈心意的慈爱,反倒勃然大怒,更是將此事视作家门耻辱,对林婉娘的管束愈发严苛,逼迫她早日斩断情丝,婚配高门。 程晗的舅舅林掌柜是长沙城中普通的商户,家里大半的营生皆依仗岳家扶持,加上他为人素来温软敦厚,怯懦无主见,又一向惧內,家中大小事务皆由黄氏一人决断。 他心中清楚程晗与女儿情投意合,也觉得外甥能考中秀才已经很不错了,本有心成全两人。 可他的妻子黄氏一直嫌弃程晗不过是乡下来的小地主之子,秀才的身份在长沙也没什么大用,於是她便对丈夫的想法厉声斥责。 林掌柜终究是胆小畏事,半句反驳的话语也不敢说出,只能默默退让,任由妻子肆意安排女儿的婚事。 自今年开春以来,黄氏开始一心想要为女儿攀附一门富贵亲事,借著自家在城中的人脉,频频为林婉娘张罗相亲。 短短数月,城中数户家境殷实的商贾子弟、小有门第的读书人,接连被黄氏请来登门相看。 林婉娘性情看似温婉柔弱,骨子里却极有韧劲,深知一旦妥协,便是终生遗憾。 面对母亲的步步紧逼、软硬兼施,她始终抵死推脱,以年岁尚小、无心婚嫁为由百般推辞,寧肯终日闭门不出、承受苛责,也绝不顺从母亲的安排。 全凭她这般誓死坚守,才堪堪拖延了数月光景,至今未曾定下婚约。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般消极抗衡终究是权宜之计,拖得了一时,拖不得一世。 黄氏性情执拗且强势,心思狠绝,耐性早已耗尽,往后只会愈发急迫,婉娘孤身一人苦苦支撑,早晚有撑不住的一天。 程晗得知心上人日日煎熬、备受逼迫,他自己也是心中焦灼万分,日夜寢食难安。 更让他难堪的是,黄氏自此彻底將他视作碍眼之人。 如今他登门拜访,舅妈便直接將他拦在门外,绝不许他与表妹林婉娘相见一面。 程晗声音发哑,眼底满是无力:“我为此曾数次跪在舅妈跟前苦苦恳请,放下所有身段,只求她成全我们二人。 我当眾立誓,来年乡试定当全力以赴,必中举人。 待我博取功名、有了立身之本,便以八抬大轿、三书六礼郑重迎娶婉娘入门,此生定护她安稳顺遂,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半点苦楚。” “可舅妈心意已决,任凭我如何哀求,始终不为所动。” 话音缓缓落下,席间瞬间陷入一片沉寂。 张兴闻言,心中亦是悵然无奈。 这个时代的婚恋规矩,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规矩大过天。 世间虽有开明长辈,肯体谅儿女心意、成人之美。 可若是父母强势固执,执意逼迫子女盲婚哑嫁,旁人纵是有心相助,也大多无力回天。 礼教桎梏之下,儿女私情,向来最为卑微脆弱。 张兴正暗自感慨,方才看似兀自饮酒、閒谈说笑的谢明轩与陈应能,实则早已悄悄放缓动作,侧身凑近,將程晗的一番苦衷尽数入耳,默默听完全程。 此刻二人齐齐放下手中酒杯,脸上的閒散笑意尽数褪去,神色郑重起来。 陈应能沉吟片刻,开口道出了话本里常见的解法。 “依世间话本所载,这般情根深种、却被长辈强行拆散的绝境,大多只剩两条出路。 其一便是二人双双私奔,远离故土,奔赴他乡避世相守;其二便是鋌而走险,生米煮成熟饭,木已成舟之下,倒逼长辈不得不妥协成全。” 这番话语直白粗疏,不够体面,却也是寻常百姓家儿女,对抗包办婚姻、挣脱宿命桎梏最直接,也是最鋌而走险的法子,是无数无路可走的有情人无奈之下的选择。 程晗闻言,当即轻轻摇头,眼神无比坚定,眼底却裹挟著深深的疲惫与无力。 “万万不可,此二法我无一能从。”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恳切而沉重:“且不说我这秀才功名保不住。 单说这私奔出逃,看似是挣脱束缚、得偿所愿,可一时快意之后,便是无尽的风雨与非议。 婉娘身为闺阁女子,最重名节清白,一旦隨我私奔,便是失了礼教规矩,从此沦为世人詬病的话柄,终生会被乡人指点唾骂,再无立足於世的顏面与根基,往后余生步步艰难。” “至於生米煮成熟饭的法子,更是卑劣至极。 如今我连她一面都难以得见,何谈其他? 更何况,我若当真用这般手段,便是彻头彻尾的自私,只为成全自己的儿女私情,便毁了她一生的清誉与安稳。 如此齷齪行径,我程晗顶天立地的男儿,绝计做不出来。” 他纵使万般相思、满心焦灼,也不愿以爱人一生的名声安稳,换取片刻相守。 见他这般赤诚又愁苦的模样,眾人心中皆有不忍。 谢明轩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声宽慰。 “你既有恆心向学,又真心待婉娘,天地不负有心人。” 张兴亦跟著开口,缓缓道:“世事从无绝路,船到桥头自有路。” “距离乡试尚有时日,你潜心备考,安心精进才是正途。” “待你来日金榜题名、中了举人,身份地位截然不同。 届时再登门求亲,底气十足,你舅妈黄氏纵然固执,也必然会再三权衡。” 陈应能也隨之附和,连连劝他放宽心境,莫要过度鬱结伤身。 晚风穿窗而入,吹散席间几分沉闷的酒气。 程晗抬眼望著三位真心相待的挚友,心头沉甸甸的愁苦稍稍散去些许。 他重重頷首,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眼下万般为难,唯一的破局之道,终究是埋头苦读、博取功名,只是不知道林婉娘那边还能坚持多久。 第114章 闹市惊马 程晗倾诉完心事,席间气氛沉沉闷闷,大家出游的兴致已然消散大半。 程晗不愿因自家烦恼扫了眾人雅兴,强压下心底鬱结,开口邀约次日照旧同游,先泛舟湘江,再逛府学宫与天心阁。 张兴三人瞧他故作豁达的模样,心知他心绪难平,便都顺著他的心意应了下来。 酒宴散去,归途之上,张兴侧头看向身侧的阿財。 “方才程少爷的事,你都听见了,心里如何看待?” 阿財挠了挠头,眼神中带著几分茫然。 “少爷,小的实在领会不来。 我们做奴僕的,婚嫁全由主子安排,大半人这辈子都无缘娶妻,就算成家,人选也半点不由自己做主。这般儿女情长的愁苦,小的无从体会。” 张兴闻言默然不语。 阶层隔阂横亘其间,人生境遇天差地別,真心共情本就不易。 一方痛彻心扉的执念,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是无病呻吟。 转念思索,自己家世远不及程晗,婚事却早已定下,反倒少了这般求而不得的煎熬。 翌日清晨,张兴带著阿財赶赴湘江书院匯合。 行至一处热闹街口,街市人来人往。 忽然一辆马车疾驰穿行闹市,行路百姓深知这种人一般势大,纷纷连忙躲闪避让。 街边一名货郎早已將幼子抱至路旁,可孩童瞥见自家货摊上滚落的李子坠到路心,却挣脱怀抱,快步衝上前想要捡拾。 疾驰马车已然逼近,眼看就要撞上孩童。 千钧一髮之际,张兴来不及思量,身形骤然飞扑上前揽住孩童,同时高声朝著阿財呼喊: “快!上前拦一下马车!” 风声骤紧,马蹄踏地的急促声响轰然逼近。 就在马车即將碾过孩童的剎那,张兴身形如箭,骤然扑出,长臂一伸,稳稳將那四五岁的小童紧紧揽入怀中,脚下借力一旋,即刻退离官道正中。 堪堪避开致命一击,全程不过瞬息之间。 几乎是同一时刻,阿財闻声上前,挺身拦在马车前方,想要硬生生截停疾驰的车马。 可马车奔势极猛,惯性滔天,车夫拉扯韁绳已然来不及。 “咚”的一声闷响。 马车头狠狠撞上了阿財的肩头。 辛好阿財上来时已有防备,在相撞时绷紧身子顺势后退卸力,所以並未被撞倒,也无皮肉破损、筋骨挫伤, 可巨大的衝击力依旧撞得他肩头髮麻,胸腹一阵闷痛,忍不住闷哼一声,踉蹌著退了数步。 马车终於堪堪减速停下,车帘之內,一道骄纵蛮横的少年怒骂声骤然炸响,语气满是不耐与倨傲:“你们找死吗?敢挡小爷的路!速速让开,休要耽误小爷的正事!” 街市方才还喧闹嘈杂,此刻因这突发变故瞬间安静下来,周遭百姓皆屏息侧目,无人敢轻易出声。 张兴將怀中嚇得浑身僵硬、小脸惨白的小童稳稳交到早已嚇傻的货郎夫妇手中,確认孩子安然无恙后,才快步回身拉住阿財,抬手仔细查看他的肩头。 见衣衫完好,肌肤无半点擦伤,阿財活动手臂也並无大碍,悬著的心才彻底落下。 他抬眼望向那辆装饰精致却蛮横霸道的马车,眉目微沉,正要开口与之理论一番。 闹市纵马疾驰,险些伤及稚童,本就是违法违规之举,对方非但毫无愧色,反倒恶语相向,实在太过跋扈。 可车內之人根本不给张兴开口的机会,等得片刻便愈发不耐,语气轻蔑又傲慢:“哟,还是个穷秀才。 你们这些底层死穷鬼,真是碍事至极!赶紧把路让开!” 话音顿了顿,似是懒得计较,他用带著几分高高在上的施捨口吻隨意道:“罢了,今日小爷要事在身,林家小姐还等著我赴约,没空与你们纠缠。老六,撒些铜钱打发了!” 话音未落,一把铜钱便从车帘內隨意拋掷而出,叮噹脆响落了满地,零零散散滚落在尘土之中,像是隨手打发街边乞儿。 铜钱落地的声响未落,车夫已然再次扬鞭,马蹄重新抬步,竟全然不顾车前还站著张兴与阿財二人,执意要驱车强行离去。 这般折辱,真是不把张兴两人当人看,张兴眼底掠过一抹冷色,这马车主人真是欠教训! 可心中的理智告诉此刻纠缠下去,受伤的还是自己两人。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压下心头不悦,伸手一把拉住还想上前爭辩的阿財,侧身退到街边,给马车让出通路。 马蹄噠噠,车轮滚滚,那辆张扬的马车扬尘而去,只留下满街散落的铜钱与一眾侧目旁观的百姓。 直到马车彻底远去,那对惊魂未定的货郎夫妇才猛然回过神,抱著尚且抽泣的孩童,快步衝到张兴身前,连连躬身作揖,言语间满是极致的感激:“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若非公子捨身相救,我家孩儿今日定然性命难保,大恩大德,我夫妇二人没齿难忘!” 夫妇二人语无伦次,眼眶通红,险些跪地叩拜。 张兴连忙抬手扶住二人,温声摆手示意不必多礼,语气平和淡然:“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掛怀,孩子无事便好。” 说罢,他抬眼扫过满地散落的铜钱,补充道:“这些铜钱你们尽数捡去吧,买点好吃点给孩子压压惊。” 货郎夫妇再三道谢,方才连忙俯身捡拾地上的铜钱。 张兴不再多留,带著阿財转身离开喧闹街口,朝著湘江书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一路走出数丈,远离街市喧囂后,张兴也冷静了下来,他看著阿財开口:“阿財,刚才是我思虑不周,险些让你受伤了。” 阿財笑道说:“少爷说笑了,我是主动上去拦马,有了准备,危险本来就不大。 更何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刚才那情况,就是您不吩咐,阿財也会去救那小孩的。” 阿財说完揉著依旧隱隱发酸的肩头,低声开口,语气带著几分迟疑与诧异:“少爷,我方才看了一眼也不知道真不真切,在马车上掀帘撒钱那个隨从,身形样貌,好像很像咱们此前在路上救下的那个曹六。” 张兴脚步骤然一顿,眉心瞬间紧紧蹙起,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蹊蹺。 曹六? 第115章 游玩,暗处的谋划 曹六?不就自己在来长沙路上就下的那个僕人吗?没想到此人还是回到了这般骄纵跋扈的主子身侧。 他凝神回想方才一瞥的侧脸,眉眼轮廓確实有几分相似,可世事难料,未必便是同一人。 短暂沉吟后,张兴缓缓鬆开紧锁的眉头,压下心中疑虑,轻声道:“未必这般凑巧,许只是身形样貌相似的旁人罢了。” 话音落下,他抬眼望向天色,晨光渐盛,时辰已然不早,便催促道:“快走,再耽搁下去,便要迟了与季明他们的约定。” 二人不再多言,加快脚步朝前走去,只是张兴心底,已然悄然埋下一丝隱晦的疑虑,方才那马车主人口中的林家小姐四字,更是在他心头隱隱盘旋。 只是此事张兴也不好开口和好友说,毕竟天下姓林之人可太多了,自己如果不是昨晚听多了程晗和他表妹林婉娘的事,根本就不会往林家想。 张兴与阿財脚步匆匆,一路赶至湘江书院门前时。 书院街口早已立著三道熟悉身影,正是程晗与陈应能,谢明轩。 昨日酒宴散去,谢明轩就近去往城郊亲戚家拜访留宿,故而今日未能与张兴同行,几人早已提前说好,全数在湘江书院门口匯合,一同泛舟游江。 “子盛来迟了。”程晗见他赶来,昨日眉间的鬱结已然淡去不少,强打起笑意抬手示意,“方才还与子谦兄说笑,恐是你昨夜歇息太沉,误了今日的游江之约。” 张兴快步上前拱手致歉:“途中偶遇些许琐事,耽搁了时辰,让三位久等了。” 他並未多提闹市惊马、被人折辱之事,此番磕碰於他而言不值一提,更不必扰了友人今日的兴致。 四人尽数匯合后皆是年少同窗,意气相投,短暂寒暄过后,便一同移步江边,寻了一艘载客的乌篷船,开始泛舟湘江,览江景、逛学府,消閒度日。 江风浩荡,水波粼粼,游船缓缓离岸,向著江心驶去。 江面开阔,两岸市井楼台错落有致,风光旖旎,倒也渐渐抚平了张兴心底残留的那一丝隱晦疑虑。 只是马车主人口中的“林家小姐”、酷似曹六的隨从两道影子,依旧若有若无地盘踞在心间,未曾彻底散去。 时间回到昨天,在长沙一处富庶宅邸之內,正上演著一场精心算计的谋划。 此处正是程晗母族林家的府邸。 林家到了程晗舅舅时,已经是长沙市长沙县本地小有名气的商人,虽没有大富大贵,但家底殷实,衣食无忧。 程晗的舅妈黄氏素来心气极高,一心盼著女儿林婉娘能攀附高门,嫁入官宦世家,躋身贵人之列,光耀门楣。 奈何自家仅有商贾家底,无官阶傍身,高门望族的良缘向来难以企及,婚事便一直耽搁至今,成了黄氏最大的心事。 几日之前,城中素来口碑较差的李媒婆主动登门,说是为林家小姐林婉娘牵来一门大好亲事。 当天李媒婆正式登门说对方乃是宝庆府曹同知的儿子曹云芳。 五品同知相较於寻常商户,那真是可望而不可及。 黄氏听到李媒婆的说辞,惊喜中又点疑虑,一时不敢置信。 她心气虽高,也知道自家虽算富庶之家,却终究是商贾出身,门第低微,五品同知的门第何等尊贵,按理根本不会与自家结亲,对於李媒婆的说辞一时间难免心生踌躇,不敢轻信。 李媒婆最是擅长察言观色,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当下便摆出一副欲擒故纵的姿態,故作不耐,转身便要告辞。 “黄娘子倒是多虑了。”李媒婆脚步一顿,语气带著几分拿捏,“你真当人家曹家是上赶著要娶你家女儿? 那曹公子出身官宦,家世显赫,样貌出眾,前途无量,多少名门贵女盯著呢。 此番愿意相看,只因曹老爷曹夫人性子通透,不求女方门第显赫,只求姑娘品性温顺、容貌端庄、家世简单,日后进门安分守己、温顺持家便可。 就这人家也不可能只相看你家姑娘。”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曹家想找一个好拿捏的儿媳妇,这在权贵人家偶尔也有例子。 李媒婆说完微微扬眉,假意拂袖:“我也是听闻令媛品性贤良、容貌出眾,且婚事一直未曾著落,才特意跑来为你家牵这桩天大的良缘。 你若是觉得高攀、心中不愿,那便罢了,我这就回去回绝曹家,省得耽误了人家公子的婚事!” 此话一出,黄氏瞬间慌了神。 五品官亲,这是她做梦都想攀附的高门机缘,稍有错失,便再无可能。 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当即连忙上前拉住李媒婆,脸上满是巴结的笑意,连连致歉。 “李姐姐说笑了,是小妹目光短浅、思虑不周,错怪了姐姐的好意!”黄氏满脸热忱,极力夸讚自家女儿,“我家婉娘绝对是一等一的好姑娘,容貌秀丽、性情温顺,又懂持家礼数,定然不会辜负曹家的看重!这门亲事,我们林家万分愿意!” 唯恐李媒婆反悔,黄氏当即取了五钱银子,郑重塞入李媒婆手中,百般託付,再三恳请她促成此事。 银钱落袋,李媒婆脸上才露出满意的笑意,她又去后宅看了林婉娘真人,当即敲定日期,约定明天让曹府公子曹云芳亲自登门,上门相看林婉娘。 离开林家府邸,李媒婆並未急於离去,而是绕至一处僻静无人的小巷深处。 巷中早有一名身著长衫的中年男子静静等候,此人名唤方三,近些年攀附上了一个远亲,突然抖了起来,慢慢的也被旁人称之为方三爷。 见李媒婆走来,方三抬眼看来,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李媒婆当即上前,压低声音,带著几分諂媚笑意开口:“方三爷,果真如您所料,那黄氏极度慕势,稍加拿捏便立刻上鉤,今日曹公子上门相看的约定,已然彻底敲定。 还有,那林家小姐我去看了,国色天香肯定算不上,但完全称的上一声秀丽,比你说的那些青楼风尘女子在气质上肯定强太多了。 只是三爷,妾身心里终究忐忑,到时您当真能请得动曹同知家的公子前来?” 方三闻言,只淡淡嗤笑一声,神色莫测:“此事你无需多问,只需做好你分內之事即可,余下的自有我来安排。” 说罢,方三不再多言,扔给李媒婆一锭银子,转身便径直离去。 方三在心中一番谋算后,直奔曹云芳在长沙的读书居所而去。 第116章 方三的谋划 方三来到曹云芳的书房,彼时曹云芳正伏案翻书,神色不耐,满脸倦怠。 方三爷上前先换了一张跟刚才完全不同的嘴脸,对著曹云芳便是一通极尽奉承的吹捧,句句夸讚他天资卓绝、勤学苦读,来年科举必定一举夺魁、稳拿案首。 待曹云芳面色稍缓,他才话锋一转,摆出一副諂媚討好的模样,贱兮兮地笑道:“公子日日埋首书卷,辛苦至极,寒窗孤寂,身边却无佳人红袖添香,未免太过无趣。” 曹云芳本就心烦读书,闻言更是面露厌色,摆手不耐道:“休要再提此事。 你前番带来的那些女子,皆是庸脂俗粉、粗鄙俗人,比起我母亲调教出来的丫鬟差远了,毫无趣味。 方三,若非看在你是我母舅那边的同姓同族,本公子早已將你赶出去了。” 在曹公子眼里,这方三,只是一个靠攀附自家舅舅权势的小人罢了,哪敢称“爷”。 被曹公子呵斥,方三也丝毫不见恼怒,依旧赔著笑脸,小心翼翼赔罪:“是小人眼界浅薄,此前没能寻得合公子心意的佳人,都是小人的过错。” 隨即他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压低声音笑道:“不过此番不同,小人特意为公子寻了一位佳人,绝非往日俗物。 这位佳人乃是长沙本地富商之女,容貌秀美、气质清雅,性子独特、温婉贤淑,是难得的小家碧玉,最是適合陪在公子身侧解闷。” 曹云芳素来好色贪玩,听闻有此等美人,眼中骤然亮起兴致,连忙抬声催促:“既然如此,你还愣著作甚?速速將人带来见我!” 方三面露尷尬,微微躬身解释:“公子有所不知,此女乃是良家未出阁的姑娘,家教严谨,断然不肯隨意现身侍奉旁人。 对方言语隱晦,意思是至少要给一个正经名分。” 曹云芳眉头一挑,满脸倨傲,语气带著几分讥讽:“名分?她一个商户之女,莫非还痴心妄想,要做我曹家正头少夫人不成?” “那属下料他们不敢。”方三连忙摆手,顺势铺垫,“对方家世低微,肯定也自知高攀不起曹家主母之位,公子能纳为良妾,有名有份,就是他们家的荣幸了。” “良妾?”曹云芳低声重复一句,眼底沉吟片刻,已然有些心动。 他知道自己娶妻肯定要找官宦之家的女儿,並且肯定是要父母作主,但纳个妾嘛,自己还是能作主的,即便日后被母亲知晓,大不了低头认错、稍加认罚便可。 况且他久居长沙游学,身边確实缺少贴心之人照料,日子枯燥乏味。 此番听闻这商户女貌美温顺、性子安分,又无需牵扯复杂的门第纠葛,省心又合心意,当下便点头应允。 “也罢。”曹云芳抬眸道,“你且安排一番,我明日一早便亲自前去相看。 若是当真貌美合我心意,此事便依你所言。若是让我失望,今日定要好好罚你!”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方三爷心中算计得逞,连忙躬身应下,笑意藏於眼底。 一场由他一手撮合、精心算计的相看之约,就此敲定。 也正因这场刻意安排的相看,才有了方才闹市之中,曹云芳纵马疾驰、傲慢撒钱折辱路人的蛮横一幕。 湘江之上,游船轻摇,笑语阵阵,四人少年閒赏江景,岁月悠然。 长沙城內,深宅小院,算计暗藏,一场攀附权贵的荒唐姻缘,正悄然拉开序幕。 从刚才的事发地离开之后,曹云芳並没有把刚才险些撞死小童的事放在心上,他的心绪早已飘至即將相见的佳人身上。 当然在他心底,此番登门算不上什么正经婚聘,不过是游学在外,顺手纳一妾室、添个解闷的枕边人罢了,无需太过郑重其事。 曹家的车马行至林宅外停住,方三连忙率先落车,快步上前搀扶曹云芳下来。 趁著四下无人,他堆著满脸諂媚的笑意,躬身低声稟报。 “公子,有件事需提前告知您。”方三语气小心翼翼,“此前媒婆牵线时,听闻小人与公子母族沾亲,便自作主张,將小人说成了您的亲舅舅。 小人一时来不及纠正,待会儿若是她口误说错,还望公子宽宏大量,千万莫要怪罪。” 他刻意放低姿態,將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既给足了曹云芳顏面,又为后续的说辞铺好了路。 曹云芳闻言不以为意,神色慵懒,隨手大手一挥:“无妨。只要你能把事办妥,让本公子如愿抱得美人归,便是真叫你一声舅舅,又有何妨?” 他本就没將方三放在眼里,不过是顺势施捨几分情面,拿捏人心罢了。 在他眼中,方三从来只是个攀附母家权势、可供驱使的小人,区区虚名,隨手便可予夺。 方三连忙躬身哈腰,连声道:“小人不敢!小人万万不敢!” 心中却暗自窃喜,这层虚假的亲缘关係,恰好能为他后续行事平添几分便利。 二人整理仪態,刚要上前叩门,林府大门便已缓缓打开。 李媒婆早已候在门內,见曹云芳身姿挺拔、衣饰华贵、气度不凡,心中多了几分篤定,连忙快步迎上,殷勤至极。 门外气氛热络殷切,可林府院內,却是全然不同的气场。 正厅侧室的屏风之后,一道身影静静隱匿於此,正是黄氏特意请来的堂哥,现任长沙县衙典吏黄奎。 黄氏虽一心盼著女儿攀附高门、光耀门楣,却也並非全无头脑。 五品同知的门第太过显赫,与林家商户出身的家底相差天遥地远,天降良缘实在有些蹊蹺。 她唯恐李媒婆是受人矇骗,或是本身就是一场骗局,故而多留了个心眼,特意请来在县衙当差的堂哥在隱秘处坐镇,暗中辨认曹云芳的真实身份。 若是身份有疑,便当场利落送客甚至扭送官府;若是真的高官子弟,再全力巴结、趁机结亲。 而林宅內院的闺房之中,气氛更是沉鬱压抑。 林婉娘端坐妆镜之前,语气冷漠地对黄氏说:“娘,女儿跟你讲过很多次了,我和表哥已经约定终身,绝不另嫁他人。” 黄氏急的不行:“你这个死丫头,那个乡下来的穷秀才有什么好?你嫁给他最多就是当一个乡下地主婆,那是要吃苦的! 娘的话你为什么不听,娘还会害你不成?” 林婉娘丝毫没有动摇:“娘,女儿要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和心爱的人相守一生。” 听到女儿的话,黄氏气的一只脚已经跳了起来:”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你可知道今天那曹公子乃是五品大员之子,你嫁过去能给自己给家里带来多少好处和荣耀吗?” 林婉娘逆反之心更盛:“这些都不是女儿想要的,母亲不必再说了。” 第117章 方三的谋划2 见女儿油盐不进,黄氏急的在房內来回踱步,苦口婆心劝说无果后,索性拉下脸面,半劝半逼。 终究是胳膊拧不过大腿,林婉娘被黄氏硬生生推著,缓步朝著前厅走去。 一路上,她始终敛著眉眼,面无表情,周身清冷疏离,不见半分待嫁女儿的羞怯与欢喜。 前厅之中,曹云芳已然落座,姿態隨意散漫,半点无登门相看的郑重。 他端著清茶,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庭院景致,心底只盼著快点见到传闻中的美人,早早了结这场无趣的应酬。 待脚步声响起,林婉娘被推至厅中,静静立在那里的一瞬,曹云芳抬眼望去,目光骤然一亮。 预想之中温婉討好、刻意逢迎的模样半点不见。 眼前女子眉目清丽,身姿窈窕,偏偏一张小脸清冷素淡,静静立在那里,甚至隱隱透著几分疏离与抗拒。 寻常女子见了他这等权贵公子,无不羞怯巴结、刻意討好,这般冷傲沉静的模样,反倒让见惯了趋炎附势之人的曹云芳心生新奇。 他眼底掠过一抹玩味笑意,心中暗道:倒是和那些庸脂俗粉截然不同,冷清冷性,別有一番韵味,果然不枉此行。 也就在此时,屏风之后的黄奎已然辨认完毕,悄然退至侧院,快步走到黄氏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带著难掩震动:“妹子,这位公子是真贵人,千真万確!” 黄氏心头一紧,连忙追问:“堂哥可看真切了?切莫看错人!” “断然不会出错!”黄奎连连点头,语气篤定万分,“前些日子知县大人设宴,我隨侍在侧,亲眼见过这位曹公子登门拜访。 那般气度仪態,绝非寻常紈絝可比,最关键的是,知县大人对他极为礼遇,临別之时,竟亲自送至衙门外! 能得艾知县如此相待,必然是有大能、大靠山的权贵子弟,咱们万万得罪不起!” 这一句话,彻底敲定了曹云芳的尊贵身份。 黄氏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狂喜与敬畏。 五品同知之子,连知县都要礼待,这等天大的权贵,竟真的上门相看自家女儿! 转瞬之间,黄氏神態大变,再无半分长辈的从容端庄,快步回到前厅,对著曹云芳极尽諂媚恭敬,弯腰陪笑,言语间满是討好,小心翼翼伺候,生怕有半分怠慢。 曹云芳將这前后变化尽收眼底,心中瞭然。 他愈发確定,林家就是一门心思想攀附自家权势。 这家人的心思直白又浅薄,无非是想借著女儿,要么求取银钱,要么谋求曹家权势庇护。 对此,曹云芳全然不以为意,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在他眼中,商户之家趋炎附势本就是常態,不足为奇。 他漫不经心开口,语气隨意淡漠,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篤定:“林夫人心意,本公子已然明白。今日相看,令媛容貌品性尚可,此事可谈。” 曹云芳半句不提娶妻,態度也很隨意,但已经上头的黄氏却只听到了这位贵公子对女儿的认可,脸上已经喜笑顏开。 话音落下,曹云芳懒得再与林家眾人虚与委蛇,直接將后续事宜全权交付:“本公子还有事,先走了。余下礼数、钱財、名目诸事,你们只管与我舅舅、李媒婆商议便可,无需再来烦我。” 黄氏闻言大喜过望,连连应声,哪里还敢有半分异议,只当是天大的恩典降临。 一旁的林掌柜看著妻子卑微諂媚的模样,又看著女儿清冷委屈的神色,心中隱隱觉得不妥。 这场相看太过潦草隨意,男方全无礼数,对自家那个所谓的长辈“舅舅”也毫无尊重,可他性子懦弱,在家中素来做不了主,面对狂喜的妻子,纵有满心疑虑,也无从开口,只能暗自嘆息。 不多时,曹云芳目的达成,不愿再多留,起身便带著僕从瀟洒离去,全程乾脆利落,毫无半分留恋。 曹云芳一走,前厅的气氛彻底变了模样。 方三与李媒婆一唱一和,对著黄氏轮番忽悠,二人绝口不提正经三书六礼、正妻名分,只一味夸讚曹家门第显赫、公子前程远大,反覆强调能进入曹家,服侍在曹公子身边已是林婉娘此生最大的福气。 寻常相看、定亲的正经规矩一概全无,处处透著潦草与敷衍,全然不合世俗婚嫁礼数。 可黄氏早已被曹云芳的尊贵身份彻底震慑,满心满眼都是攀附权贵的美梦,脑袋发热,全然丧失了判断能力,对方二人的忽悠毫不怀疑,句句听从,连连点头应下。 双方口头约定,三日后男方来下订。 待所有说辞铺垫完毕,婚事大致敲定,李媒婆拿了许诺的酬劳,心满意足地匆匆离去。 她心中尚且残留几分疑虑,总觉得这桩婚事太过蹊蹺,曹家未免太过草率,不似正经人家求娶的模样,只是得了银钱,便也不愿再多管閒事。 待到李媒婆走远,周遭彻底无人,方三脸上的諂媚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贪婪与冷厉。 他立在林府门前,回头望著这座富丽的商贾宅院,眼底精光闪烁,阴鷙地笑了:“別怪我方某心狠,要怪就怪你们林家,家底殷实却无强硬靠山,就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 “你们不是仗著岳家在长沙县中有几分势力,几分关係吗?” “如今我搬出曹家这草包少爷,他亲舅舅乃是长沙知县的恩师,仅凭这层关係,知县便要卖足面子。有这层虎皮护身,我看谁还能护得住你们林家!” “三天之后,我看你们是把女儿送入曹家为妾,还是冒著触怒曹家的风险悔掉这门“婚事””。 他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冷笑:“林家这块肥肉,我方某吃定了。顺带连著黄家的產业,我也要狠狠咬下一口,此番定然不虚此行!” 阴风吹过府门,暗藏的算计悄然蛰伏。 林府之內,黄氏还沉浸在攀附权贵的美梦之中,满心欢喜。 “太好了,曹家公子三日后就来下聘行礼,我林家就要发达了。” 第118章 林家之祸1 林府之內,黄氏兀自沉浸在攀附权贵的虚妄美梦之中时,湘江之上,却是一派悠然明媚、少年意气的光景。 碧波万顷,江风拂面,乌篷船隨流水缓缓飘荡。 张兴、程晗、谢明轩、陈应能四人凭栏而立,谈笑风生,心中的鬱结烦闷,尽数被浩荡江风吹散。 游船行至江心,张兴望著江面浩渺烟波,忽然心念一动,转头看向船尾掌舵的本地船夫嚮导,出声问询:“老丈,听闻湘江之中有一处名为橘子洲的灵秀之地,不知此处可否便是?” 船夫闻言笑著頷首应答:“公子好眼力,前方那片狭长小岛便是橘子洲,岛上遍植橘树,每到秋熟时节,满岛金果,景致最是好看。 如今虽非橘熟之时,但绿树成荫、江环洲绕,亦是一绝,公子莫急,咱们等一会就到了。” 张兴闻言眼底骤然亮起一抹亮色,心中激盪难平。 他久闻橘子洲盛名,今日终於得见真身,望著眼前江天一色、洲静波柔的壮阔景致,前世课本中的磅礴词句骤然涌上心头,脱口而出: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一句诗落,满船俱静。 程晗、谢明轩、陈应能三人皆是一愣,转头望向张兴,眼中满是诧异与疑惑。 四人同窗相伴日久,皆知张兴沉稳內敛、极少这般隨性抒怀、当眾赋诗,今日忽然诗兴大发,词句磅礴、气度不凡,实在出人意料。 短暂错愕过后,三人纷纷抚掌讚嘆。 “好一句书生意气,挥斥方遒!”谢明轩率先开口讚许道,“子盛今日诗兴绝佳,词句开阔,风骨凛然,当真不负少年胸襟!” 陈应能亦连连点头:“此句气象万千,洒脱不羈,比寻常风月诗句高出数筹,难得、难得!” 程晗望著意气勃发的张兴,眼底也浮出笑意,心中鬱结稍稍舒展:“子盛兄,藏锋不露,今日一语,尽显少年本色。” 张兴自然不敢將后世圣人之作据为己有,但此事也不好解释,闻言只是哈哈一笑,將作诗一事带了过去。 此后两日,四人趁农忙假期,尽兴畅游长沙风物。 天心阁揽城景,府学宫观文脉,街巷寻小吃,古寺访清幽,朝夕相伴,谈笑嬉闹,尽释胸中风尘,度过了一段纯粹悠然的少年时光。 转瞬便是假期第五日。 连日出游尽兴,四人皆觉倦怠,不愿再奔波远游,便齐聚城南书院閒坐读书。 到了日落时分,张兴与谢明轩身为本地东道主,正笑著相送二人,预备在书院门口作別。 正当四人移步出门之际,远处忽然匆匆跑来两道身影,步履慌乱而来。 前面的正是程晗的贴身书童,身侧跟著一名衣衫微乱、泪眼婆娑的小丫鬟, 程晗见是表妹贴身丫鬟,心头瞬间一沉,隱隱生出不妙的预感,当即上前快步迎上。 那小丫鬟见到程晗,再也绷不住情绪,双膝一软险些跪地,带著浓重哭腔哽咽急报:“表少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家中原本定了今日办定亲喜事,家里的亲戚都请来观礼,可喜事非但没办成,官府的人突然上门,把府邸封了! 老爷也被衙门的人抓走关押了,府中上下乱作一团,夫人向舅家的几位老爷求助也没有用,夫人束手无策,小姐命我速速赶来寻您,求您快去想想办法!” 这番话如同惊雷乍响,骤然炸在几人耳边。 程晗本就因表妹林婉娘之事一直鬱结在身,听闻林家突遭横祸,舅舅被抓、府邸被封,瞬间,心神大乱,急切便要动身赶往林家,慌乱之间几乎失了分寸。 张兴见状连忙伸手按住他:“季明兄莫慌,暂且沉住气,先把事情问清楚再说。” 说罢他转头看向泪眼婆娑的小丫鬟,温声安抚:“你且平復心绪,慢慢道来,前因后果细细说清,究竟是何事酿成此祸?” 小丫鬟得了安抚,稍稍稳住心神,抽噎著將今日变故尽数道出。 今日正是此前方三与黄氏口头约定、曹家上门下订定亲的日子。 黄氏一心攀附权贵,极为张扬,早早便宴请了林家、黄家一眾亲戚齐聚府中,预备接受眾人道贺,好好风光露脸一番,扬一扬自家即將攀上官宦高亲的脸面。 满府宾客齐聚,喜气洋洋,人人都在夸讚黄氏福气好,能为女儿觅得五品官宦良缘,一时间恭维之声不绝於耳。 可眾人从清早等到日上三竿,眼见吉时已过,始终不见男方曹云芳的身影。 就在眾人疑惑之际,唯有方三与李媒婆二人登门赴约。 眾人原以为只是曹家贵公子矜持延后,谁知方三一开口,瞬间让满室喧囂化作死寂,直接將黄氏彻底击溃。 他此番带来的根本不是三书六礼、正经聘礼,而是一箱整整齐齐的三百两身价银。 方三当眾直言,此乃纳妾之银,並非正妻定亲聘礼,曹家今日来此,是纳林婉娘为曹云芳良妾,绝非求娶正妻。 一言落地,满座譁然。 满堂亲戚方才还在爭相吹捧黄氏眼光独到、福气滔天,此刻尽数变了脸色,看向林家、黄氏的目光满是讥讽、鄙夷与戏謔。 一般人家將清白良家之女送与他人做妾,已是极大辱没门楣之事,更何况今日宴请所有亲戚观礼,本是风光喜事,到头来沦为一场天大笑话。 不仅林家顏面尽失,连带一眾亲戚都要被旁人耻笑,往后抬不起头。 黄氏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又羞又怒,气血翻涌几乎晕厥。 林掌柜站在一旁,面色铁青,满心屈辱,又气又无力。 黄氏强忍羞愤,当场厉声质问方三,痛斥对方欺人太甚,当初媒婆牵线,明明说的是结亲良缘,从未提过纳妾之事。 可方三却是振振有词,態度傲慢的说三日之前口头约定,本就是纳妾名分,从未许诺正妻之位。 方三接下来的话语气轻蔑,字字戳心:“曹家何等门第,怎会迎娶商户之女做正室夫人?能让令媛入府为良妾,有名有份,已是天大恩赐,林家应当感恩戴德,岂敢贪心妄想?” 黄氏气急败坏,当场唤来李媒婆对质,怒斥其欺瞒誆骗。 可早已收足银钱、被方三收买的李媒婆,此刻当即翻脸,反口咬定是黄氏当日鬼迷心窍、一心攀附,自行曲解其意,自己从未许诺正妻名分,一切皆是黄氏自作多情。 一唱一和,顛倒黑白,將所有过错尽数推给林家。 第119章 林家之祸2 面对满座亲戚们指指点点,无形的羞辱与压力让黄氏羞愤交加、彻底失了理智,再也不顾对方背后的曹家权势,当即怒喝家丁健妇,將这两个上门羞辱、刻意挑事的奸人强行打出门去。 方三与李媒婆被林家下人驱赶殴打,狼狈不堪地逃出林府。 出了府门,李媒婆依旧一头雾水,满心慌张询问方三后续对策,全然不知他为何刻意挑起这场衝突、闹得两败俱伤。 方三眼底暗藏深沉奸计,面上却故作冷静,只淡淡吩咐李媒婆即刻回乡躲避一段时日,余下诸事无需她插手过问。 打发走李媒婆,方三立刻授意隨行僕从,当眾扇了自己数记响亮耳光,让自己脸上带伤,又用木棍轻擦伤肩,刻意造出满身狼狈、身负重伤的悽惨模样。 做好十足假象,他便带著一脸伤痕与委屈,匆匆赶回曹云芳的居所蓄意告状。 这时曹云芳正日日盼著新美人入府,看到方三过来正高兴,那知方三一进门便跪地哭诉起来,方三自然是顛倒黑白、肆意歪曲始末。 他谎称林家利慾薰心、背信毁约,刻意曲解三日之约,將既定的纳妾之事,强行对外鼓吹成曹家正妻下聘,妄图攀附权贵、欺瞒世人。 见谎言被戳穿,林家恼羞成怒,当眾殴打曹家使者,將他打成重伤,还四处散播流言,污衊曹公子玩弄良家女子、始乱终弃。 曹云芳本就紈絝骄纵、心胸狭隘,听闻这番说辞再加三方三刻意製造出来的惨状他瞬间怒火攻心。 前几日相看之时,他便早已认定林家心知肚明只是纳妾,却还故作姿態、贪心不足,此刻先入为主,全然相信了方三的谗言。 他身为一府同知的儿子,素来只有他折辱旁人,何曾被区区市井商户冒犯羞辱? 曹云芳当下怒不可遏,拍案而起,便要亲自带人打上林府,让不知天高地厚的林家付出惨痛代价。 就在曹云芳盛怒之际,方三假意忠心规劝,故作稳妥地出言阻拦,实则精准拱火:“公子息怒。 您身份尊贵,千金之躯,何须与市井小人一般见识? 只是林家背靠黄家,黄家在长沙县衙颇有几分人脉,还与城中部分士绅结有姻亲。 若是咱们这般直接打上门去,难免落人口实,对公子的声名不利。 事情闹大了,恐怕何兄瞒不住宝庆大老爷那边。” 果不其然,这番话彻底激怒了曹云芳。 他最是自恃权贵,听闻区区商户也敢依仗衙门人脉与自己抗衡,顿时满脸不屑,冷笑道:“些许市井薄势,也敢在本公子面前张狂?仗著县衙有人,便敢欺辱我曹家?” 他当即厉声吩咐僕从:“取我的拜帖来!隨我前往长沙县衙,面见艾知县!” 方三垂立一旁,嘴上依旧假意劝阻、故作谨慎,眼底却早已藏不住奸计得逞的阴鷙笑意。 长沙知县艾毅,素来汲汲营营、一心钻营仕途,急需朝中权贵扶持稳固地位。 曹云芳的亲舅舅乃是当朝工部侍郎,也是他的恩师,这份渊源,他早已百般珍视,日日想著討好曹家、攀附高枝,只愁无门可入。 此番听闻恩师外甥在自己治下被市井商户欺辱詆毁,心中先自带三分怒火。 他召来方三询问细节,方三讲完后,这艾县令当然听出了这其中的蹊蹺之处。 这方三之前也打著恩师的旗號来找过他办些不法之事,了解到此人只是恩师的远房同族关係,艾毅便不太搭理此人,他心底明白,这方三绝对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可今时不同往日,艾毅自身正深陷麻烦、处境微妙,急需借恩师一脉的势力帮自己渡过难关。 加之对手不过是区区一介商户,渺小地不足为惧,他便索性揣著明白装糊涂,不再深究其中破绽。 摸清林家產业底细与黄家那点微薄的县衙关係后,艾县全然不放在眼里,当即嗤言:“些许螻蚁势力,不值一提!” 为向恩师与曹家表忠心、卖人情,艾毅隨意罗织了偷逃商税、隱匿產业的罪名,当即派遣衙役火速奔赴林府,当眾查封林家所有宅院商铺,將林掌柜直接捉拿归案,打入县衙大牢待审。 一场由方三精心布局、步步设套的阴毒算计,就此彻底引爆。 一日之间,林家喜事翻覆为横祸,府邸被封、家主被拘,闔府惶惶、大乱无措。 小丫鬟含泪说完所有前因后果,哽咽不止:“表少爷!夫人四处找人帮忙,可他们听说是知县大人亲自下令后都不敢来帮老爷,夫人已经慌成一团束手无策了,小姐这才找到机会让我来找你帮忙,你快想办法救救老爷吧。” 程晗听罢始末,事关自己舅舅和表妹,他也顾不上和舅妈的嫌隙,当即就要辞別眾人,赶回林家解围救急。 一旁的张兴,在听清肇事之人乃是宝庆府曹同知公子时,心头一惊。 这宝庆同知之子已经不是程晗区区一个秀才可以对付的,如今还加了长沙县本地的衙门,程晗如果鲁莽行事,恐怕自身的秀才身份也保不住他。 出於对发小的担心,张兴拉住程晗,郑重说道:”大少,千万不要衝动行事,凡事要先保证自身的安全。” 程晗抱拳道:“二少放心,舅舅我要救,但也不会把自己搭进去的。” 说完程晗拱手別过眾人,步履匆匆赶往林家救火。 陈应能见状,也知晓此处再无停留必要,隨即告辞离去,折返自家书院温习课业。 城南书院门前,转瞬只剩张兴与谢明轩二人。 目送程晗远去的背影,谢明轩转头看向身侧的张兴,神色沉静,轻声劝慰:“子盛,季明此事凶险,你与季明是从小的挚友,你心中担忧我自然明白。 只是你切莫因此分心乱了心神,耽误了自身课业。 你我寒窗苦读,步步不易,眼下最要紧的,仍是稳住本心、潜心治学。” 张兴微微頷首,他心中也有分寸:“景行兄,我晓得。好友身陷困厄,我难免心生掛念,却也不至因此荒弛学业、乱了分寸。” 他素来沉稳通透,分得清轻重缓急,担忧归担忧,却不会被情绪裹挟,打乱自己的求学节奏。 二人相视一笑,各自散去休整,静待假期落幕。 七日转瞬即逝,农忙假期正式结束。 第120章 暂成僵局 在张兴派了阿財数次去打探消息后,到了四月底,程晗终於派人送来消息。 他先向张兴报了平安,接著细细讲起林家近来发生的种种变故。 自从那天舅舅摊上祸事,程晗决定出手帮忙时,他便放下了往日和舅母黄氏的所有嫌隙。 如今舅舅身陷牢狱,表妹前路堪忧,他和表妹之间的婚事,暂时不在考虑之列。 此前林家一眾亲友全都畏惧长沙知县艾毅的权势,生怕惹祸上身,纷纷避之不及。 唯独黄氏向来看不上的穷秀才外甥程晗,不计前嫌、四处奔走施救。 经此一事,黄氏心里难得產生了几丝惭愧,对程晗的態度一点点软了下来,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刻薄与轻视。 为了救出林掌柜、保全整个林家,程晗没有衝动莽撞行事,而是沉下心徐徐布局。 他深知自己一介秀才,势单力薄,唯有借力各方人脉帮忙才是出路。 他先是拜託书院里赏识自己的师长,借著对方的人脉,悄悄来到长沙县衙打探內情。 又翻出祖父在世时留下的宝贵人脉,多方帮忙打听,梳理线索。 与此同时,黄氏也动用了黄家娘家在县衙的人脉,四处疏通打听,这些人不敢公开对抗知县的命令,但私下打听些消息还是没有问题的。 两路消息相互对照、拼凑梳理,层层剥茧之下,程晗终於揭开了这场无妄之灾背后的真相。 一切祸端的根源,根本不在於曹云芳的好色和一时意气,更非县令艾毅的无故刁难,而是一个名叫方三的小人为了覬覦林家的商铺和房產在幕后设下的阴谋。 是他买通李媒婆刻意撮合曹云芳与林婉娘的亲事,故意曲解双方约定,暗中设局激怒曹云芳,再借曹家的权贵身份向长沙县衙施压。 同时他精准拿捏住长沙县知县艾毅急於攀附权贵、谋求晋升的心思,借刀杀人,一手炮製了林家这场灭顶大祸。 摸清始末之后,程晗与黄氏、林家眾人终於找准了癥结所在。 此前他们屡次走官面渠道陈情辩解、托人说情,可艾毅早已铁了心依附曹家、討好曹云芳,任凭眾人如何奔走,全都被他蛮横驳回。 官路不通,求情无路,林家彻底陷入被动。 万般无奈之下,眾人只能放下身段,转而寻到真正的幕后操盘手方三,主动低头谈判,只求化解死局、救出林掌柜。 可方三蓄谋已久、步步为营,等的便是林家走投无路、主动上门的这一日,开出的条件苛刻至极。 他直言,想要撤案放人、了结此事,必须应下两个条件。 其一,林婉娘必须如约送入曹府,给曹云芳作妾,不得推諉; 其二,林家需全额赔付损失,既要弥补曹云芳所谓的名誉受损之过,还要赔偿他当日在林府被打、受辱的损失,合计两千两纹银。 若是林家现银不足,可用城中宅院、临街铺面折价抵扣。 这两个条款,堪称敲骨吸髓、极尽贪婪。 两千两白银已是天价,把林家数十年经商积攒的家底全数掏空也不见得能凑上。 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还要牺牲林婉娘的终身清白与一生幸福,屈身为人妾室,成为权贵的玩物。 这般屈辱苛刻的条件,黄氏纵然贪慕权贵、虚荣短视,也彻底清醒过来,断然不肯应允。 性情刚烈、心有所属的林婉娘,更是寧死不从。 程晗自然也全力反对,绝不许表妹和舅舅家落得如此悽惨下场。 林家眾人咬牙回绝了方三的无理要求,僵局彻底形成。 消息传回县衙,艾毅得知林家竟敢忤逆曹家、拒不妥协,当即勃然大怒,心生狠厉。 他本就想著借打压林家討好曹云芳和背后的方侍郎,如今林家敢逆势抗衡,当即放话威胁,要即刻提审狱中的林掌柜。 然后严刑逼供、罗织罪名,强行坐实其偷逃税款、隱匿產业的罪责,届时定要让林家人人財两空、家破人亡。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林家难逃灭顶之灾、局势再无转圜余地时,县衙的打压动作却骤然停滯。 此前汹汹逼压的態势,一夜之间尽数消散、没了下文。 长沙县衙上下官员突然变得人人自顾不暇,再也无人提及提审林掌柜、打压林家之事。 程晗也很快打听到了缘由,原来是京中督察院御史奉旨南下,巡查各地吏治贪腐,其中有数名御史已经抵达长沙地界,艾毅艾知县和长沙县衙就是御史们的重点调查对象之一。 艾毅在任上颇多小动作,贪污受贿、滥用职权、罗织罪名欺压百姓商户的把柄数不胜数,前几年更是和一批官员上下其手,把这些年朝廷发下来治理湘江堤坝的款项大部分都揣进了自己的腰包。 今年年初,工部负责河道治理的都水司郎中东窗事发、鋃鐺入狱,艾毅便一直心神不寧,日夜担心自己贪墨公款的旧事被牵连揭发。 眼下他唯一的念头,就是串联一眾涉案同伙结成攻守同盟,再妄图揣摩巡察御史的喜好、暗中攀附拉拢,保住自己的官位与前程。 林家虽然没什么像样的势力,但还是有一定影响,还有人在为其奔走,艾毅不肯在此时动手以免节外生枝。 只是林家冤案的局势虽暂时缓和,却並未真正破局,因为林家想要证明自己没有偷逃税款、隱匿產业也很难,並且县衙也不会给他们申辩自证的机会。 如今艾毅只是暂时收手,並未撤案,更无放人之意。 在御史巡查尘埃落定、结果未明之前,林掌柜依旧被羈押在县衙大牢,无法脱身。 林家不肯妥协让步,曹云芳还是等著林婉娘上门伺候自己,幕后黑手方三不肯收手,艾毅不敢贸然行事,几方僵持不下,一桩冤案就此悬置,进退两难。 张兴听完程晗传来的完整消息,心中思虑良多。 他清楚,眼下的平静只是暂时的假象,等御史巡查结束、风波褪去,艾毅稳住自身局面后,必定会转头清算林家。 除此之外,跋扈自私的曹云芳迟迟没能得逞,必然心生怨懟,难保不会私下对程晗、对林家直接动手; 阴险狡诈的方三更是诡计多端,绝不会就此收手,大概率还会再出阴招陷害林家。 张兴在心中想:“那曹云芳真是世家公子中的败类,又蠢又坏,从古至今,这种人对普通人的危害都是极大的。 方三那等小人更是阴险狡诈、心胸歹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种钻营算计的小人,最是难缠。 希望程大少能顺利渡过这一关吧。” 第121章 破局1 只是张兴万万没有想到,打破林家僵局的转机来得如此之快,而且这一切,还与自己息息相关。 自收到程晗的来信后没过几日,时间便到了五月初八。 按照往日惯例,张兴前往书院后山,聆听陆景渊授课。 他刚踏入陆景渊的居所內,便看见恩师身侧立著一位气度沉稳的中年官员。 此人一身官袍衬得身姿挺拔,举止温润却自带凛然正气,一看便知绝非寻常之人。 陆景渊见张兴到来,当即笑著抬手示意他上前,隨即为二人相互引荐。 陆景渊先看向张兴,语气温和郑重:“子盛,快来见过,这是为师的第二位入室弟子,你的二师兄,向志辉,字明肃。” 说完,他又转头望向身旁的中年官员:“明肃,这便是我近日格外看重的弟子,张兴,字子盛。 子盛,天资心性皆属上乘,是个可塑之才。” 陆师一介绍完,张兴连忙躬身行礼道:“张兴见过向师兄。” 向志辉今年三十四岁,出身官宦世家,早年凭藉父荫入国子监读书,十六年前拜入陆景渊门下潜心修习。 如今任职都察院,官拜正五品监察御史。 此番他因公南下长沙查办吏治案件,前期案情脉络已然查清,唯独缺少一份关键实证来一锤定音,现在案件暂时僵持住了。 一时没有头绪的向志辉,便趁著空档前来城南书院探望恩师。 初见眼前气宇轩昂一脸朝气的张兴,向志辉微微一笑:“原来是张师弟,陆师致仕返湘后,我等陆师弟子一直担心他身边没有可靠的人可照看。 如今有张师弟在陆师身边陪他谈学授课,閒话家常,我们也可以放心了。” 张兴微微躬身,不敢领功:“向师兄过奖了,说起来都是陆师在指点小弟,小弟也只能偶尔陪陆师说上几句话。” 向志辉哈哈一笑:“如此就够了,恩师这性子,一般看不上的人他都不愿意跟人多说。” 陆景渊望著眼前和谐相处的两位弟子,满脸笑意对著向志辉殷殷嘱託:“明肃,子盛这孩子,为师素来极为看重,不出年內,为师便会正式將他收入门下,列在册籍。” 听闻这话,张兴惊喜不已。 当了陆师半年多的记名弟子,他一直渴望能正式拜入陆师门下,今日得恩师亲口许诺,只觉荣幸至极,连忙躬身道谢。 陆景渊继续叮嘱,语气中带著几分託付:“子盛这性子,怕是考取功名后,肯定会踏入官场,只是他出身平凡,无家世、无背景,寻常士子初入仕途尚且艰难。 他无根无凭,必然步履维艰,你是师兄,也是为师这几个入室弟子中官路走的最顺畅的,日后可要照拂你小师弟几分。” 恩师亲口託付,向志辉没有半分迟疑,当即拱手应下:“恩师放心,子盛既然入了师门,便是我的亲师弟,自此便有师门为他撑腰。 我向志辉在官场一日,肯定然会尽力护师弟仕途安稳,无人敢轻易欺辱。” 虽然张兴连举人都还没中,但有大佬提前给自己许下这等保护承诺,这得是多大的福气,连忙上前郑重行礼:“多谢二师兄厚爱,日后还请师兄多多关照。” 至此,张兴才明白,当初拜入陆师门下做记名弟子,杨山长说自己得了的天大机缘,绝非虚言。 这位向师兄,应该还只是陆师实力的冰山一角吧。 隨后师徒三人围坐閒谈,言语间谈起陆师过往的种种荣耀,也谈到二师兄向志辉的官场经歷。 也是此刻,张兴才彻底知晓向志辉的具体身份——当朝都察院监察御史,专司巡查天下吏治、弹劾贪腐瀆职官员。 联想到近日长沙官场御史来前巡查的风声,张兴心中瞬间生出一丝联想,隱约察觉到这便是破解林家死局的绝佳契机。 可他转瞬便压下心头躁动,他与向志辉虽然已经称兄道弟,但毕竟才初次见面,交情尚浅,眼下更是没有半点实质证据。 若是仅凭好友蒙冤,就贸然开口求情,不仅显得自己轻率鲁莽,更会拖累恩师的看重。 权衡利弊后,他终究將这份心思悄悄藏於心底,打算静待合適时机。 两日之后恰逢休沐之日,张兴即刻动身,专程赶往湘江书院探望程晗。 几日未见,程晗整个人憔悴不少,眼底布满疲惫红血丝,脸上只能勉强挤出几分笑意,早已没了往日温润从容的意气。 他舅舅林掌柜依旧被羈押在县衙大牢,官府既不定罪宣判,也不肯放人结案。 一桩悬而未决的冤案,日夜折磨著林家上下,也耗尽了程晗所有心神,让他终日寢食难安。 待到周遭无人,程晗神色骤然凝重,凑近张兴耳边,压低声音神秘低语,告知了一个关键消息。 他暗中寻访多日,无意间找到了一位手握关键证据的线人,此人手中持有长沙知县艾毅去年贪污湘江防汛公款的实证,足以一举坐实艾毅的贪腐重罪,將其彻底扳倒。 这位线人原是县衙专职对帐的帐房先生,为人正直本分,心存良知。 当年他全程参与湘江河道修缮对帐事宜,亲眼目睹艾毅伙同贴身亲信篡改对公帐目,大肆侵吞朝廷下发的巨额防汛银两。 他心中不齿艾毅的贪腐行径,又畏惧其狠辣手段、生怕被灭口清算,便悄悄留存了一份未经篡改的原始帐单底稿,当作自保凭证。 事后他果断辞去县衙差事,隱姓埋名在长沙城郊经商,多年来始终对此事闭口不提。 直至近日听闻朝廷御史南下巡查各地吏治,又见艾毅在任多年横行跋扈、欺压百姓,更担心其贪墨公款,偷工减料埋下堤坝溃塌的隱患,会连累万千百姓,才终於下定决心,想要揭发这桩陈年贪腐旧案。 只是此人为人极为谨慎,深知长沙官场盘根错节、官官相护,人心险恶难测。 若不是亲眼见证程晗的舅舅林掌柜无辜被抓,他断然不会轻易向程晗吐露实情,寻求其作为同道之人,一起扳倒艾毅。 可程晗终究只是一介无权无势的秀才,身份分量太轻,难以让线人彻底安心。 任凭程晗再三恳切保证,线人始终心存顾虑,不肯將保命的核心证据轻易交出。 第122章 破局2 张兴听完全程经过,瞬间眼前一亮。 艾毅私吞防汛公款、瀆职祸乱地方吏治,恰好正对二师兄向志辉的巡查职权,这不仅能破解林家困局、扳倒恶官,若是证据確凿,说不定还能给师兄送上一桩功劳! 想到这里,张兴当即压低声音,將自己近日偶遇师门师兄,师兄向志辉身为巡察御史,如今正在长沙查访地方贪腐的消息告诉了程晗。 程晗闻言,连日愁苦的脸上瞬间迸发出惊喜之色。 他连日奔走无门、求告无路,早已陷入绝境,如今听闻有好友的御史师兄可以借力,无异於绝处逢生。 程晗当即眼神坚定,郑重说道:“子盛,这是天赐机缘!我即刻带你去见那位线人。 现在有你师兄御史的身份兜底作保,他定然放下戒备,安心交出证据!” 张兴轻轻点头,但他的心里依旧沉稳冷静,並未被突如其来的转机冲昏头脑。 他十分清楚,自己与师兄向志辉仅有一面之缘,师门情分尚浅,贸然上门求助太过唐突。 一旦线索不实、证据存疑,不仅帮不了程晗,还会彻底败坏自己和恩师的名声,辜负师兄的善意。 眼下最稳妥的法子,就是先亲自核实线索真偽,確认帐单是铁证无误,手握十足把握后,再登门求助师兄,一举翻盘破局。 就在二人暗中敲定计划、静待最佳翻盘时机的同时,另一边的曹云芳,早已彻底耗尽了耐心。 此前长沙县县令艾毅虽卖他面子,將林掌柜抓入大牢,却一直拖著案子不审、不判、不放。 既没有定罪施压林家,也没有逼迫林家送林婉娘入府为妾。 如今御史巡查风声四起,局势微妙,他连艾毅的人影都寻不到。 日復一日的落空,让本就跋扈浮躁的曹云芳焦躁暴怒,再也不愿被动等待。 方三將曹公子的急躁模样看在眼里,他心中早已筹谋好计策,立刻上前低声献策。 “公子,眼下的局势,您还看不透彻吗?” “艾知县如今被南下的御史们嚇得心神不寧,自顾不暇,不敢再明目张胆帮我们做事。 可他终究稳坐长沙知县之位,手握实权。 只要我们抓紧这最后空档,借他残存的官威施压,大事可成!” 他阴惻惻一笑,眼底满是算计与狠戾,继续挑拨道: “属下早已查清,林家之所以敢硬扛到底、拒不妥协,全然是仗著有个叫程晗的秀才在背后撑腰。 这程晗是林家小娘子的表哥,据说这两人还可能早有私情。” 曹云芳听到这里刚要发怒,方三赶紧安抚道:“他区区一个秀才,无权无势,却颇有心计,四处奔走,替林家孤儿寡母周旋挡事,才让我们屡屡碰壁、迟迟无法得手。” “不除掉程晗这个主心骨,林家就永远有底气硬扛,公子的婚事、我们所有的布局,终究落不了地!” 说完,方三凑近身前,吐出一条一劳永逸的恶毒毒计: “属下有一妙计,可彻底解决麻烦。 我们暗中找一位穷苦妇人,假扮清白良家女子,届时当场栽赃程晗强迫民女、意图不轨。 只要用这桩罪名拿下程晗,他秀才的身份也会不保,只要程晗一倒林家肯定瞬间群龙无首,土崩瓦解,到时候林婉娘的人,林家的家產,尽数都是公子的囊中之物!” 曹云芳本就怒火攻心,听完方三所谓的妙策当即大喜过望,立刻点头应允。 他火速下令安排人手,暗中布下天罗地网,全程跟踪盯死程晗,只待时机成熟,便將人抓捕定罪。 连日来,方三的人手一直悄悄尾隨监视程晗的行踪,对他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当日下午,张兴隨同程晗离开了湘江书院,赶往城郊顺利见到那位隱秘线人,亲手核验了原始帐单底稿。 帐单上帐目清晰,多年前的防汛公款贪墨记录一目了然,可谓铁证如山。 二人心中大石彻底落地,正打算返程休整,敲定登门求助向志辉的具体时机。 不料刚行至城郊僻静无人的小路,四周骤然衝出十数名曹家和方三安排的打手,將二人及二人的书童团团围死。 这群人不由分说,当场就给两人扣上“胁迫良家妇女、意图不轨”的污名,粗暴上前捆绑束缚,根本不给几人辩解的机会。 他们奉命將两人押往提前布置好的私宅院落,打算坐实罪名,彻底栽赃,让张兴、程晗二人身败名裂、永世无法翻身。 张兴与程晗猝不及防,身陷重围,手无寸铁,根本无力反抗,只能被眾人强行押著,一路推搡拖拽,送往曹云芳的私宅后院。 两人被押入后院柴房后,方三缓步走了出来,他脸上掛著嘲讽的阴笑,用轻蔑的语气看著被束缚的二人说: “居然又来了一名秀才,也好,一併处置算了,两个秀才合伙强爆一名良家妇女,这消息更劲爆,更有噱头!” 他蹲下身子,脸上换上狠厉之色:“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一介寒门士子,也敢和曹家作对,也敢坏我的好事? 你们以为凭著几分读书骨气、几分小聪明,就能逆天改命,护住林家?简直是不自量力,螳臂当车! 今日我便让你们好好尝尝,和权贵作对、和我作对的下场!” 说完,他不再多看二人一眼,转身吩咐手下把张兴,程晗等人的手绑牢,嘴封死。 然后抓紧布置良家妇人“被强迫”的现场。 再安排专人去报官,最后再请些煽风点火的帮閒过来,这样只待片刻之后,便可坐实二人罪名。 只要造起舆论,两人就再也洗脱不了自己身上强迫犯的“罪名”。 张兴刚才巨大的变故中反应过来,听完方三等人的说辞,一下就明白了对方的歹毒算计。 这是要用“强迫罪”把自己跟程晗的名声和前程毁掉。 罪名一旦坐实,后果不堪设想! 张兴心中闪过一丝悔意:若非自己执意追查此事,执意帮程晗破局,也不会连累自身,落入这般绝境。 但这丝念头转瞬即逝,他立刻强行压下慌乱与懊悔,快速冷静下来。 事已至此,后悔无用。 眼下对方铁了心要栽赃自己几人、让自己两人身败名裂! 他飞速在脑中推演局势、盘算退路,静待一切可乘之机,寻找破局逃生的机会。 第123章 终见光明1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危急关头,一场谁也没有预料到的变数,骤然降临。 此番负责押人、看守院落的一眾曹家僕从里,恰好有曹六身在其中。 曹六是曹云芳身边的贴身小廝,曹云芳性情暴戾,对手下僕从向来非打即骂,稍有差池,便是一顿狠厉毒打。 今年正月,一行人刚来长沙途中,曹六只因不慎打翻了曹云芳的茶杯,便被暴怒的曹云芳打断小腿,直接踹下马车、遗弃在荒郊野外,险些活活丟了性命。 那日,恰逢张兴,程晗一人行道过,见他在路边奄奄一息,於心不忍,出手將他救下。 只可惜曹六伤好之后,无钱无势,无处可去,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咬牙重回曹府为仆,苟且偷生。 归来之后,他的处境没有半点好转,依旧日日遭受打骂折辱,心底早已积攒了对曹云芳的满腔怨愤。 此刻他抬眼一望,被绳索捆绑、羈押在此的几人,正是当初救自己性命的公子和书童。 曹六瞬间瞳孔骤缩,心头巨震。 一边是残暴不仁、视人命如草芥,將自己肆意践踏的恶毒主子;一边是救自己於生死绝境、待自己有再造之恩的恩人。 曹六脑中飞速挣扎、短暂犹豫,片刻后便狠狠咬牙,下定了决心。 他倒不是多有正义感,但恩仇必报的朴素感情还是蛮重的。 曹云芳对自己一向残暴,如今更是无端构陷无辜恩人,实在天理难容! 自己这条命,本就是两位公子捡回来的,今日就算拼上这条性命,也要拼死救他们脱困! 此时院內所有打手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前院的栽赃布置上,后院看守极为鬆懈。 曹六抓住这千载难逢的空档,悄悄绕到后方,出手利落,直接打晕近身看守的两名僕从,快步衝到张兴、程晗身前,飞速解开了二人身上的绳索,隨后又把阿財和另一名书童救下。 绳索一松,张兴看清来人,低声讶异:“是你?” 程晗也瞬间反应过来,没想到绝境之中,竟是昔日隨手救下的僕从前来相救。 曹六来不及多说,压低声音急促催促:“两位公子別多问!此地凶险万分,再晚一步就来不及了,快走!” 二人心知事態危急,不敢迟疑,立刻转身跟著曹六往外狂奔。 可眾人刚跑出没多远,便被院內巡逻的曹家打手察觉了踪跡。 一时间,大批人马手持棍棒紧隨其后,嘶吼著疯狂追赶。 追兵越来越近,脚步声、喝骂声越来越清晰。 张兴身旁的书童阿財回头望了一眼汹涌而来的追兵,心中暗道:“这么多追兵,所有人一起逃跑,大概率谁都走不掉。” “眼下只有张公子和程公子逃出去,才有机会搬来救兵,洗刷冤屈,救下所有人。 若是两位公子被困,所有人的下场都会很惨。” 他想起平日里张兴待自己宽厚温和、张家上下待自己亲厚体恤,从未將他当下人看待,心中瞬间坚定。 生死关头,他毅然止步,转过身,决然挡在了追兵前方,打算拼死断后。 有了阿財带头,程晗的书童没有半分犹豫,紧隨其后驻足转身。 原本带著眾人逃亡的曹六,也毅然回身,三人並肩而立,齐齐挡死了整条去路。 阿財心底其实满是恐惧,双腿微微发颤,可依旧死死咬牙站稳,没有半分退缩。 他回头朝著狂奔的两人高声大喊:“少爷、程公子,你们快跑!这里交给我们!绝不能让他们追上!” 三人並肩挡路,直面数十名凶悍打手,拼尽全身力气死死阻拦。 曹家眾人急於抓人復命,下手凶狠毒辣,毫不留情,拳脚棍棒尽数落在三人身上。 转瞬之间,三人便被打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身上伤痕累累,却始终咬紧牙关、死死撑住,半步不肯退让,硬生生拖住了整支追兵的脚步。 听著身后刺耳的打斗声、闷哼声与喝骂声,看著三人拼死阻拦的背影,曹六忍著伤痛再次嘶吼催促:“別回头!快跑!” 张兴与程晗眼眶发烫,心中又痛又急,却深知这是唯一的生机。 他们不敢有半分犹豫,借著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拼尽全力狂奔逃离,彻底甩开了追兵。 二人一路不敢有片刻耽搁,马不停蹄,直奔朝廷御史巡查驻地,登门求见向志辉。 见到一身狼狈、侥倖逃生的师弟,向志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听完二人的遭遇,得知自己刚认的师弟无端遭人构陷蒙冤,地方知县贪腐瀆职、权贵恶少勾结阴险小人,在地方肆意横行、构陷士子、祸害百姓,当即勃然大怒。 向志辉当即厉声下令:“来人!即刻带队赶往曹府私宅,救下断后被困的三人!务必全力救治,我要活的!” 手下衙役火速领命出动。 不多时便传回消息,阿財、程晗书童与曹六三人身受重伤昏迷在地,好在性命暂无大碍,已被火速带回医治。 確认三人性命无忧后,向志辉目光凛冽,沉声说道:“本官奉旨巡查湖南吏治,本只想清查贪腐、整肃风气。 没想到小小长沙县城,竟如此目无王法!官员贪墨瀆职、权贵横行霸道、恶徒构陷良善,简直无法无天!” “此案本官亲自接手,彻查到底,绝不姑息一人!” 有朝廷派下来的巡察御史亲自坐镇撑腰,原本一直谨慎多疑,心存顾虑的防汛帐房线人,终於彻底放下所有戒备,主动交出了艾毅贪墨湘江防汛公款的原始帐单铁证。 帐目明细清晰完整、时间线闭环可查,每一笔贪墨款项都有据可依,证据確凿、无可辩驳,彻底坐实了长沙知县艾毅贪腐瀆职,侵吞朝廷公款的重罪。 一桩看似寻常的县级贪腐案,就此撕开了湖南地方吏治溃烂的巨大缺口,直接引爆了一场席捲全省官场的超级大地震。 案件以艾毅为核心突破口,办案人员层层深挖、顺藤摸瓜,牵出了一整条贪腐利益链。 一眾上下勾结,贪赃枉法,瀆职舞弊,结党营私的官员相继浮出水面。 第124章 终见光明2 从长沙县衙、长沙府衙,一路牵扯至湖南布政使司,最后是工部和户部衙门,多名身居高位,手握实权的重量级官员纷纷落马。 唯独曹云芳那位在朝中任职工部侍郎舅舅,因没有直接贪污的实证,再加上有朝中大佬暗中保举,侥倖躲过一劫、未曾被牵连追责。 此次河道反贪的清查范围极广,除了湘江沿线,就连管辖资江的宝庆府衙门也受到了波及。 宝庆府主管河务的同知曹令仪,因涉及河道贪腐,再加上监察御史向志辉上疏弹劾,控诉他教子无方、纵容子嗣与家人在外横行作恶,朝廷最终下旨,將曹令仪革职夺官,交由都察院彻查问罪。 就连素来官声不错、颇受张兴敬佩的宝庆知府郑大同,也受此案牵连,最终被降级调离宝庆知府,改任閒散虚职。 官场震盪依旧未曾平息,朝廷火速下达政令,勒令湖南新任地方官员,务必高度重视防汛要务。 即刻在全域范围內开展隱患排查,加紧加固湘江沿岸所有防汛工事,严打工程贪腐、偷工减料等乱象,彻底肃清遗留隱患,全力保障今年秋汛安稳度过。 在官场清查整顿的同时,因程晗提供证据有功,监察御史向志辉亲自提审了本属县衙管理的林家偷税及隱匿產业一案。 经层层核验彻查,林掌柜被证明了清白,当场无罪释放。 而整场风波的罪魁祸首方三,多年来一直借著朝中重臣的名声在湖南各地招摇撞骗、欺压百姓和商户、敲诈勒索、蓄意构陷良善数十桩罪行一一被查证。 最终方三被判斩监候,秋后行刑,为自己多年的阴毒算计与作恶,付出了性命代价。 而曹云芳的种种跋扈恶行,也被他的前任小廝曹六联合其他几名证人当庭尽数扒出。 曹云芳仗著父母的溺爱,为人一向跋扈,他对內常年虐待僕从、打死过好几个不合他心意的隨从。 对外更是极为囂张,隨意欺压百姓,曾经有一个普通书生就是因为在文会时指出了曹云芳作的诗押韵不对就被他打的半死,至今还下不了床。 最令人愤怒的是,曹六还揭发了曹云芳在宝庆府时,曾多次在闹市驾车致人死伤,光曹六知道的就多达五六人,这些重罪都被其父曹同知和其母方氏强行压下。 如此多的罪行哪怕只有部分能证实,按律也应该判他死罪。 但奈何其舅舅还在侍郎的高位上,其母亲方氏更是动用一切人脉为其洗脱,最终在刑部覆核时以年少无知的理由勉强保住了曹云芳的性命,改判流放三千里,去漠河充当苦力。 至此,所有风波彻底尘埃落定。 林家冤案彻底昭雪,连日来压在林家头顶的无端压迫与刁难尽数消散。 程晗与表妹林婉娘歷经生死磨难、重重波折,终究熬过了所有风雨,这段艰难相守的情意,终於拨开云雾见天明,迎来了转机。 经歷这场翻天覆地的变故,舅妈黄氏彻底看清了人情冷暖,世事险恶。 她心知女儿此番歷经“当妾”的风波,名声已然受损,再也经不起折腾。 同时,她也亲眼见证了程晗的过人能力、沉稳担当,以及对婉娘不离不弃的赤诚诚意。 几番思索过后,黄氏终於鬆口,无奈应允了程晗与林婉娘的亲事。 只是她也提出要求,让程晗潜心苦读、奋力拼搏,务必在五年之內考取举人功名。 外界官场依旧震盪不休、风波不断,城南书院之內却已然恢復了往日的寧静。 张兴早已收心定神,全身心投入到日常课业之中。 而捨命护主的阿財,经过近一个月的悉心休养,身上的重伤已然恢復大半,身子渐渐好转。 此番危难之际,阿財拼死断后,捨身护主的忠义之举,让张兴心中极为触动、对其十分满意。 他特意对阿財予以重赏,还郑重许下承诺,待明年乡试落幕,他便亲自向四叔求情,让四叔给他脱去奴籍,得以自由立身。 对於同样在自己危难之时出手相救的曹六,张兴特意求了向师兄,让其判曹六脱离曹家,给了曹六自由身,隨后他和程晗又凑了银子让其找个地方安家立业。 转眼到了六月底,城南书院特意组织的年中大考如期开考。 此前林家一案牵扯了张兴大量精力与心神,耗费了他不少时间,此番备考並不充分。 最终放榜,张兴位列第一档第二名,沈清辞依旧稳定发挥,排在第一档第三名,而榜首之位,则被一位学识扎实、实力出眾,进入书院超过两年“老生”摘得。 这是张兴入读城南书院以来,首次错失榜首之位。 但他心態平和,並未有半点失落与介怀,在他看来,一时名次高低无关紧要,稳步沉淀、扎实精进,远比虚名更重要。 反观去年刻意造谣抹黑、恶意针对张兴的许文达、曾绍远二人,此次大考成绩依旧垫底,落入全院倒数前十,直接踩中了书院的淘汰红线。 一旦被城南书院除名,不仅会丟掉求学资格,二人的读书人身份以及半生名声都会彻底受损,往后再无立足士林的根基。 两人这才惶恐不已,四处托人求情,想要保住学籍。 