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勇者拋弃后,我决定给魔王打工》 第1章 马厩里的疯子 “这个人……真的是神器所寻找的贤者吗?” 帝国南部的某个破败小镇,散发著酸臭味的马厩外。 勇者加雷斯停下脚步,他皱起眉头看著手中散发神光的贤者之书。这件传说中能指引天命的神器固执地將光芒指向马厩角落里。 可马厩里只有一堆发霉的乾草,还有乾草上四仰八叉躺著的,浑身泥垢和马粪的流浪汉。 似乎是为了回应勇者的怀疑,马厩里的老马打个响鼻,嘶鸣一声。 加雷斯在原地挣扎,抬起的脚始终不愿踏入污秽的泥地。最终,他退后半步对著身后穿著长袍、身材矮小可爱的女魔法师下达命令。 “用水魔法,试著滋醒他。” 女魔法师瑟缩一下,接著乖巧地点点头举起法杖。 哗啦……! 冰冷的清水凭空出现,砸在雷恩脸上。 “咳咳!该死,我没偷吃马料……!” 睡梦中的雷恩立刻弹了起来,冷水呛进气管让他狼狈咳嗽著。他慌乱地抹去脸上的泥水,第一反应是马厩的吝嗇胖老板又来赶人了。 可当他睁开眼睛时却呆住了。 站在马厩外面的居然是身穿金黄鎧甲腰掛宝石长剑,连头髮丝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男人。 以及躲在他身后怯生生看著自己的可爱女魔法师。 短暂错愕后雷恩冷静下来,他活动脖子,感受著自己湿透的破布衫。 “喂,不管你们是什么贵族大老爷,没人教过你们叫人起床的基本礼仪吗?” 雷恩毫不客气地指责道: “这可是很不礼貌的。” 加雷斯眼角抽搐,高贵的他何曾被一个流浪汉如此顶撞? 但他强行压抑住內心的不悦,摆出威严姿態。 “无礼的平民,我是受神明指引的勇者。” 加雷斯举起贤者之书,宣告道: “而你,正是神器选中的天命贤者。站起来吧,洗清你身上的污垢,隨我一同踏上討伐魔王、拯救这个世界的伟大征程!” ……… “哦。” 雷恩应了一声然后转过身,准备在乾草堆里找个乾爽点的地方继续躺下。 什么勇者?什么打败魔王拯救世界?对他来说比马粪还要倒胃口。 作为穿越者,雷恩曾经也和眼前这个金光闪闪的白痴一样有著满腔的雄心壮志。 他试图把文明的火种带给这个世界,他发明了提高產量的农具,设计了利用水流的机械试图改善底层平民的生活。 结果呢? 迎接他的是教会的异端审判。 贵族和神棍以褻瀆神明造物为由,烧毁了他的心血,剥夺了他的財產,甚至差点把他在火刑柱上烤成肉串。 从他在烂泥里连滚带爬保住这条贱命的那一天起,雷恩就看透了这个世界的愚昧。 现在的他只在乎今天能不能弄到半块黑麵包,至於世界灭不毁灭,关他屁事? “你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吗?!” 看到雷恩无所作为的模样,加雷斯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这是女神赋予我们的使命!魔王的军队正在肆虐,人民在苦难中哀嚎,身为贤者,你怎么能在这个地方虚度光阴……” “停停停!” 雷恩被吵得耳朵疼。 他站起身慢吞吞地走到加雷斯面前,伸出手拍向勇者的肩膀。 “哥们儿,省省吧,我没兴……” 啪! 雷恩的话还没说完,加雷斯一把將雷恩的手拍开。 雷恩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收回手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勇者。 奢华到毫无实战意义的附魔鎧甲、没有任何划痕的宝剑、哪怕站在贫民窟也要扬起下巴,以及从骨子里透出来对底层的蔑视与傲慢。 雷恩突然笑了。 “就这样的人,也能担当勇者?” 雷恩扯著嘴角直视加雷斯的眼睛: “看来,天上那个什么狗屁女神,是真的瞎了眼啊。” 女魔法师惊恐地捂住嘴巴。 加雷斯的理智在这大逆不道的褻瀆之语中彻底崩断。 他可以容忍一个流浪汉的粗鲁,但他绝不能原谅一个异端用如此骯脏的嘴脸侮辱他最敬仰的女神! “你这该死的异端!!” 加雷斯直接挥起拳头,狠狠地砸在雷恩的脸上。 “砰!” 雷恩被打得踉蹌后退撞在马厩的木柱上。腥甜的血液转眼间充满口腔。 但这一拳也彻底打出了雷恩压抑在心底多年的戾气。 死过一次的人,还会怕疼吗?还会怕死吗? “我去你大爷的女神!” 纵使这具身体因为长期的飢饿而毫无战斗力,纵使对方是拥有斗气加持的勇者,雷恩也没有退缩。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像发疯的野狗一般扑了上去! 加雷斯根本没料到眼前这个流浪汉还敢还手,猝不及防之下雷恩沾满泥垢和臭味的拳头结结实实地打在勇者的鼻樑上。 “唔!” 其实並不算多疼,但浓烈刺鼻的酸臭味直衝加雷斯的脑门,他的脸庞变得扭曲。 愤怒。 噁心。 屈辱。 “我要杀了你!!” 勇者彻底暴走了,他將神明、教条、理智统统拋诸脑后,將雷恩踹倒在地开始拳打脚踢。 闷响在马厩里不断传出,雷恩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只能护住要害。 “嘿……咳咳……咳哈哈哈哈……” 雷恩在嘲笑勇者的气急败坏,在嘲笑可笑的神諭,在嘲笑这个荒诞愚昧的世界。 “够了!加雷斯大人,求求您別打了!他会死的!” 最终还是女魔法师哭喊著扑上来,拉住了加雷斯的手臂。 加雷斯喘息著,胸膛剧烈起伏,他停下动著看著地上满脸是血却仍然在抽搐著发笑的男人。 厌恶感涌上心头。 “神器绝对出错了。”加雷斯厌恶地甩开手,眼神冰冷:“这根本不是什么贤者,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疯了的异端!我们走!” 他转过身大步离开这个让他感到噁心的骯脏之地。 女魔法师站在原地,看著地上虚弱的雷恩咬了咬下唇。她从长袍里掏出治癒药水轻轻放在了雷恩不远处的地面上。 隨后,她朝著地上的雷恩深深鞠了一躬,满脸愧疚地轻声说了句对不起,便匆匆转身去追赶勇者。 马厩里再次恢復死寂。雷恩艰难地翻过身仰面看著发黑的屋顶。他只是静静地感受著浑身的剧痛。 勇者么……真是可笑。 可雷恩不知道,马厩附近的阴影中,荒诞的闹剧已经被一双眼睛从头到尾尽收眼底。 暗影之中,身段妖嬈的魔族领主饶有兴致地看著倒在血泊中的雷恩。 “连神明都敢嘲笑的疯子……真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啊。” 第2章 只要我不醒,麻烦就找不到我 直到勇者彻底消失在街道的尽头,马厩外的暗影才泛起涟漪。 夜影魔主塞西莉亚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走出。 她原本做好了欣赏一场凡人痛哭流涕、憎恨世界的苦情戏码,结果刚一探头就绷不住了。 刚刚被勇者打得满脸是血,断言为疯子异端的男人,此刻熟练的把治癒药水往咯吱窝底下的破布里塞。 塞好药水后,雷恩拍拍乾草堆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就这么闭上眼睛准备继续补个回笼觉。 睡梦中的雷恩脑子转得飞快,全在盘算著怎么把这瓶药水变现。 “这玩意儿成色不错,至少能换五枚银幣……不,不行,我要是拿著它去黑市,绝对会被独眼帮的那群渣滓当街捅死抢走。” “不如直接去找老汤姆换十条黑麵包和一锅燉肉,剩下的当封口费……” 做著吃饱喝足的美梦,雷恩的呼吸渐渐平稳。 看著眼前这个奇葩的男人,塞西莉亚抱起双臂饶有兴致地站在马厩的入口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睡梦中的雷恩皱了皱眉,他感觉到不对劲。 按照他的生物钟,这个点外头的太阳早就该晒到他屁股上了,怎么今天身上还是阴凉凉的? 而且……常年飘荡著马粪、霉乾草和老鼠尿味儿的破马厩里,怎么突然多了股香水味? 作为在贫民窟底层摸爬滚打活下来的老油条,雷恩发觉不对劲! 肯定有诈! 经过零点一秒的縝密思考,雷恩迅速制定出最稳妥的战术。 装死。 只要我不睁眼,只要我不醒过来,不管是什么麻烦都绝对找不到我! 他放缓呼吸开始打起呼嚕,试图將自己偽装成毫无价值的流浪汉。 可是塞西莉亚可是精通暗杀与潜伏的魔主之一。雷恩肌肉的细微紧绷、呼吸频率的微小改变,在她的眼眸下一览无余的显眼。 “呵……” 塞西莉亚嘴角勾起弧度。她故意清了清嗓子,用夸张做作的惊讶语调大声说道: “哎呀呀,真是糟糕透顶。这马厩里怎么躺了个浑身是血的流浪汉呀?” “身上这么脏,要是把传染病带给边上可怜的马匹可就坏了。不行,作为一名路过的好心人,我得赶紧去把马厩主人叫过来……” 听到这话,躺在乾草堆里的雷恩心里咯噔一下。 如果被胖得像头猪一样的马厩老板发现自己偷偷在这睡觉。 那他不仅会被毒打一顿,而且今天晚上就只能去睡镇子外头那个漏风又冰冷的破石桥洞了! 在这见鬼的秋天,睡桥洞可是会死人的! “別別別!有事好商量!我没带病!” 雷恩弹跳坐身双手举过头顶,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打算开始討价还价。 可入眼的不是什么多管閒事的镇民,而是穿著紧身皮甲身材火爆到让人移不开眼蛇蝎美人。 塞西莉亚看著雷恩的样子,直接打断他的话直奔主题: “你是贤者?” 刚刚还满脸紧张的雷恩,听到这个词,脸上的表情凝固。 他死鱼眼一翻,吧嗒一声又直挺挺地倒回乾草堆里,还顺手扯了把乾草盖在自己脸上。 “今天绝对是没看黄历……没完没了了是吧?” 乾草堆下传来雷恩沉闷的声音: “你认错人了,贤者刚才出门右转了,这边躺著的只是个等死的废物。” 塞西莉亚笑了起来。 “有没有认错人,我说了算。” 她向前迈出一步,皮靴踩在乾草上发出轻响: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魔王陛下麾下的魔主之一,夜影塞西莉亚。顺便一提,我最精通的领域是暗杀。” 空气中的温度缓缓降低。 如果换作一般的平民,听到魔主早就嚇得尿裤子了。但雷恩只是懒洋洋地掀开脸上的乾草,平静看著眼前身材火辣的魔將。 “哦,杀手大姐你好。所以呢?你要杀我吗?” 雷恩无所谓地摊摊手,打个哈欠: “据我所知,那本破书还没彻底绑定我。” “你要是在这把我宰了,神器立刻就会重新起飞,去满世界找一个对你们魔族恨之入骨、满脑子爱与正义的愣头青来当新一任宿主。” 雷恩抠抠耳朵,指著自己的鼻子说道: “而现在,神器选了我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且根本不想跟你们魔王为敌的流浪汉。杀了我,等於帮勇者刷新队友。” “留著我,勇者就等於永远失去了一个外掛。怎么看杀掉一个没有威胁的贤者,都不是一件明智的事吧?魔族的高管连这点成本核算都不会做吗?” 这番话一出,塞西莉亚低头思考。 无懈可击! 她本以为眼前之人只是个厌世的疯子,没想到在骯脏的外表下,竟然藏著如此冷静的大脑。 神器的选择没有错,这傢伙绝对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你说得对,看来,杀你確实是一笔赔本买卖。” 塞西莉亚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她弯腰展现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声音充满蛊惑: “既然你不愿意追隨勇者,不如加入我们魔王军如何?” “只要你点头,我可以给你无尽的財富,让你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魔族贵族。” “金钱、权力,甚至是魅魔的侍奉……你想要什么,魔王城就能给你什么。” 面对突如其来的hr画大饼,雷恩见招拆招: “得了吧。无尽的財富?没有力量背书的財富不过是一摊废纸罢了。” “万人之上的权力?那代表著每天有处理不完的公文和背不完的黑锅。” “至於魅魔……大姐,你看看我这副身子骨,去了怕是连三天都活不过就被吸成人干了。” “我不去,我就要在这躺著。” 塞西莉亚拋出的每一个诱人筹码,都被雷恩一一反驳。 油盐不进,简直比粪坑里的石头还要又臭又硬。 但偏偏就是这种软硬不吃的油滑態度,让塞西莉亚对他越来越感兴趣。 魔王陛下最近正头疼那帮只知道用肌肉思考的魔族將领,如果把这个有趣的人类扔进魔王城,一定会產生非常有趣的反应。 说干就干,塞西莉亚在心里做出决定。她不再说话而是步步朝著雷恩逼近。 “喂,干嘛?被我拆穿了画大饼,恼羞成怒了?说不过就要动手是不是?” 雷恩一开始还不以为意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但他发现魔主看自己的眼神变了。 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等等,大姐你这眼神不对劲!你別过来啊我警告你,我可是好几天没洗澡了……臥槽!” 雷恩的话还没说完,塞西莉亚的拳头已经在他的瞳孔中放大。 砰! 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雷恩只觉得眼前一黑脸部传来剧痛,隨后乾脆地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真是个聒噪又可爱的小傢伙。” 塞西莉亚满意地拍拍手,轻鬆將昏死过去的雷恩扛在自己的肩膀上。 暗影在塞西莉亚的脚底下蔓延。 临行前塞西莉亚瞥了一眼马厩,整个犯罪现场只有老马目睹了全过程。 老马嚼著乾草,看著被拐走的人类事不关己地打了个响鼻。 嘶…… 暗影消散,魔主与贤者的身影一同消失在破败的马厩之中。 第3章 文明的重量 雷恩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后脑勺还在隱隱作痛,他强撑著坐起身开始打量四周。 这里是一间大得离谱的宫殿,穹顶高耸,由几根需要十人合抱的黑色巨柱支撑著。 但奇怪的是,这间宏大的宫殿实在是有些太过简陋空旷了。 没有想像中堆积如山的金银財宝,没有燃烧著幽绿火焰的骷髏王座,甚至连一张像样的地毯都没有,光禿禿的冷硬石板地上透著穷酸的极简风。 “这特么是什么顶级毛坯房……” 雷恩揉著脑袋,心里暗骂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今天什么事都没干,连著挨了两顿毒打。 那个破烂贤者之书,说什么指引天命的神器,乾脆叫晦器算了!谁沾上谁倒霉! 在雷恩齜牙咧嘴地腹誹时,视线的尽头他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夜影魔主塞西莉亚双臂环抱靠在一根巨柱旁,满脸戏謔地看著他,嘴角还掛著妖嬈的微笑。 看到那个笑容,雷恩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立刻举起右手竖起標准的国际友好手势,刚准备扯开嗓子把这位女魔头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遍。 “唰……” 一张英俊的脸庞毫无预兆地挡在他的视线前方,几乎快要贴上他的鼻尖。 这是一个穿著得体修身长袍的男人,有著柔顺的银色长髮和深邃眼眸。他看著动作僵在半空的雷恩微笑道: “看来,我们尊贵的贤者大人终於醒了呢。” 雷恩被突如其来的闪现嚇了一跳,本能地战术后仰。 稍后雷恩很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但直觉告诉他,这里绝对是魔族的核心地带,而且眼前这个能悄无声息出现在他面前的银髮帅哥绝对是个牛逼的存在。 “你谁啊?”雷恩警惕地打量著他:“魔王吗?” 面前的男人没有回答,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他歪头说道: “你猜?” 看著这故弄玄虚的做派,雷恩心里冷笑。管你是不是魔王,既然把我绑到这里就说明老子有价值! 雷恩出乎意料的躺平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开启摆烂模式。 “我不管你是魔王还是魔物后勤部的主管,听好了……” 雷恩翘起二郎腿,扯著嗓子喊道: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立刻给我安排一间带软床垫的舒適客房,要有热水洗澡,今晚的菜单必须要有烤肉和麦酒!少一样,我就立刻咬舌自尽死在这毛坯房里!” 他抠抠手指里的泥垢,有恃无恐地补充道: “反正我一死,那本晦器就会立刻去给你们挑一个满脑子都是光明与正义、天天喊著要把你们挫骨扬灰的新任贤者。” “不信咱们就试试看。” 对於这番无赖的威胁,银髮男人神色平静。 在此之前,塞西莉亚早就將马厩里发生的一切以及雷恩这套滚刀肉逻辑,在魔主会议上当成笑料分享过了。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油盐不进的人类是个罕见的异类。 男人摆出了一副认真思考的姿势。他开始绕著躺在地上的雷恩缓缓转圈。 “嗯……这听起来確实是一个非常具有建设性、且极具威胁力的提议。” 男人点点头,隨后话锋一转,语气中带著浓浓的好奇: “不过,比起给你安排客房,我更好奇的是……神器为什么会选中你?” 雷恩闭著眼睛装死拒绝回答。 男人並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据我所知,你的体內没有任何魔力,也没有凝聚出哪怕一丝斗气,你只是一个完完全全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男人的脚步声在宫殿里迴荡: “更奇怪的是,我翻阅了人类疆域內所有魔法学院和骑士学校的档案,甚至连各地教会的识字班名册都查过了,完全没有关於你的任何记录。” “你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男人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看著雷恩: “一个连字都不认识的文盲,一个在烂泥里打滚的废物。” “而且……我的情报网显示,你似乎还特別喜欢用木头和铁块,去拼凑、製造某种……毫无魔力波动的垃圾?” 垃圾。 原本闭著眼睛装死的雷恩愤怒的睁开双眼。 这几年来,雷恩受尽了白眼。 他因为没有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被人欺负不敢还手,他因为没有这个世界的学歷,去商会找工作被当成低贱的苦力驱赶。 作为在现代社会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他极度厌恶被这群满脑子只有神学和魔法的异世界土著视为文盲。 但他都能忍。 他可以接受別人贬低他是个废物,他可以接受自己被打倒在马厩里吃马粪。 因为他知道,自己並不是什么伟大的创造者,他只不过是一个窃取了现代文明知识的小偷,试图在这个落后的世界混口饭吃罢了。 但是! 他绝对!绝对不能容忍,任何人將那个世界的心血,將那些凝结了无数代人类智慧的机械、农具、水利设施,將他背后的整个现代文明,贬低为垃圾! 那是他作为穿越者,灵魂深处的骄傲与底线。 “你特么说谁是垃圾?!” 雷恩发出咆哮,弹跳的从地上窜起来,直接朝著眼前的银髮男人扑了过去! “那些不是垃圾!那些是提高生產力的工具!是能让平民吃饱饭、是能推动文明发展的钥匙!!” “你这个只知道玩弄魔法的原始土鱉懂个屁!!” 在一旁看戏的塞西莉亚大吃一惊,她没想到这个比泥鰍还滑头的人类,竟然会因为一句隨口的评价而彻底陷入疯狂,她想出手制止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 但出人意料的一幕发生了。 面对张牙舞爪扑上来的雷恩,银髮男人挥手示意塞西莉亚不需要出手。 他没有使用任何魔法,也没有爆发出恐怖的魔族威压,而是十分接地气地……捲起了袖子? 砰! 雷恩一记愤怒的王八拳结结实实地砸在男人的脸上。男人被打得偏过头去,可他立刻反手一记直拳狠狠砸在雷恩的腹部。 “唔!” 雷恩痛呼一声,可他不仅没退,反而一把揪住男人的领口,用脑袋狠狠撞了过去! 没有魔法,没有斗气,也没有任何华丽的招式。 完全是一场地痞流氓街头斗殴般的纯粹肉搏! 更离谱的是,看似高深莫测的银髮帅哥,在纯肉体力量上竟然跟常年吃不饱饭的雷恩半斤八两? 两人就这么在空旷的宫殿里扭打在一起,在地上翻滚,拳拳到肉,打得有来有回。 “文明的钥匙?” 男人一边用手肘锁住雷恩的脖子,一边喘著气冷笑讥讽: “如果那真的是钥匙,为什么人类教会要把你当成异端绑上火刑柱?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的东西,不是垃圾是什么?!” “那是他们蠢!是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超凡者傲慢无知!!” 雷恩红著眼死命地掰开男人的手臂,翻身一拳砸在男人的眼眶上: “魔法能让所有人都吃饱吗?!斗气能量產吗?!你们这些蠢货根本不明白!!” “嘴硬有什么用?!” 男人反手將雷恩按在地上,不断用言语刺激著雷恩的神经: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你的那些垃圾连一发火球术都挡不住!你所谓的钥匙,不过是你这个弱者用来掩饰自己无能的遮羞布!” “放屁!!!” 雷恩彻底被激怒了。这几年来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愤怒、对这个世界的不甘,在这一刻伴隨著肾上腺素飆升到了顶点。 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掀开身上的男人,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將他拉到自己面前。 雷恩满脸是血,怒目圆睁的看著男人的眼睛,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吼道: “总有一天……我会用实践、用结果证明给你看!!我会用你口中的垃圾,把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超凡者,连同天上那个瞎了眼的狗屁神明全都按在地上摩擦!!!” 咆哮声在空旷的殿堂內不断迴荡。 …… 塞西莉亚在一旁看呆了,她从未见过有哪个人类敢揪著这位大人的领子如此口出狂言。 然而被雷恩揪住领子的银髮男人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计谋得逞的笑容。 “很好。” 男人拂开雷恩的手,不顾身上凌乱的衣衫站起身,用讚赏的目光看著地上喘息的雷恩。 “我期待著那一天。” 男人整理领口微笑著向雷恩伸出手: “重新认识一下,我是万象魔主梅菲斯特,刚才那是面试的一环。” “恭喜你,傲骨未折的贤者大人,你被录用了。” 第4章 魔王的餐盘 “呸。” 雷恩偏过头將嘴里的血沫吐在地上,然后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 他很清楚,自己被眼前这个狡猾的银髮魔族当枪使了,结结实实地中了低劣的激將法。 被耍的感觉当然很不爽。但雷恩心里却没有多少牴触情绪。 在这个操蛋的异世界连滚带爬几年,他早就看透了。 雷恩对人类疆域没有半点归属感,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和虚偽的教会,与传说中残暴嗜血的魔族相比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別,都是一群垄断了超凡力量、视平民为螻蚁的独裁者。 这场神明主导的勇者討伐魔王的圣战,在雷恩眼里,不过是一场可笑的剧本杀。无论人类还是魔族,底层的人都在受苦,都是需要被解放的对象。 既然这个狗屁世界不给他发声的机会,既然人类教会烧毁了他的造物,如今魔族愿意给他提供一个试验田,他自然不会拒绝。 雷恩当然知道以凡人之躯对抗超凡体系,试图顛覆神明的游戏规则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 他很有可能会死在半路上,甚至被挫骨扬灰。 但雷恩更明白一个道理,肉体终会消亡,但思想將会永存。 只要他能在这个落后愚昧的世界里,砸下进步的钉子,哪怕他死了,只要思想流传下去,只要有人学过他的思想,进步的火种就永远不会熄灭。 “呼……” 雷恩毫不犹豫地伸出的右手握住了梅菲斯特的手。 “我会证明给你看!”雷恩看著他的眼睛,字字鏗鏘:“万象魔主,梅菲斯特。” 梅菲斯特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力度,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讚赏。他微笑著,用力回握:“我很期待,大贤者,雷恩。” 说罢,梅菲斯特偏过头,向一直站在柱子旁看戏的塞西莉亚拋去极其得意的眼神。 “切,无聊的男人。”塞西莉亚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既然人已经被梅菲斯特彻底搞定,她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塞西莉亚身体融入脚下的阴影:“我得回人类王都去盯著咱们那位尊贵的勇者大人了,祝你在魔王城玩得愉快,小疯子。” 伴隨著轻笑,塞西莉亚遁入暗影消失不见。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两人。雷恩这才想起来什么,他把手伸进咯吱窝掏出了那瓶治癒药水。 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他拔开木塞仰头將药水一饮而尽。清凉的魔力顺著喉咙流淌至四肢百骸,脸上和腹部的淤青消退,刚才打架留下的酸痛感也隨之大幅缓解。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缓过劲来的雷恩长舒一口气,他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位万象魔主开口问道: “喂,既然你只是个魔主,那魔王是谁?” “我正要带你去见她。”梅菲斯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领口,转身朝著殿堂深处的大门走去:“不过魔王大人日理万机,要处理的政务堆积如山,她可挤不出多少时间来专门见一个人类。” 雷恩跟在梅菲斯特身后满脸狐疑:“日理万机?政务堆积如山?还挤不出时间?” 这特么还是他想像中那个每天坐在白骨王座上喝红酒、看魅魔跳舞的异世界大反派吗?怎么听起来像个惨遭资本家压榨的九九六社畜? 梅菲斯特没有理会雷恩的吐槽,看了眼大殿外的天色:“此时正好到了用餐的时间,魔王大人应该会去那里。我们去餐厅等她吧。” 听到用餐两个字,雷恩的肚子十分配合地发出轰鸣,管他魔王长什么样,先填饱肚子才是硬道理! 两人穿过漫长的迴廊来到魔王城的食堂。 雷恩原本以为,魔王城的食堂怎么著也得是长桌晚宴、烤全牛配著成桶的鲜血。可当他跨入大门时完全不一样。 这里异常宽敞,却冷清得可怕。一排排长木桌擦得乾乾净净,整个食堂里只能见到寥寥几个魔族。 他们大多穿著简朴的亚麻布衣,沉默地低头扒拉著餐盘里的食物,空气中完全没有属於邪恶大本营的喧囂。 雷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魔族领地暗红色布满皸裂的广袤土地,天空中常年飘荡著灰烬般的阴云。 很快,梅菲斯特端著木製餐盘走了过来,放在了雷恩面前。 “吃吧,这就是今天的伙食。” 雷恩低头一看眼角抽搐。 餐盘里只有一碗灰褐色的浓汤,里面漂浮著几块不知名的植物根茎,旁边放著一小块硬邦邦的干肉。 “就这?你们堂堂魔族高管,就吃这个?”雷恩大跌眼镜。 “在魔界,有得肉吃就已经是一种奢侈了。”梅菲斯特坐在雷恩对面,平静地看著雷恩狼吞虎咽。 儘管那碗浓汤几乎没有任何调味,植物根茎也粗糙得拉嗓子,但饿极了的雷恩依然大口大口地吞咽著,吃得异常香甜。 看著雷恩进食,梅菲斯特的声音缓缓响起,为眼前的大贤者讲述著魔族的残酷现状。 “人类总是羡慕魔族生来就拥有强悍的肉体和庞大的魔力。但他们不知道,这份馈赠是有代价的。” 梅菲斯特手指窗外暗红色的土地:“魔界的土地里,魔力太过充盈了。充盈到狂暴的地步。普通的粮食种子撒下去,要么被魔力直接烧死,要么发生可怕的变异,长出带有剧毒的藤蔓。” “这片土地赐予了魔族无与伦比的战斗力,但也赐予了我们永无止境的……飢饿。” 雷恩咀嚼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在魔王城外围的荒地上,他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的魔族小女孩。 小女孩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她跪在满是砂石的地上,用脏兮兮的小手拼命刨土。 突然,她似乎挖到了什么。女孩乾瘪的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毫不犹豫地就要將那沾满泥土的玩意儿往嘴里塞。 就在这时,一个稍大一点的魔族男孩冲了过来。 男孩一巴掌打落了女孩手里的东西。他大声呵斥著,似乎在严厉警告女孩那东西有毒。 女孩手里的食物没了,她坐在地上张开乾裂的嘴唇嚎啕大哭。她哭得那么绝望,是只有真正经歷过极度飢饿的人,才会发出的哀鸣。 男孩看著大哭的女孩,他沉默的走上前抱住那个瘦小的身躯,將她从冰冷的地上抱起,一瘸一拐地朝著远处低矮的石屋走去。 窗內的雷恩看著这一幕。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嘴里用来填饱肚子的植物根茎此刻变得味同嚼蜡。 痉挛从胃部直衝咽喉,雷恩感觉到反胃。 他想呕吐。 可雷恩咬住牙关,强行將喉咙里的呕吐感压下去。他强迫自己咀嚼,强迫自己把餐盘里的食物咽下去。 因为浪费食物,是最大的罪孽。 雷恩低著头拼命乾饭的时候,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的软糯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请不要浪费粮食,大贤者。” 雷恩转过头看去,站在他桌边的是一个身高刚到他胸口的白髮萝莉。 她穿著隱晦缝补过的宽大黑色长袍,头顶长著一对黑色螺旋犄角,並且她手里也端著和雷恩一模一样的木製餐盘,里面盛著同样寡淡的浓汤和干肉。 万象魔主梅菲斯特站起身,右手抚胸深深地低下头颅。 “向您致敬,魔王大人。” “……哈?” 第5章 未驯化的希望 雷恩端著难以下咽的灰褐色浓汤,看著眼前这个白髮萝莉。 什么东西?这软糯糯的小丫头片子,就是传说中青面獠牙、生吃人肉、能让帝国小儿止啼的现任魔王?! 人类教会的那些情报机构是集体瞎了眼,还是故意把魔王画成怪物的? 面对雷恩的目光,白髮萝莉並没有在意对方无礼的打量。 她端著木盘自然地在雷恩对面的长椅上坐下。 “咳。” 一旁的梅菲斯特直起身,他看了眼沙漏欠身道: “魔王大人,既然大贤者已至,那我就先告退了。暗影山脉外围那帮贪婪的亚人商队又在闹事了。” “最近人类封锁了商道,他们趁火打劫,把粗盐和劣质陈麦的收购价又足足提高了三成。” 说到这里,一向从容的万象魔主也不禁皱起眉头。 “知道了。” 魔王轻轻点头: “儘量稳住他们,不要起衝突。入冬了,前线的战士不能没有盐。” “遵命。” 梅菲斯特再次抚胸行礼,临走前带有深意地看了雷恩一眼,隨即转身快步离开食堂。 梅菲斯特走后留下一片寂静。 魔王拿起木勺小口小口地喝著汤,雷恩默默地看著她,想像中残酷冷血的魔王与现实中小心翼翼喝口汤的萝莉,想像与现实造成的巨大反差让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一顿简单的粗茶淡饭很快见底。 魔王放下木勺拿出发白的亚麻手帕擦擦嘴角。她转过头望向窗外的土地。 “大贤者,透过这扇窗户,你看到了什么?” 她轻声问道。 雷恩顺著她的目光看去,回想起之前嚎啕大哭的魔族女孩,语气有些沉闷: “贫瘠。” “不止贫瘠。”魔王纠正道,暗红色的眼眸里倒映著天空:“还有苦难。”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却透著压抑: “这片大地是贫瘠的,因为狂暴的魔力让这里寸草不生。” “但同时,它又是这世上最富裕的土地。在这片暗红色的泥土之下,蕴含著整片大陆最纯粹庞大的魔晶矿脉。” 听到魔晶矿脉,雷恩的瞳孔一缩。 在人类社会魔晶是硬通货,是驱动魔法阵、铸造附魔武器、也是上层贵族彰显地位的象徵奢饰品。 指甲盖大小的纯粹魔晶,就足够平民家庭挥霍一辈子。 “但这很讽刺,不是吗?” 魔王自嘲地垂下眼帘: “对於生来就拥有魔力熔炉的魔族而言,这些魔晶和路边的石头没有任何区別,根本无法用来填饱肚子。” “但人类却极其渴望它们。” “贪婪的人类窥探著地下的財富,却又忌惮於魔族强悍的武力,不敢全面开战。” “所以,他们联合教会,借著神明討伐异端的虚偽名义,封锁了我们的商道,切断了我们的粮食来源,试图用漫长的飢饿,一点点放干魔族的血。”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雷恩明白了这场跨越种族战爭的底层逻辑。什么狗屁圣战,什么光明与黑暗,说白了就是一场披著宗教外衣的资源掠夺战!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举族搬迁?” 雷恩忍不住问道: “以你们魔族单兵作战的武力,打下一片没有魔晶但適合种地的人类平原,应该不难吧?” 魔王转过头定定地看著雷恩。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说道:“因为这里是魔族的家。” “我们的祖先在这里诞生,长眠於这片土地之下。” 家。 雷恩沉默了。 作为连故乡地球都回不去的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懂得这个字眼的分量。 两人默默地收拾好餐盘。接著魔王站起身提议道:“百闻不如一见,大贤者,我们去近距离看看这片大地吧。” 饭后,魔王带著雷恩走出黑石宫殿。 这是雷恩第一次真正踏足魔族的土地。一踩上去,他好像能感觉到脚下泥土传来的律动,仿佛这片大地本身就是活著的。 雷恩走到空地上蹲下身,他伸出手插入泥土中,捧起一把暗红中透著黑色的泥土。 在指尖揉搓,感受著泥土的颗粒和湿度,然后放在鼻尖闻了闻。 “是黑土地啊……可惜了。” 雷恩拍拍手上的泥,忍不住为此感到惋惜。 如此肥沃的土壤,却因为魔力过於充盈狂暴,变成了种不出粮食的死亡之海,真是暴殄天物。 魔王注意到雷恩脸上惋惜的表情,她没有去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轻声说: “您可以自己四处逛逛。” 雷恩站起身目光在荒地上巡视,隨后径直走向之前魔族小女孩挖掘过的地方。 地上的土坑还在,雷恩蹲下身四处搜寻,终於在不远处找到了被小男孩打落並丟弃的东西。 一个表面长满粗糙疙瘩、带著诡异紫绿色斑块的根茎植物,它只有手指大小,並且形状扭曲。 雷恩將这个玩意儿拿在手里,来回翻看,眉头渐渐皱起来。 魔王走到雷恩的身边,看见他手里的东西於是出声提醒道: “这是一种受到诅咒的有毒植物,魔界的荒地上遍地都是。” “这东西有毒,吃下会引发腹痛、呕吐甚至喉咙痉挛。如果不是到了快要饿死的地步,不建议任何人吃它。” 听到魔王的描述,雷恩脑海一阵风暴。 他把这个又小又扭曲的东西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嘴角慢慢上扬。 他愈发觉得,这玩意儿压根就不是什么受到诅咒的毒物,而是一颗没有经过任何人工驯化的野生土豆! 想想也是,魔界这种特殊的地方,如果要说什么东西能顽强地扎根生长,土豆绝对是其中之一! 要知道,原始野生马铃薯本身就含有极高的龙葵素。 只有经过古印第安人几千年一代又一代的选育、脱毒和驯化,土豆才变成圆润、金黄且无毒的高產主食! 而魔界的这片土地,完美保留了它最原始带毒的狂野模样! 毒?当然有毒。 但是雷恩脑子里可有不少通过物理手段去除或者降低龙葵素毒性的方法! 魔王看著雷恩捧著有毒植株眼神开始发亮,她不禁有些疑惑。 “这东西……有什么特別的吗?” 魔王偏过头问道。 雷恩站起身,转身看向这位矮他一头的魔界君主。 “魔王大人。” 雷恩盘了盘手里扭曲的毒土豆: “我好像……有办法解决飢饿问题了。” 第6章 灰烬的真名 “什么方法?” 听到雷恩的话,魔王的眼眸中泛起波澜。 雷恩没有急著解释,他把手里的毒土豆拋上拋下故作神秘地笑了笑: “这个方法嘛,只靠我一个人可办不到,还需要魔王大人亲自来配合我才行。” 魔王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只要能找到解决粮食问题的方法,无论是什么要求,我都不介意答应。”她的声音软糯,语气中带著决绝。 对於每天看著子民忍飢挨饿的君王来说,別说配合,就算让雷恩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只要能解决千年来困扰魔族的粮食问题,她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雷恩打个响指: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 雷恩看著手上的毒土豆,脑海中浮现出古人的智慧。 灰汁煮食法。 在雷恩的指挥下,荒地上很快收集来一大堆枯黄的草叶和灌木枝条。 “第一步,把这些叶子树枝烧成灰。要烧得透透的,一点杂质都不能留。” 雷恩指著地上的草堆发號施令。 让堂堂魔王来烧火做饭?要是让梅菲斯特看到这一幕怕是会惊掉下巴。 可魔王没有任何犹豫,她立刻对草堆伸出手指。 “呼……!” 幽蓝色的火焰將草堆吞没。 仅仅过了几秒钟,幽蓝色的火焰悄然熄灭。枯叶枝条都已经化作一小堆纯粹细腻的灰白色粉末。 臥槽,这燃烧效率!要是把这丫头放在化工厂或者焚烧站,绝对是天选的打工人啊!魔法真是好用啊! “这就是草木灰。”雷恩压下內心的震惊,继续指挥道:“接下来,用清水把这些灰烬混合起来。” 魔王疑惑地看了看地上的灰烬,又看向雷恩手中的毒根茎:“把烧剩下的灰烬和水混在一起?这和烹飪食物有关联吗?” 在魔王的认知里,灰烬是污秽的,是死亡的象徵。把这种东西和食物联繫在一起,实在超出了她的常识。 “照做就是了,这是一场属於凡人的炼金术。” 虽然心中充满疑惑,但魔王还是照做了。 她抬起手,清澈的水球凭空凝聚在半空中,隨后地上的草木灰受到魔力的牵引尽数匯入水球之中。 水球在半空中缓缓旋转,变成一团浑浊的灰黑色液体。 “很好,现在给这团水球加热到沸腾,然后再冷却,最后把里面沉淀下来的灰烬残渣剥离出去只留下液体。” 雷恩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感慨。如果是在人类社会,这一套熬煮、沉淀、过滤的工序起码需要几个小时。 但在魔王的魔法掌控力下,这团水球在半空中转眼间沸腾冒出滚滚白气,紧接著又迅速降温。 浑浊的灰烬在魔力的干预下,顺从地沉淀、分离,最后被魔王从水球中剔除。 最终,留在魔王掌心上方是一团黄褐色清澈透亮的液体。 “大功告成!”雷恩兴奋地凑上前:“这就叫灰汁,是一种呈现碱性的溶液。” 草木灰中含有大量的碳酸钾,溶於水后便会形成天然的碱水,而野生土豆中导致人中毒的龙葵素正是一种糖苷生物碱。 在持续的高温和碱性环境中,龙葵素的结构会被破坏、水解,从而彻底失去毒性! 这就是化学的魅力! “接下来,最后一步。” 雷恩把手里的毒土豆递过去: “拜託魔王大人用魔法把它削皮,因为毒素大多集中在表皮。削完皮后,切成越薄越好的片,放入这团沸腾的灰汁里煮製。” 话音刚落,魔王眼底闪过青色的光芒。 唰唰唰!! 细微的破空声响起,雷恩都没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毒土豆就已经在半空中被看不见的风刃完美去皮,並化作薄如蝉翼的透明薄片落入重新沸腾的灰汁水球中。 “牛逼……”雷恩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刀工,不去当米其林大厨简直屈才了。看著薄片在沸水中翻滚,雷恩长舒一口气: “操作结束。接下来,只需要保持高温煮上几个小时,碱水就会把里面的毒素完全破坏。” “到时候再捞出来用清水洗净,这些让人作呕的毒土豆,就会变成软糯饱腹的食物。” 听完雷恩的说明,魔王看著半空中沸腾的水球。 她能感知到在淡黄色的液体中,某种会伤害內臟的物质在某种奇妙的规则下瓦解。 不需要几个小时了。 对急於求证的魔王来说,哪怕只是一分钟的等待都显得无比漫长。魔王伸出手指,用魔力从沸水中勾出一片稍稍煮熟的土豆片。 “既然如此,我先尝尝看。”魔王说著便將那片土豆送向嘴边。 “哎哎哎!等一下!” 雷恩连忙伸手去拦: “我说了要煮几个小时!现在时间根本不够,里面还有残余的毒性,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但雷恩的手还是慢了一步。 面对雷恩的劝阻,魔王平静地说到:“以我的体质,吃下一些没事” 接著魔王便將土豆片放进嘴里,轻轻咀嚼起来,魔王细细地咀嚼著眼眸闪动。 良久,她咽下了那片土豆。 在雷恩紧张无语的目光中,魔王给出了她的评价: “口感有点点苦涩,还有些夹生。” 就在雷恩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脱毒失败的时候,魔王话音一转: “但是……没有灼烧感。原本吃下它会引发的腹痛和痉挛,完全没有出现。” “仅仅只是用灰烬和清水这样简陋的方法处理……毒性,竟然真的被化解了!” 漫山遍野的毒根茎,在这个凡人几步看似荒诞的操作下,竟然真的变成了可以果腹的粮食! 这意味著什么?这意味著魔族再也不用看著年幼的孩子饿死在荒野上! 长风吹过荒野,吹起了魔王的黑色长袍和银白长发。 她看著眼前这个衣衫襤褸、满身泥垢,连一丝魔力都没有的人类。 正是这个被勇者拋弃在马厩里的疯子,用她闻所未闻的知识,轻而易举地击碎了困扰魔族千百年的绝望诅咒。 魔王向后退半步神色变得庄重,接著低下头颅。 “感谢您的付出,大贤者。” 微风中,白髮萝莉抬起头,她向雷恩伸出了小手语气真诚肃穆: “我叫阿什莉亚。” 听到这个名字,雷恩微微一怔。 魔王將自己最真实的本名,託付给了一个人类? 看著停留在半空中的小手,雷恩沉默片刻。 隨后,他扫去了一直以来的漫不经心和市侩,雷恩抬头挺胸目光变得犀利。 他伸出右手坚定地握住魔王的手。 “我叫雷恩。” 第7章 最后的晚餐 当晚,魔王城宴会厅。 长条餐桌上铺著发白的亚麻桌布,穹顶垂下的吊灯將座位照亮。 这是魔界最高规格的晚宴。 魔王阿什莉亚端坐在长桌的首位,在她左右两侧八位魔主罕见地齐聚一堂。 除了万象魔主梅菲斯特、夜影魔主塞西莉亚,剩下的六位魔主中,有身披重甲连面容都隱藏在面罩下的铁血战將,有长著雄狮头颅的狂兽人,也有佝僂著背的亡灵巫师…… 这九位便是整个魔族最巔峰的战力,是让人类帝国最为忌惮的敌人。 长桌最末端的位置坐著一个人类。 雷恩洗去了酸臭的马粪味和泥垢,换上深黑修身长衣。 “哐当。” 雷恩端著木盆走出后厨,稳稳地將其放在长桌中央。 “最后一道菜,泥炉烤薯饼配魔兽碎肉。” 雷恩擦擦手,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开饭吧。” 晚宴的菜品很朴素,都是用一些简单的食材製作而成,然而就是这些最普通的食材,在雷恩巧妙烹飪手法下散发出诱人香气。 晚宴开始了。 八位魔主和魔王阿什莉亚默默地拿起木勺切开薯饼送入口中。油脂与饱满碳水化合物在味蕾上炸开,填满內臟空虚的饱腹感出现在魔主们的口中。 可没有人夸讚食物的美味,整场晚宴非常安静,只有木勺刮擦餐盘的轻微声响。 空气中瀰漫著压抑的氛围。 因为在座的每一位魔主都心知肚明,圣战的钟声已经敲响。 勇者的队伍正在集结,神明的注视已经降临。 或许在不知道什么时间、哪一场战役中,坐在这里的某一位魔主就会永远地长眠在战场上。 半个小时后,晚宴在沉默中结束。 阿什莉亚放下木勺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眼眸环视过在场的每一位部下,然后说道: “既然诸位都在,有一件事必须立刻执行。” “传我的王令。从明天起所有魔族平民、老幼病残缓慢向北方转移。” 阿什莉亚目光低垂:“命中注定的战斗无法逃避。勇者的利刃迟早会指向王座,但我们能做的,就是儘量让这场战火不要牵连到普通人。” “魔族的人民忍飢挨饿已经过得够苦了。” 长桌两侧,八位魔主整齐划一地低下头颅沉默地点点头。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顶级强者,但他们接下这道命令的姿態就像是坦然接受死亡的死士,只为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给族人拖延逃跑的时间。 “砰!” 雷恩將手里的木水杯磕在桌面上。 “我忍半天了。”雷恩实在无法理解,忍不住开口质问: “你们一个个好歹也是能徒手捏爆城墙的怪物吧?这仗特么的连打都还没开始打呢,你们怎么就一副交代后事默认圣战已经失败了的死出?” 雷恩指著城外: “人类封锁商道,我们就打通商道。勇者敢来,我们就设伏弄死他!兵来將挡水掩土屯,未战先怯,这特么是哪门子的兵法?!” 眾人有些诧异地抬起头,似乎没想到人类大贤者会问出这么天真的问题。 “大贤者,你不明白。” 阿什莉婭轻声解释道: “魔族的確很强大,论单兵素质,十个人类骑士也打不过一个魔族战士。但……魔族,一直是在孤军奋战。” “人类拥有女神降下的神跡,精灵有著世界树的庇护,就连矮人也能得到锻造之神的恩赐。” “神明为他们降下无尽的祝福、提供指引天命的神器、甚至在绝境时降下神罚。” “可是魔族……魔族没有神明。” “我们没有神明眷顾,没有神器加持,更没有一个愿意站在我们这边的盟友。孤军奋战对抗整个世界的意志,结果从一开始就註定了。” “这是被神明写好剧本的屠杀。”梅菲斯特接过话茬: “几千年来一直如此。魔族奋起反抗,然后被拥有神明加持力量的勇者击败,退回深渊舔舐伤口,等几百年后再次被討伐……” “我们不是在怯战,我们只是在履行这个被诅咒的宿命罢了。” 魔族就是这样一个顽强的种族。纵使一次次被神明偏袒的规则击垮,纵使一次次面临灭族的绝境,他们总能再次从泥泞中爬起来向那不公的命运挥拳。 雷恩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此之前,他以为这只是一场国与国、种族与种族之间的常规战爭。只要运用现代化的战术和后勤,未尝不能以弱胜强,可这不是战爭,这是面对外掛狗的系统局。 魔族再强也只是凡胎肉体,而勇者是开了修改器的游戏主角。 魔族没有神。 …… “咕嚕……噗哈哈哈!” 不合时宜的浑厚笑声突然响起。 发出笑声的是坐在梅菲斯特旁边的一位魔主。 他体型庞大得像是一座肉山,肚子上的肥肉隨著笑声剧烈颤抖著,手里还拿著半块没吃完的烤薯饼。 巨腹魔主巴鲁。 “老巴鲁,你笑什么?”塞西莉亚皱眉看向他。 “我笑你们这些傢伙,平时一个个自命不凡,今天怎么比亡灵还要悲观。” 巴鲁费力地將身躯往前挪了挪,肥胖的脸上挤出憨厚狡黠的笑容。 “几千年来,我们確实每次都输了。因为每一次,剧本都是一样的。” 巴鲁咬了一大口薯饼含糊不清地说道: “但……或许这次不一样呢?” “看看这位人类大贤者。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几千年来都没给咱们降下过一粒粮食,他才刚来第一天,就用一堆水和灰烬把要命的毒草变成了能填饱肚子的宝贝。” “神明做不到的事,他做到了。” 老巴鲁咧开嘴:“事无绝对,要知道……大贤者,你可是奇蹟创造之人啊!” 长桌旁,魔主们的目光齐刷刷地匯聚到了雷恩的身上。 雷恩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脑海中回放著这几年在人类社会遭遇的异端审判,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迎上那位肥胖的魔主,又扫过阿什莉亚和所有人。 接著,雷恩伸出手从自己的餐盘里拿起闪烁著金黄色泽的熟土豆,他將这颗平凡的食物高高举起,迎著头顶昏黄的烛光。 光芒穿透了土豆的边缘,倒映在雷恩的眼眸里。 “或许……胜利並非遥不可及” 第8章 科学与魔法 晚宴彻底结束了。 没有多余的寒暄与誓言,八位魔主沉默地散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比如教授魔族的人民处理毒土豆的法子。 魔王阿什莉亚也悄然离开。 对於魔王来说,庞大而残破的魔界有著堆积如山的政务等著她去处理。 雷恩走进了魔都的大图书馆,大图书馆由万象魔主梅菲斯特负责管理。 不过这位大管家此刻正忙著去和亚人商队扯皮,为了满足雷恩的阅读需求,梅菲斯特特意留下了两个圆头圆脑的悬浮魔法傀儡,专门负责在几十米高的书架上为他抓取书籍。 雷恩十分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 如果仅仅依靠纯粹的物理学和现代基础科学,以他这具凡人的身体与短暂的寿命,根本无法在几年的时间里攀出足以对抗神明的科技树。 造不出內燃机,炼不出好钢,就算知道图纸也只能干瞪眼。 所以,他必须寻找奇蹟的可能,他要將现代文明的逻辑,与这个世界的魔法体系融合。 “砰。” 魔法傀儡將几本厚重的古籍扔在书桌上扬起一阵灰尘。 雷恩翻开书页。 他要找的不是什么毁天灭地的禁咒,也不是高深莫测的空间魔法理论,而是一堆在魔族或人类看来如同废纸般的偏僻知识: 《低阶风系魔法的持续性气流摩擦探討》、《常见水史莱姆的凝结沸点与比热容》、《劣质矿石的魔力传导衰减率研究》…… 这些书籍大多是被歷史淘汰的残卷,或者是某些无聊的低阶魔法师留下的枯燥隨笔,没有任何杀伤力,也没有任何炫耀的资本。 想要在废墟上建起工业化的摩天大楼,就必须拥有最牢固的地基。 偌大的图书馆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直到夜幕彻底降临,黑暗吞噬了四周的轮廓,只留下书桌前一盏摇曳的烛光。 烛光外的黑暗泛起波澜。 夜影魔主塞西莉亚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浮现。她想偷偷来看看这位有趣的人类大贤者此刻究竟在干什么。 结果,她看到雷恩满脸疲倦地翻著一本泛黄的破书,专注到连她的到来都没有察觉。 塞西莉亚好奇地凑上前,目光扫过桌面上堆积如山的书名,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论一级生火术的热量转化下限》?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这都是些什么偏僻且无用的魔法理论?一个感知不到魔力的普通人,为什么要废寢忘食地研究这些东西? 终於,雷恩捏了捏酸痛的鼻樑,注意到了烛光前妖嬈的身影。 “大半夜的,人嚇人是会嚇死人的,杀手大姐。”雷恩打个哈欠,隨手將书本合上。 塞西莉亚没有理会他的抱怨:“你一个没有魔力的人,看这些毫无用处的低阶理论干什么?就算你背熟了,也放不出一个最简单的火球术。” “毫无用处?” 雷恩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上的古籍:“那是你们这些超凡者太傲慢,不懂得它的价值。” “我在思考魔法实践的可能。” 雷恩看著塞西莉亚疑惑的眼神耐心地解释道: “你们只知道用火系魔法去烧毁城墙,用水系魔法去淹没军队,这太粗暴也太浪费了。” “我在想,如果能用魔法阵设定精准的参数,让火系魔法持续输出恆定热量去烧开水,再用水系魔法或者风系魔法去推动水蒸气流转……它就能成为永不枯竭的动力源。” “它不需要你有多强的斗气,它就能驱动千万倍於人力和畜力的钢铁机械!” “我要利用这些废纸上的魔法基础规则,来加速生產力的进步。这就是我所说的奇蹟。” 塞西莉亚听得一愣一愣的。 “倒是你。” 雷恩话锋一转,狐疑地上下打量著塞西莉亚: “你跑来这里干什么?我记得阿什莉亚……哦不,魔王大人给你分配的任务,是去人类王都监视勇者的动向吧?” 被戳穿摸鱼的塞西莉亚傲娇地抱起双臂下巴扬起: “要你管?夜影魔主的暗影穿梭可是能在大陆两端瞬间往返的。回来看一眼你这个小疯子有没有把图书馆烧掉,根本不耽误我的监视任务。” 说完,她轻哼一声,身形化作暗紫色烟雾重新融入阴影之中。 …… 人类帝国南部,破败的小镇。 清晨的阳光洒在小镇泥泞的街道上。 大腹便便的镇长正站在镇子口带著一群面容枯槁的镇民,一边不停地擦著额头的冷汗一边对著渐行渐远的勇者卑躬屈膝地挥手道別。 直到勇者队伍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镇长才如释重负地瘫软在地。 勇者的到来简直把镇子搞得乌烟瘴气!就好像勇者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出现倒霉的问题。 为了招待勇者,镇子上仅存的几只老牛被强行徵用,也不知道开春之后用什么耕地。 勇者甚至因为看镇上的几个小混混不顺眼,隨手一道斗气劈开了集市的街道,美其名曰惩恶扬善,可连修缮房屋的钱都没给他们留下。 要知道,修缮那条街道可是要小镇半年的財政啊! 此刻,离开了小镇的勇者加雷斯,心里同样不爽。 “真是个让人作呕的地方。” 加雷斯满脸烦躁地抱怨道: “招待勇者,竟然用那么发酸劣质的黑麵包?住的屋子不仅漏风,用来铺床的乾草竟然还会扎人!这些愚昧的平民,难道不知道他们是在招待伟大的神选之人吗?” “要不是我心善,顺手帮他们清理了那几个偷窃的恶棍,那种骯脏的地方早就该被魔物毁灭了。” “罢了,谁叫我是背负著拯救世界命运的勇者呢?宽恕他们的无知,也是我高贵的品德。” 走在加雷斯身后的小个子女魔法师,看著勇者自顾自沉醉的模样,內心挣扎。 最终,她还是忍不住小声开口:“那个……加雷斯大人。之前在马厩里的那位……那位贤者,好像不见了。我们要不要派人找找?” 听到贤者两字,加雷斯的脸庞浮现出厌恶,他的鼻子仿佛又闻到了马粪味和鼻樑骨上的酸痛。 “闭嘴!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个疯子!” “不见了?哼,那种毫无力量连神明都敢褻瀆的垃圾,离开了臭气熏天的马厩,指不定早就死在哪个冰冷漏风的桥洞里了!” 勇者高昂著头颅,大步走向阳光明媚的康庄大道,对於那个被他拋弃的流浪汉他没有半分在意。 “那疯子指不定用了什么下作的手法,等我们到了王都,让大主教重新洗礼神器,它自然会去寻找一位身世高贵、充满理想与正义的真正贤者!只有那样的人,才配与我同行。” 第9章 魔力大棚 当晨光透过大图书馆的彩绘玻璃洒在书桌上时,雷恩终於放下了手里的炭笔。 他的眼底布满红血丝,头髮因为抓挠而显得有些凌乱。 虽然利用草木灰脱毒法解决野生土豆的食用问题,但雷恩很清楚那只是治標不治本的权宜之计。 野生土豆產量极不稳定,而且靠天吃饭永远无法建立起真正繁荣的文明底座。 想要彻底把魔族从飢饿泥潭里拉出来,就必须要在魔界这片被诅咒的暗红土地上种出正常的,甚至是高產的粮食! “既然土地里的魔力辐射太强会导致植物变异和烧死,那只要创造出一个局部没有魔力干扰的无魔室不就行了?” 就在这时,图书馆的大门被推开,万象魔主梅菲斯特走了进来。 他刚刚结束与亚人商队一夜的扯皮谈判,虽然凭藉强悍的实力压住了场子。 但那些奸商因为人类封锁而有恃无恐的嘴脸,依然让这位优雅的魔族大管家感到心力交瘁。 “看来您昨晚度过了一个充实的夜晚,大贤者。” 梅菲斯特看著满桌凌乱的古籍和草图: “有没有找到能让您召唤出哪怕一个小水球的奇蹟?” “水球?那种低效率的东西我才没兴趣。” 雷恩將梅菲斯特拽到书桌前,指著桌子中央的图纸: “快看这个,我找到能在魔界种出正常粮食的办法了!” 梅菲斯特將视线投向草图。 图纸上画著一个半圆形的封闭建筑,在建筑的底部,雷恩抄录了一个魔法阵的阵纹。 “这是……二阶·魔力压製法阵?”梅菲斯特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偏门的阵法。 “没错!” 雷恩打了个响指: “我把它称为大棚种植法!既然外面的魔力太狂暴,我们就用这个压製法阵,强行在土地上圈出一块几十平米的无魔空间。” “在法阵的笼罩下,土壤和空气里的魔力辐射会被中和,我们就能在这个大棚里种下正常的粮食” 梅菲斯特静静地听著雷恩的描述,他的眼神確实亮了一下。 用压製法阵来为普通植物创造生长环境?这的確是个绝妙的切入点。 但很快,博学的万象魔主就摇摇头。 “大贤者,从魔法理论上来说,您的想法非常天才,但这根本不现实。” 梅菲斯特手指点在魔法阵上: “粮食的生长周期动輒几个月。您知道维持一个几十平米的中阶压製法阵,需要消耗多少魔力吗?” “难道我们要为了这点粮食,在每一块田地边上都安排一位魔族战士,让他们不眠不休、日夜不停地往法阵里输送几个月的魔力?” “战士的魔力一旦耗尽,法阵崩溃狂暴的魔力就会把长到一半的庄稼彻底烧毁。这成本太高昂了,把整个魔王军都填进去,也种不活足够几十万人吃的粮食。” 听著梅菲斯特的分析,雷恩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如果只是用人去充当电池,那你们確实活该饿肚子。但谁告诉你们,法阵必须由人来维持了?” 在梅菲斯特的目光中,雷恩从旁边抽出了一本沾满灰尘的书籍《全自动要塞防御阵列构想》。 “看看这个。” 雷恩將书翻到特定的一页: “按照这上面的思路,那些守城的大型防御法阵,是由阵法核心自动汲取能量运转的。” “我们只需要做个小小的手术,把防御法阵的攻击模块拆掉,替换成魔力压製法阵,然后再给它接上电源。” “电源?”梅菲斯特疑惑,这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词汇。 “就是魔晶啊!” 雷恩一拍桌子: “阿什莉亚昨天刚跟我抱怨过,你们这破地方穷得只剩下魔晶矿了!魔族生来就有魔力熔炉,导致这玩意儿在魔界跟路边石头一样没人要。” “既然如此,那就把这些废石头镶嵌进法阵的凹槽里当电池用啊!” “全自动魔力大棚!不用人管,插上魔晶自己运转!魔界地下全大陆最大的魔晶矿脉,就是魔族农业的无尽能源!” … 將防御法阵的底层逻辑拆解,换上压製法阵,再用魔界最不值钱的魔晶去驱动…… 真是狂妄且瀆神的拼凑组合啊! 可是,向来严谨的梅菲斯特想到了更长远的未来。 “这……的確可行!” 梅菲斯特的声音颤抖: “可是大贤者,如果要在整个魔界推广大棚,就算地下矿脉再庞大,高品质的魔晶也总有被消耗挖空的一天。这是一个不可逆的消耗过程。” “我知道你会这么问。所以我又找到了这个。” 雷恩慢条斯理地又拿出一本书。 一本破破烂烂封面都缺了一角的黄皮书,书页上写著《空气游离魔力捕获与物质化猜想》。 “这本书的主人是一个叫艾尔克的人类法师,由於穷困潦倒买不起施法用的魔晶,这哥们儿异想天开,研究出了一种能吸收空气中游离的散碎魔力,並將其重新凝聚成低阶魔晶的转化法阵。” 雷恩摊开双手: “在人类帝国的某些区域,空气里的魔力太稀薄,他这个法阵转上三年也憋不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魔晶,所以被当成了异想天开的废纸。” “但是……这里是魔界。” “这里的土地和空气中,充斥著浓郁到足以让植物变异的富郁魔力!” 雷恩在纸上画出循环圆圈: “我们在魔晶矿脉的外面布置游离魔力捕获阵。魔晶矿脉逸散的魔力会被法阵自动吸进去,源源不断地转化成新的魔晶。” “然后再把新生成的魔晶,塞进里面的压製法阵里充当能源,保护里面的庄稼。” 雷恩靠在椅背上,轻描淡写地宣告著套系统的最终形態: “这,就是我的解决方案。” 梅菲斯特看著桌子上的废书和凌乱的图纸,他的认知在被眼前这个人类碾压、撕裂,然后重组。 將毒药变成养料,將死亡化作生机。 把三个几乎是毫不相干的理论组合在一起,硬生生拼凑出能让魔族吃饱饭的奇蹟! 梅菲斯特伸出手,一把抓住雷恩的手腕。 “哎!干嘛干嘛?我话还没说完呢……” 雷恩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堂堂万象魔主,此刻居然连贵族的仪態都顾不上了。 他拽著雷恩的胳膊,一脚踹开大图书馆的门,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朝著魔王阿什莉亚的寢宫狂奔而去! “快!大贤者!我们现在就去见王上!” “这种划时代的奇蹟,一秒钟都不能再等了!!” 第10章 奇蹟的实证 万象魔主梅菲斯特拽著雷恩,一路在魔王城的走廊里狂奔,终於梅菲斯特在雕花木门前停下脚步。 由於急剎车,雷恩差点一头撞在门板上。 梅菲斯特整理好凌乱的领口,深吸一口气。他本来抬起手想要敲门,但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闪过狡黠。 他突然停下动作,绅士地侧过身让出位置,並对著雷恩做出请的手势,示意由这位大贤者来敲响大门。 雷恩一头雾水。 搞什么名堂?刚才还急得火烧眉毛,现在倒讲究起排场了? 雷恩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扇大门背后,肯定是阿什莉亚的魔王办公室。 於是,雷恩连门都没敲,直接伸出手一把推开了大门。 “哐当。” 门开了。 雷恩想像中堆积如山的公文和肃穆的办公桌並没有出现。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柔软的床铺。 阿什莉亚显然是刚刚洗完早上的沐浴。她银白长发还带著些许水汽,柔顺地披散在肩头。 此刻的魔界君王,正穿著有些松垮的白色纯棉睡衣,她毫无形象地趴在床上两条小腿在半空中无意识地晃荡著。 阿什莉婭手里拿著一份昨晚没批阅完的文件,显然是打算在去吃难喝的早饭前,把手头的工作先处理完。 听到突如其来的开门声,阿什莉亚抬起头。 一大一小、一高一矮,两双眼睛在空气中对视了。 雷恩的视线扫过对方宽大的睡衣、沾著水珠的白皙脸颊,以及对方僵住的黑色螺旋犄角。 一秒。 两秒。 雷恩面无表情地后退半步,握住门把手,然后…… 砰的一声,重新关了个严严实实。 … 雷恩转过头,死鱼眼盯著一旁抬头看天花板的梅菲斯特。 “你绝对是故意的吧?” 雷恩咬牙切齿地说道。 梅菲斯特无辜地摊开双手:“大贤者这可就冤枉我了。我特意让开位置,就是为了让您这位创造奇蹟的大贤者敲门的。” “谁能想到,您推魔王寢宫的门,比回自己家还要狂野?” “我特么……” 雷恩刚想骂人,面前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 已经换上黑色长袍將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阿什莉亚冷著脸站在门口。 她的眼眸在雷恩和梅菲斯特身上来回扫视。 “你们两个最好是真的有事要向我匯报。” “否则,我不介意把你们两个扔进深渊河里清醒一下。” … “绝对是关係到魔族生死存亡的大事!” 雷恩慌张的將图纸和破书展示阿什莉亚的眼前: “快看这个!能让你们吃饱饭的全自动魔力大棚阵列方案!” 听到吃饱饭三个字,阿什莉亚眼中的杀气稍稍消散。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些狂野的图纸上。 隨著雷恩在旁边手舞足蹈地讲解魔晶转化、压制阵法和无魔空间的闭环理论,阿什莉亚的表情发生了一些变化。 从最初的生气,到惊讶,最后化作了掩饰不住的迫不及待。 “走!” 阿什莉亚一把抓住雷恩的手腕,直接拖著雷恩向魔王城外衝去。 …… 魔都外围,暗红色的土地上。 阿什莉亚亲自下场,向雷恩展示了什么叫作超凡力量的基建效率。 “嗡……!” 阿什莉亚悬浮在半空中,指尖溢出魔力光芒。她在虚空中快速勾勒,庞大复杂的阵法纹路在土地上蔓延交织。 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设施就已经建设完成。 “咔噠。” 伴隨著捕获阵法亮起,法阵开始吞噬空气中游离的魔力。几分钟后,一块並不纯粹的低阶魔晶在阵法核心凝聚成型,隨后被阿什莉婭拿起扔进边上的压制阵法中。 透明穹顶內,压製法阵开始工作,穹顶內部的魔力开始被排斥、压制! 一个几十平米的无魔温室大棚,就这么在荒野上建成了。 雷恩在旁边看得直咽口水。 这特么叫魔法?这简直是人形自走3d印表机加全自动数控工具机啊!自己在那拿炭笔画了一晚上,人家动动手指几分钟就搞定了! “环境已经隔绝了。” 阿什莉亚从半空中落下,她从怀里掏出一颗原本她想要拿来作为零食的小浆果吃完,然后將种子埋在土里。 接著阿什莉亚將双手虚按在埋下种子的泥土上方。 充满著浓郁生机的翠绿色光芒从她的掌心涌出没入土壤。 沙沙沙…… 在雷恩的注视下泥土被顶开。 翠绿的幼苗破土而出,隨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抽枝、长出繁茂的叶片,甚至在短短半分钟內,就已经开出了细小的花朵! “臥槽……” 雷恩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你们有这种催熟的掛,以前是怎么做到饿肚子的?!” 梅菲斯特苦笑的解释道: “大贤者,这是涉及到本源生命力的高阶法术。放眼整个大陆,绝大部分魔法师终其一生都无法触摸到生命的门槛。” “在魔族,只有魔王大人、几位魔主以及极少数的精锐战士才能施展。” “而且这种法术极其消耗魔力,即便是魔主催熟一片庄稼也会魔力枯竭。唯有魔王大人,才能將其当做普通法术来施展。” 梅菲斯特看著大棚內生机盎然的植株,语气感慨: “而且,生命魔法只能加速生长,不能改变环境。以前魔界的土地充满狂暴辐射,我们一旦使用生命魔法,那些植物就会迅速变异、枯竭……” “是您的无魔大棚,给了生命魔法真正发挥作用的土壤!” 通过实地验证,阿什莉亚看著眼前没有任何变异完全健康成熟的浆果丛。 困扰了魔族千百年的飢饿诅咒,在今天大贤者的手中被彻底破解了。 这套方案,是绝对可行的! 微风吹过荒野,阿什莉亚转过身,稚嫩的脸上显露出魔王的铁血与霸气。 “梅菲斯特。” “臣在。” “立刻將这套阵法图纸拓印传送给其他所有魔主。让他们停下手头一切不必要的防务,即刻开始在各大领地全面建设魔力大棚!” “至於那些趁火打劫的亚人商队……你先继续稳住他们,哪怕他们再涨一成价格也无妨,权当是最后的施捨了。” “等到熬过这个冬天,大棚產出第一批粮食……” “那些吸魔族血的蛀虫,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我会让他们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遵命,我的王。”梅菲斯特单膝跪地,眼神中同样是即將復仇的狂热。 安排完一切,阿什莉亚转过身重新面对雷恩。这位白髮红瞳的小魔王后退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收起了属於魔王的君威。 在荒野上,在迎风飘扬的魔力穹顶前,她朝著眼前的贤者弯下腰行下魔族的谢礼。 “大贤者雷恩。” “魔族,永不忘您的恩赐。” 第11章 不称职的魔王 阿什莉亚直起身子,当她看向创造奇蹟的大贤者时,这才注意到雷恩眼底浓重的疲惫。 “大贤者,您太疲倦了,请先去休息一会吧。” 阿什莉亚轻声提议道。 听到休息两字,雷恩紧绷的神经鬆懈下来,当肾上腺素褪去后,大脑像是被塞进一团生锈的齿轮,沉重得连思考都变得迟钝。 “想了想……確实如此。我现在的脑子真的一团浆糊。” 雷恩揉了揉太阳穴,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同意了。 阿什莉亚点点头,隨后直接转过身迈开步子朝著魔王城的方向走去。 雷恩站在原地一头雾水。 “干嘛?这是让我自己隨便找个草垛睡一觉的意思?”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站在背后的梅菲斯特用手肘顶了顶雷恩的后背: “大贤者,还不快点跟上去?魔王大人这是要亲自带您去寢室呢。” 雷恩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跟上阿什莉亚的背影。 一路上阿什莉亚走在前面,雷恩跟在后头,因为视角的原因雷恩看不见阿什莉婭脸上的表情。 此时此刻,走在前面的阿什莉亚鼓起小脸,心里正在和自己生气。 可恶,我居然直到刚才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为贤者安排过寢室! 让大贤者睡在冰冷的大图书馆里熬夜画图纸,阿什莉亚,你真是一个极其失职、毫无待客之道的糟糕魔王! 为惩罚自己的失职,今晚必须再多加两个小时的班,把边境传来的那三十份物资报告全部批阅完! 在魔王內心的自我pua中,两人穿过走廊,来到了魔王城高层的一扇木门前。 阿什莉亚停下脚步,伸手推开这扇门。 房间不算特別大,但布置得井井有条。房间的採光很好,透过巨大的窗户可以俯瞰大半个魔王城的领地,视野非常开阔。 “这是上一任魔王,凯撒的臥室。” 阿什莉亚站在门口声音轻缓: “只是,自从他牺牲之后,这间屋子就再也没有人打开过了。” 说完阿什莉亚抬起手指,指尖亮起微弱的魔法光芒。 轻柔的风拂过房间的每个角落,房间內积攒数年的灰尘,在风的牵引下顺著窗户飘散,整个臥室焕然一新。 雷恩走进房间,听到这是上一任魔王的臥室他心中有些好奇。 他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作为魔界最高统治者的安息之所,这里朴素的有些寒酸,房间內一张床、一个书柜和一张木桌。 唯一显眼的装饰品,是墙面上掛著的一幅幅画作。 那些画看起来非常粗糙,色彩斑斕但毫无技法可言,有的画著一个长著高大犄角的火柴人牵著几个小火柴人,有的画著一朵歪歪扭扭的黑色花朵…… 很显然,这些都是小孩子稚嫩的涂鸦。 打扫完成之后,阿什莉亚站在门口双手交叠朝著雷恩鞠了一躬。 “希望您能在这里拥有一个美好的睡眠,大贤者。这段时间没有任何人会来打扰您。” 留下这句话后,阿什莉亚贴心地替雷恩关上房门。 隨著脚步声远去,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雷恩没有急著去床上睡觉,他的目光被房间內的木桌吸引了过去,他在木桌前坐下隨手拉开第一层抽屉。 抽屉里静静地躺著一些劣质的手工艺品:用普通木头雕刻得坑坑洼洼的小兽、用打磨过的粗糙石子串成的项炼、还有几朵早就风乾褪色的不知名野花。 雷恩看著这些东西,他没有去触碰。 因为他能感觉到,这些看似一文不值的垃圾,对这间屋子的原主人来说绝对是无价的宝物,他对这些宝物保持著绝对的尊重。 接著,雷恩拉开了第二层抽屉,他看到了一本泛黄的厚重笔记本。 好奇心驱使著雷恩將它拿出来,他靠在木桌的椅背上翻开了陈旧的笔记。 这是上一任魔王凯撒的日记,日记上的字跡刚劲有力,每一日的內容都十分精简。 雷恩一页页地仔细翻看著。透过跨越岁月的文字,雷恩仿佛看到了过去高大的身影,在这张桌子前度过的无数个漫长黑夜。 日记的最开始,充满了初登王座的雄心壮志: “今日加冕。我向长老们发誓,在我成为魔王之后,我一定会带领我的子民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到了中间的部分,雄心逐渐被冰冷的现实磨平,变成处心积虑的挣扎: “人类封锁了商路,粮价又涨了。我不得不带队去狩猎高危魔兽,死了三十个战士,换回来的肉只够吃三天。这远远不够……” 再往后,隨著圣战的开启,文字中渐渐透出无法掩饰的失落,以及彻底的不甘: “为什么?人类的勇者只要祈祷,神器就能治癒致命伤。而我的战士只能在没有药品的泥水里痛苦哀嚎。这根本不是战爭,凭什么?!就因为我们是魔族吗?!” 雷恩抬起头,看到墙上那些稚嫩的儿童画,想到抽屉里的劣质手工艺品。 日记里给出了答案。 这些,都是魔族的孩子们亲手製作送给魔王凯撒的礼物。 在日记的后半段,凯撒无数次写下过绝望的嘆息,可每一次嘆息的结尾,都是如出一辙的倔强: “今天又在荒野上看到了饿死的人。我很累,我真的想过向人类教会投降,哪怕让我受火刑也无所谓。但每当我看到孩子们的礼物……。” “纵使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纵使面对的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但……我有著绝对不能放弃的理由。” 雷恩翻动书页的手指不知不觉开始用力。 终於,他翻到了日记的最后一页,是魔王凯撒与上一任勇者决战的前一天。 纸张上有著大片晕染开的水渍痕跡,似乎写下这行字的人,曾在这里滴落过滚烫的泪水。 字跡在这一页变得潦草且颤抖: “我很抱歉,我的子民们。我没能为你们带来我曾许诺的未来。我真是个……不称职的魔王啊。”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雷恩坐在椅子上长久地保持著沉默,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沉闷得无法呼吸。 一个背负著整个种族绝望宿命的男人,用尽了一生去撞击不可逾越的高墙,最后带著满腔的歉意走向了死亡。 雷恩將日记本郑重地合上。 他再次拉开了第一层抽屉,將里面那些劣质的手工艺品,木雕小兽、石子项炼、乾枯的野花,一件一件都小心地拿了出来。 他將它们整齐地一一摆在木桌上。 雷恩就这么静静地看著它们。 看著这些凝结了一个种族纯粹希望的宝物,看著那个不称职的魔王至死都在守护的执念。 看著看著,雷恩的视线渐渐模糊。他將双臂交叠在木桌上脑袋缓缓枕了上去,在这些劣质手工艺品的陪伴下,不知不觉地沉睡了过去。 梦里,没有飢饿、没有战爭。 只有一片隨风摇曳的、金黄色的麦田。 第12章 魔王的传承 夕阳穿透云层,洒在魔王凯撒的书桌上。 雷恩从梦境中甦醒时,他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接著他小心翼翼地將桌上的木雕、石子项炼和乾花收拢,像是对待某种易碎的圣物一般,將它们重新整齐地放回抽屉里锁好。 隨后,他拿起凯撒的日记將其贴身收进怀里,紧贴著胸口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雷恩走到窗前,他站了很久,目光越过魔王城俯瞰著外面的土地。 “咕嚕嚕……” 不合时宜的抗议声打破了房间的寧静。雷恩摸摸乾瘪的肚子,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快一天一夜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他推开房门,凭著记忆在巨大的魔王城里七拐八绕摸到厨房的位置。 原本雷恩打算隨便找点剩菜填填肚子,可当他推开厨房的大门时发现在木案板上放著个盖著木盖的餐盘。 雷恩走上前掀开木盖。 里面是一份有些焦黑的魔兽肉排,配上几块切得大小不一的熟土豆,旁边还有一小碗野菜汤。 这个时间点早就过了吃饭的饭点,偌大的厨房里空无一人。很显然,这份热著的饭菜是有人特意为他留的。 雷恩在案板前坐下拿起木叉尝了一口。 “这刀工……这火候控制……” 雷恩一边咀嚼,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肉排外层烤得发柴,里面却险些夹生;土豆切得跟狗啃的一样,野菜汤更是忘了放盐。 这烹飪手法真的很稚嫩。 但不知道为什么,雷恩却吃得异常认真,连汤底都喝得乾乾净净。 因为他能从这份拙劣的饭菜里尝出做饭之人小心翼翼的真诚与用心。 “谢了啊,田螺姑娘。” 雷恩满足地打个饱嗝,在心里默默向这位不知名的厨师道谢。 吃饱喝足雷恩开始在厨房的储物区转悠起来。 很快,他在角落的麻袋里有了新发现。 一把表皮已经有些发皱的乾瘪豆角。看成色应该是高价从亚人商队那里买来的残次品。 雷恩拿起一根干扁的豆角剥开,里面的几颗的豆种依然饱满,雷恩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豆角啊……这玩意儿耐旱,生长周期短,而且根系还能固氮养地。” 雷恩只觉得双手奇痒无比,他现在、立刻、马上,必须要往土里种点什么! 雷恩抓起一把豆种直奔之前建好的魔力大棚而去。 …… 透明的压製法阵穹顶下,气候温暖適宜。 雷恩熟练地挽起袖子和裤腿,他毫无形象地趴在泥土上。用手指挖出一个个浅坑,將豆种均匀地埋进去,然后再细心地盖上土壤。 泥土弄脏了他的脸颊和指甲,可他却浑然不觉嘴角掛著抑制不住的兴奋笑容。 在雷恩种得正开心的时候,大棚外传来脚步声。 阿什莉亚穿著长袍,走进了压製法阵的穹顶。她看著趴在泥地里浑身是土的大贤者,一时间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 “哦!阿什莉亚!你来得正好!” 雷恩听到动静抬起头,自然地招了招手: “快快快,用水魔法帮我把这片地浇灌一下,省得我跑大老远去提水了。顺便,帮我把角落里那棵碍事的浆果灌木给拔了,它太占地方了!” 阿什莉亚听到这话,大脑一时有些宕机。 在这片空间里,所有的魔法元素都被法阵驱逐和压制。 在这里施展魔法? 换作其他普通的魔法师,敢在这里强行动用魔力,经脉都会因为魔力对冲而受损。 也就是她,堂堂魔界之主才能在这里施展法术。 阿什莉亚一脸无语地伸出小手。 哗啦…… 温柔的小雨出现並洒在雷恩刚刚播种的泥土上。紧接著,微风贴著地面拂过將角落里无辜的浆果灌木连根拔起,甩到大棚外面。 “完美!” 雷恩站起身,满意地拍拍手上的泥土。 看著被湿润土壤包裹的种子,雷恩脑海里已经能看到不久后藤蔓爬满大棚、结出累累果实的丰收景象。 欣赏完自己的杰作,雷恩这才回过神来,他看向满脸无奈的魔王: “对了,你特意跑来大棚找我,出什么事了吗?” 阿什莉亚收起法术: “亚人商队那边有了动静。他们拒绝了梅菲斯特要求平抑物价的提议,並且在半小时后,会派出一名代表来魔王城面见我。” “他们仗著人类教会的封锁,吃定了我们不敢在冬天和他们撕破脸。所以……我希望您能提供一些建议。我们该如何应对这群贪婪的商人?” “代表?呵,这是来下最后通牒,准备在魔族的动脉上再吸一口血啊。” 雷恩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要我给建议没问题。但我需要关於这支亚人商队最详细的情报,他们的资金炼、主要货物、甚至商队首领的个人喜好,越详细越好。” “在商战里,情报就是致命的武器。” “我已经安排了。” 阿什莉亚点点头: “塞西莉亚目前正在整理这支商队的全部暗网情报,她一会就会把情报直接送到您的手里。” “那就没问题了。” 雷恩擦擦手: “去准备会客吧,魔王大人。我会教教这群傢伙什么叫作谈判。” 阿什莉亚看著雷恩自信的模样,心中稍稍安定。她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去准备即將到来的谈判。 “等等。” 雷恩忽然出声叫住了她。 阿什莉亚停下脚步回过头。只见雷恩伸手探入怀中將凯撒的日记拿了出来。 雷恩走到阿什莉亚面前,將这本日记郑重地递到她的面前。 “在去见那群吸血鬼之前……我希望你能看看这个。” 雷恩的声音低沉而轻柔: “这是我在你给我安排的房间里找到的。” 阿什莉亚的目光落在泛黄的日记封面上,她先是疑惑,但很快她认出了这本日记的来歷。 对方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眸中闪过震动。 “去吧。” 雷恩將日记塞进她的怀里,转过身继续摆弄著他的那片试验田,背对著她摆了摆手: “看完之后,带著凯撒的那份不甘……在未来,把魔族失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第13章 遗传学 当晚,魔王城大图书馆。 雷恩伏在书桌前,手里的炭笔在羊皮纸上飞快地写写画画,时不时还停下来抓著头髮苦思冥想。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诸如父本、母本、去雄、授粉等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如同天书般的词汇。 雷恩正在构思一项伟大的计划。 雷恩並非专业的农业学家,他能想到的最原始的办法,就是把两种性状相近的植物进行杂交。 比如把抗旱但產量低的麦子,和產量高但不抗旱的麦子放在一起杂交授粉,然后从后代里筛选出既抗旱又高產的优秀个体。 这在人类社会是一个漫长的笨办法。运气不好的话,可能需要几代农业学家耗费几十年的光阴在地里不断试错才能稳定住一个优良的性状。 但在这个世界不一样。 雷恩的脑海中浮现出阿什莉亚隨手一挥就让种子在半分钟內发芽开花结果的震撼画面。 “只要有那个白髮小富婆的魔法支持,別人需要几十年的植物叠代周期,我特么几天就能跑完!” 雷恩越写越兴奋,只要阿什莉亚全力配合他,他绝对有信心在短短几年、甚至几个月內创造出產量恐怖的超级农作物! 就在雷恩沉浸在豪情壮志中时,身后的阴影中泛起涟漪。 “大半夜的还在折腾这些废纸,大贤者,您的精力还真是旺盛呢。” 夜影魔主塞西莉亚从暗影中浮现,伴隨而来的还有午夜香辛料味。 雷恩的思路被打断,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少废话,情报带来了吗?” “当然。夜影的情报网从不让人失望。” 塞西莉亚將厚厚的羊皮纸卷宗扔在桌面上,隨后她很自然地拿起了雷恩刚才奋笔疾书的杂交育种计划书。 雷恩没有理会她,径直拆开卷宗快速瀏览起关於亚人商队的绝密情报。 情报上显示,亚人商队的处境其实非常尷尬。 作为由兽人、地精和人类混血组成的商帮,他们在自詡高贵的人类帝国那边同样是不討喜的存在,甚至经常被大贵族当成低贱的野种唾弃。 他们之所以能在边境混得风生水起,完全是靠著两头通吃。 用人类那边廉价的陈年劣质粮食,来魔界换取魔族低廉的优质魔晶。然后再把这些高品质魔晶高价倒卖给人类贵族,赚取恐怖的差价。 “原来如此……” 雷恩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这帮孙子这次突然把粮食价格暴涨三成,其实是算准了圣战即將开启。” “他们知道魔族为了备战必须囤积大量粮食,所以想趁火打劫,最后再在魔族的动脉上狠狠吸一大口血。” 情报的最后一行,更是写著让雷恩发笑的绝密消息: 亚人商队的首领,正试图用这次从魔族手里敲诈来的巨额財富和高阶魔晶,去疏通人类教会的关係。 他们打算在未来为勇者加雷斯的队伍提供资金和后勤帮助,以此来换取人类帝国的世袭男爵爵位! “好一招借花献佛啊。” 吃著魔族的饭,砸著魔族的锅,最后还要把从魔族这里榨取的血汗钱,拿去资助那个要来杀魔王的勇者加雷斯,就为了换一张人类贵族的狗牌? “他们的立足之本,就是吃准了魔族离不开他们的粮食。可惜啊……” 雷恩將情报隨手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你们很不巧地碰上了我。” 就在雷恩盘算著明天怎么把亚人商队连底裤都扒乾净时,一旁的塞西莉亚疑惑的问道。 “把两种不同的植物花粉混在一起,就能长出更好的果实?” 塞西莉亚看著雷恩的笔记,满脸都是怀疑。 作为顶级的暗杀者,她对毒药和草药极为了解,但在她的常识里,植物的生长是受大地和魔力属性决定的。 “大贤者,不是我怀疑您的智慧。但这上面写的所谓杂交计划简直闻所未闻。” “植物又不是魔兽,怎么可能通过这种隨意的拼凑,就获得更优秀的……嗯,用您的话说,性状?” 看著塞西莉亚质疑的目光,雷恩站起身来。 他知道,想要在这个异世界推行现代科学,就必须把复杂的理论简化成他们能听懂的大白话。 “不懂是吧?我给你举个最简单的例子。” 雷恩伸出手指:“ 人类和人类结合,生下来的孩子依然是人类。对吧?” 塞西莉亚点点头:“这是常识。” “好,那精灵和精灵结合,生下来的还是精灵。这也没问题吧?” “当然。” 雷恩拍手身体前倾,直视塞西莉亚的眼眸: “那么请问,如果一个人类和一个精灵结合,生下来的孩子是什么?” 塞西莉亚下意识地回答:“是半精灵啊。” “没错!半精灵!” 雷恩打了个响指: “那么半精灵有什么特点?他们既拥有了精灵族漫长的寿命和对魔法的亲和力,又完美继承了人类的繁殖能力和环境適应力!”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后代,同时保留了父本和母本身上最优秀的特徵!” “虽然半精灵在人类社会和精灵社会备受歧视,但是……” “连人类和精灵都能杂交出更优秀的后代,凭什么植物不行?!既然能有半精灵,那我就能弄出高產抗旱小麦,能弄出无毒巨大土豆!” “这可不是什么闻所未闻的玄学拼凑……” 雷恩看著眼前的夜影魔主: “杀手大姐,记住这个词汇,这叫作遗传学。” 塞西莉亚手里的羊皮纸悄然滑落,掉在桌面上。 人类与精灵的结合,半精灵的诞生……这种在大陆上发生过无数次、被所有人视为理所当然的常识,如今被眼前的大贤者提炼成解释世间万物繁衍的伟大真理! 如果这种被称为遗传学的真理真的能运用在粮食上…… 塞西莉亚的呼吸突然变得有些急促。 “好了,生物课到此结束。” 雷恩打了个哈欠,隨手將桌上的情报和图纸卷了起来塞进怀里。 他拍拍身上穿著的长衣,大步朝著图书馆的大门走去。 “去睡觉吧,明天让我们去好好会一会那群不知死活的亚人商队。” 第14章 属於自己的商队才是好商队 清晨,魔王城还未完全甦醒。 “叩叩叩。” 敲门声在走廊响起。刚洗漱完的雷恩拉开房门,看到门外站著的人时不由得一愣。 门外站著的是阿什莉亚。 她今天换上一套更为正式的黑色君王长袍,头上的螺旋犄角被打理得一尘不染,只是眼底还带著未褪去的惺忪。 “早上好,大贤者。” 阿什莉亚仰起头: “我是来邀请您共进早餐的。另外……亚人商队的代表很快就要到了。” 说著,阿什莉亚从身后拿出一个暗黑色的面具递到雷恩的面前。 “这是?” 雷恩接过面具,材质摸起来非金非木十分轻巧。 两人並肩走在前往餐厅的走廊上,阿什莉亚解释道: “这是用来隱藏您人类身份的面具。如今,您是魔族之中最重要的人物,也是魔族的希望,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她顿了顿,然后又说道: “亚人商队是由一群毫无底线的亡命之徒和姦商组成的。” “如果让他们知道,是一个没有魔力的人类在背后为魔族出谋划策,甚至要断了他们的財路……他们指不定会用出什么卑鄙的暗杀手段。” 雷恩摸了摸下巴点点头: “有道理。断人財路犹如杀人父母,这帮奸商要是急了眼,確实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虽然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现代科学和商战理论,但肉体毕竟还是个毫无战斗力的凡人。 要是走在路上被某个刺客抹了脖子,那可就太冤了。 戴上面具,確实是个稳妥的保护色。 …… 两人简单地用过早饭后,便早早地来到议事厅等待。 议事厅內,阿什莉亚端坐在王座上,面前桌案上堆著几份清晨刚送来的文件。 她低下头认真批阅,但眼眸却时不时地透过文件的边缘,悄悄观察著坐在她左手边的雷恩。 雷恩此刻已经戴上面具,面具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頜和黑眸。 褪去平日里的散漫,戴上面具安静阅读情报的雷恩,身上莫名多了种捉摸不透的神秘气质。 阿什莉亚看得有些出神,直到雷恩翻动羊皮纸的声音响起,她才慌忙收回视线继续看文件。 雷恩完全没注意到小魔王的偷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塞西莉亚刚刚送来的最新情报上。 “有意思……” 情报上显示,这次亚人商队派来谈判的代表名叫尼克。 他是商队首领最小的儿子,因为是狐人与人类的混血,血统不纯在商队內部是一个不受待见的边缘人物。 商队高层这次之所以派他来,本意就是把他作为承受魔族怒火的替罪羊。 在商队那帮人看来,不管魔族有多愤怒,面对即將来临的寒冬和圣战魔族都只能咬碎牙齿往肚子里咽,最终不得不接受这离谱的涨价。 时间在静謐中缓缓流逝。 终於,议事厅的大门被推开。 梅菲斯特迈著步伐走了进来,在他的身后跟著一个年轻的亚人小伙子。 坐在上座的阿什莉亚此刻蒙上一层黑色的轻纱面纱,在暗影中高大的身形若隱若现。 雷恩抬起头打量眼前的尼克。 一个长著醒目狐狸耳朵和蓬鬆狐狸尾巴的年轻人,他身上穿著用料考究华丽却不浮夸的服饰,把自己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尼克的脸上掛著隨便吧,毁灭吧的无所谓表情。 显然,这位不受宠的小儿子很清楚自己替罪羊的定位,甚至已经做好被暴怒魔族当场撕成碎片的心理准备。 梅菲斯特走到阿什莉亚的右侧落座,尼克孤零零地坐在长桌的最末端。 谈判,正式开始了。 “尊敬的魔王陛下。” 尼克敷衍地行了一个抚胸礼然后就像背书一样,面无表情毫无波澜地將商队的涨价诉求复述了一遍。 整个过程,他就像是一个毫无感情的复读机,仿佛这些过分的条款都与他无关。 听完这番傲慢的通牒,阿什莉亚面纱下的脸色冷了下来。 如果是在昨天之前,为了魔族平民能熬过冬天,她或许还会忍气吞声地討价还价。 但昨晚看过了凯撒的日记,又有了雷恩的大棚作为底气,这位年轻的魔王此刻展现出强硬的君王手腕。 “绝无可能。” 阿什莉亚的声音冰冷。 她条理清晰言辞犀利地將商队要求中不合理的地方一一指出,从商道的实际损耗,驳斥到往年交易的契约精神,几乎把商队的贪婪底裤都扒了个乾净。 然而,坐在长桌尽头的尼克根本没有在认真听阿什莉亚的斥责。 他的狐狸耳朵微微抖动,目光在悄悄打量著长桌前端的三个人。 “坐在中间发火的一定是魔王本尊了……右边那个带我进来的是万象魔主……那么左边那个戴著暗黑面具的傢伙,是谁?” 尼克眯起眼睛。 作为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商人,尼克有著敏锐的魔力感知天赋。 他能察觉到魔王身上如深渊般的恐怖魔力,也能感受到梅菲斯特体內浩瀚的能量。 但是,唯独左边那个戴面具的男人,他竟然感知不到任何魔力波动! “完全没有魔法的气息……就像一潭死水。” 尼克咽了一口唾沫: “不,不可能有普通人能和魔王平起平坐!难道说……这人的实力已经达到完全內敛的恐怖境界?魔族什么时候出了这种隱世高手?!” “尼克先生。” 梅菲斯特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打断了尼克的神游: “魔王陛下在等你的解释。” 尼克这才回过神来。 他收起无所谓的表情,伸手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资料。面对魔王的质问,摆烂的替罪羊没有丝毫慌乱。 “陛下,您的指控未免有失偏颇。” 尼克翻开资料,口齿伶俐地开始回应: “今年的粮食减收是人类帝国全境的灾难,收购成本本就居高不下” “况且圣战即將来临,边境的魔兽活动更加频繁,我们的护卫队在运输途中多次遭遇魔兽袭击,抚恤金和武器损耗翻了一倍不止,还有……” 最终他合上资料,不卑不亢地直视著三人: “我们商队也是要吃饭的。价格上涨,完全是应对高风险的合理要求。如果魔族拒绝,那我们只能遗憾地终止今年的贸易了。” 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趁火打劫包装成迫於无奈。 面具下,雷恩的眼睛眯起来,他原本已经准备好塞西莉亚送来的黑料,打算当场把商队代表骂得狗血淋头。 可是现在,雷恩有些不想反驳了。 他注视著尼克的狐狸眼,里面包含了精明与不甘。这是一个极其聪明、口才极佳、临场反应一流的人才。 这样的人才,却在商队里被当成隨时可以拋弃的替罪羊,换做是任何一个人都会心有不甘。 雷恩的心中萌生出一个大胆、也更黑心的想法: 外人的商队终究还是外人的,但如果……能把这支商队连皮带骨地吞下来,变成魔族自己的商队呢? 毕竟,一支属於自己的商队,才是好商队! 就在阿什莉亚和梅菲斯特等待雷恩拋出王炸反击的时候。 啪啪啪。 雷恩抬起手,轻轻鼓起掌来。 “说得好,真是太有道理了。” 雷恩的声音带著讚赏的笑意: “粮產减少,魔兽袭击,成本增加……看来贵商会这次的涨价,確实是事出有因,理由非常正当。” …… 梅菲斯特眼睛眯起,看来这位大贤者又有新点子了。 阿什莉亚则是瞪大了眼睛,隔著轻纱都能感觉到她的震惊与不解。 说好的教他们做人呢?说好的呢?!你怎么就直接投降了?! 嘿咻。 雷恩脸上的笑容稍微扭曲。 阿什莉亚在桌子底下,用她穿著皮靴的小脚使劲踢著雷恩的小腿,显然是在用物理方式表达她的抗议和愤怒。 长桌对面的尼克也愣住了。他早就做好了被扒掉一层皮的准备,结果对方不仅没发火,反而认同了他的鬼话? “那……既然魔族理解我们的苦衷。” 尼克试探性地问道,语气里带著难以置信的错愕: “意思就是,魔族接受涨价了?那我们的谈判……这就结束了?” 雷恩忍著小腿传来的剧痛,在桌子底下伸出手,抓住了阿什莉亚还想继续踢过来的脚踝,並悄悄在她的脚背上安抚性地捏两下暗示她稍安勿躁。 阿什莉亚身体一颤,立刻收回了脚。 搞定了暴走的小魔王,雷恩重新端正坐姿双手交叉叠在桌面上。 “当然,既然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这场关於价格的谈判自然就结束了。” 雷恩的声音变得热情: “不过,尼克先生既然远道而来,就这么让您回去,实在有失我们魔族待客的礼仪。” “不如,今天就留下来吃个便饭吧?也算是庆祝我们……合作愉快。” 面对突如其来的善意邀请,尼克心中更加警惕,但对方都已经答应的如此无理的要求,他也实在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既然是魔族的好意……”尼克微微欠身:“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15章 厨师与食材 议事厅的大门合上,將梅菲斯特与尼克的背影隔绝在外。 雷恩刚刚只是给了梅菲斯特一个细微眼神,万象魔主立刻心领神会,微笑著站起身,以体验魔族底蕴为由热情地邀请尼克去参观魔王城的歷史迴廊。 偌大的议事厅內,只剩下雷恩和阿什莉亚两人。 没有了外人,阿什莉亚一把扯下脸上轻纱转过头直直地盯著雷恩。 阿什莉婭的小脸鼓起像是一只生闷气的河豚。她没有说话,但眼眸里写满了大大的问號。 “咳……魔王大人,请息怒。” 雷恩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面具: “擅自更改计划確实是我的不对,但这绝不是向那群吸血鬼妥协,而是因为……我突然有了一个更好的想法。” “更好的想法?”阿什莉亚眯起眼睛:“是因为那个叫尼克的混血狐人?” “正是。” 雷恩收起玩笑的態度: “那个年轻人非常聪明,临场应变能力极强,但他身上的那股不甘心也是藏不住的。” “他的未来註定不凡,也註定会与他那贪婪短视的父兄爭夺家族的权力。” “既然他们早晚要內部夺权,我们为什么不把这件事提前呢?用这一次的涨价妥协作为麻痹对方的诱饵,当做那支商队最后的断头饭。” “只要我们暗中扶持尼克,彻底掏空、吞併他背后的家族。如此一来,魔族获得的將不再是短暂的物资,而是一支完全受我们掌控、忠诚於魔族的专属商队!” 听完雷恩的宏大构想,阿什莉亚若有所思。 用眼前的一点小亏,去换取未来整条商道甚至情报网的绝对控制权,这笔帐无论怎么算都是魔族血赚。 “我赞同你的长远目光。只是……” 阿什莉亚的眼中浮现出忧虑: “圣战已经开启,人类帝国的风向变幻莫测。那个尼克终究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我们又如何能保证,由他带领的新商队未来不会为了更大的利益而背叛魔族呢?” 面对魔王的顾虑雷恩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阿什莉亚的小手,眼神坚定的看著她。 “相信我。” 感受著手背上传来的温热,阿什莉亚的身体一僵。她看著雷恩的眼睛心底对未来的不安奇蹟般地消散了。 最终,年轻的魔王轻轻点了点头: “好。那这一切……就交给你了。” …… 交谈结束后,雷恩马不停蹄地一头扎进魔王城的后厨。 既然要空手套白狼、拉拢这位未来的商界新星,那接下来的这场餐桌谈判就必须拿出点真材实料。 为了表示诚意,雷恩毫不客气地从库房里翻出珍藏的高阶魔兽火腿。 切片、慢煎、用仅存的一点香料调味……厨房里很快瀰漫出令人垂涎的油脂香气。 午餐时间。 梅菲斯特领著尼克来到了魔王城的专属餐厅。 长条餐桌上,雷恩早就在此等候。 桌面上摆放著热气腾腾的丰盛饭菜,虽然配菜依然只有粗糙植物根茎,但在魔兽火腿的掩映下,显得格外诱人。 梅菲斯特接到雷恩的眼神暗示,自然地停下了脚步。 “尼克先生,我手头还有一些军务急需处理,魔王大人也还有堆积如山的文件尚未批阅,这顿午餐就恕不奉陪了。” 梅菲斯特欠身,指著座位上的雷恩说道: “就请眼前的这位智者,代我们好好招待您吧。” “魔主大人您慢走。” 尼克点点头目送梅菲斯特离开。 其实,这也正是尼克求之不得的局面。 他太想探探这位连一丝魔力都感知不到、却能与魔王平起平坐的神秘面具人的底细,更想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同意商队那些离谱的条件。 尼克在雷恩的对面坐下,没有急著说话,只是默默地观察著。 “別拘束,尼克先生。” 雷恩热情地指了指桌上的菜品: “尝尝看,这是用魔界特產的魔兽肉搭配一些本地植物製作的便饭。” 尼克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浸透油脂的肉排送入口中。隨著咀嚼,尼克的眼睛不由得一亮。 他本以为魔族的食物应该像他们的土地一样粗獷且难以下咽,但出乎意料的是这道菜不仅火候极佳,甚至巧妙地用魔兽油脂中和了植物根茎的苦涩。 “令人惊嘆。” 尼克放下刀叉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虽然只是一些极度简单的食材,但味道却意外的不错。看来魔族之中也有懂得享受生活的人。” “確实可惜啊。” 雷恩摇摇头,意味深长地嘆了口气: “用这些简单的食材,最多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如果手里能掌握更好、更丰富的食材,那肯定能做出让全大陆都为之疯狂的美味食物。” 听著这句看似閒聊的话,尼克狐狸耳朵一抖。 尼克眼神变幻,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顺著雷恩的话接了下去: “阁下此言差矣。在我看来……未必如此。” “哦?” 雷恩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 “愿闻其详。” 尼克直视著雷恩面具下的眼睛,字字清晰地说道: “再顶级的食材,如果落入庸人之手,也不过是一堆浪费金钱的垃圾。优秀的厨师,往往比食材本身更重要。” “在商队里,我就见过太多仗著手里有几样好食材,就不知天高地厚、糟蹋好东西的蠢货。” 雷恩眼底闪过讚赏。 “深表赞同。” 雷恩笑著点点头: “好的食材或许常有,只要花钱总能买到;可是……一位真正懂得火候、能把食材价值发挥到极致的优秀厨师,可不常有啊。” 雷恩身子微微前倾: “对了,尼克先生。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这样一位优秀的厨师吗?”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自然知道。” 尼克毫不避讳地迎上雷恩的目光: “但据我所知,那位优秀的厨师可不一般。他的脾气有些古怪,而且一直被那些平庸的帮厨排挤,以至於直到现在……都没有人知道他的厨艺究竟有多么优秀。” 雷恩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好一个没人知道!” 雷恩开怀大笑,他端起手边的酒杯,遥遥敬向对面的狐人青年: “尼克先生,有一句古话叫酒香不怕巷子深。只要是真的有本事,金子总会发光的。” 雷恩指了指尼克盘子里的魔兽火腿:“赶紧吃吧,可別浪费了粮食。” 尼克愣了愣。 隨后,这位一向注重贵族仪態的狐人青年,放下了所有的偽装和矜持。 他大口大口地撕咬著盘子里的肉排,狼吞虎咽大快朵颐,仿佛要將这二十多年来受过的所有憋屈和冷眼全都就著这顿肉咽进肚子里! 看著吃得满嘴流油的尼克,午饭临近尾声时,雷恩再次悠悠地开口询问: “你说……如果魔王大人想要直接聘用那位优秀的厨师作为魔界专属的御厨……” “他,会同意吗?” 尼克咽下嘴里的肉,他拿起餐巾胡乱抹了一把嘴。 “自然会同意。” “能成为魔王大人的御厨,並为魔族献上最丰盛的宴席……將是那位厨师毕生的荣幸!” 话音落下,两只狐狸对视一眼。 隨后,魔王城的餐厅里爆发出默契十足且不怀好意的畅快大笑。 第16章 知识与肉 午饭过后,气氛已经变成心照不宣的融洽。 雷恩擦擦嘴站起身来: “吃饱喝足,不如我带尼克先生在魔王城里隨便逛逛,消消食如何?” “求之不得。” 尼克立刻起身眼神里满是期待。 他知道,神秘面具人终於要向他展示魔族的底牌了。 两人离开餐厅,在雷恩的带领下,他们穿过深邃的走廊来到魔王城的大图书馆门前。 早已在此等候的万象魔主梅菲斯特微笑著抬起手,两扇的大门向两侧缓缓拉开。 轰隆轰隆…… 入眼之处,是高达数十米的环形书架。悬浮的魔法光球在书架间游走照亮数以万计的藏书。 在这个时代,知识,尤其是关於魔法的知识是昂贵且被垄断的珍宝。在人类帝国,哪怕是一张残缺的低阶火球术捲轴都能在黑市上卖出高价。 尼克站在层层叠叠的书架前,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当年为了弄到一本中阶的风系魔法书,父亲像条狗一样在人类子爵的府邸外跪了整整一天,低声下气地送上商队半年的利润才换来那本薄册。 而在这里,被人类贵族视若珍宝的魔法知识就像是路边的石头一样被隨意地堆砌在书架上。 雷恩走到书架前,隨手抽出一本落满灰尘的古籍。 呼…… 雷恩吹散封皮上的灰尘,然后他將这本书塞进了尼克的怀里: “看看吧。” 尼克手忙脚乱地接住古籍。 《魔兽习性全解与高阶精神驯服法阵构筑》 尼克颤抖著手翻开书页。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里面不仅详细地记载了大陆上数百种魔兽的生活习性、弱点和食谱,更要命的是后半部分竟然附带了完整无缺的魔兽驯服法阵图解! “这……这怎么可能……” 作为从小在商队长大的狐人,他太清楚这本书的价值了! 商队在荒野上行商,最大的损耗和风险不是强盗,而是神出鬼没的魔兽突袭。 如果商队能掌握驯服法阵,不仅能彻底解决运输安全问题,甚至能驯服风行兽拉车將运输效率提高十倍以上! 这是一座能下金蛋的金山! “阁下!这本……” 尼克激动得脸色通红,刚想开口討要。 “嘘。” 雷恩伸出手指,抵在面具的嘴唇位置制止了尼克的发言。 “別太激动,尼克先生。” 雷恩手指站在门口的梅菲斯特: “很可惜,我並不是这座图书馆的主人。这本书记载的知识虽然美妙,但想要借走它,还得看您未来能不能拿出让万象魔主大人满意的诚意了。” 尼克恍然大悟。 他盯著手里的古籍,眼中闪过挣扎、贪婪,最后化作果决。他恋恋不捨地合上书本,恭敬地將其重新放回原位。 在放回书本后,尼克彻底坚定了决心。 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自己的父亲就是个目光短浅的蠢猪!居然为了在粮食上多赚那三成的差价,就妄图去要挟拥有如此底蕴的魔族? 那个没有见识的老傢伙,根本不知道什么才是这个世界上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如果能换取这座图书馆里千分之一的知识,別说卖陈麦,就算让他把整个商队打包白送给魔族,他也心甘情愿! 离开大图书馆,雷恩带著心潮澎湃的尼克来到了魔王城外的魔力大棚。 “看看这个。” 雷恩拍拍压製法阵穹顶。 尼克透过穹顶看到了在土地上破土而出健康生长的翠绿豆角小苗。 “这……这是正常的植物?在魔界的土地上?!” 尼克看著眼前的绿意。 能破解魔界的诅咒种出正常的植物,这意味著魔族摆脱粮食危机只是时间问题。 他不仅为父亲那种不知死活的敲诈感到悲哀,更庆幸自己做出了明智的选择。 “不止是种地。” 雷恩手指大棚外围不断吸收游离魔力並凝聚出低阶魔晶的捕获法阵。 “尼克先生,你是聪明人。知道魔族地下有整片大陆最大的魔晶矿脉,这种低阶魔晶在我们这里就跟垃圾一样。” 雷恩的眼睛透露出精明: “人类帝国虽然看重高阶魔晶,但在这片大地上,终究是买不起高阶魔晶的低阶魔法师和学徒占绝大多数。” “薄利多销,下沉市场。懂我的意思吗?” 雷恩拋出诱饵: “未来,魔族可以为你提供海量、廉价的低阶魔晶,让你去垄断人类帝国的中低端魔法市场。” “而我的要求只有一个……” 雷恩盯著尼克的眼睛: “我需要种子。大量优良的农作物种子。抗寒的麦子、高產的水稻、耐旱的蔬菜,越多越好。” “这將是我们达成的第一笔交易。” “完全没问题!” 尼克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这对他来说就是天上掉馅饼。 然而,作为一名商业天才,尼克的脑海中闪过在图书馆看到的古籍,大胆的想法脱口而出: “阁下,恕我直言。您既然有了大棚,有了农作物,又掌握了那本驯服魔兽的魔法书……您为什么不考虑养殖魔兽呢?” 尼克兴奋地比划著名: “人类帝国的骑士在修炼斗气时,必须大量食用魔兽肉来补充气血。但野外的高阶魔兽太难猎杀,导致魔兽肉的价格居高不下。” “如果魔族能利用这些大棚种植的饲料,成规模地圈养低阶甚至中阶魔兽……那可是全大陆都从未开发过的暴利市场啊!” 养殖魔兽?! 臥槽!这小子真特么是个商业奇才啊! 雷恩原本只想著种地解决温饱,却忽略了异世界特有的蛋白质需求。 雷恩看向尼克的眼神越发满意了,这个代理人,他算是找对了。 …… 参观结束。 尼克带著雷恩的隱秘承诺以及条约,斗志昂扬地踏上归途。 梅菲斯特亲自为他送行,给足了这位白手套面子。 隨著商队代表的背影消失在荒野尽头,雷恩摘下面具。 “都谈妥了吗?” 阿什莉亚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雷恩的身边,她已经换下君王长袍,穿上了利落的紧身工装,袖口高高挽起,银髮也被简单地扎成马尾。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鱼儿已经咬死鱼饵了,接下来我们只需要等他自己把鱼线缠在脖子上就行了。” 雷恩自信地笑了笑,隨后上下打量著阿什莉婭的这身打扮: “你这是……准备去哪?” 阿什莉亚鼓著脸白了雷恩一眼: “这不重要。” 我堂堂魔界之主为了填补坑洞,居然要苦哈哈地去下矿洞当矿工,都是因为这个可恶的贤者! 说完阿什莉婭生著闷气就准备前往深渊矿坑,雷恩突然想起什么,他叫住正在离开的阿什莉婭。 “等等,阿什莉亚。你离开前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雷恩认真地问道: “在你们魔界,有没有什么魔兽……是吃得少、长得快、最好还能大量繁殖的?” “吃得少,长得快,还要能大量繁殖?” 阿什莉亚停下脚步,皱眉认真地思索了片刻。 “关於吃这方面的事情……” 阿什莉亚给出了建议: “大贤者,您应该去问问巨腹魔主巴鲁。” 第17章 篝火祭奠 阿什莉亚风风火火地跑去下矿洞后,雷恩也没有閒著,他一头扎进大图书馆。 至於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巨腹魔主巴鲁询问食材? 原因很简单,雷恩作为一个凡人,他根本不知道那位魔主平时究竟在哪座山头乾饭。 烛光下,雷恩坐在堆积如山的书籍中,炭笔在羊皮纸上不断划掉一个又一个名字。 “烈焰猪……不行,这玩意儿饿急了会喷火,用木头建的养殖场分分钟被烧成灰” “岩甲牛……也不行,生长周期太长了,等它长出一身肉,黄花菜都凉了” “酸液兔……臥槽,这玩意儿排泄物带强酸?那谁敢去铲屎?” 雷恩烦躁地抓抓脑袋。 通过查阅资料,他確实在书里找到了几种看似適合圈养的低阶魔兽,但它们无一例外都有著各自的缺陷。 异世界的生物终究没有经过人类漫长岁月的农业驯化,想要找一种完美符合吃得少、长得快、肉还多的完美家畜完全是大海捞针。 “看来闭门造车还真是不行,真得找那个懂行的老胖子问问……”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窗外的天空彻底被黑暗笼罩。 寒风顺著窗户缝隙灌进图书馆,让穿著单衣的雷恩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脚下的影子泛起涟漪。 “大半夜的还在折腾这些废纸,大贤者,您的精力还真是旺盛呢。” 伴隨著香气,塞西莉亚从暗影中走出。 她今天原本是刚从人类帝国收集完情报回来,打算向魔王阿什莉亚匯报勇者的最新动向。 结果找遍了魔王城也没感应到阿什莉亚的气息。 閒著也是閒著,塞西莉亚感应到图书馆还亮著灯,便决定过来看看这位总能创造奇蹟的贤者。 塞西莉亚走到雷恩身后看见他单薄的衣衫。 她隨手一挥取出魔兽羊绒毛毯披在雷恩的肩膀上。 “注意点身体啊,小疯子。” 塞西莉亚慵懒地靠在书桌旁,红唇勾起: “你现在可是我们魔族未来的希望,要是就这么被冷风吹得感染风寒死掉,那乐子可就大了。” 感受著肩膀的温暖,雷恩心里一暖,隨后拉了拉毛毯將自己裹紧了些。 “谢了,杀手大姐。这大半夜的跑来找我,有事?” “没什么正事,单纯没找到陛下而已。” 塞西莉亚伸出手指拨弄著桌上的烛火,隨口问道: “想听八卦吗?” “说来听听。” 塞西莉亚掩嘴轻笑: “勇者大人现在可是焦头烂额呢。” “按照教会给的神諭,他现在已经踏上了寻找下一名天命队友的旅途。” “据我的情报网显示,那位队友似乎是一名精灵少女弓箭手。” “精灵?据说那帮长耳朵傲慢得很,平时隱居在森林里连人类国王的面子都不给。” 雷恩摸摸下巴。 “谁说不是呢。所以勇者的这趟旅途註定不会一帆风顺,精灵族设下重重考验,勇者大人这几天在森林外围可是吃了不小的苦头。” 塞西莉亚顿住,语气里带上些许怜悯: “不过,最可怜的还是跟在勇者身边的那位小魔法师伊丽丝。” “那勇者为了维持他的仪態,什么脏活累活、扎营做饭,全都丟给小姑娘一个人做。” “可怜的小姑娘这两天累得连法杖都快举不起来了。” 雷恩的眼神黯淡,但很快恢復平静。 “路途艰难?挺好的。” “他们找队友的路途越是坎坷,越是浪费时间,魔族能用来发育和种地的时间就越多。” 不过说到这里,雷恩脑海里闪过念头: “对了,既然你的情报网连他们每天干什么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那我们为什么不趁著勇者现在还没完全成长起来,还没有凑齐队友……” “直接派几个像你这样的顶级刺客,过去把他给宰了呢?” 把危险扼杀在摇篮里,这不是最基本的常识吗? 听到这个问题,塞西莉亚拨弄烛火的手指停了下来。 “你以为以前的魔王没这么干过吗?” 塞西莉亚直起身子说到: “在过去的几千年里,魔族尝试过无数次在勇者弱小时进行暗杀。毒杀、刺杀、甚至是魔主级別的直接献祭式自爆……” “结果呢?” “结果就是,根本杀不死。” “因为在勇者彻底成长起来、拥有击败魔王的力量之前,他是受到女神庇护的。” “每一次,当致命的攻击即將落下时,要么是恰好有陨石砸中刺客,要么是神器爆发出无法打破的神圣屏障,甚至是引发空间乱流將勇者直接传送走……” “那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在剧本走到最终决战之前,我们这些反派最多只能给勇者使一些无关痛痒的绊子,根本无法终结他的生命。” 雷恩无语地摇摇头。 “锁血掛加剧情杀免疫……这狗屁神明还真是把拉偏架玩到了极致啊。” 雷恩低声咒骂一句,隨即將这件事拋在脑后。 “算了,不管那个开了修改器的白痴了。” 雷恩站起身整理好衣服: “杀手大姐,你知道巨腹魔主巴鲁的领地在哪里吗?” “巴鲁?” 塞西莉亚有些嫌弃: “知道是自然知道。不过,大半夜的,你找那个又肥又丑的老傢伙干什么?” 雷恩咧嘴一笑: “当然是为了魔族的未来。大棚种地只是解决温饱,我得找他探討一下,怎么给魔族弄点肉吃吃。” 听完雷恩的构想,塞西莉亚有些侧目。虽然她对怎么养猪一窍不通,但她还是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 “好吧,既然是为了肉。” 塞西莉亚走上前挽住雷恩的手臂。 “抓紧了,暗影穿梭可不怎么舒服。” 伴隨著一阵天旋地转,两人一同迈入深邃的黑暗之中。 …… 当雷恩眼前的视线重新恢復清晰时,他已经来到了一片宽阔的山谷盆地。 这里,就是巨腹魔主巴鲁的领地。 刚一落地,雷恩就感觉格外的不同。 他本以为魔主的领地在深夜应该是阴森恐怖死气沉沉,出乎意料的是此刻的盆地里是一片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山谷的中央点燃著几座巨大的篝火。火光碟机散了魔界初冬的寒风。 成百上千的魔族平民围绕著篝火进行著某种简陋但又热烈的祭典。 而在人群的最中央,用巨大石块垒成的祭坛上巨腹魔主巴鲁盘腿坐在那里。 他肥胖的脸上挤满了憨厚慈祥的笑容,像个异界版的巨型圣诞老人。在他的脚边,堆著几个大麻袋,里面装满著用某种甜味树皮和糖分熬製成的糖果。 “排好队,排好队!今天每个人都有份!” 巴鲁声音在夜空中迴荡,他伸出大手將一颗颗糖果分发给排队走上前来的魔族孩子们。 那些衣衫襤褸的孩子们接过糖果,脸上绽放出最纯粹灿烂的笑容。 “谢谢巴鲁大人!” “感谢魔主!” 雷恩静静地站在阴影里,看著这温馨的一幕。 坐在祭坛上的巴鲁感应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被塞西莉亚带过来的雷恩。 老巴鲁眼睛一亮,他顾不上分发糖果激动得一身肥肉都在颤抖。他从祭坛上站起身迈开步伐朝著雷恩大步走来。 “哈哈哈哈!看看是谁来了!是我们魔族的奇蹟,伟大的大贤者!” 巴鲁爽朗的大笑声压过了篝火的劈啪声。他走到雷恩面前热情地揽住雷恩肩膀,不由分说地將他往篝火中心位置带去。 “老巴鲁,大半夜的,你们这是在庆祝什么?” 雷恩艰难地从巴鲁的腋下探出头来。 巴鲁指著周围欢笑的孩子们: “庆祝什么?当然是庆祝我们终於有了粮食!” “这几十年来,这是孩子们第一次在入冬前,感受到肚子被填饱的滋味。” “这一切都拜您所赐,大贤者。今晚的篝火……是专门为您而燃的!” 第18章 纯粹的快乐 篝火在山谷中央劈啪作响,火光將夜空撕开一道温暖的口子。 雷恩站在阴影与火光的交界处看著篝火旁手牵著手、围成一圈笨拙地跳著欢快舞蹈的孩子们。 他们身上穿著打补丁的旧衣服,小脸也有些消瘦,但此刻一张张沾著灰尘的脸上,却绽放著雷恩这辈子见过的最毫无防备的灿烂笑容。 “哈哈哈!抓不到我!” “把糖果交出来!” 清脆的童音和毫无顾忌的笑声在夜风中迴荡。 看著这一幕,雷恩突然感觉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一种陌生却又无比怀念的情绪从他的心底涌了上来。 那是快乐。 纯粹的、不带一丝一毫杂质的快乐。 自从在地球上长大成人,被塞进名为社会的绞肉机里运转。 自从穿越到这个见鬼的异世界,在烂泥和马粪里为了半块黑麵包连滚带爬……雷恩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了。 他早就习惯了用冷漠、市侩和利益交换来偽装自己。 但现在,看著因为吃饱了肚子就开心得手舞足蹈的小孩,雷恩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何时已经高高扬起。 他很贪婪。 雷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带著糖果甜味的空气,在心底细细地品味著这种久违的悸动。 他恨不得將这一刻的寧静永远刻在脑海里。 “嘿,拿著。” 巴鲁凑了过来將一块巴掌大小的硬块塞进雷恩手里。 “这是……糖?” “没错,甜树皮熬出来的粗糖。” 巴鲁咧著嘴: “多亏了你弄出来的大棚,也多亏了魔王大人。” 巴鲁看著跳舞的族人,语气里满是感慨与敬意: “大贤者,阿什莉亚大人受到您的启发用了一整个晚上的时间,硬生生把高阶生命催生魔法,拆解成了一个个最基础的魔力迴路线段!” “这就意味著,只需要几个普通的魔族平民站在一起,把各自的魔力按照顺序拼凑注入法阵,就能合力施展出生长魔法!” 把高阶魔法拆解成普通人能用的流水线工艺?! 这是那个动不动就生闷气的小魔王能做出来的事情吗? “现在,我们不仅有了足够的口粮,甚至还有富余的植物拿来榨糖了!” 巴鲁拍拍雷恩的肩膀。 雷恩感受著手里的粗糖,心里有股暖流在涌动。他转头看向巴鲁,刚准备把话题切入正轨: “对了,老巴鲁,其实我今晚来找你,是想和你探討一下关於魔兽……” “大家静一静!” 雷恩的话还没说完,巴鲁就扯开嗓门。 热闹的篝火晚会很快安静下来,所有魔族的目光都匯聚到老巴鲁的身上。 巴鲁拉住雷恩的胳膊將他从阴影中拽到篝火旁。 “我的族人们!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了!” 老巴鲁骄傲地拍著雷恩的后背,大声向眾人宣告: “站在你们面前的,就是属於我们魔族的智者!是破解了我们千百年来挨饿诅咒的大贤者!今天你们吃到肚子里的粮食,还有孩子们嘴里的糖,全都是他带来的奇蹟!” 人群爆发出阵阵惊呼。 隨后,魔族的大人们开始自发地走上前。 那些身高两米长著犄角或鳞片的强壮魔族,在雷恩这个瘦弱的人类面前表现出拘谨。 他们走到雷恩面前弯下腰用生硬却真诚的语气道谢。 雷恩看著他们的眼睛。 在那一双双竖瞳的眼眸里,他看到了对未来生活的炙热希望,看到了对他的无尽感激。 但同时,他也捕捉到他们身体的紧绷,是对雷恩人类身份的防备与轻微恐惧。 毕竟几千年来,人类带给魔族的只有杀戮、异端审判和长达百年的飢饿封锁。 巴鲁注意到族人们下意识保持的距离,他的脸上浮现出尷尬和不好意思,他刚想开口呵斥几句雷恩摆摆手制止了他。 雷恩不在乎。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他不需要虚偽的拥抱。雷恩很清楚,信任不是靠几句漂亮话就能建立的,未来他的所作所为会自然而然地碾碎一切隔阂。 大人们退下后,安静被杂乱的脚步声打破。 “贤者哥哥!” “谢谢大哥哥!” 与大人们的拘谨不同,魔族的孩子们完全不在乎什么人类不人类、什么种族仇恨。在他们眼里,谁给他们糖吃,谁让他们吃饱,谁就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十几个长著各种毛茸茸耳朵、小犄角或是小尾巴的孩子们嘰嘰喳喳地涌上来,转眼间把雷恩围了水泄不通。 “大哥哥,这个给你!这是我在河边捡到的最好看的发光石头!” “贤者大人,这是我用乾草编的小虫子!” “这、这个是我吃剩的一半糖果……很甜的,给您!” 孩子们爭先恐后地踮起脚尖,將他们自认为最珍贵的宝物一个劲儿地往雷恩的怀里塞。 不过眨眼间的功夫,雷恩的怀里就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树枝、草编玩具,甚至还有沾著口水的热乎半块粗糖。 “哎哎!慢点慢点,装不下了!” 面对这群无比热情的小恶魔,雷恩彻底招架不住。他抱著满怀的“垃圾”狼狈地转过头向巴鲁求救。 快来管管你们家的小崽子们! 老巴鲁笑著走上前,用粗壮的手臂一挥,像赶小鸭子一样把孩子们稍微拦开了些。 “好了好了,小崽子们,大贤者可拿不下你们这么多宝贝!” 巴鲁衝著孩子们挤挤眼睛说道: “你们难道不知道吗?送给大贤者最好的礼物,根本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呀,巴鲁大人?” 头顶长著小羊角的小女孩好奇地问道。 巴鲁低下头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 “当然是……陪他玩一场永远也不会累的抓人游戏啊!” 雷恩闻言一愣,隨即看著孩子们亮起的大眼睛,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啊。” 雷恩把怀里的小礼物小心放在一旁,然后捲起袖子摆出凶神恶煞的姿势冲向孩子们: “谁先被我抓到,明天的糖果就归我了!吼!” “呀……!快跑!” 孩子们爆发出欢呼声和尖叫声,像炸开的鸟儿四散跑开。 雷恩大笑著毫不顾忌形象地跟在魔族小孩们身后,在篝火边缘的空地上追逐打闹起来。 看著雷恩在人群中的奔跑身影,塞西莉亚不知何时走到巴鲁的身边。 “真是不可思议。” 塞西莉亚看著与孩子们打闹的雷恩,开口调侃道: “那个傢伙明明是比梅菲斯特还要聪明的智者,此刻却像个白痴一样……还有你,老巴鲁。” 塞西莉亚转过头,上下打量著这座肉山: “我一直搞不明白。你这傢伙长得又胖又丑,吃起东西来像头没开化的野兽,为什么魔族里所有的孩子都那么喜欢亲近你?” 听到妖嬈魔主的调侃,巴鲁没有生气。 他的眼睛倒映著跳跃的火光,脸上浮现出大智若愚的温和。 “秘诀其实很简单啊,塞西莉亚。” 巴鲁看著远处的笑脸轻声说道: “只要一直保持著童心就好。” 保持童心。 这四个字从一位杀人不眨眼的魔主嘴里说出来,显得是那么荒诞,却又那么充满力量。 塞西莉亚一怔。 片刻后,她的嘴角浮现出发自內心的笑容。 “真是一群无可救药的疯子。” 塞西莉亚低声呢喃,隨后她迈著轻盈妖嬈的步伐走进篝火旁的舞蹈圈子里,隨著粗獷的节拍翩翩起舞。 看著彻底融入氛围的眾人,巴鲁憨厚地笑了笑。 他转过身抱起几根粗壮的圆木掷入火堆中。 轰……! 炽热火光冲天而起,驱散了冬夜所有的严寒,將这片魔界的天空映照得充满希望。 第19章 魔蚁兽 经过一夜的欢庆,雷恩睡了穿越以来最踏实的一个好觉。 第二天清晨,当初冬阳光透过窗欞洒在脸上时,雷恩在柔软兽皮床上缓缓睁开眼睛。 雷恩伸出大大的懒腰,脑海里回味著昨晚的篝火与笑声,嘴角依然掛著弧度。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规整且简朴的石屋,墙壁的转角处没有任何石块拼接的缝隙,平滑得宛如一体。 很显然,这是魔族人们用魔法捏出来的石屋。 雷恩翻身下床推开石屋的木门。 清新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还没等雷恩打出一个哈欠,小小的黑影一头撞进他的怀里。 “贤者大哥哥!早上好!” 雷恩低头一看,是那个长著小羊角的魔族小女孩。 小女孩仰起红扑扑的脸蛋,献宝似地將双手高高举起。在她的手里是一根大约一米长的木棍。 “大哥哥,这个给你!” 小女孩兴奋地挥舞著手中的木棍,眼里闪烁光芒: “这是我在森林边缘找到的最最最笔直的木棍!它是我最珍视的宝物,不管去哪里我都会带著它。” “它陪我走过了好多个黑黑的夜晚,现在……我希望把它送给您!” 雷恩低下头將视线聚焦在木棍上。 一根被小女孩的手汗盘得有些包浆发亮的灰褐色木棍。 不可思议的是木棍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枝丫凸起,线条流畅笔直得像是用车床加工出来的一样,完全不像是自然生长的树枝。 完美的长度,绝佳的握感,再加上这无可挑剔的笔直度…… 这特么简直就是一把绝世好剑啊! 这玩意儿要是放在他小时候,只要一棍在手,村子附近的两亩油菜花田绝对会全军覆没,连村口的黄狗看了都得挨两棍子再走! 没有任何男人能拒绝一根笔直的树枝! 雷恩伸出双手,从小女孩的手中接过这件稀世珍宝。 他感受著木棍的分量,然后温柔地摸了摸小女孩的羊角: “这份礼物,我非常非常喜欢。谢谢你,这绝对是我收到过最棒的武器。” 听到大贤者的夸奖,小女孩开心地咯咯直笑,隨后心满意足地转过身一蹦一跳地跑去找其他小伙伴玩耍。 雷恩站在原地目送女孩离开后,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木棍。 下一秒。 “唰!唰唰!” 雷恩握著木棍,在半空中挽了几个幼稚的剑花,嘴里还配合著发出咻咻的剑气声。 一套行云流水的绝世剑法施展完毕后,他瀟洒地將木棍一收,郑重其事地將其別在自己的腰带上。 雷恩这套幼稚的动作,被不远处的塞西莉亚尽收眼底。 塞西莉亚靠在石墙上看著腰里別著根树枝沾沾自喜的男人,她的嘴角漾起轻笑。 可笑著笑著,塞西莉亚的眼眸底却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嫉妒。 她嫉妒小女孩能毫无保留地交出自己的善意,她也嫉妒雷恩能因为一根破树枝就能露出纯粹的笑容。 那是她这种常年游走在鲜血、谎言与暗杀中的人,终其一生都难以触及的光。 “大贤者!昨晚睡得还好吗?” 老巴鲁声音从远处传来,他手里捧著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肉汤,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昨晚简直太棒了。” 雷恩拍拍腰间的木棍,笑著迎了上去: “老巴鲁,能看到那些孩子们的笑容,是我获得的最大满足。” 巴鲁闻言脸上绽放出憨厚的笑容。 “走吧,吃完早饭,我带你在我的领地里转转。让你看看咱们魔族大干一场的决心!” 吃过简单的早饭,雷恩跟在巴鲁的身边开始在山谷盆地里閒逛。 在这片暗红色的荒野上十几座闪烁微光的魔力大棚拔地而起。 在其中一座大棚內,五个身材魁梧的成年魔族战士满头大汗地围成一个圈。 他们手牵著手闭著眼睛,嘴里吃力地吟唱著咒语。 五个人的魔力通过脚下的阵法迴路匯聚在一起,化作微弱的绿色光芒注入泥土中。 “成了!发芽了!” 翠绿的嫩芽从泥土中钻出舒展著娇嫩叶片。 而那五个成年魔族战士双腿一软齐刷刷地瘫坐在地上,他们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早已被汗水湿透。 联合施展被拆解的生命魔法,对他们这群糙汉子来说比打一架还要累上一百倍。 但是,当他们抬起头看到茁壮成长的绿色作物时,疲惫的眼底充斥著希望的光芒。 不仅仅是大人们。 大棚外围孩子们也没有閒著,他们有的拎著小號的木桶帮忙打水,有的在仔细地捡走土地里的碎石。 每个人都在做著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整个领地展现出生机勃勃的景象。 “真是一群了不起的傢伙。” 雷恩由衷地感嘆道。 “那是当然,只要有了希望,魔族从不缺乏吃苦的耐力。” 巴鲁骄傲地挺起大肚子,隨后他转过头看向雷恩: “对了,大贤者。昨晚篝火晚会上你话还没说完。你特意跑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雷恩收回视线: “老巴鲁,种地只能解决饿不死的问题。但战士们要训练,孩子们要长身体,光吃素是不行的。” “我来找你,是想问问魔界有没有什么適合大规模圈养的魔兽?要求很简单,吃得少、长得快、最好还能大量繁殖。” “圈养魔兽?” 巴鲁摸摸下巴陷入沉思,然后老巴鲁一拍大腿。 “有!还真有一种完美符合您要求的存在!” 巴鲁向雷恩比划道: “魔蚁兽!不知道大贤者您听说过没有?这玩意儿简直是浑身是宝啊!” “魔蚁兽?” 雷恩来了精神。 “没错!” 老巴鲁咽了口唾沫,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 “这群大虫子简直是不挑食的典范!只要有足够的植物碎屑和烂树叶它们就能繁殖,而且生长周期极短!” “它们的蚁卵,那可是难得的大补之物,富含极高的营养!” “幼虫吐出来的丝,坚韧无比,稍微加工一下就能织成极好的布料。” “等它们蜕变成成年体,外面的甲壳硬得能拿来当士兵的轻甲!” 老巴鲁说到这里忍不住砸吧一下嘴: “最关键的是,剥开甲壳后,里面那白花花的肉……嘖嘖,烤起来带著一股子奇特的鲜甜味。” 卵能当高蛋白营养品,幼虫能纺织,成虫能做装甲,肉还能吃?! “就它了!” 雷恩一拍巴掌,但又隨即问道: “这么完美的生物,你们以前为什么不抓起来养?!” 听到这个问题,老巴鲁脸上的兴奋稍微褪去一些,他摊开双手: “大贤者,魔蚁兽是典型的群居生物,普通的工蚁和兵蚁根本没有智商,只会攻击一切靠近的生物。” “想要圈养它们,唯一的办法就是深入地下巢穴,用高阶的精神契约强行驯服体型庞大且精神力恐怖的魔蚁兽蚁后。” “在幽闭的地下巢穴里,不仅要面对成千上万悍不畏死的兵蚁,还要扛住蚁后的精神衝击。” “对於普通魔族来说,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听到这凶险的驯服条件,雷恩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不就等於要下个地狱级副本去抓boss吗? 然而,老巴鲁话锋一转。 “普通魔族確实办不到。” “但如果是早就閒得发慌的魔主亲自出手去抓一头虫子……” “那事情,可就不一样了!” 第20章 虫族的邀请 暗影涟漪在荒野上空撕裂。 伴隨著的空间扭曲感,三道人影被重重地吐在布满砾石的荒地上。 “呼……咳咳!该死,老巴鲁,你这老傢伙平时到底吃了多少东西!” 塞西莉亚刚一落地,便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喘息著,她看老巴鲁的眼神仿佛要在他的肥肉上剜出两个洞来。 “你真该考虑减减肥了!” “哈哈哈哈,別生气嘛,塞西莉亚。” 老巴鲁挤出憨厚无辜的笑容: “吃得多可是福气。再说了,我这身肥肉在冬天可是顶级的保暖皮草啊。” 在一旁缓过晕眩感的雷恩,听见两人的拌嘴无奈摇摇头。 他站起身开始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荒凉的戈壁滩,周围只有满地的碎石和几株枯死的荆棘,四处静悄悄的。 雷恩转了一圈,然后疑惑地看向老巴鲁: “老巴鲁,你不是说带我来找魔蚁兽吗?这四周光禿禿的,连个虫子洞都没看见,那些大虫子在哪呢?” 老巴鲁手指向三人正前方不远处的光禿禿小山。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大贤者。那就是魔蚁兽的巢穴。” “哪呢?” 雷恩顺著他的手指看去,试图在山脚下寻找类似蚂蚁洞的入口。 “別找地洞了。” 老巴鲁再次用手指了指: “我的意思是……你眼前看到的这座小山,就是魔蚁兽的巢穴。” “……哈?” 雷恩抬起头仔细打量起眼前上百米高的山丘。 这居然是在魔蚁兽年復一年的繁衍和挖掘下,无数的泥土、分泌物和碎石被堆砌在一起形成的蚁造山丘?!! “臥槽……” 雷恩头皮一阵发麻: “这么庞大的族群规模?这座山里的魔蚁兽,没有个一千万也得有几百万只吧?!” 老巴鲁点点头:“差不多,甚至可能更多。” “那它们吃什么?!” 雷恩发出灵魂拷问。 几百万张嘴,就算只是一群虫子每天消耗的有机物也是一个天文数字。这片戈壁滩连根毛都没有,它们靠什么维持这么庞大的生態系统? 老巴鲁被问住了,他挠挠光禿禿的脑袋,含糊不清地憋出一句: “呃……也许,它们会在地下自己种田?” “神特么虫子会种田!” 雷恩翻了个白眼,只不过他心里明白,这种级別的虫群內部绝对有著一套严密且超乎常理的生存逻辑。 雷恩摸著下巴观察起这座特殊的小山。 几百万只魔蚁兽,加上这种如同碉堡般坚不可摧的建筑结构,內部必然布满了错综复杂的迷宫和通风管。 如果是人类帝国的正规军来围剿,常规的火攻、水淹或者毒烟,恐怕都很难渗透到巢穴的最深处。 这在战术学上,几乎是一个无懈可击的完美战爭堡垒! “有点棘手啊……” 雷恩皱起眉头: “蚁后肯定藏在防守最严密的地底最深处,我们该怎么穿过几百万只兵蚁的防线,毫髮无损地把蚁后弄出来?” “这有什么难的?” 老巴鲁插嘴道: “我皮糙肉厚,那些兵蚁的钳子咬在我身上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我直接走进去,一路趟到地底,把那只大虫子揪出来不就行了?” 塞西莉亚把玩著垂在胸前的长髮: “或者更简单点。只要你能確定蚁后的具体位置,我可以直接用暗影魔法穿梭到它的背后,把它打晕了带出来,连一秒钟都不需要。” 雷恩张了张嘴,原本满脑子的声东击西、灌水下毒等战术卡在喉咙里。 是啊,他完全是用普通人的思维在思考对策。他忘了站在自己身边的这两个傢伙,是放眼整片大陆都屈指可数的战力天花板。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战术、什么完美堡垒全都是一戳就破的纸老虎。 但转念一想,如果不是这个世界充满著各种毁天灭地的魔法,如果不是魔蚁兽刚好诞生在魔主扎堆的魔族领地…… 以这种虫群恐怖的体量和繁衍能力,恐怕早就占领这个世界的半壁江山了吧? 就在雷恩感慨世界观参差的时候。 “咔噠……咔噠……” 下一秒,一只体型足足有青少年大小的生物从阴影中爬了出来出现在三人面前。 这特么是蚂蚁?! 这只魔蚁兽四对节肢两小两大,前肢为镰刀状骨爪,头部宽大复眼浑浊,巨顎外露带锯齿,体表浅黄褐外骨骼,关节处有暗红纹路 。 这玩意简直就是科幻电影里跑出来的虫族! 哪怕雷恩身边站著两位魔主,直面这种生物时,恐惧依然让他呼吸一滯。 然而,这只看起来凶残无比的魔蚁兽,並没有摆出攻击姿態。 它趴在距离三人十步远的地方,一种奇特且富有节奏的声音通过它的身躯震动发出,似乎在传递著某种信息。 紧接著,让雷恩三观彻底崩塌的一幕出现了。 站在他身旁的老巴鲁清了清嗓子,然后对著那只魔蚁兽发出一阵咕嚕嚕、咔噠咔噠的奇怪喉音。 接著那只魔蚁兽停顿一下,再次发出声音。老巴鲁也跟著点头,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嘶………。 一人一虫,竟然就这么当著雷恩的面毫无障碍地聊了起来! “臥槽……” 雷恩惊恐地指著老巴鲁: “你特么……连外语都会说?!” “大惊小怪。” 塞西莉亚在一旁解释道: “老巴鲁的暴食天赋让他能解析大部分被他吃下肚子的魔兽习性。这老胖子以前肯定没少偷吃。” 老巴鲁回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没有否认塞西莉亚的揭短。 “咳咳,大贤者。刚才这只魔蚁兽带来了一个消息。” 老巴鲁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他手指眼前的巢穴: “底下的那只蚁后……她感知到了我和塞西莉亚的力量降临。” “然后呢?她准备集结虫群跟我们决一死战?” 雷恩问道。 “不……” 老巴鲁摇摇头: “她说她非常害怕,根本不想跟我们起衝突。为了表达她的诚意和友善……” “她非常礼貌地邀请我们,进她的巢穴里坐坐。” 第21章 进化的绝唱 跟隨在嚮导虫身后,三人正式踏入这座堪称奇蹟的地下迷宫。 这是一段光怪陆离的旅程。 刚步入地下通道,前方的道路是被杂乱的岩石和碎土泥掩埋。然而,嚮导虫只是发出一阵咔噠声,黑暗中转眼间涌出成上百只兵蚁和工蚁。 它们如同最精密的机械齿轮,分工明確,动作高效,硬生生在几秒钟內啃噬、搬运、清理出了一条平坦宽阔的道路。 每隔十步,头顶的岩壁上就会倒掛著一只腹部散发出幽蓝色萤光的特化虫子。 隨著三人的深入,这些生物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將原本幽暗的地下世界照得纤毫毕现。 “不可思议……” 塞西莉亚看著头顶的萤光和脚下平整的通道,忍不住喃喃自语。 老巴鲁也瞪大了眼睛,作为经常把魔蚁兽当零食吃的魔主,他从来没想过这群只知道杀戮和繁衍的虫子,竟然拥有如此恐怖的动员能力和秩序! 在嚮导虫的带领下,他们穿过了虫族社会的一个个核心设施。 雷恩看到了虫族的农业区。 无数辛勤的工蚁正在挖掘著地底深处的劣质魔晶,然后將这些矿石整齐地堆砌在一种散发著微光的奇异真菌根部。 这些真菌通过吸食魔晶逸散的微弱魔力艰难生长。 虽然这种能量转化率低得令人髮指,但在虫族悉心呵护下,大片大片的真菌林依然成为了支撑这几百万张嘴的生命基石。 隨后,他们又经过了密密麻麻的育儿室,以及专门的织布室。 雷恩发现这些虫子吐丝不仅仅是为了包裹虫卵,它们还会用坚韧柔软的虫丝去铺设巢穴的內壁,用来提升整个巢穴的舒適度和保温性。 每一种设施,每一次分工,无一不体现出虫族智慧。 不知走了多久,嚮导虫终於停下了脚步。 出现在三人面前的是一个完全由洁白柔软的虫丝编织而成的巨大巢室。 嚮导虫转过头,对著老巴鲁发出低沉的嘶鸣,隨后恭敬地倒退著离开了。 “我们到了。”老巴鲁压低声音:“它说,这里就是虫族女王的寢室。” 三人掀开柔软的虫丝门帘,踏入这间洁白的寢室。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体型修长,甲壳呈现出半透明玉石质感的奇异生物。她的身上呈现出流畅、高贵的生物工业美感。 想必这就是虫族的女王了。 在女王的周围,环绕著十几只体型娇小长著细长触角的小型虫族,它们正用特化的前肢,轻柔地为女王清理著甲壳。 三人静静地打量著眼前的女王,而女王也同样在审视著面前的三位客人。 忽然一阵古怪、像是某种硬物高频摩擦的声音在寢室里响起: “三位……魔族的……客人。为何……来访?” 这特么是一只虫子发出的声音?! 短暂的震惊后,雷恩强行压下內心的骇然,语气平静地说出目的: “为了合作。” “合……作?” 虫族女王的声音里透出疑惑与焦躁。 “强大的魔族……与虫族合作?” 魔族为了合作,竟然派遣了两位魔主前来?这恐怕……是名为合作的奴役吧? 雷恩敏锐地察觉到了女王的不安。面对拥有智慧的生物,任何强硬的逼迫都可能导致不可挽回的玉石俱焚。 “请放下您的戒心,女王陛下。” 雷恩上前一步挡在两位魔主身前,用最真诚口吻开始了他的阐述。 他详细地解释了魔王城目前的大棚农业计划,说明了魔族需要魔蚁兽那毫无用处的甲壳、多余的虫卵和结实的虫丝。 作为交换,魔族会为虫族提供取之不尽的优质肥料和残次农作物,彻底將它们从低效率的魔晶种蘑菇中解放出来。 听著雷恩描绘出的共生蓝图,虫族女王妥协了。 她当然赞同雷恩的双贏提议,但更现实的是两位魔主就站在她的寢室里,她没有拒绝的资本。 “我同意……你们的合作。” 虫族女王摩擦著甲壳,接著她看向一旁的老巴鲁: “其实……我以前也试图派遣过使者,去寻找这位庞大的魔主寻求结盟。” “呃……” 老巴鲁闻言肥脸一红,尷尬地挠挠光头: “你派过使者?什么时候?我怎么只记得前几年有几只长得像大螃蟹一样的虫子跑进我的领地……” “咳,因为它们看起来太好吃了,我就顺嘴给烤了……” “没关係,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女王没有追究,她转动目光对著身边的小型虫族发出复杂的咔噠声。 几只护卫虫立刻转身朝著寢室后方的育儿室爬去。 雷恩有些疑惑:“女王陛下,您这是在做什么?” “尊敬的阁下,我很高兴能与魔族达成这份伟大的合作。” 女王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疲惫:“但……我很抱歉,真正与你们並肩走向未来的,將不会是我。” 雷恩更加不解了:“不是你?那是谁?” “阁下,您在进来时,看到这座巢穴了吗?它是不是很庞大?很繁荣?” 三人点点头。 几百万只虫族构成的地下社会,绝对称得上是生物史上的奇蹟。 “虫族,是一个极其神奇的物种,但同时……也是一个极其可悲的物种。” 女王微微扬起头颅,像是在回忆著自己漫长的一生: “如今的这座巢穴,由我一步步建立,但在不久的將来,它也会因为我的离去而彻底消散。” 女王开始向三人诉说。 “每一位虫族女王,都有在生命阶段中不断进化的潜能。” “为了活得更久,我通过进化將產卵的繁衍能力剥离,赋予了下级的繁衍虫,这让我摆脱了那沉重的產卵器,延长了我的寿命。” “为了更精准地指挥数百万的族群,我通过千万次的试错,进化出能够通过甲壳高频震动发声的甲壳结构,让巢穴得以向著更深的地底扩张。” “为了让族群在这片贫瘠的戈壁滩上活下去,我拼命地进化自己的脑域,获得了远超同族的智力,这才带领族人学会了用魔晶种植真菌,建立起如今的社会。” “可是……我已经走到了生命的极限。” 无法言喻的悲凉透过耳廓: “虫族最大的悲哀就在於此。我们拥有无限进化的潜能,但我们没有传承。我们没有你们人类的文字,没有精灵的史诗。” “我脑海中的智慧、战术、语言和情感,都將隨著这具肉体的死亡而彻底腐朽。在我死后失去智脑压制的这座巢穴,將会重新退化成与其他魔蚁兽无异的、只知道杀戮和繁衍的野兽。” 说到这里,那几只去而復返的护卫虫爬了回来。 在它们小心翼翼献上一枚洁白如雪表面环绕著一圈淡金色光晕的奇特虫卵。 虫族女王用前肢温柔地抚摸了一下那枚虫卵,然后將其推到了雷恩的面前。 “万物都是公平的。” 女王看著雷恩:“神明赋予了虫族无限进化的恐怖潜力,却用短暂的寿命和无法传承的基因锁死了我们的上限。” “但你们不同。魔族,或许能带著我的孩子,带著虫族的未来,走向一个我永远无法触及的远方。” 雷恩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枚虫卵。 他感受著虫卵內那微弱且坚韧的生命跳动。 “或许五年,或许十年……我的寿命就会迎来终结,这座繁荣的巢穴也终將沉寂。” 虫族女王微微伏低了那美丽而高贵的身躯,朝著眼前的三人发出请求: “希望魔族……能够善待虫族。” 第22章 不眠的魔王 “在未来的几年,直到我的生命彻底走到尽头之前……” “虫族会竭尽所能,为魔族提供所需的甲壳、虫丝以及多余的营养虫卵。” 雷恩点点头:“作为交换,魔族也会为虫族带来绵源不断的粮食。我保证。” “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老巴鲁大笑著打包票:“有我在,绝对没问题!” 听到这番保证,虫族女王彻底放鬆下来。 “感谢你们……强大的盟友。” 女王摩擦著甲壳,声音变得越来越微弱与疲惫:“嚮导虫会护送你们离开。请原谅我的失礼,如今……我所需要的睡眠时间,越来越长了……” 几只小型的护卫虫爬上前来,轻柔地覆盖在女王的甲壳上。这位为了族群耗尽一生的伟大母亲缓缓闭上复眼陷入了沉睡。 雷恩將那枚特殊的虫卵抱在怀里。 在即將踏出巢室大门后雷恩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面朝著沉睡的虫族女王,他弯下腰行抚胸礼。 “知识与种族,都將得到延续。” “这是大贤者的承诺。” …… 离开巢穴后,三人要在地表分道扬鑣。 与虫族后续交接物资和粮食的任务,自然落在了吃货语十级的老巴鲁身上。 雷恩现在需要赶紧把这枚珍贵的虫卵带回魔王城安置,一旁的塞西莉亚也得赶回人类帝国,继续去监视勇者的一举一动。 “抓紧了,大贤者。希望这枚金贵的小蛋不会在暗影穿梭里被摇散黄。” 塞西莉亚伸出手臂揽住雷恩的肩膀,脚下的阴影沸腾,伴隨著熟悉的失重感与黑暗,当雷恩眼前的视线重新恢復清晰时,他已经站在了魔王城宽阔的內城大门外。 “呼……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雷恩刚鬆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秒,周遭的空气温度仿佛骤降。 雷恩一抬头,就看见魔王城的大门前,站著娇小的身影。 阿什莉亚。 她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冷风中。她现在正盯著刚刚从阴影中走出来的雷恩和塞西莉亚,目光不善得像是在看两个马上要被送上断头台的死囚。 雷恩心里咯噔一下。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个毫无魔力的凡人,而在没有任何报备的情况下,整整消失了一天一夜! 要是他在外面出了什么意外…… 站在雷恩身旁的塞西莉亚已经汗流浹背了。 “哎呀!我突然想起来,人类王都那边还有十万火急的情报等著我去处理!” 塞西莉亚生硬地转移视线,脚底抹油就准备开溜: “陛下,大贤者我已经安全送达了,属下这就去工作,为了魔族,鞠躬尽……” “站住。” 塞西莉亚僵在原地,阿什莉亚冷漠地看著她: “之前没有匯报的情报,今天晚上来我的书房匯报。” 塞西莉亚的脸垮了下来。 “……遵命,我的王。”塞西莉亚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但回想起昨晚纯粹的篝火舞蹈,她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能享受那样一晚的狂欢,也算值了。 塞西莉亚化作黑影悲惨离去,大门前只剩下雷恩直面魔王的怒火。 “咳!陛下请看!” 面对即將爆发的小魔王,雷恩將怀里的虫卵高高举在身前。 “这可是魔蚁兽女王的託孤之物!是我们魔族未来建立生物纺织厂、轻甲製造厂和蛋白质供应基地的核心枢纽!” 趁著阿什莉亚的视线被虫卵吸引,雷恩语速飞快地將这一天一夜的所作所为如同倒豆子般匯报了一遍。 听著雷恩带回来的惊天好消息,任何一个君王都该欣喜若狂。 但阿什莉亚的脸色依旧没有任何缓和。 她一步一步走到雷恩面前。 “下不为例。” 阿什莉亚的声音有些沙哑: “大贤者,你难道还不明白自己对魔族意味著什么吗?如果你真的想去什么地方,必须由我亲自陪同。” “这是警告,也是命令。” 看著少女眼底的疲惫,雷恩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听到雷恩的承诺,阿什莉亚的神经终於鬆懈了下来。 “记住你说的话……” 阿什莉亚转过身准备返回魔王城处理政务。 然而,就在她转身迈出第一步时,阿什莉亚的身形一晃。 她脚下的步伐变得虚浮,像是提线木偶一样,整个人毫无徵兆地向前栽倒下去。 “小心!” 雷恩眼疾手快,他將虫卵夹在臂弯里,向前一步稳稳地接住了即將摔倒在石阶上的阿什莉亚。 娇小的身躯落入怀中,轻得不可思议。 雷恩低下头,发现阿什莉婭此刻已经在他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是真的累到了极点,在確认雷恩安全回来的那一刻,硬撑著的最后一丝精力也彻底耗尽了。 雷恩小心翼翼地抱著熟睡的阿什莉亚,刚准备把她抱回寢室。 雷恩的鼻子动了动。 他从阿什莉亚的秀髮上,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浓烈的硝石、粉尘以及原矿碎屑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是只有在魔晶矿坑里,才会沾染上的气味。 雷恩低下头,仔细看去,这才发现阿什莉亚的小脸上沾著几道淡淡的灰尘印记。 阿什莉亚之前换上工装怒气冲冲地离开…… 堂堂魔界之主为了填补財政窟窿,亲自跑到矿坑里去挖了一整天的魔晶矿! 挖了一天的矿,又因为担心他的安危,在魔王城大门口迎著冷风吹了那么久。 “真是个……傻得让人心疼的笨蛋老板啊。” 第23章 纺织革命 几天后的清晨,魔王城大图书馆。 书桌旁,放著一个用兽皮垫著的摇篮,散发著光晕的虫卵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雷恩坐在桌前,手里端著个餐盘。 如今雷恩的餐桌上,再也见不到那种苦涩的植物根茎了。 餐盘里是一份香气四溢的土豆燉魔兽肉,边上还有一小盘鲜嫩的清炒豆角。 得益於魔力大棚的全面铺开,加上阿什莉亚魔法拆解的效果,魔族的粮食危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至少在魔王城內,平民们已经能保证每天吃上两顿饱饭,烟火气正在渐渐充斥在魔王城的大街小巷。 叩叩。 万象魔主梅菲斯特將一封带有火漆印记的信,放在雷恩的桌面上。 “大贤者,这是夜影情报网刚从人类帝国边境传回来的信件。”梅菲斯特欠身:“寄信人,是那位狐人尼克。” 雷恩拆开了信件,目光在信纸上扫过,雷恩的笑意越来越浓。 “真不愧是我看中的白手套啊,这小子的执行力和手腕,简直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雷恩发出讚嘆。 信件的前半部分,匯报了尼克这几天的战果。 这位不受宠的小儿子回到商队后,决定悄无声息地接触商队底层那些即將被淘汰的老弱病残。 这些老伙计或是年纪大了,又或是受过伤,但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商道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闭著眼睛都能嗅出风暴和魔兽的气息,每一个人都有著丰富的行商经验。 尼克利用魔族承诺的涨价条约作为掩护,向这群即將被商会拋弃的老兵们许诺了一个由他掌控的更好未来。 仅仅几天的时间,尼克就在他的父兄眼皮子底下,利用这群老將,暗中拉起一支规模不大、但精干且忠诚於他的幽灵商队。 “能从垃圾堆里把打工人挑出来,还能画这么一手好大饼。这小子,真是个人才。” 雷恩笑著摇摇头,隨后看向信件的后半部分。 这是尼克利用他的商业嗅觉,向魔族拋出的第一个需求订单: 凛冬將至,气温骤降。人类帝国的普通平民和底层士兵正面临严重的御寒物资短缺。 无论种族,保暖在接下来的几个月內將是最大的刚需。不知魔界是否有相对应的御寒物品可以进行大规模交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御寒物品……” 雷恩放下信件轻轻敲击著桌面陷入沉思。 保暖確实是一门暴利生意。 可问题是,魔族这边似乎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御寒物资。 根据雷恩这些天的观察,魔族平民和士兵身上穿的,大部分都是粗糙处理过的魔兽皮毛。 魔兽皮毛虽然保暖,但获取难度较高,需要战士去荒野上搏杀。 这种產量,连满足魔族內部的过冬需求都够呛,更別提拿出去大规模倾销、满足人类帝国庞大的市场了。 雷恩的目光在书桌上游走。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旁边的摇篮上,確切地说是落在了虫卵上。 “等等……魔蚁兽的虫丝?!” 雷恩回想起几天前,在魔蚁兽地下巢穴的虫族女王寢室。 那间庞大的寢室,完全是由洁白柔软的虫丝编织而成的。 雷恩清楚地记得,当时踏入那个房间,周围的环境温度明显比外面高出一大截! 如果魔蚁兽的丝线带有著极佳的保暖效果,只需將魔蚁兽的丝线经过编织…… 这不仅能解决魔族自身的过冬问题,更將为魔族在人类帝国狠狠地赚下第一桶金! “梅菲斯特先生。”雷恩看向一旁安静等候的万象魔主:“您对魔蚁兽的了解有多深?” 梅菲斯特微笑道:“大贤者,您指的是哪一方面?如果是关於它们的口感和烹飪方式,我想巨腹魔主巴鲁会比我更有发言权。” “不不不,不是吃。”雷恩摆摆手:“是它们吐出来的虫丝!那东西,如果用来纺织成衣物,保暖效果怎么样?” 听到这个问题,梅菲斯特有些诧异。 他认真地思考片刻: “保暖效果?那將是绝对的顶级。” 梅菲斯特解释道:“魔蚁兽的幼虫为了保护脆弱的躯体,吐出的丝线不仅坚韧,而且內部有著微小的中空结构,既能完美地锁住温度,还能拥有良好的透气效果。” “如果用来製作成冬衣,其御寒能力绝对堪比顶级的极地魔熊皮毛。” “既然效果这么好,那你们以前为什么不用它来做衣服?!” 梅菲斯特摊开双手: “大贤者,您要知道,在您和虫族女王达成合作之前。任何人想要获取哪怕一磅的魔蚁兽虫丝,都需要顶著百万只狂暴兵蚁的啃咬,硬生生杀进巢穴深处去抢夺。” “歷史上,確实有几位极其疯癲的人类帝王,曾不惜牺牲几支骑士团的代价,来魔界抢夺虫丝,仅仅为了给他们宠爱的妃子做一件御寒的披风。” “用魔蚁兽的虫丝来製作衣物……这在全大陆的常识里,是只有连命都不要的疯子才会去奢求的、太过奢侈的梦幻之物。” “以至於,根本没有人会去尝试把它量產成普通的保暖衣物。” 听完梅菲斯特的解释,雷恩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奢侈?梦幻?拿人命去填?” “以前是奢侈品,那是因为没有足够的原材料!” “现在,我们手握几百万只包吃包住、只需要蔬菜废叶就能疯狂吐丝的免费劳工!” “我要把这种皇帝才穿得起的梦幻奢侈品,变成今年冬天人类帝国最暴利的保暖爆款!” 雷恩拉过梅菲斯特: “我需要实物来验证!梅菲斯特,必须马上联繫老巴鲁,让他去虫族巢穴那边,必须儘快给我送一批足量的新鲜虫丝过来!” “如您所愿,大贤者。我这就去办。” 梅菲斯特行礼之后,转身快步离开图书馆。 看著梅菲斯特离去的背影,雷恩坐回木桌前。 他將那些关於魔法理论的书籍推到一边,从最底层的故纸堆里,翻出了几本关於人类帝国手工业的残卷。 雷恩很清楚,哪怕老巴鲁弄来了堆积如山的虫丝原料,想要把它变成能卖钱的布匹,也是一个难题。 这个世界的织布技术依然停留在原始的单锭手工纺织车和古老织机阶段,不仅效率低下,而且织出来的布匹幅度极窄。 空有几百万只虫子的產能,如果没有匹配的机器,那一切都是白搭。 “效率低下是吧?没关係……” 雷恩拿起炭笔,在空白的羊皮纸上画下长方形的框架,隨后在中间添上一条带著滑轨的结构。 “飞梭,还有……珍妮纺纱机。” 雷恩的笔尖在羊皮纸上游走,一个个在这个世界闻所未闻的齿轮、滑轨和踏板结构跃然纸上。 “接下来,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作真正的纺织革命!” 第24章 纸上得来终觉浅 魔王城大图书馆內,炭笔在羊皮纸上摩擦的沙沙声显得格外急促。 雷恩伏在书桌前眉头紧锁。在他手边的草图上,飞梭和纺轮的机械构造已经被他修改了一遍又一遍。 雷恩虽然知道珍妮纺纱机和飞梭织布机的大致原理,但他毕竟不是专业的机械工程师。 脑海里的概念一旦要落实到具体的齿轮咬合、传动轴比例以及锭子的旋转角度上,总会出现各种各样模糊的死角。 “不对,如果是这样,踏板踩下去的时候线轴肯定会卡死……” 雷恩烦躁地抓了抓头髮,將手里画废的羊皮纸揉成一团,隨手向后一扔。 纸团稳稳地落在他椅子周围。此刻他附近散落的废弃稿纸已经堆成圆圈。 雷恩浑然不觉,他就像个走火入魔的狂徒,不停地想,不停地画。 直到窗外的太阳彻底落山,黑暗笼罩魔界的大地,早已过了吃晚饭的时间,雷恩桌前的烛火依旧亮著。 …… 与此同时,魔王城的食堂里。 阿什莉亚独自一人坐在长木桌前,小口小口地吃著盘子里的晚餐。 因为大棚农业的成效,今晚的餐桌上不仅有了软糯的土豆泥,还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鲜蘑菇汤。 阿什莉亚一边喝著汤,脑子里一边还在盘算著最近的政务。 “有关魔族平民过冬的物资调配草案已经擬定完了,防风建筑的修缮也安排下去了……接下来该干什么呢?” 少女咬著木勺的边缘,眼眸微微转动。 “哦,对了。该去敲打敲打暗影山脉里的那群野生高阶魔兽。每到大雪封山的时候,那些饿疯了的傢伙总会下山来领地边缘找点吃的。明天得亲自去一趟,顺便猎几头回来给大贤者……” 把行程安排妥当后,阿什莉亚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环顾了一圈有些空荡荡的食堂,总觉得今天的晚饭好像少了些什么。 阿什莉亚抬起头,招手叫来正在后厨忙碌的胖厨师:“今晚还有谁没来吃饭吗?” 厨师恭敬地擦了擦手回答道:“回稟陛下,大贤者雷恩大人直到现在还没来。他的那份饭菜一直放在炉子上温著呢。需要我派人给他送过去吗?” “不用了。”阿什莉亚摆摆手,从长椅上站起身:“去把他的饭菜装好,我亲自给他送过去。” …… 片刻后,大图书馆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阿什莉亚端著散发著热气的托盘走了进来。 刚一走进大图书馆,她的脚步就顿住了。 “大贤者,如果按照您这种消耗稿纸的速度……” 阿什莉亚端著饭菜走上前,语气里带著调侃: “咱们魔族库房里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那些羊皮纸,恐怕连这个冬天都撑不过去就要绝跡了。” 雷恩从图纸的海洋中抬起头,他揉揉酸涩的眼睛笑著回答道: “別那么小气嘛,笨蛋老板。关於纸张成本太高这个问题,等我弄完了手头这台机器,以后抽个空顺手就给你解决了,保证以后让魔族把纸当柴火烧都不心疼。” 造纸术而已,对他来说可比复杂的齿轮机械简单多了。 阿什莉亚对雷恩这样早就习以为常。她將托盘放在雷恩面前的空地上,然后在雷恩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自然相信您的能力。”阿什莉亚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只是在创造奇蹟之前,我希望大贤者能先吃饱饭。饿著肚子,可是想不出好主意的。” 感受著饭菜的香气,雷恩肚子里传来的咕嚕声让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图纸开始对付起那份土豆泥。 看著雷恩大口乾饭的模样,阿什莉亚的嘴角微微扬起。 她拿起雷恩铺在桌面上的一张草图,仔细地观摩起来。 图纸上画满了一个个互相咬合的圆圈,还有一些倾斜的木架和踏板结构。 “这是有关什么的器械?”阿什莉亚好奇地问道。 雷恩含糊不清地回答道:“是关於织布的。有了这玩意儿,只要稍微踩几下踏板,咱们以后就不缺保暖的衣服穿了。” 阿什莉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哦,这样啊。那我看您刚才愁眉苦脸的,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雷恩停下勺子抬头说道:“倒也不算什么不可逾越的困难,只是一些技术细节被我给遗忘了。” “是有关机械构造上的?” “算是吧。” 雷恩苦恼地抓了抓头髮: “我脑子里大概知道它长什么样,但我思来想去,总觉得我画出来的受力点有问题。可光是在纸上画平面图,我根本不知道误差具体出现在哪里……” 听著雷恩的抱怨,阿什莉亚歪了歪脑袋。 “这很简单啊。”阿什莉亚平静地说道。 “简单?你知道怎么解决传动比的问题?” “不知道。”阿什莉亚理直气壮地摇摇头:“既然纸上看不出来,那把它直接造出来,让它动一下看看,不就知道哪里出问题了吗?” 对啊! 雷恩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 “阿什莉亚!你简直是个天才!” 雷恩激动地直接扔下勺子,一把抓住阿什莉亚的手腕:“快!用你的魔法!我来说尺寸,你来构造结构!” ……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大图书馆彻底变成了狂热的手工作坊。 “主轴再粗两公分!对,就是这个厚度!” 咔噠! 完美的实心木轴在阿什莉亚的魔力下凭空成型。 “把这个齿轮的咬合角削掉一点,它刚才卡住了!” 唰! 风刃闪过,齿轮边缘被完美切割,变得顺滑无比。 有了阿什莉亚的辅助,雷恩完全拋弃了那些繁琐的计算公式。 卡壳了?直接让阿什莉亚用魔法改尺寸! 传动不顺?直接削掉多余的木头! 在阿什莉亚的魔法构造,与雷恩一次又一次暴力的实物试错改正中…… 当午夜的钟声在魔王城敲响时,一台充满工业美感的异界版珍妮纺纱机与飞梭织布机佇立在了大图书馆的中央。 雷恩看著眼前这台凝结了两人心血的机器,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转过头看著阿什莉亚眼神里满是柔和与坚定。 “阿什莉亚。” 雷恩向眼前的少女郑重地许下承诺: “要不了多久,用这台机器,我会为你献上一件全大陆独一无二的礼物。” 阿什莉亚走上前端起雷恩早就吃得乾乾净净的餐盘。 她看了一眼那台古怪的木製机械,少女的面庞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柔和。 “好的,大贤者。” 阿什莉亚转过身迈著轻快的步伐向图书馆大门走去: “我十分期待。” 第25章 织就奇蹟的雪绒 昏黄的烛火逐渐被窗外透进来的晨曦取代。 大图书馆內,阿什莉亚早早离开。雷恩伏在木桌前,手里握著炭笔在崭新的羊皮纸上绘製著线条。 既然实体的机器已经在魔法的辅助下成功造出,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把这两台机械完美的结构图一比一地復刻在图纸上。 “主轴长度、飞梭轨道的倾斜角、齿轮的咬合比例……” 雷恩一边在图纸上標註著详细的尺寸参数,一边在脑海里飞速盘算著魔族接下来的轻工业布局。 既然核心的纺织机器已经诞生,那么只靠图书馆里这两台孤零零的木架子显然是不够的。 所谓纺织工厂,现在也该正式进入筹备阶段了。 只要有了標准化的图纸,魔族的工匠就能批量复製出成百上千台织布机。到时候,招募几千个魔族平民,实行三班倒的流水线作业,恐怖的產能绝对能把整个人类帝国的纺织业衝击得七零八落。 就在雷恩落下图纸上最后一笔標註时,大图书馆门外的空间泛起一阵魔力波动。 “大贤者,看来我回来的时间刚刚好。” 万象魔主梅菲斯特走了进来。在他的身后,跟著几个悬浮的魔法傀儡,傀儡的手上托举著几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巨大麻袋。 “砰。” 麻袋被解开,大捆大捆散发著萤光洁白如雪且未经加工的魔蚁兽虫丝倾泻在雷恩的面前。 “老巴鲁那边的动作很快,第一批新鲜的虫丝已经全部送到了。” 梅菲斯特看了一眼旁边两台造型古怪的木製机械,隨后欠身询问: “原材料已经备齐。大贤者,接下来还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来得正好,梅菲斯特。” 雷恩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拿起桌上墨跡风乾的机械结构图,一把塞进了梅菲斯特的手里。 “拿著这个,去召集魔王城里所有手艺最好的木匠和铁匠。告诉他们,不管用什么办法,半个月內,我要在城外看到至少五十台一模一样的机器!” “同时,找一块足够大的空地,把厂房给我建起来。我们要筹备魔界第一座的纺织工厂了。” 梅菲斯特看了一眼手里精密的机械图纸:“如您所愿,大贤者。建厂和製造机械的事情,我会亲自督办。” “对了,还有一件事。” 雷恩拿过一张信纸,提笔在上面飞快地书写起来,隨后將信件摺叠塞进信封递给梅菲斯特。 “把这封信,用夜影的情报网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尼克的手里。” 雷恩向梅菲斯特解释道: “我在信里告诉尼克,魔族已经掌握了绝佳的顶级纺织材料。”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我仔细想了想,就算人类帝国的贵族再怎么有钱,以他们那个圈子的体量,也绝对无法完全消化掉魔族未来那恐怖的工业產能。” “既然我们要赚,就不能只盯著人类那一头羊薅羊毛。” 雷恩的手指敲击著桌面: “我在信里嘱咐尼克,让他利用商队的渠道,把目光放得长远一点。” “去开拓精灵族的市场!那些高傲的长耳朵不是最喜欢轻薄优雅的丝织品吗?还有北方的矮人部落,他们虽然粗鄙,但手里握著大把的金幣和矿石,而且极度缺乏御寒的衣物!” “我要尼克把我们即將產出的布匹,打造成风靡整个大陆所有种族的终极奢侈爆款!” 听完雷恩这番商业版图扩张计划,梅菲斯特不由得感嘆。 这位大贤者的胃口,竟然是整片大陆的財富! “您的深谋远虑,实在令人嘆服。我这就去安排所有的事项。” 梅菲斯特抚胸行礼,隨后带著图纸和信件,匆匆离开了大图书馆。 偌大的图书馆里,再次只剩下雷恩一人。 雷恩从木椅上站起身,走到那堆洁白柔软的虫丝面前,又转头看了看佇立在晨光中的珍妮纺纱机与飞梭织布机。 厂房建好了,商业渠道铺开了,接下来,就该兑现昨晚的那个承诺了。 “该製作一件什么样的衣服,作为送给阿什莉婭的礼物呢?” 雷恩摸著下巴,陷入了沉思。 在他的印象里,这位娇小的魔界君王,似乎永远都套著那件宽大的黑色长袍,或者是为了下矿洞而穿的紧身工装。 她把魔族所有的重担都扛在自己稚嫩的肩膀上,却从未想过为自己添置一件像样的衣裳。 “既然是魔王,自然要有一件配得上她身份的披风。而且,必须要足够温暖才行。” 雷恩脑海中灵光一闪,最终定下了设计方案,一件纯白无瑕轻盈却能抵御极寒的雪绒披风。 说干就干。 雷恩將那些未经处理的原始虫丝抱起来熟练地掛在珍妮纺纱机的锭子上。 他脚下用力踩动踏板。 咔噠!咔噠咔噠! 伴隨著齿轮清脆的咬合声,异世界的第一台纺纱机发出了轰鸣。 十几个纱锭同时飞速旋转,原本杂乱无章的虫丝在机械的拉扯与绞合下化作了一根根均匀洁白且坚韧的纱线。 紧接著,雷恩將纺好的纱线转移到飞梭织布机上。 他的双手在织机上如同穿花蝴蝶般飞舞,木製的飞梭在经纬线之间来回穿梭,发出富有节奏的唰唰声。 时间在齿轮与飞梭的交响乐中飞速流逝。 雷恩完全沉浸在了对这件礼物的製作之中。 他不仅在织布,脑海中还在不断构思著披风的剪裁比例、领口的防风设计,以及如何让这件披风在阿什莉亚那娇小的身上展现出君王的威仪与少女的灵动。 不知过了多久,当太阳攀升至大图书馆的穹顶正上方,耀眼的阳光穿透彩绘玻璃,直直地照射在织布机上时。 咔噠。 雷恩停下了踩动踏板的脚。 他小心翼翼地从织机上取下刚刚完成的布料。 那是何等美丽的造物! 魔蚁兽中空的虫丝在阳光的折射下,散发出一种如同初冬白雪般纯净的色泽。 布料入手的瞬间,雷恩甚至感觉不到它的重量,但一股极其柔和的暖意却顺著指尖蔓延开来。 在阳光的照耀下,这匹被雷恩命名为雪绒的布料,表面闪耀著流光溢彩的光晕。 雷恩拿起桌上的剪刀,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专注。 想必要不了多久,一件足以惊艷整片大陆满载著大贤者心意的雪绒披风,就將在他的手中正式诞生了。 第26章 凛冬的前奏 魔王城外,角声划破清晨的寧静。 带著雷恩绘製的精密机械图纸,梅菲斯特的魔法传讯在短短半天內飞向了各大魔主的领地。 抽调各领地最顶尖的木匠、铁匠和阵法师即刻启程前往魔王城! 铁血战將的领地內灼热的熔炉旁。 身高將近三米的牛头人铁匠光著膀子,手里举著重达百斤的锻造锤。当他看见魔法捲轴上投射出来的飞梭和纺轮图纸时,铜铃眼睛瞪得老大。 “这画的都是些什么软绵绵的玩意儿?!” 牛头人铁匠扯著粗獷嗓门抱怨道: “老子的锤子是用来敲打重剑、锻造塔盾的!让我去打磨这种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精细齿轮?还要保证什么该死的咬合误差不能超过一毫米?这不是在拿老子寻开心吗!” 不只是他,魔界各地的工匠们拿到图纸时全都是满腹牢骚。 在魔族千年的歷史里,工匠们的职责就是打造杀戮的兵器,谁也没见过这种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复杂木架子。 “闭嘴!蠢货们!” 负责传令的魔將一巴掌拍在牛头人的后脑勺上厉声呵斥: “这是魔王陛下亲自下达的王令!是大贤者点名要的奇蹟机械!谁敢耽误了半个月交工五十台的期限,就自己跳进深渊河里餵魔兽吧!” “赶紧收拾工具,滚去魔王城!” 迫於魔主和魔王的威压,这些习惯抡大锤造重甲的糙汉子们只能委屈巴巴收起脾气,背上工具箱浩浩荡荡朝著魔王城的方向启程。 一场史无前例的轻工业大建设,正式在魔界拉开帷幕。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 与此同时,魔王城走廊里。 梅菲斯特刚安排完建厂的督办事宜,正巧遇到了从暗影中浮现,回魔王城述职的夜影魔主塞西莉亚。 “看来人类帝国那边的风不算冷,你不仅没被冻著,气色反倒越发迷人了,塞西莉亚。” 梅菲斯特停下脚步打了个招呼。 “少来这套,梅菲斯特。我在人类的边境跑断腿,你倒是安逸地在城里当大管家。” 塞西莉亚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陛下呢?我刚收集到关於那位勇者的最新动向,正准备去向她和大贤者匯报。” “陛下此刻应该在处理防风建筑的政务。” 梅菲斯特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雷恩写好的信件递到塞西莉亚面前: “不过,在大贤者听取你的匯报之前,你得先充当一次信使。用你最快的暗影渠道,把这封信送到那个叫尼克的狐人手里。” 塞西莉亚接过信件有些嫌弃地掂量一下: “就为了一封信,让我堂堂夜影魔主去跑腿?” “別小看这封信。” “这里面装的,可是大贤者计划的风暴。” 听到是雷恩的信件,塞西莉亚收起轻视將信件收入怀中,隨后转身朝著大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 大图书馆內。 雷恩刚刚结束了雪绒披风第一阶段的剪裁。他將散发著流光溢彩的纯白披风雏形小心翼翼掛在木架上,然后端著一杯清水润嗓子。 “看来我打扰到您创作艺术品了,大贤者。” 塞西莉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桌旁,她的目光在雪绒披风上停留片刻。 “杀手大姐?你回来的正好。” 雷恩放下水杯,拉开椅子示意她坐下: “信件梅菲斯特交给你了吧?至於人类帝国那边,我们的勇者大人最近过得怎么样?” 提到勇者加雷斯,塞西莉亚的嘴角立刻扬起笑容。 “他过得可一点都不好,简直可以说是焦头烂额。” 塞西莉亚靠在椅背上娓娓道来: “根据神器的指引,加雷斯这几天已经到达了人类帝国的最北方,要不了几天,他就会正式踏入精灵之森的边境,去寻找他的天命队友。” “不过,那位勇者大人在边境这几天可是受尽了窝囊气。您知道的,精灵族生性高傲。” 塞西莉亚掩嘴轻笑: “据我的探子回报,森林外围的精灵巡逻队根本不买他勇者的帐。” “那些长耳朵直接嘲笑加雷斯那一身镶满宝石的附魔鎧甲是个笑话,当著他的面骂他是个空有力量满身铜臭味的野蛮人。” 听到这话,雷恩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野蛮人?哈哈哈哈!那个连走贫民窟都嫌脏鞋底的大公爵之子,居然被精灵当成了野蛮人?” “可不是嘛。” 塞西莉亚耸耸肩: “最有趣的是,加雷斯对此气得暴跳如雷,据说当时连拔剑的手都在发抖。” “但他偏偏不敢发作!因为他知道,如果没有精灵族的放行,他根本见不到神器指引的下一位队友。” “所以,不可一世的勇者大人,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咯。” “可以预见的是,等他真正深入精灵之森,古板傲慢的精灵长老绝对会给他安排一场前所未有的羞辱。” 听完塞西莉亚的匯报,雷恩笑著摇摇头。 他对此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精灵族天生拥有强大的自然感知能力,他们轻微感知到他人的情绪。” 雷恩手指敲击著桌面,语气里带著鄙夷: “像加雷斯那种傲慢且无知的傢伙,他身上的汗臭味在精灵感知里简直就像黑夜里的粪坑一样显眼,他不被歧视才是怪事。” 雷恩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希望那傢伙能在精灵之森多栽几个跟头,好好学学什么叫作真正的谦卑。” 隨后,雷恩將视线从远方的闹剧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身旁的纺织机和雪绒披风上。 勇者的遭遇,权当是繁重工作中的一点乐子,他可没那么多閒工夫去同情巨婴的心理创伤。 “让他慢慢在森林里受气吧。对於我们来说,勇者的进度越慢越好。” 雷恩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布屑,眼神重新充满干劲: “通知下去,等工匠一到位,纺织厂立刻开工!现在的重心必须百分之百放在魔族的建设上。” “我要在凛冬真正降临之前,用魔族的工业品,给这个世界带来一份大礼!” 第27章 试探与狂想 夜幕深沉,人类帝国边境小镇。 镇上最豪华的旅店套房內,只点著一盏油灯。 尼克此时正坐在书桌前,他面前堆满帐本,羽毛笔在纸上计算著商队近期的资金流向。 即使夜已深,尼克依然毫无睡意,自从在魔王城与那位智者达成隱秘结盟后,他体內的血液日夜叫囂著权力的欲望。 突然,烛火毫无徵兆地变成幽暗的紫黑色。 房间里的温度迅速下降。 尼克翻动帐本的手停了下来。作为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商人,他还没来得及转头就感觉到冰冷锋锐的触感贴在了他的颈动脉上。 “看来,你这只小狐狸最近过得挺愜意啊。” 塞西莉亚充满磁性慵懒的声音在尼克的耳畔响起。 隨著声音落下的还有顶级刺客的杀气! 杀气毫不掩饰的咬住尼克咽喉。 在魔主的威压下,尼克感觉自己就像是暴风雨中的螻蚁,哪怕只要呼吸稍微重一点,短刃就会轻易切开他的喉管。 尼克,汗流浹背。 塞西莉亚眯起美眸,眼底带著审视。 作为魔王城的最高情报官,她虽然听雷恩夸讚过这个狐人,但她绝不会轻易將魔族的经济命脉交到一个软弱的废物手里。 今天晚上的这场刺杀是她临时起意的试探。 她想看看这个被大贤者选中的白手套,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一秒,两秒……锋利的刃口甚至在尼克脖颈上压出血丝。 然而,出乎塞西莉亚预料的是。 这足以让普通人崩溃失禁的死亡压迫下,僵坐在椅子上的尼克缓慢地强迫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隨后尼克偏过头,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標准得体带著恭敬的商人微笑。 “深夜造访,有失远迎,尊敬的夜影魔主大人。” 尼克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是吐字清晰: “您的匕首確实锋利,但我想……您跨越大半个大陆来到这里,总不会是为了在我的脖子上试刀的吧?” “毕竟,一个死掉的狐人,可没法为伟大的魔族创造一枚金幣的利润。” 在生死关头,还能搬出自己的利用价值来作为筹码。 只能说不愧是商人吗? 塞西莉亚觉得索然无味,隨后,她手腕一翻,贴著尼克咽喉的短刃便化作暗影消散。 “算你聪明。” 塞西莉亚绕过书桌,在尼克对面的真皮沙发上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 “呼……” 感觉到脖子上的杀意消失,尼克这才长吐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 他掏出手帕擦去额头冷汗。 “这是智者让我送来的信。” 塞西莉亚没有废话,直接將信件扔在书桌上。 尼克坐直身体,双手虔诚地捧起信件,小心翼翼拆开。 当他看清信件上关於开拓精灵与矮人市场、將魔族丝织品打造成全大陆奢侈爆款的蓝图时,尼克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天才……” 他本以为魔族只是想在人类市场里分一杯羹,但对方的野心竟然是吸整片大陆所有种族的血! “魔主大人!请稍等片刻,我必须立刻给智者写回信!” 尼克抓起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奋笔疾书。 过了几分钟,尼克便將墨跡未乾的回信双手递给塞西莉亚。 “魔主大人,信中我已经向智者匯报了近期的进度。” “下周一,由我父亲亲自率领的商队主力,將带著三十车劣质的陈麦,抵达魔王城边境,准备完成之前那场敲诈勒索的涨价交易。” “我已经在信里標註了商队护卫的换防路线和所有隨行亲信的名单。” “这一次,我会让我的父兄,和那些劣质粮食一起,永远地留在魔界。商队的掌控权就会彻底落入我的手中!” 弒父杀兄,在这个狐人口中说出来简直就像是在谈论今天晚上的菜色一样轻鬆。 塞西莉亚挑挑眉,接过信件。 “除了这些,我还在信里向大贤者提出了一个关於倾销的商业建议。” 说到商业,尼克立刻显露出自信。 “大贤者的目光非常长远,精灵族確实是一座金矿,矮人族也缺乏御寒物。但是……” 尼克伸出手指: “精灵族虽然富有,愿意为了纯粹无瑕的顶级虫丝布一掷千金,甚至拿出生命之水和魔法圣物来交换。” “但他们的人口太稀少了!哪怕把他们全族的钱掏空,也是有上限的!” “真正的財富汪洋,在下沉市场!” “我向大贤者建议。我们可以將高端的纯虫丝打造成精灵贵族特供的限量神物。” “同时,用魔蚁兽吐出的次级虫丝、废丝,与人类帝国廉价的亚麻或者棉花进行混纺!” “混纺?” 塞西莉亚虽然不懂商业,但也听出其中狡诈。 “没错!混纺!” 尼克兴奋地搓著手: “混纺能够將虫丝的成本压低,但只要掺入两成的虫丝,布料的保暖效果就能吊打人类帝国现有的绝大部分冬衣!而且產量极大!” “我们用纯丝赚精灵的奇珍异宝,然后用廉价的混纺防寒布料,淹没人类帝国的平民和军队市场!” “到那时,魔族便能赚得盆满钵满,我也能从其中分一杯羹。” 尼克在房间內来回踱步,嘴里不停的诉说著。 “你的回信,我会一字不落地交给大贤者。” 塞西莉亚站起身,將信件收入怀中。 暗影在她的脚下沸腾,身形隱入黑暗之中。 “狐狸,大贤者的眼光果然没错。你是个天生的商人……也是个彻头彻尾的恶棍。” 伴隨著塞西莉亚的轻笑,房间里的温度恢復了正常,油灯也重新变得明亮。 尼克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他伸手抚摸摸脖颈上的血痕,转头看向窗外被黑夜笼罩的帝国疆域。 狐人舔了舔手上的鲜血。 “恶棍?不。” “我是魔族最忠诚的猎犬。” 第28章 骷髏搬砖 魔王城外五十里,荒芜的暗红色平原上此刻漫天尘土。 如果有人类帝国的斥候潜伏在这里,一定会被这里的景象嚇得精神失常。 成千上万具骷髏兵正排成条条规整的队列,不知疲倦的將开採出来的巨石、木材和混合著黏土的灰浆,源源不断地运送向平原中央。 在队列的尽头是占地广阔、造型平庸丑陋的巨大平顶建筑雏形。 咔噠、咔噠…… 骷髏兵们空洞的眼眶里燃烧著幽绿色的灵魂之火,它们不需要吃饭喝水,是最完美的二十四小时无休打灰机器。 在建筑的高处,枯骨魔主莫尔顿佝僂著背,他手里杵著白骨法杖,满脸生无可恋地指挥著这支亡灵大军……砌墙。 “见鬼……我伟大的亡灵天灾,居然沦落到在这里搬砖抹灰?” 枯骨魔主一边抱怨,一边挥动法杖控制著十几具骷髏將巨大承重横樑架设到位。 “別抱怨了,老骨头。这可是大贤者亲自批覆的第一座厂房,也是魔族未来財富的源泉。” 梅菲斯特站在高地上,手里拿著图纸。在他的统筹与枯骨魔主的配合下,魔界第一座纺织厂仅仅用了三天时间就完成主体结构的封顶。 厂房建好了,接下来最核心的问题就是招工。 当梅菲斯特將招工告示分发在各个魔主的领地时,整个魔族社会都引起轩然大波。 招工启事上明码標价:不需要斗气,不需要魔力,甚至不需要完整的躯体。只要有耐心,手还算灵活,哪怕是残疾的老兵和虚弱的女性也能入厂。 待遇:每天管两顿饱饭,外加薪水! 在魔族延续千年的传统里,这是一个绝对尊崇强者的社会。 强壮的战士去荒野狩猎获得食物,而那些在战斗中失去缺胳膊少腿的退役老兵,以及天生体质孱弱的魔族女性,往往只能在社会的底层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靠著强者的庇护过活。 当第一批抱著试一试心態的残疾老兵和虚弱女魔族走进厂房被安排坐在木凳上,学习如何给纺锤绕线、如何分拣虫丝时,他们脸上充满惶恐。 然而,当傍晚下班的钟声敲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失去左腿、瞎了只眼睛的老狼人,用双手从后勤主管那里接过属於他劳动所得的报酬,两个热腾腾的烤土豆和一小块醃製的魔兽肉时。 老狼人看著手里的食物,独眼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水。 “我……我还能靠自己换到食物……” 自从残废后,他就觉得自己是个连累族人的废物,无数次想过走进暴风雪里自我了断。 但今天,他坐在木架子前动了动双手就堂堂正正地赚到了口粮。 不仅是他,周围那些曾经在底层苦苦挣扎的魔族人民,也捧著属於自己的食物喜极而泣。 “讚美魔王陛下……” “讚美大贤者!!” …… 工人和厂房都顺利就位,最核心的机器拼装环节,却在此时爆发了严重的危机。 砰! “这根本没法干!” 牛头人铁匠指著面前散落的木製齿轮,鼻孔里喷出粗气,衝著对面大吼: “老子打出来的精铁传动轴,套进你们这群地精做的破木架子里,稍微一用力轴承就裂了!你们的木工是拿脚做的吗?!” “放屁!你这头脑子里只长肌肉的蠢牛!” 对面年老的地精木匠毫不退让地跳脚大骂: “贤者的图纸上明明標了,飞梭轨道的重量不能超过三磅!” “你看看你打出来的这些铁疙瘩,重得像块墓碑,踩踏板的人腿都要踩断了还怎么转?是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精密传动!” 在厂房另一端,几十个从各大领地抽调来的顶尖工匠,此刻正涇渭分明地分成两拨吵得不可开交。 他们都是各自领地里心高气傲的手艺大拿。 在过去,他们每个人都是独立完成一件兵器或鎧甲,习惯了隨心所欲和个人英雄主义。 现在,雷恩要求他们將铁器部件和木製部件严丝合缝地拼装在一起,这些毫无標准化误差概念的传统手艺人谁也看不上谁,导致组装进度彻底停滯。 在局势即將失控之际。 “各位手艺精湛的大师,看来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梅菲斯特的声音在厂房內响起。 他走入人群,属於魔主的威压仅仅释放一丝,就让剑拔弩张的工匠们瞬间安静。 但梅菲斯特没有动粗。 因为管理,不能全靠暴力。 “我理解你们的骄傲,毕竟诸位都是魔界最顶尖的工匠。” 梅菲斯特环视眾人,隨后话锋一转: “但大贤者交代的期限只有半个月。既然大家互相觉得对方是累赘,那我们就换一种工作方式。” 梅菲斯特示意,几名书记官立刻上前。 “从今天起,不再允许个人包揽整台机器的製造。” “所有人强行打乱,分为三个竞爭小组。每个小组內部再细分为:齿轮锻造组、木架拼装组、核心飞梭打磨组。” “每天日落时分,我会亲自带人对三个大组的拼装成品进行考核。標准只有一个:严丝合缝能顺畅运转。” 梅菲斯特拋出了胡萝卜与大棒: “考核排名第一的小组,当晚全员除了双倍的肉排配给,还可以无限量畅饮黑麦啤酒!” “並且,该小组將被授予魔王城第一巧匠的荣誉锦旗,掛在你们的工作檯上。” “至於排名垫底的那个小组……” “不但没有肉吃,还要负责把枯骨魔主大人那些骷髏兵身上掉下来的骨头渣子,一粒一粒地给我扫乾净。” 扫骨头渣子?没有肉吃?对於这些做惯了苦力的手艺人来说,倒是不算什么。 而那面代表著第一巧匠的锦旗,却是直接戳中了他们该死的胜负欲! 牛头人铁匠转头恶狠狠看著旁边的地精木匠: “老绿皮,要是今天因为你的木架子误差导致老子去扫骨灰,老子今晚就把你塞进熔炉里!” 地精木匠毫不示弱地反瞪回去: “蠢牛!只要你打的铁轴別再重得像坨屎,老子的轨道就绝不可能卡壳!” 不需要更多的动员,原本互相推諉的工匠们爆发出惊人的工作效率。 三个小组冲回各自的工作檯开始疯狂赶工,厂房里重新响起密集打铁声和木材锯切声。 梅菲斯特站在监工台上,看著下方运转的流水线满意地端起红茶小抿一口。 不过,梅菲斯特看见下方那些依然在打铁互骂的工匠,止不住的摇摇头。 他很清楚,kpi考核和胜负欲只是勉强把这群刺头按在流水线上。 这些传统手艺人的骨子里,依然带著对这种工艺的不屑与傲慢。 “希望当机器真正转动起来的那一刻,大贤者的奇蹟,能彻底震碎这群骄傲之人的脊樑吧……” 第29章 魔王的武德 凛冬的寒风呼啸,捲起漫天白雪。 这是魔界今年的第一场雪。 暗影山脉深处,气温已经骤降到零下。在这片连高阶魔族战士都不愿轻易踏足的绝地里,一道娇小的身影正冒著风雪,孤独地跋涉在雪岭上。 阿什莉亚身穿单薄的长袍,长发在风中肆意飞舞。 作为魔界的君王,每年大雪封山之前,她都会亲自来一趟暗影山脉的边缘巡视。 因为一旦寒冬降临,山脉深处那些饿疯了的魔兽就会失去理智,不顾一切地冲向山下的魔族平民村落寻找食物。 为了保护领地里的子民,她必须提前將这些潜在的隱患清理乾净。 “今年的雪,比往年下得更早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 阿什莉亚停下脚步,呼出一口雾气。就在她准备继续向前探查时,一阵细微的魔力波动引起了她的警觉。 阿什莉亚眼眸转动,视线穿透了风雪。 在前方百米的冰崖下方,潜伏著两股危险的气息。 “那是……” 阿什莉亚眉头蹙起。 风雪的遮掩下,一只体型庞大的巨兽正匍匐在冰岩后方。 它浑身覆盖著一层厚重的冰刺鎧甲,每一次呼吸都会在空气中喷吐出冰霜。 高阶魔兽凛冬魔虎。 以力大无穷和防御力著称,普通的刀剑斩在它身上连一道白印都留不下。 但让阿什莉亚感到心惊的,是趴在魔虎背脊上的另一只生物。 一只体型只有野狗大小,通体雪白生著三条蓬鬆尾巴的狐狸。 雪风妖狐。 雪风妖狐虽然肉体孱弱,但它的智商极高,且不亚於普通人类。 它天生精通诡异的精神幻术,能够悄无声息地扭曲猎物的感知。 “一只充当大脑提供幻术控制,一只充当打手负责物理绞杀……” 阿什莉亚握紧笼在袖子里的拳头。 如果不是她今天来巡视,一旦大雪封山,让这对高智商的猎手组合衝进山下的魔族村落…… 它们绝对会避开守卫,在深夜里造成成百上千人的血腥屠杀! 在阿什莉亚心生后怕的同时,隱藏在暗处的魔兽组合也同样盯上了风雪中的阿什莉亚。 在魔虎和妖狐的感知里,眼前这个站在雪地里身形娇小的白髮女孩,完全就是大雪封山前绝佳的点心。 嘶…! 雪风妖狐的狭长眼眸亮起,空气中盪开一圈无形的精神波纹。 周遭的风雪渐渐地静止了,阿什莉亚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空旷的雪山转眼间化作无数张牙舞爪的冰雪牢笼,试图將她的精神困死在幻境之中。 与此同时,凛冬魔虎发出咆哮! 吼!!! 冰霜巨兽从冰崖后方弹射起步。它借著妖狐幻术的掩护从阿什莉亚视线的盲区扑杀而出。 冰霜巨爪狠狠地朝著阿什莉亚的头颅拍了下去! 面对视线中铺天盖地的幻觉,和头顶即將落下的利爪,娇小的魔王没有任何动作。 “大贤者还在图书馆里等我回去看机器呢。” “我可没时间陪你们在这里耗。” 阿什莉亚抬起眼帘,她的瞳孔中倒映出冷漠与毁灭。 “跪下。” 轰……!!! 以阿什莉亚为中心方圆百米內的空间发出一阵窒息的压迫气场! 半空中的雪风妖狐来不及发出惨叫,它脆弱的精神幻术瞬间崩碎。 砰咔……!!! 上一秒还不可一世腾空扑杀的凛冬魔虎直接被砸进了冻土之中! 地面塌陷出一个深达数米的深坑。 魔虎的冰霜鎧甲寸寸碎裂,庞大的身躯被钉在坑底,鲜血混杂著內臟的碎块喷涌而出。 在它背上的雪风妖狐更是直接被碾成了一滩夹杂著白毛的模糊血肉。 秒杀。 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碾压。 狂风呼啸,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 阿什莉亚站在深坑边缘,她低头看著坑底还在抽搐的高阶魔虎,眼底的冷漠渐渐褪去。 “唔……虽然狐狸被压坏了,但这只凛冬魔虎的皮毛倒是保留得挺完整,而且高阶魔兽的肉应该蕴含著很丰富的气血吧?” 阿什莉亚伸出小手用储物魔法將魔虎的尸体收起来。 “刚好可以带回去。大贤者最近为了画那些复杂的机械图纸,熬夜熬得人都瘦了一圈,正好用这虎肉给他燉一锅大补的浓汤。” 一想到雷恩昨晚在图书馆里郑重许下的承诺,阿什莉亚的小脸在寒风中泛起红晕。 “不知道那台被大贤者寄予厚望的机械,转动起来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阿什莉亚拍拍手,不再理会死寂的雪山,转身迈著轻快的步伐朝著魔王城的方向踏雪而归。 第30章 暗流 砰! 牛头人铁匠一拳砸在工作檯上,他瞪著对面的地精木匠唾沫星子乱飞: “老绿皮!老子跟你说了多少遍,主传动轴的尺寸绝不能改!你那个破木槽哪怕只偏了一点点的距离,转动的时候也会把整个机架扯得稀巴烂!” “放你的牛屁!” 地精木匠踩在凳子上指著牛头人的鼻子大骂: “是你的铁轴打得太粗了!摩擦力那么大,你当踩踏板的是巨魔吗?!你要是降不下来重量,这破机器就根本没法转!” “你找死!” “来啊!怕你不成!” 眼看两个各自领域的顶尖大师又要掐起来,周围其他的阵法师和魔族工匠也纷纷站队互相指责对方的手艺粗糙,整个厂房吵得炸开了锅。 监工台上的梅菲斯特头疼地揉揉眉心。 这些传统手艺人的脾气简直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要硬,还要臭。 哪怕有kpi考核和黑麦啤酒的诱惑,一旦涉及到手艺人的尊严和坚持,他们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就在梅菲斯特考虑要不要用点强硬手段让他们闭嘴时。 轰隆……!!! 纺织厂的防风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风雪夹杂著寒意倒灌进厂房,所有人被冻得打了个哆嗦,全厂转眼间安静了下来。 风雪瀰漫的大门处,走进来一道娇小的身影。 阿什莉亚面无表情地迈过门槛。她的银髮上还沾著未融化的雪花,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在她的手里正漫不经心地拖著一条粗壮的尾巴。 顺著那条尾巴往外看…… 嘶…… 一座像小山一样大的肉体! 浑身覆盖著破碎冰霜鎧甲的凛冬魔虎,此刻就像个破麻袋一样被少女单手拖在地上。 魔虎的头颅已经彻底扭曲变形,死不瞑目的眼球里还残留著恐惧。 冰冷的鲜血顺著它的躯体流淌而下,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色沟壑。 魔兽威压混合著阿什莉亚身上尚未褪去的冷冽杀气好像让大寒提前降临了。 这可是需要十几名精锐战士才能围猎的高阶怪物啊! 就这么……被当成死狗一样拖回来了?! 阿什莉亚將重达数吨的魔虎尸体往地上一扔,撞击声让整个厂房的地板都跟著颤了三颤。 她拍拍小手上的灰尘,眼眸扫过刚才还在剑拔弩张的牛头人和地精。 “你们刚才……在吵什么?” 扑通。 牛头人铁匠双腿一软。 “没、没吵!陛下!” 牛头人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他一把將地精木匠搂进怀里: “我们好著呢!我们刚才在探討如何进一步缩小误差!是吧老绿皮?!” “对对对!” 地精木匠点头如捣蒜: “我们这就去拧螺丝!这就去打磨木槽!您的意志就是尺寸!马上干活!” “干活干活!” 刚才还叫囂著手艺人尊严的刺头工匠们瞬间作鸟兽散,一个个乖巧无比地扑回了自己的工作檯。 一场隨时可能爆发的罢工危机,在物理说服术面前消弭於无形。 看来,在魔界搞管理还是得靠魔王大人的武德来充沛一下啊。 …… 解决了厂房的骚乱,阿什莉亚拖著战利品来到魔王城的大门前。 雷恩在图书馆里织布织得头昏脑涨,推开大门准备出来呼吸一下初冬的新鲜空气。 他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雪地里的阿什莉亚,以及她脚下的魔兽尸体。 “阿什莉亚?你这是去进货了?” 雷恩走上前,第一眼目光直接锁定在几乎被砸成肉泥的雪风妖狐残骸。 確切地说,是三条巨大蓬鬆的雪白狐尾。 “好东西啊!” 雷恩眼睛大亮,这狐尾毫无杂色绒毛长而浓密,在寒风中依然散发著令人惊嘆的柔软与光泽。 雷恩毫不嫌弃地蹲下身掏出隨身携带的匕首,手法乾脆利落地將三条雪白狐尾割了下来。 他將其抱在怀里,感受著极品皮草带来的不可思议的柔软触感。 “太完美了……” 雷恩忍不住讚嘆道: “之前我还在苦恼,雪绒披风虽然保暖轻盈,但领口的位置如果只用布料收边,防风效果始终差了一点,而且在气质上也压不住场子。” 雷恩看向站在风雪中鼻尖微红的阿什莉亚,笑容灿烂: “有了这极品的雪风妖狐尾巴做狐绒领口,那件礼物就彻底完美了。” 雷恩拍了拍怀里的狐尾: “最多再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一定会亲手为你献上独一无二的杰作。” 看见雷恩为了给她做衣服而满眼放光的样子,阿什莉亚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半拍。 阿什莉婭低垂下眼帘。 “我也期待著那一天……大贤者。” …… 与此同时。 人类帝国边境,初雪降临。 一支由几十辆兽车组成的庞大商队,正碾压著地面薄薄的积雪朝魔界的方向跋涉。 商队中央最豪华温暖的魔法兽车內。 商队首领,老狐人瓦尔多正舒坦地靠在火炉旁,手里端著一杯滚烫的红酒。 在他对面坐著他最宠爱的大儿子盖尔。 “父亲,这雪下得真大。那帮魔族现在肯定已经冻得连拿武器的力气都没有了吧?” 盖尔笑道。 “那是自然。” 老瓦尔多抿了一口红酒: “这次去魔王城,他们要是不拿出三倍的高阶魔晶,休想从我们手里拿走一粒陈麦!” “我要把他们最后的骨髓都敲出来,用来换取帝国大公给我们的男爵委任状!” 忽然,兽车的门帘被掀开。 寒冷的风雪卷了进来,老瓦尔多不悦地皱起眉头。 进来的是尼克。 在他的身后还跟著一个身材修长、背著把破旧长刀、脸上带著狰狞刀疤的流浪剑客。 “父亲。” 尼克抖落身上的雪花恭敬地低下头: “商道前方可能会有高阶魔兽出没,为了安全起见,我特意在镇上高薪招募了一位实力不俗的流浪武士,凯尔。希望能让他加入护卫队。” 名叫凯尔的流浪客微微抬起下巴,没有行礼。 “流浪武士?” 大儿子盖尔轻蔑地扫了凯尔一眼,嗤笑道: “尼克,你是不是跟魔族打交道打傻了?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商队里塞?一个连正规骑士徽章都没有的下贱僱佣兵,也配靠近我们的物资?” “哥哥说得对。” 尼克把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堆满了討好的諂笑: “但凯尔兄弟確实有些真本事。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嘛,毕竟这一趟关乎到我们家族的爵位大事。” 老瓦尔极其看不起这个卑微怯懦的小儿子。 但一想到正是尼克用花言巧语稳住了魔王城,让他们达成了这次三成涨价的初步协议,他也懒得在出发前发作。 “行了。既然是你招来的人,就让他去最后面跟著那些破烂货车吧。別让他脏了我的眼睛。” 老瓦尔多不耐烦地挥挥手。 “多谢父亲。” 尼克低著头退出了兽车。 “你的家人,嘴巴真像巨魔的裹脚布一样臭。”身后的流浪剑客凯尔摸了摸刀柄,冷漠地说道。 “让他们去吠吧。” 尼克將自己裹紧在风衣里,走在风雪中:“死人的回音,总是最响亮的。” 两人逆著风雪,沿著商队边缘缓缓前行。 经过第三辆物资车时,正在检查车轮的老兵独眼杰克抬起头与尼克短暂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杰克不著痕跡地微微点了点头。 经过第八辆车时,负责押运的断指老汤姆抽著劣质菸斗。 看到尼克走来,他拿下菸斗在车辕上轻轻敲了三下。 经过第十五辆车……第十九辆车…… 漫长的商队里,每隔一段距离,那些饱经风霜被商队当成炮灰和垃圾的老兵们,都在风雪的掩护下与这位不受宠的狐人少爷进行著无声的致意。 风雪越来越大,掩盖了车轮的轨跡,也掩盖了即將爆发的杀机。 这支满载著贪婪与傲慢的商队,正浩浩荡荡地开向魔王城。 一场属於商队底层的倒戈与叛乱,正在暴风雪的暗流中彻底成型。 第31章 獠牙 漫长的商道上,风雪悄悄消耗著前行的队伍。 积雪让驮兽的步伐变得迟缓。 在队伍最中央的豪华兽车內,老瓦尔多和长子盖尔愜意地享受著红酒与烤肉。 风雪之下,老兵们悄无声息地向前挪动。他们看似被冻得瑟瑟发抖,但藏在斗篷下的手掌早已握紧刀柄。 他们在等待,等待著那位狐人少爷下达指令。 队伍侧翼,尼克骑著一头雪角兽,顶著风雪与流浪武士凯尔並肩而行。 “凯尔兄弟。” 尼克用眼角的余光打量著身旁只穿著单薄皮甲的男人,试探性地开口道: “我原本准备了三百枚金幣,打算在镇上僱佣一个亡命徒……” “却没想到,你一个人把酒馆里所有的佣兵都打趴下了,而且……分文不取。” 尼克裹紧身上的大衣: “我们商队做的是刀口舔血的买卖,更是要去魔族的腹地。” “如果你跟魔族有血海深仇,打算去魔王城大闹一场,那我劝你现在就离开。” “我们这支商队,可承受不起惹怒魔族的代价。” 流浪剑客凯尔侧过头。 “放心。” 他將手搭在破旧长刀的刀柄上: “我不要你的金幣,只为了换一个进入魔王城的机会。我去那里……只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 “一个答案?” 尼克挑挑眉,但他没有继续追问。 只要不是去搞破坏的愣头青,不管这个剑客身上背负著什么秘密,今晚,他都会是自己手里最锋利的刀。 …… 夜幕降临,商队早已跨过人类帝国的边境线。 风雪越来越大。 老瓦尔多在车厢里下达了原地扎营休息的命令。 营地很快建立起来,篝火被点燃。 那些负责保护老首领的精锐护卫们,在確认周围没有魔兽的踪跡后,纷纷围坐在火堆旁端起热汤,迎来这一天中最鬆懈的时刻。 錚……! 流浪剑客凯尔拔刀了。 他在雪地中拉出道道残影,残破长刀在他手中化作收割生命的镰刀。 噗嗤! 鲜血如同绽放的红梅,喷洒在雪地上。 精锐护卫还没反应过来,头颅便已经高高飞起。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凯尔的实力恐怖得令人髮指,面对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商队精锐,他仅仅只用一招。 一剑,一人。 不过短短半分钟,老首领重金圈养的十几个贴身护卫,便全部化作雪地上的无头尸体。 营地里其他的商队成员和佣兵们全都被嚇傻了。 当他们看到凯尔手中滴血的长刀,以及周围不知何时已经拔出武器將整个主营地团团包围的老兵们时。 所有人都明智地跪在雪地里放弃抵抗。 “什么声音?!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车门被踹开,老瓦尔多又惊又怒地冲了出来。 当他看清满地的无头尸体,以及周围正在注视著他的老兵们时,老瓦尔多顿时明白髮生了什么。 “造反……你们这群该死的下贱东西,居然敢造反?!” 老瓦尔多气得浑身发抖,他衝著周围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大吼: “杀光他们!商队剩下的护卫呢?!给我把这些白眼狼全宰了!” 可是没有人响应他的命令。 一直跟在老瓦尔多身后的长子盖尔,此刻看著地上的无头尸体,脸色惨白。 人群向两侧分开。 尼克手里握著长剑,踩著积雪一步步走到老瓦尔多面前。 哐当。 尼克將另一把长剑扔在老瓦尔多和盖尔的脚下。 “別白费力气了,父亲。” “这支商队里,已经没有愿意为你卖命的蠢货了。” “尼克!是你这个逆子?!” 老瓦尔破口大骂: “我给了你一口饭吃,你居然敢带著这群垃圾来咬我?!” 尼克举起手中长剑,剑尖直指地上的那把剑,大声向全营地宣告: “按照商道上最古老的规矩!今天,我以神圣决斗的名义,向你发起一对一的死战!谁活下来,谁就是商队未来的首领!” 神圣决斗! 老瓦尔多盯著眼前这个被他视为废物的私生子,愤怒彻底吞噬了理智。 “好!好得很!既然你想找死,那老子今天就亲手宰了你这个野种!” 老瓦尔多捡起地上的长剑,怒吼著朝尼克扑过来。 年轻时的老瓦尔多確实是一位在刀口上舔血的悍勇战士,但他似乎忘了,这些年来的骄奢淫逸早就掏空了他的身体和战斗本能。 鐺! 双剑碰撞,火星四溅。 老瓦尔多的力量很大,但他挥剑的动作却破绽百出。 尼克冷静地格挡、闪避,没有丝毫破绽。 几个回合下来,老瓦尔多已经气喘吁吁步伐凌乱。 “去死吧!” 老瓦尔多不顾一切地双手握剑当头劈下。 尼克眼中寒芒一闪,他不退反进身体一侧。 噗嗤! 老瓦尔多的剑锋划破尼克左臂,鲜血染红了衣袖。 与此同时,尼克的长剑已经刺穿了老瓦尔多的心臟。 “呃……” 老瓦尔多瞪大眼睛,嘴里涌出鲜血,躯体轰然倒在雪地之中。 …… 尼克拔出带血的长剑,甩了甩剑刃上的血珠,转头看向瘫软在地上的长子,盖尔。 “现在,轮到你了,我亲爱的哥哥。” 看著浑身是血的弟弟,盖尔嚇得连滚带爬地向前扑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拼命地諂笑討好: “尼克!好弟弟!我就知道你才华横溢,这商队首领的位置本来就该是你的!” 盖尔指著地上的尸体: “是这个老东西有眼无珠!我、我可是你的亲哥哥啊!你忘了这些年,都是我在暗中照顾你的母亲吗?!” “照顾?” 尼克仿佛听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你口中的照顾,就是大雪天让人把她赶出屋子,让她和驮兽一起睡在漏风的马厩里?” 尼克缓缓举起长剑: “如果那种恶毒的侮辱也能被称为照顾的话……那我今天弒杀亲兄,也未尝不是一种手足情深了。” 眼看感情牌失效,盖尔尖叫起来: “不!尼克!你想想家里年幼的妹妹!要是我们都死了,她一个人在主家怎么活得下去!” 尼克居高临下俯视著眼前的废物: “拿起你的剑。至於家族和妹妹的事情……从今天起,我会处理。” 见尼克杀心已决,盖尔的脸色变得狰狞。 “野种!我跟你拼了!” 气急败坏的盖尔抓起长剑,像疯子一样胡乱劈砍过来。 尼克本可以轻鬆闪躲,但他左臂的剑伤影响了动作的平衡。 “呲啦!” 剑尖刺入尼克的右肩! “哈哈哈哈!我刺中你了!你这个贱种去死吧!” 盖尔欣喜若狂,他以为自己贏定了,想要拔出长剑再补一击。 但尼克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了。 尼克硬顶著剑刃向前迈出一步,任由剑锋切开自己,强行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在盖尔惊恐的目光中。 唰……! 尼克右手翻转,剑锋抹过了盖尔的咽喉。 这种不学无术、连握剑姿势都不对的废物,只有一个下场。 盖尔捂著喷血的脖子双眼暴突,在雪地里无力地挣扎了几下,最终和他的父亲一样变成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温热的鲜血顺著尼克的长剑,一滴一滴地滴落在身下的融雪里,晕染开刺目的猩红。 “呼……呼……” 尼克喘息著,肩膀和手臂上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但他没有倒下,他拔出长剑,转过身迎著漫天的风雪向著整个营地大声吶喊: “神圣决斗的结果,由神明见证!” “从现在起!我,尼克!就是这支商队的首领!!!” 风雪中,所有参与叛乱的老兵们,纷纷向著这位新王单膝跪地。 那些投降的人也低下头颅。 尼克做到了。 他扔掉带血的剑一步步蹣跚地走向篝火。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火堆旁,咬著牙撕开衬衣,开始粗暴地处理著自己肩膀上的伤口。 站在阴影中的流浪剑客凯尔默默地注视著火光中的狐人青年。 能隱忍,够狠毒,对自己更狠。 这位落魄的私生子,確实配得上做他的僱主。 第32章 未来的期许 几天之后,风雪渐渐停歇。 久违的阳光穿透灰云,洒在魔王城外的平顶建筑上。 纺织厂已经全面竣工並正式投入使用。 只不过,劳苦功高的枯骨魔主莫尔顿还没来得及让喘口气,就接到了魔王下发的新任务。 他被任命为魔界凛冬基建总包工头。 可怜的莫尔顿带著铁匠和木匠们马不停蹄地游走在魔界各个领地之间,只为平民村落进行防寒建筑的修缮与加固。 当然,作为让他们在这冰天雪地里继续工作的回报,魔王阿什莉婭许下承诺。 等到来年开春,所有参与建设的工匠与魔主,都將获得一件由魔王城出品的定製服饰,以及更多福利。 …… 与此同时,魔王城大图书馆。 连续响了几天几夜的纺织机齿轮声在今天停歇。 雷恩揉著酸痛的肩膀站起身,满眼欣赏地看著面前木质衣架上掛著的两件服饰。 左边的那件,正是他呕心沥血作为惊喜礼物的融雪披风。 纯白无瑕的中空虫丝在光芒下泛著温润的光泽,领口处那一圈用妖狐尾巴製成的狐绒,不仅极大地提升了御寒效果,更让整件披风透出格外的尊贵与威仪。 而在融雪披风的旁边,还掛著另外一件修长的服饰。 这是雷恩在织完披风后,利用剩下的一些边角料精心拼凑製作而成的。 虽然是边角料,但这件衣服的做工同样称得上是极致。 雷恩没有在上面使用任何皮毛作为装饰,而是独具匠心地找来特製墨水,在素白的衣面上挥毫泼墨地画上几簇隨风摇曳的墨竹与富有诗意的飘逸云纹。 没有珠光宝气,却在黑白交错间彰显出高雅与出尘。 “完美。” 雷恩满意地点点头,这是对自己连日来製成作品的肯定。 他小心翼翼地取下融雪披风,將其整齐地摺叠好搭在自己的臂弯里。 隨后,雷恩推开大图书馆的大门,大步朝著魔王办公的区域走去。 …… 阿什莉亚的办公室內,炉火正在安静地燃烧。 阿什莉婭伏在书桌前,羽毛笔在羊皮纸上不断地写写画画。 虽然凛冬已经降临,但作为魔王她已经开始提前规划来年春天农业的扩建计划,以及平民的春耕路线了。 叩叩。 敲门声打断了阿什莉亚的思绪。 “请进。” 门被推开,雷恩带著清新冷空气走了进来。 “抱歉,陛下,打扰到你规划明年的蓝图了?” 雷恩看著桌上堆积如山的草案,语气里带著歉意。 阿什莉亚放下羽毛笔摇了摇头: “没关係,大贤者。只是一些春季的防务和开垦计划,我已经理得差不多了。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雷恩没有说话,只是带著神秘微笑走上前。 他將搭在臂弯里的布料轻轻一抖。 哗啦…… 流光溢彩的融雪披风在炉火的映照下舒展开来,纯净的雪白与领口奢华的狐绒瞬间夺走了房间里的所有光彩。 阿什莉婭张著嘴,眼眸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这是……” “我之前答应过你的,全大陆独一无二的礼物。” 雷恩走到书桌后方,绕到阿什莉亚身后。他动作轻柔地將这件雪绒披风披在了少女肩膀上,並细心地为她系好领口丝带。 柔软狐绒贴著阿什莉亚的脖颈,温和暖意穿透布料,將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温暖不仅驱散了外界的严寒,更像是一股暖流,流淌进她常年背负著种族重担而显得有些孤独的心里。 阿什莉亚小手抚摸著披风上细腻纹理。 她想说些什么来表达此刻內心的感动,但话到了嘴边,却发现任何讚美的词汇在眼前这件倾注心血的礼物面前都显得太过苍白。 思来想去,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了一句。 “谢谢……雷恩。” 雷恩听著这声微不可察的道谢,嘴角扬起弧度。 片刻后,阿什莉亚从椅子上站起身,为了掩饰自己脸颊上的微红,她稍稍转移话题: “对了……我听梅菲斯特说,城外的纺织工厂昨天已经正式开工了。既然您现在有空,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 “好啊。” 雷恩欣然同意: “正好去验收一下我们魔族的第一条轻工业流水线。” 两人並肩走出魔王城,踏著尚未融化的积雪,来到城外的巨型厂房。 刚一推开厂房大门,特殊的气味便扑面而来,厂房內几十台珍妮纺纱机和飞梭织布机已经全部运转起来。 咔噠、咔噠、咔噠…… 与想像中疯狂赶工的血汗工厂不同,这里的生產线速度没有快到让人眼花繚乱,但也绝不缓慢。 它维持著平稳有条不紊的律动。 坐在机器前的是那些失去了胳膊或者腿的老兵,以及曾经在魔族社会里只能依靠施捨度日的虚弱女性。 他们专注地盯著穿梭的飞梭,双手隨著机器的节奏有规律地动作著。 他们的脸上有种依靠自己双手创造价值的踏实与寧静。 在流水线的末端,几名魔族妇女正將织好的雪绒布料进行简单的裁剪和缝合,將它们製作成一件件款式简洁厚实保暖的衬衣。 阿什莉亚走到產线的终点。 她伸出小手,从成品中拿起了一件刚刚缝製好的衬衣。 她將衬衣抱在怀里,目光扫过厂房里终於能在寒冬里挺直腰板、露出笑容的子民。 “能吃好,穿好,住好……” “不用再面对飢饿,不用再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真希望未来的每一天,魔族的大家都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雷恩走到她的身旁,与她並肩看著。 “会有那一天的。” “那样的未来,一定会到来。” 第33章 剎那 阿什莉亚与雷恩並肩走在流水线旁,看著熟练起来的魔族工人,两人的眼底都带著对未来的期许。 乌鸦悄然穿过厂房窗户落在二楼梅菲斯特的肩膀上。 乌鸦在梅菲斯特耳边低语几声后,便化作黑烟消散。 梅菲斯特神色微动,快步走到两人身旁欠身: “陛下,贤者。边境的哨卫传来消息,人类帝国的商队已经抵达魔王城外。不过……情况和预想的有些出入。” “商队中並没有发现那位老首领的踪跡,领头的人,似乎是那位叫尼克的狐人青年。” “动作挺快啊。” 雷恩讚赏的笑著。 阿什莉亚闻言,平静地下达指令: “既然如此,让他们来纺织工厂。” “遵命。” 梅菲斯特领命离去。 阿什莉亚取出一方黑色的轻纱遮掩住,身影化作无形。 雷恩也扣上面具,两人一同走出厂房,在工厂外静候对方的到来。 不多时,在梅菲斯特的带领下,两道身影缓缓走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狐人尼克。 相比於之前在魔王城谈判时的意气风发,此刻的尼克看起来虚弱许多。 他的脸色显得苍白,风衣下隱约能闻到草药味,连走路的步伐都有些虚浮。 尼克的身后半步,跟著一个背负破旧长刀的流浪剑客。这人低垂著眉眼,气息收敛看起来平平无奇毫无存在感。 刚一见面,尼克脸上立刻堆满惊嘆与热忱。 “讚美智者!” 尼克张开双臂,指著身后的平顶建筑: “这简直是神明降下的奇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之前我离开魔王城时,这片荒地上分明还什么都没有!魔族的建设速度,简直令我汗顏!” 尼克试图透过半掩的厂房大门窥探里面的虚实: “请原谅我的好奇,这座雄伟的建筑……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只是一座属於魔族的纺织厂罢了,不值一提。” 雷恩语气平淡地打断了尼克的试探,他上下打量著眼前摇摇欲坠的狐人: “比起这座工厂,尼克先生,我倒是更关心你的状態。你看起来,似乎刚刚经歷了一场並不怎么愉快的风波?” 听到询问,尼克依然维持著从容微笑。 “让您见笑了,阁下。商队內部发生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权力交接。” 尼克轻描淡写地將风雪夜里的神圣决斗、以及自己如何手刃父兄夺取大权的过程娓娓道来。 说到最后,尼克自嘲地摇摇头: “进城的时候,我看到魔族的平民面色红润,想必智者早有妙计,魔族已经不再缺粮了。” “既然如此,商队运来的那三十车劣质陈麦如果烂在手里也是一文不值,不如就当做我尼克正式接管商队后,献给魔族的第一份赠礼吧。” “只是……” 尼克苦笑著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现在整个商队的重担和烂摊子全都压在了我一个人的肩膀上,这种连睡觉都要睁著一只眼睛的感觉,还真是不好受啊。” 雷恩轻笑一声。 “有才华的人,总是忙碌的。尼克首领,你的付出魔族会记在帐上。” 尼克首领。 尼克的脸上泛起红晕。 “那么,智者阁下,关於我们之前谈妥的魔晶和纺织品交易……” 尼克迅速切入正题: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现在就可以。” 雷恩有条不紊地拋出计划: “魔族目前可以先为你提供一小批货物。你可以把它们带回人类帝国,作为限量品在贵族圈子里进行私密拍卖。” “物以稀为贵,飢饿营销能让你获得远超货物期许的利润。” “至於足以淹没平民市场的巨量货物,还需要等待一段时间。” “限量品?绝妙的主意!” 尼克眼睛一亮,可隨即又露出担忧的神色: “没有问题。只是,我希望魔族的產量能够儘快跟上。毕竟我能等,但越来越冷的凛冬天气可不会等我。一旦错过了御寒物资最紧缺的风口,利润就要大打折扣了。” “放心,我们会儘快开动机器,製作更多高性价比的低端混纺產品,去彻底开拓人类的下沉市场。” 雷恩语气温和地提议道: “看你们商队远道而来,刚经歷过动盪,必定非常疲惫。” “不如先在魔王城外围的营地休整几日。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能提供足量的產品。” “太感谢您了,智者阁下。” 尼克抚胸行礼,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 敲定人类帝国市场后,雷恩话锋一转。 “除了人类帝国,我们之前信里谈到的精灵市场。尼克,你有什么打算?” “这……” 尼克有些迟疑: “精灵族排外且高傲,普通的商品很难打动他们。” “对於这个问题,我早有准备。” 雷恩胸有成竹地说道: “算算时间,马上就要到精灵族一年一度的冬祭日了吧?在那一天,精灵们会举办盛大的宴会来感谢自然一年的馈赠。” “我希望你作为代表前往精灵之森,在宴会上,为精灵女王亲自献上一份特殊的服饰。” 尼克有些疑惑: “一份服饰?什么样的服饰,能够在那种重大节日上,夺走精灵女王的目光?” “这是个秘密。” “要不了多久,你就会知道了。” “那……我十分期待。” 虽然满心疑惑,但出於对智者的信任,尼克还是按捺住了好奇心。 商业上的交涉到此告一段落。 雷恩偏过头,將视线越过尼克落在默默无闻的流浪剑客身上。 也就是这一眼,流浪剑客凯尔缓缓抬起头。 身为顶尖剑客,凯尔对气息的感知何其敏锐。 踏入魔王城后,他能感受路上每一位魔族体內庞大的魔力,以及旁边那位管家深不可测的底蕴。 但是,眼前这个戴著面具的男人…… 一滩死水。 没有任何魔力,没有任何斗气,甚至连普通人强健的体魄都不具备。 “你是谁?” 凯尔的手指搭在破旧刀柄上。 “凯尔!休得无礼!” 尼克嚇了一跳,连忙想要喝止。 雷恩却抬手制止尼克,他毫无畏惧地迎著剑客目光,平静地回答道: “我是智者。” “撒谎。” “魔族之中,只尊崇力量,从没有智者这种可笑的存在。” “你,究竟是谁?” 錚……!!! 没有任何预兆,剑鸣在空气中迴响! 极速!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极速! 凯尔拔剑的动作快到超越常理的极限! “放肆!” 梅菲斯特瞳孔骤缩,他想要出手镇压。 但来不及了! 这名流浪剑客拔剑的速度,竟然比他调动魔力瞬发魔法的速度还要快! 凛冽的剑锋裹挟著斩断一切的杀意,直逼雷恩面庞! 剑气已经吹起雷恩鬢角的髮丝,下一秒,剑刃就会將雷恩脸上的暗黑面具连同他的头颅一分为二! 然而,就在寒光距离雷恩的面具仅剩最后半寸的绝对死局之时。 娇小的身影毫无徵兆的出现並挡在雷恩的身前。 嗤啦! 锐利剑气斩破了阿什莉亚的黑色轻纱,面纱一分为二在冷风中飘落,少女的身影伴隨著面纱飘落一同显现。 剑停了。 稳稳停在了阿什莉婭的面前。 “人类,你要做什么!” 第34章 剑心 阿什莉亚神色平静。 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刚才她根本没有动用魔法去压制剑刃。 这把剑,是眼前的流浪剑客自己停下来的。 他为什么要收剑? 阿什莉亚心中闪过疑惑,但脸上依然保持著冷漠与威仪。 剑锋停下,流浪剑客凯尔此刻的內心掀起惊涛骇浪。 如此近的距离,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眼前娇小少女体內浩瀚到能將他彻底吞噬的恐怖力量。 “你……就是魔王吗?” 凯尔握剑的手在颤抖,他盯著阿什莉亚的眼睛,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 “是。” 阿什莉亚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看著眼前剑拔弩张、隨时可能血溅五步的场面,站在后方的雷恩內心一阵吐槽。 这傢伙的脑子是不是有点什么大病?! 问別人是谁非得用拔剑来打招呼吗? 这特么是什么异界版的神经病社交方式! 要不是阿什莉亚闪现得快,老子刚才连遗言都来不及交代就被这疯子爆头了! 然而,在这场对峙中有一个人的画风显得格格不入。 尼克。 当阿什莉亚的黑色面纱被剑气斩破时,尼克压根就没有注意在凯尔的剑刃上,也没有去惊嘆传说中暴虐魔王居然是位银髮红瞳的少女。 他的双眼完全黏在那件雪绒披风上! 作为商人,尼克自认见识过无数人类贵族的奇珍异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此时此刻,他敢用自己的灵魂发誓,这绝对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奢华完美的披风,没有之一! 没有镶嵌任何俗气的宝石,没有繁复的金银丝线刺绣。 可那纯净到极致的洁白,在风雪中流转的温润光晕,领口那圈一看就价值连城的狐绒无一不在彰显低调与奢华! 如果这种只存在於神国里的披风,是出自眼前这位智者之手…… 那么对於智者之前所说的能够打动精灵女王的服饰,尼克现在已经是深信不疑、甚至顶礼膜拜了! 在雷恩內心吐槽、尼克两眼放光的时候。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錚。 凯尔收刀入鞘,然后这位流浪剑客竟然双膝一弯跪在了雪地之中,跪在魔王阿什莉亚的面前。 “请原谅我刚才的无礼试探,我只是想確认对方的身份。” 凯尔低下头颅: “我来到魔界,是为了请求一个答案。一个关於上一代魔王……凯撒的答案。” …… 魔王城,议事厅的大桌前。 梅菲斯特已经被雷恩打发回了纺织工厂。 他被下达了新的任务,要求他亲自指挥工人们切换產线,开始大规模织造混入亚麻的相对劣质混纺布料为接下来的下沉市场倾销做准备。 偌大的议事厅內,只剩下雷恩、阿什莉亚,以及尼克和凯尔。 阿什莉亚坦然地端坐在王座上。 雷恩则坐在她身旁观察著对面的流浪剑客。 而一旁的尼克,两只狐狸眼依然目不转睛地盯著披风,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计算这件衣服能在人类拍卖会上卖出几座城池的天价。 “说说看吧。” 雷恩靠在椅背上,打破了沉默: “为什么非要跑到魔王城来找上代魔王的答案?” 凯尔手指轻轻抚摸满是缺口的破旧长刀,开始讲述一段被尘封的过去。 “我……是上一任剑圣的徒孙。” “那本该是一件无比荣耀的事情。” 凯尔的眼神变得黯淡,陷入回忆: “在討伐魔王胜利后,师爷和勇者小队凯旋而归,他被世人尊称为人类的剑圣,享受著国王的加冕和万人的敬仰。” “可是……每当我见到师爷时,他从未笑过。非但没有胜利者的喜悦,他的脸上反而永远带著愧疚与痛苦。” “他常常在深夜里看著自己的剑嘆息,他总是喃喃自语地说……自己就是个卑劣的小丑,根本不配被称之为剑圣。” “作为剑客,剑心不能通明的话,剑技是无法更进一步的。” “师爷因为心中的魔障鬱鬱而终,而我的剑道,也因为师爷的死卡在瓶颈,再也无法向前迈出半步。” 凯尔抬起头直视王座上的阿什莉亚: “我只想知道,当年师爷在跟隨勇者討伐魔王凯撒的最终决战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一场拯救世界的伟业,会摧毁一位绝顶剑客的荣耀与剑心!” 听完凯尔的讲述,议事厅內陷入寂静。 雷恩端著茶杯的手一顿。结合著他看过的凯撒日记,雷恩的脑海里很快拼凑出了事情的大致轮廓。 雷恩大概猜到真相,但他选择闭口不言只是默默地喝了口茶。 这种残酷的真相,不该由他这个旁观者来说破。 面对凯尔的询问,阿什莉亚目光低垂。 “很遗憾。” 阿什莉亚声音平静,却带著沉重: “关於凯撒大人的最后一战,即使作为魔王的我,也所知甚少。” 她看向眼前的流浪剑客: “人类,我无法给你想要的答案。如果你真的想解开你师爷留下的魔障……” “或许,你需要留在魔界,亲自去调查,用你自己的双手去调查事件的真相。” 阿什莉亚的回答没有给凯尔带来救赎,却给了他一个留在魔王城的理由。 凯尔將破旧长刀平放在膝盖上。 他低下头,看著眼前布满铁锈与豁口的刀刃,就像他此刻残缺不全的剑心,在摇曳的炉火中陷入迷惘。 第35章 剑客的糖 议事厅內的谈话告一段落。 阿什莉亚站起身,她对著雷恩点头致意: “智者,关於尼克带来的人类商队物资,我会亲自去处理。” “作为魔王,我也確实该去见见那位伟大的女王了。” 雷恩赞同地笑了笑: “去吧,顺便替我向那位伟大的母亲问好。” 阿什莉亚转身走出议事厅。 流浪剑客凯尔神色复杂地看了眼雷恩,隨后站起身。 “我想……在这座城里四处走走。” “隨意。” 雷恩摊开手: “只要別再隨便拔剑,魔王城不会限制任何一个客人的自由。” 凯尔欠身推开大门,独自走入魔界的寒风中。 议事厅里此刻只剩下雷恩和尼克两人。 没了外人,尼克的急切暴露无遗。他搓著双手两只耳朵兴奋抖动著: “智者阁下!现在该带我去看看您说的那件……能让精灵女王倾倒的秘密了吧?我现在可是连做梦都在想它究竟长什么样啊!” 看著尼克急不可耐的模样,雷恩笑著站起身: “走吧,跟我来大图书馆。” …… 魔王城大图书馆內。 雷恩將那件服饰从木架上取下展现在尼克面前。 素白如雪的底色,几簇在衣摆与袖口间隨风摇曳的水墨青竹。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尼克伸出手指尖滑过面料。 “太不可思议了……” 尼克沉醉地闭上眼睛,他感受著指尖带来的轻盈与顺滑: “这种丝滑的触感,就像是把天上流动的云彩穿在了身上……” 看著尼克痴迷的模样,雷恩摸摸下巴。 这个异世界,好像还没有丝袜这种东西吧? 如果把虫丝做成黑丝或者白丝,再向人类帝国的贵族名媛们倾销…… 雷恩压下脑子里的点子,当务之急是先搞定精灵族。 “怎么样,尼克首领?” 雷恩收回思绪问道: “对这件礼物还满意吗?” “满意!简直不能再满意了!” 尼克睁开眼睛: “精灵族天生崇尚自然,他们厌恶杀戮,所以从不穿戴任何魔兽的皮草皮革” “而且他们又自詡高贵脱俗,对人类镶金嵌银的审美嗤之以鼻。” 尼克指著这件衣服: “但这件衣服,完全是由天然的虫丝织就,没有沾染任何杀戮之气!再加上这道法自然、清雅绝尘的图案……” “我敢用我的脑袋向您保证,只要这件衣服在冬祭日上亮相,那些精灵绝对会为它彻底疯狂!” “很好。” 雷恩满意地点点头: “精灵族守著广袤的森林,有著全大陆最丰富的魔法植物和珍稀矿產。” “用这件衣服敲开精灵王庭的大门,我要你把魔族未来所需的自然资源,源源不断地运回来。” 接著,雷恩走到尼克身边,伸手拍拍对方的肩膀。 “尼克,这次的出征,魔族的產能就是你最大的后盾。好好干。” 雷恩手指周围堆满魔法古籍的书架: “如果这次你能大获成功,等来年开春,我或许可以去和万象魔主梅菲斯特谈谈……” “让他给你办一张大图书馆的借阅通行证,允许你在这里,有一次学习魔法的机会。” 尼克不可置信地看著雷恩。 他后退半步,双膝跪在图书馆地板上,將额头贴著地面。 “尼克·瓦尔多……愿为智者阁下,愿为魔王城赴汤蹈火!!” …… 魔王城的另一端。 流浪剑客凯尔漫无目的地走在魔族平民居住的街道上。 寒风依旧冷冽,但凯尔的心更加迷惘。 他打量著四周。 在他的认知里,魔界被人类描述为毫无秩序的地狱。可是隨著他的深入,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的世界观產生裂痕。 他看到了修缮一新的防风石屋,看到了烟囱里冒出的裊裊炊烟。 他看到两个粗獷的魔族壮汉,因为抢著帮修屋顶而互相笑骂。 他们……就像人类一样,会说,会笑,会为了明天的生活而忙碌。 “这……就是师爷当年要毁灭的地方吗?” 凯尔喃喃自语。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一片宽阔的空地上。一群刚刚吃过晚饭的魔族孩童在空地上嬉戏打闹。 孩子们聚在一起,嘰嘰喳喳地炫耀著自己今天晚饭吃到的好东西。 “我今天吃了好大一块西红柿!又软又香!” “我妈妈今天带回来了半块魔兽肉排!我都好久没吃过肉了!” “我还有半块我爸爸给的粗糖呢,你要不要舔一口?” 突然,长著山羊角的小女孩停下脚步。 她看到站在不远处阴影里满脸落魄与迷惘的流浪剑客。 凯尔的身上破破烂烂,因为长途跋涉整个人看起来比乞丐还要悽惨。看到孩子们望向自己,凯尔有些不知所措。 下一秒。 小女孩拉著几个小伙伴,小心翼翼又带著善意地凑了过来。 “大叔,你站在这里发呆……是迷路了吗?” 小女孩好奇地打量著凯尔,隨后看到他疲惫的面容。 “是还没吃晚饭吗?” 凯尔张张嘴唇。 可还没等他说话,小女孩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粗製糖块塞进了凯尔的手里。 其他几个孩子也纷纷从兜里掏出自己藏著的半块烤土豆、几粒野菜根,一股脑地塞给了这个落魄的人。 “吃吧大叔,饿肚子的滋味可不好受啦!以前冬天的时候,我们经常饿得睡不著觉呢。” “不过现在不怕啦!大贤者和魔王大人说了,以后大家都能吃饱饭的!” “你今天先吃这些垫垫肚子。等下次,我们可以带你去城里的大食堂吃饭,那里现在每天都有好多好多好吃的,不过……大叔你可不能贪吃哦!” 孩子们嘰嘰喳喳地笑闹著,隨后转身跑回空地中央继续玩耍。 凯尔呆呆地站在原地。 寒风吹过他沧桑的脸庞。 他低下头,在这片被人类教会定义为邪恶的土地上,他握了一辈子用来杀戮的剑。 可今天一双双幼小的魔族手掌,在他的掌心里塞满了属於这世间最纯粹的善意。 凯尔將那块粗糖放进嘴里。 很劣质,很粗糙。 但隨著糖块在舌尖渐渐融化,甜味悄然浸透了他千疮百孔的剑心。 “师爷……” 流浪剑客在风雪中红了眼眶,泪水顺著他脸上的刀疤悄然滑落。 “我想……我好像明白了,您当年为何会流泪了。” 第36章 兴亡皆苦 夜深人静。 魔王城高层臥室內,炉火发出噼啪声。 雷恩双手枕在脑后,静静地躺在床上。他注视著墙壁上那些用粗糙炭笔画出来充满童真的幼稚涂鸦。 “大棚解决了温饱,纺织厂解决了御寒和经济,但这还远远不够……” 雷恩在心底暗自盘算著: “要想让这些孩子真正拥有一个安稳的未来,医疗、教育、甚至是抵御外敌的重工业防线,全都需要提上日程。” “魔族这座破败的机器,还需要更多的燃料才能全速运转起来。” 叩叩叩。 “进。” 雷恩坐起身,隨手披上一件外衣。 木门被推开,梅菲斯特走了进来。在梅菲斯特身后,还跟著个神情落魄的流浪剑客凯尔。 “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吗?” 雷恩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凯尔身上。 梅菲斯特欠身表示歉意: “十分抱歉打扰您的休息,大贤者。” “是这位浪人朋友,他在平民区听那些孩子们提起了您贤者的名號,他无论如何都坚持要立刻见您一面。” “不过请您放心。为了您的安全,我已经用魔法封锁了他的魔力迴路与力量。” 雷恩看了眼被魔法隱秘束缚的凯尔,摆摆手: “没关係,梅菲斯特,让他进来吧。我想,他应该不是来找我打架的。” 凯尔走进房间。 他看到了墙上那些稚嫩的涂鸦,又看了看雷恩平静脸庞。 “孩子们说,你是贤者。” “那个被神器选中、註定要辅佐勇者討伐魔王的天命贤者。”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雷恩静静地看著他。 “我不明白!” “既然你是代表著光明与神明意志的贤者,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要为这些被世人唾弃的魔族出谋划策,甚至给他们带来……那种连人类帝国都不曾拥有过的繁荣?” 面对剑客的质问,雷恩走到木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隨后转过身反问: “那么你呢,剑客?” “身为本该在人类帝国行侠仗义、斩妖除魔的剑士,你又为什么会像个乞丐一样跑到这所谓的魔族深渊里来呢?” 凯尔下意识避开了雷恩的目光。 “我……” 凯尔迴避了那个刺痛的问题,低声说道: “我只是想知道……当年的真相。我想看清这个世界,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对与错?” 雷恩端著水杯摇摇头,隨后目光看向窗外被黑夜笼罩的魔界大地: “在这片大地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绝对的对错,有的,只是各自的立场。” “人类为了掠夺魔晶和土地,高举正义的旗帜。” “魔族为了活下去,只能在绝境中亮出獠牙。” 雷恩转过头看著迷惘的剑客: “你只需记住一句话。”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无论是人类帝国打贏圣战迎来繁荣,还是魔族战败走向灭亡。 那些神明和贵族永远在举办庆功宴,而真正在泥水里哀嚎、在风雪中冻死饿死的,永远都是那些螻蚁一样的底层平民! 难怪…… 难怪师爷当年在贏得拯救世界的荣誉后,却只能对著剑刃流下悔恨的眼泪。 因为他看清了,他的剑,劈开的不是邪恶,而是那些无辜生灵活下去的希望! 他明白了。 他终於明白这位大贤者为什么会留在这里。因为这里有真正在努力让百姓免於受苦的人。 凯尔眼底迷茫被纯粹剑意所取代。 他后退半步对雷恩深鞠一躬。 “受教了。大贤者。” 凯尔將手搭在破旧长刀上: “我会再次踏上旅途。只不过从今往后……我手中的这把剑,不再为虚偽的正义而挥。” “我將用它,去斩断这世间的苦难。” 说完,凯尔豁然转身,大步走出房间。 …… 与此同时,地下虫族迷宫。 阿什莉亚只身一人踏入这座地下王国。 儘管雷恩已经向她描述过这里的景象,但当她亲眼看到那些散发著幽蓝萤光的生物路灯、井然有序的真菌农业区,以及那无数精密运转的工蚁时,阿什莉婭的眼底依然闪过掩饰不住的惊奇。 在嚮导虫的带领下,阿什莉亚穿过层层通道,终於来到由洁白虫丝编织而成的巨大寢室。 “尊敬的魔王陛下……” 虫族女王身躯伏低,甲壳摩擦发出低沉恭敬的声音: “感谢您……和那位智者。你们送来的新鲜植物与粮食,让我的孩子们……终於体会到了真正的饱腹感。” 阿什莉亚神色平静地看著眼前精神力浩瀚的庞然大物。 “不需要感谢。这些不过是我们达成合作的必要条件。” “与此同时,我也要感谢虫族对魔族的付出。你们提供的虫丝同样解了魔王的燃眉之急。” “这是……共贏。” 虫族女王温和地回应。 短暂的寒暄过后,阿什莉亚的眼眸眯起。 “不过,我今天亲自来这里,除了確认物资的交接,还有一个疑问。” 阿什莉亚盯著虫族女王复眼,忽然开口: “你们,其实根本不是所谓的魔蚁兽,对吧?” 虫族女王沉默片刻。 隨后,她发出释然低笑。 “不愧是魔界的君主,您的目光真是敏锐。” 女王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是的……我们早已不再是那种只知道低级杀戮的野兽了。” “我活得太久太久了。久到在漫长的岁月里,为了生存,我强迫自己进行一次又一次痛苦的基因剥离与定向进化。” “这些积累在血脉深处的进化,让我们在身体构造、智力水平以及社会阶级上,早就彻底脱离了魔蚁兽那个落后的种族。” 虫族女王的声音中带著骄傲,也带著忧虑: “我们,是被这片大自然孕育出来的全新物种。我称我们为……霍克虫族。” “但是,陛下。” 女王的语气恳切: “这个世界的规则是残酷的。一个刚刚脱离蒙昧尚未拥有足够底蕴的新生种族,实在太脆弱了。” “如果被人类帝国发现,或者被山脉深处那些远古巨兽盯上……” “新生的火苗,必须在其他强大种族的羽翼庇护下,才能拥有成长为燎原烈火的机会。” 听完女王的坦白,阿什莉亚明白了这位古老生物的良苦用心。 “你们的智慧与潜力,配得上这份生存的权利。” “魔族,可以成为你们最坚硬的盾牌。只要在魔王的疆域內,魔王城就会为新生的虫族提供庇护。” “但与此同时,你们必须烙印上魔族的印记。虫族,必须与魔族荣辱与共,生死同心,共进共退!” 虫族女王身躯再次伏下,以谦卑姿態向眼前的少女低下头颅。 “这……正是虫族所渴求的未来。” “虫族,愿与魔族,同生共死。” 得到满意的答覆,阿什莉亚頷首。 “那么,契约达成。好好休息吧,虫族的母亲。” 说完,阿什莉亚转过身大步告別这座充满奇蹟的虫族巢穴。 第37章 基石 几天后,魔王城外。 风雪在今日停歇,苍茫大地上,商队已经整装待发。 经过几天的整顿与修整,每一辆兽车上都装满了魔族的混纺保暖布料,以及魔晶。 在防卫森严的中央兽车里存放著精致的防潮木盒。 “智者阁下,请您放心。” 尼克站在车前单手抚胸: “那件水墨云竹,我亲自贴身保管,绝不会让它沾染上一丝一毫的雪水与灰尘。” 雷恩满意地点点头: “路线都规划好了吗?” “已经规划妥当了。” “凛冬已至,人类帝国的平民市场虽然庞大,但想要打响名气,我们需要一个具有震撼力的噱头。” “所以,商队会先转道向北,直接前往精灵之森。” “只要在精灵族的冬祭日上,用服饰敲开精灵王庭的大门,拿到精灵女王的讚誉。等我们再带著这层精灵王室特供的名號杀回人类帝国……” “那些附庸风雅的贵族,绝对会为我们手里的边角料布匹抢破头的!” 先拿高端局背书,再对下沉市场进行打击。 这只狐狸真是把营销学玩明白了。 “去吧,我期待著你们满载而归的那一天。” 雷恩拍拍尼克的肩膀。 在尼克身后,凯尔佇立在雪地中。尼克对雷恩頷首,隨后翻身跃上雪角兽的背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有重塑剑心且实力深不可测的剑客隨行保驾护航,雷恩对这趟商队的安全没有任何担忧。 呜呜呜…… 伴隨著沉闷號角声,车轮碾压过积雪。 雷恩站在魔王城大门前,静静地目送著商队消失在茫茫雪原尽头。 “好了,外面的仗有人去打了,接下来,该操心操心家里的事了。” 雷恩收回视线,转身走回魔王城。 商队离开了,堆积在工厂里的第一批外销订单已经清空。 接下来这漫长而寒冷的冬季,纺织工厂终於可以为魔族自己的平民生產御寒的衣物。 走在魔王城的平民街道上,雷恩看到一群穿著崭新虫丝衬衣的魔族孩童,他们欢呼雀跃地在雪地里打著雪仗、互相追逐嬉戏。 雷恩停下脚步,静静地看著这些无忧无虑的孩子。 “大棚能让他们吃饱,纺织厂能让他们穿暖,但魔族的未来,绝不应该仅仅是在打闹与嬉戏中度过的。” 雷恩在心底暗自思忖: “魔族这座破败的机器,还需要更高阶的燃料。” “工业化需要工程师,农业需要统筹官,哪怕是工厂里的流水线,也需要能看得懂尺寸和刻度的熟练工人。” “教育,必须建起来了。” 带著计划,雷恩一路来到阿什莉亚的办公室。 寒冬降临,大雪封山,外围的魔兽威胁也清理得差不多了。 对於总是忙得像个陀螺一样的小魔王来说,今天难得迎来了一个清閒午后。 雷恩推开房门时,阿什莉亚慵懒地蜷缩在兽皮靠椅里。 炉火烧得正旺,少女魔王身上披著雪绒披风,一头银髮柔顺地垂落。 她手里捧著本厚厚的古籍,看得正入神。 “看来我打扰到您难得的閒暇时光了,陛下。” 雷恩笑著走上前。 “贤者?” 阿什莉亚从书本中抬起头,眼眸里闪过欣喜,她合上书本坐直身体: “商队已经出发了吗?” “刚走不久。尼克和凯尔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雷恩拉过椅子,在阿什莉亚对面坐下: “阿什莉亚,我今天来找你,是想了解一下……我们魔族內部,目前有什么教育体系之类的东西吗?” “教育……体系?” 阿什莉亚偏过头,小脸上写满了疑惑。 “就是学校。” 雷恩解释道: “一个把適龄的孩子们集中起来,由专门的老师教导他们识字、算数、甚至学习各种知识的地方。” 阿什莉亚思索片刻,然后不太確定的回答道: “如果是您说的这种集中教导的地方……那魔族,大概是有的。” “大概?” 雷恩被这个模糊的词汇给整不会了: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什么叫大概?” 阿什莉亚放下手里的古籍,向雷恩解释起魔族的常识: “是这样的。在魔族,知识的传承通常都是以家庭为主言传身教。” “魔族孩子的父母,会在孩子年幼时,教导他们一些自己掌握的生存技巧和基础魔法。” “等到这些孩子稍微长大一些,各地的魔主就会在自己的领地里巡视,挑选出那些魔力天赋突出的孩子。” “这些被选中的孩子,会被送到魔王城。” 阿什莉亚手指大图书馆的方向: “然后,由梅菲斯特这位大图书馆的馆长,亲自对他们进行高阶魔法的教导和战术培养。” 听完这番解释,雷恩无话可说。 “这还真是……简单粗暴啊。” 雷恩靠在椅背上,他终於明白魔族为什么穷了这么多年了。 这根本就不叫教育体系!这特么叫纯粹的军事精英选拔赛! “除了魔法和战斗,难道就没有人教他们怎么认字?怎么计算一亩地能產多少粮食?怎么测量一块木板的长度吗?” 雷恩不死心地追问。 阿什莉亚理所当然地摇了摇头: “魔族崇尚强者。认字和计算並不能帮我们在荒野上杀死高阶魔兽,也不能填饱肚子。” “所以,除了魔主和少数专门负责后勤的书记官,绝大多数魔族平民……其实都是不识字的。” 文盲。 “完蛋了……” 雷恩烦躁地抓抓头髮: 看著雷恩坐在对面愁眉苦脸抓耳挠腮的模样,阿什莉亚忍不住笑起来。 雷恩抬起头幽怨地看著她:“我都快愁死了,老板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抱歉。” 阿什莉亚收敛笑意。 她从靠椅上站起身走到雷恩的身边,伸出小手,轻轻將雷恩的头髮理顺。 “贤者总是把所有最沉重的责任都扛在自己身上,偶尔,也请试著依赖一下魔族吧。” 阿什莉亚走到书桌前,將桌面上那些捲轴推到一边,摊开空白羊皮纸。 “基础的魔族文字识字课本,简单的算数逻辑,还有对低阶魔力运行的理论解释……” “如果是这些基础的知识普及,或许,我能帮上一些忙。” 阿什莉亚轻轻摇晃手里的羽毛笔: “毕竟,我现在也正好没什么事可做呢。” 看著少女在炉火旁耀眼的笑容,雷恩心中繁杂的焦虑一扫而空。 “有魔王陛下亲自执笔编纂教材,这可是全大陆所有学校都不曾有过的最高待遇。” 雷恩笑著走到书桌旁,拉开椅子,在阿什莉亚的身边並肩坐下。 “那么,魔界第一所学校的筹备工作,现在正式开始了。” 窗外寒风凛冽。 而在温暖的魔王城书房內,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借著橘红炉火,在羊皮纸上一笔一划地勾勒著属於魔族的崭新未来。 第38章 风雪中的邂逅 几天后。 寒风在旷野上呼啸,积雪几乎要没过膝盖。 在漫长商道上,商队顶著风雪稳步前行。 如果在往年遇到这种鬼天气,商队的伙计和护卫们早就冻得手脚生疮。 但今年情况截然不同,哪怕是在样的风雪中,商队的行进速度依然稳定,伙计们在雪地里忙前忙后地驱赶著驮兽,额头上甚至还冒出汗珠。 这一切,全都归功於他们身上穿著的,保暖到离谱的虫丝大衣。 “这衣服可真是绝了!穿在身上轻飘飘的,比极地魔熊的皮毛还要暖和!” “谁说不是呢!往年走这趟线,老子的脚趾头都差点冻掉。今天居然能在雪地里利利索索地走路。” 听著风雪中伙计们的交谈声,尼克透过车窗看著外面的风景。 智者赐予的第一批製成品,又何尝不是他收拢人心的利器。 尼克將这批混纺衣服毫无保留地分发给商队的每一个人,这些老兵和伙计们对尼克首领的敬爱之情更胜。 如今的尼克在商队中的威望更加稳固。 尼克推开车门,掀起门帘走出车厢。 迎面扑来的寒风让他眯起眼睛。他转过头看到流浪剑客凯尔盘腿坐在车厢外的驭手座旁。 即便寒风刺骨,凯尔依旧穿著那件单薄粗布衣衫,闭著眼睛,任由雪花落在他的眉毛上。 “老杰克,” 尼克转头向正在前方驾车的独眼老兵问道: “我们现在到哪了?” 独眼杰克中气十足地匯报导: “回首领的话!咱们已经快到精灵之森的边境了。看这路程,要不了几天,就能正式踏入精灵的地界!” “那就好。” 尼克拍拍车厢的木板鼓励道: “让兄弟们都打起精神来!好好干!等这趟顺利敲开精灵王庭的大门,回去之后,我带大家赚大钱,吃香的喝辣的!” “哈哈哈哈!” 老杰克爽朗地笑了起来: “跟著尼克首领,能把这苦日子过出个人样来,不用在雪地里冻死饿死,兄弟们就已经心满意足啦!” 听著老兵朴实的回答,尼克笑著点了点头。 隨后,尼克的目光重新落在旁边的凯尔身上。 “凯尔兄弟。” 尼克开口问道: “外面风雪这么大,你穿得这么单薄,要不……穿件衣服吧?” 凯尔睁开眼睛语气平淡: “不用了。我没有钱买你的衣服。” 作为一名流浪剑客,他全身上下可谓是身无分文。 “哈哈,凯尔兄弟,你说这话可就见外了。这无关钱的事情。” 尼克笑著从车厢里取出一件厚实的混纺虫丝大衣递到凯尔面前: “你现在是我们商队的首席护卫,首领为护卫提供过冬的装备,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更何况……” 尼克看向商队的前方: “我们这次可是要去参加精灵族的冬祭日。精灵那帮长耳朵最重仪表,你总不能穿著这身破衣服去面见精灵女王吧?” “怎么说也得穿件像样的行头充充门面才行。” 听到这番合情合理的解释,凯尔想了想。 他点点头: “好,那便多谢了。” 凯尔伸手接过大衣。 布料表面柔软的不行,仅仅只是拿在手里,温暖便顺著指尖传导而来,仿佛这件衣服本身就蕴含著驱散寒意的魔法。 “不愧是大贤者的造物……” 凯尔在心底暗自惊嘆。 將神奇造物普及给大眾的魄力,让他对那位身处魔王城的贤者更加敬佩。 凯尔向尼克道了声谢,隨后將大衣披在身上。 剎那间,久违的温暖包裹了这位沧桑的剑客。 …… 商队继续在风雪中跋涉。 不知又过了多久,茫茫雪原的前方,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派去前方探路的斥候伙计骑著雪角兽,匆匆忙忙地折返回来。 “首领!首领!” 伙计跑到尼克兽车前大声匯报导: “前方路段有情况!好像有两个人被困在风雪里了!” 尼克从车厢里探出头来: “两个人?看清楚是什么来路了吗?” “看不太真切,风雪太大了。” 斥候伙计如实回答: “不过看打扮,其中一个是个背著剑的骑士,身上穿著的鎧甲看著挺值钱的。” “另外一位,好像是个小个子的女法师。那小法师看起来似乎冻坏了,连走路都直打哆嗦。” “首领,我们需要靠过去帮忙吗,还是直接绕道走?” “穿著豪华鎧甲的骑士,和挨冻的小法师?” 尼克的脑子转动起来。 能在这种天气下穿著昂贵鎧甲乱跑的,非富即贵,很有可能是哪个人类大贵族家的公子哥跑出来歷练遭了难。 “靠过去看看。” 尼克下达命令: “在这荒郊野外的,顺手拉人一把也费不了多少时间。” “若是能结下一份善缘,全当为我们商队多铺一条路了,何乐而不为呢?” 下完命令后,尼克转头看向凯尔。 在野外,任何看似落难的陌生人都可能是强盗的偽装。 凯尔迎上尼克的目光,他默默地点点头。 隨后,凯尔纵身一跃从兽车上跳下,率先动身朝著商队的最前方走去,以確保整个商队的安全。 伴隨著號角的低鸣,商队在风雪中改变轨跡,朝著那两个被困在雪地里的身影靠拢过去。 第39章 没长大的孩子 风雪肆虐,白茫茫的荒野上,两道渺小身影艰难跋涉著。 “该死的天气……” 加雷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中,咒骂声刚一出口,呼出的白气便被狂风扯碎。 他引以为傲的鎧甲虽然能抵御部分严寒,但在永无止境的风雪中,沉重的金属在此刻却成了一种折磨。 在他身后,小魔法师伊丽丝的情况要糟糕得多。 “再坚持一会,伊丽丝!马上就到了!” 加雷斯头也不回地鼓励著: “只要跨过这片雪原,进入精灵之森,那些精灵一定会用生命魔法治好你的!” 加雷斯的心里充满了烦躁与憋屈。 要不是几天前在荒野上遇到野蛮粗鄙的兽人强盗,他们根本不会落得如此狼狈! 那些兽人不仅惊扰了他们的坐骑,还在混乱中抢走了他们的补给和地图! “对不起……加雷斯大人……” 冻得发紫的小手攥著加雷斯的衣角,伊丽丝的声音细若游丝,透著高烧沙哑与神志不清。 “都怪我……是我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兽人……是我没有看住马匹……” “对不起……对不起……” 少女跌跌撞撞,嘴里不断重复著虚弱的自责。 加雷斯听著这些道歉: “別说了,保存体力!只要到了精灵王庭,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眼前除了白雪皑皑,根本看不到任何森林的影子。 风夹杂著冰粒子打在加雷斯脸上。 作为帝国的大公之子、神选勇者,他从小到大都是在鲜花、掌声和庇护中长大。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残酷的大自然面前感受到人类是如此的渺小与无力。 “她快冻坏了吧?” 冷冽的声音突兀地在加雷斯身后响起。 加雷斯一惊,手按在剑柄上转过头。 不知何时,背著破旧长刀的流浪剑客,竟然站在他们身后不到三步的地方! 哪怕风雪再大,勇者的直觉竟然完全没有捕捉到这个男人的靠近! 凯尔目光越过加雷斯,落在他身后摇摇欲坠的少女身上。 伊丽丝的脸颊呈现病態的高热潮红,髮丝上结满冰霜。 “没有!我们马上就会到达精灵之森了!” 加雷斯挺起胸膛,他绝对不想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底层佣兵的流浪汉面前暴露勇者的软弱与窘境。 他嘴硬地反驳道: “她只不过是有些困了,走累了而已!” “別强撑了。” 凯尔的声音比风雪还要冰冷: “再这样走下去,她怕是一睡就再也起不来了。” 话音刚落,伊丽丝的小手一松,整个人直直地栽倒在雪地里。 “伊丽丝!” 加雷斯这下彻底慌了,他连忙扑上前用力摇晃著少女肩膀,企图唤醒她。 但伊丽丝双眼紧闭,除了滚烫的体温和微弱的呼吸没有任何回应。 凯尔转过身背对著两人: “把那个女孩背上,跟著我走。” “你……!” 加雷斯本想要呵斥,他堂堂神选勇者怎能听从一个流浪汉的指令? 但凯尔直接迈开步子朝商队的方向走去。 加雷斯咬紧牙关,屈辱和不甘在胸腔里翻滚。 可看著怀里气息奄奄的队友…… 为了队员的安全,加雷斯最终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他笨拙地將伊丽丝拉到背上,跟上了流浪剑客的脚印。 …… 商队中央,宽敞豪华的兽车內。 尼克正坐在床榻边,眉头微皱地照看著眼前的昏迷少女。 作为经常在刀口舔血、走南闯北的商队成员,尼克自然对医疗有著相当的了解。 他熟练地用热毛巾擦拭著伊丽丝额头上的冰霜,又给她餵下一些温热的糖水。 看著少女呼吸渐渐平稳,高热也有所减退,尼克这才在心里稍稍鬆一口气。 “她到底怎么样了?!你到底会不会治病!” 加雷斯焦躁地在车厢里走来走去,看到尼克停下手里的动作,便立刻迫不及待地上前大声质问。 真是个毫无礼貌的傢伙。 求人救命,连一句最基本的谢谢都没有,反而一副理直气壮发號施令的嘴脸,真是个被宠坏、只会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虽然心里鄙夷,但尼克表面上还是维持著商人应有的得体。 作为商人,他也见过不少屈辱他们的贵族。 “骑士大人请放心。” “这位小姐没有受什么伤。她只是几天没有吃饱饭身体飢饿,再加上在风雪中受寒导致了严重的高烧感冒。” “只要得到妥善的药物治疗,好好休息几天,她就会好起来的。” “呼……那就好。” 这番话让加雷斯安心不少,紧接著,他脸上的慌乱立刻变成自信。 “我就知道我的判断没错!” “只是一点小小的风寒而已!只要我们到达精灵之森,让那群精灵用自然魔法治疗一下,她立刻就能活蹦乱跳了!” 你队友都快烧出人命了,你现在跟我扯什么精灵魔法? 尼克手指床榻上昏迷的伊丽丝,看著加雷斯反问道: “骑士大人,既然你知道她得了风寒……难道,你就不想现在为她做些什么吗?” “做些什么?” 加雷斯理直气壮地反问: “我是负责战斗的骑士,又不是炼金术士和医生,我能做什么?等到了精灵王庭不就行了?” 尼克的张嘴抬头仰望车厢天花板。 “我们商队的后勤车里,备有治疗风寒的对症草药。” “既然你是她的同伴,那麻烦你去后勤处取一些草药,去外面生个火,替这位可怜的小姐熬点药汤吧。” “什么?你让我去熬药?!” 加雷斯瞪大眼睛,他堂堂勇者要去给別人生火熬药?! 但当他接触到尼克看白痴一样的眼神,以及车厢门口凯尔冰冷目光时,加雷斯清醒过来。 伊丽丝好像確实急需药物。 “……好,我去!” 加雷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觉得面子掛不住,转身逃也似走出车厢。 看著在风雪中灰溜溜离开的高贵骑士,尼克拿起干毛巾擦了擦手,无奈地摇摇头。 “遇到麻烦只知道怪罪別人,队友倒下只想著等別人来救,连熬个药都要別人来提醒……” “这傢伙,果然是个还没长大的巨婴啊。” 第40章 傲慢与火石 加雷斯顶著风雪来到商队后方的物资车前。 守在车旁的老兵为他掀开覆盖在上面的防水油布,露出里面一排排用麻袋装好的乾燥药草。 加雷斯站在冷风中,看著一堆堆顏色各异、形状乾瘪的植物根茎和叶片,眉头拧起。 作为大公之子,他从小接受的是大陆顶尖剑术大师的指导,学习的是骑士的美德、贵族的礼仪以及神圣的教义。 至於哪种草叶子能用来治疗风寒? 这种属於底层平民和穷酸草药医生的低贱知识,他的导师怎么可能教过他! 加雷斯在药草前走来走去,他的手悬在半空中迟迟不肯落下。 “该死,到底哪一种才是治风寒的?” 加雷斯在心底暗骂,但他绝不可能转头去向身旁那浑身散发著劣质菸草味的佣兵请教。 他可是神选的勇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如果让这些庸人知道他连最基本的药理都不懂,他的顏面往哪里搁? 在加雷斯装模作样地拿起一根不知名的枯草放在鼻尖仔细嗅探、试图掩饰自己的无知时。 “骑士老爷,您手里拿的是苦地胆,那是用来敷金创外伤的。” 车辕上驾驶的老兵磕了磕菸斗,接著从车厢角落里拎出一个小麻袋,递到加雷斯面前: “治疗风寒发热,得用这种雪绒花根和烈阳草,两份配一份熬煮,发发汗就好了。” 加雷斯动作一僵。 被车夫当面指出错误,这让他感到难堪的恼怒。 他夺过老兵递来的麻袋,傲慢地说道: “我自然知道!我刚才只是在检查你们商队这批外伤药草的成色罢了。” “你们这些商人总是喜欢以次充好,我身为骑士自然要谨慎一些,不需要你来多嘴提醒!” 面对这番死鸭子嘴硬的无理指责,老兵憨厚地笑了笑。 老兵走南闯北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他一眼就看穿了眼前这个年轻骑士对药理其实一窍不通。 不过,在老兵的常识里这也很正常。 “这些贵族大老爷们平时的精力全都用来磨炼开山裂石的斗气技艺了,哪里会在乎分辨药草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本就是我们这些下等人的活计。” 老兵在心里默默地想著。 拿到药草,加雷斯转过身找到一处背风的雪坑。 他將药草扔进从商队那里拿来的铁锅里,加上雪水,然后……他愣住了。 该怎么生火? 加雷斯的嘴唇本能地张开: “伊丽丝,用火球术把火……” 话刚到嘴边,他才反应过来。 平时总是被他隨叫隨到、包揽了一切扎营杂活的小魔法师,此刻正躺在车厢里昏迷不醒。 没有了魔法,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在冰天雪地里点燃那一堆受潮的木柴。 “真是……” 加雷斯烦躁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积雪。 在加雷斯一筹莫展的时候,老兵走了过来。 老兵蹲下身,从怀里掏出打火石递给加雷斯,隨后熟练用匕首將木柴劈开,剥出里面乾燥的木心垫在药草下方。 “骑士老爷,在雪地里生火,得先用枯叶引燃干木心。” 老兵一边示范,一边耐心地教导: “打火石要顺著风嚮往下敲,火星子才能落到引火物上。” “等火烧旺了,再把锅架上去,看到水沸腾翻滚三次,这药效才算是彻底熬出来了。” 老兵在旁边指手画脚的教导,让加雷斯的心底升起抗拒与牴触。 这种被人居高临下指导的感觉,让他想起总是板著脸对他一切行为都要指指点点的大公父亲! 他討厌被人教训! 加雷斯握著手里的打火石,手背上青筋暴起,但他看著锅里冰冷的雪水,最终还是忍住了。 “冷静,加雷斯。你可是宽容伟大的勇者。” 加雷斯在心底默默转变自己的思维,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完美的台阶: “这算不上什么教导。这些庸人在这危机四伏的荒野上,能够得到勇者的庇护,那是他们的幸运!” “他们將这些生存技能作为贡品告知於我,为我服务,那是他们理所应当的义务!” 完成心理建设后,加雷斯心中的憋屈消散,变成了理所当然的高傲。 “行了,闭嘴吧,我已经掌握了。” 加雷斯打断了老兵的话。 在老兵的指导下,加雷斯动作依然笨拙,但渐渐地他终於用打火石点燃了木心。 看著铁锅下跳跃的火苗,加雷斯擦擦脸上的黑灰,生平第一次自己动手熬出了一锅顏色浑浊的草药汤。 …… 与此同时,商队中央兽车內。 厚重柔软的被褥中,伊丽丝的眼睫毛颤动。 好热…… 伊丽丝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无比保暖的东西裹著,在风雪中失去知觉的四肢,此刻出汗而恢復温暖。 她想要坐起身,但身体传来了胃部的空虚感,以及大脑的些许眩晕。 “你醒了?” 坐在车厢翻看帐本的尼克听到动静,放下了帐本,端著温热的糖水走了过来。 “感觉怎么样?” 尼克维持著温和微笑。 伊丽丝侷促地缩了缩身子。 “我……我感觉有点热,还有点饿,头也有些晕……” 伊丽丝虚弱地捧起糖水喝了一口,隨后感激地低下头: “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 “不必客气,喝点糖水补充一下体力,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尼克微笑著安抚,隨后手指她身上的虫丝大衣: “如果你觉得热,可以把大衣稍微敞开一点。这衣服的保暖效果確实有些好过头了。” 伊丽丝点点头。 “那个……请问,加雷斯大人呢?他去哪里了?” “加雷斯大人?” 尼克挑了挑眉: “你是说和你同行的那位傲……那位骑士吗?” “他啊,他正在外面的雪地里,亲手为你熬煮治疗风寒的草药呢。” 尼克笑眯眯地回答道。 “为我……煮药?” “真好啊……” 伊丽丝抱紧身上的大衣,脸上浮现出感动与欣慰: “加雷斯大人,居然能为我煮药……” 看来,勇者大人没有嫌弃她。 看著少女这副满足的模样,尼克在心底暗暗摇头。 仅仅因为一碗药就感恩戴德,这小姑娘还真是单纯得可怜。 不过,身为一个精明的商人,尼克很快就將同情拋在脑后,开始了他的试探。 “说起来,这片荒原可是出了名的凶险,就连我们这种大型商队都要小心翼翼。” 尼克在床榻旁的椅子上坐下,语气里带著关切与疑惑: “你们两位年轻人,为什么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里?你们究竟要去哪里呢?” 面对救命恩人的询问,伊丽丝没有太多隱瞒。 “其实……我们是勇者小队。” 伊丽丝轻声解释道: “加雷斯大人正是受神明指引、大公爵之子,也是註定要討伐魔王的勇者。而我,是教会分派给他隨行的魔法师。” “我们原本是要前往前面的精灵之森,去王庭招募我们的下一位天命队友的……” 说到这里,伊丽丝的眼神黯淡下来: “可是前几天,我们突然遭遇了兽人强盗的袭击,马匹受惊跑散了,我们丟失了地图和物资,这才在风雪中迷了路。” “原来如此……” 尼克听完,表面上不动声色,还露出几分对强盗的愤慨。 但实际上,商人的大脑此刻正在快速运转。 勇者?帝国大公爵的嫡子?! 这可是人类帝国里真正站在权力与財富金字塔顶端的人物! 如果这次自己不仅救了他们,还能顺理成章地將他们安全护送到精灵之森…… 商队绝对能获得这位大公爵之子的一个人情! 有了大公爵的恩情背书,那些繁琐的关税、商会內部的阻力,甚至是贵族圈子里的排外都將迎刃而解! 这简直是天赐的跳板啊…… 尼克在心底暗自发笑。 而在豪华兽车的车厢外,流浪剑客凯尔背靠著车厢的木板,双臂抱胸。 “勇者……吗。” 凯尔睁开眼睛,雪花落在他的刀疤上。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加雷斯在雪地里那副理直气壮使唤別人、遇到危险只知道抱怨的傲慢嘴脸。 回想起魔王城里为了让孩子们吃饱饭而操劳的贤者,再看看眼前这个自詡高贵却一无是处的巨婴。 “如此傲慢且无知的蠢货……” “难怪,贤者寧与魔王为伴,也绝不愿与这种人为伍。” 第41章 本质巨婴 砰! 兽车车门被一把推开。 加雷斯端著陶罐急急躁躁地衝进车厢。 或许是因为外面的风雪太大,又或许是因为他根本没有伺候过人,加雷斯在上车时脚下被绊了一下,身体踉蹌眼看就要摔倒。 眼看好不容易熬出来的药汤就要泼洒在地板上。 一只大手突然从伸出,稳稳地托住了加雷斯,连带著帮他稳住陶罐。 是站在车厢门口的凯尔。 然而,加雷斯连头都没有回。他的全副心神都扑在手里的药汤上。 “伊丽丝!快看!” 加雷斯三步並作两步走到床榻前,激动地將顏色浑浊的药汤端到少女面前。 他扬起下巴,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活像个正在向大人炫耀手工作品的小男孩: “这可是我亲手在风雪里为你熬煮的药汤!快趁热喝了!” 看著加雷斯被冻得通红的双手、脸上沾著的黑灰,伊丽丝眼底浮现出感动。 “加雷斯大人……您居然真的亲自为我……” 伊丽丝挣扎著坐起身,从加雷斯手里接过药汤。 她看向站在车厢门口闭目养神的凯尔,轻声说道: “还有……代替加雷斯大人,向凯尔先生说一声谢谢。谢谢您刚才的帮扶。” 凯尔依旧沉默的佇立在冷风中。 “快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加雷斯凑上前,满怀期待地催促著。 伊丽丝低下头,闭上眼睛,仰起头轻轻喝下一小口。 苦。 苦得舌根都在发麻,难以下咽。 但当伊丽丝放下陶碗,抬起头迎上加雷斯的目光时。 小魔法师的脸上绽放出温柔笑容。 “很甜呢,加雷斯大人。” “真的吗?!” 加雷斯听到这句夸奖,脸上的阴霾和憋屈一扫而空。 他像是得到了父母鼓励的孩子一样,兴奋地搓了搓手。 “我就知道!本勇者的天赋绝不仅仅是在剑术上!” 加雷斯兴奋地站起身,急匆匆地往车厢外走去: “既然有用,那你在这等著!我再去外面找那个老头要点草药,我再给你熬一碗!这样你的病就能好得更快一点了!” “哎?加雷斯大人……” 还没等伊丽丝把拒绝的话说完,加雷斯已经衝出车厢,只留下砰的一声关门响。 车厢里恢復安静。 一直坐在角落里翻看帐本的尼克合上羊皮纸。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小魔法师。 “伊丽丝小姐,我的鼻子虽然不如魔犬那么灵敏,但我敢打赌,那碗连草根都没挑乾净的药汤,绝对苦得能让地精都哭出来。” 尼克倒了杯蜜水递过去: “为什么要骗他呢?” 伊丽丝接过蜜水,她低头看著手里的药汤,眼神柔和。 “尼克首领大人,药確实是苦的。” “但是……这可是加雷斯大人亲自在风雪中为我熬煮的。” 伊丽丝捧著陶碗,仿佛在捧著某种珍贵的宝物: “因为这份心意,所以我的內心感受到了温暖。” 她抬起头,目光透过车窗。 “我知道,加雷斯大人在旁人看来,是个很不討好的人。他傲慢、自我中心、遇到困难总喜欢抱怨……” “他就像个被父母和教会过度溺爱的、还没长大的孩子。” 伊丽丝的声音变得轻缓: “但正因为如此,教会派我来做他的队友,我的工作就是去引导他、陪伴他成长。” “看著一个永远高高在上的孩子,开始学著笨拙地去关心別人……能够帮助加雷斯大人这样的人完成蜕变,我的內心也感到十分开心。” 听著少女剖白,尼克在心底感慨。 真是个单纯的蠢姑娘啊。 不过,尼克没有戳破少女的內心,作为商人他只关心这巨婴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利益。 “您真是一位伟大且无私的引导者,伊丽丝小姐。” …… 接下来的几天里,商队不紧不慢地朝著精灵之森推进。 勇者加雷斯和伊丽丝也顺理成章地跟隨商队一同前行。 作为走南闯北、在刀口上舔血的老兵和伙计们,他们有著丰富的察言观色和隨机应变能力。 仅仅经过半天接触,这群人精就已经彻底摸透了骑士大老爷的脾气。 这不就是一头典型的顺毛驴吗?只要顺著他的脾气捋,把他捧起来,什么事都好办。 於是,整个商队开启哄孩子模式。 吃饭时,老兵们总是把最肥美的烤肉恭敬地端到加雷斯面前。 扎营时,伙计们会主动把最靠近篝火、最避风的位置让给加雷斯。 甚至在休息的间隙,老兵们还会故意围坐在加雷斯身边,用崇拜的语气请教一些关於剑术和斗气的高深问题。 被这种舒適的氛围包围,加雷斯在这几天里过得如鱼得水。 他渐渐放下属於大公之子的贵族架子。 在他看来,这群商队的佣兵虽然低贱,但却非常懂得感恩与尊敬勇者,是一群值得被勇者庇护的好良民。 加雷斯开始主动走出车厢,来到篝火旁。 他会用自以为平易近人的態度,去询问老兵们在路上遇到的奇闻异事; 他开始学著老兵们的样子辨认风雪走向,甚至偶尔还会主动帮著商队指引一下车辙的方向。 每次加雷斯做出这些举动时,伊丽丝都会在不远处看著,脸上满是欣慰与开心的笑容,她甚至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引导终於迎来了成果。 在某天晚上的篝火旁。 尼克適时地端著一杯热酒,坐在心情极好的加雷斯身旁。 他用妙言巧语向勇者诉说商队在人类帝国遭遇的不公。 比如某些贪婪的小贵族总是恶意提高关税,剋扣他们的利润。 “这简直是帝国的耻辱!” 果然,处於加雷斯勃然大怒。 他拍著胸脯向尼克下达保证: “尼克首领,等我们从精灵之森招募完队友回到王都!我一定会將这些事告诉我的父亲!” “有我大公爵之子的名义作保,我保证!以后在人类帝国,绝对没有任何一只老鼠敢在你们的商路上设卡收税!” “讚美您的慷慨与仁慈!伟大的骑士大人!” 尼克弯下腰向加雷斯行礼。 完美。 商队终於拿到一块可以在帝国畅通无阻的金牌!而这一切的代价仅仅只是几天的奉承与几块烤肉。 流浪剑客凯尔依然坐在车厢上擦拭著破旧长刀。 他旁观著加雷斯在几句廉价的吹捧中迷失自我,看著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尼克玩弄於股掌之间却不自知。 凯尔闭上眼睛: “温室里的花朵,就算沾上一点雪花,也终究只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货罢了。” 第42章 交涉的艺术 越往北走,气温便越发寒冷。 几天后,商队终於抵达精灵之森的边境。 这里是一片被皑皑白雪覆盖的连绵山丘与古老森林。与人类帝国的枯寂冬日不同,精灵之森哪怕是在凛冬也透著奇妙的生机。 透过车窗,加雷斯能清楚地看到,在那些参天古树的根脚旁,生长著许多散发著微光的奇妙植物。 有能够在雪地里散发著幽蓝色萤光的冰晶草,也有如琉璃般透明在寒风中轻轻摇曳的雪铃花。 “真是一群占据了宝地的长耳朵。” 加雷斯看著那些魔法植物忍不住在心里嘟囔。 在商队准备穿过高耸的雪丘正式进入森林地界时。 嗖!嗖!嗖! 周围的树冠上突然跃下十几道修长敏捷的身影。他们穿著与雪景融为一体的白色轻甲,手里握著魔法长弓。 是精灵之森的边境巡逻卫队。 “站住!人类的商队,立刻停下你们的脚步!” 领头的精灵卫队队长走上前,他有著一头柔顺的淡金色长髮,俊美的脸上带著清冷与戒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精灵之森冬祭日即將到来,王庭正处於戒严状態,说明你们的来意,否则立刻驱逐!” 看到精灵卫队出现,车厢里的加雷斯眼睛一亮。 机会来了! 这几天在商队里,他一直被这群良民好吃好喝地伺候著。现在商队遇到了阻碍,正是他这位大公爵之子神选勇者展现威风和统治力的时候了! 他必须在这群良民面前,好好展示属於勇者的特权! 加雷斯掀开车帘,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鎧甲,清了清嗓子就要跳下车去解围。 “骑士大人!请等一下!” 还没等加雷斯发话,守在车厢外的尼克立刻凑上来拦在了加雷斯的面前。 尼克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容: “哎哟,我尊贵的勇者大人,这种粗鄙的交涉小事,怎么能劳烦您亲自出面呢?” “您可是大公之子,是保护我们商队的定海神针!要是连跟几个哨兵搭话这种跑腿的活儿都要您亲自去干,那我们这些下人岂不是太没有眼力见了?” 尼克微微侧过身做了一个请回的手势: “您且在车厢里安心喝口热茶,稍微等待片刻。我保证,马上把路给您铺得平平整整的。” 加雷斯摸了摸下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嗯,你说得也有道理。本勇者的精力確实应该留在应对真正的强敌上,几只看门的精灵,还不配让我亲自去交涉。” “那就交给你了,尼克首领。別丟了本勇者的脸面。” 加雷斯挥挥手重新坐回温暖的车厢里,摆出一副运筹帷幄的姿態。 安抚好巨婴后,尼克转过身脸上的諂媚收敛,他不卑不亢地走到精灵队长面前。 “向自然之灵致敬,尊敬的精灵卫士。” 尼克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標准的精灵族古礼,隨后从怀里掏出商队的通关文书递了过去。 面对精灵守卫们严苛的盘问,尼克面带微笑对答如流。 “我们是来自南方的人类商队。此次跨越风雪来到精灵之森,一是为了在神圣的冬祭日向伟大的精灵女王献上一份举世无双的礼物。” “二来,也是为了护送车厢內那位受神明指引的勇者大人,前来贵地寻求一点小小的帮助。” 车厢內,竖起耳朵偷听的加雷斯皱起眉头,他转头看向旁边的伊丽丝压低声音问道: “伊丽丝,刚才那个精灵和尼克都在说什么冬祭日?那是什么东西?” 伊丽丝耐心轻声解释道: “加雷斯大人,冬祭日是精灵族一年中最盛大、最神圣的节日。” “在这一天,散落在森林各处的精灵都会齐聚精灵王庭,用最纯净的歌声和舞蹈来感谢自然之母一年的馈赠。” 伊丽丝的眼中闪过期待: “按照教会的典籍记载,歷代勇者的精灵队友,往往都是在精灵王庭的重大集会中诞生的。” “所以,参加冬祭日,绝对是我们寻找下一位天命队友的最好机会!” 加雷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看来神器的指引没有错,我们来的正是时候!” 车厢外,交涉还在继续。 精灵队长查阅了文书,又確认了勇者的身份后,眼中的敌意稍稍褪去一些,但依旧秉公执法: “既然是为冬祭日而来,我们可以放行。” “但按照规矩,我们必须检查你们的货物,確保没有携带任何污染森林的违禁品。” “这是自然,请您隨意检查。”尼克大大方方地让开了道路。 精灵守卫们井然有序地登上商队的物资车。 在检查的间隙,尼克招了招手让伙计从后面的车厢里捧出几件散发著微光的崭新虫丝大衣。 “巡逻边境实在是一项艰苦的使命,尤其是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 尼克走到精灵队长面前,双手將大衣递了过去,语气真诚: “这是我们商队偶然得到的一点小玩意儿,完全由天然吐丝编织而成,没有沾染任何动物的鲜血与杀戮。” “希望能为各位卫士在风雪中带来一丝温暖,还请千万不要推辞商队的一点小小敬意。” 精灵队长原本想冷著脸拒绝人类的贿赂,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大衣上时,不由得愣住了。 作为精灵,他对自然气息的感知非常敏锐。 这件衣服上真的没有任何的怨气与血腥味!相反,那纯粹的天然质感和入手时惊人的温暖,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没有任何一个在冰天雪地里站岗的人能拒绝这样一件完美的御寒物。 “既然是自然赐予的造物……”精灵队长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他代表队友们接过这份贵重的心意。 “感谢商队对兄弟们的关心,你的善意,自然之灵会铭记的。” 此时,负责搜查的精灵也纷纷匯报没有发现违禁品。 精灵队长点点头,大手一挥,不仅撤走了拦路的弓箭手,还主动为商队指明了前往王庭的最安全路线。 “放行!祝你们在冬祭日上玩得开心,慷慨的商人。” 商队重新启动,缓缓驶入散发著古老魔力的森林。 坐在摇晃的车厢里,加雷斯透过窗户,看著对商队微笑著挥手放行的精灵守卫,小声嘀咕起来: “奇怪……这群长耳朵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相处了?” 加雷斯撇了撇嘴:“我记得,那些精灵游侠和精灵法师,哪怕被打断了腿,看人的眼神都像是倔强的孤狼。” 听到加雷斯的嘟囔,伊丽丝轻声说道: “加雷斯大人,交谈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呢。” “尼克首领放低了姿態,用足够的尊重和恰到好处的善意去交换,自然能得到对方友善的回应。” 加雷斯摸摸下巴,若有所思。 “交谈的学问……看来,本勇者確实有必要在空閒的时候,去向学一学这门手艺了。” “等我学会了这门学问,以后无论走到哪里,那些精灵都会对我客客气气的,不用我再费口舌去强调我的身份了!” …… 穿越了漫长的雪林,商队终於抵达了精灵之森的核心精灵王庭。 这是一座完全建立在世界树枝干上的奇蹟之城。 树冠遮蔽了风雪,树枝间由散发著微光的水晶桥樑连接,无数树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藤蔓之间。 因为冬祭日的临近,王庭到处都掛满了用花瓣和魔法矿石製作的灯笼,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充满了节日的喜庆氛围。 商队在王庭外围专门接待外族商人的区域找到了驻扎的地方。 刚安顿下来,尼克便迫不及待地召集了手下的几个心腹老兵。 “把后排车厢里的那些混纺大衣,还有成色尚好的魔晶全部搬出来!” “精灵王庭现在聚集了整个森林最富有的人,趁著冬祭日还没正式开始,我们先在这个外围市场摆个摊,卖出一些虫丝衣物和魔晶。” “一是为了换取我们在王庭这段时间的补给,二来嘛……也是时候让我们的货物,提前在这群长耳朵的圈子里预热一下名气了。” 而另一边。 加雷斯和伊丽丝已经换上了一身轻便的冬装,兴奋地决定在精灵王庭四处逛逛。 对加雷斯来说,这座完全不同於人类帝国的奇幻城市,简直就是一个充满新奇的游乐园。 至於寻找天命队友的任务?反正冬祭日还没到,先痛痛快快地玩几天再说! 在商队忙碌、勇者游乐的喧囂中,凯尔一人默默地离开了热闹的营地。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高耸入云的世界树,隨后走向王庭外围幽深、静謐的原始雪林之中。 第43章 水墨与树果 精灵王庭的外围市场,熙熙攘攘。 凭藉著舌灿莲花的话术,尼克成功从负责市场分配的精灵官员那里弄到一处位置绝佳的摊位。 “快快快!把架子支起来,把咱们带来的混纺大衣全都掛上去!” 尼克指挥著手下的伙计们忙前忙后,准备迎接冬祭日的第一波客流。 然而,当几十件崭新的大衣整整齐齐地掛在木架上时,尼克站在摊位前左看右看,眉头皱了起来。 “首领,怎么了?是掛得不够整齐吗?”老杰克走过来问道。 “不是整齐的问题……” 尼克捏著下巴:“是太素了。” 这些混纺大衣虽然保暖冠绝於世,布料也算得上细腻,但因为是量產品,顏色清一色都是毫无点缀的纯白。 如果是在人类帝国的平民之中,这种乾净的衣服自然会被抢破头。 但这里是哪里?这里是全大陆最讲究格调、最自命清高的精灵王庭! “买东西最忌讳的就是看起来平平无奇。” 尼克低声喃喃道: “精灵们崇尚艺术,如果我们的商品看起来像是一排廉价的统一制服,就算再暖和,那些高傲的长耳朵也绝不会多看一眼。” 必须得想个办法,给这些衣服增加一点艺术附加值。 尼克转过头,目光在繁华的市场上四处搜寻。忽然,他的视线停留在一个角落。 那里坐著一位戴著帽子的年轻精灵画家。他正拿著调色盘和画笔,专注地在画布上描绘著王庭冬祭日的热闹景象。 尼克凑上前看了一会儿。 这位精灵画家的技法非常扎实,画风偏向於写实主义,无论是飘落的雪花、还是路人衣角上的褶皱,都被他画得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画得真像啊……”尼克在心底评价道:“但太死板了,少了一点灵魂。” 不过,这並不妨碍尼克脑子里冒出绝妙的生財点子。 尼克整理衣领,换上欣赏与惋惜交织的表情信步走到画家的身后。 “真是精湛的技法,每一根线条都完美復刻了现实。” 尼克故意嘆气,用刚好能让对方听见的声音幽幽说道:“可惜啊……画尽了万物之形,却唯独丟了自然之理。” 听到这声突如其来的评价,精灵画家的画笔停在半空中。 作为自视甚高的艺术创作者,他转过头,有些慍怒地看著这个出言不逊的狐人商人: “商人,你懂什么是艺术吗?我的画作完美还原了光影与色彩,怎么就丟了自然之理?” “还原现实,那只是工匠的本分。真正的艺术,应当是能与自然之灵產生共鸣的呼吸。” 尼克毫不怯场,露出狡黠的微笑: “这位天才的画师,如果您愿意跟我来一趟,我保证,您一定会见识到能让你在今年的冬祭日上名声大噪的全新艺术。” 面对尼克的花言巧语,精灵画家虽然满心狐疑,但作为艺术家的好奇心还是驱使他放下画笔,跟著尼克来到了摊位后方的隱秘帐篷里。 “请看。” 尼克小心翼翼地打开防潮木盒,將雷恩亲手绘製的水墨云竹服饰缓缓展现在精灵画家的眼前。 只是一眼,精灵画家便再也挪不开。 素白的虫丝布料上,只有纯粹的焦墨与淡墨,仅仅只是寥寥数笔的勾勒与大片的留白! 然而,几簇墨竹便在布料上活了过来!迎著风雪傲骨挺立的姿態,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意境,如同清流直击画家的灵魂! “这……” 精灵画家颤抖著伸出手,却又怕弄脏了这件神物而缩回。 “不追求形似,而追求神似……用大片的空白来给观看者留下无限的遐想空间……” 画家转过头,激动得抓住尼克的肩膀:“这是谁画的?!这是哪位隱世的艺术大师留下的杰作?!” “这不重要。” 尼克微笑著拂开画家的手:“重要的是,您想不想学习这种画法?” “想!做梦都想!” “很好。”尼克指著外面一排排纯白的混纺大衣: “我希望您用这种作画风格,在我们的商品上进行即兴创作。每一件衣服上的图案都必须是独一无二的。” “只要您愿意合作,在冬祭日结束之前,这件无价的艺术瑰宝,您可以隨时观摩、端详、从中汲取灵感。” “成交!!” 精灵画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別说是给衣服作画,只要能让他观摩这件绝世之作,就算让他给这只狐狸倒洗脚水他都愿意! 看著激动得已经开始去准备墨水的画家,尼克满意地拍拍手。 纯色量產大衣,现在摇身一变,成了精灵艺术家手工高定绝版御寒法袍。 这价格,不翻个十倍,都对不起大贤者的心血! …… 与此同时。 王庭外围,静謐的原始雪林之中,流浪剑客凯尔正独自漫步在林间。 高耸入云的古木將风雪挡在外面,林间瀰漫著纯净的自然魔力,这种久违的寧静,让凯尔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感受到了难得的平和。 沙沙…… 忽然,不远处的树冠上方传来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凯尔眉头微动,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哎呀!” 伴隨著一声惊呼。 砰! 娇小的身影从十几米高的树杈上踩空,直直摔进了下方的积雪里,砸出一个不浅的雪坑。 凯尔走上前去,只见一个穿著单薄冬衣的精灵小女孩正从雪坑里爬起来,一边揉著摔疼的屁股,一边疼得齜牙咧嘴。 凯尔立刻走上前伸出大手。 精灵女孩抬起头,看到眼前这个背著破旧长刀、脸上还有狰狞刀疤的人类大叔,明显愣了一下。 但当她看到凯尔眼底平静且毫无恶意的目光时,女孩心中的防备渐渐放下。 她伸出小手,搭在那只粗糙的大手上。 凯尔微微用力,將女孩从雪坑里拽了起来。 “谢谢你,人类大叔。”女孩拍了拍身上的雪花,礼貌地道谢。 “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凯尔环顾四周:“冬祭日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不在王庭里和家人戏耍,跑到野外来爬树?”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隨后她伸出手指向刚才掉下来的那棵大树的顶端。 “因为我想摘那个东西。” 凯尔顺著她的手抬头望去。 在距离地面將近二十米的树冠高处,凛冽的寒风中孤零零地掛著一颗散发著柔和莹光的果实。 “那是什么?” 凯尔问道。 “是霜星果!” 精灵女孩的眼中闪烁著憧憬的光芒,认真地解释道: “在我们的传统里,冬祭日这天,谁如果能亲手摘到最大、最亮的霜星果,谁在未来的一年里就能得到自然之灵的眷顾!” 