可杨山长態度极为坚决,书院规矩面前人人平等,既定规制绝不会隨意更改。 走投无路之下,两人甚至厚著脸皮找到张兴跟前低声求饶,希望他能不计前嫌出手相助。 对於这两个昔日恶意构陷,搬弄是非的小人,张兴没有半分同情,態度冰冷且坚决,直接一口回绝,丝毫没有留情。 “你二人当时造谣中伤我和杨山长时,可曾想过有今日? 杨山长去年底已经给过你们机会,可惜你们自己不中用,此次大考你们两人成绩又垫底,被书院清退除名,纯属自找!” 最终,城南书院严格恪守规制,坚决清退了二十名学生,既有此次成绩垫底,学业荒废的学子其中许文达、曾绍远两人赫然在列,也有年过四十,却依然学业无进虚耗书院资源的老生。 经过此番整顿清退,城南书院的学风焕然一新,浮躁之气消散,学子们纷纷潜心向学,学习氛围愈发浓厚。 第125章 师兄的教导和护佑,敲定正式拜师 时至七月中旬,烈日炎炎、暑气蒸腾,长沙的官场旧案彻底审结收尾。 向志辉办完所有公务,特意抽空来到城南书院,再次探望恩师陆景渊。 恰逢休沐之日,张兴也在书院后山,隨侍恩师身侧。 向志辉难得得閒,陪著恩师陆景渊煮酒閒谈。 二人举杯对饮,细数年少求学、入仕立身的往昔旧事,时而感慨唏嘘,时而笑语閒谈,山间小屋氛围閒適悠然。 张兴则端坐一旁,一边时时起身,为两位师长添酒,一边安静聆听二人敘旧。 听到趣味軼事,便跟著师生二人一同轻笑附和;谈及处世治学、为官立身的人生经验时,便认真倾听,適时出言应和。 閒谈渐近尾声,师徒二人的话题缓缓落到了张兴身上,顺势聊起了那场震动整个湖南的河道贪腐大案。 向志辉抬眸看向身侧沉稳谦逊的小师弟,笑著对陆景渊感慨道:“老师,说来弟子当真惭愧。 前些日子您特意嘱託我,让我日后多照看提携小师弟,我本还想著日后为他铺路护航,尽一份师兄的责任。 不曾想,我还未曾出手相助,倒是小师弟先帮我立下了一桩大功。” 隨后,向志辉將张兴在本案中的关键作用缓缓道出。 从寻得核心线人、锁定贪腐铁证,到遇险不屈、拼死求援,层层细节一一讲来。 陆景渊此前只听张兴简略提过几句林家冤案的经过,知晓他牵扯其中、帮了好友程晗的大忙,却从未细问具体內情, 更不知自己这位记名弟子,竟在他眼皮底下,不动声色搅动了一场官场大地震,心中带著震惊,眼底满是讚许之色。 张兴听闻师兄夸讚,连忙端起酒杯,起身躬身行礼,诚恳地说:“师兄太过谬讚。 此番小弟能够脱险惩办陷害之人,林家之案能够沉冤得雪、各级衙门能够查办贪官,说到底是小弟借了师兄的势。 若非师兄巡查吏治、手持国法权柄,我纵然手握证据,也无处申冤、无从发力。 该道谢的人是小弟才对。” 张兴这话说的不是恭维,没有向师兄的官位和权势,张兴纵有再多的道理和证据,也绝对斗不过曹云芳这样的权贵公子和方三那样躲在权贵后面的小人。 向志辉笑著抬手示意他起身落座,脸上笑意渐敛,神色多了几分郑重,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师弟路见不平、为友仗义,重情重义、心性赤诚,这份本心极为难得。 只是你有热血、有担当,却终究年少,行事难免略显莽撞,此番更是险些身陷囹圄、招来不测之祸。 日后行走世间、治学立身,乃至將来踏入仕途,都要多思多虑、三思后行,务必稳重审慎,以確保自身安全为第一考量。” 师兄的这一番提点,直接切中要害。 张兴也在心中细细復盘此番林家风波的全程行事,確实有诸多考虑不周、贸然衝动之处,若非机缘巧合、眾人捨命相助,早已满盘皆输。 他当即郑重躬身行礼,诚心受教:“多谢师兄悉心提点,小弟谨记教诲。 往后必定收敛心性、沉稳行事,戒骄戒躁,绝不再鲁莽轻率。” 向志辉看著他知错能改、谦逊通透的模样,微微点头,隨即压低声音,道出了一桩张兴还不知的隱秘。 向志辉压低声音道:“此番贪污大案我都察院虽然一查到底,揪出了大批贪腐瀆职的朝廷和地方官员,但並未彻底將这一派的势力连根拔起。” 向志辉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语气带著几分欲言又止:“朝中盘根错节、派系林立,河务涉及的利益链条极大。 譬如工部方侍郎,多条证据脉络都直指他牵涉河道贪腐案,可最后却在刘相的全力保举下,他竟然安然脱身、未曾追责。” “树大根深,余孽未除,如今风波看似平息,暗中依旧暗流涌动,不少落马官员的同党、派系亲友,都对此次办案人员,以及提供线索、助力查案的人心怀记恨。” 他看著张兴,进一步解释道:“按规制,你与程晗助力查案、揭发贪腐,本该登记在册、予以嘉奖。 內容大概是由衙门出份相关的通报,给你的居所树立一份旗牌,可爱还会奖励十两银子左右的財物。 但这份嘉奖看似荣光,实则是祸端。 你们二人皆是布衣士子、无根无凭,一旦被此案的朝中余党盯上,便是无妄之灾。 故而我乾脆抹去了你们所有的办案痕跡,將你们彻底剥离此案,无人会知晓你们的功劳,自然也无人会寻仇追责。 你们不怪师兄自作主张吧?” 听完这番话,张兴心头巨震,这其中的风险自己还真没仔细考虑过。 向师兄看似不动声色,实则早已为他思虑周全了,这师兄人真不错! 以他如今微弱的根基,捲入这种牵动朝堂、牵连重臣的大案之中,哪怕只是一丝牵连,都足以给自己引来灭顶之灾,被任何一点浪花拍到,都会让自己粉身碎骨。 想通其中深浅与师兄的良苦用心,张兴满心感激,再次郑重对著向志辉躬身一礼:“怎敢怪罪师兄?多谢师兄为小弟考虑周全,小弟铭记在心。” 向志辉摆摆手道:“都是自家师兄弟,不用讲这个。” 陆景渊坐在一旁,静静看著两位弟子兄友弟恭、心中倍感欣慰,他满意地抚了抚頜下长须,缓缓开口道: “子盛,你的人品、学识、心性,皆是上上之选,堪称栋樑之才。 为师原本打算待到年底等你入门一年之后,再为你举行正式拜师礼。 不过现在恰逢你二师兄在此,可以为你做个见证,便无需再等年底了。” “三日后,我便在此设下拜师宴,邀请书院的山长仲清兄,以及为师两位多年老友前来见证,正式將你收为入室弟子,列我门下第九徒。 以我如今年岁,你大概率便是我的关门弟子。 你心中可有异议?” 天大机缘骤然降临,张兴心中狂喜,心绪激盪难平。 这般师门殊荣、名师垂爱,是他求之不得的机缘,怎会有半分异议? 他强行按捺住心底的激动,郑重躬身叩首,恭敬地回覆:“弟子三生有幸,得恩师垂青!谨遵师命,绝不敢负恩师栽培!” 第126章 正式拜师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张兴正式拜师的日子马上到了。 陆景渊素来为人淡泊、不喜铺张奢华,因此这次拜师仪式一切从简,他的后山居所只稍加收拾,布置得清雅乾净。 张兴特意向城南书院请了一日假期,带著伤势基本痊癒的阿財,早早赶到后山居所。 陆景渊身边只有一名贴身小童,人手单薄,诸多琐事无人打理,张兴便带著阿財主动忙活起来,提前將仪式所需的物件,场地一一备好。 向志辉为了见证小师弟正式拜师,特意延后了归京的行程。 他也早早便抵达陆师的居所,专程以师兄的身份见证张兴的拜师仪式。 看著眼前朝气蓬勃,仪表堂堂的小师弟张兴,他眼底满是讚许和笑意,由衷为恩师收得良徒感到欣喜。 不多时,城南书院杨山长也如约而至。 此番拜师,他既是长辈,也是把张兴推荐给陆景渊的引路人。 这半年多来,他亲眼看著张兴勤勉好学、稳步精进,如今又看著这个与自己关係匪浅后辈,顺利拜入陆景渊这位儒林宗师门下,他心中满是欣慰与成就感。 紧隨其后到场的,还有陆景渊的两位多年老友。 二人皆是长沙本地德高望重的士林宿儒,与陆景渊情谊深厚,此次专程前来,只为见证老友收下这最后一位关门弟子,共赴这场师门盛事。 一切准备妥当,良辰吉时如期而至,拜师仪式正式开启。 张兴身著一身乾净规整的儒衫,面容沉静,神色恭敬肃穆,他缓步行至礼案之前,依照正统古礼,行两跪两叩的拜师大礼。 礼毕起身,他先双手奉上清茶,敬拜恩师,隨后呈上束脩六礼:肉脩、芹菜、莲子、红枣、桂圆、红豆。 张兴知道陆景渊偏爱宝庆產出的湘莲莲子,还特意托人从宝庆会馆购置了数盒精品湘莲,以表自己的用心。 陆景渊亲手扶起张兴,正式將他录入自己的门名下,自此敲定正式的师徒名分。 他望著身前谦逊沉稳、心性纯粹的弟子,语气温和却字字郑重讲起师门规矩:“子盛,你既入我门下,便要恪守为师的规矩。 “治学当勤,立身当正,待人当诚,处世当稳。”这十六字,也是你祖师当年传下的,今后也是你立身治学的规矩。” 说完,陆景渊转身取来案上一方精致木匣,亲手打开。 匣中静静躺著一册线装《春秋》,书页之上朱墨交织,密密麻麻写满了他多年来的考据心得、治学註解。 他將这本亲手批註的典籍郑重取出,递到张兴手中,沉声说道:“我一生治学,以《春秋》为根本。 这册手注抄本,收录了我毕生考据心得,是为师一生治学的精要。 今日我將它传授予你,愿你熟读经书、悟透圣人道义,明是非、辨忠奸,无论是治学还是立身,皆能坚守本心、不负所学。” 陆景渊如此行为相当於传承毕生治学衣钵。 张兴双手高高捧起典籍,躬身深深一揖,態度无比恭敬的回覆道:“弟子定谨遵恩师教诲,潜心研读经书,恪守本心,绝不辜负恩师的苦心传授。” 在场的眾人皆是饱学之士,一眼便看出这本手注《春秋》的珍贵之处,这是真正的师门衣钵传承,旁人求之不得,眾人看向张兴的目光里,皆带著几分艷羡。 陆景渊看著恭谨有礼的弟子,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半是期许,半是勉励地说道:“子盛,你八位师兄,人人至少有举人功名。 你如今入我师门,也不能逊色於诸位师兄,眼下对你而言,最要紧的便是稳住心性、潜心苦读,拿下明年湖南乡试的举人功名。 当然了,为师也会从下月开始,专门教授你一些乡试的应试之法。” 陆师的话都说到这里了,张兴闻言后也表態道:“陆师放心,弟子明白我湘楚之地向来英才云集,乡试竞爭激烈,踢举的难度很大, 但弟子有老师的亲自指点,必定全力以赴,潜心苦学,力爭明年一举中举。” 杨山长见状,抚须大笑:“陆公后继有人,属实可喜可贺! 子盛天资卓绝、勤勉踏实,心性远超同辈,日后必定能金榜题名、大展宏图。” 两位宿儒也纷纷开口出言勉励,整场仪式庄重和睦,处处皆是长辈的期许与祝福。 向志辉端坐一旁,看著圆满落幕的拜师礼,心中亦是十分欣慰。 恩师晚年得此良徒,师门文脉得以延续,是一桩难得的美事。 拜师宴简约雅致、宾主尽欢,这场意义非凡的拜师仪式就此落幕。 同舍的谢明轩、林文瀚、赵砚之三人上完书院的正常课程后,第一时间得知了张兴正式拜师的喜讯,纷纷上前道贺。 隨著时日推移,即便张兴从未刻意宣扬,三人也渐渐摸清了底细,知晓张兴后山拜师的这位老师,竟然是当世儒林有名的宗师陆景渊, 这位陆宗师曾任职国子监司业、翰林院侍讲学士,更是钻研《春秋》的顶尖大家,学识、名望、地位皆属顶尖。 得知好友能拜入如此顶尖的宗师门下,三人心中满是羡慕,却无半分嫉妒与齷齪心思,只真心为张兴感到高兴。 几人同窗情谊纯粹真挚,从未因这份天大的机缘生出隔阂。 与此同时,向志辉在长沙的所有办案差事尽数办结,归京时限將近,不便再多做逗留。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晨光初洒,张兴遵从师命,专程赶往城外渡口,代替恩师陆景渊,为向志辉送行。 江风微凉,江面水波粼粼,渡口人来人往、舟船错落,一派临行景象。 四下无人之时,向志辉停下脚步,神色认真地对张兴叮嘱道:“小师弟,此番来长沙探望恩师,我明显察觉恩师年事已高、精力渐衰。 愚兄自己常驻京城,恩师的子嗣与其他几位师兄弟也都不在长沙,无人就近照拂老师。 你留守长沙求学,平日里务必多费心照看恩师,替我们一眾同门尽一份孝心。” 第127章 开时备考乡试 二师兄向志辉向张兴交代完要多照看陆师后,他取出一张带有自己京师府邸地址的名帖,郑重交到张兴手中,嘱託道:“张师弟,你且將这张名帖收好。 日后若是赴京赶考,求学,或是遇上难以化解的麻烦、被人刻意针对刁难,直接持帖上门寻我便可。 你师兄在京城算不上什么显贵,但也在官场深耕多年,人脉根基尚可,寻常风波难处,师兄都能帮你摆平。” 一个堂堂的朝廷监察御史对自己一个秀才说出如此恳切的话,让张兴感受到了如同兄长般的关爱,当然这和自家亲兄长张科的爱护方式截然不同。 兄长张科的对自己的关爱,是亲人之间无微不至的包容与照料。 而师兄向志辉的庇护,是同门兄长立足於朝堂,为后辈师弟撑起的一方安稳天地,是能为他挡尽风雨、化解危机的坚实靠山。 张兴心中感慨万千。 他与向志辉师兄相识时日尚短,相交不算深厚,从未刻意攀附,也未曾刻意討好。 可看著师兄眼底毫无做作的真诚,张兴相信向师兄所说都是发自肺腑。 “自己也算是在京城有靠山的人了”。 张兴双手郑重接过名帖,贴身仔细收好,隨即躬身深深一礼:“多谢师兄倾力照拂!小弟必定悉心侍奉恩师、潜心苦读,绝不辜负陆师与师兄的期许。” 向志辉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登舟。 船夫扬起船帆,小舟缓缓驶离江岸,顺著滔滔江水一路向北,朝著京城方向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天际尽头。 张兴静静立在渡口,目送舟船远去,心中豁然开朗、仿佛自己做人做事的底气都多了几分。 自己在这个世道,终於搭上了高层人脉,有了真正的后台与依仗。 但这份突如其来的底气与机缘,並未让张兴浮躁自满,反而更加清醒:所有的人脉与庇护,都要建立在自身实力的基础上。 向师兄对自己的照拂,一半是看在同门师兄弟的情谊,一半也是对自己前程的看好。 眼下对他而言,一切外物皆是虚的,唯有明年的秋闈乡试,才是当下重中之重。 自此,嘉治十九年的余下日子,张兴的生活彻底围绕乡试备战展开,一心向学、心无旁騖。 除上张兴自己的努力,为了助力关门弟子一战中举,马上要到古稀之年的陆景渊也格外上心。 陆景渊身为享誉天下的儒林宗师,治学数十年,深耕儒家经典,学识功底对於乡试来说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但他已然四十余年未曾亲身参与科考,如今的乡试题型、文风侧重、出题逻辑、评分標准,早已和当年大不相同。 常年治学育人的他,对当下的科举应试套路,早已略显生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为了精准贴合当下科考节奏,陆景渊专门花费一个月时间,潜心钻研湖南歷届乡试的出题规律、考点偏好,反覆翻阅多年来乡试前列的优秀答卷,匯总出了一套適配当下湖南乡试的应试技巧与备考体系。 从八月开始,陆景渊正式对张兴开启高强度专项集训。 为了不耽误张兴的基础课业,他特意安排节奏:“今年剩下数月,你依旧按之前的约定来,每旬八、九日到我这里听课,为师將按真实的湖南乡试难度来给你出题,先打磨你的题感、提速你的破题思路。 待到明年开春,你便无需再上书院公共课业,我会亲自与杨山长沟通,为你单独开班授课,全程专攻乡试备考。“ 说完陆景渊拿出时下最通用的乡试备考教辅,仔细介绍说:”对了,为师这里给你买了《程墨》《湖南房稿》《时务汇编》,你拿回去通读几遍,把其中的要点全部背下来,首先要对乡试文章的格局及其高度和深度有个清晰的认知。 他逐一为张兴讲解这些书籍用处:“这本《程墨》,是歷届乡试中式举人的考卷汇编,其中既有考官擬定的標准范文,也有往届考生的高分答卷,是如今乡试备考的头號典籍。” “这本《湖南房稿》,是按照本省乡试阅卷分房整理的优秀文稿,收录了各房考官录取的优质文章,专门適配咱们湖南本地的乡试文风,针对性极强。” “最后这本《时务汇编》,收录了当朝近十年的钱粮赋税、漕运管控、官场吏治、河道河工、民生政务等核心大事。 乡试策论最重贴合时事、务实求真,这本书就是答策论的核心利器,能帮你紧跟朝政大势,写出贴合考官心意的高分策论。” 谈及科举备考、乡试应试,素来恬淡沉稳的陆景渊,仿佛瞬间找回了年少治学、奔赴科场的热忱与活力,眉眼间满是神采。 他耐心细致地为张兴梳理每本书的学习重点、研读顺序、备考用法,將数十年治学经验尽数倾授。 讲解完毕,他再次郑重叮嘱:“你还要谨记一点,乡试三场连考,每场三日两夜,全程封闭作答、日夜不休,不仅考验学识文笔,更极度耗费心神、磨礪体魄。 很多学子满腹经纶,却因体力不支、心神不济,中途溃败、遗憾落榜。 从现在起,你不仅要埋头苦读,更要调养体魄,劳逸结合,勤练身形,打磨心性耐力,为明年秋闈的硬仗做好万全准备。” 张兴深知恩师已经年迈,却还为自己耗费大量心力,日夜钻研,费心筹谋,心中满是感激。 他当即谨遵师命,全盘跟著陆景渊的节奏备考,一边埋头苦学,一边时常留心恩师身体,唯恐他过度操劳,伤身累神。 自此,张兴原本张弛有度的书院生活,瞬间变得紧凑忙碌起来。 每日刷题、研经、练策、打磨时文,课业排得满满当当。 往日里,他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给远在家乡的父母兄长、四叔四婶,还有周家姐妹写信问候、閒谈近况。 如今课业繁重,连写信这件温暖的小事,也只能挤在每旬休沐的零碎閒暇中,忙里偷閒完成。 除此之外,与同窗好友相聚游乐的次数也尽数减少,下半年以来张兴与好友程晗,陈应能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第128章 弃虚名潜心备考,察灾情篤立初心 十月秋高气爽,正是士林文会的绝佳时节。 按照多年以来的惯例,岳麓书院如期举办了大型士林文会,广邀全湘各地的青年才子齐聚一堂,切磋文笔、交流学识、比拼才情。 这场盛会匯聚了湖南大半青年英才,是本年度湖南士林最受瞩目、声势最盛的大事。 消息传开,城南书院內亦是人心涌动。 杨山长召集院內学子,当眾鼓励眾人积极赴会,诸位授课执事也纷纷劝导院內优秀学子踊跃参与。 杨山长还特意单独叮嘱张兴:“子盛,此次岳麓文会匯聚全湘英才,难得一见。 你功底扎实,正好藉此机会出去开阔眼界,与同辈学子切磋交流,取长补短,亦是一桩好事。” 面对山长的好意,张兴略一思考便恭敬拱手回道:“多谢山长提携看重。 只是弟子眼下一心备战明年乡试,不敢分心。 文会重在临场诗赋、耗时耗力,弟子更想沉下心来专攻经义策论,便不赴会了。” 杨山长看张兴心性沉稳、目標明確,便不再强求,笑著頷首应允:“也罢,隨你去吧。” 有很多人知道张兴放弃了这次岳麓文会之后,纷纷为其感到惋惜,认为他丧失了一次在士林扬名立万的机会。 但在张兴看来,自己做出这个选择,並无半点可惜。 一来,文会之上比拼的多是临场才情、诗词文采,浮华有余,实用不足。 一时的士林虚名、人前风头,根本比不上明年乡试一举中举的实打实功名,他不愿为了无谓的切磋应酬,打乱自己好不容易稳住的备考节奏。 二来,他对自身长处心知肚明。 自己深耕经义、策论与时文,章法稳健,適配科考应试,不擅长即兴诗赋、临场逞才, 与其去文会之上平平无奇、凑数热闹,不如安坐书斋,潜心精进学业。 岳麓文会举办的数日时间里,湖湘文坛风起云涌。 岳麓书院接连涌出数位才情斐然、落笔惊艷的青年才子,一时风头无两,惊艷整个长沙士林。 在这次岳麓文会上,城南书院內部也有不少常年蛰伏、默默苦读的新人学子趁势崛起,凭藉平日积累崭露头角,在院內声名鹊起,收穫了不少讚誉。 其中,素来与张兴齐名、常被眾人拿来对比高下的沈清辞,更是借著这次文会大放异彩。 他诗赋灵动、谈吐风雅,临场表现极为亮眼,瞬间圈粉无数。 一眾好事的学子纷纷吹捧造势,將他冠上了“城南书院第一才子”的名號,四处传扬。 不少爱看热闹、喜搬是非的学子,特意跑到张兴面前絮絮叨叨,刻意提起沈清辞的风头,说起来话句句暗含对比,妄图挑起两人的纷爭,等著看二人高下之爭。 有同窗忍不住打趣:“张兄,如今院內人人都称沈兄为城南第一,你这位往日翘楚避而不战,莫不是自认不如了?” 张兴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平静回道:“各有所长,各有所志而已,沈兄擅长诗赋,才情出眾,张兴只有佩服。” 这些人不死,把张兴的话“稍加”改编去沈清辞面前挑动道:“沈大才子,那张子盛似乎对你颇有不服,说你只是擅长诗赋,文章並不如他。” 谁知沈清辞却一脸严肃地驳斥了来人:“我相信张兄的为人,他绝不会有如此无礼的说辞,你等就不必再我和张兄之间挑拨离间了。 而且诗词確实只是小道,沈某也知道自己文章和张兄还有一定距离,张兄是我追赶的目標,尔等不必再做此小人行径了。” 儘管张兴和沈清辞两个当事人都不接招,但这种传言还是在学院內偶尔被人提起。 如今的张兴心无杂念、早已看淡这些士林虚名与同辈攀比。 他所有心思都落在乡试备考之上,对这些无谓的吹捧、攀比与纷爭全然无心顾及。 无论旁人如何议论起鬨,他始终安然自持,从未放在心上,更不会因此心生浮躁,自乱备考阵脚。 在这段日夜苦读、紧绷自律的高强度备考日子里,唯一一次让张兴暂时放下课业、走出书斋,便是九月秋汛过后的实地察访课业。 当年入秋之后,湘江流域连日降雨,江水暴涨,最终引发大范围秋季大汛。 汹涌江水衝破沿岸浅堤,肆意漫流,长沙沿江数个州县大多数都遭了殃,遭遇了不同程度的洪涝灾害。 良田被大水淹没冲毁,百姓民居坍塌损毁,沿江十里萧条破败,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饱受天灾苦楚,满目灾情触目惊心。 城南书院主讲策论的吴夫子,治学素来务实,最是反感学子死读书、读死书。 他常对院內学子说道:“策论之道,不在纸上空谈圣贤义理,而在洞察世间民情、通晓时务利弊,闭门造车,终究难成佳作。” 正因如此,秋汛灾情稳定后,吴夫子立刻向杨山长提议,想带领部分志愿的学子实地察访灾情。 杨山长对这等实践活动一向支持,马上以书院的名义向湖南布政司和长沙府衙做了报备,並申请了数名衙役做为护卫。 张兴得知消息后,立刻向陆师说明了情况,要求请假一段时间加入察访行动,陆景渊听张兴讲了缘由后,马上表示支持:“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如此好的机会,你应当去。” 在杨山长的全力支持下,吴夫子挑选了张兴等一眾品学兼优的秀才学子,带队走出书院、深入民间,前往长沙周边各大受灾县域,实地走访勘察灾情。 眾人一路沿江而行,亲眼见证了秋汛肆虐后的遍地疮痍。 成片成片的肥沃良田被洪水浸泡冲刷,彻底损毁荒废;无数百姓的房屋轰然坍塌,家宅尽毁、一无所有; 沿江村落破败零落,人烟稀少,隨处可见受灾百姓愁苦无助的身影,让人心中酸涩。 除此之外,眾人还近距离观察了各个州县官府的防汛补救举措、灾后賑灾安抚政策,亲眼见证了各地官府的治理能力与履职態度,真切对比出治理层面的优劣得失、尽责与否。 这场难得的实地走访经歷,彻底震撼了常年埋首书斋、只读圣贤书的张兴。 张兴经歷两世,也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见识到天灾的残酷无情,也彻底看清,以这个时代的生產力的水平,即便是大顺嘉治这般朝野称颂,四海安定的太平盛世,底层普通百姓在滔天灾祸面前,依旧渺小如螻蚁、脆弱如浮萍,毫无抵抗之力。 天灾前面,寻常百姓的安居温饱、身家性命,从来都不由自己掌控,全然繫於一地官府的履职尽责与否。 第129章 天灾 张兴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在这次为期半个月的察访中,张兴亲眼目睹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灾后景象。 眾人行至湘阴县时,发现了一处紧挨河道的村庄,地势低洼平坦。 此前秋汛时大水袭来,这里的屋舍大半倾颓,良田尽数被泥沙冲毁,灾情惨烈至极。 好在新任县官恪尽职守,汛期苗头刚露,便连夜召集全乡民夫,挨家挨户劝导百姓迁往附近的高地避险。 洪水来临时,这里竟无一人被困洪水之中,水势退去,官府即刻搭建连片草棚安顿灾民,按日派发口粮与其他日用必需品,保证了灾民的基本吃住。 在今年的秋汛中,这个村庄虽遭灭顶水患,却无溺亡饿死之人,更没有灾民顛沛流离、无处棲身。 得力於官吏的妥善施策,在滔天洪灾里,硬生生护住了整村百姓的性命生计。 可几日之后眾人行至相隔百里,隶属益阳县的另一处受灾乡镇时,看到的便是满目悲凉,惨不忍睹。 早年朝廷下拨的河堤修缮银两,被这里歷任官吏层层剋扣瓜分,大多落入私人腰包。 上游的沿江大堤建造时偷工减料,外表看著坚固牢靠,內里早已隱患丛生,经不起大水冲刷。 现任地方官心知肚明,却装聋作哑、敷衍度日,只盼任期之內不要出事,混过任期便万事大吉。 谁料今年秋汛来势汹汹,暴涨的河水转瞬衝垮残破堤坝,洪流漫过街巷,整座村镇顷刻沦为泽国。 百姓深夜熟睡,猝不及防,许多人来不及起身逃难,就被汹涌大水捲走。 一夜洪灾,无数家庭骨肉离散、家破人亡,有好几户闔家老小尽数葬身大水,下落不明。 本地衙门根本没有准备,仓促之间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救灾举措。 虽然事后县官连同一眾涉案官吏,被湖南巡抚、按察使联名上书弹劾革职问罪,可受灾百姓蒙受的伤痛与损失,再也无法挽回。 大水褪去,遍地残垣断壁,街巷处处皆是哭嚎之声。 活下来的百姓衣食无著,无奈只能变卖儿女苟活。 隨行一眾游学学子目睹此情,个个面色沉重,满心酸楚。 不少年轻学子心有不忍,当即就要掏出隨身银钱接济灾民,却被阅歷老道的吴夫子伸手拦下。 一名学子蹙眉发问:“夫子,百姓这般可怜,为何不能直接散银相救?” 吴夫子面色凝重,摆手轻嘆:“你们仔细看,眼下这里衙役寥寥,灾民飢困交加。 咱们贸然露財,区区二十几名学子加两个隨行的差役,压根护不住身上银钱,反倒容易激起乱变,引来祸事。” “诸位若真心怜悯灾民,便隨我先赶回县城,採买米麵粮物,报备当地衙门后,借空地搭设賑灾粥棚,依规布施,方能稳妥救人。” 一旁姓李的年轻学子眼圈泛红,伸手指向不远处:“可灾民等不起啊夫子,您瞧那孩子。” 眾人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一个衣衫破烂的幼童孤零零蜷在断墙根下,浑身沾满泥污,瘦小身子瑟瑟发抖,嗓子哭得沙哑乾裂,身边不见半个亲人,一双枯瘦小手不停抹著眼泪,茫然望著来往行人。 见此惨状,一眾学子纷纷附和,个个面露惻隱,全都想要就地施捨。 张兴望著孩童单薄模样,心头也骤然一揪。 他歷经两世,心里自然清楚,吴夫子所言句句在理,乱世荒灾之中当眾显露財物,实在太过凶险。 张兴上前一步,压下心中不忍,开口规劝同窗:“诸位,吴夫子所言甚是,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 咱们空手变不出粮草,留在原地徒添烦忧,不如趁早回城置办物资,方才是长久救人之法。” 李姓学子抿紧嘴唇,面露纠结:“道理我都懂,只是眼睁睁看著孩童挨饿,实在於心难安。” 这时队伍中都有人忍不住要出言说张兴为人冷血了。 但他还来不及开口,张兴已然快步走上前,弯腰將瑟瑟发抖的小童抱入怀中。 他转头看向吴夫子,恳切的说道:“夫子,回城采粮之事我完全听从您的安排。 只是这孤儿无依无靠,实在可怜,我先行把他带走,待回到县城餵饱饭食,再交转交济民署妥善安置,仅此一人,可否破例?” 吴夫子凝视张兴怀里惶恐怯弱的孩童,闭目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便依你这一回,切莫多做耽搁,即刻动身返程。” 一行人快马赶路,傍晚便入了益阳县城。 寻了一处街边小店,张兴先张罗来热粥乾粮。 饿得浑身发软的小童捧著碗筷狼吞虎咽,片刻便吃下满满两碗热食,原本惨白的小脸总算添了几分血色。 看著孩子安稳吃饱,张兴纵使满心不舍,也按捺住惻隱,亲自將小童送至城中济民署,交割在册,託付署中吏员好生照料。 办妥手续走出署门时,他频频回头,心底满是酸楚。 二十余名同窗聚在一处,几番商议过后,纷纷解囊,把身上隨身携带的银两尽数凑在一处,统共一百五十余两。 “与其怀揣银钱忧心难安,不如全数换成口粮,再返灾区。” 眾人打定主意。 一行人拿银两採买米麵粗粮,又出钱雇了本地精干护卫隨行,去往县衙据实报备賑灾事宜。 县衙官吏正因灾情焦头烂额,见状当即应允,准许他们下乡施粮。 备好物资,眾人再度折返满目疮痍的受灾乡镇。 接连五日,学子们每日挨街散粮,亲眼目睹灾民缺衣少食、卖儿度日、无处棲身的种种惨状,实打实见识到最刺骨的人间疾苦。 往日埋首经书不知民间艰难,眼下一幕幕惨景刻进心底,个个心绪沉重。 待到带来的粮食尽数分发一空,吴夫子唯恐久留再生变故,不顾眾人想要留下来继续帮扶的心思,执意催促动身。 一行人辞別灾区,启程折返城南书院。 吴夫子于归途当眾宣告,半月之久的灾后察访,就此收官落幕。 一路两相对比的灾情,重重震在张兴心上,许久心绪难平。 纵使身处嘉治太平年间,天下看似四海安稳,底层百姓的性命依旧脆弱如风中残烛。 天灾固然残酷难防,可官吏贪腐酿成的人祸,才是收割人命的利刃。 官吏勤勉奉公,天灾来临尚可保全一方生民;官吏蛀空公帑、尸位素餐,寻常百姓便只能任由天灾肆意摧残。 第130章 书院联考筹备 自益阳賑灾察访归来,张兴每每回想两地悬殊的灾情,愈发感念数月前都察院查办湖南河道贪腐大案。 朝廷一番雷霆整肃,查处掉大批盘踞地方的贪官劣吏。 新任地方官员畏惧国法惩戒,不敢再肆意剋扣公银,对修筑堤防、安顿民生之事更加上心,本年秋汛死伤才得以大幅削减。 倘若当初放任贪官盘踞地方,河堤偷工减料照旧如故,必定会酿成无数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惨烈悲剧 那帮侵吞河工钱粮、榨取百姓血汗的官吏,只为满足一己私慾,便漠视万千黎民的身家性命,当真可恨可诛,死不足惜。 怀揣这番亲眼得来的切身感触,张兴重回书斋,求学心志愈发坚定。 他寒窗苦读,早已不单单为博取功名,谋求一身前程,心底多出一份体恤黎民,安定一方的济世志向。 可他心里也清楚,再远大的抱负、再赤诚的初心,也要先跨过乡试一关。 自己出人头地的追求、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父母长辈的殷切期盼、四叔四婶的悉心栽培,还有周氏姐妹默默的等候与期许,所有的希冀与方向,最终都匯聚在了明年的这一场乡试之上。 自此之后,张兴日夜埋首书卷,伏案苦读,从没有半分懈怠鬆懈。 光阴悄然流逝,转眼已是嘉治十九年冬月下旬。 这一年里,城南书院大刀阔斧整顿学风,年中依照课业排名裁汰末位二十名学子,到了年末还要再筛去二十人。 严苛的规制逼得全院生员发奋苦读,书院学风焕然一新,一眾学子的课业水准整体节节攀升。 杨山长望著书院蒸蒸日上,一眾后生学子蓬勃向上,心中宽慰不已。 十月,岳麓书院大办文会,名声传遍整个湖湘士林,风光一时无两。 同属湘地老牌名院的城南书院,自然不愿落於人后。 杨山长择定吉日,召集全院执事、院监齐聚议事堂商议要事。 书院的议事堂內,杨山长端坐在主位侃侃而谈:“今年我院学风大振,诸生学业长进显著。 岳麓书院能凭一场文会独占风头,我城南也不能默然无声。 本院打算牵头邀约岳麓、楚湘等长沙知名书院,再约上湘江、瀟湘等七八处中等书院,连同长沙府学,合办一场跨院联考。 一来检验学子们的真实功底,二来为来年乡试做预热,诸位以为如何?” 常执事当即拱手含笑:“山长此法甚是妥当。 各书院的学子同台比试,既能切磋学问,取长补短,也能全面摸清本届长沙秀才的整体水准,无论是对学子个人精进,还是对湘地士林发展,都是一桩天大的美事。” 其余执事与院监纷纷点头附和,无一反对。 议定方向后,杨山长与书院知客便四处奔走联络,一一敲定各家书院,紧锣密鼓筹备大型跨院联考。 乡试当年先举行书院统考为乡试预热,本就是湖南沿用多年的士林旧例,此等盛事,自然无从反对。 各家书院互通文书,敲定联考规矩、应试时日与阅卷细则。 几过商议后,一致决定遵照仿乡试的制度,联考一连三日分三场开考: 首场作四书,五经经,考查治学根本, 二场考公文写作和诗赋,考察实用功底与文采, 三场撰写时务策论,查验学子时政见解,民生认知与治世思维, 考核模式完全对標秋闈乡试。 考期定在嘉治二十年正月下旬,过完新春,所有考生齐聚长沙府贡院旁的临时考棚入场应试。 阅卷由岳麓、城南、楚湘、府学、湘江、瀟湘各派资深儒师阅卷,试卷统一糊名封卷、隱去姓名籍贯,分批分卷批阅,最后合併匯总名次,从根源避免徇私舞弊。 湖湘士林素来有公认的定论:歷届湖南乡试,全省固定取六十名左右的举人,而长沙府文脉鼎盛、英才云集,文风冠绝全湘,常年稳稳占据三十个左右的举人名额。 且这些中举士子,几乎全部出自各大书院与长沙府学,民间自学、隱士散修之人极少能够上榜。 久而久之,士林便形成了一个共识:能在这场跨院联考中衝进前三十名,便等同於手握乡试稳录的底气,中举概率极大。 正因这不成文的评判標准,联考尚未开考,整个湖湘士林的目光便牢牢聚焦在三件事上: 一是联考榜首、前三甲最终花落谁家; 二是各地普通学子能否成功挤进前三十; 三是各家书院能有多少弟子闯入三十名门槛,特別是岳麓和城南之爭,到底谁高谁下。 消息传遍城南书院各个斋舍,学子们课余閒暇之时,总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热议联考走势、猜测最终榜单,整个书院氛围热闹又紧绷。 明经斋东舍之內,张兴依旧保持著往日的节奏,逢八逢九之日都会前往后山山居,接受陆师的乡试专项特训。 屋中只剩谢明轩、林文瀚、赵砚之三位舍友,三人閒来无事,围坐一桌閒谈热议。 赵砚之轻摇手中摺扇,眼中满是艷羡,感慨道:“景行、静澜,你们看子盛,又去陆先生那里受训了。 能得当世大儒一对一亲授乡试诀窍,这般顶级机缘,別说咱们城南书院,就算是整个长沙的学子里,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 谢明轩与张兴交情最是深厚,闻言下意识开口维护好友,语气真诚:“子盛这份机缘,从来不是凭空得来的,是他凭著自身过硬的学识和心性拼来的,当初……” 赵砚之连忙抬手笑著打断:“行行行,我懂我懂!这话你都念叨好几遍了,我可不是妒忌,是真心佩服子盛的本事和毅力。” “不过说真的,这次联考的榜首之爭,咱们书院也就子盛和沈清辞有资格角逐,旁人根本压不住他们二人。” 林文瀚缓缓点头,附和道:“確实如此,沈清辞自幼饱读诗书,底蕴扎实、文笔卓绝,是书院的绝对尖子。 而子盛不仅功底深厚,还有陆先生悉心点拨,更重要的是他亲歷过灾后百態,洞悉民间利弊、官场得失,写出的策论格局、见识,早就远超我们这些只会闭门读书的书生。 这两人爭榜首,才是最大的看点。” 谢明轩鬆开紧绷的神色,笑著接话:“咱们书院的头名,大概率是他俩二选一。 但放眼整个长沙所有书院,变数就大了。 我听说岳麓书院有什么三大才子,声名极盛,实力半点不输他们二人,联考榜首最终花落谁家,还真不好说。” “不过好在,他俩稳进前三十,不,前十是板上钉钉的事。 咱们就不奢望能名列前茅了,只求临场稳定发挥,能侥倖挤进前三十,来年乡试便多了几分胜算。” 林文瀚与赵砚之闻言,皆是深有同感地点头附和。 第131章 又是一年返乡时 就在谢明轩閒聊时,城南书院后山的清幽竹居中,向来不屑纠结书院排名、考试名次这类俗世纷爭的陆景渊,此刻却捧著关门弟子张兴近期的应试文章,一字一句仔细品读。 良久,他才缓缓合上书卷,眼底露出真切的讚许。 陆景渊抬眼,看向躬身站在一旁的张兴,轻声笑道:“子盛,你近期所有课业,为师都认真看过了。” “你的四书经义与八股文法,练得十分扎实。行文工整有度,义理解读更是通透明达。” “五经学问也在稳步提升,你专攻的《春秋》,行文立论已经得了老夫几分精髓。” 当著自家弟子,陆景渊並未刻意自谦,在《春秋》治学上,他本就是当世大家,能给出这样的评价,已是极高的认可。 “你的时务策论尤为亮眼,句句落到实处。谈及治政、賑灾、安民等事,既贴合民间实况,又有独到思路。 这般眼界,实在不像是一个常年埋首书斋的少年秀才能拥有的。” 陆景渊说著,忍不住多看了张兴几眼,见张兴神色一直平静,便继续往下讲。 “詔、誥、表、判这类科考必备的公文体裁,你也练得有模有样,体例规矩挑不出半点差错。 唯独诗赋稍弱,算不上顶尖水准,但足以从容应付各类考试,不会拖后腿。” 他稍作停顿,语气篤定下来:“以你如今的实力,对照往届乡试的取士標准,为师可以断定,你稳稳中举不成问题。” “如今唯一悬念,只在最终名次高低。” 说到这里,陆景渊微微挑眉,眼中带著几分期许。 “我听闻仲清兄打算在明年正月筹办跨院大联考,集结全长沙的顶尖学子同台较量。” “你这段时间静心沉淀,安心备考。 待到联考之时,也让为师看一看,以你的本事,能在长沙一眾同辈里排在何等位置。” 经过日復一日的苦读,再加上陆景渊一对一的针对性指点,张兴的综合实力早已脱胎换骨。 潜心钻研之下,他不再局限於表层释义,渐渐读懂四书典籍里深藏的精妙內涵。 依託名师倾囊相授,他研读五经的眼界远超常人,尤其深耕《春秋》多年,立论格局、笔力功底,把同龄学子远远甩在了身后。 至於他最拿手的时务策论文章,更是结合两世阅歷与多年学识,立意高远、格局大开,比起初入书院时,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此刻的张兴底气十足,眼神清亮坦荡,再也不见往日的拘谨內敛。 他躬身拱手,神態从容自信:“师尊教诲,弟子时刻谨记在心。” “长沙英才遍地,高手如云,弟子不敢有半分轻敌之心,但也有底气,与各路同辈一较高下。” “弟子也曾仔细研读歷届乡试解元,以及位居前十举子的文章,自问如今的学识、文笔与格局,已有他们八九分水准。” 陆景渊望著弟子身上蓬勃的锐气与十足的自信,脸上慢慢漾开温和的笑意。 他抬手轻捋鬍鬚,目光慢悠悠打量著对方,笑意若有若无。 “但愿你所言不虚。此番联考若是能交出亮眼成绩,明年乡试,为师也能少操几分心。” “可要是发挥失常、排名靠后,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还要盯著你再辛苦打磨大半年。” 自己关门弟子的乡试名次关乎自己的脸面,陆景渊心中也升起了几分胜负心,就算中举,如果排名靠后也是不行的。 张兴闻言爽朗一笑,语气轻鬆却格外坚定:“为了不让师尊费心费力,弟子今日便立下目標:此次跨院联考,前十是最低底线,定当爭取前三、全力衝刺榜首!” 陆景渊朗声大笑,眼中满是欣慰与认可:“好,这才是我陆景渊的弟子该有的气度和锋芒! 你往日太过收敛自持,如今这般意气风发,自信昂扬,甚好!” 师徒二人閒谈落幕,没过几日,城南书院便如期举行年末岁考,依照惯例核定全年学子排名、划分等次。 考完放榜,结果毫无意外,张兴凭藉全方位的扎实功底,再度稳居全书院第一档第一名。 而素来被视为张兴对手的沈清辞紧隨其后,位列第二名;年中曾一举夺魁的“老生”,年末状態稍显起伏,滑落至第三名。 而同舍的谢明轩、林文瀚、赵砚之三人在张兴的薰陶和带动下,文章也有了长足的进步,这次大考发挥稳定,全部稳稳留在第二档区间,其中表现最好的林文瀚已经快摸要到第一档的门槛了。 年末大考落幕,书院正式放寒假。 整整一年未曾归家的张兴,心中满是对家人的思念,早已归心似箭。 临行之前,他专程前去拜別陆景渊与杨山长。 陆景渊只是叮嘱他在家莫荒废学业,每日依旧要坚持读书练笔,万万不可懈下用功苦读的劲头。 杨山长则一直关心著他和周家小姐的婚事,他笑著说:“子盛,归家休养无妨,只是切莫贪恋温柔乡,耽於私情,误了课业,正月中旬务必准时返校,备战联考。” 张兴闻言耳根微热,恭敬拱手应下:“弟子谨记师长教诲,必定按时返校,专心备考。” 拜別两位师长过后,张兴置办妥当赠亲访友的礼物,带著阿財,约上程晗、陈应能、谢明轩三位同乡,结伴归往宝庆府。 归途路途漫漫,车马顛簸,几人同乘一车,閒来无事便閒谈敘旧。 行至半途,程晗忽然提起旧事,对著陈应能与谢明轩,细细讲起了半年前林家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波。 他將舅妈黄氏听信谗言、险些连累家族倾覆的始末缓缓道来,也认真说起当初若非张兴冷静周旋、奔走解围,林家定然难逃大难。 说著说著,程晗语气满是自责,脸上也多了几分愧色:“当初是我太过莽撞,没有想到自身的行踪已被他人掌握,险些连累子盛一起深陷险境,如今回想起来,我依旧满心愧疚。” 话音落下,他转头郑重看向身侧的张兴,拱手诚心道谢:“子盛,当日之事,我真是感激万分。 若无你的帮忙,不仅我舅舅林家难安,我自身也早已身败名裂、前途尽毁。 以后但凡有用的著我程某的地方,你儘管开口。” 张兴闻言淡然一笑,抬手扶起程晗,坦荡洒脱地说道:“你我自幼相识,又是多年的同窗挚友,患难相助本就是分內之事,何须掛齿? 至於当初被曹云芳手下挟持困住,纯属意外风波,与你无关,你不必一直耿耿於怀、自责不休。” 一旁的陈应能与谢明轩听完前因后果,才知晓当初还有这般凶险隱情,纷纷感慨张兴心性沉稳、仗义可靠,心中对他更是多了几分敬重。 一路閒谈相伴,眾人很快便抵达宝庆府城。 第132章 相思1 跟去年一样,张兴进入宝庆府城后,並没有急著赶回乡下老家,而是先落脚在了四叔家中。 这一年未见,张兴身形愈发挺拔高挑,褪去了最后一点少年的青涩稚气,周身气度沉稳温润,完全从少年郎成长为翩翩公子了。 四叔、四婶远远看见他进门,脸上瞬间绽开欣慰的笑容。 张兴先躬身行礼道:”四叔,四婶,侄儿回来了。“ 四婶周氏快步上前,伸手接过他手中的行囊,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疼爱:“兴儿总算回来了!这一年在外求学辛苦了,不过看著比去年愈发精神稳重了,现在是妥妥的男子汉了。” 四叔张承智也跟著点头,眼底藏不住骄傲:“到底是在长沙大书院跟著大儒们读书的人,这身气度,嘖嘖嘖,就是比府城里那些读书的秀才相公要高上几分! 来,兴儿,一路舟车劳顿,快进屋歇著,我这就让后厨热菜做饭。” 四叔四婶一通忙活后,很快便备好了一桌热气腾腾的家常饭菜,悉心招待归家的张兴。 饭桌上一家人围坐閒谈。 隨著四叔四婶的发问,张兴开口將这一年在城南书院的经歷细细道来。 从书院大刀阔斧整顿学风、严苛考核汰选学子,到自己年末岁考稳夺榜首; 从跟隨师长下乡察访秋汛灾情,亲眼见证民间疾苦、吏治利弊,到自身学识的大幅精进, 最后说起明年正月即將开启的跨院大联考,以及来年八月至关重要的秋闈乡试,一桩桩、一件件,娓娓道来。 谈及林家风波中险些身陷险境的凶险过往,张兴思虑再三,终究是秉著报喜不报忧的心思,尽数略过。 长辈年岁渐长,最怕晚辈在外遇险担忧,这些惊险波折,没必要让他们徒增牵掛。 四叔四婶坐在一旁,听得频频点头,脸上笑意不断,心中满是自豪。 四婶柔声叮嘱:“你在外只管安心读书备考,家里的事,我们都打理得妥妥噹噹,你切莫分心。” 四叔也正色附和:“求学之路最忌心浮气躁,你如今根基扎实,只需稳扎稳打,放平心態,尽力而为便好,无论结果如何,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 待张兴说完书院诸事,四叔也主动开口,跟他细数起府城这一年的大事小事。 四叔缓缓说道:“今年宝庆府也遭了秋汛,好在不算太严重,没出什么大乱子,百姓也算安稳。” “还有一桩大事,你应该也有所耳闻,今年官场震动不小,咱们宝庆的郑知府、曹同知,一前一后一个被降职,一个被革职查问,整个府城官场人人自危,不过官场风气倒是清正了不少。” 隨后他又说起家中生意,走势平稳、稳步增收,无需张兴掛念。 最后话锋一转,带著笑意说道:“对了,去前你在对面置办的那处小宅院,我已经派人修整完毕,家具器物也都配齐了,到时候你和玉寧侄女成婚后,便可直接入住。” 这本是张兴本家的事务,四叔却已完全代劳:“四叔,辛苦你费心操劳了。“ ”对了,其实我今年在书院花销极少,书院还奖励了些膏火银子,年初你额外给我的二十两银子,我分文未动,尚且完好保存著,这次我带了回来。” 说著他便要起身取银钱,谁知四叔当即脸色一沉,故作不悦地摆了摆手。 四婶也立马配合,佯装嗔怪:“你这孩子,怎么总跟我们见外? 你诚哥没了,我们家里的钱財,本来就是供你读书立业、成家立业的,我们辛辛苦苦忙活,不就是为了你吗?次次都要算得这般清楚,是真把我们当外人了。” 张兴看著二老一唱一和、故作生气的模样,心知他们是真心疼爱自己,无奈又暖心,只能笑著作罢,收回了话题,不再提归还银钱之事。 在四叔家休整一日,养足精神后,张兴便动身前往宝庆府学。 他將城南书院年末岁考的优等成绩报备核验,再次稳稳拿下府学岁考第一档名次,顺利保住了廩膳生的身份,也获得了明年参加乡试的初步资格。 诸事尘埃落定,张兴收拾好提前备好的礼物,专程登门拜访周家。 周家长辈听闻张兴登门,皆是满脸笑意。 眼见他一年比一年稳重优秀,学业精进不止,谈吐气度愈发不凡,心里满意至极,围著他连连夸讚,言语间满是认可。 拜见完长辈后,时隔大半年未见,张兴终於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周玉寧与周玉秀两姐妹。 他先去往周家三房,拜见周玉寧。 如今二人定亲已有一年,名分既定,周玉寧的心思已经全系在张兴身上,她看见张兴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思念与欢喜。 可周玉寧素来端庄嫻淑,在外人面前依旧是大家闺秀的沉稳模样,举止得体。 只有张兴坐在她对面仔细观察时,才能看出她眼底藏不住的波澜,那双沉静的眼眸里,盛满了久別重逢的欢喜与绵长思念。 她刻意稳住身形、保持端庄,却又忍不住频频侧目望向张兴。 碍於长辈都在一旁坐著,看管颇严,纵然二人早已定亲,也不能私下独处、密语閒谈。 二人只能在长辈的视线之內,並肩静坐,轻声閒谈,彼此诉说著这大半年的日常点滴、读书感悟与生活琐事。 閒谈过半,周玉寧似是鼓足勇气,取出一叠厚厚的纸稿,递到张兴面前,轻声道:“这是小妹閒时抄录的名家文章,还有一些隨手试写的小诗,劳烦表哥帮我点评一二,看看有无疏漏不妥之处。” 张兴欣然接过后逐页翻看。 前面多篇皆是正统诗文、圣贤之作,工整端正,並无异常。 可越往后翻,诗文字句便愈发细腻婉约,字里行间的思念情愫藏不住、掩不住。 其中一首小诗寥寥数语:“窗前风月年年似,唯盼归人踏春迟。笔墨千行皆寄远,相思尽在不言时。” 诗中未见指名道姓,可这份遥遥寄远、静待归人的相思,除了常年在外求学的张兴,再无第二人。 看张兴翻到此处,素来落落大方、从容自持的周玉寧,瞬间耳根泛红、脸颊滚烫,再也维持不住端庄模样,微微低头,纤长的手指轻轻捻著衣角,羞怯又慌乱。 张兴看完此诗后心中欢喜无比的同时又得意万分。 这大概就是这个时代的大家闺秀能写出来最动容,最直白的情书了吧。 第133章 相思2 张兴抬眼望著低头含羞的周玉寧,眼底带著几分玩味笑意,快速抽出那几首相思诗作,利落叠好揣入怀中。 ”表妹这些诗作灵气十足、情意真切,愚兄先带回住处,慢慢品读细赏。” 见张兴竟然要拿走自己那几首“不可见人”之作,周玉寧瞬间慌了心神,脸颊緋红一片,连忙抬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带著几分慌乱与羞怯:“不行的,表哥……这些只是我閒来无事隨手乱写的,不成章法,万万不能带走,太羞人了。” 两人指尖不经意轻轻相触,一丝微妙的暖意悄然漫开,空气里瞬间縈绕起淡淡的曖昧气息。 周玉寧素来端庄自持,此时难得赌气白了这恼人的“张兴表哥”一眼。 不远处的长辈们正围坐閒谈,她生怕被人察觉异样,不敢再爭抢拉扯,只能咬著下唇、红著脸颊,眼睁睁看著张兴收走诗稿。 她心底又羞又躁,可看张兴郑重地把自己那几首闺房之作收在怀里,却又升起一丝隱秘的甜意,各种思绪交织,纷乱不已。 这一幕青涩又亲昵的小动作,恰好被不远处的大舅子周文彬看得一清二楚。 他年纪相仿,又刚刚娶亲不久,对这一幕最是理解,见状只觉有趣,並未出声打扰。 待到张兴起身告辞,他悄悄凑过来,对著张兴挤了个鬼脸,挑眉眨了眨眼,分明是在说“我全都看见了”,眼底满是戏謔笑意。 张兴也嘿嘿一笑,对著这开明的大舅子行了一礼。 辞別三房,张兴转身去往隔壁周家四房,拜见周玉秀。 经过一年的书信往来,周玉秀早已褪去初识时的生疏靦腆。 如今的周玉秀,娇憨灵动、明媚热烈,全然不再是当初那个跟张兴说话都要躲在堂姐身后的害羞小女子了。 远远望见张兴进门,周玉秀眼底瞬间亮起璀璨光彩,一双澄澈透亮的眼眸直勾勾落在张兴身上,毫不掩饰满心的欢喜与倾慕。 一旁的母亲唐氏瞧著女儿这般直白热烈,屡屡瞪眼示意,让她端庄自持。 可周玉秀全然不惧,只顾著满心欢喜,快步上前,將一碟精致的手工点心递到张兴手中。 她声音清甜软糯,满是雀跃:“表哥,这是我亲手做的点心,你快尝尝味道好不好!” 张兴笑著拿起一块细细品尝,隨口夸讚味道香甜、手艺精巧。 简单几句夸奖,便让周玉秀瞬间眉眼弯弯、喜上眉梢。 听闻张兴年末岁考夺得了城南书院秀才班的榜首,她更是一脸骄傲,用力拍手称讚:“表哥也太厉害了!在城南书院都能考得顶尖名次,来年乡试一定一举高中!” 说著,隨后她又小心翼翼取出一枚精工细作的香囊,还有一枚新从庙里求来的平安符,郑重递到张兴手中: “表哥,这是我今年特意为你绣的香囊,平安符也是这个月诚心求取的。 你带著去长沙备考,愿你岁岁平安、诸事顺遂,科考一举夺魁!” 这已经是周玉寧第三次送给张兴香囊和平安符了,但张兴还是很感动。 因为少女的心意直白纯粹,热烈真挚,不加半点掩饰,全然是满心满眼的倾慕与牵掛。 张兴望著她明媚娇憨的模样,心中暖意翻涌,温柔不已。 好几次,他都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抱抱这个热忱可爱的可人儿。 可四叔四婶与周玉秀父母就在不远处閒谈,目光时不时扫视过来,礼数分寸摆在眼前,他只能按捺住心底的悸动,郑重道谢,收敛了所有多余的心思。 此番相见,无论是温婉矜持的周玉寧,还是明媚热烈的周玉秀,临別之时,张兴都与二人留下约定,往后岁月,要多多互通书信,彼此勉励,都要静心等候来年八月乡试落幕,静待彼此良缘来临的时刻。 在宝庆府城停留三日,处理完所有琐事、辞別四叔一家与周家眾人后,张兴收拾行囊,带著阿財,启程返回宝武县乡下老家。 张兴整整一年未曾归家,父母与兄长见他归来,皆是欢喜不已。 张兴不仅是家里的小儿子,弟弟,也是如今家里的主心骨和最大的依仗。 张承义,王英夫妇在镇上,村里受人敬重,张科夫妻开山货店得到的各种便利,家里不再有徭役和官府杂派,都是靠著张兴案首秀才的身份和名声。 家人嘴上不说,心底却始终清楚,张兴不在家的日子,家里总像空了一块,少了主心骨。唯有他归来,闔家才算真正团圆。 家中一岁多的小侄女张念安,如今已经能稳稳蹣跚学步,眉眼灵动软糯,张口咿咿呀呀,见了张兴便甜甜凑上来喊“安安要吃糖!”,“安安要飞高高!”,格外惹人疼爱。 张兴归家閒暇无事,便日日陪著家人閒话家常,逗弄小侄女嬉戏打闹,尽情享受这份难得安稳、鬆弛温暖的团圆时光。 不过即便归家休假,他也从未荒废学业,依旧保持晨起读书,灯下温卷的习惯,日日勤学不輟,丝毫不敢懈怠。 隨后便是祭祖守岁、走亲拜年,新春佳节热热闹闹、闔家安乐。 大堂伯,族长,杜夫子,武宝县的父母县县令高洋,本姓族亲,母亲血亲,家里重要的长辈和师长,张兴都一一走访到位。 所有的亲友见张兴年少有为、勤学上进,个个夸讚不绝。 不少有眼界的长辈问询了张兴的学业的成绩后,都开口称讚张兴:”以你如今的水平与心性,今年年乡试必定高中,今年你们张家,定然能彻底改换门庭,一跃成为咱们宝武乡里难得的官宦之家!“ 烟火落尽旧岁辞,春风徐徐启新程。 热闹的年味渐渐消散,新春假期转瞬即逝。 转眼便到了嘉治二十年正月初十。 各地休沐归家的秀才学子,纷纷收拾行囊、辞別家人。 人人怀揣著新年的崭新期许、对乡试的迫切渴望、对未来前程的无限憧憬,陆续奔赴长沙府,准备返校备考。 张兴也拜別父母兄长、乡里亲友,与谢明轩、程晗、陈应能三位同乡好友再度匯合。 四人结伴同行,一同奔赴长沙,准备全力迎战即將到来的湖湘跨院大联考,以及八月那场决定人生走向的秋闈乡试。 第134章 书院联考1 嘉治二十年正月,此时的长沙士林,早已被这场即將开启的跨院联考牵动心神。 经过此前数月筹备,由城南书院牵头,岳麓、楚湘、长沙府学等长沙顶尖书院共同参与的大型联考,所有规则、规制、流程皆已敲定落地。 此番全湘书院大联考,全程对標秋闈乡试规制开展,为期三日、分三场应试,分別考核四书五经与八股制义,公文诗赋及时务策论,全方位查验学子的治学根基、文采功底与治世眼界。 考场设於长沙府贡院旁临时考棚,阅卷採用多书院交叉互审、糊名封卷模式,確保公正无弊。 这场联考素来被湘地士林视作乡试风向標,一般公认,能衝进总榜前三十名,便基本锁定中举底气。 也正因这份极高的参考价值,开考前全湘士林的目光尽数聚焦三点:鼎甲名次花落谁家、普通学子能否突围前三十、各大书院尤其是岳麓与城南两大名院,谁的子弟更占上风。 早在年末筹备阶段,杨山长杨崇河便深知这场联考的分量,特意登门拜访湖南学政吕望南,恳请其亲临坐镇、主持盛会。 吕望南身为一省学政,执掌全湘文教科考,听闻是匯聚全湘英才的跨院盛事,当即欣然应允。 他笑著对杨山长说道:“杨山长牵头办成这般士林盛事,大有裨益,本学政自然鼎力支持。 学政署会专门抽调人手,协助统筹组织,保准整场考试公正有序。” 说到此处,吕望南眼底带著几分期许,缓缓补充:“本官记得,近些年我任內钦点的各府案首,有不少都入了你城南书院求学。 正好借这场联考,好好检验一番他们的学习进度。 去年湘潭府案首沈清辞,年少才高,本官印象极深。” 杨崇河连忙拱手附和,笑意满满:“大人好记性!清彦(沈清辞字)確实天资卓绝、文采斐然,实属难得大才,也多亏大人赏识举荐。 除此之外,我院还有几位顶尖的学子,比如去年宝庆府案首张兴,还有是前年永州府案首谢成阳....前年岳州府的案首贺宗耀皆是同辈翘楚。” 听到“张兴”二字,吕望南眼神一亮,瞬间来了印象:“张兴!本官记起来了,年仅十六岁,便能拿下府试案首,文章老道、见识通透,当初宝庆府簪花宴上,本官还特意夸讚过他,实属少年英才。 至於谢成阳,贺宗耀中案首时日较久,本官印象倒是浅了些。” 他抬眼看向杨崇河,带著几分期许的语气说道:“杨山长,此番联考由你城南牵头,想来你也是信心十足,是打算借著这场盛会,与岳麓掰掰手腕,爭一爭这湘楚第一书院的名头? 说实话,本官十分看好你们城南,不过岳麓底蕴深厚、人才辈出,其余各书院也藏有不少奇才,你们还需全力以赴。” 面对本省学政的发问,杨崇河从容拱手回道:“大人过誉了。我城南虽略有精进,却万万不敢与岳麓这等千年文脉名校一爭高下。 杨某牵头筹办此会,初衷只为聚合湖湘诸院英才,同台切磋、互通有无,让诸生见贤思齐、查漏补缺。 只要湘地士林整体精进、后辈人才辈出,便是我辈办学之人最大所愿,至於书院排名、谁先谁后,杨某素来无心计较。” 隨后杨山长调转话题,顺势为家乡的后辈学子爭取道:“大人明鑑,我湘楚大地的確英才辈出,只可惜乡试取士名额常年偏少,让不少优秀学子没有出头的机会。 往年五十八名,今年虽增至六十名,依旧僧多粥少。 还望大人多多费心,向朝廷陈情,为我湘楚士林多爭取些许名额,全湘学子必定感念大人恩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吕望南闻言连忙抬手制止,无奈笑道:“打住吧。去年圣上和朝廷体恤湘地文风鼎盛,特意將湖南举人名额从五十八增至六十,已是天大恩泽。 短期內,断然不会再调整名额,此事不必再提。” 隨后,两人又商量了些联考的具体事项后,联考筹备彻底尘埃落定。 嘉治二十年正月二十二日,在张兴等返回长沙不过数天后,万眾瞩目的长沙跨院大联考,正式拉开帷幕。 当日长沙府贡院旁的临时考棚戒备森严、规整肃穆,千余名来自全长沙各大书院的秀才齐聚於此,时辰一到便依次核验身份、有序入场。 此次应试学子足足一千三百余人,囊括了长沙城九成以上的顶尖同辈儒生,堪称一届规模空前的士林盛会。 湖南学政吕望南果然如约亲临,坐镇考场主位,全程监督考试流程。 他为官多年、阅人无数,识人眼光毒辣精准,这也是高官重臣必备的本事,但凡经他亲手拔擢、当面夸讚过的学子,他大多能熟记於心、过目不忘。 考场间隙,吕望南游走考场各处,巡查考生状態,偶尔驻足与优秀学子交谈点拨。 当他巡至张兴考位旁时,特意停下脚步。 看著眼前身形挺拔、神色沉稳、落笔从容的少年,吕望南眼底满是欣赏,主动开口:“张兴!张案首,本官记得你,前年中宝庆府案首时不过十六岁,时隔一年多,你倒是精神了不少,个子也长了不少。” 张兴连忙停笔起身,恭敬拱手行礼:“学生多谢大人当年的提携。” 吕望南摆摆手道:“谈不上提携,本官取你为案首,乃是为国取才。” 吕望南话说的隨意,张兴恭敬的態度却丝毫不敢有变。 吕望南继续说道:“本官还记得,去年宝庆簪花宴上,你所作时文格局开阔、立意深远,远超同龄学子。 今日联考匯聚全长沙也可以说全湘英才,正是你崭露头角、锻炼学识的良机,你不用紧张放平心態、尽心作答即可。” 这番当眾提点,足以见得吕望南对张兴格外看重,引得周边一眾考生纷纷侧目,暗自心惊,纷纷记住了张兴的名號。 第135章 书院联考2,夺魁 三日考试转瞬落幕,千余名考生依次交卷离场。 走出考棚的上千名考生神態各不相同。 有人下笔顺畅,考完一身轻鬆,脚步轻快满面笑意;有人考题卡壳,眉头拧成一团,脸色沉沉闷闷;还有人心里没底,来回踱步,满心忐忑不安。 考场外早早围了各书院的教书夫子与等候的学子,三五成群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全都在猜测这次联考排名,四下议论声此起彼伏。 岳麓书院一眾学子向来心气高傲,自认书院积淀冠绝全湘,篤定榜单前列大半都会被自家收入囊中。 “不用多想,本次榜首,铁定就在咱们岳麓书院的刘大成、周怀安、康守仁三位师兄里头!” 一旁几名城南学子听得不服,立刻上前爭辩:“话別说得太满,我们城南的张兴、沈清辞、谢成阳,个个都是顶尖人才,同样有夺魁的本事!” 岳麓学子人多势眾,闻言鬨笑出声:“沈清辞还算小有名气,剩下两个人听都没听过,凭什么和咱们岳麓三大才子比拼?” “区区城南,也敢在咱们面前放话,未免太过不自量力。” 城南学子被对方言语挤兑,脸上掛不住,当即硬气回懟:“我们城南往年联考也出过榜首,歷届从咱们书院走出去的乡试解元,少说也有好几位!” “哈哈,你这是要跟我们岳麓比解元数量吗?湖南歷年乡试解元,三成以上都出自我们岳麓!你们城南出过的解元加起来也不过一手之数。” 两边唇枪舌剑,吵得热火朝天。 长沙府学、楚湘、湘江、瀟湘等书院的学子站在外围则默默观望,谁也不愿掺和两家的爭执,生怕战火引到自家头上。 眾人嘴上不说话,心底却暗自盼望,自家书院能冒出一位奇才,一举压过岳麓、城南两大书院,挫一挫两边动輒攀比炫耀的气焰,最好这奇才就是自己本人。 在其他书院的学子眼里,两大书院学子看似在当眾爭执,其实就是借著爭执当眾显摆。 什么叫“你们城南出过的解元加起来也不过一手之数!” 听听,这是人话嘛?我们书院中过的举人都没有一手之数! 除了参考的秀才,一眾授课夫子和大儒们也在私下暗自预判名次,普遍觉得前三甲只会在岳麓、城南、长沙府学之间诞生。 岳麓三大才子刘大成、周怀安、康守仁,府学头號才子穆华远,城南翘楚沈清辞,全是圈內公认的夺冠热门。 唯独张兴,平日里不爱参加文会诗宴,没有什么高雅诗作或与名妓的风流事跡流传在外。 除了城南书院朝夕相处的同窗与师长,绝大多数人压根没把他列入爭魁人选。 考场阅卷紧接著有条不紊地展开,十多家书院抽调名师阅卷,试卷统一糊名隱去籍贯姓名,层层覆核校验,杜绝任何徇私的可能。 另一边,张兴考完试便返回城南后山竹居,照常跟著陆景渊修习课业。 陆景渊抬眼看向弟子,只问了一句:“子盛,书院联考发挥如何?” 张兴微微躬身:““陆师,弟子感觉自己答的不错。” 得到答覆之后,陆景渊便不再追问考试细节,师徒二人当即切入正题,开启针对性的乡试专项辅导。 乡试备考进入关键时段,不光陆景渊单独给张兴开小课,长沙城內大大小小书院,全都开设了乡试特训课堂,和前年宝庆府院考前遍地开班授课的景象如出一辙。 只是所有开班的先生、准备报名的学子,全都在等著联考榜单落地,用这次联考成绩当做参考,再决定后续的学习方向。 时日一晃到了正月底,万眾翘首以盼的联考榜单正式张贴公示。 榜单亮相的一瞬间,长沙士林当场譁然,围观之人个个瞠目结舌,讚嘆声、诧异声此起彼伏。 高居榜首之人,既不是万眾看好的岳麓三大才子,也不是城南第一才子沈清辞或长沙府学的翘楚穆华远,竟是素来在外默默无闻的城南学子 张兴! 张兴的四书五经八股章法严谨、说理通透、用词精炼、立意高远,尤其是其本经《春秋》制义,跳出前人固有论调,见解独到深刻,他的糊名考卷收穫所有阅卷儒师一致盛讚,被公认为本届联考的五经第一佳作。 再加上三篇时务策同样出彩,立论务实、条理明晰,举措贴合民情、落地可行。 靠著通篇过硬的文笔,张兴以绝对优势力压群雄,一举拿下联考榜首。 不光外面的看榜人惊讶,就是在考场內,名次刚敲定时,岳麓书院以秦监院为首的几名先生也是满心诧异,一开榜就连连质疑榜单结果。 就算看过张兴的全套文章,依旧难以相信一个无名小辈能写出这般上乘佳作。 到了此时,一直在旁看戏的杨山长才上前为张兴开口解释:“张兴此子在外的確极少拋头露面,很多人没有听过他的名字,可在我们城南,他可是人人皆知书院榜首。 张兴进书院这两年,无论是年终大考还是平时的月度考核,他都多次拔得头筹。 再者,诸位可能不知道,这张兴乃是前国子监司业、当世大儒陆景渊先生的入室弟子。 陆景渊陆公的身份,大家都知道吧? 张兴作为他的弟子,能写出这份制义,本就在情理之中。” 陆景渊的官位倒是其次,他的儒家宗师身份,特別是在研究《春秋》方面的权威在场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一直居於主位的湖南学政吕望南听到这里,想起自己在任学政的这些年,岳麓书院仗著自己天下第一书院的名头,没少对自己的政策说三道四,甚至阳奉阴违。 他嘴角一笑,跟在杨山长后面附和道:“杨山长所言不假,张兴是本官前年亲自圈定的宝庆府案首,彼时他方才十六岁,行文见识就已经远超同龄书生,如今又在城南书院苦读了將近两年,有如此水平实属正常。” 隨后吕望南话锋一转,用暗含著几分嘲讽的语气说道:“秦监院觉得此人籍籍无名,想来平日里只盯著自家书院门生,疏於留意长沙其他书院的英才,眼界难免受限了。” 有了杨山长和吕学政的解释,眾人收起了对张兴夺得榜首的质疑。 经此一考,张兴之名终於传遍长沙,闻名於全湘。 当消息传到城南书院时,张兴正在陆景渊的后山居所读经,听到书院执事兴奋的跑来报喜,张兴拿笔的手微微一震,隨后淡定的表示自己知道了,多谢执事的告知! 正在午睡的陆景渊也被吵醒,他询问张兴发生了什么事,张兴头也没抬,继续翻著书,轻轻说道:“没什么事,不过是弟子得了书院联考的第一名榜首罢了。” 第136章 联考惊世冠 岳麓悔失英才 有了杨山长和吕学政的出面,张兴的榜首身份再也无人敢质疑。 此次联考榜成绩,除了张兴夺得榜首爆冷外,其他整体排名倒也符合眾人预判。 第二名、第三名分別是岳麓书院的刘大成与周怀安,第四名花落长沙府学的穆华远。 城南书院的沈清辞位列第五,同为岳麓三大才子的康守仁发挥平平,只排在第十名。 大家最看重的前三十名,城南与岳麓各占七席,入围人数持平。 虽说两方在人数上打成平手,可张兴凭一己之力拿下榜首,压过岳麓所有天骄,单凭这一头衔,此番联考便是城南书院略胜一筹。 岳麓书院山长邹文松得知榜首是城南书院一位名声不显的少年也有些奇怪。 更让他意外的是自家书院的秦监院和几名夫子竟然当眾质疑成绩,结果质疑不成,还被老对手城南书院的山长杨崇河,还有湖南学政吕望南接连出言“打脸”。 他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一场比试输贏本是小事,可门下眾人这般失態,反倒显得岳麓书院输不起,落了下风。 邹文松在贡院当场隱忍不语,一回书院后先是呵斥了秦院监等人:“那份榜单是我们几家书院的所有人合议定论才排定的,那榜首的文章也是大家一致判定的,为什么要开口去质疑人家。” 秦院监有些不服气:“山长,属下只是不敢相信,城南一个没啥名气的普通秀才居然能超过我们岳麓三大才子夺得榜首。” 邹文松眼睛一瞪,神情不怒自威:“你没听那杨仲清说么,人家张兴是陆景渊陆公的入室弟子,哪里是什么普通秀才,只是人家不喜欢爭虚名罢了。 本来我们岳麓考的也不算差,只是没得榜首罢了,结果你们这一闹,直接让人看了我们岳麓的笑话。 哼!” 秦院监等人赶紧认错道:“山长息怒,是吾等错了!” 邹文松见这些人都是自家书院的骨干,不可能真把他们怎么样,无奈的摆摆手:“我早就说过了,不要以为別人恭维几句”岳麓书院是天下第一书院“就真的以为自己无敌了。 算了,算了,且去查这张兴是什么来路,如何能拜到陆公门下。” 秦院监听到张兴的名字似乎想起了什么,不过对上邹山长难看的脸色,他还是选择了闭嘴。 岳麓书院立刻派人,彻查张兴的来歷与求学经歷,查探结果一出,眾人皆是愕然。 原来张兴前年考取宝庆府案首后,曾专程登门想要入读岳麓,却被秦监院以不是招生时节不符合规矩为由,直接拒之门外。 岳麓书院確实只在春季才大规模招新,但像院试的府案首或者特別有才名的学子在其他时节前来求学,书院也会特开生路,给一个特试的机会。 张兴连特试的机会都没有,肯定是直接被秦院监给拒了。 邹文松听到实情后又气又悔,当即下令惩处秦监院:命他站在联考榜单前,一连反省三日。 对於身为书院管事的读书人而言,当眾受到如此处罚已是极大的难堪。 接下来三天,秦监院日日立在榜单之下,望著顶端 “张兴” 之名,想起自己当初武断的判断,羞愧得抬不起头,满心懊悔。 经此一事,岳麓书院也吸取了教训,定下了之后沿用数十年的规矩:今后各府院试榜首,年少英才前来求学,一律不准由监院擅自做主,必须由山长亲自考核定夺,绝不能再错失良才。 榜首之爭过去之后,张兴好友们的成绩也陆续传来。 张兴同寢室三人里,只有性格沉稳、学业扎实的林文瀚,以第二十九名踩线进入前三十,稳稳拿到了乡试有望的优势位次。 谢明轩、赵砚之,还有同乡程晗、陈应能,名次都落在三十至一百名之间。 这个区间算不上顶尖稳妥,却也並非全无希望。 只要接下来潜心查漏补缺,精进学业,来年乡试依旧有逆袭的机会。 一张榜单,排定了湘地同辈学子的高下,也让十八岁的张兴名声大噪,彻底响彻整个湖湘文坛。 不过外界的讚誉与追捧,並没有打乱张兴的节奏,对张兴的生活也没有太大的影响。 他依旧每日待在后山竹居,跟著陆景渊按部就班备战乡试。 陆景渊见他联考发挥出色,也没有再刻意加重课业难度。 不过张兴夺得第一,特別是张兴那篇让所有考官,大儒公认五经文第一的《春秋》制义,却让杨山长对於陆景渊的教课能力动起了脑筋。 没过几日,杨山长特意带上礼物找到陆景渊,笑著开口提议:“慎修兄,真没想到你把小友张兴的《春秋》经义教得这般出彩。 一人是教,一群人也是带,不如你开一门学课,让书院里所有以《春秋》为本经的学子都来听讲。 人数我都清点过了,算上子盛,一共才十八人。” 陆景渊被杨山长这话气到了,连对方的字也不称呼了:“才十八人? 杨山长,你这是想累死老朽不成? 专心教导子盛一人,我尚且要耗费不少心力,哪里还能再带十几名学子? 再说了,子盛的悟性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我教其他人也教不出同样的效果。 这件事,此事没得商量,实在不行,老朽搬出你城南书院便是。” 杨山长连忙摆手,哈哈笑道:“慎修兄切莫动气,我哪敢让你像教导子盛一样逐一精细教导眾人。 只是想劳烦你每月抽些时间,点拨他们一二罢了。” 两人你来我往几番討价还价,最终陆景渊鬆了口,答应在接下来半年里,在书院內每月开设两次讲堂,专门讲解《春秋》要义。 事后杨山长又找到张兴,柔声询问:“子盛,今后陆公要开课惠及眾人,不再单独教你一人,你心中可会介意?” 张兴笑了笑,一脸从容的回道:“山长放心,弟子並无半分介意。 独乐乐不如眾乐乐,陆师不是我一个人的先生,他愿意为诸位师兄师弟讲学,弟子自然乐见其成。” 话音刚落,一旁的陆景渊便看向他,淡淡开口:“既然山长安排了讲学之事,你也不能閒著。先帮我梳理授课大纲,再草擬一份讲义初稿。” 张兴一听,心里顿时犯了难,这不就是让自己做助教吗? 他试著推脱:“陆师,弟子眼下一心备战乡试,实在抽不出多余精力啊。” 陆景渊眉头一挑,语气不容推辞:“以你如今的学识功底,按部就班备考便绰绰有余,何须日日紧绷? 古有明训,师有劳,弟子服其役,你可別想推脱。” 张兴暗自叫苦,却也明白师长的用意。 读书治学,最高明的精进之法便是归纳梳理、融会贯通,再由自己向他人传道解惑,这也是在变相打磨自己。 他只能应下这份差事。 第137章 乡试来了 联考落幕,长沙城內的备考氛围彻底点燃。 全城所有备战秋闈的秀才都卯足了劲,倾尽全部心力衝刺备考。 有人不惜耗费重金,报名各大书院的名师特训课程,只为博取提点、精进文笔; 有人三两成群结伴组队,成立学子互助学社,每日相互监督学业、刷题论道、切磋文意; 还有人四处奔走托人寻路,只求拜入知名大儒门下,借著考前最后数月的点拨,补足短板、提升学识。 整座长沙城的读书人都在抓紧一切时机埋头苦读,人人裹挟在焦灼紧绷的备考氛围中,张兴却始终从容不迫、稳扎稳打。 他一边按部就班深耕课业、打磨文笔,踏实备战乡试,一边抽空协助恩师陆景渊梳理《春秋》讲堂的课纲与讲义。 好在每月只需筹备两次课程,工作量恰到好处,不会耽误自己的备考进度。 反倒在梳理学识、归纳要义、拆解文脉的过程中,让张兴自身的学问体系愈发扎实通透,获益良多。 时光匆匆流转,转眼入春二月,朝廷礼部正式颁布本年度的乡试新规条例。 本次新规大体沿用旧制,秋闈的考题体例、用字避讳细则、阅卷评分標准以及考场纪律,近二十年来都没有太大变动,整体十分稳定。 隨著礼部文书传遍天下,本年度的各省乡试,正式拉开了帷幕。 消息传入城南书院,瞬间在学子间掀起热议。眾人手持抄录的新规条文,有人暗自鬆气,有人愈发忐忑,心绪各不相同。 “今年阅卷的评判尺度比上一届更严了,这下考试难度又变大了。” “严苛些未必是坏事,如今应试秀才逐年增多,规矩不严,根本分不出学子优劣。” “倒是避讳规矩刪减了两条,不少字词都能正常使用了,行文能更自在些了。” “可惜诗赋分值占比连一成都不到了,朝廷愈发不重文采,长此以往,朝堂之上恐怕只剩功利务实之风,再无文人风骨。” 政令传至湖南全境后,学政署立刻火速行动,全面清查全省秀才名册,逐一核对眾人的学籍资质、履歷底细,严查冒籍应试、找人代考、违规报考等乱象,杜绝一切考场舞弊隱患。 紧接著,官府开始摸底在册秀才中岁试考核在前三等的参考意愿,统计本年度秋闈应试的总人数。 按照朝廷规制,三月底全省会统一举办录科考试,士子唯有顺利通过这场考核,才能拿到八月秋闈的入场资格。 这道关卡卡住了无数底子薄弱的秀才,几乎每一届都有大批学子折戟於此,寒窗苦读数年,最终连秋闈考场都踏不进。 但对於早已联考登顶、学识愈发精深的张兴来说,这场录科考试毫无难度。 考场上他从容淡定,落笔行云流水,答题得心应手,轻轻鬆鬆一次通关,稳稳拿下了秋闈应试的资格。 时至四月底,朝廷圣旨再度南下,正式敲定本年湖南乡试的主考官人选。 翰林院侍讲温伯年出任正主考,吏科给事中萧秉正担任副主考。 消息一出,整个湖南士林彻底沸腾。 全城的备考学子和家人纷纷四处打探两位主考的底细。 短短数日,二人的为官履歷、师承门第、治学理念、性格喜好,乃至偏爱的文章文风与行文格局,就传遍了长沙各大书院与士林圈层。 城內各大书局书铺更是闻风而动,连夜加急刊印两位考官的文集文选,火速上架售卖。 只因出自乡试主考官之手,这些往日无人问津的文集一夜爆红,哪怕价格暴涨,依旧被各地赶考学子爭相抢购、一扫而空。 舍友赵砚之看著书局疯涨的书价,忍不住咋舌感慨:“这两位大人往年的文集摆在书架上落灰都没人买,如今一朝就任主考,哪怕一两银子一本都抢不到,实在离谱。” 谢明轩也满心惋惜地附和:“这些都是他们多年前的旧作,时隔多年,未必贴合如今的阅卷標准,大概率没什么用处,这价格却被炒得太过离谱。” 眾人议论纷纷,很多人都觉得不值,张兴却依旧专程去书局购入了两人的文集。 他心中自有考量:考场作文,贵在贴合考官心意。 知己知彼方能得心应手,多研读揣摩一番,总归没有坏处,而那些抱怨不值的考生中也多数都咬牙买了文集。 步入五月,长沙气温日渐燥热,城內的秋闈备考氛围也愈发浓烈紧绷。 就在张兴潜心深耕课业、全力衝刺之际,兄长张兴与四叔张承智专程赶赴长沙探望。 二人此番前来,不仅带来了家中一应户籍文书、资质证明,提前替他办妥了乡试所需的全部备案手续,省去了张兴奔波琐碎事务的麻烦,也带来了父母家人的殷殷叮嘱与满心牵掛,让他无需牵掛家事,安心备考。 同时四叔也顺路带来了周玉寧、周玉秀姐妹的一封亲笔书信。 姐妹二人得知张兴正月底联考勇夺榜首,扬名长沙,两人满心欢喜之下,特意联手填词一首,为他庆贺登魁之喜。 姐姐玉寧落笔抒怀:笔底风雷登榜首,少年一举动湘川。 妹妹玉秀续句寄愿:青云此去无遮碍,直上蟾宫摘桂仙。 张兴展开信纸细细品读,字里行间的欣喜与牵掛扑面而来,读到动情之处,他忍不住唇角微扬,会心一笑。 转瞬六月將至,秋闈备考正式进入最后的衝刺阶段。 湖南乡试正副主考温伯年、萧秉正如期抵达长沙,入驻官方驛馆,正式接手所有乡试筹备事宜。 考官入境,意味著本年度的湘省秋闈进入终局倒计时。 消息传开,长沙城內每一位考生的心弦再度紧绷,原本紧张的备考氛围愈发凝重,无人敢有半分鬆懈。 陆景渊得知消息后,也一改往日循序渐进的授课节奏,神色肃穆地对张兴说道:“主考官已然到任,秋闈近在咫尺。从今日起,我便按照正式考场標准,对你开展训练。” 接下来的一个月,陆景渊不顾自身年迈体弱,陪著张兴开启了两轮高强度的乡试实训。 实训全程严格復刻乡试三日三场的正式考试流程,刻意锤炼张兴的答题速度、行文节奏与临场抗压心態,帮他提前適应高压考场环境,规避临场失误。 七月流火,盛夏酷暑难耐,滚滚热浪裹挟著愈发凝重的秋闈氛围,压得所有赶考士子喘不过气。 没过多久,学政衙门正式公示出炉本年度秋闈最终应试名册。 名册一出,整个湖南士林瞬间譁然。 今年湖南报名应试的秀才,足足有六千三百余人,可朝廷划定的举人名额,仅有六十个。 六千余士子爭夺六十个功名,实打实的千里挑一。 这般录取概率,远比后世考取985大学要低很多,更何况乡试三年一届,一次落榜,便要再苦等整整三年。 第138章 相关准备 城南书院之內,张兴与一眾好友望著公示的数字,一时默然无声,整片庭院的气氛沉闷到了极点。 林文瀚面色凝重,低声感慨:“往年乡试最多五千余人应试,今年一下子多了上千人,竞爭的惨烈程度,远超往届。” 向来心態乐观的赵砚之,此刻也敛去了惯有的笑意,轻轻一嘆:“这般招录比例,简直是走刀尖独木桥,太难了。” 哪怕是早已联考登顶、素来沉稳自信的张兴,看著这悬殊到极致的录取比例,心底也难免泛起几分忐忑。 他虽有名师指点,功底扎实,远超同辈,却从不敢小覷天下读书人。 三年一科的秋闈匯聚了全省数年的尖子士子,藏龙臥虎,从无绝对的胜算。 连日来弟子眼底的顾虑,陆景渊全都看在眼里,他知道张兴是被这千中取一的残酷比例乱了心神,便主动开口提点宽慰。 “应试人数再多,考场之上终究靠文章说话,半年前你的学识功底,就足以在全长沙学子中稳坐头名,何须自我胆怯?” 他看著张兴,郑重地说道:“我陆景渊的弟子,本就是衝著蟾宫折桂去的,区区一场乡试,还难不住真正沉心用功的人。” 恩师这番话,精准点破了他的心结,瞬间扫去了张兴因人数暴涨而生的畏难与迷茫,胸中雄心再度燃起。 他重重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澄澈。 寒窗苦读十余载,磨剑藏锋待今朝。 一场秋闈牵动万千士子的命运,万眾瞩目的湘省大比,已然近在眼前。 七月中旬,湖南乡试的报名备案、资质审核全部收尾。 学政署耗时数月层层清查核对,最终淘汰了一百多名资格不符的考生,敲定了六千一百余名应试秀才的正式名单。 隨著所有考生的学籍、履歷、资质核验完毕,本年度湖南秋闈的所有前置筹备工作,彻底尘埃落定。 七月底,所有通过录科考试、登记在册的考生,陆续领到了专属的乡试入场凭证。 乡试进入最后倒计时,长沙城內的备考氛围彻底拉满。 距离八月秋闈仅剩数日,全城学子尽数进入最终衝刺状態,家家户户灯火彻夜通明,满城儘是翻书、磨墨、诵读的细碎声响,无人敢有半分鬆懈。 张兴也暂时停下了所有实训课业与讲义梳理的杂事,心无旁騖,全力投入考前最后的筹备。 他和林文瀚、谢明轩、赵砚之几位舍友提前商议妥当,考虑到贡院离城南书院不远,车马往返只需半个时辰,便不打算跟风租住贡院周边拥挤嘈杂的客栈,依旧留在书院斋舍静心备考,避开外界纷扰。 敲定住所后,几人提前租好车马、定好应试当日的出行时辰,彻底杜绝临场赶路慌乱的隱患。 至於考场衣物、笔墨灯具、乾粮饮水、防潮器具等一应应试物资,张兴全权交给细心稳妥的阿財去採买置办,自己只需要在物资备妥后逐一核对查验即可。 外在诸事皆已稳妥,真正需要沉淀打磨的,是考生自身的心性。 哪怕早已拿下联考榜首,歷经无数次高强度实训淬炼,心態远超普通士子,此刻的张兴心底依旧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千中取一的残酷比例、三年一届的宝贵机会、家人亲友的殷殷期盼,层层压力交织缠绕,始终縈绕在心。 夜深人静、万籟俱寂之时,张兴独坐窗前,慢慢沉淀心绪、自我疏导。 他清楚知晓,自己的实力早已得到长沙士林公认,根本无需自我怀疑。 针对考场可能出现的各类意外,他也早早做好了万全预案。 面对贡院常见的臭號、邻座喧譁扰神等问题,他备好了上等香料、棉花耳塞,足以隔绝异味与嘈杂;平日里也刻意在杂乱环境中静心答卷,练就了极强的闹中取静的定力。 面对八月秋闈常见的雷雨大风、天色昏暗、笔墨损毁等突发状况,他也备好了多套备用笔墨与灯具,绝不会因临场变故打乱文思、慌了阵脚。 甚至就连府试时遭遇过的恶意栽赃等阴私事端,他也提前做好了防备,规避各类风险。 除却天灾、重大意外这类不可抗因素,几乎没有什么能阻碍他正常发挥。 更何况他今年方才十八,正值年少精力鼎盛之时,前路辽阔,不必执著於一时得失。 此番乡试一举中举自是锦上添花,即便稍有遗憾、临场失利,也绝非穷途末路,三年之后依旧可以再战秋闈,二十余岁登科,依旧是年少风光、前途无量。 家中父母兄长、四叔四婶,还有周家姐妹,也屡屡在书信中叮嘱,从不让他强求功名,只盼他放平心態、尽力即可。 扎实的实力、通透的心境、亲友的体谅,层层底气缓缓消解了他心底的焦虑,让他渐渐安定下来。 张兴这考前的心態起伏,陆景渊也都看在眼里。 此前他开口帮张兴破除“畏难怯场”的心结,如今临近开考,他看出弟子思虑过重、紧绷过度,於是卸下严厉师长的姿態,全心帮他放鬆心境。 考前几日,陆景渊不再安排高强度限时模考,不再苛求极致精进,只陪著张兴閒谈治学、梳理行文要义,耐心帮他卸下考前重压。 他语气温和地缓缓开导道:“子盛,论根基、论章法、论行文眼界,你在湖南秀才之中,已是顶尖水准,没几人能压过你。” “但你要明白,乡试拼到最后,功底是基础,心境与定力才是决胜关键。” “如今你只需稳住状態、落笔从容,正常发挥平日所学就够了。 不必贪多求全,不必纠结得失,放平心態、顺其自然,便是考场最佳状態。” 为了帮张兴彻底卸下紧绷心绪,考前最后三日,陆景渊放下课业,陪他饮酒对弈、閒谈散心。 只不过平日里端庄肃穆、受人敬仰的儒学宗师,饮酒后棋品不太行,下输了竟然想悔棋耍无赖! 一场棋连悔了三步之后,陆景渊哈哈大笑道:”我的好徒儿,为师总算贏下这局了!“ 看著恩师如同老顽童一般隨性鬆弛的模样,张兴紧绷多日的心神也彻底放鬆下来。 第139章 前夜 乡试前夜,一眾备考学子心绪纷乱,各有心事,也都怀揣著各自的念想。 张兴的三位舍友,心態也是截然不同。 林文瀚性子沉稳踏实,联考压线闯入前三十,手握相当的底气,再加他家境殷实,毫无生计压力,他的心態最为平和。 他只求正常发挥、稳住功底,能中举便是惊喜,即便失利,也甘愿沉淀蓄力、来年再战。大比越来越近,他依旧每日按部就班温书,不急不躁,稳扎稳打。 谢明轩却压力缠身,肩上沉甸甸扛著整个家族与新婚妻子的殷切期盼。 他联考成绩处於中上游,看得见希望,却又没有十足把握。 因此心绪最为纠结忐忑,既盼著一朝逆袭、破格登科,又畏惧千军万马独木桥的惨烈,连日温书都心神不寧。 赵砚之依旧乐观豁达、通透隨性。 他清楚自身功底尚有欠缺,不贪侥倖、不慕虚名,只求全力以赴、不留遗憾,考完便不负寒窗苦读,心態鬆弛自在。 远在外地的好友程晗、陈应能虽未在书院同住,也特意寄来书信。 二人皆是下定决心、背水一战,已然做好了全力以赴、衝刺秋闈的全部准备。 放眼整个长沙士林,万千考生百態尽显。 大多普通学子终日紧绷心神,既盼一举成名,又惧名落孙山; 有人临考突击、昼夜背书刷题,妄图多爭一分胜算; 也有人看淡得失、心態平和,只求尽力无悔,静待结果。 而长沙书院的顶尖才子们,心气更是截然不同。 刘大成、周怀安、康守仁等岳麓三大才子,以及一眾联考名列前茅的优等生,个个心高气盛、战意满满。 此前联考惜败张兴、错失榜首的遗憾,让眾人心中皆憋著一股不服输的劲。 对他们而言,这场秋闈不止是爭夺举人名次,更是岳麓重夺湘楚文脉榜首的关键一战。 三人暗藏锋芒、野心勃勃,都想一举拿下湖南乡试的解元,洗刷联考耻辱,压过城南,压过张兴,重振岳麓百年荣光。 就连城南书院的沈清辞,也一改往日温和內敛的姿態。 他与张兴素来惺惺相惜,平日切磋学问、从不计较名次高低。 可临到大比关头,他也生出了十足战意。 考前偶遇张兴时,他直率地下起了战书:“张兄,平日切磋你一直比沈某高出一筹,沈某自认不如。 不过最近这一年多来,沈某对本经的研习也取得的长足的进步,此番秋闈,沈某想与你堂堂正正一较高下。 这解元之位,沈某,亦有心爭之!” 沈清辞如此坦荡,张兴也不能输了风度: “沈兄高义,我辈读书人,本就当以考场论高低。 秋闈取士,凭文才定输贏,各凭所学、各展所长便可。 这湖南乡试的解元张某当的,沈兄自然也当的。 张某,拭目以待,坦然受教。 不过想贏张某也不件易事,沈兄可得把全部本领都使出来才行。” 张兴一番话落落大方,既接下了对方的挑战,又不显爭强好胜,格局尽显。 沈清辞抱拳:“张兄说的好,那咱们贡院內见真章!” 群雄蓄势,万眾屏息,整个湖湘士林,皆在静待秋闈开考。 八月初八,乡试前一夜。 整座长沙城近乎无人入眠。 无数士子心绪翻涌、辗转反侧,有人彻夜挑灯磨卷,有人思虑过重难以安寢,街巷书院处处寂静无声,却藏著漫天紧张与期许。 唯独张兴,早已歷经数次心態淬炼,彻底褪去浮躁。 他早早收拾好全部应试物件,摒除所有杂念,静心臥床安歇。 夜深入梦,张兴突然置身於一条茫茫十字路口,四周空旷苍茫。 骤然间,无数细碎又刺耳的嘲讽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层层叠叠、不断放大。 “你出身平平,不过一介凡夫,也配中举?也配为官?” “你一个臭屌丝,一辈子的牛马命,就別痴心妄想攀高位了!” “认命吧,张兴,你一辈子就这样了!”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有前世同学同事的轻视,有今世邻里亲朋的非议,还有同辈同窗的暗自不屑,密密麻麻,几乎要吞噬他的心神。 就在张兴意志即將失守、心神濒临溃散的瞬间,一道坚定无比的心声骤然在心底炸响,盖过所有的嘲讽之声: “我命由我不由天!纵然出身贫寒,我亦要读书登科,蟾宫折桂! 我不止要中举,还要中进士当大官,一步一步向上攀登,看一看这世间最美的风光!” 心底的吶喊越发清亮坚定,一点点压过所有负面杂音。 迷雾散尽,前路豁然开朗,一片光明铺展在他眼前。 梦境正酣,一阵轻柔的呼唤骤然响起。 “少爷,少爷,四更天了,该起身了!” 张兴猛地睁眼,梦里宏图大展后、意气风发的自己正准备左拥右抱,却被硬生生打断,心头难免一阵气闷,转头狠狠瞪了一眼推门而入的阿財。 阿財被他看得一头雾水,茫然站在原地,不明所以。 片刻后,张兴回过神,收敛心绪,在阿財的伺候下洗漱更衣,整理行装。 一刻钟不到,一切收拾妥当,他走出居所,与早早等候的谢明轩、林文瀚、赵砚之三人匯合。 四人相视一眼,在决定人生命运的大考之时,四人眼中都闪动著希望之光。 一向沉默的林文瀚率先开口:“今日大比,不求超常发挥,只求无悔,我们各自稳住本心即可!” 赵砚之爽朗一笑:“尽力而为,成败看淡,考完便是胜利!” 谢明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忐忑:“愿我们四人,都能落笔有神,金榜有名!” 张兴看著三位同窗,缓缓点头道:“放平心態,发挥好自己所学,便是最好结果。我们考场见真章,来日共待捷报!” 四人相互鼓劲、彼此打气,褪去最后一丝紧张。 隨后四人並肩而行,迎著微凉晨光,朝著长沙贡院从容奔赴。 牵动全湘万千士子命运的嘉治二十年湘省秋闈,正式拉开入场大幕! 第140章 入场1 嘉治二十年,八月初九,乡试之日,寅时初刻,天色沉暗如墨,整座长沙城尚且沉睡在静夜之中,唯有贡院一带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张兴与谢明轩、林文瀚、赵砚之四人並肩抵达贡院龙门外,稳稳匯入绵延数里的士子长队。 微凉的秋风掠过街巷,捲动著沿街灯笼的光晕,映得满地光影摇曳。 数千湖湘秀才齐聚於此,人人青衣束髮、手提考篮,无人高声喧譁,唯有细碎的步履声、低微的呼吸声交织一处,氛围肃穆又庄重。 如今的张兴,早已不是初入长沙士林、无人知晓的寒门学子。 正月的书院联考他力压群雄、登顶榜首,让张兴彻底名动湖湘,成了本届秋闈最炙手可热的解元热门人选。 他一行四人缓步走入队列,沿途不少士子纷纷侧目,细碎的议论声顺著风势轻轻飘入耳畔。 “那位便是联考榜首的张兴?看著年岁轻轻,样貌寻常,並无半分特彆气度。” “寻常?你怕是眼光浅了。能在长沙书院万千士子中拔得头筹,岂会真的普通? 你看,单凭人家这份从容的站姿、沉稳的仪態,就足以迷倒万千少女了,除了伟大的读者老爷们,谁能与之爭锋?” “哇,黄兄,真看不出来,你居然这么能吹啊,可惜人家张榜首听不到。” ...... 各类讚嘆、好奇、质疑的低语此起彼伏,縈绕在侧,张兴一直保持神色淡定,步履平稳,全然不受周遭动静的干扰,只静静立在队列之中,等候入场。 喧闹的议论声很快引来了几道特別的身影。 岳麓书院三大才子刘大成、周怀安、康守仁,拨开人群缓步走来。 三人皆是长沙士林顶尖人物,衣著考究、身姿挺拔,周身自带傲气,一路走来,周遭士子纷纷主动避让。 几人径直走到张兴面前,抬手拱手打招呼,態度算不上失礼,却处处透著居高临下的疏离。 刘大成嘴角噙著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客气却带著隱隱的矜傲:“之前一直不曾听过张兄名號,不想张兄却在书院联考中突然一举夺魁,令我等惊讶不已。 今日秋闈我等还是同台竞技,拭目以待张兄此番发挥。” 话里话外,皆是不认为联考落败是实力差距,只当是一时失手,偶然失利。 在三人心中,上一次败於张兴不过是疏忽大意,此番乡试,他们必然会凭藉真正的实力翻盘,一雪前耻。 他们的目光始终落在张兴一人身上,对身侧的林文瀚、谢明轩、赵砚之三人,却如同看待无足轻重的路人甲乙,连半点余光都未曾施捨,全然无视三人的存在。 张兴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淡然一笑。 他素来乐意结交天下有识之士,欣赏同辈的意气与才情,可三人这般傲慢疏离、目中无人的姿態,彻底打消了他结交的念头。 所谓岳麓顶尖才子,格局气度,终究受限。 张兴只是依礼拱手回敬,並不想和三人过多寒暄。 刘大成三人见状,也不多留,轻哼一声后便转身离去。 待三人走远,周遭的议论声渐渐平息,贡院队列重归肃穆寂静。 漫长的等候里,士子百態尽显。 有人闭紧双目,凝神静气调息,强行压下心中的躁动;有人嘴唇轻动,低声默诵经书典籍,试图在入场前再多夯实一分功底; 更多初次下场的年少士子,手足紧绷、身形僵硬,目光频频望向贡院紧闭的朱漆大门,眼底满是忐忑与不安。 贡院门前,两队兵丁甲冑鲜明、持刀肃立,凛冽的威严之气扑面而来,震慑全场,无一人敢肆意拥挤、高声喧譁,所有人只能顺著队列,一寸寸缓缓前移。 张兴依旧闭目养神,心神澄澈,不受外界半点干扰。 身侧的阿財却丝毫不敢鬆懈。 歷经府试时少爷遭人暗中陷害的变故,他早已牢记教训,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著四周人群,紧紧盯著张兴周边的动静,但凡有人靠近,便会下意识戒备,唯恐有人暗中作祟,坏了少爷的秋闈大计。 如此静静等候了半个多时辰,东方天际终於破开沉沉薄雾,一缕天光洒落,驱散了深夜的昏暗。 数名身著青绿官袍的点名官,缓步登上高台,手持厚重的名册卷宗,端坐就位。 下一瞬,洪亮悠远的唱名之声骤然响起,穿透整支绵延数里的长队,响彻整条贡院长街。 “长沙府,某某县,某某……” 唱名按府县次序逐一推进,条理分明,丝毫不乱。 台上官吏双人值守,一人朗声唱名、核对籍贯履歷,一人比对样貌身形、查验廩生凭证,层层核验、步步严查,坚决杜绝顶替舞弊之事。 点名流程冗长繁琐,一府一县,千人百人循序进退,数千士子依次核验、有序入场,秩序森严,却也暗流涌动,藏著无数考生的忐忑与期许。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天色彻底大亮,朝阳刺破云层,照亮了巍峨的贡院高墙。 高台上的唱名官话音一顿,声音陡然落下:“宝庆府宝武县,张兴!” 清晰嘹亮的唱名传遍四方,周遭几道目光瞬间聚焦而来。 张兴闻声睁眼,神色平静无波,抬步从容走出队列,上前递上自己的廩生凭证、户籍文书和乡试凭证。 案前两名官吏见状,没有丝毫怠慢,仔细对照名册记载的年岁、籍贯、身形样貌,反覆比对核查,確认分毫不差后,方才落笔鈐印,沉声吐出一字:“入列。” 张兴微微拱手頷首,从容接过凭证,提著竹製考篮,转身走入前方的搜检专属队列,静静等候查验。 一旁的阿財知晓规矩,考生入列搜检后,隨从便不得跟入龙门。 他停下脚步,望著张兴的背影,恭声开口道:“少爷,前面阿財进不去了,注意保重身心,阿財在此祝少爷乡试大捷,金榜题名!” 话音落下,阿財退至龙门之外,驻足观望。 贡院內,唱名声依旧此起彼伏,从未断绝。 一府一县轮番点名,万千士子循序进退,偌大的贡院场地显得肃穆无比。 第141章 入场2 而整个进入贡院的流程中,最严苛、最残酷,也最是热闹的一关,就是接下来的搜检。 本朝秋闈搜检规矩比前明更为严苛,实行双人互检、双重核查再加巡考官隨机抽查的制度。 兵丁两两一组,逐人彻查,每个人都要经过两次检查。 朝廷对此奖惩分明:但凡搜出夹带舞弊者,负责查验的兵丁必有重赏;若是疏漏未查、被后续巡查官查出问题,当班兵丁便会遭受严惩。 重赏重罚之下,所有兵丁对考生都是从严查验,绝不姑息。 从考生的头冠髮髻、里外衣衫、鞋袜鞋底,到考篮內的笔墨砚台、乾粮杂物、布袋缝隙,但凡能藏物之处,无一遗漏、尽数细查。 朝廷律法严明,秋闈舞弊乃是重罪,一旦查出夹带,当即锁拿黜落,削去秀才功名,终身不得再赴科举,一生前程毁於一旦不说,还有严重的牢狱之灾和刑罚等著。 张兴自身清白,没有作弊的打算,所以相当淡定地看著整个搜检现场。 张兴入列后的数十名士子,都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兵丁常规查验过后便挥手放行,一眾兵丁也渐渐进入例行公事的状態,动作虽依旧严谨,却少了几分紧绷戒备。 但快要轮到张兴检查时,他却敏锐察觉到身前不远处一名士子的异常。 那士子表面身姿端正、神色从容,看似毫无破绽,可身躯却控制不住地微微轻颤,身形僵硬,显示出他的心虚与慌乱。 旁人或许只当他是临考紧张,可在张兴看来,这般过度的慌乱,绝非单纯怯场那般简单。 很快,搜检就验证了张兴的猜想。 负责查验的兵丁伸手抚过那士子的长衫下摆,指尖骤然一顿,触感异样,当即厉声暴喝:“站住!不许动!” 那士子面色瞬间煞白,双腿发软,身形摇摇欲坠,强装镇定想要开口辩解,语气却慌乱走调。 兵丁见状,再不迟疑,直接伸手扯开他的长衫下摆,初看之下,衣料平整、並无异常。 不等眾人反应,兵丁抬手径直探向其內衬內裤边缘的隱秘夹层。 士子瞬间急了,他奋力挣扎,高声疾呼企图让周围的学子替自己说话:“尔等安敢如此!当眾羞辱我等考生,简单是有辱斯文!” 周遭几名士子见状,面露不平,正要出声声援。 可两名当班兵丁对视一眼,全然不为所动,两人深知考场舞弊手段五花八门,丝毫没有鬆手的意思,手上动作继续向下一探。 簌簌几声轻响,数层摺叠得整整齐齐的薄纸从隱秘夹层中滑落,轻飘飘落在青石地面上。 纸张薄如蝉翼,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蚁头小字,全是手抄的经义註解、策论模板,正是科举大忌的夹带舞弊之物。 瞬间之间,全场死寂。 刚才还准备声援这人的考生全部默默退了回去。 周遭所有等候的士子尽数侧目,有人暗自心惊、心生后怕,有人面露唏嘘、摇头嘆息。 那士子脸上的义愤填膺、凛然正气瞬间崩塌,血色尽褪,面如死灰,浑身彻底脱力,几乎当场瘫倒在地。 周边的兵丁面色冷峻,二话不说,当即上前夺下所有夹带文书,一旁的提调官也马上上前厉声问罪。 一旁值守的差役迅速上前,一把锁住士子肩头,將人直接拖拽出搜检队列。 “益阳县士子蒋鸿,夹带舞弊,人赃並获!即刻革除功名,终身不得应试,押回原籍官府论处!!” 高声公示的判罚响彻场地,彻底宣判了这名士子的结局。 他自己本人十数年寒窗苦读、全家乃至全族的全部希望,全毁於一时侥倖,从此与科举仕途彻底无缘,前程彻底完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不远处的另一处查验点位,一名双鬢髮白的秀才同样被当场查获舞弊。 兵丁从他掏空的砚台凹槽、掰开的乾粮饼芯之中,搜出无数细碎的微型纸条,上面都是八股范文。 结局与前一人別无二致,被当场锁拿拖走,模样狼狈不堪,惹人唏嘘。 接连两场舞弊被抓,瞬间震慑了全场所有士子,无人再敢心存半点侥倖。 搜检场上,各色心態展露得淋漓尽致。 有的士子神態镇定,搜检的兵丁按规定检查完再问上两句马上就让进场了; 有的考生本就胆小,被接连的舞弊事件嚇得心神不寧。 结果隨身的书卷、包裹、杂物被一件件翻开抖落,哪怕是一点碎纸、杂物,也都会被仔细清理乾净,检查得面面俱到。 还有不少初次下场的考生,紧张到手脚僵硬、浑身紧绷,被兵丁反覆盘问查验,满头冷汗、窘迫万分,心神几近崩溃。 终於轮到张兴上前受检。 他態度端正,神情坦然,不慌不忙地配合检查,任由兵丁从头到脚、从外到內细致查验。 衣衫无夹层、鞋袜无暗格,考篮內物件规整乾净,没有一点可疑之物。 一番细致查验完毕,未查出丝毫异常,兵丁当即收敛神色按惯例询问了几句后,抬手挥手放行。 “合格,入闈。” 张兴微微頷首,提上考篮,抬步从容向前,跨过森严的查验关卡,正式踏入贡院高墙之內。 入场后士子按照顺序,依次领取號牌,分配专属號舍。 位置居中、通风乾爽、採光又好的號舍,是人人都想要上上之选。 而最让人闻之色变的,便是临近厕位的“臭號”,潮湿阴秽、气味刺鼻,三日考试身居其中,简直就是一场煎熬。 不远处刚分派完號牌的一名来自永州的士子,低头看清自己的號舍编號后,身子猛地一晃。 他怔怔站在原地,他反覆几次確认號舍后,脸色由白转青,嘴唇不停哆嗦。 下一瞬,哭声陡然响起,打破了场內的肃穆。 “怎么会是臭號…… 怎么偏偏是我……” 他双手死死攥著號牌,眼眶通红,几乎当场瘫坐在地。 数年苦读,千里赴考,满心期许一战题名。 未曾折在经书、未曾折在搜检,偏偏折在一个隨机分派的號舍上。 连日赶路的疲惫、备考的煎熬、对前程的忐忑,在看到臭號的瞬间尽数崩塌。 但贡院的差役却顾不上他的悲伤,向上前厉声呵斥,催他即刻入號不得喧譁。 那士子不敢违逆,只能一边哽咽垂泪,一边拖著沉重步子挪向末尾厕旁的臭號,背影狼狈又悲凉。 第142章 乡试1 刚刚抽中臭號的永州士子的惨状,让周遭正在排队领號的士子看得心有戚戚,纷纷暗自祈祷自己能分到乾爽好號。 张兴领到號牌后,低头看了一眼编號:天字八百九十二號。 他在心中快速默忆贡院號舍排布方位,稍稍一算,心中顿时一松。 还好! 位置虽然靠后,但离厕位还远,是位置不错的號舍,张兴轻轻鬆了口气,提步走向自己的號舍。 號舍狭小逼仄,不过方寸之地,內里陈设简陋至极,仅有一张木製桌案、一条窄凳、一方烛灯架,再无他物。 这般清苦简陋的应试环境,张兴早有准备,心中毫无波澜。 他深吸一口气,彻底摒除心底最后一丝浮躁与紧张,將考篮轻放於墙角。 先是简单清扫桌案,拂去积尘,隨后有条不紊地取出笔墨、端砚、乾粮、灯烛,一一规整摆放整齐。 静坐片刻,平復气息,此时號舍门外依旧人声微动。 无数士子穿梭往来,有人分得佳號,心生欢喜、暗自庆幸; 有人不幸抽中劣號,满面愁苦、鬱鬱寡欢; 更多人还沉浸在方才搜检舞弊被拿的风波里,心有余悸、心神不寧。 本届湘省秋闈考生足足六千一百余人,从寅时初刻入场点名、核验身份,再到分批搜检、分派號舍,足足耗费了四五个时辰,直至午时初刻,全场考生才尽数入號就位。 世人皆知,科举大比向来耗时耗力、规模浩大。 考生人数更多的中原,江南行省,每届乡试点名入场动輒需要整整一日,不少士子半夜摸黑排队入场,刚就位便要点灯提笔,辛苦程度更胜湘省考生不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午时二刻,待全员入號妥当,贡院厚重的龙门轰然落下,彻底断绝內外一切往来。 一眾差役手持號牌,沿著连绵无尽的號舍逐间巡查、落锁封门,杜绝一切私相往来、作弊窥探的可能,整座贡院瞬间陷入一片肃穆之中。 午时四刻,一声沉闷炮响轰然炸响,震盪整座长沙贡院! 嘉治二十年湖南行省秋闈,正式开考! 锁號落定,炮声落幕,各司其职的考场官吏们即刻行动起来。 一队差役手持厚厚一沓纸张,穿梭在层层號舍之间,逐舍分发正式答题墨卷与空白草稿卷。 张兴接过试卷,神色平静,不慌不忙提笔。 按照考场规制,他率先在卷头空白处工整填好自己的姓名、宝庆府宝武县籍贯、三代祖宗履歷以及个人號舍。 填完卷头信息,张兴知道后续答题耗时极长,当即抓紧片刻空档,取出隨身带的乾粮,就著备好的温水简单垫腹。 短短片刻休整完毕,新一轮差役已然捧著试题册巡舍发放。 拿到考题后,张举把考题平铺桌案,本届秋闈考题还是,四书题三道,《春秋》本经题四道。 四书题三道分別是: 《论语·为政》“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孟子·离娄上》“修身齐家,而后治天下” 《大学》“物有本末,事有终始” 《春秋》四道: 一、春王正月大一统义 二、公私善恶之辨,春秋褒贬心法 三、尊王攘夷,古今治道得失 四、灾异修省,人君勤政之本 看清全套考题,张兴心中快速復盘评估,瞬间稳了心神。 七道题目无一偏题怪题,大多都是他常年深耕苦练的熟题范畴。 尤其是《论语》一题与“尊王攘夷”这道本经大题,此前陆景渊为他做考前实训时,恰好出过原题並细细拆解过,立意,破题思路,他早已烂熟於心。(科举八股文押中一两道考题很常见。) 底气十足的张兴再不迟疑,提笔落纸:“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学能温故知新,斯可为人之师矣。盖学问之道....” ...... 就在张兴奋笔疾书之时,考场內外,景象万千。 贡院內帘主考堂上,翰林院侍讲温伯年、副主考吏科给事中萧秉正端坐正位。 乡试正式落笔之后,收卷之前,主副考官便无繁杂事务,不能出帘一步,二人只能各自静坐看书,甚少言语交流。 外帘区域,数位巡考御史、监临官手持巡查名册,带著亲兵兵丁,沿著號舍甬道来回踱步巡视。 他们步履轻缓却气场森严,目光扫过每一间號舍,紧盯全场考生动態,严防夹带,偷窥,私语等一切违规行径。 考场之中,各路顶尖士子状態各异,爭锋暗藏。 岳麓书院三大才子刘大成、周怀安、康守仁,都分得了不错的號舍。 三人都是底蕴深厚、心气极高之人,拿到考题略一瀏览,便胸有成竹、提笔疾书,三人心中憋著一股要碾压眾人特別是那个城南书院的无礼狂徒张兴,一举中得解元的狠劲。 城南书院的另一名天骄沈清辞运气也不错,分到了一个上好的號舍,他拿到考题后不急不躁,细细揣摩题义,斟酌字句章法才开始动笔。 此番秋闈,他要堂堂正正与张兴一较高下,衝击解元之位。 张兴的三位舍友亦是各有状態。 林文瀚心態最是平和,稳扎稳打,逐题拆解、细细作答,不求速成、只求无错; 赵砚之鬆弛隨性,心境澄澈,落笔坦然,只求倾尽所学、不留遗憾; 唯有谢明轩依旧心绪紧绷,背负家族厚望,答题时凝神屏息、字字斟酌,生怕一丝疏漏辜负期许。 考场之內千人落笔、各展所长,考场之外,牵掛早已散落四方,无数人心系贡院、静待捷报。 贡院龙门之外,书童阿財始终未曾离去,静静守在街边角落,目光紧紧锁著高耸厚重的贡院高墙,寸步不离。 他心中百感交集、思绪翻涌。 一会满心期盼少爷稳稳发挥、一举高中,自此仕途起步、平步青云,自己也能跟著水涨船高;一会又想起少爷此前许诺,乡试结束便赐他自由之身。 可欣喜之余,他也暗自担心:自己自幼为仆,若脱离张家、脱去奴籍,又该以何为生?还能不能继续给少爷当书童? 他又想起来长沙之前,老爷亲口承诺,待他好好陪护少爷考完乡试,便从內院择一名丫鬟许配给他为妻。 心念至此,阿財脸上悄悄泛起微红,心底默默盘算,不知老爷还算不算数? 自己可否鼓起勇气,求娶心底早已中意的小红姑娘。 满心纷乱的思绪,陪著他从清晨等到日落,直至暮色沉沉,阿財才转身驾著马车,独自返回居所歇息。 第143章 乡试2 乡试当日,城南书院后山竹居茶室,清雅幽静、茶香裊裊。 送走赴考弟子后,山长杨崇河与陆景渊並肩静坐,此时的两人如同卸下了心头千斤重担。 二人相对煮茶、悠然閒谈,目光遥遥望向贡院所在的方向,清茶裊裊,雾气氤氳。 杨山长抚须轻笑,率先开口:“慎修兄,如今回想,你倒是该好好谢我。 若非我向你举荐子盛这弟子,你岂能收得这般天资卓绝、心性绝佳的门生? 此子天赋毅力皆是顶尖,此番秋闈必定大放异彩,解元之位大有可期,你大概率要做一届解元之师了!” 陆景渊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缓缓开口道:“这等虚名,我本不甚在意。 当初我决意收子盛为入室弟子,从不是单单看中他的天赋与毅力,更看重的是他难得的本心与品性。” “他尊师重道,三月份我腿伤休养之时,他日日前来陪护、悉心照料,从未间断; 他有情有义,昔日好友程晗身陷困境时,旁人皆避之不及,唯独他不惧风险、挺身相助,一腔赤诚难得可贵。” 话说至此,陆景渊面露笑意,举杯相对:“不过此番机缘,此等佳徒,我的確该谢你。” 几杯清茶入腹,閒谈渐酣,陆景渊兴致渐起,笑道:“仲清兄,如今书院弟子都入了考场,你我也得空閒,不如手谈一局,消遣时光?” 杨山长面露些许难色,却不愿扫了好友兴致,无奈笑道:“手谈可以,只是落子无悔,你可莫要耍赖。” 陆景渊朗声大笑:“我身为儒门中人,堂堂国子监司业,棋品向来端正,怎会做出耍赖的事?” 杨山长抚须看了老友一眼:“那可未必!” 茶室里笑语阵阵,气氛悠然。 而千里之外的宝庆府,不少人的心也全都牵在了长沙贡院之內。 乡试当日,张兴四叔四婶坐在院中閒话家常,夫妻两人句句不离长沙秋闈,满心惦念著侄儿的前程,日夜期盼张兴一举登科、光宗耀祖,为张家撑起门楣。 不远处的周家宅院,周玉寧、周玉秀两姐妹比邻而坐,两姐妹一边閒聊,一边低头做著女红。 今日乡试开考之日,两姐妹心底都默默记掛著远在长沙的张兴。 素来绣工精湛、从不出错的周玉秀,今日却心神恍惚,指尖一麻,被银针狠狠扎了一下,指尖瞬间冒起一点红珠。 一旁的周玉寧见状,忍不住掩嘴打趣:“好好做著女红,竟能扎到手,怕是又在惦记长沙的张公子了吧?” 周玉秀脸颊一红,白了堂姐一眼,嘴上却坦然道:“今日是表哥乡试大比之日,我心中掛念几分,再正常不过。” 说罢,她微微侧身,凑到周玉寧耳边,压低声音调皮问道:“我看姐姐也心不在焉的,难道姐姐就半点没有掛念表哥?” 周玉寧脸颊瞬间緋红,心头微烫,却依旧落落大方,浅笑回道:“我自然也会掛念。 只是我沉得住气,不像某些人,心思乱得连针线都握不稳。” 姐妹二人相视一笑,心底同时浮现出张兴的模样,默默想像著他此刻端坐贡院、提笔答题的模样。 片刻后,周玉寧轻声开口,语气里带著期许,也藏著一丝忐忑:“就是不知表哥此刻答题如何,此番乡试,能否一举得中?” 周玉秀对张兴信心十足,她说起此事来眼里满是光亮:“表哥能在长沙一眾学子里拿下联考第一,学识本事远胜过旁人,中举肯定不成问题。 说不定还能一举拿下解元,到时候,我们可就是解元夫人了。” 话音稍顿,少女脸上泛起娇羞,低声呢喃道:“就算这次结果不尽如人意也没关係。我最盼的,还是表哥考完试早点回来,早日迎娶我们。” 周玉寧看著堂妹一脸憧憬的模样,伸手轻轻挠了挠她的脸颊,笑著逗她:“瞧你这急不可耐的样子,怕是早就盼著出嫁了吧?” 周玉秀不肯认输,立刻伸手回挠堂姐柔嫩的脸颊,娇声道:“要嫁,也该是姐姐先嫁!” “好你个小丫头,胆子越来越大,还敢还手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周玉寧伸手抓住她,佯装要教训一番。 周玉秀趁机挣脱开来,一边跑一边喊:“姐姐太小气啦,我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说,看打!“ 接下来,两位容貌秀丽的少女在屋里追逐嬉闹,满屋子都是轻快灵动的欢声笑语。 还是这一天,宝武县清山镇小水村的蜜橘地里,张兴父母正在悉心打理成片橘树。 即便如今张兴考中秀才、家境大幅改善,家中早已不必为生计奔波,可老两口依旧勤恳朴实,日日下地劳作,閒不住半点。 夫妇二人心中清楚,今日是小儿子乡试大比的关键之日。 他们虽不懂科场文章、不明八股义理,却知晓这一场考试,关乎儿子一生前程、张家一世荣光。 劳作间隙,两人频频抬头,遥遥望向长沙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福,盼自家孩儿此番秋闈能够顺遂如愿、一举中举。 镇上的山货店里,张兴的兄长张科守著铺面生意,亦是坐立难安,心神不寧。 往日熟练的活计,今日做来全然无味,满心满眼都是远在贡院的弟弟,期盼张兴此番载誉归来让张家改换门庭。 一城秋闈,四方牵掛。 无数人的期盼与惦念,尽数繫於贡院之中的一人。 而身处考场中心的张兴,早已拋开所有杂念。 他心神专注,手握笔墨,一心一意应对这场至关重要的考试。 到了酉时,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暉透过號舍的窗格,落在桌案之上。 半个下午埋头作答,张兴已经写完了第一篇四书考题。 他放下毛笔,稍稍歇了片刻,闭上眼睛静心思索。 很快便理清了第二道四书题的题意,整篇文章的框架与思路,在脑中已然成型。 他估算著时辰和剩下的题目,心里拿定了主意,今天至少要完成前两道题目! 此时天色渐暗,他当即点亮案前灯烛,借著清亮灯火,提笔续写第二题答卷。 当夜一直写到子时,张兴答完第二题才伏案休息。 第144章 乡试3 按照世人寻常作息,卯时破晓,正是人体肠胃蠕动最频繁、最容易生出便意的时辰。 往年无数考生,往往不是败在文章义理,而是栽在考场如厕的规矩上,硬生生打断答题节奏、耽误答卷进度。 本朝贡院对应试士子管控极严,如厕更是重中之重。 场內虽设公用茅厕,却极为不便,一来一回耗时费力,秽气扑鼻,极易扰乱心神。 更严苛的是,考生但凡想要如厕,必须提前报备,由差役全程跟隨监视,考生离號如厕、重返座位后,考卷之上会被专人加盖特殊黑印,俗称屎戳子。 若是后续卷面稍有涂改污渍、字句瑕疵,很多考官便会以此为由,直接將这种卷子打入废卷,数年苦读付诸东流。 久而久之,往届考生都摸索出了应试求生之道。 小事一概在號內便桶解决,隨即密封遮盖,隔绝异味; 大事能忍则忍、能扛则扛,哪怕身心煎熬,也绝不肯轻易离號,赌上前程规避风险。 针对这一考场难题,张兴早有周全预案。 开考前数日,他便刻意调整作息,三餐刻意少吃少饮,饮食尽数清淡为主,提前適配考场极端克制的应试节奏。 再加上他常年坚持锻炼,体魄、定力远超寻常文弱书生,硬生生扭转了多年养成的生物钟,將身体状態调控到最適配三日锁號应试的极致状態。 自昨日入闈至今,他身心安稳、毫无不適,全程凝神落笔,心无半点旁騖,从未因身体琐事分神。 第二天一大早,张兴坐於號舍之中,文思泉涌、落笔行云流水。 只过了一个时辰,第三道四书题稳稳收笔。 紧接著张兴一气呵成,顺利攻克《春秋》本经前三道大题。 篇篇都算的上立意高远,章法规整、义理深刻,是上等的文股文佳作。 此刻桌案之上,仅剩最后一道《春秋》大题——《灾异修省,人君勤政之本》。 这话的大义是“天降灾异是上天的警示,君主当反省过失、勤於政务,方能安定天下。” 正是董仲舒“天人感应”之说的思想来源! 张兴垂眸细审题意,沉吟再三,破题之法已然在脑海中成型,“阐明灾异为上天之垂戒,人君唯有修德勤政,方能顺应天心、安定天下。” 他边写边在心中作了决定:哪怕今夜通宵作文,也要將所有考题答完! 明日清晨只管静心誊录,查漏补缺,儘早完成答卷后首轮放牌就交卷,儘早出考场脱离这闭塞压抑的环境,免去更长时间的煎熬。 他简单啃了两口乾粮垫腹,稳住状態,隨即提笔落在草稿之上,率先稳稳破题: “天道昭昭垂儆戒,君心惕厉始修明。灾非天降,实由人事;政非虚设,本在勤躬。” 张兴越写越顺,得益於平时在陆景渊处学到的知识,文思如泉涌一般。 时光悄然流逝,转瞬至八月初十亥时五刻。 夜深人静,整座贡院灯火稀疏、万籟俱寂。 张兴手腕轻转,落下全篇最后两句束尾金句,工整收束全文: “是以明王畏天、贤臣勤政,不以灾异而惧变,唯以修省而安民,此万世长治久安之本也。” 落笔收篇,乡试首场七道考题便全部圆满完结。 张兴放下笔桿,微微舒展肩背,开始逐题逐句核对答卷、勘误字句,总体来说,张兴对自己的文章相当满意,至少发挥了自己八成的学识水准。 隨著连日紧绷的心神骤然放鬆,腹部缓缓泛起一阵明显的胀意,隱隱坠痛。 他心中瞭然,这是连日克制饮食、强忍生理不適积攒的疲態。 大功將近告成,他绝不可能在此刻功亏一簣。 张兴迅速平復心绪、深吸长气,强行压下腹中不適,拋开杂念,和衣倚靠墙壁,强迫自己凝神安眠,静养体力,以待天明。 一夜浅眠,转瞬至八月十一日清晨。 天色刚亮,张兴睁眼起身,腹中胀痛之感愈发清晰,阵阵抽痛不断传来,折磨心神。 他咬紧牙关,再次深呼吸,心中反覆默念:即將出闈、即刻解脱,再忍片刻便是全胜。 凭藉超强定力压下翻涌的不適感,张兴不再耽搁,取过草稿卷,提笔飞速工整誊录。 通篇誊录完毕,他又逐字逐句反覆核查两遍,修正细微字句、理顺行文气韵,確认全篇文意通达、无错无漏、卷面规整后,方才停笔。 此时腹中痛感已然逼近临界点,几乎快要压制不住。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清亮炮响,首场第一轮交卷时辰已到! 乡试场內规矩森严,三场考试交卷之日皆设三次交卷时辰,分早、中、晚三档,晚间那次为全场强制收卷,无论作答完毕与否,一律要停笔封卷。 而首轮早间交卷,便是整场考试最早的脱身契机,也是部分考生梦寐以求的机会。 张兴立刻抬手,从容向场外差役示意交卷。 差役快步入號,核对卷面、查验信息、登记落款,走完一套完整流程后,准许张兴出號离场。 隨后张兴跟隨差役,层层核验、循序前行,直至贡院龙门之下。 此刻龙门之下,早已等候著数名面色焦灼的士子,个个神色紧绷、身形僵硬,显然都是被五穀轮迴的琐事折磨得苦不堪言,一心盼著儘早出闈解脱。 贡院龙门有铁律,单次开门需凑齐十名考生方可开启,少一人便不得放行。 眾人等候许久,始终差最后一人,迟迟无法离场。 如今张兴一到,恰好凑齐十人。 几名士子见到张兴走来,眼中瞬间亮起光彩,如同见到救星一般,心底悬著的大石尽数落地。 眾人彼此心照不宣,无人多言,只快步列队,静待龙门开启。 厚重的龙门缓缓推开,十人有序踏出,彻底脱离压抑封闭的贡院考场。 门外晨光和煦、清风拂面,空气清新通透,远比场內秽气舒心。 这天阿財知道少爷隨时可能出来,早早就驾著马车在贡院外等候多时。 第145章 乡试4 阿財早前便向值守吏员打听清楚,首轮出闈的士子,最急迫的便是解决內急琐事。 他见张兴立刻快步上前,低声贴心询问:“公子,这几天辛苦了。 马车上备有恭桶,若是急迫,可在车上先行解决。” 张兴踏出贡院高墙,晚风拂面、心境舒展,紧绷多日的身体骤然放鬆,方才极致的急迫感已然褪去大半。 加之街边人来人往、眾目睽睽,实在有碍观瞻、失了斯文体面。 他只是加快了上车的速度:“无妨,先回书院再说。” 马车疾驰返程,一路清风相送。 回到书院居所,张兴先净身再沐浴,连日积压的疲惫与憋闷顿时消散多半,整个人都感觉通体舒畅轻快起来。 这两日熬夜伏案、强忍不適,身心早已透支,他倒头便睡,很快就沉沉入眠。 张兴一直睡到才午后悠悠转醒,阿財特意买来各式鲜香美食,摆在桌前,想要让少爷好好进补一番。 张兴却微微摆手,这些东西他现在可不敢下嘴。 明天还要考乡试第二场,现在还要坚持少吃少饮、清淡自持,延续应试状態,不能给后续考试增添半点负担。 休息间隙,他隨口问询舍友归院情况。 阿財连忙回话:“回少爷,林公子、赵公子早前已经顺利出闈,现在正在隔壁歇息休整,唯独谢公子至今未见身影,尚未归院。” 张兴闻言微微一怔。 没想到心態最紧绷、压力最大的谢明轩,竟是四人中最晚交卷的一人,想来是通篇反覆打磨、字字斟酌,被心態拖累,耗时极长。 他人的命运自己无法干预,张兴轻嘆了一口气。 他不再多问场外琐事,彻底放平心境,闭目养神、静心调息,全力休养状態,只为迎接次日的第二场。 八月十二日,依旧是四更天,依旧是天色漆黑。 张兴与一眾士子再度集结,一同奔赴贡院,参与第二场考试。 张兴看向身边的谢明轩,只见他眼底布满红血丝、面色倦怠憔悴,身形疲惫不堪,显然首场耗费心神过甚,一夜未曾好好休整,状態堪忧。 张兴开口问道:”景行兄,你还好吧?可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谢明轩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子盛不必为我担心,我还抗的住!” 见状张兴也不好多问。 相较於首场繁琐严苛的核验、搜检、问询,第二场入场流程大幅简化,规矩虽在,但大家都已经有些熟悉,所以整体进度飞快。 直至巳时,约莫上午九、十点钟,张兴跟隨批次人流,稳步踏入贡院之中。 有了首场应试经验,所有士子皆是熟门熟路,进退有序、没有再慌乱拥挤。 沿途兵丁查验身份、简易搜检、核对名册,一气呵成、顺畅无阻。 顺利通关之后,要重新抽號,张兴依照分配指引,前往本场专属號舍。 此番自己的运气不佳。 新號舍位置偏近后侧厕位,算不上恶臭熏天的头等臭號,却始终縈绕著若有若无的淡淡秽气, 没风时还好,一旦有微风吹过,秽气隨风飘散,縈绕鼻尖,让人颇为不適。 入號前,张兴目光一瞥,他竟看到了首场抽到臭號的那名永州士子,他居然在臭號中坚持考完了第一场,今天还能正常来考第二场! 巧的是,对方恰好被分到了自己隔壁。 那人脸色依旧惨白,眉眼间满是苦涩,张兴看著这一幕,也不知对方心里是该庆幸,还是该懊恼。 张兴推门进入號舍,第一时间取出提前备好的上等薰香点燃,又戴好隨身鼻塞,最大限度隔绝异味。 隨后才有条不紊安顿行囊、摆放笔墨纸砚、规整应试物件,静坐等候考题下发。 第二场考试內容固定,分別为詔、誥、表应用文各一道,判词五条,外加一首五言八韵试帖诗。 詔誥表皆是朝廷制式文章,行文、格式、体例皆有定规,只需严守章法、格式端正、文辞得体,便不会出错; 五道判词题考的都是生活中常见的案例,没有刁钻疑难案例,只要熟通律法条文,紧扣《大顺刑律》,公允断案,便可稳妥得分。 至於试帖诗,讲究格律工整、对仗严谨、意蕴端正,不甚注重才情张扬。 经过多日特训打磨,张兴早已得心应手,虽不算天赋诗才、落笔惊艷,却绝对平仄无误、对仗工整、格调端正,挑不出半点毛病。 整场答题,张兴文思顺畅、落笔稳健,进度极快。 可周遭持续不散的秽气,始终侵扰心神,让他极为难受。 首场便极少进食、滴水克制,本场又身处异味之中,连日体虚气弱,作答期间他忍不住乾呕反胃,接连吐了两次。 但他凭藉远超常人的强悍体魄与极致自制力,硬生生压下身体不適,稳住心神、不乱章法,坚持写完所有考题,圆满完成第二场应试。 八月十四日,第二场考试落幕。 张兴依旧稳住节奏、提前收官、细致核查后,再度以首轮批次,从容踏出贡院龙门。 接下来写,八月十五张兴等考生再次入场,今日重新抽选號舍,这一回他终於迎来了好运气。 分到的號舍位居考场中段,通风乾爽,远离厕位,位置开阔又清净,算得上全场难得的上等號舍。 三场统一考经史时务策五道,考题紧扣当世时局、地方民生,也是整场乡试最考验学识眼界与治世见解的部分。 本届湖广乡试五道时务策真题如下: 1,论歷代漕运利弊,试述湖广漕运如何便民、减耗、提效? 2,湖湘地界山地交错、农產各异,请言劝农固本、安抚流民之策。 3,州县赋税名目繁杂,结合湖广实情,论清厘税目、杜绝盘剥之法。 4,荆楚之地文风鼎盛、书院林立,试述教化兴学、端正士风之道。 5,湘水、沅江多水患,请稽考歷代治水之法,陈明当下防汛减灾良策。 五道题目各有侧重,其他四道题目,张兴皆胸有成竹,下笔流畅。 唯独这道赋税策论,牵扯繁杂,既要引经据典,又要结合湖广本地实情,他反覆思索良久,才缓缓落笔。 第146章 考完 八月十六日是乡试第三场考试的第二天,从这天早上开始,连绵秋雨落个不停。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贡院屋顶上,阵阵寒意四下瀰漫。 这场雨闹出了不少乱子。 不少老旧號舍屋顶破损,雨水顺著缝隙往里漏,有些来不及做保护措施的考生的卷子被打湿,墨跡晕作一团。 望著毁了的考卷,有人当场失声痛哭,哀嚎声在考场里此起彼伏。 还有些人事先没准备过秋的衣裳,被秋雨冻得染上风寒,浑身发冷,精神也提不起来,之后的答题必然受到很大的影响。 好在张兴所在的號舍修缮得当,半点雨都渗不进来,加上他入贡院前就备好了厚衣,早早穿在身上,漏雨、受寒两样糟心事都没找上他。 他安下心,专心打磨策论文章、誊写答卷,坚持到本场考试结束。 十七日,第三场考试正式落幕。 先前那道税务策论耗费了太多时间,张兴没能赶上头一批交卷。 他耐著性子等候,直到第二轮交卷时辰到了,才收拾好试捲起身离场。 正午时分,张兴踏出贡院厚重的龙门。 他深吸一口外头的空气,连日积压的疲惫与焦灼一扫而空。 三场秋闈,连续九天的考试,如今总算彻底结束! 张兴脚步轻快,脸上满是如释重负的笑意。 抬眼望去,阿財早已守在路边等候。 张兴走上前开口吩咐:“先回斋舍。 我要先泡澡歇息两个时辰,你去置办些吃食,卤猪蹄、半只烧鸭、一份猪耳朵,再打半斤烧酒,嗯,今天先买这些就够了。” “晓得!” 阿財应声笑道,“少爷总算考完了,这些日子您著实是受苦了,是该好好补一补。 您安心回去歇息,我这就去东市採买。” 当天傍晚,整届乡试彻底收官,贡院大门落锁封门。 院內,外帘考官们按部就班收拢试卷,依次完成弥封、誊录、对读等流程,紧锣密鼓地做著阅卷前的各项准备。 院外,一眾考生卸下了千斤重担,彻底拋开考场拘束,四处玩乐放鬆。 城南书院內更是热闹,不少学子呼朋唤友,聚在一起把酒閒谈。 明经斋东舍里,张兴、谢明轩、林文瀚、赵砚之四人围坐桌前,杯盏交错。 几人聊著考场里的见闻,又说起往后的打算,彼此默契十足,谁都没有去揣测考试结果、议论答题得失。 酒过数巡,兴致渐浓,四人索性各自哼唱起家乡的小曲。 赵砚之最先放开嗓子唱了一段,而后笑著开口:“放榜一般要到九月初五之后,算下来还有將近二十天呢。 我打算先回湘潭看看祖父母、妻儿,之后再回长沙好好玩乐,逛逛戏楼听听曲,当然少不得也要去几回百花楼,和那里的知己好友探討一番『明史』。” 谢明轩听得一头雾水,疑惑地问道:“百花楼?那不是青楼吗,去那里研討明史?这地方和治学可搭不上边啊。” 张兴一听便明白了其中门道,没想到这个年代就有了这样文雅的说辞。 他连忙低声向谢明轩解释了其中隱情,谢明轩听完才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神情。 赵砚之见状也不解释,只是哈哈大笑地说道:“你们不懂,云影姑娘可是才女花魁,人家是真懂“明史”的,一般客人可入不了她的青眼。” 林文瀚性子內敛靦腆,只是跟著曲调轻轻哼了几句衡阳本地小调,他也讲起了自己接下来的打算。 “我打算先歇上几日,再去书局淘些新话本。 如今市面上有两本连载故事特別火,《官居一品》和《少年凌云志》,讲的都是科举士子的经歷,写得十分精彩。 我考前只看了一半,这回正好一口气读完,也推荐你们有空去瞧瞧。” 紧接著,谢明轩也唱了几段宝庆当地的民谣,歌声里满是思念。 “我成婚才一个多月,就动身来长沙求学备考。 如今乡试结束,我心里实在掛念家中妻子,明日一早就启程返乡。 子盛,你的两位未婚妻也在宝庆,要不要和我结伴同行?” 几杯酒水入腹,张兴心境放鬆,平日里不敢隨意展示前世记忆的分寸也淡了不少。 借著酒意,他轻声唱起了前世听过的《不谓侠》。 “向江南折过花,对春风与红蜡,多情总似我,风流爱天下……” 清亮悠扬的歌声在屋內响起,另外三人听得入了神,一时间都怔在了原地。 林文瀚开口道:“子盛,你真是又一次震惊到我了,这曲调好生怪异,但又莫名的好听。” 三人隨后追问这曲调和歌词的来歷,被张兴以不明老道士所授挡了回去。 一曲唱罢,张兴摇了摇头,对著谢明轩回道:“我们张周两家早就说好,要等乡试放榜之后再办婚事。 现在回去,既不方便登门相见,来回赶路也折腾,我就不跟你一起走了。” 乡试结束的第二天,贡院里所有试卷都完成了弥封,书吏们分班分批开始誊录工作。 各地考生也陆续收拾行装,踏上归途或是四处游歷。 这一日,张兴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后才发现,同屋的三位友人都已各自出门。 他拍了拍脑门,猛然想起一事:忙活了这么久,竟还没去后山拜见近半年来全力辅导自己的恩师陆景渊陆师。 他整理衣衫,径直来到后山竹居。 陆景渊见他前来,隨口问起考场上的情况,又细听了几道重点考题的破题思路与行文方向。 听完之后,陆景渊连连点头,对他的作答思路十分认可。 陆景渊温声总结道:“事已至此,卷子交上去便尘埃落定了,不必再反覆琢磨纠结。 这大半年你潜心备考,著实辛苦,接下来就好好放鬆一阵子吧。” 张兴拱手行礼致谢:“先生这段时日悉心教导,弟子也劳烦您费心了。” 陆景渊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你是我入室弟子,指导你科举之事乃是自然,不用客套。 你只管隨心游玩散心,近期不必特意过来请安。 等乡试结果出来,我们再商议后续的课业安排。” 第147章 挣钱之法 从后山陆师的竹居辞別归来,张兴稍作休整,便动身前往湘江书院,专程拜访好友程晗,顺路也捎上了居所相隔不远的陈应能。 三人许久未见,碰面后寒暄说笑,气氛格外融洽。 张兴见程晗眉眼舒展、满面春风,浑身藏不住的喜色,便笑著开口打趣:“看季明兄这般神采飞扬,想来此番秋闈应试,定然考的相当不错!” 程晗笑著摆了摆手,眼底笑意藏不住:“贡院內作文確实还算顺遂,但比起应试顺遂,今日更让我欣喜的是另一桩喜事。 家父近日专程赶到了长沙,一来是放心不下,专程陪我考完乡试;二来便是与舅舅舅妈合议,在月底敲定我与婉娘表妹的婚约。” “考前诸事繁杂,既要潜心备考,又要应付各类琐事,便一直耽搁著没来得及告知二位,如今总算尘埃落定。” 张兴与陈应能闻言,当即拱手道贺,真心为好友欣喜,祝愿他有情人终成眷属。 与此同时,长沙另一侧的岳麓书院,却是一番景象。 乡试落闈之后,岳麓的邹山长第一时间召集书院內顶尖学子,三大才子刘大成、周怀安、康守仁尽数到场,连同一眾优等生齐聚学堂,专门復盘本次乡试考题,逐题分析眾人应试得失,研判整场秋闈考情。 一番细致点评梳理过后,邹山长心中已然有数。 周怀安与康守仁二人功底扎实、思路精准,整场答卷立意独到、章法严谨,每一道考题都答得极为出彩; 其他优等生也发挥正常,本届乡试自家书院大概能中七,八人,水平跟往届相差不大。 唯独可惜的是,三大才子之一的刘大成临场稍有失误,一道四书题破题立意出现偏差,恐怕中举困难。 邹山长当眾讚许了眾人的学识功底,直言周怀安、康守仁发挥绝佳,实力远超同儕,极有希望拿下各自经房的经魁之名。 一旁的秦院监听闻这番定论,顿时面露狂喜,高声说道:“山长既然这般断言,那本届秋闈解元,必定落在我们岳麓书院!” “上一次长沙联考,竟让城南书院的张兴侥倖拔得头筹,此事让我们岳麓被周遭士林取笑许久。这一次,我们定要一雪前耻,把输掉的顏面、失去的名头尽数夺回来!” 话音落下,在场所有岳麓学子尽数群情振奋、斗志昂扬。 即便是答题出现疏漏的刘大成,也一扫心中鬱闷,重新燃起了爭锋的斗志。 全场唯独邹山长始终沉稳冷静,谨慎开口提醒:“如今我们只知晓院內学子的答卷水准,天下士子藏龙臥虎,其他考生实力深浅尚且不明,万万不可妄下定论、过早轻敌。” 而城南书院的另一名天骄沈清辞考完之后居於长沙別院之中,正陪著授业师长逐题復盘答卷、梳理答题思路。 细细推敲完所有考题与作答细节后,沈清辞心中底气十足,对自己本场的发挥颇为满意,自觉毫无弱项,足以比肩全场顶尖考生。 乡试落幕的这几日,张兴过得格外清閒自在。 閒暇之时,他偶尔会去后山竹居,陪著陆景渊閒聊品茶、打发时光;也时常约上依旧留在长沙的陈应能碰面閒谈,互相探討日后的求学与立身规划。 可日日閒散无事,日子过得太过安逸,反倒让他觉得空落落的,百无聊赖。 再提笔啃书苦读?他果断摇头,难得有此空閒时光,当然要彻底卸下备考的紧绷状態。 乡试落闈第五日,贡院內阅卷工作稳步推进,正式进入房师初选阶段。 这天上午,张兴本打算照旧去后山找陆师閒谈解闷,到了竹居才得知,陆景渊一早就出门访友,並不在居所。 他只得原路折返斋舍,刚推门进屋,就看见林文瀚正捧著一本时下大热的《桃花扇》戏本,看得津津有味。 《桃花扇》是当下坊间最流行的曲目话本,流传极广。 林文瀚看完一卷后张兴隨手接过翻阅几页,发觉文笔流畅、情节细腻,用来消磨閒暇时光再合適不过。 张兴顿时来了兴致,索性约上林文瀚,一同前往城中书局挑书閒逛。 走著走著,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或许可以尝试写话本、编剧本,当作自己的副业。 张兴心中自有盘算,他如今手头並不宽裕。 平日里的银两,除了府学、书院发放的微薄膏火银,全靠四叔四婶帮扶接济。 虽说四叔四婶待他视如己出、毫无保留,可老话讲得好,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 靠人帮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必须寻一份安稳靠谱的收入,真正做到自立自强。 打定主意后,张兴连著两日跑遍长沙各大书局,耐心观察市面行情、摸清读者喜好,很快就摸透了当下话本行业的现状。 这个时代识字读书的人本就稀少,而有限的读书人群体中,绝大多数都是一心备考科举的士子。 愿意自掏腰包、花钱买话本消遣的读者基数极小,市场本就狭窄。 更关键的是,市面上最畅销的,竟是各类风月杂书。 街头小摊之上,《金瓶梅》这类艷书销量遥遥领先,这类低俗读物,张兴自然不会也不能去写,为了区区蝇头小利坏了自己的士林名声可是极不划算的。 除此之外,这个行业更是有著致命的弊病:如今这个时代,坊间毫无版权规矩可言,但凡有一本好书流传开来,转眼就会被无数书商肆意翻印、遍地盗版,原作者根本拿不到半点收益。 最关键的是,写话本、编剧本在世人眼中纯属旁门左道,为士林主流所不齿。 正经科举士子若是沾染此事,轻则被人耻笑不务正业,重则败坏自身声名,拖累仕途前程。 一番全面考量后,张兴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 写话本看似轻鬆,实则性价比极低,费时费力挣钱少不说,还会影响自己在士林的名声,著实不可取。 不过在连日的观察与思索中,张兴还是精准捕捉到了一个实打实的优质商机。 第148章 贡院內外 张兴发现的商机就是,每逢县试、院试、乡试开考前夕,考前临时抱佛脚是所有读书人的常態,各类名人编撰的科考教辅、应试指南都会被士子抢购一空。 只要科考还在,科考教辅、应试指南就是条稳赚不赔的买卖。 倘若此番乡试自己能斩获佳绩,最好是一举拿下解元,那凭著他乡试解元加院试案首的名头,他亲手编撰的《乡试必读》《院试指南》这类应试教辅,必定能风靡湖湘、供不应求。 此举可谓一举两得。 一来能靠书稿赚取稳定丰厚的收益,逐步摆脱依靠长辈接济的处境,解决自己的银两难题; 二来出书授业、点拨后学,还能落下“提携后学、有功士林”的美名,在挣钱的同时贏得读书人的敬重,积攒自身声望。 本届乡试的正副主考,考前授权长沙的书局卖了无数往日的写作文集,待考完后还必然会刊印自己的阅卷文集、批註范文,这两项定然会让他们名利双收,这便是最现成的佐证。 只不过这份商机有著极强的时效性。 常言道,一届科举一届名头,等到来年新的学子登科、新的魁首出世,本届的名头热度便会慢慢褪去、渐渐贬值,这也没办法的事,能稳稳挣上几年的钱就不错了。 商机有了,具体商业怎么操作,张兴也有周全考量。 他绝不会亲自出面打理琐事,只需挑选一家信誉牢靠、渠道广泛的老牌书局深度合作,分工运营、低调分利,既能安稳赚钱,又丝毫不影响自己的士林名声与仕途前程。 寻到这样一条稳妥靠谱的出路,原本閒散乏味的等待时光,瞬间多了十足的盼头。 自此,张兴一边静心研究教辅编撰的框架与思路,整理自己多年的备考经验、答题技巧和求学心法,一点一滴准备书稿內容,一边沉下心来,安然静待放榜佳音。 当然如果自己没中,书肯定是卖不了,那就当是系统性整理前几年所学,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而此刻的贡院之內,阅卷大业早已如火如荼、推进到关键阶段。 二十房同考官各司其职,纷纷筛选出房中最优考卷,层层举荐,送至正副主考官案前待审定夺。 本朝乡试阅卷规矩严明,严格按照士子填报的本经分房阅卷。 每房设一名专职房官,全权负责本房考生的三场全部答卷,从筛选、初评到举荐一力承担,只对自己分管的批次负责,权责清晰、分工明確。 本届湖南乡试,六千一百余名应试秀才,划分为二十房批阅。 其中《春秋》属於冷门本经,考生数量仅多於《礼记》,全场仅有六百余人,单独划为两房阅卷。 张兴本经是《春秋》,答卷归入其中一房。 他三场答卷章法严谨、义理醇厚,策论更是贴合时政、见解务实,很快在三百多份考卷中脱颖而出。 本房房师李如松阅文眼光毒辣精准,一眼便看出这份答卷的出眾之处,当即圈定为头號优等卷,亲笔写下“当世奇才”的高分评语,优先举荐至副主考、吏科给事中萧秉正案前。 萧秉正逐字细读通篇答卷,越看越心生讚赏,落笔毫不犹豫,重重落下一个篤定的“取”字,正要提笔补写评语,擬定其为“本届春秋经魁”,正式举荐给主考官翰林院侍讲温伯年。 就在此时,隔壁《春秋》房的房师杨长名,捧著几份精心筛选的荐卷快步走入值房。 他將最顶尖的一份答卷平铺案上,满脸兴致,拱手笑道:“萧大人请看!下官这份荐卷,文采、义理、策论皆是顶尖水准,气韵不凡,绝对担得起本届春秋经魁之位!” 萧秉正闻言暂时停笔,伸手接过杨长名呈上的答卷,凝神细阅起来。 片刻后,他放下书卷,缓缓开口评判:“此卷確实上乘,功底扎实、行文规整,若是放在其他文风偏弱的省份,稳稳当得起春秋经魁的名头。 但今年湖南乡试臥虎藏龙、人才辈出,依本官看来,依旧是李大人方才举荐的这份答卷,文章写的更精妙几分。” 