女孩有些委屈地捏著衣角: “我已经向我的伙伴们夸下海口了,我说我一定会找到整个森林里最亮的树果送给妈妈的。” “原来如此。” 凯尔点点头。为了对伙伴的承诺,也为了给母亲一份祝福,真是个纯粹的理由。 凯尔目测了一下树冠的高度。 二十米。 对於对於他这位前代剑圣的传人来说,將那颗果子摘下来不过是轻而易举的小事。 “你在下面等著。” 凯尔膝盖弯曲,正准备发力跃上树梢帮这个小丫头一把。 “哎!大叔,等等!” 女孩看出了凯尔的意图,连忙伸出双手拉住他的衣角。 凯尔停下动作,疑惑地低头看向她。 “树果,还是得我自己亲自去摘才行。” 精灵女孩仰起头,眼眸里透著可爱的倔强: “我听妈妈说过,自然之灵虽然慷慨,但她最喜欢的,是那些愿意依靠自己双手去努力的孩子。” “如果我藉助了大叔的力量,那这份眷顾,就不是属於我的了。” 自然之灵最喜欢的,是愿意依靠自己双手的孩子。 多么朴素、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幼稚的一句话。 凯尔定定地看著眼前这个柔弱的女孩。 “你说得对。” 凯尔蹲下身子,让自己的脸与女孩保持在同一高度,声音变得温和: “依靠別人的施捨,永远得不到真正的眷顾。” “既然你想靠自己去摘……” 凯尔手指参天大树: “那这样如何?我不帮你摘果子,但我来教你,该怎么发力、怎么寻找落脚点爬上这棵树。” 精灵女孩听到这话,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在雪地里闪烁的星光。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大叔!”女孩开心得笑了起来。 看著女孩纯真无邪的笑顏。 凯尔僵硬古板的脸上,也不可抑制地绽放出发自內心的微笑。 风雪拂过树梢,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站在树下。 第44章 剑客的约定 雪林之下,寒风在古木间穿梭。 “不要只用手臂的力气。去感受脚下树皮的纹理,把身体的重量压在腰和腿上,用脚掌寻找支点……” 古树下,凯尔將手按在树干上,耐心地向女孩演示著攀爬的发力技巧。 这个握了一辈子剑的男人,此刻却展现出意料之外的温柔。 他將深奥的武技发力技巧,拆解成最简单易懂的动作,一点一点地餵给眼前的小女孩。 那副认真专注的模样,真像是个正在耐心教导女儿的笨拙父亲。 “我明白了!大叔,我再试一次!” 精灵女孩的悟性很高,更有著不服输的韧劲儿。对於凯尔的教导,她几乎是一点就透。 女孩学著凯尔的样子弓下身子,小手扣住树皮的缝隙,双腿发力。 噌、噌、噌! 这一次,她平稳且迅速地向上攀爬三四米,动作得像是在树林间跳跃的松鼠,直到力气用尽,才顺著树干滑落回雪地里。 “大叔你看!我做到了!我没有摔跤!” 女孩兴奋地在雪地里又蹦又跳,白皙的小脸上泛起红晕。 看著女孩发自內心的笑顏,凯尔的脸上也情不自禁地漾起笑意。 每一次女孩学会新的技巧,每一次她克服恐惧向上攀登,凯尔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剑心,正在被喜悦的温暖情绪一点点填满。 原来,用双手去托举一个新生命的成长,比用剑去斩断敌人的头颅要快乐一万倍。 不知不觉间,林间的光线黯淡下来。 风雪渐停,弯月已经悄然掛上精灵之森的树梢。 “天色不早了,小傢伙。” 凯尔抬头看眼天色,隨后伸手轻轻拍拍女孩头顶落下的雪花,声音温和: “爬树很消耗体力,你现在的力气已经不够去摘那颗果子。你的家人肯定也在到处找你,今天就先回去吧。” 听到这话,精灵女孩虽然有些不舍,但也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大叔,我明天再来这里找你好不好?” 女孩仰起头: “你明天还会在这里教我吗?” “当然。” 凯尔点了点头。 “那我们一言为定!” 女孩开心地伸出小拇指,举到凯尔的面前,嘴角露出甜甜的笑容: “我们拉鉤!大叔一定要等我,我们一起去摘下那颗最大的霜星果!” 看著眼前纤细的小手指,凯尔不由得愣神。 隨后,凯尔伸出自己布满老茧的小指,与女孩的手指紧紧勾在一起。 “我向你保证。” 拉完鉤后,女孩心满意足地转过身蹦蹦跳跳地朝著王庭的方向跑去,直到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凯尔静静地佇立在风雪中,目送著女孩离开。 隨后,他转过身,背靠著古树隨意地在雪地里盘腿坐了下来。 凯尔解下破旧长刀,將其横放在膝盖上。 为了完成与一个小女孩的约定,凯尔甘愿化作石雕,在漫漫寒夜中默默地为她守卫树巔的那颗果实。 …… 与此同时,精灵王庭的外围集市。 “首领!全卖光了!” 商队的帐房伙计抱著沉甸甸的钱箱,衝进尼克的帐篷里大声匯报: “那些长耳朵简直就像是疯了!带来的几十件大衣,全部抢购一空!” 尼克坐在帐篷里,听著外面的喧闹。 不出他所料,这场由他一手策划的计划取得了空前的成功。 虽然精灵画家对水墨留白风格的模仿还略显生硬,笔触之间依然带著挥之不去的写实感。 但在虫丝布料的加持下,这种前所未见的清冷画风,依然对这群自詡高雅的精灵造成了视觉震撼。 保暖到极致的实用性,加上契合自然之理的艺术附加值。 这让商队摊位门庭若市,无数精灵贵族挥舞著生命之水、稀有魔法草药和高阶魔晶,甚至为了爭抢最后一件大衣而在集市上大打出手。 而作为这些衣服的创作者,精灵画家此刻更是名声大噪。 集市还没收摊,画家的身边就已经围满了精灵王庭的达官显贵。 “大师!请您务必加入我们家族的艺术工坊!薪酬隨便您开!” “去去去,你们那点钱也配招揽大师?这位天才画师,只要您愿意成为我的私人画师,我愿意向王室举荐您!” 面对数不尽的金橄欖枝、金钱与地位的诱惑,精灵画家表现得极其不耐烦。 “都给我闪开!庸俗!你们懂什么是真正的艺术吗!” 画家不厌其烦地推开那些贵族。 对於此刻的他来说,那些世俗的財富与名声,不及水墨云竹带给他诱惑的万分之一! 好不容易等集市彻底收摊,画家第一时间甩开眾人,急不可耐地衝进了尼克的帐篷。 “商人!衣服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画完了!” 画家看著尼克:“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我帮你作画,那件神物就可以让我隨时观摩!” “这是自然,商人,向来是最注重契约精神的。” 尼克不紧不慢地给画家倒了杯热茶: “不过,那件珍贵的艺术品,我已经派人妥善安置在了商队的营地里,毕竟这里的集市鱼龙混杂,实在不太安全。” 尼克伸出手,做出邀请的姿势: “如果大师不介意的话,今晚不如就在我们商队的营地里屈尊住下?” “只要您愿意,今晚哪怕您对著那件衣服看上一整夜,我都绝不阻拦。” “去!我当然要去!” 精灵画家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下来,此刻別说是去商队营地住一晚,就算尼克让他睡在魔兽的笼子里,只要能观摩那件衣服,他都甘之如飴! “大师果然是纯粹的艺术追求者,请跟我来。” 计划通! 第45章 练笔与谎言 夜色渐深,商队营地內。 帐篷里,提灯散发著柔和明亮的光芒。 精灵画家盯著木架上的水墨云竹服饰,他的呼吸急促。 “太美了……这浑然天成的留白,这仿佛在风雪中呼吸的意境……” 画家喃喃自语,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亲自触摸一下那堪称神跡的笔触,想要感受这幅绝世画作的纹理。 就在指尖即將触碰到衣角的那一瞬。 啪。 一只手不容置疑地握住画家的手腕。 尼克站在一旁,脸上掛著歉意的微笑: “大师,请原谅我的冒犯。但还请您高抬贵手。” 精灵画家从痴迷中回过神来,眼神里是不解和隱隱的不悦。 作为在精灵王庭颇有名气的艺术家,平时別人求著他碰东西他都不碰,现在居然被商人拦住了? “大师切莫误会。” 尼克诚恳地解释道: “这件作品,是我们要在神圣的冬祭日上,进献给伟大的精灵女王陛下的至高之礼。” 尼克压低声音: “它是代表著我们商队纯粹敬意的圣物,在献给女王陛下之前,它可不能沾染上世俗的灰尘与杂色。” “还请您体谅。” 如果是献给女王的贡品,那確实容不得半点褻瀆。 “是我唐突了。” 画家收回手,內心对衣物的敬畏更深一层。 “你说的对,这种级別的艺术品,能够让我近距离观摩、用眼睛去领悟它的笔法和神韵,就已经是自然对我最大的恩赐了。” 看著画家已经被彻底拿捏,尼克狐狸眼微微眯起: “大师,有句话叫作看千遍不如画一遍。光是看著,终究无法將这种全新的水墨技法融会贯通,您说对吧?” 画家苦笑著点点头: “確实如此。” “可是……这种技法太过高深,若是没有上好的材质让我去一遍遍地试错临摹,我很难抓住它的精髓。” “这好办啊!” 尼克一拍大腿,一副慷慨解囊的模样: “我们商队別的东西没有,就是这种纯白无瑕的特製衣服足够多!” “大师,只要您愿意,我们商队无偿借给您上百件纯白衣物用来练笔!” “您可以尽情地在上面挥洒您的灵感,一遍又一遍地临摹、修改,直到您儘可能掌握这门艺术为止!” “您看如何?” “无偿借给我练笔?!” 精灵画家瞪大眼睛。 这只狐人居然愿意拿出上百件昂贵的衣物,只为支持自己的艺术追求?! “首领!您真是我见过的,最慷慨、最懂艺术的商人!” 画家紧紧握住尼克的双手,连连道谢。 “哪里哪里,能为艺术的传承出一份力,是我的荣幸。” 尼克笑容满面,反握住画家的手。 练笔?糟蹋? 大衣上临摹出来的每一笔、每一划,都会在未来被商队打上精灵王庭绝版高定的標籤! 这些布料经过画笔的无偿临摹,转手就能在人类贵族和精灵富豪的圈子里卖出翻上十倍、乃至百倍的天价! “来人!” 尼克转头对外面的伙计大声吩咐: “给大师安排营地里最温暖、最宽敞的帐篷!” “一日三餐,必须用最顶级的食材供应!在这期间,任何人不得去打扰大师的『练笔』!” “正是万分感谢!今晚我立刻开画!” 精灵画家立刻热血沸腾地投入到艺术临摹之中。 …… 第二天。 雪林中古树静謐。 凯尔背靠树干在雪地里闭目坐了整整一夜。 这一夜,他没有在思考什么高深的剑道技艺。 他的脑海里一直在反覆推演著,如何將自己在绝境中闪转腾挪的步法,拆解成一个七八岁小女孩能够理解、並且依靠纯粹的腿部肌肉就能完成的攀岩技巧。 呼…… 凯尔睁开眼睛。 经过一夜的冥想,他现在有充足的信心,能让女孩在今天亲手摸到果实。 时间流逝,太阳攀上了精灵之森的高空,阳光穿透树冠,在雪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伴隨著踩踏积雪的清脆脚步声,女孩出现了。 “大叔……!” 女孩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来到古树下,她的小脸因为奔跑而红扑扑的。 她將一直背在身后的双手伸了出来,手里捧著两块用宽大树叶精心包裹著的东西。 “对不起大叔!我来晚啦!” 女孩跑得太急,险些摔倒,但她仍细心护著手里的东西,隨后仰起头,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她將树叶包裹递到凯尔面前,里面是一叠散发著奇异花香的精致糕点。 “不过,我给你带来了精灵族特有的花蜜糕哦!你肯定没吃过吧大叔?” 女孩调皮地眨眨眼睛: “用这个补偿你,这样……我们就算扯平了哦!” 看著眼前精美的食物,女孩冻得有些发红的小手。 凯尔的脸庞柔和下来,他笑著伸出手,接下这份带著温度的食物。 隨后,凯尔抬起手,轻轻地揉了揉女孩头顶的髮丝。 “怎么会晚呢?” “其实……我也是刚刚才到。” …… 下午时分。 当金色的阳光倾斜著穿透树冠时。 “对,踩稳那个树结!用左手的力气拉起身体!” 在下方凯尔的口令声中。 女孩咬著牙,小手攀住最后一块树皮,用力向上一跃! 终於,她跨过了最后一道障碍,稳稳地骑在距离地面二十米高的树杈上。 “我到了!大叔!我摸到了!” 女孩激动地抬起头,那颗带来自然眷顾的霜星果,此刻近在咫尺。 在阳光照耀下,那颗果实显得那么大,那么亮,散发著诱人的迷幻光晕。 女孩迫不及待地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將果实从枝头摘了下来。 “大叔!你看!我亲手摘到整个森林最亮的果子啦!哈哈哈……” 女孩兴奋地忘乎所以,她两只手捧著霜星果,转过身,开心地向著树下的凯尔大喊,並试图將手里的果实展示给他看。 然而,意外在这一刻发生了。 因为太过激动,女孩忘记了自己身处二十米的高空,而她失去了固定身体的著力点。 脚下一滑,树皮上的残雪让女孩失去了平衡。 “呀……!” 伴隨著惊恐的尖叫,女孩的身躯连带著霜星果,直直地从树冠上坠下! 风在耳边呼啸。 女孩在坠落的失重感中闭上了眼睛。 完了! 这么高摔下去,一定会很痛很痛的! 早在女孩转身举起双手的那一刻,凯尔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砰! 凯尔伸出结实的左臂,精准的將女孩揽入了怀中,自身化解了所有的下坠衝击力。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在空中化作残影,稳稳地接住了那颗掉落的霜星果。 风雪静止。 女孩在凯尔的怀里紧闭著睛,睫毛因为害怕还在微微颤抖。 但很快,她感觉到自己被温暖、宽厚的怀抱稳稳地托住了。 女孩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凯尔写满安心的脸庞。 “睁开眼看看。” 凯尔鬆开左手將她安稳地放在雪地上。 女孩低下头,凯尔的右手递到她的面前。 那颗最大、最亮的霜星果,完好无损地躺在凯尔的手掌心里。 失而復得的喜悦与劫后余生的庆幸涌上心头。 女孩激动的从凯尔手里接过果实,她双手將果实捧在胸前,仰起头,向著眼前这位剑客大声地、真诚地道谢: “谢谢你!大叔!!” 第46章 极光下的献礼 夜幕降临,精灵王庭迎来了它一年中最神圣、盛大的时刻。 古老的世界树在夜色中散发著柔和的绿光。 仿佛是为了回应王庭中雀跃与欢呼的氛围,今夜的夜空在皎洁月光之下,绚丽的极光在天际舞动、浮现,將森林映照得如梦似幻。 在王庭祭会广场上,受邀而来的各族宾客与精灵贵族们齐聚一堂。 尼克和凯尔被安排在绝佳的位置上。 作为带来神物的贵客,尼克的脸上掛著从容的微笑,他与凯尔静静地等待著,等待著在那万眾瞩目的时刻,向精灵女王献上水墨云竹。 尼克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人群。 在广场上,不少年轻的精灵贵族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谈。 一些自詡高雅的精灵们身上,穿的正是尼克卖出的那些混纺服饰。 只不过,这些追求审美的精灵们在购买之后,根据自己的喜好进行了二次修改。 有的在衣饰上用魔法藤蔓勾勒出收腰的线条,有的在领口点缀散发萤光的宝石,还有的用生命魔法在衣摆上催生出永不凋零的冰晶花。 经过这番修改,这些御寒衣物竟然真的透出了一股子高贵空灵的精灵风范。 “真是完美的活体gg啊……” …… 在广场边缘不起眼的角落。 “嘶……!轻点!伊丽丝,你想痛死我吗!” 加雷斯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刻的勇者,哪里还有之前的囂张模样。 他的脸庞鼻青脸肿,左眼眶肿起。 伊丽丝坐在他的身边,小心翼翼地用沾著治癒药水的棉布,为他细细处理伤势。 “对不起,加雷斯大人,我会再轻一点的……” 伊丽丝放柔了动作。 虽然不知道在过去的几天里,这位勇者大人在这座森林里究竟经歷了什么,从结果来看,他付出的代价是极其惨痛的。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在加雷斯的身后,此刻正站著一位身负长弓、身材高挑的精灵少女。 莉莉丝。 加雷斯虽然挨了一顿狠毒的社会毒打,但他终究还是凭藉神器的指引,找到了他的天命队员,並且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才让对方同意隨行。 加雷斯咬著牙,感受著脸上的剧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片森林里屡屡受挫,哪怕亮出勇者的身份,迎来的反而是精灵们的冷眼鄙视和驱逐。 不过,毒打终究是教会了他道理。 在人生地不熟且完全不买帐的鬼地方,他必须得低调一点,至少在离开精灵之森前,不能再隨便大呼小叫了。 看著加雷斯大人虽然受伤,但是学会了隱忍和收敛脾气,伊丽丝的內心心疼,但更多的是喜悦。 “加雷斯大人……终於开始成长了呢。” 在他们身后,莉莉丝用看白痴的眼神看著加雷斯的后脑勺。 “真是个傲慢、无知又让人討厌的短命人类。” 如果不是为了神圣的使命,她绝对不会多看这个蠢货一眼。 不过转念一想,人类的寿命不过区区百年,就算陪这个傢伙走完討伐魔王的旅程,占据她漫长生命的时间也不足百分之一。 “就当是出门散个步,勉强同意这个傢伙可怜的恳求吧。” …… 夜空中的极光变得愈发绚烂,祭会终於进行到了最高潮。 悠扬的空灵吟唱声在世界树的枝叶间迴荡。 万眾瞩目之下,精灵女王在几位大长老的簇拥中,缓缓从高处走下。 她头戴由生命之叶编织的王冠,容貌美丽得不似凡间之物,但举手投足之间却不见媚態,反而在清澈的眼眸中,透著包容的母性光辉。 “女王陛下!” “讚美自然之灵!” 所有的精灵纷纷行礼。 孩子,是精灵族最珍视的未来。 在冬祭日这天,最重要的环节,便是由森林里的孩子们,向女王展示他们亲手採摘的霜星果。 精灵孩童们排著队伍,双手高举著散发微光的霜星果,满脸激动地来到精灵女王的面前,他们都希望能得到女王的认可与祝福。 莉莉丝看著这一幕,眼中不由得泛起温柔的波光。 “真怀念啊……” 精灵少女轻声感嘆道: “我还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而且,我还得到过不少次女王陛下的亲口夸奖与奖励呢。” 只不过,对长寿的精灵来说,那已经是好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听到这话,满脸淤青的加雷斯忍不住偷偷小声地反驳,刺了一句: “就你?没想到你这傢伙小时候居然还能得到精灵女王的奖励?” 硬了。 拳头硬了。 莉莉丝强行按捺住想要锤爆加雷斯另一个眼眶的衝动,在心底默念: “不能杀队友……不能杀队友……果然,这个傲慢的傢伙真是让人討厌到了极点!” …… 此刻,站在人群前方的凯尔,他微微踮起脚尖,目光越过人群,在那些排队献果的孩子中搜寻著。 一个、两个、三个…… 没有。 凯尔寻找著那个熟悉的小女孩,他內心期望著,那个努力爬树的女孩,能够骄傲地得到精灵女王的认可。 可他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小小的身影。 “是不见了吗?还是因为什么事情没有来?” 凯尔的心底有些许失落。 就在这时,凯尔感觉到,自己右手的小拇指,被什么东西拉动一下。 那力道很小,小得像是雪花落在指尖。 凯尔低下头,是那个女孩! 小女孩不知何时站在他的身边,小手攥著他的手指,仰起头,衝著他绽放笑容。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拉著凯尔的手指,固执地迈开小腿,朝场地中央走去。 明明女孩的力量那么小,凯尔根本不可能被她拉动。 可凯尔看著女孩亮晶晶的眼睛,他的心柔软下来,他便顺从地迈开脚步,跟著女孩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宾客的观礼区。 在周围无数精灵贵族和人类宾客震惊错愕的目光中。 一个背著破旧长刀的流浪剑客,就被一个精灵小女孩牵著手,直直地走到了精灵王庭的最中央,停在了精灵女王面前。 女孩转过头,看了眼身边的凯尔,隨后抬起头看向女王。 她伸出手,而这一次,她的手不仅托著那颗最大、最亮的霜星果,还紧紧地拉著凯尔的大手。 在万眾瞩目之下。 女孩拉著凯尔的手,向精灵女王高高举起了他们共同守候、共同摘下的果实。 第47章 魔王的冬祭日 视线跨越漫长的古树、风雪、时间,拉回魔王城。 黄昏,窗外暗红的苍穹渐渐被夜幕吞噬。阿什莉亚的办公室內,炉火烧得劈啪作响,整个房间温暖而慵懒。 阿什莉亚蜷缩在兽皮靠椅里,手里拿著几份由夜影情报网从精灵之森传回来的密报。 少女魔王翻开第一页。 “精灵女王在冬祭日的最高潮,破例为一名人类剑客赐下了自然祝福,与那名剑客同行的,还有一位精灵族的小女孩……” 看到这行字,阿什莉亚的眼眸微微闪动。 “这还真是个新鲜事。” 她轻声呢喃。 向来高傲的精灵女王,居然会在一年中神圣的节日上,当著所有族人的面去祝福一个人类? 看来那个流浪剑客,在精灵之森遇到了一场不得了的奇遇呢。 阿什莉亚翻开第二页。 上面详细记载了一位狐人商人,如何在祭会上进献了一件名为水墨云竹的绝世礼服。 情报中称,礼服的大音希声之美彻底征服了精灵女王。女王欣然收下礼服,並宣布精灵王庭的大门將为这位商人敞开,並赐予了对方通商特权。 “想必这就是那个叫尼克的狐人首领了吧?” 阿什莉亚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贤者看人的眼光果然没错,这只狐狸確实有两把刷子,居然真的敲开了精灵族的金库大门。” 不过…… “有什么好稀罕的。” 少女魔王低下头,將小半张脸埋进身上披著的柔软绒领里,深深地吮吸带有温暖气息的空气。 “说到底,那件把精灵迷得神魂顛倒的无价之宝……不过是用这件披风的边角料隨手拼凑出来的罢了。” “嘿嘿嘿……” 一想到精灵王庭的贵族都在为边角料而疯狂,而真正完美无瑕的奇蹟却披在自己的肩膀上时。 阿什莉亚的心里抑制不住地涌起得意与窃喜。 这可是雷恩亲手为她量身定做的。 阿什莉亚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黄昏已经落下,差不多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了。 她隨手翻开第三页,上面记录著关於勇者加雷斯的动向: “勇者在精灵王庭外围活动,后因不名原因带伤,但最终找到了新的精灵队员……” 阿什莉亚只是扫了一眼標题,便失去兴趣。 “无聊。” 与其去查看勇者和他的新队员又闹出了什么笑话,还不如好好想想今天晚上能吃到什么美味。 阿什莉亚將情报隨手扔在桌角,双手托著下巴,悬空的小腿在椅子边缘轻轻地晃荡著。 梅菲斯特被雷恩布置了任务,今天一早就跑去各大魔主的领地里,去挨个摸底、寻找那些有学习天赋的魔族平民,为即將开办的学校做准备了。 而塞西莉亚也带著新的指令,去亲自调查商队在人类帝国境內的那些错综复杂的关係网。 也就是说…… “今天晚上,这座高塔里,只有雷恩和我两个人一起吃饭呢。” 只有两个人的晚餐,雷恩会做些什么呢? 好期待啊…… 在等待这难熬的饭前时光里,阿什莉亚为了转移注意力將之前与雷恩一起编纂的魔族初级识字课本拿出来。 她假装认真地翻阅著,耳朵却时刻留意著门外走廊的动静。 …… 与此同时,魔王城专属厨房內。 刺啦……! 雷恩顛动著手里的铁锅,魔兽肉混合著油脂与香辛料的香气在厨房里瀰漫。 “听说精灵那帮长耳朵这几天举办了隆重的冬祭日宴会,全城狂欢……” 雷恩一边往锅里撒下小把提纯出来的雪盐,一边嘀咕: “精灵有宴会,那魔族的魔王自然也不能落下!” 雷恩今天亲自下厨,为阿什莉亚补上一场专属於魔王城的冬祭日晚宴! 由於大棚农业的丰收,魔王城的库房早已不再是以前那种老鼠进去都要含泪离开的惨状了。 雷恩的厨艺终於有了用武之地。 新鲜水嫩的蔬菜、肥瘦相间的低阶魔兽肉排、以及各种粗製却风味独特的异界香料。 今天,雷恩大贤者就是要大显身手! …… 半个小时后,木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餐盘。 有色泽红亮、燉得软烂入味的红烧魔兽肉块;有清脆爽口、表面掛著油星的清炒豆角;中间还有一锅用大骨熬製成奶白色的浓郁浓汤,每一道菜都散发著令人食指大动的色与香。 阿什莉亚早早地就坐在了餐桌边。 她双手乖巧地放在膝盖上,长袍下的小皮靴正在半空中微微晃动,暴露了主人此刻期待的心情。 雷恩走到哪儿,阿什莉婭的眼眸就跟到哪儿。 对於这场丰盛的双人晚餐,她早已迫不及待了。 但阿什莉婭依然保持著一丝矜持,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还可以再等一会儿的,等他忙完。 “呼……” 雷恩將最后一盘洒满香料的烤土豆片端上桌子,隨手用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久等了!最后一道菜,齐活!” 雷恩拉开椅子在阿什莉亚的正对面坐下来,他看著少女,笑著敲敲桌子: “看什么呢?快吃吧,今天这桌子菜可是我拿出全部功底做出来的,凉了可就糟蹋了。” 一边说著,雷恩一边拿起公筷夹起一块肥美软糯的魔兽肉,放进了阿什莉亚面前的碗里。 “来,多吃点肉。好好补补。” 阿什莉亚看著碗里冒著热气的肉块,轻轻嗯了一声。 她小口小口地尝著。 尝尝这块红润的肉,尝尝那根翠绿的豆角,再喝一口鲜美至极的骨汤。 其实,对她这种级別的超凡者来说,食物早就失去了维持生命的必要性。 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每一道菜吃到嘴里,不仅美味,更有种暖洋洋的奇妙感觉顺著舌尖一路流淌,將她的心塞得满满当当的。 吃到嘴里是好吃的,咽到心里……是甜甜的。 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呢? 阿什莉亚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 她只知道,自己想要好好地、贪婪地去享受这一刻。 窗外是凛冬风雪,而在这个不太大的餐厅里,橘黄色的烛火静静燃烧,倒映著雷恩为她夹菜的身影。 这一刻,只有食物的香气,和独属於他们两个人的晚餐。 第48章 比死亡更伟大的事业 几天后。 魔王城,大图书馆。 十几名身姿挺拔、朝气蓬勃的魔族青年整齐地站在穹顶之下。 他们形態各异,有的额头上长著崢嶸的犄角,有的皮肤表面覆盖著细密的鳞片。 这十几个人,是梅菲斯特跑遍各大魔主的领地,从几十万魔族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天才。 此刻,青年们的眼中是无法掩饰的狂热与期待。 在他们看来,能被伟大的万象魔主选中並带到魔王城的心臟,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他们即將接触到魔族最核心的传承! 他们猜想,也许是某卷失传已久的禁忌魔法,又或者是某种能开山裂石的斗气功法!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心底暗暗发誓,一定要在这里汲取力量,为踏上战场、成为魔族最锋利的刀刃的准备。 伴隨著脚步声,雷恩从书架后走了出来。 在他的身旁,梅菲斯特站立著,欠身將主场交给了大贤者。 “你们好,年轻人。” 雷恩的目光扫过这群充满锐气的天才: “我知道你们在期待什么。” “但很遗憾地告诉你们,万象魔主將你们从各个领地挑出来,不是为了教你们魔法,也不是为了让你们成为在战场上衝锋陷阵的战士。” “你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去完成……比在战场上杀敌,还要伟大百倍的事业。” 青年们的脸上浮现出错愕与迷茫。 不教魔法?不当战士? 长著独角的青年忍不住上前一步,他握紧拳头,语气里带著属於年轻的桀驁与不解: “大贤者阁下!恕我直言,在魔族千百年的歷史中,作为战士在战场上为魔王陛下,为魔族流尽最后一滴血,就是最至高无上的荣耀!” “除了为种族的存亡而战死沙场,这世上……还有什么能称得上是比这更伟大的事业?!” 面对青年的质问,雷恩缓缓踱步,走到这群青年的面前。 “因为去赴死很容易,但为了某项事业而苟活,並承受世俗的白眼,却很难。” “如果你们接下这项事业,你们將永远无法在战场上建功立业。” “你们不仅得不到军功章,甚至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你们会被同族那些在荒野上搏杀的战士看不起。” “他们会在背后指指点点,嘲笑你们是一群不敢握剑的懦夫,是躲在安全的后方虚度光阴的废人。” “你们会失去魔族传统意义上的所有荣耀,受到无数异样的眼光。” “但……这项事业,关係到魔族文明的未来。关係到魔界每一个即將出生、正在长大的孩子们。” 听到孩子们和魔族的未来,浮躁和不解的青年们,神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作为各自领地里最出类拔萃的天才,他们並不愚蠢。 连创造奇蹟的大贤者都用如此庄重的姿態来定义这项事业,那这绝对不是一句玩笑。 放弃个人的武道巔峰,去承受同族的白眼与唾弃,只为了种族的未来? 如果真的有如此伟大的事业,能够为此献出自己的一生,那將是何等的荣幸! 在青年们肃穆的期待中,雷恩从书桌上搬起了一摞厚厚的纸质书本。 雷恩將这些书本,一本一本地发放到每一个魔族青年的手中。 青年们郑重其事地双手接过,他们本以为这会是某种晦涩难懂的阵法图解,可当他们低下头,看清封面和第一页的內容时,全都愣住了。 这是……最基础的幼童识字课本?! 雷恩站在他们的面前,开始了载入魔界史册的演讲。 “在过去的千年时间里,魔族的人民们愚昧了太久,太久了。” 雷恩的声音不高。 “因为生存的压力,魔族的祖辈崇尚肌肉和魔力。遇到外敌,只知道挥舞爪牙;遇到飢饿,只知道去荒野上拼命。” “可是,暴力能让魔族吃饱饭吗?魔法能帮魔族改变缺乏食物的现实吗?” “不能!能让魔族真正站起来的,是知识!” “我要你们做的事,就是回到你们各自的领地,去建起一所又一所的学校。” “我要你们放下高傲的身段,去当教书匠!去把这些你们认为最简单、最枯燥的文字和算数,一点一点地塞进那些魔族平民孩子的脑子里!” 听著雷恩的演讲,大图书馆里安静得能听见青年们急促的呼吸声。他们一边听著,大脑一边在思考著。 他们都是各自领地里的天才,都有著超乎常人的洞察力。此时此刻,顺著大贤者的话语,他们脑海中不由地浮现出了领地里的孩子们。 是的……正如大贤者所说,魔族的孩子们大多都在愚昧中成长。 他们长到七八岁,就会被塞给一把生锈的铁剑,被告知只有杀死猎物才能活下去。如果不够强壮,他们就会在族人的嘆息中,平庸而卑微地过完一生。 可是,他们真的平庸吗? 长著独角的青年回想起来。 在自己的村落里,曾经有个身材瘦弱的男孩,他虽然连一把木剑都挥不动,但他特別喜欢收集各种顏色的石头,能敏锐地分辨出每一块矿石的纹理和成分。 可后来呢?那个男孩因为无法参与狩猎而被视为废人,最终死在了某个寒冬里。 长著鳞片的青年想起,邻居家的女孩对植物有著天然的亲和力,她总能记住每一种野菜生长的特点,可最后却因为没有天赋,只能沦为缝补皮甲的苦力。 这些在非战斗领域有著天赋的孩子们,全都被埋没了,遗失了! 回首过去,漫长的歷史中,到底还有多少被愚昧埋没的天才孩子们? 有多少本该成为工程师、农业学家、后勤统筹官的幼苗,被当成毫无价值的炮灰,填进了圣战的绞肉机里? 他们不知道。 他们不敢去深想! 因为过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浸透著遗憾与悲哀。 过去已经被时间的洪流埋没,但魔族的未来,绝不能再如此下去! 越是思考,青年们的眼神就越发明亮,他们握著课本的手也越发用力。 他们理解了大贤者口中这项事业的沉重。 去当一个教书匠,去启蒙那些平民孩子。 在崇尚力量的魔族社会里,他们一定会被曾经的同伴嘲笑,会被视为没有出息的废物,註定要承受无数异样的目光。 他们会彻底断送自己在武道和魔法上的无量前途。 但,那又如何呢?! 只要能多认出一个字,多学会一道算数,多挖掘出一个被埋没的孩子……魔族復兴的希望就多一分、多一点! 薪火相传,总要有人去当那块燃烧自己、照亮黑夜的垫脚石。 总得有人去做! “我们愿意。” 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口,那声音有些沙哑,但透著斩钉截铁的决绝。 紧接著。 “我愿意。” “我们也愿意!” 十几个魔族的天才青年,在这一刻,放下对杀戮与力量的渴望,向著代表文明与知识的课本低下头颅。 第49章 发现宝藏的眼睛 凛冬漫漫。 魔王城大图书馆內,师范培训班开展得如火如荼。 这个冬天,雷恩將自己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这十几名魔族青年的身上。 他很清楚,哪怕自己脑子里的知识再多,仅凭他一张嘴,绝不可能达成那伟大的成就。 他需要能把知识撒向魔界的播种机。 所以,雷恩对他们的教导,不仅仅局限於课本上的拼音与算数。 他必须用实际行动,让这些天才们知道,到底该如何去教导魔族的未来。 “把板书抄在黑板上,然后逼著他们死记硬背,那不叫教育。” 大图书馆二楼,雷恩站在窗前,手指下方雪地里嬉戏的魔族孩童们。 在他身后十几名魔族青年正手捧著笔记,聚精会神地聆听著。 “想要成为一名合格的老师,你们首先要学会的,是拥有一双去发现宝藏的眼睛。” 雷恩推开窗户,让底下的欢声笑语传进图书馆。 “去了解孩子们內心的想法,去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兴趣。不要用战士的標准去衡量所有的幼苗。” 雷恩手指雪地里把雪块捏得方方正正且严丝合缝地垒成小雪堡的魔族男孩: “看看那个孩子。如果让他去学挥剑,他或许连史莱姆都打不过。但你们看他垒起的雪堡,承重结构完美,墙体笔直。” “如果你们能去发现他的闪光点,去引导他学习几何与力学,並在他气馁时给予鼓励……” “未来,他就会是为魔族建造出钢铁要塞的防线工程师。” 接著,雷恩转向另一个在打雪仗时指挥著小伙伴的女孩: “再看看那个女孩,她的魔力或许微乎其微,但她的战术直觉和统筹能力十分出色。” “如果给予她正確的沙盘推演引导,她未来也许能代替你们在座的任何一位,成为指挥军队的统帅!” 顺著雷恩的指引,青年们站在窗前,看著那些平日里被视为平庸、毫无价值的平民孩子们。 “去发现,去引导,去鼓励。就像我今天引导你们一样。” “这,才是教育的本质。” …… 青年们没有辜负雷恩的期望。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不仅细细聆听,更是將雷恩的教诲都认真地记录下来,並结合魔族的生活习性,总结出一套套独属於他们自己的教学方法。 他们明白自己肩上使命的沉重。 他们是教书匠,更是魔族未来的淘金者。 …… 不知不觉间,凛冬已过大半。 阿什莉亚的办公室內,炉火温暖。 雷恩和阿什莉亚並肩站在窗前,俯瞰著下方广场。 空旷的雪地广场上,那十几名魔族青年正与一群孩子们打成一片。 身负鳞片的青年耐心地用树枝在雪地上画著简单的几何图形,引导几个好奇的孩子计算。 长著独角的青年,在一旁笑著鼓励刚刚完整拼写出自己名字的瘦弱男孩。 纯粹的知识在引导中传递。 “看来,我的教导已经迎来了回报。” 雷恩喝了口热茶,语气里满是欣慰: “这群年轻人已经能够在教育方面独当一面了。” “我已经给他们布置了最后的任务。在春季到来之前,他们每人必须向我提交一份自己领悟的教育建设论文。” “只要这篇论文能得到我的认可,等开春冰雪消融,他们就能以魔族教育官的身份,回到各自的领地,去建起魔族的第一批学校了。” 阿什莉亚转过头,仰起小脸看向雷恩: “关於学校的硬体建设,我已经將各领地建造学校的图纸和任务,下达给枯骨魔主莫尔顿了。” “有他骷髏大军日夜兼程地搬砖打灰,想必在开春之前,所有领地的学校校舍就能全部完工交付。” “那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雷恩闻言,转过身看著眼前的少女: “谢谢你的协助,阿什莉亚。” “如果不是有你在背后提供支持和保障,我哪怕说破嘴皮子,也不可能做到今天的成就。” 听到雷恩的道谢,阿什莉亚下意识攥紧身上的披风,眼神有些慌乱地躲闪。 “您……您千万別这么说。” “比起您为魔族带来的大棚、纺织厂、还有这些知识……我所提供的那些微不足道的帮助,不值一提。” 阿什莉亚低下头,在內心深处懊恼。 面对雷恩一次又一次的付出,这位魔王却感到一股无力。 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去表达自己的感谢。 赏赐无尽的金银珠宝?大贤者根本不在乎这些俗物。 赐予至高无上的权力?他现在在魔族的话语权本来就不亚於她这个魔王。 阿什莉亚甚至觉得,哪怕是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送给他,似乎都抵不上他为魔族所做之事的万分之一。 在阿什莉亚低著头、为了如何报恩而陷入少女的纠结內耗时。 雷恩的目光望向了遥远的天际线。 算算时间,距离商队离开魔王城,已经过去好长一段日子了。 “说起来……” 雷恩忽然开口: “这么多天过去了,商队那边有没有传回什么消息?” 雷恩的问题,让陷入內耗的阿什莉亚回过神来。 “啊!” 阿什莉亚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然后慌慌张张地跑到堆积如山的政务文件前,开始翻找起来。 “找到了!” 片刻后,阿什莉亚抽出一份带有夜影情报网绝密火漆印记的信件。 她小跑回雷恩面前,將信件双手递到雷恩手里。 “十分抱歉,大贤者……” 阿什莉亚小声地嘟囔著解释: “这封情报其实几天前就送到了。但是……但是我这几天看您为了教导那些青年,每天都熬夜备课那么辛苦。” “我实在不想用这些繁杂的商业琐事再去消耗您的精力,本来想等您忙完这一阵再拿给您的,结果……结果一忙起来,我居然把这事给彻底忘记了……” 看见少女在自己面前心虚认错的可爱模样,雷恩哑然失笑。 他温和地接过那份厚重的情报信件。 “没关係,笨蛋老板。关心员工的身体健康,本来就是你这个魔王该有的美德。” 第50章 金幣与白狐 “嘶啦……” 雷恩指尖挑开信封上的火漆印记,抽出里面的羊皮纸,开始细细阅读起来。 阿什莉亚乖巧地站在他的身旁,双手背在身后,静静地等待著。 虽然刚才因为私藏情报心虚了一阵,但此刻她同样对人类帝国那边发生的事情充满好奇。 隨著目光在信纸上扫过,雷恩的脸上浮现出笑意。 “我就知道,这小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雷恩忍不住发出讚嘆,隨后將信纸倾斜,与阿什莉亚一同分享这封来自远方的捷报。 信件的前半部分,尼克用激动的笔触,描绘了他在人类帝国的財富收割。 借著在精灵之森冬祭日上大放异彩的东风,尼克回到人类帝国边境后,立刻包下当地最奢华的场地,举办一场针对贵族们的私享拍卖会。 那些被精灵贵族们盖章认证过的服饰一经亮相,就点燃了当地上流社会的疯狂! 虽然商队目前还未將触角延伸到人类帝国的腹地,但在商队所盘踞的地区,贵族们已经趋之若鶩。 那些高高在上的公爵和伯爵夫人,不惜放下身段,挥舞著珠宝和魔法水晶,只要求尼克能给她们预留一件精灵贵族同款的大衣。 短短几天时间,尼克商队赚到的利润,就已经远远超出他父亲过去几年的总和! “尊敬的智者阁下,我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向伟大的魔王陛下和您表达我的敬意。” 雷恩轻声念出信件中间的话语: “思来想去,唯有最纯粹的財富,才能稍稍匹配魔王城的威仪。” “我已决定將商队近期赚取的所有金幣装车送往魔王城。当您打开这封信时,想必满载金幣的车队,已经在护送的道路上了。” “金幣?满载?” 阿什莉亚的眼眸亮得像红宝石。 穷了太久的魔界,终於要迎来第一波回头钱了! 雷恩继续往下看去。 信的后半部分,画风从资本家的贪婪敛財,变成了沉甸甸的温情。 尼克在掏空贵族的钱袋子后,顺势拋出了大量混纺防寒布料。 有贵族圈的追捧作为带头效应,这些保暖效果极佳的混纺衣物很快成为了平民市场上的爆款。 “我遵从了您的教诲,將那些边角料和残次品的混纺衣物价格,压低到了一个微薄的利润点。” “在漫长的凛冬之中,人类帝国的底层並不比魔界好过多少。” “但因为魔王大人的恩惠,还有您赐予的奇蹟,那些本会在寒风中冻死的穷苦平民们,终於能在今年享受到奢侈的温暖。” “看著那些在雪地里买到冬衣后喜极而泣的人们。智者阁下,请允许我代那些在寒冬中挣扎的人们,向伟大的魔王陛下,向您,致谢。” 看完最后一行字。 “真是一张完美的答卷啊。” 雷恩將信纸放下,內心感慨。赚到了钱,还贏得了平民的民心。 虽然平民们並不知道这是魔族给予的恩惠,但雷恩相信,这份恩惠会在未来的某天得到回报。 忽然,雷恩发现信封的底部似乎还卡著什么东西。 他伸手一倒,一张表面附著留影魔法的相片,从信封里滑落出来。 这是一张魔法合照。 照片上,穿著礼服的狐人尼克正笑得灿烂,在他的身旁,站著一个身材娇小、看起来怯生生的狐人少女。 少女穿著一件厚实的混纺大衣,两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无措地耷拉著,身后还有一条蓬鬆的尾巴,双手紧紧地抓著尼克的衣角,依赖身旁这位高大的哥哥。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应该就是尼克年幼的妹妹了。 “挺可爱的小姑娘。” 雷恩举起照片,迎著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仔细端详著: “对了,你刚才说这封信其实几天前就送到了,对吧?” “嗯嗯!” 阿什莉亚点点头。 雷恩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笑著说道: “那算算时间,尼克信里说送来的那批金幣,也快到魔王城了吧?” 阿什莉亚认真地伸出小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掰著算了起来。 “一天、两天、三天……” 算完之后,阿什莉亚抬起头,回答道:“按照驮兽的速度,应该……快了吧?说不定今天下午就能到边境了呢!” “这小子办事確实靠谱。” 雷恩看著照片上依偎在尼克身旁的狐人少女,忍不住发出感慨: “尼克这小子,对外人是个贪婪的魔鬼,对他混蛋老爹毫不留情。但他妹妹……可真是有一个好哥哥啊。” “確实啊……” 阿什莉亚看著照片上温馨的兄妹合影,深有同感地附和道: “能为了妹妹,背上弒父的罪名,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呢。” 阳光透过照片的魔法涂层,將画面映照得更加清晰。 雷恩盯著照片看了一会儿,眉头突然皱起。他放下照片,指著画面上的少女,语气古怪地开口道: “不过……有个问题啊。” “什么问题?” “老瓦尔多是个標准的红褐毛狐人,尼克是个红褐色头髮的半兽人……” 雷恩捏著下巴,手指照片上狐耳少女雪白的毛髮,不解地发出拷问: “为什么……这小子的妹妹,是纯白色的呢?” 阿什莉亚眨了眨暗红色的大眼睛,呆呆地附和道: “是啊……为什么呢?” 第51章 八九点钟的太阳 凛冬寒风从窗外吹过,可魔王城大图书馆內,却涌动著心潮澎湃的火热。 时间在忙碌与充实中缓缓流逝。 魔界第一届师范培训班迎来了提交答卷的日子。十几名魔族青年身姿笔挺地站在书桌前。 与之前初来乍到时桀驁不驯、满脑子只想著力量的锋芒相比,此刻的他们眼神中多了深沉与內敛。 这段时间里,他们遵从大贤者的教诲深入魔王城之中。 通过细致的观察、笨拙的实践、不断的总结,甚至是在孩子们身上反覆的实践,每个人都摸索出一套独属於自己的教学方法。 此刻,他们的手里都捧著厚厚的羊皮纸,虽然神色紧张,但胸膛里充满了信心。 书桌后,雷恩端坐著,他接过青年们递上来的一份份心血,仔细地阅读起来。 阿什莉亚站在雷恩的身侧。 少女微微倾下身子,髮丝偶尔扫过雷恩的肩膀,她的眼眸与雷恩一同落在写满字跡的羊皮纸上,神情认真而专注。 书桌下方,梅菲斯特穿梭在紧张的青年们中间。 “放轻鬆,年轻人。你们这段时间的努力,整座魔王城都有目共睹。” 梅菲斯特拍了拍额头见汗的青年肩膀,温和地安慰道: “大贤者看重的是你们的思考,无论结果如何,你们都已经迈出了伟大的一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伴隨著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大图书馆內落针可闻。 良久,雷恩终於看完最后一份卷宗。 他將羊皮纸整齐地叠好,放在手边。 说是毕业论文,但雷恩心里清楚这其实更像是一份份教育日记与日常观察感悟。 毕竟这些青年从没受过专业的教育,里面的文笔显得稚嫩,逻辑也有些天马行空。 有人记录了怎么用烤土豆诱惑贪吃的兽人小孩背下十个字母;有人写下了怎么用泥巴捏出城墙来给好动的孩子讲解基础的几何防线。 看著这些朴实却充满温度的文字,雷恩扬起欣慰的笑意。 但他没有立刻给出夸奖,而是站起身。 “我看完了。” 雷恩的手指敲击桌面: “从这些文字里,我看到了你们的用心。但同时,我也看到了你们骨子里还没彻底洗掉的那股劲儿。” 青年们心头一紧纷纷屏住呼吸。 “卡乌,你在记录中写道,对於那些在算数上总是出错的孩子,你採用了让他们去雪地里罚站跑圈的方式来加深记忆。” “还有你,莉婭,你强迫一个对植物更感兴趣的女孩,去死记硬背火系魔法的魔力迴路,仅仅因为你觉得火系魔法在野外更实用。” 被点到名字的青年羞愧地低下头。 “你们必须搞清楚一个概念。” 雷恩走到他们面前,声音在大图书馆內迴荡: “我们在这里做的事情,叫作教书育人。你们记住,这四个字里,侧重点从来不在於教书,而在於育人!” “教导的重点,不在於教,不在於把知识像填鸭一样塞进他们的脑子里,更不是用惩罚和恐惧去逼迫他们服从。” “真正的核心,在於引导!” “去引导他们发现这个世界的规律,去引导他们找到自己的天赋,去引导他们成为一个有独立思考能力的、真正的人!” 字字珠璣,振聋发聵。 青年们纷纷从怀里掏出炭笔,將大贤者的话语记录下来。看著他们虚心受教的模样,雷恩的语气渐渐缓和下来。 “教育,从来就不是一板一眼的死规矩。” 雷恩环视著这群即將奔赴魔界各地的火种,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魔界的疆域很辽阔,辽阔到每一个领地都有著截然不同的环境。你们面对的每一个孩子,也有著完全不同的种族天赋和性格。” “面对北地的孩子,你们的教材里就该多一些防寒与冰雪建筑的知识;面对矿区的孩子,就该多引导他们去认识地质与力学。” “因地制宜,因材施教。” “不要用一把尺子去衡量所有的幼苗,我需要你们根据实际情况,不断去改变、去改进你们的教育方式。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十几名青年昂首挺胸,用尽力气大声回应,眼底燃烧著火光。 “很好。” 雷恩转过头与阿什莉亚相视一笑。 阿什莉亚心领神会,她走到书桌后方从抽屉里搬出了一叠东西。 一叠呈现出淡淡的米黄色、边缘略显粗糙,但轻薄平整的纸张。 这是雷恩在过去閒暇的时间里,利用魔界的植物纤维和草木灰偷偷进行沤煮、抄浆,亲手捣鼓出来的异界第一批手工造纸。 虽然这批纸张还显得很简陋,可每一张纸的正中央都用优美的花体字写著简短的结业寄语。 在纸张的最下方,赫然签著两个名字 魔界之主,阿什莉亚。 大贤者,雷恩。 雷恩拿起一张纸走到长著独角的青年面前,郑重地递了过去。 “拿著它。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个只知道挥剑的武夫,你是魔王城认证的第一批教育官。” 青年颤抖著伸出双手接过这张轻薄的纸张。 纸张很轻,但在青年的手里却比一百柄重剑加起来还要沉重,因为上面承载著魔族的文明与未来。 雷恩依次走过,將这代表著认可纸张一一颁发给每一位青年。 当最后一张纸分发完毕,雷恩退后半步与魔王阿什莉亚並肩而立。 “魔族的未来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 雷恩的目光透过图书馆的穹顶,仿佛看到了未来生机勃勃的广袤大地。 “但归根结底……未来,还是你们的。” “你们就像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朝气蓬勃,冉冉升起。” “去吧,回到你们的领地去。” “魔族未来的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热泪,抑制不住地从青年们的眼眶中滚落。 …… 几天后,魔王城的大门前。 积雪已不再累积,风依旧带著料峭的寒意,但已经不再如严冬那般刺骨。 阿什莉亚和雷恩站在大门外,为这群承载著魔族希望的火种送行。 来送行的,不仅仅是他们。在城门的两侧,挤满了魔族的孩子。他们正是这几个月来,被青年们当成实习对象折腾的幼苗。 在实习期间,这些年轻的老师和调皮捣蛋的孩子们或多或少都爆发过矛盾,有过爭吵,有过气急败坏的互相瞪眼。 但在今天离別的时刻,所有的矛盾都被冲刷得一乾二净。 “拉尔夫老师……你一定要走吗?” “米婭老师,我会乖乖背野菜名字的,你不要去別的领地好不好……” 孩子们围在青年们的身边,哭喊著,不舍著。 青年们蹲下身,一个个温柔地擦去孩子们的眼泪,轻声许下未来还会再见的承诺。 这是一段充满鸡飞狗跳,却註定让双方终生难忘的时光。 雷恩忍不住走上前,对青年们叮嘱著: “到了地方,遇到实在教不会的孩子不要发脾气,多点耐心!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给魔王城写信……” 青年们含著泪,將大贤者的嘮叨刻在脑海里。 阿什莉亚静静地走上前来。 相比於雷恩的千叮嚀万嘱咐,这位不善於表达情感的魔王,只是將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扫过十几张年轻的面庞。 她轻声而坚定地说道: “去吧。” “魔族未来的希望。” 梅菲斯特走上前,暗紫色的传送法阵在眾人的脚下亮起。伴隨著光芒的闪烁,万象魔主带著这十几名青年消失在魔王城的大门前。 他们像一粒粒坚韧的蒲公英种子,被风吹向魔界的各个领地,去扎根,去发芽,去开出名为文明的花朵。 第52章 红尘锚点 几天后。 魔王城內的一间宽敞屋里瀰漫著草木浆水发酵的味道。 屋中央,摆放著几个木製发酵槽和一排排用来过滤的细密竹帘。 雷恩挽著袖子,两手沾满灰白色的纸浆,正对著一张刚刚烘乾的纸张进行拉扯测试。 “嘶啦……” 稍微用力,那张纸便从中间撕裂。 “不行,韧性还是太差了,而且厚度不均匀。” 雷恩隨手將废纸扔到一旁。 在此之前,他確实成功弄出了几张能用来写字的纸。 但精心製作的速度太慢,用来给十几个人发毕业证书还行,若是用来满足全魔界未来书本的印刷需求,那简直是杯水车薪。 要实现纸张的量產,从纸浆的配比、搅拌的均匀度,到压榨烘乾的流水线,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摸索。 “贤者,是不是我刚才施展水系魔法过滤的时候,魔力输出得不够平稳呀?” 站在发酵槽对面的阿什莉亚同样挽著袖子,小脸上还沾著纸浆。 “不关你的事,是纤维的配比还没找对。” 雷恩伸出手,用袖口轻轻替阿什莉亚擦去脸颊上的纸浆:“辛苦你了,陪我在这里捣鼓了这么久。” 阿什莉亚感受著脸颊上的触感,轻轻摇摇头:“只要能帮上忙,一点都不辛苦。” 就在两人准备再试一次的时候。 叩叩。 屋门被轻轻敲响,隨后推开。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到两位研究伟大造物了。” 梅菲斯特走进来,他看著满屋子的纸浆和两人略显狼狈的模样,微笑著。 在梅菲斯特的身后,还跟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凯尔。 “凯尔?你怎么来了!” 雷恩旁边的水盆里洗了洗手。 梅菲斯特欠身解释道: “陛下,大贤者。我完成青年教育官的传送任务,在返回魔王城的边境路上,正好遇到了凯尔先生率领的商队,便邀请他一同提前入城了。” 凯尔走上前,对雷恩和阿什莉亚頷首。 “大贤者,魔王陛下。” 凯尔的身上还带著些许风霜,但他的精神状態却比之前好了太多。 “尼克首领因为还需要留在人类帝国那边,坐镇处理混纺布料的市场倾销,以及疏通贵族人脉,实在脱不开身。” 凯尔解释道: “所以,这次由我来负责带队,將第一批贸易所得的利润安全押送回魔王城。” 说到这里,凯尔停顿补充道: “外面的伙计们,此刻正在城外的广场上,往国库里搬运金幣。数量有些多,可能需要搬上一阵子。” “搬运金幣?!” 少女的眼眸里爆发出光芒,若不是为了维持在下属面前的君王威严,她恐怕已经衝出去在金幣堆里打滚了。 就在这时,梅菲斯特眉头微动,他像是在感知什么。 “陛下,贤者……请恕我暂时失陪!” 话音未落,梅菲斯特便急匆匆地消失在原地。 看著梅菲斯特匆忙离去的背影,雷恩摇摇头,隨后拉过几把椅子,示意凯尔坐下。 “辛苦了,凯尔。” 雷恩给剑客倒了杯热水,好奇地打量著他: “不过说实话,你居然会同意帮尼克押送商队,这倒是让我挺意外的。” “据我所知,像你们这种追求武道巔峰的流浪剑客,向来最討厌被商队这种世俗的规矩束缚。” “跟著商队走南闯北,难道不会耽误你剑技的修炼吗?” 面对雷恩的询问,凯尔捧著热水,脸上浮现出释然的笑意。 “如果是以前的我,自然是这样想的。” 凯尔看著杯子里倒映出的自己,声音平静: “我曾经以为,只有不停地挥剑、不断地挑战强者,才能磨礪出最锋利的剑意。但那样的剑,太过冰冷,也太容易折断。” “但现在,通过贤者您的开导,我已经想通了很多事情。” 凯尔抬起头: “加入商队,並不意味著延误我剑技的修行。” “恰恰相反,商队走南闯北,在商道上,我遇见了贪婪的贵族,遇见了挣扎的平民,遇见了背叛,也遇见了善意。” “这世间的人间百態、悲欢离合,全都在这条路上。而这些……恰恰是重塑、磨礪剑心所必须的养料。” 听完这番话,雷恩眼中讚赏,他笑著点点头。 “不避世俗,在红尘中去体会百態人生……这也算是红尘炼心了吧。” 红尘炼心。 “红尘炼心……大贤者总结得真是精闢。” 凯尔挠挠头,脸上罕见地露出不好意思的窘迫: “况且……除了为了修行,我也確实需要商队护卫的身份作为掩护。” “因为我答应了一个人,每过一段时间,都得去找她一趟。” 雷恩立刻反应过来,隨即会心一笑。 “原来是拉鉤的约定啊。” 流浪剑客这种生物,往往就像是没有根的浮萍,隨时可能死在不知名的角落。 但一旦他们心里有了牵掛,那剑就有了挥动的理由。 “能有一个心中的锚点,不用再像无根之草一样隨波逐流……这是好事啊,凯尔。” 锚点。 凯尔若有所思。 他抬起头,看著坐在自己对面的雷恩和在雷恩身后的少女魔王。 凯尔由衷地感慨道: “是啊……在这风雪交加的世界里,能有一个让人安心停靠的锚点,確实是天大的好事。” “大贤者!这简直是不可理喻的灾难!” 梅菲斯特去而復返,他满脸无奈地推开门,他的手里正提溜著一个小东西。 “您绝对不敢相信,这个小傢伙刚才差点把大图书馆禁书区里一本有著三百年歷史的绝版魔导书给啃了个精光!还好我及时制止了它!” 雷恩定睛看去。 梅菲斯特的手上,正捏著一只体型只有小猫大小、通体呈现出半透明白玉光泽的奇特虫族幼崽。 这只幼虫虽然被梅菲斯特捏著甲壳悬在半空中,但它的小爪子却抱著根东西,嘴里还在发出咔嘰咔嘰的啃咬声。 雷恩一看,嘴角抽搐两下。 因为这只虫子嘴里磨牙啃著的,赫然是属於他的那把绝世好剑。 “孵化了?!” 第53章 霍克虫族 “放开!快鬆口!我的绝世好剑啊!!” 雷恩箭步衝上前,双手捏住木棍,试图从幼虫的嘴里把它给拽出来。 但这只小猫大小的幼虫,力气大得惊人! 它坚硬的口器死死咬住木棍,六只小短腿在半空中胡乱扑腾,喉咙里发出咔嘰咔嘰的护食声,任凭雷恩怎么用力拉扯,它就是死活不鬆口。 一人一虫,就这么为了一根木棍在半空中开始拔河。 站在一旁的凯尔看著这一幕,眉头皱起。 作为常年流浪的剑客,他对一切未知的生物都抱有警惕。 錚…… 凯尔拇指轻推刀鐔,长刀露出一截寒芒,杀气锁定了幼虫。 “大贤者,这魔兽有些古怪。”凯尔语气平淡地询问道:“需要我帮您把它切成两半吗?” “別別別!刀下留虫!!” 雷恩连忙鬆开一只手去阻拦凯尔。 开什么国际玩笑!这可是虫族女王託付给魔王城的虫族未来继承人!这要是被凯尔一刀给劈了,魔王城未来的生物科技当场就得宣告破產! “这小傢伙可千万不能杀,它可是魔族未来重要的核心成员!” 雷恩一边护住幼虫,一边大声解释。 凯尔握著刀柄的手顿住,眼神疑惑。 他走南闯北半辈子,去过最险恶的绝地,见过无数凶悍的魔兽,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通体如白玉的古怪虫子。 不过,既然算无遗策的大贤者说它很重要,那自然有其深意。 凯尔点点头收刀入鞘:“我明白了。既然是贤者大人的安排,那我就不多问了。” 危机解除,但雷恩的拔河比赛还在继续。 眼看著绝世好剑上的牙印越来越深,雷恩急得满头大汗。 这时,阿什莉亚走上前来。少女歪著脑袋,眼眸仔细打量著拼命扑腾的白玉幼虫。 “大贤者,你先別和它抢了。”阿什莉亚轻声开口:“我看它这么用力地啃木头,应该是刚孵化出来……肚子饿了吧?” “饿了?” 也对,不管是哪种生物,刚破壳而出的第一本能就是进食以补充能量。这小傢伙啃树枝,纯粹是把它当成纤维饼乾了! 雷恩的目光扫过屋內,最终落在旁边装满纸浆的发酵槽上。 造纸用的浆水,主要成分不就是捣碎的植物纤维、草木灰和水吗? 对於依靠啃食植物碎屑生存的虫族来说……这玩意儿不就是天然的流食米糊吗?! “阿什莉亚,快!”雷恩赶紧指著木槽:“用木碗舀一碗那边的纸浆过来,给这小傢伙试试!” 阿什莉亚点点头,挽起袖子从槽里舀出一大碗浓稠的植物浆水,小心翼翼地凑到幼虫的面前。 浆水特有的植物发酵气味散发开来。 原本还咬著木棍的白玉幼虫动作一僵。 下一秒。 啪嗒。 饱受摧残的绝世好剑被无情拋弃,掉在地上。 白玉幼虫直接从半空中扑向阿什莉亚手里的木碗,整个脑袋都埋进浆水里,发出呼嚕呼嚕的欢快吞咽声。 “我的剑啊……” 雷恩捡起地上布满齿痕、快被咬断的树枝,欲哭无泪。男人的快乐,就这么短暂地陨落了。 而另一边,画面却显得格外温馨。 阿什莉亚顺势將木碗放在桌上,伸出双手,动作轻柔地將幼虫抱进自己怀里。 似乎是感受到少女身上的亲和力,幼虫显得温顺。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阿什莉亚柔软的怀抱中,只顾著埋头乾饭。 看著幼虫安抚下来,雷恩长舒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一旁的梅菲斯特,吩咐道: “梅菲斯特,这小傢伙正处於最需要营养的发育期,普通的纸浆肯定不够。” “麻烦你去吩咐厨房,以后每天给它特殊准备一份食物。多用些高阶的植物根茎,再磨点低阶魔晶的粉末混进去,千万別饿著它。” “遵命,大贤者。我会亲自去安排。” 梅菲斯特抚胸行礼。刚才这只虫子差点啃了绝版魔导书,就算雷恩不说,他也会把它餵得饱饱的,绝不让它再对大图书馆里的藏书產生半点食慾。 梅菲斯特领命离去后,屋內只剩下了雷恩、阿什莉亚、凯尔以及乾饭的幼虫。 凯尔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幼虫身上。 “大贤者,这只幼虫……究竟是什么来歷?”凯尔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我能感觉到,它的精神力异乎寻常的庞大。” 雷恩放下手里的绝世好剑,走到凯尔身边,刚准备开口解释这只二代虫后的来歷。 还没等雷恩出声,抱著幼虫的阿什莉亚突然抬起头,她替雷恩抢先回答了这个问题: “它们,是霍克虫族。” 凯尔微微一怔:“霍克虫族?” “额……没错。” 雷恩点点头,接过阿什莉亚的话头: “凯尔,我知道在人类帝国的常识里,无论什么样的虫子,都只是只知道繁衍和破坏的低等魔兽。” “但霍克虫族不同,它们是一个正在觉醒、拥有著严密社会结构和无限潜力的全新文明。” 雷恩走到阿什莉亚身边,伸出手指点了点幼虫的甲壳。 幼虫抬起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指尖。 “在未来……” “魔族与虫族的关係,將会变得像人类与兽人、与矮人那样的共生关係。它们会成为魔族最坚实的后盾。” “但这绝不是奴役。” “在魔王城的疆域內,魔族会给予虫族绝对的尊重与庇护;而虫族,也会回报以同样的忠诚与尊重。” 看著魔王怀里抱著的小皇后,凯尔知道,或许其他人无法做到这一点,但是大贤者一定可以。 因为他是大贤者,他是奇蹟创造之人。 第54章 文墨与金幣 “走吧,出去透透气,顺便去看看我们的第一桶金。” 雷恩拍拍凯尔的肩膀,两人一边聊著天,一边並肩走出了房间。 阿什莉亚走在雷恩的身后怀里抱著白玉幼虫。 吃饱喝足的小傢伙十分乖巧,它的甲壳时不时地磨蹭阿什莉亚的手背,引得少女嘴角上扬。 推开门,冬日的冷空气让人的头脑清醒不少。 “说起来,凯尔,最近跟著商队走南闯北,感觉日常过得怎么样?” 雷恩隨口问道,听到大贤者的询问凯尔的脸色变得柔和。 “很奇妙的感觉。” 凯尔语气里带著感慨: “在行商的路上,我们往往会碰到许多形形色色的人和事。” “遇到大雪封路被困的旅人,或者车轴断裂的农夫,商队的伙计们总会尽到自己力所能及的善意去帮一把。” “我也跟著他们一起搭了把手。您知道吗,大贤者?有时候仅仅只是帮著推了一把车,或者分享了一块乾粮,我们往往就能收穫一些意想不到的回报。” “比如一袋自家种的野果,又或者是一段在风雪夜里让人难忘的乡野故事。” 这种烟火气的人情冷暖是凯尔过去没有体会过的。 雷恩听完,讚许地点点头:“好事啊。只有真正双脚踩在泥土里,才能感受到这个世界跳动的脉搏。” “不过……” 凯尔挠挠头显得有些尷尬: “其实在这段旅程中,我愈发地发现,除了拔剑战斗之外,我能做的事情,好像还不如商队里那些普通的伙计。” “遇到生病的人,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草药;遇到损坏的马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修理木轮。” “所以最近……我也开始试著学习了。在空暇之余,我会去商队里找一些杂书来读,认认字,记点东西。” 雷恩眼中浮现出惊讶,隨后化作由衷的欣慰。 “这绝对是件大好事啊,凯尔。” 雷恩拍拍他的肩膀,称讚道: “人总有不足的地方,世界上很多人都能意识到自己的短板,但真正愿意低下头颅、脚踏实地去改变的,少之又少。” “你能迈出这一步,你的剑道一定会迎来新的突破。” “呃……其实倒也不是为了什么剑道突破。” 凯尔解释道: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能在帮忙的时候多搭上一把手,而不是只能站在旁边干看著,那样……我也能多从那些旅人嘴里收穫一些有趣的故事。” 凯尔眼底满是温柔: “我想把沿途听到的、收集到的那些好听的故事全都整理起来。” “等下次经过精灵之森的时候,讲给那个孩子听。她一直待在森林里,一定很想听听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短暂的错愕后,雷恩忍不住爽朗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为了给小女孩讲睡前故事而努力读书的剑豪?” 雷恩指著凯尔打趣道: “看来要不了多久,未来就要多出一位名震大陆的文墨剑客了!” 凯尔被笑得有些窘迫,但嘴角也忍不住跟著扬起来。 说笑间,已经来到了前庭广场。 哐当哐当。 几辆重载兽车停在广场中央,十几名搬运工正光著膀子在寒风中干得热火朝天。 “起……!” 几个身强力壮的兽人喊著號子,吃力地將木箱从车厢上抬下来。 那些箱子確实过於沉重,里面装满了金幣。哪怕是体魄再强的苦力,也不得不搬著箱子走上几步,就停下来喘著粗气歇一会。 雷恩、凯尔和阿什莉亚三人走上前,来到一口刚刚被卸下,还没来得及抬进国库的箱子前。 “打开看看我们的战果。” 雷恩说道。凯尔点点头,走上前挑开铁锁一把掀开箱盖。 哗……! 即便是在阴沉的冬日里,满满一整箱金灿灿的人类帝国金幣,依然折射出迷人的光泽! “哇哦……” 跟在后面的阿什莉亚瞪大眼睛。 穷了十几年…… 阿什莉婭走上前,伸出小手从堆积如山的金幣里捏起一枚。 阿什莉亚把金幣凑到眼前看了看,隨后为了验证真偽,少女將金幣塞进嘴里,用小虎牙用力地咬了一口。 確认上面留下牙印后,阿什莉亚的脸上绽放出幸福的傻笑。 “是真的金幣!全是真金!” 一直乖乖趴在阿什莉婭怀里的白玉幼虫,似乎是察觉到阿什莉婭的动作。 小女皇有学有样地伸出小短爪,从箱子里抱起金幣,然后凑到自己的口器前。 咔嘰! 金幣竟然直接被幼虫生生咬下来一个残缺的小角! 幼虫在嘴里嚼得嘎嘣作响,然后嫌弃地吐了出来,似乎觉得这玩意儿不好吃。 “哎哎哎!不能吃!这个不能吃呀!” 阿什莉亚赶紧把幼虫嘴里剩下的金幣给抠出来,满脸痛惜。 “这可是钱啊!你这败家的小虫子!” 看见阿什莉亚护食守財奴的可爱模样,雷恩笑得前仰后合。 他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凯尔,心中有了计较。 “凯尔。” “这样吧,你们商队这次回去的时候,提走一部分金幣带上。” “途中经过精灵之森的时候,用这些金幣去买一些精灵族的特產物资。顺便……你也能名正言顺地去看看那个孩子了。” 听到这个安排凯尔的眼睛一亮。还没等凯尔道谢,雷恩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哦对了,我那里还有一点纸张。虽然韧性还不够做书籍,但用来写字绝对没问题。” “一会儿你带一叠在身上,装订成本子。刚好適合你把你沿途收集到的那些故事,全都记下来。” 钱批了,差旅假批了,连用来记录故事的笔记本都给准备好了。 面对大贤者细致入微的关怀,凯尔的心中涌起暖流: “多谢您……大贤者!” “不用客气,这都是商队应得的奖赏。” 雷恩笑著扶起他,隨后转身面向广场上正在挥洒汗水的商队伙计。 雷恩拍拍手,用洪亮的声音向全场宣布: “兄弟们!大家都停一停,先別搬了!” “商队远道归来,大家都辛苦了!把这些箱子暂时封好,交给守卫看管!” 雷恩大手一挥: “现在,我邀请商队的所有伙计们,一起去咱们魔王城的大食堂!” “今天的饭菜丰盛!管够!管饱!咱们今天不醉不归!” “哦哦哦!!!” “讚美大贤者!讚美魔王陛下!” 在伙计们和工人们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魔王城的广场上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第55章 和平的妄想 “五个!八匹马!喝!你输了赶紧喝!” 商队的伙计们和魔族平民们打成一团,粗獷的笑骂声、木酒杯碰撞的砰砰声此起彼伏。 几个喝红了脸的老兵勾肩搭背地站在长桌上,扯著破锣嗓子唱起了走调的荒野乡谣。 这算是他们在刀口舔血、朝不保夕的人生中,为数不多能够肆意卸下防备、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狂欢时刻。 因为知道这份安寧有多么来之不易,所以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发自內心地格外珍惜这一刻。 在狂欢大厅的一角,相对安静的木桌旁。 雷恩和凯尔手里端著温热的麦酒,静静地注视著不远处欢笑著的人群。 而在他们的旁边。 咔嘰!咔嘰! 白玉幼虫在木桌上急得团团转,六条小短腿用力一蹬,身体在半空中笨拙地跳跃著。 梅菲斯特站在桌边,两根手指捏著风乾的魔兽肉条,每次在幼虫即將咬到肉条的瞬间,他手腕微抬,恰到好处地將肉乾向上挪动半寸。 吧嗒。 扑了个空的幼虫摔在木桌上,气得直打哆嗦,隨后更加不服输地蓄力,再次蹦跳起来。 “梅菲斯特,你別总是欺负它呀,它都跳了好几次了。” 坐在桌旁的阿什莉亚双手托著下巴,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桌上的幼虫,语气里带著心疼。 但看著小傢伙蹦蹦跳跳的滑稽模样,嘴角却又忍不住微微上扬。 “陛下,適当地增加进食难度,有助於锻炼新生虫族的弹跳力和捕食本能。” 梅菲斯特微笑著,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隨后大发慈悲地將肉乾丟进幼虫的嘴里。 雷恩喝了口杯里的麦酒。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向凯尔: “对了,凯尔。之前我在尼克寄回来的信件里,看到了一张魔法合照。关於尼克的那个妹妹……” 还没等雷恩把话说完,凯尔便放下酒杯。 “大贤者是想问关於毛髮顏色的问题吧?” 凯尔看著雷恩,眼神复杂: “老瓦尔多和尼克都是红褐色的狐人,而那个叫雪莉的女孩,却生著纯白色毛髮。” “这件事……我最初在商队见到她时,也曾產生过深深的疑惑。” 阿什莉亚听到有新的八卦,立刻將视线从幼虫身上移开,好奇地侧耳倾听。梅菲斯特也停下手里的动作,静立在一旁。 “不过,在了解了白色毛髮背后的原因之后……” 凯尔嘆息一声: “我只为那个可怜的女孩,和她死去的母亲感到惋惜。” 迎著三人探询的目光,凯尔缓缓揭开一段被大雪掩埋的悲惨往事。 “雪莉纯白色的毛髮是完全遗传自她的母亲。” “她的母亲,曾是一个稀有的雪狐部族的圣女。” 凯尔的手指摩挲著木酒杯边缘: “那是一个与世无爭、崇尚和平的小部落。但很可惜……他们生活的地方,恰好位於人类帝国教会向北扩张的必经之路上。” “为了开疆拓土和净化异端,教会圣骑士团强行驱逐了那个部落,甚至以褻瀆神明的罪名,强行徵收了他们赖以生存的族地。” “雪狐部落流离失所,在荒野上冻饿交加,死伤惨重。” “眼看著整个族群就要走向灭绝……” “为了给部落换取一条活路,身为圣女的雪莉母亲,主动找到了当时正在北地行商的老瓦尔多。” “她自愿卖身,嫁给了那个贪婪老狐狸,只为换取商队的救命粮草,以及將残存族人偷渡到安全地带的承诺。” 听到这里,阿什莉亚的眼神黯淡下来。 “老瓦尔多垂涎雪狐圣女的美貌与血统,自然满口答应。” “但……对於利益至上的老畜生来说,雪莉的母亲也不过是他眾多用钱买来的妻子、或者说高级战利品之一罢了。” “当新鲜感褪去,尤其是在生下了雪莉这个赔钱货之后,这位曾经高贵的圣女便失去了宠爱。” “她被老瓦尔多扔在漏风的偏院里,受尽了冷眼与欺凌。最终……在寒冷的冬夜,在孤独与鬱鬱寡欢之中病逝。” …… “但听说,她在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依然抱著年幼的雪莉,脸上带著释然的微笑。她曾对尼克说过,她並不后悔。” “因为她用自己的一生,为她的族人换来了生路。” “好在,老瓦尔多的冷血並没有遗传给尼克。” “那个从小看见雪莉母亲死去的私生子,在夺取商队大权后,向著雪莉母亲的亡魂发誓,一定会保护好雪莉,並承诺会去寻找、庇护那些当年流离失所的雪狐同族。” 故事讲完,沉默不语。 “原来如此……” 阿什莉亚为此惋惜: “真是一个可怜的姑娘。幸好,这世上还有尼克这个愿意为了她向命运挥刀的哥哥。” “是啊。” 凯尔握紧拳头: “要不是教会打著神明的旗號强行徵收土地,雪莉的母亲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更不会在孤独和绝望中悽惨离世!” 雷恩看著情绪有些激动的凯尔,伸出手,拍拍凯尔的肩膀。 “凯尔。过去的事情已成定局,那是时代的眼泪。” 雷恩安慰道: “与其在过去的悲剧中纠结內耗,不如往前看。至少现在,尼克掌握了商队,雪莉也即將迎来新生。” “大贤者,您误会了。” 凯尔鬆开拳头,他转过头看著雷恩。 “我並不是在单纯地为一位死去的圣女惋惜。” “我惋惜的,是此刻、此时,这片大陆上那些正在经歷和她一样痛苦的人们!” “圣战已经开启了。” “贪得无厌的教会绝对不会放弃这个敛財和扩张的大好时机。他们会以討伐魔王和筹备军需为藉口,將爪牙伸向每一个力所能及的角落!” “那些边缘的亚人部落,那些没有力量保护自己的小国平民……” “到时候,会有多少像雪狐部落那样的人因此流离失所?会有多少像雪莉母亲一样的女人,为了换取一口粮食而被迫卖掉自己?” “我不知道。对於滚滚向前的时代洪流,我手中的这把剑,实在太轻,太轻了。” 凯尔端起桌上的麦酒,仰起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灌入胃里,剑客闭上眼睛: “我真希望……这个操蛋的世界,能够真正的和平。” —————— 水字数ing “师傅,我什么时候才能够成为一名合格的剑客?” “等你什么时候能够举轻若重、举重若轻、拿得起剑、放得下剑的时候,到那时你就已经成为一名合格的剑客了。” 第56章 时代的重量 车轮碾压过的积雪,发出咯吱声。 凯尔走了。 他带著雷恩给予的混纺衣物和粗糙的纸张,与商队一同踏上了旅途。 这一路上,商队不仅是运送財富的队伍,更是苦难者的救命稻草。 遇到大雪封路而断粮的农夫,遇到被冻僵在路边的流浪者。商队的伙计们总会停下脚步,送上一碗热汤,或是递上一件略带瑕疵但足以保暖的大衣。 每当这个时候,凯尔就会安静地坐在篝火旁,用炭笔在粗糙的纸张上,一笔一划地记录著什么。 那些被冻掉脚趾的猎户哭诉,那些因为交不起教会十一税而被迫卖掉儿女的母亲哀嚎…… 凯尔倾听著,记录著。 他原本只是想收集一些有趣的故事,好讲给精灵之森里的那个小女孩听。 可隨著纸页越翻越厚,那上面写满的,都是时代的悲剧。 或许在不久的將来,在凯尔笨拙的笔下,一本记录著时代底层苦难的故事书,將会在风雪交加的商道上悄然诞生。 …… 魔王城,高塔之上。 雷恩时常静静地站在窗前,目光越过魔王城飘渺的炊烟,望向遥远且苍茫的远方。 寒风拍打著窗欞。 隨著纺织厂的运转和大棚的丰收,魔族平民们的日子確实在一点点变好,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但雷恩知道,魔界之外的世界,依旧是吃人的炼狱。 这个世界上,仍有无数像雪莉母亲那样的亚人,还有残疾的弱者,处於水深火热的苦难之中。 每当夜深人静,雷恩的心底总会涌起焦躁。 他想快一点。 他恨不得明天就能在魔界大地上建起高耸入云的炼钢炉,恨不得后天就能铺设出贯穿大陆的魔导列车,用钢铁洪流直接碾碎那些虚偽的神权。 但那不行。 因为欲速则不达。 没有足够的教育普及,没有完善的工业基础,强行拔苗助长只会让这台运转起来的机器崩溃。 可如果按部就班…… 雷恩想慢一点,但那也不行。 因为时间的齿轮每转动一圈,无时不刻都有苦难的人死在时代的滚滚洪流之下。 每多等一天,这世间就会多出无数无法挽回的悲剧。 就在雷恩站在窗前沉思的时候,一件温暖的披风,悄无声息地披在雷恩的肩头。 阿什莉亚不知何时来到雷恩的身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他站了一会儿。 作为魔王,阿什莉亚的能够敏锐的感知到雷恩的情绪。她总感觉雷恩最近闷闷不乐的,他的眼神里总是带著沉重。 她很想为雷恩分担一些,想抚平他紧皱的眉头,可她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贤者……” 阿什莉亚轻声开口,试图用好消息来驱散雷恩心头的阴霾: “最近,造纸量產的流水线设备已经调试完成了。您之前改良的纸浆配比非常成功,只需要人和设备就能立刻开始生產。” “枯骨魔主莫尔顿在各地建造的学校校舍也快要封顶了。” “等到开春,不仅是那些青年教育官有了用武之地,魔族的孩子们……也很快都能用上属於自己的纸质课本,都能读书了。” 听到消息,雷恩眼底的愁绪稍稍散去一些。 “嗯……干得好。” 雷恩转过头看著阿什莉亚: “不过,造出来的纸,不能只留给魔族的孩子们用。未来做出计划把纸张裁切装订,纳入尼克商队下一批的交易物品清单里。” “在人类帝国那里,承载知识的往往是被贵族垄断的昂贵羊皮卷。” “而在精灵王庭那里,他们早就苦於没有適合记录自然的材料。” “我们这种轻薄且廉价的纸张一旦面世,绝对能在他们那里再大赚一笔。” 听到雷恩的发言,阿什莉亚在心底鬆了一口气。贤者还能想著怎么赚钱,看来状態还没那么糟。 “我明白了,我会让梅菲斯特去安排的。” 阿什莉亚点点头,隨后又想起了什么,继续说道: “对了,小女皇的训练也已经提上日程了。最近这段时间,都是梅菲斯特在大图书馆里教导她。” “小傢伙很聪明,学习能力很强。” 阿什莉亚抬起头,看向雷恩的眼睛: “但是……孩子不能一直没有名字。我想……”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阿什莉亚。”雷恩打断了她:“那小傢伙確实很厉害。只不过……给她取名这件事,我们都没有资格。” “她不仅是我们的家人,更是整个霍克虫族的未来。我们是盟友,不是主僕。” “算算时间,等开春冰雪消融的时候,虫巢的女王应该会派出一群虫族来魔王城。” “等到那时候,把取名这件事,交给虫族的女王去决定吧。这是对新生文明的尊重。” 听到雷恩的解释,阿什莉亚微微一怔。 “这样啊……” …… 阿什莉亚同雷恩並肩站在一起,她的目光顺著雷恩的视线,一同看向窗外辽阔的远方。 阿什莉亚不知道雷恩的脑海里究竟装著怎样广阔的世界,也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而烦恼。 但阿什莉亚知道,大贤者也是会累的,也是需要帮助的。 如果自己无法理解他的思绪…… “那就在他累的时候,让他可以放心地往后靠一靠吧。” 少女魔王在心底默默说道。 或许,自己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像现在这样,站在雷恩的身后。 只要他回头,自己永远都在。 这样……就足够了吧? 第57章 语言的艺术 魔王城,大图书馆。 书桌上,幼虫端端正正地蹲坐著。 书桌的另一面,是一向以优雅和从容著称的梅菲斯特,此刻他眉头紧锁,手里还捏著块沾染油渍的羊皮手绢。 这块手绢是巨腹魔主巴鲁前两天派人送回来的,上面写满了巴鲁整理的虫族基础发音与词汇对照表。 梅菲斯特的学习能力毋庸置疑,过目不忘对他来说只是基本操作。 但问题是……老巴鲁的字跡实在是太潦草了! 手绢上的字跡扭扭歪歪,加上还沾著吃烤肉时滴上去的油脂,有些音节就像是苍蝇蘸了墨水在上面爬过留下的脚印。 再加上虫族通过甲壳摩擦和气流发声的古怪语言系统,哪怕是博学的万象魔主此刻也被折磨得头大如斗。 “咳咳……” 梅菲斯特清清嗓子,低头看著手绢,然后对著桌子上的幼虫试探性地发出一串古怪结结巴巴的音节: “咕……咔噠……嘶……咕嚕?” 幼虫歪歪脑袋,复眼里透出大大的疑惑。 其实,梅菲斯特原本是想把这位承载虫族未来的小女皇当成普通孩童来耐心教导。 但遗憾的是,这小傢伙实在太活跃了! 只要梅菲斯特的视线稍微离开几秒,她就能从桌子上窜到书架顶端,试图去啃食珍贵的古老魔法捲轴。 为了好好教导对方,梅菲斯特不得不採取这种特別的交涉措施。 梅菲斯特再次低头辨认巴鲁的狗爬字跡,吃力地拼凑著音节: “咔噠……斯巴斯……巴巴……波伊……库补……呼嚕……” 这句话翻译过来的意思很简单:只要你保持乖巧的状態,就会有好吃的。 听到有好吃的,幼虫的眼睛亮了。 她在木桌上站直身体,两只前爪在空中快速挥舞,嘴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清脆声音回应。 “咔咔咔!嘰嘰咕咕!嘶——咔噠!” 幼虫兴奋地叫唤著。 太快了,音节太复杂了。老巴鲁给的这块破手绢上根本就没有这么高级的词汇组合! 梅菲斯特迷茫地眨眨眼只能用沉默来回应。 看到临时保姆毫无反应幼虫急了。 她在书桌上急得团团转,六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像个白色小陀螺一样在原地不停地转圈圈。 嘴里还发出急促的嘰嘰声,甚至急得用头去撞桌子上的茶杯。 “等等,停下,別转了,我头晕……” 梅菲斯特按住茶杯,用手指揉著太阳穴,开始连蒙带猜试图和焦躁的小虫子建立跨服聊天。 好一阵鸡飞狗跳的比划和猜测后,梅菲斯特恍然大悟。 “你是说……你要吃燉肉汤?” 听到对方理解了自己的意思,幼虫立刻停止转圈开始疯狂点头。 梅菲斯特一阵无语。 这小傢伙的智商发育得也太快了吧? 不过仔细想想,梅菲斯特这段时间的带娃教育倒也不是一事无成。 至少,他通过肢体语言和投喂,成功让这只高智商的幼虫懂得了一些人情世故。 比如,小女皇现在非常清楚在这座城里她自己的地位非常高。 既然地位高,那理所应当就应该吃更多、更好的东西! “好吧,我答应你。乖乖坐好,一定就给你燉肉汤。” 梅菲斯特妥协道。 就在幼虫即將把万象魔主的耐心耗尽时。大图书馆的木门被推开了,阿什莉亚走进来。 嘰嘰! 原本还坐在桌子上的幼虫,一看到阿什莉亚的身影,就像是看到救星一样。它双腿发力,嗖地一下扑进阿什莉亚的怀里。 “哎呀,你这傢伙,又在给梅菲斯特捣乱了吗?” 阿什莉亚笑著接住幼虫,伸出手指轻轻点点它的甲壳。躺在阿什莉亚温暖的怀抱里,幼虫舒服地翻了个身。 隨后,它探出小脑袋转头看向书桌边的梅菲斯特,嘴里发出一连串摩擦声: “咔咔!咔咔咔!” 梅菲斯特眉头一挑。他狐疑地拿起手绢在上面翻找比对了一下这几个音节的意思。 等查到对应的翻译时,梅菲斯特绷不住了。 手绢上清楚地写著,这段咔咔声在虫族的肢体语言里,翻译过来就是衝著对方吐舌头做鬼脸。 仗著魔王撑腰,这小虫子居然敢嘲讽魔主了! “算了……” 梅菲斯特將羊皮手绢塞回怀里。 堂堂万象魔主,总不能跟一只出生没几天的虫子计较。 阿什莉亚抱著幼虫走到书桌前,小脸上收起隨性换上属於君王的认真: “梅菲斯特,凛冬快要结束了,马上就要到开春的时节。” “关於春耕的各项任务,我希望你能提前统筹管理一下。” 梅菲斯特立刻进入工作状態,欠身聆听指令。 “马上就要新建一座工坊,所以我们还需要去各个领地新招募一批人手。” 阿什莉亚有条不紊地嘱咐著: “另外,麻烦你传讯给枯骨魔主莫尔顿,让他把手头各领地防风建筑的收尾工作交接一下,立刻带著骷髏大军赶回魔王城。” “我们需要在城外,选址修建一座造纸作坊。” 梅菲斯特一一记下,隨后询问道: “陛下,那关於虫族女王那边,开春之后需要进行的物资交接和运输,是否也由我一併统筹安排?” “不,不用你。” 阿什莉亚摇摇头: “关於虫族女王那边的事情,你把任务移交给塞西莉亚。” “她的暗影穿梭在运输速度上有著得天独厚的优势,这件差事交给她去跑腿,应该能完成得更快。” “遵命,陛下。我保证完美达成您的所有使命。” 梅菲斯特抚胸行礼,接下沉重繁琐的春季大盘子。 政务交接完毕,梅菲斯特理理领口,准备转身离开大图书馆,去开始他魔族大管家忙碌的一天。 然而,就在他刚转过身还没迈出两步时。 被阿什莉亚抱在怀里的幼虫,突然再次衝著他的背影发出清晰的虫语: “咕……嘶嚕……!” 梅菲斯特停下脚步,好吧,这次梅菲斯特算是听懂了对方在说什么。 贪吃的幼虫在说: “今天,我就要吃燉肉汤!” 梅菲斯特无奈地回过头,看著在魔王怀里的幼虫发出嘆息。 “如您所愿,小女皇殿下。我会吩咐厨房的。” 第58章 莫尔顿与阳光 冬天的寒冷已经在微风中悄然褪去,久违的初春阳光洒落在这片土地上。 魔界边缘的平民村落外,枯骨魔主莫尔顿安静地坐在高台上。 其实,这根本算不上什么高台,不过是骷髏在挖掘防风地基时,隨手堆砌起来的一座简易土堆罢了。 莫尔顿俯视著下方。 在这片工地上,成百上千具惨白的骷髏熙熙攘攘地穿梭著,与旁边挥洒汗水的魔族工匠们一起,进行著村落校舍最后的修缮工作。 漫长的冬天里,莫尔顿驱使著他的亡灵天灾,踏遍了魔界的每个角落。 从北部的冰原到南部的荒野,哪里有需要加固的房屋,哪里有需要建起的学校,哪里就有这群不知疲倦的白骨工匠。 “魔主大人,梅菲斯特大人那边传来了魔法通讯,催促我们儘快交接完防风建筑的收尾工作,带领大军返回魔王城去建造纸厂呢。” 魔族监工走到土堆下,恭敬地向莫尔顿匯报导。 “知道了,咳咳……就跟他说,这边的校舍屋顶还有几块木板没铺平,让他再等半天。” 莫尔顿敷衍著打发了监工。 其实,屋顶早就铺好了。莫尔顿之所以拖延,只是因为他想在这里多待一会。 哪怕只是多给这些平民的窗户糊上一层泥巴,多修缮一段破损的篱笆,他都觉得心里踏实。 微风吹过,莫尔顿身上的长袍隨风轻轻摆动。 这是一件用上等的混纺布料量身定製的法师长袍。是阿什莉亚为了表彰他在冬天的苦劳,亲自赐下的奖赏。 老实说,对於一具连血肉都没有、根本感觉不到寒冷的骷髏来说,再保暖的长袍也没有任何作用。 但这件代表著荣耀的衣服披在身上,至少让他在一大片惨白的骷髏海中,变得显眼,也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个存在著的生灵。 莫尔顿伸出白骨手掌,爱惜地抚平长袍的褶皱,空洞的眼眶中,灵魂之火安静地跳跃著。 他的目光在下方忙碌的骷髏群中扫过。 很快,莫尔顿发现了一些不和谐的画面。 在工地边缘的矮墙后面,有三个骷髏兵並没有去搬运石块。 它们鸡贼地把手里的泥灰桶往旁边一扔,然后四仰八叉地躺在阳光照射到的草垛上,翘著二郎腿。 还有一只骷髏还愜意地拿两根枯草塞在眼眶里挡太阳。 它们在偷懒。 如果换作其他死灵法师,看到自己召唤的亡灵竟敢偷懒,绝对会降下灵魂鞭笞的惩罚。 但莫尔顿没有。 他不仅没有生气,甚至为此感到愉悦。 因为他清楚,一具只知道不知疲倦干活的骷髏,是没有灵魂的死物。 但是当它们学会了偷懒,学会了逃避劳作,那意味著在枯骨的深处,已经诞生了微弱的意识。 偷懒是好事啊。 莫尔顿在心底感慨著。因为他自己,当初也是这么走过来的。 莫尔顿以前还不叫莫尔顿。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是亡灵大军里一个平平无奇、连意识都模糊的小骷髏。 那时候,他也喜欢偷懒。 每次衝锋或者干苦力的时候,他总是能找到战场上的死角,往地上一躺,装死装得比谁都像。 他一直觉得,自己能够在上一任枯骨魔主莫尔顿的眼皮子底下成功偷懒,是他独有的、最伟大的能力。 直到后来,上一任枯骨魔主莫尔顿在圣战中陨落,作为整支亡灵大军里唯一拥有完整自我意识的骷髏。 他继承了魔主的王座,也继承了莫尔顿这个名字。 没错,上一任枯骨魔主也叫莫尔顿,上上任也叫莫尔顿。 因为骷髏,生前或许有著各自的身份,但死后化作白骨,就失去了所有的过往,他们是没有名字的。 莫尔顿,就是千万具无名白骨共同的丰碑。 就在枯骨魔主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时。 “快看快看!那里有几个骨头叔叔在偷懒!” “对!居然躺在草垛上晒日光浴,太可恶啦!” 嘰嘰喳喳的童音打断了莫尔顿的思绪。 几个魔族平民家的小孩子,一边指著矮墙后面几具偷懒的骷髏,一边迈著小短腿,顺著土堆跑到莫尔顿的面前来告状。 在几个月前,这些孩子们看到骷髏,都还会嚇得哇哇大哭、躲在父母的身后瑟瑟发抖。 毕竟,那是象徵著死亡的亡灵啊。 但是现在,孩子们不怕了。 因为冬天里,他们亲眼看著这些骨头叔叔在风雪中为他们扛起圆木,看著这些骷髏为他们搭建起温暖的房屋和明亮的学校。 知道了这些可怕的骷髏是来帮助他们的,恐惧自然也就化作了亲近。 莫尔顿低下头,看著围在自己长袍边、七嘴八舌告状的魔族孩子们。 他空洞的骷髏脸上,努力想要挤出温和的笑容。 莫尔顿很喜欢孩子们。 每次靠近这些小傢伙,他早已死去的灵魂深处,都能感受到勃勃的生机。 从他们红扑扑的脸蛋和清澈的眼眸里,莫尔顿能感受到自己永远无法再拥有的、名为活著的活力。 “呵呵……” 莫尔顿发出乾涩的笑声,他伸出骨手,轻轻摸了摸小男孩的头。 “小傢伙们,他们没有偷懒。” 莫尔顿的声音很轻: “他们啊,只是累了。” 听到这个回答,孩子们歪著脑袋,脸上写满了疑惑。 “累了?” “可是,我听爸爸说,骷髏不用吃饭,也不用睡觉,是永远都不会感到疲惫的怪物呀!” “为什么骨头叔叔们会累呢?” 童言无忌的纯真提问,在初春的微风中盪开。 莫尔顿的灵魂之火静静地燃烧著。 他转过头,看向下方那些曾在生前歷经苦难、死后依然在这片大地上忙碌的无名白骨。 “是啊,为什么会累呢……” 莫尔顿收回目光,看著眼前的孩子们轻声回答道: “因为他们,在生前的时候……就已经活得够累了。” “生前为了吃饱饭去荒野上拼命,为了保护家人去战场上流血。他们活著的时候,从来没有好好休息过一天。” “所以,现在死后……趁著春天的阳光这么好,让他们躺下来,好好地休息一下,是应该的。” 第59章 白骨与火种 虽然枯骨魔主莫尔顿的语气充满温柔与感嘆,但对於半大不小的孩子们来说,显然无法理解那么深沉的生死哲理。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更像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才不是呢!骨头叔叔肯定就是在偷懒!” “走,我们去嚇唬嚇唬他们!” 孩子们根本不买帐,他们嘻嘻哈哈地互相推搡著,一溜烟地跑下去直奔矮墙后方。 矮墙下,三个翘著二郎腿、舒舒服服晒著太阳的骷髏,根本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 直到一群小恶魔从墙头上探出脑袋。 “喂!被我们抓到了吧!” 领头的小男孩双手叉腰,故意板起脸,手指躺在地上的骷髏大声喊道: “莫尔顿大人就在上面的高台上看著你们呢!你们居然敢在这里偷懒不干活!” 听到莫尔顿这个名字,三具躺在草垛上的骷髏,连忙从地上弹起来。 咔咔咔咔! 骨骼碰撞的声音密集响起,它们因恐惧而控制不住浑身发抖。 骷髏们战战兢兢地抬起头颅,望向不远处的高台。 果然!枯骨魔主大人此刻正注视著它们! 完啦! 三具骷髏眼眶里的灵魂之火嚇得缩成了一团火星。在亡灵的法则里,违抗命令、怠工偷懒,迎接它们的將是生不如死的灵魂鞭笞! 它们站在原地,骨头抖得像筛子,等待著下一秒降临在身上的痛苦惩罚。 但是,一秒,两秒,三秒过去了…… 预想中的灵魂鞭打没有落下来。 莫尔顿看著下方三具嚇得快要散架的骷髏,眼眶里透出无奈与温和。 隨后,莫尔顿对著它们点了点头。 默许了。 看到魔主大人的点头,三具骷髏呆呆地互相看了看,確认自己真的没有受罚后,这才惊魂未定地稳住骨头。 逃过一劫的骷髏们重新瘫软下来,再次躺回了温暖的草垛上。 “好啦好啦,莫尔顿大人准许你们睡觉啦!” 孩子们看著重新躺下的骷髏,发出清脆欢快的笑声。 小孩子的善意总是来得那么纯粹而直接,既然骨头叔叔们是真的累了需要休息,那自然要让他们睡得更舒服一点。 “我去拿草!” “我也去!” 几个孩子欢呼著跑开,不一会儿就抱来了大把大把乾燥柔软的乾草。 他们像模像样地將这些乾草均铺在三具骷髏的身上,就像是在给熟睡的家人盖上厚厚的棉被。 “嘘……骨头叔叔睡著啦,我们去別的地方玩,不要吵醒他们。” 小女孩手指竖在嘴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隨后带著小伙伴们躡手躡脚地跑开了。 初春的阳光洒在金黄色的乾草上,透过草茎的缝隙,照耀在森白的骨骼上。 三具骷髏静静地躺在那里,沐浴在阳光与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中。 …… 莫尔顿继续坐在高台上,他欣赏著孩子们的玩闹,看著被乾草盖被子的骷髏,听著风中传来的童音。 “这三个小傢伙,恐怕此生都会铭记这一刻吧。” 莫尔顿在心底默默地想著。 对於亡灵来说,生命是漫长且枯燥的。 在无尽的黑暗与杀戮中,能够在洒满阳光的午后,处於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之中,被一双双稚嫩的小手温柔地盖上乾草…… 这绝对是一件值得在灵魂之火中骄傲並珍藏漫长岁月的事情。 在莫尔顿沉浸在寧静中时。 一道年轻的身影顺著土坡走上了高台,来到了莫尔顿的身旁。 莫尔顿转过头看了一眼。 来人正是大贤者雷恩亲手教导出来的魔族教育官之一。 年轻人的头上长著独角,他的手里抱著几本被视若珍宝的教材。 莫尔顿知道,下方那座修缮完毕宽敞明亮的学校,就是为眼前这位年轻人准备的。 “向您致敬,尊敬的枯骨魔主大人。” 年轻的教育官走到莫尔顿身侧,他顺著莫尔顿的视线看向下方新建的校舍,以及在阳光下奔跑的孩子。 隨后,他郑重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深深的抚胸礼。 “我代表下方的孩子们,也代表魔族的未来,向您和您的亡灵大军,表示诚挚的感谢。” “若是没有您日夜不休的督建,孩子们在今年开春,绝对无法坐进这么温暖明亮的学堂里。” 面对年轻人的道谢,莫尔顿隨意地摆了摆白骨手掌。 “不用谢我,年轻人。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莫尔顿的目光依然停留在下方的工地上: “我们骷髏的生命很长,长到没有尽头。但是在这么漫长的岁月里,我们能做的事情,或者说有意义的事情,实在太少太少了。” “过去,我们只能用来破坏和杀戮。现在,能够用这把老骨头去建造一所孕育希望的学校,看著知识在这里生根发芽……” “这不仅是你们的幸运,更是我的荣幸。” 莫尔顿伸出骨手,轻轻拍了拍年轻教育官的肩膀。 “你们和我不一样。” 莫尔顿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们生者拥有滚烫的鲜血和跳动的心臟,但你们的生命却是有限。” “大贤者把宝贵的火种交到了你们的手里。我希望你,还有你们这些年轻人,能够在这有限的生命中,去做出更多、更有意义的事情。” 莫尔顿手指下方那些还在忙碌、或者已经化作尘土的大多数亡灵: “別等到了闭上眼睛的那一天,才发现自己和下方绝大部分的骷髏一样……浑浑噩噩,碌碌无为。” 听著枯骨魔主的教诲,年轻的教育官握紧了怀里的书本。 他感受到自己肩上沉甸甸的时代重量,那是大贤者的期许,是魔王的信任,更是无数魔族先辈用白骨托举起来的未来。 “请您放心,莫尔顿大人。” “我一定会用尽我的一生,为了魔族的未来而奋斗!” 第60章 蓝花与无名碑 隨著最后一块屋顶木板被钉牢,这座平民村落的校舍终於迎来了竣工。 莫尔顿从土堆上站起身,他拍拍身上的长袍。 “干活了,小的们。” 莫尔顿举起白骨法杖,在半空中一顿。 无形的灵魂波纹荡漾开来。 那些原本在地上躺尸、或者在搬运工具的骷髏们,眼眶中的灵魂之火齐刷刷地跳动起来。 它们麻利地站起身,迅速排列成整齐的方阵。魔族工匠们也收拾好行囊,准备跟隨大军一同开拔。 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现在,大贤者和魔王陛下在魔王城,还有更加宏伟的任务等著他们去挥洒汗水。 浩浩荡荡的亡灵大军开始移动,像是一片在初春荒野上涌动的白色潮水。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莫尔顿,通过灵魂印记的连接,感知著整支大军的动向。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在他的感知里,有具位於队伍最后方的骷髏,似乎脱节掉队了。它的灵魂坐標停留在村落的边缘,迟迟没有跟上大军的步伐。 “要催促它归队吗?” 莫尔顿心底盘算著,隨后又摇摇头。 “算了……由它去吧。晚一点就晚一点吧。” 莫尔顿收回感知,继续率领著大军向前进发。 在莫尔顿视线无法触及的大军最后方。那具脱节的骷髏,正呆呆地站在村口泥土路上。 它长得和队伍里其他千千万万具骷髏没有什么区別,灰白色的骨骼上带著陈年划痕,眼眶里燃烧著微弱的火苗。 之所以停下,是因为一个小小的身影挡在了它的面前。 一个魔族小女孩。 小女孩跑得气喘吁吁,她仰起头,看著眼前高大的白骨,眼睛里没有恐惧。 “骨头叔叔……你们这就要走了吗?” 小女孩的声音软糯糯的,带著不舍。 骷髏没有发声器官,它只能歪歪脑袋,眼眶里的灵魂之火闪烁两下,似乎是在回应。 “谢谢你,骨头叔叔。谢谢你给我们盖了那么漂亮、那么暖和的学校。” 小女孩把一直藏在背后的双手伸了出来。 在她的手心里,躺著一朵刚刚从初春融雪之中刚刚盛开的蓝色小野花。 花瓣娇嫩,带著属於春天的勃勃生机。 “村长爷爷说,这种蓝色小花的花语,是温暖。” 小女孩踮起脚尖,努力將蓝色的小花递向骷髏,她眼底满是纯真: “在冬天里修房子的时候,我总是能听见你在风雪里干活,风一吹,你的骨头就被冻得嘎吱嘎吱响……肯定很冷很冷吧?” “我把这朵花送给你。” “希望骨头叔叔以后,能够一直感受到温暖。” 骷髏僵在了原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稚嫩的话语给狠狠撞击。 它缓缓地伸出的骨手,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从女孩的手心里接过蓝色的小花。 看到骷髏收下礼物,小女孩开心地笑了起来。 “骨头叔叔再见!以后一定要再来玩呀!” 小女孩挥著手,转身欢快地跑回村落。 骷髏独自站在原地,它低下头,看著手里那抹脆弱的蓝色。 它想要跟上前方的骷髏大军了,可是……这朵小花该放在哪里呢? 骷髏在自己身上四处寻找。 它没有皮肤,没有血肉,也没有人类可以用来装东西的口袋。 如果插在肋骨的缝隙里,风一吹就会掉落被踩进泥土;如果握在手里,干活的时候一定会把它揉碎。 它到底该把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放在哪里呢? 忽然,这具平平无奇的骷髏,做出了一个死灵法师无法理解的动作。它缓缓抬起手,將小花轻轻地放进了自己空洞的左眼眶里。 娇嫩的蓝色花瓣,就这样静静地依偎在幽绿色的灵魂之火旁边。 灵魂之火没有温度,自然也不会烧毁这朵小花,但跃动的火光照耀著蓝色花瓣,仿佛真的让冰冷的躯壳,感受到了跨越生死的暖意。 骷髏放下手,迈开步子朝著大军的方向跑去。 它追上了队伍,重新融入了浩浩荡荡的骨海之中。 远远望去,它和周围成千上万的骷髏一模一样,都是莫尔顿麾下最普通的亡灵兵卒。 可是,它真的和其他骷髏一样吗? 或许,在代表著温暖的蓝花落入眼眶的那一刻,它就已经永远地、彻底地和它们不一样了。 …… 返回魔王城的途中。 亡灵大军经过了一片荒凉的古战场。这里四处散落著残破的兵器和被岁月风化的白骨。 莫尔顿在这里下达了全军原地休整的命令。 他独自一人脱离队伍,拄著法杖走到了一座孤零零的坟墓前。 这座坟墓周围堆砌著大量骸骨,隱约能看出是某种古老隆重的殉葬仪式。按理来说,埋葬在这里的绝对是魔族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但奇怪的是,这座坟塋前立著一块石碑,上面却是一片空白,没有刻下任何名字。 为什么没有名字呢? 莫尔顿停在无字碑前,眼眶注视著坟头的黄土。 因为坟墓里躺著的,是上一任枯骨魔主。 当他继承了那个王座,接过了莫尔顿这个名字时,坟墓里躺著的这位前辈,自然也就失去了他的名字。 在亡灵的法则里,名字代表著存在的烙印。失去名字,就等同於被歷史彻底抹杀,化作真正的虚无。 这是一种何等残酷的传承。 莫尔顿沉默地站在坟前。 他缓缓將手伸进长袍的口袋里。他掏出了一把离开村落时,从平民那里要来的草籽。 莫尔顿摊开骨手,任由初春的微风將这些草籽吹散,洋洋洒洒地落在无名坟墓的黄土上。 “大贤者说,要不了多久,魔界到处都会种满粮食,到处都会开满鲜花。” 莫尔顿对著无字碑,发出呢喃: “我希望这些草籽,在春天到来的时候,能够在这座坟头上发芽、生根。” 在人类帝国的传统里,坟头长草是后人不孝、家族衰败的淒凉象徵。 但在莫尔顿和这些骷髏的世界里却截然相反。 亡灵本就是死亡的化身。 如果一座被死亡笼罩的坟墓上,能够生长出充满生机的绿色植物,那代表著死者彻底融入大地,代表著这片土地终於重新焕发了生机。 “没有名字就没有名字吧。” 莫尔顿双手拄著法杖,看著落入泥土的草籽,语气里透著释然的洒脱: “不需要被活人畏惧地提起,也不需要冰冷的墓志铭。” “等到来年春天,能被这些绿色的野草和藤蔓覆盖、掩埋……能成为新生命的养料……” “这对於我们这些死人来说,才是最好的归宿啊。” 风吹过古战场,带走了亡灵的呢喃…… 第61章 成长 与枯骨魔主莫尔顿沐浴在春光中不同。 人类帝国的边境,春风带来的並非是復甦,也有可能是血腥味。 塞西莉亚此刻潜伏在村落废墟的阴影中。 她早已收到梅菲斯特所下达的繁重任务。不过,作为魔界顶尖的情报头子,塞西莉亚向来有著自己的节奏。 “虫族在地底待著,晚去半天又不会跑掉。” 塞西莉亚把玩著胸前的紫发,眼眸透过木墙,注视著前方在雪泥中廝杀的身影: “相比之下,观察勇者大人的成长,可要有意思得多。” 在魔界,初春意味著復甦;因为每个魔族村落附近都有著魔主镇守,再不济也有强悍的魔族战士巡逻。 但在人类帝国边境,初春,往往是残忍的杀戮。 在深山老林里忍受了一整个凛冬飢饿的魔兽们,在冰雪消融之际,会陷入疯狂的觅食状態。 面对饿疯了的野兽,被帝国贵族拋弃的平民们,除了躲在地窖里向神明祈祷之外,毫无办法。 而这个冬天,代替神明回应他们祈祷的,是勇者小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吼……!!! 双眼猩红的飢饿魔狼发出嘶吼,利爪拍在临时竖起的木刺上。 木刺断裂,躲在后面的人类民兵嚇得跌倒在泥水里,绝望地闭上眼睛。 “滚开!畜生!” 沾满血浆与泥垢的阔剑,从侧面径直贯穿了魔狼的脖颈! 噗嗤! 兽血喷溅而出,溅了握剑之人了满满一脸。 加雷斯粗暴地拔出长剑,一脚將魔狼尸体踹开,隨后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此刻的加雷斯,哪里还有当初高高在上的贵族少爷模样? 他引以为傲的附魔鎧甲,早就在这冬天的连番恶战中变得坑坑洼洼,缝隙里塞满了洗不掉的血垢与烂泥。 金髮被汗水和雪水黏成一綹一綹,脸上还多出几道抓痕。 “加雷斯大人!左翼又有两头魔兽衝过来了!” 后方,同样灰头土脸的小魔法师伊丽丝挥舞著法杖,大声预警。 “该死!没完没了了是吧!” 加雷斯咬紧牙关,他转过头,对著身后瑟瑟发抖的民兵们怒吼道: “都愣著干什么!按照我之前教你们的,用长矛顶住缺口!別让它们衝散阵型!” 听到勇者的命令,平民们纷纷咬著牙举起长矛,堵在村口的土墙缺口处。 嗖!嗖!嗖! 三支翠绿箭矢从村落的高塔上精准射出,贯穿了两头正企图跃过的魔兽眼眶。 是精灵弓箭手莉莉丝的支援。 几分钟后,伴隨著最后一头魔兽的倒下,惨烈的村落保卫战终於落下帷幕。 这些日子以来,来袭的魔兽愈发凶猛,但这也意味著魔兽们为度过春荒的疯狂反扑即將结束。 加雷斯靠在残破的石墙上,顺著墙壁滑坐在泥泞的雪水里。浑身是血的平民老头颤巍巍走过来,递上用粗布包著的干硬黑麵包: “勇、勇者大人……谢谢您救了村子……这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口粮了……” 加雷斯看著沾著老头指纹的麵包。 如果放在几个月前,这种散发酸臭味的垃圾,他连看一眼都会觉得脏眼睛,可此刻他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接过老头手里黑麵包,用力地咬了一口。 乾瘪,拉嗓子,难以下咽。 加雷斯一边用力咀嚼著,一边看著在泥水里互相搀扶、为了活下来而痛哭流涕的平民。 在漫长的冬天里,为了保护这些村落,他们日夜奔波,好几次险些被高阶魔兽咬断喉咙。 他学会了在风雪中如何在泥地里打滚保命,也明白了有时个人的力量並非一切。 如果没有那些被他视作废物的庸民用命去填补缺口,他一个人根本防不住魔兽的群攻。 “这些庸民……有时候,倒也有些用处。” 加雷斯在心底彆扭地承认著。虽然他依然在心底对贫穷与骯脏带著嫌弃。 但在那些风雪交加的冬夜里,他亲眼见证母亲为了保护孩子被魔兽撕碎,见证老兵为了给村子爭取时间与魔狼同归於尽…… 那些在绝境中诞生的血与泪的故事,一点点割开了加雷斯溺爱包裹的心臟。 看著自己被利爪撕裂的手臂,看著那流淌出来的、和平民一模一样的血液。 加雷斯意识到。 拋开神选勇者的光环,拋开大公爵之子的身份……剥开这层附魔鎧甲,他加雷斯原来也只是一个会流血、会痛、会死的人。 脚步声踩著积雪传来。精灵少女莉莉丝背著长弓,走到加雷斯的面前。 她看著坐在泥水里啃黑麵包的勇者,眼眸中是复杂的神色。刚加入队伍的时候,莉莉丝只觉得这个人类是个鲁莽、傲慢的蠢货巨婴。 可经歷了整个冬天的廝杀,虽然这头倔驴依然改不掉傲慢的口吻,但在面对魔兽时,他从来没有退缩半步,甚至用身体替她和伊丽丝挡下攻击。 “你这傢伙,倒也不是无可救药。” 莉莉丝撇撇嘴,从腰间解下水壶,丟进加雷斯的怀里: “別噎死了。你的剑术虽然烂得像野猪刨地,但勉强算是学会了点脑子。” 加雷斯接住水壶,灌了一大口冷水,闷声回了句: “闭嘴吧,长耳朵。等我的斗气再突破一次,我绝对会让你见识到什么叫帝国第一剑术。” 就在两人难得没有吵架的时候,天空中传来神圣的魔力波动。 一只光明魔隼穿透云层落在了加雷斯的肩头,它化作一卷带有教会印记的羊皮捲轴。 加雷斯展开捲轴扫过上面的內容。 “教廷传来的消息。” 加雷斯抬起头看向两名队友: “教廷说,春荒即將结束,他们会派遣教廷圣军前来接管边境的镇守任务。” “大主教让我们即刻启程,前往炉乡去寻找神器指引的下一位天命队友。” “教廷的圣军?” 莉莉丝闻言,脸上浮现出讥讽: “凛冬最艰难、魔兽最猖獗的时候,他们连圣军的影子都看不到。现在春荒快结束了,边境安全了,倒跑来接管镇守了?” “真是抢功劳的好手段。” 加雷斯不是傻子,他听出了莉莉丝话语中的鄙夷。 如果是在以前,他定会拔出剑来维护教会的神圣,但他现在只是张了张嘴,看著周围满目疮痍的村落,最终选择沉默。 他知道莉莉丝说的是事实。 “无论如何……” 加雷斯撑著膝盖从泥水里站起来: “我们在这里的任务已经结束了。確实是时候去寻找下一位队友了。” “炉乡……那是矮人的地界吧?” 加雷斯抹下脸上的泥污,眼神变得坚毅: “收拾一下,我们明天就出发!” 废墟的阴影中,塞西莉亚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矮人的炉乡吗?看来勇者大人的下一站,也是个不得了的硬骨头呢。” 塞西莉亚在脑海中將情报记下。 “情报已经到手,我也该回去干活了。” “毕竟,要是让魔王等急了,可是会被骂的。” 第62章 思考的代价 告別人类帝国边境的血腥与初春的泥泞。 塞西莉亚穿透重重岩壁再次踏入霍克虫族的地下巢穴。 刚一落地,塞西莉亚就察觉到地下迷宫的变化。相比於初次造访时,如今的虫巢显然焕发出新的生机。 通道两侧的萤光虫,光芒比之前更亮。沿途来来往往搬运物资的工蚁们,甲壳变得油亮坚硬,动作也迅捷有力。 最直观的改变,就是空气中瀰漫的植物发酵与真菌生长的混合香气。 很显然,来自魔王城的援助让这个长期处於半飢饿状態的庞大种族,好好地喘了口气。 在嚮导虫的引领下,塞西莉亚轻车熟路地来到女王巢室。 “欢迎您的到来……” 巢室中央,虫族女王身躯伏低,甲壳摩擦发出低沉喜悦的声响: “请代我向伟大的魔王陛下,以及睿智的贤者阁下表达霍克虫族深切的感激。你们送来的食物,简直是大地上最慷慨的恩赐。” “虫巢的运转,比过去更加良好。” 听著女王的感激,塞西莉亚得体地欠身: “您太客气了,女王陛下。” “贤者曾经说过,这世上没有单方面的施捨,只有互利共贏的等价交换。” 塞西莉亚微笑著说道: “相比於虫族为我们提供的珍贵虫丝,这些农作物本就是我们魔族理所应当支付的报酬。” 说到这里,塞西莉亚从怀里拿出文书清单: “我今天来,除了视察也是为了通知您。魔族的大棚即將迎来春季的第一波丰收。” “要不了多久,老巴鲁就会亲自带队,將新一批高热量食物运送到地下。” “不仅如此,我还要向您通报一个意外的好消息。” “您託付给我们的那枚金色虫卵……已经破壳了。小女皇非常健康而且展现出惊人的灵智和……嗯,旺盛的食慾。” “孵化了?这么快?” 听到这个消息,女王的身躯不由得颤抖。按照虫族的规律,那枚王卵至少还需要孕育半年才能破壳。 “感谢你们……魔族,真的履行了你们的承诺。” 女王的声音变得越发温和。 “不过,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要请教您。” 塞西莉亚从腰间掏出纸质笔记本以及炭笔: “小女皇虽然降生了,但贤者和魔王陛下却为她的名字而头疼。” “大贤者说,小女皇是霍克虫族未来的延续,我们作为盟友没有资格擅自为她命名。” “所以,魔王陛下特意派我来,希望您这位母亲能亲自为她赐下一个属於虫族的名字。” “不把我们当做野兽……而是真正的盟友吗……” 虫族女王在心底默默地咀嚼著这份尊重。 良久,女王摩擦著甲壳发出古老晦涩的音节。隨后,她用人类的语言解释道: “在虫族古老的基因记忆中,有个音节,代表著在无尽黑暗的泥土中,第一缕穿透地表、破茧而出的晨光。” “请转告魔王陛下,就叫她……诺娃吧。” “她是虫族的新生,也是在未来伟大时代里,破晓的星辰。” 诺娃。 “破晓的星辰……真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好名字。” 塞西莉亚点点头,用炭笔在笔记本上记下。 “除了名字……” 虫族女王继续说道: “诺娃虽然继承了智慧,但年幼的身躯还无法掌控庞大的精神力,更不懂得如何梳理虫族的本能。” “我打算挑选一支精锐的护卫虫群前往魔王城,作为诺娃的导师和近卫,去教导她如何使用自己的能力。” “那真是太巧了。” 塞西莉亚合上笔记本笑道: “这刚好也是贤者让我来向您请求的事情。” “万象魔主这几天快被诺娃殿下折腾得快要精神衰弱了。他急需几位专业的虫族保姆来接班。” 达成共识后,虫族女王发出特殊的精神波动。 不多时,在巢室的入口处出现十几只特殊庞大虫族,他们整齐划一地踏进来。 这十几只虫子安静地蛰伏著,气息中透露著心悸的冷静与秩序。 在它们最前方,一只脑部明显比其他虫族大上一圈的紫甲虫缓缓来到塞西莉亚面前。 紧接著,在塞西莉亚的目光中。这只虫子通过甲壳震动,居然口吐人言! “向您致敬,暗影的魔主。我是近卫队首领,您可以称呼我为尖刺。” “臥槽……” 塞西莉亚后退半步,手指这只虫子: “你……你居然会说话?!” 整个虫巢之中,因为身体构造和智力限制,应该只有虫族女王一位能口吐人言才对! 在塞西莉亚震惊之中,尖刺歪了歪脑袋解释道: “请您不必惊慌,魔主大人。女王陛下赋予了我特殊的脑域进化。” “不过,您之前的猜测也没有错。在霍克虫族数百万的个体中,拥有脑子的个体其实是极少数的。” “而像我这种,特化出发声结构、能够说话並进行复杂逻辑思考的个体,更是极少数中的极少数。” “因为对於我们虫族来说,思考是一件极其、极其消耗能量的事情。” “大脑的运转,需要燃烧恐怖的能量。如果让几百万只工蚁都拥有思考的能力,那整个虫族每天消耗的食物,將是一个天文数字。” “所以,为了种族。女王陛下只能切断绝大多数下级个体的思考能力,让它们变成只需要消耗少量能量就能干活的本能机器。” 听完这番解释,塞西莉亚只觉得头皮发麻。 高智商=高耗能! 但这也意味著,只要魔族的农业能源源不断地为它们提供巨量食物,这个种族……就能不断地孵化出拥有高智商的个体! 大贤者究竟给魔族找了个多么恐怖的战爭种族作为盟友啊! “我明白了。” 塞西莉亚压下內心的震撼,她看著眼前这群近卫军,脚下的暗影开始沸腾。 “大家靠拢过来吧。” 塞西莉亚展开暗影,將这十几只虫族笼罩在阴影之中。 “抓紧了,各位虫族导师。” “我们现在就出发,回魔王城去见你们的新王,诺娃殿下。” 第63章 课业与未来 魔王城,大图书馆。 书桌上摆著块诱人的魔兽烤肉。梅菲斯特坐在木椅上,他的脸庞上浮现出疲惫。 “不,殿下。” “身为未来的女王,在进食之前,您的两只前爪应当以四十五度的优雅角度交叉,而不是直接用口器去扑咬食物。” 梅菲斯特手指捏著烤肉在半空中晃了晃,试图引导桌面上的幼虫。 在梅菲斯特的观念里,无论人类、魔族还是虫族,既然她是被贤者和魔王陛下承认为魔王城的核心成员。 那么作为智慧生物,礼仪就是必不可少的体面。 为此,博学的万象魔主翻阅了大量生物学典籍为小女皇量身定製了一套《虫族幼体优雅形体与进食规范》。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对於精力旺盛到极点的小虫子来说,她怎么可能静得下心来去学那些繁琐的礼仪? 咔嘰!咔嘰! 诺娃眼巴巴地盯著烤肉,小短腿在桌面上急得直搓。她试著去学交叉前爪,但一不小心,她直接在桌子上滚了个六脚朝天。 索性不学了! 气急败坏的小女皇翻过身向前一扑,她试图从梅菲斯特手里强抢烤肉。 “哎……看来今天的礼仪课,又要以失败告终了。” 梅菲斯特手腕微抬,避开了诺娃的扑咬。 在一人一虫在书桌上斗智斗勇时。 吱呀…… 大图书馆大门被推开。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你这位魔族的大管家,在带娃这件事上遇到不小的挫折啊。” 塞西莉亚从暗影中走出,在她的身后,是十几只浑身覆盖著幽紫色甲壳的虫族近卫依次踏入大图书馆。 它们有著宽大的头部外骨骼和镰刀般的前肢,身上散发著高阶魔兽的气息。 嘰……! 原本还在为烤肉而撒泼打滚的小女皇,在感知到同族气息的瞬间,她毫不犹豫地拋弃烤肉,嗖地一下从书桌上跳下去。 诺娃兴奋地衝到近卫虫面前,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围著领头的紫甲虫尖刺不断打转。 她好奇地伸出小爪子敲敲厚重的腿甲,嘴里不停地发出咔噠咔噠、嘰嘰的叫声。 对於从小只见过魔族和人类的诺娃来说,这群散发著亲切气息的同族,简直太好玩了! 趁著小女皇被近卫虫吸引注意力,梅菲斯特站起身走到塞西莉亚面前。 “辛苦你了,塞西莉亚。人类帝国边境那边的局势怎么样了?” 梅菲斯特低声问道。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噁心。” 塞西莉亚把玩著发梢说道: “教会的圣军已经开拔了。他们打著春荒结束去边境接管防务保护平民的旗號,正在向著魔界的边境集结。” “我猜保护平民是假,趁著融雪和魔兽退去的机会,在魔界边境安营扎寨,构筑战爭堡垒才是真!” 听完塞西莉亚的情报,梅菲斯特的眼眸眯起。 “教皇的贪婪,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没有底线。” 梅菲斯特沉声说道: “这件事的非同小可。” “我会立刻去向魔王陛下与大贤者匯报,同时通知铁血战將和其他边境魔主,让他们立刻提高边境的战备等级,加强防线巡逻。” “大贤者的春耕和工厂才步入正轨,绝不能让那些神棍在这个时候来破坏魔族的根基。” …… “咔嘰!咕嚕嘶……!” 囂张的虫鸣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梅菲斯特和塞西莉亚转过头去。 只见幼虫此刻顺著虫腿,一路爬到了近卫首领尖刺的头顶甲壳上。 诺娃站在尖刺的头顶上,威风凛凛地举起白色小爪子,衝著梅菲斯特不停地挥舞,嘴里发出一连串的摩擦音。 梅菲斯特皱眉,下意识地想要去掏翻译手绢。 “尊敬的魔主大人,诺娃殿下说,她不想学习那些奇怪的抬腿动作了,她现在要去外面玩。” 梅菲斯特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抬起头看著诺娃身下的巨大紫甲虫。 “你……会说话?!” 梅菲斯特原本以为,这群被虫族女王派来的保鏢,只不过是体型更大、战斗力更强的高阶虫子罢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只长相狰狞的怪物居然拥有著智慧,甚至精通语言! 尖刺伏低身躯礼貌地回答道: “是的,魔主大人。我是由女王陛下赋予了特殊脑域进化的近卫虫首领,您可以称呼我为尖刺。” “女王陛下派我们前来,正是为了担任诺娃殿下的专属导师。” 尖刺的语气中带著理智与恭敬: “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们会负责教导殿下如何去梳理她体內庞大的精神力,如何去掌控虫族的本能,以及关於霍克虫族的基因知识。” 听完尖刺的回答,梅菲斯特眼中的错愕转化为狂喜。 会说话?懂教育?能梳理精神力?! 他终於不用再被这只精力旺盛的小虫子折磨了! “非常好,尖刺首领。你们的到来真是解了魔王城的燃眉之急。” 梅菲斯特笑著走上前。 “不过,既然诺娃殿下是魔王城未来的核心成员,仅仅学习你们虫族內部的知识,是远远不够的。” “她还必须熟练掌握魔族的通用语,学习这片大陆的歷史与魔族的知识。” “当然……还有作为智慧生物不可或缺的高雅贵族礼仪!” 尖刺的复眼闪烁,它在飞速计算著这项提议的利弊。 很快尖刺得出结论:学习盟友的知识体系,有助於女王的子嗣在未来更好地统御双边势力,是一项收益率极高的路线。 “知识即是力量的延续。” 尖刺发出赞同声: “我完全赞成您的提议,魔主大人。我们会將您提供的所有魔族知识,一併加入到对殿下的日常教育中,並严格督促她完成课业。” “合作愉快。” 而在尖刺的头顶上,小女皇还在开心地蹦来蹦去,时不时发出咔嘰声。 可怜的诺娃完全没有意识到,她不仅没有逃脱礼仪课的魔爪,未来的课表上,还被加上了双倍的虫族与魔族作业! 她天真无邪的快乐童年,在这一刻被宣判了死刑。 第64章 战爭沙漏与秸秆 魔王城,塔顶办公室內。 阿什莉亚坐在书桌后,手里拿著一物资调度报告。 此时,雷恩正在魔王城外与枯骨魔主莫尔顿一同督建造纸工坊。 为了赶在春季商队到来之前储备足量的纸张,大贤者可谓是亲力亲为。 叩叩。 伴隨著敲门声,梅菲斯特推门而入。 “陛下,塞西莉亚刚刚传回了最新情报。” 梅菲斯特走到书桌前: “人类教廷的圣军已经开拔,目前正打著保护平民度过春荒的名义,大批向魔界边境集结。” “塞西莉亚推测,教廷是想趁著冰雪消融,在边境线上强行构筑战爭堡垒。” 听到这个消息,阿什莉亚放下羽毛笔。 “保护平民?真是令人作呕的藉口。” 少女魔王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桌面: “凛冬魔兽肆虐的时候他们闭门不出,现在春荒都快结束了,他们倒跑出来装救世主了。” “陛下,需要我通知各大领地,立刻集结军队將他们驱逐吗?” 梅菲斯特询问道: “若是让他们把战爭堡垒修起来,对我们未来的防线將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不,不用大动干戈。” 阿什莉亚摇摇头: “传我的王令,调遣铁血战將前往边境镇守。” “铁血是个纯粹的战斗狂人,作为魔主中的佼佼者,由他率领精锐驻扎在边境,足以形成绝对的武力威慑。” “那些还未成气候只敢在边缘试探的教廷圣军,要是敢越过雷池半步,铁血的巨斧自然会教他们怎么做人。” 梅菲斯特頷首,但依然有些担忧: “仅仅派遣一位魔主,会不会太过托大?万一教廷这次是打算提前发动全面圣战……” “他们不会的。” 阿什莉亚篤定地打断梅菲斯特的顾虑: “梅菲斯特,別太高看教廷的神棍。他们是全大陆最爱惜自己財產和性命的吸血鬼。” “在勇者小队没有彻底成长起来,没有替他们踏平魔界前方的陷阱之前,教廷是绝对捨不得让自己的嫡系圣军来和我们魔族硬碰硬的。” “现在的集结不过是虚张声势,为了多占点地盘好向帝国平民收刮圣战税罢了。” 阿什莉亚看向窗外初春的阳光: “在未来的两年时间內,只要勇者的剑没有真正指向魔王城,教廷都不会发动任何大规模的实质性进攻。他们只会在边境游荡、吠叫。” 两年。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 阿什莉亚收回目光: “教廷给了我们两年的缓衝期,魔族的军备补充也必须加快提上日程。” “传统的皮甲和冷兵器已经跟不上步伐。今晚,我会和雷恩好好协谈一下关於军队装备的事情。” “陛下的洞察力果然深邃。” 梅菲斯特抚胸讚嘆。 政务匯报完毕,梅菲斯特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开口道: “咳,陛下……虫族女王已经派来了高智商的近卫首领尖刺来充当诺娃殿下的保鏢与导师,那关於小女皇日常的礼仪与文化教导……” 梅菲斯特期盼地看著阿什莉亚。他真的不想再给精力旺盛的小女皇当幼教了! 然而,阿什莉亚只是微笑著看著他: “虫族只能教导她本能,但她未来要生活在魔王城,就必须懂得魔族的文化。梅菲斯特,放眼整个魔界,没有人比你更博学、更优雅了。” “所以,关於诺娃的教育,还是得继续辛苦你了。” “……遵命,我的王。” …… 与此同时,魔王城外造纸工坊建设工地。 成百上千的骷髏兵不知疲倦地搬运石材与木料,巨大的沤煮池和过滤槽已经初具规模。 “大贤者,按照目前的进度,最多只需要五天,这座造纸工坊就能全面完工並投入使用。” 枯骨魔主莫尔顿拄著法杖向雷恩匯报著进度。 “干得漂亮,莫尔顿。你的亡灵大军简直是建筑史上的奇蹟。” 雷恩看著下方规整的厂房,满意地拍拍图纸: “等商队回来,我们可以把第一批造出来的纸,拿去狠狠地去赚那些人类帝国的金幣!” 对於赚金幣这个问题,莫尔顿確实表示赞同,但与之相对的,他提出了另一个现实的问题: “贤者,工坊的建设固然没有问题。只是……我观察了魔王城周边的地形。” “您之前给我的造纸配方,主要是利用树皮、木材和特定的植物纤维。” “魔王城附近的荒野上,虽然有部分耐寒的灌木和林地,短期內確实足够应付工坊的消耗……” 莫尔顿手指向远方稀疏的植被: “但如果按照您设想的那种流水线量產模式,不出几个月,魔王城方圆百里內的树木就会被砍伐殆尽。” “我们並不具备长期、足量的造纸原料。” 听到莫尔顿的提醒,雷恩脸上的笑容收敛。 確实,魔界本就土地特殊,树木生长缓慢。 造纸是一个非常消耗木材纤维的產业,如果为了造纸而导致魔王城附近水土流失,沙漠化,那简直是杀鸡取卵违背了基建的可持续发展。 “是我忽略了这一点……” 雷恩捏著下巴陷入沉思。 没有足够的木材,造纸厂就等同於一具空壳。 去遥远的山脉深处伐木?那运输成本又会大大增加,根本划不来。 纤维……植物纤维…… 除了木头,还有什么东西能提供巨量且廉价的植物纤维呢? 雷恩的脑海中闪过各种方案。然后,他的视线在不远处的魔力大棚上定格了。 “等等!” “莫尔顿!谁告诉你造纸一定要去砍树的?!” 莫尔顿的眼眶里透出疑惑: “不砍树?难道用石头造纸吗?” “不!用农业废料!” “我们有大棚!我们现在种了大量的土豆、豆角,马上还要大面积扩种从商队那里带回来的小麦和水稻!” “当粮食成熟被收割走之后,留在地里的枯黄豆藤、麦秆、稻草……那些农作物结果之后留下的秸秆,就是最完美的植物纤维!” “这些秸秆只要经过石灰沤煮和打浆,就能变成源源不断的造纸原料!” 农业的废料,直接无缝转化为轻工业的原材料! 种的粮食越多,造出的纸就越多!不仅不需要去伐树,甚至连原材料的成本都被压缩到几乎为零的地步! “將农业的残渣,变成书写文明的纸张……” “大贤者,您的智慧真是深不见底。” 第65章 真理 魔王城食堂內,烛光在木桌上摇曳。 晚餐的氛围一如既往的温馨,只不过今天餐桌上的话题,多了不一样的气息。 “关於塞西莉亚传回来的情报,教廷圣军在边境集结这件事,其实並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凶险。” 阿什莉亚放下木勺,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教廷的神棍们虽然贪婪,但他们並不蠢。在勇者没有成为先锋之前,他们不想要过早地和我们硬碰硬。” “退一步说,就算教皇脑子发昏真的想开战,人类帝国的王室也绝不会同意。” “王室和各大公爵不可能愿意在凛冬刚过国库空虚的时候,用自己领地里的私军去填深不见底的绞肉机。” 雷恩一边切著魔兽肉排,一边倾听著。 他將肉排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片刻后,雷恩咽下食物赞同地点点头。 “你说得对,阿什莉亚。这就是政治作秀。” 雷恩用刀叉在半空中比划: “教廷集结圣军,一方面是为了向全大陆的信徒展示他们討伐异端的决心,好名正言顺地收刮圣战税。” “另一方面,也是在向王室施压,索要更多的军权。” “不过……” 雷恩话锋一转: “话虽如此,如果魔族表现得太过软弱,这群虚张声势的野狗隨时能变成真正咬人的恶狼。” “魔族的军事力量,必须儘快加强了。” 在雷恩的设想里,常规的冷兵器自然是不够看的。 雷恩坐在凳子上,陷入沉思。 提升军事力量,雷恩第一时间想到的自然是热武器。 火枪,甚至是火炮! 只要能造出动能武器,就算是没有魔力的普通魔族平民,也能在百米开外轻易击穿精锐骑士的附魔鎧甲。 要知道骑士的时代就是如此终结。 这才是真正的眾生平等! “可是……我特么不是军工专家啊。” 雷恩只知道枪械的基本原理是枪管、子弹和底火。 但要命的是,製造底火和黑火药必不可少的硫磺,在魔族的土地上可找不到半点储量的痕跡。 “如果要说热武器和火药最有可能诞生在世界的哪个角落的话……” “那一定是矮人盘踞的炉乡。” “那边遍布著火山,不仅拥有海量的硫磺原料,还有全大陆最顶尖的冶炼锻造技术。” “热兵器如果在那里诞生,简直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可惜,魔界没有这种得天独厚的化学矿產。 既然走常规的化学火药路线行不通,雷恩的思路转变开始考虑不常规的方法。 “没有火药推进……那就用魔法来代替火药的爆炸。” 既然这是一个拥有超凡力量的世界,为什么一定要死磕化学反应? 用火系魔法在密闭的枪膛內引发小型爆裂,產生的高压气体同样可以把弹头推射出去! 不过,具体要怎么操作,用哪种火系魔力迴路最稳定还需要去细细琢磨。 看见雷恩渐渐舒展的眉头,阿什莉亚轻声问道: “大贤者,关於军队装备的事情,您是想到什么好办法了吗?” “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雷恩回过神来冲眼前的少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什莉亚的小手,做出保证: “放心吧,关於魔族军事上的事情,我会想办法解决的。给我一点时间。” …… 深夜,魔王城大图书馆。 此刻,图书馆里静悄悄的,只有雷恩坐在书桌前。 梅菲斯特去了城外的工地,和枯骨魔主莫尔顿一起连夜督检造纸工坊的建设。 塞西莉亚不知所踪。 小女皇诺娃被她的专属导师尖刺带到建设工地外围的荒地上。 按照尖刺的教学计划,今晚是霍克虫族新王的第一堂基础课,即是教导小女皇如何运用虫族的肢体去挖洞。 毕竟对於虫族来说,挖掘是最核心的基本功。 只可惜当尖刺在泥地里示范挖掘技巧时,小女皇诺娃完全把这当成了一场游乐园大冒险。 诺娃正在泥地里欢快地打滚,把洁白的甲壳糊得满是泥巴玩得不亦乐乎,气得尖刺不断发出咔噠声。 大图书馆內。 雷恩埋首在堆积如山的魔法古籍中。 《论火系魔力的瞬间膨胀率》、《低阶爆裂火球的魔力坍缩形態》、《密闭空间內的元素乱流》…… 雷恩一边翻阅著资料,一边用炭笔在草稿纸上记录著有用的数据。 他试图找出最適合用来替代火药爆裂的火系魔法阵纹。 “只要能把微型的爆裂法阵刻画在枪膛的底座,扣动扳机通过撞针或者魔晶碎屑激活法阵,就能完成子弹的击发……” 雷恩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但很快,他遇到了技术瓶颈。 “如果直接在枪管金属的內壁上刻画魔法阵,爆裂法阵產生的高温和子弹射出时的摩擦力,不用开几枪,金属內壁的法阵纹路就会被彻底磨平报废。” “枪管的强度和法阵的耐久,根本无法同时兼容。” 普通的铁匠只能把法阵刻在武器表面。高明的炼金术士也只能通过镶嵌宝石来传导魔力。 想要让魔法枪械能够像现代步枪那样连续击发成百上千次而不损坏法阵,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思考著,雷恩的目光落在桌角上的小石头上,这是一块小女皇诺娃用来玩耍的金属矿石,矿石表面呈现出天然的层叠纹理。 “堆叠……” “对啊!为什么非要把法阵刻在表面?!” “我可以採用金属堆叠锻造工艺!” “就像打造大马士革钢一样,寻找一种魔力传导性极佳的魔导金属,再寻找一种结构性能强、耐高温耐磨损的强结构金属!” 雷恩在纸上画出大致的示意图。 “在锻造的时候,將两种金属进行反覆摺叠与锻打!” “这个过程中高传导的魔导金属会像电路板上的电线一样,被包裹镶嵌在强结构金属的內部!” “这样一来魔导金属在枪管內部天然形成了立体的魔力引导网络法阵,与整个金属结构彻底融为一体!” 雷恩越画越兴奋。 这样锻造出来的枪管,內壁是坚硬耐磨的钢铁,无论子弹怎么摩擦都不会损坏。 而魔法阵却能安全地隱藏在钢铁的肌理之中,隨时可以爆发出魔法动能! “內部集成魔法网络的复合枪管……” 雷恩看著纸上疯狂的构想,虽然这还只是一个雏形,想要找到合適的金属配比和锻造温度,还需要大量的时间去试验和研究。 但无疑是一把能够撬开新时代大门的关键钥匙。 “只要这个工艺能实现……” 第66章 月色与渴求 夜色已深。 雷恩揉了揉发胀发晕的太阳穴,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惊觉。 现在,应该早就过了睡觉的时间了吧? 雷恩浑浑噩噩地从书桌前站起身,將桌上的草图纸张归拢在一起。 虽然对於未来的魔导火枪已经有了理论猜想,但这种武器具体该如何锻造、如何把控温度和魔力传导的平衡,著实头疼的难题。 “呼……脑子快炸了。” 雷恩推开大图书馆的门。 他现在急需出去吹吹冷风,让大脑降降温,或许冷静下来之后,那些难题就会自己浮现出答案。 漫步在深夜的魔王城內,夜风拂过脸颊,雷恩抬起头,注意到今晚的月光格外明亮。 月辉静静地洒在魔王城的石板路上,泛起清冷静謐的美感。 “真好看啊……” 不知不觉间,雷恩顺著月光石阶来到了视野开阔的高塔月台。 他原本只是想站在这里吹一吹风,结果刚一踏上月台,却发现这地早有她人。 在月台的石栏上,坐著一道曼妙的身影。 “哎呀,真是稀客。” 察觉到雷恩的脚步声,塞西莉亚转过头。夜风吹拂著她的紫色长髮,空气中飘来迷人的香水味。 塞西莉亚看著雷恩疲惫的模样,主动打起了招呼: “大贤者阁下这么晚不睡觉,居然有兴致跑来这里赏月?” “赏月?” 雷恩顺著她的话抬起头看向夜空。 啊,今天的月亮確实很美、很圆呢。 雷恩走到塞西莉亚的身边一屁股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他看著那轮圆月,浑浑噩噩的大脑里突然冒出念头:今天月亮这么圆,难道是到中秋节了吗? 但隨即雷恩摇了摇头在心里自嘲,现在明明是春天啊。 看著雷恩呆呆望著月亮神游天外的模样,塞西莉亚饶有兴致地托起下巴,打开了话匣子。 在月光下,气氛难得的鬆弛。 雷恩困得不想动弹,只是安静地听著,塞西莉亚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 “说起来,大贤者。” 塞西莉亚偏过头,看著雷恩的侧脸,语气里带著几分抱怨: “从我们在马厩里第一次见面开始,你就一直杀手大姐、杀手大姐地叫我。” “虽然我是掌管暗杀的魔主,但我其实没有那么老吧?不管是按照人类的审美还是魔族的標准,我自认为还算是个漂亮的女人哦。” 雷恩迟钝地转过头,借著月光上下打量塞西莉亚。 “確实。” 雷恩打了个哈欠,老老实实地点头承认: “你很漂亮。那我以后不这么叫了。” “其实倒也不用改。” 塞西莉亚轻笑出声,她晃荡双腿看著月亮悠悠地说道: “我也没有很排斥你这样叫我。相反,我偶尔还觉得挺新鲜的。” “为什么?” 雷恩强撑眼皮问道。女人不都討厌別人把自己往老了叫吗? “因为,对於一个魅魔来说……” 塞西莉亚的声音在夜风中变得飘渺: “当男人第一眼看到我,关注到的不是我的身体……这其实,是对一个魅魔自身魅力控制力最大的讚赏。” 魅魔?! 听到这两个字,雷恩浑浑噩噩的大脑像清醒了几分,雷恩转过头睁大眼睛,正眼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塞西莉亚。 夜影魔主塞西莉亚……居然是魅魔?! 看见雷恩见鬼一样的表情,塞西莉亚被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 “怎么?很意外吗?” 塞西莉亚眼波流转,反问道: “你是不是在想,自己来魔界这么长时间了,见过了牛头人、兽人、骷髏甚至虫族,却连传说中大名鼎鼎的魅魔,一只都没有见到过?” 雷恩捏捏眉心,仔细回想了一下。 “是啊。” 雷恩点点头: “我还真的一只都没见过。我还以为你们魅魔在魔界是濒危物种呢。这是为什么?” “因为规矩。” 塞西莉亚耐心地解释道: “魅魔天生就散发著催情与魅惑魔法。如果不加以控制,周围的生物就会陷入无休止的发情与混乱。” “所以呢,歷代魔王都立下规矩:所有的魅魔,在能够控制自身外泄的魅力之前,是绝对不允许踏出魅魔专属领地半步的。” 塞西莉亚摊开双手: “你想啊,魔界本就生存艰难,如果让一群无法控制自己、像行走的春药一样的魅魔到处乱窜,那魔族不早就乱套了吗?” “確实是这个理。” 难怪魔王城里看不到魅魔,原来是全都被隔离在新手村里进行魅力收放控制了。 “其实……” 塞西莉亚抬起头看著夜空中皎洁的春月,声音低沉下来: “人类教会的典籍里,总是把我们魅魔描述成榨取精气的恶魔,是纯粹的欲望化身。” “但实际上,魅魔们……是一群比任何种族都渴望被爱的群体。” “因为天生就拥有操纵慾望的魔法,我们能轻易得到任何人的肉体和狂热的迷恋。” “但也正因为天赋,我们永远也无法分辨……” “那些对我们说出我爱你的人,究竟是发自內心地爱著我们真正的灵魂,还是仅仅只是被我们的魔法所操控沉沦於肉慾的奴隶。” “我们在无数虚假的爱意中徘徊,渴求寻找到自己一生的挚爱。” “可惜,这份天赋,让我们几乎註定无法找到真正爱著自己的人。” 原来如此…… 雷恩在心里默默地想到。 原来在教廷刻板批判下的魅魔也有著这样一面。 表面上是玩弄欲望的高手,骨子里却是在虚假爱意中永远渴求真心的囚徒。 真是一种可怜的生物啊。 夜风还在吹拂,塞西莉亚似乎今晚格外有倾诉欲,她坐在月光下继续和雷恩聊著。 她告诉雷恩很多关於魅魔一族不为人知的歷史。 告诉他魅魔们也有著自己严苛的传承,在魔界之中拥有著不俗的实力,甚至在古老的岁月里,歷史上还曾经有过魅魔凭藉实力和智慧登上了魔王的宝座…… 塞西莉亚的声音轻柔而富有磁性,就像是安眠曲。 雷恩听著听著就再也支撑不住。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视线中的月光渐渐模糊。 最终,雷恩脑袋一歪靠在石柱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听到身旁传来的平稳呼吸声,塞西莉亚的话语停了下来。她转过头看见靠在石柱上睡得正香的雷恩。 “真是个不解风情的男人啊……居然在魅魔的面前,就这么睡著了。” 塞西莉亚摇摇头,隨即她抬起手指尖一挥。 暗影无声地蔓延开来,小心翼翼地托起熟睡的雷恩。暗影涌动,將大贤者平稳地送回他的臥室。 月台上,只剩下了塞西莉亚一人。 塞西莉亚转过头双手抱膝,静静地注视著天空中皎洁的圆月。 晚风吹起她紫色的长髮。 “无法分辨真心吗……” 塞西莉亚低声呢喃。 对於其他魅魔来说,这確实是个永恆的死结。但大贤者的身上根本没有一丝魔力。 没有魔力,就意味著他永远不可能被魅魔的魔法所影响,更不可能被催情与魅惑所操控。 他看著自己每一眼,他对她自己每一句话,全都是出於他的本心,全都是真实的倒影。 塞西莉亚手指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永远渴求爱情的生物啊……” 第67章 生物科技! 经过一夜酣睡,雷恩的大脑清机重启。 第二天清晨,他神清气爽地重新坐回大图书馆,继续铺开令他头疼的草图。 大脑清醒之后思路果然开阔许多。雷恩很快就想到了折中的锻造方案。 “如果利用魔导金属对魔力的敏感性,在锻造的过程中,让铁匠主动將魔力注入其中,像牵引丝线一样引导魔导金属在普通金属內部成型,是不是就能直接烙印出法阵网络?” 雷恩在纸上写下设想,但很快他又將其划掉。因为理论上可行,但实操起来难度简直地狱。 这种方法对锻造者的要求实在太苛刻了。它不仅要求铁匠有足够的力量来捶打金属,更要求铁匠拥有抽丝剥茧的魔力微操能力。 放眼整个魔界,能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恐怕只有几位魔主了。 总不能让魔主们天天抡著锤子在流水线上打螺丝吧? “太慢了,无法量產的技术就等於废纸。我需要更简单粗暴的流水线方案……” 雷恩咬著笔桿思绪飞转。 在雷恩苦思冥想时,大图书馆的另一侧。 “诺娃殿下!请不要把记载第二纪元魔族歷史的古籍塞进嘴里!那不是用来磨牙的!” 梅菲斯特拿著教鞭,试图给桌子上的小女皇诺娃恶补魔族歷史与常识。 在梅菲斯特的身后,近卫虫们静默佇立忠实地履行著保鏢的职责。 雷恩瞥了虫族保鏢们一眼,他没有感到惊讶。 因为他早就知道了这件事。雷恩收回视线,將当务之急的注意力重新放回手头的难题上。 “既然一体化锻造太难,那为什么不拆分开来呢?” 雷恩脑海中灵光一闪: “铸造!浇铸法!” “我可以先让手巧的阵法师或者工匠,用魔导金属单独把法阵的网络骨架给编织出来!” “然后把这个立体的金属法阵骨架放进模具里,直接把融化后的普通铁水浇铸上去,將其彻底覆盖包裹!” 雷恩在纸上画出浇铸流程图。 虽然这种先做骨架再浇铸的方法,会让金属內部產生瑕疵导致其物理结构强度比不上千锤百炼的摺叠锻打,但这却能实现快速批量生產! 只要模具够多,铁水够足,一天造出几百根魔导枪管都不在话下! 至於之前设想的堆叠锻造法,雷恩决定暂时將其束之高阁。 等未来魔族的技术和工具机设备发展起来了,再去追求极致的单兵神器也不迟。现在魔族需要的是能迅速武装全军的火力! 唰啦、唰啦。 近卫首领尖刺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雷恩的身边。 尖刺已经將有关世界歷史书籍全部翻阅完毕。它现在已经理解了眼前这个的人类,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被称为大贤者的男人,绝对是能够打破世界规则的异数。霍克虫族想要在未来生存並完成进化,这位贤者的存在是必不可少的绝对核心! 尖刺走到雷恩的书桌旁。它的视线落在雷恩的魔导火枪的浇铸草图上。 尖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隨后说道: “贤者阁下,您关於分离法阵网络与外部躯壳的量產思路,我表示赞同。这非常符合模块化资源分配逻辑。” “但是……” 尖刺伸出前肢点了点图纸上的枪管造型,提出了它的疑问: “我无法理解您的外部形態设计。” “为什么,您要將武器设计成这种……中间空心、前端只有一个狭小出口的长管形状?” 雷恩下意识地回答道: “因为这是枪啊。只有通过枪管的密闭空间,才能让底火產生的爆炸压力得到最大的指向性释放,从而把杀伤力推射到最远的距离。” “爆炸的压力?” 尖刺理智地反驳道: “可是阁下,您刚才在草图上標註的,明明是微型火系法阵的网络。法阵激发后產生的是纯粹的魔法能量,並不是实体气体的物理膨胀。” “魔法能量的释放,只需要魔力导向的矢量出口即可,根本不需要长长的物理管道来加速。” 尖刺的复眼倒映著雷恩的脸庞,发出拷问: “明明可以直接在前端释放魔法,您为什么非要多此一举,给它加上一层限制魔力波动的铁管呢?” 是啊……为什么?! 这是魔法世界!自己又不是在造发射实体铅弹的火绳枪! 不需要火药,不需要气体膨胀,不需要膛线!只要法阵被激活,魔力就能直接转化为火球或者风刃发射出去! 自己为什么非要把这玩意儿设计成枪的模样?! “我真特么是个纯正的蠢货……” 雷恩一巴掌拍在脑门上恍然大悟。 他承认自己纯属是被思维惯性给限制住了! 在潜意识里,他觉得远程热武器就该是枪管加上托把的模样。这种先入为主的思维枷锁,让他做出了脱裤子放屁的无用设计! 雷恩將火枪草图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隨后抽出崭新的纸张。 既然不需要枪管来限制气体,那这件武器的外形就有了新的可能! 很快,一把拥有著宽厚刀脊造型冷酷的长刀跃然纸上! “这就对了!” 雷恩指著新的草图: “我不造枪了!我要造刀剑!魔导刀剑!” “把魔力激发法阵镶嵌在刀身结构內部!远距离的时候只需注入魔力,其中的法阵就能瞬间飆射出火球或者风刃!” “等敌人好不容易顶著狂轰滥炸贴近了,魔族战士还能举起刀剑,施展武技搭配瞬发魔法將敌人击杀!” 既有著远程压制火力,又保留了魔族最擅长的近战肉搏能力! 远近皆宜,没有火力真空期!这才是最適合这个世界的单兵武器! 看著雷恩迅速转变的思路,尖刺的复眼里满是讚赏。 “您的纠错能力令人惊嘆,贤者阁下。” 尖刺伏低身躯,再次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不过,关於您刚才提到的外部金属浇铸的问题,其实您可以考虑將其交给我们虫族来替代。” “什么意思?” 雷恩停下笔。 尖刺不紧不慢地阐述道: “魔导金属的可塑性极强,工匠们只需要负责將魔导金属熔炼、拼接成您需要的法阵网络骨架即可。” “至於武器外部的结构强度……阁下,您似乎小看了虫族的能力。” 尖刺举起自己的巨型骨镰前肢: “霍克虫族所能分泌构建的生物甲壳结构,其坚韧程度完全不逊色於精钢,而且重量更轻,绝缘性和抗高温能力更佳。” “只要您提供成型的魔导金属骨架,虫族完全可以在地下巢穴中,通过生物分泌物將这些骨架包裹、固化,批量生长出您所需要的刀剑外壳!” “不仅是武器,包括鎧甲、盾牌,任何需要强度的装备,都可以通过法阵骨架加生物甲壳的方式,实现低成本的快速量產!” 不需要铁水浇铸!不需要修建庞大且污染环境的高炉! 只需要把核心法阵做出来,剩下的物理外壳,虫族可以直接像3d列印一样用生物技术给你长出来! 这是什么?这就是生物3d列印兵工厂啊! “完美……太完美了!”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虫族能够以难以想像的速度,高质量地大批量生產这种新型魔导装备。 並且,虫族本身也可以装备这些武器! 雷恩的脑海中浮现出未来的战场画面: 辽阔的战场上,强悍的魔族战士骑乘在全副武装的虫族背上。 虫族依靠著自身力量和无视地形的攀爬能力提供强大机动性与物理衝锋。而背上的魔族战士,则能够源源不断地將自身的魔力注入生物魔导武器之中! 魔族出魔法,虫族出力气! 两个种族在军事体系上的完美嵌合,其在战场上发挥出的破坏力绝对是一加一远大於三的碾压! “呼……” 果然还是虫族的生物科技牛逼啊! 第68章 魔导武器! “製造生物外壳这件事,完全可以交给我们。” 雷恩提出需要先製作一个样品,尖刺毫不犹豫地接下任务。 “我们近期准备教导诺娃殿下如何正確地分泌生物质,去构建一个属於她的巢穴雏形。这对於新生虫族来说是必不可少的本能训练。” “在指导殿下构建巢穴的这段时间里,我们刚好可以抽出分泌腺的產能,顺手为您將这把武器的生物外壳构建出来。” “这並非难事。” “那就太好了!” 雷恩大喜过望,他一拍手: “外壳的代工既然解决了,那么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儘快製造出武器的內部法阵网络骨架!” 这可是魔界第一把划时代的兵器必须慎重对待,想要在金属內部精细地搭建出立体法阵迴路…… 雷恩的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了那个的身影。放眼整个魔王城,除了阿什莉亚根本没人能够做到他想要的精度! …… 雷恩拿著草图衝进了阿什莉亚的办公室。 “这么快?” 办公桌后,阿什莉亚观察著雷恩铺在桌面上的魔导剑草图,她有些惊讶。 从雷恩提出要给军队换装,到现在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满打满算甚至还不到两天时间。 “提出一个天马行空的想法当然很简单。” 雷恩手撑在书桌上,十分坦诚地说道: “但如何去完善这个想法、把它变成现实却难如登天。光靠我一个凡人,怕是这辈子都造不出这把剑。” “阿什莉亚,我需要你的魔力微操。” 阿什莉亚的视线完全被草图上的內部法阵骨架给吸引住了。 “大贤者……这个构想的潜力,实在是太过於惊人。” “这不仅仅是解决量產的问题。如果採用这种法阵骨架嵌合的模式,那就意味著武器的强度与它承载的魔法威力將彻底解绑。” “只要魔导金属构建的网络骨架足够纤细、精巧,只要刻录在里面的法阵等级足够高……” “理论上来说,我们甚至能批量製造出媲美偽神器的兵器!” 说到这里阿什莉亚的小手攥紧。 一直以来,她之所以很少使用武器,纯粹是因为她体內的魔力太过庞大,根本没有一把趁手的武器能够承载她的力量。 但是由雷恩构想的魔导剑或许可以! “理论既然存在,那我们就立刻开始行动。” 阿什莉亚站起身语气果决。 …… 不多时,阿什莉亚带著雷恩来到魔王城地下武器库。 这里躺著大批由纯粹魔导金属製成的兵刃。至於为什么大批纯粹魔导金属所製成的武器会放在这里吃灰。 那是因为纯魔导金属虽然魔力亲和度很高,但其物理质地太脆,其製成的武器强度远不如正常金属,所以这些造价昂贵的武器一直放在这里吃灰。 “就用它们来做材料吧。” 阿什莉亚走到兵器架前,隨手挑出几把匕首將它们拋向半空。 嗡……… 阿什莉亚的眼眸中亮起魔力光晕,高温转眼间笼罩了半空中的匕首。 眨眼间匕首便融化成了液態金属球。 “我要开始了。” 阿什莉亚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虚空中十指翻飞。 隨著她的动作,液態魔导金属被拉扯、剥离,化作千万根金属丝线。 这些丝线在半空中互相穿插、交织、打结…… 阿什莉婭根据自己脑海中记忆的魔法知识,將一个个增幅、聚能、锋锐的法阵串联在剑形的金属骨架中。 “不够……还能再塞进去几个……” 阿什莉亚咬著嘴唇,眉头皱了起来。 为了让这把剑达到极致的强度,她尝试將十几个高阶法阵压缩在儘可能狭小的空间內,这不仅非常消耗魔力,对精神力的压榨更是恐怖。 雷恩看著半空中由无数金属丝线构筑而成的复杂立体法阵。这一刻,他想到了pcb印製电路板,还有晶片光刻机。 “把魔力当成电流,把法阵当成集成电路……” 如果未来,魔族的工业精度能够达到微米级、甚至纳米级……那他们就能在武器內部刻印出复杂庞大的魔法阵列! 到那时候…… “呼……呼……” 喘息声打断了雷恩的狂想。阿什莉亚放下双手有些虚弱地靠在兵器架上,雷恩连忙上前搀扶。 “这……这已经是我目前能够做到的极限了。” 阿什莉亚擦去汗水,她看著悬浮在半空中的成果。一柄由密密麻麻的法阵纹路编织而成的长剑骨架。 哪怕还没有注入任何魔力,雷恩站在它旁边都能感觉到剑刃骨架上散发出来的强大气息。 “辛苦你了。” 雷恩递给阿什莉亚手帕,看著这具骨架讚嘆道: “简直是完美的艺术品。” …… 骨架完成之后被雷恩立刻送交给了近卫首领尖刺。 几天后。尖刺用前肢托举著长条形的木盒,恭敬地来到雷恩和阿什莉亚的面前。 “贤者阁下,魔王陛下。幸不辱命。” 尖刺打开木盒,一把截然不同於传统认知的长剑躺在虫丝软垫上。 它的外壳呈现出半透明的玉石质感,隱约能看到內部复杂的魔导金属骨架。 剑身既保留传统兵器的流线与锐利,又融入了霍克虫族特有的狂野的生物美学平衡。 冰冷、高贵、且充满属於异种文明的危险气息。 雷恩忍不住走上前伸手握住剑柄,將其从木盒中拿了起来。 “好轻?!” 雷恩发出惊呼。 他本以为这把一米多长的长剑会非常沉重,但拿在手里竟然格外的轻盈。即便是他也能毫不费力地挥舞自如! “虫族分泌的生物甲壳,密度很低,但抗衝击性是钢铁的三倍。” 尖刺在一旁解释道。 雷恩满意地將兵器递到阿什莉亚的手中。 “来吧,陛下。试试魔界工业与生物科技结合的第一件心血。” 阿什莉亚接过长剑,隨手在半空中挽了个剑花,那种如臂使指的通透感让她眼底充满狂喜。 这把剑,简直就像是她身体的延伸! “我要注入魔力了。” 阿什莉亚提醒了一句,隨后眼眸一凝。 嗡…… 庞大的魔力从阿什莉亚的手中狂涌入剑柄! 长剑发出清越的剑鸣! 半透明的剑身上內部的魔导法阵亮起红光,虫族甲壳外壳隔绝了魔力的逸散。 阿什莉亚顺势对著前方的空地挥出一剑。雷恩只看到剑锋划过空气,隨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失败了?” 雷恩疑惑地眨眨眼,明明刚才他感觉到砍中了什么东西,但眼前什么也没有出现。 看著雷恩的眼神,阿什莉亚收剑入鞘,微笑道。 “没有失败,大贤者。” 阿什莉亚伸出手指。 “我刚才启动了一个空间法阵。” 雷恩顺著手指看去,在那片空无一物的半空中。 咔嚓。 空间中的空气、光线、乃至於飞舞的细小灰尘……竟然沿著一条的细线出现了明显的错位与断层! 剑锋直接把空间给切开了! “效果非同一般的完美。” 阿什莉亚抚摸著长剑,虽然还没有达到偽神器的强度,但也足够阿什莉婭使用: “现在,武器的设计已经彻底验证成功。” “大贤者,只要將其交由魔族的工匠和虫族女皇。” “哪怕是削减配置的量產版,也足以让我们在未来的战场上,碾碎教廷神棍的骨头了!” 第69章 取捨 造纸工坊早已建成並投入使用。 当第一批淡黄色纸张从烘乾帘上揭下来时,魔族工人们都压抑不住的欢呼。 隨著造纸坊的步入正轨,魔界的战略部署也迎来新的调整。 枯骨魔主莫尔顿站在高台上,接过阿什莉亚下达的最新王令。 “去边境吗……” 莫尔顿看向远方的大地。 人类教廷的圣军在边境集结。虽然大贤者和魔王陛下推断那只是一场雷声大雨点小的政治作秀,但魔族不会把自己的安危寄托在敌人的仁慈上。 莫尔顿將法杖顿在地上。 浩浩荡荡的骷髏大军重新拾起生锈刀剑与骨盾。他们將开赴边境,与铁血战將匯合。 生前,他们是保卫魔族的战士。死后,白骨汪洋依然是教廷圣军无法逾越的嘆息之墙。 而另一边,参与建设的魔族工匠们也接到了全新调令。 他们將被集体派往巨腹魔主巴鲁的领地。 原因很简单,巴鲁的领地距离霍克虫族的巢穴最近。大贤者构想的军工流水线,必须在那片区域展开最紧密的跨种族合作。 当阿什莉婭將手中的长剑以及锻造理念展示在这群手艺人面前时。 无论是牛头人,还是地精全都疯了! “这……这简直是锻造史上的神跡!!將法阵作为骨架,让异种生物来浇筑外壳?!” 牛头人捧著图纸浑身都在颤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作为工匠,他们一辈子的追求就是打造出足以传世的绝顶兵器。 而这项技术直接打破极限! “大贤者!魔王陛下!” “感谢您將如此伟大的锻造技艺传授给我们!” “请您放心,哪怕是把我们的血肉填进熔炉里,我们也一定会打造出来!” “我们发誓!总有一天,我们会亲手为您、为魔界,锻造出真正的神器!” 看著像打了鸡血一样的工匠们,雷恩欣慰地笑了。 有了这群狂热的技术宅,魔族的军工產能指日可待。 …… 几天后,商道上满载物资的商队踏著春光缓缓靠近魔王城。 尼克骑在雪角兽上远远地眺望著。 “每一次来魔王城,这座城市都会给我带来完全不一样的震撼……” 尼克忍不住发出感慨。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模样。冬天来的时候,城外多出了魔力大棚和纺织厂。而现在大地上已经能看到平民们在用崭新的农具翻耕春泥。 然而,还没等商队进入城门,尼克就被城外荒地上的奇特建筑给吸引住了。 一座造型古怪像是是用某种分泌物和泥土混合堆砌而成的堡垒雏形。而在建筑的最顶端,一只通体白玉的小虫子正欢快地跳来跳去。 “那是什么玩意儿?” 尼克好奇地眯起眼睛,驱使坐骑靠近了一些。 下一秒,当他看清围绕在建筑周围的东西时,尼克嚇得差点从雪角兽的背上滚下来! 建筑的四周静静地蛰伏著十几只幽紫色的恐怖巨虫!它们身上散发出猎食者气息,哪怕隔著老远都让尼克感到腿软。 “敌袭?!魔王城被高阶虫怪包围了?!” 尼克下意识地想要调转车头逃跑。 “冷静点,首领。” 流浪剑客凯尔伸手按住了尼克的肩膀,开口道: “不用害怕。建筑上面跳来跳去的小白虫子,是虫族的小女皇,也就是大贤者和魔王陛下亲自认定的魔族盟友。” “至於底下那些看起来嚇人的紫甲虫,我猜应该是小女皇的专属保鏢吧?” 盟……盟友?!保鏢?! 尼克咽下一口唾沫。魔王城到底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又发生了什么啊! 就在尼克惊魂未定的时候,眼前的画面更让他怀疑人生。 在紫甲虫脚下居然有七八个魔族的小屁孩追逐打闹! “诺娃!快下来!轮到你来抓我们啦!” 魔族小男孩衝著建筑顶端的诺娃大喊。 嘰嘰! 小女皇诺娃兴奋地叫道,隨后直接从堡垒顶端一跃而下。 她精准落在尖刺的头部甲壳上,然后哧溜一下滑到地面开始和魔族孩子们玩起抓人游戏。 而那十几只紫甲虫近卫,不仅没有发怒,反而收起自己的镰刃,生怕不小心划伤了魔族幼崽。 看著眼前跨越种族的荒诞画面,尼克张著嘴巴彻底麻木了。 …… 魔王城,大图书馆內。 雷恩和阿什莉亚坐在桌前。在他们对面站著刚刚交接完货物的尼克。 在尼克的身后还躲著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 她有著雪白的长髮,两只白色狐狸耳朵因为紧张而贴在头顶,蓬鬆的尾巴不安地在裙摆下扫动著。 正是尼克的妹妹,白狐少女雪莉。 “智者阁下,魔王陛下。” 尼克恭敬地抚胸行礼: “第一批针对下沉市场的混纺布料倾销,已经大获成功。商队这次带来了足量的精铁、矿石,以及您清单上要求的物品。” “干得不错,尼克。” 雷恩满意地点点头,隨后目光看向尼克身后的白狐少女。 “这就是你信里提到的那个妹妹?” 尼克转过身將雪莉拉到身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鼓励。 “是的,阁下。” 尼克眼底满是宠溺与柔和,隨后,他转过身向雷恩鞠了一躬。 “智者阁下,我今天带雪莉来是有一事相求。” “您之前曾许诺过我,如果商队大获成功,可以给我一次进入大图书馆学习魔法的宝贵机会。” “我希望……能把这个机会,让给我的妹妹雪莉。” 听到这个请求,雷恩挑了挑眉。 在这个知识和魔法被贵族垄断的世界,进入魔王城大图书馆学习,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机缘。 “你確定?” 雷恩靠在椅背上指尖敲击桌面: “这可是足以改变你个人命运的机会。放弃了,你可能这辈子都只是个普通商贩。” “我非常確定,阁下。” “这段时间的连轴转让我彻底明白了,作为商队的首领我实在太忙了。” “我的战场在人类帝国的拍卖行,在尔虞我诈的贸易谈判桌上。我需要时刻盯著每一枚金幣的流向,去开拓更广阔的財富版图。” “学习魔法需要时间和专注,这对满身铜臭味的商人来说,实在太奢侈了。” 尼克转头看著雪莉: “但雪莉不一样。她很聪明,而且从小就对魔力有著奇妙的亲和力。她的魔法天赋远胜於我这个半吊子。” “与其让我去浪费这个宝贵的名额,不如將它交给更適合的人 “我相信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和知识,雪莉未来一定能成为出色的魔法师!” 雷恩静静地看著尼克,隨后转头与阿什莉亚对视一眼。 阿什莉亚看著眼前害怕却依然努力站直身体的白狐少女,眼中露出一丝温柔,她对著雷恩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精明的取捨。” 雷恩声音温和: “欢迎来到大图书馆,雪莉。从今天起,这里的书你可以隨便看。” 第70章 想致富,先修路 “跟我来吧,雪莉小姐。既然您在这里学习的特权,那便让我带你好好认认路。” 梅菲斯特走上前对白狐少女做出绅士的邀请。 “谢、谢谢魔主大人……” 雪莉捏著裙角小心跟在梅菲斯特的身后。 看著两人走入书架迷宫之內,雷恩这才收回目光。 “那我也先失陪一下。” 阿什莉亚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快到晚饭时间了,我得去把诺娃给叫回来。” 雷恩点点头目送少女推门而出。 阿什莉婭来到魔王城外围的空地上。远远地她就听到了欢笑声。 “诺娃!接住!” 魔族小男孩將一个用藤蔓编织的小球拋向半空。 嘰嘰! 站在尖刺头顶的小女皇诺娃兴奋地跃起,在半空中用小短爪抱住藤蔓球,然后稳稳落在另一只近卫虫的背脊上。 紫甲近卫虫们此刻就像是最温顺的大型犬,任由孩子们在它们身边追逐打闹。 余暉洒在空地上,將魔族幼崽与霍克虫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融洽。 看著眼前跨越种族与偏见的温馨画面,阿什莉亚停下脚步,眼底是欣慰与暖意。 “这就是未来啊……” 她呢喃著,静静欣赏著诺娃新交的这些朋友。 …… 大图书馆的书桌旁。 “智者阁下,虽然这次虫丝服饰在人类帝国和精灵王庭都取得空前绝后的大获成功……” “但凛冬已经结束,隨著气温回暖这些主打御寒的衣物,在接下来的季节销量必然会迎来暴跌。” 雷恩手指敲击著桌面,点头道: “我同意。季节性的商品註定无法提供长久稳定的现金流。你有什么好主意?” “生產升级。” 尼克拋出自己的计划: “人类帝国的贵族们,尤其深闺里的贵妇和千金,她们对於衣物的追求完全是为了虚荣!” “这些人可是出了名的喜新厌旧,三天两头就要换一套新礼服。” “只要我们让纺织工厂改进方案……” “我们就能用精美的春装和夏裙去咬住贵族圈的长久市场!把他们的金库变成提款机!” “很好的洞察力。” 雷恩毫不吝嗇自己的夸奖,尼克的思路与他不谋而合,从御寒市场切换到礼服与轻奢时装,尼克把贵妇小姐消费心理拿捏得死死的。 “纺织厂的生產线调整,我会去安排。” 雷恩拉开抽屉將一叠整整齐齐的淡黄色纸张拿了出来,推到尼克的面前。 “不过在那之前,尼克,我这里有一项新的业务,需要你去打开市场。” “这是……” 尼克凑上前,用手指轻轻摩挲著纸张平滑的表面。他想起来凯尔就是用这种东西来写字记录故事。 “它叫纸。是魔界造纸作坊最新生產的书写载体。” “我希望你能在下一次商队出征时,把它卖遍整个人类帝国。” 听到雷恩的要求,尼克脸色有些凝重。 “智者阁下,这东西確实轻薄便携,而且想必成本低廉……” 尼克有些犯难地说道: “可是,想要在人类帝国快速铺开这东西难度很高。” “为什么?” “因为教廷和老学究们的傲慢。” 尼克指出痛点: “在人类帝国,知识几乎是垄断的。掌握话语权的神职人员和保守的老贵族,他们一直把羊皮卷视为知识的神圣载体。” “如果贸然把纸推向市场,这群老头子一定会联合抵制,甚至会批判使用这种廉价物来书写是对神明和知识的褻瀆!” 雷恩微笑的看著尼克:“既然你指出了痛点,那作为代理人你想到破局的法子了吗?” 尼克的耳朵抖动,他在书桌前踱步几个来回,然后…… “有办法了!” 尼克转过身双手撑在书桌上: “从下往上推会被抵制,那就来一出从上至下的洪流!” 尼克拋出他的毒计: “智者阁下,您还记得勇者加雷斯吗?” “他的父亲,是人类帝国权势滔天的大公爵。作为帝国权力的核心,大公爵每天需要批阅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文件。” “厚重的羊皮卷绝对让他苦不堪言!” “我只需要以勇者朋友的名义,將这些纸张作为礼品大批送给帝国大公!” “只要帝国大公为了减轻负担,在处理政务时习惯並趋向於使用纸张。” “那么为了迎合大公的喜好,他手下的各级官员必定会爭相效仿,自发地拋弃羊皮卷改用纸张!” “正所谓上行下效!只要官僚系统开始流行纸张,这股风潮就会迅速蔓延整个贵族圈,直至底层的文人学者!” “到那个时候,纸张就成了整个帝国权贵彰显新潮与效率的標配!” “哪怕教廷的老学究们再怎么跳脚反对,在庞大的官僚利益和既定习惯面前,他们说的也不算数了!” 雷恩听完忍不住为尼克鼓掌。 用魔法打败魔法,用官僚的马屁文化去推广廉价轻工业產品!这种空手套白狼借力打力的手段,真是黑得流油! “我赞同这个方案。” “前期免费赠送给帝国大公確实需要投入一些资金,但和未来纸张垄断的暴利相比,这点成本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不过,雷恩话锋一转提醒道: “但你要小心。一旦纸张流行,帝国的贪婪官员绝对会盯上这块肥肉。他们可能会使用卑鄙的手段,企图强吞你的利润。” 面对雷恩的警告,尼克展现出绝对的自信。 “这您就多虑了,智者阁下。在商界玩阴的我尼克还没怕过谁。” “这也是我为什么一定要把雪莉带到魔王城的原因。” “只要我的软肋得到了安全庇护,那么在吃人的赌桌上,我就是一个毫无顾忌的亡命赌徒!那些官员如果敢伸爪子,我將会连皮带骨地把他们嚼碎!” 听到尼克自信的发言,雷恩满意地点点头。 没有软肋的狐狸,才是最致命的猎犬。 “对了,还有一件事。” 雷恩正色道: “根据情报,教廷马上会在边境集结大量的圣军构筑战爭堡垒。这是否会对商队接下来的物流產生影响?” 尼克略一思索,轻鬆地摆摆手: “影响肯定会有一点,但这並不棘手。智者阁下,您別忘了我们这支商队可是拥有勇者亲口许诺的帝国免税通行证,以及精灵女王亲自盖章的自然之友商路特权!” “大不了,在运输路线稍微做个变通。商队可以从人类帝国先进入精灵之森,然后再借道精灵族与魔界接壤的边界,直接进入魔族领地。” “教廷的圣军就算再怎么飞扬跋扈,也不敢跑去精灵之森来拦截我们。” 得到这个答覆,雷恩彻底放下心来。 不过,尼克在高兴之余又忍不住揉了揉自己发酸的腰,抱怨道: “其实绕路倒是无所谓,教廷也拦不住我们。只不过……精灵之森到魔王城的那段荒野,地形实在太崎嶇了。” “驮兽走在烂泥和碎石堆里苦不堪言,货车的车轴也经常被顛断。” “这极大地拖慢了我们的物流效率……要是那段路上,能有一条平坦好走的路就好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路。 雷恩椅子上站起来,嘴里喃喃自语念叨著: “想致富,先修路……” “尼克,你提醒得太对了。” 雷恩一巴掌拍在桌上: “既然嫌路不好走,那我们就修一条路!” 魔界的交通大基建时代,必须提上日程了。 —————— 水字数ing “你带这么多吃的干什么?” “不带的话,路上吃什么呢?” 第71章 毛茸茸 魔王城食堂內。 长条木桌旁难得坐满了人。 雷恩、阿什莉亚、兄妹尼克与雪莉、凯尔,以及在桌面上乾饭的小女皇诺娃,眾人围坐在一起享受著丰盛的晚餐。 “关於之前提到的,从精灵之森到魔王城的那条商道修缮计划,我仔细考虑过了。” 雷恩咽下肉排,转头看向一旁侍奉的梅菲斯特: “我原本想过让莫尔顿的骷髏大军去干这劈山修路的苦力活。但仔细一想,实在不太靠谱。” 雷恩吐槽道: “老骨头未来得带著大军在边境和教廷的圣军对峙,防线力量不能轻易抽调。更重要的是修路免不了要遇山开洞、遇水架桥。” “让骷髏去挖隧道?我真怕它们一镐子下去塌方,直接把自己在土里原地安葬。” 听到地狱笑话,餐桌上的几人都忍不住笑出声。 “相比之下,虫族的挖洞和土木技术更加合適。” 雷恩敲击著桌面,做出决定: “这种基建工程自然得发挥虫族的种族优势。” 边上的阿什莉亚心领神会,她转头向梅菲斯特下达王令: “梅菲斯特,明天你亲自去一趟虫巢。向虫族女王请求调拨一批擅长挖掘和筑路的工蚁群。” 阿什莉亚偏过头,看著桌面上抱著烤土豆啃得满脸残渣的诺娃: “顺便,让这批工蚁编入诺娃的麾下。这样也好让她在实践中锻炼对低阶虫群的指挥能力。” “遵命,我的王。” 梅菲斯特抚胸领命。 餐桌上,虽然小女皇诺娃的嘴巴里一刻没停下过咀嚼,但她的眼睛却根本没有在看土豆。 她眼睛盯著对面的白狐少女雪莉,確切地说,是盯著雪莉身后雪白雪白的狐狸尾巴! 咔嘰…… 如果能弄到一点点白色毛髮垫在自己的被窝里,那该有多舒服呀! 被诺娃的目光盯著,雪莉浑身僵硬。 儘管在来食堂之前哥哥尼克就告诉过她,这只小白虫子是魔族盟友、是虫族女皇。 但对於雪莉来说,被一只虫子目不转睛的盯著属实是有些可怕。 雷恩没有注意到诺娃的小动作,他端起麦酒和凯尔轻轻碰杯。 “之前去精灵之森,感觉怎么样?” 雷恩笑著打趣道: “见到那个精灵小丫头了吗?” 听到雷恩的询问,凯尔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见到了。” 凯尔放下酒杯: “我把用您创造的纸装做成故事书带给了她,她很喜欢。我顺便还教了她两招防身剑技。” “那个孩子……真的很好,非常聪明。” 凯尔回想著树下的笑声,但渐渐地他將笑意收敛起来。 凯尔看著自己手掌,低声喃喃: “只是……我能给她带去的故事,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在商道上,凯尔用纸笔记录下他所看到的一切。 可上面记满的全是被风雪冻死的饿殍,是被夺走粮食的平民,是卖儿卖女为换取半块黑麵包的血泪。 相比於一路上收集到的苦难,那些能够让人感到快乐和温暖的童话,在这个时代是那么贫瘠与稀缺。 餐桌上的气氛,因为凯尔的话变得沉闷与压抑。 尼克察觉到气氛低落,他眼珠一转立刻举起酒杯將话题岔开: “对了,魔王陛下,智者阁下!听万象魔主阁下说,我们家雪莉似乎在魔法上有点小小的天赋?” “不知道这丫头表现得怎么样?没添麻烦吧?” 听到哥哥谈论自己,雪莉立刻坐直身子,狐狸耳朵紧张地竖起来。 阿什莉亚闻言放下汤匙: “尼克首领,太谦虚了。” “雪莉体內的魔力非常纯粹。梅菲斯特认为她在冰系魔法与精神幻术方面的亲和力非常高。” “梅菲斯特已经为她量身定製了课程。” “拥有梅菲斯特的教导,再加上魔族的古籍底蕴……我敢保证,未来雪莉一定能成为有名的大魔法师。” 听到魔王陛下的评价,尼克转过头看向身旁羞红了脸的雪莉。 他伸出手掌轻揉雪莉的长髮。 “听到了吗,雪莉?大魔法师啊……哥哥知道,你一定能行的。” …… 就在所有人都在为眼前温馨感人的兄妹情深而会心一笑时。 小女皇诺娃悄无声息地从桌上溜下来。诺娃迈开小短腿,悄咪咪地绕过餐桌一路摸到雪莉的椅子后方。 雪白雪白的狐狸尾巴就在眼前! 就薅一点点!只要一点点毛去垫窝!就拔一小撮! 诺娃在心底兴奋地吶喊,她小心抬起前爪朝白绒绒尾巴探过去…… 咔……噠!!! 尖刺向诺娃发出精神警告! 诺娃委屈巴巴地转过头看向尖刺的眼睛。尖刺的眼神很明確:殿下,请立刻停止您的流氓行为。 小女皇整个虫都萎了下来。 在尖刺严厉的目光下,诺娃只能耷拉脑袋恋恋不捨地爬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她將满腔憋屈化作食慾,恶狠狠地撕咬土豆。 餐桌上雷恩和尼克碰杯喝著,阿什莉亚和雪莉交谈著,凯尔记录著。 除了鬱闷的小女皇和尖刺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 第72章 老大的野望 伴隨著號角声,商队缓缓驶出魔王城,朝著人类帝国的方向进发。 尼克骑在雪角兽上,最后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暗黑城堡。 他的妹妹雪莉將会安全地待在大图书馆里,享受知识的沐浴。 没有了软肋,尼克自然也不再需要畏手畏脚。 “凯尔兄弟。” 尼克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凯尔,低声说道: “之前在帝国边境我就感觉到了……风里,不仅有泥土的腥气,还有些不太乾净的味道。” 在凛冬里,尼克赚取了连公爵都眼红的財富。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一个没有背景的混血亚人商队身上带著巨量的財富,这简直就像是抱著金砖招摇过市的三岁小孩。 尼克用脚指头都能猜到那些被他割了韭菜的贵族,还有贪婪的盗贼团,恐怕早就化作鬣狗盯上了他这块肥肉。 “该来的总会来的。” 凯尔睁开眼睛,他看著前方的荒野。 “安逸了这么久,骨头都快生锈了。” “既然那些贪婪的虫豸想要窥探我们车厢里的財富……那就让他们用命来交门票吧。” …… “不,诺娃殿下!” 梅菲斯特手里拿著木棍,崩溃地纠正著小女皇的姿势: “我再说一遍,作为未来的君王,您在聆听別人说话时不能趴在桌子上把六条腿全都摊开!这太不优雅了!” 木桌上,小女皇诺娃无精打采地趴著,脑袋下面垫著本厚皮书,嘴里发出敷衍的嘰嘰声。 诺娃討厌礼仪课。 非常反感! 在小女皇看来,这些繁文縟节简直就是全天下最浪费时间的东西。 有学什么四十五度交叉前爪的时间,她都能去食堂多吃两碗土豆燉肉汤了! 况且,诺娃看向不远处靠在椅子上翘二郎腿,一边啃苹果一边看图纸的大贤者雷恩。 除了这个叫梅菲斯特的傢伙,整座魔王城里还有谁讲究这些破规矩啊?连大贤者吃东西都会掉渣呢! …… “好吧,礼仪课暂时到此为止。我们接下来进行歷史课的教导。” 听到歷史课,诺娃嗖地一下直起身子,前爪乖巧叠在一起,眼里都是兴奋。 歷史课,是诺娃唯一不討厌的室內课程。 因为梅菲斯特讲起魔界古老时代的那些英雄传说、巨兽廝杀战役简直就像是睡前故事一样。 诺娃喜欢听故事。 对於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小生命来说,那些跌宕起伏的传说远比礼仪规矩有趣一万倍。 漫长而煎熬的上午终於过去。 下午,终於迎来了诺娃最期待的时光,近卫首领尖刺的实战教学课! 魔王城外的空地上,阳光明媚。 吧嘰! 诺娃欢快地在泥地里打滚,將甲壳糊上厚厚的泥浆,然后快速挖掘泥土,像模像样地堆砌起微型虫巢堡垒。 “殿下,在构筑防线时,泥土的湿度需要进一步夯实,否则无法抵御敌人的衝击。” 尖刺站在一旁认真地进行著教导。 诺娃对於尖刺的课程並不反感,甚至乐在其中。 因为无论是挖洞、在泥地里打滚进行地形偽装,还是拼装堡垒,在她看来都像是在游乐园里玩沙子一样开心。 更重要的是,在这里上课她能见到自己的小伙伴们! “老大!你今天堆的城堡真厉害!” “诺娃老大,我们来帮你搬石头!” 七八个魔族小孩围在诺娃的身边,嘰嘰喳喳地充当著免费苦力。 孩子们看著那些紫甲近卫虫,眼中满是羡慕。 “哇……老大的坐骑真的太帅了。” 长著羊角的小男孩吸了吸鼻涕,满眼放光: “要是我也能有一只这么酷的大虫子当坐骑就好了,那些大鹅肯定不敢再凶我!” 听著小弟们的羡慕与吹捧,诺娃得意地扬起脑袋。 作为孩子们的老大,诺娃十分享受这种眾星捧月的感觉。但同时,老大的尊严也让她陷入沉思。 既然当了老大,怎么能不给小弟们发点福利呢? 可是她现在除了一天六顿的肉汤,似乎什么都没有。诺娃转过头看向尖刺,嘴里发出咔噠咔噠声。 “您是问……什么时候能赐予他们坐骑?” 尖刺很快理解了小女皇的意思,它低头回答道: “殿下,您现在还处於幼年期。但只要您能够完全控制自己的精神力,您就能够对培基进行操控。” “到那时,您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对培基进行定向选择,培育出適合魔族骑乘的特化坐骑。” “至於培基,在我们到来之前,您的母亲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听到尖刺的保证,诺娃激动地在原地蹦来蹦去。 等她学会了控制精神力,她一定要给自己的小弟们一人发一只大虫子! 到时候,他们就是魔王城最拉风的魔虫骑士团! 为了討好老大,魔族孩子们也纷纷献上自己收集来的贡品。 “老大,这是我在河边捡的石头,可白可白了!” 孩子们知道诺娃喜欢白色的东西,纷纷將洗得乾乾净净的白色鹅卵石放在诺娃面前。 诺娃开心地用小爪子將这些白石头扒拉到自己的怀里,像守財奴一样护著。 她对白色的东西有著偏执的狂热。 为了搭建自己心目中最完美的巢穴,她甚至每天都会偷偷潜入阿什莉亚的寢宫,去搜集阿什莉婭掉落在枕头上的银白髮丝。 但是,几根头髮和白石头已经无法满足小女皇日益膨胀的收集欲。 那个叫雪莉的白狐少女……雪白雪白、毛茸茸的狐狸尾巴! 诺娃抬头畅想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咔嘰…… 小女皇在心底暗暗发誓。 白色狐狸毛。 老大我,拔定了! 第73章 肥羊 经过漫长的长途跋涉,尼克的商队终於跨越荒野抵达了人类帝国北方的商业城邦凛冬城。 灰色高耸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当掛著瓦尔多家族商会旗帜的车队靠近城门时,原本打哈欠的城门守卫们精神一振。 尤其是领头的守卫队长,在看清骑在雪角兽背上的人是尼克时,他立刻换上諂媚的笑脸,一路小跑迎上来。 “哎哟!这不是我们尊贵的尼克首领吗!” 守卫队长热情地牵住韁绳,语气里满是討好: “一路风霜辛苦了!您能平安归来,真是咱们凛冬城天大的喜事啊!” 尼克翻身下马,他將手伸进怀里摸出个鼓鼓囊囊的小钱袋拋了过去。 “兄弟们守城也辛苦了,拿去喝点好酒,暖暖身子。” 啪嗒。 守卫队长接住钱袋,只是在手里掂量两下,脸上的笑容又真诚了十倍。 “多谢尼克首领赏赐!我替城门卫的兄弟们向您问好!” 守卫队长麻溜地將金幣塞进腰带里,隨后压低声音: “首领,您可是不知道。您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城里的平民们可都在念著您的好呢!” “哦?城里最近还算太平吗?” 尼克顺势打探起城內的情报。 “太平!当然太平!大伙儿现在都在忙著准备春耕呢。” 守卫队长感慨道: “说实话,今年冬天冷得邪乎。要是放在往年,城外的贫民窟绝对要冻死一大批人。” “等一开春冰雪一化,那些发臭的尸体准会闹起春瘟,到时候连春耕都得耽误。” “多亏了您在入冬时,给大家带来保暖的大衣!那衣服可真是神了,不仅便宜还暖和!” “要是没有您的仁慈,冬天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大伙儿都说,您可是比教堂里的神棍还要灵验的善人啊!” 仁慈?不过是倾销策略的附带品罢了。 尼克点点头刚准备招呼商队进城,守卫队长忽然凑近半步,神神秘秘地在尼克耳边说道: “不过,首领大人。最近城里虽然太平,但咱们的那位领主大人……最近可是烦心得很呢。” “领主大人?他怎么了?” “听说,城里马上要来从中央都城的大人物!” 守卫队长压低嗓音: “领主大人为了招待这些大人物,急得头髮都快掉光了。您也知道刚刚熬过凛冬,领主府的国库现在空得能跑老鼠,他手头里正缺钱呢。” 大人物?缺钱? 尼克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多谢提醒,我明白了。” “首领要是怕被领主大人盯上借款,我倒是有个建议。” “您可以去贫民窟里的破旧教堂找找老约翰主教。他可是咱们这远近闻名的老好人了,从来不摆架子。” “他或许有办法帮您挡灾。” 老约翰主教,听说他和那些教廷的人不一样,尼克记得自己小时候见过老约翰,没想到这么多年他还是住在破旧教堂里。 尼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借你吉言,我会考虑的。” 告別了守卫,商队浩浩荡荡地穿过街道,回到了属於瓦尔多家族的豪华庄园。 车队还没驶入大门,尼克就看到庄园的铁门前站著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她们都是老瓦尔多的妻子或情妇,也就是尼克名义上的继母们。 这群女人看到骑在雪角兽上归来的尼克,以及他身后一车车满载的財富时,她们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 “你这个遭天谴的逆子!你不仅害死了你的父亲,还害死了盖尔!你怎么还有脸回到这座庄园!” 穿著华丽长裙的中年贵妇指著尼克的鼻子破口大骂。但在刺耳的咒骂声中,也有几道諂媚声响起。 “哎哟,我就知道!尼克少爷从小就聪明绝顶,老瓦尔多那个老糊涂早就该退位了!尼克少爷,以后这庄园上下,可全指望您了呀……” 几个年轻些的情妇挤开咒骂的贵妇搔首弄姿地凑上前,她们试图用自己傲人的资本在新任家主面前谋求一席之地。 辱骂与諂媚交织,真是可笑的丑態。 尼克坐在雪角兽背上眼神毫无波澜,这些只知道在后宅里爭风吃醋的女人,尼克觉得无聊透顶。 “来人。” 尼克翻身下马,向身后的老兵吩咐道: “把这些夫人们都带回后院去。” “刚才骂我的那些每个月的,吃穿用度降一半。刚才对我笑的,生活例钱加一成。” “给她们口饭吃,饿不死就行,別让她们出来脏了我的眼睛。” 忠诚的老兵们立刻衝上前,不顾女人们的尖叫与哀嚎连拖带拽地將她们统统清理出去。 恩怨分明,只用金钱剥夺她们的尊严。对於这群的贵妇来说,这已经是尼克所能做出的仁至义尽了。 “伙计们,动作快点!把物资都卸到库房去!” 尼克拍拍手,商队货车开始有条不紊地驶入庄园。沉重木箱被陆陆续续抬了下来。 在商队热火朝天地卸货时。庄园外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穿著精良鎧甲的领主私军们停在庄园门口,紧接著印著凛冬城领主徽章的豪华马车停下来。 车门推开,大腹便便穿著昂贵丝绸礼服的中年胖贵族在侍从的搀扶下走出来。 凛冬城领主,男爵克劳德。 领主居然不请自来,亲自登门了! 指挥搬货的伙计们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气氛变得有些紧张。 尼克转过身,看向满头大汗眼神充满贪婪的领主大人,他想起守卫队长说过的话。 领主手头正缺钱呢。 尼克整理领口,迎著领主大人迈开热情的步伐。 “谁是羊?谁是狼。” 第74章 谁是羊?谁是狼? 瓦尔多家族庄园,会客厅內。 壁炉里烧得正旺,上好的红茶在瓷杯里散发著热气。 男爵克劳德陷在沙发里手里端著茶杯,眼睛正打量著装潢考究的宅邸。 “男爵大人,您能亲自大驾光临,真是让庄园蓬蓽生辉啊。” 尼克亲自为克劳德斟满红茶。 “哈哈哈,尼克首领太客气了。” 克劳德装模作样地抿了口茶,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对於瓦尔多老首领的离世,我表示遗憾。不过你能如此迅速地挑起商队大梁,我也算欣慰了。” “这都是託了领主大人您的福。” “谁不知道咱们凛冬城在您的治理下,堪称帝国北方的明珠?” “往年一到开春,城外的贫民窟总是要闹出几场春瘟,弄得人心惶惶。可今年在您的英明决断下城里乾乾净净,这全仰仗领主大人的恩威啊!” 听到这番吹捧,克劳德十分受用脸上的肥肉笑得发颤。 “哎,这话可不能这么说。今年没有闹春瘟,你尼克也有大功劳嘛。” 克劳德放下茶杯假惺惺地讚赏道: “你们商队带回来的那些大衣,確实救活了不少贱民。” “为此,我正考虑著向都城上报,以城主府的名义,为你颁发一枚凛冬铁十字勋章呢!” 勋章? 这种拿来骗骗无知平民和热血骑士的破铜烂铁,除了能在衣服上掛著好看,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特权。 但只要接了这枚勋章,就等於欠了城主府一个人情,以后商队就会彻底被打上克劳德私產的標籤。 老狐狸想用一块破铁片来白嫖商队的控制权?门都没有。 “哎哟!领主大人,这可万万使不得!” 尼克装出受宠若惊、惶恐万分的样子,连连摆手拒绝: “我尼克不过是个满身臭味的混血商人,哪里配得上帝国神圣的勋章?” “这种殊荣若是落在我头上,只会惹来其他贵族老爷们的非议,反而会损了您的威名。” “能为领主大人分忧,就已经是尼克最大的荣幸了!” 见尼克如此识时务地拒绝了虚名,克劳德搓了搓戴满宝石戒指的胖手。 “既然你这么懂事,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 克劳德的面色变得愁苦起来: “尼克啊,你也知道。” “凛冬刚过,这冰雪一消融,城里的道路被冻得坑坑洼洼泥泞不堪。更麻烦的是,商道外面饿疯了的魔兽到处乱窜。” “城里的財政现在可是紧巴巴的,连修路的钱都快掏不出来了。” 克劳德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暗示道: “你们商队带著货物在荒野上行商,实在太危险了。” “作为领主,我实在於心不忍啊。不如……我抽调一些的城卫军,沿途为你们的商队提供庇护?” “这不仅能保障你们的安全,至於城卫军的军餉我替你出。你看如何?” 庇护?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庇护!派城卫军跟著商队,这分明就是明目张胆的监视! 等军队摸清了商队的路线和货源,下一步就是夺权、强行吞併商队所有的財產! “男爵大人的关爱,尼克真是感激涕零!” 尼克站起身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 “领主大人!若是您能派军保护,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可问题是……我们商队现在,是一枚多余的金幣都拿不出来了呀!” “什么?没钱?!” “是真没钱啊!” 尼克大倒苦水双手一摊: “您也知道我们是做买卖的。为了囤积货物,商队把所有的流动资金全都砸进去了!连我的棺材本都垫上了!” “现在商队的金库里乾净的老鼠都嫌弃!所有的钱,全都变成了仓库里的货物啦!” “……不过,只要能把这批货卖出去,换回来的现金绰绰有余!到时候別说修路,就算是把凛冬城的街道大修一遍都不成问题!” “可惜啊,我只是个低贱的商人,接触不到那些大人物啊……” 尼克看著克劳德,满眼真诚地恳求道: “领主大人,您在都城人脉广阔!如果您愿意帮帮忙引荐一下商队的货物。等货物脱手,利润……我们五五分成!” 克劳德眼珠子一转,他可是知道尼克在冬天里赚了多少钱,如果自己能拿到这批货高价卖了…… “原来如此,你的难处我了解了。” 克劳德强重新端起架子,拍了拍尼克的肩膀: “既然你如此有诚意,那销路的事情,本领主就替你包揽了。领主我,还是有些渠道的。” 走到大门前,克劳德回头隨口说了一句: “不过,尼克首领。本领主的忙可不是白帮的,希望到时候利润分成,你可千万不要食言啊。” “您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欺瞒您啊。” …… “呸!什么东西!” 待到马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守在门外的老兵杰克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首领,我们就这么把一半的利润分给那个贪得无厌的肥猪?” 老兵愤愤不平。 “分给他?他也配。” 尼克整理衣领不屑道: “他口口声声说修路是假,我看,他是急著筹钱招待即將到来的圣军才是真!” 大贤者之前就说过,教廷的圣军正在向边境集结,途径的必定是凛冬城这样的重镇。 “克劳德那个蠢货,肯定是想借花献佛。” “他想空手套白狼,用我们商队卖货赚来的钱,去贿赂圣军的统帅和教廷的巡视官,以此来换取他升官发財的政治资本!” 一旦克劳德攀上了教廷的高枝,升了官。第一件事绝对是转过头来用教廷的权力以异端的罪名將瓦尔多商队彻底查抄,吞得骨头渣都不剩! “想拿我的钱去买你的官帽?做梦。” 尼克转过身向老兵下达指令: “杰克,去准备一辆低调的马车,换上普通的便服。” “顺便去集市里买点水果糖果之类的东西。” “首领,我们现在要去哪?去拜访城里的其他贵族吗?” 杰克疑惑地问道。 “不找贵族。” 在商战的赌桌上,被动防守永远是下策。 既然领主想借著教廷的刀来杀他,那他就先下手为强! “我们去贫民窟。” “该去拜访一下咱们城里远近闻名的大善人了。” 第75章 不能变的东西 马车在街道上行驶,最终停在破旧教堂前。 车厢门推开,尼克揉了揉脸颊,他尽力在脸上挤出阳光善意的微笑。 隨后尼克拎起篮子,里面装满了新鲜水果和五顏六色的糖果。 凯尔已经跳下马车,將韁绳拴在教堂外的枯树上。 对於这个地方,凯尔其实並不陌生。自从在凛冬城落脚后他有时会来这里看看教堂收养的孩子们。 虽然他和老约翰主教算不上深交,但凯尔確定老约翰是个难得的好人。 两人並肩走入教堂。 这座教堂实在是太老了,老到墙壁上的漆面都已经脱落,彩绘玻璃也碎了几块,被木板和破布勉强糊住。 四处可见坑坑洼洼的痕跡,显然已经多年没有得到过教廷的拨款维修。 但是教堂里面却异常乾净。这种乾净与外面的贫民窟仿佛是两个世界。 空旷的教堂大厅里迴荡著嘰嘰喳喳的吵闹声。 头髮花白、穿著满是补丁的旧教袍老人被一群灰头土脸的孩子们围在中间。 这些孩子们有些是老约翰省吃俭用收养的孤儿,有些则是附近穷苦人家的孩子。 因为教堂每天中午会提供一顿免费的稀粥,所以那些去做苦力的父母都会把孩子丟在这里託管。 “別闹了!都安静坐好!” 老约翰手里拿著泛黄的经书,故意板起脸,装作生气的样子大声吆喝: “今天必须把这篇祷词读完!谁背不会这几个字,中午就没有菜汤喝!” 老约翰当然不是想强迫这些连饭都吃不饱的孩子去信仰什么神明,他只是想借著教廷的经书教孩子认几个字罢了。 只要多认得几个字,未来就能去当学徒,未来的日子也能好一点。 但天性好动的孩子们哪里听得进去枯燥的经文? 他们围绕著老约翰蹦蹦跳跳,有的去扯老主教的衣角,有的在长椅间互相追逐,根本没把老约翰的威胁当回事,直把老约翰气得吹鬍子瞪眼。 “咳咳。” 站在门口的凯尔轻咳一声。 闹腾的孩子们转过头一看到凯尔的身影,眼睛顿时亮起来。 “是凯尔大叔!” “大叔!你之前说的那个拿著木棍打恶狼的故事,后来怎么样了呀!” 孩子们立刻拋弃老约翰,呼啦啦地全围到凯尔的身边,一个个在凯尔面前排排坐好。 因为他们知道凯尔大叔总能从口袋里掏出神奇的故事。 有了凯尔解围,尼克这才有机会和老约翰主教好好谈谈。 尼克拎著篮子走上前,右手抚胸行礼: “向您致敬,约翰主教。愿您的善意永远被铭记。” 老约翰拍拍教袍,他抬起头,浑浊目光落在尼克脸上。 老人盯著尼克看了好一会儿,隨后有些迟疑地问道: “你……你是瓦尔多家族的那个孩子吧?” 尼克一愣,隨即点点头: “是的,主教大人。我是尼克·瓦尔多。” “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老约翰看著尼克,感慨地笑了笑: “我记得我上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只有这几个孩子一般大。” “那时候可是个大雪天,你这小傢伙溜进教堂的后厨,想偷两个乾麵包带回去给你的妹妹吃……结果被我逮了个正著。” 被翻出童年落魄的糗事,哪怕是脸皮厚实的尼克此刻也感到尷尬,脚趾忍不住在鞋底抠起来。 老约翰没有嘲笑他,而是端详著眼前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的商会首领。 良久,老人嘆了口气。 “你变了。” 尼克有些不解: “变了?我现在掌管商队,自然是比小时候光鲜了一些。” “不,我不是说你的衣服。” “我这把老骨头记性不好,但我记得每一个来过教堂的孩子。” “我记得你小时候被我抓住时,虽然害怕,但为了妹妹,你的眼里是有光的。” “而现在……光消失了。” 听到这句话,尼克的笑容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著教堂洁白的地板。 为了活下去,为了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为了自己的妹妹,他弒父杀兄,他在尔虞我诈的泥潭里打滚,他把灵魂卖给了金幣和权力。 那道属於少年的光,早就被血与泪给磨灭了。 “人……总会变的。” 尼克羞愧地垂下眼帘。 老约翰看著他,温和地点点头: “是啊,人是会变的。为了活下去,有些改变是不可避免的。” “但是孩子,你要记住。有些东西……是不能变的。” 尼克將眼底的情绪压下点了点头。然后他將篮子递到老约翰的面前: “主教大人,这是我给孩子们带的一点零嘴。” 老约翰看了眼篮子里的水果和糖果,微笑著收下了这份善意。 “你的妹妹呢?” 老约翰关切地问道: “那个躲在你身后掉眼泪的小丫头,现在过得还好吗?” “雪莉她……还是以前那个单纯的样子。” “请您放心,她现在在一个非常安全、非常好的地方。” “那就好,安全就好啊……” 接著,老约翰看向尼克眼中满是感激: “对了,我还要替这附近的贫民们谢谢你。” “我知道,冬天里市面上大批量廉价出售的大衣,就是你们瓦尔多商队的。” “能用那么便宜的价格买到那么好的衣服……你救了无数人的命,尼克。你是个好孩子,你会受到女神的祝福的。” 听到这番讚美尼克心里发虚。 “那都是……我应该做的,不足掛齿。” 尼克心虚地连连摆手。 老约翰摸了摸光禿禿的脑袋,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看向尼克询问道: “既然你现在接了瓦尔多家族,那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一个叫萨拉的女孩,你还有印象吗?” “萨拉?” 尼克在脑海里回忆这个名字,几秒钟后,他想起来了。 萨拉,好像是老瓦尔多那个混蛋死前新买回来年纪最小的那个妾室! 尼克记得那个女孩连门都还没来得及过,老瓦尔多就在风雪夜里被他给宰了。 而在他回到庄园清理后宅时,那个叫萨拉的女孩因为嚇得不敢说话,被归到了减半用度、饿不死就行的那一拨里。 现在应该被关在庄园的后院里当透明人。 “萨拉她……怎么了?” 尼克试探著问道。 “萨拉是我从小领养的孤儿。这孩子命苦,为了给教堂凑点修屋顶的钱,她背著我把自己给卖了……我听说她进了瓦尔多家族的庄园。” “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臥槽! “萨拉她……很好!过得非常好!” 尼克连连点头: “她现在在庄园里吃得饱穿得暖,而且……而且每天都在学习刺绣和插花呢!我向您保证,绝没有人敢欺负她!” “那就好,那就好……” 老约翰感慨地抹了抹眼角: “只要她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 感慨完,尼克不敢再让话题继续下去,他赶紧从怀里掏出钱袋递到老约翰面前。 “主教大人,这是一点心意,希望能帮教堂修缮一下屋顶,也给孩子们添两件厚衣服。” 老约翰看见钱袋的分量连连摆手拒绝: “不不不,这太多了!你已经送了食物,我不能再拿你的钱!” “请您务必收下!这不是给您的,这是给这些孩子们的!” 尼克硬是將钱袋塞进老约翰手里,语气坚定: “这也是为了萨拉的一片心意!” 听到是为了孩子们和萨拉,老约翰的手停住了。 老人握著金幣看了尼克一眼。 作为在贫民窟看尽人情冷暖的主教,他怎么会看不出尼克的拜访背后必然带著某种目的? 但为了这些吃不饱饭的孩子,他愿意接受尼克的援助。 “好孩子……” “这笔钱能让这群孩子挺过下一个春天。尼克首领,如果未来有什么用得上我这把老骨头的地方……” “只要不违背良知,如果可以我会儘可能做到。” 第76章 信仰与野心 “主教大人,我向您保证,这不仅绝不违背良知,甚至可能为城市带来希望。只是……” “只是什么?” 尼克压低声音: “只是,这件事很可能会违背您一直以来坚守的信仰,甚至……。” 违背信仰? 老约翰沉默了,他步履蹣跚地转过身,缓缓走向大厅內斑驳掉漆的女神雕像。 老约翰伸出手轻轻抚摸著讲台上泛黄的经书。 这本经书,他读了整整五十年。 良久,老约翰抬起头望著悲悯的女神像: “信仰……究竟是什么?” “教廷的信仰,是为芸芸眾生带来希望,是给在这黑夜里受苦的人带来光明。” 老约翰转过身看向尼克: “只要能为这片土地上的芸芸眾生带来哪怕一点点真正的光明……我想,哪怕被教廷视为违背教义,仁慈的女神也一定会同意的。” 看著眼前头髮花白的老人,尼克心中升起敬畏。 老约翰並不糊涂。作为主教,哪怕只是被边缘化的落魄主教,他依然有著自己的情报来源。 他早就收到了教廷圣军將抵达边境的消息。更清楚那群狂热的圣军对於任何有异端嫌疑的官员和平民,都拥有先斩后奏的特权。 甚至……老约翰对於瓦尔多商队最近那些不符合人类帝国工艺的奇特货物,也有著猜测。 但他不想去看那么远。 因为贫民窟里快要饿死、冻死的孩子,那些近在咫尺的苦难早就填满了他的双眼,让他无暇去顾及什么遥远的威胁。 只要眼前的青年能给这片土地带来希望,老约翰愿意献上自己的余热。 况且,他看著尼克长大,他知道这个狐人心底里並不坏。 “尼克。” “教廷的圣军是一群疯狗。无论你想做什么一定要有万全的把握。” “我向您保证,主教大人。” …… 离开教堂,尼克与凯尔坐上返回庄园的马车。 车厢里,尼克开始在脑海里捋清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第一件事,自然是赶紧把那个叫萨拉的女孩从后院里给请出来! 这可是老约翰的养女,也是他维繫这位老主教信任的纽带。幸好他在离开教堂前就已经吩咐独眼老兵杰克提前赶回庄园去办这件事了。 第二件事,则是对付贪得无厌的凛冬城领主,男爵克劳德。 “要让一个帝国领主死,最快的方法就是借力打力。” “圣军既然拥有先斩后奏的权力,那只要能掌握克劳德暗中勾结异端、或者贪墨教廷圣战税的铁证,圣军的审判剑绝对会第一时间砍下他的脑袋!” 但要搜集这种级別的罪证,靠商队里只会跑江湖的伙计肯定是不行的。 这必须得拜託夜影情报网去做! 尼克决定今晚必须亲自去一趟夜影情报网的隱秘据点。 而在领主被正式判为异端迎来圣军的清洗之前。尼克必须和克劳德继续偽装出和睦的假象。 哪怕在这个过程中,尼克需要给克劳德奉上大笔的金幣作为安抚,那也是值得的。 第三件事,也是最核心的一环。 想要把纸张不留痕跡地送到帝国大公爵的手上,確实有些难度。 毕竟大公爵位高权重,每天收到的礼物堆积如山,普通的物件根本到不了他的书桌前。 “不过,这可难不倒我。” 尼克拥有勇者加雷斯亲手盖下的家族印章免税通行证。 只需要以受勇者恩惠、渴望报答大公家族的正常商人身份,写一封諂媚的信件。 信件里放上精灵之森价值连城的自然魔法宝石作为敲门砖。在宝石下面再顺带垫上一叠纸张。 “只要纸张在都城风靡,只要克劳德在圣军的屠刀下身败名裂……” “凛冬城就会出现权力真空。而我,手里捏著大公爵的青睞……” “凛冬城领主之位未必不能是我!” 思绪落定,马车也刚好驶入瓦尔多庄园。 尼克刚一踏入书房,还没来得及脱下外套,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老兵杰克推开门侷促地站在一旁,他的身后领著一个女孩。 一个看起来比尼克还要小上几岁的姑娘,穿著並不合身且有些发皱的粗布衣服,但粗布麻衣掩盖不住她清丽可爱的容貌。 她就是老约翰的养女,萨拉。被老瓦尔多买来,连瓦尔多面都还没见过就成了未亡人的可怜女孩。 萨拉看见眼前弒父夺权、在这座庄园里拥有绝对生杀大权的尼克,她心中止不住的害怕。 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 “见……见过,少爷。” 第77章 鱼饵 尼克上下打量著眼前瑟瑟发抖的女孩。 粗布麻衣,未施粉黛,身形显得有些清瘦,脸庞上透著乾净与单纯。 尼克在心底暗自比较。这姑娘和后院里那些满身脂粉味爭风吃醋、互相咒骂的女人们截然不同。 “老瓦尔多那个老畜生,还真是作孽,这么小的姑娘也下得去手。” 把这种像白纸一样的姑娘买回来,简直是糟蹋。 不过,这姑娘同时也是幸运的。还好自己下手够快,抢在那老东西之前先一剑捅死了那老东西。 就当是顺手积了件阴德吧。 尼克收起目光,神情温和。 “萨拉小姐,快请起,不必多礼。” 尼克手指旁边的软椅示意她坐下。但萨拉哪里敢坐,她依旧捏著衣角低著头站在原地。 见状,尼克也不强求,他诚恳地开口道: “萨拉小姐,我代表瓦尔多家族向你道歉。” “这段时间,因为我忙於商队的事务,对后院疏於管理,让你在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担惊受怕,受了委屈。实在是对不起。” 这尼克的道歉,让萨拉满脸不可思议。 她本以为,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新家主叫她过来,要么是把她卖掉,要么是灭口。 可他……居然在向自己道歉?! “没、没有受委屈!” 萨拉连连摆手,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少爷您言重了。其实……其实后院里的生活,比在贫民窟里好太多了。每天都有乾净的水喝,还能吃到带肉的菜汤,也不会挨冻……” 听著对方的话语,尼克心里不禁有些五味杂陈。 对后宅那些贪得无厌的贵妇来说,减半的用度就像是下了地狱,但对於在贫民窟饿著肚子长大的萨拉而言,只要能吃饱穿暖,就已经是天堂了。 看来这位新家主,似乎並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啊。萨拉稍稍放鬆一些。 “不管怎么说,那都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既然老瓦尔多已经死了,你连他的面都没见过,那荒唐的买卖契约,从现在也应宣告无效。” “你自由了,萨拉。” “这座庄园很大。如果可以的话,你隨便在二楼挑一间向阳的客房作为自己的臥室。” “至於日常开销和零花钱,你隨时可以向商队的帐房报销,不用有任何顾忌。” 自由了?还能隨便挑房间?花钱直接报销?!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惊喜砸在萨拉的头上,让她一时间有些眩晕。 “多谢少爷的仁慈!您的大恩大德,萨拉没齿难忘!” 萨拉鞠躬感谢,但紧接著她摇摇头: “房间我会打扫乾净的。但是……零花钱就算了。我谢绝您的好意。” 尼克眼神疑惑: “为什么?你不想买些漂亮的衣服或者首饰吗?” “因为老约翰主教教导过我,无功不受禄。” “少爷您能免去我的契约,让我有张温暖的床铺,能每天吃饱饭,我就已经很知足、很感恩了。我不能再白拿您的钱。” 听到这番回答,尼克看萨拉的眼神不由得多些认同。 在贫民窟里长大竟然还能保持著这样纯粹的品性,老约翰主教確实教导有方。 尼克摸摸下巴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 “萨拉,你识字吗?” 萨拉点点头: “识字的。主教大人每天都会教我们读经书,我认识很多字,也会简单的算数。” “那就太好了。” 尼克顺水推舟地笑起来: “实不相瞒,我接手这座庄园不久,很多下人都被我赶走了。现在偌大的庄园里,正缺一个识字又细心的女僕。”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这份工作就交给你了。平时也就是帮我打扫一下书房的卫生,整理一下桌上的帐目。” 尼克眨眨眼睛: “这可不是白拿钱,而是用你的劳动换取报酬。至於工资,商队绝对不会亏待你的。你愿意接受这份僱佣吗?” “我愿意!我一定会努力干活的,少爷!” 萨拉一口答应下来,眼底焕发出光彩。 看著萨拉欢天喜地地跑去收拾房间,尼克满意地端起红茶喝了一口。 老约翰的养女妥善安置好了,现在该去办正事了。 …… 深夜。 凛冬城最繁华的商业街区。 哪怕外面的气温寒冷,但在名为夜蔷薇的三层花楼里,依然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空气中瀰漫著迷醉气息。 这里是凛冬城最顶级的消遣之地。里面的艺女们不仅容貌绝佳,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无数达官贵人和富商巨贾每晚都会在这里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 但鲜少有人知道,销金窟背后的秘密。 尼克披著斗篷孤身踏入花楼的大门。 刚一进门,身段妖嬈穿著清凉长裙的漂亮女子便迎了上来。 “哎哟,这位客官看著面生呀。外面风大,快进来暖和暖和。您是想听曲儿呢,还是想找个姑娘陪您喝几杯?” 女子笑顏如花,身上带著甜腻香气,自然地伸手想要挽住尼克胳膊。 尼克身体一侧避开女子的手。 与此同时,他的袖口下手指不著痕跡地翻转,雕刻著暗月与短刃的黑色徽章在女子的眼前一闪而过。 “原来是贵客。” 女子的声音压得很低:“您要找的人在顶层天字號雅阁。请隨我来。” 在女子的带领下,尼克穿过大厅避开喝得烂醉的贵族,顺著隱秘楼梯一路向上。 推开顶层走廊尽头的雕花木门,尼克被带入了极尽奢华隔音极佳的高档客房。 房间內薰香繚绕,粉色的纱帐像是水波一样层层叠叠,在珠帘背后慵懒丰满的身影斜倚在软榻上。 “哎呀呀,我还以为是谁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搅人清梦呢。” 软糯酥骨的娇笑声从珠帘后传出。 修长玉手挑开珠帘,夜影情报网驻凛冬城的据点负责人夜鶯摇曳著身姿走了出来。 “这不是咱们凛冬城商界呼风唤雨的瓦尔多家族首领,尼克大人吗?” 夜鶯走到桌前眼神戏謔: “怎么?当上家主赚了大把的金幣,就迫不及待地来我们这种地方寻欢作乐了?” 尼克解下斗篷扔在椅背上,毫不客气地在夜鶯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 “我也没想到,魔王城第一情报网的重要据点会开在销金窟里。” 尼克端著酒杯,目光上下打量著眼前风情万种的女人: “我更没有想到,塞西莉亚大人的手下居然有只敢跑到凛冬城来开青楼的……魅魔。” 被一口道破身份,夜鶯笑得更花枝招展了。 胸前波涛隨著她的笑声阵阵颤动,酥香几乎要將人的理智融化。 “哎哟,首领大人好毒的眼睛。” 夜鶯娇滴滴地靠在桌案上,手指把玩著酒杯边缘: “我们做情报的,哪里情报最多、防备最鬆懈,自然就往哪里钻呀。” “这世上的男人们,在权力的牌桌上或许滴水不漏,但在温柔乡的床榻上可是最管不住自己那张嘴的。多少贵族隱秘,都是在姑娘们的枕头边抖搂出来的。” 夜鶯冲尼克拋了个媚眼,声音黏腻: “要不,首领大人今晚也留下来?让我亲自好好招待招待您,顺便听听您的枕边风?” 尼克面无表情地將杯中红酒一饮而尽,隨后砰的一声將高脚杯砸在桌面。 “收起你那套骗男人的把戏吧,夜鶯。” “我对女人没兴趣。我只对金幣、权力和宏图伟业感兴趣。” “我今晚冒著风险来这里,是有一笔大买卖。” 见尼克不受影响,夜鶯这才收敛姿態。 “说吧,智者阁下看重的白手套。” 夜鶯交叠起双腿: “你想干什么?” “我要凛冬城领主,克劳德男爵的项上人头。” 尼克直接拋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夜鶯的眉头挑起。 尼克十指交叉身体前倾: “凛冬城是帝国北方的咽喉重镇。只要克劳德倒台,这座城市就会群龙无首。” “凭藉我手里的財富以及能力……我绝对能扶持一个听话的傀儡上位,甚至,由我亲自掌控这座城市的话语权!” 尼克的眼底燃烧著野心: “到那时,我的商队能畅通无阻赚取十倍、百倍的利润!” “而夜影情报网,你们可以將情报的触角光明正大地铺满整个北方边境!” “我们各取所需。这是一场稳赚不赔的双贏!” 听完尼克的构想,夜鶯眼眸里闪过惊讶。 这个狐人商贩的胃口,还真是大得惊人。 “听起来確实很诱人。” “不过,尼克首领。克劳德那个死胖子虽然贪財好色,但他能在边境当这么多年领主屹立不倒,可绝对不是个傻子。” “他做那些勾当,屁股擦得比谁都乾净,帐面上的手脚更是做得天衣无缝。” “我们夜影確实可以去搜集他的黑料。但想要收集到让教廷圣军直接略过审判、当场砍下他脑袋的铁证……那需要大量时间去渗透领主府。” 夜鶯无奈地摇摇头: “但教廷的圣军,可不会给我们那么多时间。算算日子,他们还有一个月就要到凛冬城了。” “等他们一到,克劳德把金幣往圣军统帅手里一交拿到特权……到时候,死的可就是我们了。” 常规的渗透搜证,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尼克手指敲击桌面,眉头紧锁。 “你说的没错。所以,我们不能按照常规的套路出牌。” 夜鶯红唇翘起。 “对付这种滴水不漏的老狐狸,去翻他的旧帐太慢了。” 夜鶯看著尼克说道: “最好的办法,是主动下饵。让他自己,把足以砍头的罪证,主动递到我们手里!” “下饵?” 確实!去查以前的帐太慢了。 但只要拋出一个饵让他不得不张嘴,只要他张嘴咬鉤,那夜影就能把黑锅焊在他的背上! “究竟要下什么样的饵,才能让克劳德在圣军面前万劫不復呢?” 第78章 献礼? 客房內,尼克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克劳德那个死胖子爱財如命,但他更爱自己的权力和脑袋。” “圣军统领可不是普通的边境驻军,那是从都城来的实权大人物。想討好对方送庸俗的金幣不仅没用,反而会被对方当成是侮辱。” “所以,礼物必须投其所好。必须是符合教廷口味的昂贵遗物。” 尼克看向夜鶯: “这种级別的宝贝,凛冬城的黑市里可没有,只能在帝国联合拍卖行里找。想必这也是克劳德为什么急需一大笔现金的原因。” 夜鶯顺著尼克的思路接了下去: “拍卖行的嗅觉比地精还要灵敏。圣军即將过境的消息,他们肯定早就收到了风声。” “为了大赚一笔,他们现在肯定在仓库里已经囤积了大量圣物,就等著像克劳德这样想巴结圣军的贵族们拿著金幣上门。” “没错。” 尼克点了点头: “问题是,我们並不知道克劳德最终会倾尽家底买下哪一件神圣物品。” “这有什么难的?” 夜鶯慵懒地转换坐姿,熬人曲线一览无余: “既然不知道他买哪一件,那就全都给他加点料好了。” 夜鶯漫不经心地把玩指甲: “夜影的刺客最擅长的就是潜入与潜伏。在拍卖会开展前,我会派人潜入拍卖行的地库。” “他们只需要在那些神圣物品的內部注入一丝隱秘的魔族气息。” “这种特製的魔气潜藏得很深,就算是让高阶魔法师来也察觉不到分毫。” “但是……只要它们暴露在纯正圣光之下,这股魔族气息就会显露而出!” “绝妙的手笔!” 尼克一拍桌子。 “教廷圣军入城,按照规矩统领第一时间绝对会去拜访当地的主教堂,也就是去见老约翰主教!” 尼克的语速越来越快,眼中充满狡黠: “只要老约翰主教在和圣军统领閒聊时,不经意地感嘆一句,说最近凛冬城疑似有异端活动的跡象,提醒统领大人多加防范……” “那么,当克劳德捧著重金买来的神圣物品去向圣军统领献媚时。多疑的统领为確保万无一失,必定会释放圣光对礼物进行赐福和净化!” 尼克看著夜鶯,两人在半空中默契交换眼神。 “当纯正圣光落下,魔气显露而出……克劳德精心准备的礼物就会变成证明他勾结魔族、褻瀆神明的催命符!” “不仅如此哦,首领大人。” 夜鶯咯咯地笑起来,胸前的丰满颤动。她看向尼克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对於圣军统领来说,有什么比在边境重镇揪出一个勾结魔族的异端领主更能彰显他的虔诚?这简直是白送上门的晋升资本!” “为了彻底斩草除根,圣军的屠刀绝对不会只停留在克劳德一个人的脖子上。” 夜鶯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下道道痕跡: “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清洗將在凛冬城展开。” “届时,所有在拍卖会上买下拍卖品的贵族,甚至包括敢於囤积异端物品的拍卖行全都会迎来圣军的审判!” “而夜影情报网只需要在风暴降临前暂时蛰伏,就能兵不血刃地看著他们走向绞肉机。” “没错!就是这样!” 尼克激动得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当克劳德和有权有势的旧贵族们被清洗一空,凛冬城的权力就会出现绝对的真空!” “到那时,再让德高望重的老约翰主教出面,向圣军统领推荐我。” “我手里捏著勇者加雷斯盖章的免税通行证,背靠帝国大公的威名!” 尼克转过身双手按在书桌上,眼睛盯著夜鶯: “领主之位是我的,拍卖行留下的生意和地盘也是我的!” “我要让瓦尔多商会彻底吞下整个凛冬城!” …… “为我们將要到来的丰收,乾杯。” 夜鶯举起高脚杯。 “为了丰收,乾杯。” 尼克同样举杯。 清脆玻璃碰撞声在房间內响起。 两人一拍即合,隨后便立刻投入到计划细节的完善中。 从夜影潜入的路线,到如何面对老约翰的措辞,再到商队如何接收破產拍卖行的资產……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 直到窗外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晨曦顺著窗纱透进房间。 “呼……终於全部理清了。” 尼克將密密麻麻的计划草稿扔进壁炉里烧成灰烬,他揉揉眼睛,浑身的骨头都在发酸。 尼克此刻看起来精疲力尽,连走路的脚步都有些虚浮。然而坐在对面的夜鶯却依旧神采奕奕。 作为魅魔,夜晚本来就是她们活跃的主场。 夜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曼妙惹火的身材在晨光下展露无遗。她走到尼克身边,手指轻轻搭在尼克肩膀上,带著惑人幽香缓缓靠近他的耳畔。 “首领大人,为了宏伟计划,您真是辛苦了一整夜呢。” 夜鶯的声音软糯,她的眼眸荡漾著秋波: “天都亮了,现在回去肯定会惹人注目的。不如……您就在我这软榻上歇息片刻?” 夜鶯贴得极近,红唇几乎要碰到尼克的耳垂: “我保证,夜蔷薇花楼里绝对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我们。您可以完…全…放…松哦……” 感受到肩膀上的触感和耳边的热气,尼克一个激灵。 “不不不!不用了!多谢夜鶯的好意!” 尼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胡乱抓起斗篷披在身上,一边连连后退一边衝著夜鶯赔笑: “庄园里还有一大堆货等著我清点呢!改日!改日我一定登门道谢!” 话音未落,尼克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衝出了客房。 “呵,跑得真快。我又不会吃了你。” 夜鶯倚在门框上,看著尼克的背影掩嘴轻笑。 …… 尼克裹紧斗篷在没人的巷子里七拐八绕,终於在天色大亮之前从瓦尔多庄园后门溜了进去。 他一边走一边打哈欠朝著书房走去。 “该死,魅魔还真是可怕,要不是我意志坚定……” 尼克低头揉著眼眶,嘴里嘟囔著。 呼………! 在清晨薄雾中,凯尔光著膀子手持长刀在空地上进行著日復一日的挥剑晨练。 汗水顺著凯尔的肌肉流淌而下,每一剑挥出都带著一往无前的剑意。 看见凯尔尼克缩了缩脖子,自己这副的模样被看见的话,实在是有些尷尬。 尼克一言不发低头贴著走廊边缘,加快脚步匆匆走开。 凯尔依旧保持挥剑的姿势,手腕平稳如初。但他的目光早已顺著尼克离去的背影,眯了起来。 作为剑圣传人,凯尔的五感何其敏锐,哪怕尼克刻意保持距离,可靡靡脂粉气的味道依然飘进了凯尔的鼻腔。 凯尔的眼神一凝。 “大晚上的跑出去,带回一身胭脂气息,脚步虚软的偷偷溜回来……” 但很快,凯尔想到了什么。 “算了。” 凯尔收刀入鞘,看著尼克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 “掌管著这么大个商队,压力確实有些大。” “年轻人嘛,正是意气风发、血气方刚的年纪。” 凯尔拿起毛巾擦拭汗水,会心一笑: “去找点乐子释放一下压力,倒也是人之常情。” 第79章 沐浴晨光 瓦尔多庄园浴室里,温水流顺著尼克身体冲刷而下。 直到脂粉香气被彻底洗净,尼克放鬆下来。 “呼……和魅魔打交道,还真是磨人。” 尼克抹去水珠,开始盘算起接下来的布局。 昨天下午,他已经將信件送往了帝国都城大公爵府邸。都城路途遥远,想要得到大公爵的回信还需要一段时间的沉淀。 至於手头的那批货领主克劳德已经主动包揽过去,自然不需要尼克再去多操心。 “看来,接下来的这几天,我倒是能得个清閒了。” 尼克跨出浴缸,拿过干毛巾擦拭身体。 既然有了空閒,也是时候去整顿一下瓦尔多家族在凛冬城的產业了。 说起来是家族生意,但其实大部分都是掛著瓦尔多家族名號的底层商铺和集市摊位,真正由家族直营的核心店铺只有寥寥几家。 在过去,小商贩们为了得到瓦尔多家族的暴力庇护,每个月都必须向老瓦尔多缴纳一笔固定死的高昂保护费。 老瓦尔多的短视和贪婪不仅压得这些小商贩喘不过气,更让瓦尔多家族在平民心中的名声越来越臭。 尼克接手后大笔一挥,废除了固定的高昂保护费,改为低比例的利润抽成。 原因很简单,尼克现在根本看不上这三瓜两枣。 这些本地小商贩一年辛辛苦苦赚来的油水还比不上商队跑一趟精灵之森赚到的零头! “对於现在的瓦尔多家族来说,这些底层商铺存在的最大意义,是声望和眼线。” 尼克披上睡衣一边在客厅里走著,一边暗自思忖。 不过,商人的本性都是逐利的。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尼克太了解那些小商贩了。如果没有规矩约束,一旦市面上出现物资短缺,这群傢伙绝对敢把物价炒上天。 如果发生那种事,砸的可是他尼克建立起来的招牌。 “必须得去走动走动,给他们立下一些规矩了。” 尼克在心底定下了今天的行程。 光脚踩在羊毛地毯上,尼克忍不住摇头髮出感慨: “老瓦尔多那个老混蛋,在享受这方面还真是个行家。” 要不是老东西生前花重金在庄园铺设魔法加热阵列,自己也不可能在清晨舒舒服服地洗上热水澡。 只可惜,老东西命不好,这些享受现在全都归他了。 感受著胃部传来的抗议,尼克径直走向厨房打算自己隨便弄点东西应付一口早饭。因为常年在荒野上跑商,尼克早就习惯了亲力亲为。 他熟练的从橱柜里翻出鸡蛋和肉乾,点燃炉火开始在铁锅里翻炒起来。 肉乾的油脂刚刚在锅底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香气。 “砰!” “少、少爷!对不起!!!” 伴隨著充满惊惶的尖叫,萨拉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 女孩已经换上了一身標准的女僕装,因为跑得太急头上的髮带都有些歪了。 萨拉看著拿著锅铲在厨房里煎鸡蛋的尼克,连忙鞠躬道歉: “对不起少爷!我……我睡过头了!” 作为庄园的女僕,她本该在天亮前就起床为家主准备好早餐。 可是……客房里的床实在是太软了!壁炉里的火也太温暖了! 萨拉原本以为,等待自己的將是一顿惩罚。 然而,尼克只是回过头温和的说道。 “没关係,不用这么紧张。” 尼克不仅没有生气,反倒觉得对方窘迫的样子有些莫名可爱。这和昨晚风情万种的夜鶯比起来,萨拉简直就像只可爱小羊羔。 “呼……” 尼克將煎好的鸡蛋盛出,隨口问道: “会做饭吗?” “会……会做的!” 萨拉连忙抬起头,认真回答道: “在教堂的时候,老约翰主教忙著照顾病人,我以前经常给底下的弟弟妹妹们做饭。虽然只会做些简单的菜汤和黑麵包,但我学得很快的!” “会做就行。” 尼克点点头,將锅里的肉乾也盛了出来: “不过,你也別太把这当回事。我本就是个到处跑的商人,一年里有大半的时间都在荒野和马车上度过。” “在家里吃早饭的日子屈指可数。” 尼克將盘子端到木桌上语气隨意: “所以,以后就算没有提前为我准备好饭菜也没事。只要你自己在这么大的庄园里,別把自己饿著就行了。” 听到这番话语萨拉感到无措。 不仅没有责罚她,还叮嘱她不要饿著自己? 少爷他……其实是个极其温柔的人啊。 两人隔著木桌,气氛渐渐鬆弛下来。 在尼克一边准备餐具一边隨意的閒聊中,萨拉的话匣子也慢慢打开了。 她小声地诉说著自己的过去。 说起她是如何在寒冬的街头被老约翰捡回教堂,说起贫民窟里那些饿肚子的孩子,也说起为了给教堂凑修屋顶的钱,她是如何鼓起勇气去找人贩子签下了卖身契…… 尼克静静地听著,他只是將平底锅里的食物分配好。 两份金黄酥脆的煎蛋和肉乾被分別摆在两个盘子里。 “坐下吧。” 尼克將其中一个盘子推到萨拉面前,拉开椅子自己先坐了下来: “你早上睡过头,想必也还没来得及吃东西。一起吃点。” “哎?!” 萨拉嚇了一跳连连摆手: “这怎么行!我只是个女僕,怎么能和少爷同桌吃饭……” “坐下。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在尼克的注视下,萨拉只能战战兢兢地拉开椅子拘谨地坐了下来,小口小口地吃著食物。 尼克吃饭的速度很快。 三下五除二將盘子里的食物扫空后,尼克擦擦嘴,看向还在细嚼慢咽的萨拉开口吩咐道: “萨拉,昨晚我工作得太晚了,现在脑子疼得厉害,吃完饭我就得去好好睡一觉,补补精神。” 尼克站起身將差事交给了她: “等会儿你吃完饭,去庄园前院找一个叫老杰克的独眼老兵。” “你替我转告他一声,让他带几个机灵点的伙计,去城里打探一下拍卖行最近的动向。” “有什么特別的消息,等我醒了立刻向我匯报。” “是!少爷!我保证一字不落传达!” 萨拉连忙放下刀叉挺直腰板。 “嗯,那就交给你了。” 尼克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转身朝著自己臥室走去。 他现在只想沾著枕头好好死睡一觉。 看见尼克离去时疲惫的背影,萨拉张了张嘴。 那句少爷请注意身体,好好休息卡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尼克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了拐角处。 萨拉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小脸上闪过失落。 “真是太没用了……明明今天是上任女僕的第一天,不仅没做好早餐,连一句关心少爷的话都没说出来。” 萨拉懊恼地拍拍自己的脸颊。但很快,女孩的眼神重新振作起来。 “不行!不能再让少爷失望了!” 萨拉大口將煎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咀嚼著。 她要在最短的时间內吃完早餐,去完美传达少爷交代给她的第一个任务。然后再拿上抹布和扫帚,把庄园打扫得一尘不染! 这,就是她作为瓦尔多庄园首席女僕的觉悟! 第80章 旧衣 这一觉,尼克睡得前所未有的香甜。 自从接手商队在凛冬城內步步为营地以来,他像没有一刻得到过真正的休息,而今天终於短暂地鬆弛下来。 当尼克揉著惺忪睡眼从床榻上坐起身,透过窗帘缝隙,他才发现外面的日头早已经偏西,时间已然来到了下午。 “居然睡了这么久……” 尼克摸了摸脑袋。偏头痛消失了,现在的他感觉比之前好过了太多,仿佛浑身又焕发了活力。 他掀开被子翻身下床走到窗前拉开。 凛冬城外城区隱约能听到小商贩的叫卖声。尼克估摸著现在这个时间段正好是城內各大集市和地下交易市场最繁忙的时候。 “是时候去底层的商铺转转,顺便摸摸市场的底了。” 尼克在心里盘算著,然后转身走到衣橱前。衣橱里掛满了各种考究得体的礼服和带有商会標识的大衣。 尼克的手指在这些服饰上掠过,他本想挑一件符合他身份的体面装束,但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不行。如果穿著这些去底层的集市,实在是太耀眼了。” 他今天是要去微服私访,去探听底层商户情况的。要是穿成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怕是什么也探听不到。 尼克在衣橱搜寻了一阵,隨后他的眼神柔和起来。他从衣橱里拿出来一件陈旧的粗布夹克。 这件衣服无论是面料还是裁剪都堪称灾难,衣角的地方还有几处歪歪扭扭缝补错位的线头,怎么看都显得有些粗製滥造。 这是前几年他的妹妹雪莉为了让他在冬天跑商时不挨冻,一针一线亲手为他缝製的。 那时候的雪莉连针都拿不稳,更称不上什么手艺,手指上经常被扎出血眼。 尼克將这件衣服披在身上。他从来没有嫌弃过这件衣服,甚至在发跡之后也会经常拿出来穿穿看。 因为对他来说衣服上的每一根歪扭的线头,都代表著妹妹的温暖。 穿戴整齐后,尼克推开房门走出去。 刚走到走廊的拐角,他就听到了交谈声。 “……少爷他平时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尤其是早晨,给他准备的红茶里千万別放多余的糖。” “还有,书房桌子右边抽屉,少爷不喜欢別人隨便乱碰……” 独眼老兵杰克站在走廊里传授著经验。 在老杰克面前,萨拉拿著炭笔和小木板,將老杰克说的关於尼克的每一个喜好和禁忌都仔仔细细地记下来。 萨拉问得很细致,老杰克也乐得和这个勤快单纯的女孩多交流几句,毕竟这都是为了首领。 “咳咳。” “首领!您醒了!” 老杰克看见尼克立刻快步走上前来匯报正事: “首领,按照您的吩咐,弟兄们去城里各大圈子都打探过了。凛冬城的联合拍卖行在接下来的半个月后,確实有一场规格很高的拍卖会。” “只不过,拍卖行那边这次把消息捂得很死。” “目前除了確定时间之外,关於具体的拍品清单和流程,兄弟们还没探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捂得死很正常。” 尼克毫不意外地点点头,沉吟片刻后吩咐道: “告诉底下那些跑腿的伙计们,不要停,接著探。” “不用在乎花钱,去买通拍卖行里倒夜香的、送菜的,只要能探到拍卖会將要举行的具体位置就行。” 尼克拍拍老杰克的肩膀: “只要事情办妥了,告诉兄弟们报酬绝对不会亏待他们。”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老杰克心领神会,知道这件事对於首领来说绝对非常重要,立刻领命匆匆离去。 老杰克走后,萨拉这才走上前来。 “少爷,下午好。” 萨拉恭敬地屈膝问安。看著萨拉操劳的模样,尼克笑了笑。 “辛苦你了,萨拉。” 尼克手指走廊两侧紧闭的房门: “其实,你不用把庄园的打扫做得这么仔细。” “这座庄园太大了,很多房间常年空置,根本不需要每天都去打扫,別把自己累坏了。” “这怎么行呢?” 萨拉抬起头眼神倔强: “打扫卫生、维持庄园的整洁,本就是女僕的本职工作。少爷给了我这么好的待遇,我不能偷懒的!” 看见姑娘认真的模样,尼克知道自己也劝不动,只能隨她去了。 这时,萨拉的目光落在了尼克的身上,她狐疑地眨眨眼睛。 “少爷……您、您怎么穿成这样?” “是庄园里的衣服都不合身了吗?要不要我帮您拿去熨烫一下?” “不用麻烦了。” 尼克手扯了扯粗布衣角,笑著解释道: “我等会儿打算去城里市场巡视一番。穿得太华丽了容易被当成肥羊,穿著这件衣服走在人群里就不会那么引人注目了。” “少爷您要出门?!” 一听到这句话,萨拉的眼睛亮了起来。 “哎!少爷您等我一下!” 还没等尼克反应过来,萨拉就扭头就朝杂物间跑去。 “这丫头,干什么去?” 尼克一头雾水。 不过十几秒的功夫,萨拉又跑了回来。 萨拉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將抹布等打扫工具放回了原位。 此时的她,臂弯里挎著个编织竹篮,气喘吁吁地跑到尼克的面前。 尼克看著她手里的篮子,疑惑道: “你拿个篮子干什么?” 萨拉理直气壮地挺起小胸脯,眼神明亮地回答道: “出门在外,替主人拎篮子、陪伴主人逛街购买物品,本就是贴身女僕的职责呀!” 尼克哑然失笑,仔细想想好像也確实是这么个理。 那些有头有脸的贵族老爷出门,身边不总是跟著几个提东西的僕从吗? 自己现在好歹也是凛冬城首屈一指的商会首领了,带个女僕出门也是合情合理的。 既然对方愿意跟著自己出门透透气,那自己似乎也没有理由拒绝这份属於女僕的尽职尽责。 “行吧。” 尼克伸手推开门: “那就跟紧点,外面的集市可是很挤的。” “是!少爷!” 第81章 破局的灵光 凛冬城的集市,喧囂且嘈杂。 作为帝国北方经济枢纽,叫卖声、马车车轮声、甚至是爭吵声连绵不绝。 萨拉跟在尼克的身后手里挎著编织竹篮,女孩的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琳琅满目的商品、喷吐著热气的街边小吃、穿著各色服饰的异乡人……这一切对从小在贫民窟长大的萨拉来说,就像是梦境里的画面。 凯尔则不紧不慢地走在两人身侧,他的眼神看似隨意,却是儘可能將周围任何的威胁挡在三步之外。 至於走在最前面的尼克,他双手插在兜里自然地融入了人流中。 “少爷,我们要买些什么呀?” 萨拉小跑两步凑到尼克身边问道。 “不著急买,先看看。” 尼克漫步在街道上,他的目光不断扫视著街道两侧掛著瓦尔多家族徽记的商铺。 一路走来,尼克发现,大部分掛著瓦尔多家族牌子的店铺,生意都异常红火。 因为尼克降免保护费,改为低比例抽成,这些底层商铺的经营成本下降,商品价格自然也比旁边的商铺要低上一截。 物美价廉,平民们自然愿意用脚投票,涌入瓦尔多家族的店铺里消费。 “薄利多销,还能顺便赚足底层的口碑,这才是细水长流的好买卖。” 尼克在心底满意。 不过,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在这片繁华之中,尼克也捕捉到了几家同样掛著瓦尔多牌子、但標价却高得离谱的商铺。 对於这些贪得无厌企图仗著家族招牌宰客的蛀虫,尼克在心里默默將它们的名字记下。 等腾出手来,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们。 忽然,前方的街道传来骚动。 尼克停下脚步望去。 只见前面一家掛著瓦尔多家族徽记的药店门口此刻被挤得水泄不通。 长长的队伍甚至排到了街道的另一头,不少平民在排队的脚都发抖,却依然攥著手里的几枚铜幣焦急地探头。 “怎么回事?前面怎么这么多人?” 萨拉踮起脚尖,疑惑地问道。 “凯尔,麻烦你去打听一下。” 凯尔点点头挤入人群,不多时,凯尔便退了回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打听清楚了。” 凯尔匯报导: “初春刚到,虽然因为商队倾销的大衣,今年凛冬城地没有闹出大规模的春瘟,但这阵子倒春寒染上风寒感冒的平民依然不在少数。” “往年这个时候,得风寒的人大半都会因为春瘟直接死掉,根本用不上药。但今年人活下来了对风寒药材的需求量自然就翻了几倍。” “需求量大,按理说是好事。但这几家药店的老板却联合了起来。” “他们故意把仓库里的药材扣住不卖,每天只放出极少量的份额,而且价格一天比一天高!” 飢饿营销! 风寒药材供不应求是客观事实,商人逐利逢高卖出也无可厚非。 但是联合起来囤积居奇、在平民保命的节骨眼上玩这种恶劣的飢饿营销,那可就是犯了大忌! 这种手段虽然能榨乾平民手里的几个铜板,但代价是砸烂瓦尔多家族在凛冬城的招牌! 要是任由他们这么搞下去,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好感和声望转眼就会化为乌有。 “少爷……” 萨拉看著队伍里几个咳嗽的老人,有些不忍地拽了拽尼克袖子: “那些生病的人好可怜……我们商队是不是也需要去排队买点药材备著呀?万一商队的伙计们也病了……” “不用。” 尼克回过神,摆手安抚道: “商队出征前,我们配发了足够的草药和治癒药水,不用担心伙计们的健康。” 尼克站在街角,目光盯著大发横財的药店。 阻止他们?怎么阻止? 商会虽然换了主人,但这些商铺的老板盘根错节,如果没有足够的货物来平抑物价,强行下令降价只会导致药材被黄牛秒空,根本到不了真正需要的平民手里。 想要彻底破局,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海量的廉价药材衝垮他们囤积居奇的堤坝! 如果瓦尔多商队能够放出足量的风寒药,那他们就能在吃下整个凛冬城春季的药材市场,既赚得盆满钵满,又能博得一个救世主的美名! “可是,商队去哪弄这么多药材呢?” 带著这个棘手的难题,尼克兴致缺缺地离开街区。 不知不觉间,三人的脚步远离了繁华的主街,空气中渐渐多了股腥臭与汗酸味。 凛冬城的奴隶市场。 作为帝国北方的经济枢纽,这里的奴隶市场同样畸形繁荣。 被铁链拴住的半兽人、失去土地的破產农民、甚至是在战爭中被俘虏的小国战俘,全都像牲口一样被关在低矮的铁笼里等待著买主的挑选。 萨拉哪见过这种人间地狱,她嚇得小脸惨白躲在尼克的身后,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別怕。” 尼克拍拍萨拉的手背,他熟练地走到几个笼子前。 这是尼克每次跑商回城后的习惯。 他无法像神明一样拯救所有被苦难折磨的奴隶,但他会儘自己所能买下那些与自己同族的狐人,或者是手下老兵、伙计们的同族。 “把这几个和那两个放出来,我买了。” 尼克隨手拋出一袋金幣,面对这些被买下的奴隶,尼克总是会给出两个选择: 第一,留下来在我手下干活,我会正常支付你们薪水,並撕毁你们的奴隶契约给你们自由。 第二,拿著这袋路费,返回你们的家乡去。 结果不言而喻。 对於这些奴隶来说,尼克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绝大多数人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留下,用忠诚来报答这份恩情。 相比於几枚冰冷的金幣,这种买来的死忠简直是无价之宝。 萨拉躲在后面,看著尼克施展著仁慈,她的眼底充满敬仰与庆幸。 庆幸自己遇到了一个好主人。 就在尼克准备转身离开时,他的余光瞥见了个单独的精钢铁笼。 笼子里蜷缩著一个半精灵少女。 在这个世界里,半精灵是悲惨的存在。 精灵嫌弃她们血统低劣不纯,人类又嫉妒她们漫长的寿命而百般欺凌。两边都不討好的存在,只能沦为时代的牺牲品。 尼克看著笼子里脏兮兮眼神麻木的半精灵。 半精灵……精灵……精灵之森! 对啊! 全大陆哪里有比精灵之森丰富的药材?!那里的草药简直就像野草一样漫山遍野都是! 如果能去精灵之森跑一趟,把那里的低阶药材运回凛冬城,这药材市场的死局不就瞬间破了吗?! 可是,尼克的眉头很快又皱起来。 凛冬城距离精灵之森路途遥远,就算现在立刻让商队快马加鞭地赶过去,一来一回最少也得半个月。 等半个月后药材运回来,凛冬城的感染风寒感冒平民早就自愈或者死绝了,黄花菜都凉透了! “太慢了,常规的物流速度根本来不及……” “老板,这个半精灵,我买了。” 尼克將一袋金幣扔给奴隶贩子,脑子里却依然在推演著对策。 必须要有更快的运输方式。 更快的…… 隨著夕阳西下,残月悄悄爬上凛冬城的城头。 看著天边升起的月亮,尼克的脑海里浮现出昨天深夜,夜蔷薇花楼顶层那个倚靠在软榻上风情万种的魅魔。 夜鶯。 以及她背后的……夜影情报网! “我真特么是个天才!” 夜影情报网!塞西莉亚魔主手下的王牌机构! 既然是玩潜伏和暗杀的夜影刺客,那他们之中必定有精通暗影魔法,甚至能像塞西莉亚大人那样施展暗影穿梭的顶尖高手! 如果能花重金僱佣这些顶尖的刺客,利用他们的能力去精灵之森搬运药材…… 那么原本需要半个月的物流时间,將被压缩到几个小时! “走!凯尔,萨拉!我们立刻回庄园!” 尼克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去花楼找夜鶯谈这笔大买卖了! 只要这个计划能成,他不仅能用海量药材吃下整个春季市场,还能在凛冬城的平民中刷满声望! 第82章 夜游狐狸 回到瓦尔多庄园后,尼克一头扎进书房。 他铺开羊皮纸,拿起羽毛笔就开始奋笔疾书。 光有从精灵之森进货的想法可不行。商战如战场,讲究的就是一个兵贵神速。 如果在短时间內將草药全部投放到瓦尔多家族的药店里,且不说药店的库房能不能堆得下,光是靠门面人流量根本无法在几天內消化掉这么庞大的物资。 而且,一旦排队的平民太多就易引发踩踏事故,甚至会给竞爭对手反应的时间,让他们僱佣混混来捣乱。 “那些老傢伙只要反应过来,跟著降价或者派人来恶意扫货,那我多吃一口,他们就能跟著多喝一口汤。这种好事我绝不能答应!” 尼克咬著笔桿,眼神来回扫视。 “既然药店的吞吐量有限……那为什么非要把平民限制在药店门口呢?” “打破固定商铺的思维定式!” “我可以组织流动售卖点!” 尼克思路如泉涌: “僱佣城里的工人,给他们配上独轮推车,把草药化整为零!让成几十个流动售卖点穿梭在凛冬城的大街小巷!” “虽然僱佣大量人工的成本会相应提升一些,但这和整个春季药材市场的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更绝的是,平民们现在处於对风寒恐慌的状態。只要装载著平价草药的推车出现在家门口,为了应对潜在的风险,即便没病的人也一定会购买囤积! 这是绝对不愁销路的买方市场! “搞定!” 拿著这份计划,今晚再去和夜鶯谈生意就能直奔主题了。 这样也能避免像昨天那样,和要命的魅魔在房间里探討一整晚的尷尬局面。 尼克將计划书塞进怀里推开书房的门。 刚走到客厅,他便看到女僕萨拉正拉著半精灵少女,在客厅里走动,萨拉耐心地向她介绍著庄园里的布局和规矩。 半精灵少女正是尼克下午在奴隶市场买下的那一个。 看到尼克走出来,半精灵少女浑身一抖躲到了萨拉的身后,眼神里充满恐惧。 “少爷!” 萨拉连忙跑上前,眼神里带著恳求向尼克说明情况: “少爷,我刚才问过她了。她叫艾米丽。” “这孩子太可怜了。她原本和母亲生活在精灵之森的边缘,因为半精灵的血统被排挤,后来又遭遇了意外,被迫逃出了森林……” “在流浪的路上,她们不幸遇上了人类的捕奴队。她的母亲为了保护她……被捕奴队给杀害了。” “她自己也沦为了奴隶,一路被辗转卖到了凛冬城。” 说到这里,同样出身贫寒的萨拉红了眼眶,她拽了拽尼克的衣角: “少爷,艾米丽真的很勤快,什么苦活累活都能干。您……您能不能把她留在庄园里?不要再把她卖掉了……” 听著萨拉的恳求,尼克看向后面瑟瑟发抖的艾米丽。 因为失去母亲,又经歷了奴隶市场的折磨,艾米丽眼眸里满是死寂与麻木。 尼克摸摸下巴。 留在庄园里?瓦尔多庄园现在有萨拉这个尽心尽责的首席女僕,其实已经足够打理了。 不过…… 尼克想到远在魔王城里的妹妹雪莉。 雪莉虽然在魔王城有大贤者和魔王的庇护,但身边连个伺候和说话的同龄女伴都没有。 而且,半精灵去了魔王城反而最合適。毕竟在魔族那宽容的政策下,连虫族都能和魔族小孩一起玩泥巴,多一个半精灵根本算不上什么。 “可以,她留下了。” 尼克痛快地点头答应。 “真的吗?!太谢谢您了少爷!”萨拉连忙鞠躬,艾米丽也有些难以置信。 尼克看著艾米丽,嘱咐道: “不过,你不是留在这里伺候我。等下次我的商队行商时,你跟著商队一起走。” “我的妹妹在另外一个地方,以后你就是她的贴身女僕。只要你尽心尽力,瓦尔多商会绝对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也没有任何人欺辱你。” “至於现在这段时间……” 尼克指了指萨拉: “萨拉,你就负责好好教导她,作为一个合格的女僕该做些什么。” “是!少爷放心,我一定把艾米丽教得好好的!” 萨拉激动地拍著胸脯保证。 安排好琐事后,尼克挥挥手打了声招呼,便披上斗篷行色匆匆地推开庄园的大门。 时间紧迫,他必须立刻去敲定物流的事情。 …… 庄园前院的空地上,夜风微凉。 凯尔正提著长刀在院子里进行著巡视。 他刚刚走到大门附近,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凯尔抬起头,正好看到尼克披著斗篷神色匆匆地走入黑夜。 凯尔的眼神一凝。 “这么晚了,居然又出去?” 凯尔看著尼克的背影,回想起今天清晨尼克脚步虚浮的模样。 “唉,昨天晚上才熬了一宿,今天又急吼吼地去了?” “仗著年轻就如此不知节制,简直是在透支生命。” 凯尔摇摇头,在心底下定决心: “不行,作为护卫我不能看著这小子在温柔乡里把身体给掏空了。” “等他明天早上回来,我必须得去药房抓点药材熬点十全大补汤,好好提醒他注意身体。” …… 凛冬城,夜蔷薇花楼。 尼克驾轻就熟地来到顶层的天字號雅阁。 推开木门薰香扑面而来。 “哎哟~” 软榻上,夜鶯穿著一袭半透明的緋色轻纱,修长白皙的双腿交叠在一起。 看到来人是尼克,风情万种的魅魔发出一串银铃娇笑。 她从软榻上坐起身,眼神拉丝地调侃道: “我当是谁这么心急火燎地推门呢。怎么?我们日理万机的首领大人,今早刚落荒而逃,晚上就忍不住又跑回来了?” 夜鶯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红唇: “如果是尼克首领的话……今晚,我倒也不是不可以勉为其难地接受哦~” 面对魅魔这般诱惑,尼克像个瞎子一样毫无波澜。 他大步走到桌前,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隨后从怀里掏出计划书,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收起你的魅惑吧,夜鶯。我的身体好得很,不需要这种消遣。” “我今晚来,是来和你谈一笔大生意。” 第83章 泥巴 人类帝国的凛冬城內暗流涌动,而在遥远的魔王城,轰轰烈烈的大基建研发正在如火如荼地展开。 用来存放杂物的偏殿內可谓是一片狼藉。 地面上堆满了的石灰石、黏土、铁矿粉、黄沙以及碎石子。空气中瀰漫著粉尘味,活脱脱变成了室內打灰工地。 嘰嘰!咔噠! 偏殿的角落里,小女皇诺娃站在近卫首领尖刺的头顶上。 在她的面前,整整齐齐地排列著几十只虫族女王援助而来的工蚁。 诺娃试图用自己稚嫩的精神力去连接这些工蚁,向它们下达向左转、向前进的简单指令。 对於小女皇来说统御虫群是必不可少的训练,尖刺则在一旁释放精神波动辅助她稳固指令的传输。 前排的八只工蚁在接收到指令后,整齐划一地向左转动身躯。 然而,最后面的几只工蚁像是信號接收不良一样,一只呆头呆脑地向右转了半圈,另一只乾脆原地趴下开始用大顎刨地上的黄沙。 嘰嘰嘰!!! 小女皇急得直跳脚,小短腿用力地跺著甲壳气急败坏。 老大我都下令向左转了,你们这几个笨蛋!本女皇的威严全被你们丟光啦! “殿下,请保持耐性。您的精神触鬚还不够坚韧,在分发多份指令时,信號衰减是正常现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尖刺耐心地教导著。 相比於角落里鸡飞狗跳的虫族军训,房间的另一边充满了学术与魔法交织的氛围。 雷恩灰头土脸地蹲在粉末前,手里拿著木棍不断划掉一个又一个配比数字。 “要想富,先修路。但修路这玩意儿,总不能全指望虫族去吐口水吧?” 雷恩在心底盘算。 虫族分泌的生物甲壳物质確实坚硬如铁、防水防热,是建造高级军事堡垒的极品材料。 但如果用来铺设贯穿魔界与精灵之森的千里商道,那简直就是用黄金去铺公共厕所。 暴殄天物且大材小用! 虫子们就算吐到口吐白沫,也绝对铺不满那么漫长的道路。 雷恩需要一种更廉价、更容易获取且適合大规模推广的基础建设材料。 作为穿越者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混凝土。 雷恩在穿越前,也曾在乡下老家帮著长辈一起和过水泥、打过灰。 他很清楚混凝土的本质就是水泥、沙子、碎石子和水搅拌混合而成的產物。 而製造水泥的原料,无非就是石灰石、黏土和少量的铁矿石粉末。 在这个拥有魔法和异种生物的世界里,原本需要高温煅烧和复杂研磨的工业流程被极大简化了。 雷恩只需要把原材料丟过去,拥有强酸腐蚀和咀嚼能力的虫族工蚁,就能在短时间內將这些矿石分解、碾碎,最终排泄出细腻均匀的水泥粉末。 材料有了,现在困扰雷恩的就是水、灰、沙、石的精確混合比例。 水多了太稀无法凝固,沙石多了容易开裂粉碎。 “再试一次!十四號配方,水泥两份,黄沙三份,碎石四份,加水搅拌!” 雷恩大喊一声。 听到雷恩的指令,阿什莉亚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雪莉: “雪莉,集中精神!按照给出的份量提取材料!” “是、是!陛下!” 雪莉咽了口唾沫。 没错,阿什莉亚在亲自教导雪莉如何进行精细的魔力微操。 而她的训练方式,就是用精神力和魔法,代替搅拌机去混合混凝土材料! 嗡…… 雪莉伸出双手,魔力在她的指尖绽放。 地面上,石灰粉、黄沙和石子被托举到半空中。紧接著水球匯入其中。 “控制魔力的流速,不要让水分逸散!感受沙子和石块之间的摩擦力,让它们均匀包裹!” 阿什莉亚在一旁指导: “魔法不只是用来破坏,能够將魔力魔力向绵羊一样驯服,才是大魔法师的基础!” 对於接触魔法学习不久的雪莉来说,同时控制四种物质在空中进行均速搅拌,这简直是地狱挑战。 雪莉额头上布满汗珠,小脸涨得通红。 但这是魔王陛下的一对一教导,她必须全力以赴!雪莉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压榨著体內的潜能。 “转……给我转起来!!” 雪莉在心底吶喊。 半空中混合物在魔力揉捏下,开始旋转、融合,最终化作一团灰黑色的浓稠泥浆,落在雷恩准备好的木製模具里。 “呼……呼……完成了……” 完成这一切后,雪莉跌坐在地上喘著粗气。 在阿什莉亚用火魔法进行烘乾烘乾后。 砰! 雷恩一锤子敲开模具边缘,灰扑扑四四方方的坚硬物块完美地呈现在眾人面前。 没有开裂,没有过分掉渣。 “成功了!” 虽然这块土法混凝土的强度和地球上的混凝土还有些差距。但在目前还用著夯土和石块建房子的异世界,这玩意儿绝对是跨时代存在! 看见雷恩兴奋模样,阿什莉亚好奇地走上前。 她伸出手在混凝土块上轻轻敲了敲,稍微注入了点魔力去测试它的结构。 片刻后,阿什莉亚收回手指: “大贤者,这块……泥巴,確实很坚固。但是,如果单论硬度和抗魔击穿能力,它似乎远远不如从黑耀花岗岩。” 阿什莉亚给出了中肯的评价。对於魔族来说,防御堡垒自然是越硬越好。 “你错了,阿什莉亚。它最大的优势从来就不是硬度。” 雷恩拍著泥巴: “黑耀花岗岩確实硬。但你们想在荒野上修一条路,就需要派出最好的工匠,去山脉里一点点开凿、切割、打磨,然后用驮兽千辛万苦地运出来,最后再一块一块地拼凑在地上!” “那需要耗费多少人力和时间?” “但混凝土不一样!它最大的魔力在於可塑性!” “沙子和石头到处都是。我们只需要把水泥粉末运过去,到了修路的地方加水一和。” “它在液体状態下,可以被倒进任何形状的模具里!等它凝固之后,它就是一块完整无缝的石块!” 只要有模具,想要什么形状的城墙和道路就能直接浇铸出来。 “而且,这还只是最基础的版本。” “如果在搅拌的过程中,我们在里面加入用废弃生铁打造的铁丝网作为钢筋骨架……” “甚至,如果我们在水泥粉末里,掺入虫族分泌出的生物凝胶作为粘合强化剂……” 雷恩直视著阿什莉亚的眼眸: “它的强度不仅能超越黑耀花岗岩,更能在大地上浇筑出一条条魔导公路,建起一座座钢铁要塞!” 第84章 虫生的意义 落日余暉洒在魔王城外的荒野上。 小女皇诺娃趴在地上,六条小短腿百无聊赖地晃来晃去,复眼倒映出下方的修路工地。 此刻的诺娃正在思考著,虫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她的身旁围坐著七八个魔族小孩。 这些小弟们手里捧著各种各样的小零食,有烤得酥脆的土豆片,也有风乾的魔兽肉条。 大家排排坐,一边吃著零食,一边观望著正在铺设道路的工蚁。 诺娃看向下方动作整齐划一的虫族同胞,陷入了自我怀疑。 她实在搞不明白,到底是自己的指挥天赋有问题,还是那群工蚁实在是太蠢了? 明明不管自己怎么用力地下达向前走、向左拐的命令,总有那么几只工蚁像是脑干缺失了一样,完全无法意会到她的意思。 有的会在原地转圈,有的甚至会倒退著爬。 是工蚁天生就蠢吗? 好像不是吧。 诺娃转过小脑袋,看向工地最前端的近卫首领尖刺。 在尖刺的操控下几十只工蚁像是精密的齿轮,它们聪明、高效,动作没有拖泥带水。 搬运砂石、喷吐酸液分解石灰岩、將混合好的水泥泥浆平整地铺设在路基上……整个工蚁群执行起指令来简直完美。 “为什么尖刺指挥得那么好,本女皇却连让它们转个弯都费劲呢?” 诺娃鬱闷地磨磨口器。 她之前偷偷跑去问过尖刺。尖刺那傢伙一本正经地告诉她: “殿下,因为您还没有长大,您的精神还不够坚韧。等您迎来成长期,到那时候,您就能同时操控几百万只工蚁了。” 几百万只?! 诺娃在心里摇头,她对尖刺的话表示严重怀疑。 本女皇现在连控制几十只工虫都觉得头大,长大了就能控制几百万只? 骗虫也不带这么夸张的吧!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是我这几天吃得不够多吗?还是我睡觉的姿势不对? 在小女皇陷入虫生內耗时,旁边一个小男孩,將一根肉乾递到诺娃的嘴边。 “诺娃老大,吃肉乾!” 咔嘰! 去他的虫生意义!不想那么多了,先填饱肚子要紧! 诺娃一口咬住肉乾开心咀嚼起来,烦恼瞬间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哇……老大,你底下的那些大虫子真的好厉害啊。” “要是我们能骑在那些工虫的背上,那该有多威风呀!” 小女孩憧憬地捧著脸蛋: “我肯定能跑得比村子里的大鹅还要快!” 听到小伙伴们的幻想,几个孩子纷纷转过头期盼的看著诺娃。 “诺娃老大,我们以后……能骑一骑你的那些大虫子吗?” 诺娃咽下嘴里的肉乾,偷偷瞥了一眼下方的尖刺。 山中无老虎,幼虫称大王! 诺娃用力点了点小脑袋,发出一连串嘰嘰声,表示自己完全同意! “耶!!!诺娃老大万岁!” “冲啊!我们以后就是魔王城最厉害的魔虫骑士团啦!” 孩子们兴奋地在高台上跳跃欢呼,幻想著自己骑著工蚁在荒野上衝锋陷阵的拉风场景。 诺娃得意地扬起下巴,在无忧无虑的欢笑声中,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 与此同时,道路铺设工地的前方。 雷恩与近卫首领尖刺並肩而立。 “这效率,简直让人嘆为观止。” 雷恩看著工蚁们將混凝土均匀铺设开来,平整宽阔的路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伸。 “要想富,先修路。” “尖刺,等我们有了足够的资源,我们要在整个魔界铺设出一张巨大的公路网。” “我们要让道路连接每一座村落、每一个魔主的领地。只有物流通畅,资源的调配才能达到最高效,整个魔界才能被凝结成紧密不可分割的整体。” 尖刺的复眼倒映著公路,它伏低身躯: “我非常认同您的眼光,贤者阁下。基础设施的完善,確实是种族崛起的前提。” “只是……” 尖刺提出疑问: “如此辽阔的公路网络,若是仅仅依靠普通的兽车或者畜力来运输物资,效率依然会受到制约。” “阁下,该用什么样的交通工具在这些道路上行驶呢?” 尖刺主动拋出了它的解决方案: “如果您需要,霍克虫族可以在未来针对性地特化出用於快速行动与重载乘骑的虫种。” “它们可以不休不眠地在道路上奔跑,成为魔界最高效的运输工具。” 面对尖刺的生物提案,雷恩摇了摇头。 “尖刺,虫族的生物兵器確实很强,可以说是万金油般的存在。但在速度与运载量这一块,我有著不同的看法。” 雷恩双手抱胸,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碳基生物的血肉之躯,无论再怎么定向进化,其骨骼强度、肌肉爆发力和散热系统,都有著不可逾越的物理极限。” “生物的进化,就像是存在著一层无法打破的边际效应。越往上突破,需要消耗的成本就越高,但收益却越来越小。” 雷恩指向脚下的混凝土公路: “在我的构想里,未来行驶在这条路上的,不应该是血肉之躯,而应该是以魔法阵为能源核心、以钢铁为骨架的交通工具。” “不知疲倦,不惧严寒,只要魔力没有枯竭,只要齿轮还在咬合,它就能拉著成百上千的货物,在大地上日行千里!” 魔导列车,或者是魔导汽车。这才是未来真正的血液载体。 听完雷恩这番理论论,尖刺陷入沉思。 片刻后,尖刺声音再次响起: “贤者阁下,您的构想確实非常合理。” “生物的进化確实存在您所说的边际效应。金属的疲劳上限与魔法能量的输出转化率,在长远的发展上確实远远高於碳基生物的极限。” “您的远见,令霍克虫族敬畏。。” 不过,尖刺依然给出了评价: “但在魔族现有的冶炼水平与工业工具机建立起来之前,就目前的阶段而言……虫族的生物科技,依然是您手中最快、最实用的过渡方案。” “你说的没错。” 雷恩笑著拍了拍尖刺的前肢甲壳: “所以,在魔导发动机被我敲出来之前,魔界还要多多仰仗你们虫族的腿脚了。” …… 魔王城的高塔书房內。 阿什莉亚坐在书桌前,她的面前摆放著把魔族铁匠工坊送来的长剑。 这也是魔族工匠们锻造出的第一把魔导武器。 阿什莉亚伸出手指,指尖拂过剑身。 嗡…… 魔力注入其中,剑刃內部隱隱亮起光芒。 虽然这把长剑有些粗糙,魔力传导时也能感到些许阻滯,其远远不及她亲手铸造出来的长剑。 但,这已经是那群工匠们能做到的最高水平了。 阿什莉亚收回手指,她的眼底充满了满意与欣慰。 这把武器的出现,意味著魔族彻底告別纯冷兵器时代!与以往那些普通铁剑相比已经是跨越时代的进步! 不仅如此,与长剑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封厚厚的信件。信上沾著不少油污和黑灰,字跡也写得歪歪扭扭。 阿什莉亚展开信纸阅读起来。 信件是由牛头人铁匠和地精木匠共同执笔的。他们在信里密密麻麻地罗列了他们在铸剑时遇见的各种问题和想法。 “……魔王陛下,我们发现在浇铸法阵网络时,如果结构不对,在魔力传递的节点处就会出现魔力传递效率降低的问题。” “这是我们以前从未注意到的领域。我们几个老傢伙商量过了,决定专门成立小组去解决这个难题!” “在解决这个问题后,我们希望能把將其写成整理成书,希望未来能有资格收录到大图书馆之中,为后人留下宝贵经验……” 在信的后半段,这群手艺人提出了更具前瞻性的困惑: “大贤者所说的浇铸方式確实能量產单层法阵,但是,我们该如何去生產多层、甚至是立体的复杂法阵网络呢?模具的构建似乎遇到了瓶颈……” 看著信纸上一个个打著问號的难题,看著曾经只会吹嘘的铁匠,如今开始著书立说…… 阿什莉亚的嘴角浮现微笑,她將这封信件贴在胸口。 透过粗糙的字跡,阿什莉亚仿佛看到了未来,看到了魔族在这片苦难的大地上,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新生。 第85章 赌徒 魔王城,大食堂。 烛光將木桌照得格外温馨。 雷恩手里拿著刀叉,一边对付盘子里的食物,一边还在盘算接下来的建设计划。 “混凝土的配方既然已经搞定了,那接下来修路的进度就得拉满。” 雷恩咽下食物,眉头皱起: “不过,这条贯穿魔界直达精灵之森的商道,路途实在是太过遥远。虫族的工蚁確实是天生的基建能手,干活又快又好……” 雷恩转过头,看向在桌面上烤土豆乱啃的小女皇诺娃,以及侍立在侧的尖刺。 “但如果要修建这么长的公路,诺娃和尖刺总不能一路风餐露宿去荒野上监工吧?” “诺娃现在正是长身体和学习的时候,把她丟在工地上肯定不行。” “可如果没有高阶虫族的指挥,那些只知道本能的工蚁,怕是连水泥和黄沙都分不清。” 听到雷恩的担忧,尖刺回应道。 “贤者阁下,您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 “请放心,我和诺娃殿下会继续留在魔王城,不会耽误殿下的课业。” “至於道路修建的指挥工作,其他的紫甲近卫虫完全可以胜任。” “虽然它们没有像我一样特化出发声器官,无法用人类的语言与你们交流,但它们同样拥有智商与统御能力。” “我们只需派遣一只近卫虫作为指挥中枢跟隨施工队前行,就能让所有工蚁按照您的图纸铺设道路。” “原来如此,那指挥的问题就算是解决了。” 雷恩满意地点点头。虫族模块化的社会分工,確实省心又高效。 坐在对面的阿什莉亚放下汤匙,適时地做出补充: “不仅是指挥,关於工蚁们在野外的安全和后勤,我也有安排。” “明天一早我就会下达王令。商道规划路线沿途,所有临近的魔主都会无条件地为筑路队提供援助。” “无论是清理游荡的高阶魔兽,还是为工蚁提供食物补给,甚至是遇到需要开山填河的复杂地形,魔主们和当地的守军都会亲自下场配合。” “这样一来,不仅能最大限度地保障工蚁们的安全,还能极大地加快修路的进度。” “完美!” 雷恩打个响指,忍不住为阿什莉亚的决断称讚: “分段承包,属地负责!有了魔主的保驾护航,这条公路绝对能在夏天到来之前彻底贯通!” 困扰雷恩的基建统筹问题,在饭桌上三言两语间就被化解。 在雷恩准备大快朵颐时。 哐当。 木製餐盘落在雷恩身旁的座位上。 雷恩疑惑地抬起头,看到了平时在食堂里极少见到的面孔。 夜影魔主,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今天穿著一身紫色长裙,身上还带著风尘僕僕的痕跡。她一屁股坐在长椅上,拿起刀叉插起烤肉就往嘴里送。 “塞西莉亚?” 雷恩诧异地看著她: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你这种搞情报的,不都是习惯在暗影里对付两口,或者在人类帝国的高档餐厅里吃香喝辣吗?” 听到雷恩的吐槽,塞西莉亚转过头,没好气地白了雷恩一眼: “大贤者,您这是什么话?” “我好歹也是魔界魔主之一,为了魔王城的基业在外面跑断腿。” “怎么?难道我连回自己老家的食堂,踏踏实实吃顿热乎饭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 雷恩尷尬地摸摸鼻子: “我只是好奇,你突然跑回来,是不是人类帝国那边出了什么状况?” “当然是出了些状况。” 塞西莉亚端起麦酒喝下,润了润嗓子: “我这次赶回来,就是为了向陛下和您匯报夜影传来的最新情报。” “不过嘛……现在可是神圣的晚餐时间。” “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得等我吃完再说。饿著肚子可匯报不出什么好情报。” 说罢,塞西莉亚不再理会雷恩,专心致志地对付食物。 …… 晚饭后,阿什莉亚的办公室。 阿什莉亚端坐在书桌后,雷恩坐在沙发上,两人看著站在房间中央的塞西莉亚。 “吃饱喝足了,现在可以说了吧?” 雷恩端著热茶开口问道: “到底是哪边出了状况?是教廷的圣军提前行动了,还是勇者又惹出什么乱子了?” “差不多吧。” 塞西莉亚从怀里掏出卷宗上前递到书桌上。 “情报是关於狐人尼克的。” “尼克?” “他不是带著商队回凛冬城倾销货物去了吗?以他的手腕,难道在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贵族身上翻车了?” “他没有翻车,而是玩了一票大的。” 塞西莉亚的语气里带著讚嘆,紧接著塞西莉亚將夜鶯从凛冬城传回的情报,一五一十地向两人复述一遍。 从凛冬城领主克劳德的敲诈,到尼克拜访老约翰主教爭取支持; 再到深夜密会魅魔夜鶯,利用教廷圣军过境的契机,定下在拍卖会神圣遗物中注入隱秘魔气,以此借圣军的屠刀,清洗领主和旧贵族的毒计…… “……只要圣军统领在验货时释放圣光,污染的圣物就会成为克劳德勾结异端的铁证。” 塞西莉亚做出总结: “尼克打算用这种借刀杀人的方式,將凛冬城的高层清洗一空,然后利用勇者的免税通行证和老主教的举荐,顺理成章地接管凛冬城的统治权。” 阿什莉亚看著桌上的卷宗,有些震惊。 她虽然是魔王经歷过无数次残酷的廝杀,但在这种尔虞我诈、吃人不吐骨头的政治与商业算计上,她一窍不通。 “我早就看出那小子是个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择手段的狠角色……” 雷恩苦笑著摇摇头: “但我还是低估了他的胆量和疯狂。” 利用教廷最狂热、最不讲道理的圣军去当自己的打手! 这简直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雷恩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这可是一场不成功便成仁的绝命豪赌!” “只要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差错,尼克、夜影的据点、瓦尔多商会,甚至是整个凛冬城的无辜平民,都会在圣军的怒火下被烧成灰烬!” “赌上自己拥有的一切,去换取一座城市的绝对控制权……” “这小子,还真是个绝命赌徒。” 第86章 登神长阶 “夜鶯传回情报时也提出了担忧。如果计划顺利,尼克自然能兵不血刃地拿下凛冬城。” “可万一……圣军统领察觉到端倪,或者是教廷的清洗扩大化失控……” “到时候,赔上的可不仅仅是夜影的据点和瓦尔多商会,几十万平民恐怕都要遭受无妄之灾。” “虽然他们不是魔族,但其中大多数也都是苦命人。” “我们,需要配合吗?” 面对塞西莉亚的询问,阿什莉亚只是將目光投向雷恩,等待著他的决断。 “配合。” “不仅要配合,夜影情报网还要倾尽全力去掩护他的行动,確保拍卖会上的神圣遗物必定沾染上魔气!” 雷恩转过身直视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你要明白。” “魔族想要衝破这片被封锁的大地,想要建立起连接全大陆的商道与物资网络,就必须在人类帝国的版图上硬生生撕开一个缺口!” “凛冬城,就是这个缺口!” “坏结果確实很可怕,几十万人的性命或许会悬於一线。” “但如果我们畏首畏尾让贪得无厌的领主攀上教廷高枝,他转过头来就会把屠刀挥向商队,切断魔族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动脉!” “变革,必然伴隨著流血与牺牲!” “既然尼克敢把自己的命和全城人的命押上赌桌,那我们有什么理由退缩?” 感受著雷恩的铁血决绝,塞西莉亚抚胸领命: “我明白了。我会立刻传讯给夜鶯,夜影將全力配合商会的行动,哪怕折损刺客也绝不让计划在魔气的环节出任何差错。” “不过,只有刺客的配合还不够。” 雷恩摸摸下巴。 “尼克想要登上领主之位,光靠主教的推荐信和勇者许诺的免税特权,这筹码太单薄了。” “圣军统领不是傻子,他就算清洗了贵族,凭什么把重镇的统治权交给一个底层出身的混血亚人商人?” 雷恩手指敲击桌面: “他需要大义。需要一个让圣军统领无法拒绝、不得不將他扶上位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必须由夜影来帮他铺垫。” “什么理由?” “舆论造势!” 雷恩眼神发亮: “塞西莉亚,尼克最近在凛冬城,除了谋划拍卖会,还有没有什么大动作可以拿来做文章的?” 塞西莉亚回忆夜鶯传回的情报,立刻回答道: “確实有。夜鶯提到过,凛冬城最近因为倒春寒,风寒感冒肆虐。几家黑心药铺联合起来囤积居奇,哄抬药价。” “尼克看准了这个时机。他打算出重金,僱佣我们夜影的顶尖刺客使用暗影穿梭,去精灵之森进行急速物流。” 塞西莉亚说到这里,忍不住笑道: “这小子真是疯了,居然想让顶级刺客去给他当搬运草药的苦力。不过,他打算用海量的平价草药衝垮黑市,以此来垄断春季的药材市场。” “天才!” 雷恩听到这个计划忍不住拍手称讚: “这小子简直是天生的政客和寡头!” “塞西莉亚,告诉夜鶯,接下这笔物流订单!不要他的钱,免费帮他运!” 雷恩双手撑在书桌上: “不仅要帮他运,夜影还要立刻发动凛冬城內的暗线、乞丐、吟游诗人和说书人!” “你们要拿著这批平价草药大做文章!在贫民窟、在酒馆、在凛冬城的每一个街角大肆宣扬尼克的仁慈!” “告诉那些平民,是瓦尔多商会的新首领,散尽家財、不畏权贵,从远方为他们运来了救命的草药!” “把冬天卖大衣的恩情,和春天送平价草药的善举绑定在一起!” “平民是盲从且愚昧的。当他们饥寒交迫、病痛缠身时,谁给他们一口饭吃、一碗药喝,谁就是他们心中的活神仙!” “我们要用舆论,把尼克捧上神坛!” “但那些旧贵族和领主呢?” 塞西莉亚问道: “他们看到尼克在平民中声望这么高,难道不会心生警惕吗?” “他们当然会看到。但他们不仅不会警惕,反而会在私底下嘲笑尼克是个愚蠢的散財童子。” 雷恩嗤之以鼻: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眼里,平民的命比草芥还贱。花重金去討好一群贱民?这在贵族的认知里,就是最可笑、最没有政治回报的行为。” “他们会放鬆对尼克的警惕,安安心心地去准备迎接教廷的圣军。” 雷恩做出了最终宣告: “而当清洗的屠刀落下,旧贵族死绝,凛冬城群龙无首,陷入恐慌与混乱之时……” “被我们煽动起来的庞大舆论,就会成为尼克的登神长阶!” “当全城平民都在高呼尼克的名字,將他视为救世主时。” “哪怕是教廷的圣军统领,为了安抚民心、迅速恢復边境重镇的秩序,也不得不顺应民意,將领主印章亲手交到这只狐狸的手里!” 用几十万平民的情绪作为裹挟教廷的筹码,这种操控人心与局势的手段比任何禁忌魔法都要可怕百倍。 “您的智慧,犹如深渊般敬畏。” 塞西莉亚深鞠一躬: “我立刻去安排舆论造势,绝不让长阶出现断层。” “去吧。” 雷恩挥了挥手。 “对了。” 雷恩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水喝了口: “关於我们那位勇者大人,最近有什么新的动向吗?算算时间,他们应该已经离开人类边境了吧?” “离开了,而且他们接下来的日子註定不会好过。” 塞西莉亚匯报导: “根据夜影探子的追踪,勇者小队为前往炉乡寻找下一位队友,已经一头扎进了巨石荒原的深处。” “巨石荒原?” 阿什莉亚蹙眉: “我记得那地方,不仅环境恶劣,连水草都非常稀缺。” “没错,陛下。” 塞西莉亚点点头幸灾乐祸道: “那可是真正的不毛之地。荒原里不仅到处是剧毒妖兽和隱蔽沙虫,更是人类帝国通缉犯、流亡佣兵和墮落法师的聚集地。” “那里只有赤裸裸的丛林法则。为了一口乾净的水,那些亡命之徒连同伴的脖子都敢咬断。” 塞西莉亚把玩著发梢: “那位大公爵之子虽然在春荒里长了点记性,但大摇大摆地走进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我估计,勇者大人的这段旅程,註定会充满精彩的艰难险阻呢。” “恶人自有恶人磨。” 雷恩放下茶杯,眼中满是笑意: “就让巨石荒原的亡命之徒们,好好打磨打磨这把救世之剑吧。” 第87章 免费与误会 视线回到暗流涌动的凛冬城。 瓦尔多庄园书房內,魔法石灯散发著光芒。 尼克埋首於书桌前,桌面上堆叠著一沓沓纸张。 这些都是这几天里手下的老兵和伙计们从凛冬城三教九流的圈子里打探回来的情报。 “城东的黑水帮这几天突然安分了,似乎被人花重金包下了外围的巡逻活计……” “西区的那家专做高档防腐木箱的老木匠,前天接了一批急单……” “还有领主府的近卫军,最近换防的频率明显变高了。” 尼克的眼睛在看似毫无关联的信息中穿梭。 “联合拍卖行这群老狐狸,確实把消息捂得很严实。” “但金幣的流向和人员的调动是骗不了人的。只要顺著这些异常的轨跡去摸,就算猜不出门牌號,大概的街区也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嗡…… 书房角落阴影处,忽然泛起暗紫色涟漪,紧接著,甜腻的脂粉香气在书房內瀰漫开来。 “哎呀呀,夜都这么深了,我们的首领大人居然还在挑灯夜战呢?” 伴隨著娇媚的轻笑声,夜鶯从暗影中缓缓走出。 “啪嗒!” 尼克嚇得手一抖,羽毛笔直接掉在纸上。 “夜、夜鶯?!” 尼克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真不是他尼克胆小,作为正常的成年男性,每次和这只高阶魅魔打交道,他都要承受极大精神压力。 更何况对方居然来到了自己的庄园!?? 这是要干嘛? “这么晚了还在工作,可真是辛苦呢。” 夜鶯身姿轻盈地绕过书桌,手臂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 半透明的薄纱下,胸器呼之欲出。她吐气如兰看著尼克: “首领大人,一直绷著神经可是会坏掉的哦。要不要……稍微放鬆一下?” 夜鶯的指尖划过桌面眼神拉丝: “如果您愿意,我隨时可以为您效劳,让您体验放鬆……。” “不不不!不用了!绝对不用!” 尼克嚇得连连后退: “夜鶯,你可別开玩笑了!您看我这桌子上,情报还没整理完,计划还有漏洞要补!我、我哪里敢放鬆啊!” 尼克强行稳住心神,转移话题: “而且……夜影的规矩我懂,无事不登三宝殿。” “你这么晚跑来我的府邸,总不会是真的只为了调侃我吧?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见尼克这副模样,夜鶯撇了撇嘴。 “真是不解风情的男人,难怪会这么看重你。” 夜鶯直起身子收起戏謔,语气变得正经起来: “放心吧,不是变故,是好消息。” 夜鶯靠在书桌边缘说道: “我这次来是通知你,你之前提议的单子,夜影接了。” “塞西莉亚魔主已经亲自下达指令,几位精通暗影潜行的刺客已经出发前往精灵之森。” “按照暗影穿梭的速度,最迟明天中午,海量草药就会出现在你指定的仓库里。” “这么快?!” 尼克大喜过望: “太好了!等草药脱手后,我绝对……” “佣金就免了。” 夜鶯打断尼克的话: “塞西莉亚大人说了,这次的行动,夜影分文不取,无偿帮你运这批货。” “无偿?!” “这……这怎么可能?几位高阶刺客日夜兼程搬运货物,这得消耗多少魔力和精力?夜影居然不收钱?” 尼克警惕地看著夜鶯: “夜鶯,你別拿我寻开心。商道上的规矩我懂,不要钱的买卖……往往才是最要命的。” 听到尼克的回答,夜鶯忍不住掩嘴娇笑。 “咯咯咯……首领大人,您还真是个聪明人。没错,有的时候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这不仅仅是塞西莉亚大人的意思,这更是魔王陛下与智者阁下下达的王令!” “智者阁下说了,这一次凛冬城的计划,不仅关乎你个人的权力,更关乎魔族未来在人类帝国的战略版图!” “从现在起,整个夜影情报网,甚至包括魔王城在內,都会不遗余力地配合你的行动!” “我们给你免费的服务,给你造势的舆论,给你提供刺杀与潜伏的掩护!” “但作为代价……” 夜鶯的声音中透出威压: “尼克·瓦尔多,你必须贏!而且要贏得漂漂亮亮!请你,绝对不要辜负魔王陛下与智者阁下对你的期待!” 魔王下达的王令!魔族亲自在背后为他兜底! 尼克只觉得巨大压力笼罩全身。他知道,这免费的代价是他必须把这条命押在赌桌上。 但与此同时,野心与自信也在他的血液中燃烧。 有魔王在背后撑腰,他在这座凛冬城里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明白了。” “请转告魔王殿下和智者阁下,我尼克绝对会把凛冬城的钥匙亲手奉上!” “很好,记住你今天的话。” 夜鶯满意地点点头。正事谈完,是时候…… 夜鶯看著尼克的脸庞,正打算再出言调戏两句。 踏、踏、踏。 走廊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正快速向书房逼近。 “哎呀,看来有不速之客到了呢。” 夜鶯眉头挑起,她能感觉到门外属於顶尖剑客的气场。 “那么,祝你好运了,首领大人。” 夜鶯身形向后退去,在即將融入阴影时她突然伸出玉手。 啪! 夜鶯一把抓住尼克的狐狸尾巴,用力揉捏一把。 “呜!” 罪魁祸首夜鶯发出得逞的娇笑,彻底化作青烟消失在书房角落里。 砰! “尼克!有情况!” 凯尔手握在刀柄上冲了进来。 刚才他在前院巡视时,突然感知到书房方位出现强大的魔力波动,於是他第一时间赶过来。 然而,当凯尔衝进书房刀拔出一半时,他愣住了。 书房里只有尼克一个人,此时尼克面红耳赤、气喘吁吁地靠在书柜上,那副模样看起来…… 凯尔的鼻子动了动,他闻到了书房里的那股脂粉香气。 这味道和尼克偷偷从外面溜回来时身上沾染的味道,一模一样! 看著尼克这副的模样,凯尔握刀的手缓缓鬆开,他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尼克。” 凯尔意味深长的看著尼克: “年轻人,大权在握,压力大,想在自己的私宅里找点……特殊的消遣,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 “明天一早,我还是去给您熬一锅大补汤吧。你这身体再这么透支下去……” 说完,凯尔退出书房,並贴心地替尼克关严房门,只留下尼克一人独自凌乱。 “不是!!你明白什么了你明白!!” 第88章 静默行动 凛冬城,城郊偏僻仓库外。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此刻仓库大院內点著数十支火把。 尼克站在木箱上,看著下方的人群。 在他的身后仓库大门敞开著,里面是堆积如山的海量风寒草药。 下方站著的,是尼克连夜招募来的城中閒散工人、破產农夫,以及负责维持秩序的精锐佣兵。 “听好了,兄弟们!” 尼克拍拍手,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过来。 “今天你们的任务很简单。推著装满草药的独轮车,进入凛冬城的大街小巷、贫民窟、下城区。” “记住我的规矩:第一,不需要你们扯著嗓子大声吆喝,谁要是把动静闹大了惹来城卫军的注意,一分钱工钱也別想拿!” “第二,草药的价格,就按单子上写的最低价卖!如果遇到那种病得起不来床、家里连一个铜板都掏不出来的穷苦人家……” “直接白送!免费给他们治病的草药!” 商人卖东西不为了赚钱,居然还白送?这是真把金幣当石头扔啊! “首领仁慈!” 老兵杰克在下面適时地带头高呼。 “首领仁慈!” 工人们虽然不解,但也纷纷跟著吶喊。 不管老板是不是疯了,只要给他们发工钱就行。 “最后,佣兵兄弟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尼克看向手持武器的壮汉们: “你们的任务是维持秩序,防止有人哄抢。但切记,除非有人恶意打砸否则刀剑绝对不能出鞘!”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尼克抬起头,看著天边鱼肚白大手一挥: “出发!” …… 清晨,天色微明,凛冬城还笼罩在寒雾之中。 贫民窟狭窄巷道里,一辆辆掛著瓦尔多商会徽记的木推车悄无声息地推进来。 推车小贩默默地掀开油布,露出散发清苦气味的草药。 破旧的茅屋门被推开。 面容憔悴的妇人端著木盆走出来,屋里传来孩子痛苦的咳嗽声。 她昨天去主街的药房问过了,一小副能救命的风寒药,价格已经被炒到了她半年的口粮钱。 她根本买不起。 然后,她看到了巷子口的推车。 “大妹子,买药吗?瓦尔多商会的平价草药,包治风寒。” 推车的小贩压低声音问道。 “我……我只有这两个铜板……” 妇人摊开手,甚至准备给小贩跪下。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小贩直接从车上抓起两把草药,塞进她的怀里,顺手拿走两个铜板。 “拿去给孩子熬汤吧。首领说了,困难人家,两个铜板就够了。” 妇人抱著草药眼泪忍不住决堤: “女神显灵了……感谢瓦尔多商会!” 如此一幕,在凛冬城的各个角落不断上演。 一传十,十传百。 底层平民的信息传递速度快得惊人。那些因为买不起高价药的人们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但奇怪的是,这场抢购狂潮进行得异常安静。 平民们並不愚蠢。 他们太清楚那些垄断药房的黑心老板是什么德行了。 大家都看出来了,瓦尔多商会这是在悄悄给他们送活路! 如果谁把动静闹大,惹来了大药房的打手和城卫军,这救命的平价药铺隨时可能被掀翻! 於是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整个凛冬城的底层平民中蔓延开来。 “嘘!小声点,去城南铁匠铺后巷,瓦尔多商会的人在那卖药!” “別推挤!排好队!要是把商会的车挤坏了,老子第一个弄死他!” 买到药的人紧紧捂著怀里的草药匆匆离去,没买到的人自发地排起长队,甚至有身强力壮的平民主动站出来帮著瓦尔多商会的佣兵一起维持秩序。 整整一个上午,瓦尔多商会的库存肉眼可见的减少,而尼克的声望悄无声息的推上台阶! …… 这种心照不宣的模式一直维繫到將近中午。 主街上,几家联合垄断的药房掌柜终於察觉到不对劲。 “怎么回事?一上午怎么连个进店问价的穷鬼都没有了?” “老板!不好了!瓦尔多家族尼克那小子疯了!他雇了几十辆推车,正在全城走街串巷地贱卖草药!甚至还在贫民窟白送啊!” “什么?!” 药房老板立刻站起来,气得摔碎了茶壶: “这个野种!他居然在掀我们的饭碗!坏了商道的规矩!” “来人!把打手全给我叫上!去街上把那些推车全给我砸了!草药全给我抢回来烧了!” 气急败坏的垄断商人们立刻联合起来,派出上百號街头混混和打手,气势汹汹地冲向下城区。 城南的巷子口,打手们拎著铁棍和砍刀一眼就锁定了正在售卖草药的推车。 “都他妈给我滚开!这车药我们黑水帮没收了!” 领头的刀疤脸大吼一声,举起铁棍就准备去砸车。 瓦尔多商会的佣兵们眼神一凝,手握剑柄上。 可还没等佣兵们拔出武器。 “谁敢动恩人的药车!!” 愤怒咆哮从排队的人群中炸响。 打铁的汉子抄起铁锤,屠夫举起屠刀,就连抱著孩子的妇女也捡起了地上的板砖和石头。 “这药是救俺老娘命的!谁砸车,老子就跟他拼命!” “打死这群黑心的狗腿子!” “滚!滚出去!” 愤怒的人群转眼间將打手淹没。 民意,在此刻化作尼克坚不可摧的铁盾! …… 前线受挫,被断了財路的药材商人们更急眼了。 十多辆马车气急败坏地停在瓦尔多庄园的大门前。 商人们衝下马车指著庄园铁门破口大骂: “尼克!你这个不懂规矩的混帐!给我滚出来!” “你这是恶意倾销!我们要联合抵制你!” 庄园的铁门內,凯尔搬来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大门正中央。 他的腿上横著长刀,凯尔冷漠地看著门外这群跳脚的商贾。 “庄园重地,擅闯者死。” 凯尔的声音不大,但锐利的剑意直接让几个企图推门的商人嚇得心里打滚。 “粗鄙武夫!” 商人们见进不去决定另寻他法。他们自知惹不起高手只能调转车头。 “走!我们去领主府!去向克劳德男爵告状!” 愤怒的商贾们浩浩荡荡地杀向领主府。 …… 凛冬城,领主府邸书房內。 男爵克劳德美滋滋地数著桌上的一枚枚金幣。这都是他利用人脉和尼克的货物倒卖赚来的巨款。 “领主大人!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商人们在书房外哭天抢地,管家都拦不住他们。 听完这群商贾的告状,克劳德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你们说,尼克在全城低价卖药,抢了你们的生意?” “是啊男爵大人!这小子坏了规矩,您必须制裁他!” 制裁?为什么要制裁? 春季药材的利润確实很丰厚,但如果他克劳德现在出手帮这群老傢伙,那利润就得和这十几张嘴平分。 而且事后还得跟他们扯皮算帐,麻烦得要死。 相比之下…… “让那只小狐狸去闹吧,最好让他把整个凛冬城的药材生意全都吞进肚子里,一家独大。” 等尼克这只狐狸吃得脑满肠肥,把所有金幣都收拢到瓦尔多商会的金库里时。 他克劳德作为领主,只需要隨便找个由头,直接去找尼克敲竹槓就行了。 割一头肥羊可比去追十几只瘦猴子要轻鬆愜意得多! 想到这里,克劳德放下酒杯脸色一板: “胡闹!尼克首领这是在为了平息城內的风寒而大发善心,本领主身为父母官,怎么能阻拦这种善举?!” “都给我滚回去!谁要是敢在城里私斗闹事,本领主第一个拿他开刀!” 商人们面面相覷,最终只能在克劳德的驱赶下灰溜溜地离开了领主府。 …… 事已至此,尼克的计划大成功。 他不仅垄断了市场,更是在平民中的声望如日中天。 “这只是开胃菜而已。” 尼克看著窗外夕阳说道。 “平民的火已经被点燃,领主的贪婪也让他彻底盲目。” “登神长阶已经铺好,现在,就等教廷圣军的东风正式吹进凛冬城。” 第89章 大公的回信 时间一点点过去。 出乎尼克意料的是,比领主克劳德的敲诈勒索率先到来的是帝国大公的信件。 瓦尔多庄园书房內,尼克坐在桌前核对著草药倾销的帐目。 叩叩。 “少爷,打扰您了。” 伴隨著轻叩,书房的门被推开。 女僕萨拉捏著一封信件走了进来,在她身后还跟著努力学习女僕规矩的半精灵少女艾米丽。 而凯尔沉默的跟在少女身后跨入书房,顺手带上房门。 “少爷,刚刚庄园外来了几个骑著快马的人,他们说有加急信件必须要交到瓦尔多商会首领的手上。” 萨拉走到书桌前將信件递了过去,小脸上满是疑惑和好奇: “我看了看信封上的落款……发件人好像叫什么,帝国大公?” 萨拉挠挠头,对於从小在贫民窟长大的她来说领主男爵就已经是天大的官了。 “少爷,帝国大公是个什么官职呀?我不懂哎,但是看那些送信人威风凛凛的样子,这应该是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大人物吧?” “帝国大公?!” 尼克立刻站起来,他从萨拉手里拿过信件。 “何止是很厉害的大人物……” 尼克喃喃自语: “这可是人类帝国里真正能够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啊!” 尼克迫不及待地挑开火漆印记,抽出信纸一目十行地阅读起来。 片刻后,尼克放下信纸。 “凯尔兄弟,大鱼咬鉤了。” 尼克將信件摊在桌面上,手指敲击著桌面: “大公爵在信里,首先是感谢了我们之前在风雪中对他儿子的鼎力相助。” “为了表达这份谢意,大公爵表示,如果瓦尔多商会有需要,我们可以让沿途的帝国骑士为商队提供適当护卫与帮助。” 听到这里,凯尔走到桌前目光沉静: “帝国的正规骑士护卫?这对商队来说,確实是把保护伞。” “没错,绝佳的保护伞。” 尼克摸著下巴分析道: “对於大公爵主动提供的骑士护卫,我们可以选择性地接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毕竟大公爵那种级別的人物,根本看不上咱们兜里的三瓜两枣。” 尼克话锋一转,手指落在信件第二段。 “不过,贵族的人情从来都不是白给的。” “大公爵在信里表示,他希望瓦尔多商会能够发挥行商的能力,去开闢直达矮人炉乡的全新贸易路线!” “而作为回报,如果商队能够成功打通路线……他將亲自向国王提议,將瓦尔多商会升格为帝国特许商队!” 帝国特许商队! 一旦掛上帝国特许的牌子,不仅意味著在全帝国境內免除一切繁杂关税,更是拥有了合法採购、运输军用物资和高阶魔法晶石的无上特权! 这是所有商人做梦都想爬上的神坛! 但凯尔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前往炉乡的贸易路线?” 凯尔沉声说道: “尼克,你要知道从凛冬城前往矮人的炉乡,中间必须要穿过被称为死亡之地的巨石荒原。” “那里环境恶劣,更是全帝国流亡者、墮落法师和嗜血佣兵的法外狂徒聚集地。让满载货物的商队横穿那里,无异於羊入狼群。” “我当然知道那是个九死一生的挑战。” 尼克的摆摆头说道: “大公爵怎么会平白无故地让我们去开闢什么狗屁炉乡路线?” “凯尔兄弟,你算算时间!按照勇者加雷斯的脚程,他的小队现在应该刚好抵达巨石荒原边缘!” 尼克一语道破大公爵的真实意图: “这是大公爵的私心!” “大公爵是想让我们瓦尔多商会,带著物资、药品和护卫,穿越巨石荒原去充当勇者小队的后勤,去协助並保护他的儿子安全抵达炉乡!” 这就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政治交易。 大公爵用帝国特许商队作为悬赏,换取尼克去巨石荒原为勇者保驾护航。 “好一个一石二鸟的阳谋。” 凯尔点点头,明白其中的利害关係。 “不过,前往巨石荒原固然会让商队投入海量成本,甚至面临折损人手的巨大风险,但帝国特许商队实在……” 尼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一旦拿到了名额,我所能接触的资源將不可同日而语!” “但这件事牵扯太大,这不仅是商业路线的变更。