杨长名闻言,脸上顿时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心中颇为不服。 在他眼中,自己亲手筛选的这份答卷,已然摸到了歷届乡试的顶流水准,放眼全场都是难得的佳作,几乎无出其右。 他实在难以想像,居然还有答卷能稳稳压过自己这份。 萧秉正也不多做口舌爭辩,直接將张兴的答卷递了过去:“你自己细看便知。” 杨长名连忙接过试卷,逐段品读,越看越是心惊,心底的不服气一点点消散。 这份答卷的义理深度、行文格局、时政见解,確实均超过了自己手中的卷子,差距清晰可见,的確有稳压一头的实力。 但他也不愿就此乾脆认输,细读至末尾试帖诗处,他终於找到了说辞,抬头对萧秉正说道:“萧大人,此卷文章义理、策论皆是绝佳,无可挑剔。 唯独试帖诗略显规整守旧,才气稍逊灵动。 依下官之见,不如將两份卷子一同举荐至温大人案前,交由主考大人定夺,最为公允妥当。” 萧秉正闻言莞尔一笑,心中感慨本届乡试人才之盛。 他轻声感慨道:“有意思,本届《春秋》考生不过占全场一成,尚且能卷出这般双雄爭锋的局面,真不敢想像《易经》《诗经》《尚书》这几门大宗,会爭得何等激烈。” 说罢,他索性把难题上交,点头同意道:“便依你所言,这两份卷子,本官一併全力举荐给温大人,让他好生斟酌,定夺高下。” 贡院之內考官爭锋、审慎定卷,贡院之外却是另一番悠閒光景。 张兴每日安心待在城南书院,一边打磨自己的科考教辅书稿,一边悠然等候放榜。 閒暇之余,他提笔写了数封家书,细细告知家中父母长辈,还有宝庆的周家姐妹,自己此番应试发挥稳定,心態从容。 无论最终是否考中,名次高低,自己都会在九月十五日左右动身返回宝庆,筹备婚事。 第149章 贡院內外2 隨著放榜的日子越来越近,长沙城里几千名考完乡试的士子,彻底坐不住了。 刚考完那几天的轻鬆劲儿彻底没了,所有人心里都悬著一块大石,七上八下、坐立难安,整日焦虑得睡不著,坐不稳,跟后世高考马上要出分数时的考生差不多。 满城读书人全都人心惶惶,到处串门打探消息,挖空心思打听阅卷进度,考官喜好,今年录取松严。 没人不想提前知道结果,既怕辛辛苦苦备考一年最后名落孙山,又盼著一朝登科、鱼跃龙门。 整座长沙城,都瀰漫著一股浮躁焦灼的气息。 人心浮躁、急於求成之下,各种投机取巧、钻营取巧的心思层出不穷,荒唐乱象层出不穷。 九月初,长沙城內爆出了一桩极为离谱的骗局。 有人冒充主考官温伯年的贴身家人,对外宣称只需先交五百两银子,便能將落榜的卷子重新捞起並破格取中,若是事不成则全额退款,事成之后再补五百两即可。 这般稍加思索便能识破的拙劣骗局,却依旧有不少心神焦虑的士子,还有家底丰厚、急於让子弟中举的財主家长上当破財。 说到底,便是利令智昏,功名富贵在前,人心最易失守,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城外士子乱象丛生,贡院深处却是一派肃穆沉静。 整场乡试的最终取捨定档,已然到了最后关头。 本届主考官温伯年年近五十,为官二十余载,仕途虽不算扶摇直上、平步青云,却素来端正谨慎、操守清白,在朝中口碑极佳。 此番难得奉旨主考湖南乡试,手握一省士子进退荣辱的大权,他非但没有半分藉机敛財、中饱私囊的心思,反而愈发恪守本心,敬畏职权。 自领旨以后,各方请託接踵而至,络绎不绝。 亲友、上司、同僚、同窗、同乡,无数人登门游说、暗中递话,想要走门路、托人情。 包括对他有恩的亲弟,初入官场时提携过他的师兄兼同乡,举荐过他的上司,要给他送银子送美人的湘省大族。 可无论情面多大、利诱多厚,温伯年全部都狠下心来一一回绝。 他心里明白的很,一省乡试主考官,乃是朝堂难得的美差、重差。 只要秉公阅卷、唯才是举、公正取捨,便能收穫士林敬重、官场清名,朝廷赏赐、俸禄红利皆是堂堂正正、心安理得。 根本没必要贪图这些来路不正的脏钱黑利,为一时贪念毁掉半生清誉与仕途前程。 正因心底无私、身无牵绊,此刻面对最终定榜取捨,他毫无杂念压力,只需依从考卷优劣、凭才定论、隨心裁断即可。 九月初五,温伯年已然从副主考萧秉正呈上来的八十余份优等荐卷中,敲定五十八名中式考卷。 本届乡试正榜定额六十名,仅剩两个空缺名额悬而未决,温伯年並未仓促落笔而是审慎以待。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萧秉正,语气稳重的说:“允中兄,你我今日再审一遍所有落卷,细细筛查,尽力补齐最后两个名额。 无论能否捡得遗珠,今夜务必敲定六十名正榜中式名单。 明日召集全体同考官共议五经魁名次,后天排定完整榜单、擬定十二名副榜,九月初八准时放榜,你看这般安排可否?” 乡试副榜用於收纳落榜生中的优才,副榜生可以享受部分举人待遇,入国子监读书,优先授教职,仍能重考乡试。 萧秉正当即拱手躬身:“大人安排周全审慎,条理分明,属下谨遵吩咐。” 第二天九月初六。 到了这个时日,往年乡试的榜单早已擬定完毕、昭告士林,今年却迟迟未有动静。 满城士子心中的焦灼瞬间被推至顶点,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大街小巷、茶肆酒楼,隨处可见扎堆议论的考生,人人揣测阅卷內情、猜测最终魁首。 其中城南贡院门外的和记茶馆,因每日聚集无数打探消息、閒谈考情的士子,早已成了长沙城內乡试流言、考场动向的集散之地,这些日子每天都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连日闭门编书的张兴,今日也难得出门。 恰好谢明轩从宝庆探亲归来,程晗也已敲定与林婉娘的婚约有了空閒时间,再加上一直留在长沙温书待命的陈应能,四名老友难得凑齐,便结伴来到和记茶馆,想凑个热闹、听听外界风声。 四人低调入內,寻了一处僻静茶桌落座,点上清茶,静静听著周遭人声嘈杂、眾说纷紜。 耳边流言四起,版本各异。 有人嘆惋考卷数量远超往年,阅卷耗时倍增,断言至少要等到九月十五才能放榜; 也有人言之凿凿,声称听闻正副主考政见不合、阅卷僵持,故而榜单迟迟难產。 这说法一出,当即引来旁人反驳,直言主副二官皆是朝中清流、资深文臣,深諳规矩法度,断然不会因私废公、僵持误事,纯属无稽之谈。 眾人爭论不休之际,茶馆內一名活跃的卢姓秀才陡然高声开口,语气篤定、底气十足:“別的閒话我不多说,本届乡试解元,必定出自岳麓书院!我敢在此立言,绝不改口!”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不服反驳:“卢兄这话太过绝对!正月长沙书院联考,拔得头筹、夺得魁首的是城南书院的张兴,这般少年英才,谁敢说他没有问鼎解元的实力?” 一旁的程晗闻言,当即侧头压低声音,笑著对张兴打趣:“子盛,你如今可是长沙士林的知名人物。 此刻若是亮明身份,怕是满茶馆的人都要爭相过来结交攀谈了。” 张兴闻言,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浅浅一笑,轻声回道:“虚名浮利而已,不值一提。” 那边卢姓秀才见自己的论断被人反驳,顿时不服,立刻高声补充:“诸位莫要不信!岳麓邹山长乃是天下闻名的大儒,阅人无数、眼光卓绝。 他早已断言,院內周怀安、康守仁二人此番乡试发挥绝佳,皆是妥妥的夺魁苗子,解元之位,十拿九稳!” 有人当即戏謔追问:“卢兄这般篤定,莫非是悄悄入了岳麓门墙?” 卢秀才挺胸昂首,底气十足:“我虽无缘入读岳麓,却是土生土长的长沙人,人脉遍布城內各大书院,岳麓学子好友无数,內情自然比旁人清楚!” 这话依旧难以服眾,台下依旧有人低声辩驳,直言岳麓山长之言未必公允、临场应试变数极大。 第150章 定榜解元 卢秀才被周围人轮番反驳,脸面掛不住,一股好胜心气涌上来,乾脆当场开出赌局,打算一句话压下所有閒话。 “在下卢可行,土生土长长沙本地人,在这片茶坊圈子里说话向来算数、讲得起信誉! 既然诸位都不信岳麓能出解元,那我今天当眾设赌! 我出十两银子,押本届解元落在岳麓书院!谁要是不服气,只需要掏出五两银子,就能跟我对赌,有胆子下注的儘管站出来!” 十两、五两都不是零碎小钱,大半寒窗苦读的穷士子根本拿不出这么大一笔閒钱来赌。 满屋子人只凑在一起看热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出头接下赌注,场面僵在半空。 就在大伙都以为这场赌局就此冷场收场时,一旁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眾人齐刷刷转头望过去,张兴一眼认出是自己同舍的赵砚之,他手摇摺扇,步子閒散从容,慢悠悠走了过来。 张兴心里还暗自纳闷:这人前些日子回湘潭探亲,按他往日性子,回来之后本该一头扎去百花楼,找相熟的红顏知己閒谈所谓 “明史”,怎么反倒跑到这茶馆凑热闹来了? 赵砚之目光一扫,很快瞧见缩在角落喝茶的张兴、谢明轩一行人,抬手笑著打了个招呼,紧跟著转头看向意气张扬的卢可行,高声开口: “卢兄这赌局开得倒是爽快,你出十两赌岳麓,旁人只出五两就能入局,摆明是划算买卖,偏偏一屋子人只敢看热闹,没一个敢下场。 既然没人接,那这一局,我赵砚之应下了! 赵某是十分看好城南书院的张兴张公子夺魁的!” 张兴听到对著赵砚之接下赌局,苦笑不已。 回程路上,张兴有点无奈地对赵砚之说:“砚舟兄,你就对小弟这么有信心?你要是输了赌局可不能怪小弟。” 赵砚之哈哈一笑:“输了当然不会怪你,子盛兄,別人不了解你,作为舍友我还不了解你吗,我至少有八成胜率,八成!” 贡院外头士子流言四起、打赌爭魁,贡院里面,主考温伯年、副主考萧秉正连同二十位同房考官,正围著五经魁归属吵得面红耳赤、爭论不休。 二十房考官按本经分门各抒己见,吵得此起彼伏。 整本五经里,报考《礼记》的考生最少,总共才四百人来人,对应房官意见格外统一,很快敲定本经魁首人选,没起半点爭执。 等轮到《春秋》本经爭论时,矛盾立马凸显出来,分管两房《春秋》试卷的房师李如松、杨长名依旧各持己见,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副主考萧秉正心里本就偏向李如松举荐的张兴考卷,通篇义理、策论格局远超对手,可他几番开口辩驳,始终没法说动执拗的杨长名. 他又不愿仗著副主考身份强行压人,落个以权压人的话柄。 主考官温伯年看场面僵持不下,也不想事后旁人议论五经魁排名全由自己一人独断专行,沉吟片刻开口调停: “五经魁位次,本官不愿独断敲定。 既然各位房师各有看法,不妨轮流各抒己见,把各自举荐试卷的优劣都说通透,本官综合所有人的看法权衡决断,今日之內,务必把五经魁全部定妥。” 一眾考官陆续传阅两份《春秋》荐卷,一番比对下来,大部分人心里都有了定论。 张兴整篇答卷立意精深、策论贴合时务,通篇水准拉开另一卷一截,优势太过扎眼; 杨长名揪著张兴试帖诗略显拘谨、少了几分灵动才气这点细微瑕疵,实在太过牵强,根本说服不了旁人。 接连几位考官纷纷表態,一致推举张兴为本届《春秋》经魁。 温伯年又亲手將两份卷子重读比对一遍,不再犹豫,当场拍板,定下张兴为《春秋》本经魁首。 杨长名眼见主考与眾考官全都偏向另一边,大势已定,只能暗自嘆气,再也拗不过眾人,不再执拗爭辩。 《春秋》经魁尘埃落定,接下来《诗经》《尚书》《易经》三门本经的爭夺反倒愈发白热化。 每一门底下,都冒出三四份各有亮点的荐卷,各自对应的房师全力维护自己看中的考生,你一言我一语爭执不断,吵得不可开交,谁都说服不了对方,迟迟达不成共识。 几番僵持不下,温伯年只能拿出主考官的威严,逐一权衡优劣,强行压下分歧敲定人选。 这场爭辩从午后一直拉扯到夜里亥时三刻,耗费大半天功夫,才总算把五经魁五个名次全部敲定。 诸事落定,温伯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著身旁同样疲累不堪的萧秉正苦笑道:“允中兄,以前我总觉得决策要集思广益、多听眾人意见才是妥当法子。 经过今天这番折腾才明白,碰到这种大事,反倒不如主事之人乾脆拿定主意来得利落。 明天定全部举子名次之事,就不必召集所有人议论了,你我二人私下商议斟酌便可。” 萧秉正一整晚被轮番爭吵吵得头昏脑涨,早就厌烦不已,当即应声应下这个安排。 转眼到了九月初七,离放榜越来越近,一眾考生心绪越发浮躁不安。 同斋舍另外三人閒不住,又往和记茶馆打探消息去了。 张兴去过一回就看透了那地方,一群人凑在一块儿,除了听些五花八门真假难辨的小道消息,就是互相吹牛攀比,半点实际用处没有。 与其浪费时间凑热闹,他更情愿安安静静待在斋舍编撰科考教辅,或是往后山竹居去找陆景渊品茶下棋,消磨时日。 贡院之內,温伯年与萧秉正吩咐贡院的差役,把昨夜敲定的五份五经魁答卷全部平铺在案上。 萧秉正先开口感慨:“慎之兄,近些年湘省读书求学的风气越来越盛了,你瞧瞧,这五份五经魁的卷子摆在一起,隨便拿哪一篇出来,都有爭夺解元的底气。” 温伯年缓缓点头:“不光湖南一地,本朝太平日久,天下各处文风都日渐兴盛,这是好事。 允中兄,閒话稍后再说,我们先敲定五经魁整体排序。” 两人反覆斟酌比对通篇文笔、格局见识,最后由主考官温伯年一锤定音,选定文章水准最优的《春秋》经魁卷子,定为本届乡试解元。 第151章 张兴,十八岁的解元郎 敲定排名之后,主考官温伯年心底暗自思索:总觉得第一名这篇文章的行文笔法,隱隱带著几分陆景渊陆前辈的神韵。 陆前辈本就是湘省人士,不会这般凑巧吧? 转念他又放宽心神:我全然是凭著文章优劣评判取捨,半点没有受陆前辈人情影响,温某自问心底坦荡,问心无愧。 解元位置定下来,后面其余名次就顺畅多了。 正副主考稍作商议,很快排完整场乡试所有中式举子的先后次序。 等名次全部敲定,他们才重新把其余二十位房考官请进值房,当眾公布两人敲定的总排名。 不少房考官听完名次心里颇有微词,尤其听说解元落在《春秋》本经之后,有人当场欲开口提出异议。 可看正副主考態度明確,排名已然板上钉钉,再加上他们反覆阅读解元的答卷后也拿不出足够过硬的反驳理由,一番迟疑过后,最终也全都点头认可这份榜单排布。 至於十二个副榜人选,温伯年与萧秉正並未太过上心,索性放手交由各位房考官自行举荐补齐名额。 名次全部落定,全体考官一同逐卷覆核校验,杜绝错漏偏颇。 九月初七下午,开始统一糊名弥封,贡院专职书吏提笔誊写正式榜单,所有考官逐一签字、加盖印章留档,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到明天也就是九月初八清晨,准时张榜公示。 转瞬便是九月初八,放榜之日。 天刚蒙蒙亮,长沙城內已然热闹四起,不少士子心神激盪,有一部分心急的已经奔赴贡院门外等候今天是否会揭榜。 城南书院明经斋东舍之內,却是难得的清静。 同舍的谢明轩、林文瀚、赵砚之三人,天不亮就匆匆出门,挤去贡院外打探消息。 唯有张兴安坐斋中,心无旁騖地伏案收尾。 这些日子閒暇之余,他一直在打磨自己的应试教辅《乡试必读》,如今书稿框架、应试心法、答题技巧已然梳理完备,只剩最后一点收尾事宜。 屋內安静无事,张兴一边提笔润色文稿,一边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阿財,轻声开口问道:“阿財,我此前许诺过你,乡试结束,便还你自由身。如今乡试马上揭晓,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阿財闻言,瞬间怔住,脸上满是纠结与迟疑。 他低著头,语气诚恳又忐忑:“少爷,奴才做梦都想脱去奴籍,做个自由身。 可奴才自小在张家,除了伺候人、打理杂务,身无长技、一无所长。 真要是彻底离开张家,得了自由,我反倒不知该去哪、该靠什么谋生。” 奴籍之人,身世卑微、处处受限,可彻底脱离主家,无根无凭,在这世道更是寸步难行。阿財心中两难,既盼自由,又惧前路无依。 张兴闻言瞭然,微微頷首,心中已有定计,缓缓说道:“我明白你的顾虑。这两年我早已用惯了你,你做事稳妥细致、忠心可靠,我也不愿轻易换人。” “这样,我还你自由身,解除你的奴籍契书,往后你不再是张家奴僕。 但我与你立一份僱佣约定,你继续留在我身边做事,我按月给你结算工钱,待遇从优。 你既能得自由、脱贱籍,又有安稳营生,无需担忧生计,你看如何?” 阿財闻言,瞬间喜出望外,当即躬身行礼:“小人愿意!能继续追隨少爷,便是最好的归宿!”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主僕二人刚刚敲定此事,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度亢奋、近乎嘶吼的喊声,穿透庭院,直直传入斋中。 “子盛!子盛!快出来!出大事了!” 赵砚之一路狂奔而来,衣衫凌乱、满头大汗,衝进院中便高声狂喜道:“贡院放榜了!你中了!你是本届乡试的解元!十八岁的湘乡解元!千古少有!” 轰的一声! 哪怕张兴素来沉稳淡定,此刻心头也瞬间掀起滔天巨浪,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的从容镇定。 寒窗苦读数载,日夜伏案耕耘,从白身开始,一步步闯过县试、府试、院试,如今一举拿下湖南乡试解元! 十八岁少年,登顶一省士林之巔! 这一刻,过往所有的熬夜苦读、伏案刷题、忐忑焦虑、默默蛰伏,全都有了最好的回报。 他心中狂喜翻涌,既有一朝成名、鱼跃龙门的畅快,也有多年耕耘终得硕果的释然,更有少年登顶、不负韶华的万丈豪情。 胸腔之內热血沸腾,浑身气血激盪,整个人忍不住微微发颤。 强压著心头翻涌的情绪,张兴迅速定了定神,转头对阿財吩咐道:“你立刻赶往贡院,亲自核对榜单,確认无误后速速回来报信。” “是!小人即刻前往!”阿財应声,转身快步飞奔而出。 张兴这才抬眼看向气喘吁吁的赵砚之,稳著语气问道:“多谢砚舟兄专程来报喜。 你且说说,静澜兄,景行兄还有你自己,三人战况如何?” 这话一出,赵砚之脸上的狂喜瞬间收敛几分,神色微微僵硬,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却依旧强撑著笑意回道:“我、我还没来得及细看。 方才我的书童挤入人群看榜,第一时间就瞥见了你高居榜首的名字,我一时大喜过望,哪里还顾得上细看旁人名次,当即就拼了命跑回来给你报喜!” 说完,他勉强笑了笑,眼中藏著一丝不甘与侥倖:“我现在再回去仔细核对一番,说不定我与景行兄、静澜兄,都能榜上有名。” 话至尾声,他忽然一拍脑袋,再度露出笑意:“对了!差点忘了大事!之前在和记茶馆跟卢可行对赌,我稳稳贏了他十两银子!这喜事,一桩接一桩!” 说罢,赵砚之匆匆拱手,转身再度奔向贡院,想要確认自己与友人的结果。 赵砚之走后,张兴的喜讯已然传遍书院。 不少相识的同窗、平日里少有交集的学子,甚至书院的杂役执事,纷纷赶来明经斋道喜。 “恭喜张兄!十八岁高中解元,风华绝代!” “恭贺子盛兄!一朝折桂,冠绝湘省!” 道贺之人络绎不绝,张兴一一从容回礼,隨手派发喜钱。 可狂喜越是浓烈,他心底就越是忐忑不安,生怕榜单有误、空欢喜一场。 为了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稳住心神,他快步走到院中,掬起冷水反覆洗头,借著凉意平復滚烫躁动的心境。 第152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约莫半个时辰后,阿財气喘吁吁狂奔归来,满脸狂喜,高声喊道:“少爷!千真万確!您的名字高居榜首,你就是本届的湖南解元! 那榜单,小人反覆看了数遍,名字,籍贯,號舍都对的上,绝不会有错!” 彻底確认消息的那一刻,张兴悬著的心终於稳稳落地,所有忐忑全部消散,心底只剩踏实与滚烫的欢喜。 又过了半个时辰,得到確认消息的书院山长杨崇河亲自登门道喜,他的脸上满面春风、笑意盎然。 杨山长看著眼前的少年,满眼欣慰讚嘆:“子盛,好样的! 十八岁就蟾宫折桂,勇夺湘省解元,创下我湘省数十年来未有之记录,更是我城南书院无上荣光!” 张兴连忙躬身行礼:“多谢山长栽培教诲,学生不敢居功。对了,学生今天还来不及去贡院看样,不知其他同窗考的如何。” 杨山长笑著继续说道:“此番乡试,我城南书院亦是大获全胜,一共八人成功中式,本届岳麓书院只有七人考中,好多年了,我们城南终於压过了岳麓一头! 子盛,你居功至伟呀! 对了,你的同舍林文瀚,也榜上有名,排在第五十四名! 还有,咱们书院的沈清辞天资卓绝、发挥绝佳,高居第二,拿下亚元之位!” 张兴听到舍友也考中举人,心中一喜:“文瀚兄平日里伏案用功从不懈怠,寒窗耕耘终有回报,此番一举得中,著实可喜可贺!” 不过他马上想到,杨山长只提了林文瀚一人,那另外两名舍友谢明轩和赵砚之恐怕都没有考中。 张兴为之遗憾了一阵,隨后想起沈清辞考前跟自己的约定,要爭解元之位,他在心中笑道:“呵呵,沈清辞啊沈清辞,你虽然优秀,不过比之张某你还是差了几分,这解元之位,终究是我的。” 当然对著杨山长,他对沈清辞肯定是大加讚扬的:“沈兄学识渊博,行文眼界远超同辈,能拿下第二名亚元,完全是实至名归,令人佩服。” 杨山长哈哈大笑,小声在张兴耳边说道:“沈清辞確实优秀,不过比起你来还是差了一筹!” 两人正閒谈之间,门外下人进来通报,后山的陆景渊先生已经到了斋舍门外。 陆景渊素来性子清淡、喜静避俗,常年隱居后山竹居,除必要的公开讲学之外,极少主动下山应酬走动,如今专程前来贺喜,这份看重非同一般。 张兴连忙快步出门迎上前,深深躬身行礼:“弟子区区侥倖登科,何德何能,反倒劳恩师亲自登门。” 陆景渊一身素色长衫,神色温润平和,眼底却带著真切的笑意,缓缓开口:“你凭自身真才实学夺得解元,是多年勤学苦修换来的结果,为师理所应当过来道贺。 子盛,你年少登高却沉得住性子,进退有度,很难得!” 对於恩师陆景渊,张兴是发自內心的感激和敬重。 张兴恭恭敬敬回话:“要是没有恩师日復一日点拨经义、指点答题门道,我断然走不到今天。此番侥倖夺魁,离不开山长与您一路提携成全。” 陆景渊又耐心勉励了张兴一番,叮嘱他切莫年少轻狂、滋生傲气,稳步规划往后会试路程,还特意嘱咐,等鹿鸣宴办完之后,抽空去后山竹居一趟,师徒二人细细商议明年会试及后续学业的安排。 一番寒暄过后,杨山长、陆景渊先后告辞离开。 在沈家的別院內,沈清辞此时也早就看到了乡试中举的榜单,乡试第二名的成绩,已经是极为耀眼了! 面对周围亲友的祝贺,沈清辞表面应付,內心却只闪过一句:“既生瑜,何生亮!!” 另一边的岳麓书院,气氛却是五味杂陈,一半憋屈一半欣慰。 此前书院上下心气极高,一口咬定本届解元必定出自岳麓,秦院监更是四处大肆宣扬,扬言要借著这次乡试,洗刷之前书院联考输给张兴的脸面。 到头来,解元再度落在城南书院张兴身上,不止如此,连第二名亚元也落在了城南书院,一眾才子先前放出的豪言全部落空,岳麓书院成了全城士子閒聊打趣的谈资,顏面大跌。 邹山长十分生气,当眾狠狠训斥了口出狂言的秦院监,严令其深刻反思並解除了其院监的职务。 对於一眾浮躁自负、口无遮拦的学子,敲打眾人要收起傲气,沉下心踏实治学。 好在岳麓底蕴深厚,这次依旧有七人考中举人,占到全省新举人一成以上,整体成绩依旧稳居湖南前列,算不上全盘落败。 只是今年整场乡试最高的风头与荣光,全都落在城南书院,落在十八岁新科解元张兴一人身上。 整整一天,张兴的斋舍內,上门道喜的人源源不断,门前车马往来不停,人声喧闹从早到晚没个停歇。 一直等到夜色沉沉,来往宾客散尽,周遭才慢慢安静下来。 屋里只剩自己一人,张兴慢慢平復一整天亢奋躁动的情绪,静下心捋清楚接下来一件件要办妥的琐事。 第一件事,连夜写好四封书信,一封寄回老家,把高中解元的喜讯稟报父母兄长;另三封捎去宝庆府城,一封给四叔四婶报喜,两封告知周家两姐妹,让她们放宽心思,安心等候婚期。 为了保证时效性,张兴准备让阿財明天去找宝庆会馆花重金第一时间把信送回去。 第二,抽空去官府核验榜单,领取官方印发的中式凭据,办完功名备案手续。 第三,按著读书人的规矩,逐一登门拜谢主考、副主考以及各自房师,尽到门生礼数。 然后等官府筹办的鹿鸣宴应酬完毕,把长沙这边人情琐事全部了结,就立刻收拾行装快马赶回宝庆,如约迎娶周家姐妹,把婚约落地。 短短一日,张兴高中湖南解元的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先是传遍长沙城,紧接著席捲整个湖广湖南地界,少年一朝成名,声震湘地士林,远近无人不知。 入夜之后,张兴现在完全懂了那句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的心境,现在的他感觉身上所有的桎梏尽破、青云之路全都展开,往后前程,必是一片繁花。 他心绪激盪,翻来覆去许久难以入眠。 第153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续) 既然难以入眠,张兴索性把同舍其余三人都请了过来。 四人齐聚屋內,有新晋中举的张兴与林文瀚,也有此番落榜的谢明轩、赵砚之。 大家简单摆上几碟小菜、一壶陈年老酒,围坐一桌开怀对饮,卸下连日来的忐忑与紧绷,不知不觉间,所有人喝得酣然沉醉。 酒过数巡,气氛悄然微妙。 谢明轩和赵砚之望著春风得意的两人,心中五味杂陈,满是复杂。 羡慕是真的,失落也是真的。 不过短短一日,境遇已然天差地別。 昨日四人还是一同寒窗苦读、静待放榜的秀才,今日金榜落地,张兴高居解元、林文瀚顺利中举,已然成了堂堂举人老爷,前途豁然开朗。 一念及此,谢明轩与赵砚之心中愈发悵然,频频举杯敬酒,像是想用烈酒冲淡心底的失意,乾脆把自己灌得烂醉,消解胸中鬱结。 酒至半酣,已然微醺的谢明轩忽然想起一事,侧身凑近张兴,低声开口道出近况:“子盛,你怕是还不知道吧,这次乡试子谦运气尚可,虽未挤入正榜,却拿下了副榜名额,好歹也算有了功名名分。 唯独我和季明时运不济,正副双落,此番是彻底名落孙山了。” 话说到后半段,他嗓音微微发颤,隱隱带著哭腔,满是愧疚与不甘:“子盛,我实在心中有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读书赶考的银两,全是我娘子日復一日磨豆腐,卖豆腐,一文一文攒下来的血汗钱。 今年族里也格外看重我,大伯特意给我凑了十两纹银,盼我能一举登科、光耀门楣。 可我如今落榜而归,我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妻儿、面对族人!” 看著他颓丧自责的模样,张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宽慰:“科考一事,从来都是七分实力、三分机缘,一次失利算不得终生定数。 你的经学底子本就扎实,只是临场差了些许运气。 好好休整一番,下一届再战,定然有翻身出头的机会,切莫一时失意就灰心丧气。” 谢明轩闻言依旧茫然,低声呢喃:“还要再熬三年吗?我还能再静下心苦读三年吗?或许……我该务实一些,凭著秀才身份寻一份营生,安稳度日也好。” 一旁的林文瀚此番顺利中举,心境大好,兴致盎然。 他一边频频向张兴举杯,由衷恭喜他拿下解元桂冠,一边耐心劝慰谢明轩和赵砚之,让二人切勿一蹶不振、轻言放弃,静心沉淀,来年自有翻盘之机。 平日里跳脱隨性的赵砚之,此时最为通透豁达。 他其实早有预感自己此番难中,所以今天金榜落定,他虽有短暂失意,更多却是卸下重担的轻鬆。 他端著酒杯笑著开口:“景行兄別愁眉苦脸的!人生失意是常有的事,不必太放在心上。 我这趟虽没中举,却跟著子盛兄沾了天大的喜气!之前在和记茶馆,我赌贏了卢可行十两银子,稳赚不亏! 明天我做东,在旁边鸿宾楼连摆三天大餐,咱们好好吃喝一顿,不醉不归!” 一夜酣饮过后,接下来两日,登门道贺的人更是络绎不绝、接踵而至。 城南书院的同窗、过往授课的诸位先生,无论平日亲疏远近,尽数登门道喜; 本届同榜新科举人纷纷前来拜会交好,就连落榜的程晗、位列副榜的陈应能,也特意赶来致意祝贺。 就连此前暗自较劲的岳麓书院,此番成功中举的几名士子,也放下往日隔阂与成见,主动上门拜访,攀结情谊。 人脉圈层,一朝蜕变。 身在长沙的宝庆乡绅名流、宝庆会馆各大商行掌柜,纷纷备上厚礼、登门送上贺仪; 往年与张兴有过合作的商队东家,也亲自到访道贺,诚意十足。 更有无数张家及周家的远近姻亲,大多是张兴从未听闻的远亲,闻讯纷纷赶来攀附交好。 甚至有不少年纪比张兴父亲还要年长的老秀才、老童生,甘愿放下身段,自称门下晚辈,专程上门求教读书应试的诀窍。 连日宾客盈门,多亏有同舍好友帮忙周旋待客,加上阿財里外奔波、妥当打理杂务,张兴始终分寸有度、从容应对一眾来客。 一眾到访之人,无不暗自讚嘆:这位少年解元,年纪轻轻却沉稳懂事,进退有度、格局开阔,日后前程定然不可限量。 面对真心道贺、诚心结交之人,张兴一律礼貌答谢、坦然接纳。 可若是遇上心怀叵测、登门索要银两,或是妄图借著他的名头索要承诺、谋求私利的人,张兴也绝不姑息,直接拉下脸面,直言点破对方心思,断然將人送客出门,绝不纵容。 九月十一日,放榜第三日,衙门正式传来通知:巡抚与布政使衙门定於九月十三日开办鹿鸣宴,一则答谢本届正副主考官,二则宴请全体新科举人,庆贺新科士林。 张兴也隨之定下了后续行程:次日先前往学政衙门领取官方中式文书,办结功名备案,再逐一拜谢座师、房师,尽门生礼数。 待鹿鸣宴应酬完毕,便即刻收拾行囊,动身返回宝庆,筹办婚事。 对了,回去之前还得抽空去后山竹居见见陆师! 次日大清早,天色清亮,晨光正好。 在阿財的细心打理服侍下,张兴穿戴整齐、仪容俊朗,浑身朝气十足、意气风发,正准备出门前往学政署。 一直格外关照他的杨山长,特意差人送来一套简易解元仪仗,引路木牌、制式小旗一应俱全,让他以解元体面声势出行办事,风光得体。 一路沿街而行,满城热闹喧腾。 全城百姓听闻新科解元亲自出行,纷纷簇拥在街边驻足围观,指指点点、交口称讚。 沿街孩童追著仪仗队伍奔跑嬉闹,家家户户的铺面掌柜、往来路人纷纷拱手道贺。 无数白髮老者连连感慨少年得志、风华绝代,日后定然鹏程万里。 不少妙龄少女看著仪表堂堂,身著解元服制和身后跟著威风的解元仪仗的张兴都羞笑不已。 心中的完美夫君一下就有了具体形象,不少姑娘甚至偷偷央求家里的长辈们,准备派人来探听解元郎是否婚配。 整条城南长街人声鼎沸,万人瞩目,儘是少年解元的无上风光。 第154章 鹿鸣宴 张兴一行人抵达学政衙门,学政吕望南听闻本届解元张兴亲至,当即亲自出门接见。 二人本就有旧缘,当年正是吕望南做主,慧眼识珠,点了张兴为宝庆府院试案首,可以算是张兴最早的伯乐之一。 吕望南看著眼前气度不凡的少年,满脸欣慰笑道:“子盛,当年院试一见,我便知你底蕴过人、天资卓绝,他日必成大器。 你与那衡州府的沈清辞就是那一年院试本官最看重的栋樑,没想到才过了短短数年,你一举登顶、拿下全省解元,沈清辞考取第二名亚元,你俩果真都没有辜负本官当年的赏识与期许。 好,都是好样的,给本官爭脸了。” 张兴心中一愣,这吕大人有这么看重过自己吗,当年您只给那沈清辞写过推荐信吧? 不过现下不宜计较这种个人的小情绪,花花轿子人人抬,他连忙躬身行礼:“若无大人当年的慧眼提携,便无学生今日的起步根基。 此番侥倖夺魁,学生一直铭记大人的知遇之恩,不敢忘怀。” 一番温声寒暄过后,吕望南唤来衙內书吏,按著规制走了一遍核验流程,对照榜单名册核对张兴的身份信息,確保分毫不差。 核验完毕,他亲手將制式官方中式文书与举人执照郑重交到张兴手中。 一省学政亲自授凭,这在湖南歷届乡试中都是极为罕见的待遇,足以见得吕望南对这位少年解元的赏识与器重,也让张兴的新科解元之名,又多了一层实打实的荣光。 吕望南望著身前气度沉稳的少年,顺势温声拋出橄欖枝:“子盛年少登魁,天资卓绝、心性沉稳,实属我湘省百年难遇的奇才。 你日后赴京会试、入仕为官,若在湖南地界有任何难处,或是需要举荐提携之处,尽可直接来寻本官,本官向来惜才,愿为你铺路撑腰。” 张兴闻言心中通透,一省大员主动释放好意,自己当然要接好,当即口称弟子,躬身谢恩。 辞別学政衙门,张兴並未折返书院,而是约上城南书院其余几名新晋举人,备好礼物,一同前往主考府邸,登门拜见主考官温伯年、副主考萧秉正,行门生的谢师大礼,感谢两位主考阅卷取士、成全功名。 大礼参拜、谢过阅卷栽培之恩后,眾人各自分头离去,逐一前往自家房师宅邸登门致谢。 张兴专程去往《春秋》房师李如松府中。 当日闈內定魁,爭议四起,正是李如松始终力排眾议、据理力爭,死死护住张兴的卷子,极力举荐,才让他稳拿《春秋》经魁,最终登顶解元。 师徒相见,李如松满脸自得,缓缓抚须,將当日阅卷的爭执始末娓娓道来:“当日那杨长名揪著你诗赋小节挑错,执意要换卷顶替,是我当眾力辩,直言你全篇义理、策论格局远超同儕,小节瑕疵不足为碍。 几番僵持对峙,我始终不肯退让,才保住了你这卷经魁位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张兴闻言郑重躬身,诚心致谢:“若无房师当日鼎力保全、破格赏识,便无学生今日解元之名。 学生铭记房师栽培厚恩,此生不敢忘怀,日后求学立身、入世为官,必守本心、勤勉精进,不负恩师期许。” 李如松见状愈发欣慰,摆了摆手,坦荡笑道:“你不必刻意许诺回报。 老夫身为房师,秉公阅卷、为国惜才,本就是分內本职,並非贪图你日后显贵报恩。 今日你得登魁首,有师长成全、有机缘眷顾、有自身苦读,这些都是你往后立身行世的底气。 今后前路漫漫,务必常怀敬畏、心存感念,稳扎稳打才能走稳每一步。” 张兴心中明白,李如松想讲的是官场从来是一张盘根错节的人情大网,一旦踏入这名利场,便要依规行事、承情担责。 真正的人情世故,从不是简单的功利交易,而是立身根本。 或许今日欠下的这份师恩,往后数年、数十年都未必有机会相报,甚至终生无用,但这份提携成全之情,万万不能不认、不能遗忘。 为人立身,先存情义,再谈前程,方能长久。 诸事悉数办妥,当夜张兴回归城南书院斋舍,特意叫来阿財,细细叮嘱妥当:“明日鹿鸣宴一应应酬结束,后天我们便即刻启程返回宝庆。 你明天仔细清点收拾所有行李杂物,路途衣食、文书物件一应备齐,切莫临出发手忙脚乱,出半点紕漏。” 阿財用力点头道:“少爷,阿財办事,您只管放心!” 夜深人静,斋舍之內只剩张兴一人。 数载寒窗青灯苦读,一朝登顶湘省士林,胸中积攒多年的万千波澜,此刻渐渐沉淀平復,余下满心热切的归乡期盼。 想起周氏姐妹的秀丽容顏,张兴早已归心似箭,恨不得即刻策马奔赴宝庆,將高中解元的喜讯亲口告知周家两姐妹,早日將二人迎娶过门,从此朝夕相伴,弥补长久別离。 又是一夜辗转难眠。 九月十三日,湖南乡试鹿鸣宴如期开席。 此宴为官府正统盛典,规制庄重、礼数森严,专为庆贺新科举人、答谢阅卷考官,是一省士林最为隆重的盛事。 当日巡抚衙门、布政使衙门牵头筹办,长沙城內一眾地方高官尽数出席。 席间座次尊卑有序,品级分明,上位端坐的皆是湖南官场实权大员:湖南巡抚汪大人、布政使李大人、学政吕望南,以及长沙府一眾地方官吏。 本次乡试主考官温伯年、副主考萧秉正位列贵宾首座,二十位同房考官依次列坐两侧,满堂文武都是衣冠楚楚、气度森严。 而今日满堂最耀眼的存在,当属十八岁的新科解元张兴。 按照鹿鸣宴古制,新科解元为全场士林之首,需率先上前拜谢上官、敬谢主考、行冠礼、领宴歌诗。 一眾新科举人列队而立,张兴立身最前列。 此刻,一身举人冠服衬得张兴身姿挺拔、仪容俊朗,少年意气风华绝代。 全程仪式庄重规整,先由巡抚当眾致辞,勉励新科举人勤学精进、报效社稷; 再由主考官温伯年復盘本次乡试学风、褒奖湘省士子勤勉向学; 隨后新科举人依次拜谢师恩、互致礼敬,整个鹿鸣宴,盛大肃穆,尽显士林盛典气象。 席间敬酒往来络绎不绝,满堂高官、考官、同年纷纷向张兴举杯道贺,讚誉之声不绝於耳。 张兴始终从容应对,有礼有节,纵使被眾人轮番敬酒,却依旧保持了清醒、说话行事的分寸一点没乱,令满堂权贵和师长暗自讚许。 第155章 鹿鸣宴群英俯首,竹居夜定赴京途 本届乡试的第二名亚元沈清辞,此前曾与张兴立下赌约,誓要爭夺解元之位。 今日宴席之上,沈清辞终於放下了所有傲气,主动上前寻到张兴,坦然拱手认输。 “子盛兄才情卓绝、文笔冠绝湘省,此番夺魁实至名归,我沈某心服口服。 此前爭魁之约,是沈某自视过高,论才华沈某不及兄台分毫。” 沈清辞神色坦荡,眼中看不出任何怨懟,隨即诚恳邀约: “来年二月京师会试,我决意赴京赶考,还望届时能与子盛兄结伴同行,彼此砥礪,共赴春闈。” 张兴笑著说:“清彦兄过谦了,你我名次仅差分毫,一个解元一个第二名亚元,不过是阅卷考官一时喜好之差,本就算不得什么输贏胜负。” 他心中暗自感慨,对沈清辞素来十分欣赏。 沈清辞出身名门,天资卓绝,年少成名,一路科考堪称所向披靡,稳稳拿下县试、府试、院试三连案首,是湘省公认的天才士子。 若非自己带著两世阅歷、坐拥记忆优势,单凭纯粹的天资苦读,自己未必能胜过这位才情惊艷的沈清辞。 更难得的是,二人虽为爭魁对手,沈清辞从未心生歹念,更不曾动用半点阴私手段,连恶语狠话都不曾有过,行事始终光明坦荡。 这般心胸气度,让张兴真心认可。 於是他坦然应下邀约:“我也正有此意,正好和清彦兄一起结伴赴京。 不如你我约定十月底或十一月初在长沙匯合,一同启程北上,共赴京师春闈,如何。” 沈清辞自然应下,表示还要多邀几位同年一起出发。 席间,城南书院杨山长端坐席间,看著自家书院走出的解元、亚元两大奇才,还有多名中式学子,满面荣光,心底说不出的欣慰,频频点头讚许,脸上笑意始终未曾散去。 一旁的岳麓书院邹山长,望著风头无双的张兴,神色复杂,主动上前开口道:“张解元,听说你当年曾去过我岳麓求学,可惜老夫识人不明,未能將你纳入岳麓门下,至今心中颇为遗憾。 如今你年少登魁、名震湘省,前程浩荡无垠,老夫在此祝贤弟此后扶摇直上、步步登高,终成社稷栋樑。” 张兴对邹山长本人和岳麓书院並无任何意见,所以礼数周全地躬身回礼致谢。 张兴同舍新晋举人林文瀚位列五十四名,今日身在席间,看著高居士林之首的张兴,满心敬佩与欣喜,看著站在人群中央的舍友,他心中也升起过要是自己能得解元该多好的念头,隨后马上苦笑地摇了摇头。 岳麓书院三大才子之中,一向最为高调的刘大成临场失误遗憾落榜,未曾赴宴;周怀安、康守仁二人此番顺利中举,列席席间。 往日二人与张兴多有暗自较劲、言语爭锋,今日亲眼见证张兴以十八岁之龄登顶湘省解元,独享满堂荣光。 二人不得已收起往日傲气,再见张兴时,態度谦和恭敬,礼数周全,再无半分轻视之心。 整场鹿鸣宴宾主尽欢,盛景空前,直至日暮时分,宴席才缓缓落幕。 此时天色尚未彻底暗沉,余暉洒落书院山林。 张兴未曾耽搁,独自一人快步前往后山竹居,登门拜见陆景渊,打算跟陆师敲定自己后续的科考规划。 竹舍清幽、茶香裊裊,陆景渊静坐竹下,听闻脚步声,抬眸看向进门的张兴,神色淡然。 张兴躬身行礼后,坦然稟明自己的后续安排:“恩师,弟子心中已然有后续的规划了。 此番归家,先如期与周家姐妹完婚,了结婚约、安顿家事,待十月下旬,便即刻动身赶赴京师,备战来年二月春闈会试。” 陆景渊闻言,放下手中茶盏,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这小子,艷福倒是不浅,旁人一生得一良人已是万幸,你却一次迎娶两姐妹。 为师只是好奇,新婚燕尔、温柔乡中,你当真能捨得娇妻,抽身北上赴考? 怕是到时心有牵绊、不忍別离。” 张兴神色坚定,从容作答:“弟子自问这份心性还是有的,分得清轻重缓急。 儿女情长固然可贵,但功名前程更需把握。 再说了,弟子今年才十九不到,正是拼前程的时候,日后谈儿女之情的时间还长著呢。” 陆景渊微微頷首,隨即正色规劝,耐心点拨:“你有这份定力实属难得,但为师也要实话告知你。 你刚才也说自己今年方才十八岁,年纪尚轻,不必急於一时。 即便错过本届会试,等下一届再考,依旧为时不晚。” “你虽拿下湘省解元,一省之內冠绝同辈,足以称得上天资超群。 但会试之时,天下英才会齐聚京师,江浙、江西等科考强省,每届都会涌现无数惊才绝艷之辈。 以你如今的学识底蕴,中进士或许大有希望,可若想躋身一甲、位列前茅,依旧难度极大、胜算不足。” 他语重心长继续说道:“你若安心留在为师身边,潜心苦修打磨三年,沉淀学识、拓宽格局,届时不敢保证你能拿下状元、榜眼、探花这般一甲名次,但稳稳中个二甲进士,绝对十拿九稳。” 张兴听完恩师良言,心中依旧早已篤定主意,拱手诚恳回道:“陆师厚爱弟子铭记於心。 但弟子始终认为,少年正是脑力、精力最鼎盛的年岁,锐气最盛、斗志最足。 科考机遇难得,每一次春闈都是千载良机,弟子不愿保守等待、白白蹉跎岁月,只想趁年少拼搏一试,不负韶华、不负苦心。” 陆景渊静静看著眼前少年眼底的坚定与锋芒,知晓他心意已决,最终无奈失笑,缓缓点头:“罢了,你既有此壮志、主意已定,为师便不再多劝,任由你放手一搏。” 少年终究有少年的路,无法也不必按照自己为其想好的稳妥之路走。 他稍稍沉吟,隨即开口为张兴铺路:“你即准备好要赴京赶考,为师就把自己在京的一些人脉介绍给你。 你二师兄向志辉你已经熟悉了,除了他之外,你六师兄丁以辉,如今也在翰林院任职,这两人在京师都算人脉深厚。 你到了京师,但凡求学、处世、遇困,都可以登门求助二人。” “为师今夜便再为你修书数封,附上老夫往日的故旧人脉、师门渊源。 到了京城,你持信逐一拜访,多结善缘、虚心求教,对你日后科考立身、入仕为官,肯定会有所裨益。” 感谢到陆师为自己的谋划,张兴心中大暖,郑重深深一揖,诚心致谢:“弟子多谢恩师栽培提携!” 第156章 捷报传回宝庆府 长沙城內鹿鸣宴盛大开场,满堂荣光尽归张兴一人。 而隔著数百里路途的宝庆府城,关於本届乡试放榜、张兴高中湖南解元的惊天喜讯,也终於在九月十三日这一天,飞速传了回来。 此时的府城內,一眾本地文士正齐聚友人宅中举办文会。 在场之人大多是常年困於科场的秀才、老儒,半生浸淫诗书,却屡屡止步乡试,难登举人门槛。 席间眾人把酒閒谈,句句不离科考仕途。 谈及三年一届的乡试,眾人皆是满脸唏嘘,追忆自己年少赶考的热血时光,如今年岁渐长、锐气消磨,只剩满心嚮往与遗憾。 张兴四婶周明慧的二哥周明浩也身在其中。 他已是年岁偏大的老秀才,屡试不第,早已看淡乡试功名,索性放弃继续赶考,平日里只混跡府城文场,与人谈诗论道,安稳度日。 在一眾文人之中,他资质平平,年岁偏高,家境也不算特別出眾,向来不算显眼,只是默默陪坐閒谈。 就在眾人感慨唏嘘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在府衙当差的友人满脸赤红、气喘吁吁衝进院中,声音亢奋洪亮,震得满堂瞬间寂静:“喜讯!天大的喜讯!本届乡试金榜出炉,咱们宝庆府出解元了!” 满座文士瞬间抬头,眼中满是惊诧。 宝庆府文风虽盛,却多年未曾出过省魁解元,这等荣耀,数十年难遇。 不等眾人追问,那衙差高声喊道:“新科解元正是咱们宝庆子弟!便是前年院试案首、今年方才十八岁的张兴!年少登顶,冠绝全省!” 此话落地,满堂譁然,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竟是张兴!那位年少成名的奇才!我早就说过张案首决不是池中之物!” “十八岁解元,古来罕见!我宝庆府终於扬眉吐气了!” 一眾文士满脸与有荣焉的喜色,纷纷抚掌讚嘆,整个文会的气氛瞬间被推至顶点。 唯独人群之中的周明浩,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神色瞬息数变,震惊、错愕、狂喜,最后却沉淀为深深的懊悔。 他呆呆立在原地,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回神。 这时,与他交好的陈秀才笑著开口点破:“周兄,这张解元,不正是你周家的侄女婿吗?听闻令侄女与他早有婚约,好事將近!” 一语惊醒眾人,所有目光瞬间齐刷刷匯聚在周明浩身上。 原本在席间毫不起眼的周明浩,眨眼之间成了全场焦点。 周明浩强行压下心底的万般不甘,脸上缓缓扬起七分骄傲、三分谦逊的笑意,拱手从容道:“不瞒诸位仁兄,张解元的確与我周家侄女定下婚约,待他这次乡试后归乡,便会择日完婚。” 话音落下,满堂恭维声接踵而至。 “怪不得周兄气度不凡,原来是解元公的长辈!” “周兄好福气,家中即將迎娶解元女婿,日后周家必定兴旺发达!” 无数讚美之词扑面而来,周明浩短短片刻,便彻底沉醉在这份眾星捧月的风光之中,心头的遗憾被暂时冲淡。 陈秀才凑近过来,压低声音,带著几分好奇惋惜,轻声问道:“周兄,我记得你家中亦有適龄的女公子,当初为何……” 话未说完,瞥见周明浩脸色骤然阴沉难看,陈秀才立刻识趣闭口,不再多言。 周明浩勉强应付完眾人的恭贺,再也无心逗留,当即拱手告辞:“诸位见谅,如此天大喜讯,在下需第一时间告知家中兄弟,先行告退!” 转身踏出院门的那一刻,周明浩方才所有的体面从容尽数崩塌。 周明浩站在巷口,望著长空,忍不住狠狠捶足顿胸,满心悔恨几乎溢了出来:“悔啊!当初慧妹最先与张家议亲找的就是我,这解元公本该是我家女儿的夫婿,是我周明浩的女婿啊!” 一念之差,错失千古良机。 他越想越懊恼,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两记清脆的耳光,脸颊瞬间泛红。 良久,他才强行压下翻涌的悔意,深吸一口气,整理好神色。 事已至此,再多悔恨无用。如今三弟、四弟皆是未来解元公的岳丈,身份今非昔比,自己日后,反倒要对这两位有过嫌隙的亲兄弟客客气气。 想通此节,周明浩收起所有不甘,换上满脸喜庆的神色,快步朝著三弟周明远的宅院走去。 刚跨进院门,他便高声喊道:“三弟!大喜!天大的喜事!咱们家贤侄婿张兴,高中本届湖南乡试解元了!” 此刻屋內,周明远正与妻子唐氏细细商议女儿周玉寧的婚期与陪嫁事宜,盘算著如何把婚事办得体面周全。 骤然听闻这话,周明远猛地从座椅上弹起身来,满脸难以置信,快步衝出屋门:“二哥,此话当真?张兴当真一举拿下了解元?” 周明浩满面笑容,篤定点头:“千真万確!这是县衙言县丞的身边人亲自传出来的消息,半点不假!我还要去四弟家报喜,先行一步!” 二哥一走,周明远当即紧紧攥住妻子唐氏的手,激动得声音发颤:“夫人!还是你眼光独到!当年若不是你果断出手,为寧儿择下这门亲事,我们怎会有今日这份天大的荣耀!” 谁知唐氏脸上的喜色缓缓褪去,神色愈发沉稳凝重,轻声道:“夫君,女婿中了解元確实是件大好事,可也切莫高兴得太早,你忘了那句『齐大非佳偶』?” “从前张兴虽有案首的名头,说到底也只是个秀才,夫君有监生的身份,两家门户相当、身份持平,借著已故公公举人的名头,我们家还有点优势,尚可从容安排婚事。 如今他一朝登顶解元,一下子前程万丈,身份早已今非昔比。 不要说我们了,就是公公还在,周家也远远比不了解元公的份量。 如今,反倒是我们周家高攀了。” 周明远愣了愣,有些不解:“我看那张兴品性端正、谦逊温和,绝非得志便猖狂之人,未必会计较这些门第规矩。” 唐氏轻轻摇头,耐心解释:“此一时,彼一时。 就算他本人是真的谦和低调,可解元的身份摆在那里,规矩体面、人情世故全然不同。 我们万万不能再以寻常婚事自居,自作主张安排诸事。” 第157章 捷报归乡,改换门庭 唐氏继续缓缓说道:“先前我们商量好的婚期、礼数、置办排场,全部作废,一概不作数。 张兴如今高中解元,来年二月还要赶赴京城参加会试,婚事一切日程,都得顺著他的行程来安排。 等他从长沙回乡,大小事宜全都以他的心意为准,我们不能再以长辈的名义自作主张。 至於陪嫁,咱们倾尽家中积蓄,能备多丰厚就备多丰厚,样样挑最好的置办,绝不能让外人閒话,说咱们周家轻慢了解元公。” 周明远连连点头附和:“夫人说得在理,確实不能再按原先的计划行事,贤婿的前程才是头等大事。” 唐氏思路清晰,立刻给丈夫安排差事:“你现在就带上文彬,去慧妹府上送喜讯,顺带跟慧妹、妹夫说清楚,两边的婚事安排,都听从张家调度,我们全力配合,记住,多让文彬说。” 周文彬轻笑著接话道:“娘,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周明远也明白如今两家门第早已顛倒,当即应声领命,匆匆出门办事。 等丈夫走后,唐氏整理好衣衫,快步往后院闺房走去,打算把这份天大的好消息,亲口说给两个待嫁的女儿。 周家后院闺房暖意融融,周玉寧、周玉秀姐妹並肩坐著,低声閒聊私房话。 两个姑娘心思细腻靦腆,说著说著,就聊到往后成婚相守的日子。 说起往后朝夕相伴、灯下閒话的甜蜜光景,周玉秀脸颊微微发烫,小声怯生生开口:“要是日后表哥当真让我们两人一同…… 我们该怎么开口推辞才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玉寧瞬间羞得耳根通红,抬手轻轻捶了堂妹一下:“你这小丫头,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两人越聊越是难为情,双颊染满红晕,垂著脑袋心跳怦怦直跳,满屋子都是少女藏不住的娇羞。 就在二人心绪纷乱、满面发烫的时候,唐氏推门走了进来,眼底压不住满心欢喜,开口高声道:“寧儿、秀儿,天大的喜事!你们的未婚夫张兴,这次乡试一举夺魁,中了整个湖南的解元!”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两个姑娘瞬间僵在原地。 片刻错愕过后,铺天盖地的惊喜涌了上来。 她们日日掛念、时时期盼的少年,不单顺利考完乡试,还一举登顶,成了全湖南最风光的十八岁解元。 欣喜、骄傲、甜蜜、心安种种情绪缠在一起,姐妹二人眼眶微微发红,方才的少女羞怯,尽数化作滚烫的欢喜,心里满是对心上人的骄傲,还有对往后日子的无限期盼。 画面一转,来到周家四房。 周明养和妻子黎氏听完二哥送来的喜讯,当场喜不自胜,夫妻俩反覆確认消息真假,许久都平復不下激动的心情,脸上的笑容一刻也落不下去。 可欢喜劲儿没过多久,周明养猛地一拍桌子,满脸懊悔地长嘆:“亏了,实在是亏大发了!” 黎氏听得一头雾水,疑惑发问:“老爷,女婿中了解元这是天大的福气,咱们家跟著沾光,怎么反倒说亏了?” 周明养无奈瞪了她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眼光太过短浅!当初只当张兴不过寻常秀才,撑死能中个举人就到头,再加上慧姐这边的缘故,只觉得秀儿嫁给张家三房也无妨。 谁能料到张兴天赋如此绝顶,前程简直一望无边! 早知道他有今日的造化,当初说什么也得让秀儿爭一爭,搏一搏张家本房正室的位置,如今大好机会白白错过了!” 黎氏看得反倒通透,轻声宽慰丈夫:“老爷何苦纠结这件事?不论本房三房都是他张兴的妻子,张兴如今是堂堂解元,秀儿嫁过去便是解元夫人,已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再说寧儿是秀儿的姐姐,她素来温和宽厚,必定不会苛待秀儿,日子安稳和睦,何尝不是最好的结局?” 周明养看著妻子这般不爭不抢的性子,连连摇头嘆气:“你真是个糊涂妇人,半点不懂得为自家女儿爭前程!” 与此同时,张兴四叔张承智的府邸,周明远父子匆匆赶来报喜,刚开口道出张兴高中解元的喜讯,夫妻俩瞬间喜得眉眼大开,激动得手足无措。 可二人尚未多说几句,府中便接连有人登门道贺。 不少消息灵通、与张承智交好的乡邻亲友,纷纷闻讯赶来,满脸喜色地恭贺张家出了一位少年解元,恭贺他家兼祧子嗣一朝登顶、光宗耀祖。 左右街坊邻居听闻喜讯,也纷纷聚拢过来,道贺声、称讚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人潮涌动、络绎不绝,周明远父子根本插不上多余话语,只能趁著间隙,匆匆將“两家婚事安排都听从张家和解元公安排”的意思转达清楚,便被络绎不绝的道贺人群淹没。 喜讯从府城一路传开,只用了一日,就传遍下辖的宝武县。 宝武县令高洋得知自己治下青山镇出了一位十八岁新科解元,当场欣喜万分,难掩振奋。 对於那个每年都上门拜访自己的案首秀才,高洋脑子里是有一定印象的,他也有预感张兴很有可能会中举,但也没想到张兴能给自己带来这么大的惊喜! 一个普通的宝庆县竟然诞生了全湘省第一的解元,几十年都难得一遇,这份政绩能给他的履歷、官声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估计也他官场生涯最高光的一件事了。 高洋心里已打定主意,往后一定要多多照拂、提携张兴,如果张兴再有进一步,自己或许也能试一试六品的乌纱帽是何等滋味。 说完,他立刻差人叫来杨县丞,吩咐道:“备马,隨我一同前往青山镇小水村,亲自登门道贺,为解元公府上改换门庭。” 这等大喜事,杨县丞自然满口应下。 不多时,高县令、杨县丞二人骑马带队,直奔小水村张家而去,打算第一时间登门报喜,亲手主持改换门庭的仪式。 一行人抵达张家宅院门外,看著眼前老旧低矮的木门,高洋二话不说,直接下令隨行衙役动手拆旧门和旧门框。 哐当的拆门动静惊动了村里不少百姓,全都围在路边围观,议论纷纷。 第158章 新贵换门楣,教辅换千金 看到县的老爷们带人来拆张家的大门,小水村有人心头一紧,小声揣测:“难不成张兴在外闯了祸事?不然县令和县丞两位大人物,怎会亲自带人拆他家大门?” 旁边年长的村民连忙提点:“你糊涂!就算真犯了法,也用不著两位大老爷一同过来拆门。 你看这架势,分明是要换新门第,怕是传说里的改换门庭大典!” 站在人群里的张家族老五叔公猛然回过神,眼下正赶上乡试放榜的日子,心头猛地一跳:难不成张兴那小子中举了? 话音刚落,张兴的父母张承义、王英听见门外震天的动静,连忙从后院走出来查看。 高县令一眼瞧见夫妻俩,立刻快步上前,拱手高声道贺:“张老太爷、张老夫人,天大的喜事!令郎张兴高中本届湖南乡试解元,本县特地登门道喜! 来人,即刻为张家改换新门庭!” 所谓改换门庭,是读书人考中举人之后官府出面操办的体面仪式:拆掉举人家原本低矮破旧的农户木门与旧门框,换上用料厚实、规格更高的崭新大门,门前还要立起对应举人身份的专属门楣標牌。 张兴家则更特殊一些,他可不是普通的举人,而是一省解元!!门楣標牌还能刻上大大的“解元”二字! 这一套仪式代表整个家族门第抬升,从今往后张家不再是普通农户,而是出过省魁解元的书香门第,往后乡邻、官吏见到张家之人都要礼让三分,是寒门子弟光宗耀祖最实在的体面。 听见县太爷亲口说出儿子高中解元,张承义和王英当场僵在原地,耳朵嗡嗡作响,半天缓不过神。 这些年张兴一路科考步步出彩,院试拿案首、府试名列前茅,次次都给家里带来惊喜,可这次不一样,那是统领一省举子的解元! 如今连县令,县丞双双带队上门道贺,亲手给自家翻新门庭,这份荣耀,夫妻俩从前连做梦都不敢想。 震惊、狂喜、不敢置信,还有藏不住的骄傲一股脑涌上来,夫妻俩满心都是为人父母的宽慰与自豪。 兄长张科站在父母身侧,激动得手足无措,两只手来回搓动,在院子里一圈圈来回踱步,嘴角扬起的笑意死死压不住,浑身只觉得通体舒畅,连脊背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一旁的嫂子李氏身怀有孕,挺著大肚子轻轻扶著廊柱,眉眼间盛满光彩,发自內心为自家爭气的小叔,为整个家族扬眉吐气而欣喜。 院里三岁不到的小侄女张念安,年纪太小,听不懂解元、功名是什么,只看见满院子人热热闹闹、个个面带笑容,也踮著脚蹦来蹦去,小手不停拍手,咿咿呀呀地笑个不停。 高县令看著欢喜不已的一家人,又当眾许诺,除了今日更换门庭,县里还会专门拨银子,在张家门前修一座规制完整的解元旗杆,供全村人瞻仰。 另外往后小水村、张家宗族还能享受县里不少赋税、徭役上的优待政策。 张承义和王英一辈子务农,平日里见了里正都拘谨客套,从没直接和这般大官打过交道,面对县令接连的恩典,夫妻俩除了一遍遍弯腰躬身道谢,再也说不出完整的客套场面话,手足侷促,站在原地有些无措。 好在做了一年多山货生意、通晓人情场面的张科及时上前,拱手躬身从容回话,答谢县令体恤乡梓、厚待解元家属,才没有在一眾官差、乡邻面前失了解元家属该有的体面。 待高县令带著衙役队伍车马远去,五叔公当即领著全村男女老少一窝蜂围入院中,里三层外三层將张家夫妇围在中间,一句接一句的道喜声此起彼伏,人人嘴里都把张兴夸讚得天上少有、地下难寻。 五叔公站在最前头,捋著花白鬍鬚率先开口道贺:“承义,你们两口子真是好福气!咱们张氏宗族这么多代人,从未出过这般光耀门楣的子弟。” 接下来五叔公表功道:“老夫早就看出来兴侄孙与眾不凡了,几年前就拍板让族里凑银两接济兴侄孙读书。 如今他一举拿下全省解元,足见孩子文才冠绝湘省,好似是天上文曲星降世,落到咱们小水村了!” 话音刚落,隔壁热心快嘴的七婶挤开人群上前,拍著胸脯篤定反驳道:“五叔,您这话还说浅了,什么叫好似文曲星? 当年张兴刚出生的那天夜里,我起夜出门取水,清清楚楚看见天际一颗极亮的星辰直直坠落在二哥家的屋顶上,当时我还只当是眼花。 今日一看,一切全都应验,这孩子本就是文曲星下凡,天生就该登科夺魁!”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周遭围观村民纷纷连连附和,你一言我一语议论不停,有的说起张兴儿时读书便异於常人,有的感慨张家苦尽甘来,院里喧闹喜庆,久久不散。 听著乡邻一口一声恭敬地唤自己 “老爷”“老夫人”,张承义与王英只觉得浑身舒坦,嘴角扬得老高,从始至终笑到合不拢嘴。 画面一转,千里之外的长沙城,鹿鸣宴全套官方礼仪,宾客应酬全都落下帷幕。 九月十四清晨,张兴按照布政司定下的官府规制,提前报备回乡行程,隨后前往司署领取解元专属全套仪仗。 另有布政司专门调配的兵丁、皂隶二十余人隨行,一路负责护送科举文书、近身护卫出行安全,沿途仪仗开路,撑起一省解元独有的身份体面。 连日应酬之余,张兴心里还记著此前伏案编撰完成的应试教辅《乡试必读》。 放榜之后,他抽空让阿財拿著书稿部分抄本,去往长沙城內几家规模最大、客源最广的书局,隱晦表露想要合作刊印售卖的想法。 消息短短半日便传遍长沙书行圈子,各大书局掌柜听闻,此番高中湖南解元的张兴,竟亲笔编撰了专供士子备考乡试的教辅,个个心头狂喜,不敢有半分怠慢,第二日一早便纷纷备上厚礼,亲自登门拜访张兴,爭抢独家刊印的合作资格。 第159章 教辅换千金,解元归乡路 城南书院,张兴的斋舍中,这些书局的掌柜差不多同时前年拜访,城中最大的文渊书局掌柜率先登门,他率先出价道:“张解元,若是书稿交由我们刊印,书局愿出五百两白银买断,再分一成盈利给您,全长沙城所有分店全力铺货,保证销量。” 紧隨其后的崇文书局掌柜不甘落后,当场加价:“五百两太少!我书局出六百两,分红给到一成半,还能在全省各府州县设分销点,让全湘士子都能买到解元公的大作!” 几家掌柜轮番抬价,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爭得面红耳赤。 南方书局金掌柜看著场上局面,略加思索后下定了决心,他上前一步,给出全场最优条件:“解元公,我们南方出局愿意出价六百两现银,外加全书两成纯利润分红,只求解元先生將这《乡试必读》独家刊印权全权交付我们南方书局。 除此之外,金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解元公天资卓绝,不仅是乡试的解元,还是前年宝庆府院试的案首,不知可否抽空再撰写一册《院试指南》,专供童生备考院试,两本书一起刊行,定能造福万千湘省及周边省份的学子。 这本《院试指南》我南方书局出四百两买断外加二成分红,並且不用等书成,我们直接现付给解元公一千两银子!” 张兴听到有人出价五百两时,就知道自己这个少年解元在教辅行业溢价很高。 听到金掌柜的报价后,其他书院掌柜相互看了看,却没有再出声,张兴知道这差不多就是最高的出价了。 一千百两现银外加两成分红的报价,南方书局的诚意与实力皆是全场第一,额外邀约编撰《院试指南》一事,也正合张兴之意。 原来之前在写乡试的教辅时,张兴顺手也把院试的教辅写的差不多了,之后只要稍稍整合就可以成稿了。 一番短暂斟酌,张兴便敲定合作,頷首应允:“金掌柜诚意十足,分销渠道周全,这两份书稿,张某便託付南方书局独家刊印。 一千两白银今日兑付,分红按季度结算,《院试指南》我返乡安顿妥当之后,便抽空动笔两个月后一定完稿交付。” 金掌柜大喜过望,当即当场立下契约,隨后去附近票號取出一千两白银兑换的银票,双手郑重递到张兴手中。 捏著厚厚一叠沉甸甸的银票,一向有城府,喜怒不形於色的张兴也忍不住笑了,心中暗自感慨:从前为了凑齐赶考纸笔、食宿路费,时常需要精打细算,数年寒窗一路开销累积下来,所花费的银两数目也不算少。 如今中了解元之后,不过一册手写教辅,短短片刻商谈,赚到的银两便是过往所有求学花费的数倍有余。 古人所言 “书中自有黄金屋”,从前只当是劝人向学的虚言,今日亲身经歷一番,才知圣人之言,半点不假。 读书好啊,这书还得多读! 把书读好读透就是普通人的登天之梯!! 九月十五,张兴正式辞別长沙城,带著整套解元仪仗动身返程,朝著久別的宝庆府赶路。 隨行的阿財心里十分不解,忍不住上前问道:“少爷,咱们一心急著赶回宝庆迎娶周家两位小姐,何苦带上这么一大套繁琐仪仗赶路?不光拖慢行程,路上处处都累赘。” 张兴淡淡一笑,笑著跟他解释:“这套仪仗不是我想带就能带、想扔就能扔的。 布政司是按乡试定好的规矩配发,解元回乡自有一套固定礼数,代表一省读书人的体面,一点都不能敷衍简化。 再说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如今衣锦还乡,让家里长辈、宗族乡亲亲眼见见这份功名荣光,也算不负我多年青灯苦读,这点私心,我自然是有的。” 话音落下,整支队伍缓缓启程。 此刻张兴心里早已归心似箭,脑海里时时刻刻惦念著宝庆府的周氏姐妹,他满心盼著早点回去定下婚期、拜堂成亲,往后朝夕相伴。 心里的衝动让张兴恨不能扬鞭策马、日夜兼程,一刻也不多耽搁。 可如今身担解元名分,一举一动都受官礼约束,早已身不由己。 队伍从踏入湘潭地界开始,每一处府县交界,当地文武官员都会提前备好香案、鼓吹礼乐,出城十里甚至几十里列队等候,专程前来拜见道贺。 官场上的规矩、乡邻之间的情面全都推脱不开,他身为全省士子之首,万万不能摆架子避而不见,只能一一上前客气应酬、回礼答谢。 除此之外,沿途不少从宝庆走出去的退休乡官、在外经商的同乡商贾,全都守在各处驛站客栈,递上名帖摆下宴席,拉著他敘同乡情分,送来各式厚礼,一波接著一波络绎不绝。 各地寒门学子、读书秀才更是沿路簇拥著队伍隨行,只为亲眼见一见少年解元,拦在路上求墨宝、请教读书应试的法子。 应酬一场接一场,会客从未停歇,哪怕张兴已经儘量精简多余的会面,能推的宴席一概婉拒,行程还是被硬生生拖慢。 明明心里急著赶回宝庆,可一天耽搁一点,归途反倒一日比一日缓慢。 每到夜里,隨行眾人各自歇息,驛馆里只剩一盏孤灯,白日的喧闹全部散去,张兴独坐房中,反覆琢磨婚事的安排,心中有些左右为难。 周玉秀是三房定下的媳妇,四叔一家定居宝庆,这一头的婚礼肯定要放在府城办,不用多想。 让他拿不定主意的,是本家迎娶周玉寧这一桩,到底该在宝武县老家操办,还是直接在宝庆府城简办。 若是回宝武祖宅成婚,能够正式祭拜宗祠、叩见列祖列宗,又能守在父母身边,完全贴合宗族礼法和乡里规矩,正统又体面。 可在家办喜事,置办酒席、接待全村乡邻、打理各类杂事至少要耗上半个月,一堆琐事缠身,肯定会耽误温习课业,赶不上十月动身赴京、备战来年春闈的计划。 可要是直接在宝庆府城简单办婚,採买操持省事省心,能早点和两姐妹相聚相守。 坏处也十分明显:没法回乡祖坟行完整的告祖大礼,还要折腾父母来回赶路,传出去难免有乡邻嚼舌根,说他年少得志、忘本自大。 一路走一路权衡,两种方案各有优劣,他始终拿不定主意。 原本短短几日就能走完的路程,被各类应酬耽搁,整整走了八天,还没能踏入宝庆府城地界。 眼看著前路就是熟悉的宝庆故土,张兴心里终於有了决断:一切以科考前程为重。 第160章 解元归乡,定下婚事安排 心中利弊权衡已定,之前关於此事的纠结便烟消云散,张兴心境豁然开朗。 从长沙出发后的第九天,张兴一行人的车马终於行至宝庆府城外。 抬眼望去,城门之下仪仗整齐、官吏林立,声势浩荡无比。 宝庆知府、永清知县两位地方主官,竟亲自率府县文武出城迎候,专为迎接新科解元荣归故里。 城门侧边,张兴四叔张承智、四婶周氏早已等候多时,身旁陪著周家一眾姻亲长辈。 眾人立在一旁,望著眼前这般隆重盛大的场面,人人心神震动,满心感慨。 往日里坐镇一方、威严肃穆、寻常百姓难得近身的知府与知县,今日姿態谦和、面色和煦,静静佇立城门之下,静待少年解元归来。 这般景象落在一眾亲友眼中,眾人方才真切洞悉解元功名的分量。 一朝登魁,身价倍增,连带著至亲眷属,身份门第都隨之水涨船高,尊贵数分。 车马稳稳停驻,张兴身姿挺拔,翻身下车,步履从容上前,对著两位父母官拱手行礼、客套寒暄。 张兴全程礼数周全、沉稳有度,全然不见一般少年常有的青涩。 一番官面应酬礼毕,张兴侧身抬手,从容將身侧等候的四叔四婶、周家一眾姻亲长辈逐一引荐给两位大人。 听闻皆是解元公至亲眷属,方才尚且端著几分官威的知府、知县,笑意愈发浓郁,主动开口逐一问候致意,態度亲和温厚,再无半分上官威严。 张兴先快步走到四叔四婶身前,恭敬行礼问安。 四叔张承智素来沉稳,此刻也难掩心头激动,眉眼间满是荣光,连连点头叫好; 四婶周氏更是眼眶微热,看著眼前功名加身、气度不凡的侄儿,满心都是欣慰与骄傲,数年牵掛,终得圆满。 隨后张兴又上前与周家一眾长辈见礼。 周明远、周明养等人本就是张兴姻亲长辈,论辈分本无需出城迎接晚辈,可如今张兴身具解元尊位、前程万丈,权势名望早已今非昔比,周家之人根本不用別人提醒纷纷主动前来城门接这个女婿。 甚至在跟张兴说话时,周家眾人心中难免带著几分拘谨惶恐,好在他们也是见过世面的,强自稳住心神,竭力维持长辈体面,只是姿態不自觉的比之前低了不少。 眾人入城之后,张兴让隨从的官差,皂隶住在驛站,自己依旧如同从前一般,选择住进四叔家中, 入夜时分,屋中灯火静謐,四叔四婶召来张兴,细问他后续前程与家事安排。 张兴端坐落座,开口直言道:“四叔、四婶,侄儿心中已有打算。 