我必须前往魔王城进行详细的协商后再做定夺。” 听著尼克的权衡,凯尔的手指摩挲著刀柄。 “关於巨石荒原的事,如果你真的决定要接下这个委託,我或许能帮上不小的忙。” 凯尔看著尼克,语气中透著自信: “作为四处漂泊的流浪剑客,我在巨石荒原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对那里我比帝国的正规军还要了解。” “那里虽然是弱肉强食的不法之地,但在混乱之中,亡命之徒也遵循著一套独属於巨石荒原的地下秩序。” 凯尔沉声说道: “如果让帝国的正规骑士或是不懂规矩的佣兵大张旗鼓地进去,必定会遭到全荒原势力的围攻。” “但如果由我来带领商队,利用规矩去打通关节,反而会更加合適且安全。” 尼克闻言大喜: “凯尔兄弟!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如果能有凯尔带队,穿越巨石荒原的成功率必將大大提升。 “对了。” “大公爵还在信里说了什么吗?” “当然说了,而且是说了最重要的事!” 尼克看著信件最后一行,脸上笑容再也抑制不住: “大公爵在信的末尾,看似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嘴……” “他表示,我送过去的那些纸张,他非常喜欢。用来批阅政务比羊皮卷好用太多了。” “他喜欢……” “计划成了!!” 只要大公爵开始使用纸张,那些官僚和下级贵族们绝对会去寻找! “萨拉,艾米丽!” 尼克转头向两名女僕下达指令: “你们两个这段时间去把庄园里的会客厅给我打扫乾净!要一尘不染!茶具全换上最高档的!” “少爷,是要有客人来吗?” 萨拉拉著艾米丽,疑惑地问道。 “何止是客人。” “要不了几天……凛冬城里就会凭空出现一群陌生人,他们会来到瓦尔多庄园,只为爭抢纸张的购买权。” “属於瓦尔多的时代即將到来!” 第90章 未来计划 风越过荒野,吹拂在魔王城的塔楼上。 雷恩站在露台上俯瞰著下方热火朝天的大地。 魔王城此刻其外围已经向外扩张一大片区域。 基坑被挖掘成型,纵横交错的地下管网和道路路基向著四面八方延伸。 “真是令人嘆为观止的奇蹟啊……” 雷恩看著施工现场忍不住发出感慨。 在工地上霍克虫族展现出恐怖的效率。它们挥舞巨顎,分泌出强酸,上百只工蚁不知疲倦地撕开大地。 而在虫族周边,魔族也没有閒著。 土系魔法平整地基,风系魔法搬运巨石,火系魔法加速混凝土凝固…… 魔法与虫族生物科技的通力合作,这种基建速度哪怕是放在现代社会也望尘莫及! “照这个速度下去,要不了多久,以魔王城为中心的经济圈和交通枢纽就能初具雏形了。” 雷恩满意地点点头。 修路不仅仅是为了打通前往精灵之森的商道,更是为了魔王城未来扩张提前做好城市规划。 “大贤者,起风了。” 长袍轻轻披在雷恩的肩上。 阿什莉亚不知何时来到露台,少女的眼眸顺著雷恩视线看向下方领地,嘴角带著笑意。 “刚刚接到塞西莉亚传回来的消息。” 阿什莉亚走到雷恩身侧匯报导: “尼克在凛冬城的春季药材倾销计划大获成功。那些企图囤积居奇的药商都已被平价草药衝垮,现在已经狗急跳墙。” “很好。” 雷恩对此不感到意外: “计划的框架已经搭好,药也餵到平民的嘴里。接下来,我们只需要把它交给时间,让尼克的声望在底层平民中发酵,直到被推向顶峰。” 不过,说到这里,雷恩摆摆头。 “光靠平民发酵的速度还是太慢了。我们得在背后再推波助澜,给他加点猛料。” “猛料?是指让夜影去散布更多的流言吗?” “散布流言只是低级的玩法。我们要玩就玩点苦肉计。” 雷恩双手抱胸: “告诉尼克,让他僱佣一些佣兵,让他们偽装成药商打手。” “故意製造几场打砸抢的戏码。甚至可以砸坏几辆推车,烧毁一小部分草药。” “自己僱人砸自己的摊子?” “这就是代价。” 雷恩耐心地解释道: “人类的心理很奇妙。当一件好东西轻而易举地送到他们手上时,他们只会短暂地感激。” “但如果有人企图夺走这根救命稻草,並且他们亲眼看到救世主为了保护他们而遭到迫害和损失时……” “愤怒和同情,就会將这份感激升华为信仰!” “这招確实有些损,甚至可能会让一些无辜的平民受到波及和惊嚇。但阿什莉亚你要明白……” “这短暂的阵痛,是为了变革的未来。那些在计划中受许损失的人,在凛冬城洗牌后將会是最大的受益者。” 阿什莉亚沉默片刻。 “我明白了,我会让夜影去告知的。” 阿什莉亚点点头,隨后又说道: “对了,关於大公爵的回信,夜影也一併抄录送来了。纸张在帝国高层非常受欢迎。” “梅菲斯特刚才向我建议,既然纸张的市场已经打开,我们是不是应该立刻扩建造纸工坊,加大產能准备迎接人类帝国的订单?” 听到这个提议,雷恩却摇摇头。 “不,告诉梅菲斯特,纸张的產能维持现状即可,刚好够我们魔族內部的学校和政务使用就行。” “不扩大生產?” “正因为是暴利,所以它垄断不了多久。” 雷恩指出问题所在: “造纸术从来都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魔法。它的技术壁垒太低了,无非就是植物纤维的沤煮和过滤。” “人类帝国有那么多聪明的炼金术士和工匠,只要纸张大规模流入市场,他们只要买回去几张反覆研究、逆向推导,要不到两年,人类绝对能破解出造纸的配方。” 这个世界上,任何没有技术壁垒的轻工业產品都无法形成长久的护城河。 “所以,与其把魔族的劳动力和资源全都绑在造纸厂上,不如换个玩法。” “传信给尼克。把造纸配方和工艺流程,直接打包交给他!” “让他以瓦尔多商会的名义,在人类帝国的领地上自己建厂、自己生產、自己销售!” “我们只需抽取纸张生意的净利润分红。把经营的风险和压力,全部转嫁给商会去头疼。” 阿什莉亚眼眸一亮: “你是想把魔王城的精力解放出来,去做更重要的事情?” “没错。” “最近这几天,我在大图书馆翻阅古籍时,发现了一些有关深渊的事情。” 在魔族的常识里,深渊浅层是避难所,是圣战失败后魔族舔舐伤口的安全区。 “但古籍上记载,深渊之下,有著远古地壳运动留下的裸露矿脉,有著外界早已绝跡的魔法植物,甚至可能存在纯粹深渊魔晶伴生矿!” “通过商贸积累財富和资源固然稳妥,但想要实现魔界的重工业跃迁,按部就班的速度太慢了。” “与其慢吞吞地靠卖衣服卖纸去换取资源,我们为什么不组织力量去开发脚下的宝库?” 雷恩竖起三根手指: “未来,魔界的发展战略將会確立为三手抓:对外的商业贸易、对內的基础设施建设、以及对深渊的深度探索!” 听著雷恩的战略蓝图,阿什莉亚自然赞同,不过,她又提出了问题。 “可是,如果我们要转移重心,有关尼克的计划该如何?大公爵要求他护送勇者横穿巨石荒原前往炉乡。” “这也是魔族渗透人类帝国的重要一环。” 阿什莉亚皱起眉头: “巨石荒原环境恶劣,普通角兽和马匹根本无法在那里长期跋涉。商队的后勤运输恐怕会面临瘫痪的风险。” 面对这个问题,雷恩自然有对策。 “普通的畜力当然不行。所以,我们需要专属的运输工具。” 第91章 深渊前奏 魔界边缘,戈壁荒原。 当雷恩和阿什莉亚再次踏足这片荒原时,眼前景象让雷恩不由得停下脚步。 “这扩张速度……简直太离谱了啊。” 雷恩环顾四周发出惊嘆。 几个月前他们初次来访时,这里地表上光禿禿的,连个蚂蚁洞都看不见。 但现在,荒野上隨处可见虫族活动的痕跡。座座坚固的生物高塔拔地而起为地下迷宫提供著通风,成群结队的工蚁在戈壁上忙碌穿梭,甚至开始有规律地平整著巢穴外围的土地。 “是啊。” 阿什莉亚看著工蚁轻声说道: “自从丰收后,老巴鲁源源不断地將农作物运送到这里。有了充足的能量供应,霍克虫族终於不用再压抑自己的繁衍本能。” 雷恩点点头: “不仅仅是因为食物充足。虫族女王是个拥有远见的智者,她將工蚁派到地表来平整土地,显然是已经预料到魔族未来对虫族庞大的需求在提前做准备了。” 在几只嚮导虫的引领下,两人顺著地下通道再次深入这座地下王国。 相比於初次造访,地下迷宫的萤光更加明亮,虫丝铺设的道路也更加平整宽阔。 很快,他们来到了女王巢室。 “向您致敬,魔王陛下,大贤者阁下。” 巢室中央,虫族女王的身躯伏低,甲壳摩擦发出温和的声音。 雷恩注意到女王此刻的状態比上次见面时要好得多。她的玉石甲壳此刻变得更加莹润富有光泽,声音也变得沉稳有力。 “看来充足的食物,让您的身体恢復了不少,女王陛下。” 雷恩笑著走上前寒暄道。 “这都要感谢魔族的慷慨。” 虫族女王的声音里透著欣慰: “不再用生命力去换取繁衍的能量,这具残破的躯壳或许还能多苟延残喘一段岁月,让我能亲眼看看虫族的新生。” 閒聊几句关於小女皇诺娃在魔王城的调皮日常后,雷恩切入了今天造访的正题。 “女王陛下,我们今天来是有几项重要的合作需要虫族的支持。” 雷恩开门见山: “魔族的商队目前打算人类帝国开闢一条横穿恶劣荒原的商道。普通的马匹和角兽在那里根本无法行走,后勤运输面临瘫痪。” “同时,魔界內部的公路网也即將大面积铺开。” “我们需要一种特化的虫族,它们不需要很高的智商,但必须吃苦耐劳、载重量大、能在恶劣的地形下长途跋涉,专门负责运输。” 听完雷恩的需求,虫族女王回应道。 “您的需求,与我的推演不谋而合,贤者阁下。” 女王回答道: “在接收到魔族送来的第一批食物时,我就知道,霍克虫族必须体现出匹配这份食物的价值。” “关於特化运输虫,我已经构筑完毕。它们拥有宽阔平坦的背部甲壳,粗壮节肢足以適应任何崎嶇的地形,且极度耐旱。” 女王给出承诺: “请给我一周的时间。一周后第一批足量运输虫就能孵化並完成甲壳硬化,交付给您使用。” “太棒了!有您这句话就稳了!” 雷恩大喜过望。 趁热打铁,雷恩立刻拋出第二个问题: “除了运输,还有基建的速度问题。” “目前留在魔王城的百来只工虫,干活確实漂亮。但魔界太大一百只工虫不够塞牙缝的。” “魔王城需要更多的工蚁,越多越好!” 面对这个要求,虫族女王回答更加乾脆: “这几个月里,我积攒了大量的下级虫卵。只要您需要,我立刻就能为您提供上千只强壮工虫!” “可是,贤者阁下。” “虫巢距离魔王城路途遥远。如果让工虫日夜兼程地行进,哪怕它们不知疲倦,最快也需要大约一周的时间才能抵达魔王城。” “这会耽误您宝贵的工期。” 一周的行军时间? 就在雷恩皱眉思索有没有更快的物流方式时。 “路程的时间,不用担心。” 阿什莉亚忽然开口道。 “既然虫族已经准备好了劳动力,那距离就不再是阻碍。” 阿什莉亚看向虫族女王语气平淡: “请您在巢穴的边缘空出一块场地。我会在今天亲自在这里设立一座直达魔王城城郊的空间传送门。” “长距离……长时间维繫的大型空间传送门?!” 空间魔法本就是魔法中最晦涩、最难掌控的领域,而想要构建一座能让成千上万只巨虫通过的双向传送阵,其所需要的魔力底蕴和精神微操完全无法想像! 哪怕是人类帝国教廷的红衣大主教们联手,也无法轻描淡写地布下这种级別的空间阵法! “娇小的魔王陛下,体內究竟隱藏著怎样深不见底的恐怖力量?” 女王在心底敬畏惊嘆。 “有劳陛下了。” 虫族女王伏下头颅。 有阿什莉亚的传送门兜底,劳动力投送的问题迎刃而解。上千只工蚁今天下午就能空降魔王城工地开始打灰! “最后,还有一个最重要的请求。” “这也是关乎魔族与虫族未来跃迁的核心计划,探索深渊。” 雷恩將大图书馆古籍中关於深渊伴生矿、远古魔药的记载简述一遍。 “深渊之下危机四伏,但同时也是未被开发的宝库。” “我们需要一批战斗力强悍、能够適应深渊环境的精锐战斗虫族,作为探索深渊的先遣军!” “当然,我们绝不会让虫族的战士白白去当炮灰。作为平等的盟友,我在这里向您承诺:” “在深渊探索中获得的所有矿產资源、魔法植物以及未知收益。魔族將与霍克虫族进行五五分成!” “虫族分得的资源,无论是用於你们的再次进化,还是扩张巢穴,魔族绝不干涉!” 利润分成! 在崇尚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强者奴役弱者是铁律。而大贤者居然愿意跟刚刚脱离蒙昧的异族平分深渊財富! 虫族女王看著雷恩。 她再次確认,自己將诺娃託付给眼前之人,是她此生做出的最正確的决定。 “感谢魔族的慷慨,也感谢您的尊重,大贤者。” “霍克虫族,生来便是为了適应恶劣生存环境而存在的!” “为了这份承诺,我將倾尽全力为您孵化一批专为杀戮与探索而生的战虫!” “一周!” “一周之后,这批强悍的战士將与运输虫一同交付给您。” “它们將成为您撕裂深渊的利剑!” 第92章 数学课与野兽 魔王城郊外的空地上,空间法阵荡漾。 伴隨著魔力波动,阿什莉亚与雷恩率先从传送门中跨出。 紧隨其后的是源源不断涌出的工虫。 上千只工虫整齐划一地爬出传送门,安静的在荒地上集结成各个方阵。 在传送门前,刚刚赶到的诺娃呆若木鸡。 小女皇诺娃蹲在地上,小脑袋仰得高高的。 虽然从她脸上看不出什么五官表情,但依然能从她颤抖的小短腿上,读出她此刻复杂的內心戏。 诺娃现在可谓是又兴奋,又害怕。 兴奋的是,哇塞!这么多强壮的同族! 只要从里面隨便拨出七八只,自己就能兑现诺言,给魔族小弟们一人发一个大虫子坐骑了! 到时候她这老大的威信绝对能爆表! 但害怕的是……这么多工蚁,密密麻麻的精神节点交织在一起…… 她现在连控制几十只工蚁转个弯都会发生交通事故,要是让她去统御眼前上千只庞然大物…… 她的小脑瓜怕是会当场过载死机吧! 嘰……咔噠…… 诺娃心虚地往后退了两步。 “向您致敬,魔王陛下,大贤者阁下。” 近卫首领尖刺立刻迎了上来。它扫过上千只列阵以待的工蚁,语气中透出自信: “女王陛下挑选的都是最强壮的个体。有了这批生力军的加入,筑路效率將迎来飞跃。” 尖刺向雷恩做出保证: “贤者阁下,请您放心。我们有绝对的把握,在半个月的时间內將这条直达精灵之森的商道彻底修筑贯通!” 半个月!横跨荒野的千里商道! “太好了!” 雷恩对此非常满意,他毫不吝嗇自己的夸讚: “尖刺,虫族的基建能力绝对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奇蹟。这段时间工地的统筹就辛苦你了!” “这是霍克虫族的荣幸。” 尖刺恭敬回应道,隨后它转过身將精神力连结上千只工蚁。 在尖刺的统御下,虫海浩浩荡荡地向著远处的修路工地开拔。 看著虫群远去,阿什莉亚弯下腰怀疑虫生的诺娃从地上抱起来。 嘰嘰…… 诺娃无精打采地趴在阿什莉亚怀里,显得十分沮丧。 两人並肩朝著魔王城高塔走去。 路上,阿什莉亚抚摸著诺娃的玉石甲壳,转头看向雷恩: “贤者,诺娃对精神力的控制目前还是短板。” “算算日子,梅菲斯特为她安排的礼仪课,这几天应该就要结束了。” “我们得想个办法,提升她对精神力的掌控,否则她永远无法真正统御虫群。” 听到这个问题,雷恩陷入沉思。 精神力这种东西,对於他这个纯正凡人来说,完全是虚无縹緲的盲区。 他连感受都感受不到,又怎么去教导一只虫子呢? “精神力的本质……” “既然精神力是靠大脑去操控其他个体,那么大脑的思维越清晰,逻辑越严密,那么指令传输就应该越精准,控制力就越强!” 要说什么东西最能锻炼人的大脑逻辑思维?什么东西是最严谨、最容不得半点含糊的学科? 那当然是数学啊!! “阿什莉亚,我有办法了!” “既然礼仪课快上完了,那诺娃的下一门课就由我亲自来教吧!” “我要教她学数学!” “数学?” 阿什莉亚疑惑地眨眨眼。 “没错!就是从最基础的加减乘除,到方程、几何!” 雷恩越说越兴奋: “只要她能把严密的数字逻辑理清楚,那她的精神力绝对能突飞猛进,別说控制一千只虫子,控制千万只都不在话下!” 说到这里,雷恩又有些心虚地咳嗽了两声: “咳……虽然微积分和那些太高等的微积分方程式,我也忘得差不多了……但拿基础数学和代数来教一只虫子,那绝对是绰绰有余!” “至於那些我忘记的嘛,以后就交给后人自己去探索吧!” 听著雷恩自信满满的规划,阿什莉亚虽然听不懂什么是微积分,但出於对雷恩的信任,她认真地点点头: “好的,那就辛苦您了。” 而诺娃虽然不明白数学是个什么玩意儿,但看见雷恩的笑容,小女皇打个冷颤。 第六感告诉她,危险! …… 回到办公室后,阿什莉亚將诺娃放在垫子上,隨后坐回办公桌后,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商道的事情已经步入正轨,接下来就是探索深渊了。 “深渊之下危机四伏,虫族女王已经答应在一周后提供一批专门用於探索的战斗虫族。” 阿什莉亚提笔在纸上书写著王令,同时与雷恩商议: “只有虫族作为先锋是不够的,我们还需要一支同样强悍的魔族精锐与它们配合。” “只是,铁血战將和他麾下最精锐的重甲军团目前全都被派往边境,防备教廷圣军的异动无法抽调。” 雷恩点点头: “边境的防线绝对不能动。魔界还有其他適合这种高危探索任务的军团吗?” “有的。如果说魔界还有谁能在深渊中生存下来……那就只有狂兽魔主巴尔克,以及他麾下的兽团了。” “狂兽人?” 阿什莉亚解释道: “大贤者,您之前在人类帝国或者商队里见过的,比如尼克和雪莉他们被称为亚人。” “亚人是带有一些野兽特徵的人类,他们在外貌上更偏向於人。” “但狂兽人以及他的族人们截然不同。” “他们是带有人类体態特徵的……野兽。比如直立行走的战熊、拥有狮子头颅的巨汉。” “因为外貌太过骇人且保留野兽的本能,他们是这片大陆上最受歧视的群体。” “人类將他们视为必须被净化的怪物,就连亚人也排挤他们,认为他们是未开化的野蛮种。” “歷史上,在走投无路之下是魔界收留了他们。所以他们也是魔界中最不像魔族的魔族。” 阿什莉亚將写好的王令摺叠,盖上魔王印章。 “但也正因为这份收留之恩,狂兽人一族对魔王城有著绝对的忠诚。” “在过去的千百年里,无论魔族遭遇何等绝境,他们从未有过半点背叛,永远衝锋在最危险的阵地上。” “深渊探索,交给他们,我最放心。” 一群被世界拋弃的野兽,却用最纯粹的忠诚回报给予他们棲身之所的魔界。 “好。” 雷恩站起身,目光坚定: “把王令发给巴尔克吧。告诉他,魔族现在需要他的力量。” 第93章 老狐狸?纸老虎! 视线回到暗流涌动的凛冬城。 今日瓦尔多庄园迎来了一位贵客。 领主克劳德男爵的马车停在庄园门外。克劳德在侍从的搀扶下走进了庄园的会客厅。 他今天来名义上是给尼克送好消息的,但实际上他的衣袖里早就磨好了准备痛宰肥羊的宰牛刀。 “领主大人,请用茶。” 穿著整洁女僕萨拉端著瓷杯,小心翼翼地放在克劳德面前,隨后退到尼克的身后。房间的另一侧,艾米丽低著头安静擦拭著花瓶。 克劳德端起红茶吹了吹热气,他的目光在萨拉和艾米丽身上打转,隨后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尼克首领,看来你最近的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克劳德靠在沙发上打趣道: “我记得上次来你这庄园的时候,这屋子里还冷冷清清的,连个倒茶的下人都看不见。没想到才过去几天,你这庄园里就多了两位这么水灵的女僕。” 尼克坐在对面,脸上掛著谦卑笑容: “领主大人说笑了。偌大的庄园,总得有人打扫不是?要不然到处都是灰尘,连点生活气息都没有,那怎么好意思来招待像您这样的贵客呢?” “哈哈哈,说得对,这宅子確实得有点人气才行。” 克劳德笑著点点头,隨后眼珠子一转: “不过啊,尼克,你这庄园这么大,光靠两个小丫头怎么忙得过来?” “正好,我府上前两天进了一批调教好的女僕,个个手脚麻利。看在咱们交情的份上,需不需要本领主给你送几个过来帮你分担分担?” 送女僕? 这老狐狸哪里是好心送人,分明是想在庄园里安插眼线,好时时刻刻监视商会的动向! “多谢领主大人的厚爱!” 尼克连连摆手,受宠若惊的婉拒道: “不过真的不用破费了。我平时习惯了清静,有她们两个收拾收拾日常起居就已经足够了。哪敢夺大人的心头好?” “哎!这怎么能叫破费呢?” 克劳德的脸色一板,拿出威严,语气里透著强硬: “你现在可是凛冬城响噹噹的商会首领,排场必须得立起来!”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让人送两个乖巧的女僕过来。你要是再推辞,那就是不给我克劳德面子了!” 面对领主强行塞人,尼克知道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他只能立刻换上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站起身鞠躬: “既然如此……那尼克就恭敬不如从命,多谢领主大人的赏赐了!” 见尼克如此懂事地收下眼线,克劳德满意地大笑起来。 閒扯完庄园的琐事,克劳德终於將话题拉回主事上。 他放下茶杯身子前倾,脸上堆满笑容: “尼克啊,我今天亲自登门,可是给你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哦?能让领主大人亲自相告,一定是天大的喜事,愿闻其详!” 尼克做洗耳恭听状。 “你交给我运作的那批货,已经完完整整、一件不剩地全卖光了!” 克劳德搓著手,得意洋洋地表功道: “不仅卖光了,本领主还动用人脉,硬是把那批货炒出高价!” “你放心,就算按照咱们之前约定好的抽成比例扣除掉我那一部分,剩下的利润也绝对够多!你这次可是赚大发了!” 听到这话,尼克激动得双手交握,连连向克劳德道谢: “讚美您的手腕!领主大人!如果没有您的人脉,这批货怎么可能卖出这么高的天价!” “您简直就是瓦尔多商会的再生父母啊!” 尼克表面上感恩戴德,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在克劳德嘴里,所谓的高价和抽成,在真正见到金幣之前全都是狗屁。 克劳德说赚了多少那就是多少,至於里面老狐狸暗中黑掉了多少,尼克用脚指头都能猜到。 但他现在得顺著对方的意思演下去,就当是给死人烧纸钱了。 “哎,客气什么!互惠互利嘛。” 克劳德摆摆手显得十分大度,紧接著他又端起架子: “不仅如此啊,尼克。我还要代表凛冬城的十几万百姓,向你表示感谢!” “我向你保证,等到明年我定会把你的名字,刻在凛冬城广场的丰碑上,让所有平民都瞻仰你的仁慈!”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尼克赶紧站起来,惶恐的连连推辞: “我个铜臭商人做这些都是为给老瓦尔多赎罪罢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怎么敢污了凛冬城的丰碑?” “呵呵,你啊,就是太谦虚了。” 克劳德笑了笑。 铺垫了这么久,好话也说尽了,克劳德终於亮出獠牙。 他长嘆一口气,故作头疼地揉揉太阳穴將话题引到最近的焦点上: “不过啊,尼克……你是个好人,但你最近在城里的动作,可是惹怒了不少人啊。” 克劳德盯著尼克的眼睛,语气意味深长: “就说最近这药材的事情吧。你弄了几十辆推车在城里搞什么平价派送,这可是把城里那些老牌药店的饭碗砸了个稀巴烂啊。” “你都不知道,前两天可是有十几个药店老板跪在我的府邸门前哭天抢地,告你的黑状!” “说你恶意倾销,破坏商道规矩,非逼著我派城卫军去查封你的车队不可!” 说到这里,克劳德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大义凛然地说道: “可是!我克劳德是什么人?我能看著那些刁民欺负你吗?!” “我当时就怒了!我亲自出面把那些老东西骂了个狗血淋头,硬生生把他们全给轰了回去!” “谁敢动瓦尔多商会,就是跟我克劳德过不去!” 看著克劳德这副嘴脸,尼克的心里跟明镜似的。 领主会为了他去得罪十几家豪商?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克劳德铺垫了这么多,无非就是在明示:老子帮你挡了这么大的灾,你这笔蛋糕,是不是该乖乖切出一大半来孝敬老子了?! 图穷匕见。 敲诈,开始了。 面对克劳德咄咄逼人的暗示,尼克露出歉疚的表情。 “领主大人!您的恩情,尼克真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啊!” 尼克自责地苦笑道: “其实,我早就想备上一份厚礼,亲自登门去感谢您的庇护了。” “只是……只是最近这几天,我实在是太忙了,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这才忽略了上门拜访,真是太对不起领主大人了!” “太忙了?” 卖个药而已,能有多忙?这小子该不会是想找藉口赖帐吧? “是啊,忙得焦头烂额啊!” 尼克一边说著,一边抬起手指向自己身侧的书桌。 “领主大人您看,这些天,光是处理各方寄来的信件就快把我给逼疯了。” 克劳德漫不经心地顺著尼克手指扫向书桌。 书桌上確实堆满了杂乱的帐本和信件。 然而。 就在那堆看似凌乱的信件中间,有封被拆开的信封。信封的大半截被帐单压著,但在露出的小半截上…… 那是……双剑交叉与荆棘雄狮的图腾! 瞳孔骤然收缩,克劳德瞬间汗流浹背。 帝国大公爵的私人火漆印记!!! 作为在帝国官场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克劳德哪怕化成灰都认得那个徽章! 那是代表著帝国权力巔峰、连国王都要礼让三分的大公爵印记! 这个出身低贱的混血亚人,什么时候、怎么可能攀上帝国大公爵的高枝?! 克劳德心臟狂跳不止,脑子转过无数个念头。 如果尼克背后站著的是大公爵,那他今天跑来敲诈尼克药材利润的行为…… 简直就是在老虎嘴里拔牙,找死啊! 现在別说从尼克手里分走这块蛋糕了,他甚至得祈祷尼克別在大公爵面前给自己上眼药! 惊惧过后,克劳德不愧是官场老手。 他面不改色,脸上的肥肉重新堆起笑容! “哎呀!没事没事!我怎么会怪你呢!” 克劳德立刻坐直身子连连摆手,语气那叫一个体贴入微: “尼克首领你作为咱们凛冬城的大商人,自然是生意要紧,公务繁忙!” “你能为咱们凛冬城创造这么大的財富,造福平民,我作为领主,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不理解呢?” 他不仅绝口不再提分钱的事,甚至开始討好尼克。 “尼克啊,我实话跟你说吧!咱们凛冬城现在,缺的就是像你这样有远见、有手腕的商人!” 克劳德义愤填膺地拍著大腿,痛骂道: “你看看城里那些老东西,那些药店老板!整天就知道搜刮民脂民膏,发国难財!跟他们那群噁心的虫豸在一起,我怎么能治理好这凛冬城呢?” “也就是你!只有你尼克,才会顾及老百姓的死活!以后在凛冬城,你放手去干,本领主绝对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看著克劳德这副諂媚的丑態,尼克心里冷笑连连。 “多谢领主大人的信任,尼克一定不负所望。”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克劳德如坐针毡。 他心不在焉地跟尼克胡乱扯了几句家常,甚至泡好的红茶都没心思再喝一口。 “那什么……领主府里还有点政务等著我回去批阅,我就不打扰你处理……信件了。” 克劳德擦了擦虚汗,站起身来找了个蹩脚藉口。 “领主大人慢走,我送您。” 尼克礼貌地將他送出门外。 在萨拉和艾米丽疑惑的目光中,刚才还威风八面的领主大人,此刻就像是只老鼠灰溜溜地钻进马车,逃也似的离开了瓦尔多庄园。 第94章 邀请函 时间犹如融雪在凛冬城悄然流逝。 表面上看,凛冬城正在迎来生机勃勃的春天,平民们因为大病得治而对瓦尔多商会感恩戴德,市井街头充斥著平凡美好的烟火气。 但只有真正站在权力棋盘上的人才知道,这份安寧不过是暴风雨降临前的寧静。 瓦尔多庄园內。 如克劳德男爵承诺的那样,领主府的马车送来了两名年轻貌美的女僕。 这是一对长相標致的双胞胎姐妹,她们就像是两只金丝雀,低著头不安地站在尼克的书房里。 “首领大人,我已经探查过她们了。” 书房软椅上,偽装成侍女的夜鶯端著茶杯: “没有受过任何潜伏训练,精神防线像纸一样薄弱。她们脑子里唯一的指令就是好好服侍尼克。” 夜鶯看向尼克调侃道: “看来,你是真的把领主大人嚇破了胆。他都不敢女僕身上做手脚,这確实是用来討好你的礼物。” 听到夜鶯的定论,尼克坐在书桌后眼神里意兴阑珊。 “既然不是眼线,那就没什么利用价值了。” 在权力的游戏里,没有利用价值的东西,再漂亮也只是一件摆设。 尼克对这对双胞胎彻底失去兴趣。 “萨拉。” 尼克抬起头叫来守在门外的女僕。 “少爷,您吩咐。” 萨拉开心的走进来。 “这两个新来的交给你了。” 尼克手指双胞胎姐妹语气平淡: “带她们去熟悉一下庄园的环境,教教她们规矩。以后就让她们负责前院的打扫和迎客吧。” 对於尼克来说,偌大的瓦尔多庄园確实需要几个人来撑起门面,仅此而已。 “是,少爷。” 萨拉领命带著双胞胎姐妹退出书房。 处理完庄园琐事,也该谈谈正事了。 “夜鶯,算算时间,联合拍卖行那边也该有动静了吧?” 听到正事,夜鶯收起慵懒。她从袖口里抽出密报推到尼克面前。 “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你的手下和我的暗线这几天把凛冬城翻了个底朝天,我们终於摸清了拍卖行转移货物的路线。” “他们的秘密仓库,就藏在凛冬城西区地下废弃地窖里。” “我昨晚亲自去用魔法感知过了。仓库里確实堆放著大量用禁魔铅盒密封的神圣遗物,毫无疑问那就是用来招待圣军统领的拍品。” 尼克眼睛一亮: “太好了!既然找到了位置,那还等什么?立刻让你手下的刺客潜进去,给那些宝贝加点料啊!” 面对尼克的催促,夜鶯摇摇头脸色有些难看。 “没那么简单,尼克。” “联合拍卖行那群老东西为了保护这批神圣遗物,他们不仅僱佣顶级的佣兵团日夜巡逻,甚至还在仓库外围花重金请阵法大师刻下反潜行与禁魔双重结界。” “那种级別的防护,简直是密不透风的铁桶。” “如果只是杀人,我手底下的刺客倒是不惧。” “但我们要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潜入进去,打开铅盒注入魔气,然后再完好无损地退出来……” 夜鶯摊开双手,坦然承认了能力不足: “抱歉,首领大人。以目前驻扎在凛冬城的夜影实力,我拿不准主意。” 听完夜鶯描述,尼克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不能把魔气注入圣物之中,那之前铺垫的舆论、借刀杀人的计划,全都会变成泡沫! 计划绝对不能就这样半途而废! “这可怎么办……” 尼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试图寻找破局之法。 看著尼克焦躁的模样,夜鶯出声安抚道: “別急啊,首领大人。我只是说凛冬城的据点办不到,可没说夜影办不到。” “既然这块骨头太硬,常规的刺客啃不动……” “那我就只能上报,去请那位站在暗杀与潜伏巔峰的主宰来破局了。” 尼克隨即便反应过来: “你是说……塞西莉亚魔主?!” …… 时间又平静地度过了几天。 这天清晨,老兵杰克走进书房,將镶著金边的信函递到尼克手上。 “首领,这是领主府近卫送来的邀请函。” 尼克接过信函,用裁纸刀挑开。 信纸上印著克劳德男爵的私人徽章,上面只模糊地写著: “三日后夜晚,凛冬城西区鬱金香地下会所。有一场私人拍卖会。” 信里並没有列出拍品的清单,但克劳德在信件的末尾用熟稔热情的语气特意强调道: “我亲爱的朋友尼克,这场盛会,全城有名有姓的旧贵族和豪商皆会出席。 作为凛冬城商业的新星,我由衷地希望您能赏光蒞临,与我们同享这场財富与权力的盛宴。” 看著这封邀请函,尼克眼球一翻。 “同享財富与权力的盛宴?” “这头蠢猪不过是想拉著我这个大公爵的红人去给他站台,顺便在圣军到来之前,向全城的贵族彰显他克劳德的人脉罢了。” 所有的猎物都已经接到入场的门票,即將齐聚在名为拍卖会的屠宰场。 现在的唯一的问题是,屠刀磨好了吗? 就在尼克靠在椅背上,对著邀请函观摩、盘算著该如何演好这齣戏的时候。 寒风从尼克的背后吹来。 书桌上魔法石灯闪烁不停,隨后暗紫色烟雾在尼克身后的影子里沸腾。 “你看起来,似乎已经等不及要看那些贵族哀嚎的惨状了呢,小狐人尼克。” 尼克汗毛倒竖,他回过头。 在扭曲暗影之中,夜影魔主塞西莉亚悄然来到了他的身后。 第95章 大戏开锣 这是一个无月的夜晚,阴云將星光彻底遮蔽,黑暗笼罩整个凛冬城。 深夜里,城內的平民们早已歇下,放眼望去,整座城市唯有少数几个地方依然灯火通明。 一个是城中夜夜笙歌的贵族宅邸,而另一个则是西区联合拍卖行的秘密仓库。 仓库外围的院落里,数十名全副武装的顶尖佣兵牵著猎犬进行交叉巡逻。 可他们根本不知道,在他们脚下的阴影中正藏著一位刺客。 夜影魔主,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化作暗影在火光照不到的黑暗处悄然游走。 她將自身气息降至冰点,哪怕是那些佣兵和猎犬从她藏身的阴影上踩过去也感知不到她的存在。 这种防线,对於塞西莉亚来说毫无压力。 当塞西莉亚悄然穿过佣兵防线后,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在她的前方是反潜行与禁魔双重结界。在结界的阵眼中心,身披长袍的顶级法师们盘腿而坐时刻维持著法阵运转。 如果用暗影魔法穿透必然会触动结界警报。 “这就想拦住我?太天真了。” 塞西莉亚果断散去暗影魔法。 她就像是一只黑猫,脚尖点地,在火光与法师们的视线盲区中来回跳跃穿梭。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她便越过结界,悄然落在法师头顶横樑上。 塞西莉亚摸出一个小巧水晶瓶。 瓶子里装著的是她亲手调配的特製迷药。 无色,无味。 她拔开瓶塞,让瓶中气体顺著空气流动飘向下方的法师们。 中药者根本不会察觉到自己中毒,他们只会觉得是突如其来的困意席捲大脑。 “哈啊……” 果然,阵眼中央的老法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他只觉得眼皮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脑子里昏昏沉沉。 “昨晚没睡好吗……稍微眯一下眼睛应该没关係吧……” 不仅是他,其余几名法师也接二连三地生出同样的念头。他们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终陷入昏睡之中。 结界的运转出现停滯。 但塞西莉亚是个追求完美的刺客,为確保万无一失,她从横樑跃下,眼眸中泛起迷离光晕。 身为魅魔,她最擅长的魔法从来不是暗杀,而是精神与欲望的掌控! 魅惑与记忆篡改! 塞西莉亚將手轻轻拂过法师们的头顶,精神魔法毫无阻碍的侵入他们的大脑。 塞西莉亚篡改了法师们的记忆: 在他们的潜意识里自己根本没有睡著。刚才几秒钟的断片,不过是眨了一下眼睛、或是精神恍惚而已。 即使不久后他们醒来,也不会怀疑自己遭到过袭击。 搞定了法师防线后,塞西莉亚重新施展起暗影魔法。 她再次化作虚无黑雾,仓库大门在她面前形同虚设。 穿过大门,塞西莉亚成功进入存放神圣遗物的仓库。 刚一踏入这里,塞西莉亚就感到不適。 仓库內用禁魔铅盒密封的架子上隱隱透出白光。 对於塞西莉亚来说,这种光明与神圣气息让她感到反感。 “真是令人作呕的味道……” 塞西莉亚嫌弃地掩住口鼻: “要不是为了计划,我真是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待。” 强忍著不適,塞西莉亚走到那些铅盒前双手结印,丝丝隱秘魔气从她掌心蔓延,悄无声息地顺著缝隙渗透进去。 这些魔气就像是活著的寄生虫,它悄然潜伏进遗物的纹理之中。 只要没有高阶圣光去主动激发与净化,魔气就会一直隱藏在神圣表象之下,就算是是红衣大主教拿在手里把玩,也察觉不出分毫异样。 “任务完成。” 塞西莉亚满意地拍拍手。 是时候该撤了。 她再次化作暗影,沿著原路悄无声息地退出仓库。 …… 时间飞逝,转眼便来到邀请函上约定的那一天。 凛冬城西区,鬱金香地下会所。 会所奢华的大门前停满了各色带有家族徽记的马车。 衣著光鲜的旧贵族、大腹便便的豪绅们正搂著女伴,互相寒暄的步入会场。 而在这些上流人士之中,尼克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尼克穿著剪裁得体,但也算不上多么奢华的礼服。 他並没有带上任何女僕。 因为在他看来,这种充斥著尔虞我诈与血腥算计场合里,实在是不適合让单纯的女孩来沾染。 在尼克身边只站著一个人,凯尔。 凯尔身著粗布麻衣,背后背著那把残缺长刀。 带著一个看似粗鄙的佣兵当保鏢,按理说绝对会引来周围贵族们的白眼和鄙夷。 然而,事实恰恰相反。 当尼克带著凯尔走入大厅时,周围嘈杂的交谈声安静许多。 没有一个贵族敢向尼克投去轻蔑的目光。 原因无他,只因为凯尔身上的气息,实在太具压迫! 尼克只是沉默地跟在尼克身后,眼神低垂,但其外放而出的剑气抵在每一个人的咽喉之上。 “那……那个剑客是谁?这股气势……” “不知道……” 贵族们在心底忌惮,纷纷为尼克让开道路。 “领主大人到了!” 只见克劳德男爵,穿著雍容华贵的金丝长袍,在眾星捧月之下顺著红地毯缓缓走下。 “向您致敬!伟大的克劳德男爵!” “男爵大人,您今晚的装扮真是万般耀眼啊!” 贵族们爭先恐后地伸出手,试图与克劳德攀谈拉拢关係。 然而,克劳德对伸过来的手和諂媚的阿諛奉承视而不见。 在全场贵族的注视下。 克劳德男爵直接推开挡在路上的几位子爵,三步並作两步径直穿过人群走到尼克面前。 “哎呀!我亲爱的朋友,尼克首领!” 克劳德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他热情地向尼克伸出手,语气中討好: “您能来,这场拍卖会才算是真正有了光彩啊!” 克劳德无视了周围人的目光,他亲昵地做出邀请: “来来来,快跟我一起上去!我特意在二楼为您留了视线最好的贵宾包厢,今晚这场盛宴,你可要和我一起好好享受啊!” 第96章 屠宰场 鬱金香地下会所拍卖场內,奢靡与狂热正在酝酿。 二楼的贵宾包厢里尼克和凯尔並肩而坐。透过水晶玻璃他们可以俯瞰下方大厅里密密麻麻的席位。 每一张高背椅上都坐著凛冬城有头有脸的贵族、豪商,以及为攀附权力而不惜倾家荡產的投机者。 咚……… 会场的魔法石灯转眼间熄灭。 黑暗中,舞台中央亮起一束光芒,高阶幻象魔法开始运转。 无数光影在半空中交织,幻化出天使降临,圣光普照大地的神圣画卷。 圣洁的讚美诗从云端传来洗涤著在场每一个人的灵魂。 “好大的排场,这联合拍卖行在装神弄鬼上確实下了血本。” 尼克靠在沙发上,端起红酒摇晃。 幻象渐渐散去,身穿白色长袍鬚髮皆白的老者缓步走上拍卖台。 他是联合拍卖行的首席,也是今晚的主持人。 “诸位尊贵的先生们,女士们。愿女神的荣光庇护凛冬城。” 老者的声音在会场內迴荡: “想必诸位都已经听说了振奋人心的消息,教廷的圣军即將抵达我们这片土地!” 此言一出,会场內立刻响起骚动。 老者一笑,双手虚按示意眾人安静,继续说道: “圣军的到来,代表著绝对武力与至高权力。” “诸位都是聪明人,歷史早已证明,每一次圣军的巡视都是权力的重新洗牌!” “当年,南部行省的落魄男爵,仅仅因为向圣军统领进献残破圣徽,便在短短三年內被提拔为行省总督,家族绵延百年!” 老者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力量: “而今晚,联合拍卖行倾尽全力,为诸位寻来了帝国各地最珍贵、最纯粹的神圣遗物!” “它们,就是诸位敲开教廷大门、让家族腾飞的阶梯!” “为了家族的荣耀,哪怕倾家荡產,今晚的机遇也绝对不容错过!” 这番言论,瞬间点燃了全场贵族的贪婪与狂热。下方大厅里一双双眼睛目不转睛,手脚颤抖。 二楼包厢內。 “一群蠢货。” 凯尔看向下方浑身发抖的贵族评价道。 “这就是权力的魔力,凯尔兄弟。” “他们以为自己在买通往天堂的门票,却不知道那是通向断头台的催命符。” 拍卖正式开始。 老者掀开第一个托盘,露出一串散发微光的白骨念珠。 “第一件拍品,三百年前殉道圣女的贴身念珠,其蕴含神圣庇护。起拍价两万金幣!” “两万五千!” “三万!” “四万金幣!谁也別跟我抢!” 竞价声此起彼伏,一件件在黑市里无人问津的冷门圣物,此刻被炒出天价。 为了巴结圣军,贵族们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他们红著眼睛挥舞手中號牌。 …… “接下来这件虽然年代不算久远,但却是件精美且具有代表性的圣物,垂泪女神雕像” 老者介绍道: “它由纯净的光明水晶雕刻而成,象徵著女神对世人苦难的怜悯。起拍价一万金幣。” 这件雕像在今晚眾多遗物中显得有些平庸,竞爭並不激烈。 “一万两千金幣。” 尼克隨意地举起號牌。 在几个回合的象徵性竞价后,尼克便以一万五千金幣的价格顺利拿下了这座雕像。 “你要这东西干什么?” 凯尔疑惑地问道: “你不是打算把克劳德推出去当靶子吗?” “做戏要做全套。” “如果全城贵族都在买圣物,唯独我无动於衷,那反而会惹人怀疑。” “而且,这座雕像是我准备拿去送给老约翰主教的证据。” 尼克眼中带著狡黠: “只有让老主教亲眼看到我买下这东西的虔诚,他才会在圣军统领面前,更加自然地引出关於异端的担忧。” 拍卖会渐渐进入高潮。 当倒数第二件拍品被高价买走后,全场的灯光再次暗下来,只留下一束强光打在展示台中央。 展示台上老者的手不断颤抖,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掀开红绸! 那是一个造型古朴的黄金圣杯,杯壁上雕刻著繁复的天使图腾。 即便没有注入任何魔力,圣杯依然散发出温暖与敬畏的圣光! “诸位!今晚的压轴拍品……” “晨曦圣杯!” “这不仅仅是一件古董!它內部刻有失传的圣光法阵,只要注入魔力就能將清水转化为能够治癒伤痛的圣水!” “不仅如此,它还能化解世间一切剧毒!” “更重要的是……这尊圣杯曾在教廷的大圣堂供奉了整整五十年!它的杯底凝练著万千信徒的信仰之力!” “这,是无价的圣物!是连红衣大主教都会心动的至宝!” “起拍价……十万金幣!每次加价不得少於一万!” 会场鸦雀无声,隨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吶喊! “十二万!” “十五万金幣!” “我出二十万!” 数字疯狂向上跳动。 “五十万金幣。” 五十万金幣,这几乎相当於凛冬城半年的税收!克劳德为了这次圣军到来,可谓是倾其所有。 然而,权力场上永远不缺亡命徒。 “五十五万!” 一楼前排满头白髮的老贵族咬牙举起號牌。 他是凛冬城最古老的家族之一,一直对克劳德心存不满,企图借这次机会翻身。 “六十万!” 克劳德的声音明显带著怒意。 “六十二万!” 老贵族毫不退让,额头上青筋暴起。 两人来回周旋,价格一路飆升到六十八万。 会场的气氛压抑到极点,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地看著这场神仙打架。 “七十万金幣!” 克劳德声音从包厢里传出,带著毫不掩饰的杀气: “老罗素,这已经是我全部的底线了。如果你还要跟,这圣杯就是你的了。” “但我保证,你最好祈祷你家族的生意,以后在凛冬城里还能顺风顺水!” 赤裸裸的威胁在会场內迴荡。 老罗素的手剧烈颤抖著。 七十万金幣,已经掏空了他家族的底蕴。面对领主的撕破脸皮,老贵族颓然放下號牌瘫坐在椅子上。 “七十万金幣,三次!成交!” 伴隨著木槌落下,惊心动魄的拍卖会终於落下帷幕。 “呵,七十万金幣买催命符,克劳德大人还真是大手笔。” 包厢里,尼克鼓起了掌。 拍卖会散场后。 尼克带著凯尔刚走出包厢,就迎面撞上了满面红光春风得意的克劳德男爵。 他的身后,两名护卫小心翼翼地捧著装有晨曦圣杯的禁魔铅盒。 “哈哈哈!尼克老弟!你刚才看到那群老傢伙的表情了吗?” 克劳德忍不住大声炫耀起来: “跟我斗?他们也配!” “那个老罗素,居然敢跟我抢东西!等圣军统领大人收下我的礼物,我在教廷站稳脚跟……” “我发誓,这些不长眼的老东西,在凛冬城绝对不会再有好日子过了!我要把他们的產业全部充公!” “男爵大人的霸气,真是令尼克折服。” 尼克脸上堆起谦卑与諂媚: “有这尊圣杯作为敲门砖,统领大人必定会对您青睞有加。” “您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啊!” 尼克凑近一步,语气中带討好: “领主大人,等您在圣军统领面前说上话了,可千万別忘了小弟我啊。” “若是有机会,还请您在统领大人面前,为我们瓦尔多商会美言几句。” “好说!好说!” 听到尼克的恭维,克劳德更是飘飘然,他拍拍尼克的肩膀大包大揽地说道: “你放心!你尼克是我的好兄弟,等我攀上了教廷的高枝,凛冬城的商界,以后就是你一家独大!” “谁敢不服,本领主第一个收拾他!” “那就多谢领主大人提携了!” “哈哈哈!今天真是个痛快的日子!我得赶紧回去好好欣赏一下我的宝贝!” 克劳德发出张狂大笑,在一眾侍从簇拥之下,他得意洋洋地离去。 克劳德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加官进爵的辉煌未来。 尼克站在原地目送克劳德的背影消失在尽头。 “去吧,领主大人。” 尼克在心底呢喃: “好好抱著你的催命符,做你最后的美梦吧。” 第97章 圣光之下 次日清晨,马车停在破旧教堂门前。 推开木门,宽阔漏风的大厅里迴荡著老约翰主教的诵读声。 “……女神的仁慈犹如冬日暖阳,庇护著迷途的羔羊……” 老约翰手里捧著经书,在讲台上讲得抑扬顿挫,然而下方长椅上却没有一个孩子在认真听讲。 “好无聊啊……” “今天中午吃什么呢?” “是啊,吃什么呢?” 小傢伙们有的在抠手指,有的在互相扯著衣角打闹,还有的乾脆趴在椅子上睡得正香,口水都流到了袖子上。 面对这群迷途羔羊,老约翰也只能无奈摇头,满是宽容。 “萨拉姐姐!” “唔哇!是萨拉姐姐!” 不知道是谁眼尖,第一个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人影。 原本昏昏欲睡的孩子们顿时清醒,他们呼啦啦地从长椅上跳下来,朝著大门飞奔而去。 对於稍微大一点的孩子来说,萨拉不仅仅是老主教的养女,更是从小把口粮省下来餵给他们、照顾他们长大的大姐姐。 “慢点,慢点!別摔著了!” 再次回到教堂,萨拉心里满是开心与激动。她蹲下身被孩子们团团围在中间。 “小比克,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啊。” “还有莫蒂你,有没有乖乖听约翰爷爷的话啊?” 接著,萨拉从兜里掏出大把糖果,挨个分发到那一张张小手里。 “哇!好甜!” “谢谢萨拉姐姐!” 看著孩子们因为糖果就满足的笑脸,萨拉的心里暖洋洋的。 她好不容易才从孩子们的包围圈里脱身,提著裙摆快步来到讲台前。 “约翰爷爷,我回来看您了。” 萨拉仰起头,看著眼前头髮花白的老人。 老约翰放下经书,目光落在萨拉身上。 眼前的女孩穿著体面整洁的女僕装,再也看不到以前枯黄瘦弱的模样。 她的眼睛里有了光,有了对生活的希望。 “好,好啊……” 老约翰非常开心,眼眶不由泛起温热,眼泪顺著眼角滑落。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萨拉的脸颊。 这段时间里萨拉不仅吃得饱,还能吃到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原本乾瘪的小脸蛋如今也圆润起来。 老约翰摸著她的脸蛋笑道: “胖了……哎,胖了!” “哎?!” 听到这句话,萨拉慌张抬起双手捂住脸颊,用力揉捏两下。 “胖、胖了吗?!” 萨拉嘟囔著: “完了完了,肯定是因为最近的伙食太好了,我吃的太多了……” “不行,从今天开始必须得少吃一点了,万一胖了……少爷嫌弃我怎么办……” 看著女孩憨態可掬的模样,老约翰被逗得笑出了声。 他牵起萨拉小手,轻轻拍了拍。 “胖点好,胖点好啊。” 老约翰笑了。 这就是他耗尽一生所渴求的画面,他想要的,不过是让在泥水里挣扎的孩子能够吃饱穿暖,能够过上常人该有的、更好的生活。 “去吧,去陪弟弟妹妹们玩一会儿吧。” 老约翰温和地说道。 萨拉点点头,转身再次扎进了孩子堆里。 看著萨拉走远,一直站在门口的尼克,这才缓步走到讲台前。 “向您致敬,主教大人。” 尼克抚胸行礼。 “尼克小子,我该谢谢你。” 老约翰看著尼克由衷说道: “谢谢你能对萨拉这么好。这孩子命苦,能在你那里有个地方,是她的福气。” “您言重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尼克维持著谦卑,也看向萨拉: “像萨拉这样勤劳善良的好姑娘,她值得拥有更好的生活。” 老约翰欣慰地点点头。 接著,尼克从袖口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老约翰手里。 这让老约翰一愣,他疑惑地看向尼克。 “主教大人,您別误会。” 尼克解释道: “这些,都是萨拉应得的工资。” “萨拉是个太守规矩的傻姑娘。她虽然是我的贴身女僕,但庄园里上上下的杂活她都抢著去干。” “按照我们商会多劳多得的规矩,我本该给她双倍的薪水。” 尼克无奈地摊开手: “可是这丫头死活不愿接受。” “她倔强地认为,自己身为女僕,就只配拿女僕的那一份工钱,多一个铜板她都觉得是施捨。” “我想来想去,这笔钱既然是她辛苦赚来的,交给您来打理用於这座教堂和孩子们,想必才是最合適的归宿。” 听著尼克的解释,老约翰双手握住钱袋。 他当然知道这不过是尼克用来变相资助教堂的藉口,但这番话既保全了萨拉的自尊,又顾及了教堂的顏面。 “你是个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啊。” 老约翰深深地看了尼克一眼,发自內心感嘆道。 温情的话题到此结束,尼克脸上笑容收敛,他知道是时候该谈正事了。 尼克伸手探入怀中,將之前拍下的那尊垂泪女神雕像拿出来。 “主教大人,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想麻烦您。” 尼克將雕像双手奉上,语气郑重其事: “昨日城西举办了一场隱秘地下拍卖会。城里有名有姓的旧贵族,包括领主克劳德男爵全都参加了。” “我也有幸得到一张请柬,並在会上拍下这件雕像。” “不过,我只是个世俗的商人。我害怕这件高价拍来的圣物是他人偽造的贗品。所以……” “我希望您能帮我鑑定一下这尊雕像的真偽。” 全城的贵族都参加了?克劳德男爵也在?还要用圣光来鑑定? 老约翰是个人精,他立刻想起尼克说过的话。 这件事很可能会违背您的信仰。 他明白了尼克这次拜访背后藏著的杀机。 老约翰没有拒绝,也没有多问。 他从尼克手里接过雕像,转过身步履蹣跚地走向大厅內的女神主雕像下。 老约翰將尼克的小雕像端正地摆放在祭坛中央。 隨后,老主教闭上双眼,双手交握在胸前,嘴里开始吟唱起教廷祷词。 嗡…… 隨著老约翰吟唱,大厅內微弱的光线开始向祭坛匯聚。 纯净温暖的圣光从女神雕像指尖垂落照耀在祭坛上的垂泪女神雕像上。 最开始,一切如常。 水晶雕刻的雕像在圣光沐浴下,折射出神圣的光辉,显得无比纯洁。 十秒钟过去了。 嘶啦…… 洁白无瑕的雕像表面忽然浮现出道道诡异纹路! 十五秒后。 丝丝缕缕魔气从雕像內部渗出、扭曲、升腾! 神圣遗物之中竟然藏著深渊魔气! 老约翰倒退半步,他转过头看向讲台下、面容隱藏在阴影中的狐人青年。 猎网,已经彻底收紧了。 第98章 深渊凝视 视线从凛冬城重新拉回魔王城。 如果现在俯瞰魔王城外围荒野的话,早已看不到密密麻麻的工蚁群了。 它们已经在近卫虫的统御下將混凝土公路推到荒原深处。 如今出现在魔王城广场上的是两批截然不同的全新虫族。 一批是身披重甲体型宽阔的运输虫。 它们背负沉重物资在公路上稳步前行,如同不知疲倦的列车將魔王城与周边的各个村落领地紧密连接起来。 而另一批,则是散发危险气息的精锐兵虫。 它们看上去就像是护卫虫的缩小版,虽然体型不如近卫虫那般庞大,但其闪烁寒芒的镰状前肢,光是看一眼都能感受到为杀戮而生的强悍战力。 …… 魔王城,办公室內。 雷恩手里把玩著一根造型奇特的甲质短笛。 这根笛子表面布满细密孔洞,摸上去带著奇异的温润感。 “真没想到,虫族女王的技艺居然能精细到这种地步。” 雷恩將短笛放在桌面上惊嘆道。 这是虫族女王隨同运输虫一起送来的控制装置。 “是的。” 房间內,尖刺站在门旁解释道: “女王陛下在孵化运输虫时,刻意压低了它们的智商,让它们只保留负重和跋涉本能。” “但同时,女王將几种特定的行动指令,如前进、停止、转向、匍匐刻在它们的脑海底层。” 尖刺抬起前肢指了指骨笛: “只要將鲜血滴入笛子中,就可以完成血液结缔。” “哪怕是没有魔力的普通人,只需要吹响特定音节,就能通过声波操控运输虫的行动。” “有了这东西,魔族的物流行业门槛就被彻底打下来了。” 雷恩满意地点点头。 隨著道路的修通和运输虫投入使用,最近几天已经有越来越多的魔族平民加入往返於村落与魔王城之间的行商与运输活动。 为应对即將爆发的行商运输狂潮,雷恩已经制定好关於《魔界道路交通安全法》与《初级商业贸易管理条例》的草案。 “运输虫解决了后勤,至於外面那群兵虫……” 雷恩看向窗外的广场。 “女王陛下赋予了兵虫相对较高的智力。” 尖刺说道: “它们大概相当於人类小孩五六岁左右的智商。虽然不会说话,但已经能够理解复杂的战术指令,並能和友军进行配合。” 咚!咚!咚! 交谈之际,敲门声响起。 “进。” 门被推开,一位身高將近两米五、身躯壮硕的兽人走了进来。 他顶著威风凛凛的雄狮头颅,白色鬃毛扎起,裸露在外的肌肉上布满刀疤,浑身上下散发出野性与狂暴。 魔界顶尖战力之一,狂兽巴尔克! “向您致敬,魔王陛下!大贤者阁下!” 巴尔克右手捶击在胸膛上发出闷响,声音粗獷而洪亮: “狂兽军团,五百名精锐的兽人战士,已经全部集结完毕!” “隨时可以,踏碎深渊!” “辛苦了,巴尔克。” 雷恩眼中满是讚赏: “走吧,让我们去看看魔界未来的深渊先遣军。” 三人一虫走出办公室,来到魔王城前庭广场。 广场上五百名兽人战士正在摩拳擦掌。 他们之中有虎人、熊人、狼人……每一个都是身经百战的悍卒。 在兽人们旁边,整齐地列阵著五百只精锐兵虫。 有趣的是,雷恩原本以为两种种族见面会需要漫长的適应期,但意外的出乎意料。 一些性格奔放的兽人战士,已经按捺不住好奇凑到兵虫身边。 “吼!好硬的甲壳!这爪子比老子的战斧还要锋利啊!” 熊兽人咧著嘴伸出大手拍了拍兵虫的脑袋。 兵虫歪歪脑袋,轻轻蹭了下熊兽人手臂,然后发出友好的咔嘰声。 野兽与虫族。 他们同样凭藉著原始本能与直觉行事。这种摒弃复杂心思的天性,反而让他们在磨合上產生奇妙的化学反应。 “看来,他们会成为绝佳的搭档。” 雷恩看著迅速打成一片的兽人与兵虫,满意地笑了。 …… 魔界腹地,深层深渊入口边缘。 阿什莉亚和雷恩並肩站在深渊边缘。 下方,就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雷恩探出头望去,只见在深渊下方翻滚著浓郁的紫黑雾气。 那些雾气如黏稠液体一样缓慢涌动,不仅如此,仅仅是注视它们都会產生灵魂被凝视的压抑感。 “那就是深渊里的瘴气吗?” 雷恩询问道。 “不。” 阿什莉亚解释道: “那些紫黑色的雾气,是魔力。” “是深渊之下浓郁到几乎凝聚成实质的狂暴魔力。” 阿什莉亚伸出小手,在虚空中一抓。 “在这种浓郁且狂暴的魔力环境下,哪怕是魔族高阶法师进入其中,体內的魔力迴路也会受到外界高压魔力的倒灌与挤压。” “更別说其他种族的魔法师了……” “轻则魔力暴走经脉寸断,重则爆体而亡!越是对魔力敏感的超凡者,在这个地方就越会感到痛苦。” 说到这里,阿什莉亚转头看向雷恩。 只见雷恩正站在深渊边缘疑惑地眨眨眼睛。 “不適?有吗?” 雷恩活动肩膀,一脸无所谓道: “我除了觉得这下面的风景有点奇妙之外,什么感觉都没有啊。” 看著雷恩轻鬆写意的模样,阿什莉亚忍不住露出微笑。 “这正是您最神奇的地方,大贤者。您的体內没有任何魔力,您感知不到任何魔力,自然这种能撑爆法师筋脉的狂暴魔海,对您来说反而如同清风拂面。” 阿什莉亚顺著话题,手指身后整装待发的狂兽军团与兵虫们。 “这也是我为什么下令让兽人一族和虫族来执行深渊探索任务的原因。” “在下方这片绝地里,魔法天赋是致命毒药。” “而狂兽人和虫族……他们恰好是这片大地上魔法天赋匱乏的种族!” 魔力的绝缘体,肉身的推土机! 在这片排斥一切魔法的远古深渊里,物理超度才是唯一的真理! 第99章 深渊之下 深渊之下,队伍早已下达深渊底部。 狂兽巴尔克走在队伍最前方,他魁梧的身躯在浓重雾气中若隱若现。 “停!” 刚踏入深渊平缓地带,巴尔克便抬起手臂,下达停止前进的命令。 金黄色兽瞳扫视四周,沉声喝道: “全军听令,即刻在此地驻扎!先把基建物资卸下来,先把防御工事和哨塔给我搭好!” 作为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的高手,巴尔克绝不是没脑子的莽夫。 他很清楚后勤和基地是探索的生命线。不把立足之地夯实,冒然深入未知绝对是送死。 “遵命!” 兽人战士们立刻热火朝天地行动起来。沉重黑钢被砸进岩层中,巨大魔力晶石被镶嵌在高处。 伴隨著兽人们的动作,兵虫们也展现出协作力。 它们用前肢切开岩块,协助兽人们搬运物资。 一时间金铁交加的敲击声、岩石碎裂的声响在空洞深渊底部迴响。 部分兵虫自发地结成小队,沿著营地边缘游走巡视,它们听觉和嗅觉受体不断颤抖捕捉著空气中微小异常。 不知过去多久,营地雏形已搭建大半,临时探照塔散发出的光晕勉强能驱散方圆百米浓雾。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但站在高处的巴尔克感觉到不对劲。 空洞感攫住了他的心臟,就好像有一只虚无的手凭空穿透他的胸腔,攥住他的灵魂。 这绝对不是错觉,对於巴尔克而言,唯一的解释就是,野兽直觉正在向他预警! 有人,不,是有什么东西,盯上了他! 巴尔克站直身躯,他的兽耳向后翻折,捕捉著风中动静,同时眼眸扫视营地外的浓雾。 可是,什么也没有。 太奇怪了。 巴尔克从不怀疑自己的直觉,野兽直觉曾无数次救过他的命。 他转过头对著副官吼道: “让所有人加快动作,把基建的厚度再加一倍!” “通知虫群,巡逻力度提升到最高级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踏出营地半步!” 说罢,巴尔克抽出身后重剑。 吱…… 体型比同类大上一圈的兵虫爬到巴尔克身边。 “走,我们去探探虚实。” 巴尔克拎著大剑,一人一虫悄然走入深邃浓雾之中。 深渊里雾气带著湿冷。 巴尔克刻意放缓脚步,脚下肉垫踩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边走,他一边將听觉和嗅觉催动至极致。 可是,除了自己和兵虫细微动静之外,他什么也听不到。 但这並不能让他安心,因为被窥探感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得越发尖锐! 巴尔克眯起眼睛停下脚步。他决定改变策略假装自己放鬆警惕。 他將大剑隨意地插在地面上,蹲下身子,伸出大手,开始漫不经心地翻起泥土。 但实际上,他的右手从未离开过剑柄一寸。 泥土在指尖碾碎,巴尔克凑近闻了闻,依然没有任何味道。通过细致翻找,他在泥土之中摸到一些细微的坚硬颗粒。 那是……魔晶碎片? 这附近全部是黑岩,根本没有任何裸露的魔晶矿脉! 这些碎片是从哪里来的?是某种生物进食后留下的残渣,还是某种附著物? 就在他脑海中思考的瞬间…… 左侧的浓雾中的气流被撕裂! 没有杀气,没有声音,动作快若闪电! “找死!” 巴尔克蓄势待发的身体瞬间爆发,大剑被他单手拔出,借著扭腰之力由下至上抡出半月形剑刃风暴! 当!!! 金铁交击声炸响,火星四溅中庞大反震力顺著剑柄传来。 “吼!!!!!” 实质化的音波夹杂著巴尔克的恐怖血气席捲而出。 周围十米內的雾气被怒吼震散,露出了偷袭者的真面目。 那是一只毛骨悚然的奇怪生物。 它拥有著类人四肢,体表却呈现出病態紫黑色。 它的脸上没有鼻子,没有眼睛,整个面部只有一张布满獠牙的圆形口器。 它全身上下吸附著大大小小的深渊石块和魔晶碎片,形成一层天然的石质重甲。在石块的缝隙之下,暴露出的是光滑的皮肤。 滴答……滴答…… 紫色鲜血顺著石块滴落在地上。 巴尔克刚才那一剑,虽然被石块护甲挡下大半,但剑气依然斩开了它腹部的皮肤。 吱吱吱! 兵虫发出高亢战啸,六条利足蹬地化作残影径直扑向那种怪物! 噹噹噹噹! 兵虫前肢与怪物身上石块碰撞擦出密集火花。 这怪物虽然没有眼睛,但显然拥有某种感知周围环境的特殊器官,动作出奇的敏捷,一身石甲不仅防御力惊人,每一次挥动手臂都带著重量,竟然与精锐兵虫陷入僵持。 “看来深渊里的土著脾气不太好啊。” 巴尔克狞笑著拎起大剑赶上。 “虫子,锁住它的下盘!” 听到指令,兵虫甲壳硬挨怪物一记重拳。 “给我死!” 巴尔克一跃而起,浑身血气尽数灌注於大剑之上,剑锋撕裂空气顺势斩下。 咔嚓…… 大剑径直劈碎怪物石化右臂,顺势从它头顶一劈到底! 石甲寸寸崩裂,怪物被从中一分为二,恶臭紫色血液和不明臟器洒满一地。 怪物两扇残躯抽搐几下,彻底没了声息。 “不过如此。” 巴尔克顺手甩下重剑上的血跡。虽然这只怪物的防御力惊人,但在巴尔克面前依然不够看。 兵虫抖下身上碎石,前肢碰了碰怪物尸体,似乎在判断这玩意儿能不能当作养料。 战斗结束得很利落。 可是…… 冷风倒灌,浓雾重新匯聚。 巴尔克百分之百肯定,怪物已经死透,连灵魂都消散了。 但是…… 空洞感和窥视感,从未消失。 甚至,比更加强烈、更加密集。 “全军戒备——!!!” 第100章 血肉绞肉机 巴尔克没有犹豫,他拎起大剑迈开双腿朝著据点营地狂奔而去。 当他衝破浓雾,看清营地景象时。 袭击,已经开始了! 四面八方的浓雾中,无数身影如潮水般涌出。 怪物们肆意挥舞四肢,朝著营地发起源源不断的无声衝锋。 “该死的怪物!” 但兽人战士们可绝对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突袭降临前,分布在营地外围的兵虫们早就先一步发出预警声! 预警声响起后,兵虫们遵从著指令,六条利足重踏地面,它们义无反顾地顶在抗击怪物的第一线! 砰!砰!砰! 撞击声响彻四周。 兵虫们咬住阵地,它们挥舞前肢狠狠劈砍在怪物石甲上,口器中还喷吐出酸液,企图阻挡著怪物们推进。 “吼……!兄弟们!虫子们都顶上去了,难道我们要躲在后面看戏吗?!” “撕碎它们!战!” “战!” 兽人战士们双目赤红,浑身气血翻涌,他们抡起巨斧、重锤和大剑越过防御工事,径直撞入怪物潮水之中! 这是一场惨烈的白刃战。 但这份惨烈,仅仅是相对於深渊怪物而言! 隨著战斗持续进行,奇妙的反应在兽人们与兵虫之间悄然滋生。 这两个种族都没有任何花哨的魔法,也没有复杂的战术指挥,他们完全依靠战斗直觉进行廝杀! 狼兽人被怪物重拳逼退,他身旁的兵虫立刻默契横插一步,用背甲硬抗下怪物追击。 狼兽人藉机一跃而起,踩在兵虫背上借力腾空,双刃迅速切开怪物脖颈处的皮肤! 另一边,熊兽人重锤砸碎怪物胸前护甲,还没来得及反扑,两只兵虫便一左一右的钳住怪物双腿。 熊兽人顺势一脚踹下,直接將怪物胸腔踩得粉碎! 越是战斗,他们配合得就越是默契。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野兽直觉与虫族本能便完美连接在一起! “干得漂亮!小崽子们!”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巴尔克狂笑著,他拎著大剑大陨荒星的砸进怪物堆之中! “都给老子滚开!” 巴尔克就像是台无情推土机,体內澎湃的血气尽数灌注於大剑之上。 呼啦!呼啦! 每一次挥舞都会带起阵阵腥风血雨! 一些体型庞大的深渊怪物咆哮著扑向巴尔克,巴尔克不退反进,大剑由下至上撩起。 “呵!哈!” 咔嚓……! 斩断!劈碎!碾压! 巴尔克所过之处,怪物无一不被其斩至两段,残肢断臂铺满深渊冻土。 这场单方面的屠杀並没有持续太久。 当巴尔克反手一剑,將最后一个怪物的头颅砍下时,这片区域终於重新恢復死寂。 “呼……呼……” 喘息声在营地四周起伏。 兽人战士们浑身浴血,兵虫们的甲壳上也布满划痕,但每一个人的眼中都燃烧著狂热嗜血。 “都没缺胳膊少腿吧?” 巴尔克將大剑杵在地上,环视四周的战士。 “首领放心!这群没长眼睛的杂碎还伤不到我们的筋骨!” 虎兽人抹了一把脸上紫血,咧嘴笑道。 “很好。” 巴尔克立刻下达命令: “所有人,立刻给我站起来打扫战场!把这些怪物的尸体堆到一起烧了,免得血腥味引来更大的麻烦!” “还有!” 巴尔克手指一具相对完整的怪物尸体: “把这玩意儿找个结实的网兜包起来,立刻送回魔王城!” 深渊浅层虽然是魔族过去的避难所,但这片深层绝地,深渊之下对魔族来说依然是充满未知领域。 巴尔克看著浓雾深处,眼神凝重。 只有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他必须让大贤者和魔王陛下看到,这深渊底下到底孕育出了什么样的怪物! …… 几个小时后。 魔王城,被临时清空的偏殿內。 几只兵虫合力將网兜拖了进来,网兜散开,保存完好的怪物尸体砸在石板地上。 “臥槽……” 雷恩站在尸体前,只看了一眼,全身上下就不由自主地泛起鸡皮疙瘩。 这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整张脸上只有层层叠叠利齿的圆形口器,加上…… 呕……… 这玩意儿长得也太反人类了吧?! “这特么到底是哪部恐怖片里边跑出来的变异怪物啊?” 雷恩在心底暗自发毛。 像这样为了吞噬和杀戮而生、没有多余感官器官的怪物,他通常只在恐怖电影里看到过。 阿什莉亚站在雷恩身旁,脸色同样凝重。 “大贤者,这只生物的形態,完全脱离了魔族记录过的大陆已知的魔兽形態。” 少女魔王走上前,伸出小手悬停在怪物尸体上方。 “让我来看看,它的体內到底是什么构造。” 嗡…… 魔力顺著阿什莉婭指尖探出,试图穿透怪物表皮去解析其体內的魔力迴路和能量流转。 可就在魔力接触到怪物躯体之后。 “嗯?!” 阿什莉亚眉头一皱,她迅速抽回小手。 “怎么了?有危险吗?” 雷恩连忙关切问道。 “不是危险……是混乱。” 阿什莉亚看著眼前尸体,眼神中带著不可思议: “我的魔力根本进不去。这只怪物的体內,根本不存在常规意义上的魔力迴路或者五臟六腑。” “它体內的结构就像是一堆被强行揉碎、拼凑在一起的垃圾零件。” “魔晶碎片不仅覆盖在它的体表,更是扎根在其血肉深处,散发著狂暴、无序、甚至互相排斥的魔力。” 阿什莉亚摇摇头,给出定论: “这东西的本质,完全就是被深渊狂暴能量强行缝合起来的畸形產物。” 听完阿什莉亚的描述,雷恩看著地上的怪物尸体,目光深邃。 这深渊之下的生態系统,显然已经彻底畸变成了连魔法都无法解释的疯狂世界。 “深渊之下……还真是可怕啊。” 第101章 拨开迷雾 “虽然魔法解析得出它是一堆拼凑垃圾的结论。” “但想要彻底弄清这只怪物的本质,或许解剖才是更好的办法。” 雷恩了解魔法感知在面对狂暴无序的能量时存在盲区。 所以在雷恩看来,只有用刀刃剥开皮肉,进行层层剥离,才能看清深渊生態的真正面目。 听到雷恩要亲自上手解剖,阿什莉亚表示认可,但她也立刻提出严苛底线: “大贤者,这怪物的体液和血肉中充斥著狂暴魔力,如果直接接触普通人的身体可能会被侵蚀。” “解剖可以,但防护措施做到位!” 雷恩深以为然,毕竟恐怖片里面很多都是因为不严谨的操作导致的。 他立刻命人將尖刺叫到偏殿。 很快,解剖手术拉开帷幕。 在雷恩的建议下,阿什莉亚用魔力为雷恩与尖刺量身构建了一套定製防化服。 “我主刀,尖刺负责辅助我剥离硬物。” 雷恩拿起短刃,布置任务: “阿什莉亚,你站在三步之外。” “用魔法封锁周围空间,隨时清理流出的体液,並盯紧这具尸体,一旦有任何诈尸或者突发危险的跡象……直接把它烧成灰!” “明白。” 阿什莉亚严阵以待,指尖已经縈绕起火元素。 “那么,手术开始。” 雷恩在怪物尸体旁蹲下。 “尖刺,先把表面的碎石和魔晶清理掉。” “如您所愿。” 尖刺前肢快速挥动,三下五除二便將怪物胸腹表面吸附的碎石剥离乾净。 失去了石甲掩护,怪物的紫黑色皮肤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雷恩手起刀落,短刃顺著怪物胸腔划下一道y字形切口。 紫色黏稠血液刚刚溢出,就被阿什莉亚用魔法抽取並凭空蒸发。 雷恩双手用力,將切开的皮肤向两边外翻。 “这……怎么可能?” 没有脂肪! 这只怪物的皮下居然一点的脂肪储备都没有!皮肤之下直接就是紫黑色肌肉组织。 雷恩用刀尖在肌肉纤维中翻找,他发现一些魔晶碎片的根部竟然扎进怪物的肌肉乃至骨骼深处。 雷恩灵光一闪: “尖刺,你看这些魔晶碎片的扎根方式。它们將碎石和魔晶吸附在身上,可能不仅仅是为了增加防御力!” 雷恩用刀背敲了敲: “这些魔晶碎片,或许是为了更高效地吸收游离魔力。” 尖刺点点头表示认同。 “继续向下看。” 刀锋切断怪物肋骨,彻底打开它的胸腹腔。 映入眼帘的景象,彻底顛覆了雷恩对生物的认知。怪物体內是一团乱七八糟的暗紫色组织液和不明肉块。 雷恩戴著隔离膜的手在腹腔里不断翻找,眉头越皱越紧。 “没有胃……没有肠道……连类似肺部的呼吸器官都没有?” 雷恩停下动作,满眼不可思议。 既然没有呼吸系统来交换氧气,也没有消化系统来分解食物,那这怪物靠什么来维持生命? 它运动肌肉所消耗的能量又是从何而来? 带著疑惑,雷恩將目光投向怪物胸腔深处。 在应该是心臟的位置,雷恩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器官。一个大约有成人拳头大小、深邃紫色的球形物体核心。 它被无数根紫黑色神经和血管状管道连接在胸腔中央。 “这东西,看起来就是它的核心了。” 雷恩手起刀落切断了那些管道,將其从怪物体內剥离出来。 就在球体脱离怪物躯体的瞬间! 原本还散发著紫黑色光泽的怪物尸体,浑身紫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短短几秒钟內就化作惨白灰败之色、並开始迅速变成乾瘪风化的死肉。 它失去了所有的动力和生机。 “看来就是这玩意儿在支撑它行动了。” 雷恩將紫色球体托在掌心,凑近仔细观察。 阿什莉亚看著雷恩手里的球体,眼眸中亮起魔力光晕。 在她的魔法视野中,这颗球体正呈现奇怪的律动! “大贤者!请小心!” 阿什莉亚出声提醒: “在我的感知里,它还在呼吸!” “呼吸?” “是的!” 阿什莉亚紧盯著,语气震撼: “它正在吸收周围游离微弱魔力,同时……它又在以一种稳定的频率,向外辐射出狂暴的能量波!” 听到阿什莉亚的描述,雷恩立刻想到了答案!连接上目前发现的线索…… 没有消化系统,没有呼吸系统,肌肉里扎根的魔晶碎片,以及代替心臟的魔力转换核心! “我明白了……” 雷恩看著手里的紫色核心,恍然大悟: “这根本就不是我们传统认知里的生命。” 雷恩向阿什莉亚和尖刺分析道: “深渊之下的生物生存方式和外界截然不同。它们不需要吃饭喝水,也不需要呼吸氧气。” “它们是以纯粹的魔力为食!” 雷恩手指怪物的脸庞: “那张巨大的嘴根本不是用来吃肉的,而是用来啃食、粉碎深渊地下的魔晶矿脉。” “吞下魔晶后,核心就会將其转化为驱动肉身的能量。” “而体表那些魔晶碎片,则是辅助吸收游离魔力的外置器官。” “只要魔力不枯竭,它们就不会疲惫,也不会死亡!” 尖刺顺著雷恩思路,得出更加大胆的结论。 “贤者阁下,如果您的推论是正確的。” 尖刺节肢在地板上敲击,发出咔噠声: “那么,我似乎明白了它们为什么会不顾一切地袭击巴尔克魔主的重兵据点了。” “为什么?” 阿什莉亚问道。 “因为飢饿,以及本能。” 尖刺剖析著深渊逻辑: “既然深渊之下的所有生物都是以魔力为食,且体內都孕育著这种蕴含海量魔力的核心……” “那么对於它们来说,空气中稀薄的魔力和坚硬难啃的魔晶原矿,绝对比不上一颗现成的核心来得更美味。” 尖刺指著雷恩手中核心: “深渊之下的生物互相残杀、捕猎,它们的目的是为了撕开猎物胸膛,吞噬掉对方体內的核心。” “吞噬核心越多,体內的魔力就越强,它们就会越强。” “巴尔克魔主在营地里照明和防御用的高阶魔晶,再加上兽人战士们和兵虫们聚集在一起所散发出的生命能量……” “在深渊怪物的感知里,整座营地就是一大块散发著香气的美味蛋糕!” “这就是深渊之下的生存法则,弱肉强食,唯魔力至上!” 雷恩看著手里还在律动著的核心。 “如果深渊法则真的是吞噬核心就能不断变强……” “那么在深渊辽阔的无尽深处,在漫长到无法计算的岁月里……” “究竟已经孕育出多少吞噬了无数猎物、强大到足以毁天灭地的……怪物?!” 第102章 深渊馈赠与圣军入城 “虽然这种可能性让人不寒而慄……” 雷恩將脑海中的恐怖幻想强压下去。 他冷静地分析道: “但如果我们顺著这个逻辑继续往下推演,其实反而不需要太过担心深渊的威胁。” “为什么?” 阿什莉亚疑惑地看向他。 “因为能量守恆。” 雷恩转动著手里的核心,语气篤定: “既然这些怪物是通过吞噬魔力来维持生命和进化。” “那么它们越是强大,体型越是庞大,维持其日常活动乃至生存所需要消耗的魔力绝对是天文数字!” “深渊底层之所以能孕育出它们,是因为深渊有著凝结成实质的魔力和庞大伴生矿脉。” “而地表呢?” 雷恩手指窗外天空: “即便是在魔界这种魔力辐射已经算得上狂暴的地方,其魔力浓度与深渊底部相比,也犹如稀薄空气与深海水压之別。” “如果那些处於深渊生態链顶端的恐怖怪物真的爬上地表……” “以地表的魔力浓度,它们吸收的魔力远远不够它们消耗。” “等待它们的下场只有一个,还没等它们造成什么实质性的破坏,就会因为魔力入不敷出,在行进过程中魔力快速消耗殆尽,饿死在半路上!” 听到雷恩的解释,尖刺点头分析道。 “这也就完美解释了,为什么在魔族漫长的歷史中,哪怕曾经被迫退守深渊浅层避难,也从未遭遇过这些怪物。” 尖刺顺著雷恩的话说道: “因为对於深渊猎食者来说,深渊浅层就像是没有食物的贫瘠荒漠。它们根本瞧不上那块地方,自然也不愿意浪费能量爬上来。” “没错。” 解开了深渊生物的谜团,雷恩的神经也放鬆下来。 而在放鬆之余,目光再次落在手中核心之上。 “阿什莉亚……尖刺……” 雷恩將紫色核心高高举起,迎著灯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们一直以来面临的工业瓶颈……或许有救了!” “您是说……魔导机械的能源问题?” 在过去的时间里,雷恩私下里和阿什莉婭进行过无数次尝试,他们一起构想过各种大型魔导机械。 比如能够在战场上炮火轰鸣的魔导重炮,比如能够驱动重型工厂运转的魔导动力机。 但在推演中,所有的宏伟蓝图都被现实且致命的难题卡死了。 能源输出能力! 想要驱动那些庞然大物,普通魔晶输出功率根本不够看。而如果要使用高阶魔晶乃至纯粹魔晶作为燃料…… 那燃烧的简直就是金山银海! 哪怕是把魔王城国库都掏空,也烧不起几台大型魔导机械进行运转。 “但现在不一样了!” 雷恩拍拍手里核心: “你们看这玩意儿!它本身就是一个微缩高效的魔力转换器!” “它不仅拥有强劲、稳定的魔力输出能力,更离谱的是……它居然还能自动吸收空气中游离的魔力进行自我恢復!” “这特么哪里是怪物內臟?这分明就是一块拥有自充能功能的高功率电池!” 雷恩越说越兴奋: “如果能把深渊怪物体內的核心挖出来,经过法师改造和魔力过滤,將其散发出的狂暴魔力过滤成温和稳定的魔力,作为重工机械的动力核心……” 深渊,简直就是一座埋藏著无尽財富的宝库! “传我的命令给巴尔克!” 雷恩转过身向下达指令: “告诉他和深渊先遣军们!在稳固据点的前提下,给我放开手脚去猎杀!” “这片深渊探索,我们势在必得!我要他们把怪物肚子里的电池,源源不断地给我挖出来送回魔王城!” …… 与此同时,凛冬城。 今日的凛冬城已经扫去往日阴霾与泥泞,全城呈现出狂热的肃穆与整洁。 大街小巷两旁,每一座房屋的屋檐上都掛满了代表教廷纯洁与神圣的洁白布条。 街道被平民和奴隶们冲洗得一尘不染。 道路两旁,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夹道欢迎的平民。 他们被城卫军用长矛挡在道路两侧,但哪怕被冻得瑟瑟发抖,哪怕只能在拥挤缝隙中远远看上一眼,平民们的脸上依然不自觉地流露出敬畏与自豪。 因为,今天入城的是人类帝国代表著女神意志、战无不胜的教廷圣军! “看啊!是圣骑士大人们!” 咚、咚、咚……! 披坚执锐的钢铁洪流驶入城门。 每一位圣骑士都身披银白重甲,胯下战马同样神骏非凡,身后洁白披风猎猎作响。 庄严、肃杀、不可侵犯的神圣气场,让平民们忍不住屏息凝神,甚至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祈祷。 队伍最前方。 圣军统领,高阶圣骑士兰斯洛特,骑著一匹纯白独角天马傲然走在队列之首。 他有著一头灿烂金髮,面容英俊且刚毅。 阳光洒在他被赐福的秘银鎧甲上折射出圣洁光辉。 听著周围平民们压抑不住的讚美与敬畏声,看著那些跪伏在泥土中的螻蚁们。 兰斯洛特扬起下巴,他陶醉著。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这种高高在上被万民敬仰、仿佛自己就是神明在人间代行者的美妙滋味,就像是甘醇毒药让他深深著迷。 但他並不满足於此。 “一群愚昧的边境贱民,他们的敬仰不过是最廉价的杂音罢了。” 兰斯洛特在心底想著。 他渴望的绝不仅仅是这些低贱平民的跪拜。 他渴望的是让教廷里那些的大主教们、让帝国中枢的王公贵族们,甚至是国王! 也能像今天这些平民一样,用敬畏和仰望的姿態匍匐在他的脚下! “只要能在这次边境驻扎中立下不世之功,只要能抓出斩杀分量的异端,用异端之鲜血染红吾之披风……” “我的权势,必將更进一步!这……才能让我沐浴在女神的荣光之下!” 第103章 虔诚与馈赠 踏、踏、踏…… 兰斯洛特翻身跃下独角天马。 阳光洒在他的秘银鎧甲上,与这周围的贫民窟形成割裂感。 当兰斯洛特看清眼前的破旧教堂时,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在帝国都城,他出入的都是穹顶镶嵌琉璃和金箔的大圣堂。 这种落魄的地方,若是平时他都不愿踏入半步。 但…… “这不正是绝佳的舞台吗?” 兰斯洛特在心底盘算。 比起去拜访那些脑满肠肥的红衣主教。 在这座落魄穷酸教堂里向风烛残年的老主教展现出自己的谦卑与热忱,才更能凸显出他高尚、纯粹的骑士美德! 等他日后功成名就返回都城。 这段圣骑士不避寒酸、躬身礼敬苦行主教的佳话,绝对会让教皇冕下对他大加讚赏,成为吟游诗人口中传唱百年的美谈! 想到这里,兰斯洛特大步上前。 他直接走到老约翰面前,兰斯洛特主动伸出双手,热情且虔诚地搀扶住老约翰的胳膊。 “向您致敬,尊敬的约翰主教。愿女神的荣光永远照耀著您的善行。” 兰斯洛特的声音温润如玉,充满敬重,此时他就像是一位真正守护著光明与信仰的完美骑士。 “统领大人言重了,老朽不过是女神座下最卑微的僕人罢了。” 老约翰垂下眼帘,平静地將兰斯洛特迎进教堂。 教堂內长椅缺腿断角,讲台经书边缘都已经磨破了皮。 而兰斯洛特只是隨和地坐在木椅上,开始与老约翰热情攀谈起来。 他们谈论著古老经文,讚颂著女神的伟大与仁慈。 “主教大人,您真是令我等晚辈汗顏。” 兰斯洛特满脸敬佩地恭维道: “在如此物慾横流的边境重镇,您纵使年事已高身居陋室,却依然坚守在底层,为迷途百姓带来福音。” “您的品行,实在让我汗顏!” “统领大人谬讚了。” 老约翰摆摆手,眼眸平静如水: “我这把老骨头做不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伟业。” “我留在这里,只是为了完成女神赋予我的、微不足道的使命罢了。” “仅此而已。” 如此德高望重、不慕名利的老主教,正是兰斯洛特所需要拉拢的政治筹码! 只要能得到老约翰主教的口头讚誉,他在凛冬城接下来的任何行动,都会披上正义的无瑕外衣。 “说到为平民带来福音……” 老约翰像是想起了什么,老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统领大人,其实在今年这个凛冬,真正拯救这座城市无数性命的,並非老朽,而是一位名叫尼克的年轻商人。” 接著,老约翰將尼克所做的善举娓娓道来。 “瓦尔多商会的尼克吗?” 兰斯洛特一边听著,一边连连点头称讚: “能在大雪纷飞中坚守良知,这位商会首领確实有著一颗金子般的心。” “带我功成归来,定要好好嘉奖这位虔诚的信徒。” 听著兰斯洛特的场面话,老约翰话锋一转。 “可是……统领大人。” 老约翰压低了声音: “比起在阳光下的善举,凛冬城的暗处似乎正在酝酿著某种……污秽的变故。” 兰斯洛特闻言身子前倾,眼神变得锐利: “污秽的变故?主教大人,您是指什么?” 老约翰没有立刻回答。 漫步走到讲台后方,从破木盒子里取出一尊垂泪女神雕像。 “几天前,凛冬城城西的地下会所举办了一场隱秘拍卖会。” 老约翰將雕像递到兰斯洛特手中,语气凝重: “这场拍卖会,聚集了凛冬城几乎所有有名有姓的权贵和豪商。” “而他们爭相抢购的,全都是教廷流落在外的神圣遗物。” “那位叫尼克的善良商人,也出於对女神的敬畏,拍下了这尊雕像。” “但他觉得圣物出现得太过蹊蹺,便拿来找老朽鑑定真偽。” “统领大人……老朽虽然老眼昏花,魔力低微。但在我用圣光为雕像祈福时……我竟然在其表象之下,感受到了……深渊恶寒!” 深渊恶寒?! 在教廷的定义中,深渊就是魔族的代名词。 神圣遗物中藏有魔族气息,而全城的权贵都在爭相购买这批被污染的异端之物?! 兰斯洛特握著雕像,手中微微颤抖。 “主教大人,您的意思是……这尊雕像,被异端污染了?!” 兰斯洛特强压下跳动的心臟,急切地確认。 “老朽不敢妄下定论,毕竟我的圣光太过微弱,无法彻底逼出其中的污秽。” 老约翰摇摇头,满眼担忧: “但这绝非空穴来风。统领大人,您是带著女神利剑而来的神圣骑士。” “这件事,请您务必多加留意。凛冬城的暗处,恐怕已经有异端魔爪伸进来了。” “我明白了!” 兰斯洛特即刻站起身来,他的脸上写满大义凛然与义愤填膺: “请您放心,主教大人!只要有我兰斯洛特在,任何潜伏在暗处的魔族异端,都绝对逃不过圣军的制裁!” “我一定会用神圣的烈火,彻底净化这座城市!” 兰斯洛特將雕像小心收进怀中。 在老约翰的目送下,兰斯洛特大步流星地走出教堂。 “异端!被污染的神圣遗物!全城的权贵都参与了!” 兰斯洛特在心底吶喊著: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没想到啊没想到!居然是整个凛冬城都捲入了异端大案!” 只要他回去用圣光一验,雕像里的魔气就是无法反驳的铁证! 到时候,只要他顺藤摸瓜……整个凛冬城的领主、旧贵族、豪绅,全都会变成他案板上待宰的肥猪! 不仅他们家族积累百年的財富將尽数归入教廷,这等揪出惊天异端大案的不世之功,更是足以將他保送教廷权力的核心圈层! “全城大清洗……属於我兰斯洛特的时代,终於要来了!” ………… 而在破旧教堂的角落里。 老约翰主教缓缓转过身,看著讲台上悲悯的女神雕像闭上双眼。 “神明啊……” 第104章 贪婪与审判 临时徵用房间內,门窗紧闭。 兰斯洛特站在桌前注视著垂泪女神雕像。 “异端魔气……让我看看,你们这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究竟在耍什么把戏!” 兰斯洛特抬起右手悬停在雕像上方。 嗡……… 高阶圣光从掌心喷薄而出,將整座雕像笼罩。 在神圣力量的洗礼下,雕像圣洁的水晶表面开始扭曲。 嘶啦……! 伴隨著腐蚀声,缕缕魔气被迫从水晶肌理中抽离出来。 它们在圣光下挣扎、扭动,隱约间魔气竟然在半空中变幻出曼妙虚影,其散发出诱惑与墮落的精神波动! “魅惑与蛊惑?” 兰斯洛特眼神一凛。 “不仅如此,甚至还让魅魔用魔气对其进行深度污染?” 兰斯洛特握紧拳头,掌心圣光化作净化烈焰,將半空中的魔气焚烧殆尽。 “太好了……” 如果只是普通魔族气息,他可能最多只能给凛冬城贵族们扣上保管圣物不力、沾染污秽的失职之罪。 最多就是罚没家產。 但现在,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定下企图用污秽圣物腐化圣军、暗杀圣军统领的叛国死罪! 不过,兰斯洛特的野心並未就此止步。 “光凭这一个平庸雕像,功绩还不够震撼。我要的是雷霆万钧的铁证!” 兰斯洛特在大厅里来回踱步。 按照老约翰的说法,全城的权贵都在那场拍卖会上抢购了神圣遗物。而今晚正是凛冬城领主和贵族们为他举办的圣军入城欢迎晚宴。 这些贵族买下遗物,无非就是为了在今晚当面献给自己,以求加官进爵。 “既然你们想送……” 兰斯洛特停下脚步: “那我就照单全收!” …… 夜幕降临,领主府主宴会厅灯火辉煌。 餐桌上摆满了四海八荒运来的珍饈美味,悠扬乐曲在耳边迴荡。 凛冬城有名有姓的旧贵族和豪商们齐聚一堂。 在宴会的最上方圣军统领兰斯洛特犹如王者,端坐在主位之上。 他面带春风的微笑,举手投足间尽显神圣骑士的高贵与从容。 “统领大人,这是鄙人家族世代珍藏的光明圣甲残片,听闻您即將率军討伐异端,特献上此物,愿女神保佑您战无不胜!” 老牌子爵满脸諂媚地走上前,將一个精美礼盒递给圣军副官。 “子爵大人的虔诚,我深感欣慰。” 兰斯洛特温和地点点头,毫不客气地收下。 “统领大人!这是我花重金寻来的圣人手稿……” “统领大人,这是……” 有了第一个带头,全城的贵族们爭先恐后地涌上前去,他们將一个个神圣遗物送上兰斯洛特的案头。 兰斯洛特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他甚至亲切地与每一位献礼的贵族碰杯,对他们的慷慨大加讚赏。 人群中领主克劳德男爵端著酒杯,看著兰斯洛特贪得无厌的模样,心里暗自感嘆。 “还以为这圣军统领是什么清高之辈,没想到胃口比我还大!” 接著,克劳德抱著晨曦圣杯排开眾人,大步走到兰斯洛特面前。 “统领大人!为了庆祝圣军入城,下官特意准备了一份重礼!” 克劳德將礼盒放在桌上,脸上肥肉堆笑: “这尊晨曦圣杯,曾在大圣堂供奉五十载!唯有像您这般神圣伟大的骑士,才配得上它的光辉!” 兰斯洛特的眼底不由得露出震惊。 这种级別的重宝,这些边境土包子也能弄到手? “领主大人真是有心了。” 兰斯洛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份重礼,我兰斯洛特,定会铭记於心。” 晚宴在宾主尽欢的虚假繁荣中继续进行。 虽然有些贵族在私下里窃窃私语,觉得这位年轻的圣军统领收礼收得实在有些过於明目张胆,吃相太难看。 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站出来提出质疑。 晚宴在荒诞与奢靡中落下帷幕。 …… 深夜。 宴会散去后,兰斯洛特回到临时住处。 大厅內已经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华丽礼盒。 “统领大人。” 跟隨在身后的副官看著眼前满地礼物,眉头紧锁: “作为圣军统领,您今晚公然收下如此海量礼物,这……这是否有些不妥?” “如果这件事传回教廷,恐怕会被政敌弹劾您收受贿赂,违反教规啊。” 面对副官质疑,兰斯洛特没有生气。 “贿赂?违反教规?” 兰斯洛特声音转冷: “把这些盒子,全都给我打开!” 圣骑们虽然不解,但出於服从,他们立刻上前將礼盒各个打开。 啪!啪!啪! 隨著各个礼盒被打开,各式各样的神圣遗物展露在空气中。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圣军们,在看到眼前积如山的教廷宝物时,也忍不住被这笔庞大的財富所震撼。 “看清楚了吗,我的將士们!” 兰斯洛特大步走到礼物堆前,他手指那些神圣遗物,声音在大厅內炸响: “这些!全都是教廷在漫长岁月中流落在外的神圣遗物!” “按照教廷的神圣律法,任何平民或贵族在发现圣物后,都必须无条件地將其上交给所在地教堂!” “可是这群贪婪的边境贵族呢?!” “他们不仅没有上交,反而將圣物私自藏匿!甚至当成在地下黑市里互相倒卖、用来换取权力的筹码!” “这,是对神明赤裸裸的褻瀆!” 听到统领的怒喝,圣军將士们的眼神纷纷化作愤怒。 然而,兰斯洛特的话还没有说完。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兰斯洛特拔出腰间圣剑,高举向天。 “光明女神,赐予我洞察罪恶的双眼!” 轰! 嘶啦………!! 几十件圣物的表面同时浮现出诡异扭曲的状况。 紧接著,海量魔气从这些圣物的內部涌出! 魔气在半空中交织、哀嚎,散发出蛊惑与墮落的气息! “这……这是魔族的气息?!” 副官拔出长剑,如临大敌地站在兰斯洛特身前,圣军將士们和摆出战斗防御阵型。 “看到了吗?” 兰斯洛特在圣光沐浴下,宛如审判世间的神明。 “这群罪大恶极的贵族!他们不仅仅是私藏圣物!” “他们早已经墮落成魔族的走狗!他们竟然试图向我进献被污染的诅咒之物,企图腐化、控制圣军!” 叛国!异端!谋杀圣军统领! 这三项罪名叠加在一起,別说是凛冬城领主,就算是帝国公爵也难逃火刑柱的审判! “统领大人!” 副官的双眼已经被狂热和愤怒染红,他单膝跪地大声请命: “凛冬城已经彻底沦为异端巢穴!请您立刻下令!展开,大清洗!” 看著群情激愤的將士,兰斯洛特明白他已经达到了他想要的效果。 但他並没有立刻下达指令。 他收起圣剑,挥手打散空中魔气。 “现在动手,还不是时候。” 兰斯洛特摆摆手: “这些异端在凛冬城盘根错节,如果我们贸然行事,打草惊蛇之下,很容易让漏网之鱼趁乱逃出城外。” “为了將这群异端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兰斯洛特佇立在圣军將士们身前: “传我的军令!” “即刻以城防交接的名义,接管凛冬城的所有城门出口!” “封锁全城,许进不许出!” “待明日正午,全城戒严之时……” “就是异端,迎接审判之刻!” 第105章 大清洗 凛冬城,中心广场。 广场上的人群密密麻麻、水泄不通。 为了向圣军展示凛冬城的繁荣与对女神的虔诚,克劳德男爵下令平民今日必须齐聚广场,聆听教廷的福音。 此刻,克劳德站在演讲台上,满面红光地对著下方平民发表冗长且枯燥的致辞。 “讚美女神仁慈!在教皇与国王的英明治理下,凛冬城迎来了战无不胜的教廷圣军……” 克劳德的声音在广场上迴荡,但平民们大多面无表情。 这种毫无营养的官样文章,他们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在演讲台后方台下。 “统领大人。” 副官快步走至兰斯洛特面前匯报导: “全城的四座主城门及所有隱秘暗道,已由圣军全面接管並封死。” “大清洗,隨时可以开始。” “很好。” 兰斯洛特端坐在阴影中仔细擦拭著圣剑。 副官迟疑一下,接著说道: “不过,统领大人。大清洗一旦结束,凛冬城將面临群龙无首。” “圣军的任务是前往边境驻扎,无法在此地长久停留维持秩序。” “我们是否需要提前向教廷发送急件,请求教皇冕下派遣政务官来接管这座城市?” 听到这个提议,兰斯洛特的手停了下来。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抬起头瞥了副官一眼。 “向教廷请求空降管理人员?” 兰斯洛特將丝绸隨手扔进火盆之中。 我兰斯洛斯日夜兼程、甚至要顶著被异端暗杀的风险,只是为了替教廷里那群脑满肠肥们做嫁衣? 凛冬城,是我兰斯洛特即將亲手打下来的战利品! 这座北方咽喉重镇,它的税收、它的商道、它的一切,都必须印上我兰斯洛特的烙印! 我怎么可能把它拱手让给教廷空降下来的那些吸血鬼? “不必劳烦红衣大主教们出手。” 兰斯洛特站起身,走到副官面前: “这座城市虽然腐朽,但我相信,一定有能够管理好它的能人。” “至於人选……” 兰斯洛特脑海中,浮现出破旧教堂里老约翰主教提到过的名字。 “那个叫尼克的亚人商人,就很不错。” 没有高贵的血统,就没有其他贵族的靠山。有平民的拥戴,就能迅速稳住大清洗后的暴乱。 只要我赐予他权力,他就会像一条忠诚的狗一样,为我守好这座重镇。 “去准备吧。” 兰斯洛特抽出圣剑: “是时候让外面的异端闭嘴了。” …… 广场上,克劳德男爵依然在滔滔不绝地吹嘘著自己的政绩,唾沫星子横飞。 就在这时全副武装的圣军骑士们强行分开人群,走上演讲台。 “统领大人?您这是……” 克劳德满脸堆笑,刚想迎上去。 兰斯洛特却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扩音法阵前。 阳光打在兰斯洛特的脸庞上,他没有像克劳德那样摆起官僚架子,而是向著下方平民们深鞠一躬。 只是一个动作,广场便安静下来。 “凛冬城的子民们,我是圣军统领,兰斯洛特。” 兰斯洛特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仿佛带著某种安抚力量。 他用拉家常般平易近人的口吻开始了他的演讲。 他讲述女神对每一个受苦灵魂的悲悯,讲述了圣军在冰天雪地中为保护人类疆域而付出的牺牲。 兰斯洛特太懂得如何调动情绪了。 他时而激昂,时而悲悯,每一个字都敲击著平民们的心巴。 仅仅几分钟,平民们就被他的人格魅力所折服,所有人全神贯注,甚至有人在暗自抹泪。 然而,兰斯洛特话锋陡然一转! “可是!就在我们在风雪中为帝国流血流汗的时候,就在你们为了生活而苦苦挣扎的时候!” 兰斯洛特转身指向身后的克劳德,以及台下的那些旧贵族豪商: “在女神庇护之下,却生出了一群敲骨吸髓的帝国蛀虫!” 克劳德愣住了,贵宾席上的老罗素等人也慌了神。 这剧本不对啊! 兰斯洛特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面向台下平民发出怒吼: “他们吞噬著你们的血汗!他们垄断著救命的药材!他们甚至背弃了女神的信仰!” “凛冬城的子民们!告诉我!对待这些喝著你们的血、企图將这座城市拖入深渊的蛀虫,我们该如何处置?!” “杀!”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带头喊了一声。 “杀了他们!” “杀!杀!!杀!!!” 怒吼声匯聚成音浪震得城墙簌簌发抖。 感受到下方那近乎失控的民意,克劳德终於意识到不对劲了。 “统、统领大人!您在说什么啊!我是克劳德啊!我昨晚还给您送了……” “闭嘴!异端!” 兰斯洛特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他大手一挥,副官立刻带领几名圣军將士抬著木箱走上讲台。 “砰!砰!砰!” 木箱被打开,昨晚贵族们进献的神圣遗物出现在演讲台上。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 兰斯洛特高举圣剑,圣光从剑身爆发照耀在遗物上! 嘶啦……!!! 在圣光照耀之下,魔气从遗物內部狂涌而出,在讲台上空张牙舞爪! “魔气?!” “是魔气!他们勾结魔族!” 不仅是平民,台下的贵族们也嚇得肝胆俱裂。 克劳德更是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讲台上。 “这……这不是我乾的!统领大人!我是被冤枉的!这是拍卖行……是拍卖行卖给我的啊!” 克劳德拼命磕头,涕泪横流。 “死到临头,还敢狡辩!” 兰斯洛特的声音响彻全场,宣判最终死刑: “凛冬城领主克劳德及一眾涉案贵族,私藏魔族污染之物,企图谋杀圣军统领,罪无可恕!” “按教廷律法,判处,极刑!” 几名圣军骑士一拥而上將克劳德按倒在讲台边缘,强行將他的脖颈按在沿上。 “不!我没有!救命啊!!” 在克劳德的惨叫声中,兰斯洛特高举手中圣剑。 唰……! 噗嗤! 血柱冲天而起,染红讲台上的白布。 克劳德还残留著惊恐与不可置信的头颅,从演讲台上滚落下去……… 兰斯洛特甩去剑刃上的鲜血,剑尖直指台下贵族豪商。 “全城封锁,一个不留!” 第106章 余波 魔王城,办公室。 啪。 加急信件被放在办公桌上。 阿什莉亚端坐在靠椅里,她看了一眼信封,然后扬起下巴示意一旁的雷恩。 “大贤者,凛冬城那边已经有確切的消息传回来了。看来,尼克已经成功走完了他的登神长阶。” 雷恩笑著拿起信件,指尖挑开火漆,抽出信纸开始快速阅读。 一边看,他一边向阿什莉亚转述著信中的內容。 “不出所料。尼克在信里向我们匯报,他已经成功在圣军统领兰斯洛特的扶持下,接管了凛冬城的统治权。” “虽然他这个领主之位还只是暂代,没有经过帝国国王的正式册封。” “但在异端大案的特殊时期,有教廷圣军统领的钦点,加上他如日中天的声望,现在位子可坐得稳当。” “算算时间,凛冬城里的那些旧贵族和商贾,估计连坟头的土都已经堆好了。” 听到这里,阿什莉亚看向雷恩的眼眸中满是讚赏。 “以一介底层亚人商贾的身份,兵不血刃地吞帝国咽喉重镇的权力与財富……尼克·瓦尔多,確实是个不可多得的梟雄。” “不过,” 雷恩视线继续下移,眉头挑起: “这位新晋的梟雄,似乎也遇到了一些让他头疼的麻烦。” “哦?什么麻烦?难道是城里还有残存反抗势力?” 阿什莉亚问道。 “不,是权力的重量。” “尼克在信里表达出迷惘。他坦言,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坐到这么高的位置上,也是第一次掌控一座拥有几十万人口的庞大城市。” “以前他当商队首领,只需要盯著帐本、算计利润、管理好手下伙计们就行。” “但现在,面对整座城市的税收、治安、城防、民生以及错综复杂的帮派与平民关係,他感到有些力不从心,甚至无从下手。” “所以,他写这封信,除了报喜,更是向我求援,希望我能给他出谋划策去教教他该如何去当好一个城主。” 听到这番话,阿什莉亚瞭然地点点头。 打江山易,守江山难。 精明商人或许能用阴谋诡计贏下一座城池,但想要治理好它,需要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政治智慧与统筹能力。 “除了求援,他还提到了另外两件事。” 雷恩目光落到信件的最后: “第一件是关於教廷圣军的动向。兰斯洛特在完成大清洗、收缴完贵族豪商的財富后,已经率领圣军拔营继续向魔界边境进发了。” “尼克估算大概一个月之后,圣军就会正式抵达边境防线。他提醒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第二件是关於商队的。凯尔率领的商队目前正在返回魔界的途中,预计半个月后就能抵达魔王城。” “尼克在信里询问,商队休整之后就要遵从大公命令,护送勇者小队前往矮人炉乡。” “但他不知道,去那个到处都是熔炉和铁块的地方,究竟该贩卖什么货物才能换取利益。” 看完信件內容,雷恩理了理思绪。 一个月后圣军压境,半个月后商队归来。 时间齿轮正在咬合转动。 “笔来。” 雷恩拉开椅子在书桌前坐下,拿起羽毛笔蘸蘸墨水,准备给尼克回信。 “你打算怎么教他?” 阿什莉亚好奇地凑过小脑袋,看著雷恩在纸上书写。 “教他什么是真正的权力游戏。” 雷恩一边写,一边向阿什莉亚解释著信里的內容: “我首先在信里向他表示祝贺。然后,我必须打碎他作为商人的局限性思维。” “我告诉尼克,以前他作为商队首领,凭藉个人的精力和敏锐自然能够做到对商队的每一笔帐目、每一辆货车都了如指掌。” “这种事必躬亲的管理,是优秀商人的特质。” “但作为一城之主,如果他还想把城市里的每一件事都攥在自己手里亲自去管,那他不仅会被累死,这座城市也会因他而陷入瘫痪。” “所以,城主的第一课叫作放权。” 雷恩在纸上重重写下两字。 “我让他必须学会將权力下放。” “去那些曾在平民中享有声望的人里,去他商队忠诚的老兵里,甚至去贫民窟老约翰主教推荐的人里,挑选出他所能信任的人。” “把治安、税收、城建的权力分发给他们,让他们去代替他去管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阿什莉亚听著,微微点头。 作为魔王,她太懂得放权的重要性了,如果不是有梅菲斯特这样的管家和各位魔主分担,她恐怕早就被魔界的烂摊子压垮了。 “其次,既然放了权,那就必须懂得收权。” 雷恩笔锋一转继续写道: “权力的下放必然伴隨著人性的贪婪。尼克必须建立一套监督与考核机制,对每一位任命官员进行制衡。” “我提醒他这根权力的绳子,紧了不行,绳子太紧会让下面的人失去积极性,变成只会听令的木偶,城市將失去活力。” “但鬆了也绝对不行,绳子一松,人性的恶就会滋生,腐败与官僚主义就会横行,他在平民中建立的威望也会被蛀虫啃食殆尽。” “至於如何去把握这根绳子的鬆紧度……” 雷恩抬起头笑道: “我告诉尼克,这方面他完全不用操心。他只需要把官员监管与暗中核查的工作託付给驻扎在凛冬城的夜影去执行就行了。” “夜鶯手底下的那些刺客,查贪官污吏可比查帐本专业多了。” 阿什莉亚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不仅是教他如何管理城市,更是在把触角扎进凛冬城的根啊。” “互惠互利嘛。” 雷恩毫不掩饰自己的阳谋。 写完权力的制衡,雷恩的手腕没有停下。 “除了用人,我还给了他一条最重要的忠告。” “我告诉尼克,不要坐在城主府书房里。他必须每过一段时间,脱下礼服换上布衣亲自去凛冬城的土地上走一走。” “去贫民窟看看孩子们的破碗,去集市听听小贩的抱怨,去城墙上吹吹守卫的冷风。” “只有亲自去看见、去感受,才能真正发现凛冬城所不足之地,才能知道他颁布的政令到底是造福了百姓,还是变成了一纸空文。”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写到这里,信件篇幅已经占据了大半张纸。 “最后,我必须纠正他骨子里的思维。” “我警告尼克,凛冬城作为北方枢纽,商业的繁荣固然重要。但如果只靠低买高卖的贸易倒手,这座城市永远只是没有根基的空中楼阁。” “一旦商道断绝或者遭遇战乱,这座城市转眼间就会崩溃!” “凛冬城不仅是要行商,更需要生產!只有建立起属於凛冬城的產业,让城里的平民有活干、有东西造,才能源源不断地创造財富,才能让城市长久地繁荣昌盛,坚不可摧!” 说到產业,雷恩顺势在信纸的最后,附上一份造纸工艺流程图。 雷恩將羽毛笔搁在墨水瓶上,看著信纸满意地说道: “只要尼克在凛冬城建起第一座造纸厂,把这项技术转化为產业,他不仅能在短时间垄断帝国文化载体,更能让凛冬城成为帝国不可撼动的重镇。” “而魔界,只需要坐在家里数钱,拿净利润的分红就可以了。” 阿什莉亚看著雷恩的操作,眼底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从权术制衡到民生体察,再到实体工业。大贤者仅用一封信就为城市规划出百年不衰的蓝图。 “大贤者,那关於凯尔商队去矮人炉乡贩卖什么货物的问题呢?” 阿什莉亚提醒道。 “哦,那个啊。” 雷恩隨手在信末敷衍地添上话语: “关於凯尔行商炉乡之事,吾已知悉。货物清单我自会思考,待商队抵达魔王城后再做定夺。” 写完,雷恩將信纸摺叠塞进信封。 “矮人常年打铁,脑子里全都是肌肉和矿石。” 雷恩將信件递给门外的夜影使者,转头看向阿什莉亚: “只是……” 第107章 真菌烈酒 “要赚矮人腰包里的钱,那就必须投其所好。” 雷恩敲击著桌面,开始盘算起来。 矮人,这个常年生活在地下熔炉旁、整日与岩浆和铁锤打交道的种族,他们血管里流淌著对锻造的狂热,同时也燃烧著对烈酒的渴望。 在传闻中,矮人们喝起麦酒就像是在喝白开水,其根本无法满足他们被炉火烤乾的喉咙。 “市面上的那些低度数果酒和黑麦酒,根本敲不开炉乡大门。” “我们需要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烈酒!一种入喉如刀割、落胃如火烧,能让矮人们喝上一口就发狂的烈酒!” 阿什莉亚疑惑地问道: “可是大贤者,虽然魔界现在已经解除了粮食问题,用粮食来酿酒绰绰有余,但魔族根本没有酿造酒水的传承。” “难道您……连怎么酿酒都懂吗?” “略懂一二。” 雷恩谦虚地笑笑。 穿越前在乡下老家,他可是没少看长辈们摆弄那些的土法子,虽然算不上什么酿酒大师,但其半固態发酵和蒸馏提纯工艺流程,绝对足以满足矮人需要! 说干就干。 雷恩立刻让梅菲斯特从粮仓里,调拨一批新產出的优质大米。 魔王城偏殿,不久被清理乾净的打灰现场转眼间又变成酿酒作坊。 “第一步,浸米。” 雷恩指挥著几个帮忙的魔族人民將一筐筐大米倒入木桶中,注入清水浸泡。 “要泡上六到十二个钟头,直到大米吸饱水,用手轻轻一捻就能碎掉为止。” 时间推移,浸泡好的大米被捞出沥乾,隨后放入赶製出来的蒸甑中。 “阿什莉亚,控制火候!” “明白。” 阿什莉亚伸出小手,火魔法在蒸甑底部燃烧,水汽蒸腾而上,大米清香很快瀰漫整个偏殿。 “蒸出来的饭粒必须熟透,但绝对不能粘手,要做到內无生心,外无黏液。” 雷恩抓起一把熟米捏了捏,满意地点点头。 接下来便是关键的摊凉拌曲和固態糖化。 雷恩將蒸米均匀地摊在席上,等到温度降至略高於体温时,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酒麴粉末。 “撒入曲粉,一定要搅拌均匀。然后把它们装进发酵缸里,中间挖个酒窝,盖严实保温。” “等酒窝里渗出甜水,能闻到酒香,饭粒变得鬆软,这糖化培菌就算成了。” 几天后,雷恩掀开发酵缸的盖子,一股甜酒香气扑鼻而来。 “很好,糖化非常成功!接下来加水进行液態发酵!” 雷恩按照记忆中的比例加入清水,隨后將发酵缸彻底密封。 然而,酿酒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尤其是使用魔界本土的植物作为酒麴,发酵的过程充满了不可控的变数。 第一次开缸蒸馏,出来的酒液酸涩无比,还带著一股霉味。 “温度没控制好,杂菌感染了。” 雷恩倒掉废酒,他毫不气馁。 第二次,发酵过度,酒液完全变成了酸醋。 “发酵时间太长了……” 接连失败几次,雷恩在一次次试错中摸清了魔界植物发酵的规律。 在阿什莉亚温度控制魔法辅助下,他们终於迎来蒸馏环节。 偏殿中央,一套简易的冷凝蒸馏器架设完毕。 发酵成熟的酒醪被倒入锅中加热。 隨著温度升高,透明液体顺著冷凝管滴落进陶罐之中。 滴答……滴答…… 浓烈、刺鼻、辛辣的酒香渐渐充斥了整个房间。 “这是头酒,也叫酒头。度数应该在七十度以上,虽然烈,但里面含有大量对人体有害杂质,不能直接喝,单独接出来以后可以做消毒酒精用。” 雷恩眼疾手快地將第一罐酒挪开,换上新的陶罐。 隨著蒸馏继续,流出的酒液变得平稳。 “这就是中酒,我们真正要的主体酒!度数大概在五十到五十五度之间,酒体清澈,米香浓郁!” 雷恩兴奋地用木勺舀起酒液,抿一小口。 轰! 火辣辣的热流顺著喉咙直衝胃部,浓烈酒香在口中炸开,回味甘甜纯净! “成了!就是这个味道!” 雷恩辣得直哈气,但眼中满是狂喜: “这玩意儿要是拿去给矮人尝一口,他们绝对会疯掉的!” “真的有这么好喝吗?” 阿什莉亚好奇地凑过来,也想伸出舌头舔一口。 “哎哎哎!小孩子不能喝酒!” 雷恩一把將木碗端走,义正言辞地拒绝了阿什莉婭的试吃请求。 不仅如此,为了让这批酒更具异界特色,雷恩脑海里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转过头看向偏殿角落里,在小堆腐殖质上辛勤劳作的诺娃。 诺娃最近在尖刺教导下,开始练习培育霍克虫族的特殊真菌。 雷恩趁诺娃不注意悄咪咪地走过去,眼疾手快从菌丝丛里掐下一小撮最肥美的真菌。 嘰嘰嘰!!! 诺娃辛辛苦苦呵护了好几天的宝贝蘑菇,被大贤者当面抢劫了! 诺娃气急败坏地扑上来,小短腿在雷恩裤腿上乱蹬。 “別小气嘛诺娃,就借一点点,等赚了钱带你吃好吃的烤肉!” 雷恩一边安抚著诺娃,一边將真菌捣碎掺入中酒之中。 奇妙的化学反应发生了。 透明的酒液在融入真菌后,渐渐泛起一层梦幻的幽蓝色微光。浓烈刺鼻的酒香中,更是平添一股清新的生命气息! 雷恩將调配好的真菌烈酒端起来,在灯光下摇晃著。 “不仅酒烈如火,还带著虫族真菌独特效果……” “这已经不是酒了,这是液体黄金!” 雷恩转过身將不同阶段的酒液,分別装入几个不同陶瓶中,一字排开放在桌面上。 “阿什莉亚,记下来。” “我们將这些酒分级销售。” “把度数在四十度以下的尾酒收集起来勾兑一下,作为平民版以较低价格卖给底层佣兵和酒馆,走薄利多销的路线。” “五十五度的清澈中酒,命名为烈火烧。这是我们的主力產品,价格翻上几倍!” “专门针对炉乡铁匠,以及人类帝国的高级佣兵团和军官!” 最后,雷恩手指落在真菌烈酒上。 “至於这瓶……” “限量供应!命名为深渊之泪!它不仅是绝顶烈酒,更是能在饮用后微弱恢復体力与暗伤的炼金魔药。” “这东西的定价不设上限,让尼克把它带到拍卖行,去掏空那些大贵族和王室的金库!” “大贤者,您总能创造奇蹟。” 阿什莉亚点点头,立刻下达决断: “既然配方和分级已经確定,那我们就不能只停留在小作坊了。” “传令梅菲斯特,在魔王城外划出一片区域。” “酿酒厂是时候拔地而起了!” 第108章 双路凯旋 深渊之下。 咔嚓……! 巨剑撕裂浓雾,將身披石甲的无眼怪物从头到尾劈成两半! 腥臭血液溅落在冻土上发出嘶嘶声。 “呸!” 狂兽魔主巴尔克甩去剑上血跡,在岩石上蹭了蹭靴底碎肉。 “这是今天砍死的第七十三只了。” 巴尔克呼出白气,金黄兽瞳扫视著四周退去的浓雾。 深渊怪物在连续折损大量同类后,凭藉本能,怪物终於放弃了对队伍的围猎。 “首领,周围乾净了。” 身上缠著绷带的狼人战士快步跑来,手里提著一个兽皮袋。 “干得好。” 巴尔克接过兽皮袋,里面装满了大大小小的深渊核心。 这段日子以来,巴尔克率领著兽人战士和兵虫们,以营地为依託,在深渊底部展开巡猎。 大贤者需要这些核心,他们就化作猎犬。 经过这段时间的血战,据点营地內囤积的核心已经堆成一座小土堆。 但他们的收穫远不止於此。 “地图標註好了吗?” 巴尔克转头看向身旁的虎兽人战士。 “已经全部標记完毕了,首领。” 在追杀这些深渊怪物的过程中,巴尔克与战士们顺藤摸瓜,竟然顺势找到几处裸露在地表的魔晶矿脉! 那些矿脉其品质之高,远超市面上流通的魔晶。 只可惜,他们无法在那里停留开採。 因为魔晶矿脉就等同於深渊怪物的自助餐厅。如果强行驻扎开採,他们绝对疲於应对源源不断的深渊怪物。 所以巴尔克果断撤退,只在地图上做下坐標標註。 “把坐標带回去,等大贤者和魔王陛下的大军准备妥当,这些矿脉迟早是魔族囊中之物。” 巴尔克將大剑背回身后,扫了眼队伍中互相搀扶的伤员。 高强度的巡猎不仅消耗体力,更让不少兽人战士掛了彩,甚至有十几只兵虫的甲壳都被生生咬碎。 “第一期探索目標已经超额完成。” 巴尔克下达指令: “传令全军!带上所有核心,收缩阵型,我们准备返回魔王城进行休整!” “吼!回家了!” 兽人战士们发出欢呼,带著满载的战利品,浩浩荡荡地踏上归途。 …… 几日后。 魔王城,大图书馆。 工作檯上摆放著一把魔导剑。 在剑柄末端,雷恩小心翼翼地將经过净化处理的紫色核心嵌合进预留凹槽中。 咔噠。 严丝合缝。 雷恩伸出手指,剑柄处的按键上轻轻扣动。 按键触发物理撞针,撞针击打在紫色核心的引导阵纹上。 嗡…… 剑身內部的法阵被点亮,炙热火焰顺著剑刃轨跡狂涌而出! 轰! 爆裂火球从剑尖飆射而出,轰击在测试靶上炸出一个凹坑! “成功了!” 他,一个体內没有任何魔力的凡人,竟然凭藉著这把武器,亲手施展出了魔法! 核心与魔导武器的结合,被彻底印证可行! “只要扣动扳机,就算是没有魔力天赋的普通人,也能化身为掌控元素的法师!” 这个构想一旦传出去绝对能让整片大陆的超凡体系引发地震,让无数苦修数十年的魔法师怀疑人生。 但兴奋过后,雷恩冷静下来摇摇头。 “不过,顛覆世界什么的,目前也就只能想想罢了。” 雷恩拿起帐本算了算这把剑的造价。 “魔导金属、微操雕刻法阵、虫族高阶生物甲壳,再加上一颗珍贵深渊核心……” “这哪是在造武器啊!” 普通人就算倾家荡產一辈子,也买不起这玩意儿的剑柄。 所以想要將这种武器普及给全大陆,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就註定了,它只能作为不计成本的军工產物。” 雷恩在心底给这套装备做出定位: “专属於魔族军队的下一代单兵装备,尤其是为了狂兽人、虫族这样肉身强横,却没有魔法天赋的种族量身定製的特殊装备!” 有了这玩意儿,兽人和虫族就能化身为在衝锋路上倾泻火力的重装魔导步兵。 呜……… 在雷恩规划未来宏图时,魔王城外响起悠长號角声。 梅菲斯特快步走进大图书馆,脸上带著喜悦: “大贤者,双路凯旋!” “巴尔克魔主率领深渊先遣军平安归来,带回海量深渊核心!” “同时……凯尔率领商队,也抵达城门外!” “终於回来了!” 雷恩放下魔导剑大步向外走去。 …… 魔王城外,广场上热闹非凡。 满身尘土但气势惊人的狂兽军团,与风尘僕僕的商队车流交匯在一起。 巴尔克正拍著凯尔的肩膀,交流著各自旅途的见闻。 “大贤者!” 看见雷恩走来,凯尔和巴尔克同时喊道。 “大家辛苦了,欢迎回家。” 第109章 剑客与酒壶 雷恩走过去,先抬手拍了拍巴尔克宽厚的胸肌。 “这次辛苦你了,巴尔克。” 雷恩的语气平和: “能把所有战士完好地带回来,这份功劳比深渊核心更珍贵。” 巴尔克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锋利犬齿: “大贤者过誉了。只是下面那些怪物確实难缠,末將也被它们偷袭过几次。” “先去休息吧。” “麾下的战士们也都需要休整。我让梅菲斯特给军团安排了城东的宿营地,伤兵的治疗也会优先安排。” “深渊核心的后续研究不急於这几天,等你们缓过来,再详谈下一步计划。” 巴尔克也不推辞,他抱拳行礼,转身带著军团朝城东方向开拔而去,兵虫们也跟在兽人身后。 ……… 广场的喧囂渐渐稀疏,凯尔站在雷恩身边。 凯尔身上还带著一路风尘,显然这一路护送商队也不是平平顺顺。 “走吧,我们走两步。” 雷恩示意凯尔跟上,两人沿著魔王城內朝城中仓库慢慢走去。 “变了许多吧?” 雷恩笑了笑。 “……太多了。” “我出发时,这条街还是夯土的。” 雷恩说话的语速不急不缓: “这还只是个开始。” 两人转过街角,前方的空地上臥著几只运输虫。 凯尔停下脚步。 “这些是……虫族?” “虫族特化出来的运输虫。” 雷恩走上前,伸手拍拍其中一只甲壳,那虫子只是稍微挪了挪身子: “智商被刻意压低,只保留负重、跋涉、听令等本能。你看它的足关节,加厚三倍,专门为荒原碎石遍布、风沙肆虐的地形设计的。” 凯尔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运输虫的足部结构,又伸手拍拍它的甲壳。 甲壳坚硬如铁,拍上去发出沉闷响声,但运输虫依然温顺地臥在原地。 “一只能驮多少?” “普通货箱八到十个,换算成重量,大约是两千斤。” 雷恩补充道: “关键是它们不怕风沙,不怕高温低温,不用餵草料,只需要每隔几天补充一次粗饲虫粮。” “长途商道上,它们的维护成本只有马匹的十分之一。” “而且操控也简单,虫族会配一把特製短笛给你,吹特定音节就能指挥,商队里识字的人都能学会。” 凯尔站起身,手仍停在运输虫的甲壳上。 “这正是我们需要的。” 只有走过荒原的人最清楚,那段路究竟能把多少匹好马累到吐血而亡、把多少辆马车顛成散架。 而眼前这些虫子,就是为那片土地量身打造的解答。 “以后商队跑巨石荒原、跑矮人炉乡,都以运输虫为主。” 雷恩说: “还有件事得告诉你,从魔王城通往精灵之森的那条商路已经修通了。” “夯实的路面千里直达,沿途每五十里设一座驛站。” 凯尔转过头,像是要確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多久修完的?” “半个多月吧。” 凯尔沉默几秒,才缓缓点头: “这速度……比帝国修官道快了不止十倍。” “未来还会有更多……” 雷恩望向远方,凯尔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这些信息都记了下来。 ……… 两人继续前行,不多时便来到了魔王城仓库。 凯尔的鼻尖动了动。 浓烈、辛辣却又带著米香温润与若有若无的生命气息。 雷恩停在一排陶瓮前,拍拍其中一只坛口。 “这就是你们要带去矮人炉乡的货。” 他揭开坛上封泥,更浓烈的酒香喷薄而出。 雷恩取来两只小杯,从坛中舀出一小勺递给凯尔。 “尝尝。” 凯尔接过酒杯,先是用鼻尖凑近闻了闻,眉梢微不可察地挑动。 矮人嗜酒的事他是知道的,但他自己並不算一个嗜酒的人,对他来说酒不过是歇脚时暖身的物件。 可眼前这杯酒。 凯尔仰头一饮而尽。 下一刻,辛辣炽热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紧接著便化为暖流,顺著经脉慢慢散向四肢百骸。 米香在口腔里迴荡,尾韵意外地乾净没有半点后苦。 凯尔怔了整整三息,才慢慢睁开眼。 “……这是酒?” “烈酒。” 雷恩含笑看著他: “度数大概是矮人自家酿造的三倍。名字我也取好了,就叫烈火烧。” 凯尔低头看著空杯,沉默片刻,然后他又把杯子递了回来。 “还能再来一杯吗?” 雷恩笑了出来,给他满上。 这次凯尔慢慢地抿了一口,让酒液在舌尖停留片刻才缓缓咽下。 “这酒……矮人见了会疯。”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雷恩接过空杯,重新盖上罈子: “矮人嗜烈酒,却从未见过这种酒。炉乡现有的所有酒水在这东西面前都形同水一样。” “把这个带过去,炉乡的硫磺矿、精钢,甚至他们的锻造图谱都可以用来换。” 凯尔点点头没再多说。 雷恩又走到一个小木箱前,轻轻掀开箱盖。 木箱中央静静躺著一只葫芦形状的酒器。 器身呈深邃的墨黑色,表面带著隱隱虹彩光泽,通体纹路雕著深渊星空、魔界山脉与若隱若现的虫族图腾。 葫芦两头圆润流畅,中段束腰,繫著一条掛绳。整件器物线条古朴却又透著说不清的异质感。 凯尔目光被它牢牢吸住。 “这是……” “酒葫芦。” 雷恩慢慢道: “我老家一种传了很久的酒器,魔界原本没有,我画了图样委託定製的。” 他抬手轻轻敲击葫身发出悦耳声响,比金属更清透,比陶瓷更沉实。 “虫族生物材料做的,刀砍不穿火烧不化,即使从悬崖摔下去也不会碎。” “装烈酒,酒不会变味。装清水,水不会生腐。就算哪天有谁想在里面下毒,毒性也会被壳体魔导纹路中和八成。” 雷恩笑了笑。 “耐用性足够你传给儿子,儿子再传给孙子。” 凯尔有些失神地盯著眼前之物。 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过价值连城的法器,见过镶嵌宝石的华贵酒樽,但还没有见过这样一件。 更何况,这是贤者专门为他准备的。 雷恩拿起葫芦从坛中舀起烈酒,细细地灌进去。 灌到七八分满时停下,盖好葫芦塞,然后递到凯尔面前。 “拿著。” 凯尔伸手接过。 葫芦入手分量恰到好处,既不轻飘,也不压腕,表面纹路在掌心下细腻温润。 他捏了捏掛绳,又抬头看向雷恩。 “大贤者,这东西……” “送你的。” 雷恩摆摆手,打断道: “你一个人护著商队走过荒原、翻过山脉、稳住商队安危,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 “再者……” “剑客腰间掛一壶酒,才像话。” 凯尔静了几秒,然后他也笑了。 他弯下腰把酒葫芦细细系在腰侧,正好与残刀遥遥相对。 刀在左,酒在右,一冷一暖,一肃一閒。 残刀映寒芒,酒壶藏烈火。 雷恩看著他,忽然觉得眼前这幅画面意外契合,这才是一个真正的江湖剑客该有的样子。 凯尔转过身正对雷恩,右手按在腰侧的酒葫芦上,郑重抱拳一礼。 “谢大贤者。” 第110章 烈酒与半精灵 从仓库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梅菲斯特不知何时已经候在了仓库外迴廊上。 “大贤者,凯尔大人。” 梅菲斯特躬身: “食堂那边已经开始。兽人弟兄们和商队的伙计们坐在一起,热闹得很。魔王陛下与雪莉小姐已在等候。” 雷恩与凯尔对视一眼。 “走吧。” ……… 食堂內。 虎人战士正站在长凳上,右手举著酒碗,左手比划得虎虎生风: “……那怪物衝过来的时候,老子就这么一刀……咔!劈成两半!!” “哇………!” 他周围一圈商队伙计齐声喝彩,有人端著酒碗凑上去: “虎哥,再来一碗!这故事下酒!” 另一桌,熊兽人掰著手指头跟伙计们数他这一趟杀了多少怪物,数到第七个时卡了壳,旁边的兵虫用前肢在桌面上敲了几下,似乎是在替他补数。 熊兽人大喜,一把搂住兵虫: “兄弟靠谱!来来来,这碗敬你!” 然后他就真的把酒凑到兵面前,兵虫犹豫半秒居然真的把酒吸进去,隨后整只虫子晃了晃,嘭的一声倒在地上。 全桌爆发出震天鬨笑。 凯尔站在门口看片刻,也忍不住笑出来。 “这才像话。” 梅菲斯特引著两人穿过人群,来到一圆桌旁。 圆桌旁已经坐著两个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阿什莉亚身穿常服,长发束在脑后,正低头帮身边小女孩把袖口挽起来。 被她照顾的女孩正是雪莉。 雪莉一抬头看见凯尔,整个人顿时变得欣喜。 “凯尔叔叔!” 凯尔几步跨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仔细打量几秒。 “胖了一点。”他说:“精神头比之前好。” 雪莉小声辩解: “我……我没胖。” 阿什莉亚掩唇轻笑: “这孩子挺能吃的。” 凯尔感激的看了阿什莉婭一眼。 雷恩刚准备再阿什莉婭身旁坐下,这才注意到桌旁还站著一个人。 一个年龄约莫十六七岁的半精灵少女,身形纤细,穿著女僕装低著头,露出一小截尖尖耳朵。 她的头髮是亚麻色,头髮编成一条长辫垂在身后,眼睛是翠绿色,睫毛很长。 此刻她紧张地捏著裙摆,似乎还没习惯这样的场合。 “这位是……?” 凯尔这才像是想起什么,伸手招了招: “艾米丽,过来。” 半精灵少女快步上前,在桌边站定行了一个女僕礼。 “大贤者,魔王陛下,初次……初次见面,我叫艾米丽。” 凯尔这才慢慢向雷恩解释: “这孩子原本是尼克在奴隶市场买下的。” “尼克把她从奴隶市场赎出来以后,看她性子安静温顺就想让她日后跟著雪莉,做贴身女僕。” 凯尔继续说道: “这次我把她一起带到魔王城,就是想让她以后留在雪莉身边。” 他顿了顿,朝雷恩和阿什莉亚欠身。 “只是这孩子还新,女僕的规矩学得不够熟,给大贤者和陛下添麻烦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 艾米丽更紧张了,头垂得几乎要埋进领口。 雷恩刚想开口说一句没事。 “这件事,交给我便是。” 梅菲斯特上前半步,对著艾米丽欠身道。 “小姐往后若有任何礼仪、起居、待客方面的疑问,都可以来找我。” 梅菲斯特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相比起诺娃,小姐您已经稳重太多了。” 艾米丽抬起头,眼睛里闪过诧异,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谢谢梅菲斯特大人。” “不必多礼。” 梅菲斯特后退半步,重新站回他的位置。 菜和酒陆续上齐。 酒过两巡,凯尔放下酒碗,看向雷恩。 “贤者大人,走之前尼克还特意叮嘱过我……要我务必问一下雪莉的学习情况。” 雷恩愣了一下。 他是真的愣了一下,雪莉的学习情况? 他记得雪莉在魔王城学魔法,但具体学到哪一步、天赋如何、进度如何……他还真的一无所知。 雷恩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从何说起。 坐在他身旁的阿什莉亚替他接了话。 “雪莉学得很努力。” “每天天还没亮就开始学习,功课从不拖延。她的魔力很好,元素感知也相当敏锐。” “天赋真的那么好?” “比我原本预计的还要快。” 阿什莉亚点点头: “按照目前的进度,再过几个月,她应该就能突破到二环。” 凯尔显然对其含义不太清楚。 他习惯了江湖上那种简单划分,对魔法师的等级只知道个大概。 雷恩顺势解释道: “魔法师等级体系分为十环。” “一到三环是初级魔法师,四到五环是中级,六到七环是资深,到了八环就是大魔法师。” “九环是传奇魔法师,整个大陆现存的九环不会超过两个人。” “十环被称为魔法之神,在有文字记载的歷史里从来没有人真正到达过那一步。” “那……雪莉现在什么环?“ “一环下位。” 阿什莉亚笑道: “但一环到二环通常需要一到两年的时间。雪莉……大概几个月就够了。” 凯尔把酒碗放下,转过身看向身旁雪莉。 “听见了吗?” “阿什莉亚陛下这样的评价可不多见。” “嗯。” 她把头重重点下。 “我会好好学的。” 凯尔没再多说,转回身端起酒碗。 他又给自己满了一碗烈酒,这次是慢慢抿的。 酒液入喉,凯尔半闔著眼享受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 “如此好酒。“ “真是不知其陈酿几年之后,会是什么光景。” 陈酿。 雷恩脑子里晃过一段久远记忆。 他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外公家的院子里埋著几坛自酿米酒。 外公每年埋一坛,每年挖一坛,说什么三年变醇,五年变甜,十年变香。 有一年外公挖出一坛埋了八年的,他偷偷尝了一勺,那酒已经完全没有了辛辣,只剩下蜜一样的甜,甜得他当时连喝三勺,被外婆追著打了半条街…… “我想……” “烈酒陈酿得够久,大概会变成甜酒吧。” “时间越长,辛辣越淡,米的糖分会慢慢沉淀出来,到最后喝起来像蜜一样,但一杯下去,能醉三天。” 雷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像是自己亲眼见过此事。 凯尔若有所思地点头: “……原来如此。” 阿什莉亚歪头看了雷恩半晌,忽然笑出来。 “贤者大人。” 她用手指轻轻戳了戳雷恩手臂,语气促狭: “您怎么把这事描述得这么生动?不像是听来的,倒像是……亲身偷喝过的?” “咳……研究。” “学术上的研究。” “哦……” 阿什莉亚拉长尾音。 “研究,从几岁开始的?” “……” “看来贤者小时候,也是个贪吃鬼呢。” 第111章 运输虫与狂兽刃 魔王城外,清晨。 远行的商队已经整装待发。 二十余只运输虫整齐地臥成两列,甲壳在晨光下泛著光泽。每只虫背上都用皮带绑著货箱,货箱外侧还掛著麻绳用来固定那些塞不进箱子的大件。 凯尔站在队伍前方,做著最后一遍清点。 “服饰十二箱,这些是对精灵之森的贸易物资……” 他指向最靠前的一队运输虫。 ”中段魔晶三十箱,顶品魔晶五箱,这些要跟精灵换他们的月桂木与秘银砂……” 凯尔走到队伍中段,拍拍一只运输虫的侧腹,甲壳底下传来迴响。 “烈酒三百桶对矮人炉乡的贸易物资。” 凯尔又拍拍腰间酒葫芦確认它还在。 “深渊之泪五瓶,这个不卖,留著进矮人王宫的见面礼。” 他最后回头。 雷恩、阿什莉亚、雪莉三人站在城楼下,身旁还跟著梅菲斯特。 雪莉攥著阿什莉亚袖角,眼睛落在凯尔身上。 凯尔走过去,他在雪莉面前蹲下。 “凯尔叔叔……” “什么时候,尼克哥哥会来看我?” “会来的,他会来的。” 凯尔揉了揉她的头顶。 “好好学魔法。” “要是尼克来的话,你怎么也得给他准备一份惊喜。” 雪莉用力点头。 凯尔起身,转向雷恩与阿什莉亚抱拳行礼。 “大贤者,陛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商队出发了。” “一路顺风。” 不必多说。 凯尔也没再多言,他转身跨上一只体型稍小的运输虫,虫爪轻点地面稳稳站起。 凯尔取出短笛,放到唇边吹响音节。 虫鸣沿著队伍逐次响起。 二十余只运输虫一同起身,脚掌落在混凝土路面上发出整齐闷响。 商队缓缓离去。 雪莉一直看著,直到队伍完全消失在尽头,才小声嘟囔一句。 “尼克哥哥……” “乖。”阿什莉亚牵起她的小手:“先回去上课。” ……… 凯尔离开后不到两个时辰,魔王城又迎来另一批运输虫。 为首的运输虫在城门口停下,梅菲斯特早已等在那里,他抬手示意,虫子跪伏下去货箱缓缓卸落。 雷恩走过来时,第一批货箱的封条已经被解开。 油布被一层层掀开,一柄柄魔导武器从货箱中显露出来 大剑、阔斧、重锤、双手战矛、单刃弯刀…… 每一件兵器的形制都是为兽人们量身设计的,武器內部还能看见错综复杂的魔导纹路。 这是魔族铁匠与虫族联手打造的第一批量產魔导武器,只是,武器柄部凹槽此刻空空如也。 深渊核心尚未嵌入,但这並不是难事。 “公路修到哪里了?” 雷恩一边翻看货单,一边开口,梅菲斯特躬身答道: “北段已经完成了与老巴鲁领地的衔接。” “现在正沿著边境线,向铁血战將与枯骨魔主所镇守的两处防线推进。” “按照尖刺的说法,三个月之內,魔界主要的四位魔主领地都会被公路彻底贯通。” 雷恩点点头。 “叫巴尔克过来吧。”雷恩合上货单:“让他自己挑。” ……… 半刻钟后。 巴尔克大步走进广场,他身后还跟著两名副官,一个是虎人,一个是狼人。 三人在武器堆前停下。 巴尔克眯起眼,金瞳扫过排排武器,鼻翼翕动。 “这些,全是给我军团的?” “第一批。” 雷恩上前一步。 “一共三百件,覆盖你麾下所有狂兽人精锐。每一件都按兽人体格定製,刀斧形制、重量、握柄弧度都是特殊的。” “只是核心尚未嵌入,梅菲斯特接下来会逐一处理。” “处理完毕之后……”雷恩看向巴尔克。“你麾下每一名兽人战士,都將是魔界第一批魔导步兵。” 巴尔克没说话。 他走到武器堆前犬齿露出,像是站在猎物面前的野兽,在挑选最合心意的那一块肉。 他的视线停在货箱最里面的大剑上。 大剑被单独放在长条货箱里,四周以软垫缓衝,显然是被特別对待的一件。 巴尔克弯下腰,双手握住剑柄,他先是试探性地提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一怔。 “……轻?” 他原本以为这把比他战剑还要庞大一圈的巨剑,至少也得多一倍的重量。 可手中的分量告诉他,比他的旧剑还要轻上几分。 巴尔克单手把剑提起来。 两米余长的剑身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剑脊內部细长的魔导纹路泛著幽蓝光泽。 “这把……为你量身打造的。” 雷恩走上前,伸手指向剑剑身內部细密纹路。 “其中蕴含的魔导网络,全部用於对自身力量增幅。” “你挥得越快,剑身越轻。” “你砍得越重,反馈给你的力量就越大。” 巴尔克后退两步,在场眾人下意识地给他让开大片空地,巴尔克双手握剑剑尖低垂。 他挥出一剑。 ……嗡。 广场外围,在墙角打盹的运输虫被惊得抬起头。 巴尔克收剑,他低头看著手中的大剑,沉默良久。 “……核心装上以后,” 他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期待。 “这玩意儿能斩出什么东西来?” 雷恩笑了笑。 “按照我的推算……无物不斩,无坚不摧!” 巴尔克愣住,然后他仰头髮出狮吼。 “大贤者。” 巴尔克收回狮吼,將把大剑扛到肩上。 “什么时候能嵌核心?” “就这几天。”雷恩看向梅菲斯特:“由梅菲斯亲自动手。” “事完之后,先让你的精锐小队在深渊浅层试试手,確认没有问题,再逐批下发给整个军团。” “好。”巴尔克咧嘴笑开:“那就等大贤者的好消息了。” 雷恩望著巴尔克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转头问梅菲斯特。 “塞西莉亚回来了吗?” “昨夜已经回到城中,此刻正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 梅菲斯特补上一句: “她这次在凛冬城潜伏了不少日子,陛下让她这几天不必理事,好好调养。” “嗯。” 雷恩点点头,没再多问。 第112章 魅魔的裂缝 图书馆,雷恩坐在桌前。 深渊核心的数据记录已经铺满了整个桌面。 每批次核心的尺寸、质量、魔力输出峰值、自充速率,还有嵌入不同魔导框架后的衰减曲线。 他用炭笔在纸上画出坐標图,眉头微皱。 雷恩没有注意到,书架里侧的窗台上,已经有人坐了很久了。 塞西莉亚靠著窗框,膝盖抵胸,手边搁著本翻开的书,但视线落在哪里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窗外是魔王城的內院,今日无风。 她回来已经两天了。 阿什莉亚特许她休养不必理事,这份体贴她心里清楚却偏偏坐不住。 宿舍太安静反而让人脑子里的事情转个不停。她便来到这里,以为书页的翻动声能把思绪盖住。 结果来了个不速之客。 她看著雷恩,没有出声。 塞西莉亚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接著她释放出一缕轻微气息。 这是魅魔惯用的试探,细如游丝,寻常人感觉不到只会有些心猿意马、坐立难安。 她见过无数次男人们会不自觉地抬头找她,女人们会对她生出警觉与排斥,两种反应虽然不同,本质都是一回事: 她们都感受到了。 雷恩没有抬头。 他翻了一页数据记录,在图上添了个新的標记点,然后又拿起橡皮將其擦掉,重新画过。 就这样。 塞西莉亚愣了一下隨即收回气息,嘴角不知道算不算笑。她垂下眼重新去看手里的书。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 “杀手大姐,你看起来不像在休息。” 塞西莉亚抬起头,雷恩已经从桌上抬起视线正看著她,神情平淡。 “阿什莉婭特许你休养几日,” “结果你跑到图书馆来坐著。” 塞西莉亚沉默片刻才道:“你才来了多久。” “一个时辰多一点。”雷恩往椅背上一靠:“你比我来得早。” 她没有否认。 “睡不著。”她说:“来这里安静些。” 雷恩点点头,没有追问,低头去翻他的数据。 这个反应让塞西莉亚一怔。她已经做好被追问的准备。 是发生了什么吗?或者需要帮忙吗?或者更糟糕的…… 雷恩只是点点头,然后继续算他的数据。 图书馆里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诺娃的啃食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塞西莉亚听见自己开口了:“你知道魅魔最麻烦的地方是什么吗?” 雷恩抬起头示意她继续说。 “我们能感知欲望。” “每一个靠近我的人,我都知道他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有时候不需要他们开口,只是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了。” “久了之后,你很难相信有人是纯粹地靠近你。” 雷恩沉默片刻才道:“那確实很难。” 塞西莉亚看了一眼手里的书: “你没有魔力,所以感知不到你的欲望。” “在你面前坐著……確实要安静一些。”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叩,是一名夜影使者。 “塞西莉亚大人。” 她双手呈上一封信,火漆上印著塞西莉亚领地的徽记。 她接过,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底微沉,把信叠好重新压回信封。 “出了什么事?” 雷恩问。 “领地內部的事。”塞西莉亚起身,语气平静简短:“我自己去处理。” “什么性质的事?” “魅魔们之间起了分歧,需要我回去调解。” 雷恩视线移到那封信上,想了片刻道:“魅魔族內部,通常为什么事產生分歧?” “这不需要你了解。” “我想了解。” 这个回答简短得有点出乎意料。塞西莉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雷恩已经站起来了,把桌上的数据纸叠好压到一边,神情专註: “按我对魔族的了解,各族內部的分歧通常有两种,一种是资源分配,一种是对外態度。” “魅魔一族的情报网络是魔界最核心的眼耳,如果族內產生了真正的分裂,对整个魔界的信息体系都是损失。” 塞西莉亚没有说话。 “你可能觉得。” “这是族內的事,外人不必插手。在魔族社会里这没错。强者为尊,谁拳头硬谁说了算,分歧靠压制解决。” “但这不是我想要的魔界。” “你想要什么样的魔界?” “我想要一个各族之间真正有共识的魔界,” 他说,语气不高亢却是篤定: “靠压服维持的稳定,一遇到外部压力就会碎。靠共识建立的稳定,才压得住百年风浪。” 塞西莉亚重新看了他一眼,这一次看得比之前都长。 “你真的认为自己有必要参与其中。” “我认为有必要。” “你也可以拒绝,但至少先把情况说清楚,让我判断这件事的影响有多大。” 塞西莉亚低下头,手指摩挲信封边缘。 “信里说。” “魅魔一族中有一部分人,认为我们效忠魔王是在浪费自己的能力。他们觉得,魅魔的价值不该是替旁人收集情报,而应该凭藉自身力量去追求真正爱情。” “这种声音以前也有过,但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有人开始付诸行动。” 雷恩听完隨即道: “那我確实要去。” 他把炭笔放进笔筒,语气和决定今天吃什么没有什么区別:“定个时间,我陪你一起。” 第113章 暮色蔷薇城 魔王城办公室內。 阿什莉婭坐在案前细细聆听。 雷恩把情况说完,办公室安静片刻。 “魅魔领地。”阿什莉亚语气不冷不热。 “嗯。” 她放下笔视线落在雷恩身上: “那里的空气本身就带有魅惑效力,寻常外族访客不做防护进去,轻则神志涣散,重则被幻象困死在里面。” “塞西莉亚会处理的。” “她要处理的麻烦已经够多了。”阿什莉亚抬起眼:“我让梅菲斯特隨行,他的精神强度压得住魅惑干扰。” 雷恩摇摇头: “带著梅菲斯特去,魅魔族看到的就不是顾问,是魔王城来施压的。” “那些想独立出去的人本来就觉得魔王城把魅魔当工具使,我们再架著一个魔主登门,正好坐实了她们的话。” 阿什莉亚盯著他看了片刻,没有再说梅菲斯特的事。 她站起来走到雷恩面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枚灰色小圆石,上面刻著细密的法阵纹路。 “传送捲轴太显眼,这个更稳当。”她把那枚石头放进雷恩手心:“捏碎,空间锚点定在魔王城办公室。” “我知道。” “不许忘在哪里。” “……好。” 阿什莉亚伸手捏住雷恩衣领,不动声色地理平褶皱,隨即收回手退开半步。 “去吧。” 门口走廊上,塞西莉亚靠著墙等候,她抬起头正好与门內走出的雷恩对视。 “走了?” 雷恩问。 “走了。” ……… 暗影传送的感觉雷恩早已习惯。 “半个时辰能到。” 塞西莉亚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嗯。” 沉默延续了一段时间。 “你真的只是为了魔界稳定才来的?“ 雷恩侧头看向塞西莉亚,在暗影里她的轮廓是模糊的。 他想了想:“你希望我是为了什么来的?” 塞西莉亚沉默。沉默拉得太长,她自己先放弃了。 “……算了,当我没问。” “我来一是因为夜影情报网是魔界的眼睛,出了漏洞我没法跟阿什莉亚交代。二是因为你算是我的朋友,朋友有麻烦我不可能当没看见。” “……朋友。” “魅魔很少有朋友。” 雷恩没有接话,只是如实地听著。 塞西莉亚反而觉得沉默比任何答话都难搪,她清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正轨: “领地里有几件事你要提前知道。魅魔气息在那里是收不乾净的,是环境本身的问题。” “外族访客进去通常要佩戴清心坠,不然很容易精神游移。” “我带了吗?” “你不需要。你没有魔力,魅惑就抓不住你。” “方便。” ……… 踏出暗影瞬间,雷恩鼻腔里先钻进一股气息。 不像是花香,更像是花香的意象,若有若无落在喉咙深处,说不清甜还是苦。 暮色玫瑰城的天空是永恆的黄昏。 深紫在最高处,往下化成玫瑰红,再往下是一层將熄未熄的暗橙,压在哥特高塔尖顶上。 建筑外墙是深色砂岩,藤蔓爬上拱廊,在廊柱之间垂落成幕。 很美。 塞西莉亚在他身侧步伐平稳,眼神在扫视街道。 雷恩也在看。 街边的魅魔们是各式各样的美,但那是其次。 他注意到的是眼神,两种眼神保持著彼此不交融的界限。 有人看向塞西莉亚,眼里是恭敬与依赖,依赖不是软弱,是篤信,篤信这位魔主知道路在哪里。 还有人眼神落过来再收回去,冷淡的外壳下藏著质疑。 “分裂到什么程度了?”雷恩低声问。 “比我想的严重。” 前方廊柱旁,一个魅魔已经快步迎上。 她的头髮是深紫色,有种哑光质感,神情利落,眉间带著紧绷。 “塞西莉亚大人。”夜蔷薇行礼,眼神隨即落到雷恩身上:“您带了外族来?” “他是魔王城的大贤者,也是我请来的顾问。” 夜蔷薇看向雷恩,眼中闪过惊讶,隨即垂下眼: “原来如此……难怪您会带他来。” “情况怎么样?” “激进派今日下午已经聚了三次。紫罗兰带著人堵在大厅,说要当面质问您。” “大人,她们的人数比上个月又多了。” “进去吧。” 魔主府大厅內,紫罗兰就站在大厅正中。 她比雷恩预想的年轻,面容带著未经打磨的锐利。她身后站著十几个人。 “塞西莉亚、大人。” “您终於捨得从魔王城回来了。” “我在魔王城,是为了让魅魔族在魔界有话语权。”塞西莉亚走进大厅语气平稳。 “话语权。” “我们用气息、精神、时间换来的情报,最后换到了什么?魔王城说一句辛苦了,是这个话语权吗?” “魅魔们本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雷恩开口了。 紫罗兰视线移过来扫了雷恩一眼,隨即侧头问塞西莉亚: “这位是?” “魔王城的大贤者。” “哦。魔王城特意派人来指导我们了?” “我不是来指导的。” “我是来听你们诉求的。” 紫罗兰没有立刻接话,她盯著雷恩大概是在等后半句…… 后半句没来。 “你们觉得魅魔族的价值被低估了,对吗?”雷恩继续问。 紫罗兰慢慢点头:“至少你比其他魔族诚实。” “那明天,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雷恩环视了一眼大厅里的人:“今天大家从各处赶来都不容易,先休息,明天把话说清楚,比今晚站著耗著有用。” 紫罗兰看了雷恩两秒,嘴角扯了一下,隨即转身。 “明天。” 她把这个词丟下来,带著人往大厅深处去了。 夜蔷薇快步走到塞西莉亚身边:“大人……激进派的人数,比上次多了將近一倍。” 塞西莉亚看向雷恩。 “你真的有办法?” 雷恩往大厅的拱窗边走了几步,看向窗外。 “先听她们说完,才知道问题在哪。” 第114章 欲望与枷锁 暮色玫瑰城的夜比別处更浓。 塞西莉亚站在拱窗前,她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朋友。” 雷恩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平,像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见过太多人用各种方式靠近她。崇拜的、畏惧的、覬覦的、利用的。她用感知一一辨认,每一种都有它的气息,每一种她都认得出来。 雷恩没有气息。 他说朋友,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但她也不知道那是假的。 这个答案本身,已经是她这辈子得到过最罕见的东西。 轻叩声从门缝传来。 “进来。” 夜蔷薇推门而入將小灯搁在桌角,看了塞西莉亚一眼,把手中文册摊开放到桌上。 “最新整理的。” 塞西莉亚走过来视线扫过去。 第一行:激进派中已有七名成员已与人类建立私下联繫。 “接触的是哪个方向的人?” “几个世家。不是教廷,是世俗贵族。” “大人,她们在准备退路。”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夜蔷薇指向文册靠后的几页:“紫罗兰私下提过一个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塞西莉亚低头看。 独立王国。 夜蔷薇在等她说话,等了一会儿,轻声道: “大人,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她们没有说错。” “魅魔在暗影里待久了。”塞西莉亚把文册合起来:“忘了自己不只会做这一件事。时间长了,自己也信了那个定义。” “那……大贤者明天真的有办法?” “他说先听,才知道问题在哪。” 塞西莉亚把文册推到桌子一角,转身走回窗边。 “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 客房安静下来后,走廊另一端还亮著灯。 雷恩趴在桌上,把今天记的东西重新翻了翻。 他写得不多,几个词而已。 情报工作、身份、永恆黄昏、两种眼神。 ……… 次日上午,议事厅。 光线斜落进来把长桌切成明暗两半。 塞西莉亚坐在主位,雷恩坐在她右手侧后方的位置,像个真正的旁听者。 夜蔷薇带著几名保守派代表入座,目光落向门口方向。 紫罗兰来得不早不晚,身后跟著十二个人,各色发色神情各异。 落座。 “今天先说,说完再谈。” 紫罗兰看了雷恩一眼,又看向塞西莉亚。 “那我先问。” “塞西莉亚大人,您说效忠魔王城是为了让魅魔一族在魔界有话语权。” “那这些年,我们得到了什么话语权?” “夜影情报网是魔界最重要的眼睛,这是公认的。我们的人遍布大陆,人类帝国、精灵王庭、甚至是矮人炉乡,每一处都有魅魔踪跡。” “这些情报帮魔王城做出了多少决策?”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需要回答。 “可我们呢。” “我们还是住在这座永恆黄昏的城市里,其他种族见到我们绕道走,说我们是危险的诱惑者,说我们玩弄人心,说我们是祸水。” “我们连走出领地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惹麻烦,生怕被当成藉口。” “三年。” 她右手边的魅魔开口了,声音比紫罗兰更低,低得像在对自己说话。 “我在人类帝国的贵族圈里潜伏了三年。” “偽装成一个没有来歷的贵族情妇,住在別人的宅子里,用別人规定的名字,每天收集別人想要的情报。” “任务结束,我回来了。” “但我花了很久,才想起我叫什么。” 另一侧位置,发色偏灰的年轻魅魔没有抬头: “有人说我们不择手段。说我们用魅惑,说我们勾引,说我们靠欺骗。但我们用的那些手段……是谁教我们的?” “那是我们的工作。我们是在完成任务,不是在玩弄人心。可没有人区分这两件事。” “她们说我们坏,我们就是坏的。” 最后说话的是坐在角落的魅魔,比其他人显得更年轻,语气比其他人都平静: “我见过一些魅魔,脱离了情报工作,在外面找了个愿意陪著她们的人。”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喜欢她们,但至少……她们看起来不那么累。” “为什么我们不行?” 雷恩一直没有说话,他侧著身子听,然后他开口了。 “你们说得对。“ 紫罗兰抬起眼。 “魅魔族付出了很多,且长期没有人正视这件事。这是真的。” “我今天不是来反驳这一点的。” “那你来干什么?”紫罗兰问。 “来问几个问题。” “问吧。” 雷恩看向她:“如果脱离魔族,你们打算去哪里?” 紫罗兰没有犹豫:“人类帝国。我们的能力在那里同样有价值,而且已经有人建立了联繫。” “人类帝国教廷的典籍里,魅魔是什么?” “欲望的化身,墮落的根源。”夜蔷薇低声说道。 没有人否认这句话。 “教廷对魅魔的定义写进了经文,写进了律法,写进了每个帝国平民从小到大的认知里。” “你们说能去帝国用能力换取地位。” “但我想问:一个把你们写进异端名单的势力,会给你们地位吗?” “还是会把你们当成可以利用、可以拋弃的消耗品,就像你们最不愿意被对待的那种方式?” 角落里那个最年轻的魅魔抬起头,紫罗兰手指在桌上轻按,没有说话。 “第二个问题,你们说想找到真正爱自己的人。” “如果一个人类男人说爱你,你怎么確定他不是被魅惑影响的?”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没有答案。 她们都知道没有答案。 “魅魔的感知是双向的。” “你们能感知到別人的欲望,但你们感知不到的,是那个欲望有多少是真实的。这个问题……” “不会因为你们离开魔族就消失。” 紫罗兰肩膀轻动一下。 “你的意思是。”她慢慢开口:“我们无论去哪里,这个问题都存在。” “是。” “那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们没有出路?” “不。”雷恩摇头:“我想说,你们找错了问题的方向。” “你们真正想要的,不是脱离魔族 他看著在座的每一个人: “是找到一个能让你们被真实地看见的方法。” 紫罗兰盯著桌面,没有开口,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 “那你有办法吗?” “没有现成的。” 紫罗兰眉头皱起来。 “但我有个方向。” “魅魔的价值从来不只是情报。你们能精准感知欲望与情绪,能在人群中读懂没人说出口的东西,这是任何谈判桌上最稀缺的能力。” “外交。真正重要的谈判,需要有人能在对方开口之前就知道底线在哪里,知道哪句话会刺痛,哪条路能走。不是情报工作,是站在台前的专业。” “还有,魔族的战士从战场回来,很多人带著心理创伤。痛不会因为战事结束就消失。魅魔能感知情绪,能疏解淤积在別人身上的重量。这件事……没有人在做。” “这些和情报工作有什么本质区別?不还是在为魔族服务?” “区別在於,情报工作是把你们放在暗处,让你们消耗自己。” “我说的这些,是把你们放在台前,让別人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件事只有你们能做,而且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前者是工具,后者是专家。被需要的方式不一样。” “还有真爱的问题,这个问题我也没有答案。” “但我可以说一件事。” “一个对你们毫无魅惑免疫力的人,说出的话,就是真实的。这样的人不是没有。” 紫罗兰看了他很久。 “你说的这些,我需要时间和她们谈一谈。” 她没有答应,但她说的也不是拒绝。 雷恩点了头:“时间有的。” 会议在这里暂停,激进派的人陆续起身,各自散去。夜蔷薇把保守派的人带出厅,悄声把门带上。 塞西莉亚坐在主位。 “你方才说,不是没有对魅惑免疫的人。” “嗯。” “你在说自己。” “是。”雷恩拿起炭笔转了起来:“我没有魔力,这不是优点,但至少在这件事上是用得上的。” 塞西莉亚看著他,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她也知道这句话对著在场所有激进派的成员说,和只对她说是不一样的重量。 但她不確定他知不知道这一点。 她想问,又觉得问出来大约会得到一个平淡得让人不知如何接话的回答。 她没有问。 “你觉得紫罗兰会考虑清楚吗?” “她在考虑了。”雷恩说道:“今天来的时候不是这个表情。” “考虑清楚是一回事,愿意接受是另一回事。” “嗯。”雷恩把炭笔放回桌上,站起身来:“所以还需要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 “等她们想清楚了,再说。” ……… 与此同时,魔王城大图书馆。 诺娃蹲在尖刺头顶,爪子捧著一本故事集,她正盯著其中一页。 吱吱吱…… “梅菲斯特大人。“尖刺翻译道。 “嗯。” 咯吱咯吱…… “诺娃殿下询问您,爱情是什么?” 梅菲斯特放下笔,看向诺娃面前的书,確认了封面后再次拿起笔。 “这个问题。”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超出了课程范围。” 咕咕嘎嘎…… “诺娃殿下说,她不是在上课,她在问您。” “……“ 诺娃仰起头认真地看著梅菲斯特: 咕咕吱……嘎吱吱嘎吱…… “诺娃殿下说,书里的人为了爱情做了很多奇怪的事情。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梅菲斯特將古籍放下,手指在桌面轻轻叩。 “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阿什莉亚殿下。” 嘎吱。 “为什么?” “因为她……比我更適合回答。” 诺娃歪头。 吱吱唧唧…… “那你知道答案吗?” “……我也不知道。” 吱…… 诺娃低头继续看书,重新翻了翻若有所思。 图书馆里只剩下诺娃偶尔翻页的声音,和啃书角的声音。 梅菲斯特侧过头去看了一眼,把诺娃手里快被啃出洞的书,悄悄换了一本。 第115章 真实的重量 暮色玫瑰城的清晨总是比別处来得更迟缓些。 敲门声响起时雷恩刚刚睁开眼。他坐起身,视线掠过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昨晚未尽的几行墨跡正静静地停留在那里。 “进来。” 夜蔷薇推门而入。往日从容的魅魔,此刻眉宇间凝著掩饰不住的沉重。 “出什么事了?”雷恩问道。 “昨夜,激进派內部爆发了很激烈的爭论。”夜蔷薇低声匯报:“有人开始动摇,但也有人反弹得比之前更偏激。不过,这倒还在您的预料之內。” “还有別的变故?” “是。有一个人……出了状况。” …… “她叫暮光。” 走廊里,夜蔷薇的脚步很慢。 “她潜伏了整整七年。偽装成人类帝国某位伯爵的私生女,住在那座宅子里,用著那个人的名字,过著那个人的生活,甚至去迎合那个阶层的每一个慾念。直到任务结束,她才终於被撤回来。” “回来后,她花了足足三个月的时间,才重新想起自己的真名。” 雷恩安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昨天……您在会客厅说的那些话,她全程都在门外听著。”夜蔷薇垂下眼眸,声音发涩:“等眾人散去后,她哭了很久。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拒绝进食,也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塞西莉亚大人试图用精神共鸣去安抚她,结果却引起了她更剧烈的排斥。她说……她不想再感知到任何人的欲望了。” 长廊尽头,塞西莉亚正默默佇立在紧闭房门前。 夜蔷薇跟在雷恩身后,迟疑片刻,终於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大贤者。您昨天说,魅魔的能力可以用来疏解他人的心理创伤。”她停顿了一下,眼眶微红:“我想问……那谁来疏解魅魔的创伤?” 雷恩没有回答。他注视著木门,隨后迈开脚步=向前走去。 …… 听到脚步声,塞西莉亚侧过头。 “我进去。”雷恩说。 “她现在的状態很抗拒,未必肯开门。”塞西莉亚眼中透著忧虑。 “我试试。” 雷恩走上前。 咚、咚。 寂静。雷恩没有开口唤她的名字,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后,门锁发出细微的咔噠声,鬆动了一隙。 …… 房间里昏暗压抑,厚重的帷帐將光线挡在窗外。 暮光蜷缩在床角与墙壁的夹缝里,双手抱住抵在胸口的膝盖。凌乱长发垂落下来遮住她大半张脸。对於雷恩推门而入的举动,她如同死物般毫无反应。 雷恩环顾四周,在她斜对面的木椅上坐了下来。 他从衣袋里掏出昨夜那本没写完的笔记,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就这么借著昏暗的光线继续写了起来。 沙、沙、沙…… 炭笔摩擦纸张的细微声响,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声音。他写了很久,暮光依然僵硬地蜷缩著。 “我不会问你经歷了什么。”雷恩低著头,语气平稳而隨意:“那些事,如果你不想说,就永远都不必说。” 暮光没有出声,但她的手指微微颤动一下。 雷恩手中的炭笔未停,继续说道: “我听说,你曾一度忘记了自己的名字。这不是你的错。” 空气中,某种凝固的东西似乎產生了细微裂痕。 “人在扮演另一个人太久之后,遗忘本我,是再正常不过的自我保护机制。” “……正常?”暗影中,终於传来一声呢喃。 “嗯,很正常。”雷恩停下笔,抬起头:“人类帝国的士兵从绞肉机般的战场上退下来后,很多人会夜夜被噩梦惊醒。他们会在半夜里发抖,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条件反射地想去拔剑。” “他们不是疯了,只是身体和本能还记著战场的恐惧,一时间忘记自己已经安全回家了而已。” 雷恩看著她目光平和:“你也一样。你的精神记住了那份长达七年的偽装的重量。你的人回来了,但那个重压,还没来得及从你灵魂上卸下来。” 暮光依然低垂著头,髮丝掩盖了她的表情,肩膀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可我……”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可我连哪个才是真正的我……都不知道了。” 雷恩將笔记轻轻合上,放在一旁。 “那就从现在开始,重新找回来。” “你现在坐在这里,听我说话。这里没有任务,不需要偽装,也没有任何人要求你去感知他的欲望,迎合他的情绪。” “这个状態下,坐在这里的你,就是真实的你。” 暮光终於缓缓抬起了头。 她眼眶通红,布满血丝的双眼里有什么东西像是已经碎裂到了极限,却还在绝望地支撑著。她盯著眼前的人类,嘴唇颤抖著: “你……” “你对我……有欲望吗?” “没有。” 雷恩回答得毫不迟疑。 “我没有魔力,你的魅惑与感知,对我都不起作用。”雷恩直视著她的眼睛,目光澄澈如冰湖:“所以我现在对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只是我最真实的想法,不夹杂任何企图。” 暮光呆呆地看著雷恩,看了很久很久。紧接著,脸上苦苦支撑的防备开始一点点溃散,难以名状的情绪从灵魂深处渗了出来。 “……这种感觉,好奇怪。” 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 “我第一次……不用去猜对方是不是在骗我,不用去分辨这句话背后藏著什么索求……” 暮光將头重重地靠回墙壁上。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闭上眼睛,再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急促的喘息声慢慢化作了平稳绵长的呼吸。 雷恩拿起笔记,悄无声息地站起退出了房间。 …… 走廊里,塞西莉亚倚靠在对面的墙壁上,夜蔷薇立於她身侧。 不远处还站著紫罗兰。她背对著墙低著头,站得稍远一些。没人叫她来,但她自己跟来了。 房门被轻轻拉开,又悄无声息地合上。 雷恩走了过来。 “睡著了。”雷恩轻声说:“这应该是她回来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入睡。” 夜蔷薇红了眼眶,她转过头去,掩饰自己的失態。 一直沉默的紫罗兰忽然动了动,她转过身,看向雷恩。 “大贤者,我终於明白了。”紫罗兰的声音里透著明悟:“您昨天说的被真实地看见……指的並不是其他种族怎么看待我们。” “您指的是……我们能不能为自己,找到一个不需要任何偽装的地方。” 塞西莉亚静静地看著她,紫罗兰抬起头直视著雷恩的眼睛。 “我还有一个问题。” “如果魅魔真的按照您说的,转型去做外交、做心理疏导……当我们承载了太多他人的负面情绪时,谁来做我们的心理疏导?” “你们自己。”雷恩看著她:“互相疏导。” “你们比世界上任何种族都懂情绪的重量。你们能敏锐地感知別人灵魂里淤积的痛苦,自然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被那种重量压著喘不过气是什么感觉。” “建立一个內部机制。”雷恩给出了他的答案:“让魅魔们定期聚在一起,互相倾诉,互相疏解,彼此救赎。” 紫罗兰看了他一眼。 “……我需要回去,再和姐妹们谈谈。”她深吸了一口气:“但这一次,我会认真地考虑您指出的方向。” 说完,紫罗兰转过身,大步向走廊深处走去。 …… 黄昏。 严格来说,暮色玫瑰城的黄昏是永恆的。在这里,时间的流逝只能通过光线倾斜的角度来分辨,那光晕將城中高耸的尖塔染成更为深邃的玫瑰红。 塞西莉亚將雷恩带到塔顶。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上来,雷恩也没有多问。 从这里俯瞰下去,整座城市安寧静謐。繁茂的藤蔓从古老的拱廊柱间垂落,微风拂过,它们便轻轻摇曳。 “这座城。”塞西莉亚站在他身侧,视线投向遥远的天际线:“我们叫它暮色玫瑰,就是因为头顶这片天空,永远是这个顏色。” “初来乍到的人,会觉得这种景象很悽美。可在这里住久了,有时候会觉得……它太沉重了。” “永恆的黄昏。”塞西莉亚轻声呢喃:“既不是充满希望的日出,也不是让人安息的入夜。它就这么悬在中间,永远等不到彻底的黑暗,也永远盼不来真正的天亮。” 她转过头看向雷恩:“这处境,是不是有点像我们魅魔?” 风吹起她的髮丝,擦过雷恩的肩膀。塞西莉亚突然开口问道: “你对我……也没有任何欲望吗?” 同样的问题,从暮光口中问出是寻求庇护的绝望,而从塞西莉亚口中问出,却带著属於上位者的试探与释然。 雷恩看著远方的余暉。 “我对你有期待。” “我期待你能带领魅魔一族蹚出一条全新的出路,期待你能在未来魔界的格局中,站得比任何人都稳。” 雷恩顿了顿,语气依旧波澜不惊:“但如果你问的是那种生理层面或掌控层面的欲望……没有。” 塞西莉亚笑了。那是雷恩第一次看到她笑得如此毫无防备。 “这个答案,比我这辈子听过的所有甜言蜜语,都更让我安心。” 她转回身,重新面向那片永不褪色的黄昏。风拂过塔顶,扬起她的裙摆,又温柔地將它放下。 “谢谢你,雷恩。” 雷恩没有接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边,陪她注视著这场永不落幕的黄昏,看了很久,很久。 下方城市里,爬满拱廊的藤蔓又被风吹动了一次,在半空中轻轻摇晃了几个来回,最终再次归於寧静。 第116章 归途与危机 暗影传送的通道里没有空间与距离的概念,只有无尽的幽暗与不断向前推移的方向感。 静謐之中,塞西莉亚突然开了口: “雷恩,你对阿什莉婭……有期待吗?” “什么意思?” “就像你刚才对我坦白的那种。”塞西莉亚的声音在暗影中显得有些飘忽:“期待她成为什么,期待她走向哪里。”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认真思索,隨后才缓缓开口: “我期待她能卸下一些重担。” “她把整个魔界的存亡都压在自己肩上,但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一句,累不累。” “……” 黑暗中传来塞西莉亚轻微的嘆息。 “你知道吗,雷恩。魅魔天生能感知欲望,但有时候,最难察觉的恰恰是那些藏在期待背后的东西。” 塞西莉亚侧过头,仿佛能透过暗影看清他的侧脸:“期待一个人变得强大,和期待一个人能够休息……是不一样的。” “你对阿什莉婭的期待,和对我们不一样。” “有什么区別?” 塞西莉亚轻轻笑一声,笑意里夹杂著通透、调侃,还有些雷恩听不分明的东西。 “你自己去想吧。” 话音刚落,暗影的尽头撕开光亮,话题就此截断。 …… 魔王城。 雷恩踏进熟悉的走廊时,梅菲斯特早已恭候多时。他抚胸行礼,简明扼要地匯报了这几日的城中內务,隨后侧过身道:“阿什莉婭殿下在办公室,她吩咐过,您回来后直接进去便是。” 雷恩点点头,径直走向办公室。 推开门时,阿什莉婭正独自站在落地窗前,视线默默地落在窗外空荡的內院里。她的背影在微光中透著孤寂。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才转过身来。 “回来了。” “嗯。” 雷恩走到书案前,將那枚灰色传送石取出来轻轻搁在桌面上。 “魅魔领地的情况基本稳住了。激进派的领头人紫罗兰答应重新考虑转型方向,近期內不会有分裂的动作。” “我知道。”阿什莉婭朝他走近:“塞西莉亚在你们启程前,已经传讯匯报过了。” 她在雷恩面前站定。 距离很近。 暗红色的眼眸微微下垂,视线从他的衣领、袖口一寸寸扫过,最后落在他的手背上……仿佛在仔细搜寻著什么痕跡。 雷恩不解地看著她这般举动。 “魅魔领地的气息,附著力很强。”阿什莉婭垂著眼睫,声音压得很平:“我在確认你有没有受到她们的影响。” “我没有魔力。魅惑对我不起作……” “我知道。” 阿什莉婭的手微微一顿,最终悬停在他的衣袖边缘。 “……我知道那些对你没用。” 雷恩注视著她微微闪动的眼睫,脑海中不自觉地闪过暗影通道里塞西莉亚说的那句话。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阿什莉婭。” “嗯。” “我答应过你,遇到危险会捏碎那块石头。但我没用上它。” 雷恩看著她的眼睛,声音温和篤定:“因为我知道你在这里等我回来。我没有理由让你等太久。” 阿什莉婭悬在半空的手指蜷缩,隨即缓缓收紧。她退后了半步,转过身快步走回书案后面,避开他的视线。 “……去洗漱收拾一下吧,晚些时候还有正事要和你商议。”她背对著他,语气试图恢復往日的冷硬,但尾音却透著慌乱。 “巴尔克下午传来了消息,说新武器的测试有了结果,要当面向你匯报。” “好。”雷恩应了一声。 走到门边时,雷恩停下脚步。 “阿什莉婭。” “还有什么事?” “我回来了。” 雷恩没有等她回答,唇角勾起笑意,推门走了出去。 …… 夜间,魔王城议事厅。灯火通明。 巴尔克在任何地方都格外惹眼。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巨剑被他斜搁在地砖上,隱隱发出低鸣。 “测试结果怎么样?” 雷恩坐在长桌一侧,直入主题。 “比老子预想的还要好。”巴尔克咧开嘴,將一块残破的金属靶砸在桌面上:“这是模仿深渊甲壳硬度打造的护盾,足足三十公分厚,深渊浅层那些怪物的防御力也就这水平了。” 雷恩扫了一眼。桌上的金属靶被劈成了两半,截面平滑如镜。 “嵌了魔晶核心之后,剑挥得越快,反馈回来的力量就越恐怖。”巴尔克眼中闪烁著狂热战意:“我特意叫了三个精锐虎人同时上来摁住剑身,想试试这玩意的上限到底在哪。” “结果呢?” “没扛住。” 雷恩略微挑下眉。虎人战士是兽人族群里以绝对力量见长的分支,三个虎人精锐联手压制一把剑,居然没扛住? “说详细点。” 巴尔克拄著巨剑,將白天的测试过程简短復盘了一遍。 测试在城郊的露天练兵场进行。他从精锐小队里挑了一名虎人、一名熊人和一名狼人,三人呈三角阵型,模擬深渊怪物群体的包围压制战术。 起初,嵌入剑身的核心並未激活。这把特製巨剑去掉了多余的配重比寻常战剑轻了將近三成,巴尔克挥舞起来如臂使指,速度极快。那时三名兽人联手拉拽,还能勉强卸掉他大半的剑势。 但激活核心之后,情况截然不同。 “剑刃一旦提速,核心就开始放能。”巴尔克伸出手掌,掌心朝上虚握:“每一刀劈得越重,核心反弹的推力就越狂暴。我第一刀劈下去,那个熊人兄弟左臂的骨头直接震裂了。” 熊人战士可是兽人中肉体防御最变態的族群。连刀锋侧面的震盪力都能將其骨骼震裂,那正面斩击的毁灭力,已经不需要再做推算。 “他没事吧?” “已经让军医包扎过了,养两天就好。”巴尔克露出森森白牙:“那小子非但不怕,还嚷嚷著等伤好了,想试试魔导战斧的效果。” 阿什莉婭的手指轻搭在桌沿上,看了一眼桌上的金属残骸,隨后转向雷恩。 “武器的实战威力没有问题了。” “既然没问题。”雷恩点点头將样品推开:“如果全面量產,还需要多少深渊核心?” “现有的库存足够第一批兵器全部完成嵌装,甚至还有盈余。” 梅菲斯特在一旁翻开记录册,补充道:“巴尔克魔主率领的先遣军,这次带回的核心数量比预期超出了三成。” “很好。”雷恩看向巴尔克:“全团换装的时间,最快能压到多久?” “梅菲斯特那边的工坊如果日夜赶工,还要十天。”巴尔克伸出手指:“十天之后,五百精锐绝对全部武装到位。” 雷恩正要开口,议事厅的木门突然被急促叩响两声。 一名披著夜行斗篷的暗影使者推门而入,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信函。 “凛冬城加急急报!” 雷恩眉头微蹙,接过信纸展开。信很短,尼克的字跡比平时潦草得多,显然是在紧急的情况下写就的: 兰斯洛特突然改变行军路线。未沿官道推进,且精准绕开了我方已知的两处魔界防线节点。预计抵达时间提前十日,约二十日后將直抵边境。隨行圣军人数较原报告多出两个整编队,另有三名高阶圣骑士隨行。 来意不明,速备。 ………… “提前十天。” “还绕开了我们的防线节点。”雷恩將信纸平摊在桌面上,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他这是在找我们的破绽,准备直接撕开防线。” 巴尔克立刻站起身,一把將巨剑抄起扛在右肩上。 “其他魔主那边,需要立刻提前通知备战了。” “飞马传讯已经在路上了。”阿什莉婭看向梅菲斯特:“铁血战將那边的回执最快什么时候能到?” “信使换马不换人,连夜狂奔,最快明日黎明前能到。”梅菲斯特沉声道。 “让他们再加急。”雷恩將信纸摺叠好,用力压在桌面边缘。 只剩二十天了。 他抬起头目光锁定巴尔克。 “巴尔克。” “说!” “武器换装的时间,必须给我压到八天。” 巴尔克迎著雷恩目光,握紧剑柄咧嘴一笑: “成。” 第117章 黎明的回报 黎明前的天色灰濛濛的。 夜影使者將信函送进议事厅时,雷恩与阿什莉婭还站在战术地图前。 梅菲斯特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神色微凛,隨即將信纸推到雷恩手边。 那是铁血战將发来的急报。行文简短透著前线的肃杀。雷恩低头快速读完,眉头蹙起。 兰斯洛特的行军路线绝不是隨机调整的。 他沿途刻意绕开的四处防线节点,竟然全部踩在魔族哨位的视野死角。要么是有人提前摸透了地形,要么……是有人把边境防线图直接送出去了。 “有內鬼。”阿什莉婭眼底闪过冷意。 “不一定。”雷恩將信纸平压在地图边缘:“也可能是教廷早年派进来的探子,趁著我们前阵子大搞基建、人员流动频繁时,偷偷更新了情报。” “但结果是一样的。” “是的,结果是一样的。” 雷恩隨即將视线重新落回到地图上。 这张地图是魔族製图师实地勘测后重新绘製的,比人类帝国那份老古董要精確得多。魔界与人类边境之间的缓衝地带,用深浅不同的墨色精准標註了地势的起伏。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雷恩拿起笔,將铁血战將信中提到的那些被绕开的节点逐一圈出,然后用虚线连结起来。 线条在地图上如同伺机而动的毒蛇,蜿蜒延伸,绕开三处高地哨位、避过两处峡谷入口,最终指向同一个方位。 雷恩重重一点。 “他在找这里。” 阿什莉婭凑近,视线顺著笔尖落在那个地名上。 破石滩。 破石滩得名於满地崩裂的黑色玄武岩,是魔界边境极少见的一处开阔平缓地形。两侧是绵延起伏的乱石岗,中间夹著宽约三里的平坦走廊,足够让一支大军在这里展开阵型。 也正因如此,歷次圣战中人类军队的主力都默契地避开了这里,在开阔地形和以肉身强悍著称的魔族大军打肉搏战,根本就是是送死。 但这次不同。 兰斯洛特率领的圣军核心是重甲骑兵与高阶圣骑士的组合。他们最需要的恰恰是这种能够让战马彻底提起速度的衝锋纵深。 “以往圣战,这里都不是主攻方向。”阿什莉婭皱眉道:“乱石岗左侧是旧巢穴地带,歷代都有高阶魔兽盘踞。圣军的轻骑兵如果敢从那里绕后,进去就是给魔兽送口粮,所以他们歷来不走这里。” “但今年春荒,高阶魔兽成群下山觅食,旧巢穴已经空了大半。”雷恩指出关键。 “铁血战將的急报里,並没有更新这条信息。” “他驻守的防线不在那一侧,魔兽迁徙的细节他未必清楚。”雷恩沉默片刻,目光沉凝:“但兰斯洛特知道了。或者说,有人让他知道了。” 雷恩用笔在破石滩中央画出箭头,又在左侧乱石岗画了个迂迴的弧线。 “他的战术很清晰,想用重骑兵从破石滩正面强压进来,同时让轻骑兵从左侧的乱石岗悄悄绕后,夹击这一带的防线支撑点。”雷恩在地图上重重敲了两下:“两路同时发难,铁血战將那边的侧翼一旦支撑不住,整条防线就会被撕开一道口子。” 战术推演成立。 “那我们怎么接招?” 巴尔克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的,隨手將巨剑斜靠在门框上,自己捞了把椅子坐到长桌一侧。 “不接。” 巴尔克抬起头,眼神有些诧异。 “我们不挡他。”雷恩直视著巴尔克:“我们敞开门,让他进来。” “说下去。”阿什莉婭的视线钉在地图上。 “兰斯洛特最擅长的是阵地推进战,正面用圣骑士的重甲衝锋压制,侧翼用轻骑兵游走切割,最后由他本人亲率高阶圣骑士突击破阵。这套打法如果在开阔地对阵普通军队,几乎是无解的。” 雷恩將笔横搁在地图上。 “但这套打法,也是他最大的软肋,他是圣军统领,打贏了要回王都论功行赏,手底下的每一支骄兵悍將都要分战功。这意味著,他绝不会轻易把所有人马挤在一个阵型里。” “轻骑兵绕后算一路,重甲在正面压阵算一路,他自己带高阶圣骑士突击又是一路。” “分兵。”梅菲斯特在一旁轻声重复,眼神闪过精光。 “对,分兵。” 雷恩拿起笔,在地图上画出三条平行的线,隨后让这三条线的间距逐渐拉开: “命令铁血战將主动收缩防线,把破石滩正面的通路彻底让出来。兰斯洛特一旦大军开进破石滩,两侧的乱石岗就是天然的合围墙。等他这三路人马为了各自的战功,把阵型间距拉到最大的时候……” 炭笔落下,在破石滩正中央重重画了一个黑色的叉。 “到时候,让虫族提前把地道挖空到这个位置之下。巴尔克,你的人从地下衝出来,先斩断中军的退路,再掉头去啃他侧翼的轻骑兵。” 雷恩抬起头目光冷峻:“兰斯洛特的本部重骑兵在正面衝进了死地,等他们想回头救援时,身后的地底已经被虫族彻底掏空了。装甲骑兵只要一发起衝锋,就会连人带马全部陷进地狱里。” 巴尔克咧开嘴露出残忍笑容。 “你这是在挖坑埋他啊……字面意义上的挖坑。” …… 清晨。 一道道加急传令如同流水般发了出去。梅菲斯特领著夜影使者们在走廊上快步穿梭。 莫尔顿那边的调令是最先发出的。骷髏大军行军不需要休息和补给,接令后即刻拔营,从边境向破石滩左翼乱石岗方向静默推进。 巴尔克也已经离席,他拖著巨剑去找尖刺对接地道坐標了。剑锋摩擦地砖带起刺耳声响,一路延伸到走廊尽头,那是战爭即將绞杀的序曲。 ………… 喧囂退去,议事厅里只剩下雷恩和阿什莉婭。 雷恩將桌上的地图仔细捲起。刚准备收好,阿什莉婭端著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著两只粗陶碗。热气从碗沿裊裊升腾带著淡淡米香。 “今天的厨房还没开火。”阿什莉婭把碗搁在桌上,声音很轻:“我自己熬的粥。” 雷恩愣了一下,接过碗在椅子上坐下。 阿什莉婭在他对面坐定,安静地低头喝粥。她眼底有著淡淡乌青。 雷恩吃了几口,抬起眼看她。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夹起自己碗里的几块燉得软烂的肉,悄无声息地搁进了她的碗里。 阿什莉婭喝粥的动作停住,低头看了一眼。 “你自己不吃?” “我的碗底还有。” 有没有,她没有去核查,更没有去戳穿这个拙劣的谎言。她只是低下头,把那几块肉一点点吃掉,再没有多问一句。 两碗热粥喝完,天色已经大亮。晨光从窗框外斜斜地照进来,把桌上地图捲轴的影子拉得斜长。 阿什莉婭收拾好空碗,站起身。 “去休息两个时辰吧。”雷恩说。 “你也去。” 阿什莉婭端著托盘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知道了。” …… 与此同时,遥远的精灵之森。 林间的晨雾还没有散尽,带著湿润泥土的清新气息。 凯尔从运输虫背上轻快地跳下来,用力活动一下僵硬的肩膀。他深吸一口气,顺著记忆中隱秘的小径,往林子深处走去。 一切依然寧静美好。 大树还是那棵遮天蔽日的老树,树冠高处一簇簇晶莹剔透的霜星果已经换了一批新的,在透进林间的晨光里闪著微亮。 小女孩安静地坐在虬结的树根旁。她膝盖上摊著一块平整的石板,手里握著炭笔认认真真地写著什么。听见靴子踩碎落叶的脚步声,她抬起头。 “大叔!” “嗯,我来了。” 凯尔走到她面前蹲下,动作熟练地从隨身的行囊深处取出一册薄书。边角有些发皱,那是跟著商队一路顛簸留下的痕跡。 “说好的故事。” 小女孩迫不及待地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全是凯尔在商队宿营时写下的笔字,字跡时而潦草时而工整。有些书页间夹著一片乾枯的罕见树叶,有些地方则糊著在人类集市上顺手抄录的碎纸片。 她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翻到某一处时停了下来,抬起头看向凯尔: “大叔,这里写的是真的吗?” “哪里?” “这里写著……有一座在冬天快要冻死人的城,靠著一个商人运来的廉价大衣熬过了严寒;又靠著那个商人送来的草药,活下了很多生病的人。”小女孩用手指描摹著纸上的字跡,声音稚嫩而认真:“写得像是吟游诗人的故事,但读起来……感觉不像是假的。” “是真的。”凯尔看著她,眼中闪过笑意:“比故事还要真。” 小女孩哦了一声,低下头重新沉浸在文字里。她翻了一会儿,忽然又抬起头。 “大叔,下次还会来吗?” “来的。”凯尔摸了摸她的头髮。 “那下次来的时候,记得带第二册哦。” “好,一言为定。” 第118章 地底与边境 上午,破石滩西侧三里。 从地表望去这里只是一片毫无特徵的戈壁,风卷著沙土在碎石间穿梭。 巴尔克在一座看似天然堆叠的乱石堆前停下脚步。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在地面上叩击三下。 咚、咚、咚。 沉闷迴响从地底深处传来,证明下方早已被掏空。 前方的砂石无声地向两侧滑落,尖刺从石堆后方钻出来。他甲壳上还沾著些许潮湿的泥土,身后跟著两只体型庞大的近卫虫。 “巴尔克魔主。”尖刺低头行礼,隨即侧过身让出一条幽暗通道:“地道的主入口在这里。” 巴尔克往前走了两步,探头向下望去。 石堆下方,是一条被虫族生物凝胶硬化过的斜坡通道。宽度刚好能勉强让成年兽人侧身通过,深度目测在三米左右,再往下就是窒息的黑暗。 “通行量有多大?” “单列纵队,五百人同时疾行没有问题。”尖刺用前肢在地面上画出地形草图:“主干道已经彻底贯穿了破石滩的地下,左右两侧各分出三条支线。隨时可以在预定坐標,同时破土而出。” 巴尔克满意地点点头,回头看向身后两名副官。 “走,下去看看老子的狩猎场。” 地道內部的环境,比预想中要稍微好一些。 虫族工蚁在挖掘时,会本能地分泌出黏液加固洞壁。这让整条地下通道的內壁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玉质光泽,摸上去坚硬如铁,隱约还能看见外层包裹的土石纹理。 但再坚固,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们正身处数吨泥土之下。 头顶是隨时可能塌陷的重压,脚下是被踩得结实的湿黏泥地。空气中瀰漫著泥土腥气和虫族微酸味。 走在最前面的虎人副官,呼吸声明显比在地面上粗重许多。 “怎么,喘不上气?”巴尔克在后面幽幽地问。 “……没事,大人。”虎人副官咬著牙:“就是觉得……有点憋屈。” “憋屈就对了。”巴尔克手掌重重拍在副官肩膀上:“把这份憋屈攒著。等破土衝出去那一刻,把它全劈在圣骑士的脑壳上!” 尖刺在队伍最前方带路,几丁质的足肢踩在地道里。 “前方五十米,是第一处支线分岔口。”尖刺回过头:“从这里上去,可以通往破石滩正面的三处不同阵位。” 巴尔克大步跟上去,在分岔口停下。 三条狭窄的支线向上方延伸。洞口没有被完全挖通,而是被一层半透明的虫族凝胶封住。膜看似坚韧,但只要从內部用力一捅就会碎裂。 巴尔克伸出手將掌心贴在薄膜上。他闭上眼能清晰地感受到头顶传来的、风吹过戈壁的细微震颤。 “这上面离地表多远?” “不足一米五。上面是一层鬆散的碎石。” “收到信號后破土,战士们只需一个发力,就能直接跃出地表,完成切割。” 巴尔克收回手咧嘴一笑,转身往回走。 “够了。这坑挖得真他妈绝。” …… 下午,临时集结营地。 当梅菲斯特带著最后一批魔导武器抵达时,营地里的兽人精锐已经列装完毕静静等候。 虎人、熊人、狼人,还有少数敏捷的豹人与鬣狗人。这五百名战士是巴尔克精挑细选出的死卒,每个人身上都纵横交错著旧伤新痕,眼神里透著山雨欲来的沉稳。 梅菲斯特指挥著后勤部队將沉重的黑木箱一一卸下。巴尔克走上前,一脚踢开箱子锁扣。 “按编队序列,滚上来领傢伙!” “虎人队领战斧与重锤,熊人队领巨剑与战矛,狼人队领长刀与短刃!” “拿到武器后,原地检查配重和刀刃。有问题的立刻报告!” 队列开始有序流动。 第一个走上前的是虎人大队长。他从木箱里抽出一把崭新的重型战斧,在手里稍微掂了掂,兽瞳亮了起来。 “大人……这手感,比旧斧轻了足足三成。”他满脸不可思议。 “那是因为核心还没放能。等你激活了魔晶,它挥起来还会更爽。”巴尔克冷笑一声,警告道:“但都给我记住了!谁也不许在营地里手贱去激活核心,除非你想把旁边兄弟的脑袋当西瓜劈开!” 虎人大队长咧开血盆大口笑了笑,將战斧郑重扛在肩上转身归队。 队列继续向前。 有人拿到长刀后,凭本能想挥舞两下试试手感,立刻被身后老兵一巴掌狠狠扇在后脑勺上:“別乱晃!找死啊!” 有人拿到重锤后,直直盯著锤柄上幽暗深邃的深渊核心,手指颤抖著摸了摸,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还有人领到武器后一言不发,像抱孩子一样將它紧紧抱在怀里,低著头用手指一点点抹过刀锋的每一处细节,眼神狂热。 梅菲斯特站在一旁看著这些战士接连领走武器,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雷恩说过的一句话。 “这些武器,不是让他们去送死的。是让他们能活著回来的保障。” …… 傍晚,营地边缘。 篝火一堆堆地升了起来。 兽人战士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火堆旁。有人在默默地磨刀,磨刀石与金属摩擦发出沙沙的细密声响,节奏稳定得令人心悸,有人在检查皮甲,將鬆动的扣环用牙齿咬紧,用兽筋重新缝补破损的边缘。 还有人什么都不做,只是呆呆地盯著跳跃的火苗,不知在想家乡,还是在想即將来临的死亡。 一名年轻的狼人战士坐在火堆外围。他手里捏著块硬邦邦的肉乾,递到嘴边咬了一口,咽不下去,又放下,过了一会儿,再拿起来咬一口,又放下。 他头顶的狼耳不自觉地向后微贴著。 坐在他旁边的老兵斜了他一眼。 “第一次跟教廷的圣军打?” “……嗯。” 年轻狼人喉结滚动一下。 “怕了?” 狼人沉默片刻,老实地点点头。 老兵没有嘲笑他,只是解下腰间的水囊拔开塞子递了过去。 “喝口。压压惊。” 年轻狼人接过来,仰起脖子猛灌一大口。 “怕是正常的。”老兵往火堆里添了一把乾柴,声音平静:“老子第一次被送上战场的时候,对面一排重甲骑兵衝过来,我连刀都握不住,嚇得差点尿裤子。” “那后来呢?”狼人抹著嘴角的酒渍问。 “后来就不怕了。”老兵盯著那被烧得噼啪作响的木柴:“因为真到了绞肉机里你会发现,怕这玩意儿,是最没用的废物情绪。” “对面的圣剑砍过来,你躲不开就得拿命挡,挡不住就得拉著他一起死。等你满脸都是敌人的热血时,你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字,杀。至於怕?早他妈忘光了。” 年轻狼人低下头,看著自己发抖的双手,没有再说话。 老兵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崽子,记住老子一句话。” “什么?” “別想著立功,別想著荣誉。只要一件事,活著回来。” 营地最外围一处高耸岩石上。 巴尔克独自站立在夜风中,他眺望著北方。 算算时间,铁血战將应该已经收到撤防的王令,那些圣军,也快要闻著味儿追过来了吧。 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雷恩在地图上画下的那个黑叉。 字面意义上的挖坑。 巴尔克咧开嘴,迎著冷冽的夜风露出森然白牙。 “来吧,孙子们。” 他低声咆哮,声音很快被狂风绞碎。 …… 与此同时,魔界边境第一防线。 铁血战將站在哨塔顶端,手里捏著刚刚送达的王令,他將信笺上的內容反覆看了三遍,沉默良久。 “大人!”副官在哨塔下方仰起头大喊:“王令上到底说了什么?兰斯洛特的先锋营明天就要压境了!” 铁血战將將信纸摺叠好,郑重地贴身收进胸前的鎧甲內。 “传令全军,撤防。” “什么?!” 副官如遭雷击。不只是他,哨塔下方所有听到这两个字的魔族將士全都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撤防?!” “大人!我们在这里钉了整整三年!死伤了多少兄弟才建起这道防线?您现在让我们放弃?!” “我没说放弃。” 铁血战將转过身从哨塔上一跃而下,震起一圈尘土。他目光扫过副官。 “这是诱敌。” “诱敌?” “这是魔王殿下与大贤者的指令。”凌霜语气冰冷:“主动收缩防线,彻底让出破石滩的正面通路。我们要给兰斯洛特製造一个仓皇逃窜的假象。” 副官张了张嘴,脸上的屈辱与不甘交织,但最终,魔族军人对王权的绝对服从压倒一切。他一咬牙,单膝跪地。 “全军听令!” “立刻撤离防线!向后方二號集结点全速转移!” “篝火不许熄灭!多加湿柴,让烟冒得越大越好!哨塔不许拆,营帐给我用刀划破几道口子,带不走的破旧輜重全给我隨意丟在路上!” “我要教廷那帮瞎子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群被嚇破了胆的残兵败將!” “另外……把侦查营最精锐的斥候全都撒出去,死死咬住圣军的动向!我要知道他们哪天哪刻踏入破石滩,从哪个方向进,分了几路兵马。少一条情报,提头来见!” “遵命!!” …… 次日清晨,破石滩外围。 晨曦驱散了薄雾。兰斯洛特身披耀眼的秘银重甲,骑著纯白独角天马驻立在一处高地上。 他身后是三名散发著恐怖威压的高阶圣骑士,再往后则是军容严整、刀枪如林的圣军重装方阵。阳光洒在十字盾牌上,折射出刺目寒光。 一骑轻骑兵从前方飞驰而来,队长翻身落马,快步跑到兰斯洛特马前单膝跪地。 “报告统领大人!” “讲。”兰斯洛特眼神傲慢地看著远方。 “前哨探明,魔族的第一道防线已经彻底撤离!破石滩的正面通路目前畅通无阻!” “跑了?”兰斯洛特眉头微挑。 “是!敌军的哨塔完好无损,营地里的篝火还在燃烧,甚至连一些破旧的补给箱都丟弃在路边。从痕跡判断……他们撤得极为仓促,可以说是望风而逃!” 兰斯洛特眯起双眼。 “仓促撤退?” 他轻轻一夹马腹,独角天马向前走了几步。兰斯洛特居高临下,视线地扫过前方毫无阻挡的破石滩平原。 太完美了。 这简直是光明神赐予重骑兵的最佳衝锋走廊。 跟在他身后一名高阶圣骑士驱马上前,隱隱察觉到不安,低声道:“统领大人。魔族一向死战不退,这次防线丟得会不会……太顺利了些?要不要先派轻骑兵洗地?” 兰斯洛特回头瞥了他一眼。 “顺利,是因为这群野兽感受到了神罚的恐惧。” 他看向前方空荡荡的魔族营地,嘴角勾起冷笑:“他们知道这道防线根本挡不住圣军的铁蹄,除了夹著尾巴逃跑,他们还能做什么?” “在光明与力量面前,任何阴谋都是笑话。” 兰斯洛特缓缓拔出腰间圣剑。剑刃出鞘瞬间,刺目白光在晨曦中冲天而起。 “全军听令!” “重甲军团由破石滩正面展开横推!轻骑兵营即刻从左翼乱石岗绕行包抄!我亲率高阶圣殿骑士团居中压阵!” “三日之內,彻底踏平魔界边境!” “为了光明女神!杀!” “杀!杀!杀!” 第119章 陷阱收口 上午。 破石滩腹地的阳光出奇的好,毫无遮拦地倾泻在辽阔戈壁上。 兰斯洛特策马走在队列的最前方,铁蹄在玄武岩碎石上敲出清脆节奏。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圣军方阵,重甲步兵如铜墙铁壁,高阶圣骑士的光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整齐、肃穆、士气如虹。 完美。 “统领大人。” 一名前锋轻骑快步策马奔回,在马背上抚胸行礼:“前方三里內依然没有任何魔族踪跡!沿途两座废弃哨塔已空,地上的篝火尚有余温。” “继续推进。” 兰斯洛特隨意地挥了挥手,骑兵领命而去。 他身侧,那名高阶圣骑士驱马上前,面罩下的眉头紧锁:“统领大人,一路走来太平静了。这里连个像样的绊马索都没有……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兰斯洛特侧过头,语气不冷不热:“你想说魔族在设伏?” “属下只是觉得事出反常……” “反常?”兰斯洛特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嘴角勾起讥讽:“你觉得那群只长肌肉不长脑子的野兽,有胆子在没有任何掩体的开阔地带,跟圣军的钢铁洪流正面对抗?还是你觉得,他们有能在我们眼皮底下凭空变出一支伏兵的魔法?” 高阶圣骑士一时语塞。 “他们逃了。”兰斯洛特转回头,视线投向远方地平线:“因为他们很清楚,在这种地形遇到圣骑衝锋,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三日之內,我会彻底踏平魔界边境。” 兰斯洛特抬起下巴,阳光照亮他眼底的狂热:“到时候,你会明白什么叫做神赐的胜利。” 高阶圣骑士没再说话,只是默默退回队列。 兰斯洛特抬起头,看向碧蓝如洗的天空。圣教的十字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已经在脑海中盘算起战后的加冕仪式。击穿魔界防线,这可是足以载入教廷史册的不世之功。有了这份功勋,王都里红衣主教的宝座,甚至教皇身边的那个位置,都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了。 …… 与此同时,破石滩左翼。 乱石岗的地形比预想的还要崎嶇。 轻骑兵队长带著两百精锐轻骑在巨大岩石柱间艰难穿行。阵型被复杂的地形扯得稀碎,时不时还要勒马绕开突兀的巨石或深不见底的裂缝。 “队长,这鬼地方真的安全吗?” 身旁的副官擦了把额头的汗,压低声音问道。四周的巨石投下浓重阴影,总让人觉得后背发凉。 “安全得很。”队长不以为意地甩了下马鞭:“我们都在这石头堆里绕了两个时辰了,连只魔界老鼠的影子都没见著。” “可是这里的地形太憋屈了,如果……” “哪来那么多如果?”队长回头瞪了他一眼:“你是怕魔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咬你?” 副官被噎得訥訥闭上了嘴。 队长哼了一声,吹了个轻快的口哨,心情其实相当不错。 这次分兵的任务简直是白捡战功。绕过这片乱石岗就能直插魔族防线的大后方。等统领大人的正面主力像碾虫子一样压过去,自己这边只需张开网,舒舒服服地收割那些落荒而逃的残兵败將就行了。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都打起精神继续前进!” 轻骑们应声而动,鬆散的队列在岩石间蜿蜒蠕动。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们头顶不远处的岩石高地上,无数双幽绿色的火光正在阴影中俯视著他们。 莫尔顿身披法师长袍站在巨岩阴影里。 他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现在,只需要再等一会儿。 …… 魔王城,议事厅。 梅菲斯特推门而入,手中捏著刚刚传回的战报。 “人类正面主力,已完全进入破石滩中段无掩体区域。” 雷恩在地图上標註上一个点。 “左翼两百轻骑,已深入乱石岗最狭窄的腹地。” 雷恩又画下了一个点。 “兰斯洛特本阵与先锋部队脱节,三路人马目前的阵型间距是……四里。” 雷恩的手指按在地图上,停住了。 阿什莉婭站在他身侧: “雷恩……现在可以动手了吗?” “再等等。” “还等什么?” “等他们再往前走一里。”雷恩缓缓抬起头,视线落在地图上代表著圣军退路的虚线尽头:“等兰斯洛特觉得不对劲想要回头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彻底来不及了。” 阿什莉婭没有再问,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陪他一起等待。 梅菲斯特退到一旁,视线在地图与雷恩的侧脸之间来回移动。 魔界的歷史上,记载过无数次將领们在沙盘前爭论不休,最终靠著魔主的愤怒和肌肉去解决一切问题。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统帅,安静、精確、不动声色,却將几万人的生死如同棋子般玩弄於股掌之间。 他就像在等一个早已算好的死局,让猎物自己把脖子套进绞刑架。 …… 正午,地道深处。 巴尔克双手拄著巨剑,后背紧贴著冰凉洞壁。五百名全副武装的兽人战士在他身后排成一列静默待命。 地道里寂静无声,只能听见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偶尔因为肌肉紧绷而发出的皮甲摩擦声。 年轻的狼人战士蹲在队列中间,握著长刀的手心全是冷汗。 老兵就蹲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下,两下。 力道沉稳。 年轻的狼人深吸了一口地底浑浊空气,咬住牙点了点头。 头顶上方的泥土突然开始簌簌掉落。 前方,尖刺的声音幽幽传来:“地表震动频率改变,重骑兵减速,步兵停滯。” 巴尔克睁开兽瞳:“他们停下来了。” “停下来做什么?”虎人副官压低声音问。 “等后续的輜重补给跟上。兰斯洛特以为前面一马平川,他觉得贏定了,所以连衝锋的力气都懒得花了。” 巴尔克的话音刚落,地道深处突然泛起细微魔力涟漪。 雷恩的指令到了:收口。 巴尔克站起身將巨剑轰然扛在肩上。浑身骨骼发出一阵爆响。 “全军听令。” 他压抑著嗜血的狂躁,声音在地道中低沉迴荡。五百名猛兽同时起身,杀气转眼间填满了狭窄通道。 “都给老子记住。”巴尔克转过身,黑暗中兽瞳扫过每一个战士:“破土之后,不要管正面的敌人!给我扎穿他们的后卫营,彻底切断他们的退路,然后再回过头来把他们切碎!” “都他妈给我活著回来!” “是!!!” 巴尔克转回身犹如出闸的远古凶兽,大步冲向前方主支线入口。 他站在封口前双手握紧巨剑,高高举起。 “给老子…………破土!!!” 轰!!! 下一秒,三条支线的地表同时炸裂。午后阳光从裂口倾泻而入,晃得人眼球发痛。 紧接著是震耳欲聋的怒吼,是泥土与岩层被暴力掀翻的轰鸣。 五百名浑身散发著暴戾气息的兽人精锐衝出地表! 巴尔克第一个跃上地面。 高大的身躯遮蔽阳光,巨剑在半空中划出冰冷弧线,他双脚落地的瞬间便看清景象,圣军毫无防备的后卫方阵。 巴尔克没有给他们任何惊呼的机会,他双手扣住剑柄。 咔噠。 深渊核心,激活。 剑身上繁复的魔导纹路爆发出幽蓝狂光。恐怖推力从核心喷涌而出,顺著剑柄直接灌入巴尔克的双臂。 轻。 这把重达上百斤的巨剑在这一刻变得像羽毛一样轻,但反馈回来的力量却如同山崩海啸! “来吧,孙子们!” 巴尔克向前重踏一步,借著核心腰部发力,巨剑横扫而出。 嗡…………!!! 剑刃切开空气发出刺痛尖啸。 挡在最前排的三名圣军重甲盾兵,甚至连举盾的动作都没做完,只听见哧啦一声撕裂声。 人、鳶形铁盾、加上秘银鎧甲,在深渊核心加持的巨剑面前就像是脆弱的薄纸。 三个人,被这一剑拦腰斩成了整齐的两截。 温热鲜血与碎裂臟器,在明媚的阳光下如同猩红暴雨,泼洒在圣军纯白的十字战旗上。 陷阱,收口了。 第120章 绞杀 圣军后卫方阵的第一排重甲士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就被裹挟著幽蓝狂光的巨剑拦腰斩断。 鲜血在明媚的阳光下如喷泉般泼洒,厚重的鳶形铁盾与残肢断臂一起砸落在碎石地上。 第二排的圣军士兵僵住了。 他们眼睁睁地看著平整的地面裂开,看著一个接一个体型庞大的兽人从地底深处咆哮涌出。那些原本粗糙的魔族兵器此刻在阳光下泛著幽蓝魔光,透著不属於这个时代的威压。 年轻的圣军士兵喃喃自语,握著长矛的手颤抖,牙齿上下打架:“这是……恶魔……” 巴尔克没有给他们祈祷和思考的时间。他再次向前踏出一步,巨剑借著腰部扭转掀起第二道死亡旋风。 咔嚓…………! 这一次,连成排的精钢长矛被齐刷刷斩断。前排持矛的士兵还保持著刺击的防御姿势,就被狂暴剑风连人带甲直接掀飞出去。 在他身后,五百兽人如潮水般紧隨而至。 虎人战士手中的魔导战斧在激活核心后变得轻盈无比。当圣军士兵举起盾牌试图格挡时,战斧劈下的瞬间,深渊核心爆发出恐怖的动能补偿,斧刃如同切豆腐般將精钢盾牌连同士兵的手臂一分为二。 惨叫声撕裂了破石滩的寧静。 “稳住阵型!举盾!长矛手顶上…………” 后卫队长的嘶吼声才喊到一半,喉咙便爆开血雾。一只不知从哪里窜出的兵虫用镰刀前肢切开了他的颈动脉。 虫族从地道中源源不断地涌出,与兽人战士形成默契。它们只是凭藉杀戮本能,专门扑向圣军阵型最密集、最难啃的防御死角,镰刃挥舞间带起片片猩红血雨。 三分钟。 仅仅三分钟,重甲后卫方阵便宣告彻底崩溃。 被杀破了胆的溃兵丟下武器与盾牌,哭喊著向前方中军疯狂逃窜,硬生生冲乱自己人的阵型。 “后面!后面有怪物!” “他们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防线破了!快跑啊…………” 恐慌,比瘟疫蔓延得更快。 …… 兰斯洛特驻马在高地上盯著后方突然升起的滚滚烟尘和惨叫。 “不可能。” “统领大人!”高阶圣骑士策马狂奔而来:“后卫营全线崩溃!魔族从地底下发起了突袭,我们踩进死阵了!” “闭嘴!” 兰斯洛特转过头,俊朗的面容此刻因愤怒而扭曲:“区区后卫溃散,不代表全军覆没!” 他攥著韁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传令中军,全速向后压上!用重骑兵的衝锋,去碾碎那群从地底钻出来的老鼠!”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可是统领大人,后方阵型已经乱了,骑兵根本无法提速……” “我让你去执行命令!!”兰斯洛特拔出圣剑,怒吼声响彻高地。 高阶圣骑士咬咬牙,最终还是策马衝下高地去传令。 兰斯洛特大口喘息著。 他不相信。 他不相信一群只会肉搏的野蛮魔族,能在圣军的眼皮底下挖出如此庞大的地道网。 他更不相信,战无不胜的圣军会被一群兽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只是卑鄙的偷袭。 只要正面主力压过去,凭藉人数和装备的优势,局势依然在掌控之中。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 阳光依然明媚,十字战旗依然在风中飘扬。 但不知道为什么,身披重甲的他,突然觉得骨头缝里渗出刺骨寒意。 …… 乱石岗深处。 轻骑兵队长刚刚收到兰斯洛特发来的紧急传讯。 “立刻掉头!回援正面主力!” “是!” 他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迅速下达调令。轻骑兵们在狭窄岩石缝隙中艰难地完成转向,准备原路返回。 但他们仅仅往回走不到五十米,前方的通路就彻底被堵死了。 骷髏。 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白骨骷髏,从每一块巨石后、每一道裂缝里涌了出来。它们手中握著生锈的刀剑,空洞的眼眶里燃烧著幽绿色的灵魂之火。 “骷……骷髏兵?!” 轻骑队长头皮发麻,但多年的战斗素养让他拔出长剑:“不要停!用战马的衝击力撞碎它们!衝过去!” 轻骑兵们硬著头皮策马衝锋。然而,乱石岗崎嶇狭窄的地形,让战马根本无法彻底跑起来。 更令人绝望的是,这些骷髏没有恐惧,没有痛觉,它们只是机械地挥剑、格挡、向前推进。 一名轻骑兵的长矛精准地刺穿骷髏的胸腔肋骨。但那具骷髏只是低头看了眼卡在骨头缝里的长矛,隨后顺著矛杆把自己拽向骑兵,破剑狠狠捅进了骑兵的战马脖颈。 战马嘶鸣倒地,骑兵被摔下,瞬间被涌上来的骷髏海彻底淹没。 “它们杀不死!” “砍掉脑袋还在动!这些怪物根本杀不死!” 绝望在狭窄峡谷中炸开。 高地之上,莫尔顿身披长袍俯瞰著下方屠杀。手中白骨法杖在岩石上轻叩一下。 咔噠。 更多的骷髏从地底泥土中爬出,像是一面不断收紧的嘆息之墙將轻骑兵最后的退路彻底封死。 “安息吧。” “你们的血肉將归於尘土,而你们的骨头……会成为我下一批忠诚的战士。” 乱石岗中,战马的嘶鸣与人类的惨叫声逐渐稀疏,最终被毛骨悚然的骨骼摩擦声彻底吞没。 再也没有传出任何求援的讯號。 …… 破石滩中段。主战场。 巴尔克如同砍瓜切菜般凿穿了后卫营后,连一口气都没喘。 “虎人大队,跟老子来!” 他带著满身碎肉与鲜血,毫不犹豫地转向直扑圣军中军侧翼。 与此同时,地道网再次爆开。 轰!轰! 地面再次塌陷,两股军队从中军与前军的连接处破土而出,如同两把铡刀將圣军庞大的队列拦腰斩成三截。 圣军的中军彻底陷入绝境。 前方是巴尔克率领的魔鬼主力,后方是刚刚破土的第二波增援,两侧地下还在不断喷涌出兵虫。 “稳住!结成圆阵!稳住…………” 中军指挥官声嘶力竭地嘶吼,但他的声音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微弱得可怜。 年轻的狼人战士从地道中跃出。双脚落地瞬间,一名反应极快的圣军重装骑士已经策马衝到他的面前,长剑借著马匹衝力当头劈下。 狼人本能举起手中的魔导长刀,闭上眼睛格挡。 鐺…………! 刀刃与长剑相撞发出刺耳爆鸣。 年轻的狼人以为自己的手臂会被震断,但预想中的衝击力並没有传来。 咔嚓一声脆响。 圣军骑士引以为傲的长剑,断成了两截。 年轻狼人愣住了,马背上的圣军骑士也愣住了。 下一秒,狼人兽瞳中凶光毕露。他顺势发力,魔导长刀余势不减地横扫而出。 哧啦………… 犹如热刀切过黄油。长刀毫无阻碍地切开了骑士的秘银护甲,將他连人带马斩成两段。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年轻狼人一脸。 他呆呆地看著手中的刀,感受著那不可思议的轻盈与毁灭力。 “这……这就是大贤者给我们的武器?” “小崽子,发什么愣!” 独眼老兵狂笑著从他身边衝过,手中的战斧將一名敌人的脑袋拍进胸腔里:“砍!给老子狠狠地砍!” 年轻的狼人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喉咙里发出狼啸,握紧长刀彻底化作嗜血野兽,一头扎进了敌群。 …… 高地上的兰斯洛特,终於清醒了。 这是陷阱。 一个从一开始就为他量身定製的屠宰场。 他眼睁睁地看著中军的钢铁队列被一点点撕碎,看著那些溃兵像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看著那些从地底涌出的兽人挥舞著发光的诡异武器,像收割麦子一样收割著圣军的生命。 “统领大人!” 高阶圣骑士满身是血地衝上高地,声音里带著绝望:“左翼轻骑营完全失联!中军已经全面崩溃!不能再打了,我们必须立刻撤退!” “撤退?” 兰斯洛特缓缓转过头。 “教廷的圣军统领,丟下了三万主力落荒而逃……你告诉我,我能撤到哪里去?!” 如果逃回王都,等待他的將是异端审判庭的火刑柱。 他抽出腰间圣剑,剑身在阳光下泛起刺目光芒。 “传令前军,放弃推进,全速回援中军!” “所有高阶圣骑士,隨我衝锋!” 兰斯洛特咬牙切齿,五官狰狞如鬼:“我要亲手砍下那个带头兽人的脑袋!只要主將一死,这群乌合之眾就会不战自溃!” 三名高阶圣骑士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悲哀,但骑士的誓言让他们別无选择。 “为了光明女神。” 他们策马衝下高地化作四道耀眼白色流星,不顾一切地逆著溃兵人潮,直扑战场最核心的绞肉机。 巴尔克在乱军丛中捕捉到了那几道刺目圣光。他一脚踹开身旁的无头尸体,咧开嘴发出狂笑。 “虎人大队,给老子压住中军左翼!” “熊人大队,顶住他们前军的回援!” “狼人大队,跟老子来!” 巴尔克將巨剑扛在肩上,迎著圣骑士衝锋的轨跡大步流星地狂奔而去。 “老子去摘了他们统领的脑袋!” …… 魔王城,议事厅。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砖上投下斑驳光影。 夜影使者从暗影中浮现单膝跪地,声音毫无波澜: “急报。敌后卫营,全灭。” 梅菲斯特拿起笔,在战术地图的下方画下標记。 “敌左翼轻骑营,全灭。” 梅菲斯特在地图左侧的乱石岗上,画下第二个標记。 “敌中军阵型彻底崩溃。圣军统领兰斯洛特拒绝撤退,正率领高阶圣骑士直扑巴尔克魔主本阵。” 梅菲斯特停下笔,抬起头,静静地看向站在窗边的那个背影。 雷恩负手站在窗前,视线越过魔王城尖塔,遥遥望著北方的天际。 阿什莉婭站在地图旁,看著那些代表著生命的黑色標记,胸口微微起伏。 “雷恩。”她轻声唤道。 雷恩转过身缓步走到书案前。 “传令巴尔克。” “別让兰斯洛特跑了。” 第121章 统领的末路 兰斯洛特策马衝下高地时,圣剑在阳光下爆发出刺目光芒。 三名高阶圣骑士紧隨其后,他们身上被圣光层层笼罩,宛如四颗坠落人间的耀眼流星。 “为了光明女神!” 兰斯洛特扬起圣剑,剑尖直指战场中心。 轰…………! 圣光从剑身迸发化作一道光柱直衝云霄,隨即如瀑布倾泻而下落在周围残存的圣军士兵身上。 神圣的魔力在战场上荡漾开来。被光芒沐浴的士兵,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濒临崩溃的疲惫被强行驱散,原本跌入谷底的士气重新燃起。 “是统领大人!” “统领大人亲自衝锋了!神没有拋弃我们!” 士兵们看著那道光,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他们捡起地上的武器转身再次结阵。 兰斯洛特一马当先冲入敌阵,圣剑横扫而出。躲闪不及的兽人战士被圣光剑气扫中,惨叫著倒地。圣光如同强酸一般,在的肉体上烧出大片焦黑烟雾。 “骯脏的魔族!” 兰斯洛特双目赤红,嘶吼声响彻战场:“接受神的审判吧!” 三名高阶圣骑士分散开来。圣光在他们手中凝聚成耀眼长矛、战锤与巨剑,每一次挥击都带著净化一切的霸道力量。 熊人战士被圣光长矛狠狠刺穿胸膛。他狂吼著想要站起来继续战斗,但圣光从伤口处蔓延將他强壮的身体一点点吞噬、气化。 “顶住阵型!別让他们衝过去!” 虎人副官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声嘶力竭地吼道。 但高阶圣光对魔族的压制力实在太强了。 兽人战士们虽然手握魔导武器,但在这种纯粹的属性克制下,依然被逼得节节后退。 “让开。” 巴尔克的声音不高,但周围陷入苦战的兽人们全都听见了。 虎人、熊人、狼人……所有陷入狂暴的兽人战士,纷纷向两侧分开主动为他让出一条宽阔血路。 巴尔克走到队列的最前方停下脚步。他抬起头,兽瞳锁定那道身影。 兰斯洛特也看见了他。 “你就是这群野兽的首领?” 兰斯洛特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用圣剑指向巴尔克:“跪下,接受异端的审判。看在你还有几分勇气的份上,我可以赐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巴尔克咧开嘴,笑了。 “你话太多了,小白脸。” 他双手握紧巨剑。 咔噠。 深渊核心,满载激活。 轰…………! 幽蓝狂光从剑身中喷涌而出,將周围空气扭曲。巨剑发出低沉嗡鸣。 兰斯洛特眉头微皱。 “那是什么邪恶的魔法……” 他的话还没说完,巴尔克已经动了。 砰! 地面上的玄武岩被踩得粉碎。仅仅一步,巴尔克的身躯便跨过十米距离。 巨剑带著撕裂一切的恐怖动能,自下而上撩起。 兰斯洛特心中警铃大作,双手举起圣剑格挡。 鐺…………!!! 两把武器毫无花哨地撞击在一起。圣光与幽蓝魔力在半空中轰然炸开,掀起的狂风將周围十几米內的士兵全部掀翻在地。 兰斯洛特只觉得双臂一麻,排山倒海般的力量顺著剑柄涌来。他被震得连人带马向后退足足三步,座下的独角天马发出嘶鸣,前蹄在碎石地上犁出深深沟壑。 “这……怎么可能……” 兰斯洛特惊骇地低下头盯著手中圣剑。由教廷大主教亲自赐福、由秘银与精金打造的无坚不摧的圣剑上……竟然崩开了裂痕! 巴尔克根本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二剑! 第三剑! 第四剑! 一剑快过一剑,一剑重过一剑!深渊核心带来的恐怖力量,让巴尔克將这柄重剑挥舞出残影。 兰斯洛特咬碎了牙关,拼命催动体內圣光。磅礴圣光从他体內涌出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厚重光盾。 轰! 巨剑斩在光盾上。只听见咔嚓脆响,光盾如同玻璃般碎裂化作漫天光斑。 “该死的野兽!” 兰斯洛特彻底慌了,他拉扯韁绳试图策马后退拉开距离。 但巴尔克不会再给他机会了。 “给老子下来!” 巴尔克一步重踏,巨剑由劈砍改为直刺,瞬间贯穿了独角天马胸膛。 天马发出悽厉悲鸣,前腿一软,身躯轰然倒地。 兰斯洛特被甩飞出去,在满是鲜血的碎石地上狼狈地翻滚两圈。当他挣扎著想要爬起来时,阴影已经笼罩了他。 他抬起头,看见巴尔克正俯视著他。 “你……” “闭嘴。” 砰! 巴尔克狠狠一脚踹在兰斯洛特的胸口,將他重新踹翻在地。 “你输了。” 巴尔克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不远处,三名正在苦战的高阶圣骑士看见统领被踩在脚下,瞬间陷入疯狂。 “放开统领大人!异端受死!”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衝出几步,两只潜伏已久的兵虫从侧翼衝出,镰刃从背后刺穿其中一名圣骑士的鎧甲,將他钉在地上。 另外两名圣骑士则被几名熊人精锐缠住。魔导战矛与圣光长剑碰撞,火花四溅。 这最后的挣扎,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隨著两声沉闷的倒地声,两名高阶圣骑士倒在血泊中,身上的圣光如同风中残烛般熄灭。 巴尔克低头看著脚下的兰斯洛特。 “缴械。” 两名虎人战士大步上前,一脚踩住兰斯洛特的手腕,硬生生从他手中夺走已经满是裂痕的圣剑。隨后,他们扯下了他胸前那枚象徵荣耀的圣徽,连同那身秘银鎧甲一起,粗暴地剥了下来。 兰斯洛特躺在地上,只剩下一身被泥土和鲜血染红的单薄內衬。他盯著巴尔克,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屈辱与不甘。 “你们……不会贏的……”他咬著牙,声音颤抖:“教廷不会放过你们……神罚,终会降临在这片骯脏的土地上……” 巴尔克连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只是转过身,將巨剑重重顿在地上,扬声咆哮: “活捉敌军统领!” 隨后,他停顿一下,兽瞳缓缓扫过整个战场。 “其余的人……” “一个不留。” …… 黄昏。 破石滩上的杀戮终於平息。 梅菲斯特站在高台上,他手中捏著由各部匯总上来的战报: “初步统计,圣军全线溃败。后卫营全灭,左翼轻骑营全灭,中军大半覆灭。前军残部部分投降,部分逃散入荒野。敌军战损及被俘人数,约三万一千人。” “缴获完整战马两千余匹,圣军制式武器一万余件,秘银鎧甲三百余套,各级军旗……四十七面。” 他將战报翻到下一页,声音稍微低沉了一些。 “我方伤亡:阵亡四十七人。重伤一百一十二人。其余多为轻伤,已进行紧急包扎处理。” 三万对一百。这是一场足以载入大陆战爭史册的战爭。 阿什莉婭默默注视著下方堆积如山的尸骸,久久不语。 雷恩走到她身边与她並肩而立。 “打扫战场必须快。兰斯洛特的主力虽然覆灭,但教廷隨时可能察觉异常,派兵增援。” “我知道。”阿什莉婭转过头,眼睛里倒映著远处的火光:“莫尔顿已经在处理了。” 远处,成百上千的骷髏兵正在沉默地搬运著尸体。它们將圣军的尸骸与残破的武器分门別类地堆放好。 有些骷髏在搬运时会突然停下来,呆呆地看著那些倒在地上的年轻士兵,空洞眼眶里的幽绿火苗微微闪烁,仿佛在回忆著某种久远的悲哀。 莫尔顿独自站在一处高地上,晚风吹拂著他的长袍,白骨法杖在地面上轻叩。 “安息吧。” 他看著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低声呢喃。 …… 傍晚。 兰斯洛特被附魔铁链锁住手脚被押上运输虫的后背。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眼这片名为破石滩的土地。 满地尸骸。 鲜血將黑色的玄武岩彻底染成暗红色。曾经高高飘扬的纯白十字战旗,此刻正残破不堪地倒在血泊泥泞之中,被魔族的士兵隨意践踏。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出征前,许下的豪言壮语。 *“三日之內,踏平魔界防线。”* 他想起了自己在行军途中,日夜盘算的战后论功行赏。红衣主教的权杖,甚至是那顶无上的三重冠。 他又想起了那名高阶圣骑士在进入破石滩前的警告: *“统领大人,会不会太顺利了?”* 兰斯洛特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混著泥土从脸颊滑落。 “我……输了……” 运输虫发出低沉鸣叫,迈开节肢载著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圣军统领,缓缓向著魔王城的方向驶去。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暉彻底沉入地平线。夜风捲起破石滩上的沙尘,一点点掩盖了那些永远无法归乡的亡魂。 战爭,以一种惨烈而利落的方式结束了。 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第122章 审讯 魔王城地牢。 这里比想像中的要乾净得多。 没有锈跡斑斑的刑具,没有发霉的稻草,甚至连地下常有的潮湿霉味都没有。 只有一张简陋的原木桌,两把椅子,和墙上一盏散发著冷光的魔晶灯。 兰斯洛特被附魔铁链锁在椅子上。听到脚步声,他才抬起头看向走进来的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人类。没有魔力波动,没有斗气痕跡,就是一个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普通人。 而跟在后面的女人,是名魅魔。 兰斯洛特认得出来。教廷的圣骑士对散发著原罪与诱惑的气息有著本能的敏感。 雷恩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地坐下。塞西莉亚则是双手抱臂,姿態慵懒地靠在石墙上。 “兰斯洛特。” 雷恩率先开了口,声音平稳:“教廷圣军统领,高阶圣骑士,教皇嫡系。” “按照教廷的晋升路线,你这次如果顺利打穿了魔界防线,红衣主教的位子应该已经是你的囊中之物了。” 兰斯洛特盯著他,一言不发。 “可惜,你输了。” 雷恩往椅背上靠了靠:“三万精锐全军覆没,统领被生擒。这在教廷长达千年的远征史上……应该是头一次吧?” “你们不敢杀我。” 兰斯洛特终於开口了:“我是教廷圣军最高统领。杀了我,教廷会倾尽举国之力,把你们这些异端彻底从大地上抹去!” “你说的对,我们確实不会杀你。” 雷恩赞同地点了点头,但话锋一转:“但你猜猜看,教廷会怎么对待一个葬送了三万精锐、全军覆没的统领?” 兰斯洛特脸色一变。 “你觉得教皇会派人来救你吗?”雷恩的语气依然平静:“还是说,他们会把这场惨败的所有责任都推到你头上,然后对全大陆宣布,兰斯洛特是个可耻的异端,是个被魔族腐化的墮落者,是他出卖了圣军?” “这样一来,教廷的顏面保住了,三万將士的死有了替罪羊,甚至教皇还能借著这个由头,顺理成章地清洗掉你在王都的所有派系和党羽。” “一举三得。” 兰斯洛特咬紧牙关,没有反驳。但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塞西莉亚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笑意。 “他在害怕。”她靠著墙,声音轻柔篤定:“他是在怕教廷。” 雷恩看著兰斯洛特的眼睛,继续问道: “你这次行军,为什么能精准地绕开魔族防线的所有隱藏哨点?” 兰斯洛特闭上嘴陷入沉默。 “那些节点的位置,是魔族的机密。”雷恩身子微微前倾:“你是怎么知道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有人提前把魔界边境的地形图送给了你,对吗?” 兰斯洛特瞳孔骤缩。 捕捉到这个微表情,塞西莉亚直起身走到桌边。 “他在隱瞒。” “他知道答案,但他不想说。” “因为他的心里,还残存著最后一丝可笑的幻想。” “他觉得,只要自己守住这个秘密,教廷就还有理由认为他忠诚,就还有可能派人来交涉、来救他。” 塞西莉亚俯下身,眼眸与兰斯洛特平齐,仿佛能看穿他灵魂深处的每一丝缝隙。 “但你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 “教廷绝对不会救你。” “你渴望权力,渴望红衣主教的权杖,甚至渴望有朝一日戴上教皇的三重冠……但你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 “你的军队没了,你的荣誉碎了,你的政治生命也彻底终结了。” “教廷从来不会在失败者身上浪费资源。他们只会把你当成一枚用废了的弃子,毫不留情地扔进下水道。” 兰斯洛特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急促。 塞西莉亚的话残忍地割开了他的心理防线。他想起教廷內部那些不见血的倾轧,想起高层们冷漠算计的眼神,想起在无数次枢密院会议上,那些失败者是如何被冠以异端之名推上火刑柱。 “我……我不知道他是谁。” 兰斯洛特终於崩溃了,声音颤抖著吐出实情: “那份地形图,是教廷异端裁判所的情报部门直接交到我手上的……他们说,魔界內部有级別极高的眼线。” “我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我只知道他在教廷內部的代號……” “血月。” …… 议事厅。 雷恩將这个代號原封不动地告诉了阿什莉婭。 “血月。你听说过这个代號吗?” 阿什莉婭站起身走到窗前。她看著窗外的魔王城,沉默了很久很久。 “血月……” “这是血族长老团的专属標誌。” “血族?” “魔界內部最古老、也最神秘的一支王族。”阿什莉婭转过身脸色冰冷:“他们极少参与魔界的日常事务,常年隱居在魔界以北的边缘地带。他们自詡高贵,不与其他种族往来。” “但如果连他们都背叛了……”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血族在魔界的地位,到底有多高?” “非常高。” “他们是最早追隨初代魔王的古老种族之一。因为寿命漫长,他们掌握著魔界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包括魔界第一防线的兵力部署。如果血族真的背叛了,那我们现在所有的防线布局,在教廷眼里就是完全透明的。” “恐怕不只是防线。” “还有各方魔主领地的坐標,稀有资源点的分布,甚至……连魔王城的內部防御结构,他们都有可能一清二楚。” 雷恩站起身走到战术地图前,目光冷峻。 “我们需要確认。”雷恩手指敲击著桌面:“確认这个血月到底是谁,確认他究竟泄露了多少核心情报,最重要的是,確认这只是某一个人的私下交易,还是整个血族长老团都已经倒向教廷。” “怎么確认?” “去当面问他们。” 雷恩转过身看著阿什莉婭:“血族长老团的领地在哪里?” “血色尖塔。” “那就去一趟。” “雷恩。”阿什莉婭走到他面前神色严肃:“血族不是那种可以隨便坐下来讲道理的种族。他们高傲、古板、且实力强大。如果你直接上门质问,极有可能会引发魔界內战。” “那就不直接质问。” 雷恩平静地说:“我们以魔王城的名义去拜访,去交流,去观察。只要这个血月真的存在於他们之中,面对我们的突然造访,他一定会露出破绽。” 阿什莉婭定定地看著他,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我陪你一起去。” …… 地牢。 兰斯洛特颓废地瘫坐在椅子上,低垂著头。 在吐出代號之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教廷绝不会宽恕一个战败被俘的统领,而魔族更不可能轻易放过一个手上沾满他们鲜血的刽子手。 他现在唯一的生存筹码,就是脑子里装的那些教廷机密。而刚才他已经把手里最重要的一张底牌交出去了。 铁门发出声响,被人推开了。 塞西莉亚独自走进来。她手里端著一个木製托盘,上面放著热气腾腾的肉汤。 “喝吧。” 她將汤碗放在木桌上。 兰斯洛特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魅魔。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杀我?” “不会杀你的。”塞西莉亚语气轻鬆:“至少现在不会。” “因为你还有用。” 兰斯洛特自嘲地苦笑一声。 “我就知道……我不过是你们用来榨取情报的工具……” “但你至少还有选择的权利。”塞西莉亚打断了他的自怨自艾:“你可以选择继续当一个被教廷拋弃、被我们利用的死棋,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主动告诉我们更多。” 塞西莉亚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眸中闪烁著蛊惑人心的微光:“告诉我们教廷下一步的兵力部署,告诉我们异端裁判所的计划,告诉我们所有你知道的核心机密。” “作为交换,魔王城可以保证你的安全。” 塞西莉亚的声音拂过他紧绷的神经:“甚至……当一切结束后,我们可以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让你在一个教廷永远找不到的地方,重新开始。”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们需要情报,而你,恰好有我们需要的东西。”塞西莉亚直起身,恢復冷淡:“这是一场交易。你用情报,买你自己的命。” “很公平,不是吗?” 兰斯洛特低下头,看著桌上那碗热汤。 升腾的蒸汽模糊了他的视线,却让那股久违的食物香气直往鼻腔里钻。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了。 “……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 “可以。”塞西莉亚转过身向门外走去:“但教皇的耐心有限,我的耐心也有限。別考虑太久。”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了,地牢里重新陷入死寂。 兰斯洛特颤抖著伸出双手捧住陶碗。 汤很烫。 但他没有鬆开。 第123章 血族长老团 魔王城密室。 这里很少有人被允许进入。 厚重石墙上鐫刻著古老的魔纹,暗红色光芒在纹路间缓慢流淌,仿佛沉睡了千年的血脉仍在无声搏动。墙面上的壁画记录著魔族千年来的重要歷史,其中最显眼的一幅描绘的是初代魔王与其追隨者的身影。 阿什莉婭站在那幅壁画前,抬手指向画面中一道身披暗红长袍的身影。 “这是血族的始祖。” “卡米拉。” “初代魔王最信任的谋士,也是魔族最早的情报网络建立者。” 雷恩走到她身边,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壁画中的卡米拉麵容模糊,只能看见那袭暗红长袍,以及被画师刻意点亮的猩红眼眸。她站在初代魔王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注视著前方。 像一双藏在黑暗里的眼睛。 “血族在魔族內部的地位,就是从那个时代奠定的。”阿什莉婭继续说道:“他们掌握情报,掌握外交,掌握与其他种族之间最隱秘的联络渠道。” “在上一次圣战中,血族长老团提供的情报曾经帮助魔族贏下过三场关键战役。”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但……凯撒战死之后,一切都变了。” 雷恩转头看向她。 阿什莉婭的视线仍停留在那幅壁画上。 “血族长老团认为,魔族永远贏不了圣战。” “他们说,神明站在人类那边。魔族没有神明庇护,每一次圣战都只是在燃烧自己的血肉,消耗本就所剩无几的力量。” “所以,他们开始主张议和。” “割让领地,交出矿脉,开放边境,甚至……愿意让魔族成为人类帝国名义上的附庸。” 阿什莉婭的声音很平静,可平静底下压著的是深深厌恶。 “只要能换取所谓的和平。” 雷恩皱起眉。 “你拒绝了。” “我拒绝了。”阿什莉婭点头:“因为我知道,那是慢性死亡。” 她转过身看著雷恩。 “人类帝国不会满足於一个附庸魔界。教廷也不会允许魔族作为一个完整的族群继续存在。只要我们退让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先是边境的矿脉,然后是魔主的领地,再然后是魔王城。” “直到有一天,魔族连自己的名字都保不住。” 雷恩沉默片刻,问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血族长老团不理解这一点吗?” “他们理解。” 阿什莉婭的回答没有迟疑。 “但他们不在乎。” 雷恩看著她。 阿什莉婭继续说道: “他们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血族拥有种特殊能力。他们可以长时间潜伏在人类社会中而不被发现。改变外貌,隱藏气息,模仿血脉,甚至偽装成人类贵族,对他们来说都不是难事。” “如果魔族战败,血族完全可以带著积攒了数百年的財富和情报,逃往人类帝国。” “他们可以换一个姓氏,换一座庄园,换一种身份,然后在人类的贵族圈里重新开始。” 阿什莉婭垂下眼。 “可其他魔族呢?” “兽人不能变成人类。亡灵无法藏进教堂。幽鳞不可能住进王都。魅魔一旦被发,就会被送上火刑架。” “其他魔族没有这种退路。” 雷恩明白了。 “所以,从凯撒战死那天起,血族长老团就在为自己准备后路。” “是。” 阿什莉婭点头。 “现在,他们把情报卖给教廷,不是因为他们真的信仰光明神,相信人类。” “他们只是在给自己买一份保险。一份魔族战败后,能在人类世界继续活下去的保险。” 密室里安静下来。 壁画上的初代魔王高举长剑,追隨者们站在他的身后。千年前的誓言被刻在石壁上,如今却只剩下冰冷的回声。 ……………… 议事厅。 梅菲斯特將整理完的资料一份份摊开在长桌上。 “血族长老团的领地,名为血色尖塔,位於魔界西北边境。” 他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点。 “距离人类帝国边境线,不到五十里。” 雷恩看著那个位置。 “这个位置很敏感。” “非常敏感。”梅菲斯特点头:“血族长老团名义上仍然效忠魔王城,但实际上,他们已经有数十年没有正式参加过魔主会议。” “他们给出的理由,是需要专注於边境情报工作。” “但实际上……” “实际上,他们一直在切断自己与魔王城之间的联繫。”雷恩接过话。 “是的。” 梅菲斯特翻开下一页记录。 “根据夜影最近整理出的情报,血族长老团近期频繁与人类帝国边境的神秘商队接触。” “商队?”阿什莉婭抬眼。 “表面上是贩卖魔晶、草药和稀有矿石的边境商队。” 门口传来塞西莉亚的声音。 她推门走进来,手中拿著一份新的情报卷宗。 “但实际上,那些商队的护卫全都是教廷情报部门的人。” 她將卷宗放到桌上。 “我让夜影的人跟踪了其中一支商队。他们发现,那支商队在边境一处废弃矿洞里,与血族长老团的使者进行过秘密会面。” 阿什莉婭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交易內容呢?” “目前能確认的,是一份地图。” “魔界边境防线的详细布防图。” 阿什莉婭搭在桌沿上的手指缓缓收紧,议事厅內的气氛瞬间沉了下去。 “还有更糟的。”塞西莉亚继续说道:“血族长老团掌握的情报网络,比夜影更古老。” “他们知道每一位魔主领地的位置,知道魔界主要资源点的分布,知道各族之间的矛盾与弱点。” 她看向阿什莉婭。 “甚至,他们很可能掌握著魔王城內部早期防御结构的部分资料。”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雷恩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魔王城的尖塔在阴云下静静矗立。 “血族长老团不是突然背叛的。” “他们可能从凯撒战死那一天起,就已经开始等待机会。” “等待魔族再次陷入困境,等待教廷再次发动圣战,等待一个他们可以彻底脱身的时机。” 雷恩转过身目光落在地图上。 “现在,他们觉得时机到了。” 阿什莉婭走到他身边。 “我不能直接对血族动手。” 雷恩看向她。 阿什莉婭的声音很低。 “血族在魔族內部根基太深。他们的情报网络渗透在各个领地、各个商路、甚至部分魔主的宫廷里。” “如果我贸然清洗血族长老团,必然会引发內乱。” “其他魔主会怀疑我,怀疑魔王城是不是准备借著战爭的名义清算所有不服从者。” “他们会担心,今天是血族,明天会不会就是自己。” 阿什莉婭闭上眼。 “魔族本来就不够团结。如果在这个时候再爆发一次內部分裂……”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所有人都知道后果。 “不需要清洗。” 雷恩开口打断了这片沉默。 阿什莉婭抬起眼。 “不需要清洗血族长老团。”雷恩说道:“我们只需要让他们失去价值。” 梅菲斯特的眼神微微一动。 “您的意思是……” “给教廷送一份假情报。” 雷恩走回桌前拿起笔,在地图上圈出几个位置。 “让血族长老团以为,我们准备在这几个位置重新布防。” “然后,让他们亲手把这份情报卖给教廷。” 梅菲斯特最先反应过来。 “等教廷按照这份假情报行动,却发现自己上当之后……” “血族长老团的信誉就会彻底破產。” “没错。” 他在地图上轻轻一点。 “教廷不会再相信他们。甚至会反过来怀疑,血族长老团从一开始就是魔王城布下的双面间谍。” 塞西莉亚眯起眼。 “而血族长老团一旦失去教廷的信任,就等於失去了他们最大的退路。” “到那时,他们只有两个选择。” 雷恩放下炭笔。 “要么回头,重新向魔王城效忠。” “要么被教廷当成废掉的棋子,亲手处理掉。” 阿什莉婭看著地图,沉默很久。 “这个计划有风险。” “如果血族长老团察觉到那是假情报,他们很可能会直接逃往人类帝国。” “不会。” 雷恩回答得很平静。 “因为我们不会把这份假情报送给他们。” 阿什莉婭抬头,雷恩看向塞西莉亚。 “我们要让他们自己偷到这份情报。,塞西莉亚眼中闪过明悟。 “让他们以为,这是他们通过自己隱藏多年的暗线,冒险窃取到的魔王城最高机密。” “没错。” 雷恩点头。 “偷来的东西,永远比別人送到手里的东西更可信。” 梅菲斯特低头开始迅速记录。 “夜影能做到吗?” 塞西莉亚想了想。 “可以。但需要时间布局。” “多久?” “一个月。” “够了。” 雷恩说道:“一个月后,让血族长老团『成功』偷到一份魔界防线的新布防图。” “图上的內容全是假的。” “但细节要足够真实。兵力调动、粮草路线、工事修復进度、魔主协防名单,都要做得像真的一样。” “真实到血族长老团不会怀疑,甚至会迫不及待地把它卖给教廷。” 梅菲斯特笔尖一顿,抬起头。 “那真正的布防呢?” “真正的布防不走魔主会议,不走常规传令渠道。” 雷恩看向地图另一侧。 “通过霍克虫族系统暗中部署。调兵路线、地道节点、备用补给线,只由我们几个人掌握。” “连其他魔主都不告诉?”梅菲斯特问。 “暂时不告诉。” “这样一来,就算血族长老团还保留著其他暗线,也拿不到真正的情报。” 阿什莉婭看著雷恩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你在用血族长老团,钓教廷。” “是。” “同时也在用教廷,废掉血族长老团。” “是。” “一箭双鵰。” “如果成功的话。” 雷恩看著她。 “我们不仅能保住魔界接下来的情报安全,还能让教廷在下一次进攻时吃一个大亏。” “至於血族长老团……” 塞西莉亚接过话语气轻柔: “他们会变成两边都不再信任的弃子。” 阿什莉婭沉默片刻,终於点头。 “就这么办。” 她转向梅菲斯特和塞西莉亚。 “开始布局。” “一个月后,我要看到血族长老团亲手把那份假情报送到教廷手里。” “是。” 两人行礼离开。 议事厅里,只剩下雷恩和阿什莉婭。 窗外的风掠过高塔,带来远处隱约的钟声。 “雷恩。” “嗯?” “如果这个计划失败了……” “不会失败。” 雷恩看著桌上的地图声音平静。 “因为血族长老团最大的弱点,就是他们太想活下去了。” 阿什莉婭看著他,雷恩继续说道: “越想活下去的人,越害怕失去退路。” “越害怕失去退路,就越容易被一条看似安全的路牵著走。” 阿什莉婭忽然轻声说道: “有时候我会想,你到底是贤者,还是……” 雷恩转头。 “还是什么?” 阿什莉婭看著他眼神复杂。 “还是比魔族更像魔族的人。” 雷恩笑了笑。 “我只是个普通人。” 他重新低下头看向被无数线条切割开的地图。 “普通人想活下去,就只能学会用脑子。” 第124章 诱饵 夜影据点。 这里表面上只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酒馆。木门陈旧,酒气浓重,来往的客人多是佣兵、商人和无所事事的閒汉。 可在酒馆地下却藏著魔界最庞大情报网络的枢纽之一。 密室中,塞西莉亚站在长桌尽头。周围坐著十几名夜影核心成员,每一个人都隱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钓鱼行动,从今天开始。”她將文件放在桌面上:“目標,是让血族长老团偷到这份布防图。” 塞西莉亚的指尖轻点文件封皮,声音平静:“注意,是让他们偷到。” “不是送给他们。” 夜鶯从阴影中走出,拿起文件快速扫了一眼。 “要做到什么程度?” “做到让他们以为,这是他们凭自己的本事偷来的。”塞西莉亚说道:“做到让他们经过反覆验证之后,仍然坚信这份情报是真的。” 她微微一顿唇角勾起弧度。 “做到让他们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份情报卖给教廷。” 夜鶯点了点头。 “需要多少时间?” “一个月。” “够了。” 夜鶯將文件重新合上,语气冷静: “我会安排三条线索。” “第一条,製造一次文书失误。让魔王城的一名低阶文书在酒馆喝醉后,无意间抱怨自己又要重新抄写防线图。” “第二条,在魔王城的废纸堆里,『不小心』留下几片带有防线標记的草稿残页。” “第三条,让一支运输虫队伍在血族眼线经常活动的区域短暂停留。让他们亲眼看见装有机密文件的木箱。” 塞西莉亚补充道:“记住,不能太明显。” “血族不是蠢货。他们经营情报网络几百年,太刻意的诱饵,只会让他们警觉。” “要让他们觉得,所有线索都是偶然暴露的。” “明白。” 夜鶯低头应下转身没入阴影。 其他夜影成员也陆续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密室。 …… 三天后。 魔王城外城区,一家不起眼的酒馆。 维克多坐在角落里,手中捏著一杯劣质麦酒。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时辰。 作为血族长老团布置在魔王城周边的眼线之一,他並不显眼。此刻的他看上去只是一个脸色苍白、衣著普通的边境商人,既不引人注目,也没有任何威胁。 终於,酒馆的木门被人推开。 一个穿著魔王城文书制服的年轻魔族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吧檯前。 “老板,来杯酒!” 他的声音很大,带著明显的醉意。 维克多垂著眼,手指轻轻摩挲杯沿,耳朵却已经竖了起来。 酒馆老板习以为常地笑了一声。 “又加班了?” “別提了!” 年轻文书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重重把杯子拍在吧檯上。 “梅菲斯特大人说防线图有问题,让我们重新抄一遍!” “三十页!” “整整三十页!” 他晃了晃自己的右手,满脸痛苦。 “我的手都快废了!” “防线图?” “就是那个什么新布防计划……” 年轻文书打了个酒嗝,含糊道: “反正我也看不懂,就是照著抄。上面的人动动嘴,我们这些底下人就要抄到半夜……” 维克多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防线图、新布防计划、梅菲斯特。 这几个词被他牢牢记在心里,他没有继续停留,放下酒杯像一个失去兴趣的普通酒客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酒馆。 …… 第二天清晨。 魔王城外围,废弃物堆放点。 这里是魔王城处理废纸与杂物的地方。大多数东西都会被焚毁,但总有一些来不及处理乾净的残页被风卷进角落。 维克多披著破旧斗篷在废纸堆中翻找。 他动作很谨慎,也很有耐心。 將近一个时辰后,他终於在一堆半烧焦的纸张中,找到了一小片残缺碎片。 纸片边缘已经焦黑,中央却还残留著几道模糊的线条,上面依稀能看见几个標註: “……破石滩东侧……” “……三號哨位……” “……重设……” 这不是完整情报,但正因为不完整才显得更真实。 他小心將残页收进怀里,转身离开。 防线图真的在重绘,魔王城正在重新部署边境防线。 …… 第三天傍晚。 魔界边境,一处乱石坡后。 维克多伏在阴影里静静看著远处一支停下来休息的运输虫队伍。 几只庞大的运输虫趴伏在地上,虫背上绑著沉重木箱。押运的魔族士兵正在生火,显然准备短暂停留。 其中一个木箱的箱盖没有完全合严。 维克多眯起眼,他看见一名押运士兵走到远处解手,另年轻士兵则靠在岩石旁,打了个哈欠,很快闭上眼睛。 机会。 维克多从阴影中滑出,悄无声息地靠近木箱,他伸手轻轻掀开箱盖。 箱子里面整齐地叠放著一摞文件,最上面一份的封面上,清清楚楚地写著: 《魔界防线新布防计划草案》 梅菲斯特 呈 维克多的手指微微一颤,但他没有立刻拿走,太早了。 如果这时候失窃魔王城一定会加强戒备。更重要的是,这只是一份草案,价值还不够高,他需要更完整、更正式的版本。 维克多压下心底激动重新合上箱盖,退回阴影之中。 猎物已经闻到血腥味,但还没到咬鉤的时候。 …… 一周后。 血色尖塔。 维克多站在长老团密室之中,向三位长老低头匯报。 “大长老,魔王城正在重新部署边境防线。” “我已经確认了三条独立情报来源,全部指向同一件事。” “梅菲斯特正在主持新的布防计划。” 密室內烛火昏红,暗红色帷幕垂落在石柱之间。空气中瀰漫著淡淡血腥与古老薰香混杂的味道。 坐在高背椅上的塞拉斯缓缓抬眼。 “大规模重绘防线图?” “是。”维克多低声道:“而且,我发现他们最近的保密措施比以往更混乱。可能是破石滩一战后,魔王城內部事务过多,导致文书和押运环节出现了疏漏。” 塞拉斯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 一下、又一下。 阴影中德古拉缓缓走出,苍白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什么样的疏漏?” 维克多说道: “我已经买通了一名魔王城外围守卫。” “他告诉我,新的布防图今晚会送到梅菲斯特的书房,由他最后审核之后呈交魔王。” “如果我们动作够快……” “去。” 塞拉斯打断了他,猩红眼睛在烛火下微微发亮。 “不惜代价,拿到布防图。” 维克多单膝跪地。 “是。” …… 深夜。 魔王城。 维克多潜入城中时,夜色正深。 他披著一件经过特殊处理的斗篷,气息压得很低。一路穿过外城区避开巡逻的士兵,顺著早已摸清的路线潜入內层走廊。 魔王城的防御很森严,但越是森严的地方越容易让人忽略某些看似不起眼的缝隙。 维克多知道哪些巡逻队会在什么时候交接,知道哪条走廊的魔晶灯会在午夜前后短暂黯淡,知道哪扇侧门的锁芯因为年久失修会在风大时自动鬆动一线。 这些都是血族情报网络一点点积累下来的细节。 今晚,它们终於派上了用场。 他无声无息地来到梅菲斯特的书房门前。 门没有锁,他没有急著进去,而是伏在门侧等了一会儿。確认里面没有呼吸声,也没有魔法陷阱的波动后才伸手轻轻推开门。 书房里一片安静。 月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正好落在书桌中央。 桌面上摊开著一份文件。 封面上的字跡清晰可见: 《魔界防线新布防计划》 梅菲斯特 呈 阿什莉婭 批 维克多走到桌前,手指伸向那份文件,却在即將触碰到封面的瞬间停住。 不对,太顺利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逐一检查。 文件上的魔王印章是真的、梅菲斯特的签名是真的、纸张是魔王城专用特製纸,纤维中带著特殊暗纹,无法仿造、文件边缘还有几滴已经凝固的烛泪像是不久前刚被人翻阅过。 更重要的是封页右下角有一道摺痕。那是高级文书在呈递文件时,习惯用拇指按压的位置。若非长期接触魔王城文书体系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维克多的疑虑终於被一点点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將文件迅速捲起塞进怀里。 隨后,他转身离开书房,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 窗外的高处阴影里。 塞西莉亚静静站在那里,目送维克多远去。 夜风吹起她的长髮,唇角扬起一抹笑意。 “鱼上鉤了。” 第125章 傲慢 三天后。 血色尖塔,长老会议厅。 暗红色长桌中央,那份从魔王城窃取而来的布防图被缓缓摊开。 塞拉斯坐在主位,苍白修长的手指压在图纸边缘。他盯著那份布防图看了很久。 “这份布防图的署名是梅菲斯特。” 他指尖沿著图纸边缘缓缓滑动,最后停在一行极小的標註上。 “但实际设计者……这里写的是:l.n.设计。” 塞拉斯抬起眼。 “这是谁?” 维克多站在长桌旁,低头答道: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根据我们在魔王城的情报,这个l.n.,是最近突然出现在魔王城的一个人类。” “人类?” 德古拉从阴影里抬起头。 维克多继续说道: “他没有魔法波动,也没有斗气痕跡。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只是一个普通人。” “魔王阿什莉婭不知为何將他留在身边,似乎让他充当某种顾问。” 短暂的沉默之后,德古拉忽然大笑起来。 “一个普通人?”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笑声在空旷的会议厅里迴荡。 “哈哈哈……看来魔王城是真的无人可用了。” “凯撒战死之后,魔族已经连一个像样的战略家都找不出来了吗?现在居然让一个人类,在魔王城里指手画脚?” “难怪这份布防图设计得如此……平庸。” 艾琳娜也掩唇轻笑。 “我听说过这个人。” 她懒懒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著漫不经心。 “据说,他在魔界弄了些什么农业改良、纺织作坊,还有廉价冬衣。” “都是些底层泥腿子才会在意的小把戏。” “阿什莉婭把他当宝,无非是因为现在的魔族实在找不出更合適的人才了。” 她瞥了眼桌上的布防图。 “一个连魔力都感知不到的人类,能设计出什么真正意义上的防线?” 塞拉斯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如果这份布防图真出自一个普通人之手,那反倒解释得通了。” “没有魔力的人,根本无法理解超凡者之间的战爭方式。” 他望著图纸上的线条,语气冷淡。 “这样的防线,在教廷高阶圣骑士面前,不堪一击。” “这反而证明了情报的真实性。” “魔族已经虚弱到,需要依靠一个普通人来重新规划边境防线。” 维克多迟疑了一下,又补充道: “还有一件事。” 塞拉斯看向他。 “说。” “我们的眼线曾经查到,这个人类似乎与神选勇者加雷斯有过短暂接触。” 德古拉眉头一挑。 “勇者?” “是。”维克多低声道:“据说,当时勇者带著神器贤者之书寻找贤者,最后却找到了这个躺在马厩里的流浪汉。” 艾琳娜终於忍不住笑出声。 “神器找到了一个马厩里的流浪汉?” “这可真是近几十年来最好笑的笑话。” 她摇了摇头,眼中嘲意更浓。 “女神的神器居然会指向一个连魔力都没有的废物。看来连神明的造物,也有年久失修的时候。” 德古拉哼笑道:“勇者没有带走他,对吧?” 维克多点头:“没有。” 塞拉斯的判断越发篤定。 “那就说明,神器確实认错了人。” “一个被勇者拋弃的废物,如今却在魔王城混成了座上宾。” 他低头看向布防图,语气中透出嘲弄。 “魔族如今的窘境,已经不需要我们再多做判断了。” 维克多低声补充:“我们的眼线確认,这个人类没有任何魔力波动。” “他在魔王城的活动范围也很有限,主要是图书馆、工坊,以及一些民用设施。” “教廷那边,应该也不会在意这样一个普通人的存在。” 德古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一个没有魔力的普通人,不值得我们浪费时间。” “真正重要的是这份布防图。” “这才是教廷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塞拉斯的目光重新落在图纸上,他沉默许久,指尖轻敲桌面。 “这份情报来得太容易了。” “会不会是陷阱?” 艾琳娜很快开口反驳:“我们的眼线在魔王城潜伏数十年,从未失手。” “这次能拿到布防图,是因为破石滩一战之后,魔王城事务过载,內部文书与押运体系出现了鬆动。” 她看向塞拉斯,声音柔和篤定:“越是庞大的机器,在高速运转时越容易出现缝隙。” 德古拉更是直接站了起来。 “教廷已经等不及了!” “兰斯洛特全军覆没之后,他们急需新的情报,急需知道魔族下一步的防线调整。” “这份布防图,能卖出我们过去十年都换不来的价码!” 塞拉斯看向他。 “如果这是假的,我们会失去教廷的信任。如果是真的,我们就能在人类帝国获得一块永久封地!” 德古拉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大长老,魔族迟早会输。我们没有必要陪著阿什莉婭一起埋进这片烂泥里。” “我们必须为血族爭取最好的条件。” 艾琳娜也缓缓站起身。 “我同意德古拉。” “与其等魔族战败后,被人类当作战利品清算,不如现在就把我们手里的筹码换成实实在在的利益。” “土地,爵位,赦免令,贸易特权。” “这些才是能让血族延续下去的东西。” 塞拉斯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猩红烛火在会议厅中无声跳动,照著那份摊开的布防图。 最终,他缓缓睁眼。 “联繫教廷。” ……………… 魔王城,议事厅。 夜影使者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血族长老团已经决定將布防图出售给教廷。” “三长老德古拉將亲自前往边境交易。” 雷恩接过情报,快速看完后,將纸张轻轻放在桌上。 阿什莉婭问道:“他们上鉤了?” “上鉤了。”雷恩点头:“接下来,就看教廷什么时候咬饵。” 阿什莉婭走到窗前,望向远处阴沉天幕。 “如果教廷识破了假情报呢?” “不会。” 雷恩回答得很平静。 “因为这份假情报里,有七成是真的。” 阿什莉婭猛地转过身:“什么?” “假情报想骗过教廷,就必须用足够多的真实信息作为掩护。” 雷恩走到地图前拿起笔,在几个標记点上轻轻点过。 “图上標註的七成防线位置,確实是真的。” “哨塔、地形、部分兵力调动、明面上的补给路线,都是真实存在的。” “真正假的,只有三成。” 阿什莉婭走到他身边,看向地图。 雷恩继续说道:“但恰恰是这三成,决定教廷下一次进攻会不会撞进我们的口袋。” “教廷一定会派人核查。” “他们会发现大部分信息都准確无误。” “然后,他们会理所当然地相信,剩下那三成同样是真的。” 阿什莉婭明白了。 “等他们按照那三成假信息行动时……” “就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雷恩放下炭笔。 房间里安静一会儿,阿什莉婭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蹙。 “还有一件事。” “血族长老团应该知道你的存在。如果他们把你的信息也告诉教廷……” “他们会告诉教廷的。”雷恩打断她。 阿什莉婭一怔。 雷恩继续说道:“而且他们一定会告诉教廷,魔族现在的战略规划,出自一个没有魔力的普通人之手。”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他们抬高情报价值最好的方式。” 雷恩看著地图上的线条,声音平稳。 “他们会对教廷说:看,魔族已经虚弱到只能依靠一个普通人类来规划防线。” “这个信息,会让教廷更加轻视魔族。” “也会让教廷更加相信这份情报。” 阿什莉婭的眼神微微一变。 “可是,如果教廷知道你是被贤者之书认定的人……” 雷恩摇头。 “他们不会知道。” “血族长老团只知道勇者加雷斯曾经去找过我。” “但他们並不知道,贤者之书真正认定了我。” “在他们眼里,最合理的解释是:神器认错了人,勇者发现错误后拋弃了我,而我只是一个侥倖被魔王城收留、靠著小聪明混饭吃的废物。” 雷恩抬起眼。 “这个误判,会让教廷主动忽视我的存在。” 阿什莉婭终於彻底明白了。 “你在利用他们的傲慢。” “傲慢是最好的武器。” 雷恩走到窗前,望向北方。 “血族长老团看不起我。” “教廷也会看不起我。” “他们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了几分。 “等他们发现真相的时候,就已经太晚了。” 第126章 轻敌 边境,废弃教堂。 月光透过破损的彩色玻璃窗洒落下来,在布满尘埃的地面上投出斑驳光影。 德古拉站在祭坛前,手中提著一只黑色皮箱。 不久后,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男人从教堂阴影深处缓步走来。 “你就是血族长老团派来的人?” 男人的声音很低,带著审视与警惕。 “是。” 德古拉將皮箱放在祭坛上,语气平静。 “这里面,就是你们想要的东西。” 黑斗篷男人走上前伸手打开皮箱。 箱盖掀开后,一卷被封蜡密封过的羊皮纸静静躺在里面。他取出布防图展开后仔细查看。 男人是教廷情报部门的高级官员,代號灰鸦,专门负责处理与魔界相关的机密情报。 他看得很慢,视线扫过每一个防线节点、每一条补给路线,以及那些被標註为薄弱点的区域。 良久后,灰鸦抬起头。 “这份布防图……你们是怎么拿到的?” “这不重要。” 德古拉淡淡说道。 “重要的是,它是真的。” “我需要確认。” “你们当然可以派人核查。”德古拉伸出手指,点了点图上的几个位置:“这些防线节点都是真实存在的。你们的斥候只要足够靠近边境,就能验证其中大部分內容。” 灰鸦沉默片刻,將布防图重新捲起。 “还有別的吗?” “有。” 德古拉嘴角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一个很有价值的信息。” “说。” “魔族现在的战略规划,出自一个人类之手。” “什么?” “一个普通人。” 德古拉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没有魔力,没有斗气。只是一个曾经被神器认错、又被勇者拋弃的废物。” 灰鸦的眼神微微变了。 “你確定?” “確定。” 德古拉从怀中取出另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这是我们收集到的情报。” “这个人叫雷恩。曾经在马厩中被神选勇者加雷斯发现。当时,勇者带著神器贤者之书寻找天命贤者,最后却找到了他。” 德古拉轻笑一声。 “但很显然,他不是什么天命贤者。” “勇者没有带走他,这就足以说明问题。” “后来,他辗转流落到了魔王城。靠著一些农业改良、纺织作坊、廉价冬衣之类的小把戏勉强混了一口饭吃。” “现在,魔王阿什莉婭不知为何把他当成顾问,甚至让他参与了防线设计。” 灰鸦接过文件快速瀏览一遍,越看,他的眼神越复杂。 “一个普通人……” 他低声重复著这几个字,脑海中忽然浮现很久以前的一场红衣主教会议。 那次,神选勇者加雷斯从边境归来,亲自向红衣主教们论证。 “神器確实有反应。” “但那个人,不是天命贤者。” “他只是一个躺在马厩里的流浪汉,浑身污秽,满口褻瀆。” “我试图引导他接受女神的召唤,但他拒绝了。” “神器被误导了。” 当时,所有人都相信了勇者的话。 神器出错並非完全没有先例。歷史上,也確实出现过候选者被误判、神諭模糊、甚至贤者之书短暂失准的情况。 毕竟並不是每一个被选中的人,都愿意踏上討伐魔王的道路。 而现在,这个被神器认错的流浪汉,竟然在魔王城混成了所谓的顾问。 这个信息很有价值,但也很危险。 他不能上报,如果他把这个信息如实呈交给红衣主教会议,那些主教会怎么想? 他们会重新审视加雷斯当初的证词。 他们会质疑勇者的判断,他们会质疑贤者之书的准確性,甚至更进一步,他们可能会质疑女神的意志是否真的清晰无误。 那会在教廷內部引发不必要的混乱。 尤其是在兰斯洛特全军覆没、教廷威望受损的当下。 不,这个信息,必须烂在情报部门內部。 至少暂时不能进入红衣主教们的视野。 “这个人类的信息……” 灰鸦將那份文件收好,语气恢復冷淡。 “我会妥善处理。” 德古拉微微挑眉。 “你不打算上报?” “这是情报部门的內部事务。” 灰鸦冷冷看了他一眼。 “不需要你操心。” 德古拉耸了耸肩,並不在意。 “隨便你。” “反正真正重要的是布防图,不是那个废物。” “没错。” 灰鸦合上皮箱,隨后从怀中取出一张支票,以及一份盖著教廷印章的文件。 “这是你们的报酬。” “另外,这是人类帝国永久居住权的承诺书。你们可以凭藉这份文件,在帝国任何一座城市定居,並获得教廷庇护。” 德古拉接过文件,仔细检查上面的印章。 是真的,教廷的秘印无法仿造。 他握紧承诺书脸上终於露出笑意,他转头望向远处血色尖塔所在的方向,低声说道: “再见了,魔族。” “我们选择了正確的一边。” …… 三天后。 教廷圣殿,红衣主教会议厅。 灰鸦將布防图呈交到五位红衣主教面前。 “这是血族长老团提供的魔界最新边境防线布防图。” 五位红衣主教围坐在长桌旁,神情肃穆。 其中一位年长的红衣主教缓缓展开布防图,仔细查看许久后开口问道:“可靠吗?” “我们已经派出斥候,核查了图上標註的七成防线位置。”灰鸦低头回答:“全部准確无误。” 一名红衣主教微微頷首。 “血族长老团的情报向来可靠。他们在魔界潜伏数十年,情报网络根深蒂固。若说谁最了解魔界边境,除了魔族自己,也只有他们了。” 但另一名主教却皱起眉。 “兰斯洛特当初也是按照情报行动,结果却全军覆没。” 会议厅內的气氛微微一沉。 兰斯洛特的名字,如今已经成了教廷內部不愿提及的耻辱。 灰鸦神色不变。 “兰斯洛特失败,是因为轻敌。” “他没有充分核查情报,也没有等待后续支援,就贸然深入魔界腹地。” “而这一次不同。” 灰鸦抬起头声音篤定。 “我们已经验证了大部分信息的准確性。” 年长红衣主教问道:“剩下的三成呢?” “剩下的三成,是魔族尚未完全实施的新布防计划。” 灰鸦指向图上的几个关键节点。 “但根据已验证的信息推断,这些位置极有可能就是魔族接下来防线调整后的薄弱点。” “如果我们动作足够快,就可以抢在他们彻底完成布防前,突破这些区域。” 年长主教沉默片刻。 “我们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我同意。” 另一位主教说道。 “但我们也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变得畏首畏尾。” “兰斯洛特面对的是魔族提前准备好的陷阱。可现在我们有了新的布防图,有了更充分的情报,还有一个月的准备时间。” 他说到这里忽然看向灰鸦。 “你说,魔族现在的战略规划主要出自谁之手?” 灰鸦心里一紧,关於雷恩的信息,他並没有写进正式报告。 他低下头,冷静的回答道: “根据现有情报,魔族现在的战略规划,主要由万象魔主梅菲斯特负责。” 这是一半真话,而半真半假的话,往往最难被拆穿。 “梅菲斯特……” 主教们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 “他確实是魔族少有的智囊。” “但凯撒战死后,魔族已经失去了真正意义上的战略核心。” “梅菲斯特擅长內政和情报,军事才能却一直有限。” “这份布防图看起来中规中矩,没有太惊艷的设计,也没有太多诡异的伏笔。” “这反而证明了它的真实性。” 几名红衣主教陆续点头。 “那么,我们的计划是什么?” “派遣第二支圣军。” 年长红衣主教终於开口定调。 “规模三千人,全部选用装备最精良的圣殿军与精锐骑士。” “这一次,由红衣主教亲自掛帅。” “目標,是按照布防图上標註的薄弱点发起进攻,一举突破魔界边境防线。” 有人问道:“时间呢?” “一个月后。” 年长主教沉声说道。 “给圣军足够的整备时间。” “也给魔族足够的时间,让他们以为兰斯洛特的惨败已经让我们暂时收手。” “等他们放鬆警惕,就是我们下一次神罚降临之时。” 五位红衣主教最终一致通过。 灰鸦低头行礼,缓缓退出会议厅,直到厚重大门在身后合拢,他才轻轻鬆了一口气。 雷恩的名字,暂时被他压了下来。 在他看来一个没有魔力的普通人,不值得出现在红衣主教会议的桌面上。 …… 魔界深处,某处隱蔽山谷。 从地表看去这里与周围的荒原没有任何区別。乱石、枯草、低矮的灌木,以及被风吹得乾裂的土地。 但在地下却是一座正在飞速扩张的庞大地道网络。 诺娃站在地道入口小小的身体微微前倾,周身散发著无形的精神波动。 她闭著眼,前肢轻轻抬起。 地道深处上千只工虫正在同时挖掘、加固、扩建。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泥土被迅速掘开,碎石被搬运到指定区域,虫族凝胶一层层涂抹在洞壁上,將整条通道加固得坚硬如铁。 尖刺站在诺娃身侧,用精神力辅助她完成更复杂的指挥。 “诺娃殿下。” “第三条主干道已经贯通。” 诺娃睁开眼发出几声吱鸣。 尖刺立刻翻译道: “很好。” “继续向东延伸,连接第四个节点。” 命令传下去的瞬间,地道深处的工虫立刻调整方向,继续向更远处挖掘。 它们不知疲倦,不知恐惧,也不会质疑命令。 只会执行。 一条条地道在魔界边境的地下悄然延伸,彼此交错,彼此勾连,最终编织成一张看不见的巨网。 它静静潜伏在大地之下。 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 魔王城,议事厅。 雷恩站在地图前用笔標註著细节,阿什莉婭走到他身边,低头看著地图上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 “如果这次教廷派来的统领,比兰斯洛特更谨慎、更强呢?” “那更好。” 雷恩头也不抬。 “越强的统领,越相信自己的判断。” 阿什莉婭看向他。 雷恩继续说道: “而他们的判断,建立在假情报之上。” “你就这么確定,他们一定会上当?” “我不是確定他们会上当。” 雷恩放下炭笔转过身。 “我是確定,他们不会相信自己会上当。” 阿什莉婭沉默下来。 “你到底在赌什么?” “我在赌教廷的傲慢。” 雷恩走到窗前遥望北方。 “傲慢会让他们忽视所有警告信號。” “他们会觉得,兰斯洛特的失败只是个例。” “会觉得只要自己更谨慎、更强大、准备更充分,就能避免同样的结局。” “他们会相信自己看见的七成真实。” “然后心甘情愿地踏进那三成虚假里。” “…………他们会觉得,这是一场必胜的战爭。” …… 血色尖塔,长老会议厅。 暗红烛光摇曳,德古拉举起酒杯,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得意笑容。 “为了血族的未来。” 塞拉斯和艾琳娜也缓缓举起酒杯。 “为了血族的未来。” 三只水晶杯轻轻碰在一起,杯中猩红酒液微微荡漾,像极了新鲜血液。 三人一饮而尽,塞拉斯將空杯放回桌上。 “等教廷攻破魔界防线,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迁往人类帝国。” “血族不会再被魔族的失败拖进坟墓。” 艾琳娜微笑著望向窗外。 “魔族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而血族的新时代,才刚刚开始。” 第127章 倒计时 第一周。 地牢里的光线,永远昏暗得像是凝固的黄昏。 兰斯洛特坐在冰冷椅子上,手腕与脚踝仍被铁链锁住。他已经数不清自己被关在这里多少天了。 起初,他还会以教廷圣军统领的身份维持最后的体面,可现在,那些东西都已经被漫长的沉默一点点磨掉。 门开了。 塞西莉亚走了进来,她只是站在门口静静看著他。 “教廷已经决定派遣第二支圣军。” 兰斯洛特缓缓抬起头,塞西莉亚继续说道: “一个月后抵达边境。” 兰斯洛特的瞳孔轻轻收缩。 “这么快?” 他的声音嘶哑,难以置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们甚至连我的尸体都还没找到,就已经……” “对教廷来说,你已经死了。” 塞西莉亚平静地打断他。 “他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新的英雄,而不是一个失败者的尸体。” 兰斯洛特怔住了,塞西莉亚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新的统领已经任命。” “红衣主教,阿尔弗雷德。” “他会率领三千名圣殿军与精锐骑士,按照新的情报,对魔界边境发起第二次进攻。” 兰斯洛特低下头,曾经的圣军统领,在这一刻终於彻底明白自己已经被教廷从棋盘上抹掉了。 良久后,他重新抬起头,眼中的傲慢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灰败的清醒。 “我…………可以告诉你们教廷的部署。” …… 第二周。 凛冬城。 尼克站在城主府书房里,手中捏著一封刚刚送到的夜影密信。 信很短,短到只有一句话。 教廷一个月后会有大动作,做好准备。 尼克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隨后,他將信纸凑近烛火,看著它一点点捲曲、焦黑,最终化作灰烬。 他转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凛冬城,已经不再是当初那座死气沉沉、人人饥寒交迫的边境城。 街道上行人往来,商铺开门营业,造纸厂的烟囱升起白烟,刚刚铺好的石板路上,孩子们追逐著从工坊门口跑过。 这是他用尽全部力气,一点点从废墟里拉回来的城市,也是雷恩给他指过方向之后,他拼命守住的结果。 可尼克知道这份平静隨时可能被打碎。 “老杰克。” 他开口。 门外,独眼老兵推门而入。 “首领。” “加大粮食和药材的储备。” 尼克没有回头,声音沉稳。 “能买多少买多少,不要在乎价格。” 老杰克神色一凝。 “是。” “另外,让萨拉去联繫城內所有商队和外来商人。” 尼克继续说道:“告诉他们,如果有人愿意暂时离开凛冬城,我可以提供路费和护卫。” 老杰克愣了一下。 “少爷,您是担心……”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尼克转过身,眼神比过去成熟许多。 “但我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老杰克沉默片刻,低头行礼。 “明白。” 老兵离开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尼克站在窗前,望向北方天幕低声喃喃: “智者阁下……” “您到底在下一盘多大的棋?” …… 城外。 凯尔的商队再次整装待发。 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地是矮人炉乡。 几只运输虫安静地伏在道路旁,虫背上绑著沉重的货箱。箱中装著三百桶烈火烧,以及十瓶被层层包裹、格外珍贵的深渊之泪。 凯尔逐一检查完货物,確认绳索、封蜡和防震垫都没有问题后,翻身跨上最前方的运输虫。 临行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凛冬城。 城墙上,晨风吹动旗帜。 街道里,烟火气正一点点升起来。 凯尔压了压帽檐扬声道: “出发。” 运输虫队伍缓缓前行,朝著远方的山脉而去。 …… 第三周。 地下。 诺娃站在地道入口,她抬起前肢。下一瞬间,地道深处近千只工虫同时停下动作。 所有工虫都在等待同一个意志的下一道命令。 片刻后,诺娃闭上眼精神波动向地下深处扩散。 於是,整座地道网络重新运转起来,有的工虫继续向前挖掘,有的负责搬运碎石,有的开始用生物凝胶加固洞壁,还有的从另一条支线折返前往新的施工节点。 每一只工虫都清楚自己该做什么,该去哪里,又该在什么时候停下。 梅菲斯特站在一旁,眼神中闪过难以掩饰的震惊。 “诺娃殿下……” “您现在已经可以同时指挥近千只工虫了?” 诺娃睁开眼,发出几声短促的吱鸣。 尖刺站在一旁立刻翻译道: “诺娃殿下说,这还不够。” “她想要指挥一万只。” 梅菲斯特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您会做到的。” 诺娃转过身,用精神力在半空中勾勒出一幅立体地形图。 主干道,支线,节点,潜伏区,破土口,备用出口,所有结构都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像是一张从大地內部生长出来的巨大蛛网。 梅菲斯特看著那张图,轻声感嘆: “完美。” “真是一张完美的网。” …… 第三周末。 血色尖塔。 德古拉举著刚刚收到的第二笔款项,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得意笑容。 “大长老,您看!” “教廷又给了我们一笔钱!” “这说明他们已经完全信任我们的情报!” 艾琳娜倚在椅背上,轻轻晃著手中酒杯,唇边同样带著笑意。 “等圣军攻破魔界防线,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搬到人类帝国了。” “到时候,我们可以在帝国最繁华的城市买下一座庄园。” “阳光、舞会、贵族头衔、稳定的血源。” 她轻笑一声。 “那才是真正属於血族的生活。” 唯有塞拉斯站在窗前,始终没有说话。 他望著远方魔王城所在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著。 “大长老?” 德古拉走到他身后。 “您在担心什么?” 塞拉斯沉默片刻,低声说道:“太顺利了。” 德古拉一怔。 塞拉斯继续道:“顺利得不像真的。” “大长老,您多虑了。” 德古拉笑了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教廷已经验证了情报,还给了第二笔款项。这说明他们已经接受了我们的价值。” “而且我们的眼线也確认过,魔王城一切正常,没有异常调动。” “如果这是陷阱,他们不可能如此平静。” 塞拉斯仍旧没有立刻回答,良久后他才缓缓转过身。 “派人再確认一次。” 德古拉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但还是点头。 “是。” 等德古拉离开后,塞拉斯重新看向窗外。窗外的夜色很深,血色尖塔下荒原一片死寂。 “等教廷进攻开始后……” 他低声说道: “我们立即启程前往人类帝国。” “不管结果如何,血族都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 第四周。 教廷圣殿。 红衣主教阿尔弗雷德站在作战室中央。他不像兰斯洛特那样年轻气盛,也不像许多主教那样温文尔雅,他的身材高大,面容冷硬,脸上有一道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的狰狞伤疤。 那是二十年前,他在与魔族作战时留下的伤痕。 作战室內,十几名高级將领环立在长桌旁。 阿尔弗雷德抬起眼,声音低沉有力。 “兰斯洛特失败,是因为轻敌。” “他以为魔族不堪一击,所以贸然深入,结果踏进了早已布好的陷阱。” “我们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他伸手点在桌上的布防图上。 “这是教廷情报部门提供的魔界最新布防图。” “其中七成信息,已经由斥候验证,准確无误。” “但我们不能完全依赖情报。” 阿尔弗雷德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画出几条推进线。 “我的计划如下。” “第一,斥候提前三天抵达目標区域,確认地形、哨位、补给痕跡与魔族巡逻路线。” “第二,主力分三路推进,保持足够距离,同时確保彼此能够快速支援,避免被分割包围。” “第三,后勤队伍紧隨其后,不得脱节。所有补给线路必须至少准备两套备用方案。” “第四,我亲率高阶圣骑士居中压阵,隨时应对突发情况。” 將领们纷纷点头,相比兰斯洛特的锋芒毕露,阿尔弗雷德显然谨慎得多。 “记住。” 阿尔弗雷德沉声说道: “我们的目標不是深入魔界。” “我们的目標,是击退魔族,在边境建立一条稳固的新防线。” “等勇者真正成长起来,再由他率领我们发起最终圣战。” 他环视所有人。 “明白了吗?” “明白!” 阿尔弗雷德收起地图,转身望向窗外圣殿广场。 “三天后,出发。” …… 第四周末。 魔王城,议事厅。 地图铺满整张长桌。雷恩站在地图前,手中握著笔。他的身后站著阿什莉婭、梅菲斯特、巴尔克、莫尔顿,以及塞西莉亚,尖刺也在一旁。 “教廷会从这里进攻。” 雷恩用笔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因为这是我们故意留给他们的薄弱点。” 隨后,他的笔尖向下移动,落在地下结构標註处。 “而我们会在这里等他们。” 巴尔克咧开嘴,握了握肩上的巨剑,雷恩抬头看向他。 “巴尔克,你的人准备好了吗?” “隨时可以出发。” 巴尔克声音低沉,带著压抑不住的战意。雷恩点头看向莫尔顿。 “骷髏军团的位置?” 莫尔顿拄著白骨法杖,声音平静。 “已经就位。三千具骷髏,分布在三个关键节点。只要教廷分兵,它们就会切断退路。” 雷恩又看向尖刺。 “诺娃那边呢?” 尖刺微微低头。 “诺娃殿下说,一切准备就绪。地道网络已贯通。所有破土口均已加固完毕。工虫与兵虫已经进入静默状態。” 雷恩轻轻点头。 隨后,他看向阿什莉婭。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阿什莉婭低头看著地图。良久后,她摇了摇头。 “没有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地图上,那上面是一场即將到来的战爭。 “那就……” “等他们来。” 第128章 斥候 魔王城地牢。 这一次,雷恩是一个人来的,他端著一碗已经凉透的粥放在木桌上,然后在兰斯洛特对面坐下。 兰斯洛特抬眼看了那碗粥一眼,没有动。 “你来问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雷恩没有绕弯子。 “阿尔弗雷德,是个什么样的人?” 兰斯洛特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对方又是来追问血月的事,却没想到雷恩问的是这个,沉默片刻后,他开口道: “他比我强。” “具体说。” 兰斯洛特靠上椅背眼神飘向远处。 “他不会一上来就发起进攻。” “每次行动之前,他都一定会先派斥候。” “那些人会像蟑螂一样钻进每一个角落,把每一寸土地都翻一遍,把每一条巡逻路线、每一个哨位的换岗时间,全部摸清。” “確认到不能再確认之后,他才会让主力动。” 雷恩问:“你觉得这是他的优点?” “是。” “也是他的弱点。” 雷恩静静看著他。 兰斯洛特继续说道:“他太相信经验了。” “二十年前,他就是靠谨慎从死人堆里活下来的。所以他始终认为,谨慎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但谨慎的人,在面对超出经验范围的对手时……” 雷恩接过话:“会怎么样?” “他会本能地否定所有警告。” 兰斯洛特缓缓说道:“如果有人告诉他这是陷阱,他会说我的情报经过验证,你的直觉不是证据。” 雷恩轻轻点头。 “他有私人弱点吗?”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一次,兰斯洛特沉默了很久,久到雷恩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 最终他还是开了口。 “他有个副官,叫埃德温,年轻圣骑士,二十出头。” 兰斯洛特的声音低了一些。 “埃德温的父亲,是阿尔弗雷德二十年前最好的战友,那个人在那场大战里,为了救阿尔弗雷德死在了他面前,所以阿尔弗雷德一直把埃德温当亲儿子看。” “如果战场上有人对埃德温出手……阿尔弗雷德会失去冷静。” 雷恩將这些信息记在心里,没有表態。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背后忽然传来兰斯洛特的声音。 “你会杀了阿尔弗雷德吗?” “…………那取决於他。” …… 魔界边境,黎明。 浓雾在地面缓缓漫开將整片边境都吞没其中,可见度不足五十米。 铁血战將站在哨塔顶端,他已经在这里守了整整三天,他闭上眼让感知魔法向四面八方无声延伸。 雾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气息微弱,隱藏得近乎完美。如果换成普通守军,恐怕根本察觉不到。 但铁血战將在这条边境线上待了太多年,他熟悉这里每一块岩石的气味,每一阵风的方向,甚至熟悉雾气里腐叶与泥土混合的味道。 任何一丝不属於这里的东西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片刻后,他睁开眼转向身后的士兵,轻声吐出两个字: “点火。” 哨塔上的篝火隨即燃起。 火光在浓雾中晕开,这是约定好的信號。 教廷的斥候已经抵达。 …… 雾中,三道人影停下脚步。 为首的男人叫奥利弗,他眼神锐利,脸上没有多余表情,他在魔界边境潜伏了八年,对这片土地的熟悉程度甚至不输给许多魔族边防军。 身后一名同伴压低声音: “哨塔点火了。” “我看见了。” 奥利弗盯著浓雾里的火光看了片刻,然后低头展开手中情报对照眼前地形,轻声报出记录: “第七个点。” “哨塔位置,吻合。” “巡逻路线,吻合。” “火光信號,符合边境警戒標准。” 他將图纸收好转向同伴。 “走,去粮仓。” 接下来的两天里,三名斥候就像幽灵一样穿行在浓雾、岩石和阴影之间。 每一个標註节点奥利弗都亲自蹲守足够久,他记录换岗时间,记录兵力数量,记录运输路线,甚至记录每一支巡逻队经过时的步伐频率。 有一处哨塔,他足足等了一整天,直到確认三次换岗都与布防图吻合,他才合上记录册。 雾中,他低声对同伴说道: “第七个点。” “全部吻合。” “这份情报是真的。” …… 与此同时,魔王城议事厅。 塞西莉亚站在地图旁,向雷恩匯报: “教廷斥候正在核查第五个节点。” 雷恩站在地图前,手指在几个预先標记的位置上依次点过。 “让他们查。” “不仅让他们查,还要让他们看到我们正在加强防御。” 梅菲斯特抬起头。 “但不是在他们检查的那些地方?” “对。” 雷恩说道: “调几支运输虫队伍,在假布防图標註的薄弱点附近来回跑。” “让它们背上建筑石料和加固木樑。” “教廷斥候看到运输队往那些方向走,一定会记下来。” “然后他们会告诉阿尔弗雷德,魔族正在拼命加固那几个点。” 阿什莉婭补充道: “让边境村庄的平民配合,斥候可能经过的地方,让他们恰好聚在一起,谈论魔王城正在紧急调动军队。” “声音不用太大,刚好能被附近藏著的人听见就够。” 雷恩点头。 “注意火候,我们要展现的是紧张,不是溃败。” 他转向阿什莉婭: “溃败只会让阿尔弗雷德起疑。” “但紧张……” 阿什莉婭接过话: “紧张,才是他想看到的。” …… 三日后。 边境废弃矿洞。 奥利弗站在黑暗中,向阿尔弗雷德当面匯报。 “七个节点全部確认。” “位置、兵力、巡逻路线,误差不超过一成。” “魔族边境戒严等级明显提升,换岗频率加快,巡逻范围收窄。” “过去三天,运输队频繁向布防图標註的方向调动,且全部满载建筑石料。” “边境村庄的平民人心惶惶,四处传言魔王城正在紧急集结重兵。” 奥利弗抬头道: “从目前观察来看,他们的防御重点,完全压在了布防图標註的位置。” “他们似乎以为,我们会从北线进攻。” “所以几乎把所有力量都转向了北面。” 阿尔弗雷德沉默片刻。 “他们不知道我们究竟会从哪里进攻,所以在所有可能暴露的漏洞上加强防御。” 他缓缓说道:“这恰恰说明,布防图上的標註是准確的。他们在补漏洞,也就意味著,那些漏洞確实存在。” 奥利弗迟疑了一下。 “大人……” 阿尔弗雷德看向他。 “说。” 奥利弗低下头,但还是开口道: “属下在边境潜伏多年,魔族的调动节奏,过去从来不是这样。” “这次……太集中。” “像是把所有筹码,全都押在布防图標註的位置上。” 阿尔弗雷德的眼神沉了下来。 “你在暗示,这是陷阱?” “属下不敢。” 矿洞里安静片刻,火把燃烧的声音清晰可闻,阿尔弗雷德走到地图前背对著奥利弗。 “兰斯洛特中计,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魔族在哪里设伏。” “而我们不同。”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称得上冷静。 “我们知道他们的防御重点,知道他们的兵力部署,知道哪里是真正的薄弱点。” “我们的情报不是猜测。” “是你们一个节点、一个节点验证出来的。”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奥利弗身上。 “你的直觉不是证据,奥利弗。” 奥利弗垂下眼。 “是。” 阿尔弗雷德收起地图,语气不容置疑:“明天,全军按计划推进。” …… 魔王城,议事厅。 “阿尔弗雷德和兰斯洛特不同。” 雷恩开口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不会轻易冒进。” “他会先用斥候把每一个角落翻遍,然后以最稳健的方式推进,三路兵力之间的距离,会始终保持在可以互相支援的范围內。这是他二十年积累下来的作战习惯。” 巴尔克冷笑一声。 “稳健?再稳健,也挡不住老子这把剑。” “正面硬拼能贏,但代价太大。” 雷恩摇头。 “三路互相掩护的打法,如果正面交锋,他会用中军拖住我们,同时让两翼完成包抄。我们需要让他自己拉开间距。” 铁血战將忽然开口:“右翼。”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他。 铁血战將声音低沉: “铁血军团擅长佯攻和牵制。” “我可以带队在右翼反覆衝击,製造魔族主力试图从右翼突围的假象,逼他从左翼,或者中军抽调兵力支援,只要他动,三路间距就会被拉开。” 雷恩看著他。 “你承受的压力会很大,阿尔弗雷德不是兰斯洛特,他会持续使用圣光净化压制你的军团。” “你的人会有伤亡。” 铁血战將神色不变。 “我的战士不怕死,怕的是死得没有价值。” 雷恩与他对视片刻,最终点头。 “右翼交给你。”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让阿尔弗雷德相信,魔族主力正在右翼强行突破,逼他调动左翼或中军的部分兵力支援。” 隨后,雷恩转向巴尔克。 “你的位置在正面,但你不是第一波主攻。” 巴尔克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兰斯洛特的战报,阿尔弗雷德一定研究过。”雷恩说道: “他知道你在正面出现时最危险。” “所以,只要你出现在正面战场,他就必须在中军留下足够多的高阶圣骑士防备你。” “你不需要立刻动手,你只要站在那里,就足以把他的核心战力钉死在原地。” 巴尔克咧了咧嘴:“拿老子当钉子?” “是。”雷恩看著他:“而且是最锋利的一根。” 巴尔克哼笑一声,没再反驳。 雷恩继续道:“真正打头阵的,是莫尔顿。” 莫尔顿缓缓点头。 雷恩看向眾人: “阿尔弗雷德从没见过骷髏军团正面作战。他需要时间判断亡灵军团的攻击节奏,调整圣光净化的覆盖范围。在他把注意力压到正面的这段时间里,虫族的地道网络会完成最后包围。” “等铁血战將在右翼逼他调动,三路间距拉开……那才是巴尔克出手的时机。” 巴尔克握紧巨剑。 “那老子要在战壕里等多久?” “等你觉得时机到了。等阿尔弗雷德的部署被牵扯到极限,等他的注意力被分割,等他的阵型开始出现第一道裂缝。” “那时候,正面会留出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是给你的。” 阿什莉婭看向阴影中的塞西莉亚:“塞西莉亚的任务呢?” 塞西莉亚从阴影里走出,眼眸落在雷恩身上,雷恩说道: “兰斯洛特提到,阿尔弗雷德有一个弱点。” “他的副官,埃德温,死去战友的独子。阿尔弗雷德把他当成亲儿子看。” 塞西莉亚瞬间明白了什么。 “需要我杀了他?” “不。需要你让他看起来快死了。” 他在地图上指向战场中段。 “位置在这里。一个阿尔弗雷德可以看到,但来不及提前阻止的地方。” “你的人逼近埃德温,不是为了杀他,而是让阿尔弗雷德以为,他马上就要失去他。” “等阿尔弗雷德的圣光护盾伸过来的最后一刻,收手。” 塞西莉亚微微挑眉。 “让他救成?” “对。让他救成。” 雷恩继续道:“人在真正失去之前,恐惧最重,在他以为自己守住了最珍贵东西的那一刻,他会鬆一口气。” “但那一瞬间的恐惧,已经种进去了。” “从那之后,他的注意力会永远分出一部分放在埃德温身上。” “他的判断会出错,而他自己不会察觉。” 塞西莉亚嘴角缓缓上扬。 “明白了。” “让猎物以为自己守住了最珍贵的东西,实际上,连冷静都已经丟了。” 梅菲斯特放下笔,环视一圈。 眾人陆续行礼离开。 议事厅里,很快只剩下雷恩和阿什莉婭。 阿什莉婭走到他身边,看著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標註。 “你真的不想让我上战场?” “作为贤者,我应该反对魔王亲自涉险。但作为战术规划者,我不让你上场,不是因为我反对。” “而是因为现在还没到你必须出手的时候。” 阿什莉婭看著他。 雷恩继续道:“阿尔弗雷德的谨慎,意味著他绝不会孤注一掷。对付这样的对手,需要的不是一锤定音的压倒性力量,而是每一个环节严丝合缝的配合,是让他自己一步步走进他认为安全的地方。” 阿什莉婭低头看著地图:“你已经把每个环节都算进去了。” 雷恩沉默一下:“算不进去的,才是我担心的。” 阿什莉婭转头看向他。 “什么?” “战爭从来不缺意外。” “我能算战术,算人心,算每一步的应对,但我算不了战场上某个士兵在关键时刻的一次犹豫,也算不了某条地道里,有人因为紧张而多走了半步,更算不了,一阵风会不会提前吹散浓雾。” 阿什莉婭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他身边与他一起望著被无数线条、箭头和標记覆盖的地图。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道: “那就把能算的做到最好。” “剩下的,交给他们。” 第129章 溃败 清晨。 三千圣军在边境线外列阵。 银色鎧甲在朝阳下泛著冷光,十字战旗迎风猎猎作响。战马不安地刨著地面,骑士们握紧韁绳沉默等待著出征的命令。 阿尔弗雷德骑马立於阵前。 副官埃德温策马上前,在他身侧停下。 “大人,三路已经就位。” 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隨后转身面向全军。 他望著那些年轻的面孔。有些人眼中带著紧张,有些人试图维持镇定,还有些人因为第一次踏上魔界边境,连握枪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阿尔弗雷德沉默片刻开口道: “二十年前,我在这片土地上,失去了一半战友。”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的答案很简单。” “为了让那些人的牺牲有意义。” 他停顿了一下。 “今天,不谈荣耀。只谈一件事。” 阿尔弗雷德缓缓扫过所有人。 “按计划行动,保护身边的人。“活著回来。” 士兵们沉默地握紧手中的武器。 埃德温看著阿尔弗雷德的侧脸,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曾对他说过的话。 跟著他,你会学到什么叫真正的战士。 阿尔弗雷德一夹马,转身向前。 “出发。” …… 左翼。 圣骑士马库斯率领八百人沿山谷缓缓前进。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兵,脸上几乎没有表情,只是不断扫视著两侧山壁,目光从每一处岩缝间刮过。 “保持队形。” 他低声下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斥候前出五十米。” “注意山谷两侧。” 士兵们压低脚步沿著狭窄山道前行。 山谷很安静,安静得不像魔族的领地。 …… 右翼。 圣骑士格雷率领八百人穿过密林、他比马库斯年轻十岁,但同样经验丰富。一路上他始终没有放鬆对树冠、灌木与阴影的观察。 很快,前方出现了一座简陋的魔族哨塔。 “清理前方哨塔。” “不留活口。” 几名圣骑士迅速衝出,朝哨塔方向逼近。 哨塔上的魔族守军发现他们后,转身就跑。 格雷皱起眉。 “追。” …… 中路。 阿尔弗雷德亲率一千四百人,沿破石滩方向缓慢推进,他始终保持著与两翼各一炷香左右的响应距离。 不快,也不慢。 斥候不断传回消息。 “左翼山谷安静,未见魔族主力。” “右翼密林发现少量骷髏巡逻队,已被无声清除。” “中路前方魔族哨塔已空,守军提前撤离。” 阿尔弗雷德听著这些报告,眉头却越皱越紧。 埃德温策马上前。 “大人,有什么不对吗?” “太安静了。” 阿尔弗雷德望向远处的荒原。 “魔族连一次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这不像巴尔克的风格。上次破石滩一战,他展现出的正面压制力远超预期。” 埃德温迟疑一下。 “也许……他们確实把主力集中到了北面,南线兵力不足?” 阿尔弗雷德没有回答,片刻后,他举起手。 “全军放缓速度。” “传令两翼,保持警惕。” …… 右翼密林深处。 格雷率部追击那支魔族巡逻队。 这支小队的溃败看起来非常真实。他们丟下武器,脚步慌乱,时不时回头张望,可他们的撤退速度又很微妙。 刚好快过圣军追击,却又不至於快到让格雷彻底失去追踪兴趣。 “继续追!” “不要让他们逃回去报信!” 圣军逐渐深入密林,四周树木越来越密,枝叶遮蔽阳光,地面变得潮湿而昏暗。 不知过了多久,追在最前面的圣骑士忽然停下脚步。 “大人……” “前面……” 格雷策马上前。下一瞬,他看见了让他心跳骤然加快的一幕。 密林两侧无数道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重甲步兵、虫族坐骑、幽蓝色魔导武器、铁血军团。 铁血战將策虫立於阵前,长剑缓缓抬起指向格雷。 “这一刀。” “是你替阿尔弗雷德挨的。” 格雷咬紧牙关拔出圣剑。 “列阵!” 圣军仓促接战。 “该死……” 格雷眼神一沉举起圣剑。 “稳住阵脚!” “立刻向阿尔弗雷德大人传讯!” 铁血战將刻意暴露自己的位置,圣光数次锁定他,每一次,他都在最后一刻闪避像是险之又险地躲开。 “集中火力!”格雷抓住破绽,厉声嘶吼:“斩杀铁血战將!” 圣骑士们迅速调整阵型,將所有圣光火力集中到铁血战將身上,铁血战將后退一步。 格雷眼中顿时闪过兴奋。 “他撑不住了!” “追加兵力,压上去!” …… 中路大帐。 阿尔弗雷德很快收到了格雷的紧急传讯。 “大人!” 埃德温快步来到阿尔弗雷德面前。 “格雷遭遇铁血战將本人!对方亲自带队,正在右翼密林与格雷部激战!” “铁血战將亲自出马?” 阿尔弗雷德展开地图,盯著地图上格雷所在的位置,又看向布防图上的標註。 “这不符合情报。” “按照布防图显示,铁血军团主力应该在北面协防魔王城外围,而不是出现在右翼密林。” 短暂的沉默后,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情报存在误差。或者,魔族在察觉到己方意图后临时调整了部署。 而这恰恰说明,右翼確实有问题。否则,铁血战將不会亲自出现。 “格雷能撑住吗?” 埃德温迅速回答: “他说正在激战,可以暂时拖住铁血战將。” “他请求支援合围。” “如果能在右翼吃掉铁血军团,魔王城的精锐至少要折损一半!” 阿尔弗雷德反覆比对格雷的位置、右翼地形,以及布防图上几个相邻节点。 他的本能告诉他,不对劲。但他找不到具体疑点。 没有证据,只有直觉。 最终,直觉被经验覆盖。 阿尔弗雷德抬起头沉声下令: “命令左翼马库斯分出三分之一兵力,向中路靠拢,填补中军与右翼之间可能出现的空缺。” “中军派出两队轻骑支援格雷。” “確保格雷能够顺利后撤。” “告诉他,不要恋战。” “他的任务是牵制,不是决战。” 埃德温立刻行礼。 “是!” 这是一道谨慎的命令。 支援,但不冒进。 牵制,但不决战。 在他的判断里这已经最大程度降低了风险,可正是这道命令,让左翼防线出现了第一道缺口。 …… 魔王城高塔。 雷恩与阿什莉婭並肩站在地图前。 塞西莉亚从战场暗处传回的情报,正由梅菲斯特快速整理匯总。 “阿尔弗雷德已经调左翼部分兵力向中路靠拢。” 梅菲斯特说道。 “同时派出两队轻骑支援右翼格雷。数量不多,但三个方阵之间的间距正在逐步拉大。” 雷恩轻轻点头。 “继续等。等支援格雷的骑兵走得更远一些。等左翼抽走那三分之一之后,负责填补空缺的部队还没完全到位。” 阿什莉婭轻声问: “要等到什么时候?” 雷恩看著地图。 “等铁血战將的部队开始后撤。” 阿什莉婭看向他,雷恩继续说道: “阿尔弗雷德看到铁血战將在退,就会认为自己的支援起了作用。” “他会放鬆一部分警惕,那时候,格雷会请求追击。阿尔弗雷德会同意。因为在他看到的世界里,铁血战將是被他逼退的。” “但实际上,是铁血战將在把他往陷阱深处拖。” …… 午后。 右翼密林,战斗已经持续了两个时辰。 铁血战將站在战线后方,远远看见圣军轻骑的旗帜出现在格雷部后方。 阿尔弗雷德的援军到了。 时机刚好。 他抬起手发出战前约定好的指令: “收缩防线,转为防守反击。” 铁血军团立刻开始有序后退,他们退得並不慌乱,却足够让格雷看出压力减轻。 格雷敏锐地捕捉到了变化。 “他在后撤!”他兴奋地拔高声音:“铁血战將撑不住了!” “追击!” 格雷抓住机会下达命令。同时,他立刻向阿尔弗雷德发出紧急传讯: “铁血战將开始溃退!” “请求追击权限!” “机会难得,不能让其重振旗鼓!” …… 阿尔弗雷德收到传讯后,沉默了很久。 埃德温站在旁边,语气中难掩振奋: “大人,格雷说铁血战將正在撤退。” “如果允许他继续追击,也许能在天黑前吃掉铁血军团残部。” 阿尔弗雷德看著地图,他做出了一个后来会后悔很久的决定。 “准许追击。” 埃德温眼睛一亮,但阿尔弗雷德立刻补充: “告诉格雷,追上可以,缠住可以,但不许决战。” “我需要他的位置,始终保持在可以回援中军的范围內。” “是。” 埃德温领命而去。 阿尔弗雷德站在地图前,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该叫停了。 但格雷的后续传讯又传来一句:“魔族残部正在溃散,再给我半个时辰,就能完全歼灭。” 半个时辰,只要半个时辰。 阿尔弗雷德最终没有下达撤回命令。 …… 傍晚。 魔王城高塔。 梅菲斯特將前线侦查数据匯总成投影,地图上圣军三路之间的间距,已经拉大到雷恩预设的標准。 “圣军所有部队,已进入诺娃地道网络覆盖范围。” 梅菲斯特匯报导。 “支援格雷的骑兵被铁血战將拖在密林深处,短时间內无法回援中军。” “左翼马库斯分兵后,防线出现缺口。” “莫尔顿的骷髏军团已经潜入缺口周边。” “只等动手信號。” 他抬起头。 “可以隨时动手。” 阿什莉婭站在地图前,目光扫过那些不断变化的標记点。 “阿尔弗雷德知道自己被包围了吗?” 雷恩摇头。 “不知道。他以为,他在包围我们。” 阿什莉婭看向他,雷恩平静地说道: “他现在看到的世界是,右翼正在追击溃败的铁血战將。左翼正在按计划占领薄弱点。中军稳步推进,隨时可以支援两侧。” “三路看起来都进展顺利。但每一路,都在我们的网里。” 他说完,转向梅菲斯特。 “给铁血战將传讯,可以放开手脚了。” “给巴尔克传讯,准备出阵。” “给尖刺和诺娃……” “告诉他们,可以动手了。” …… 月光下。 阿尔弗雷德的中军开始扎营。 篝火一堆堆燃起,士兵们忙著搭建营帐、安置马匹、检查装备。 阿尔弗雷德独自坐在大帐中,对著地图反覆推演。 埃德温端著一碗热汤走进来。 “大人。” “今天进展很顺利。” “三路都完成了预定目標。” 阿尔弗雷德的目光停留在地图上,许久未动。 这一天,每一道命令都符合经验,每一条传讯都能自洽,每一个结果都看起来合理。 可正因为太合理,才让他心头始终压著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埃德温轻声问:“大人?” 阿尔弗雷德终於收起地图。 “让各部提高夜间警戒。” “是。” 埃德温领命离开。 大帐里只剩下阿尔弗雷德一人。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想让自己短暂休息片刻,也正是在这一刻,他错过了最后一次调整部署的机会。 第130章 收网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 右翼密林里没有风。 铁血战將的左臂还在渗血,最后一次意外接触时圣光长剑从他护甲缝隙间擦过留下的伤口。伤口不深,却被圣光灼得皮肉焦黑。 他只是隨手用布条扎了两圈,便继续向前奔行。 他已经跑了一天一夜。 格雷就在他身后五十米,那个圣骑士已经彻底杀红了眼。长时间的追击让他的判断被兴奋和疲惫一起腐蚀,而他所率领的右翼圣军也早已被拖离了阿尔弗雷德预设的安全战线。 阿尔弗雷德给格雷的命令是,追上可以,缠住可以,不许决战。 可当溃败的魔族一次又一次近在咫尺,当铁血战將的背影一次次看似摇摇欲坠,命令在格雷脑海中变得越来越模糊。 只要再追一步,再追一步就能摘下铁血战將的首级。 “他们慢下来了!” 格雷双眼通红对身后的圣骑士们嘶吼: “他们撑不住了!” “全军压上,突破他们的后卫防线!” 圣军如潮水般压上。 很快,那道象徵性抵抗的后卫防线被彻底衝破。 格雷率军踏过那条战线,他看见前方更深的黑暗,看见那些溃败的魔族背影仍在向前奔逃。 也看见………… 铁血战將停下了脚步,他缓缓转身看著冲在最前面的格雷。 “你以为我在逃。” “我只是在把你领到你该来的地方。” 格雷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 地面裂开了。 轰…………! 虫族的地道网络在他脚下的每一个方向同时破土。 泥土、断根与碎石被暴力掀飞,密密麻麻的兵虫从地下喷涌而出。它们的镰刃在狭窄阴暗的密林里展开几乎不给人任何闪避空间。 无处可躲,无处可退。 与此同时,原本溃败的铁血军团猛然回身反衝从侧翼切断圣军退路。 格雷终於意识到自己追进了死地,他在最后一刻试图举起传讯法器。 可树冠之上一道黑影骤然俯衝而下,镰刃精准切入他的护肩,將他连同传讯法器一起钉在身后的粗壮树干上。 传讯法器在撞击中碎裂,最后一道求援信號,没能送出去。 整场战斗持续不到一刻钟。 右翼圣军全军覆没,格雷战死。 …… 战斗结束后。 尖刺用精神力將结果传回地下指挥所。 地道深处,诺娃蹲坐在一张临时堆砌出来的石椅上,那张椅子是工蚁们临时用碎石和凝胶堆出来的,外形粗糙,甚至有些歪斜,但诺娃坐得很开心。 她晃了晃前肢吱吱叫了几声。 尖刺侧耳倾听。 “有人问,诺娃殿下是如何在不到一刻钟內解决一个圣军方阵的。” 诺娃歪了歪头,说了几个很短的句子,尖刺沉默片刻翻译道: “等很久,等他们累,等他们以为自己贏了。” “然后不用怎么打,他们自己就倒了。” 诺娃又补了一声短促的吱鸣。 尖刺继续翻译: “诺娃殿下她最擅长的不是指挥虫群。” “是等,等到猎物最放鬆的那一刻,再动手。” “最好的猎手,不需要最快的速度。” “只需要最好的耐心。” …… 天色渐明。 破石滩正面战场上,阿尔弗雷德已经察觉到不对。 右翼格雷失联,中军派去支援的轻骑,也在密林中彻底断了音讯,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弄清楚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因为正面战场开始变化。 莫尔顿的骷髏军团正在整体推进,成千上万具白骨,在晨光中迈著整齐步伐向前压来。 它们不吶喊、不恐惧、不迟疑,只是沉默地移动。 圣光的確能够净化亡灵,但面对密集如潮水的白骨方阵,净化的速度根本追不上推进的速度。 前排骷髏被圣光烧成灰烬,后排骷髏便踏过同伴的碎骨继续向前。 一排倒下,下一排补上。 “稳住!”前锋指挥官声嘶力竭地大喊:“用圣光护盾挡住它们!” 圣骑士们拼命撑起一道道光盾。 可骷髏没有痛觉,不会犹豫,更不会因为伤亡而后退。 它们只是推进。 阿尔弗雷德立刻下令收缩中军阵型,亲率高阶圣骑士赶往前线压阵。 当他抵达前线时,正好看到那片白骨方阵从中间缓缓裂开。 有人从正中劈开了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巴尔克扛著巨剑缓步走出,他停在骷髏军团前方看著阿尔弗雷德,咧开嘴笑了笑。 “你现在在想什么,老子大概知道。” 巴尔克抬起巨剑,剑尖指向阿尔弗雷德。 “右翼失联,正面突然压上骷髏和兽人。” “你会觉得,魔族主力已经从右翼调回来了,所以左翼肯定虚弱。” “接下来,你应该下令左翼全速推进,从侧面撕开我们的防线。” “对吗?” 阿尔弗雷德的瞳孔骤然收缩,因为巴尔克说出的,正是他刚才正在思考的內容。 “別想了。” 巴尔克將巨剑重顿在地上。 “左翼早就有人在等著,所以別想包抄,也別想著撤退。” “今天。” “你要么从老子身上踩过去。” “要么,就看著你的左翼也一起消失。” 巴尔克重新抬起巨剑。 “试试你能不能做到。” …… 同一时刻。 圣军中军大帐。 埃德温正在指挥后勤部队整理伤员转运路线。 他站在帐篷门口看著地图,却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阴影比平常深了半寸,那半寸阴影里,塞西莉亚已经潜伏了一整夜。 她静静等待著,直到正面战场传来第一声爆炸。 埃德温果然做出了她预料中的反应,他翻身上马,策马朝阿尔弗雷德所在的方向衝去。 塞西莉亚没有立刻出手,她只是悄无声息地跟上去,身影消散在晨雾与阴影的交界处。 …… 正面战场上。 巴尔克与阿尔弗雷德已经交手数个回合。 必须承认,阿尔弗雷德比兰斯洛特强得多,他的圣光护盾在魔导巨剑的重击下,能连续承受多次衝击而不碎。 他的每一次反击都精准、克制,不冒任何不必要的风险,也不露出多余破绽。 他不是靠狂热战斗的人,他是靠经验与纪律活到现在的老兵。 但巴尔克的打法完全不讲道理,每一剑都灌满力量,不追求精妙、不追求破招,只追求消耗。 阿尔弗雷德格挡,他就再劈。 阿尔弗雷德后退,他就跟进。 圣光护盾的储备在一刀又一刀的磨耗中缓慢下降,像被一点点放干水的壶。 巴尔克不需要立刻打贏阿尔弗雷德。 他只需要拖住他,消耗他,让他在最关键的时刻分心。 那个时刻很快来了。 埃德温策马冲入混乱的战场,在廝杀与爆炸声中终於找到了阿尔弗雷德的身影,就在阿尔弗雷德再次架住巴尔克一记重劈的瞬间,暗影从埃德温身后的地面无声升起。 寒光贴著埃德温的颈侧划过。 阿尔弗雷德听见了拔剑声,他猛然转头看见暗影包裹了埃德温的身体,也看见那柄匕首的寒光,距离埃德温的咽喉只有半寸。 二十年前,他曾亲眼看著自己最好的战友死在面前。 那时,战友离他很近,近到他几乎伸手就能触碰,可他还是没能救下。 那种感觉,在这一刻重新回来了。 “埃德温!” 阿尔弗雷德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圣光从他掌心轰然爆发,化作炽烈光柱,狠狠砸向那片暗影,暗影在圣光中溃散。 塞西莉亚收刀、后撤消失在阴影里,只留下埃德温茫然地捂著颈侧。 那只是一道浅伤,甚至没有流多少血,但阿尔弗雷德不知道。 他衝到埃德温身边,圣光从掌心涌出,几乎是失控般灌入埃德温体內,直到確认那道伤口远不足以致命,他的理智才一点点回到身体里。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战场。 也正是在这一刻………… 三面夹击,同时合拢。 巴尔克绕过主將对决的位置,率兽人精锐直接砸进圣军阵型。巨剑横扫之间,高阶圣骑士们被迫后退,防线被硬生生凿开一道缺口。 莫尔顿的骷髏军团从侧面合拢,彻底切断左翼马库斯与中军之间的联繫。 与此同时,地面裂开,兵虫从圣军步兵方阵脚下涌出,镰刃在密集阵型中掀起成片血雾。 三面夹击,地下突袭。 阿尔弗雷德的中军,瞬间被切割成数个无法互相支援的孤岛。 “大人!” 埃德温捂著颈侧,脸色苍白地指向战场。 “中军被包围了!左翼也…………” 就在这时,马库斯的传讯终於抵达: “左翼遭遇骷髏军主力!” “莫尔顿亲自压阵!” “我部与中军已失去联繫!” 阿尔弗雷德闭上眼。 右翼已经覆灭,左翼被切断无法支援,中军在三面围攻与地下突袭中,正在快速溃散。 他做的一切似乎都是正確的,每一步都谨慎,每一道命令都合情合理,每一个判断,都基於已经验证过的情报。 每一步,都符合一名老练统帅应有的反应。 但当所有正確的行动,全都落入对方预设好的轨道时…………正確本身就是陷阱。 阿尔弗雷德睁开眼,他环视战场,终於下达命令: “撤。” “全部撤退。” “左翼回撤接应中军,放弃所有进攻目標。全军收缩,固守待援。” 然而,巴尔克已经再次举起巨剑,莫尔顿的骷髏军团从合拢的缺口处继续推进,地道出口仍在持续涌出兵虫。 这已经不是阿尔弗雷德要不要撤退的问题,而是他还能不能撤出去的问题。 …… 魔王城高塔。 雷恩与阿什莉婭並肩站在地图前。 代表圣军的白色標记,正在被代表魔族的黑色標记一点点包围、分割、蚕食。 “收网了。” 阿什莉婭看著投影,轻声问: “阿尔弗雷德会投降吗?” 雷恩沉默片刻。 “不知道,但那取决於他。” “他是个骄傲的人,不是个愚蠢的人。” “等他真正看清自己处在什么位置,他会做出正確判断。” 阿什莉婭转过头看他。 “如果他不肯呢?” 雷恩没有回答,他只是望向窗外。 远处,战斗仍未结束。 第131章 断后 黎明。 破石滩上的硝烟还没有散尽。 阿尔弗雷德站在中军残部的中心,环视四周。 右翼密林方向已经彻底安静下来。格雷失联超过三个时辰,那片密林再也没有传来任何传讯。 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正面战场上,巴尔克的魔导巨剑撕开的防线缺口还在扩大。兽人战士沿著那道豁口不断涌入,脚下大地每隔几十步就会裂开一道口子,兵虫从圣军步兵方阵的缝隙中破土而出,镰刃掀起一片片惨叫与血光。 中军已经被切成数块无法互相支援的孤岛。 阿尔弗雷德转向埃德温。 “通报全军伤亡。” 埃德温的手在发抖。他快速核算各编队零散传回的报告,嘴唇几次张开又合上,最终抬起头。 “三千圣军,还能成建制战斗的……不足一千二百人。” “左翼失去联繫。” “右翼……覆灭。” “目前可调动的兵力,只剩中军残部。” 阿尔弗雷德闭上眼沉默了很久。再睁开时,他的眼神已经恢復平静。 “中军收缩成防御阵型。” “盾步兵外围,弓弩手內层,圣骑士压阵。” “给马库斯传令:不必回援中军。” 埃德温猛地抬头,阿尔弗雷德继续说道: “命他沿山谷向边境方向且战且退。” “能撤回多少人,就撤回多少人。” 说完,他看向埃德温。 “你率中军残部,沿破石滩原路撤退。” 埃德温僵住了。 “大人……您呢?” “我留下断后。” “不行!” 埃德温几乎是脱口而出。 “大人,您是主帅!您不能…………” 阿尔弗雷德抬起手,制止了他。 “这是命令。” 周围的喊杀声,似乎在这一刻远了一些。阿尔弗雷德伸手从胸口摘下一枚圣徽。 那枚圣徽很旧,银色边缘已经磨得发黑,正面的女神浮雕也模糊不清,显然经歷过太多岁月与战火。 它並不属於阿尔弗雷德,因为他自己的圣徽,还好好地掛在鎧甲扣环上。 阿尔弗雷德將那枚旧圣徽递给埃德温。 “你父亲临死前,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埃德温怔怔接过,指尖触到金属表面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认得这枚圣徽。小时候父亲每次出征前,都会摸一下胸口的圣徽,然后蹲下来对他说: *等我回来。* 后来,父亲没有回来。 教廷告诉他,父亲的遗物已经隨葬,可原来它一直在阿尔弗雷德手里。 二十年。 “那年,你父亲死的时候,我就在他旁边。”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很低。 “他让我照顾你。” “我说,放心。”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埃德温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阿尔弗雷德看著那枚圣徽像是看著一段他背负了二十年的过往。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带著它。” “我想证明,他死得有意义。” “我想证明那场仗没有白打。” “想证明我们守住了帝国。” “想证明所有死去的人,都是为了正確的事。” 他抬起头,看向埃德温的眼睛。 “但今天我才明白。” “我一直在打一场不该打的仗。” “大人……” “他们的陷阱,不是靠蛮力贏的。” 阿尔弗雷德缓缓说道: “是我们自己太相信自己是对的了。” “情报是验证过的。” “战术是合理的。” “每一步都没有错。” “可从头到尾,我们都在別人画好的路上走。”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 “不是他们太强。是我们太傲慢。” 阿尔弗雷德伸手按住埃德温的肩膀,力道很重。 “不要为我报仇。” 埃德温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这不是復仇的问题。” 阿尔弗雷德说道: “是我自己走错了方向,不该让圣军陪葬。” “活著回去。” “把你看到的告诉教廷。” “告诉他们,魔族不是他们以为的那样。” “活著回去,埃德温。” 埃德温死死咬紧牙关,泪水顺著脸颊滚落。 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阿尔弗雷德没有再看他,他转身抽出圣剑,走向阵前。 晨光落在他的背影上,那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伤疤,在光里格外清晰。 “走。” …… 巴尔克站在骷髏方阵前方,看著圣军阵型变化。 中军残部正在收缩成一个標准的防御圆阵,盾步兵在外围架起圣光护盾,弓弩手在內层搭箭待命,剩余的圣骑士则分散在阵型各处压阵。 这是断后阵型,用儘可能少的人,拖住儘可能久的时间,为其余人换取撤退机会。 而阵型最前方,只有一个人正在向前走。 阿尔弗雷德。 他举著圣,独自一人走出防御圈,走向巴尔克。 身后的圣骑士们下意识想跟上去。 “回去。” “守住阵型。” “为撤退爭取时间。” 圣骑士们停下脚步握紧武器,看著主帅的背影越走越远。 一名兽人小队长跨上前一步,对巴尔克请命: “將军,让我带人包围他。” “退下。” 兽人小队长一怔,巴尔克看著那个孤身向前的身影,眼中有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他在用自己的命,换那个副官撤退。” “是条汉子。” 他转向身旁的尖刺。 “报告地道位置。” 尖刺静静等待下文,巴尔克望向远处正在撤退的圣军残部,沉声说道: “那些在撤退的人……” “让他们走。” 尖刺停顿了一瞬,隨后,他通过精神网络传达指令。 地道中的兵虫开始有序收缩,撤退方向上的出口,不再有新的虫群涌出。 巴尔克重新看向阿尔弗雷德。 “但这位断后的,我要亲自送。” …… 巴尔克命部下让开正面通道。 骷髏停止推进,兽人战士收起武器,兵虫潜回地下。 一条十步宽的通道从两军阵前缓缓让出,尽头站著阿尔弗雷德。 巴尔克扛著巨剑,一步一步走过去。 两人相距三步时同时停下。 巴尔克看著他。 “你知道,留下就是死。” “知道。” “那你还有遗言吗?” 阿尔弗雷德没有回答,他转过头,望向远处。 破石滩尽头,那支残破的队伍正在快速撤离。 银色鎧甲在晨光下早已不再闪亮,沾满了泥土与血跡,队伍最前面,一个年轻的身影正在指挥行进方向。 埃德温。 他在走。 阿尔弗雷德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转回头看向巴尔克。 “没有了。” 巴尔克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激活深渊核心,幽蓝光芒从巨剑上的魔导纹路中喷涌而出,低沉嗡鸣在空气中震盪。 阿尔弗雷德举起圣剑,圣光从剑身迸发。 这一战,和兰斯洛特截然不同。 阿尔弗雷德展现出了真正身经百战的实力。 第一剑,巴尔克巨剑劈下,阿尔弗雷德的圣光护盾硬生生挡住衝击,盾面出现裂痕。 第二剑,裂痕扩大,护盾仍在。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每一剑,都灌满深渊核心的力量。 每一剑,都足以將高阶战士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可阿尔弗雷德的圣光护盾,每一次在濒临破碎时,都被他用圣光强行修补回来。 第六剑,护盾碎了一半,又被他重新凝聚。 第七剑,护盾终於彻底破碎,圣光碎片在空气中飘散,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但也只是格挡而已。 七剑之中,阿尔弗雷德没有找到一次真正还手的机会。 巴尔克看著他眼中闪过敬意。 第八剑,巴尔克横拍,用的是剑身,而不是剑刃。 轰! 恐怖的衝击力將阿尔弗雷德整个人震飞出去,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两圈,重重摔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 圣剑脱手,在地上滑出很远,阿尔弗雷德趴在地上,试图撑起身体。 他的手臂不断发抖,圣光已经耗尽,鎧甲布满裂痕,嘴角有鲜血缓缓流下。 巴尔克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你是体面人。” “投降吧。” 阿尔弗雷德摇了摇头。 “他们需要一个理由。” 巴尔克皱眉,阿尔弗雷德艰难抬起头。 “教廷需要一个烈士。” “一个可以让他们相信,圣战仍然值得继续的理由。” “如果我投降,教廷不会反思。” “他们只会说我是叛徒,说我被魔族腐化。” “然后派更多人来送死。” 他喘息了一下,声音越来越低。 “但如果我死在这里……” “他们至少会知道,这场仗有多难打。” “让我死在这里。” “我来承担这场失败。” 巴尔克沉默了很久。 风从破石滩上吹过,捲起地上的尘土。 “值得吗?” 他低声问。 阿尔弗雷德看著他,眼中只有疲惫后的平静。 “我是你们的敌人。” “我不值得被你记住。” 巴尔克看著这个被击倒却不肯起身的对手,片刻后,巴尔克將巨剑剑尖转向地面向他点了点头。 那是战士对战士之间的尊重。 不需要语言。 巴尔克提起巨剑。 一击,乾净利落。 巨剑劈入地面的震动在破石滩上传出很远。 …… 战场安静下来。 巴尔克站在原地低头看著地上的遗体。 阿尔弗雷德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终於放下了什么,那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伤疤,即使在死后也依旧清晰可见。 巴尔克弯腰,从不远处捡起那把圣剑。 圣光已经彻底熄灭,剑身黯淡无光。 隨后,他又在剑柄旁边的碎石地上,看见了一枚被打穿的圣徽。 巴尔克將圣徽捡起来,放在掌心看了看。 然后他收好。 “这个,留给那个年轻人。” …… 破石滩南面。 埃德温率领残部沿原路撤退。 队伍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鎧甲碰撞声,以及偶尔压抑不住的伤兵呻吟。 但每一声呻吟,很快又被咬紧牙关的沉默盖过。 他们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 每个人都知道,但没有人回头。 因为阿尔弗雷德说了…………走。 埃德温走在队伍最前面,一手握著韁绳,一手死死握著父亲的圣徽。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震动。 从破石滩的方向,很远。 整支队伍都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向前。 埃德温没有回头,只是步伐慢了半拍,又重新加快。 队伍继续沿著破石滩边缘向边境方向行进。 魔族的追击没有来,地道里的兵虫收缩了,密林里的铁血军团没有追出来,就连骷髏军团也停在了原地。 他们被放走了。 埃德温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那个留下断后的人,用自己的命换来的。 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山脊时,埃德温终於回了一次头。 破石滩已经看不见了。 远处天际线上,晨光穿过魔界的阴云,在地平线上拉出一道金色的边。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士兵们说道: “全速行军。” “活著回去。” …… 夜影在暗处监视著撤退路径,隱在岩石缝隙中的暗影將情报传回魔王城: “圣军残部正在沿边境撤退,未作停留。” “人数约九百,伤者过半。” “领队为副官埃德温。” “未发现反扑跡象。” 传讯结束后,暗影无声消失在岩石缝隙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132章 余烬 破石滩。 硝烟渐渐散尽。 莫尔顿的骷髏军团正在打扫战场。 一具具骷髏在黑色碎石间沉默穿行,搬运遗体,收拢断裂的兵器。魔族的尸体被安置在左侧,圣军的遗体则被摆放在右侧。 它们排列得很整齐。 一具骷髏兵在某具年轻圣军士兵的遗体旁停住脚步,它低下头从沾血的草丛里拾起一朵被压弯的蓝花。 那朵花染了血,花瓣边缘已经捲曲,却仍残留著一点微弱的蓝色。 骷髏兵沉默片刻,隨后將那朵花轻轻放在年轻士兵的胸前,旁边一具骷髏老兵似乎想走过去把它拽走。 可刚走到一半它停住了,空洞的眼眶中幽绿色的灵魂火焰微微晃动。 然后,它自己摘下了头盔。 莫尔顿站在高地上看著这一幕,没有说话,他只是拄著白骨法杖,静静立在风中。 法杖轻轻敲击地面,发出低沉迴响。 风从破石滩上吹过捲起地上的尘土,也捲起几片残破的花瓣。 …… 营地临时指挥帐。 巴尔克推开帐门,走了进去。 梅菲斯特正坐在桌前整理战报与缴获清单。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巴尔克从怀里掏出那枚圣徽放在桌上。 “这个。” “还给对面那个年轻人。” 梅菲斯特低头看了一眼圣徽,又抬眼看向巴尔克。 “那个断后的统领,是你亲手送走的?” 巴尔克沉默片刻。 “他是体面人。” “到死都在想怎么保住自己的人,而不是怎么贏。” 梅菲斯特没有再多问。 他取出一只封好的函件將圣徽放了进去。 “我会安排夜影送到边境。” “不留署名。” 巴尔克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营帐时,他扛著巨剑回头看了一眼破石滩的方向。 那里已经看不见战斗时的狰狞了,只有骷髏们还在默默搬运遗体。 一具接一具。 整齐,安静。 …… 魔王城议事厅。 黎明微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长桌上。 梅菲斯特站在桌前手中拿著刚整理完的战报。 “圣军伤亡统计。” 他声音平稳,却让议事厅里的气氛一点点沉下去。 “右翼全军覆没,圣骑士格雷被斩杀。” “左翼溃散,马库斯被莫尔顿斩杀。” “中军大半覆灭。” “红衣主教阿尔弗雷德,確认阵亡。” “副官埃德温率约八百残部退出魔界边境,夜影確认无反扑跡象。” 他翻到下一页。 “魔族伤亡。” “阵亡一百四十一人,重伤六十三人。” “铁血军团为完成佯败与牵制任务,承受最大损失。” “阵亡七十人,重伤二十九人。” 战报念完,议事厅里沉默很久。 阿什莉婭坐在主位上,目光停留在阿尔弗雷德·断后·確认阵亡那一行字上。 片刻后,她对雷恩说道: “他和兰斯洛特不一样。” 雷恩点了点头。 “他是为部下死的。” “这份心,不分立场。” 塞西莉亚从阴影中走出,將夜影观察记录放在桌上。 “在他阵亡前,他对埃德温说的最后几句话是…………” “不要为我报仇。” “活著回去。” 雷恩站起身走到窗前。 破石滩的方向,已经被晨雾遮住看不清了。 “这句话,不在我们的计算里。” 他轻声说道。 “但他的死在。” 阿什莉婭看向他。 雷恩继续道: “教廷需要一个烈士。” “那就给他们一个。” …… 血色尖塔。 夜影情报网的速度远快於教廷的传讯系统。 塞拉斯收到密报时,阿尔弗雷德的残部才刚刚撤出边境,德古拉摊开密报,双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阿尔弗雷德……”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全军覆没。” “他死在了破石滩。” 艾琳娜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我们卖出去的那份布防图……”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暗红色烛火摇晃著,照著三位血族长老苍白的脸,塞拉斯始终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把所有值钱的东西收拾好。” “三天之內,离开血色尖塔。” 德古拉猛地抬头。 “去人类帝国?” “不。目的地不是人类帝国。” “我们走另一条路。” 艾琳娜颤声问:“哪条路?” “去找暗影商会的中间人。” 塞拉斯说道:“用我们手里剩下的情报,换一条不被追踪的出境路线。” 艾琳娜站起身声音发颤。 “大长老……教廷不会放过我们,是吗?” 塞拉斯看著她。 “教廷连续两战两败,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你以为那个替罪羊会是谁?” 艾琳娜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们在两边都失去了价值,也失去了信任。” 塞拉斯走向门口,背影比过去苍老了许多。 “接下来能不能活著,只能靠自己。” …… 人类帝国边境,临时营地。 埃德温坐在篝火旁,整理著父亲的圣徽与阿尔弗雷德鎧甲上的碎片。 火光跳动,將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的手指触到父亲那枚圣徽的背面时,忽然摸到了一行细小的刻痕。 那是他从未发现过的,埃德温將圣徽凑近火光眯起眼,终於隱约辨认出几个字。 为了儿子。 他的手指骤然收紧,埃德温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不久后,斥候奥利弗走了过来在他身旁坐下,他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递给埃德温一本展开的记录册。 最后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埃德温低头看去。 “我在边境潜伏了八年,过去从未见过魔族的调动呈现这样的节奏。 “他们是在给我们指路。” “每一处我们看到的,都刚好是我们想看到的。” “出发前,我向阿尔弗雷德大人匯报过异常。他说我的直觉不是证据。” “他没有说错。” 埃德温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奥利弗低声说道: “但他信了我。” 埃德温抬起头。奥利弗望著篝火继续道: “否则,他不会让我在正午以后还留在前线继续侦察。” “我想……他也许准备打完这一仗后,再回头找我核查那些不对劲的节点。” 埃德温接过记录册,他看著篝火,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奥利弗。” “你觉得阿尔弗雷德大人让我们撤退,是希望我们做什么?” 奥利弗沉默很久。最终,他替埃德温说出了那个答案。 “下次他们再让我们出兵时……” “我们能站出来说…………” “我们见过那片战场。” “我们知道那份情报是错的。” “我们不能再拿人命去填別人挖好的坑。” 埃德温握紧圣徽望向边境线。 他没有流泪。 …… 教廷圣殿侧厅。 灰鸦独自站在窗前,手中捏著刚刚送达的败报。 三千圣军,仅剩八百残部返回、阿尔弗雷德阵亡、格雷全军覆没、马库斯重伤。 两次圣战,两场大败。 而那份由他亲手呈交的布防图,此刻就静静躺在抽屉里。 灰鸦闭上眼,一个念头在脑海中反覆迴响。 如果阿尔弗雷德的斥候已经察觉情报不对劲,那么接下来的问责,就绝不会只停留在情报源头上。 会有人追问,他是从哪里拿到的情报,会有人翻出那份被他亲手压下的档案。 那个被勇者拋弃的普通人,他根本不是废物。 灰鸦缓缓睁眼,低声喃喃: “阿尔弗雷德死了。” “下一个是谁?” 窗外,圣殿钟声敲响,声音沉重得像是丧钟。 …… 深夜。 魔界边境临时据点。 塞西莉亚收到夜影紧急传讯。 她展开密报,快速扫了一眼,隨即转向阿什莉婭和雷恩。 “塞拉斯决定三天內出逃。” “他准备去找暗影商会的中间人,用手中残余情报,换一条出境路线。” 阿什莉婭看向雷恩,雷恩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 “他们选好了。” 塞西莉亚问: “拦截吗?” “不用拦他们出城。” 雷恩说道: “等他们抵达暗影商会的接头地点,再动手。” “暗影商会不是教廷附属组织。他们只做买卖,不站边。” “塞拉斯去找暗影商会,说明他心里很清楚……教廷已经不是他可以信任的退路。” “他正在把自己最后的价值,卖给一个只认钱的中间人。” 塞西莉亚点头。 “接头地点在边境以西的废弃黑曜石矿场。” “暗影商会的人三日后会到。” 雷恩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那就三日后。” “在他们以为快要逃脱的地方,由阿什莉婭亲自带队。” 阿什莉婭抬眸看向他。 雷恩继续说道: “这场审判,需要魔王在场。” “这段时间,盯紧暗影商会。” “查清这次来接头的人是谁,他们和塞拉斯以前有没有做过其他交易。” “如果有,我要知道交易內容。” “另外,塞拉斯逃走之前,一定会把手里残余的情报转交给血族內部的亲信,用来维持最后的情报网。” “趁他们还在跑路的路上,把那些接手的人全部盯住。” “不用抓。只標记位置。” “等审判结束后,再决定怎么处理。” 塞西莉亚低头。 “明白。” 她的身影隨即消散在阴影中。 …… 议事厅里,只剩下雷恩和阿什莉婭。 阿什莉婭看著地图上被圈出的黑曜石矿场,沉默片刻后开口: “血族长老团。” “我可以当场格杀。也可以选择用他们来定规则。” 她转头看向雷恩。 “你更想让我走哪一步?” 雷恩也看著地图,他缓缓说道: “我们要让所有魔主,旁听这一场审判。” “让他们看见,背叛魔族的代价是什么。” “也让他们看见,魔王给出的宽恕,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阿什莉婭眼神微动,雷恩继续道: “塞拉斯的问题,不只是他一个人。” “是血族內部有太多人认为,凯撒的死证明魔族没有未来。” “所以,他们开始准备退路,开始出卖筹码,开始相信只要跪得足够早就能活得足够久。” “我们要用血族长老团告诉所有人。” 雷恩抬起头看向窗外夜色。 “未来不是等来的。” 第133章 审判 魔界边境以西,废弃黑曜石矿场。 残阳斜照在矿场的碎石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黑曜石碎屑散落一地在昏沉光线里泛著冰冷的暗芒。 矿洞深处临时摆著一张石桌、几盏魔晶灯,以及三把椅子。 空气中瀰漫著石粉、潮冷岩壁和旧铁锈混杂的气味。 塞拉斯坐在石桌前,双手平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曲起,又缓缓鬆开,反覆几次。 德古拉站在矿洞入口附近,每隔几息就回头看一次。他一只手一直按在身旁的皮箱上。 皮箱里装著血族残余情报网络的密钥,几条尚未被夜影掌握的境外秘密通道情报,以及几件祖传的魔导器物。 这是他们最后的逃亡资本。 艾琳娜坐在另一侧,盯著桌上的魔晶,一言不发。 灯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將她眼底的恐惧映得格外清晰。 “暗影商会的人什么时候到?” 德古拉压低声音问。 塞拉斯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看著石桌上自己的双手,这是近百年来,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到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 矿场外围,高崖之上。 暮色渐沉。 阿什莉婭立於崖边,她一身暗色简装。夜风吹动她的发梢,却吹不动她眼底沉静的冷意。 在她身后,塞西莉亚单膝跪地、梅菲斯特执杖肃立。 再往后,几位魔主一字排开。 巴尔克扛著巨剑,宽阔的身影像一堵沉默的城墙。 莫尔顿手持白骨法杖,法杖底端嵌入岩石缝隙。 幽鳞魔主·渊立在更深的阴影中,暗青色的皮肤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竖瞳在幽暗里泛著细微冷光。 塞西莉亚抬起头低声匯报: “三人已进入矿洞。” “暗影商会的中间人已被拦截。” “矿道无其他出口。” 阿什莉婭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抬起手,磅礴魔力从她掌心涌出,沿著高崖向下蔓延將整座矿场缓缓笼罩。 矿洞的每一个出口都被封死。 …… 矿洞內。 魔晶灯忽然闪烁起来。 艾琳娜迅速抬头,德古拉的脸色也变了。 塞拉斯缓缓站起身,他能感知到,不止一股强大的魔力正在包围这座矿洞。 不。是整座矿洞,正在被某种压倒性的魔力从外向內一点点收拢。 德古拉下意识冲向皮箱,却被艾琳娜一把按住。 “別动。” 艾琳娜的声音在发抖,德古拉咬紧牙关,最终还是没有打开箱子。 塞拉斯转过身背对著入口方向,双手重新按在石桌上,他的声音出奇平静。 “等他们进来。” “逃已经没有意义了。” 很快,脚步声响起。 先走进来的是塞西莉亚,她停在三人十步之外,紫色眼眸平静扫过他们。 在她身后,幽鳞魔主·渊与巴尔克一左一右踏入矿洞封死退路。 紧接著,魔晶灯不再闪烁。 灯光稳定下来將整座矿洞照得一片通明。 阿什莉婭走进矿洞,从她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她的视线便只落在塞拉斯身上。 塞拉斯闭上眼,良久后,他缓缓站直身体朝德古拉和艾琳娜点了点头。 塞西莉亚上前从德古拉身旁取走皮箱,德古拉本能想要反抗,可他的手刚抬起就被幽鳞渊无声压制在原地。那一瞬间,他甚至没能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艾琳娜想开口却被塞拉斯一个眼神制止。 “走吧。” 塞拉斯低声说道。 “该来的,总会来。” …… 深夜,魔王城高塔办公室。 阿什莉婭靠窗站著。 窗外夜色沉沉,魔王城的尖塔在月光下投出影子。 雷恩坐在桌前安静听她讲述矿场行动的经过。 “塞拉斯没有反抗。” 阿什莉婭说道。 “他看见我的时候,给我的感觉不像是害怕。” “更像是……终於等到了结局。” 雷恩轻轻点头。 “也许从凯撒战死那年开始,从他卖掉第一份情报那天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被堵在某条路上。” 阿什莉婭转过身,月光落在她脸侧,將她的神情映得有些冷。 “明天,他不会再这么平静。” 雷恩说道。 “因为他要面对的,不只是自己一个人的终局。” “而是在所有魔主面前,被拆穿那几十年的退路与背叛。” 阿什莉婭沉默片刻。 “公审的席位都排好了。” 雷恩抬眼。 “那就明早。” …… 次日清晨。 魔王城,大议事厅。 今日的议事厅被重新布置成公审庭。 魔王王座居中却並未升高,因为审判不需要抬高王座。 两侧依次排列八位魔主的席位。后方则是各领地代表与被允许旁听的普通魔族。 侧厅单独安置了血族平民代表,这一场必须被所有人看见的审判。 八位魔主陆续入席。 巴尔克扛著巨剑,在左侧第一席坐下。巨剑斜靠在身旁,剑锋上的血跡已经清理乾净,却仍让人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莫尔顿手持白骨法杖在右侧第一席落座。老巴鲁站在他身后严阵以待。 铁血战將立於巴尔克身后,伤口尚未完全癒合,鎧甲下仍缠著白色绷带。 塞西莉亚隱在阿什莉婭座椅后的阴影中。 梅菲斯特站在中央长桌旁,手中拿著厚重的档案匣。 幽鳞魔主·渊坐在左侧第三席。 他身形高瘦,肤色暗青,颈侧覆著细密暗鳞。自入席起他便一言未发,只用冰冷的竖瞳扫视著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咒文魔主·纹刻坐在右侧第三席。 他身形精瘦,皮肤上布满天然魔纹,那些魔纹从指尖蔓延至脸颊隨著情绪变化忽明忽暗,从坐下开始他的视线便始终没有离开桌上那份布防图证据副本。 八位魔主到齐。 阿什莉婭起身,她只是站起来整个大议事厅便彻底安静了。 “今日公审,审理血族长老团叛族案。” “被告三人:塞拉斯、德古拉、艾琳娜。” “罪名三项。” “第一,通敌罪。向教廷情报部门出售魔界防线布防图。” “第二,叛族罪。在圣战存亡关头,长期切断与魔王城的实质联繫,暗中为血族准备脱离魔界的退路。” “第三,构陷罪。泄露核心情报,诱发两次圣军进攻,直接导致魔族战士大量伤亡。” 宣读完毕,阿什莉婭转向梅菲斯特。 “呈堂。” 梅菲斯特打开档案匣,从中逐一取出证据,放在中央长桌之上。 第一件证据。 血族长老团与教廷情报官灰鸦的边境接头记录,纸上密密麻麻记录著时间、地点、参与者、交接物品类型。 每一条记录下方,都有夜影专用的交叉印记,证明经过长期蹲守、多点核查与重复验证。 梅菲斯特展开记录平静念出其中几条: “凯撒战死后第三年,冬季。” “边境废弃教堂。塞拉斯与教廷情报官灰鸦接头交付魔界北部防线布局图。” 大厅里响起第一阵骚动。 梅菲斯特继续念道: “凯撒战死后第七年,秋季。” “黑曜石矿场,德古拉与灰鸦接头交付魔主领地分布图。” 骚动声更大了,许多代表的神色已经变了。 梅菲斯特翻到下一页。 “破石滩战前一个月。” “边境废弃教堂,德古拉与灰鸦接头,交付魔界防线新布防计划。” 每念出一条,旁听席上的议论声便大一分。 有血族平民代表低下了头,也有不少魔族战士的目光,已经变得冰冷。 第二件证据。 教廷斥候奥利弗的战前核查记录副本。 梅菲斯特翻到末页念出那段备註: “核查七个节点,全部吻合。” “但调动节奏从不是这样。” “直觉称不上证据。” 他合上记录册。 “这份记录证明,教廷確实依据血族长老团交出的布防图,对魔界边境发起第二次进攻。” 第三件证据。 德古拉从教廷收取的两笔付款凭证副本。 梅菲斯特將两份凭证摊开在桌上。 “第一笔五千金幣,交付北部防线布局图后收取。” “第二笔一万金幣,交付新布防计划后收取。” 隨后,他取出另一份文件。 “另附教廷承诺书副本,內容为:若魔族战败,教廷承诺给予血族长老团人类帝国永久居住权,並提供教廷庇护。” 这一次,大厅中的议论声几乎压不住了。 “永久居住权?” “他们早就准备逃到人类那边?” “那我们呢?边境那些战死的人算什么?” 巴尔克坐在席位上脸色阴沉,握著巨剑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莫尔顿的眼眶中,灵魂火焰无声跳动。 阿什莉婭没有立刻制止议论,她让愤怒在大厅里蔓延了一会儿,直到那些声音即將失控,她才抬起手。 议事厅重新安静下来。 第四件证据。 布防图对照魔法投影。 梅菲斯特启动魔导法阵,光芒在大厅上空展开,两幅地图同时浮现。 左侧,是血族长老团交给教廷的假布防图。 右侧,是真实的魔界边境防线布局。 两幅图表面上极为相似,山脉、哨塔、补给线、巡逻路线,绝大多数位置都能对得上。 但真正关键的薄弱点,却完全不同。 假布防图上每一个被教廷信以为真的突破口,在真实地形標记中全部对应著魔族伏兵、虫族地道出口,以及骷髏军团潜伏区域。 梅菲斯特指著投影声音清晰而冷静: “七成真,三成假。” “真实的七成,让教廷相信情报可靠。” “虚假的三成,把他们引入陷阱。”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全场。 “这,就是破石滩战役的全部真相。” 第134章 判决 铁链声响起。 三名血族长老被押入大厅中央。 塞拉斯的头髮比之前更白,脸上的皱纹也更深。德古拉的目光在人群与铁链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寻找最后一条可以逃走的缝隙。艾琳娜则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不敢看任何人。 阿什莉婭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先落向侧厅,那里坐著血族的平民代表,那些被长老团隔绝在决策之外,却將要共同承受血族命运的普通族人。 片刻后她才转向大厅中央。 “塞拉斯。” “你说。” 塞拉斯缓缓抬起头。 他环视在场诸位魔主,又看向阿什莉婭。良久后他开口了。 他的自辩非常平静,可他坦承的是他骨子里的逻辑。 “凯撒战死的那一天起,魔族就已经输了。” 大厅里骤然安静。 塞拉斯继续说道: “不是我出卖了魔族。” “在那之前,魔族就已经没有未来了。” “神明站在人类那边。神不眷顾魔族。每一次圣战都是在消耗我们自己。每一次反抗,都是把魔族往深渊边缘再推一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只是在给自己的族人留一条后路。” 他说到这里抬头直视阿什莉婭。 “这间议事厅里,凯撒战死之后,只有我一个人想过退路吗?” “如果你们也有退路可选,会不选吗?” “你们今天坐在这里审判我,只是因为你们没有退路。” 这句话落下大厅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重量压住。 没有人立刻反驳,因为塞拉斯说出了魔界几千年来始终埋在最深处的隱痛。 魔族没有神明庇护。 打下去,真的会贏吗? 这个念头不止血族有过。 巴尔克缓缓站了起来,他一步一步走到大厅中央,站在塞拉斯面前。 “塞拉斯。” 巴尔克低头看著他。 “你把布防图卖给教廷的时候,你觉得自己是在给血族留后路。” “但你卖给教廷的,不是血族自己的后路。” “是整条魔界防线。” 他抬手指向长桌上那份战损记录。 “防线上那些哨兵,不是你们血族。”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被你卖了,如果你真的只是想让自己的族人活下去,你可以只卖你自己。” 巴尔克的声音低沉,却像钝刀一样砸进所有人耳中。 “可你卖的是整条防线。你是在拿其他种族的命换你们血族活。” 他说完拍了拍桌上铁血军团的战伤数据。 隨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席位。 塞拉斯没有反驳,他的自辩在巴尔克话音落下时就已经裂开缝隙。 接著塞西莉亚重新从阴影中走出,她手中展开一份教廷档案。 她先看向阿什莉婭,阿什莉婭的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收紧,片刻后她点了头。 塞西莉亚垂眸开始宣读: “塞拉斯在凯撒战死后,向教廷提交的第一条情报…………” “是凯撒遗体的停放位置。” 大厅內死一般寂静,这件事不在此前公开的任何证据之中。 梅菲斯特的笔停住了、巴尔克握紧巨剑、莫尔顿手中的白骨法杖微微震动,眼眶里的灵魂火焰骤然升高。 塞西莉亚继续宣读: “档案载明,该坐標信息由血族长老团秘密渠道提交给教廷情报部门。” “教廷內部评估:此为战后最具象徵意义之情报。” “附备註:教廷高层將此事压下,未对外公开。理由为不宜宣扬遗体被追回。” “备註日期,为凯撒阵亡后的那年冬天。” 塞西莉亚合上档案看向塞拉斯。 “你不但出卖生者。你也出卖死者。” 阿什莉婭站了起来。 这一刻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都沉到了最低处。 “塞拉斯大长老。” “你刚才问我,凯撒死后这间议事厅里是不是只有你想过退路。” 阿什莉婭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凯撒死的时候,没有退路。” “他独自死在魔界的荒地上,他死的时候,仍然是魔族的王,还没有人把他的遗体卖给教廷。” 大厅中有人低下头,阿什莉婭看著塞拉斯,一字一句道: “是你。在他死后,把他交了出去。” “你刚才说,你只是在给族人留后路,但你用来换取教廷信任的第一件筹码,是你曾经宣誓效忠的魔王的遗体。” 塞拉斯的肩膀终於垂了下去。 他把手放在膝上,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 阿什莉婭站在王座前,面对整座议事厅,也面对侧厅中那些沉默的血族平民代表。 “塞拉斯、德古拉、艾琳娜。” “三项罪名,全部成立。” “按魔族律法…………” “叛族者,处极刑。” 德古拉被拖走时腿已经软得几乎站不住。 艾琳娜泣不成声,几次想要开口求饶却最终只剩下破碎的抽噎。 塞拉斯在门框边停了一步,他侧过头看向侧厅中那些血族平民代表。 那里有人愤怒,有人恐惧,有人羞愧,也有人只是茫然地看著他。 塞拉斯什么也没说,铁链声重新响起,他跨过门槛消失在外面走廊的晨光里。 阿什莉婭转向侧厅。 “未直接参与叛变行为的普通血族成员,既往不咎。” “血族情报网络在长老团叛变期间仍在运转。其中许多成员,並不知晓长老团真正的交易內容,仍以为自己是在为魔界服务。” “这些人,不会被株连。” 血族代表中,有人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但既往不咎,是有条件的。” 阿什莉婭的声音微微加重。 “从今日起,魔王城不再接受任何一族游离於魔界之外。” “留下,就是魔族。” “愿意留下者,可保留血族领地与部分自治权。” “条件只有一个…………” “效忠魔王城。” “效忠魔界所有种族。” 她看向梅菲斯特。 “愿意留下的血族成员,向梅菲斯特报到。” “从血族內部推举新长老候选人,由魔王城审核后就任,重建长老会。” “至於不愿留下者…………” 阿什莉婭扫过眾人。 “交出情报网络密钥与全部歷史档案。” “之后,可自行向暗影商会购买出境路线。” “魔王城不为难。” “出境最后期限:两日后正午。” “逾期未报到,也未出境者视为意图不轨。” 话音落下。 侧厅前排几名血族代表缓缓跪下,隨后更多血族跟著跪倒。 他们额头触地声音颤抖。 “谢魔王陛下。” …… 傍晚,高塔办公室。 阿什莉婭褪去了白日里那份冷硬,整个人窝进椅子里,疲惫终於从眉眼间渗了出来。 她看著雷恩轻声说道: “塞拉斯说魔族没有未来。”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心里有种很冷的感觉。” 阿什莉婭继续道: “因为他说出了很多人不敢说的话。” “凯撒死后,怀疑魔族未来的人,不止血族。” “我自己也曾在某些夜里想过。” “如果我们真的被困在神明划定的边界里,永远打不贏。” “那我到底能给子民什么?” 雷恩沉默片刻说道: “所以这场公审,不只是为了杀塞拉斯。是为了让所有怀疑的人看到两件事。” 阿什莉婭抬眼看他。 “第一件事,叛变没有给塞拉斯买来后路。” “第二件事,留下来的血族没有被清算,反而拿到了比长老团时代更明確的规则。” 阿什莉婭静静听著。 雷恩继续道: “要留下,就必须承认自己是魔族。不愿意留下,可以走。” “但不能再有第三种人存在。不能一边享受魔界庇护,一边把魔界卖给敌人。” …… 审判结束后的次日。 魔王城地牢外,兰斯洛特被解除镣銬,梅菲斯特领著他穿过幽深的地下走廊。 最终,他们来到一间简室。 室內很简单,一张桌子,桌上放著一把新铸的制式长剑、一件乾净但有些旧的旅行斗篷、一个乾粮袋,以及几枚金幣。 雷恩和塞西莉亚已经在里面等他。 兰斯洛特停在门口,沉默地看著桌上的东西。 雷恩开口道: “阿尔弗雷德已阵亡。” “血族长老团已伏法。” “教廷对外宣布,你在圣战中英勇牺牲,他们已经为你举行了追思弥撒。” 兰斯洛特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雷恩看著他。 “兰斯洛特。你在教廷眼中已经死了。” 兰斯洛特沉默很久。 “所以呢?” “两个选择。” 雷恩说道: “第一,留在这里。” “第二,离开这里。” “无论你选哪条路,这些东西都是你自己赎来的。” “不是別人施捨给你的。” 兰斯洛特看向桌上的长剑,片刻后,他伸手拿起那把剑。 “教廷已经当我死了。” “我不想回去。也不想留下来。” 他低头看著剑身上崭新的寒光,声音沙哑。 “你们贏了。我也输了。” “我不想待在牢里,也不想待在別人打下来的地方。” “我走。” 雷恩问: “去哪?” “不知道。” 兰斯洛特將长剑掛在腰间,又拿起斗篷。 “沿著边境往东走。” “现在的我,也许还能做点有用的事。” “做一天,算一天。” 雷恩看著他。 “你的圣徽交给谁?” 兰斯洛特沉默片刻。 “留给埃德温。” “以前的我是什么样,就让他记住。” “现在的我是什么样,不需要別人知道。” 他说完拿起长剑、斗篷和乾粮袋,朝门外走去。 走到走廊尽头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我叫兰斯洛特。” “曾经是圣军统领。” “现在是流浪骑士。” …… 高塔窗边。 雷恩望著远处那道逐渐变小的身影,看著他一点点消失在晨雾里。 阿什莉婭走到他身边。 “你觉得他会去哪?” “不知道。” 雷恩说道。 “他选的是最难的那条路。” 阿什莉婭看向他,雷恩轻声道: “重新开始。” 远处晨雾缓缓合拢,將那道身影彻底吞没。 “这条路很长。” “但他已经在走了。” 第135章 铁锈镇 黎明刚过,晨光稀薄。 碎石滩向远处延伸,枯黄草簇在风里轻轻发颤。几具巨大的风化兽骨半埋在砂砾中,骨面上布满旧刀痕,那是曾经试图穿越这片荒原的人留下的记號。 天空灰白,风捲起细沙打在运输虫的甲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商队停在荒原边缘最后一处水源旁。 伙计们正给运输虫灌最后一轮清水,动作麻利没人说话。他们都清楚一旦进入荒原,下一处可靠水源就要在几天路程之外了。 凯尔站在水源边缘从怀里取出夜影信使送来的情报。 纸张很薄只有几行字: “勇者加雷斯小队已进入巨石荒原,目前停留补给点在铁锈镇。” 凯尔看完,便將情报收起。 他抬头望向远处荒原,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著乾燥的沙味和隱约的铁锈气息。 老杰克走到他身边,递来一个水囊。 “头儿,这次护送的是勇者?” 凯尔接过水囊喝了一口。 “是。” 老杰克挑了挑眉。 “那个……还挺孩子气的勇者?” 凯尔看著远处荒原,沉默了一会儿。 “人会长大。” 老杰克点点头,转身去检查运输虫的绑带。 凯尔召集了全体商队伙计。 十几个人围成一圈站在水源旁边。他们都是跑商老手知道接下来要听什么。 “收好所有不该露白的东西。” “荒原里每一个眼线,都是替流寇看货的。” 伙计们点头,开始低头检查自己身上的装备和货包。 “商队临时护卫重新编组。”凯尔继续说道:“我亲自带前哨。断后由老杰克和铁手交替轮值。” 两名老兵低声应是。 “铁锈镇的规矩,记牢。” “不动刀,不亮货,不问来歷。” “只要不主动惹事,铁锈镇的亡命徒一般不会对一支武装商队下手。”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路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但记住一条” “无论遇到谁,不要先动手。” 伙计们齐声应道:“明白。” 凯尔点了点头。 “出发。” 他跨上运输虫,吹响短笛。 笛声在荒原边缘迴荡,商队隨即开始移动。一列身影很快被扬起的烟尘吞没。 走在最前面的凯尔,手指在腰间酒葫芦上轻轻摩挲著。 眼前的碎石滩、枯草、兽骨,他闭著眼都能说出下一处岔路在哪儿。他知道等过了西面第三道干河床,路边会多出一口淡水渗坑。 那口渗坑,是他很多年前用破刀一点点挖出来的。 老杰克在旁边看出他在回忆什么,没有打扰只是默默驱赶著运输虫跟上队伍。 正午。 商队在一处碎石堆旁停下休息。 伙计们坐在地上啃干饼,没有人生火。荒原里的烟柱能被远处看得一清二楚那是找死。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伙计忽然从地上跳了起来脸色发白。 “头儿……” 凯尔走过去低头一看,他脚边的沙土里,半掩著一截带牙印的人类指骨。 凯尔蹲下去捏起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原处。 “不是新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年轻伙计的肩膀。 “继续走。” 年轻伙计咽了口唾沫点头跟上。 傍晚。 商队在干河床底扎营。 运输虫安静地趴伏在河床边缘,偶尔发出低沉缓慢的呼吸声。 凯尔亲自值第一班夜,他坐在河床高处背靠著一块风化巨石,手按剑柄盯著远处的黑暗。 月色很淡,荒原在夜里变成一片灰黑色的海。 远处山头上,几头荒原狼停下脚步,绿油油的眼睛在月光下泛著幽光,它们静静盯著商队的方向。 凯尔看著它们,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狼群盯了一阵终究还是转身离开了。 凯尔鬆开手掏出酒葫芦喝了一口。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疼。 他却像没感觉似的把葫芦重新塞回怀里。 第三天黄昏。 前方终於出现了一片屋顶的剪影,凯尔坐在运输虫背上望向远处,沧桑的脸庞被晚霞勾出轮廓。 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片荒原时,还是个被人追杀、满身灰土的流浪剑客。 如今,他带著整支商队回来。 可荒原还是那片荒原。 谁的骨头都不比谁的硬。 老杰克策虫上前在他身边停下。 “头儿,铁锈镇到了。” 凯尔点了点头。 “继续前进。” 运输虫迈开步子,脚步声在荒原上迴荡。商队向著前方那座沉默的镇子缓缓推进。 铁锈镇在前方静静等著他们。 黄昏末段商队翻过碎石坡,铁锈镇终於出现在视野里。 废弃高炉的残骸被改成了瞭望塔,矿工棚屋被加固成酒馆、赌坊和铁匠铺。街道狭窄,两侧挤满了摊位。 卖主蹲在货物后面目光打量著每一个靠近的人。 空气里瀰漫著劣质酒、铁锈和廉价油脂混杂的味道。 凯尔下令商队在镇外一块废弃堆料场扎营,这里地势开阔,背靠矿场旧墙,只有一条路能靠近易守难攻。 运输虫首尾相接围成防御圈。货物堆进內圈,伙计们开始搭建简易帐篷分配值夜班次。 凯尔站在营地中央,对所有人说道: “在铁锈镇扎营,不掛旗,不报来歷。” “这里不认通行证,只认拳头和脑子。” 伙计们点头动作都比刚才小心了几分。 安顿好后,凯尔留下老杰克看守营地,自己则点了两个身手利落的护卫,换上磨旧的斗篷准备进镇。 三人都只带短刀。 在铁锈镇,装备太好本身就是挑衅。 刚进镇口,蹲在路边的小孩就跑了过来伸出手。 “新来的,打听一件事,一个铜幣。” 凯尔看都没看他直接越过。 小孩在身后啐了一口,缩回角落继续蹲著。 护卫低声问: “头儿,为什么不给?” “你给了他,他会跟三条街。” 凯尔头也不回。 “然后把听见的消息,转手卖给下一拨人。” 护卫闭上嘴默默加快脚步。 三人走进主街。 几个满脸伤疤的佣兵围在铁匠铺门口比试臂力,输的人甩出一把铜幣骂骂咧咧地退开。坐在门槛上的禿头铁匠始终没抬头,手里还在慢慢擦著剑身。 一个半张脸被烧伤的女人靠著石柱举著酒瓶,向过路人展示手里的魔晶碎片。她开价高得离谱却仍然有人还价。 拐角处有人被从酒馆里架出来直接丟在地上。门板里传出一阵鬨笑。 那人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身钻进了隔壁赌坊。 护卫忍不住低声嘀咕: “这地方……” 凯尔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往前走。 他踩过的每一条巷子,都压著自己的记忆。 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进这座镇子时,身上只有一把破刀和两个铜板。 …… 三人最终进了一家叫破炉子的酒馆。 酒馆由旧矿工食堂改建,天花板很低吊著几盏劣质魔晶灯,灯光昏黄髮黯。 吧檯旁一个酒鬼趴著不动。角落里有两个斗篷客面对面坐著,桌下放著一个带血的包裹,两人正低声交谈著什么。 老板是个独臂老人,脸上有道很深的旧刀疤,正用抹布慢慢擦著杯子。 凯尔在吧檯前坐下放上一枚银幣。 在铁锈镇,一枚银幣等於十顿酒钱。这是告诉对方,我不缺钱,我只想买消息。 老板把抹布搭在肩上,收下银幣。 凯尔点了两杯麦酒。 很快,邻桌的议论声飘了过来,两个佣兵正聊最近的猎物。 “……三天前那支旅团,被老瘸子盯上了。” “老瘸子又骗了一支菜鸟小队出镇,往南边废墟去了。” “那支小队里有个背大剑的年轻人,被诈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凯尔沉默片刻,又向老板多付了一枚银幣。 就在这时,酒馆另一头传来玻璃杯被推倒的声音,一个喝得半醉的掘金者用沙哑的嗓音唱著不知名的旧调。 几句词顺著酒气飘进凯尔耳中: “旧矿坑里的血滴在路上, 新来的人踩著往前走。 谁的脚底下不沾別人的影子呢? 铁锈镇啊…… 你埋过的骨头,比铁还多。” 凯尔起身的动作顿了一瞬,很多年前他也听过这首歌。 也是在这家酒馆。 那时候他躲在角落里,满身是血不敢抬头。而现在他坐在吧檯正位。 可荒原还是那片荒原。 谁的骨头,都不比谁的硬。 “老瘸子手下多少人?” 老板擦了下吧檯將刚刚泼出的酒液抹净。 “以前十几个。” “去年收了新人,大概二十五六个。” “南边废墟,是他惯用的伏击点。” 凯尔点头转身出门。 老板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继续擦杯子。 那首酒醉的歌还在唱,只是音调越来越低。 …… 三人出镇时,天色已经暗了。 主街上摆摊的人收了大半。 镇口那个小孩还蹲在原地,见他们出来,他把一个揉皱的纸团塞进凯尔手里然后撒腿就跑。 凯尔展开纸团,那是一张画法原始的地图,歪歪扭扭的线条標出了南边废墟,以及流寇通常布置障碍的两处岔口位置。 地图最下方,还歪著几个字:“信息费,给不给隨便。” 凯尔把纸团收进怀里沿来路往回走。 回到营地后,凯尔把路线图铺在运输虫甲壳上。 “商队继续原地驻守。” “我带一队轻甲伙计,连夜出发,侦察南边废墟的地形。” “先摸清敌人的伏击位置和人数。” “明早动手。” 伙计们应声领命。 暮色很快沉进黑暗,商队营地燃起微弱篝火,运输虫们安静趴伏在地像一座座沉默的黑色小丘。 凯尔带著小分队沿著矿场旧路向南移动。 侦察任务布置完后,营地的篝火被压低。 凯尔独自离开营地,沿著矿场旧路向南走了半程在一块风化石碑旁停下。 石碑上刻著十几个名字,有些已经被风磨得模糊了,最后一行字却异常清晰。 小子,活下去。 凯尔蹲下身用手指一点点划过那行字。 然后他从腰间酒葫芦里倒出一口烈酒,洒在碑前。 土很快把酒吸乾,什么也没留下。 他站起身转身往营地走去。 背后的荒原在月色下延伸到尽头,与废墟方向连成一片灰黑色的影。 风从那边吹来冷而乾燥,像很多年前一样。 第136章 废墟 凌晨。 矿场旧路向南延伸。 月已西沉,天色正从漆黑缓慢过渡到灰白。 凯尔带著轻甲小分队沿碎石路推进。荒原上没有风,靴底踩在碎石上的声响便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手打了个手势让队伍贴著岩壁前进。 年轻伙计压低声音问身旁的老兵: “头儿以前来过这里?” “別问。” 老兵低声回答。 凯尔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向前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以前躲过一阵子。” 队伍安静下来,没人再问。 继续前进到第三道弯时,凯尔停下脚步指向路边一块被碎石半掩的铁板。 “废竖井。” “井口被铁板封了,但铁板早锈穿了。” “从这里能进旧矿道。” 他蹲下身用手扒开碎石,露出下面锈蚀严重的铁板。 “矿道通到塌陷区后面。” “老瘸子的人如果还用老办法,就会把伏击点全布在正面,后背正对著矿道出口。” 凯尔转向身后的年轻伙计。 “你带两个人,从矿道绕到他们背后。” “不需要打。” “等信號。” 年轻伙计点头立刻带著两人钻进竖井。 凯尔看著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隨即转身继续向前。 南边废墟,旧选矿车间塌陷区。 天色微亮可塌陷区底部仍笼罩在阴影里,这里是一个天然的口袋地形。 三面都是斜坡碎石,唯一出口朝北。出口两侧的岩石后方蹲著老瘸子的人。 弓弩和投石索都对准了塌陷区下方。 加雷斯小队已经被困在这里超过一天一夜。 水昨晚就喝完了。 最后一次尝试突围是在凌晨。 加雷斯举盾往上冲却被交叉火力硬生生压了回来,盾牌边缘被弩矢削掉一角。 他本人没有受伤,可在他身后的地面上,横七竖八插著三支弩矢,每一支都离伊丽丝的位置很近。 加雷斯蹲在废石后,呼吸沉重,他安静地盯著上方岩石,心里一遍遍计算距离与角度。 被现实毒打以后,他学会了一个道理: 出问题时,先看自己能做什么,而不是先问谁不对。 可现在他能做的很少。 “找不到敌人在哪。”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反覆打转。 片刻后,他低声说道: “如果再给我一个时辰,我能衝上去,打掉右边那个弩手。” 莉莉丝蹲在残樑上拨了拨箭矢,她用手指在弓弦上轻轻一划。 意思很明確:没用。 对方就是在等他冲。 隨后,她淡淡说道: “右边弩手后面,还有一个换箭的。” “最高处还有一个观察手。” “这是老手布的伏击圈。” 她在精灵之森猎杀偷猎者时见过类似的布置,至於是谁教她看这些,她没说。 伊丽丝靠坐在石头旁,魔杖横在膝上,她的魔力波动已经很弱,脸色也有些发白。 莉莉丝看了她一眼。 “她快没魔力了。” “最多还能撑一个小治疗。” 伊丽丝摇了摇头。 “我还能撑两个。” 她闭上眼声音很轻。 “给我半个时辰恢復。” 加雷斯听完站了起来。 他重新掛好盾牌,拿起剑走到塌陷区中央,朝上方喊道: “老瘸子!” “出来说话!” 上方传来一阵鬨笑,老瘸子的声音从巨岩后面飘下来: “不缺粮食,不缺水,不急著投降。” “有空。” 加雷斯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塌陷区中央,让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自己身上。 莉莉丝微微眯眼,她看懂了他在做什么,他是在用自己,给伊丽丝拖恢復魔力的时间。 她重新搭上一支箭,瞄准高坡。 伊丽丝闭上眼,开始专注恢復。 …… 另一边。 凯尔带著两人钻进废竖井。 铁板锈穿的口子很窄,他的肩膀擦过锈铁边缘发出刮擦声。 竖井下方是旧矿道,空气里瀰漫著矿石粉尘和陈腐潮湿的气息,这条矿道在矿场废弃后曾被封死,但仍能看出有人走动留下的痕跡。 显然老瘸子手下还在把这里当作巡逻近道。 凯尔抬手示意熄灭火把,三人在黑暗里摸索前进,靠手掌触碰矿道洞壁判断方向。 来到一个岔路口时,凯尔没有迟疑,向左转去。 身后的伙计忍不住轻声问: “头儿,没来过怎么知道路?” “以前在这里住过。” 前方很快出现微弱光亮。 矿道出口处有一扇半塌的木柵栏。 柵栏外是选矿车间南侧旧仓库,正位於塌陷区伏击圈的背后,距离高坡不到三十步。 凯尔打手势,让两人在矿道出口蹲守。 他独自摸到柵栏边向外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堆料场里一大片旧铁矿堆和锈铁废料。 他的目光越过铁堆扫向高坡。 几个伏击者的背影尽收眼底,两个弓弩手蹲在岩石后方,一个正在给弩上弦,另一个在打哈欠。 更高处还有一人扶著石壁,正向塌陷区下方观察。 凯尔的目光继续下移落到塌陷区底部。 他先看见莉莉丝,她蹲在残樑上,弓已拉满,箭锋正指著高坡方向。 然后是伊丽丝,她靠坐在石头旁,魔杖横在膝上,眼睛闭著,魔力波动虚弱却稳定。 最后是加雷斯,他站在塌陷区中央,盾掛在手臂上,正在对上方喊话。 背挺得很直。 凯尔的手指在剑柄上轻敲一下,那个不会生火、不会熬药、理所当然使唤別人的男孩,此刻正站在那里用自己替队友拖时间。 凯尔看著他低声道: “他在变了。” 天色渐渐泛青,黎明前最后一层黑暗正在褪去。 老瘸子的人开始交换位置。 凯尔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从柵栏侧面的破口挤出去,贴著废铁堆无声移动到伏击圈正后方。 两个交接的哨兵背对著他。 凯尔先处理第一个,刀柄敲在后脑,对方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软倒下去。 第二个哨兵刚转头看到他,喉咙就被凯尔扣住整个人被无声压在地上。 凯尔抬眼扫向高坡,剩下伏击者都还在原位。 老瘸子蹲坐在一张摺叠椅上,他的左腿膝盖以下是一截木製假肢,椅旁靠著一根旧铁拐。 凯尔从他背后走过去,拔剑声被清晨第一缕风盖住,直到剑身轻轻拍在肩膀上,老瘸子的身体才僵住。 “让你的人退后。” 凯尔说道,老瘸子没有扭头,他听见这个声音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旁边两个弩手都觉得不对劲。 然后他开口了: “小子们,別动。” 他缓缓转头,先看见搁在自己肩膀上的剑身,再顺著剑身看见握剑的手,最后看见凯尔的脸。 他认得这张脸,很多年前这个人曾在矿道里给他送过伤药。 “你……” 老瘸子的声音有些发涩。 “你还活著。” 凯尔只是看著他。 “下来。” “让你的人退后。” 老瘸子没有犹豫,他拄著铁拐站起来,朝下面的人喊道: “弩放下!” “都放下!” 伏击圈里的人开始收弓,有几个还在迟疑,却立刻被同伴按住。 他们都看见了,凯尔的剑仍搁在老瘸子肩上离颈侧很近,隨后,凯尔让老瘸子的人把武器堆到路边。 他没有杀一个。 荒原的规矩不是杀光,是老瘸子栽了,就得认。 老瘸子被商队伙计押到矿道入口旁,蹲在地上拐杖横在身前。 他看著凯尔,忽然笑了一声。 “当年你给我药的时候,我以为你活不长。” “满身的伤,一把破刀,坐在矿道最里头,连求生的样子都没有。” “现在……” 他抬头看著凯尔。 “你带人回来抓我。” 凯尔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老瘸子又问: “底下那些人是谁?” “你认识?” “不熟。” 老瘸子咳了一声,没再问。 他不是不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的是凯尔。 …… 勇者小队从塌陷区底部爬了上来。 加雷斯走在最前面,灰头土脸,肩甲和盾面都布满划痕。 他看见凯尔时表情明显变了一瞬,那个熟悉的流浪剑客,又一次出现在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却一时间没说出话。 莉莉丝走到路边蹲下捡起一支弩矢,她仔细看了看矢刃上的铁锈然后说道: “荒原特製的老猎弩矢,硬度不如精灵铁,但近距离打穿锁甲足够。” 她將弩矢递给伊丽丝。 “记住这个標记,以后路上遇到这种弩矢的人,不管装备看起来多弱,伏击位一定不止一层。” 说完,她直起身对凯尔用精灵语说了一句致谢。 伊丽丝跟在加雷斯身后,脸上还残留著劫后余生的苍白,她注意到凯尔正看著加雷斯於是轻声问: “凯尔先生……您是在镇子里知道我们被困的吗?” “不过是听到有人提起。” “所以您是专程……” “商队正好路过。” 伊丽丝没有再追问,她听出了对方话里的敷衍。但她反而更感激这份敷衍,於是安静退回到加雷斯身后半步。 加雷斯终於开口。 “……谢了。” 他伸出手。凯尔看了一眼那只手,却没有握。 “商队在外面。” “准备好,就去矮人炉乡。” “如果你们要去同一个方向,可以跟我们走。” 加雷斯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他默默收回去点了点头。 …… 天色大亮,晨曦照在铁锈镇上。 老瘸子被押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塌陷区。 莉莉丝走在队伍最前方没有回头,对她而言,陷在伏击圈里却毫无办法的屈辱感还没有消散。 她很清楚,如果不是凯尔从背后摸掉老瘸子,她的箭撑不到伊丽丝恢復魔力。 伊丽丝走在中间,她看了一眼被押走的老瘸子,又看向前方走在商队边上的凯尔。 那个背影和商路上初见时几乎一样,背上仍是那把破刀,只是腰间多了个酒葫芦。 那时她以为凯尔只是个沉默的护卫,现在她不確定了。 加雷斯走在最后,他回头看著塌陷区底部的碎石堆。 他们三个人被困在那里近两天。 水空了,箭快没了,伊丽丝的魔力几乎耗尽。 如果凯尔没有来,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次被困在这种地方还能不能活著出来。 过了很久,他转头看向前方那个背著破刀的身影。 风从荒原上吹来,捲起尘土。 商队重新启程,在晨光里继续向前。 第137章 荒原同行 凌晨。 商队在镇外扎营,篝火已经烧得很低,只剩几截木炭埋在灰烬里偶尔爆出一点暗红色火星。 老瘸子被捆了手脚扔在货车旁边。 他的木製假肢已经被取下来仔细检查过。里面藏著一把薄如柳叶的短匕首,刃口淬过毒,若是趁人不备足够割开一个人的喉咙。 老瘸子发现匕首被搜出来后只是哼了一声,没有解释。 凯尔走到他面前蹲下,老瘸子抬头看著他。 “你准备怎么处置我?” 凯尔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乾粮,掰成两半一半递过去。 老瘸子看了他一眼,接过去啃了一口。嚼了两下他忽然停住。 “还是当年那个味道。” “荒原上的乾粮都一个味。” “难吃?” “顶饿。” 老瘸子咧了咧嘴,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在铁锈镇的?” “昨晚。” “破炉子的独臂老板告诉你的?” “嗯。”凯尔说道:“他说你骗了一队外地人。” 老瘸子低头看著手里的乾粮。 “所以你今天就来了?” “嗯。” “就为了那队外地人?” 凯尔看了他一眼。 “也不全是。” 老瘸子抬起头。 凯尔慢慢说道: “我以前在这里欠过几条命。” “有人没让我死在矿道里,有人把水分给我,有人死前让我活下去。后来我走出了荒原就以为这些帐不用算了。” 他停顿了一下。 “但人走得再远,旧帐也还在。” 老瘸子怔住,他把乾粮吃完用袖子擦了擦嘴。 “当年你躲在矿道里,浑身都是伤。” “我见过很多快死的人,知道他们眼睛里是什么样。” “你那时候连求生都不像。” 他顿了顿。 “我给你送了三天的药。剩下的是你自己撑过来的。” 凯尔没有否认,老瘸子盯著他。 “我以为你出了荒原,就不会再回来了。” “我也这么以为。” “那你回来干什么?” 凯尔站起身。 “送人去炉乡。” 老瘸子一愣。 “就这样?” “就这样。” “你……不杀我?” 凯尔转过身。 “当年你给我三天药。现在我给你一条命。” 老瘸子垂下头木製假肢被丟在旁边,刮著碎石地面发出轻轻的响声。 “我欠你三天的药,你反过来还我一条命。” 他低声笑了笑。 “这笔帐算不清楚了。” “荒原上的帐,本来也很少算清楚。” 他挥了挥手,让两个伙计上前给老瘸子鬆绑,老瘸子抬眼看他。 “你就这么放我走?” “不是放你走。”凯尔说道:“是让你活著。” “差別在哪?” “能不能走是你自己的事。能不能活是我今天决定的事。” 老瘸子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拖过自己的木製假肢慢慢装回断腿上。 远处的篝火彻底熄灭,只剩灰烬在晨风里轻轻飘散。 凯尔转身走向商队。 “出发。” 运输虫一只只站起足肢踩在碎石地上。商队在薄薄晨光中重新启程朝矮人炉乡的方向行去。 …… 商队在荒野上行进。 加雷斯走在队伍中间。 他的鎧甲已经破旧不堪,盾牌边缘也被弩矢削掉了一角,但他没有要求更换。那块缺口就那么留著,像是在提醒他昨天那一场狼狈的失败。 伊丽丝走在他旁边。 她的魔力已经恢復到可以释放法术的程度,可她没有隨意消耗,只是放慢呼吸慢慢行走,让身体继续恢復。 莉莉丝则走在稍远一点的位置,时不时抬头观察周围地形和风向。 运输虫的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很有节奏,老杰克在队伍前方带路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的勇者小队,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中午。 商队在干河床边停下休息。 莉莉丝找了一块平整石头坐下,伊丽丝靠在她旁边闭目养神,加雷斯站在一旁喝水。 过了一会儿,莉莉丝还是忍不住开口:“之前那次。” 加雷斯看向她。 “你在塌陷区中间站了半个多时辰。”莉莉丝说道:“你知道那个位置是给弩手当靶子的吗?” 加雷斯放下水壶。 “知道。” “那时候你怎么想的?” 加雷斯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能不能撑到伊丽丝恢復。伊丽丝在恢復,我就得顶住那半个时辰。” 他顿了顿。 “后面的半个时辰,归后面再说。” 莉莉丝看著他,这是加雷斯说过的最不像勇者的话。 伊丽丝睁开眼睛轻声说道: “你变了。” 加雷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变,我只是在塌陷区下面想通了一件事。” 他看著手里的水壶,声音低了些。 “我以前总说,我是勇者所以我能做到。” 现在我承认,我不一定能做到。但我会儘量去做。” 莉莉丝移开视线,她不想让加雷斯看出自己此刻在想什么。 远处,凯尔靠在运输虫旁边手里拿著酒葫芦。他似乎一直没看这边,又似乎什么都听见了。 傍晚。 商队在背风岩壁下扎营,篝火升起来了。 老杰克带著伙计们分发乾粮和水。加雷斯小队被分到的份额和商队其他人一样:乾粮、醃肉、水。 加雷斯接过乾粮时看了一眼递给他的老兵。 老兵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分下一份。 加雷斯坐在篝火旁,低头啃著乾粮。 很硬、很乾、嚼起来甚至有点硌牙。 以前在路上他总是享受教廷准备好的补给,或者住进提前安排好的驛站。即使是在野外也总有人会把最好的肉汤和最柔软的铺盖留给他。 因为他是勇者,可现在他坐在商队的篝火旁,吃著和伙计们一样的东西。 没有人把他当勇者,也没有人把他当外人。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並不坏。 夜幕降临。 加雷斯走到凯尔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个拳头的距离。 凯尔看了他一眼,把酒葫芦放在膝上,加雷斯沉默很久,终於低声说道: “商道那次,你在。” 凯尔嗯了一声。 “那时候我连药都不会熬。” 加雷斯看著篝火火光映在他脸上。 “你们救了伊丽丝,可我只觉得那是应该的。因为我是勇者,你们是平民,平民就该为勇者服务。” 他说到这里嘴角有些发苦。 “我甚至连你的名字都没问。” 凯尔晃了晃酒葫芦。 “我记得。” 加雷斯抬头看他,凯尔淡淡说道: “你那时候说话很大声,比现在烦人。” 加雷斯没有反驳,他低下头继续说道: “我没注意到你是谁。” “在我眼里你只是个护卫,后来在塌陷区下面我才想起来。你是那个人,商道上救过伊丽丝的人。” “这次又来了。” 他抬头看著凯尔。 “你是那个从一开始就在看我出丑的人。” 凯尔喝了一口酒。 “你確实出了很多丑。” 加雷斯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是。” 他没有辩解,凯尔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过了一会儿,加雷斯低声说道: “今天在塌陷区下面,我只想了一件事。伊丽丝还差半个时辰,我得撑过这半个时辰,不管用什么办法。” 凯尔把酒葫芦盖上,却没有立刻起身,他看著篝火,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缓和: “以前你想的是別人该怎么配合你,现在你开始想,自己该挡在哪儿。” 加雷斯抬起头,凯尔继续说道: “这不是一下子变好了,也不是站了一次塌陷区就能把以前那些蠢事抹掉。” 加雷斯眼神暗了暗。 “我知道。” “知道就行。” 凯尔看向他。 “人不是说一句我错了,就能变成另一个人。” “你以后还会犯错,还会自以为是,还会因为一句好听的话,觉得自己又了不起了。” 加雷斯苦笑了一下。 “你说得很直接。” “荒原上拐弯说话,容易死人。” 凯尔淡淡道,他停顿片刻又说道: “但你今天说的话,比以前好,比以前像个活人。” 加雷斯坐在篝火旁没有动,他知道,凯尔不会因为他站了一次塌陷区就把他之前所有错误一笔勾销。 但凯尔说了,比以前像个活人。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不是作为勇者被评价,而是作为一个人。 凯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加雷斯抬头。 “凯尔。” 凯尔停下脚步。 “如果我以后又犯蠢呢?” 凯尔回头看他。 “那就记得別死太快。” “为什么?” “活著的人,才有机会继续改。” 说完,他转身走向营地边缘去检查值夜岗哨。 加雷斯看著他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 深夜。 莉莉丝坐在篝火旁值夜,火光压得很低,伊丽丝醒过来抱著斗篷坐到她旁边。 两个人並肩看著火焰篝火噼啪轻响。 过了一会儿,莉莉丝忽然开口: “伊丽丝。” “嗯?” “加雷斯刚才说,他在塌陷区下面想通了一些事。” “嗯。” “在精灵之森他也被人打过。” 莉莉丝看著火堆。 “那时候也没见他改变什么。” 伊丽丝侧头看她。 “你问这个干嘛?” 莉莉丝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知道,加雷斯那个混蛋到底会不会成为真正的勇者。” 伊丽丝看著篝火,没有回答,火星在夜色里升起,又很快熄灭。 良久后,她轻声说道: “我不知道,但他在试著变。” 莉莉丝没有再说话,忽然,她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营地外的黑暗。 “有东西。” 第138章 夜行者 凯尔几乎在同一瞬间抬起手,示意全员噤声。 篝火旁的轻甲伙计们立刻摸上武器,动作很轻。趴伏在营地外围的运输虫也不安地低鸣起来,甲壳在夜色中微微起伏。 加雷斯握紧剑柄,盾牌已经举起。伊丽丝睁开眼,魔杖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莉莉丝闭上眼尖耳轻轻颤动。片刻后她睁开眼睛。 “不是人。” 她低声说道。 “从西边过,不是冲我们来的。” 凯尔又听了一会儿,放下手。 “荒原岩蜥,夜间迁徙。” 老杰克鬆了口气,抬手示意伙计们放下武器。 营地里的紧绷感一点点散去。 加雷斯也放下盾牌,他站在原地看著远处黑暗里隱约移动的庞大影子,那些岩蜥贴著地面无声穿行,背上的鳞片在微弱月光下像一块块灰黑色岩石。 莉莉丝转头看他。 “你在看什么?” “我在想,如果刚才是敌人,我应该先护住谁。” 莉莉丝微微一怔,这不是勇者该说的话。 勇者应该说,我会保护所有人。 加雷斯看著远处的黑暗,继续说道: “伊丽丝的魔力还没完全恢復,你的箭矢也不多了,我的盾削了一角,真打起来未必能挡住第二轮弩矢。” 他顿了一下。 “如果真的出事,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护住所有人。” “所以我在想。” “如果只能护住一个,我应该先护住谁。” 莉莉丝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回篝火旁坐下。 加雷斯也坐了回去。 他没有等莉莉丝给出答案,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標准答案 凯尔靠在运输虫旁边,他听到了加雷斯刚才说的话。 老杰克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 “头儿,那小子变了。” “变了一点。但还不够。” 老杰克看向篝火旁的加雷斯。 “你觉得他还差什么?” 凯尔沉默片刻。 “差一次真正的选择。” 老杰克没有出声,凯尔慢慢说道: “他现在知道自己做不到所有事了。” “这是好事。” “可知道自己做不到,和亲眼看见自己真的做不到,是两回事。” 他抬眼看向夜色。 “前者只是想明白。” “后者,会疼。” 老杰克低声道: “你觉得他还要疼一次?” “人想长大,总得疼几次。” “荒原不会因为他是勇者,就少给他一刀。”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商队开始收拾营地,准备出发。 老杰克检查运输虫状態时,发现其中一只运输虫的后腿关节有些僵硬,走动时明显慢了半拍。 他蹲下摸了摸关节处皱起眉。 “这只虫关节拉伤了。” “需要休息半天。” 凯尔走过来看了一眼,运输虫低低鸣了一声,像是知道自己拖慢了队伍。 凯尔拍了拍它厚实的甲壳。 “不是你的错。” 隨后,他转头对老杰克说道: “换一只虫驮货,这只卸重,跟在队尾轻装走。” 老杰克点头立刻招呼伙计们重新分配货物。 加雷斯走了过来。 “需要帮忙吗?” 老杰克看了他一眼没有客气,直接指向地上的货箱。 “那边那几箱,搬到那只虫背上。” 加雷斯没有犹豫走过去开始搬货,伊丽丝也跟了过来帮忙整理绳索,莉莉丝站在一旁看著,片刻后也走过去把几支容易磕碰的箭筒从货箱边挪开。 凯尔靠在旁边,看著加雷斯一箱一箱往运输虫背上搬。 他没有出声,只是看著。 货箱很重,加雷斯搬到第三箱时,额头已经冒汗呼吸也有些急。 老杰克看了他一会儿,对旁边伙计说道: “给他递个水囊。” 伙计递过去,加雷斯接过来喝了一口,擦了擦嘴又把水囊递迴去。 “谢了。” 伙计愣了一下笑了笑。 “不客气。” 加雷斯继续搬货,凯尔这才开口: “搬货和挥剑不一样。” 加雷斯抬头看他,凯尔说道: “挥剑的时候,你只想著把力气砸出去。” “搬货要想著怎么省力。” 他走过去,用脚尖点了点货箱边缘。 “腰沉下去,別光用手臂。” “货箱贴近身体。” “走路別急,急了就晃,晃了就伤腰。” 加雷斯按他说的试了一次,果然轻鬆了些,凯尔看著他。 “记住。” “商队里没人会因为你搬得快夸你。” “但你要是摔坏了货,老杰克会骂你一整天。” 老杰克在旁边哼了一声。 “骂一天都是轻的。” 加雷斯忍不住笑了一下。 “明白。” 中午。 商队在一处背风坡停下休息。 老杰克抬头看天,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天色不对。” 凯尔也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幕下方,隱约浮著一层暗黄的线。 “沙暴。” “今晚,或者明早。” 老杰克皱眉。 “能绕开吗?” “绕不开。” 凯尔说道: “荒原沙暴不是一堵墙,是一片海。” “你以为绕过去了,其实只是从浅水走进深水。” 老杰克看向前方。 “那前面还有多远能找到避风的地方?” 凯尔从怀里掏出地图,手指在上面一点。 “前面五里,有个废弃矿工棚屋区。” “棚屋不结实,但地势背风。” “如果能在天黑前赶到,加固一下,能撑。” 老杰克立刻道: “那就加快速度。” 商队重新上路。 这一次,队伍速度明显加快,运输虫的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急促起来。伙计们收起閒聊所有人都专注赶路。 行进途中,加雷斯走到凯尔旁边。 “你对这片荒原很熟。” 凯尔看了他一眼,加雷斯继续说道: “铁锈镇,你知道老瘸子在哪。” “废墟里,你知道矿道从哪走。” “现在,你连沙暴什么时候来都能看出来。” 他停顿一下。 “你到底是谁?” 凯尔晃了晃酒葫芦。 “一个护卫。” “护卫不会这么熟悉荒原。” “你见过几个护卫?” 加雷斯被问住,凯尔看著前方,淡淡说道: “別急著给人下定义。” “你以前就是因为太急著给別人下定义,才惹了不少麻烦。” 加雷斯沉默了一下。 “比如把你当普通护卫?” “这倒不算麻烦,最多算眼神不好。” 加雷斯苦笑了一下。 “那你以前到底做什么?” 凯尔这一次没有立刻敷衍过去。他看著前方荒原,沉默片刻后说道: “学过剑、流过浪、给人带过路、也被人追杀过、在矿洞里躲过伤,在赌坊门口挨过打,在破炉子酒馆欠过酒钱。” 加雷斯安静听著。凯尔继续说道: “荒原上活过几年的人,都会知道几条路、几处水源、几个不能招惹的人。” “知道得少,就死得早。” “知道得多,也不一定活得久。” 他拍了拍腰间酒葫芦。 “我只是运气比別人好一点。” 加雷斯看著他。这回答依旧不算完整,但比之前那句已经多了太多。 凯尔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指向前方。 “加快速度,天黑前必须赶到棚屋区。” 加雷斯知道他不会再往下说,於是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傍晚。 商队终於赶到废弃矿工棚屋区,这里是一片废弃的矿工营地,十几间破旧木棚屋歪斜地立在荒原边缘,大多数棚屋已经塌了,只剩几根腐朽樑柱斜插在地上。只有三四间还能勉强遮风。 凯尔下了运输虫迅速绕营地走了一圈,他指著其中最大的一间棚屋说道: “所有人进这间。” “运输虫拴在背风面。” “货物靠墙堆,重箱压底,轻货压上。” 老杰克立刻开始安排,伙计们迅速行动起来,用货箱和帆布堵住棚屋破洞。 加雷斯、伊丽丝、莉莉丝也加入进来。 加雷斯搬货箱,伊丽丝用低耗魔法加固木板缝隙,莉莉丝则用绳索把帆布绑紧。 凯尔站在一旁看著他们忙碌,不时出声指点。 “那块木板斜了,重新钉。” “帆布绑紧一点,风会从缝隙灌进来。” “別留低缝,沙子最喜欢从下面钻。” “运输虫拴远一点,別全挤在一处。” “绳子绕两圈,不够,再绕一圈。” 伙计们按照他的指示调整,加雷斯一边搬箱子,一边听著,他发现凯尔说的每一句话都准確,没有废话。 伊丽丝用魔法封住一块破洞后,轻声问:“这样够吗?” 凯尔走过去看了一眼:“还差一点。” 他捡起一块旧木片塞进帆布和木板之间。 “魔法能挡风,但风里有沙,沙会磨开缝,缝一开,整块帆布都会被撕走。” 伊丽丝点点头。 “我记住了。” 莉莉丝正在绑绳,凯尔看了一眼她的结扣。 “精灵的结?” 莉莉丝抬头。 “你认得?” “有个孩子教过我。” 凯尔说道: “这种结抗拉好,但遇到湿沙会咬死,解不开。” “荒原里最好留一段活扣。” 莉莉丝盯著他看了片刻,低头重新调整。 “你知道得真多。” “知道得不多的人,没机会站在这儿废话。” 凯尔说完又走到棚屋门口看向远处天色。 天越来越暗,远方天空已经变成暗红色,像是有一层血锈涂在地平线上。 风开始变大,沙粒打在木板上发出越来越密的轻响。 老杰克抬头看天。 “来了。” 第139章 沙暴 夜幕降临,沙暴如期而至。 最先传来的是远处低沉的风声,那声音像无数野兽伏在黑暗里一点点逼近,隨后撕开荒原的夜色裹挟著沙尘撞向废弃矿工棚屋区。 沙尘遮天蔽日,能见度不到三米。 棚屋里所有人都挤在一起。运输虫蹲伏在棚屋背风面用庞大的身体替眾人挡住最猛烈的风沙。 凯尔坐在角落闭著眼,像是在听外面的风。 老杰克坐在他旁边不时抬头看向棚屋的屋顶。 加雷斯坐在伊丽丝身侧,盾牌放在身前。伊丽丝抱著魔杖,脸色还带著几分恢復后的苍白。莉莉丝蹲在门边,透过帆布缝隙观察外面的动静。 沙暴越来越大,整座棚屋开始摇晃,老旧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老杰克脸色一变立刻站起来。 “不行,屋顶撑不住。” 话音刚落,屋顶一块腐朽木板被狂风硬生生掀开,轰的一声沙尘瞬间倒灌进来。 棚屋里顿时一片混乱。 加雷斯第一个站起来。 他没有犹豫,直接举起盾牌衝到屋顶破洞下方,用盾面挡住灌进来的风沙。 老杰克大喊:“你挡不住!风太大了!” 加雷斯没有回答,他只是双脚踩进地面的沙土里,双臂绷紧將盾牌死死顶住破洞。 狂风砸在盾面上,发出沉闷轰响,他的身体被吹得不断摇晃膝盖几次险些弯下去。 伊丽丝立刻想凝聚魔法帮忙,可她的魔力还没完全恢復,法术刚刚成形就被从破洞灌入的乱流衝散。她脸色一白魔杖差点脱手。 莉莉丝咬了咬牙,快步走到加雷斯身边。 “你一个人顶不住。我帮你。” 她伸出双手撑住盾牌另一侧,两个人一起顶住破洞。 老杰克立刻带著两个伙计爬上横樑,用绳索和帆布重新封堵破口。 “钉子!” “绳!” “往左压,別让风灌进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伙计们手忙脚乱,却都咬牙撑著,凯尔坐在角落睁开眼看著这一幕。 他只是静静看著加雷斯被风压得肩膀发抖,看著莉莉丝咬著牙替他分担力道,看著老杰克一点点把帆布重新固定。 过了好一会儿,破洞终於被堵住,风还在外面嘶吼,但灌入棚屋的沙尘少了许多。 加雷斯放下盾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莉莉丝也靠著墙坐下,手臂微微发抖。 凯尔看了加雷斯一眼终於开口: “不错。” 加雷斯抬头看他,凯尔补了一句: “至少这次没喊女神保佑。” 加雷斯喘著气竟然笑了一下。 “我怕她听不见。” 沙暴仍在继续。 忽然,外面传来刺耳的运输虫嘶鸣。 “不好!” “虫受惊了!” 凯尔立刻站起来走到门边,掀开帆布缝隙向外看去。 沙幕翻滚,他隱约看到一只运输虫挣脱了绳索正在风沙中乱窜。它的身体被沙暴逼得不断后退背上的货箱摇摇欲坠。 凯尔问:“那只虫背上驮著什么?” 老杰克脸色更加难看:“烈火烧,三十桶。” 烈火烧是这次商队最重要的货物,这是拿去和矮人炉乡交易的硬通货。 如果丟了,这趟商队就等於白跑。 老杰克咬牙:“我去把它拉回来。” 凯尔一把按住他:“你出去,回不来。” 老杰克瞪著他。 “那怎么办?货不能丟。” 这句话刚落,加雷斯已经站了起来,他拿起盾:“我去。” 凯尔转头看他:“你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吗?” “不知道。”加雷斯把盾套在左臂上:“但货不能丟。” 凯尔盯著他:“你可能回不来。” “那也得去。” 加雷斯说完推开门,直接衝进了沙暴。 伊丽丝脸色一变,想跟上去,莉莉丝一把拉住她。 “別去。”伊丽丝急道:“他一个人……” “你出去也帮不了他,只会让他分心。” 沙暴能见度不到一米。 加雷斯举著盾顶著风沙一步一步向前,沙粒砸在盾面上密集得像一场碎石雨。 他看不清运输虫在哪里,只能听声音。 嘶鸣声在左边,他便转身向左走。 走了十几步,终於看见运输虫模糊的影子。 那只受惊的运输虫正在沙暴中乱窜,背上的货箱不断晃动,绑绳已经有一处鬆开。 加雷斯衝过去一把抓住韁绳,运输虫受惊挣扎,巨大的力道险些把他整个人甩飞出去。 他死死抓住韁绳用盾挡住迎面而来的沙尘,咬牙把运输虫往回拉。 风太大了,每走一步都像是在逆著一堵墙前进。 韁绳勒进掌心。 很快,他感觉到皮肤被割开,温热的血顺著指缝流出来又立刻被沙尘糊住。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方向对不对。 他只知道不能鬆手。 沙尘灌进嘴里,他被呛得剧烈咳嗽,眼睛被沙子迷得几乎睁不开。运输虫仍在挣扎,他的靴底在碎石上打滑几次险些摔倒。 风声里,他忽然想起昨晚自己问过的那个问题。 如果只能护住一个,我应该先护住谁? 现在他好像明白了一点。 不是先护住谁的问题,是你能不能撑到最后的问题。 棚屋门口。 凯尔站在风沙边缘看著沙暴中若隱若现的影子,老杰克站在他身后急得嗓音发哑。 “头儿,你不去帮他吗?” 凯尔没有回答,莉莉丝也走到了门边眼睛盯著外面。 “他可能会死。” 凯尔仍然没有动,伊丽丝终於忍不住,咬牙想要衝出去却被老杰克拉住。 “別去!你出去也帮不了他!” 伊丽丝眼眶微红,却只能站在原地。 就在这时凯尔终於动了,他抓起斗篷往肩上一披,推开门走进沙暴。 老杰克愣了一下,凯尔的声音从风里传回来: “看好屋子。” “別再丟第二只虫。” 沙暴中,加雷斯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的手掌血肉模糊,韁绳勒进肉里,每一次运输虫挣扎伤口就被重新撕开。 他已经完全分不清方向,只能凭直觉往前走。 可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正在离棚屋越来越远,就在他快要鬆手的一刻,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凯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方向错了,往右。” 加雷斯立刻抬头,却只看见风沙中凯尔模糊的轮廓:“你…………” “少说话。”凯尔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背:“留力气拉虫。” 加雷斯咬牙转向右边,凯尔没有帮他拉韁绳,只是在他旁边指方向。 “再往右。” “直走。” “慢一点,前面有坑。” 加雷斯脚下一滑,险些踩空,凯尔伸手拽了他肩甲一把。 “我说慢一点,不是让你停下来喘。” 加雷斯咬牙继续走。 “还有多远?” “你问这句话没用。” 凯尔声音沉稳。 “在荒原里,越觉得快到了,越容易死。” “看脚下。別看前面。” 加雷斯低下头,艰难挪步,凯尔继续说道: “韁绳別绕手腕,会被虫拖断手。” 加雷斯立刻调整握法。 “盾压低一点,风从下面钻。” 加雷斯照做顿时感觉压力少了一些,终於,凯尔低声道: “到了。” 加雷斯抬头,看见棚屋模糊的影子出现在风沙之后,他用尽最后力气把运输虫拉回棚屋背风面。 老杰克和伙计们立刻衝出来,接过韁绳把运输虫重新拴牢。 加雷斯鬆开手整个人坐倒在地,他的手掌已经血肉模糊,韁绳印深深勒进肉里,凯尔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块乾净布条。 “包上。” 加雷斯接过布低头缠住手掌,他喘了很久才抬头看向凯尔。 “你为什么不帮我拉?” 凯尔看著他。 “因为那是你的选择。” 加雷斯一怔。 “什么意思?” “你选择衝出去追运输虫。” 凯尔说道。 “那你就得自己把它拉回来。” “我可以给你指路,可以拽你一把保证你別死在沙里。” “但我不能替你完成你的选择。” 加雷斯低头看著自己被血浸透的布条,凯尔站起来。 “记住这只手。” “疼的时候,就想想自己为什么出去。” 加雷斯沉默片刻。 “如果我没拉回来呢?” “那你就得记住另一种疼。” 凯尔转身走回棚屋。 “货丟了的疼。” 加雷斯坐在原地,看著自己的手掌,他想起凯尔之前说过的话,等他真正面对一次做不到的后果,他就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现在,他好像知道了一点。 他是那种会衝进沙暴的人。 即使可能回不来。 天亮了,沙暴终於停了。 棚屋外厚厚一层沙尘覆盖了一切,昨夜被风颳过的荒原像换了一张脸,原本的脚印、车辙、碎石標记全都被沙埋了起来。 运输虫蹲在原地疲惫地低鸣,它背上的货箱还在。 老杰克清点完货物长长鬆了口气。 “烈火烧都在,一桶没丟。” 加雷斯坐在棚屋门口手上缠著布。布已经被血浸透干硬地贴在皮肤上,伊丽丝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手给我。” 加雷斯把手递过去,伊丽丝施展治疗术,柔和的光芒笼罩他的掌心,伤口开始缓慢癒合。 她看著那些被韁绳勒出的深痕,声音很轻: “疼吗?” “疼。” 加雷斯没有逞强,伊丽丝抬头看他,加雷斯补了一句: “但还行。” 莉莉丝站在一旁看著他。 “你昨晚差点死了。” “我知道。” “值得吗?” 加雷斯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他看向不远处那只运输虫,又看向货箱。 “但货不能丟。” 莉莉丝看了他很久,以前她会觉得这句话很蠢,可现在,她忽然觉得这句话至少是真的。 莉莉丝收回视线。 “下次衝出去之前,至少告诉我们一声。” 加雷斯怔了怔。 “你是在关心我?” 莉莉丝冷冷看了他一眼。 “我是在提醒你。” “队伍里少一个蠢货,剩下的人也会轻鬆一点。” 加雷斯笑了笑。 “知道了。” 商队重新上路。 加雷斯走在队伍中间,手上缠著绷带,凯尔走在前方背著那把破刀,腰间掛著酒葫芦。 老杰克走到凯尔身边,低声说道: “头儿,那小子真的变了。” 凯尔看著前方的荒原。 “他面对了一次做不到的后果。” 老杰克问: “然后呢?” “然后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 老杰克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那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凯尔沉默片刻。 “会犯蠢。会衝动,但关键时候,不会只想著自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就够他继续往前走一段了。” 老杰克笑了笑。 “你这评价,算高的了。” “別告诉他。” “怕他骄傲?” “怕他又开始烦人。” 老杰克低笑出声,商队继续前进。 风暴过后的荒原显得格外辽阔,晨光从地平线尽头铺开將一列人影拉得很长。 他们朝著矮人炉乡的方向行去渐渐消失在荒原尽头。 第140章 剑客与精灵 莉莉丝走在队伍前方。 她的视线不时落在凯尔身上。 昨晚沙暴里,凯尔在最后关头走进了风沙中。 可他没有替加雷斯拉回运输虫,他只是站在加雷斯身边,给他指方向。 这不是普通护卫会做的事,普通护卫要么不管,要么直接上去帮忙。 但凯尔选择了第三种方式,让加雷斯自己完成选择,同时確保他不会死在沙暴里。 这需要对沙暴、对荒原、对人的极限都有极精准的判断。 莉莉丝越想越觉得不对,她放慢脚步等凯尔走到身旁。 “凯尔。” 凯尔看了她一眼。 “嗯。” “你不是普通护卫。” 凯尔没有停步。 “你想说什么?” “昨晚沙暴里,你最后关头走进去,但你没有帮加雷斯拉运输虫。” “那又怎样?” “普通护卫做不到这一点。” 莉莉丝看著他。 “你需要在沙暴中判断方向,判断距离,还要判断加雷斯什么时候会撑不住,什么时候该出手。” “这不只是熟悉荒原,还要很了解人。” 凯尔继续往前走,莉莉丝继续说道: “听他们说,商道那次你也在。” “铁锈镇里,你知道老瘸子在哪。” “废墟里,你知道矿道通向哪里。” “沙暴来的时间,藏身的棚屋区,你也都知道。” “荒原的每一条路,你都像走过很多遍。” 她停顿了一下。 “你到底是谁?” 凯尔终於停下脚步,他转身看著她。 “你为什么想知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因为我需要知道,我们现在跟著的是什么人。” 凯尔看了她一会儿,莉莉丝没有移开视线,片刻后,凯尔重新迈步。 “我以前在荒原待过。” “很久。” “多久?” “久到我记得每一条路,每一个能躲沙暴的地方,每一处水源,每一个流寇常用的伏击点。” 凯尔看向远处荒原。 “久到风一吹,我就知道它会把沙子带到哪边。” 莉莉丝问: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没有別的地方可以去。” 莉莉丝看著他的侧脸。 “你在逃。” 凯尔没有否认。 “嗯。” “逃什么?” “追杀。” “谁追杀你?” 凯尔淡淡道: “不重要了,那些人都死了。” 莉莉丝跟上他的脚步。 “你杀的?” “不是。” 凯尔停顿了一下。 “是时间杀的。” 莉莉丝微微一怔,凯尔继续说道: “我在荒原躲了很多年。等我终於能走出去的时候,那些追杀我的人,要么老了,要么死了,要么早就忘了我是谁。” “荒原会吃人,也会把很多事慢慢磨掉。” 莉莉丝沉默片刻。 “所以你现在是自由的?” 凯尔想了想。 “算是。” “算是?” “人活下来,不等於什么都放下了。” 他拍了拍腰间的酒葫芦。 “有些东西不追你了,但还会跟著你。” 莉莉丝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为什么要帮加雷斯?” “我没有帮他。” “你走进沙暴给他指方向。” “那不算帮。” 莉莉丝皱眉。 “有什么区別?” 凯尔看向前方,语气平静: “如果我替他拉回运输虫,他会觉得,是我救了他。” “如果我只是给他指方向,他会知道,是他自己把运输虫拉回来的。” “区別很大。” 莉莉丝看著凯尔的背影。 “你在教他。” “我没有。” “你在教他怎么成为真正的战士。” 凯尔没有立刻回答,莉莉丝继续道: “商道那次,你们让他自己生火、熬药。” “铁锈镇,你没有衝到塌陷区下面救他,而是从背后摸掉老瘸子。” “沙暴里,你只给他指方向,不替他拉韁绳。” “每一次,你都在让他自己面对,自己解决。” 凯尔看了她一眼。 “你很聪明。” “所以我说对了?” “对了一半。” 凯尔说道: “我確实在让他自己面对,但我不是在教他。” “那是什么?” “我在让他看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莉莉丝皱了皱眉。 “这和教有什么区別?” “教,是告诉他应该怎么做。” 凯尔说道: “让他看清自己,是让他知道他能做什么,做不到什么,以及他愿意为了什么付出代价。” “这些东西没人能教,只能自己撞一次、疼一次、记住一次。” 莉莉丝安静了一会儿。 “你以前也是这样过来的?” “嗯。” “在荒原?” “在荒原。” “有人教过你吗?” “没有。” 凯尔的声音很淡。 “我是自己撞出来的。” “所以你现在也让加雷斯去撞?” “不是让他撞。” 凯尔摇了摇头。 “是让他在撞之前,先看清前面是什么。” “然后呢?” “然后,他自己决定撞不撞。” 莉莉丝看著凯尔,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你是个好老师。” “我不是老师。” “那你是什么?” 凯尔沉默片刻。 “一个在荒原待太久的剑客。” 莉莉丝不再追问,她知道,凯尔不会再说更多,但她也知道,凯尔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在精灵之森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被这样教出来的。 精灵长老们从来不会把答案直接告诉她,他们只会让她独自走进森林,独自面对,独自选择。 她在森林里迷过路,被野兽追过,差点死过,每一次长老都只会在她快撑不住的时候出现。 不替她解决问题,只是给她指一条路,然后转身离开。 她曾以为那是精灵的传统,现在她才明白,那是在让她看清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莉莉丝看著凯尔的背影,忽然开口: “凯尔。” “嗯?” “你和精灵长老很像。” 凯尔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什么意思?” “精灵的长老也是这样教我的。” 莉莉丝说道: “他们不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只让我自己去面对,自己去选择。然后在我快撑不住的时候,给我指一条路。” 凯尔沉默片刻。 “你的长老是个聪明人。” “你也是。” 凯尔摇摇头。 “我不是聪明人。我只是摔得多。” 莉莉丝看著他,凯尔继续说道: “有些人是被人教会的,有些人是被路教会的。” “我属於后者。” “荒原教人的方式不太温和,它不会先提醒你哪里有坑。” “你掉下去一次,爬出来,就记住了。” “爬不出来,就不用记了。” 莉莉丝听完微微点头,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跟著凯尔继续往前走,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凯尔不是普通护卫,他是一个在荒原里待了很多年的剑客。 一个知道怎么让人看清自己的剑客。 一个像精灵长老一样的人。 加雷斯走在队伍中间。 他看见莉莉丝和凯尔在说话。 他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能看见莉莉丝的表情变化。 一开始是质疑,后来是沉默,最后,她点了点头。 加雷斯不知道凯尔说了什么,但他知道莉莉丝对凯尔的態度变了。 从怀疑,变成了某种尊重。 伊丽丝也注意到了。 “莉莉丝在和凯尔先生说什么?” “不知道。” 加雷斯看著前方两个身影。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明白什么?” “明白凯尔是什么样的人。” 伊丽丝轻声问: “那你觉得,凯尔先生是什么样的人?” 加雷斯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知道怎么让人看清自己的人。” “什么意思?” “他不会告诉你应该怎么做。” 加雷斯说道: “但他会让你自己去做,然后在你快撑不住的时候给你指一条路。”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掌心淡淡的新疤。 “就像昨晚沙暴里,他没有帮我拉运输虫,只是给我指方向。” “他是在让我看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 伊丽丝看著加雷斯。 “那你看清楚了吗?” 加雷斯点头。 “看清楚了一点。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是那种会衝进沙暴的人,即使可能回不来。” 伊丽丝沉默片刻,轻轻笑了笑。 “这听起来很像你。” 加雷斯看向她,伊丽丝补充道: “不是以前那种让人头疼的像,是……现在这种。” 加雷斯愣了一下,也笑了。 “那算好事吗?” “算。” …… 老杰克走在队伍后方,他看著前面的几个人对身旁伙计说道: “那个精灵姑娘,聪明。” 伙计问:“怎么说?” “她看出来头儿不简单了。” “头儿確实是个好人。” 老杰克瞥了他一眼。 “头儿不是好人。” 伙计一愣,老杰克继续说道:“他是个明白人。” “有什么区別?” “好人会直接帮你,明白人会让你自己帮自己,然后在你快死的时候拉你一把。” 伙计想了想。 “那还是好人吧?” 老杰克哼了一声。 “你小子懂个屁。” 伙计挠挠头,老杰克看著前方凯尔的背影,低声说道: “头儿那种人,不会把自己往好人那边靠,他只是不愿意看见別人死在他走过的坑里。” “能拉一把就拉一把,拉不动也不会陪著你一起掉下去。” 伙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明白了。” “你没明白。”老杰克说道:“不过没关係。等你哪天掉一次坑,就明白了。” 傍晚。 商队安营扎寨,篝火升起来,伙计们开始分发乾粮和水。 加雷斯坐在篝火旁,他手上的绷带已经拆掉了,伊丽丝的治疗术效果很好,伤口癒合得很快,只留下几道浅淡的疤痕。 莉莉丝坐在他旁边,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加雷斯。” “嗯?” “你变了。” 加雷斯看著篝火:“我知道。” 莉莉丝问:“你知道自己变成什么样了吗?” 加雷斯想了想。 “变成了一个会衝进沙暴的人。” “即使可能回不来?” “嗯。” “这是好事。” 加雷斯转头看她。 “为什么?” 莉莉丝拨了拨火堆,火星飞起来,又很快熄灭。 “因为这才像真正的战士。不是因为你是勇者,所以你一定能做到。而是因为你愿意去做,所以你才有可能做到。” 加雷斯安静听著,莉莉丝继续道: “以前你总是先把勇者放在前面。好像只要你是勇者,其他人就应该相信你,跟隨你,替你收拾残局。” 她看向加雷斯。 “现在你至少知道了,勇者不是別人欠你的东西,是你要自己背起来的东西。” 加雷斯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以前我不懂。” “现在懂了?” “不敢说懂了。” 加雷斯摇头。 “但我知道自己以前错得很离谱。” 莉莉丝没有讽刺他,这反而让加雷斯有些不习惯,他看向她。 “你也变了。” 莉莉丝挑眉。 “我怎么变了?” “你以前不会和我说这些。” “因为你以前不值得我说。” “现在呢?” 莉莉丝移开视线。 “现在……” “现在你是我的队友。” 加雷斯怔住,篝火噼啪燃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 “谢谢。” 莉莉丝別过脸。 “別谢得太早。” “你以后要是再犯蠢,我还是会骂你。” 加雷斯笑了一下。 “好。” “你还敢说好?” “至少说明你还愿意骂我。” 莉莉丝瞪了他一眼。 “你果然还是很烦。” 伊丽丝坐在一旁安静听著两人说话,脸上带著很淡的笑意。 凯尔坐在营地边缘背靠著岩石,他看著篝火旁的几个人。 加雷斯和莉莉丝在说话,伊丽丝坐在旁边安静听著,老杰克和伙计们在检查运输虫。 风从荒原远处吹来,带著夜里的凉意,一切都很平静。 凯尔从怀里取出酒葫芦喝了一口。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疼。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坐在荒原的篝火旁。 那时他身边没有人,只有一把破刀,满身伤口,还有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的夜。 他就那样一天一天活了下来,一年一年熬了过去。 学会怎么躲沙暴、怎么找水源、怎么避开流寇、怎么从別人眼里看出杀意、也学会怎么在满地死路里,给自己找一条能走的缝。 最后,他终於看清了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一个未必能贏,但会一直活下去的人。 现在他在让加雷斯也学这些,不是因为他想当什么老师,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没人能教。 只能自己经歷,他能做的只是在加雷斯快撑不住的时候,给他指一条路。 就像当年老瘸子给他送药,就像那块石碑上那个老人留下的话。 小子,活下去。 凯尔看著篝火轻声说道: “我活下来了。” 夜风掠过荒原,火光在他眼中微微晃动,他望向篝火旁那几个年轻人,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现在,轮到你们了。” 第141章 炉乡之门 商队穿越荒原,终於抵达山脉腹地。 前方出现一道天然峡谷,峡谷两侧的岩壁被地下岩浆映成暗红色,热浪一阵阵扑面而来。空气中瀰漫著硫磺、焦炭和灼热铁锈混杂的气味。 风穿过峡谷时,会发出一种特別的声音,沉闷、厚重,像是几百柄铁锤同时砸落在铁砧上。 运输虫在峡谷入口前停下发出不安的低鸣。 老杰克走到凯尔身边抬头看向前方那道被热浪扭曲的峡谷。 “头儿,到了。” 凯尔点了点头,他望著峡谷深处,眼神里掠过久违的怀念。 “炉乡。” “矮人的火炉。” “进了这道门,就別嫌热。” 老杰克咧嘴一笑。 “我现在已经开始嫌了。” 凯尔拍了拍运输虫的甲壳。 “它们也嫌。” 运输虫低低鸣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峡谷入口设有关卡。 两个矮人卫兵拦住去路,他们肩扛锻造锤,赤裸著上身,鬍鬚被编成粗硬辫子,辫子上扣著铁环。皮肤被炉火常年燻烤成古铜色,手臂上的肌肉结实得像是锻打出来的一样。 其中一名矮人卫兵抬了抬下巴。 “来干什么的?” 他的声音粗獷,老杰克上前,递出贸易许可和货物清单。 卫兵接过去扫了一眼,目光很快落到运输虫背上那一排排木桶上。 “桶里装的是什么?” 凯尔没有多解释只对身后伙计说道: “开一桶。” 伙计立刻撬开其中一桶烈火烧,酒香在热浪中扩散开来,浓烈、霸道,像是一团火直接在空气里炸开。 两个矮人卫兵同时抽了抽鼻子,眼睛瞬间亮了。 卫兵伸手蘸了一滴酒液送进嘴里,舌头在口腔里缓缓转了一圈。 下一刻,他的眼睛瞪得滚圆,转身朝峡谷深处吼道: “开门!商队!好酒!朋友!” 峡谷深处传来回应,沉重铁门开始缓缓移动发出轰鸣,老杰克鬆了口气低声对身边的伙计说道: “记住了。” “在炉乡,烈酒就是天然通行证。” 凯尔补了一句: “好酒才是,劣酒会被他们连人带桶一起丟出去。” 几个伙计下意识看向那些木桶,凯尔淡淡道: “放心。我们带的是能让矮人多看你两眼的货。” 卫兵很快又把目光转向勇者小队。 “你们呢?也是商队的?” 加雷斯上前一步。 “我是勇者加雷斯,受教廷之命,前来寻找天命队友。” 卫兵上下打量他。 “勇者?” “是。” “教廷?” “是。” 卫兵哼了一声,伸手指向峡谷入口旁一块半人高的铁矿石。 “证明一下。” 加雷斯一怔。 “证明什么?” “证明你不是只会喊头衔的小白脸。” 矮人卫兵指了指那块矿石。 “把这块矿石搬到前面铁匠铺去。” 加雷斯沉默片刻,如果是从前他大概会皱眉,质问对方是否知道自己是谁,是否明白勇者代表著什么。 但现在,他只是看了一眼那块铁矿石,然后走过去蹲下身,双手抱住矿石边缘。 深吸一口气,用力抬起。 矿石极重,他的手臂绷紧,肩膀被矿石锋利的稜角硌得生疼。 但他没有放下,他稳住身体,一步一步向峡谷里走去。 脚步沉重,却很稳。 卫兵看著他的背影,半晌后点了点头。 “还行。” “进去吧。” 莉莉丝站在后方压低声音问伊丽丝: “这是侮辱?” 伊丽丝看著加雷斯的背影轻轻摇头。 “不。” “只是想让他证明自己搬得动。” 莉莉丝沉默片刻。 “矮人的规矩真直接。” 凯尔经过她们身边,隨口说道: “直接不是坏事。” “这里没人管你头衔有多响。” “锤子抡不动,铁不会因为你是勇者就自己变成剑。” 加雷斯听见了,没有回头,他只是咬紧牙关把矿石往前扛得更稳了一点。 …… 穿过峡谷,炉乡在眾人眼前展开。 这座矮人城市建在火山口內部,街道两侧是依山而建的锻造车间,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像一座巨大的钢铁蜂巢。 熔岩从地下河中涌出沿著人工开凿的石渠流经每一家铁匠铺,成为天然的锻造热源,暗红色岩浆在石渠中缓慢流动,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 空气被热浪扭曲,所见的一切都像被镀上了一层暗红色光晕。 锤击声是这座城市的心跳。 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从不停歇。 加雷斯汗水顺著脸颊不断流下,在地上留下一串短暂的湿痕,很快又被热气蒸乾。 莉莉丝跟在后面,尖耳在连绵不断的锤击声中微微颤动。 “这里……太吵了。” 伊丽丝看著两侧的锻造车间,眼里却带著好奇。 “但很有秩序。每一间铺子的锤击节奏都不一样,可是合在一起,又不乱。” 凯尔走在商队前方对这里的路线显然极熟,老杰克注意到这一点,凑过来问: “头儿,你来过?” “来过。” “很久以前?” “嗯。” “多久?” 凯尔看著前方层层叠叠的锻造车间,语气平静。 “久到我记得每一家铁匠铺的位置。” 老杰克眨了眨眼。 “那你是不是也欠过这里的酒钱?” 凯尔看了他一眼。 “欠过。” 老杰克:“……” 凯尔又补了一句:“后来还了。” 老杰克鬆了口气。 “那就好。不然矮人记帐比记仇还久。” 凯尔说道。 “他们会把你欠的每一枚铜幣刻在铁板上,掛在酒馆门口。” 老杰克顿时闭嘴。 …… 商队在贸易广场停下。 这里是炉乡的交易中心,地面铺著厚重铁板,走在上面会发出沉闷响声。四周是仓库、货栈和各族商人临时租用的摊位。 矮人学徒们很快围了过来,帮忙卸货,凯尔与一个矮人学徒確认烈火烧的暂存位置。 学徒指著广场边缘的一间仓库说道: “放那里。” “我去叫老师来验酒。” 老杰克带著伙计们开始卸货,木桶一个接一个被搬进仓库,矮人学徒在旁边认真记录数量。 凯尔站在一旁看著伙计们忙碌,只是看著,偶尔提醒一句: “那桶轻放。” “別滚。” “烈火烧撞狠了,会从桶缝里渗。” “矮人的鼻子比狗还灵,一滴都闻得出来。” 旁边一个矮人学徒抬头瞪他,凯尔看了他一眼。 “夸你们。” 学徒哼了一声,继续记帐。 另一边。 加雷斯扛著矿石,终於走到一间铁匠铺门口。 铺子很小,门口堆著废铁、矿渣和几块未打磨的粗坯。 一个矮人铁匠正在锻打一把剑,锤子落下,火星四溅。 加雷斯把矿石放在门口,直起身时,肩膀上的皮肤已经被磨破渗出血来。 矮人铁匠停下锤子,看了他一眼。 “你是谁?” “勇者,加雷斯。” “勇者?” 矮人铁匠哼了一声。 “勇者也要搬矿石?” “卫兵让我搬的。” “那你搬了?” “搬了。” 矮人铁匠点点头。 “不错。” 说完,他转身继续锻打,锤子落下再次发出沉闷的响声。 加雷斯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莉莉丝和伊丽丝走了过来。 “现在怎么办?”莉莉丝问。 加雷斯看了看周围。 “找人打听。” “我们要找的人,应该就在这里。” 莉莉丝看著那块矿石,又看了看加雷斯肩膀上的血。 “先处理伤口。” “没事。” “我没问你有没有事。” 莉莉丝冷冷道。 “我是在提醒你,伤口在这种地方容易感染。” 伊丽丝已经走上前,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別动。” 微弱治疗术落下,伤口很快止血,加雷斯低声说道: “谢谢。” 莉莉丝看了他一眼。 “以后有人让你搬东西,你可以先问搬到哪。” 加雷斯愣了一下,然后认真点头。 “记住了。” 贸易广场上,一个矮人长者走了过来。 他的鬍鬚很长,被编成复杂的辫子,上面掛著铁环和小锤子。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却很亮。 他看著加雷斯。 “你们是来找人的?” 加雷斯转过身。 “是。” “我在寻找天命队友。” 矮人长者看了看他肩膀上刚刚癒合的伤痕,又看了看他身旁的盾牌,点了点头。 “你需要去找布洛克。” “布洛克?” “炉乡最好的铁匠。” 长者顿了顿。 “也是脾气最坏的铁匠。” 莉莉丝问: “比刚才那个更坏?” 长者回头看了眼仍在打铁的小铺老板。 “那是他侄子。” 莉莉丝沉默了,加雷斯问: “布洛克在哪?” 长者抬手指向熔岩河尽头。 “沿著熔岩河一直往里走。” “最尽头那间铺子。” 他拍了拍加雷斯的肩膀。 “去吧。” “但记住,布洛克不认头衔,也不认神諭,他只认手艺。” “如果你想让他跟你走,你得证明你值得。” 加雷斯点头。 “我明白。” 长者看了他一眼。 “不,你还不明白,但你去了就会明白。” …… 勇者小队沿熔岩河向铁匠铺深处走去,熔岩在石渠中缓缓流动,热浪一波接一波扑面而来。 莉莉丝额头上全是汗,耳尖都有些发红。 “这里太热了。” 伊丽丝尝试用魔法给自己降温,但效果很有限。 “熔岩的热量太强了。” “而且这里的火元素浓度很高,会干扰普通降温术。” 加雷斯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肩膀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但刚才搬矿石时的重量仍留在肌肉里。 他忽然明白了一点,炉乡不是在欢迎勇者,炉乡是在称量他。 与此同时,贸易广场上。 矮人学徒匆匆跑向锻造大厅。 “老师!” “老师!” “有好酒!” 大厅深处传来一道粗獷的声音: “什么酒?” “烈酒!” “三十桶!” “什么?!” 沉重脚步声骤然响起,一个年老的矮人铁匠从大厅里大步走出,他的鬍鬚已经花白,但手臂上的肌肉依旧结实得像铁块。身上穿著满是焦痕的皮围裙,腰间別著几把不同规格的锤子。 “在哪?” “仓库!” 老铁匠立刻大步向仓库走去,身后跟著一群满脸期待的学徒,凯尔站在仓库门口看著老铁匠走来。 老铁匠本来只盯著酒桶,可当他看见凯尔时,脚步忽然停住。 两人隔著几步距离对视,老铁匠眯起眼睛。 “你……” 凯尔看著他,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好久不见。” 老铁匠沉默片刻,下一瞬,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小子!你还活著!” 他大步走过来用力拍了拍凯尔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让旁边几个伙计眼皮一跳。 凯尔却只是晃了一下,稳稳站住。 “你手劲还是这么大。” “废话。” 老铁匠瞪眼。 “我是铁匠,不是给贵族擦杯子的侍从。” 他说完又上下打量凯尔。 “我以为你死在荒原里了。” 凯尔点头。 “我也以为。” 老铁匠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他看著凯尔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你瘦了。” “也老了。” 凯尔说道: “你鬍子白了。” “鬍子白,是因为我活得久。” 老铁匠哼了一声。 “你这张脸老成这样,倒像是被荒原嚼过又吐出来。” 凯尔想了想。 “差不多。” 老铁匠沉默了片刻,隨后转身。 “进来说。” “酒呢?” 凯尔问,老铁匠头也不回。 “先说人。” “酒跑不了。” 凯尔跟了进去,老杰克站在仓库外,看著这一幕低声对身边伙计说道: “头儿认识这里的人。” 伙计点头。 “看起来关係不错。” 老杰克摸了摸下巴。 “不只是不错。这应该是老朋友。” 伙计有些好奇。 “头儿以前到底干过什么?” 老杰克看著凯尔消失在仓库门后的背影。 “我也想知道。” 隨后他抬手拍了那伙计后脑勺一下。 “愣著干什么?” “搬酒。” “矮人认酒,也认数。少一桶,咱们今晚都別想睡。” 第142章 铁与酒 仓库里光线昏暗,厚重的木桶一排排堆在墙边,空气里混著木头、铁锈、酒香和炉乡特有的焦炭味。 凯尔和老铁匠面对面坐在木桶上,两人中间摆著两个粗糙的铁杯。 老铁匠撬开一桶烈火烧给两只杯子倒满,辛烈的酒香瞬间散开。 老铁匠端起杯子看著凯尔。 “小子,你现在成商队头儿了?” 凯尔也端起杯子。 “总得有份正经活干。” “不能一辈子流浪。” “说得对。” 老铁匠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他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鬍子都像跟著抖了一下。 “好酒!” 他重重把铁杯往木桶上一放,声音里满是快意。 “够烈,够直,像熔炉里刚舀出来的火。” 凯尔喝了一口,点头。 “这酒进炉乡,应该不算丟人。” “不算?”老铁匠瞪了他一眼:“你这是瞧不起矮人的舌头。”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玩意儿要是早点送来,我年轻时候能少喝二十年淡得像刷锅水一样的麦酒。” 凯尔看著他,难得笑了一下。 “你以前也这么骂麦酒。” “骂归骂,喝归喝。”老铁匠哼了一声:“没好酒的时候,矮人不能不喝。” 他说完忽然看了凯尔一眼。 “我当年劝过你。让你留在炉乡,打打铁,修修剑,偶尔挨几顿骂,日子也能过。” 凯尔垂眼看著杯中酒液。 “那时候没得选。” 老铁匠沉默了一瞬,隨后问道: “现在呢?” 凯尔端著杯子,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现在有得选了。” 老铁匠看著他眼神变得复杂,他转身对身后正在整理工具的年轻矮人招了招手。 “托尔,过来。” 年轻矮人学徒走了过来。 他的鬍鬚还很短,远没有成年矮人的浓密厚重,但手臂上已经有了长期锻打留下的老茧。 他恭敬地点了点头。 “老师。” 老铁匠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是托尔。” “我最看好的学徒。” “未来肯定能超过我这个老头子。” 托尔脸顿时红了。 “老师,您別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 老铁匠直接打断他。 “你锤子稳,眼睛也稳,就是废话比我年轻时候多一点。” 托尔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凯尔看了托尔一眼。 “手不错。” 托尔愣住。 “啊?” 凯尔指了指他的右手。 “虎口厚,手腕没歪,锤子应该没走偏过。” 老铁匠哈哈一笑。 “看见没?这小子眼睛毒得很。” 托尔下意识握了握自己的手,神情有些不好意思,却明显高兴了许多。 老铁匠转向凯尔。 “你也该找个徒弟了。你那一身剑法,可不能带到土里去。” 凯尔晃了晃铁杯。 “也算有一个。” 老铁匠眼睛一亮。 “哦?” “什么人?” “一个很聪明的精灵女孩。” 老铁匠愣了一下,隨后他大笑起来,笑声在仓库里迴荡,震得木桶都像在轻轻发颤。 “精灵好啊!精灵活得久,这样就不怕你的剑法失传了!” 他拍著大腿,笑得鬍子都在抖。 “什么时候把那孩子带过来给我看看?我给她打一把好剑。” 凯尔看著他。 “你以前说,不给精灵打剑。” “那是以前。” 老铁匠理直气壮。 “以前我觉得精灵太挑剔,剑柄长半寸都要嫌弃。” “现在不一样。能学你的剑法,说明那姑娘不差。” 凯尔点了点头。 “有机会带她来。” 老铁匠收起笑容重新看向凯尔,仓库里安静了一些。 “你真的活下来了。” “嗯。” “当年你离开炉乡的时候,我以为你撑不过一个月。” “我也以为。” “但你撑过来了。” “撑过来了。” 老铁匠举起杯子。 “敬活著。” 凯尔也举起杯子。 “敬活著。” 两只铁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两人一饮而尽。 …… 熔岩河尽头。 最深处的铁匠铺比沿路其他铺子都要大。 铺门宽阔,门口堆著矿石、铁坯和废弃刀剑。铺子中央的铁砧巨大无比,比加雷斯的胸甲还宽。炉膛里火焰翻涌,熔岩石渠从铺子旁流过热浪一阵阵扑面而来。 一个矮人背对门口正在锻打铁坯。 每一锤落下,火星都会溅到他的鬍鬚上,他的鬍鬚灰白,编成粗辫,手臂上布满旧烫伤和锻造留下的疤痕。 加雷斯站在门口,刚准备开口,矮人铁匠头也不回地说道: “站在风口挡我炉温,要么进来,要么滚。” 加雷斯一愣,隨后,他走进铺子,莉莉丝和伊丽丝跟在后面。 “把门关上。” 布洛克的锤子再次落下,火星四溅。 “热气跑了,你替我拉风箱。” 莉莉丝反手关上门,铺子里温度瞬间升高,热浪像一堵墙压了过来。 加雷斯走到铁砧旁认真说道: “我是勇者加雷斯,受教廷之命…………” 咚! 布洛克一锤重重砸下,直接打断他的话。 “教廷在我的铺子里没有命。” 他终於转过身看向加雷斯,那双矮人的眼睛明亮而锋利,像刚出炉的铁刃。 “你是勇者。” “你的任务是討伐魔王。” “这我听说过。” 布洛克把锤子扛在肩上。 “可你的任务,关我什么事?” 加雷斯张了张嘴,一时间没有答上来,布洛克转身继续锻打。 “我现在要打一把新剑。需要三天。” “你替我拉三天风箱。” 他又指向莉莉丝。 “精灵姑娘,帮我淬火。” 然后看向伊丽丝。 “法师姑娘,帮我控温。” “三人各干各的。” “三天后,剑打好了,我再考虑你说的那件事。” 加雷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沙暴中被韁绳勒出的伤口刚刚癒合,几道浅色疤痕还在。 隨后,他走到风箱旁伸手抓住拉杆。 “开始吧。” 布洛克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铁砧前,锤子再次落下。 “那就拉。” 商队临时仓库。 炉乡的矮人老者们闻讯陆续赶来,最后一个到的是布洛克,他显然是被人硬从铺子里拽出来的,满手铁灰,脸色不善。 “又是什么?” 他一进门就皱眉。 “麦酒?果酒?还是那些商人吹得天花乱坠,喝起来像雨水泡木头的贵族酒?” 凯尔站在木桶旁。 “都不是。” 他伸手撬开桶盖將烈火烧倒进铁杯里,酒液在熔岩红光的映照下,泛著琥珀般的光。 布洛克接过杯子,先闻了闻,他眉头一皱。 这不是麦酒或果酒那种熟悉的淡香,它更冲,更烈,像是带著一股火气。 隨后,他喝了一口,酒液入喉。 布洛克的手停在半空,他的眼睛一点点瞪大,又瞪圆。 下一刻,他转过身用矮人语大吼了一声,旁边的矮人学徒听完,赶紧给凯尔翻译: “他说……再来一桶!” 仓库里的矮人们顿时围了上来,老铁匠们依次品尝,反应几乎完全一致。 先是沉默,然后是粗话,最后开始爭夺杯子。 “我喝了一辈子麦酒,真不及这玩意儿三分之一!” “再来一杯!” “滚开!刚才轮到你了!” “放屁!我那杯只喝了半口!” “半口也是喝!” 布洛克一手按住酒桶,鬍子都快翘起来了。 “都闭嘴!” “酒在这儿,吵什么?” 他刚吼完,自己又倒了一杯,旁边一个老矮人瞪他。 “你不是叫我们別吵?” 布洛克理直气壮。 “我没吵,我在验酒。” 凯尔站在一旁看著矮人们爭抢铁杯,嘴角上扬,老杰克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头儿,成了。” 凯尔点点头。 “矮人喝第一口不骂,说明还能谈。” 老杰克看了一眼那边吵得快打起来的矮人们。 “那现在这是?” “说明能谈大生意。” 试饮结束后,仓库里终於重新安静下来。 几个矮人坐在木桶上脸上带著满足的红晕,布洛克坐在最前面,手里还握著铁杯,像是谁敢抢他就敢用锤子砸谁。 凯尔走到石桌前,摊开一张贸易契约草案。 “来谈正事。” 布洛克和几位矮人长老围了过来。 “条件。” 凯尔指著契约说道: “矮人长期供应矿石和高炉精钢。” “商队提供烈火烧的长期贸易,每年固定配额。” 布洛克问: “配额多少?” “一百桶。” “不够。” “一百五十桶。” “不够。” “两百桶。” 凯尔抬起头。 “这是上限。” “再多,酒坊跟不上,运输线也跟不上。” 布洛克皱眉,手指敲著桌面。 “两百桶,分几批?” “四批。” “每季五十桶。” “每次到货,先给炉乡验货。” “矮人给矿石和精钢,也分批交付。” 布洛克盯著契约看了很久。 “运输风险谁担?” “出炉乡之前,算你们的。” “上路之后,算我们的。” “货丟了呢?” “烈火烧丟了,我们补。” 凯尔看向他。 “精钢丟了,你们补。” 布洛克哼了一声。 “你倒是不吃亏。” “跑荒原的人,吃亏就死了。” 布洛克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有道理。” “成交。” 凯尔隨即从怀里掏出五个细长瓶子,放在桌上。 “另附深渊之泪五瓶。” “赠礼。” 矮人长老们立刻看了过来,瓶中蓝色酒液在昏暗仓库里泛著幽光,像是装著一小段深海与月色。 布洛克拿起其中一瓶,拔开瓶塞闻了闻,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喝,而是抬起头看向凯尔。 “这个不是拿来卖的。” 凯尔点头。 “不是。” “这是人情。” “是人情。” 布洛克沉默片刻,將瓶子重新封好郑重收起。 “具体配额、运输路线、支付方式,之后细谈。”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指著那些酒桶。 “这玩意儿以后如果断供。” “我就把你们商队所有人的名字刻在废铁砧上。” “日夜拿坏锤子敲。” 老杰克听得眼皮一跳,凯尔却只是说道: “不会断。” 布洛克看著他。 “我信你一次。” 凯尔点头。 “够了。” 铁匠铺里。 风箱声还在持续。 加雷斯的掌心重新渗出血来,但他没有停下。 一下、又一下。 风箱拉杆沉重而粗糙,每一次拉动都牵扯著掌心新癒合的伤口。 莉莉丝站在水槽旁,手里握著铁钳等待布洛克的指令。 伊丽丝站在炉膛旁,魔杖指向火焰小心控制著炉温。 布洛克重新回到铁砧前,锤子落下,火星四溅。 铁匠铺里没有多余的谈话,只有锤击声、风箱声、火焰翻涌声。 一锤、又一锤。 加雷斯咬紧牙关继续拉动拉杆,他想起沙暴中凯尔说过的话,你选择去追运输虫,那就得自己承担后果。 现在,他选择拉风箱,那就得拉完三天。 他的手很疼,肩膀也开始发酸,但他没有停。 一下、又一下。 布洛克在火光里瞥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只是锤子落下的节奏稍微稳了一点。 第143章 风箱与铁砧 第一天。 加雷斯很快就意识到,风箱远比看起来更费力。 矮人锻造炉所需要的风压远超普通人类铁匠铺。巨大的风箱像一头沉睡的铁兽,每拉动一次都要用上全身重量。 最开始他还能计数。 一下、两下、三下。 到第五十下时,手臂开始发抖。 到第一百下时,汗水顺著额头滴落在铁砧旁的地面上,又很快被炉火烤乾只留下一点浅白色盐渍。 到第二百下时,他已经不再计数。只是机械地拉动拉杆。 一下、又一下。 布洛克只管锻打,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回头看加雷斯一眼。 锤子落下,火星四溅。 赤红的铁料在铁砧上一次次变形,从粗糙的矿石逐渐被敲出剑坯的轮廓,只有当风箱节奏慢下来的时候,布洛克手中的铁锤才会在铁砧上空挥出一记。 咚! 那声音沉重得像是直接砸在加雷斯胸口。 加雷斯咬紧牙关,重新加快节奏。 他的手掌很快裂开,刚刚癒合没多久的伤口再次崩开,血渗进绷带里与汗水混在一起。 拉杆粗糙的木刺磨著伤口,每一下都像是把一把钝刀重新按进掌心。 但他没有停。 中午时,老杰克推开铁匠铺的门送来乾粮和水。 热浪扑面而来,老杰克皱了皱眉。 “小子。” “休息一下。” 加雷斯停下半口气都不到,拿起水囊灌了几口。 喉咙里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水流下去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渴到嘴唇开裂。 老杰克看著他的手。 “你这手再磨下去,晚上连碗都端不住。” 加雷斯放下水囊重新抓住风箱拉杆。 “我还能撑。” 老杰克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劝,他把乾粮放在门边,转身出去。 临走前,他嘀咕了一句: “一个两个都这样。” “不撞南墙不回头。” 铁匠铺里,布洛克听见了却只是哼了一声。 “撞墙算轻的。” “在炉乡,撞铁砧才长记性。” 加雷斯没说话,他继续拉风箱。 一下、又一下。 傍晚收工时,加雷斯的手掌已经再次出血,绷带被血浸透,血珠顺著指缝滴在地上。 伊丽丝走过来眉头微皱,魔杖指向他的手掌。 “我给你治疗。” 加雷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摇头。 “明天还会裂开。等三天后一起治。” 伊丽丝看著他。 “確定?” 加雷斯点头。 “確定。” 伊丽丝沉默片刻最终收起魔杖。 莉莉丝站在一旁,看著加雷斯血肉模糊的手掌,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走出了铁匠铺。 …… 第二天。 莉莉丝的任务是在特定温度下完成淬火。 这听起来简单,但真正做起来,却比她想像中困难得多。 布洛克將第一件锻件递给她。 “看顏色。” 莉莉丝接过铁钳,夹住烧红的锻件,锻件在炉火中泛著刺眼光芒,从明亮的橙黄逐渐沉为稳定的暗红。 热浪扭曲著空气,让顏色边缘变得模糊。 “不是用眼睛死盯。” 布洛克站在旁边,粗声说道。 “火会骗你。” 莉莉丝皱眉。 “不看顏色看什么?” “看它什么时候不再叫。” 布洛克说道。 “铁热到一定时候,会躁。等它躁完,才下油。” 莉莉丝没有反驳。 她重新盯著锻件,耳朵微微动了动,锻件在火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焰舔过金属表面,那种声音一点点变低,变沉。 就在某一刻,莉莉丝眼神一凝。 “现在。” 她將锻件浸入油槽。 嗤…………! 火焰在油麵短暂升起又迅速熄灭,白烟翻涌,刺鼻的油烟味在铁匠铺里扩散,锻件在油中冷却,发出细密的震颤声。 布洛克走过来夹起锻件看了一眼,片刻后,他哼了一声。 “可以。” 莉莉丝暗暗鬆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她不断重复同样的动作。 夹住锻件,看顏色,听火声。 入油,火焰升起又熄灭。 她的手臂开始酸痛,手腕也因长时间握紧铁钳而发麻,热油溅到手背上留下细小红点。 布洛克中途检查了两次,都没有挑出毛病。 最后,他只是哼了一声。 这在矮人的铁匠铺里已经算是认可。 淬火间隙,莉莉丝瞥了一眼加雷斯。 他还在拉风箱,手臂在发抖,肩膀的衣料已经被汗水浸透。 可节奏没有乱。 一下、又一下。 莉莉丝收回视线,將下一件锻件浸入油槽。 火焰再次升起又很快熄灭。 第三天。 轮到伊丽丝负责魔法控温。 布洛克需要炉温升至特定程度,並长时间保持稳定,不能高,也不能低,对魔力精度要求极高。 伊丽丝站在炉膛旁,魔杖指向翻涌的火焰,她闭上眼感受炉温的变化。 火焰並不是一团简单的热量,在炉乡,熔岩、焦炭、风压、金属反馈全部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而狂躁的火元素流动。 太热,她就用魔法压低温度。 太冷,她就轻轻催动火焰。 一点一点,將炉温维持在布洛克要求的位置。 最开始,她控制得很稳。 布洛克没有说话,锤子也没有停,这说明她做得没错。 但到了中途,风箱节奏因加雷斯体力下降而微微乱了一瞬。 炉膛里的火焰一跳,魔力反馈忽然变得尖锐。 炉温瞬间飆升,火舌从炉膛里窜出几乎扑到伊丽丝脸上。 “稳住!” 布洛克抬头,声音如铁锤般砸来,伊丽丝脸色一白,没有后退。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魔杖强行调整魔力输出。 不急著压灭,先分流,再降温,最后把火焰重新收回炉膛。 跳动的火焰一点点安静下来,炉温缓缓下降重新回到原位。 布洛克盯著她看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你留下。” “有用。” 伊丽丝睁开眼,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 “谢谢。” 布洛克哼了一声。 “別谢。炉温再跳一次,我照样骂你。” 伊丽丝轻轻点头。 “我会稳住。” 这三天里,凯尔与矮人长老会完成了贸易条款的细则。 他们坐在贸易广场的石桌旁,契约摊开在桌面上一条一条敲定。 “烈火烧每年固定配额两百桶。” “分四季交付。” “矮人方支付精钢锭与硫磺矿,按季度等值兑换。” “运输路线使用矮人矿道作为中转,缩短商队往返周期。” “深渊之泪后续限量供应,不纳入常规贸易清单,单独议价。” 几个矮人长老围著契约看了很久,有人皱眉,有人摸鬍子,有人低声计算货价。 凯尔始终坐在那里,手边放著酒葫芦神情平静。 老杰克站在他身后,看著那群矮人一条条挑毛病,又被凯尔一条条堵回去。 最后,矮人长老们相互看了一眼纷纷点头,他们在契约上按下手印。 凯尔也按下手印將契约收起。 “成交。” 第二晚,布洛克也坐到了商队篝火旁,他手里握著一杯烈火烧,脸色比平时缓和许多。 “你的酒,我认了。” 凯尔坐在他对面。 “谢谢。” “你的人,我也认了。” 布洛克又喝了一口。 “能穿过荒原把货送到炉乡,还没丟一桶酒,算有本事。” 老杰克在旁边小声嘀咕:“差点丟。” 凯尔看了他一眼,老杰克闭嘴。 布洛克却听见了,哈哈一笑。 “差点丟,和真丟了,是两回事。” “只要最后没丟,那就是本事。” 说完,他看向铁匠铺方向。 “但那个勇者……” “我还没认。” 凯尔晃了晃酒杯。 “你会认的。” 布洛克眯起眼。 “你倒是挺看好他。” “不是看好。” 凯尔说道。 “是他已经开始知道,自己该把力气用在哪了。” 布洛克沉默片刻,隨后一饮而尽。 “希望如此。”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如果他明天还拉得动风箱,我就再多看他一眼。” 说完他转身走回铁匠铺。 第三天深夜。 最后一份锻件打製成型。 布洛克將长剑缓缓浸入油槽。 嗤…………! 火焰升起又熄灭,蒸汽滚滚散开,带著热油和金属冷却后的特殊气味。 布洛克將剑取出,放在铁砧上冷却,铁剑发出细微的收缩声。 清脆,绵长,像一件东西终於定下了自己的形状。 布洛克回头扫了一眼。 加雷斯已经累瘫在风箱旁,他的手掌血肉模糊,绷带早已不成样子。 莉莉丝站在水槽边,手臂上沾著油污,几缕银髮贴在汗湿的脸颊上。 伊丽丝靠在墙边,魔力消耗过半脸色苍白,却仍握著魔杖没有鬆手。 整座铁匠铺安静下来,只有炉火的噼啪声,以及铁砧上长剑冷却的细响。 布洛克看著他们三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道: “你们三个。” 三人抬起头,布洛克粗声说道: “没有偷懒。” 加雷斯愣了一下,隨后,他露出一个疲惫到极点的笑容。 莉莉丝也轻轻笑了一下。 伊丽丝靠在墙上闭上眼,终於鬆了口气。 在布洛克这里,没有偷懒已经是很高的评价。 布洛克转身指向铁砧上的剑,对加雷斯说道: “明天早上来拿你的剑。” “还要试刀。” “別迟到。” 加雷斯撑著风箱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 “不会迟到。” 布洛克哼了一声,转身走向炉膛。 “滚吧。” 三人走出铁匠铺。 夜色已经降临,炉乡的锤击声仍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像一座城市永不停止的心跳。 加雷斯走在前面,脚步很慢,莉莉丝跟在他身边看了眼他的手。 “你还好吗?” “还好。” “手掌呢?” “明天一起治。” 莉莉丝看著他,这一次她没有骂他蠢,只是说道: “明天试刀之前,必须治。” 加雷斯点头。 “好。” 伊丽丝走在最后,看著前面两人的背影,她轻声说道: “我们做到了。” 莉莉丝回头看她,然后点了点头。 “是啊。” “我们做到了。” 商队营地,篝火旁。 凯尔坐在火边,手里拿著酒葫芦,老杰克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头儿。” “那三个小子出来了。” “看到了。” “那个勇者,手掌都烂了。” “嗯。” “但他撑过来了。” “撑过来了。” 老杰克看著远处三人的身影,沉默了一会儿。 “头儿,你觉得他们能走多远?” 凯尔没有回答,他喝了一口酒,烈火烧入喉,灼得胸口发热。 远处炉乡的锤击声依旧迴荡,良久后,他才说道: “不知道。” “路还长。” “前面有魔王,有教廷,有他们自己心里的东西。” “哪一样都不好过。” 老杰克点点头。 “那至少现在呢?” 凯尔看著那三个年轻人,声音平静。 “至少现在,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老杰克笑了笑,没有再问。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在两人的脸上跳动。 远处,炉乡的锤击声还在继续。 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从不停歇。 第144章 熔岩试炼 清晨。 加雷斯独自来到铁匠铺,布洛克已经在等他。 新铸成的剑横放在铁砧上。剑身保留著锻打留下的细密锤痕。在炉火映照下,剑脊处的叠层钢纹层层流转,像是凝固的熔岩。 加雷斯走上前伸手想要触碰剑身,布洛克拦住了他。 “还没完。” 加雷斯停住动作,布洛克转身走向铺子深处,推开一扇沉重的石门。 “跟我来。” 石门之后是一条沿著火山內壁开凿出的狭窄石道,石道一路向下通往岩浆河的源头。 空气热得几乎无法呼吸,脚下的石板还在隱隱震动。 加雷斯跟在布洛克身后,没走多久汗水便浸透了衣服。 石道越往里走越窄,到最后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终於,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空间。 岩浆河在脚下缓缓流动,热浪一波接一波扑面而来。 布洛克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岩浆河中心,那里有一块凸起的岩台,岩台上,放著一块黑色石头。 “火山黑曜石。” 布洛克说道。 “你的剑柄需要它做配重。” 加雷斯看向岩台。 岩台距离他们所在的石道大约十步,中间有一道天然石樑连接,石樑很窄,两侧便是沸腾的岩浆。 布洛克看著他。 “走过去,拿回来。” “摔下去,没人能救你。” 加雷斯沉默片刻,隨后点头。 “明白了。” 他脱下胸甲放在石道边缘,只带上尚未装好剑柄的新剑。 布洛克看著他的动作。 “为什么带剑?” 加雷斯握住剑坯,低声说道: “因为这是我的剑。”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我要让它看著我走过去。” 布洛克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加雷斯踏上石樑,脚底立刻感受到岩浆热浪透过石头传来的灼烫。 石樑比他想像中更窄只能容下一只脚,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他低头看了一眼,岩浆在脚下流动,红光映进他的瞳孔。 就在这一瞬他脚下一滑,身体突然失去平衡向左侧倾斜。 加雷斯本能地伸手抓住石樑边缘,掌心刚癒合不久的伤口再次裂开,血滴落在石樑上,还没来得及流淌便被高温瞬间烤乾。 布洛克站在石道尽头,看著这一幕。 “找好重心,別慌。” 加雷斯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將自己一点点拉回石樑上,他跪在石樑上大口喘气。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岩台。 还有五步。 加雷斯缓缓站起身,这一次他没有再往下看。 终於,他站在岩台上弯腰捡起那块火山黑曜石。 石头在岩浆河上方不知冷却了多少年,表面粗糙沉重。 加雷斯握紧它转身看向来时的路。 石樑还是那条石樑。 岩浆也依旧在脚下流动。 但现在他知道自己能走回去。 加雷斯沿原路返回,等他重新踏回石道时,布洛克伸手接过黑曜石翻过来看了看。 片刻后他抬起头。 “不错。” 回到铁匠铺时莉莉丝和伊丽丝已经等在门口,她们看见了加雷斯手掌上重新渗出的血,也看见了那块黑曜石。 布洛克径直走到铁砧旁,开始为剑柄镶嵌配重。 火山黑曜石被切削嵌入剑柄,再用铁丝紧密固定,最后以深色皮革一层层缠绕包裹。 剑柄完成后,布洛克握在手里掂了一下,剑身微微下沉,又很快稳住,配重刚好。 他將剑递给加雷斯。 “你的剑。取个名字吧。” 加雷斯双手接过,他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事情,最后他想起自己在塌陷区底下说过的那句话。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我儘量做。 加雷斯抬起头看向布洛克。 “就叫它…………力求。” 布洛克看著他。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这不是一个好听的剑名,但布洛克听懂了。 莉莉丝站在一旁用手背轻轻蹭了下鼻子,伊丽丝则轻声说道: “好名字。” 布洛克转身走回炉膛背对著他们。 “滚吧。” 加雷斯一怔,布洛克继续说道: “等我把东西准备好,我跟你们走。” “你……” “我说了。” 布洛克不耐烦地打断他。 “现在滚。” 加雷斯握紧剑柄,认真向他行了一礼。 “谢谢。” 三人走出铁匠铺。 炉乡清晨的热浪扑面而来,莉莉丝看著加雷斯手中的剑。 “力求……” 她顿了顿。 “这名字真的很適合你。” 加雷斯看著剑身没有说话,伊丽丝走到他身边。 “加雷斯大人。” “嗯?” “您变了。” 加雷斯点头。 “我知道。” “您知道自己变成什么样了吗?” 加雷斯看著剑身上的锤痕,那些痕跡在炉乡的火光里泛著暗红色光泽。 他低声说道: “我变成了一个会拉风箱的人。” “一个会走石樑的人。” “一个会衝进沙暴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 “一个会儘量做的人。” 莉莉丝和伊丽丝对视一眼都笑了。 商队营地。 凯尔坐在篝火旁看著远处走回来的三个人,老杰克来到他身边。 “头儿,那个矮人铁匠答应了?” “答应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小子手里拿著剑,布洛克不会把剑给一个他不认可的人。” 老杰克沉默片刻。 “头儿,你说得对。” 凯尔喝了口酒。 “我说对的时候不多。” 老杰克瞥了他一眼。 “您谦虚起来比平时更不像好人。” 凯尔没有理他。 离开之前,布洛克在铁匠铺里翻出一份矮人锻造公会的学徒契约草案。 他把契约翻过来在背面草草写了几行字,大意是:本人铁锤布洛克,自愿隨勇者加雷斯等人前往討伐魔王。 他把契约递给加雷斯。 “签字,別浪费我的墨水。” 加雷斯接过笔签下名字,莉莉丝站在旁边低声提醒: “你签字的时候没看违约条款。” 布洛克头也不抬:“违约条款是用铁锤写的。” 加雷斯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莉莉丝补充道: “现在看也晚了。” 布洛克满意地把契约收回。 “精灵姑娘有脑子,以后多听她的。” 加雷斯看了莉莉丝一眼。 “我儘量。” 莉莉丝淡淡道:“这句话你现在用得越来越熟了。” 伊丽丝站在炉火旁,看著布洛克將契约收进旧木盒,她忽然开口: “加雷斯大人。” 加雷斯转头。 “怎么了?” 伊丽丝轻声说道: “在商道那一次您学会了同情,在精灵之森您学会了谦逊,在伏击圈底下您学会了侠义,沙暴那一次您学会了勇敢。在风箱前三天您学会了坚持,石樑上您学会了忍耐。” 她看著加雷斯眼神温柔而认真。 “我一直在等您学会这些。” “现在,您学会了。” 莉莉丝站在铁匠铺门口背对著所有人,加雷斯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低声说道:“可我还会犯错的。” 布洛克正在给锻造炉封火,头也不抬地说道:“犯了再改。” “剑是打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加雷斯看向他,布洛克继续道: “铁烧坏了就回炉,形打歪了就重锤,边崩了就磨掉。” “只要料还没废就还能成器。” 他说完把最后一块封火石推上去。 “你还没废,所以少废话。” 莉莉丝低笑了一声,伊丽丝也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加雷斯握紧了背后的剑:“我记住了。” 商队仓库。 烈火烧的最后一批配额已经与矮人长老会签署完毕,硫磺矿和第一批高炉精钢正在装载。 老杰克拿著清单反覆核对,嘴里念叨著矮人精钢的市场价,又开始盘算下回去精灵之森时得带点什么特產当赠礼。 凯尔站在仓库门口看著矮人学徒们推著矿车在熔岩河边穿行。 布洛克走到他旁边,两人並肩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先说话。 最后,还是布洛克开口:“那小子欠你多少条命?” 凯尔说道:“没欠,都是他自己做的。” 布洛克喝了口烈酒,哼了一声。 “你这种人,比教廷的神棍烦人多了。” 凯尔看向他,布洛克继续说道: “他们只会说好听的话,你什么都不说,但欠你的人比欠他们的还多。” 凯尔从他手里接过酒瓶,喝了一口。 “你欠我的酒,下次还。” 布洛克一怔,隨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整条街上迴荡,震得附近几个矮人学徒纷纷回头。 “行!下次还!” 凯尔把酒瓶还给他。 “別兑水。” 布洛克瞪眼。 “你可以侮辱我的脾气,不能侮辱我的酒。” 凯尔的商队完成了炉乡目標启程返回魔王城,运输虫背上满载精钢锭、硫磺矿石,以及矮人长老会签章的长期贸易契约。 加雷斯站在炉乡入口峡谷旁送別,商队的背影在荒原烟尘中逐渐缩小。 老杰克走在凯尔身边回头看了一眼。 “头儿,那小子真的变了。” 凯尔没有回头。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老杰克点点头。 “但至少,他开始走自己的路了。” “这就够了。” 布洛克离开铁匠铺前將铁砧上的旧锤痕用手指慢慢摸了一遍,每一道锤痕都是他过去几十年留下的痕跡。 隨后,他走到门口在门板上写下一行粗糙的大字:去帮几个欠债的小子討伐魔王。铺子暂封,別偷我的铁。 写完后他用烧红的铁水浇封了铁匠铺的铜锁,然后布洛克背起锻锤大步走出峡谷闸门。 前方三个人已经在荒原上等他,布洛克朝他们走去。 “走啊。別等我这个老头子开口第二遍。” 加雷斯转身看向远方。 “出发。” 四人踏上荒原,身后,炉乡的锤击声渐渐远去。 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从不停歇。 但布洛克已经不在那片声音里了。 他也在路上。 荒原的风吹过捲起尘土,四个人的身影在晨光里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第145章 魔导引擎 魔王城侧翼,偏殿。 晨光从高窗照入落在石地上,照亮了满地散乱的纸团。 这间工坊里到处堆著试验失败后的残骸,密密麻麻的曲线和数据记录著这些日子以来连续熬夜测试后的结果。 雷恩坐在工作檯前,桌上摊开的草图已经几乎看不出最初的模样,草图上是一台这个世界从未见过的装置。 魔导引擎,以深渊核心为动力源用精密法阵將魔力转化为机械动能。 蒸汽机、內燃机、电动机,人类用了几百年时间將动力从肌肉、畜力和风水之中一点点解放出来。 而在这个世界他想用魔力做同样的事,但他卡在了第一步。 魔导机械所需要承载的输出功率根本无法承受,几次测试都是在启动后烧毁传导线路。 他需要一种工艺,一种能够將魔力流动精度刻进金属肌理里的工艺。 几日后,工坊的门被推开。 雷恩抬起头,阿什莉婭站在门口,她身旁是一位身形精瘦的魔族男子。 雷恩在公审庭上见过他,咒文魔主,纹刻。 阿什莉婭说道:“这位就是你需要的人。” 雷恩站起身:“久闻大名。” 纹刻视线越过雷恩落在工作檯上摊开的草图上,他走过去直接拿起草图。 雷恩注意到他的手指,纹刻指尖的魔纹比身体其他部位更加密集。 纹刻翻了几页,眉头微皱。 阿什莉婭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没有打扰。 工坊里安静了很久,终於纹刻开口了。 “您的设计思路很超前。”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结构。” “把魔力当成动能来用,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方向。” 纹刻继续道: “但是,这里的魔力迴路承受不住持续输出。” 他翻到另一页指向一处节点。 “这里也是,还有这里。” 纹刻將草图放回桌上看向雷恩。 “您画的是流向,魔力不是水,不能只看它从哪里流到哪里。” “它有压力,有共振,有反向衝击。您这几处节点……” 雷恩替他说完:“会在启动之后炸掉。” 纹刻点头。 “是。” 雷恩沉默片刻。 “我之前测试过五次,每次都在启动之后烧毁传导线路。” 纹刻神色平静,这个结果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需要重新设计分压结构。” 他说完便直接转身走向工作檯另一头,拿起一块尚未使用的金属基板,然后他抬起手。 雷恩看见,纹刻的指尖上有魔纹缓缓浮出,那魔纹仿佛从他皮肤下流淌出来在空中延展。 魔纹悬浮在金属基板上方,隨后缓缓下沉融入基板表面。 片刻后,原本光滑的金属基板上浮现出精细到近乎不可见的纹路。 雷恩走近细看。 那纹路是由许多细小的次级纹路组成,层层嵌套,彼此连接。 集成电路,只不过这是用魔法做出来的。 纹刻说道: “分压结构。” “魔力进入主迴路之前,先在这一层做三级分流。每一级承担三分之一压力。” “这样核心输出就不会直接衝击末端节点。” 雷恩盯著那块基板:“这……怎么做到的?” 纹刻看了他一眼:“看了您的草图,然后画了一个能用的版本,只是还有几处需要改。” 纹刻指著草图说道:“但需要先看核心,把它拿来。” 雷恩取出深渊核心,经过这段时间的净化处理核心表面的魔力波动已经趋於稳定。 纹刻接过深渊核心,他闭上眼指尖魔纹再次亮起。 雷恩能感觉到某种细微波动从纹刻手中扩散开来,纹刻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读取这颗核心。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输出曲线不规律。” “我知道。”雷恩说道:“这是它的特性,深渊核心的魔力波动不像普通魔晶那么平稳。” 纹刻点头:“所以,您需要一个能容纳波动的法阵。” “是。” 纹刻重新拿起刚才刻好分压结构的基板,他在基板边缘补充了几道新的纹路,显然是针对深渊核心临时调整出的结构。 “这一层是缓衝。” “核心输出波动时多余魔力会被这一层暂时吸收。” “等输出回落再释放回主迴路。” 雷恩站在一旁看著纹刻工作。 纹刻的动作並不快,但他不需要打草稿,魔纹从他指尖流出的瞬间就已经是最终形態。 这是工程师梦寐以求的工艺水平。 画图与执行,完全合一。 …… 半个时辰后。 纹刻將最后一块基板嵌入引擎原型的卡槽,整台原型机看起来依然很简陋,但雷恩知道这已经是目前魔界最接近工业化动力源的东西。 他取出处理深渊核心,如果这次还失败,他就要推翻所有基础设计重新从头开始。 雷恩將深渊核心按入能量槽。 咔噠。 支架合拢包裹住核心,固定到位。 工坊里陷入寂静。 隨后,紫色光芒从核心中涌出沿著第一层法阵纹路缓缓扩散。 雷恩屏住呼吸。 光芒触及第一级分流结构分成三股,分別注入次级迴路,每一股的强度都被精准控制在三分之一。 隨后光芒继续向前流动进入纹刻临时添加的缓衝层,当核心输出出现波动时,缓衝层纹路將多余魔力吸收进去,然后又缓慢释放回主迴路。 引擎外壳开始震动,有节奏的嗡鸣。 雷恩看著引擎主轴缓缓转动。一开始很慢,隨后越来越快,直到达到设计预设转速,最终稳定下来。 魔力输出稳定在预设范围內。 雷恩终於放下肩膀,阿什莉婭一直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这时她才走进工坊停在引擎前,她伸出手感知著引擎周围流动的稳定魔力。 “成功了。” 她转头看向雷恩。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魔族將彻底告別人力与畜力时代。” 雷恩继续道: “魔导引擎只是第一步。” “以后所有需要动力的事情都不再完全依赖肌肉和骨头。” 阿什莉婭看著那台引擎,她当然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无数次魔族都在人力上吃亏,现在这个劣势也许会被彻底改写。 “这个东西可以批量造出来吗?” “理论上可以。” 雷恩说道: “核心是魔导引擎本身的標准化设计,再加上深渊核心的稳定供应。” “深渊之下的开採和净化进度,决定这件事能走多快。” 阿什莉婭转头看向纹刻。 纹刻此时正用指尖抹过新刻下的魔纹,他对雷恩说道: “下次设计这种东西叫上我,別自己闷头画。” 雷恩点头:“会的。” 纹刻又补了一句:“您画的东西很有意思,但炸起来也会很有想像力。” 雷恩沉默了一下。 “我儘量减少这种想像力。” …… 接下来的两天雷恩几乎没有离开工坊。 他在桌上摊开了下一份需求清单,从小型魔导引擎到大型固定式魔导引擎每一项都被他划入未来。 雷恩將清单推到纹刻面前。 纹刻刚画完一份小型引擎优化版法阵草图,抬头看完清单后表情明显冷了下来。 “您知道我得多久才能刻完这些吗?” “我知道。” “那您还提?” 雷恩看著他。 “你可以带徒弟。” 纹刻的表情更冷了。 “我不带徒弟。” “为什么?” 纹刻没有回答,雷恩也没有追问,他只是说道: “那现在开始学带。” 纹刻抬头看著他,两人对视了几秒,最后纹刻眼角抽了一下。 “您知道我为什么不带徒弟吗?” “因为没人跟得上你?” “因为他们蠢。” 雷恩点头。 “那就找不那么蠢的。” 纹刻:“……” …… 工坊外傍晚霞光斜照在魔王城尖塔上。 阿什莉婭站在迴廊里,梅菲斯特从走廊另一头走来停在她身旁。 “纹刻不带徒弟的事,整个魔界都知道。” “我知道。” “这些年来,他拒绝了无数请求。” “我知道。” 梅菲斯特看了一眼工坊方向。 “那为什么您觉得,他会因为雷恩阁下一句话改主意?” 阿什莉婭看著工坊里不断闪烁的幽光。 “因为纹刻不是在为雷恩工作,他是在为那台引擎工作,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让他真正想做的东西了。” 梅菲斯特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工坊內引擎主轴再次转动起来,低沉而稳定的嗡鸣声在夜色中响起。 声音很轻,却在魔王城的迴廊间传出很远。 像某种新东西第一次在魔界的土地上呼吸。 ———— 水点字 其实我觉得自己写的也不咋地,中间確实也有点想不出剧情。 我写小说的时间其实不长,我会在写小说的同时不断学习。 以后我会努力尝试给大家带来更。 可能还有漫画。 大概吧…… 第146章 魔虫骑士团 魔王城外土台。 晨光洒在训练广场上將诺娃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蹲在土台边缘前肢收拢,尖刺站在她身后沉默而恭敬。 广场上十几个魔族孩子稀疏地站成一排。 有个羊角小女孩,头上的角还没完全长成,有个男孩脸颊上覆著鳞片,显然有幽鳞族血统。 还有更多从未被人注意过的面孔,此刻他们站得很直。 雷恩、阿什莉婭和纹刻站在土台下方。 诺娃通过精神力与尖刺沟通,片刻后尖刺开口翻译: “诺娃殿下说,幼虫已经孵出。” 话音刚落地下巢穴出口传来震动,很快十几只幼虫从黑暗中爬了出来,每一只都有小狗大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它们的甲壳尚未完全硬化,在晨光下泛著柔和微光,镰刃还很小收在身体两侧,幼虫们爬到广场中央整齐地排成一列。 诺娃从土台上跳下轻巧落在第一只幼虫身旁,她抬起前肢轻轻触碰幼虫的头部。 幼虫发出低沉鸣叫,隨后它转身慢慢爬向那个羊角小女孩。 小女孩愣了一下,然后她蹲下身用双手托住幼虫的前足。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托举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小女孩仰头看著那只幼虫,认真说道:“我会每天给你刷甲壳。” 幼虫前肢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掌。 诺娃转向第二只幼虫,这一次被选中的是那个脸上带著浅鳞的男孩。 幼虫爬到他面前,男孩接过幼虫时手很稳。 接著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诺娃逐一完成分配,那场面就像是在完成一场授勋,每一个孩子接过幼虫时都有自己的方式。 分配完毕后,诺娃转过身面对所有孩子。 她吱吱叫了几声,声音很轻,尖刺翻译道: “诺娃殿下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魔虫骑士团。” “你们每一个人都要给自己的伙伴起名字,下次集结时告诉她。” “现在开始训练。” 孩子们带著幼虫离开广场,他们朝训练场走去。 羊角小女孩走在最前面,她的幼虫跟在身边前肢不时轻碰她的脚踝。 那个幽鳞族男孩走在中间,他的幼虫已经开始尝试爬到他肩膀上。 最后一个孩子走得最慢,因为他的幼虫好像还不太会走路,总是摔倒。 但那个孩子每一次都会停下来,等幼虫重新爬起来。 然后他们再一起往前走。 …… 阿什莉婭看著孩子远去的背影轻声说道:“她为此准备了很久。” 雷恩点了点头,他知道诺娃在准备什么。 从破石滩战役结束后,诺娃就开始尝试学习如何培育培基並孵化这一批特殊幼虫。 她用了整整一个月精心调配孵化环境,確保每一只幼虫都足够健康,隨后她又花了两周时间让这些幼虫与那些孩子建立初步联繫。 她是在给那些孩子一个机会,一个成为骑士的机会。 诺娃从土台上跳下来,来到雷恩面前。 她仰起头吱吱叫了几声,尖刺跟在后面翻译道: “诺娃殿下说,她的骑士团需要魔导装备。” “她要下单。” 纹刻站在一旁看著面前这只还没到他膝盖高的小虫,淡淡开口: “你的虫和你一样,都是先干活再开口要东西。” 雷恩看了他一眼。 “我就当你是在夸她。” …… 训练场。 孩子们站成一排,幼虫们蹲在他们身边。 诺娃站在最前方,尖刺立於她旁边。 “第一课。”尖刺翻译道:“学会听你的虫说话。” 孩子们面面相覷,羊角小女孩举起手小声问:“可是……虫不会说话。” 诺娃吱吱叫了几声,尖刺翻译道:“虫不会说话。但虫会告诉你它想要什么,你们要学会听。” 诺娃跳到第一只幼虫旁边,她用前肢轻轻触碰幼虫的肢体,那只幼虫的身体开始摆动。 尖刺说道:“看见了吗?这是它在说我饿了。” 诺娃又触碰幼虫背部,幼虫发出低沉鸣叫隨后趴在地上。 “这是它在说:我累了。” 诺娃再次触碰幼虫的镰刃,幼虫的镰刃微微张开,又迅速收回。 “这是它在说:我准备好了。” 孩子们睁大眼睛,训练场上的晨光照在他们脸上,每一双眼睛里都亮著光。 羊角小女孩最先蹲下,她学著诺娃的动作小心触碰自己幼虫的肢体。 幼虫轻轻摆了一下身体,小女孩先是一愣,隨后她惊喜地笑了起来。 “它说它饿了!” 诺娃点点,其他孩子也开始尝试。 训练场上幼虫的鸣叫声与孩子们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那声音很轻。 却像是某种崭新的东西正在魔王城外慢慢生长。 傍晚。 雷恩站在工坊门口看向远处训练场的方向,纹刻从工坊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一块刻好魔纹的金属基板。 “小型魔导引擎原型,適配兵虫坐骑护甲掛载。” 雷恩接过基板仔细看了看,基板上的魔纹比之前更加精细,也更加复杂。 “这个能承受多大负载?” 纹刻说道: “一只成年兵虫和一个骑士,再加上轻型装甲。” “如果要加重型装甲就需要中型引擎。” “轻型就够了。”雷恩说道:“魔虫骑士团的优势不是正面硬碰,真正的正面衝击力,將来会有更强大的种类补充。” 纹刻点了点头。 “那我继续做。” 说完他转身便要回工坊,雷恩忽然问: “你觉得这些孩子怎么样?” 纹刻停下脚步,他看了一眼训练场方向。 远处孩子们还在尝试与幼虫沟通。羊角小女孩正捧著一小盆饲料蹲在幼虫面前认真餵食。 纹刻沉默片刻说道:“很弱。” 雷恩没有意外,纹刻继续道:“动作慢,反应差,魔力感知也不稳定。” “但他们在听,能听进去就还能做。” 雷恩笑了笑:“这算夸奖吗?” 纹刻面无表情:“算最低標准。” 说完他重新走回工坊。 …… 夜幕降临。 训练场上孩子们还没有结束训练。 诺娃趴在土台上看著他们,尖刺走到她身边。 “殿下,他们今天表现得很好。” 诺娃吱吱叫了几声,尖刺翻译道:“还不够好,他们要学的还有很多。” 她停顿了一下,又叫了几声,尖刺继续翻译: “他们要学会的第一件事是等。” “等虫理解他们,等他们理解虫,等彼此的呼吸、步伐、恐惧和衝动都慢慢靠近。” 训练场上一个孩子因为太急著让幼虫转向,结果自己被绊倒在地。 幼虫爬过去用前肢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最好的猎手不需要最快的速度,只需要最好的耐心。” 现在要做的就是培养耐心,培养这些孩子的耐心,也培养这些幼虫的耐心。 等他们长大,等他们成熟,等他们真正准备好。 魔虫骑士团就会成为魔界手中锋利的刀刃。 第147章 无名 边境村落,学校旁。 莫尔顿独自游荡在魔界大地上。 白骨法杖在他手中轻轻敲击地面发出清响。 一步、又一步。 他走得很慢,也很从容。 他是循著记忆来到这里的,可这片区域早已不再是当初的模样。 曾经荒芜的土地上如今铺出了平整的道路,新建的校舍坐落在村落旁边。 窗户乾净,墙面笔直。 孩子们的笑声从院墙另一侧传来。 莫尔顿站在路边看著眼前陌生又熟悉的一切,他想要来到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所学校。 校舍旁的空地上,几个魔族小孩正把碎石块一块一块堆叠起来。 那些石头都很不起眼,孩子们却堆得很认真。 一块、又一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莫尔顿站在远处静静看著他们。 忽然,一个孩子抬起头发现了他。 孩子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飞快跑了过来,小手拽住莫尔顿的长袍。 “骨头叔叔!” 另一个孩子也跟著跑来仰著脸对他说: “这是我们自己做的。” 莫尔顿低头看著他们,他认出了这几个孩子。 他还记得那天的春光,几个骷髏兵趴在墙根下一动不动地晒著太阳。其实它们不需要温暖,也不会觉得冷。 可孩子们还是抱来乾草一点一点盖在骷髏兵身上。 骷髏兵没有感觉,但孩子们很开心。 莫尔顿看著眼前的碎石堆问道:“你们在堆什么?” 孩子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之前讲完课,教育官叔叔说……” “我们脚下这片大地,是很多很多骨头叔叔铺出来的。” “他说,他不记得每个骨头叔叔的名字,我们也不记得。” “但是他记得他们为这里付出了很多很多。” 孩子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歪斜的碎石堆,声音小了些: “所以我们想堆个东西。” “告诉后来的同学……有人来过这里。” 莫尔顿沉默了很久,久到孩子们以为他不说话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什么。 几个孩子慢慢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莫尔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碎石堆最上方的那块石头,那一瞬间他想起自己曾对教育官说过的话。 “你们拥有滚烫的鲜血和跳动的心臟,但生命有限。” “希望你们能在有限的生命中,去做出更多有意义的事情。” “別等到了闭上眼睛的那一天,才发现自己和大部分的骷髏一样浑浑噩噩、碌碌无为。” 这些孩子正在用自己有限的生命,做一件他们觉得有意义的事。 他们在记住那些没有名字的人,他们在告诉后来的人……有人来过这里。 莫尔顿收回手看著孩子们。 “你们做了很好的东西。” 孩子们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吗?” “真的。” “那我们可以继续堆吗?” “可以。” “堆得越高越好。” 孩子们欢呼起来重新跑回碎石堆旁。 他们继续搬石头。 一块、又一块。 堆得仍然歪歪扭扭。 莫尔顿转身朝来路走去,法杖在他手中轻轻敲击地面。 步步从容。 身后孩子们还在继续堆著他们的碎石。 有人来过,这就够了。 莫尔顿走出村落沿著新修好的道路向远处走去。 这片大地是许多前辈用生命开闢出来的。 但没有人记得那些前辈的名字,或许,它们也並不需要自己的名字被记住。 因为它们曾经开拓过、战斗过、建设过、死去过、然后被遗忘。 亡灵最习惯遗忘,也最接近遗忘。 莫尔顿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脚边的泥土。 那里有一朵小小的蓝花,花茎纤细,花瓣柔软,孤零零地开在道路边缘。 也许这里曾是某个前辈倒下的地方,也许它只是风中偶然落下的一粒种子。 莫尔顿蹲下身,他伸出手想要摘下那朵蓝花,可在骨指即將触碰到花瓣的一瞬间,他停住了。 它没有名字,但它来过这里。 莫尔顿收回手继续向前走。 道路越走越长,蓝花越来越多。 一朵、两朵、三朵。 它们开在路边,开在石缝里,开在曾经荒芜、如今被人踩成道路的土地上。 每一朵蓝花下面也许都有一个没有名字的灵魂。 它们来过这里。 它们在这里留下过痕跡。 它们让后来的人,可以走得更远。 莫尔顿走到道路尽头。 那里是一片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花瓣静静躺在泥土上。 他站在那里望向远处地平线。 太阳正在西沉,天边被染成暗红色。 莫尔顿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也曾这样站在某个地方看著太阳落下。 那时他还不是亡灵,他还是一个活人。 他有名字,有家人,有朋友,有滚烫的鲜血。 也有跳动的心臟。 可他已经不记得自己那时做过什么有意义的事了。 他只是活著、然后死去、然后被召唤成骷髏、然后继续存在。 在很长很长的岁月里,莫尔顿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留在这个世界上。 他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眠,不需要温暖,甚至不需要明天。 可现在他似乎知道了。 他还在这里,是为了记住那些没有名字的人。 他还在这里,是为了告诉后来的人……有人来过这里。 他们曾在荒地上铺路、曾在战场上倒下、曾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搬起第一块石头、曾经默默无声地把后来者脚下的土地变得更平坦一点。 莫尔顿转身沿著石砖路往回走。 法杖在他手中轻轻敲击地面。 一步、又一步,步步从容。 身后太阳完全落下。 夜色笼罩大地,但路还在。 那些没有名字的前辈留下的痕跡也还在。 它们来过这里。 这就够了。 第148章 我们一起 魔王城侧翼工坊,深夜。 窗外夜色已沉。 工坊內,魔晶灯投下白光將满桌图纸和金属零件照得分外清晰。 雷恩伏在工作檯前正在对比引擎外壳与法阵基板之间的间隙公差。 废纸团从桌边溢出滚落到地面上。 角落里整整齐齐排列著一批已经完成封装的小型魔导引擎,每一台引擎內部都嵌入了纹刻亲手刻制的分压缓衝法阵基板。 这是第一批量產型。 很快,它们就会交付给巴尔克的军团。 工坊另一侧。 纹刻的徒弟正独自完成学徒生涯中的最后一块考核基板。 年轻的魔族刻印师屏住呼吸,手指悬在基板上方,细密魔纹从他指尖缓缓流出一点点落在金属表面。 最后一笔落下时,他的手仍在微微发抖,他不知道自己刻得对不对。 纹刻走过来低头扫了一眼。 “能用。” 学徒愣在原地,半晌没敢动,纹刻已经伸手收走了那块基板。 经过他身边时又淡淡补了一句: “比你上一块快了一刻钟。” 年轻刻印师的眼睛亮了,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下一块空白基板。 不久前,纹刻还说过我不带徒弟,现在工坊里已经有六名年轻刻印师。 每个人手边都堆著不同批次、不同规格的基板。 纹刻从未宣布他们出师,但他已经把第三批量產件的核心迴路,交给他们独立完成。 工坊外广场,清晨。 一只只封箱的小型魔导引擎被装上运输虫的背架,巴尔克和几名兽人战士早已等在广场上。 引擎箱旁边还摆著几个被硬帆布盖住的金属物体。 雷恩走上前掀开帆布,下面是一套魔导动力甲的原型机。 准確来说,是由护肩连接上臂装甲组成的轻量化外骨骼。 关节处嵌有微型引擎单元,法阵迴路从肩部一路延伸至臂甲末端,用来辅助肌肉发力。 巴尔克伸手拎起一只护肩掂了掂分量,隨后他將护肩递给身旁的熊人副官。 “试试。” 熊人副官直接將它扣在自己右臂上。 魔导扣环自动咬合,肩甲边缘的符文亮起。 他握住一柄钢矛走到广场边的试炼木桩前,启动动力甲后,他將钢矛斜向刺出。 轰! 木桩炸裂成四瓣,碎片崩散在广场上,旁边站著的两个兽人战士本能侧身躲避。 熊人副官愣在原地低头看著自己手臂上的护肩,按照他自己的估算,刚才那一下顶多只能在木桩上刺出一个深坑。 可实际结果却是整根木桩被直接击碎。 巴尔克从他手中接过钢矛只凭自身力量刺向另一根木桩,矛尖没入木桩三分之二,木桩震颤却没有碎裂。 巴尔克拔出钢矛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看向魔导护肩,他点了点头。 “这批装备,会改变兽人军团的战法。” 雷恩问道:“怎么改变?” 巴尔克抬手指向熊人副官。 “熊人本来就能破阵,他们只需要正面衝锋,凭重量和力量撕开敌人的第一排。” “狼人以前不行。狼人轻甲、高机动,適合侧翼袭扰和追击,可如果让他们正面衝击方阵,很容易被长矛钉死在原地。” 他说著目光落回动力甲上。 “现在不一样了,这副甲加上小型引擎辅助能把狼人的爆发力提到足够撕开矛阵第一排。” “他们现在也能正面咬开口子。” 巴尔克眼中已经开始浮现出新的军阵构想:“我得重新编组。虎人、熊人、狼人的混成配比都要重新算。” 雷恩点了点头:“给我实战反馈,我需要知道这东西在真正战场上能撑多久。” 巴尔克咧嘴一笑:“放心,兽人最擅长的就是把东西用到极限。” 雷恩沉默片刻:“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好消息。” 巴尔克哈哈大笑。 魔王城议事厅,午后。 雷恩將深渊地图铺在长桌上,地图上標註著数个点位,那些是巴尔克先遣队此前在深渊底部探查时標记出的矿脉坐標。 其中一处正位於深渊之下的交界断层附近。 雷恩指向那处標记对阿什莉婭说道: “这批魔导引擎完成列装后兽人军团需要一次实战测试,地点我建议选在这里。” “对標註矿脉进行实际攻占与开採,这样既能验证动力甲在复杂地形下的作战性能,也能收集后续开矿设备需要的数据。” 阿什莉婭低头看著地图。 “所以,你需要亲自下深渊测试?” 雷恩没有否认。 “是。” 只有他在现场才能实时记录魔导引擎的具体数据。 別人可以替他测,但別人未必能发现那些一闪而过的异常。 阿什莉婭没有反对,只是一直看著地图上的標註点。 沉默了很久。 工坊,夜更深了。 雷恩独自坐在工作檯前,面前摊著魔导引擎下一版草图,笔被他捏在手里已经停了很久。 阿什莉婭从偏殿迴廊走来,她停在工坊门口,她看见雷恩坐在那里,身影被冷白灯光拉得很长。 她站了片刻才推门进去。 雷恩抬起头,看见她手里端著两碗热汤,阿什莉婭將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 “喝了。” 雷恩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很热,带著一点淡淡的药草味。 阿什莉婭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另一碗,安静地喝著。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面对面把汤喝完。 雷恩知道她为什么来。 她来看一眼,確认他不会在工作檯前再坐一整夜,確认他不会在工坊里累到晕倒。 就像很久以前,她曾在城门外等他回来,等到自己先撑不住倒下,而他在她倒下时接住了她。 那天他说:笨蛋老板。 那天她说:你也是魔族的未来。 阿什莉婭放下空碗站了起来。 “我想告诉你,你这几天太累了。” 雷恩没有反驳,阿什莉婭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步。 “我和你一起下深渊。” 雷恩站了起来,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阿什莉婭没有挣脱。 雷恩有很多话想说,她总是在背后支撑他,沉默地分担他肩上的重量。 她是魔王,是魔族的王,也是魔族的未来。 可到了最后,雷恩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话:“那我们一起。” 阿什莉婭看著他。 片刻后她轻轻將手从他掌心抽出来,她没有再说什么只转身走出了工坊。 迴廊里,她的披风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雷恩站了片刻。 然后他重新坐回工作檯前铺开下一张草图。 视线先是落在桌上已经空掉的汤碗上。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笔。 第149章 下潜 清晨。 魔王城前广场巴尔克军团集结完毕,五百名狂兽人战士整齐列阵。 虎人、熊人、狼人按照新的混成编组站在一起。每一名狼人战士肩臂处都佩戴著魔导动力甲,幽蓝色魔导纹路在晨光中若隱若现。 五百只兵虫与他们同行,其中一部分兵虫甲壳上已经嵌入小型魔导引擎掛载单元。 雷恩背著装满记录器械的皮箱站在队列前方,阿什莉婭站在他身侧,今日她身穿便於行动的暗色简装,腰间佩剑,长发束起。 巴尔克扛著巨剑扫了一眼队列。 “出发。” 深渊入口。 巨大的升降台缓缓下沉,雷恩站在台边低头望向下方。 深渊雾气从脚下不断涌上来,黏稠得近乎实质,隨著高度下降,空气的温度变得诡异起来。 先是逐渐变冷,隨后又逐渐变热。 阿什莉婭站在雷恩旁边,她在雷恩往深渊深处看去时,微微侧身站到了更靠近边缘的位置。 升降台继续下沉,铁链摩擦声在幽深空间中迴荡许久。 终於升降台触及深渊底部。 巴尔克率先踏出台面,巨剑上亮起幽蓝光芒照亮了浓雾中的岩壁。 “落地。” 兽人军团和兵虫队列依次踏入深渊。 巴尔克摊开地图,地图上標註著这片区域的矿脉坐標、岩壁走向,以及先遣队此前探查出的危险区域。 “根据侦察报告,这里是一处裸露的魔晶富矿脉。” 巴尔克指向地图上的標记点。 “矿层直接暴露在岩壁表面,开採难度低,但同时这也是深渊怪物的密集区域。” 他顿了顿。 “先遣队上次在这里遭遇了连续三波围攻,它们像是在守什么东西。” 雷恩蹲下身在地上架起第一组魔力波动监测器。 “那就先搞清楚。”雷恩合上记录盒抬头看向浓雾深处:“它们在守什么。” 兵团推进至距离矿脉约一里处。 浓雾中忽然传来窸窣声,狼人斥候伏低身体耳朵微动,片刻后他回头髮出预警。 巴尔克举起拳头,全员停步。 下一瞬第一批深渊怪物从左侧岩壁后涌出,数量约三十余只,它们比之前遭遇过的个体体型更大,甲壳表面吸附著魔晶碎片也更暗。 巴尔克沉声下令:“狼崽子们,正面。” 十名狼人战士出列,他们同时激活动力甲。 第一只深渊怪物扑了上来,狼人战士侧身闪避,在动力甲辅助下他的反击速度几乎是平时的三倍。 剑刃划出冷光直接劈开怪物胸前甲壳,紫色体液溅落在碎石上发出轻微腐蚀声。 第二只怪物紧隨其后扑向左翼,兵虫从侧方切入,镰刃架住怪物前肢为狼人战士爭取到收剑再刺的空隙。 噗嗤。 剑刃刺穿怪物颈部。 “推进。” 巴尔克下令。 狼人战士稳步向前,熊人重装跟在他们身后十步,在狼人撕开的缺口处补上碾压性的重击,虎人则压住中阵確保整体防线不因局部突进而断裂。 这是一场测试,而目前为止狼人正面扛住了。 动力甲过载值没有超过警戒线。 雷恩蹲在后方岩壁旁,记录本摊在膝盖上快速写下一行行数据。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战场,狼人们的动作越来越流畅,从一开始的试探,到现在已经开始主动寻找与兵虫、熊人之间的配合空隙。 最后一只怪物倒下,战场短暂安静下来。 巴尔克走到狼人队列前,逐一扫过每一名战士的护甲状態。 “有人受伤吗?” “没有!” “动力甲有异常吗?” “没有!” 巴尔克点了点头转向雷恩。 “继续?” 雷恩合上记录本。 “继续。” 兵团继续推进,浓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十步。 阿什莉婭走在雷恩身侧,手始终按在腰间剑柄上隨时准备拔剑。 雷恩注意到她的动作。 “担心?” 阿什莉婭看著前方浓雾。 “是警惕。” “有什么区別?” “担心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警惕是知道一定会发生什么,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雷恩看著她,隨后点了点头。 “有道理。” 前方巴尔克再次举起拳头,浓雾里窸窣声又一次响起,这一次是三个方向同时传来。 巴尔克眯起眼睛。 “第二波。” 三个方向,三批深渊怪物同时涌出,数量比第一波多了一倍。 巴尔克立刻下令:“三角防御。” 兵团迅速调整阵型,狼人分散至三个方向,熊人居中策应,虎人压住防线中段。 兵虫在战士之间穿梭,镰刃在浓雾中闪过寒光。 战斗再次打响,这一次比第一波激烈得多。 深渊怪物的攻击不再只是扑杀,它们有配合,有节奏,甚至有简单的诱敌与包夹。 一只怪物从正面吸引狼人注意,另一只则从侧翼低伏突袭。 但兵虫已经等在那里,镰刃架住侧翼怪物前肢,狼人战士立刻转身,藉助动力甲爆发力反手一剑劈开怪物头颅。 阿什莉婭低声说道:“它们在学。” 雷恩也注意到了,这些深渊怪物不是无脑野兽,它们在观察,在適应。 第一波是试探。 第二波是围攻。 那么第三波会是什么?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最后一只怪物倒下时几名狼人战士的动力甲护肩上已经出现裂痕。 雷恩立刻走过去检查,护肩內部的法阵基板边缘有轻微烧灼痕跡。 他蹲在地上快速记录。 “持续作战时长超过预设值。” “高湿度深渊环境下,散热效率下降,缓衝层正常,分压结构轻微受损。” “下一版需要增加散热结构並提高护肩外壳抗衝击韧性。” 巴尔克走过来。 “还能用吗?” “能用。” 雷恩抬头。 “但不能再打第三波。” 巴尔克点头。 “那就不打第三波。” 他转向队列沉声下令: “全员,向矿脉推进。” “速度加快。” 兵团加速前进。 浓雾中矿脉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道暴露在岩壁上的紫色矿层,魔晶嵌在岩层中在深渊雾气里散发出微弱光芒。 但在矿脉前方站著一个巨大的身影,一只体型远超普通深渊怪物的个体,它的甲壳上吸附的魔晶碎片几乎覆盖整个背部,那些魔晶隨著它的呼吸亮起,像是在与矿脉本身发生某种共鸣。 巴尔克停下脚步握紧巨剑。 “第三波。” 浓雾安静得异常。 雷恩看著那只巨型怪物,又看向阿什莉婭,阿什莉婭已经拔出了剑,剑锋在深渊紫光中泛起冷芒。 她看著前方轻声说道: “我们一起。” 雷恩点了点头。 “我们一起。” 第150章 巨型种 只有一只。 它蹲伏在矿脉前,体型却是先前那些深渊怪物的数倍。 直到距离拉近,眾人才真正看清它甲壳上覆盖的是一整层完整嵌入甲壳的深紫色结晶。 一片压著一片层层叠叠,像是经歷过无数次蜕壳之后凝成的天然重甲。 它的四肢更长,关节处的甲壳反向生长出倒刺,镰刃状的骨突从肩部一路延伸到背脊。 它只是蹲在那里面孔朝著兵团方向,胸腔深处持续发出低频震动,声音在浓雾中扩散开时甚至让空气本身都在微微颤抖。 雷恩將监测器灵敏度调到最高,魔力波动曲线在屏幕上迅速起伏、上升。 雷恩盯著那条曲线。 “它在观察,在判断。” 兵虫们最先做出反应,它们伏低身体,镰刃从身侧张开发出整齐划一的低频震颤。 巴尔克握紧巨剑。 “它在等什么?” “等我们动。” 雷恩盯著监测器,声音低沉。 “这是试探。” “第一波测火力。” “第二波测阵型。” “它把自己的兵力分批派出来,然后站在安全距离,收录每一条信息。” 巴尔克眼神一沉。 “有脑子的怪物最麻烦。” 阿什莉婭把剑横在身前。 就在这时巨型怪物胸腔里的震动忽然停了一瞬,它感知到了她。 一个在质的层面上与先前所有敌人截然不同的存在。 隨后它站了起来,它用后肢支撑身体前肢骨突向前展开,胸腔深处紫色光芒穿透甲壳缝隙涌出眼,它的核心比此前回收的任何一颗都更大。 巨型怪物朝阿什莉婭的方向偏了偏头。 “它在判读我。” 阿什莉婭声音平静,雷恩抬头看她,她盯著巨型怪物的胸腔,瞳孔逐渐拉成竖线,红光从虹膜深处燃起。 “它和前两批不一样,它身上每一层结晶都是蜕壳留下的痕跡。” “普通深渊怪物如果是依靠吞噬核心变强,那么它靠的是时间。” 阿什莉婭停顿了一下。 “它应该在深渊活了很久。” 雷恩看向怪物身上的甲壳,这和他解剖过的普通深渊怪物完全不同。 普通个体像是被暴力糅合出来的產物,而眼前这一只更像是一步一步进化出来的。 阿什莉婭向前迈出一步。 “它在等我先出招,它要看我的上限。” “然后决定是打,还是退。” 她抬起剑,剑尖隨意停在身侧,下一瞬来自魔王的压迫感从她脚下无声扩散开来。 碎石从岩壁上滚落,浓雾在她面前被无形力量推向两侧露出后方矿脉的全貌。 巨型怪物胸腔深处再次发出震鸣,它也释放出了自己的威压,更强烈的震动从它胸腔向外扩散。 两股压迫感在五十步外的空地上碰撞。 它在测试阿什莉婭的上限,而阿什莉婭也在测试它的。 与此同时巴尔克没有閒著,他太清楚这场对峙可能出现的结果,如果那只怪物判断阿什莉婭威胁足够大它可能会暂时撤退,如果它判断这场战斗值得冒险也可能直接发起攻击。 不管是哪一种军团都必须隨时准备应对。 巴尔克立刻下达三道指令。 “伤员携带受损动力甲后撤至矿脉外侧岩壁下,十只兵虫贴身守卫。” “熊人重装中段结成三层盾墙,虎人穿插其间填补间隙,狼人放弃正面防御阵位沿左侧岩壁散开,利用动力甲机动性建立侧翼火力点。” 命令迅速传递下去。 军团在沉默中调整阵型。 纹刻的三名徒弟则蹲在伤员旁边,开始拆解过载受损的动力甲基板,这本该是回到地表工坊后才能进行的精密维修。 但他们没有时间。 其中一名年轻刻印师的手指还在发抖,他一边用魔纹修补基板边缘的烧灼痕跡,一边必须確保主迴路保持通畅。 否则即使勉强修好,护甲输出功率也会直接下降三成以上。 “別慌。” 另一名学徒低声提醒。 “老师说过,战场维修第一原则先保迴路通畅,再补结构损伤。” “功率可以降,但迴路不能断。” 年轻刻印师咬紧牙关重新稳定手指,他想起纹刻在工坊里说过的话。 下次你们去深渊。 现在,他们真的来了。 阿什莉婭缓缓收回剑,因为她已经读到了想要的答案。 几乎同一时间,巨型怪物胸腔深处的震动也平息下来,它后退了一步,隨后缓缓退入浓雾。 它的面孔始终朝著阿什莉婭的方向,胸腔核心光芒在雾中逐渐变暗,最后只剩下一道模糊轮廓。 浓雾重新合拢,矿脉前方恢復寂静。 阿什莉婭將剑收入鞘中:“它还会来。” 雷恩问:“你能打贏吗?” “能。”阿什莉婭回答得没有犹豫,隨后她看向雷恩:“但我没有把握能保护好你。” 雷恩点了点头。 “给我看刚才监测器的结果。” 阿什莉婭说道,雷恩立刻调出记录。 巨型怪物出现时周边魔力浓度曲线陡然上升,但在它退入浓雾之后曲线回落速度明显比普通怪物慢得多。 这意味著它与深渊环境之间的能量循环效率远超普通个体。 阿什莉婭看著曲线。 “也就是说,如果在魔力浓度更低的环境,它的输出会受限。” 雷恩顺著她的判断往下推。 “它追得越远,消耗越大。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离深渊入口足够近,同时魔力浓度低於这里的战场。” 阿什莉婭点头,显然在刚才与巨型怪物的沉默对峙中,她已经將这个变量纳入考量。 巨型怪物退走后浓雾仍未散开,巴尔克下令继续推进至矿脉下方。 狼人率先抵达岩壁,在矿层裸露区域分段建立作业面。 熊人搬运切割器和货架就位,负责按块剥离高纯度魔晶矿。 兵虫沿营地外缘巡逻,一旦感知异常便会立刻反馈。 很快第一块矿石被切割下来,雷恩走过去量了尺寸。 长度接近半臂,纯度远超地表矿脉,这种等级的魔晶矿在魔王城库存中属於战略储备级。 而在这道矿脉上它只是表层矿。 阿什莉婭站在矿脉下方抬头看著那片紫色萤光,光线映在她的侧脸上,让她的表情显得比刚才柔和许多。 她伸出手触碰岩壁上的裸露晶面,指尖划过矿层表面,魔晶光泽在她皮肤上留下微弱反光。 雷恩走到她身边,两人並肩站在矿脉下方。 刚才那只怪物退入浓雾的画面仍停留在两人脑海中,这道矿脉是他们下深渊的目標之一,但此刻站在紫色萤光下的两人都在想那个藏在深渊雾气后的危险存在。 深渊远比他们探索过的部分更深,也更古老。 阿什莉婭收回手转身看向雷恩,光线从她背后透过来。 “下次它来,我们一起。” 雷恩看著她,隨后点头。 “我们一起。” 升降台缓缓上升,满载的矿石箱堆放在台中央。 兽人战士靠在箱边,有的闭眼休息,有的低声交流战斗细节。 兵虫安静蹲伏在升降台边缘,身上镰刃已经重新收起。 监测器上代表矿脉的魔力曲线隨著高度上升逐渐减弱,最后消失在背景噪声中。 雷恩合上记录本靠在升降台栏杆旁,这批数据要带回工坊,每一条信息都需要逐项核对,然后转化成下一批量產件的设计修正。 阿什莉婭站在他旁边与他一起看著深渊底部逐渐缩小。 巴尔克蹲在升降台边缘將巨剑横放在膝上。 他没有说话,但他知道那东西一定会再出现。 而下一次,它不会只停在五十步外。 第151章 叠代 回到魔王城。 雷恩跳下运输虫,皮箱里装满了从深渊带回的记录本、监测器读数和样本。 他直接穿过广场朝工坊走去。 身后兽人战士们卸下满载的矿石,动作沉稳。 工坊的门被推开。 墙上已经贴满了各种数据表格,魔导引擎输出曲线、法阵基板耐压测试、动力甲关节磨损记录。 雷恩走到墙边,从皮箱里抽出一沓新的记录纸,逐张钉在空白区域。 深渊实战反馈:动力甲在连续高负载下法阵基板的最优修补方案。 魔导引擎在魔力浓度过高区域的输出曲线修正值。 切割器对高纯度魔晶矿层的参数適配表。 还有那只巨型种的魔力波动特徵。 纹刻来到墙前,从左到右扫过每一张纸,看完之后他从桌上拿起一块新的金属基板。 指尖魔纹亮起,在基板表面缓缓流淌,他在分压节点处增加一层缓衝结构,在散热通道的末端加粗魔纹宽度。 他的徒弟们围在工作檯旁,看著他重新布线,终於,纹刻放下手,基板上的新迴路已经成型。 “第二批量產件要按新参数做。”他抬起头看向徒弟们:“之前做好的,按这个方案回去重修。” 徒弟们点头,其中一人接过基板,另外几人开始翻阅墙上的修正数据。 夜色沉下来。 雷恩坐在工作檯前,面前摊开的是带回来的的核心样本。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把样本按大小分层排列,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最大的接近拳头。在每一层旁边,他用笔標註对应的引擎適配方案。 小型核心:单兵动力甲、轻型切割器。 中型核心:虫族掛载引擎、中型工坊动力源。 大型核心:固定式矿场开採设备、未来的魔导列车原型机。 还有巨型种身上推算出的超大型核心,如果真的能回收,它的输出功率足以驱动一座小型要塞的全部防御法阵。 纹刻在工坊另一侧给引擎主轴做最后的魔纹校准。 他蹲在引擎旁,指尖魔纹沿著主轴表面法阵迴路缓慢游走,每经过一个节点就停顿片刻,確认魔力流动没有阻塞。 “深渊之下。” “你打算什么时候再下去?” 雷恩停下笔: “等这批引擎全部列装完。下次下去要建立永久据点。” 永久据点。 这意味著深渊不再是探索区域,而是魔族正式纳入版图的领土。 而这需要更多引擎、更好的装备、能在深渊环境下持续运转的完整產业链。 需要能在魔力浓度过载的环境中稳定工作的法阵基板。 需要能承受巨型种攻击的防御工事。 需要足够的人力、物力、时间。 “那就是我工作量翻倍。” “你徒弟能分担。” 纹刻哼了一声。 工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低沉嗡鸣和沙沙声。 次日清晨,工坊的门被推开。 塞西莉亚走进来,將一份情报放在雷恩的工作檯上。 雷恩放下核心样本展开情报。 “勇者小队已离开炉乡。矮人铁匠布洛克入队。” 塞西莉亚站在桌边,说道: “已经確认他们沿西南方向离开矮人领地,正在进行下一段旅程。” 雷恩看著情报上標註的路线,路线从炉乡向西南延伸,穿过一片標註为荒芜之地的区域,最终指向帝国南部边境。 “目的地?” “暂时不明。但根据行进方向推测,可能是前往帝国南部的圣光修道院。” 塞西莉亚顿了顿,又补充道: “夜影另外观察到,流浪骑士兰斯洛特正独自沿帝国边境东侧小逕行动。” “他去哪?” “不確定。但他避开了所有教廷据点,只在小镇和村落停留。” 塞西莉亚说: “看起来他在寻找什么,或者躲避什么。” 雷恩看著情报上標註的两条路线,两条线在地图上平行延伸,暂时没有交匯的跡象。 雷恩点点头: “知道他在路上就够了。” 两个都在路上。 一个在寻找天命,一个在寻找救赎。 塞西莉亚收起情报转身离开,工坊的门轻轻合上。 雷恩重新低头看向核心样本,但脑海里浮现的是兰斯洛特离开魔王城时的背影。 他在想,那个人最终会走到哪里。 傍晚。 雷恩独自站在魔王城高塔露台上,手里拿著从深渊带回的观测记录。 夕阳从地平线斜射过来,將整座城市染成暗金色。 远处工坊方向传来引擎主轴的嗡鸣,声音已经不像第一次启动时那样孤独,更多的引擎在同时运转,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新的心跳。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阿什莉亚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著远处的地平线。 两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种沉默不需要填补。 他们已经並肩坐在深渊的篝火旁、站在矿脉的紫色萤光下、在升降台的上升中一起看著脚下黑暗逐渐远去。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因为对方已经知道。 “我有个计划需要先告诉你。” “你说。” 阿什莉亚转过头看著他。 “下一阶段,除了魔导引擎的量產和深渊据点的建设,我想启动一个更大规模的项目。” 他翻开记录本,翻到画满草图的最后一页。 阿什莉亚看到了那张图。 魔导列车。 “之前我们靠运输虫和虫族工蚁把魔界连起来。” 雷恩说: “但运输虫的载重有上限,工蚁不能永远替代轨道。” 他指著草图上的车厢: “这个能一次运输上百吨货物,速度將会是是运输虫的三倍。如果轨道铺设到位,从魔王城到边境防线只需要半天。” “物资、兵力、情报,全部能在最短时间內调动。” “这会改变一切。” 阿什莉亚看著草图,她只说了两个字: “去做。” 雷恩点头,他合上记录本和阿什莉亚並肩站在露台上。 窗外的暮色正从魔王城高塔上空褪去,夜色逐渐笼罩大地。 工坊方向的灯光还亮著,纹刻的工作檯上堆满了零件,其中一半出自徒弟之手。 引擎主轴还在转动,发出嗡鸣。 声音在夜色中传播,传到城外的训练场,传到正在建设的学校,传到深渊入口的升降台旁。 像是某种承诺。 像是某种开始。 雷恩看著远处灯光,轻声说道: “我们会做到的。” 阿什莉婭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最终融入夜色。 第152章 新官 教廷情报部门,档案室。 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只有一盏魔晶灯,灯光早已熄灭。 灰鸦无力的靠在椅子上,面前摊著张空白羊皮纸。 “本人灰鸦,承认对魔界情报的判断存在严重失误……“ “……导致兰斯洛特统领与阿尔弗雷德主教的战略决策出现偏差,造成两次圣战失利。此责任全由本人承担,与他人无关。“ 墨跡在纸上早已乾枯,像是某种无法挽回的东西。 灰鸦压在档案柜最底层的情报早已被他销毁,关於那个被神器认错的普通人,关於那个叫雷恩的贤者。 他当时以为压下这份情报是在保护教廷的稳定,保护勇者加雷斯的公信力。 但…… 两场战败,数千圣军战死,两位统领陨落。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他选择了沉默。 窗外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在遗书的末尾他的名字赫然在目。 毒药散落在桌面上,这种毒药很快,也没有痛苦。 灰鸦无力的靠在椅子上,眼睛还睁著,看著天花板。 至少这样教廷不会因此而陷入分裂。 至少这样他还能保护点什么。 黎明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那张已经干透的遗书上。 红衣主教会议厅。 长桌两侧坐满了枢机主教,每个人面前都摆著灰鸦的遗书副本。 会议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羽毛笔划过纸张的声音。 主战派的首席主教率先开口: “两场战败,责任已经明確。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如何回应?” “回应什么?”主和派的代表反问:“再派一支圣军去送死吗?” “那是战术失误,不是战略错误。”主战派拍了桌子:“魔族只是侥倖贏了两次,他们的实力根本不足以……” “够了。” 大主教抬起手,会议厅重新安静下来。 “阿尔弗雷德是我见过最谨慎的指挥官。”大主教说道:“如果连他都输了,那说明魔族已经不是我们记忆中的那个魔族。” “教廷现阶段无力发动第三次大规模战爭。我们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重新评估魔族的威胁等级。” 主战派的主教想要反驳,但大主教的眼神让他闭上了嘴。 “但这不意味著我们放弃。”大主教说道:“对边境的封锁要更严密,对亚人部落的什一税要提高三成,对民眾的战爭税也要相应增加。” “我们需要钱,需要很多钱。” 会议厅里响起低声议论。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底层会承受更重的负担,边境会更加动盪,而教廷会在这个过程中积累足够的资源,等待下一次机会。 “还有一件事。”大主教说:“凛冬城的情况需要重新评估。一个亚人商人掌控边境重镇,这本身就是不合规的。” “科伦主教已经带著任命书前往凛冬城,他会处理好这件事。” 凛冬城,北门。 科伦站在城门外,看著眼前的边境重镇。 城墙上掛著教廷的白色旗帜,但城门口来往的商队、平民、佣兵,没有一个人看起来像是虔诚的信徒。 这里更像一座商业城市,而不是教廷的前哨。 “大人,城主府已经准备好迎接您了。”身后的副官说道。 科伦点点头带著护卫队进城。 街道两侧是热闹的集市,商贩们在叫卖,孩子们在追逐打闹。 科伦注意到很多平民身上的穿著,那些衣服的品质远超於其他城市平民穿的。 “这些衣服是从哪来的?” “听说是瓦尔多商会从精灵之森进口的。”副官回答:“价格很便宜,平民都买得起。” 科伦的眼睛眯了起来。 一个亚人商人,能让大部分平民穿上优异衣物。 这要么说明他很有钱,要么说明他的贸易网络很庞大。 无论哪种,都不是一个代城主应该拥有的。 城主府。 尼克站在大厅门口,身后是萨拉和几个心腹。 科伦走进来时,尼克鞠躬行礼: “科伦大人,欢迎来到凛冬城。” 科伦打量著他,这个狐人商人穿著得体的礼服,举止得当,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亚人。 “兰斯洛特统领生前对你评价很高。”科伦微笑著说:“我很想看看,一个亚人商人如何管理一座边境重镇。” 尼克同样微笑著回应: “我只是尽力而为。凛冬城能有今天,全靠兰斯洛特统领的信任。” “是吗?”科伦走到大厅中央:“那我想看看你的帐本。过去一年的全部贸易记录、过境通行证的签发来源、以及关税帐目。” 尼克的笑容没有变: “当然。萨拉,把帐本拿来。” 萨拉走上前,將整理好的帐本放在科伦面前。 科伦翻开一页扫了眼,然后抬起头看著尼克: “你准备得很充分。” “我只是做好了本职工作。” 科伦合上帐本: “我会仔细审查的。如果有问题,我会找你。” 他转身离开大厅,留下一句话: “希望你的帐本和你的笑容一样,经得起推敲。” 书房。 科伦离开后,尼克回到书房。萨拉已经在整理第二批帐本。 “科伦大人要查的三类帐目,我已经提前整理好了。” 萨拉说道:“过境通行证这部分是勇者加雷斯和大公爵签发的免税凭证,合法合规。” “关税帐目这部分按帝国商法执行,也挑不出毛病。” “……只有贸易这块,帐面上看是精灵之森的转口贸易,但科伦如果派人去精灵之森核实,最多一个月就会露馅。” 尼克看著她: “所以你建议?” “拖。”萨拉把帐本推到他面前:“把能拖的部分拖到秋收后。” “那时商队已经出发,帐目更复杂,交叉核对的工作量能让他的审计团队忙到明年。” 她又补充道: “另外,我让艾拉和艾玛去接触科伦带来的隨行人员。” “她们看起来柔弱,更容易听到他们私下说什么。” 尼克看著她,沉默片刻后说: “你比以前更厉害了。” 萨拉垂下眼: “是您给了我机会。” “不是我给的。”尼克说:“是你自己挣的。” 深夜,瓦尔多商会仓库。 尼克独自巡视仓库,灯光照在堆积如山的货物上。 这里有从精灵之森运来的各种材料,有从魔界经由凛冬城转口的布料和魔晶。 这些贸易已经深度依赖魔族商路,一旦被查,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 萨拉和几个心腹走进来。 “叫你们来,是有新的安排。”尼克说:“从即日起,所有与魔族相关的贸易全部转为地下运作。” “在凛冬城周边设立分散的小型中转仓,不再经由城內主仓库流通。” “商队的帐目分两套,一套对外应付教廷审查,另一套內部记录真实流向。” 萨拉皱眉: “这是更大的工作量,也更危险。” “但比什么都不做强。”尼克看著他:“告诉伙计们,接下来几个月可能会有人盯梢。” “如果有人被抓,什么都不要说。你们的家人我会照顾。” 其中一个心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其他几人也陆续表態。 尼克看著他们离开的背影,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 但他没有选择。 臥室。 尼克回到臥室时,夜鶯已经坐在窗台上。 她很少主动出现在他的私人空间,今晚的出现意味著有紧急情报。 “科伦的隨行人员里有两个不是教廷的人。”夜鶯开门见山:“他们是帝国財政署的税吏。” 尼克靠在窗边: “税吏?” “科伦带来的不只是教廷的任命书,还有帝国財政署的授权。” “他有权对凛冬城过去三年的全部贸易进行税务审计,如果发现问题可以追溯徵税。” “教廷和帝国財政部在这件事上联手了。他们要借清查你的名义,填补两场战败造成的財政窟窿。” 尼克沉默片刻: “他在把我当提款机。” “不止。如果只是要钱,他不会带税吏来。他要的是一个合法的理由,把凛冬城的贸易控制权从你手里转到教廷名下。” “你现在是他的挡路石。” 尼克看著她: “你想怎么做?” “做你最擅长的事。”夜鶯从窗台上跳下来,走近他:“先让他以为你怕了。”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尼克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 夜鶯用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他。 “你今晚不是只来送情报的。” “不是。” 夜鶯伸出手,指尖轻碰他的手背,动作快到像是失误。 “別死。” 然后夜鶯从窗户翻了出去。 尼克独自站在窗边,看著夜色中那个消失在屋顶上的身影。 良久,他轻声说了句: “你也是。” 清晨,贫民窟。 尼克换上旧粗布夹克,他要去见一个人。 贫民窟深处,歪斜的木板房前,卡莎嬤嬤坐在门槛上剥豆子,她的眼睛已经不太好了,但手还是很快。 尼克在她旁边蹲下。 “我知道你当城主了。”卡莎头也不抬:“但你穿成这样来,说明你这城主当得不安稳。” 尼克沉默片刻: “新来的科伦主教要查帐。可能会加税。卡莎妈妈,我需要你帮我盯著集市里的人。新来了什么人,走了什么人,谁被教廷的人找过。” “你能做到吗?” 卡莎把豆子倒进碗里,看了他一眼。 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小时候偷我家的麵包,我追了你三条街。后来你带著妹妹跪在我门口,说以后会还我。” “我一直当那是小孩子的话。” 她站起来拍拍围裙上的豆壳。 “现在你是城主。你说要护著这个破地方,那我这把老骨头就替你看著。” 尼克低下头,没有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 “谢谢。” 他站起来转身离开。 卡莎看著他的背影: “別学你爹。” 尼克的脚步停顿,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走进晨光里。 身后是贫民窟歪斜的房屋,前方是凛冬城高耸的城墙。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 但他也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第153章 施压 就任第三天,科伦召开凛冬城政务会议。 议事厅的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尼克坐在靠门的位置,老约翰主教坐在他对面,城中仍有影响力的商会代表们散落在两侧。 科伦坐在主位,身后站著两名税吏。 他的开场白很短: “我在来凛冬城之前,查阅了兰斯洛特统领在任期间的存档。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 他话语停顿,视线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尼克身上。 “尼克先生的代城主任命,没有经过帝国枢密院的正式批准。” 议事厅里响起低声议论,而尼克只是看著科伦。 科伦微笑著继续说: “我不是在质疑您的合法性。只是教廷现在正处在关键时期,两次圣战都付出了代价,我们需要更多的財政支持。”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 “凛冬城作为边境重镇,过去一年的贸易额增长了数倍,但上缴给教廷的税收却没有相应增长。” “这是为什么?” 尼克知道科伦是在铺垫,果不其然,科伦转向全场宣布: “教廷决定在凛冬城重启圣战税。” 全场譁然。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这是一种面向边境城镇的特別税种,按贸易额的三成徵收。所有商队、所有商品、所有交易,无一例外。” 几个商会代表的脸色大变,科伦继续说道: “此外,教廷將派出圣税官与本地包税人组成联合徵税团队,对过去三年的贸易记录进行全量审计。” “如果发现有漏税行为,追溯徵税加罚金,连本带利。” 对此,老约翰缓缓站起来: “科伦主教,教廷徵收圣战税是出於对战爭的考量。但如果现在加税,对凛冬城內平民的损伤与凛冬城的未来將不可估量。” 科伦笑著转向老约翰:“老主教,我理解您的关怀。但教廷现在的处境也很艰难。两次圣战,数千圣军战死,我们需要资金重建军备。” 他走到老约翰面前:“凛冬城作为教廷在帝国北方的门户,理应承担更多的责任。” “军备比平民的饱暖更重要…………如果魔族打进来,平民连命都保不住,何谈吃穿?” 他最后看向尼克:“尼克先生,您作为代城主,应该理解这个道理。” 尼克站起来鞠躬行礼:“理解。我会全力配合教廷的审计工作。” 科伦满意地点点头。 会议结束。 ……… 走廊里只剩下尼克和老约翰。 尼克压低声音:“教廷打的是时间。他们用加税来拖住凛冬城的发展,同时把我架在火上烤。” “我如果配合收税,平民会恨我。我如果抗拒收税,科伦就有理由罢免我。” 老约翰站在走廊阴影中,苍老的脸上有尼克从未见过的疲惫,可他说出的话比尼克预期的更近一步:“教堂里还供著两件先人留下的遗物,它们还值点钱,或许能够补上部分税收。需要的时候告诉我。” 尼克看向他,拒绝道:“这些是先人的遗物,不是拿来交易的。” 老约翰笑了,他抬起手轻拍尼克的肩膀: “信仰如果连一个孩子都救不了,那它不叫信仰。” “你从小偷我的麵包,现在替凛冬城的人民扛著科伦的刀。真以为我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信徒?” “……我不是信徒。” “你不是。”老约翰收回手:“但你在做信徒该做的事。” 他转身走向教堂方向,在拐角处停下脚步: “萨拉那孩子最近还好吗?” “很好。”尼克说:“她帮我管帐。” 老约翰点点头,没有回头。 ……… 尼克回到城主府时,书房里的灯还亮著,萨拉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著三本帐簿。 她正在將尼克的內部真实帐目和对外应付审查的帐目逐条比对,確保每一条交叉数据都经得起反覆核查。 尼克站在门口看著她。 她没抬头,说道: “科伦带来的两个税吏今天下午开始走访城里的商铺。他们先去了西区最大的药材铺,问老板之前那批廉价药材是从哪里进货的。” 尼克走进来坐在桌旁: “老板怎么说?” “说是从精灵之森进的。但税吏又问进货价格和运输路线,老板找藉口搪塞过去了。” 萨拉抬起头看向尼克: “他后来又找到了我询问,说早就知道有人要查,提前记下了一套说辞。” “但这些说辞在他的审计团队面前撑不久。我们需要更完整的掩护。” “老约翰愿意帮忙。” 萨拉沉默片刻: “我不想把他卷进来。” “已经卷进来了。从我把女神像送到教堂那天起,他就卷进来了。” 萨拉握紧手中的笔。 ……… 凌晨,夜影情报网在凛冬城的秘密据点。 夜鶯坐在密室长桌旁,对面是尼克。 桌上摊开两份新情报:一份是科伦在教廷內部的履歷,另一份是科伦隨行人员的详细名单与背景。 “科伦在教廷干了十五年,从书记官做到主教。他是那种从不做没把握的事的人。” 夜鶯將其中一份文件递给尼克:“他在上任前一定把你查了个底朝天。” “但他的隨行人员里有一个人值得注意,年轻书记官维尔。这个人是科伦的心腹,但同时也是教廷高层另一派系安插在他身边的暗桩。” “他欠了一笔不小的赌债,你可以利用。” 尼克接过文件翻看: “你连一个书记官的赌债都能翻出来。” “这是我的工作。” 夜鶯手指在桌上停顿: “还有一件事。夜影收到了魔王城那边传来的消息。” “智者大人让我转告你,如果凛冬城扛不住,隨时可以放弃。你活著比一座城重要。” 尼克听著密报。 还记得智者对他尼克说过的话语:放权,不要事必躬亲。 但这一次,他在告诉尼克:你的命比计划更重要。 “……告诉智者阁下,我知道了。” 他抬起头看向夜鶯:“你和夜影呢?如果我放弃凛冬城,你们也得撤离。” 夜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著他说: “把你那条歪了的领子整好。明天还要见人。” 尼克低头看向自己的领子。 確实是歪的。 ……… 深夜,尼克独自坐在书房。 门被轻轻推开,卡莎嬤嬤被萨拉领著带到书房门口,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字条,放在桌上: “西区老磨坊旁边搬来了三户外地人。一男两女说是逃荒的,但手上有老茧,应该是常年握剑的人。身份不乾净。” “还有,你小时候的那家铺子关门了,老板被抓了充军,老板娘带著孩子不知道去了哪里。” 尼克拿起字条。 字跡歪歪扭扭,还有几个字是画出来的,卡莎嬤嬤不识字,这些字是她学著別人的笔画一笔一笔描下来的。 “谢谢。” 尼克说著给她泡了一杯热茶,卡莎接过热茶,粗糙的手捧著杯子: “那个新主教,不是好人。但我见过更坏的。” “当年圣军进城抓异端,我见过他们放火烧了一条街。你那时候还小,你妹妹才刚会走路。” 尼克记得,那是他七岁时候的事。 卡莎喝了口茶: “你现在是城主。你说了要护著这片地方。那我这个老东西就帮你母亲继续看著你。” 尼克握住她的手,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您也是我的母亲,也是雪莉的母亲。” 没有血缘,但比血更浓。 卡莎没有说话,只是拍拍他的手背,然后站起来拄著拐杖慢慢走出书房。 第154章 保护网 清晨,卡莎嬤嬤在贫民窟的石井边打水。 三个陌生面孔从巷口路过,两男一女,身上披著磨旧粗麻斗篷,脚下是半新不旧的硬底皮靴。 他们走得很慢,像是在观察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其中一个男人停在井边,对卡莎嬤嬤点点头: “老人家,能借个水喝吗?” 卡莎嬤嬤把刚打上来的水桶放在井沿上: “喝吧。” 男人接过木瓢喝了一口,然后说道: “我们是从南边边境来的。那里的什一税翻了三倍,种田的人交不起,只能跑。” “听说凛冬城这边好些,就想来碰碰运气。” 卡莎嬤嬤继续打水,眼睛却没有离开脚底的三双靴子,她在这片贫民窟住了大半辈子,见过真正的逃荒者。 真正的逃荒者脚上穿的是草鞋,是赤脚,是走到皮开肉绽后用破布裹了一圈又一圈的烂肉。 这三双靴子的鞋底花纹还没磨平。 “那你们运气不错。凛冬城確实比南边好些。” 三人道谢后离开,卡莎嬤嬤提著水桶慢慢走回自己的木板房。 她没有去告发,只是把消息传给尼克。 ……… 几天后的傍晚,卡莎嬤嬤坐在自家门槛上剥豆子。 巷口暗下去,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卡莎嬤嬤抬起头,年轻的女剑士正站在她面前,她穿著和那天一样的粗麻斗篷,兜帽掀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卡莎嬤嬤没有停止剥豆子的动作。 “你怎么发现的?” 卡莎嬤嬤把豆壳丟进木桶: “逃荒的人不会在河边用肥皂洗內衣。你们至少该先把衣服在地上蹭两把。” 女剑士沉默片刻,然后蹲下来目光平视这个不起眼的老妇人: “我们是来监视的。科伦主教安插在城里的探子不止我们一队。” “北边仓房区的补鞋匠、东边菜市口每天卖菜的年轻菜贩、西区老磨坊旁边搬来的三个逃荒人。” “他们会在下一次政务会议上把搜集到的所有情报匯总交给主教。” 卡莎嬤嬤的手停顿片刻,然后继续剥豆子: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女剑士站起来戴上兜帽: “因为我妹妹去年冬天差点冻死在贫民窟里,是他救的。” “我不欠教廷,但我欠他一笔帐。” 她转过身,补了一句: “补鞋匠的摊子下面藏著一把短剑。搜的时候小心。” 然后她消失在巷口。 卡莎嬤嬤继续剥豆子,只是速度慢了些许。 ……… 萨拉在办公桌上摊开一份人员名单。 名单左侧是科伦带来的审计团队成员,右侧是城里支持尼克的商户与平民代表。 中间还有一栏:可以爭取的人。 两名本地教会抄写员、两个因为信仰纯洁度不够而被调离圣军的退伍老兵、三个被科伦以教產归属为由没收了田產的佃农。 萨拉在这几个名字上画了圈。 她抬起头,对面站著几名商队会计。 这些人曾是商队的內勤、瓦尔多庄园的僕人、被尼克从奴隶市场赎回来的自由民。 现在他们是尼克的地下帐房。 “科伦的审计官昨天查了西区药铺的进货单。老板用的是我们准备的第一套说辞,对方暂时没有追问。” “但下次不会这么轻鬆。” 她翻开下一页: “从明天开始,所有与魔族贸易相关的凭证全部转入地下帐本。地上帐本只保留合法贸易部分。” “帐目交叉核对分三人独立完成,每个人只知道自己负责的那部分。” 她將一个档案夹递给一位会计: “这是您的部分。” 又一份递给另一位会计: “这是您的部分。” “任何一份帐本被查,都无法追溯到整体贸易网络。这是我们现在能做的最好的保护。” 会计接过档案夹,翻了几页: “这样做的话,工作量会翻三倍。” “我知道。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另一位会计看著手里的帐本,沉默片刻后点点头。 他们都知道一旦被查出来,等待他们的不只是罚金,还有牢狱之灾。 但没有人退缩。 ……… 萨拉刚分完帐本,门就被轻轻推开。 卡莎嬤嬤站在门口,手里捏著新的字条。 这次写的是: 北边仓房区补鞋匠摊下藏短剑。 东边菜市口年轻菜贩每天送情报。 西边老磨坊三个外地人不是逃荒的。 一个年轻女剑士说这些人是科伦的人,她欠尼克一条命。 萨拉把字条看了两遍,然后叠好放进抽屉。 “还有人欠首领的帐。” 卡莎嬤嬤坐在门边的矮凳上: “那个女剑士说了,她妹妹去年冬天差点冻死,是尼克救了她。” 萨拉轻声说道: “教廷的人知道凛冬城平民吃的是谁家的粮,却不知道平民心里记的是谁家的恩。” 卡莎嬤嬤点点头: “记得的人多了,就成了一张网。” “科伦再厉害,也扯不破这张网。” ……… 深夜,尼克办公室。 夜鶯將两份文件摊开在尼克面前。 第一份是科伦向教廷红衣主教的周报草稿,上面详细记录了他到任凛冬城以来的全部工作…… 任命审计官,重启圣战税徵收。 彻查帐目,找到关键线索。 连续发现四名商队护卫兼税务审计官与城外不明人员接头。 另一份草稿还没写完,被夜影中途截获。 內容是他下一步將加强对城防军和本地教会人员的拉拢。 尼克翻完抬起头:“他在架空我。” “不止。”夜鶯补充道:“科伦的审计官已经开始绕过城主府直接找商户谈话。” “不通知你这个代城主。” “另外,科伦在最近的政务会议上公开表態,说平民的饱暖比不上保卫帝国全境的军备重要。” “这句话已经通过贫民窟传开了。” 夜鶯继续说道: “他是那种愿意花三年织网,然后在第四年把所有反对者同时钉死的人。” 尼克看著桌上的文件:“他的网还没织完。这次被你们截获周报,他一定会反过来调查泄密来源。” 夜鶯从桌边起身,走到窗边暗处站定:“夜影让他查不到。但换一条路找上你们,他反而可能比你更早拿到消息。” 尼克看向她的背影:“你为什么要做这些额外的事?” “夜影只需要情报,不需要保护,更不需要在深夜出现在我房间。” 夜鶯没有回头: “……夜影不需要。是我需要。”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夜巡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尼克站起来走到窗边和她並肩站著。 “你需要什么?” 夜鶯转过头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闪著光。 “需要你活著。” 她说完这句话便从窗户翻了出去。 尼克独自站在窗边,良久他轻声说了句: “我会的。” ……… 凛冬城集市深处。 补鞋匠把刚修好的鞋放在摊子旁边,继续给下一双靴子缝线,他的手很稳。 摊子下面藏著一把短剑,但他不会用。 ……… 菜市口,卖菜的年轻男人把称好的菜递给顾客。 找零钱时,手指在铜幣上停顿。 他记住了每一个来买菜的陌生人,记住了他们问的每一个问题。 ……… 街角,退伍老兵靠在墙边,视线扫过每一个走过去的陌生人。 他的手按在腰间,那里曾经掛著圣军的佩剑。 现在只有一把普通的短刀。 但足够了。 ……… 贫民窟,卡莎嬤嬤坐在门槛上剥豆子。 手边的碗里已经堆了小半碗。 她的眼睛不太好了,但耳朵还很灵。 巷口有脚步声,她就知道是谁来了。 ……… 这就是凛冬城。 是被尼克救过来的普通人,把欠他的命一点一点还回来。 网上没有谁发號施令,每一根线都自发地往同一个方向收紧。 科伦带来了审计官,带来了税吏,带来了教廷的威严,但他不知道在这座城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看著他。 有多少双手,在暗处编织著一张网。 夜色笼罩城市,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城主府的书房里灯还亮著。 窗外,月光洒在凛冬城的屋顶上。 这座城市还在呼吸。 还在活著。 第155章 树下(番外) 商队从矮人炉乡满载而归。 运输虫背上驮著精钢锭、硫磺矿石,还有矮人长老会签章的长期贸易契约。货物被麻布和兽皮层层包裹,在行进中发出沉闷碰撞声。 老杰克蹲在运输虫旁边核对货单,手指划过清单,低声说道: “这批矿石够用好一阵子的了。” 凯尔站在商队前方,看向远处精灵之森的轮廓。 森林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古老树冠像是某种沉默的召唤。 他转过身对老杰克说: “我有点事要办。你们先走,三日后在商道上匯合。” 老杰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好。” 商队向精灵护卫们打过招呼之后,继续向魔王城方向前进,运输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凯尔独自站在原地,等商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才转身走向精灵之森。 ……… 精灵之森的边境只有一道天然的藤蔓屏障,凯尔穿过屏障,沿著记忆中的路走进森林深处。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洒下来,空气里有青草和树脂的味道,还有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像是时间本身的气息。 他走了很久,直到看见那棵熟悉的大树,树冠遮天蔽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阴凉。 精灵小女孩已经等在那里。 她坐在树根上,膝盖上摊著凯尔送她的故事书。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边角有些地方被磨得发白。 她看到凯尔时立刻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草屑,仰起脸看著他。 凯尔走到她面前停下。 小女孩举起手里翻阅过无数次的故事书,认真地说道: “我把书读了很多遍。” “书里所有地方我都能背出来了……” 她抬起头看著凯尔: “但书上的字和真正的荒野不一样。” “我想亲眼去看那些地方。” 凯尔看著她的眼睛,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和他记忆中第一次见到她时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只是个想摘果子的孩子,现在她想要的是更远的地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凯尔的脑海中闪过画面,就是在这棵树下,他教她攀爬、找落脚点、怎么发力。 她也曾对他说,自然之灵最喜欢依靠自己双手的孩子,拒绝了要他帮忙。 后来她靠自己的手摘下了那颗最大最亮的霜星果。 凯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等你成为一名剑客的时候,我就带著你一起远行。” 小女孩愣了一下。 “剑客?” “对。” “现在轮到你自己去证明,你对世界的渴望足够支撑你走完该走的路。” 小女孩握紧拳头用力点了点头,凯尔看著她想了想,折下一根笔直的树枝。 他用腰间匕首削去树皮,然后他把树枝递给她: “剑客的第一步,是有一把自己的剑。” 小女孩双手接过光溜溜的树枝,握在手里试了试分量。 凯尔蹲下来,纠正了她握剑的姿势: “手指太紧了,松一点。” “剑要能在手里呼吸。” 小女孩鬆开一些力气,树枝在她手里稳稳地停住。 凯尔站起来看著她: “我会再来的。” “你练好剑法的时候,也许我就到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也可能你的剑法比你预想的学得更快,快到你还没有练完,我就来了。” 小女孩仰起脸看著他: “我会等。” 凯尔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离开。 小女孩站在树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树影中,然后她低头看著手里的树枝。 大树还是那棵大树,树梢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面对面站著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身影。 女孩手里的树枝还没有被削出剑刃,但她握得很紧。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洒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按照凯尔刚才纠正的姿势重新握住树枝。 手指松一点。 剑要能在手里呼吸。 她记住了。 ……… 凯尔走出精灵之森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他在森林边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大树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不清,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 就像他知道,那个小女孩还站在树下。 凯尔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向商道的方向。 腰间的酒葫芦在步伐中晃动发出水声。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教他握剑,那个人告诉他剑客的路很长,但只要一直走,总会走到尽头。 现在他把同样的话传给了另一个人。 夜色笼罩大地,商道在前方延伸。 凯尔加快脚步,三天后他要在商道上和商队匯合。 但在那之前,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就像那个小女孩,她也有很长的路要走。 只是现在,她手里有了剑。 哪怕那只是一根光溜溜的树枝。 第156章 帐本裂缝 清晨城主府,晨光刚刚穿过窗欞。 萨拉正在书房整理昨夜核对过的帐本,门突然被推开,科伦的首席审计官站在门口,身后跟著两名税吏。 “萨拉小姐,我需要调阅过去三个月的全部进出口凭证。” 审计官声音平静,可萨拉听出了其中的压迫感,她站起来脸色平静: “当然。请稍等。” 萨拉从书架上取下三本帐册放在长桌上。这是她连夜准备的第一套帐本,所有数据都经过三重交叉核对,每一笔交易都有对应的说辞。 审计官坐下来翻开第一页。 手指在纸面上缓慢移动,视线扫过每一行数字。两名税吏站在他身后,其中一人拿著白纸隨时准备记录。 萨拉站在桌旁,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呼吸平稳。 审计官翻到第十七页时停了下来,手指按在一行记录上: “这批布料的进货价格比市场价低三成。” 他抬起头看向萨拉: “供货商是谁?运输路线是什么?有没有免税凭证?” 萨拉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供货商是精灵之森边境的小型织坊,由精灵工匠独立经营。运输路线走的是勇者加雷斯大人开闢的免税商道,有大公爵的手令背书。” 审计官盯著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低头在纸上记下什么。 “手令原件在哪里?” “原件存放在商会保险库,需要时间调取。” “多久?” “三天。” 审计官合上帐本: “三天后我会再来。” 他站起身来,带著两名税吏离开书房。 门关上后,萨拉的肩膀微微放鬆,她知道这只是第一轮试探。 ……… 尼克在书房听完萨拉的匯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桌面。 “他在测试帐本的反应速度和说辞的自洽性。” 萨拉点点头:“我按预案回答了。他记下了每一个细节。” 尼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主府的前院,几个审计官正在和城防军交谈。他们的动作很隨意像是閒聊,可每个人都知道知道他们在套话。 “西区药铺老板昨晚被单独约谈了。”商队伙计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著字条:“审计官问的全是进货细节。老板按您的说辞回答了,但审计官记下了每一个时间节点。” 尼克接过字条扫了一眼,上面记录著审计官问的问题:进货时间、运输队规模、货物包装方式、交接地点、付款方式。 每一个问题都很具体,每一个答案都可以和帐本交叉核对。 尼克把字条放在桌上:“科伦在用交叉核对的方式寻找帐本漏洞。只要有一个商户的说辞和萨拉的帐本对不上,整条防线就会崩。” 萨拉握紧手中的笔:“我会再核对一遍所有商户的说辞。” “不够。”尼克转过身看著她:“科伦不会只查商户。他会查运输队、查城门守卫、查仓库管理员。他会把所有能问的人都问一遍,然后把答案拼在一起。” 商队伙计沉默片刻后说道:“那我们需要去统一所有人的说辞。” “来不及了。” 尼克看向窗外:“科伦已经开始行动。我们只能见招拆招。” ……… 深夜,夜鶯从窗户翻进书房。 尼克没有抬头,只是说道: “门没锁。” “我习惯走窗户。” 夜鶯走到桌边將文件放在他面前:“科伦已经派人去查大公爵手令的真偽。” 尼克抬起头。 “如果手令是偽造的,你会被直接定罪。”夜鶯看著他:“手令是真是假?” “真的。”尼克说道:“但上面的免税范围不包括魔晶和高价值矿石。” 夜鶯的眼睛眯起来:“萨拉的帐本里有这类记录吗?” 尼克没有回答,夜鶯靠在桌边:“这是个陷阱。科伦在等你拿出手令,然后用手令上的条款反咬一口。”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尼克看著桌上的帐本:“让萨拉修补。” “…………修补帐本会留下痕跡。” “我知道。” “科伦会发现。” “我知道。”尼克抬起头看著她:“但我没有別的选择。” 夜鶯看著他的眼睛,她轻声说道:“你有。” 尼克摇头:“我不会放弃。” 夜鶯没有再劝,她转身走向窗户:“帐本修补的痕跡,夜影可以帮你抹掉一部分。” “但只有一次机会。” 隨后她消失在夜色中。 ……… 萨拉连夜修改帐本。 她在烛光下翻开帐本,找到有关精灵之森矿石的记录。 笔尖停在纸面上。她知道一旦改动就再也回不去了,深吸一口气,她划掉矿石两个字改成宝石原料。 宝石属於奢侈品,不在手令限制范围內。 但这样改会导致另一个问题,宝石原料的市场价更高,利润会显得异常。审计官一定会追问为什么利润这么高却不多交税。 她在帐本上补了一笔:“捐赠给教堂的慈善支出。” 数字刚好把多余的利润抹平。 萨拉放下笔看著修改过的帐本。墨跡还没有干透,在烛光下泛著微光。 她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科伦迟早会发现破绽。 但至少,不是现在。 ……… 尼克站在窗边看著城主府外巡逻的审计官,他们打著灯笼,脚步声在夜色中迴荡。 萨拉走进来將修改好的帐本放在桌上:“改完了。” 尼克翻开帐本,看著那些修改过的痕跡,墨色有细微的差別,纸面有轻微的擦拭痕跡。 如果仔细看,能看出来。但如果不仔细看,也许能矇混过关。 “做得很好。” 尼克合上帐本。 萨拉站在他身边,两人一起看著窗外。 “帐本防线已经出现裂缝了。” 萨拉轻声说道。 “我知道。”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更加小心。” 窗外,审计官的灯笼渐渐远去。 城主府的灯还亮著。 帐本摊在桌上,修改过的痕跡在烛光下若隱若现。 裂缝已经出现,但还没有崩塌。 至少,不是现在。 第157章 裂缝之外 深夜。 城主府书房里的烛火已经燃到一半。 帐本摊在桌面上,修改过的墨跡在火光里呈现出细微色差。 萨拉离开前曾把那一页帐本重新压平,又用乾净的棉布轻轻擦过纸面。 她已经尽力了,但尼克知道。 裂缝已经出现。 他坐在书桌后手指轻轻敲著桌面,目光落在那一行被改过的字上。 矿石,宝石原料,慈善支出。 每一个词都被放在了正確的位置上,每一笔数字都能自圆其说。 可是帐本这种东西,一旦开始修补就永远补不完。 科伦只需要继续查,查商户,查运输队,查城门守卫,查仓库管理员,查每一个在冬天里搬过货、熬过药、分过大衣的人。 只要一个人说错一个时间,只要一张凭证的日期晚了一天,只要一个商户记不住提前准备好的说辞。 整张网就会从最细的地方裂开。 尼克缓缓合上帐本。 他低声说道:“不能再补了。” 房间里没有人回应。 窗外夜色沉沉,巡逻的脚步声从远处经过,又渐渐消失。 尼克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知道科伦想要什么。 科伦想把他拖进帐本里,拖进数字里,拖进一场註定由审计官、税吏、教廷律令来决定胜负的战场。 在那个战场上尼克永远是被动的,必须一次又一次向对方证明自己没有罪。 可一旦开始证明清白,就已经输了半步。 尼克转身回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三张上好的纸。 他將第一张纸铺平,蘸了墨。 笔尖停在纸面上片刻。 然后落下。 第一封信,是给帝国大公的。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尊敬的大公阁下: 承蒙您此前对瓦尔多商会的信任,我谨向您匯报一件足以影响帝国北方商路格局的重要进展。 瓦尔多商会已成功打通通往矮人炉乡的贸易路线。 矮人长老会已与我方签署长期贸易契约,愿意在未来稳定出售硫磺矿石、精钢锭、基础锻造器材以及部分锻造工艺辅材。 此线一旦稳定运行,將为帝国北方带来源源不断的军工材料与贸易收益。 然而,凛冬城近期出现新的阻碍。 科伦主教到任后,以教廷名义重启圣战税,擬按贸易额三成徵收,並对凛冬城过去三年贸易记录进行追溯审计。 此举已使城中商户惶恐不安,部分商队开始考虑暂停北方贸易。 更重要的是,科伦主教麾下审计官正在质疑您亲自背书的免税手令適用范围。 我无意冒犯教廷,也无意违背帝国法令。 但若凛冬城商路因重税与审计停摆,刚刚打通的炉乡线恐將中断。 届时,硫磺、精钢、药材、粮草等战略物资皆无法稳定输送至北方。 若未来勇者殿下深入魔族边境,恐再无人能为其提供及时补给。 愿大公阁下明鑑。 瓦尔多商会,尼克敬上。 ………… 最后一句写完时,尼克停下笔。 墨跡缓缓渗入纸面。 他知道这封信会戳中大公最在意的地方。 炉乡商路很重要、硫磺和精钢很重要,但最重要的是加雷斯。 大公可以不在乎一个亚人商人的死活,也可以不在乎凛冬城底层平民的饱暖,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的儿子。 只要让他意识到科伦正在破坏未来勇者小队的后勤线,他就一定会动。 尼克將信纸放到一旁晾乾。 然后铺开第二张纸。 第二封信,写给帝国財政署。 收信人的名字,是夜鶯提供的。 帝国財政署北境税务总监,罗德里克。 一个贪婪、谨慎,並且极度厌恶教廷染指帝国税源的人。 尼克重新蘸墨。 罗德里克阁下: 凛冬城近期贸易额增长显著,纸张、织物、药材、烈酒、矿石等多项商品均已具备长期稳定税源潜力。 按照帝国商法,只要商路得以维持,凛冬城未来三年內上缴帝国財政的商税將远超以往。 然而科伦主教到任后,以教廷名义重启圣战税。 此税按贸易额三成徵收,徵得款项不进入帝国財政系统,而直接归入教廷军备重建项目。 更值得注意的是,科伦主教隨行虽携带两名財政署税吏,但二人在实际审计中已被教廷审计官架空,无法接触凛冬城真实贸易总额与核心商路数据。 若此事持续,凛冬城贸易控制权將逐步由帝国財政体系转入教廷手中。 届时帝国失去的將会是是一条可持续运转的北方贸易命脉。 我作为凛冬城代城主,无权评判教廷与財政署之间的权责划分。 但我有义务向帝国財政体系报告事实。 若財政署愿派遣独立审计代表入驻凛冬城,我愿配合提交合法贸易帐目,並確保帝国应得税源不受侵害。 瓦尔多商会,尼克敬上。 ……………… 写完第二封信,尼克放下笔轻轻呼出一口气。 教廷要钱。 帝国財政署也要钱。 科伦想用圣战税把凛冬城贸易收入装进教廷的钱袋子里。 那就让帝国知道,有人在抢他们的钱。 大公会在意儿子,財政署会在意税源。 这两股力量不一定会保护尼克,但一定会牵制科伦。 而只要科伦不能毫无阻碍地查帐,尼克就还有时间。 他拿起第三张纸。 这封信写给魔王城。 笔尖落下时,尼克的神情多了一丝疲惫。 智者阁下: 凛冬城局势已进入危险阶段。 科伦主教重启圣战税,並联合教廷审计官与帝国税吏,对凛冬城过去三年贸易展开交叉审计。 目前帐目防线已出现裂缝。 我们仍能暂时遮掩,但继续被动修补只会製造更多破绽。 我判断,不能再在帐本战场上继续消耗。 我决定主动引入帝国王权与財政署力量,迫使科伦无法以教廷名义完全接管凛冬城贸易。 为配合此计划,请魔王城暂时停止部分敏感货物流入凛冬城。 尤其是未经偽装的魔晶、高纯度矿石、深渊相关材料与明显带有魔界痕跡的军工部件。 同时,请儘快准备一批可经由公开渠道销售的合法商品,用於支撑凛冬城表面贸易: 一,纸张。 二,春夏服饰。 三,烈酒。 四,普通药材。 五,精灵之森可解释来源的工艺品。 若能让凛冬城在明面上维持繁荣,便可暂时掩盖地下贸易收缩带来的异常。 此外若局势失控,我会优先保全人员撤离,但在此之前,我会尽力守住凛冬城。 尼克敬上。 ……………… 尼克闭了闭眼,然后把第三封信折好,三封信並排放在桌上。 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萨拉推门而入,她看到桌上的三封信脚步一顿。 尼克抬头看向她:“帐本不用再继续补了。” “可是……” “继续补,只会补出更多裂缝。” 尼克將第一封信封好,盖上火漆。 “科伦想把我们困在帐本里,那我们就换一个战场。” 萨拉走到桌边,低头看见信封上的收件人,她很快明白了尼克的意思。 萨拉轻声问: “需要我做什么?” “第一,整理一份明面贸易清单。把纸张、服饰、烈酒、普通药材全部列进去,做成未来三个月的公开贸易计划。” “第二,通知所有地下帐房,敏感货物暂时停止入城,已经在城內的,全部转移到城外分散仓。” “第三,准备迎接財政署的人。” 萨拉点头一条条记下,尼克看著她的侧脸,曾经那个在他面前低著头、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女孩,如今已经能在风暴中心替他整理整座城市的帐目。 “萨拉。” 她抬起头。 尼克说道: “接下来会更危险。” “我知道。” “如果有一天需要撤离,你们先走。” 萨拉握笔的手停住。 然后她摇了摇头。 “我是您的女僕。” 尼克看著她,片刻后他笑了。 “你现在真的很会顶嘴。” 萨拉低下头耳根有些红,却没有道歉。 尼克把三封信交给她。 “第一封走大公线,用最快的骑信。” “第二封让夜影送,確保財政署本人收到。” “第三封直接交给夜鶯。” 萨拉接过信郑重地点头。 她转身准备离开时,尼克又叫住她:“还有一件事。” “您说。” “把科伦重启圣战税的消息,传到城里。” “只需要告诉大家事实。” “让所有商户、伙计、搬运工、药铺老板、菜贩、贫民窟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 萨拉低声道:“这样会激起民怨。” “我知道。” “科伦可能会说是您在煽动。” “所以我们不煽动。” 尼克看向窗外。 “我们只是让大家知道,有一把刀正在落下来。” “至於他们愿不愿意躲,愿不愿意挡,那不是我能命令的。” 萨拉沉默片刻后点头。 “我明白了。” 第158章 大公的手 帝国北境,大公府。 帝国大公坐在长桌后,他的面前摊著一封信。 大公已经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炉乡商路、硫磺、精钢、凛冬城圣战税、科伦主教。 还有最后那句,若未来勇者殿下深入魔族边境,恐再无人能为其提供及时补给。 大公的手指停在这一行字上。他的儿子,加雷斯。 大公沉默很久才將信纸放回桌面。 站在书桌旁的幕僚看著他的神色,小心开口:“大人,您认为这位狐人商人可信?” 大公拿起桌上的银质拆信刀,轻轻压在信纸边缘。 “可信?” “在政治里,不需要完全可信的人。” 幕僚微微低头,大公继续说道: “瓦尔多商会救过加雷斯,这是事实。他们打通了炉乡路线,这也是事实。教廷借著两次战败扩税、扩军、扩权,也更是事实。” 他说到这里抬起眼: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不需要相信这个狐人。我只需要確认,他现在所做的事暂时符合我的利益。” 幕僚沉默片刻,问道:“那么,大人是准备保他?” 大公把拆信刀放下。 “保他?我只是在保证帝国的未来。” 幕僚微微一震。 大公站起身走到墙边。 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北境地图,帝国北方的山脉、森林、商路、边境城镇都被標註在上面。 凛冬城只是其中一个黑点。但这个黑点,正卡在北境商路与边境防线的交匯处。 大公抬手点在凛冬城的位置。 “教廷想把这里变成自己的钱袋子。” “圣战税一旦在凛冬城站稳脚跟,他们就能以边境安全为名,把手伸向整个北方。” “商队要缴税,矿石要缴税,粮草要缴税,最后连帝国军队调动物资,都要经过教廷的帐本。” 幕僚低声道:“他们会说,这是为了重建圣军。” “当然。”大公冷笑一声。 “他们总会说得很好听。” “为了女神,为了圣战,为了保护平民。” “可每一次最后掏钱的都是平民,失去控制权的是王室,获得军队和金幣的是教廷。” 他转过身。 “兰斯洛特战败,阿尔弗雷德战死。按理说,教廷现在最该做的是收缩,反省,重整情报。” “可他们做了什么?” 幕僚回答:“加税。扩权。插手凛冬城。” 大公点头。 “这说明他们怕了。怕失去威望,怕失去对信徒的掌控,所以急著用更多的钱和更多的权力补上裂缝。” 他重新走回书桌前。 “一个害怕的教廷比一个狂热的教廷更危险。” 幕僚看著桌上的信,轻声道:“那位尼克先生在信里写得很克制。” “他当然克制。”大公淡淡说道:“如果他写得太露骨,我反而会怀疑他蠢。” 幕僚问: “您要直接向科伦施压吗?” “不。” 大公摇头。 “我若直接出面,教廷会说我是为了私人商会干涉圣战税。他们会把事情变成贵族与教廷之间的爭执。” “这不够。”他拿起信纸重新折好:“这件事要交给陛下。” “国王陛下?” “大公府可以质疑科伦,但只有王室能质疑圣战税的合法性。”大公拿起一张白纸,开始亲笔书写。 幕僚站在一旁不再出声。 羽毛笔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凛冬城之事,表面为商税之爭,实则关乎北境军备、炉乡通路、王室財权与圣军自主財政边界。” “臣请陛下明察。” 写完之后,大公將信封好盖上私人火漆,大公將信交给幕僚。 “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国王手上。” “是。”幕僚接过信却没有立刻离开:“大人,如果陛下出手,教廷一定会不满。” 大公坐回椅子,目光落在炉火上。“他们当然会不满。可他们刚刚输了两场仗。” “这个时候,他们没有资格要求所有人继续闭嘴。” 幕僚躬身行礼快步离开书房。 门关上后,大公重新拿起尼克的信,他的视线再次停在加雷斯的名字上。 沉默许久后他低声说道: “希望你没有看错人。” ………… 王都。 王宫议政厅里,帝国国王坐在高背椅中,他的年纪已不轻,鬢边有明显的银白色,但双眼睛依旧清醒。 大公的信被展开在他面前。 王室內务大臣站在一侧,低声匯报:“陛下,大公府的信確认无误。隨信还附有瓦尔多商会打通炉乡路线的契约副本摘要,以及凛冬城圣战税的初步条款。” 国王看完最后一行,將信纸放在扶手上:“教廷动作很快。” 內务大臣低头:“是。两次圣战失利后,教廷在各地提高了什一税和战爭税。部分边境亚人部落已有逃亡跡象。” “圣军自主財政呢?” “也在扩大。”內务大臣回答:“他们以军备重建为名,要求各地教区单独上缴专项税款,不经帝国財政署。” 国王轻敲扶手。 “他们输了仗,却想贏更多权力。” 內务大臣没有接话。 这种话,只有国王能说。 国王抬起头看向议政厅另一侧掛著的帝国疆域图。 “教廷这些年越来越不像教廷了。” “他们有自己的军队,自己的税源,自己的法庭,自己的情报部门。” “现在还想在边境重镇设置自己的財政口袋。” “…………凛冬城若落入教廷手中,北境商路就会被他们掐住。” 內务大臣低声道:“可陛下若直接阻止圣战税,教廷可能会煽动信徒,指责王室阻碍圣战。” “所以不能直接阻止。”国王平静说道:“我们只是要求程序合法。” 內务大臣抬起头。 国王继续道:“圣战税若要在帝国城镇徵收需经王室確认。帝国財政署税吏不能被教廷审计官架空。大公府签发的手令不该由一个地方主教隨意质疑。凛冬城代城主的任命程序也需要重新审查。” 內务大臣很快明白了。 王室不会正面攻击教廷,王室只会核查程序,而程序一旦被王室拿在手里,科伦在凛冬城的所有动作都会被迫停下来。 国王问:“谁合適?” 內务大臣思索片刻:“若派財政署的人教廷会认为王室只是在爭税。若派贵族院的人大公府的痕跡太明显。若派军部的人又容易被解读为王室军事介入边境。” 国王点头:“所以要派一个谁都不能轻易扣帽子的人。” 內务大臣忽然想到一个名字:“王室法务院的艾德里安爵士。” 国王看向他。 內务大臣继续道:“艾德里安爵士以古板、公正闻名。他不属於任何一派。过去十年他主持过三十七起贵族领地纠纷案,几乎没人能指责他偏袒。” “他信仰女神,但从不接受教廷宴请。” “他只认法条。” 国王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很好。” “让他去凛冬城。” 內务大臣躬身:“以什么名义?” 国王拿起桌上的羽毛笔,在空白敕令上写下第一行字。 “王室特使。奉王命核查凛冬城圣战税徵收程序、大公府免税手令適用范围、帝国財政署税吏职权受阻一事。” 他停顿一下,又补了一句:“並重新確认凛冬城代城主临时治理权。” 內务大臣眼神微动。 这最后一句才是真正的刀。 如果王室特使確认尼克的临时治理权,科伦就不能再用任命不合法压他。 如果特使不確认,那王室也可以顺势接管凛冬城,而不是让教廷接管。 无论结果如何科伦都不能独吞这座城。 国王盖下璽印。 “让艾德里安今日启程。带一队王室骑士,人数不必多,但旗帜要显眼。” 內务大臣躬身领命。 …… 黄昏。 王都西门缓缓打开,十二名王室骑士策马而出,银蓝色的王旗在暮色中展开。 队伍中央一辆黑色马车缓缓驶过吊桥,马车內,鬢髮整齐、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翻阅凛冬城卷宗。 他的膝上放著王室敕令,敕令最上方写著他的名字。 艾德里安,王室特使。 第159章 王旗入城 凛冬城,城主府议事厅。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商会代表、本地教会抄写员、城防军军官、几名被科伦带来的审计官,还有老约翰主教。 尼克坐在靠左的位置,萨拉站在他身后手里抱著一叠帐册。 科伦坐在主位,他今日穿得比往常更加郑重。 白色主教袍上绣著金线,胸前掛著象徵教廷审判权的银质圣徽。两名税吏站在他的身后,首席审计官將一只黑色皮箱放在桌面上。 皮箱打开,里面是一沓帐本副页、几份证词、几张被火漆封好的凭证,以及那份由大公府签发的免税手令抄本。 科伦没有急著开口,他要让所有人先看见那些东西。 终於,科伦抬起手轻轻按在皮箱边缘。 “诸位。” “自我抵达凛冬城以来,奉教廷与帝国財政署协同授权,审查本城过去三年的贸易记录。” “我原本希望看到的是一座秩序井然、帐目清晰、忠於女神与帝国的边境重镇。” 他的目光落在尼克身上。 “可惜,事实並非如此。” 长桌两侧传来骚动。 科伦从皮箱中抽出第一份文件。 “第一,大公府免税手令確为真件。” 这句话刚出口不少商会代表明显鬆了一口气,但科伦下一句话便让他们的脸色重新僵住。 “但该手令適用范围,仅限普通商队通行、粮食、布料、基础药材及部分救济物资。” 他將手令抄本拍在桌上。 “並不包括魔晶、高价值矿石、特殊炼金材料,以及任何可能用於军备锻造的战略物资。” 他的视线转向尼克。 “尼克先生,你的商会却长期以该手令作为掩护,运输大量高价值货物。” 科伦又抽出第二份文件。 “第二,帐本存在修改痕跡。” 他身后的审计官上前將一页帐册副本摊在所有人面前。 “这里,原始墨跡与后补墨跡存在色差。纸面有擦拭痕跡。原条目疑似为矿石,后改为宝石原料。” 科伦的声音依旧平稳。 “而后续又补入一笔所谓教堂慈善支出,恰好抹平异常利润。” 老约翰抬起眼看向科伦,科伦没有看他。 他抽出第三份证词。 “第三,西区药铺、南街布商,以及北门仓储管理员,对同一批货物的进货时间、运输队人数、交接地点说辞前后矛盾。” 几名商户的脸色顿时发白,有人想开口却被身旁的人按住。 科伦继续。 “第四,瓦尔多商会数名护卫,近期多次与城外不明人员接触。” “其地点,恰好位於凛冬城旧仓区与外部商路之间。” 他將最后一份证词放下,然后双手交叠,身体前倾。 “综上,我有充分理由怀疑,瓦尔多商会涉嫌逃税、偽造贸易记录、滥用大公府手令,並通过不明地下渠道转移货物流向。” 科伦缓缓站起身。 “鑑於尼克先生目前仍以未经枢密院正式批准的代城主身份管理凛冬城,我认为其继续掌控城防、税务与贸易事务,已严重威胁边境秩序。” 他抬起手,两名圣骑士从门外走入,沉重靴声踩在石地上。 “因此,我將以教廷主教及临时审计监督官身份宣布…………” 萨拉的脸色终於变了。 尼克仍旧坐著,可他清楚自己已经站在悬崖边缘。 科伦只要把这句话说完,圣骑士就会立刻控制他。 然后是与他相关的每一个人 审判,抄家,清算。 也许科伦不会当场杀他,但只要他被押入教廷法庭,凛冬城便不再属於他。 科伦的声音在议事厅里响起。 “暂停尼克·瓦尔多代城主职权,將其移交教廷法庭,等待…………” 就在这时,府外传来號角声。 悠长,清亮,穿透城主府高墙迴荡在凛冬城上空。 科伦的话戛然而止,议事厅里所有人同时转头。 第二声號角响起,比第一声更近。 紧接著是马蹄声。 一名城防军士兵冲入议事厅,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震惊:“主教大人!” 科伦皱眉:“什么事?” 士兵单膝跪下:“王室旗帜入城!” 议事厅里炸开。 “王室?” 士兵咽了口唾沫:“银蓝王旗。十二名王室骑士。还有……还有大公家的徽记隨行。” 长桌两侧的商会代表几乎同时看向尼克。 尼克仍旧坐著。 科伦沉默片刻,隨即冷声道:“请他们进来。” “不必了。” 门外传来沉稳冷淡的声音,议事厅大门被推开。 十二名王室骑士在门外分列两侧。 银蓝色王旗在阳光下展开,旗面上的王冠纹章清晰得刺眼。 一名中年男人走入大厅,他鬢髮整齐,穿著深色法务官礼服,胸前只有一枚小小的王室法务院徽记。 他走到长桌尽头取出一卷敕令。 “王室法务院,艾德里安。”他看向科伦:“奉国王陛下之命,前来核查凛冬城政务、税务与临时治理权。” 科伦缓缓站直身体:“艾德里安爵士,凛冬城正在进行教廷审计。您来得突然。” 艾德里安看了他一眼:“王命不需要提前向地方主教预约。” 科伦脸颊微微绷紧,艾德里安没有继续纠缠,他展开敕令。 王室骑士同时將剑柄按在胸前。 “国王陛下敕令。” 所有人起身。 “鑑於凛冬城位处帝国北方边境,连接精灵之森、矮人炉乡、北境军需线及勇者后勤通路,且近期贸易额剧增,战略地位显著上升。” “即日起,凛冬城暂列为王室直辖贸易保护区。” 科伦迅速抬头,艾德里安继续宣读。 “保护区內一切涉及跨境商路、军需流通、战略物资调配及特许贸易之事项,由帝国王室、枢密院与大公府共同监督。” “任何地方教区、商会、贵族领,不得单方面改变既有商路秩序。” 第一刀,切断了科伦直接接管贸易的路。 艾德里安展开第二段。 “关於凛冬城圣战税。” “教廷依法享有传统什一税徵收权,此权受帝国法典承认。” “然所谓圣战税,属特別战爭税种。凡在帝国城镇內徵收,须经王室確认、財政署备案、地方政务机关协同执行。” “在上述程序完成前,科伦主教此前宣布之凛冬城圣战税,暂缓执行。” 暂缓执行,不是废除。给了教廷台阶,却把科伦手里的刀收了回去。 科伦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下来。艾德里安没有看他,继续读第三段。 “关於凛冬城临时治理权。” “原代城主尼克·瓦尔多,在兰斯洛特统领清洗异端案后,受圣军临时委託维持凛冬城秩序。经查,其任职期间平息疫病、恢復贸易、维持民生、保障边境物资流通,確有功绩。” “鑑於其已成功打通矮人炉乡商路,並为帝国北境提供新的战略物资来源。” “国王陛下敕命。” 艾德里安顿了顿。 “尼克·瓦尔多,即日起由凛冬城代城主,转任凛冬城临时执政官兼北境特许商路总管。” “任期三年。” “直属帝国枢密院与大公家族监督。” “任何地方教会机构,不得无王室法务院批准,擅自剥夺其职权、扣押其本人、查封其商会核心资產。” 尼克的合法性,被补上了,而且不是由地方贵族补的,是由国王敕令补的。 科伦盯著艾德里安,声音终於冷了下来。 “艾德里安爵士。” “一个亚人商人,凭什么执掌帝国边境重镇?” “凭他救过这座城。” 科伦一怔,艾德里安將敕令捲起放入铜筒。 “凭他在凛冬之中以低价衣物与药材保住大量平民性命,凭他在旧贵族死后没有让凛冬城陷入暴乱,凭他打通炉乡商路带回硫磺与精钢,凭他能让这座城交得出税。” 艾德里安看著科伦:“而不是死在你的圣战税下。” 科伦的脸色一瞬间难看到了极点,两名圣骑士的手同时按住剑柄,王室骑士也在门外动了半步。 片刻后,他补上了下一句话。 “当然。” “科伦主教忠於女神,急於弥补圣战损失,其心可嘉。” “教廷两战失利后,重建圣军军备,亦是帝国必须正视的问题。” 科伦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丝。 艾德里安继续说道: “但边境財政属於帝国政务。” “特別战爭税牵涉王室財权、財政署税源、地方民生及军需调配,不宜由教廷单独处置。” 他將敕令递给身旁王室骑士。 “因此,科伦主教可以继续配合凛冬城审计。” “但从此刻起,所有审计结果须同时提交王室特使、帝国財政署代表与地方执政官三方备案。” “未经三方確认,任何人不得以审计为由暂停凛冬城政务、扣押商会核心人员、查封粮药仓储。” 科伦沉默。 这是程序,可正因为是程序他无法反驳。 如果他反驳就是承认自己想绕过王室、財政署和地方政务,独自处置凛冬城。 科伦缓缓低头:“教廷尊重王室程序。” 艾德里安点头:“很好。” 然后他转向尼克:“尼克执政官。” 这是第一次有帝国官员在公开场合用这个称呼叫他,尼克上前一步低头行礼。 “在。” “王室特使团將在凛冬城停留,核查税务程序、商路保护、手令適用范围及临时治理情况。” “你需在三日內提交凛冬城现行合法贸易清单、公开税收帐目、城防交接记录及炉乡商路契约副本。” 尼克平静回答:“我会全力配合。” 艾德里安看著他:“我只认法条,不认恩情,也不认传闻。” “若你有罪,王室敕令也保不了你。” 尼克抬起头:“我明白。” 艾德里安又看向科伦:“若科伦主教越权,女神圣徽也不能代替帝国法典。” 科伦的嘴角一抽:“我也明白。” 艾德里安收回视线:“那么,今日会议到此为止。” 他转身向外走去。 银蓝王旗在门外阳光中晃动。 王室骑士护送他离开,马靴声在走廊中逐渐远去。 议事厅里的眾人仍旧站著,没有人坐下。 科伦看了尼克一眼,他低声道:“看来,尼克先生的朋友比我想像得多。” 尼克微微一笑:“凛冬城的路向来很多,科伦大人。” 科伦没有再说话,带著审计官与圣骑士离开议事厅,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萨拉才像终於缓缓鬆了一口气。 老约翰低声念了句祷词。 商会代表们彼此对视,眼中有惊惧,也有劫后余生般的光。 尼克站在原地,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贏了吗?没有。 只是没有输,科伦的刀被王旗挡住了。 但刀还在。 而现在,这座城的战场变得更大了。 从帐本,到王室。从审计,到法条。从科伦一个人的刀,变成教廷、王室、財政署、大公府,以及凛冬城所有人共同注视的棋局。 萨拉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尼克看向门外。 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银蓝色王旗的影子还残留在石地上。 “准备三日后的材料。” 他低声说道: “然后,继续活下去。” 第160章 暂时活著 三日后。 城主府议事厅。 艾德里安坐在长桌尽头,他面前摊开王室敕令副本,旁边是凛冬城现行合法贸易清单。 科伦坐在右侧,白色主教袍一尘不染,胸前银质圣徽在光里泛著冷色。 尼克坐在左侧神色平静。 萨拉站在他身后怀里抱著最后一册帐簿。 老约翰主教坐在稍远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色比前几日更疲惫。 財政署两名税吏坐在艾德里安下首,他们面前各放著一支羽毛笔和厚厚一叠空白记录纸。 商会代表们则分坐长桌两侧,没人敢大声呼吸。 三日前,科伦几乎已经把刀架在了尼克的脖子上。 三日后,王旗仍在城主府外飘著。 这让每个人都明白,今日的议事厅不再只是教廷的审判场。 艾德里安抬起眼:“尼克执政官,提交材料。” “是。” 尼克轻轻抬手,萨拉上前一步將怀中的帐簿放在桌面上。 “依王室特使要求,凛冬城现行合法贸易清单、公开税收帐目、城防交接记录、炉乡商路契约副本,均已整理完毕。” 艾德里安没有立刻翻看,而是看向萨拉。 “由你整理?” “是。” “你在瓦尔多商会担任何职?” 萨拉低头答道: “城主府帐务书记官,兼执政官私人女僕。” 长桌旁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一个女僕站在王室特使面前提交凛冬城的帐目,这在帝国其他地方几乎不可想像。 科伦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艾德里安却没有任何表情。 “只要帐目正確,谁整理並不重要。” 他说完翻开第一册帐簿。 议事厅安静下来,纸页翻动的声音极清晰。 艾德里安读得很慢,他逐项核验清单上的项目。 纸张、服饰、酒、普通药材。 每一项都被他用笔在旁边做下標记,財政署税吏则对照商税预估快速记录数字。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过去。 科伦终於开口:“艾德里安爵士。” 艾德里安没有抬头:“说。” 科伦將一份帐册副页推到桌面中央:“这一页,三日前已经指出过。