来年二月京师春闈会试,侄儿必然要赴京一搏,不错过此番功名机缘。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但与周家两桩婚约,早已定下,绝无拖延反悔之理,所有侄儿选择在赴京之前完婚,了却终身大事,然后在儘早赴京赶考。” 隨即,他將自己完整的规划缓缓道出:先在宝庆府敲定婚期、筹办婚事,隨后抽空返回宝武老家祭祖省亲、安顿家族琐事,再接父母前来府城见证婚礼,这样兼顾礼法、亲情与前程,互不耽误。 四叔四婶听完,二人心中难免顾虑:婚期安排的这么仓促,匆匆完婚,怕是耽搁子嗣落地、耽误三房香火延续。 可转念一想,瞬间通透。 如今张兴已是湖南解元,若是来年春闈再中进士,便是朝堂新贵,前程不可限量。 比起一时香火,仕途根基才是家族的万世荣光。 两人当即点头应允,表示全力配合:“既然你主意已定、我们便全力配合。 明日一早,我们便请媒人前往周家,商议请期、定日、迎亲诸事,绝不耽误你的行程科考。” 张兴又说到:“还要劳烦四叔四婶派人把小侄在对面的宅院装饰一番,我与玉寧的婚事就在那边办。” 四叔点头道:“兴儿放心,我这就让阿忠派人去办。” 隨后叔侄二人秉烛长谈,彻夜閒话。张兴將自己长沙赴考、鹿鸣宴应酬、师从陆景渊、房师李如松提携保全的种种经歷,一一细说。 谈及隨行护卫阿財忠心护主、一路劳苦功高,张兴顺势提起,打算为阿財脱籍归良,还他自由身。 四叔早已通过家书知晓阿財过往,知晓这小廝忠心耿耿、曾经拼死护佑张兴安危,闻言当即頷首讚许,深以为然。 隨即,四叔想起多年前的承诺,主动开口提及旧事:“当年你赴长沙求学,我便许诺过阿財,只要他尽心护你周全、伴你求学,日后便为他寻一门好亲事,將府中丫鬟许配於他。 如今你功名大成,正是兑现承诺之时。” 他看向一旁侍立的阿財,温声问道:“阿財,你隨少爷多年,忠心可鑑。 我府中丫鬟皆是本分之人,你若有心仪之人,只管直言。 待你成婚,我便为你与女方一同脱籍归良,往后二人皆为自由良民,再无奴籍牵绊,只需与少爷签下僱佣契约,长久隨侍即可。” 阿財闻言瞬间狂喜,扑通一声跪地叩谢,满脸感激。 多年卑微奴籍,日夜盼的便是脱籍自由、成家立户,今日终於得偿所愿。 激动过后,他面色微红,些许扭捏,鼓起勇气开口:“多谢老爷、夫人成全,小人……小人中意內院的阿红姑娘许久,求老爷夫人成全。” 四婶闻言顿时莞尔失笑,眉眼温和:“原来是阿红。 你的眼光倒是不差,那姑娘性情温顺、手脚勤快、踏实本分,最是適合居家过日子。 既然你诚心求取,我便做主,將阿红许配於你。 往后你们夫妻二人好好隨侍少爷,忠心做事,將来必有安稳前程。” 阿財连连叩首,郑重表態:“小人夫妇此生必定忠心耿耿、尽心竭力,终身追隨少爷,绝无二心!” 一夜閒话落幕,诸事敲定。 次日天明,张兴一早起身,依礼登门,先后拜见宝庆知府与永清知县。 二人对他礼遇有加、温言勉励,期许他来年春闈再登金榜、再创佳绩。 拜別两位父母官后,张兴专程前往旧日求学之地,拜见当年考取院试时的”大课“夫子谢先生。 时隔数年,再见昔日弟子少年登魁、荣归故里,谢先生满心欣慰,连连感慨自古英雄出少年。 师徒落座閒谈,说起本届乡试诸多学子,谢先生难免唏嘘,提及了自家子弟谢明轩。 谢先生长嘆一声:“景行那孩子天资尚可,奈何心性浮躁、根基不牢,此番乡试落榜,终究是差了几分火候。” 张兴闻言温声宽慰:“先生无需多虑,科场起落本是常事。 景行兄尚且年轻,沉淀心性、深耕学识,来日未必没有出头之机。” 一番閒谈,师徒二人追忆往昔治学时光,畅谈治学之道、科场之理,讲起当年在资江书院开课的场景,旧事歷歷在目,张兴却从一介白身的童生,变成了湘省的解元,人生际遇令人心生无限唏嘘。 第161章 定下婚期,闺房教女 就在张兴忙著拜见地方父母官与授业恩师的同时,四婶周氏带著媒人分头出动,亲自去往周家三房、四房,敲定双方婚事的最后安排。 三房的周明远和唐氏夫妇心里早有预料。 他们清楚,如今的张兴早已今非昔比,前程摆在眼前,一切婚事安排都得以他的科考大局为重。 夫妻俩心里早就拿定主意,全力配合,绝不添乱。 所以周氏刚把张家的婚期安排,嫁娶规矩说清楚,两口子当即满口答应,没有半点异议,全程跟著张兴的时间来,全力配合筹备婚礼。 可四房的周明养与黎氏听到婚期定得这么赶,当场就愣了,心里十分意外。 周明养虽然没有功名、只是普通白身,但对科考规矩多少有所了解。 他清楚,乡试结束后,新中举人大多会赶著来年的春闈会试衝刺功名。 心念一转,周明养立刻猜出了张家加急办婚的缘由,主动开口问道:“慧姐,这次婚事办得这般仓促,是不是贤婿要赶明年的春闈,才特意提前完婚?” 周氏点头如实回应:“没错。 兴儿打算在月底回乡探亲祭祖,十月初办完两场婚事,之后在十月底就要收拾行装赶赴京城,专心备战会试。” 黎氏一听这话,当场慌了神,脱口而出:“那也太赶了!我们这边嫁妆、新衣、各类婚嫁物件全都没来得及准备!” 话音刚落,一旁的周明养生怕妻子失言惹得张家不快,赶紧悄悄踢了她一脚,立刻制止了她慌乱的话头。 紧接著,他迅速稳住神色,对著周氏郑重拱手,態度诚恳:“慧姐放心,我们心里有数。 如今万事以贤婿的前程为重,我们全力配合张家的安排。 剩下这几天,我们全家昼夜赶工筹备嫁妆、置办婚事所需,绝对不会耽误十月的婚期。” 一番坦诚沟通下来,周家长辈都同意了张兴提出的婚事行程安排。 当下便请媒人和族亲到场作证,当眾敲定了请期的黄道吉日: 两日后举行正式请期礼,十月初六迎娶三房周玉寧,十月初八迎娶四房周玉秀,两场婚事依次举办,互不干扰。 另一边,四叔张承智借著张兴归乡荣归的风头,特意带著他出面,拜见宝庆府一眾商会乡绅,其中又以各大米行的东家为首。 一眾富商乡绅都想巴结新晋解元,態度个个恭敬谦和、爭相交好。 张兴应对从容、谈吐大方,言谈之间屡屡提起四叔多年来对自己的接济栽培、尽心帮扶,处处维护四叔的体面。 他不动声色就帮四叔抬高了身价、撑足了场面。 府城所有婚前事宜都安排妥当后,张兴不再多做停留。 九月二十七,圆满办完请期仪式,他立刻动身,日夜兼程赶回宝武县老家。 一路风尘僕僕,等他赶到宝武县城时,天色已经擦黑,夕阳垂落西山。 可哪怕天色已晚,宝武县令高洋依旧亲自带队,领著县里的文武官吏、乡绅老者,专程守在城门外,等候新晋解元归乡。 张兴中乡试解元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满城百姓纷纷涌上街头,挤在路边围观,都想亲眼见见这位年仅十八、一举夺魁的少年解元。 沿街人声鼎沸、喝彩不断,人人都在感慨,小水村出了一位绝世奇才,是宝武县几十年难得一遇的莫大荣光。 张兴简单应酬了一眾官员乡绅,没有过多耽搁,趁著天色尚未完全暗沉,策马疾驰,直奔清山镇小水村的老家。 刚到村口,崭新的景象映入眼帘,让他心头一震。 家门口立起了气派庄重的全新解元大门,院前矗立著官府专门修建的举人旗杆、解元碑牌,字跡端正、规制肃穆,满满都是独属於新科解元的无上荣光。 望著眼前这一幕,多年寒窗苦读的日夜艰辛、挑灯苦读的画面一一涌上心头。 从寒门布衣子弟,到一省乡试魁首,所有的吃苦坚持,终得圆满。张兴心底涌起满满的欣慰与感慨。 付出有了收穫,这些年的苦读值了! 他身著规整庄重的解元公服,身姿挺拔端正,缓步走入院中。 见到久別重逢的父母,张兴心头一片温热,上前郑重跪地行大礼请安,感念父母多年省吃俭用、辛苦操劳,全力供他读书求学的养育深恩。 隨后他又对著兄长张科深深鞠躬,诚恳道谢:“大哥,这些年辛苦你了。家里大小事务全靠你操持,侍奉双亲、稳住家门,替我扛下了所有琐事,才让我能安心在外读书应试,没有后顾之忧。” 张家子弟荣归故里、显贵却不忘本、躬身跪拜亲长的一幕,被村口所有乡邻看得清楚。 眾人纷纷讚嘆,张兴年少成名却不骄不躁、孝顺谦和,才学品行皆是顶尖,当真担得起文曲星下凡的美誉。 此番解元归乡,再度彻底轰动整个宝武县,连日来上门道贺的亲友乡邻、各界人士络绎不绝。 但张兴心里清楚,婚期、科考都迫在眉睫,半点耽误不得。 因此他应酬极有分寸,婉拒了各类多余宴请,只希望能儘快办完家事,返回府城筹备大婚。 当晚灯下,一家人围坐屋內,张兴把自己后续的全盘计划细细告知父母:自己探亲完马上接二老进府城,十月初在府城完婚、十月底从长沙出发赴京参加会试、。 听闻本房的婚事也要在府城操办,父亲张承义一时有些迟疑,微微沉吟,心里顾虑宗族礼法和乡里閒话,担心不在老家成婚,不合乡下规矩、惹人非议。 一旁的母亲王英却通透豁达,当即开口拿定主意:“兴崽,你如今有大本事、大眼界,见识早就远超我们这些乡下人,你的婚事前程,爹娘全都听你的安排。” “你要进京考功名,婚事迁就你的行程,放在府城办最合適。 再说玉寧是府城长大的姑娘,从小锦衣玉食、娇养长大,若是嫁来我们乡下村落,难免委屈受累、住得不习惯。 就定在府城成亲,体面安稳,也不委屈人家姑娘。娘看这样挺好的!” 说完,她连忙推了推还在思虑的张承义。 张承义瞬间回过神,连连点头附和:“对对对!我儿思虑周全,家里一切都听你的,你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依从!” 就在张兴留在宝武县老家、安顿家事、祭拜宗祠、应酬乡邻的这几日,宝庆府城內张周两家早已忙得热火朝天,处处都是备婚的紧张氛围。 四叔张承智和四婶周氏清楚婚期紧、容不得半点拖沓,乾脆把名下的米行、商事全都交给得力掌柜打理,暂时搁置所有生意,夫妻俩全身心扑在两场婚事的筹备上。 不光是属於三房迎娶周玉秀的婚事,因为张兴父母不在府城,夫妻俩和张兴商议过后,索性把张兴本房迎娶周玉寧的婚事也一併包揽下来,全权操办。 大到婚房布置、喜宴排场、婚嫁礼法流程,小到喜物採买、礼器置办、下人调度安排,夫妻俩事事亲力亲为、逐一核对查验,只求把两场婚事办得体面周全。 连日操劳,两人虽身心疲惫,可一想到侄子张兴是少年解元、前程无量,所有辛苦都瞬间烟消云散,只觉得甘之如飴。 与此同时,周家三房、四房也是全家齐上阵,紧锣密鼓赶製嫁妆、裁剪新衣、置办各类婚嫁物件。 两家长辈倾尽心力,每一样物件都精挑细选、务求丰厚体面,只盼女儿出嫁风光体面,配得上如今功名赫赫的新科解元。 转眼便是十月初一,距离首场大婚只剩最后五天。 夜色渐深,周家三房闺房內静謐温柔,烛火轻轻摇曳。 唐氏挥手屏退屋內所有丫鬟侍女,房中只留下女儿周玉寧一人。 她缓步走到妆匣前,小心翼翼打开最隱秘的夹层,从中取出一本装帧素雅的薄册画册,轻轻递到周玉寧的手中。 第162章 闺房教女,张兴谢师 把画册塞给女儿后,唐氏附到女儿耳边,用只有女儿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寧儿,婚期將近,往后便是为人妻、居家度日的人了。 这几日无事,你独自悄悄翻看画册上的內容,好好熟记,莫要羞怯迴避,都是人间常理、夫妻本分,是女子立身居家的必修课。” 周玉寧冰雪聪明,心性通透,指尖触到画册的瞬间,再结合母亲此番叮嘱,剎那间便洞悉了其中玄机。 霎时间,她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緋红,从面颊一路红到耳根脖颈,心头又羞又臊,垂著脑袋不敢抬头看人,指尖紧紧攥著画册,一双小手都有些无处安放。 差不是在同一时辰,周家四房的闺房之內,也上演了相似的一幕。 黎氏同样避开旁人,將一本一模一样的私密画册悄悄递给小女儿周玉秀。 相较於一点就透的周玉寧,周玉秀性子更为娇憨单纯,起初还懵懂不解,捧著画册好奇翻看,嘴里还低声呢喃:“娘,这是什么书呀?是教我婚后持家的规矩吗?” 她说著便隨手翻开画页,只扫了几眼,看清画上隱晦生动的画面与字句,瞬间瞳孔微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方才还懵懂好奇的小脸,瞬间爆红滚烫,羞耻感瞬间席捲全身,她慌忙合上画册,把头深深埋进黎氏的怀里,肩头轻轻颤动,软糯的声音带著满满的羞窘:“娘!羞、羞死个人了!您怎么给我看这些……” 黎氏轻轻拍著女儿的后背安抚,用温和用通透的语气说道:“傻丫头,有什么好害羞的? 男婚女嫁、阴阳相合,本是世人伦常、天地常理。 这不止是为了传宗接代、延续香火,更是夫妻相守的情分乐趣。 往后你与夫君朝夕相伴,相知相守,这些都是必经之事,成亲之后你自然就懂了。” 一夜无话,闺中少女各自怀揣羞涩心事,静待佳期。 另一边,回到老家的张兴马不停蹄在处理各种琐事,除了正常应酬,接受道贺、享受荣光,还妥善办完了三件要紧大事。 首先是按礼回拜高县令,便是登门回拜高县令与陈县丞两位父母官。 此前二位主官亲自登门为张家改换门庭、落实乡梓优待、给予他无上回乡礼遇,这份隆重恩礼,张兴断然不能失了后辈礼数。 回老家的第二天,张兴备好礼物来到县衙拜访。 衙门的厅堂之內,宾主落座、清茶相待,寒暄敘礼过后,张兴言辞恳切,郑重致谢两位大人厚爱提携。 眾人閒谈之间,高县令看著张兴这位新科解元,藉机恳请他留下一幅墨宝,为县衙添彩。 张兴的书法虽算不上当世名家、登峰造极,却也工整端正、气韵十足。 当然了世人看重的从不是字跡优劣,而是他新科湖南解元的赫赫名头。 张兴中了解元之后,已经为不少人和地方提过字了,对提字一事轻车熟路,马上欣然应允,当场挥毫泼墨,为县衙、高县令与陈县丞各题写一副匾额对联。 张兴的对联笔墨端庄、寓意吉祥,引得两位大人连连称讚。 题字閒谈之余,张兴顺势开口,委婉提及自家堂伯张承仁、堂哥张勇。 之前没中举之时,张兴自觉分量不足,所以在拜见高县令时从未提及此事,现在自己已是解元举人,张兴便打算开口一试。 张兴说起二人在自己年少求学时,时常接济帮扶自己,並且说这二人入职县衙当差以来,一直是勤勉踏实、谨守本分。 高县令闻言,手抚长须,心中瞬间快速权衡利弊。 区区两名县衙吏役的前程升迁,对自己来说不过举手之劳,能卖新科解元一个情面,稳赚不亏。 他当即笑著表態:“张承仁此人本县知道,在刑房供职多年,熟通律法、心思縝密,经手案卷从无错漏;张勇虽是白役出身,却勤恳机敏、踏实肯干,做事靠谱得力。 他父子二人皆是衙门中不可多得的实干人才,本官一直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来日必有重用之机。” 表態成这样,张兴也是明白了高县令的意思,並没有再追问。 聊到后面,高县令忆起自身半生仕途,心生感慨,温声勉励张兴道:“本官当年乡试中举后也曾意气风发,只可惜数次奔赴春闈皆遗憾落榜,蹉跎数年后最终无奈弃考。 过了不惑之年才扎根仕途任职,可惜举人出身,只生最多也只能停留在七品官位了。 老夫倚老卖老,斗胆说一句经验之谈给解元公:年少有为最是可贵,切记稳住心性、勤勉精进,牢牢把握住来年春闈良机,一鼓作气高中进士,扶摇直上、光耀仕途。” 这想法与自己相当吻合,张兴躬身受教,郑重谢过县令提点教诲。 第二件事,张兴见完父母官后,专程前往幼时启蒙的私塾,拜见自己的启蒙恩师杜秀才。 嘉治二十年的杜秀才依旧在乡间开课授徒,座下依旧是一眾埋头苦读的稚龄童生。 当一身规制庄重解元公服的张兴缓步走入私塾,对著昔日恩师恭敬躬身行礼时,满堂童生尽数愕然抬头,满脸震撼。 一身荣光、气度不凡的解元公,对著自己这个平平无奇的老秀才夫子谦卑行礼,这般反差,深深衝击了在场所有孩童的內心。 杜秀才心中大为受用,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荣光与欣慰,连忙抬手虚扶,朗声笑道:“子盛不必多礼!如今你高中湖南解元、名扬一省,为师心中万般宽慰,甚是自豪!” 说罢,杜秀才当即转头,借著张兴的传奇经歷,藉机对著满堂童生劝学励志:“你们都看仔细了!这位便是为师教出来的弟子,本届湖南新科解元张兴! 先前为师与你们言说解元公是杜某学生,你们还有人暗自不信,今日亲眼所见,总该都服了吧?” “你们张师兄出身寒门,年少时家里清贫,一度险些因家贫輟学。 可他从未认命,克服万般艰难、日夜潜心苦读,终究天不负有心人,一朝夺魁、名扬湘省!” “世间从无天生的贵人,更无註定的贫贱,唯有勤学不倦、持之以恆,方能逆天改命、改换门第。 你们若能潜心向学、刻苦耕耘,他日亦可如你们张师兄一般,鱼跃龙门、光宗耀祖!” 一眾童生亲眼见证榜样风采,听闻这番恳切教诲,个个眼神炽热、心神激盪,心中向学之志愈发坚定。 第163章 闺中私语待新婚 张兴归乡办的第三件要事,便是择定吉日,专程前往张氏宗祠祭拜先祖。 礼敬先祖过后,他单独会见族长五叔公与一眾族老,坐在一起细细商议宗族日后的长远发展。 五叔公心里早已盼著张兴功成名就后反哺宗族,今日机会难得,便顺势提议开设张氏宗学,专门培育族中子弟,重点帮扶那些天资尚可、却家境贫寒、无力求学的稚童,不让张氏子弟再因家贫断了读书路。 富贵之后资助同族后辈,这是这个时代通行的做法,张兴心中也认同,不过提携后辈也要量力而为。 如今的张兴虽然有了解元名望,却还没有与之相匹配的实力。 跟五叔公商量之后,张兴决定以自己解元之名,牵头开办张氏宗学,为宗族立起读书治学的根基。 同时自掏腰包,捐赠二十两的启动资金,同时捐出一些笔墨纸砚、经史典籍,及各类教学教具,为张氏宗族中贫寒却上进的子弟尽一份力。 时至十月初一,在张兴紧赶慢赶之下,各种私事、公事、宗族之事基本都处理完成了。 此番归乡,虽然时间紧张,张兴基本上也做到了礼数周全、人情兼顾。 小水村乃至整个宝武县的乡邻、族老、官绅士林,人人交口称讚,都说张兴年少登顶解元,却半点不骄不躁、不忘初心,身居高位依旧谦逊知礼,显贵而重情义,实属难得的有德后生。 十月初二,晨光清朗,天高气爽,正是出行吉日。 张兴带著父母、兄嫂一家老小整装启程,车马缓缓驶离小水村,一路奔赴宝庆府城,准备迎接数日之后两场盛大隆重的大婚之礼。 与此同时宝庆府城內,周氏姐妹照例是聚在一起,今天是周玉寧来到堂妹的闺房。 婚期一日日迫近,两位待嫁少女的心,也跟著悄悄躁动起来,既有对新婚日子的憧憬期许,又带著几分少女的羞怯慌张。 周玉寧、周玉秀两姐妹並肩坐在窗前,低头赶製最后几件婚嫁针线活,细细整理贴身嫁衣与私人物件。 待到手中活计尽数做完,屋內丫鬟侍女尽数退下,闺中只剩姐妹二人相对而坐,气氛閒適又私密。 二人压低声音,悄悄閒谈对比起了两家的嫁妆。 周家三房周明远身为监生,素有体面、有社会身份,奈何不善经营家產,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三房家业能稳稳守住祖辈根基,甚至略有增收,全靠贤內助唐氏精明能干、持家有道。 而周家四房周明养,身为周老举人的第四子,既没能像二哥那般自立考取功名,也没能效仿三哥借力家中人脉钱財谋得监生身份,却唯独擅长经营生计。 这些年苦心打理產业,积攒下来的家底,丝毫不比几位兄长逊色。 如今张兴高中解元、身价倍增,两家都深知这门婚事的贵重,也念著张兴的人品才学,都拿出了最大诚意,为女儿备下丰厚嫁妆,只求女儿婚后能有体面、不受委屈。 三房为周玉寧备下城郊良田三十亩,府城临街铺面两间、成套精致木器家具,外加一柜珍贵古籍、全套上乘文房四宝,更有满箱綾罗绸缎、金玉首饰,最后还有一笔丰厚的压箱底现银,周明远唐氏两口子真是把整个家当都掏了大半。 四房为周玉秀准备的嫁妆,虽铺面规模略小、良田亩数稍少,却胜在精致繁多,添置了大量精工刺绣嫁衣、珍稀细软、闺中物件周明养黎氏夫妻也是出了大血。 论排场、论家底厚重,周玉寧的嫁妆確实更压得住场面;可论贴心细致、贴身好物,周玉秀的嫁妆又不输分毫。 周玉秀心里悄悄带著一点小羡慕,嘴上却不服输,总觉得自家嫁妆精致耐看、更合心意,周玉寧看在眼里,淡淡含笑,心底也带著几分本房正妻的从容底气。 姐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著嫁妆琐事,不知不觉间,话题悄然跑偏,落到了昨夜各自母亲私下叮嘱的私密闺房之事上。 心性跳脱、活泼好奇的周玉秀,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连忙起身跑到窗边,左右探头张望,確认屋外无人偷听、四下寂静无声,才轻手轻脚凑到周玉寧身旁,压低声音,眉眼带著几分好奇和狡黠,小声试探:“寧姐,这几天……三伯母是不是也偷偷给了你那种画册,跟你讲了新婚的私密事呀?” 周玉寧心头倏然一羞,面上强装淡然,抬眼轻瞥她一眼,故作镇定道:“什么私密之事?你整日胡思乱想,净说些没规矩的顽皮话。” 她刻意装得从容淡定,可耳尖悄然泛红、眼底藏不住的羞涩慌乱,早已彻底出卖了心底的羞怯。 周玉秀见状瞬间瞭然,嘴角扬起狡黠笑意,胆子更足了,又往前凑了凑,细若蚊蚋地说道:“姐,你就別装啦!我都知道的,就是新婚之夜男女夫妻的那些私事嘛! 我娘昨夜特意叮嘱我,还送了我画册呢。” 说著,她小心翼翼从妆匣最隱秘的夹层里抽出那本薄薄的私密画册,捏在手里轻轻晃了晃,眼底满是少女的新奇与懵懂:“要不我们姐妹换著看看?说不定两本画册內容不一样,还能多学些门道呢!” 看著堂妹这般天真憨直,毫无羞怯,坦荡直白的模样,周玉寧又羞又气,当场被她逗得轻笑出声。 她抬手捏住周玉秀软乎乎的脸颊,又好气又好笑地嗔怪:“你这丫头,真是越大越没羞没臊! 这般闺房私事,岂能隨口掛在嘴边,还拿来打趣调换?若是被长辈听见,定然要罚你好好学规矩!” 话音落下,她便伸手去挠堂妹的痒处,想要惩治她这份大胆跳脱的性子。 周玉秀最怕痒,瞬间笑得浑身发软、连连躲闪,连忙举手討饶:“我错了我错了!姐姐別挠了!” 可求饶过后,她依旧小嘴不服输,小声嘟囔:“姐姐就是太小气了,看看又无妨……” 一时间闺房之內,少女嬉笑打闹、娇声呢喃,清甜温柔的笑语縈绕满屋。 第164章 婚前1 差不多在同时,张兴一行人也来到了宝庆府城。 张兴这次回宝庆府城,和从前孤身一人来求学暂住在四叔家不一样,他是带著家人一起来的。 父母肯定要在此长住一段时日,兄嫂也会留下来住上十天半月,亲眼见证他两场大婚礼成。 加之头一场婚礼,要在自家新宅迎娶本房正妻周玉寧,需要提前安顿落脚、熟悉居所气场。 所以这次没有再叨扰四叔,直接住进了自己购置的新宅。 这里虽说比不上四叔在府城经营多年的老宅气派精致,但院落方正清净,大大小小厢房十分充足,张兴一家六口人住得宽宽鬆鬆。 前些日子,四叔特意吩咐家里老管家忠伯,带人过来清扫翻新、添置各类家用物件,把院子打理得乾乾净净。 眼看婚期越来越近,新宅院里早已掛满鲜红绸缎、贴满喜字,走到哪里都透著大婚的热闹喜气。 车马抵达新宅,一家人下车四处打量崭新的住处,人人脸上都藏不住欢喜。 简单放下行李、稍作歇息后,张承义两口子便拉著张兴,往斜对面四叔家里走。 一来是专程登门道谢,两场婚事大大小小的事全靠四叔四婶日夜操劳; 二来如今全家都到了府城,正好凑在一起敲定婚礼最后的细碎安排,免得办喜事时临时出乱子。 四叔四婶早就站在门口等候,热热闹闹把一行人迎进屋,端上茶水点心招待。 等僕役全都退到屋外,屋里只剩自家至亲长辈,张承义满脸感激开了口。 “老四、弟妹,这次真是辛苦你们夫妻俩了。 兴崽婚期赶得紧,开春还要去京城考会试,我们老两口常年待在乡下,城里婚嫁的规矩半点不懂,什么忙都帮不上,两场婚事全靠你们里外奔波操持,这份心意我们两口子牢牢记在心里。” 张承智连忙摆了摆手,笑著宽慰他。 “二哥二嫂,都是血脉相连的自家人,说这些客套话反倒生分。 兴儿如今给咱们张氏一族爭了天大的脸面,我们做长辈的帮著分担婚事琐事,本来就是该做的,哪里谈得上辛苦。”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一旁的四婶周氏也柔声接话:“你们只管放宽心安心等著娶儿媳妇就行。 两场婚礼的流程、宴席规格、各项礼数,我们已经核对过好几遍,媒婆、看日子的阴阳先生也早就对接妥当,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如今一家人齐聚在此,正好把迎亲时辰、拜堂礼节、宾客席位、嫁妆交接这些细节敲定,安安稳稳把两场喜事办得风光体面。” 王英连连点头:“四弟和弟妹都是有见识的,有你们把关,我们一百个放心。 我跟你二哥是乡下人,懂得的规矩少,所有安排全听你们的。 只要婚事顺顺利利,別委屈两个姑娘;別耽搁兴崽进京赶考就行。” 张兴坐在一旁,等长辈话音落下,沉稳开口补充:“四叔、四婶,连日来劳烦你们费心操劳。 婚事就按之前说好的安排来,十月初六迎娶玉寧,十月初八再接玉秀进门,两场婚礼依次操办。” 话音落罢,张兴想起一事,起身取出一沓沉甸甸的银票。 此前他撰写了科考应试的教辅《乡试指南》交予书局售卖,凭藉他十八岁便夺得乡试解元的名头,足足赚下了千两白银。 这件事他回乡时便告知父母,本想让一家人商议银两用途,可父亲张承义执意让他一併告知四叔四婶后再做决定。 张承义的理由是张兴兼祧两房,本人又深受四叔夫妇栽培扶持,家中大事、钱財规划,理当让四叔四婶知晓、一同商议。 当一沓厚厚银票摆在桌上,满屋长辈皆是一愣,眼神里满是震惊。 四叔张承智愣了许久,忍不住抚掌感慨:“兴儿,还是你们读书人挣钱轻巧! 四叔我名下经营两家米行、一家布行,生意常年红火,三家铺子勤恳经营三年,攒下的纯利,都比不上你这一笔所得!” 惊嘆过后,张兴诚恳开口,想要分出一部分孝敬父母,再拿出一部分孝敬四叔四婶,报答栽培操劳之恩。 可话音刚落,张承义夫妇便当即摆手拒绝。 四叔四婶对视一眼,也纷纷笑著推辞。 母亲王英语气温和却態度坚决:“我和你爹身子硬朗、不愁吃穿,还轮不到你孝敬。 你马上就要成亲立家,娶妻养家处处要用钱,另外你开春还要赴京赶考、打点人情、安顿食宿,花销更是不小。 这笔银子是你自己挣的钱,尽数交给你媳妇打理便是,怎么分配、怎么花销,你们小两口自己商量,我跟你爹不插手。” 四婶周明慧也点头附和:“你娘说得在理。 我和你四叔身子康健、自有营生,还能自己挣钱,无需你费心补贴。 你辛苦挣来的银两,安心留著成家立业,备考会试,和你媳妇好好规划即可。” 张兴又劝说了一阵,长辈们並不鬆口。 张兴又看向一边的大哥张科,便提议出资帮他扩建山货店,助他做大生意,可张科也不肯接受。 他望著如今风光耀眼的弟弟,坦然笑道:“二弟,之前我靠著你院试案首兄长的名头,生意早已不愁客源。 如今你高中解元,等我回去后那生意怕不得日日忙得脚不沾地,实在不敢再要你的银子添负担。 你的钱,好好留著成家、备考、闯前程就可以了。” 商议一大圈,张兴的银子一分都没送出去,一行人辞別四叔夫妇,返回张家新宅。 夜深人静、屋中无人之时,张科悄悄拉住张兴。 他本是兄长,想著弟弟即將大婚,便打算细细叮嘱一番新婚夫妻相处、居家过日子的私密道理。 可话到嘴边,看著眼前气度沉稳、心思通透、遇事从容的弟弟,张科忽然哑然。 他发现如今的张兴,眼界、心智、阅歷、城府,早已远超自己,这些人情世故、居家相处的道理,弟弟比自己懂得还要透彻周全。 至於更私密的部分,哪怕是亲兄弟,也不好开口討论。 张科抓著后脑勺,满心感慨,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张兴一眼看穿兄长的窘迫与牵掛,也知道兄长的一番苦心,温声开口解围:“大哥放心,这些事理我心里都清楚,不会糊涂行事。” 张科轻轻嘆了口气,眼底藏著欣慰,也藏著一丝淡淡的悵然。 第165章 婚前2 张科心想,曾几何时,二弟还是那个跟在自己身后、事事依赖自己庇护的小跟班,遇事懵懂、很多事情都需要自己提点照拂。 可短短三年光阴,弟弟脱胎换骨、少年成名,心智格局早已远超常人,再也不需要自己的笨拙叮嘱。 兄弟身份悄然逆转,从前他护著弟弟长大,如今弟弟早已能独当一面、撑起整个家门。 张科心里一半欣慰,一半唏嘘,虽然五味杂陈,但面对自己的亲弟弟,却无半分嫉妒,只余满心骄傲。 待兄弟二人閒谈过后,张承义与王英又单独將张兴叫到房中,趁著夜深人静,认认真真叮嘱了一番肺腑之言。 老两口千叮万嘱,婚后务必善待两位妻子,真心相待、绝不亏待。 趁著年少年轻,早日开枝散叶,延续张氏香火。 说到嫁娶两房、家事分寸之时,王英微微迟疑了片刻,还是斟酌著语气缓缓开口道:“兴崽,爹娘知道你懂事理,只是有些话必须交代清楚。 虽说婚后两房妻子你都要好好对待,但玉寧才是你本房明媒正娶的正妻,是张家正统根基。 往后待人处事、打理家事,心里一定要分清主次、拎得清轻重。” 张兴知道夫妻两人纠结的心思:“娘,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隨后二老也说明了往后的打算,他们在这府城待不惯,待两场婚事办完,他们便返回宝武县老家养老,府城这里往后全靠张兴与儿媳打理。 最后,父母再三叮嘱,四叔四婶对张兴有栽培大恩,此番更是耗尽心力操办两场婚事,往后务必常怀感恩之心,时时孝敬、多多照拂二位长辈,不可忘本。 接下来几日,张、周两家各司其职,紧锣密鼓推进婚前收尾事宜,接待亲友、核对礼单、布置喜宴,两家都是一片喜庆忙碌。 转瞬便到十月初五,唐氏早早派人来到张兴的新宅铺了婚房。 当天入夜,周家三房闺房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唐氏亲自为女儿周玉寧行上头、开脸的婚前大礼。 这是此时女子出嫁最郑重的仪式。 开脸,是用细线绞去脸上细碎绒毛,修净面容,寓意褪去少女稚气,从此焕然一新,做人妻、立新家; 上头,是將少女散发梳成规整髮髻,插上髮簪,代表少女成人、婚嫁有期,从此恪守妇礼、安稳居家。 仪式逐项做完,唐氏又扶著女儿起身,帮她细细试穿一身大红嫁衣。 鲜红锦缎衬得少女身姿窈窕、眉眼温婉,嫁衣流光映得满室生辉,出嫁的喜庆氛围扑面而来。 屋內只剩母女二人,独处的最后时光格外珍贵。 唐氏借著此刻,將自己半生持家、相夫、立身的阅歷经验,一字一句耐心传授给女儿。 “寧儿,你要牢牢记住,你的夫君张兴,年仅十八便高中湖南解元,天资卓绝、前程万里。 大婚过后,他很快就要远赴京城参加春闈,你们新婚燕尔,便要面临短暂別离。” “你是他明媒正娶的本房正妻,你的首要本分,便是体谅他的辛苦不易,把后院家事打理得妥妥帖帖。 千万不能让琐碎家常、儿女私情牵绊他的心神,耽误他的读书备考、大好前程。” 唐氏继续细细叮嘱:“婚后恪守妻德,晨昏恭敬侍奉公婆,善待张家宗族所有长辈。 逢年过节送礼、宗族红白事宜,一概依从夫家规矩,切莫仗著咱们娘家家底殷实,便肆意张扬、爭强好胜,免得旁人嚼舌根,落一个恃富压夫的名声。” “在外人前,一定要给足张兴体面,保全他解元公的尊严与气度; 私下相处规劝,要温柔有度、分寸得体,绝不隨意插手他的科考谋划、人情交际。 好好管束你的陪嫁下人,理清內宅帐目,待人宽厚公允,和睦宗族妯娌,稳稳守住夫家的后院安寧。” 周玉寧静静听著,轻轻頷首。 这些相夫教子、持家立身的道理,她多年耳濡目染、勤学细学,早已烂熟於心。 唐氏话锋一转,道出了最关键的分寸:“张兴兼祧两房,另一房娶的是玉秀。 你们自幼相伴、情同姐妹,亲密无间,娘自然知晓。 但成婚之后,你们终究分属两房门户。” “你是本房正妻,要有正室的底气与格局。 待人不必过分软弱、一味退让,失了主母体面;也不必强势好胜、事事爭执,落得小气名声。 守住分寸、稳住本心,便是最好。” 这番话落下,周玉寧心底悄然漫起一缕淡淡的惆悵。 她轻轻点头,心里清楚,从今往后,她和玉秀再也不是无忧无虑、不分彼此的小姐妹,而是共侍一夫却分属两房的“亲戚”,相处之道,终究多了诸多规矩与分寸。 同一时刻,隔壁四房闺房亦是灯火温柔。 黎氏陪著女儿周玉秀静坐窗前,望著三房通明的灯火,柔声开导、细细安抚。 “傻丫头,別看著三房心生羡慕,再过两日,你也要风风光光嫁入张家。 嫁入张家后,不必纠结本房、三房的区別,不用攀比、不用多想,踏踏实实经营自己的日子,安稳舒心便是最好。” “你归入三房一脉,日后你慧姑姑便是你的婆婆,你是她的亲侄女,她绝不会刻意为难你。 只是你心里要记牢,见到姑姑、姑父,该有的孝顺、礼数半点不能欠缺。” 周玉秀心思单纯,听得满心不解,忍不住小声嘟囔:“本来就是一家人,嫁的也是同一个人,为什么非要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分两房不行吗?” 黎氏无奈又宠溺地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耐心解释:“不分两房,难道你甘愿屈居人下、做旁人妾室? 就算是亲姐妹,婚嫁名分、宗族香火、家业產业,也必须一清二楚。” “你心思太过纯粹,对身边人没有半点心机。 往后张家三房的大小事务、重大抉择,都听你慧姑姑做主,你安分守己、听从安排就行。” 当夜,张家新宅喜气鼎盛、灯火辉煌。 等张兴派去周家三房的催妆队伍回来之后。 父亲张承义、四叔张承智、兄长张科齐齐陪伴在侧,为张兴行束髮加冠之礼。 少年束髮立冠,褪去青涩稚嫩,一身庄重规整的举人公服加身,身姿挺拔、气度斐然。 三人陪著他一遍又一遍演练次日迎亲、拜堂的全套礼节跪拜流程,將每一处规矩、每一步礼数反覆打磨、烂熟於心。 满堂喜气,满心期许。 只待十月初六晨光破晓,吉时降临,张兴便要亲迎正妻周玉寧,开启人生崭新篇章。 第166章 新婚 十月初六,天色微晓,晨光刺破沉沉夜色,洒遍整座宝庆府城。 今日是张兴迎娶周玉寧的大喜之日。 张家新宅內外早已张灯结彩、人声鼎沸,满堂红绸烈烈,喜字高悬,喜庆的氛围扑面而来。 吉时一至,屋內僕从簇拥著张兴整装。 一身规整庄重的举人公服加身,衣料华贵、纹路端正,衬得他身姿挺拔如玉,眉眼沉稳俊秀,满身皆是解元公的风华气度。 此番迎亲,排场格外盛大。 原本官府拨给张兴回乡荣归的解元仪仗,今日全部出动开道。 一眾差役衙役身著整齐公服,锣鼓开道、旌旗引路,声势浩荡。 寻常乡绅嫁娶,顶多雇些市井乐手撑场面,唯独张兴这场大婚,是正儿八经的官面仪仗。 一来他新晋湖南解元,身份尊贵、体面十足;二来张兴特意自掏银两,厚赏了所有隨行差役。 一眾差役本就敬重少年登科的解元公,又得丰厚喜赏,个个喜气洋洋、干劲十足,心甘情愿为这场大婚奔走助兴,一路锣鼓喧天、声势震天。 张兴翻身跨上高头白马,身姿挺拔、气度斐然。 阿財规规矩矩站在马侧,稳稳牵住马韁,步步隨行。 今日更有挚友专程赶来捧场。 程晗、陈应能、谢明轩三人,得知张兴大婚,特意放下长沙诸事,马不停蹄赶回宝庆府,专程为他充当伴郎。 此刻三人与张兴兄长张科並立,四人锦衣骏马,伴骑在张兴身侧,年少郎君齐聚,风姿卓然,为这场大婚更添几分光彩。 浩荡迎亲队伍缓缓启程,仪仗在前、骏马居中、乐声隨行,人流绵延不绝。 因规制隆重、场面盛大,短短数里路程,竟足足走了近一个时辰,才稳稳抵达周家三房府邸门前。 男方迎亲队伍临门,周家一眾晚辈亲属早早守在门前,按著婚俗拦路討喜、催新婿作诗,热闹非凡。 周遭邻里街坊层层围堵,人头攒动,人人都想一睹少年解元大婚的盛景。 面对眾人起鬨催促,张兴从容一笑,心中早有准备,张口便吟出一首喜庆催妆诗: “晓日开妆镜,红鸞照画堂。 今朝携玉璧,岁岁共天长。” 诗句落地,满堂喝彩。 张兴抬手一挥,大把的喜糖、铜钱顺势撒出,簌簌落在人群之中。 围观百姓瞬间沸腾,纷纷上前爭抢喜物,叫好声、欢笑声此起彼伏,响彻街巷,热闹至极。 与此同时,周家三房闺房之內,亦是一派旖旎喜庆。 周玉寧早已梳妆完毕,妆容精致温婉,一身大红襦裙端庄华贵,外披精工刺绣霞帔,头顶珠翠凤冠熠熠生辉,明艷动人。 最后一方正红盖头轻轻落下,遮住了少女娇羞容顏,只余一身端庄温婉的新娘气度。 听闻门外迎亲乐声渐近、人声鼎沸,周玉寧端坐床沿,心头又喜又怯,既有成婚的悸动期待,又有离家的不舍惆悵。 吉时將至,拜別仪式开启。 周玉寧在侍女搀扶下,郑重跪拜祖宗牌位,又转身含泪拜別父母。 她遵从乡俗,半真半假低声哭嫁,泪珠簌簌滑落,既有对生养之家的眷恋不舍,也有少女初嫁的忐忑心绪。 周明远和唐氏夫妇望著盛装出嫁的女儿,眼底满是欣慰,亦藏著浓浓的不舍,满心期许她婚后安稳、岁岁顺遂。 待拜別礼毕,按著婚嫁古礼,新娘出阁绝不能双脚沾地、带走娘家福气。 周家兄长周文彬上前,小心翼翼將妹妹抱起,稳步走出闺房、踏出府门,稳稳地將她送入铺著锦缎的花轿之中。 花轿之內,早已备好盛满白米与金银的宝瓶,寓意嫁入夫家之后,衣食无忧、財源广进、岁岁富足。 花轿落稳,女方浩浩荡荡的陪嫁队伍紧隨其后。 一只只朱红木箱、精致镜台、成匹綾罗绸缎、珍稀细软整齐排布,还有田產地契、贴身丫鬟僕妇隨行,嫁妆队伍绵延半条长街,红妆满目、奢华厚重,看得街坊邻里目不暇接。 街边围观百姓议论纷纷,夸讚之声不绝於耳。 “不愧是解元公的婚事!这官面仪仗、锣鼓旌旗,排场真是府城独一份,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解元公把自己的官面仪仗用来迎亲,不太好吧?” “周家三房也是真心疼女儿,这嫁妆堆积如山、绵延街巷,妥妥的十里红妆,风光体面极了!” “风光是风光了,这周监生的家產不得脱层皮。” “人家有解元公当女婿,挣回来还不是易如反掌!” 有人真心艷羡称讚,自然也有人暗自酸涩、满心嫉妒。 人群角落,周家二哥周明浩静静立在原地,看著眼前盛大的迎亲场面,心绪复杂难言。 喧闹声中,良辰吉时已到。 起轿声响彻街巷,轿夫稳稳抬起飞轿,缓缓启程返程。 张兴端坐白马之上,一路频频向街边围观百姓拱手致意,身姿谦逊、气度不凡。 身侧的四位伴郎亦是热情十足,不断抬手拋撒喜糖喜果。 人群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吶喊声此起彼伏: “解元公发喜糖了!快来沾沾喜气!” “祝解元公春闈夺魁,再中状元,公侯万代!” 声声祝福滚烫热烈,满街喜庆,满堂欢腾。 不多时,迎亲队伍浩浩荡荡返回张家新宅。 花轿临门,按著婚嫁古礼先行拦轿祈福,隨后撤去阻拦、燃火驱邪。 周玉寧的花轿稳稳跨过熊熊炭火,寓意祛除晦气、岁岁红火、家宅安寧。 隨后,新人並肩步入正堂。 堂上张氏祖宗牌位端正肃穆,香火裊裊、福韵悠长。 在满堂宾客的见证之下,张兴与周玉寧依礼跪拜,行三拜九叩大婚之礼。 一拜天地,日月为证、岁岁相守;二拜祖宗,承继香火、福泽绵延;夫妻对拜,余生相伴、恩爱不渝。 礼成那一刻,端坐堂上的张承义与王英,笑得眉眼舒展、合不拢嘴。 半生操劳、半生期盼,如今儿子金榜题名、娶妻成家,一桩心愿落地,满心皆是圆满与欣慰。 拜堂礼毕,侍女引著一对新人送入洞房,行合卺之礼。 交杯酒入喉,此生共相守! 第167章 诉相思,得佳媳 新房內,红烛高燃,灯影摇曳。 周玉寧头戴凤冠、身披霞帔,静静立在喜床之侧。 大红嫁衣衬得她身姿端庄温婉,眉眼清丽雅致,周身端方大气,眉眼间又藏著少女初婚的柔婉风情,动静相宜,风华恰到好处。 张兴站在她对面,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心底的温柔与期许几乎要溢出来。 整整两年多的牵掛,无数次隔山相望、纸笔传情,他日思夜念的姑娘,终於在今日,堂堂正正,名正言顺地成为了他的结髮妻子。 张兴心头滚烫,只想上前一步,將自己的新娘子好好拥入怀中。 可屋外满堂宾客笑语喧譁,喜宴正热闹。不等他近身,张科和谢明轩几人便笑著推门进来,连连打趣。 “二弟沉住气!良宵苦短,长夜儘是温存,不急这一时!眼下宾客满座,你这新郎官可不能缺席!” “没错,洞房花烛跑不了,先陪亲朋好友喝妥这杯喜酒才是正理!” 几人笑著上前,不由分说便拉著张兴朝外走去。 今日张家宾客云集,盛况空前。 张家本家亲友本不算多,但张兴十八岁高中解元,风头无两,府城大大小小的乡绅仕林、邻里亲友,不管有没有交情,都前来登门道贺。 偌大的喜宴场地座无虚席,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来客人数繁多,不少人更是热情至极,一见到解元公就想著上前敬酒道喜。 这种情况下,张兴没有办法照顾到所有人,只有在面对官府名流、至亲长辈,核心挚友才亲自出面敬酒致谢。 其余寻常乡邻、普通亲友的应酬往来,便交由父亲张承义、四叔张承智、兄长张科与三位伴郎代为招呼接待。 这场大婚喜宴,从午后一直热闹到天色漆黑、夜色深沉,满堂宾客才尽数酒足兴尽,纷纷告辞散去。 喧闹褪去,整座新宅终於恢復静謐。 张兴送走最后一批宾客,卸下满身应酬的疲惫,心底只剩满心期许与温柔,他快步转身,朝著灯火摇曳的新房走去。 推开房门,满室的清雅暖香扑面而来。 红烛灼灼,光影温柔,周玉寧依旧安静坐在喜床上,她身姿端雅,褪去了白日的拘谨,此刻的她多了几分独属於新婚妻子的柔软温婉。 听闻脚步声,周玉寧微微抬眸,眼底藏著浅浅笑意与久候的温柔。 张兴缓步走到她身前,轻声开口,嗓音带著几分酒后的低哑温柔:“玉寧,让你久等了。” 一句话,瞬间吹散了两人之间所有的拘谨。 自过年短暂相见一別,张兴远赴长沙求学备考,周玉寧留守宝庆府安心备嫁。 大半年时光,两人隔山隔水,未曾相见,唯有一纸书信往来,互诉牵掛。 那些伏案读书的深夜,那些静坐闺房的黄昏,彼此的思念,全都藏在薄薄的信纸、寥寥的字句里。 周玉寧轻轻摇头,声音温婉轻柔:“表..夫君,大喜之日,应酬待客是本分,妾身懂的。” 简单两句话,尽显她端庄通透的性子,没有半分娇嗔怨懟,体贴又大气。 张兴看著眼前贤婉的妻子,心底柔软一片,缓缓抬手,轻轻取下她头上沉重的凤冠。 凤冠落地,卸下了大婚的隆重规制,也卸下了所有疏离客套。 张兴轻声嘆道:“玉寧,这大半年,委屈你了,我在长沙日夜苦读,你在府城默默备嫁,相隔千里,唯有书信才能寄相思。” 周玉寧听到丈夫这么理解自己的一片苦守,心底一下子就不觉得辛苦了, 她眼底泛起浅浅柔光,轻声说道:“妾身没有委屈,夫君寒窗苦读、奔赴前程,才是真正辛苦。 妾身这点相思不过是些许矫情罢了。 只是无数个夜里,妾身总会忍不住惦念,惦念夫君衣食冷暖,惦念夫君学业是否顺遂。 如今夫君平安归来,与妾身成婚,所有牵掛,便都值了。” 两人四目相对,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思念与温柔,缠绵之意让陪嫁的丫鬟悄悄退了下去。 “娘子,我们早点休息吧。” “嗯,夫君,妾身来服侍您宽衣...“ “別了,还是让为夫....” 声音越来越小,直到红烛渐渐熄灭。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此处省略两个时辰,细节请读者自由发挥想像!) 长夜漫漫,良宵正好。 一夜温存,转眼天光破晓。 周玉寧早早转醒。 初为人妇,她眼底藏著浅浅的明媚喜悦,脸颊还带著一夜温存后的淡淡红晕,举止间透著新婚女子独有的羞涩温婉,连起身动作都带著一丝初经人事的细微拘谨与不適。 她强压下心底的羞怯与周身的酸软,细心整理好衣襟髮髻,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妆容素雅端庄,仪態从容大方,才陪著张兴一同前往正堂,拜见公婆。 厅堂之內,二老早已端坐等候。 周玉寧依礼上前,恭恭敬敬行跪拜大礼,声音温顺柔和:“儿媳玉寧,拜见爹娘。” 王英看著眼前容貌端庄、气质温婉、礼数周全的儿媳,笑得眉眼舒展,连忙抬手扶起她:“好好好,快起身!好孩子,往后便是一家人,无需多礼。” 张承义也连连点头,语气满是讚许:“你端庄懂事、知礼得体,能娶到你,是兴崽的福气,也是我们张家的福气,往后居家度日,只管安心过日子就行了。” 一番家常问话温和亲近,周玉寧应答有度、进退得体,一言一行皆是正妻风范,看得二老满心欢喜、彻底放心。 拜见礼刚结束,周玉寧便打算拉著张兴,留下来伺候公婆梳洗、打理早膳。 王英一眼瞧出她的心思,连忙开口拦住:“玉寧呀,咱们家没这些繁琐讲究,也不会刻意给儿媳妇立一堆严苛规矩,用不著你一早忙前忙后伺候我们,咱们一家人正常吃饭就行。” 说罢她转头吩咐下人备饭,又让人去把张科一家也叫过来,热热闹闹凑齐一大家子,同桌安安稳稳吃了一顿早饭。 待人散尽、重回新房,屋內只剩张兴二人独处。 周玉寧神色平和从容,主动开口说起明日婚事的安排:“夫君,明日便是十月初八,是你迎娶玉秀妹妹的吉日,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第168章 各有风情 听见新婚妻子说起自己明日要再娶周玉秀,儘管这是早已经商定好的事,张兴脸上还是不由自主浮起几分愧色。 周玉寧却神色从容,半点没有寻常妇人的嫉妒,她继续说:“我知晓夫君心中两难,既怕冷落委屈了妾身,又怕怠慢了玉秀妹妹,其实夫君无需这般纠结。” “你一身承两房香火,本就不分谁尊谁卑、谁厚谁薄,唯一不一样的,不过是住处规制、宗族礼节与祭祀安排罢了。” “往后平日居家,夫君可以定个分寸,或是十天一轮换,或是一月一轮换,两边宅院轮流居住。 每到逢年过节、宗族大典、祠堂祭祖,夫君就要多辛苦一趟,两边礼数全都要照顾到位。 具体怎么分配时日,夫君隨心安排就好,不必为难自己。” “夫君只需处事公允,令两房相安无亏,我与玉秀姊妹和睦相守,家中自会安寧和顺。“ 一番话心胸开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把本房正妻的格局通透、沉稳担当展现无遗。 张兴听得心口一热,望著眼前温柔聪慧、事事为他考量的妻子,心底只剩满心庆幸。 他何其有幸能娶到这般贤內助,不用他费心周旋平衡后宅,便提前把两房相处的规矩理顺,免去往后无数爭执烦忧。 周玉寧能这般豁达大度,除去自小教养好、心性通透之外,最关键的缘由便是另一房要嫁进来的是堂妹周玉秀。 两人从小一同长大,亲密无间,彼此知根知底。 自幼相伴的情分让她打心底信任玉秀,也清楚妹妹天真单纯,不会恃宠闹事、挑起矛盾。 正因心里全无芥蒂,她才能放下所有顾虑,坦然接受两房共存的安排,並把之后的相处模式规划好。 见张兴站在原地满心触动,周玉寧温柔起身,她亲了一下丈夫的脸颊,笑著说:“夫君,你现在该去四叔那边做准备了。” 张兴看著周玉寧的俏脸,並没有起身出门,反而是一把把周玉寧抱起,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娘子,昨晚还没休息够,咱们再去休息一阵。” 隨后在周玉寧的惊呼中,把她抱进了新房之中! 时光匆匆而过,转眼便是十月初八。 这天晴空万里,秋风柔和,整座宝庆府城处处飘著喜庆气息。 张兴依旧一身规整庄重的举人公服,全套解元仪仗在前开路,锣鼓齐鸣、旌旗招展,场面盛大、礼数周全,规格和迎娶周玉寧那天分毫不差,尽显少年解元的风光体面。 唯一不同的是,今日他不再以本房张家子嗣的身份成婚,而是以三房兼祧后人的身份,行三房专属婚礼仪轨。 整场婚礼设宴待客、拜堂行礼、各类杂务,全都设在四叔张承智的宅院里操办。 依旧锣鼓震天、旌旗引路,宾客络绎不绝,满堂欢声笑语。 张兴严格依照婚嫁之礼,上门催妆、抬轿接亲、返程归府,每一道礼节都严谨规矩,挑不出半分差错。 绵延半条长街的十里红妆伴著喜乐声响彻街巷,再度轰动全城。 街边百姓挤得水泄不通,各式议论此起彼伏,有夸有酸,褒贬掺在一起。 不少人真心艷羡讚嘆:“张家真是祖上积了大德!十八岁就出了解元,如今一口气迎娶两位周家姑娘,双喜临门,福气挡都挡不住!” “瞧瞧这官办仪仗,气派远超城里老牌乡绅,少年得志又双喜临门,將来定然平步青云!” 也有人暗自眼红,压低声音酸溜溜议论:“人比人气死人,年纪轻轻功名到手,还能同时娶两位娘子,天底下的好事全落他一人头上。” “看著风光未必是福,一下子娶两房人,怕是身子扛不住,弄不好就成了白骨红顏!” 在各式各样议论声里,迎亲队伍安稳抵达四叔府邸。 吉时一到,正堂香烛齐燃,红绸掛满厅堂,喜气扑面而来。 张兴与一身凤冠霞帔的周玉秀並肩上前,跪拜天地、叩拜祖宗,完完整整走完大婚全套礼节。 到此,两场盛大婚礼全部礼成。一门双喜,两房圆满。 夜色降临,三房新房內红烛轻摇,一室暖意融融。 周玉寧端庄內敛、温柔克制,周玉秀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性子。 她生得模样娇憨灵动,心思直白坦率,活泼坦荡,半点扭捏羞怯都无。 褪去沉重的凤冠霞帔,她换上轻便的红裙,眉眼弯弯,俏生生立在烛火底下,鲜活討喜,惹人疼爱。 望著眼前的夫君,她丝毫没有躲闪害羞,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直看向张兴,语气带著少女独有的娇俏与一点小好胜,直白髮问:“夫君,人人都称讚寧姐端庄温柔、贤淑得体,你老实同我说,妾身比起寧姐,到底谁更好?” 声音清脆软糯,藏著试探与撒娇,心里藏不住半点心思,把她纯粹直率的性子展露无遗。 张兴看著眼前鲜活娇憨的小妻子,心头暖意翻涌,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一位端庄沉稳,相守安稳;一位灵动明媚,鲜活热闹,两位都是他心尖上的人。 他没有直接作答,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 良宵漫漫,烛火缠绵。 一个时辰后,周玉秀气息微喘,依旧不肯罢休,又追著问道:“夫君,现下你说说,妾身比起寧姐如何?” 看著她眼底带著一点小挑衅的模样,张兴无奈又心软,伸手一把將人揽回怀中,低声笑道:“既然你这般不服气,那为夫便再细细比较一番!”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光微透窗纸。 周玉秀早早起身,整理好衣衫髮饰,陪著张兴去往正堂拜见四叔张承智、四婶周明慧。 这里是三房,四叔四婶便是她名义上的公婆,行礼时她规规矩矩开口称呼爹娘,小嘴甜软,礼数周全,一声声爹娘喊得亲切软糯,一双眼灵动乖巧,哄得二老脸上笑意堆得满满当当,打心底欢喜。 望著身姿挺拔、高中解元的张兴,再看身旁娇俏懂事、知礼温顺的新儿媳,张承智与周明慧心里五味杂陈,心酸与欣慰交织在一起,万千感慨堵在心口。 第169章 归寧 张承智与周明慧夫妇痛失独子之后,俩將所有心血与期许,全都都寄托在兼祧子张兴身上,把他当成了晚年唯一的念想与依靠。 如今眼见张兴寒窗有成、年少夺魁高中解元,又风光迎娶自家侄女周玉秀,替三房接续香火、撑起门户,二老沉寂多年的心底,终於照进光亮,半生缺憾也得以圆满。 周明慧望著眼前璧人,眼底泛起浅浅水光,温声感慨:“好孩子,我们总算熬出来了。 自从我儿走后,三房一直后继无人,我和你四叔日日心底空落,日子过得毫无滋味。 如今你功名立身、成家立室,玉秀又温顺懂事,三房总算有了传承,我们悬了多年的心,彻底安稳了。” 张承智頷首附和,语气满是动容:“兴儿,你不仅为自己挣下了锦绣前程,更盘活了我们日渐衰败的三房。 半生坎坷,所幸有你爭气,才让我们晚年得以慰藉。 往后你与玉秀同心度日、守好家业,便是最大的孝心。” 张兴郑重躬身行礼:“四叔、四婶栽培养育之恩,侄儿铭记於心。 日后必用心打理三房家事,善待玉秀、延续香火,绝不辜负二老期许。” 一旁的周玉秀也乖巧应声:“爹娘放心,玉秀定会好好侍奉二位,用心陪伴夫君,守好三房內外诸事。” 二老闻言,眉眼舒展、满心宽慰,多年积压的落寞心酸一扫而空,只剩踏实温热的欣慰。 隨即连忙叮嘱二人,新婚辛劳,用完早膳便早些回房歇息,不必拘礼操劳。 待旁人散去,张承智特意寻了个独处的机会,悄悄拉住张兴,语重心长叮嘱:“你如今新婚燕尔,夫妻感情好是情理之中的事,但男女之事切记要有所节制,不可沉溺欢愉、耗损精神,耽误了你备考会试的正事。” 张兴年轻气盛、精力充沛,自觉並无不妥,却也知晓四叔是一片苦心,当即笑著恭敬应下。 辞別二老,两人携手回到三房新房,红烛余温未散,屋內暖意融融。 周玉秀黏著张兴依偎在旁,姿態娇憨亲昵,没有半点拘束。 张兴抬手温柔揉了揉她的髮髻,轻声跟她细说往后的安排:“我在宝庆府只剩十七八日光景,月底便要动身前往长沙,整装赴京备战春闈。 我思来想去,定下三日一轮换的规矩,轮流在本房、三房居住,两边都不偏废。” “明日我便陪玉寧归寧回门,三日之后,再专程陪你回四房娘家省亲。” 周玉秀乖乖靠在他肩头,听得认真,连连点头:“夫君怎么安排,阿秀便怎么听、怎么依。” 话虽乖巧,可一想到短短十余日后,夫君便要远赴京城、长久分离,她眼底瞬间涌上浓浓的不舍,伸手紧紧抱住张兴的腰身,脑袋蹭著他的衣襟,语气带著软糯的撒娇与痴缠:“夫君,能不能不走那么早? 一想到要许久见不到你,阿秀心里就空落落的。 京城路途遥远、备考辛苦,我不在你身边,没人伺候你、陪著你。” 张兴低头看著怀中黏人娇憨的小妻子,心头宠溺满满,抬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安抚:“我也捨不得离开你们。 但春闈会试是必经之路,寒窗数载,终要一搏,方能彻底站稳脚跟,给你们往后一辈子的安稳荣光。 短暂別离,是为了长久相守。” 他语气温柔,眼底却满是坚定,科考前程,分毫不会懈怠动摇。 周玉秀似懂非懂,却全然信赖他的抉择,只是愈发黏人,紧紧抱著他不肯鬆手,只想在夫君身边多一刻温存、少一刻別离。 两人这般腻歪温存、相伴繾綣,安稳度过了甜蜜的一日时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十月初十,按照轮换规矩,张兴回归本房宅院,携周玉寧一同前往周家三房归寧回门。 今日周家三房张灯结彩、喜气盈盈,闔家上下轻鬆热闹,全无半分拘谨。 街坊邻里皆知解元公携正妻归寧,纷纷上门道贺,欢声笑语不绝於耳。 前院之中,老丈人周明远与大舅子周文彬陪著张兴閒谈小坐。 席间,二人屡屡问及乡试科考、省城见闻,特別是那只闻其名,从没见识过的鹿鸣宴,满眼好奇与艷羡。 张兴从容閒谈,將自己一路求学备考、乡试答题的心境、考场趣事,以及鹿鸣宴的盛大规制、士林名流齐聚的盛况,缓缓道来。 从省城学风、科考规矩,到一眾同窗才子的风采、官府礼遇的细节,娓娓道来、生动真切。 周明远与周文彬听得津津有味,频频感慨讚嘆,直言张兴年少有为、前程万丈,周家能得此女婿,实属天大福气。 后院闺房之內,只剩唐氏与女儿周玉寧母女二人独处。 唐氏拉著女儿的手,细细打量她的气色模样,见女儿容光焕发、眉眼温柔,心底瞬间安定大半,轻声柔声询问:“寧儿,出嫁这几日,在婆家可还住得习惯?公婆待你可好?你与夫君相处,可还和睦顺遂?” 周玉寧眉眼温婉,含笑点头:“娘放心,公婆心性和善、通透豁达,从不苛待晚辈,待我亲厚温和,婆婆还免了女儿早晚立规矩伺候,只是去问安就行。 夫君更是体贴周全、温润有度,待我敬重疼爱,家中诸事安稳和睦,半点委屈也无。” 唐氏彻底放下心来,欣慰笑道:“那就好。 你一向端庄通透、顾全大局,娘素来放心。 你只需稳稳守住后院安稳,全力支持夫君科考前程,往后日子,只会愈发顺遂兴旺。” 周玉寧温顺应下,母女二人絮絮閒谈家事,温情脉脉、岁月安然。 十月十二,轮换之期已至,张兴又如约陪著周玉秀前往周家四房归寧回门。 四房氛围同样热闹轻鬆、暖意融融。 没有三房的文雅拘谨,反倒多了几分市井烟火的隨性自在。 內宅之中,黎氏拉著女儿周玉秀细细叮嘱问话。 相较於唐氏的含蓄稳重,黎氏性子直白爽朗,周玉秀更是天真娇憨、毫无顾忌。 面对母亲问询婚后日子,她直白坦率,毫不遮掩,將与张兴的恩爱温存、日常相处的甜蜜点滴,大大方方娓娓道来,眉眼间满是少女新婚的娇羞与欢喜。 前院之內,没有同辈兄长作陪,只有生意人周明养陪著张兴閒谈。 周明养常年混跡商道、眼界活络,不谈诗书科考,只与张兴畅谈府城商事行情、市面百態、民间利弊与生意门道。 张兴静心聆听、偶尔应答,虽是士林学子,却也不脱节世俗,有商业之事言谈有度、见解独到,让周明养愈发敬佩,连连讚嘆其年纪轻轻、沉稳通透,文武皆通。 第170章 惜別离 归寧结束之后,家里的日子彻底安稳下来。 张兴一直遵守著三天一轮的规矩,轮流在本房和三房居住,用心陪伴自己的妻子。 日子过得鬆弛甜蜜,温馨又愜意。 虽说新婚相伴的时光温柔舒心,让人贪恋,张兴却从没有沉溺安乐、荒废学业。 他每天雷打不动,抽出整整四个时辰伏案读书,打磨应试文章,钻研科考策论,一心一意备战明年的春闈,半点也不敢鬆懈。 张兴对两位妻子都真心温柔、百般珍惜,只是相处的分寸与心意侧重各不相同。 面对端庄大气、举止得体的周玉寧,他更多的是敬重与心安,偏爱这份岁月安稳、温润妥帖的温情。 周玉寧性子嫻静雅致,偶尔流露的温婉风韵,也总能让张兴心生动容,倍加珍视。 面对娇憨直白、黏人天真的周玉秀,他是打心底里宠溺偏爱,日常几乎事事包容、处处迁就。 但若是她太过任性胡闹、不守规矩,张兴也会认真板起脸管教,自有一份夫君的稳重威严。 只要他稍稍面露严肃,机灵懂事的周玉秀就会立刻收敛性子,乖乖低头认错,再也不敢胡乱闹腾。 两姐妹的性格截然不同,相处模式也格外鲜活。 每当张兴在本房陪著周玉寧,周主秀偶尔会毫无预兆地跑过来,甜甜地找藉口:“我来走亲戚,看看寧姐,也看看寧姐夫!” 说完就顺势黏在两人身边,赖著不走,热热闹闹凑在一起。 若是轮到张兴留宿三房,她又会心血来潮,直接拽著张兴的衣袖往本房跑,说要陪著姐姐解闷,一家人就该热热闹闹待在一起。 一开始,张兴和周玉寧还会故意严肃起来,假装要罚她不懂规矩、打乱次序。 可每次对上她那双湿漉漉、亮晶晶的无辜眼眸,听见她软软糯糯的撒娇语气,两人心里那点严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根本狠不下心约束她。 她会抱著张兴的胳膊轻轻摇晃,小声呢喃:“夫君,我太想你了,一刻都不想跟你分开。” 也会靠在周玉寧身边撒娇:“寧姐,我就想跟你们待在一起,一家人凑在一起才热闹安心。” 久而久之,两人也就彻底顺著她的性子,不再刻意拘著她。 家里的长辈们也都通透开明。大家心里都清楚,张兴婚后不久就要远赴长沙、再赴京城赶考,一家人很快就要面临分离,眼下相伴的日子格外短暂珍贵。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所以长辈们对三人这种不拘小节、亲密无间的相处模式格外宽容。 只要张兴不耽误读书、不荒废前程,家里和和美美、温馨热闹,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十月二十四日。 明天,就是张兴动身前往长沙、准备进京参加春闈的日子。 早在几天前,四叔张承智就主动提出,要为张兴添置两名隨行护卫。 此番北上,路途遥远、山水阻隔,虽说张兴已经和沈清辞、林文瀚等一眾同窗约好结伴同行,路上不会孤单,但路途多变、世事难料,多几分防备,总归稳妥安心。 张兴仔细斟酌过后,点头应了下来。 四叔隨即推荐了两名常年给自家商號保驾护航的雷氏兄弟。 这两人虽然酬劳比常人高一些,但身手出眾、武艺过硬,又是土生土长的宝庆本地人,家世清白、忠心靠谱,绝对值得託付。 这天张兴住在本房宅院,周玉寧正细心细致地帮他收拾远行的行李,衣物、书卷、笔墨、日常用品一一分类摆放,整理得整整齐齐、妥帖周全。 她一边收拾,一边轻声和张兴商量家里后续的各项安排,思虑周全、条理清晰。 此前张兴凭藉解元名头撰写乡试、院试教辅,挣下了一千两银子。 他原本打算两房各留三百两,剩下四百两自己带在身上作路费和备考开销。 一开始,周氏两姐妹都纷纷推辞,说自己的嫁妆足够支撑日常开销,不用特意留钱。 但张兴態度坚决,执意要把钱留下。他觉得自己身为一家之主,有能力养家,就该扛起责任,不能让妻子们操心度日。 而且一千两银子数额不小,全部隨身携带、长途跋涉太过惹眼,容易招惹是非,分开留存最为稳妥安全。 另一边,贴身书童阿財也早已下定决心,一路追隨张兴北上。 阿財前不久才和侍女小红成婚,刚刚组建起自己的小家,却依旧毫不犹豫选择隨行。 他私下宽慰妻子小红,语气格外诚恳:“公子的前程,就是我的前程,也是我们小家的前程。现在辛苦奔波,都是为了以后长久的安稳日子。” 屋內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张兴轻轻握住周玉寧的手,认真许下承诺,安抚她心底的牵掛与不安。 “这次赴京赶考,若是一举高中、金榜题名,我会第一时间写信回来,立刻接你和玉秀去京城团聚,往后朝夕相伴、不再分离。 若是此番未能得中,我就折返长沙,听从陆师安排再潜心苦读三年。 到时候,我也会把你们接到长沙定居,绝不会再让你们长年独守家中、两地相思。” 夫妻两人正温情低语,门外的周玉秀红著双眼匆匆赶来。 成婚不过半个多月,朝夕相伴的美好日子转瞬即逝,明天就要迎来离別,往后数月只能遥遥相望、日日思念。 积攒许久的不舍彻底绷不住了,她一头扑进张兴怀里,埋在他肩头落泪,身子微微颤动,满心都是离別委屈与不舍。 少女直白又浓烈的离愁,瞬间感染了全场。 一向沉稳克制的周玉寧,也被这离別的情绪打动,眼底泛红,上前轻轻环住张兴的腰身,久久依偎在他怀里,捨不得鬆开。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细碎的哽咽声,离別的酸涩縈绕在每一处角落。 哭了许久,周玉秀才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可怜巴巴地望著周玉寧,软糯地开口请求:“寧姐,夫君明天就要走了……我真的捨不得。” 张兴闻言心头微动,满是不舍,静静等著周玉寧的答覆。 周玉寧原本还沉浸在离別的伤感里,听到堂妹这个出格却满是真心的请求,一时无奈又心软。 她看看神色温柔、满心眷恋的张兴,又看看泪眼婆娑、格外不舍的周玉秀,最终只能无奈长嘆一声,嗔怪道:“你啊,真是个磨人的小冤家。” 夜色渐深,红烛摇曳。离別前夜,三人拋开所有规矩束缚,安安静静相伴相守。 没有纷扰,没有拘束,只趁著最后相聚的时光,细细诉说情意、叮嘱彼此,將所有牵掛、眷恋与期盼,尽数藏在朝夕相伴的温柔里。 第171章 长沙告別 次日,十月二十五日,天光微亮、晨光初露。 张兴起身整装,郑重拜別父母、四叔四婶,耐心安抚好依依不捨的两位妻子。 一切妥当之后,他带著书童阿財与特聘的两名雷姓护卫,策马启程,朝著长沙方向疾驰而去,奔赴属於自己的春闈锦绣前程。 一路风雨兼程,日夜快马赶路。 十月末尾,一行人终於望见长沙城墙。 入城之后,张兴便先让阿財带著两名雷氏护卫寻城中客栈安顿,存放行囊马匹。 自己独自一人轻装赶往城南书院。 踏入书院山门,他第一站便往后山竹院走去拜见陆景渊陆师。 陆景渊见张兴,一向淡定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喜悦。 师徒一通问候后,张兴跟陆景渊稟告,说自己马上要赴京赶考。 陆景渊早已经知道了张兴决定,他先叮嘱了张兴几句会试的注意事项。 然后郑重地说道:”子盛,依为师观之,你此去京师会试,名次不说,大概率是会中进士,中了进士就要进入官场。 到时候你我师徒天各一方,加上为师这年纪,咱们还能朝夕相处的时间也就不多了。“ 张兴身负两世记忆,早已看淡人间聚散,可听到恩师这样说,想起陆师数年悉心教导、倾力提携,心底依旧一阵酸涩。 他刚欲开口,便被陆景渊抬手打断:“缘分不可强求,你我师徒一场,已是难得,为师对你很满意。“ 张兴还没从伤离別的气氛中出来, 突然陆景渊画风一转,直盯著张兴说:”子盛,为师其实看出来了,你虽对儒学和科考很是擅长,但你的內心深处並不认同儒家之学。 本来为师还想在接下来的三年慢慢感化你,但现在没有这个机会了。 为师老了,后人之事自有后世之人去管,为师只希望你能守住初心,不要当一个害民祸民之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张兴沉吟了许久,才缓缓对陆景渊说:”陆师,弟子確实没有篤信儒家之说,世易时移,圣人之说也应当与时俱进才行。 但弟子也不是反对儒家,只是认为应该取其精华而用之,择其糟粕而弃之,鼓励不断创新改良之思想,才是弟子真实的想法。“ 只是想改良,还好!陆景渊听到这里,鬆了一口气,挥手让张兴离开。 张兴向陆师鞠了一躬,说道:”陆师保重,弟子有机会就来拜见您!“ 辞別陆师,张兴又移步静心轩拜謁杨山长。 杨崇河见到张兴,满面温和笑意。 閒谈间先问及课业精进。 而后话锋一转,特意提起周家婚事。 细细打听周玉寧近况,又追问玉寧母亲唐氏如今身子是否安康。 当年若非唐氏的举荐信,张兴进入城南书院之路不会如此顺利,也不会拜入陆景渊门下。 杨崇河反覆嘱咐张兴远赴京师之余,也莫要疏於关照家中妻族长辈,莫负人家当年相助的一片心意。 拜过山长与陆师,张又逐间登门,向孙先生、周先生、吴先生等一眾授课夫子行礼问安。 聆听诸位师长临行提点。 诸位先生各有叮嘱,或是经义要点,或是京师士林往来分寸,字字皆是肺腑之言。 从先生们的住所出来,张兴独自走在书院內,彼时城南书院之內,气象与往日全然不同,乡试已毕,除了高中举人的八人,其他的秀才们要么认命从此弃考,还想再考的一下子心气也还没恢復,书院內的学习之风有点萎靡。 八名新中举人之中,沈清辞已经邀约了张兴、林文瀚以及另外三名同窗。 六人约好十一月初一同北上,赴京师参与来年春会试。 剩余两名举人,另有安排,不能隨眾人同往京城。 张兴独自在城南书院走了一圈,感受了下这两年熟悉的气氛,他在书院找了一个熟悉的位置静坐了一个时辰,从脑中过了一遍这两年的生涯。 这两年是奋斗的两年,无悔的两年! 隨后张兴甩掉脑別离別的情绪,准备在赴京前,见一见自己在长沙的好友。 张兴的人际关係不算宽,真正能称为好友的也就老友程晗,陈应能,谢明轩三人,加上这两年的舍友赵砚之,林文瀚,一共五人而已。 其中林文瀚要和自己一起赴京自不必说。 谢明轩,赵砚之二人,此番乡试遗憾落第,但一翻调后,並未心生颓丧,依旧留守城南书院。 另外两人程晗、陈应能也重整旗鼓,准备再考,並且两人还打算明年开春,考到城南和岳麓书院去苦读。 张兴在接下来的两天內与四位好友都进行了交谈。 对即將在年底与表妹林婉娘成婚的程晗提前送了贺礼表达祝福,並鼓励他婚后继续用功读书。 对克服一切经济困难继续来读书的谢明轩,张兴给予了一定的经济支持,在分別时不由分说地塞了五两银子, 对中了副榜仍不知足,准备三年后再考的陈应能进行了鼓励,並给他题字一幅,上书“必中”二字。 至於家境富裕且性格洒脱的赵砚之,张兴什么也没多说,只是与他对饮一场! 与好友敘旧完毕,张兴等六名赴京举人约好时日,一同前往湖南布政使司衙门。 按照大顺科举规制,湖南举人赴京会试,每人可领三十两公车银,补贴路途车马食宿开销。 同时可领取特製火牌,凭牌享用沿途驛站免费食宿补给。 六人依次递交举人执照,核对籍贯名次,顺利办妥所有手续、领好银两与火牌,隨后眾人寻了一处清净堂屋,商议北上行程安排。 六人各自带了书童、护卫、全部人加起来有將近二十人。 人多口杂,行路食宿、关隘盘查、沿途安防样样都要统筹规划。 一开始眾人各抒己见,一时之间爭执不下。 有人提议走官道、全程依靠驛站歇宿,不必与商旅同行,这样可以图个清净,但马上就有人担忧这样走的话,要是碰到偏远的驛站,沿途人烟稀少,容易遇上盗匪,二十来人未必安全。 有人提议乾脆请专业鏢师护行,这样安全不要担心,但一说到价格,高昂的保费让颇有身家的举人们都心痛不已。 有人想走水路,有人想走陆路.... 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顾虑。 你来我往爭辩大半日,始终拿不出统一稳妥的法子。 僵持许久后,出於读书人本能的想法,眾人目光齐齐落在本届乡试解元张兴与名次紧隨其后的沈清辞身上。 纷纷提议,由二人牵头,统筹全队北上所有行程大小事务,凡事都由二人定夺,眾人一同遵从,不再各执己见。 第172章 出发京师 张兴没有推脱眾人的推举,按当下赶路速度算,从长沙到京城行程本就十分紧张,必须儘快定下出行方案。 他站起身跟大家说出自己的想法,提议找一家口碑过硬的大型长途商队结伴北上,还把其中利弊一条条讲得明明白白。 按照本朝律法,举人出行享有不少优待。 沿途关卡官吏看见火牌和举人凭证,都得礼让三分,不会隨意拦路搜查、刻意刁难,这是普通商人比不了的便利。 商队常年往返南北,整条路线熟门熟路,哪里有集镇补给、哪段山路常有劫匪、秋冬哪些河道会结冰,全都一清二楚。 而且商队配有不少专职鏢师护院,全队几百人同行,寻常山匪根本不敢轻易上前招惹。 两方同行能够互相帮衬:举人们能帮商队避开官府无端苛责,部分货物还可减免商税;商队则负责带路、安保与沿途食宿,远比单独赶路稳妥得多。 这番分析条理清楚,其余五位举人听完全都点头认可,再没有別的分歧。 即便敲定了商队同行,张兴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长途远行变数太多,往年常有举人半路丟了通行凭证、染上水土不服的病症,或是被乡间无赖纠缠耽误行程。 几人当即分工做事:沈清辞依靠自家商行的人脉对接商队;张兴登门拜访往届赶考的举人前辈;剩下四人负责採买路途物资,去衙门报备全队出行计划。 张兴借著杨山长的引荐,拜访了几位城南书院的往届师兄。 眾人看他是本届解元,格外热心,毫无保留分享路上的实用经验。 有师兄叮嘱:江南水乡早晚湿气很重,一定要备好驱寒祛湿的汤药;江北沿路多荒山,夜里绝对不能独自离队如厕、上街採买。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位多次赴考的师兄特意提醒:各地驛站供给標准不一样,火牌必须隨身携带,不能交给下人保管。 京城城外客栈鱼龙混杂,不少店家专门哄抬价格坑赶考学子,到之前最好托本地学子打听靠谱会馆落脚。 还有一位张姓师兄提醒:路上如果碰到陌生书生主动结伴,能拒绝就拒绝;实在推脱不开,也绝对要对其进行重点防范,至於女子,老人,小孩,最多给一些活命的帮助,绝对不能接纳其同行。 最后,所有师兄都反覆强调北方冬天严寒刺骨,南方人很难適应,厚实棉衣、防风毡帽、取暖木炭都要提前备足。 张兴把每一条叮嘱都记在隨身小册子上,打算出发前统一告知所有同行同窗,提前规避各类路上的麻烦。 沈清辞舅舅家中本就经营跨南北的大宗商行,常年和往返京湘的长途商队有稳定合作。 他回家后跟舅舅讲明一眾举子要结伴赴京、想搭商队同行的需求,其舅当即亲自出面,约来这支规模最大的商队主事面谈。 这支商队在南北商道经营十余年,家底扎实,常年保有两百人上下的出行规模,固定配五十多名专业鏢师。 商队走山路、渡江河都经验老道,往年从未发生过大规模劫货伤人的事故,南北沿线州县都有自家合作的落脚栈点,补给、休整都十分便利。 双方商谈的条件也谈得十分公道:一眾举人与隨行僕从、护卫隨队同行,不用分摊车马购置费用,只按人头结算沿途统一食宿、鏢师安保的开销,价格比民间单独租车实惠不少。 路上途经关卡、税卡时,举人们凭火牌、举人执照出面交涉,协助商队减免部分过境商税; 商队则全程负责引路、安排食宿、巡夜防盗,但凡路途上遇上山匪、地痞滋扰,鏢师会第一时间上前护卫所有举人一行人。 同时约定,行进路线、每日启停时辰统一听从汪主事调度,举人们不可擅自脱离队伍单独行动,若因私自离队发生意外,商队不承担相关责任。 双方一拍即合,当场敲定所有合作事宜,定下十一月初六码头匯合启程。 转眼几日过去,联络商队、採买物资、衙门报备等所有筹备工作全部完成,眾人约定十一月初六在城外码头和商队匯合启程。 出发当日一早,二十多名举人,连同隨行僕人与护卫,全部齐聚长沙城外码头空地,逐一清点行李,核对火牌和路费银两。 没过多久,一支常年往返湖南与京城、近两百人的大型商队缓缓赶来。 数十辆马车连成一片,几十名持械鏢师分列队伍两侧,看著十分安稳可靠。 队伍集合完毕,商队汪主事主动走到一眾举人面前拱手行礼,开口细说全程路线。 “诸位公子,鄙人汪成,是商队此次出行的主事。 我分三段跟大家讲清整条路线,哪里休整、哪里补给、何处需加倍提防,一一交代明白。” 汪主事已经在这个条路上往返多次,讲起来脑中如有地图:“第一段走水路,从长沙顺湘江入洞庭湖直达岳州,再去往汉口,全程十二到十五天。 我们租的是加急快船,只为运送绸缎药材赶年关,沿途市镇一律不停靠,每日能走六七十里。 在下早已提前推算好洞庭湖水势与风浪,专挑晴天连续航行,中途只在码头停半天,统一採买乾粮棉衣,绝不耽搁进度。” “到汉口后直接弃长江水路,不走绕行南京、大运河的老路,那条路要多耗二十天,实在耽误。 全员换乘骡马篷车走陆路,经黄陂、麻城进入河南信阳,直奔水陆枢纽周家口,这段中原平原官道通畅,十四天就能赶到,夜里还能短途赶一段路,每日车行七八十里。” “最后一段从周家口途经开封、彰德、保定、良乡,直达京城,全程平坦官道,耗时二十八至三十六天。 我们多辆大车结伴而行,沿路驛站隨时换马,不会长时间滯留。” 这些事项张兴等隨队的举人们本来不需知道,但汪成知道有些人,特別是第一次进京的人,特別喜欢问为什么,如果没收到回復还会质疑商队的行程安排,所以乾脆事先讲清楚。 行程讲完后,汪成又再三叮嘱防盗要点、关卡查验流程,需要举人们出面的地方,以及南北水土差异,饮食起居该注意的各类事项。 这些举人老爷们,汪成可不敢让他们出事,如果不是用举人老爷对付官差特別有效,他根本就不会带著这群读书人。 第173章 北上赴京 最后,汪主事估算好路程,跟张兴等人讲了预计的到达时间: “诸位,这趟京师之行若是一路风调雨顺,没有暴雪封山、河面结冰、山洪泥泞等意外耽误,每日按时赶路,大概五十天就能到京城。 也就是说,十二月二十五日前后,诸位公子就能入城安心备考。” “但要是遇上连日大雪封路,或是河道彻底冻住无法渡船,行程就会大幅延后。 最坏的情况,大年三十、正月初一,咱们全队都还在路上奔波,只能在外过年。” “不过诸位放心,我们商队一定会全力赶路,儘量保证大家年前入京。 毕竟我们商队这批绸缎、药材都是赶年关开市的,越早抵达越能挣钱。” 汪主事看眾人大多是第一次北上的南方学子,不熟悉北方严寒路况,又贴心提醒。 “诸位最好多备厚实棉衣、防潮乾粮和应急草药。 北方偏僻路段人烟稀少、商铺罕见,真遇上苦寒天气、水土不適,有钱也买不到物资,提前备好才能少受罪。” 听完叮嘱,张兴立刻转头吩咐阿財:“路上每经过一处集镇,都记得增补一批棉衣、草药和乾粮,多存些储备,以备不时之需。” 隨后他和沈清辞一同上前,对著汪主事拱手道谢。 张兴郑重代表同行举人承诺道:“汪主事放心,我们全队上下必定严守商队规矩,绝不私自离队,绝不给您添麻烦、拖累大队伍的进度。” 汪主事笑著拱手回礼,心中瞭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般进京赶考的读书人都是知礼守矩、心性端正,只要提前谈好规矩,远比寻常旅人靠谱省心。 片刻后,悠长的出行號角响起,快船、车马依次启动,整装出发。 两百多人的队伍绵延数里,浩浩荡荡朝著北方稳步进发。 船队车马满载南北稀缺的绸缎与药材,也承载著六位举人的寒窗苦读成果与春闈高中的梦想,一路向北,奔赴千里之外的京城。 张兴坐在车中,抬手掀开帘子,最后回望一眼长沙城南书院的方向,心中暗下决心。 “陆师,你常说天下奇才无数。今日弟子便远赴京师,亲自会会天下学子,与四方英才一较高下!” 此次结伴北上的一共六位举人,除了张兴、沈清辞、林文瀚三人,还有三人也是同出自城南书院的旧识。 第一位是为人沉稳踏实、治学严谨的李延佐,平日埋头苦读、性子內敛,是书院里公认的稳重型学子。 第二位是性情豁达、口齿伶俐的方子昂,擅长策论与时务见解,脑子灵活、眼界开阔,很擅长隨机应变。 第三位是家境清贫却极度刻苦的周景安,他来自岳阳府,自幼寒门苦读,心性坚韧不拔,从不浮躁冒进。 六人同窗多年,彼此间交情算不上多深厚,但也算的上熟络。 漫长的旅途枯燥漫长,六人一路相互陪伴、彼此照应。 閒暇之时,他们一起探討科举考题、打磨製艺文章、交流备考心得。 每当行船渡江、车行过山,看见壮阔山河景致,六人便会驻足閒谈,感慨华夏大地的锦绣风光。 从湘江碧波、洞庭浩渺,到中原平原辽阔、官道绵延千里,再到北方山川雄浑苍凉,一路风物变迁,让几位南方学子大开眼界。 他们一边欣赏山河盛景,一边畅谈古今治乱、民生利弊,將书本学识与眼前实景结合,心境愈发开阔,备考的眼界也愈发通透。 一路说说笑笑、切磋学问,原本枯燥遥远的千里路途,也变得充实有趣、收穫满满。 队伍行至豫鄂交界的关卡时,商队遇上了一场无端刁难,也让眾人真切见识到了张兴解元身份的分量。 驻守此地关卡的小吏见这支商队货物丰厚,满是名贵绸缎和珍稀药材,顿时起了贪心,故意找茬刁难。 除了正常的关税外,他凭空索要额外的落地杂税,还直接扣下几辆装满货物的大车,禁止队伍通行,摆明了想要藉机勒索。 汪主事连忙上前好言求情,悄悄塞了不少碎银打点,可这小吏贪心不足,执意不肯鬆口放行。 僵持大半日,万般无奈之下,汪主事只好搬出六位举人的身份,想借士子功名缓和局面。 可这小吏仗著地处交界、监管鬆散,根本不把举人放在眼里,当场出言质疑眾人身份真假,还囂张放话,就算真是举人,也无权干涉关卡徵税、保下这批货物。 一旁的沈清辞、林文瀚等人个个义愤填膺,满心不平,几个身份虽高,却没有实际的官身,无力制衡这不入流的基层税吏。 唯独张兴神色平静、不慌不忙,从容取出湖南布政司下发的公车凭证、解元榜文,再加上官方火牌,一併递到小吏面前。 文书上清晰写明:赴京会试公车举人,沿途大小关卡,一律免除额外盘剥、不得私自刁难。 小吏看清“解元”二字,心里瞬间心虚发怵。 张兴又趁机顺势施压,淡淡提及自己曾受湖南巡抚、布政使两位大员接见器重。 虽说只是鹿鸣宴例行接见、登门拜謁一次,並无太深交情,但並影响张兴用来扯虎皮震慑这种基层小吏。 小吏瞬间神色大变,眼珠子转了几圈,深知这位年轻解元背景不浅、来头极大,根本不是自己能招惹的。 他当即收起囂张气焰,满脸堆笑连连赔罪,不仅立刻放行被扣车辆,还主动免除了一眾人和商队的多项杂税。 一场僵持半日的危机,被张兴从容化解,全队上下安然过关。 当晚驻扎客栈休整,汪主事特意备下丰盛酒菜答谢六人,桌上摆满上等燻肉、醇香米酒,诚意十足。 几位同窗围坐一桌,纷纷笑著打趣张兴,感慨解元功名当真管用,仅凭一纸文书,便护得全队安稳通行。 席间眾人举杯閒谈,一边分享沿途见闻趣事,一边交流各自的备考规划,彼此勉励打气,同窗情谊愈发深厚。 商队一路向北平稳行进,抵达中原重镇周家口后,按照计划停驻一日休整。 第174章 大顺朝的范进 周家口本是南北水陆要道,商贸四通八达,镇上十分繁华热闹。 商队特意在此停留一日,一边採办冬衣、粮草物资,一边检修车马器械,为接下来的北方苦寒长路做好万全准备。 难得有半日空閒休整,六位举人便相约结伴入城赶大集。一来放鬆连日赶路的疲惫,二来顺便添置些笔墨纸张、日用杂物。 集镇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沿街摊贩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繁盛的市井景象。 可热闹的街角土墙边,却围了一大圈百姓,刺耳的鬨笑声格外突兀,让人听著不適。 六人一时好奇,快步上前挤开围观人群,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墙根下蜷缩著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书生,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脚上布鞋磨得发白破损,整个人看著落魄潦倒。 他手里紧紧攥著一张皱巴巴的乡试落榜榜单,脸色惨白灰暗,脊背深深佝僂,满心的失意压得他抬不起头。 他身旁站著一个身材魁梧的屠夫,双手叉腰,对著书生厉声怒骂,声音大得传遍整个人群。 “年年赶考、年年落榜,家里家產都被你耗空了!四十好几的人,半点出息都没有!” “亏你还是个读书人,还中过秀才,家中老母臥病在床,你却没钱抓药治病不说,现在回家的路费都没有了,反倒要你老丈人我专程来接你,简直丟人现眼!”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把女儿嫁给你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穷酸!” 骂完之后,他呸了自家女婿一句,转头就走。 周围围观的百姓纷纷跟著鬨笑嘲讽,句句刻薄,都在数落书生痴心妄想、读书无用。 中年书生低著头、紧咬嘴唇,眼眶通红,受尽眾人折辱,却始终不敢开口辩驳,模样狼狈又可怜。 六人皆是寒窗苦读过来的人,最懂读书人多年苦熬的辛酸,见状心中不忍。 他们立刻上前隔开围观人群,將这名书生请到一旁安静的茶摊坐下,轻声细语安抚,耐心询问他的境遇。 书生满脸苦涩,拱手低声自报姓名:“晚生范进,此番乡试,用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再度落第而归,如今已是进退无路。” 听到“范进”二字的瞬间,张兴浑身一僵,当场愣住,心底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范进! 前世课本中那个半生潦倒、受尽冷眼,一朝中举便彻底翻身的经典人物,骤然与眼前人重叠。 张兴暗自比对,此人的籍贯、年岁与小说记载並不完全契合,可半生科场失意、家贫落魄、遇蛮横屠夫岳父的境遇,却分毫不差。 他骤然恍然,这或许並非巧合,而是每个时代,都有无数挣扎在科举底层、苦苦求索出头的“范进”。 看著眼前衣衫襤褸、受尽羞辱、无路可走的中年人,张兴心中五味杂陈,只盼他日后能像书中的范进一样,有朝一日能迎来转机、改换家门。 巨大的错位,感衝击著他的心神,他沉默良久,静静看著落魄的范进,感慨万千。 其余五位同窗没有察觉张兴的异样,依旧轻声宽慰范进,劝他莫因一次落榜心灰意冷,寒窗苦读终有出头之日。 当下六人都是年少登科的公车举人,身负功名、前程坦荡。 而范进年过四十,依旧只是穿秀才一名,半生蹉跎、一事无成。 哪怕六人年纪轻轻,范进依旧恪守礼数,起身躬身行礼,態度谦逊恭敬,一口一声诸位前辈。 这般场景,让眾人心中满是唏嘘,真切体会到科举的残酷无情。 閒谈之间,六人隨口和范进探討四书经义、考场做题思路与行文章法。 一番交流下来,所有人都暗自心惊。 这范进苦读三十余年,经书功底扎实得惊人。 各类冷门註疏、歷年考题解法、字句训詁要义,他无一不熟、无一不精。 但他的短板也格外明显:文风太过陈旧迂腐,死守百年不变的刻板时文套路。 行文只会堆砌圣贤空话,不懂变通,不会结合时务与民生,完全脱离现实。 他半生困在死板的八股小题之中,不通经世致用,不察民间疾苦。 空有一身扎实的读书功底,却因文风僵化、不懂变通,年年落榜、屡屡失意。 他这种就是最惨的秀才,自觉一身才华,偏偏一直考不中,还不愿意以秀才的身份谋生,或者说除了读书,他什么也不会了。多年读书,屡次赴考,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结果害得全家跟著一起穷困潦倒! 眾人听闻他家中老母久病缠身、无钱医治,囊中羞涩、连回乡路费都凑不齐,心中愈发怜悯。 同为寒窗苦读之人,他们深知数十年苦熬的不易,实在不忍见这般扎实的学识埋没市井。 六人当即凑出几两银子,一半留给范进为老母抓药治病,一半当做他回乡路费,帮他渡过难关。 张兴压下心中的感慨与震撼,定了定神,取出自己一路北上隨手批註的乡试相关手稿。 他亲手將手稿递到范进手中,诚恳提点道:“老丈的经义功底已是顶尖,无需再死抠字句、死守旧法。” “往后写文章,多观世事、多察民情,把世间百態融入笔墨,学会变通时务,来年再战,必有转机。” 范进手捧银两与珍贵手稿,看著这群年少举人不以贫贱欺人,对自己真心相助、悉心指点,瞬间红了眼眶。 他接连深深作揖,感激涕零,一时不知该如何报答眾人的恩情。 不多时,之前囂张跋扈的屠夫岳父听到消息匆匆寻来。 他看见自家落魄女婿,竟真的被六位举人著装的贵人礼遇相待並倾心指点,当场嚇得收敛所有蛮横戾气。 屠夫老老实实站在一旁,再也不敢多说一句刻薄话,更不敢当眾辱骂折辱范进,当著张兴等人的面规矩把女婿请了过去。 集市依旧喧闹人杂、往来不息,张兴望著范进落寞远去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眼前的范进,就是这个时代无数底层读书人的缩影:半生卑微、受尽冷眼,步步皆是心酸与无奈。 不过还好,这世的自己,已经高中了解元,跳出了底层的这个泥潭,並且马上就要向著更高的前程出发。 送走范进后,六人不再停留,继续逛完集市、补齐所需物资。 短暂的相遇只是旅途插曲,不会耽误眾人的北上行程,赶考前路依旧稳步向前。 休整完毕、物资备齐,商队再度启程,继续一路向北,朝著京城方向行进。 一路风餐露宿、日夜兼程,转眼到了十二月二十日,队伍正式踏入直隶地界,距离京城越来越近。 第175章 遇风雪,听见闻 就在商队刚进入直隶地界后,天气骤然剧变,漫天暴雪突如其来,狂风卷著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下。 短短半个时辰,地面积雪就没过脚踝,道路湿滑泥泞,车马行进格外艰难,速度大幅放缓。 队伍只能暂时停在路边歇脚避风,眾人裹紧棉衣,静待风雪稍小。 就在眾人休整之时,路边荒坡处,忽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孩童哭声,在风雪里格外清晰。 眾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小小的孩童蜷缩在坡下,冻得瑟瑟发抖,手脚通红僵硬。 他身旁丟著一只空空的炭筐,应该是进城卖炭的孩童,半路遇上暴雪迷路,被困在了荒野路边。 商队伙计们一心赶进度,怕耽误进京行程,都想著少管閒事、儘快赶路。 可六位举人见孩子冻得可怜,没有一人犹豫,不约而同主动上前帮忙。 有人立刻脱下身上厚实的棉袍,轻轻裹在孩童身上,帮他抵御刺骨寒风。 张兴让阿財拿出隨身携带的御寒薑糖,不顾孩童身上的脏污,一点点餵给孩子,帮他缓和冻僵的身子驱散寒意。 隨后六人快速分工:张兴与沈清辞带著自己的书童和护卫前往附近村落寻访孩童家人。 其余四人留在原地,一边照看车马物资,一边耐心安抚受惊哭闹的孩童。 汪主事看在眼里,心中颇为讚许这群读书人的仁厚心性。 他索性乾脆下令,全队就地休整半个时辰,不必急於赶路。 同时让人分出部分乾粮与炭火,送到孩童身边,让他安稳取暖、饱腹御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临近傍晚,风雪稍稍减弱,张兴二人终於找到孩童的家人,將孩子平安送回。 孩童父母见孩子被一群贵人平安归来,感激不已。 家中清贫无贵重物件答谢,只能送来一筐本地特色烤梨和一捆御寒乾柴,聊表心意,看著真诚的夫妻二人,张兴等人也高兴地收下这份谢礼。 当夜风雪漫天、寒夜刺骨,队伍就地驻扎休整。 六位举人同坐一辆篷车,围著火盆烤火取暖,趁著空閒閒谈敘话。 从今日寒夜迷路的卖炭孩童,聊到底层百姓谋生的艰难、风雪之中的疾苦。 几人顺势延伸,探討当下时政利弊、民间民生百態、地方治理得失。 一路山河见闻、市井百態、民间疾苦,都化作了他们对经世治国的真切思考。 这也为几人后续入京备考、撰写会试策论,埋下了扎实的实务根基与民生心思。 经此一事,商队上下所有人,都越发敬重这群心怀仁善、体恤百姓的举人学子。 救下卖炭孩童的次日开始,天色愈发阴沉,大雪不但没有停歇的跡象,反而越下越猛。 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层层叠叠落在官道上,短短一日便积了厚厚一层。 路面被雪水浸泡得泥泞湿滑,车马根本无法正常疾驰,赶路速度大打折扣。 无奈之下,商队只能临时停驻,在前方的保安州暂且落脚休整。 这里隶属直隶地界,距离京城仅剩二百里路程,按理说不过两日脚程就能抵达。 可这场暴雪封了道路,车马寸步难行,所有人都只能被迫滯留原地,等待天气好转。 商队眾人依旧住在沿路的客栈,张兴等六位举人则嫌客栈嘈杂,索性选了不远处的官方驛站暂住。 驛站暖和清净,最適合读书温书,刚好不耽误备考。 就这样,一行人在驛站安稳待了下来。 大雪接连下了整整三天,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风雪肆虐不止,官道完全被积雪封堵,根本不具备赶路进京的条件。 眾人別无他法,只能耐住性子,每日在驛站围炉取暖、温习经书,静静等候放晴通路。 这天午后,眾人围坐在火盆边閒聊,打发漫长的等待时光。 张兴等人望著窗外漫天风雪,聊起了来年的会试。 “你们说,这一届会试,朝廷会派哪位大人做主考官?会不会是首辅刘相公亲自做主考?今年的考题,又会偏向哪些方向?” 几人正你一言我一语,探討著科考规则、考题范围和阅捲尺度,驛站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眾人抬眼望去,只见几名身著青色六七品官服的低级官吏,簇拥著一位身穿緋色官袍的中年官员,匆匆走进驛站。 一行人步履匆忙、神色肃穆,一看便是赶路过境的朝廷官员。 张兴六人见状,连忙起身,打算上前拱手行礼问好。 可这队官员行色匆匆,压根没有理会他们的意思。 只是敷衍地抬手回了半礼,神色冷淡,隨即摆手示意几人退开,不要碍事。 六人顿时有些尷尬,心里也颇为不適。 以往赶路途中,各地官员见到进京赴考的举人,大多会和气亲切、以礼相待,格外看重读书人的体面。 可到这里居然被人完全无视了。 张兴心里暗自思索:想来是会试在即,天下数千举人齐聚京城周边,往届大顺会试,最多时有三四千举人进京赶考,数量繁多,也就难怪不稀罕了。 可转念一想,他又发觉不对。 这几位官员的冷淡,並非是见惯了举人的麻木,而是心底藏著事,根本无暇顾及他们这些后辈学子。 几人默默退到一旁烤火,刻意压低了动静,却还是隱约听见了官员们的低声交谈。 只听一位官员小声开口,语气带著忐忑:“张兄,你方才说的消息,当真可靠?太子殿下的身子,真的病得如此沉重?” 被称作张兄的官员连忙压低声调,语气凝重:“消息千真万確,半点不假。 如今宫里已经快要压不住风声了,只是不知太子殿下能否熬过这个寒冬。” 旁边另一位官员听得心头慌乱,忍不住接话:“倘若太子殿下真的……那我们该如何自处? 日后是不是要改换门庭,投靠其他皇子?是五殿下稳妥,还是七殿下更有前景?” 这话一出,身著緋色官袍的中年脸色一沉,厉声呵斥:“住嘴!储君安危、朝堂更迭,乃是天下头等大事,岂是你我这般小臣能够妄议、隨意置喙的? 往后该如何行事,自有刘首辅,郑相公等內阁阁老定夺,我等只需安分守己、顺势从命即可,休得胡乱揣测、妄议朝政!” 第176章 入京师,落脚会馆 緋袍官员厉声训斥之后,在场所有下属官员再也不敢多嘴半句,驛站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死寂又压抑,连呼吸声都格外清晰。 站在一旁的张兴、沈清辞几人,心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当场愣在了原地。 太子病危!这可是关乎朝堂国本的天大秘事,以他们几个尚未入仕、毫无实权的举人身份,根本没资格听闻这种层级的朝堂秘辛。 可眼前这群官员全程毫无避讳,丝毫不在意他们在场。 看来这件事在京城高层官场里,早就不算秘密了,只是朝廷刻意封锁消息,普通百姓和底层读书人还无从知晓。 六位举人飞快对视一眼,眼神交匯的瞬间,彼此都达成了默契。 储君之爭、朝堂变局,这些事距离现在的他们太过遥远。 几人毫无权势根基,一旦胡乱掺和、肆意议论,稍有不慎就会惹祸上身、引火烧身。 眾人立刻收敛了所有心绪,装作完全没听到方才对话的样子。 反倒刻意抬高了说话声,热火朝天地聊起明年的会试考题、阅卷规则和备考技巧,一副满心只有科考、全然不问朝堂外事的模样。 那名緋袍中年官员冷眼打量了他们一圈,见几个年轻举人懂事安分懂得藏拙,便没再多管。 一行人在驛站休整歇息了两个时辰,稍作休整后,便不顾风雨带著一眾下属匆匆赶路离开了。 在这之后的两日,天气依旧严寒刺骨,所幸风雪慢慢小了下来,不再是之前那种漫天暴雪的模样。 直到腊月二十五,持续多日的大雪终於彻底停歇。 乌云散尽、天光大晴,凛冽的寒风也缓和了不少。 被冰雪封冻多日的官道渐渐消融,车马终於可以勉强通行。 没过多久,商队的汪主事就派人来到驛站传话,通知他们可以正式启程,继续赶往京城。 张兴听到消息,心里瞬间鬆了一大口气,满是欣喜。 此前他一直暗自发愁,生怕这场暴雪迟迟不停,害得他们被困在驛站过年,耽误了会试备考的进度。 如今道路畅通,按照这个行进速度,最晚腊月二十八、二十九就能抵达京城,时间十分充裕,完全不耽误备考。 心头大石落地,几人立刻动手收拾行囊,同时也敲定了入京后的落脚住处。 按照歷年科考的惯例,进京赶考的举人,若是在京城没有至亲好友可以投奔依靠,基本都会选择入住本省设在京城的会馆。 会馆的好处十分明显,租金实惠、环境清净,住在这里的大多都是各地赴考的学子,氛围纯粹,最適合安心读书备考。 此次同行的六人里,只有林文瀚和周景安两人,在京城有至亲可以投奔,届时直接住进亲友府邸即可,不用寄居会馆。 剩下的张兴、沈清辞、李延佐、方子昂四人,都打算入住湖南会馆。 张兴心里也仔细盘算过一番。 他在京城並非全无熟人,二师兄向志辉正在京城为官,还有素未谋面的六师兄丁以辉,以及师门的诸多长辈也都定居京城。 但他斟酌再三,还是决定住进湖南会馆。 一来会馆清净安寧,最適合静心温习经书、备战会试;二来他和其中最熟悉的二师兄向志辉往日的交情也不算多深厚,远没到登门寄居的地步,太过冒昧反而不妥。 不如先住会馆安顿,等到过年期间,再专程上门拜访各位师兄和师长,礼数周全又得体。 这场大雪之后,进京的路途再无风雪阻碍,一路顺畅无阻。 腊月二十八正午,一行人抵达京郊,远远就望见了北京城巍峨雄壮的城门楼子,恢弘气派的帝都景象扑面而来,让人心生敬畏。 抵达城门之下,相伴多日的商队与六位举人正式道別。 一路上眾人相互照拂、相处和睦,情谊深厚,双方连连道谢,互祝此后顺遂无忧、科考高中。 道別之后,林文瀚、周景安很快看到了前来接应自己的家人,当即辞別眾人,跟著家人回城安顿。 张兴、沈清辞、李延佐、方子昂四人,则带著行囊、书童和护卫,转身径直朝著湖南会馆的方向走去。 一入京城城內,满眼都是繁华盛景。 年关將至,宽阔的街道上车马穿梭、行人如织,沿街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往来百姓皆是置办年货、奔走归乡,整座帝都人声鼎沸、烟火极盛。 现在的湖南会馆,坐落於京城南城的文人聚居街区,是湖南单独建省之后,从原先的湖广会馆中拆分独立出来的。 虽然单独设馆,但依旧延续了旧时湖广会馆的核心功用,是湖南籍学子、官员在京城的落脚聚集地。 会馆最主要的作用,就是接待赴京的湖南籍举子和本地官员,其中最核心的服务之一,就是提供住宿。 只不过会馆的住宿並非免费,是需要按日、按月付费租赁的,好在这里价格还算公道,也为同乡学子提供了不少便利。 此番四人进京,各自都带了隨行的书童与护卫。 张兴这边,原本一路护送他们的雷氏兄弟,抵达京城后,护送的任务就算圆满结束。 但眼下临近年关,路途遥远、风雪未彻底消融,自然不能让他们冒著严寒即刻返回湖南,几人便打算让护卫、书童一同留在会馆过年,等年后再做安排。 考虑到隨行人员不少,四人便商议著,不在会馆租零散的单间,直接租一整座独立的大院,所有人住在一起,清净自在,也方便日常读书起居、安保值守。 几人找到会馆管事任掌柜,提出想要租赁一座独立院落。 任掌柜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为难的神色,笑著客套推脱:“几位公子实在不巧,眼下临近年关,又是会试开考前的关键时候,各地举子扎堆进京,会馆的房源早就紧张了,独立大院更是所剩无几,实在不好安排。” 张兴见状,没有多做多余辩解,直接从容拿出了自己的解元凭证,还有官府开具的身份、科考文书,递到任掌柜面前。 任掌柜低头看清凭证后,脸色瞬间大变,之前的推脱客套一扫而空,连忙躬身拱手,態度格外恭敬:“原来是解元公大驾光临!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各位公子。” “独立大院老朽想想办法自然是有的,现下就有一座十二间房的院子,立刻就能收拾出来。 只是年底房源紧缺,这院落的租金会比平日稍高,每月十五两银子,还望解元公和各位公子多多包涵。” 第177章 相思,二师兄一家 一个月租金十五两,四个人分摊下来每人也就三两多,这点钱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回事。 不管几人出身高低,刚考中举人又是头一回进京,身上带的盘缠都十分充裕,压根不用为住宿费发愁。 不过能省钱自然没必要白白多花冤枉钱,张兴转头看了看身边三位同伴。 沈清辞抬手示意儘管去谈,剩下两人也笑著点头,一路上两个多月相处下来彼此早有默契,於是张兴上前跟任掌柜商量降价。 任掌柜低头琢磨片刻,鬆了口:“最多只能降到十二两一个月,这已经是年根底下的最低价,实在没法再往下降了。” 张兴顺势接话:“正月按十二两算没问题,只是我们二月还得接著住,所以二月的租金,掌柜还得再给我们让些利。” 任掌柜性子爽快,当场就答应了这个条件。 价钱谈妥,任掌柜亲自领著四人去看房,转头立刻招呼伙计打扫院子、添置炭火、收拾各间屋子,忙前忙后伺候得十分周到。 收拾妥当,四人带著自家书童、护卫搬进了这座独立大院。 院子宽敞安静,私密性极好,再合適不过安心读书备考。 这会儿的北京城,早已褪去冬日萧条,到处都透著浓浓的年味。 大街小巷掛满红灯笼、贴著喜庆窗花,街边铺子摆满年货、鞭炮和各式点心。 路上行人来去匆匆,人人都忙著採买年礼、筹备过年,整座城里热闹喧囂,烟火气十足。 站在新住处,望著窗外京城繁华的年景,张兴心里把之后的安排捋得明明白白。 距离会试还有不少时日,他打算先踏实住下调整状態,每日按时研读经书、打磨八股制文和策论,稳住备考节奏。 然后在过年这段空閒,抽空登门拜访在京的两位师兄和陆师提供的几位好友,其余时间全都埋头苦读,安心等会试开考。 至於家信,虽然通讯耗时长,但肯定要跟父母四叔四婶及周氏姐妹儘早报平安。 嘉治二十年的除夕之夜,张兴跟同在湖南会馆的同窗学子一起吃过年夜饭,在一片炮竹声中,读完了手上的《春秋通义》。 看著院外的万家灯火,张兴脑海中制不住的想起了自己的新婚妻子,温婉端庄的周玉寧,灵动娇憨的周玉秀一起在浮现。 想起离別前夜两女对自己的痴缠模样,张兴望著南方思绪万千。 宝庆府內,张兴四叔家里,由於张兴不在家,周玉寧乾脆来跟周玉秀一起守岁过年。 听著院外的鞭炮声,两人聊起了夫君张兴,说张兴一路奔波去京师赴考,肯定辛苦,也不知道吃穿好不好,考试准备的怎么样。 聊著聊著,周玉秀突然附著附身在周玉寧耳边说到:“姐,夫君离开那日,咱们一起....夫君可喜欢了, 以后咱们聚在一起之后,可得让夫君多高兴才是。” 周玉寧听到,先是一愣,隨后想起来,她脸上一红,呸了堂妹一嘴。 “那次太荒唐了,你还好意思说?” 周玉秀却抱著学姐大大方方地说:“都是老夫老妻了,有什么不好意思? 要是夫君现在在身边,只要夫君高兴,我都愿意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次周玉寧没有再呸堂妹,而是和堂妹一起看向北方,脑子里都出现张兴的身影。 嘉治二十一年的新年如期而至。 整个春节期间,张兴除了正月初三约同乡去近处庙会逛了短短半日,其余时间全都泡在院里钻研会试考题、打磨文章,几乎不曾出门閒逛。 转眼到了大年初六,张兴想著时间差不多了,於是收拾好备好的拜年礼品,打算逐一拜访师门眾人。 第一站便是二师兄向志辉的府邸,按照向师兄在长沙离別时给的名帖上门投帖拜访。 向家世代为官,攒了不少的家產,向师兄的府邸占地不小,气派规整。 张兴只带了书童阿財一同前往,递上写著同门师弟身份的拜帖等候通传。 没等多久,出来迎客的是向志辉十六岁的长子向森。 少年最近因为父亲升官,天天撞见大批登门攀关係的人,心里早已厌烦,扫了眼拜帖,向看了一眼衣著相对朴素的张兴,语气带著几分讥讽说到:“你也是听说我爹升任都察院僉都御史,特意过来想托人办事、攀交情的吧?” 向森本性不坏,算不上心眼歹毒,只是连日应酬络绎不绝的访客,心里烦闷,说话才这般冲。 张兴看清来人是二师兄的长子,心底莫名生出几分长辈的包容,只是温和笑著,没有反驳半句。 向森见他不吭声,越发不耐烦,摆了摆手驱赶:“你还是回去吧,我爹不会见你,更不会帮你办任何事。” 一旁隨行管家盯著拜帖上 “师弟” 二字,急得不停冲自家大公子使眼色,心里急得不行:眼前这人是自家老爷的师弟,正经的师叔,自家少爷居然全然不知。 可管家身份低微,不敢贸然打断少爷说话。 眼看向森伸手就要上前推人,张兴这才开口:“公子何必如此篤定,怎敢断定令尊一定不愿见我?” 向森撇撇嘴,满脸不以为意:“我爹极少接待陌生人,尤其像你这样提著礼物上门、另有所求的,更是不会待见。” 张兴淡淡一笑,提出打赌:“不如我们打个赌,不出片刻,令尊定会亲自出来见我。” 向森压根不信:“哼,简直异想天开!” “能让门房放你进府都算难得的情面,还妄想我父亲亲自出门见你,你未免想得太美。” 张兴却不管向森如何说,直接加码道:“不仅如此,我打赌一会你还会给我行礼。” 木森听完后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看你的服饰,连个官身都没有,还想让本少爷给你行礼? 来人,送客!“ 两人正僵持著,院內传来脚步声,向志辉已经快步迎了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张兴,脸上瞬间堆满笑意。 隨著父亲向志辉大声说道:“小师弟,怎么是你?森儿,这是你师祖的关门弟子,快,给你张师叔行礼。” 向森当场愣住,脸上一阵发烫。 第178章 丁师兄 向森再不情愿,面对父亲严厉的眼神,也不得不按照辈分规矩,对著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张兴躬身行礼,低声喊了一声 “师叔”。 张兴再故意等向森把腰弯到四十五度,才大声滴伸手去扶起向森:“师侄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向志辉像是没看到一样,自顾自把张兴请到內厅敘话。 向志辉见到自己素来看重的小师弟前来家里拜年,开心不已。 他拉著张兴的手寒暄:“子盛,师兄我之前看朝廷下发的京报,知道你拿下了去年湖南乡试的解元,当时就替你高兴了好些日子。 十八九岁的解元,真不错! 陆师门下九个弟子,只有你是一省解元,你给师门爭光了! 森儿,看见没,你小师叔就是你以后努力的榜样。” 向志辉对著张兴夸了好久,才转换话题开口道:“师兄原本以为你十一月底就能进京备考,结果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人影。 我还以为你今年打算放弃今年的会试,不曾想你赶在年前才抵达京城。” 说完他又带著几分埋怨问道:“你到了京师,怎么不第一时间来寻师兄?” 张兴简单解释缘由:中了解元之后,家里先安排完婚事,耽搁了不少时日,一路风雪受阻,才拖到年末入京。 至於没来投奔师兄,他客气表示,师兄府上事务繁杂,贸然上门长久叨扰,实在失礼。 说完,张兴顺势拱手道贺,恭喜向志辉升官。 此前湖南河道贪腐一案,向志辉办事得力、深受上司赏识,加上来自家族长辈的支持,从正五品巡察御史,提拔为正四品都察院僉都御史。 这一提升看著品级提升不算大,但职务含权量却有了质的飞升,做巡察御史时,向志辉只能算都察院某个部门的长官, 但升为僉都御史后,就算的上都察院的长官了,权责范围急剧扩大,上升的通道也彻底打开。 向志辉显然也对自己的仕途提升感到满意,面对张兴的恭喜,哈哈大笑:“这次愚兄得以提升,说起来还有师弟你的功劳啊。” 一旁的向森听了很是不解,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小师叔年纪轻轻就中了解元不说,居然还对自己父亲的仕途有帮助。 难道真是自己以貌取人,小看了这位天下英才? 二人坐在客厅聊了许久,说起他们共同的老师陆景渊,张兴也把师父托他转交的书信递到向志辉手中。 向志辉看完陆景渊的书信,感慨了几句岁月不饶人,陆师確实已经老了。 接下来,向志辉提议让张兴搬来自己府中常住,方便平日照应。 得知张兴早已在湖南会馆租下独立院落,便不再强求。 向志辉特意叮嘱张兴:“距离会试就剩一个多月了,你有空就去见见六师弟丁以辉。 他如今在翰林院当差,经常接触各类科考文书,对今年会试的出题方向,肯定有不少独到的见解,你多去跟他请教学习。” “丁师弟看著性子冷淡,其实心底特別和善,你心里有数就行。你是咱们师门最小的师弟,他一定会尽心帮衬你。” 张兴认真点头,把这番叮嘱牢牢记在了心里。 两人聊完正事,张兴起身准备告辞,向志辉却执意留他在家吃午饭,还特意吩咐下人,把妻子龙氏和三个孩子都请到厅堂一同陪客。 宴席上,向志辉让三个孩子给张兴行晚辈礼,还叮嘱孩子们要多向这位解元师叔学习,刻苦读书上进。 向志辉的大儿子向森心里一直不服张兴,眼珠一转,心里便有了个小算计。 向张兴行完长辈之礼后,他主动开口说道:“师叔,我听別人说,长辈第一次接受小辈行礼,按规矩是要给见面礼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心里打的如意算盘,就是觉得张兴只是临时上门拜访,肯定没提前准备合適的赏赐之物。 他这样一说,要么当眾让张兴下不来台、难堪一回,要是张兴死要面子,就要给出隨身的贵重之物,出一次大血。 可他万万没想到,张兴出门拜访师兄前,知道师兄家肯定有小孩,早就提前备好了见面礼。 贵重的金豆子他负担不起,特意隨身带了好几颗几分重的银豆子。 张兴神色从容,掏出银豆子,语气温和得像哄小孩子一般:“师侄说得没错。 师叔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几颗银豆子,你们三兄妹分一分,拿去街上买些糖果、点心吃。” 这番话,直接把已经十六岁的向森当成了孩童看待。 向森当场满脸通红、窘迫不已,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一旁的向志辉本来正要开口斥责儿子不懂规矩,见了这一幕,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师嫂龙氏看著自家一向傲气十足的大儿子吃了瘪,也捂著嘴偷偷发笑,连忙催促道:“森儿,这是师叔的赏赐,还不赶紧收下道谢!” 向森无可奈何,只能硬著头皮接过银豆,再次弯腰,郑重向张兴行礼道谢。 吃过午饭,张兴正式起身告辞。 向志辉夫妇特意给他准备了回礼,价值比张兴送来的年货还高出三成。 夫妻俩反覆叮嘱张兴不必见外,往后有空儘管常来府上走动。 当天下午,张兴遵照二师兄向志辉的嘱咐,动身前去拜访六师兄丁以辉。 丁以辉如今是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年纪在三十出头。 他平日里生活简朴,居住的小院狭小简陋,和向志辉气派宽敞的府邸相比,简直天差地別。 初见张兴时,丁以辉神色平淡,看不出半分热情。 直到张兴自报身份,说明自己是陆景渊先生的弟子並拿出陆景渊的亲笔信之后,丁以辉的脸色才有了几分变化。 他开口道:『原来你就是陆师新收的关门弟子,听说你中了湖南乡试的解元,很不错!“ 张兴客套了几句,说自己这点成绩跟师兄比算不得什么,师兄能在翰林院任职才是人中龙凤, 但丁以辉性子直爽听不惯这些客套话,直接开门见山问道:“你今日过来,是想让我帮你办什么事?” 第179章 备考,南北榜 到这会儿,张兴心里暗自揣度,丁以辉本就不喜迎来送往的应酬,也不擅长与人周旋,今日肯见自己,多半是看在他师父陆景渊的嘱託,言语举止间处处透著拘谨,还带著几分疏离防备。 张兴见状,主动笑著缓和气氛:“师兄不必拘束,小弟今日登门,没有半点琐事劳烦你,纯粹是想过来討教一番会试相关,问问你对今年考题方向有什么看法。” 丁以辉老老实实摇头坦言:“我不过是翰林院一个不起眼的编修,会试乃是举国抡才大典,考官人选、考题內情半点轮不到我掺和,內里诸多细节我一概不知。 眼下朝廷连主考官都尚未敲定,相关消息我半分也打探不到。” 张兴见他这般放不开,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客套两句便起身告辞,不继续打扰对方。 谁知丁以辉转身走进內屋,不多时抱出厚厚一摞装订整齐的手写书稿。 里头完整收录了近两届会试全部真题、当年前十名举子的標杆答卷,每一道题旁,都附上丁以辉亲手写的批註、拆解透彻的答题思路。 这类原始考卷与真题,只有翰林院內部官员才有机会翻阅,外人就算散尽钱財、四处托关係,也很难凑齐这么一套完整原版资料。 更何况丁以辉身为翰林院在编文官,结合阅卷视角写下的批註,对於埋头备考的举人而言,更是千金难换的至宝。 望著满满一沓写满字跡的文稿,张兴又惊又喜,语气满是感激:“丁师兄,这份资料实在太过珍贵,小弟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 丁以辉神色淡然,半点不在意他的道谢:“不必谢我。当年陆师於我有再造提携之恩,这份情谊我始终记在心里。” “陆师特意写信叮嘱我多照看你,我官职低微,帮不上你朝堂上的门路,只能把原本留给自家晚辈备考的这套书稿借你抄写。 你这几日抽空过来誊录即可,研读途中有任何看不懂、想不通的地方,隨时上门寻我。 另外下次再来,千万不要再带任何礼品。” 张兴连连躬身作揖道谢,小心翼翼將书稿收好,再三告辞后才离开丁府。 走出丁以辉住处,张兴按著陆师临行前给他的老友名单,一户户登门拜访。 一圈跑下来才知晓,名单里大半老友都和陆景渊一样,早已辞官归乡,不在京城。 剩下留在京师任职的,全是潜心治学、名声清贵的中层文官,个个深耕经学,在科考文坛颇有声望。 眾人一听张兴是老友陆景渊的门生,態度格外温和,全都主动放话,往后读书备考遇上难解的学问,隨时上门求教,不必客气。 之后几日,张兴约上沈清辞一行人,先后登门拜见当年乡试座师,还有几位在京城手握实权的湖南同乡官员。 一眾同乡听闻来访的人里是湖南解元张兴,个个热情得不行,都想和这位潜力无限的后辈打好交情。 一来二去,张兴在京城的文人、官员人脉,就这么一点点搭建起来。 转眼便到正月十六,张兴正埋首细读丁以辉赠予的手稿,书童阿財脚步匆匆衝进屋內稟报,顺天府衙门外贴出了新告示。 朝廷正式官宣,嘉治二十一年会试主考官,定为吏部尚书胡唯正。 在此之前,全城读书人全都猜测,本次主考官要么是內阁首辅刘世芳,要么是礼部尚书郑怀仁,这道公示一出,直接顛覆所有人预想。 转瞬之间,京城大街小巷的文人学子全都议论炸开了锅。 有人站朝堂派系角度揣测,说刘首辅、郑阁老怕是要失势,胡尚书此番主持会试,大概率是要入阁拜相。 也有人琢磨阅卷文风的变化,胡唯正虽是二甲进士出身,却常年在地方担任封疆大吏,极少做翰林院这类清贵官职,行文向来偏重实务,不尚浮华,今年阅卷標准说不定会大变。 一时间,关於胡唯正主考的各种传言满天飞,猜测层出不穷。 可对一心埋头备考的张兴来说,朝堂派系爭斗、文风变动全是身外之事,他半点不愿分心掺和。 眼下头等大事,一是吃透丁师兄留下的独家手稿,二是四处搜罗胡唯正歷年文集,细细揣摩他的治学喜好、阅卷审美,针对性修改打磨自己的策论文章,全力以赴衝刺会试。 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本次会试开考定在二月十九,留给举子们备考的时日已然不多。 就在朝廷公布主考官的同一天,一条只在高层官场私下流转、寻常百姓无从得知的秘闻悄悄传开:早在元宵节当天,嘉治帝就亲自去往东宫,探望臥病不起的太子。 外界再怎么喧囂纷扰,张兴一概置之不理,稳住了固定的苦读节奏。 他吩咐阿財提前置办、整理齐全会试所需的笔墨、乾粮、御寒杂物,自己日夜埋首钻研丁以辉的手稿。 市面上考生疯抢、一度断货的胡唯正文集,他也第一时间尽数买下,反覆翻阅拆解。 光阴转瞬即逝,一晃就到了一月底。 这段日子张兴基本扎根湖南会馆,每日苦读之余,常和沈清辞、李延佐、方子昂几人聚在一处,互相切磋经义、交流备考心得、推敲答题技巧,取长补短,共同查漏补缺。 期间他还两次专程前往丁以辉府邸,拿著文稿里看不懂的难点登门请教。有翰林院资深文官点拨,张兴写文章的思路豁然开朗,应试水准再上一层。 他把全部心神,都放在补齐自身短板、提升会试中榜概率上。 各类博取虚名的诗文雅集、藏著风月美人的青楼宴饮、专门用来攀附高官的引荐酒会,张兴一律推拒,从不赴约。 步入二月,会试近在眼前,考前各项准备工作陆续收尾。 张兴约上沈清辞、李延佐、方子昂三人,结伴赶往礼部衙门,领取会试入场凭证 :卷票。 刚到衙门口,四人恰好撞见许久未见的林文瀚。 这段时间林文瀚一直住在二叔家中闭门苦读,极少出门,几人已经许久不曾碰面,老友偶遇,心中皆是欣喜。 简单寒暄几句,话题自然而然落到即將开考的会试身上。 聊著聊著,几人顺势聊起大顺朝爭议极大的南北分榜制度,忍不住纷纷感慨其中不公。 只是这套南北分榜制度的起源、数次改动的內里缘由,远比学子们隨口吐槽的要错综复杂得多。 第180章 大顺朝的南北榜制度 大顺的科举南北分榜,歷来是无数南方士子心中最大的意难平。 这套制度的根源,还要追溯到前明洪武年间。 彼时朝廷为了平衡各地科考差距,避免文风强盛的南方彻底垄断科举,特意设立南、北、中三榜分区录取,以此制衡天下士林。 可自从大顺取代明朝立国,一切规矩都彻底变了。 大顺开国太祖李自成,麾下核心文武重臣尽数都是北方出身。 为了安抚自己的根基班底、稳固北方朝堂势力,太祖直接推翻了前明的科考体系,定下了极度偏袒北方的新规。 他一纸詔令废除三榜制度,刪掉独立的中榜,將中部诸省全部划入南榜范畴,同时强行更改录取比例,定下南四北六的严苛规矩。 也就是说,天下会试录取的进士名额,南方万千士子只分四成,北方士子独占六成。 大顺的南北地界划分十分清晰:江南、两湖、两广、闽川等地,富庶安定、文脉昌盛,尽数归为南方;剩余中原腹地、北方边塞苦寒之地,统一划为北方。 彼时天下大势早已分明,南方人口、经济、文教资源,早已全方位碾压北方。 可朝廷偏偏反其道而行,把大头名额分给学识、资源都远不如南方的北方士子,其中的不公,一目了然。 新朝伊始,凭藉武力推行了几年。 可这套偏袒政策推行没几年,朝堂就发现了致命问题。 读书科考,终究是富庶南方的强项。 江南世家遍地、书香传家,家家户户不惜重金培育子弟,文风鼎盛、学子功底扎实,应试能力远超北方寒门、边地学子。 南四北六的比例,让水平偏弱的北方士子天然占据录取优势,硬生生挤压了南方士子的上榜空间。 此举瞬间引爆朝野非议,天下南方士绅、读书人群情激愤,不满之声滔滔不绝。 迫於巨大的舆论压力,这一规矩施行不到十年便被迫修改,调整为南北各半,两方平分进士名额,这才勉强平息了士林风波。 太祖之后,大顺歷代帝王逐步缓和皇权与南方士绅的对立关係,底蕴深厚的南方士族,在朝堂的话语权和影响力逐年攀升。 三十年前,朝廷再度调整科考比例,將会试名额改为南六北四,南方士子终於重新拿回名额优势。 数十年间,南北分榜的细则几经微调,始终没有定论。 曾经有江浙名门士族联名上书,恳请朝廷彻底废除地域配额,取消南北之分,只凭卷面优劣、真实实力定录取,追求绝对公平。 可这一提议,瞬间遭到北方、中原乃至部分南方偏远省份官员士子的联手抵制。 再加上帝王需要依靠地域制衡稳固朝堂格局,不愿打破现有势力平衡,最终直接驳回了这一请求。 时至今日,嘉治帝在位,南北格局再度悄然生变。 南方学子基数庞大、实力拔尖,內卷程度愈发恐怖,北方仅剩的四成名额,早已岌岌可危。 为了强行维繫南北朝堂势力平衡、保住北方士族的立足根基,会试渐渐形成了一条朝野默认、不载明文的铁律——保百二。 如今大顺每届会试固定录取三百三十名进士,朝廷硬性兜底,必须保证至少一百二十名北方士子登榜。 哪怕本届北方考生整体文思平庸、卷面质量远不如南方,这一百二十个名额也雷打不动,必须足额录取。 这些深藏朝堂的制度变迁,不会公示天下、写入科考章程,都是歷届考生逐年梳理、口口相传,才流传开来的科考秘辛。 此刻礼部衙门前,一眾南方学子围聚閒谈,越聊越憋屈,满腹愤懣无处宣泄。 以沈清辞为首的湖南举子,加上身旁一眾赶来围观的江西士子,人人面露不平,纷纷开口吐槽。 “同一张考卷,同一套考题,千里迢迢齐聚京城同场竞技,本该唯才是举、凭实力定输贏,凭什么要搞地域偏袒!” “这个『保百二』简直荒唐至极!朝廷硬生生给北方士子兜底,我们南方学子日夜苦读、卷到极致,上榜反倒更难,实在太吃亏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怨气衝天,句句都在控诉制度不公。 人群之中,唯独张兴神色淡然,静静听著眾人抱怨,心中看得无比通透。 他心里清楚,南北分榜从来不是简单的科考公平之爭。 这是朝堂地域制衡、士族势力分配、皇权稳固天下的深层大局,盘根错节、积弊百年,根本不是一群举子的几句牢骚、几句抱怨就能撼动的。 因此他只是含笑旁观,既不跟著眾人附和吐槽,也不贸然开口反驳,始终保持著清醒与克制。 眾人聊得兴起,声音越来越大,语气也愈发激烈,爭执之声此起彼伏。 这番过激言论,恰好被几名路过的中原学子听了个正著。 南北士子本就因名额分配心存芥蒂,此刻言语衝突瞬间爆发,双方从最初的辩论对错,迅速升级为激烈爭吵,最后更是当眾互懟谩骂,场面彻底失控。 两方年轻学子血气方刚,情绪上头,险些当场拳脚相向,酿成聚眾斗殴的科考闹剧。 幸好礼部衙门前路人眾多、值守官差也近在咫尺,眾人连忙上前劝阻拉扯。再加上此地乃是礼法重地,无人敢真的放肆,这才勉强平息了这场衝突。 爭吵归爭吵,怨气归怨气。 一眾学子回到湖南会馆后,还是都收敛了心绪沉下心神一心备考。 距离会试仅剩十余日,没人敢再浪费半分光阴。 所有人心无旁騖,日夜埋首书卷、打磨文章、刷题固本,全力衝刺科考。 时光匆匆,转眼便到二月初二,会试开考前夕。 按照歷代礼制,本届会试主考官、吏部尚书胡唯正,在进入贡院前入宫面圣请旨,聆听陛下考前最终训导。 往年惯例,主考官入殿请旨,必会携两位副主考一同覲见。 本届副主考,本该是礼部侍郎丁汝珍与翰林院学士、国子监祭酒高昌意。 可这一次,胡唯正孤身入宫,並未携带任何副手。 態度已然不言而喻,他要独掌本届会试大权,阅卷取捨、定榜高低,一人独断,绝不分权旁人。 第181章 朝堂纷爭 金鑾大殿之內,嘉治帝端坐在龙椅上,两眼下陷、面色蜡黄,浑身散著一股掩不住的疲惫,整个人看著心力交瘁。 满朝文武谁都清楚,当今圣上绝非昏庸无能之主。 他本是先帝庶次子,原本根本就轮不到他继承大统。 但当年他硬是当凭著过人的城府和狠辣隱忍的手段,在凶险万分的夺嫡乱局里杀出重围,稳稳坐上九五之尊的位置。 登基二十一年,他整顿政坛风气、收回勛贵手中的兵权、扶持工商百业,又先后平定西北边患、南海作乱,文治武功样样拿得出手,后世都称这段岁月为嘉治盛世。 只是岁月磨人,人到中年后,嘉治帝早年那股锐意进取的劲头慢慢淡了,处理朝政也多了几分懈怠。 再加上太子李正麟重病缠身,储位悬而不定,日日压在心头,把他熬得日渐苍老憔悴。 君臣行完礼分两侧落座,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胡唯正站在下方,悄悄打量皇帝神色,斟酌许久才小心开口试探:“陛下,不知太子殿下近日身子可有起色?” 嘉治帝听完,只是长长嘆了一口气,垂著眼一言不发,半点不愿提起东宫之事。 胡唯正心里瞬间透亮。 帝王的沉默,便是最坏的答覆,太子怕是已经油尽灯枯,撑不了多少时日。 他短暂沉吟,再度躬身叩首,郑重请示:“东宫臥病,朝野上下人心浮动。 依臣之见,本届会试是否该延后几日,安稳天下士子之心?” 这一回,嘉治帝猛地抬眼,语气乾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会试乃是国家抡才大典,为朝廷储备人才、稳固江山根基,岂能因私人家事隨意搁置延误?” “別说太子如今尚且在世,就算他日东宫真有不测,这般国之大典,也绝不能废止!” 嘉治帝心里是真疼长子李正麟。 寻常父亲该有的舐犊情深,他一样不少。 可他首先是执掌万里河山的帝王。 数十年坐在龙椅上,早把心肠练得坚如磐石,江山社稷永远排在私人亲情前面,绝不会因一己偏爱,打乱朝堂定下的规矩。 方才问话前,胡唯正心里还藏著一层顾虑。 他生怕太子骤然病逝,打乱会试全盘安排,耽误一整场取士大计。 可听完皇帝这番暗藏决断的圣諭,他心头最后一点担忧彻底消散。 胡唯正是嘉治帝一手破格提拔的心腹,一路靠著帝王提携,才坐到如今吏部尚书的高位。 他和东宫向来疏远,跟太子李正麟没半点深交,自然谈不上多掛念太子生死。 比起储君安危,他眼下更看重这场会试。 这是他独掌一科取士大权、收拢门生、培植自身势力,制衡朝堂各大派系的天赐良机,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心中盘算已定,胡唯正再次躬身叩首,主动请旨。 “陛下,本届会试出题、阅卷、取捨录取,不知圣心有何期许,还请陛下明示。” 这话看著是臣子例行请示,实则藏著小心思,委婉向皇帝討要全权。 他想把会试出题、阅卷、定名次所有大小事一把抓,不受任何阁老、副考官掣肘。 嘉治帝坐在龙椅上,心里跟明镜似的,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 稍作思索,心中已然拿定主意。 执掌朝政多年,他早就吃透帝王制衡的门道:臣子的忠心、能力,全都隨著朝堂局势、君王態度来回变化。 眼下朝堂格局早已失衡。 首辅刘世芳一党把持朝政十来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地方,势力盘根错节,隱隱有一家独大的势头。 朝廷急需一股新生力量,用来对冲、制衡老牌权臣。 放权扶持胡唯正,便是当下最稳妥、最有效的破局手段,当然,嘉治帝准备的后手肯定不止胡唯正这一个。 念头打定,嘉治帝神色淡淡,缓缓开口定下旨意。 “本次会试一应大小事务,全凭爱卿自行决断。” 顿了顿,他又说起另一桩人事安排:“工部尚书姜逢吉年逾花甲,身体也不好,屡次上书请求告老还乡,朕已经准了。 只是刘首辅举荐的工部侍郎方从同,朕並不看好。” “你身掌吏部,主持贡院会试之余,多斟酌几个合適人选。 等会试结束,朝堂之上廷议公推,选出新任工部尚书。” 胡唯正心中狂喜,瞬间明白了帝王心意 —— 陛下分明已经对一手遮天的刘世芳生出嫌隙,属於他的机会来了。 嘉治帝对待首辅刘世芳这一脉东宫文臣,心態一直十分复杂。 他欣赏刘世芳办事才干,却又时时刻刻心存戒备,刻意压制对方势力。 刘世芳理政本事算不上朝堂顶尖,可最擅长揣摩圣意,凡事总能说到嘉治帝心坎里。 当年传遍天下的 “嘉治盛世” 这一名號,便是刘世芳做礼部尚书时率先提议,下令举国推行。 嘉治帝嘴上从未在朝堂承认,心底却十分受用,也因此多了几分青睞。 再加刘世芳是太子授业恩师,和东宫绑定极深,才能稳稳坐在首辅位置近十年,屹立不倒。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太子病危,储位摇摇欲坠,朝堂暗流涌动,他必须提前为日后储位更迭铺路。 更关键的是,刘世芳掌权太久,派系势力膨胀,已经生出尾大不掉的隱患。 借著这场会试把大权交给胡唯正,一来打压刘世芳一党的声势,二来切断对方吸纳新门生、扩充派系的渠道。 除此之外,他还要否决刘世芳举荐的工部尚书人选,双线动手平衡朝局,把朝堂人事任免的主动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皇宫之內,各方算计、权力博弈藏於无声。 可宫外的湖南会馆,却是一派沉静苦读的景象,和皇宫的波诡云譎判若两个世界。 会试越来越近,张兴、沈清辞、李延佐、方子昂几人每日聚在一处,埋首书卷,从不敢有半分鬆懈。 林文瀚也时常抽空从二叔家中赶来,和眾人一起切磋文章、拆解策论,互相提点,一同精进学问。 当初在书院联考和乡试考场,周怀安、康守仁等岳麓学子,还和张兴、沈清辞这群城南学子暗中较劲,互相不服。 可到了英才遍地的京城,见惯了天下各地顶尖举子的水准,从前那点微不足道的私怨,早就烟消云散。 第182章 考前的焦虑 到了京城参加会试,这群湖南同乡也大都放下了隔阂,抱团取暖,一心备考会试。 朝廷敲定胡唯正为主考官的消息传开后,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短时间提升文章水平已经不够,眾人便把备考重心,放在揣摩这位吏部尚书的文风喜好上。 大伙凑钱搜罗来市面上所有胡唯正的文集,一连多日抱团研读,只想摸清他的行文习惯、治学理念、出题偏向,写文章时儘量贴合阅卷口味,多拿印象分。 集体探討之下,每个人都有不同感悟,彼此交流,收穫不小。 张兴最先提炼出核心特点:胡唯正治学最看重实干,极度反感空洞空谈。 他不喜欢死抠经书字眼、脱离民间实事的虚浮文章,格外青睞贴合朝政、落地可行、恳切务实的策论。 沈清辞又看出另一层门道。 她通读文集后发现,胡唯正行文稳重內敛,从不刻意標新立异、譁眾取宠,讲究顺势贴合时局,文章规整不出错。 其余同窗也各有见解,你一言我一语,总结出各式各样的阅卷偏好。 张兴却没有就此止步,他逐字精读胡唯正从早年到如今所有文章,捕捉到一处极易被旁人忽略的细微变化。 胡唯正在地方基层为官时,文风纯粹直白,通篇只讲民生实干,不堆砌空洞义理。 可近几年调入中枢、身居高位,文风悄悄变了。 文章开始讲究完整义理框架,重视理论支撑,通篇周全规整,再也没有早年纯粹务实的朴素风格。 文风变化,藏著他心境、格局的转变,张兴一时拿捏不准分寸,生怕自己揣摩出错,反倒弄巧成拙。 为求稳妥,他特意动身前往翰林院,登门拜访丁以辉师兄,诚心请教心中困惑。 丁以辉听完他的顾虑,神色平淡,一句话点破关键。 “当年我们备考会试,也和你们一样,整日死磕主考官文集,妄图摸透对方喜好,靠著迎合文风博取高分。” “可我入翰林院为官这几年才彻底通透,朝堂大员的格局、心思、阅卷取捨,哪里是区区应试举子能轻易看透拿捏的?” “胡尚书的文集可读、可学,用以拓宽眼界、精进学识无可厚非,但万万不可过分执著。切莫把金榜希望,全都寄托在揣摩人心、迎合文风之上。” 师兄寥寥数语,如醍醐灌顶,瞬间扫空了縈绕在张兴心头多日的迷雾。 他终於彻底醒悟,朝堂重臣心思深沉如海,又岂是他们这些埋头书卷、不染朝堂的寒门学子能够轻易揣测的? 回想去年湖南乡试,他底气十足、自信满满,根本不屑於揣摩主考好恶,只管凭自身真才实学落笔答题。 可揣摩主考官喜好的心思熄了,张兴心底的茫然与惶恐却隨著会试临近愈发汹涌。 乡试之前,书院有联考排名、有同窗对標,孰强孰弱、水平高低一目了然,他的每一分实力都有据可依,心底无比踏实。 但京城会试截然不同。 这里匯聚了大顺二十三行省的数千顶尖英才,藏龙臥虎、高手遍地。 失去了所有参照標杆,张兴彻底摸不准自己的真实水准,更不清楚自己在本届万千考生之中,究竟能排在何等位次。 事实上,像他这般心中无底、考前焦虑的举人,比比皆是。 也正因天下学子普遍心態浮动,京城悄然兴起了一门新奇行当——预判会试中榜名次。 其中最负盛名、士林皆知的,便是文机阁。 文机阁专营文坛预判,主打预测各省会试上榜人数、乃至殿试前三甲名次,在京城文人圈子里名气极大。 这家铺子眼光独到,大趋势预判基本不会出错,唯独具体名次、精准人数常有浮动偏差。 说白了,就是给天下赴考举子提供閒谈谈资,凑个热闹,稍稍抚平眾人考前的紧绷焦虑。 更难得的是,文机阁极懂分寸深諳避祸之道,从不触碰朝堂时政,只深耕文坛动態,名士軼事,官员閒闻,还自主发行文坛小报。 靠著这份稳妥经营,它在京城稳稳立足,生意火爆、盈利颇丰。 起初,张兴只把这小报当作消遣八卦,从未放在心上。 可临近大考、心神不寧之时,他终究没能忍住,让阿財买回了最新一期的文机阁小报。 可细细翻阅过后,他心底瞬间五味杂陈,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小报上做出了清晰预判:本届会试,依旧是江浙、江西三地士子独占鰲头,上榜人数断层领先全国各省。 而素来文风鼎盛、文教底蕴深厚的湖南行省,整省预估上榜者,仅有十余人之多。 大顺坐拥二十三行省,湖南文风歷来不弱,可这份预判,竟然连天下平均水准都未曾达到。 最让张兴哭笑不得的是,他身为上一届湖南乡试解元、一省文魁,压根没能进入本届会试的夺魁热门名单。 小报给他的预估名次,更是排在二十名开外。 盯著纸面冰冷的预判,张兴只能暗自苦笑。 他无比怀念乡试前的书院岁月,有对標、有排名、有差距,步步踏实、心中篤定。 而今身处群英薈萃的京城,前路茫茫、无从参照,连自己的真实实力都难以界定。 为了精准自测实力、打破心中迷茫,张兴翻出了丁以辉珍藏的前两届会试前十高分答卷。 他逐字研读、逐段拆解、全方位比对,从文章立意、整体框架、文笔功底,到策论的务实性与落地性,逐项自查、冷静剖析。 几番细致对標下来,张兴心中已有篤定答案:以他如今的学识功底、八股造诣、策论水平,完全不输往届前十的標杆答卷。 为了避免自我高估、保证评判客观,他又將自己的文章与往届高分卷匿名打乱,交由一眾同窗盲评打分。 可最终结果却是模稜两可、褒贬不一。 有人盛讚他立意高远、格局开阔,也有人詬病他文风保守、不够新锐,眾人各执一词、爭执不下,始终没能统一结论。 就在此刻,张兴骤然通透,彻底想通了关键癥结。 第183章 会试临近 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当文人水准抵达顶尖层次后,文章便再也没有绝对的优劣之分。 最终能否斩获高分、顺利登榜,大半取决於阅卷官的治学理念与审美偏好。 而大顺会试製度严苛,全程糊名密封、遮盖考生姓名籍贯,考卷隨机分派给各科阅卷官,无人能够提前预判,自己的卷子最终会落入何人手中。 所以会试比拼到最后,拼的不只是笔墨功底与学识文采,更有心態与运气。 很多时候,人力终究无法完全掌控输贏。 一念通透,所有的茫然、焦虑、患得患失尽数烟消云散。 张兴释然一笑,彻底放下了心中执念,不再庸人自扰。 外界的预判、旁人的褒贬,终究都是浮名虚利,不值一提。 真正能被自己掌控的,唯有日夜打磨的学识、千锤百炼的笔力。 沉下心神,精进文笔、补齐短板、备好万全之策,放平心態全力以赴奔赴考场,便是当下唯一的正道。 这边张兴一边潜心沉淀备考,一边破除各种考前焦虑之时,京城朝堂的暗流,已然汹涌翻腾。 就在会试主考胡唯正入宫面圣、领下全权阅卷取士重任的次日。 当朝首辅刘世芳,便借著下值閒暇,以品茶敘旧为由,邀內阁阁老、礼部尚书郑怀仁悄然齐聚刘府私宅。 二人同为浙江籍贯,出身清贵文臣,半生治学、理政理念高度契合,多年来朝堂进退同步、抱团呼应,结成了根基深厚、势力庞大的浙党。 刘府首辅书房之內,裊裊檀香縈绕满屋,雅致静謐,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今日到场的不止刘世芳与郑怀仁两位核心大佬,还有数位浙党中坚骨干,以及刘世芳的长子、如今浙党日常事务的执掌执行人,刘绍炎。 郑怀仁手中端著清茶,指尖紧绷,迟迟未曾饮下一口。 他眉头紧锁,满脸凝重,率先打破了屋內的死寂。 “首辅,太子殿下的玉体,当真已经无可挽回了吗?” 闻言,刘世芳脸色骤然一沉,眼底翻涌著难以掩饰的痛心与无力。 太子李正麟是他一手悉心教导、倾力栽培的得意门生,更是他屹立朝堂数十年,浙党扎根朝野的最大政治靠山。 太子的安危关乎自己的半生心血与基业,每一次提及,都让他心口隱隱作痛。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语气低沉沙哑的回道:“殿下本就先天体虚,底子孱弱。 这半年来更是接连昏厥三次,一次比一次凶险。” “太医院一眾太医早已束手无策,陛下与太子妃私下遍请民间神医诊治,依旧毫无起色。 如今殿下全靠宫中珍稀药材吊著一口生机,撑死也就一两个月的光景了。” 