原始墨跡与后补墨跡存在明显色差,原条目疑似矿石,后改为宝石原料。” “如果这类帐目仍被列为合法贸易记录,恐怕难以服眾。” 萨拉的手指微微收紧,尼克没有动。 艾德里安拿起那页副本看了一眼,然后他將副本放回桌面。 “疑点存在。” “但疑点不等於定罪。” 他抬眼看向科伦:“帐本存在修改痕跡,按照帝国商法应进入覆核程序。需由王室特使、帝国財政署代表、地方政务机关三方共同调取原帐、凭证、商户证词与实物流通记录后,方可判定是否构成逃税、偽造或滥用手令。” 科伦的表情冷了些:“证词已经显示矛盾。” “证词矛盾也不等於定罪。”艾德里安淡淡道:“尤其在商路刚刚恢復、旧贵族体系被清洗、帐务交接混乱的情况下,证词前后不一致,只能证明管理存在瑕疵,不能直接证明蓄意犯罪。” 科伦身体微微前倾:“那若是地下渠道呢?” 艾德里安看著他:“拿出证据。” 科伦沉默一瞬。 他当然有怀疑,甚至有许多近乎確凿的线索,可线索不是证据,尤其在王室特使坐在这里的时候。 艾德里安转向財政署税吏:“財政署意见。” 年长的税吏推了推鼻樑上的铜框眼镜,翻开记录本:“从目前公开帐目看,凛冬城贸易额增长显著。即便剔除存在爭议的部分,纸张、服饰、药材与酒製品贸易也已构成稳定税源。”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科伦:“若此时因审计暂停商路,帝国財政將受到直接损失。” 另一名年轻税吏补充道:“炉乡线尤其重要。硫磺与精钢属於军工基础物资,財政署建议在查清帐目问题前,不宜冻结相关贸易。” 科伦的脸色终於变得难看。 財政署並不是站在尼克一边,他们只是站在钱一边,可钱在此刻恰好挡在了尼克面前。 艾德里安拿起王室敕令副本平铺在桌面上。 “本次初步核验结论如下。” “第一,凛冬城现行公开贸易清单基本符合王室直辖贸易保护区备案要求。” “第二,瓦尔多商会帐目存在疑点,须进入三方联合覆核程序。” “第三,在覆核结论完成前,任何一方不得以帐目疑点为由暂停凛冬城政务、查封粮药仓储、扣押商会核心人员,或单方面改变商路秩序。” “第四,圣战税徵收程序仍未完成王室確认与財政署备案,因此继续暂缓执行。” 科伦的手指按在桌面上,艾德里安最后看向尼克。 “第五,尼克·瓦尔多临时执政权继续有效。” 议事厅內,商会代表们有人低下头长长吐了一口气,萨拉闭了闭眼,老约翰轻声念了一句祷词。 尼克站起身向艾德里安行礼。 “凛冬城將全力配合三方覆核。” 艾德里安看著他,声音没有半点温度。 “记住,我没有证明你无罪。” “我明白。” “我只是阻止任何人在程序完成前宣判你有罪。” 尼克低头:“这已经足够。” 艾德里安合上帐本:“今日核查结束。” …… 会议散去。 商会代表们低声交谈著离开,財政署税吏抱著帐册副本前往临时办公房,老约翰拄著手杖,慢慢走向教堂方向,萨拉被几名地下帐房围住低声交代接下来的材料分组。 长廊尽头,只剩下尼克与科伦。 科伦停下脚步,尼克也停下。 两人之间隔著三步距离。 “你以为王旗能永远护著你?” “不。我只是知道,今天它护住了凛冬城。” 科伦缓缓转过头:“帐本上的裂缝还在。” 尼克微微一笑:“裂缝之外,也有路。” 科伦盯著他看了很久:“路走到尽头,还是审判台。” 尼克平静道:“那就走到尽头再说。” 科伦收回视线拂袖离开,白色主教袍消失在长廊转角。 尼克站在原地,直到萨拉从远处走来。 “您还好吗?” “暂时还活著。” 萨拉怔了一下,尼克笑了笑。 “这已经是今天最大的好消息了。” …… 凛冬城重新开始呼吸。 西区药铺的门板被卸下。 老板將晒乾的药草一捆捆摆上柜檯,门口排队的人比前几日少了些,但有人走到柜前时,还是悄悄问了一句:“还卖平价药吗?” 老板瞪了他一眼:“卖。不然你指望我把这些草药当柴烧?” 那人笑了,门口的人群也跟著笑了几声。 东边菜市口,年轻菜贩照常吆喝。 他的手指在铜幣上停顿一瞬,=记下两个新来的陌生面孔,然后继续给老妇人找零。 “多拿两根萝卜吧,今天便宜。” 贫民窟里,卡莎嬤嬤坐在门槛上剥豆子,碗里已经堆了半碗。 有孩子跑过来问:“嬤嬤,那个新主教是不是不收税了?” 卡莎把豆壳丟进木桶:“不是不收,是暂时收不了。”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手里的刀还在,但现在有人按住他的手腕。”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卡莎抬头看向城主府方向,浑浊的眼睛里有带著光。 “所以我们也得继续看著。” 教堂里,老约翰正在给孩子们讲女神的慈悲。 他说,慈悲不是掛在嘴上的词,也不是刻在石碑上的祷文,慈悲是一只冬天里递出去的手。 是一碗热汤、是一件旧衣、是有人站在你前面,告诉落下来的刀,慢一点。 孩子们听得半懂不懂。 萨拉在城主府侧厅重新分配地下帐房的工作。 “从今天开始,所有公开贸易材料单独立卷。” “地下帐目继续分段保存。” “与炉乡线相关的公开货物优先整理,財政署一定会重点查。” 几名会计点头记录,没有人再把她当成那个刚从后宅被走出来的女僕。 凛冬城没有恢復平静。 只是学会了在刀锋下继续运转。 …… 夜晚。 城主府书房。 尼克坐在桌前,桌上摊著艾德里安留下的三方覆核清单。 烛火微微摇晃,窗户被轻轻推开。 夜鶯像往常一样从窗台翻进来,尼克抬头看她:“门真的没锁。” 夜鶯拍了拍斗篷上的灰:“我真的不走门。” 她走到桌前將一封密信放在他面前:“魔王城回信。” 尼克拆开信,纸上字跡並不长。 尼克: 信已收到。 敏感货物即刻暂停进入凛冬城。 纸张、服饰、烈酒、普通药材与工艺品將经公开渠道补足表面贸易。 你做得很好,不要急著贏。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凛冬城继续活著。 真正的胜利不是扳倒科伦,而是让这座城离不开你。 尼克把信看完没有说话,烛火映在他的眼睛里,像一点很小的光。 过了很久他才低笑一下:“智者阁下真会给人安排苦差事。” 夜鶯靠在书架旁看著他:“但他说你做得很好。” 尼克的手指轻轻按在信纸边缘。 他经歷过太多评价:狐人杂种、商队弃子、弒父者、恶棍、投机商、新贵、亚人城主。 这些称呼里,有的是轻蔑,有的是恐惧,有的是利用。 很少有人告诉他,你做得很好。 尼克垂下眼,声音轻了些:“是吗。” 书房里安静下来。 尼克將雷恩的信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他重新拿出空白信纸,蘸墨。 智者阁下: 凛冬城暂时稳住。 王室特使已入城,圣战税暂缓,临时执政权获得王室確认。 科伦仍在,审计仍在,刀仍在。 但城还活著。 请转告魔王陛下,瓦尔多商会会继续守住这条路。 尼克。 写完最后一笔,他吹乾墨跡將信纸折起。 夜鶯伸出手接过,两人的指尖短暂碰到一起。 夜鶯把信收入怀中。 “我会送到。” “辛苦了。” 夜鶯看著他忽然说:“今天你差点被带走。” “嗯。” “你不怕?” “怕。”尼克笑了笑:“怕得手心全是汗。” 夜鶯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尼克摊开掌心,那里確实还残留著指甲掐出的浅痕。 夜鶯看了片刻低声道: “那就继续怕著活下去。” “好。” 第161章 回信 魔王城,高塔议事厅。 夜影使者抵达时,天还没有完全亮。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长桌上的地图边缘。魔界新修的主干商道被红线標出,魔王城、巨腹魔主巴鲁领地、虫族巢穴、精灵之森方向、深渊入口,每一个节点都用不同顏色的墨水做了標记。 阿什莉亚坐在长桌尽头披著披风,手边是半杯早已冷掉的茶,雷恩站在窗前,刚从工坊赶来袖口还沾著魔导机油和笔灰,梅菲斯特与塞西莉亚分坐两侧。 夜影使者单膝跪地將密封的信筒呈上:“凛冬城急信,尼克执政官亲笔。” 塞西莉亚抬手接过確认后递给雷恩。 雷恩拆开信筒里面有两份东西,回信和局势匯报。 雷恩先看信。 凛冬城暂时稳住。 王室特使已入城,圣战税暂缓,临时执政权获得王室確认。 科伦仍在,审计仍在,刀仍在。 但城还活著。 瓦尔多商会会继续守住这条路。 雷恩读完沉默片刻,然后他把信递给阿什莉亚,阿什莉亚接过信,一行一行看下去。 塞西莉亚靠在椅背上轻声说道: “他撑住了。” “暂时。”雷恩说。 梅菲斯特翻开局势匯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匯报里写得很详细。 科伦主教仍在凛冬城,王室特使艾德里安已经介入,但只是阻止科伦在程序完成前宣判尼克有罪,並没有替他洗清嫌疑。 瓦尔多商会帐本上的裂缝仍然存在,地下贸易必须收缩,敏感货物必须暂时停止进入凛冬城。 魔晶、高纯度矿石等相关材料、带有魔界工艺痕跡的部件,全都不能再经由凛冬城主仓流通。 同时,尼克请求魔王城儘快补足公开贸易货物。 这些商品必须足够乾净,足够合法,足够能被摆上帐本,经得起王室、財政署和教廷三方盘查。 梅菲斯特將匯报放下,手指轻敲在桌面上。 “问题很清楚。” “如果按尼克的要求调整,我们需要立刻改变现有贸易结构。” 他看向雷恩。 “造纸工坊原本要优先供给魔界各地学校和行政文书。” “纺织厂的春夏款服饰才刚刚开始设计,现阶段產能本该用於补足魔族內部需求。” “烈酒工坊正在扩大,但炉乡线、佣兵市场和贵族拍卖线都在等货。” “普通药材倒是可以调配一部分,可这意味著魔界內部药材储备下降。” “换句话说,如果我们为了凛冬城调整贸易结构,会拖慢魔界內部建设。” 议事厅安静下来。 塞西莉亚没有说话,阿什莉亚也没有立刻开口。 雷恩看著桌上的地图,凛冬城不在这张魔界地图上,它在地图之外,在魔界与人类帝国之间,在教廷、王室、財政署、大公府和底层民眾的缝隙里。 一座不属於魔族的城市,可它现在却牵动著魔族的每一条商路,每一批货物,每一笔金幣,每一项对外布局。 雷恩伸手將一枚黑色棋子放在地图边缘。 “这里是凛冬城。” 梅菲斯特看著那枚棋子,雷恩说道: “过去我们一直把凛冬城看作一个外部贸易节点。” “卖货、收钱、换资源。但现在不是了。” 他抬头看向眾人。 “凛冬城不是外部负担。它是魔界伸向大陆的一只手。” “手被砍断,身体也会失血。” 梅菲斯特沉默,雷恩继续说道: “我们现在能种粮,是因为有商路带回种子。” “我们能造机器,是因为商路能换回精钢、硫磺、秘银砂。” “我们能让尼克把纸张推入帝国官僚体系,是因为凛冬城能作为公开窗口。” “未来魔界要卖的,不只是布料和酒。还有纸、药、机械零件、运输工具、魔导设备,甚至是规则。” 雷恩的手指点在黑色棋子上。 “如果这只手没了,魔界就会重新被封回山里。” “我们內部建设当然重要,但建设不是为了把自己关起来。” “建设是为了有一天能把路铺出去。” 阿什莉亚安静地看著他,隨后她將尼克的信放回桌面。 “按尼克的要求调整。” 梅菲斯特抬头。 “敏感货物全部暂停进入凛冬城主仓。” “魔晶、高纯度矿石、军工部件改走深埋仓线。” “公开货物优先补足凛冬城。” “纸张、服饰、烈酒、药材、风格工艺品,全部按尼克提出的清单重新配给。” 梅菲斯特微微低头:“遵命。” 塞西莉亚问道:“夜影这边是否继续维持凛冬城地下通道?” “维持。”阿什莉亚说:“但降低频率。任何一次运输都必须有独立偽装,不能再走固定路线。” 塞西莉亚点头:“我会让夜鶯亲自负责路线重组。” 雷恩补充道:“给尼克的公开货物不能只是能卖。” “必须看起来合理。” 他拿起一张白纸开始写下分类。 “纸张,对外说是凛冬城新建造纸坊试產,原料来自北境农田秸秆与精灵之森植物纤维。” “春夏服饰,强调精灵风格设计,布料来源写作精灵织坊与凛冬城本地二次加工。” “烈酒,炉乡贸易线带来的矮人风格烈酒改良款,公开销售给佣兵和商队。” “普通药材,来自精灵之森边境药农和凛冬城城外新药田。” “工艺品,走精灵风格路线,避免出现魔界纹路和虫族材料特徵。” 梅菲斯特听著听著,忽然笑了一声。 “也就是说,我们不只是要生產货物,还要生產这些货物的身世。” “没错。” “从今天开始,魔界出口的每一样东西都要有两套档案。” “一套真实档案,记录產地、成本、工艺和实际流向。一套公开档案,记录它应该被外人看见的身份。” 塞西莉亚眯起眼睛:“贸易情报偽装体系。” “对。”雷恩说:“以后不仅是夜影需要偽装。货物也需要。” 梅菲斯特手指微微一顿。他意识到这件事的意义比单纯支援凛冬城更大。 梅菲斯特轻声说道:“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贸易了。” 雷恩点头。 “这是政治经济体系。” 议事厅再次安静下来。 阿什莉亚看著地图边缘那枚黑色棋子。 凛冬城很远,可它现在已经在这张地图上了。 “还有一件事。”雷恩忽然说道。 眾人看向他。 雷恩盯著地图上的商路线条。 从魔王城到巴鲁领地、从巴鲁领地到虫族巢穴、从虫族巢穴向精灵之森延伸、再绕到凛冬城。 这些路已经被修得比过去平整得多,运输虫能走,商队能走,但还是太慢。 空间传送可以解决部分问题,但传送成本太高不適合常態大宗运输。 夜影暗线快,但载重太低。 虫族运输虫可靠,却会受到地形、天气、封锁和补给限制。 现在一个凛冬城,就已经让魔界不得不重新安排货物流向。 將来若是两个、三个、十个外部节点呢? 梅菲斯特察觉到雷恩的神情变化。 “你想到什么了?” 雷恩从隨身的皮夹里抽出一张草图,阿什莉亚认出了它。 魔导列车。 雷恩把草图摊在地图上,两条铁轨的线条刚好压过魔王城与巴鲁领地之间的商道。 “立项吧。” “魔界第一条铁路,从魔王城修到巴鲁领地。” “那里有老巴鲁的粮食產区,有虫族工兵可以调度,也靠近深渊资源转运方向。” “这条线修通之后,先验证轨道、车头、调度、装卸、维护。” “然后再向虫族巢穴、精灵之森方向延伸。” 他抬头看向阿什莉亚。 “如果我们要支撑凛冬城,就不能每次都靠临时调度。” “如果魔界要走出去,就必须先让自己的血管通起来。” 阿什莉亚看著那张草图,过了片刻,她伸手按在魔王城与巴鲁领地之间的那条线上。 “需要什么?” 雷恩回答: “钢轨、枕木、大量標准化螺栓、稳定的大型魔导引擎、深渊核心、工蚁施工队。” “还有一套全新的运输调度规则。” 梅菲斯特闭了闭眼。 “这会是一场怪物级工程。” 雷恩点头。 “所以不能等所有条件都完美再开始。” “铁路这种东西,不是想清楚才修。是修著修著才会逼我们把所有標准都建立起来。” 阿什莉亚收回手。 “那就开始。” 她只是看著那张草图下达决定。 “梅菲斯特,统筹钢材与工匠。” “塞西莉亚,通知夜影,未来三个月减少非必要外勤,优先保护凛冬城与铁路计划相关情报。” “雷恩,制定第一阶段方案。” “我会给巴鲁发王令,让他准备粮食、工地和工人。” 梅菲斯特与塞西莉亚同时起身。 “遵命。” 雷恩看著桌上的地图。 凛冬城那枚黑色棋子还在边缘。 魔王城到巴鲁领地之间,则多了一张画著铁轨的草图。 一封来自凛冬城的回信,让魔界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只是深山里的魔族王国,他们正在成为一个必须管理贸易、偽装货物、支撑盟友、调度资源、对抗外部审查的政治经济体。 而政治经济体需要道路。 窗外,工坊方向响起低沉的引擎嗡鸣。 雷恩低头在草图右上角写下一行字。 魔界铁路一期。 魔王城…………巴鲁领地。 他放下笔轻声说道: “从这里开始。” 第162章 铁不够 清晨魔王城工坊。 雷恩站在製图桌前正在对魔导列车的车头悬掛系统进行初步拆解。 门被推开,梅菲斯特走了进来。 他的眼底带著乌青,显然是一夜未睡。他的手里抱著一卷厚纸和帐册。 梅菲斯特走到桌前將那堆帐册砸在製图桌的边缘。 “铁路修不了。” 雷恩放下手里的炭笔,抬起头:“缺多少?” “缺全部。” 梅菲斯特展开匯总表,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大贤者,昨夜我调动了政务厅所有的算务官,把魔王城、巴鲁领地以及周边三个附属矿区的全部铁矿和精钢储备核算了一遍。” “结论是:如果我们要修一条从魔王城到巴鲁领地的双轨铁路,我们现有的全部精钢储备,只够铺不到一成。” 雷恩皱眉视线扫过那些数字,梅菲斯特继续说道: “我们目前的材料供应量极不稳定。魔界本土的铁矿……开採量太小,而且杂质极多。本地铁矿石炼出来的铁,硬度不够,韧性很差,稍有受力就会脆断。拿这种东西去铺轨,列车开上去的第一天就会脱轨翻车。” 雷恩看著图纸上的轨道延伸线,没有说话。 梅菲斯特手指敲在帐册上: “如果您强行要求抽调现有的精钢去铺路,那魔界接下来半年的所有计划都必须停滯。” “魔导武器的量產將立刻停线,深渊据点的防御工事將没有金属加固,农具更新计划全部取消。”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甚至连您这间工坊里的设备日常维护,都抽不出一颗合格的备用螺栓。” 梅菲斯特目光盯著雷恩,说出了他昨晚得出的结论: “大贤者,铁路不是一把剑。” “剑断了,缺一块材料,我们还能凑合用。但铁路不行。” “它是一条趴在大地上的钢铁怪物。你要餵它的钢,比我们现在能拿出来的多十倍、百倍。” 工坊里安静下来。 雷恩没有反驳,他静静地看著物资清单,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著轨道的截面图。 过了很久,雷恩轻声开口:“你说得对。” 梅菲斯特微微一怔,雷恩抬起头: “我犯了一个工程学上的错误。” “我把图纸上的可行,误认为了资源上的可行。” 雷恩拿起炭笔,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从魔王城到巴鲁领地的长线,取消。” 梅菲斯特肩膀微微放鬆。 “但铁路不能不修。”雷恩的笔尖移到了巴鲁领地內,圈出了一小片区域。 “不修长线,我们先修一条试验线。” “十二里。”雷恩抬起头看著梅菲斯特:“从巴鲁领地的西侧主矿坑,修到最近的物资中转仓。全长只有十二里。” “这条线不承担正式的战略运输任务,只用来运矿石,以及做技术验证。” 梅菲斯特皱眉:“就算是十二里,全用精钢也……” “不全用精钢。”雷恩打断他:“我们採用分级用钢。” “最核心的受力部件:列车车轮、轴承、魔导引擎传动轴、关键的连接扣件,全部使用精钢。” “至於轨道本身……”雷恩的笔尖重重一点:“用稍差一点的铁矿。” “可是铁矿太脆……” “那就改。纯铁太软,生铁太脆。建立一个轨钢试验炉,在本土铁水里加入少量精钢粉末和碳进行强化实验。” “一遍不行就试十遍,十遍不行就试一百遍。” “直到找到一种我们魔界本土能大量量產,且能勉强承载列车重量的配方。” 雷恩把修改后的简图递给梅菲斯特: “十二里试验线。这是底线,也是起点。” 梅菲斯特看著雷恩,片刻后,他接过图纸微微欠身。 “如您所愿。” …… 三天后。 巴鲁领地,西侧矿区外的露天试验场。 夜色深沉,但这里却被十几座临时搭建的试验熔炉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硫磺味和焦糊铁锈味。 老巴鲁站在远处看著一群光著膀子的牛头人铁匠在火光中挥汗如雨。 十个不同的模具一字排开。 十组不同比例的碳、铁与精钢粉末混合而成的轨钢配方被连夜试铸。 “降温!” 牛头人铁匠长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冰冷水汽混杂著魔法冷却阵列的光芒覆盖在通红的钢轨上。 嗤……!!! 高温蒸汽冲天而起遮蔽了视线。 所有人屏住呼吸。 咔。 咔嚓。 砰! 伴隨著冷却带来的收缩,令人绝望的声音接连不断。 当蒸汽终於隨风散去时,工匠们看著眼前的景象,十根刚刚成型的试验钢轨。 第一根到第六根表面布满了裂纹,有的甚至直接断成了两截。 第八根到第十根,同样没能扛住內部的应力,碎得惨不忍睹。 唯一没有断裂的是第四根。 但它的中间部分已经严重向下弯曲,显然硬度完全不达標根本承受不住列车的重量。 九根开裂,一根弯曲。 全军覆没。 牛头人铁匠长握著锤子的手在发抖,火光映照著他颓丧的脸。他低下头不敢去看站在一旁的老巴鲁。 老巴鲁没有说话,他顶著还未散去的余温走到失败的钢轨前。 他蹲下身,顺著第一根的裂纹慢慢摸过去,感受著断口的颗粒感。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当他摸到第七根时,他的手指停顿了很久。 老巴鲁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铁灰: “很好。” 一旁的牛头人铁匠长抬起头,瞪大牛眼满脸的不可置信:“巴鲁老爹……都裂成这样了,哪里好了?” 老巴鲁指著脚下的第七根试验钢轨。 “其他的都断了。” “只有这根是撑到了温度降至一半以下时才裂开的。” 老巴鲁转过身看著那些满脸灰败的工匠们。 火光在他的眼底跳跃。 “失败不是罪过。没有成果才是。” “至少它告诉我们,在这十条死路里,哪条路错得少一点。” “把第七组的含碳量稍微降低一些,精钢粉末比例提高半成,调整冷却法阵的降温曲线。” 他看著铁匠长下达了新的指令: “清理炉渣。” “开始下一轮。” 第163章 不直 第七组配方经过四轮调整后,终於有一根钢轨撑过了冷却。 牛头人铁匠站在试验场中间,手里拎著锤子盯著钢轨看了很久。 他让人把钢轨抬到试验台上,两名熊人把预製好的铁轮矿车推了过来。 这是最简单的测试。 三十步长的试验轨道,一辆空矿车。 如果空车都推不过去,后面什么都不用谈。 “放上去。” 一声令下,几个工匠把两根钢轨固定在木枕上。 地精木匠蹲在旁边拿著尺子量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 牛头人问:“怎么?” 地精抬起头:“不直。” “哪里不直?” “哪都不直。” 铁匠长皱眉,地精木匠把尺子拍在轨面上。 “这边高了半指,这边窄了一点。中间这段还往外拱。” 牛头人铁匠长低头看了看。 “能用。” “能用?” 地精木匠声音一下抬高。 “你管这叫能用?” 铁匠长用锤子敲了敲钢轨。声音沉闷,说明內部没有明显裂纹。 “没断,硬度也够。矿车压上去,自然会把它压顺。” 地精木匠瞪著他。 “车轮不是锤子!” “轨道也不是铁砧!” 旁边的工匠们已经习惯了这两种人吵架。 牛头人只关心东西结不结实,地精只关心东西合不合尺寸。 两边都觉得自己没错。 “推车。” 两名工人把矿车推上轨道,刚推了不到三步,前轮就卡住了。 车身一顿,推车的人差点撞上车架。 铁匠长脸色一僵:“用力。” 工人用肩膀顶住车架,矿车发出刺耳摩擦声,勉强向前挪了几步。 到接缝处时,车轮跳了一下,整辆矿车跟著一晃,车架上的螺栓当场鬆了两颗。 “看见没有?” “这还是空车!” “要是装满矿石,再快一点,车会直接翻出去!” 铁匠长沉著脸。 “接缝再磨平点就行。” “磨平?”地精木匠气笑了:“你每根轨道都不一样,磨哪根?按哪根磨?” “那你说怎么办?我们好不容易铸出一根不断的轨道,你现在又嫌它不直!” 地精木匠一步跳到轨道旁边。 “铁路不是铁棍排成两行!” “你是想修铁路,还是想修刑具?” “这东西真跑起来,第一个死的是坐车的人!” 铁匠长握紧锤子,周围的工匠赶紧后退半步。 老巴鲁坐在一旁的石墩上,没有急著开口。 他看著矿车,又看了看地上的钢轨。 强度问题暂时有了方向,但新的问题来了。 钢轨不直,更麻烦的是,每一根都不一样。 老巴鲁站起身。 “停。” 牛头人铁匠和地精木匠同时闭嘴,老巴鲁看向旁边的传讯员。 “把结果送回魔王城。” “告诉大贤者,轨道强度勉强够了。” “但是,不直。” …… 魔王城工坊。 雷恩收到传讯时,正在看魔导引擎传动图,听到不直两个字,他没有意外。 他拿过试验记录看了一会后,把记录放在桌上。 梅菲斯特站在旁边皱眉。 “强度已经解决了一部分,为什么还不能用?” 雷恩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直线,然后他又画了十几条稍微歪一点的线。 “这就是原因。” 梅菲斯特看著那些线,雷恩说道:“一把剑歪一毫米,仍然能砍人。” “但一百根轨道,每根歪一毫米,列车会在第一里路就翻下去。” 梅菲斯特沉默片刻。 “所以问题不是单根轨道。” “是每一根轨道都必须差不多。” “不是差不多。”雷恩纠正道:“是必须在允许范围內。” 他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公差。 “这是什么?” “允许误差。” 雷恩放下笔。 “我们不可能让每一根钢轨完全一样。但必须规定它能偏多少,不能偏多少。” “宽多少,高多少,弯曲多少,接缝差多少。超过这个范围就不能上轨。” 梅菲斯特看向那些图纸:“那就让工匠照著尺寸打。” 雷恩摇头道:“手打不出来。” 他走到另一张图纸前画出两个相对的圆柱。 “需要机器。” “什么机器?” “轧制机。” 雷恩指著两个圆柱。 “用魔导引擎驱动两个大型滚轮,把烧红的钢坯送进去。滚轮之间留出固定间隙,钢坯被压过去后就会变成统一截面,再进冷却槽定型,最后由刻印师检查轨面平整度和內部魔力应力。” 梅菲斯特看著草图。 “也就是说,是要让机器把它压成同一种形状。” “对。” 雷恩把图纸捲起来。 “通知巴鲁领地,先做第一台简易轧制机。” …… 三天后。 巴鲁领地的试验场上,第一台简易轧制机被拼了起来。 它看起来很粗糙,两个大型滚轮横在钢架中间由一台小型魔导引擎带动,滚轮后方是冷却槽,再后面是一段测量台。 纹刻也来了,他站在机器旁边,检查引擎和传动轴上的魔纹。 几个年轻刻印师跟在他身后手里拿著记录板。 雷恩站在控制台前,阿什莉亚在他身边。 老巴鲁、牛头人铁匠长和地精木匠都在。 牛头人铁匠看著那两个滚轮脸色不太好,他总觉得这东西不像锻造。 地精木匠倒是很兴奋:“只要滚轮间距固定,截面就能稳定。” 牛头人铁匠冷哼一声:“前提是它別炸。” 地精木匠立刻回头:“你能不能说点好话?” 雷恩没有理会他们。 “钢坯。” 烧红的钢坯被夹具送到滚轮前,魔导引擎启动滚轮开始转动,钢坯被缓缓送入滚轮之间。 起初还算顺利,烧红的金属被压扁向前延展,逐渐出现轨道截面的雏形。 地精木匠眼睛一亮:“成了!” 话音刚落,机器便发出闷响,左侧滚轮忽然偏了一下,钢坯被压向一边,传动轴的声音立刻变得刺耳。 纹刻脸色一变。 “停机!” 雷恩立刻拉下控制杆,但已经晚了。 一侧滚轮受力过大表面出现裂纹。 下一瞬滚轮边缘崩开,半截烧红的钢轨从机器中甩了出来。 方向正对工坊侧墙。 阿什莉亚一步上前,她抬手按住钢轨,烧红的钢轨在她掌心前停住,隨后被力量压进地面。 整个试验场安静下来,没人说话。 牛头人铁匠握著锤子,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地精木匠脸色发白。 雷恩看著那台变形的轧制机,纹刻走到机器前蹲下检查滚轮和传动轴。 他摸过断裂处,又看了看滚轮架的固定螺栓,片刻后他站起身。 “不是钢不直。” 所有人看向他,纹刻冷冷说道:“是造钢的机器自己不直。” 雷恩走过去观察。 滚轮轴心偏了,两侧支架高度不一致,传动轴也有轻微摆动,滚轮表面不是完全同心。 这些问题单独看都不大。 可放在一起,机器一启动误差就会不断放大。 雷恩看著变形的滚轮,忽然明白了更深一层的问题。 要造標准钢轨,必须先有標准机器。要有標准机器,必须先有標准零件。 而標准零件必须有统一尺寸。 他转过身看向牛头人铁匠和地精木匠。 “停下所有轧制试验。” 地精木匠急了。 “可是方向是对的,只要修好机器……” “修好也会再坏。” 雷恩指著轧制机。 “这台机器的每个零件都来自不同工匠。”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做得差不多。” “差不多的东西拼在一起就会变成现在这样。” 牛头人铁匠没有反驳,他看著被阿什莉亚按进地面的红钢,脸色很难看。 雷恩继续说道: “从今天开始,先不造钢轨。” “先造尺。” “尺?” “对。” 雷恩拿起笔在木板上写下几行字。 “魔界要先建立自己的標准。” “没有標准,就没有铁路。” “没有铁路,后面的魔导列车、矿场设备、战车,全都是空话。” 纹刻看著那几行字少见地没有说反话,老巴鲁走过来看一眼木板上的字。 “也就是说,接下来我们不打铁了。” 雷恩摇头。 “还打,只是先学会怎么打得一样。” 老巴鲁点点头转身看向工匠们。 “听见了?” 牛头人铁匠沉默片刻低头道:“听见了。” 地精木匠也低声说道:“听见了。” 雷恩看向那台失败的轧制机。 它坏得很彻底,但它让大家看见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雷恩把笔放下说道:“从这里重新开始。” 第164章 標准 “从今天开始,我们不再说差不多。” “以后要说长多少,宽多少,偏差多少。” “还有允许偏多少。” 牛头人铁匠长皱眉。 “允许偏?不是说要一样吗?” “不可能完全一样。” 雷恩摇头。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两个工件能做到绝对一致。” 地精木匠一愣,雷恩继续说道: “所以工业要的是,在规定范围內一样。” 他指向木板上的公差二字。 “这就是公差。” “比如螺栓直径规定为一指宽。允许它多一点,少一点。但不能超过某个范围。” “在范围內,就是合格。超过范围,就不能装配。” 他又写下三行字。 “合格品,可以进入装配。” “次品,可以降级使用,或者返工。” “废品,直接回炉。” 牛头人铁匠长看著那几行字,脸上露出明显不適。 对工匠来说,亲手打出来的东西被判定为废品是一种很伤脸面的事。 雷恩看出了他的想法。 “这是在保护工匠。” 他转身指向炸掉的轧制机。 “如果传动轴提前被判定为不合格,它就不会被装上去,机器也不会炸。” 那半截被阿什莉亚压入地面的钢轨还在那里,所有人都知道如果当时没有魔王在场,那东西会把侧墙前的几名学徒砸成肉泥。 雷恩重新看向眾人。 “从今天开始,每一件零件都要有编號。” “谁做的,什么时候做的,用的什么材料,尺寸是多少,检测结果是什么都要记录。” “所有合格件必须盖上標准印记。没有印记的东西不许进入装配环节。” 地精木匠低声道:“可是……拿什么做参照?” 这句话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要测量就必须有尺,可魔界各地的尺本来就不一样。 巴鲁领地的一尺和魔王城工坊的一尺並不完全相同。牛头人铁匠的半指与地精木匠的半指差得能让两人打起来。 如果连尺本身都不统一,所谓公差就是空话。 雷恩看向纹刻:“我需要一根不会轻易变形的尺。” 纹刻低头思索片刻,说道:“普通金属不行,温度变化会让它伸缩,魔力浓度变化也会影响金属內部纹理。” 牛头人铁匠长下意识道:“那用精钢?” 纹刻摇头。 “精钢也会受高温影响。虽然变化很小,但你们要的是基准。” “基准必须足够稳定。” …… 巴鲁领地试验场顿时忙碌起来。 黑晶合金被反覆切割、磨平。 地精木匠负责校平,牛头人铁匠负责打磨边缘,纹刻亲自刻入微型防变形法阵,虫族分泌出透明生物胶一层一层封在黑晶合金表面。 整个过程比製造魔导武器还要小心。 傍晚时分。 第一根黑色长尺静静摆在工坊中央的石台上。 它只有一臂左右,表面漆黑,边缘笔直,內部有极细微的银色魔纹。 雷恩站在石台前看著这根尺子很久,阿什莉亚走到他身边。 “名字?” 雷恩伸手抚过尺身,上面没有真正触碰刻度。 “基准尺。” “魔界第一根基准尺。” 地精木匠盯著那根尺子,眼睛里有种虔诚的光,牛头人铁匠挠了挠头,像是还没完全理解一根尺子为什么值得大家这样慎重。 老巴鲁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它。以后你那句差不多,得先问问它答不答应。” 牛头人铁匠沉默片刻,低头看向石台上的基准尺。 然后,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 次日上午,所有铁路相关工匠被召集起来。 阿什莉亚亲自到场,她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下方的所有人。 阿什莉亚开口道:“自今日起,成立魔界度量与工艺標准署。” 下方一片安静。 “从今天开始,所有铁路相关零件必须登记尺寸,所有试验件必须编號,所有合格件必须盖上標准印记。” “不合格件,不得进入装配环节。” “违者,按破坏魔界重点工程处理。” 雷恩接过话。 “第一阶段,我们先造螺栓。” 下面有些人愣住。 螺栓?这么大的阵仗,就为了造螺栓? 雷恩看著他们。 “別小看螺栓。以后铁路、桥樑、车头、矿场设备、战车、工厂机器,都会用到螺栓。” “如果连十枚螺栓都不能做得一样,就不要谈钢轨和列车。” …… 第一批標准螺栓试製开始。 工匠们围著基准尺和样板件一次又一次测量。 每一枚螺栓做好后都被放到测量台上,数据被一项项记录,检测。 最终十枚螺栓整齐摆在测量台上。 三枚合格,两枚次品,五枚废品。 试验场安静得有些压抑。 第一批正式標准件,合格率三成,这实在说不上好看。 雷恩走到测量台前拿起其中一枚合格螺栓。 它很小,和钢轨、魔导引擎、列车相比小得几乎不值一提。 可它的各项数据全都落在规定范围里,它可以与另一枚同规格螺母咬合、替换、复製。 也可以成为更大系统中的一部分。 “三枚合格,不是失败。” 工匠们抬起头,雷恩举起螺栓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这是魔界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合格。” 风从试验场吹过,捲起地上的铁灰,雷恩將螺栓放回测量台。 “把三枚合格件封存,作为第一批样板件。” “两枚次品记录原因尝试返工,五枚废品回炉。” “然后,开始第二批。” ………… 阿什莉亚站在高台边缘,视线落在三枚小小的螺栓上,雷恩走到她身边。 她轻声问:“这就是开始?” “是。” 雷恩看著试验场。 “標准是工匠的语言,是让所有人都能共同製造同一件伟大之物的语言。” 第165章 车体失败 巴鲁领地,西侧试验场。 自从基准尺被封存在石台上以后,整个试验场的气氛就变了。 现在他们每打完一个零件,第一件事就是送到测量台前,地精木匠拿著拓印出的標准尺副本眯著眼一寸一寸量过去。 超过允许公差,哪怕牛头人铁匠的脸黑得像锅底,地精木匠也会毫不留情地在记录板上写下两个字。 废品。 一开始牛头人还会因为这个爭得面红耳赤,可在轧制机炸过一次后,没人再敢说差不多。 两侧支架的高度由三名地精分別测量,再由刻印师覆核。 滚轮轴心校准每一次都记录在册,传动轴由纹刻亲自检查,连接用的螺栓每一枚都有编號,每一枚都盖著印记。 雷恩站在控制台前看著工匠们退到安全线外,阿什莉亚站在他身旁,老巴鲁、纹刻、尖刺也都在场。 地精木匠蹲在测量台边手里攥著记录板,牛头人铁匠抱著胳膊站在另一边,嘴上没说话,眼睛却盯著滚轮。 “启动。” 钢坯被稳定地咬入滚轮,通红的金属在巨大压力下被压展、拉长,逐渐形成规则的截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钢轨缓缓从另一端吐出,它比之前的试验品短,只有十几步长。 但它直。 地精木匠第一个冲了上去,他把钢轨拖到测量台旁,拿起標准尺副本从头到尾开始量。 一项一项,测到最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在范围內。” 牛头人铁匠长愣了一下。 “什么?” “在公差范围內!” 下一刻欢呼声炸开。 牛头人铁匠抡起锤子敲打地面,地精木匠抱著记录板又蹦又跳,几名年轻刻印师互相拍著肩膀。 老巴鲁站在一旁笑得鬍子都在抖。 第一根可用短轨,它不是完美的。 但它合格,合格已经足够珍贵。 三天后。 十二里试验线的第一段开始铺设,当然,所谓第一段其实只有不到一里。 老巴鲁站在工地旁边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表,脸上露出复杂表情:“以前修条矿道十几个人拿锤子敲敲打打,三天就完事了。” 雷恩站在他旁边:“然后塌了几次?” 老巴鲁咳了一声:“不多。” 雷恩看著他,老巴鲁摸了摸鼻子:“七八次吧。” 雷恩没有说话,老巴鲁嘆了口气:“好吧,十几次。” 他看向正在铺轨的工匠们。 “慢是慢了点,但看著踏实。” 雷恩点头。 “铁路这种东西,前面慢一点,后面才跑得快。” 第一段试验轨铺好时已是傍晚。 两条钢轨安静地躺在路基上,夕阳落在轨面映出细长红光。 地精木匠绕著轨道走了三圈,最后把记录板抱在胸前,小声说了一句:“能跑车了。” 牛头人铁匠听见了立刻咧嘴:“我就说这次肯定行。” 地精木匠瞪了他一眼。 “你昨天还说测量太麻烦。” “我那是……” 牛头人铁匠想反驳,最后看了眼轨道上的印记,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 “我那是考验你们。” 地精木匠冷笑一声,懒得理他。 第一辆標准矿车是地精团队连夜赶出来的。 车架是黑木做的,轮轴是铁製的,车轮边缘打磨得很光,轮缘卡在钢轨內侧避免脱轨,车底加了虫胶防震垫。 前端还有一个小型魔导牵引接口可以连接试验用的牵引器。 这辆车从上到下全部都按照標准署规范製造。 虽然规范只有薄薄几页,很多地方还写著待验证,但这已经是魔界第一辆真正意义上按標准造出来的矿车。 牛头人铁匠绕著矿车走了一圈,用锤子敲了敲车架。 咚咚。 声音结实,他满意地点头。 “这次肯定行。” 地精木匠警惕地看著他。 “你不要隨便敲我的车。” “我这是检查。” “明明是手贱。”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老巴鲁从后面走了过来:“行了。” 他抬手指了指矿石堆:“半车矿石,第一次別装满。” 熊人战士们很快把矿石装上矿车,矿石落进车斗车架微微下沉,虫胶防震垫被压出形变。 地精木匠立刻趴下去看:“变形正常,在范围內。” 牛头人铁匠小声嘀咕:“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贤者了。” 地精木匠头也不抬:“那说明我在进步。” 雷恩站在轨道一侧手里拿著记录本,纹刻则站在牵引器旁检查牵引接口处的魔纹连接,尖刺带著两只兵虫守在轨道边缘。 阿什莉亚站在稍远处,没有说话,她只是看著那辆矿车。 雷恩举起手:“开始。” 魔导牵引器启动,矿车缓缓向前移动。 起步很稳,车轮压过钢轨,发出有节奏的咔噠声。 所有人都跟著向前走。 十步、二十步、五十步。 矿车仍然平稳。 地精木匠的脸上逐渐露出笑容,牛头人铁匠咧开嘴刚想说话,矿车忽然震了一下。 雷恩立刻抬起手:“记录。第一次明显振动,约七十步。” 旁边的年轻刻印师立刻写下。 矿车继续前进。 一百步、一百五十步。 震动变得频繁起来,车轮每经过一处轨道接缝车架就会轻跳一下,虫胶防震垫不断被压缩又回弹,车斗和主架之间的连接处开始发出吱呀声。 地精木匠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牛头人铁匠也皱起眉:“声音不对。” 雷恩盯著车体:“继续。” 两百步不到矿车忽然剧烈一震,车身左右晃了一下。 咔嚓。 “停!” 雷恩刚喊出口,牵引器已经被纹刻切断。 矿车向前滑了几步终於停住,下一刻左侧黑木车架从连接处裂开,半车矿石哗啦一声倾斜,滚落到轨道旁砸得碎石飞溅。 车散了。 地精木匠站在原地,他看著那辆裂开的矿车,看著矿石撒了一地,眼眶红了。 “轨道没坏……车坏了!” 牛头人铁匠看著惨不忍睹的矿车憋了很久,最后低声嘀咕:“至少没炸。” 地精木匠转头瞪他,牛头人铁匠立刻闭嘴。 雷恩走上前蹲在裂开的车架旁,手指顺著裂纹摸过去,纹刻也蹲了下来看了一眼后说道: “连接点受力集中。” 雷恩点头。 “嗯。问题不在轨道,也不在螺栓。” 地精木匠抬起头,眼睛还红著。 “那在哪?” 雷恩看著裂开的矿车。 “在车体。车不是一个箱子加四个轮子。” 他转身走向临时製图桌,拿起笔在纸上画出矿车的侧面结构。 “它必须解决各种各样的结构问题,还必须方便维护。” 他在连接点旁標出可拆卸扣件。 “路不可能永远平,车也不能假装路永远平。” 这句话让地精木匠愣住了,牛头人铁匠长也没有反驳。 他们之前都在试图把东西做得足够结实,可结实不等於不会坏,有时候太硬,反而会裂。 尖刺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这时忽然开口道:“霍克虫族可以提供一种材料。” 雷恩转头看向他。 尖刺抬起前肢示意身后的兵虫张开背甲,兵虫背甲下方有几束半透明的筋膜组织,泛著白光。 “兵虫关节处的生物筋膜,高弹性高耐磨,而且可以批量分泌。” “如果做成垫层,放在车架与铁件之间可以缓衝连续震动。” 雷恩眼睛一亮:“能稳定生產吗?” “可以。”尖刺说道:“只需要调整工虫分泌序列。” 纹刻看著图纸,手指点在几个关键连接节点上:“这里可以刻微型应力扩散法阵,震动传来时让力量扩散到整块连接板。” 雷恩立刻在图纸上补上进行进一步优化,隨后他放下笔:“做第二辆。” 地精木匠抹了一把眼角,低头看著图纸:“这次……不会散吧?” 雷恩看著裂开的矿车:“会不会散,要跑过才知道。” 第二辆矿车在第二天傍晚完成,它比第一辆看起来更复杂。 黑木主梁更粗,车底加了横樑和斜撑,铁製外框与木架之间隔著一层半透明虫筋缓衝垫,关键节点上有微型魔纹,每个螺栓旁边都有载荷分散板。 地精木匠趴在车底检查了足足三遍,牛头人铁匠长站在旁边,难得没有催他。 半车矿石重新装上,魔导牵引器连接。 雷恩举手。 “开始。” 矿车动了,起步时仍然有震动,经过第一处接缝车身轻跳一下。 虫筋缓衝垫被压缩,微型魔纹亮起一瞬,衝击被分散到横樑和主樑上。 一百步、两百步、五百步。 矿车依旧在震,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它震得厉害,可它还在跑。 地精木匠跟在后面,几乎是跑著追,他盯著车底嘴里不停念:“別裂,別裂,別裂……” 牛头人铁匠长也跟著走,嘴上没有说话,手却握紧了锤柄。 一里。 矿车终於跑完了试验轨道。 所有人都冲了过去。 地精木匠直接趴到地上钻到车底检查,他將矿车从里到外全部摸了一遍。 过了很久,他从车底钻出来脸上全是灰。 “鬆了一颗。” 地精木匠举起手里轻微鬆动的螺栓。 “只鬆了一颗。” 老巴鲁忽然大笑起来:“好!从散架到只松一颗,这就是进步!” 牛头人铁匠长也跟著笑了起来,一把拍在地精木匠背上,差点把他拍趴下:“我就说这次行!” 地精木匠被拍得咳嗽,怒道:“你什么时候说过!” “我心里说的。” “滚!” 周围的工匠们终於笑了出来。 雷恩站在测量台旁在记录本上写下数据,阿什莉亚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算成功吗?” 雷恩看著那枚被地精木匠握在手里的螺栓。 “算活下来了。” 他停顿片刻又说: “工程很多时候不是让每一个部分都完美,而是让所有的不完美能够在一起工作而不立刻崩溃。” 阿什莉亚看向轨道尽头,夕阳把两条钢轨照得发亮。 雷恩低头在记录本最后一行写下: 铁路不是一根轨,也不是一辆车,而是一整套互相忍受彼此缺陷的系统。 第166章 制动系统 第三版矿车跑起来的时候试验场边所有人都在笑,它比第二版更稳。 这辆车已经能满载矿石跑完两里,虽然每次跑完后仍然会有两三枚螺栓需要重新紧固,车底虫筋缓衝垫也会出现轻微磨损,但至少它不会散架。 雷恩站在一旁手里拿著记录本,阿什莉亚站在他身边视线落在完成满载试跑的矿车上。 一切看起来都在变好,直到下坡测试开始,当矿车进入那段坡道,速度便开始一点一点增加。 最初没人觉得不对。 地精木匠还兴奋地喊了一句:“看!它跑得更顺了!” 牛头人铁匠咧嘴:“说明轨道铺得好。” 雷恩没有说话,他看著车轮压过钢轨接缝,听著越来越密的咔噠声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矿车越来越快,车轮在钢轨上发出急促摩擦声,车斗震得哐哐作响。 旁边两名熊人战士衝上去试图从侧面拉住车架,可他们刚伸手矿车的惯性便带著他们向前拖行了数步,靴底在地上犁出两道深痕。 “让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牛头人铁匠拎著锤子就要衝上去。 阿什莉亚已经比他更快,她一步踏上轨道,矿车带著呼啸声衝到她面前,下一刻阿什莉亚抬手按在车头前方。 矿车像是撞上了一座看不见的山,车架一沉四个车轮擦出大片火星,整辆车硬生生停在阿什莉亚身前三步外。 车斗里的矿石向前翻滚,砸得车斗前板发出闷响。 过了好一会儿,牛头人铁匠才低声说道:“……停住了。” 地精木匠脸色发白抱著记录板的手还在抖。 老巴鲁慢慢站起来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 雷恩走到矿车旁边查看车轮,四个车轮边缘都被磨出擦痕,轨面上也留下一段摩擦印。 雷恩沉默许久才开口道:“这东西要是载满矿石衝进军阵,比熊人还可怕。” 没人接话,雷恩抬起头看向所有工匠。 “能跑不是成功,能停才是。” …… 半个时辰后,临时会议在试验场旁的木棚里召开。 牛头人铁匠第一个开口:“在车前面加铁鉤。”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 “需要停的时候把铁鉤插进地里。地面一咬住,车自然就停了。” 地精木匠立刻反驳:“车会直接翻过去。” “那就多加几个鉤。” “多加几个就一起翻。” 牛头人铁匠皱眉:“那你说怎么办?” 地精木匠拿起木头在桌上比划。 “用木楔。停的时候把木楔卡进车轮下面。车轮被卡住就能停。” 牛头人铁匠长嗤了一声。 “高速的时候谁去塞木楔?你去?” 地精木匠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雷恩听完两人的方案后摇了摇头。 “都不行。” 牛头人铁匠和地精木匠同时看向他,雷恩指著矿车图纸。 “铁鉤插地太不稳定。地面软硬不同效果完全不同。速度一快车体可能被直接撕裂。” “木楔卡轮只適合低速短距离。高速情况下车轮会跳楔子会飞出去,站在旁边的人会先死。” 他又点了点图纸后方。 “而且以后不会只有一辆车,会有多节车厢。” “前面停了后面还在推。前车被锁死后车会撞上来。车厢之间会折断、脱轨、翻覆。” 雷恩拿起炭笔在图纸旁写下两个字,制动。 “制动的本质是把运动的能量转化成別的形式。” 牛头人铁匠听得眉头紧锁,地精木匠则已经把记录板翻到新的一页。 雷恩继续说道:“目前我们能用的方式有四种。” “第一,摩擦制动,用制动片压住车轮。让车轮转动时不断被摩擦阻碍,速度就会降下来。” “第二,魔力反衝制动。让魔导牵引器或者未来的魔导引擎反向输出阻力往后拽。” “第三,轨道制动。在特殊路段增加阻力,让轨道本身帮车慢下来。” “第四,紧急制动。用一次性装置强行锁死,但只能在最危险的时候用,因为它会损伤车体甚至轨道。” 老巴鲁摸著鬍子缓缓点头:“也就是说,不能只靠一种办法。” “对。正常减速用摩擦制动,长坡用魔力反衝辅助,固定地点加轨道阻力,最后才是紧急制动。” 牛头人铁匠盯著摩擦制动四个字:“用铁片压住车轮?” “可以先试。” 第一批制动片很快被做了出来。 牛头人铁匠用薄铁片打了一组弧形压板,按照雷恩的图纸安装在轮轴旁。 地精木匠则做了拉杆结构,拉杆一动,压板便向內压住车轮边缘。 结构很简单,简单到牛头人铁匠重新找回了一些信心:“这个肯定行。” 地精木匠瞥了他一眼:“你每次这么说,我都很害怕。” 第一次低速制动测试开始。 矿车空载以极低速度在轨道上前进,负责操作的狼人测试员站在车尾平台双手握住制动杆。 雷恩举起手。 “拉。” 狼人测试员把制动杆拉到底,压板咬住车轮,摩擦声爆开。 车轮几乎抱死,矿车在轨道上滑行出去火星一路喷溅,矿车最终停下了。 雷恩走过去蹲下检查车轮,车轮边缘被磨出一道深槽,铁製压板也已经发红,边缘捲曲。 他伸手靠近,还没碰到就感受到热浪,牛头人铁匠脸色难看。 “停是停了。” 地精木匠小声道: “车轮快废了。” 雷恩站起来在记录本上写下第一条试验记录。 “不是越用力越好,制动也需要控制。” 接下来几天,试验场进入了新的折磨。 木头制动片在第三次测试时就被烧焦,铁片磨损太快。 虫族甲壳片倒是耐磨,可它太硬,几次测试后车轮轴承出现明显损伤。 牛头人铁匠看著一堆报废的制动片,忍不住骂了一句:“这车怎么比打一把剑麻烦这么多?” 地精木匠头也不抬:“因为剑不用自己停下来。” 雷恩站在一旁看著记录板上的数据,眉头始终没有鬆开。 他们现在需要一种能逐步、稳定、可控地削减速度的办法。 纹刻蹲在车轮旁,指尖掠过轮轴表面的擦痕,又摸了摸车轮边缘,片刻后他站起身。 “这不是停的问题,是让它不要一下子停死。” 牛头人铁匠皱眉:“停还分一下子和慢慢?” 地精木匠立刻瞪他:“你刚才没看见车轮抱死吗?” 纹刻走到制动杆旁伸手握住木製拉杆。 “这个东西只有两种状態。拉,或者不拉。” “太粗糙。” 雷恩点头:“需要分级控制。” “不止。” 纹刻鬆开制动杆,走回车轮旁边,指尖魔纹亮起。 “摩擦可以保留,但不应该只靠摩擦。” 他抬手在轮轴外侧比划了一圈。 “这里加一个制动环,制动环上刻阻尼魔纹。车轮转得越快,魔纹受到的扰动越强,產生的反向阻力也越强。” 雷恩的眼睛一亮:“类似魔力阻尼?” 纹刻看了他一眼:“你要这么叫也行。” “制动杆不直接锁死车轮,它控制阻尼魔纹的闭合程度。” “轻拉魔纹只闭合一层,给一点阻力,再拉闭合两层。” “拉到底全部闭合,进入紧急制动。” 地精木匠盯著魔纹结构,眼睛一点点睁大。 牛头人铁匠挠了挠头:“也就是说……不是拿东西硬卡住轮子,而是让轮子自己变重?” 纹刻沉默片刻:“差不多。” 雷恩看向他:“能做吗?” “能。” 纹刻看著轮轴。 “但要改车轮结构。轮轴外侧必须留出制动环位置,制动环和车轮不能固定。” 他伸手点了点车架下方的连接处。 “这里加缓衝连接。制动產生的反震必须散出去,不然车能停,车架也会裂。” 雷恩走到製图桌前,拿起笔开始修改图纸。 “制动环、阻尼魔纹、缓衝连接、反馈杆……” 他说到一半停住抬头看向纹刻。 “驾驶员怎么知道自己拉了多少?” 纹刻抬起手指尖魔纹再次亮起。 “给他感觉。” 半个时辰后,第一套魔导制动器被装上矿车。 从外表看这套装置並不起眼,只是轮轴旁多了圈金属环,制动杆根部多了几道银色纹路。 但当狼人测试员站上车尾平台握住制动杆轻轻拉动时。 “有感觉。” 雷恩问:“什么感觉?” “像……车轮在手里。” 纹刻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別说得那么噁心。” “开始测试。” 第二版制动系统开始测试。 狼人测试员按照雷恩的要求缓慢拉下第一档,制动环上的第一层阻尼魔纹亮起。 矿车速度开始下降,车轮转动声一点点变缓,制动杆上传来的震动让测试员能清楚感受到车轮正在被拖慢。 十步后矿车停住,太安静了。 相比之前火星四溅、这次安静得让人不敢相信。 雷恩走到车轮旁蹲下检查,制动环微微发热,阻尼魔纹保持稳定,只是最外层有轻微发亮的余温。 纹刻摸了摸制动环淡淡说道:“热量比预期高。” 雷恩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下。 “继续。” 之后整整五天试验线没有再造新车。 所有人都在测停车,每一组测试都至少跑三次,取一个最保守的距离。 老巴鲁看著这群人来回折腾,最后笑著对雷恩说道:“以前我以为造车,就是让它跑。” 雷恩看著缓缓停下的矿车。 “现在呢?” 老巴鲁摸了摸鬍子。 “现在知道了。让它乖乖停下比让它跑更难。” 第五天傍晚,第一张停车距离表被掛在试验场墙上。 工匠们站在墙前看著那张表,牛头人铁匠看了半天低声道:“以后停车也要看字了。” 地精木匠难得没有嘲笑他:“是看命。” 牛头人铁匠一愣,地精木匠看著那张表说道:“看这张表能保命。” 第167章 十二里 晨雾还未散尽,轨道铺设队的工地上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地精木匠蹲在轨道接缝处,手里捏著尺正逐寸逐分地仔细测量。牛头人铁匠提著重锤在他身后屏息静待。 “偏了半指。”地精木匠抬起头。 牛头人铁匠沉默地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向调整台。 过去这段日子里,这样的场景已重复了无数次。从最初的激烈爭吵到如今的默契配合,试验线正是在这不断的敲打与测量中一寸一寸地向西延伸。 雷恩佇立在观测台上,视线顺著笔直的钢轨一路远眺。 十里。距离终点只剩最后两里。 阿什莉亚悄然走到他身旁递上一杯热茶。 “快了。”望著远方忙碌的身影,她轻声说道。 “嗯。” 从冶炼配方到標准体系,从车体结构到制动系统,每一步都是在暗中摸索,从零开始。 但现在,这条路终於要通了。 第十里处,平坦的地形开始起伏。 这是整条试验线上最难啃的骨头,稍有不慎便会导致轨道沉降前功尽弃。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纹刻站在长坡前身后跟著三名年轻的刻印师。 坡道下方各族工匠正在协同作业。 纹刻蹲下身,指尖引导著魔纹缓缓游走。 “这里,需要刻下法阵加固。” 年轻的刻印师立刻上前在他指出的位置熟练地铭刻阵法。 这是纹刻在第八里处吸取的教训。 当时一段路基在矿车经过后出现了轻微沉降。虽然只有不到半指的高度,但已经超出了雷恩定下的公差范围。 他们连夜挖开路基才发现是地下水暗流渗透导致了泥土流失。 从那之后每一段起伏路基都必须先做防渗处理,再叠加魔纹加固,最后才能铺轨。 纹刻站起身望著坡道上已经铺装完毕的鋥亮钢轨。 阳光恰好刺破云层落在轨面上折射出金属光泽。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年轻刻印师们:“记住贤者的话,铁路不是一天修成的。” “但我们修出的每一寸都必须撑得住岁月的碾压。” 第十一里处,正在进行轨道接缝的標准化验收。 这是地精木匠近乎偏执的坚持。他强硬地提出必须让全线所有接缝保持分毫不差的统一標准。 此刻他正蹲在接缝旁,拿著尺反覆比对。 “合格。” 他在记录板上写下编號並盖上检验印记。牛头人铁匠走上前来破天荒地没有出言吐槽。 “还有多少?” “最后一段了。” 地精木匠站起身拍去膝上泥灰,仰起头咧嘴笑了起来。 “明天,咱们就能把铁轨铺到终点!” 第十二里,试验线终点。 这里是巴鲁领地西侧矿区的物资中转站。 老巴鲁负手站在仓库前,眺望著蜿蜒而至的轨道。 恍惚间他回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的石滩,部族的战士们只能磨破肩膀,扛著沉重的物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营地。 后来他成了魔主,有了自己的领地,有了更多的附庸,可路依然是洒满汗水与粗喘的烂泥路。 直到今天。 老巴鲁转过身,所有人都在这里屏息以待。 喀喇………… 当最后一枚附魔螺栓被拧紧时,工地上的喧囂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从起点到终点,十二里终成一线。 他转过身看向眾人: “全线……贯通!”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老巴鲁走到轨道旁缓缓蹲下身,大手抚过钢轨表面。 冰凉,坚硬,笔直。 “这是魔界有史以来的第一条铁路,一条能让钢铁巨兽跑起来的路。” 他喃喃自语,隨后站起身看向雷恩:“大贤者,接下来呢?” 雷恩迎著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接下来,让车跑起来。” 三天后。 清晨阳光洒在起点站台上。第一辆正式投入测试的魔导矿车静静蛰伏於铁轨之上。 雷恩立於控制台前,阿什莉亚陪伴在侧。台下所有参与过这条线建设的人都仰著头目不转睛。 雷恩举起手重重挥下。 “启动。” 伴隨著魔力蜂鸣,矿车开始缓缓向前滑动。钢轮碾压过接缝发出咔噠声。 速度越来越快,矿车沿著轨道向西疾驰而去。 所有人视线紧紧追隨著它前进的轨跡。 一里、两里、五里、十里。 当矿车稳稳停靠在十二里外终点的物资中转仓前时,整个西侧矿区沸腾了。 地精木匠第一个扑上去,钻进车底检查底盘和轮轴。等他再爬出来时,哪怕脸上蹭满了黑灰也掩盖不住他灿烂的笑容。 老巴鲁走到矿车旁伸手抓起车斗里的矿石。 以前將这些矿石从深坑运抵仓库,需要二十个精壮劳力日夜兼程走上三天。 而现在仅仅用了一个上午。 他转过身脸上写满了震撼:“大贤者,这条路……能彻底改变魔界!” “能改变魔界的不是这条路。” 雷恩摇了摇头看向延伸至脚下的铁轨。 “而是我们修出这条路的能力。” 阿什莉亚站在他身边,顺著他的视线望去轻声附和: “那就继续修。” 雷恩点头目光坚毅:“对,继续修。” 夜幕低垂,繁星满天。 试验场的空地上燃起熊熊篝火,大家围坐在一起,酒囊在人群中传递。 牛头人铁匠站起身高举木杯大吼一声:“敬这条路!” 地精木匠也一跃跳上木箱举起杯子大声附和:“敬所有修路的人!” “敬大贤者!” 欢呼声响彻夜空。 十二里试验线从无到有,魔界的第一条铁路通了。 第168章 钢铁飢饿 十二里试验线贯通后的第七天,第一份统计报告送到了雷恩桌上。 物资仓库填满了,矿石堆场也填满了,毫无疑问铁路的运转极其成功。 但这种成功,却砸出了一个新的问题:矿坑的出矿量。 “西侧主矿坑的日出矿量,只提升了一成半。” 雷恩看著报告上的数据眉头微皱。 运输能力暴涨了十五倍,但源头的开採能力却只提升了一成半。这意味著铁路在每天绝大多数的时间里,只能停在轨道上等矿。 老巴鲁在一旁看著那份报告,显然也看明白了癥结所在。 “也就是说路能跑了,但咱们的矿跟不上。” “对。”雷恩將统计表合上推到一旁:“我们造出了铁路,但矿坑的產量根本餵不饱它。” 魔王城,高塔议事厅。 长桌上铺开三本帐册,梅菲斯特站在桌边神色严肃。 “十二里试验线最终消耗的钢铁总量比预估超出了整整两成。”他翻开其中一本帐册:“试验过程中的材料损耗、废品回炉,每一项新尝试都在吃铁。” 他抬起头看向雷恩:“即便现在技术稳定下来,下一条线路的废品率会下降,可只要继续铺轨消耗量依然是个天文数字。” “更坏的消息是。”梅菲斯特將另外两本帐册推到长桌中央:“铁路通车后,魔界其他部门都开始伸手要钢。” “大贤者,现在魔界所有的发展计划都在同时吃铁。” 阿什莉亚盯著帐册问道:“以目前的库存还能撑多久?” “如果叫停铁路扩建,靠勒紧裤腰带节省使用还能撑四个月。”梅菲斯特顿了顿:“如果现在启动第二条铁路线的铺设,最多两个月。而如果……” “如果按照原先规划的交通网蓝图全面铺开,一个月后魔界所有的钢铁储备將彻底见底。我们连一根多余的铁钉都打不出来。” 塞西莉亚靠在椅背上发出无奈轻嘆:“我们学会了怎么修路,却发现没东西可以继续铺路。” 雷恩注视著魔界地图没有反驳。 铁路没有失败。恰恰相反正因为它太成功了,才让魔界真真切切地看清了钢铁缺口究竟有多么恐怖。 工业化就是一头吞钢噬铁的怪物。 一旦它开始延伸就会强硬地倒逼整条產业链上的所有环节同步升级。 任何一环脱节,机器就会在摩擦声中彻底卡死。 巴鲁领地,西侧主矿坑。 为了寻找癥结雷恩亲自下了一趟矿井。 矿坑內几名身强力壮的矿工赤裸著上身,將含铁矿石从岩层上一块块凿下来。 伴隨著敲击声矿石碎裂掉落。 隨后是人工分拣装进背筐,最后靠著肩膀扛出矿道倒入矿车。 铁路仅仅接到了矿坑外。 矿坑深处主宰一切的依然是肌肉和汗水。 雷恩蹲下身从碎石堆里捡起一块矿石,表面粗糙,杂质肉眼可见。 老巴鲁站在他身后嘆了口气:“好矿脉不是没有。但纯度高的矿石大多埋藏在更深的地下,或者离现有的交通线太远。” “以前咱们没必要挖那么深,因为挖出来也运不走。这几条浅层矿脉足够以前的人打铁用了。” “但现在能运了。”雷恩站起身將矿石扔回筐里。 老巴鲁无奈地点头:“可我们挖不快了。这岩层越来越硬,光靠铁镐一天敲不下几筐。” 雷恩望向矿坑深处。 铁路把矿石轻而易举地运了出去,但落后的开採技术却无法將足够的矿石从大地中剥离。 三日后,工坊內。 当…… 纹刻將一块焦黑的炼铁炉魔纹基板拍在桌上,开口第一句话就直戳痛处:“炉温根本稳不住。” “原矿的杂质太多了。” “杂质在高温熔炼时会引发魔力波动的湍流,直接干扰炉温控制系统。炉温一跳出铁的质量就得跟著跳。” 牛头人铁匠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同一批矿石,同一座熔炉,昨天还能出一炉合格的好铁,今天出来的就是一锅废渣!” 地精木匠抬起头补充道:“而且问题还不止是质量。咱们现在用的炉子太小了!这种一锅一锅的炼法,產量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眾人陷入沉默。 魔界现在的炼铁方式依然停留在工坊水平。 这种模式能支撑几支精锐部队换装,能支撑少量魔导设备研发,但绝对支撑不起一条横跨魔界的铁路网。 雷恩放下產出记录,目光扫过在场骨干。 “我们需要更大的炉子。” 牛头人铁匠愣了一下:“要多大?” 雷恩摊开一张新纸快速勾勒出庞然大物:“一种能从上方连续投料,从下方连续出铁水、排废渣的大型高炉。” 纹刻凑上前眉头紧锁:“这种结构……需要极其稳定的魔力供能、不间断的强力送风,最关键的是它要能承受日復一日的极限高温。” “对。” “可我们现在的炉体材料绝对撑不住那种温度,两三天就会烧穿。” “那就先去研製能撑得住高温的耐火砖。”雷恩语气坚决。 地精木匠苦著脸小声嘟囔: “又要从零开始?” 雷恩转过头看著他: “铁路也是从一枚螺栓开始的。” 当晚,会议室內。 魔界地图被摊开在桌面上。 雷恩拿起笔在巴鲁领地西侧的主矿区周边画下第一个圈。 “矿,挖得太慢。” 接著笔尖移动,在未知山脉地带画下第二个圈。 “矿脉,找得太少。” 最后笔尖落在魔王城工业区与巴鲁领地交界位置画下第三个圈。 “铁,炼得太少。” 三个圈標识著魔界工业咽喉上的三道枷锁。 阿什莉亚看著那三个红圈:“解决这三个问题的顺序是?” “没有先后,必须同时推进。” 雷恩毫不犹豫地回答,阿什莉亚抬起眼眸看向雷恩: “也就是说,我们下一阶段的重心不是继续向外延伸铁路。” “不是。” 雷恩盯著地图上的那三道红圈。 “下一阶段,是让魔界长出一个能够消化钢铁、吞吐矿石的胃。” 窗外,夜风呼啸。 孤零零的铁轨仍在星光下运转,矿车正把一箱箱矿石送向仓库。 这条路已经向所有人证明魔界有能力造出铁路。 而现在魔界必须向自己证明。 它有能力,餵饱这条铁路。 第169章 凿岩机 魔王城,工坊。 雷恩在纸上寥寥几笔勾勒出岩层,又在旁边画出了一根钢钎。 “隨著开採深度的增加,岩层硬度直线上升,传统铁镐的效率下降得太快了。” “矿工一天大半的体力都耗费在重复挥镐上,真正有效击碎岩石的次数少得可怜。” 纹刻坐在长桌对面,目光盯著草图:“所以,你想造一台能替人挥镐的机器?” “差不多。” 雷恩在钢钎后方勾勒出简陋机械结构:“用魔导引擎作为动力源带动偏心轮旋转。偏心轮驱动衝击锤进行高频往復运动。衝击锤不停敲击钢钎尾部,钢钎再將这份力量灌入岩层。” 纹刻端详著草图眉头微挑:“不是旋转切割?” “现在我们做不出切削钻头。” “所以,我们先做最原始。” 他在图纸上圈住那根钢钎。 “高速衝击。” 纹刻瞭然地点了点头:“也就是说,让一根铁镐自己每息敲击几十下震碎石头。” “对。” “这就是我们的第一台魔导凿岩机。” 几日后。 矿坑外,第一台魔导凿岩机原型机被放在测试木架上。 牛头人铁匠围著它转了一圈:“这破铜烂铁真的能凿穿岩石?” 地精木匠举著记录板幽幽地接茬:“至少从结构上看,它在凿碎石头之前更有可能先把自己给震碎了。” 纹刻瞥了他们一眼:“如果它炸了,最先炸死的肯定是你们两个。” 一牛一地精闭嘴齐刷刷地后退半步。 雷恩仔细检查完后转身看向测试员。 这次挑选的测试员是一名身材魁梧的熊人矿工。如果连熊人都握不住这台机器,那就更別指望普通矿工能用了。 “低功率,准备启动。” 嗡…… 魔导引擎亮起蓝光,偏心锤开始旋转。下一刻钢钎化作残影开始前后震动。 噠噠噠噠噠! 撞击声连成一片。熊人矿工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握柄將钢钎抵向测试岩壁。 接触岩层的瞬间,熊人矿工脸色骤变。他双臂青筋暴起,身躯前倾试图用力量强行压住凿岩机。 噠噠噠噠! 石屑纷飞,碎石不断从岩壁上崩落! 有效! 但这份喜悦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凿岩机剧烈跳动起来。岩层將衝击力全数反弹,带著整台机器在熊人手中左右乱甩。 熊人矿工咬牙下压,可他被反震力推得连连后退。 “停!” 雷恩立刻大喝。纹刻眼疾手快切断了引擎的魔力供应。 机器停止了咆哮。 熊人矿工虚脱的鬆开握柄,手臂不断痉挛发抖。 牛头人铁匠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头皮发麻:“连熊人都握不住?” 雷恩大步走上前蹲下身摸了摸机身,眉头紧锁:“衝击力没有穿透岩层,大半的动能被反震回来了。” 纹刻指向前端导向套说道:“这里连接得太死、太硬。钢钎每次遭到岩层反弹都会把反作用力传回机身和握柄。” 雷恩当机立断: “加缓衝!” “所有连接处全部加上缓衝。” 第二版凿岩机在当天傍晚完成。 握柄外层包裹厚实皮革垫,钢钎导向套內侧塞入弹性缓衝层。 为了分担双手的压力,机身后部还焊上了肩托,以方便操作者用身体去顶住反震。 再次开机测试。 噠噠噠噠! 这一次有了减震和肩托辅助,熊人矿工稳扎马步没有再被震退。 伴隨著碎裂声石块不断崩落,岩壁上转眼间就被凿出海碗大坑。 “先祖在上……这玩意儿比十个最强壮的矿工同时挥镐还要快!” 但第三十息。 咔。 纹刻是第一个察觉不对劲,他立刻抬起头。 下一瞬钢钎竟在震盪中齐根断裂! 半截断头从岩壁上弹飞而出,擦著牛头人铁匠的牛角飞掠而过! 牛头人铁匠愣在原地,半晌后才颤抖著手摸了摸犄角,惊出了一身冷汗:“……差、差点成独角牛了。” 雷恩走过去捡起断掉钢钎,断口处颗粒十分粗糙。 牛头人铁匠凑过来看了一眼:“淬火过头了,太脆。” “不单纯是太脆的问题。” 雷恩丟下断钢用手在地上画出截面: “它承受的是每息数十次的高频衝击。锻造方式必须改变。这根钢钎不能只追求硬,它还要能吃得住震。” 牛头人铁匠苦恼地抓了抓鬃毛:“可这太矛盾了。淬硬了会断,不淬火变软了又根本凿不动硬岩。” “那就让它兼顾。” 雷恩在地上画出三个区段: “头部前端局部淬火追求硬度,中段放弃淬火保留钢铁韧性,尾部加粗加厚避免被衝击锤直接砸裂。” 牛头人铁匠沉默片刻,在脑海中模擬了一遍锻造工序:“虽然麻烦点,但能试!” 纹刻走上前补了一句:“尾部受力点交给我。” “很好,准备做第三版。” 第三版钢钎的试製耗费了整整两天。 第三次测试开始时,所有人,包括雷恩在內都默契地后退到了十步开外。 噠噠噠噠噠! 凿岩机再次发出咆哮,钢钎咬入岩壁。 一刻钟后。 机器停止轰鸣,岩壁上赫然出现半臂深、边缘平滑的深孔,大量的碎石堆积在地面上。 熊人矿工鬆开机器喘著粗气: “这手感顺多了!我还能继续!” 老巴鲁在一旁咧开大嘴:“好!好东西!” 纹刻的脸色却依然凝重。他快步走到机身旁伸手靠近后方引擎外壳。 “太热了。” 雷恩也走上前,手掌还没碰到外壳就感受到了一股热浪。 纹刻报出数据:“再跑半刻钟,基板就会彻底烧穿融化。” 牛头人铁匠烦躁地直搓手,忍不住骂骂咧咧:“怎么每解决一个问题就会蹦出下一个问题?” “因为它真的开始干活了。” 没有足够的工作量就不会暴露系统的隱患。 只有当凿岩机真正能够破开坚硬的岩石时,其短板才会彻底显现。 纹刻蹲下身拆开外壳检查:“偏心锤的负载太大了。衝击锤每次砸下去,反作用力都会拖慢偏心轮转速,连带著反向拉拽魔导引擎。最终能耗剧增转化成废热。” 雷恩立刻明白了癥结所在: “加飞轮!” “飞轮?” “对,一个足够重的高速旋转轮盘。” 雷恩拿过记录板,在背面快速画出结构图: “引擎动力先带动飞轮旋转。飞轮自身会储存庞大的转动惯量,再由飞轮去带动偏心锤。” “这样一来,每次衝击產生的负载阻力会先被飞轮惯性抵消。引擎只需要平稳地维持飞轮的转速,不用再承受衝击反拽。” 纹刻眼中闪过钦佩:“天才的构想,这样发热量至少能降一半。。” “外壳也不能做成平的,开槽铸造成一排排的散热鰭片增加与空气的接触面积。” 雷恩补充道。 地精木匠探出头举手:“握柄位置也要加装隔热板!不然机器还没坏矿工的手先被烤熟了。” 还在喘气的熊人矿工深有同感地连连点头。 雷恩环顾了一圈灰头土脸的团队,嘴角勾起笑意: “诸位,准备第四版。” 第四版凿岩机比最初的原型机足足沉了一倍,它现在静静地趴在矿架上,漆黑粗獷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工业压迫感。 最终测试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开始。 凿岩机的噠噠噠声在矿坑里持续不断地迴荡,岩壁上连续被凿出一排整齐的深孔,裂缝沿著孔洞扩散。 一名牛头人矿工上前轻轻补上了一击,整片岩层便在轰鸣中剥落垮塌。 大块碎石滚落一地。 雷恩估算了一下时间。 “连续高强度工作一个时辰,期间只更换了一次操作者。钢钎磨损在可接受范围內,引擎温度稳定未超过警戒线。” 纹刻擦了擦额头的汗补充道:“基板边缘还是有轻微的热痕,下一批我还需要把散热迴路再加宽一分。” “嗯,细节交给你优化。” 雷恩转头下达指令: “先用最快的速度造十台出来。全部安排在浅层岩区进行实地试运行。” 雷恩想了想又补上一条规定: “记住,这东西危险性极高。每台机器必须配备两名轮换操作员和一名专职维护工。每天的运行状態必须做记录匯总给工坊。” 地精木匠早就拿炭笔把这些规章制度记在了本子上。 牛头人铁匠摸著下巴,忍不住低声感嘆:“这玩意儿……可比破镐头凶残太多了。” “还不够。” 雷恩將视线投向矿坑深处。 “凿岩机仅仅是破局的第一步。” “它能把岩石高效凿开。但凿下来之后成吨的矿石还要靠人工去分拣、装筐扛出矿井……” “矿山也必须像铁路那样,变成一个能够自我运转的巨型系统。” 纹刻愣了一下:“这又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雷恩缓缓点头:“工业本来就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第170章 矿井里的风 “咳、咳咳……” 熊人矿工扶著岩壁,指缝里全是黑灰。 凿岩机还在响。 噠噠噠噠噠噠噠…… 声音从矿道深处传出来,贴著石壁一路撞回来,听久了像有一群虫子在脑壳里啃。 “停一下!” 没人听见。 熊人矿工又咳了两声,想喊喉咙里先涌出一股铁锈味。他抬手往嘴上一抹,掌心黑乎乎的还有一点暗红。 前面操作凿岩机的牛头人还在顶著肩托往岩壁上压。 机器沉得要命,肩托压在牛头人胸口皮革垫已经被汗泡软。飞轮在外壳里转嗡嗡嗡的,衝击锤一下接一下砸钢钎。 噠噠噠噠噠。 石屑像雨一样往下掉。 牛头人吼了一声:“再来一下!这片快鬆了!” 旁边的地精记录员捂著鼻子眯眼查看刻度。 “別顶太深!別……” 轰。 一大片岩层塌下来,碎石滚到脚边,矿工们先是一愣然后有人笑起来。 “开了!” “这一片铁多!” “推车!快推车进来!” 熊人矿工张了张嘴。 他想说慢点,想说里面闷得不对劲,结果脚下一软整个身体往旁边歪过去,肩膀撞在木支架上。 咚。 很重的一声。 笑声停了,地精记录员第一个跑过去伸手拍他的脸。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餵?喂!醒醒!” 熊人的眼睛半睁著嘴唇发灰,胸口一起一伏。 牛头人铁匠长从后面挤过来,脸上的笑没了。 “抬出去!” “別围著!让开!” “凿岩机停了!停了!” 噠噠声断掉。 矿道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咳、咳咳。 又一个。 这一次是个狼人,扶著膝盖吐了一口黑痰。 地精记录员看著地上的痰喉结动了动。 “……这不对。” 牛头人铁匠长抬头看矿道深处。 黑。 火把光照进去,光边缘浮著一层灰慢慢打旋。 他骂了一句。 “把人抬出去。全都出去。” “矿还没装完呢。”有人小声说。 牛头人铁匠长扭头瞪过去。 “你进去装。” 那人不吭声了。 雷恩赶到矿口时,熊人矿工正躺在木板上。 他已经醒了,眼睛发直嘴里还在喘,胸口每起伏一下喉咙里就带出一点呼嚕声。 雷恩蹲下伸手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把手背贴到他鼻子下面。 气很浅。 旁边的药师端著水碗手抖得厉害。 “不是外伤,就是……吸不上气。” “里面几个人这样?” 雷恩问道,牛头人铁匠站在旁边脸上和胳膊上全是灰。 “三个晕倒。六个头晕。咳的……咳的就多了。” 地精记录员把记录板递过来,纸上有几行字被黑手指抹花了。 第三层支道连续作业一时二刻,第四台凿岩机岩壁粉尘大量飘散。 火把变暗,矿工咳嗽,一人昏倒。 雷恩看著火把变暗四个字,手指停了一下。 “火把怎么暗的?” 地精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闷。 “就是……火苗小了。蓝了一点。后来风一晃也不像平时那样晃。” “里面有风吗?” “没有。”地精立刻说:“一点都没有。闷的就像被湿布捂著脸。” 雷恩站起来:“带我进去。” 阿什莉亚刚到矿口,她听见这句皱眉道。 “你现在进去?” “我看一眼就出来。” 雷恩没回头拿起一盏矿灯,阿什莉亚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我跟你去。” 雷恩看了她一眼。 “里面脏。” “我知道。” “味道也不好。” “我不是来闻花的。” 牛头人铁匠低著头假装没听见,地精记录员也低著头拿炭笔抠记录板边缘。 雷恩把矿灯递给阿什莉亚。 “拿低一点,看火。” 矿井里比外面热,越往里走越热。 岩壁湿漉漉的,手指摸上去有一层滑泥。脚下矿粉被踩成黑浆,靴底一抬啵的一声。 矿灯的火苗很小。 阿什莉亚走在雷恩身侧,灯光被她压在腰间。 深处还有点点蓝光,是因为凿岩机的魔导核心没完全冷却。 雷恩停在出事的支道口,他先抬手摸了一下木支架,又用指尖捻了捻上面的灰。 黑灰细得像麵粉。 他把手指凑近鼻子闻了一下。 呛。 纹刻从后面跟上来骂了一声。 “魔力瘴气。” 雷恩回头,纹刻脸色很难看,指尖亮著魔纹,光一闪一闪不稳。 “矿层里夹了瘴气囊。以前挖得慢,散得也慢。现在你那台凿岩机一排孔打进去,气全放出来了。” 牛头人铁匠在后面瓮声瓮气地说:“以前也没这样。” 纹刻冷笑。 “以前你们一天凿不出现在一刻钟的洞。” 牛头人张了张嘴没顶回去。 阿什莉亚低头看矿灯,火苗往下缩了一截。 雷恩也看见了。 “出去。” 没人动。 雷恩声音压低。 “全部出去。现在。” 牛头人铁匠扯著地精记录员往外走,地精还想看一眼支道被他一把拎住后领。 “看什么看,想躺板子上?” “我自己会走!” “你腿短。” “你脑子短!” 两个人吵著往外走,声音在矿道里撞来撞去很快被闷热吞掉。 雷恩最后一个出来。 刚走到矿口,风一扑脸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阿什莉亚把矿灯放在木箱上。 火苗重新变大。 雷恩盯著那火苗看了很久。 当晚,巴鲁领地临时会议棚。 桌上放著盏矿灯,还有从矿道支架上刮下来的黑灰,一小瓶浑浊的水,一截沾著粉尘的布。 牛头人铁匠站著,不坐。 地精记录员坐在椅子边缘,两只脚够不著地。 纹刻靠在柱子旁,手里捏著烧坏过的基板,指甲在焦黑边缘刮。 老巴鲁脸色阴沉。 “人怎么样?” 药师低声说:“醒了,但是还咳。胸口疼头也疼。” “会死吗?” 药师看向雷恩,雷恩没看他,只盯著桌上的灰。 “继续进去,会死。” 棚子里没人说话,老巴鲁捏了捏鼻樑。 “停工?” 雷恩点头。 “第三层支道全部停。第二层以下停。所有用凿岩机的地方先停。” 牛头人铁匠长急了。 “全停?那矿石…………” “矿石不会咳血。” 雷恩抬头看他,牛头人喉咙动了动闭嘴。 老巴鲁看了雷恩一眼,又看向阿什莉亚,阿什莉亚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桌边手指轻轻敲著杯沿。 一下、一下。 她问道:“如果矿石不够,能不能先让他们多挖一点?” 棚子里更安静了。 牛头人铁匠低头看地,地精记录员握著笔不动了,纹刻抬眼看雷恩,雷恩没有马上回答。 他伸手拿起沾著粉尘的布,揉了一下。黑灰从布纹里掉下来落在桌上。 “不能。” 阿什莉亚看著他,雷恩把布放回去。 “铁路不是用矿工的肺修出来的。” 风从棚口吹进来,桌上的灯火晃了晃。 阿什莉亚没再问,老巴鲁慢慢吐出一口气。 “那就停。” 牛头人铁匠抬头:“巴鲁老爹…………” 老巴鲁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耳朵长在角上了?没听见?停!” 牛头人脸憋得发红。 “我不是不让停,我是说……停了以后怎么办?那些人明早还会来。他们会问,矿工靠这个吃饭,停一天少一天工钱。” 雷恩看向老巴鲁,老巴鲁咬牙。 “工钱照发,按半工算。不,下井排查的按全工,停工的按半工。” 梅菲斯特要是在这儿,估计会把帐册摔他脸上。 雷恩这么想了一下,没说出来。 地精记录员小声问:“那……我们修什么?” 雷恩拿起炭笔,在桌上空纸画了两条线。 “先让矿井会呼吸。” 第171章 魔导风机 第一台魔导风机做出来的时候,没人喜欢它。 它像一只被铁皮包住的大號蜗牛,侧面装著六片宽叶风轮,魔导引擎一启动整台机器先抖一下,然后才开始转。 呼…… 呼…… 风从风口喷出来,把地精记录员的帽子直接吹飞。 “我的帽子!” 牛头人铁匠伸手一捞,没捞著,帽子滚进泥里,地精气得跳脚。 “你故意的!” “风吹的。” “你刚才笑了!” “我牛脸就长这样。” 雷恩站在风机旁,头髮被吹得往后倒,他眯眼看风口上绑著的布条。 布条被吹得笔直。 好消息,风够大。 坏消息也有,风机外壳缝隙里到处漏风,魔纹基板发热很快。 纹刻蹲在侧面伸手摸外壳。 “热。” “能撑多久?” “半个时辰。再久基板变形。” “加散热。” “你就会说加散热。” “你不是会做吗?” 纹刻抬头看他。 “我早晚把你的嘴也刻个散热迴路。” 雷恩笑了一下拿笔记录,牛头人铁匠凑过来。 “不能入井你笑什么?” 雷恩把记录本合上。 “至少它把帽子吹飞了。” 地精在旁边捡帽子,抬头怒道:“这算什么成果!” “算风確实出去了。” 地精愣了一下,又低头看脏帽子。 “……那倒是。” 第二版风机小了些。 外壳用標准板件重新铆接,缝隙涂虫胶,风轮叶片改成轻木包铁边,轴承加了魔纹润滑环。 它还是吵。 呼……呼……呼…… 声音像巨兽睡觉打鼾。 这一次布条没有乱甩,风也更稳。 纹刻在基板上贴了三片散热鰭片,手指摸上去还是烫,但没到烧穿的程度。 “能进井。” 牛头人铁匠立刻叫人抬,雷恩拦住。 “还不够。” “又怎么?” 雷恩指向矿井图。 “只有风吹进去没用。脏气要出来。” 地精记录员把图纸转了一下看懂了。 “主风道进风,迴风道把里面的粉尘和瘴气带出来。” “对。” 牛头人铁匠皱眉。 “再挖一条道?” “至少要开迴风孔。深处几个死角都要打通。” “这比直接挖矿还麻烦。” 雷恩看著他,牛头人把后半句咽了。 “行,麻烦就麻烦。” 迴风孔是凿岩机打的,这次没有人催速度。 安全灯也是新做的,外面包著细金属网,火苗被关在里面不会直接接触矿道里的气。 地精记录员第一次拿到的时候很不满意。 “这灯怎么这么暗?” 雷恩说道:“够看脚下。” “矿道里本来就黑。” “想亮一点,还是想活久一点?” 地精不说话了,安全灯掛到支架上火苗安静地烧著。 进到第三层支道时,火苗忽然缩小顏色发蓝。 狼人立刻喊道:“退!” 所有人往后撤。 牛头人铁匠亲自守在支道口,听见喊声马上拽风绳,外面风机调高一档。 呼…… 风声顺著主风道灌进来,矿道里的灰尘开始动。 先是一点点,然后像水一样往迴风孔方向流。 细灰刮过脸有点疼,喉咙痒,眼睛也辣。 地精记录员把布巾往鼻子上一勒,闷声闷气地骂:“这风怎么也这么脏!” 雷恩站在迴风口外,看著过滤网上慢慢积起黑灰。 牛头人铁匠低头看了一眼。 “这些东西,之前都在他们肺里?” 三天后,第三层支道重新开工。 只有两台凿岩机,每台机器旁边掛著作业牌。 一刻钟作业、半刻钟撤离、两轮后换人。 矿道口掛了一块大木板。 井下作业时间表。 地精记录员站在板子前一边写一边念。 “熊人组第一轮,牛头人组第二轮,狼人巡灯,维护工每半个时辰查一次风机。” 牛头人铁匠看著那张表脸上很痛苦:“下个矿还要排队。” 地精斜他一眼:“你吃饭也排队。” “那能一样吗?” “都不排就会死人。” 牛头人想了想:“饭不排也会打死人。” 地精沉默片刻:“你们牛头人真可怕。” 矿工们一个个从木板前过去,有人盯著自己的名字,有人不识字就问旁边的人。 “我第几轮?” “你第二轮。別抢,抢了也不给你进。” “我以前进矿还没人拦。” “以前也没这破机器。” “这破机器一天能凿我十天的量。” “那你就更得喘气。” 有人笑了,笑著笑著又咳了两声,这次咳出来的是灰痰,没血。 雷恩站在矿口旁看著,阿什莉亚走到他身边。 “这样產量会掉。” “会。” “掉多少?” “不知道,先看七天。” “梅菲斯特会来找你。” “让他带帐册来。” 阿什莉亚看著矿道里那盏安全灯,火苗很小罩在金属网后面,像被关住的一点黄豆大的光。 “这样就够了吗?” 雷恩摇头:“还不够。” 他数著手指,声音很低。 “风机要备用,过滤网要换,安全灯要定期检,迴风道不能堵,瘴气浓的时候必须撤人,粉尘多的地方要洒水,矿工要轮班,不能谁壮谁多干。” 阿什莉亚看了他一眼。 “你很烦。” 雷恩嗯了一声。 “是。” 矿道里风开始往深处走。 火苗晃了一下。 凿岩机重新响起来,风机在外面接上,两种声音搅在一起顺著矿道往外涌。 牛头人铁匠站在支架旁,伸手摸了摸吹到脸上的风。 他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一声又忍不住笑。 “有风了。” 地精记录员抱著板子从他旁边经过。 “別站那挡风。” 牛头人侧身让开。 风从他胳膊边擦过去钻进矿洞深处。 第171章 会呼吸的矿井 “產量没到。” 梅菲斯特把帐册放到桌上。 雷恩刚从矿口回来袖口还是黑的,他伸手去拿帐册梅菲斯特先按住了封皮。 “我念。” 雷恩抬眼看他,梅菲斯特翻开第一页。 “第三层支道恢復开工七日。凿岩效率比纯人工提升约六倍。” 旁边的牛头人铁匠咧了咧嘴没笑出来。 梅菲斯特继续念。 “因通风、撤离、换班、巡灯、风机维护,实际出矿量只提升三倍。” 雷恩把手从帐册上收回来,指背蹭过桌沿留下一道灰。 “咳血呢?” 梅菲斯特看了他一眼翻到下一页。 “归零。” 地精记录员本来坐在椅子边缘,两只脚晃来晃去,听见这两个字脚尖停住了。 梅菲斯特又说: “灰痰、头晕还有,比之前少。风机故障两次。迴风孔堵塞一次。安全灯火苗变蓝报警三次,三次都撤出来了。” “那就不是坏帐。” 梅菲斯特合上帐册。 “不是坏帐,也不是好帐。” 牛头人铁匠皱眉:“人都没咳血了,还不好?” 梅菲斯特侧头看他。 “矿工不咳血我很高兴。真的。” “但活著的人也要吃饭。矿场要出矿,铁路要钢,工坊要螺栓。深渊据点也在等金属加固,你们今天少出的那几车矿石,明天会少一炉铁,后天会少一段轨。” 牛头人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说不过梅菲斯特,那些帐听著烦,可確实在那里。 雷恩把旁边那盏安全灯拿起来。灯罩外面的金属网沾著灰,擦不乾净。火苗在里面小小一簇,黄豆大。 “上次没撤,躺了三个。” “我知道。” “再往下躺,帐还能算?” 梅菲斯特抬手捏了捏眉心。 “所以我没说取消通风,也没说取消撤离。我来问的是能不能把损失压下去。风机故障两次为什么?迴风孔为什么堵?安全灯报警以后,重新进井平均要等多久?这些时间能不能缩?” 雷恩看了他一会儿。 “能。” 梅菲斯特鬆开眉心。 “怎么做?” 雷恩把安全灯放回桌上。 “先让他们別跟木板吵架。” 矿口那块作业时间表刚掛上去的时候,確实像个笑话。 木板很大,字很黑。 熊人组第一轮,牛头人组第二轮,狼人巡灯。 维护工每半个时辰查风机。 第三层支道,作业一刻钟,撤离半刻钟。 地精记录员站在木板前拿笔补了一行小字:安全灯变蓝,立刻撤离。 刚写完后面就有人嘀咕。 “以前下矿看谁力气大,现在下矿还要看木板上的字。” 地精没回头。 “看不懂字就问,看不懂灯就別下去。” 说话的是个牛头人矿工肩宽得能把地精整个挡住。他把铁盔往胳膊下一夹鼻孔里喷出热气。 “我闭著眼都能走这条矿道。” 地精这才转身举起安全灯,差点戳到他胸口。 “你闭著眼能看见火变蓝?” 牛头人低头看那盏小破灯。 “它平时也不亮。” “够你看脚下。” “我脚比你脸大。” “所以你更该看著点,別踩死我。” 旁边几个矿工笑了,牛头人也想笑,憋住了粗声粗气道: “那我要是看不懂这木板呢?” 地精把笔往他手里一塞。 “那你学。” “我学这个干什么?” “学会了就知道什么时候能进去,什么时候得滚出来。” “你叫谁滚?” “叫不看灯的人滚。” 牛头人盯著他,地精也盯回去。 半晌,牛头人把炭笔塞回去。 “你写大点。” 地精耳朵动了一下。 “你眼也不好?” “你字太小。” “你脑袋太远。” “……” 牛头人骂了一句扛起凿岩机往里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指著木板。 “我第几轮?” 地精低头看了眼。 “第二轮。” “哦。” 牛头人走了,没走几步又喊: “写大点!” 地精翻了个白眼。 第三次安全灯变蓝是在下午,第三层支道最里面那段岩层已经鬆了。 凿岩机顶著岩壁打了半刻钟,钢钎一下一下往里咬,岩层表面裂出细纹碎石往下掉。 噠噠噠噠噠噠。 牛头人操作员肩膀顶著肩托,胸口的皮垫湿得发亮。 “再来一下!” 地精记录员站在侧后方布巾蒙著鼻子,一只手拿板,一只手举灯。 灯火晃了一下。 缩小,发蓝。 他眼睛一下瞪圆。 “退!” 狼人巡灯员已经吹响了哨子。 嗶……! 声音尖得扎耳朵,牛头人操作员没鬆手。 “再凿十息!” “撤!” “这片快开了!” 地精衝过去,把掛在支架上的作业牌一把翻成红色。 木牌啪地一声撞在支架上。 “撤!” 牛头人扭头骂他。 “你他妈……” 地精踮脚去拽他的肩带,没拽动,整个人差点被机器震得摔倒。他红著眼吼: “火蓝了!你想死死外面去,別堵在里面!” 狼人第二声哨子又响。 嗶……! 这次后面的人先退了,熊人拖走矿筐,狼人拽掉风绳,外面立刻有人喊: “第三支道撤离!” “风机二档!” “迴风口查!” 牛头人操作员牙都咬出声了。 噠噠噠噠。 又砸了两下。 地精直接把记录板砸到他后背上。 “红牌!你瞎啊!” 牛头人猛地鬆开凿岩机,机器停了,矿道里剩下一阵嗡嗡的余响。 “你等著。”牛头人低头瞪他。 “等外面。”地精说。 “行。” “快点。” “闭嘴!”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撤,刚撤到主风道后面就传来一声闷响。 外面维护工扑到迴风孔旁边,骂声立刻传来。 “堵了!过滤网糊死了!” 牛头人站在主风道口,脸上的灰被汗衝出几道白印。 他看著那团灰,看了很久。 地精弯腰捡起自己的记录板,板角裂了。他心疼地摸了一下又抬头看牛头人。 “十息?” 牛头人没骂回去,他喉咙动了一下。 “……换网。” “废话。” “我说帮忙。” 地精看他一眼。 “你別把网撕了。” 牛头人没说话,跟著维护工跑了,半刻钟后堵死的过滤网被拖出来。 黑灰糊得像张湿兽皮,维护工用铁鉤挑著灰水滴答滴答往下落。 牛头人站在旁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这些玩意儿刚才要是没出去……” 地精把裂了角的记录板夹在胳膊下。 “就在你肺里。” 牛头人低头看他,嘴唇动了动。 “那小矮子救了我一命。” 地精耳朵动了一下。 “別说得这么噁心。” “我说真的。” “更噁心了。” 牛头人咧了下嘴,像笑又不像。 “板子我赔。” 地精立刻抬头。 “新的。標准板带铁边。” 牛头人脸一僵。 “你趁火打劫?” “我救你一命。” “……” “还要防水。” 牛头人指著他半天。 最后憋出一句:“你们地精真可怕。” 晚上开会时那个带铁边的新记录板已经被写进了申请单。 梅菲斯特看到那一项,眉头挑了一下。 “防水记录板?” 地精记录员坐在角落低头装作没听见,牛头人铁匠咳了一声。 雷恩没有管那块板子,他把矿井图钉在木墙上,阿什莉亚坐在旁边。 “从明天开始,每座矿井设专职巡灯员。” 雷恩用炭笔在图上画了三个点。 “每颱风机必须有维护记录。什么时候开,开几档,温度多少,谁检查的,写清楚。” 梅菲斯特低头翻纸。 “维护工从哪里来?” “先从地精和狼人里抽。眼睛尖,腿快。” 牛头人铁匠不太乐意:“牛头人眼睛也不瞎。” 地精记录员在角落嘀咕:“就是字小看不见。” 牛头人扭头。 “你说什么?” “我说你力气大。” “你当我聋?” “你不是眼不好吗?” 棚子里有人笑了一声,又憋住。 雷恩敲了敲桌面。 “每条支道必须掛作业时间表。作业、撤离、换人,写在上面。没人能口头改。” 老巴鲁坐在最里面,粗手按著膝盖。 “矿头也不能?” “不能。” “铁匠长?” “不能。” 牛头人铁匠这次真皱眉了。 “一个地精能命令牛头人撤?” 地精记录员的耳朵竖起来又慢慢压下去。 棚子里安静了点。 雷恩看著牛头人。 “不是地精命令牛头人。” 他拿起桌上的安全灯放到中间,火苗在金属网后面晃。 “是安全灯命令所有人。” 牛头人盯著那盏灯,没人接话。 风从棚外吹进来带著矿粉味。灯火晃了一下没变蓝。 阿什莉亚站起来,椅脚在地上擦出轻响。 “写进令里。” “井下安全规程,等同军令。” 老巴鲁第一个低头。 “遵命。” 牛头人铁匠长也低下头。 “遵命。” 地精记录员慢了半拍跟著低头。 雷恩继续说:“任何人无视安全灯报警继续作业,立刻禁入矿井。” 牛头人抬头:“多久?” “第一次三天。” “第二次?” “一个月。” “第三次?” 雷恩看著他。 “第三次就別下去了。” 牛头人张了张嘴,最后没吭声,梅菲斯特在帐册边上写了一行。 “禁入期间工钱?” 雷恩揉了揉额角。 “违规禁入不发。报警撤离照发。维护停工半工。排查全工。” 梅菲斯特笔尖顿住。 “你知道这会多花多少钱吗?” 雷恩看他,梅菲斯特低头继续写。 “我知道,你要说死人更贵。” 雷恩没说话,梅菲斯特写完把帐册合上。 “我明天让人重算。” 老巴鲁小声嘀咕: “別算得太细。” 梅菲斯特看过去,老巴鲁立刻抬头望棚顶。 “风挺大。” …… 夜里,矿井里风机一台接一台转著。 主风道往里送风,迴风孔往外吐灰。黑气从孔口喷出来被夜风撕散。过滤网每隔一段时间就换一次,换下来的那张沉甸甸的,维护工两只手拎著还是会往下滴黑水。 地精记录员蹲在木箱上,拿新板子写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牛头人铁匠站在矿口伸手摸了一把吹出来的风。 他把手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自己先皱了眉。 “以前矿井像个怪物。” 地精没抬头。 “嗯?” “进去就把人吞了。” 地精把一行字写完吹了吹板面上的炭灰。 “现在呢?” 牛头人看著那几颱风机,想了一会儿。 “现在像个会喘气的怪物。” 地精把板子夹到腋下从木箱上跳下来。 “那就別让它憋死。” 牛头人哼了一声。 “你这话听著也噁心。” “你学我说话?” “没有。” “有。” “闭嘴吧,小矮子。” “別挡风,大个子。” 第173章 找矿的人 “还是不够。” 梅菲斯特把帐册往桌上一推,封皮边缘磕在木桌上啪的一声。 雷恩手里还拿著半块麵包,咬了一口没咽下去。 工坊里一股铁灰味。 窗户开著,风进来把墙上那张矿井通风图吹得哗啦啦响。角落里一台拆开的风机外壳还冒著余温,纹刻的一个徒弟蹲在旁边正拿细刀刮基板边缘的焦痕。 “第三层支道按新规程跑了十天。咳血没再出现,產量也比之前稳了。” 牛头人铁匠靠在门边,听见產量稳了鼻子里哼了一声。 梅菲斯特看了他一眼。 “別哼,后面更难听。” 牛头人把哼声咽回去。 雷恩把麵包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念。” “已知浅层铁矿,按现在出矿速度和铁路消耗量算,只够支撑十二里线维护、现有工坊扩建,以及一小部分凿岩机量產。” 梅菲斯特翻了一页手指按在纸上。 “如果继续修第二条铁路,至少还需要两座中型铁矿。” 他又翻一页。 “一座高品位矿脉。不然轨钢配方里的精钢粉末供应会断。” 再翻。 “还有耐火材料矿源。你画的那个大炉子没有耐火砖,图纸就是废纸。” 地精坐在椅子上两只脚悬空,听见废纸两个字偷偷往雷恩那边看了一眼。 雷恩低头看桌上的地图。 巴鲁领地西侧主矿坑被红圈圈住。 更远的山脉还是大片空白,没人知道山肚子里有什么。 梅菲斯特合上帐册。 “旧矿坑餵不饱铁路。就这么简单。” 牛头人铁匠抓了抓鬃毛。 “再往下挖呢?” “挖。” 梅菲斯特把帐册转向他。 “你挖到硬岩层凿岩机能破。然后呢?风道要跟上,支架要跟上,排水要跟上。更深的矿石不一定更好,出一点矿先吞掉一堆木头、铁件、工钱。” 牛头人不吭声了,地精小声补了一句: “还吞过滤网。” 没人笑。 雷恩伸手在地图那片空白山脉上点了一下。 “那就出去找。” 梅菲斯特抬头。 “找矿?” “嗯。” 雷恩拿过笔,在未知山脉边缘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不能总等矿自己从旧坑里长出来。” 牛头人铁匠皱眉。 “谁去?矿又不会把牌子插在地上写我在这。” 门外传来一阵骨头碰撞声,牛头人回头。 莫尔顿站在门口,他身后跟著三具骷髏兵,空洞眼眶里一点蓝火亮著。 地精的脚不晃了。 莫尔顿看了看桌上的地图,又看雷恩。 “找埋在地下的骨头,我很擅长。” 雷恩用笔敲了敲地图。 “是矿。” 莫尔顿走进来骨杖底端点在地上。 “对大地来说都差不多,都是曾经留下的东西。” 牛头人铁匠嘴角抽了一下。 “矿石跟骨头差多了。” 莫尔顿看向他。 “你以后也会差不多。” 牛头人愣了一下。 “你咒我?” 地精低头憋笑肩膀抖得厉害,雷恩揉了揉眉心。 “够了。” 他在地图边缘写下几个名字,梅菲斯特看著那串名单。 “这是什么?” “勘探队。” “名字呢?” 雷恩想了想。 “魔界矿脉勘探队。” 地精立刻举手。 “能不能简称?写全名很费板子。” 梅菲斯特冷冷看他。 “你那块防水铁边板子很贵,省著点写。” 地精把手缩回去,雷恩没理他们继续说: “狼人负责找路,闻水,避开活东西。” 门边狼人斥候抱著胳膊,耳朵动了动。 “活东西包括会吃人的,还是包括你们这种会拖后腿的?” 牛头人铁匠长瞪他,狼人露出一点牙。 雷恩继续: “地精测绘,虫族工虫浅层钻探,纹刻徒弟检测魔力反应和金属含量,莫尔顿的骷髏兵进旧矿洞。” 莫尔顿点头。 “碎了也能用一部分。” 地精记录员抬头。 “这话听著很不吉利。” 莫尔顿平静道: “你碎了就不太好用。” 地精闭嘴,雷恩最后看向牛头人铁匠。 “派两个矿工。要会看岩,会试凿的,別光会砸。” 牛头人铁匠哼了一声。 “我派老手,砸得准。” 雷恩把笔扔进笔筒。 “明天出发。” “这么急?” “你可以后天出发。” 地精眼睛亮了一下,雷恩补了一句: “然后自己追。” 地精把脑袋缩回去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勘探队就从巴鲁领地北门出去。 狼人斥候走在最前面,身子压得很低,脚踩在碎石上没什么声音。他时不时停下来,蹲下捻一点土凑到鼻尖闻。 地精背著板子腰间掛满木牌和小瓶子,走两步就喘。 “慢一点。图会画歪。” 狼人回头。 “山不会等你画直。” “那是你不懂测绘!” “我懂你腿短。” 后面牛头人矿工扛著试凿锤,笑得胸口闷响,地精恼了。 “你们就会欺负负责记录的人,等我把你们画进沼泽里。” 虫族工虫在队伍两侧爬行,甲壳擦过石头髮出细细的沙声,它们背上掛著空样本箱,箱子里铺著乾草和编號布条。 纹刻的徒弟叫洛因,年纪不大脸总是绷著,他走路时一直护著胸前的小型检测盘,生怕被牛头人甩来的尾巴碰到。 莫尔顿走在中间,三具骷髏兵跟在他身后。 咔噠、咔噠、咔噠。 地精听了一上午终於忍不住回头。 “能不能让它们走得软一点?” 莫尔顿说: “骨头没有软的部分。” “那你让它们离我远点。” “它们在保护你。” 地精看了一眼最近那具骷髏兵。骷髏兵也转头看他,眼眶里蓝火晃了一下。 地精把围巾往上拉。 “那我得谢谢它。” 山脉在午后露出来。 黑色山脊一层压一层,风从谷口钻出来带著乾燥的铁锈味,地上草很少。 地精蹲下抓了一把土,铁红色。 他眼睛亮起来,立刻把土装进小瓶子贴上编號。 “十三號样,铁红土。位置……等一下,罗盘呢?” 洛因拿出魔晶罗盘,罗盘指针正在乱转,停了一下又立刻偏到西北。 地精一下扑过去差点撞到洛因怀里。 “偏了!罗盘偏了!下面肯定有东西!” 狼人斥候站在旁边,耳朵压低。 “也可能是会吃人的东西。” 地精举著罗盘。 “你能不能別总想著吃人?” 狼人盯著西北方向的山谷。 “因为这地方闻起来不乾净。” 牛头人矿工把锤子换到另一边肩上。 “什么味?” 狼人吸了吸鼻子,脸色不太好。 “旧水,烂木头,还有……洞。” “洞也有味?” “有。” 莫尔顿往前走了两步,法杖敲地,一具骷髏兵走出队伍朝西北山谷走去。 地精喊道: “喂!等等,我还没画到那边!” 骷髏兵没停,莫尔顿看他。 “它不识字。” 地精气得把笔尖咬了一下,咬到一嘴炭灰。 山谷尽头有个洞,半边被塌下来的石头堵住,洞口上方垂著几根烂木樑。木头已经黑了手指一碰就掉渣。 牛头人矿工蹲下来摸了摸岩壁上斜斜的凿痕。 “旧矿洞。” 地精立刻趴到洞口边上把鼻子凑近石壁看。 “不是现在的凿法,这痕跡很老。” 狼人斥候站在洞外没有进去。 “里面没风。” 雷恩不在这里,要是在估计第一句就是不许进。 地精心里这么想了一下,嘴上没说。 莫尔顿站到洞口前抬起法杖,三具骷髏兵一起往洞里走。 地精咽了口唾沫。 “它们看得见吗?” “看不见也没关係。” “为什么?” “撞到墙会响。” 地精慢慢转头看他。 “你们死灵法师都这么办事?” 莫尔顿认真想了想。 “活人太讲究了。” 狼人斥候忽然抬手。 “別说话。” 第174章 粘土 洞里传来拖拽声,一具骷髏兵从黑暗里出来双手抱著块铁红色矿石,它的一根肋骨裂了,走路时裂开的骨头一张一合。 地精一下扑过去。 “放这!放这!別摔!” 骷髏兵把矿石放在布上,洛因蹲下来打开检测盘,指尖魔纹亮了一下,检测盘中间的细针慢慢抬起。 一点,再一点。 洛因呼吸停了半拍。 “金属反应很高。” 地精已经用小锤敲下一小片,拿放大镜贴到眼前看,他的手在抖。 “颗粒密、杂质少、顏色对。” “高品位铁矿!” 牛头人矿工低声骂了一句。 “真找著了?” 狼人没看矿石,他一直盯著洞口,洞里有声音。 咕……隆…… 山体像在喉咙里滚了一口石头,地精脸上的笑僵住。 洞口上方的碎石掉了一粒砸在他的帽檐上。 啪。 狼人一把抓住他后领往后拖。 “退。” “矿样还没编號!” “你想编號在墓碑上?” 咕隆隆!!! 牛头人矿工抬头脸色变了。 “洞要塌。” 莫尔顿没有退,他站在洞口法杖再敲了一下,剩下两具骷髏兵往里走。 地精急了。 “会塌!” 莫尔顿看著洞里。 “它们不怕塌。” “可是……” “里面还有东西。” 狼人咬牙。 “什么东西?” 莫尔顿没回答,洞里骨头声跑起来了。 咔噠咔噠咔噠咔噠。 一具骷髏兵先出来怀里抱著几片发黑的皮纸,皮纸边缘烂得厉害,中间有矿道线条。 旧矿图。 地精眼睛都直了,他伸手去接。 “慢点慢点慢点!这东西一碰就碎!” 第二具骷髏兵拖著一袋碎矿出来,袋子显然是旧矿洞里找到的,破了半边一路漏粉。 洞口开始落石。 小的先落。 噼里啪啦。 然后一块大的砸下来直接压断洞口左侧烂木樑。 牛头人衝过去一把扛起地精往后跑。 “我的图!” “你的命!” “图也要!” 牛头人另一只手伸出去顺手把装图的布包抓了。 “闭嘴!” 最后一具骷髏兵出来得慢,它抱著一块更大的矿石,右腿少了半截走一步拖一下。 洞里轰的一声,黑灰喷出来。 莫尔顿抬起法杖蓝火在杖端亮起。 “快一点。” 那具骷髏兵抬了抬头,又走了两步。 洞顶塌下来的岩石砸在它背上,骨头像乾柴一样炸开。 矿石滚了出来,咚地落在洞口外。 骷髏兵被压在石堆下只剩一只手露在外面,指骨还扣著那块矿石边缘。 山谷里全是灰,没人说话。 地精从牛头人肩上滑下来腿有点软。他看著那只骨手,嘴巴动了动没骂出来。 莫尔顿走过去,他蹲下把那只露出来的手一根一根掰开。 指骨断了两根。 他把碎骨捡进黑袍內侧的小袋子里,牛头人矿工挠了挠头声音低了很多。 “还能……拼回去吗?” 莫尔顿把袋口系好。 “少了很多。” “那怎么办?” 莫尔顿看著塌掉的洞口,灰从石缝里慢慢往外冒。 “它也来过这里。” 他说完把那块矿石推到地精面前。 “编號吧。” 地精低头看矿石,又看莫尔顿。 “哦。” 他蹲下手比刚才稳了一点。 “二十七號样,旧矿洞深部,高品位铁矿,取样者……”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莫尔顿,莫尔顿说: “三號。” 地精把炭笔压得很重。 “取样者,三號。” 狼人斥候站在旁边,耳朵还朝著塌洞方向。 “这里不能久待。” 洛因拿著另一个小袋子跑过来,袋子里是白灰色的黏土。 “这个也从洞里带出来的,夹在矿层旁边。” 地精看了一眼。 “土?” “不是普通土。魔力反应很低,但结构很怪。” 牛头人隨手捏了一点,手指搓了搓。 “黏。” 地精立刻打他手。 “別乱捏!还没编號!” 牛头人把手举起来。 “我就摸一下。” “你一摸就少了半袋!” 莫尔顿站起身。 “走。” 狼人已经往谷口走了。 风从山谷外吹进来把塌洞口的灰吹得斜斜飘起,那只被砸碎的骷髏兵没有声音了,只有骨片护符在莫尔顿杖端轻轻碰著。 咔、咔。 他们回来时已经是第三天夜里。 巴鲁领地矿口外还亮著灯,风机呼呼地转。值夜的牛头人原本坐在木箱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立刻跳起来。 “回来了!” “找著没?” 地精没回答,他已经累得脸色发白了。 牛头人矿工把样本箱卸下来,虫族工虫一只接一只把箱子拖到棚子里。 莫尔顿最后进来,身后三具骷髏兵只剩两具,值夜牛头人看了一眼没敢问。 雷恩很快到了,他披著外衣,头髮还是乱的,显然刚从工坊那边赶过来。 阿什莉亚跟在他后面,手里拎著一盏灯。 棚子里桌面很快被堆满。 地精把地图摊开,手还在抖。 “这里山谷,罗盘偏转很厉害,旧矿洞在北坡入口塌了,矿层往东北延伸,旧图上还有两条支道,但是断了没来得及看。” 雷恩弯腰看图,图很破,许多线断在黑斑里。还有些古老魔族文字,只是字跡早已模糊。 洛因已经开始检测矿石,检测盘指针抬起。 地精盯著指针嘴里小声念道:“高一点,高一点,再高一点……” 指针停住,比巴鲁旧矿坑样本高出一截。 牛头人铁匠咧开嘴,刚想笑又看见莫尔顿少了一具骷髏兵,笑就没完全出来。 雷恩拿起矿石掂了掂,很重,断面在灯下泛著暗红光。 “能开吗?”老巴鲁问道。 狼人斥候摇头。 “现在不能。洞口塌了,里面没风结构也坏,要开得先从外面重新找进路。” 地精赶紧补充:“但能找!旧图还在,周围岩层也有標记,应该是一条带矿脉。” “应该?”梅菲斯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 地精脖子一缩。 “从测绘角度说,是高度可能。” “高度可能要花多少资源?” 地精看向雷恩,雷恩没看梅菲斯特,他的目光落在那袋白灰色黏土上。 “这个呢?” 洛因把黏土取了一点放进小坩堝里,下面点起魔火,火苗舔著坩堝底。 一开始没人说话。 牛头人铁匠等得不耐烦。 “烧土有什么好看?” 纹刻从外面进来披著黑外套,脸阴沉得像被人从床上拖起来,他蹲到坩堝旁伸手靠近火温。 “闭嘴。” 牛头人闭嘴了。 黏土被烧得发白,表面收缩了一点。 火又加了一档,坩堝边缘都开始发红,那点白灰色东西还是缩著,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纹路。 纹刻的眼神变了,他拿细钳夹出来放在铁板上。 嗒。 那小块烧结后的东西落下,声音很乾很硬。 洛因用探针轻轻戳了一下,没碎。 他抬头看雷恩,声音有点哑。 “这东西……高温下不容易裂。” 雷恩伸手拿起来,刚碰到又被烫得缩了一下。 阿什莉亚把灯举近些,雷恩吹了吹手指。 纹刻盯著那东西。 “如果量够,可以试试造耐火砖用来烧铁。” 第175章 耐火砖 牛头人铁匠蹲在地上,手指戳进那堆白灰色黏土里搓了搓,然后他抬头看雷恩。 “你让我烧泥巴?” 旁边的地精他也盯著那堆土看了很久。 “砖能炼铁?” 雷恩把一小袋旧炉渣倒进石臼里,闻言头也没抬。 “不能。” 地精张了张嘴,牛头人铁匠的眉毛拧到一起。 “那折腾它干什么?炉子烧穿了就补,补不住就换,咱们以前不都这么干?” 纹刻坐在木箱上,手里拿著一块旧炉壁碎片,用指甲刮掉表面的焦层。 “所以你们以前炼出来的铁,有一半像吃坏肚子的泥。” “你说谁的铁像泥?” “谁炉子漏谁知道。” 地精把记录板往怀里抱了抱,往后退半步,雷恩终於抬头。 “炉子活不过三天,高炉就不用建。” 牛头人还想说话,雷恩把旧炉壁碎片丟到他脚边,碎片摔在地上。 “这就是现在炉体材料的样子。外面看著还撑著,里面已经酥了,高炉可是要一直烧,一直吃矿,一直出铁水。” 他用木棍敲了敲白灰黏土。 “没有能扛热的砖,铁水还没出来,炉子先趴下。” 牛头人低头看碎炉壁,半晌他低声骂了一句。 “行。烧泥巴。” 地精小声补了一句:“是试製耐火材料。” 牛头人扭头。 “你再说一遍?” “烧泥巴。烧泥巴也行。” 第一批砖做得挺漂亮。 至少看起来漂亮。 白灰色黏土被晒乾、碾碎,混进磨成粉的旧炉渣,又加了一点虫胶,虫胶一倒进去气味立刻钻出来熏得地精捂住鼻子往后跳。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玩意儿真要进炉子?” 虫族工虫趴在旁边前肢慢吞吞拨弄著虫胶桶。 尖刺不在,只有一只负责分泌材料的工虫。它不会说话,只用触鬚敲了敲桶沿。 牛头人铁匠把混合料塞进木模,粗掌一压泥料从缝里挤出来黏在手背上。他嫌脏往围裙上一抹,围裙立刻多了一大片灰白印。 地精尖叫。 “別碰模具边!边角要齐!” “砖又不是贵族小姐。” “砖缝乱了炉子会漏!” “漏就补!” 地精把尺拍到桌上,牛头人看见那把尺嘴角抽了一下。 “又是这个。” 地精冷笑。 “欢迎回来。” 牛头人憋了半天没说出话,只把第二块泥料压得更用力。 模具吱呀一声,地精的脸绿了。 “轻点!你想把標准模也压死吗!” “它太弱。” “是你太重!” “我手指头都没用力。” “你手指头比我胳膊粗!” 纹刻从另一边抬头。 “吵完了吗?没吵完我把你们都刻进砖里。” 两个人都闭嘴了。 第一批砖在小炉里烧了一整夜,次日清晨取出来时表面细腻,顏色从白灰变成了浅白,边角也很规整。 地精捧起一块,眼睛亮得像刚捡到金幣了。 “看见没有?尺寸合格,边角合格,表面也……” “进炉。” 雷恩说道。 地精的话断在喉咙里。 高温测试炉已经预热,炉口发红,热浪一阵一阵往外喷。站近一点睫毛都像要捲起来。 牛头人用铁钳夹住第一块砖,送进炉膛。 砖进去,没动静。 地精鬆了口气。 “我就说……” 砰! 炉膛里爆了一声。 碎屑从炉口喷出来,灰白粉末糊了牛头人一脸。他僵在原地眼睛眨了两下。 地精慢慢把记录板放下,牛头人抬手擦了一把脸,越擦越花。 “这砖脾气比地精还大。” “至少砖不会乱抡锤子!” 牛头人拎著铁钳转身,地精嗖一下躲到雷恩身后。 雷恩没管他俩,盯著炉口,里面那块砖已经裂成好几片,有些地方炸开內部全是细小孔洞和黑点。 纹刻走过去用长钳夹出一片丟进水槽旁的铁盘。 嗒。 碎片落下又裂了一道。 纹刻蹲下看了会儿,指尖亮起魔纹在断面上扫过去。 “不是单纯烧坏。” “那是什么?” 纹刻把碎片翻了一面。 “里面被撕开的。外层先热,內层慢,外面胀了里面没跟上。” 地精从雷恩背后探出半个头。 “热胀冷缩?” 牛头人嗤了一声。 “砖还会喘气?” 地精没理他反而看向雷恩。 “像轨道接缝?” 雷恩点头。 “像。” 他说完捡起一片砖渣在桌上划了一条线。 “炉子要扛住反覆升温降温。热进去冷出来,里面每一层都在拉扯。” “铁路接缝留错了,轨会拱。” “砖內部没地方松,它就炸。” 牛头人脸上的灰还没擦乾净,他低头看那些线。 地精把热胀冷缩四个字写在板子上,又犹豫一下旁边补了一句:砖会炸。 纹刻瞥见了。 “写得真蠢。” “但看得懂。” 第二批砖难看多了。 雷恩让他们把料分层。 內层用白灰黏土加更多旧炉渣,烧得更密,中间掺入细碎木炭粉,烧掉后留下小孔,外层加粗砂和少量铁灰,压得更实。 牛头人把三种料摆在桌上皱眉道。 “这还是砖?” 地精在旁边用小木片刮平每一层。 “你也不是只有一层皮。” “我跟砖能一样?” “你比砖吵。” “你……” 雷恩敲桌。 “压。” 牛头人闭嘴把模具压下去,这次他没敢太用力。 纹刻负责在砖坯上刻微型扩散纹,纹刻刻到第三十块时,脸色已经很差,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的徒弟洛因小心翼翼伸手。 “老师,我来?” “你会把它刻成墓碑。” 洛因把手缩回去,过了一会儿,纹刻把刻刀扔给他。 “先刻边砖,坏了不心疼。” 洛因捧住刻刀,地精在旁边给每块砖量尺寸。 “长……合格,宽……合格,厚……偏了。” 牛头人立刻抬头。 “偏多少?” “没超。” 牛头人鬆了口气嘴里嘟囔。 “没超你说那么嚇人干什么。” “让你心里有数。” “我心里没地方装这些数。” “看得出来。” 牛头人举起泥手,地精抱著板子跑。 第二批砖进炉。 撑得比第一批久,半个时辰后,外层起裂裂纹沿著砖缝爬开,一路爬到纹刻刻的扩散纹旁边,停了一下又从另一侧绕过去。 纹刻盯著那道裂纹。 “纹太浅。” 雷恩看了他一眼,纹刻的手指已经在抖。 “再深一点。別看我,我还没死。” 牛头人把裂掉的砖夹出来,往废品区一丟,废品区已经堆了半人高。 地精蹲在旁边编號。 “二批七號外层裂,二批八號中层塌,二批九號砖缝炸开。” 牛头人听得头疼。 “你能不能別像给死人点名?” 地精头也不抬。 “它们確实死了。” 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 试验场连续几天都是灰,衣服上是灰,头髮里是灰,牙缝里也是灰。 喝水的时候碗里飘著一层白,牛头人喝了一口呸呸吐了半天。 “我觉得我在吃砖。” 地精端著碗,闻了一下默默放远。 “你平时吃相也差不多。” “你今天一定要挨揍是吧?” “等砖合格再揍,別耽误进度。” 牛头人居然点了下头。 “行。” 地精手一抖差点把水洒了。 第六批开始,砖缝泥也换了。 白灰黏土磨得更细,加炉渣粉,加一点虫胶,再加纹刻討厌得要命的微型稳定纹。 纹刻把那盆耐火泥推开。 “这东西粘得像鼻涕。” 洛因小声道:“但不容易开缝。” 纹刻看他,洛因立刻低头。 “我什么都没说。” 雷恩用木片挑起一点耐火泥抹在两块砖之间。 “砖不只是砖。砌起来之后缝也是炉子的一部分。” 地精立刻在板子上记,砖缝也是炉子的一部分。 牛头人凑过去看。 “这句写大点。” 地精一愣。 “你不是嫌字多?” 牛头人摸了摸鼻子,灰又蹭了一脸。 “这个有用。” 第176章 成功 第九批进炉时没人说话。 炉子烧到第二日,牛头人睡在木箱旁,锤子还抱在怀里。地精趴在记录桌上,脸压著板子,醒来时脸上印了一串编號。 纹刻坐在炉边,背靠柱子闭著眼,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偶尔抽一下。 雷恩半夜醒了一次。 炉膛里火声很闷。 呼、呼、呼。 外壳烫得让空气发抖。 阿什莉亚来过一次,站在棚口看了会儿,没有进去。雷恩看见她的影子落在地上,披风边缘被夜风吹得动了动。 “还没裂?” 雷恩揉了揉眼睛。 “还没。” “你声音像砂纸。” “嘴里有灰。” 阿什莉亚把水袋递给他,雷恩接过喝了一口,水也有灰味。 第三日傍晚炉火降下来。 没人敢先开口。 牛头人醒了,抓著锤子站在炉前,眼睛瞪得像要把炉门瞪穿。 地精站在他旁边,记录板板角顶著下巴。 纹刻睁开眼,撑著膝盖站起来。他走到炉门前伸手。 雷恩拦了一下,纹刻看他一眼用钳子推开炉门。 热气扑出来。 所有人同时往后退半步,里面的砖排得整整齐齐。 纹刻夹出第一块放在铁台上。 嗒。 声音很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牛头人盯著它。 “它没坏?” 纹刻用指尖碰了一下,又缩回来,换成检测针敲了敲砖面。 篤、篤、篤。 他又翻看砖缝处,眼皮垂著,嘴唇抿成一条线。 地精憋不住。 “你倒是说啊。” 纹刻抬头。 “没有。” 牛头人像没听清。 “什么没有?” “没裂。” 地精先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呛住咳了两声。 牛头人伸手想摸,被烫得猛地收回去。 “嘶……” 他甩著手,又盯著那块砖看。 “一块泥巴,比铁还能扛?” 雷恩走过去把那块砖翻到侧面,看內层、中层、外层交界处。中间那层有细密小孔,扩散纹隱在表面被烧成浅浅的银灰色。 他开口时嗓子还是哑的。 “有时候,撑起钢铁工业的,不只是钢铁。” 牛头人没吭声。 地精低头把这句话写了下来。写到一半,又把工业两个字涂掉,改成了炉子。 牛头人瞥见。 “为什么改?” “你看不懂工业。” “我现在看懂砖了。” 地精停了停把工业又写回去。 “行吧。” 阿什莉亚是在第一批合格砖冷却后来的,那时候天已经黑了,试验场里只剩几盏灯。 废品砖堆在角落像座灰白色坟包。合格砖单独放在石台上,一共二十七块,每块旁边都有编號牌。 雷恩拿起第一块,比看起来沉。 砖面还有一点温,透过手套传上来像是握住一块刚从太阳底下搬回来的石头。 他把砖递给阿什莉亚,阿什莉亚接过时手腕沉了一下。 她低头看那块砖。 边角齐,表面粗糙,有几道银灰色细纹,怎么看都不像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就是一块砖。 “这就是高炉的第一块砖?” “也是魔界钢铁胃的第一块骨头。” 阿什莉亚拇指蹭过砖面,灰沾在她手套上。 地精抱著记录板小声提醒:“还没盖印。” 牛头人立刻瞪他。 “魔王拿著呢。” 地精脖子一缩,又硬著头皮。 “標准署规定,未盖印不算正式合格件。” 试验场安静了一下。 阿什莉亚把砖递迴去。 “盖。” 地精赶紧把標准印拿出来,手忙脚乱差点把印章掉地上,牛头人伸手接住。 “慢点,小矮子。” “別碰印面!” “我没碰。” “你的手离它太近了!” “我手大怪我?” 雷恩把砖放到石台中央。 地精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印章对准砖侧的空白位置。 啪。 一枚小小的標准印落在砖上。 高温炉材標准件。 第一號。 地精盯著那几个字,忽然又拿尺量了一遍砖边。 牛头人看得眼皮跳。 “都盖了你还量?” “盖错了更丟人。” 牛头人张嘴又闭上,他把锤子扛回肩上走到废品堆边踢了一脚裂砖。 裂砖哗啦滚下去几块。 “这些呢?” 雷恩看过去。 “留一部分。” “留废品干什么?” 纹刻从旁边经过,手里还端著耐火泥。 “提醒你別太高兴。” 牛头人哼了一声。 “我本来也没多高兴。” 地精在石台边写下一行新分类,写得很慢,很正。 高温炉材標准件。 写完,他吹了吹炭灰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砖缝泥,另立標准。 牛头人瞪眼。 “还有?” 地精把板子转给他看。 “炉子还没砌呢。” 牛头人的脸垮下来。 雷恩低头看著那二十七块砖,灯火晃了一下,砖侧的小印章在阴影里一会儿清楚,一会儿又看不清。 外头有人推著矿车经过。 咔噠、咔噠、咔噠。 车轮声远了。 纹刻端著耐火泥走到炉边忽然停下。 “明天试砖缝。” 牛头人猛地转头。 “明天?” “不然你想等砖自己长成炉子?” 牛头人闭上嘴,地精把记录板抱到怀里,声音很小。 “我得再做一块新板子。” 牛头人立刻说:“这次我不赔。” “没叫你赔。” “那就好。” “我写申请。” 牛头人脸又僵了。 阿什莉亚把沾了灰的手套摘下来,放在石台边。 “明天我来看。” 第177章 高炉 风从工地上面压下来带著石灰味。 地上插满了木桩,牛头人铁匠站在最外圈,胳膊抱在胸前低头看那片被圈出来的地。 “就这里?” 地精蹲在木桩旁边,手里攥著尺,头也不抬。 “你要是嫌小,自己去挪山。” “我没嫌小。” “你脸上写著。” 牛头人抬手摸了摸鼻樑,灰蹭了一手。 梅菲斯特站在风口手里夹著三本帐册,纸页被风掀得哗啦响。他眼睛盯著帐面最后那一列数字。 “这是会吃钱的塔。” 雷恩把地图压住,免得被风掀走。 “它吃钱,然后吐铁。” 梅菲斯特抬头看他。 “最好吐得够多。” 雷恩没接这句话。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捻了捻。 “这里离工坊近,离矿场也近。运料不绕路,出铁也方便。风向也顺。” 梅菲斯特翻开帐册,指给他看。 “预算不顺,所有的东西都在烧钱,你这是在砌一座会冒火的城。” “城不会吃矿。” “这座会。” 牛头人铁匠听得烦,抬脚踢了踢脚边那堆耐火砖。 “砖都已经烧出来了,还要挑地?直接摆起来不就行了。” 地精立刻抬头。 “你想让它歪著烧?” “炉子歪一点又不会走路。” 地精把尺啪地一下拍在砖堆上。 “它不会走路,但它会塌。” 牛头人张了张嘴,最后把那句顶回去的话咽了下去,他盯著地上的砖闷声道。 “塌了再砌。” “你以为是在补墙?” 纹刻蹲在黑色石基旁边,手指顺著已经打好的底线摸过去。 “高炉是竖著烧的。你要它塌一次,里面的料全会往一个方向挤。到时候是整炉往里缩。” 牛头人皱眉。 “说得跟我故意想炸一样。” 纹刻抬眼看他。 “你每次都是这么说的。” 牛头人噎住了,雷恩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 “垂直度重新量。” 地精立刻爬过去,拽出一根铅坠,他眯著眼嘴里嘀咕著,手指顺著標尺一点点往下比。 “左边偏了半指。” “再量一遍。” “我量了三遍了。” “再量。” 地精吸了口气把尺贴紧石基边缘,半晌他才抬起头。 “还是半指。” 牛头人铁匠立刻抱怨。 “半指又不影响……” “闭嘴。你说这话风都得替你脸红。” 牛头人黑著脸想骂,雷恩先开口。 “往里收。” 两个牛头人抬著一块还没完全定型的基石,听见这话他们咬著牙把肩头往前顶。 石块摩擦著木楔发出吱呀声,底下垫著的砂浆挤出来一圈。 “停。” 地精又把尺贴过去,抬头看雷恩。 “这次行。” 牛头人长出一口气。 “这炉子还没立起来,先把人累死了。” “还早。”雷恩看著石基上的標线:“后面更麻烦。” 风机是在矿井那边的旧设备上改的。 一开始没人觉得它够用。 矿井风机放到高炉旁边,外壳重新加厚了,鼓风轮片加宽,送风管道比人的腰还粗。 雷恩站在风管下面,风从耳边推过去把整个人的衣角都往后扯。 纹刻站在另一侧手里拿著魔纹基板,眼睛盯著引擎接口。 “风压不够就再加一级。” “再加一级,轴承先烧。” “那就换轴承。” “你说得轻巧。”纹刻瞥他一眼:“这东西现在一转整条管都在抖。你要它连续吹上几个时辰,外壳得先得长鳞。” 雷恩看著已经砌起来一半的黑色炉基。 “先试。” 纹刻哼了一声低头把基板往接口里一推。 轰。 鼓风机先是闷了一下,紧跟著整台机器发出嘶鸣,风从管道里衝出去掀得地上的沙子往四周滚。 牛头人铁匠抬手挡脸。 “这风,够呛。” “够了。” “够到什么?” “够把火压进去。” 牛头人没听明白,地精已经趴在出风口那边看压力表了。 “这个数……还差一点。” “差多少?” 地精回头嘴唇抿了一下。 “差你再往里多餵两口钱。” 梅菲斯特站在后面,听见这句眼角抽了一下。 “你再说一次。” 地精立刻闭嘴抱著板子往后缩。 炉身是一层一层砌上去的。 黑色石基先立住,往上是红褐色的耐火砖一块压一块。砖与砖之间的缝被耐火泥抹得很薄,手指一划就能看见里面的纹路。银色魔纹沿著炉壁一圈一圈往上绕,每一圈都有纹刻蹲在旁边盯著,稍有一点歪他就伸手敲掉重来。 “这边砖缝太宽。” “砌直点。” “別把泥抹到纹上。” “你是来砌炉还是来糊墙?” “再说一句,我把你刻进砖里。” 牛头人听得脑门直跳,想插嘴又不敢插,只能把砖一块一块往上传。 炉子越往上,风越大。 高处的木架子已经搭起来了,上面的人往下递砖,下面的人往上接。 地精在下面扯著嗓子喊。 “十七號砖,內层!別拿反了!” “谁把二十一號放外层了!” “那个缝泥是给砖缝的,不是给你抹手上的!” 牛头人把一块砖往上抬,胳膊一抖差点滑下来。他低骂一句,旁边的狼人立刻伸手託了一把。 “稳点。” “我稳得很。” 狼人低头看他。 “你脸先別抖。” 牛头人嘴角一抽把砖塞进去,咬著牙用泥抹平。 炉身一寸一寸起来,等到炉顶投料平台的钢架搭上去的时候,整个工地的人都抬头看了一眼。 它太高了。 高得站在下面,得仰著脖子。 阿什莉亚那天来得很晚。 她站在工地外沿,雷恩刚好从炉脚那边下来,肩上全是灰。 她看著那座还没完全收口的高炉,开口很轻。 “它像一座塔。” 雷恩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炉身上最后一圈银色魔纹刚刚绕完。 “它是魔界的胃。” 阿什莉亚没接话,只是把视线往下放了一点。炉底的出铁沟还没有装好,冷却砂坑里堆著新运来的细砂,黑黑白白混在一起。 她盯了一会儿,忽然问道。 “它什么时候吃第一口?” 雷恩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灰。 “看它什么时候不再漏风。” “还漏?” “哪座新炉子不漏。”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再问。风从炉脚下面穿过去带著新泥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第二天,梅菲斯特又抱著帐册来了。 “如果它失败,这个月所有预算都会被它烧乾。” 雷恩正蹲在出铁沟边试砂层的厚度,闻言抬头看他。 “那就让它別失败。” 到了傍晚,炉前的场地已经收得差不多了。 出铁沟那边还空著,风机停了一次又重新启动,管道里发出轰鸣。 雷恩站在炉门前抬头看了一会儿。 梅菲斯特站在远处看著那座炉子,脸色还是沉的。 “真要点了?” 雷恩没回头。 “都砌好了,不点留著看?” 梅菲斯特看了看天色。 “我现在回去补帐,还来得及假装今天没来过。” 地精听见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赶紧闭嘴,牛头人把手里的砖轻轻放下,抹了把脸。 “那就点。” 纹刻已经蹲到了基板旁边,最后检查了一遍接口。 “再晚,基板会受潮。” “点火。” 人一下子都动了。 牛头人把吊架绳索拉紧,地精掀开炉门封泥,纹刻把最后一道魔纹补亮,洛因跑去后面看风机,虫族工虫缩回管口把最后一团白浆吐在接口缝上。 阿什莉亚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火种先塞进底部的点火槽里。 风机那边轰地响了一声,鼓风管里开始抖起来。 火种先是缩了一下,接著被风压住,贴著炉底的导火砂往上爬,它往上走了半尺又停了下来。 牛头人盯著那里喉咙滚了滚。 “怎么了?” 雷恩的手还按在炉壁上,隔著耐火砖底下有一点点热开始往外顶。 “还没到它想吃的时候。” “它还有脾气?” “有。” 风机又加了一档。 轰…… 那道红线猛地亮了一下,炉口那一圈沉著的砖面第一次透出红光。 夜色压下来时那点红就变得明显了。 开始只是炉门缝里的一点,再后来沿著砖缝,沿著风口,沿著炉壁最下方的那一圈慢慢渗出来。 像它真的开始睁眼了。 第178章 秋镰 人类帝国边境。 “停。” 加雷斯勒住韁绳。 马蹄在泥路上点了两下,布洛克坐在后一只马背上抱著酒壶打盹,被这一停晃得鬍子一抖。 “又怎么了?” 加雷斯没答。 路边是田,一大片田。 秋天的麦子低著头,金黄里混著一点干白。 风从田埂上扫过去,麦穗伏下去又慢慢抬起来。 远处有人喊號子,声音被风切碎,听不清字。 割麦的人很多,他们在田里辛勤劳作,汗水从他们脖子后面往衣领里钻,粗布衣裳贴在背上顏色深一块浅一块。 嚓、嚓、嚓。 加雷斯盯著田里,伊丽丝从马车里探出头,手里还捧著半捲地图。 “加雷斯大人?” 莉莉丝坐在车顶耳朵动了一下,也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 布洛克揉著眼睛。 “看啥?麦子还能长腿跑了?” 加雷斯翻身下地,靴子踩进田边的干泥。 他走到田埂边,几个正在割麦的农民先没注意他。 嚓。 老农左手攥住一把麦秆,右手镰刀贴著根部一勾。 麦子整齐倒下。 再一把、再一勾。 刀口贴过去没有多余的撕扯声。 加雷斯看著那把镰刀。 铁製的。 木柄磨得发黑,靠近刀身的位置用麻绳缠了好几圈,刀刃有点发乌,背脊上能看见几处凹凸不平的痕跡。 不是贵族庄园里的农具,也不像正规铁匠铺掛在墙上的新货。 可它確实是铁。 老农终於察觉到有人站在田埂上,手里的镰刀顿住,腰还弯著,眼睛先往加雷斯腰间看。 剑、鎧甲。 他脸上的褶子一下绷紧,旁边两个年轻些的农人也停了,没说话,把麦捆往脚边挪了挪。 加雷斯张了张嘴,他原本想问价钱。 话到嘴边卡了一下、 以前他不会问这个,以前他甚至不会看这个。 镰刀是镰刀,麦子是麦子,农民就是路边一片弯著腰的影子。 路过就路过了。 最多嫌他们挡路,或者嫌村子里招待的汤太寡。 他低头看了看老农手里的铁刃。 “这镰刀……” 老农的手指收紧,加雷斯听见麻绳被捏得轻响。 他慢慢把手从剑柄旁边移开。 “你们买得起?”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不对。 伊丽丝在后面轻轻吸了口气,莉莉丝没出声。 老农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不怎么好。 加雷斯耳朵有点热,他想补一句又不知道补什么。 老农把镰刀往身后收了半寸。 “老爷问这个做什么?” “我不是收税的。” 老农没动,加雷斯又说了一遍。 “不是。” 布洛克这时候已经下来了,老农看到矮人眼神反倒鬆了一点。 布洛克伸手。 “给我看看。” 老农没给,布洛克就瞪眼看著他。 “我又不抢你破镰刀。” 老农把镰刀攥得更紧,布洛克鼻子喷了口气,从腰袋里摸出一枚银幣,啪地弹过去。 老农抬手接住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矮人。 布洛克不耐烦。 “看一眼。看坏了赔你两把。” 老农这才把镰刀递过去。 布洛克接过来先掂了掂,他拇指从刀背慢慢摸到刀口,指甲在边缘颳了一下。 嚓。 布洛克的眉毛动了动。 “磨得还行。” 他把刀刃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指甲敲刀背。 叮、叮。 第二声有点闷。 布洛克咧了下嘴。 “杂料。” 老农脸色一变伸手就要拿回去。 “杂料也能割麦!” “我又没说不能。”布洛克把镰刀举高一点,避开他的手:“別急,老头儿。你这玩意儿不是坏货。” 加雷斯走近。 “怎么样?” 布洛克斜了他一眼。 “你看不出来?” 加雷斯沉默了一下、 布洛克把镰刀翻到阳光底下,刀身上有道灰白色的流痕,靠近柄的位置有个小小的凸点被锤平了,但没完全平下去。 “不是炉乡正经出来的货。” 老农立刻说:“商人说是炉乡副品。” 布洛克嗤了一声。 “商人还说劣酒能治百病呢,你信不信?” 老农嘴唇动了动没回,布洛克用指节敲著刀身。 “料杂。铁水里头有回炉渣没清乾净。这里,这里,还有这儿都是补过的。边角料化了重铸,后面又磨了一遍刃,不是好铁。” 老农的脸黑了,布洛克把镰刀递迴去。 “可够你用了。” 老农愣了一下,布洛克拍了拍手上的灰。 “对农民来说够了,这可比你们以前那些木柄嵌破铁片的玩意儿强十倍。你拿它去剁石头它会崩,你拿它割麦,它能干到入冬。” 老农接过镰刀手指摸了一下刀背,像摸自家小孩儿额头。 加雷斯问:“多少钱?” 老农没马上说,旁边那个年轻农人插嘴道。 “三十七枚铜子。” 老农瞪他,年轻农人闭嘴了,他把麦捆抱起来。 加雷斯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十七?” 老农闷声道:“我们买得早。后头涨了,四十多。” 布洛克鬍子抖了一下。 “这价谁卖的?赔本卖啊?” 年轻农人又忍不住了。 “镇南来的货车。掛著……掛著狐狸牌子。” 老农踢了他一脚,年轻农人缩了缩脖子。 伊丽丝走到田埂边,裙角沾了些草籽。 “很多家都买了吗?” 老农看了看她,语气比对加雷斯软一点。 “能凑钱的都换了。两户合买一把也有。村东的铁犁头也换了一个,二手的,便宜。就是重,老牛拉著费劲。” “铁犁头?” 老农往村子那边指。 “那边,你们要看自己去看,別踩麦。” 布洛克把酒壶往腰上一掛,真要走。 加雷斯没动身,他看著田里。 一排人重新弯下腰。 嚓、嚓、嚓。 那声音很快铺开了,不是一个人,是十几把。 远处还有。 风一吹麦子倒下去一片,割过的田地露出短短的麦茬,孩子抱著麦捆往田边跑,跑得太急摔了一跤,爬起来拍都没拍,又抱著走。 老农看加雷斯还站著,皱眉道。 “老爷还有事?” 加雷斯摇头。 “没。” 他停了一下,又问道:“以前呢?” “什么以前?” “以前用什么割?” 老农抬起手比了个弯。 “木柄,铁片,能割就割,割不动就磨。磨薄了断,断了再找铁匠补。补一次的钱够买半袋黑麦。” 他说著说著笑了一下,可那笑不太像笑: “有时候乾脆用石刃。手疼,割的慢。雨一来,麦子就得烂地里。” 加雷斯的手指蜷了一下,他的掌心还有留下的淡疤,伤口被伊丽丝治好了,可摸上去还是有一道硬硬的线。 他以前觉得手掌磨烂就是了不起的痛。 可老农的指节全是裂口,旧的新的叠在一起,黑泥嵌进去根本洗不掉。 伊丽丝轻声问:“便宜这么多,镇上的铁匠不闹吗?” 老农看了她一眼。 这次他没说话,年轻农人倒是嘴快,他小声道: “闹了。铁匠铺老板说是坏了规矩。可他一把镰刀要三百铜子,谁买?” 另一个女人低头割麦,头也不抬说道。 “他家的镰刀掛墙上,给老爷看的。” 老农咳了一声,女人不说了。 布洛克从村口很快回来了,手里还拎著半截铁犁头,脸色古怪。 “犁头也是回炉料,就是比镰刀料好一点。” 他把那半截犁头往地上一戳: “哪个商队卖的?” 年轻农人这次学聪明了,他先看老农。 老农犹豫半天。 “瓦尔多商会。” 加雷斯抬眼,伊丽丝也抬头,莉莉丝坐在车顶耳朵慢慢竖起来。 布洛克嘀咕了一句矮人语,声音很低,但听起来不太乾净。 “那小子手伸得够长。” “你知道?” 布洛克把犁头还给老农。 “知道个屁。炉乡最近確实有副品卖出去,可炉乡的副品也不会便宜成这样。” “这批铁……不像炉乡的炉子。” “哪里不像?” 布洛克没马上答,他抬头看远处那些挥镰的人。 “太乾净。” 加雷斯皱眉。 “你刚才说杂。” “料杂不是渣多。”布洛克不耐烦地嘖了一声:“你听不懂就別皱眉。就像烂肉燉汤,肉不是什么好肉,但汤麵撇得乾净。懂吗?” 加雷斯想了想。 “懂。” 布洛克反而看了他一眼。 “哟,真懂了?” 加雷斯没理他的刺,他只是又看向那把镰刀。 老农已经继续割麦了,他的动作比旁边年轻人慢,可每一刀都稳。 镰刀贴著麦秆底部滑过去,麦子顺著左手倒下。 一把、一把、又一把。 村口那条土路上停著两辆旧板车,车上堆著收好的麦捆。 小姑娘坐在车辕上抱著一只缺耳朵的陶罐喝水。 她旁边放著一把小號镰刀,比老农那把短一些,木柄新得很,绳子也新。 加雷斯走过去,小姑娘立刻把陶罐抱紧,眼睛圆圆地瞪著他。 他停在两步外。 “那也是你们买的?” 小姑娘没说话,车后一个妇人走出来把她往身后拉。 “孩子用的,刃磨钝了,不伤手。” 加雷斯点点头,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拿剑。 那把剑是银柄,护手上镶著蓝宝石。 父亲站在训练场边看他握剑姿势,旁边有两个侍从捧著毛巾和水。 剑太重。 他抱怨过,说手疼。 剑术老师说剑士不能怕疼。 他那时很生气,觉得所有人都在逼他。 加雷斯低头看那把小镰刀,木柄上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记號,像孩子自己拿小刀划的。 布洛克走到他旁边。 “看够没?看够了走。天黑前还得赶到驛站。” 加雷斯嗯了一声,却没马上动。 莉莉丝从车顶跳下来,靴尖落在田埂上。 “你在想什么?” 加雷斯看著那片麦田。 “我以前没看过这些。” 莉莉丝抱著弓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农具?” “嗯。” “现在看见了。” 她说得很平,加雷斯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干。 “是啊。” 伊丽丝走过来把水囊递给他。 加雷斯接过,却没喝。 远处,老农割满一捆麦用草绳一绕,弯腰把麦捆抱起来。他的腰直了一下,又很快弯下去。 那把铁镰掛在腰间碰到皮带扣,叮地响了一声。 很轻。 加雷斯却听见了,他把水囊还给伊丽丝。 “走吧。” 布洛克已经爬上马背,嘴里还在嘟囔。 “便宜八成,炉乡副品,放屁。哪家炉子这么败家……” 莉莉丝经过加雷斯身边时低声说: “你或许可以问凯尔那个剑客,如果见面的话。” 加雷斯脚步顿了一下。 “他会说吗?” 莉莉丝瞥他。 “你现在问话比以前像个人了。也许。” 加雷斯没反驳,队伍重新上路。 嚓、嚓、嚓。 金属声还在。 加雷斯没有回头,他只是把右手搭在剑柄上,又鬆开。 剑柄光滑贴著掌心。那是布洛克为他重配过重心的剑,名叫力求。 田里的镰刀没有名字。 一把接一把,低著头把麦子割倒。 第179章 什一税之外 村口的打穀场边堆著几捆麦子,麦秆还没晒乾凑近了有股湿甜味。几只瘦鸡在草屑里啄来啄去,爪子刨得沙沙响。 远处的田还没收完,黄得发沉,一阵风过去,麦穗弯下去又慢慢抬起来。 加雷斯坐在一只倒扣的木桶上。 他没穿披风,因为那东西太显眼。 剑也没掛在最顺手的位置,而是斜靠在腿边。 即便如此,村里的人还是不太敢靠近他。 但是孩子们敢。 三个小孩蹲在井边看布洛克磨刀。 布洛克把一把铁镰放在膝头,拇指在刀背上颳了一下。 “嘖。” 小孩问:“矮人大叔,这是好刀吗?” 布洛克抬眼。 “大叔?” 小孩往后缩了一下,布洛克把镰刀翻过来,又用手指敲了敲刀身。 叮。 “能用。” “能用就是好刀。”小孩立刻说。 布洛克盯著他。 “谁教你的?” 小孩指了指田里。 “我爹。” 布洛克哼了一声继续磨。 嚓、嚓、嚓。 磨石上沾了水,灰黑色的浆从刀刃边流下来滴在他的靴面上。他没管,只凑近看那一线刃口。 莉莉丝靠在院墙阴影里,精灵的耳朵从斗篷下露出一点尖,村民路过时都会多看一眼,再迅速把视线挪开。 她也看他们,一个一个看。 加雷斯端著一碗稀麦汤,汤上浮著几粒碎豆子。他喝了一口被烫得舌尖发麻。 “你们这里教堂远吗?” 正在捆麦的老农手停了一下,麻绳勒在麦捆上没繫紧,旁边几个人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木桶旁边一只鸡扑棱著翅膀跳上草堆,又被老妇人赶下去。 “问这个做什么?” 加雷斯把碗放下。 “只是问问。我们明天可能路过。” 老农拿牙咬住绳头用力一拽,麻绳勒进麦秆里。 “镇上有,离这儿半日路。” “村里没有?” “以前有个祈祷屋,塌了。” 伊丽丝正在给女人包扎,听见这句手指顿了一下。 女人疼得吸气。 “轻点,小法师。” “抱歉。” 伊丽丝重新按住布条,加雷斯看向老农。 “没人修?” 老农笑了。 “修啊。” 他把麦捆扶起来拍了拍上面的草屑。 “今年刚收了一笔圣光修缮费。”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布洛克的磨刀声还在。 小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问道:“爷爷,咱祈祷屋不是还塌著吗?” 老妇人一把捂住他的嘴。 “孩子嘴碎。” 老农没骂孩子,他弯腰去搬麦捆,腰背拱起来,布衣后背汗出了一大片,顏色深得像一块旧抹布。 加雷斯站起来。 “圣光修缮费,收了多少?” 老农没回头。 “骑士老爷。” “您住一晚就走。別问这个。” 加雷斯看著他的背。 “我想知道。” 老农把麦捆摔到旁边,草屑飞起来。 他回过身脸上有汗,眼角有泥,灰白鬍子贴在下巴上。 “您想知道?” 没人说话。 伊丽丝的指尖亮著一点白光停在女人手背上。那道割伤已经合拢一半,血不流了,皮肉边缘泛著浅粉。 老农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 “什一税。这个老早就有,收走一成,我们认。” 又伸第二根。 “圣战税。说魔族打过来了,圣军要重建。我们也认,反正不认能怎么样。” 第三根。 “军粮捐。粮还没进仓,税吏先进村。” 第四根。 “圣光修缮费。您刚才问那个塌屋子,对,就那个。” 第五根。 “边境守护赎罪金。说我们住在边境,罪孽近魔要多交,交了女神才护著。” 他的手停在半空五根手指张著,乾裂掌纹里塞著麦芒。 旁边一个年轻农人低声说:“还有清查费。” 老农看了他一眼。 年轻农人脖子一缩又硬著头皮补了一句。 “亚人和混血户,挨家挨户查。查一次,收一次。” 莉莉丝笑了,伊丽丝终於抬头。 “清查费是为了防止魔族奸细。” 她说完自己也怔住了,那个被她治疗的女人看著她。 “我男人是羊角混血。”女人把包好的手往怀里缩:“他爹在这村里埋了二十年,他也在这村里种了三十年麦。” 伊丽丝嘴唇动了一下没声,女人又说: “上个月,他们让他站在院子里,把帽子摘了看角根。看完说不像魔族,收了六个铜子。” 布洛克停下磨刀。 “看一眼,六个铜子?” “两个人看,十二个。” 布洛克骂了一句矮人话。 一个坐在门槛上的瘦老人咳了起来,他咳得很慢,胸腔里像有破风箱呼哧呼哧的。旁边孩子端水给他,碗沿磕到牙发出一声细响。 伊丽丝看过去。 老人脚边放著一袋还没缝口的麦子。袋口只装了半满,麻袋外贴著一张黄白色的小纸签,纸角被风吹得翘起来。 上面有教会的红印。 圣光缴纳初核。 伊丽丝盯著那个印,白光从她指尖散了,女人的伤还没完全好。 “喂,小法师。” 伊丽丝眨了一下眼赶紧低头,把最后一点伤口合上。 “好了。” “多少钱?” 伊丽丝一愣。 “不要钱。” 女人不信似的看了她一会儿,又看向加雷斯。 “真不要?” 加雷斯摇头,女人把手藏进袖子里。 “那谢谢。” 她说得很快,说完就拿起镰刀往田里走,好像再站一会儿就会有人改口收钱。 布洛克把磨好的镰刀递给小孩。 “拿稳,別碰刃。” 小孩两只手接过去手腕被坠得一沉。 “这刀多少钱买的?”布洛克问。 “三十九。”小孩说。 旁边年轻农人插嘴:“他家买得早,后来四十五了。” 布洛克皱眉。 “这么便宜你们该偷著乐。” 没人乐。 年轻农人蹲下来捡起一根麦秆折著玩。 折一下,啪。 再折一下,啪。 “税吏也这么说。” 布洛克抬头。 “什么?” 年轻农人学著另一个人的腔调,嗓子压尖了一点: “买得起铁器,便说明女神赐予你们富足,富足者理应更多奉献。” 他学完自己脸先红了,是气的。 “他们说下次估税,要把铁器算进去。镰刀,犁头,锄头。有铁的都算。” 布洛克手里的磨石啪地掉在地上。 “这他娘也算財產?” 老农蹲下捡磨石递给他。 “铁嘛,值钱。” “这是工具。” “税吏说,工具也是女神恩赐。” 莉莉丝从墙边走出来,她走路没声音,直到影子落到眾人脚下,几个村民才发现她近了。 “你们人类真有意思。” 伊丽丝看向她,莉莉丝没看伊丽丝,只看那张门上的税签。 “割麦的刀算富足。孩子的口粮算奉献。把人翻个底朝天,再说是为了救他的灵魂。” 她伸手弹了一下税签,纸片啪地贴回门板。 “精灵討厌人类的一点,就是你们总能把掠夺包装成神圣。” 伊丽丝脸白了一点。 “不是所有教会的人都这样。” 莉莉丝这才看她。 “嗯。” 伊丽丝攥紧法杖。 “有很多牧师是真的在治病,在救人。” “嗯。” “教义里写的是怜悯,不是这些。” 莉莉丝点点头。 “纸上写得真好。” 伊丽丝的手指发抖,加雷斯本该说点什么。 他以前会说,说女神不容侮辱,说圣光庇护眾生,说不要拿个別腐败玷污信仰。 话都在喉咙里。 一句一句,挤不上来。 瘦老人又咳了一声,孩子给他拍背,手太小,拍得没什么力气。 门上的税签被风吹得哗啦响。 哗啦、哗啦。 加雷斯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握过剑,握过韁绳。 指腹有茧,挺硬的。 老农的手从他眼前晃过时,那些裂口更深,像是旧树皮。 年轻农人把折断的麦秆丟掉低声骂了一句。 “好不容易有把能割麦的镰刀,他们也要从镰刀刃上刮油。” 没人接话。 这话太真,真得不適合在白天说。 傍晚时村里给他们腾出一间空仓房。 仓房里铺了乾草,墙角堆著旧麻袋,鼠洞旁塞了石块,没塞严,夜里大概还是会有东西钻出来。 布洛克一进门就打喷嚏。 “这草有霉味。” 莉莉丝坐到窗边。 “你可以睡外面。” “我没说不能睡。” 布洛克把锤子放在枕边,又把白天看过的那把镰刀碎屑倒在一块布上。 黑灰,细铁屑,一点点炉渣,他捻了捻。 “不是炉乡的东西。” 加雷斯坐在门口没进来。 伊丽丝抱著膝盖坐在草堆上,法杖横在腿前。 她今天话少得不正常。 布洛克看了她一眼。 “你別把什么都往自己头上扣。” 伊丽丝没抬头。 “我以前也收过捐。” “你拿去喝酒了?” “不是。” “买新袍子?” “不是。” “那你哭丧著脸干什么。” 伊丽丝抿住嘴,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道: “我告诉过他们,这是为了边境。为了圣军。为了抵御魔族。” 布洛克把铁屑包起来。 “你那时候见过他们家粮袋吗?” 伊丽丝摇头。 “那不就完了。” 莉莉丝坐在窗边,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眼睛冷冷的。 “人最擅长这个。不看,就能干净。” 伊丽丝低声说:“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我一直这样。” “很伤人。” “嗯。” “你不觉得过分?” 莉莉丝转头看她。 “觉得。” 伊丽丝愣住,莉莉丝把视线挪回窗外。 “所以我忍著没说更难听的。” 布洛克噗了一声。 伊丽丝把脸埋进膝盖里。 加雷斯站起来。 “我出去走走。” 村口有一棵歪脖子榆树,树皮裂开,树根拱出地面。 白天孩子们在下面玩,夜里只剩几只虫子叫。 秋夜凉得快。 田里的麦香淡了,土腥气上来。远处有狗叫,叫两声停了,又叫一声。 加雷斯走到榆树旁,听见草垛后面有动静。 他停下,草垛那边的人也停下。 月光从云后漏出来一点照出一个弯腰的影子。那人抱著什么正往草垛最里面塞。 加雷斯认出来了,白天那个年轻农人,农人也认出了他。 两个人隔著半个草垛,谁都没先说话。 最后还是加雷斯开口。 “你在做什么?” 农人把怀里的东西往身后藏。 没藏住。 一把新铁镰,刀刃用破布包著,柄上还带著没磨平的木刺。 加雷斯看著那把镰刀。 “为什么藏?” 农人笑了一下,比老农白天那个笑还难看。 “骑士老爷。” 他把草扒开露出里面一个挖好的浅坑。坑里已经躺著两把镰刀,一个小铁锄头,还有半截犁。 “刀能割麦。” 他把新镰刀放进去拿草盖住,又抓了两把干土撒上去。 土落在刀柄上。 沙沙、沙沙。 农人用脚把草垛边缘踢乱,弄得像没人动过,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 “也能招税。” 加雷斯喉咙里像卡著一粒麦芒,他看著草垛。 “明天税吏会来?” 农人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他们说秋收第三日来。今天第二日。” “你们可以说没有。” 农人看他一眼。 不像是嘲笑,更像看一个不懂路的人,穿著好靴子站在烂泥边问为什么不从乾净地方走。 “他们会翻。” “翻草垛?” “翻草垛,翻穀仓,翻床底。孩子的木箱也翻。” 加雷斯的手垂在身侧,手指碰到剑柄,又鬆开。 农人忽然低声说:“您別管。” 加雷斯看向他。 “为什么?” 农人看了看村里,黑黢黢的屋子,一盏油灯都不敢亮太久。 “您管了,您能住几天?” 风吹过草垛,里面有什么金属轻轻碰了一下。 农人立刻回头看像怕那声音被谁听见,加雷斯也听见了。 草下面那些铁器挤在一起。 农人压低声音。 “您明天走了,他们还来。” 加雷斯没说话,农人扯了扯衣摆向他行了个很彆扭的礼。 “睡吧,骑士老爷。” 他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回来,把草垛外侧一根露出来的木柄重新塞进去。 塞得很深。 手被草茎划了一道,他吸了口气把手指含进嘴里。 然后才走。 加雷斯在榆树下站著。 村口的风一阵一阵,吹得税签在远处某扇门上轻响。 哗啦、哗啦。 第180章 税吏来了 “把门打开。” 木杖敲在门板上。 咚、咚。 第三下还没落下,屋里便传来孩子的哭声。 鸡先叫了起来,扑稜稜从柴堆后面窜出去,井边的水桶还吊著,绳子湿漉漉贴在木架上,昨夜剩的水顺著桶底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加雷斯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睡在草棚边身下是干麦秆,昨夜老村长非要给他铺厚一点,说骑士老爷不能睡泥地。 他没爭过,只把外袍盖在身上,剑搁在手能摸到的地方。 第二声门响传过来。 咚。 布洛克已经坐起来了,鬍子里沾著两根麦芒,脸黑得像刚从炉灰里爬出来。 “谁大清早敲死人门?” 莉莉丝靠著墙眼睛已经睁开了,她只把斗篷帽檐往下压了一点。 伊丽丝揉著眼睛坐起,手还下意识去摸法杖。 村口有马蹄声。 后面还有脚步,皮靴踩碎草屑的声音。 咯吱、咯吱。 加雷斯站起来麦秆从衣摆上滑下去,他走到打穀场边。 一行人进了村。 最前面的是个胖男人,白袍穿在身上绷得有些紧,腰带勒出一圈肉,胸前掛著银白圣徽,圣徽擦得很亮,亮得不像常戴的东西。 他身后跟著两个抄写员,一个抱木板,一个抱羊皮卷。 再后面是四名圣堂民兵。 旧白袍,皮甲露在袍子底下,袖口发黄。胸口也掛圣徽,小一点,边缘磨花。剑不算好剑,剑鞘倒擦得乾净。 胖男人站在村口抬手捂了一下鼻子。 “麦秆没晒乾就堆这里?难怪一股霉味。” 老村长从屋里出来,鞋都没穿好,一只脚踩著布鞋后跟,弯著腰。 “马丁副执事,您怎么这么早……” 马丁没看他,直接伸手。 后面的抄写员把一卷羊皮递上来。 马丁展开,羊皮卷哗啦一声卷尾垂到他肚子前。 “教区新册,秋收补核。” 老村长脸色一下子灰了点。 “上个月不是刚缴过什一税吗?还有圣光修缮费,战爭祈祷费,祈福油灯费……” “那是上个月。” 马丁用木杖点了点地。 “圣战还没结束。” 民兵散开,一个去粮仓,一个去鸡棚。 一个站在井边看著蹲在那里的孩子。孩子抱著那把小镰刀,手指抠著木柄上的歪字,被他一看慢慢把镰刀藏到身后。 藏不住,刀刃露出来一截。 马丁看见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铁器?” 风吹过麦田,麦穗沙沙响。远处还有没收完的地,弯著腰的人停下来看向村口,又不敢靠近。 马丁走过去伸手。 “拿来。” 孩子往后退,老妇人从屋檐下衝出来,把孩子拽到身后。 “副执事大人,这是小孩玩的,割不了几捆麦。” “我说拿来。” 老妇人手抖了一下,孩子不肯松,老妇人便掰开他的手,一根一根掰,镰刀落到马丁手里。 马丁掂了掂。 “铁製农具,新购置的。” 老村长忙上前。 “赊的,都是赊的,还欠著商会的钱。秋收后要慢慢还。” “谁家的商会?” 马丁笑了笑,笑的时候腮帮子往上挤,眼睛只剩一条缝。 “买得起铁器,说明本村今年收成优良。” 老村长嘴唇动了动,马丁把镰刀递给抄写员。 “登记。铁镰一把,按成品铁器估值。” “这不是成品好铁。”布洛克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 马丁皱眉转头。 布洛克站在草棚边,胳膊抱著,鬍子还乱著。 “回炉杂料,刃口薄,刀背有渣孔。你拿它当成品铁器估?你眼睛拿去餵鸡了?” 民兵往前迈了一步,马丁看了一眼布洛克的身高,脸上那点笑没了。 “矮人?” 布洛克啐了一口。 “你这肚子倒认得准。” 伊丽丝赶紧轻轻拉了他一下。 马丁木杖一抬指向村里。 “逐户清查。” 抄写员把羊皮卷摊在木板上,羽笔蘸了墨。 “粮仓。” 民兵推开粮仓门,霉草味和麦香一起涌出来。一个人把麦袋拖出来,袋口没扎紧麦粒洒了一地。 老村长弯腰去捡,民兵靴底踩过。 咔。 几粒麦被碾碎。 “鸡鸭。” 老妇人衝到鸡棚前。 “那两只老母鸡不能拿,还要下蛋……” “登记。” “牲畜。” “地窖。” “布匹。” 村里一下子乱起来。 门一扇扇打开。木栓抽出来,吱呀响。孩子被赶到屋角,女人抱著布卷不肯撒手,老男人跟在民兵后面,一遍遍说那头驴已经瘸了,那匹布是女儿出嫁用的,那只鸡瘦,真瘦,没几两肉。 没人听。 抄写员写得很快。 沙沙沙、沙沙沙。 马丁走到打穀场边看到堆在木架下的一排镰刀。 昨天下午布洛克帮他们磨过。刃口一排暗光。 他停住了。 “这么多?” 老村长额头冒汗。 “全村凑钱赊的。秋收赶不上雨,麦子会烂地里。副执事大人,这些不能算富余,真不能。” 马丁蹲不下去,只弯腰拿起一把,手指摸到刃口又立刻缩回去。 “锋利得很吶。” 布洛克冷声:“废话,镰刀不锋利拿来梳鬍子?” 马丁脸皮抖了抖,他把镰刀扔给抄写员。 “铁製农具共计……按富裕村標准补缴圣战税。” 打穀场上炸了一下。 “富裕村?” “我们哪富了?” “今年雨晚,东边那片还倒伏了一半!” “铁镰是欠帐买的,欠帐也算富?” 马丁木杖往地上一顿。 咚。 民兵同时按住剑柄。 声音小下去。 老村长挤到马丁面前背弯得更低。 “副执事大人,铁器不能拿。地里麦子还没割完。您宽几天,等麦子收完,卖了粮,我们再凑……” “交不起税,便以农具折抵。” 老村长抬起头,他嘴张著没发出声。 马丁转身。 “登记铁镰、铁犁头、铁锄。先收半数,余下等补税结清再返还。” “返还?”布洛克笑了一声:“你们还还东西?” 一个民兵拔出半截剑。 鏘。 加雷斯走了过去,他右手握著剑鞘站到老村长前面。 民兵看他一眼,没认出来。 “让开。” 加雷斯看著马丁。 “拿走他们的镰刀,他们怎么收完今年的麦?” 马丁上下打量他。 没披风,没徽章,衣角还有泥。 像个落魄骑士。 “你是哪家的骑士?教区办税,无关人等退开。” 加雷斯把剑横在身前,左手按住剑柄尾端,剑鞘上的宝石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伊丽丝轻轻吸了口气。 马丁的目光落在那颗宝石上,又落到加雷斯脸上。 他的脸变了,像猪油遇热塌下去,又浮上一层光。 “勇者大人?” 村民也愣住了。 有人退了一步,有人跪下去膝盖砸在泥里。 加雷斯没回头。 “我问你,拿走他们的镰刀,他们怎么收完今年的麦?” 马丁立刻低头,白袍下摆擦到泥水。 “勇者大人误会了。我们只是执行教廷税令,为圣战筹措必要军费。魔族威胁未除,边境兵士缺粮少甲,地方教区不得不……” “镰刀。” 加雷斯说,马丁停住。 加雷斯又问了一遍。 “他们怎么收麦?” 马丁看向麦田,黄麦一直铺到坡下,有一片已经倒伏,贴近地面的地方顏色发暗。 他收回视线。 “女神会眷顾虔诚者。” 布洛克笑了,这次笑得很响。 “女神会替他们割麦?” 马丁脸涨红。 “矮人,请注意你的言辞。” “我注意著呢,不然刚才说的更难听。” 莉莉丝在墙边轻轻咳了一声,布洛克闭嘴,鬍子还在抖。 加雷斯伸手。 “税令给我看。” 马丁抱紧羊皮卷。 “勇者大人,税册牵涉教区核算,恐怕……” “给我看!” 马丁没动。 空气像塞了湿草,憋得人胸口发闷。 伊丽丝走上来声音不大。 “副执事大人,若是正式教廷税令,勇者大人有权查阅。圣战相关文书也应有红衣主教团印记,或至少有边境大教区签章。” 马丁看向她。 “小法师,这里不是学院课堂。” 伊丽丝的手指缩了一下,又慢慢鬆开,她把法杖抱在胸前。 “那就请您拿出不是课堂也能看的文书。” 马丁嘴角抽了一下,他把羊皮卷递过去,递给加雷斯。 加雷斯接过。 上面的字很多,密密麻麻的,教会文书那种绕来绕去的写法。 他看得慢,眉头越皱越紧,伊丽丝凑近手指点在中段。 “这里。” “圣战税补核对象为粮食余量、牲畜折价、商贸利润。这里没有铁製农具。” 马丁立刻说:“地方附加解释里有。” “哪一条?” “秋收生產器具可作为財富参照。” “参照。”伊丽丝抬眼:“不是折抵。” 马丁没说话,抄写员握著笔,墨滴在木板上。 加雷斯抬起头。 “税令上没有写,铁製农具必须折价徵收。” 马丁的笑彻底没了。 “勇者大人,您年轻可能不熟悉地方教务。很多事情不是一句条文写得完的。村民隱匿收成,藏粮,逃税早不是一天两天。若不严查,圣军前线怎么办?若军费不足,魔族打来,谁挡?” 加雷斯握著羊皮卷的手指紧了些,纸边被压出皱纹。 马丁看见了,声音放缓。 “您是勇者,您最清楚魔族的危险。” 加雷斯没立刻答,他看见老村长身后的手,那只手抓著衣角,指缝里有泥,指甲劈了半片,血已经干成黑线。 又看见那个小孩,小孩没哭了,眼睛盯著抄写员怀里的镰刀,嘴唇咬得发白。 麦田那边有人还在割。 嚓、嚓。 声音隔著晨雾传过来,很慢。 马丁继续说:“圣战不是儿戏。阻碍圣战税的人,按教规可视为……” “够了!” 加雷斯把羊皮卷捲起来递迴去,马丁没接。 “勇者大人这是要干涉教区徵税?” “在我弄清楚之前,谁也不准拿走他们的镰刀。” 民兵的剑拔出来了。 鏘,鏘。 两个村妇叫了一声。有人把孩子往屋里推,孩子不肯,鞋跟在泥地里划出两道印。 莉莉丝的手从斗篷下伸出指尖搭在弓弦边。 布洛克一把握住短斧柄。 伊丽丝脸白了。 加雷斯没有拔剑,他只是站著。 一个民兵往前半步,加雷斯看了他一眼,那人立马停住。 马丁喘了一口气,胸前圣徽一起一伏。 “勇者大人,您最好想清楚。” 加雷斯说:“我正在想。” “阻碍圣战税的人,和魔族没有区別。” 这句话落下来,打穀场静了一下。 鸡也不叫了。 风把麦秆吹得滚到加雷斯靴边,轻轻碰了一下又停住。 加雷斯看著马丁。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碗稀麦汤,热得烫舌,里面只有几粒碎豆子,又想起老农说,祈祷屋塌了,今年刚收了一笔圣光修缮费。 他的喉咙动了动。 “那就先把我也记上。” 马丁脸上的肉僵住。 “什么?” “你不是要登记吗?”加雷斯看了一眼抄写员:“写。勇者加雷斯,阻碍你拿镰刀。” 抄写员的笔停在半空,墨滴下来。 啪。 落在羊皮边上。 马丁盯著他,盯了很久。 最后他伸手从抄写员怀里把那把小镰刀抽出来,扔到地上。 刀刃磕在石子上,叮的一声。 孩子要衝过去,却被老妇人死死抱住。 马丁转身。 “走。” 民兵收剑,剑入鞘的声音一个接一个。 马丁走出几步又回头。 “勇者大人,教区会知道今天的事。” 加雷斯没说话,马丁又看向老村长。 “你们也会知道。” 没人敢接话。 他们走了,旧白袍穿过村口,靴子踩著碎麦粒,马蹄扬起一点灰。圣徽在晨光里晃,越来越远。 打穀场还静著。 过了一会儿小孩挣开老妇人的手,跑过去捡起镰刀。 刃口崩了一个小缺,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泥。 布洛克走过去蹲下。 “给我。” 小孩抱著不放,布洛克便瞪他。 “我给你磨磨,又不是抢。” 小孩这才递出去。 布洛克把镰刀架在膝上,摸到那个缺口嘴里骂了一句矮人土话。 磨石重新响起来。 嚓、嚓、嚓。 加雷斯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汗。 剑柄没拔出来,手心却湿得像刚洗过。 莉莉丝走到他身边看了看村口。 “麻烦来了。” 加雷斯点头。 “嗯。” 伊丽丝小声说:“不止教区。马丁会添油加醋。” 布洛克还在磨刀。 “让他加。我倒想看看他能往粪里加什么香料。” 田里有人重新弯下腰。 第一声割麦传来。 嚓。 又一声。 嚓。 小孩站在布洛克旁边盯著自己的镰刀,眼睛一眨不眨。 加雷斯把剑掛回腰间。 这次掛在最顺手的位置。 第181章 狐狸牌子 “让一让,別堵著道!” 驴车从泥路中间挤过去,车轮压进一滩烂水里,泥点溅到布洛克靴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黑了半截。 “这地方的路是谁修的?用鼻涕糊出来的?” 赶车的男人回头骂:“你有本事別走!” 布洛克抬头。 那人看清他背后的斧锤,又看了看他鬍子里还没抖乾净的麦芒,嘴唇动了动没再骂,赶著驴往镇集里去了。 镇口挤得厉害,加雷斯牵著马走得很慢。 小镇不大,镇集倒热闹,秋收之后村子里的人都来了。 莉莉丝把斗篷帽檐压低避开几个盯著她耳尖看的孩子。 伊丽丝手里抱著药包,脚边跟著一个刚被她包扎过手指的小男孩。 布洛克先停下脚步,因为他看见了一面旗。 狐狸。 旗子用粗木桿挑著插在一个铁器摊后头。风一来,狐狸尾巴歪了一下又抖回去。 摊子前围了不少人。 镰刀一排排掛著,锄头堆在木架上,犁头另放一角。 旁边还有铁钉、门扣、锅耳、镰刀柄上的铁箍,小东西用麻绳穿成串碰一下就叮叮噹噹响。 摊主是个瘦高男人,脸上有两撇小鬍子,他正用一块油布擦刀。 “看啊,看啊,秋镰五十铜子起!刀口坏了三日內拿回来,免费磨一次!狐狸牌子,不短斤少两,不拿破木头糊弄人!” 布洛克挤进去,他力气不小,硬是从两个农夫中间拱出一条缝。 “哎,別挤……” 布洛克伸手拿下一把镰刀。 摊主刚要说话,看到他的模样声音卡了一下。 “矮、矮人大师?” “谁是你大师。” 布洛克把镰刀翻过来细细查看。 刀背上有细小渣孔,靠近柄的位置补过一道,手摸上去还有一点不顺。刃口开得薄,薄得有点吝嗇,但能割麦。 他又拿起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 叮、叮、叮。 每一把敲出来的声音都不太一样。 摊主笑得有点干。 “大师隨便看,这都是好货。北境穷地方嘛,咱卖的就是个实在。” 布洛克没理他,他看向店里掛著的木牌。 炉乡副品,秋镰,三十铜子起。 精灵之森边境回炉铁,锄、犁、铲,价隨件定。 北境回收铁,小件杂器,可换可买。 布洛克盯著第一块牌子,盯了很久,久到摊主额头上的汗从鬢角滑下来。 “这谁写的?” 摊主抬手擦汗。 “上头给的牌子。” “哪个上头?” “商会啊。” “哪个商会?” 摊主眼睛往旗子上一飘,布洛克把镰刀往木板上一按。 咚。 “炉乡副品?” 摊主咽了口唾沫。 “招牌上这么写的。” “我问你,谁教你这么写的?” “我……我只是卖货的。” 布洛克把木牌摘下来。 “炉乡的副品也不会流到人类乡下集市。我们打坏了的东西,回炉。学徒打歪了的东西,也回炉。炉乡不把歪刀掛出来卖给割麦的人。” 摊主赔笑。 “那可能是,可能是商队那边叫法不一样。” “叫法不一样?” 布洛克笑了一声,听著比骂人还难听。 “你把牛粪叫蜂蜜,它就甜了?” 旁边一个买镰刀的农人缩了缩手,刚摸到刀柄又鬆开。 摊主脸发白压低声音。 “大师,您別砸我摊子。我也是拿货吃饭。牌子怎么写,不是我说了算。您要觉得碍眼,我摘,我摘还不行吗?” 布洛克没答话,他又捡起一把锄头。 锄头重一点,料更杂。铁色有地方发青,有地方发黑。边缘锻打痕乱七八糟,丑得很。 布洛克手指沿著锄刃滑过去,停住又滑回来。 他眉头皱得更紧。 加雷斯站在摊外,狐狸旗子在他头顶啪啪响。 他看著那只狐狸忽然想起风雪。 雪大得看不见路,尼克站在商队边上笑眯眯地让他去拿药、烧水、腾车。 那时候他觉得那狐人聪明。 会说话,懂得奉承,知道该对勇者低头。 他甚至记得自己当时说过什么,尼克笑著弯腰,尾巴尖从身后晃了一下。 现在那条尾巴变成了旗子插在铁器摊后面。 布洛克把锄头放下又拿起一枚铁钉,铁钉粗细不一,头也歪,卖相差得要命。 他放在牙边咬了一下。 “呸。” 摊主嚇得差点伸手去接。 “大师,这个不能咬啊,脏。” “脏?” 布洛克把铁钉吐在掌心捻了捻。 “料是脏,炉子不脏。” 加雷斯看向他,布洛克没抬头。 “烂料,回炉料,边角料毛病一堆。” 他又拿起那把镰刀用指甲颳了一下刃根。 “可渣清得太乾净了。” 莉莉丝靠过来一点。 “乾净不好?” 布洛克看了她一眼。 “你们精灵是不是看见铁就觉得丑?” 莉莉丝挑眉。 “差不多。” “那闭嘴。” 伊丽丝皱眉:“布洛克。” “我说真的。”布洛克把镰刀举起来对著光:“这种杂料要炼成这样,不是镇上铁匠铺能弄出来的。” 他用手背敲了敲木牌。 “这背后有炉子。” 摊主脸上汗更多了。 “货都是正经进的。帐册也有。瓦尔多商会的章,镇税也交了。您別说得跟异端似的。” “我说它是异端了吗?” 布洛克盯住他,摊主嘴唇发乾。 “没有,没有。” “那你急什么。” 摊主不说话了,旁边的农人也不说话。 有人把已经挑好的镰刀悄悄放回去,手缩进袖子里。 集市另一头传来吵声,先是一个女人的尖嗓子。 “我昨儿才买的!你凭什么说不明来路?” 然后是男人压低的劝声。 “別嚷,別嚷,镇上的人看著呢。” 再接著有人跑过来。 “教堂贴告示了!” 人群动了一下,摊主抬起头来。 “什么告示?” 小贩喘著气跑到铁器摊前,手按著膝盖。 “说这些便宜铁器,来路不明。说可能是异端物资。说教会要清查,谁私藏,按窝藏异端处置。” 摊主嘴唇白了。 “放屁。” 他声音很小,说完自己也嚇了一跳,赶紧看了看四周。 “我是说……我是说货有帐,商会有章。” “章顶什么用?”一个背柴的男人说:“他们要进屋翻,你拿章给他们看?他们看吗?” 另一个农妇抱著刚买的镰刀。 “那咋办?退吗?” 摊主立刻说:“三日內没下地能退。” 农妇看著他。 “退了我拿啥割麦?” 布洛克把镰刀放回木架。 “他们查不出炉子在哪,但查得到农民家门口。” 加雷斯喉咙动了一下。 他看著那个抱镰刀的农妇,她的袖口破了露出手腕上一圈麻绳勒过的旧印。镰刀柄上还贴著商会的小纸签,边角已经被她手汗浸软。 她想撕却又不敢撕。 撕了说不清来路。 不撕,也说不清来路。 第182章 调查 镇上的教堂不高,尖顶上掛著铜铃。门口挤了一堆人,告示贴在白墙上,两个民兵抱著长枪站著。 有人凑近看字,看不懂便问旁边识字的。识字的人读一句,人群低一截。 “……不明铁器……” “……异端渠道……” “……自今日起主动上交,可免责……” “……私藏者,按窝藏异端论……” 有个老人骂了一句立刻被儿子捂住嘴拖走。 布洛克忽然把那块炉乡副品的木牌翻过来。 背面也有字,小小一行。 北境分销第三批。 加雷斯伸手摸了一下那枚压印。 木头粗糙,压痕很浅。 他想起尼克的手,戴著皮手套递给他热酒时动作很稳。 那时候尼克说:“勇者大人,风雪里赶路,得先保住脚。” 他还笑,说瓦尔多商会最擅长保住脚。 加雷斯当时只觉得这话滑稽,现在这狐狸牌子从脚边长出来、从镰刀柄上、从锄头背上、从铁钉串上。 从农妇发抖的手里。 摊主开始收摊,动作很慌,镰刀从木架上取下来,差点割到手。 有人急了。 “你收什么?我还没买呢。” 摊主压著声音:“今天不卖了。” “我麦子还在地里!” “我不卖了!” “你昨儿还说狐狸牌子不短斤少两!” “我卖给你,明天教会来你家翻,你说是我害你,还是我说是你买的?啊?你说!” 那农人被吼住了,手慢慢垂下去。 布洛克把木牌扔回摊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咚。 “怂货。” 摊主抬头,眼里有火又灭下去。 “矮人大师,你骂得对。你有锤子,我有什么?我有老婆孩子。还有一车货。还有商会的欠帐。” 布洛克的鬍子抖了一下没再骂。 莉莉丝忽然笑了。 “人类真厉害。刀还没砍到魔族身上,先砍到割麦的人手里。” 伊丽丝脸色发白,她想说什么,嘴张开却发不出声。 加雷斯往教堂那边走了两步,布洛克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你干什么?” 加雷斯低头看那只抓著他的手。 “你要去撕告示?” 加雷斯没说话。 “撕了有用吗?” 加雷斯还是没说话。 “昨天挡了一个胖白袍,今天撕一张纸。明天呢?后天呢?你把整个教区的人都砍了?” 莉莉丝在旁边慢慢补了一句:“他现在大概很想。” “我知道。”布洛克鬆开一点:“想也先把脑子带上。” 教堂门口,一个抄写员正把新一张告示糊上去,民兵站在旁边看著集市这边。 加雷斯站住。 他手放在剑柄上,握紧,鬆开又握紧。 布洛克低声说:“这铁器不是人类镇炉出的。至少不是我见过的镇炉。” 加雷斯问:“能查出来?” “能查出个屁。”布洛克烦躁地抓鬍子:“光看成品,只知道背后那群混蛋比镇上铁匠厉害。” “瓦尔多商会。” “牌子这么掛著呢,除非狐狸自己长脚跑来卖镰刀。” 伊丽丝轻声说:“尼克。” 加雷斯看了她一眼。 她也记得那个笑眯眯的狐人。 “他救过我。” 镇集里有人已经开始走了。 背著空筐来的,背著空筐走。 买了铁器的把东西藏进柴捆里用破布裹住。一个年轻人把刚买的锄头塞进裤腿边,被他爹一巴掌拍在后脑勺。 “你当人家瞎?” 锄头掉在地上。 噹啷。 所有人都看过去。 年轻人弯腰去捡手忙脚乱的。锄刃把他手背划开一道口子,血一下子出来。他把锄头抱进怀里血抹到铁上。 摊主看著那血喉结滚了滚,他忽然不收了,把一捆镰刀往摊上一摔。 “要买的快点!我只卖今天!明天谁问都说没见过我!” 旁边人愣住,然后一下子挤上去,铜子叮叮噹噹地落进木匣。 “给我一把。” “锄头多少?” “这把能便宜点吗?刃口崩了。” “崩了也能用!別抢!” 摊主手忙得发抖,找钱找错了,被人提醒又骂骂咧咧换回去。 “排队!排个屁队!快拿快走!” 黄底黑狐狸在头顶乱晃,加雷斯站在旗子底下。 有人撞了他一下。 “借过!” 那人抱著两把镰刀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看教堂,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泥里。 教堂门口的民兵动了动,但是没过来。 布洛克盯著那边手已经按在锤柄上。 莉莉丝的手指搭著弓弦。 伊丽丝把法杖从包袱旁抽出来只是握著。 加雷斯看著摊主木匣里的铜子越堆越多,又看著农人怀里的铁器越来越少。 这些东西会被藏进草垛,埋进地窖,塞到床板底下。 也可能明天就被翻出来,登记没收,然后写进某张羊皮卷。 他忽然想写信。 写给尼克,问那狐人到底在做什么,问这些铁从哪里来的。 加雷斯手指摸到衣袋里的炭笔,那是伊丽丝之前塞给他的,说路上要记方向。 他捏了一下,炭笔隔著布袋断成两截。 咔。 摊主把最后几把镰刀塞给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数铜子数得慢,手抖,摊主等不及便把刀往她怀里一推。 “少两个就少两个,走走走。” 老妇人抱著镰刀往外挤,经过加雷斯身边时抬头看他。 她认出了他。 嘴唇动了动,然后把镰刀往破外衣里又塞深了一点,低头走了。 加雷斯看著她的背,看了很久。 布洛克问:“写吗?” 加雷斯鬆开衣袋,断掉的炭笔硌著掌心。 “现在不写。” “怕问出麻烦?” 加雷斯看向教堂门口,第二张告示已经贴好了。 “麻烦已经在这儿了。” 布洛克哼了一声。 “这话倒像句人话。” 第183章 祷告与帐册 “我要看圣战税徵收细则。” 教堂门口的民兵还没把长枪横过来,加雷斯已经把这句话丟进了门里。 伊丽丝站在他身后半步,手指攥著法杖。 布洛克蹲在路边正拿一根小铁钉剔靴底的泥。 “我说。”他头也不抬:“你敲门还是砸门?” 加雷斯没回头。 民兵看著他腰间的剑,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伊丽丝,喉结动了一下。 “勇者大人,副主教正在晨祷……” “那就让他祷快点。” 布洛克嗤了一声,伊丽丝轻声说: “加雷斯。” 他肩膀动了一下,没说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教堂比镇上的房子高出一截,不是高很多,但是够了、 够让站在墙根下的人仰头。 教堂右侧有一排矮仓,门锁是新铁锁。 布洛克剔泥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睛往那边扫。 “哟。” 院子后头露出两辆马车。 车棚刷了油,轮辐也是新换的。马槽旁边堆著草料,草料乾净的可比昨晚村里那几捆湿麦秆体面多了。 加雷斯盯著门,里面终於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出来的是个穿白袍的男人,四十来岁,脸瘦鼻樑高,眼角有细纹。 袍子乾净得不像会沾泥的人,胸前圣徽不大,掛绳却是细银链。 他先看加雷斯,然后看伊丽丝。 看见伊丽丝法杖上的纹饰时,他眉尾一抬。 “勇者大人。” 他低头手按在胸口。 “圣光照耀您的道路。” 加雷斯看著他。 “我要看圣战税徵收细则。” 男人抬头笑了一下。 “当然。勇者大人关心边境事务,是女神赐予我们的荣幸。” 布洛克把铁钉从靴底拔出来,甩了甩泥。 “哎哟,真顺。” 男人像没听见。 “我是霍兰,本区副主教。请进。” 教堂里面有香味,地面铺了石板,鞋底踩上去有一点滑。 伊丽丝进门时脚步慢了半拍,她看见大厅左侧摆著捐献箱,箱口上方刻著一行字: 为圣战奉献,即为灵魂赎洁。 箱口边缘有很多铜幣刮出的痕跡,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圈旧伤。 霍兰带他们穿过大厅。 “最近边境不安,魔族余孽活动频繁,教区压力很大。勇者大人既然亲至,我也正好可以向您说明。” 加雷斯说:“我先看帐册。” 霍兰脚步没停。 “自然。帐册都在书房。所有徵收都有据可查。” 布洛克跟在最后经过一根烛台时停了下。 烛台银质。 他伸手弹了一下。 叮。 旁边一个年轻修士立刻看过来,布洛克咧嘴。 “別怕,我没上口咬。” 书房在后侧。 窗户开得小,光从高处斜斜落下来照在长桌上。桌上已经放了三本帐册,封皮边角磨损不多。 太新了。 加雷斯坐下,伊丽丝没有坐。 她站在桌边,手指从第一本帐册的封皮上滑过去摸到边缘的蜡封。 霍兰亲自把第一本打开。 “这是本月圣战税正册。” “镇区粮食折算,牲畜折算,商贸利润附加,祈祷油灯维护,边境守备捐……” 加雷斯抬眼。 “祈祷屋修缮费呢?” 霍兰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祈祷屋修缮归在圣光设施维护项內。” “村里的祈祷屋塌著。” “边境村落眾多,修缮需要排期。” 布洛克在旁边哼了声,霍兰看向他。 “矮人大师有疑问?” “没有。”布洛克抱著胳膊:“我就喜欢看塌房子排队。” 霍兰的笑薄了一点,伊丽丝伸手。 “我可以看吗?” 霍兰立刻把帐册往她面前推。 “当然,伊丽丝小姐。您受过正统教会文书训练,比他们更清楚帐册格式。” 伊丽丝低下头,睫毛落下一小片影子。 加雷斯看不懂那么细的帐,他只能看见她的手越来越慢。 霍兰站在桌对面,双手交叠语气温和。 “这些徵收全为圣战所需。边境防务不是祷告就能支撑的,勇者大人应当比任何人清楚。” “铁器折抵是谁下的令?” 霍兰眨了一下眼。 “铁器?” “农民买的镰刀、锄头、犁头。教会告示说是不明铁器,异端物资。” 霍兰嘆气,嘆得刚好够长。 “这也是无奈之举。近期有来路不明的商队向村民低价倾销铁器,扰乱镇区秩序。更危险的是,这些货源无法確认。战时,任何异常流通都可能成为魔族渗透的渠道。” 布洛克笑出了声。 “魔族渗透到镰刀柄上了?” 霍兰看著他。 “矮人大师,魔族擅长偽装。” “偽装成锄头?” “偽装成善意。” 屋里静了一下,伊丽丝翻页的手停住。 她低声问:“强制查没需要上级文书。这里没有附文编號。” 霍兰看向她。 “那只是临时处置。镇区民兵先行查验,隨后会补报边境大教区。” “已经查没了?” “部分主动上交。” 伊丽丝抬头。 “帐册里写的是查没。” 霍兰没立刻答,伊丽丝把帐册转过来指著一行字。 “瓦尔多商会镇集摊位,铁製农具二十七件,小杂铁一百四十三件,异端物资查没,暂存后院。” 霍兰低头看了一眼。 “抄写员用词不严谨。” “旁边有您的签名。” 霍兰的手指动了动,拇指蹭过食指指节。 “伊丽丝小姐,您知道地方事务繁杂。许多时候副主教签署的是一批文书,不会逐字核查每个抄写员的措辞。” 布洛克凑过来。 “那你这手挺忙啊,抢东西的时候也签,问起来就说没看。” 霍兰没理他。 加雷斯把那本帐册拉到自己面前。 字密密麻麻的,他看到异端物资,看到暂存,看到后院。 “后院仓库。” 霍兰温声道:“勇者大人如果想看,当然可以。只是查没物资涉及教区內部安全,不適合太多人进入。” 布洛克已经站起来。 “那正好,我不是人,我是矮人。” 霍兰脸上的笑终於僵了一下,伊丽丝忽然又翻到另一页。 “这里。” “圣战税本月正册登记,东南三个村共缴粮二百六十斗。村民说上月已经缴过一次,收据我看过,是一百七十斗。这里没有抵扣。” 霍兰走过来。 “有些村民记不清。” 伊丽丝没有让开。 “收据上有教会章。” “可能是预缴。” “预缴为什么没有入帐?” “副册或许漏记。” “副册在这里。” 她把另一本翻开,纸页哗地一响。 霍兰盯著她的手,伊丽丝的手在抖,她按住页角,指甲压进纸面。 “这里写了,东南三村预缴粮折款,转入圣光设施维护。” 加雷斯低声问:“那祈祷屋呢?” 没人说话,布洛克替他说了。 “塌著。” 霍兰吸了一口气。 “勇者大人,地方帐务不是一眼就能看明白的。粮折款有调拨,有转项,有运输损耗。边境道路难行,许多物资还要转送给圣堂民兵和巡逻队。民眾看到的是一袋麦子离开家门,看不到它在路上承担了多少圣战责任。” 布洛克掏了掏耳朵。 “麦子还挺忙。” 加雷斯看著霍兰,他手放在桌沿上,他想起昨天发生的一切。 他手指收紧。 咔。 伊丽丝看了他一眼,加雷斯鬆开手吸气,气从胸口进去,卡了一下再吐出来。 “如果我要查清楚,需要什么?” 霍兰眉心动了。 伊丽丝也看著他,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没听清。 加雷斯又问了一遍。 “需要什么?” 伊丽丝把手从帐册上拿开慢慢放到桌边。 “村民证词。” “税册副本。正册和副册都要。” 霍兰开口:“这不合……” 加雷斯看过去,霍兰立马闭嘴。 伊丽丝继续说:“徵收人员名单。马丁副执事,隨行抄写员,民兵。还有每次入村的日期。” 她把帐册翻回前几页。 “仓库进出记录,尤其是查没铁器。” 布洛克说:“后院那两辆车也算上。” 伊丽丝点头。 “车辆出入,马匹借调,物资封存单。” 她停了一下,指尖碰到法杖。 “还要上级教区正式命令。红衣主教团印记,或者边境大教区签章。没有这个,异端物资查没就不能成立。” 霍兰的脸一点一点冷下去。 “伊丽丝小姐,您在怀疑教会?” 伊丽丝看著帐册。 “我在看帐。” “帐册服务於信仰。” “帐册服务於事实。”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像被针扎了一下,肩膀缩了缩。 霍兰盯著她。 “您曾在圣堂学院宣誓。” 伊丽丝的手指紧紧扣住桌边。 “我记得。” “您宣誓服从圣光秩序。” “我也宣誓不作偽证。” 第184章 查帐 加雷斯站起来,椅脚刮过地面。 吱…… “后院。” “勇者大人,按照教区规程,查没物资需要……” “后院。” 加雷斯说第二遍时,声音不高,布洛克已经走到门口。 “带路吧,副主教。再磨蹭我就自己找。你这破地方又不大。” 霍兰看了看加雷斯的剑,又看伊丽丝,最后伸手。 “请。” 后院阳光更刺。 仓库门口站著两个修士,看到霍兰过来立刻低头。 门锁掛著,锁上有蜡封,布洛克蹲下去看蜡封。 “新封的。” 霍兰说:“今日晨间封存。” “怕它们自己长腿跑?” 霍兰没答。 钥匙取来时金属碰撞,修士手抖了一下,钥匙差点掉地上。 门打开后,一股铁腥味混著潮气扑出来。 里面堆了不少东西。 镰刀、锄头、铁钉串、几口旧锅、门扣,还有一个犁头靠在墙边。 布洛克进去弯腰捡起一把镰刀,刀柄上还贴著纸签,半张被撕了粘胶残在木头上。 他摸了摸刃口。 “这把下过地。” 旁边修士低声说:“主动上交的。” 布洛克抬头看他,修士后退半步。 布洛克又捡起一把锄头,锄刃上有暗红色干痕。他拿拇指蹭了蹭没蹭掉。 “这个也主动?” 仓库角落有几个木箱,箱盖没钉死,布洛克一脚踢开。 哐。 里面整整齐齐码著铁钉,铁箍,还有几把还没卖出去的新镰刀。 每件旁边掛著细小木牌,上面写著编號。 加雷斯走过去拿起那块牌。 木牌上写:查没铁器,待估价。 布洛克忽然骂了一句。 伊丽丝看过去,布洛克从另一只木箱里拎出一捆纸。 是空白收据,上面盖了教区章。 还没填名字、没填数量,但章已经盖好了。 布洛克把那捆东西摔到地上。 “拿农民吃饭的傢伙抵税,再把抢来的东西当自家货卖回去,这帮人比荒原流寇还讲究体面。” 霍兰的脸色彻底沉了。 “矮人大师,请注意您的言辞。” “我注意你奶奶。” “布洛克。” 伊丽丝声音很轻,布洛克看了她一眼,闭了嘴,没多久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加雷斯蹲下捡起一张空白收据。 教区章红得刺眼。 他翻过来,背面可以写任何名字,可以写任何数量,可以写自愿奉献,也可以写异端查没。 他把收据递给伊丽丝,伊丽丝接过去,纸在她手里抖得很明显。 霍兰低声说:“边境事务复杂,勇者大人。您看到的只是仓库,不是战场。圣战需要钱,需要粮,需要铁。没有这些,魔族会越过边境,烧掉这些村子。” 加雷斯看向他。 “他们现在没被魔族烧。” 霍兰皱眉,加雷斯继续说: “他们被你们翻粮仓。” 霍兰挺直背。 “我可以向上级教区解释。” 加雷斯说:“解释给我听没用。” “那您想怎样?” 加雷斯看向伊丽丝。 “这些能带走吗?” 伊丽丝喉咙动了动。 “原件不能。副本可以。封存清单可以抄。仓库要贴临时封条,三方签名。” “哪三方?” “教区,勇者,见证人。” 布洛克举手。 “我。” 霍兰立刻说:“矮人不属於本教区。” 布洛克把锤子往肩上一扛。 “那我更乾净。” 伊丽丝低声补了一句:“还需要本镇居民见证。最好是识字的。” 加雷斯看向门外,集市方向还有声音。 钟声停了,人的声音没停。 霍兰冷冷道:“勇者大人,您要把教区內部事务交给市井之人围观?” 加雷斯把那块木牌丟回箱子里。 “他们的镰刀在这里。” 霍兰不说话了。 半个时辰后教堂后院挤了人,但没人敢靠太近。 摊主也来了,他脸色很白,手里攥著帽子,他看见仓库里的货嘴唇抖了抖。 “这把……这把是我摊上的。” 布洛克问:“哪把?” 摊主指了指。 “柄上有裂。我用麻绳缠过。” 伊丽丝在纸上写。 “什么时候被收?” “今天早上,民兵说先查验。” “有收据吗?” 摊主笑了一下,难看得很。 “给了口头的。” 布洛克骂:“口头收据能擦屁股都嫌薄。” 旁边有人低头笑了一声,又马上捂住嘴。 一个老妇人被人扶著进来,她看见那几把小镰刀眼睛一下红了。 “这个不是异端。” 她声音发抖。 “这是给我孙女割麦穗的。她手小,大镰刀握不住。” 伊丽丝笔尖停住,墨水在纸上晕开一点。 “您的名字?” 老妇人报了,报完又小声问: “说了会不会被记?” 没人立刻答,加雷斯说: “会记。” 老妇人的脸灰下去,加雷斯又说: “记在我的证词后面。” 老妇人看著他,像是没明白。 加雷斯把剑解下来放在仓库门边的木箱上。 “我先签。” 伊丽丝抬头看他,布洛克咧嘴: “这次像点样。” 霍兰站在台阶上,脸阴得像快下雨。 抄写一直写到傍晚。 布洛克负责盯仓库,谁碰货他就咳一声。 摊主从一开始哆嗦,到后来也蹲在墙边挨个认货。 “这不是我的。” “这把是。” “这串钉子少了半串。” “这个锅耳不是瓦尔多的,是镇东铁匠铺的。你们连这个也收?” 太阳落下去时,临时封条贴在仓库门上。 伊丽丝写封条字。 教区霍兰副主教。 勇者加雷斯。 见证人布洛克。 镇民见证摊主洛克。 摊主签名时手抖,写错一笔急得满头汗。 伊丽丝说:“按手印也可以。” 他赶紧按了,红泥沾在拇指上,他按完还盯著自己的手看好像那手以后就不是自己的了。 霍兰最后签,他的笔尖压得很重,连纸都快划破。 夜里风冷,教堂大厅点了灯。 圣像站在高处,脸被烛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伊丽丝站在门外石阶下,膝盖慢慢弯下去跪在地上。 冷意从膝盖往上爬。 她把法杖放在旁边,双手交握,额头抵住指节。 嘴唇动了很久。 加雷斯站在廊柱阴影里没有过去。 布洛克靠在墙边怀里抱著锤子,打了个哈欠,打到一半停住。 伊丽丝的声音很小。 风一吹就散。 加雷斯还是听见了。 “女神大人。” “如果他们打著您的名义做错事……” “我该听谁的?” 第185章 勇者不该管这个 “勇者大人。” 信封递到桌上时蜡封还没干透。 加雷斯看著那块蜡,他没伸手,送信的修士低著头手指缩在袖子里。 布洛克坐在窗台下擦锤柄,抬眼瞥了一下。 “又来?” 修士的头低得更低。 “教区公函。” “公函。”布洛克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听著就不好吃。” 伊丽丝站在桌边,她看见蜡封睫毛动了一下。 莉莉丝靠在门框上,斗篷帽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 屋外有人走过脚步很急,到了门口又慢下来,再装作什么也没听见似的走远。 加雷斯伸手拿起信,蜡封被他拇指按碎。 修士肩膀也跟著抖了一下。 加雷斯读得很慢,布洛克等得烦,把锤柄往膝盖上一磕。 “念出来,別一个人吃。” 加雷斯没说话,伊丽丝伸手接过信。 “……勇者肩负天命,討伐魔王乃女神所授使命……” 她停了一下,布洛克哼了声。 伊丽丝继续。 “……地方税务繁杂,牵涉教区运转、圣战军需、边境防务,非勇者职责所在……” 纸页轻轻抖了一下。 “……若因乡镇琐务延误勇者行程,恐有负女神託付……” 莉莉丝笑了。 “乡镇琐务。” 布洛克把擦锤的布往地上一扔。 “镰刀、粮袋、孩子的小锄头。琐务,挺会起名。” 修士还站在门口,额头上出了汗。 加雷斯把信从伊丽丝手里拿回来看最后一行。 “请勇者大人於午后赴教堂书房一敘,霍兰副主教。” 修士小声说:“副主教说,他会等您。” 布洛克抬头。 “他最好等著。” 修士咽了口唾沫退了出去,加雷斯站了半天。 莉莉丝问:“去吗?” 他把信塞进衣袋。 “去。” 布洛克捡起地上的布拍了拍灰。 “我也去。” “你留在这里。” “凭什么?” 加雷斯看向窗外,集市那边还有声音,铁器摊被封以后镇上的人走路都轻了些。 “你一开口,他就有藉口说我们威胁教区。” 布洛克瞪他。 “我什么时候威胁了?” 布洛克张嘴又闭上,莉莉丝把帽檐往上一挑。 “我呢?” “你也留下。” “怕我射他?” 加雷斯看了她一眼。 “怕你真的忍住。” 莉莉丝愣了一下隨后嘴角动了动。 “学坏了。” 伊丽丝把封存清单收进皮夹,指尖按了一下皮扣。 “我跟你去。” 加雷斯点头,布洛克不满地用锤柄敲了敲地。 “行。你们去跟白袍子讲道理。我在这儿看仓库。谁撕封条,我撕他胳膊。” “別撕。”伊丽丝说。 布洛克看她,伊丽丝把皮夹抱紧。 “打断就行。” 布洛克眨了眨眼鬍子抖起来。 “圣堂学院还教这个?” “没有。” 教堂里的香比昨天更浓,浓得像要把味道全盖住。 霍兰站在书房窗边手里端著一只小银杯,他听见门响,转过身笑得刚好。 “勇者大人。” 加雷斯没坐下,伊丽丝站在他身后半步也没坐下。 霍兰看了眼他们身后的空处。 “矮人大师没来?” “他在看仓库。” 霍兰的笑纹浅了一点。 “仓库有封条。” “所以他在看。” 霍兰放下杯子。 “勇者大人,您昨夜休息得可好?” “信我看了。” “那就好。”霍兰慢慢走到桌边,手指按在椅背上:“有些话写在纸上,总显得冷。面对面说,也许更容易明白。” 加雷斯看著他,霍兰等了一下,见他不接话便自己说下去。 “您是女神选中的剑,不是农夫帐本上的秤。” 窗外有乌鸦叫了一声。 嘎。 伊丽丝的手指在法杖上收紧,霍兰看见了但没看她。 “勇者大人,边境每年都有怨言。农民永远觉得税重,商人永远想少交,镇民觉得教堂拿得多,教堂觉得上级要得急。这里是边境不是王都花园。泥水、饥荒、偷税、走私、魔族探子,什么都有。” 他拿起桌上一张乾净手帕,擦了擦指尖。 “如果您每听见一个人哭就停下来查一次帐。每看见一把镰刀就追问它从哪里来。每遇到一个副执事说话难听就拔剑挡在门口……” 霍兰停了一下。 “您什么时候走到魔王面前?” 加雷斯的嘴唇动了一下,霍兰声音放低。 “魔王不会等您查完东南三村的粮税,魔族不会等,那些真正该被您拯救的人也不会等。” 伊丽丝抬起头,霍兰终於看向她。 “伊丽丝小姐,您应该更明白。圣战体系很笨重,有时会犯错,有时会粗暴。可它仍然挡在边境线上。圣堂民兵、巡逻队、哨塔、粮车、药品哪一样不需要钱?” “空白盖章收据也需要钱吗?” 霍兰眼角跳了一下。 “那是管理疏漏。” “查没物资待估价呢?” “临时標註。” “预缴粮款转入设施维护,祈祷屋还塌著呢?” 霍兰看著她慢慢把手帕叠好。 “伊丽丝小姐,您现在很激动。” “我没有。” “我只是记得帐。” 加雷斯突然觉得书房很小。 窗户小,桌子大,香味堵在里面不走,霍兰的白袍太乾净,乾净得刺眼。 霍兰又看向加雷斯。 “勇者大人,我並不否认地方执行中有粗糙处。马丁已经被暂时停职,相关物资也已封存。您已经做得够多了。” 够多了。 加雷斯的肩膀沉了一点,霍兰看准了似的声音更缓。 “您当然可以继续查。您是勇者,没人敢拦您。但每一天都在消耗您的天命。有人会问勇者为何滯留边境?为何与地方教区爭执?为何对瓦尔多商会的铁器如此关切?” 瓦尔多商会这个名字一出来,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伊丽丝看向加雷斯,加雷斯没有动作。 霍兰轻轻嘆气。 “那位狐人商人帮助过您,是吗?” 加雷斯抬起眼,霍兰摊开手。 “別误会。边境消息传得快,我们不会污衊一个救助过勇者的人。可勇者大人,商人救人也会算帐。狐狸牌子现在掛在镇集上,明天掛到哪里?军仓?哨塔?还是圣堂民兵的刀鞘上?” 他往前一步。 “您真的確定,您是在保护农民,不是在替一条商路开道?” 伊丽丝说道:“够了。” 霍兰没看她,加雷斯也没说话,他的手离开剑柄垂到身侧。 霍兰看著那只手。 “您该走了。离开这里继续您的旅程。把这些帐交给教区內部处理。马丁会受罚,仓库会清点,铁器会按规程处置。您仍然是所有人敬仰的勇者。” “乾净的勇者。” “乾净?” 加雷斯看向自己的鞋子。 鞋底还沾著泥。昨天仓库门口的泥,镇集泥水,村口打穀场的麦屑,还有一点黑色铁锈粉。 混在一起擦不掉。 鞋边还有干掉的草籽。 “你下过田吗?” 霍兰皱眉。 “什么?” “割麦的时候。” “勇者大人……” “没有。” 加雷斯替他说完,霍兰脸色有些难看。 加雷斯转身往外走,伊丽丝愣了一下立马跟上。 “勇者大人。”霍兰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我希望您想清楚。您若继续插手,事情就不是税册那么简单。” 加雷斯停在门口。 木门半开,外面的光落在他肩上。 “已经不是了。” 第186章 瓦尔多 布洛克正蹲在仓库门口啃硬饼。 饼太硬,他咬一口腮帮子鼓一下,嚼得嘎吱嘎吱。 仓库封条被风吹得边角翘起一点,布洛克用手指压回去,顺手抹了一点饼渣上去。 看见加雷斯他问道:“白袍子放屁了?” 伊丽丝低声说道:“布洛克。” “我换个说法。”布洛克拍拍手站起来:“喷香的屁?” 加雷斯靠在墙边没马上回答。 莉莉丝坐在对面石阶上,膝盖上横著弓。 “他说勇者不该管这个。” 布洛克哼了一声。 “猜都猜得到。” 加雷斯看向她,莉莉丝把箭举起来,对著光看尾羽有没有歪。 “你脸上写著呢。” 布洛克把硬饼塞回布袋。 “那你怎么说?” 加雷斯伸手摸衣袋,摸到那封警告信,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如果我留在这里,是不是耽误了去討伐魔王?” 布洛克本来要开口,莉莉丝先笑了。 “哟,终於问到自己了。” 加雷斯看著她,莉莉丝把箭插回箭袋。 “你想听好听的,还是想听我的?” “你的。” “你当然会耽误。”她说得很快,语气一点不软:“今天查税,明天查仓库,后天找证人。上级教区来人,你还得吵。吵完也许要去大公府,也许要跑王都。魔王就在那边等著,你在这边替农民数镰刀。” 布洛克瞪她。 “精灵丫头,你到底站哪边?” 莉莉丝看都没看他。 “我还没说完。” 她站起来,斗篷落下去耳尖露出来一点。 “可你要是连眼前被抢镰刀的人都看不见,还谈什么拯救世界?” 风从教堂侧巷吹过,带著马粪味和冷掉的香灰味。 莉莉丝把帽檐重新压低。 “你们人类特別喜欢把世界掛在嘴边。世界、王国、圣战、天命。说得真大。大到一个老妇人手里的小镰刀放不进去。” 布洛克挠了挠鬍子。 “这话难听。” 莉莉丝看他,布洛克补了一句: “但还行。” 加雷斯转头看布洛克。 “你呢?” 布洛克蹲下去把鞋带重新繫紧。 “我?” “剑要砍哪里,不是剑鞘说了算。” 加雷斯没听懂似的看著他,布洛克烦躁地嘖了一声。 “他们说你是女神的剑。剑鞘当然希望你老老实实插著,什么时候拔、朝哪边砍、砍谁都听它的。可剑真要砍东西的时候,手在你自己这儿。” 他伸出粗短手指戳了戳加雷斯胸口。 “这里。” “不是他们那破信封。” 伊丽丝站在旁边低著头,法杖底端抵在石缝里。 加雷斯看向她。 “你呢?” 伊丽丝没有马上抬头,她手指慢慢鬆开又握紧。 “我不知道。” 布洛克张嘴想说什么,被莉莉丝看了一眼,闭了嘴。 伊丽丝又说道:“我以前以为知道。”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圣堂学院教我们,帐册要清楚,证词要完整,印章不能乱用,异端指控必须有正式文书。也教我们服从教会,服从圣光秩序。” “现在他们拿著印章乱盖。拿著秩序抢东西。拿著女神的名字叫別人闭嘴。” 她看向教堂的尖顶,铜铃掛在那里,风一吹就轻轻晃。 “我不知道该听谁的。” 加雷斯说:“你站到我这边了。” 伊丽丝看他,他补了一句: “刚才。” 伊丽丝嘴唇抿了一下。 “我站到帐册那边。” 布洛克小声嘀咕:“帐册那边现在就你们俩。” 莉莉丝说:“还有镰刀。” 布洛克想了想。 “行,还有镰刀。” 加雷斯突然笑了一下,笑完他脸又沉下去。 “我不放弃去討伐魔王。” “也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他看向仓库门上的封条。 “在离开前,我儘量把这件事查清楚。” 布洛克抱起胳膊。 “儘量?” “嗯。” 加雷斯摸了摸腰间的剑柄。 “我儘量。” 莉莉丝低声说:“这倒比发誓顺耳。” 离开之前,伊丽丝走了两步又停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堂,书房窗户后面有人影。 很快窗帘放了下来。 霍兰站在窗后手还捏著帘绳,年轻修士在门边等著不敢抬头。 “副主教?” 霍兰鬆开帘绳,窗帘垂得严严实实,屋里一下暗了。 “勇者大人怎么说?” 霍兰走到桌边拿起那封自己签过名的警告副本,他看了一会儿。 “勇者大人被边境的泥水弄脏了。” 修士低著头不敢接话,霍兰把信放下。 “马丁呢?” “在后屋。按您的吩咐没有出去。” “让他闭嘴。还有那几个民兵,抄写员。今天起不准喝酒,不准去集市,不准和家里人多说一句。谁多嘴就让他自己去向边境大教区解释为什么空白收据会在仓库里。” “是。” 霍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瓦尔多商会的铁器,往上能追到哪?” 修士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小纸。 “镇集摊主洛克只知道北境分销。分销帐册指向凛冬城。再往上,凛冬城那边的公开说法是各方收购、炉乡副品、北境回炉铁混编。没有直接產地。” 霍兰抬眼。 “炉乡副品?” “矮人大师似乎不信。” 霍兰笑了一下。 “矮人当然不信。矮人不信没关係,农民信过就够了。” 他伸手拿过那张纸,指腹压在凛冬城三个字上。 “那个临时执政官叫什么?” “尼克。尼克·瓦尔多。” 霍兰念了一遍。 “尼克。” “不像人类名字。” “狐人。” 霍兰抬起头。 屋里香味冷了,水也冷了。 “狐人商人救过勇者。勇者现在替被查没的瓦尔多铁器出头。” 修士脸色一变。 “副主教,您的意思是……” 霍兰没让他说完。 “把他和勇者放在一起想想。” 第187章 炉子在哪 “轴歪了。” 布洛克蹲在泥里,嘴里叼著一根细铁钉含含糊糊地骂。 货车半边陷在路沟里,车辕斜著,右轮外沿裂开一道口子。 赶车的伙计站在旁边手里攥著帽子,他个子不高,肩膀窄,眼下一圈青,左脸还肿著。 布洛克把铁钉吐到掌心。 “这谁打的?” 伙计没吭声,布洛克抬头看他。 “我问车。” 伙计嘴角抽了一下,像想笑却没笑出来。 “民兵。” “民兵拿长枪捅车轴?” “他们说里面藏了异端物资。” “藏了吗?” 伙计看了一眼加雷斯又低下头。 “没。” “那还挺失望。” 加雷斯把外袍袖口捲起来,走到车尾双手扣住车板边缘。 他第一下没抬起来,布洛克抬眼说道。 “勇者大人,您要是把腰闪了,女神会不会派两个天使下来扶?” 加雷斯没理他,他重新弯腰。 “抬。” 布洛克嘴上还想骂,肩膀已经顶了上去。 “伊丽丝,別站车前。”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那小细腿被压一下,我还得给你打副铁拐。” “布洛克。” “好,好,我不说。” 加雷斯吸了一口气。 “起。” 车尾抬起来一点。 嘎吱…… 伙计扑过去把一块石头塞进轮子下面。石头太小被压碎了,於是他又换一块,手背擦在轮缘上破了皮。 他嘶了一声马上把手缩回袖子里。 “別缩。” 伊丽丝说道,伙计后退半步。 “没事。” “手伸出来。” “不用,真不用。” 伊丽丝看著他,他又看了一眼加雷斯,这才慢慢把手伸出来。 伊丽丝拿水冲,水凉的伙计手指一抖。 “忍著。” “嗯。” 白光从她指尖浮起来贴著伤口走。泥被洗出去,血被止住,皮肉慢慢合上只留下一道红痕。 伙计盯著那只手喉咙动了一下。 “我儿子……” 伊丽丝抬头,伙计立刻闭嘴。 加雷斯还扶著车板,额角出了汗。 “怎么了?” 伙计手里的帽子被他攥出一个坑。 “昨晚发热。不是大病,可能不是。小孩嘛,过两天就好。” 布洛克在车轴边敲了一下。 “发热过两天就好,车轴歪了自己就正,民兵抢东西是为了你们好。你们这地方真省事。” 伙计脸涨红了一点。 “我不是……” “带路。” 伙计看著他。加雷斯放下车板,泥水从袖口往下滴。 “去看孩子。” 屋子在镇后,矮得像要缩进地里。 门板风一吹就哐哐。屋里有股酸汗味,还有煮过的草药味。小孩躺在草铺上脸烧得通红,嘴唇乾裂,呼吸一短一短。 伊丽丝跪下去手背贴了贴孩子额头。 “多久了?” 伙计的妻子站在墙边,她看见伊丽丝的法杖眼神躲了一下。 “前天夜里开始。” “喝水吗?” “喝一点就吐。” “尿呢?” 女人愣了一下,伊丽丝回头看她。 “尿。” “少。很黄。” 伊丽丝点点头从药包里摸出一小包粉末,倒进乾净水里用木勺搅开。 “慢慢餵。別一口灌。” 女人接过碗,手抖得水洒出来。 小孩睁了一下眼又闭上。喉咙里发出一点细细的声音。 加雷斯站在门口肩膀几乎堵住半扇门,伙计也站在门口站得比他还僵。 布洛克没进去,他蹲在门外继续弄车轴。 过了很久,屋里的呼吸声没那么急了。 伊丽丝坐在草铺边手背上沾著孩子的汗。 “今晚还会烧。用布浸水擦脖子,腋下。被子不要盖太厚,能喝多少水就喝多少。” 女人连连点头,眼圈红了也不敢哭出声。 伙计忽然说:“我不知道炉子在哪。” 门外布洛克的锤声停了一下,伙计低著头声音很轻。 “我真不知道。” 加雷斯看著他。 “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货从凛冬城外装的。北边有几个仓库,路不好走,下雨就陷车。” “仓库登记呢?”伊丽丝问。 “有。登记得很漂亮。”伙计苦笑了一下:“说是精灵之森边境工坊,北境废铁回收点,炉乡副料商人。三趟车,三趟写得都不一样。” 布洛克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 “炉乡副料商人叫什么?” 伙计摇头。 “我不认字,抄写员念给我们听的。” “长什么样?” “没见过。货到仓的时候已经装箱了。箱子上有章,还有蜡封。” “谁给你们说不能问的?” 伙计的指甲抠著门框。 “不知道名字,说是商会管事。” 加雷斯问:“他说什么?” 伙计闭了闭眼。 “他说运货的只管路,收货的只管数,卖货的只管铜子。” “不能问炉子在哪。” 布洛克把头缩回去,屋外又响起锤子声,这次重了点。 第188章 力求 镇上的铁器被摆在打穀场边,能找来的都找来了。 布洛克让人找了三块木板把东西按標籤分开,一个农人蹲在不远处看,手抱著膝盖。 “矮人大师,这些还能还我们吗?” “不知道。” 农人嘴巴张了张没再问。 布洛克拿起第一把镰刀敲敲刀背。 他把每一把都翻到光下看,看完放下又拿起锄头。 他看得很慢,慢到布洛克自己都不骂了。 莉莉丝坐在墙头手里削一根细木枝。 “看出什么了?” 布洛克没回答,她又削了一下。 “你脸色像吃了生铁。” “闭嘴。” “看出什么了?” 布洛克把一串铁钉摊在掌心捻了捻,然后他又凑到鼻尖闻,嫌弃地呸了一声。 “铁腥,炉渣味,还有点焦硫味。” 莉莉丝皱眉。 “你们矮人靠鼻子认铁?” “你们精灵靠耳朵跟树谈情,我说什么了?” 莉莉丝笑了一下,木枝在指间转了半圈,伊丽丝拿著纸坐在旁边记,加雷斯站在布洛克对面。 “它们標籤不一样。” “我眼没瞎。” “来源也不一样。” “我耳朵也没聋。” 布洛克突然把那把小镰刀放到中间,又把几枚铁钉、一个门扣、一把锄头排过去。 “看。” 加雷斯低头仔细看,但怎么看都不像一批东西。 “看不出来。” “废话,你要能看出来,我回炉乡卖豆腐。” 布洛克用指甲刮过镰刀背上的小孔。 “杂质差不多,清渣手法差不多,回炉纹差不多。” 他把犁头踢近一点,弯腰看崩口。 “含铁量浮动也差不多。不是一个数,没人能每炉都一样。可它们晃来晃去都在一个圈里。” “一个炉子?” 布洛克没说话,风吹起他鬍子里的灰。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把镰刀翻过来又翻回去。 “这是一个炉子的活,被装进了十个袋子里。” 加雷斯看著那些铁器。 “一个炉子能炼出整个北境农民用的铁?” 布洛克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把小镰刀,拇指按住刃口。 “那是一座山。” 莉莉丝手里的木枝停了,伊丽丝笔尖滴下一点墨落在纸边。 加雷斯问他:“炉乡能做到吗?” 布洛克抬头看他,那眼神很硬。 “炉乡能。” “但炉乡不会这么卖。” “人类呢?” 布洛克的鬍子抖了抖。 “王都的大炉我没见过。北境镇炉?算了吧。你让它们炼三把镰刀能有两把不哭就该感谢祖宗。” “精灵?” 莉莉丝从墙头跳下来。 “我们又不喜欢铁。” 布洛克哼了一声。 “这倒是真的。” 加雷斯低声问:“那还能是谁?” 布洛克把镰刀放下。 “別问我。” “你知道。” 布洛克猛地看他。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它不该在这儿。不该用这种价钱,不该掛这种破牌子,不该让农妇抱著它发抖。” 他一脚踢开一枚铁钉,铁钉滚出去停在加雷斯靴边。 “也不该让我来猜你不想听的答案。” 镇上的钟响在下午。 第一声还没落完教堂那边就有人喊。 “按告示交铁!” “主动上交可免责!” “私藏按窝藏异端处置!” 街口的民兵分成两队,一队去集市一队往村道方向走,来的都是小人物。小人物抱著长枪,脸绷得很紧。 瓦尔多的摊位被重新封了。 摊主洛克站在旁边,帽子抓在手里,手背青筋鼓著。 “昨天封过了。” 民兵没有看他。 “副主教令。” “仓库已经封了。” “副主教令。” 洛克看向加雷斯这边又马上低头,他嘴唇动了动没喊出来。 另一边两个年轻伙计被推著走,一个脸上有血。 “我只是搬货!我就搬货!” 民兵踹了他一下。 “闭嘴。” 布洛克往前一步,加雷斯伸手按住他肩膀。 “你按我干什么?” “等。” “等他们把人拖走?” “我说等。” 布洛克的肩膀硬得像石头。 村道那边更乱。 有人把铁器往草垛里塞。 一个老妇人用身体挡著嘴里说没有,没有,没有,声音却一遍比一遍小。 有个男人抱著两把镰刀跑进屋,门还没关上,他妻子在里面骂:“藏床底!床底!” 小孩哭。 狗叫。 鸡到处飞。 老农站在粮仓前手里拿著镰刀。刃口朝下握得很紧,他手在抖,镰刀也在抖。 民兵停在他面前。 “交出来。” 老农摇头。 “麦还没割完。” “交出来。” “麦还没割完。” 他说第二遍时嗓子哑了,民兵抬起枪桿横过来,枪桿顶住老农胸口。 加雷斯走过去。 伊丽丝跟在他身后。莉莉丝没说话,但弓已经拿在手里。布洛克扛著锤子。 加雷斯走到老农和民兵之间。 “放下。” 民兵看见他脸色变了。 “勇者大人,这是教区清查……” “放下。” 民兵握枪的手出汗,枪桿滑了一点。他看了一眼同伴,同伴也看他。 加雷斯伸手握住枪桿往下压,一点一点压。 民兵的手跟著下去,枪头垂到泥里。 老农的镰刀还在抖。 加雷斯转身看著村口挤著的人。 伊丽丝低声问:“怎么办?” 风把她发梢吹到脸上。 加雷斯低头,剑柄露在腰侧,布洛克给他刻的两个字还在那里。 力求。 他拇指摸过那两个字。 一下、又一下。 “先把人救下来。” 伊丽丝看著他。 “然后?” “教区帐,查到底。” 布洛克咧了一下嘴。 “炉子呢?” 加雷斯的手停在剑柄上,他抬头看向镇口那面已经被扯下来的狐狸旗。 “炉子在哪……” 老农喘著气,镰刀刃口垂到脚边。旁边的老妇人还挡著草垛,草梗粘在她头髮上。 “等我先把这里的人保住再说。” 民兵握著枪眼睛一直往教堂方向飘。 布洛克吐了口气。 “行。” 莉莉丝把箭重新推回箭袋里。 “这次没说大话。” 伊丽丝把封存清单从皮夹里抽出来,她看了一眼加雷斯,又看向那个民兵。 “姓名。” 民兵愣住。 “什么?” “姓名、所属、今日清查命令来源。谁签发,谁带队。说。” 她把笔蘸进墨瓶,手还在抖。 教堂书房里,霍兰写得很慢,羽毛笔刮过纸面。 沙、沙。 桌上放著三份帐册副本,一份镇集查没清单,还有一张小纸上写著凛冬城。 霍兰把笔尖蘸了墨,继续写。 “勇者加雷斯疑似受异端商贸影响,频繁阻挠圣战税与异端物资清查。” 他停了停吹了一下墨。 “经查,相关物资疑似来自凛冬城瓦尔多商会,其执政官尼克身份特殊。” 门边的修士低著头手里捧著封蜡。 “请求圣光修道院派遣监察修士协助判断。”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写到。 “並建议同步关注凛冬城近期贸易动向。” 修士小声问道:“副主教,要写瓦尔多商会疑似通魔吗?” 霍兰抬眼看他,修士立刻闭嘴。 霍兰把信纸拿起来。 “不要写。” “是。” “让他们自己想。” 修士点头,蜡封被压下去。 霍兰把信递给他。 “快马,送圣光修道院。” 修士接过信退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勇者大人下一站也是……” 霍兰看著灯火。 “我知道。” 第189章 帐册与狐狸 “我们赚得比去年多了三倍。” 梅菲斯特把帐册往长桌上一放。道 “但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雷恩正把一张图纸压在砚台底下,闻言抬头。 “因为花得更多?” “因为钱现在会引来刀。” 梅菲斯特脱下手套,他把手套丟到椅背上,先把帐册翻开,纸页哗啦啦响。 议事厅里炉火烧得很旺,窗缝却还是往里灌风。 阿什莉亚坐在主位上,膝上盖著一条毛毯。她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免得梅菲斯特的帐册把热茶震翻。 塞西莉亚靠在柱边抱著胳膊,尾巴尖在地上一下一下点。 “纸张稳了,王都那边吞得比我们预想还快。贵族府邸要,地方文书官要,教会也要。很有意思,他们一边骂来路不明,一边嫌下一批送得慢。” 雷恩笑了一下,梅菲斯特没笑。 “虫丝服饰继续赚钱。精灵风格那几款还在卖,贵族小姐们愿意为了袖口多两道纹多付三成,塞西莉亚你手下那些设计师再给她们画两片叶子,她们能把祖母的银勺都掏出来。” 塞西莉亚慢慢抬眼。 “那叫审美,你不懂。” “我懂帐。” 塞西莉亚懒得跟他吵,尾巴尖又点了一下。 梅菲斯特继续翻页。 “炉乡长期渠道已经稳住,矮人喝酒比我们预计得还凶,尤其是深渊之泪。上个月那边带回的回信里炉乡长老要求下一批桶壁加厚,说有两桶在搬运时摔裂了。” “摔裂?” “他们说是桶的问题。”梅菲斯特面无表情:“我觉得是搬的人喝了半桶。” 塞西莉亚笑出声,梅菲斯特又翻一页,这次他的手慢了点。 “铁器和小五金增长最快。单件利润可能不高,但是走量嚇人。尤其北境在秋收前后出货量往上跳了一大截。” 雷恩伸手拿过那页看,纸面上是密密麻麻的数。 “回炉料用掉多少?” “能用的都用掉了。”梅菲斯特扯了扯嘴角:“废料堆矮了一半。那边现在看见破锅烂钉就跟看见亲戚一样。” “炉渣呢?” “还在堆。” 雷恩揉了揉眉心。 “炉渣也得找用处,那些玩意堆著也是占地方。” “对,地方也不够了。”梅菲斯特把另一本薄册子抽出来甩到桌上: “去年我们怕仓库空。” “今年我怕仓库太满、路太窄、炉子太饿。” 阿什莉亚把茶杯放回桌上。 “粮食呢?” “比去年好太多了。”梅菲斯特答得很快:“不过別急著高兴。人吃得饱了,工坊也吃得多。现在无论哪样都在涨。” 雷恩低头看帐,炉火把他的侧脸烤得发红,另一半在阴影里。 阿什莉亚看著他。 “所以?” 梅菲斯特把最上面几本帐册拢到一边,又从下面抽出一册黑封皮的。 “真正麻烦的是这一项。” 雷恩的手停住,梅菲斯特翻开黑册。 “瓦尔多商会。” 塞西莉亚的尾巴不点了,阿什莉亚抬起眼,雷恩把那张铁器帐页放回去。 “尼克出事了?” “没倒。”梅菲斯特说:“暂时来看。” 他从黑册里抽出几张夹页摊开,上面是夜影送来的短报。 “凛冬城那边还撑著。帝国和教廷两方互相扯,科伦一时咬不死他。尼克还能动,但教会开始换法子了。” 雷恩拿起短报,他看了一行,眉头慢慢压下去。 梅菲斯特在旁边说:“瓦尔多铁器,异端物资,狐人执政官,他们开始把这三个词放在一起。” 塞西莉亚低声骂了一句。 阿什莉亚问:“谁?” “地方教区先动的。”梅菲斯特翻出另一张:“北境一个叫霍兰的副主教写信往圣光修道院递。他很聪明,没直接写通魔,他只写疑似异端商贸影响,写相关物资来自凛冬城瓦尔多商会,写执政官尼克身份特殊。” 雷恩把纸放下。 “让他们自己想。” 梅菲斯特点头。 “就是这个味儿。” “还有,勇者小队也卷进去了。” 阿什莉亚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雷恩抬起头。 梅菲斯特把最后一张短报推过去。 “加雷斯在边境村镇拦了教区清查,那个矮人布洛克看出炉乡副品不对,说是一个炉子的活被装进了十个袋子里。” 塞西莉亚轻轻嘖了一声,雷恩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梅菲斯特声音压低了一点。 “尼克的外衣漏线了。” 雷恩把短报放在桌上。 “是有人拿针挑。” “结果都一样。再挑下去里面的东西就会露出来。” 阿什莉亚看向雷恩。 “不帮他?” 雷恩站起来走到窗边。 高塔外天已经暗了。远处工业区有火,红红的一块在冷风里忽明忽暗。高炉的烟柱往上冲,衝到一半被风颳散。 窗台很凉。 雷恩的手按上去,指尖被冻了一下。 “我们不能替尼克打他的仗。” 梅菲斯特把帐册合上一半。 “如果他被拖上异端火架呢?” 塞西莉亚看了他一眼。 “我问难听点总得有人问。” 雷恩回头说道。 “那就別让他走到火架旁边。” “怎么做?” “把影子收回去。” 雷恩走回桌边抽出一张白纸。 “第一,撤掉炉乡副品说法,立刻去做。” 梅菲斯特哼了一声。 “终於。” “你早就想说?”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假来源就想骂。” “炉乡那群矮子脑袋硬,鼻子也硬。拿他们当挡箭牌早晚扎自己手。” 雷恩继续写。 “低价铁器统一改口径。就说北境废铁回收,凛冬城小炉重铸。別装名產,越装越显眼。” 塞西莉亚走过来低头看。 “狐狸牌子呢?” 雷恩在纸上划了一道。 “明面上不要再掛狐狸旗。让地方分销商自己掛自己的名字。洛克铁器、灰河杂货、北门小炉隨便什么名字。狐狸牌子只留在帐里,不留在摊上。” 梅菲斯特皱眉。 “那信誉会掉。” “掉一点比被烧乾净好。” 雷恩又写。 “夜影清理魔界直连痕跡。所有从魔界出去的半成品不准直接进凛冬城北仓。至少切两道,第一道过边境废铁点,第二道把能换的全部换掉,让运输的人不知道炉子在哪。” 塞西莉亚说到:“已经在做了。” “做得还不够。” “我知道。” 她说得很轻,尾巴尖垂下去。 梅菲斯特翻了翻黑册。 “敏感货呢?” “敏感货物一个都別靠近瓦尔多公开线。铁器可以脏,帐不能脏。” 阿什莉亚一直没说话,她看著雷恩写完最后一行把纸转向梅菲斯特。 “相信他就是我们最大的帮。” 梅菲斯特拿纸的手停在半空。 阿什莉亚问到:“尼克?” 雷恩点头。 “尼克在城里活到今天靠的不是我们的手。” 梅菲斯特把黑封皮帐册合上,然后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行,狐狸的事先这么办。” 他说完又从臂弯里又抽出一本册子。 “还有?” “还有一件事。” 梅菲斯特把册子摊到桌上。 “比教廷来得更准时。” 炉火烧得太旺,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冬至。” 第190章 冬天不能停工 高塔的侧门刚推开一条缝,风就钻了进来。 梅菲斯特把披风领子拉高说道。 “我就说在上面看表就行。” 阿什莉婭先走了出去。 雪还没落天已经压低了,魔王城上空灰濛濛一片。 雷恩跟上去靴底踩到石阶上。 他向边上看了一眼,旁边一个工人正抱著一桶灰渣往台阶上撒,他手冻得通红。 那工人看见阿什莉婭慌忙要跪,桶一歪灰洒了半截。 阿什莉婭伸手扶住桶沿:“撒完再跪。” 对方嘴唇哆嗦了一下:“是,是,陛下。” 梅菲斯特在后面小声嘀咕:“他要真跪下,明天帐上还得多一笔摔伤药费。” 雷恩看了他一眼。 “你连这个都算?” “我什么不算?” …… 两头运输虫拖著煤车从工坊区那边慢慢拽过来,煤块从车边滚下来,一个狼人少年跑过去捡。 另一边三辆铁料车堵在街口。 前车装的是短钢轨,后车是木箱,箱上刷了白漆编號,两个地精趴在上面爭。 “我说了是三號库!” “你眼睛长在帽子里?这写的二號!” “这是二號线三號库!” “那你倒是写清楚啊!” 一个牛头人扛著木头从两人中间走过去,差点把地精连箱子一起扫下车。 “吵完没有?不搬就滚开。” 地精从箱子上跳下来,落地时腿一软,骂了一句又去扶帽子。 阿什莉婭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去年冬天不是这个声音,去年是咳嗽声,锅底被颳得发涩的声音。 现在是车轮的嘎吱嘎吱声 雷恩侧头听见阿什莉婭很轻地说: “去年这个时候,他们都在数粮。” 风把她的白髮吹到脸侧,一缕贴在唇边。 雷恩把领口扣紧。 “今年他们在数工期。” 梅菲斯特在后面哼了一声。 “数错了照样饿肚子。” “所以你来了。” “我来了也不能把一天掰成两天用。” “你可以把两天的活骂成一天干完。” 梅菲斯特斜了他一眼。 “我现在就想骂你。” 雷恩装没听见。 造纸工坊外堆著三排木柴。 最外面那排刚劈开,里面两排老柴码得老高,几个骷髏兵正在搬柴。 一个亡灵工头举著木板站在风口里。 木板上写著: 乾柴入棚,湿柴另堆。 谁混放谁去锅炉房睡一夜。 两个女工抱著纸浆桶从旁边走过,其中一个低头看字笑了一声。 “锅炉房还挺暖。” 亡灵工头转头空洞眼眶里蓝火一跳,女工立刻闭嘴。 工坊门一开热气混著湿纸浆味涌出来,阿什莉婭停了一下。 门里一个半大的孩子抱著一摞粗纸出来,他跑得太快,脚下一滑整摞纸差点飞出去。 雷恩伸手按住最上面几张。 孩子抬头,脸被蒸汽熏得红扑扑。 “大贤者。” “慢点。” “急著送学校。” “纸又不会跑。” “老师会跑来骂。” 孩子抱紧纸跑了。 他们继续往前,纺织厂比造纸工坊吵得多。 梭子飞来飞去噠噠噠,噠噠噠不停的响。虫丝卷掛在高架上被拉成细线,绕过木轮,再被织进厚布里。 厂里管事是个年纪很大的魅魔。 “那边別偷懒!袖口收紧,风从袖子里灌进去你替人家冻手指吗?” 一个羊角女孩坐在角落缝扣子,针扎到手,她把手指往嘴里一含,又继续缝。 阿什莉婭走过去拿起一只手套。 “这是给谁用的?” 管事擦了擦手。 “这批手套矿工先领,学校那边孩子手套另算,孩子手小得费不少工。” 梅菲斯特立刻翻开隨身小册。 “学校那批数量还没报。” 管事眼睛一瞪。 “我昨晚让人送了。” “送到哪?” “政务厅。” “谁收的?” “一个地精。” “哪个地精?” 管事卡住,雷恩偏过头。 “魔王城有多少地精?” 梅菲斯特把册子合上。 “太多了。” 管事抱著胳膊。 “反正孩子不能冻手。帐你自己找去。” 梅菲斯特深吸一口气。 “我討厌所有说反正的人。” 阿什莉婭把手套放回筐里,指尖在粗布上停了一下。 “先把这批货做完。” 梅菲斯特看向她,阿什莉婭也看他。 “至於帐,等会再找回来。” “……是。” 学校在纺织厂后面两条街。 院子里风更大。 几个孩子排成一队搬柴火,最前面的是混血羊角女孩,她的头髮被风吹得乱成一团,后面鳞片男孩皱著脸。 “你太慢了。” 羊角女孩回头。 “你快你搬两根。” 男孩不说话了,教师站在门口手里拿著花名册。 “搬完柴,进屋背乘法表!” 院子里一片哀嚎。 “老师……” “叫魔王也没用。” 阿什莉婭从旁边经过,一群孩子瞬间闭嘴。 教师转头看见她,正要行礼却阿什莉婭抬手止住。 孩子们盯著她,尤其盯著她膝上的那条披风。 羊角女孩抱著柴忽然小声说: “陛下,我们背完表能烤火吗?” 阿什莉婭点头道。 “当然能。” 孩子眼睛亮了,雷恩补了一句: “背错一行,少烤一刻。” 院子里又是一片小小的哀嚎。 阿什莉婭看了雷恩一眼,雷恩摊开手。 “燃料也要算。” 梅菲斯特在后面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 “这句对。” 粮仓在內城北侧,大门打开时粮食的气味一下涌出来。 几只仓鼠被关在笼子里旁边写著。 实验性捕鼠诱饵,不准餵。 一只地精蹲在笼前认真记录哪只鼠先去啃哪种穀粒。 梅菲斯特脸色稍微好了些。 “这边还算能看。” 老仓官把帐册抱在怀里。 “能看归能看,但別乱开仓。去年饿怕了,今年就有人想多领。说家里十口查完八口,还有两个是他梦里的。” 阿什莉婭往里面走了几步,里边粮袋一排一排码著,比人都高。每袋口都有封绳,绳头打著不同顏色的结。 雷恩伸手按了按一袋麦,有够硬实的。 阿什莉婭站在粮袋前很久没动。 老仓官低声说:“陛下,今年……” 阿什莉婭转过头:“別说满。” 老仓官立刻闭嘴。 “说够现在。” “够现在。” 她点头。 “好。” 铁路材料堆场在城西。 这里风最大,十几个工人正踩著木梯往布上加绳。钢轨一排排码在地上,露出的边缘泛著冷光,螺栓装在木桶里上面盖著油布。枕木堆得像小山,每根端头都刷了防腐黑油。 一个地精抱著记录板在吼。 “防雪布编號呢?谁把七號布拿去盖煤了?煤怕雪还是钢轨怕雪?” 牛头人从另一边探头。 “煤湿了也烧不著!” “那你把七號还我!” “已经盖上了!” “拆!” “不拆!” 地精气得跳脚。 雷恩走过去看了眼防雪布下面露出的钢轨,手指碰上去冷得刺骨。 他又看了看旁边的螺栓桶问道。 “油脂够吗?” 地精立刻转头。 “大贤者,不够。准確来说是低温油脂不够。普通油抹上去晚上冻得像老牛鼻涕。” 牛头人不乐意。 “你见过老牛鼻涕?” “我现在天天见。” 梅菲斯特把册子翻得飞快。 “低温油脂分配在军械库优先。” 地精尖叫。 “铁路不用油吗?” 梅菲斯特也尖叫。 “魔导武器冻住你负责吗?” 两个人面对面谁都不让,雷恩揉了揉太阳穴。 “分一半。” 梅菲斯特转头。 “不够。” “那就先分三成给堆场,七成军械库。今晚试一次,明早报冻住几个。” 地精咬牙道。 “要是冻住很多呢?” “那就继续吵。” 牛头人嘿了一声。 “这不跟没说一样。” 雷恩看他。 “你有更好的?” 牛头人把头缩回去了。 工程调度棚搭在试验线旁边,里面掛著一张长长的工期表,几乎所有规划都写在上面。 梅菲斯特进棚后总算像回了窝,他把一卷冬季工期表摊开。 “如果停工的话,明年春天就会损失三个月。” “但如果不停工,就要这些东西。” 纸上写满了小字,一项一项列出来看的人头皮发麻。 “而且还有人。人不能冻死在工地上。死一个就少一双手,还要发抚恤。別看我,我不是说不发我是说很贵。” 阿什莉婭看著那张表。 “铁路要在冬天也能跑,魔界才算有了血管。” 第191章 狩猎前夕 棚外忽然有人喊。 “让开!伤车!让开!” 声音从北街那边一路滚过来。 雷恩先掀开棚帘一辆木材运输车歪歪斜斜地进了堆场。 车板上三道爪痕横著划过去,木头被撕开边缘全是毛刺。车夫坐在车辕上半边胳膊裹著布,他脸白得嚇人,嘴唇紫著牙齿一直磕。 车后跟著两只兵虫。 一只甲壳裂了,里面渗出淡黄色虫液。另一只少了一根前肢,走路时身体一歪一歪的。 工人们立马围上去,传令兵从车后跳下来说。 “北侧山林木材队被袭。地上还有一串脚印往西去了。” “几环魔兽?”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 “不知道,但是脚印比盾还大。” 梅菲斯特的脸慢慢沉下去,阿什莉婭走到运输车边伸手摸了摸车板上的爪痕。 雷恩看著那只裂壳兵虫。 虫族维护员跑过来跪在地上,他把手插进甲壳裂缝边缘检查伤口,那兵虫低鸣一声身体抖了抖。 “別动,別动。” 维护员声音有点哑。 “壳还能补。里面別碎,別碎啊……” 雷恩抬头望向北边,那边山林黑成一片。 “冬天还没真正开始,它们已经饿了。” 军械库的门推开时,门轴发出闷响。 魔导武器一排排掛在墙上,每件下面都有编號牌,另一边兵虫排成一列。 护甲一片一片扣到它们背上,身上腹侧系带收紧,关节处留出活动缝。一个小虫族女工拿著短尺量距离,量完用粉笔在甲片內侧写上数字。 兵虫不耐烦地晃头,女工啪地拍它脑袋。 “別动。” 兵虫立马安静了。 阿什莉婭看了雷恩一眼,雷恩低声说:“诺娃手下的。” “看出来了。” 动力关节测试台旁三个纹刻徒弟正围著一件护甲上臂部件,其中一个徒弟把手指按在符文迴路上时,迴路亮起蓝光。 “停。” 旁边熊人测试员已经把胳膊伸进去一半。 “又停?” “你想穿著炸?” 熊人默默把胳膊抽出来。 阿什莉婭走到一件完整护甲前,护甲掛在铁架上比她还高。 她伸手摸上去说道。 “这些都能在雪里用?” 那个纹刻徒弟抬头回道。 “低温测试过三轮,第四轮还没炸。” 梅菲斯特闭了闭眼。 “这话能不能换个说法?” 徒弟想了想。 “第四轮状態稳定,但存在潜在爆裂风险。” “还不如刚才。” 雷恩拿起旁边的测试记录,纸上写得密密麻麻。 他放下纸说道。 “继续测。” 徒弟点头。 “今晚?” “今晚。” 熊人测试员发出惨叫。 “我刚排到睡觉!” “你也可以排到炸。” 熊人骂骂咧咧地把护臂重新套上。 训练场在军械库后面,铁血军团站在场上看上去像一排排黑色钉子扎进地里。 兽人军团在另一边。 狼人跺脚,熊人搓手,虎人低声骂冷。巴尔克不在,一个熊人副官正拿著名单点人,点到一半被旁边狼人插嘴,两人差点打起来。 铁血战將站在阵前,他正在校验阵列。 一个士兵肩带鬆了半指。 铁血战將走过去伸手一扯,士兵身体晃都没晃,肩带被重新扣紧。 “雪里松半指,跑三里就掉。” 士兵低头。 “是。” 铁血战將转身,看见阿什莉婭单膝跪下。 整支铁血军团同时跪下。 哗。 甲片一齐响。 兽人军团那边慢了一拍,熊人副官连忙吼: “跪!” 哗啦啦乱成一片。 梅菲斯特小声说:“差距。” 雷恩小声说:“別让巴尔克听见。” 阿什莉婭走到铁血战將面前。 “冬至之前清出三条安全线。” 铁血战將抬头问道:“范围。” 梅菲斯特已经把地图递过来。 铁血战將只看了一眼便说道。 “需要两队铁血,四队兽人,二十只兵虫。雪狼群要先驱逐不能杀尽。五环以上足跡先標记。” “为什么雪狼不杀尽?” “如果杀尽的话,山里更饿的会下来。” 铁血战將语气平平。 “赶回去让它们吃山里的。” 阿什莉婭问: “做得到吗?” 铁血战將站起来,他比阿什莉婭高很多,说话时却垂著眼。 “我会魔兽会知道边界在哪里。” 远处兽人军团那边,熊人副官咧嘴笑了一下。 “这话我喜欢。” 铁血战將看过去,熊人副官立刻收笑。 “我没说话。” 雷恩刚要开口,训练场入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巴尔克走进来身上披著黑皮斗篷,他手里提著一个铁盒直接走到雷恩面前,把铁盒放到旁边的木桌上。 盒盖打开,里面躺著一块晶体,晶体里面有东西在缓慢地动,一丝一丝像是黑色血管,又像冻住的烟。 雷恩伸手要碰,巴尔克按住他的手腕。 “別摸。” 阿什莉婭走近一步眼睛微微眯起,晶体里的黑丝忽然收缩了一下。 巴尔克看著雷恩。 “下面有东西动了,不是上次那只。” 第192章 深渊之眼 铁盒放在实验台中央,盒盖没有完全打开。 巴尔克站在门边,肩膀几乎把半扇门堵住,他的手指一直搭在剑柄上。 雷恩站在桌前,阿什莉亚站在另一侧目光一直落在盒子里。 纹刻已经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 梅菲斯特抱著一摞空白记录纸,站得比平时远一点。 雷恩拿起一根针慢慢伸进铁盒缝隙,针尖还没碰到晶体,盒子里的黑色细丝忽然动了一下。 雷恩的手立马停住。 那块晶体躺在绒布上,里面黑色的东西从晶体中心向四周伸展,它们缓慢地收缩舒展,贴著晶体內部滑行。 雷恩把铜针向左移了一寸,黑丝也向右缩了一寸。 他再向右,黑丝退到另一边。 “看起来它在躲你。”纹刻低声说道。 雷恩把铜针收回来。 “这铜针没有魔力。” “我来。” 纹刻伸出食指,指尖魔纹浮出一小段,他让那截魔纹贴近盒缝。 黑丝立马向晶体深处缩去。 实验台上的魔导灯闪了一下,巴尔克把巨剑微微抬起。 “別动。”阿什莉亚说。 纹刻皱起眉毛,然后他把魔纹继续向前推。 黑丝继续后退,它贴著晶体內壁绕行,最后聚到背光的一侧。 纹刻收回手,雷恩看著他。 “它像是知道我要碰哪里。” 阿什莉亚往前走了一步,铁盒里的黑丝立马收紧,这是缩成一团。 所有黑丝都卷向晶体中心,看起来就像一只闭上的眼。 雷恩看向阿什莉亚,阿什莉亚低头看著晶体,睫毛在灯光下压出小片阴影。 “它应该是在分辨魔力层级。” 梅菲斯特的笔尖停在纸上。 “分辨?” 阿什莉亚抬起手,指尖只放出一缕魔力,那黑丝缩得更紧了。 接著阿什莉亚收回魔力,晶体马上暗下去,黑丝一点点舒展开来。 雷恩拿起记录纸。 “它能感知魔力强弱。其对待不同的魔力层级反应不同。” 梅菲斯特把笔重新落下去。 “所以?” 雷恩把铁盒盖得更开了一点。 “它在收集信息。” 梅菲斯特写字的动作慢了半拍。 “石头?” “不是石头。”雷恩盯著那团黑丝:“至少不只是石头。” 晶体里的黑丝轻轻蠕动。 一下、又一下。 雷恩换了三个玻璃罩。 第一个罩子內壁贴著普通魔晶薄片,第二个罩子底部嵌著小型魔导引擎用的残余核心,第三个罩子是空的,表面只有一层隔绝魔力的黑晶涂层。 “先放空罩。” 纹刻用金属夹把晶体移到第三个罩子里,黑丝毫无动作。 等了半刻钟仍然不动。 梅菲斯特站得有点累,便把一叠纸换到另一只手上。 雷恩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坐在凳子上。” “算了,万一它扑出来,站著跑得快。” 巴尔克笑了一声,梅菲斯特面无表情。 “请不要误会,我不是开玩笑。” 第二个罩子被推上来,罩底的残余核心只有低功率输出,蓝光一闪一闪的。 晶体刚放进去,黑丝便朝著核心方向伸展。 雷恩眯起眼。 “再换第一个。” 普通魔晶罩。 这次黑丝动得很慢,只稍稍偏向魔晶薄片,片刻后又散开。 纹刻把第三个罩子重新盖回去,黑丝马上停住动作。 雷恩把几张记录纸压在一起。 “只有暴露在魔力源附近才触发。” 纹刻接道:“魔力越强反应越明显。” 阿什莉亚没有说话,雷恩把晶体夹出敲下一粒比沙子大不了多少的碎屑。 巴尔克的眉头立刻竖了起来。 雷恩把碎屑夹进薄玻璃片中间,然后把玻璃片推到显微镜底座上。 显微镜是最近才做出来的,镜筒旁边还贴著一张警告纸:不许用尖锐物品接触镜片,违者扣肉汤。 雷恩俯身看进去。 一开始只有深紫色的晶面,接著他开始转动螺旋。 紫色晶面慢慢拉开,里面出现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一圈套一圈的。 它们沿著同一个方向生长,像是树的年轮,又像某种东西在晶体里一遍遍留下的爪痕。 纹刻凑过来说道。 “让我看。” 雷恩让开位置,纹刻只看了一眼就呆住了。 “生长纹?” 梅菲斯特抬头问道。 “矿物也有生长纹?” 巴尔克走到桌边伸出粗大的手指想摸显微镜,雷恩拍开他的手。 “这个不能碰。” 巴尔克把手收回来盯著镜筒。 “能不能说人话?” 纹刻直起身分析道。 “它应该是活过一段时间。” 实验室门在这时被推开。 门外风夹著旧书灰尘一起灌进来,纹刻的一个学徒抱著半卷残破纸跑进来说道。 “找到了,老师。” “你从哪一层翻出来的?” “禁书区后面塌掉的第三排架子底下。” 学徒把羊皮纸递过来说道。 “它自己掉下来了。” 梅菲斯特看了他一眼,学徒立刻低头。 “好吧,我用杆子戳了一下。” 纹刻接过羊皮纸抖开。 羊皮纸边缘焦黑,右下角被虫蛀出几个洞。上面的文字是更古老的刻痕符號,纹刻拿出一枚薄镜片,贴在眼前,眉头一点点皱紧。 “这不是完整记录。” “能读吗?” “能读一部分……深层有石,非矿,非卵。近魔则动,遇王血则缩。” 阿什莉亚抬眼,纹刻继续读道。 “其不言,其不食,其不攻。唯视。” 纹刻的声音放慢。 “记录者认为,这种石头不是生物本体,应该是是某种意志的感官延伸。它们被放置在矿脉边缘、旧战场裂缝。用途不明,来源不明。” 巴尔克舔了舔后槽牙。 “会看的石头。” 雷恩看著铁盒,晶体里的黑丝正贴著內壁缓慢滑动。 “它们什么都不做。”梅菲斯特说:“就只是看。” 阿什莉亚走近半步,黑丝再次收缩,它缩得很快,像是被什么突然扯紧。 阿什莉亚停住脚步。 雷恩抬手示意她別再靠近,阿什莉亚看了他的手一眼没说话。 纹刻忽然从旁边拿起一个低功率脉衝器,那东西是前几天测试用剩下的。 “我试一下。” 巴尔克立刻问道:“试什么?” “脉衝。” “你们这些玩符文的,嘴里没有一句像安全的话。” 纹刻把脉衝器调到最低档,雷恩把记录纸往前推了推。 “先一息。” 纹刻点头將脉衝器对准晶体,深渊核心释放出一束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紫光。 晶体里的黑色血管全部停住,下一刻它们开始收缩,它们一下一下地收缩,整齐且稳定。 一、二、三。 纹刻关掉脉衝器。 黑丝继续收缩了三次才慢慢停下。 雷恩伸手把脉衝器拿过来重新按下,这次他偏了半寸。 黑丝仍然开始有规律收缩,频率和刚才一样。 纹刻看著记录纸。 “看起来不是防御反应。” 雷恩把脉衝器关掉,巴尔克低声说:“像是敲鼓。” 雷恩看著晶体说道。 “它应该是在传信。” 梅菲斯特的笔尖停住,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 “传给谁?” 雷恩没有回答,阿什莉亚替他看向地面。 实验室地板下面,是更深的地基。地基下面是岩层。岩层再往下是深渊。 雷恩把脉衝器放回桌上。 “接收方在更深层。” 巴尔克走到实验台前俯身看那块晶体。晶体里黑丝已经重新恢復成慢吞吞的蠕动。 他忽然说:“我找到它的时候,周围岩石不对。” 雷恩看他,巴尔克伸手比了一下。 “那边的岩石像是河里的石头,被水磨了很多年。” “深渊下面没有水。”梅菲斯特说。 “所以我说不对。” 巴尔克的手掌在桌面上来回擦了一下。 “那一片都这样。晶体嵌在岩壁里,周围乾净得不像怪物窝,就像……” 巴尔克皱著眉,低头看自己的手。 “像有人天天擦。” 纹刻抬起眼,阿什莉亚的手指慢慢按在桌沿。 雷恩盯著铁盒,晶体里的黑丝轻轻一缩。 “它们在保护自己的感官。” 梅菲斯特把残破古籍往旁边挪了挪,避免灯油滴上去。 “如果这是眼睛,那下面的东西至少知道眼睛应该放在哪里。” “还知道不要让眼睛坏掉。” 巴尔克把铁盒盖子合上一点。 “那它看了多久?” 第193章 深渊侦察队 实验室外,远处训练场传来一声熊人的惨叫。 大概又是低温测试。 紧接著有人大叫:“没炸!哈哈哈哈!” 梅菲斯特闭了闭眼。 “我去扣他们的记录分。” “等会儿。”雷恩说。 梅菲斯特停住动作,雷恩把几张纸叠起来压在铁盒旁边。 “现在的问题不是它是什么,是它看到了什么。” 他用笔尖点了点记录纸。 “第一次深渊据点,矿脉位置等等等……也许还有我们怎么拿走核心、怎么开採矿石。” 巴尔克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我带回来的。” “不是你的错。” “我没说是。” 巴尔克的手按在铁盒上。 “下次我会把那片墙一起砸碎。” 阿什莉亚看向雷恩。 “不能只是砸。” 雷恩点头。 “它有目的有耐心。一直在等某个条件触发。可能是强魔力靠近,可能是深渊核心脉衝,也可能是我们开採矿脉。” 纹刻把脉衝器拿起来低头看那枚黑色圆钮。 “刚才那次已经发出去了。” 梅菲斯特看向他,纹刻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如果接收方在听,它已经听见了。” 阿什莉亚立刻转身说道。 “召集人。” “现在?” “现在。” …… 不到半刻钟侧厅里多了三个人。 巴尔克站在地图旁边。 纹刻坐下了,但只坐了半张椅子。他一只手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一开一合。 第三个人来得最晚。 门被推开时走廊里的灯光先照到一片幽蓝色的鳞。 渊走进来,他的每一步落地都很轻,鞋底几乎不响。 他进门后先看铁盒,然后看阿什莉亚,最后才低头。 “陛下。” 阿什莉亚示意他免礼,渊站直身体目光又落回铁盒上。 “我在走廊里就闻到了。” “它有味?” “不是鼻子闻。” 渊抬手用两根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颈侧的鳞片。 “鳞片在疼。” 雷恩看向他脖颈,那些鳞片边缘泛起极淡的白色。 阿什莉亚开口道:“这次深渊侦察队,你们三人。” 梅菲斯特把名单递到桌上。 纹刻看了一眼名单问道:“什么时候下去?” “明天之前完成准备。” “你们的任务只是调查晶体所在区域,以及周围光滑岩层的边界。能带样本就带,不能带就標记。” 巴尔克问道:“遇到巨型种?” “能避开就避开。”雷恩说。 巴尔克看向他,雷恩把下一句补上。 “避不开就活著回来。” 巴尔克这才点头,纹刻拿起名单在自己名字旁边画了一道线。 “我需要带上两名徒弟。” 阿什莉亚看他,纹刻抬头回答道。 “他们只留在升降台和第一据点之间负责记录魔力流变化。我要下面的数据,不要回来后靠嘴说。” “准了。” 渊一直没说话,他盯著铁盒,瞳孔窄得像一道裂缝。 雷恩走到他面前。 “幽鳞族的传承里,有没有类似的东西?” 渊伸出手停在铁盒上方三寸。 盒子里的晶体隔著铁皮发出一点闷光。渊手背上的鳞片片片立起,又慢慢压回去。 “老人讲过深处有眼。” 梅菲斯特立刻提笔,渊看了他一眼。 “不是故事书里那种,没人说清楚。只说很久以前,幽鳞族还没有退到黑水湖边时有一支队伍往下走过。他们回来的人很少,带回一句话。” “什么话?” 渊的手指垂下来。 “不要让深处记住你的形状。” 侧厅里冷了一下。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桌上的地图角。地图卷边翘起又被梅菲斯特用墨水瓶压住。 阿什莉亚看著渊。 “你愿意下去?” 渊终於把视线从铁盒上移开。 “如果下面的东西和我族旧事有关,我因该看一眼。” 巴尔克纠正道:“是活著看完,活著回来。” 渊看向他,巴尔克把铁盒往怀里一提。 “別一副准备死在下面的样子,下面的怪物已经够挤了。” 渊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太像笑。 雷恩走回桌边从残破古籍旁拿起一张空白纸。 他写下三条线,写到第四行时他停住笔,笔尖悬在纸上方,墨滴迟迟没有落下。 阿什莉亚看见了没有催促催。 雷恩最终写下最后一行。 接收方。 他把纸推给三人。 “別把它当怪物窝,把它当一只眼睛附近的皮肤。” 巴尔克低头看纸,眉毛拧得更深。 “这话也不像安全的话。” “安全的话没用。” 雷恩看向渊。 幽鳞族魔主站在灯影边缘,半张脸被鳞片反光照得发冷。 “如果下面的东西很老,它可能认识你的祖先。” 第194章 先遣侦察 巴尔克站在升降台边上,低头看著脚下那片黑。 十名兽人战士蹲在地上检查腿甲,铁扣一枚一枚压下去。 狼人的手指冻得发红,他把短斧插回腰侧,又拔出来又插回去。 旁边虎人嫌他烦伸脚踢了他一下。 “再抽两下,斧柄都让你摸禿了。” “你管我。” “我怕你待会儿摸著摸著把自己手砍了。” 熊人战士坐在木箱上把一块干肉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嫌硬又吐出来塞回腰袋。 “下面吃东西费劲。” 巴尔克回头看了他一眼,熊人立刻把腰袋拍平。 “我没吃。” “我瞎?” “那就是吃了。” 纹刻蹲在一只兵虫旁边。 兵虫背上固定著一排金属片,每片金属片上都刻著魔纹。纹刻用指甲轻轻刮过其中一条,蓝光从头闪到尾。 他皱起眉头。 “第三片换掉。” 旁边的学徒抱著工具箱马上跪下去拆。 “不能到了下面再修?”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纹刻没抬头。 “可以,然后你站在怪物嘴里等我慢慢修。” 巴尔克咧了咧嘴。 “你这人说话越来越难听。” “跟你学的。” 两个钻地虫趴在升降台另一侧。 钻地虫比普通兵虫更矮更宽,前肢像两把厚铲。 尖刺站在旁边触角微动。 一只钻地虫忽然把脑袋往渊那边偏了偏。 渊站在灯照不到的地方,斗篷垂到脚踝,颈侧的幽蓝鳞片露出一小截。 雷恩站在升降台外没有上去。 阿什莉亚也没有,她把一枚小小的黑晶符扣递给巴尔克。 巴尔克接过来看了一眼,直接塞进胸甲內侧。 “坏了怎么办?” “坏了就別回来。” 阿什莉亚说道,巴尔克笑了一声。 “陛下,这话真暖和。” 雷恩把一卷薄纸塞给纹刻。 “记录点位別只记魔力浓度。岩层顏色、碎石分布、气味,能写都写。” 纹刻把纸展开看了两眼。 “气味?” “巴尔克说那边像被擦过。” 巴尔克立刻插话。 “我说的是像有人天天擦,不是我闻出来的。” 纹刻把纸卷好塞进防水筒里。 “你们兽人描述东西真麻烦。” 熊人副官在后面嘀咕。 “你们刻符文的描述更麻烦,一句话拆成三页纸。” 纹刻转头看他,熊人立刻看天。 升降台的铁链开始绷紧,木板轻轻一沉。 兵虫的足节同时抓住缝隙。 渊终於走上来,巴尔克看著他。 “第一次下?” 渊抬眼没有回到,巴尔克等了一会儿,隨后哼了一声。 “不想说就算了,別在下面发呆。” 渊把斗篷摘下来,折好放进隨行箱最上层。 他的上半身只穿著贴身软甲,肩颈和手背都露著鳞。那些鳞片在风里微微张开。 升降台开始下沉,光从头顶往上退。 先是雷恩的脸模糊掉,再是阿什莉亚的白髮被黑暗吞掉,最后只剩上方一圈小小的亮口。 冷气从下面顶上来,混著说不清的味道。 狼人吸了吸鼻子马上皱脸。 “又是这股味。” 虎人骂了一句。 “別闻,越闻越像坏肉汤。” “你喝过坏肉汤?” “你管我。” 升降台继续往下。 纹刻拿出一枚细长魔晶管,管內悬著一点银色液滴。液滴一开始稳稳停在中间,下降到第三段岩壁后开始轻轻颤。 他在板子上记了一笔。 渊站在边缘。 深渊的雾从下方卷上来贴著他的脚踝往上爬。雾碰到他的鳞片时发出细响。 渊的手指收紧,身上鳞片开始闭合。 狼人看得眼睛发直。 “你这……还能喘气吗?” “能。” 熊人凑近半步。 “碰一下行不?” 巴尔克一巴掌拍在熊人后脑勺上。 “你怎么不去碰怪物嘴巴?” 熊人捂头。 “我就问问。” 渊的竖瞳慢慢缩窄,他抬手指向左前方。 “那边有断坡。” 巴尔克看过去全是雾。 “多远?” “三十七步左右,坡下有碎石,右侧有旧爪痕。” 纹刻抬起头。 “你看见了?” 渊点头,虎人低声骂道。 “我连他手指头都快看不见了。” 升降台落到底时震了一下。 两只兵虫先下去无声散开,接著二十只兵虫跟著展开。 巴尔克抬手,所有兽人停住。 渊走在最前面,一只钻地虫爬到他左侧,前肢轻轻插进地面。 它挖出一小撮灰白碎砂,尖刺派来的虫族记录员立刻装进小瓶,瓶口塞上蜡封。 纹刻的两个徒弟留在升降台旁。 其中一个把测量杆插进岩缝,另一个趴在地上抄数。 “魔力流偏向北侧。” “写。” “写了。” “写清楚。” “写了!” “你那狗爬字也叫清楚?” 徒弟不吭声了,巴尔克把巨剑扛到肩上。 “走吧。” 第一据点离升降台不远。 木柵还在,虫胶加固的墙面有几处旧抓痕。上次撤离时掛在门口的骨铃还掛著。 太安静了。 巴尔克停住脚步,他抬起拳头,队伍跟著停下来。 以前这里不是这样。 用不著谁说,兽人都知道。 深渊浅层总有东西在雾里爬,雾里经常会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 但今天没有,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 “我不喜欢。” 巴尔克低声说道:“没人问你喜不喜欢。” 渊蹲下身体,他用两根手指拨开一堆碎石,碎石下面露出暗色痕跡,旁边还有一条拖痕。 一直拖到雾里。 渊站起身往前走了七步,又蹲下。 这次是半截骨刺。 纹刻走近让一缕魔纹贴著骨刺上方游过去。 “死了不久。” 巴尔克看他。 “多久?” “別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是尸检官。” 纹刻把魔纹收回去。 “最多两天,魔力残留还没散乾净。” 渊抬头看向前方雾障。 “尸体被拖走了。” 熊人看了看地上的拖痕。 “吃了?” 渊走到一处塌落岩壁前伸手按上去。 岩壁表面有新填的碎石,顏色比旁边浅,这不是自然塌的。 巴尔克用剑尖挑了一下。 碎石哗啦掉下来,里面露出几道爪印,还有一片被砸烂的甲壳,甲壳是深渊怪物的。 巴尔克的脸沉下去。 “谁填的?” 没人回答。 雾轻轻动了一下,渊的鳞片立马全部压紧,他竖瞳转向右侧。 “那边也有。” 巴尔克挥手,两只兵虫贴地爬出。 片刻后右侧传来低鸣,队伍过去一看,那是一片旧战场。 石面上到处都是劈砍痕,巴尔克认得其中几道,是他上次带队留下的。 还有兵虫酸液腐蚀过的坑,只是坑都被填上了。 狼人咽了口唾沫。 “它们还会收拾?” 虎人低声道:“闭嘴。” 纹刻蹲下指尖在灰土上画了一圈。 “没有普通工虫的痕跡。” 巴尔克皱眉。 “深渊怪物没有工虫。” “我知道。”纹刻说道:“所以麻烦。” 渊沿著拖痕往前,他走得越来越慢。 颈侧鳞片边缘开始泛白,额角有汗,汗刚冒出来就被冷雾吹凉掛在鳞片边上。 巴尔克看见了。 “撑不住就说。” “还行。” “我討厌还行。” “能走。” “这样还行。” 前面出现一条裂缝,裂缝边缘的岩石很光,巴尔克蹲下用手掌在石面上搓了一下。 渊站在裂缝前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竖瞳收得更细。 “下面是空的。” 纹刻拿出测杆往裂缝里探,探杆落下去很久才碰到什么。 “里边有多深?” 巴尔克问道,纹刻把探杆抽出来看了看刻度。 “二十六尺左右,下面有横向空间。” “这能下去?” 此时钻地虫已经趴到裂缝边,用前肢颳了两下,渊忽然抬手。 “別刮。” 钻地虫立马停住。 巴尔克看向他,渊的喉结动了一下。 “下面有东西,仔细听。” 四周一下静了。 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摩擦声。 巴尔克把巨剑从肩上放下来,剑尖垂地。 纹刻手腕一翻三枚薄薄的符片夹在指间。 兵虫全部展现出战斗姿態。 渊慢慢后退一步,巴尔克压低声音。 “继续。” “警戒。” 第195章 裂缝之下 过了一会摩擦声停了。 巴尔克举著剑站了很久,雾从裂缝里往外冒,一丝一丝的贴著剑刃爬。 过了一会儿熊人憋不住了。 “还下不下?” 虎人瞪他,熊人立马瞪回去。 “我就问问。” 巴尔克眼睛还盯著裂缝。 “渊。” 渊蹲下身子把耳朵贴近石面,他听了好一阵才说道。 “没走远。” “下面有活东西。还有……別的。” “別的是什么?” 渊抬头看了巴尔克一眼。 “你问我,我问谁?” 巴尔克咧了下嘴。 “那就挖开吧。” 钻地虫听到命令,前肢往地上一插接著石屑不断往外翻,碎石被推到后面,兵虫用前肢扫开再由兽人装进麻袋拖远。 灰白粉尘飘起来落在熊人鼻子上。他打了个喷嚏,喷得前面狼人一个趔趄。 狼人回头就骂。 “你他妈冲我来?” 熊人揉鼻子。 “我冲你干什么,你又不好吃。” “闭嘴。” 裂缝一点点变宽,越往里岩壁越光,钻地虫刮到那层光滑岩面时动作慢下来,前肢发出擦声。 裂缝终於扩到一人宽。 巴尔克弯腰拿起一盏冷光灯往下照,光掉进去。 二十六尺的位置岩层转了,下面像一条弯曲的喉管,先竖著下去,到了某个地方忽然往內侧斜,斜了没多久又向下折。 那壁面上有细沟一条贴著一条,看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常年从那里爬过把石头蹭出了路。 摩擦声又来了。 熊人低骂了一句。 “下面有东西在磨牙?” 纹刻抬手示意他別说话,渊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巴尔克看他。 “能下去?” 渊看著黑暗。 “应该能下,但不一定能上来。” 巴尔克哼了一声,他回头点了只兵虫。 “你。” 那只兵虫往前爬了一步,前肢在地上敲了两下。 虫族记录员立刻从腰包里取出一枚小铃鐺拴在兵虫腹甲下方,又把一条细黑绳系在它尾节上。 纹刻把一枚薄符片按在兵虫背甲上,巴尔克蹲下拍了拍兵虫的头。 “爬进去看看。看见大的就退,看见怪的也退。看见会说话的……” 他停了一下,熊人小声说道:“也退?” 巴尔克瞪他。 “咬一口再退。” 兵虫低鸣一声然后钻进裂缝。 身影一寸一寸往里滑。虫族记录员跪在地上放绳,铃鐺声一开始还能听见,后来就没了,只剩绳子往下滑。 巴尔克坐在裂缝边把巨剑横在膝上。他看了一眼渊。 “说说吧。” “说什么。” “你祖宗。” 渊终於转头看向他。 “你说话一直这么欠?” “嗯。” 巴尔克回答得很乾脆。 熊人想笑,但是憋住了。 巴尔克用剑柄往后一杵,正中熊人膝盖,熊人立马不抖了。 渊沉坐到一块突起的岩石上,灯照在他脸上,鳞片泛著蓝光。 “我知道的不多。” “知道多少说多少,反正下面那东西还没吃完我们的虫。” 虫族记录员的手一僵,纹刻抬起头说道。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会让人手抖的话?” 巴尔克看向记录员。 “別抖,绳子断了我把你也塞进去找。” 渊看著裂缝。 “幽鳞族以前不住黑水湖。” “住哪?” “更低的地方。” 巴尔克挑眉。 “深渊?” “不知道,但是他们將其称之为旧鳞地。” “说那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那里石头会发光,水是黑的,风从地底往上吹。族里最老的歌里说我们是从下面爬上来的。” 虎人皱起眉头。 “你们一族从深渊出来?” “也许。” “也许?” 渊看他一眼。 “你小时候听过的老故事,每一句都是真的?” 虎人闭嘴了,巴尔克倒是没笑,他把剑柄上的皮绳绕了绕。 “那伟大的种族呢?” 渊的手指按住自己颈侧鳞片。 “族里有一句话说我们的鳞不是我们的。是借来的。” “鳞还能借?” “你们兽人的牙长得也不像脑子借来的。” 巴尔克笑出声。 “好。继续。” 渊把视线收回去。 “老人说很久以前,旧鳞地下面还有更深的地方。那里有一个……种族,或者不是种族。没人讲清楚。他们不吃肉,不喝水,不睡觉。他们只记东西。记石头怎么裂,记水怎么流,记谁经过。” 纹刻的手指停在记录板上。 “记谁经过?” “嗯。” “怎么记?” 渊摇头。 “没人知道,只说不要被它们看太久。看久了你的形状会被留下。” 巴尔克伸手摸了摸下巴。 “形状。” “不是脸,是你的样子,你所有会让你成为你的东西。” 裂缝里传来轻轻一响。 所有人都停住动作。 绳子被绷直记录员差点被拽下去,狼人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 “快拉!” 巴尔克站起来一脚踩住绳子,三名兽人同时上手。 绳子往外拖,里面有什么东西也在拖。 里边的兵虫没叫,这才是最糟的。 巴尔克的肩背鼓起来,胸甲发出咯吱一声。 “拉。” 又一寸,再一寸。 裂缝里传来甲壳刮壁的声音,铃鐺忽然响起来。兵虫从转折处被拖了上来,它是倒著出来的。 后肢扒著岩壁,前肢夹著什么东西,嘴里还叼著一团灰白色的玩意儿。 那东西比人的头稍小,软塌塌地垂著,表面覆著湿亮薄膜。 巴尔克一把抓住兵虫背甲把它整只拎了出来。 兵虫落地后翻了个身,前肢还夹著那东西嘴里死不鬆口。 “放下来。” 那小东西掉在地上啪嘰一声。 那东西蜷成一团像是没长好的蜥蜴,四条细腿贴在腹下,背上只有一层半透明灰膜,膜下面有黑色细丝在一根一根慢慢游动。 头部只有一圈软软的褶。 它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熊人把斧子抬起来。 “这玩意儿活的?” 渊忽然说道:“先別砍。” 熊人的斧子停在半空,那小东西动了一下。 它把头抬起来朝著渊的方向,褶皱一张一合。 渊后退半步手背鳞片全立起来,小东西也往后缩,它把四条细腿往腹下收,整只团成一团。 巴尔克盯著它。 “它在怕你。” 纹刻蹲下来没靠太近。 “它没有攻击姿態。” “你確定?” “至少现在没有。” 巴尔克看著地上那团东西,纹刻伸出一根金属探针。 小东西缩得更紧了。 探针碰到外膜,外膜凹下去一点又慢慢弹回来。 那小东西只是缩著,缩得发抖。 “深渊里还有胆小的?” “闭嘴吧你,胆小的能从下面活到现在?” 第196章 灰膜幼体 符片一张一张插进地里。 纹刻手腕一翻薄金属片就钉进石缝围成一圈,圈刚好够把那团东西扣在中间,那幼体趴在圈里一开始不动。 熊人蹲得最近,斧子横在膝盖上。 “这玩意儿真不咬人?” 纹刻头也没抬。 “你把手伸进去试试。” 熊人立刻把手背到后面。 “我又不傻。” “那就闭嘴。” 巴尔克站在圈外,巨剑竖在腿边,他眼睛一直盯著那团灰膜。 渊站得更远。 灯一盏掛在低矮石钉上,光打下来照得那幼体背上的灰膜发亮,看久了像是一层没长好的壳。 “先试魔力。” 巴尔克看他。 “別给它试活了。” “你要是心疼,可以抱著。” 巴尔克懒得跟他斗嘴,往后退了半步给纹刻让位置。 纹刻手指一抬魔力从指尖抽出来。 他把那缕魔力往圈里送,刚碰到幼体上方灰膜下面那团黑丝一下子收紧了。 那小东西整团往下塌,像是有人拿手按了它一下,四条细腿都往肚皮下面死命收。 熊人嘖了一声。 “真怕这个啊。” 纹刻没吭声又把魔力往前送了一寸。 幼体缩得更厉害,膜下黑丝一股脑往背部中线挤,挤成一小团。 纹刻把魔力收了那团东西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鬆开,先是一条黑丝试探著散出来,然后第二条、第三条。 巴尔克走近一点,幼体抖了一下,灰膜边缘缩了缩又没別的反应。 巴尔克低头。 “它不怎么怕我。” “你没有他烦。” 熊人说到,巴尔克转头就看他。 “你皮痒?” 熊人立刻摸鼻子。 “我说它,没说你。” 纹刻看了一会儿。 “不是单纯怕活物。” “废话。”巴尔克说:“你看见它怕石头了?” 纹刻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说话的时候更有用。” 渊一直没动,巴尔克偏了偏头。 “你过去看看吧。” 渊往前走了一步,圈里的幼体像是突然被针扎了一下整团往后弹。灰膜下全部黑丝唰地一偏,整整齐齐朝远离渊的那一侧贴过去。 渊肩膀轻轻抽了一下,巴尔克眼睛尖看见了。 “怎么了?” “没事。” 渊眼睛只盯著圈里的东西。那幼体还在缩,缩得黑丝都快从灰膜另一侧鼓出来。 纹刻慢慢直起腰。 “有意思。” 巴尔克看向他。 “说人话。” “它认得幽鳞族。” “认得脸?” “谁知道认得什么。”纹刻把探针在指间转了一圈:“鳞片、气味、魔力波形、骨头里的东西。总之不是把他当陌生东西。” 熊人蹲在后面,声音压低了些。 “那它刚才那样……像不像看见天敌?” 渊的眼睛动了一下,巴尔克回头一巴掌按在熊人脑门上把他往后推。 “嘴闭上。” “我就是说说……” “你那张嘴迟早给你自己说没。” 渊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背,鳞片贴在皮肤上收得很紧。 他忽然有种很怪的感觉,是来自更远一点、更旧一点的东西。 就像是在很冷的水里把手伸进一堆看不见的线里,那些线缠上来像是在比对。 渊脸色更白了点。 纹刻已经换了工具,他拿起一块薄刀片隔著符圈慢慢伸进去,刀片只在灰膜边角最薄的地方轻轻颳了一下。 一小点膜屑捲起来粘在刀刃上。 纹刻把刀片抽出来拿到灯下。他眯起眼看,隨后把膜屑按到一片黑底玻璃上。 “不像是皮。” “那是什么?” “壳。” 巴尔克皱眉。 “这破玩意儿也配叫壳?” “应该是未成熟的壳层。” “又薄又韧,受刺激时收缩,里面的黑丝靠它隔绝外界。像胎膜,也像……算了,跟你说没用。” “你他妈……” “你要听懂了我把名字倒著写。” 纹刻继续用探针去拨那层膜边。他动作很细,膜下黑丝暴露出来一点。 他盯著看了片刻,声音压得很低。 “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巴尔克的手按上剑柄。 “那就是那只眼睛的崽?” “你能不能別把什么都说得像山洞里的笑话。” “那你说。” 纹刻把玻璃片转了个角度,灯光从侧面切过去。 “结构一样,阶段不一样。晶体里的已经长成了,这个还没。” 巴尔克没马上接话,过了会儿他才说道。 “就是说它还是个小的。” “对。” 纹刻把玻璃片往他面前一晃。 巴尔克盯著那团缩在圈里的小东西眼神慢慢变了。 “带回去。” “啊?” 巴尔克转头看他。 “啊什么,你抱著?” 熊人拼命摇头。 “我不抱。” “那就闭嘴,让兵虫拿盒子。” 纹刻低头继续看那东西,没有反对。 这就算定了。 渊还站在原地没动,巴尔克看了他一眼。 “你那什么表情。” 渊半晌才说:“它在怕我。” “看出来了。” “不是怕强的。”渊声音有点发涩:“它像是……见过。” 巴尔克把这句话在嘴里滚了一下。 “你祖宗见过?” 渊脑子里闪过那句老话。 我们的鳞不是我们的。是借来的。 这话小时候听著像疯子唱歌。 现在站在深渊边上,听著不像歌了。 幽鳞族不是从下面逃出来的,或者不只是。也许是被放上来的,遗在外面的。 谁知道呢。 他喉结滚了一下。 “如果它认得的不是我,是鳞呢。” 巴尔克盯著渊的脖子盯了一会儿,开口时嗓子压得很低。 “那就更得把你活著带回去。” 圈里的幼体忽然动了一下。 那团软褶慢慢朝裂缝的方向拧过去,灰膜下那几根黑丝也跟著偏。下一瞬裂缝深处传来一声轻轻的擦响。 四周一下静了。 擦。擦。擦。 声音很轻,远远的像湿东西拖过石面。 然后又来。 这回不止一边。 左边裂缝深处有,右边雾后也有,脚下更下面一点也有。 很多声。 巴尔克慢慢把巨剑提起来,纹刻把玻璃片塞回盒里,渊后退半步鳞片一片片压紧。 巴尔克盯著那道黑下去的裂缝,牙根磨了一下。 “它们知道我们拿走了东西。” 第197章 形状 巴尔克先把那团灰膜幼体拎起来塞进虫壳箱里,箱盖一合上里面立刻传来两下轻轻的拍打声。 “走吧。” 眾人立刻开始行动 两只兵虫走前头,钻地虫断后,兽人把队形拉开。 渊走在中间偏前一点,头也不回。 裂缝那边的擦声不断。 擦、擦、擦。 他们退过第一段斜坡的时候,狼人忽然伸手拦了一下后面的人。 “等等。” 巴尔克转过头问道:“说。” 狼人抬起灯往左手边的岩壁上一照,灯光滑过去所有人都停了。 石面上浮著一层灰白色的薄膜,膜下面压著一道轮廓。 模模糊糊的,但偏偏一眼就能认出来。 虎人先开口:“……像你。” 狼人脸一下绷不住了。 “放屁。” “你自己看。” 狼人刚才一路都在摸腰边短斧,而那道轮廓里的手臂姿势跟他刚才一模一样。 巴尔克走过去手指背在石面上蹭了一下。 “不是画上去的。” 纹刻已经蹲下了,他拿出探针,针尖在石面上敲了两下,又沿著那道肩线慢慢划过去。 “別碰。” 狼人有些害怕,纹刻头都没抬。 “你怕它把你拽进去?” “我是真怕你把它弄活。” 熊人喉咙里咕噥了一句:“我现在看谁都像能弄活。” 纹刻把魔纹贴上探针,蓝光顺著针尖游过去,结果石面上的灰膜轻轻一缩。 所有人看见了。 薄膜在往轮廓边缘收。 纹刻把探针收回来说道。 “表层结构改过了。” “说人话。” “石头被重新排列了一遍。” “谁排的?” “你要是知道,我就不用下来了。” 巴尔克嘖了一声,狼人还是盯著那道影子,脸色越来越差。 “它什么时候弄上去的?” 没人答得出来。 他们继续退,没走多远虎人自己停了,这回是右边。 岩壁上又有一道。 比刚才那道更宽,能看出厚背甲的弧线,还有半截爪刃朝外翘。 熊人骂了一句脏的。 “这不是我吧?” 再往前兵虫低鸣了两声,前面一块低矮石台上也有一条东西,看上去像是前肢张开的虫影。 兵虫自己绕著石台走了一圈,前肢抬起又放下,像是有点搞不懂为什么石头会先一步学会它。 纹刻越看脸色越难看。 “別停了,我们继续走。” 巴尔克看了他一眼。 “你慌了?” “我只是烦。” “那就是慌了。” 纹刻没理他,走到渊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左侧岩壁上也有一道人形更淡更乱,像有人拿刀在湿灰上刮出个人站著的轮廓。 头肩都在,脖子往下却花了,边缘全是碎裂开的细纹一片片的。 渊站著不动,巴尔克走过来看了石壁一会儿,又看看渊。 “这是你?” 渊脸白得快跟那层灰膜一个顏色了。 熊人很小声地问:“它记不住他?” 渊这才开口声音发哑。 “不是记不住。” “那是什么?” 渊抬起手,指尖停在那片被刮烂的纹路前。 “像是……不敢记。” 这句话一出来几个人都静了。 巴尔克先笑了一声。 “那可真给面子。” 纹刻看著那道残缺影子,忽然说道:“別把灯压太近。” “怎么?” “你没发现这些东西都在跟著我们走?” 巴尔克立刻转头。 还真是,是越往前新出现的轮廓越完整,像有人站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边看一边往石头里压。 熊人的手已经按住武器了。 “我现在开始后悔下来了。” “晚了。” 又走了十几步。 前面的雾薄一点地势平下来,已经离第一据点不远了。 也是这时候兵虫发出阵阵鸣叫。 “前面!” 雾里先出来一个影子,背著一把大剑。 走得有点慢。 巴尔克看了一眼就把剑提起来了,那东西从雾里歪歪扭扭地走出来,走近一点所有人都想吐。 它像巴尔克,像得噁心。 肩宽有了,提剑的姿势也学到了,问题是腿长短不一,左膝朝后折,右肩鼓起来。 背上那把剑根本不是剑,是一整块灰白石条裹著黑丝,拖在地上划出一路湿响。 巴尔克直接衝上去,巨剑从肩后抡下来横著一斩。 那东西抬起剑来挡,动作慢了半拍。 刀光过去灰白石条先断,接著整个上半身被劈开一大块。 里面只有一层层湿亮的膜和挤在一块的黑丝,啪嗒一下甩到岩地上还在缓慢收缩。 “这不是我。” 没人接话,因为左边又出来了一个。 那个四肢著地动作像兵虫,可身体却是软的,前肢抬起时骨节往外翻,甲壳根本撑不住重量,一路爬一路掉碎膜。 兵虫最先扑上去。 “右边还有!”虎人吼了一声。 右边是个熊人轮廓的东西,它站起来的时候膝关节是反的,一抬手五根爪子像没长齐的木钉。 熊人自己愣了一下,骂了句娘抡斧就上。 那东西也抬手,动作跟他刚才磨斧刃时一模一样。 就是骨架不对,太不对了。 像是有人只看了个影子就急著把肉往里塞,塞完也不检查,反正能站起来就算交差。 熊人一斧子砍断它的手,断口里没骨头,里边一圈一圈的黑丝往里拧。 “它们在学我们。” “我看见了。”巴尔克一脚踩爆地上还在挣的那团自己:“你別把废话说得像发现。” 纹刻已经衝到另一侧去了。 那只仿兵虫的东西被咬掉半边身子,还在往前刨。 纹刻蹲下去探针一插把里面的黑丝挑开一点,那些丝居然在顺著原本兵虫前肢的开合节奏抽动。 “它们在试动作。” 巴尔克劈开第二只擬形怪回头吼他:“你能不能边砍边看!” “那你他妈能不能边吼边长脑子!” 又一只从雾里衝出来。 这回冲向渊。 不,不算冲。 更像是试探著靠近,又在靠近的途中开始散架。它勉强有个人形,走了没两步,左腿自己绊右腿往前栽。 渊往前走了半步,那东西立刻僵住钉在原地。 它身上的黑丝开始乱,整具身体像是要崩溃。 渊再往前,那东西啪地一下塌了。 整团灰膜瘪下去,只剩一地湿亮的皮和丝。 纹刻在后面吸了口气。 “……它绕开的是你。” 巴尔克也看见了,他把巨剑上的灰膜甩掉盯著渊。 “你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渊看著地上那团塌掉的仿品,眼睛里一点亮都没有。 巴尔克没再追问,因为现在不是时候。 雾里还有东西在动。 兵虫已经压上去了,兽人跟著砍。 虎人的刀砍进一只仿品肩窝,刀刃进去的时候阻了一下,然后过去了。 狼人的短斧劈断另一只的腿,腿断了还往前蹦两下。 熊人那边最乾脆,直接连头带肩拍扁,拍完自己噁心得骂了三句。 “都別碰那些黑丝!”纹刻喊。 “你早说!” 熊人已经踩了一脚,靴底上沾了一串甩都甩不掉。 他正骂著,渊忽然转头看向前据点方向。 “我们得回去。” 巴尔克抬手就是一个手势。 所有人边打边退。 第一据点的木柵栏已经能看见轮廓。门口掛著的骨铃在风里轻轻碰撞。 叮,叮,叮。 一开始谁也没注意,等退到门口最前面的狼人忽然剎住脚,脖子后面的毛一根根立起来。 “……谁动过这个?” 骨铃不在原来的位置,或者说不是掛著了。 它们被摆成了一排。整整齐齐的放在门前平石上,像有人拿著它们一只一只摆好了,又退后看了看觉得这样比较顺眼。 石头底下还刻著个东西。 纹刻第一眼没认出来,第二眼还是没认出来。 “我看不明白。” 巴尔克盯了两眼骂道:“这他妈是字?” “像是子。” “但不是我们的字。” 渊站在最后面,他看见那符號的时候,脸色一下就变了。 巴尔克回头看他。 “你认识?” 渊喉咙动了一下,骨铃在风里轻轻碰撞。 叮、叮。 “认识。” “什么意思?” 渊看著那块被抠烂的石头,嘴唇轻碰一下。 “回来。” 第198章 旧鳞地 骨铃响了第一下。 叮。 据点里原本压著嗓子说话的人都停了。 巴尔克把巨剑从膝上提起来,他先偏头看了一眼墙角。 渊还坐在那儿。 那块刻著古字的平石就靠在他脚边,火盆里的红炭一明一暗。 回来。 纹刻蹲在门边正在描那个符號的笔势。他听见铃响,手腕停了一下。 “再响三下,我就把门炸了。” “炸门还是炸外头?” “都行。” 巴尔克走过去,一脚把那块平石踢正。石头碰到渊靴尖咔地一声停住。 “看够没有。” 渊没抬头。 巴尔克盯著他侧脸看了一会儿,手一伸把平石拎起来拍在桌上。 “说说吧。” 渊这才抬眼。 “说什么。” “別装傻。” “字你认得,那东西你也认得。它怕你。墙上那些烂形状碰到你就散,还要我替你往下说?” 渊嘴角动了一下。 “你平时也这么逼供?” “看人。” “那你挑错了。” 巴尔克点点头。 “行。”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冲外头吼了一句:“把箱子抬过来。” 巴尔克把箱子往桌边一放,咚的一声。 渊看著那只箱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说: “旧歌里没有深渊这个词。” “族里最老的几段歌,唱的是旧鳞地。那更是像……一层地方。” “下面?” “下面,再下面。” 火盆里一块炭塌了。红芯露出来,照见渊指尖压在膝盖上的力道。 “歌里的人,没鳞。” “皮是灰的,而且能在黑水里憋很久。石壁发光的时候,他们就顺著水边走。 “侍奉……也不算侍奉。” “他们靠著一群东西活。” “什么东西。” “记主。” 巴尔克皱眉。 “王?” “不是。” “神?” “也不是。” 渊看著桌上那两个字。 “它们不坐高处,不发命令。你跪不跪,它们都不看,它们只记录。” 火盆噼啪一声。 “记什么。”巴尔克问道。 渊抬起手在空气里停了停。 “外形,走路怎么落脚,魔力怎么起,怎么收,伤口怎么合上,害怕的时候先缩哪边,死之前眼睛看哪。” 渊继续往下说越说越慢。 “你过去一次,它们记一次。歌里说旧鳞地最可怕的不是被看见,是被记住。被它们记住之后,雾里会出现你。先像影子,再像皮,再像动作。” “最后……” 他停住了,巴尔克等了两息。 “最后什么。” 渊抬眼看他。 “最后你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纹刻走到桌边,把那张描了一半的铜板摊平。 “那鳞呢。” 渊沉默了一会儿,手慢慢摸上自己颈侧。 “这是后来才有的。” “谁给的?” “不知道。” “歌里怎么唱。” 渊闭了闭眼像是在听一段很旧的歌。 “壳闭上,光折回去,让看你的东西看不全。” 纹刻盯著他的鳞片。 “所以你们的鳞是用来阻挡记录的。” “可能。” “可能?” 渊笑了一下。 “你们总想要一个乾净答案。我们族里留下来的东西没那么仁慈。” 巴尔克看著他,渊把手从鳞片上拿开。 “歌里只说,长出鳞之后,他们活下来了。可也不像原来的样子了。老一辈才会说……” “我们的鳞不是我们的,是借来的。” 门外骨铃第三次响。 叮。 纹刻头都没回,手已经摸到符盒。 “他妈的。” 巴尔克转身几步走到门边,把门閂往上一提。 门只裂了一道缝。 雾立刻往里挤,外头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骨铃在白里一枚一枚轻轻晃。 叮、叮、叮。 巴尔克把门又压回去,转头时脸色已经变了。 “都起来。” 兽人们抓起兵器,兵虫在石地上调头,纹刻把最后一枚符片甩到门槛上。 渊还站在原地,巴尔克看了他一眼。 “后面的等会儿再说,先活过这一阵。”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有个影子贴上来。 “那是……小孩?” 渊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门外那道轮廓太旧了。 不像是现在的幽鳞族。身上没有鳞片,整个人光溜溜地立在雾里。 那影子抬起头。 门缝太窄看不见脸,只能听见声音。 渊的肩一下绷紧了。 那是古语。 纹刻听不懂,巴尔克也听不懂。他们只看见渊的手在发抖。 “它说什么。” 渊没立刻开口,过了两息他才说: “你们忘了下面。” 骨铃又响。 叮。 这次门外那个影子离门更近了一点。 渊往前走。 巴尔克动作比他快一把扣住他肩膀,五指把人钉在原地。 “站住。” 渊没有回头。 “放开。” “你想干什么。” “看清楚。” “我看得够清楚了。” 巴尔克手上没松,反而更紧了一点。 门外的小影子似乎偏了偏头。 然后它抬起手又说了一句。 “上面,” “也会被记住。” 第199章 林线 魔界某处林区边缘。 铁血战將蹲下去將手套按在泥边上。 地面上脚印很深。 他伸出两根手指量了一下,再把掌心平著贴进去。 接著他把手抽出来,在手指上捻了捻,泥里有些细碎的黑毛。 兵虫维护员拽著一只兵虫爬过来,低声问道:“让它试吗?” 铁血战將点头。 那只兵虫前肢探了探,低头贴近脚印边缘。 过了一会儿,兵虫头抬起来朝西北连著鸣了三声。 铁血战將站起身。 “跟上。散开半弧,左边压低。” 再往里走,林子开始变样。 树下的矮灌被压平,几处雪蘚被扒开,土翻得乱七八糟。 风里那股毛皮味重了。 铁血战將抬起手,队伍停下脚步。 前面有个坡,坡底被半倒的枯树挡了一半。枯树后头黑乎乎的。 巢穴。 铁血战將站在坡上看了一会儿,视线从洞口滑到旁边几棵树上。 树皮有抓痕,枯树背风面压著一层灰白毛,洞口边一处湿土上有爪印。 狼不止一只。 一只兵虫喉咙里滚出低鸣,前肢抬起半寸想往前冲。 铁血战將手一落按在它头甲上。 “闻清楚。” 旁边一个军士压著嗓子说:“魔影狼。” 铁血战將嗯了一声。 这就不对了。 魔影狼成群出没,並且行动谨慎,它们一般喜欢林子更深的位置,靠地形和影子吃饭。 它们会沿著熟路巡猎,很少在这种离运输线这么近的地方筑新穴。 坡下忽然闪了一下。 灰绿的一点从枯树后头露出来,盯著他们看。 接著第二点,第三点。 林子里的风吹过去,洞口深处传来幼狼的呜咽。 熊人协从把斧头提起来。 “剁了算了。” 铁血战將看著坡下摇头道。 “不杀。” “杀了大的,小的死在洞里。狼群散开找食,跑得更乱。” “那就全杀……” 铁血战將转头看他。 “我们只需要把它们赶回去。” 他把手一抬点了两个人,又点兵虫。 “你们从左边绕。別逼太紧,留北口让他们出去。兵虫进两只去打土。” “把火把拿来。” 火把上的油布刚点著,烟先呛出来。 两个军士压低身子沿坡侧往下滑,兵虫从另一边包过去。 洞口那几双眼睛立刻散了,影子在坡底一窜。 “打。” 兵虫前肢轰地砸进洞口旁边的土堆,泥块飞起来劈头盖脸砸在枯树上。 另一只直接撞断了横拦在前面的半截木头。 火把被甩下去砸在洞口前头,火舌舔著湿枝往上爬。 一声狼嚎从里头炸出来。 下一瞬,第一只魔影狼从右边窜出洞口。 它落地先回头看了眼洞口,又齜牙朝火把那边低吼。 铁血战將往前迈了一步,后面的军士一起上前半步。 甲片响成一线。 魔影狼耳朵往后一压,用前爪刨地,泥土翻了两下。 它看见左边兵虫,又看见右边火,最后抬头看见坡上的铁血战將。 风过去,火往它脸上偏了一下。 它先退了。 洞里立刻又钻出三只大的,两只护著后面,一只拱著幼狼往北边那条没封死的窄道去。 “还真有崽。” “压过去。” 左边的人把火把往前一送,兵虫又开始砸地,土块和碎枝一直往洞口两侧崩。 那几只魔影狼被烟和响动逼得躁起来,它们齜牙绕圈,影纹在树根和坡壁间乱闪。 它们一直在看北口。 铁血战將看见了也就不再往前。 “让口子大一点。” 军士把右边那根倒枝踢开故意露出更宽的退路。 第一只母狼几乎是立刻带头衝过去,身后几只大的跟上。 幼狼跑得跌跌撞撞,最后一只被后面的成狼直接叼起来一头钻进更深的林子。 影子一只接一只没进去。 树枝乱摇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兵虫还想追,铁血战將喝了一声,它们才停住原地烦躁地刨了两下地。 “就这么放了?” “你去住它们的洞?” “那不至於。” 军士已经下去查了。 洞口不深,里头是临时扩出来的,土壁脚一踩就往下掉粉。 没有长期住过的痕跡,就是个急著凿出来的窝。 铁血战將顺著北口那条退路走了几步,蹲下看灌木上的毛。 灰黑色,狼毛。 再过去一点树干上有新的擦痕。 铁血战將把手掌贴上去,指尖刚好够到下缘。 兵虫跟过来突然低下头,衝著更深处发出一阵短促鸣叫。 吱……吱,吱。 铁血战將慢慢站起来顺著兵虫朝的方向看。 那边林子更密,几棵老树后面压著一大片阴影,风吹不过去,地上还有印子能看出轮廓,確实比刚才狼群留下的爪印大得多。 “不是狼。” 铁血战將往前走了两步,长枪拨开挡路的刺枝,枝条弹回来抽在他护臂上啪的一声。 地上那道印子旁边有半截鹿腿,像被什么东西拧下来。 再边上树皮被刮掉了一大块,木芯里卡著两根黑毛。 风又吹过来,这回除了腥味还有一点更重的。 铁血战將把那两根毛捏下来放在掌心。 前面的兵虫突然往后退了半步。 树林深处有什么东西踩断了一根枝。 第200章 黑毛巨兽 树枝断的那一下,还在林子里迴响。 铁血战將捏著那两根黑毛,没有往前走。 兵虫前肢压低,甲壳缝里挤出低鸣,熊人协从把斧柄攥紧。 “看见了吗?” 前面的林子太黑,几棵老树挤在一起,缝里有腥味往外淌。 铁血战將把黑毛递给旁边军士。 “收好。” 铁血战將看著前方的黑暗森林,他抬手说道: “兵虫先停在这里,左翼后退半步,先把火把压低。” 两个军士把火把往下压,火舌贴著雪蘚烧,烟沿著地面散开。 林子深处黑影动了。 先是一大块黑毛从树后挤出来,隨后是半张脸。 口鼻裂得很长,嘴角一直开到耳下。牙翻在外面,上头还掛著半截肉丝。 它看著铁血战將。 铁血战將也看著它。 巨兽往旁边挪了一步,那么大的东西踩在枯枝上,竟然只让枝条弯了弯。 军士喉咙动了一下。铁血战將压低声音。 “別盯著它眼睛。看著它的肩,看著它的腿。” 巨兽开始绕著队伍侧面走。 虎人协从刀尖往前探了一寸,铁血战將把长柄战斧往地上一点。 巨兽的眼睛转向队伍左侧,那里刚好空了半步。 一个不太好看的缺口。 铁血战將的手指向下压,两只兵虫贴著地面往缺口后侧绕。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巨兽停下低头闻了闻地面,脖子上的鬃毛根根竖起。 下一瞬黑影炸开。 前一刻还在树边,后一刻已经撞进缺口。 最前面的军士只来得及把盾往胸前一立。 砰! 盾面凹下去一大块,人被撞得双脚离地砸在树干上。 铁血战將已经到了。 战斧横著架住巨兽的第二爪,铁和爪撞在一起,火把被风压得一暗。 巨兽张嘴咬下来,铁血战將侧肩让开,斧柄贴著它下頜往上一顶。 牙齿咬空,咔嚓一声旁边一棵小树被它挥爪拍断。 断木飞出去擦著熊人的头盔砸进雪里。 熊人吼了一声就要上。 “別站正面。” 熊人的脚硬生生停住,脸憋得通红。 一只兵虫从侧后扑上,前肢扎进巨兽肩部旧毛下面。 巨兽身体一拧,兵虫就被甩出去撞在树根上。 维护员立刻扑过去查看伤势。 巨兽又看向缺口。 它还在寻找机会。 铁血战將把战斧往回一收,他抬眼细细观察。 对方左后腿慢了半拍,踩下去的时候,膝后那块旧伤皮肉抽了一下。 “熊人使劲砸地。” 熊人愣了一瞬,然后马上照做,他双手抡斧砸在地上。 轰。 冻土裂开泥雪喷起。 巨兽耳朵一动转头偏向声响。 “狼人,从左边去。” 两名狼人压低身子从树根间穿过去,虎人没等命令就已经往右侧切去。 “火来。” 两支火把同时往巨兽右脸逼过去。 巨兽討厌火,它眼皮一缩,身体往左拧。 左后腿又慢了。 巨兽突然低吼一声用前肢拍开火把,火星飞了一地。它假装往右扑,又半途强行折回来,直衝铁血战將。 铁血战將踏前一步,战斧贴著地面从下往上切,斧刃钻进巨兽左后腿旧伤下面。 噗。 黑血喷出来溅到地上。 巨兽的叫声撞在树干间,震得骨头髮酸。 它身体一歪,前爪乱抓。 兵虫趁势扑上,两只一左一右压住肩背,前肢钉进鬃毛。 “就现在!” 熊人衝上去一斧砍向巨兽前爪,斧头卡进骨节,熊人咬牙往下一压。 咔。 巨兽带著兵虫往前滚,撞断一棵碗口粗的树。 狼人被气浪掀得坐进地里,嘴里骂了一半,立刻爬起来。 铁血战將转身第二斧砍向胸腹。 斧刃劈进去。 巨兽身体瞬间弓起。 它还想咬,嘴张开牙齿离铁血战將的肩甲只有一掌。 铁血战將鬆开一只手,用左臂顶住斧柄尾端,整个人往里压。 “给我下去。” 巨兽顶著斧头硬往前,断爪刨出两道沟。 熊人从侧面衝来又是一斧砸在巨兽颈侧,虎人的刀跟著进去切开鬃毛下的筋。 巨兽摇晃了一下。 铁血战將抽斧后撤半步。 第三斧。 斧光从上往下落。 咚。 兽头滚进雪里,嘴还张著,身体站了两息才倒。 地面震了一下。 雪从树枝上扑簌簌落下来,盖住半边黑毛。 场面立刻安静下来。 兵虫的甲壳一张一合,维护员第一个衝过去跪在被甩飞那只兵虫旁边。 他摸到裂缝脸色非常难看。 “別动,祖宗,別动。你再动我拿胶把你粘地上。” 兵虫低鸣。 “还顶嘴。” 熊人把斧子从巨兽爪骨里拔出来,他脚踩著骨节第三下才抽出来,差点坐倒。 “这玩意儿吃什么长的?” 虎人蹲在兽头旁边看了一眼牙。 “吃你这种话多的。” 铁血战將掀开巨兽背上的黑鬃毛,將手套按在旧伤上。那条斜伤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后硬拖了一截。 皮肉往外翻已经结了黑痂。 他把手伸到伤口边摸出两根断刺。 军士凑过来问道。 “它身上的?” 铁血战將把断刺丟进皮袋。 “不是。” 风吹过来,林子更深处魔影狼群远远站著。 一只母狼在树后露出半张脸,嘴里叼著幼狼。 铁血战將起身。 “砍木,做拖架。” “全拖回去?” “全拖。” 熊人看著那座小山一样的尸体,嘴角抽了抽。 “这得拖到明天。” 兵虫和军士一起把巨兽尸体翻上拖架。绳子勒进黑毛里,拖架刚动地上就磨出两道深沟。 魔影狼群远远跟著,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需要驱赶吗?” “不用。” 铁血战將走在拖架旁,手套上还沾著黑血。 “让它们看见。” 狼群停在林线里。 到魔王城外堆场时,天已经暗了。 工人先看见拖架,然后是那颗兽头。有人手里的油脂桶砰地掉在地上,黄油一样的脂块滚出来,滚到兵虫脚边。 兵虫低头闻了闻,维护员一巴掌拍它脑袋。 “这个不能吃。” 雷恩赶到时,阿什莉亚比他早半步,她站在兽头前,白髮被风吹到肩后。 雷恩蹲下查看,阿什莉亚伸手拂开巨兽背上的黑毛。 上面旧伤露出来。 她的手停了一下。 铁血战將把皮袋放到雷恩面前。 袋口打开里边断刺滑出来。 阿什莉亚看向铁血战將。 “確认是袭击木材队的?” “爪痕对得上。” 铁血战將摘下手套,看了一眼北边黑下来的林子。 “抓到了。” “但林子里还不乾净。” 第201章 冬季防线 黑毛巨兽的尸体被拖到军械库外时,天已经完全暗了。 两排火盆架起来,火光照在滚落一旁的兽头上。 工人们被赶到远处,只有梅菲斯特、雷恩、阿什莉婭和铁血战將站在尸体旁。 雷恩蹲下用手套拨开巨兽胸腹的毛。 “肌肉密度很高,结实的很吶。” 阿什莉婭瞟了他一眼,他又看向巨兽左后腿旧伤。 “这伤……” 梅菲斯特低头记录。 “黑毛巨兽,体长约三辆矿车,肩高超过成年熊人。袭击木材运输队爪痕吻合。旧伤內发现异种断刺两枚。” “疑似被更高阶掠食者驱赶。” 铁血战將点头。 “魔影狼不是主因。” 阿什莉婭看向他,铁血战將继续道: “魔影狼临时在运输线附近筑巢,带著幼崽。它们是被挤出来的。” 雷恩站起身。 “这头巨兽挤占了狼群的林区。” “但它也有伤。”铁血战將说:“伤口很深。能把这种东西逼出来的还在更深处。” 梅菲斯特合上记录本。 “如果继续放任,木材运输会先断。” 雷恩接上话: “木材断了,铁路枕木和加固材料就断。” 梅菲斯特点头。 “煤矿线也一样。冬季炉火、工坊、学校、矿井都要煤。运输线一旦被魔兽反覆袭击,成本至少翻三倍。” “边境村落也会遭袭。低阶魔兽被赶出来,最先找弱点。” 阿什莉婭低头看著巨兽尸体。 “兵虫和工人呢?” 雷恩没有立刻回答。 “会死。” “人会死,虫也会死。” 梅菲斯特翻开另一页帐册。 “几乎所有正在进行的项目都需要保护,可现在我们人手很缺。” “铁路不能停。” 雷恩看著阿什莉婭。 “人也不能死在路上。” 阿什莉婭沉默的点了点头。 “定规矩吧。” 雷恩走到桌边把地图摊开,铁血战將站在地图另一侧。 “第一条原则,不赶杀,只划界。” “普通魔兽驱逐回深林,不主动灭群。魔影狼这种维持林区秩序的低阶捕食者,不能杀光。杀光它们,只会让更深处的东西没有阻挡地下来。” 铁血战將嗯了一声。 “这正是我所想的。” 雷恩继续说道。 “第二,运输线优先。” “我们先把路保住,其他区域暂时只做预警,不主动深入清剿。” 梅菲斯特皱眉问道。 “村落呢?” “学校和村落周边由民兵和兵虫协助巡逻。遇到高阶足跡立刻上报,不许擅自追。” 雷恩看向铁血战將。 “高危点由你亲自巡查。” 铁血战將低头。 “是。” “第三,预警大於补救。” “提前设哨记录足跡,建立魔兽活动档案,增加兵虫嗅探巡逻,工人遇袭信號制度。” “不要等车被撕了、人被拖走了,才知道那里有东西。” 阿什莉婭看著地图问道。 “具体怎么做?” 雷恩想了想继续说道。 “建立安全线。外线驱逐,內线巡逻,核心线保护运输队。” “完善巡逻制度。由铁血带队每天固定两巡,下雪前后加巡。” “不仅如此,巡逻记录需要交標准署备案。” 雷恩用手在空中比划著名说道。 “动物迁徙是有规律的,就像是鸟类会隨季节迁徙一样,只要我们找到规律就能减少成本。” 阿什莉婭点了点头,雷恩继续布置道。 “第三,增加哨塔与警铃。运输线每十里一座简易哨棚,关键转弯处建高哨。” 梅菲斯特连忙將手横在雷恩面前,他翻不到。 “如果要这样搞的话,我们木材不够。” 雷恩指向巨兽尸体。 “魔兽的骨架和筋可以用一部分,毛还剥下来做防寒毡,我们只需要一点点建造就好了。” 梅菲斯特看了尸体一眼,思考片刻后赞同道。 “物尽其用……也行。” 雷恩点点头继续道。 “第四,可以建设诱饵区。把冬季不能吃的腐肉、魔兽残骸集中丟到指定山沟,让饿兽往那里走。” 阿什莉婭开口说道: “这可不能靠近村落。” “不会的。” “我们可以选择在背风谷,並且设立兵虫暗哨。” 梅菲斯特嘆了口气。 “又是帐。” 雷恩看他。 “这是活命的帐。” 会议散去前,阿什莉婭站在地图旁问: “这样铁路修建能撑得住吗?” 雷恩看著地图上不断蔓延的铁路,又看向更远处还未铺开的空白。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浅。 “撑不住也得把路修出来。” 第202章 归来者 门外的雾贴著门缝往里钻,像有湿冷的手指在摸门槛。 巴尔克站在门后把巨剑横在身前,他用一只眼睛从缝隙里往外看。 雾里那道小小的影子还站在那里。 它只是站在雾边看著门。 看著里面的人。 纹刻蹲在门槛边,三枚符片已经钉进石缝,第四枚夹在指间。他额角有汗,汗珠刚冒出来就被深渊的冷气压回去。 “它动了吗?” 巴尔克盯著外面回答道。 “没有。” 渊坐在墙角盯著门外那道影子。 巴尔克看了一会儿,忽然把门缝压回去。 “我们得马上走。” 虎人把刀重新绑紧,狼人抓起短斧,兵虫贴著墙根调头。 纹刻把剩下的符片一枚一枚按在房屋的各个角落交接处。 巴尔克看著他问道。 “你还要多久?” “你再催两句会更快?” 纹刻低下头,指尖魔纹一闪把最后一枚符片钉入石缝。 “好了。” 巴尔克把巨剑扛到肩上。 “我们从后门走,先让兵虫先出,然后兽人跟上,钻地虫走在最后。” 说完他便转头看向渊。 “你走在中间。” “不用了。” “我不是问你。” 渊沉默片刻后站了起来。 纹刻认真检查了一下兵虫背上的箱子,箱子里传来轻轻的拍打声。 “它能不能安静点?” “你进去陪它,它可能会安静。” 巴尔克推开后门,门外雾更浓。 第一只兵虫贴地窜出去,第二只跟上。 巴尔克抬手说道。 “我们走。” 眾人衝出据点的瞬间,雾动了。 一道、两道、十几道影子慢慢从白雾里走出来。 “快点绕这走。” 最前面的兵虫从两只擬態怪中间钻过去,前肢一挑直接把一只还没站稳的仿兵虫掀翻。 那东西摔在地上膜下黑丝乱成一团,狼人从旁边掠过去斧背顺手一砸。 纹刻在后面喊。 “別砍多余的!我们先走!” “它都贴我脸上了!” “那就快点砍死,別让它看你怎么砍!” 渊忽然开口。 “我们儘量少进行战斗。” 渊看著雾里那些影子继续说道。 “因为我们打得越久,它们越像。” 这句话一出,队伍里没人再废话。 所有动作都变了。 狼人不再缠斗,虎人不再补刀。 就连熊人现在也只能砸一下。 巴尔克冲在最前,他举起巨剑横扫。 挡路的擬態怪只要靠近三步以內就被一剑劈开。 雾边那道无鳞小孩还站著。 它站在原地像一个被遗忘在旧歌里的影子。 渊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他脚步一顿。 巴尔克的声音立刻砸过来。 “別特么停下!” 渊这才迈开步子继续跑。 虫壳箱里,灰膜幼体拍得很急。 纹刻扭头看向箱子。 “那玩意在发信息。” 巴尔克一剑斩断前方擬態怪的脖子,然后说道。 “什么玩意?” “频率很整齐,和晶体脉衝类似。” 巴尔克继续挥刀砍死一只擬態怪,然后说道。 “那就把它扔了。” “不行。” “你刚才还说它在向外边发送信息。” “所以才更不能扔。” “那你特么想带著信號源跑?” “我们不能空手回去。” 巴尔克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我也不能把人全丟在这里。” 虫壳箱还在响。 雾里更多擬態怪被吸引过来,它们走得越来越快。 有一只已经学会了虎人低身衝刺,虽然腿还是软的,但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 虎人一刀切断它的前肢,然后骂道:“这玩意儿学得太快了。” 巴尔克没有再说扔掉那玩意,他只是转回头,巨剑往肩后一压。 “那就快点。” 下一瞬他整个人冲了出去。 巨剑斩开浓雾,最前面三只擬態怪被一剑劈碎。 巴尔克吼道:“后边快跟上!” 队伍速度骤然拉高。 纹刻边跑边抬起手,他的两根手指在胸前一掐。 据点方向,屋子里边那些符片同时亮起。 轰! 雾被炸得往外一鼓,那些正在追来的擬態怪动作同时一顿。 巴尔克看都没回头。 “魔法真特么好用。” “废话。” 爆炸爭取了不到二十息,但这已经够了。 前方升降台的轮廓在雾里出现。 两名纹刻徒弟守在那里,一个趴在地上记录,另一个抱著测量杆。 看见队伍冲回来两人先是鬆了口气,接著又同时兴奋起来。 “老师!” “我们记录到了!” 纹刻差点气笑。 “现在是匯报的时候?” 其中一个徒弟举起记录板。 “魔力脉衝!频率和您之前记录的晶体收缩信號相近!” 另一个连忙补充。 “不止一股,还有另外一股在回应!从更深层来的,间隔更长强度更稳!” 巴尔克已经衝上升降台。 “都给我上来!” 徒弟还想继续说。 “但是这个数据……” 巴尔克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人直接拎上平台。 “活著回去再写三百页。” 在所有人都上来之后,纹刻前回头看了一眼。 雾里擬態怪重新动了,它们挤在雾边静静观察著。 巴尔克大喊著確认人数。 “狼人。” “在!” “虎人。” “在。” “熊人。” “我也在。” “兵虫。” 虫族记录员连忙数。 “一、二……二十只都在!钻地虫两只都在!” “箱子?” 纹刻看向兵虫背上,那箱子还在,只是里面那东西不拍了。 確认之后,巴尔克一把拉下升降台启动杆。 铁链绷紧,平台一震开始往上升。 雾从四周往下退。 擬態怪们站在下面,一张张不完整的脸抬起来。 雾边无鳞小孩依然站在那里。 渊站在升降台边缘,手指扣著栏杆。 隨著平台升高那道小影子越来越小,可它还是抬著头。 渊看见它的嘴动了一下。 雾吞掉了它的下半身,只剩一张模糊的脸和微微开合的唇。 渊看著它的嘴形。 一字一字。 他听不见,但他看懂了。 巴尔克站在他旁边,低声问道: “它说什么?” 渊没有回答。 升降台继续往上,黑暗一层层压下去。 那小孩的影子终於被雾吞没。 渊闭了一下眼,然后慢慢说道说: “借来的。” “总是要还的。” 第203章 地面之上 升降台衝出黑暗的时候,当第一缕阳光落在巴尔克脸上。 他眯了一下眼。 “他妈的。” 狼人一屁股坐在木板上,他抬头看天,看了半天。 “原来天是这个顏色。” 渊站在升降台边缘,手指鬆开栏杆。阳光照在他的鳞片上,他闭上眼没有说话。 纹刻的两个徒弟跪在平台角落,一个抱著记录板,一个抱著测量杆。 巴尔克扫了他们一眼。 “还活著吗?” “都活著。” “那数据呢?” 抱记录板的徒弟立刻把板子举起来。 “在这!” 巴尔克点点头。 “很好,回去写三百页。” 纹刻从旁边走过去,顺手把记录板抽走。 兵虫一只只从平台上爬下去,虫族记录员点了一遍又一遍。 “一只没少。” “两只钻地虫。” 装著灰膜幼体的箱子被固定在兵虫背上,箱子里已经没声了。 巴尔克走过去敲了敲箱盖,里面没反应。 “死了?” 巴尔克抬头看向魔王城方向,然后说道。 “先休息十息。” 眾人立刻坐的坐,靠的靠。 第十息刚过,巴尔克便开口道。 “起来,回城。” 路上,渊一直走在队伍中间,巴尔克走在渊旁边半步的位置。 渊看了他一眼,巴尔克说道。 “別想太多。”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不知道。” “那你说什么。” “我不需要知道。” 巴尔克踩过泥地,脚步顿了顿然后说道。 “我只知道,想太多的人走路容易摔。” “你安慰人的方式很烂。” 巴尔克咧了下嘴。 “我没安慰你。” 阳光从云后落下来照在他们身上。 相比於下面地面冷得很乾净。 至少风是真的风,光也是真的光。 不是雾里某个东西学出来的影子。 …… 魔王城,实验室。 箱子被放在实验台上。 阿什莉亚站在门边。 梅菲斯特抱著记录本,站在远一点的地方。 巴尔克靠在墙边,他说自己只是匯报完就走,结果一句话也没少听。 纹刻把箱盖打开。 灰膜幼体被夹出来放在黑晶盘中央,它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灰膜失去了湿亮感,膜下的黑丝也不再游动,只是蜷在一起。 雷恩低头看了半晌。 “看上去像是死了。” 纹刻站在旁边,指尖悬在测波器上。 “没死,还活著呢。” 测波器细针轻轻抖了一下,梅菲斯特看著那根针。 “还在发送信息?” 纹刻点头说道。 “虽然波动很弱,但还在。” 纹刻把测波器往旁边推了一点,雷恩戴上手套,他把解剖工具依次摆好。 刀刃在灯下亮了一下,阿什莉亚看著那把刀。 “现在就解剖?” 雷恩点头。 “拖延的时间越久,它发送的信息也就越多。” 梅菲斯特翻开本子说道。 “深渊侦察队匯报已经整理完毕,一切信息全都在这里。” 对於这些信息,雷恩已经听过一遍了。 这就够了。 “我们先把深渊探索暂停。”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下,雷恩继续说道: “也不是完全停。深渊核心继续获取,但把获取的范围范围收缩,我们只在已知安全带活动。” “並且矿脉开採暂缓深入。” “以后深渊之下以虫族为核心行动。虫族个体眾多並且形態相近,记录成本低,损失也更可控。” 接著雷恩看向巴尔克说道。 “如非必要,其他任何种族都不要再长时间暴露在深渊雾区。” 阿什莉亚看著雷恩问道。 “那渊呢?” 雷恩的刀停在幼体灰膜上方。 渊不在实验室,他站在走廊尽头背靠著墙。 雷恩说道: “渊就暂时不下去了。” 接著雷恩低下头看向实验台。 “我们开始解剖吧。” 刀尖划开灰膜。 灰膜被割开的时候,其手感就像割开一层胶。 灰膜里面也没有正常的血肉组织,里边只有黑丝。 一层一层的缠在一起。 梅菲斯特看著里边的结构,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问道。 “里边没有核心?” 雷恩用镊子拨开一层黑丝,回道。 “没有。” 他又拨开第二层。 里边仍然没有深渊怪物体內那种核心,里边甚至没有任何能被称为器官的东西。 纹刻把一缕魔纹贴近黑丝,黑丝轻轻一缩。 “看来它不是依靠深渊核心驱动。” 雷恩点头道。 “这和之前那类深渊怪物不是一条路。” “一种靠吃核心长大。” “一种靠黑丝记录、传递、矿化。” 纹刻的魔纹继续往下探。 黑丝被拨开后中间露出一枚很小的硬块,顏色偏灰並且表面有细密纹理。 看起来像是还没完全长成的石头。 纹刻的手停住,然后说道。 “找到了。” 雷恩把镊子伸进去轻轻夹住那枚硬块,测波器的细针突然抖得更快。 梅菲斯特低声说道: “波动增强了。” 雷恩继续用细刀切开硬块周围的黑丝。 第一根断开,测波器猛地一跳。 第二根断开,实验台上的魔导灯闪了一下。 巴尔克的手按上剑柄,阿什莉亚往前半步。 雷恩在切断最后一束连接时,啪的一声。 所有人都听见了。 测波器的细针瞬间停住。 纹刻低头看著测波器说道。 “波动断了。” 雷恩把那枚硬块夹出来放进小盘里。 硬块表面还残留几根黑丝。 那些黑丝在镊子尖端慢慢蜷曲,他们像是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离开了身体。 雷恩盯著那枚硬块说道。 “这就是发送器。” 纹刻拿起薄镜片看了一眼。 “更像种子。” “也可能两者都是。” 雷恩推测道。 “可能在幼体生长到一定阶段之后,这东西就开始矿化,把黑丝包进去,最后形成深渊之眼。” 梅菲斯特抬头道。 “也就是说,深渊之眼不是被製造出来摆在那里的。” 雷恩看著盘里的硬块说道。 “至少不全是。” “它们可能是长出来的。” 巴尔克的脸色不太好看。 “眼睛还能长满一片矿脉?” 没人回答,因为答案很可能是能。 雷恩把剩下的黑丝用镊子夹起一缕。 那缕黑丝仍然带著魔力。 接著雷恩把它贴近一块魔晶。 黑丝慢慢伸过去。 纹刻看见了,眉头一点点皱起,他问道。 “你又想到什么了?” 第204章 黑丝 黑丝从镊子尖上慢慢舒展开,先是试探著碰到魔晶边缘,接著就贴了上去。 魔晶里的光沿著接触点不断往黑丝里钻。 纹刻凑近了一点然后问道。 “它在吃?” 雷恩盯著那条黑丝。 魔晶里的光没有明显变暗,黑丝也没有膨胀。 那点蓝光只是顺著黑丝往前走,一直走到断口处,又在那里停住。 梅菲斯特的笔尖落在纸上,说道。 “这是传导?” 雷恩点头道。 “就是传导。” 巴尔克靠在墙边,脸色还是不太好看,他一粗人不懂这些。 “你们能不能先说个结论。” “结论就是。” “之前那些深渊怪物身体里有深渊核心。” 雷恩拿起旁边一枚深渊核心放在灯光下观察。 “核心是它们的心臟,也是炉子。它们靠核心吸收魔力驱动身体,以及维持行动。” 接著雷恩又用镊子挑起一缕黑丝。 “但这些东西也是同样的效果。” “灰膜幼体没有核心,擬態怪也没有核心。它们体內撑起动作的是这些黑丝。” “正是这些黑丝承担了核心的职责。” 巴尔克皱著眉说道。 “所以那群烂皮不是没骨头,是骨头换成了这玩意?” “差不多。” 雷恩继续说道。 “只不过它更像是神经、血管、魔导迴路混在一起的东西。” “魔导迴路?” 雷恩拿来一块废弃魔导金属板放到黑晶盘旁边。 “我们之前做大型魔导器械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纹刻看了一眼然后回答道。 “魔力流动。” “对。” 雷恩用手指在金属板上划过。 “魔力要从深渊核心出来再进入器械,之后沿著魔导网络流遍整个结构。” “器械越大,魔力走得越远。” “走得越远,损耗越大。” “损耗越大,我们就只能把魔导网络做得更粗、更宽、更密。” 纹刻看著那块基板,接过他的话说道。 “所以器械就越做越大。” “对。” 雷恩点头继续说道。 “为了让魔力不在半路死掉,我们不得不把管子做粗。” “管子粗了,结构就大。结构大了,材料就多。材料多了,重量、散热、维护,全都跟著上去。” 梅菲斯特看向那块裂开的基板,替他补充道。 “还有泄露。” “对,还有泄露。” “魔导金属能传导魔力,但它不是完美的。它会漏。” 紧接著雷恩抬头看向阿什莉亚。 “不仅如此,魔导金属在魔界的存量有限。” 阿什莉亚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那一缕黑丝。 巴尔克听到这里终於听明白了一点。 “所以你之前没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 “是。” 雷恩回答得很乾脆。 “现阶段魔导金属所能带来的增幅已经足够大。” “魔导护甲能用,魔导武器能用,矿车能用,凿岩机也能用。” “问题存在但不是马上要命。” “我本来打算把这个问题留给后人,相信后人的智慧。” 纹刻抬眼看他,然后评价道。 “你还真会偷懒。” “这叫合理分配文明压力。” 巴尔克哼了一声,说道。 “我听著还是偷懒。” 雷恩没理他们。 他把黑丝重新贴近魔晶,蓝光又一次顺著黑丝流动。 纹刻伸出手,指尖魔纹贴近黑丝断口,蓝光和银光在黑丝里碰了一下,然后沿著丝线向两侧散开。 纹刻低声说道。 “传导效率確实比魔导金属高很多。” 梅菲斯特的笔慢慢落下。 “如果能用它来做魔导网络……” 那些因为魔导金属网络的缺点而被迫巨大化、复杂化的东西,现在有了另一条路。 雷恩看著黑丝。 “如果我们能把它塑造成固定形状。” “再让它矿化。” 纹刻眼睛微微眯起。 “就能得到一条已经成型的魔导迴路。” 雷恩点头说道。 “我们只需要让黑丝按我们需要的形状生长,然后诱导它矿化。” “矿化之后,它会变成类似深渊之眼的结构。” “稳定,坚硬,传导效率高。” 纹刻伸手把之前切下来的那枚灰色硬块夹起来看,过了一会他说道。 “诱导矿化是关键。” 雷恩思索道。 “矿化不可能凭空矿化。一定有触发条件。” “魔力浓度?” “可能。” “深渊核心脉衝?” “也可能。” “特定频率。” 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出口,接著纹刻把硬块放回小盘里。 “刚才幼体发送信號的时候频率很稳定。徒弟记录到的深层回应也很稳定。如果深渊之眼能从幼体长成晶体,那这个过程很可能受某种频率控制。” 雷恩接著说道。 “就像给它一个命令。” 梅菲斯特低头写了几行,然后慢慢说道: “如果这条路走通,中小型魔导装备仍使用魔导金属。” “而大型魔导器械使用黑丝矿化迴路,这样魔导金属压力会大幅下降,重型设备体积也能缩小。” “而且会形成技术壁垒。” 阿什莉亚看向他,梅菲斯特继续说道: “魔导金属不是魔族独有。” “教廷、矮人、精灵、人类炼金术士总有一天能摸出我们现在的魔导铸造思路。” “前两次战斗之后,教廷一定已经注意到魔族的新式武器。” “至於模仿,只是时间问题。” 纹刻把手里的笔放下,然后继续说道。 “但黑丝不一样,它只来自深渊。” “如果我们掌握它,魔族在魔导科技上的位置,就將占据无可匹敌的地位。” 阿什莉亚走到实验台边,灯光落在她白髮上,也落在那一小缕黑丝上。 “那么风险呢?” 雷恩把镊子放下,黑丝离开魔晶后,慢慢蜷回去。 “风险很大。” “因为这不是单纯的矿石,它来自深渊,上次我们以为深渊只是怪物和核心,现在变成了记主和黑丝。” “那下次呢?” 巴尔克靠在墙上,手指一下下敲著剑柄。 梅菲斯特沉默的低下头,纹刻也沉默了。 雷恩低声说道: “我们对深渊知道得太少。” “少到现在每拿回来一样东西,都可能是在开一扇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门。” 阿什莉亚垂眼看著小盘里的灰色硬块。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道。 “那就先不要急著推开下一扇门。” 雷恩看向她,阿什莉亚抬起头说道。 “传令。” “全魔族范围搜集有关深渊之下的所有记录。” “哪怕只是一句疯话,也得抄回来。” 第205章 雪不会回答 风雪是在傍晚前压下来的。 一开始只是灰白碎屑从远处山脊上飘过来,后来风一转雪就成了线一根一根斜著刮在人脸上。 加雷斯把斗篷往上拉了一点。 斗篷边缘已经结了一层细冰。 伊丽丝走在他身后,法杖之上的微光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莉莉丝背著长弓,耳尖被冻得发红。布洛克走在最后,靴子踩进雪泥里一步一个深印。 远处有灯。 加雷斯停下脚步,看了那点灯一会儿。 “村子。” 天色已经暗下来,再往前走风会把路吃掉。 於是他们顺著小路开始往灯火处走。 来到村口他们看见这里有两根歪斜的木桩,於是他们在这站了一会 村里很快有人发现了他们。 一个老人披著羊皮袄出来,手里提著一盏油灯。 灯火照到加雷斯身上,又照到莉莉丝和布洛克身上。 老人愣了一下。 虽然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他知道这种装备不是普通旅人能有的。 於是他把灯举高了些。 “几位大人,是要借宿吗?” 加雷斯点了点头,然后老人立刻转身喊人。 村子很小。 十几户屋子挤在坡下,屋顶压著雪,烟囱里冒出的烟被风吹散。 很快几扇门开了,村民们从屋里探出头。 他们看见外来的队伍,然后他们开始忙。 加雷斯站在院子里,雪落在他的肩上。 他想说不用这么麻烦,可村长已经弯著腰把他们往屋里请。 屋里很暖。 炉子里有火烧著取暖,墙角还堆著乾柴。桌子被擦的乾乾净净。 食物很快摆上来。 食物不多,只有黑麵包,一小碟醃菜,还有几块切得很薄的醃肉。 村长把那碟醃肉往加雷斯面前推了推。 “这是村里今年留得最好的肉,几位大人別嫌弃。” 加雷斯低头看著那几片肉。 这些肉被片的很薄,薄到几乎能看见木盘的纹路。 看著这些寒酸的食物,他忽然想起了秋收。 想起那个副执事说,铁器是女神赐予的富足。 在那个村子里自己確实阻止了教廷的税收。 可是帝国不只有一个村庄,帝国有成百上千个村庄,也有成百上千的人在冬季挨饿。 加雷斯拿起麵包咬了一口。 黑麵包很硬,而且酸味很重,不仅如此里面还夹著没有磨碎的粗壳。 他用力咀嚼,然后慢慢咽下去。 村里能拿出来招待客人的最好的食物就已经是这些。 那他们平时吃什么?下雪的时候吃什么?春荒的时候吃什么? 税吏来的时候又吃什么? 一想到这里加雷斯就再也没有胃口,他放下还没吃完的麵包嘆了口气。 村长站在边上一直看著他的脸色,见加雷斯停下,他立刻变得有些不安。 “骑士老爷,是不合胃口吗?” 骑士老爷。 这个词在加雷斯的耳朵里是如此的刺耳,加雷斯闭上眼。 伊丽丝抬起头,莉莉丝看了加雷斯一眼。 布洛克只是把自己面前那块麵包掰成两半,又把其中一半塞进怀里。 加雷斯转过头看向村长。 那个老人手指攥著衣角,他生怕自己招待不周为村庄带来灾难。 看著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加雷斯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的。只是因为我最近在苦修,必须克制自身,所以不能吃太多食物。” 村长愣了愣。 他显然对这个说法不太相信,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说道。 “苦修啊……那是应该的。” 夜深后,村里安静下来。 外边只能听见风在雪中呼啸的声音。 伊丽丝靠著墙睡著,她把法杖抱在怀里。莉莉丝坐在窗下眼睛半闭著,耳朵还在听外面的风。布洛克蜷在门边鬍子一抽一抽的,呼嚕声很低。 而加雷斯却睡不著,他小心推开门坐在门槛上。 外面雪还在下。 那种细细碎碎、没完没了的雪落在屋檐上,落在土路上,也落在他靴面上。 远处的田已经看不出边界。 白色把世间的一切全都盖住了。 加雷斯把手放在膝上,手心轻轻搓过那些柔软的细雪。 他以前以为勇者的使命很清楚。 不就是討伐魔王拯救世界吗? 教会这么说,父亲这么说。 所有人都这么说。 他只要举起剑走向魔界,把那个被称为恶的存在斩落,一切就会结束。 可秋天之后,这句话开始变得不那么稳了。 如果世界需要拯救。 那被雪困在屋里的这些人算不算世界。 如果勇者要斩恶。 那披著圣徽收税的人算不算恶。 如果魔王是终点。 那路边那些已经快活不下去的人,难道只是他赶往终点时不该停留的风景吗。 雪落在他肩上,一点一点。 他抬头看向夜色。 夜色很厚。 厚得像一层盖在村庄上的旧布。 加雷斯忽然想起凯尔。 想起那个男人在沙暴里没有拉他,只是告诉他方向。 自己选择的路就要自己承担到底。 那他现在选的路是什么。 是討伐魔王? 还是先扶住那些快要倒下的人? 这两个答案如果有一天站在相反的方向,他该往哪边走。 风吹过来,门檐下的冰棱轻轻晃了一下。 没有人回答他。 雪也不会回答。 雪只是一层一层落下来。 盖住屋顶,盖住田垄,盖住远处的路。 也盖住他坐在门前留下的脚印。 加雷斯坐了很久。 久到肩上的雪积成一层白,久到手指被冻得发麻,久到村里最后一点灯火也熄了。 可他还是没有得到答案。 只有雪。 还在下。 第206章 雪地里的肉 清晨的时候雪小了一些。 加雷斯站在门前看著村民们一户一户推开门。 他看见有两个孩子蹲在墙根下伸手去捡冻硬的木屑。 那两个孩子看见加雷斯立刻把手缩回去。 加雷斯看著他们。 孩子很瘦,他们脸被冻得发红,而且手指上全是裂口。 昨夜村长拿出来的那几片肉,大概已经是这个村子能拿出的最好东西了。 可这些孩子们没有吃到。 …… 屋內伊丽丝已经醒了,她正小心把炉火拨亮。 莉莉丝坐在窗边看著外面的雪。 布洛克蹲在门口磨刀,磨刀石一下一下刮过铁刃。 加雷斯走到桌边说道:“我想在这里留几天。” “是等雪停吗?”伊丽丝抬头问道,加雷斯看向窗外。 “这只是其中之一,我发现这个村子食物不够。” 屋里安静了一下。 布洛克一边磨刀一边问道。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去打猎。” 听见这话,莉莉丝转头看向加雷斯。 “在雪地里狩猎,可不是骑士教本里的郊游那么简单。” “我知道。” “不,你不一定知道。” 莉莉丝盯了他一会儿,耳尖轻轻动了一下。 “不过我们可以尝试。” 布洛克把刀收进鞘里。 “这附近有魔兽,村庄在这个冬天会很危险。可如果我们能將其狩猎,不仅孩子们能吃一顿热的,村庄冬天的安全也得到了保障。” 加雷斯点头道。 “那我们就去做。” 太阳升高的时候,雪光变得刺眼。 加雷斯一行人准备离开村庄,村长听说他们要出去狩猎脸色立刻变了。 “骑士老爷,这雪地里危险。” “放心,我们会回来的。” 加雷斯把斗篷扣好继续说道。 “这几天我们借住在这里,总不能白吃你们的粮。” 村长张了张嘴,然后说道。 “那些不算什么……” 加雷斯连连摇头道。 “算。” 村长没有再劝,他站在村口看著四个人走进白茫茫的雪地。 孩子们躲在屋檐下看。 加雷斯回头时正好看见昨夜墙根下那两个孩子,他们立刻把头缩回门后。 雪地很亮,亮得让人眼睛发疼。 莉莉丝走在最前面,她的脚步几乎不会在雪面上留下声音。 加雷斯跟在后面,靴底踩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布洛克背著锤子,伊丽丝握著法杖,不时低头看雪面上的痕跡。 走出村子五里后,莉莉丝忽然抬手,她蹲下来拨开一层薄雪。 雪下面有一排浅浅的印子,看上去像是某种小兽从灌木间钻过,肚皮擦过雪面留下的痕跡。 “这里是兽径。” “大概多久前留下的?” “看痕跡,应该是昨夜之后。” 莉莉丝抬眼看向远处。 “风雪没有完全盖住痕跡,说明时间不久。” 布洛克走过去看了一眼地面。 “这能找到大的?” 莉莉丝看著那条几乎看不见的雪线,然后说道。 “这条兽径找不到大的,但是它告诉我们线索。” 布洛克哼了一声,然后蹲下从腰包里摸出铁丝和几根短木桩。 加雷斯看他询问道。 “你在做什么?” “做陷阱。只要有东西从这里路过陷阱就会启动,这样应该能抓只兔子。” 布洛克把短木桩钉进冻土,又用铁丝做了一个活套,最后抓了一把雪盖住痕跡。 陷阱完成之后,一行人继续往前。 莉莉丝走在前面,伊丽丝跟在她身后拿著法杖辅助。 中午之后风停了一阵,林子里静得厉害。 莉莉丝忽然停下脚步,她举起手掌心向下。 前方是一片雪坡,坡下有几棵矮树,树枝被雪压得弯下来。 莉莉丝指了指其中一处。 加雷斯看过去。 那片雪下有什么东西在雪下呼吸。 伊丽丝闭上眼,法杖轻轻一颤。 “有魔力反应,是魔角兽。” 那只魔角兽把半个身体埋在雪里。 它体型像鹿,肩背上长著一层灰白长毛,头顶有对弯曲黑角,角根处隱隱透著蓝光。 布洛克低声说道。 “魔角兽的角会发射魔力射线,记得別站在正面。” 加雷斯听完慢慢抽出佩剑,他看著坡下那只魔角兽。 那是食物,也是危险。 “我从正面吸引他,剩下的交给你们。” 莉莉丝將箭搭在弦上说道。 “我负责射击它眼侧。” 没有多余的话。 下一刻莉莉丝的箭先飞出去,箭矢穿过雪枝准確擦过魔角兽眼侧。 魔角兽立刻抬头,蓝光从双角之间炸开,一道细而亮的魔力射线扫向箭来的方向。 可莉莉丝早已翻身离开原地。 魔力射线切过树干,树木转眼间就变成两节。 加雷斯从雪坡上衝下去,將盾牌举到身前。 魔角兽转头看向加雷斯,第二道魔力射线直射而来。 伊丽丝举起法杖,浅蓝色的护盾在加雷斯前方展开。 魔力射线撞上护盾炸出一片碎光。 护盾只撑了一息就裂开,但这一息够了。 加雷斯衝到魔角兽面前,角兽低头用角顶向加雷斯。 加雷斯侧身让角擦著盾面滑过去,魔角兽的身体贴著他衝过。 布洛克从侧面怒吼一声,接著一锤砸在魔角兽的后腿关节上。 魔角兽立马惨叫,然后身体一歪。 来不及为疼痛惨叫,魔角兽强行扭转身体开始蓄力魔力射线。 伊丽丝脸色一白,连忙喊道。 “它要连发!快阻止它!” 莉莉丝第二箭射出,箭矢钉进魔角兽角根。 魔角兽头颅偏了一下,魔力射线擦著加雷斯肩甲飞过,只在雪地上切出一道长痕。 加雷斯握紧剑柄踏雪而去。 “力求!” 铁色的剑锋从魔角兽角根下方切入,划开厚毛切过脖颈。 魔角兽往前冲了半步,然后径直跪倒在雪地里。 血流出来,红色在白雪上慢慢摊开。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可加雷斯站在原地,伊丽丝跑过来询问道。 “受伤了吗?” “没有。” 布洛克走到魔角兽尸体旁蹲下,伸手摸了摸角根。 “肉吃起来应该挺紧实的,而且角也能用来打造武器。” 接著布洛克拔出短刀在魔角兽的身体上比划了两下。 “我们开始干活吧。” 处理尸体比战斗更久。 布洛克先是放血,再是剥皮。 刀刃沿著皮毛和肉之间游走。 加雷斯起初只是站在旁边,后来布洛克把一条腿推给他。 “扶著。” 加雷斯立刻蹲下帮扶。 伊丽丝抱著法杖站在旁边,她的脸色有些白,但没有移开眼睛。 莉莉丝跑去周围巡查,只有偶尔才会回来报一声安全。 布洛克一边割肉,一边说道。 “別浪费了,这些都是好东西。” 傍晚的时候尸体终於处理完成。 加雷斯和布洛克各自扛著一大捆肉,伊丽丝抱著卷好的魔角兽皮毛。 莉莉丝走在最前面,手里提著弓。 回村前他们路过那条兽径,莉莉丝忽然停下脚步,然后快步上前。 “陷阱里有东西。” “还真有?” 他们走过去一看,发现雪堆旁边一只大雪兔被铁丝套住后腿,正在拼命挣扎。 那大雪兔的毛又厚又白,而且看那有劲儿的大腿就知道身上有不少肉。 莉莉丝上前把兔子提起来。 “这只可以拿来给孩子燉汤。” 村庄出现在风雪尽头时,天已经暗了。 最先发现他们的是一个孩子。 那孩子站在门口,手里还抱著柴火,他看见加雷斯肩上的肉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往村里跑。 “他们回来了!” 门一扇扇打开,村民们从屋里出来。 村长被人扶著走到前面,他看见那一大捆肉整个人僵住了。 加雷斯把肉放到院子中央,布洛克也把肉放下。 伊丽丝把皮毛小心放到旁边。 莉莉丝最后把雪兔递给村长。 “这是路上陷阱抓的。” 村长嘴唇抖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 “这……这是给我们的?” 加雷斯点头。 “这些肉得好好处理,然后……给孩子多分一点。” 村长的眼睛一下红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去,加雷斯连忙伸手去扶。 “老人家,別跪。” 村长抓著他的手,他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哽咽。 周围的村民也安静下来,孩子们躲在人群后面看著肉。 雪还在下。 院子里的火被重新添起来,热气一点点从锅里升上来。 加雷斯站在院子边看著那两个孩子,他们正捧著一只小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锅。 他还是没有想明白昨夜的问题。 是討伐魔王拯救世界。 还是先扶住眼前快倒下的人。 这些东西到现在依然乱成一团。 可至少今天。 至少这一锅肉汤是热的。 雪不会回答。 但肉汤会。 第207章 门槛上的勇者 雪停在第三天早上。 地上的雪很厚。 加雷斯站在院子里,手里拿著一把扫帚。 那扫帚很旧,枝条散开不少,扫起来会掉碎屑。 他看了一会儿,村长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骑士老爷,这个……这个让我们来就行。” 加雷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扫帚。 “还是交给我吧,这也是修行……” 村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加雷斯把扫帚压到雪上扫得很慢。 剑术老师从前教他,握剑时手腕要稳,出剑要准,脚步要轻。 没人教过他怎么扫雪。 可扫雪也有自己的办法。 扫帚不能抬太高,手腕不能硬压,雪厚的地方要先从边上推。 当他扫了半个院子时,掌心已经有些发热。 不远处,布洛克坐在一只倒扣的木桶上。 他正低头修一扇门。 门轴已经歪了,门板下面裂开一条缝,风一吹就能往屋里钻。 布洛克把钉子叼在嘴里,嘴碎道。 “这玩意儿还能叫门?” 旁边的屋主低著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布洛克又敲了一锤。 “行了,你別站著不动了。去给我找块废木板。” 屋主赶紧跑开去找木板。 布洛克低头看门缝,自言自语道。 “冬天风要是从这里钻进去,人不冻病才怪。” 另一边,伊丽丝坐在炉火旁。 屋子里坐著三个老人,他们各有各的问题。 一个咳得厉害,一个腿肿,一个眼睛总流泪。 伊丽丝把法杖放在膝上,手掌轻轻按在老人的背后,淡淡的蓝光慢慢渗进去。 老人咳了很久,终於吐出一口黑痰。 伊丽丝连忙拿出布巾说道。 “不要怕,这是积在肺里的寒湿。” “这病……能好吗?” 伊丽丝想了想,然后说道。 “可以慢慢好。” 老人慢慢的点了点头。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认真告诉他,病不是命。 莉莉丝在傍晚前回来。 她背上掛著两只雪兔,手里提著一串冻得发硬的小红果。 孩子们最先发现她。 “哇!精灵姐姐回来了!” 几个孩子从屋檐下跑出来,又在半路停住。 莉莉丝把雪兔往村长手里一递,又把那串红果摘下来放到孩子们面前。 “每个都分一点,不能贪吃哦。” 孩子们盯著红果,却没人伸手。 莉莉丝皱了皱眉,问道。 “怎么了,嫌果子酸?” 最小的那个女孩摇头。 “不是……” “那就拿著吃吧。” 女孩小心拿了一颗放进嘴里,下一刻她眼睛酸得眯起来,却脸上还是笑了。 其他孩子这才围上来。 又是一日,加雷斯抱著一捆柴从村外回来,他把柴放到墙角。 村长赶紧过来说道。 “骑士老爷,这种事……” “別这么叫我。” 村长怔住。 加雷斯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这些天又磨出了几个新口子。 “叫我加雷斯就好。” 村长嘴唇动了动。 “加……加雷斯大人。” 加雷斯嘆了口气,然后说道。 “也行。” 夜里,村子比前几天热闹了一些。 锅里燉著肉。 孩子们围在火边手里捧著碗,热气糊在脸上。 布洛克修好的门重新掛回门框,门合上的时候没有再漏风。 他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像个门。” 伊丽丝从屋里出来,脸色有点白。 加雷斯把一碗肉汤递给她,伊丽丝接过低声说道。 “谢谢。” 加雷斯走到门槛边坐下。 这几天,他常坐在这里。 一开始是因为睡不著,后来就像习惯了。 他坐在门槛上看村民清晨推门,他看老人把柴火搬进屋,他看孩子们在雪里追逐摔倒又爬起来继续跑。 他也看自己的手。 那不是一双適合干活的手。 可现在它会扫雪,会劈柴,会扛肉。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本来就坐在这里。 他不是什么勇者,也不是什么大公之子。 他只是一个在雪停之前,暂时留在村子里的年轻人。 风从远处吹过来。 加雷斯看著火光,心里比前几天安静了一些。 魔王真的会毁灭世界吗? 他不知道。 从教会口中听来的魔王和那些被他一路看见的人间苦难一样,都像隔著一层厚雪。 雪下面有什么,他还没看清。 如果魔王真的要毁灭世界。 如果那一天真的会来。 他不会袖手旁观。 他会拔剑。 他会站在该站的地方。 可是现在。 在抵达那个所谓终点之前。 他必须停下脚步,好好看看这些快要倒下的人。 否则,他口中所谓的世界究竟是什么东西。 几天之后,村口的路终於能走了。 村民们把乾粮塞进他们的包裹。 黑麵包,醃菜,还有几块肉乾。 但这一次,不是村子最后的肉。 村长站在最前面,他的眼睛还是红的。 “加雷斯大人,真的不多留几天吗?” 加雷斯摇头道。 “我们还有路要走。” “那……愿女神保佑您。” 加雷斯看著村子。 柴棚已经堆满了乾柴,几扇最漏风的门都补过。 村里的病人拿到了药草和伊丽丝写下的照看方法,莉莉丝在村外几处兽径上布了简单陷阱,布洛克把几乎能修的都修了一遍。 他们不能让这个村子永远不挨饿。 但至少这个冬天,它能撑过去。 加雷斯转身踏进雪地。 雪已经停了。 天空灰白,远处的路从田埂间慢慢露出来。 他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了一眼。 村民们还站在村口,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挥手。 加雷斯也抬了抬手。 然后他继续往前。 “下一站是哪?” 加雷斯看向前方。 “圣光修道院。” 第208章 王都落雪 王都也下雪了。 王都的雪落得很慢,像是从高处一点一点筛下来的白灰。 花园里的石径已经扫过一遍。 可没过多久,白又盖了上来。 国王披著厚斗篷走在前面,雪落在上面斗篷,很快化成一点湿痕。 帝国大公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外。 国王走得不快,大公也走得不快。 两个人脸上都有倦意。 国王停在一株光禿禿的蔷薇前,蔷薇枝条上压著雪,细刺从雪下露出来一点。 他伸手碰了碰,雪掉下来落在泥土里。 “今年的冬天来得早。” 大公看著那点泥土。 “不只是雪。” 国王嗯了一声,两人继续沿著石径继续走。 花园很大。 夏天时这里会有蔷薇、百合、银铃花。贵族夫人们喜欢在这里喝茶,年轻骑士们也喜欢在这里故意经过。 而现在只剩雪,雪把一切顏色都压下去了。 大公忽然开口道。 “我从圣光修道院那边得到了一些消息。” “我知道。” 大公转头看向国王,问道。 “陛下知道多少?” 国王停下脚步,他看著雪地里的脚印说道。 “教廷已经给修道院去了密令。那个副主教送去的信被他们看得很重。” “商会,凛冬城,边境教区的税册。还有……加雷斯。” 大公的手慢慢握紧。 “他们会在圣光修道院等他。” 大公声音很低。 “是审。” 风从花园另一头吹过来捲起雪沫。 国王没有反驳,因为这话没错。 圣光修道院不是普通教堂,它是教廷体系中最古老的修道院之一。 那里培养过主教,培养过圣骑士,也培养过许多只知道低头服从的人。 如果勇者在那里承认自己被商人蛊惑,承认自己干预教区事务,承认瓦尔多商会来路不正。 那么教廷就能把加雷斯重新按回他们想要的位置。 如果他不承认,那事情就会变得更麻烦。 国王慢慢说道。 “勇者从来不是一个人。” 大公抬起眼,国王看著远处白茫茫的花坛缓缓说道。 “从帝国建成开始,勇者就不只是女神的利剑。” “他是旗帜,也是绳索。” “谁握住他,谁就能说自己站在女神那一边。” 大公冷笑了一声。 “女神那一边。” 国王看了他一眼,大公连忙低下头说道。 “臣失言了。” “你没有失言。” 国王继续往前走。 “千年前,王冠要由大主教亲手戴上。国王登基前要跪在圣殿台阶下等三个时辰,军队出征前要先问圣堂能不能出剑。” 他伸手接住一片雪,雪在掌心化掉。 “那时候王权只是神权脚边的一把椅子。” 大公沉默地听著,国王接著把手收回斗篷里。 “而现在不一样了。” “帝国有自己的军队,有自己的財政署,有法务院,还有枢密院。” “虽然我们还不能说自己站起来了。” “但至少不再是跪著。” 大公低声说道。 “所以勇者更重要。” “对。” 国王停在花园中央的石亭前。 “教廷连续败了两场。兰斯洛特全军覆没,阿尔弗雷德战死。” “他们需要一把新的刀。” “加雷斯。” 国王看向他然后说道。 “大公。” “加雷斯是勇者,也是你的儿子。” 大公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开口。 他是帝国大公。 帝国所有贵族都得看他的脸色,他一句话能让商队绕路,也能让骑士团在冬季出征。 可与此同时,他也是一个父亲。 一个知道自己儿子正在被推向另一场审判的父亲。 大公慢慢说道。 “我想去圣光修道院。” 国王没有立刻回答,大公继续说道。 “不是以大公的身份。” 国王看著他。 大公自己也知道这句话有多可笑。 他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不可能不是大公。 他身上的家徽,他的姓氏,他过去几十年积攒下来的权势,全都会比他先一步踏进修道院。 他说自己不是以大公身份去。 谁会信。 大公也知道,所以他说完以后自己先沉默了。 雪落在两人之间。 过了一会儿,大公才重新开口。 “陛下,我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如果我出现在圣光修道院,教廷会认为王室和大公府联手干预勇者。” “他们会说王权试图夺走女神的利剑,他们会把加雷斯的每一句话都变成证词。” 国王看著他。 “你知道。”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大公闭了闭眼,然后说道。 “我要去。” “因为他是我儿子。” 石亭外的雪越下越密,远处的近卫低著头不敢看这边。 国王转身走进亭中,他伸手拂开石桌上的雪,然后说道。 “你知道我现在最该做什么吗?” 大公没有回答,国王替他说了。 “我应该趁教廷虚弱继续压制他们。凛冬城是第一步,圣战税被暂缓是第二步。” “財政署和法务院已经进场。地方教区这几年私设税目、侵吞帝国税源的帐,已经够我们查很久的了。” “如果做得好,王权可以往前走很大一步。很大一步。” 大公低声说道。 “是。” “所以我不该让你去。” 国王说。 “你去了所有问题都会被点燃。” “教廷会把税务审查变成信仰之爭,把程序合法变成王权褻瀆,把地方教区贪腐变成勇者被贵族和商人诱导。” “要知道他们最擅长这个。” 大公沉默,国王抬起头看著亭外说道。 “一个害怕的教廷比一个狂热的教廷更危险。” 接下来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雪落在亭檐上慢慢积厚。 过了好一会儿,国王忽然问道。 “你觉得加雷斯会怎么选?” 大公喉咙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很诚实,也很疲惫,大公低头看著自己的靴尖。 “我不知道他会怎么,但我知道他已经开始自己看了。” 国王听著这句话久久没有回应。 花园另一头钟声响了一下,雪里声音很闷。 国王走出石亭,他抬头看著落雪说道。 “王权和神权斗了很多年。” “久到我们有时候会忘了,夹在中间的人是活的。” 大公看著他,国王没有回头。 “勇者是旗帜,是绳索,是利剑。” “可他也是一个会冷、会饿、会犯错、会被逼著选择的年轻人。” 大公的眼眶有些发红,他垂下头说道。 “陛下。” “別急著谢我,我还没有答应。” 大公跟上去,国王没有看他,只是说道: “如果我让你去,我就要准备好面对教廷的反扑。” “如果我不让你去,我就要看著他们在圣光修道院里一点一点压迫你的儿子。” “无论哪一种都不轻。” 大公低声说道。 “臣明白。” 国王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片结了冰的小池,池面上积雪不厚,甚至能看见下面暗色的冰层。 国王看著那片冰,很久以后,他嘆了口气。 “让我再想想吧。” 大公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国王身侧和他一起看著落雪。 雪不会替国王做决定。 也不会替父亲帮助儿子。 它只是从天上落下来。 落在王冠之上。 也落在圣徽之上。 第209章 父亲 圣光修道院所在的城市在雪后显得很乾净。 城墙是灰白色的,远处山坡上能看见修道院的尖顶。 加雷斯看著那座城。 他们本可以更早的到达这里。 按最初的行程他们本该在数日前抵达,可一路上总有村庄,总有人需要帮助。 於是他们在路途中停了一次又一次。 等到终於看见圣光修道院所在的城时,天色已经快暗了。 莉莉丝走在前面抬头看了一眼城墙。 伊丽丝抱著法杖脸色有些疲惫,这一路上她给太多人治过病。 加雷斯低头看了看自己。 斗篷已经磨破,肩甲上有旧痕,手套裂开,靴子也已经被磨损。 但他的剑还在腰间。 可除此之外,他看上去不像勇者,更不像帝国大公的儿子。 他像一个在雪地里走了太久的旅人。 城门外有一队人。 加雷斯看见他们的时候停了一下,因为他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披著深色斗篷,身边只带了很少的骑士。 虽然那件斗篷领口没有夸张装饰,但所有人只要看见他站在那里就会自然而然地把目光落过去。 加雷斯的脚像是被雪冻住了,莉莉丝看了他一眼问道。 “这人你认识?” 加雷斯的喉咙动了一下。 “那是……我父亲。” 布洛克抬头看向那个人。 “哦。” 帝国大公也看见了加雷斯,他从城门下走出来,靴子踩在雪上留下一行脚印。 加雷斯站在原地。 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把斗篷理一理,可斗篷已经旧了。 他又想把肩甲上的泥擦掉,可泥早就干进缝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想把手套摘下来,可手上的裂口和茧子更难看。 他想起父亲过去带他去见贵族时,家臣曾一遍遍提醒他衣著必须得体,因为大公之子站在人群前代表的不只是自己。 而现在他这个样子。 加雷斯低下头,他忽然觉得羞愧。 因为自己这样站在父亲面前会让父亲也一起被人看见,被人看见帝国大公的儿子竟然落魄成这样。 “父亲,我……” 话没说完,帝国大公已经走到他面前。 下一刻加雷斯被一双手臂紧紧抱住,他整个人僵住了。 大公用力抱住他,很用力。 加雷斯的手停在半空一时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大公拍了拍他的背,感慨道。 “长大了。” “好样的。” 加雷斯怔在那里,他的心跳很乱。 他从小到大很少得到父亲这样的认同。 父亲教导他很多事情。 他做得好时父亲只会点头,做得不好时父亲会沉默。 但更多时候父亲只是站在很远的地方。 可现在他身著破烂。 他没有像故事里的勇者那样一路凯旋来到圣光修道院。 他只是在路上扫了雪,砍了柴,猎了肉,修了门,看了很多穷人的屋子,也看了很多不该被看见的帐。 为什么这样反而是好样的? 加雷斯不知道,他想问。 可父亲已经鬆开他。 大公低头看著他的脸,他伸手替加雷斯拍掉肩头的雪。 “瘦了。” 加雷斯张了张嘴。 “还好。” “黑了。” “……雪地也会晒人。” 大公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嗯,会顶嘴了。” 加雷斯低下头说道。 “抱歉。” “我没说不好。” 加雷斯又愣了一下,大公没有再多说,他转头看向加雷斯身后的三人。 伊丽丝连忙行礼,莉莉丝站在原地略微点了点头,布洛克鬍子抖了抖。 大公郑重的向三人低头致意。 “感谢诸位一路照看我的儿子。” 伊丽丝有些慌。 “大公阁下,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莉莉丝的眉梢动了一下。 精灵很少对人类贵族有好感,尤其是这种站在权力最顶端的人类贵族。 她本以为对方会把他们当成勇者身边理所当然的隨从。 可他先道谢了,这让她有些意外。 布洛克摸了摸鬍子。 “照看谈不上。他自己会摔,也会爬起来。” 大公看向他说道。 “那也值得感谢。” 布洛克哼了一声。 “这话还算像样。” 伊丽丝脸色一白连忙看向大公,大公却只是笑了笑。 “矮人若是说话太客气,我反倒要担心你们是不是打算收我三倍价钱。” 布洛克终於咧嘴笑了一下。 “你这人会说话。” 大公看向远处的城门。 “诸位一路辛苦,先入城歇息几日。” 加雷斯抬起头说道。 “可是修道院那边……” “不急。你们已经在路上走了很久。人不是铁打的,铁打的也要回炉。” “圣光修道院在山上不会自己跑下来。” 大公看向加雷斯,话语软了点。 “先吃饭,洗澡,睡觉。” 加雷斯下意识想说自己还能继续走,可他看见父亲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 城门打开。 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著。 雪从城墙上落下来,碎成细小的白尘。 …… 夜里,房间里炉火烧得很稳。 加雷斯洗过澡换了乾净衣服。 他坐在桌边一时间有些不习惯身上没有雪泥和冷风的感觉。 大公坐在他对面。 桌上只有热汤,麵包,一点烤肉,还有一壶温过的酒。 大公把酒杯推到他面前,加雷斯看了一眼。 “我还要保持清醒。” “喝一点吧。” 加雷斯迟疑片刻,还是接了。 酒很暖,一口下去喉咙和胸口都热起来。 “路上怎么样。” 这个问题太大,加雷斯一开始不知道该从哪里说。 后来他想了想,从风雪里的商队说起。 说自己曾经不会生火不会熬药,连草药都认不清。 大公听到这里低头喝了口酒,加雷斯有些窘迫。 “父亲,我……” “继续。” 於是加雷斯继续说。 他说伊丽丝高烧时,自己熬出来的药苦得连地精都要哭。 大公终於笑出了声,加雷斯听的有些发愣。 他很少听见父亲这样笑。 於是他说得更多了一些。 他说精灵之森。 说莉莉丝第一次见他时怎么看他都像看一块坏木头。 说自己在精灵那里挨过打。 说荒原里的沙暴。 说凯尔没有拉他,只是告诉他方向。 说自己手掌被韁绳磨得血肉模糊,却还是把运输虫拖回来了。 大公听到这里笑意慢慢收了。 他看著加雷斯的手,那双手已经洗乾净了,可裂口和茧子还在。 加雷斯见状把手往桌下收了收。 大公看见了。 “疼吗?” 加雷斯想说不疼,但他顿了顿,然后说: “疼。” “疼就记住。” “记住了。” 加雷斯又开始说炉乡。 说自己拉了三天风箱,手掌烂得握不住剑。 说布洛克让他去岩浆河上取黑曜石。 说那把剑为什么叫力求。 大公听得很认真,听到力求时他伸手示意。 “给我看看。” 加雷斯解下剑双手递过去。 大公接过仔细查看。 这把剑並不华丽。 剑柄上只有两个字。 力求。 大公用拇指摸过那两个字。 “不是个漂亮名字。” 加雷斯低下头道。 “是。” “但是个很好的名字。” 加雷斯抬眼,大公把剑还给他。 “比你以前那些名字好。” 加雷斯想起自己小时候给练习剑起过的名字。 什么破晓圣辉,什么苍穹誓约。 他忽然有些脸热,大公看他这副模样又笑了一声。 “看来你也想起来了。” 加雷斯咳了一声想要掩盖自己的尷尬。 “那时候年纪小。” “嗯。现在大一点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炉火噼啪作响。 加雷斯握著剑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又继续说下去。 他说起秋天的镰刀。 说副执事要收走农民手里的铁器。 说伊丽丝在帐册里查到查没两个字。 说老妇人在仓库里认出了给孙女割麦穗的小镰刀。 说霍兰副主教。 说自己问他有没有下过田。 说雪村。 说孩子捡冻硬的木屑。 说那几片薄到能看见木盘纹路的醃肉。 说他夜里坐在门槛上,想了一整夜,什么答案都没有想出来。 大公一直听著,加雷斯说到后来声音低了很多。 “父亲。” “嗯。” “我以前以为世界很简单。” “现在呢。” “现在我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口加雷斯以为父亲会失望。 大公从小就討厌他犹豫,討厌他说不知道。 可这一次大公只是点了点头。 “很好。” 加雷斯愣住,大公端起酒杯,杯中酒光映著炉火。 “知道自己不知道,比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要好得多。” 加雷斯的手指慢慢收紧。 “可是勇者不应该这样。” “谁说的。” “教会。” “还有呢。” 加雷斯沉默了。 还有很多人。 老师,贵族,骑士,王都里的吟游诗人,所有对他说过勇者理应如此的人。 甚至是过去的自己。 大公放下酒杯说道。 “加雷斯。” 这是今夜父亲第一次这样叫他。 加雷斯抬起头,大公看著他说道: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举剑,那你就举剑。”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跪下来扶人,你也別嫌脏。” 加雷斯怔怔看著他,大公没有继续解释。 因为有些话解释太多就轻了。 炉火又响了一声。 雪还在窗外落,只是比白天小了很多。 父子两人隔著一张桌子坐著。 加雷斯说了很久,大公也听了很久。 听到好笑处他会笑,听到沉重处他会沉默。 有时他会问一句:“后来呢。” 接著加雷斯就继续说。 这一夜他们不像帝国大公和神选勇者。 只像一对普通父子。 一个终於走了很远。 另一个终於愿意坐下来听。 第210章 旧神国 几日后的清晨,城里的街道已经被人扫出一条条能走的路。 远处山坡上圣光修道院立在晨雾里。 加雷斯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 伊丽丝抱著法杖走进来,她换了一身乾净衣袍,而且脸色比之前好看不少。 “修道院派人来过了。” 加雷斯回头问道。 “他们说了什么?” “说院里的长老已经知道我们抵达,请勇者小队今日午后上山。” 伊丽丝说到勇者小队时声音有一点轻,加雷斯听出来了。 “你不想去?” 伊丽丝低下头看著法杖底端。 “我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走廊另一头传来布洛克的声音。 “这地方的锤子都是摆著看的?我借个小锤修腰带,他们给我送来一把嵌宝石的银头锤。” 莉莉丝跟在后面走进来,手里拿著一块没吃完的麵包说道。 “因为你现在住在大公准备的地方。” 布洛克骂道: “锤子是拿来砸东西的,镶宝石能砸得更响?” “可能这样砸的时候比较体面吧。” 加雷斯看著他们觉得胸口鬆了一点。 布洛克进门后把腰带重新繫紧,抬头看向窗外山坡。 “就是那儿?” “嗯。” “看著比炉乡冷清多了。” 莉莉丝淡淡说道: “修道院里的人大概不喜欢一边喝酒一边砸铁。” 布洛克哼了一声。 “那他们错过了很多好东西。” 加雷斯把腰间的剑重新扣紧,然后说道。 “走吧。先去见我父亲,然后我们一起上山。” 圣光修道院在等他。 加雷斯知道那不是一次简单的拜访,因为他们会问很多事情,他也会回答。 至於答案是不是他们想听的,那就不是他该替他们担心的事了。 四人走出房门。 刚到楼下,管家模样的老者已经站在厅中等候。 “大公阁下请诸位先去书房一趟,尤其是少爷您。” “父亲是有什么事吗?” 老者低下头说道。 “阁下只说,有些话想在诸位上山之前说清楚。” “带路吧。” …… 书房里的窗帘拉了一半。 外面明明是白日,屋里却显得有些暗。 帝国大公站在书架前,他穿了一身深色常服,手里拿著一本书。 那本书很旧,书脊上看不见任何標题。 看见几人进门大公抬了抬手说道。 “坐吧。” 加雷斯坐到他对面。 伊丽丝迟疑了一下坐在加雷斯左侧。莉莉丝坐得离窗近些,布洛克把椅子往后拖了一点坐下。 大公先看了一眼房门,门外的老管家轻轻点头,然后將门关严。 紧接著大公抬手按在桌边一枚不起眼的铜扣上。 墙角几块暗色魔晶微微亮起。屋外的风声、脚步声、远处车轮碾雪的声音一下子都淡了。 伊丽丝看著那些魔晶说道。 “隔音法阵?” “嗯。” 大公坐下来將那本旧书放到桌上,加雷斯看著父亲的动作,他有些疑惑。 “父亲,这是发生了什么?” 大公的手放在书封上停了一会儿。 “我原本不打算这么早告诉你这些。以前的你听了也不会信。” “或者说,你只会带著这本书去问教廷,问他们为什么有人敢如此污衊女神。” 加雷斯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大公看著他的沉默。 “可你现在不会了。” “这几日你跟我说了很多,也做了很多。” 大公的手掌在旧书封面上轻轻按了按。 “一个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人,至少会先看完,再决定要不要拔剑。” 加雷斯垂下眼问道。 “这本书里写了什么?” 大公没有翻开,他先是看向另外三人。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教廷並不承认。若是传出去,在他们口中这是褻瀆。” 伊丽丝握住法杖的手紧了一下,布洛克向后靠在椅背上很隨意的说道。 “要是怕听,我现在出去还来得及?” 大公看向他,布洛克抬手挠了挠鬍子。 “我就是问问。你都把门封成这样了,我现在出去不就显得矮人胆子小?” 莉莉丝上下打量了一下布洛克,然后淡淡道: “你们矮人確实挺小的。” “仇恨之书里面会有你的名字的。” 屋里的气氛稍微鬆了一点。 大公翻开书页,翻到中间一页说道。 “人类帝国的建国史,你们应该都知道。” 伊丽丝下意识回答: “诸神黄昏之后,灾厄遍布大陆。光明女神庇佑倖存人类赐下圣光、教义与勇者。先民在女神指引下建立帝国,並承担起对抗魔族、守护大陆秩序的职责。” 她说得很流畅,这些话她从小背到大。 大公点了点头。 “这是教廷的版本。” 伊丽丝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大公低头看向那本书。 “这本书里记的,不一样。” 窗外一块积雪从屋檐上落下。 啪。 声音隔著法阵变得很轻。 大公慢慢说道: “传说,诸神黄昏之后才有了今日的人类帝国。” “至於诸神黄昏为什么发生,没有人知道。” “也许曾经有人知道。但那段歷史要么被毁掉了,要么没人敢写下来。” “我们今天所能找到的最古老记录也只敢从诸神黄昏之后开始写。” 加雷斯问道: “那魔王和勇者呢?” “也是从那之后开始出现。” 大公翻过一页。 “至少在能够找到的记载里,就是如此。” “勇者討伐魔王。勇者死去之后新的魔王出现。新的勇者再被选出再走向魔界。” “一代又一代。” “像一道从来没有断过的锁链。” 这话让加雷斯想起教会那些关於宿命与荣耀的训言。 以前他只觉得自己站在一条辉煌道路的尽头,现在他第一次意识到,那条路也许不是道路。 大公將手按在书页下端。 “而在故事最初,人类帝国也不叫人类帝国。” 伊丽丝低声问: “叫什么?” “光明神国。” 第211章 人民的勇者 在圣堂学院最古老的祷词里,人类帝国偶尔会被称为承继神国之辉的圣土。 伊丽丝一直以为那只是个敬称。 大公看向她说道。 “教廷说,那是人类最幸福的时代。” “女神仍会回应世人。” “人们生病,只要虔诚祷告,圣光便会降临。” “土地贫瘠,只要向女神献上信仰,麦穗便会重新饱满。” “没有飢饿,没有寒冷,没有欺诈,也没有背叛。” “所有人都沐浴在神恩里。” 伊丽丝轻轻点头赞成。 “圣典里……確实这样写。” 接著,大公垂眼说道。 “可这本书里说,那不是天堂。” 他抬手將书转向眾人。 那一页上只有几行仍能辨认的古老文字,伊丽丝看不懂全部,但她认得其中反覆出现的两个字。 献纳。 大公的声音低下来。 “那是一个残酷且黑暗的时代。” “诸神黄昏之后,每一个种族都在苟延残喘。” “人类如此,精灵如此,矮人如此,魔族也如此。” “甚至那些没有彻底陨落的神明,也一样如此。” 布洛克摸鬍子的动作停了一下,莉莉丝的耳尖微微转向大公。 大公继续说道: “有人说,当时的光明女神在诸神黄昏中受了极重的创伤。” “她需要恢復,需要儘快恢復。” “於是,她將手伸向了眾神曾经共同忌讳的一样东西。” 伊丽丝的声音有些发紧。 “什么?” “信仰。” 伊丽丝愣住了。 “信仰……本来就是献给女神的。” “现在是这么教你的。但在更古老的说法里,信仰並不只是祷告,它能成为力量。” “在诸神仍在的时代,將智慧种族大规模圈养起来逼迫他们持续提供信仰,是连神明之间都不愿轻易触碰的禁忌。” 伊丽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您的意思是……” 大公没有迴避她的眼睛。 “最初的教廷与女神达成了协议。” “女神需要信仰恢復力量,教廷则负责替她收集。” 炉火烧得很稳,可伊丽丝握著法杖的手开始发冷。 大公翻开下一页,那一页被刮掉的內容更多,只剩断断续续几段。 “於是光明神国建立了,以一座以女神之名而运行的巨大祭坛。” “教廷开始管理著神国一切的一切。” “生病不是因为寒冷与飢饿,而是因为信仰不够。田地无收不是因为土地贫瘠,而是因为祷告不够虔诚。” “有人反抗,仅仅只是因为被异端蛊惑。” 加雷斯的手按在膝上缓缓握紧,伊丽丝的呼吸开始混乱。 “可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圣典里没有留下半点记录?” 莉莉丝忽然开口: “你真的觉得,统治人的人会把自己怎么统治写进给人背的书里?” 伊丽丝脸色发白,她没有回答。 大公没有责备她。 “光明神国维持了多久,没有准確记录。” “可能几百年,也可能更久。” “后来其他种族终於从诸神黄昏留下的废墟里缓过气,重新开始在大陆活动。” “精灵走出森林,矮人重开熔炉,兽人与其他种族也重新建立聚落。” “到那时,教廷便再也不能再让人类继续以神国奴僕的模样出现在世人眼前。” “於是,他们扶持了王权。” 加雷斯抬起头问道。 “扶持王室?” “对,神国被改称为帝国,统治者从神官变成了国王。” “税赋有了帝国的名字,军队有了王室的旗帜,贵族开始管理土地与人口。” “看上去,人类终於不再属於教廷。” 大公轻轻翻过一页。 “但教廷从未真正离开。” “他们仍然掌握信仰,掌握圣堂,掌握勇者,掌握谁是异端,谁又有资格站在女神一边。” “他们只是从王座上下来,站到了王座后面。”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白光,恰好照在那本旧书上。 书页上的刮痕很深,像是有人曾经想把这些文字彻底剜掉。 莉莉丝靠在椅背上半晌才说道: “难怪。” 伊丽丝看向她。 莉莉丝的脸色並不好看,但没有多少意外。 “我小时候长老就反覆告诉我们,进入人类地界以后,你做什么都可以,但儘量不要和教廷的人打交道。” “我以前以为只是因为精灵与人类之间的旧怨,原来他们討厌的从来不只是人类。” 大公点头说道。 “大多数种族厌恶人类帝国,其真正厌恶的是教廷。” 布洛克把手肘搭在桌边,鬍子下面发出哼声。 “这事倒不算特別意外。” 加雷斯看向他,布洛克伸手挠了挠鼻侧。 “炉乡也有自己的老故事。” “矮人也有神明。” 伊丽丝猛地转头看向他,十分意外。 “矮人的神……还存在?” 布洛克撇了她一眼。 “存在。而且现在就在炉乡某个地方。” “至於是睡著了,还是懒得搭理我们,老头子们各有各的说法。” “不过矮人有一条规矩,神可以受敬,但不能把锤子从我们手里拿走。” 他说到这里瞥了一眼书页。 “谁要是告诉矮人,你今天炉子灭了是因为不够虔诚,而不是因为添煤的混帐偷懒,那个混帐第二天就会被吊在烟囱上。” 伊丽丝张了张嘴。 她想说那不是一回事,可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从小相信的东西正在一页旧书前面裂开。 就像是冰面上先出现一道很细的纹,然后她才发现自己一直站在上面。 她低头看著膝上的法杖,那根法杖是圣堂学院发给她的,杖身上刻著女神祷词。 她曾握著它治疗过无数人,也曾在圣堂的晨祷中感谢女神赐予自己的魔力。 那些治疗是真的吗?那些祷词是假的吗? 她曾经相信的善意,是否也只是某种更大谎言里的装饰? 加雷斯注意到她的手在抖。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伊丽丝的手背上。 伊丽丝抬起头。 加雷斯没有说出任何鼓励的话,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把手放在那里。 伊丽丝的手指过了一会儿才慢慢不再发抖,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帝国大公。 “如果其他种族都知道这些,如果他们厌恶教廷。” “那为什么每一次圣战他们都会同意参加?” 莉莉丝的眉头也皱起来,布洛克原本还搭在桌边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这个问题他似乎也没有答案。 大公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那本书合上来回走了几步,然后缓缓说道。 “因为恐惧。” “恐惧魔族?” “不知道。” “恐惧魔王?” “也不知道。” 加雷斯看著父亲,大公的神色很沉。 “王室用了一千年的时间去查。” “我们翻过最早的王室密档,查过教廷销毁后残留下来的抄本,派人询问过精灵旧族,也尝试与矮人长老交换过记录。” “我们只知道每当魔王与勇者的战爭来到某个节点,其他种族最终都会站到圣战一侧。” “因为他们害怕某种东西,某种比让教廷继续存在更可怕的东西。” 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布洛克低头看著桌面半晌没有说笑。 莉莉丝也沉默了,她从精灵长老那里听过远离教廷的告诫,却从来没有听过为什么精灵最终仍会响应圣战。 也许长老知道,也许长老也只知道必须这样做。 伊丽丝声音发哑。 “连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要一代又一代去討伐魔王?” “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 大公沉默片刻站起身,他绕过桌角走到加雷斯面前。 “加雷斯。” 加雷斯也跟著站起来。 大公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位帝国大公压了许多年的疲惫,也有一个父亲终於决定把不能再藏的东西交出去的郑重。 “你已经长大了。” “我无法左右你的选择,也不该左右。” 加雷斯没有移开目光,大公继续说道: “你可以相信教廷,也可以质疑教廷。” “你可以继续走向魔界,也可以先停下来查清楚脚下的路。” “如果有一天,你確认魔王真的会毁灭人类,你就举剑去战斗。”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真正伤害人类的东西並不只在魔界,你也不要闭上眼。” 加雷斯的呼吸慢了一下,大公抬手重重按在他的肩上。 “但是你必须记住一件事。” “你是勇者。” “可你不只是教廷的勇者。” “你更是人类帝国千千万万子民的勇者。” 窗外风吹过屋檐,一小片积雪掉下来在窗沿外散开。 加雷斯站在那里很久,最后他慢慢低下头將父亲的这句话,接到了自己肩上。 “我记住了。” 大公按著他的肩没有鬆开。 伊丽丝坐在桌边眼睛泛红,莉莉丝望向窗外修道院方向眼神冷了下来,布洛克摸过锤柄哼了一声。 “那就去看看。” “看看山上那群人,到底准备问一个什么样的勇者。” 第212章 说够了吗 圣光修道院的山路被扫得很乾净,看不见一点雪。 石阶从山脚一路往上,每隔一段路边就立著一盏圣灯。 风从山坡上刮下来,吹到灯边时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灯火一动不动。 加雷斯走在最前面,伊丽丝跟在他身后。 她抬头看著修道院的尖顶,脸色比山下时更白一点。 莉莉丝走在左侧,布洛克走在右边,靴底踩在石阶上一步一声闷响。 他不喜欢这里。 从山门开始他的眉头就没松过。 “这地方乾净得像没人住。” “如果一个地方如果干净到连灰都没有,就说明有人每天都在擦不该擦的东西。” 来到山路尽头,修道院大门已经打开。 两名圣骑士站在门前,他们看见加雷斯右手按胸行礼。 “勇者阁下,主教议会已经在等您。” 其中一名圣骑士说道,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加雷斯看向后面的三人。 “其余隨行者,请在外厅等候。” 布洛克抬起头说道。 “隨行者?” 那名圣骑士只是重复道: “主教议会只召见勇者阁下。” 莉莉丝的耳尖动了一下,她双手抱在胸前说道。 “是只召见他,还是只想把他一个人关进去?” 圣骑士的眼神冷下来。 “精灵阁下,请注意您的措辞。” 布洛克往前迈了一步,加雷斯立马抬手拦住他摇了摇头。 布洛克嘖了一声,把脚收了回去,伊丽丝低声道: “加雷斯……” 她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莉莉丝伸手按住她的肩,布洛克也往旁边站了一步。 他们一左一右把伊丽丝夹在中间。 布洛克抬头看著加雷斯。 “你別想那么多,只要做出自己的选择就好。” “好。” 然后加雷斯转身走向那扇门。 门很重,但推开时却没有发出多少声音。 加雷斯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主教议会大堂很大。 穹顶高得几乎看不清纹路,彩绘玻璃嵌在两侧长窗上,阳光透过玻璃落进来被切成片片浅金与乳白。 大堂尽头是一尊巨大的女神像。 她低垂著眼双手微微展开,像是在拥抱世人,又像是在审视世人。 她的面容无喜无悲。 女神像两侧坐著教廷的大主教们。 加雷斯走到大堂中央停下,他抬头看向女神像,看了很久。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看见什么。 责备、怜悯、指引。 或者只是一个答案。 可女神像什么都没有给他。 石头仍是石头。 加雷斯慢慢低下头沉默不语,直到第一道声音响起。 “勇者加雷斯。” 右侧第二席一位年长主教开口道。 “你可知自己为何被召至此?” 加雷斯没有回答,那位主教也不需要他回答。 “边境教区送来的报告里,有许多让人不安的內容。” 他抬手展开卷宗,纸声在大堂里轻轻作响。 “你干预地方教务!阻拦税吏执行圣战税补核!私自封存教堂仓库!协助身份不明的商队与摊贩逃避追缴。” “並与瓦尔多商会有过多接触。” 他说到这里时抬眼看向加雷斯。 “尤其是最后一点。” 另一名主教接过话说道。 “勇者,你应当明白,商人从来都不是值得信赖的人。” 那位主教缓缓站起身,他身上的法衣垂落,袖口金线在光下微微闪动。 “商人贪婪,短视,趋利。”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女神,没有帝国,没有秩序。” “只有钱財。” 他的声音越来越稳,也越来越大。 “从古至今,多少灾祸起於商人之手。” “北境粮荒时,商会囤积麦粉任由平民饿死,只为在冬末抬高粮价。” “东港瘟疫时,药商將掺水的药剂卖给病人,导致整条街的人死在祈祷屋外。” “西部矿区曾有商人私卖劣质铁镣,矿道塌方时三百名矿工被锁死在地下。” “还有那些打著慈善旗號渗透地方教区的人。” 他停了一下,眼神扫过大堂,声音变得刺耳。 “他们说自己送来廉价药材、说自己送来衣物、说自己修路、建仓、开市。” “可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主教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是权力、是影响、是把圣堂从人民心中挤出去。” “是让铜臭取代信仰。” 另一侧有几位主教微微点头,那名主教似乎得到了鼓励,他继续说道: “歷史上从不缺这样的例子。” “黑石商团曾贿赂边境骑士试图控制军粮调配。红鳶会曾以借贷为名逼迫六个村庄交出土地。旧南境商人联盟曾公开反抗教廷裁决,声称贸易自由高於圣堂法令。” 他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里终於带上了冷意。 “最后他们被证明与异端有关。” “无一例外。” 加雷斯低著眼听著,一句一句听著。 商人坏吗?好像是挺坏的。 他们会抬价、会囤货、会欺骗。 会把人的飢饿写进帐本里,再算出一个漂亮的利润。 他也討厌那些嘴里说著契约、眼里只看银幣的人,甚至不屑於知道他们的名字。 可是…… 尼克也是商人。 那个狐人笑起来总像在算什么。 他说话绕弯,做事留后手,帐本比刀还锋利。 他確实贪,也確实怕死。 可凛冬城的药材是谁运进去的、雪季那些便宜衣服是谁卖出去的。 边境孩子穿上的厚布鞋,贫民窟里多出来的热汤,瓦尔多商会那一张张让税吏咬牙切齿的帐。 也是商人做的。 商人坏吗?是坏。 但帝国如今的成就又有哪一样完全离得开商人。 神权建起圣堂,王权立起城墙。 可把盐送进深山,把麦子送出平原,把铁器送到农人手中,把纸张带到学校里的…… 是商队。 是那些总被人骂贪婪的人。 他们贪婪,也前卫。 他们短视,也激进。 他们会为了利润踩过人的骨头,也会为了利润打开旧秩序不愿打开的门。 加雷斯抬头慢慢环视大堂。 这里很辉煌。 这里的一切都需要商人。 可现在,坐在这里的人说商人只配被厌恶。 那名主教还在说。 “其中瓦尔多商会尤其可疑,他们来歷不明扩张,速度过快。” “以低价商品收买民心,又与凛冬城政务深度纠缠。” “勇者,你身份尊贵,更应远离这类污浊之人。” 他向前一步將手按在胸前圣徽上。 “你被女神选中的圣战之剑。” “你应该剑指魔界,而不是被铜臭牵著走。” 终於,加雷斯抬起眼看著他,大堂里有很多目光落在他身上。 女神像仍旧垂著眼,什么也没有说。 加雷斯这一路上的一切,也想起那个马厩里的贤者,更想起父亲按在他肩上的手。 你不只是教廷的勇者,更是人类帝国千千万万子民的勇者。 或许对方真的是贤者…… 那位主教还想要继续开口,结果一句意料之外的话打断了他。 “说够了吗?” 第213章 我是勇者 大堂里瞬间寂静。 所有人都看著加雷斯,加雷斯也看著他们。 接著加雷斯取出一叠纸,那名主教皱眉道。 “那是什么?” “税收的帐。” 几位主教的脸色变了一点,加雷斯把那叠纸展开缓缓说道。 “你们刚才说商人贪婪,这句话我不反驳。” 大堂里有几位主教神色稍缓,加雷斯继续说道: “他们確实贪婪。” “他们会囤货抬价,会用契约把人逼到墙角。会把所有货物都写进帐本里,再算出自己能多赚几个铜子。” 那名主教冷声道: “既然你知道……” “我的话还没说完。” 加雷斯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低头翻过一页。 “可你们刚才没有说另一件事,商人是帝国缴税最多的人。” 有位年长主教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扶手,然后停住。 加雷斯把那张纸举起来。 “这是我在路上整理出来的,数据来自各地税册,以及部分財政署旧例。” “当然这並不完整,但这些已经够看了。” 右侧一名主教冷冷说道: “勇者,你是在用商人的帐册质疑教廷?” “当然不是。” 加雷斯说。 “我是用帝国的税册质疑你们。” 那名主教脸色沉了下去,加雷斯继续往下说道。 “北境三十二座登记城镇在过去五年中,所有税收合计占地方常规税入的四成以上。至於边境贸易繁荣的城镇,这个比例更高。” “凛冬城去年公开帐目里,即便剔除爭议货物交易產生的税金,也超过旧贵族时代整座城两年的地租收入。” 他抬头看向主教席。 “这些钱是谁交的?是商人。” 加雷斯接著翻到下一页说道。 “帝国东部港口缴得最多的,也是商会。” “南部製造城缴得最多的,还是商人。” 加雷斯停了停。 “他们贪婪,可他们把钱交进帐本里的时候数额也最大。” 一位主教终於开口,他反驳道。 “商人赚得多,自然交得多。这根本算不上功劳。” “对。这也不是功劳,交税是义务。” “可既然他们交得最多,那你们刚才说他们眼里没有帝国,没有秩序,只有钱財。” 他看著那名主教。 “那帝国这些年靠什么维持?靠祷告吗?” 大堂里有一瞬间连呼吸声都轻了,那名主教猛地站起大叫道。 “勇者,加雷斯!” 加雷斯没有退缩,他开始反问道。 “我问错了吗?” 接著,他又拿起一页纸。 “你们刚才说商人会抬高粮价,会卖假药,会卖劣质铁镣。” “这些事当然该查,可是主教阁下。” 加雷斯的声音平静。 “如果有人偷东西,就把所有拿过钱袋的人都说成盗贼吗?” “如果一个骑士杀了平民,就说所有骑士都该被吊死吗?” “如果一个主教私设税目、侵吞善款、查没农民镰刀。” 他看著坐在高处的眾人,眼神锐利。 “是不是也能说,所有主教都是异端?” 啪! 左侧一名主教把手重重拍在扶手上。 “放肆!” 声音在穹顶下撞开,女神像仍然垂著眼。 加雷斯抬头看了它一眼。 石头还是石头。 於是他低下头把下一页纸展开。 “我在路上经过了九个村庄,其中七个村庄门上贴过临时税签。” “圣战税,军粮捐,圣光修缮费,边境守护赎罪金。” “还有针对亚人和混血户的清查费。” 伊丽丝不在大堂里。 可加雷斯记得她那天翻税册时发白的脸。 他继续说道: “我问过一个老人,他家今年收了十三袋麦。” “什一税拿走一袋多,军粮捐拿走两袋。圣战税折成铜子,圣光修缮费折成柴和鸡蛋。” “请问大家到冬天前,他家剩下的粮够不够吃到春耕?” 加雷斯停了一下。 “他不敢回答。” 主教席上有人冷声说道:“这是地方执行不当,与圣堂本意无关。” “那就查,去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名主教立马一噎,几位主教终於不再坐得那么稳,其中一人眯起眼说道。 “勇者,你似乎很熟悉这些。” “对,我当然熟悉这些。” 加雷斯说。 “那是因为我去亲眼看过。” 加雷斯慢慢收起其中几页纸。 “你们说商人贪婪,可商人至少知道自己在收钱。” “反观有些人收钱时说的是女神。” 大堂里的光像冷了一点。 那名最先指责瓦尔多商会的主教脸色彻底沉下去。 “你是在指控教廷?” “我只不过是在询问。” 加雷斯看著他。 “为什么你们不去向那些缴得最多的人继续收?为什么最后总是村子里的居民把铜子交到你们手里?” 因为答案並不复杂,加雷斯替他们说了出来。 “因为他们弱。” “商人会会和贵族们喝酒,而贵族们有骑士。” “你们当然可以向他们收,可收多了,他们就会不高兴。” 他抬头看向主教席,一字一句。 “但平民不会,平民一无所有。” “他们甚至会主动把铜子交到你们手里,因为他们以为那是女神要的。” 这句话落下去以后大堂里彻底静了。 那名主教的脸已经涨红。 “够了。” 加雷斯看著他还想再说,可主教猛地提高声音。 “够了!” “勇者加雷斯,你今日言行已远远越过了应有的敬畏!” 另一名主教也站了起来。 “你在女神像前质疑圣堂!” 第三名主教冷声道: “你被商人和世俗权力污染得太深。” “一个真正的勇者,不该用帐册来衡量信仰!” “勇者应该服从女神的指引,而不是被铜臭、贵族和边境流言牵著走!” 声音一重接著一重,像是山间的雪崩。 一位白髮主教慢慢起身,他比其他人年长许多,声音也更低。 “加雷斯。你这一路走得太急,也看了太多不该由你独自判断的东西。” “你的心被怜悯动摇,可怜悯本身不是错,但没有教义引导的怜悯会变成傲慢。” 他把双手叠在身前,面带慈爱的说道。 “圣光修道院愿意帮助你。” “你需要留下暂时停止前往魔界的行程,在修道院研修重新学习圣典,重新理解勇者的使命。” “等你的信仰恢復澄明再继续踏上討伐魔王的路。” 右侧另一名主教冷冷接道: “我甚至怀疑如今的你是否还配得上勇者之名。” 这句话说出来,大堂里有短暂的停顿。 所有人都在等待加雷斯的反应,而加雷斯只是看向他。 “你说反了。” “什么?” 加雷斯把手中的纸慢慢折好收回,然后他抬起头说道。 “不是勇者是我。” “是我是勇者。” 主教席上一片死寂,加雷斯向前走了一步。 圣灯的光落在他的剑柄上,那两个字在阴影里很淡。 力求。 “如果女神选中的是一把不会问问题的剑,那她选错人了。” “如果帝国需要的是一个只会点头的旗帜,那我也不是。” “如果勇者必须看见村民挨饿却继续赶路,看见税吏夺走镰刀却说这是神意,看见帐册上的漏洞却闭上眼睛。” “那这个勇者,我不当也罢。” 主教席上瞬间炸开,无数指责之声不绝於耳。 “褻瀆!” “狂妄!” “封闭大堂!” “勇者需要净化!” 门外传来甲冑移动的声音,加雷斯缓缓把手放在剑柄上。 白髮主教的脸终於冷了下来。 “加雷斯,不要让事情走到无法挽回。” “到如今,事情早就走到这里了。” 大堂门外传来第一下撞击声,主教们同时转头看向大门。 砰,砰!轰! 大堂正门被从外面强行撞开,可进来的可不是教廷的圣骑士。 帝国大公踏过断裂的门閂走进主教议会大堂。 他缓缓说道: “诸位。” “你们说够了吗?” 第214章 神的时代 大堂里所有主教都看著帝国大公。 加雷斯也看著他。 帝国大公先走到加雷斯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父亲。” 大公看著他,目光从他的脸上落到那把剑上。 “你该说的都说完了?” “说完了。” 大公点点头,然后说道。 “那就去执行你的使命吧。” 加雷斯抬起眼。 主教席上有人冷笑了一声。 “使命?他现在还知道自己的使命是什么吗?” 帝国大公没有回头,他只是看著加雷斯说道。 “你的队友在等你。” 这句话落下时,加雷斯才像是想起什么,他缓缓转头看向大堂门口。 断开的门后,外面的光涌进来。 伊丽丝站在门边,她的脸色仍然有些白,可眼睛却没有躲开任何人。 莉莉丝站在她左侧,布洛克站在右侧,鬍子下面的嘴角往下压著。 他们都在看著加雷斯,等著他。 加雷斯忽然觉得胸口里那块绷得很紧的东西鬆了一点。 他又回头看向父亲,帝国大公向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伸手在加雷斯肩后轻轻推了一下。 “去吧。” 加雷斯站在原地一息,然后他低下头说道。 “好,爸。” 加雷斯转身走向大门。 走过断裂门閂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主教席。 大堂很高。 女神像仍旧垂著眼。 那些主教坐在高处,法衣华贵圣徽明亮。 可不知道为什么,加雷斯忽然觉得他们离自己很远。 比魔界还远。 伊丽丝往前走了一步,加雷斯走到她面前,伊丽丝低声问道: “你……没事吧?” “我没事。” 布洛克上下看了他一眼,然后问道。 “没被他们关起来?” “差一点。” 莉莉丝淡淡说道: “那看来我们来得不算晚。” “那特么是他爹来得不算晚。” 加雷斯最后一次回头看向身后,帝国大公站在大堂中央背对著他。 那背影很稳,像是一堵墙。 加雷斯握紧剑柄又鬆开,然后他和三人一起走出大堂。 外面的阳光很亮。 修道院的大门被撞开后,光从门外铺进来落在他们脚边。 加雷斯走进光里。 伊丽丝跟上脚步,莉莉丝与布洛克也跟上他。 几个人的影子在石地上短暂交叠,又慢慢分开。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远了,主教席上才有人猛地站起来。 “帝国大公!” 声音在穹顶下迴荡。 帝国大公慢慢转过身,他看向主教席。 “我在这里,而且耳朵没聋。” 那名主教脸色铁青,他抬手指向大门。 “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知道。” “你擅闯主教议会大堂,破坏圣堂秩序,干预勇者审议!” “嗯,然后呢?” 大公应了一声,这般傲慢的態度让那名主教脸上怒意更重。 “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圣光修道院,是女神圣光照耀之地,不是大公府,也不是王室议事厅!” 帝国大公看著他说道。 “所以呢?” “所以你必须为今日之事给教廷一个交代!” 另一个主教站起来。 “还有加雷斯。” “他今日在女神像前公然质疑圣堂,侮辱主教议会,宣称不愿承担勇者之名。” “这样的人是否还適合继续持有勇者之名必须重新审议。” “我会將今日一切写入圣堂记录,呈交至大圣堂。” 又有人接著说道: “我早就说过,当初让帝国大公之子成为勇者本身就是错误。” 这句话一出,大堂里忽然静了一下。 帝国大公抬眼看向说话的人。 那位主教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接,但话已经出口。 於是他索性继续说道: “勇者应当属於女神,属於圣堂。” “而不是从一开始就背负世俗贵族的姓氏。” “如今看来,血脉中的傲慢远比信仰更早扎根。” 帝国大公看著那人,然后他忽然笑了笑。 “你们终於说出来了。” 白髮主教坐在最中央。 从大公进门起他就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这时他才缓缓开口。 “大公阁下,今日之事已经足够严重。” “请谨慎你的言辞。” “谨慎?” 白髮主教双手叠在身前,仍旧一副慈爱模样。 “这里仍是女神面前。” 帝国大公抬头看了一眼女神像。 那石像低垂著眼。 大堂里的光从彩绘玻璃落下来,落在她无喜无悲的脸上。 帝国大公看了她片刻,然后他说道: “神的时代早就结束了。” 大堂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接著帝国大公慢慢收回目光,看向主教席补了一句。 “不是吗?” 没有人敢回答这个问题。 刚才还满脸怒意的主教张了张嘴,另一名主教手指抓住扶手,扶手发出声音。 白髮主教的脸色仍然平静,可他的眼角动了一下。 帝国大公看见了。 这句话,王室猜了很多年,猜得很深,也很久。 但猜测终究只是猜测,而现在看见了他们的沉默。 “原来是真的。” 白髮主教终於开口,这次声音低了很多。 “大公阁下,你不明白自己正在触碰什么。” “我明白得比你想的多,至少比你们希望我们明白的多。” 主教席上有人厉声道: “你这是褻瀆!” 帝国大公看向他。 “这句话你们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王室骑士站在他身后。 大堂里光线很亮,可这一刻主教们的脸却显得比刚才暗了很多。 帝国大公扫过他们的脸,然后说道。 “我今日来,不是与诸位爭论信仰。” “也不是请求你们放过我的儿子,因为他已经走出去了。” 一名主教冷声道: “可他走不出女神的注视。” 帝国大公看著他,说道。 “那就让女神自己看。” 主教的脸色变了,帝国大公继续说道: “不要总替神说话。” “说得太久,你们会真以为自己就是神。” 大堂里安静得近乎难堪。 帝国大公整理了一下袖口,像是终於觉得这里没什么可说的了,於是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白髮主教忽然说道: “王权若继续往前走,会走到很危险的地方。” 帝国大公停下脚步,可他没有回头。 “神权也是。” 他说完踏过断裂门閂,走出了主教议会大堂。 王室骑士跟在他身后脚步声一下一下远去,直到最后一名骑士也离开,大堂里仍然没有人说话。 女神像站在尽头。 彩绘玻璃里的光一片片落下来,把高台切得支离破碎。 白髮主教慢慢闭上眼,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道: “把门修好。” 那扇门裂在那里,像一道被强行撕开的口子。 怎么修,都不会像原来一样了。 第215章 旧日猜测 很多年前,王室第一次发现不对是在一场祈神仪式之后。 那时的国王还不是现在这位。 大圣堂举行夏收祈福,三万信徒跪在广场上,白袍祭司诵经整整一日。 圣辉確实降临了,但是非常的微弱。 年迈的国王站在高台下看著圣辉落在麦穗上,只让其中一小片田地泛起光。 教廷说那是因为人们的信仰还不够纯粹。 国王没有反驳。 他只是回到王宫让枢密院把过去三百年的祈神记录全部搬出来。 那是一个很大的工程。 记录从尘封库房里一箱一箱抬出,王室书记官用了半年时间才把那些报告整理成册。 然后他们看见了一条很慢、很长的下坡路。 女神出手的次数越来越少,圣跡间隔越来越长,回应越来越迟缓。 有些地方的祈祷甚至再也没有回应。 教廷解释了很多。 说是信仰不纯、异端滋生、魔族阴影扩大、世俗欲望污染人心。 每一条解释都很完整,王室没有再问教廷。 不过他们换了一个方向,他们去找了矮人的神。 炉乡拒绝一开始拒绝了王室使者。 后来王室送去了帝国南境百年窖藏,北境冰泉封坛,东港香料密封,王室酒窖里最好的十二桶。 炉乡长老收下酒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们说可以问一句。 只有一句。 於是王室使者便问道: “为什么女神越来越少回应世人?” 炉乡深处有一道很旧很旧的声音回答了。 “都是自找的。” 然后就没有了。 十二桶酒只换来一句话。 王室书记官在密档最后写了一行小字:疑似不亏。 再后来王室开始调查信仰。 他们发现信仰確实能成为力量,真的力量。 大量人的信仰会匯成某种看不见的洪流,推向被他们信仰的存在。 那存在会因此变强,会被塑造。 也会被侵蚀。 因为信仰里不只有爱,还有恐惧、贪婪、怨恨、索求、懒惰、逃避、嫉妒。 这些东西也会进入信仰,它们不乾净,从来不乾净。 王室曾经在一份极古老的残卷上看见一句话。 神饮信仰,如人饮海水。 越饮越渴。 越渴越疯。 於是他们开始明白矮人神那句是什么意思。 也开始明白为什么诸神黄昏后,几乎没有哪个还活著的神明愿意大规模吞食信仰。 因为那是毒药。 甜得像蜜,烈得像火,多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锁链。 王室也曾经想过问题。 光明女神不知道吗?她会不知道信仰的代价吗? 她不是傻子。 女神是从诸神黄昏中活下来的神明,她当然知道这一切的代价。 那么最初发生了什么? 密档里只有推测。 也许是因为最初的教廷跪在废墟里,用整个人类辉煌的未来作为理由,请求她接受这份禁忌之力。 他们也许说: 请庇护我们、请不要拋下我们、请让人类伟大。 信仰会给您力量,我们愿意献上所有。 也许一开始,这真的是拯救。 女神接受了,於是她变强了。 在诸神黄昏之后那个破碎而寒冷的时代,她成了最强大的神明。 圣光照亮废墟,人类在她的庇护下扩张。 光明神国建立。 人类活了下来。 不只是活了下来,还成了大陆上最庞大的种族。 从这个角度看,教廷没有完全撒谎。 他们確实救过人类,女神也许也確实爱过世人。 可问题是,很多最可怕的东西最开始往往都有一个很好的理由。 后来信仰越来越多、祈祷越来越多、索求越来越多。 人们不再只求活下去。 他们求胜利,求財富,求仇人死,求自己成为被偏爱的那一个。 教廷也不再只是代替女神收集信仰。 他们开始管理信仰、分配信仰、解释信仰、垄断信仰。 他们告诉人们什么是虔诚。 告诉人们什么是异端。 告诉人们女神喜欢什么,厌恶什么。 最后,他们告诉人们: 你们痛苦,是因为你们还不够信。 王室密档里有一个最可怕的推测。 女神后来不是不想回应,而是不能轻易回应。 她每一次伸手都要先穿过无数人的祈求、恐惧、贪婪与怨恨。 她要在那些东西里找到真正需要被回应的声音。 她要压住那些被信仰灌进身体里的恶。 有时她压住了,於是圣跡降临。 有时她压不住,於是神諭变得冷酷,於是圣堂开始流血,於是异端火刑架越来越高。 再后来,女神沉睡了。 也许是为了恢復,也许是为了压制。 也许是为了不让自己变成信仰里那些恶想要她变成的东西。 没有人知道。 但王室只知道一件事。 如果这种事情继续下去,总有一天,醒来的未必还是光明女神。 也许会是无数信徒祈求、恐惧、贪婪、怨恨共同塑造出来的东西。 一个披著女神名字的怪物。 所以,神权时代必须结束。 第216章 龙? 魔王城,大图书馆。 雷恩的桌子周围堆满了从魔界各地送来的记录,还有一些不知道算不算记录的东西。 比如一块被烟燻黑的锅底。 梅菲斯特第一次看见那东西时沉默了很久。 “这特么也是深渊记录?” 雷恩当时把锅底翻过来。只见,黑灰下面刮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深下有眼,夜里別唱歌。 梅菲斯特看完以后把锅底放到一旁,一脸生无可恋。 “好吧,算是吧。” 现在那句话已经被抄进了第七卷残俗歌谣类,编號是七卷二十九。 雷恩面前摊著三十多份抄本。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从阿什莉亚下令全魔族搜集深渊记录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几个月。 雷恩已经把自己埋进了这些纸里。 雷恩现在觉得这些事情真不是人干的。 因为记录会记错、会被后来的人改,甚至被改的离谱。 梅菲斯特曾经问过:“这些真的有用吗?” 雷恩当时从一堆记录里抬起头说道:“可能……会有吧?” “那你要怎么判断哪些记录是真的?哪些又是假的?” “重复的多的就算它是真的。” 雷恩把三份来自不同地方的歌谣推到他面前。 “如果三个从没互相来往的地方都说深处会记住人的形状,那至少说明有东西让他们都害怕过同一件事。” 梅菲斯特看著那三份抄本。 过了一会儿,他把疯话標籤撕下来,换成了疯话但重复出现。 后来这个分类变得越来越厚。 厚到梅菲斯特开始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发明它。 …… 长桌尽头摆著一张大图。 雷恩把所有能確认来源的记录都钉在上面,上边不同顏色的线都代表著不同的线索。 现在那张图看上去像是被几群很有耐心的蜘蛛占领了。 梅菲斯特把一张新抄本递过去。 “这份来自黑水湖北岸,幽鳞族旧歌第七段。” 雷恩接过一看,发现纸上写著: 旧鳞不归,深眼不开。 借壳遮光,莫回旧地。 他盯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钉在幽鳞族那一列下面。 接著尖刺又从另一边递来一块拓片。 “这份来自南部裂谷兽人祭坑。” 雷恩看了看,拓片上的符號像是用爪子硬刮出来。 梅菲斯特看了一眼,他觉得有些眼熟,於是他翻开对照表开始查找。 “这几个字好像在之前出现过。” “额……在哪份资料?”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狂兽旧部的酒歌里。” 雷恩抬眼看他,梅菲斯特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对,就是那首唱到第三段会开始骂祖父的。” 雷恩把拓片放到灯下,刮痕里有两个词能勉强辨认。 饿者、骨河。 他伸手在图上拉出一条红线接到另一份记录。 “这是第四次出现了。” 梅菲斯特低头记下,然后说道。 “饿者,疑似深渊强存在之一。相关词:骨河、吞光、无底口。” “但,对记主的记录更多。” 雷恩隨即看向另一侧,那里已经钉满了与记主有关的记录,然后他缓缓说道。 “记主的存在,我们基本確认。” 梅菲斯特点头道。 “有这么一个被多族群以不同名称记录过的存在,其更像称號。” 尖刺补充道: “也可能是职能。” 雷恩嗯了一声,然后他把目光移到另一块区域。 嗔君。 这个名字出现得更少,但每次出现都很不舒服。 北部冻原旧石碑上写:怒声起,岩层裂。 在某个铁血部族留下的战歌里说:嗔君拍地,万角低头。 还有一份血族旧档更奇怪,上面只有一句:听见它恨你时,不要恨回去。 至於渋忌。 这个名字最少,少到只有两处明確出现。 一处来自魅魔旧宫廷诗。 写得很漂亮,但翻译出来很难听。 莫饮渋忌杯中水。 甜者不是蜜,梦者不是梦。 另一处来自亡灵族残碑,字跡缺损严重,只剩半句。 ……避其名,忌其形,渋中生…… 四个名字逐渐从残缺记录里浮了出来。 记主、饿者、嗔君、渋忌。 它们不一定是真名,也不一定是同一时期的称呼。可它们在不同年代、不同族群、不同语言里反覆出现。 这本身就已经足够糟糕的了。 梅菲斯特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然后说道。 “所以,深渊下面至少有四个强大存在。” 雷恩看著图点了点头,梅菲斯特嘆了口气。 “我开始怀念它只是一个怪物窝的时候了。” 雷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起另一份记录。 这是一卷从西南旧堡送来的残破羊皮纸,其內容是一首很老的魔族童谣。 梅菲斯特之前已经抄过一遍,雷恩又看了一遍,前几句是: 天未裂时,无下渊。 神坠之后,地开眼。 黑水往下流,旧火不再燃。 雷恩的手指停在第一句上,然后说道。 “深渊不是一开始就存在。” 梅菲斯特看向他,他继续补充道。 “至少从这份儿歌里上这么说的。” “那这样说的儿歌多了去了。” 雷恩把另外几份记录拉过来。它们的语言不同,年代不同,可意思接近。 最早的时候没有深渊,大地是完整的。 后来天上出了事,神出了事。 地才裂开。 梅菲斯特便低头翻找记录,越是翻查,他的眉头就越来越紧。 “从记录来看深渊应该与眾神有关。那你说,他们具体什么关係?” “我不知道。” 雷恩把那几张纸排在一起,然后说道。 “所有文字到这里都开始变得含糊,这些就像是被人故意抹掉。” “也像没人敢写。” 最后,雷恩拿起最后一份记录。 这是一块薄石板拓本,其来自东部边荒一个已经不存在的魔族小城。 石板上面文字很少,但有一个词出现了两次。 龙。 雷恩最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於是他把拓本推给梅菲斯特,然后说道。 “这个字,你確认一下。” 梅菲斯特拿起对照表仔细看了很久。 “如果按旧东部语来讲,这个字是龙。” 但梅菲斯特又补充到: “龙这个文字也可能代指的是大蛇、长翼兽、雷云里的角。毕竟古代人的命名都很隨便。” 雷恩继续看石板拓文,上面写著: ……龙坠於裂,鳞照深河…… ……龙不应…… 雷恩盯著那个字看了很久。 龙。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很奇怪的事,自他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听过很多种族,可他几乎没有听过龙。 这很不对劲。 雷恩慢慢靠回椅背,梅菲斯特看见他的表情问到: “你怎么了?” 雷恩指著拓本说道。 “这个世界没有龙的记录。” “眼前的这一块不就是?” “应该说是太少了。” “也许龙本来就只是传说,所以对其的记录才会如此稀少。” 梅菲斯特把拓本放下,然后继续说道。 “我们现在看的这些东西,十份里有八份都很可疑。剩下两份里还有一份是醉鬼唱错的。龙很有可能只是某种被夸大的深渊生物。” 雷恩仍然看著那个字。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道: “不。龙一定存在。” 梅菲斯特皱眉道。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雷恩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理由很难说,毕竟在没有见到真龙之前,所有的证据都无法证明其真正存在。 雷恩想说些什么,可他还没开口,图书馆的门就被推开了。 纹刻走进来目光扫过满桌纸张。 “你们又在挖坟?” “差不多。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那个机器完成了。” 第217章 天亮了 实验场在魔王城外离城墙不远。 阿什莉亚早就到了,她披著斗篷站在实验场边缘。 见雷恩一行人到来,阿什莉亚转头看向雷恩说道。 “你看起来很累,需不需要休息一下。” “毕竟是看了三个月疯话,换你来你也累。” 雷恩揉了揉眉心继续说道。 “现在看见机器,我都有点感动。” 纹刻冷笑了一声。 “等会儿你最好还能这么感动。” 雷恩看向实验场中央,然后他呆住了。 那台机器就立在那里,只不过有些不同,它是一根巨大的三稜柱。 机器通体由黑色金属和灰白矿化材料拼接而成,三面柱身向內微微凹陷,每一面都刻满了细密的魔纹。 魔纹之间镶著上百颗深渊核心。 “真是……奇蹟?” 梅菲斯特说道: “我觉得它像是一张帐单。” 雷恩看了他一眼,梅菲斯特面无表情的说道。 “按照价值换算,这上面每一颗核心都很贵。” 雷恩没有理会,他走到三稜柱下面,站在它下面时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嗡鸣。 雷恩伸手停在柱身前侧耳倾听。 “这种声音?是黑丝矿化迴路?” “是第一代的研究成果。” “第一代实验稳定吗?” “只是……相对稳定。” 雷恩转头看他,纹刻补了一句:“在它不炸的前提下。” 雷恩绕著三稜柱走了一圈。 柱身三面分別对应三个主迴路。 深渊核心被排列成三层脉衝阵列。 第一层负责启动、第二层负责堆叠、第三层负责维持输出方向。 矿化黑丝迴路则像血管一样把所有核心连接起来。 过了一会儿,雷恩问: “它能持续输出多久?” “按目前深渊核心的魔力流量计算,满功率状態下,只能维持一分钟。” 雷恩点点头,然后评价道。 “按照设计中的数据,一分钟时间够了。” 阿什莉亚走到他身边平静的看著那根三稜柱。 “你觉得,这台机器能做到什么程度?” 雷恩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想了想。 纹刻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按钮扔给他,雷恩连忙接住。 雷恩低头看了看,然后问道。 “这是?” “这台机器的启动器。原本设计不需要这个。只要注入魔力,主迴路就会启动。” 他顿了一下,然后看向雷恩。 “但考虑到你……所以我特意做了一个启动按钮。” 雷恩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 “谢谢。” 雷恩把拇指搭在按钮上,阿什莉亚侧头看他。 “所以,它到底是什么?” 雷恩抬起头看向远方。 远处荒野灰黄一片,更远处的山脊伏在大地之上。 “一个验证,一个还未证实的猜想。” “如果它成功了呢?” 雷恩握著按钮,笑了一下。 “那么接下来的一分钟会很精彩。” 阿什莉亚看了他一眼,她向后退了一步。 雷恩站在三稜柱前,他低头看向按钮,然后他按了下去。 咔。 下一刻第一颗深渊核心亮起,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上百颗核心几乎在同一瞬间被点燃。 蓝光从柱身底部向上涌去沿著矿化黑丝迴路一路狂奔。 那些原本暗淡的线条一条接一条亮起,空气开始震动,地面碎石开始轻跳。 “开始了。” 三稜柱顶端裂开细缝,一道极细的蓝光向上射出冲入天空。 然后,天空里出现了线。 密密麻麻的魔力线条在高空里迅速铺开,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用整片天空画阵。 一环、二环、三环……一直到八环。 天空被彻底切开,巨大的法阵铺满实验场上方,环与环之间套著无数细小符纹。 而且它还在往上冲,第九环的外缘开始浮现,但非常不稳定。 接著三稜柱上的深渊核心开始发出刺耳啸声。 第九环试图闭合。 一寸、两寸……然后它断了。 高空中所有蓝光瞬间向內收缩,八环法阵在一瞬间压缩成一个亮点。 世界安静了。 所有人都抬头看著那个点,雷恩轻声说道: “要来了。” 下一息,天亮了。 白光从云层之上垂落下来,笔直落向数十公里外的荒野。 光柱落地时远处的山线被照得发白,荒野像在白昼里又被塞进了第二个白昼。 实验场上每个人的脸都失去了顏色。 几息之后声音才回来。 轰………… 大地传来低沉震动,狂风隨后抵达。 梅菲斯特退了半步,然后他看向雷恩大喊道。 “你特么管这个叫验证?” 第218章 值 那一分钟很长。 长到魔王城外的大地,甚至天上的太阳都在那道白光面前失去了顏色。 三稜柱仍然立在原地。 柱身上的深渊核心一颗接一颗暗下去,矿化黑丝迴路里的蓝光缓缓沉没。 梅菲斯特的嘴还张著。 远处荒野那片被白光击中的地方仍然亮著。 过了很久,声音才彻底消失。 又过了一会儿,顏色才慢慢回到眾人的脸上。 灰黄的荒野重新变成灰黄。 山脊重新变暗。 天空里的法阵早已散去,只剩下一点蓝痕被风吹散。 雷恩站在原地,手里还捏著那个启动按钮。 他的眼睛还看著远方。 梅菲斯特缓缓闭上嘴又张开。 又闭上,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十分钟后。 第一个真正回过神的是阿什莉亚。 她转头看了远处一眼,又看向三稜柱,最后看向雷恩。 雷恩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阿什莉亚走到雷恩面前,抬头看著他的脸。 雷恩没有反应。 阿什莉亚皱了皱眉,然后她踮起脚尖伸出双手捧住雷恩的脸。 她把他的脸转过来,仔细看了看。 確认了一遍之后,她才稍微鬆了一口气。 雷恩的眼珠这时候才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阿什莉亚,阿什莉亚问道: “听得见我说话吗?” 雷恩眨了眨眼,然后他说道: “牛逼。” 阿什莉亚的手还捧著他的脸沉默了一下。 阿什莉亚確认雷恩確实没有问题后,她才放下手。 她看向远处那片还在冒白气的荒野,又看向雷恩。 “这就是你所说的精彩?” “这难道不精彩吗?” 那確实精彩,精彩得有点过头了。 精彩到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她会以为雷恩又在把某种很危险的东西说成普通实验。 雷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按钮,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他转头看向梅菲斯特。 “梅菲斯特,这次表演到底值不值?” 梅菲斯特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值。太特么值了。” 纹刻这时候终於动了,他走到三稜柱下方伸手按在柱身一侧。 纹刻的指尖亮起细小银光,顺著魔纹边缘一点点滑过去开始检查。 雷恩没有打扰纹刻,他转头看向尖刺。 尖刺已经从刚才那道白光里恢復过来,雷恩说道: “我们光有武器不行,这种东西不能只立在实验场。武器必须移动起来。” “我们需要虫族特化出一种泰坦单位。” “足够大,大到能承载这种装置。” 尖刺听完思考了一会,然后他说道。 “製造这样的泰坦单位,虫族需要资源。” “大概要多少时间?” 梅菲斯特在旁边闭上了双眼,尖刺回答道: “只需要给虫族足够的资源,要不了多久时间。” 梅菲斯特立刻问道: “要不了多久具体是多久?” 尖刺看向他。 “以虫族標准来计算。” 梅菲斯特沉默了一下。 “我忽然不是很想知道了。” 尖刺补充: “反正诺娃殿下会喜欢这种东西的。” 雷恩想了想诺娃骑在巨大虫族背上,挥著小爪子喊魔虫骑士团出击的画面。 他揉了揉眉心说道。 “先別把这件事告诉她。” 这时候,纹刻终於从三稜柱后面绕了回来。 “怎么样?” 纹刻把手套摘下来,丟给旁边的学徒。 “如果炸了的话,那將会是史上最大的爆炸。” 雷恩想了想,然后点头说道。 “那……確实,详细点说。” “武器主迴路完整。” “內部的矿化黑丝没有断裂。” “第一层启动阵列正常。第二层堆叠阵列有轻微灼痕。第三层方向维持阵列过载,但没有结构性损坏。” 雷恩听完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测试没有问题?” 纹刻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 “以你把一根柱子做成能把几十公里外荒野照成白天的疯子標准来说。没有问题。” “那……下一次什么时候能打?” 纹刻的脸色立刻难看起来。 “你还想马上再来一次?” “我就是问问而已。” “根据我的大致估计,应该要十天。” “十天?这么久?” 纹刻冷冷看著他。 “如果不怕的话,你也可以现在再按一次。” 雷恩看了一眼三稜柱,又看了一眼纹刻。 “那我觉得,十天还是挺好的。” 纹刻哼了一声。 “目前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深渊核心需要重新校准,矿化迴路要冷却,第三层阵列要换两颗新的核心。” “还有柱身內部的脉衝腔需要清理,不然下一次第六环就可能开始抖。” 阿什莉亚这时开口道: “我们可以等,先不要著急。它已经证明了方向。” “接下来要证明的是,我们能不能控制它。” 雷恩看向阿什莉婭,他赞成道。 “对。这次测试非常成功。但它只是第一代,它还有很多的问题需要去解决。” 梅菲斯特听到这里,表情稍微好了点,雷恩还知道它有缺点。 然后雷恩补了一句: “所以我们必须儘快叠代出下一代机器。” 梅菲斯特的表情又没那么好了。 “第二代目標將会对目前所拥有的问题做出优化改进。”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越过实验场看向更远处。 “等它能移动起来,我们对深渊的探索就能继续推进。” 阿什莉亚看向他。 “你想把它带进深渊?” 雷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远处那片白光留下的痕跡。 过了很久,他才说道: “深渊在看我们。” “记主在看。” “也许还有饿者、嗔君、渋忌。” “也许还有我们连名字都没找到的东西。” 风从实验场穿过,三稜柱內部传出轻微冷却声。 雷恩低声说道: “我们不能只等它们从下面爬上来。” “也不能每次都派几个人下去,然后希望他们活著回来。” “我们需要火把。” 他看著那根黑色与灰白拼成的三稜柱。 “很大的火把。” 阿什莉亚没有说话,纹刻也没有。 梅菲斯特低头看著帐本最后嘆了一口气。 “这火把可真贵。” 雷恩笑了笑。 “那它值吗?” 梅菲斯特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远方。 远方荒野的白光终於彻底散去。 梅菲斯特把笔放下,然后说道。 “值。” 第219章 魔界的春天 冬天过去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別响亮的声音。 雪先是变薄,然后从屋檐上滴下来。再后来泥土露出来,枯草下面冒出浅绿。 时间悄悄往前走,走过最后一场雪,走过第一场春雨。 等雷恩终於从报告和帐单里抬起头时。 他才发现,魔界已经是春天了。 而这段时间里捷报一封接一封送进魔王城,但在所有捷报里,最重要的一封来自铁路署。 魔王城至老巴鲁领地第一段铁路,正式通行。 雷恩看了很久。 阿什莉婭坐在他对面,她抬头问道: “怎么了?” 雷恩把报告递给她,阿什莉婭低头看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把纸放下。 “铁路通了?” “铁路通了。” 阿什莉婭看著那张纸,许多事情忽然从纸后面浮了出来。 冬天里的铁轨、矿井里被抬出来的伤员、高炉…… 还有雷恩那句:撑不住也得把路修出来。 现在路真的修出来了。 阿什莉婭站起身。 “那我们去看看吧。” “我正有这个意思。” …… 魔王城郊外,新建的铁路车站还很简陋。 站台是石砌的,木製候车棚味道还很重。 站牌立在风里,上面刻著:魔王城站。 车站旁边有不少人。 而且诺娃也来了。 她站在尖刺的头上,身后跟著一串小孩子,而且每个孩子身边都有一只还没长大的小虫。 小虫们排得不太齐,孩子们也排得不太齐。 但他们都努力挺著胸。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诺娃远远挥了挥爪子,雷恩也向她挥了挥手。 梅菲斯特站在站台另一侧手里拿著帐本,雷恩走过去问道:“你怎么也来了?” “我来看看我的钱到底变成了什么东西。” 雷恩指向前方说道:“那就是。” 梅菲斯特顺著他的手看去。 铁轨的尽头一辆魔导列车安静停在那里。 它看起来並不漂亮。车头像是黑铁铸成的巨大兽首,前端装著厚重的防撞板,侧面有外露的魔纹管线和冷却铜环。 车身下方魔导引擎正低低嗡鸣。后面掛著几节货箱,再后面才是一节载人车厢。 这就是魔界第一列正式通行的魔导列车。 它身上还有太多粗糙痕跡,但它停在那里,停在铁轨上。 纹刻身穿深色长外套站在车头旁边,他的袖口別著列车长徽章。 雷恩看了他一眼说道。 “你今天看起来很正式。” 纹刻面无表情,只是一味的检查魔导引擎。 阿什莉婭走到车头前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外壳,车头里面传来稳定的低鸣。 阿什莉婭转头看向雷恩问道:“它叫什么?” 雷恩咳了一声:“暂时……还没有正式名字。” 梅菲斯特立刻说道:“帐本里写的是魔王城至老巴鲁领地第一號综合运输魔导列车。” 雷恩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一份报销单。” “因为它本来就是。” 诺娃在远处举起爪子发出吱吱声,尖刺为其翻译道。 “诺娃殿下说……叫大虫车!” 尖刺翻译完之后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对诺娃说道。 “殿下……它不是虫。” “吱吱吱……!” 雷恩揉了揉眉心:“这个问题之后再討论。” 纹刻看了一眼怀表:“差不多该上车了。” 今天这趟列车的目的地是老巴鲁的领地。 那里是第一段铁路的终点,也是后续继续向外铺开的节点之一。 雷恩和阿什莉婭將乘坐它完成第一次正式试乘,此次列车將会由纹刻担任列车长。 雷恩走到车厢前,他先一步登上列车。隨后,他转过身向阿什莉婭伸出手。 阿什莉婭看著他。 风从站台吹过,带来春天潮湿的土味。 阿什莉婭把手轻轻放进雷恩手里。雷恩握住她,將她牵上车厢。 这一幕很简单。 只有一列车、一段铁轨、一个伸出的手。 和一个被牵上来的魔王。 目前这趟列车只有一节载人车厢,其他全是货箱。 载人车厢內部稍显简陋,阿什莉婭走进车厢后看了很久。 她摸过窗框又看向座椅,最后坐到窗边。 雷恩坐到她对面。 阿什莉婭侧头看向外面,站台上的人仍在看著他们。 孩子们踮著脚。诺娃把两只爪子贴在尖刺脑袋上,眼睛亮得不行。梅菲斯特站在站台边嘴里似乎还在算什么。 车厢前方传来纹刻的声音,纹刻站在车头连接口看向雷恩。 雷恩点了点头,阿什莉婭也跟著点了点头。 隨即纹刻抬手说道。 “出发。” 一声低沉的鸣响从车头里传出来,车身轻轻一震,阿什莉婭的手指按住窗沿,雷恩看了她一眼问道。 “紧张?” 阿什莉婭没有回头。 “不是。”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规律的声响。 站台往后退,魔王城的城墙往后退,建筑群远远连成一片,又慢慢被春天的风拉开距离。 列车速度一点点提上来,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 先是泥土,然后是新翻过的田。 春天来了。 但冬天留下的东西还在。 阿什莉婭一直看著窗外。 她看见铁轨两侧新栽下的木桩。看见几个孩子站在坡上追著列车跑了一段,最后喘著气停下。看见一片已经融雪的坡地上,浅绿色从黑泥里冒出来。 “它真的在走。” “是啊,它走的很好。” 阿什莉婭侧头看他,然后她又看向窗外,她看著窗外不断后退的土地。 雷恩没有说话,他从座位旁边拿出一个小木箱。 阿什莉婭听见动静,隨即转头看向他问道。 “那是什么东西?” “这是我提前准备的饮料。” 雷恩打开木箱,里面放著两只玻璃杯,还有一瓶浅金色的饮料。 这是是用春季第一批酸果、少量蜂蜜和凉泉水调出来的饮品,瓶口一打开,车厢里立马浮起一点清甜的味道。 阿什莉婭看著他倒了两杯。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我为你准备的” 阿什莉婭接过杯子,然后看著眼前的雷恩。 列车仍在往前,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 魔王城越来越远,春天越来越近。 雷恩举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阿什莉婭手里的杯沿。 “就让我们一起欣赏这魔界的春天吧。” 阿什莉婭这才回过神来,她看著杯中浅金色的光。 又看向窗外。 铁轨向前延伸,新绿在荒地上慢慢铺开,远处山脊仍在,但不再显得那么冷。 “好。” 第220章 迎著春光 列车一直在走。 车厢里很安静。 雷恩没有说话,阿什莉婭也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坐在彼此对面看著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向后退去。 魔王城已经看不见了,铁轨两侧是刚刚从冬天里醒来的土地。 有些地方还残著一点薄雪,但更多地方已经露出了黑色的泥土,偶尔能看见远处田地里积著浅浅的水光。 阿什莉婭看了很久。 她看见路边的木桩一根一根向后退,看见铁轨旁新挖出来的排水沟。 看见几个魔族工人站在远处坡地上抬头看列车经过。等列车经过之后,其中一个人才抬起手慢慢挥了一下。 阿什莉婭也抬了一下手。 那人应该看不见了,但她还是抬了。 对此,雷恩只是把杯子往她手边推了推。 杯子里的浅金色饮料还剩一半。 列车轻轻晃了一下,杯中水面微微盪开,阳光从窗外落进来,浮在水面上像是一小块被切下来的春天。 阿什莉婭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忽然觉得有些累。 她慢慢放鬆下来,肩膀不再绷著,手指也从杯沿上鬆开。 她把手臂叠在小桌上,然后將头轻轻趴了上去。 雷恩看著她,阿什莉婭闭上眼。 车厢里只有列车行驶的声音。 风从半开的车窗里吹进来,带著泥土、青草和一点凉意。 阳光落在她脸上。 阿什莉婭能感觉到列车还在向前。 那种轻微震动从车厢地板传上来,又从桌面传到她的手臂,再传到她的额头。 她以前很少这样放鬆。 魔王不能隨便闭眼。 魔王不能在人前显出疲惫。 魔王要坐在王座上要听完每一份报告,要记住每一片领地的粮仓,要判断每一次战爭的代价。 冬天的时候也是这样。 每一件事都压在她眼前。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过了。 安静到只要听列车往前走,只要感受阳光落下来。 只要知道雷恩坐在对面。 这就够了。 雷恩把声音放得很轻,他坐在那里看著窗外,也偶尔看她。 阿什莉婭闭著眼,风吹起她的髮丝。 雷恩伸出手本来想替她拨开,手伸到一半,又停下来。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碰她,於是那缕髮丝就在风里轻轻晃著。 阿什莉婭没有睁眼。 就这样过了很久,久到列车穿过一片低缓坡地,久到窗外的光从一侧转到另一侧。 阿什莉婭忽然开口道。 “雷恩。” “嗯?” “我们会贏吗?” 雷恩看向她。 阿什莉婭仍然趴在桌上,她已经睁开了眼。那双眼睛里映著窗外的光,也映著一点疲惫。 她没有说清楚贏什么。 阿什莉婭没有说,雷恩也没有问。 列车还在走。 雷恩看著她的眼睛,然后他说道: “会贏的。” “……为什么?” 阿什莉婭看著他,雷恩看向窗外。 铁轨延伸向前,春天铺在两侧。 “因为我们一直在往前。” “冬天那么难,我们还是把路修出来了。” “学校在开,铁路在走,还有很多很多……” 他收回目光看向她的脸庞。 “我们不是因为已经贏了才走到这里。” “是因为一直走,才会贏。” 风从窗外吹进来。 这一次阿什莉婭没有闭眼,她只是静静看著雷恩。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道: “你有时候说话很像在骗我。” “那这次骗得好吗?” 阿什莉婭看著他然后笑了一下。 “还不错。” 雷恩也笑了。 列车继续向前。 春天在窗外流动。 …… 老巴鲁领地快到的时候,最先出现的是田。 大片大片新翻过的田。 黑色泥土被犁开,几只体型壮实的工虫正拖著改造过的犁具向前爬,魔族居民跟在旁边辅助。 透过窗户能看见他们很忙,忙得很具体,忙得让人放心。 阿什莉婭坐直身子看向窗外。 窗外的更远一点有人在修水渠,再远处有一座刚搭起的新仓库。 道路旁边堆著枕木,几只工虫拖著板车往前走。 一队孩子从田边跑过,然后被一个年长的魔族妇人喊住。 每个人都有事做,每只虫也都有事做。 没有人站在原地等待命令从很远的地方落下来。 这里虽然不够漂亮,但每一处都在动。 阿什莉婭看著看著神色慢慢放鬆下来。 雷恩注意到了,他问道: “感觉怎么样?” 阿什莉婭又看了一会,然后她说道: “很好。” “只是很好?” 阿什莉婭看了他一眼。 “非常好。” 雷恩这才满意地点头。 列车速度开始慢下来,车轮与铁轨之间的声音也变得低了一些。 远处出现一个小站。 站台刚修好没多久,石缝里还残著新泥。旁边立著木牌,上面刻著老巴鲁领地站几个字。 站台上已经站了很多人。 最前面的是老巴鲁。 他站在站台边,双手背在身后,明明已经等得急了却还努力摆出一副镇定的样子。 列车缓缓停下,车身轻轻一震,低鸣声慢慢降下去。 纹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各位乘客,我们已经到站,请下车。” 雷恩站起身走到车门前推开门。 春风一下子涌进来。 他先下了车,当脚落在站台上时,他回过身向阿什莉婭伸出手。 阿什莉婭站在车门口看著他,刚才那一路的光和色好像还留在她身上。 她把手放进雷恩手里,雷恩握住她。 阿什莉婭走下列车,脚尖落到地面时,她忽然有些恍惚。 列车还停在身后。铁轨从远方来,又向更远处去。 风吹过她的斗篷。 周围有人在行礼,有人在压低声音,有虫族在旁边发出鸣声。 但她一时间没有立刻回过神。 直到她看见雷恩的脸,雷恩看著她轻声问道: “还在车上?” 阿什莉婭眨了一下眼,然后她慢慢摇头。 “没有。” 她看向前方。 “我们到了。” 雷恩笑了。 这时,车头方向传来金属敲击声。 雷恩转头看过去,结果看见纹刻从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一手拿著记录板,一手按在车头侧面的检修口上。 雷恩向纹刻问道: “你不下来一起走吗?” 纹刻头也不抬,他哼了一声说道。 “你们先走吧,我还要对列车进行检查。” “列车第一次正式运行,可別指望我像你一样只知道看风景。” 雷恩想了想然后笑道。 “看风景也是很重要的验收环节。” “滚。” “好的。” 纹刻重新低头检查魔导引擎。 旁边几个学徒立刻围上去,开始记录情况。 老巴鲁终於忍不住走上前,他声音里压著兴奋。 “陛下,大贤者,请隨我来。” “这里变化很大。” “非常大。” 雷恩看向阿什莉婭。 阿什莉婭也看向他,她点了点头。 雷恩便牵著她的手跟著老巴鲁向前走去。 站台外,春光正好。 雷恩牵著阿什莉婭往前走。 迎著光。 也迎著春天。 第221章 芽尖 田地距离车站不远。 从站台往外走经过一段刚铺好的碎石路,再往前就是大片黑田。 春天的泥土还带著湿气。 阿什莉婭停下脚步,因为她看见田里有东西冒出来,是一截浅绿的芽尖从黑泥里探出头来。 一排、两排。 再往远处看,整片田里都有这种细小的绿意。 阿什莉婭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唇轻轻往上扬了一点。 雷恩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老巴鲁站在前面,他原本已经准备好一大堆介绍的话,可看见阿什莉婭的表情后,他决定先等会。 过了一会儿,他才压著声音说道: “陛下,这是今年第一批新苗。也是我们和虫族一起培育出来的新型作物。” “当然,和大贤者当初说的那种……那种一亩地能產出千斤粮食的作物比起来,还差得远。”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雷恩咳了一声,老巴鲁没注意,他还在继续说。 “但是比我们以前种的东西强多了。” 他蹲下身小心把一株幼苗旁边的泥土拨开一点。 “这些作物根更深,发芽更快,抗寒也更好。” “虫族那边帮我们筛过很多批种子。那些在轻微魔力扰动下还能继续发芽的我们留下。那些根系容易烂的筛选出去。那些长得快但是结穗少的也筛选出去。” 老巴鲁说著说著脸上全是光。 “今年只是第一批,如果后面长势稳定,秋天的时候產量至少能比旧种高三成。” 他说到三成时手指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对很多地方来说三成不是数字,其所代表的是冬天少饿死几个人,也是孩子碗里能多一勺热粥。 雷恩视线落到田地另一侧。 那里立著几台奇怪的装置。 装置只有成年魔族腰部那么高,底座嵌在泥土里,上面多黑铁外壳四周刻著细密的魔纹。 装置顶端有一圈灰白色的环,环中央镶著一颗不大的深渊核心。 雷恩看了一会儿,老巴鲁立刻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他快步走过去脸上的兴奋又回来了一点,还有点紧张。 “大贤者,您看见这个了?” “我看见了。” 雷恩走到装置旁边蹲下身,观摩了一会之后问道。 “这是魔力压製法阵?” 老巴鲁眼睛一亮。 “对,只不过基础还是之前大棚种植用的魔力压製法阵,我只是修改了一点。” 雷恩伸手指了指核心说道。 “採用深渊核心供能?” “对。” 老巴鲁连忙解释道。 “以前大棚里的法阵要靠魔晶维持。魔晶用完了就要换,换晚了里面魔力浓度就会升上去。” “人手不够的时候,经常顾不过来。” 他说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想著深渊核心不是有一个特点吗?它的魔力耗尽以后会自己吸收空气里的游离魔力。” “所以我就想能不能把它装进压製法阵里。核心有魔力的时候,法阵运转把周围狂暴魔力压下去。核心魔力耗尽以后它就停止输出,开始自己吸收周围游离魔力。” “等它吸够了,法阵又重新启动。” 他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快。 “这样一来就不用总是派人更换魔晶,也不用担心哪天忘了。” 雷恩看著那台装置眼神慢慢变了,老巴鲁连忙补充: “当然,它也不是一直都能压制。” “深渊核心恢復魔力的时候装置就会停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里田里的魔力会升上去一点。” 他说到这里,像是怕雷恩觉得方案不完整立刻又说: “但我们试过了。只要不是长时间暴露,作物就能够承受。” 阿什莉婭这时也走了过来,她看著那颗深渊核心说道。 “也就是说,它不是把田地永远隔绝起来。” 老巴鲁点头。 “是。” 他看向田里那些细小的芽说道。 “以前我们想著,最好一点魔力都別让它们碰。” “可是后来虫族那边筛种的时候,我们发现有些苗其实能撑住一点。” “有些撑得住,有些撑不住。” “撑得住的长大以后它们的种子也更能撑。” 老巴鲁顿了顿,有点小心地说道: “所以我想或许不用把它们一直关在完全乾净的地方。” “偶尔让它们碰一点。不要太多。” “让弱的死掉,让强的留下。” “这样几年之后我们就能有真正適合魔界土地的作物。” 田边安静了一下。 风吹过装置外壳,魔纹里有蓝光缓慢流动。 雷恩看著老巴鲁,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台装置的外壳。 “老巴鲁。这个东西非常好。” 老巴鲁愣了一下,雷恩又说了一遍: “非常好。” 阿什莉婭也看著那台装置,她的神色很平静。 “这项装置应该在全魔界耕地內铺开。” “陛下?” 阿什莉婭看向远处的田地。 “先从粮食主產区开始,靠近学校和村落的田地优先,冬季受灾严重的领地也优先。” 她说著,最后目光落回装置上的深渊核心。 “只是……” 雷恩接过了她没说完的话。 “只是深渊核心不够。” 阿什莉婭点头。 现在魔界需要深渊核心的地方太多了,几乎所有的项目都需要其作为核心。 这不是坏事,这恰恰说明魔界真的在往前走。 可是往前走就需要更多燃料。 需要更多能支撑这个时代继续运转的东西。 阿什莉婭低声说道: “我们对深渊的探索必须加快。” “嗯。” 老巴鲁听著他们说话,忽然咳了一声。 雷恩和阿什莉婭同时看向他,老巴鲁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陛下,大贤者。” 他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其实……下一项成果,正是为这个来的。” “为了深渊?” 老巴鲁点头说道。 “对。” 阿什莉婭看著他。 “那是什么?” 老巴鲁转身看向田地尽头,那边的方向是虫族的巢穴。 老巴鲁深吸一口气说道。 “请隨我来,在虫族巢穴那边。” 第222章 钢铁虫群 虫族巢穴那边比老巴鲁说得还远一点。 碎石路走到尽头,泥路往山谷里拐。 老巴鲁走得很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前面的声音可能会有点大。” 雷恩抬头看向前方,山谷里传来低沉的摩擦声。 阿什莉婭把斗篷往肩上拢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山谷口立著两根虫族的几丁质立柱,柱面上有一层暗褐色分泌物凝固后的纹路。几个工虫伏在柱脚,前肢在泥里刮动。 老巴鲁抬手示意他们別靠太近,下一刻,山谷里的东西动了一下。 一只巨大的虫伏在谷底,大概有九米高。 背部宽得像山脊,甲壳一层压著一层。八条足撑在地上,每一条都比成年兽人的腰还粗。 它抬起头从喉囊里挤出一声低鸣,谷壁跟著震了一下。 雷恩盯著它背部看了很久:“这就是你说的成果?” 老巴鲁咽了一下口水:“这是虫族的第一只稳定成体。” 阿什莉婭看向他问道:“第一只?” 老巴鲁指了指山谷深处,后面还有两团更大的影子。一只趴著,背部覆盖著湿亮的灰膜,旁边四只工虫正用前肢刮掉还没完全硬化的残壳。另一只站在浅坑里。 雷恩沿著谷口走了两步,他蹲下去看地上的足印。 “八足分压。”他伸手比了一下坑边:“虽然每一步的步幅不大,但是重心压得很低。” 接著雷恩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 那只泰坦虫低下头看向雷恩,它离得太近了,光是一块眼甲有半扇门那么大。 阿什莉婭往前一步,泰坦虫前足慢慢收紧。 老巴鲁立刻抬手,泰坦虫喉囊里的声音停了,它重新伏下去。 工虫抱著石板跑来,老巴鲁接过石板时胳膊往下一坠,接著他把石板翻给雷恩和阿什莉婭看。 石板上面刻著一行行虫族符號,旁边还有老巴鲁自己写的译註。 雷恩先看见几个数字。 “成长期……两个月?” “那是加速后的。”老巴鲁声音低了点:“正常来说的话,应该需要更久时间。” “那它吃什么呢?” 老巴鲁把衣摆攥了一下,然后说道:“只要是能吃的,就都能餵给它。” 阿什莉婭伸手摸了摸泰坦虫低伏下来的侧甲,指节敲上去,像是敲在厚铁上,又带一点活物的弹性。 “这份甲壳到底有多厚?” 老巴鲁翻石板,说道:“最薄处大概二十七指。背甲平台中央四十二指。” 雷恩绕到侧面,他从泰坦虫的甲缝下能看见鼓起的肌肉束。 雷恩蹲下伸手按在一条足根旁边说道:“这看起来可不只是用来驮东西的。” 老巴鲁闭了闭眼:“至少虫族是这么说的。” “用它测试过衝撞所能造成的伤害吗?” 老巴鲁没有说话,他只是指向谷底另一头,那里有一块裂开的黑石靶。石靶比城门还厚,如今碎片滚得到处都是。 阿什莉婭还在看那只泰坦虫,她问道:“那么成本呢?” 老巴鲁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陛下。一只泰坦虫从幼体到稳定成体,资源消耗……大约相当於一个小型村庄半年的劳作。” 老巴鲁的喉结动了动:“这还不算上失败个体。” 阿什莉婭看向前方。“失败的个体有多少?” “三批里只活下来一批。能长成这种平台背甲的,更少。” 阿什莉婭的手从甲壳上放下来。 “尸体怎么处理?” “能回收的都回收。甲壳磨粉,骨架给菌床,肉给下一批幼虫。” 接著阿什莉婭走到泰坦虫正前方,那只巨虫隨即伏得更低。 阿什莉婭抬头看它,它实在是太大了。光是站起来就能挡住半边谷口的光。 “虫族女王是怎么说的?” 老巴鲁指向石板最下方,那里刻著一行比其他字更深的虫族符號。 “为深处准备,为同行准备,为背负光准备。” 雷恩摸了摸下巴:“背负光。” 他转头看向山谷外。 那边只有春天的田,还有铁轨方向传来的金属声。 阿什莉婭问道:“三稜柱能装上去?” 老巴鲁立刻点头。 “虽然还没实装。但背部平台已经按底座尺寸预留了锁槽。四角各有骨质扣环。” 泰坦虫动了动,一只工虫爬上它背部,用前肢敲了敲甲壳边缘。 另一只工虫拖著一块铁製配重板往上爬,板子压上背甲时泰坦虫的八条足同时微调了一下。 “再加。” 第二块配重板拖上去,接著是第三块。 泰坦虫的背甲下沉了一点,它喉囊里响了一声。 雷恩伸手按住它侧甲,手心传来一股热。 “看起来散热不够。” 老巴鲁马上接话。 “对。连续负载后体温会上升,特別是背部平台下方。虫族正在尝试开侧鳃,但会削弱防护。” 阿什莉婭问: “这样的话在深渊里能活动多久?” “浅层据点到第一矿脉往返肯定没问题,再深就不知道了。”老巴鲁顿了一下:“雾区停留时间也不知道。” 雷恩收回手,他的掌心有一层汗,上面沾著甲壳上的热气。 “这些泰坦的近战能力可別浪费。” “背负平台只是第一用途。我们可以在前足可以加撞角,在侧甲外缘留掛点。如果遇到东西扑上来,它们可不能只靠护卫。” 老巴鲁赶紧点头,掏出炭笔就往袖口上记。 阿什莉婭看著谷底三只泰坦虫说道。 “如今刚刚渡过冬季,魔族的每一样资源都不宽裕,我们需要抓紧时间。” 三只巨虫,一只伏地,一只负重,一只还没完全脱壳。 这些都还不够、远远不够。 雷恩抬手指了指它们说道:“我们需要一支游牧的钢铁虫群。它们要能背著三稜柱换地方。边境、深渊,哪儿需要火就走到哪儿。” “那我们就回魔王城。” 雷恩看向阿什莉婭,她已经开始转身往谷外走。 “深渊探索规划会议就定在今晚。” 老巴鲁愣了一下赶紧跟上,走出几步,阿什莉婭又停住脚步。 “老巴鲁。” “陛下?” “把那些失败个体数据也带上。” “是。” 谷底传来一声低鸣,雷恩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泰坦虫还伏在泥里,它的八条足稳稳撑著地,眼甲映著谷口的光。 第223章 深渊探索规划会议 魔王城议事厅。 窗外已经入夜,春天的风从高处吹过城墙,可议事厅里却没有多少春天的气息。 长桌上摊著各种各样的数据。 梅菲斯特坐在桌子一侧,他不停翻阅著帐本內容。纹刻站在另一边,手里正在三稜柱武器结构图上画线。巴尔克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抱在胸前。 尖刺站在桌边,渊坐在阴影里。 雷恩坐在长桌尽头,阿什莉婭坐在他旁边。 梅菲斯特先开口道:“那我先说坏消息。” 巴尔克抬眼看他说道:“你每次开口都是坏消息。” “因为好消息通常花钱,坏消息通常解释为什么还要继续花钱。”梅菲斯特翻开帐本:“目前魔界所有的消耗项目,我重新算了一遍。” 雷恩闭上眼:“先把结果说说吧。” 梅菲斯特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用笔点在第一行:“第一代三稜柱武器。单次发射最低消耗两颗以上深渊核心,这还只是一次。” “如果只有一根柱子確实不算多。”梅菲斯特把笔往下移:“魔导列车,每台主引擎都需要深渊核心作为动力源。现在只有第一段线路开通,后续线路一旦铺开,列车数量会增加。” “矿车改造也在等核心,重载运输虫车方案也在等核心,工坊那边都已经写了三封申请书。” 雷恩继续问道: “还有农业呢?” 梅菲斯特翻过一页:“老巴鲁那套田间魔力压制装置,一台就需要一颗深渊核心。” 他抬起眼说道。“阿什莉婭陛下今天下午刚下令优先向主產区、学校周边、冬季受灾领地铺开。” 阿什莉婭点头:“粮食不能等,它们也要核心。” 梅菲斯特又往后翻。 “至於其他七七八八的魔族工业设备,理由也都很充分。”他说到这里把笔放下:“可问题是,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理由很充分。” 最后梅菲斯特合上帐本说道。 “现有深渊核心获取量不够。不只是缺一点,是必须以倍数量级增加供给。” “也就是说还得下去。” 雷恩点头说道:“是,我们要重新制定深渊探索方案。” 接著雷恩把一张纸推到桌中央,他指向第一行说道。 “装备线。” “纹刻,你负责第一代三稜柱武器维护。十天內完成冷却、核心校准、第三层阵列更换和下一次发射前调试。能做到吗?” “能。”纹刻回答得很快,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但別指望它十天后就能背到虫背上。那东西现在还是一根不適合移动的柱子。” 雷恩点头继续说道:“所以同时启动第二代。第二代目標需要小型化模块化,並且可以移动。目標是装上泰坦虫背部平台。” 然后他看向尖刺说道。 “虫族线。” “与虫族协调,要保证至少调出三到五只泰坦虫作为深渊探索先锋平台。” 尖刺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稳定成体目前不足。未完全稳定个体可以跟隨训练,但不能立刻进入深渊雾区。” 阿什莉婭问道:“虫族女王怎么说?” 尖刺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霍克女王的意思是,泰坦虫本来就是为此而生。但她要求所有失败数据共享。虫族需要知道魔族对承载平台的改造会造成哪些伤害。” 阿什莉婭点头同意,雷恩又看向巴尔克继续说道。 “侦察线。” 巴尔克咧了一下嘴:“终於到我乾的活了。” “你负责训练一支专门的深渊作战部队。他们要適应深渊之中的各种异常情况,並且在撤退途中不能恋战。” 巴尔克点头说道:“这个放在心上,人我亲自来挑。” “兽人只占一部分。”雷恩继续补充到:“虫族的各项单位都要编进去。” 巴尔克哼了一声。 “我知道。” 雷恩看向梅菲斯特,梅菲斯特翻开另一份记录。 “记录线继续。” “全魔界搜集深渊古记录不能停。我们对於深渊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雷恩把手放到另一份图上。 图上写著四个名字,灯光落在纸面上,那几个字像是比別的墨跡更沉。 雷恩说道:“接下来是深渊强存在预案。” 阿什莉婭看著那张纸。 “先说记主。” 雷恩点头说道:“记主是目前最活跃、最明確、已经直接与我们接触过的存在。” 他的目光看向渊:“它与幽鳞族存在歷史关联。” 渊身上的鳞片微微张了一下。 雷恩继续说道:“下一轮探索,渊暂时不参加。” 渊抬起眼,巴尔克先皱眉说道:“可他比谁都熟那下面。” 雷恩看著渊说道:“正因为如此才这样决定。因为渊的存在会刺激它。” “你负责整理幽鳞族旧歌、旧鳞地传说、与记主相关的所有词汇。如果下面再出现文字,我们需要你第一时间判断。” 渊慢慢点头:“好。” 雷恩继续指向另外三个名字。 “饿者、嗔君、渋忌。” “目前没有直接威胁记录,也没有確认活动跡象。但它们被多族群、多年代反覆记录,確定为潜在高危目標。” 阿什莉婭说道:“將他们全部列入高危预案。” 雷恩点头继续补充到:“不仅如此,所有深渊探索队伍必须配备黑丝迴路记录装置。我们需要记录魔力脉衝、黑丝反应、深渊核心异常、雾区浓度变化,还有擬態出现前后的波动。” 这时候,阿什莉婭忽然问道: “凛冬城呢?” 话题转得很快,但没有人觉得突兀,因为魔界从来不只面对深渊。 梅菲斯特立刻翻到另一册帐本。 “尼克目前还在王室保护之下,王室特使和財政署的人没有撤,科伦主教暂时无法直接动他。” “教廷那边呢?” 梅菲斯特顿了顿。“很奇怪。教廷最近在凛冬城的动作变少了。他们似乎在別的地方损失了政治力量,或者被什么牵制住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结果是教廷短期內无力在凛冬城翻盘。” 雷恩手指轻轻敲桌面:“也就是说,尼克还有时间。” “有。”梅菲斯特说,“但不多。他现在所拥有的其中任何一边断掉,凛冬城都会重新变危险。” 阿什莉婭说道: “魔王城会继续支撑他的。” 接著阿什莉婭低头看著桌上所有图纸,那些线一条接一条缠在一起把整个魔界笼罩起来。 窗外的风吹过议事厅,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雷恩看著桌上的地图,阿什莉婭站起身说道。 “会议结束。” 椅子被推开的声音陆续响起。 巴尔克提起巨剑,临走前看了渊一眼:“別一副要被丟下的样子。” 渊抬头看向巴尔克,巴尔克说道:“你不下去,我们也得靠你认字。” 渊沉默了一下:“那你们最好別写错。” 巴尔克笑了一声:“活著回来再给你写。” 纹刻抱起图纸往外走,梅菲斯特抱著帐本,脸色像是被深渊咬了一口。 人陆续离开,直到最后议事厅里只剩下雷恩和阿什莉婭。 阿什莉婭看著那张地图,过了很久才说:“春天会很短。” 雷恩站在她身边:“那就走快一点。” 阿什莉婭没有再说话。 窗外,魔王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著。 春夜很静,地下很深。 而他们已经定好了下去的日子。 第224章 无力 凛冬城城墙根下堆著残雪,街边的泥水里漂著稻草和炉灰。 风从北边吹来还是冷的,但城里已经不一样了。 最先不一样的是政务厅门口的旗,旧贵族留下的家徽旗早就被撤了下去,如今掛在那里的是帝国王旗。 尼克站在二楼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向桌上的任命文书。 帝国枢密院火漆压在文书右下角,王室特使艾德里安的副署在旁边,財政署印记也在。 上面写得很清楚。 北境特许商路总管,凛冬城临时执政官,任期由帝国枢密院直接任命,任內政务、商路、税务调配受王室特使与財政署联合监督。 尼克看了很多遍,每一次看,他都觉得这张纸很重。 萨拉站在桌边把今天的文件一份份放好。 “东门商税覆核,西区仓库租赁,城外木料行请求减免三个月过路费。” “还有药材铺联合递上来的申请,他们想把平价药柜保留下来,但要求政务厅承担一部分运输损耗。” 尼克拿起最后一份看了看说道:“承担三成。” “三成?” “嗯。”尼克用笔在旁边写下批註:“药价不能涨得太快。让他们把损耗明细交上来,每十日一报。如果帐清楚了,就让政务厅补。如果帐不清楚,那下一批药材先给別人。” 萨拉点头记下。 尼克又拿起东门商税覆核。 过了一会儿,他在上面签了名字。 尼克·瓦尔多。 签完之后他停了一下,尼克看著墨跡慢慢干掉。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萨拉问道:“您在想什么?” 尼克把笔放下:“我在想,原来盖章比骗人还累。” 萨拉沉默了一下说道:“您以前骗人也挺累的。” 尼克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越来越像老约翰了。” 萨拉低头一边整理文件,一边说道:“老约翰主教说,跟您做事的人如果不会顶嘴,迟早会被您带进沟里。” 尼克笑了一下。 门外响起脚步声,卡莎推门进来:“听证会的人已经到齐了。” 尼克把笑收起来。 “科伦呢?” “到了。”卡莎又说:“还有几位旧贵族也来了。坐得很靠前。” 尼克低头把那份任命文书重新放回匣子里。 “不奇怪。” “他们现在还能坐得靠前,已经说明王室很仁慈了。” 卡莎看著他。“您今天要小心。” 尼克把匣子合上。“我一直很小心。” 他说完拿起另一份薄薄的帐册。 那是凛冬城公开帐目。 封皮很普通,纸却是新纸,这东西如今已经不止卖给贵族夫人写诗,也不止卖给商人记帐了。 它开始摆在市民能看见的公告栏旁。 尼克摸了摸封皮低声说道: “走吧。” …… 听证会设在政务厅一楼大堂,这原本是旧城主接见商人和小贵族的地方。 下面坐满了人。 商人坐在左侧,小贵族坐在右侧,药材铺、布行、粮行、铁器铺各有人来。 后排还有一些普通市民。 科伦主教坐在前排,身边跟著两名教士。 尼克走进大堂的时候,声音慢慢低下去。他走到长桌后面把手里的帐册放下,萨拉坐在他左侧负责记录。 艾德里安派来的王室书记官坐在右侧,財政署的审计员也在。 尼克看向大堂说道:“开始吧。” 科伦主教慢慢站起来,他的礼袍垂下,圣徽在胸前反著光。 “尼克·瓦尔多。我今日站在这里是为了凛冬城的信仰,也是为了这座城不被铜臭与异端进一步侵蚀。” 后排有人轻轻咳了一声。科伦继续说道:“瓦尔多商会来歷不明,扩张极快,以低价货物收买民心,以所谓平价草药扰乱教区慈善秩序,又与边境异族商路关係密切。” “如今你借王室文书进入政务厅,掌握税务、商路与仓储。” “这分明是渗透!” 他说到这里看向左右小贵族,有几个人点了点头。 尼克看著他们,他记得这些脸。这些人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先把脖子往哪边松一松。 科伦抬起手大声说道:“我要求凛冬城政务厅公开审查瓦尔多商会所有帐目,暂停尼克·瓦尔多执政官权限,直到教廷確认其没有异端嫌疑。” 大堂里安静下来,很多人都看向尼克。 尼克先把桌上的任命文书取出来展开,王室书记官也跟著抬起头。 接著尼克说道:“第一,纠正一下称呼。我现在不是借王室文书进入政务厅。我是由帝国枢密院直接任命的北境特许商路总管兼凛冬城临时执政官。” 他把文书转向大堂。 “任命文书在这里。主教阁下若认为它无效,可以向王都法务院递交异议。” 王室书记官这时轻轻补了一句:“需按程序提交三份副本。” 大堂里有人低笑。科伦听见了,他只是手指在袖中收紧。 尼克继续说道: “第二,关於暂停权限。按照帝国临时行政法第十九条,枢密院直任临时官员在任期內,除非涉及明確叛国、谋杀王室成员、或经法务院裁定的重大瀆职,否则地方宗教机构无权单方面暂停其行政权限。” “教区可以提出质疑。但不能替帝国撤官。” 科伦身边那名年轻教士抬头看了尼克一眼,科伦说道:“法律不是遮蔽罪恶的布。” “当然不是。”尼克点头说道:“所以我们谈帐。” 他把手里的公开帐册翻开。 “这是凛冬城过去四个月公开税入与支出:东门商税增长两成,城外货栈租金增长三成半,平价药材补贴支出六百四十二枚银幣,冬末粥棚支出三百一十七枚银幣……” “所有帐目已经贴在政务厅公告栏,也交给財政署覆核。” 尼克看向科伦说道:“主教阁下说我用低价货物收买民心。如果让人买得起药也算收买,那我承认。” 科伦冷声道:“你避开了最关键的问题。你的货物来源不明。” “来源已经登记。” “登记不代表清白。” “那请主教阁下提交证据。” 科伦盯著他,尼克也看著科伦。 大堂里安静了一会儿,尼克忽然问道: “主教阁下,你去年核查的圣战税款,帐目清楚吗?” 右侧几个小贵族先是一愣,然后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接著另一个人也笑了。 科伦的脸色终於沉了下去:“你在转移话题。” 尼克摇头说道:“不,我在说同一件事。去年凛冬城教区以圣战税补核名义,向城內外共计二十七个街区、十一处村落、四家行会、六家仓库徵收款项。” “其中一部分確实登记进教区公帐。另一部分登记为临时转运费、教区巡查费、神像修缮预付、边境赎罪金。” 他俯下身子看向科伦。 “这些帐目前可没有交给財政署啊。” 科伦嘴硬道:“圣堂帐目不受世俗审计。” “以前是这样。”尼克翻过一页:“但现在凛冬城处於王室特许行政期。凡涉及城內居民、商路货物、仓储资產、以及地方临时税目者,必须接受財政署备案。” 他把纸推到王室书记官面前,书记官看了一眼点头说道。 “条款成立。” 大堂里又安静下来。 尼克说道:“所以,主教阁下。” “如果你要审查我,可以。我已经把帐交出来。” “如果你要审查瓦尔多商会,也可以。请走程序。” 他停顿了一下。 “但你也要把帐交出来。” 科伦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圣徽在灯下轻轻晃动他身后的年轻教士忽然抬头像是想说什么。 科伦没有回头,只是冷冷道:“闭嘴。” 年轻教士低下头。 尼克也看见了,但他只是把帐册合上。 “今天的听证会记录会抄三份,三方共同持有。如果教区愿意补交相关帐目,政务厅会安排人员协助整理。” 后排终於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但那人很快捂住嘴装作咳嗽。 可笑意已经散开了。 小贵族们有人低头,有人看地。他们不一定喜欢尼克,他们甚至仍然害怕教廷。 但他们更清楚一件事,今天的科伦主教拿不走尼克手里的官印。 科伦慢慢站直身体。 他没有再继续爭辩,因为继续爭辩,只会把更多帐目牵出来。 他开始转身向外走,两名年轻教士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时其中一个年轻教士回头看了一眼公告墙上的税入表。 他看的时间很短,短到几乎没人注意。 然后他低下头跟著科伦离开。 …… 听证会结束后,大堂里的人依然呆在这里。 商人们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小贵族们互相交换眼神,后排市民开始討论今年药价会不会继续降。 有人问公告栏上的帐能不能抄一份带回去,萨拉说可以,但不能撕走原件。 尼克坐在长桌后面,卡莎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您贏了。” “还没有贏。” 卡莎一怔,尼克看向大堂门口,科伦已经走远了。 “今天只是他们动不了了。” 尼克继续看著门外,他很清楚科伦不是蠢货,教廷不是靠一两个主教就能支撑千年的破屋。 它曾经很强,强到王冠要在圣徽下低头。 可现在不一样了。 眼下这不是科伦一个人输了,是整套旧机器忽然发现少了几根最重要的轴。 勇者不再转、王权不再推、基层开始发出杂音。 虽然它还能响,可它已经推不动了。 卡莎轻声问:“那接下来呢?” 尼克沉默了一会儿:“接下来继续做我们该做的事。粮仓要查,商路要开,旧贵族手里的仓库租约重新核一遍。” “还有把今天听证会记录抄一份。” 卡莎点头离开,尼克坐在原处没有起身。 外面的风吹进大堂,公告墙上的纸轻轻动了一下。 他看著那些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最上面一张被风吹歪的税入表按平。 凛冬城还很冷,残雪还在墙根,教廷的圣徽仍然掛在城里最高的钟楼上。 可政务厅门口的王旗也在风里展开。 尼克把帐册合上。 墨已经干了。 第225章 工坊的烟 政务厅二楼的窗户开著,从这里往外看能看见半条翻新的街,再远一点是刚搭起外墙的几座工坊。 萨拉站在桌旁,尼克回过头桌上铺著一张凛冬城地图,地图边缘压著信。 尼克走回桌前坐下伸手把其中一封信拿起来,萨拉看著他说道:“这是艾德里安特使派人送来的正式文书。” “我知道了。” 尼克低头看文书上的字,上面写著:帝国財政署同意凛冬城进入北境產业扶持试行期。並愿意提供三年减税,低息贷款,不仅如此,王室工部还会派遣技师。凛冬城生產的器具由王室按约定价格优先收购用於北方边境屯垦与村庄重建。 尼克看完后,手指在优先收购几个字上停了一下:“这算是个非常好的消息。” 萨拉看著他的表情却问道:“可您看起来不像很高兴。” “因为好消息通常都有价格,我问你,以前凛冬城靠什么活?” 萨拉想了想然后说道:“商路。” “更准確一点,是中转。” 尼克把一枚铜幣放在地图上的东门,又把另一枚银幣放在北方道路上。 “货从四面八方来。凛冬城收税,商人喝酒,贵族分帐,然后教区再伸手拿一份。”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听起来很热闹,但这不是自己的东西。” 萨拉低头看地图,尼克继续说道:“帝国和炉乡的贸易线已经打通。现在大家都知道从巨石荒原过去能买到好铁,也知道瓦尔多商会能把货带回来。” “以前凛冬城站在路口,別人绕不开我们,可以后不一样。” “只要利润足够,商队就会自己找路。如果凛冬城还只会收货发货,很快就会变成別人帐本里一行可以省掉的费用。” 尼克看向窗外那些新建工坊。 “凛冬城有矿,虽然不算富矿。有人,虽然很多人现在穷得只剩手。有商路,虽然还不够稳。还有王室扶持,虽然这份扶持不全是善意。” “但这些加起来已经够我们试一试了。” 萨拉翻开另一份文件:“今年计划里,您写的是两座新炼铁炉。” “小型高炉。暂时不能叫大。叫大了財政署那帮人会觉得我们想得太远,然后问为什么钱花得这么快。” 萨拉把笔停在纸上:“那正式文书里怎么写?” 尼克想了想:“就叫北境农具用铁试炼炉。铁器加工厂,我们优先做三样东西:镰刀、犁、铁钉。” 尼克拿起笔在地图上北境村庄的位置画了几个圈。 “北境需要开荒,村庄需要春耕,虽然我们去年秋季卖了一部分,但面对广阔的需求那只不过是不过是杯水车薪。” 窗外传来锤子敲木桩的声音,尼克听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放到地图北边。 “成品用瓦尔多商会渠道往北境村庄铺。这次的价格不能太低。太低本地铁匠活不下去。太高农民买不起。” “给村庄设置分期。农民春天没钱秋天有粮。就让他们春天先拿犁,秋收之后用粮或铜幣抵一部分。” “如果收成不好呢?” “那就延到第二年。”尼克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要设上限。每村由村老、政务厅书记员、商会三方签字。谁敢趁机多报下一批不给。” …… 同一天下午,凛冬城教区会议厅。 科伦主教坐在长桌尽头脸色冰冷。桌边坐著几名神父、教士,还有几位依旧亲近教区的小贵族。 科伦把一份工坊规划书拍在桌上:“凛冬城正在偏离女神指引。” “瓦尔多商会以政务厅名义开设工坊招募贫民,扩张铁器生產。这是商人对城市的进一步侵蚀。” 一位小贵族轻咳了一声:“可是主教阁下,王室工部也派了技师。” 科伦看向他,那名小贵族把头低了一点,但还是继续说道:“而且王室承诺收购铁器。如果我们完全反对,恐怕……” 他没有把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恐怕会得罪王室。 另一名商人出身的小贵族低声说道:“铁价现在太高了。” 科伦皱眉,那人继续说道:“去年冬天修门修车,铁钉贵得不像话。要是真能在城里打,至少不用等南边商队。” 一名年纪很轻的教士坐在末尾,手里捧著记录板,他小声说道:“如果农具便宜一些,城外村庄春耕会容易很多。” 科伦看向他,年轻教士脸色发白立刻低下头。 科伦冷声道:“你是在替瓦尔多商会说话?” 年轻教士连忙说道:“不,我只是……” 他停住了,因为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年轻教士低著头:“我只是觉得,铁器不是坏东西。” 科伦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铁器当然不是坏东西,坏的是借铁器收买人心的人。” 可这一次没有人跟著点头。 过去科伦说一句话,很多人会立刻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现在他们开始犹豫。 科伦看著这些脸忽然感到一种很陌生的东西。他发现自己仍然能说话,可是他说出去的话落到桌上以后,不再像以前那样变成命令。 过了一会儿,科伦慢慢收回手:“会议到此为止。” 椅子挪动的声音陆续响起。 年轻教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工坊规划书。 …… 夜里,政务厅的灯还亮著。 尼克坐在桌前面前摊著刚刚改完的產业计划。 萨拉已经离开,卡莎也去查仓库租约了,窗外的新工坊只剩黑影。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尼克抬头说道:“进来。” 老约翰推门走进来,他身上披著旧斗篷,手里拿著一小瓶酒。 尼克看见他笑了一下:“主教大人深夜来访,是准备指控我偏离女神旨意吗?” 老约翰走到桌前把酒放下:“我年纪大了,懒得替女神加班。” “那您来做什么?” 老约翰看著桌上的计划,又看向窗外那些工坊黑影,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你今天走得太快了。” 尼克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快吗?” “很快。”老约翰说道:“商路、药柜、公开帐目、听证会,现在又是炼铁炉和工坊。” “凛冬城从贵族手里挪出来,又从教廷手里挪出来,现在你还想把它挪进王室和工坊的帐本里。” 尼克靠在椅背上:“这不好吗?” “好。”老约翰回答得很快:“太好了。” 尼克看著他,老约翰终於坐下,他的手按在酒瓶旁边,声音低了一些。 “就是因为太好,所以才危险。” 窗外有风吹过,工坊木架发出轻微响声。 “地方上的科伦动不了你,不代表大圣堂也动不了你。” “凛冬城越成功越会让他们难受。你让平民买得起药,他们可以说你收买人心。你公开帐目,他们可以说你褻瀆圣堂。” “你建工坊让穷人拿工钱,让王室直接买铁器,让教区失去过去握在手里的那几条线。” “那他们就不会只说你是商人。” 尼克问道:“他们会说什么?” 老约翰看著他:“他们会说你是异端体系的一部分。” 房间里安静下来,尼克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这话听著耳熟。” “因为他们说过很多次。”老约翰说道:“可以前只是地方教区说。等大圣堂正式这么说的时候那就不是听证会了。” 老约翰把酒瓶往他那边推了一点:“別高兴太早。现在教廷在地方上显得无力,是因为几根轴暂时断了。” “可旧机器不是不会修。” 尼克抬眼,老约翰继续说道:“他们会找新的轴。他们会等你成功,等凛冬城离不开你,再告诉所有人:你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你背后站著魔。” 尼克看著老约翰,老约翰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他说得很慢: “到了那一天你现在修的每一座工坊,开的每一条商路,贴出去的每一张帐都可能变成他们指控你的证据。” 尼克低头看著桌上的產业计划,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道:“那我就得在他们动手之前,让凛冬城变得更难被他们拿走。” “我会让教廷想砍我的时候,先想想砍下去会砍断多少人的饭碗。” 老约翰他嘆了口气:“你果然还是会把人带进沟里。” 尼克笑了一下。 “沟里至少有路。” 老约翰看著他,过了一会儿,他把酒瓶打开:“喝一点?” 尼克看著那瓶酒:“我明天还要看炉址。” “那就少喝一点。”老约翰倒了两小杯,酒味很淡,不是什么好酒。 尼克端起杯子,老约翰也端起杯子。 窗外,凛冬城夜色很冷。 尼克看向窗外忽然低声说道:“春天太短了。” 老约翰喝了一口酒: “那就別浪费。” 第226章 亲眼去看 离开圣光修道院以后,加雷斯他们一路往北走。 加雷斯走在最前面。 伊丽丝跟在他身后,莉莉丝走在路侧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丘陵。布洛克背著锤子一路骂北境的泥。 他们走过春季融雪的平原,走过低矮丘陵,走过几座还没完全从冬天里缓过来的村庄。 终於在第五天傍晚看见了凛冬城的城墙。 加雷斯勒住韁绳看了很久。布洛克抬头看了一眼:“这地方看著不像快冻死的边境城。” 莉莉丝淡淡说道:“至少门修得不错。” 加雷斯看著那面王旗,又看向城门下进出的人流。 马车很多。 布洛克看见的眼睛亮了一下:“新犁?” 他连忙上前伸手想摸,结果被车夫警惕地看了一眼。布洛克只好收回手。 “做得还行。”他停了一下又补充:“比还行好一点。” 加雷斯他们进城的时候,守门士兵检查了文书。 士兵看见加雷斯的名字时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队伍,最后什么也没多问只是让开道路。 城门內很吵。 街道比加雷斯想像中宽,路面有一半铺著新石板,另一半还在夯实。几个工人站在路边,用木槌一下一下砸著地基。 商铺很多一间挨著一间,铁匠铺的锤声从街东响到街西。 加雷斯慢慢走著。 他见过很多城市,王都华丽街道乾净,贵族马车从石板路上经过时,连马蹄声都像被礼仪管过,圣光修道院所在的城市安静洁净,边境村庄低矮贫瘠。 可凛冬城不一样。 这里不够漂亮,这里也很乱,可每一处都在动。 加雷斯看见一群工人正在抬石料,看见一个瘦小的亚人少年抱著一捆铁钉从铁器铺后门跑出来。 看见药材铺门口掛著一块牌子,平价药柜。牌子下面一个老妇人用布包著铜子递给柜檯后的伙计。伙计数完把一包药递给她,又在旁边帐册上写了一笔。 伊丽丝停下脚步看著那块牌子。 加雷斯也停下,他想起了很多。 布洛克忽然说道:“这城里有炉子。” 莉莉丝看了他一眼:“这很难看出来吗?” “不是普通炉子。”布洛克皱著眉,鼻子动了动:“煤烟味不一样。还有铁水冷下来的味道。这里在打很多铁。” 加雷斯点头说道:“我看见了。” 一座边境城市不该这样,至少他以前以为边境城市不该这样。 它应该又冷又穷,等著教会賑济,等著勇者经过。 可凛冬城没有等,它在自己烧火。 …… 政务厅在城中心。 一名穿灰衣的年轻书记官在侧门等著,確认身份后领加雷斯他们绕过一条窄廊,进了后侧小厅。 小厅里有炉火,桌上放著茶和几盘简单点心。 尼克已经在里面等著,他坐在桌前低头看一份合同。 他听见脚步声才抬头,看见加雷斯时尼克笑了一下:“你看起来比上次瘦了。” 加雷斯站在门口看著他,他没有寒暄:“凛冬城的铁器是不是和魔界有关?” 书记官低头退出去顺手关上门。 炉火轻轻响。 伊丽丝抬起眼,莉莉丝靠在门边,布洛克停下了拿点心的手。 尼克看著加雷斯,他脸上的笑没有消失:过了一会儿,他把合同合上放到一边。 “你觉得这些铁器是好东西吗?” 加雷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是好东西。” 尼克点点头:“那就够了。” 加雷斯看著他,尼克说道:“谁造的很重要吗?”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屋子里更安静了。 重要吗? 当然重要。 如果这些铁器来自魔界,那么教廷会说这是异端伸进人类世界的爪子。 可如果它们是好东西呢? 如果它们让农民割得动麦子,让村庄修得起门,让穷人买得起钉子,让春耕多翻几亩地。 那它们还是恶吗? 加雷斯看著尼克:“你没有回答我。” “我回答了。”尼克说道:“只是你不喜欢这种回答。” 加雷斯的手指动了一下。 尼克把桌上的合同推远身体向后靠了靠:“勇者大人,我现在每天要签二十七份以上的文书,要听三次关於煤价的爭吵,要判断谁的仓库租约该重签,谁的药材损耗在撒谎,谁的工坊贷款能批。” 他揉了揉眉心继续说道:“我已经很久没有余力討论什么东西纯不纯洁了。” “城外的村子需要犁,城里的穷人需要工钱,药材铺需要运输。” “王室要铁器,財政署要帐,教廷要我的命。” 尼克抬眼看他:“所以我只问一件事,这些东西有没有让人活得好一点?” 加雷斯垂在身侧的手慢慢鬆开,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有。” 尼克笑了笑。 “那我们至少在这一点上没有分歧。” …… 凯尔是在傍晚来的,加雷斯看见他时有些意外。凯尔剑掛在腰侧,神情懒散得像刚从哪条路边走进来。 他靠在院墙旁,看见加雷斯只说了一句:“你看起来长高了点,看起来比矮人高多了。” 加雷斯沉默了一下:“你上次也这么说。” “那说明你长得不明显。” 接著他们来到政务厅后院一间旧屋里,凯尔和加雷斯单独坐在屋里,桌上有两杯冷掉的茶。 凯尔没有询问加雷斯那些有的没的,他只是问:“这一路走得怎么样?” 加雷斯看著杯子里的茶,缓缓说道:“很长。” “废话。”凯尔说:“路当然很长,你们几乎是旅行了几个月。” 加雷斯抬头看他,凯尔说道:“从王都出来的时候,你觉得自己要去哪?” 加雷斯没有回答,那时候他觉得答案太简单,只是去魔界討伐魔王拯救世界。 凯尔也没有等他回答:“后来你进了商队。” 加雷斯想起风雪里的运输车,凯尔继续说道:“再后来,精灵之森。” 加雷斯想起莉莉丝第一次看他的眼神…… “巨石荒原。” 他想起沙暴…… “炉乡。” 他想起三天风箱…… “圣光修道院。” 加雷斯的手指轻轻收紧,凯尔看著他。 “雪中的村庄呢?你应该见过吧。” 加雷斯闭上了眼,凯尔慢慢说道:“这些路都不是別人替你走的。” 加雷斯低声说:“我知道。” “不,你现在才知道。” 屋里安静下来,凯尔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茶,皱了皱眉又放下:“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去魔界?” 加雷斯抬头,这个问题他以前听过很多次,也回答过很多次。 加雷斯看向窗外,他想了很久,最后他说道: “我想亲眼看看。” 凯尔没有说话,加雷斯继续说道:“我想亲眼看看,魔王到底是什么。” “教廷说她是恶。” “大公府的档案说勇者和魔王可能是一条锁链。” “我见过魔界来的东西,我也见过教廷做的事。” 凯尔看著他,加雷斯低声说道: “所以我想去看。” “不是为了证明谁对,也不是为了替谁拔剑。” “只是我想亲眼看看。” 凯尔点了点头:“那就去。” 加雷斯看向他,凯尔说道:“不要听教廷怎么说,也不要问我怎么说。” “路在你脚下,走了才知道。” 加雷斯沉默很久然后慢慢点头:“好。” 凯尔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不过先吃饭。” 加雷斯一愣,凯尔看他一眼说道:“亲眼看真相之前,人也得吃饭。” 加雷斯忽然笑了一下。 “好。” …… 伊丽丝是在夜里去了教堂,老约翰的教堂比圣光修道院小的太多,也旧的太多。 教堂里没有多少人,夜深以后只剩几盏灯还亮著。 伊丽丝坐在长椅上双手握著圣堂法杖。 她原本想祷告就像从前那样,可是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见过太多东西,现在她又看见凛冬城。 如果这些都是错的,那她该向女神祈求什么?如果这些是对的,那她过去信的东西又该放在哪里? 伊丽丝低头看著自己的法杖,她握著它治好过很多人。 那些圣光是真的,那些被治好的人也是真的。 可现在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於是她坐在那里,一直坐到灯火变暗。 直到门口传来脚步声,伊丽丝抬起头看见老约翰站在侧门边。 老人披著旧斗篷手里拎著一盏小灯,他看见伊丽丝没有惊讶,只是慢慢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祷告不出来?” 伊丽丝手指一紧,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点头。 老约翰把灯放在脚边:“很正常。” “正常?” “嗯。”老约翰说,“人有时候不知道该求什么,比知道自己想求什么要好。” 伊丽丝的声音有些哑:“可是我从小就被教导要向女神祈求答案。” 老约翰看著前方的女神像:“那你求到了吗?” 伊丽丝没有说话,老约翰也没有追问。 过了很久,他继续说道:“我年轻的时候,也以为答案都在圣典里。” “后来我当了很多年主教,看见过很多人跪在神像前祈求著所求之物。”老约翰低头看著手上的皱纹:“但圣典里没有那么多答案。” 伊丽丝的眼睛慢慢红了:“那我该怎么办?” 老约翰说:“去找。” “去哪里找?” “去你要走的路上。” 伊丽丝看著他,老约翰的声音很低:“不要急著把手里的法杖丟掉,也不要急著把它抱得太紧。” “它救过人,这是真的。” “教廷做错过事,这也是真的。” “真东西和错东西有时候会长在一起,像一棵树上结出好果子也长出烂枝。” 伊丽丝低下头,老约翰继续说道: “你要自己分。” 伊丽丝握著法杖坐了很久,最后她轻声问道:“如果我分错了呢?” 老约翰嘆了一口气: “那就记住,然后再分一次。” …… 第二天早上,莉莉丝在教堂里找到她。伊丽丝仍坐在长椅上,只是没有再握紧法杖。 莉莉丝走到她身边坐下。她什么都没说,伊丽丝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並排坐了很久。 伊丽丝低头看著手里的法杖,然后她慢慢把它放在长椅上,然后她站起身。 莉莉丝抬头看她,伊丽丝轻声说道:“我们走吧。” “好。” …… 布洛克一上午都泡在铁器工坊里。 加雷斯找到他时,矮人正蹲在一排锤子前:“这些锤子真不错。” 旁边的工坊师傅有点紧张,布洛克伸手拿起一把锤子掂了掂,又看向锤柄。 “只是……配重不太像炉乡的手法。” 工坊师傅擦了擦手:“这是新改的,这样用的时候省力些。” “省力不是坏事。”布洛克又走到水槽旁捞起一截刚淬过火的铁件看了看顏色,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 布洛克把铁件放回去,又看向旁边的炉口。 “这里的淬火法不一样。” “是和炉乡不一样?” “不只是炉乡。”布洛克说道:“和我以前见过的人类工坊也不一样。” 他看向加雷斯,加雷斯沉默不语,布洛克压低声音: “魔界的铁匠是不是比教廷好?” 加雷斯没法回答。 如果说是,那他承认魔界正在做比教廷更有用的事。如果说不是,眼前这些东西又不会因为他的否认消失。 …… 他们离开凛冬城那天,天很亮。 城门外有几辆车正准备出发。 尼克没有送到城门,他太忙了。只是派萨拉送来一封路引和几张北境道路图。 萨拉说:“尼克大人说,如果你们要往魔界方向走,最好避开西北那条旧军道。那里春天塌方多。” 加雷斯接过地图说道:“替我谢他。” 萨拉点头,她离开前又停了一下:“他还说,勇者大人最好亲眼去看。” 加雷斯抬头,萨拉继续说道:“看完之后,如果要砍谁,至少砍得准一点。” 布洛克笑出了声,莉莉丝挑了一下眉,伊丽丝低头看著法杖没有笑。 加雷斯把地图折好放进怀里。 他握住剑柄想起凯尔的话。 路在你脚下,走了才知道。 於是他转身说道:“走吧。” 没有人问他去哪里。 他们都知道。 北风从身后吹来带著凛冬城的煤烟和铁锈味。 加雷斯迎著风往前走。 他要去魔界。 亲眼去看。 第227章 去魔界的人 路一直往北,越往北春天来得越慢。 凛冬城外已经能看见新翻过的田,路边沟渠里也有融雪留下的水。可再往北走几日,坡地上的顏色便重新淡下去。 布洛克每天都要骂几句路烂,莉莉丝走在他旁边,听了几天已经懒得搭理他。 加雷斯走在最前面,每到岔路他都会取出地图来看一遍。 第五天午后,他们绕过一片低矮丘陵,风里忽然多了一点別的味道。 莉莉丝先停下脚步,她抬起头视线越过坡地,加雷斯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山坡另一侧有一条旧路,几十个人正沿著那条路慢慢往北走,他们后面还有人,山坡阴影里不断有身影走出来。那些人身上的衣服都很旧,而且只有一些勉强能当武器的东西。 加雷斯看了很久,他已经知道这些人是难民。 冬天过去了,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冬天结束时重新回到田里。 伊丽丝走到加雷斯身旁,她看见坡下那支队伍手指慢慢收紧。 莉莉丝又看了一会儿,忽然皱眉道:“他们走的方向和我们一样。” 布洛克抬头看向北方,那条路延伸的终点就是魔界。 看了一会之后,加雷斯解下腰间的剑然后从行囊里翻出破布,他把剑一层层裹住,又从地上捡了些泥抹在外面。 伊丽丝看著他的动作这才明白过来,於是她也找出布条將法杖仔细缠起来。 莉莉丝站在一旁神情已经有些不太好看,她先摘下短弓用旧毯裹住。隨后又从行囊最底下找出一件破旧斗篷。 莉莉丝捏著它看了两息,最后还是把斗篷披到身上,兜帽拉起来以后那双尖耳朵也被遮住了。 布洛克只是把外套一脱,然后拍拍肚子说:“我好像不用准备了。” 坡下的人已经越来越近,他们从山坡另一侧绕下去隔著一小段距离,慢慢跟在队伍末尾。 难民们很快发现多了四个人。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却没有人问太多。 在这样的路上多几个人不奇怪,少几个人也不奇怪。大家都很累,累到没有多少力气关心陌生人的来歷。 前方木车又一次陷进泥里。 一个亚人男人弯腰推车,车轮在泥坑里打转,推了几次都没能出来。 加雷斯走过去伸手按住车架,布洛克也把肩膀顶上去,两人一起用力木车终於从泥坑里晃了出来。 角断了一半的亚人男人喘著气:“谢了。” 队伍继续向前。 那辆车走在前面,加雷斯一行人便跟在旁边。 走了一段路以后加雷斯才知道,车上除了毯子和铁锅还有两袋掺著草籽的粗粮。 那已经是几户人家剩下的全部东西,推车的亚人男人来自更南边的村庄。 冬天的时候雪压塌了一半屋顶,开春前村里的粮又被收过一次。留下来的不够撑到第一批野菜长出来。 於是他们往北走,不是因为北方更暖,也不是因为有人真正知道北边有什么,只是因为南边已经没有东西了。 队伍里的人来自很多地方,有人类也有亚人。他们彼此都不认识,只是走著走著,队伍越来越长。 有的人听说前面有人往北就跟了上来。还有人说只要过了边境就能找到粮…… 路很长。 人在路上走久了总会自己说起为什么离开家。 直到傍晚前队伍停在一处背风坡下休息。 有人把铁锅架起来,锅里倒进一点水再撒入两把粗粮。加雷斯帮忙搬了几块石头,又把附近能烧的枯枝捡回来。 等火稳定下来以后他才坐到那名断角亚人旁边。亚人男人正低头修车轮,加雷斯看了一会儿问道。 “你们这是要去哪?” 男人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过了片刻,他才朝北边抬了抬下巴。 “我们……打算去魔界。” 加雷斯没有说话。 坡下火堆发出轻微噼啪声。 伊丽丝坐在不远处正在帮一个孩子重新缠脚上的布。她听见这两个字手指也停了一瞬。 断角亚人重新低头修车轮,加雷斯过了一会儿才问: “为什么要去魔界?” 亚人男人把草绳拉紧。 “听说那里有粮吃。” “魔界有很多粮?” 加雷斯看向他问道,男人终於笑了一下,可那笑里没有多少高兴。 “谁知道呢。” 他低头继续修补木轮。 “有人说魔族十恶不赦,杀人不眨眼就。教堂里的人说过了边境以后连灵魂都回不来。可留在原来的地方也未必能活到灵魂离开身体的时候。” “所以我们只能去碰碰运气。” 加雷斯望向火堆,这些人正在往魔界走只是为了找一口粮。 这件事让加雷斯胸口有些发沉,可除此之外还有疑惑,他知道魔界正在变化,但魔界不是传闻中富饶的土地。 那些来自魔界的商人从来没有说过那里粮食多到吃不完,魔界的冬天同样难熬。 可如今传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魔界有吃不完的粮,这句话听起来太像假的,可这些人愿意拿命去赌。 夜色一点点落下来。 加雷斯回到小队旁边时,伊丽丝已经替孩子缠好了脚。那孩子的母亲低声道谢,想要將半块硬麵包递给她。 伊丽丝连连拒绝,但对方坚持把麵包塞进她手里。伊丽丝看著那半块麵包很久,最后將它掰开一半留给孩子一半放进锅边。 风从坡外吹过。 伊丽丝用斗篷裹住肩膀,看向加雷斯问道:“他们真的要去魔界。” 加雷斯点点头,伊丽丝接著问道:“因为粮食?” “只因为他们没有別的地方可以去。” 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莉莉丝低头看著火,她来自精灵之森,布洛克来自炉乡,伊丽丝曾经在圣堂学院里长大,加雷斯则从小听著勇者討伐魔王的故事。 他们都听过魔界。 那些故事里魔界总在很远的地方,是路的终点,也是剑要指向的方向。 可现在火堆另一边有一群走投无路的人也在往那里走。 布洛克往火里添了一小截枯枝,他看著前方那些蜷缩在旧毯下的人,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 “魔界真有吃不完的粮?” 加雷斯也不知道。。 魔界会是什么样?会更穷?会更乱? 会有黑色城墙和严阵以待的魔族士兵?会有人拿著武器把这些难民赶回去? 还是会有粮? 夜越来越深。 加雷斯把裹著破布的剑放在身边,伊丽丝也將包住的法杖横在膝上。 莉莉丝终於接受斗篷下摆已经没救了,於是她將斗篷隨手垫在身后,脸色仍旧不太好看。 布洛克则是直接枕著自己的外套躺下,没过多久他开始打呼。 加雷斯没有睡,他躺在地上透过枯枝缝隙看夜空。 星光很淡,北边的风一阵阵吹来。 那是魔界的方向。 曾经他以为自己会握著剑走过去,走向一个清楚的答案。 现在剑还在他手边,只是被破布裹住,而他混在一群难民中间。 和他们一起睡在泥地上。 一起等待天亮,一起往魔界走。 第228章 声响 他们又往北走了很多天,路上的人变多过,也变少过。 有人在岔路口听说东边还有一座没被收完粮的村子,於是带著家人离开队伍。有人在第二天清晨又追了回来低著头一句话也不说。 也有人没有再起来。 那是一个年纪很大的老人,前一天晚上他还坐在火堆旁用木勺慢慢搅锅里的糊粥。可第二天早上他就靠在一块石头旁,斗篷盖在身上脸色很安静。 他的儿子蹲在旁边很久把斗篷掀开,又重新盖回去。 可路还要走,难民队伍在石头旁挖了一个浅坑把老人埋进去,布洛克帮忙敲开了几块冻得发硬的土。 加雷斯站在旁边手里握著一根木棍。他本来想说些什么,可最后什么也没说。 人们把几块石头压在坟上,然后继续往北。 队伍少了一个人,路上没有多出任何声音。 …… 越靠近魔界周围就越不像有人住过。 一开始边境看起来和其他荒地没有太大区別,可再往里走草就开始变少。 原本还能在石缝里看见一点绿色,后来连那点绿色也不常见了。 风吹过来,带著一种很淡的苦味。 走在前面的几个人停下来。 有人弯腰抓起一把土,土从指缝间漏下去,一个妇人低声说道:“这里真的有粮吗?” 另一个人抬头看向更北边:“是不是走错了?” 断角亚人男人推著木车,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很难听的响声。 他没有说话。 他的孩子坐在车边,嘴唇乾得起皮。 队伍慢了下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怀疑像风一样在人群里吹过去。 有人开始回头看,可身后也是路,於是他们又把头转回来。没有人再问走不走,因为没有地方可以回。 加雷斯走在队伍旁边听见那些低声议论,他也看著眼前越来越荒芜的土地。 伊丽丝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这里……为什么会这样?” 加雷斯也不知道。 莉莉丝这时从路侧走回来。她看了一眼远处稀疏得几乎看不见的草,又看了一眼脚下的土。 “这是因为魔界这块土地的特殊。”加雷斯看向她,莉莉丝蹲下身用指尖拨开一小撮乾草根:“因为魔界的魔力太浓,而且很紊乱。” 伊丽丝皱眉:“魔力太浓也会让植物死?” “会。”莉莉丝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虽然精灵之森的魔力也很浓,但那里的魔力流动是稳定的。湖水和月光都会把魔力慢慢梳开。” 她看向北方。 “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魔力像没有驯过的野兽。普通植物扎根进去要么被撑裂,要么被烧坏。能活下来的都是很少数。” 伊丽丝看著前方那些难民,声音很轻:“那他们听说的粮……” 断角亚人男人还在推车。 木轮又卡了一下,他弯腰用肩膀顶住车架用力往前推。他的孩子抓紧铁锅,锅边撞在车板上发出空空的声音。 加雷斯胸口沉了一下。目前来看魔界不是什么满地粮食的地方,可这些人已经走到这里了。 他想告诉他们吗?告诉他们传闻可能是假的。 可说完以后呢?让他们回去?回到那些已经没有粮的村子? 加雷斯发现自己又一次没有答案,於是他只是走过去帮断角亚人男人推了一把车。 车轮碾过石坑继续往前。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哑得很:“快到了吧?” 加雷斯看向前方,他沉默了一息说道:“再往前看看。” 男人点点头。 “嗯。” 他像是相信了,也像只是需要有人说一句还能往前。 …… 他们一直走到夕阳落下。 天边的光被拉得很薄,风变得更硬。 队伍里已经没人说话,锅里的粮早在中午就吃完了,水也剩得不多。 加雷斯走在最前面,伊丽丝握著包住的法杖,莉莉丝一直看著周围,布洛克已经不骂路了。 这反而让人有些不习惯。 就在太阳快要沉到山脊后面时加雷斯忽然停住脚步。 伊丽丝差点撞上他的背:“怎么了?” 加雷斯侧过头,风从前方吹来带著干土和石屑的味道,可在风声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声音。 咔、咔、咔。 加雷斯皱眉,布洛克也抬起头,眉毛一下子拧了起来。 “那是什么声音?” 莉莉丝把手放到斗篷下面摸到了被旧毯包住的短弓。 伊丽丝低声道:“魔兽?” 加雷斯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难民们停在原地,有人想问却没问出口。 断角亚人男人看著加雷斯的背影,过了片刻,他咬了咬牙推车跟了上去。 其他人也慢慢动了。 不是因为他们知道前面有什么,只是因为队伍最前面有人在走。 加雷斯翻过第一道小坡,那声音更清楚了。 布洛克跟上来低声骂了一句:“这听起来可不像是魔兽发出的声音。” 伊丽丝呼吸放轻。加雷斯继续往上走。 坡顶的风比下面更大。 夕阳最后一点光落在他的肩上,也落在他裹著泥的剑上,他跨过一块突起的岩石终於看见了坡的另一边。 然后他停住了。身后的难民一个接一个爬上坡,可他们看见坡下的东西时也都停住了。 坡下是一片正在被开出来的路,几十只工虫伏在灰黑色的土地上,前肢不断的啃进石层。 它们把碎石刨出来又用腹下的硬板压平,更后面有几只体型更大的工虫拖著石棍一点一点碾过刚铺好的路基。 路基旁竖著木桩,木桩上掛著粗麻绳,绳边插著简陋標尺。还有几名魔族工匠站在旁边正低头写写画画。还有一辆板车停在远处,上面堆著碎石和几袋看不出用途的灰白粉料。 夕阳落在那些虫甲上,甲壳边缘泛著暗褐色的光。 那就是他们听见的声音。 难民们站在坡上,他们看著那条从荒地里一点点被啃出来的路,看著工虫把碎石推出去,看著石棍压过土地,看著木桩一根根往远处延伸。 那条路还很短也很粗糙,可它確实在那里。 从魔界深处延伸出来。 加雷斯站在最前面,风吹起他斗篷边缘。 他看著那条路。 看了很久。 第229章 登记 “姓名?” 桌子后面的白狐抬起头,她的耳朵从兜帽里露出一点,尾巴垂在椅子后面轻轻晃了一下。 坐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男人,他抱著一个破布包嘴唇动了动。 “罗……罗姆。” 白狐狸低头在纸上写下这个名字:“年龄?” 男人愣了一下:“应该……三十?” 白狐狸抬眼看他,男人立刻又改口:“三十二,或者三十三。” 白狐沉默了一下最后在年龄那一栏写下:约三十。 她继续问:“以前做什么?” “种地。” “你会不会木工、石工、铁匠、搬运、照看牲畜?” 男人摇头又点头:“我会种地,也会砍柴。冬天帮人修过屋顶。” 白狐狸在纸上停了一下。 “家里还有人吗?” 男人抱紧破布包说道:“有,妻子和两个孩子,他们都在外面排队。” 白狐写完最后一笔把纸递给旁边的人。 “下一批先安置到三號棚,你明天早上去修路队试工,妻子和孩子登记之后会送去临时粮棚。” 男人张了张嘴:“有……有吃的粮食吗?” 白狐抬头看他:“我们有吃的。” 男人站在那里像是没听清,白狐便又说了一遍:“有吃的。但你先出去,別堵著后面的人。” 男人低下头很快走了出去,帐篷外面立刻又有新的脚步声靠近。 雪莉把笔放进墨水瓶里蘸了蘸,然后抬手揉了揉额角。 她已经坐在这里一整天,从早上到现在面前的队伍几乎没有断过。有的带著锅,有的带著破毯子,有的什么都没有。 他们从南边越过荒地,沿著那条还没修完的路慢慢走进魔界边缘。 最开始的时候,魔族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人,既不能杀,也不能放任他们在荒地里饿死。 可养著又不是个办法。 第一批难民来的时候,边境巡逻队只能先把他们围在一处背风坡下给了一些稀粥和旧毯子。 第二批来了以后,临时粮棚便搭起来了。 第三批来了以后,铁血战將让人在路边立了木牌,写著不得靠近工地,不得抢夺工具,按队登记。 第四批来的时候,消息就已经被送去了魔王城,然后回信很快到了。 雷恩的批示很简单。 先把这些人登记,然后按照情况进行分工,最后根据他们所作出的贡献给饭。 於是雪莉就被派到了这里,她负责登记这些从其他地方来的难民。 雪莉的旁边坐著女僕艾米丽,她正在把登记好的纸分成几叠。 在艾米丽把纸整理好之后,她轻声说道:“小姐,外面还有很多人。” 雪莉低头写完最后一个字。 “让下一个进来。” 艾米丽便起身掀开帐帘。 外面的风带著灰土味吹进来,难民队伍在帐篷外排得很长。 下一个被叫进来的是个断角亚人男人。 雪莉按部就班的询问道:“姓名?” 男人报了名字。 “以前做什么?” “种地。” “能推车吗?”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那就加入修路队吧。” 雪莉写完把纸递给艾米丽,男人忍不住问道:“修路有吃的吗?” 雪莉抬头。 “只要干活有两顿,干得好的话会多加一顿,如果你有孩子,孩子会有粥喝,至於病人得另外登记。” 男人的肩膀明显鬆了一点,接著雪莉又说到:“下一位。” 纸一张张写下去,墨水用完了一瓶,天色也慢慢暗了下来。 直到艾米丽再次掀开帐帘,四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他肩背挺直,腰边只有一把用破布层层包住的长物掛在身侧。 雪莉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马上移开,她低头问道:“姓名?” 年轻男人沉默了一瞬说道:“盖伦。” “盖伦?” “对。” “姓氏?” “额……没有。” 雪莉抬头看了他一眼,年轻男人的眼神稳得有些不像难民。她看著他手上的茧,看起来像是受过训练的人。 但雪莉没有拆穿,最近这样的人也不是没有:有的是逃兵,也有的是不想说自己过去的人。 魔界现在缺人,只要不闹事暂时都能登记。 於是雪莉继续问道:“你以前做什么?” 年轻男人想了想。 “我会搬东西。” 旁边那个小个子咳了一声。 雪莉看过去,那小个子身材不高,他脸上鬍子乱糟糟的,身体看起来很结实,但结实得又不像营养不良。 雪莉先没问他,继续看向年轻男人:“你能干重活吗?” “能。” 雪莉低头写下:公路修建组。然后她把纸递给艾米丽。 “你明天早上去二號工地,就先做搬运和压路辅助。那边的工头会安排你的。” “好。” 接著雪莉看向他身后的少女,那是一个穿旧斗篷的年轻女孩。 “姓名?” 少女低声说:“伊莉。” “会什么?” 少女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会一点魔法。”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雪莉的耳朵动了动,艾米丽也抬起头。 “什么魔法?” “我会一点治疗魔法。还有一点搬运、护盾。” 雪莉看著她问道:“能搬石料吗?” 少女愣了一下:“用魔法?” “不然呢?” 少女慢慢点头:“可以。” 雪莉低头写到:魔法协作搬运组。她边写边说:“你別乱用治疗术。这里有医药棚,所有治疗类魔法先报备。目前搬运组缺会魔法的人,你明天去那里报到吧。” “好。” 雪莉看向第三个人,虽然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仍能看出她身形很轻。 艾米丽问道:“姓名?” “莉娜。” 艾米丽的目光落在她兜帽边缘:“种族?” “额……半精灵。” 艾米丽眨了眨眼,她自己也是半精灵。雪莉抬头看了看两人,艾米丽没有多问只是声音放轻了一点: “你会识字吗?” “会。” “那你会算数吗?” “会一点。” “会整理物资、分发、记录吗?” “我可以学。” 艾米丽低头写下:物资处理组。然后她轻声说:“那边需要细心的人。你明天去粮棚旁边的物资棚,先跟著登记布料和工具这些简单的东西吧。” 斗篷下的人点了点头。 最后轮到那个小个子。 雪莉看著他,小个子也看著雪莉,两边都沉默了一会儿。 “姓名?” “布鲁斯。” “年龄?” “不知道。” 雪莉的笔尖停在纸上,艾米丽低头咳了一声。 雪莉低头看了看他身高,又看了看他一路风尘僕僕的样子,然后她在纸上写下:疑似长期营养不良,暂不安排重体力劳动。 布洛克瞪大了眼睛问道:“为什么?” 雪莉把纸递给艾米丽。 “先去休养棚观察三天,三天后再评估。”。 布洛克指著自己问道:“我?营养不良?” 可雪莉已经看向后面的人了:“下一位。” 布洛克还想说话却被加雷斯伸手按住肩膀:“走吧。” “不是,你们人类……不是,你们魔族眼睛是不是有问题?” 艾米丽很认真地说道:“如果之后確认身体状况良好,会重新安排工作的。” 布洛克还想爭辩,但听到暂时不用工作时,他又停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那……行吧。你们谨慎点也不是坏事。” 雪莉没有理他,她已经开始问下一个人的名字。 …… 他们拿著登记纸走出帐篷时,天已经完全暗下来。 营地里点起了,几口大锅架在空地上,锅里冒著热气。 旁边有魔族士兵看著,也有工虫趴在不远处。 加雷斯看著前面的人一个个领到木碗,轮到他们时锅边的魔族妇人用木勺舀了一大勺热粥,又夹了一块切得不厚的咸肉放进去。 加雷斯接过碗,手心被木碗烫了一下,他低头看了很久。 这是他在魔界吃到的第一份晚饭。 布洛克端著碗站在旁边,低头看了看:“不错,这碗里还有肉呢。” 莉莉丝坐到石头上掀开兜帽一点点喝粥。伊丽丝捧著碗,热气熏得她眼睛有些发红。 加雷斯坐在火边把第一口粥喝下去。 …… 夜里,难民被分到几座临时木屋里。 加雷斯和布洛克被分在同一间屋子,伊丽丝和莉莉丝去了另一边。 屋里躺满了人,呼吸声一重一轻的。 布洛克躺在乾草上双手枕在脑后:“我觉得这地方还行。” 加雷斯看著屋顶:“那你是因为不用工作才这么说。” “胡说。”布洛克翻了个身:“我是因为他们给饭吃。” 加雷斯没有反驳,布洛克又说:“而且给得还不少。虽然粥煮得差点意思,但比路上的那些好多了。” 加雷斯轻声说:“他们把我们登记了。” “嗯。” “然后分配工作。” “嗯。” “还给饭。” “这不挺好的?” 加雷斯沉默了一会儿,白天所经歷的一件一件事情从他眼前过去,他想过很多次魔界会是什么样。可他真正走到这里先看到的是一张登记桌,然后是一碗热粥。 这让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想。 布洛克打了个哈欠:“你又开始想太多了。” 加雷斯看向他,布洛克闭著眼说道:“先干几天活再看看吧。” “你不是不用干活吗?” “所以我更赞同。” 加雷斯终於笑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我想留下来一段时间。” 布洛克睁开一只眼睛:“工作?” “嗯。” 布洛克想了想:“也行。反正你修路,我休息。” “如果他们三天后让你去打铁呢?” 布洛克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 “那就三天后的事三天后再说。” 第230章 工分 第二天早上,营地里的锅很早就烧起来了,天还没完全亮几口大锅旁边已经排起了队。 加雷斯醒来的时候屋里的人也陆续坐起身,布洛克还躺在乾草上,加雷斯推了他一下。 “该起床吃饭了。” 等了好一会儿,布洛克嘆了一口气才终於坐起来。 等他们走到空地上的时候,队伍已经排得很长来。 锅里的粥比昨晚稀一点,但里面放了肉沫,虽然肉沫也不多就是了。 布洛克端著碗看了看:“虽然肉少了点,但有肉就是好粥。” 加雷斯喝了一口。 粥的味道有点淡肉沫也少,可这是粥不是吗? 一路走来的那些日子里难民们吃过掺草籽的粗粮,也喝过几乎只是热水的糊粥。现在碗里有粥有肉沫,难民们就已经对此近乎感恩戴德。 吃完早饭以后营地开始动起来,加雷斯拿著昨日的登记纸去了二號工地。 公路修建组在营地北边,那里已经干得热火朝天,几十只工虫伏在路基旁边不断用前肢啃进石层,更远一点几只大工虫拖著石棍缓慢地碾过刚铺好的地面。 魔族工人站在木桩边喊號子,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空气里全是尘土味和湿泥味。 加雷斯站在边缘看了一会儿,然后一个肩膀很宽的魔族工头走过来看了看加雷斯手里的登记纸。 “你……叫盖伦?” 加雷斯点头,工头上下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行吧,你先去那边。” 他抬手指向一处临时木棚,木棚下面摆著几个大槽,槽里是灰白色的浆料。 “你的工作就是搅拌水泥。这个工作挺简单的,我先给你示范一遍。” 说完他走过去拿起铁棍往槽里一插,加雷斯看的很认真。 “等他们把料配好你就这样搅拌。別让这槽里的东西结块,也別让它干。看见边上发硬就往里翻。记著水不能乱加,旁边的人会告诉你什么时候加。” 工头把铁棍递给加雷斯:“懂了?” 加雷斯接过铁棍,然后说道:“我明白了。” “那就干。” 这份工作听起来確实很简单,加雷斯只需要站在木槽旁边握住铁棍一下一下搅动里面的水泥。 最开始他甚至觉得这比拉风箱还要轻鬆。 灰白浆料被铁棍搅开,旁边有人把新料倒进去,然后他就继续搅。 又有人提水过来喊了一声:“別停,把里边的往边上翻!” 加雷斯就把铁棍压到槽边將半乾的料重新翻回中央。 一刻钟后他手臂开始发酸,半个时辰后肩膀也开始发沉,一个时辰后他发现这东西完全不一样。 在炉乡拉风箱也有换气的时候,但水泥没有,它不会等你喘气。 你停一下边缘就会开始发硬。 旁边的人一桶一桶倒料,工虫一车一车拖走,木槽里的水泥好像永远不会少。 加雷斯咬著牙继续搅。 太阳一点点升高,灰白粉尘落在他头髮上,也落在他手背上。 有一次他的手掌滑了一下铁棍差点撞到槽沿,他立刻握紧铁棍继续搅动水泥。 到了后来他几乎听不见周围声音了,只剩下铁棍搅动浆料的闷响。 直到有人站到他旁边: “餵。” 加雷斯没有停下动作,於是那人又喊了一声。 “盖伦!” 加雷斯这才抬头,工头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我们该去吃饭了。” 加雷斯怔了一下,然后说道: “是……吃午饭?” “对,午饭。” 工头看著他手里的铁棍又看了看木槽。 “你一直在这儿搅动水泥?” 加雷斯沉默的点了点头。 “你就从早上一直干到现在?” “嗯。” 工头沉默了一会儿,接著他伸手把铁棍从加雷斯手里拿走,加雷斯的手指鬆开时都差点没能立刻伸直,手臂都像不是自己的。 工头看见了,他拍了拍加雷斯的肩膀然后说道。 “好小伙,真有劲。” 加雷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工头朝旁边喊了一声让另一个人接上,然后对加雷斯抬了抬下巴:“走,今天中午带你吃点好的。” 加雷斯跟著他往工地外走,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向木棚:“那些水泥不搅的话,下午不会干吗?” 工头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你以为那一槽能留到下午?”工头指了指旁边来回爬动的工虫:“看见没有?你搅的那点,一会儿就让它们用完了。” “我们这儿水泥是一直搅一直用。你的那槽水泥干不了,因为它活不到乾的时候。” 加雷斯看著那些工虫,工头继续说道:“再说,这活也不是让一个人从早干到中午的。” 加雷斯转头看他,工头挠了挠后颈:“本来是几个人轮班。今天人乱,新来的也多,我一时忘了。” 他又拍了一下加雷斯肩膀。 “你倒好,一声不吭干了一上午。” 加雷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工头说道:“下午你休一下午假。” “什么意思?” 工头看著他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新鲜:“就是下午不用干活。” 加雷斯停了一下,工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以前没干过这种活吧?” 加雷斯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確实没干过。” 工头点点头。 “看出来了。”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但你肯干,只要肯干就行。” 他们走到食堂的时候加雷斯停住了脚步。这里和昨晚难民营那边不一样,这边有一排木棚,棚下摆著长桌。 这边的锅更大也更多。 来这里吃饭的人大多是魔族工人,也有一些亚人、半兽人和穿著短衣的人,他们端著木盘说笑著坐到长桌边。 加雷斯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工头回头看他问道。 “怎么了?” “这里……” 工头明白了,他向加雷斯解释道: “哦,这是公民食堂。你们难民营那边吃的是临时粮棚。” “不是我们不想给你们吃这个,只是因为规矩不能乱。” 加雷斯没说话,工头继续解释道: “粮食当然不够隨便给所有人敞开吃。就算够也不能谁一来就吃一样的。” “我们这里很多人修路修了一个冬天,他们是魔族公民,他们在过去为魔界贡献了很多” “所以待遇当然不一样。” 加雷斯张了张嘴,工头抬手打断他:“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难民是不是永远都是难民?” 加雷斯看著他,工头摇头说道:“当然不是这样的,难民也能成为魔族公民。” 他带著加雷斯走进食堂。 窗口后面的魔族妇人看见工头,笑著骂了一句:“你又带谁来蹭饭?” 工头指了指加雷斯:“一个新来的。上午一个人搅了半天水泥,我忘了给他换班。” 妇人看了加雷斯一眼,有些吃惊的问道:“就这样手还能抬的起来?” 说著那妇人给他盛了一大勺杂粮饭,又舀了燉菜,最后夹了两片肉放上去。工头也打了一份,他带著加雷斯坐到长桌边。 加雷斯低头看著木盘,这和难民营那边的粥完全不一样。 工头坐下先扒了一口饭,然后才说道: “你们每个人干什么,我们都记著。” “修路有修路的工分,搬运有搬运的,物资棚有物资棚的。” “干得多记得多,偷懒也会记。” 他用勺子敲了敲木盘边缘,继续说道: “不是谁喊得惨谁多拿,也不是谁看起来可怜谁先拿。” “活干在前面,饭记在后面。” 加雷斯问道:“那这个工分有什么用?” “工分可以用来吃饭,换衣服,换工具。”工头吃了口饭,然后说道:“当然,工分攒够了还能申请长期棚屋。再往后如果没闹事的话,大概一两个月就能申请转成魔族公民。” 加雷斯手里的勺子停住,他问道。 “难民也能成为魔族?” “为什么不能?”工头嚼完嘴里的饭,继续说道:“你们从南边来是因为那里活不下去。虽然我们这里也不是什么天堂,但只要肯干就能先吃上饭。吃上饭以后再看你愿不愿意留下。” 他抬头看著木棚外面,远处工虫还在拖石棍,路基上有人喊號子。 “我们以前也穷,现在也没富到哪去。只是比以前多了些规矩,多了些活,也多了些饭。” 加雷斯低头看著盘子里的肉,工头吃得很快,吃完以后他把木盘推到一边说道:“就这样吧,吃完这顿饭下午你好好休息。” 加雷斯抬头说:“我还可以回去帮忙的。” “用不著。”工头看了一眼他的手。“你的手下午再这样继续搅,明天可就握不住东西了。” 加雷斯看著自己的手,工头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伙子,劲是有的。” “但在这儿光有劲不够,还得得学会怎么干活。” 第231章 希望 午饭以后,工头已经说过让加雷斯下午休息,加雷斯也確实坐了一会儿。 可他就是坐不住,於是他站起来走出食堂。 二號工地还在响。 加雷斯走回木棚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位置已经有人了。 那是一个年轻的半兽人,他正握著铁棍搅动木槽里的灰白浆料。旁边还有两个人,一个倒料一个看水。 三个人轮著来,半兽人搅了一会儿就有人接过铁棍。 加雷斯站在木棚外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有点尷尬。 原来这活真不是让一个人一直乾的。 他站了一会儿又不知道该去哪里,於是他开始找工头。 工地很大。 加雷斯找了一圈都没有结果,於是他走到一块石头旁坐下,他本来只是想歇一会儿,可坐下以后他就没有站起来。加雷斯看著眼前粗糙的公路,看著它一点一点向荒地深处伸过去。 过了一会儿有人走到他旁边,加雷斯抬起头发现是上午那个工头。 工头手里拿著一只木杯,他看著前面的工地说道:“没回去休息?” 加雷斯摇头说道:“我閒不下来。” 工头笑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並排看著前方。 工头喝了一口水说道:“很震撼吧?” 加雷斯点了点头。 “嗯。”他又补了一句:“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工程。” 工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以前应该见过大城吧?” 加雷斯沉默了一瞬,但他还是回答道:“逃荒的时候……见过。” “那大城里的路不比这个漂亮?” “確实要漂亮很多。” “那你还震撼什么?” 加雷斯看著前面。 灰黑色土地上几十只工虫不停动作,魔族工人和难民混在一起身上都是泥灰。 没有人穿得体面,也没有人看起来像是在完成什么伟大事业。 加雷斯低声说:“那些路已经在那里了,这条路正在长出来。” 工头笑了。 “说得还挺像回事。”他抬起手指向前方那条还没修完的公路:“这就是魔族的公路。” 加雷斯转头看他。工头看著那条路,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虽然现在看著挺丑的。可等它修好以后,它会一直往前。” 他伸手往远处比了比。 “从这个营地到下一个村子。” “再到矿区,再到林场,再到魔王城。以后还会有更多路把村子和村子全都连起来。” 加雷斯静静听著。过了一会儿,工头又抬了抬下巴,手指指向正在啃石的工虫。 “你是不是一直在看它们?” “嗯。” “觉得奇怪?” 加雷斯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我以前在商队里见过运输虫。” 工头笑了笑。 “商人嘴里有很多心照不宣的秘密。”他说:“谁都说自己不知道货从哪来,谁都说只是路上买来的。可货不会自己长腿。” 確实。 他曾经在商队中见过运输虫,也见过人们故意不提它们来自哪里。 商人们走南闯北,他们嘴上什么都乾净,可帐本里什么都有。 人类有马和牛。精灵会让林鹿拖车,也会用受训的树藤搬运轻物。矮人有地底驮兽和轨车。 每个种族都有自己的劳作方式,可这么多工虫一起修路他从未见过。 它们分工合作任劳任怨。 加雷斯看了一会儿低声说道:“它们一直这样干,不会累吗?” 工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 “当然会,虫也是活物。” “累了就要停,甲壳裂了要修,前肢磨坏了也得换班。只不过虫族那边有专门的维护员,我们这边也有记录。” 他说著指向不远处。那里有两个小个子的魔族正蹲在一只工虫旁边,他们用刷子把某种黑褐色的药膏涂到前肢关节上。 “別小看它们。”工头说道:“这些工虫是魔族的盟友。没有它们只靠我们这些人想修路的话,真不知道得修到哪一年。” 加雷斯看著被涂药的工虫。 盟友,这个词让他沉默了一下。 工头似乎没注意他的沉默,他继续说道:“虫族力气大也听指挥。我们会修路也会画线。这样合在一起就能把这破地方啃出一条路来。” 他说完用杯底轻轻敲了敲地上的石头:“你看,这就是规矩和力气凑到一起的样子。” 加雷斯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只工虫正把碎石推到路基边,两个魔族工人立刻上前用铁铲摊平。另一边一个刚登记来的难民推著木车被旁边的老工人骂了一句,又重新把车扶正。 没人停下手中的工作,路还在继续往前。 工头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了,我还得去看那边的排水沟。”他伸手拍了拍加雷斯的肩膀:“你就坐这儿好好休息吧,好小伙。” 加雷斯抬头看他问道:“我真的不用帮忙?” 工头瞪了他一眼。 “你要是真想帮忙,就別把自己手废了。”说完他便朝工地另一边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喊了一句:“下午別碰水泥槽!” 工地边有人笑了起来。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也笑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坐在石头上。 看那条路。 看它一点点往前。 …… 夜里,营地的火比昨晚更亮一点,难民们分散在几处火堆旁吃饭。 加雷斯找到伊丽丝、莉莉丝和布洛克的时候,三个人已经坐在一处背风的火边。 加雷斯坐下之后,布洛克先开口了:“你今天搅水泥搅出名了。” 加雷斯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怎么知道?” 布洛克哼了一声:“现在营地里都在说,有个新来的傻小子一个人搅了一上午水泥,还问下午不搅会不会干。” 莉莉丝笑了一下,加雷斯沉默片刻后说道:“他们说得也没错。” 伊丽丝也轻轻的笑了。 风从火堆边吹过,火苗晃了一下。 加雷斯问道:“你们今天怎么样?” 伊丽丝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很累。”她说:“但……很充实。” 加雷斯看向她,伊丽丝慢慢说道:“他们让我用搬运魔法挪石料,一开始我还以为自己会去医药棚。” “可是搬石料也很重要。那些石头本来要三四个人抬,我用法术能让它们轻一点,工虫拖车的时候也能少陷进泥里。” “有一次一车石料差点翻了,我撑了一个护盾挡了一下。”她说到这里,她的眼睛亮了一点:“后来那段路就铺上了。” 伊丽丝抬头看向火光之外,那里是黑暗中的工地:“我以前总觉得魔法应该用来治疗伤口抵御邪恶,或者在圣堂里完成更神圣的事。” “可今天我觉得,魔法用来让人少抬几块石头也很好。”伊丽丝低声说道:“也许魔法本来就该这样,用来让人活得轻鬆一点。” 莉莉丝抱著膝盖坐在旁边,听到这里她把脸埋进斗篷领口里。 “那你今天至少还干了点像样的事。” 布洛克看向她:“你呢?你不是去物资棚了吗?” 莉莉丝的脸色更差了:“別提了。” “怎么了?” 莉莉丝抬起头眼神里带著疲惫。 “数字。”莉莉丝咬著牙说道:“布料三十七捆,短柄铲二十四把,麻绳十二卷半,药膏六罐,旧毯子四十九条,破了的二十三条,能补的十七条,完全不能用的九条。” 她深吸一口气:“还有工具借出登记,工具归还登记,工具损坏登记,工具损坏原因登记。” 布洛克听得眼睛都直了,莉莉丝继续说道:“艾米丽说这只是简单的东西。” 她看向加雷斯:“简单。” 加雷斯努力忍住没有笑,莉莉丝冷冷看了他一眼:“你笑一下试试。” 加雷斯立刻低头喝粥,布洛克没忍住笑出了声。 莉莉丝慢慢转头看向他,布洛克咳了一声:“我只是觉得……精灵记数字,挺新鲜。” 火堆边声音轻了一点,加雷斯看向布洛克问道:“那你呢?” 布洛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把碗放下整个人都坐直:“我今天看见好东西了。” “什么?” 布洛克压低声音像怕別人听见,又像忍不住想让所有人都听见:“他们在金属上刻魔法。” 伊丽丝抬起头,莉莉丝也看向他,布洛克伸出手在空气里比划。 “他们是把某种非常细的魔纹直接鐫进金属內部。他们的金属会导魔,但它们不是单纯导魔,而是让魔力按固定路径走。” 他越说越兴奋。 “有一块小铁片上面只刻了三道线,魔力进去以后从另一头出来的时候居然稳定了。” “就那样稳定了!” 布洛克看著三个人像是在等待他们明白这件事有多荒唐,三个人確实看著他,但显然只有伊丽丝稍微听懂了一点。 布洛克急了:“你们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莉莉丝淡淡说道:“意味著你明天想去打铁。” “这意味著他们找到了一种让金属听话的方法!”布洛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他们在让铁记住魔力怎么走,这可不是普通铁匠的活儿。” “他们给你看这个?”加雷斯问道。 布洛克哼了一声:“当然没有。我是去休养棚观察的。” 加雷斯看著他,布洛克清了清嗓子:“然后我出去散步。” 莉莉丝冷笑:“休养散步。” “对。”布洛克理直气壮:“適当活动有利於恢復。” “然后呢?” “然后我闻到了铁的味道。”布洛克说道:“我就顺著味道走过去。他们不让我进工坊,可门没关严。” 莉莉丝看著他说道:“你这是在偷看!” “工匠的事怎么能叫偷看?”布洛克认真说道:“那叫学习。” 伊丽丝忍不住又笑了一下,布洛克却慢慢收起了笑。 “但说真的。”他说:“我没想到魔界的工坊会是这样。要是让炉乡的老傢伙们要是看见的话,他们会疯的。” 四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工地那边还有声音传来。 加雷斯看著火,伊丽丝问他: “那你呢?” 加雷斯抬起头,莉莉丝也看向他,布洛克问道:“你下午不是休息了吗?看见什么了?” 加雷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声说道: “我看见了一条路……一条希望之路。” 第232章 课堂 魔王城,政务厅。 春天已经到了,可桌上的纸没有减少多少。 雷恩面前摊著几份学校署送来的报告,旁边还有一张新学期规划表,阿什莉婭坐在他对面。 雷恩低头看著报告,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了停:“今年春季开学,预计新增学生三千七百多人。” 阿什莉婭抬眼说道:“这么多?” “这是已经登记在册的。”雷恩把另一张纸推过去:“我们的学校数量太少,还有很多孩子没能上学。” 阿什莉婭低头看纸,学校署写得很细。 哪里缺识字教师,哪里需要增加临时教室都已经在纸上列出。果然如雷恩所说,目前魔界所拥有的学校,相比於广阔的人口只不过是杯水车薪。 接著阿什莉婭发现还有一行写著:边境难民儿童数量持续增加,是否纳入春季学校体系,请魔王城裁定。 阿什莉婭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问道: “这件事你看见了吗?边境那边来了很多难民。他们不只是自己来到魔界,他们还带著家人,还有孩子。” 雷恩把笔放下,他抓了抓自己的头髮。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阿什莉婭接著问道:“那些孩子,我们该怎么对待?” 雷恩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看著窗外的春色看了很久,才说道: “如果直接让他们进学校確实可以让他们更快融入魔界,但这样做的话会有人不满。”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雷恩转过身接著说道: “魔族自己的孩子,很多家庭为了让孩子上学,他们的父母在工坊里干活,在铁路边修路,在矿井里挖煤。” “现在外面来了一批难民,他们的孩子一来就坐进同一间教室。” “凭什么?” 阿什莉婭没有说话。 魔界不是富得流油的地方,每一本启蒙课本的背后都有汗水和时间,这些东西都是有人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雷恩继续说道:“可如果不让他们上课也不行。” 阿什莉婭看向他,雷恩低头看著桌上的报告。 “孩子长得很快。一年大人来说也许只是再熬一熬,可对孩子来说一年的时间很长。错过这一年有些孩子可能就再也追不上了。” 阿什莉婭垂下眼,她想起那些从边境送来的登记表,然后她问道。 “那你想怎么办?” “不能直接给,也不能不给。” 阿什莉婭看著他,雷恩想了想然后说道: “我们可以选择一个折中的方法。” “难民儿童可以入学,但不是没有条件。那些孩子们在学校里必须拿出成绩,而他们的父母也得付出汗水。” “魔界不养閒人,或者说不养废人。” …… 消息传到边境营地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了。 那天二號工地刚下过一场小雨,路基旁边的泥被踩得很烂。雪莉站在帐篷前手里拿著文书,艾米丽站在她旁边抱著一叠登记纸。 工头们把营地里有孩子的家庭叫到空地上。 人越聚越多。 有人以为又要重新分粮,有人以为哪里出了事。 断角亚人男人抱著自己的孩子站在人群后面,他的孩子虽然还没完全恢復精神,但脸上已经比前几天多了一点血色。 雪莉清了清嗓子。 她其实不太喜欢在人群面前说话,但这一次只能她来说: “魔王有令。”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雪莉展开文书继续说道: “边境难民儿童,凡已登记在册者皆可进入春季预备班学习。” 空地上安静了一息,然后有人立刻抬起头来。 “儿童入学需遵守学校规矩:不得无故逃课,不得抢夺学校物资,不得欺凌他人。其父母或监护人需保持正常出勤,接受营地分工遵守工分制度。” “若因病伤不能出勤,则由营地另行审查。” 她念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人群。 很多人已经听不太清后面的字了,因为他们都停在了前面那一句。 孩子可以去上学。 断角亚人男人愣了很久,才低声问旁边的人:“上学……是识字那个上学?” 旁边的人也愣著:“应该是吧。” “我们的孩子?” “她刚才是这么说的。” 人群里开始有细碎的声音,有人问要不要交钱,艾米丽立刻补充到:“学校不收钱。” 但声音更大了,又有人问道:“那我们没有书怎么办?” 雪莉又说道:“学校会为孩子安排免费书籍。” “如果没有衣服呢?” “可以先登记,等开学时物资棚会分一批旧衣。” “那孩子太小呢?” “六岁以下会被分去儿童棚。” 有人忽然跪了下来,接著第二个,第三个。 雪莉嚇了一跳,她连忙喊道:“別跪!都起来!这里不兴这个!” 艾米丽也连忙上前扶人,那个跪下的妇人哭著说道: “我家孩子能认字了。她能认字了……” 她说不出更多话,只是一遍遍重复这句话。 雪莉站在那里看著这些人,她忽然明白雷恩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写得这么细。 因为对魔界来说这是一条命令,对这些人来说却像是另一条路。 一条给孩子的路。 …… 中午吃饭的时候工地里全在谈这件事。 有人说魔王陛下仁慈,有人说以后孩子识字了就不会被坏商人骗。 也有人小声问:“那我们的孩子排了那么久,会不会被挤掉?” 旁边一个老魔族工人立刻说:“文书上写了预备班,不占正式班名额。” “真的?” “登记棚那边贴出来了,你自己不会看?” “我不识字。” “那你晚上去成人班。” “滚。” 加雷斯坐在长桌旁低头吃饭。 他现在已经不再搅水泥了,上午他被安排和几只工虫一起铸造路基。 所谓铸造路基就是把压好的碎石层重新铺平,再把调好的灰白浆料灌进缝隙里让工虫用腹板压实,最后由他们用长木板把表面刮平。 这活比搅水泥更累。 现在加雷斯的袖口上全是泥痕,手背也被磨破了两处。 布洛克坐在他对面,今天终於被从休养棚放出来,分去工坊做观察工。 莉莉丝坐在旁边,手边放著一张折过的物资表,伊丽丝捧著碗脸上还有一点灰。 加雷斯放下勺子对著三人说道:“你们听说学校的事了吗?” 布洛克哼了一声:“整个营地都在说,想听不见都难。” 莉莉丝低头看著碗里的菜说道:“让难民孩子进学校,这很大胆。” 伊丽丝也轻声说:“也很难得。” 加雷斯看向她,伊丽丝慢慢说道:“在村子里孩子想学字通常只能去教堂。他们要先学会向女神低头,然后才可能学会自己的名字怎么写。” 她停了一下,然后说道:“有些地方甚至不教女孩。” 火光之外,远处工地还在响。 莉莉丝也开口说道:“精灵也有圣堂教书。但精灵寿命太长了,而且孩子太少。圣堂里更多时候是长老在讲歷史,讲森林的规矩。”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我小时候很少见到很多孩子坐在一起上课。” 布洛克把一块菜扒进嘴里,接著开始说道:“那矮人不一样。我们在炉火边学。先学怎么认自己的锤子,再学怎么认数字。字写不好没关係,矿石数错了会被师傅骂到耳朵聋。” 他说完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能坐在桌子前学字,確实挺奢侈的。” 加雷斯低头看著自己的碗。 他想起小时候,大公府里的书架很高,而且昂贵的羊皮纸和墨水从来不缺,他小时候討厌识字课,也討厌那些枯燥的法律条文和骑士谱系。 可对这些难民来说让孩子坐进教室,哪怕只是拿著石板认字就已经像是天上落下来的恩赐。 而现在下令的人是魔王。 那个他曾经以为自己终有一天要挥剑斩落的魔王。 布洛克看著他,他发现加雷斯的脸色有些不对劲:“你又开始想太多了。” 加雷斯没有反驳,伊丽丝看向他轻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加雷斯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道: “我在想……也许我真的走在一条错误的路上。” 第233章 数学 时间悄悄往前走。 边境营地里的泥干过几次,又被小雨打湿过几次。 二號工地的路基往前推进了一段,木桩也跟著一根一根往荒地深处延伸。 加雷斯的手背又多了几道细口子,布洛克说那不算什么。 “真正干活的人,手上不多点口子怎么行。” 加雷斯看著他:“你今天干什么了?” 布洛克把粥喝完沉默了一下:“观察。” 莉莉丝坐在一旁头也没抬:“你已经观察了很多天。” 布洛克咳了一声,心虚的说道:“工坊的东西很复杂,我得认真观察。” 莉莉丝终於抬眼看他:“复杂到你每天都能在食堂多坐半个时辰?” “你不懂矮人的思考方式。” 莉莉丝冷冷说道:“但我懂偷懒的方式。” 布洛克正要反驳,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铃声。 叮、叮、叮。 营地里几个孩子立刻从木屋旁跑出来。 加雷斯停下动作看向营地入口,那里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著灰色长袍,肩上背著一个布包,他头髮梳得很整齐,脸上戴著一副很薄的圆框镜片。 孩子们排到他面前,那人低头看了看名单然后开始点名。 “罗伊。” “到!” “米娜。” “到……” “塔克。” “到!” 他一个一个点名,点完之后他抬头看著孩子们。 “今天不许在路上推人,也不许往工虫身上丟石头。昨天谁丟的,自己知道。” 几个孩子立刻低下头,隨后他转身带著孩子们往营地外走,孩子们跟在他身后。 他们走向远处几座新搭起来的木屋,那些木屋比难民棚小一点,门口立著木牌。 加雷斯远远看见上面写著几个字。 春季预备班。 工头从旁边走过看见他发呆,便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哦,这是学校那边的老师。” “老师?” “嗯。”工头把木板往肩上抬了抬:“教孩子认字的。” “他们每天都来?” “早上带走,傍晚送回来。不然这群小崽子在营地里乱跑,迟早掉进水泥槽里。” …… 傍晚的时候铃声又响了一次。 孩子们回来了,这一次他们比早上安静一点。 老师把他们送到营地入口又一个一个点名交回给家长,一个孩子跑得太快被他拎住后领。 “別摔著了。” 老师確认对方听进去了他的话语这才鬆手。 加雷斯从工地回来时正好看见断角亚人男人站在路边等自己的孩子,男人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 “今天学了什么?” 孩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很多,最后他只是说道: “我会写我的名字了。” 断角亚人男人愣住。 孩子把一张纸举起来,纸上歪歪扭扭写著几个字。 加雷斯看不清,但他看见男人的手抖了一下。 那男人盯著纸看了很久,然后很小心地接过来,就像接过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这是你的名字?” 孩子点头。 “老师说,明天还要学数字。” “数字?” 男人没听懂,加雷斯也没听懂,他走过去问道: “数学是什么?” 孩子看向他想了很久。 “就是……就是一堆小石子。” “石子?” “老师说如果有三块石子,再给我两块,就有五块。”那个孩子又说道:“可是老师还说,如果每天多一块石子,很多天以后就会变很多。”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有些迷糊。 “反正就是很难。” 断角亚人男人看著孩子脸上没有半点嫌弃。 他只是点头道: “难点也好。” 孩子不明白,男人把纸还给他: “难的东西,学会了就不容易被骗。” …… 晚上,火堆旁。 加雷斯把这件事告诉了另外三人。 布洛克正用木勺刮碗底,听完以后他抬起头说道:“数学?” 伊丽丝也皱起眉:“我没有在圣堂学院里听过这个名字。” 莉莉丝坐在一旁手里拿著登记板,她这几天已经学会了写完工具归还记录,她想了想说道: “可能是某种算术。” 布洛克看向她问道:“你很懂吗?你知道数学吗?” “我现在每天都在算。”她低头看著登记板:“布料、麻绳、铲子、药膏、毯子。坏了的,能补的,不能补的。借出去的,没还的,还回来却少了半截柄的。” 她抬头看向布洛克。 “还有某个休养观察人员每天在工坊门口徘徊的次数。” “这也算?” “艾米丽说可疑人员也要记录。”布洛克立刻看向加雷斯:“你听见了吗?她污衊我。” 加雷斯低头喝粥,伊丽丝想了想然后说道: “如果是算术,为什么不直接叫算术?” 莉莉丝摇头说道:“不知道,也许比算术多一点吧。” 布洛克把碗放下提出了一个简单的想法:“想知道的话,明天直接去学校看一眼不就行了?” 三个人看向他,布洛克摊开手。 “我们这段时间辛苦工作,难道请一天假都不行?” 莉莉丝慢慢转头看他,咬牙说道:“我们是辛苦工作了。你工作在哪了,我请问。” 布洛克把手往胸前一抱:“这你別管。” 莉莉丝盯著他,被她看的有些心虚,於是布洛克补充道:“我为魔界工坊技术发展提供了大量观察意见。” “他们採纳了吗?” “还没有。” “那就是没有。” “我技术的眼光通常超越时代。” 莉莉丝冷笑一声,伊丽丝也跟著低头笑了一下。 加雷斯看著火堆低声说道:“那明天去看看吧。” 布洛克立刻点头:“好!就这么决定了。” 莉莉丝看他说道:“我看你就是想请假。” “学习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这句话你从哪里学来的?” “我刚想的。” 伊丽丝握著碗,轻轻说道:“我也想去看看。” 加雷斯看向她,伊丽丝看著火光之外的黑暗: “我想看看,不用先向女神低头的课堂是什么样子。” …… 魔王城。 夜色落下的时候,桌上的纸仍然没有少多少。 雷恩揉揉眉心,然后把最后一份关於边境粮棚损耗的报告放到一边。阿什莉婭坐在对面低头批完一份领地修渠申请。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雷恩抬头看向阿什莉婭。她还坐得很直,虽然手里还握著笔,可眼睛已经停在窗外很久了。 雷恩看著她轻声问到:“累了吗?” 阿什莉婭这才回过神来,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文件,又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 “没有。”她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我还能继续。” 雷恩看著阿什莉婭的那副模样笑了:“工作只有劳逸结合才能发挥最大效率。” 阿什莉婭看向他,雷恩把手里的笔放下:“累了的话,就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吧。” 阿什莉看著雷恩看了片刻,这些日子他们一起处理过太多事。 有些事雷恩先想到,有些事她先决定。 有些时候雷恩刚说话她已经知道他后面要转向哪里。 漫长时间让他们之间多了一种不需要解释的默契。 於是阿什莉婭放下笔。 “如果是你这么说的话。”她想了想说道:“好吧。” 雷恩笑意更明显了一点,他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窗外。 “要不明天我们去看看雪莉吧。”阿什莉婭抬起眼,雷恩继续说道:“顺便看看边境那边的学校怎么样了。” 阿什莉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接著她点头说道: “好。” 第234章 旁听 “如果这里有三颗石子。” 老师把三颗小石子放在桌上说道。 教室里很安静,孩子们坐在一排排粗木凳上,老师站在前面眼睛很认真。 他把三颗石子往左边推了推,又从布袋里拿出两颗。 “我再给你两颗。”他把那两颗石子放到一起:“现在有几颗?” 孩子们低头看著桌上的石子,有人伸出手指开始数。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老师点头。 “对,五个。” 他转身在木板上写下:三加二等於五。 字写得很大。 有些孩子只是努力把那些形状记下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老师敲了敲木板说道:“这叫加。” 他又把五颗石子分开拿走两颗:“如果我拿走两颗,还剩几颗?” 这一次回答快了一点。 “三颗!” “对。” 老师又写:五减二等於三。 “这叫减。” 前排有个孩子皱著脸,手里的粉笔在石板上写得歪歪扭扭,他写到第二个字时粉笔断了半截。 老师看见了,走过去把断掉的粉笔捡起来放回他手里说道:“断了也能写。” 孩子小心地点头。 教室后面有人轻轻坐下,老师回头看了一眼。 门口站著四个人分別是:加雷斯、伊丽丝、莉莉丝和布洛克,他们都穿著营地里分发的旧外衣,身上还带著灰尘。 “你们想旁听?” 布洛克咳了一声:“学习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莉莉丝闭了闭眼,而老师只是指了指教室最后一排。 “你们坐后面吧,不过不许说话,不许影响孩子。” 布洛克立刻点头说道:“这个规矩不错。” 四个人在最后一排坐下。 那排凳子对孩子来说刚好,对布洛克来说也刚好,可对加雷斯来说就有点矮了。 伊丽丝坐在他旁边,她第一眼看到的是教室前方的墙。 那墙上只有一块粗糙的木板,木板旁边掛著几张纸。 一张写著孩子们的名字,一张写著今日课程。 还有一张写著课堂规矩。 这和她在教堂內见过的很不一样。 老师没有理会他们,他只是把石子放在桌上继续问孩子们还剩几颗。 莉莉丝则看著墙边那几张纸。 她很快注意到孩子的名单旁边还有一些小的符號,上边有圆点,有横线,也有几个孩子名字后面画著三角。 於是她低声问旁边一个孩子:“那些是什么意思?” 那孩子扭头看她有点紧张,老师在前面看了一眼,莉莉丝立刻坐直。 “回答也算复习。” 那个孩子这才小声说到:“圆点是今天到了,横线是病了,三角是迟到。” 布洛克坐在另一边眼睛却盯著木板上的数字。 他一开始只是抱著请假的心思来的,可看了一会儿他的眉毛慢慢皱起来。 老师又拿出十颗石子排成一行问道:“如果一天多一颗,十天以后是多少?” “一天一颗。你们看数不只是石子,也可以是日子。” 教室外忽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加雷斯抬了一下眼,他发现门口站著几个人。最前面的是雪莉,她只是站在门边手里抱著几份纸。 她身后站著一男一女。 男人穿著普通深色外衣,头髮被风吹得有些乱。女人披著斗篷,她站得很安静,目光落在教室里那些孩子身上。 雪莉低声说了什么,男人点了点头没有打断课堂,他们只是站在门口看。 雷恩看见木屋里的孩子们,他脸上的疲惫还没完全散去。 这几天他看过太多报告,纸上的数字密密麻麻,看久了会让人忘记数字后面是什么,现在那些数字坐在木凳上。 雷恩站在门口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他眼睛里的疲惫淡了一点。 阿什莉婭看著那些孩子。 他们都很瘦而且衣服很多都是旧的,可他们坐在那里,坐在魔界一间刚搭起来的木屋里学习数学。 雪莉在旁边有些紧张,她小声说到: “目前预备班一共有四十七个孩子,我计划分成两批上课。虽然书还不够,但很快就能全部补齐。” 雷恩看著那些孩子轻声说道:“很好,很好啊。” 阿什莉婭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询问雪莉:“他们在这里吃得饱吗?” 雪莉立刻回答道:“孩子们上课前有粥,然后……中午会送一次热汤,下午回营地前还会有半块杂粮饼。” “如果家里工分稳定,孩子可以申请多一份。” 阿什莉婭点了点头,然后吩咐道:“別让孩子们饿著上课。” “是。” 教室后排,加雷斯的目光停在门口那个男人身上,那张脸有点熟悉。 加雷斯的手指收紧。 是他,那个贤者。 加雷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更没想到会在这样一间课堂门口看见他。 当初在马厩里他只觉得那个人褻瀆,而现在那个人站在魔界边境的课堂外,看孩子们眼睛里充满希望。 或许眼前的一切正是拜那位贤者所赐…… 接著加雷斯看向他身旁的女人,他没有把阿什莉婭和魔王联繫起来,在加雷斯的想像里魔王应该坐在黑色王座上,身边是刀兵和火焰。 而不该站在一间木屋门口问孩子们有没有饿著上课。 雷恩也看见了后排的年轻工人,他目光在加雷斯脸上停了一瞬。 雷恩觉得他有点眼熟,但这种眼熟很快被他归进了別处,因为边境营地里有太多这样的人,更何况眼前这人和当初那个桀驁的贵族少年差得太远。 雷恩没有认出来,他只是朝教室里轻轻点了点头,加雷斯没有回应,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老师继续讲课,等他讲完一段课程便走到门边。 他压低声音询问阿什莉婭说道: “陛……您要进去说两句吗?” 阿什莉婭摇头道:“不用。” 雷恩也轻声说道:“別打断他们,他们正在上课呢。” 老师点头重新回到教室內。 雷恩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向雪莉。 “走吧。我们去看看医药棚和粮棚。” 雪莉点头带路,阿什莉婭最后看了一眼教室里的孩子,然后她转身离开。 几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课堂里还是石子碰桌子的声音,粉笔划过石板的声音,还有孩子们低低的念诵声。 加雷斯坐在后排仍旧看著门口,虽然门口已经没人了,可他还在看。 莉莉丝轻声询问加雷斯:“你认识刚刚站在门口的人?” 过了很久,加雷斯才低声说道:“以前见过。” “你们在哪里认识的?为什么他会在魔界?” 加雷斯看著门外被阳光照亮的泥地,他想起过去自己在马厩里说过的话。 他对那段过去说不出口,於是他只是摇了摇头说道: “很久以前。” 老师又在前面敲了敲木板:“后排的大人也別走神。” 布洛克立刻坐直,莉莉丝低头看石板像是跟她无关。 加雷斯也低下头。 他知道有些事情正在改变,可他还说不清那是什么。 第235章 营地之外 几天之后,营地又下了一场小雨。 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时,工地又响了起来。 加雷斯站在二號工地边手里握著长木板,他现在在工地铺路基,这活也不轻鬆。 前面几只工虫把碎石推到路基上用腹板压实。加雷斯和另外两个工人跟在后面把灰白浆料倒进石缝里,再用长木板刮平。 木板推过去,灰白浆料就从石缝里挤出来。 加雷斯的手背还没完全好,伤口只要碰到灰粉会疼,但他不会把疼当成不能干活的理由,他只是换了个握法。 旁边的半兽人看了他一眼说道:“盖伦,你手又破了?” “没事,我还能干。” “別学那些老工人硬撑。手坏了就去医药棚。” 加雷斯点了点头。 半兽人看著他,確认他说真的听进去之后才重新低头干活。 路基又往前推进了一小段。 …… 布洛克终於从休养人员变成了工坊助手。 准確地说是他在工坊门口观察了太多天之后,工坊里的魔族铁匠终於忍不住把门打开问道:“你到底要看多久?” 布洛克站在门口把双手背在身后:“我在评估你们的工艺安全性。” 过了一会儿,铁匠才说:“进来。別站门口挡风。” 布洛克立刻走了进去。 当天中午他回食堂的时候,鬍子上都是铁屑。莉莉丝看见他这样只说了一句: “你终於偷摸进去了?” 布洛克郑重纠正道:“应该说是正式邀请才对。” “谁邀请你的?” “工匠的眼神就是邀请。” …… 莉莉丝现在已经写得很快了,如今的她甚至开始能一眼看出物资表上哪个数字不对。 艾米丽对此非常满意,她对莉莉丝说道:“莉娜,你已经很熟练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火边,看著自己的手低声说道:“我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因为一捆麻绳少半卷而生气。” 布洛克问:“那你现在呢?” “现在如果有人少还半卷麻绳,我能追他三里地。” 布洛克点头说道:“你也算是成长了,要知道精灵成长的时刻可不多。” 莉莉丝冷冷看他:“你也是。现在你可以正大光明去工坊了。” “那当然。”布洛克挺起胸:“不过他们让我先从打磨废料开始。” “伟大的工艺,总要从最基础处开始。” …… 下午快结束的时候,营地东侧忽然传来急促虫鸣,一只体型较小的虫族哨兵从荒地里衝进营地直奔指挥棚。 营地里的魔族士兵立刻让开路。 雪莉正从登记棚里出来,她看到那只哨兵,耳朵一下子就竖起来了。 没过多久,铁血战將就从棚里走出来。 哨兵伏在他面前前肢飞快划动,旁边的虫族翻译兵不断翻译,然后又由一名魔族书记员急急写下。 铁血战將听完后抬起眼看向东南方向,几息之后他开口道: “东南方向大概两日路程,发现教廷巡逻队活动痕跡。” 营地里的声音先是低下去,然后又从各处冒出来。 “教廷?” “他们追来了?” “是不是来抓人的?” “我们已经到魔界了,他们还要抓?” “他们会不会说我们投魔?” “投魔是要审的……” “审完呢?” 难民区那边开始乱。 有妇人抱紧孩子,有人下意识去找自己的破包。断角亚人男人站在木车旁,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工头们很快赶过去。 “都別乱!”一个工头站到粮棚旁边,扯著嗓子喊道:“这里是魔界的地盘!他们不敢进来的!” 另一个工头也喊:“按队站好!谁也不许乱跑!巡逻队还在两日外,不是在你们锅边!” 有人问道:“可他们会不会进来?” 工头瞪过去:“那就让他们试试。” 这句话让人群安静了一点,可恐慌没有消散。 铁血战將很快下令。 “立刻將外圈哨位加倍,並且东南方向增设三处虫族暗哨,把夜巡提前。” “所有工地收工后工具入棚,难民区不得私自离营。” “如有异常,立刻敲响警钟。” 命令一条一条落下去,所有人的动作都变得更快更紧。 加雷斯站在路基旁看著东南方向,伊丽丝走到他身边。 “教廷巡逻队……” 加雷斯点了点头,他知道那意味著什么。 如果这些难民被教廷抓回去,他们会被教廷一一审问,而他们只会说自己只是想活。 可是审问的人未必想听这个答案。 莉莉丝从物资棚那边走来,她的脸色很冷: “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 布洛克也从工坊方向过来。 “这不对劲吧。”他皱眉看著东南方向:“教廷现在不是自身难保吗?他们哪来的精力组织对魔界的进攻?” 莉莉丝看向他,布洛克继续说道: “巡逻队可不是圣军。也许他们只是探探路而已。” 確实,教廷不一定要打魔界。 他们只要抓几个人回去宣布这些人已被魔族蛊惑,这就够了。 恐惧会自己把剩下的人逼回去,也会让教廷重新建立一些威严,获得片刻喘息。 …… 消息在傍晚前送到了魔王城。 雷恩拿到报告时正和阿什莉婭查看下一批书籍调拨表。 雷恩看完消息把纸递给阿什莉婭。阿什莉婭低头看了一遍,眉眼没有太多变化。 “这是在试探?” “应该是。” 雷恩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向边境营地的位置。 “根据我们所知道的消息,虽然教廷现在没有能力组织大规模进攻,但他们能够製造恐慌。” 阿什莉婭看著地图说道。 “你觉得他们会越境吗?” “不知道,所以我们不能主动挑衅。”他伸手点在边境线附近:“让铁血战將加强保护扩大警戒范围。” “同时通知边境:如果对方没有越境,不要追出去。但如果他们越境,那我们就只好……” “斩杀。” …… 夜里,营地比前几天安静,每个人都在压著声音说话。 木屋外多了巡逻脚步,远处偶尔传来虫族哨兵贴地爬过的细响。 加雷斯躺在乾草上看著屋顶的裂缝。 布洛克已经睡著了,他现在的呼嚕声比平时轻一点。 屋子里还有其他难民,他们或多或少的发出琐碎的声音。 加雷斯一直没有闭眼。 他知道如果教廷真的来了,如果他们要把这些难民拖回去审判。 那他不能站在旁边看。 加雷斯缓缓抬起手,他的剑就放在身边,剑身上仍旧裹著破布和泥。 他看著屋顶那道裂缝,夜风从裂缝里漏进来一点点吹动屋內乾草。 加雷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教廷真的来了。 他会站在哪一边。 第236章 错过 当雷恩来到到边境营地的时候,二號工地正在铺第二段路基。 他站在工地边看了一会儿。 阿什莉婭今天没有和他一起走这一段。她说是要把新课本先送过去。 雷恩便带著雪莉和几个书记员巡视工地。 工头远远看见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木板走过来。 “大贤者。” 雷恩摆了摆手。 “我就看看,你们加油干吧。” 工头点头,又朝后面喊了一声:“都別看了!手里的活別停!” 原本偷偷往这边看的几个人立刻低头继续干活。 雷恩沿著路基慢慢往前走。 他看见几个难民正在搬碎石,也看见两个半兽人正用长木板刮平浆料。 再往前一点,就是一个年轻工人弯著腰把灰白浆料灌进石缝里。 虽然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稳。 长木板推过去的时他的手腕压得很低,而且肩背没有乱晃。 旁边半兽人喊了一句:“盖伦,慢点!边上还没填满!” 那位年轻工人立刻停下,他退回半步把木板压回去问道。 “这里?” “对,就是这儿。” 他点点头没有爭辩,低头继续干。 雷恩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看著那个年轻工人的手,可那不是普通难民的手。 他发现对方手掌內侧的茧很厚,虎口处尤其明显。 这可不是光靠乾重活就能干出来的,更像是很多年握剑留下的。 雷恩看了一会儿,於是问旁边工头: “那个人叫什么?” 工头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哦,他啊,盖伦。” “新来的?” “嗯,新来的难民。”工头继续说道:“他人挺实在的,就是有点愣。” 雷恩看向他。 工头挠了挠后颈。 “之前让他搅水泥,本来几个人轮班的活,他一个人从早搅到中午,问他怎么不喊人换,他说没人叫他停。” 雷恩沉默了一下,工头继续说道: “不过肯干,学东西也快。手都磨破了还想继续。要不是我盯著,他能把自己手废了。” 雷恩又看了那个年轻工人一眼。 营地里每天都有很多名字写进登记表,有真名,也有假名。 没人会在这个时候逼难民说出过去。 雷恩看著他心里那点熟悉感又浮了上来。 那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对方劳动的姿態把那点熟悉感压得很薄。 雷恩记忆里的那个人是一个满脸傲慢的贵族少年,而眼前这个人完全不一样。 两个人的身影根本重叠不起来。 雷恩收回视线。 “记一下。” 旁边书记员立刻抬笔,雷恩说道: “新来的难民里如果有明显受过训练的人,先不必惊动。先登记清楚,然后分到工地、巡逻辅助、搬运组都可以。” “只是不要让他们单独接近粮仓和武器棚。” 书记员点头写下,工头问道: “这些人都有问题?” “也不一定,不过谨慎点是不会错的。” 工头看了盖伦一眼,又点点头。 “明白。” 雷恩继续往前走。 身后路基旁那个年轻工人没有抬头,他只是把木板重新压下去,灰白浆料从石缝里慢慢挤出来。 …… 阿什莉婭到预备班的时候,孩子们刚下课,雪莉跟在她身后怀里抱著一捆新课本。 几个孩子眼睛一直盯著那捆书,又不敢伸手。 老师正在点名。 “罗伊。” “到!” “米娜。” “到。” “塔克。” “到!” 阿什莉婭站在门边,看著老师把孩子一个个交给等在外面的家长。 雪莉小声说道: “这一批是启蒙课本,数学、识字和常识分开装订。学校署说后面还会送来一批纸。” 阿什莉婭点头说道。 “先把这些给老师。” “是。” 雪莉把课本交给老师,老师接过去时手指都有些紧:“陛下,这些已经够用一段时间了。” 阿什莉婭摆摆手然后说道: “不必拘谨,这些不够再报。” 老师点点头。 阿什莉婭又转身去看物资棚和搬运点。 几辆板车停在棚外,有几个难民正把东西从车上卸下来。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板车旁,手里被握著包住的法杖,她只是低声念了一句,几捆课本便微微浮起变轻了许多。 旁边两个工人立刻上前接住把课本搬进棚里。 她对魔法的控制很好。 阿什莉婭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问道。 “她是谁?” 雪莉翻了翻登记纸说道。 “伊莉,这是难民登记的名字。她会治疗魔法、搬运、护盾,现在在魔法协作搬运组。” 阿什莉婭听完点了点头。 那个叫伊莉的女孩似乎察觉到了阿什莉婭的视线,她的手指轻轻收紧,但她没有抬头。 下一捆课本被她托起来时魔力仍然很稳,可她总是有意无意避开阿什莉婭所在的方向。 阿什莉婭看见了,可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说道:“她魔法用得不错。” 雪莉立刻记下。 阿什莉婭又看了那个女孩一眼,於是转身往粮棚方向走去。 伊丽丝依然站在原地,直到那道斗篷的影子离开才慢慢鬆开手指。 …… 午后,工地休息了一小会儿。 工头拿著水杯走到路边,见盖伦还站在路基旁,便喊了一声: “盖伦,过来喝水。” 加雷斯放下木板走过去接过水杯,他喝了一口。 工头看向预备班方向隨口说道:“陛下今天又来了。” 加雷斯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有些疑惑。 “陛下?” “嗯!”工头没注意他的表情:“还带了新课本。你们之前不是去旁听了吗?那些小崽子以后有书用了。” 加雷斯握著杯子问道: “你说的陛下……是谁?” 工头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还能是谁?魔王陛下啊。”工头抬手往预备班那边比了比:“就是那天站在课堂门口的那个,披斗篷的,和大贤者一起。” 他喝了口水又笑了一声。 “怎么,你没认出来?” 加雷斯没有回答,工头也没在意。 “也是,咱们魔王陛下不怎么端著架子。” “要换成以前那些老魔主,恨不得走一步让人跪三次,当然凯撒殿下除外,哈哈哈。” “如今的陛下不一样了,她每次来看我们问的都是饭够不够、孩子有没有冻著、病人有没有药。” 工头把水杯收回来又拍了拍加雷斯肩膀。 “別发呆了,休息完还得干活。” 他说完便转身去喊另一边的人。 加雷斯站在原地。 耳边工地的声音还在,可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 那天站在课堂门口的女人,披著斗篷站得很安静。 那是魔王? 加雷斯低头看著自己手里的泥。 那就是魔王? 教廷口中世界的恶,圣堂壁画上被勇者剑锋指向的黑影,吟游诗人口中坐在黑王座上身边全是火焰和刀兵的怪物。 就是那个站在木屋门口,问孩子有没有饿著上课的女人? 加雷斯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於是他转身往工地外走。 “盖伦?” 半兽人在后面喊他,加雷斯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手说道。 “我一会儿回来。” …… 营地外有一块低矮石坡,平时很少有人来这里。 加雷斯坐在石头上看著远处,那天的画面一遍一遍从脑子里翻出来。 他闭了闭眼。 那是魔王,是他从小听见的故事里,勇者要討伐魔王。 老师说魔王是诸恶的源头。 圣堂说魔王存在一天,世界就不得安寧。 骑士们说勇者的剑终有一天会斩落黑暗王座上的头颅。 他曾经也这样相信,可现在他却不知道如何面对。 勇者和魔王可能是一条锁链。 加雷斯抬手按住额头,他发现自己无法把这一切拼在一起。 如果她是魔王,那教廷说的恶在哪里? 风从荒地吹过,远处工地的声响一点点传来。 加雷斯坐了很久,直到手上的灰白浆料开始乾裂,裂口处又在隱隱发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然后他站了起来。 …… 加雷斯回到工地的时候,半兽人正和另一个工人一起刮路基。 见他回来,半兽人便担忧的问到: “你……没事吧?” 加雷斯摇头。 “我没事。” 他拿起长木板,半兽人看了他一眼。 “手疼就別硬撑。” “嗯。” 加雷斯低下头把木板压进灰白浆料里。 这一次他推得很用力,浆料从石缝里挤出来顺著木板边缘往两侧铺开。 半兽人在后面喊道:“慢点!你想把整段路都刮飞吗?” 加雷斯停了一下。 “抱歉。” 他重新调整力道,可动作还是比之前更重。 一下,又一下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路基在他脚下一点点变平。 他没有再说话。 只继续干活。 第237章 来的方向 教廷巡逻队逼近的消息是在第二天早上確认的,虫族暗哨从东南方向带回了新的痕跡。 书记员把图画在纸上时,铁血战將站在旁边看了很久,最后他说道: “大概还有半日路程。” 外圈哨位已经加倍,营地门口也多了一道检查岗,入口也多了两排拒马。 工地没有停下施工,只是声音比前几天低了一点,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雪莉在登记棚里召集各组长开会。 她站在桌前手里拿著几份名单。 “难民区不能乱。”她看著眼前的眾人说道:“所有人按原分组行动。工地照常开工,粮棚照常发饭,预备班照常上课。” 一个工头皱眉道:“他们现在都怕得不行啊。” “所以才不能停。”雪莉低头看了一眼纸,然后继续说道:“如果我们先乱,他们就会更乱。” 艾米丽把几份新抄好的临时告示递给各组长。 告示上写得很简单。 不得私自离营。不得衝击粮棚、物资棚、医药棚。不得散布未確认消息。 如遇巡逻警报,需按队进入指定木屋或背风坑位。 一名组长问道:“如果教廷真的来了呢?”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雪莉抬起头。 “那就听铁血战將的命令。”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在命令下来之前,任何人都不许自己替魔界做决定。” …… 东南方向的荒地上教廷巡逻队正在前进,他们人数只有二十几骑,后面还跟著两辆轻车。 队伍最前面的是一名年轻圣骑士。 他的名字叫斯科特。 他抬手让队伍停下,然后翻身下马蹲在一处泥痕旁边看了看。 一名修士从后面走来,手里抱著记录册说道:“斯科特骑士,是否记录?” 斯科特站起身。 “把这个记录在册。” 修士翻开册子用羽笔写下。 东南旧路,发现多人车轮痕跡疑似难民车队。方向:北偏西,通向魔界边境。 斯科特看著前方,修士写完后抬头问道: “是否加入异端渗透判断?” 斯科特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 “写上疑似。” 修士的笔停了一下然后说道: “可是……主教阁下要求我们儘快確认魔界是否引诱边境居民。” “那就写疑似。” 斯科特转头看了他一眼。 “我们现在还没有看见魔族,也没有看见尸体,更没有看见什么引诱。这里只有脚印和车轮印。” 修士低下头。 “是。” 他把疑似那两个字写得很小。 斯科特重新上马,身后一名圣骑士低声问道: “队长,我们还往前吗?” 斯科特看向远处。 “当然要往前。” “可是……再往前半日就是边境线了。” “我当然知道。”斯科特拉住韁绳说道:“我们只是来调查的,不是来开战的。” …… 营地里的难民区从上午开始就没有安静过,粮棚旁边有几个男人低声爭吵。 “我们躲起来。”一个瘦高男人压著声音说道:“等教廷的人过去了再出来。” 另一个人立刻说道:“躲哪?这里到处都是魔族哨兵,你以为你能钻到石头缝里?” “那也比被他们看见强!”瘦高男人脸色发白的说道:“他们要是知道我们在魔界,回去就会把我们当异端烧死。” 旁边一个半兽人咬牙道:“那就不回去。” “你说不回就不回?他们如果进来抓人呢?” “这里是魔族的地盘。”半兽人抬头看向营地外的拒马和士兵:“他们敢动手?” 这句话让几个人安静了一下,可很快又有人小声说道:“那魔族呢?” 几道目光转过去,说话的是一个抱著孩子的女人。 “如果魔族把我们交出去怎么办?”她抱紧孩子,声音越来越低:“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麻烦?会不会拿我们去和教廷换东西?他们本来就不是我们的人。”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周围更加安静,过了一会儿,有人骂道:“他们给你饭吃,你现在说这种话?” 女人缩了一下肩膀,却还是说道: “给饭吃不代表不会交出去。”她低下头:“贵族也给过粥,教区也给过毯子。” 这句话让骂她的人也闭了嘴。 加雷斯站在人群边缘听见这些话。他说不出她错,也说不出她对。 难民们已经被太多人推过、骗过、收过、救过又丟下过。他们不敢轻易相信谁,哪怕这里有饭。 当恐惧来的时候,这些东西仍然会被怀疑。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个人从难民木屋后面绕了出去。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平时在搬运组干活。 加雷斯记得他,因为他总是低著头很少和人说话。 那人贴著临时木桩后面朝营地东南侧慢慢挪。 加雷斯皱了一下眉,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很快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没人注意便弯腰钻过一处还没补好的麻绳空隙,消失在营地外低矮的土坡后。 加雷斯停住了,他知道那个人要去哪里。 东南方向,是教廷巡逻队来的方向。 加雷斯握紧木板,他应该追过去,他能追上,可他的脚没有立刻动。 如果他追上那个人,然后呢? 把他带回来? 交给魔族士兵? 告诉所有人有人想去找教廷? 加雷斯看向营地外,风从东南方向吹来。 他站在那里很久,直到那个男人彻底消失在坡后。 他最终没有追。 只是低头把木板放回工具棚。 …… 布洛克是在工坊里听见消息的。 那时他正拿著一块废料用銼刀一点一点打磨边缘。 旁边的魔族铁匠正在看一块刻坏的金属片,他听见外面有人喊教廷巡逻队又近了些,只是抬了一下头。 布洛克停下手问他:“如果教廷真来了怎么办?” 铁匠看了他一眼:“你问我?” “我就隨便问问。” 铁匠把刻坏的金属片丟进废料筐,发出当的一声。 “那就让他们来。” 布洛克看著他,铁匠重新拿起另一块金属。 “以前魔族怕过很多东西。怕饿,怕冷,怕冬天过不去。”他低头把金属片夹住继续说道:“虽然现在还是怕。” 布洛克皱眉,铁匠却继续说道: “但怕不代表我们会跪著等死。” 他抬起头看向工坊外面。 “魔族现在可不怕任何敌人。” 布洛克沉默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继续打磨废料。 “这话说的倒是挺硬。” 铁匠哼了一声。 “铁不硬,怎么打东西?” …… 夜里,伊丽丝坐在木屋外。 加雷斯走过去时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道:“你今天很安静。” 加雷斯在她旁边坐下。 营地外面多了火把,巡逻的人影在火光里一晃一晃,远处偶尔传来虫族哨兵的鸣声。 伊丽丝看著东南方向。 “如果他们真的来了。”她停了一下:“如果教廷的人站在营地外喊你的名字。” 加雷斯没有动,伊丽丝继续说道:“如果他们说你是勇者,说你最终会击败魔王。说你不该站在这里。” “你会怎么办?” 加雷斯看著前方没有回答。 夜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吹动伊丽丝膝上的布条。过了很久,伊丽丝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法杖。 “我也不知道我会怎么办。” “如果他们喊我的名字,说圣堂法师不该和异端站在一起。说我手里的圣光应该照向魔族,而不是替他们搬石头。” 她握紧法杖。 “我可能也回答不出来。” 加雷斯终於看了她一眼,伊丽丝只是继续说道: “但我今天去医药棚的时候有个孩子发烧。雪莉让我帮忙看了一下。我用了治疗术,孩子退烧了。” 她停了一下。 “就算对方是魔族的孩子,可圣光还是亮了。” 加雷斯低声说道: “那就够了。” …… 深夜的时候,加雷斯一个人坐在营地边缘。 这里离检查岗不远,魔族士兵看见他坐在那里也只是看了一眼。 南边是教廷巡逻队的方向,也是他来的方向。 他曾经从那里走来带著勇者的名號,带著一把应该指向魔王的剑。 如今他坐在魔界的营地边缘。 加雷斯看著南边。 他忽然觉得那个方向很远。 比魔界还远。 第238章 认出 边境营地的临时办公棚里灯火亮得很早。 外面天还没有完全暗下去,工地那边的声音就已经低了下来。 雷恩坐在桌前面前摊著几叠登记表,雪莉坐在另一边正在把今天各组送来的工分记录重新分类。 艾米丽站在旁边將已经核完的纸一张一张压进木夹里。 纸很多:难民登记表、工地出勤表、粮棚补发记录、医药棚病伤登记、预备班儿童名单,还有几份刚送来的工具损耗记录。 雷恩翻了一会儿接著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盖伦,男,公路修建组。 雷恩的手指没有立刻移开。 他低头看著那行字看了片刻,然后抬头问道:“这个盖伦,是什么时候来的?” 雪莉低头翻了翻最初的登记册,很快找到了那一页:“大概一个月前和一队从南边来的难民一起进来的。登记时说自己是逃荒来的,没有姓氏。” 雷恩没有说话,雪莉继续说道:“他一开始被分到公路修建组,后来一直在二號工地。” “工头对他的评价还不错。说是他肯干活,而且不偷懒。”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道:“就是有时候有点太肯干了,像是……” 雪莉说到这里停住了,雷恩看向她问道: “像是什么?” 雪莉想了想然后说道: “像是要证明什么。” 雷恩的目光重新落回那行字上。 盖伦。 他见过这个名字,也见过那个人。 那天他巡视二號工地的时候看见过那个年轻工人。 他记得那人手上的茧就像是长年握剑留下的。 雷恩当时觉得熟悉,只是那种熟悉很快被泥灰和疲惫压了下去,眼前这个盖伦和他记忆里的人差得太远。 雷恩低头看著登记表,然后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那天在课堂门口他和阿什莉婭站在那里,看孩子们学加减。 教室后排坐著几个来旁听的大人,其中一个年轻工人抬头看过他。 那目光很短。 可现在想起来,那可不是陌生人看大贤者的眼神。 那像是认识,或者说至少曾经见过。 雷恩慢慢把登记表合上,雪莉看著他问道:“这人有问题吗?” 雷恩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道: “把纹刻叫来。” …… 纹刻来的时候手里还拿著一卷没画完的结构图,他掀开帘子走进来脸色不怎么好。 “你最好真的有事。” 雷恩把一张空白纸推过去说道:“帮我画个人。” 纹刻皱眉说道。 “我可不是画像师。” “但你画结构图很准。” 纹刻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冷笑一声。 “你最好別告诉我你打算靠这种话哄我干活。” 雷恩说道:“画完我跟你说说我最新的畅想。” 纹刻这才把结构图放到旁边,坐了下来。 “说吧,那人长什么样子。” 雷恩想了想然后描述道。 “年轻男人,二十岁上下。” “身形偏高,肩背很直,眉骨不算重,眼睛……” 雷恩停顿了一下,他在回想: “眼睛很亮,但现在比以前沉一些。” 纹刻抬眼看他。 “你是在描述人,还是在写悼词?” 雷恩没有理他。 “鼻樑挺,脸部线条比较乾净。以前应该养得很好,现在瘦了点也黑了点。” “头髮被剪短过,不像贵族打理过的样子。” 纹刻低头画了几笔,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 雪莉站在一旁没有说话,艾米丽也安静地看著。 雷恩继续说道: “脸上不要画太多泥,把疲惫去掉一些。” “然后再年轻一点。” 纹刻画到一半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抬头看了雷恩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 外面的工地声音彻底停了下来,远处有人在喊收工具,还有工虫的鸣声。 过了一会儿,纹刻把笔放下將纸转向雷恩。 “是这个?” 雷恩看著纸上的脸,纸上的人还很粗糙,几根线条勾出的轮廓,眼睛没有完全细画,嘴角也只是简单压了一笔。 可雷恩还是认出来了。 去掉泥灰,去掉疲惫,去掉修路的风霜。 那张脸从记忆里浮出来。 加雷斯。 雷恩看了很久,久到纹刻都皱起眉。 “这人你认识?” 雷恩伸手按住那张纸,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向纹刻。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纹刻看著那张速写,又看向雷恩。 “谁?” 雷恩说道:“加雷斯。” 纹刻的表情终於变了一下,过了几息,他才缓缓开口:“就是那个勇者?” 雷恩点头:“应该是……吧。” 纹刻看著那张纸然后问道:“他现在在营地?” “嗯。” “化名盖伦,现在在公路修建组。” 纹刻沉默了一下,然后问道:“要抓起来吗?” 雪莉的耳朵一下竖得更高了。 雷恩摇头说道:“先不用抓。” 纹刻皱眉,他对这个觉得很疑惑:“他可是勇者。” “这我知道。” “现在勇者在魔界边境营地偽装成难民,还干了一个月活。” “我也知道。” 纹刻冷冷说道:“你不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很离谱吗?” 雷恩看著那张纸,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如果他来刺杀,早就动手了。” 纹刻没有反驳,雷恩继续说道: “他见过阿什莉婭,也见过我。” “他知道这里有粮棚,学校还有工地。” “如果他想製造混乱有很多机会,可他没有。” 纹刻问道:“那他来干什么?” 雷恩低头看著那张速写。 他想起课堂后排那个眼神,雪莉说他像是要证明什么。 雷恩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道:“我想他应该是在看。那我们就应该让他看见。” 办公棚里又安静下来。 雪莉低声问道:“贤者大人,那我需要做什么?” 雷恩从旁边抽出一张小纸,拿起笔写了几行字。 “只需要帮我留意公路修建组那个叫盖伦的,切记不要惊动他。” 雪莉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然后认真点头。 “是。” 纹刻抱起自己的结构图,临走前又看了一眼雷恩手里的素描。 “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雷恩笑了一下,然后说道:“我经常不知道。” 纹刻冷哼一声:“这句话一点都不好笑。” 他说完便转身掀帘离开,雪莉和艾米丽也很快退了出去。 办公棚里只剩下雷恩一个人,他低头看著那张被收起的素描。 外面夜色慢慢压下来,营地里灯火一盏一盏亮起。 工地停了。 雷恩把那张纸叠好放进抽屉最里面,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帐篷外。 既然勇者要看。 那就让他好好看著吧。 第239章 边境线 教廷巡逻队是在午后抵达边境线外的。 虫族暗哨最先发现他们,隨后消息一层一层传回营地。等书记员把最新位置画到纸上的时候铁血战將已经走到了营地外。 加雷斯站在二號工地边缘,半兽人低声骂了一句:“教廷他们真来了。” 加雷斯看向东南方向。 那边的荒地发白,远远能看见一条旧路从低坡后绕出来。再远一点,教廷的旗帜露了出来。 队伍没有继续往前。 他们停在了边境线外。 …… 斯科特骑士勒住韁绳,他抬起手后面的圣骑士和修士也停下。 前方就是魔界边境,更远处是一片正在被修出来的路。 斯科特看了很久,然后下令道:“就在这里扎营。” 一名修士抬头问道:“骑士大人,我们不继续前进吗?” “我们不继续。” “可是主教阁下命令我们查清魔界是否引诱边境居民。” “我知道。”斯科特翻身下马,把韁绳交给旁边的圣骑士:“所以我们在这里观察。” 修士抱紧记录册声音压低了一些:“如果只是观察,恐怕无法带回足够证据。” 斯科特看向他:“那就带回我们看见的东西。” 修士的脸色有些难看:“可是那些人已经进入魔界。如果我们连一个都不带回去,主教阁下会认为我们失职。” 斯科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 “我们不越境。” 修士还想说什么,斯科特已经转过身声音更冷了一些:“我说,不越境,只观察。” 修士低下头: “是。” …… 教廷旗帜停下来的消息传回营地时难民区终於乱了,每个人都在低声说话,每个人都像在等別人先站起来。 “他们停下了?” “是不是在等更多人?” “他们是不是要晚上进来?” “我们会不会被交出去?” “他们能不能看见我们?” 加雷斯听见了这些声音,他站在路基旁,半兽人把长木板从他手里拿过去:“你手又没动了。” 加雷斯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很久:“抱歉。” 半兽人看了眼营地方向:“今天谁还能不分心。” 远处铁血战將的命令已经传下去。 外圈哨兵往前推了三十步,虫族暗哨贴著地散开,拒马后面站了两排魔族士兵。 雪莉从登记棚出来抱著几份告示:“所有人按队待在原地。没有命令不许离营!粮棚照常发饭,医药棚照常看病。孩子留在木屋不许到外圈去。” 一个妇人忍不住问道:“如果他们要是要人呢?” 雪莉看向那妇人,又看向周围那些同样看著她的人。 过了一会儿,她说道:“这里是魔界。” “没有魔王陛下的命令,谁也不能从这里带走你们。” …… 阿什莉婭是在傍晚前到的,她披著斗篷走出营地,走向边境线。风从荒地上吹来,把她的斗篷边缘吹得向后扬起。 营地里的很多人都看见了,加雷斯也看见了。 他站在二號工地的路基旁,他看见那个女人走过营地外的碎石地,走过拒马后方的警戒线,最后站在魔界边境的界桩旁。 她只是站在魔界的土地上看著对面的教廷旗帜。 加雷斯胸口又沉了一下。 那是魔王。 她只是站在边境线上像一根很安静的钉子,钉在所有恐慌前面。 …… 斯科特也看见了她。 事实上在那个女人走出来的一瞬间,他就知道她是谁。 因为当她站在边境线內的时候,后方整个营地都像是忽然有了一个中心。 斯科特握著韁绳看著她,旁边那名修士呼吸明显急了一点。 “魔王。”他说得很轻,可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兴奋的东西:“骑士大人,这可是魔王。” 斯科特没有回答。 修士继续压低声音说道:“如果我们现在衝过去,哪怕只是逼她退一步,就算是死也能证明……”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斯科特便转头看向他:“证明什么?” 修士一顿小声说道:“证明魔界心虚。” 斯科特看著他说道:“我们二十几骑越过边境冲向魔王,然后被魔族军队撕碎。你准备在记录册里写什么?写我们很勇敢?” 修士脸色涨红:“为了女神……” 斯科特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拖了下来。 修士惊叫一声记录册掉在地上,周围圣骑士都愣住了。 斯科特一拳砸在修士脸上,修士摔在地上捂著鼻子,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斯科特俯身看著他。 “我说了。不越境,只观察。” 修士睁大眼睛看著他,眼里有愤怒也有恐惧,斯科特直起身转头看向身后的圣骑士。 “扎营。” “任何人不得越过界桩。没有我的命令,弓弩不上弦,长枪不出鞘。” 圣骑士们沉默一息隨后齐声应下。 斯科特重新看向对面。 魔王依旧站在那里,风吹过两边的旗,两人隔著边境线对视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营地。 阿什莉婭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转身说道: “继续警戒。” “是。” …… 那个偷偷离营的中年男人果然在教廷营地里。 他被带到斯科特面前时整个人都在发抖,他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著泥。 “我不是投魔,我真的不是投魔。我只是想活。” “我什么都可以说。” 那名被打过的修士鼻子里塞著布条,脸色阴沉地站在旁边,他看见这人以后像是终於找到了能写进册子的东西。 “姓名。” 男人哆嗦著报了名字。 “你从哪里来?” “南边……南边的村子。” “为什么去魔界?” “听说那里有粮。” 修士立刻写下,斯科特坐在旁边没有打断。 修士继续问道:“是谁告诉你魔界有粮?” 男人愣了一下。 “路上……路上听人说的。” “什么人?” “不知道。” “不知道?” 男人嚇得脸色更白:“真的不知道,很多人都这么说。” 修士冷笑了一声:“魔族有没有让你们进入营地?” “有。” “有没有给你们粮食?” “有。” “有没有登记你们?” “有。” “有没有要求你们干活?” “有。” 修士写得很快他在册子上写下:魔族设置营地,收容边境居民,登记分工,以粮食控制人员。 斯科特看著他写下的东西开口道:“给我把控制改成供给。” 修士停住笔看向斯科特:“骑士大人。” “我说改。” 修士咬了咬牙,最后把那个词划掉重新写了一行。 男人跪在地上不知道自己哪句话会害死自己,於是他拼命往外倒。 “他们有粮棚,孩子还可以上课,工地有很多人。” “还有医药棚。” 修士越写越快可眼里的光越来越冷。 “他们是否强迫你们留下?” 男人摇头说道。 “没……没有。” 修士眉头一皱,男人连忙补充道:“但是他们不让隨便出去。因为今天你们来了以后,他们就不让人乱跑。” 修士立刻写下:魔族限制人员离营。 他继续问那个男人:“你在营地里见过什么不寻常的人吗?” “不寻常?” 修士冷声说道:“比如魔族军官,比如异端法师,比如不该出现在难民里的某些人。” 男人想了很久,他额头上全是汗,就在修士快要失去耐心时他忽然说道:“有一个。” 斯科特抬起眼,男人急忙说道:“我不知道他是谁。他说自己叫盖伦,在公路修建组。他也干活,可是……可是感觉不像我们。” 修士立刻问:“哪里不像?” “他说话少做事很稳,別人怕的时候他不怎么怕。还有他站著的时候……不像饿出来的人。” “就像……就像骑士老爷们一样。” 修士的笔停在纸上,斯科特也没有说话。 然后修士慢慢写下:魔族营地中疑似藏有受训人员,化名盖伦。 他写完以后抬头看向斯科特,斯科特站起身说道:“明天一早,我会亲自去边境线提出交涉。” 修士眼睛一亮:“要求他们交人?” 斯科特看著他。 “提出交涉。”他把每个字说得很清楚:“不是要求交人。” 修士的脸色又僵住了。 斯科特没有再理他,只是掀开帐帘看向北方。 魔界营地的灯火远远亮著。 隔著一片黑暗看起来像另一座很远的城。 …… 布洛克一下工就来找加雷斯,那时候加雷斯坐在木屋外。 布洛克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教廷营地的火光看不见,但他们都知道它在那里。 布洛克开口很直接:“加雷斯,我们不能再装了。” 加雷斯没有说话,布洛克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教廷已经到边境线外了。他们现在不知道我们是谁,不代表明天不知道。再这么下去万一他们在营地外喊你的名字,你怎么办?” 加雷斯垂下眼看著自己手边的剑,布洛克看著他说道。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做什么?” 加雷斯问得很轻。 布洛克停住了,他其实也没有答案,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 “至少我们不能继续当没事人。” 加雷斯看向远处,他们已经不再是旁观者。 加雷斯沉默了很久,久到布洛克以为他不会回答,最后,加雷斯低声说道: “明天把伊丽丝和莉莉丝也叫来。” 布洛克看著他。 “我们要先决定一件事。” “什么事?” 加雷斯抬起头看向南边。 “如果身份暴露,我们站在哪一边。” 第240章 赴死之人 教廷营地里火还没有熄。 修士躺在自己的铺位上睁著眼睛。 他睡不著。 鼻樑还在疼,白天被斯科特打过的地方一阵一阵发胀。塞在鼻孔里的布条已经换过一次,可血腥味仍然残在喉咙里。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疼痛让他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斯科特,那个懦夫。 修士闭上眼,白天边境线上的画面又一次浮了出来。 魔王站在界桩后面。 魔族士兵在她身后列阵,虫族暗哨藏在地面阴影里,难民躲在营地深处。 那一刻,只要衝过去。 只要圣骑士们衝过去,哪怕全死在那里也足够了。 足够证明魔界心虚,足够证明魔族正在庇护越境居民,足够证明所谓的一切都是异端蛊惑人心的手段。 可斯科特说不越境。 不越境,只观察。 修士睁开眼,眼底全是冷意。 观察能带回什么?脚印?车轮印? 魔族给难民的一碗粥? 主教要的不是这些,教廷现在也不需要这些。 教廷需要血,需要足够让所有人重新低头的血。 战败以后教廷的声音变小了。 地方教区的税被王室一层一层截断,財政署的人像苍蝇一样落在帐本上,贵族们开始学会沉默,甚至有些地方的书记官敢当著神父的面要求补交副本。 主教们互相推諉,没有人愿意承认一件事。 教廷正在失去让人害怕的能力。 一个不再让人害怕的教廷,还能让谁低头? 修士慢慢坐起来轻轻拿起身边的记录册,册页被风吹开几页,露出白天写下的內容。 供给。 修士盯著这个词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旁边重重写下一行。 魔族拒不交还越境居民,圣光之敌已深入人类之地。 最后一行他写得很慢。 愿女神见证。 墨跡在纸上慢慢渗开。 修士看著那些字忽然觉得心里平静了许多。 他放下笔,从包里取出一柄短匕。 匕首不长,適合藏在袖中,也適合在夜里割开人的喉咙。 他又取出胸前圣徽,接著低头亲吻了一下圣徽。 “愿您宽恕懦弱者。” 他轻声说道。 “也愿您记住赴死之人。” …… 深夜时,教廷营地外的火把只剩几支。 修士披上斗篷从帐篷背面钻了出去。 他走得很慢。 巡夜的圣骑士从远处经过,没有注意到他。 又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有多问。 修士穿过马车后方,绕过堆放乾草和饮水桶的地方,最后从营地边缘低伏著钻进荒地。 他贴著地面走了一段,膝盖和手掌都沾上泥。 魔界营地在远处亮著灯,修士看著那些灯火嘴角扯了一下。 异端总是这样。 他们会把毒药熬成热汤,把锁链偽装成工分,把引诱写成学校。 可只要死几个人,只要死在魔族营地里,所有解释都会失去意义。 魔族说自己保护难民?那为什么难民死了? 魔族说教廷越境?那是谁先藏了人? 斯科特说只观察?那他就给斯科特一个无法继续观察下去的夜晚。 他不需要活著回去,他只需要几具尸体,几具足以让双方都无法后退的尸体。 修士伏在一处低坡后慢慢向魔界营地靠近。 再往里一点就是难民木屋,那里住著的都是逃荒来的废物。他们最適合死,也最適合被写进记录册。 修士摸到一处木屋后方的阴影里蹲了下来。 屋里有人睡著传出呼吸声,不远处有个孩子半夜醒来似乎想出门解手。 修士握紧匕首看著那扇木门。 只要再近一点,只要等第一个人出来。 …… 加雷斯也没有睡,布洛克白天的话还在他脑子里响。 如果身份暴露我们站在哪一边。 加雷斯睁著眼睛看屋顶,他已经想了很久可还是没有答案。 或者说答案已经在那里,只是他还没有把它说出口。 他轻轻坐起来拿起放在身侧的剑。 他看了一眼布洛克,最后没有叫醒他,只是披上外衣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吹来。 营地比白天安静太多,火把在远处晃,巡逻士兵低声交谈,虫族哨兵贴地爬过时只发出沙沙声。 加雷斯想去看看那条路,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想去看,也许只是因为那条路不会问他是谁。 加雷斯朝二號工地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住。 附近的声音不对。 他在这些日子里已经习惯了营地的夜声。 附近有某种声音像是布料擦过木桩。 加雷斯慢慢转头,他发现难民木屋后面有一道影子。 那影子正贴在一处暗处。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照到那人胸前,一枚圣徽闪了一下。 加雷斯的瞳孔骤然缩紧。 那人抬起手,从袖口里滑出一把匕首。 木屋门轻轻开了一条缝,一个孩子揉著眼睛探出半个身子。 加雷斯没有再想,他冲了过去,地上的碎石被他一脚踢开,声音在夜里炸响! 修士立刻回头,他看见一个年轻工人从黑暗里衝来。 那一瞬间,修士没有后退。 他甚至露出一点笑,有人来了也好。 死谁都可以,只要有尸体,只要有血。 他转身將匕首刺向加雷斯。 加雷斯拔剑抵挡,剑光在月下闪了一下。 下一息修士便倒了下去,匕首落在地上发出短响。 孩子愣在门口。 加雷斯站在原地剑尖垂下,血顺著剑锋往下滴。 修士躺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点破碎的声音。 他睁大眼睛看著加雷斯,看著那张脸。 修士的嘴唇动了一下,他似乎想说什么,那个词已经到了嘴边。 勇…… 可他没能说出来。 血沫涌上来堵住了他的喉咙。 他的眼睛还睁著,里面有震惊狂热,也有一点说不清的荒唐。 然后光从他眼里退了下去。 …… 孩子终於尖叫起来。 木屋里的人被惊醒。 “死人了!” “有人进来了!” “教廷的人!” “快去喊士兵!” 尖叫声很快撕开了夜色。 巡逻士兵第一时间冲了过来,虫族哨兵也从地面阴影里钻出,前肢急促敲击地面。 加雷斯只是站在尸体旁边,剑握在手里,破布从剑身上垂下来,泥灰和血混在一起。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盖伦结束了,沉默的工人结束了,旁听者结束了。 他再也装不下去了。 布洛克衝出来的时候外衣都没穿好。 他看见加雷斯和地上躺著的修士,脸色瞬间变了。 伊丽丝和莉莉丝也从另一边赶来。 伊丽丝看见圣徽时脚步顿了一下。 莉莉丝则立刻看向四周,手已经摸向腰间藏起来的短弓。 “加雷斯……”布洛克低声说道,加雷斯没有回答。 更多魔族士兵赶来。 铁血战將也到了,他的目光扫过尸体、匕首、圣徽,最后落到加雷斯手里的剑上。 很快,远处又有脚步声。 雷恩赶到时头髮有些乱,显然是被人从办公棚里叫出来的。 阿什莉婭走在他旁边,她的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只是眼神很冷。 雪莉也跟在后面,怀里还抱著来不及放下的记录夹。 火把一支支举起来,夜色被照得摇晃。 加雷斯仍然站在原地。 雷恩看著他。 这一次,没有泥灰能挡住那张脸。 阿什莉婭看著他手中的剑,又看向地上的修士。 铁血战將沉声问道:“你是谁?” 周围安静下来。 布洛克握紧拳,伊丽丝低下头手指扣住法杖,莉莉丝看著加雷斯没有说话。 加雷斯慢慢抬起头。 他的手还握著剑,剑上有血。 他看向雷恩,又看向阿什莉婭,最后他把剑尖垂得更低了一点。 “盖伦不是我的真名,我叫加雷斯。” 周围有人吸了一口气,有人没有听懂。 但雷恩听懂了,阿什莉婭也听懂了。 加雷斯继续说道:“我是勇者。” 这一次,连难民木屋后面的人群都静了下去。 加雷斯看著地上的修士,又看向被嚇得还在发抖的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 “这个人越境潜入营地想杀难民。” “所以我杀了他……我会为此负责。” 远处,教廷营地的方向仍然沉在黑暗里。 可所有人都知道,天亮之后那边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血已经落在边境线上。 雷恩看著加雷斯,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阿什莉婭没有移开目光。 她只是看著这个自称勇者的人。 勇者在魔界的土地上杀死了一名教廷修士。 只为了保护一个难民孩子。 夜色很深。 但这一夜再也安静不下来了。 第241章 他们自己的战爭 夜色压在营地上。 难民木屋那边还有哭声,巡逻士兵一遍一遍从棚外经过。 雷恩让士兵退到外围: “別让人围过来。” 铁血战將看了他一眼,最后点头。 “是。” 办公棚的帘子被放下,棚里只剩下雷恩和加雷斯。 加雷斯坐在桌子另一侧。 雷恩看著他没有说话,加雷斯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之间隔著一张桌子,隔著一盏灯,也隔著一段很久以前的马厩。 过了很久,加雷斯先开口道。 “我可以为当初对你说的话道歉吗?” 雷恩抬起眼,灯火在他眼底晃了一下。 他想起那时候的加雷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道: “可以。” 加雷斯低下头。 “对不起。” 雷恩点了点头。 “这个道歉,我接受。” 加雷斯的手指轻轻收紧,这句话落下之后棚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雷恩把桌上的一张登记表翻过去,也像是终於把那段旧事也翻了过去。 “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课堂那天,我一开始只是觉得熟悉。后来想起来了。”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她是魔王?” 雷恩问的是阿什莉婭,加雷斯沉默了片刻。 “更晚一点。”他抬头看向雷恩:“我是在工地休息的时候,从工头嘴里听到的。” 雷恩笑了一下。 “工头说话一般不会考虑场合。” “他说她每次来看营地,问的都是饭够不够,孩子有没有冻著,病人有没有药。”加雷斯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那就是魔王。” 加雷斯看著桌上的灯火,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我从小听到的不是这样的。教廷说魔王是恶。圣堂里的壁画上,魔王永远站在黑色火焰里。” “我以前也这样相信。”他停顿了一下:“可我到了这里以后,看见的却是另一回事。” 加雷斯说到这里时,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不是不想相信过去,只是过去在这些天里被一点一点磨开了。 用水泥,用粥,用石子,用课本,用麻绳,用那个孩子的尖叫。 最后被一把匕首彻底割断。 雷恩低头看著自己的手,他想起魔界最初的样子。 “魔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雷恩说道:“这里以前很穷,现在也没有富到哪去。” 加雷斯看向他,雷恩继续说道: “但我们正在做一件事。” “那就是让人能活下去,然后让他们活得稍微像个人一点。” 加雷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道:“那教廷为什么一定要討伐魔王?” 雷恩笑了一下,但那笑里没多少轻鬆。 “因为魔王必须是恶。如果魔王不是恶,那很多事情就解释不下去了。” “圣战税为什么要收?勇者为什么要被选择出来?那些死在边境的人,那些被教廷定义为异端的人,那些被神圣名义压下去的帐最后要算到谁头上?” 雷恩抬起眼看向加雷斯:“所以魔王必须坐在黑王座上,身边必须是火焰和刀兵。” 加雷斯没有说话。 其实他早就明白了,可由雷恩说出来时还是让人觉得发冷。 “那你为什么放过我?”加雷斯忽然问。 雷恩看著他,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 “因为你在修路。因为你的剑砍向的是想杀害难民的人,而不是我们。” 加雷斯的手指慢慢鬆开,雷恩看著他语气平静。 “你以前也许是教廷手里的勇者。但你今晚不是。你今晚只是一个看见孩子要被杀,所以拔剑的人。” 加雷斯怔了很久,那句话像是把什么东西从他身上剥了下来。 这些他所背负的名字压了他很久,可今晚拔剑的时候他確实没有想那么多。 他只是看见匕首,然后冲了过去。 加雷斯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算勇者。” 雷恩看著他:“你现在才有了些勇者的样子。” 加雷斯抬起眼,雷恩靠在椅背上。 棚外的风吹过將油灯火苗压低,又重新立起来。 过了很久,加雷斯才说道: “我有责任。我从人类那边来。我是大公的儿子,也是勇者。我不能装作这些事和我没有关係。” 加雷斯继续说道: “我希望如果有一天魔族贏了,如果有一天你们真的贏了,能放过那些苦难的普通人。” “他们可能信过教廷,交过圣战税,骂过魔族,也可能害怕你们。” “但很多人只是被推著走,他们不知道真相也没有能力判断。他们只是想活著。” 雷恩看著他,加雷斯的声音越来越低。 “就像那些来到这里的人,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道: “这正是我一直在做的事。” 接著雷恩站起身走到帐篷边,掀开一点帘子,外面灯火一盏一盏亮著,木屋旁有人低声安抚孩子,医药棚还有人走动。 雷恩放下帘子转身问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加雷斯沉默片刻后回答道: “修士是我杀的,而且这件事不能变成魔族与人类帝国战爭的导火索。我会以大公之子的名义承认这件事。” 雷恩慢慢明白了他的意思,加雷斯继续说道: “这会变成人类王室与教廷的內战,或者说这正是王室一直在等待的契机。” 棚里安静下来。 雷恩看著加雷斯,这个人终於不像那个只会拔剑的少年了。 然后雷恩忽然笑了:“教廷愚昧的时代,早该落幕了。” “如果需要,魔界愿意出一臂之力。” 加雷斯摇了摇头拒绝了雷恩的好意: “这是人类自己的斗爭。” 雷恩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头。 加雷斯既然选择承担属於人类內部的责任,那这一步就该由他自己走。 雷恩重新走回桌边,把那份写著盖伦的登记表抽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到一旁。 接著雷恩走到他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也该跟你的队友谈谈了,他们还在外面等你。” 加雷斯站起身,低声说道:“谢谢。” 雷恩只是看著他走向门口,加雷斯掀开帘子走出去。 夜风迎面吹来。 办公棚外阿什莉婭站在那里,她的眼神落在加雷斯身上。 加雷斯停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以勇者的身份面对魔王。 他曾经无数次想像这个场景,可现在他们站在一座临时办公棚外,远处是难民木屋,脚下是被雨水踩湿的泥地。 加雷斯迟疑片刻,最后微微点头,阿什莉婭也回以一个安稳的眼神。 他们之间没有多余的话,也不需要多余的话。 加雷斯越过她看向前方。伊丽丝、莉莉丝和布洛克正在那里等他。 加雷斯走到他们面前,三个人都没有先开口。 加雷斯沉默一息然后说道:“我们这段时间的旅途,到此为止了。” “接下来,我要回去承担我该承担的事。” …… 教廷营地里,斯科特发现修士不见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斯科特披著外衣走进帐篷,脸色在火光下冷得厉害,他走到修士的铺位旁低头看见了那本摊开的记录册。 记录册上有几行新写的字,字跡潦草而狂躁。 魔族拒不交还越境居民,圣光之敌已深入人类之地。 愿女神见证。 斯科特的手指按在记录册边缘,手中一点点收紧。 旁边圣骑士低声问道:“队长,要派人找吗?” 斯科特闭了闭眼。 帐篷里安静下来,没有人问为什么,因为答案已经写在纸上。 斯科特睁开眼,声音低沉。 “派两个人去边境线举白旗,记住不要越境。” “我们向魔界提出交涉,询问是否有本方人员擅自越境。” 圣骑士立刻低头说道。 “是。” 过了很久,派去交涉的圣骑士终於回来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对方翻身下马走到斯科特面前。 “说。” “修士昨夜私自越境,潜入魔界难民木屋附近,试图刺杀难民。” 斯科特的眼皮动了一下,圣骑士继续说道: “他被一名男子当场斩杀,那名男子自称……加雷斯。” 圣骑士艰难地补完后半句: “勇者加雷斯。” 勇者。 那个原本应该指向魔王的剑,如今在魔界营地里杀了一名教廷修士。 只因为那名修士想杀难民。 斯科特慢慢闭上眼。 他並不愚钝,他明白这意味著什么。修士是主战派塞进来的眼睛,也是钉在他身边的一根刺。 他一直知道,只是他没想到对方会疯到这种地步。 他想要把所有人一起拖进火里,而勇者杀了他。 这等於把一根钉子反过来钉进了教廷自己的木板里。 过了很久,斯科特睁开眼说道:“所有人马准备撤退。” 旁边一名圣骑士愣住:“队长?” 斯科特转过身声音冰冷: “整理所有记录。” “修士的死亡如实呈报。记得写清楚,是他擅自越境潜入魔界营地意图刺杀难民,后被勇者加雷斯斩杀。” 斯科特继续说道: “我会亲自向主教议会说明,越境行为是本方修士擅自行动。” “我会承担全部责任。” 一名年轻圣骑士忍不住抬头:“可这不是您的责任。” 斯科特看向他:“我是队长。” 那名圣骑士张了张嘴,最后低下头。 斯科特看著北方缓缓说道: “教廷內部有一群疯子,想让所有人都给他们陪葬。” “我可不会做他们的刀。” 天亮之前,教廷巡逻队开始拔营。 斯科特最后一次看向魔界营地方向,他看了很久,然后翻身上马。 “走!” 教廷巡逻队离开了边境线。 他们来时沿著旧路,走时仍沿著旧路。 只是这一次,斯科特知道等他回去以后等待他的將不会是嘉奖。 但他还是策马向南。 因为有些刀不能再被人握在手里。 而有些仗终究要在人类自己的土地上打响。 第242章 桌子不够了 春天往前走的时候,魔王城里的纸也在往前走,只是纸走得比春天快。 几天之后魔王城议事厅,长桌上摆满了报告。 窗外阳光很好,春风从高处吹过城墙,可议事厅里没有人有空去看窗外。 雷恩坐在长桌尽头,阿什莉婭坐在他旁边。 梅菲斯特坐在桌子一侧面前摊著三本帐册,纹刻站在另一侧手里抱著第二代三稜柱结构图。 巴尔克坐在椅子上把两只手抱在胸前。 学校署的人坐在靠后一点的位置,旁边堆著新学期预算表。 边境难民安置那边来的是雪莉,她身后站著艾米丽。 除此之外还有铁路署、工坊署、矿务署、魅魔族代表,以及几个刚从各地赶来的领地事务官。 雷恩看著这张长桌忽然觉得它有点小。 梅菲斯特先开口:“那我先说一句。” 巴尔克抬眼看他问道:“好消息?坏消息?” “现在已经不是坏消息的问题了。”他把最上面一本帐册翻开:“铁路署先来吧。” 铁路署负责人立刻站起身,拿著报告说道: “第一段铁路目前运转稳定,但货运量已经超过最初估计,几乎是所有货物都在抢同一条线路。” “所以铁路署申请增设两列货运魔导列车,同时扩建货场。” 他停下看了一眼梅菲斯特: “另外,下一段铁路测绘已经完成,如果要在春季结束前开工,需要提前调拨魔导引擎和深渊核心。” 梅菲斯特低头写了一笔。 “也就是说,还是要核心。” 铁路署负责人点头,雷恩揉了揉眉心说道: “下一项。” 老巴鲁站起来,既疲惫又兴奋的说道:“农业署这边,第一批新型作物目前长势很好。” 他说著把几张草图推到桌中央。 “田间魔力压制装置在老巴鲁领地试验效果稳定,我们建议在三个主產区同步铺开。” 梅菲斯特笔尖停住:“同步?” 老巴鲁点头继续说道:“对,主產区如果能稳住,今年的粮食会好很多。” “另外作物適应性培育需要扩大试验田。我们已经筛出了第二批种子,並且需要更多不同魔力浓度的田块做对照。” 梅菲斯特闭上眼,一本本帐单已经把他弄得头昏脑胀了。 “我猜你接下来也要说深渊核心。” 老巴鲁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点头。 “是田间压制装置需要。” 梅菲斯特睁开眼在帐册上写下一行。 “农业署:三个主產区需要深渊核心。” 他说完抬头看向纹刻。 “你呢?你最好告诉我你不要核心。” 纹刻冷冷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结构图摊开。 “第二代三稜柱小型化试製,必须要核心。” 梅菲斯特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纹刻继续说道: “第一代在实战使用时,我们发现其存在缺陷,如果装上泰坦虫背部平台將会导致方向维持阵列偏移。” “第二代將会拆分为三个模块:启动模块、堆叠模块、方向模块。” “每个模块都需要独立校准,尤其是方向模块。如果核心不足我只能拿旧核心试,但那样测试数据不可靠。” 纹刻这边刚刚说完,巴尔克这时候坐直了一点。 “深渊作战部队这边也要东西。” 梅菲斯特看向他。 “你也要?” 巴尔克说道:“准確来说是泰坦虫先锋平台要。深渊作战装备也要。” 他把一份简短清单扔到桌上:雾区呼吸面罩,黑丝迴路记录装置,备用照明,撤退信標,深渊核心异常检测器。 “还有训练场。” 梅菲斯特拿起清单翻了翻:“你这份清单写得真朴素。” “我不写废话。” 梅菲斯特低头仔细查看清单说道:“但你花钱一点都不朴素。” 对此,巴尔克的回应是: “你要是愿意自己下深渊,我可以少申请一点。” 接下来雷恩正要说话,可学校署的人就先站起来。 “学校署这边春季新增学生超出预计。” “尤其是边境预备班,难民儿童数量还在增加,可原有木屋已经不够。” “我们申请增设两间临时教室,调派识字教师,补印启蒙课本、数学课本和常识课本。” 他停了一下,接著又继续补充道。 “另外,预备班孩子上课前和午间补食的开支,需要单独列入预算。” 梅菲斯特沉默地看著他,学校署的人声音低了一点。 “孩子不能饿著上课。” 梅菲斯特把笔重新蘸墨,他现在已经麻了,写完之后梅菲斯特抬头看向雪莉。 “边境难民安置署接著说吧。” 雪莉站起身的时候,艾米丽把一摞纸放到她面前。 雪莉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说道: “目前边境营地每天处理新登记人数在两百到四百之间波动,登记內容包括眾多。” “虽然现在这些都由各个部门临时协同处理,但问题是我们没有正式编制。” 雷恩看向她,雪莉继续说道: “我可以登记也可以临时调配,但很多决定我没有权限,这些决定都要一层层往上报。” “可是人每天都在来,报告送到魔王城再等批覆,到那时事情已经变了。” 梅菲斯特低头写了半页,最后说道:“也就是说你们需要人、权限、粮、棚屋、纸、笔,还有正式署衙。” “是。” 梅菲斯特按了按太阳穴。 “非常好。” 雷恩看向魅魔族代表,那是一名穿著深色外衣的魅魔,她手里拿著一份整理过的方案。 “魅魔族这边申请將外交谈判、心理疗愈与情绪安抚职业转型方案纳入正式討论。” 她看了一眼长桌上的眾人。 “现在边境难民中有很多人处於极度恐惧和创伤状態,单靠粮食和工作无法完全稳定。” “另外人类王室、炉乡、精灵之森甚至未来与某些教廷分裂派接触都需要专门谈判人员。” 她低头看著方案。 “魅魔一族过去被当成诱惑和享乐的符號,可我们其实比许多种族更擅长倾听、观察情绪、识別谎言与安抚恐惧。” “我们希望能把这些能力转为正式职业。” 雷恩看著她嘆了口气。 这件事不是第一次有人提,只是每一次都被別的事情压下去。 所有事情都很急,於是那些相对不急的,却同样重要的事情就一次次被放到下一次。 梅菲斯特低头看了看帐本问道: “你们这个方案需要什么?” “我们需要培训场所,正式编制,基础薪酬,外派资格。以及与学校署、医药棚、外交事务那边的协作权限。” 梅菲斯特轻声说道:“还是编制和权限。”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这时候桌上的纸已经堆得像一座小山。 雷恩低头看著那些报告,每一份都合理,没有一项是胡闹。 可正因为没有一项是胡闹这件事才更糟糕。 梅菲斯特忽然把三本帐册摊开。 “我说结论,目前的深渊核心不够,钱不够,人不够。” “但最严重的不是这三个。” 雷恩看著他,梅菲斯特继续说道:“最严重的是决策本身来不及。”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梅菲斯特继续说道: “过去我们可以这样开会。谁缺什么就来找陛下和大贤者拿到批示以后回去做。毕竟那时候魔界也没有多少东西,再乱也乱不到哪里去。” 他看向桌上的报告。 “但现在不一样了,所有人都在等这张桌子给他们答案,而这张桌子已经给不过来了。”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议事厅里没有人立刻说话。 雷恩看著那张桌子。 阿什莉婭低头批完手里一份申请,那是一份领地小型水渠修復申请,她写下同意然后把笔停住。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向雷恩:“我们多久没有在太阳落山前结束议事?” 雷恩怔了一下。 窗外阳光已经斜了,其实还没有到晚上,可议事厅里所有人都像已经熬过了一个夜晚。 雷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因为他想不起来。 阿什莉婭看向长桌尽头那些还没来得及发言的人,有几个事务官从早上坐到现在,他们手里的纸还没有打开过。 会议甚至都还没轮到他们发言。 会议又继续了一会儿,但已经没有先前的节奏。 铁路署的申请被暂缓,农业署的三个主產区铺开改成先报核心缺口,纹刻的第二代试製只获得了优先评估,巴尔克的训练装备被要求和黑丝迴路记录装置合併报表,学校署拿到了部分课本预算,但教师调派没有定下来,雪莉那边的安置署编制被写入儘快討论,魅魔族代表的方案被放到下一次专门会议。 下一次。 可下一次可能还会有新的东西压上来。 等会议终於结束时天色已经黑了,椅子被推开的声音一阵一阵响起。 眾人陆续离开,门慢慢关上。 议事厅里只剩下雷恩、阿什莉婭和梅菲斯特。 梅菲斯特坐在原处没有动,他看著自己的帐本,过了一会儿低声说道:“我现在连钱不够都说腻了。” 雷恩笑了一下,但没什么力气:“这说明你进步了。” “我不想要这种进步。” 阿什莉婭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魔王城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能看见工坊区的烟,也能看见铁路方向一点微弱的灯。 阿什莉婭看了很久然后说道:“过去魔界不是这样。 “过去魔界是十几个领地,几张桌子就能管。”雷恩看向长桌上的纸说道:“现在有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项目。” 梅菲斯特接了一句:“还有每个项目都觉得自己不能等。” 雷恩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们也確实不能等。”他低头看著桌子过了很久才说道:“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还在用管村子的办法管一个国家。” 这句话说完之后,阿什莉婭转过身看著雷恩,梅菲斯特也抬起头。 雷恩看著那张已经显得太小的长桌。 它曾经足够。 凯撒时期的魔界,或者更早一些,魔王坐在这里听几个领主吵架,拍板粮食、矿税和战爭。 那时候决策慢一点,最多是某个领地多饿几天。 可现在不同。 铁路晚一天矿石就堆在站台,学校晚一天孩子就少学一天,难民登记慢一天就有人不知道去哪领饭,深渊核心少一颗整个项目就停在那里。 每一个延误都会沿著路传出去,传到很远。 雷恩在椅子上坐起身来,梅菲斯特看著他问道:“你要干什么?” 雷恩从旁边抽出一张很大的白纸,然后把它铺在桌上。 阿什莉婭走到他身边,梅菲斯特也站了起来。 雷恩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然后他写下第一行字: 治理架构重划。 第243章 夜灯 梅菲斯特站在桌边把三本帐册合上,又把其中一本重新打开看了一眼,像是不相信里面的数字会自己变少。 过了一会儿他终於放弃了。 “我还是回財政署吧。” 雷恩抬头看他。 “现在回去?” 梅菲斯特抱起帐册脸色平静。 “不然呢?难道帐本会因为我睡一觉就变薄?” 梅菲斯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脚步,他回头看向桌上那张白纸。 治理架构重划。 梅菲斯特看了那几个字一会儿,然后说道:“你们最好真能想出点东西。” 梅菲斯特说完便抱著帐册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合上,议事厅里只剩雷恩和阿什莉婭。 雷恩看著桌上的白纸,阿什莉婭站在他旁边也低头看著那张纸。 过了一会儿雷恩才重新坐下,把那张大纸往自己和阿什莉婭中间拉了拉。 “我们先不写方案。” 阿什莉婭看向他,雷恩拿起笔说道。 “我们先写问题。” 笔尖落在纸上。 第一行字下面很快多了一行新的字:决策过度集中。 “现在几乎所有重要决定都要送到你这里,或者送到我这里。” 阿什莉婭点头。 “过去这样没有问题。” “过去魔界也没有这么多事情。” 雷恩继续往下写:各署权限不明,事事上报。 阿什莉婭看著那行字,指尖压在桌面上问道:“如果权限放出去,会不会乱?” “当然会。所以不能一口气全放,我们要先划边界。” 他说著又在旁边写下几个小字。 “能自己决定什么,必须上报什么,出了问题谁负责,决定之后怎么留痕。” 阿什莉婭看著那些字。 “你以前见过这样的国家?” 雷恩停下笔尖,这个问题让他想起一些很遥远的东西。 他沉默片刻然后说道:“见过一些。” 阿什莉婭没有追问,雷恩继续说道:“但我们不能照搬。” “魔界有著自己的特殊之处,我们要根据实际情况做出判断。” 他说到这里又写下一行:战略资源无统筹分配。 “尤其是深渊核心。” 阿什莉婭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 “现在所有人都来要核心。如果谁声音大谁先拿,那最后一定会出事。” 阿什莉婭用手托著下巴问道:“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专门决定核心分配的机构?” “至少需要一个评估机制。” 雷恩想了想在旁边写下:核心评估会。 写完之后他又划掉,阿什莉婭看著他有些疑惑。 “为什么划掉?” “因为名字听起来像又多了一张桌子。” 阿什莉婭静静看著他,雷恩又在纸上重新写下:战略资源统筹署。 他看了一会儿仍然不太满意。 “就先这样吧。” 阿什莉婭轻轻点头。 雷恩继续写下:中央与地方关係模糊。 写到这一行时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魔界过去是领地拼起来的。 过去的魔界靠的是魔王的绝对实力。 阿什莉婭继位后靠的是残酷的现实、雷恩带来的变化,以及一个又一个项目把领地重新拉到魔王城周围。 可这些东西仍然没有真正写成制度。 虽然每件事都能临时解决,但临时解决多了就会变成新的麻烦。 阿什莉婭低声说道: “这样会有人不满。” “这样当然会有人不满,他们会觉得魔王城伸手太长,所以要给他们位置,也要给他们边界。” 雷恩在旁边写下:地方议事、领地预算、中央派驻、考核。 他写得很慢,因为每一个词落下去,后面都会牵出很多人和很多麻烦。 最后他又写下一行:新兴事务无制度承载。 雷恩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纸上已经写了很多字,可和真正要做的事情比起来,这些字仍然少得可怜。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灯又灭了几盏。 阿什莉婭仍站在桌边,她一只手撑著桌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雷恩看著她。 她站得很直,可雷恩已经很熟悉她了。 他知道她什么时候是真的不累,什么时候只是还没有允许自己累。 雷恩停下笔看著她说道:“阿什莉婭。” “嗯?” “你很久没有在太阳落山前休息过了。” 阿什莉婭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你也是。” 雷恩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起身。 阿什莉婭抬眼看他,雷恩走到旁边的小柜前倒了一杯温水。 水还带著一点暖意。 他把杯子递给阿什莉婭,阿什莉婭看著那只杯子,隨后伸手接过。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阿什莉婭低头看著杯中水面,灯火落在水面上晃出浅光。 她握著杯子过了很久才说道: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没有你,这些事我一个人撑不住。” 雷恩没有说你可以的,也没有说你很强。 他只是重新坐回她身边说道:“那就一起撑。” 阿什莉婭握著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看他,雷恩也没有催她。 议事厅里很安静。 窗外,魔王城一点点沉入深夜。 过了一会儿,阿什莉婭喝了一口水。 “嗯。”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声音恢復了些。 “继续吧。” 雷恩看了她一眼。 “真的要继续?” 阿什莉婭看向他,雷恩很识趣地重新拿起笔。 “好,继续一点点。” 阿什莉婭坐到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著白纸。 雷恩用笔尖轻轻点著那几行字。 “我们不能一下子把所有东西改完,第一步得先把现在已经长出来的东西承认下来。” 阿什莉婭问道:“比如?” “边境难民安置不能再是临时协同,要有正式署衙。” “学校署要扩权,至少要有临时调派教师和开设预备班的权限。” “铁路、矿务、工坊这些可以暂时保留原结构,但预算和核心申请要进入统一评估。” 一行又一行字落下,阿什莉婭看著他说道:“那么地方呢?” 雷恩的笔停住,他想了想然后说道。 “地方最麻烦。我们不能只是派人下去命令他们,要让他们也进到这套制度里。” 他继续写下:地方事务会议。 然后又在下面补了一句:各领地定期匯报,魔王城派驻审计与协调官。 雷恩写完之后放下笔,白纸上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空了。 最上面是治理架构重划,下面是问题清单,再往下是一些还很粗糙的方向。 它们像是一片还没打好的地基,但地基已经有了第一条线。 阿什莉婭看了很久,然后问道:“下一步呢?” 雷恩看著纸面,又看向窗外已经暗下来的魔王城。 “明天先和各部门分別谈,听听他们的想法。” 阿什莉婭看向他,雷恩说道: “改革不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如果只是我们写一张纸,然后命令所有人照做,那还是这张桌子在管所有人。” 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我们要把一部分桌子分出去。” 阿什莉婭看著那张白纸说道。 “这会会很难。” “嗯。” “会有人反对。” “肯定会。” “也会有人想藉机要更多权力。” “那就让梅菲斯特盯著他们的钱,让雪莉盯著他们的纸,让巴尔克盯著他们的胆子。” 阿什莉婭看了他一眼,雷恩补充道:“当然,纹刻负责骂醒所有想得太美的人。” 阿什莉婭终於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但灯光落在她眼里时雷恩看见她眼底的疲惫好像被吹开了一点。 雷恩也笑了笑。 “今天先到这里吧。” 这一次,阿什莉婭只是点头。 “好。” 雷恩把纸仔细压好,又把几份关键报告放在旁边,免得第二天被其他纸淹没。 阿什莉婭拿起那只已经空了的水杯,她看了一眼,然后又放下。 两个人一起走出议事厅。 门外迴廊很长,夜风从城墙方向吹来,魔王城已经安静了许多。 他们並肩走在迴廊下,谁都没有说话。 灯一盏一盏掛在迴廊柱边。 光落在他们前方又被他们慢慢走过去。 夜还很深。 可灯还亮著。 第244章 旧椅子 第二天早上。 雷恩和阿什莉婭坐在议事厅里,昨夜那张白纸被压在长桌中央。 梅菲斯特第一个来。 他手里还是那三本帐册,脸色看起来比昨夜更平静。 他坐下以后先看了一眼纸。 “所以你们真准备做?” 雷恩点头说道。 “这还只是第一版构想。” “第一版构想通常最危险。”梅菲斯特说道:“因为所有人都会从里面看见自己想看的东西。” 阿什莉婭问道:“財政署怎么看?” 梅菲斯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支持制度化。” 雷恩看向他,梅菲斯特把帐册放在桌上,用手指压住封皮。 “现在这样下去不行,所有东西都挤到一张桌子上,这张桌子迟早会被压塌。”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但我也要提醒你们。你给谁权限,谁就要担责任。担责任的人多了,吵架的人也会多。” 雷恩点头。 “这不是坏事。” “当然不是坏事。”梅菲斯特继续说道:“但吵架也要花时间,拖延也会换一个名字重新出现。” 他翻开帐册指著其中几行。 “制度不是让麻烦消失,制度只是让麻烦有地方发生。” 阿什莉婭听了很久,然后说道:“那就给它们地方。” 梅菲斯特看了她一眼,然后点头。 “那財政署会配合的。”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但我要求所有新署衙都必须接受財政审计。” 雷恩笑了一下:“你果然最关心这个。” 梅菲斯特面无表情。 “因为如果不关心这个,最后所有人都会关心我的命。” …… 纹刻来的时候手里抱著第二代三稜柱的结构图,他显然没兴趣坐下。 雷恩把改革构想大概讲了一遍,纹刻站在桌边听完之后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呢?” 雷恩看著他问道。 “你觉得怎么样?” “我只想知道,改革之后我的核心会变多还是变少。” 雷恩揉了揉眉心,然后说道。 “理论上会更稳定。” “理论上?” “意思是你不会每次都被临时打断。” 纹刻的表情稍微动了一点:“也就是说,我能提前知道有多少核心可以用。” “对。” “如果战略资源统筹署告诉我没有核心呢?” “那至少你不用等到试製前一天才知道没有。” 纹刻冷笑了一声:“听起来像是提前告诉我坏消息。” “提前知道坏消息也是一种进步。” 听完之后,纹刻抱起图纸就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回头说道: “改革你们自己慢慢改。” “但別让我的三稜柱等你们吵完架。” …… 巴尔克是第三个来的,他坐下之后直接把一份训练清单拍到桌上。 “我先说清楚,別把我的训练装备卡在什么委员会里。” “敌人不等人。” 雷恩咳了一声解释到:“深渊作战部队属於战略优先级。” 巴尔克哼了一声,然后他继续说道: “训练不能等到装备全齐再开始。” “人要先练,虫也要先练,泰坦虫更要练。各种各样的战前训练准备都要提前做。” 他说著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阿什莉婭点头赞同道。 “深渊作战训练不会停。” 巴尔克这才满意一点,他站起来时低头看了看那张纸。 “桌子分出去可以,可军令不能分散。” …… 学校署的人来得很急,他坐下以后先喝了一口水,然后立刻说道: “目前学校署最需要的是临时权限。” “具体展开说说?” “目前我们需要扩班。”学校署的人说道:“现在每次增设预备班都要报魔王城批示。可等批示真正下来的时候,孩子已经多了几十个。” “而且调派教师也是一样。某个领地刚好有识字教师空出来,我们想临时调到边境,就必须等正式文书。” “至於其他的,这些每次都走完整流程太慢了。” 他说著声音低了一点。 “这些事情孩子可等不了。” 阿什莉婭看著他,学校署的人继续说道: “一天不上课孩子只是在营地里跑,十天不上课他们就会开始忘记刚学会的字,一个月不上课就可能再也坐不住了。” 雷恩没有说话,他只是一味的在纸上写字。 …… 雪莉来的时候艾米丽抱著一整摞纸跟在她身后。雪莉站在桌前,她最近明显瘦了。 雷恩看著她说道: “坐下说。” 雪莉坐下后第一句话是: “边境不能再临时处理了。所有的工作全都挤在一起根本负责不过来,再这样下去只会越理越乱。” “巡逻队一来告示要写,有人生病医药棚要批,孩子入学学校署要接,有人打架工头要找我,有人想离营也要问我。” 雪莉低头看了一眼纸,然后继续说道: “我现在很多决定没有名义。” “我说不准离营是因为铁血战將命令和营地安全需要。可如果有人问我凭什么,我只能说是魔王城的意思。我调粮也只能借粮棚的名义。” 她抬起头看向雷恩和阿什莉婭。 “我需要正式编制,边境难民安置署需要自己的权利。” 艾米丽把几份纸放到桌上,雪莉又说道: “还有我需要人。” “现在登记的人手不够,很多表都是晚上补的。艾米丽已经连续好几天睡得很少。” 艾米丽小声说道:“小姐也一样。” 雪莉耳朵动了一下。 阿什莉婭看著她们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边境难民安置署將会被列为第一批正式化机构。” 雪莉抬起头,雷恩也点头在白纸上写下:边境难民安置署正式设立。 雪莉看著那些字像是终於能鬆一口气,可她很快又坐直。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正式设署,我希望安置署不只是管难民。” 雷恩看向她,雪莉认真说道: “它还应该负责把他们变成魔界的人。” …… 下午的时候来自边远领地的信送到了。 送信的是一个年轻事务官,他站在门口把信双手递给阿什莉婭。 信封上盖著旧式黑蜡印,阿什莉婭看见那个印记时眼神停了一下。 雷恩看向阿什莉婭问道:“这是谁的信?” “应该是……来自灰脊领的。” 阿什莉婭拆开信和雷恩一起查看。 信上的內容写得很恭敬,每一行都规矩,每一句都像是在向魔王城表达忠诚。 可雷恩只看了前半页就明白这封信真正想问什么: 改革是否会削弱地方对领地的管辖权。 魔界自古以来以领地为本。 各领地熟悉本地民情,若凡事皆由魔王城派驻官员裁定,恐有水土不服之虞。 信末写著: 灰脊领愿遵魔王號令,只盼新制不损旧土安寧。 雷恩把信放下问道: “他是谁?” “应该是凯撒时代留下来的旧人,目前隶属於渊的部下。”阿什莉婭看著那枚黑蜡印解释道:“灰脊领实际事务一直由他处理。他很老了,但领地里很多人仍然听他的话。” 雷恩重新看向信说道:“这是试探。” “嗯。”阿什莉婭坐在椅子上,手指压著信纸:“他想知道魔王城会不会收权,也想让別的领地知道有人先问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雷恩看著那封信,他忽然意识到他们昨夜写下的每一个词都会在某些人的椅子下面发出声音。 那些字落在纸上很轻,可落到旧领地里就会砸到很多人的脚。 阿什莉婭低声说道:“改革不只是技术问题。” 雷恩点头替她补上说道:“是权力重新分配。” 这句话说完之后两人都没有立刻再说话。 窗外阳光已经偏斜。 魔王城的影子慢慢压过庭院。 …… 这一天结束的时候议事厅里已经没有別人,桌上仍然有很多纸。 阿什莉婭坐在椅子上没有继续批阅,她只是靠在那里眼睛微微垂著。 雷恩走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只是走过去坐到她旁边。 这个动作很隨意,也很近。 阿什莉婭抬眼看他,雷恩靠在椅背上看著空荡荡的议事厅,说道: “今天有人说改革是魔王要收权,也有人说是大贤者想架空魔王。” 阿什莉婭低头看他。 “那你呢,你怎么想?”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 “我想的是,这个位置太重,不该你一个人坐。” 阿什莉婭看著他很久。 她曾经一个人坐在那里,听魔主门吵架,听粮仓数字,听冬天一点点逼近。 那时候所有人都在看她。 魔王不能低头、魔王不能累、魔王不能说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坐得太久,以至於有时候她几乎忘了那只是一把椅子。 不是枷锁。 阿什莉婭慢慢闭上眼,然后她將头轻轻靠在了雷恩肩膀上。 雷恩的肩膀微微一顿,阿什莉婭低声说道: “以前我一个人坐在这里的时候。” “我那时想,成为魔王是很孤独的选择。” 她停了一下。 “现在不全是了。” 雷恩没有回答。 他的手放在椅子扶手旁离她的手很近,近到只要谁稍微动一下就会碰到。 可他们谁都没有动。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议事厅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 旧椅子还在。 桌上的纸也还在。 灰脊领的信压在一摞报告下面,黑蜡印露出一点边角。 过了很久雷恩才轻声说道: “明天我起草第一版方案。” 阿什莉婭仍靠著他的肩膀。 她没有睁眼,只是说道:“我和你一起。” 雷恩点了点头。 “嗯。” 第245章 纸上国家 魔王城小议事厅里的灯连续亮了好几夜。 桌上的纸一张压著一张。 雷恩坐在桌边手里握著笔,头髮有些乱。 阿什莉婭坐在他对面,面前摆著几份记录和批示匯总,她看完一页把纸放到一旁。 “政务院这个名字可以先用。” 雷恩抬头看她。 “你同意了?” “同意设立不代表同意你刚才写的所有权限。” 雷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下的草案,阿什莉婭用笔尖点了点其中一行。 “用人权限不能完全交出去。” 雷恩对此说道:“如果每个临时书记员、每个工坊记录员都要送到魔王城批准,那这张桌子还是会被压塌。” “我知道。”阿什莉婭反驳道:“但如果完全交出去,旧领地会把自己的人塞进去。” 雷恩对此不置可否,阿什莉婭继续说道: “尤其是地方。当问题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制度已经长歪了。” 雷恩看著她,阿什莉婭的声音平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想把桌子分出去,我同意。但不能把钥匙也一起丟出去。” 雷恩沉默片刻后把那一行划掉,接著重新写下: 各署可自行任命低阶办事人员,中高阶职务须报政务院备案。涉及一切敏感岗位皆由魔王城统一审查。 写完以后他抬头看向阿什莉婭问道:“这样?” “可以先这样。” …… 第二天上午梅菲斯特抱著帐册过来。 他进门的时候看见桌上多出来的纸调侃道:“你们这是准备把魔王城变成造纸工坊吗?” 雷恩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说道:“如果改革成功,造纸工坊会有自己的预算,不需要我每天批。” 梅菲斯特坐下拿过一页草案看,他看得很慢。 他看到政务院时没有说话,看到部门预算独立列项时眉头动了一下。 最后看到各署可提出季度预算申请,由財政署审核后提交政务院联席会议时,他才终於抬头。 “財政署审核后提交?” 雷恩点头说道。 “你不是要求所有新署衙接受財政审计吗?” “审计是审计,审核是审核,这两件事完全不一样。”梅菲斯特一脸无语的说道:“你这是想让我先被他们骂一遍,再在会上被他们骂第二遍吗?” 雷恩说道:“这说明財政署变重要了。” 梅菲斯特面无表情的说道:“那我寧可不要这种重要。” 阿什莉婭拿起旁边一页纸递给他说道。 “这一版还只是草案。你看看哪里有不合理的地方,直接写写下来。” 梅菲斯特接过笔低头在空白处写了几行,而雷恩看了一眼便评价道。 “你有必要把门堵那么死吗?” “因为你们总喜欢开小门。” “我那叫灵活变通。” “那財政署管它叫灾难。” 阿什莉婭低头看著那几行字,她思考片刻后说道:“保留意见。” 梅菲斯特放下笔,接著他又翻到下一页看到:深渊核心统筹委员会。 “委员会?” 雷恩咳了一声,有些尷尬:“名字先这样,后面还有可能会改。” 梅菲斯特看向他问到:“你之前不是说不要再多一张桌子?” 雷恩有些疲惫地说道:“后来发现这张桌子必须有。” 阿什莉婭接过话。 “但它不是用来让所有人吵架的。” …… 纹刻是下午来的,他带来三张结构图和一张写满数字的核心需求表。 “这是第二代三稜柱最低试製需求。” 雷恩看了一眼,然后问道:“你不是来討论治理架构的?” “我是来確认你们不要把三稜柱写死在某个无用流程里。” 阿什莉婭接过需求表看了一遍,然后说道:“你需要预留核心额度。” “对。” 雷恩翻出深渊核心统筹那一页,在下面加了一条:战略试製项目可申请预留额度。预留期內不得隨意挪用,逾期未使用须重新评估。 纹刻看完之后脸色缓和了一点,接著他又看向另一页: “编制与薪酬?” 雷恩解释道:“各部门不能永远靠临时抽人,所有在工作的人员都要逐步纳入正式编制。” 纹刻皱起眉头,他对此有些不能理解:“这和我有什么关係?” 阿什莉婭说道:“工坊里的记录员和魔纹校准助手也在里面。” 纹刻停住,他点了点头。 “那就要写清楚,不要让隨便识几个字的人就来碰我的阵列记录。” …… 雪莉和艾米丽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雪莉带来一整箱纸。 雷恩看著那只小木箱沉默了。 “你这是把边境营地搬来了?” 雪莉认真地说道:“这是最近十天的样本。” 雷恩看向阿什莉婭,阿什莉婭伸手接过最上面几张。 雷恩一张一张看下去眉头慢慢皱起,雪莉站在桌前说道:“如果边境难民安置署正式设立,我希望它分成三部分。” “登记与身份,分工与生活,融入与转籍。” 雷恩抬起头,雪莉继续说道: “如果只管他们今天有没有饭吃那他们永远是难民。如果要让他们变成魔界的人就要给他们明天该走的路。” 雷恩看著她过了一会儿点头赞同道。 “把这些写进去。” 阿什莉婭拿起笔亲自在草案边境难民安置署那一页下面写下:安置署职责不止救济与秩序维持。 雪莉看著那几行字耳朵动了动,艾米丽轻轻鬆了一口气。 阿什莉婭抬眼看雪莉说道:“第一任署长的人选,我们之后再谈。” “是。” …… 几天里小议事厅的灯总是很晚才灭。 草案从三页变成七页,又从七页变成十二页。 有些字写上去又被划掉,有些名字出现又换了更合適的说法。 雷恩一开始写得很快,阿什莉婭总是把其中几句的问题圈出来。 “太快。” “边界不清。” “这里地方会反弹。” “这里旧魔主会钻空子。” 雷恩也会圈她写下的句子。 “太慢。” “这等於没放。” “如果还要报你这里,那改革没有意义。” 他们爭执过很多次,但没有一次真正吵起来。 雷恩说完理由阿什莉婭会沉默著看纸,阿什莉婭提出担忧雷恩也会停笔想很久。 最后两个人总能把某一行改成谁都不完全满意,却都能接受的样子。 …… 深夜。 小议事厅里只剩最后一盏灯。 草案初稿终於写完,十二页纸被整齐压在一起,旁边还有几份附件。 雷恩拿起封面看了很久,然后在最上方写下標题:魔界治理架构改革草案·第一版。 写完后他把笔放下,阿什莉婭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她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了一会儿。 最后她翻到末尾,那里有一行空白。 起草人: 雷恩正想开口,可阿什莉婭已经拿起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阿什莉婭。 然后在旁边写下第二个名字。 雷恩。 两个名字並排落在纸上。 雷恩看著那两个名字安静下来,阿什莉婭低头看著纸说道: “如果將来有人问,这是谁的决定。” 雷恩看著那两个名字,过了很久才说: “我们的。” 阿什莉婭嘴角有极浅的弧度,雷恩忽然说道: “你知道吗,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坐在这里和魔王一起写一份治理国家的方案。” 阿什莉婭这才抬头看他,她歪著头问道: “那你后悔吗?” 雷恩摇头微微一笑: “这是我做过最有意义的事。” 小议事厅安静下来,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阿什莉婭看著他,雷恩也看著她,他们谁都没有继续说话。 可有些东西在那一刻变得明確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阿什莉婭將草案仔细收好,雷恩问她: “累吗?” 阿什莉婭把封面压平。 “累……但和以前不一样。” 雷恩看向她,阿什莉婭低声说道: “以前累是因为所有事都压在自己身上,现在累是因为知道有人在和自己一起扛。” 雷恩伸手把桌上的灯挑亮了一点,火苗微微一跳然后稳稳立住。 小议事厅外魔王城已经睡去大半。 可这盏灯还亮著。 纸上的国家也终於有了第一道轮廓。 第246章 裂隙 改革草案在魔王城里只传开了一小圈。 可有些消息总是比文书走得快。 一个星期后的上午,魔王城外来了几辆马车。 马车很朴素,车轮擦得很乾净,车门上还保留著一些旧领地的徽记,旧魔主时代留下来的兽骨饰牌一样一样掛在那里。 守门士兵看了文书后立刻將消息送进了政务厅。 雷恩看到名单时手指在其中几个名字上停了一下,阿什莉婭看完名单后脸上没有太多变化。 “让他们进来。” 雷恩抬头看她。 阿什莉婭把文书合上,声音平静的说道: “既然来了,那就听听他们想说什么。” …… 大议事厅內。 长桌被重新收拾过,桌面上只放了几份摘要。 梅菲斯特坐在一侧手边放著帐册,雷恩坐在阿什莉婭旁边。 这是旧领地和魔王城之间的第一次裂声。 来人一共有七个。 为首的是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代理人。 他向阿什莉婭行礼,礼节很完整,姿態也足够恭敬。 “陛下。” 阿什莉婭看著他说道。 “灰脊领消息来得够快啊。” 老代理人低头说道:“魔王城有新制將行,边地自然是不敢怠慢。” 雷恩听到这句话垂下眼看了一眼桌面,阿什莉婭说道: “坐。” 几人陆续坐下。 老代理人先看了一眼桌边的雷恩,然后又收回视线。 “陛下,灰脊领、黑榕谷、碎骨岭,以及几处旧边领听闻魔王城近日正在商议治理新制。我们本不该妄议魔王城决断,只是此事关係各地根基,所以斗胆前来请问。” 阿什莉婭没有打断他,老代理人继续说道: “魔界自古以领地为本。各领地熟悉本地土地、本地魔力、本地族群。若魔王城派驻审计与协调官,若各署权限越过领地原有事务官,恐怕会有水土不服之虞。” 旁边黑榕谷旧税务长接著说道: “还有战略资源统筹一事。过去资源皆由魔王陛下裁决,诸领按贡赋、功劳与旧约分额。如今若由委员会或新署衙统一评估,那旧约还算不算数?” 梅菲斯特的手停了一下,雷恩依旧没有说话。 又一名碎骨岭矿务代理人说道: “我们不是不愿听从魔王城调令,只是地方都有自己的规矩。如果什么都要进统一评估,那领地自己的安排怎么办?” 他说到这里看向雷恩。 “而且这些新名字,新署衙,新委员会许多都是大贤者提出的吧?” 厅里安静了一点,老代理人像是没有听见这句话却在这时轻声说道: “凯撒陛下在时,魔界是魔王与魔主共治。” 他抬头看向阿什莉婭声音依旧恭敬。 “如今大贤者一来,魔王城就要收权了?”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长桌边的空气像是突然冷了一层。 梅菲斯特抬起眼,雷恩仍然没有说话,他只是看著那名老代理人。 阿什莉婭坐在那里手指压在桌面上。 那几名旧代理人没有再说话,他们等著她解释,等著她缓和,等著她把这件事说成一次误会。 过了一会儿阿什莉婭终於开口道: “改革是我的决定。” 老代理人的眼角动了一下,阿什莉婭看著他继续说道: “不是雷恩一个人的意志,也不是大贤者绕过魔王城写出来的东西。” 她的目光扫过长桌边每一个人。 “过去魔界穷困、分裂,魔主们各自为政。各领地守著自己的矿、自己的粮、自己的兵,冬天来时有人死在路边,消息要过很久才送到魔王城。” “凯撒陛下在时有些事情靠他的力量可以压住……但压住不等於解决。” 老代理人的脸色微变,阿什莉婭继续说道: “现在魔界的所有事物全都在等待决定,这些不是靠几张桌子、几个旧约、几把旧椅子就能管好的。” “改革不是为了收权。” 阿什莉婭一字一句说道: “是为了让魔界不再回到以前的日子。” 老代理人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黑榕谷旧税务长张了张嘴,最后又闭上。 阿什莉婭看著他们。 “领地不会被抹掉。地方事务仍然需要地方的人参与。魔王城派驻人员不是为了替你们决定每一项事物。但从今天起所有能影响整个魔界的事情,不会再只由某个领地自己关起门来决定。” 老代理人沉默良久才低声说道:“陛下,边地只是担心新制过急。” “担心自然是好的。”阿什莉婭继续说道:“你们也可以提出反对意见。你们可以把问题写下来交给政务院筹备组。魔王城会看。”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冰冷下来: “但不要再用凯撒陛下来压我。” 老代理人彻底低下了头。 “臣自然不敢。” 阿什莉婭看著他继续说道: “也不要把雷恩说成你们嘴里的外人。” “他坐在这里是我允许的,他参与改革是我同意的,我愿意和谁一起治理魔界,也是我的决定。” 几名旧代理人终於不再抬头、 梅菲斯特低头翻过一页帐册,雷恩看著阿什莉婭的侧脸。 这场面没有持续太久。 老代理人最终起身再次行礼:“陛下的意思,灰脊领明白了。” 阿什莉婭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满意,她只是说道: “把你们真正的问题写下来,魔王城会给你们答覆。” “是。” 几人陆续退下。 门合上以后议事厅里仍然很安静,梅菲斯特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这是第一道裂缝。” 阿什莉婭没有回答。 雷恩看向她,她只是站起身將桌上的摘要合上。 “今天就到这里吧。”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 …… 书房里的杯子碎在地上。 碎片散在桌脚边,水沿著地毯往外慢慢洇开。 阿什莉婭站在书桌旁背对著门,雷恩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听见杯子落地的声音,也看见守在外面的侍从嚇得脸色发白。 雷恩抬手示意他们退下,门口很快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雷恩才推门走进去。 阿什莉婭仍背对著他低声说道: “他们说你是我从外面带回来的。” 雷恩停下脚步,阿什莉婭继续说道: “说这改革是你的主意。” 雷恩看著她的背影过了一会儿说道: “他们说得没错。” 阿什莉婭转过身看他,雷恩说道:“改革確实是我的主意。” 阿什莉婭的眼神仍旧冰冷:“但决定承担后果的是我。” 雷恩没有说话,阿什莉婭看著他一字一句说道: “决定站在你身边的是我。他们说那些话的时候,忘了我也是做决定的人。”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一半。 雷恩慢慢走到她面前。 “你没有必要为我挡这些话。” 阿什莉婭抬头看他说道。 “我不是……我只是在告诉他们,魔王城不是两个人的城,也不是雷恩的城,更不是他们的城。” “它是我阿什莉婭的城。” “我愿意和谁一起治理,是我的事。” 雷恩看著她,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对,是你的事。” 雷恩顿了顿又说道:“那我的事呢?” “我的事就是让这座城不被任何人动摇。” 他看著阿什莉婭的眼睛,眼神坚定。 “包括我自己。” 这句话落下之后阿什莉婭眼底的怒意终於停了一下。 她当然听懂了。 雷恩不会因为那些人说他是外人就退开,也不会因为有人说他架空魔王就假装自己不在这里,更不会为了证明自己无害,而把她一个人重新推回那把旧椅子上。 他在这里是因为他自己选择站在这里,也是因为他们一起选择走到这里。 阿什莉婭看著他很久。 怒意一点点从她眼里褪下去,留下来的只是很深的疲惫。 “今天我不想再看任何文件了。” 雷恩点头说道: “好,那我们就不看。”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阿什莉婭看著他的背影没有问他去哪。 过了一会儿,雷恩回来了,他手里端著两只杯子,杯子里装的是是淡酒。 阿什莉婭看著那两只杯子问道。 “这你从哪里拿的?” “梅菲斯特书柜后面藏的。” 阿什莉婭沉默了一下。 “那……他知道吗?” “明天他就会知道了。” 阿什莉婭看了他一眼,雷恩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反正他已经说钱不够说腻了,换个理由生气也好。” 阿什莉婭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这酒的酒味很淡。 两人坐到窗边。 窗外魔王城的夜一点点铺开,书房里没有人说话。 阿什莉婭端著杯子看著窗外,雷恩坐在她旁边也看著同一个方向。 过了一会儿,阿什莉婭举了一下杯,雷恩也举杯碰了碰。 窗外是魔王城的夜。 城里有旧椅子,有新纸,有裂开的缝,也有还亮著的灯。 第247章 月光下的魔王城 书房里的淡酒还剩下一点。 阿什莉婭没有再喝,雷恩也没有继续倒。 窗外的夜已经深了,魔王城大多数地方都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几处值夜的灯还亮著。 雷恩把杯子放回桌上看了一眼地上已经被收走碎片的位置。 地毯上还留著一点湿痕。 阿什莉婭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说道:“明天让人换一张。” “嗯。”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这一次安静不是因为没有话说,而是因为他们都知道今晚已经说了太多话。 旧领地的信,灰脊领的试探,凯撒的影子,旧椅子,新纸,还有那道已经裂开的缝。 这些东西都还在那里,不会因为一杯淡酒消失。 雷恩看向窗外忽然说道: “我们出去走走吧。” “那就走吧。” …… 夜里的魔王城比白天安静很多。 雷恩和阿什莉婭沿著城墙上方的迴廊慢慢往前走。 夜风从高处吹来带著一点春夜的凉意,远处的工坊区已经熄了大半烟火,只剩几根烟囱在月光下立著。 铁路方向有一点微弱的信號灯。 那点灯在很远的地方一闪一闪,像是有人还在黑夜里守著路。 阿什莉婭看著那边走得很慢,雷恩也跟著放慢脚步。 过了一会儿,阿什莉婭说道:“我很少这样在夜里看魔王城。” 雷恩看向她,阿什莉婭继续说道: “以前我看到的魔王城,大多数都在报告里。” 她低头看著城墙下方那些一盏一盏散开的灯。 “纸上的魔王城总是很重。” 雷恩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城墙下面有巡逻士兵走过。 更远一点几只夜间运输虫伏在路边,背上的货箱已经卸空,有个值夜工人正给其中一只虫的前肢关节涂药。 再远些就是学校方向的几间低矮屋顶。 雷恩说道:“现在也很重。” “嗯。” 她停了一下又说道: “但不太一样。” “以前那些重量像是压在一张纸上,现在至少我知道那张纸后面是什么。” 雷恩看著远处说道: “是路,是人,是还没批完的预算,是梅菲斯特藏在书柜后面的酒。” 阿什莉婭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明天会被他说的。” “我可以说是魔王陛下批准的。” 阿什莉婭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別这么说。” 雷恩点头: “那我就说是我自己偷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 迴廊很长,月光落在石面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淡。 …… 走到一处转角时阿什莉婭忽然停了一下。 这里能看见旧时代的一角。 凯撒时代留下的痕跡还在,有些地方被重新修过,有些地方只是清理掉了坍塌的碎石。 阿什莉婭看了那里很久,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 “凯撒陛下以前也常在这里开会。” 雷恩看向那片旧石柱,阿什莉婭说道: “我小时候听过一些事。那时候魔主们比现在更难管,他们带著兵和帐册来坐在长桌边吵一天。” “有人说凯撒陛下会拍桌子骂人,骂到整座议事厅都安静下来。” 雷恩想了想那个画面。 “听起来挺有用。” “有时候有用。”阿什莉婭说道:“但他们走了以后,他也会一个人坐在王座上沉默很久。” “那时候没人敢靠近。” 夜风从两人之间吹过,阿什莉婭看著过去的影子说道。 “他那时候也累……但他从来不说。” 雷恩看著她,过了一会儿,他问: “你呢?” 阿什莉婭没有回答,她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手指擦过城墙边缘的冷石。 “我以前也不说。” 雷恩跟上她: “现在呢?” 阿什莉婭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她眼里。 “现在你知道答案。” 雷恩当然知道。 她会说累,会说撑不住,会说今天不想看文件,她会在书房里摔碎杯子也会在夜里接过一杯淡酒。 她还是魔王,可她不再把所有沉默都锁进那把旧椅子里。 雷恩低声说道:“知道了。” 阿什莉婭转回头。 “所以你以后也不许装作不知道。” 雷恩认真想了一下。 “这个要求比治理架构改革还难。” 阿什莉婭看他,雷恩立刻补充: “但我会努力。” 阿什莉婭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 他们最后走到城墙最高处的一段平台,这里风更大一些,视野也更开阔。 整座魔王城都铺在他们脚下。 月光从云层边缘落下来,把城墙、屋顶、街道和远处的铁路都照得很淡。 阿什莉婭站在城墙边看了很久,雷恩站在她身旁没有说话。 这確实是他们少有的、没有处理公务的时刻。 可魔王城就在脚下,哪怕不谈所有事情也仍然在那里,只是今晚它们没有挤到桌上。 而是在月光下面安静地存在著。 阿什莉婭忽然说道:“雷恩。” “嗯。” 她只是看著远处。 “我很高兴你来了魔界。” 这句话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雷恩听见了,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几息。 远处的信號灯闪了一下。 风从城墙外吹过来带起阿什莉婭斗篷的一角。 雷恩低头看著自己的手,然后他慢慢把手伸到她面前。 掌心向上。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也落在他的手上。 阿什莉婭低头看著那只手,她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雷恩轻轻握住,阿什莉婭没有挣开。 两人就这样站在城墙上看著月光下的魔王城。 城里很安静。 风从高处吹过,把工坊区残余的一点菸味吹得很淡,月光落在旧椅子所在的方向,也落在那些新纸將要抵达的地方。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有些话在这一刻反而不適合说出口。 过了很久,阿什莉婭才轻声说道: “明天还有很多事。” 雷恩看著远处。 “我知道。” 他们都知道,可他们都没有鬆开手。 又过了一会儿,阿什莉婭低声说道: “回去吧。” 雷恩说: “好。” 他鬆开手,阿什莉婭的手垂下去。 可下一息,雷恩又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转身往回走。 阿什莉婭脚步停了一瞬,然后她没有挣开。 两人沿著来时的迴廊慢慢往回走。 灯掛在柱边一盏一盏照亮脚下的石面。 夜风从城墙方向吹来,將他们的斗篷边缘吹得轻轻晃动。 他们仍旧没有说话。 可这一次沉默和来时已经不一样了。 …… 雷恩送阿什莉婭到她的房间门口。 门前的灯还亮著,迴廊里很安静。 阿什莉婭停下脚步,雷恩也跟著停下。 他们的手在门前鬆开。 阿什莉婭推开门,房间里只有窗边落进一点月光。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雷恩一眼。 “晚安,雷恩。” 雷恩看著她。 “晚安,阿什莉婭。” 门轻轻关上。 雷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迴廊里的夜风从远处吹过来,灯火在墙上晃了一下又稳住。 过了片刻他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月光照在迴廊上,他们来时留下的两行脚印很浅。 风从城墙方向吹来。,那些脚印渐渐被吹淡了。 魔王城的夜安静而深。 可月光还在。 第248章 试著运转 政务院第一次联席会议开始的时候,魔王城外刚下过一场小雨。 雨把石板路打湿了一层,城墙下的排水沟里有水慢慢流过去。 议事厅里比外面更吵。 长桌还是那张长桌,只是今天桌上没有堆满报告。 每一份报告前面都坐著一个人。 梅菲斯特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放著一只小木槌,雷恩坐在旁听位置上神情很平静。 阿什莉婭也在旁边,她坐在侧边,面前放著一份摘要和一支笔。 会议开始后,梅菲斯特睁开眼拿起木槌轻轻敲击桌面。 “按规则来。” “每个署先陈述下一季度核心需求,说明用途、最低数量、替代方案和延期后果。” 纹刻刚要开口,梅菲斯特便看向他说道: “按顺序。” 纹刻的脸色明显差了不少,农业署代表低头看著自己的报告。 梅菲斯特继续说道: “第一项农业署。” 农业署代表站起来把几张纸推到桌中央。 “农业署申请下一季度深渊核心三十六枚,其中二十枚用於三个主產区田间魔力压制装置扩建,十二枚用於第二批作物適应性试验田,另四枚作为应急替换。” “最低需求是二十五枚。如果低於二十五枚主產区只能铺开两个,第三个主產区需要等到夏季。” 梅菲斯特写了一笔,然后继续说道: “下一项,工坊署与三稜柱试製。” 纹刻站起来,他把一张写满数字的表放到桌上: “第二代三稜柱方向模块试製,最低需要三十枚稳定核心。如果低於三十枚,方向模块测试不完整。” 梅菲斯特问道:“有没有替代方案?” “没有。” 梅菲斯特抬头看他,纹刻补了一句: “我之前说过的,用旧核心测出来的数据没有意义。” 会议继续往下走。 铁路署要核心,理由是第二段铁路测绘完成前期魔导引擎调试不能停。 深渊作战部队要核心,理由是异常检测器和撤退信標必须优先试製。 矿务署要核心,理由是新矿井魔力扰动越来越强,旧测量器具已经不够。 每一项都合理,每一个人都说自己不能等。 梅菲斯特听到最后脸上已经看不出表情,他把所有需求写在纸上,然后把数字加了一遍。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这就是以前所有报告最后会被送到魔王和大贤者桌上的原因,因为没有一份报告会自己变成物资。 梅菲斯特放下笔,轻声说道: “现在开始討论削减方案。” 討论持续了很久。 有人爭,有人退,有人把最低需求又往下压了一点,有人提出用旧核心做非关键测试,有人要求下一季度优先补回。 会议中途吵个不停,甚至可能大打出手。 梅菲斯特无奈把木槌敲响。 “记录!” “工坊署第二代三稜柱方向模块获得稳定核心四十枚,另获旧核心十五枚用於非关键环境预热测试。农业署三个主產区先铺开两个,第三主產区进入优先补列。铁路署获得调试核心十八枚,深渊作战装备获得异常检测项目核心十六枚……” 书记员在旁边飞快记录,梅菲斯特念完以后抬头说道:“有异议的可以写进附註。” “我有!” “我也有!” 梅菲斯特点头:“很好,那就写。” “写完之后执行。”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阿什莉婭看著那份决议没有说话,雷恩也没有说话。 梅菲斯特把小木槌放到一旁低声说道: “下一次谁再说財政署只是数钱,我就让他来主持。” …… 同一天上午边境营地外新掛起了一块木牌。 边境难民安置署。 雪莉站在木牌下面看了一会儿,艾米丽站在她身边手里抱著一叠新印好的表格。 远处二號工地仍在响,工虫拖著石辊一点点碾过路基。 有几个难民站在不远处看著那块牌子小声念上面的字,有的人认不全只能问旁边的人。 “署是什么意思?” “就是……管事的地方吧。” “那之前不是也管?” “现在好像正式了。” 雪莉听见了,她低头看著自己手里的第一份正式署令。 纸上面盖著魔王城政务院筹备印和临时安置署印记,安置署临时权限范围写得很清楚: 登记与身份。 分工与生活。 融入与转籍。 还有一行小字:边境现场可依据实际情况进行初步调配,事后留痕报备。 雪莉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写下第一份批示。 三號棚病弱人员转入医药棚观察。 新增儿童十二名编入春季预备班第二临时教室。 搬运组缺口十七人从新登记人员中优先安排有推车、木工、採石经验者试工。 署长:雪莉。 她写到最后两个字时笔尖停下,因为当自己的名字落在纸上时比她想像中要重。 艾米丽站在旁边看著她轻声说道:“小姐,你现在是真正的署长了。” 雪莉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 “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艾米丽眨了眨眼,雪莉把批示递给她。 “还是要登记。” 艾米丽接过纸嘴角弯了一下,雪莉又拿起下一份表。 可她知道如今已然不同。 雪莉看著下一份登记表,她蘸了蘸墨水。 “下一个。” 帐篷外立刻有人走进来。 这是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他的衣服湿了一半,而且脸色很紧张。 雪莉抬头问道: “姓名?” 妇人张了张嘴。 雪莉低头准备写,她忽然觉得这一天確实有些不同。 因为从今天开始,这张桌子前发生的事不再只是临时处理。 它会成为魔界的一部分。 …… 魅魔族的培训场所设在魔王城南侧一座旧礼堂里。 门口掛著一张临时牌子:心理疗愈与谈判事务培训班。 首批学员来了二十七人,有年轻魅魔也有年长的。 她们穿得比过去素净许多,有人还有些不习惯地扯了扯袖口。 负责登记的书记员低头询问信息。 一名年长魅魔坐在登记桌前,她的眼角已经有细纹,但坐姿仍然很好。 书记员问她:“特长?” 她想了想说道:“听別人说不愿意告诉別人的事。” 书记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年长魅魔笑了一下。 “还有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在说谎。” 书记员低头写下:倾听,情绪识別,谎言判断。 年长魅魔看著那几个字,过了一会儿低声说道: “我年轻时,人们只看我的脸。”她伸手摸了摸那张登记表:“现在他们要看我的记录和资质。” 书记员不知道该怎么接。 旁边的魅魔族代表听见了,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年长魅魔的肩。 “以后还要看你的结业评定。” 年长魅魔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旧礼堂另一边塞西莉亚站在窗边看著这一幕,雷恩站在她旁边手里拿著培训方案。 塞西莉亚看著那些正在登记的魅魔说道:“你当初说,魅魔可以从暗处走到明处。” 雷恩看向她,塞西莉亚拿起一张盖了临时编制印的纸。 “现在有纸为证了。” 雷恩低头看著那张纸,塞西莉亚的手指停在外派纪律那一行上:“她们真的可以去边境?” “第一批不急。” “先培训,再跟著安置署、医药棚和学校署做协作。” 塞西莉亚轻轻点头。 “她们会做得很好。” 雷恩看著她,塞西莉亚没有再笑,她只是看著礼堂里那些正在写下名字的人。 “只是很多人以前没有机会证明自己会做得很好。” 雷恩说道:“所以现在给她们机会。” 塞西莉亚看了他一眼,然后把那张纸放回桌上。 “那我会盯著她们。” 雷恩笑了一下。 “我相信你。” …… 第一天试点结束时魔王城议事厅里只剩下雷恩和阿什莉婭。 外面的天还没有完全黑,这已经算很早了。 桌上放著几份刚送来的反馈:雪莉签发的第一份正式署令副本,学校署关於边境预备班新增两间临时教室已开工的简报,魅魔族培训班第一批学员名单,还有战略资源统筹小组形成的第一份核心分配决议。 雷恩把这些纸一张一张排在桌上。 阿什莉婭看著他问:“你在看什么?” 雷恩低头看著那些纸。 “看纸。”阿什莉婭没有说话,雷恩继续说道:“以前这些纸会堆在我们桌上等批示。” 他伸手点了点雪莉的署令,又点了点学校署的简报:“现在它们去了该去的地方。” 阿什莉婭也低头看著那些纸。 这些纸每一张后面都有事情,有人,有爭吵,也有可能出错的地方,但它们不再全压在同一把椅子和同一张桌子上。 过了一会儿阿什莉婭说道:“改革还没有完成。” “对。”雷恩说:“但它已经在动了。” 阿什莉婭看向他,雷恩也抬头看她。 两人相视笑了一下。 窗外风吹过,议事厅里的灯火轻晃一下。 阿什莉婭说道:“今晚可以早点休息。” 雷恩点头。 “你也是。” 阿什莉婭把桌上的几份反馈收好,雷恩將核心分配决议压在最上面免得明天又被別的纸淹没。 两人一起走出议事厅。 迴廊里的灯已经亮起,石面还带著白日雨后的潮气。 雷恩走在阿什莉婭身边。 他们没有牵手,可肩膀几乎相触。 夜风从城墙方向吹来將两人的斗篷边缘轻轻吹起。 他们沿著迴廊慢慢往前走。 第249章 黑榕谷的椅子 黑榕谷的雨比魔王城更冷一些。 派驻审计与协调官抵达领地的时候,山谷上方还压著一层灰云,黑榕谷的路很窄,两侧都是被雨水泡黑的岩壁。 协调官叫洛文。 他是魔王城政务院筹备组临时调派来的,年纪不算大,原本在財政署做过帐册核对,后来又被梅菲斯特扔去铁路署看过两个月货运记录。 梅菲斯特给他的评价是:“脑子还行,胆子一般,但手挺稳的。” 雷恩看完这句话以后说: “手稳就已经足够了。” 於是洛文来了黑榕谷。 黑榕谷旧税务长亲自出来接他。 那是个很瘦的老魔族,背有些弯,身上穿著旧式黑袍,袍口还缝著黑榕谷的纹样。他身后跟著两名事务官,还有几个矿场管事。 “洛文阁下远道而来,辛苦了。” 旧税务长向他行礼,洛文也回礼。 “奉魔王城政务院筹备组临时派驻令,负责黑榕谷领地审计与协调事务。” 旧税务长笑得很温和。 “自然,自然。魔王城新制將行,黑榕谷必然配合。” 他说完便伸手引路。 “办公的地方已经准备好了。” 洛文点头跟上。 他们穿过领地事务厅的前厅又绕过一条很长的石廊。 石廊尽头有一道窄门,门后是一间偏僻旧屋,屋子不大,窗户面向朝北,屋子里的光线很暗,墙角堆著几只旧箱子,桌面倒是擦过,桌后放著一把椅子。 那把椅子很旧,椅背上还刻著旧时代的兽骨纹。 它被摆在屋子正中央像是怕来人看不见。 旧税务长站在门边说道: “这间屋子以前是领地文书室。凯撒陛下当年巡视黑榕谷时曾在这里短暂休息过。” 他伸手轻轻按了按那把椅背。 “这把椅子,据说就是那时留下来的。” 洛文看著那把椅子。 他来之前看过许多材料,知道旧领地很喜欢把凯撒时代的东西留在显眼处。这些东西有时候是纪念,有时候不是。 旧税务长继续说道: “阁下初来黑榕谷,我们自然不能怠慢。让您在这里办公也算是表达领地对魔王城的敬意。” 洛文沉默片刻后说道: “多谢。” 他把自己的文件袋放到桌上,旧税务长看了他一眼笑容没有变。 “如果阁下有什么需要,儘管吩咐。” 洛文也不客气,他说道: “我需要近三年的矿税记录、核心库出入记录、矿场车队台帐,以及领地事务官名册。” 旧税务长点头连连答应。 “这些都是应当的,应当的。” 他答应得很快,可直到傍晚洛文只等来了两箱旧帐册,箱子里大多是五年前的矿石出產记录,还有几册破损的劳役轮换表。 近三年的矿税记录根本就没有送来,助手也没有来。 洛文坐在旧屋里把箱子里的帐册一册一册翻开。 屋外雨水从屋檐落下滴在石槽里,他翻到天色暗下来才终於停下笔。 他写完以后把纸压在桌角,然后他看了一眼那把椅子。 那把椅子仍然放在那里,安静得像一个老人。 …… 第二天上午洛文去了黑榕谷核心仓库。 核心仓库建在矿场旁边,外面有两道石门,门口站著守卫。石门上刻著旧领地符號,也掛著新近才加上的魔王城临时统筹印。 这两样东西掛在一起看著有些彆扭。 洛文出示派驻文书,守卫立马让开。 核心仓库门口的登记桌旁坐著三个年轻办事人员,他们看见洛文时立刻站起来行礼。 洛文看了一眼桌上的记录板,又看向三人的名牌问道:“你们是新任命的?” 其中一人回答:“是的,我们是由领地事务厅任命负责核心库出入记录的。” 洛文皱起眉头,他接著问道: “那你们的任命文书在哪里?” 那人愣了一下,隨后从桌下拿出一份盖著黑榕谷领地印的任命纸。 洛文接过来查看。 三人职务写得很低,说是临时低阶办事人员,职责是协助核心仓库日常记录。 洛文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记录板。 可上面写的不只是出入时间和数量,还有矿场用量调配、税务抵扣、运输批次优先级。 “这些也是你们记录?” 那名年轻办事人员说道: “这些是税务长安排的。” “那么是谁决定矿场批次优先级?” “我们都是按事务厅口令登记的。” “那么谁核准核心资源出库?” 那人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事务厅会提前通知,我们负责执行。” 洛文把任命纸放回桌上,他义正言辞的说道: “根据改革草案所示,中高阶职务必须向政务院备案,一切敏感岗位由魔王城统一审查。” 年轻办事人员听到这话,他的脸色有些发白,而旁边一个矿场管事立刻走过来说道: “洛文阁下,这只是低阶记录职务。” 洛文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认真,那矿场管事笑著说道: “他们只是写字记录而已,根本碰不到决策。” 洛文低头看著记录板,按照上面的內容严肃说道: “但是他们写下的东西会决定哪座矿井先拿到资源,哪批矿石先出谷,哪一笔矿税可以抵扣。” 矿场管事的笑僵了一下,洛文继续说道: “如果这叫低阶职务,那黑榕谷的中阶职务大概都在睡觉吧?” 四周安静下来,矿场管事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 “这事……还是请税务长与阁下解释吧。” 第250章 纸上的裂缝 旧税务长是在午后来的,他依旧穿著那身黑袍,进屋时先看了一眼那把旧椅子然后才坐到另一侧。 洛文坐在桌旁一张普通木凳上,旧税务长看见了,却没有提起。 “阁下今日是去了核心仓库看了一眼?” “我確实去了,这有什么不妥的吗?” 洛文把那三份任命纸放到桌上,认真的说道 “这三个人名义上是低阶办事人员,但实际掌握核心库出入记录、矿场批次和税务抵扣执行权限。按魔王城颁布的改革草案,他们至少应当备案。” 旧税务长拿起纸,慢慢看了看。 “改革草案啊……毕竟还在试行。” “那就算是试行也要留痕。” “黑榕谷自然是愿意留痕。”旧税务长对此解释道:“只是地方事务有地方的难处。核心仓库靠近矿场,每日出入非常频繁,如果每一个写字的人都报魔王城,那么效率將会大大降低,如此一来矿井也就不用开了。” 洛文对此反驳道:“我没有要求每一个写字的人都报。但涉及核心库、矿税和矿场出入的岗位都必须向魔王城上报,由魔王与贤者审查通过。” 旧税务长抬起头,脸上依旧很恭敬。 “阁下,可陛下也说过,地方事务仍需地方人参与。” 洛文看著对方恭敬的脸色。 这句话他也听过。 灰脊领老代理人在魔王城说过类似的话。 但现在它从黑榕谷旧税务长嘴里说出来,语气更软却也更重。 旧税务长继续说道: “黑榕谷矿场自旧约以来由领地自行管理。矿道、魔力扰动、矿工族群,外人一时半会儿也看不懂。若因为新制过急让矿场停摆,那损失的也还是魔界。” 洛文不再谈起这个,他翻开自己的记录册说道。 “我需要查看矿场出入台帐本。” 旧税务长的手停了一下,他语气平淡的说到: “矿场台帐涉及旧约,也涉及矿税和核心调配,按照旧约规定矿场由领地自行管理。” 洛文抬头看向旧税务长,冷冷的说道: “根据新制规定,影响整个魔界的事项不得由某个领地关门决定。” 旧税务长脸上的笑终於淡了一点。 屋外有风吹过,旧窗发出轻响。 那把旧椅子放在桌后,扶手上的磨痕被阴影遮住了一半。 过了一会儿旧税务长才说道: “阁下初来黑榕谷,有些事不必急於一日。” 洛文看著他,忽然明白了梅菲斯特为什么说他胆子一般但手稳。 因为他现在面对旧税务长確实有些紧张,但他的手没有发抖。 他低头在记录册上写下: 要求查看矿场出入台帐,黑榕谷以旧约为由暂缓提供。 旧税务长看著他的笔尖没有说话。 洛文写完以后合上记录册说道: “我会写入派驻周报。” 旧税务长点头赞成,只是脸上面无表情。 “那是自然,这是阁下的职责所在。” …… 洛文坐在偏僻旧屋里,灯火很暗。 他的桌上摊著几份纸。 黑榕谷派驻周报,第一周。 办公安排:派驻官被安排於旧文书室办公。未配署內协助人员。未提供近三年矿税记录,仅提供五年前及更早帐册若干。 人员任命:黑榕谷领地自行任命三名低阶办事人员负责核心仓库出入记录。经查,该职务实际涉及矿场批次、核心出入、税务抵扣执行等敏感事项。建议列入备案审查范围。 资料调阅:派驻官要求查看矿场出入台帐。黑榕谷方面以旧约规定矿场由领地自行管理为由,暂缓提供。 综合判断…… 洛文写到这里停下笔,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建议魔王城明確低阶办事人员与敏感岗位之间界限。 写完以后,他將周报封好交给隨行信使。 信使冒著夜雨离开黑榕谷,洛文站在旧屋门口看著那人消失在石廊尽头。 屋內那把旧椅子还在。 …… 魔王城收到周报时雷恩正在看边境安置署第二批署令副本,阿什莉婭坐在旁边手里是学校署关於教师调派的简报。 信使把周报送进来后,雷恩拆开看了一遍,他的眉头慢慢皱起。 阿什莉婭接过来看得很快,但看到低阶办事人员那几行时停了一下。 “他们动作很快。”雷恩指著周报说道:“配合改革为名,先把人塞进关键位置。” 阿什莉婭把周报放到桌上。 “但这不是抗命。” “对。”雷恩点头说道:“所以我们不能用抗命的办法处理。” “他们在拖,也在试探边界。低阶职务,自行任命,旧约管理,地方事务地方人参与。” 雷恩说到这里话语停了一下:“这些听起来言之有理。” 对此阿什莉婭冷声说道:“但有理由不代表能过关。” 雷恩看向她,阿什莉婭把手指压在纸上。 “这是故意拖延,既然他们要在制度边缘走,那我们就用制度工具把边缘画清楚。” 很快梅菲斯特被叫了过来,他看完周报后没有说话,只是把其中三个人名圈了出来,然后一针见血的点出了问题所在: “这三个人现在拿的是谁的钱?” 雷恩想了想,然后说道: “应该是黑榕谷领地的工资。” 梅菲斯特说道: “那就好了。我们下一季度预算审核时,把这三人的岗位列入说明项。” 阿什莉婭看向他,梅菲斯特继续说道: “只要他们不报备,我们就不拨款。” 他把纸放下声音平静的说道: “如果黑榕谷说他们只是低阶办事人员,那就让黑榕谷自己花钱养他们。如果他们要用魔王城预算,就必须把职务、权限、任命来源、责任人全部写清楚。” …… 洛文收到回函的时候,黑榕谷还在下雨。 隨信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叠新表格,最上面一张写著:派驻事务异常记录表。 洛文站在旧屋里看了很久,表格上的內容很细。 洛文翻到最后看见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所有异常事项不作为即时衝突依据,作为后续审计、预算与权限评估依据。 他忽然鬆了一口气。 因为这张纸告诉他,他只需要把每一道裂缝写下来就可以,剩下的魔王城会去做。 於是洛文坐到桌前。 那把旧椅子仍摆在桌后,像是等著谁坐上去。 洛文看了它一眼然后把普通木凳拉近。 他拿起笔在第一栏写下………… 窗外,黑榕谷矿区仍在运转。 旧领地看起来和昨天没有区別。 旧税务长仍旧坐在自己的事务厅里,核心库门口三个新办事人员还在低头写字。 那把旧椅子也还在旧屋里。 可洛文低头看著表格。 纸上的裂缝已经开始了。 第251章 第二次联席会议 政务院第二次联席会议开始的时候,魔王城外的雨已经停了。 大议事厅里的长桌被擦得很乾净,可坐在桌边的人脸色都不怎么干净。 梅菲斯特坐在长桌一端面前还是那只小木槌,旁边书记员已经准备好了新的记录纸。 雷恩坐在旁听位置上,阿什莉婭坐在侧边。 距离第一次联席会议已经过去三周。 三周里,第一份核心分配决议已经被执行了一部分,也被骂了三周。 梅菲斯特翻开上次会议记录目光落在最后几页,他抬头说道: “上次会议一共七个部门参与,最后收到异议附註十一份。” 长桌旁安静了一息,隨后纹刻冷冷说道: “说明上次分配確实有问题。” 农业署代表立刻抬头看向他,梅菲斯特没有理会两人的目光,只继续翻著纸。 “工坊署三份,农业署两份,铁路署两份,矿务署一份,深渊作战部队两份,学校署一份。”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学校署那份是因为会议结束太晚,导致边境预备班调拨书本的车队没赶上第二天早班运输虫。” 雷恩低头咳了一声,梅菲斯特看了他一眼之后继续说道: “这也是异议。” 书记员低头飞快写字,梅菲斯特把上次记录合上拿起木槌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开始吧,还是老规矩。各署陈述本季度核心需求变化,说明用途、最低数量、替代方案和延期后果。”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以及,请不要在別人说话时骂人。” 纹刻抬起眼,农业署代表也抬起眼。 长桌旁的空气还没热起来,火药味已经先飘出来了。 …… 第一项本来应该是农业署,但纹刻先开口了。 “在开始分配之前,我要求先把一条规则写清楚。” 梅菲斯特的手停在木槌旁边。 “按顺序发言。” 纹刻看著他。 “这条规则关係到所有分配。” 梅菲斯特闭了闭眼,他只能让纹刻先说: “那就说吧。” 纹刻把一张纸推到桌中央。 “旧核心不得用於关键测试。所有关键测试,以及涉及深渊作战安全的检测器都不得使用不稳定旧核心。” 他的目光没有看农业署,但长桌上的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农业署代表的脸立刻沉了下去: “纹刻大师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农业署使用旧核心都有记录。” “我没有说你们没有记录。我只是说用不稳定核心测出来的数据,没有资格进入正式参数。” 农业署代表把手按在桌面上,认真说道: “田间魔力压制不是你们工坊里的小铁片。我们面对的是三块主產区,是今年粮食。” 长桌旁有几个人已经开始低声说话,梅菲斯特拿起木槌敲了一下。 “先记下来,工坊署提出旧核心不得用於关键测试。农业署对其適用范围提出异议。” 书记员低头写下,农业署代表还没有坐下,他看向纹刻声音也冷了下来。 “既然工坊署提规则,那我也要求补一条。” 梅菲斯特看向他,农业署代表说道: “所有获得大量稳定核心的项目,应当提交使用效率评估。工坊署上次获得四十枚稳定核心,实际完成了多少阶段测试?核心损耗多少?產生多少有效数据?这些我们也从来没有看到过。” 纹刻的眼神慢慢冷下来。 “你想看我的实验记录?” 梅菲斯特第二次敲响木槌。 “够了!” 他看向两边。 “工坊署旧核心规则,农业署核心使用效率评估都列入本次附註討论。” 纹刻冷冷说道:“我是在提规则。” 梅菲斯特面无表情地看著他:“在它变成规则之前,它就是附註。” 纹刻没有再说话,雷恩坐在旁听位置上低头在自己的纸边写了几个字。 阿什莉婭看了一眼,发现雷恩写的是:吵得比上次熟练。 铁路署这次来的是副负责人。 他站起来时脸色不太好,看起来这些天也没怎么睡。 “铁路署申请追加稳定核心十二枚。” 这句话一出来矿务署的人就立马抬头,铁路署副负责人继续说道: “第二段铁路测绘完成后,我们发现东段地质比预期复杂。沿线有三处浅层魔力扰动带,魔导引擎调试需要增加稳定输出测试,否则后续铺轨会出现阵列偏移。” 矿务署代表立刻说道:“你们上次申请时没有说这些。” 铁路署副负责人看向他解释道: “因为上次测绘没有到那一段。” “也就是说,你们最初低估了难度。” “测绘就是为了確认难度。” “可现在你们要追加核心。”矿务署代表把自己面前的纸拿起来:“矿务署的新矿井扰动已经持续三周,旧测量器具撑不住了。你们测绘低估就让矿井继续冒险?” 铁路署副负责人脸色也难看起来。 “铁路晚一天,矿石就堆在站台。矿石出不去你们矿井测得再准也只是堆在谷里!” “至少我们知道矿井在哪里塌!” “要是铁路塌了所有货都过不去!!” “那你们就不要一开始说十八枚够!!!” 长桌两边声音渐渐高起来。 梅菲斯特拿著木槌的手停在半空,最后他还是敲了下去。 场面很快就冷静下来。 “铁路署追加需求记入。” 梅菲斯特看向铁路署副负责人问道。 “最低需求多少?” “最少需要八枚。” “有没有替代方案?” “我们可以减少第二段调试线路,先完成主干。” “那么延期后果是什么?” “这样做的话,春季末线路將无法进入试运行。” 梅菲斯特转头又看向矿务署。 “矿务署反对理由是什么?” 矿务署代表深吸一口气解释道: “这件事是铁路署前期评估不足,而且追加核心不应挤占矿务署本季度异常测量计划。” 梅菲斯特点头说道: “记下来。” 书记员的笔几乎没有停过。 …… 深渊作战部队这次没有由巴尔克亲自来,来的是一名年轻兽人副官。 轮到他说话时,他站起来先向阿什莉婭和雷恩行礼,又向梅菲斯特点头。 “深渊作战部队本季度核心需求没有增加。” 梅菲斯特抬起眼,这句话让长桌边不少人都意外地看向他。 年轻副官继续说道:“但异常检测器试製已经严重落后於计划。” 他把一份进度表放到桌上。 “上次会议后,深渊作战装备获得异常检测项目核心十六枚。但实际到位时间比决议晚了七天,其中四枚稳定性不足,需要退回统筹库重新评估。” “深渊训练目前可以继续,但撤退信標与异常检测器未完成前,泰坦虫先锋平台不能进入下一阶段模擬。” 会议桌上安静了一些,年轻副官继续说道: “巴尔克队长让我转告诸位。”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在確认那句话是不是该原样说。 最后他还是说道: “深渊不会因为我们在桌上吵架就变得安全,而且深渊核心最终还是需要我们供应。” 梅菲斯特低头写字: “你们认为上次分配不公?” “我们认为执行顺序没有体现风险等级。” 这句话比不公更委婉,也更难反驳。 梅菲斯特写下:深渊作战部队:异常检测器试製落后,要求明確风险优先级。 雷恩看著那名年轻副官,他忽然觉得巴尔克派他来不是没有道理。 如果巴尔克自己来,他可能会直接拍桌子。 第253章 异议附註 会议继续往下走。 农业署再次提到旧核心,工坊署再次提到测试数据,矿务署要求铁路署承担前期低估的记录责任,铁路署要求矿务署不要把所有扰动都写成“紧急”,深渊作战部队副官则坚持要求异常检测器列入第三季度优先。 一开始大家还会等梅菲斯特点名,后来声音一层压过一层。 农业署代表说道:“旧核心不是不能用,关键是用途分类。田间装置不是三稜柱方向模块,我们可以接受误差。” 纹刻冷冷看著他:“你接受误差,那么作物也能接受?” “作物不会因为一组数据不完美就停在那里。” “但错误数据会让你们下一次铺开时死得更整齐。” 农业署代表脸色一变: “纹刻大师,请注意你的说法。” “我已经很注意了。” 农业署代表站了起来,他声音渐渐变大: “农业署不是工坊署的附属,我们也不是为了给你的理论让路才种地!” 纹刻也站了起来,他反驳道: “我没有让你们给我让路,我只是要求不要把旧核心测出来的东西写成可靠结果。” “可你们工坊署拿稳定核心测出来的结果,也没有人检查到底可靠不可靠!” 纹刻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长桌旁几名代表几乎同时开口,书记员停笔看向梅菲斯特像是在求救。 梅菲斯特连续敲了三次木槌。 第一下没人停。 第二下有人停了。 第三下之后木槌声几乎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坐下。” 梅菲斯特的声音不大,却比刚才所有爭吵都冷。 纹刻看了他一眼然后坐下,农业署代表也慢慢坐回去。 梅菲斯特看著眾人说道:“从现在开始,所有异议附註增加新规则。” 长桌旁的人都看向他。 梅菲斯特把木槌放到桌上一字一句说道: “所有异议附註必须在下次会议前提交书面解决方案建议。” “没有建议的异议,只会记录,不参与討论。”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铁路署副负责人抬起头说道: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反对分配必须写出替代方案?” “对。” “如果我们认为別人拿多了呢?” “那就写清楚他们该少拿多少,少拿以后后果由谁承担。” 矿务署代表皱眉。 “但这会让附註变得很复杂。” 梅菲斯特面无表情的说道:“恭喜你发现了治理的本质。” 雷恩低头按了按眉心,阿什莉婭的笔尖停在摘要上,眼底却有一点笑意。 梅菲斯特继续说道: “抱怨可以写,愤怒也可以写,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当然也可以写。但如果要带到下一次会议上討论就必须附带可执行方案。” 他看向长桌两侧认真的说道。 “从今天开始,不服不能只写不服。” 书记员立刻低头將这条新规则写进会议记录,纹刻看著梅菲斯特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如果我提交方案,你们会看吗?” “会。” “你看得懂吗?” 梅菲斯特看向他。 “看不懂就叫你来解释。” 纹刻冷哼一声没有再说话。 农业署代表低头翻自己的报告,他很显然已经在想下一份附註该怎么写。 …… 会议又持续了很久。 爭吵少了一点,但也只是少了一点。 因为每个人都意识到,接下来自己说的每一句反对都可能变成自己必须写出来的一套方案。 这让一些话被咽了回去,也让另一些话变得更具体。 铁路署最终获得少量追加稳定核心,虽然数量比他们申请的少,但也比矿务署愿意让出的多。 矿务署获得一批旧核心和三枚稳定核心用於新矿井扰动测量的关键段校准。 深渊异常检测器被列入第三季度优先,在下一次统筹会议前不得再被挪用其基础额度。 农业署与工坊署关於旧核心测试价值的爭议没有当场解决,而是被单独列入下次专项討论。 纹刻对此显然不满意,农业署代表也不满意。 梅菲斯特看著两人说道: “很好,既然你们都不满意,那就说明这个安排暂时还能执行。” 会议结束时,议事厅里像刚打过一场没有刀的仗。 每个人都在收拾自己的纸,有人低声和旁边的人说话,有人脸色还很差,有人已经开始问书记员附註格式有没有新模板。 等各部门代表陆续离开,长桌旁终於安静下来。 梅菲斯特坐在原处看著那只小木槌,雷恩走过去说。 “会议主持得不错。” 梅菲斯特抬眼看他。 “原来主持比被骂更累。” 雷恩说道:“那就说明你適应得很好。” 梅菲斯特面无表情地回应:“我只是学会了不在桌上睡著。” 雷恩笑了一下,梅菲斯特把木槌推远了一点。 阿什莉婭站在长桌另一侧看著书记员把一叠又一叠记录整理起来。 那些纸比上次还厚,但它们不像过去那样只是混乱地堆在桌上。 阿什莉婭看了一会儿,然后对雷恩说道: “他们在学会使用规则。” 雷恩看向她,阿什莉婭继续说道: “虽然还是很吵,但他们已经开始用规则吵架了。” 雷恩点点头附和道: “用规则吵架总比用拳头吵架好。” 梅菲斯特在旁边说道: “我寧可他们用更小声一点的规则吵架。” 窗外云层慢慢散开,雨后的光从高处落下来照在长桌边缘。 书记员抱起厚厚一叠记录走过迴廊,迴廊里有人为他让开路。 第二次联席会议结束了。 虽然异议没有减少,爭吵也没有消失。 可纸上的国家正在长出自己的爭吵方式。 第254章 地方事务会议(上) 魔王城大议事厅的门很早就开了。 这一次,坐在桌边的不只是魔王城的人。 灰脊领老代理人坐在长桌左侧靠前的位置,黑榕谷旧税务长坐在他身边,再往后是碎骨岭矿务代理人,还有几处旧边领代表。 他们都穿得很整齐,旧领地的徽记被压在衣领、袖口和胸前。 不张扬,但也没有藏起来。 另一侧坐著魔王城的人。 雷恩坐在阿什莉婭身旁,梅菲斯特坐在稍远处。 雪莉坐在靠后的位置,面前摆著安置署最近的人员调配表。艾米丽站在她身后抱著记录夹。 再往后,就是三名派驻协调官。 黑榕谷派驻协调官洛文坐在其中。 议事厅里没有人说话,直到阿什莉婭抬起眼: “今天是地方事务会议第一次正式召开。” 长桌两侧都安静下来。 阿什莉婭看著眾人继续说道: “今天是听你们说话,不是听我说话。” “所以,有问题就说。” 灰脊领老代理人先站了起来,他的动作仍旧很慢,礼节也很完整。 “陛下。” 他先行礼,阿什莉婭点头。 “说。” 老代理人直起身,声音比上一次更谦和。 “灰脊领与诸边领並非反对新制。” “只是地方事务牵涉旧约、矿税、族群、领地旧制,也牵涉许多过去积年留下的帐。若新旧制度交接不清,恐怕日后会生出更多误会。” 雷恩低头看了一眼摘要,梅菲斯特翻开帐册没有说话。 老代理人继续说道: “所以,臣斗胆代几处边领请问三件事。” “派驻审计与协调官是否有权查看领地內部矿场台帐?领地原事务官的任免是否需要魔王城批准?战略资源统筹中旧约约定的分额比例是否完全作废?” 他说完以后,议事厅安静了一会儿。 这一次比上一次温和,也比上一次更难绕开。 阿什莉婭没有回答,她看向雷恩。 雷恩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拿起笔在摘要旁边写下三个词。 台帐,任免,旧约。 然后他抬头说道:“这些问题我已经记下了。” 老代理人微微低头。 “多谢大贤者。” 黑榕谷旧税务长这时站了起来,他的脸上带著温和笑意: “陛下,既然谈到派驻审计与协调官,臣也想说一句。” 阿什莉婭看向他说道:“黑榕谷近期確实与派驻官洛文阁下有些磨合不畅。” 对此旧税务长嘆一声。 “这並非黑榕谷有意阻挠。只是矿场台帐涉及旧约涉及矿工族群,也涉及核心调配。地方事务一向复杂,若一下子全交出去,下面的人难免害怕啊。” 他转头看了一眼洛文。 “洛文阁下如今年轻,而且做事认真,这是当然好事。但有时候地方上的好意,也容易被误解成拖延。” 洛文抬起眼看向对方,可旧税务长继续说道: “比如办公场所。我们安排旧文书室是因为那里离事务厅近,也因为那是黑榕谷旧时文书留存之地,並非我们怠慢啊。” “再比如帐册。旧帐册先送过去也是因为新帐需要整理。不是我们不给,而是是这些东西不能乱给。” “至於核心仓库记录人员,黑榕谷也只是先安排人维持运转,完全没有要绕开魔王城的意思。” 洛文站了起来,他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叠纸放到桌上。 “陛下,大贤者。” 他先向阿什莉婭和雷恩行礼,然后拿著纸说道: “这是黑榕谷派驻协调第一至第三周异常记录清单。” 旧税务长虽然脸上的笑没有变,但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洛文每念一项就將对应记录纸向前推一张,等他说完桌上已经多了十几张记录。 黑榕谷旧税务长垂眼看著那些纸,灰脊领老代理人也看了一眼。 过了一会儿,老代理人才轻轻开口道:“这正说明新制与地方规矩之间需要磨合。” 他抬头看向阿什莉婭。 “洛文阁下记录得很细,这是好事。黑榕谷旧税务长所言也並非没有道理。” “旧领地有旧领地的运转方式。新制刚落地地方难免不適应。若每一次迟缓、每一次误会、每一次资料整理不及都被视为阻挠,恐怕地方人人自危。”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言语。 “臣以为,这些都是地方规矩与新制磨合的自然过程。” 自然过程。 雷恩在纸边写下这四个字,然后在旁边又写了两个字。 梅菲斯特看到了嘴角轻动一下。 旧税务长开口附和道: “老代理人说得极是。” 他对洛文微微点头。 “洛文阁下辛苦。但黑榕谷並非不配合,只是旧矿场事务繁杂,帐册整理总要时间。” 洛文盯著旧税务长咬牙说道: “我记录的是事实。” 旧税务长点头。 “自然,这些都是事实。” 洛文又说道:“我没有要求黑榕谷停止矿场运转,也没有要求所有事务立刻交由魔王城裁定。我要求的仅仅只是留痕。” 旧税务长脸上的笑淡了些,但他声音依然温和。 “洛文阁下。” “您不在矿道里,不知道矿道里每天会出多少临时状况。” “如果每件事都等写完、盖印、送审,矿工吃什么?领地拿什么缴贡?” 碎骨岭矿务代理人听到这里立刻接了话。 “说到矿场碎骨岭也是一样。” 他站起来,声音粗哑。 “我们那边的矿道比黑榕谷更老。上个月塌了两段支道,旧支架都烂透了。” “我们愿意接受审计也愿意让协调官来。可魔王城能不能先给些资源?” 他摊开手。 “魔王城派人来查帐我们当然配合,但查出来又怎么样?” “矿道不会因为帐查清了就自己撑起来。如果新制真是为了让魔界变好,那是不是应该先帮这些旧矿场活下来,再谈怎么管?” 这话一落几名旧边领代表都点了点头。 老代理人没有说话,黑榕谷旧税务长也垂下眼像是在等。 雷恩抬起头看向碎骨岭矿务代理人。 “你刚才说,碎骨岭矿场老旧需要工坊支援?需要矿务署派人?” 碎骨岭矿务代理人愣了一下,然后回答道: “如果魔王城愿意支援,那自然是需要的。” 雷恩点了点头。 “那这正是统一评估存在的理由。”雷恩把笔放下:“如果各领地都关起门来管自己的矿,魔王城又如何了解各个地方的情况?” 碎骨岭矿务代理人张了张嘴,雷恩继续说道: “审查可不是为了找你们麻烦。” 梅菲斯特抬眼看了他一下,雷恩没有理他。 “统一评估可以帮旧矿场申请改造核心,可以让矿务署派人確认风险,可以让工坊署知道需要什么样的支架和车轨,可以让財政署知道这笔钱花到哪里。” 他看向碎骨岭矿务代理人。 “你说矿场老旧,那就把老旧写清楚,把问题写出来,这些问题自然会进入评估。” “否则你们说自己缺,別人也说自己缺。到最后谁声音大,谁就拿走东西。” 碎骨岭矿务代理人一时没有说话。 老代理人抬眼看向雷恩,他目光平静深邃。 雷恩知道他听懂了。 碎骨岭原本是旧领地一方的诉苦,可现在这诉苦被雷恩绕进了统一评估的理由里。 如果他们承认矿场老旧,就等於承认魔王城需要看见、评估、调配。 如果他们不承认,那刚才的诉苦就会变得空虚。 老代理人沉默了下来。 这沉默比反驳更危险,因为它意味著老代理人开始重新计算。 阿什莉婭也看见了这一点,但她只是看向雪莉说道。 “安置署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雪莉站了起来,她来参加的只是部分议程,原本不该在矿场问题上说太多。 但她手里有最近三周的难民登记分类表。 她翻开其中一页说道:“边境难民中,目前已登记具备採矿经验者一百七十三人。” 长桌边有人抬起头,雪莉继续说道: “这些人目前部分在边境工地,部分在搬运组,部分还在等待分配。” 她抬头看向碎骨岭矿务代理人。 “如果碎骨岭、黑榕谷或其他旧矿场確实缺人,安置署可以在正式申请后进行调配。” 这句话落下去后议事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碎骨岭矿务代理人愣住,黑榕谷旧税务长也第一次看向雪莉。 老代理人慢慢看向阿什莉婭,阿什莉婭坐在那里没有插话。 旧领地代表们忽然意识到。 新制已经不再是纸上的名字,它已经坐在桌边。 会议结束时,旧领地代表们陆续起身行礼。 老代理人最后一个离开,他经过雷恩身边时停了一下。 “大贤者。” 老代理人看了他一眼,声音很低: “新制若想长久,光靠聪明可是不够的。” 雷恩看著他也同样回应道。 “这一点,我比你更清楚。” 第255章 地方事务会议(下) 第二天,魔王城大议事厅里的气氛比前一日缓了一些。 但也只是缓了一些。 旧领地的代表仍然坐在左侧,魔王城的人仍然坐在右侧。 灰脊领老代理人今天来得很早。他坐下以后低头看著面前那几份昨日重新誊抄过的会议摘要。 黑榕谷旧税务长也来了,他脸上的笑比昨日淡了一些。 碎骨岭矿务代理人坐在稍后的位置,而且时不时低头看自己面前的一张矿道简图。 其他几处旧边领代表也在,他们彼此之间仍然保持熟悉的距离,可那距离已经不像昨日那样整齐。 雷恩坐在阿什莉婭身旁翻看昨日会议记录。 梅菲斯特坐在另一侧。 雪莉仍旧坐在靠后的位置,艾米丽依然站在她身后。 洛文也在,他今天看起来比昨日还要安静,只是面前多了一份新的异常记录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阿什莉婭抬起眼,议事厅里很快安静下来。 她只是把面前的摘要推到桌中央,然后说道: “昨天的问题,今天继续。” 灰脊领老代理人微微抬头,阿什莉婭看著长桌两侧的人声音平稳。 “派驻协调官、旧约分额、地方事务会议,这三件事今天先定一个临时框架。” 这句话落下以后,旧领地代表那边有人明显鬆了一口气。 雷恩看见黑榕谷旧税务长的手指在袖口边轻轻动了一下。 阿什莉婭继续说道: “我明確说明,派驻审计与协调官不会撤回。” 长桌左侧刚刚松下去的一口气又停住了。 阿什莉婭看著他们。 “魔王城必须看见地方发生了什么。任何会影响整个魔界的事项都不能只由一个领地关起门来决定。” 她说完这句停了一下,然后接著说道。 “但派驻协调官也不是只向魔王城说话。” 灰脊领老代理人的眼神动了动。 “从下一季度开始,所有派驻协调官每季度提交双向报告。” 雷恩將草擬好的条文推到桌中央,梅菲斯特低头看了一眼確认文字无误。 阿什莉婭继续解释: “报告一份交魔王城一份交所在领地事务厅。派驻协调官记录的问题领地有权在报告后附上己方说明。但说明必须写明事实、理由、责任人和后续处理意见。” “如果你们认为协调官有问题那就写下来。但同样的,从今天起不许只说地方有难处。” 阿什莉婭的目光落在黑榕谷旧税务长身上,旧税务长微微低头。 旧领地仍然可以解释,但解释必须落到纸上。 灰脊领老代理人慢慢开口道: “陛下,此法若行,领地说明是否会被正式纳入魔王城判断?” 雷恩替阿什莉婭回答道: “当然会。” “但只纳入判断不等於自动採信。” 梅菲斯特在旁边补了一句:“如果说明写得像祷词一样漂亮,但帐对不上,对此財政署不会认可。” 长桌右侧有人轻咳一声,灰脊领老代理人点了点头。 “这条,灰脊领可以接受。” 黑榕谷旧税务长侧目看了他一眼,这一个细节很轻,却足够让桌边几个人都注意到。 旧领地的联合阵线已经不再绷得那么直。 阿什莉婭继续说道: “接下来,旧约分额。” 这一次所有旧领地代表都坐直了一些。 这才是真正牵动他们手中权力和仓库的东西。 “旧约不会在今天废除。” 黑榕谷旧税务长脸上的笑终於重新回来一点,可阿什莉婭下一句便让那笑停住。 “但旧约分额將在未来三年內逐步纳入统一评估体系。”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这意味著魔王城將会给旧领地三年缓衝时间,同时也是给魔王城三年收集数据、建立標准、拆解旧帐的时间。 此时黑榕谷旧税务长终於开口道: “陛下,三年对於一些老矿场而言,未必足够啊。” 梅菲斯特抬眼看他,他一边翻著帐单一边说道: “黑榕谷近三年的矿税记录还没交齐,三年当然会显得不够。” 黑榕谷旧税务长的笑僵了一下,雷恩低头看纸假装没有听见。 灰脊领老代理人沉默许久,然后他说道:“三年缓衝的话,灰脊领这边可以接受。” 碎骨岭矿务代理人看了他一眼,隨后碎骨岭矿务代理人也粗声说道:“如果三年里旧矿场改造能进评估,这样我也能够接受。” 几处旧边领代表互相看了看。 黑榕谷旧税务长看著这几个人,他脸上的笑终於不再稳了。 昨日他们还能一起谈论,今日有人开始为了自己的利益爭权。 雷恩看见了,阿什莉婭也看见了。 但她没有趁机压力黑榕谷,而是继续將会议推进: “第三项,地方事务会议常设化。” 梅菲斯特把一份新的会议制度摘要推到桌中央,阿什莉婭说道: “地方事务会议將会每季度召开一次。” “在此期间地方將可以向魔王城提出临时会议申请,但申请里面必须写明。” 她顿了顿,然后接著说道。 “这里是你们说话的地方,也是魔王城听见地方的地方。” “但既然坐上这张桌,那就要按这张桌的规矩说话。” 老代理人低头问道: “陛下,若地方事务会议成为常设,领地所提事项是否也会进入政务院记录?” “会。” 梅菲斯特补了一句:“如果涉及预算也会进入財政署记录。” 这句话一出,旧领地代表们几乎同时抬头,梅菲斯特看著他们解释道: “下一次地方事务会议的议题之一就是领地预算与中央拨款的掛鉤机制。” 长桌左侧的气氛立刻变了。 旧约他们还能谈,台帐他们还能拖,派驻报告他们还能附说明。 可预算与中央拨款掛鉤就是动钱袋子。 黑榕谷旧税务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灰脊领老代理人也沉默了很久。 碎骨岭矿务代理人皱著眉像是想问什么,又像是怕问出来以后得到更麻烦的答案。 梅菲斯特看见了他们脸上的表情,但他面无表情。 阿什莉婭说道: “你们可以警觉,钱本来就该让人警觉,但如果魔王城要为领地拨款,那魔王城也必须知道这些钱去了哪里。” “下一次会议,我们就谈这个。” 长桌上安静了一会儿,阿什莉婭將面前摘要合上看向长桌两侧。 “如果你们有异议,可以写下附註。” 灰脊领老代理人慢慢说道:“灰脊领会提交附註。” 黑榕谷旧税务长跟著说道:“黑榕谷也会。” 碎骨岭矿务代理人想了想说:“碎骨岭会写矿场改造申请。” 他说完才意识到这不是异议附註。 但雷恩看向他对此回应道:“也可以提交申请。” 碎骨岭矿务代理人愣了一下,雷恩接著说道:“但是在申请之上必须写清楚具体情况和所需要的援助內容。” 碎骨岭矿务代理人沉默片刻,然后点头说道:“我会写清楚的。” 灰脊领老代理人侧头看了他一眼,碎骨岭矿务代理人却没有看回去。 这一次,裂缝更明显了。 会议正式结束。 旧领地代表们起身行礼。 他们仍然整齐,也仍然带著旧徽记,可是离开时他们已不像来时那样步调一致。 有人跟在灰脊领老代理人身后,有人却落后几步低声和自己的事务官说话。 碎骨岭矿务代理人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雷恩,雷恩此时正在收拾桌上的摘要。 碎骨岭矿务代理人走回来低声问道。 “大贤者,你方才说的统一评估……如果碎骨岭真把矿场问题写清楚,魔王城真的会看?” “魔王城对於每一份文件都会仔细查看。” “不是只看帐单?” “当然不是。” 雷恩站起身来解释道:“帐是为了知道钱和东西去了哪里,评估是为了知道问题该怎么解决。” 碎骨岭矿务代理人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们要改支架,要新轨,要矿务署派人,还要一点……” “那就写清楚。” 碎骨岭矿务代理人似乎还想问会不会批,可雷恩先说道: “写清楚不代表一定批。” 矿务代理人的眉头又皱起来,雷恩继续说道: “但不写清楚就一定不会批。” 碎骨岭矿务代理人看著他,过了很久才点了一下头。 “我明白了。” 接著他转身离开。 雷恩看著他的背影,梅菲斯特走到雷恩旁边手里还拿著记录。 “记一下。” 梅菲斯特看雷恩: “对愿意配合评估的领地,魔王城优先纳入下一季度改造计划。” 梅菲斯特挑起眉头:“你这是要奖励听话的?” 雷恩看著门口解释道:“我是要奖励愿意把问题写清楚的。” 梅菲斯特低头记下。 “说得好听一点叫配合评估优先机制。” “可以。” 梅菲斯特写完后看了他一眼,他看著纸上的字跡说道: “这会让他们更分裂。” 对此雷恩点头承认: “他们本来就不是铁板一块。” 另一边,阿什莉婭站在长桌尽头看著旧领地代表离开的方向,她没有说话。 雪莉抱著自己的人员分类表若有所思,洛文低头整理自己的异常记录。 灰脊领老代理人已经走远,黑榕谷旧税务长也走了。 碎骨岭矿务代理人落在最后,他正在迴廊尽头和自己的事务官低声说些什么。 旧领地的联合阵线依然鬆动。 阿什莉婭收回目光对眾人说道: “这不是最后一次爭吵。” “但下一次爭吵,我希望是在这张桌子上,而不是在桌子下面。” 雷恩看著那张长桌。 旧徽记还没有离开,新纸还没有完全铺开。 但至少爭吵有了地方。 而裂缝也终於不只在纸上。 第256章 磨合期 黑榕谷的第二份周报送到魔王城时,雷恩正在看边境安置署的人员调配副本。 此时雨季还没有完全过去,信封的边角有些潮湿。 信使把纸送进来的时候梅菲斯特刚好也在。他看了一眼信封便把手里的帐册合上了一点。 雷恩拆开周报。 阿什莉婭坐在一旁手里拿著学校署刚送来的教师调派简报。 她抬眼看了看雷恩的表情,雷恩没有说话,只是把周报翻到第二页,过了一会儿他说道: “他们交了近三年的矿税记录。” 雷恩把纸递给阿什莉婭: “但只有一部分。” 阿什莉婭接过来看了一遍。 黑榕谷这次送来的记录仍然不完整,核心仓库的调配记录也只交了后半年的几册。 旁边还附了一张黑榕谷事务厅的说明,说早期记录因为旧文书室受潮损坏,现在仍在整理。 梅菲斯特冷笑了一声: “哼,受潮损坏。” 雷恩看向他,梅菲斯特面无表情地说道: “每个不想交帐的人,总是能够找到理由。” 阿什莉婭继续看著周报,洛文在周报中写得很细。 黑榕谷旧税务长已经同意提供部分近三年矿税记录,並允许派驻官对现有数据进行初步核验。 但矿场出入台帐仍以旧约涉及矿工族群与矿道安全为由暂缓提供。 核心仓库三名低阶办事人员仍然在岗,虽然黑榕谷事务厅补交了岗位说明,但其中权限边界依旧模糊。 最后一行是洛文的判断:黑榕谷已有退让,但仍试图保留关键台帐解释权。建议先核验现有资料,继续要求补齐缺失部分。 阿什莉婭把周报放回桌上。 “这算是一点突破,虽然还不够多。” 雷恩点头,梅菲斯特看著那几行字说道: “旧税务长可不会一下子把门打开。他现在只是开了一条缝,想看看我们会不会立刻把手伸进去。” 雷恩拿起笔在批覆栏写下:先核验现有数据,缺失部分在下季度预算审核时標註。 写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对已交部分建立核验表,未交部分列入异常追踪,不作即时衝突处理。 阿什莉婭看著那行字轻轻点头。 “先给洛文回信,让他不要急。” …… 边境营地外,新扩出的登记棚还没有完全乾。 一场小雨刚过去,棚顶滴水,地面被踩得很烂。 艾米丽抱著一叠新表格从棚后绕出来时,她的裙角已经沾了泥。 雪莉坐在桌前,面前排著长长一队人。 “姓名。” “塔南。” “从哪里来?” “南边碎石村。” “你会做什么?” 男人迟疑了一下,隨后说道: “我挖过矿。” 雪莉手中的笔停下来,她抬起头看他。 “挖过矿?” 男人点头,手指有些侷促地搓著衣角。 “以前在矿井那边挖过两年。后来矿井塌了,村子也没了。” 雪莉看向旁边的分类表。 最近几天这类回答越来越多,以前这些人只是被写进搬运组,重体力,待分工里面,现在安置署新的分类表上多了一栏。 矿务经验。 艾米丽把一份匯总递到雪莉手边说道: “小姐,加上这个人,採矿经验人员已经有了一百八十六人。” 雪莉低头看了一眼,她已经连续几天把这些人单独標出来,昨天碎骨岭矿务代理人正式提交了第一份矿场改造申请。 雪莉翻开碎骨岭申请副本,又看向政务院临时授权条文。 边境安置署可依据地方正式申请,对具备特定技能之难民进行初步调配,事后留痕报备。 雪莉拿起笔,艾米丽站在旁边似乎知道她要写什么。 雪莉写下批示: 第一批具备採矿经验人员四十调往碎骨岭矿场改造预备组,抵达后由碎骨岭事务厅、矿务署临时人员与边境安置署共同登记確认。 三十日后需匯报安置情况、工分发放情况与安全状况。 她写到最后停了一下,然后署名: 雪莉。 艾米丽接过批示问道:“小姐,要不要先向魔王城请示?” 雪莉低头看著授权条文。 “这是现场初步调配权限。”她说完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事后留痕报备。” 艾米丽点头。 远处几个被点到名字的难民有些不安地站在一起,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问道: “我们这是要去矿场吗?” 雪莉抬头看他解释道。 “是碎骨岭矿场。那里需要有採矿经验的人,在那边你们会被重新登记,工分按矿务临时標准计算,安置署也会跟进三十日。”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些害怕的问道: “我们……不是被卖过去吧?” 登记棚里安静了一瞬。 雪莉还没开口,旁边一个穿著素净外衣的魅魔就轻轻走了过来。 她是昨天刚到边境安置署的三名培训学员之一,名字叫娜緹。 娜緹在男人能看见的地方停下,她的声音很轻: “你可以问清楚再决定。你也可以要求把你的名字写在调配名单副本上,副本会留在安置署。” 男人看向她眼神里仍有戒备。 娜緹继续说道: “如果三十日后没有回报,安置署会知道。如果工分没发也会记下来。” 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我能带家人一起吗?” 雪莉立刻翻开另一份表。 “第一批先不带。等矿场住宿和安全確认后,关於家属的安置会再审。” 娜緹看著男人的表情补了一句: “这只是先让能干活的人去看那里能不能站住,如果不行你们还可以回来,而且我们会提供丰厚的补偿。” 男人脸上的紧绷稍微鬆了一点。 雪莉看了娜緹一眼,隨后低头在旁边写下:调配前情绪安抚有效,需设调配说明环节。 “下一个。” …… 碎骨岭矿务代理人在收到第一批调配名单时,脸色很复杂。 他站在矿场事务屋里手里拿著安置署送来的名单。 旁边的事务官低声问: “我们要接吗?” 矿务代理人看了他一眼。 “人都在路上了,你问我接不接?” 事务官立马闭上了嘴。 碎骨岭矿场外,几个矿工站在远处看著从魔王城方向来的车队。 车队跟著两名安置署记录员,还有一名矿务署临时派来的测量员。 四十个难民下车时许多人都下意识抬头看了看矿口。 因为他们知道矿道是什么样子,所以他们脸上没有轻鬆。 矿务代理人走过去看著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又看著眼前的人。 “这上面说……你会搭支架?” 对方点头应道。 “会一点,之前学过。” “会一点可不够。” 矿务代理人皱眉说道,那人低声回答: “那你给我找个师傅,我跟著干。” 矿务代理人看著他,过了一会儿他把名单递给旁边事务官。 “还是先登记吧,按碎骨岭矿场改造预备组登记,记得工分按临时矿务標准。” …… 魔王城,傍晚。 雷恩和阿什莉婭桌上的报告仍然不少,但已经不像过去那样铺满整张桌子。 几份纸按来源分开放著:黑榕谷第二份周报,边境安置署调配副本,碎骨岭接收回执…… 雷恩把这些纸一份一份看过去,阿什莉婭坐在旁边手里拿著雪莉的简报。 过了一会儿她说道: “以前这些报告可像是洪水。” 雷恩抬头,阿什莉婭看著桌上的纸回应道。 “但现在是溪流。” 雷恩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报告仍然在来。 每一份背后仍然有新的问题,但它们不再全都没有方向地衝过来。 它们有了沟渠。 有了流向。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梅菲斯特走了进来,他手里拿著一瓶淡酒脸色平静地走到书柜旁,將酒放回原本的位置。 雷恩看著他,阿什莉婭也看著他。 而梅菲斯特没有回头,他只从怀里拿出一张小纸条啪的一声贴到酒瓶上。 然后转身就走,雷恩等他走到门口才问: “那是什么东西?” 梅菲斯特头也不回的回覆道: “这是制度建设的一部分。” 门关上以后雷恩站起来走过去看了一眼。 纸条上写著:再偷就纳入预算审核。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阿什莉婭把脸偏向窗外。 雷恩把酒瓶放回原处认真说道:“看来財政署的权力確实扩大了。” 阿什莉婭终於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又很快消散在书房里。 窗外,魔王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 改革还在磨合。 有些齿轮仍然发涩,有些齿轮甚至会互相咬出火星。 但它们已经开始咬合。 纸上的国家正在长出骨骼。 第257章 旧影 魔王城旧档案室里的灯很暗。 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石墙上有潮气留下的浅痕,几排旧木架从门口一直排到最里面。木架上堆著许多旧档案,有些用黑绳绑著,有些封皮已经发脆,最上层落著一层很薄的灰。 雷恩站在一排档案架前手里拿著一份旧领地名册。 他本来只是来找凯撒时代留下的旧约副本。 地方事务会议之后旧领地提交的附註越来越多,里面提到的旧约也越来越多。 有些旧约甚至连梅菲斯特都没见过。 梅菲斯特对此的评价是:“如果一份旧约只有他们自己见过,那它最好不要是真的。” 於是雷恩被迫来旧档案室翻找,阿什莉婭也来了。 她站在另一侧档案架前手里拿著一盏小灯,灯火照在她脸上將她的影子拉到石墙上。 雷恩翻了半天,只觉得鼻子里全是旧纸和灰尘的味道。 “这些东西以前没人整理过吗?” 阿什莉婭看了一眼手里的档案。 “应该……整理过。” “那是谁整理的?” “上一任档案官。” 雷恩等了一会儿,阿什莉婭继续说道: “他死了三十多年了。” “……那確实整理得很久以前。” 阿什莉婭把一份旧卷宗放到旁边。 “魔界以前没有那么多需要查的东西。旧约大多靠领地自己保存,魔王城只留一份名义上的副本。” “也就是说真正有用的东西可能不在这里。” “也可能在这里,只是没人知道它在哪里。” 雷恩看著眼前几排旧木架轻轻嘆了口气。 “这听起来更糟。” 他继续往下翻。 旧领地的档案被分得很乱,灰脊领的矿税副本夹在一份冬季徵兵名册后面,黑榕谷的旧贡赋记录旁边竟然塞著一张凯撒时代的宴会採购清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雷恩看见那张清单时停了一下,他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放回去。 阿什莉婭问道:“你找到什么了?” “我找到凯撒陛下当年吃得比我们还好。” 阿什莉婭看了他一眼,雷恩重新低头翻找。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一叠薄羊皮纸上停住。 那纸被压在几份领地誓约下面,封皮已经发黄,上边的字跡很淡。 雷恩把灯拉近了一点才看清上面写著: 魔主联席议事草案。 阿什莉婭抬起眼看向雷恩。 “你在看什么?” 雷恩没有回答,他把纸从下面轻轻抽出来。 旧档案室里安静下来。 雷恩低头看著第一页,草案写得很简单,甚至有些粗糙。 上面写著: 各领魔主每季入魔王城议事一次。 矿税、兵役、粮储、道路修缮及边境防务,须列入共同议程。各领不得私自扣押过境粮车,不得擅自调兵越界,不得以旧怨阻断商道。 重大事项由魔王裁断,诸魔主需共同签名留档。 雷恩越看越慢,阿什莉婭走到他身旁,灯火也跟著靠近。 纸上的字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但仍能看出那种旧时代特有的硬直笔跡。 雷恩翻到第二页,上面写著更细的几条: 联席议事不得携兵入厅。 领地爭端先由联席记录再由魔王裁定。 魔王城可派文书官隨行记录各领贡赋与粮储,各领对魔王城文书官不得阻拦,不得扣押,不得私审。 雷恩看到这里忍不住说道: “这不就是……”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阿什莉婭也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像什么。 雷恩继续翻下去。 第三页之后內容变得更加混乱,许多地方只是提出纲领,还有几处被重重划掉。 有一行写著:魔主若拒绝入席…… 后面的字被墨跡划掉了。 另一行写著:若诸领不愿共同签署,则…… 也被划掉。 雷恩皱著眉继续翻。 最后一页几乎是空白,只有中间留著一行字。 那一行字写得很重,笔锋甚至压破了纸面: ……既然他们不想坐在一起,那就继续跪著。 阿什莉婭看著那行字很久都没有说话。 雷恩忽然想起凯撒留下的许多传闻。 也想起阿什莉婭在月光下说过的,凯撒也会一个人坐在王座上沉默很久。 雷恩低头看著那份草案,他忽然觉得这几页旧纸很重。 阿什莉婭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行字旁边的空白。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道: “凯撒殿下……他曾经也尝试过。” 雷恩看向她,阿什莉婭的眼神落在旧纸上。 “但他没有如今这样的时间和外部压力。” “也没有……人帮他。” 雷恩没有说话,阿什莉婭继续说道: “我以前总以为,凯撒陛下是靠自己的力量压住了魔界。” “魔主不听话,那就打到他们听话。领地不服,那就让他们低头。冬天来了,就从某个还能挤出粮食的地方硬挤出来。” 她看著那份旧草案。 “可他也想让他们坐在一起,只是他们不愿意。” 雷恩低头看著那行字。 “既然他们不想坐在一起,那就继续跪著。” 这句话太像凯撒。 冷硬、愤怒、失望,还有已经不想再解释的疲惫。 雷恩慢慢將那份旧文件合上。 “这也是凯撒的遗產。” 阿什莉婭抬眼看他,雷恩说道: “一条没有走完的路。” 阿什莉婭看著他,雷恩把那份草案放在桌上,旁边正好压著他们最近整理出来的新制度副本。 这些新纸上的字很清楚,墨跡也很新,旧纸放在旁边顏色暗得像一块阴影。 阿什莉婭看著它们並排放在一起,过了很久才说道: “那我们替他走完。” “嗯。” 旧档案室里的灯更暗了些。 雷恩伸手想把那份凯撒时代的草案重新放回原来的旧档案里,阿什莉婭却拦住了他。 雷恩看向她。 阿什莉婭拿起那份旧文件走到档案室另一侧。 那里有一张新近搬来的木桌,桌上放著最近几周整理出来的改革档案副本。 阿什莉婭將凯撒那份旧草案放在最旁边。 旧纸与新纸並排放著。 雷恩看著她的动作,阿什莉婭低声说道: “它不该再被压在下面。” 雷恩轻轻笑了一下。 “旧领地要是知道我们把凯撒陛下的文件放在改革档案旁边,恐怕又要写很多附註。” “那就让他们去写吧。” 雷恩没有再说话。 两人在旧档案室里站了一会儿。 灯火很暗,可新纸和旧纸都被照亮了一点。 …… 离开档案室时外面的迴廊已经点起了灯。 夜风从城墙方向吹来,將旧档案室里的灰尘味吹散了一些。 阿什莉婭走得很慢,雷恩走在她身边。 迴廊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石面上轻轻响著。 过了一会儿,阿什莉婭说道:“凯撒曾经一个人坐在这里。” 雷恩看向她,阿什莉婭没有停下脚步: “现在我们是两个。” 雷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他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阿什莉婭的手指轻动一下,却没有挣脱开来。 他们继续沿著迴廊往前走。 灯掛在柱边,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旧档案室的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里面的旧纸还在,新纸也还在。 旧影没有消失,可它不再只是压在身后的影子。 它像一条很久以前没有走完的路,终於在新的灯火下接上了另一段。 第258章 齿轮 改革试点运行时间已经来到了一个月。 此时魔王城议事厅长桌又被清理了出来,桌面中央放著一份报告。 治理改革试行评估报告。 梅菲斯特坐在长桌一端脸色平静。 雷恩伸手把报告拿过来翻开第一页,阿什莉婭坐在他旁边。 议事厅里还有几个人。 雪莉坐在靠后的位置,艾米丽站在她身后。学校署的人坐在另一侧,面前放著预备班扩建统计。 塞西莉亚也来了,她身边放著魅魔族培训班第一批学员协作记录。 纹刻这次没有来,他给出的理由是:“如果评估报告不能让我多拿核心,那它和我暂时没有关係。” …… 报告第一页写得很清楚。 试点运行第一月,政务院联席会议共召开四次,完成深渊核心分配两轮。 各署已开始在会议前提交需求表与附註解决建议。 雷恩看到这里停了一下,他抬头看向梅菲斯特。 “他们现在开始提前交需求表了?” “对。” 梅菲斯特面无表情地说道: “虽然有些需求表写得像是在控诉全世界都在亏欠他们似的。” 雷恩继续往下看。 第二页是派驻协调官部分。 目前三名派驻协调官均提交至少两份周报。 黑榕谷已提供部分近三年矿税记录,核心仓库调配记录仍未完整提交,缺失部分已列入异常追踪。 灰脊领已提交地方旧约副本目录並申请延期补交部分原件。 碎骨岭已提交矿场改造初步申请,矿务署已派出第一批勘查人员。 阿什莉婭看到黑榕谷那几行时眼神停了一下。 “他们还是没交齐。” 梅菲斯特冷笑了一声。 “如果黑榕谷第一月就全交齐,我会怀疑那是假的。” “继续追踪。” …… 报告第三部分是边境难民安置署。 雪莉坐直了一点。 雷恩翻到那一页纸上密密麻麻写著字: 边境难民安置署正式运行第一月,完成新增登记三千一百二十七人,完成超过一百份转籍申请初步审核。 依据地方正式申请完成两批技能人员调配。 魅魔族培训班学员已参与调配说明、情绪安抚、家庭分离风险评估共三十七次。 雷恩抬头看向雪莉。 雪莉的手放在膝上看起来很认真。 “这上面写著有……超过一百份转籍申请?” “是,但大多数还只是初审,还有一部分不符合条件。我没有退回,只是標成了待补。” “为什么?” 雪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表说道: “因为他们还不知道要怎么成为魔界的人。” …… 学校署的部分紧接著安置署: 学校署独立调派教师三次,边境预备班新增四间临时教室。 春季预备班学生人数超过最初预计,各项课本消耗显著加快,但教师调派平均响应时间由十二日缩短为四日。 阿什莉婭看到最后一行时,指尖停了一下。 “四日?这么有效率?” 学校署的人立刻坐直回答道: “陛下,主要是因为临时调派权限生效以后,学校署可以先从附近领地抽调识字教师,再事后向政务院报备。” 他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 “当然,有两个领地的教师调派回函写得很长,其中一份写了七页。” 雷恩抬起头看向对方,他有些疑惑。 “调派回函上写什么?怎么能达到七页?” “上面说他们领地识字教师本来就少,魔王城不能只看到边境孩子,也要看到本地孩子。” 阿什莉婭看向他。 “那他们说得也没错。” 学校署的人说道:“所以我们已经在做第二批教师培训名单。只是……” 他看了一眼梅菲斯特,而梅菲斯特已经提前把笔拿了起来。 “需要预算。” …… 魅魔族培训班的评估放在后面,塞西莉亚翻开自己带来的协作记录: “首批二十七名学员中,已有九人进入边境协作,三人进入医药棚协作,四人跟隨安置署进行调配说明。” “其余学员还在培训。” 阿什莉婭问:“他们的具体效果如何?” 塞西莉亚看了一眼记录,笑著说道: “比预想中的要更明显。”她停顿片刻,然后继续说道:“因为难民对制度的不熟悉,所以他们很容易把调配理解成转卖,把登记理解成定罪,把问询理解成审判。” 雪莉轻轻点头,塞西莉亚继续说道: “而魅魔学员能让他们先说出害怕什么。只要他们愿意说,那么后面的解释就容易很多。” …… 报告越往后问题越多。 部分领地仍拖延配合。 黑榕谷、赤砾丘与北裂谷对派驻协调官调阅台帐提出多次延期说明。 部分旧领地提交的旧约副本甚至与魔王城档案室留存版本存在差异,还需进一步核验。 联席会议激烈程度不断上升,甚至已有代表私下抱怨会议压力过大,附註方案负担过重。 各部门开始要求增派人手以应对新流程带来的工作。 阿什莉婭翻完整份报告之后把它放回桌上。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阿什莉婭看著那份报告忽然说道: “这份报告如果放在两个月前,我会觉得是奇蹟。” 雷恩看向她,阿什莉婭继续说道: “但现在我只觉得还不够快。” 长桌边的人都没有说话。 雷恩低头看著报告封面,过了一会儿轻声说道: “这说明我们已经习惯了进步。” 一个月前联席会议还只是草案上的名字,而现在这些东西都已经开始运转,开始抱怨,开始出错,开始要求更多人手。 这当然还不够好,但它已经不再只是纸。 雷恩拿起笔在评估报告末尾写下批註,阿什莉婭坐在旁边看著他写。 改革第一阶段的成果已然证明这些事可以不经过魔王城也能开始运转,下一阶段的重点是让这种运转不依赖於某几个人的意志,而是制度本身。 写完以后雷恩把笔放下,梅菲斯特看了一眼那段话然后说道: “也就是说,下一阶段会有更多报告,也会有更多人来问我要钱?” 雷恩看向他。 “可能……一定。” 梅菲斯特合上帐册长嘆一口气。 “非常好,我已经开始怀念那种钱不够的简单日子了。” 阿什莉婭轻笑一下,雪莉也低头看著自己的表耳朵动了动。 塞西莉亚拿起自己的协作记录,脸上带著笑意。 报告被重新合上,封皮上的字压在长桌中央。 会议结束后眾人陆续离开,雷恩和阿什莉婭留到最后。 梅菲斯特走前把评估报告拿走,说要重新誊抄一份给財政署留档。 雷恩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说道:“他现在越来越像制度的一部分了。” 阿什莉婭说道:“他本来就是。” 雷恩笑了笑,隨后两人一起走出议事厅。 魔王城仍然没有安静下来,它只是换了一种声音。 雷恩走在阿什莉婭身边低声说道: “纸上的齿轮已经转动了。” 阿什莉婭看向前方问道: “那接下来呢?” 雷恩想了想。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这些齿轮不依赖推动它们的手,自己也会继续转下去。” 过了一会儿,阿什莉婭轻轻点头道。 “那就继续吧。” 第259章 告別营地 二號工地还在响。 风从荒地那边吹来,远处的工虫还在拖著石辊慢慢往前走。 路已经铺出去很远了。 加雷斯站在工地边缘看了很久。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叫盖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远处有人喊了一声: “盖伦!” 声音刚落那人又停住了。 加雷斯抬头看过去,是那个半兽人工友。 他手里还拿著长木板,身上沾著灰浆。他看著加雷斯像是想重新叫一遍,可那个名字已经不太合適了。 过了一会儿,他只是说道: “这条路还在修……” 加雷斯看向那条路。 路基从营地边缘一点点往外延伸,穿过荒地向著更远的地方去。 “那就好。” 半兽人走近几步看了他一会儿。 “你……確定要走了?” “嗯。” 半兽人皱了皱眉,可最后也没有多问。他只是把手里的木板往肩上一扛。 “那你可別再乱撑了。” 加雷斯怔了一下,半兽人说道: “以前你就是这样,以后可別在硬撑了。” 加雷斯低头笑了一下。 “我记得。” 半兽人看著他过了一会儿说道:“你记得就行。” 他说完转身回到路基旁朝另一个工人喊道: “边上还没填满!你想让这段路以后全塌吗?” 工人骂了一句又低头补浆。 加雷斯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继续干活。 木板推过去,灰白浆料从石缝里挤出来。 路一点点变平,像是什么都没有停下。 …… 断角亚人男人是在预备班外面找到加雷斯的。 他手里牵著孩子,孩子怀里抱著一块小石板,另一只手紧紧捏著一张纸。 男人看见加雷斯时先停了一下,然后有些侷促地低头。 “大……勇者大人。” “別这么叫我。” 男人愣住,加雷斯说道: “叫我加雷斯就好。” 断角亚人男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能叫出来,他只是低头把孩子往前轻轻推了推。 孩子比加雷斯第一次见时精神了些,他把手里的纸举起来。 纸上写著几行字。 孩子有点紧张地说道:“老师说我数学进步了。” 加雷斯蹲下来认真看著那张纸。 上面写著几道简单的加减。 加雷斯看了很久然后说道:“这可比我写得好。” 孩子睁大眼睛。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断角亚人男人站在旁边看著,眼眶有些红,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那天晚上……谢谢你。” 加雷斯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天。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男人摇了摇头说道:“可对我们来说,那不是只是。” 加雷斯没有回答,孩子低头看著纸小声问道: “叔叔,你还会回来吗?” 加雷斯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孩子抬头看他,加雷斯说道: “你要好好学习哦。” “我会的。” …… 老师还在教室里整理课本,预备班的木屋比加雷斯第一次来时更挤了一些。 老师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加雷斯时愣了一下。 “你……” 加雷斯站在门口,老师看了他一会儿才终於想起来。 “你是那个旁听的大人。” 加雷斯点头。 老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显然也知道了后来发生的事,他只是问: “你是来旁听的?” “我是来道谢的。” 老师有些意外,加雷斯看向教室里那块粗糙木板。 过了一会儿,加雷斯低声说道:“谢谢你让他们坐在那里。” 老师握著课本的手紧了紧。 “这是我的工作。” “那也是很重要的工作。” 老师看著他过了一会儿问道:“你还会回来吗?” 加雷斯没有回答。 教室外有孩子跑过,脚步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快的声响。 加雷斯看著那块木板说道:“我不知道。” 老师没有追问,加雷斯又说道: “但如果我回来,我会来听你的课。” …… 物资棚里还是很忙。 莉莉丝曾经坐过的那张桌子还在。 工头看见加雷斯进来先是眯起眼睛,然后哼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难民。” 加雷斯停下脚步,工头把手里的表拍在桌上。 “普通难民哪有你那样搅水泥的?別人干活是为了活,你干活像是在跟自己过不去。” 旁边几个工人听见了都转头看过来,有人笑了一声,有人低声说: “原来他真是勇者啊。” 工头瞪了那人一眼,那人立刻低头搬袋子,加雷斯看著工头过了一会儿说道: “我也以为我不是。” 工头皱眉,加雷斯低头看著物资棚的地面。 “后来发现我和他们一样,只是想找一条路。” 工头没有说话,他看了加雷斯一会儿,最后说道: “路不是想出来的,是修出来的。你在二號工地干过,也应该知道。” “知道。” 工头拿起表像是不太习惯这种气氛,於是挥了挥手。 “行了,要走就走吧。別堵在门口。” 加雷斯向他低头行了一礼。 工头愣了一下,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最后只是说道: “南边路不好走。” “我知道。” “知道也小心点。” “嗯。” 加雷斯转身离开,身后工头又喊了一句: “喂!” 加雷斯回头,工头看著他说道: “如果以后回来,工地可缺人了。” 加雷斯看著他轻轻点头。 “我记住了。” …… 夜里,小队四个人坐在火堆边。 远处营地灯火还亮著。 二號工地已经停工,工具入棚,路基在夜色里只剩下一条淡淡的轮廓。 布洛克坐在火边,手里拿著一块被他从工坊里带出来的废金属片。他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想什么,又像只是习惯性找点东西握著。 莉莉丝坐在另一侧,怀里抱著一卷没写完的物资表。她明明已经不需要在这个时候看,可还是把它带来了。 伊丽丝抱著法杖坐在火光旁,她今天一直很安静。 加雷斯坐在他们中间看著火苗一点点往下低。 很久没有人说话。 最后还是布洛克先开口:“炉乡那边迟早会知道魔界的工艺。” 他说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金属片。 “到时候我得回去帮我那些老傢伙把下巴合上。” 莉莉丝看了他一眼。 “你確定不是他们把你的鬍子拔下来?” 布洛克摸了摸鬍子。 “他们敢的话,就说明他们还有力气学新东西。” 莉莉丝冷冷说道:“这听起来像是你准备挨打。” 布洛克点头。 “为了工艺,必要的牺牲总是存在。” 火光跳了一下,几个人都笑得很轻。 莉莉丝低头看著怀里的物资表。 “物资表我已经能一眼看出哪里不对。” “艾米丽说,如果我愿意留在这里的话,可以去安置署帮忙。” 布洛克立刻说道:“精灵去安置署,也是成长了。” 莉莉丝抬眼看他,布洛克咳了一声补充道: “我的意思是非常伟大的成长。” 伊丽丝抱著法杖,火光落在她的脸上,她一直没有说太多话。 加雷斯看向她。 “伊丽丝。” 伊丽丝抬头,加雷斯问:“你之后想去哪里?” 伊丽丝低头看著自己的法杖,过了很久她才说道: “我想先回去。” 没有人问回哪里。 火堆旁再次安静下来。 远处有人在木屋边低声说话,又很快安静。 布洛克把废金属片放到地上,像是终於觉得手里不该再握著什么。 莉莉丝把物资表卷好,伊丽丝抱著法杖看向火。 加雷斯看著他们三个人。 他想起出发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带著教廷的命令,带著勇者的名字,带著討伐魔王的故事。 后来他们进了魔界。 布洛克去了工坊,莉莉丝去了物资棚,伊丽丝去了医药棚和搬运组。 他去了二號工地。 这段旅途没有走到他们最初以为的终点,可它已经走完了。 加雷斯低声说道:“我们这段时间的旅途,到此为止了。” 没有人问去哪里,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 布洛克看著火说道:“那就各自回去,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莉莉丝说道:“如果有人愿意听的话。” 布洛克哼了一声。 “不愿意听也得有人先说。” 伊丽丝没有说话,她只是点了点头。 加雷斯看著火堆过了很久说道:“谢谢你们陪我走到这里。” 布洛克看向他。 “这话听起来太像告別了。” 加雷斯说:“本来就是。” 布洛克张了张嘴,最后低声骂了一句。 莉莉丝只是把卷好的物资表放在膝上,伊丽丝轻轻握紧法杖。 火堆一点点低下去。 …… 后半夜的时候火终於熄灭了。 灰里还藏著一点红光,很快也被风吹暗。 加雷斯站起身,布洛克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莉莉丝收好物资表。 伊丽丝抱著法杖低声说道: “我们走吧。” 他们一路走到营地边缘。 那里能看见二號工地,也能看见那条修出去的路。 路在夜色里往前延伸。 加雷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曾经从南边来,现在他又要往南走。 布洛克站在他身后说道:“再看路也不会自己送你过去。” “我知道。” 莉莉丝说道:“那就別走得太慢。” 伊丽丝轻声说道:“也別走得太快。” 加雷斯点了点头。 营地的灯火还亮著,加雷斯最后一次看向那条路。 路仍往前延伸。 他转身往南走去。 第260章 给父亲的信 往南的路比来时安静很多。 加雷斯和伊丽丝沿著旧路往前走。 这条路他们走过一次。 那时候他们混在几十个难民中间,身上带著泥、灰和不属於自己的名字。 现在他们反向而行。 身后是魔界边境营地,前面是人类帝国。 伊丽丝抱著法杖走在加雷斯身旁没有说话,加雷斯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的脚步踩过旧路上的泥,偶尔会踩到被车轮压出来的浅沟。 路旁还能看见一些难民当时留下的痕跡。 加雷斯看著这些东西,忽然觉得他们离开营地並不远,可又像已经隔了很久。 他们走到一处低坡旁时加雷斯停了下来。 路边有一个浅坑。 坑已经被风吹平了一些,上面压著几块石头。石头只是被人隨手找来压住土。最边上的一块已经被雨水冲松,斜斜滚到一旁。 加雷斯看著那个浅坑。 他记得这里。 当时那个老人没能走到营地,他们把老人埋在这里,只有几块石头压在土上。 那时候所有人都只是往北走,只是想活。 加雷斯走过去,蹲下身把那块快要滚落的石头捡起来。 石头上沾著湿泥,很冷。 他用手把土稍微压实,又將石头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 伊丽丝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促。 风从南边吹来,吹过浅坑上方,又继续往北走。 加雷斯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们那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走到那里。” “嗯。” 加雷斯站起来。 他看著那几块石头,过了一会儿才重新转身。 两人继续往南走。 ……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路边一块背风的石头旁停下。 这里离边境营地已经有一段距离,但还没真正进入人类帝国巡逻范围。 远处荒地起伏,旧路从低坡后绕过去。 伊丽丝坐在石头上看著南方,她看了很久忽然问道: “你打算怎么跟你父亲说?” 加雷斯正在整理东西,他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其实想了一路,从离开营地开始他就一直在想。 该怎么说,该说多少,该从哪里说起。 说自己在魔界待了一个月? 说自己用假名盖伦在二號工地修路? 说自己见过魔王站在课堂门口,问孩子有没有饿著? 说自己杀了一名教廷修士? 还是说,那个修士越境潜入营地想杀一个半夜出门的难民孩子? 加雷斯沉默了很久。 伊丽丝没有追问,她只是坐在那里看著南方。 加雷斯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又取出一支短笔。 他把纸铺在膝上低头看著空白处。 风吹过来,纸角轻动一下,加雷斯用手按住。 过了很久,他才落下第一行字。 父亲: 笔尖停住。 只是这两个字就比他想像中更难写。 他从小到大给父亲写过很多信,那些信里总有很多確定的词。 父亲也总会回信。有时严厉,有时简短,有时只告诉他不要让家族蒙羞。 加雷斯以为自己知道该如何面对父亲,可现在他忽然又不知道了。 伊丽丝坐在一旁安静地看著南方。 加雷斯低下头继续写。 父亲: 我正在从魔界边境往南走。 在您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也许我还没有回到帝国境內。请原谅我没有等到回府以后再向您说明,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可能会比我本人更早传到您耳中。 我不希望您第一次听到这些,是从教廷、王都,或者別人口中。 加雷斯写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看著那行字觉得胸口轻了一点。 然后他继续写: 过去一个月里,我在魔界边境营地生活。 我没有以勇者身份进入那里。 我被分到公路修建组在二號工地做工。最开始我搅水泥,后来铺路基。我手上磨破过,也被工头骂过。那里的工头说,路不是想出来的,是修出来的。 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魔界修路。 加雷斯停下来看著纸上的字。 他没有写得太快。 因为他不想把这封信写成辩解,也不想把它写成控诉。 他只是想让父亲知道,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他继续写下去: 我在那里看见了难民。 他们从南边来,许多人和我们一样曾经以为魔界是绝路。但他们到了那里以后却发现完全不一样,在那里甚至於难民的孩子都可以进预备班学识字和算术。 这些事情並不完美,也不轻鬆。 魔界仍然贫穷,但我必须告诉您,它不是教廷壁画里的样子。 我见过魔王。 我第一次见她时,她站在预备班门口。 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魔王。 我不能说她是教廷口中的好人或恶人,我如今也不想用那样简单的话来判断她。 我只能说,她不是教廷画里的那个影子。 风又吹过纸面,加雷斯用手中压住纸角。 伊丽丝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也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知道加雷斯在写什么。 他们都要回去面对原来的世界。 加雷斯是大公之子,是勇者。 而她是教廷法师。 有些话总要有人先写下来。 加雷斯继续写: 几日前,教廷巡逻队抵达魔界边境线外。 其中一名修士私自越境深夜潜入边境营地。他带著匕首想杀害难民木屋附近的孩子。 我看见了,所以我拔剑杀了他。 这件事是真的。 我不会否认,也不会推给任何人。 那名修士死在魔界土地上,死在我的剑下。 但父亲,我希望您先知道,他不是死在圣战中,不是死於魔族伏击。 他死时手里拿著匕首,面对的是一个半夜出门的难民孩子。 而我只是看见孩子要被杀,於是冲了过去。 如果这件事需要有人负责,那个人便是我。 加雷斯写到这里手停了很久,墨跡在纸上慢慢干。 加雷斯闭了闭眼,然后继续写: 父亲,我知道这封信会让您愤怒,也可能会让您失望。 我曾经相信教廷告诉我的一切。 我曾经以为勇者的剑只需要指向魔王。 但我亲眼走过难民走过的路,亲手修过魔界的路,见过他们怎么工作,也见过教廷的人如何想用难民的血製造证据。 我无法再装作自己没有看见。 我准备回去。 我会以您的儿子、帝国大公之子,以及勇者加雷斯的身份承认这件事。 我不会请求您替我遮掩。 但我希望您在別人告诉您之前,先从我这里知道。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加雷斯写到这里笔尖停住。 他看著最后那行字,过了很久才补上一句: 如果您仍愿意见我,我会亲自向您说明一切。 您的儿子, 加雷斯。 他把笔放下,纸上墨跡还没有完全乾。 加雷斯低头看著那些字,伊丽丝终於转头看向他。 她轻声说道: “写完了?” “嗯。” “要送去哪里?” “大公府。” 伊丽丝点了点头,又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加雷斯看著那封信低声说道: “我不知道。” 他说完拿起纸轻轻吹了吹,等墨跡干透后將信折好。 “但他不用从別人嘴里听到我的事。” …… 傍晚前,他们在旧路旁等到了一个跑商道的亚人少年。 那少年身形瘦小,耳朵尖长,身边站著一匹矮马,马背两侧掛著小包。 他常在魔界边境和人类帝国边缘的小商路之间跑,替商人和小村送一些不那么显眼的东西。 他看见加雷斯和伊丽丝时有些警惕,加雷斯没有靠太近。 他只是站在路边把折好的信举起来。 “我想托你送一封信。” 少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伊丽丝手里的法杖。 “送到哪里?” “帝国西境,大公府。” “大公府?” “嗯。” “那可不近。” “这我知道。” 少年打量加雷斯,他的目光在加雷斯的剑上停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你是什么人?” 加雷斯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道: “这封信上写著。” 这让少年更加警惕,伊丽丝这时轻声说道: “只是送信而已,不需要你替他解释什么。交到大公府门房,或者府外负责收信的人手里就可以。” 少年看了她一眼。 “万一他们问我是谁给的呢?” 加雷斯说道: “你可以说,是路上一个从北边回来的年轻男人。” “这听起来很容易惹麻烦。” 加雷斯从身上摸出几枚银幣,那是他身上仅剩的银幣。 他把银幣放在掌心里。 “这些够吗?” 少年看著那几枚银幣眼睛动了一下。 “如果我路上被查呢?” “那你就说不知道。” “可如果他们不信呢?” 加雷斯看著他:“那就把信丟掉。” 少年愣住,加雷斯继续说道: “你要知道,你的命比这封信重要。” 少年看了他很久,也许是这句话,也许是那几枚银幣。 最后,少年伸手接过银幣又接过信,他把信塞进马背內侧的小皮袋里用绳扣扣紧。 “我会儘量送到。” “谢谢。” 少年牵了牵韁绳,他看向南方。 “如果运气好,信会比你们快个十天半个月天。” “那就够了。” 少年没有再多问。 他翻身上马沿著旧路往南跑去,马蹄声起初很清楚,后来慢慢远了。 加雷斯站在路边看著那个身影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低坡之后。 伊丽丝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仍然看著南方。 过了很久她才说道:“你以前不会这样。” “我以前是哪样?” “先告诉別人。” 加雷斯没有回答。 以前他习惯先做,他曾经觉得自己不需要解释。 因为勇者的路天然是正確的。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 路不是天然正確的。 路要一段一段修,信也要一字一字写。 加雷斯看著南边说道:“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做的是对的,就不需要先告诉谁。” 伊丽丝轻声问:“现在呢?” “现在我不知道自己做的每件事是不是都对。” 他看著信使离开的方向,伊丽丝没有再说话。 天色慢慢暗下来。 旧路在他们脚下往南延伸。 勇者还走在路上,但消息会比他先到。 第261章 归子 加雷斯抵达帝国大公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夜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府门前火把被吹得晃了一下。 守门的骑士原本正低声和旁边的人说话,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他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外,那人穿著普通外衣,腰间掛著一把剑,可剑鞘外面缠著布看不出原本纹饰。 守门骑士皱眉正要开口询问。 可下一刻,他忽然愣住了。 火光落在那张脸上,那张脸比记忆里黑了些也瘦了些,眉眼沉了许多。 “加……加雷斯少爷?” 旁边另一名骑士也抬起头。 他们记忆中的大公之子衣著光鲜佩剑华丽,而眼前这个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 加雷斯看著他们说道: “嗯,我回来了。” 守门骑士像是终於醒过来,立刻转身朝府內喊人。 很快,府门打开。 有僕人跑进去通报,也有人站在门边看著加雷斯。 加雷斯只是站在门外等著。 过了一会儿,一个老管家从里面快步走出来。 “少爷。” 加雷斯向他点了点头,老管家的眼眶发红,可他很快低下头。 “大公在书房等您。” 加雷斯跟著他往里走。 府里的路他走过很多次。 可他走在里面的时候,却觉得自己像是第一次看见它们。 他从前总是很快地走过这里,现在他走得很慢。 走到书房门口时,老管家停下轻轻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声音。 “进来。” 门被推开,书房里的灯亮著。 帝国大公坐在书桌后面,桌上放著已经拆开的信。 那封信的纸边有些卷,显然已经被看过很多次。 加雷斯站在门口,大公抬起眼看著他。 上一次父子俩见面是在圣光修道院外。 那时候加雷斯已经瘦了也黑了,可他仍然像个骑士。 这一次他站在那里,衣服普通剑缠旧布,更像一个从远方走回家的儿子。 大公看了他很久。 老管家低头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加雷斯向前走了几步在书桌前停下。 “父亲。” 大公没有寒暄,他伸手按在那封信上开口问道: “信里说的都是真的?” 加雷斯看著他说道:“每一件。” 大公手指在信纸上停下,隨后他向加雷斯示意。 “坐吧。” 加雷斯坐到书桌另一侧,大公看著他。 “还是……从头说吧。” 加雷斯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离开王都说起。 说他们一路往北,说他们混在难民里换了名字…… 他说得很慢。 他没有说魔族善良,也没有说魔界像传说中的乐土。 他说: “那里仍然很穷。” “很多棚屋都是临时搭的。粮食要算著发,工地上的人手也一直不够。” “可他们的孩子可以上学。” 大公的眼神在这句话后停顿,加雷斯过了一会儿才说: “预备班很小,老师把数学、识字和常识分开教。课本不够的时候孩子们会几个人共用一本。” “有个孩子给我看过他的算术纸,他算得可比我小时候认真。” 加雷斯继续说下去。 他说阿什莉婭第一次出现在他眼前时是站在预备班门口。 后来工头告诉他那就是魔王。 加雷斯说到这里时声音低了一些。 大公抬眼看著他,加雷斯没有躲开那道目光。 “父亲,我不是说她就是教廷口中的善,我现在也不想用善和恶这两个词把事情说完。” “我只能告诉您,我看见的魔王不是壁画上的那个影子。” 书房里静了很久,烛火轻晃一下。 大公终於问道:“那雷恩呢?” 加雷斯手指收紧。 “我见到了他。” 大公表情动了一下,加雷斯低下眼。 “我向他道了歉。” 大公看著他,过了片刻他只是点了点头。 “继续。” 加雷斯继续讲。 他说雷恩认出了他却没有抓他。 说雷恩告诉他,魔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只是在努力让人活下去,然后让人活得稍微像个人一点。 直到他说到修士时才停了很久。 “那名修士是自己越境的。” “他深夜潜入难民木屋附近带著匕首,有个孩子半夜醒来推开门想出去。” 加雷斯闭了闭眼。 那一瞬间的景象又一次从他脑子里浮出来。 “我看见了,所以我衝过去。” “他刺向我,我拔剑挡下,然后我杀了他。” 大公看著他的脸。 “这件事是真的。” “如果有人要负责,那就是我。” 大公垂下眼看著桌上那封信。 那封信里写过这些,可听加雷斯亲口说出来仍然不一样。 大公忽然问:“你为什么回来?” 加雷斯抬起头,大公看著他声音低沉: “你本可以留在魔界。” “他们既然没有抓你,就说明他们会放你走,也可能会护著你。” “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加雷斯说: “如果我不回来,这件事会变成教廷口中的魔族杀害修士,这会引起又一场战爭。” “我回来它才会变成勇者阻止了一场谋杀,以及王室与教廷之间的审判。” 这句话落下以后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大公靠在椅背上看著自己的儿子,加雷斯坐在那里没有躲避。 大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加雷斯第一次握剑时,剑比他的手臂还长。 那时候他很骄傲,总觉得自己生来就该站在光里。 大公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你知道回来以后会发生什么吗?” “知道一些。” “只是一些?” “嗯。” 加雷斯看著他,大公的手指轻敲桌面,又停住。 “教廷不会放过这件事,王都也不会安静,那你还问不问自己是否做错了?” 加雷斯的嘴唇动了一下,过了很久他低声问道: “父亲,我做的对吗?” 大公看著桌上的信,又看向加雷斯的手。 那双手已经不是记忆中养尊处优的手。 大公慢慢说道:“我不知道。” 加雷斯的眼神低了一点,大公继续说道: “这件事会带来什么,我现在也不知道。” “你杀了教廷修士这不是小事,你站出来承认也不代表所有人都会接受你的说法,你见过魔界也不代表你看见的就是全部。” “但是,加雷斯。” 加雷斯抬起头,大公的声音慢慢沉下来。 “现在的你,是我一直希望看到的样子。” 加雷斯怔住,大公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 加雷斯下意识也想站起来却被大公按住肩膀。 大公看著他,加雷斯低下头。 大公的手仍按在他肩上。 “你是我儿子。” 加雷斯的手指收紧,大公说道: “无论你做了什么,这一点不会变。” 书房里很安静。 加雷斯低著头,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道: “父亲,我很抱歉。” 大公看著他。 “为了什么?” 加雷斯想了很久。 为了离家,为了傲慢。 为了现在把一场风暴带回大公府。 最后他说:“为了很多事。” 对此大公只是轻轻拍了拍加雷斯的肩。 “那就一件一件还。” 加雷斯抬起眼,大公已经收回手重新走回书桌后。 他拿起那封信又放下。 “今晚先休息。” 大公叫来老管家。 门打开时老管家站在外面,显然一直没有走远。 加雷斯站起身,他走到门口时大公忽然又开口。 “加雷斯。” 加雷斯回头,大公看著他腰间那把缠著旧布的剑。 “明天,把你在魔界修的那条路,也说给我听。” 加雷斯停了一下,然后他低声回答: “好。” 门轻轻关上。 大公一个人留在书房里。 他看著桌上的信过了很久才重新拿起来,信纸上的字很稳,可有几处墨跡压得很深。 大公看著最后那句: 如果您仍愿意见我,我会亲自向您说明一切。 第262章 帝国的选择 大公府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窗外夜色很深。 府外街道已经安静下来,只有马蹄声偶尔从远处传来。 大公站起身,老管家很快推门进来有些疑惑。 “大人?” “备车。” 大公拿起桌上的信和记录將它们放进封袋里。 “我要进宫。” …… 帝国王宫的侧门在深夜打开。 马车从石道上驶过,车轮声在宫墙之间压低。 宫廷骑士看见大公徽记后立刻放行,一名侍从披著外衣匆匆赶来將大公引向国王的书房。 国王还没有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或者说,这段时间他本来也很少睡。 国王站在桌边,身上只披著一件深色外衣,他看见大公进来目光先落到大公手里的封袋上。 “大半夜进宫。看来不是小事。” 大公先行礼,然后说道: “陛下,確实不是小事。” 国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 “拿来吧。” 大公將封袋递过去。 国王先看的是加雷斯的亲笔信,他看得很慢。 过了一会儿,国王把信放下,又拿起旁边那份大公整理的陈述记录。 灯火在他脸侧轻轻晃动,过了很久国王才抬起眼。 “我先问你三个问题。” “陛下请问。” “第一,加雷斯愿意公开作证吗?” “愿意。”大公回答得很快:“他既然已经回来,就不会退缩。” 国王看著他。 “第二,如果教廷以此为藉口发动圣战怎么办?” 大公沉默了一息然后说道:“他们现在没有这个能力。” 国王没有接话,大公继续说道: “战败以后,教廷的声音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大。地方教区的钱袋被王室和財政署一层一层卡住,贵族们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只听主教一句话。” “他们可以喊圣战,但喊得出圣战不等於筹得起粮、调得动兵、收得上税。” 大公看著国王。 “而且这一次先越境的是他们的人。如果他们要用这件事发动圣战,那我们就让所有人都听清楚,他们是为了什么圣战。” 国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一下。 “第三。”他说:“如果公开这件事,北境那边会受到什么影响?” 大公回应道: “北境已经在王室手里。关键领域全都已经被我们握住了主干。虽然地方教区还剩一些旧影响,但他们已经不像过去那样能单独左右领主。” “而我们,也能正好借这件事进一步削弱教廷在北境的影响力。” 国王看著他,大公继续说道: “北境民眾最怕的是教廷將他们重新推回圣战税和异端审判里。只要王室站出来把事实说清楚,北境不会因此倒向教廷。” “他们只会更清楚地知道,谁还想把他们拖回旧日子。” 国王走到窗边,王宫高处的窗外夜色压著王都的屋顶,远处教堂尖顶在黑暗里只剩一个模糊影子。 国王看著那个方向很久。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他的声音很低,大公抬起眼。 国王继续说道: “可真正到来时,反而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沉重。” 这一天当然值得等。 王权等著一个可以公开撬动教廷权威的裂口,等著一个足以让帝国上下都听见的事实。 但这一天也很沉重。 国王转身回到桌前发布指示: “传枢密院。” 他拿起一张空白王令纸。 “在帝国枢密院公开加雷斯的亲笔陈述,將教廷修士私自越境潜入魔界营地、意图刺杀平民一事作为事实记录在案。” 笔尖落在纸上,国王写得很稳。 “要求教廷就该修士私自越境一事做出正式解释,同时邀请斯科特骑士作为证人。” 国王低头继续写。 “斯科特骑士的记录会成为关键。” “教廷可以说加雷斯被魔界蛊惑,也可以说大公府包庇儿子。” “但如果连他们自己的圣骑士都写下修士擅自越境,那这件事就不再只是王室与教廷各执一词。” 大公点头,国王继续说道: “以此次事件为契机,公开审查地方教区圣战税帐目,將財政署这两年收集的证据正式提交枢密院。” 大公看向桌边那些帐册,那些帐册已经在王宫里放了很久。 那些事早就有证据,只是过去缺少一个能把它们一起摆上桌面的时机。 如今那个时机来了。 国王写完这几条將笔放下,他看向大公。 “还有加雷斯。” 大公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国王问: “如果教廷说他的勇者身份已被玷污怎么办?” 大公的表情没有变化。 “那就让他们收回勇者这个称號。” 国王看著他,大公说道: “加雷斯已经不需要它了。” 国王慢慢点头,接著又问: “如果教廷要求把加雷斯交给他们审判呢?” 大公抬起眼,他看著国王一字一字说道: “那我会告诉他们……加雷斯不是教廷的勇者。” “他是帝国大公的儿子。” 国王沉默了片刻。 这句话意味著大公府不会把加雷斯交出去。 也意味著王室若接下这件事,就必须承认加雷斯不再只是教廷敘事里的勇者,而是帝国贵族、王权体系中的人。 “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 国王看著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很快就消失了。 “你儿子给你带回来一场风暴。” “他也带回来了一个机会。” 国王低头看著面前的王令,许久之后他重新拿起笔。 “神的时代该结束了。” 大公抬起眼。 “我们要亲眼看著旧神权从王座上摔下来。” 他在王令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国王將第一份王令推到一边,又抽出另一张较窄的密令纸。 大公看著他,国王继续写。 如果教廷任何主教、骑士团或地方教区以武力威胁加雷斯之安全,帝国骑士得直接拘捕涉事主教及相关人员。 未经王令,不得將加雷斯移交任何教廷审判机构。 写完后,国王取过自己的私印压下。 红蜡在纸上慢慢冷却,他將密令递给大公。 “收好。” 大公双手接过,国王看著他感嘆道。 “天亮以后,枢密院会很吵。” “臣知道。” “教廷的人会来。” “臣也知道。” “加雷斯能站得住吗?” 大公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密令,又想起书房中加雷斯低著头问我做的对吗的样子。 “他会害怕。”大公继续说道:“但他会站在那里。” “那就让他站在那里。” …… 大公离开王宫时天还没有亮。 大公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王宫深处的书房灯还亮著,但在那盏灯之后,很快会有更多灯亮起来。 马车开始往大公府方向驶去,东方天边露出一点很淡的灰白。 帝国开始转动它自己的齿轮。 这是人类世界自己的清算。 第263章 枢密院之证 帝国枢密院大议事厅里坐满了人。 长桌尽头,国王坐在那里。 帝国大公坐在右侧靠前的位置,加雷斯站在议事厅中央。 他只穿了一身深色外衣,这身衣服看起来並不適合枢密院。 枢密院书记官站起身展开一份王令,声音在大厅里传开: “今日枢密院听取加雷斯·西境大公之子关於魔界边境事件的亲笔陈述。” “此陈述將记录在案。” 书记官念完后退到一旁,国王看向加雷斯。 “开始吧。” 加雷斯低头看著手里的纸。 纸面很乾净,字跡比他给父亲的那封信更整齐一些,但有些话写第二遍的时候並没有比第一遍更容易。 他抬起头看向长桌两侧的人,然后他开口说道: “我是加雷斯。” “帝国西境大公之子,也是曾经由教廷宣布的勇者。” 教廷代表坐在左侧,听见曾经两字时眼神动了一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加雷斯继续说道: “几个月前,我和我的同伴向北前往边境。” “我们没有以勇者小队的身份公开进入魔界边境。” “我们混入了一支逃荒难民队伍使用了假名,我当时的名字叫盖伦。” 大厅里传出轻声低语,书记官低头飞快记录。 加雷斯继续说道: “我们沿著旧路往北走。路上有人死去,也有人病倒。许多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魔界边境营地。” “他们只是想活。” 大厅里安静了一些。 “到达魔界边境营地后我被登记,隨后分配到公路修建组在工地做工。” “那里的工头脾气不好,说话也不好听。”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瞬,眼前像是又浮现出工头站在物资棚前拍表的样子。 加雷斯低声说道: “但他说过一句话,路不是想出来的,是修出来的。” 没有人接话,他继续读下去: “魔界边境营地並不富足,但那里有粮棚,还有给难民孩子上的预备班。” “我曾在预备班后面旁听,看孩子们学习识字和算术。” 教廷代表旁边的一名修士冷冷说道:“异端蛊惑人心时,最喜欢从孩子开始。” 国王没有说话,书记官停笔看了一眼国王又继续低头记录。 加雷斯也没有停下。 “我第一次见到魔王是在预备班门口,她站在教室门口问孩子有没有吃饱。” 教廷代表终於抬起眼。 “你是在替魔王辩护吗?” 加雷斯看向他。 “我是在陈述我看见的事。” 议事厅里静了一息,加雷斯低头看回纸面。 “后来,教廷巡逻队抵达魔界边境线外。” “巡逻队停在边境线外,” “当日傍晚,魔王站到魔界边境界桩旁。教廷巡逻队与魔界营地隔边境线对峙。” “当天夜里,有一名教廷修士私自离开巡逻队营地。” 他说到这里手指慢慢收紧。 “他越过边境潜入魔界难民营地。” “他藏在难民木屋后方手中藏著匕首,当时有一个孩子半夜醒来推开木门想出去。” 大厅里没有声音了,加雷斯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看见了。” “我看见那名修士抬起手,匕首从他的袖口滑出来。” “所以我冲了过去,他转身刺向我,我拔剑挡下然后杀死了他。”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加雷斯抬起头看向国王,也看向枢密院所有人。 “这件事是真的。” “那名修士死在魔界土地上,死在我的剑下。” “他死时手里拿著匕首,他面对的是一个半夜出门的难民孩子。” “我看见孩子要被杀,於是拔剑。” 他的声音落下后大厅里很久没有人说话。 大公坐在位置上手指按著桌面。国王微微垂著眼,像是在听也像是在等待什么。 加雷斯將手里的陈述纸合上。 “以上,就是我的陈述。” 书记官的笔尖还在纸上快速滑动,过了片刻国王问道: “加雷斯,你是否愿意为此陈述负责?” 加雷斯回答:“愿意。” 国王又问:“若枢密院要求你再次作证,你是否愿意出席?” “愿意。” 国王点头。 就在这时教廷代表终於站了起来,那是一名穿著白边黑袍的主教代理人,脸色阴沉。 “陛下。” 他先向国王行礼,但语气里没有多少恭敬。 “教廷不能接受这样一份陈述作为事实。” 国王看向他说道:“你可以提出质疑。” 教廷代表转向加雷斯。 “加雷斯曾经是勇者。” “正因如此,他更有可能成为魔界最想蛊惑的人。” “他潜入魔界一个月接受魔族食物,住在魔族营地与魔王接触。谁能保证他的意志没有被侵蚀?” 大公的眼神冷了下来,教廷代表继续说道: “他口中所谓的孩子,所谓的匕首,所谓的刺杀,全部来自他的个人陈述。” “而这个人已经亲手杀死了一名教廷修士,教廷要求传唤教廷一方证人。” 国王看了他一会儿。 “你要传谁?” 教廷代表说道: “当日巡逻队成员。” 大议事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眾人回头看去,门外的宫廷骑士让开了一条路。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他穿著圣骑士常服,把佩剑掛在腰侧。 他手里拿著一本记录册。 教廷代表的脸色瞬间变了。 斯科特骑士站在门口向国王行礼。 “陛下。” 国王看著他过了一会儿说道:“斯科特骑士,你来得正好。” “入內作证。” 斯科特走进大议事厅,他的脚步声在石面上很清楚。 他经过教廷代表身旁时,对方低声说道: “斯科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斯科特走到加雷斯旁边稍后的位置停下,將手中的记录册放在掌心上。 国王问:“你是否愿意以圣骑士荣誉作证?” 斯科特回答:“愿意。” 国王说道: “说。” 斯科特翻开记录册,他低头看了一眼第一行然后开口: “巡逻队奉主教之命,前往魔界边境线外调查魔界是否引诱边境居民,队伍抵达边境线外后,我下令停止前进就地扎营。” “我的命令是不越境,只观察。” 教廷代表脸色阴沉,斯科特继续说道: “队伍中有一名隨行修士,该名修士並非我亲自挑选,而是主教安排进入队伍。” “其职责名义上是记录,实际也负责监视巡逻队行动是否符合主教意志。” 大厅里传来一阵低声议论,教廷代表厉声说道: “斯科特骑士,注意你的言辞!” 斯科特抬眼看了他一下。 “我正在陈述事实。” 他低头继续翻页。 “抵达边境当日修士曾提议越境,甚至提议冲向魔王以製造魔界心虚之证。” “我对此表示严辞拒绝並再次下令,不越境,只观察。” 国王看向书记官,书记官已经开始加快记录。 斯科特翻到下一页。 “当日审问一名从魔界营地离开的边境居民时,修士曾试图將魔族给予粮食写成以粮食控制人员。” “我要求其改为供给,该记录在册。” 他把记录册转向书记官,书记官走上前接过看了一眼,又交还给斯科特。 斯科特继续翻。 “当夜,修士私自在记录册中写下新的文字:魔族拒不交还越境居民,圣光之敌已深入人类之地。” “最后一行是:愿女神见证。” 大厅里的空气沉了下去,斯科特合上又重新翻开,像是在確认每一个字。 “次日天亮前我发现该修士失踪。” “隨后派圣骑士举白旗至边境线交涉,询问是否有本方人员擅自越境。” “魔界方面答覆:该修士昨夜私自越境,潜入魔界难民木屋附近,试图刺杀难民被一名男子当场斩杀。” 斯科特抬起头看向加雷斯。 “该男子自称加雷斯,勇者加雷斯。” 大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斯科特將记录册合上,双手按在册面上面向国王,也面向满堂枢密院贵族与教廷代表。 “我以圣骑士的荣誉確认。” “修士之死源於其擅自越境与刺杀平民的意图,魔界並未越境攻击教廷人员。” “以上皆为事实。” 国王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搭在桌面上。 大公慢慢闭了闭眼。 加雷斯看向斯科特。 教廷代表猛地站起,椅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声响。 “叛徒!”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炸开: “斯科特,你背叛了女神!你背叛了教廷!” 另一名隨行修士也站起来,脸色发白又愤怒: “你被王室收买了!你竟然替魔界说话!” 斯科特没有回头看他们,他只是將记录册托起对国王行了一礼。 “陛下,我请求將此巡逻记录册呈交枢密院书记官留存。” 国王看向书记官: “接收。” 书记官走上前用双手接过记录册。 斯科特鬆开手。 教廷代表仍在怒斥,声音越来越尖: “这份记录不可信!斯科特已经背离圣光!加雷斯被魔界蛊惑!这是王室与魔界串通!” 国王终於抬起眼: “枢密院书记官。” 书记官立刻回应: “在。” “记录在案:教廷代表当庭质疑加雷斯陈述,传唤斯科特骑士。” “斯科特骑士以圣骑士荣誉確认,修士擅自越境並试图刺杀平民,魔界未越境攻击教廷人员。” 书记官低头写字。 教廷代表还想开口,但国王的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至於你说他是叛徒。” “这也可以记录。” 第264章 旧帐与裂痕 书记官的笔尖仍在纸上划动,国王坐在长桌尽头看著书记官將最后一行写完。 “修士擅自越境,试图刺杀平民,魔界未越境攻击教廷人员。” 书记官低声重复了一遍,確认无误后才將笔停下。 国王看向枢密院另一侧。 “第一项议程已经记录在案,现在进入第二项。” 教廷代表立刻抬头,大公也看向国王,国王说道: “財政署。” 长桌后侧一名穿著深色官服的財政署官员站了起来。 他面容瘦削,怀里抱著一叠封好的帐册副本。旁边还有两名书记官抬著一只木箱上前,將箱子放在大议事厅中央。 財政署官员向国王行礼。 “陛下。” 国王说道:“呈上来。” 財政署官员打开木箱从里面取出第一册帐目副本。 “奉王令,財政署过去两年对北境地方教区圣战税收支情况进行核对。今日提交初步整理结果。” 他说完,书记官已经准备好了新的记录纸。 財政署官员翻开第一册: “北境三十二座城镇,自去年冬季至今年春季,共计有二十七处地方教区向帝国税务厅申报圣战税收入。” “但根据城镇仓储记录、商路通行缴费记录、村庄粮册及贵族领地副帐核对,实际徵收额度远高於教廷申报额度。” 大厅里响起议论声,教廷代表脸色微变。 財政署官员继续说道: “其中,北灰城教区申报圣战税三千四百金幣。” “但该城镇粮仓副帐、商路出入口登记以及铁匠行会缴纳凭据合计显示,实际徵收折算金额至少为八千九百金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霜桥镇教区申报一千二百金幣,实际徵收折算约四千一百金幣。” “石松镇教区申报八百金幣,实际徵收折算三千六百金幣。” “白樺堡周边十二村未见教廷申报记录,但村庄粮册显示,其秋粮曾以圣战税补核名义被抽走三成。” 財政署官员將几张凭据摊开交给旁边书记官传阅。 “差额部分从未进入帝国税务报备。在教区內部帐目中这些差额被登记为各种临时科目。” 长桌右侧有一名旁听代表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那人是商人出身,坐在贵族席末端本来没有发言资格。 几名旧贵族看了他一眼,他立刻低下头,却没有完全收住嘴角。 財政署官员继续往下念。 “財政署查明,北境几十处村庄曾被以圣战税补核名义没收粮食、铁器、牲畜与仓储布匹。” “没收凭据中多处未註明最终去向,只写交由教区统一调配。” 国王的手指搭在桌面上,他听到这里终於开口:“这些税款和物资最终去了哪里?” “財政署未能查明。因为地方教区拒绝提供完整帐册。”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教廷代表。 主教代理人站在那里,嘴唇抿得很紧,国王看著他。 “教廷有什么解释?” 教廷代表沉默了一息,隨后他说:“教廷帐目不受世俗审计。” 这句话落下后长桌两侧的气氛变得很奇怪。 一些旧贵族没有说话,他们垂著眼像是在装作自己没有听见。 但后排几个旁听代表之间传来议论。 “世俗审计……” “那他们收的不是世俗粮食?” “商队过桥也要交圣战税,难道桥也是女神修的?” 有人又笑了一声。 教廷代表转头看过去,那几名旁听代表立刻低下头。 神圣的外衣被一层一层撕开,露出来的是帐目里的空白和模糊科目。 国王看著教廷代表。 “教廷帐目不受世俗审计。”国王重复了一遍:“那帝国居民缴纳的粮食呢?” 教廷代表没有回答:“商路货物呢?” 仍然没有回答。 “村庄仓储里的铁器和牲畜呢?”国王的声音更冷了一些:“这些也不受世俗审计?” 教廷代表终於说道:“圣战税属於教廷独立权柄,用於维护信仰、抵御魔界、保护边境……” 国王打断他:“边境居民逃荒的时候,这些税保护了谁?” 教廷代表脸色发白,国王看向財政署官员。 “继续。” 財政署官员翻到最后一部分。 “財政署目前能確认的去向仅有一小部分。其中部分进入地方教区仓库,部分用於骑士团补给,但数额与徵收额度不符。” “另有大量款项与物资在地方教区转运环节中消失,根据目前帐面无法判断其最终流向。” “財政署认为,北境地方教区圣战税体系存在长期瞒报、重复徵收、临时税目滥设,以及未经帝国备案转移居民资產等问题。” 书记官的笔尖飞快移动,教廷代表终於忍不住说道: “陛下,財政署无权审查教廷內部事务!” 国王看著他。 “財政署审查的是帝国领地上被临时税目掏空的钱袋。” 国王站了起来,长桌两侧的人也跟著下意识坐直。 “枢密院书记官。” 书记官立刻站起:“在。” 国王说道:“记录王令。” 书记官换了一张新的王令纸,国王一字一句说道: “帝国財政署即日起,对全国教区过去五年圣战税进行公开审查。” 教廷代表脸色骤变:“陛下!” “凡涉及帝国居民、商路货物、仓储资產的一切地方临时税目,须全部向財政署备案。” 书记官低头记录,国王继续: “不得以教廷独立为由拒绝审查。教廷若是不服,可向法务院提异议。”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终於落在教廷代表身上。 “但须在异议期內先交帐。” 旧贵族们仍然沉默,而后排商人出身的旁听代表们则低头交换眼神。 国王坐回椅中,声音仍然平稳: “財政署將北境三十二座城镇初步帐册副本提交枢密院留档,地方教区须在十五日內提交完整帐册。” “逾期未交者,冻结其在帝国境內一切临时徵税许可。” 財政署官员行礼:“是。” 教廷代表几乎要按不住桌面: “这是对女神的冒犯!” 国王看著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 “这是帝国对自己帐目的审查。” 教廷代表还想说话,可旁边一名年长贵族忽然轻咳一声。 国王看向书记官: “將今日两项记录一併整理呈送枢密院全体成员副本。” “加雷斯陈述,斯科特骑士证词,財政署圣战税初步审查全部归入同一案卷。” 书记官应下:“是。” 大公目光落在装著帐册的木箱上。 他很清楚,从这一刻起,王室终於把手伸进了教廷在地方最深的口袋。 教廷代表席中一名年轻主教始终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铁青手指紧攥袖口。 直到国王宣布暂时休会,议事厅里的人开始起身,他才低声对身旁同行者说道: “此事必须立刻呈报教廷。” 同行者脸色同样难看。 “但主教议会不会接受。” 年轻主教看向长桌尽头的国王,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这已经不是接不接受的问题了。” 第265章 分裂之始 教廷的钟声在深夜响了三次。 钟声落下时主教议会厅里的灯已经全部点亮。 白石柱在灯火下泛著冷光,墙上的女神浮雕垂眼看著长桌,桌面上摆著刚从王都送回来的急报。 没有人说话,直到科伦主教把那份急报按在桌上。 “荒唐!” “帝国枢密院竟敢把被魔界蛊惑的勇者陈述,当成正式证词记录在案。” 他抬起头眼底压著怒火。 “更荒唐的是,斯科特居然站在那里,用圣骑士的身份替他们作证。” 长桌两侧的主教们沉默著。 急报不止一份。 第一份写著加雷斯在枢密院公开陈述,第二份写著斯科特骑士呈交巡逻记录册。 第三份最厚,那是关於圣战税审查的。 这三份纸叠在一起比任何刀都锋利。 科伦主教看著眾人说道:“我们必须立刻反击。” “加雷斯的勇者身份已经被魔界玷污,他不再代表圣光,也不再拥有勇者之名。” “斯科特是叛教者。他背离女神,背离教廷,背离圣骑士誓言。” “我们必须要求帝国立刻撤回財政审查王令。” 他的手掌按在桌面上。 “教廷帐目不受世俗审计。” 这句话落下后,科伦主教的目光慢慢扫过长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诸位没有听见我说的话吗?” 一名坐在中段的主教轻咳了一声。 他来自北境边缘的一个老教区,头髮已经花白,脸上皱纹很深。 “科伦主教,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科伦看向他:“你想说什么?” 年迈主教垂著眼:“財政署的人不是今天才开始查帐。” 年迈主教继续说道: “我辖下三个教堂的副帐,一个月前就已经被地方税务厅抄走。负责帐房的神父也被叫去问过话。” “他们核对粮册、商路凭据和村庄副本,而且……有些帐,確实对不上。” 科伦主教的眼神冷下来:“你是在替王室说话?” “我是在说帐本。” 年迈主教抬起头:“如果王室用帐本逐一清算,许多地方教区神父都会变成贪污,滥用圣名的罪人。” “牵连太广了。” 长桌旁有人终於开口: “正因为牵连太广,才不能让他们查下去。” 说话的是一名年轻主教,他坐在科伦一侧。 “財政署要的是教廷低头。” 另一名地方主教皱眉道:“可帐確实在他们手里。” 年轻主教立刻说道:“那就说那些帐是偽造的。” “所有帐都是偽造的?”地方主教反问。 议会厅里又安静下来。 科伦主教缓缓开口: “王室这一次是想撕开教廷的权威,再借圣战税把地方教区一个个拖进泥里。” “如果我们今天承认部分帐目有问题,明天他们就会说整个圣战税体系都有问题。” “如果我们交出次要帐册,后天他们就会要求主教议会交出主帐。” 他看向那名年迈主教: “所以,正因为牵连之广,才必须全力否认。” “否则整个教廷都会崩溃。” 这句话终於让许多人抬起头,一名来自西南教区的主教慢慢说道: “全力否认之后呢?” 科伦看向他,那名主教继续说道: “宣布加雷斯被玷污,宣布斯科特叛教,宣布帐目不受审查。” “然后呢?” “財政署不会因为我们否认就把帐册烧掉,王室也不会撤回王令。现在不是我们一句不受世俗审计就能让事情消失的时候。” 科伦主教冷冷道:“你害怕了?” “是。” 那名主教回答得很乾脆。 议会厅里传出一阵骚动。 他抬起眼看著科伦: “我害怕我的教区被王室骑士围住,也害怕那些村庄的粮册被一页一页念出来。” “我更害怕最后替別人背帐。” 这句话落下几名地方主教同时看了他一眼。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圣战税不是只有地方神父碰过。 帐会往上走,罪却可能先往下落。 年迈主教轻声说道:“如果要强硬对抗,也至少要先弄清哪些帐还能解释,哪些帐必须切割。” 科伦主教猛地抬眼。 “切割?” 年迈主教没有回答,另一名地方主教却说道:“有些地方神父確实私设税目。把这些人交出去或许能换取时间。” 科伦主教的手慢慢握紧。 “你们想把教廷的神父交给財政署?” “如果不交,”那名主教声音发涩:“財政署会把他们和我们一起写进案卷。” 年轻强硬派主教冷笑: “所以你们想跪下?” “我不想为你的帐跪下。” 议会厅里的空气瞬间冷了,科伦主教盯著他。 “你说什么?” 那名地方主教已经站了起来: “我说,我不想为別人的帐跪下。” “我教区的圣战税大部分用於边境修缮和救济,剩下的帐我能解释,但有些教区拿走了五倍,甚至十倍,现在王室要查,却要整个教廷一起说全是偽造?” “凭什么?” 长桌另一侧,一名强硬派主教拍桌站起。 “你这是分裂教廷!” “分裂教廷的不是我。”地方主教看向他:“是那些把帐写成空白的人。” 一时间议会厅里声音骤然升高。 “王室就是想让我们互相怀疑!” “难道帐本是假的吗?” “现在爭这个有什么用?必须先统一口径!” “统一什么口径?所有人都无罪吗?” “斯科特必须被审判!” “斯科特手里的记录册已经进了枢密院!” “那就宣布记录册是偽造的!” “圣骑士记录册上有巡逻队印记!” “印记也可以偽造!” “你自己信吗?” 爭吵声一层压过一层。 墙上的女神浮雕仍然垂著眼,灯火照著主教们的脸。 科伦主教没有阻止,他看著这张长桌,忽然意识到事情比他想的更糟。 他们不是不明白王室在做什么。 他们太明白了。 正因为明白,所以才开始害怕自己会被谁拖下去。 过了很久科伦主教终於抬手。 “够了!” 议会厅里的声音慢慢低下去,科伦看著眾人。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否认王室指控,拒绝財政署审查,宣布加雷斯与斯科特已经背离圣光。” 年迈主教低声道:“这不是一条路。” 科伦看向他,年迈主教抬起眼。 “这是一堵墙。如果墙后面是空的,王室只需要撞一次。” 科伦冷声说道:“那你想怎么做?” 年迈主教沉默片刻。 “我们接受部分审查。” 长桌旁再次响起低语,他继续说道: “交出次要帐目,交出几个已经无法遮掩的地方神父,把主帐和骑士团补给帐先保住。” “承认地方执行不当,不承认教廷制度有罪。” “拖时间,至少先拖过这十五日。” 科伦主教冷笑:“你以为王室会满足?” “不会。”年迈主教答得很平静:“但我们能少死一些人。” 另一名地方主教低声说道:“我的教区已经在和財政署对接。” 所有人都看向他,那名主教把手放在桌面上。 “我不会为了科伦主教辖区的临时税目把整个教区都赌上。” 科伦主教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那名地方主教抬头。 “我在说,我不想让我的教区替主教议会承担所有罪名。” 强硬派主教们纷纷站起,妥协派主教低声交谈,更多地方主教沉默著。 科伦主教看著他们,声音冷得像石头。 “谁若私下向財政署递交帐册,便是在承认王权可以审判教廷。” 年迈主教说道:“谁若要求所有教区替不清楚的帐一起殉葬,便是在把教廷推向更深的裂缝。” 两人隔著长桌对视,灯火在他们中间摇晃。 这一刻,主教议会终於分成了清楚的三边。 科伦身旁是强硬派。 他们要否认一切,將加雷斯、斯科特、財政署和王室全都定性为与魔界勾结的攻击。 年迈主教周围是妥协派。 他们想交出部分帐目,牺牲次要人物,换取时间,保住教廷核心权力。 而长桌更远处,几个地方主教低著头谁也没有再看科伦。 他们不想再为主教议会中央的帐背负罪名,已经开始想著如何把自己的教区从风暴里切出去。 夜越来越深。 议会厅外走廊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著。 传令修士站在门外等候,却迟迟等不到统一结论。 会议还在继续。 直到后半夜,仍然没有任何一致结论。 科伦主教坐在长桌一端,脸色阴沉得可怕。 年迈主教坐在另一侧,双手拢在袖中,眼睛疲惫却清醒。 而那些地方主教们彼此之间不再交换眼神。 教廷的灯火通明。 从外面看,那座白石建筑仍然神圣、庄严、不可动摇。 可在灯火之下,长桌两侧的人已经不再站在同一边。 第266章 深渊优先级 秋至。 深渊作战部队递交了第三季度优先执行申请。 雷恩看著封面上的字。 第三季度高风险探索申请。 申请部门:深渊作战部队。 申请地点:第七斜井下方旧断层。 阿什莉婭坐在他旁边,梅菲斯特坐在长桌一端。 农业署代表和铁路署代表也被叫来了,除此之外还有矿务署、工坊署临时代表,以及负责记录的书记员。 没过多久巴尔克来了,他身后跟著一名年轻兽人副官,还有两个深渊作战部队记录员。 巴尔克走进议事厅后没有多余寒暄,他直接把一堆报告放到桌上。 一份一份纸落在长桌上。 书记员看著那些標题,笔已经握紧了。 梅菲斯特看了一眼然后说道:“你这次准备得很齐。” 巴尔克坐下。 “上次你说没有方案的异议不参与討论。” “我记得,所以我带了方案。” 梅菲斯特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很好。” 雷恩伸手拿起最上面的异常检测器试製进度: 异常检测器第一型已经完成三轮基础测试,稳定性以提高许多。但在接近第七斜井方向时记录出现了几次细微偏移。 雷恩继续往下翻。 撤退信標测试结果显示,在普通矿道、旧井道和浅层深渊边缘环境下信號能保持稳定。但在第七斜井下方旧断层方向测试时信號出现过两次迟滯。 泰坦虫先锋平台適应性报告更简单: 三號泰坦虫靠近第七斜井下方旧断层方向时出现停步、低伏、触肢回缩反应。 雷恩看到这里抬起头,巴尔克看著他。 阿什莉婭拿起深渊核心异常波动图。 图上画著几条细线,其中一条线在接近某个標记点时微微抬起。 农业署代表终於开口: “我先说明,农业署不是反对深渊作战部队执行任务。” 他说这话时看了一眼梅菲斯特,农业署代表继续说道: “但五个主產区的压制装置扩建还没有完全铺开。第七主產区本来就已经被列入优先补列。” “如果这一次深渊线再次占用稳定核心,农业署的来年测试会继续往后推。” 铁路署代表也站了起来。 “铁路署也有类似意见。” 矿务署代表看了看两边没有说话,他显然也想说什么,但第七斜井毕竟和矿务署有关。 如果下面真有问题,矿务署也不能装作没听见。 梅菲斯特抬起眼。 “那就按规则来。深渊作战部队第三季度优先执行申请,申请进入第七斜井下方旧断层。” “现在回答四项问题。” 书记员低头准备记录。 梅菲斯特说道:“最低需求。” 巴尔克回答得很快。 “需求已经不能再压了。” 农业署代表皱眉,梅菲斯特看著巴尔克。 “具体数量呢?” 年轻兽人副官將一张清单推到桌中央。 巴尔克说道:“稳定核心三十四枚。” 梅菲斯特低头写下。 “旧核心能否替代?” “不能用於主设备。”巴尔克说道:“旧核心可以用於外围照明和非关键记录,但不能接入信標、检测器和泰坦虫平台。纹刻那边已经写过意见。” 工坊署代表立刻补充:“工坊署確认关键装置不能使用不稳定旧核心。否则测试数据和撤退信標反馈都不可靠。” “替代方案有吗?” 巴尔克抬起眼说道。 “那就別下去。”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下,梅菲斯特的笔尖停住: “写得正式一点。” 巴尔克想了想然后说道:“替代方案:暂缓探索,继续在第七斜井上层布置记录装置,等待更多回声数据。” 书记员低头继续写,梅菲斯特问第三项。 “延期后果。” 巴尔克手指敲了一下桌面:“延期后果是不知道下面有什么。” 铁路署代表忍不住说道:“这也能算后果?” 巴尔克看向他。 “能。黑丝迴路记录装置捕捉到不稳定回声已经不是一次,泰坦虫靠近会警觉,核心靠近会共振。” “这些东西单独看都可以解释成误差,但它们同时出现就不是误差。” 雷恩看著那些纸。 他知道巴尔克说得对,很多灾难在发生之前,都只是几份看起来还能解释的异常记录。 梅菲斯特继续问:“风险等级。” 巴尔克沉默了一息,最后说道:“如果我们不先知道,將来就轮到別人不知道。” 议事厅里很安静。 农业署代表看著桌上的报告,声音低了一些:“可粮食也不能等。” 铁路署代表也说道:“铁路延后同样会影响矿石和物资。” 阿什莉婭一直没有说话,她翻过异常波动图,又看了一遍泰坦虫適应性报告。 最后,她把报告放回桌上。 “第七斜井下方旧断层,距离现有矿务作业区多远?” 矿务署代表立刻站起来。 “陛下,按目前矿道图看,虽然直线距离不远,但实际通道绕行复杂。旧断层下方有几段废弃支道,过去因为扰动和塌方风险,已经多年没有下探。” “如果下面出现问题会不会影响现有矿井?” 矿务署代表沉默片刻:“不能排除。” 阿什莉婭看向巴尔克。 “探索队规模?” “第一批小队不超过十二人,配两只泰坦虫先锋平台,一只备用运输虫停留上层,不进入旧断层。” “撤退信標?” “每三百步布置一枚。进入旧断层前布置主信標,断层內布置临时信標。” “异常检测器?” “前后各一组,中段由记录员携带黑丝迴路记录装置。” “如果记录异常超过閾值?” “那就撤。” 阿什莉婭点了点头,隨后她看向长桌两侧说道。 “深渊探索列入本季度高风险优先。” 农业署代表抬起头,铁路署代表也抬起头。 “农业署產区压制装置继续列入优先补列不得取消,铁路署主干调试保留最低核心额度不得再被压缩。” “深渊作战部队本次探索所需核心,从战略风险预留额中调拨,不直接挤占农业署与铁路署既有额度。” 雷恩拿起那份第三季度优先执行申请。 他看著纸上第七斜井下方旧断层那几个字,忽然想起很早以前他们第一次面对深渊时的感觉。 那下面从来不是安静的。 雷恩拿起笔在申请表旁边写下:批准探索,必须带回记录。 他停了一下,又补上一行:人和虫优先撤回,样本次之。 写完以后他把笔放下,巴尔克看了一眼那两行字然后点头。 “这我明白。” 阿什莉婭说道: “探索前,提交最终路线图。探索中,每一阶段都要留记录。探索后,不管有没有发现都要回来报告。” 巴尔克站起身,信誓旦旦的说道: “我会回来的。” 第267章 黑雾里的旧声 第七斜井下方的风比上层更冷。 巴尔克站在斜井尽头,低头看著脚下通往旧断层的坡道。 隨队工坊技术员蹲在岩壁旁,用带刻度的金属刮刀轻轻刮下一点石屑。 他把石屑放进小玻璃罐,又抬头看了看岩壁。 “根据我的推测,这应该不是自然断层。” 兽人副官站在巴尔克身后握紧了魔导斧。 “那是什么意思?” 工坊技术员用小锤轻轻敲了敲岩面。 声音很脆。 “这里应该被高温灼烧过。”他低声说,“而且不是普通火焰。” 他伸手摸向岩面,在指腹触碰前又停住,换成隔热手套按了上去。 “部分石面已经玻璃化了。” 巴尔克抬头看向前方,旧断层深处飘著一层黑雾。 两只泰坦虫停在队伍前方,它们的背甲几乎贴到斜井顶部。 平时泰坦虫作为虫族为深渊准备出来的庞然大物,可现在三號泰坦虫的触肢一直在收缩,另一只泰坦虫也发出低鸣。 虫族翻译兵贴近泰坦虫前肢,闭目感知片刻后睁开眼说道。 “它说……前面不好。” 年轻副官咽了一下喉咙。 “怎么个不好?” “它说,前面像有东西醒过,又睡回去了。” 没人接话。 巴尔克把巨剑从背上取下来插在脚边。 “记录。” 身后的记录员立刻低头写下。 巴尔克看了一眼异常检测器。 黑丝迴路记录装置被固定在一只半人高的骨质支架上,中央的灰白矿化迴路亮著暗蓝光。 指针原本很平稳。 可自从队伍进入旧断层范围后,指针便开始规律性跳动。 工坊技术员脸色越来越沉,年轻副官下意识抬起头。 旧断层深处没有风,所有人都觉得那团黑雾似乎轻动一下。 巴尔克抬手,全队停步。 兽人战士分成两侧,狼人压低身形,虎人握紧短柄战斧,熊人將沉重盾板立在身前。 工虫沿著岩壁缓慢爬行,两只兵虫护在记录员两侧。 巴尔克抬眼看向安装在泰坦虫背上的方向模块。 三稜柱方向模块还没有装入完整主炮,目前只是用於测试黑丝迴路在深渊环境中的指向稳定性。 模块周围刻著纹刻预留的三道校准线。 此刻第一道校准线微亮。 年轻副官低声问: “还要继续吗?” “慢慢前进。” 队伍开始往旧断层內部移动。 虽然他们的脚步很轻,可在这片地方,哪怕最轻的声音也会被岩壁放大,再从雾里折回来。 走了不到三百步第一枚撤退信標被钉入岩面。 记录员喊道: “第一信標,稳定。” 又走三百步第二枚信標落下。 “第二信標,稳定。” 第三枚信標刚刚插入地面时黑雾忽然动了。 浓黑色雾气猛地压向队伍,照明阵列瞬间暗了一半。 前方泰坦虫低鸣一声,八足同时下沉,背甲上的冷却纹路亮起蓝光。 “先稳住!” 巴尔克一声低喝。 狼人战士立刻趴低,熊人顶盾,虎人护住记录员。 一只工虫忽然原地转了半圈,它的前肢在岩面上乱抓,朝左侧一条狭窄裂缝爬去。 年轻副官猛地扑过去一斧柄砸在工虫背甲上。 “停下!” 虫族翻译兵同时发出尖锐虫族短音,工虫前肢悬在裂缝边缘终於停住。 工坊技术员大喊:“方向模块偏了!” 巴尔克转头看去。 泰坦虫背部平台上的三稜柱方向模块正在缓缓转向,它被某个深处的方向吸引,试图偏离预定轴线。 第一道校准线骤然亮起,第二道紧跟著点亮。 第三道闪烁了两次。 纹刻预留的校准魔纹开始运转,正在强行把偏移的模块一点点拽回原位。 工坊技术员衝上平台,用手按在冷却铜环旁盯著刻度。 “回来了……还差一点……稳住,稳住……” 方向模块发出刺耳嗡鸣。 半息后偏转停止。 三道校准线全部亮起,又依次暗下去,只留下第一道微光。 年轻副官喘著气看向前方。 “將军,我们要不要趁现在往前衝过去?” 巴尔克抬手说道。 “先停下。” 年轻副官一怔。 “可是雾在退……” “所以我们才停下。” 巴尔克盯著正在缓慢后缩的黑雾,低声说道。 “我们不和看不见的东西抢路。” 他用剑尖点了点脚下:“原地建立临时標记点。” 命令传下去之后,队伍立刻动了起来。 深渊里最要命的不是慢,是以为自己能快过未知。 临时標记点建立完成后,黑丝迴路记录装置忽然发出一阵细微响声。 记录员立刻调整晶片,隨后疑惑说道。 “我们捕捉到一点……声音?” 巴尔克回头命令: “放。” 记录员按下回放符片。 起初只有噪声。 沙沙沙沙…… 然后那声音慢慢变深。 咔……咔…… 极远处像有金属被拖过石面,又像某种庞大生物的鳞片缓慢摩擦岩壁。 声音虽然不大。 但是它一出现泰坦虫的低鸣便停了,工坊技术员的脸色一点点发白。 巴尔克看向他问道: “你听过这种声音?” “没有。” “那你脸白什么?” 技术员低头看著记录晶片说道:“这声音现在就不该还存在。” “声音会消失。哪怕是在强魔力环境,普通声波也不可能一直留在岩层里。” 他抬起头眼里有种压不住的恐惧。 “这个像是某种迴响。” “多久以前的迴响?” 技术员没有回答,因为他答不出来。 记录装置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咔……咔……咔 像一头古老到无法想像的东西曾经从这片断层深处爬过。 它的鳞片擦过岩壁。 岩石记住了那一刻,黑雾记住了那一刻,而现在有什么东西把那一刻又放了出来。 年轻副官低声骂了一句: “深渊真他妈该死。” 巴尔克把巨剑重新扛上肩: “该死不该死,等看见再说。” 他看向记录员: “標记声音,命名旧声一號。” 记录员立刻写下。 巴尔克正准备下令继续推进,前方的三號泰坦虫忽然停住,它的八足牢牢钉在地面上,前肢缓缓抬起又重重落下。 它开始刨地。 黑灰被前肢扫开露出下方更深的岩层。 虫族翻译兵靠近,隨后脸色一变说道: “它说下面有硬东西。” 巴尔克走过去蹲下。 他用手套拨开周围黑灰,然后指尖碰到了一个暗金色弧面。 它只有半个手掌那么厚,而且边缘残破,表面覆盖著古老纹路。 年轻副官蹲在旁边轻声问道。 “这是什么?” 工坊技术员走过来用探针轻碰一下,但字探针尖端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於是他加大力道,可仍然没有。 “这比魔导金属还硬。” 巴尔克用剑背敲击暗金弧面。 当…… 黑雾深处,连迴响都像是停了一瞬。 技术员慢慢俯下身仔细看著暗金弧面上的纹路,他的眼睛越睁越大。 年轻副官又问了一遍: “到底是什么?” 技术员看了很久才抬起头说道。 “像……” “鳞片。” 第268章 残响 “真是……鳞片?” 没人回答。 旧断层深处的黑雾仍然停在那里。 巴尔克站起身说道: “记录。” 记录员立刻低头记录,工坊技术员缓缓吐出一口气。 “硬度高於已知魔导金属,表面有天然纹路,也有后天磨损痕跡。”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伸手指向残片边缘。 “这里有层叠结构。像是生物甲片,却又比任何甲片都紧密。” 年轻副官低骂一句: “深渊里到底埋了什么鬼东西。” 巴尔克抬头看向两只泰坦虫。 三號泰坦虫仍然低伏著,八足钉在地面,触肢收得很紧。 虫族翻译兵靠近后闭上眼,片刻后睁开: “它说,这东西……不好碰。” 巴尔克问:“它怕这块鳞片?” 翻译兵脸色有些难看。 “它说,怕这块东西原本在的地方。” 旧断层里安静得让人牙根发紧,巴尔克把巨剑拄在地上沉声说道: “以发现点为中心,向外扩三十步勘查。” “是。” 命令传下去后工虫沿著岩层缓慢散开。 它们用前肢一点点拨开黑灰和碎石。 兵虫护在外圈,兽人战士分成两队,一队盯著黑雾,一队盯著头顶和两侧裂缝。 副官握著魔导斧站在巴尔克旁边: “將军,要不要把鳞片先装起来?” “不急。” 巴尔克盯著那块暗金残片: “它在这里躺了不知道多久,不差这一会儿。” 勘查持续了一刻钟。 第一只工虫从坑边抬起前肢,它的前肢尖端沾著几粒微小暗金色碎屑。 技术员立刻接过去用小镊子夹进玻璃管。 又过了一会儿,第二处、第三处也发现了类似碎屑。 但始终没有第二块完整残片。 技术员將几管样本排列在地上逐一標记。 巴尔克走过来询问道:“能判断多久以前吗?” 技术员摇头: “不能。深渊里时间痕跡不可靠。因为魔力会冲刷痕跡。” 巴尔克看了一眼黑雾,於是转身对记录员说道: “写下:鳞片周边岩层內存在暗金色碎屑,疑似同源。” 记录员飞快写下。 旧断层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 巴尔克抬手队伍立刻静止。 黑雾里没有动静,但固定在骨质支架上的黑丝迴路记录装置开始微微发亮。 记录员看向巴尔克: “將军,记录装置有反应。” “能不能再捕捉一次刚才那种声音?” 工坊技术员脸色微变: “可以尝试,但不建议在这里反覆触发。” “理由。” “第一次旧声出现后黑雾有明显波动,方向模块也偏转过。”技术员解释道:“如果这是某种残留,它可能会牵动周围环境。” “如果不试,我们怎么知道它是不是一次性的?” 技术员闭上了嘴,巴尔克看向记录员命令道: “准备第二次捕捉。” 接著他又看向所有人。 “防御阵型,信標保持,泰坦虫压低重心。命令工虫全部退回来。” 队伍迅速收拢。 记录员把晶片插入装置,工坊技术员调整黑丝迴路旁边的两枚小型深渊核心。 “低功率脉衝,只触碰不拉扯。” 记录员点头按下符片。 黑丝迴路亮了一下。 沙沙沙沙…… 然后,声音来了。 咔……咔……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咔……咔…… 这一次声音没有消失,在摩擦声后面渐渐多出了一段更低的振动。 咚、咚。 年轻副官立刻低头看向地面: “那是什么东西?” 工坊技术员脸色白得厉害,他盯著晶片手指在发抖。 “应该是是记录里的震动。” 咚、咚。 像呼吸,又像心跳。 沉得不像任何活物该有的声音。 泰坦虫停止低鸣,两只巨虫同时垂下触肢一动不动。 巴尔克的手握住巨剑剑柄。 “记录。” 记录员有些紧张,他刚写完最后一个字黑雾骤然压了过来。 浓雾从前方翻卷而来,照明阵列瞬间暗到只剩三成。 “防御!” 巴尔克低喝一声。 两只泰坦虫同时后沉,背甲平台上的方向模块第一道校准线骤然亮起。 虫族翻译兵的脸色忽然变了。 “它说……”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巴尔克看向他。 “说!” “它说……雾里有人。” 下一息,所有人都看见了。 黑雾深处有灰白色的光亮浮了出来,虽然只是一段轮廓,但庞大得超出所有人对深渊生物的想像。 灰白色光影被残火照亮,只有侧身一瞬。 脊椎隆起、长颈微弯。 轮廓边缘散著破碎鳞片一样的形状。 它从远古的某一刻经过这里,然后那一刻被黑雾重新吐了出来。 只有不到两息。 灰白光影碎开重新被黑雾吞没。 旧断层重新变暗。 只有旧声二號的低频残响还在晶片里震著。 咚、咚。 然后也停了。 很久之后,年轻副官才低声说道: “刚才那个……看见我们了吗?” 巴尔克盯著黑雾。 “它在看我们。”他停了一下又说道:“还是我们只是在看它留下的影子?” 工坊技术员跪在记录装置旁反覆检查晶片,他额角全是汗。 “那东西……应该不是活物。” 巴尔克看向他。 “说清楚。” “旧声和刚才的影子都更像一种残留映射。” 技术员想了一会儿,似乎在找一个所有人都能听懂的词。 “就像……照片。” 兽人副官一愣,技术员继续解释道: “某个极高强度的生命体,或者极高强度的魔力活动在这里留下了痕跡。” “深渊环境把那些痕跡保存了下来,在某些条件下那些痕跡会被重新放出来。” 他抬头看向黑雾。 “声音不会回应我们,影子也不会攻击我们。” “因为它们不是现在的东西,只是很久以前的余波。” 年轻副官看了一眼黑雾: “很久以前的东西都嚇成这样,那现在活著的呢?” 技术员没有回答,巴尔克把巨剑重新扛到肩上。 “现在活著的,等它出来再砍。” 这句话让几个兽人稍微缓了一口气,但巴尔克自己没有笑。 他看向发现鳞片的坑位,又看向黑雾深处。 任务已经完成了,甚至已经超出了任务。 再往前走能得到更多,也可能什么都带不回去。 巴尔克抬手命令道: “撤。” 年轻副官一怔:“將军?” “撤退。”巴尔克说道:“核心目標完成,继续深入风险不可控。” 他转头看向技术员: “鳞片装箱。” 技术员立刻点头,两名兽人將黑丝屏蔽箱抬过来。 工坊技术员小心把那块暗金残片取出。 鳞片离开岩层的一瞬间,黑雾深处似乎又轻轻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前方。 直到技术员將鳞片放入箱中,盖上第一层锁扣。 第二层锁扣,第三层魔纹闭合。 箱面亮起一圈淡蓝色符光隨后暗下。 “封存完成。” 巴尔克点头说道: “撤退信標全部回收,临时標记点保留。” 年轻副官確认道:“標记点不拆?” “不用拆,我们下次还要用。” 撤离比进入更慢,他们没有因为决定撤退就放鬆。 黑雾在他们身后一点点合拢。 它重新遮住了旧断层深处,像把一扇被短暂推开的门,又慢慢关上。 抵达斜井上层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一眼。 年轻副官低声道: “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以才得把记录带回去。” …… 地表风很大。 升降台升出井口时,夕光正斜斜照在矿场边缘。 等候的矿务署人员立刻围上来,但在看见巴尔克脸色后又都停在几步外。 巴尔克把黑丝屏蔽箱交给两名兵虫护送,又让记录员將所有晶片、信標数据、异常检测图和泰坦虫反应表封存。 隨后他坐在矿场临时木桌前亲手写第一份初步报告: 实物发现:暗金色残破鳞片一块,硬度高於魔导金属,疑似远古高阶生物遗留物。 伴生发现:同层岩石中存在少量暗金色碎屑,推测同源残片分布范围大於当前挖掘点。 新现象一:旧声。 一號:疑似鳞片摩擦岩壁之残响。 二號:新增低频振动,疑似呼吸或心跳类残响。 新现象二:残留映射。 黑雾中短暂出现灰白色庞大生物轮廓,维持不足两息,无攻击行为,无交互反应,初步判断为旧断层特殊环境保存並回放的远古活动痕跡。 判断:旧断层深处存在远高於当前已知深渊生物层级的远古遗留痕跡。 建议:鳞片移交工坊署与咒文署联合研究。旧断层主动深入暂缓。下一次探索须携带更高规格黑丝记录装置、增强型撤退信標与双平台泰坦虫护卫。 最后一行,巴尔克停了很久才写下: 人员与虫族全员撤回,无伤亡。 他把笔放下,年轻副官站在旁边低声问道: “將军,要不要写……疑似龙?” 巴尔克看著那份报告。 过了一会儿,他摇头说道。 “別写疑似。” 副官一愣。 “为什么?” “因为我们没见过龙。” 巴尔克站起身拿起报告: “等雷恩看了那东西,他会自己说。” …… 魔王城接到急报时,夜色刚刚落下。 雷恩赶到工坊外侧的封存室时,阿什莉婭已经到了。 纹刻站在一旁盯著那只黑丝屏蔽箱。 巴尔克把报告先递给雷恩,又示意兵虫將屏蔽箱抬到石台上。 三层锁扣依次打开,箱盖掀起。 暗金色残破鳞片静静躺在里面,灯火落在上面没有被完全反射。 雷恩看著那块鳞片很久没有说话,阿什莉婭也没有开口。 纹刻伸手想碰,手到半空又停住,转而拿起探针。 巴尔克看著雷恩说道: “下面有东西,很久以前来过。” 雷恩抬起眼,巴尔克指了指箱子里的鳞片。 “现在这个是它留下来的。” 第269章 旧鳞与新帐 龙鳞被放在封存室中央的石台上。 暗金色残片静静躺在灯下。 雷恩站在石台前,手里拿著那份刚刚送来的报告: 材质:非魔导金属,非岩石,非已知虫族甲壳。 阿什莉婭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鳞片上许久没有说话。 纹刻坐在另一边,手里捏著已经卷刃的刻针。 那根刻针原本是用来测试高强度魔导金属的,但现在针尖已经废了。 “现有工具无法刻划。”纹刻冷冷说道:“这句话写得太客气了。” 他把卷刃刻针扔进旁边废料盒里。 “应该写:工坊署现有全部刻划工具均无效,继续强行测试只会让工具先死。” 雷恩低头看报告,第二行写著: 硬度:高於现有已知魔导金属。常规切割、刻划、衝击测试均未能留下有效痕跡。 他翻到下一页。 那里画著鳞片表面的纹路拓图,细密线条层层交错,看上去像魔纹又不像魔纹。 魔族现有魔纹体系,无论是咒文魔主纹刻的精细刻印,还是工坊署用於魔导引擎的分压迴路都有明確的起点、流向、迴路节点和闭合结构。 但龙鳞上的纹路没有所谓起点,它像树木年轮又像骨骼血管。 每一道纹路都与更深处的层叠结构彼此咬合。 雷恩看了很久才低声说道: “这看上去可不像是人工鐫刻。” 纹刻抬起眼伸出右手,指尖亮起一缕魔纹。 纹刻把指尖轻轻按在鳞片表面。 下一息鳞片上暗金纹路微亮。 纹刻迅速收回手,可他的指尖魔纹没有熄灭。 那缕银线仍然亮著,並且沿著刚才接触过的方向出现了一段暗金色余光。 阿什莉婭向前半步问道: “有影响吗?” 纹刻盯著自己的手指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那点暗金余光才慢慢褪去。 纹刻低声说道: “它在纠正我的魔纹。” 封存室里安静了一下。 纹刻重新看向那块鳞片。 “我用的是最基础的探查纹,这种结构很简单,稳定性也很好。可刚才接触那一瞬间,它表面的纹路像是……把我的魔纹拉进了某个更大的结构里。” “我的魔纹离开后,仍然按照它的路径亮了一段时间。” 纹刻沉默片刻才说道: “它里面的纹路是长出来的,就像是骨头里本来就有的东西。” 雷恩翻开报告第三页,那里原本只写了半句话: 纹路:非装饰性刻痕,结构类似魔纹,复杂度远超当前水平。 他拿起笔在旁边补了一行: 疑似天然形成魔力迴路。 写完后他又停了一下,然后把疑似两个字圈了起来。 封存室门外传来细碎爬行声。 尖刺带著两只近卫虫进入房间,它先抬起前肢向阿什莉婭低头行礼。 “陛下。” 阿什莉婭点头。 “你来看一看吧。” 尖刺转向那块鳞片,它靠近得很慢,並在距离鳞片还有半尺时忽然停住。 身后两只紫甲近卫虫同时压低身体,像是遇到了某种无法理解的压迫。 雷恩看见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虫族认识它?” 尖刺沉默了很久,它的复眼里映出暗金残片的光。 “不认识,基因记忆里没有直接对应。” 接著尖刺又补了一句: “但不认识,不代表没有反应。” “泰坦虫此前靠近旧断层时出现停步低伏,其反应更像是幼虫遇见捕食者时,身体比脑子更早做出的判断。” 阿什莉婭看向它: “捕食者?” 尖刺没有否认。 “或者更高阶掠食者。” 尖刺盯著龙鳞低声说道: “它活著的时候,魔蚁兽一族大概还不存在。” 这句话落下后雷恩手里的笔停住了。 梅菲斯特正好推门进来。 他怀里抱著几卷旧拓片和三本残破古书,听见这句话后脚步也顿了一下。 “很好。” 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一进门就听见一个足够让图书馆管理员失眠三年的结论。” 雷恩转头看他: “古籍对比呢?” 梅菲斯特把拓片摊在旁边长桌上,他点了点其中一行。 “这一句你们已经看过。” “龙坠於裂,鳞照深河。龙不应。” 阿什莉婭看向鳞片,梅菲斯特又展开第二卷。 “魅魔旧宫廷诗残篇里有一句:莫近裂下金鳞影,莫听雾中旧王声。此前我们把它归入深渊疯话。” “但现在看来,归类可以改成,疯话但很可能见过实物。” 第三本是亡灵族残碑拓本,上面的字更少。 只有几个断续词组: “大鳞……照黑水……” “非神……非兽……” “裂中眠……” 雷恩一页一页看过去。 这些记录单独看都像梦话,可当一块真实的暗金鳞片摆在石台上时,梦话就不再只是梦话。 梅菲斯特说道: “综合判断,龙这个词不是后世凭空想像出来的。” “它確实存在过,並且在多个彼此没有直接交流的古老记录里都与深渊有关。” 阿什莉婭问道:“年代呢?” 纹刻摇头说道: “我们无法测定。” 梅菲斯特也摇头: “古籍只给出相对判断。它比许多魔族城邦记录更早,甚至可能早於我们现有魔族谱系。” 尖刺补充:“魔蚁兽也无基因记忆对应。” 雷恩慢慢说道: “也就是说,它可能比魔族、虫族都古老。” 梅菲斯特看了他一眼: “甚至可能比诸神黄昏更早。” 封存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阿什莉婭低头看著那块鳞片。过了许久,她忽然问道: “如果龙曾经存在,它现在在哪?” 没有人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可能比龙是否存在更可怕。 …… 专项会议在当天傍晚召开,政务院长桌旁的人比原定多了两倍。 雷恩、阿什莉婭、梅菲斯特坐在前端。 纹刻坐在工坊署位置上,面前堆著鳞片拓图和测试报告。 尖刺占据虫族席位。 巴尔克坐在深渊作战部队席位上双臂环抱,脸色比平时更沉。 农业署代表、矿务署代表、铁路署代表、学校署旁听书记员也都来了。 梅菲斯特敲了一下槌说道: “今日专项会议,议题只有一个。” “第七斜井旧断层发现暗金鳞片后对既有战略的影响。” 书记员低头写下標题。 雷恩將工坊署初步检测报告推到桌中央。 “我先说结论。” “第一,鳞片材质不属於现有任何已知体系。” “第二,鳞片表面纹路疑似天然魔力迴路,复杂度超过当前魔界魔纹理论。” “第三,古籍中关於龙的记载与实物高度吻合。” “第四,旧断层暂时不能视作普通深渊异常点。” 他抬头看向眾人。 “也就是说,从今天开始龙不再是古籍里的模糊名词。” “它是正式研究对象。” 巴尔克第一个开口: “我支持继续调查。” “我们已经拿到它的鳞片。如果不把剩下的搞清楚,后面出了事算谁的?” 矿务署代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纹刻接著说道: “龙鳞的技术价值巨大。” 他把拓图摊开解释道。 “龙鳞上的生长结构。若能解析其中一小部分,魔纹理论会被推到前所未有的位置,所有东西都可能重写一遍。” 农业署代表皱眉:“重写之后粮食会自己长出来吗?” 纹刻冷冷看向他,农业署代表没有退却。 “我不是反对研究。” “但我想提醒一句。魔界刚刚吃上几顿饱饭,產区都还有两个没完成铺设,春季预备班新增孩子要补食,冬储还没完全稳定。” 他看向雷恩,又看向阿什莉婭。 “现在我们要去追一条不知道死没死、也不知道在哪的龙影子吗?” 长桌另一侧矿务署代表开口道: “我也有问题。” “第七斜井旧断层距离现有矿区並不算远。如果下面还有更多这种东西,矿井还挖不挖?” “如果停止深挖铁矿供给会受影响,如果继续挖谁能保证不会把什么东西挖醒?” 梅菲斯特翻著手里的报告说道: “这就是问题。” “每一样从深渊带回来的新东西都可能在將来变成一扇打开的门。” 梅菲斯特抬起眼: “只是我们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巴尔克冷笑一声: “所以就当门不存在?” 梅菲斯特平静回答: “不是,我们得先確认自己有没有钥匙,別一脚踹进去发现门后面站著比你大一百倍的东西。” 巴尔克没有反驳,他只是抱著胳膊坐在那里,眉头压得很低。 尖刺此时开口道: “虫族建议保留监测,但不建议立刻深入。” 眾人看向它,尖刺继续说道: “泰坦虫对旧断层的反应明確,其反应源自於生態位压制。” “虫族可以培养新的適应个体,但需要时间。” “如果必须继续进入,至少要让虫族先完成针对旧断层环境的反应训练。” 纹刻皱起眉头问道: “需要多久?” “最少六个月。” 农业署代表立刻反驳道: “六个月都不知道能完成多少轮装置铺设。” 纹刻冷冷说道:“你是不是打算把所有深渊项目都排到田后面?” 农业署代表反问:“那你是不是打算让所有田都排到鳞片后面?” 梅菲斯特的槌敲在桌上打断他们的话语: “附註!” 两人同时闭嘴。 雷恩看著这场爭执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几个月前所有事还会直接堆到他和阿什莉婭桌上,现在它们终於坐到了同一张桌子旁吵架。 阿什莉婭一直没有说话。 她把报告一份份看完,最后她抬起头说道: “旧断层探索暂缓。” 巴尔克看向她,阿什莉婭继续说道: “標记点保留,监测装置保留,撤退路线保持维护。任何异常都必须在第一时间上报。” 巴尔克没有说话,算是接受。 阿什莉婭接著看向纹刻、梅菲斯特和尖刺。 “成立联合研究组,负责人:纹刻、梅菲斯特、尖刺。” 雷恩低头咳了一声,阿什莉婭继续说道: “研究范围三项。” “第一,鳞片材质与天然魔纹结构解析。” “第二,旧声与残留映射原理。” “第三,与现有古籍记录进行交叉对比。” 她停顿了一下。 “未获批准前,任何部门不得以研究名义私自切割、刺激、激活鳞片。” 纹刻的脸色明显僵了一下,梅菲斯特立刻拿笔记下语气平静: “这一条我会加粗。” 阿什莉婭看向农业署和矿务署说道: “农业署主產区装置铺设不变。” “矿务署第七斜井周边深层开採暂停,浅层作业继续,但要新增监测点。” “铁路署涉及该区域运输规划暂缓调整,不得擅自把线路靠近旧断层。” 各署代表低头记下,雷恩拿起笔在会议记录旁补了一句: 旧鳞研究,不得吞噬新帐。 阿什莉婭最后看向长桌眾人。 “我们要弄清楚它是什么。” “但魔界不能因为一片旧鳞停下今天的一切。” “我们要先弄清楚它是什么,再决定要不要去找更多。” 第270章 皮肤上的引擎 鳞片被固定在封存室中央。 纹刻手里拿著探针站在石台前。 这已经是第七支了。 前六支探针不是卷刃,就是魔纹迴路被反噬烧断。 雷恩站在一旁低头看著记录板。 阿什莉婭今天没有来,因为政务院那边还有一堆地方事务会议的后续批覆要她签字。 封存室里除了纹刻,还有梅菲斯特、尖刺,以及工坊署和咒文署抽调来的六名研究员。 墙上掛著最新整理出的龙鳞纹路分层图。 最外层用红线標出,中层用蓝线標出,最深处那些暂时无法確认的细纹,则被纹刻用黑色墨线圈出。 尖刺伏在一侧,紫甲前肢轻轻点著石台边缘。 自从上次近卫虫对鳞片出现压低身体的反应后,所有虫族都必须一直保持半尺以上距离。 尖刺说这是必要的,因为有些判断身体比脑子快。 纹刻用探针轻轻触碰鳞片外侧细密纹路,探针尖端亮起弱光。 龙鳞表面没有反应,纹刻微微眯眼说道:“外层第七十三区,低功率探查,开始。” 旁边研究员立刻开始记录。 探针沿著纹路缓慢滑动,蓝光被暗金色线条吞进去又在另一端亮起。 纹刻立刻停手说道: “记录。” 研究员低头写下:外层第七十三区出现响应,魔力输入后沿纹路偏转,未见反噬。 纹刻將探针收回看向墙上分层图。 “外层应该是……感知层。” 梅菲斯特放下记录册:“理由?” 纹刻拿起拓图,用炭笔圈出几处相互呼应的纹路节点。 “这几处没有形成闭合迴路,也不承担主要传导。人工魔纹里这种结构通常是废线或者刻错了。” 他说著抬手点在龙鳞外侧。 “但它没有。刚才输入的探查魔力很弱,它先是沿外层绕了一圈。” 雷恩低声道:“听起来像是传感器。” 纹刻瞥了他一眼: “你又在发明奇怪词汇。” “意思都差不多。”雷恩走到分层图前:“外层负责感知外部魔力波动。” 纹刻没有反驳,他继续说道:“中层才是传导层。” 研究员把蓝色標记图拿过来,纹刻换了支探针命令道: “中层第一百二十一区,使用低功率脉衝。” “你確定?” “確定。” 梅菲斯特看向雷恩,雷恩看了眼记录板说道。 “最低功率。” 探针再次落下。 这一次暗金纹路亮得比刚才更明显。 蓝色魔力顺著探针进入鳞片,下一瞬便像水滴落进深井几乎没有任何迟滯地消失。 而墙边的黑丝迴路记录装置同时亮起。 “传导峰值上升!” “损耗呢?” 雷恩立刻问道,研究员盯著晶片声音越来越低。 “低到……几乎测不出来。” 纹刻的眼神变了,他低声说道: “並非浪费。” 雷恩走上前看向记录晶片上的数值。 魔导引擎的人工迴路,即使经过纹刻不断优化也会有损耗。 传导越长,迴路越复杂,损耗越明显,所以魔导引擎必须加粗分压。 但龙鳞不是这样。 那一小段中层纹路把注入的魔力带走几乎没有泄漏,像是它天生就知道魔力该往哪里走。 雷恩看著石台上的暗金残片说道。 “它像是一段还在工作的迴路。” 尖刺低声补充道: “从身体上掉下来的迴路。” 梅菲斯特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纹刻看著墙上的三层结构图解释道。 “外层是感知,中层是用於传导和分配。” 他又看向最內侧那些被黑墨圈住的纹路。 “內层……现在还不能確定。” 雷恩接上了他的话。 “储能。” 纹刻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也可能是蜕变预留结构。” “蜕变?” 纹刻指向內层纹路:“这些线的排列方式可不像成年后的稳定结构,反倒像是某种可以继续生长的基础。” 尖刺缓慢说道: “虫族甲壳在蜕变前也会出现类似预留层,只是没有这么复杂。” 雷恩低头看著鳞片,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荒唐却又无比清晰的类比。 如果把一片鳞看成一个模块,那么覆盖全身的鳞片呢? 如果每一片鳞都能感知传导和储存魔力,那么龙的身体本身就是一个庞大到无法想像的魔导网络。 雷恩轻声道:“它是皮肤上长出来的引擎。” 梅菲斯特慢慢吐出一口气。 “我不喜欢这个说法。”他说:“因为它听起来太合理了。” 纹刻低声道:“如果是真的,人工魔导学从一开始就走在另一条路上。” 雷恩说道:“也不一定。我们是用材料製造迴路,它是生命自己长出迴路。” “我们造机器。”他看向鳞片:“但它就是机器。” 尖刺纠正道:“也是生命。” 雷恩点头:“所以才麻烦。” 研究没有停止。 或者说在那个结论出现之后,没有人愿意停下。 因为他们已经看见了门缝,而人一旦看见门缝就很难不想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纹刻让一名咒文署研究员负责注入,自己站在旁边盯著数值。 “內层第三十二区。探查魔力,误差不得超过一刻度。” 研究员点头手心有些汗。 探针落下。 最初没有反应,记录晶片上的线平稳得像条死水。 研究员微微鬆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探针末端的微型刻度忽然跳了一下,雷恩心里也跟著一沉。 “停!” 他刚开口,研究员就已经本能地收手。 但还是晚了一瞬。 探针里残余的魔力被鳞片吸了进去,暗金色光晕从內层纹路深处骤然亮起。 纹刻脸色一变叫道:“马上断开!” 研究员拔开探针,整支探针在离开鳞片的瞬间炸成碎屑。 封存室中央的空气忽然冷了下来,几乎所有人都感觉到身体周围的魔力被抽走了一部分。 墙上的照明魔晶暗了一半,黑丝记录装置发出刺耳尖响。 尖刺身后的两只近卫虫同时压低身体,梅菲斯特手中法术亮起,纹刻已经扑到控制台前拍下隔断符片。 但暗金光晕已经在石台上方聚拢。 它出现了。 一团暗金色光影在实验室中央缓缓浮出。 它比旧断层黑雾里的影子更清晰。 那是一颗巨大头颅的侧面轮廓。 长颈弯曲,额角残缺,眼眶位置有一条像熄灭星火般的暗线。 它只是一道轮廓。 可当它出现的那一刻,封存室里所有人都本能地停住了呼吸。 雷恩抬头看著那道光影。 三秒……也许更短。 暗金头颅像从远方偏了一下,又像只是残留迴路里一段被迫亮起的旧影。 隨后散开,光晕熄灭,照明魔晶重新亮起。 鳞片表面的纹路一点点黯淡重新回到半休眠状態。 纹刻站在控制台前很久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按在隔断符片上。 梅菲斯特第一个回过神: “停止所有注入实验。” “现在,立刻。” 研究员脸色惨白,他低声说道:“是我操作失误……” 纹刻看著他安抚道。 “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研究员愣住,纹刻看向石台上的鳞片。 “是我们以为一片掉下来的东西就只是掉下来的东西,但它里面还有没散完的东西。” 梅菲斯特已经开始翻记录晶片,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魔力脉衝峰值远超预估。照明阵列抽空三成,屏蔽架第二层出现短暂反向负荷。” 他抬头看向纹刻问道: “如果不是隔断符片及时启动呢?” 纹刻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 ““轻则报废,重则整座工坊区都要清场。” 梅菲斯特合上记录册。 “很好,非常好。” “我们今天差点用一片鳞把半个工坊区变成深渊遗蹟展览馆。” 雷恩一直看著龙鳞,刚才那道头颅轮廓还停在他脑海里。 它只是一段残留就能抽走封存室里的魔力,点亮一套他们几乎完全看不懂的天然迴路。 如果龙还活著呢? 如果龙死的地方还留著完整的骨血、甚至完整的迴路呢? 阿什莉婭到的时候封存室已经被临时封闭。 她先看了一圈所有人的脸,在確认无人受伤后她才走到石台前。 “说。” 阿什莉婭听完后看向石台上的鳞片,向雷恩问道。 “你觉得它死后还会攻击吗?” 雷恩想了想说道: “不会,但不攻击不等於不危险。” 阿什莉婭看著他,雷恩低声说道: “如果连鳞片都能记住它生前的模样,那它死的地方应该记得更多。” 阿什莉婭看著鳞片,很久之后她转身对梅菲斯特说道: “记录。” 梅菲斯特打开新纸,阿什莉婭说道: “龙鳞研究不中止。” “但自今日起,所有涉及魔力注入、迴路刺激、残留能量激活的实验必须先向政务院提交申请。” “未经批准,不得执行。” 梅菲斯特低头写下,阿什莉婭看向纹刻命令道: “实验地点迁出工坊区,选择低风险区域重新搭建封存与测试场。” “鳞片封存等级提升为战略级。” 尖刺问道:“虫族是否继续参与?” “继续。”阿什莉婭说道:“但每一次测试都要记录虫族本能反应。” 她又看向雷恩。 “还有什么需要补充?” 雷恩看著鳞片说道:“旧鳞带来的不只是旧秘密,还有新帐。” 阿什莉婭明白他的意思,她点了点头。 “那就记到帐上。” 她看向所有人说道: “从今天开始,龙鳞將不只是一件发现物,它是一项长期战略风险。” “旧鳞可以研究,但新帐必须有人付。” 第271章 回声路標 龙鳞被移到新封存场后的第三天,纹刻把一整面墙都贴满了曲线,每一条线都被不同顏色標出。 雷恩站在墙前看了很久。 梅菲斯特坐在旁边,手边摊著三本古籍、两卷拓片和一叠刚刚抄录出来的数据表。 他已经连续两天没回图书馆。 阿什莉婭站在石台旁目光落在龙鳞上。 它看起来仍然只是一块残破的鳞。 可自从上次那道暗金龙首残影出现之后,没有人再敢把它当成普通残片。 纹刻忽然开口:“我有一个假设。” 雷恩转头看他。 “说。” 纹刻拿起笔点在墙上的两条曲线交匯处。 “旧声一號和旧声二號是残留映射。” “那么我有个问题,谁在触发?” 他转身走到石台前看向龙鳞。 “旧断层里那块鳞片还埋在岩层中时,记录装置第一次捕捉到旧声。” “第二次是用低功率脉衝刺激周边环境,旧声二號出现。” “后来龙鳞被取出,回到封存场,我们对內层迴路做探查也触发了残影。” 纹刻抬起手里的记录板。 “这说明旧声、残影、鳞片內部迴路三者之间不是巧合。” 雷恩慢慢说道: “你的意思是旧声是鳞片放出来的?” 纹刻点头。 “更准確地说,旧声是鳞片在特定魔力频率下自己播放出来的。” 梅菲斯特把手里的书合上:“你想做频率匹配?” “我们已经做了一半。” “旧声一號的魔力波动曲线与龙鳞外层第七十三区残余反馈高度吻合。” “旧声二號的低频震动与鳞片中层一百二十一区传导残余高度吻合。” 接著纹刻又拿出第三张空白图,上面只有几条尚未完成的黑线。 “还有一段更深层的残余曲线一直没有找到对应旧声。” 阿什莉婭看向他:“你想继续匹配?” “对。”纹刻回答:“这次我们只用旧声一號、二號的记录波形做低功率回放,让鳞片自己响应。” 梅菲斯特皱眉:“风险?” 纹刻说道:“应该会比上次低。” 梅菲斯特看向雷恩,雷恩没有回答。 他走到石台前看著那块暗金色鳞片。 如果纹刻的判断正確…… “防护等级?” 纹刻回答:“三层隔断阵,黑丝屏蔽箱开启半闭合状態,外部魔力源全部断开,照明阵列换成非魔力晶灯。” “撤离方案?” “门外两组工坊人员在半刻钟內可全部撤离。尖刺派了两只近卫虫在外侧感知异常。” “鳞片本身如果再次激活?” 纹刻沉默一息:“我会立刻切断回放。” “那就做。” 封存场很快安静下来,所有研究员退到安全线外。 石台周围的三层防护阵一圈圈亮起又一圈圈稳定下去。 墙上的晶灯被点亮。 冷光照在龙鳞上使那块暗金色残片看起来更像某种从时间尽头挖出的骨片。 纹刻站在控制台前將旧声一號的记录晶片插入黑丝回放槽。 “旧声一號,开始低功率回放。” 沙沙沙沙…… 最初仍然是噪声,隨后熟悉的摩擦声缓缓响起。 咔……咔…… 石台中央的龙鳞没有变化。 纹刻看著曲线说道: “外层残余响应微弱。” 接著他又插入第二枚晶片。 “旧声二號,开始低功率回放。” 低频震动隨之出现。 咚、咚。 龙鳞表面暗金色纹路亮了一下。 所有人屏住呼吸。 纹刻的声音压低: “中层响应。” 梅菲斯特盯著记录装置问道。 “损耗?” “无外部吸收跡象。”研究员回答:“鳞片內部残余曲线开始抬升。” 雷恩看向墙上的曲线。 第三条黑线开始动了,它先是缓慢上升,然后在某个节点忽然变得平稳。 对上了。 “匹配成功。” 下一息,鳞片內部深处亮起一点金光。 这一次光非常安静,像是沉在水底很久的星火终於被某个正確的声音唤醒。 一段新的声音从记录装置里响起。 沙、沙沙……沙、沙沙沙。 它们一段一段响起。 纹刻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盯著曲线慢慢说道: “它们听起来……像是……路標。” 纹刻继续说道: “它在重复某种方向变化。长、短、长、三短、停顿。” 他伸手点向记录图上连续跳动的节点。 “每一段对应一次魔力残余偏转,它在指方向。” 龙鳞上的暗金光只持续了不到十息,隨后缓缓暗下去。 旧声三號也停止了。 梅菲斯特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拿起记录晶片转身就走。 “我去比对古籍和勘探图。” 梅菲斯特说完便推门离开,纹刻盯著鳞片看了很久。 雷恩问道:“还能再次触发吗?” “理论上可以,但我不建议现在做第二次。” …… 后半夜时,梅菲斯特把所有人叫进小议事厅。 桌面上摊著深渊勘探图,所有已探索区域都被標在图上。 而在更远处是大片空白。 梅菲斯特用红线从旧断层开始,沿著几处古老记录中模糊提到的方位一点点推过去。 最后,红线停在空白深处。 那里距离现有探索边界极远,远到连巴尔克的深渊作战部队都没有靠近过。 “这个坐標不精確。”梅菲斯特说道:“旧声三號是方向序列,但它和三份古记录的方位描述能对应上。” 他拿出一卷拓片说道: “魅魔旧宫廷诗残篇:莫近裂下金鳞影,莫听雾中旧王声,北折三渊,沉骨无灯。” “亡灵族残碑:大鳞照黑水,骨山无火。” 最后,他翻开幽鳞族旧歌记录。 “这是渊整理出来的幽鳞古语。” 梅菲斯特指著其中一行。 “骨沉之处。在幽鳞古语里沉不仅是下沉,也有沉睡的意思。” 雷恩看著勘探图那片空白。 “龙骨山?” 梅菲斯特把最后一张古籍残页推到桌中央,残页上只有短短三个字: 龙骨山。 虽然墨跡已经模糊,但那三个字被保存得异常清晰。 “古籍中提及频率极低。”梅菲斯特说道:“近代记录几乎没有,远古残篇里也大多语焉不详。” “看上去更像后人根据传说起的代號。” 雷恩盯著那三个字,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所以……龙死在那里?” 纹刻站在旁边,语气比他更直白: “也不一定死了。” 眾人看向他,纹刻说道: “也可能是在那里停下了,然后很久没有动。又或者它在那里做了件什么事。” 雷恩重新看向勘探图。 旧断层里发现鳞片,鳞片能播放旧声。 旧声三號给出方向,方向指向龙骨山。 雷恩慢慢说道:“龙鳞是路標。” 阿什莉婭看向他,雷恩伸手点在旧断层位置。 “现在我们有两种解释。” “第一,龙在死前或者离开前有意无意把鳞片留在这些位置。每一片鳞片都是一个节点用来指向某个地方。” 他的手指沿红线移向空白区域。 “第二,它受伤或坠落之后,鳞片在挣扎过程中脱落,顺著路径散落。” “那么所有鳞片最终会指向它坠落的终点。” 梅菲斯特的表情沉了下去。 这两种解释都不好。 前者意味著有某种存在曾经留下过通往深渊更深禁区的路径。后者意味著能让龙坠落的东西,可能比龙本身更加可怕。 阿什莉婭忽然问道: “还有谁知道龙骨山?” 梅菲斯特拿著资料回应道: “目前只有我们整理出的几份古记录,而且频率极低。” “只有在幽鳞族旧歌里有模糊提及。” 他翻出渊的抄录本,念出上面的文字: “不要追龙的影子,它会把路带进不该去的地方。” 阿什莉婭站在图前目光停在龙骨山的位置,低声说道: “如果这些鳞片是一条路,如果旧声三號真的是方向。” “那它未必是留给后来者看的。” 她指向地图深处的空白。 “龙想回去。” 雷恩想起那片鳞里的残影。 如果那不是攻击,也不是警告,而是一段身体记忆呢? …… 第二天,政务院召开核心会议。 雷恩站在长桌前指著勘探图上被红线圈出的空白区域。 “龙骨山线索正式归档。” 书记员写下標题,雷恩继续说道: “从今天开始,龙骨山列为第三战略线。” 巴尔克抬眼:“第三?” 雷恩点头继续说道: “第一是当前防御体系与边境安全,第二是民生与生產体系稳定” “第三才是龙骨山。” 纹刻皱眉问道:“你把深渊线放到第三?” 雷恩看向他解释道: “不是所有深渊线,只是龙骨山。” “如果我们要继续调查,但不能现在就往那走。” 他伸手点在地图上那片空白。 “目前前提有四个。” “第一,魔导装备需要具备更远续航。” “第二,黑丝矿化迴路必须稳定到可以长距离记录和通讯。” “第三,泰坦虫平台完成三代叠代。” “第四,任何进入龙骨山方向的队伍必须有完整撤退链。” “不满足这些条件,就无法开展更进一步的调查。” 纹刻显然不太满意,但没有反对。 尖刺开口说道:“虫族同意。泰坦虫当前批次不適合长距离深层推进。” 会议到这里已经基本结束。 纹刻忽然问起雷恩:“你怕不怕?” 雷恩看著地图说道:“怕。” 纹刻挑眉,他没想到雷恩回答得这么干脆。 雷恩继续说道: “但我更怕等它自己找上来的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它是什么。” 阿什莉婭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龙骨山的位置。 最后,她转身走到封存箱前,暗金鳞片已经重新封好,只留下一小段拓印纹路摆在旁边。 阿什莉婭低头看著那些古老纹路轻声说道: “它想回去,但它在深渊里留了路標。” “说明它知道自己可能回不去。” 第272章 替罪者 王都的雨下到后半夜才停。 街道上积著层水,马车驶过时压出一阵水声。 那座私人宅邸藏在西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深处。 如果不是门前停著辆没有掛灯的黑色马车,谁也不会想到这座常年閒置的小宅里坐著一位王室特使,和三位教廷主教。 艾德里安爵士坐在桌边,面前只放著杯冷茶。 年迈主教坐在他对面,另外两名地方主教坐在稍远些的位置。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直到年迈主教缓缓开口道: “教廷愿意交出需要负责的人。” 艾德里安抬起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王室没有要求教廷交出谁,王室只要求帐目公开。” 年迈主教手指慢慢摩挲袖口。 “帐目公开之后,总会有人需要承担责任。”艾德里安平静说道:“若有人愿意配合財政署审查,王室会酌情考虑各教区的审计范围与顺序。” 审计范围,审计顺序。 虽然不是赦免,但在此刻已经足够成为许多人爭抢的缝隙。 年迈主教沉默不语。 窗外屋檐上一点雨水滴下来落进石槽里发出轻响。 然后他说:“科伦主教。” 艾德里安没有反应,年迈主教继续说道: “他辖区內临时税目最多,帐目缺口最大。他拒绝配合財政署也拒绝主教议会內部核帐。” “他不愿意配合,但我们可以配合。” 艾德里安看著他。 屋內灯火在他的眼睛里没有多少波动。 “证据。” 年迈主教从袖中取出一卷细纸,他將纸卷放到桌面上缓缓推过去。 “这是科伦教区过去两年部分副帐抄录。” 一名地方主教低声补充: “还有部分临时税目签收人名册。虽然原件仍在教区库房,但这些抄件足以让財政署对上第一批差额。” 艾德里安没有打开查看,他只是將纸卷收进隨身皮夹里说道。 “王室会记录这份配合。” 年迈主教闭上了眼,另外两名地方主教的肩膀几乎同时鬆了一点。 这场会面没有持续太久。 三位主教从后门离开时巷子里仍旧很黑。 走出一段距离后,一名地方主教终於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他知道我们是在卖人。” 年迈主教脚步停顿,他看向前方的潮湿石路。 “他知道,他也需要我们卖。” 那名地方主教没有说话,年迈主教继续往前走。 “卖一个人,救二十个教区。” …… 主教议会厅里的灯又一次亮到深夜。 白石柱仍然高高立著,女神浮雕仍然垂著眼。 桌面上铺著最新送来的王令副本、財政署通告和各地教区的回函。 科伦主教站在长桌一侧,手掌压在桌面上。 “我们不能退。”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嘶哑,却也更尖锐。 “只要我们退一步,王室就会进十步。” “今日他们要地方副帐,明日他们就会要主教议会帐册。今日他们审查圣战税,明日他们就会审查圣物捐献、赎罪金、修缮费,甚至骑士团补给。” 科伦抬头看向眾人质问道: “诸位还不明白吗?” “他们要的可不仅仅是帐,他们要的是教廷低头。” 年轻强硬派主教立刻附和: “加雷斯必须被剥夺勇者之名,斯科特必须接受叛教审判。所有帐册指控都应定性为王室偽造!” 有人沉默,有人避开目光,有人低头翻著手中的文件。 科伦看见了,他的目光变得更冷。 “怎么?诸位又要討论所谓部分配合?” 年迈主教坐在长桌中段,他的手拢在袖中。 “科伦主教。”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几乎没有起伏: “你辖区下临时税目的差额是多少?” 科伦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在审问我?” 年迈主教没有回应对方,他只是继续询问: “北境东段五城的临时转运费、边境赎罪金、圣像修缮预付、异端清查附加款合计进入主帐多少,留在地方帐多少?” “你什么意思?” 年迈主教缓缓说道: “我只想告诉你,如今財政署已经拿到科伦教区的副帐。” 这句话一出,几名主教立刻坐立难安。 科伦的视线从对方脸上移开,扫过长桌两侧。 有人低头,有人转开脸。 还有人將面前的纸轻轻合上,好像只要合上了就看不见这场背叛。 年迈主教继续说道: “我们拦不住王室。” “既然拦不住,教廷就必须表明立场。” 他抬头看著科伦,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地方执行不当,不代表教廷制度有罪。” 科伦终於明白了对方什么意思。 他慢慢站直身体。 那些曾经与他站在一条战线上的,此刻没有一个看向他。 年轻强硬派主教脸色发白,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你们要把我交出去?” 没有人回答。 长桌尽头那扇门外,走廊灯將阴影一道一道投进厅內。 白石柱仍然庄严,女神浮雕仍然低垂著眼。 可那庄严更像是冷漠。 科伦看向此前曾与他激烈爭吵的地方主教,那名地方主教垂著眼,手指搭在桌沿。 过了片刻,他只说了一句: “你辖区里的帐,你自己清楚。” 科伦看著他,又看向其他人。 “你们都以为王室会在吃掉我之后停手?” 没有人回答,因为没人相信王室会停手。 他们只是希望王室吃到自己之前,先吃別人。 科伦忽然笑了一声。 “很好。” 他说:“很好。” 年轻强硬派主教终於站了起来。 “不能这样!今天交出科伦主教,明天王室就会要求更多!” 年迈主教看向他。 “所以你愿意把你教区的帐一併交出来,与科伦主教共同作证教廷无罪?” 年轻主教的声音戛然而止。 议会厅里再次安静。 年迈主教没有再说话,因为他已经说够了。 科伦却还站在那里。 他的脸色从愤怒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平静。 “你们会后悔。” “当王室骑士踏进教廷领地的时候,你们会知道自己让什么东西进来了。” …… 第二天清晨,教廷领地外围的钟声没有按时响起。 科伦主教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尚未写完的抗议声明,纸上第一行写著: 王权不得僭越神圣审判之权。 第二行还没写完门外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年轻教士推门进来,他的脸色苍白。 “主教大人。” “什么事?” 年轻教士喉结动了动。 “王室骑士到了。” 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慢慢洇开。 科伦沉默了很久,然后將笔放下。 “到哪里了?” “领地外门。他们带著王令,还有……艾德里安爵士。” 科伦终於抬起头。 窗外天光很淡,白石庭院被雾气罩住,显得空旷而冰冷。 科伦站起身缓慢整理衣袍,年轻教士忍不住说道: “主教大人,是否通知骑士团?” 科伦把袖口抚平,又將胸前圣徽摆正。 “他们既然敢来,那就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叫骑士团只会让王室多一条罪名。” 年轻教士手指握紧记录册。 那本记录册里面有他这几个月记下的税目收据,还有许多他从前不敢写得太明白的事。 科伦看见了那本册子,却没有多说什么。 他推门走出去。 白石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僕役、修士、附近听到动静赶来的居民,还有几名不知所措的地方神父。 外门处王室骑士列成两排。 艾德里安爵士站在最前方,他手里拿著盖有王室火漆的文书。 科伦走到台阶下停住:“艾德里安爵士。” 艾德里安向他微微行礼。 “科伦主教。”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 “奉帝国王令及枢密院备案决议,现对科伦主教执行拘捕。” 广场上响起阵阵低呼。 艾德里安展开文书,逐条宣读: “罪名其一,妨碍帝国財政审计。” “罪名其二,包庇地方私设临时税目。” “罪名其三,煽动教职人员对抗枢密院决议。” 每念一条广场便安静一分。 科伦听完后没有说话,他看著艾德里安问道。 “你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 艾德里安合上文书:“自然知道。” 科伦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们在把教廷推到悬崖边上。” 艾德里安看著他。 晨雾从两人之间慢慢流过。 “科伦主教,教廷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了。” 科伦嘴角微动。 他像是想笑,却又像是终於明白自己已经不需要再说什么。 王室骑士上前取出银色锁链。 年轻教士看著锁链扣上科伦的手腕,他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说: “真抓了啊……” 另一个人喃喃道: “早祷钟怎么还没响?” 科伦被带下台阶。 经过年轻教士面前时他停下脚步,年轻教士本能地低头。 科伦看著他怀里的记录册: “你也要把它交出去?” 年轻教士脸色泛白,他低声回答道: “我只是……记下我看见的事。” “现在所有人都学会这句话了。” 年轻教士没有抬头。 王室骑士继续向前,科伦被带出白石广场穿过外门。 围观民眾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们只是看著。 看著昨日还高高站在讲坛上宣称圣战税神圣不可审查的主教被王室骑士带走。 教堂钟楼上,本该敲响早祷的钟仍然沉默。 远处集市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 卖菜的妇人停下手里的秤,铁匠铺的学徒从门口探出脑袋,推车的商贩望了一会儿又低头继续整理货物。 没过多久,叫卖声重新响起来。 人们继续做买卖。 继续討价还价。 像是什么大事发生了。 又像只是早晨迟来了一阵钟声。 第273章 锁链与帐册 科伦教区的档案室在教堂后侧。 財政署官员站在门前时,留守神父一直挡在门口。 “这里存放的是教廷內部档案。” 財政署官员没有说话。 他身后两名书记员抱著帐册箱,法务院隨行记录官走上前將审计令展开。 记录官念道: “奉帝国王令及枢密院备案决议,凡涉及帝国居民缴纳之粮食、铁器、牲畜、布匹及商路货物者,均须接受財政署与法务院联合审计。” 留守神父声音发紧:“教廷內部档案不受世俗审计。” 法务院记录官抬起眼看著他。 “凡涉及帝国居民缴纳的粮食、铁器、牲畜与布匹者,不在此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財政署官员终於开口: “开门!” 留守神父手指在圣徽上紧了紧,但他没有再说话。 钥匙插入锁孔,黑铁门发出声响,档案室的门缓缓打开。 里面一排排木架挤在墙边,架上堆满帐册、税令副本、村庄缴纳凭据、商路转运记录,以及被麻绳捆起来的散页纸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財政署官员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然后他说: “从左侧第一排开始。” 两名书记员立刻进入。 法务院记录官站在门边低头写下: 科伦教区档案室,王令审计,第一日,封存开始。 木箱一只接一只打开,帐册从架子上被搬下。 留守神父站在墙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书记员开始核对第一批帐册。 財政署官员站在长桌边一页一页翻过去。他每翻一页,旁边书记员便用细笔在核对表上添一行数字。 过了许久,年轻书记员停下笔说道。 “大人。” “说。” 年轻书记员看著面前几张摊开的帐纸: “北灰城附属教区,春季申报圣战税一千一百金幣。” “粮册、商路凭据、村庄副帐合计折算……三千七百余金幣。” 財政署官员的手指停在帐页边缘,法务院记录官抬起笔。 年轻书记员继续说道: “差额超过原申报数字两倍。” 屋子里安静下来。 留守神父似乎想说什么,可他没能发出声音。 另一名书记员翻完第二组帐册后脸色也变了。 “霜桥镇附属教区,数字也不对。” 財政署官员沉默片刻。 “这是一年?” 年轻书记员摇头。 “不是。” 他看著帐册声音更低:“这还只是一个季度的。” 財政署官员闭上眼,再睁开时他脸上已经没有表情。 “全部封存!” 他转头看向两名书记员。 “帐册、散页、凭据、空白收据、转运签名册全部编號。缺一页都不行!” 法务院记录官在旁边写下: 第一组核对,申报与实证严重不符。即刻全库封存。 留守神父终於忍不住开口:“这些帐目需要教区主事神父在场才能解释……” “那就让他明天来解释。” 財政署官员说完便將第一册帐簿合上。 “今天,我们只负责让它们不能再少。” …… 临时审计厅设在科伦教区原本接待巡礼贵族的小厅里。 圣像仍然掛在墙上,只是圣像下方的长桌上如今堆满了帐册和凭据。 书记员们坐成两排。 一边核对,一边抄录。 纸页翻动声从早晨响到黄昏。 財政署官员坐在主位,他的面前放著一只空木盒。 那只木盒是用来装证据夹的。 法务院记录官从夹层帐簿里抽出一叠凭据。 “补核凭据。” 財政署官员接过,第一张凭据上写著: 石松镇下辖三村,秋粮补核小麦四百二十袋。 经手人:科伦教区执事。 下面盖著教区红印。 財政署官员看了很久,隨后问道: “石松镇三村去年秋收总量是多少?” 旁边书记员立刻开始翻找村庄粮册: “登记总量……一千三百袋上下。” 四百二十袋,近三分之一。 第二张凭据被递上来。 白樺堡周边十二村,春季圣战税补核,折算铁器若干、牲畜折价若干、仓储布匹若干。 若干。 书记员看著那两个字,笔尖在纸上停顿。 法务院记录官低声说道:“没有数量。” 財政署官员问:“有去向吗?” 记录官翻到背面,一片空白。 “没有。”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粮食、铁器、牲畜、布匹、药草、磨坊出粉、商队过境费。 每一张纸都很轻,但摞在桌上以后却压著几十个村庄的冬天。 书记员翻出一张空白凭据,上面已经盖好了科伦教区印章。 没收物品栏空著、数额栏空著、村庄名空著、经手人空著。 只有印章红得刺眼。 法务院记录官看著那张纸许久没有说话。 “他们连编都懒得编了。” 旁边年轻书记员抬起头。 財政署官员伸手將那张空白凭据单独取出,放进证据夹最上方。 “待呈枢密院。” 法务院记录官点头在旁边写下: 空白补核凭据一张,已盖科伦教区印章。疑似可用於事后填补没收名目。 写完这一行后,记录官又补了一句: 须重点呈示。 …… 法务院审讯厅不大。 墙壁很白,地面铺著深灰色石板,窗上结著霜花。 科伦站在被审席上。 他仍然穿著主教袍,袍子整洁,圣徽端正,头髮梳得一丝不乱。 他的双手没有被锁住,身后站著两名法务院护卫。 主审官坐在上方,左侧是財政署代表,右侧是法务院记录书记员。 旁听席上坐著几个人,加雷斯坐在靠后的位置。 主审官低头看了一眼案卷: “科伦主教。” “北灰城附属教区,春季申报圣战税一千一百金幣,实际折算徵收三千七百余金幣。” “差额两千六百余金幣。” “霜桥镇附属教区,申报八百金幣,实际折算两千九百余金幣。” “石松镇下辖三村,秋粮补核小麦四百二十袋。” “白樺堡周边十二村,春季补核,折算铁器、牲畜、布匹若干,无去向记录。” 每念一条审讯厅里的笔尖就跟著响一次。 科伦的神情没有一丝变化。 主审官抬头问道: “你是否承认这些帐册出自科伦教区?” 科伦平静回答: “帐册来源需要进一步核实。” 財政署代表將副帐推到桌面中央。 “这本副帐由科伦教区档案室封存所得,封存时有法务院记录官、財政署书记员、教区留守神父三方在场。” 科伦看了一眼便说道: “我没有说它一定为偽。” “那差额去了哪里?” 科伦回答得很稳。 “圣战税是抵御魔界的神圣义务。地方执行若有误差,是执行者的过失,非教廷制度之罪。” 主审官看著他: “我问的是差额去了哪里。” 科伦垂下眼: “教区帐目在转运环节中由多级执事经手。若有流失,应当追查具体经手人,而不是主教本人。” 財政署代表翻开另一份清单,追问道: “临时转运费、边境赎罪金、圣像修缮预付、异端清查附加款,这些临时税目均出现在你辖区內。” “其中至少七项没有帝国財政署备案。” 科伦回答: “边境情况复杂,地方教区有根据实际情况临时调配资源之权。” 主审官问: “调配到哪里?” 科伦没有回答。 財政署代表取出那张空白补核凭据放在桌上,主审官拿起那张纸低头看了片刻。 然后他抬眼。 “这张凭据上有科伦教区印章。” “没收物品栏是空的。村庄名是空的。数额是空的。经手人是空的。” 审讯厅里只剩寂静。 主审官將凭据转向科伦。 “按你的说法,这张纸就是合法抢劫的许可证?” 科伦嘴唇微动。 旁听席上的加雷斯抬起头,他看著那张纸。 科伦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 “凭据管理確实存在疏漏。” 主审官看著他。 “疏漏。” 书记员把这两个字写了下来。 科伦继续说道: “但不能因为个別管理疏漏,就否定圣战税本身的神圣意义。” “女神庇护帝国,教廷抵御魔界,边境修缮、骑士团补给、异端清查,皆需资源。” “若无圣战税,谁来守护那些村庄?” 主审官还没开口,科伦便继续说道: “若魔界南侵,今日坐在这里指责教廷的人,明日都会祈求圣光军团站在他们前面。” “以女神之名徵收,以圣战之义守护,这是教廷的职责。” 主审官看向记录员。 “休庭片刻!” 木槌落下。 审讯厅里的人陆续起身,科伦在护卫陪同下走向侧门。 加雷斯也站了起来。 两人在门口擦肩而过。 科伦没有看他,但加雷斯却停下脚步: “你下过田吗?” 科伦脚步停住。 走廊里的风从半开的门缝钻进来带著冷意。 加雷斯看著他。 “北境的泥土在冬天是硬的,镰刀割过麦秆的声音比教堂早祷更响。” “你没有见过那些东西,却说他们是女神的子民。” 窗户上的霜花开始一点点融化,水珠沿著玻璃缓缓滑下。 外面传来马车压过石板路的声音。 书记员合上记录,换上新的封皮。 第二天还要继续。 帐册还没有念完,锁链也才刚刚扣上。 第274章 凛冬证词 凛冬城。 城门守卫看见王室徽记后立刻放行,消息比马车更快一步传进政务厅。 此时尼克正在看货栈租金覆核表。 萨拉站在旁边,她听见外面脚步声才刚抬起头,门就已经被敲响。 “进。” 王都使者推门而入,他从怀中取出文书筒双手递上。 “枢密院正式传召令。” 尼克接过文书筒拆开火漆。 纸被展开。 上面的王室印记、枢密院副印、財政署备案章一样不少。 传召令上的文字很短: 召北境特许商路总管、凛冬城临时执政官尼克·瓦尔多於三日內入王都枢密院,就凛冬城政务、贸易帐目及科伦主教干涉地方治理一事作证。 萨拉看完后抬起头,面带担心。 “让你进枢密院,他们会把你当靶子的。” 尼克將传召令放在桌上。 “传召令是命令,容不得我违背。” 萨拉还想说什么,门外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老约翰主教走了进来,尼克看见他站起身问道: “您怎么来了?” 老约翰看了眼桌上的传召令。 “东门响起王都马蹄声,半座城都听见了。” 他走到桌边扶著拐杖坐下。 “科伦的人还在城里盯梢。你这一去,回来时候有些眼睛就不是光盯了。” 屋內安静片刻。 尼克转身走向墙边的木柜,他打开最下层的木箱。 箱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一摞摞封好的副本。 尼克一册一册取出来放在桌上。 萨拉低头看著那些纸。 她每一本都认识,因为很多页是她亲手封存的。 “那就让他们看清楚。”尼克把最上面一本帐册拍平:“这些纸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是在凛冬城城门口当著所有人的面贴过的。” 老约翰看著他很久,老人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很深。 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 “坐稳。” 尼克合上木箱抬起眼: “我从来没站过。” …… 帝国枢密院大议事厅再次坐满了人。 这一次气氛比前几次更怪。 长桌尽头,国王坐在那里。 帝国大公在右侧靠前的位置,艾德里安爵士坐在法务院席位旁。 教廷代表换了人。 一名年纪稍长、眉目低垂的妥协派主教代理人。 旧贵族们坐在长桌两侧,旁听席后排则多了一些商人代表。 这些人往日很少有资格坐进枢密院。 门打开后,所有目光都转了过去。 尼克·瓦尔多走进大议事厅。 狐耳,狐尾,半兽人血统。 商人。 凛冬城临时执政官。 也是过去无数教区告示里若隱若现的与异端商贸往来者。 长桌两侧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审视,轻蔑,警惕,也有说不清的复杂。 尼克走到证人席前向国王行礼。 “尼克·瓦尔多,奉传召入枢密院作证。” “准。” 书记官站起宣读传召令,教廷代表在书记官念完后缓缓站起。 “陛下,教廷对该证人的资格提出异议。” 议事厅里轻轻一动。 尼克垂手站在那里,国王看向教廷代表。 “理由。” 教廷代表解释道: “尼克·瓦尔多是亚人混血,商人出身,其商会长期与来源不明的货物流通有关。此前地方教区已多次怀疑其与异端商贸存在关联。” “如今让这样的人在枢密院作证,是否合適?” 旁听席中有人动了一下。 艾德里安爵士站起来,他手里拿著文书,声音一如既往平直。 “北境特许商路总管兼凛冬城临时执政官,尼克·瓦尔多。” “任命出自帝国枢密院,职权受王室特使与財政署联合监督。” “其公开政务帐目、商路税务记录、货栈租金清单、財政补贴支出均已在財政署备案。” 他抬起眼看向教廷代表。 “证人资格合法有效。” 教廷代表的嘴唇抿了一下,艾德里安又补充道: “若教廷认为枢密院任命无效,可向法务院递交正式异议。” “但在法务院受理前,此人仍为帝国官员。” 这句话落下书记官低头记录。 教廷代表没有再说话,他缓缓坐回去。 国王看向尼克说道。 “开始。” 尼克从隨行书记员手中接过帐册,他把帐册放在证人席前的长桌上翻开。 “凛冬城公开帐目,王室特许行政期第一季。” “东门商税,去年秋至今春增长两成。” “货栈租金增长三成半,平价药材补贴六百四十二银幣,冬末粥棚三百一十七银幣。” 他翻过一页。 “以上科目与金额均已向財政署备案。” “副本悬掛於凛冬城政务厅公告栏、东门税亭公告栏、贫民区旧教堂外墙至今未撤。” 书记官笔尖飞快划动。 旧贵族席中有人皱眉,商人旁听席上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尼克拿起第二本帐册。 “瓦尔多商会缴税记录。” “纺织品交易税、货栈仓储税、商路通行税、炉乡线特许货物报备税均有財政署副本。” 他抬头看向长桌两侧。 “诸位若要查看,財政署可当场调阅。” 財政署官员坐在旁边微微点头。 尼克放下第二本,拿起第三本。 “科伦主教到任后以圣战税审查为名,三次要求暂停凛冬城贸易许可。” 教廷代表终於抬头,尼克取出一封信展开说道。 “以下为科伦主教亲笔信函。” “第一封中写道,若执政官不配合教区审计,可考虑另立临时政务会,以確保凛冬城不受异端商贸蛊惑。” 议事厅里响起议论,尼克拿起第二封。 “第二封中写道,凛冬城代城主未经枢密院批准,其治理权应视为临时託管,教区有义务协助恢復正统秩序。” 他把信纸转向长桌。 “这是科伦主教的笔跡,教区火漆,日期完好。” “诸位可以自己看。” 书记官走上前接过两封信,先呈给国王,再转交艾德里安与財政署官员核验。 教廷代表坐在位置上手指慢慢收紧,旧贵族席中有人低头咳嗽。 旁听席上一个中年商人忽然低声说: “贴得好。” 几名旧贵族皱眉看去,那名商人立刻低头。 尼克继续说道: “我作证不是为了说明瓦尔多商会无私。” “商会逐利,这是事实。” “但凛冬城政务厅所有帐目都已在公告栏上公开。” 他抬起眼直视教廷代表。 “科伦主教要求暂停贸易许可时,凛冬城正依靠这些贸易维持財政以及福利。” “若贸易被暂停,先断的可不是我的利润,而是百姓们的活路” 教廷代表开口反驳道: “你是在將商业行为包装成仁慈!” 尼克点头赞成。 “对。” 这一个字让长桌旁许多人都愣住,尼克继续说道: “商人会包装自己,但也会算利润。” “帐目能查,货物能数,税款能交,补贴更能贴在公告栏。” “如果这叫包装,那至少它留下了数字。” 他合上帐册。 “我今日能交出帐册,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有人会看。” 大议事厅沉默下来。 国王看了一眼书记官,书记官写完后重复確认: “尼克·瓦尔多作证:科伦主教曾以圣战税审查为由三次要求暂停凛冬城贸易许可,並在书信中提及另立临时政务会及否认凛冬城临时执政官治理权。” “记录在案。” …… 散庭后,枢密院外迴廊比往日更安静。 旧贵族们从尼克身边走过。 尼克抱著文件箱站在迴廊侧边等隨行书记员整理文书。 大公从另一端走来在他面前停下。 大公看著尼克片刻后说道: “瓦尔多先生,你在凛冬城做的事,北境之外也有人知道了。” 尼克微微低头。 “帐目本来就是为了让人看的。” 大公看了他一眼,最后微微点头。 “那就继续让人看。”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尼克站在原地,手指搭在文件箱锁扣上。 他走出枢密院时,雨后的天光从云缝间落下来。 远处迴廊下加雷斯站在那里。 两人隔著中庭对视。 第275章 墙上的名字 霜桥镇的清晨有雾。 镇公所门口的石墙上贴了张公告: 奉王令,徵集圣战税相关证词。 凡有缴纳记录、查没凭据或亲身经歷者,均可陈述。 公告下方盖著王室印记、財政署备案章,以及法务院的细长印鑑。 镇上的人一开始只是站在远处看。 他们像是在看一件不属於自己的东西。 后来,一个铁匠先把铺子里的火压低,擦了擦手,走到公告前看了很久。 再后来,一个年轻农夫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得快要碎掉的凭据。 然后是混血妇人牵著一个孩子。 再然后,是更多人。 等財政署书记员和法务院记录官把桌子摆好时,镇公所门口已经排起了一条很长的队。 法务院记录官坐在桌后,他身边的財政署书记员正在给每一份证词编號。 “下一位。” 声音落下一个老人拄著木杖走到桌前。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穿著旧外衣,袖口被磨得发亮,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乾净的泥色。 记录官抬起头时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浑浊。 老人站在桌前没有说话。 他先从怀里取出一叠纸,纸用布条包著,布条上打著结。 老人解了很久才把那叠羊皮纸慢慢放到桌上。 “这是我攒的收据。” “十三年。” 財政署书记员的笔尖停顿。 老人把纸一张一张摊开,每一张都按年份叠好。 “每年圣税的数字,我都记在旁边。” 记录官伸手接过一张。 纸很薄,像隨时会碎在指间。 上面写著: 霜桥镇西三村圣税补核,小麦十七袋,铜幣二十枚。 下面盖著教区红印。 旁边还有老人自己写的小字:那年屋顶漏雨。 第二张:小麦二十二袋,羊一只。 旁边写著:那年孙子发热。 第三张:小麦十九袋,铁锄一把。 旁边写著:祈祷屋还没修。 记录官一张一张看过去。 排队的人没有催,街上也没人说话。 老人站在桌前说道: “我交了十三年税。” “教堂的祈祷屋漏雨,可没人去修。” 记录官低头把这句话写在证词纸上。 老人又说: “那间屋子以前是村里的病人冬天躺的地方。” “后来教区说那是女神屋,要修得乾净些,要我们缴圣光修缮费。” “可现在漏雨,可就没人躺了。” 记录官低头继续写。 写完后,他在证词末尾备註:提供原始收据十三张,年份连续。 他將十三张收据逐一编號放进小木箱里。 “老人家,你的名字。” 老人低声说了一个名字。 书记员写下。 老人看著那张证词纸,像是看著什么很陌生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问: “这就算记下了?” 记录官抬起头。 “算。” 老人点了点头,於是转身往旁边走。 走到公告墙下时,他停下抬头看著那张新纸。 然后他站到墙边没有离开。 铁匠把一张清单拍在採集桌上。 那张清单边角被火星燎黑过,上面记著一排铁器。 財政署书记员抬头看他。 铁匠的胳膊粗得像树桩,声音却压得很低。 “他们说我打铁太多,说明有余粮。所以圣税按有余粮的等级收。” 他说到这里脸上肌肉抽搐。 “我每年冬天打铁是给村里补犁头。” “春天不补,地就犁不开。犁头也算余粮吗?” 书记员没有回答,他低头写下: 证人陈述:因冬季打制农具,被认定有额外生產余力,按高阶圣战税补核標准徵收。 补核標准无明文。查没凭据未註明具体评估方式。 铁匠看著那几行字忽然问道: “你写下了吗?” “写了。” “可是写清楚了?” 书记员抬头看他。 “写清楚了。” 铁匠不再说话。 他退到一边坐在门槛上,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石松镇的採集点设在磨坊旁边。 一个年轻人站在墙角很久,直到法务院记录官第三次看向他,他才慢慢走上前。 “我家的牛被收走了,他们说圣战需要牲畜运输。” “然后就给了张白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那纸被揉过很多次又被小心摊平过很多次。 纸面已经软得像破布,上面的字几乎看不清,只剩一个模糊红印。 年轻人盯著那张纸说道: “后来我去教堂问这件事,他们说白条丟了。” “可白条在我这里。” 记录官把纸放在油布上小心压平。 “牛什么时候被收走?” “去年秋收后第三天。” “是否有归还或折价记录?” 年轻人摇头。 “没有。” “你家现在还有耕牛吗?” “没有了。” 记录官继续写。 “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报出名字,记录官写下。 他將那张字跡模糊的白条夹入证据纸套,在外面写: 原始白条一张,印泥残留可辨。字跡严重磨损,需交鑑定。 白樺堡外的村庄里,混血妇人站在採集桌前。 她抱著一个孩子,孩子的脸贴在她肩上睡得很沉。 妇人的耳朵不像人类,也不像兽人,细而短藏在头巾下面。 她说话时总是先看周围。 “清查费是按人头收的。” 记录官问:“一年几次?” “四次。” “金额?” “第一回三十铜子,第二回五十铜子。” “第三回,教区执事说查得仔细,要八十铜子。” 书记员低头记录。 “第四回呢?” 妇人抱著孩子的手紧了紧。 “第四回……已经没有铜子了。” 记录官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三息,然后他低头写下: 证人陈述:混血户清查费一年四次,金额逐次上涨。第四次缴纳时,家中已无余钱。执事未收取铜幣,转而登记为欠缴。 “后来呢?” 妇人没有看他。 “后来补核的时候,他们拿走了家里最后一袋豆子。” 孩子在她肩上动了动。 记录官写完最后一字,將笔轻轻放下又重新拿起。 “名字。” 妇人迟疑了一下,记录官抬头看她: “证词会进法务院原件封存。若后续公开,会按规则遮去未成年子女信息。” 妇人这才低声说出自己的名字。 …… 这样的桌子不止一张,这样的墙也不止一面。 一张张证词纸从早晨写到黄昏,又从黄昏写到灯火点起。 有人带来收据,有人带来查没凭据,有人什么都没有。 財政署书记员一开始还会抬头追问很多细节。 后来他们问得越来越慢,因为每一个问题后面都可能牵出一个冬天。 老人说,儿子因为缴不上边境守护赎罪金,被教区民兵带走修路。 磨坊主说,教区以军粮捐名义拿走了磨坊三个月出粉,后来村里买面要按市价。 寡妇说,丈夫留下的铁锄被登记为异端物资,因为锄头来自瓦尔多商会。 书记员把这些都写下。 不是所有话都会立刻变成判决。 但至少,它们不再只停在冬夜的被子里。 …… 法务院档案室的灯亮到午夜。 长桌上堆著近千份证词,纸页按教区分开。 两名书记员坐在长桌两端,按照年份、税目类型、证据种类进行归类。 財政署官员站在桌边手里拿著刚整理出的目录。 他翻到霜桥镇,又翻到石松镇,然后翻到北灰城。 “这些都能对上。” “霜桥、石松、白樺堡、北灰城全都能对上。” 法务院记录官坐在桌前正在给最后一份证词编號。 財政署官员看著那些纸,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这些名字以前只在帐册备註栏里出现过。” 记录官写完最后一个编號將证词放入对应目录。 他拿起一张新的封皮,他蘸了墨在封面上写下: 北境圣战税受害者证词汇编 枢密院留存副本,法务院保存原件。 財政署官员看著封面久久没有说话。 第二天清晨,证词汇编被送进枢密院。 书记官接收时让人取来装著科伦审判案卷、科伦教区帐册副本、斯科特巡逻记录册的木箱。 箱盖里面纸卷、帐册、记录册都整整齐齐放著。 书记官將《北境圣战税受害者证词汇编》放进去。 旁边年轻书记官低声问: “这也归入第一案卷?” “当然。” 年长书记官拿起新的標籤纸,蘸墨写下: 第一案卷:教廷圣战税。 第276章 效忠谁 羊角镇教堂內。 墙已经很旧了,屋顶有几块瓦顏色不同。 约瑟夫神父的书房就在教堂后侧。 屋子里只有一张旧书桌,两排木架,一盏油灯,还有靠墙堆著的几袋木炭。 財政署官员坐在桌前,法务院记录官站在旁边。 他们昨天来过一次,那时约瑟夫神父只说了一句话: “请明天再来。” 財政署官员原本以为今天会看到推脱,或者一屋子满脸惊慌的教区执事。 但他没有想到,第二天清晨推开门时书桌上已经整整齐齐摆满了帐本。 约瑟夫神父约四十多岁,头髮里已经有些灰白。 他把最后一本帐册放到桌上推到財政署官员面前。 “帐都在这里。” 他又补充道: “有些帐我记的是铅笔。时间久了,字可能淡了些。” 財政署官员看著那一摞帐本,法务院记录官低头写下: 羊角镇教区,约瑟夫神父主动提交教区五年帐册。 財政署官员翻开第一本。 教堂屋顶修缮,三月七日,瓦片二十六块,木樑两根。 经手人:约瑟夫。 救济粥棚,冬月十二日至二十日,麦粉三袋,豆子半袋。 经手人:玛丽修女、镇东磨坊。 边境修缮材料,铁钉两袋、旧木板五车,送往北侧哨棚。 经手人:镇卫队长罗恩。 每一项都有日期,每一项都有经手人。 財政署官员一页一页翻过去。 另一本单独成册。 封皮上写著:圣战税。 里面有收入有支出,也有空白。 每一行后面都有一栏: 差额。 那一栏大多空著。 財政署官员合上帐本,他抬头看著约瑟夫神父。 “你知道交出这些帐本意味著什么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交?” 约瑟夫神父没有回答,他低头看著桌上的旧油灯。 灯芯有些短,火光微弱。 他伸手用铁签挑了一下灯芯,火苗照出他眼角的皱纹。 “我在这里做了十七年神父。” “镇上的人每天早祷前,都要先去田里。” 財政署官员没有说话,法务院记录官的笔尖停在纸上。 约瑟夫继续说道: “他们交圣税是因为怕。” “怕教堂不给他们孩子做洗礼,怕死后没有神父念经。” “怕被说成异端,怕別人看见他们不交就觉得他们不虔诚。” 他抬起眼。 “十七年。没有人因为爱女神,多交一袋麦子。” 油灯的火微微晃了一下。 约瑟夫把手放在圣战税帐册上。 “这些帐本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是他们怕的证据。” “我不替他们说话,谁替他们说话?” …… 早祷结束后,羊角镇教堂里没有人离开。 因为约瑟夫神父还站在讲台上。 平时这个时候,他会说一句愿圣光照耀你们,然后让镇民回去做事。 但今天他没有说。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坐在前排的老妇人抬起头,铁匠站在后排门边。 几个孩子靠在母亲身边,不知道为什么大人们都不动。 约瑟夫展开那张纸。 “我,约瑟夫。北境羊角镇教区神父。” “已將本教区圣战税帐目主动提交帝国財政署备案。” 教堂里安静下来。 有人下意识看向门口,担心那里会有教廷骑士衝进来。 约瑟夫继续念: “我效忠的是光明女神的信仰,不是任何以女神之名行不义之事的人。” 他的手指收紧。 “如果效忠信仰要求我说出真相。” “那我就说。” 纸张在他手里发抖。 教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屋顶缝隙里风吹过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前排那个老妇人站了起来,她双手合十朝约瑟夫弯下腰。 第二个人站了起来。 第三个人。 铁匠摘下帽子,磨坊主低下头。 一个年轻母亲抱著孩子,眼睛红著。 约瑟夫站在讲台上看著他们。 他觉得这座小教堂比过去任何一天都安静,也比过去任何一天都要沉重。 早祷之后,他把声明贴在教堂门上。 浆糊是教堂厨房里熬的,味道有些发酸。 纸贴上去的时候边角被风吹起来。 约瑟夫伸手把它按平。 然后他转身回到讲台。 …… “这是分裂教廷!” 长桌上的茶杯震动。 几名主教抬起头。 科伦被捕之后,议会厅里的每一次爭吵都比过去更刺耳。 强硬派主教脸色铁青: “一个基层神父,竟敢当眾宣布把圣战税帐目交给財政署。” “他是在承认王权可以审查教廷!” 年轻强硬派主教立刻说道: “必须立刻开除他的教籍。” “当眾。” “以儆效尤。” 有人低声附和,有人沉默。 年迈主教坐在长桌另一端,双手拢在袖中没有说话。 强硬派主教已经提起笔。 “起草开除令。” 书记修士有些迟疑,强硬派主教抬眼看他。 “写!” 书记修士只好低头铺开纸,有人忽然问: “那派谁去送达?” 送达开除令,可不是把纸寄出去就算结束。 按照旧例需要教廷骑士护送並在教堂门前宣读。 可北境现在到处都是財政署官员、法务院记录官和王室骑士。 强硬派主教皱眉: “自然派教廷骑士。” 年迈主教这时终於开口。 “然后呢?” “你什么意思?” 年迈主教抬起眼。 “然后王室骑士拦住教廷骑士,这件事就从开除教籍变成武装摩擦。” 年轻强硬派主教冷声道: “你是在替王室说话?” 年迈主教看著他。 “我在替教廷著想。” 长桌陷入沉默。 书记修士的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 那份开除令最终没有写完。 …… 羊角镇教堂外。 约瑟夫神父推开门看见门外站著三名王室骑士。 为首的骑士队长向他行礼。 “约瑟夫神父。” “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骑士队长回答: “告知您一件事。” 他从怀里取出文书展开后说道: “羊角镇教区目前受帝国枢密院《证人保护令》覆盖。” “任何以教籍处分、教区处罚、私人威胁等名义干涉证人安全的行为,將被视为妨碍司法。” 约瑟夫沉默片刻: “你们要在这里守多久?” 骑士队长把文书收回: “直到枢密院认为不再需要。” 约瑟夫看向教堂门上的那张声明,纸角又被风吹起来了一点。 “如果他们真的把我开除教籍呢?” 骑士队长没有评价教廷內部事务,他只说道: “那不能成为任何人带走您、拘禁您、伤害您,或威胁镇民作证的理由。” 约瑟夫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 这条消息比声明传得更快。 主教议会再度爭吵起来。 年轻强硬派主教握著未完成的开除令,脸色难看。 “可以秘密派骑士夜里送达。” “只要开除令宣读完成,他就不再是神父。” 年迈主教看著他。 “然后呢?” 年轻强硬派咬牙: “王室不可能真敢抓教廷骑士。” 年迈主教缓缓说道: “科伦也以为王室不敢抓主教。” 长桌旁没人接话。 年迈主教继续说道: “你要派骑士就要想清楚。” “如果王室骑士拦截教廷骑士,这件事会从开除变成衝突。” “只要教廷骑士拔剑,那就是王室一直在等的东西。” 强硬派主教猛地站起: “难道我们什么都不做?” 年迈主教看著桌上那份开除令: “你可以做很多事。” “比如先问问,还有多少个约瑟夫。” 第277章 新勇者 教廷主教议会厅的灯又一次亮到深夜。 自从科伦被王室骑士带走之后,这里的灯似乎就没有真正熄过。 白石柱仍然立在长桌两侧,女神浮雕仍然垂眼看著眾人。 只是现在,没有多少人敢抬头去看那双石头刻出来的眼睛。 桌面上堆著从各地送来的急报。 每一份纸都像一枚钉子,一枚一枚將教廷过去用来遮掩自己的帷幕钉在了墙上。 长桌一端,强硬派主教已经很久没有坐下了。 “不能再等了。” 几名地方主教低著头把手指放在袖口里。 年迈主教坐在中段,双手拢在袖中。 强硬派主教看向眾人。 “王室已经把科伦拖进法务院,把圣战税写成案卷,再这样下去,枢密院下一步就会要求审查主教议会。” “我们必须夺回敘事权。” 强硬派主教把手按在桌面上。 “加雷斯已经被魔界玷污。” “他进入魔界接受魔族食物,住在魔族营地,与魔王接触,並亲手杀死教廷修士。” “他已经不再是勇者。” 几名强硬派主教立刻低声附和。 “没错。” “他已经背弃圣光。” “女神不会继续眷顾一个替魔界说话的人。” 强硬派主教继续说道: “既然如此,教廷应当宣布……女神已经收回赐福!” 年迈主教抬起眼,但他仍然没有说话,强硬派主教看见他的目光。 “並且,重新选拔真正受女神眷顾的勇者。” 一名地方主教缓缓问道:“重新选拔勇者?” 年轻强硬派主教立刻回答: “为什么不行?” “勇者是女神赐予人类的利剑。若利剑锈蚀,自然应当重铸。”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另一名地方主教皱眉: “可是……” 强硬派主教冷冷说道: “勇者的真正合法性是女神的眷顾。” “我们將宣布,圣光修道院昨日夜间出现异象:女神並未拋弃人类,是加雷斯拋弃了女神。” 书记修士站在旁边脸色微白,年迈主教终於开口: “异象?” 强硬派主教看向他,年迈主教声音很低: “你確定要这样写?” “你要反对?” 议会厅里再次安静,所有人都看向年迈主教。 他可以反对。 他也可以问一句:女神真的降下异象了吗? 但这个问题一旦被问出口,教廷最后一层遮羞布也会被他们自己撕开。 年迈主教垂下眼。 “我没有反对。” 强硬派主教冷笑一声。 “那就写!” 书记修士的手有些发抖。 年轻强硬派主教已经开始起草。 羊皮纸上第一行字很快出现:《勇者重选詔书》 书记修士照著念出草稿: “昔日加雷斯受圣光託付,肩负討伐魔王之使命。然其入魔界、受魔食、近魔王、杀教士,已背离圣光之道。” 强硬派主教打断: “不够!” 年轻主教抬头,强硬派主教一字一句说道: “写:加雷斯不是被女神拋弃,是他拋弃了女神。” 书记修士低头改写。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女神从未拋弃人类,圣光从未远离帝国。” “昔日勇者加雷斯因心志不坚,受魔界蛊惑,弃圣光而近黑暗。故女神收回其眷顾,另降异象,指引真正勇者之名。” 真正勇者之名,这意味著教廷要在帝国面前重新举起一面旗。 强硬派主教说道: “明日,圣光修道院正式宣布,各大教区同时张贴詔书。” “王都枢密院也送一份。” 年轻主教迟疑道: “送给枢密院?” 强硬派主教冷冷看他。 “当然要送。” “他们不是要记录吗?那就让他们记录。” 他看向长桌两侧。 “我们不能继续被他们逼著解释帐册。” “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谁才站在女神那边。” 书记修士继续抄写。 一份,两份,三份。 灯火照在他的手背上投出阴影。 年迈主教静静坐著,他知道这是虚张声势。 如果女神真的降下异象,教廷不会等到科伦被捕、帐册被封、圣战税案卷堆进枢密院之后,才在深夜里匆忙写下这份詔书。 这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块木板。 可是他不能当眾说。 因为此刻,主教议会需要这块木板。 哪怕它薄得像纸。 …… 魔王城,大图书馆的灯也亮著。 雷恩坐在长桌旁,面前摊著两份文件。 一份是龙骨山线索归档副本,另一份是边境安置署的新增难民统计。 他正拿笔在第二份文件边上写批註,暗影从书架间无声浮起。 塞西莉亚从暗影中走出,她手里拿著一封密报。 “人类帝国那边的消息。” 雷恩抬起头,阿什莉婭听见这句话也放下了笔。 塞西莉亚將密报放到雷恩面前。 “圣光修道院,明日教廷准备宣布重新选拔勇者。” 雷恩拆开火漆,纸上的字很短。 教廷主教议会强硬派已连夜起草《勇者重选詔书》。 理由:加雷斯受魔界玷污,女神已收回赐福。 宣称:圣光修道院出现异象,女神另行指定真正勇者人选。 詔书副本將於明日送往各大教区及王都枢密院。 雷恩看完后没有说话,阿什莉婭拿过密报也看了一遍。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重新选拔勇者?” 塞西莉亚站在桌边,唇角带著讥誚。 “他们大概觉得只要重新掛上一面旗,所有人就会重新跪下。” 阿什莉婭抬头看向雷恩。 “你怎么看?” 雷恩把密报放到桌上,然后他笑了。 塞西莉亚都微微一怔,阿什莉婭也看著他。 “你笑什么?” 雷恩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 “我笑他们已经没有牌了。” “如果教廷手里真的还有一张女神赐福的新勇者牌,他们为什么不早打?偏偏等到现在他们才突然说女神有新异象。” 他笑意淡下去。 “这不过是一场政治表演。” 塞西莉亚轻声道: “用新的勇者把所有问题重新压回信仰敘事里。” 雷恩点头。 “他们需要一个新名字。” “一个能让地方教区重新低头、让信眾重新相信教廷仍然握著女神意志、让王室不得不面对新勇者的名字。” 阿什莉婭看著那封密报问道。 “如果真的有人被选出来呢?” “那就更有趣了。”雷恩抬起头看向阿什莉婭。 “一个被教廷仓促选出来的人背后需要粮,需要钱,需要骑士,需要名义。” “可现在教廷缺的就是这些东西。他们可以宣布一个人是勇者,但宣布之后呢?” 雷恩把密报推到一旁。 “这些詔书上不会写。” 阿什莉婭低声说道:“所以他们是在抢回话语权。” “是。他们想把所有人的视线从那些琐事上拉走。重新拉回一句话:女神选了谁。” 塞西莉亚问: “那我们要不要做什么?” 雷恩摇头说道。 “我们什么都不需要做。” 塞西莉亚挑起眉头,雷恩说道: “至少现在什么都不做,就让他们选。” 话音刚落,图书馆门被推开,梅菲斯特抱著文件走进来。 “正好都在。”他將第二封密报放到桌上说道:“这些都是王都来的。” 雷恩拿起密报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几行字。 王室已知悉教廷擬宣布重选勇者,枢密院明日將有对应议程,法务院与財政署均已接到准备通知。 雷恩把纸递给阿什莉婭,阿什莉婭看完后眉眼间的凝重淡了一点。 “他们也在等。” 梅菲斯特拉开椅子坐下,声音里带著一点讽刺。 “教廷明天准备告诉所有人,女神有了新勇者。王室明天大概会告诉所有人,枢密院有了新问题。” 塞西莉亚轻笑一声。 雷恩看向窗外。 夜色还很深,王都的灯应该也亮著。 教廷在抄写詔书,王室在准备议程,魔王城在看密报。 三方都没有睡,大家都在等天亮。 雷恩低头看著桌上《勇者重选詔书》摘要。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道: “这是最后一张牌。” 阿什莉婭问道: “你觉得它有多厚?” 雷恩把密报重新合上。 “明天就知道了。” 窗外风吹过魔王城的高塔,远处工坊区最后一盏灯终於熄灭。 而在世界的另一端,圣光修道院的抄写室里,修士们仍在一笔一划写下新的勇者之名。 教廷亮出了最后一张牌。 王室和魔界都在看,看这张牌究竟有多薄。 第278章 人民与帝国 枢密院大议事厅。 清晨的风从王宫高处吹进来。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国王坐在尽头,帝国大公仍在右侧靠前的位置,加雷斯坐在大公身后稍远处。 大议事厅中央,教廷代表已经站了起来。 那名主教代理人手里拿著一捲纸,书记官站在一旁已经准备记录。 国王看向教廷代表问道: “你有文书要呈交枢密院?” 教廷代表低头行礼: “是的,陛下。” “奉主教议会与圣光修道院共同决议,教廷今日向帝国枢密院正式呈交《勇者重选詔书》。” 长桌两侧响起动静。 商人席末端有人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小册子,財政署官员在整理另一摞帐目副本。 法务院记录官甚至没有停笔只在纸上写下:教廷代表呈交《勇者重选詔书》。 教廷代表手指在文书边缘收紧,但他仍然展开文书开始宣读: “昔日加雷斯受圣光託付,肩负討伐魔王之使命。” “然其入魔界、受魔食、近魔王、杀教士,心志已偏,圣光蒙尘。” 大公的眼神冷了下来,加雷斯坐在那里没有动作。 教廷代表继续念道: “女神从未拋弃人类,圣光从未远离帝国。” “昔日勇者加雷斯,因心志不坚,受魔界蛊惑,弃圣光而近黑暗。” “故女神收回其眷顾,圣光修道院昨夜显现异象,指引真正勇者之名。” 长桌旁有人抬头。 那是一名老贵族。 他看了看教廷代表,又看了看国王,然后他没有说话。 教廷代表读完最后一行將文书合上。 “教廷据此宣布,加雷斯已不再是勇者。” “教廷將重新选拔真正受女神眷顾之人,继续承担討伐魔王、守护人类的使命。” 教廷代表抬起头。 他似乎想从长桌两侧看见一些熟悉的东西。 可他看见的只是沉默。 旁听席中,一名商人代表低声对身旁的人说道: “重新选?” “那之前那些税是给前一个勇者收的,还是给下一个勇者预支的?” 旁边的人立刻用胳膊碰了他一下,那商人代表闭上嘴,低头装作什么都没有说。 