郑怀仁闻言,连连长嘆,面色愈发焦灼凝重,紧跟著追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既然如此,陛下心中,可曾有立太子嫡子为太孙接续储位、稳定东宫大局的想法?” 郑怀仁小心翼翼试探,想摸清陛下是否有立太孙、接续储位的打算。 刘世芳一眼便看穿了这位老盟友的私心,面色漠然地说道:“太子尚未薨逝,陛下至今未曾表態,此事无从谈起。” 他微微侧目,眼底泛起一丝凝重,刻意加重语气:“更何况,明太祖传孙不传子,造成靖难之祸的教训何其惨烈,想必无论是陛下还是眾大臣都不想再出这等祸事。” “如今太子诸子年纪尚幼,最大的也不过十岁。 倘若仓促立下太孙,日后陛下但凡有半点不测,便是幼主临朝,主少国疑,朝堂必定大乱!你心中打的算盘,绝无半分可能!”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瞬间浇灭了郑怀仁的侥倖,也让他彻底慌了神。 他再也顾不上朝堂礼数、同僚分寸,拋开了“首辅”的尊称,语气急促地说:“清芷兄!这可如何是好?” “近来陛下本就对我们浙党心存芥蒂,若是连太子这唯一的储君依仗也没了,我们浙党数十年深耕的朝堂根基,怕是要彻底崩塌,从此一落千丈,再无出头之日!” 屋內其余几名列席的浙党官员,闻言也纷纷面露惶恐,眼神慌乱,齐刷刷看向端坐主位的刘世芳,满心都是无措与不安,等著这位定海神针拿主意。 眾人皆慌,唯独刘世芳沉稳依旧,不见半分慌乱。 他轻轻抬手摆了摆,神色淡然:“伯慈,我们执掌朝堂权柄多年,早已是树大招风,如今適当退让蛰伏,未必是坏事。正好免得功高震主,让陛下彻底忌惮。” “老夫今年已然六十七岁,年岁已高,待时机成熟,便辞官归乡,回老家含飴弄孙、安享晚年,也是一桩圆满归宿。” “至於浙党,只要我们安分守己、不触怒朝野眾臣、不激起天下民怨,顶多只是暂时失势。 凭我们浙地深厚的官绅根基、遍布士林的人脉底蕴,只需蛰伏数年,待到朝局变动,自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听著这番通透佛系的话,郑怀仁心底暗自生出满腔不甘与不满。 你刘世芳身居首辅高位十余年,风光占尽,权倾朝野,自然可以瀟洒抽身说退就退。 可他郑怀仁混跡內阁多年,始终屈居人下,苦苦攀附半生,从未登顶首辅之位,毕生抱负尚未落地,又如何甘心就此蛰伏、屈居人后? 可他深知刘世芳城府极深、手段老辣,自己半生依附对方立足朝堂,根本不敢擅自违逆、自作主张。 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的万般杂念,沉吟片刻,压著心思试探道:“既然储君之事无从周旋,那……我们何不借著本次会试,做点铺垫?” “本届会试副主考、礼部侍郎丁汝珍,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繫心腹。 有他坐镇考场,我们稍稍给主考胡唯正上点眼药,暗中为浙地举子铺路,应当不成问题。” 当然郑怀仁嘴上说的是为浙江举子辅路,但在座的都知道这位郑阁老的爱孙也会在今年参加会试。 谁料这话刚落,刘世芳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刺骨厉色。 他狠狠瞪了郑怀仁一眼,目光冷冽扫过在场眾人,语气骤然严厉,满是威慑:“糊涂!会试乃是国家抡才大典,是天下选才的根本根基!” “你若敢在其中暗中动手脚、徇私舞弊,便是与天下官绅为敌,与天下寒窗读书人、孔圣门徒为敌! 此事一旦败露,便是滔天大祸,祸及满门,届时无人能救你,更无人能保全浙党!” 第184章 整装待发 被刘世芳厉声警告后,郑怀仁浑身猛地一僵,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他连忙拱手作揖,连连摆手致歉,半点不敢再提方才的想法,语气满是惶恐:“是我思虑浅薄、一时糊涂,绝不敢再起歪念,触犯国法大典!” 刘世芳静静看著他这副慌乱失態、优柔寡断的模样,心底暗自摇头。 这一刻,他彻底掐灭了日后扶持郑怀仁接任首辅的所有念头。 此人遇事无谋,临事慌乱,格局狭隘,顶多只能稳居阁臣之位,苟且自保。 想要执掌內阁、统领百官、撑起大顺朝堂,根本不堪大任。 沉吟片刻,刘世芳缓缓收敛周身的冷戾戾气,神色稍稍缓和。 他转头看向立在一旁、静静侍立的长子刘绍炎,沉声吩咐。 “会试乃是国之大典,规矩森严、国法在上,分毫动弹不得,谁敢徇私舞弊,便是自取灭亡。” “但我辈浙地子弟,自当互帮互助、抱团提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即刻传令下去,全力照看所有入京赴考的浙江籍举子。 不止是口头勉励安抚,立刻动用浙江会馆、浙地商社的人脉財力,给每一位本省赶考学子,足额送去钱粮补贴、文具笔墨、御寒棉衣、无烟炭火等一应物资,为他们兜底撑腰,免去后顾之忧。” 他目光深邃,语气带著朝堂老臣的通透与篤定:“朝堂日后的博弈,归根结底,拼的就是人脉班底、朝堂根基。 会试多中一个自家子弟,未来朝堂之上,我们浙党便多一分底气,多一份依仗!” 说完,这位自幼寒窗苦读、一路科考登顶的当朝首辅,眼底透出十足的底气与骄傲。 “只要是凭真才实学的正经科考,我浙地文脉千年传承、英才辈出,从来不惧与天下各路英才同台较量!” 隨著刘世芳一声令下,临近会试的朝堂局势,反倒变得异常平稳安静。 朝堂顶层的暗流博弈蛰伏起来,所有人都將目光收敛,静待这场天下抡才大典开启。 时光匆匆倏忽而过,转眼便到了二月十七。 距离本届会试正式开考,仅剩最后两日。 京城的春意尚且未显,凛冽寒风依旧肆虐街巷。 二月的北风乾冷刺骨,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哪怕穿著厚重棉衣,也能瞬间穿透衣料,冻得人四肢僵硬、指尖发麻。 相较於温暖湿润、冬无酷寒的湖南、江南等地,北方初春的严寒,让一眾南方来的举人备受煎熬、极不適应。 南方冬日虽冷,却多湿暖,少有这般乾冷彻骨的寒风。 这一点,张兴、沈清辞等一眾南方学子,早已切身感受深有体会。 此刻,京城湖南会馆的一间僻静静室內,炉火温热、暖意融融。 张兴、沈清辞等人尽数端坐屋內,皆是第一次参加会试的新科举人。 眾人屏息凝神,正认真聆听几位往届落榜、再度赴考的前辈,细细讲解贡院规矩与考场实战经验。 会试规格远高於乡试,礼法森严、规矩严苛,半分差错都容不得。 一旦触犯考场规矩,轻则逐出考场、作废成绩,重则革去举人功名,终生断绝科考之路。 这几位前辈数次踏入贡院应试,经验老道、踩遍无数坑点,深知考场利弊,讲解得面面俱到、细致入微,句句都是实战乾货。 “本届会试二月十九正式入场,一共三场。 规矩和乡试大体相近,每场需在贡院內待满三日两夜。” “考试期间贡院大门紧锁,隔绝內外,考生绝对不能踏出號舍半步。 唯有等一场考试全部结束,才会统一放行,让眾人出贡院休整一晚。 次日清晨,再重新排队搜检入场,开启下一场考试。三场轮完,前后足足九日,全程闭环科考。” “会试入场的搜检比乡试更严格数倍,各位千万不要怀有什么侥倖心理...” 说到关键之处,前辈神色郑重,特意加重语气,重点提点一眾南方学子的短板弱项。 “我们皆是南方士子,答卷功底不差,最容易翻车、最容易吃亏的,从来不是经义策论,而是贡院九日的吃住、防寒与作息!这是无数南方考生折戟沉沙的关键!” “贡院號舍狭小逼仄,仅容一人坐臥伏案,四面通风、毫无遮挡。 二月京城天寒地冻,夜间气温骤降,寒风从缝隙中灌入號舍,足以冻得人手脚僵硬、握笔发抖,连写字都稳不住。 所以进场之前,务必备好全套防风保暖衣物,切莫心存侥倖。” “考场虽会统一配发炭火,但数量极少、火力微弱,勉强驱寒都难,根本撑不住昼夜严寒。 想要安稳答题、不被冻僵,必须自备隨身小火炉与足量精炭。” “还有饮食!考场提供的乾粮干硬冰冷,汤水寡淡无味,放置片刻便彻底凉透。 九日连考,心神、体力消耗极大,单靠考场供给,根本撑不住全程考试。 你们务必提前备好轻便耐放、方便充飢的糕点乾粮,这点隨时补充体力,但也不能吃的太饱,这点大家都参加过乡试,想必都懂。” “最后便是作息!三日一场的闭环考试,白日要伏案疾书、苦思答题,夜间只能蜷缩號舍短暂休憩。 切记不可熬夜耗神、过度思虑,也不可贪睡迟滯、耽误答题,稳住作息、保存体力,才能稳稳撑完九日全程。” ...... 一条条经验、一桩桩教训,皆是前辈数年应试、亲身踩坑换来的血泪总结,朴实无华,却字字千金。 一眾年轻举人听得神色凝重、心有敬畏,纷纷默默记在心底。 原本不少人心中残存的轻鬆侥倖,此刻彻底烟消云散,满心只剩谨慎与郑重。 听完前辈的悉心叮嘱,眾人相视一眼,心中不谋而合,生出同一个想法。 与其临场慌乱,不如提前踏勘。眾人打算亲自前往贡院实地查看,摸清入场路线、摸清外围规矩,做到心中有数、临场不慌。 眾人整理好衣饰行装,结伴乘马车向著京城贡院而去。 半个时辰后,眾人来到贡院外面 ,远远望去,贡院朱墙高耸,门禁森严。 大门两侧兵卒林立、甲刃鲜明,一股肃杀庄重的威压扑面而来,让人不敢肆意喧譁。 第185章 会试1 贡院外面的肃杀气氛和凛冽寒意,让张兴等人不敢太靠近。 一转瞬便到了二月十九会试正日。 丑时三刻,天色漆黑如墨,京城街巷万籟俱寂,唯有各处会馆和举子住宿的客栈灯火次第亮起。 湖南会馆內,张兴准时醒来,睡意一下子就都消散了。 在阿財的服侍下,张兴简单洗漱完毕,穿好厚厚的防寒服,隨后阿財拎起早已打包妥当的考篮、小火炉与袋装精炭,推门走出客房。 庭院之中,沈清辞、李延佐、方子昂几人早已等候多时。 夜色寒凉,刺骨风劲,几人为了抵御贡院內的酷寒,全都裹得严严实实。 厚棉袄、防风斗篷、绒布护脖层层叠加,一个个圆滚滚的,像极了裹紧的粽子,看著格外滑稽。 张兴见状,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一松,忍不住朗声笑了出来。 “诸位这一身行头,挡风御寒肯定是够了,只怕连抬手写字都要费劲了!” 眾人闻言纷纷失笑,紧绷的考前压力瞬间消散大半。 李延佐搓了搓冻得发红的耳朵,打趣回懟:“子盛兄,张三不说李四,你穿的也不比我们少。 再说了说笑归说笑,真进了贡院四面透风的號舍,冻得彻夜难眠之时,你就知道我们这身『重装』有多稳妥了! 方子昂也跟著附和,几人互相调侃打趣两句,连日备考的疲惫、临场的紧张惶恐,仿佛都消融在欢声笑语之中。 眾人不再耽搁,拎起沉重考篮,结伴朝著贡院方向快步赶去。 寅时四刻,天色依旧没亮,京城贡院外早已人山人海,人声鼎沸。 本届会试举国选拔,赴考举子足足四千七百余人,匯聚於此,皆是各省层层筛选而出的文坛精英。 贡院规矩森严,考生严格按省份分区列队,各省士子各占一处,井然有序,互不混杂。 这般排布,既方便官府清点人数,也让同省学子得以碰面寒暄。 张兴一行人走入湖南考生队列,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人头,这些人中大部分都和张兴等人一样,穿的严严实实,可总有少数人標新立异,只是正常著装。 本届湖南赴考举子,足足两百四十多人。 其中大半面孔,张兴都有印象。 去年乡试同榜的举人,来了足足五十余人,皆是少年英才。 剩余一百多人,全是往届落榜、此番再战的资深前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这些往届前辈里,有不少人常居京城湖南会馆,张兴平日里早已结识相熟。 但也有大半人常年寄居他处、潜心苦读,极少露面,张兴今日也是初次得见。 虽是初见,但诸多人名早已如雷贯耳。 谁是湘地经学奇才,谁是常年稳居书院榜首的学霸,谁是以策论闻名士林的才子,张兴早有耳闻。 此刻两百余湖南精英齐聚一堂,看似人才济济、声势浩大。 可张兴心底却是暗自唏嘘不已,想起了那文机阁小报的预测。 文机阁的预判从不是空穴来风,皆是依据歷届会试数据、各省士子实力推演而来。 按照往年规律与本届预判,湖南两百余名顶尖才子,最终能衝破重围、金榜题名的,不过寥寥十余人。 二百四十选十,这般残酷淘汰率,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眼前这些人,个个都是一方翘楚、寒窗苦读十数载的读书人,可大半人註定徒劳无功、黯然落榜。 科考独木桥的凶险、士林竞爭的惨烈,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短暂感慨过后,贡院前方传来官差洪亮的唱喝声,入场搜检正式开启。 各省考生依次上前,脱衣查验、细查器具、排查夹带,流程严苛至极,半点情面不讲。 张兴站在湖南举子队列最前,很快便轮到他上前核验。 可就在此时,一场小小的入场风波骤然生出。 会试期间风雪极重,天寒刺骨,而贡院內提供的煤炭数量有限,考官一般都会默许考生可携带小火炉、无烟精炭御寒,只是规矩虽松,条文未明,入场兵卒大多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方才前面入场的多为北方士子,自带厚重棉袄、皮毛披风,大多不带炭火,故而一路顺畅无人阻拦。 轮到身形清瘦、备炭齐全的南方士子张兴,负责搜检的新兵卒有些刻板,一眼看见考篮里的铜炉与袋装精炭,顿时视作违禁杂物,厉声呵斥,伸手便要当场没收。 “考场严禁私藏零碎杂物!炭火缝隙繁多、极易藏匿夹带纸条,一律不准带入!” 张兴听到贡院兵卒的言语半点不慌,他从容拱手而立,声音清亮、条理分明的回覆道:“官差明鑑,今岁会试连日风雪,贡院號舍大多透风酷寒,士子若是没有充足的碳火,根本无法下笔。 考生自备铜炉及无烟精炭御寒,是贡院通行,考官默许的常例,並非私带违禁之物。” “况且我这精炭封装严实、铜炉中空无隙,绝无藏纸夹弊的可能,官差可当眾细细查验。” 恰逢一旁值守的礼部巡吏乃是老吏,熟稔考场规矩,见状立刻上前解围:“行了,他说的没事。 二月份天气寒冷,他们南方士子畏寒,自备炉炭早已成通行惯例,只要无夹带,无需苛责。” 那搜检兵卒闻言,再度仔细翻查铜炉与炭袋,果然空空如也、毫无藏弊之处,只得收起架势,悻悻挥手放行。 一场险些闹出的入场误会,就此轻鬆化解。 身后一眾湖南同乡举子看在眼里,纷纷暗自鬆了口气,也默默记下这一考场细节。 顺利通过搜检后,张兴凭卷票领取號舍號牌,被分到了西序三十八號。 这是一间位置乾爽、背风向阳的上等號舍,远离厕所、灶台等污秽嘈杂之地,算得上极佳运气。 入號落座,张兴没有半分耽搁,迅速整理物件、安顿落脚。 他先將隨身小火炉摆放稳妥,拆开炭袋,细细添入精炭引燃。 不多时,微弱却温暖的火光燃起,原本冰冷刺骨的小號舍,渐渐有了暖意,驱散了彻骨寒意。 片刻后,贡院杂役按规矩逐排分发官炭,每份炭火数量寥寥、火力微弱,仅够勉强驱寒。 张兴早有预料,並未依赖官炭,只是將官炭妥善收好,留作夜间备用,双份保障,稳妥万全。 安顿好取暖事宜,他又取出提前备好的糕饼乾粮、温水,整齐摆放於案角,做好持久战的吃食储备。 一切准备妥当,张兴端坐案前,闭目养神、平復心绪,静待考题下发。 时光缓缓流逝,直至巳时初(上午十点左右),全场四千七百余名考生已经全部入场完毕。 隨著一声悠长的鸣锣声响,本届会试第一场考题,正式逐排下发。 本届会试的考试內容与乡试並不完全相同,第一场考四书题,第二场考五经中的本经,第三场考策论,各种公文写作及判词都不会涉及。 张兴目光扫过三道四书题,心中瞬间通透,每一题的出处、本义、引申时政考点,瞬间在脑海里条理分明地铺开。 第一道出自 《论语?雍也》:“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 此句是孔子因材施教的核心。 原意是:天资中等以上之人,可授高深义理、治国大道;天资中下、悟性不足之人,不可强授高论、空谈大道。 不少恃才傲物的读书人在吵架、嘲讽旁人见识浅薄时,常会甩出这句话装清高,变相贬低对方。 但此句放在科考之中,便是量才授官、因材用人、吏治务实的道理。 不求人人圣贤,但求適才適位,极合主考官胡唯正务实理政的文风。 第186章 会试2 第二道出自 《中庸?第二十九章》:“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 这题讲的是君子的立身准则。 原意是有德位之士,一举一动可为天下法度,一言一语可为天下准则。 此题重在讲士大夫修身立品、为官表率,讲的是朝臣楷模,稳中守正,正对本届会试求稳、求正、求实干的取士基调。 第三道出自 《孟子?梁惠王上》:“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 庠序为上古乡学、地方教化之所。 此言重在深耕基层、教化民生,劝课乡学宣讲孝悌礼义,以教化固民心、稳社稷。 完全贴合主考胡唯正常年深耕地方、重实务、重基层治理的治学偏好,是典型的落地时政考题,不尚空论,专求实干安民。 三道题,一题论用人吏治,一题论臣品官德,一题论基层教化。 三道题目全无刁钻冷僻之义,字字句句落地务实,紧扣朝政民生、贴合当世治理。 既考士子的四书经学功底,又筛选考生贴合实务、落地成事的行文思维。 这也完美印证了张兴连日揣摩的结论,本届会试的主考官,重实干、轻虚论,重规整、弃浮华。 此刻全场四千七百举子,有人苦思冥想不敢落笔,有人拘泥古理、满脑空谈,完全摸不准主考偏好。 张兴则思路通透,他在脑中构思了两刻钟,推翻掉几个行不通的思路后,终於確实了第一道《论语》因材施教之题的破题思路。 他微微沉吟片刻,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圣人立教,不责人以概同;王者用人,唯因材而篤施。 资质有高下,故施教有浅深;稟赋有优劣,故任事有轻重。” 短短两句,既吃透了孔子因材施教的本意,又顺势拔高到君王选贤、朝堂吏治的高度。 可谓字字精炼、句句落地。 张兴低头默读一遍,眼底掠过一抹满意的笑意。 稳住开篇基调后,他运笔如飞、从容续写。 先释义解经、贴合圣道,再引申当世朝政,將育人、选才、任官、安民层层串联、环环相扣。 通篇章法严谨、逻辑縝密,完全契合主考胡唯正务实尚治、不尚空谈的治学风格。 与此同时,偌大的贡院考场百態尽显。 有人文思泉涌、伏案疾书;有人冥思苦想、抓耳挠腮;有人反覆涂改、心神慌乱,原本沉稳的心態彻底崩盘。 四千七百名举人同场角逐,残酷內卷的氛围扑面而来。 贡院內帘主考大堂之內,气氛更是暗流涌动內藏博弈。 本次会试主考、吏部尚书胡唯正端坐主位,神色淡然气度沉稳,目光淡淡扫过下方考场全貌,一副胸有成竹之態。 下方两侧,两位副主考分立左右,却刻意齐齐往后退了半步,隱隱与胡唯正拉开距离。 左首的礼部侍郎丁汝珍,右首的翰林院学士、国子监祭酒高昌意,二人皆是朝堂颇有声望的文臣、两人在朝堂的地位都不低。 可主考胡唯正仗著圣上的支持,完全不把两人当回事,无论是命题还是订立阅卷规则都不和两人商量,搞得两人只是陪衬摆设一样,半点实权没有。 退后这半步,既是表明顺从圣意、不爭权柄,也是对主考官无声的抗议与不满,你都不尊重我了,我自然也不会配合亲近你。 面对二人刻意的疏离与冷待,胡唯正只是唇角微扬,淡淡一笑,全然不以为意。 他心中底气十足。 他是圣上钦点的正主考,名正言顺、大权在握。 且本届十八房同考官,大半都是他亲自筛选、一手提拔的嫡系人手。 区区两个掛名副主考,即便心生不满、暗中牴触,也翻不出半点风浪。 大堂之外,贡院外帘的各科巡考往来穿梭,悄然巡查全场士子答题状態,默默留意著各方英才的答卷水准。 西侧某个號舍內,一名锦衣整洁、面色矜贵的年轻举子格外惹眼。 此人名为郑景元,乃是当朝礼部尚书郑怀仁的嫡孙,根正苗红的浙党核心子弟。 旁人不知內情,只当他是浙地名士、满腹经纶,是本届会试的夺魁热门。 可真正知情的人都清楚,郑景元天资平平学识普通,就连去年的乡试,都是靠著家人打出祖父的名头暗中运作,多方关照,才堪堪涉险过关。 本届会试考题偏重实务、紧扣朝政民生,摒弃空洞义理,刚好戳中了他最大的短板。 他最擅长的辞藻堆砌、空泛论道全然无用,对著三道务实考题,脑子一片空白,半天憋不出一句落地的观点。 不过他脸上也没有急色,原来他祖父郑怀仁知道他的水准根本不可能考过会试,所以在考前,身为礼部尚书的郑怀仁早已暗中联络副主考丁汝珍,二人私下定下了阅卷暗记。 无需考场传讯,无需违规动作。 只需郑景元在三篇制义的开篇破题、文末结句,用上双方约定好的特定字眼,便是专属暗號。 待到阅卷之时,丁汝珍一眼便能认出这是郑家的卷子,届时便可暗中抬举、择优录取,稳稳保他金榜题名。 郑景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慌乱,不再纠结文章立意高低。 他此刻所想的,从不是如何写出高分文章,而是如何精准留下暗记、不露破绽。 他提笔悬於卷面,心中反覆默念著提前背熟的暗號规矩: 首题破题必起“圣道有序”,末句必落“不失圣人之意”。 不求立意拔尖,不求文采惊人,只求標记精准、混跡眾卷,瞒过所有考官,唯独让丁汝珍一眼识出。 想通此节,郑景元反而彻底放鬆下来,心中有点得意的想:”小爷生来就命好,你们拼死拼活来爭一个会试名额,小爷早就预定好了。“ 管什么务实治世、管什么考场高下,对他而言,这一场会试,拼的从来不是笔力学识,而是家世人脉、朝堂权柄。 他不再苦思深意,只管按著既定套路,四平八稳、不痛不痒地落笔行文,刻意写得中庸规整、毫无锋芒,將暗记稳稳藏在文章首尾。 第187章 会试3 考场外,礼部尚书郑怀仁府邸中,郑怀仁,郑夫人及长子郑居华聊起正在会试的郑景元。 四十岁的郑居华开口问道:“爹,景元那孩子,这次会试应该没问题吧?” 郑尚书还没开口,郑夫人刑氏抢先道:“你放心,你爹已经安排好了,那副主考丁汝珍受过你爹的提携,已经答应帮忙动作了。” 郑居华不放心的追问道:“可是孩儿听说这次会试的主考郑大人非常强势,並且和爹爹所在的浙党並不对付,他如果出面干预,恐怕那丁汝珍就是有心帮忙也无能为力了。” 邢氏闻言,脸上满是不以为然,淡淡摆手:“再强势也是官场同僚,共事多年,岂能半点情面不留? 咱们所求本就不多,不抢高第名次,只求一个末榜中式而已。 这般小事,丁汝珍若是都办不妥,那他这些年的官也算是白做了。” 妇人短视的侥倖心態,彻底点燃了郑怀仁心中的怒火。 “啪!” 一声清脆拍桌巨响,骤然响彻暖阁。 郑怀仁脸色铁青,怒声呵斥:“够了!都给我住口!” “你们母子二人,从小到大太过溺爱纵容景元,把他养得眼高手低,虚浮无根! 以他的真实才学,今科不中未必是坏事,落地沉淀三年,好好打磨学识,反倒比侥倖登榜日后难堪大任要强!” 郑居华闻言心头一沉,瞬间听出父亲话中的深意——此番运作,大概率要出变故。 他慌忙起身急劝:“爹,您再想想办法!景元这些年日夜苦读,已然拼尽全力,好歹是凭自己本事考上的举人,並非一无是处!” 郑怀仁冷哼一声:“他那个乡试的举人功名,水分有多大,你我心知肚明! 你和你娘借著我的名头,暗中施压乡试主考徇私偏袒,真当我耳目闭塞,一无所知吗?”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瞬间堵得郑居华哑口无言面色惨白。 郑怀仁满心疲惫失望至极,不愿再多费口舌,愤然拂袖,转身大步离去,只留厅內母子二人面面相覷。 考场之內,笔墨交锋、权谋暗涌;千里之外的宝庆府,却是一派岁月安然温婉静好的居家光景。 张兴远赴京城赴考之后,张承义王英夫妇便辞別府城,返回了宝武县老家。 临行前,老两口心疼晚辈,执意拦住了想要隨行回乡的周玉寧。 张兴不在府城,新媳妇独自跟著公婆回乡多有不便,不如留在府城大宅,自在安稳舒心度日。 故此这段时日,周玉寧一直留居府城,平日里与嫁给三房的堂妹周玉秀朝夕相伴互相慰藉,打发时日。 这天午后无事,姐妹二人凑在一处閒话家常,话题不知不觉,便落到了千里之外的张兴身上,又谈起了独居老家的张承义王英夫妇。 周玉秀眸光微动,轻声提议:“寧姐,二伯二伯母独自回乡多日,无人照看,不如我们抽时间回一趟宝武老家探望一番?” 她是三房媳妇,对著张承义王英夫妇要称二伯二伯母。 周玉寧轻轻摇头:“夫君远在京师备考,我们两个妇道人家,长途出行多有不妥。 就算带府上护卫,路途遥远,终究不够安全稳妥。” 周玉秀早有盘算,当即笑著回道:“这有何难?我们可以请文彬哥护送。 夫君此前说过,府城到宝武县,马车一日便可往返,十分便捷。” 她眼底带著几分温柔嚮往:“而且我也好奇,想亲眼看看夫君从小长大的故土,看看他年少苦读、日夜耕读的地方。” 周玉寧闻言莞尔一笑,心中已然鬆动。 “你说得有理。我身为二房儿媳,公婆归乡居住,我理应回乡尽礼探望。” 她微微頷首定下主意:“此事可行,我先去找兄长商议护送事宜,另外也要提前稟告四叔四婶,也就是你公婆,徵得长辈应允,方能动身。” “那是自然!”周玉秀立刻应声,眉眼温柔又通透,“夫君在京城拼前程、闯功名,我们身为家眷,本该替他守好家门、照料长辈、打理家事。 夫妻本是一体,他在外披荆斩棘,我们便在內安稳家风。” 周玉寧被她这番懂事得体的话说得心头暖意融融,忍不住捏了堂妹的小脸:“好好好,我们玉秀,当真是世间难得的贤妻。” 说笑过后,周玉秀眼底的轻鬆渐渐褪去,染上一抹浅浅的牵掛与担忧。 “姐,算著时日,今日正好是夫君入贡院会试的日子。 也不知考场严寒,他可否適应?考题难易,他可否应手?但愿他落笔从容事事顺遂。” 看著忧心忡忡的妹妹,周玉寧眼底满是篤定,语气温柔而坚定:“你只管放宽心。 以夫君的学识功底、沉稳心性,定然应试顺利挥洒自如。 不出数月,必有佳音传回,届时他定会派人回来,接我们入京团聚。” 周玉秀眼中露出喜色,满是憧憬与期待的说道:“真希望那一日能早点到来,早日与夫君相见团聚。” 千里距离,两处相思。 京师贡院小號舍內,张兴稳稳落下第一题最后一字,自己检查一遍后发现通篇答卷章法圆满、立意高远、没有半分瑕疵。 他满意地放下毛笔,抬手覆在暖烘烘的铜炉上,轻轻烤了烤执笔许久、微微发凉的指尖,驱散一身寒意与疲惫。 短暂调息、平復心神,他抬眸望向卷面第二题。 目光沉静如水,胸有成竹,已然整装待发,准备落笔再战。 不知不觉,夜色彻底笼罩京城,二月的北风骤然加剧,比白日凛冽数倍。 狂风呼啸著掠过贡院屋脊,穿过层层號舍缝隙,呜呜作响,如同利刃穿堂。 部分老旧號舍门窗鬆动,密封性差,寒风顺著缝隙疯狂灌入,瞬间席捲狭小的答卷空间。 入夜后的京城气温骤降,酷寒刺骨,远超白日。 无数考生苦不堪言,一个个冻得浑身发抖、牙关打颤,指尖僵硬得无法弯曲,握著毛笔都频频打滑,根本难以稳笔答题。 一时间,整个贡院之內,嘆息声、搓手声、压抑的咳嗽声此起彼伏,无数举子心態逐渐崩溃。 第188章 会试4 刘首辅萌生退意 寒风在贡院外头肆意呼啸,张兴待的西序三十八號是整场贡院里难得的上等號舍。 此处背风向阳,墙体厚实严实,门窗缝隙极少,漏风程度远比一般號房要好。 可入夜后的冷风无孔不入,寒气顺著缝隙钻进来,吹得正在斟酌会试第二题的张兴身子微微发颤。 好在他考前准备周全,加厚棉衣、防风斗篷层层裹身,保暖远胜大部分仓促赶考的举子;隨身带的无烟精炭火力持久,手中铜炉一直暖烘烘的,稳稳护住周身暖意。 左右不少考生冻得浑身发抖,手指僵硬握不住笔,心態濒临崩溃,两相一比,张兴的处境已经得天独厚。 他缓缓起身舒展四肢,反覆揉搓冰凉指尖,活动半晌驱散寒气,等周身气血活络,才重新坐回案前。 目光落回《中庸》考题之上,心绪沉静,笔尖落在纸面,沙沙写字声在清冷狭小的號舍里缓缓响起。 一直写到亥时六刻,张兴才写完第二题: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 夜深人乏,他根本没有多余精力通篇检查,隨手拿布条、旧棉絮把门窗漏风缝隙堵牢,吹灭油灯,裹紧厚棉衣,和衣靠在木板上浅浅睡去。 第二日便是二月二十,天边刚泛鱼肚白,约莫清晨六点,隔壁號舍一阵连绵不断的咳嗽声,硬生生把张兴吵醒。 昨夜號舍漏风,睡得十分不安稳,好在他底子强健,並未染上风寒。 他起身活动一通筋骨,拿出隨身乾粮简单垫腹,重新伏案答卷。 先逐字核对昨夜写完的第二题,確认字句、立意全无疏漏,才工整誊写到正式答捲纸上。 做完这些,他抬眼看向第三道《孟子》考题: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 张兴沉下心,闭目凝神,脑中飞速推演经义章法、时政利弊,足足思索小半个时辰,终於灵光彻悟,敲定出两句压卷级別的绝佳破题: “王者固邦之本在民生,民生固本之要在教化;庠序立而孝悌明,礼教行而天下安。” 这两句一出,张兴自己心中都是一亮。 寻常士子破此题,大多只会死死抠住“庠序、孝悌”四字,局限在教书育人、劝人向善的浅层字面,写得呆板迂腐、千篇一律,毫无格局。 但张兴这两句,直接一语打通经学与朝政。 既有圣贤经书的严谨根底,又有官吏治世的务实眼光。 单此一个破题,便足以甩开九成考生的刻板俗文,稳稳站在本次会试的上等卷行列。 想通此处,张兴心神大定,胸有成竹,提笔继续。 贡院內帘廊下,副主考礼部侍郎丁汝珍,字彦瑜,独自立在角落满心烦闷。 如今整场会试大权全攥在態度强硬的主考胡唯正手里,他身为副主考別说想制衡主考,就连上司郑怀仁託付他的私事 :保孙子郑景元中式,他都半点底气没有。 十八房阅卷同考官里虽有两人是他心腹,他也拥有翻阅落卷的权限,可仅凭考前约定的文章首尾暗记,未必能精准找出郑景元的卷子; 就算找到,胡唯正铁面无私,一旦察觉刻意標记,只会弄巧成拙。 思虑再三,丁汝珍借著如厕的由头,找到另一位副主考国子监祭酒高昌意,高守直,打算拉拢对方结成临时同盟,一同制衡独断专行的胡唯正。 丁汝珍心里清楚高昌意是出了名的死心眼老顽固,可眼下为完成郑阁老託付,只能把心底盘算全盘托出。 二人躲在僻静偏廊,四下无人,丁汝珍压低声音开口:“守直兄,如今胡执中独揽全场取捨,行事专横,你我二人形同摆设。 不如你我联手,遇事彼此照应,分一分他手中权柄。 另有一事受人所託,有一名士子答卷留有专属暗记,阅卷之时,还望你我多留情面。” 原本高昌意確实不满胡唯正独断,有心联手打压这位地方出身、不懂文坛规矩的主考。 可一听丁汝珍想私下给水平不足的士子开后门,向来信奉科考至公、一身正气的他瞬间怒火翻涌。 丁汝珍见状,又隱晦拋出人情好处引诱:“此事乃是朝中贵人相托,只要守直兄肯搭把手,贵人与我都会牢牢记下这份恩情,日后朝堂之上自有回报。” 这番话彻底触碰高昌意底线,他满眼鄙夷看向丁汝珍,语气冷硬毫不留情: “丁彦瑜,与你共事多年,从前我只知你文笔平庸,一心依附郑阁老溜须拍马,万万没想到你竟会做出褻瀆科考的齷齪勾当! 你这般徇私取士,不以才学论高低,毁掉的是天下读书人的公道,刨的是我辈儒门子弟的根基! 论人品心性,你钻营弄权的模样,反倒远不如胡执中那个地方上来的莽夫坦荡!” 一番斥责说得丁汝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恼,可二人同为副主考,身处內帘禁地,他万万不敢当场翻脸,只能硬生生把火气压下去。 高昌意虽记下丁汝珍这番私心算计,却没打算转头稟报胡唯正。 一来二人私下交谈无凭无据,告状反倒落个搬弄是非的名声; 二来他本就看不惯胡唯正独掌大权,也不愿主动向对方示弱告密。 二人闹得不欢而散,各自回到值守岗位,內帘之中暗流愈发汹涌。 贡院考场之內依旧安静作答。 张兴提笔书写第三道孟子大题,写到中股段落时思路卡住,指尖抵著额头凝神苦思,全然不知內帘大堂暗流涌动的算计。 同一时间,东城刘府书房檀香繚绕。 当朝首辅刘世芳望著立在身前的长子、浙党全部实务执行人刘绍炎,语气平淡无波:“老大,下去安排妥当,收拢我们在京的產业,等合適时机,我便上书请辞致仕,回乡养老。” 刘绍炎满脸不解,皱眉追问:“父亲,当真没有挽回余地?就算太子殿下身子不济,陛下也未必会换掉您这位首辅。” 刘世芳轻轻摆手,眼底满是看透朝堂的淡然:“就算太子身体康健,为父也到了该退下的时候。 你莫要天真,难道真以为咱们刘家,有资本对抗皇权、压制天下万千士绅?” 第189章 会试5 虚梦扰功名 听到父亲这番话,刘绍炎脸上勉强挤出一丝苦笑:“父亲这话实在说笑了,儿子从来没生出过半分那样的念头。 再说您执掌內阁十年,打理大顺朝堂诸事,手中却从未碰过半分兵权,哪里谈得上对抗皇权。” 刘世芳长长嘆了一口气,语气缓缓铺开其中道理:“咱们大顺定下文武制衡的规矩,只要坐在龙椅上的君主心智正常,朝堂之內根本滋生不出一手遮天的权臣。 何况我蒙受三代君王厚待,哪里敢生半点大逆不道的心思。 既然做不成独揽大权的权臣,首辅这个位置本就不可能长久坐下去。 如今主动递折请辞,不管是对我自己,还是咱们整个刘家,都是最稳妥的退路。” 刘世芳顿了顿,继续往下说:“今日我特意进宫去东宫探望太子,他硬撑著一身病骨,单独拉著我交代了两件要紧事。 第一件,他打算上书陛下,为自己三个儿子求取郡王爵位,之后全部安置到天津閒居。” 大顺的宗室规矩和前朝完全不同,皇子不会分封到各地裂土称王,只会分两处安置,一处京城,一处天津。 留在京城的皇子,尚且还有角逐储位的微弱机会; 但凡迁居天津,往后子孙后辈基本彻底和皇位无缘。 太子这么安排,分明是主动让三个孩子放弃储位之爭,提前规避日后手足相残的夺嫡祸事,只求保全儿孙性命安稳。 “第二件事,太子特意叮嘱我,寻个合適时机主动辞官还乡,不必硬撑著留在朝堂和陛下生出隔阂。太子这是念著当年师徒情分,提前为我铺好了后路。” 刘绍炎听得满心惋惜,低声感慨:“太子心性仁厚、思虑通透,实在可惜,若是身子能康健些……” 父子二人安静沉默片刻,转而聊起浙党往后的出路。 刘世芳神色平淡,全无半分牵掛:“你不必心里有负担,觉得我就此辞官,辜负了一眾浙江同乡。 说到底,我不过是浙地士子临时牵头的人,既管束不住所有人,往后也没必要为他们的行事兜底担责。 等我归乡之后,郑怀仁想怎么做、浙党將来要走向何方,都不再是咱们父子该操心的事。” 他抬眼看向长子,又补充一句:“还有,你把浙江商会执事的差事一併辞掉,跟著我回乡,闭门在家教导子孙读书。这些年委屈你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刘绍炎本身文笔扎实、科考功底不俗,可这十余年,父亲先是执掌礼部、后坐首辅之位,为了避开权贵子弟徇私科考的嫌疑,他硬生生压下心思,始终没有下场参加会试,多年只顶著一个举人的功名。 好在他心性通透,早就看透眼下朝堂局势,清楚万事绕不开帝王心意,挣扎没有价格用处,闻言从容一笑:“儿子一点都不觉得委屈。虽说只有举人身分,可这十年里,內阁阁老、六部尚书侍郎,哪一个见了我不尊称一声刘公子? 人世间的极致享乐我见识过了,平日里我想办成的事,想要惩治的小人,几乎没有落空的。 人活到这份地步,我早就知足了。” 见儿子看得这般豁达通透,刘世芳心里悬著的一块大石,总算彻底落了地。 视线转回贡院考场之內。 二月二十这一整天,外头的寒雪就没停过,冷风裹著碎雪往號舍缝隙里钻,场內不少身子单薄的考生扛不住严寒,染上风寒,咳嗽声此起彼伏,一天下来病倒的人越来越多,不少人冻得头晕手抖,连笔都握不稳。 在张兴这边,清晨到午后,一直稳坐西序三十八號號舍內,从容写完第三道《孟子》考题,到了这天的下午就把三篇四书题全部答完了。 他耐著性子逐字逐句通读三遍,从头核对立意、字句、涂改痕跡,確认通篇没有疏漏,错字,偏题之处,紧绷了整整一日的心神,终於缓缓松垮下来。 张兴伸手將小火炉的炭火拨旺,让暖意铺满狭小號舍,又特意给房门留了一道细缝透气,免得炭火闷著呛人。 做完这一切,他往木板案几上一靠,慢悠悠闭目歇息,脑子里不由得暗自对比自己的文章水准。 以他自己客观评判,今日三篇四书,立意、章法、文笔样样扎实,拿出去和前两届会试前十名的答卷放在一处对比,完全不相上下,半点不落下风。 想到这里,他心底忽然窜出一点少年傲气,暗自腹誹:此番若是运气好,一举拿下会元,或是衝进前三甲,定要把自己的卷子摔到文机阁那帮测算举子名次的人脸上! 当初那群人一口咬定,我顶多排二十名开外,真是狗眼看人低! 思绪慢慢涣散,困意席捲上来,张兴不知不觉沉入梦乡。 梦里场景格外清晰,时间一下就来到放榜之日。 放榜之日人声鼎沸,他满心欢喜挤在人群里,一心想看到自己的名字高居金榜前列,回头好给远在宝庆的父母、还有玉寧玉秀两位夫人传去喜讯。 可金榜缓缓展开,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一遍,从头到尾,压根找不到 “张兴” 二字,连孙山末尾都沾不上边。 这时,周围围观的士子纷纷指指点点,嘲讽笑声钻进耳朵:“亏他还是湖南解元,名头喊得震天响,居然连会试都落第,实在丟人!” 人群里,沈清辞、李延佐、方子昂、林文瀚一眾好友站在一旁,个个面带戏謔笑意; 师兄丁以辉、向志辉也摇著头轻笑; 就连贴身书童阿財都躲在角落小声抱怨,暗地里嫌弃自家少爷无用,白白浪费多年苦读。 张兴急得想要开口辩解,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满心憋屈无处诉说。 一股刺骨寒意忽然顺著门缝钻进来,猛地冻得他浑身一哆嗦,张兴瞬间从噩梦中惊醒,胸口微微发闷,大口喘了两口气。 缓了片刻才回过神,暗自庆幸只是一场虚惊。 他抬眼往门窗缝隙外望去,天色早已彻底黑透,外头风雪比白日更大,呼啸寒风撞在贡院高墙之上,呜呜作响。 方才留的透气缝隙无需封堵,炉中炭火尚且温热,张兴重新靠著木板躺下,借著暖意沉沉睡去。 第190章 会试6 《春秋》考题 转眼便是二月二十一日。 张兴一觉睡足,起身只觉神清气爽,浑身没有半分疲惫。 他伸胳膊踢腿活动开僵硬的筋骨,抬眼望向號舍外,漫天风雪已然小了大半,刺骨寒风弱了不少。 此刻全场大半考生还在对著四书考题抓耳挠腮、苦思冥想,但是张兴这边三篇文章早已写完,心中没有任何负担。 他乾脆早早取来交卷木牌,掛在號舍门外,示意已经完成答卷,等候交卷离场。 不多时,贡院传来鸣锣號令,准许掛了交卷木牌的考生先行交卷出號。 张兴麻利收拢笔墨、乾粮、小火炉一应杂物,拎著考篮,跟著队伍成了第一批走出號舍的举子。 眾人排队等候通过贡院龙门时,前方传来一阵刻意张扬的对话。 一道討好的男声响起:“郑少爷,以您满腹才学,此番会试定然稳稳妥妥高中。” 紧隨其后,一道少年音傲气十足,听得人耳膜发涨:“那是自然,区区一场会试,对本少爷而言不过手到擒来,无非是名次高低不好拿捏罢了。” 张兴在队伍末尾听著,心底暗自摇头,只觉得此人太过狂妄轻浮。 他自己堂堂湖南解元,寒窗苦读十数载,对笔下文章虽有十足底气,却也从不敢当眾大放厥词,打包票说自己必中进士。 身旁一名性子耿直、看不惯张扬做派的举子忍不住开口詰问:“兄台口气如此之大,敢问籍贯何处、高姓大名?不妨告知我等,待放榜之日也好印证今日所言。” 那倨傲少年张口就要自报家门:“小爷名叫郑景元,我祖父……” 话才说到一半,他身侧隨行之人慌忙暗中拽了一把他的衣袖。 郑景元瞬间反应过来,话锋一转,气焰反倒更加囂张:“小爷的身份,岂是你区区一介举子配打探的? 实话告诉你,有些人天生命数贵重,生来便与尔等凡俗不同,这份福气,你们羡慕也羡慕不来,哈哈!” 话音落下,龙门闸门彻底敞开,郑景元带著一眾隨从昂首挺胸,大摇大摆抢先踏出贡院,半点也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他后面队伍里瞬间炸开锅,四下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人架子这么大,想必是朝中高官权贵家的子弟。” “倘若此人真能登科上榜,其中必定藏著徇私黑幕,到时我直接去顺天府衙递状纸告发!” 周遭人声嘈杂,各种猜测、不满交织在一起,张兴只是静静立在队伍之中冷眼旁观。 空口无凭的爭执、没有实据的揣测,他向来不愿掺和半分。 走出贡院大门,远远就听见阿財扯著嗓子使劲挥手呼喊:“少爷!少爷,我在这儿!” 等张兴走近,阿財连忙快步上前,又取一件厚实防风大氅披在早已裹得厚实的张兴身上,殷勤匯报:“少爷快上车,我天不亮就租好了暖车,车厢里炭火盆一直烧著,还特意新买了便携恭桶,您上去好好歇息,暖暖身子。” 张兴眉眼一弯,笑著夸讚:“阿財,你如今做事越来越周全,越发能干了。等少爷此番高中进士,给你加两成月钱,好好赏你。” 阿財乐得眉眼都挤到一处,连连拱手:“多谢少爷抬举!小人这点眼力见,全都是跟著少爷学来的!” 乘车回到湖南会馆,张兴安安稳稳休整了整整一日。 转瞬到了二十二日凌晨,养足精神的张兴再度早早动身,赶在贡院开门前排队,等候会试第二场入场。 会试第二场一共五道五经制义题,张兴的本经是《春秋》,本场下发的五道考题,便都是围绕《春秋》经文设问。 搜检、领號流程走完,他被分到东序一百二十七號號舍。 这间號舍位置、墙体密封性远不如第一场的西序三十八號上等號,好在地面乾燥、漏风不多,勉强算得上中等號舍,不算遭罪。 片刻后,考题逐排分发到手,五道《春秋》大题清晰印在卷面上,张兴一看,题目是: 其一、《春秋》元年春王正月,大一统之义 讲的是《春秋》开篇尊王正月的微言大义,论述天下一统、尊奉天子、端正朝纲。 贴合朝廷收拢权柄、统一吏治的务实论调。 其二、齐桓公会诸侯於葵丘,以礼定盟 讲的是春秋时齐桓公葵丘会盟、约束诸侯一事。 阐释君臣尊卑,诸侯守礼,止戈安民的治世道理,对应当下朝堂调和各方派系、安稳民生的施政思路。 其三、晋文之伐楚,义利之辨 这题围绕晋楚城濮之战辨析公义与私利,点明为官理政当以家国大局、公心道义为先,摒弃私人党爭、一己私利。 其四、讥世卿专政,防臣下擅权 讲的是《春秋》中讥讽世家权臣把持朝政的笔法,阐述帝王制衡朝堂、限制世家势力膨胀的道理。 明眼人都能看出是暗指刘世芳、郑怀仁为首的浙党盘踞朝堂多年,势力尾大不掉,这一题明显带著主考官胡唯正的政见倾向。 其五、褒善贬恶,春秋赏罚之权在天子 这题阐释的是《春秋》一字褒贬的评判笔法,点明赏善罚恶的生杀大权只能归於帝王,地方官吏,朝臣世家不可私自定夺是非,和第四题呼应,处处流露胡唯正平衡朝堂、收拢君权的主张。 张兴扫完整张试题卷,胸中行文脉络瞬间理顺,沉下心开始细细构思首题。 第一道《春秋?元年春王正月》大一统之题,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回忆起早年陆景渊授课时,一番鞭辟入里的讲解。 当年陆师为自己讲解《春秋》时,曾说:“《春秋》开篇书『王正月』,一字之差,分正统辨僭越。 所谓大一统,从来不是单凭兵甲疆土一统四海,更要人心归一,礼法归一,政令归一。 诸侯各私其地,臣子各树其党,便是割裂大一统根基; 君王守正纲纪,百官恪守本分,方能成全圣人心中的太平一统。” 这番教诲深埋心底多年,此刻遇上考题,再结合张兴自身经世务实的想法,一道格局开阔、新意十足又严守儒家正统的破题在脑中成型: “一统之基在王纲,王纲之要在正朔;正朔明而后名分定,名分定而后四海一。” 短短两句,既扣死 “元年春王正月” 尊王正朔的原文本意,跳出寻常士子只谈疆域统一的浅层解读,把礼法、君臣、朝堂派系制衡融於其中,光看立意便远超一般考生。 第191章 会试7 周家姐妹回老家替夫尽孝 就在张兴提笔破题之时,贡院內帘主考官大堂,气氛暗藏波澜。 这两日阅卷值守下来,胡唯正早已瞧出端倪,先前一同与自己刻意疏远並在暗中抱团的两位副主考,礼部侍郎丁汝珍、国子监祭酒高昌意二人之间生出了明显隔阂,再无往日同进退的默契。 胡唯正在官场沉浮半生,心思通透,瞬间把內里关节猜得七七八八。 丁汝珍隶属浙党,依附郑怀仁,私心深重、行事钻营; 高昌意虽是老派书儒,可品性刚正,最恨科考徇私,败坏儒门公道。 二人立场本来就相悖,只是因为都反对自己才暂时抱团,现在又生了隔阂,定然是私下勾兑某些事情时撕破了和气。 想通其中关节,胡唯正心头淡淡一笑,主动抬声邀约一旁独自端坐的高昌意:“守直兄,閒来无事,不妨过来一同品茶閒谈。” 高昌意略一沉吟,权衡利弊后,缓步走到主案旁落座饮茶。 一旁的丁汝珍將这一幕尽收眼底,他顿时心口一沉,瞬间明白:经此一事,整场会试之中,自己再无盟友,行事只会举步维艰,想要暗中保全郑景元更是难上加难。 千里之外的宝庆府宅院,周玉寧与周玉秀姐妹二人早已商议妥当,打算一同前往宝武县乡下,探望张兴的父母张承义、王英,替远在京城赶考的夫君尽一份孝心。 敲定主意的当天,姐妹二人便登门拜见四叔张承智四婶周明慧,细细讲明来意,徵得长辈应允。 四叔四婶对这种尽孝的行为自然应允,只是嘱咐两人一定要注意安全。 隨后二人又找到兄长周文彬,恳请他沿途护送姐妹二人下乡。 周文彬闻言朗声一笑:“能护送两位解元夫人回乡尽孝,乃是为兄的荣幸。我这就去稟告爹娘,即刻安排车马护卫。” 周家三房的家主周明远与唐氏听闻此事,不仅满口应允,还特意叮嘱儿子多抽调府中护卫隨行,车马仪仗置办得体面隆重些,莫要失了解元夫人的体面。 二月二十一当日,在周文彬一队人马护送下,周玉寧、周玉秀姐妹一路乘车,抵达宝武县清山镇小水村也就是张兴的老家。 此时张家宅院正大兴土木,扩建新房,院中工匠往来不绝。 张承义、王英老两口远远望见两位衣著端庄、气度不俗的儿媳走来,嘴上连连客套:“你们怎么来了,你们在城里住著多好,乡下简陋泥泞,住著必定委屈你们。” 可眼底藏不住满心欢喜。 见二人规规矩矩上前躬身行礼,举止端庄有礼,老两口乐得合不拢嘴,拿出家中最好的吃食、屋舍招待二人。 一旁站著的长子张科之妻李氏,看著两位弟媳这般受公婆看重,眼中满是羡慕。 张科伸手拍了拍妻子肩头,低声宽慰:“別盯著看了,我比不上二弟,没能考中举人解元,这份体面,咱们羡慕不来。” 李氏轻轻一嘆,眼底满是悵然:“我心里清楚,这都是各人的命,我没这份福气。” 自周玉寧、周玉秀落脚村中,两姐妹本想著替夫家分担家事、略尽孝心,可婆婆王英半点捨不得让两个金枝玉叶的儿媳下地干活、操持家务。 平日里无事,王英便爱带著二人在院前村口走动露面,逢人便满脸笑意地热情夸耀: “这两位都是我家兴崽的媳妇,一位是我二房的正妻,一位是嫁到三房的媳妇,特地从府城下乡来看我们老两口,实在是孝顺懂事。” 这番话一出,围拢的乡邻无不连连称讚,一声声夸讚不绝於耳。 “哎哟,真是老天眷顾老张家!两位姑娘容貌端庄、气度温婉,一看就是知书达理的好姑娘!” “不仅人长得体面,性子还这般孝顺,千里迢迢回乡探公婆,太难得了!” “谁说读书无用?你家兴崽出息做大官,连媳妇都这般贤良淑德,真是祖上积德!” “城里的千金小姐,不嫌乡下简陋,主动回来尽孝,这份心性,比寻常农家女子强百倍!” 眾人七嘴八舌的艷羡夸讚,听得王英眉眼笑成一团,心里甜滋滋的。 当然了,在人群的外围,说话就更直接了。 “真想不到当年村里那个张二娃,如今居然有这般好福气,两位大家闺秀心甘情愿下乡尽孝。” 旁边有人打趣回懟:“人家如今是堂堂解元公,当然有这个待遇了,不如让你家小子也去读书进学,说不定將来也有这么一天。“ ”唉,我倒是想,可惜没那个福分呀,那小子字都认不全就说读不进去,不肯读了。“ 数千里之外,京师贡院內,张二娃张兴独坐號舍,心神早已全然沉入《春秋》经义之中。 他的本经《春秋》,师从当世儒学宗师陆景渊。 陆师治学不拘泥字句,最重以经释政、以史明世,贯通古今治乱得失。 张兴得了恩师真传,现在已经有陆景渊六七成的功底,远超场內寻常举子。 本场五道春秋大题,看似庄重晦涩,实则句句可落地时政、可引申治道,恰好戳中张兴最擅长的领域。 別人伏案苦思、反覆斟酌、落笔迟疑,他却是胸有成竹、文思泉涌。 从二十二日凌晨入场落笔,到次日上午时分,短短一日不到,张兴便行云流水,將五篇五经制义全都写完,通篇文章都写的立意中正,章法严谨,论理通透,无一字虚浮冗余。 此时场內绝大多数考生,还在对著考题苦苦推敲、反覆涂改,有的人甚至才堪堪写完两篇。 唯有张兴,早早收笔停墨,彻底卸下答题重担,靠著號舍木板闭目养神,神色閒適淡然。 他这份太过鬆弛的做派,反倒显得格格不入,很快引来了巡场考官的注意。 数名巡考官员缓步驻足,悄悄立在號舍外侧观察许久。 科考场上,提前答完的考生寥寥无几,大多要么潦草敷衍,要么心存侥倖,极易违规作弊。 可他们细细打量,只见张兴端坐端正、心神安稳,既不偷窥旁人试卷,也不夹带私物或小动作作祟,只是安安静静闭目调息,坦荡磊落。 几番观察確认无异后,一眾巡考才暗自离去,心底暗自诧异这位年轻举子的底气与定力。 接下来的整日时光,对拼命赶工、熬夜答卷的考生而言是爭分夺秒的机遇,可对早已完工的张兴来说,却是无比漫长的煎熬。 四面皆是笔尖摩挲纸面的沙沙声响,夹杂著考生压抑的喘息与轻嘆,人人紧绷神经、奋力一搏,唯有他无事可做,只能静坐调息、静待放牌。 好不容易熬到二月二十四日放牌时刻,张兴毫不拖沓,快速收拾好考篮杂物,率先起身排队,赶在第一波头牌考生之中,从容走出贡院考场。 重回湖南会馆,他踏踏实实休整了一整天,养足精神、调养身心,静待最后一场终试。 第192章 会试8 二月二十五日凌晨,天边还没透出光亮,足足休整了一整天的张兴早早起身,跟著连绵不绝的考生人流,第三次踏进贡院大门,迎来会试最后一场考核。 这一回分配给他的號舍,远比不上前两场的。 房屋年头久远,木板斑驳开裂,门窗到处都是缝隙,一到夜里冷风直往里面灌。 好在接连几日的风雪早已停了,只剩下一点浅浅余寒,威力弱了大半。 再加上张兴向来心思细致,过冬棉衣、暖炉、炭火全都备得充足齐全,这点透风带来的寒意,根本影响不到他应试。 等所有考生全部入座,贡院大门落锁封场,负责分发试卷的差役逐排把考题送了下来。 会试第三场只考五道时务策问。 和前两场专攻四书、五经八股完全不同,策问不考死记硬背的经文,也不比拼华丽辞藻,专门考察读书人治理地方,洞察民生朝政的真本事。 这策问题也是主考官胡唯正最看重、最容易拉开分差的场次。 张兴一看这五道策题,每一道都问在当下朝堂最棘手的痛点之上,全是实打实的民生国策之问: 策一【吏治纠弊】:如今府、州、县各级官吏人员繁杂冗余,懒政怠工的弊病积年深重,请陈述裁汰閒散官员,严格考核政绩,肃清地方官场风气的办法。 策二【赋税安民】:民间田亩赋税分配不均,不少大户隱瞒田地逃避缴税,贫富之间赋税压力差距巨大,请论述丈量核实田地,平均赋税,减轻底层百姓负担的方略。 策三【海防备边】:近海海域时常有盗寇作乱骚扰,沿海军备鬆散无力,请梳理整顿海防,操练守军,安定边境肃清贼寇的谋划。 策四【民生固本】:各地水涝乾旱灾祸频繁,官府粮仓储备不足,请谈论修建水利,囤积粮食防备灾荒,安抚流离百姓,稳固国家根本的要点。 策五【经义致用】:孔孟圣贤经书原本是用来治理天下的,可如今大量读书人只会空谈心性道理,不懂实务政务,请说说怎样摒弃虚浮空谈,尊崇实干,依靠经义辅佐朝政,学以致用。 这五道策论题比乡试时的策论题深的多,也难的多。 场內的举人多半常年只埋首苦读经书从没接触过民间实务,一眼看完当场慌了神,手心冒汗,对著卷面半天落不下笔。 张兴出身乡下底层,平日里也跟著乡邻见过不少民间疾苦,前年湖南秋讯之时,还跟著城南书院的夫子去长沙周边考查过官府的救灾。 可真直面这五道牵扯全国政务的大题,心底多多少少有几分发怵。 表面看每一道策题仿佛隨便写一条对策就能交差,可往深处细想就能明白,任何国策真要落地推行,都会牵扯层层官吏、各方乡绅世家,衍生出数不清的麻烦阻碍。 就拿第一道裁汰冗官来说,实操里难处数不胜数。 首先要定下评判官吏留任/罢黜的標准,若是只看赋税、治安功绩,偏远贫瘠州县土地少百姓穷困,再能干的官员也难做出亮眼政绩,肯定不如富庶州县官员容易过关; 若是兼顾苦劳体恤远地官吏,又容易给庸碌之人钻空子,拿著偏远差事当护身符混日子。 其次,大量閒散官吏背后大多有乡绅、朝中同乡官员作靠山,一旦大规模裁撤,被罢官员四处托人上书喊冤,朝堂之上派系互相拉扯,轻则政令搁置,重则弹劾主事推行新政的大臣。 还有那些靠捐银、荫补得来的閒职小官,多是地方富家子弟,骤然断了他们的身份差事,极易滋生民乱和地方对抗,官府反倒难以管控。 ..... 仔细一想,问题多的数不胜数。 张兴不过是寒门出身的一介举子,从没踏足官场半步,更没有亲手处置过裁汰官吏、清丈田亩、整顿海防这类繁杂政务,提笔行文之时,心底难免生出一丝纸上谈兵的无力。 不过慌乱只在心底一闪而过,他很快稳住心神。 考场之內四千七百多名举子,除去朝中高官子弟偶尔接触过朝堂事务,其余绝大多数人和自己一样,全是靠著书本见解答题,说到底人人都是纸上谈兵。 分高低的关键,不在於有没有实操经验,而在於能不能把道理讲透彻、方略写得贴合当下国情,至少要自圆其说。 张兴闭上眼仔细回想过往积累的课业,想起丁师兄当初借给自己的往届会试前十答卷,一遍遍琢磨前人面对同类时务题的切入思路、行文框架。 沉思许久,一套完整答题思路在他脑中成型:先摘录古籍,学习前代名臣已经验证有效的治国办法,再结合大顺当下朝堂及民间的真实现状加以调整,提出適配如今时局的新政方略。 还拿第一道吏治策问举例,前朝张居正推行的考成法,以定期考核约束官吏、杜绝懒政,成效显著; 他不用原样照搬,而是结合大顺如今地方官员层级、考核体系加以改良,剔除不合时宜的条款,再补充裁汰冗吏、限制捐官等配套举措,贴合本届务实取士的標准。 理清全部五道策问的行文脉络,张兴端正坐好,收敛杂念,提笔蘸满浓墨,从容开始书写策论。 隔壁不远的號舍內,原本对这次会试信心十足的礼部尚书郑怀仁之孙郑景元现在心神惶惶,坐立难安。 自从得知本场主考胡唯正性情强硬,又和祖父郑怀仁所属的浙党水火不容,副主考丁汝珍即便有心帮忙,也很难在阅卷时护住自己的消息后,后两场考试他始终活在煎熬里。 一边是满心惶恐,生怕自己功底浅薄、文章水准太差,就算留下暗记,丁汝珍也无力回天,最终落第; 一边又藏著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倖,觉得祖父身居礼部尚书高位,多少能压下一部分非议,未必真会全盘落空。 两种情绪反覆拉扯,让他心神不寧,写文章时频频走神,字句写得顛三倒四,通篇全无章法。 第193章 会试终於考完了 整片贡院內数千名考生各怀心绪,百態眾生尽数藏於一方方狭小考室之中。 张兴的两位同乡好友林文瀚与沈清辞,素来擅长八股制义。 前两场四书五经考题,二人下笔行云流水,辞藻华丽,章法工整,妥妥的上等水准。 可当第三场五道时务策问铺开在眼前时,两人瞬间乱了阵脚。 他们常年深耕经义、熟读典籍,最擅咬文嚼字阐发圣道,对上贴合朝堂民生、实操治国的时务考题,一时间完全摸不著头绪。 两人抓著头皮反覆涂改文稿,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满心慌乱。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古籍中的陈旧论调,根本拿不出贴合大顺当下国情,可落地执行的对策。 但二人终究是寒窗苦读多年的拔尖士子,心性功底远超常人。短暂的慌乱过后,两人迅速稳住心神,强行压下焦躁。 他们不再强求新颖独到的实务见解,转而依託扎实的儒学功底,顺著考题脉络梳理逻辑、引经据典,慢慢找到了答题头绪。 虽算不上对策精妙、贴合实操,但胜在逻辑通顺、立论端正,足以自圆其说,不至於通篇空话废文。 考场之中,这般情况比比皆是。 无数在外声名赫赫的文坛才子,皆是精於辞章义理,擅长诗文八股,却从未踏足乡野、体察民生疾苦,一辈子浸在书本里,不懂世间实务。 起初大多人都和林、沈二人一样手足无措,但不少心思通透、反应极快的聪明人很快想通了关键:会试选拔天下士子,数千考生,大半都是闭门苦读的书生,真正懂政务、通实务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既然无人真正实操,这场策论比拼的从来不是办事经验,而是行文格局,逻辑推演与立论功底。 只要文章做得扎实,道理讲得通透,逻辑闭环自洽,便是合格答卷。 想通这一点,一眾才子纷纷稳住心態,落笔从容起来。 当然,考场之內亦有异类。 有极少数常年走出书斋、走访乡野村镇、留心民间疾苦的读书人,前两场四书五经答卷平平无奇,算不上惊艷出彩,只能堪堪达標。 可一碰到海防、田赋、备荒、吏治这类时务策问,瞬间锋芒毕露、大放异彩。 他们的策论句句贴合民情、条条紧扣国策,见解独到、条理清晰,无需反覆斟酌,提笔一气呵成,远超一眾空谈义理的才子。 张兴独坐號舍之中,心底虽对繁杂的时务策依旧存有几分忐忑,却始终沉心静气、稳得住心神。 他早早就梳理好了完整的答题框架,再结合前世见闻与各类文史资料积累的认知辅助立论,一题一题稳步作答。 通篇层层递进、逻辑严密,没有半分慌乱侷促,每一段论述都有理有据,沉稳至极。 此时的贡院內帘主考官大堂,气氛有些沉闷。 主考官胡唯正端坐正中案前,会试大局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下,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 此刻他指尖翻著厚厚的文武官吏名册,心底反覆掂量著嘉治帝开考前私下託付的重任:让自己在会试闭关期间,选出几个资歷和能力都够格的“可靠”人才,预备补任即將空缺的工部尚书之位。 左侧副主考丁汝珍眉头紧锁、满脸愁云。 一想到郑景元的真实科考水平,此届会试大概率无力回天,一想到会辜负郑阁老的嘱託,他心底焦灼万分、坐立难安。 另一侧的国子监祭酒高昌意,早已打定主意中立旁观。 他既不愿站队胡唯正,更不会和丁汝珍同流合污,索性闭目靠在椅背上养神,彻底避开朝堂派系的拉扯算计。 京师贡院暗流汹涌,千里之外的宝庆府宝武县小水村张家老宅,却是一派岁月静好。 周玉寧、周玉秀姐妹下乡探望公婆多日,一言一行得体周到,待人处事挑不出半分毛病。 对待张承义、王英两位老人,二人极尽孝道,每日早晚准时问安,耐心陪著二老閒话家常、排解寂寥; 对待大哥张科、大嫂李氏,谦和有礼、温顺恭谨,半点不摆解元夫人的尊贵架子; 面对家中年幼的侄儿侄女,更是温柔和善,时常拿出隨身带来的点心和小物件分给孩子们,哄得孩童们欢喜不已。 家中力所能及的活计,姐妹二人从不娇贵推脱,主动上前搭手帮忙。 凡事必先徵询长辈意见,谦卑恭顺,从不自作主张。 乡下屋舍简陋质朴,乡间土路泥泞脏乱,二人身居富贵之家,却没有流露出半分嫌弃鄙夷。待人宽厚、处事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深得人心。 起初,张承义、王英二老只是碍於顏面,在外人面前夸讚两位儿媳容貌体面、出身华贵。 可日日相处下来,亲眼见证二人的温柔懂事、贴心孝顺,二老彻底放下客套,打心底里生出满满的喜爱与认可。 整日笑得合不拢嘴,逢人便真心实意地夸讚,自家兴儿真是好福气,娶了两位世间难得的贤惠媳妇。 视线重回京师贡院號舍。 第三场五道时务策的难度,远超前两场八股经义,完全不在一个层级,是实打实的攻坚难题。 张兴虽无基层为官实操经验,却不肯敷衍套话。 行文立论恪守儒家正道,对策贴合大顺国情,逻辑严密、有理有据,哪怕没有惊艷的奇策,也做到了句句落地,自圆其说。 以往三场考试,张兴向来答题神速,次次都是第一批放牌交卷率先离场。 唯独这一次,他耗费了海量心神,硬生生从白日苦战到日暮,熬到第三场最后一日下午,才堪堪写完五道策问。 直至临近入夜,他才收拾好考具,起身交卷。 放眼整座贡院,绝大多数考生皆是如此,无一例外拖到最后一刻才勉强停笔。 看著眼前这番景象,印证了张兴的预判,本届会试时务策难度爆表,对天下所有举子而言,都是一场极大的考验。 走出贡院龙门,连日久坐伏案,让他双腿微微发酸发颤。 守在门外苦苦等候多日的阿財,一眼就看到自家少爷,立刻快步飞奔上前,满脸焦急担忧:“少爷!您可算出来了!您第一次这么晚出来,可把小人急坏了,快上马车歇息!” 第194章 考后休閒 听到阿財的关心,张兴轻轻摆手,缓了缓疲惫的气息道:“我身体没事,只是第三场考题太过刁钻,耗费了太多心神,写得格外吃力。” 他转头看向阿財:“你整日守在龙门之外,今日早间、午后两次放牌,提前离场的考生多不多?” 阿財连忙如实回话:“少爷,今日两场放牌,出来的人寥寥无几。 偶尔几个提前出来的,也都是脸色惨白、眉头紧锁,一看就是考得极差。” 听闻此言,张兴悬著的心稍稍落地,当即吩咐道:“咱们先回会馆,我要好好休整两日。等养足精神,便带你好好逛逛京城大街小巷,长长眼界见见世面。” 待最后一名考生交卷离场,贡院大门即刻紧闭,彻底锁院隔绝內外,本届会试阅卷流程正式开启。 胡唯正也提出了精神,当眾颁布严苛禁令,內外帘的所有官吏,差役彻底隔离,严禁私相往来传话递信,堵死一切徇私串通的门路。 隨后他调派自己的心腹官吏全程值守督办,所有考卷统一弥封姓名、籍贯、家世信息,再交由专职誊录书生重新抄录一遍,杜绝考官凭字跡或记號认卷舞弊。 胡唯正还会不定时亲自巡查各个环节,严防弥封、誊录流程出现半点紕漏,斩断所有考场舞弊的可能性。 誊录、弥封工序结束后,紧接著便是逐卷校对,字句对读,避免誊录书生抄错文意、篡改答卷內容,保证每一份考卷都真实无误。 一晃五天过去。 会馆內的张兴一行人早已休整妥当,补足了连日熬夜赶考的亏空,把贡院里想吃却吃不到的京城美食挨个尝遍。 几人閒来无事聚在一起閒谈,免不了吐槽会试期间的刺骨寒风,更是纷纷感慨本届出题考官下手太狠,时务策难度远超往届。 閒谈之余,张兴专程登门拜访了一直牵掛自己科考的二师兄向志辉和六师兄丁以辉。 他將本届五道时务策的考题告知二人,坦言本次考题难度极高,自己心中並无十足把握。 两位师兄见状连忙宽慰,劝他三场考试已然落幕会试之事就算尘埃落定,不必过度思虑焦虑,只管安心休养,静待放榜即可。 转眼便是三月初四。 张兴早早约上沈清辞、林文瀚、李延佐、方子昂,还有考前一直在寄居舅舅家很少来会馆的周景安,六人结伴同行,前往太祖李自成庙祭拜。 虽然来京这两个多月,眾人也结交了不少新朋友,可真要一起游玩,还是他们这一起结伴来京的六人更熟络。 按正常礼制,寻常士子,平民本无资格祭拜皇家太庙。 但大顺太祖李自成心怀万民,临终特意留下遗詔,准许天下百姓,读书士子前往皇陵外殿遥拜祈福。 久而久之,太祖庙外殿便成了京城最负盛名的文人游览、无数来京人士在此祭拜胜地,这里常年香火不绝,人流如织。 六人静静立於殿外,望著殿中太祖塑像,忆其扫平乱世,驱逐外寇,重整华夏河山的盖世功德,心中皆是满怀崇敬。 张兴六人站在大顺太祖李自成皇陵的外殿,往来祭拜的百姓和士子果然络绎不绝。 林文瀚望著殿內太祖塑像,轻声感慨:“我太顺太祖在天下百姓心里的地位,当真无人能及。 当年若不是太祖起兵扫平乱世,驱逐外寇收復中原,咱们汉人不知还要承受多少欺压屈辱。” 一旁的沈清辞轻轻点头附和:“何止如此,当年各地战火连绵,饿殍遍地,是太祖稳住江山,百姓才有安稳日子过。” 方子昂也跟著嘆道:“我辈读书人能安心寒窗苦读,全靠太祖当年定鼎天下,奠基太平。” 眾人纷纷点头赞同,唯有张兴静静望著塑像,心底翻涌著旁人无从知晓的思绪。 他清楚这条时空线截然不同,太祖李自成力挽狂澜,重整华夏山河,不只是短暂终结战乱,安顿流民,更是直接避开了另一段歷史里长达百年的封闭屈辱。 这份跨越时代的大功,儘管世人已经儘量提高太祖李自成的功绩了,可活在当下的世人无从对比,还是难以体会其中真正的分量。 一行人围著殿宇閒谈,不停称颂太祖救世安民的功德。 与此同时,內外隔绝的贡院阅卷大堂里,誊录、校对两道工序全数收尾,上千份考卷按本经划分,分发至十八房同考官手中,正式开启分房初阅。 张兴的考卷分到《春秋》甲房。 房师刚翻开卷页,只扫过开篇两篇制义,一眼便看出文章立意高远,章法严谨,时务策条理清晰,在一眾卷子中格外亮眼。 他当即单独挑出,標记好等次,打算列入力荐之卷,呈递给副主考覆审。 另一边,郑景元的卷子落到对应房师手里,一看就是通篇文理鬆散,字句浅陋,策论通篇堆砌空洞套话,半点落地可行的方略都无。 房师看得连连皱眉,隨手直接丟进落卷堆,忍不住低声嘆气:“如今地方乡试门槛这般低了?这般水准也能中举进京会试?” 贡院之內阅卷如火如荼,城外的张兴一行六名湖南举子终於得空放鬆。 他们去年腊月二十八才风尘僕僕赶到京城,之后一头扎在会馆、亲友家中闭门苦读,整整两个多月不曾出门閒逛。 如今三场会试尽数考完,距离放榜还有一段时日,几人索性结伴,把京城有名的景致、酒楼挨个逛遍、吃遍。 三月初四,一行人先来太祖皇陵祭拜,感念太祖扫平战乱、驱逐外敌的不世之功; 三月初五,转赴孔庙行礼,追念圣人开创儒学、奠定华夏文治根基; 三月初六,一同走进国子监,瞻仰大顺最高学府。 张兴特意记著老丈人周明远,对方虽是在册名义监生,一辈子却从没踏足京城国子监,他专门买下一顶制式合规的儒巾,打算回乡带给岳父。 往后几日,几人每日结伴出游,京城內大街小巷有名的茶楼,食铺,园林都全部逛遍吃遍,日日尽兴才归。 第195章 阅卷取捨的標准 时间来到三月初十,周玉寧、周玉秀姐妹来到张家老宅,已然整整二十日。 往日锦衣玉食的世家贵女,在朴素乡野间收敛所有娇贵习气,晨昏定省、温顺孝悌,將张家上下老少相处得妥帖和睦,挑不出半分错处。 今日便是约定好的归期。 临行前几天,姐妹二人日夜赶工,亲手赶製了一批厚实柔软的手套与围脖,张家上至年迈公婆,下至年幼稚童,人人有份,无一落下。 这批保暖之物料子细腻、针脚整齐,饱含著二人的满心诚意。 婆婆王英捧著儿媳亲手织的保暖之物,摩挲著柔软布料,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欢喜得合不拢嘴。 她一辈子扎根乡间淳朴厚道,从没见过这般身份尊贵、却又这般贴心懂事的孩子。 心里一热,便恨不得把家里囤积的腊肉、乾货、各色土產,全都打包塞进马车,让两个儿媳带回府城。 一旁的大嫂李氏看著婆婆这般偏爱,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羡慕,心底难免泛起点点酸涩。 可她低头摸了摸颈间、手上,那两件弟妹早前便送给她的围脖手套,暖意从指尖蔓延心底,那点微妙的悵然瞬间消散无踪。 这般一想,李氏压下心绪,安安静静立在一旁,含笑为二人送行。 乡邻们也纷纷驻足侧目,心中暗自感慨,周家姐妹出身名门、容貌出眾、气质绝尘,是实打实的神仙人物。 可最难得的是,二人身居富贵却毫无骄矜之气,待人谦和孝顺温良,这般品性德行,世间难寻,张兴那小子虽然中了解元,但能娶到这两位良人也是天大的福气。 不多时,村口马蹄声踏地而来,周玉寧的兄长周文彬,按著约定时日,赶著马车准时抵达老宅门前。 离別在即,周玉寧、周玉秀敛去笑意,上前对著张承义、王英二老深深躬身行礼,又与大哥张科、大嫂李氏、一眾晚辈一一作別。 乡野温情脉脉落幕,千里之外的京师贡院,气氛已然紧绷到了极点。 內帘阅卷大堂肃穆沉寂,所有阅卷官吏各司其职、屏息凝神,无人敢隨意出声。 就在这时,主考官吏部尚书胡唯正与副主考国子监祭酒高昌意,当著满堂官吏的面,公然起了爭执,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原来方才高昌意亲自筛出六份优等荐卷,郑重送至主案之前,力荐取中。 胡唯正逐卷细阅,起初神色平淡,可越看眉头锁得越紧,面色渐渐沉冷下来,最后抬手点出其中两份考卷,语气带著明显的不满。 “守直兄,你举荐的这六卷,经义八股、文字章法確实工整漂亮,算得上文采斐然。 可时务策论的水准,实在差之千里,尤其这两卷,通篇皆是空洞大话、浮泛虚言,半分落地章法都无,断然不能取中!” 高昌意闻言当即上前一步,心底不服,据理力爭,语气带著几分固守己见的执拗。 “胡大人!这些不过是寒窗苦读多年的举子!他们常年埋首书斋,从未入仕履职,不曾经手地方民政,更不曾参与朝堂国策,大人何必以实务能臣的標准严苛苛求?” “只要他们通晓义理,明晓大道,能把治国道理讲通透,构思出大体可行的思路,便已然合格!” “下官为官数十年,水利、粮储、防灾诸事实务,我亦是一窍不通。 朝堂官场,从来不是只需要实务干臣!也需要我等深耕文教、端正士风、教化万民的文臣!” 胡唯正轻轻放下手中书卷,抬眸直视对方,语气沉稳厚重,却寸步不让,字字鏗鏘有力。 “守直兄,本官从未苛求这些士子,要有数年为官实操、亲歷政务的阅歷。” “但本朝取士,自有底线。 士子可以阅歷尚浅、构想粗浅,但必须通古今、明体制、懂推演。 策论哪怕谋略稚嫩,也得逻辑自洽、有理有据,拿出理论上可行、制度上通顺的落地法子。” “若是通篇只有空洞口號,连治国理政的基本章法都不懂,这般人步入仕途,身居官位却不通实务,只会庸碌度日,最终误民误国!” 说著,胡唯正拿起那两份不合格的考卷,抬手点著卷面,直白犀利地点出其核心弊病。 “你看此卷谈裁汰冗官!通篇只知高喊『裁撤庸吏、精简衙门』的空口號,却只字不提如何甄別庸吏,如何划定考核標准,如何安置裁撤官员,如何平衡朝堂地方派系! 只有空话,没有半点执行思路!” “再看这卷讲备荒储粮!通篇只说广建粮仓、多囤穀物,却不懂清丈田亩,均平赋税,不懂官仓与民间社仓如何互补,不懂灾年钱粮如何调度,如何精准救济! 通篇浮於表面,毫无实操章法!” 胡唯正越说语气越发郑重,带著几分难掩的痛心。 “守直兄细细思量便知,这两卷士子,绝非只是不懂实务那般简单!” “通篇策论空洞无物,分不清政令推行的层层关节,辨不明治国安民的轻重缓急。 这般识人不明、格局浅薄的底子摆在眼前,就算日后入职翰林院、府学,专职文教,也只会死搬经书、空谈心性!” “连教化百姓、端正学风的轻重主次都分不清楚,连育人治心都做不透彻,这般人,根本担不起宣扬文教、端正士风的重任!” 见高昌意依旧面色不服、隱隱固执,胡唯正继续沉声劝诫。 “守直兄,当今朝堂,最不缺的就是舞文弄墨,空谈义理的文臣!” “內阁、翰林院、国子监、天下府县学,专职文教的官员数不胜数,早已冗余过剩。” “反观当下,地方冗官积弊深重、田赋不均民怨暗藏、海防鬆弛隱患丛生、灾荒备储体系空虚,无数民生实务堆积如山、亟待解决!” “朝廷如今最缺的,是通晓实务、能办实事、能解民忧的干练能臣!” “本届会试,陛下的本意就是破格筛选务实之才!若本届依旧尽数收录这类空谈书生,日后州县庶务何人打理?民间疾苦何人紓解?天下积弊何人肃清?” 一番詰问落地,满堂寂静。 高昌意麵皮一僵,心底底气瞬间弱了大半,却依旧硬撑著辩解一句,声音微弱心虚:“州县庶务繁杂,自有专职有司衙门处置……” 这话翻译过来,便是典型的推諉空话:自有相关部门负责。 第196章 贡院內的博弈 听完高昌意这套流於表面、近乎耍赖的推諉说辞,胡唯正当即冷哼一声,一句话直接戳破对方的根本弊病。 “若是满朝文武,全都只会空谈文教、坐而论道,那天下繁杂庶务谁来经办? 朝廷颁布的治国政令,又靠谁落地执行?” 简简单单一句詰问,堵得高昌意瞬间语塞。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个字的反驳都说不出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窘迫至极,当著满堂阅卷官吏的面,丟尽了顏面。 见对方已然理屈词穷无力辩驳,胡唯正也没有赶尽杀绝,非要撕破同僚脸面的意思。 他顺势放缓紧绷的神色,抬手点了点桌案上剩余的四份荐卷,语气平和却立场坚定地说道: “你剩下这四份荐卷,虽然时务策算不上惊艷绝伦,却胜在逻辑縝密、条理清晰。” “文中提出的治世法子,有理有据贴合国情,具备落地施行的可能。 这般士子,或许冲不到会试前列名次,但属实可用,本官愿意给他们中式名额。” “至於先前那两份通篇空话,毫无实操章法的卷子,哪怕八股经义写得再华丽,也断然不能收录。” 高昌意喉结不住滚动,心底依旧憋著几分不服气,还想硬著头皮再爭辩两句,挽回些许顏面。 可他余光悄然一扫,瞥见一旁端坐不动、全程冷眼旁观的副主考丁汝珍,心头瞬间一凉,所有的侥倖和执拗瞬间烟消云散。 此刻贡院阅卷的局势,早已一目了然。 丁汝珍心怀私念竟意图徇私舞弊,而自己素来刚正不阿,绝不可能与对方同流合污。 若是此刻继续死磕,硬刚態度强硬的胡唯正,最终只会两头不討好,没有半分益处。 几番快速权衡利弊,高昌意终究压下心底所有不甘与异议。 哪怕胡唯正比自己年纪更轻,入仕更晚,却是本场会试的主考官,他只能低头服软。 高昌意躬身拱手,表示服软:“主考大人高见,是下官思虑浅薄,受教了。” 说罢,他默默侧身退到大堂侧边,乖乖让出了身前的匯报主位。 一直静静等候时机的丁汝珍,见状立刻上前一步,顺势接替位置,双手捧著一叠整理整齐的考卷,躬身呈上。 作为两位副主考之一,丁汝珍按朝廷规制,確实手握考卷筛选和举荐的权限。 但他心里透亮无比,整场会试的最终取捨和定榜排名,这一切所有核心权力,全都牢牢攥在主考官胡唯正一人手里。 早在开考前,他就提前知道郑景元的科考水准,心知那位阁老之孙文理粗疏,功底浅薄,纯粹是个不学无术的紈絝子弟。 没有胡唯正的点头默许,哪怕自己身为副主考,也绝无半点可能,將郑景元强行塞进中式榜单。 此刻丁汝珍的心境,早已和考前截然不同。 起初,他满心算计又野心勃勃,一心要完成顶头上司郑怀仁的嘱託,拼死保下郑景元,藉此攀附郑阁老,为自己的仕途铺路。 他原本打得一手好算盘:只要办成这件事,日后郑怀仁高升腾挪,空出礼部尚书的空缺,大概率会举荐自己接任。 届时执掌礼部、躋身朝堂核心,甚至入阁参政,从此青云直上,成为朝堂新贵。 可短短数日,朝堂局势风云突变。 太子病重体弱,浙党赖以立足的最大靠山轰然崩塌,声势一落千丈。 再加上本届主考胡唯正性情强势,半点情面都不讲。 形势逼人,丁汝珍只能认清现实,暂且蛰伏低调。 至於保郑景元一事,只能暂时搁置。 若是最后毫无操作空间,他便只能优先保全自己的仕途前程。 日后面对郑怀仁,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慢慢周旋交代。 心念彻底篤定,丁汝珍收敛所有私心杂念,神色恭谨肃穆,捧著考卷上前回话。 “下官见过天官大人。 此乃《易经》四房、《春秋》三房今日筛出的荐卷,经下官已逐一核验,这是下官推荐录中的考卷。 其中两份当属上等佳作,其余考卷亦皆达標,特此呈上,请大人审阅定夺。” 胡唯正神色平静,默默接过厚厚一叠考卷,低头俯身细细翻阅。 丁汝珍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喘一口,心底暗自忐忑,静静等候胡唯正的评判结果。 阅卷大堂落针可闻,静謐无声,小半个时辰悄然流逝。 终於,胡唯正的指尖停留在一份《春秋》考卷之上,抬眼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明显的讚许之意。 “这份《春秋》答卷,水准极佳,堪称佳作。” “你看他开篇破题:『一统之基在王纲,王纲之要在正朔;正朔明而后名分定,名分定而后四海一。』” “起笔便格局宏大,立意高远,跳出世俗老生常谈的空泛论调,真正吃透了《春秋》尊王大一统的核心精髓。 这篇文章通篇行文沉稳老练,章法严谨,隱隱有当世文章大家的气度,真是难得一见的好文章。” “再看后续五道时务策,句句有理、条条有据,既文辞出彩又实务落地,兼具格局与实干,是难得的治世人才,可定为本届优等卷。” 听到这番评价,丁汝珍心头微微一松。 这份考卷正是他特意挑选出来,用来討好胡唯正的標杆之作,如今得到主考亲口认可,他第一步稳局的目的已然达成。 只是他隨即发现,自己另外一份自认绝佳的荐卷,胡唯正只字未提,显然根本没有入得主考法眼。 不等他暗自揣测,胡唯正已然合上所有考卷,给出了最终公允评判。 “你本次举荐的考卷,除了那份优等卷,这九份功底扎实,思路端正,可直接准予中式。” “至於这一份,时务策通篇空洞满是套话虚言,毫无落地见解,不符本届务实取士的核心標准,直接剔除,不予收录。” “剩余两份,经义只能算寻常並无出彩之处,仅策论零星有亮点,暂且归入待定卷宗,待后续统一覆核裁定。” 一番评判,公允严苛,既肯定了丁汝珍大半的工作成果,又果断驳回了劣质荐卷,没有半分徇私鬆动。 丁汝珍心中彻底安定,暗自庆幸自己方才头脑清醒,没有一时衝动去硬保郑景元,不然此刻必然当眾碰壁顏面尽失。 第197章 文机阁,尹大师 对於胡唯正的决定,丁汝珍不敢有半点异议,立刻躬身行礼:“大人明鑑,下官谨遵大人吩咐。” 贡院之內,阅卷博弈暗流汹涌、步步惊心。 可高墙之外,刚刚结束会试、卸下重担的各地举子,依旧是一派鬆弛閒適、热闹自在的景象。 数日下来,京城各大知名景点、老牌食肆、文人雅地,张兴六人早已结伴逛遍、吃遍。 初入京城的新鲜感彻底褪去,眾人也没了统一出游的兴致。 每日閒散无事,要么聚在会馆閒谈吹牛、交流见闻,要么各自单独閒逛散心,静待放榜之日。 这日午后,暖阳和煦,六人围坐在湖南会馆的庭院之中品茶閒聊,打发閒暇时光。 沈清辞忽然想起近日传遍士子圈的新鲜事,当即主动开口提议。 “诸位,你们应该都听说过文机阁吧?就是京城那家专门预判科考名次、印发文人小报的知名铺子。” “我刚听闻消息,他们明日要在东城文曲楼,专门开办一场士子专属文会。” “届时会邀请圈內鼎鼎有名的相文大师亲临现场,当眾推演测算本届会试的最终结果。 不仅会重新预估各省上榜举子的人数、排名位次,还要提前敲定本届会元和会试前十的热门人选。 听到沈清辞的言语,林文瀚满心疑惑,忍不住开口发问:“他们考前不是已经在小报上登过一轮预估了?怎么考完还要再算一次?” 沈清辞淡淡一笑,给他解释明白:“考前那回是仅凭往年考卷、举子名声瞎猜,如今三场会试全数考完,他们换一套说辞重新预估,不过这都是招揽生意的由头。 说白了,他们聚拢各地举子过来收入场费,咱们过来也只是图个心里安慰罢了。” “这事如今在京城举子圈子里传得火热,听著倒也新奇。 入场不贵,一人只收三百文,发榜之前咱们整日閒得无事,不如结伴过去凑个热闹?” 话音落下,六人心思各不相同,態度一下子分出三种。 周景安家境清贫,平日里花钱向来节俭,只觉得这种测算名次的行当全是哄人的噱头,纯粹白花冤枉钱,当即摇头摆手,表示不去。 李延佐性子严谨,向来瞧不上文机阁这种靠噱头炒作小报牟利的铺子,只把他们的预测当成文人之间的笑柄,也直接拒绝同行。 方子昂天生爱凑热闹,最爱见这种新鲜场面,一听还有大师现场预估榜单,瞬间来了精神,第一个拍板:“这等热闹场面难得一见,我肯定要去开开眼界!” 张兴从前从没接触过京城这种文人玩乐的花样,心底满是好奇,想亲眼瞧瞧这帮人是怎么评判考卷、预估各省中榜人数和前列名次的,当即点头,打算一同前往。 一旁的林文瀚见张兴应允要去,不愿独自留在会馆无聊,也笑著附和:“既然子盛要去,那我也跟著一道,凑个热闹打发时间也好。” 第二日一早,张兴、林文瀚、沈清辞、方子昂四人各自带上自家书童,一路寻到东城边缘的文曲楼。 几人叮嘱书童守在楼下大门外等候,隨后四人迈步踏入楼中。 这座文曲楼原本是一间临街酒楼,前些日子被文机阁高价买下,又大肆扩建翻新,才改名叫文曲楼,总共三层。 楼宇正中间留出一块宽阔高台,原是酒楼留给说书先生表演的位置,如今正好拿来当主讲看台。 整栋楼满打满算能容纳四百余人,高台两侧还加装了木质传声筒,方便站在看台中央讲话的人,声音能清晰传遍整栋楼宇,后排士子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此刻楼內早已人头攒动,乌泱泱坐满了各地来京赶考的举子,有衣著华贵、僕从隨行的世家子弟,也有粗布儒衫、省吃俭用的寒门读书人,人人都是抱著看热闹、求个吉利的心思过来。 不多时,一名身穿锦缎长衫、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缓步走上高台,正是文机阁的阁主高亦安。 这人头脑精明,略通诗文,在京城也有几分不起眼的人脉,靠著办小报、办文会捞了不少银钱。 高亦安抬手示意全场安静,满脸堆笑开口宣讲:“在下便是文机阁阁主高亦安,多谢诸位学子赏脸前来捧场! 咱们文机阁主营科考评述、文人小报,京城里大半士子都看过在下印的刊物。” “这文曲楼是在下专门买下翻新的,往后每月都会定期开办文会,谈经论道,预估和分析科考结果,欢迎诸位常来走动,交朋识友!” 简单一番自我推介过后,高亦安又依次介绍今日到场助阵的几位宾客:几名滯留京城多年的老举人,两名靠写些艷词,士林八卦混饭吃的文痞,还有两位已经致仕,閒来无事的低层旧官员。 紧接著,他把今日文会流程一一说清:先上一轮清淡酒菜供眾人小酌,隨后安排两段异域乐舞助兴。 等场內气氛热起来,再由在场诸位名士浅谈本届会试概况,最后压轴,请阁內首席预测大师登台,公布全新榜单预估。 话音刚落,楼下小廝端著酒水小菜逐桌分发,片刻后,两名来自东南亚、两名非洲舞妓登台献舞。 大顺朝並无严苛海禁,这类舞妓数量多、价钱低廉,若是西域、波斯的名贵舞姬,文机阁肯定捨不得重金请来撑场面。 鼓乐声响,舞步灵动,场內说笑閒谈声此起彼伏,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歌舞落幕,方才高亦安介绍的几名名士轮流起身,简单讲解本届会试基础信息:本次入京赶考举子四千七百余人,朝廷定额取中三百三十名; 主考胡唯正、副主考丁汝珍与高昌意,又仔细介绍了三人的履歷和官职; 但凡会试中式者即为贡士,贡士不再淘汰,只需在会试放了金榜后再赴金鑾殿参加殿试,便能正式赐进士出身,分得官职。 基础常识讲完,全场眾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高台侧边: 文机阁头號预测大师尹得禄,此人號知卷山人,性子詼谐油滑,满口噱头,说话从来只捡好听的说,一切只为哄士子掏钱买小报。 尹得禄一走上高台,便自顾自罗列一大堆唬人头衔,吹嘘自己过往战绩:“在下尹知卷,深耕科考评断二十载,前几届会试都曾精准预估上榜人数,会元、前十人选更是十中七八,不少中榜贡士事后专程上门赠我笔墨道谢!” 台下立刻有亲歷过举子当场拆台,高声喊道: “尹大师这话未免太过虚夸!在下上一届也参加会试,特意买了你们文机阁的小报!” “你当年预估的前十榜单,大半名不副实,上榜之人没中、冷门夺魁之人你是一字未提。 你的预估可谓错漏百出,何来十中七八之说?” 换做旁人,被当眾戳穿牛皮,早已窘迫难堪。 可尹得禄混跡士林炒作多年,脸皮极厚,心態稳得一批,他也不和这名举子爭论,只是满脸堆笑滴说著场面话,或是推说当年自己记错了名號,或是说当年已经道过歉並更新过榜单,轻轻鬆鬆把质疑挡了回去。 这名举子只感觉自己一拳打到了棉花之上,马上也没了打假的兴致。 第198章 科考的省份差异 待全场彻底安静下来,尹得禄清了清嗓子,底气十足地高声报出本届会试最新的各省中榜预测排名与名额。 “经本人连日推演研判,本届会试各省中式名额,前三甲毫无悬念:南直隶江苏三十人、浙江二十八人、江西二十五人!” 这里需要说明一句,如今大顺並未沿袭前明南都建制,朝堂中枢完全都在北京。 但南直隶江苏文风鼎盛、士族根基深厚,民间与士林便一直沿用旧称,算是文坛默认的惯例。 尹得禄继续朗声续报:“紧隨三省之后的,依次是福建二十一人、山东十九人、湖北十八人、河南十五人、广东十五人、四川十四人,湖南十三人。” 一句“湖南十三人,位列第十”轻飘飘落下,坐在席间的张兴、沈清辞、林文瀚、方子昂四人齐齐心头一沉,脸色瞬间黯淡下来。 整场会试三百三十个贡士名额层层拆分,落到湖南行省头上,尹得禄给出的预估仅仅十三人。 四人心中皆是满腔不服。 可转念细数往届会试榜单,湖南地处中南,文教起步晚、大族底蕴薄弱,歷年上榜人数本就常年不多,几乎从未突破十五人。 眾人纵使憋屈不甘,也找不到当场反驳的底气,只能强行压下心头鬱气。 性子最耿直火爆的方子昂实在忍不下这份轻视,猛地站起身,对著高台高声喊话:“尹大师!我敢与你打赌,本届湖南士子中式人数,绝不止十三人!” 高台之上的尹得禄半点不见恼怒,反倒满脸堆笑,立即拱手回应:“好好好!这位湘省学子意气风发,甚是爽快!” “方才所言,皆是尹某一己之见、推演猜测而已。 待到放榜之日,若是湘省上榜人数远超预估,诸位儘管前来打脸,尹某绝不狡辩,当眾认错便是!” 他心底门儿清,认错改口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小事,只要能炒作噱头,聚拢人气卖出小报,別说一次认错,日日改口都无妨。 隨后,尹得禄逐一报完大顺二十三省的预估名额。 榜单末尾的边陲、偏远省份尤为惨澹,云贵、西疆等地,每省仅有一两个名额,甚至有的省份大概率全军覆没。 此情此景,让在场眾人暗自唏嘘,古来教育资源的失衡,从来都是赤裸裸的现实。 说到底,江南江浙、江西一带,自古商贸富庶、良田万顷,地方宗族財力雄厚,能广建书院、延请名师、供养子弟专心治学,无需为生计奔波。 加之文风传承数百年,世家扎堆、人才基数庞大,中式名额自然遥遥领先。 反观边陲偏远省份,土地贫瘠、民生困苦,百姓尚且挣扎在温饱线上,根本无力供养子弟读书,书院稀少、名师匱乏,科举出人才的概率自然微乎其微。 哪怕是湖南这类中部省份,比起江南文脉,底蕴依旧差了不止一筹。 榜单播报完毕,台下不少其他省份的举子纷纷提出质疑,有人嫌自家省份预估名额太少,有人觉得排名不符预期。 面对眾人的詰问,尹得禄始终一副油滑鬆弛的模样,主打和气討好、绝不硬槓。 有人质疑,他便笑著说是自己推演疏漏;有人坚持己见,他便顺著对方夸讚其省份人才辈出; 实在爭执不下,他便一句“预估仅供娱乐,放榜以朝廷公示为准”轻轻带过。 这变脸改口的顺滑姿態,逗得台下数百士子哄堂大笑,眾人都看透了这位尹大师的本质:不求精准、只求热闹,主打一个哄人开心、博足噱头。 待场內笑声渐歇,尹得禄故意吊足眾人胃口,故作神秘地卖了个关子。 “各省名额已然公示,接下来,便是本届会试最受关注的前十热门榜单与会元归属!”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凝神倾听。 “本届会试榜首会元,尹某推演预判,当属南直隶江苏第一才子:蒋彦修!” 尹得禄高声介绍起这位头號热门:蒋彦修年方二十四岁,少年成名,十三岁取秀才、二十岁中举人,常年包揽江南各大文会头名,诗文经义冠绝东南。 曾数次为文坛元老撰文题字,深得朝中清贵文官赏识,在整个江南士林声望极高,是公认的本届会试第一种子人选。 紧接著,尹得禄逐一报出剩余九位前十热门人选。 榜单之中,大半都是江苏、浙江、江西三省的知名才子,个个年少成名、文会夺魁、名声传遍京城。 仅有两人例外,分別是福建、湖北的顶尖士子,勉强挤入前十梯队。 报完前十榜单,他又顺带罗列了十几位实力候补人选,全是东南各省有名有號的文坛翘楚。 自始至终,整场预判、整张榜单,完全没有出现半点湖南士子的名字。 哪怕是横扫湖南乡试、拔得解元头筹的张兴,在文机阁的预判里,竟是连候补名单都不配躋身,直接被彻底无视。 席间,方子昂眉头紧锁,压低声音满是疑惑地开口:“子盛、清彦、静澜,我实在想不通。这文机阁凭什么把各省才子摸得这么透彻? 天南地北的举人,他们居然个个都知晓名號事跡?” 沈清辞眼底若有所思,隱约猜到了门道,但这一行人素来以张兴为首,他没有贸然开口,而是和林文瀚一同转头,看向身旁的张兴,等候他解惑。 张兴淡淡一笑,语气通透,一语道破其中玄机:“无非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罢了。” “你们仔细想想,他榜单上的人,全是早已名声在外的才子。 文机阁只需花些小钱、说几句恭维好话,就能从这些人的同窗、书童、僕役口中,打探清楚他们的师承、文风、过往战绩。” “他们常年派人蹲守京城各大会馆,专门搜罗各省知名举子的信息,匯总整理之后,再依照往届科举规律、士林名气,大致排定名次。 反正只是预估,错了可以隨时改口,下次重来,毫无成本。” 林文瀚闻言依旧不解,皱眉追问:“可是子盛,你是湖南解元,名震一省,为何文机阁完全没有將你纳入考量?连候补都算不上?” 第199章 又见赌约 林文瀚这话直白又实在,张兴不由得摸了摸鼻尖,略显尷尬地轻笑一声:“大概率还是我名气不够响亮,过往的事跡不够传奇。” “再者说,这么多年湖南士子很少挤进过会试前十,外界早就固化了偏见。 在他们眼里,咱们湘地难出顶尖人才,文机阁自然懒得耗费心思关注我们。” 一旁的沈清辞听完这话,心底瞬间涌上一股强烈的不甘。 他自幼天赋卓绝、寒窗苦读十数载,身为湘潭地区的顶尖才子,向来心高气傲、眼高於顶。 可这几年,大大小小的文试、科考,无论他如何拼命发力,次次都被张兴稳稳稳压一头。 在他心中,张兴的才学、眼界与格局,远超这些只会靠家世名气造势的江南才子。 如今亲眼看著自己最敬佩、最服气的同门挚友,被这帮沽名钓誉的江湖术士肆意轻视,一股怒意瞬间衝上心头。 不等身旁几人反应过来,沈清辞豁然起身,抬步径直朝著前方高台走去,语气鏗鏘:“不行!这尹大师竟敢如此小瞧我湖南士子!旁人我不管,今日我定要替子盛兄討回公道,挣回顏面!” 张兴见状心头一慌,连忙伸手去拉他,满脸无奈:“清彦兄,別衝动!这种虚名我不在意的。“ 见沈清辞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张兴只好说:”清彦兄,要爭名头你自己去爭,你可是城南书院第一才子,在湖南的名气不比我差呀!” 沈清辞回头,对著张兴爽朗一笑,眼神篤定又赤诚:“比起我自己,我更信子盛兄的真才实学!” 说完,他再不迟疑,大步踏上高台,直面依旧满脸笑意的尹得禄。 “尹大师,本届湖南解元张兴,才华卓绝、见识深远,三场会试应答从容不迫,时务策论写的务实通透,直击要害。 论真才实学,绝不输任何江南名士。 为何你的前十榜单,乃至候补名单里,都没有他的名字?” 尹得禄依旧是那副油滑世故的模样,笑意不改,这种对自己排的榜单不服气人每次都有。 面对这种质问,他一点也不急,慢悠悠敷衍道:“公子见谅,榜单只是在下个人粗浅预判,难免有所疏漏。 若是在下看走了眼,放榜之日,诸位大可凭实绩前来打脸,尹某一概认帐,认错。” 这套万金油的说辞,他方才已经用了无数次,此刻再度搬出,敷衍意味十足,毫无新意。 台下的张兴听得一阵头皮发麻,只觉得当眾社死。 他素来低调务实,最不喜这般当眾张扬、博人眼球的场面。 可好友是真心为自己抱不平挺身而出,他也只能无奈站在原地,暗自哭笑不得。 平日里温文儒雅,克制內敛的沈清辞,关键时刻格外刚硬执拗,根本不吃尹得禄这套敷衍的空话。 他直视对方,语气鏗鏘有力,直接甩出了重磅赌约:“既然大师仅凭一己好恶妄断天下士子名次,那我便与文机阁赌上一局!” 说罢,他抬手从怀中抽出五张精致的京城大通票號银票,当眾亮在眾人眼前,底气十足。 “这里是五十两银票,权当赌资!若是本届湖南解元张兴,无法躋身会试前十,这五十两白银,尽数归你文机阁所有!” “但若是张兴成功入列前十,我不要一分一文的银两赔偿! 我只要两件事:第一,尹大师当眾认错致歉,承认自己小瞧湘省士子、看低湖南解元; 第二,你文机阁必须在自家小报封面头条,公开登报更正预判致歉认错,洗刷天下士林的偏见!” 此话一出,整座文曲楼瞬间彻底炸开了锅。 台下数百名来自天南地北的举子纷纷探头侧目,喧譁起鬨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好傢伙!真金白银赌名气,这位湘省公子也太霸气了!” “早就看不惯文机阁这帮人捧高踩低,专吹江南才子,打压偏远省份!终於有人敢硬刚了!” “这赌约够硬!输了赔钱,贏了当眾打脸登报导歉,有意思!” 场內气氛瞬间被推至顶峰,无数好事者纷纷高声起鬨,催促文机阁立刻接下赌约。 更有不少士子摩拳擦掌,纷纷掏出银两银票,打算效仿沈清辞,跟风对赌,为自己看好的学子,为自家省份的文风撑腰。 高台之上,一向圆滑自如巧舌如簧的尹得禄,此刻终於面露迟疑。 寻常口舌调侃也就罢了,如今牵扯到真金白银的赌约,还有公开登报导歉的硬性要求,风险极大。 他只是文机阁雇来的预测师,根本不敢擅自做主,只能连忙转头,看向台下端坐观战的阁主高亦安,等候定夺。 高亦安为人精明世故又眼光毒辣,最擅长借势炒作,製造话题博取流量。 他心里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这场赌约,无论最后输贏,文机阁都能赚足噱头,彻底引爆京城士子圈,后续小报销量和文会人气必然暴涨,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当即起身,朗声接下赌约:“好!既然这位公子如此有魄力、信誓旦旦,那我文机阁便接下这局赌约!” “公子放心,若是我方预判失误,不仅当眾认错致歉,五十两赌资也双倍奉还!静待放榜之日,见证真才实学!” 这话一出,台下瞬间一片沸腾,无数举子兴奋不已,纷纷高举手中银两或银票,爭相大喊也要跟风对赌。 “我赌浙江才子夺魁!我下注!” “我赌江西士子上榜人数更多!阁主接赌!” 一时间,全场跟风赌约的呼声此起彼伏,场面越发火热混乱。 高亦安见状心里立马咯噔一下,瞬间察觉事態不对。 单挑一局噱头十足、利於造势,可若是变成全员聚眾赌博,不仅容易失控翻车,还触犯士林忌讳,甚至引来官府侧目,得不偿失。 他脑子转得极快,立刻抬手压下全场声响,高声补充道:“诸位公子、诸位举人老爷见谅!” “我文机阁乃是文人雅聚之地,並非市井赌坊! 今日与这位沈公子对赌,纯属特例,只为成全士子风骨,切磋文名,后续一概不再承接任何赌约!” 第200章 会试定榜1 高亦安补充道:“不过诸位放心!待到放榜之日,但凡发现我文机阁预判有误,我文机阁一概坦然认错,並且会第一时间当眾致歉登报更正,绝不推諉!” 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保住了方才造势的噱头,又及时止损,避免了聚眾赌博的风险。 高亦安这番话一出,台下眾人谁都听明白了,这热闹赌局彻底没戏了。 当即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遗憾嘘声,不少士子低声吐槽高阁主太过小气,好不容易有个热闹赌局,居然说停就停。 面对满堂议论,高亦安神色始终平和淡然,不恼不怒,也不开口回懟辩解,任由眾人肆意宣泄心底的落空与遗憾。 为了彻底冲淡场內方才赌约爭锋的紧绷氛围,他当即挥手示意,让台下待命的南洋舞姬再度登台。 曼妙舞姿徐徐展开,柔美的乐曲縈绕整座楼宇,方才剑拔弩张的对峙气氛,瞬间被温柔热闹的歌舞彻底抚平。 两曲舞毕,高亦安顺势起身,高声对著全场拱手道:“今日文会圆满落幕,多谢诸位学子赏脸捧场!来日文曲楼文会不会断绝,欢迎诸位常来雅聚论道!” 话音落下,喧闹的人群渐渐四散离去。 张兴四人也准备转身离场,可方才他与文机阁的赌约太过轰动,全场数百名士子早已牢牢记住了这个被全城预判低估的湖南解元。 一眾来自天南地北想要结交各地名士的举子,纷纷簇拥围了上来,热情搭话主动攀附。 张兴现在性格也有点像恩师陆景渊,喜静不喜闹,对这种虚浮的人情应酬很是厌烦。 可围上来的都是同科举人,日后还可能是朝堂同僚,碍於情面,他根本不好直接推脱,只能耐著性子一一拱手回礼,客套寒暄。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四人才终於挤出人群,走出喧闹的文曲楼。 刚踏出大门,张兴便转头看向身旁的沈清辞,无奈摇头苦笑,语气满是哭笑不得:“清彦兄,你这回可真是把我害惨了。” “今日这场赌约闹得人尽皆知,我若是最后挤不进会试前十,往后少说三个月,我都不敢在京城出门见人,妥妥要沦为整个京师士林的笑柄!” 沈清辞脸上没有半分玩笑之意,神色郑重,眼神坦荡又坚定:“子盛兄,我绝无半分想看你出丑的心思。” “我是打心底篤定,你的真才实学,远胜文机阁榜单上的绝大多数江南才子,前十之位,你当之无愧。” 张兴自然知晓沈清辞的品性,深知对方是纯粹替自己抱不平,看不惯世人轻视湘地士子的偏见。 更何况,五十两沉甸甸的赌资,是沈清辞自掏腰包,只为替自己爭一口气、討一个公道。 他哭笑不得地打趣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要是我会试结果没能衝进前十,甚至不幸落榜,这个锅你必须自己背。 到时候士林流言四起,说我自不量力狂妄自大,文机阁也必定藉机炒作造势,所有烂摊子,全都归你收拾,可別想著拉我下水。” 沈清辞闻言朗声大笑,气度坦荡洒脱:“这是自然!若是子盛兄顺利躋身前十,我贏来的好处分你一半,就当今日贸然行事的赔罪,如何?” 张兴连忙摆手,顺势敲了他一笔:“分钱就不必了。你要是真心赔罪做东,便请我们先吃一日柳泉居,再游一日万柳堂,这事我就彻底揭过。” 这话一出,旁边的林文瀚和方子昂瞬间眼睛一亮,齐刷刷转头看向沈清辞,满脸期待。 柳泉居、万柳堂乃是京师顶流的高档雅地,里面权贵云集名士扎堆,吃食雅致,景致绝佳,消费更是不菲。 哪怕是他们这种出身不差的举人,平日里也捨不得轻易消费,更別说专程设宴游玩。 沈清辞半点犹豫,大手一挥爽快应下:“一言为定!区区两席雅宴,包在我身上!” 几人並肩漫步在京城繁华街巷,说说笑笑愜意十足。 从文曲楼归来次日,张兴六人结伴前往京城赫赫有名的琉璃厂。 整条街巷古玩字画、金石玉器、文房珍玩琳琅满目、数不胜数,让人目不暇接。 张兴看得满心新奇,却始终克制自持,不敢轻易购置贵重物件。 他心里清楚,自己对古玩行当一窍不通,顶多入手几百文的小佩件、小摆件图个新鲜,但凡贵重珍宝,外行入手极易踩坑吃亏,万万不能贪多。 李延佐、周景安二人心思与张兴如出一辙,自己家境普通,不懂行內门道,此番前来纯粹是开阔眼界增长见闻,全程只看不买。 反观沈清辞、林文瀚、方子昂三人,家世底蕴深厚,自幼浸淫古玩瓷器,此番也有淘些好货的打算。 但三人见其余三人全程克制,也默契收敛心思,没有大肆出手扫货。 一趟琉璃厂之行,六人截然不同的家境底蕴和消费观念,高下立判,一目了然。 自此之后,六人也渐渐没了统一出游的兴致。 此时会试紧张的心结已解,眾人默契散去,改为单独活动,静待放榜之日。 贡院之外,考生们还在閒適逍遥。 可隔绝一切喧囂的贡院深处,却是气氛凝重。 三月二十三,会试落幕第二十六日,阅卷流程正式踏入最关键、最严苛的决胜阶段:最终取捨定榜、核定名次排位。 本届会试数千份考卷,已经全部走完十八房同考官的初审流程,最终近五百份优质考卷突围出圈通过初审。 隨后经副主考丁汝珍、高昌意的进一步筛选,刷掉近百份水准平平,文辞空洞的卷子,剩余近四百份优卷递交主考胡唯正终审。 胡唯正再度逐卷覆核,又黜落三十余份空泛无实的劣卷。 此时此刻,案头仅剩三百七十份考卷,悬待最终定夺。 胡唯正端坐主考大案之前,指尖轻叩桌面,神色肃穆凛然,飞速梳理定榜思路。 台面最上方,整齐叠放著十余份优等考卷,这些答卷经义精妙,策论务实,是板上钉钉的前列名次,锁定了本届会试的前列排位。 第201章 会试定榜2 除了放在中间的十来份优等卷,在主考胡唯正的案头左侧,堆放两百二十份考卷,这些考卷已然敲定中式,无需在费心。 只有右手边一百六十份待定考卷,是当下最棘手的难题。 本届会试定额三百三十人,现有已定名额尚有富余,需从这一百六十份待定考卷中,择优挑选一百份补足榜单。 同时还有两条铁规约束著最终的榜单:其一,朝廷南北取士均衡惯例,必须保证北方士子一百二十个中式名额,杜绝江南士子独占榜单; 其二,阅卷尚未彻底收尾,按例仍有两轮落卷搜捡流程,需预留空缺位次,避免遗漏遗珠。 思路彻底理清,胡唯正收敛心神,正式开启最终定榜取捨。 他当眾传令,在所有阅卷官吏的共同见证之下,解封三百七十份终审考卷的籍贯弥封,逐一核对士子南北属地。 隨后指派数名老成同考官,即刻清点当前已定中式名单中的北方士子人数。 胡唯正沉声叮嘱:“尔等仔细清点,务必精准无误。 若当前北籍中额距一百二十人之数缺口过大,后续待定考卷,优先择优录用北方士子,补足南北平衡定额。” 一眾同考官躬身领命,即刻伏案清点,不敢有半分差错。 南北名额核对妥当,底数摸清之后,胡唯正当即传唤两位副主考丁汝珍、高昌意上前议事。 他目光扫过二人,郑重的说道:“两位,考卷初审已定,从现在起便开始落卷搜捡吧。” “全场十八房考卷,我三人分工清查。你二人各领六房,剩余六房由本官亲自搜检,务必细致排查,杜绝遗漏遗珠。” 丁汝珍闻言心中微动,试探著开口:“大人,过往惯例,副主考搜出的优等落卷,可酌情自主收录,不知本届是否依旧?” 以往歷届会试,主考大都会下放部分权限,给副主考留出些许自主裁量的空间,算是不成文的规矩。 丁汝珍本想藉此寻得一丝操作余地,暗中找一找机会。 可胡唯正根本不鬆口,他语气强硬不容置喙的说:“本届不同以往,务求公允务实杜绝私情。” “二位,你们从落卷中捡出的卷子,一概不得私自定夺。必须呈至本官案前,由本官亲自终审核验,判定合格,方可录入榜单。” 此言一出,大堂之內瞬间寂静无声。 丁汝珍心头一沉,脸色微僵。 高昌意也是微微一愣,没想到胡唯正集权至此,半点分权余地不留。 胡唯正看著二人神色,补充一句,摆明法理依据:“科场规制,主考官总领全局,全权负责取捨。本官此举,合规合矩,只为秉公取士不留任何弊漏。” 话已至此,丁汝珍、高昌意纵然心中別有想法,也无从辩驳,只能躬身领命。 “下官遵令。”二人齐声应答。 分工既定,两轮严谨的落卷搜捡正式开启。 丁汝珍领命负责六房落卷,指尖翻卷飞快,眼神看似专注查卷,实则全程暗中留意暗號標记。 一番搜索之后,他终於在一堆落卷深处,找到了那本三道四书题开头写好暗语的考卷。 如此奇异的写法,丁汝珍估断定这就是郑阁老郑怀仁之孙郑景元的考卷。 丁汝珍不动声色,悄然展开细读,越看心底越凉,眉头死死拧起。 这份考卷通篇八股鬆散无力,章法错乱,字句浅显直白毫无底蕴,策论更是空话连篇,逻辑混乱,既无学识积累,更无半点实务认知。 別说会试贡士水准,就连普通秀才的优等答卷,都远远胜过此卷。 丁汝珍心底暗自嘆息:郑阁老身居高位,权倾朝野也算是一代名臣,没想到后代子嗣竟平庸低劣至此。 若是郑家子弟代代皆是这般水准,偌大郑家的鼎盛基业,怕是撑不了多久,就会轰然衰败。 念头转瞬即逝,利弊飞速在心头盘旋。 这份卷子是实打实的劣卷,房师当初黜落有理,评判並无任何错误。 自己若是强行捡起,並执意保荐收录,等同於当眾打了此房房师的脸面,必然会引发不满和爭执。 更別说顶头上司是铁面无私、死守原则的胡唯正,这等烂卷递上去,不仅绝对无法通过,反而会暴露自己徇私的心思惹祸上身。 利弊权衡不过瞬息之间,丁汝珍心底最后一丝侥倖彻底熄灭。 他无声轻嘆一声,压下所有私心杂念,默默將郑景元的考卷放回落卷堆最深处,断了保人的念头。 两轮全整场搜卷下来,唯有胡唯正亲自捡出一份遗珠考卷。 该卷经义平平不算出彩,但时务策立意新颖,见解独到,章法清晰,极具务实价值,是典型的实干型人才,当即被胡唯正破格收录。 两日之后,本届会试三百三十个中式名额全都敲定。 经过一眾考官反覆微调、择优补录,北方士子中式人数不多不少,刚好卡在一百二十人的定额,完美契合朝廷南北取士的平衡规矩。 三月二十八日下午,胡唯正以自身终审意见为核心敲定了榜单,从榜首会元到最末一名中式贡士,名次全部排定。 隨后在本届外派监察御史的全程监督之下,所有中式硃卷、落选落卷逐一整理、分类、装订、封存,杜绝任何篡改疏漏。 收尾完毕,由主考胡唯正牵头,两位副主考、十八房同考官尽数署名画押,共同擬写会试阅卷奏摺。 奏摺清晰列明本届会试赶考人数、取中定额、阅卷流程、取捨准则,附带完整草榜名册,全数装入御用奏匣,严密封存。 轮到署名之时,丁汝珍余光悄然瞥了一眼身旁的高其意。 只见高昌意神色淡然、毫无异议,落笔乾脆利落,坦然接受最终结果。 丁汝珍见状,也压下心底的不甘与妄想,抬手签下自己的名字。 整套阅卷手续全部办结,由全程没有踏入贡院,不存在舞弊嫌疑的礼部堂官和鸿臚寺官员,捧著密封好的奏匣、草榜以及中式硃卷火速入宫,等候嘉治帝御笔批覆圣裁。 第202章 会试放榜1 此时的皇宫大殿之內,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嘉治帝刚刚见完太医院院判,听了他关於东宫太子的最终诊报。 院判措辞极尽委婉,话里话外表达的意思却很明確:太子李正麟早已油尽灯枯,生机彻底断绝,隨时都会撒手人寰。 其实数月以来,太子日渐孱弱並且药石无效,嘉治帝早有预判,心底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当真从御医口中,听到这盖棺定论的噩耗,一股撕裂般的剧痛还是猛地直衝心口,他依旧感觉心口骤然剧痛,无尽的悲痛和酸涩层层席捲大脑。 身形猛地一晃,嘉治帝脚下踉蹌半步,险些当场栽倒。 幸好嘉治帝身旁贴身心腹內侍黄芳眼疾手快,立刻上前稳稳搀扶住他,才让这位帝王勉强稳住身形。 嘉治帝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即刻起驾赶往东宫,见一眼自己倾注半生心血,全力栽培的储君长子。 可脚步尚未迈开,殿外的通传声已然响起。 首辅刘世芳携礼部、鸿臚寺一眾官员入宫,专程呈递会试阅卷奏摺与草榜名册,等候圣裁。 国事为重! 嘉治帝强行压下撕心裂肺的悲痛,收敛脸上所有哀戚神色,强打精神端坐龙椅,沉声召见眾人。 此刻他心神大乱几近崩碎,哪里还有半分心思细细审阅榜单优劣,斟酌名次排布,权衡朝堂派系? 仅仅抬手粗略扫了一眼奏摺与草榜,便果断提笔,落下御批几字:依奏所请。 一字未改,一处未调。 他全盘认可了胡唯正的阅卷取捨和榜单排布,给了这场爭议满满的务实科考,最彻底的肯定。 一旁侍立的首辅刘世芳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瞬间通透瞭然。 他歷任数届科考,更是亲身做过会试主考,最是深諳帝王制衡之术。 往日陛下阅卷,必然会反覆斟酌榜单,微调前列名次,用来平衡南北士子和朝堂派系,借著科考人事布局,帝王权术展露无遗。 可今日,陛下竟然全盘照准。 看样子陛下已然下定决心,全力扶持胡唯正,力推务实取士的新政。 用不了多久,胡唯正必然会更进一步,成为朝堂新的中坚力量。 一念至此,刘世芳心中悄然敲定了自己的退路。 太子命不久矣,维繫多年的朝堂旧格局即將彻底崩塌。 自己身居首辅之位多年,早已位极人臣,功高难赏,再留下去,只会捲入新一轮的朝堂纷爭,徒惹祸端。 如今会试落幕,朝野目光尽数聚焦春闈榜单,无人会刻意关注人事调整的动向,正是最稳妥的抽身时机。 两日內,便递上乞骸骨奏摺,主动请辞致仕归乡。 得了嘉治帝的御笔硃批,礼部与鸿臚寺的官员不敢耽搁,即刻带著批覆文书火速赶回贡院。 主考胡唯正端坐大堂,接过御批文书,亲眼看见“依奏所请”三字,通篇无一处修改时,悬了数十日的心,终於彻底落地鬆快。 他此番主持会试,在阅卷时强硬黜落空谈士子,力排眾议推行务实取士,得罪了大半固守旧学的文官派系。 看似强势霸道、寸步不让,实则步步如履薄冰。 只要陛下的態度稍有鬆动,他立刻就会沦为满朝文武的攻訐目標,成为士林眾矢之的。 如今全盘获准,意味著陛下彻底站在他这边,新政取士之策,彻底坐稳了名分。 胡唯正当即起身,沉声传令。 “即刻拆除所有考卷弥封,核对名次、誊录文书,正式填制朝廷黄榜!” 话音落下,他又面色肃穆,立下严令约束全场人员。 “黄榜未成、未移交礼部公示之前,贡院上下,无论官吏、书吏、杂役,谁敢私传榜单消息、提前泄露名次,一律按科场重罪论处,绝不姑息!” 此言一出,大堂眾人凛然听命,无人敢应声违逆。 只是歷届会试,都逃不开一个屡禁不止的潜规则。 每到填榜收尾阶段,贡院內总有手脚麻利的书吏、誊录差役,会冒著风险偷偷誊抄一份简易名单。 城外盘踞已久的职业报录人,会高价收购这份一手消息,官府明律严令禁止。 可这个行为终究只是小节过错算不上重罪,年年查处却年年泛滥,始终无法根除。 这帮报录人赌的就是官府公示前的小半日时差,抢先一步赶赴中榜举子家中报喜,博取丰厚赏钱,这种行为早已形成了一套成熟的灰色生计。 三月二十九日,天色微亮,晨曦初破。 紧锁一月有余的贡院大门,终於缓缓鬆动,內里人流开始走动。 很早便扎堆守候在贡院外的一批报录人,瞬间精神一振,纷纷围拢上来,目光灼灼,死死盯著贡院出入口。 不多时,几道隱秘人影借著晨光,悄悄递出摺叠纸条,圈內私下交易瞬间开启。 “最新讯息!只记下了会元、前三甲姓名籍贯,五两银子一份,要的速速!” “五两太贵!三两,我拿下!” “不二价!这可是头甲前三名的绝密消息,错过就无了!” 有人咬牙下定决心,沉声喝道:“行!成交!赌一把!若是撞上大方的会元老爷,隨便打赏便是十两八两,稳赚!” “有前十名的详细名单吗,我出十两!” “没有,这届主考大老爷管的严,不敢抄录,只偷偷记了前几名!” 几笔交易悄然敲定,数份简略榜单消息,顺著不同渠道飞速传遍京城士子圈。 此刻的湖南会馆內,张兴正睡得酣沉香甜。 自打他们六人结伴游玩的兴致散去,便各自閒散度日。 等待放榜的日子既枯燥又清閒,读书已然无心,整日苦读也毫无意义。 於是张兴便拉著关係最好的,也有相同爱好的林文瀚,日日流连会馆附近的棋馆消磨时光。 这里的棋馆只收茶水钱,不下彩棋、不赌输贏,花销极低,最適合二人閒坐度日。 林文瀚棋力远超张兴,足足高出两个段位,两人对弈基本毫无悬念,根本玩不到一处。 张兴在棋馆多半时间都遇不到旗鼓相当的对手,要么太强,要么太弱下得甚是无趣。 第203章 会试放榜2 昨夜好不容易遇上一个棋力和自己半斤八两的对手,两个“臭棋篓子”杀得有来有回酣畅淋漓,张兴尽兴而归,睡得格外沉。 此刻他正陷在酣梦之中,脑海里全是纵横交错的棋盘纹路。 眼见自己步步紧逼,就要彻底锁死对方大龙,完成屠龙绝杀。 一道急促的呼喊骤然响起,硬生生將他从棋局美梦当中拽了出来。 “少爷!少爷快醒醒!” 书童阿財立在床前,声音压不住的急促亢奋,带著一丝莫名的紧张。 “贡院那边传出消息了!今日就要正式放榜!” 张兴猛地睁开眼,睡眼惺忪,眼底还残留著睡意朦朧,脑子尚且一片混沌。 他撑著床沿坐起身,嗓音带著初醒的沙哑,隨口问道:“放榜?消息靠谱吗?別是坊间谣传。” 阿財不敢把话说死,连忙將自己打探到的所有消息道出:“小的不敢百分百篤定真假,但此刻整个湖南会馆都已经传遍了,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 “据说本届会试的会元,是一名福建士子!隔壁的福建会馆,一大早就已经放起鞭炮庆贺,热闹得很! 还有江西会馆也响起了喜炮,说是他们那边的士子拿下了第二名!” 听到这话,张兴心头的睡意瞬间一扫而空,彻底清醒过来。 能让两大会馆公然放鞭炮庆贺,绝不是空穴来风,必然是报录人提前私下传了喜讯。 他一边快速穿衣束带,指尖动作飞快,一边沉声追问,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原来是福建、江西的士子拔了头筹。 这么说来,文机阁那个尹知卷大师,今日怕是又要当眾谢罪认错了。 那第三名呢?可有消息传出?” 问话之时,张兴心底悄然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 自科举一路走来,他连夺院试案首、乡试解元,一路榜首封神,心气早已被层层拔高。 哪怕他早已做好会试高手云集,自己未必能稳夺第一的心理准备,可当真听闻会元旁落他人之手,心里依旧免不了一阵空落落的。 阿財挠了挠头,如实回道:“第三名的消息,目前还半点没传出来。 少爷,您说这第三名,会不会就是您啊?” 张兴轻轻摇头,神色平静了几分,语气带著几分瞭然:“若是我拿了第三,报录人绝不会迟疑,必定第一时间衝到咱们湖南会馆报喜討赏。 如今半点动静没有,多半是没戏了。” “走,去客栈大厅看看,听听各方消息。” 二人快步走出客房,抵达会馆大厅。 此刻的大厅早已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一眾举子全都早早起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著最新的科考消息。 有人神色焦灼踱步不止,有人派了自家书童直奔礼部门前蹲守会试杏榜。 大厅內人人心绪紧绷,静待最终结果。 张兴目光快速扫过人群,很快找到了沈清辞,快步上前开口询问:“清彦兄,外面传言满天飞,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沈清辞刚刚听完隨从带回的最新消息,见张兴赶来,立刻转头回道:“消息属实,今日必定放榜。目前三甲前三人选,已经基本敲定。” “会元是福建士子陈景明,第二名是江西士子廖文渊,两人会馆都已经放炮庆贺,消息確凿无疑。 方才最新传来,第三名也出了,是江苏的士子苏启翰。 只是这名士子並未住在京城会馆,报录人暂时还没赶到他的住处,所以消息稍晚传开。” 张兴心头微微一紧,连忙追问:“目前就只有前三甲的消息吗?其余名次半点风声都无?” 他嘴上故作镇定,心底实则难免焦灼。 连续两届夺魁,他嘴上不说,心里终究对会试榜首抱有期待。 如今三甲名额都已经確定旁落,难免生出几分落差。 沈清辞一眼看穿他的急躁,连忙温声宽慰:“目前只有前三甲的准確消息传出,其余名次尚且还没传出来。 子盛兄不必心急,以你的真才实学,稳中贡士绝无问题,名次也定然不会太低。” 张兴闻言失笑,压下心底那点落差,坦然摆手:“说得也是,片刻之后自有分晓。” 他转头看向沈清辞,反过来安抚好友:“清彦兄也放宽心,你学识扎实,本届必定高中无疑。” 两人话音刚落,旁边几名闻讯赶来的举子立刻凑了上来,七嘴八舌补齐了三甲的详细信息。 眾人议论之间,更是有人当场打趣,狠狠打脸文机阁的预判:“可笑那文机阁尹大师,早前拍著胸脯篤定本届会元必是江苏才子蒋彦修! 如今三甲出炉,別说会元了,那蒋彦修连前三的边都没摸到,纯属彻头彻尾的笑话!” “可不是嘛!昨日文会吹得天花乱坠,今日就彻底翻车,等著看他当眾致歉认错!” 眾人谈笑议论间,方子昂、李延佐也相继赶到大厅。 林文瀚特意从二叔家赶来,周景安也从舅舅家赶回会馆。 一起同来北京的六人聚齐,自然而然围成一处小圈子,在喧闹的大厅里自成一隅。 林文瀚素来以张兴马首是瞻,此刻率先开口提议:“子盛,按照往届惯例,会试杏榜一般在巳时三刻正式张掛。 咱们现在要不要直接去礼部门前等候放榜?” 张兴轻轻摇头,神色从容淡定:“现在去太早了。” “礼部衙门前现在去必定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咱们挤过去也未必能看清榜单,纯属白费力气。” “真要是高中,各路报录人消息最是灵通,必然会第一时间赶来会馆报喜,咱们坐等便可。” 如今六人皆是正经举人身份,早已无需像寒门童生那般挤在榜下焦灼观望。 坐等报喜,才是最体面稳妥的方式。 张兴隨即补充一句:“若是诸位实在放心不下,可各派一名隨从去现场蹲守,有最新消息立刻传回即可,无需咱们亲自奔波。” 眾人纷纷点头应允,各自遣出书童前往礼部打探消息。 隨后六人寻了一处乾净桌椅落座,看似閒適淡定,实则人人心底都藏著一丝忐忑,静静等候著决定自己仕途前路的最终榜单消息。 第204章 会试放榜3 六人稳稳落座,形成一处小圈子,静静等候消息。 方才听闻放榜消息时的慌乱躁动过后,湖南会馆內的百余號举人,渐渐收敛了失態,强行稳住心神,找回了读书士子的体面从容。 能进京参加会试的,无一不是各省层层筛选出来的拔尖人才,眼界胸襟、城府气度,远非寻常寒门童生可比。 哪怕心底早已翻江倒海,面上依旧维持著云淡风轻,彼此拱手閒谈,说著温润得体的场面话。 而张兴与沈清辞,无疑是全场最受瞩目的举人之二。 一位是湖南乡试头名解元,风头无两;一位是乡试第二名,湘潭有名的青年才子。 二人本就声名在外,此刻更是成了会馆眾人攀附结交的对象。 本届同科举人,往届士子,轮番上前拱手寒暄,句句都带著恭维。 “张兄才冠湖湘,本届必中高第,日后仕途顺遂,可別忘了我等同窗!” “沈兄策论绝佳,早已具备进士格局,此番定然金榜题名,往后还望多多提携走动!” 一声声奉承入耳,络绎不绝。 张兴耐著性子一一拱手回礼,从容应对各路场面应酬,脸上笑意不变,心底却始终悬著一块大石,半点不敢鬆懈。 他没敢完全寄希望於坐等报喜,在等了一会后,也悄悄示意,把机灵能干的书童阿財再次派了出去,让阿財直奔礼部门前蹲守,务求第一时间拿到准確榜单消息。 隨著时间推移,会馆大厅渐渐褪去了喧闹,陷入一种诡异又压抑的死寂。 无人高声喧譁,所有人都端坐著端起茶杯,慢条斯理抿著茶水,看似閒適淡定、波澜不惊。 可眼底藏不住的焦灼、时不时瞟向大门的余光,彻底出卖了眾人的心境。 每一个人都在强行压著心底的紧张与期待,表面体面端庄优雅的喝著茶,聊著天,內里早已心急如焚。 张兴从未觉得时间如此难熬。 他数次侧目看向桌角的计时沙漏,细细看著沙粒缓缓坠落、堆积,这感觉简直是度日如年。 约莫熬到巳时初刻,会馆门口终於传来新的风声。 有从礼部折返的僕从匆匆来报:贡院定稿的会试杏榜,已经由礼部文教司郎中、员外郎亲自接手,携仪仗队伍护送,正从贡院赶往礼部衙门,片刻之后便会正式张掛公示。 这句话瞬间让大兴厅的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没等眾人平復心绪,又一道消息火速传开,再次搅动全场。 有经验老道的老牌专业报录人,靠著常年打通的门路,在礼部送榜的途中提前扒到了第四名的名次信息。 没过多久,远处浙江会馆的方向,骤然响起噼里啪啦的喜庆鞭炮声,声响嘹亮,穿透街巷。 眾人瞬间瞭然,本届会试第四名,乃是浙江士子。 张兴闻言,心底无声轻嘆一声。 三甲无名、第四亦落空。 他嘴上不说,神色依旧从容,可心底那股隱隱的失落,又浓重了几分。 自己一路榜首走来,终究没能在会试挤入顶尖前列。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京城各大会馆的消息此起彼伏、真假交织,彻底乱成一团。 时不时有名次传出,隨即又被火速闢谣。 常有所谓报喜人之人隨口报出姓名,要么查无此人,要么籍贯对不上號,纯属道听途说,胡编个消息想骗赏钱。 整场放榜风波里,传出的喜讯,几乎尽数被江苏、浙江、江西、福建这四大文教鼎盛省份包揽,南北差距,一目了然。 而湖南会馆这里却一直安安静静,迟迟没有半分喜报传来。 大厅內眾人的心態,渐渐连最初的表面淡定都维持不住了,慢慢变得焦灼、慌乱。 所有人都坐著不动,却个个心神不寧、坐立难安。 有人手指无意识摩挲杯沿,有人频频抬头望向门外,有人低声乾咳掩饰紧张。 大家都是寒窗苦读十数载、拼死杀出各省重围的举人,一朝落空便是三年苦等,无人不惧、无人不慌。 只是碍於士子体面,谁都不肯率先失態,只能硬生生憋著。 隨著沙漏走动,时间又过了一刻钟,终於有几名心態稍弱的举人,再也按捺不住,藉口透气,匆匆起身走出会馆,亲自赶往礼部衙门前打探消息。 张兴六人依旧稳稳端坐,神色沉静,可六人彼此对视的眼神里,都能读懂对方眼底的忐忑与不安。 沈清辞指尖微紧,面色看似平淡,却已然许久未曾开口说笑; 林文瀚素来心態平和,此刻也频频看向门外; 方子昂、李延佐、周景安几人,也尽数敛了往日神色,满心紧绷。 就在大厅气氛压抑到极致、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时刻,一道急促的狂奔脚步声,骤然从门外炸响! “出榜了!出榜了!少爷,您中了!” 声音洪亮高亢,瞬间划破满室死寂。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会馆內湖南本地富绅举人曾志高的书童阿大,满头大汗、衣衫微乱,一路狂奔冲入院中,脸上满是极致的狂喜。 这阿大素来腿脚极快、身手利落,每次打探消息都冲在最前,今日果然抢得了头波消息。 他喘著粗气,高声大喊:“小的是第一批挤到榜前的!看得清清楚楚!我家少爷高中第九十七名!” 此话一出,满场瞬间一静,隨即轰然响起一片道喜之声。 座位上的曾志高,原本还强装镇定,此刻瞬间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猛地从座椅上弹身跃起,大笑之声响彻大厅。 “哈哈!我中了!我终於中了!” 他眉眼发亮,满脸狂喜,再也绷不住半点斯文体面,肆意宣泄著多年的憋屈与欣喜。 “爹娘!夫人!我中会试了!我是贡士了!” 他眉眼发亮,满脸狂喜,再也绷不住半点斯文体面,肆意宣泄著多年的憋屈与欣喜。 “爹娘!夫人!我中会试了!我是贡士了!” 狂喜之下,他隨手掏出一捧沉甸甸的碎银子,毫不犹豫塞到书童阿大手中,出手格外阔绰。 隨后他转头看向身旁相熟的同窗友人,语气激动难掩,反覆念叨:“李兄!王兄!我中了!我真的中了!” 周遭眾人纷纷上前拱手道贺,恭维之声此起彼伏。 第205章 张兴,第六名! 大家都在向曾志高表示祝贺,张兴也顺势起身,脸上带著真诚的笑意,拱手行礼:“恭喜曾师兄金榜题名,躋身贡士!预祝师兄殿试发挥顺遂,从此仕途坦荡、青云万里。” 曾志高此刻满心狂喜,却依旧分得清轻重。 他心知张兴是去年湖南乡试解元,才学出眾、前程远大,面对张兴半点不敢失了礼数,当即转头看向自家书童,急声追问。 “阿大,我高中固然是喜事,你方才挤在榜前,可有看清其他湖南举子的名次? 尤其这位张子盛张师弟,榜上可有他的名字?” 阿大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愧色,躬身回话:“回少爷,方才小人满心只盯著您的名字,一心抢著回来报喜,没敢分心细看旁人。 不过扫榜单的时候,確实瞧见不少湖南同乡都中式了,只是名次太多,小人记不全,便先赶回来送信。” 曾志高故作脸色一沉,假意呵斥两句:“下次办事稳重些,切莫这般毛手毛脚。” 一旁的张兴见状,笑著上前打圆场,语气从容温和:“无妨无妨,师兄大喜之日,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完整榜单很快就会传遍会馆,咱们稍作等候,自有確切消息。” 说完,张兴长长呼出一口闷气,转身走回座位落座。 他伸手想去端桌上的茶水,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连瓷杯都拿捏不稳,轻轻晃出半盏茶水。 同桌其余五人全都心绪紧绷,各自悬著一颗心,谁也没心思打趣他这副失態模样。 世人都说举人与进士云泥之別,其中差距何止千里。 举人顶多能回乡做教諭,主薄这等八九品的补缺小官,处处受人掣肘,之后升迁的空间也有限,一辈能当七品县令就到顶了; 可一旦通过会试成为贡士,只要走完殿试流程,便是实打实的进士,入翰林院、放州县主官皆有资格,真正算是踏入朝堂正统仕途,起步就是举人当官的顶点,一生境遇天差地別。 时间一分一秒熬过去,等候的煎熬不断翻涌,张兴心里渐渐生出几分不耐。 他刚撑著桌面打算起身出门透透气,一道略带嘶哑、却满是狂喜的呼喊,猛地从会馆大门外传了进来。 “少爷!您中了!大喜啊!” 是阿財的声音! 张兴浑身一震,猛地起身,大步朝著门口狂奔而去。 只见阿財满头大汗,衣衫被人群挤得褶皱凌乱,头髮也散乱开来,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脸上堆满藏不住的笑意。 只看阿財这副模样,张兴心里便有了底,悬了许久的心瞬间落地。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折返回到桌边,亲手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先喝口水缓一缓,慢慢说,榜单上我是第几名?” 一路狂奔、嗓子干得冒烟的阿財也顾不上主僕尊卑,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喘匀气息后高声报喜。 “少爷,您高中会试第六名!” “第六名……” 张兴在心底默念一遍,心头所有忐忑、失落、焦虑尽数消散,只剩下汹涌的欢喜。 虽没能拿下会元前三,但第六名已然远超自己心里的底限了,也远超了文机阁那群人的预判,足够扬眉吐气。 他伸手摸出怀中提前备好的两块沉甸甸碎银,一股脑塞给阿財。 不等对方推辞,便开口吩咐。 “不必推让,你辛苦一趟。快去会馆任掌柜那边多取些铜钱备好,待会必定有大批报喜、道贺的人过来,赏钱得提前备足。” 张兴话音刚落,四周此起彼伏的恭喜声立刻围了上来。 方才回小院独自庆贺的曾志高,也快步走出来,专程上前向他道贺。 会馆任掌柜连忙快步赶来,连声道喜,当即让人搬出一串鞭炮在庭院点燃,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彻整座会馆。 方才曾志高中第九十七名时,掌柜便这般操办过,如今张兴位列第六,场面更是热闹几分。 应付完一波络绎不绝的道贺之人,张兴重新回到方才六人围坐的桌边。 沈清辞、林文瀚、方子昂、李延佐、周景安五人齐刷刷起身,连连向他道喜。 张兴一一拱手回礼,轻声宽慰:“多谢诸位,你们也不必心急,很快就会传来属於你们的好消息。” 几人神色各不相同,心情各有起伏。 沈清辞眉眼舒展,难掩满心振奋:“子盛一举拿下第六名,狠狠打了文机阁那群人的脸,咱们湖南士子总算挣回脸面! 我之前押的五十两赌资这下稳贏了,不论我自身能否上榜,今日都是天大喜事,稍后我做东,请咱们六人好好下馆子大吃一顿!” 林文瀚、方子昂、李延佐、周景安闻言,纷纷跟著叫好,压抑许久的沉闷一扫而空。 几人閒话还没说上两句,外头又来了专职报录人,专程来给张兴送喜报。 可瞧见张兴早已提前收到消息,报子脸上的喜色淡了大半: 没能第一个登门报喜,到手的赏钱自然要少上一截。 张兴转头示意阿財,阿財立刻抓出一把备好的铜钱,递过去当作赏钱。 没过多久,一眾出去看榜的隨从、书童陆续赶回湖南会馆,一道道喜报接连传来,院內喜讯不断。 最先传来消息的是沈清辞的书童,一路小跑高声呼喊:“恭喜公子,高中会试第二十九名!” 话音未落,隔壁桌一名三十余岁的往届举子,也等来了自家僕从的喜讯:“老爷,您中了!第四十三名贡士!” 紧隨其后,四道喜报接连送到会馆之中,分別是一百一十八名、一百六十四名、二百五十二名,最后一道喜讯落在林文瀚身上 :会试第三百二十六名。 林文瀚和乡试一样又是堪堪踩线过关,险之又险守住了贡士名额。 此番一同从湖南结伴赶赴京城赶考的六人,竟足足三人金榜题名,成为贡士,分別是:张兴第六、沈清辞第二十九、林文瀚三百二十六。 当然,会馆內接连传出八份喜报,並不代表本届湖南所有中式举子尽数在此。 不少湖南士子租住在城外民宅、或是寄居於亲友府邸,並未落脚湖南会馆,完整的全省中榜人数,还要等稍后匯总统计才能知晓。 第206章 各方来贺! 张兴高中会试第六名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短短半个时辰便传遍了京城湘籍士子圈层。 接下来大半天的时间里,湖南会馆门庭若市,宾客络绎不绝。 张兴几乎没有片刻空閒,全程都在轮番接待前来道贺的人群。 有同届赴考的湖南同乡举人,真心实意前来道喜,讚嘆他为湖湘士子爭光; 有定居京城的湘省老牌士绅乡贤,藉机登门交好,笼络同乡情谊; 还有不少寄居在周边会馆、或是偶然听闻喜讯的南北士子,哪怕素不相识,也纷纷上门凑趣道贺,混个脸熟、结一份同年情分。 往来人流络绎不绝,恭维声、庆贺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面对普通士子与乡绅的道贺,张兴始终谦和有礼、从容应对,不骄不躁、分寸得当。 当恩师陆景渊的几位旧日老友亲自登门祝贺时,他立刻收敛姿態,全程执晚辈后学之礼,態度格外恭谨谦卑。 张兴躬身行礼、悉心应答,句句谦逊得体,说自己何德何能,竟劳烦长辈上门,半点没有新科贡士的傲气,让一眾老前辈连连点头称讚,直言陆公教出了一位好弟子。 到了中午时分,礼部午后未时:礼部衙役带著盖印的官方黄捷报,登门送正式文书,看到官方的捷报,张兴彻底放下心来。 午后时分,又一位特殊宾客登门。 督察院僉都御史向志辉,也就是张兴的二师兄,素来极为关注本届会试,一直默默留意著小师弟张兴的科考动向。 得知张兴中了贡士第六名后,向志辉很是高兴。 只是今天公务缠身、实在无暇亲自登门,便特意委派长子向森代为前来道贺。 这向森素来心性高傲、自己出身又好,平日里眼高於顶,极少真心佩服旁人,张兴初次登向师兄府门时,其还和张兴有过小小的摩擦。 可今日站在张兴面前,他心底第一次生出了实打实的折服与敬佩。 张兴年纪轻轻,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一路连夺案首解元,如今更是一举高中会试第六名,妥妥的金榜高第前程万里。 反观自己,苦读近十载,至今连秀才功名都未曾拿下,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少年心底那点高傲自负在师叔张兴面前完全消散,向森放下所有身段,態度恭谨,认认真真向张兴道贺。 行礼完毕,他恭敬转达父亲向志辉的邀约:“家父近日公务冗杂,不便脱身,特意命小侄前来向小师叔道喜。 待本月休沐之日,还请小师叔移步寒舍一敘,家父备好薄酒,想与小师叔閒谈敘旧,共话前路。” 张兴闻言含笑点头,欣然应允:“劳师兄与世侄费心,届时我必登门拜访。” 送走向森,会馆的贺客依旧往来不断,张兴依旧耐心应酬,答谢眾人祝福。 直至傍晚日暮、天色渐暗,喧闹了一整天的会馆才渐渐安静下来,登门道贺的宾客终於尽数散去。 暮色沉沉,余暉洒落,翰林院编修丁以辉,也就是张兴的六师兄,特意抽身亲自登门祝贺。 相较於其他宾客的客套寒暄,丁以辉的到来,让张兴心底格外动容。 此次会试,丁以辉此前赠予的往届会试优秀文章手稿,又对张兴的八股章法和时务策论的悉心指点,帮了张兴天大的忙,堪称他高中高第的关键助力。 若无这位六师兄的倾囊相授,他的答卷绝无可能这般出彩。 望见丁以辉进门,张兴立刻上前,躬身长揖到底行最重的师弟之礼。 素来沉稳寡言、神色淡然的丁以辉,今日难得舒展眉眼,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语气满是讚许。 “子盛,做得很好。你此番会试第六的成绩,已然胜过我当年太多。 你年少有为,沉得住气、立得住才,日后必然前程似锦。” 简单几句夸讚后,丁以辉收敛笑意,郑重叮嘱了数条殿试核心注意事项。 从殿试礼法、卷面规矩、答题分寸,到面圣应答的心態、措辞禁忌,句句都是过来人积攒的宝贵经验,字字乾货。 交代完毕,他没有多做逗留,也不接受宴请,微微頷首示意,转身便告辞离去,行事还是这般乾脆利落。 待送走最后一位宾客,整日周旋人情、不停应酬的张兴,才算彻底鬆了口气,坐下来歇息一会。 他折返回到六人共同租住的小院,恰好遇上同样刚脱身应酬的沈清辞与林文瀚。 三人六目相对,看清彼此眼底藏不住的喜色与疲惫,不约而同放声大笑。 今日金榜题名,得中贡士,大好的前程就在三人眼前。 哪怕整日忙碌应酬身心疲乏,可心底翻涌的狂喜与激动,根本压抑不住。 六人结伴入京赶考,三人成功登科,这份收穫,足以抵过所有寒窗苦读的艰辛。 可笑声落下,小院里又瞬间陷入几分安静的落寞。 院子另外三间房门紧闭、悄无声息。 方子昂、李延佐、周景安三人这次次会试全部落榜。 方才在外人面前,三人尚且强撑体面,真心为张兴、沈清辞、林文瀚道贺祝福,甚至还撑起笑脸为三人接待部分到贺人群。 可回到独处的小院,三人的所有偽装都卸了下来,满心的失落,不甘与憋屈彻底笼罩心头。 三人全程闭门不出,安安静静待在房中,不愿见人、不愿言语,独自消化这场落榜的沉重打击。 张兴三人望著紧闭的房门,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心底满是唏嘘。 十年寒窗,一朝梦碎,其中酸涩与煎熬,旁人无从体会,也无从劝慰。 这种仕途落差的挫败,旁人再多安慰之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唯有时间,才能让他们慢慢自愈、慢慢释怀。 三人相视一眼,皆是默契地轻轻摇头,无人出声打扰。 张兴独自回到房间,关上房门,紧绷了一整天的心弦骤然鬆弛,可心底的滚烫热血,却半点没能降温。 哪怕身心俱疲,他也毫无睡意,闭眼便是今日金榜题名的一幕幕光景。 会试第六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