但那句话还是被附近几个人听见了。 教廷代表脸色更难看了。 国王坐在长桌尽头没有开口,过了片刻,他看向书记官问道: “记录完了吗?” 书记官站起身低头说道: “已记录:教廷呈交《勇者重选詔书》,宣称加雷斯已失去勇者身份,並將重新选拔勇者。” “嗯,归入今日议程。” 教廷代表微微一怔,他连忙说道: “陛下,教廷此詔书並非议程,而是圣光修道院对勇者身份的正式裁定。” 国王看向他说道: “枢密院收到的文书都会归入议程。” 教廷代表张了张口说出话来。 这时,艾德里安爵士站了起来,他手里拿著已经封好的文书。 “陛下,王室亦有提案提交枢密院。” 国王说道: “宣读吧。” 艾德里安转身面向长桌两侧,书记官立刻换上一张新的记录纸。 艾德里安展开文书: “王室提案。” “关於重新界定勇者身份、职责与帝国备案程序。” 大议事厅里空气一凝。 教廷代表转头看向他,艾德里安继续念道: “第一,勇者之称號涉及帝国军事、边境安全、民眾动员、税赋徵收及对外战爭名义,不得再由任何单一教会机构单独认定。” 长桌一侧有几名旧贵族抬起眼。 艾德里安继续说道: “第二,凡自称勇者被宣称为勇者,或以勇者名义徵召者,须经帝国枢密院备案。” “未经备案,不得以勇者之名在帝国境內徵收税赋、调动武装、动员民眾或要求地方领主提供军事协助。” 教廷代表的脸色骤然变了。 “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打断了宣读,艾德里安终於看向他。 “教廷代表可在我宣读完后提出异议。” “这是褻瀆!”教廷代表压著声音说道:“勇者是女神选中的人,不是枢密院任命的官吏。” 艾德里安平静回答: “提案中没有写枢密院任命勇者。” “提案写的是,勇者若要在帝国境內行使权力,须经枢密院备案。” 教廷代表还想开口,国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一下。 艾德里安继续宣读: “第三,勇者之职责,首在保护帝国子民之生命、財產与基本安寧。勇者不得被任何机构要求执行与帝国子民安全相衝突之命令。” “若指令与帝国子民安全发生衝突,勇者有权拒绝执行,並可向枢密院及法务院备案说明。” 书记官写到这里时笔尖微微停顿。 教廷代表死死盯著艾德里安。 旁听席后排有商人代表低声说道: “这就是说,以后不能拿勇者名义隨便收钱了?” 另一人低声回道: “也不能拿勇者名义隨便让別人送粮。” 两人说完后同时闭嘴,艾德里安继续念道: “第四,勇者可由信仰所启示,可由战功所证明,可由人民所承认。” “但凡其行动发生於帝国疆域之內,其职责最终须受帝国法度约束。” “勇者不是任何机构的私剑。” “勇者,为帝国人民之勇者。” 大议事厅里忽然安静得极深。 帝国人民之勇者。 书记官写下这几个字时速度很慢。 不是因为他不会写,而是因为他知道这几个字会被留在枢密院档案里。 很多年后也许有人会翻开这一页,也许那时他们已经记不清今日长桌旁坐著谁。 但他们会看见这句话。 勇者,为帝国人民之勇者。 教廷代表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当然听懂了。 王室这是要从法理上把勇者制度从教廷手里拆出来。 过去教廷宣布谁是勇者,谁便能拿著神意走遍帝国,而现在王室要把这件事写进帝国法度里。 教廷可以说女神选了谁,但若想让这个人动员帝国,就必须经过帝国自己的桌子。 教廷代表终於开口: “陛下,这是对女神权柄的僭越!” 国王看著他说道: “这是对帝国权责的理清。” 教廷代表声音发紧: “勇者若不听从教廷,如何討伐魔王?” 长桌右侧一名旧贵族忽然开口: “听从教廷的勇者,前几个月差点被你们关在修道院里重修圣典。” 教廷代表猛地看过去,那名旧贵族垂著眼不再说话。 旁听席传来一阵骚动。 国王没有制止。 艾德里安將文书合上: “王室提案宣读完毕。” 国王看向长桌两侧说道: “枢密院可议。” 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一名財政署官员先开口: “財政署支持备案条款。” “勇者名义曾多次被地方教区用於圣战税补核、军粮捐与临时运输徵收。若不明確备案程序,財政署无法区分合法动员与地方滥收。” 法务院记录官隨后说道: “法务院支持职责条款。” “勇者若可被单一机构直接调令,则一旦涉及民事伤害、地方武装衝突及越境事件,责任归属不明。” 旧贵族席中有人皱眉,也有人低声道: “责任归属不明,最后倒霉的总是领地。” 旁听席中商人代表们互相交换眼神。 他们没有发言权,但表情已经说明很多东西。 教廷代表看著这一切忽然意识到,这张桌子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只要听见女神之名便会自动后退。 他们开始问钱从哪里来、兵由谁调、责任算在谁头上、税由谁备案。 勇者听谁的命令,又保护谁。 这些问题很琐碎,很世俗,也很可怕。 因为神圣的敘事最怕被拆成一条条可记录审查追责的条文。 国王看向大公问道 “帝国大公,你有什么意见?” 大公抬起眼回应到: “臣,支持王室提案。” 他的声音很稳。 “勇者若要保护帝国,就必须先知道自己保护的是谁。” “若勇者只听命於教廷,那么他保护的是教廷。” “若勇者保护人民,那么他便应当被帝国人民看见,被帝国法度记录。” 教廷代表冷声道: “你是在为你的儿子开脱。” “我是为了帝国的未来。” 长桌上有人低下头。 书记官依旧在写,国王的目光最后落到加雷斯身上。 “加雷斯。” 加雷斯站了起来,大议事厅里所有目光再次落到他身上。 书记官换了一张纸,加雷斯沉默片刻开口说道: “我曾经以为勇者是被女神选中的人。” “以为剑代表神意。” “我也曾经以为只要我握著剑,往教廷指给我的方向走就是在保护世界。”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走了很多路。” 教廷代表的脸色一点点阴沉,加雷斯继续说道: “我站在魔界边境,看见教廷修士把匕首藏进袖口的时候,我才明白一件事。” “勇者不是听命於谁的剑,勇者是挡在弱者前面的人。” 书记官低头一字一字把它写进枢密院记录。 勇者不是听命於谁的剑,勇者是挡在弱者前面的人。 加雷斯继续说道: “如果教廷认为我不再是他们的勇者,我接受。如果女神真的收回了对我的眷顾,我也接受。” “但那天晚上有一个孩子推开门,匕首在他面前亮起来,我拔剑。” “以后若再遇见这样的事,我仍然会拔剑。” 他低头行礼。 “我的话说完了。” 加雷斯回到座位,教廷代表站起身: “陛下,教廷必须严正抗议!此提案意图將神圣使命世俗化,將勇者降格为帝国官僚体系下的工具,这本身就是对圣光传统的破坏!” 艾德里安站起身回应道: “教廷代表的抗议,书记官可记录。” 书记官抬笔,艾德里安继续说道: “但此次提案属於王室立法范畴,涉及帝国境內军事动员、税赋徵收与公共安全备案程序。” “若教廷认为该提案侵犯教廷权利,可在法定期限內向法务院提交正式异议。” 教廷代表死死盯著他,艾德里安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在法务院受理並作出裁定前,枢密院可继续推进立法程序。” 教廷代表的手按在桌面上,可他无法反驳。 因为这是程序。 国王看向书记官:“记录表决。” 书记官写完最后一行,站起身念道: “王室提案《勇者身份备案与职责界定案》经枢密院多数支持,进入立法程序。” “教廷抗议记录在案。若有异议,依帝国法务程序提交。” “勇者职责初步界定:保护帝国子民,不得作为任何单一机构之私属武力。” 笔尖落下,墨跡慢慢渗进纸面。 国王坐在长桌尽头看著那张刚写完的记录,教廷代表站在原地脸色灰白。 长桌尽头,国王宣布到: “休会!” 第279章 牧羊人的谎言 王宫书房。 窗外没有风。 王都在一场漫长的爭吵之后终於安静下来,远处教堂的尖顶藏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书房里只有两个人。 国王坐在长桌尽头,帝国大公坐在他右侧。 桌面上摊著几卷古旧文书。 纸张的顏色深浅不一,有些边缘已经发脆。宫廷书记官早在数年前就给这些档案加过防腐药粉,但仍旧挡不住岁月在上面留下的痕跡。 国王的手指停在一页记录上。 那一页写著: 王歷一百七十二年,夏收祈神,圣辉降临,照亮圣殿三息。 王歷二百零三年,边境瘟疫祈神,圣辉迟至第七日,落於病院外墙,未入殿內。 王歷二百七十九年,王都大旱祈神,圣辉微弱,仅照圣坛一角。 王歷三百一十六年,北境雪灾祈神,无回应。 国王看了很久,大公將另一卷密档缓缓推到他面前说道: “这是前任书记官的批註。” 国王低头看去,上面写著: 圣跡间隔渐长,回应渐迟,光辉渐弱。 不可外传。 大公又取出一张很薄的纸,那是王室曾以十二桶好酒换来的炉乡回话。 纸上只有一句:都是自找的。 书房里安静下来。 灯火在桌面上微微晃动,照著那些旧纸。 大公伸手將几份记录按时间顺序排开。 “陛下,我们过去一直以为,女神回应越来越少,是因为教廷腐败、信徒不虔诚、祷告不纯净。” 他停了一下。 “这是教廷自己的说法。” 国王抬眼看他。 大公继续说道: “但如果反过来呢?” “如果女神不是不愿回应,而是不敢轻易回应。” 国王没有打断。 大公的手指落在那份残卷上。 “信仰確实会成为力量。” “但王室密档里反覆提到过,信仰里不只有爱与虔诚。” “还有恐惧,贪婪,怨恨,索求。” “一个母亲祈求孩子活下去。一个贵族祈求敌人死去。一个商人祈求財富翻倍。一个士兵祈求战爭胜利。一个被徵税的农夫跪在教堂里,不是因为爱女神,而是怕死后无人念经,怕孩子不能洗礼,怕被邻居说成异端。” 大公的声音很低。 “这些也会被献上去。” 国王的手指轻轻按在桌面上。 大公继续说道: “她每一次伸手回应人间,都要穿过这些东西。” “穿过无数人的恐惧,贪婪,怨恨和欲望。” “她不是在听一声祈祷。” “她是在听整个神国几百年没有停过的嘶喊。” 书房里的灯火轻轻一跳。 国王低头看向另一份残卷。 那上面有一句字跡模糊的话。 神饮信仰,如人饮海水。越饮越渴,越渴越疯。 国王轻声念了一遍。 “越饮越渴,越渴越疯。” 大公点头。 “所以她沉睡,也许不是因为虚弱。” “至少不只是虚弱。” “她在压制。” “压制被信仰灌进身体里的恶。” 国王没有说话。 大公看向桌上那几卷教廷旧时代文献,眼神沉了下去。 “而教廷,本该是守护女神的人。” “如果他们真的知道信仰会污染女神,那么他们该做的,是减少恐惧,减少怨恨,让信徒不再把绝望和贪婪也献上去。” “可他们做了什么?” 大公伸手点向另一摞新近送来的案卷副本。 圣战税。 军粮捐。 圣光修缮费。 边境守护赎罪金。 混血户清查费。 每一项都被写在不同地方的证词里。 老人十三年的收据。 铁匠被认定“有余粮”。 混血妇人一年四次的清查费。 盖著教区印章的空白补核凭据。 大公的声音更低了。 “他们把恐惧做成税目。” “把飢饿写成虔诚。” “把被抢走的铁锄、牲畜和粮袋,都算成献给女神的信仰。” 国王终於开口: “他们不是不知道。” 大公抬头。 国王看著桌上的帐册,慢慢说道: “圣战税保护不了帝国。” “至少他们自己比谁都清楚,仅靠这些被掏空的村庄和被逼出来的粮袋,保护不了帝国。” “他们继续推行圣战税,不是因为他们真的相信这些税能挡住魔族。” 国王的手指从一页证词上划过。 那是一个混血女人的证词。 第四回,已经没有铜子。 后来补核的时候,他们拿走了家里最后一袋豆子。 国王的眼神冷了下去。 “他们是在收恐惧。” 大公没有说话。 国王继续说道: “他们害怕。” “害怕信仰枯竭。” “害怕人们不再跪下。” “害怕没有人再把恐惧、粮食、孩子、税金和命运交到教廷手里。” 他停顿了一下。 “更害怕女神不再需要他们。” 大公缓缓点头。 “这也能解释他们为什么如此恐惧一切真相公开。” 国王看向他。 大公说道: “加雷斯亲眼看见魔界,知道魔王不是壁画里的怪物。” “斯科特站在枢密院,说自己只是陈述事实。” “约瑟夫神父交出帐册,说自己效忠的是信仰,不是借女神之名行不义的人。” “北境那些人把收据、白条、查没凭据一张一张拿出来。” “这些事看似不同,其实都指向同一件事。” 大公停了很久。 “女神可能已经不能回应了。” 书房里安静得像被冻住。 国王抬头,看向窗外那座教堂尖顶的影子。 大公继续说道: “教廷高层不是不知道。” “他们只是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因为只要人们知道女神已经不回应,或者不能回应,那么教廷口中的每一道神諭、每一次徵税、每一场审判、每一份勇者詔书,都要被重新问一遍。” “是谁在说话?” “是女神,还是教廷?” 这句话落下以后,书房里很久没有声音。 国王看著那些古卷。 那些被封在王室密档里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纸,静静摊在桌上。 它们没有喊叫。 没有审判。 只是沉默地放在那里。 可它们比任何怒吼都重。 过了很久,国王终於开口。 “他们怕的不是王室查帐。” 大公抬眼看他。 国王的声音很轻。 “也不是怕加雷斯不再听话。” “更不是怕斯科特作证,或者约瑟夫交帐。” 他看向桌上的古卷。 “他们怕的是——信徒知道女神已经不回应了。” 大公沉默。 这句话落下以后,仿佛连灯火都低了一些。 国王伸手,將那几页古卷重新合拢。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小心。 “这份东西,不能公开。” 大公点头。 “现在公开,只会让帝国崩塌得太快。” “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这件事。” 国王將古卷放进黑色封匣。 封匣內侧刻著王室旧印,那是只在密档中使用的印记。 国王合上匣盖。 “它不是今天用的刀。” 大公说道: “但它可以成为最后一张底牌。” 国王取过火漆,在封口处慢慢压下王印。 红蜡冷却。 古卷被重新封存。 国王看著那枚印记,说道: “如果教廷日后以女神名义发动反扑。” “如果他们试图让帝国重新跪回圣殿台阶前。” “如果他们把所有帐册、证词、法令都说成褻瀆。” 他將封匣推入密柜最深处。 “那我们就打开它。” 大公低头看著密柜。 “到那时,教廷就无法自辩了。” 国王关上密柜门。 锁舌落下时,声音很轻。 可大公知道,那声音像一把刀被收进鞘里。 不是不用。 只是还没到拔出的时候。 窗外,王都依旧沉睡。 教堂尖顶仍然立在夜色中。 没有钟声。 没有圣辉。 也没有回应。 国王站在书房里,低声说道: “牧羊人告诉羊群,神一直在看著他们。” 大公看向他。 国王的目光落在密柜上。 “可牧羊人自己知道。” “羊圈上方,早就没有声音了。” 第280章 凛冬城的地位 枢密院大议事厅里的长桌又一次坐满了人。 只是这一次,桌上的纸是一份新的王令。 清晨的光从高窗落进来,照在长桌中央的铜印上。 书记官已经把记录纸铺好,財政署官员坐在右侧,法务院记录官坐在另一侧。 教廷代表也在。 只是他的位置比从前更安静。 长桌尽头,国王依然坐在那里。 艾德里安爵士站起身,手里拿著份已经封好的文书。 “今日枢密院议程,宣读《北境特许治理令》。” 大议事厅里有轻微动静。 旁听席后排,一些商会代表下意识坐直了些,旧贵族席里也有人抬起头。 尼克·瓦尔多坐在旁听席靠前的位置,他面前放著一只文件箱。 艾德里安展开王令念道: “奉帝国国王令,经枢密院审议备案,財政署审计核验,法务院合规確认。” “原凛冬城临时执政区,自今日起正式改列为——王室直辖改革城邦。” 书记官低头写下。 王室直辖改革城邦这几个字落在纸上时,长桌旁的许多人都看了一眼。 因为帝国从未有过这样的名字。 艾德里安继续宣读: “凛冬城辖下三镇十六村,自即日起正式划入凛冬城改革行政范围。” “三镇为霜桥、北仓、河灯。” “十六村名册附后,由財政署、法务院及地方执政官三方备案。” “凛冬城现任北境特许商路总管尼克·瓦尔多,转任凛冬城正式执政官,任期三年。” “任期內,政务受王室与枢密院双重监督。” “財政帐目每季向財政署备案,重大政务调整须向枢密院提交报告。” 旁听席中有人低声吸了一口气。 三镇十六村。 这是正式把一片土地从旧领主与教区的缝隙里取出来,放进一套新桌面上。 艾德里安念完第一部分,正要继续,教廷代表站了起来。 “陛下!” 国王看向他。 “说。” 教廷代表低头行礼,声音比从前谨慎许多。 “教廷对该治理令提出异议。” “凛冬城长期与来源不明的商贸往来有关,其执政官尼克·瓦尔多又为亚人混血,商人出身。” “如今王室將三镇十六村交由此人治理,是否意味著帝国承认异端商贸可掌地方政权?” 尼克坐在旁听席上没有抬头,艾德里安转向教廷代表。 “第一。” 他翻开旁边的副本文书说道。 “尼克·瓦尔多之任命,已於此前枢密院备案,並由王室特使及財政署联合监督。” “其临时执政期间未出现行政越权记录。” “第二。” 艾德里安取出另一份封皮。 “財政署已完成凛冬城第一季度税入与福利支出比对,並且全部对得上帐。” 財政署官员站起身补充道: “財政署確认,凛冬城第一季度公开帐目与財政署备案副本一致。” “补贴科目、税入科目、仓储登记、物资出入帐均已完成抽查。” “审计通过。” 旁听席后排的商人代表们互相看了一眼。 艾德里安继续说道: “第三。” 他看向法务院席位,法务院记录官站起: “法务院確认,凛冬城临时执政期內所发布的地方令,未与帝国现行法度衝突。” “平价药柜、分期农具、工坊征工、难民登记、商路税务,均有书面留档。” “科伦主教此前指控其为异端商贸干涉地方治理,因证据不足且程序不合规,已归入科伦案卷附录。” 艾德里安重新看向教廷代表。 “枢密院备案,財政署审计,法务院合规。” “教廷若认为上述三项无效,可依程序向法务院提出正式异议。” “但在法务院裁定前,《北境特许治理令》继续执行。” 教廷代表脸色僵硬,他看著艾德里安,又看向长桌尽头的国王。 国王没有说话,於是他只能慢慢坐回去。 书记官低头写下: 教廷代表提出异议。 艾德里安以枢密院备案、財政署审计、法务院合规三项驳回。 异议记录在案。 艾德里安继续宣读后半部分: “凛冬城改革城邦治理目標如下。” “其一,稳定北境商路。” “其二,恢復地方生產。” “其三,公开税务。” “其四,清理旧式临时税目。” “其五,建立工坊、农具、医药、仓储及难民安置体系。” “其六,试行地方公开帐目制度。” 他念到这里时,旁听席中一名商会代表终於压低声音说道: “以后也可以在別处这么干。” 旁边的人立刻看了他一眼。 旧贵族席里有人皱眉,商人席里有人低头去看自己带来的帐本。 他们都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凛冬城可以,那么別的地方也可能可以。 如果王室特许令能把一座旧边城从教区和贵族的缝隙里拉出来,那么下一座城也许也能。 这才是今日这份王令真正重要的地方。 尼克仍然坐在那里。 艾德里安宣读完王令,国王看向尼克。 “尼克·瓦尔多。” 尼克站起身走到长桌中央行礼。 “臣在。” 国王看著他。 “你接受这份任命吗?” “臣接受。” “你可知道这是责任。” 尼克低著头。 “臣知道。” 国王点了点头。 “那么,说说你准备做什么。” 长桌两侧的人都看向尼克。 他们以为尼克会说感谢。 或者说以表忠诚,又或者说凛冬城將不负王恩。 但尼克只是打开自己带来的文件箱,从里面取出两份装订好的计划书。 他將第一份放在桌上。 “凛冬城工坊扩建计划。” 他又取出第二份。 “难民与失地农户安置方案。” “凛冬城现在有两座小型炼铁炉,三处铁器加工点,五个临时药柜,两个粮食中转仓。” “但三镇十六村划入后,农具需求会增加至少四成,春耕前必须补上镰刀、犁头、铁钉和车轴件。” “因此,我申请扩建东侧工坊区新增一座低炉和两条农具加工线。” 他翻开计划书第一页。 “第二,三镇十六村中有部分村庄因圣战税清查、牲畜徵收、旧贵族地租拖欠,已经出现失地与半失地农户。” “这些人有劳力,有经验,有家庭,但只是被旧税和旧债压断了。” 尼克把第二份计划书推向財政署席位。 “我申请设立凛冬城辖下临时安置户籍。” “愿入工坊者入工坊,愿继续耕作者先由政务厅提供农具与种子,收成后分期偿还。” “无劳力老人、孤儿、伤病者,单独列入救济册,不与可劳动人口混帐。” “以上两份计划,帐目科目已经列在附页。” 財政署官员接过计划书翻到最后几页,他看见上面已经写好了几乎所有计划。 財政署官员看了尼克一眼,尼克低头站著。 国王看著那两份计划书,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你倒是准备得很快。” “因为凛冬城没有时间等我庆祝。” 大公看著尼克眼中多了一点认可。 艾德里安走上前接过两份计划书,转交书记官登记。 “工坊扩建计划与难民安置方案,归入凛冬城改革城邦第一季度后续议程。” …… 凛冬城。 政务厅外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萨拉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她手里拿著刚从王都送来的副本。 公告已经贴上去了: 奉帝国王令,凛冬城正式改列王室直辖改革城邦。 尼克·瓦尔多任正式执政官。 辖三镇十六村。 政务受王室与枢密院双重监督,財政帐目按季公开。 公告旁边还有一张更长的纸,那是新的执政官权限通告。 萨拉一行一行看过去,她看了很久。 风吹起公告一角,她伸手按了一下,身后有人低声说道: “这是不是说,以后教区不能隨便拿东西了?” 旁边另一个人回答道: “公告上说旧凭据要覆核。” “覆核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反正不是他们说拿就拿了吧?” 萨拉转过头看向街上。 不远处,新的铁匠铺门口火已经烧起来了。 铁匠正把一排粗坯铁钉倒进木筐里,旁边有两个学徒正在搬煤。 街对面,平价药柜前排著几个人。 药柜旁边新掛了一块小木牌。 再远一点,两个政务厅书记员正在登记外来工匠。 其中一个人问: “你会打什么?” “我会打车轴。” “那你会修犁吗?” “我会。” “记下,东侧工坊预备名册。” 萨拉抱著文书副本,忽然觉得手里的纸很重。 凛冬城。 不是瓦尔多庄园,不是克劳德男爵领,也不是某个教区的边境附属地。 而是凛冬城。 …… 羊角镇。 约瑟夫神父收到邀请信时正在教堂后院劈柴。 送信的是凛冬城政务厅的人,他骑著一匹瘦马,马背上还掛著装文书的皮筒。 约瑟夫拆开信。 凛冬城政务厅邀请羊角镇约瑟夫神父参与教区资產登记公开试点。 信末写著: 若您愿意参与,凛冬城將派书记员与財政署见习员协助整理。 约瑟夫看完后回头看了眼旧教堂,门口那张声明还贴著。 他回到书房坐下拿出张纸,只写了两个字: 可以。 …… 科伦案审判结果也被贴了出来。 那张纸贴在几座教堂公告栏旁边。 有的教堂把它贴在角落,有的甚至一开始不想贴,直到法务院记录官站在旁边等著才有人把浆糊抹上去。 公告上面写得很清楚: 科伦主教妨碍帝国財政审计、包庇地方私设税目、煽动教职人员对抗枢密院决议,罪名成立。 旧式圣战税补核凭据中,凡未註明物品、数额、村庄名、经手人及最终去向者,一律列为违法文书。 已盖章空白补核凭据,列为非法凭据。 各地教区不得再以此类文书查没居民財物。 一个年轻农夫站在公告前看了很久。 他不识字,於是旁边有人给他念。 念到旧式补核凭据列为违法文书时,他抬起头。 “那我家的牛呢?” 给他念公告的人沉默了一下: “公告没说会还。” 年轻农夫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但是以后他们不能再这么拿了?” “嗯,上面是这么写的。” 年轻农夫站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那也好。” 他转身离开走向田埂。 秋风从教堂墙边吹过,把公告纸吹得轻轻响。 …… 王都。 散庭之后,尼克抱著文件箱走出枢密院,商会旁听代表们走在他身后不远不近。 有人终於忍不住上前说道: “瓦尔多先生。” 尼克停下脚步。 那是一个东港商人,他的衣领上还別著商会徽记。 他看著尼克有些犹豫地问: “凛冬城那套公告帐目……很难做吗?” “很难。” 东港商人脸色微僵,尼克继续说道: “尤其是你从前没打算让人看的时候。” 旁边几名商人笑了一声,东港商人也苦笑了一下。 “如果……別的城也想试呢?” 尼克没有回答,他看向王宫外的长阶。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 “那就先把第一张帐贴出去。” “贴出去之后呢?” 尼克抱紧文件箱。 “等人来骂你。” 商人们一愣,尼克继续向前走。 “如果骂完了,帐还掛在那里。” “第二天就会有人看,第三天就会有人拿自己的帐来问你。” “到那时,你才算开始。” 第281章 纸上的国家(二) 魔王城大议事厅的长桌又坐满了人。 雷恩坐在阿什莉婭右侧看著长桌中央那份评估报告。 封面上写著:《魔界治理改革试点三月评估报告》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政务院备案,財政署副本,標准署留档。 梅菲斯特坐在长桌一端。 他低头翻开第一页扫了眼,然后说道:“改革试点满三个月评估会议,开始。” 书记员低头写下第一行。 梅菲斯特抬眼看向眾人。 “本次会议共收到正式报告二十四份,补充说明九份,异议附註十七份。” 长桌旁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上一次是十一份。 雷恩低头看著纸面笑了一下,阿什莉婭看了他一眼。 梅菲斯特敲了一下槌。 “各署依次报告,先农业署报告。” 农业署代表站起身。 “农业署三月评估如下。” “五个主產区魔力压制装置已全部铺开。” “其中第一、第二主產区运行稳定,第三主產区因春季雨后地脉波动,出现过两次压制延迟,已由工坊署协助调整。” “春耕面积较去年同期扩大四成。” 长桌旁传来低声议论。 四成。 它意味著更多翻开的田,更多埋下去的种子。 农业署代表继续说道: “新作物幼苗適应性较第一轮筛选提升明显。按目前情况,若无大规模魔力灾变,秋季主粮產量预计可继续上调。” 梅菲斯特抬头。 “不要在正式报告里写若无大规模魔力灾变这种话。” “那写什么?” 梅菲斯特说道:“写在现有风险模型內。” 农业署代表点头。 “会后修改。” 梅菲斯特翻到下一页。 “铁路署。” 铁路署副负责人站起身將线路图摊开。 “东段三处浅层魔力扰动带的应对方案已经完成。” “第一处採用路基加深与魔纹稳定桩,第二处绕行一百七十步,第三处暂设观察段,不铺主轨,只铺临时物资线。” 他看向矿务署代表。 “该方案已与矿务署核对,不影响现有矿车调度。” 矿务署代表低声道:“暂时不影响。” 铁路署副负责人立刻抬头。 “附註里写的是不影响。” 矿务署代表把手里的纸翻到某页。 “附註第三条写的是:若第七斜井浅层作业量继续提升,临时物资线可能与矿物运输时段衝突。” 铁路署副负责人皱眉: “那是可能。” 矿务署代表说道:“所以我们写的是附註。” 梅菲斯特的槌子轻轻敲了一下。 “很好。” 两人同时看向他,梅菲斯特面无表情。 “至少这次没有等到轨铺完再吵。” 书记员低头写下:铁路署报告通过,第三扰动带临时物资线与矿务运输时段衝突列入下月覆核。 梅菲斯特继续: “矿务署。” 矿务署代表站起来。 “第七斜井浅层作业正常。” “新增监测点十四处,其中三处记录到轻微魔力回声,但未超过警戒閾值。” “深层开採仍按政务院令暂停。”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巴尔克的位置。 巴尔克双臂环抱坐著没有说话,矿务署代表继续: “浅层铁矿供应较上月增加一成半,仍低於铁路长期扩建需求。” “矿务署申请下一季度优先评估两处新矿点。” 梅菲斯特问:“有方案吗?” 矿务署代表立刻把一册文书递给书记员。 “有。” 梅菲斯特点头。 “列入下次核心与人手统筹会议。” 然后他看向纹刻。 “工坊署。” 纹刻面前放著三份报告。 一份是三稜柱,一份是龙鳞,还有一份是试验田魔纹测量標准。 他先拿起第一份。 “第一代三稜柱冷却校准完成。” 长桌边安静了一些,纹刻继续说道: “第三层阵列过载痕跡已修復,第六环抖动压到可接受范围內。下一次满功率发射前仍需至少三轮空载测试。” 巴尔克抬眼问: “能装到泰坦虫上吗?” 纹刻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先把泰坦虫的散热问题解决。” 尖刺在虫族席位轻轻敲了敲前肢,翻译兵说道: “虫族正在做第三代侧鳃结构,不建议催促。” 巴尔克哼了一声,没有继续。 纹刻拿起第二份。 “第二代模块化评估进入第二轮。” “目前核心问题仍是黑丝矿化迴路稳定性、模块拆换后校准时间,以及移动平台震动对法阵闭合的影响。” 梅菲斯特问:“需要追加核心?” 纹刻说道:“需要,但这次不是今天要。” 梅菲斯特抬头看他,纹刻把附註推过去。 “我提交了下一季度预留申请,附带最低需求、替代方案和延期后果。” 纹刻放下三稜柱报告拿起第三份。 “关於农业署提交的试验田效果验证標准,我有异议。” 农业署代表立刻抬头。 “我们已经把误差范围写进去了。” “你写的是產量误差,不是魔力暴露误差。” “农田先看粮食。” “如果魔力暴露记录不准,你明年可能会得到一片看起来长得很好、但种子全部不稳定的田。” 农业署代表皱眉:“那你给標准。” 纹刻把一张纸推过去。 “我已经给了。” 农业署代表拿起来扫了一眼脸色一沉。 “你这个標准至少要多三名记录员和两套便携测量器。” 纹刻说道:“所以我写了人手需求和器材需求。” 梅菲斯特敲槌。 “专项议题。” 两人同时停住,梅菲斯特看向书记员。 “试验田效果验证標准,列入农业署与工坊署联合小会。下次政务院只看结果,不听你们从头吵。” 书记员写下。 雷恩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张桌子真的比三个月前安静了许多。 梅菲斯特翻到后半部分。 “边境安置署。” 雪莉站了起来,艾米丽站在她身后。 雪莉打开报告说道。 “边境安置署三月数据。” “新增登记累计七千一百六十三人。” “其中有劳动能力者五千零二十七人,儿童一千四百九十二人,伤病与无劳动能力者六百四十四人。” “完成临时工分登记四千八百余人,转籍申请初审通过一百二十二人。” 她停顿了一下。 “首批完成转籍宣誓者三十四人。”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三十四人。 所有人都知道,这三十四人意味著什么。 他们从今天开始是魔界的公民。 雪莉把纸放到桌上。 “这是宣誓词。” 梅菲斯特伸手拿起看了一眼,雷恩也凑过去。 纸上只有三行: 我承诺遵守魔界法律。 我愿以劳动换取所需。 我承认魔王城为我之政令所出。 雷恩看了很久然后说道: “这就够了。” 阿什莉婭接过那张纸,她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我承认魔王城为我之政令所出。 阿什莉婭低声问:“宣誓仪式什么时候?” 雪莉回答: “下午。” …… 边境安置营外新修了一块小广场。 地面还不算平整,但三十四个人站得很整齐。 有亚人,有人类,有混血,也有两个曾经在难民队伍里一路推车到边境的老人。 断角亚人男人站在第三排。 他换上了一件乾净外衣,衣袖洗得很乾净。 他的孩子站在不远处的预备班队伍里。 雪莉站在前方,她身边是艾米丽,另一侧是边境安置署书记员。 雷恩和阿什莉婭只站在侧面看著。 风从营地外吹过。 雪莉展开那张纸。 “跟我念。” 三十四人抬起头,断角亚人男人的手指微微蜷起,又慢慢放开。 雪莉念道: “我承诺遵守魔界法律。” 三十四道声音有高有低,有些发音还不准。 “我承诺遵守魔界法律。” “我愿以劳动换取所需。” “我愿以劳动换取所需。” “我承认魔王城为我之政令所出。” 这一次,有几个人停顿了一下。 他们或许还不太明白这句话完整的意思,但他们知道,从今天开始这句话会落在他们身上。 断角亚人男人跟著念完。 “我承认魔王城为我之政令所出。” 雪莉合上纸。 书记员开始点名。 每念到一个名字,那个人就上前在转籍册上按下手印。 断角亚人男人走上去时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孩子冲他用力点头。 他把手按在印泥里又按上纸面,红色手印落在名字旁边。 书记员低头写下: 转籍完成。 断角亚人男人看著那四个字忽然抬头问: “这就算……我是这里的人了?” 书记员看向雪莉,雪莉走过来说道: “从今天开始,是。” 男人站在那里,眼眶慢慢红了,他把那只刚按过手印的手紧紧攥住。 阿什莉婭看著这一幕许久没有说话。 雷恩站在她身边。 “国家有时候就是这样长出来的。” 阿什莉婭问:“从一枚手印?” “从有人愿意按下去开始。” …… 傍晚,魅魔族第二批心理疗愈师结业仪式在旧礼堂举行。 心理疗愈师培训班,第二期结业评定。 二十七名魅魔坐在前排。 她们穿著统一的深紫色外套,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份评定表。 塞西莉亚站在台前手里拿著名册,她念一个名字就有一名魅魔上前接过资格证明。 第二批二十七人正式获心理疗愈师资格认证。 其中九人进入边境协作,三人进入医药棚,四人在转籍面试处负责评估。 其余人员暂归魅魔族培训署待派。 一个年纪稍长的魅魔接过证明时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名字。 塞西莉亚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她在结业確认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塞西莉亚。 她合上名册抬头看向那二十七名魅魔。 “从今天开始,你们不是谁的工具。你们有职位,有评定,有记录。” “以后做得好会写在档案里,做得不好也会写。” 礼堂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塞西莉亚也笑了笑。 “这就是正式职业。” …… 夜色落下时,第二轮改革评估报告重新回到魔王城大议事厅。 白天的议题都已经被整理成新目录。 梅菲斯特把最后一叠纸放到雷恩面前,阿什莉婭坐在长桌尽头看著那份最终匯总。 每一项都还有问题,每一项都没完成。 每一项都在往前走。 学校署代表在报告末尾附了一张小纸条。 预备班孩子成绩与魔族正式班差距正在缩小。 另:预备班算术平均分已超过第三村正式班,第三村教师对此提出抗议,称其为不公平比较,理由是预备班孩子每天晚上还自学。 雷恩看到这里笑出了声。 阿什莉婭也低头看了一眼,眼里有了很浅的笑意。 雷恩拿起笔在整份评估报告末尾写下一行批註。 国家不是管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墨跡还没干,阿什莉婭已经站起身。 眾人看向她,阿什莉婭说道: “从今日起成立政务院办公室。” “职责:协调各署日常事务,整理会议议题,初步归类附註,督促未完成决议反馈。” “人员由財政署、书记处、標准署各抽调一部分,先试行。” 梅菲斯特问: “目的?” 阿什莉婭看著长桌。 “让桌子不再需要每次都敲槌才能安静。” 第282章 旧鳞的回声 旧鳞封存场的灯亮了整夜。 这座新建的封存场离工坊区很远,外侧有三道石墙,墙上刻著隔断魔纹,地面下方埋著黑晶导流板。 雷恩第一次看见设计图时说它不像实验室,更像关押什么东西的牢房。 纹刻当时看了他一眼。 “如果你非要这么理解也不算错。” 现在,那片暗金色龙鳞就躺在封存场中央的石台上。 石台周围三层隔断阵已经开启,淡蓝色光环一圈圈压在地面上。 纹刻站在控制台前,面前铺著三张图。 第一张是旧声一號和旧声二號的波形图。 第二张是龙鳞外层、中层、內层残余反馈曲线。 第三张是旧声三號的方向序列。 梅菲斯特站在长桌旁將深渊勘探图慢慢摊开。 雷恩和阿什莉婭站在图边,尖刺伏在另一侧复眼映著图纸上的红线。 “再放一次。” 研究员看向阿什莉婭,阿什莉婭点头。 “低功率。” 研究员立刻將旧声三號晶片插入黑丝回放槽。 封存场內的晶灯全部调暗,非魔力照明在墙边亮起冷白色光。 下一息记录装置发出轻微沙响。 沙、沙沙…… 沙、沙沙沙。 纹刻盯著曲线。 “第一段,长。” 研究员低头记录。 “第二段,短。” 旧声三號继续响著。 每一段声音落下记录装置上的黑线便偏转一次。 纹刻手里的笔尖顺著图纸移动。 “长、短、长、三短、停顿。” “重复。” 旧声三號果然又从头开始。 沙、沙沙…… 沙、沙沙沙。 纹刻抬起头看向梅菲斯特,梅菲斯特点了点头。 “它在重复方向。” 纹刻纠正道:“是稳定方向序列。每一次回放偏转幅度都在误差范围內,说明这是某种保留下来的结构。” 他用笔点在旧断层標记点上。 “从这里开始。” 梅菲斯特接过笔沿著图纸上旧断层的位置向北偏了一小段,然后根据第二段曲线折向更深处。 红线在图上慢慢延伸,每一次停顿他都会对照旁边的古籍残句。 “北折三渊,沉骨无灯,大鳞照黑水。” 红线越过已探索边缘进入大片空白。 梅菲斯特画得很慢,像是在黑暗里用细线摸索一条不该存在的路。 最后,红线停在了图纸空白深处。 龙骨山。 纹刻走到图边低头看了很久。 “这条线不完整。” 雷恩问:“缺什么?” “节点。” 纹刻抬起手用笔尖沿红线中段点了几下。 “旧声三號的强度不是一路衰减。它中间有几次回升。” 纹刻转身拿起一张曲线图。 “如果这只是这片鳞片自己保存的方向,那么声音强度应该从起点到终点逐步下降。可它没有。” 他把图摊到眾人面前。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三处黑线向上抬起,像在深渊的黑暗里短暂碰到了什么。 “它像是在回应別的东西。” 雷恩看著那三处抬升点。 “其他鳞片?” “很可能。” 纹刻点头。 “如果龙鳞是路標,那么这片鳞片不是唯一节点。旧声三號不是直接指向终点,而是在指向下一片、再下一片。” 尖刺低声说道: “像虫族迁徙时留下的气味標记。” 纹刻看了它一眼。 “差不多,但这个標记保留了不知道多少年。” 梅菲斯特將红线中段三个位置也圈了出来。 “所以龙在坠落或移动过程中不止掉下一片鳞。” 雷恩低声说道:“或者它刻意留下了不止一个路標。” 阿什莉婭看著图纸问道。 “这几个疑似节点距离现有探索范围有多远?” 梅菲斯特拿起尺量了片刻。 “最近一个,已探索边界外三倍距离。” “最远的呢?” 梅菲斯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 “现在不用考虑最远的。我们连最近的都够不到。” 阿什莉婭点头。 “那就先不要够。” 纹刻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 雷恩看了他一眼。 “你想下去?” 纹刻冷冷说道:“我想知道它到底怎么工作。” “我也想。” 雷恩看向图纸上的龙骨山。 “但想知道不等於现在就能去。” 封存场外传来虫鸣,尖刺抬起前肢。 “陛下,大贤者,虫族有进展。” 阿什莉婭看向它。 “说。” “泰坦虫三代叠代已进入幼体適应阶段。” 梅菲斯特低头翻出另一份记录。 “这么快?” 尖刺回答: “只是开始。” “新一代幼虫已进入模擬旧断层环境训练。虫巢使用第七斜井外围採集的魔力波动样本,配合黑丝迴路模擬旧断层低频残响。” 雷恩抬头。 “幼虫反应如何?” “最初出现缩肢拒食、低伏。” “但在第三轮暴露后,部分幼虫开始主动调整甲壳分泌层。第五轮暴露后,触肢感知器官出现加厚趋势。” 纹刻的表情终於有了变化。 “適应性变化?” “是。” 尖刺说道。 “不是稳定遗传,还不能判定为定向进化。但虫族判断幼虫正在尝试把旧断层波动纳入环境压力。” 梅菲斯特看向记录。 “成虫周期呢?” “有缩短跡象。” 尖刺说道。 “前两批泰坦虫加速成长存在甲壳厚度不足、散热不稳、神经反应迟滯问题。三代幼虫目前在低频残响暴露下,神经束反应更快,甲壳预留层更深。” 巴尔克不在封存场,但如果他在大概会问能不能扛得住。 雷恩替他问了。 “能不能扛旧断层环境?” “还不能,但比第二代更可能学会。” 阿什莉婭问: “虫族需要什么?” 尖刺转向深渊勘探图说道。 “虫族建议,在旧断层外围建立常驻训练场。” “不等人下去。让幼虫、亚成体泰坦虫、虫族翻译兵、记录虫在外围长期轮换。先让虫族適应旧断层,再让队伍適应虫族的反应。” 雷恩看向阿什莉婭。 阿什莉婭看著图纸上旧断层的位置,问道: “范围需要多大?” 尖刺伸出前肢在旧断层外围点出一圈。 “第一训练圈设在现有安全带內。第二训练圈靠近上次临时標记点,但不进入旧断层黑雾。第三训练圈仅供短时暴露,需深渊作战部队护卫。” 梅菲斯特已经开始写。 “需要多少人员?” “虫族自行承担大部分。但需要工坊署提供低功率残响模擬器,矿务署维持通道,深渊作战部队轮值护卫。” 纹刻看向它。 “你要残响模擬器?” 尖刺回答: “虫族不需要理解全部原理。虫族只需要稳定压力源。” 雷恩拿起笔在旧断层外围画了三圈。 第一圈很近,第二圈压到黑雾之外,第三圈与上次临时標记点相接。 “监测环。” 阿什莉婭看向他,雷恩把笔放下。 “既然不能深入,就先把外围变成我们能看懂的地方。” 阿什莉婭点头看向书记员。 “记录。” 书记员立刻展开新纸。阿什莉婭说道: “旧断层监测范围扩大。” “在现有標记点基础上向外建立三道监测环。” “第一环,常规记录与通道维护。” “第二环,旧断层波动监测与虫族適应训练。” “第三环,高风险短时暴露区,仅限批准小队进入。” 书记员低头疾写,阿什莉婭继续: “每环配备黑丝记录装置、撤退信標、泰坦虫哨位、虫族翻译兵。” “任何异常反应必须同时报送深渊作战部队、工坊署、虫族席位与政务院办公室。” 梅菲斯特抬眼。 “政务院办公室才刚成立就给它塞深渊异常?” 雷恩说道:“正好试试它能不能归类。” 梅菲斯特面无表情:“我会让他们把『深渊可能想起什么东西』单独做一类。” 纹刻冷声道:“別写这么蠢。” 梅菲斯特低头记下一行:旧断层异常,单独分类。 阿什莉婭没有理会他们,看向尖刺。 “常驻训练场批准。” “虫族执行。” 阿什莉婭又看向纹刻和梅菲斯特。 “旧声三號可以继续研究,但不得进行高功率回放。所有回放实验必须提前备案。” 纹刻点头。 “知道。” “龙骨山呢?” 巴尔克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眾人回头。 巴尔克正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跟著一名年轻兽人副官。 他显然刚从深渊作战部队营地过来。 阿什莉婭看向他说道:“暂缓深入。” 巴尔克没有意外。 “我猜也是。” 他走到勘探图前看了眼红线。 “这条线可真够远的。” …… 深渊作战部队营地在魔王城北侧的岩地上。 这里原本是一片旧军械场,现在被改成混编训练场。 一队狼人趴伏在地面听著地下传来的震动。 两只兵虫从他们侧后方穿过,年轻虎人战士差点下意识挥斧,结果被巴尔克一脚踹在小腿上。 “看清楚再砍!” 虎人战士踉蹌一下立刻收斧,巴尔克站在训练场边。 “深渊里最蠢的死法,就是把自己人当怪物砍了。” 年轻兽人副官走过来低声说道:“將军,政务院那边批了?” “批了。”巴尔克看著训练场:“但不让下龙骨山。” 副官鬆了口气又有点失望,巴尔克瞥了他一眼。 “你失望什么?” “没有。” “想去送死?” “不是。” 巴尔克冷哼。 “不是就好。现在下去,连死在哪都不知道。” 训练场另一侧,一只亚成体泰坦虫正在接受低频残响暴露。 它的身体比成体小很多,甲壳还没有完全硬化,残响从石柱里传出时,它立刻低伏下去触肢收紧。 虫族翻译兵贴近它片刻后说道: “它说不舒服。” 巴尔克走过去。 “不舒服也记住。” 尖刺从训练场另一侧缓慢走来。 “虫族会让它记住。” 巴尔克看向它。 “你们那个適应性自进化方案,靠谱吗?” 尖刺回答:“不保证。” 巴尔克笑了一声。 “你倒是直接。” “深渊不会因为我们保证而改变。”尖刺看著那只低伏的亚成体泰坦虫: “虫族过去靠数量適应环境。但这一次数量不够。” 巴尔克看向它,尖刺继续说道: “所以虫族要提前適应,在进入前就让身体知道该害怕什么。” 第283章 教廷的新衣 王都的雨停了。 枢密院大议事厅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 大议事厅门打开时,教廷代表走了进来。 这一次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位年迈主教,他的身后跟著两名地方主教。 他们走到长桌中央向国王行礼。 国王看著他们。 “教廷主教议会,有文书呈交?” 年迈主教抬起头。 “陛下,教廷请求与王室和谈。” 大议事厅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书记官低头写下:教廷主教议会代表,请求和谈。 国王没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年迈主教,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年迈主教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教廷愿意承认近期部分地方教区在圣战税执行过程中存在失当。” 財政署官员抬起眼。 “失当?” 年迈主教没有看他,只是继续说道: “教廷请求保留主教议会,作为教廷內部事务管理机构。” “请求王室停止追究大部分地方教区责任,请求不扩大化处理圣战税帐目问题。” 他说完后將文书放在长桌中央。 国王看著那份文书。 “你们的意思是,科伦可以被定罪,几个地方神父可以被处理,其他帐目到此为止?” 年迈主教沉默了一息。 “教廷需要维持基本运转。” 国王问:“以什么维持?” 年迈主教没有回答,国王手指搭在桌面上。 “圣税?” 大议事厅里更加安静,年迈主教终於说道: “圣税制度可以调整。” 財政署官员合上面前一本帐册,艾德里安爵士看了国王一眼。 国王没有笑。 “今日不是听教廷如何修补旧衣。” “今日是告诉教廷,从今以后你们不能再穿那件衣服出去收粮收钱。” 年迈主教的脸色微微发白。 国王站起身,长桌两侧的人也下意识坐直。 “王室可以接受和谈。” 教廷三名代表同时抬头,国王继续说道: “但有三条条件。” 书记官立刻换上一张新的记录纸,笔尖悬在纸面上。 “第一。” “教廷全部帐目接受帝国財政署备案。” “包括过去帐目、当前收入、未来徵收计划。” “凡涉及帝国居民、商路货物、仓储资產、村庄粮册、工坊捐输者,均须列入备案。” “不得再以教廷內部事务为由拒绝审查。” 財政署官员低头写下附註,法务院记录官也同时落笔。 年迈主教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国王继续说道: “第二。” “勇者认定权,移交帝国枢密院与王室共同备案。” 教廷代表身后的一名地方主教脸色骤变。 “教廷可以提名。” “圣光修道院可以陈述异象、圣跡、试炼结果,但无权单方面宣布任何人为帝国勇者。” “未经枢密院备案者,不得以勇者之名在帝国境內徵税、征粮、徵兵、调动地方武装或要求贵族提供军事协助。” 年迈主教闭了闭眼。 “第三。” “教廷不得再以异端名义干预地方政务、商贸与工坊企业。” “不得以异端嫌疑查封经王室备案的商路、工坊、药柜、农具铺、粮仓与地方执政机构。” “凛冬城改革城邦模式受帝国王令保护。” “任何针对凛冬城、三镇十六村及其公开帐目制度的教区干预,须先向法务院提交证据。” “不得先查封,后补罪名。” 这句话落下,旁听席后排几个商人代表下意识交换了眼神。 教廷代表沉默了很久。 长桌旁没有人催促,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选择从来不在这间议事厅里。 年迈主教低声说道: “科伦主教呢?” 艾德里安爵士开口说道: “科伦已由法务院定罪並关押,其案卷已独立归档。” “他不列入和谈范围。” 年迈主教的脸色又白了一分,他身后一名地方主教忍不住说道: “若教廷接受这些条件,王室是否停止扩大拘捕地方主教?” 財政署官员抬起眼,国王看向那名地方主教。 “若地方教区主动提交帐目配合审计,交代责任,王室不会以同一標准先行拘捕所有人。” 那名主教刚要鬆一口气,国王又说道: “但这是审查顺序。” 財政署官员低头写下:配合者,调整审查顺序;不视为免罪。 年迈主教抬头看向国王。 “若主教议会接受,教廷是否仍可管理教义、礼仪、神职任命与信仰事务?” 国王回答: “可以,教廷可以继续管理祈祷、圣典、礼仪、修士、神父与教堂內部信仰事务。” “可以教人祷告,可以主持洗礼、婚礼与葬礼。” “但不能再把这些变成未经帝国备案的税目、徵发令和审判权。” 这就是今日真正的裁定。 教廷可以继续存在,但它不再是披著信仰外衣的第二套国家。 它將从神权变成信仰管理机构,从命令王冠的声音变成帝国法度之內的一部分。 年迈主教低头看著桌面,过了很久,他缓缓说道: “教廷……接受和谈条件。” 他身后那名地方主教抬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们都知道不同意会发生什么。 地方教区的帐册像一扇扇已经被撬开的门。 若今日不签,明日被带进法务院的就不会只有科伦。 书记官站起来將协议正文交给三方確认。 年迈主教接过笔在协议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接著是两名地方主教。 然后艾德里安代表王室签名,財政署官员签名,法务院记录官签名。 最后,书记官將协议收起盖上枢密院备案印。 火漆落下时,大议事厅里很多人都看著那一点红慢慢冷却。 书记官低声宣读: “教廷与帝国王室和谈协议,枢密院记录在案。” “法务院归档,財政署执行帐目备案接收。” “自今日起生效。” 国王坐回椅中。 “休会!” …… 主教议会厅里,灯又亮了。 强硬派主教站在长桌旁,手里攥著刚送回来的协议副本。 “你们签了?你们真把教廷交出去了?” 没有人回答。 年迈主教坐在议会厅一角。 强硬派主教將协议拍在桌面上。 “帐目备案,勇者备案,不得以异端名义干预地方政务和商贸。” 他一条一条念出来,声音越来越冷。 “你们把教廷变成了王室名下的祈祷屋!” 年迈主教抬起头反驳道。 “是帝国法度之內。” 强硬派主教怒极反笑。 “你还觉得这是胜利?” 年迈主教摇头说道。 “这是止血。” 年迈主教继续说道: “再不止血整个教廷都会被拖进法务院。” “帐册会从北境查到南境,每一个神父都会被迫回答自己经手过多少粮、多少钱、多少牲畜。” “你以为我们还有圣战可以喊吗?” 强硬派主教脸色铁青。 “我们还有信徒。” 年迈主教看向他。 “信徒已经开始提交证词了。” 强硬派主教一时说不出话。 年迈主教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穿上主教袍时,以为这件衣服意味著圣洁、秩序与庇护。 后来这件衣服越来越重,重到很多人把它当成墙。 当成刀。 当成帐册上不用解释的印章。 如今王室把那件外衣剥了下来。 留下来的东西並不好看,但至少还没有死。 强硬派主教低声说道: “女神会如何看我们?” 年迈主教沉默很久。 “如果女神真的还在看,也许她早就不想看见我们穿著那件衣服做这些事了。” 强硬派主教猛地看向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年迈主教没有迴避他的目光。 “我知道。” “我说,我们该换一件衣服了。” 议会厅外,传令修士站在门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走廊尽头的钟没有响,主教议会厅里爭吵还会继续。 强硬派不会因此消失。 地方教区也不会立刻乾净。 那些帐册后面还藏著许多不愿被看见的旧事。 但协议已经签了。 王室拿走了税权,枢密院拿走了勇者独认权,法务院拿走了异端审判干涉地方政务的门缝。 教廷仍然站在那里。 白石柱仍然高高立著,女神浮雕仍然垂著眼。 只是从今天开始,那座白石建筑终於不再是一座凌驾於帝国之上的王座。 它变回了一座教堂。 或者说,它开始学著变回一座教堂。 第284章 未熄之火 冬至刚过,北境边缘一座小村庄內。 临时修缮过的木屋里点著盏油灯。 加雷斯坐在一张粗木桌前手里握著笔,他低头写信。 父亲: 我现在在北境东段一个小村子里。这里没有很正式的名字,村里人平时只叫它东沟村。 冬至刚过,积雪还没化完。早上起来时屋檐下还有冰棱,孩子们会拿木棍去敲,直到被大人骂了几句才跑开。 加雷斯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窗外有人拖著木板走过,木板刮过地面发出粗糙声响。 那是村里的两个年轻人,他们准备把木板拿去补水渠边塌掉的一段挡土。 他低头继续写。 这里的人还在还圣战税留下的旧债。 有些债是粮债,有些是牲畜折价,有些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从哪一项税里滚出来的。 村老给我看过一张旧纸,上面写著圣光修缮费未足,来年补缴。 但今年春天没有人来收这笔钱。 这句话写完后加雷斯握著笔很久没有动。 屋外有人说话。 “那块石头別扔,垫渠底正好。” “可这块太歪了。” “歪也比没有强。” 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很快又被风吹散。 加雷斯接著写。 附近教区换了新神父。 他来的时候,村里人一开始很害怕。有人把粮袋藏进柴棚后面,有人把家里仅剩的两只鸡赶进屋里,还有人问我要不要先把孩子送到山沟那边躲一躲。 但那位新神父只是站在祈祷屋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问村老:屋顶要不要帮忙修。 村老没有回答。 后来是一个孩子说,去年下雨的时候屋里会滴水,滴在圣典上。 新神父听完后,脱下外衣和村里的木匠一起爬上了屋顶。 加雷斯写到这里唇角动了一下。 那天的场景他记得很清楚。 新神父的手並不熟练,递瓦时差点把一片新瓦滑下去。 下面的木匠说道:“拿稳点,神父大人。” 新神父笑著回道:“那我拿稳。” 屋顶下的人都笑了。 在那座小村子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在教堂门口这样笑过。 加雷斯蘸了蘸墨继续写道。 我最近在帮村里修水渠。 父亲,我以前从来不知道水渠这么难修。不仅仅是把土挖开就行,水会自己找低处走,泥会塌,石头要垫对位置,转弯处还要留坡。 若是坡太急,春水一衝就会把渠壁掏空;若是坡太缓,水又会淤在半路。 村里一个叫林恩的老人教我,他说剑可以直著劈,水不能直著赶。 我一开始没有听懂,后来我挖塌了三次。 现在懂了一点。 写到这里时,加雷斯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继续写。 伊丽丝在村子周围设了几处简易魔法屏障。 这里冬天残余的魔兽还会从林子里出来,它们大多不强,但是会偷羊。 过去村民晚上只能把门堵死,听见外面有响动也不敢出去。 伊丽丝用木桩、细绳和几枚旧魔晶做了很简单的屏障。 她说撑不了太久,也挡不住大型魔兽,但至少能让小型魔兽靠近时被光嚇退,或让屋里的人听见响声。 村里孩子觉得那几根会发光的木桩很好看。 有个孩子问她这是不是圣光。 伊丽丝说,不是。 孩子又问,那它为什么会保护人。 伊丽丝想了很久说,因为有人把它放在这里。 加雷斯停下笔,他写得慢了些。 村里有几户人家去年收成不好,现在还在吃草药粥。 那粥里面有磨碎的野菜根和一点点旧麦粉,闻起来发苦。 伊丽丝给他们看过病,有两个老人是寒气积在肺里,一个孩子是长期吃不饱,夜里总发热。 伊丽丝给他们做了治疗,没有收钱。 有个老妇人一定要把半袋干豆子塞给她。伊丽丝只拿了两粒,说这是诊费。 老妇人哭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是因为病好了哭,还是因为终於有人只拿走两粒豆子哭。 加雷斯写到这里,笔尖停在纸上,墨水在末尾慢慢洇开一点。 他换了一张吸墨纸压了压才继续写。 父亲,我以前以为还债是很清楚的事。 欠了多少,拿出多少还上就好。 可现在我发现,有些债不是用金幣还的。 那些被嚇过的人要很久才会相信门外来的不一定是收税的人。 那些把收据藏了十三年的人不会因为一张王令就立刻睡得安稳。 我不知道这些该怎么还,但我会一直走下去,直到把该还的都还完。 他写下最后一行。 父亲,我会一直走下去,直到把该还的都还完。 加雷斯把笔放下。 信纸上的墨跡还没有干,他静静等了一会儿,然后將信折好装进信封里。 封口时他听见屋外有人喊: “加雷斯!渠边那块石头卡住了!” 加雷斯抬头应了一声。 “来了。” 他把信放进怀里推门走出去。 村子比他刚来时热闹了一点。 不是很热闹,只是一点。 有两个孩子蹲在路边,用树枝拨弄化雪后露出来的小虫。远处水渠边,有人正站在半融的泥里挥手。 加雷斯看见伊丽丝坐在村口一块石头上,她正看著远处新翻过的田。 田里的雪已经被铲到两边,黑色泥土露出来一片一片。 一个年轻农人蹲在田埂边修犁,手里握著一枚新铁钉,旁边放著从凛冬城换来的犁头。 加雷斯走过去,伊丽丝没有回头只问: “信写完了?” “写完了。” “写了什么?” “写这里的事。” 伊丽丝轻轻点头,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有没有后悔?” 加雷斯看著田里那个年轻农人。 那人手冻得发红,却还是把铁钉一下一下敲进去。旁边一个小女孩抱著一小捆乾草站著,像是在帮忙,又像只是想陪著。 加雷斯想了一会儿说道。 “后悔。” 伊丽丝转头看他,加雷斯说道: “后悔没早一点下田干活。” 伊丽丝笑了。 “这不像勇者会说的话。” 加雷斯也笑了笑。 “我现在也不太知道勇者该说什么。” 他说完低头看了看路边还没化完的雪,伊丽丝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斗篷上的灰。 “走吧,渠边还等你。” 两人沿著村路往回走。 路边积雪被踩得发灰,雪水顺著浅沟慢慢流,远处的祈祷屋屋顶已经铺上了新瓦。 门口有人把受潮的旧圣典摊开放在木架上晾晒。 风吹过,纸页一张一张掀起。 伊丽丝看了一眼停下脚步,加雷斯也停下。 伊丽丝低声说道:“它们还在。” 伊丽丝看著那些被风吹起的经文。 “有些话本来不是错的。” 风又吹过来,纸页哗啦啦响。 加雷斯看著祈祷屋门口那个正在压纸页的孩子。 去年冬天,这样的屋子漏雨,村里人交著修缮费却没有人来修。 今年春天,屋顶铺了新瓦。 加雷斯握了握腰间的剑,又鬆开手,然后他迈步往水渠方向走去。 “走吧。” 伊丽丝跟上他。 村路不长,泥却很深。 两人的脚印一前一后落在融雪里慢慢向田边延伸。 第285章 重归炉火 炉乡。 运输虫沿著山腹外侧缓缓停下。 布洛克从虫背上跳下来,脚落在黑石地面上。 炉乡的风是热的,远处山腹深处传来锤声。 当、当、当。 布洛克吸了一口气,鼻子里全是熟悉的铁味。 炉乡门口的守卫看见布洛克。 “你怎么回来了?” 布洛克把肩上的背包往上提了提。 “怎么,我还不能回来看看吗?” 守卫沉默片刻,转身推开山门內侧的铁柵。 “进去吧。” 山门后,锤声更近了。 布洛克抬头看了眼山腹深处那些一层层亮起的炉火,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 铁匠长老会的议事石厅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石厅四周都是粗黑岩壁,墙上嵌著旧铁架,架上摆著歷代长老留下的锤子、断剑、炉钳和模具。 长桌是一整块黑曜岩磨出来的石桌,桌面上有许多旧划痕。 每一道划痕背后大概都曾有一场吵架。 布洛克站在石桌一侧,他对面坐著七名长老。 最中间的是灰须长老,他的鬍子已经白了一半,鬍鬚末端用三枚铜环束著。 他先抬了抬手。 布洛克把一只木箱搬上石桌,他用小刀割开封蜡,取下记录条掀开箱盖。 箱子中央放著一枚螺栓,一枚很普通的螺栓。 灰须长老伸手拿了起来,他把螺栓放在掌心掂了掂。 隨后,他从桌边拿起自己的小铜尺,铜尺贴上螺栓边缘。 他看了一眼,又翻过来量另一面,旁边一名黑眉长老伸出两根手指。 灰须长老把螺栓递过去。 黑眉长老接过后用指甲轻轻刮过螺纹。 螺纹上没有毛刺。 他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布洛克从箱子里取出附带的记录放到石桌中央。 “这是魔族標准署的尺寸检测。材料、直径、螺距、允许误差,全写在上面。” 一名长老拿起记录纸看了很久。 灰须长老拿回螺栓把它放在石桌上。 另一名长老伸手按住螺栓,沿著螺纹慢慢转动,像是在確认它是不是每一圈都一样。 转到第三圈时,他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发现问题,是因为没有发现问题。 他把螺栓放回桌面。 布洛克打开第二只箱子。 这一次箱子里是一片铁,约半掌大小。 表面看起来只是普通打磨过的铁片,但一侧边缘露出切面。 布洛克把铁片夹在小架子上,又从背包里取出低阶魔晶。 “这是魔界工坊的样本,我在那里看见他们把魔纹刻进金属里面。” 黑眉长老终於抬头。 “魔纹……刻在里面?” “对。” 布洛克把魔晶接上小架,指尖轻轻按下开关。 铁片上的一角亮起微弱蓝光。 叮。 几名长老同时坐直。 这一次不需要布洛克解释,矮人都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灰须长老把铁片拿起来放到耳边轻轻敲了一下。 他换了另一个角度又敲了一下。 黑眉长老伸手要过去用细针在铁片边缘颳了刮。 布洛克低声说道: “他们说,这是让铁记住魔力怎么走。” 一名长老把铁片重新放回架子上。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坏,他只是又按了一次开关。 蓝光再一次亮起,走过同样的路径,铜针再一次跳起。 叮。 石厅里的沉默更深了。 布洛克打开第三只箱子,里面是一块虫族甲壳。 甲壳呈深紫色,边缘被切得很整齐,表面有天然细纹,箱子里还压著一叠对比数据。 灰须长老拿起甲壳,他用手指摸过甲面,又用拇指按了按边缘。 然后他拿起一把小锤。 锤头落下。 咚,咚。 黑眉长老从腰间抽出短刀,刀尖抵在甲面上慢慢推过去。 甲壳上留下了一道白痕,可短刀的刀尖却卷了一点。 黑眉长老低头看著自己的刀。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长老终於忍不住拿起对比数据看,看了几行后,他的嘴角抽搐。 “这东西……是在活物身上长的?” 布洛克点头。 “对,虫族甲壳。” “他们能稳定取样?” “能。” “能加工?” “能一部分。” “能和金属复合?” 布洛克想了想。 “我没看见完整製品。但他们在做。” 问话的长老把数据纸放下。 他低头看著那块甲壳,又看向旁边那枚標准螺栓和那片铁片。 三件东西摆在同一张石桌上。 標准、魔力路径、活体材料。 它们彼此之间並不相同,可它们都指向同一件事。 炉乡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不代表这条路是错的。 石厅里很久没人说话。 布洛克原本准备了一堆话。 可现在没人拍桌,长老们只是拿起放下。 过了很久,灰须长老终於抬头问道。 “你在魔界,看见了这些?” “嗯,看见了。” “我在边境营地待了很久。修过路搬过东西,也偷看过工坊。” 黑眉长老看了他一眼。 “偷看?” “从门缝里边。” “出息!” 布洛克咳了一声,灰须长老把標准螺栓推到桌中央。 “说。” 布洛克知道他问的不是螺栓,於是他说了。 他从自己跟著加雷斯混进难民队伍说起,说到魔界边境营地的登记棚,说到工地上搅水泥的半兽人,说到工虫背著石料从坡道上爬过去。 有一名长老抬眼问道。 “魔族不是奴役工匠?” 布洛克看向他。 “那我没看见。” 那长老皱眉。 “那他们为什么要盖印?” 布洛克知道他问的是標准署印章,也知道炉乡里很多人听见盖印、备案、记录这些词时会本能不舒服。 他拿起那枚螺栓旁边的检测记录解释道。 “他们盖印是为了知道哪个零件是谁做的,出了问题能查。” 石厅里静了静。 灰须长老低头看著那张標准署记录,记录末尾有一行小字: 检验合格,允许进入东段运输虫掛架批次。 下方盖著標准署印章,再下面是工坊记录员的名字,还有製作者编號。 黑眉长老的手指停在製作者编號上。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炉乡的工匠当然也会在作品上刻自己的记號,可那更多是师承,是荣誉。 一名一直没说话的老长老忽然伸手,把那枚螺栓拿起来放在掌心慢慢转了两圈。 然后他把它放回原位。 布洛克继续说。 他说魔界的路,说魔界的工坊,说边境营地的学校。 他说加雷斯在工地上低著头搅水泥,搅得比谁都用力。 他说到这里时石厅里有长老终於皱眉。 “勇者在魔界搅水泥?” 布洛克点头。 “而且他还被工头骂了,骂他力气用错了地方。” 这句话让几个长老的鬍子动了一下,布洛克看著桌上的三件样本。 “魔界现在在造东西,而且是很多小东西。” “我不说他们比炉乡强,但他们在走一条我们没走过的路。” 灰须长老把三件样本一件件看过去,他没有表態,只问了一句: “你想让炉乡做什么?” “先別把眼睛闭上。” …… 议事到夜里才结束。 长老们没有做出决定。 他们没有同意与魔界交流,也没有下令销毁样本。 灰须长老只让人把三件东西重新放回箱子。 布洛克走出石厅时,山腹里的炉火仍然很亮。 外面走廊上已经围了一群年轻铁匠,他们显然等了很久。 布洛克刚迈出一步,那群人就围了上来。 “那螺栓真每一圈都一样?” “魔纹刻在铁里面?怎么刻?” “虫甲能不能热压?” “魔族工坊的炉温多少?” “他们用什么量尺寸?” “你说有標准署?標准是谁定的?” 布洛克被问得脑袋嗡了一下,他抬手说道。 “一个一个来。” 一个年轻铁匠挤到最前面,他盯著布洛克问: “你能不能把那个螺栓的螺纹再画一遍?” 布洛克看著他。 那年轻铁匠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怕自己问得太冒失又补了一句: “我想试试。” 布洛克沉默片刻,然后伸手探进怀里。 他取出一本卷边的记录本。 他把本子翻开,前几页是乱七八糟的草图。 其中一页画著螺栓。 虽然画得不算漂亮,但螺纹间距標得很清楚。 年轻铁匠低头看著那页纸,旁边有人也凑过来,再旁边的人踮起脚。 布洛克把记录本摊在走廊窗台上。 “別抢,我画了不止一页。” 第286章 灰石村的登记册 灰石村比加雷斯想像中还要小。 二十来户人家挤在一条窄路两侧,村口有一座旧祈祷屋。 祈祷屋旁边有一棵老树,树下摆著张小木桌。 一个老人坐在桌后,他的面前放著本旧登记册。 加雷斯和伊丽丝刚走到村口就看见一个更老的妇人站在桌前。 她从怀里摸出几枚铜子放到桌上。 老人低头数了一遍,然后在登记册上写下一行。 接著妇人把空布袋重新攥进手里,转身往村里走。 加雷斯看见她的手在发抖,伊丽丝也看见了。 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小木桌上。 老人抬起头看见两个陌生人站在村口,神情没有多少变化。 他只是把登记册合上一半,手掌按在封皮上。 加雷斯走过去问道。 “你是谁?” 老人看著他回应道。 “斯柯尔,灰石村教区的执事。” 加雷斯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铜子。 “你在收什么?” “圣光修缮费。” 老人回答得很平静,就像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很多次。 伊丽丝向前一步说道。 “圣战税已经停徵,教廷帐目也要接受財政署备案。” 斯柯尔看向她,伊丽丝继续询问: “修缮费为什么还在收?” 老人似乎一点也不意外有人会这么问。 “我没有收到停止通知。圣光修缮费一直是单独科目,不是圣战税。” 加雷斯看著老人问道。 “你確定?” 斯柯尔垂下眼。 “我只按登记册办事。” 加雷斯从怀里取出隨身小本在纸上写下:灰石村教区执事,斯柯尔。 写完后他抬头问道: “最近两个月也在收?” “是。” “谁让你收的?” 斯柯尔按著登记册的手指紧了一点。 “过去一直这样。” 加雷斯没有再问。 他看向村子里那些半开的门,很多人都在看他们。 可一旦加雷斯转头,那些门缝又会很快合上。 …… 加雷斯和伊丽丝先去了刚才那个老妇人的家。 屋子里很暗。 老妇人坐在火塘边,她看见加雷斯进来先是往后缩了一下,隨后才认出他腰间的剑和伊丽丝身上的临时记录员徽记。 虽然只是很小的一枚灰银薄片。 但在北境村庄里,它已经足够让很多人不敢把门关上。 伊丽丝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 “老人家,刚才你交的是圣光修缮费?” 老妇人点点头。 “交了多少?” “十三枚铜子。” “家里还有粮吗?” 老妇人没有回答。 加雷斯看著她,忽然想起东沟村那个一定要把半袋干豆子塞给伊丽丝的老妇人。 有些人不是不知道自己剩下多少,他们只是害怕不交。 加雷斯低声问:“你知道圣战税停了吗?” 老妇人点头。 “知道。” “那为什么还交?” 老妇人抬起眼看了看门外。 “斯柯尔执事拿著册子。” “册子上写了名字,写了名字就不能欠。” …… 他们又走了几户。 第一户是一个中年农人。 他听见加雷斯问圣光修缮费,他先是低头笑了一下。 可那笑里没有笑意。 “我们都听说圣战税停了。凛冬城那边的人来过,说旧税要覆核,教区不能隨便拿东西。” “那为什么还交?” 中年农人嘆了口气,然后说道。 “二十年前,有人拒绝交税,被带去镇上关了四天。” “回来以后就不说话了。” 伊丽丝低头记录,中年农人继续说道: “那时候收的叫什么边境祈愿费,后来又改名叫守护捐,再后来叫圣光修缮。” “名字换了很多次,来收的人都拿著册子。” 第二户是一个独居老人。 他耳朵不太好,说话时总要先看人的嘴。伊丽丝把问题重复了一遍,他才慢慢点头。 “听说停了。” “可哪项停了,哪项没停我们不知道。” 老人指了指村口的方向。 “他手里有登记册,登记册上有教区红印。” “我们没有。” 加雷斯站在门边很久没有说话。 他明白了。 灰石村怕的不是斯柯尔本人。 他穿著执事的旧外衣坐在祈祷屋门口,手里有本登记册。 但这已经够了。 几十年来,那身衣服和那本册子后面站著一整套体系。 如今体系已经被王令撬开。 可灰石村的人不会因为那些遥远的纸立刻忘记害怕。 只要还有人穿著那身衣服,拿著那本册子坐在村口。 恐惧就不会自动消失。 …… 他们回到村口时,斯柯尔仍然坐在小木桌后。 伊丽丝走到桌前,从怀里取出法务院临时记录员徽记放在桌面上。 “斯柯尔执事。” 老人看著那枚徽记脸色终於有了变化。 “根据帝国王室与教廷和谈协议,凡涉及帝国居民缴纳之修缮费、捐输、粮册、铜幣、仓储资產者,均须接受財政署备案与法务院记录。” “我现在以法务院临时记录员身份,要求你出示灰石村圣光修缮费帐册。” 斯柯尔的手按在旧登记册上,村子里许多人从门后看著这边。 过了很久,斯柯尔把登记册推了出来。 “都在这里。” 伊丽丝接过翻开第一页。 灰石村,圣光修缮费。 第一年,瓦片六十片,木樑一根,油灯两盏。 第二年,门轴修补,圣典防潮布,祈祷屋墙缝补泥。 第三年,屋顶小修,木匠工钱,铜钉若干。 伊丽丝一页一页往后翻,加雷斯也看见了。 这些帐不是完全假的。 里面確实有许多支出很小,而且都写得很清楚。 祈祷屋虽然破旧,但至少过去几年有人修过。 伊丽丝继续往后翻,翻到中段时手指停住。 “上交上一级教区,三成。” 她抬起头看向斯柯尔。 “每年都有?” “教区规定。” “那……用途?” “统一修缮调配。” “有回执吗?” 斯柯尔沉默不语,伊丽丝又问了一遍: “有回执吗?” “没有。” 三成上交。 三枚铜子里有一枚往上走,十袋粮里有三袋往上走。 至於走到哪里,根本没有回执。 伊丽丝继续翻到最后几页,她的眉头慢慢皱起。 “和谈协议签署之后,你没有再上交。” 斯柯尔没有说话,伊丽丝看向他。 “但你还在继续收。” 村口安静了下来,连远处柴门后的窃窃私语也停了。 加雷斯看著斯柯尔。 老人坐在那里背一点点弯下去。 “钱在哪里?” 斯柯尔抬起头,他的脸上充满了疲惫,像是他其实也等这句话很久了。 他慢慢站起身走进祈祷屋旁边的小侧间。 加雷斯跟了过去。 侧间很窄,里面只有一只旧木箱,箱盖上压著本破圣典。 斯柯尔搬开圣典打开木箱,从箱底取出一个布包。 他把它抱出来放到小木桌上,铜子的碰撞声从布里传出来。 斯柯尔解开结,里面是一堆铜子。 斯柯尔低声说道: “近两个月收的都在这里,我没有动。” 第287章 旧册与补丁 “为什么?” 那堆铜子摊在小木桌上,风把登记册吹得轻轻翻动。 斯柯尔站在桌前没有回答。 加雷斯看著他又问道。 “为什么还要收?” 斯柯尔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蜷起,又慢慢鬆开。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道: “我做了二十三年执事。” “每年冬天,教区都会让我收修缮费。” 他看著那本旧登记册。 “屋顶要修,圣典要换防潮布,油灯要添,门轴要补,祈祷屋墙缝要填泥。” “有时候是真修,有时候是上面要收。” “但每年都要收。” 斯柯尔转身走进祈祷屋侧间,过了一会儿,他抱出个旧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纸。 斯柯尔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这是上级教区二十一年前发来的。” “这是十九年前,这是十七年前,这是十二年前。” “这是去年冬天。” 伊丽丝低头看去。 奉教区令,灰石村应於冬前完成圣光修缮费徵收。 不得延误,不得减免。 如有拖欠,登记在册,春季补核。 有几张还写著:执事若瞒报、漏报、私自宽免,將由教区追责。 斯柯尔伸手按在纸上。 “这些纸以前是我的保护。村里有人说我乱收,我就拿给他们看。上级教区问我为什么没收够,我也拿给他们看。” “我不是自己想收,我只是按命令收。” 斯柯尔看著那些旧指令继续说道: “可现在,这些纸变成了我的罪名。” 加雷斯看著斯柯尔那张疲惫的脸。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他明白了。 这个老人当然收了不该收的钱。 虽然他穿著执事的旧外衣,拿著登记册,坐在祈祷屋门口让村民继续交出铜子。 但他只是旧制度留在村口的一只手。 二十三年里,有人教他收,有人命令他收,有人告诉他少收就是失职,减免就是违令。 后来那套东西突然被王令撬开。 可没有人来到灰石村告诉这个老人:你可以停了。 也没有人教他停下来以后该做什么。 所以他还坐在那里。 既不敢继续,也不敢停止。 加雷斯低头看著那本登记册。 “斯柯尔。” 老人抬起头,加雷斯看著他一字一句说道: “协议已经签了,圣税停徵,所有涉及村民铜幣、粮食、修缮费、捐输的帐目,都要接受財政署备案和法务院记录。” “修缮费以后不再由教区徵收。” 斯柯尔的嘴唇动了动。 “那以后祈祷屋漏雨,谁修?” 加雷斯没有回答。 伊丽丝看向旧祈祷屋,她轻声说道: “让村里人自己决定。” 斯柯尔看向她,伊丽丝继续说道: “如果屋顶漏雨,村里人可以决定要不要修。” “要修就决定用多少木料,谁出工谁出铜子,谁记帐。” 斯柯尔低下头,他的手指落在封皮上。 二十三年里,他大概无数次打开它,又合上它。 然后,他把那只布包往加雷斯面前推了推。 “这些。” 斯柯尔说道: “帮我还给交钱的人。” …… 退钱的事是在村口办的。 伊丽丝把登记册摊开,加雷斯拿著布包,斯柯尔站在祈祷屋门口。 第一个被叫到名字的是早上的老妇人,她从半开的门后走出来。 伊丽丝看著登记册说道:“玛莎,十三枚铜子。” 加雷斯数出十三枚,放到老妇人手里。 老妇人先看斯柯尔,斯柯尔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她又看加雷斯询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 “今天早上交的钱,还给你。” 老妇人的手停在半空。 “还要不要再交?” “不用。” “那以后呢?” “以后祈祷屋要修,要村里一起商量。不是谁拿著册子来收。” 老妇人低头看著那十三枚铜子,然后她才把铜子收进手心。 第二个是中年农人。 他走过来时只是皱眉看著桌上的钱。 “收了以后,不会又记欠帐吧?” 伊丽丝把空白收据拿起来,当著他的面放进证据袋。 “不会。这些空白收据会送去法务院封存。” 中年农人仍然不太相信。 “以前也说过不追。” 加雷斯看著他。 “这次你可以记下我的名字。” 农人抬头,加雷斯说道: “加雷斯。” 那农人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后把铜子拿走。 接著是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 有人拿回钱后立刻揣进怀里,像怕它们下一刻又会被收走。 有人不敢拿,反覆问是不是试探。 有人拿著铜子站在原地发呆。 斯柯尔一直站在祈祷屋门口。 没有人走近他,也没有人骂他。 村民们绕过那座祈祷屋,绕过那张桌子拿走自己的铜子,然后各自回家。 那种沉默比责骂更沉重。 伊丽丝合上登记册。 加雷斯把桌上的证据袋、空白收据和登记记录收好。 斯柯尔仍然站在门口,他的背比之前更弯。 加雷斯看了他一会儿,低声问伊丽丝: “你觉得他是坏人吗?” 伊丽丝看著那个老人。 “他做了坏事。”她说道:“但我不確定他是不是坏人。” 加雷斯低头看著手里的登记册副页。 “也许区別在於,他愿不愿意把收据交出来。” 伊丽丝转头看向他。 “可交了收据也不等於什么都没发生过。” 加雷斯没有说话,他知道伊丽丝是对的。 空白收据交出来了,旧登记册也被记录了。 可老妇人早上发抖的手不会因此立刻不抖,中年农人二十年前见过的那次抓捕不会因此消失。 那些听见执事翻册子就想藏粮的人,也不会因为一句不用交了就马上睡得安稳。 铜子可以还。 恐惧不能这样还。 …… 夜里,加雷斯借宿在村东木屋里。 伊丽丝则是睡在隔壁老妇人家里。 加雷斯坐在小桌前点著一盏油灯。 他展开信纸,握著笔想了很久才写下第一行。 父亲: 我今天遇到一个不肯停手的旧执事。 他收了不该收的钱,但不是因为贪。 是因为怕。 怕违背旧规矩,怕没有人告诉他新规矩,怕停下来之后,自己就什么都不是。 他做了二十三年执事。 二十三年里,上级教区每年都给他下命令,让他收,让他记,让他不得延误不得减免。 於是他学会了坐在祈祷屋门口,学会了打开登记册,学会了看著別人把铜子放到桌上。 后来那些命令忽然不算数了。 可他仍然坐在那里。 今天我们把近两个月收来的铜子还给了村民。 有些人不敢拿,有些人拿了也不敢相信。 我以为只要把钱还回去,这事情就算结束。 可我发现被旧规矩嚇出来的债没有那么容易还。 我不知道该怎么还那些被旧规矩嚇出来的债——不止铜子,还有二十三年里人们交出去的安心。 这句话写完后,加雷斯很久没有再动笔。 油灯轻轻跳了一下,纸上的墨跡慢慢变干。 他把信折好,却没有封上。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推开木门走出去。 灰石村的夜很静。 远处几户人家的窗缝里透出灯光,很快又被风吹得晃动。 祈祷屋就在村口。 它的轮廓立在夜色里,屋顶那些不同顏色的瓦片在月光下清清楚楚。 有深的有浅的,有旧的也有新的。 就像是一块块补丁。 加雷斯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那座祈祷屋还在那里,旧登记册还在那里,村民也还在那里。 有些东西已经被写进法务院记录,有些东西却还要在这样的夜里一点一点补起来。 风从村路上吹过。 加雷斯把门轻轻合上。 第288章 寄信 旧商道边的小驛站。 晨雾还没有散去,路边积雪半融,泥水顺著车辙慢慢往低处流。 加雷斯坐在驛站外的木凳上,面前摆著昨夜写了大半的信。 他低头重读最后几行。 我今天遇到一个不肯停手的旧执事。 他收了不该收的钱,但不是因为贪。 是因为怕。 怕违背旧规矩,怕没有人告诉他新规矩,怕停下来之后,自己就什么都不是。 加雷斯的目光停了一会儿。 驛站后面的马厩里传来马匹打响鼻的声音。 这里的马不多,只有三匹,一匹老灰马,一匹背上有白斑的矮马,还有一匹刚换过蹄铁的驛马。 驛站伙计正蹲在门口劈柴。 加雷斯继续往下看。 今天我们把近两个月收来的铜子还给了村民。 有些人不敢拿,有些人拿了也不敢相信。 我以为只要把钱还回去,这事情就算结束。 可我发现被旧规矩嚇出来的债没有那么容易还。 我不知道该怎么还那些被旧规矩嚇出来的债——不止铜子,还有二十三年里人们交出去的安心。 信到这里停住了。 加雷斯看著最后那句话,脑海里浮现出灰石村夜里的祈祷屋。 屋顶那些深浅不一的瓦片,像一块块补丁。 有些旧,有些新。 有些还算整齐,有些压得很歪。 可它们毕竟挡住了一点风雨。 加雷斯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笔。 墨水在清晨里有些凉,笔尖落到纸上时微微发涩。 他慢慢写道: 父亲,我以为还债很简单。可现在我发现,有些债还回去以后,受伤的地方不会立刻好。 就像水渠,不是挖通就完事——坡要留对,转弯要缓,泥要压实。 有些事急不得。 我接下来会去更北边的几个村子。 灰石村的人说,靠近荒原那边还有几处小村,路不好走,冬天也更长,教区旧帐未必有人去看过。 今天午后我们会沿旧商道往北,先到黑松坡,再绕去北坎村。 伊丽丝还在陪著我。 她昨夜借宿在一个老妇人家里,早上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想她大概也看见了很多东西。 我会继续写信。 写我看见的。 加雷斯停笔。 他看著最后一行,等墨跡慢慢干透。 然后他將信折好,放进信封用蜡封住,隨后他站起身,拿著信走进驛站。 驛站里面比外面暖一点,几个人坐在长桌旁等马车。 一个背著货箱的小贩正低头啃硬麵包,旁边有两个跑腿伙计靠在墙上打盹。 角落里,一个老信差把湿了边的靴子放在炉边烤。 加雷斯走到柜檯前时正听见那个小贩抱怨: “现在去王都,税要备几种表,货单、通行单、仓储票,还要写清楚货从哪来。” 他把麵包咬得咯吱响。 “以前教区一张白条就行。” 老信差抬了抬眼。 “麻烦是麻烦。” 他说完把靴子往炉边挪了一点:“但至少不会今天交完,明天又来一个人说没收到。” 小贩张了张嘴没再反驳,一个跑腿伙计迷迷糊糊睁开眼。 “那以后白条还算不算?” 老信差冷笑一声。 “你手里那种隨便盖个红印、数额写若干的白条?” 伙计不说话了。 柜檯后的驛站信差正在整理信袋,加雷斯把信递过去。 “麻烦送到。” 信差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帝国西境大公府。 他抬起头看向加雷斯,加雷斯没有解释,他只是又说了一遍: “麻烦送到。” 信差神情变得认真了一些,他將信放进单独的皮夹里又用细绳扎好。 “保证三天到。” “谢谢。” 加雷斯点头转身走出驛站。 雾已经散了些。 旧商道在驛站前分成两条,一条往王都方向,一条往北境更深处延伸。 加雷斯回到木凳旁坐下。 没过多久,伊丽丝从驛站里走出来。 她手里端著两杯热麦茶,伊丽丝把其中一杯递给他,在旁边坐下。 “信寄出去了?” “寄了。” 伊丽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捧著杯子低头吹了吹热气。 加雷斯握著麦茶,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我在信里写,有些债还回去以后,受伤的地方不会立刻好。” “你还在想斯柯尔?” “不止他。” 加雷斯看著驛道上的泥水:“灰石村那些人拿回了铜子,可他们看斯柯尔的眼神还是怕的。” 伊丽丝没有说话。 风从驛站屋檐下吹过,掛著的旧木牌晃了一下。 她慢慢说道:“斯柯尔自己也在怕。” 加雷斯转头看她,伊丽丝看著杯子里的麦茶。 “他怕旧规矩不算数之后,自己就什么都不是。” 加雷斯想起那个老人站在祈祷屋门口的样子,伊丽丝继续说道: “我昨晚住在玛莎老人家里,就是早上第一个拿回十三枚铜子的老妇人。” 加雷斯点头,伊丽丝的声音低了一些。 “她半夜起来了好几次。” “第一次去看门栓,第二次去看窗缝,第三次把装铜子的布包重新塞到床底下。” “她以为我睡著了。” “后来我问她是不是害怕,她说不是,可是她一直在听门外有没有脚步声。” 加雷斯握著杯子的手慢慢收紧,伊丽丝说道: “圣光修缮费停了,可她知道这件事还不到两个月。” “二十三年的冬天,她每年都要在那张桌子上放铜子,那些冬天不是一张王令就能擦掉的。” 驛站外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有商队正在给马车套绳,车夫骂了一句,一匹马甩了甩头。 加雷斯低声说道: “我以为还债就是把人家的东西还回去,可灰石村的人拿回铜子以后並没有变高兴。” “因为那不只是铜子。” 伊丽丝看著前方的旧商道。 “那是二十三年里他们交出去的安心,安心不是还几枚铜子就能还回来的。” 过了很久,加雷斯问到: “那我还能做什么?” 伊丽丝捧著杯子,指尖被热气熏得发红。 “东沟村那个老妇人给我干豆子的时候,我只拿了两粒。” 加雷斯看向她,伊丽丝说道: “她哭了。” “我后来想,她哭也许不是因为病好了,是因为终於有人只拿走两粒豆子。” 她抬起眼看著驛道尽头。 “我觉得,还债大概也是这样。” “不是一次还完,是每一次来都只拿走该拿的,不让还债变成另一种债。” 加雷斯坐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 风从旧商道吹过,路边半融的雪水慢慢渗进泥里。 他轻声说道:“所以还债是慢慢来的事。” “大概是。” 又过了一会儿,加雷斯说道:“你说得对。” 伊丽丝喝了一口麦茶,然后皱了皱眉。 “这茶有点糊。” 加雷斯也喝了一口,確实有点糊。 他却笑了一下,伊丽丝看向他: “接下来去哪?” 加雷斯抬头看向北方的路。 “灰石村的人说,北面靠近荒原还有几个村子,那里还没人去。” “路更难走,冬天也更长,教区的旧影子应该更重。” 伊丽丝点头。 “那就去。” 加雷斯看著她。 “可以?” “可以。” 伊丽丝把杯子里的麦茶喝完,站起身拍了拍斗篷上的灰。 “反正我已经告诉家里我要走一阵子。” 加雷斯也站起来。 驛站门口,王都方向的马车已经装好货物,信袋被放进车厢內侧的木箱里,老信差亲手扣上锁。 车夫挥了一下鞭子,马车沿著旧商道慢慢驶远。 加雷斯看著那辆车。 他的信就在里面。 三天后,它会送到大公府。 加雷斯收回目光,他和伊丽丝向信差道別,然后沿著北边那条路继续走。 路上积雪半融,泥泞难行。 鞋底很快沾了一层灰黑色的泥。 远处隱约能看见几缕炊烟,从荒原边缘的低坡后慢慢升起。 路还很长。 第289章 第一春 春风吹过边境安置营。 天还没有亮,塔南就醒了。 他坐在铺边很久,听著棚屋外细碎脚步和远处水车转动。 那件乾净外衣掛在木钉上,是他宣誓那天穿过的那件。 塔南站起身把衣服穿上,他的断角在昏暗光里投下一小块影子。 孩子还睡在旁边,脸埋在旧毯子里只露出一点乱糟糟的头髮。 塔南弯腰看了他一会儿,孩子忽然动了动睁开眼。 “父亲?” “嗯。” “今天要去田里?” “我去第三主產区。”塔南把腰带繫紧:“你跟预备班去田边上课。” 孩子一下坐了起来。 “老师说今天要带我们看根。” 塔南没有听懂。 “看什么?” “根。”孩子认真说道:“就是土下面长出来的东西。” 塔南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那你要看清楚。” 孩子很快穿好衣服,把小木板和炭笔塞进布包里。 父子俩走出棚屋时,天边才有一点灰白。 安置营里已经有人起来。 几个新转籍者站在临时公告牌前看自己的岗位安排,有人低声念著上面的字。 那些字贴在木板上,塔南的名字在第三列。 塔南。 农业署第三主產区,春耕辅助工。 工分记入正式转籍档案。 他看了很久,孩子在旁边踮脚也看。 “这里有你的名字。” “嗯。” “我的呢?” 塔南指向另一张纸。 预备班田间现场课,第一组。 孩子找了半天才终於找到自己的名字。 雪莉从营地另一头走来,艾米丽跟在她身边。 雪莉看见塔南停下脚步。 “塔南。” 塔南下意识站直说道。 “雪莉大人。” 雪莉摇头。 “今天开始,你是第三主產区的人。到了田里,你得听农业署调配员和田间组长安排。” “是。” 艾米丽把一张小木牌递给他,木牌上刻著编號和名字,背面有边境安置署的印。 “这是你的工牌。”艾米丽说道:“每天上工前交给调配员登记,收工后领回来。工分按日记,出问题也按这张牌查。” 塔南接过木牌。 “去吧。” 孩子跟著预备班队伍往另一边集合,走出几步后,他回头喊道: “父亲!” 塔南看向他,孩子挥了挥手跑得很快。 跑出很远后,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塔南还站在原地。 直到预备班队伍转过棚屋,他才低头把工牌掛在腰间。 …… 第三主產区离安置营不远。 从坡道往下走能看见大片刚翻过的田。 魔力压制装置立在田埂边,一根根黑灰色短柱半埋在泥里,顶端亮著微弱蓝光。 农业署调配员站在木棚前。 他是个瘦高魔族,手里拿著登记板旁边摆著几排工具。 “新转籍工,过来登记。” 塔南和另外十几个人走过去,调配员低头看木牌一个一个念名字。 “塔南。” “在。” 调配员在板上划了一笔。 “第三耕作队,东侧二號田。今天任务:清石、压泥、补边沟。记得听从田间组长安排。” 他说完递过一把镰刀和短柄锄。 塔南接过镰刀时愣了一下。 这把镰刀很轻。 刀背弧度平整没有毛刺,刃口在晨光里露出一线冷亮。 他以前在人类村庄用过镰刀,但这把不一样。 塔南握了握,又把镰刀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旁边一个魔族年轻农人看见了,他低声说道: “那是工坊送来的,用的可是精铁。” 塔南没有接话,他低头看著刀口。 年轻农人又说道:“你可別拿去砍別的什么东西,会被组长骂的。” 田间组长这时走了过来。 他是个半兽人老农,背有些弯,脸上晒出很深的皱纹,手里拿著木尺。 “都听好了。”他把木尺往田边一插:“第三主產区不是难民营的临时活。这里的田秋天要出粮。” 半兽人老农扫了他们一眼。 “你们以前在哪里种过地,我不管。到了这里,就得按这里的规矩种。” 他指向田埂边的压制装置。 “那东西不能碰,而且水不能乱放。” “工具坏了报,弄丟了扣工分,故意损坏照价赔。” 塔南听得很认真,半兽人老农看向他。 “你,断角那个。” 塔南抬头。 “会清理石头吗?” “会。” “那去东侧。” 塔南扛起锄头往东侧二號田走。 泥土在脚下有些软,他踩下去时鞋底陷进去一点。 田里的泥里面有水,有草,有虫,有还没长出来的粮食。 塔南站在田边忽然不知道该先下哪一脚,身后那个魔族年轻农人走过来说道。 “先从边上走,別踩垄。” 塔南点头,他低声说道: “我知道了。” 然后他弯下腰开始把田里的碎石一块一块捡出来。 …… 田间地头,预备班的孩子们蹲成一排。 老师站在他们身后,他的手里拿著一株刚挖出来的新作物幼苗。 “今天我们看根。” 老师把幼苗举低些。 “不要只看叶子。叶子长得好,可不代表下面一定好。” 孩子们伸长脖子,塔南的孩子蹲在最前面。 他叫米洛。 这个名字登记转籍册时,书记员问过两遍,现在老师已经能准確叫出他的名字。 “米洛,你看见什么?” 米洛凑近了一点。 “它的根很多。” “还有呢?” 米洛皱著眉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指向其中一条细根。 “这条根转弯了。” 老师点头。 “为什么转弯?” 米洛想了想。 “因为那边有石头。它绕开了。” 老师说道:“对。根不会撞石头,根会绕著走,但它还在往下长。” 他把幼苗放在湿布上指给所有孩子看。 “这就是今天要记的第一句话。” “绕开,不等於停下。” 这时,田埂另一边有几个魔族正式班孩子经过。 他们原本是来给农业署送测量绳的。 走在前面的魔族女孩停了下来,她有一对很小的弯角,头髮扎得很整齐,手里抱著一卷绳。 她看见那株幼苗忍不住蹲下。 米洛抬头看她,魔族女孩也看他,两个人並排蹲著。 女孩指著另一条根说: “这条不是绕石头。” 米洛问:“那是为什么?” 女孩说道: “那边土湿。老师讲过,根会往水多的地方去。” 米洛看向老师,老师笑了笑。 “莉婭说得对。” 米洛又低头看根。 “它怎么知道哪里有水?” 莉婭想了想,她也答不上来。 老师蹲下来扶了扶眼镜。 “它不会像人一样知道。” “它只是一直长,一直试。哪里能往下,它就往哪里去。哪里有水,它就在那里多长一点。” 米洛看著那条细根,莉婭把测量绳放到旁边也认真看著。 不远处,一个正式班男孩喊道:“莉婭!老师让我们送绳!” 莉婭回头说道:“等一下!” 那男孩走过来看了眼地上的幼苗。 “你们预备班今天就学这个?” 米洛低下头,莉婭却说道: “这个很难。” 男孩愣了一下,老师看了他一眼。 “那你说说,根遇到石头为什么不直接顶碎它?” 男孩张了张嘴不出来。 预备班孩子里有人偷偷笑了一声。 老师没有责备,他只是把幼苗重新拿起来。 “记住。田里很多东西不是靠硬撞出来的。” “根是这样,水也是这样。” “人有时候也是这样。” 米洛抬起头。 田的另一边,塔南正弯腰把一块石头从泥里挖出来。 那块石头很深,塔南挖了好几下才撬动,年轻魔族农人走过去帮他,两个人一起把石头抬到田埂外。 米洛看著那边握紧了手里的炭笔,莉婭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你父亲?” “嗯。” “他力气很大。” 米洛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 “他今天第一天上工。” 莉婭看著那个断角亚人男人,想了想说道: “那他会很累。” 米洛认真回答:“他不怕累。” 莉婭没有反驳,她把测量绳抱起来,临走前又看了一眼那株幼苗。 “下午我能来看你们写的根吗?” 米洛愣了一下,他转头看向老师。 “可以吗?” 老师说道: “只要正式班老师同意,就可以。” 莉婭点头。 “那我去问啦。” 她抱著绳跑走了。 米洛低头看自己的木板。 根会绕开石头。 但还在往下长。 …… 中午,第三主產区的工棚边摆起了饭桶。 塔南排队领了一碗,他端著碗坐到田埂边。 农业署调配员从旁边走过,看见他腰间的工牌还掛著便说道: “收工前记得交回棚里盖日印。” “记得。” 调配员走出几步又停下问道。 “第一天怎么样?” 塔南看向田里。 东侧二號田边沟已经清出一段,石头堆在田埂外。压泥还没做完,下午还要继续 “田里石头比看起来多。” 调配员笑了一下: “所有田都是这样。” 塔南低头喝了一口粥,调配员看著他忽然说道: “工分不是一天算完的。” 塔南抬头,调配员说道: “你们转籍档案刚开,別急著第一天就把自己累倒。明天还要来,后天也要来。” “我知道,我只是想做稳一点。” 调配员点点头。 “稳一点就对了。” 他说完便离开了。 塔南端著碗看向田间地头。 预备班的孩子们也在吃饭。 米洛坐在一块石头上,旁边坐著那个魔族女孩,两个人把木板摊在膝盖上不知道在比什么字。 魔族女孩指著他的木板说了什么,米洛低头改了一个笔画。 塔南看了很久,直到年轻魔族农人坐到他旁边。 “那是你孩子?” 塔南点头,年轻农人喝了一大口粥。 “他以后说不定比我们会种田。” 塔南没有回答。 风从田野上吹过,魔力压制装置的微光在白日里已经不明显了。 远处水渠边有人喊下午的活计。 “那很好。” 年轻农人没听清。 “什么?” 塔南抬起头。 “我说,那很好。” 第290章 倒春寒 午后的风忽然变冷。 第三主產区的田埂上,刚才还在翻泥的人都下意识抬起头。 塔南正弯腰把边沟里的碎石捡出来。 第一点雨落在他手背上时,他以为只是春雨。 可那点雨很快化成冰珠,顺著他的指节滚进泥里。 旁边年轻魔族农人也停下手。 “冻雨?” 田间组长抬头看了眼天,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都別站著看!” 他把手里的木尺往田埂上一插。 “工具收边,別踩垄。东侧二號田的人先退到边沟外!” 远处农业署调配员已经衝出木棚。 他手里拿著记录板,刚跑到田埂中段就看见第三主產区东南角那几根魔力压制短柱的光开始闪。 原本稳定的淡蓝色光环在泥地上断了一下。 然后又亮起,又断了一下。 “东南角压制延迟!” 旁边记录员立刻抬头问道。 “是哪一组?” “第三组,靠近浅层地脉波动带。”调配员盯著短柱顶端的蓝光:“上次铁路署报告里的那处余波又来了!” 冻雨越来越密。 田里的幼苗刚出不久,细叶被冰水一打立刻弯了下去。 魔力压制装置的光环本来应该压住地下残余魔力让新作物避开开春地脉回涌,可此刻那片光正在一圈一圈发颤。 如果光环断开,幼苗会直接暴露在魔力辐射里,这一季东侧几块田恐怕就白种了。 调配员把记录板夹到腋下转身喊道: “启动应急预案!通知工坊署维修队,东南角第三压制组故障!” “备用核心拿出来,临时加固周边装置!预备班全部回棚屋!” 田间一下动了起来。 半兽人老农扯开嗓子:“东侧二號田,三个人跟我去核心箱!剩下的人把幼苗边沟清出来,別让冻水积在苗根上!” “动作快!” 预备班老师已经把孩子们从田埂边赶起来。 “收木板拿好炭笔,往棚屋走!” 米洛回头看了一眼田里,他看见塔南正跟著老农往核心箱那边跑。 “米洛!” 老师喊了他一声。 米洛立刻转身跟上队伍,可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 备用魔力核心被放在田边小木箱里。 老农打开箱盖,里面三枚低阶稳定核心用麻布隔开。 “塔南,拿第二枚。” 塔南伸手去拿,指尖碰到核心时感觉一阵发冷。 老农把铜环递给年轻魔族农人。 “把西侧那根接上。” 年轻农人点头转身衝进冻雨里,塔南抱著核心跟在老农身后,踩著田埂往东南角走。 调配员蹲在故障柱旁边,手指按著检测片,声音压得很低: “延迟已经到警戒线边缘。” 老农把备用核心接到旁边辅助槽里。 “那就先撑住它。” 塔南看著那些短柱。 他听不懂太多魔力词,但他看得懂幼苗。 他把核心稳稳按进槽里,蓝光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一点。 调配员咬牙。 “还不够。” 这时,田埂另一头传来急促爬行声。 塔南猛地转头。 一只深褐色工虫正沿著泥地快速爬来,它的背甲上扣著一只工具箱,前肢两侧还绑著一排细小器具。 转眼间工虫已经爬到压制短柱旁,它抬起前肢,工具带上的小铜钳自动弹出。 旁边跟来的工坊署技术员喘著气喊道:“让开一点,別挡它。” 工虫前肢搭上短柱外壳,外壳被打开。 塔南这才看清,那只工虫背甲侧面刻著一行编號。 工坊署维修虫,三號。 工虫把细针插进短柱內侧背甲微微一伏。 技术员低头看检测晶片。 “迴路是压制节律被地脉波动拖慢了。” “能修吗?” “能,但需要临时校准。” 技术员看向工虫。 “第三迴路,低幅拉正。” 工虫前肢飞快动了起来。 铜钳夹住细线,刮片挑开泥水渗进去的魔纹槽,一枚小型替换片被按进短柱侧面。 蓝光又闪了一下。 老农蹲在田边眼睛盯著光环。 “稳住。” 调配员看著检测片。 “延迟下降。” 工虫继续调整。 半小时后,短柱顶端的蓝光终於稳定下来。 地面上的压制光环重新连成一圈。 调配员长长吐出一口气。 “第三压制组恢復。” 技术员把外壳扣回去,工虫收起工具,背甲上的编號被冻雨洗得很亮。 老农蹲在田边看著被冻雨打蔫的一片幼苗。 冻雨已经小了。 可那些细叶还是倒了一些,有些根边的泥水已经发冷。 年轻魔族农人低声问: “组长,怎么办?” 老农伸手摸了摸田里的泥,他的指节上全是旧裂口。 过了一会儿,他嘆了口气。 “明天再补种。” 只是这么一句,明天再补种。 调配员站在棚边把故障记录板擦乾,重新写下:第三主產区倒春寒——装置临时故障,已修復。 他看向东南角那片田,然后补上一行:幼苗损失约一成,明日补种。 写完后,他在记录末尾盖上农业署田间临时记录印。 旁边工坊署技术员也在维修单上签字。 维修虫三號趴在他脚边,前肢慢慢擦掉工具上的泥水。 …… 傍晚收工时,塔南把工牌交给调配员盖日印。 调配员看了他一眼。 “今天第一次遇上故障?” “害怕了?” “怕了一点。” 调配员低头盖印。 “以后见多了就好了,以前的魔界比现在还危险呢。” 调配员把记录板合上,继续说道。 “明天早点来,东南角要补种。” 塔南把工牌掛回腰间,拿起自己的镰刀和短柄锄往安置营走。 冻雨停了。 地上都是泥水,脚踩下去一响一响。 回到棚屋时,米洛已经等在门口。孩子的头髮还有些湿,手里捏著一小截从田里捡回来的断根。 “父亲。” 塔南把工具靠在门边。 “怎么不进去?” 米洛把那截断根举起来。 “老师让我们画根。”他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画不好。” 塔南看著那根。 它很细,歪歪扭扭的。 塔南把镰刀上的泥擦掉,又用干布仔细擦过刃口,然后掛到木钉上。 做完这些他才在棚屋门口坐下来。 “拿木板来。” 米洛眼睛亮了一下,立刻跑进屋里抱出木板和炭笔。 塔南接过那截断根放在膝盖上看了很久。 他不太会画画。 过去也没人教他画这种东西,可他还是拿起炭笔。 棚屋外,春夜的风还有一点冷。 远处第三主產区的压制装置在暮色里亮著微光。 第291章 一道题 第三主產区田边有一棵老树。 午后休息时,预备班的孩子们被允许在树下坐一会儿。 米洛蹲在树根旁,用一根细树枝在地上画线。 他先画了一根竖线,又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枝杈,最后在枝杈上点了很多小点。 旁边一个预备班男孩看了半天。 “你画的是什么?” “树。” “这看起来不像树啊。” 米洛皱眉问道:“哪里不像?” 那男孩还没回答,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哪里都不像。” 米洛回头。 莉卡站在树下,怀里抱著一捲纸本子。 她就是前些天和米洛一起看过根的那个魔族女孩。 米洛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树,有点不服气。 “树本来就这样。” 莉卡蹲下来看著地上的线。 “哪里有树长成这样的。” 米洛指了指头顶。 “不信你抬头看嘛。” 莉卡抬头看了一眼。 老树的枝確实很乱,往左边伸一段,又忽然向上折,最粗的一根横枝还断过一次,断口旁边又长出几条新枝。 她看了很久没有反驳。 米洛说道:“你看。” 莉卡低下头还是皱眉。 “可你画得还是不好。” 米洛张了张嘴最后只说: “那你画。” 莉卡没有接他的树枝,她忽然伸手拉住米洛的袖子。 “来。” “去哪?” “看树。” 米洛被她拉著站起来,两个孩子绕到老树另一侧。 从这一边看,那棵树又不一样了。 刚才看见的歪枝被树干挡住,另一边的细枝从高处垂下来。 莉卡鬆开手抬头说道:“你刚才画的是从那边看的。” 米洛也抬起头。 “树还会不一样?” “你站的地方不一样,它就不一样。” 米洛想了想觉得这话好像有道理。 他又绕回原来的地方再看一遍那棵树,然后他蹲下把地上的树擦掉了一半,重新画了一条歪向水渠的主干。 莉卡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次像一点。” 米洛低著头没有笑,旁边几个预备班孩子也凑过来。 一个混血小女孩问:“那我们从后面看,是不是还要画一次?” 莉卡点头。 “当然。” 米洛想了想忽然问她: “你算术好吗?” 莉卡看向他。 “还行。” “我有道题不会。” “什么题?” 米洛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行字。 一天多一颗石子,十天多少。 莉卡表情有点奇怪。 “这是我们一年前的题。” 米洛的手停住了,旁边预备班几个孩子也安静下来。 米洛低头看著地上的字伸手就想把它擦掉,莉卡立刻按住他的手。 “你等等。” 米洛没有抬头,莉卡拿过树枝在旁边画了十个小圆点。 “一天一颗,十天就是十颗。这个你会吧?” 米洛低声说:“会。” “那如果第一天一颗,第二天两颗,第三天三颗呢?” 米洛愣了一下。 “这不是刚才那题。” “我知道。”莉卡说道:“但老师说,题有时候会变。你得先知道它怎么变。” 她又在地上画了三排小点。 第一排一个,第二排两个,第三排三个。 “你看,这样就不是十颗了。” 米洛盯著那些点,旁边一个预备班男孩忍不住伸手数。 “一,二,三,四,五,六。” 莉卡点头。 “对。三天一共六颗。” 米洛问:“那十天呢?” 莉卡皱起眉,她把树枝握紧,又开始一排一排画。 不远处,两个正式班孩子原本抱著测量绳站在田埂边看热闹。 其中一个男孩小声说道: “莉卡又画错了。” 另一个女孩抱著本子走过来蹲下。 “你可以两头加。” 莉卡抬头看她。 “怎么加?” 那正式班女孩拿过树枝在旁边写下:1加10,2加9,3加8。 “都是十一。” 莉卡眼睛一亮。 “那就是五个十一。” 米洛还没反应过来。 “为什么?” 莉卡立刻把十排点分成两边。 “你看,第一排和第十排合起来,是十一颗。第二排和第九排也是十一颗。” 预备班几个孩子都低下头去看,有人伸手一颗一颗数。 “一,二,三……” 正式班那个男孩也忍不住走近,蹲在旁边说道:“是五十五。” 米洛抬头看他。 “你怎么算的?” 男孩刚要说话,可莉卡已经抢先说道: “五个十一。” 她说完又像是怕米洛没听懂,把地上的点重新圈起来。 “这里一个十一,这里一个十一,这里也是。” 米洛看著那些被圈起来的小点慢慢点头。 “所以不是一颗一颗数。” 莉卡说道:“也可以一颗一颗数,就是慢。” 预备班一个小女孩小声问:“慢是不是不好?” 莉卡想了想。 “不是不好。考试的时候不好。” 正式班男孩笑了一声,预备班孩子也跟著笑。 树下原本分成两边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成了一圈。 老师站在田埂另一头看著这一幕,没有出声。 他身边站著正式班的老师。 他看见自己班的三个孩子蹲在泥地上,眉头微微皱起。 老师轻声说道:“你们班的孩子在教预备班。” 正式班老师沉默片刻说道:“那个女孩算术刚及格。” 老师看著树下莉卡正握著树枝,把五个十一重新写给米洛看。她写得很认真,甚至比自己做题时更认真。 “那她现在在教別人。” 正式班老师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她自己的作业还没收完。” 戴眼镜的老师笑了笑。 “等她教完这道题再收,也不迟。” …… 学校署临时办公室里,雪莉面前放著两份报告。 第一份报告来自正式班教师联名:关於预备班与正式班合併授课之风险说明。 雪莉翻到第二页。 上面列了几条理由: 预备班孩子来源复杂,基础参差不齐。 部分学生识字能力不足,算术进度落后。 若过早混合授课,可能影响正式班课程推进。 正式班教师需额外分心,导致原课程质量下降。 雪莉看了很久没有说话,艾米丽在旁边低声问道: “他们说得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嗯。” 雪莉把第一份报告放下,又拿起第二份。 第二份报告来自第三主產区预备班田间课教师。 雪莉看到中段时目光停住,报告里写道: 今日午后休息时,预备班学生米洛与正式班学生莉卡在田边老树下共同完成一道算术题。 隨后预备班四名学生、正式班三名学生自发参与。 正式班学生在讲解过程中,能將原本掌握不稳的算法重新组织为更清晰表达。 预备班学生在同伴与正式班学生共同演示下,能理解分组计算。 其间无教师干预。 报告最后有一行单独写下的话:混合上课或许不是现在最好的选择,但让孩子们偶尔一起做一道题,比在文件里討论一百遍融合都有用。 雪莉指尖轻轻点在纸面上,艾米丽问: “你怎么想?” 雪莉拿起笔在批覆栏写下: 暂不强制混合授课。 但鼓励预备班与正式班开展联合课外活动,每月至少一次。 活动內容可包括田间观察、基础算术、工具识別、图画记录及集体劳动。 具体方案由两班教师共同擬定,学校署备案。 首次联合活动由第三主產区两班试行。 艾米丽低头看著那几行字。 “这样够吗?” “不够。”雪莉把笔放下:“但先让他们一起算算术。” 艾米丽看向她,雪莉把两份报告合在一起说道。 “剩下的,等他们自己熟起来再说。” 艾米丽点点头,在文件角落贴上待发標籤。 …… 傍晚,预备班放学。 米洛背著布包,怀里抱著老师发下来的纸本子。 他一路走得很小心,生怕把本子折坏。 路过正式班教室门口时里面还有人没走。 莉卡站在门边收作业,她一手抱著本子,一手拿著笔正在把每个人的名字划掉。 看见米洛她抬头喊了一声: “米洛。” 米洛停下脚步。 “什么事?” 莉卡从口袋里摸出半块黑麵包,她把那半块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米洛。 “这是……给我的?” “嗯。” “为什么?” 莉卡想了想。 “因为你今天没有擦掉那道题。” 米洛看著那半块黑麵包,过了一会儿才接过去。 他握在手里小声说道:“明天的算术题我自己算。” 莉卡把剩下那半块塞进嘴里含糊说道:“算不出来来找我。” 米洛点头转身往安置营方向走,莉卡抱著作业本往魔族村落那边跑。 两条路在学校门口分开。 一条通向安置营,一条通向魔族村落。 夕阳从田野尽头照过来把两条路都染成了同一种顏色。 米洛走出一段后,低头咬了口黑麵包。 有点硬。 第292章 邻城的信 凛冬城,政务厅。 尼克坐在书桌后看著前一日送来的工坊扩建预算。 萨拉推门进来,她的手里拿著两封信,她把两封信放在尼克面前。 一封上面用的是河灯镇政务厅的旧火漆,另一封上面有財政署转递印。 尼克抬头看了她一眼问道:“都这么早?” 萨拉说道:“都说是急件,当然要早。” 尼克先拆开河灯镇那封。 河灯镇政务厅谨呈凛冬城执政官尼克·瓦尔多阁下: 本镇已阅凛冬城公开帐目公告及农具分期制度通告。 因本镇春耕將近,镇內农具缺口、旧税覆核、仓储支出及道路修补款项皆需重新整理。 现请求凛冬城派遣熟悉公开帐目、科目分类、补贴备註及分期偿还记录之人员,协助本镇建立第一批公开帐目。 另,本镇对农具分期制度亦有意试行,但不知如何核定户籍、劳力、旧债及偿还期限,故一併请教。 若有冒昧,望见谅。 落款是河灯镇政务厅,后面还跟著一个年轻书记员的名字。 尼克看完后没有说话,萨拉在旁边说道: “写信的人大概不太懂这些词。他把公开帐目和科目分类写得像在抄財政署通告。” 尼克把信放到一旁又拆开第二封,財政署转递文书上的字更短。 北灰城商队近期將有人员进入凛冬城,名义为货栈与药材贸易考察。 据財政署判断,其中或有北灰城地方贵族代理人隨行。 请凛冬城政务厅按常规接待,不必驱逐,不必特別迎合。 若涉及政务询问,可照实答覆,必要时记录。 尼克把第二封信合上,萨拉看著他说道: “河灯镇是自己人。三镇十六村已经划入凛冬城改革范围,他们迟早要学的。” “但北灰城不一样,北灰城是圣战税帐册上差额最大的教区之一。” 尼克点了点头说道。 “所以河灯镇的先办。” 萨拉接著问道:“北灰城呢?” 尼克把財政署文书放在桌角。 “让他们看。” …… 河灯镇派来的人在上午抵达。 那是个年轻书记员,他看起来二十岁出头,外衣洗得很乾净。 萨拉把他引进来对尼克说道:“河灯镇政务厅书记员,埃文。” 年轻书记员立刻低头行礼。 “见过尼克执政官。” 尼克示意他坐下。 “信是你写的?” 埃文点头。 “是。” “镇长让你来的?” “是镇长让我来问。”埃文说到这里有些迟疑:“也是帐房让我来的。” 尼克看向他问道:“帐房也想改?” 埃文抿了抿嘴说道:“他们不算想。” 埃文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几张折好的纸。 “我们镇上的老帐房只会记流水,某日收多少,某日支多少,谁领走谁签名。” “可凛冬城公告上还有科目、备註、备案、覆核、补贴来源……” 埃文越说声音越低:“我们看不太明白。” 萨拉接过那几张纸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著河灯镇过去几个月的收支流水。 帐不是没有,只是像一堆没有整理过的线,什么都缠在一起。 尼克看了一会儿说道:“你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埃文立刻回答:“没人会做那种带科目和备註的帐本。” “还有人怕。” “怕什么?” “怕贴出去之后被人挑毛病。” 埃文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说道: “镇长说凛冬城能贴,是因为您有王令,有財政署,有法务院的支持。” “河灯镇如果也贴,万一有人问钱为什么花在这里,为什么没花在那里,我们答不上来怎么办。” “还有旧帐,现在教区那边不太愿意拿旧凭据出来。” 萨拉看向尼克,尼克没有开口。 他想起凛冬城第一次贴公告的时候。 那时候公告栏前也站满了人,他当时也怕,只是那时候他不能表现出来。 尼克把河灯镇那几张流水纸放回桌上。 “镇政务厅同意了吗?” 埃文回答:“镇长说,先让我来问问怎么做。” “他也怕。” 尼克点点头说道:“那就先做一件事。” 埃文立刻拿起笔准备记下,尼克说道: “回去之后把你们镇过去三个月收了多少税、花了多少钱、用在哪些地方写在一张纸上。” “只要能让人看懂,那就贴出去。” “贴出去之后,如果有人来骂你们那就別关门。听完记下来,然后第二天改。” 埃文看著尼克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这就是第一张帐?” 尼克点头:“这就是第一张帐。” 他拿起笔在河灯镇那几张纸的最上面写下四个字,先贴出去。 然后把纸推回埃文面前。 “公开帐目不是一开始就做得漂亮。是先让人看见,看见之后才会有人来问。” “有人问,你们才知道哪里要改。” 埃文低头看著那四个字,手指慢慢按住纸边,过了很久,他轻声说道: “我明白了。” 尼克看了他一眼说道。 “你不明白也没关係,先贴出去。” …… 午后的凛冬城集市很热闹。 萨拉陪著一名自称北灰城商人的中年男人走在街上。 他叫马文,至少他说自己叫马文。 萨拉没有拆穿,因为从他进城开始问的问题就不像商人。 真正的商人会先问租金、货价、仓储损耗之类的东西,而马文问的是另一类东西。 “公告栏上的帐目若贴错了,可以改吗?” “可以。”萨拉说道:“但要留下修改记录。” “谁来確认?” “政务厅,財政署驻凛冬城代表。若涉及爭议,法务院也会记录。” 马文点了点头又问道:“財政署多久来查一次?” “季度审计,临时抽查不固定。” “工坊用地是谁批的?” “政务厅初审,枢密院备案范围內的由凛冬城执政官签发,涉及扩大征地的要上报。” “商会可以参与工坊吗?” “可以,但帐目要分开。” “补贴从哪里来?” “税入、王室专项款、商会共担,看具体项目。” 马文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萨拉回答得很耐心,也在心里一点一点把他放进某个格子里。 他知道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也知道有些问题不能在政务厅里问,所以要在集市上问。 两人走到平价药柜前。 马文停下脚步,他看著药柜后面那个年轻药剂助手將一包药草递给老妇人。 老妇人交了几枚铜子,又在旁边的小册子上按了指印。 “这是政务厅补贴,还是商会补贴?” “都有。” “比例呢?” “帐目在公告栏。” 马文看向不远处政务厅门外的公告栏,那里围著几个人。 过了许久,马文才说道: “你们真的把这些都贴出来?” “都贴出来了。” “那有人骂吗?” “当然有。” “骂了以后呢?” “那就记下来。” 马文看著她,萨拉平静说道: “有些骂是没道理的,有些有。没道理的记下,有道理的改。” 马文低头笑了一声。 “听起来很麻烦。” “是很麻烦。” 两人继续往前走。 经过货栈时,马文看见墙边掛著货栈租金表,表旁边还有一张本月仓储空位记录。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最后,他问道: “如果北灰城也想做这样的事,你们会帮忙吗?” 萨拉没有立马回答,她看著马文说道。 “那要看北灰城想要什么。” “什么意思?” “是想让人觉得它在改,还是真想改。” …… 傍晚,尼克办公室里点起了灯。 萨拉回来的时候,尼克还在看河灯镇带来的请求清单。 桌上除了河灯镇的流水帐,还有一份財政署驻凛冬城代表刚送来的备案建议。 萨拉把北灰城那名商人的问题逐条说了一遍,尼克听完后没有抬头。 “贵族代理人。” “我也这么判断。” “哪家的?” “他没说。”萨拉想了想:“但他说话不像小家族的人。” 尼克点点头,萨拉问道: “我们要不要派人去北灰城看看?” 尼克翻过一页河灯镇清单说道。 “先不去。” 萨拉有些意外。 “北灰城圣战税帐目差额很大。如果他们真想改,早点接触也许有用。” 尼克把笔放下。 “河灯镇是自己写信来的。” “他们是真想学。” 他指了指桌上的信。 “虽然这封信很笨,但它是河灯镇自己写出来的。” “北灰城不一样。他们派人来看,说明他们还在看。” 萨拉明白了一点。 “那我们……要等他们写信来?” “对。”尼克说道:“等他们也写信来,那才是真想改。” 萨拉低头记下,尼克又说道: “把河灯镇的请求整理一份给財政署备案。让財政署知道,凛冬城现在不只是自己在做,也在帮別人做。” “这会是政绩。” 炉火在办公室里轻轻响著。 窗外凛冬城的街道慢慢暗下来,公告栏前仍然有人没走。 尼克在河灯镇请求清单最上方又写了一遍。 先贴出去。 写完后,他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第一张帐,不求好看,只求让人看见。 第293章 铁与药 凛冬城东侧的地以前是一片废弃牧场。 旧克劳德庄园还在的时候,这里只用来圈过几季瘦羊,后来羊没了木柵栏烂在雪里,地面上只剩半截半截发黑的桩子。 如今那些桩子已经被拔掉。 碎石路从主街一路延伸到东侧工坊区,路边还堆著没有用完的石料和木樑。 清晨的风里有潮气也有煤灰味。 尼克站在新炉前。 他身后是萨拉,旁边站著工坊负责人、两名政务厅书记员,还有几个刚从难民安置处调来的学徒。 低炉比凛冬城原先那两座小炉更高,炉壁外侧裹著黑石,炉口前方铺了厚铁板,风箱旁边掛著標准署送来的尺寸板。 一个老铁匠站在炉口前。 他叫罗恩。 不是那个镇卫队长罗恩,而是最早跟著凛冬城修东门铁栏、打第一批炉钉的老铁匠。 那时候工坊还只是几间漏风木棚,炉子一到下雪天就起不稳火。 罗恩如今头髮白了一点,手背上的旧烫伤仍然很清楚。 他拿著火把回头看了尼克一眼问道: “执政官,现在可以点了吗?” “点。” 罗恩把火把伸进炉口。 乾柴先亮,隨后煤块被引燃,风箱拉动火舌从炉膛深处一点点升起来。 周围几名学徒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罗恩盯著炉火看了很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以前我们在旧庄园边上打铁,风箱坏了都得自己修。” 他低头看了看新炉旁边整齐码放的模具。 “现在有炉子,有標准模具,还有学徒。” 一个年轻学徒听见自己的身份被提到,他立刻把腰挺直。 萨拉没忍住笑了一下,尼克则是问道: “第一批货是什么?” 罗恩指了指旁边木箱,箱盖里面放著几只已经打好粗坯的犁头样件,旁边还夹著一张河灯镇送来的缺口清单。 “犁头二十个,春耕前送到河灯镇。” 尼克走过去拿起一只粗坯,犁头还没最后打磨,边缘发暗,重量却很稳。 河灯镇昨天才把第一张帐贴出去,今天凛冬城的炉子已经在给他们打犁头了。 尼克把犁头放回箱子里,接著说道: “春耕之后他们要镰刀,夏天要车轴件,秋天要翻地的宽犁。” “都別閒著。” 罗恩咧嘴笑了。 “那可太好了。” …… 北灰城来的观察者是在上午到的,萨拉依旧拆穿他。 马文今天身后只跟著一个年轻隨从。 那隨从一直抱著皮夹,眼睛在工坊区里来回看。 萨拉领著他们穿过碎石路,解释道。 “这里是东侧新工坊区。土地原属旧克劳德庄园废弃牧场,凛冬城改列改革城邦后划入政务厅可调配土地。” “用地记录在公告栏,徵用理由、范围、用途、补偿说明都有副本。” 马文问:“有人反对吗?” “有。” “谁?” “原庄园管事的亲戚,还有几个觉得这里以后能涨租的人。” 萨拉说得很平静:“然后都记录了。” 马文停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法务院看了旧地契,財政署核了欠税,政务厅贴了公告。” 萨拉看向他: “他们又来骂了两天。第三天就不来了。” 马文看著低炉里升起来的火光,看著学徒把粗坯犁头夹出来放到铁砧旁,看著罗恩拿起锤子。 当,当。 工坊里的学徒跟著搬煤、推箱、记录炉温。 一名书记员站在门边把每批铁料入炉时间、领用人和计划用途写进工坊册。 马文看著那本册子问道:“这个也公开?” 萨拉回答说道:“匯总公开,原册留档。涉及工匠个人工分和学徒记录的部分不全部张贴,但財政署可查。” 马文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们继续往前走。 工坊区另一侧是新设的难民安置登记处。 门口木牌上写著:凛冬城临时安置户籍与工坊用工登记点。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愿入工坊者登记技能,愿继续耕作者登记土地、劳力、农具缺口。 窗口前排著几个人。 农妇抱著孩子站在队伍里,身后还跟著一个更小的男孩。 轮到她时,登记员抬头问道:“姓名。” 妇人说了,登记员写下。 “原籍?” “北仓外南坡农庄。” “为什么离开?” 妇人的手指在孩子背上紧了紧。 “因为地租还不上。” “丈夫呢?” “走了。” “走去哪?” “不知道。” 登记员没有继续追问,只换了一行。 “你会做什么?” “会种豆,也会缝补。” “能进工坊做缝补组吗?” 妇人抬起头像是没听懂,登记员又解释了一遍。 “工坊缝补组缺人。虽然每日工钱低一些,但很稳定。” “如果你愿意继续耕作也可以登记临时田,政务厅可以先借种子和农具,秋后可以分期还。” 妇人看向两个孩子问道。 “那孩子呢?” “大的可以进诗歌班,小的如果还不能上课,登记看护点。” 妇人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登记员也没有催促。 马文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忽然问道: “那个妇人以前是农户?” “是,她丈夫被地租压跑了。” 马文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孩子身上。 “那她现在能挣钱?” “能。”萨拉说道:“不仅能挣钱,她的两个孩子也可以学习。” 马文沉默了很久,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道: “北灰城城外农庄里,像这样的妇人也有。” 萨拉看著他。 “那她们为什么还在城外?” 马文没有回答,他身后的隨从低了低头。 …… 中午。 尼克回到政务厅,桌上已经堆了三份新文件。 第一份是东侧新工坊低炉点火记录,第二份是河灯镇公开帐目协助清单,第三份是羊角镇送来的封信。 信封上没有华丽火漆,只盖著羊角镇教堂的旧印和凛冬城转递章。 尼克拆开信。 尼克·瓦尔多执政官: 羊角镇教区资產登记公开试点第一阶段已完成。 教堂名下土地三处,旧祈祷屋一座,木棚两间,粮仓半座。 旧修缮费帐目共五年,收入、支出、留存差额已重新誊抄。 教区仓库现有物资:旧木板十一车,瓦片三百七十六片,油灯四盏,圣典防潮布二十二卷,麦粉半袋,豆子一袋又三分之一。 以上已由羊角镇教堂、镇政务厅、財政署见习员三方登记造册,副本隨信转交,原册暂存羊角镇教堂,待財政署正式接收。 尼克翻到后面,发现信末还有一行单独写下的话。 登记不难。 难的是让镇上的人相信这次登记之后,不会又变成另一本收钱的册子。 落款: 约瑟夫。 尼克看著那句话很久,萨拉推门进来时他还没有把信放下。 “北灰城那位已经送回货栈了。” “他看了什么?” “看了低炉,工坊册,登记处,也看了平价药柜。” 萨拉走到桌边把隨行记录放下。 “他问得比昨天少。” “这不是坏事。” “也不是好事。”萨拉说道:“我感觉他开始动摇,但他还在算。” 尼克把约瑟夫的信递给她,萨拉接过看完,目光也停在最后那一句。 她低声念道: “不会又变成另一本收钱的册子。” 萨拉把信放下说道。 “羊角镇这一步比河灯镇还难。” “嗯。” “河灯镇怕贴帐后被骂,羊角镇怕册子本身。” 尼克点头:“他们怕得有道理。” 萨拉看向他,尼克说道: “从前很多册子都是从记录开始,最后变成徵收。名字写上去,东西就能被拿走。” “羊角镇要让人相信登记不是为了下一次收钱,確实不容易。” 萨拉沉默片刻问道:“那我们怎么帮?” “让財政署在回执上写清楚。登记用途:资產清点、帐目备案、公开监督。” “不得凭此新增税目。不得將登记物资转为徵收依据。” 萨拉立刻拿起笔记下,尼克又说道: “再抄一份给约瑟夫,让他贴在教堂门口。” 萨拉点头说道。 “我下午就办。” 她收起记录正要离开,尼克忽然问:“北灰城那边,有没有提写信?” “没有。他们只是问如果北灰城想做,凛冬城会不会帮。” 尼克没有意外。 “那就继续让他们看。” 萨拉皱了皱眉:“可北灰城的情况比河灯镇复杂。圣战税差额在那里很大,教廷旧势力也更深。” 尼克看向窗外。 东侧工坊区的烟从远处升起来,淡灰色,慢慢散进凛冬城上方的风里。 “所以不能急。”他说道:“北灰城不是看一座炉子就会改的地方。也不是看一个妇人登记,就会把城外农庄放进帐本里的地方。” “教廷在那里的旧势力不会因为一次参观就散。” 萨拉点头。 “那等他们写信来?” “等他们写信来。”尼克把北灰城转递文书抽出来放到桌角。 “河灯镇已经把手伸出来了,羊角镇已经把册子打开了,北灰城还只是站在门外看。” “站在门外的人,不能替他把门推开。” …… 尼克办公室里的灯亮到很晚,桌上的文件已经重新分成几摞。 每一摞都不厚,但每一摞都意味著凛冬城正在向外伸出一条线。 尼克把今日所有文件归好,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旧记录本。 这是他还在瓦尔多庄园时用过的帐本。 里面记著早期贸易路线,第一批虫丝大衣成本,第一辆从炉乡线回来的货车,第一张公告贴在凛冬城东门税亭旁边时的位置。 那时候他还不是执政官,凛冬城也还不是改革城邦。 尼克翻到后面的空白页,他蘸了墨在最上方写下:凛冬城改革城邦第一季度——扩散篇。 墨跡慢慢渗进纸里。 他又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河灯镇已写信来,北灰城还在看,羊角镇已完成试点。 下一个名字待定。 写完后尼克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本子熄掉桌上的灯。 窗外,东侧工坊区的炉火还在夜色里亮著。 像一枚没有熄灭的红点。 也像一行刚刚写下、还没干透的字。 第294章 螺栓里的炉火 炉乡深处的第五炉房已经空了很多年。 这里原本是给学徒练火候用的小工坊,后来主炉扩建,年轻铁匠们都被调到前面的公共锻造区,这间炉房便慢慢閒了下来。 但这几天夜里它又亮了起来。 昆特站在炉火旁脸上全是煤灰,他把一枚刚冷下来的铁胚夹在钳子里。 那只是一枚螺栓,准確地说是一枚还不太像样的螺栓。 石台上摊著记录本,记录本上画著的正是布洛克从魔界带回来的螺栓草图。 螺纹的直径长度、误差全都被炭笔標在旁边。 昆特盯著那几个数字,然后他拿起旧銼刀一点一点的磨螺纹。 沙、沙、沙。 炉火在旁边轻轻跳动。 昆特把螺栓拿到火光前转了半圈,然后那枚螺栓被扔进墙角的废料筐。 咣当。 筐里已经躺著七八枚失败品。 昆特看著废料筐沉默片刻,又伸手去拿下一枚铁胚。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布洛克探头进来,他看见墙角的废料筐问道。 “这是第几个了?” “第九个。” 布洛克走进来把门重新合上,他走到废料筐前蹲下从里面捡起失败的螺栓。 布洛克把它放在掌心慢慢转了两圈。 “这个比昨天的好。” 昆特闷声说道:“但是还不能用。” “当然不能用。” 昆特抬头看他,布洛克把那枚废螺栓放回筐里又拿起另一枚。 “但昨天那枚第二圈就偏了,这枚第三圈才偏。” 昆特低头看著手里的旧銼刀,手指上有几个新磨出来的水泡。 “我手不稳。” “不是手的问题。”布洛克走到石台前看了看那张草图:“是銼刀太粗。” 布洛克把草图放下说道:“魔界工坊里他们有更细的銼,还有固定夹具。” 昆特看向他问道:“那……你有?” “我没有夹具。”布洛克想了想:“但是我可以给你找一把细銼。” 过了很久,昆特才低声问:“你觉得我能做出来吗?” 布洛克看著废料筐说道: “你已经在做了。” …… 灰须长老的居所离主炉不远。 山腹深处的热气从石缝里透进来。 灰须长老坐在火盆边手里拿著一支火钳,火盆里有几块炉渣。 他用火钳夹起一块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黑眉长老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已经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黑眉长老先开口:“这几天深夜里,第五炉房那边灯一直亮。” 灰须长老用火钳把炉渣拨到火边,炉渣暗红了一点,又慢慢黑下去。 黑眉长老看著他问道。 “你真不打算管?” 灰须长老问:“管什么?” “管他们別把炉乡的规矩弄乱,那东西不是我们炉乡的工艺。” 黑眉长老的声音低了一些。 “你不管,那就是默许。” 火盆里传来一声轻响,灰须长老把火钳放在一旁终於抬起眼。 “他们在第五炉房,没占主炉,也没耽误白天的活。” 黑眉长老看著他,灰须长老继续说道: “磨坏的废料也是他们自己捡的边角。” “所以呢?” “所以我管什么?” 黑眉长老张了张嘴,屋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黑眉长老低声说道: “年轻人好奇得快,忘得也快。” 灰须长老拿起火钳又夹起那块炉渣。 “那就让他们先好奇。” 黑眉长老看著他,灰须长老把炉渣放回火里。 “忘不掉的,才会留下来。” …… 第二天白天,公共锻造区比夜里热闹许多。 主炉边上十几个铁匠在不同铁砧前忙著。 昆特抱著一只小木盒从工具架旁经过,盒子里放著布洛克给他的细銼,那把銼刀比炉乡常用的銼细很多。 昆特刚走出两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昆特!” 喊住他的是一个老铁匠。 老人叫埃蒙,是昆特母亲那边的长辈,也曾经教过昆特最早的打锤手法。 他头髮已经花白,手臂却仍然很粗,腰间掛著一把用了几十年的小锤。 昆特转过身说道。 “埃蒙叔。” 埃蒙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盒子上。 “那是什么?” 昆特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一把銼刀。” “炉乡的銼刀在架子上。” 昆特沉默片刻把盒子打开向对方展示。 “这是更细的。” 埃蒙低头看著那把銼。 过了一会儿,他问到:“魔界那边来的?” 昆特点头。 公共锻造区旁边几个年轻铁匠慢慢放缓了手里的活,埃蒙说道: “炉乡的锤子够用了。” 昆特没有反驳。 埃蒙看向远处墙上的旧铁架,那里掛著歷代铁匠留下来的锤子、钳子和模具。 “我爷爷用这些锤子打过北山矿门,我父亲用这些锤子打过王国骑士的战斧。我年轻时候,也是用这些锤子打出第一炉精铁。” “炉乡不是靠细銼活到今天的。” 昆特低声说道:“我知道。” “那你还拿它做什么?” “试试。” 埃蒙的眉头皱得更深。 “试了以后呢?” 昆特抬起头。 这个问题比为什么试更难回答。 如果试出来了呢?如果那枚魔界螺栓真能被他们做出来呢?如果年轻铁匠们发现有些东西不是只能靠锤子解决呢? 昆特握紧木盒边缘说道:“先试。” 埃蒙看著他,昆特继续说道:“试不出来,我自己换掉。” “要是试出来了呢?” “那就说明它能试出来。” 埃蒙的脸色並不好看,他看著昆特很久,然后说道: “別忘了你是谁教出来的。” …… 布洛克的小屋。 布洛克坐在石台上手里拿著魔界標准螺栓,他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放下。 炉乡已经开始分开了,就因为这一枚小小的螺栓。 门口传来脚步声。 布洛克抬头看见灰须长老走了进来。 布洛克立刻站起身: “长老。” 灰须长老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灰须长老目光落在石台上的螺栓上,他伸手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慢慢转了两圈。 那动作和长老会那天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看得更久。 过了片刻,灰须长老忽然问:“你给我们看的这枚螺栓,螺纹是磨出来的,还是轧出来的?” 布洛克怔住。 如果只是磨,那么一个好铁匠花时间能做。 如果能轧,那么它就不只是一个铁匠的手艺,而是一条新的工艺路线。 布洛克看著灰须长老说道:“这枚应该是磨的。” 灰须长老没有说话,布洛克继续说道:“但魔界那边的人说,以后可以用机器轧。” “机器。” 灰须长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把那枚螺栓又转了一圈。 “他们已经有了?” “我没见到完整的。”布洛克如实回答:“我只听工坊里的人说过。他们现在还在做夹具和標准刀头。纹刻……就是他们那个工坊署的人,说手磨只能做样本,批量要靠工具。” 灰须长老点了点头。 屋里安静下来,布洛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灰须长老把螺栓放回石台。 “年轻的一辈开始了。” 布洛克看向他,灰须长老继续说道:“你走之前,把能画的再多留几页。” 布洛克张了张嘴: “长老,你的意思是……” 灰须长老已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炉乡有炉乡的路。” 布洛克站在原地,灰须长老没有再说別的。 门被推开又合上,外面的热风顺著缝隙灌进来,很快又散了。 布洛克低头看著石台上的螺栓。 那东西很小,小到放在掌心里几乎没什么重量,可现在炉乡已经有好几个人开始围著它转。 第295章 第一封回信 第五炉房的灯亮到天快亮时才熄。 布洛克是在敲门声里醒来的。 咚、咚、咚。 布洛克从铺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谁?” 门外没人回答,但是又砸了三下。 布洛克披上外衣走过去拉开门,冷风和煤灰味一起灌了进来。 昆特站在门外,他的脸上全是煤灰,眼睛却亮得嚇人。 他一句话也没说,直接把手伸到布洛克面前,掌心里躺著一枚螺栓。 布洛克看著那枚东西一时间没有伸手。 一枚很小的螺栓放在昆特满是煤灰和水泡的手掌里,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可它和前几天废料筐里的那些东西不一样,螺纹从头到尾均匀排开,螺距咬得很稳,尾端收得也乾净。 布洛克接过来看了看,他没有说话,只转身走回石台边点亮油灯。 灯芯被挑起来,昏黄的光落在螺栓上。 布洛克把它放在记录本旁边,记录本上还摊著从魔界螺栓草图重新描出来的尺寸图。 昆特站在门边,他的声音有些哑。 “你再量一遍。” 布洛克从木盒里取出小卡尺,他先量直径然后量螺距再量尾端。 卡尺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 昆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布洛克没有抬头。 他重新量第二遍,第三遍。 过了很久,布洛克把螺栓放回石台上,昆特手指慢慢攥紧。 “怎么样?” “合格。” 昆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於是布洛克又说了一遍。 “合格。” 屋子里安静下来,外面远处主炉方向传来第一声晨锤。 当。 昆特站在那里,眼角下方甚至有道被汗水衝出来的浅痕,他看著石台上的螺栓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布洛克把螺栓拿起来递还给他,昆特下意识伸手接住。 “自己留著。”昆特抬起头,布洛克看著他说:“第一枚合格件应该留在你手里。” 昆特低头看著掌心。 那枚螺栓很小,小到如果掉进炉灰里也许要找很久才能找回来。 可他磨废了十几枚铁胚,熬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晚才让这么小的东西从头到尾合上一条线。 昆特把它攥紧,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道: “我还想再做一枚。” 布洛克看著他。 “先睡一觉,睡醒再做。” 昆特点了点头,他又看了眼石台上的草图,看了一眼布洛克放在角落的背包。 “你打算今天走?什么时候?” “早饭后。” 昆特沉默片刻,把那枚螺栓收进小口袋里。 “我送你。” 布洛克看著他眼底的血丝,想说不用,可最后他只是点头。 “好。” …… 灰须长老的石室里没有多少东西,布洛克走进去时黑眉长老也在。 灰须长老坐在火盆边手里仍然拿著那支火钳。 布洛克向两人行礼。 “长老,我来辞行。” 黑眉长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灰须长老把火钳放下。 “今天走?带的东西够吗?” “够。”布洛克说道:“路上有商队,出了山道以后可以搭一段。” 灰须长老伸手从旁边取出一卷羊皮纸放在石桌上。 布洛克低头看去,灰须长老把它推到布洛克面前。 “把这个带回去。” 布洛克怔了一下。 “给谁?” “给魔界那边的铁匠。” 布洛克伸手拿起羊皮纸解开麻绳,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只有一句话:炉乡长老会已见魔界工坊样本。 下面只有灰须长老自己的名字。 灰须。 布洛克看了很久,他抬起头问道: “长老会同意了吗?” 黑眉长老的眉头一动,灰须长老说道: “他们没有反对。” 没有反对。 炉乡很少对外说话,更少向魔界说话。 布洛克把羊皮纸重新卷好。 “我会带到。” 灰须长老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你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先放在我们这里。” 布洛克看向他,灰须长老继续说道:“下次你再来,或者叫你们那边的铁匠自己来拿。” 黑眉长老终於开口。 “这不是炉乡正式邀请。”灰须长老看了他一眼,黑眉长老沉著脸又说道:“只是东西放在这里。若他们要取,得自己来。” 布洛克听懂了。 他把信收进背心內侧口袋,那里贴著胸口能防潮,也不容易丟。 “我明白了。” 灰须长老看著他说道。 “回去以后,把你看见的也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炉乡还有人在看。” …… 清晨的炉乡山门外聚了不少人。 布洛克背著包走出来时先看见的是昆特。 昆特站在山门侧边,他穿著一件旧外衣,脸上的煤灰总算擦乾净了些,可眼底还是红的。 布洛克走过去说道。 “你没睡?” 昆特说道:“睡了一会儿。” 布洛克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山门另一边还站著几个年轻铁匠,那些人前些日子也围在布洛克走廊前问过问题。 他们谁也没有先说话。 布洛克刚要开口,忽然看见人群后面走出来个年轻铁匠,那人个子不高,肩膀却很宽,背著一个炉乡旧包。 布洛克认得他。 奥尔登,就是最早在走廊里问虫甲能不能热压的那个年轻铁匠。 奥尔登走到布洛克面前停下说道。 “我想去看你说的那个工坊。” 周围的年轻铁匠一下安静下来,昆特也转头看他。 有人忍不住说道:“奥尔登,你疯了?”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长老没同意,你这算偷跑。” 奥尔登把背上的包往上提了提。 “我没偷跑。”他看向山门內侧:“我留了字条。” 那人急了:“留字条就不算了?长老不认怎么办?” 奥尔登说道:“长老不认也没事。” “那你回来怎么办?” 奥尔登沉默了一下。 “回来再说。” 几个年轻铁匠互相看著。 有人脸上有羡慕,有人不安,也有人明显想开口劝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劝起。 昆特看著奥尔登问道:“你真要去?你不怕?” 奥尔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怕。” 这一个字说出来以后反而让周围安静了些。 奥尔登又说道:“但更怕別人都开始做了,我还在这里想。” 布洛克看著他说道。 “去魔界不是去看热闹。” “我知道。” “那边的工坊规矩很多,登记,编號,標准,谁做坏了都要记。” “我也想知道他们怎么记。” “路上不舒服。” “炉乡的山路也不舒服。” 布洛克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想得挺清楚。” 奥尔登说道:“因为没想清楚,所以才要去看。” 布洛克没有马上答应。 他抬头看向山门內侧。 厚重的铁柵栏停在那里。 往常这个时候,山门如果无事就会半合,只留下一道够人进出的缝。 可今天山门开著,开得很大。 山门后面没有长老。 灰须长老没有出来,黑眉长老也没有出来。 只有两个守卫站在门边。 他们看著奥尔登背著包却没有伸手拦。 布洛克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头说道。 “好,那就走。” 奥尔登肩膀鬆了一点,旁边一个年轻铁匠忽然把手里的纸塞给他。 “这是我抄的魔纹铁片边线。你要是看见那个,帮我问问它怎么刻进去的。” 另一个人也凑上来。 “还有虫甲热压。” “標准刀头。” “夹具。” “別忘了问炉温。” 奥尔登被塞了几张乱七八糟的纸,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 昆特没有塞东西,他只是走到奥尔登面前从怀里取出那枚第一枚合格螺栓。 奥尔登愣住。 “你要给我?” 昆特摇头,他把螺栓放到奥尔登掌心让他看了一眼,然后又收回去。 “告诉他们。”昆特低声说道:“炉乡也做出来了一枚。” 奥尔登看著他。 “我会说的。” 昆特把螺栓重新放回衣內口袋,布洛克拍了拍奥尔登的肩。 “走了。” …… 山道外的商道边停著一只熔地晶蜥。 它背上绑著两只货筐,里面装著布洛克的行李、几捆炉乡铁料,还有几包给路上换食物用的矿石碎块。 奥尔登站在熔地晶蜥旁边看了很久。 融地晶蜥侧过头,朝他吐了吐舌头。 奥尔登往后退了半步,布洛克看见了。 “怕它?” 奥尔登咳了一声。 “不怕。” 熔地晶蜥又动了一下。 奥尔登这次把包带抓紧。 布洛克没笑他,他把灰须长老那捲羊皮纸从怀里摸出来,又確认了一遍封绳,然后重新放回背心內侧口袋。 奥尔登站在他旁边问道: “我们先去哪?” “出山以后先到炉乡商栈,再沿旧路转去魔界边境。” “再之后呢?” “看你想先看什么。” 奥尔登想了想。 “你说的那个螺栓是哪里做的?” “巴鲁领地的工坊。” “就是有標准署检测的那个?” “嗯。” “还有固定夹具?” “应该有。” “那就去那里。” 布洛克看了他一眼。 “你不先去看魔纹铁片?” 奥尔登摇头。 “那个太远。” “什么太远?” “我还看不懂。” 他说得很认真。 “先看螺栓。看他们怎么把每一圈都做一样。” 布洛克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 “那就先去巴鲁领地的工坊。” 熔地晶蜥开始缓缓往前爬,布洛克和奥尔登跟在旁边。 炉乡山门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 山腹深处的锤声仍然传出来。 当、当、当。 那声音一开始很清楚,后来被山风和路上的碎石声慢慢盖住。 奥尔登回头看了一眼。 山门还开著。 很小的一点黑影留在山壁间,就像一条没有完全合上的缝。 布洛克也回头看了一眼。 上一次他从魔界回来,是一个人背著样本走进炉乡。 这一次他离开炉乡,背心內侧多了一封信,身边多了一个年轻铁匠。 还有一枚合格螺栓留在了昆特手里。 布洛克收回目光。 前方的路绕过山脚往更远的地方延伸。 熔地晶蜥慢慢爬著,背上的货筐轻轻晃动。 奥尔登踩著碎石跟上来问道: “巴鲁领地离这里远吗?” “远。” “那路上你再跟我讲讲那个標准署。” “好。” “还有机器轧螺纹。” “那个我也没见过完整的。” “没事。”奥尔登说道:“先听。” 布洛克笑了一下。 山风从身后吹来,带著炉乡熟悉的铁味。 那味道追了他们一段路,最后慢慢淡下去。 而前方,商道上的晨光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 —————— 熔地晶蜥 修长敦实爬行类,体长3米,身高仅0.8米,低矮身形穿梭火山熔岩裂隙 覆半透明火晶鳞,隔绝高温,可短暂踏过冷却岩浆岩 体內恆温,能在常年高温的火晶矿、红宝石矿层活动,尾部可缠绕大型水晶原石,背部特製耐热铜筐存放贵金属、稀有魔法矿石,能够分泌隔热黏液,不会引燃矮人麻布行囊 第296章 边界之外 夏季的风吹过荒原。 奥尔登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掌心蹭下一层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鞋缝里塞满了碎石和干泥。 布洛克走在前面。 这一路上布洛克的话很少。 岔路口时他会抬手指一下,遇到水源时他会说一句灌满。 更多时候他只是走。 奥尔登一开始还试著问些问题。 “魔界还有多远?” “你上次来的时候也是走这边?” 布洛克大多只回几个字。 “还远。” “少问,省力。” 后来奥尔登学会了闭嘴。 他不是没吃过苦的铁匠。 炉乡里的每一个铁匠都是从搬矿、拉风箱开始的。 可赶路和打铁不是一回事。打铁时再累,炉火就在眼前,铁砧就在手边,锤子落下去声音会立刻回答你。 路不会回答,路只会继续往前铺。 而现在他终於看见了那条路的尽头,或者说是另一条路的开始。 前方荒原上几只庞大的虫子正缓慢前行。 奥尔登停下脚步。 那东西比炉乡最壮的熔地晶蜥还要大,它们背上驮著成捆木料、铁件和石灰袋。它们有厚重的甲壳,而且关节粗壮,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会一沉。 最让奥尔登沉默的是,它们旁边的一个魔族少年只是举起短笛吹出几声短促音节。 前方那只运输虫便立刻停下。 少年又吹了两声,运输虫缓慢转向把背上的货筐对准路边卸货架。几个工人拉开扣带,沉重的石料便沿滑板滚下落入指定位置。 整个过程安静稳定,有种让人不舒服的熟练。 奥尔登盯著那只运输虫看了很久。 “这些……不吃草料?” 布洛克回头看他说道。 “它们吃別的。虫族配的饲料有很多:碎根、菌饼、压缩草渣,有时候也会加点魔晶粉。” 奥尔登张了张嘴:“它们用短笛就能控?” 布洛克点头解释道:“这些都是低智商运输虫。认音节不认人。第一次操控要滴血结缔,后面按音节走。” 奥尔登看著那个魔族少年又吹了一段短音,运输虫果然后退半步。 他忽然觉得自己背上的包更沉了,布洛克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 “別急著比。” 奥尔登抬头,布洛克继续往前走说道。 “先看。” 前方传来更密集的碎裂声。 奥尔登跟著布洛克绕过坡看见了正在修建的商道。 几十只工虫伏在碎石层上。 岩块被啃碎再被推入路基凹槽,几名魔族工匠站在旁边用標尺测量高度和宽度。后方还有一只体型更大的工虫拖著圆滚滚的石碾,一遍一遍压过新铺的路面。 石灰粉、沙土、碎石和灰白色胶质混在一起铺成宽阔而坚实的路基。 奥尔登蹲下去伸手摸了一把路面边缘,他捻了捻又放到鼻尖闻。 石灰味,泥味,还有一种很淡的酸味。 他抬头看向那几只工虫,一只工虫正將一块大石头咬成四瓣。 奥尔登喉咙动了动。 炉乡也会修路。 矮人修得甚至比人类帝国大多数都好。可他们修路需要人和时间。 许多时候一条通矿路要修到冬天来临还没铺完,第二年融雪又塌一半。 布洛克站在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路基。 “这还不是最好的。” 奥尔登有些僵硬地问:“什么不是最好的?” “这段只是商道。给运输虫、货车、行人走。铁路在里面。” 奥尔登手指停住,他有些不能理解:“铁路?” 布洛克看了他一眼说道。 “你不是看过草图吗?” “我以为……”奥尔登顿了一下:“我以为那只是试验。” 布洛克哼了一声。 “铁路早就已经跑了。” 奥尔登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跟著布洛克继续往前走。 他们越过最后一道坡时,夏日的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 奥尔登一脚踩上坡顶,视野忽然开阔。 然后他停住了。 远处天际线下,一片片半透明穹顶在阳光里泛著淡蓝色光晕。那些穹顶有大有小,有的连成片,有的分布在低矮丘陵之间。穹顶表面偶尔掠过一圈涟漪,像有人在空气上轻轻敲了一下。 道路两侧是新翻过的田地。 黑褐色泥土被分成整齐田垄,细小嫩苗从土里钻出。田间立著一根根短柱,柱顶有稳定的淡蓝光环,光环把紊乱魔力压在作物之外。 更远处有人推著工具车沿田埂走,有工虫拖著改造犁具缓慢前进,有孩子站在地头被老师指著一株幼苗说话。 奥尔登看著这一切久久没有开口。 在炉乡的旧故事里魔界是焦土,没树没粮,更没有人愿意长久停留。 那里的天空永远压著黑云,土地里冒出毒雾,魔族在废墟和骨头之间游荡,靠掠夺和战爭维生。 奥尔登並不完全相信那些故事。 矮人比人类更少听教廷废话,可他心底里仍然以为魔界应当是贫瘠的,至少不该是眼前这样。 布洛克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便回头看他。 “怎么?” 奥尔登望著远方那些淡蓝光晕,声音有些干。 “那是什么?” “巴鲁领地的大棚。” “这么多?” “你现在看到的还不是全部。” 奥尔登沉默,布洛克把锤柄往肩上一顶语气平淡。 “我说过得自己来看。” 奥尔登没有反驳,因为他现在確实什么都反驳不了。 他想起离开炉乡前黑眉长老站在长桌边说过的话。 “魔族会把好东西做成诱饵。” “布洛克被外面的酒和新鲜玩意儿冲昏了头。” “矮人的炉火不该给魔王烧。” 当时奥尔登心里也有过迟疑,可他还是来了。 现在他站在坡顶看著远处那些穹顶和道路。 世界真的在变,而炉乡还只磨出了一枚螺栓。 他们继续往前。 越靠近巴鲁领地,路上的人和虫越多。 有运输虫排队进入货场,背上掛著不同顏色木牌。奥尔登虽然看不懂魔族文字,但能看出那些牌子上有编號、货类和方向。货场边有地精记录员手里拿著硬板,不断核对数目。 有牛头人推著满载铁件的车经过。 有羊角魔族妇人抱著一摞布匹从棚屋间穿过。 有瘦小的魅魔站在医药棚门口低声和一个脸色发白的亚人男人说话。她没有像传闻里那样用眼神勾人,只是认真听对方结结巴巴说完,然后在记录板上写下一行字。 他们抵达巴鲁领地外围工坊区时天色已经偏晚。 这里的空气里有铁味。 奥尔登一下子精神了些。 铁味不会骗人。 哪怕炉子不同,燃料不同,热铁在空气里留下的味道总有一部分是一样的。 工坊区外立著木牌,上面刻著几行字。 奥尔登看不懂,布洛克也没有解释,只带他走到登记棚。 棚內坐著一名短角魔族书记员,旁边是一只小型虫族。 书记员抬头看见布洛克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熟稔表情。 “布洛克大师,您回来了。” 布洛克摆摆手。 “带了个人。” 书记员看向奥尔登,奥尔登下意识站直,他做好了被盘问的准备。 结果书记员只问:“工匠?” 布洛克替他答:“铁匠。” 书记员点点头在表格上写了几笔。 “临时工匠棚,外来协作人员。先住三號棚,明早去工坊署临时登记。工具自带?” 奥尔登有些迟疑地点头。 “自带。” “危险品?” 奥尔登愣了一下,布洛克替他拍了拍背上的包。 “銼刀、锤、卡尺、几张图纸。” 书记员看向布洛克,布洛克面无表情。 书记员又低头写了两笔,盖了一个印。 “先这样。图纸明天登记,不要私自带进核心工坊。” 布洛克点头。 “知道。” 就这样? 奥尔登接过一块木牌,上面刻著临时编號。 他忍不住问:“不用查我?” 书记员抬头看他似乎没听懂,布洛克把他往外拉。 “走。” 奥尔登被拉出登记棚后仍忍不住回头看。 “他们就这样让我进去?” “进的是外围工坊区。” “那也太隨便了。” 布洛克斜了他一眼。 “你想被扒光查三遍?” 奥尔登皱眉。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炉乡来的,不是魔族。他们怎么知道我不会偷东西,或者乱看?” 布洛克往前走。 “他们知道我。” 奥尔登等了片刻。 “然后呢?” “这就够了。” 奥尔登一时没接上话。 前面有个魔族铁匠扛著一捆铁条路过,看见布洛克后咧嘴笑了一下。 “矮子,回来了?” 布洛克冷冷看他。 “你再叫一遍?” 那魔族铁匠笑得更大声。 “不叫不叫。上次你骂我们淬火像洗菜,我师傅还记著呢。” 布洛克哼了一声。 “记著就改。” “改了,明天你来看看?” “有空。” 魔族铁匠这才注意到奥尔登,视线在他鬍鬚和背包上扫过。 “炉乡的?” 奥尔登下意识点头,那魔族铁匠也点了一下头。 “欢迎。三號棚在那边,热水晚点送。” 说完他扛著铁条走远了,奥尔登看著他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你和他们很熟?” 布洛克继续往前。 “吵过几架。” “只是吵过几架?” “还喝过酒。” “……” 三號棚屋比奥尔登想像中规整。 长条木屋內部分成几间小隔间。床板平直,墙上掛著编號木牌,角落有放工具的架子。窗缝处填了灰白色胶泥,防风效果不错。 棚屋门口贴著一张表。 奥尔登看不懂字,但能看懂表格线条,每一格都清楚。 布洛克把自己的包往床上一扔。 “你睡那边。” 奥尔登把包放下摸了摸床板边缘。 刨得不算细,木纹还有些糙,但尺寸很准,几块板之间缝隙几乎一致。 他又看向墙角工具架,发现每个掛鉤旁都有刻號。 “標准工匠临时棚屋?” 布洛克坐在床沿拔下酒葫芦。 “嗯。” “谁都住这种?” “外来工匠、短期协作人员、调派来的维护工。高级的有单间,你还不配。” 夜色渐深。 布洛克很快睡了,他赶路时话少睡觉也乾脆,往床上一躺没多久就开始打鼾。 奥尔登躺在另一张床上睁著眼睛。 窗外远处工坊区灯火依旧,更远处工坊里仍有火光从窗缝透出。 然后他听见了锤声。 虽然不是炉乡的锤法,可它同样规律,同样坚定。 奥尔登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他闭上眼,眼前却不断浮现白天看到的东西,他也有太多问题不得其解。 窗外的锤声又响了一下。 当。 奥尔登睁开眼看著黑暗中的屋顶。 他睡不著。 因为脑子里有太多东西正在发热。 像刚刚点火还没来得及出第一炉铁的炉子。 第297章 流水线 清晨。 奥尔登被一阵轰鸣声叫醒。 布洛克正站在门口说道。 “既然醒了,那就走吧。” “这么早?” 布洛克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昨天晚上不是睡不著吗?” 奥尔登昨夜確实没怎么睡。 窗外的锤声断断续续响了半夜,后来停了可他的脑子没停。 布洛克转身往外走,奥尔登背起包跟上。 棚屋外的空气带著湿气。 远处工坊区的烟从几根高高的管道里冒出来。 路上已有工人往同一个方向走。 牛头人扛著铁条,地精抱著木盒。 几个魔族少年推著装满工具的车,车轮碾过石板缝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一只小型工虫跟在他们后面,它的背上绑著一排铜管。 奥尔登看著那只虫,旁边的魔族少年偶尔伸手摸一下它背侧甲壳。 布洛克没解释,奥尔登也没问。 他们绕过仓棚来到一座大厂房前。 奥尔登停了一下。 因为眼前这座建筑有些不一样。 它太宽了。 石墙往两边展开,屋顶高得有些过分,顶部是拱形黑铁架,黑铁架之间铺著半透明板材。清晨的光从板材上落下来照在厂房入口处的灰石地面上。 门口有两名守卫。 一个虎人背后掛著短斧,另一个是虫族近卫,镰刃收在身侧。 虎人看见布洛克露出牙笑了一下。 “布洛克大师。” 布洛克皱眉说道。 “別这么叫。” 而虎人笑得更明显。 “那叫矮子?” 布洛克抬起眼,虎人立刻把笑收了些。 “登记过了?” 布洛克把昨晚那块木牌丟过去,虎人扫了一眼又看向奥尔登。 奥尔登下意识挺直背,虎人没有多问只把木牌还给布洛克。 “外围標准工坊,今日参观协作。核心区不许进,魔纹试验间不许进,成品封存室不许进。懂吗?” 布洛克点头。 “懂。” 虎人又看向奥尔登。 “你也懂?” 奥尔登迟疑了一下。 “懂。” 虎人侧身让路。 门被推开热气先涌了出来,紧接著是铁味油味、还有一种奥尔登说不出来的淡淡虫胶味。 奥尔登跨进门槛。 厂房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穹顶下有一排排通风管道,管道口有风声,热气被往上抽,冷风从侧墙底口灌入。 地面铺著石板,每一条通道都用白线划开。 最里面是炉区。 炉火被围在半封闭的石槽內,旁边站著牛头人和熊人。他们负责搬运夹取还有粗锻。再往外是一排长台,地精和魔族工匠坐在那里,檯面上固定著小型夹具、旋柄、钻轴和刻纹板。 更远一点是虫族工虫工作的区域,工虫负责搬运和切割某些甲壳材料。 三种在同一间厂房里动。 他们分工合作,每一段都接著下一段。 一块烧红的铁坯从炉区被牛头人夹出来放到粗锻台上。牛头人抡锤砸下火星飞起。三锤之后他把粗坯推入旁边的铁槽。 铁槽下方有滚轮,滚轮转动粗坯滑到下一个工位。 一个地精用钳子夹住放入固定架,转动手柄。 铰刀慢慢下压,金属屑捲成细线落进小盒。 地精铰完孔便把零件推给下一位,再下一个工位是一名魔族女人。 她手指细长,手背上有淡淡魔纹。她把零件嵌入刻纹夹座,隨后低头確认编號,然后用细针沿著预先压出的浅槽刻下几道魔纹。 只是很基础的引导纹。 刻完之后她用低阶魔晶贴了一下,蓝光沿纹路闪过。 確认之后她点头把零件放进右侧木盒。 整个过程没有人停下来解释,一件接一件。 奥尔登喉咙有些发乾,布洛克站在他旁边。 “看见了?” 奥尔登看见了,可他一时不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什么。 如果说炉乡的铁匠铺像一团火,火心在师傅手里,徒弟们围著火心学习怎样让铁听话。 那这里就像一条河,每个人只是河道里的一段。 没有谁掌握全部,可东西就是这样一路往前流。 布洛克往前走,奥尔登跟上。 他们来到一张检测台前。 檯面上铺著深色板材,板面嵌著金属尺、卡规、螺纹套环和刻著刻度的细杆。旁边放著三只箱子。 合格、返修、回炉。 奥尔登看不懂字却看懂了三只箱子里的东西。 第一只箱子整整齐齐,零件表面乾净。 第二只箱子里有些零件被红色粉笔圈出问题位置。 第三只箱子里面是断裂、变形、孔位偏斜的废件。 布洛克从怀里摸出一枚螺栓放到奥尔登掌心。 “看吧。” 那是一枚螺栓。 螺纹从头到尾均匀,边缘无毛刺,头部尺寸规整,尾端有一小段浅浅编號。 他手指慢慢摩挲螺纹。 很熟悉,太熟悉了。 他想起昆特手里的那枚合格螺栓,那枚螺栓也是这样。 不,不能说完全一样。 昆特那枚还有一点点手工痕跡,螺纹末端收得略硬,可若不是他这种铁匠凑近看,普通人根本分不出来。 奥尔登低声道:“几乎一样。” 布洛克说:“这就是问题。” 奥尔登抬头,布洛克指了指检测台另一侧。 那里有一个年轻魔族把刚下线的螺栓逐个旋入螺纹套环。 能顺利旋到底的放进合格木格。 卡住的用红粉笔在头部划线,放入返修格。 螺纹歪得厉害的直接丟进回炉箱。 每放一枚他都在旁边板子上划一道。 检测台旁边的地精记录员看见布洛克抬了抬下巴。 “你回来了?” 布洛克说:“回来看看你们有没有把孔铰歪。” 地精冷笑。 “上次歪的是牛头人的坯,不是我的孔。” 远处一个牛头人听见了扭头吼道:“放屁!你自己夹具没锁紧!” 地精跳起来。 “我记录板上写得清清楚楚!” 牛头人扛著锤走过来。 奥尔登下意识以为要打起来。 结果地精从旁边抽出一块硬板翻到某一页,指著上面的线条骂道:“第七批,二號坯,头部偏厚三分之一指,是不是你敲的?” 牛头人凑过去看,他看了半天声音低了一些。 “那天夹钳鬆了。” 地精立刻喊:“写上!夹钳维护不及时!” 旁边记录员已经开始写,牛头人瞪了他一眼。 “你別写得像我故意的。” 记录员头也不抬说道。 “这是原因栏,不是罪名栏。” 牛头人嘟囔了一句扛著锤回去了。 奥尔登看著这一幕,他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布洛克往旁边走。 “还有。” 奥尔登跟著他穿过一段通道。 这里是材料分拣区。 一排长桌上堆著虫族甲壳碎片,几个工人坐在桌前用小锤敲击甲壳边缘,听完声音再放进不同木盒。 奥尔登注意到其中一个人,他敲甲壳的动作很稳。 他把甲壳放进標著三道刻痕的木盒。 旁边一只小虫族伸出前肢把盒子往里推了一格。 另一边,一个瘦弱的魔族女孩坐在高脚凳上,脚尖几乎碰不到地。 她面前摊著登记册。 每送来一盒材料她就抬头查看,然后在纸上写下一行。写完以后,她会吹乾墨跡再盖一个小印。 奥尔登看著她手腕。 太细了,那样的手腕在炉乡连半天风箱都拉不下来。 布洛克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说道。 “他们几个月前还是难民。” 奥尔登一怔。 “谁?” “那个,还有那个记帐的小姑娘。” 奥尔登又看向他们。 对方抬手擦了擦额头,却没有停下。魔族女孩似乎听见了布洛克的话,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写。 布洛克说道:“他们没有力气打铁,没有魔力刻纹。但工坊总有用得著的地方。” 奥尔登没说话。 炉乡不是没有普通人。 可真正的工坊里,火边的位置很少。 锤子不是谁都能拿,图纸不是谁都能看。 铁匠铺的核心永远属於铁匠,属於师傅、徒弟和被师傅承认的人。 这里不一样。 这个人不懂锻造,也许连铁料和钢料都分不清,但他能分甲壳厚度。 那个女孩抡不起锤,刻不了魔纹,但她能把每一批材料写清楚。 他们在工坊里面,他们是这条线的一段。 奥尔登明白了为什么昨天那些登记表、编號木牌、工分制度让他不舒服。 因为它们把许多人塞进了炉乡从未给过位置的地方。 复杂製造不再只属於能站在炉火前的人,它给普通人也留了格子。 布洛克看了他一眼问道。 “你在想什么?” 奥尔登慢慢说道:“我在想……炉乡做不到。” 布洛克没有安慰他。 “嗯。现在做不到。” 奥尔登抬起头,而布洛克已经往前走了。 “走吧。” 他们来到一排较安静的工位前。 这里多是细加工。 几个年轻魔族正在磨螺栓、清毛刺、修正螺纹。 每人面前都有图纸。 奥尔登停在一个年轻魔族身后。 那年轻人磨得很认真,可他的手法有点急。 銼刀下压太重,回拉时没有完全抬起,这很容易把螺纹边缘带毛。 奥尔登看了一会儿终於开口道。 “让我试试吧。” 年轻魔族手一顿。 他回头看见奥尔登,又看见旁边的布洛克。 布洛克没说话,年轻魔族愣了一下把銼刀递过来。 “哦……好。” 奥尔登坐下先没急著磨。 他拿起螺栓放到眼前看螺纹走向,又用指腹轻轻擦过第三圈。 果然有一点毛刺。 他换了个手法把銼刀贴上去。 炉乡的手法不快。 铁有脾气,螺纹也有。 你急著让它顺,它就偏要在最细的地方给你留一道伤。 奥尔登的手稳下来,他听不见周围声音了,只剩銼刀贴著铁面轻轻擦过的沙声。 他磨完第三圈又顺著螺纹往后轻推半寸,把前后咬合处抹平。 接著他拿起螺纹套环,確认无误之后他把螺栓取出来递迴年轻魔族。 年轻魔族拿著看了半天又放进套环里试了一遍。 他抬头看奥尔登。 “你銼得比我好。” 奥尔登没有说话,年轻魔族眼里更多是好奇。 “你们的师傅也是这么教的吗?” 奥尔登沉默片刻。 “我们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年轻魔族点点头,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桌上的图纸。 “那不一样。”奥尔登看向他,年轻魔族说道:“我们是看图纸学。你们是跟师傅学。” 对方说得很自然,奥尔登却觉得这句话比炉声还重。 我们是看图纸学,你们是跟师傅学。 图纸可以复製。 一张图纸压在桌上十个人能看,抄一份送到另一间工坊,又有十个人能看。 可师傅只有一个。 一个师傅一双眼睛,一张嘴一双手。 他能教几个徒弟? 三个?五个? 十个已经算多。 师傅老了会忘,会偏心,会把最好的手法留给最喜欢的那个徒弟,也会因为一场病、一场事故把某些东西永远带进炉灰里。 炉乡的火很深,可火被一代代人捧在手里。 手会抖,图纸不会抖。 奥尔登垂下眼。 年轻魔族以为自己说错话,他有些侷促。 “我不是说你们不好。布洛克大师说炉乡很厉害。” 布洛克在旁边冷冷道:“別叫大师。” 年轻魔族立刻改口。 “布洛克说炉乡很厉害。” 奥尔登看著他。 “你叫什么?” 年轻魔族愣了愣。 “塔林。” “塔林。” 奥尔登重复了一遍,他把銼刀还给塔林。 “刚才第三圈你压得太重。回拉时抬一点,不要让銼齿倒刮。” 塔林赶紧点头,他拿起旁边的小木板把这句话写了上去。 奥尔登怔住。 “你写什么?” 塔林说:“改法。” “我只是隨口说。” 塔林却很认真。 “隨口说也要记。我下批试试。” 奥尔登看著那块小木板,上面已经写了不少短句,有些字旁边还画了简单图。 奥尔登突然觉得胸口有些闷,他站起来说道。 “我出去一下。” 布洛克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只跟著往外走。 奥尔登走出厂房。 外面的阳光已经亮了许多,堆场边放满钢材。 奥尔登站在钢材堆旁没有说话,布洛克也没有问他怎么了。 两人並肩站了一会儿。 布洛克把酒瓶取下来晃了晃说道。 “这只是一间工坊。” 奥尔登看著眼前的钢材和厂房,他点了一下头说道。 “我知道。” “但可怕就在这里……这才是一间工坊。” 第298章 不止是铁 第三天早上,布洛克要去农业署。 奥尔登原本以为自己也会被带上,结果布洛克拎起锤子只丟给他一句话。 “你自己走走。” “我?” 布洛克站在棚屋门口看他。 “难不成还要我牵著你?” 奥尔登皱眉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外来人。他们这里不怕我乱看?” 布洛克把门推开。 清晨的光从门缝里落进来照在地面上。 “不会有人拦你。” 奥尔登还没来得及鬆一口气,布洛克又说道: “但別去工地碰没盖好的机器。” “为什么?” 布洛克回头看他。 “因为他们会让你赔。” “……” 奥尔登把刚要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布洛克似乎觉得已经交代完了,他转身就走。 奥尔登追到门口。 “你去多久?” “大概半天时间。” “去见谁?” “农业署,还有老巴鲁。” “我能不能……” “不行。” 布洛克走得很乾脆,奥尔登站在棚屋门口看著那个背影混进人流里。 工坊区已经醒了。 远处烟管开始冒烟,运输虫沿著道路缓慢前进,工人们陆续往各自的工位走。 奥尔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因为他不知道该往哪走。 他胸前掛著昨晚发的临时木牌,木牌在走动时轻轻磕著衣襟。 奥尔登低头看了一眼。 接著他就开始沿著工坊区外侧的石路慢慢走。 路边有一排低矮仓棚,仓棚门口贴著不同顏色的木牌。运输虫停在一侧,工人把袋装石灰和成捆铁件按牌子搬入棚內。一个魔族少年拿著硬板核对数目,旁边的虫族翻译兵时不时发出短促鸣音提醒运输虫后退或转向。 再往外是水渠。 水渠修得很直。渠底铺著灰石,两侧用泥和碎石压实。几个孩子蹲在渠边看水流,然后被一个老师模样的女人拎著领子赶迴路边。 “不要把手伸进去,玩水很危险的。” 孩子不服反驳道。 “我就看一下,不会玩水的。” “上次也有人说看一下,结果半只鞋被冲走了。” 奥尔登停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 他发现这里很多事情都有人管,但管得不像炉乡。 炉乡的规矩常常掛在嘴里。这里的规矩更多贴在木牌上,写在硬板上,盖在纸上。 人们一边抱怨一边照做。 他继续往外走。 工坊区外的路变窄了一些,石板路逐渐变成灰白路面。两边出现田地。 奥尔登停下脚步,他昨天在坡顶远远看见过这些田。 今天走近了才发现田地比远处看起来更规整。 田垄一条条排开,土被翻得很细,泥色黑褐。田边立著短柱,柱顶有淡蓝光环一圈一圈很慢地盪开。 田里一个男人弯腰清石。 他看上去不像魔族。 肩背很瘦,皮肤被太阳晒得发红,手腕上还有旧伤。旁边一只工虫正在用前肢翻土,把大块泥土扒松再推到他脚边。 男人把石头捡出来丟进竹筐。 工虫翻一段他清一段。 奥尔登站在田埂边看了片刻,男人抬头看见他擦了把汗。 “找人啊?” 奥尔登摇头。 “我就隨便看看。” 男人看了一眼他鬍鬚,又看了一眼他背后的包。 “炉乡来的矮人?” 奥尔登点头。 “嗯。” 男人似乎並不惊讶。 “前两天听说来了个矮人工匠。” 奥尔登看向田里。 “这是你的田?” 男人笑了一下。 “算是分给我的。” “算是?” “现在还不算完全是。”男人把一块石头丟进筐里:“说是先记在转籍档案里。我得按规矩种,按规矩交一部分粮,剩下的归家里。几年没出问题才算长期田。” 他说完又怕奥尔登听不懂,又说道。 “反正不是谁隨便能抢走的。” 奥尔登走下田埂站在泥地边缘。 “你以前是哪的人?” 男人没避讳,他直接说道。 “人类帝国北边一个村子。名字没什么好说的,没了。” 他弯腰继续清石。 “家乡闹饥荒,地里没粮,教区还收税。后来听说魔界有吃的就跟著人跑来了。” 奥尔登问:“就这么来了?” “还能怎么来?”男人笑了笑:“留著也是饿死。路上死了不少人。我家老人没撑到营地,孩子倒是撑住了。” 奥尔登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人继续道:“来了之后发现,饭不是白给。” 奥尔登看向他,男人抬手指了指远处。 “登记,分工,干活。能搬的搬,能挖的挖,会算数的去记帐,会治病的去医药棚。什么都不会的就先学。” 他拍了拍自己脚下的泥。 “我会种地。” 旁边工虫把一块埋得深的石头翻出来,男人蹲下用铁钎撬了撬,把石头从泥里弄出来丟进筐。 奥尔登问:“不想干可以走吗?”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 “当然可以啊。” 他伸手指向远处的灰白商道。 “现在也有路。顺著走能回边境。” “那有人走吗?” 男人低头想了想。 “开始有几个。后来少了。” “为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 他弯腰把手伸进泥里轻轻拨开一株幼苗旁边的碎土。 那株苗很小,两片叶子刚展开,叶尖上沾著一点泥水。 男人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抬手指给奥尔登。 “这东西是我自己种的。” 奥尔登看著那株幼苗。 风从田里吹过幼苗晃了一下。 男人说道:“我以前也种地。但地不是我的。收多少先看天,再看领主,再看教区,再看欠帐。最后剩下多少才看我家有几张嘴。” 他又指了指脚下。 “这里不一样。虽然规矩也烦,工分也烦,登记也烦。可至少我知道我今天清了多少石,明天该补哪块苗,秋天这块地能出多少粮。” “这比听別人说女神会保佑我踏实。” 奥尔登喉咙动了动,他蹲下去伸手摸了一下田边的泥。 泥很湿,里面有细小碎根。 旁边工虫停下动作,把复眼转向他。 男人笑道: “它怕你碰错苗。” 奥尔登收回手。 “它还会管这个?” “维护员说它们认得气味。谁踩坏苗它们会叫。” 奥尔登看向那只工虫,工虫低头继续翻土,男人把筐里的石头背起来往田边倒。 “你们炉乡是不是都用很大的炉子?” 奥尔登点头。 “嗯。” “那能不能做更好的犁头?” 奥尔登顿了顿。 “能。” 男人眼睛亮了一点。 “那就好。这里的犁头已经很好了,但组长说深田还得更宽的犁。虫子拉得动,人扶著就行。” 奥尔登不知道怎么回答。 在炉乡铁器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东西,越难越重,越接近火心,就越能证明铁匠的价值。 可现在这个人问他能不能做更好的犁头。 奥尔登慢慢点头说道。 “能做。” 男人笑了。 “那你们来了挺好。” 他说完又下田去了。 奥尔登站在原地很久。 他看著那个男人和工虫继续清石压泥,看著远处几个孩子跟著老师蹲在田边,看著一名魔族老农拿著木尺检查田垄宽度,看著短柱上的蓝光一圈一圈稳定盪开。 它更像把一个快要从路边倒下的人,拉进一套很麻烦的规矩里。 让他知道哪块地归他照看。 然后让他在某一天指著一株苗说……这是我自己种的。 奥尔登回到工坊区时天已经偏西。 布洛克还没回来。 他在棚屋外坐了一会儿,结果听见远处工坊里传来熟悉的金属声。 奥尔登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比早上更累。 傍晚时布洛克终於回来了。 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白髮狐耳少女。 少女身后跟著一名半精灵女僕,她手里抱著文件板。她们一路走来,路边不少人向她点头。 奥尔登站起身,布洛克抬手指了指他说道。 “这是奥尔登。” 又指向少女说道。 “这是雪莉。” 奥尔登听过这个名字,雪莉对奥尔登点了点头。 “布洛克说你带来了炉乡长老会的非正式回信。” 奥尔登立刻去翻背包,那捲羊皮纸被他用油布包著放在最里层。 灰须长老的信很短,上面只有一句话: 炉乡长老会已见魔界工坊样本。 下面就是灰须长老的签名。 奥尔登把羊皮纸递过去。 雪莉双手接过展开看了一遍,然后她把信重新卷好交给身后的艾米丽。 “这就够了。” 奥尔登怔了一下。 “够了?” 雪莉点头说道。 “他们已经看见了。” 奥尔登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你们为什么愿意让我看这些?” 雪莉看向他,奥尔登继续说: “你们就不怕我回去以后全告诉炉乡?” 布洛克在旁边哼了一声。 “你不就是来干这个的?” 奥尔登看著雪莉,雪莉顿了一下。 风吹过她耳侧的白髮,狐耳轻轻动了一下。 “因为布洛克替你担保。” 奥尔登看向布洛克,布洛克表情没什么变化。 雪莉继续说道:“外围工坊和农区本来也不是秘密。真正不能看的地方你进不去。能让你看的是因为魔界希望你回去以后说清楚。” 奥尔登问: “说清楚什么?” 雪莉安静了片刻。 “说清楚我们不是传闻里的样子。” 她看向远处的田地和工坊灯。 “也说清楚,如果炉乡愿意交流我们欢迎。如果不愿意魔界也会继续往前走。” …… 雪莉离开之后,布洛克从腰间取下酒瓶,又从包里翻出两只金属杯。 “喝不喝?” 奥尔登原本想说不喝,可话到嘴边变成了: “喝。” 两人在棚屋外坐下。 夜色慢慢压下来。 远处工坊灯一盏盏亮起,运输虫队列从货场方向缓慢经过。 布洛克给他倒了一杯烈酒,奥尔登端起来闻了一下。 辛辣味立刻衝进鼻腔。 “这就是烈火烧?” “嗯。” 奥尔登喝了一口,下一瞬间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酒像一团火从舌头一路烧进喉咙,又砸进胃里。热意猛地衝上眼眶,他低头咳了一声。 布洛克看了他一眼说道。 “慢点喝。” 奥尔登抬手擦了擦眼角。 “酒太烈了。” “嗯。” 奥尔登又擦了一下,眼眶还是有点红。 也许是酒太烈,也可能是別的。 他握著杯子看著远处工坊灯光。 过了很久,他开口道。 “你带昆特做出来的那枚螺栓……不是炉乡自己能做出来的东西。” 布洛克看了他一眼,火光映在他的鬍鬚上。 “那枚螺栓是他自己学来的,不是偷来的。” 奥尔登低头看著杯中酒。 “我知道。” 他把杯中剩下的烈酒一口喝尽。 这一次他没有咳,火烧过喉咙,眼眶更热。 “所以我才害怕。” “怕什么?” “怕炉乡还没准备好接受这一切。” 他声音有些哑。 “也怕炉乡不配。” 布洛克没有回答。 布洛克把酒葫芦塞好,过了片刻才说道。 “那你就回去告诉他们。” 奥尔登抬起头,布洛克看著工坊方向说道。 “和你在这里看到的一样,告诉他们全部。” “炉子不是喊一声就热的。” 奥尔登看著他,布洛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睡了。明天还要写那个该死的犁具说明。” 他说完就进了棚屋。 奥尔登一个人坐在门外。 远处,魔界工坊的灯光还亮著。 奥尔登在夜里坐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棚屋从包里取出纸、墨和笔。 布洛克的鼾声从另一侧传来。 奥尔登把纸铺平迟迟没有落笔,过了很久,他终於写下第一行。 灰须长老: 接著他又把这一行划掉,重新写。 第一封信。 然后他在下面写道:我看到的不只是铁。 第299章 同一封信 炉乡。 守门人把铁皮信筒送进长老院。 送信的商队伙计说这是从精灵之森边境线转来的,又从北境商路绕了两道,最后搭著一支炉乡矿石车队送进山门。 长老院会议厅里六位长老已经坐齐。 黑眉长老坐在右侧第三把石椅上,他双手交叠压在膝上,脸色比平时更沉。 老铁匠埃蒙站在靠墙的位置。 按规矩,他不是长老不该进这间厅。 可今天有例外。 昆特也站在那里,他更不该进来。 他只是年轻铁匠,甚至连自己的独立炉位都还没有。 但灰须长老说他接触过魔界带回的东西。 於是他被允许旁听。 昆特手指却不自觉摩挲著袖口。 灰须长老坐在长桌尽头,他將信筒放在桌上,抬头看了一圈。 “这是奥尔登的信。” 灰须长老用短刀挑开封胶,他抽出里面的纸,厚厚一叠。 灰须长老的眉毛挑动,黑眉长老也抬了抬眼。 “这么多?” 灰须长老把第一页展开,他看了一眼纸面隨后开口道。 “第一封信。” 厅中几个长老互相看了一眼,灰须长老继续读下去。 “我看到的不只是铁。” 昆特下意识抬头。 灰须长老停了一息然后继续读。 “灰须长老,诸位长老。” “我隨布洛克抵达魔界巴鲁领地外围工坊区。此信所写,皆为我亲眼所见。若有推测,我会標明。若不確定,我不会写成事实。” 黑眉长老轻哼一声,灰须长老没有理他,继续读。 “魔界工坊並非我原先以为的铁匠铺,它更像一条被分成许多段的河。” 灰须长老的声音在石厅里迴荡。 “炉区有牛头人与熊人负责粗锻。烧红的铁坯经滚轮送入下一工位。地精负责铰孔、钻轴与夹具校正。魔族刻纹工负责基础魔纹引导。虫族工虫负责甲壳材料切割与搬运。” “每个人只做一段。” 埃蒙皱起眉,昆特低声道:“流水线。” 所有人都看向他。 昆特意识到自己开口了,他立刻闭嘴。 灰须长老看了他一眼,他继续读。 “布洛克称其为流水线。我此前只在图纸旁听过这个词。现在我確认它不是比喻。每一段工序都接著下一段。人和工具在固定位置等待零件流过。” “这种製造方式的可怕之处在於它不需要每个人都很强。” 厅中很安静,灰须长老翻过一页。 “每件零件必须通过尺寸检测。检测结果分三类:合格、返修、回炉。” “合格品入库,轻微问题返修,严重偏差回炉。” “我亲眼见到一名地精与牛头人爭执孔位偏差。地精拿出记录板,上面写明其偏差。” 黑眉长老的眉头越皱越紧,灰须长老继续读。 “魔界工坊並非按身份给饭。按產出、工时、合格率、岗位危险程度记录工分。此项我只看见部分表格未能完全核实,但从多名工人交谈中確认工分公开,爭议可登记。” “工人抱怨很多,但他们抱怨后仍照做。” 有位年轻些的长老冷笑一声。 “让工匠按格子领饭,这叫工坊?” 昆特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灰须长老没有抬头,只是继续读下一行。 “我曾以为这会损害工匠尊严。但在那里尊严似乎不只来自炉火,也来自知道自己今天做了多少,错在哪里,明天还能不能改。” 那位长老的冷笑停住了,灰须长老翻到下一页。 纸张轻响。 “这是我最难写的一段。” 灰须长老的声音慢了些。 “我在材料分拣区见到前难民、老弱者、半兽人和瘦弱魔族女孩。他们中很多人没有力气打铁,也没有魔力刻纹。” “但他们在工坊里都有自己的岗位。” “这些岗位炉乡过去很少设置,因为炉乡的工坊核心属於能站在炉火前的人。” 昆特听见自己的呼吸轻了一点,埃蒙看向地面。 灰须长老继续念道。 “魔界把製造拆成许多段,於是许多过去进不了工坊的人被塞进了其中一段。” “我不能断言这是好是坏,但它確实如此。” 灰须长老读到下一段话时,他將余光看向昆特。 “我在细加工位修正了一名年轻魔族的螺栓毛刺。他叫塔林。他手法尚生但桌上有图纸。” “我隨口指出建议,他立刻写在木板上。” “我说这只是隨口说。他回答隨口说也要记。” 昆特的指节微微绷紧,他想起自己把布洛克的话写在炉房墙边被埃蒙骂了一句。 灰须长老继续读。 “塔林告诉我:他们是看图纸学,我们是跟师傅学。” “图纸可以复製。一张图纸压在桌上,十个人能看。抄一份送到另一间工坊,又有十个人能看。” “师傅只有一个。” “一个师傅一双眼睛,一张嘴,一双手。” “他能教几个徒弟?三个?五个?十个已算多。” “师傅会老,会忘,会偏心,会把最好的手法留给最喜欢的人,也会因为一场病、一场事故把某些东西永远带进炉灰里。” “炉乡的火很深,但火被一代代人捧在手里。” “手会抖,图纸不会抖。” 会议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埃蒙的脸色很难看。 灰须长老缓缓放下这一页,又拿起下一页读道。 “我原以为此行应只记录工坊。但我离开工坊区后,看见田。” “魔界有田。” “田垄整齐,短柱压制紊乱魔力,工虫协助翻土,前人类难民在田里清石。” “我与其中一名男人交谈。” “他来自人类帝国北部村庄。饥荒、税收、教区徵收后逃向魔界。家中老人死在路上,孩子活到营地。” “他在魔界获得一块暂记入转籍档案的田。按规矩种,按规矩交一部分粮,几年无问题后转为长期田。” “他告诉我这里的生活很麻烦,但他知道自己今天的付出,明日一定会有回报。” “这比听別人说女神会保佑他踏实。” 炉乡不是人类帝国。 虽然矮人不跪教廷,可他们听得懂这句话。 听得懂一个人站在土地上知道秋天能有什么。 灰须长老的声音低了一些。 “我问他不想干能不能走。他说当然可以顺著商道能回边境。开始有几个人走,后来少了。” “我问为什么。他没有直接回答,他指著一株幼苗说:这东西是我自己种的。” 昆特低下头,他想起自己磨出的第一枚螺栓。 那时候他说不出话,也许因为那枚螺栓也是自己种出来的一株苗。 灰须长老翻页。 “自由最容易被误解。” “我问过很多人,但我没有发现任何被锁链强迫劳作的人。” “虽然那里有人管束和规矩,但任何人想走就可以走。” “只是留下的人更多。” 长桌旁有一位长老缓缓吐出一口气,灰须长老终於读到最后一页。 “附言。” “我已確认布洛克带回的標准螺栓、魔纹铁片与虫族甲壳皆为魔界日常產品,非特意准备的样品。” “我认为魔界技术水平远非描述中的那样落后,他们正在用一种我们从未想过的方式製造东西。” “我请求炉乡认真考虑是否派遣正式观察者。” “为了確认我们是否还能继续只站在山里,看外面的火越烧越高。” 灰须长老停了下来。 会议厅里只有火盆轻响,昆特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紧。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昆特开口道:“我们得派人去。” 所有目光落到他身上。 老铁匠埃蒙立刻冷声说道:“去做什么?把手艺卖给魔族?” 昆特看向他:“师叔,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埃蒙往前一步,鬍鬚抖动。 “你们看了几枚螺栓,听了几句外面的风就觉得炉乡几千年的火不够用了?” 黑眉长老敲了敲桌面。 “够了。” 他看向灰须长老。 “这封信有问题。” 灰须长老问:“哪里?” 黑眉长老將手指点在桌上说道: “魔界对外来者这么开放就说明他们有底气。也说明他们想要什么。” “信里写了很多东西,却唯独没有写代价,这不正常。” 一名长老点头说道:“没有白给的炉火。” 另一名长老道:“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私的种族。” 昆特想开口却被灰须长老抬手止住。 灰须长老看向黑眉长老说道:“他们没提代价,因为他们要的不是东西。” 黑眉长老眼睛微眯。 “那是什么?” 灰须长老把信纸放回桌上。 “关係。” 会议厅再次安静,灰须长老缓缓说道: “他们想让炉乡承认,看见,来往。” “他们要炉乡不再把魔界当成旧故事里的焦土。” 黑眉长老冷笑:“这代价更大。” “是。”灰须长老承认得很平静:“所以今天不表决。” 昆特猛地抬头。 “长老……” 灰须长老看向他。 “你急什么?” 昆特咬了咬牙。 他知道自己不该急,可他还是急。 “炉乡的工艺再好,如果外人永远不进来,炉乡也永远不走出去。” “千百年后,我们也只是山中的作坊!” 埃蒙怒道:“昆特!” 昆特没有停下。 “他们靠图纸可以教会无数人。而我们还在靠师傅一个一个带弟子。” “一个师傅会老,会病,也会死。” “我不是说炉乡不好。” 他看著长桌边的长老,也看向埃蒙。 “我是怕我们太好,好到以为不用看別的东西。” 埃蒙的脸色难看到几乎发青。 黑眉长老没有说话,灰须长老却看了昆特很久。 然后他说:“把那枚螺栓拿来。” 昆特一怔,灰须长老重复道:“炉乡復刻出来的那枚。” 昆特立刻转身跑出会议厅。 第五炉房离长老院不远,那枚螺栓被他放在小铁盒里用软布包著。 等他回到会议厅,所有人都还在。 昆特把螺栓放在长桌中央,灰须长老伸手拿起它。 螺纹均匀,头部规整,末端还有一点点过硬的收口。 虽然不是完美,但已然合格。 灰须长老將螺栓放回桌上说道: “这枚螺栓不是昆特一个人的,它代表炉乡也能做出来。” 昆特心口一震,灰须长老继续说道: “但接下来呢?” “我们要不要做更多?要不要承认这件事?” “要不要承认,魔界做出来的东西不是玩具,不是诱饵,不是布洛克被酒灌昏后的胡话?” 灰须长老环视眾人说道。 “今天虽然不表决,但我们所有人都已经开始想了。” “这是好事,也是难事。” 黑眉长老缓缓靠回椅背,埃蒙的眼睛仍盯著那枚螺栓。 散会时,长老们陆续离开。 灰须长老將信重新叠好放在长桌中央,昆特站在门边等埃蒙经过时终於开口。 “师叔。” 埃蒙停住脚步,昆特低声说: “我不是要出卖我们的手艺。” 埃蒙的侧脸绷著,昆特继续说道: “我是怕炉乡有一天连卖的东西都没有了。” 走廊里的火把轻晃,埃蒙终於转头看他。 “你见过他们?” “我没见过。” 昆特张了张嘴,埃蒙继续道: “那我就不信你说的。” 他说完转身离开,昆特站在原地。 他忽然明白没见过的人很难相信,就像奥尔登没去之前也不会相信。 昆特回到第五炉房时,天已经黑了。 炉火早已熄灭。 他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炉房外有人走过,山腹深处传来炉乡大炉低沉的余响。 那是他从小听到大的声音。 过去他觉得只要这种声音还在,炉乡就永远不会变。 现在他不確定了。 第300章 埃蒙 散会之后,埃蒙沿著长老院外的石廊往下走。 墙上的火把一支支燃著,火光照在他的鬍鬚上,又被他的脸遮住。 公共锻造区在山腹中层。 这个时间本该没人。 白天的炉火已经封住,铁砧上盖著防尘布,水槽边残留著白雾。 埃蒙走进去在角落一座小炉前停下,他弯下腰把几块炭塞进去,又从旁边拿起火绒。 他的手很稳,稳得像几十年前。 火慢慢吃进炭里。 红光从黑色炭块缝隙里钻出,先是一点,然后是一片。 埃蒙拉过一张矮凳坐在炉前。 他只是坐著。 炉火映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深。 他是炉乡最年长的铁匠之一。 年轻铁匠们背后喊他老埃蒙,正式场合叫他埃蒙师傅。 有些外族商人还会称他大师。 他不喜欢这个称呼。 炉乡里真正配得上大师二字的人太多,死去的更多。他只是活得够久,打过的铁够多,骂过的徒弟也够多。 他的徒弟遍布各族。 矮人最多。 也有人类,半矮人,甚至还有个脾气极差的地精,对方在他手底下学了三年,最后带著一套小銼和半本笔记跑去东港开了铺子。 埃蒙记得他们每个人挥第一锤时的样子。 他这一辈子教过很多人,可今晚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些铁。 刀,剑,矛头,马槊,铁甲上的扣环。 很多很多。 多到他年轻时曾经以为那才是铁匠的荣耀。 那是上一场圣战。 那一年,炉乡接了一笔很大的订单。 来自人类帝国,签字的是教廷军需官。 订单上的数量像一条看不到尾的矿脉。 长剑三千、短矛一万二、骑士剑八百。 重甲扣件、盾缘、马鎧接片另列三册。 那时候埃蒙还年轻。 军需官穿著白袍,胸前圣徽亮得刺眼。 他说这是为了守护大陆,魔族正在边境集结,炉乡的铁会被写进胜利里。 那时候很多人都信,或者说不愿意细想。 订单是订单,炉火是炉火。 铁匠只管把铁打好。 这是炉乡从很久以前就说过的话。 於是他们打,一炉接一炉。 铁条烧红,锤声落下,火星像雨一样溅在地上。 年轻的埃蒙站在主锻位,听著锤声在山腹里迴荡只觉得胸口滚烫。 炉乡的印记被一枚枚敲上去。 小小的山纹刻在剑根,刻在矛头內侧,刻在盾扣背面。 那代表炉乡的工艺。 代表责任,也代表骄傲。 后来战爭结束。 教廷送回一批损坏武器要求回炉重炼。 那一天,埃蒙被派去验收。 武器装在大车上一车又一车。 剑断了,矛头卷了,盾缘被劈开。 还有些铁甲扣件扭得不成样子,上面黑红色的东西已经干硬,刮都刮不净。 埃蒙一开始只是照规矩检查。 直到他拿起一柄骑士剑。 剑身从中段折断,折口卷著,剑根处炉乡的山纹还在。 那枚印记旁边卡著一小块东西。 一截骨片。 埃蒙盯著它看了很久。 旁边的军需官说,那是战场上的东西不必在意。 不必在意。 那天之后埃蒙又看了很多损坏武器。 他明白了自己锤下去的每一下,並没有停在铁砧上。 它们被带去了很远的地方。 盾牌、骨头、又或是某个他从未见过的身体。 从那以后埃蒙立下规矩。 炉乡只打铁,不选边。 谁来买铁按价交货,谁要打仗別来讲什么荣耀。 炉乡的炉火不替任何旗帜燃烧。 这句话后来被很多人称讚。 有人说埃蒙师傅清醒,有人说炉乡就该这样。 埃蒙从来没有解释。 只因为他看见一枚炉乡印记旁边卡著骨头之后,再也没办法把武器叫作荣耀。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埃蒙抬起眼。 小炉里的炭已经烧红,热浪扑到脸上。 他伸出手把炉钳拿起来又放下。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这双手打过很多东西,也放下过很多东西。 可今晚,长老院里那封信像一块没有烧透的铁卡在他胸口。 我看到的不只是铁。 埃蒙闭了闭眼。 他当然知道奥尔登不是会胡说的人,那孩子性子直嘴笨,眼睛却不瞎。 布洛克更不会替魔界说漂亮话,那矮子要是真被酒灌昏了头,只会把酒罈抱回来。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信是一回事。 亲眼见过又是另一回事。 魔族。 埃蒙在心里咀嚼这个词。 很多年轻人已经没有太深的感觉。 他们听过那些故事,而埃蒙见过。 他见过魔族狂战士衝锋。 对方披著破甲,眼睛发红,身上插著箭还往前冲。一个狂兽人挥著巨斧撞进车队,连人带马砸翻三辆车。 他记得那天的雪。 雪里有血,也有炉乡运送武器的车辙。 那次运输队本来只是去交货。 护送的铁匠里有两个是他认识的人。 一个叫霍尔,爱喝酸麦酒。 一个叫巴金,刚有了女儿,临走前还在说回去要给孩子打一只小银铃。 他们死在路上,被魔界游骑截杀。 尸体找回来时,霍尔的半边鬍鬚被烧没了,巴金的手还攥著车轴,指骨根根断开。 后来有人说,那是战爭。 运输队带著武器就不算无辜。 埃蒙没有反驳。 他只是从那以后更不喜欢听人说战爭荣耀。 在他的记忆里魔族就是那样。 残忍。 原始。 不可信任。 他们会在风雪里衝出来袭击运输队,会把铁匠也当成敌人砍倒。 布洛克带回来的螺栓不能抹掉这些。 虫族甲壳不能,魔纹铁片不能,奥尔登那封写得再诚恳的信也不能。 那只是三个月前的事,而他的记忆在炉火里烧了几十年。 公共锻造区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埃蒙没有回头,脚步慢慢走近。 一只粗陶碗被放在他手边。 埃蒙看著那碗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谁让你来的?” 昆特站在旁边低声说道:“没人。” 埃蒙冷笑一声。 “长本事了。长老院敢说话,半夜也敢来盯师叔。” 昆特没有顶嘴,他只是站著。 炉火把年轻铁匠的眼睛照得很亮,也照出一点疲惫。 埃蒙看了他一眼说道。 “你就不怕吗?” 昆特沉默了一会儿。 “当然怕,我怕魔族真的像以前说的那样,怕炉乡把手伸出去被人砍掉,也怕我们不伸手。” “但我更怕炉乡以后的人问我们,你们那时候什么都不做,是没看见,还是不想看?” 炉火轻响。 埃蒙盯著炉子没有回答,昆特也没有再问。 他像是知道自己说到这里已经够了,再多一句就会变成顶撞。 年轻人有时候不懂分寸,但昆特今晚懂了。 他后退一步低声说道: “水放这了。” 然后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公共锻造区重新安静下来。 埃蒙坐了很久。 久到炉里的炭塌下一小块,火光低了些。 他终於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铁片,它原本应该属於一把剑。 很多年前回收那批损坏武器时,埃蒙偷偷留下了它。 铁片背面还能看见半枚炉乡山纹,另一半被战场磨掉了。 他一直带著它。 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再被谁的旗帜、谁的圣徽、谁的漂亮话,把铁说成没有血的东西。 埃蒙把碎铁片放在炉边。 火光照上去,旧铁没有亮起来,因为它太旧了。 然后埃蒙又从腰侧小袋里摸出另一件东西,一枚螺栓,是昆特磨出来的那枚。 散会时它还在长桌上,后来埃蒙离开前把它拿了。 埃蒙把它放在碎铁片旁边。 两块铁。 一块是战爭留下的残片,一块是年轻人熬夜磨出的螺栓。 它们都来自炉乡。 都经过炉火,都被手握过。 可它们指向的不是同一个地方。 碎铁片指向很久以前的战场,指向断剑骨片还有雪地里的运输车,也指向霍尔烧焦的鬍鬚和巴金攥著车轴的断手。 螺栓指向什么? 埃蒙不知道。 也许指向某种会让炉乡年轻人不再只围著师傅转的未来,也许也会指向新的战爭。 铁从来不保证自己会被用在哪里。 铁只会记住火候和锤痕。 选择方向的是人。 埃蒙伸出手碰了碰那枚螺栓。 它是冷的。 可他知道只要丟进炉里它一样会红。 就和碎铁片一样。 公共锻造区外,山腹深处的大炉传来余响,那是炉乡夜里也不会完全停下的声音。 过去埃蒙听见它总觉得安心。 只要炉火还响,炉乡就还在。 可今晚炉火像是在问他什么。 他坐在矮凳上背微微弓著,很久以后,他拿起那枚螺栓放进口袋。 碎铁片仍留在炉边。 埃蒙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坐著。 炉火照著旧铁,也照著他垂下的手。 第301章 灰须的决定 第二天清晨灰须长老坐在侧厅里。 黑眉长老走进来视线先落在信上,然后他说道: “你已经决定了。” 灰须伸手把桌上的信纸压平,纸边因为反覆翻看,已经有些捲起。 “我还在想。” 黑眉冷笑了一声。 “你都已经想了一整夜了。” 灰须抬头看他。 “你不也一样?” 黑眉没有否认,他走到桌前把手按在石桌边缘。 “那我就说最后一次。” 灰须点头。 “说吧。” “如果魔界最终指向人类呢?” 灰须没有动,黑眉继续说道: “如果他们学会炉乡工艺以后反过来对付我们呢?” “你看过奥尔登的信,那些东西不是只会躺在田里。” “它们会走向战场。这里所有知识,最后都会变成军事力量的一部分。” 灰须听著。 “我们以前只卖铁。” “铁到了谁手里,谁拿它做什么是买主的事。” “这一次不同,这是把炉乡的眼睛和手伸出去,伸进一个正在扩张的国家里。” 灰须低头看著桌上的信。 “我知道。” 黑眉皱眉。 “你知道还要开门?” 灰须抬起头看向他说道。 “我对魔族没那么信任。” 黑眉一顿,灰须缓缓说道: “我也不信一个正在长大的国家永远不会把技术用於战爭。” “铁会变成犁,也会变成剑。螺栓能锁住水车,也能锁住炮架。” “这点不用你提醒我。” 黑眉盯著他,灰须继续道:“但我信任布洛克。” 灰须伸手点了点奥尔登的信。 “他去过,他看过。” “如果他想骗我们只带话就够了,他都不用让奥尔登去看,更不用让奥尔登写这么长一封信回来。” 黑眉没有说话,灰须把信拿起说道。 “布洛克不是会替別人粉饰的人。” “他如果觉得魔界只是诱饵,那他会把诱饵砸烂带回来给我们看。” 黑眉的眉头仍紧。 “布洛克也会看错。” “当然。”灰须点头:“所以今天开会,所以不是我一个人决定。” 黑眉沉默片刻。 “你想把这件事写成协议?什么协议?” “技术交流。” 黑眉立刻道: “不是军事?魔界会接受?” “那是他们的事,我们先把炉乡的条件写清楚。” 黑眉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后他说道:“如果他们不答应呢?” 灰须回答:“门开过,也可以再关。” 黑眉冷冷道:“门开过以后,不一定还能关得上。” 灰须看向侧厅外,雾已经淡了一些,山门方向隱约透进光。 “那就看守门的人有没有力气。” 长老会正式开在午后。 十二把石椅围著长桌,有三把空著。 两个长老去了西矿场,一个去了南侧熔炉区处理塌炉事故。 炉乡的会从来不会因为人没到齐就停下。 火不会等人,铁也不会。 灰须坐在长桌尽头,黑眉坐在右侧。 昆特站在靠墙的位置,他仍旧没有资格坐下,但这次没有人问他为什么在这里。 布洛克的证言很短,而且字很难看。 上面只有几条: 魔界工坊確实存在,標准件不是样品。 农区、工坊、学校、安置营均在运行,虫族与魔族协作稳定。 建议炉乡派人亲眼看。 最后一行写著:別在山里猜。 灰须把证言放下说道。 “大家都看过了,现在说说吧。” 火盆在长桌旁烧著,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 黑眉先开口道: “我仍然反对直接合作。” “魔界是一个国家,而且是一个正在与人类帝国纠缠的国家。” “与一国军事结盟会引火烧身。” 一名长老点头赞成:“炉乡不该卷进魔族和人类的战爭。” 另一名长老说道:“更不该把自己的工艺送到可能的战场上。” 昆特的手指收紧,灰须看了他一眼。 昆特低下头,灰须开口道:“不是军事结盟。” 黑眉看向他,灰须把早已写好的羊皮纸摊开。 “这只是技术交流协议。” “炉乡派小型代表团前往魔界进行观察,魔界可派同等人数工匠来炉乡参观公开炉区与標准件復刻。” “双方交换部分非核心工艺记录。” “涉及军械、核心锻造秘法者需另议。” 黑眉立刻道:“技术上设限?” 灰须摇头说道:“协议文本里不设死限。” 长桌旁有人皱眉,灰须继续说: “死限没有意义。” “什么叫军械?一枚螺栓能进水车也能进投石机,一块甲壳能做农具护板也能做盾。” “我们不骗自己。” 他抬眼看向眾人。 “所以协议写另一条。” “若任一方確认交流技术被用於直接攻击炉乡或协助攻击炉乡,协议立即中止。” 黑眉冷声道:“等他们用上就晚了。” 灰须看著他问道:“那你现在有什么办法?” 黑眉没有回答,灰须的声音不重。 “是关门?是让奥尔登別写信?还是让布洛克以后不许去魔界?” 长桌边安静下来,灰须继续道: “我们不去魔界也会继续造。我们不看他们也会继续写图纸。我们不承认那枚螺栓也已经在第五炉房做出来了。” 他把手按在桌面上。 “问题不是魔界会不会往前走,问题是炉乡要不要继续装作没看见。” 一位始终没怎么说话的中立长老抬手敲了敲桌面。 “我提一个折中的方案吧。” 眾人看向他,那位长老慢慢说道: “再派人去看看。” “这次由长老会正式派观察者,回来后再议更深合作。” 有人点头。 “稳妥。” 黑眉没有反驳,他只是问:“派去看什么?” 中立长老道:“看他们愿意让我们看的,也看他们不愿意让我们看的边界在哪里。” 灰须听完用手指敲了敲羊皮纸。 “可以。” 黑眉看向他,灰须说道:“先从技术交流开始,走不走得通取决於双方。” “但我们得先把门打开。” 他的声音在石厅里迴荡。 “派一个小型代表团去魔界把我们的条件开给对方,把他们的技术带回来。” 长桌旁仍有人皱眉,有人低声交流。 昆特终於忍不住开口问道:“派谁去?” 灰须看向他说道。 “一个老的。” 昆特一怔,灰须继续道: “一个年轻的。” 长桌旁不少人都明白了。 昆特也明白了,他下意识看向埃蒙的席位。 埃蒙坐在左侧靠后的石椅上,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他几乎没有说过话。 他闭著眼像是睡著了,又像是不想参与这场决策。 黑眉也看向埃蒙。 “你要让埃蒙去?” 灰须没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埃蒙。 “老的要见过战爭,年轻的要还愿意学。” 埃蒙仍闭著眼,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可没答应。” 灰须点头。 “我知道。” 埃蒙睁开眼看向桌上的螺栓。 “我也没反对。” 石厅里一时无人说话。 昆特看著埃蒙,埃蒙没有看他,他只是把视线转向火盆。 黑眉的手指压在扶手上,最后他冷声道:“我仍然弃权。” 灰须道:“可以。” “我也不会投反对。”黑眉又说道:“不是因为我同意。” 投票开始。 长老会的投票不复杂,每个人面前有三块铁片。 刻横纹的是赞成,刻斜纹的是反对,没有纹的是弃权。 灰须先投。 横纹铁片落在桌中央的小石盘里发出轻轻一声。 接著是第二枚、第三枚。 有长老犹豫了很久,最终也把横纹铁片放进去。 黑眉投了无纹铁片。 埃蒙因为不是长老,所以没有票。昆特也没有。 因为三位长老未出席。最终,石盘里有六枚横纹铁片。 三枚无纹铁片。 没有斜纹铁片。 没有反对票。 灰须看著石盘宣布道。 “炉乡长老会初步决议同意与魔界启动小规模技术交流。” “派遣正式观察代表团前往魔界。” “代表团职责:核验魔界工坊、標准件、虫族材料处理、农业装置与公共工坊制度;提交正式报告;不得私自签订军事协议;不得泄露炉乡核心锻造秘法。” “后续交流程度待代表团归来后再议。” 会议结束,眾人陆续离席。 黑眉最后才站起来,他经过灰须身边时停了一下。 “门开了。”灰须说:“只开一条缝。” 黑眉看著他回应道:“可风就是从缝里进来的。” 灰须回答:“炉子也需要风。” 黑眉没有再说话,他转身离开。 埃蒙仍坐在原处,昆特站在门边像是想说什么。 埃蒙看了他一眼说道。 “別急著高兴。” 昆特立刻低头。 “是。” 埃蒙站起身走到长桌前把那枚螺栓拿了起来,灰须看著他。 埃蒙把螺栓放进自己口袋说道:“我先看看。” 灰须点头。 “先看吧。” 埃蒙走了,昆特看著他的背影眼睛里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灰须没有拆穿他。 年轻人总得有一点火,不能全靠老人把炭捂著。 黄昏,灰须走出议事厅。 长老院外的石廊一路通向山门。 两侧石壁上刻著古老炉纹,门轴由黑铁铸成,每一次开合都像山体在呼吸。 守卫站在门边。 远处山道上有矿车队正在回来,车轮碾过碎石带起尘土。 灰须站在山门阴影下看著外面的光。 守卫走近一步问道。 “长老,需要关门吗?” 灰须没有回答。他看见山外的路。 那条路从炉乡向外延伸绕过山脚,通向荒原,通向边境,通向那些炉乡过去只在商队口中听见的地方。 过去很多年炉乡的门总是开得很小。 矿石进来,铁器出去,人很少出去,更少有人进来。 灰须把手背在身后说道。 “不用关。” 守卫愣了一下,灰须看著山外。 “接下来会有人出去。” 风从门外吹进来,带著山下草木和矿尘的味道。 灰须继续说道: “也会有人进来。” 守卫低头。 “是。” 灰须站在门边没有再说话。 山门仍开著。 门外的光慢慢落进炉乡的石路上,照亮了一小段从前总在阴影里的地方。 第302章 队伍出发 炉乡长老会。 灰须长老把名单放在长桌中央,羊皮纸上只有三个名字。 昆特站在靠墙的位置,手指不自觉缩进袖口里。 他看见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行时,心口先是猛地一热,隨后又沉了下去。 因为他知道这是责任,而且是很重的责任。 黑眉长老看著那张名单眉头紧皱。 “昆特太年轻。” 灰须说道:“所以才將他选为年轻工匠的代表。” 黑眉又看向第二个名字:“埃蒙不是长老。” 灰须平静道:“所以选他不是让他去投票的。” 鲁格长老坐在左侧第二把石椅上。 他身材比其他矮人更宽,鬍鬚里夹著矿尘。他很少参与工艺爭论,因为他管矿。 他抬眼看了看名单说道。 “我是去看资源的。” 灰须点头说道: “你去看资源。看看魔界那边缺什么有什么,再看交易能不能做。” 鲁格嗯了一声。 黑眉看著灰须继续问道:“那埃蒙呢?” 灰须把名单压平,手指按在埃蒙的名字上。 “我是让埃蒙去看底线,他的反对意见就是炉乡的底线。” “如果他们越线,埃蒙就代表炉乡说不。” 昆特看向埃蒙,埃蒙低头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过了很久,埃蒙点了一下头。 “好。” 黑眉长老没有再反对,他只是把目光从埃蒙身上移开看向昆特。 “你到了魔界以后,记得少说多看。別看见几件新东西就忘了自己从哪里来。” “是。” 灰须將名单捲起用细铁环扣住。 “既然这样,那就明日清晨出发。” 会议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祝酒,也没有掌声。 炉乡做决定大多如此。 铁已经放进炉里,接下来就是看火候。 …… 出发前夜,第五炉房。 昆特只点了盏小灯,灯光照在他摊开的行装上。 昆特把每一样东西检查了三遍,炉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昆特抬头看向门口,几个年轻铁匠站在那里。他们平日里总爱爭吵,但今晚却都很安静。 最前面的年轻铁匠怀里抱著一个小布包说道。 “这是给你的。” 昆特接过来打开,里面是把新磨过的小銼。 “你不是说魔界那边有更细的銼吗?” 年轻铁匠挠了挠头。 “我们这个可能没他们好,但也是我们磨的。” 旁边另一个人把一小块磨石塞过来。 “这个拿著路上用。” 又有人放下一卷细铜丝。 “万一要固定什么的话,就用这个吧。” 昆特看著石台上多出来的东西,嗓子有些发紧。 “我只是去看,又不是去打架。” “谁知道呢。” 一个年轻铁匠低声说:“毕竟外面那么远。” 昆特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好,然后说道。 “我会带回来,把能带回来的。” 门口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有人说道:“別输给他们。” 昆特原本想点头,可他想起奥尔登信里的那句话。 於是昆特沉默片刻低声说道: “先別想著输贏。” 炉房里的小灯晃了晃。 年轻铁匠们没有再说话,他们一个个离开,脚步声消失在石廊尽头。 昆特最后一次看向第五炉房。 这里很小。 它不是炉乡最好的东西,却是炉乡第一次试著去做另一种东西。 昆特吹灭灯。 黑暗落下来的时候,他已经不那么怕了。 …… 清晨山门打开,门轴发出低声。 鲁格长老已经等在门口,他的行囊比昆特大得多。 埃蒙来得最晚,他只背了一个旧皮包,腰间掛著锤子。 昆特看见他的时候下意识想打招呼,埃蒙看了他一眼说道。 “包都检查过了?” “嗯,检查过了。” 灰须站在门边,黑眉也在,他们没有送很远。 炉乡不喜欢把离別弄得太像仪式。 灰须只是对鲁格说道:“资源看准。” 鲁格点头。 又对昆特说道:“眼睛睁大。” 昆特低头。 最后灰须看向埃蒙。 “底线带好。” 埃蒙拍了拍自己的口袋。 “带著呢。” 黑眉忽然开口说道:“如果觉得不对,立刻回来。” 埃蒙看向他。 “我比你怕死。” 黑眉冷冷道:“你最好是。” 山门外的风吹进来。 昆特回头看了一眼炉乡。 山门后是他从小熟悉的一切,山门前是路。 他迈出去。 …… 时间悄然流逝。 傍晚,路变宽了。 远处出现大片低矮建筑和半透明穹顶,工坊烟管在夕光里冒著细烟,田地上的淡蓝光环一圈一圈盪开。 昆特停下脚步,鲁格也停下了。 埃蒙走了两步,发现两人没跟上,他也停下。 坡下有人在等。 布洛克站在路边,他把锤子扛在肩上。奥尔登站在他旁边背著包,脸晒黑了一些,鬍鬚上还沾著灰。 昆特一眼就看见了奥尔登,奥尔登也看见了他。 两人隔著一段路对视。 奥尔登的眼神不像离开炉乡时那样,也不像信里能写出来的那样。 埃蒙也看著奥尔登。 一老一少。 一个带著战爭碎铁而来,一个带著第一封信站在魔界路口。 他们都是来亲眼看的。 布洛克往前走了两步,他目光落在埃蒙身上。 埃蒙冷著脸。 “看什么?” 布洛克咧了咧嘴。 “看你有没有半路回去。” 埃蒙哼了一声说道。 “我还没看见该回去的理由。” 布洛克点头。 “那就继续看。” 他说完转身指向身后的道路、工坊、田地和远处亮著淡蓝光的穹顶。 夏风从他们之间吹过。 “欢迎来魔界。” 第303章 清单 巴鲁领地,正式会客厅。 长桌一侧掛著巴鲁领地的矿区图,另一侧掛著魔王城到巴鲁领地铁路一期的路线图。路线图下面贴著几张小表,写著矿石日运输量、车次、损耗和下一段维修计划。 雷恩站在桌边看著那些表格,他伸手把其中一张压平。 阿什莉婭坐在主位旁边,老巴鲁坐在另一侧。 布洛克靠在门边手里提著锤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 鲁格最先走进来。 他第一眼先看到墙上的矿区图,然后再是看路线图,最后才看桌子。 昆特跟在后面,最后进来的是埃蒙。 奥尔登站在外面没有进门,他已经算半个熟人,但今天不是他的会。 布洛克把门推上。 “坐吧。”雷恩开口说道。 鲁格坐下,昆特犹豫了一下也坐下。埃蒙看了一圈,最后在最靠门的位置坐下。 阿什莉婭看向三人声音平稳。 “欢迎来到魔界。” 鲁格点头。 昆特低头行了一礼,埃蒙只是嗯了一声。 老巴鲁笑了一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別拘谨。我们这儿没炉乡规矩多。” 布洛克在门边冷声道:“他们规矩多,但不一定管用。” 埃蒙抬眼看他。 “你闭嘴。” 布洛克耸了耸肩,雷恩把手里的纸放到桌上。 “我们直接开始吧。” 他说得太快,昆特下意识抬头。 鲁格的眉毛动了一下,埃蒙看著他。 雷恩说道: “炉乡的手艺我们尊重,但这次不是魔界向炉乡拜师学艺。” “是交换。” 他把第一张纸推到桌中央。 “我们用你们没有的,换我们没有的。” 会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雷恩知道这句话必须由他说。 如果由魔王来说听起来像王令,如果由老巴鲁来说听起来像交易。 由他来说,刚好。 鲁格伸手按住那张纸看了一眼。 “魔界需求清单。” 他低声念道,雷恩点头说道。 “魔界本土铁矿杂质多,虽然高炉已经点火,但稳定性仍然不够。我们能炼出铁,也能炼出部分可用钢,但波动很大。” 他伸手点了点墙上的矿区图。 “同一批矿石,不同炉次,性能差距很大。” 鲁格没有反驳,他看得懂这句话的重量。 雷恩继续道:“短期內我们需要稳定精钢来源。用来做关键零件、轨道核心部件、標准母件、测量工具。” 昆特听到標准母件时手指微微一动,鲁格问: “数量?” “不会少。” 雷恩回答得很乾脆。 鲁格皱眉,雷恩又说道: “但我们可以分批进行交易。我们不要求炉乡一次性掏空库存。” 鲁格点了点头,但没有写下同意,只在记了一行。 雷恩拿起第二张纸说道: “魔界这边矿脉贫。” “硫磺用於化工、肥料、部分材料处理,也可能用於后续防腐、药剂和实验。” 埃蒙听到化工时有些疑惑,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 雷恩没有解释太多,只是说道: “我们缺,而且缺得很基础。” 鲁格问:“那你们要多少?” 雷恩想了想:“先按炉乡能接受的交易规模来。” “我不会在第一天就把你们的山搬空。毕竟我们还没到那种关係。” 接著雷恩拿起第三张纸说道。 “魔界需要锻造图谱。” 埃蒙终於抬起头问道。 “是武器?” “不。” 雷恩回答得很快,他把纸摊开推给埃蒙。 “我们要的是热处理记录、合金配比、模具製作、耐火材料处理、控温经验、退火、淬火、回火、铸件缺陷处理。” 昆特已经忍不住往前倾了些,雷恩说道: “魔界缺的是你们几百年里觉得理所当然的常识。” 这句话让埃蒙的脸色稍微变了一点,鲁格低头看清单缓缓说道: “你倒是知道什么最值钱。” 雷恩点头。 “当然。如果我不知道,我就不会坐在这里谈交换。” 接著雷恩把另一叠纸推过来说道。 “这是魔界提供清单。” 鲁格把前一张放下,看向新的。 雷恩伸出一根手指。 “魔界可以提供稳定魔晶用於熔炉控温、锻造加热、稳定供能。对此我们已经有批次分级和纯度记录。” 他打开桌角一个木盒,里面整齐摆著十二枚魔晶。 顏色不同,而且旁边插著小木籤。 低阶稳定,中阶稳定,高波动,禁用於精密工序。 昆特看著那些木籤眼睛亮了一下,鲁格拿起其中一枚看了看又放回去。 接下来雷恩又打开另一个木盒。 “虫族甲壳轻量,高强度,抗衝击性约为钢铁三倍。具体测试记录在后面。” 老巴鲁补充道:“虽然產量还不算特別大,但比精钢好养。” 昆特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甲壳板边缘。 然后雷恩打开第三只盒子。 盒子里面放著段灰黑色弯曲材料,被透明晶片封著,旁边还有三层固定扣。 昆特刚想凑近,布洛克便咳了一声。 雷恩说道: “这是黑丝迴路样本。” 埃蒙眯起眼,雷恩继续道: “这个只能观摩,暂不交易。” “因为技术尚未成熟,而且风险也没有完全弄明白。” 鲁格问:“那为什么拿出来?” 雷恩看著他说道: “因为我们不想把所有东西都藏起来。能交易的写清楚,不能交易的也写清楚。” “这是魔界给出的边界。” 埃蒙看了他一眼,阿什莉婭这时才开口说道。 “魔界会保留核心风险技术,炉乡也可以保留你们的核心锻造秘法。” “交流不是掏空彼此。” 这句话落下鲁格缓缓点了点头。 “这话我会带回去的。” 昆特看著桌上的几叠清单,他忽然问道: “你们提到標准化检测的记录。炉乡能不能看?” “现在?” 昆特一怔。 “可以吗?” 雷恩转头看向阿什莉婭,阿什莉婭点头。 “走。” …… 外围標准工坊。 雷恩领路,阿什莉婭在门口停下。 因为她的身份太重。 如果她进去的话,所有人都会紧张。 雷恩回头看了她一眼,阿什莉婭说道: “我在外面等你。” 雷恩点头。 鲁格留在门口看运输仓单。埃蒙本来也想留在外面,但昆特已经跟了进去。埃蒙看了看昆特的背影,最终还是迈过门槛。 热气涌上来,所有味道混在一起。 检测台前年轻魔族正在旋螺纹套环。 昆特走过去时,那个年轻魔族抬头看了一眼雷恩立刻站直。 雷恩摆手说道。 “继续做你的。” 年轻魔族这才坐回去,但动作明显小心了些。 昆特拿起一枚刚检测完的螺栓,螺栓尾端刻著一小串编號。 雷恩拿起旁边记录板递给他说道。 “这是这一批的记录。” 昆特接过来,板上写著: 工匠:塔林。 材料批次:巴鲁西矿二炉七號。 日期。 尺寸。 检测人。 返修原因。 二次检测结果。 昆特一行行看下去,埃蒙也看见了,但他没有说话。 检测台旁边还有一只小盒,里面放著几枚被切开的废件,每枚废件旁都有原因。 昆特低声说道:“如果炉乡也用这个,废品率能降三成。” 雷恩没有笑,他只是说道:“若要看,隨便看。” 昆特抬头看他,雷恩解释道。 “能看的都在这里,不能看的门上会写。” 昆特看向工坊深处,那里有几扇门,门上果然掛著红色木牌。 埃蒙也看见了那些木牌,他觉得这比没人拦更让人不好受。 因为边界被摆出来了。 就在门上。 …… 傍晚他们回到会客厅外。 老巴鲁与鲁格还在说矿的事情。两人已经把一张矿脉分布图摊开,旁边摆了三块石样。 昆特抱著一叠抄录下来的检测表,埃蒙一直没说话。 直到雷恩准备重新坐下时他忽然开口。 “如果將来魔界和人类开战。” 会客厅里安静下来。 布洛克抬头看他,阿什莉婭也看了过来。 埃蒙盯著雷恩问道。 “这些铁会不会用在战场上?” 雷恩没有避开这个问题。 “会。” 一个字,很直接。 埃蒙的眉头压低,雷恩继续说道: “但不会是我们先动手。” 埃蒙追问:“如果人类先动手呢?” “那我们会用铁保护自己。”雷恩看著他说道:“和炉乡保护自己是同一个道理。” 埃蒙没有说话,雷恩继续道: “铁本身不认敌人。” “农具可以变成矛尖,矛尖也能回炉打成犁。” “问题是把铁交到谁手里,用来做什么。” “炉乡几百年来给人类打过武器,也给精灵打过首饰。这些东西最后都用在什么地方了?” 埃蒙的眼睛沉了下去。 雷恩没有追问,他只是把最后一句话放在桌上。 “我不会骗你说魔界的铁永远只会变成犁,那是谎话。” “我只能告诉你,我们为什么拿起铁。” 埃蒙看了他很久,然后他坐回去。 “不问了。” …… 晚饭前,埃蒙一个人坐在会客厅外的石阶上。 巴鲁领地的黄昏比炉乡开阔。 灰须临行前说过。 底线带好,你是去提条件的,不是去点头的。 雷恩刚才说。 会。如果人类先动手,魔界会用铁保护自己。 埃蒙坐了很久。 直到昆特端著饭碗过来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饭是热的。有燉肉,有豆子,还有块烤得微焦的土豆。 昆特低头扒了一口,又忍不住看向埃蒙。 埃蒙没有看他。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道: “这个人不简单。” 昆特愣住,埃蒙看著远处工坊灯火。 “他不骗你,也不討好你。他把最难听的实话先说出来。” “让你自己决定。” 昆特低头看著碗里的热气,他轻声问:“那您觉得呢?” 埃蒙拿起木勺说道。 “我还没决定。” 他舀了一口豆子。 “先吃饭吧。” 昆特点头。 远处工坊灯一盏盏亮起,石阶上一老一少坐著。 谁都没有再说话。 第304章 协议 正式会客厅。 上桌上只留下纸、墨、印章和三套空白文书。 雷恩坐在长桌一侧,阿什莉婭坐在他旁边。 鲁格坐在对面,身前摆著矿务记录本。昆特坐在鲁格下首,手边堆著上午抄下来的检测表。 埃蒙仍坐在靠门的位置。 布洛克靠墙站著,老巴鲁坐在中间偏侧,脸上带著看热闹的笑。 梅菲斯特从魔王城赶来,带著一沓格式文书和一副非常不想加班的脸。 “开始吧,先写標题。” 雷恩说道:“《魔界与炉乡小规模技术交流及矿產资源试行协议》。” 书记员写下標题。 第一条。 试行期三年,期满后由双方共同评估是否续约。 鲁格要求加上若任一方认为协议执行存在重大风险,可提前提出书面覆核。 梅菲斯特写了,雷恩没有反对。 第二条。 交流范围限於民用工业技术与矿產资源,明確不涉及军工设计。 写到这里时埃蒙抬起头。 “民用和军工怎么区分?” 没人回答。 一枚螺栓装能进水车,也能装进炮架。一块甲壳能保护矿车,也能保护战车。 雷恩看向梅菲斯特,梅菲斯特把笔停住。 阿什莉婭开口说道:“写用途申报。” 眾人看向她,阿什莉婭继续道: “交换时註明用途。若用途改变,须补充书面说明。” 鲁格缓缓点头。 “可以。” 埃蒙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 梅菲斯特写下去。 第三条。 精钢与魔晶按季度定额交换,双方各自出具出入库记录,计量须由独立第三方见证。 写到独立第三方时老巴鲁问道: “找谁见证?” 雷恩说道:“或许……精灵商会可以?” 鲁格想了想同意了这个想法。 “精灵確实可以。他们活得久,记得也久。” 布洛克冷声道:“而且还记仇。” 老巴鲁笑道:“那更好了。” 於是写上:由双方共同认可的第三方商会或计量员见证。 第四条。 锻造图谱对等交换。一方提供一种,另一方提供一种,每次交换须由双方技术代表共同签字確认。 昆特看到这一条时手指又动了一下,雷恩注意到了。 “你有意见?” “不是意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能不能写明,图谱必须附带试製记录?只有图,没有失败原因很多时候没法用。” 埃蒙看了他一眼,梅菲斯特在纸边写下。 “附带可公开试製记录及必要失败说明。” 雷恩点头。 “这条很好。” 昆特低头没有说话。 第五条。 双方各自保留技术保密权,参访须提前申请。 未经许可不得擅入核心工坊、军械工坊、深渊相关实验区、核心锻造秘法区。 写到这里时埃蒙坐直了些。 “加一条。” 梅菲斯特抬头,埃蒙说道: “去对方领地的工匠须遵守当地法度。犯事者由当地审判,不设特免。” 昆特愣了一下。 鲁格看向埃蒙,埃蒙没有解释,他只是看著雷恩和阿什莉婭。 “炉乡的人去了魔界,不是去当贵客犯错的。” 雷恩立刻说道:“同意。” “那也请加一条,参照魔界规定不得歧视半兽人、亚人、转籍难民、虫族协作者及其他合法登记人员。” 埃蒙眉头微皱。 “这也写进协议?” 阿什莉婭平静道:“写。” 鲁格低声问:“如果炉乡工匠嘴上骂了人呢?” 雷恩说道:“看程度。爭吵可以登记,侮辱和故意排斥按当地规章处理。” 布洛克在旁边哼了一声。 “炉乡人嘴臭,建议提前培训。” 埃蒙冷冷道:“你闭嘴。” 第六条。 协议文本同时使用矮人符文、魔族通用文和大陆通用文三种文字。 任一版本出现歧义,须经双方书面澄清后执行。 这一条是鲁格坚持加的。 他说炉乡不吃文字亏,梅菲斯特表示魔界也不吃。 於是三套文字同时写。 写到最后长桌上已经铺满纸。 墨跡未乾。 书记员吹了一遍又一遍。 矮人符文抄写员反覆確认用词,魔族书记员和大陆通用文记录员互相核对。 一份协议变成三份,又像同一块铁被打成三种形状。 傍晚时结语部分终於写到最后。 鲁格看著那行文字忽然说道:“这里再確认一次,这不是军事同盟。” 鲁格一字一句说道:“不对第三方构成义务。” 阿什莉婭看著他。 “就这样写。” 梅菲斯特低头补上。 “本协议不构成军事同盟,亦不要求任一方因第三方衝突承担军事义务。” 写完这句鲁格才缓缓点头。 “可以签了。” 签字时昆特的手在抖,他只是技术代表不是长老,可他的名字仍然要落在图谱交换见证栏里。 昆特看著那一小块空白握紧著笔,在自己的名字下面慢慢写完最后一笔。 昆特。 鲁格签得很稳。 埃蒙不是签署人,但他作为炉乡行为条款见证在旁边签了一个很小的名字。 埃蒙。 那两个字落下时他停了片刻,然后把笔放回去。 魔界这边,雷恩签在技术交流代表处,阿什莉婭签在魔界確认处,老巴鲁签在巴鲁领地协作见证处。 印章一个个盖下去。 魔王印,炉乡长老会临时授权印,巴鲁领地印。 魔界標准署备案印。 红色、黑色、暗金色的印泥落在纸面上。 第一份正式官方文书就这样安静地完成了。 …… 协议初签之后天已经黑了,会客厅外炉火还亮著。 埃蒙站在门口看著远处工坊区的灯。 阿什莉婭走到他身旁,她没有开口。 埃蒙先说道:“我会把看到的带回去给长老会。” 阿什莉婭点头。 “这就够了。” 埃蒙看了她一眼:“你不怕他们反悔?” 阿什莉婭说道: “不怕。因为协议只是纸,而路要慢慢走。” 埃蒙沉默下来。 布洛克从炉边走过来,手里端著三只粗碗,烈火烧的味道很冲。 他先把一碗递给阿什莉婭,又把一碗递给雷恩,最后一碗递给埃蒙。 埃蒙低头看著碗里的酒。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最难喝下去。” 雷恩端著碗笑了一下没有说话,阿什莉婭双手端起酒碗。 埃蒙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雷恩,最后看向布洛克。 布洛克已经退到一边。 三个不同种族的人站在炉边,火光照在他们脸上。 他们同时端起碗。 烈火烧入喉。 很辣,很烈。 第305章 风声 凛冬城。 公告栏上的纸被吹得发响,两个书记员站在梯子旁,一人扶著边角,一人把货栈租金表压平。 街上有铁轮车经过。 车上装著刚从东侧工坊送来的犁头,外面盖著油布,油布角落压著瓦尔多商会的木牌。 尼克站在城主府二楼窗口前看了一会儿。 他现在已经很少站在这里看街了。 因为事情太多了。 虽然每一样都不大,可每一样都能变成刀。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 萨拉推门进来,她手里抱著一只灰色文件筒,筒口上面有道很浅的夜影刻痕。 尼克转过身。 “夜鶯?” 萨拉点头。 “嗯,这是刚送到。她说是教廷內部传阅件的抄录。” 尼克伸手接过,然后又问道。 “她人呢?” “走了。”萨拉说道:“她说这份东西不適合她久留。送完就回去了。” 尼克笑了一下。 “她怕麻烦的时候,总说明麻烦是真的。” 萨拉没有接话,尼克坐回书桌后用拆信刀挑开封口。 纸一共三页。 《北境炉乡关联货运异常简报》。 尼克翻开第一页,纸上写得很谨慎。 近两月凛冬城至炉乡外围矿石车队往来频率增加,返程货物登记中出现多批“农具用铁”“北境改良犁件”“低炉试炼件”。 凛冬城东侧工坊扩建规模已超原先向財政署备案的“北境农具用铁试炼炉”需求。 按河灯镇、霜桥镇、北仓镇、十六村春耕农具缺口估算,现有货运量“疑似超出北境农具用铁需求”。 尼克慢慢读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萨拉看著他的手。 尼克的手指很稳,但指尖在纸边轻敲一下。 他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来自炉乡外围代理人。 教廷在炉乡山外有代理人,这不奇怪。 炉乡要让商队进出,只要有商队,就有眼睛。 纸上写著: “近日观察到炉乡山门开启次数增加。” “有三名疑似长老级人物离境。” “其中一人为矿务长老鲁格,常见於炉乡西矿交易事务。” “另两人身份待查,一老一少,疑似工匠代表。” “去向不明。” 三名长老级人物。 一老一少。 他想起魔王城前些日子传来的简短回函。 尼克当时只在心里记了一笔。 这件事本该在山与山之间发生,在铁与铁之间发生,在火炉和图纸之间慢慢磨。 可教廷闻到了风声。 第三页是结论: “凛冬城与炉乡货运存在异常扩大跡象。” “炉乡內部疑似有非官方人员流动。” “暂不能確认其与异端势力有关。” “但结合北境近期工坊扩建、农具价格异常下降、瓦尔多商会跨境中转频繁等情况,建议持续监视。” “疑似有非官方物资交换。” 尼克把纸放下,萨拉问: “这个……严重吗?” 尼克没有回答,他拿起第一张纸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超出北境农具用铁需求”那一行。 “写这份东西的人不蠢。” 萨拉皱眉,尼克说道: “他直接从货运量入手。” “货不会说谎。车轮走过几次,仓库进出多少,炉子一天冒几回烟,这些都会留下痕跡。” 萨拉拿起传阅件。 “他们怀疑凛冬城帮炉乡和別的地方做交换。” “不是怀疑。”尼克说道:“他们已经知道有交换,只是不知道交换到了哪一层。” 萨拉抬头。 “那他们会动手吗?” 尼克靠回椅背。 “现在不会,教廷现在正被王室和財政署按在帐册上。” 他伸手点了点桌面。 “他们现在正面临財税审判压力,没力气直接去碰炉乡。” 萨拉鬆了一点气,可尼克又说道: “但这不代表安全。” 萨拉重新绷紧,尼克看向窗外。 街上一个老农正站在铁器摊前挑镰刀。 摊主把三把镰刀並排放给他看,老农用指甲颳了刮刀口,又问能不能分两季付款。 摊主从柜檯下面拿出一张小表。 这些东西两年前不会出现在凛冬城,现在它们都在街上。 所以才会被看见。 尼克低声道:“神权降格以后,最危险的不是那些知道自己输了的人,而是不肯承认自己输了的人。” 尼克收回视线。 “他们会觉得教廷不是败给了帐册,他们会觉得是因为还不够强硬。所以他们会找一个地方咬一口。” 萨拉把传阅件放回桌上。 “异端贸易?” “可能。” 尼克拿起那张补了批註的第三页。 “他们不能直接说炉乡通魔。炉乡不是凛冬城,矮人不会跪,炉乡也不是他们能隨便审的。” “但他们可以说炉乡被非官方物资交换牵连。” 萨拉听懂了。 “他们会从哪一头施压?” 尼克问完这句话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这是他在问萨拉,也是在问自己。 萨拉思考了很久,她走到旁边小柜前取出一份北境粮运表。 她翻到炉乡外缘几条商道,指尖停在其中三行上。 “他们应该会通过人类帝国对炉乡施压。” 尼克看向她,萨拉说道:“炉乡的粮食有三分之一靠帝国北境供应。” 她把粮运表推到尼克面前。 “炉乡自己有矿有炉,但山里不產那么多粮。” “教廷现在不能命令王室,但他们还有地方神父、旧粮商、边境仓库里的熟人。” “他们不一定要断粮。” “只要让粮商害怕,让粮队多查几次,让路引多拖几天,这就够了。” 尼克看著她,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笑了。 萨拉有些不安。 “我说错了吗?” “没有。”尼克说道:“你说得很好。” 萨拉低下眼,尼克拿起笔在传阅件旁写下几个字。 萨拉看著那几个字,她觉得背后有点发冷。 很多事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於一刀砍下来,而是等到人意识到不对的时候,火已经低了。 尼克把笔放下。 “准备三封信。” 萨拉立刻取纸,尼克说道: “第一封给魔王城,夜影加急。” “第二封给艾德里安爵士,走王室备案渠道。” “第三封给河灯镇和霜桥镇的粮商代表,不要写教廷,写炉乡粮价可能波动,凛冬城愿意以公开合同托底一部分粮运。” 萨拉的笔停了一下。 “替炉乡托底?” 尼克说道:“是让別人知道炉乡不是一个人在山里。” 萨拉继续写,尼克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 “夜影那封我亲自写。” 他拉开抽屉取出专用的薄纸。 尼克提笔。 魔王城诸位: 教廷內部已出现针对炉乡与凛冬城货运异常之传阅件。 其措辞谨慎,暂未直接指向魔界。 但已注意到三点: 凛冬城至炉乡线货运量超出北境农具用铁需求。 炉乡外围代理人观察到三名长老级人物离境。 结论为“疑似有非官方物资交换”。 尼克继续写: 判断如下: 教廷当前受財税审判压制,不会直接干涉炉乡。 但强硬派可能借“异端贸易”製造衝突,以挽回神权降格后的颓势。 其最可能施压方向並非炉乡炉火,而是炉乡粮线。 炉乡粮食约三分之一依赖帝国北境供应。 若地方教区、旧粮商、边境仓储、路引机构共同拖延,將形成“非断供式压力”。 此类手段成本低,风险小,不易被定性为公开敌对。 尼克停下来蘸了墨,萨拉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有说。 尼克继续写下: 建议魔界方面: 提醒炉乡观察团注意粮线风险。 若与炉乡协议涉及交换,应优先考虑可替代粮食、耐储食品或运输保障条款。 注意教廷可能诱导炉乡內部保守派,將粮食压力归因於与魔界接触。 如需凛冬城配合,瓦尔多商会可通过公开合同承接部分炉乡粮运,转为王室备案商贸行为。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然后加上附言。 如果教廷真要咬炉乡,凛冬城可以替他们挡一轮。 尼克看著最后一句。 萨拉也看见了,她嘴唇动了动。 “少爷,这句会不会……?” 尼克轻轻摇头。 “就是要这样。因为炉乡那边刚把门开了一条缝。门刚开的时候,最怕第一阵风里带刀。” 萨拉没有再劝,她取来信筒將信卷好放入。 萨拉捧著信筒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尼克忽然开口。 “萨拉。” 她回头,尼克看著她手中的信筒。 “教廷现在像斗败的猎犬,每个动作都包含试探。” “疯狗不因挨打而变乖,只会研究怎么绕开棍子。” 第306章 中转 魔王城。 雷恩收到尼克的信时,阿什莉婭正在看巴鲁领地送来的协议副本。 雷恩把夜影信筒放在桌上伸手揉了揉眉心。 阿什莉婭抬头看他。 “凛冬城来的?” “对,尼克的预警。” 雷恩把薄纸展开,尼克写得很紧。 凛冬城至炉乡货运异常被教廷注意。 炉乡山门开启次数增加被记录。 三名疑似长老级人物离境。 疑似有非官方物资交换。 雷恩看完后没有说话,阿什莉婭从他手里接过信。 她一行一行读下去,眼神逐渐沉了些。 “他判断得很准。” “嗯。” 雷恩走到地图前。 几条线在羊皮地图上交错。 之前这些线只是商路,现在每一条线都开始变成政治。 阿什莉婭將信放回桌上。 “第一批物资不能直接走人类帝国境內。” “我也这么想。” 雷恩说著拿起炭笔在炉乡和凛冬城之间画了一道短线。 “如果首批精钢从炉乡出来,经北境城镇进入凛冬城,被地方教区或旧粮商藉口扣住,事情就麻烦了。” 阿什莉婭看著那道线。 “协议刚签。” “所以第一笔交易最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雷恩说道。 “还没形成习惯,也还没形成利益链。只要第一批物资出事,炉乡內部反对派就会说:看,门刚开就出问题。” 阿什莉婭很清楚旧势力最喜欢抓第一处裂缝,因为那时候所有人还没来得及习惯。 雷恩又在地图上画出第二道线。 这道线绕开北境內陆,先经精灵之森边缘,再入凛冬城。 路更长,也更麻烦。 阿什莉婭看了一会儿。 “炉乡现在还没准备好承受直接站队的外交代价。” 雷恩抬头看她,阿什莉婭继续说道: “如果第一批货被写成炉乡向魔界输送战略物资,那他们內部会有人退缩。” “教廷已经降格,可残余的舆论动员力还在。” “强硬派虽然动不了一支圣军,但是动员一支巡逻队规模的地方武装还是做得到。” 雷恩把炭笔放下。 “所以我们不能给他们第一口咬在炉乡身上的机会。” 门外传来敲门声。 梅菲斯特推门进来,身后跟著凯尔。 凯尔看上去像刚从路上回来,事实上他也確实刚从路上回来。 “你找我?”凯尔问。 雷恩把尼克的信递过去,凯尔接过来看得很慢。 读到“疑似有非官方物资交换”时,他抬了抬眉。 “教廷鼻子还没坏。” “坏了也能闻到钱和铁。” 雷恩说道,凯尔把信放下。 “你想让我走一段?” “嗯,炉乡到凛冬城。” 雷恩指著地图说道。 “首批大宗精钢和魔晶不能完全避开人类世界,否则以后每一次都要偷偷摸摸。” “协议是正式协议,交易也需要一部分走明面,但第一笔不能裸著走。” 凯尔低头看地图说道。 “我的商队有帝国大公签发的特许通行权。” “炉乡到凛冬城这一段可以掛在瓦尔多商会与炉乡贸易线下面。” “但有一个问题。” 雷恩问:“路线?” 凯尔点头说道。 “同一支商队不能频繁走同一条路线。” 他伸手沿地图上几条小道划过。 “巨石荒原旧路、精灵之森边界、北境石桥线、废矿道线,这些都能走。” “但每一条都不能走太熟。” 凯尔把手按在地图上。 “第一批我可以带。” “但以后要换路线,换名义。” “有些货可以走瓦尔多商会,有些货最好掛在精灵边境商人名下,还有些货就別留下车辙。” 雷恩抬头。 “那就需要第二条腿。” 房间里阴影动了一下。 塞西莉亚从墙角暗处走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塞西莉亚把一张小图放到桌上说道。 “夜影情报网在北境还有几处旧暗影点。以前是送密信、送人、送短刀用的。” “现在也可以送货。” “暗影魔法不是运输虫。一次送几箱样品可以,送几十车精钢不可能。” “而且成本高。” 她伸手点了点图上的几个黑点。 “但常规手段追不到。” 梅菲斯特皱眉。 “风险?” “有。”塞西莉亚说道:“暗影通道不能频繁在同一处打开。开得多了,地方会变薄,容易被高阶圣光或空间类法阵察觉。” “所以只能送紧要件。” 她看向桌上的协议副本,凯尔看著那几个黑点。 “夜鶯那边能接?” “能。”塞西莉亚说道:“凛冬城夜蔷薇据点还在。夜鶯最近太閒,正好让她忙一点。” 阿什莉婭抬手指尖落在地图上。 “也就是说。” “大货走明面由凯尔商队承运,经炉乡到凛冬城,在凛冬城完成交接登记。” “重要件走暗影通道,不入人类关卡,不留货帐。” 塞西莉亚点头。 “对外报成精灵之森民间物资。” 她手指轻轻敲在桌面。 “布料、果酒、农具铁、边境小商队补货。” “名字普通一点,帐目乾净一点。” “別人看见也只能说货多,不能直接说那是军事调度。” 隨后所有人都低头看向地图。 两条线被画出来。 一条明线:炉乡到凛冬城。由凯尔商队承运,瓦尔多商会登记,王室备案。 一条暗线:炉乡边缘到夜影据点,再转凛冬城或魔王城。只走文本、样品和紧要物资。 雷恩把炭笔放下。 “就这样。” 凯尔看著地图。 “第一批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那我明天出发。”凯尔说道:“我要先去凛冬城找尼克,把商队名义和路引补齐,再去炉乡。” 雷恩点头。 “辛苦了。” 凯尔看了他一眼。 “我本来就是商队护卫,这本来就是我的职责所在。” 阿什莉婭看向他神情郑重了一些。 “这条路很重要。” 凯尔低头。 “我知道。” 他確实知道。 他在荒原里走过很多没有名字的路。 现在这条路通向一份刚签下的协议,也通向一扇刚开了一条缝的山门。 雷恩把协议副本压在桌上。 “这是第一条正式商路,以后会有更多人走。” 塞西莉亚把小图收回袖中。 “那我去通知夜鶯。告诉她第一批暗影件包括协议文本副本、虫族甲壳样本和魔晶分级表。” 梅菲斯特抬头。 “记得,魔晶分级表走副本,不走原件。” 塞西莉亚笑道:“当然,財务官阁下。” 梅菲斯特的笔顿了一下:“不要用这个称呼。” 塞西莉亚已经往暗影里退去,临走前她忽然回头说道: “打仗的时候我是影子,不打仗的时候我是邮差。” 雷恩看著她。 “邮差才是你本来的位置。” 塞西莉亚怔了一下,暗影在她身后缓慢展开,她低声笑了一下。 下一刻,她消失在暗影中。 桌上的地图还摊著。 两条线一明一暗,穿过山、城、森林和边境。 第307章 第一箱精钢 炉乡的精钢库。 灰须长老走进去时,黑眉已经站在架前。 三只空箱摆在地上。 每只箱子里铺著厚厚一层乾燥兽皮,边角用铁片包住。箱盖內侧刻著炉乡符文,用来记录批次和重量。 黑眉手里拿著小锤。 旁边的石台上放著一排精钢锭。 每块精钢约两掌长,色泽偏暗,边缘经过简单修整,表面能看见细密的锻压纹。 黑眉拿起第一块看了眼,然后把它放到铁砧上。 当。 炉乡山纹印在钢锭一角。 第二锤落下,批次编號跟著落在旁边。 当、当。 石室里只有这种声音。 灰须站在一旁,等黑眉敲完一块才拿起来看。 灰须把钢锭举到灯下,眯眼看了片刻道。 “这块放旁边。” 黑眉抬头。 “哪里不对?” “夹层有一点暗线。” 黑眉接过去看,沉默片刻后把它放到左侧。 紧接著灰须又挑出一块,黑眉皱起眉头。 “这块只是表面锻纹不匀。” 灰须说道:“那也得回炉。” 黑眉看著他问道。 “给魔界的第一批货,你想挑到什么程度?” 灰须把那块钢放到前一块旁边。 “给別人东西,要比给自己更挑。” 黑眉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拿起小锤继续敲印。 印记一枚枚落下。 三箱精钢,每箱十二块,一共三十六块。 最后装箱前灰须把每一块又称了一遍。 矿务记录员坐在旁边把重量、编號、箱號一一写下。 黑眉看著那支笔:“以前一车精钢出山,也没这么麻烦。” 灰须盖上第一只箱子的內层油布:“以前也没人盯著第一箱精钢看。” 黑眉冷笑了一声。 “你倒是知道。” 灰须把炉乡火漆压在箱扣上,红黑色火漆冷却后,山纹浮在表面。 “所以不能让他们看见我们自己都没把它当回事。” …… 约定交接地点在炉乡外二十里。 运输虫商队已经等在那里。 三只运输虫伏在地上,背甲上装著货架。旁边站著瓦尔多商会的人,还有两名魔界登记员。 凯尔不在。 他去了前面的路口確认路引和关卡情况。 布洛克站在货车旁双手抱胸,昆特也在。 他看到三只精钢箱被抬下来时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然后又停住。 押运的年轻铁匠叫霍恩。 他是鲁格选出来的人,懂矿务,识字,嘴不算快。 灰须看了他一眼说道。 “记住清单。” “记住了。” “三箱每箱十二块。箱號、炉乡印记,批次编號,重量全部记录。” “是。” 灰须又看向魔界登记员,对方把木板递过来。 炉乡记录员和魔界登记员各自核对编號。 箱子被放入標准运输箱。 外层是木,內侧有虫族甲壳衬板,边角位置加了魔界標准铁扣。箱底有凹槽,能卡进运输虫背架。 灰须伸手摸了一下箱角评价道。 “做得挺规整。” 布洛克在旁边说道:“他们现在连装东西都要讲標准。” 黑眉冷声道:“你少说两句不会死。” 装箱完成后,炉乡火漆与魔界標准署火漆同时压上。 两枚印隔著箱扣並排落下。 与此同时,魔界送来的首批魔晶也被搬上石台。 那是十二只小木盒。 每只盒子內侧都衬著虫族甲壳薄片,魔晶被单独固定在软垫里,旁边插著小木籤。 魔晶在盒中发著稳定的淡蓝光,没有杂乱闪烁。 鲁格亲自核对。 “每块都单独包装?” 魔界登记员回答:“按魔晶分级表要求。为的就是防碰撞,防混淆。” 鲁格看了他一眼。 “你们连石头都分这么细。” 登记员平静说道:“坏一次炉,比多写十行字贵。” …… 运输队出发前,灰须把霍恩叫到一边。 霍恩站得很直,灰须看著他说道。 “这次运输,教廷可能会干预。” “我们不是走王室备案商路吗?” “话是这样说。”灰须说道:“但路上的人未必会先看备案。” 霍恩沉默不语,灰须继续说道:“若遇盘查,你们就说这是炉乡內部物资调度。” 霍恩愣了愣。 “不能说和瓦尔多商会有备案?” “能不说就不说。” 灰须看著远处运输虫背上的箱子。 “商业备案解释不清,反而容易被查没。对方若真想找理由,他会一直问你。你答得越多,他越有东西可抓。” 霍恩低声道:“那如果他们非要开箱?” 灰须转头看他。 “那就拖。让他们找有权的人来。如果对方动粗,你们別硬拼。” “记住,铁可以再炼,但人不能。” 霍恩的手指握紧,灰须一字一句说道: “把货丟了,活著回来。回来再炼一批。” 霍恩看著灰须。过了片刻,他低头说道。 “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 …… 凛冬城外围关卡比以前新了许多。 木柵换成了石墩和铁链,旁边有王室旗,也有凛冬城政务厅的牌子。 运输虫队伍抵达时天色刚过午,前方排著两辆粮车。 霍恩原本以为会按路引过关。 但一名穿灰白袍的副执事带著三名民兵走了出来。 副执事年纪不大,脸上有种刚被授予权力的人才会有的紧绷。 他看了一眼运输虫,又看向箱子。 “停下。” 霍恩抬手示意队伍停住,副执事走到箱前。 “货物是什么?” 霍恩说道:“炉乡內部物资调度。” 副执事拿出一卷旧文书。 “按照前圣战税时期遗留条例,边境教区有权抽检疑似战略物资。” 霍恩看著那捲文书。 “炉乡內部调运,不属教区检查范围。” 副执事脸色沉了一点。 “你说不属就不属?” 霍恩没有退缩半步。 “炉乡货物,炉乡印记。若有问题,请向炉乡长老会递交正式询问。” 副执事冷笑。 “炉乡离这里很远。” 霍恩说道:“凛冬城政务厅很近。” 副执事盯著他抬手指向第一只箱子。 “开箱。” 三名民兵向前一步,运输虫旁的商队伙计脸色变了变。 霍恩没有让开,他只是重复: “炉乡內部物资调度。” 副执事的手落在箱扣旁。 就在这时,一名瓦尔多商会伙计从后方悄悄退开转身向城里跑去。 消息到尼克手里时,他正在看河灯镇送来的第二批公开帐目草表。 萨拉进门时脚步很快。 “外围关卡拦了炉乡货箱。” “谁拦的?” “地方教区副执事带著三名民兵。理由是前圣战税时期遗留条例抽检疑似战略物资。” 尼克把笔放下,他甚至笑了一下。 “真快啊。” 萨拉脸色不好。 “要不要通知艾德里安爵士?” “先不用。”尼克起身拿起外套:“这种小刀不需要请王室大剑。” 他走到柜前取出两份文书。 一份是《北境特许治理令》,另一份是枢密院关於非军事备案物资不得无故扣押的补充规定。 萨拉跟在他身后问道。 “如果他们已经开箱呢?” 尼克脚步没有停。 “那就让他知道,箱子不是那么好开的。” 尼克抵达关卡时,第一只箱子的封漆还完好。 副执事正与霍恩僵持。 尼克下车,身后跟著萨拉和两名政务厅书记员。 副执事看到他,脸色微微一变。 “瓦尔多执政官。” 尼克笑著点头。 “副执事阁下。” 他的语气很客气。尼克走到箱前,看了一眼封漆。 “怎么还没打开?” 副执事说道:“正准备按条例抽检。” “哪条条例?” 副执事把旧文书展开,尼克只看了一眼。 “前圣战税时期遗留条例。” 他说完又从萨拉手里接过《北境特许治理令》。 “凛冬城现为王室直辖改革城邦,所有涉及城內商贸、仓储、过境货物与非军事备案物资的检查,须经政务厅、財政署驻点或王室授权人员確认。” 副执事说道:“教区仍有维护边境安全职责。” 尼克点头。 “当然。” 他又拿出第二份文书。 “但枢密院补充规定也写得很清楚:非军事物资不得无故扣押。疑似军事用途,需提交书面理由,由王室备案渠道覆核。” 副执事咬了咬牙。 “这批货可疑。” 尼克笑了笑。 “那就写吧。” 副执事一顿。 尼克转头对书记员说道:“给副执事阁下准备备案纸。” 书记员立刻打开硬板。 尼克继续说道:“写明拦截时间、地点、拦截人员、条例依据、疑似原因、要求开箱数量、现场见证人。” 副执事脸色变了。 “你要开箱,我就让財政署备案。” “这批货以后如果有任何短缺、破损、重量不符、封漆异常,教区就是第一个被问话的人。” 副执事没有说话,尼克看著他。 “当然,如果副执事阁下认为这批货確实关係重大,我也可以立刻请財政署驻点和王室书记官过来。” “我们就在这里等。” 风从关卡吹过,三名民兵不自觉后退半步 霍恩站在箱旁手心已经出汗。 副执事最终把旧文书捲起来说道。 “既然是炉乡內部调运,那就暂不抽检。” 尼克点头。 “感谢阁下配合政务流程。” 副执事转身离开,步子有些快。 尼克没有追,他只是看向霍恩。 “箱子没事?” 霍恩低头。 “没事。” 尼克说道:“那就进城吧。” 黄昏前,三箱精钢进入凛冬城货栈。 鲁格亲自到场验货,箱盖打开,三十六块精钢整齐躺在甲壳衬板上。 “数量无误。” “印记无误。” “重量误差在允许范围內。” 鲁格在登记表上籤下名字。 与此同时,魔晶被转交给炉乡押运员。 昆特打开盒子,用小勺取了一点魔晶粉末放在掌心。 那点粉末在热意旁发出稳定的淡蓝光。 旁边一个老矮人看了半天低声说道:“这可比硫磺矿里挖出来的那些稳多了。” 昆特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粉末重新收进小瓶,瓶口封好。 夜色落下,三箱精钢被装上前往巴鲁领地的货车。 昆特站在货栈门口看著箱子被推进车厢。 车厢门合上,封扣落下。 布洛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昆特说道:“一箱换一箱,这很慢。” 布洛克看著列车。 “嗯。” 昆特转头看他,布洛克把锤子换到另一边肩上。 “但每走一步都在告诉別人,有人愿意把山门打开。” 第308章 回礼 炉乡长老院。 昆特把箱子放在长桌上,灰须长老看了一眼箱角。 “这是魔界装的?” 昆特点头。 “是。凯尔商队护送到凛冬城,再转炉乡车队。” 黑眉长老坐在右侧没有开口。 昆特解开箱扣,里面只有一叠纸。 纸被分成三摞,每一摞外面都绑著细麻绳,绳结旁压著魔界標准署的红印。 第一摞封面写著:《標准螺栓製备图纸及尺寸公差说明》 第二摞写著:《外围標准工坊基础工序流程》 第三摞写著:《检测记录表样式及返修归档说明》 灰须伸手拿起第一摞,他没有急著翻,而是看向昆特。 “你看过?” “看过一部分。” 昆特低声说道:“在路上不敢全拆,怕弄坏了。” 灰须把纸递给旁边的矮人抄写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传下去。” 纸一页一页传开。 黑眉看得很慢,他翻到第三页时指尖停了一下。 “他们连这个都写?” 灰须问:“什么?” 黑眉把纸递过去,那一行写著:第三圈至第五圈最易出毛刺,初学者常因回拉不抬銼导致倒刮。建议记录单独標註。 昆特低下头,那句话他很熟。 埃蒙看著那一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第二摞工序流程传到长桌中央,每一个步骤旁边都有一栏:责任岗位。 再旁边还有一栏:常见问题。 黑眉越看眉头越紧。 第三摞检测记录表更薄,却让几个长老看得最久。 灰须看完后把纸放在桌上。 “他们给的是真东西。” 埃蒙抬脚往前走了一步。 长桌旁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埃蒙伸手拿起那张螺栓图纸,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这些东西虽然不是什么核心秘法,但也不是废纸。” 昆特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埃蒙继续说道: “既然他们给了真的,炉乡也该给真的。” 黑眉看向他问道。 “你想给什么?” “《民用锻造基础》手抄副本。” 几个长老同时抬头,黑眉皱眉。 “哪一卷?” “矿石品味检验,回火火候判断,白口铁脱碳。” 长桌边有人低声吸了一口气。 那不是炉乡最核心的锻造秘法,但也绝不是隨便拿给外人的东西。 它们是炉乡铁匠从学徒到正式工匠必须掌握的底层常识。 黑眉的手指敲了敲桌面,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只能给民用部分。” 抄写员立刻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声在长老院里响起来。 埃蒙退回墙边。 昆特看著他的侧脸,忽然觉得那张脸上的皱纹仍然很深,却不像之前那样全压在火里。 鲁格一直没怎么说话。 直到抄写员写完回赠清单,他才把自己的矿务记录本推出来。 “这里还有一份。” “什么?” 鲁格翻开记录本里面夹著几张新纸。 “魔界送来的轨钢样条,那个我测过。” “他们本地铁矿杂质多,尤其几批浅层矿,非常脆。但掺入炉乡精钢粉之后裂纹率明显下降。” 黑眉问:“明显是多少?” 鲁格把纸转过去。 “原本十根试条,三根冷却裂,两根受压裂。” “按三成精钢粉掺配后,十根只裂两根。按四成半掺配后,一根裂,三根边缘细纹。” “再提高就浪费。” 灰须拿起记录看了一遍,鲁格继续说道: “关键不是精钢粉越多越好。炉温要降一点,冷却曲线要拉长。” 埃蒙听到这里哼了一声。 “新炉子都这样。” 鲁格点头。 “所以我整理了掺配比例和炉温调整建议。” 他把另一张纸推到灰须面前。 “可以一併附赠。” 黑眉看向他:“你也要给?” 鲁格抬眼说道。 “这是矿务建议。他们若用错精钢粉,以后还会来要更多。” “让他们少浪费一点,对我们也好。” 黑眉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把视线移开。 “写上。” 抄写员又低头写:《轨钢掺配比例与炉温调整建议》。 埃蒙看了一眼鲁格。 鲁格低头把记录本合上。 炉乡的人常说矿不会骗人,其实人也一样。 有时候把利益说清楚,比把情义说漂亮更可靠。 …… 魔王城。 阿什莉婭收到凯尔商队带来的炉乡回信时,雷恩去了工坊署,他听说又有一台小型魔导风机把自己的支架震裂了。 梅菲斯特说那是正常故障,雷恩说正常也得去看看,於是办公室里只剩阿什莉婭和一张堆满文件的桌子。 凯尔把箱子放下说道。 “这是炉乡回礼。” 阿什莉婭抬眼。 “路上顺利吗?” “自然顺利。”凯尔说道:“尼克提前把关卡处理乾净了。一路没人拦。” 阿什莉婭点了点头。 “辛苦了。” 凯尔没有多说,行礼退下。 阿什莉婭打开箱子。 里面是三卷羊皮纸,一本厚厚的手抄册,还有几张矿务记录副本。 最上面那封信盖著炉乡长老会临时授权印。 阿什莉婭拆开,信不长。 前面写了炉乡已收到魔界图纸与记录表,確认內容真实可用。 长老会决定回赠《民用锻造基础》手抄副本一份,附《轨钢掺配比例与炉温调整建议》一份。 阿什莉婭读到最后目光停住,灰须在末尾写道: “铁与铁之间没有仇恨,锻造它的人才有。” “炉乡不愿再替仇恨打铁。” 阿什莉婭看著那两行字。 仇恨不会自己消失。 它会被写进歌谣,被刻进铁印,被藏在老人的口袋里。 可如果有人愿意不再替仇恨打铁,那说明炉火还可以烧向別的地方。 阿什莉婭將信放到一旁,翻开那本手抄册。 第一页写著:《民用锻造基础》 其下分三项。 矿石品味检验,回火火候判断,白口铁脱碳。 每一段旁边都有炉乡抄写员的小注。 阿什莉婭看了几页,拿起铃鐺叫来书记员。 “把这个送去工坊署,交给牛头人铁匠长,让他看。” 书记员接过册子小心抱在怀里。 “是。” 工坊署。 牛头人铁匠长看到《民用锻造基础》时,第一反应是皱眉。 他不喜欢別人教他打铁,尤其不喜欢矮人教他。 但他翻到第三项时手指忽然停住,他一行一行看下去,越看越慢。 旁边年轻铁匠问:“头儿?” 牛头人铁匠长没回答,他把册子举近一点,鼻孔里喷出一口热气。 “把上一批断裂轨钢样条拿来。” 年轻铁匠立刻跑去取,断裂样条摆到桌上。 牛头人铁匠长拿起一根看断口,又看册子。 “这里。他们说这不是只因为火候,是料里有东西。” 年轻铁匠挠头。 “什么东西?” “磷。”牛头人铁匠长念得有些生硬:“上面说含磷偏高,冷脆。” 他又翻到后面的注释。 “脱碳法可以改善一部分。” 他把册子啪地按在桌上。 “开炉吧。”牛头人铁匠长转头吼道:“把巴鲁西矿三炉那批料取出来。” “再取两袋精钢粉,炉温按鲁格那张建议表往下压半档,先补碳再按脱碳法回火。” 年轻铁匠听得有些乱。 “头儿,这到底是补还是脱?” 牛头人铁匠长瞪了他一眼。 “先把坏脾气调回来,再把多余的火气放出去。” 年轻铁匠还是没懂,牛头人铁匠长已经往炉区走。 “別站著!今晚试一炉!” 火很快被点起来,风箱声重新响起。 工坊里原本准备下工的人又被叫了回来,骂声响了几句,隨后被炉火压下去。 …… 夜深,阿什莉婭仍在办公室。 雷恩带著油味和铁屑味回来了,他看见桌上那个小木盒。 “这是……炉乡的回信?” “嗯。” 阿什莉婭把信递给他,雷恩读到最后两行时也停了一下。 “这句话写得好。” “嗯。” 阿什莉婭把《民用锻造基础》的目录副本递给他。 “这个已经送去工坊署了。” 雷恩翻了翻,眼睛很快亮了一点。 “白口铁脱碳?” 阿什莉婭看向他。 “有用?” “很有用。”雷恩说道:“我们之前一直在调配方,但有些问题不是配方能完全解决,现在看来是处理过程不对。” 他又翻到鲁格的建议表。 “这个更有用,他们真的给了能用的东西。” 阿什莉婭看著那封信,雷恩看了她一眼声音放轻。 “怎么了?”阿什莉婭慢慢说道:“我以前以为,很多仇恨只能靠打贏来结束。” “后来我发现打贏只能让对方停手,不能让铁不再记得血。” 她將炉乡的羊皮纸折好,然后放回小木盒里。 “但也许可以让下一块铁,先被用来修路。” 第309章 互换 奥尔登写第二封信时,手边放著一枚没有磨完的螺栓,那枚螺栓是塔林的。 如果放在炉乡第五炉房,这东西会被埃蒙师傅骂到抬不起头,可在巴鲁领地外围標准工坊它被放进了返修格。 旁边还插著一张小木片。 原因:第三至第五圈毛刺,回拉未抬銼。 处理建议:交由塔林返修,奥尔登协助確认。 奥尔登铺开纸写下第二封信。 灰须长老: 我请求暂留巴鲁领地外围工坊继续学习。 这句话写完以后他停了很久。 窗外工坊区还亮著灯,远处的锤声已经比白天少了许多。 奥尔登低头继续写。 此处所见,前信未能写尽。 魔界所长不止机械与图纸,也在记录、分工、返修、材料流转与不同工种之间的配合。 炉乡若只派人来看一次,能看见东西。 若留下人或许能看见它们怎样每天出错、怎样每天修正。 我愿留作炉乡在魔界的临时观察工匠。 他想了想又写道。 若长老会不准,我即刻隨下一支商队回炉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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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怎么说,也记。图纸怎么写,也记。顏色、温度、断口、失败原因都写在一起。” “这大概才是完整的办法。” …… 昆特带著两名炉乡年轻铁匠到了巴鲁领地。 这一次他们带了工具,也带了衣服。 其中一个叫格林,另一个叫多恩。 两人刚进工坊就就被热气扑了满脸。 格林看见滚轮轨道时低声骂了一句。 多恩看见虫族工虫时后退半步,昆特看见奥尔登先是鬆了口气,隨后立刻把背挺直。 “灰须长老让我们来参与掺配轨钢试製。” 奥尔登看向他身后的两人。 “你带徒弟了?” 昆特脸色有些僵:“不是徒弟。” 格林立刻说道:“暂时不是。” 多恩补了一句:“但他路上骂得很像师傅。” 昆特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奥尔登忽然笑了一下。 工坊署给他们安排的是轨钢试製区。 牛头人铁匠长已经等在那里,桌上摆著几组东西。 牛头人铁匠长看见昆特,开门见山的说道。 “接下来你们看断口,我们测数据。” “可以。” 第一炉出样后爭执很快开始。 格林拿著断裂试条说道:“这断口发亮,发脆,这是料坏了。” 魔界年轻工匠塔林拿著检测表反驳:“同炉另一根延展性合格,材料不能只看断口。” 多恩弯腰看了很久。 “你们这个卡尺测的是尺寸,但测不了脾气。” 地精记录员冷笑道。 “铁有什么脾气?数值不够就是不够。” 格林立刻回道:“你给我打一炉就知道它有没有脾气。” 牛头人铁匠长一拍桌子。 “吵归吵,別挡炉口!” 於是他们把爭执挪到旁边。 整个下午,炉乡派围著断口看,魔界派把样片拿去测。 两边互相觉得对方麻烦。 炉乡觉得魔界太相信尺,魔界觉得炉乡太相信眼睛。 傍晚时第三组样条断了。 格林盯著断口说道:“这是碳高了。” 塔林看著记录表说道:“受压曲线提前崩,也是碳高了。” 两边同时安静。 牛头人铁匠长低头看表又看断口,昆特把两张记录並排放在桌上。 一边是炉乡断口判断,一边是魔界数据检测。 两条结论都指向同一行:碳含量整体需降低一点。 昆特拿起笔在记录旁边写下批註: 老师的眼睛和魔界的卡尺,结果一致。 殊途同归。 …… 雪莉是在第二天的政务院简报里看到这件事的。 简报由巴鲁领地事务官送来,夹在农业署压制装置维护报告和工坊署轨钢试製进度之间。 雪莉读到炉乡工匠参与外围標准工坊试製时,拿笔停了一下。 她把那一页抽出来另写了建议。 边境安置署及工坊署目前已有外来协作人员实际参与工坊工作。 建议新增登记类別:炉乡临时工匠登记。 適用对象:依魔界与炉乡试行协议入境、在工坊署或相关署衙协作、无长期转籍意向但需明確身份、权限、住宿、工分或补贴结算者。 首批建议登记:奥尔登、昆特、格林、多恩。 雪莉写完后交给艾米丽整理入政务院简报。 艾米丽看了一眼问道: “这算学徒互换吗?” 雪莉想了想。 “还不算正式。”她把笔帽合上:“但已经发生了。” 两日后,批示从魔王城回来。 阿什莉婭只写了两个字。 同意。 下面还有雷恩补的一行小字:先记下来,制度以后会追上现实。 雪莉看著那行字轻轻点头,然后她把四个名字写进新册子第一页。 炉乡临时工匠登记。 第一行。 奥尔登。 …… 那天夜里,工棚外摆了一张临时木桌。 桌上有烈火烧,有烤土豆,有一盆燉豆子,还有几条被烤得焦边的咸肉。 昆特坐得很直,格林和多恩坐得没那么直。 奥尔登坐在塔林旁边。 塔林拿著酒碗,看起来像是在研究怎么喝才不失礼。 牛头人铁匠长端起碗一口灌下,隨后把碗往桌上一放。 “炉乡人酒量怎么样?” 格林警惕地看著那碗酒:“看酒。” 塔林小心喝了一口,立刻咳得弯下腰。 眾人笑起来,有人忽然问道: “你们以前不是觉得魔界都是怪物吗?” 问话的是一个年轻魔族工匠,他没有恶意,只是喝了点酒问得直。 昆特拿著酒碗沉默片刻。 “以前是。”他抬头看向塔林:“来了之后发现,怪物不会教我磨螺栓的。” 塔林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笑了。 气氛鬆了一些。 又有人问:“以后会不会变成正式同盟?” 这一次没人回答。 奥尔登端著酒碗,望著远处工坊灯火。 他想起灰须的回信。 第一双眼睛,也想起埃蒙口袋里的旧铁片。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那就得看下次打仗的时候,炉乡的铁站在哪一边了。” 昆特看向奥尔登,格林和多恩也不说话,塔林手里的碗停在半空。 然后牛头人铁匠长骂了一声。 “別他妈说打仗了,白天吵碳含量的事还没完呢。” 地精记录员立刻抬头。 “是你先把炉温表看错。” “放屁,是你记號写得太小!” “我写得很清楚。” “你写得像蚂蚁打架。” 桌边的人终於笑了。 笑声传到工棚外,又被夜风吹散。 ———————— 水字数 魔王城的夜已经很深了。 雷恩坐在床头,手里还捏著记录。 他看了几行,又放下。 阿什莉婭躺在他身边,呼吸很轻,但没有睡著。 “你还在想炉乡的事。”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不是。”雷恩侧过头:“我在想你说那句话……” 阿什莉婭睁开眼。 “你觉得我说错了?” “不。我觉得你说得太好了。”雷恩把记录放到床头:“好到让我想起来,你以前说凯撒一个人坐在王座上从来不说累。” 阿什莉婭看著雷恩没有说话。 “你现在会说了。” “会摔杯子,会靠在我肩上,会让我不许装作不知道你累了。” “那又怎样?” “那说明有人在替你撑著。”雷恩说:“哪怕只是一点点。” 沉默了很久。 阿什莉婭將手从被子下伸出来,搭在雷恩的手背上。 “我有时候还是会怕。怕哪天醒来周围的一切全都还在,但身边的人没了。” 雷恩翻过手,掌心朝上让她把手放进去。 “那就趁人还在的时候,把能走的路都走完。” 第310章 迟到的粮队 炉乡外围山脚。 粮货中转站的木门开著。 哈格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块木板,木板上刻著这个月的粮货清单。 按惯例,粮队该在四天前到。 炉乡的铁器出山很准,粮队进山也很准,过去很多年都是这样。 每月中旬,北境粮队会在山脚停下,炉乡管事验封、称重、核帐,然后由矿车队把粮食送进山门。 有时候会早半日,有时候会晚半日。 但不会晚四天。 哈格抬头看向山道,山道上只有几只驮矿蜥拖著空车回来。 他问旁边的年轻伙计:“探路的人回来了没有?” 年轻伙计摇头。 “还没。” 哈格皱了皱眉。 仓库里有人正在清点上个月剩下的麵粉袋,哈格听著那个声音心里有点不舒服。 粮仓哪怕只空一点,看的人也会先在心里空一块。 临近午后,派去探路的伙计终於回来了。 “管事。” 哈格走下台阶问道:“车队呢?” 伙计喘了口气:“还在半路。” 哈格的脸沉下来。 “是还没出发?” “出发了。” “那为什么还在半路?” 伙计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解释道:“说是路引要覆核。” 哈格没听懂。 “路引每个月都一样。” “这次说要重新核。” 伙计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他在路边仓站问来的记录。 “先是关口说车队名册和货物名册要重新对一遍。” “然后又说什么最近边境货运多,车队要重新编组,免得和军需车混在一起。” “最后就是仓库说要先清点库存,確认本月粮额有没有变动。” 哈格盯著他我的。 “粮额怎么会变?” 伙计低声道:“他们没说。” “什么时候能到?” “说快了。” “快了是哪天?” 伙计摇头:“他们不说確切日子。” 哈格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很久。 上面的字不多,每一个理由单独看都不像是故意拦粮。 哈格把纸折好塞进木板夹缝里。 “再派两个人去。” 年轻伙计问:“去哪?” “去第二处关口,去问问车什么时候动。” …… 北境。 河灯镇外帐房里。 中年粮商莫里把算盘推到一边,他妻子端著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桌边。 “还没算完吗?” 莫里低头看著桌上的三份货单,炉乡那份被他单独压在最下面。 妻子看了他一眼问道。 “炉乡那批还不走?” 莫里抬起头说道。 “不是我不想走。” “那是谁不让走?” 莫里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帐房门关上,又把窗缝推严。 妻子看他这样声音也低了下来。 “是……出事了?” “前两天教会那边来了个人。一个书记修士,对方带著两个本地神父。” 妻子皱起眉头。 “他们来做什么?” “坐了一会儿。”莫里说道:“喝了茶,看了帐,问今年粮价之类的事。” 妻子问:“他们说不让卖?” “没有。”莫里摇头:“他们什么都没说。”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敲著炉乡那份货单。 “他们只说,最近北境粮食也紧。” “说教区救济册要重新核,说以后地方配额会参考商人对边境稳定的贡献。” 妻子的脸色慢慢变了。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跟炉乡走太近,以后配额怕不好说。” 妻子看著他:“那你想涨价?” “不是涨价的问题。”莫里揉了揉脸:“要是涨价还简单。炉乡给得起,凛冬城也能补点。” 妻子问:“那是什么问题?” 莫里看著那份货单。 “是卖不卖的问题。这批粮若照常出,他们不会说什么。” “但以后呢?下一次仓库不给我货怎么办?路引拖我十天怎么办?” 妻子沉默了一会儿。 “可炉乡那边等著。” “我知道。” “你以前不是说炉乡人讲信用吗?他们铁器从来不短斤少两。” “我也知道。”莫里把手放在货单上:“所以我没退单。” 妻子看著他。 “那你在等什么?” 莫里没有说话。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生意不是这样做的,粮食也不是这样等的。 粮食放在仓里不会自己走,车轮不动,麦粉就到不了山里。 他低头拿起笔在炉乡那份货单旁边写了两个字。 暂缓。 …… 炉乡。 山门內侧的厨房仓库前,两个矮人把一袋麵粉抬上秤。 胖些的矮人叫唐克,他负责厨房麵粉登记。 他低头看了一眼秤砣。 “这袋可比以前轻多了。” 另一个矮人叫贝林,他正把编號写进册子。 “別乱说。” 唐克皱眉。 “我天天抬,我还不知道轻不轻?” 贝林压低声音说道。 “袋子没破,封口也没动。你说轻,就是说外面送来的有问题。” “有问题就记啊。” “你记了,谁去问?” 唐克没说话。 仓库里堆著一排麵粉袋。 看起来还够,但只是看起来。 炉乡在山里。矿多火多,可粮食不多。 过去这不是问题。 粮队会来,商队会来。 粮袋一袋一袋进山,谁也不会在意它们从哪里来,只要它们按时来。 唐克抬头看向仓库门外说道:“这个月粮队晚了。” 贝林继续写字。 “管事知道了。” “都已经晚四天了。” “这事管事也知道。” 唐克把麵粉袋推到墙边。 “你说,会不会和奥尔登他们去魔界有关?” 贝林抬头说道。 “你小声点。” 唐克看了一眼四周,仓库外只有两个搬袋子的学徒。 他还是把声音放低了些。 “我就问问嘛。” 贝林合上册子:“问也別在仓库问。” 唐克不服气。 “现在山门开得比以前多。先是布洛克回来,又是奥尔登出去,再是昆特、埃蒙师傅、鲁格长老出去。” “现在外面粮队晚了。” 贝林看著他:“所以呢?” 唐克说不下去了。 他其实也说不清,他只是觉得事情连在一起让人心里发毛。 这些事未必有关係,可它们偏偏挨得太近。 贝林把登记册夹在腋下。 “你可別乱传。你刚才那句话要是被別人听见,很快就会变成魔界害炉乡没粮。” 唐克怔住。他想反驳,却发现这句话確实可能变成那样。 矮人的嘴不比人类慢。 一句话从厨房传到矿区,再从矿区传到酒馆,最后能变成另一副样子。 唐克低头把下一袋麵粉拖上秤,秤桿慢慢晃著。 贝林拿起笔。 “编號。” 唐克看了一眼袋角。 “北境三號仓,麦粉,二十七。” …… 山脚粮货中转站。 傍晚,第二批探路伙计回来了。 他们带回的消息更短。 说是车队还在路上,路引已经覆核完一部分,仓库说清点快结束了,重新编组还要等两支小车队合併。 哈格问:“明天能到吗?” 伙计看著他:“他们说……快了。” 又是快了。 哈格站在仓库门口看著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山道那边没有车队,只有风。 仓库里的伙计点起灯,有人问他要不要关门。 哈格说等等,他又等了很久。 等到天彻底黑下去,粮队还是没来。 哈格走进仓库拿起墙边掛著的炭笔,那面墙上记著歷月粮队抵达时间。 哈格看著那些旧字。 然后他抬起手在最下面写下新的一行:本月粮延迟四日。 原因:待查。 第311章 三封信 凛冬城。 尼克的书房里很安静,萨拉把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河灯镇来的。” 尼克伸手拿过。 信封很乾净,封口处压著河灯镇粮食代理人的小印,信纸上有一股很淡的麦粉味。 那是粮仓帐房里常有的味道。 尼克低头看下去,信写得很客气。 先说河灯镇今年春麦成色尚可,秋前库存足以支撑本镇与周边村落。又说凛冬城先前提到的炉乡粮运托底合同,他们原则上愿意参与。 然后字跡开始变得谨慎。 “近日旧教区人员拜访本镇三家粮行。” “言语未有明令阻止。” “只是提醒北境粮运关乎边境安稳,商户行事当谨慎。並称教会虽已不比从前,但边境粮运仍有人看著。” 尼克读到这里,继续往下。 “霜桥镇、北仓镇亦有相似情形。” “来人措辞近似,皆未留书面命令。” “粮商心中不安,故冒昧请示瓦尔多执政官。” “此粮,是否仍可继续售往炉乡?” 信到这里结束,落款是河灯镇粮食代理人埃文。 尼克把信放在桌上,安静地看著那几行字。 萨拉站在桌前,她看著尼克的表情,轻声问道: “很严重吗?” 尼克把信纸重新压平,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严重的不是这句话。” “是哪一句?” “是他们太像了。” 萨拉低头看信,尼克伸手点了点纸面。 “河灯镇,霜桥镇,北仓镇。” “几乎同一时间,是有人在安排。” 尼克把信推到一边。 “而且安排的人很清楚现在不能明著下令,他们是在让粮商自己怕。” 书房外有人快步走过。 脚步声停在门口,门缝下方滑进来一只细长的黑色信筒。 萨拉走过去捡起,信筒上有夜影刻痕。 她递给尼克。 尼克挑开封口,里面只有两张薄纸和一张小纸条。 第一张是抄录件。 《北境边境粮食调度补录》。 应该是从教区旧档里抄出来的。 尼克慢慢看下去。 北境几个旧粮商的名字一一列在上面。 他们在过去几年里都曾经参与过教区粮食调度,后面还有几行旧帐。 数额不算大,但每一笔都写著经手人。 旧教区书记修士、地方神父、粮行帐房、仓库管事。 萨拉越看眉头越紧。 “这些帐不是已经废了吗?” “帐废了。”尼克说道:“可人还没废。” 他把纸放下拿起第二张。 第二张是夜鶯整理的关係表。 几条线从旧教区经手人连到粮行,又从粮行连到地方仓库和路引签发处。 关係虽然不密,但已经足够运转。 萨拉拿起最后那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刀还没落,但已经搁在脖子上了。” 萨拉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少爷,他们现在想做什么?” “让卖粮的人自己停手。”尼克把几张纸摊开:“他们只需要让粮商觉得,继续卖给炉乡以后会惹麻烦。” “今天提醒一句,明天覆核一次路引,后天仓库说库存要重新清点。” “粮商不会立马背叛炉乡,他们只会暂缓。” 暂缓听起来不像拒绝,也不像背叛,可粮车不会因为暂缓自己上路。 尼克起身走到窗边。 “教廷现在很聪明,他们写作只碰那些还没被制度完全护住的地方。” 萨拉低声道:“粮商。” “粮商,仓库,路引,小神父,旧经手人。” 尼克转过身。 “还有犹豫。” …… 炉乡。 长老院侧厅里,灰须长老收到山脚粮货中转站送来的月报。 本月粮延迟四日。 原因:待查。 灰须看了很久,黑眉坐在对面他也看见了那一行。 “以前没延迟过这么久。” 灰须说道,黑眉冷淡地回了一句。 “以前也没人在看我们跟谁做交易。” 灰须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守门人又送进一封信,这封信来自魔界,是奥尔登的信。 灰须拆开。 信中前半写的是工坊近况,后半写到一件事。 凛冬城愿意以公开合同形式承接部分炉乡粮运,由瓦尔多商会作为担保方,经王室备案。 可分批交付,每批单独结算。 灰须把这一段看了两遍。 黑眉伸出手,灰须把信递过去。 黑眉读完后眉头皱起。 “他们反应很快。” “他们应该就是提前知道。” 灰须拿起中转站月报,又看了一眼奥尔登的信。 一张纸写著粮队迟到,另一张纸写著凛冬城愿意补上道路。 两张纸在同一天放到他面前。 黑眉问道:“他们图什么?” 灰须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从炉乡第一次决定开门时,它就摆在桌上。 灰须看著信纸上的字。 “也许图关係。”黑眉看向他,灰须继续说道:“也许也图以后炉乡不会在关键时候把门关上。” “那代价不小。” 灰须把两封信並排放在桌上。 “可粮食这件事不能只靠猜。” 黑眉问:“你想怎么办?” 灰须缓缓说道:“先把月报送长老会,再让中转站把每一次细节都记下来。” 黑眉点头。 灰须又说道:“还有,回信给奥尔登,问问凛冬城的合同细则。” 黑眉皱眉问道:“你真考虑让凛冬城接粮?” “我考虑让炉乡多一条粮路。” …… 凛冬城。 尼克重新坐回书桌前。 “萨拉。” “在。” “做两件事。”萨拉立刻拿起笔,尼克说道:“第一,整理凛冬城可用储备粮。” “分三类。” “城內不能动的最低民生储备,可用於临时调拨的政务储备,商会可动用的现货与期货。” 萨拉一边写一边点头。 “河灯镇、霜桥镇、北仓镇也列进去?” “对。”尼克说道:“把这三个镇的冗余粮產数据整理出来,再把愿意签公开合同的粮商列一份名单,合同条款先擬。” 萨拉笔尖一顿,尼克继续道: “瓦尔多商会作为担保方,用王室备案。” 萨拉写得很快,但她还是抬头问了一句: “这样会不会把凛冬城直接推到台前?” “当然会。”尼克看著她:“所以要王室备案。” “如果有人说这是异端粮运,那就让他先解释为什么王室备案的粮食合同会变成异端。” 萨拉低头继续写,尼克说道: “第二件事。让夜鶯抄一份完整的教区內部粮食调度旧记录。” “重点找旧粮商与地方教区往来的財务痕跡。” 萨拉写下这些词。 “作为证据?” “是作为筹码。” 萨拉明白了。 筹码不是立刻亮出来的东西。 它要放在抽屉里。 等对方以为自己手里只有刀时,再让他看见刀柄其实也在別人手里。 尼克拿起河灯镇那封信。 “然后再回信给埃文。” “告诉他粮食可以继续卖,但从今天起不要再单独签旧渠道货单。所有愿意参与炉乡粮运的粮商来凛冬城签公开合同。” “谁要是怕了,就別来。” 尼克拿起炭笔走到墙边地图前。 炉乡在北,凛冬城在南。 尼克看了很久,然后他在凛冬城到炉乡之间画了一道线。 萨拉站在他身后问道:“少爷在想什么?” 尼克没有回头,他说道: “教廷想让卖粮的人自己犹豫。” “那我就替他们做一个不用犹豫的选择。” 第312章 废矿道 凛冬城货栈。 天还没亮,货栈里的灯就已经点起来了。 十余只运输虫伏在石板地上,它们每一只的背上都固定著两只標准粮箱。 老杰克站在一张长桌前,嘴里叼著短木籤。他一边翻路引,一边骂。 “第七箱,河灯镇麦粉,三袋。” 旁边书记员低头核对。 “第八箱,霜桥镇混粮,四袋。第九箱……” 老杰克把木籤从嘴里拿出来。 “这字谁写的?真特么丑啊。” 书记员脸色涨红。 凯尔正在检查运输虫的背扣。 他一只只走过去,伸手压了压箱体又敲了敲固定架。 运输虫安静地伏著。 凯尔走到最后一只运输虫旁边时,尼克开口说道。 “这批粮是凛冬城与炉乡的公开贸易合同。”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凯尔没有回头,尼克继续说道: “王室备案,政务厅盖章,財政署驻点留了副本。” “你手上拿的是合法路引。如果有人拦,你就给他们看这个。” 凯尔转身看向他,尼克把一只皮筒递过去。 “但如果对方不看,那就走备选路线。” 凯尔接过皮筒。 “你好像很確定会有人拦。” 尼克摇头。 “我不確定。” 他看向货栈外还没亮起的街。 “但我確定他们不敢明著拦,他们只会让你绕路。” 老杰克在桌边骂了一声。 “绕路也是拦。” 尼克看了他一眼。 “所以才让凯尔带队。” 凯尔把皮筒塞进怀里。 “废矿道还能走?” “夜鶯给过地图。”尼克说道:“凯尔你也认得路。” “认得。”凯尔看向运输虫队列:“但路不好走。” 尼克轻轻点头。 “所以粮箱少装了一成。” 老杰克这才明白为什么箱子没有压满,尼克走到第一只运输虫前伸手拍了拍箱盖。 “粮不是很多,但这是第一批。” 凯尔明白他的意思。 第一批粮走到炉乡,比这批粮本身更重要。 凯尔转身说道。 “出发。” 运输虫在短笛声里缓缓站起。 天色刚亮,凛冬城北门打开。 车队沿著石路出了城。 …… 上午的路很顺。 运输虫踩过旧车辙,背上的粮箱稳稳贴在架上。老杰克骑在一只运输虫旁边,偶尔低头看路面。 凯尔走在最前方,他的酒葫芦掛在腰侧,残刀在另一边。 临近午后,前方出现一处旧关卡。 关卡有著几根木桩,一道横杆,两间低矮石屋。 石屋旁掛著一块旧教区牌子,一个中年税吏站在路中间,他身后有两个民兵。 税吏甚至还很客气地抬手行了一礼。 “商队请停。” 凯尔抬手,运输虫队伍停了下来。 老杰克把通行证和路引拿出来正准备上前,凯尔先一步走过去。 “凛冬城政务厅备案商队。” 他说。 税吏笑了笑。 “知道,知道。瓦尔多商会的车队,我们不敢耽误。” 他嘴上说不敢耽误,可横杆却没有抬起。 凯尔看著他。 “那为什么拦我们?” 税吏嘆了一口气,像是真的为难。 “前面山路有山石鬆动,昨夜有人听见落石声。我们已经请教区工匠排查了,暂时不能通行。” “山石鬆动?” 税吏点头。 “是。” 凯尔问:“谁確认的?” “教区请的工匠。” “人呢?” “正在前面排险。” 凯尔越过他的肩看向关卡后方的路。 路面乾净,没有任何痕跡,两侧也没有人走动,所谓排险连一只镐头都看不见。 凯尔又问:“多久能通?” 税吏脸上仍是那副客气样子。 “说不准。安全的事,急不得。”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粗糙地图摊开给凯尔看。 “建议诸位绕行西侧石桥线。” “这样的话,得要多远?” “三天。” 老杰克骂道:“放屁。” 两个民兵脸色一变,税吏连忙抬手。 “我们只是建议。若商队坚持等待,也可以在关卡外扎营。” “等排险完成,自然放行。” 凯尔看了他一会儿。 税吏没有躲开视线,他的脸上有一层很薄的客气。 凯尔收回路引说道:“我们走。” 老杰克一怔:“头儿?” 凯尔转身说道:“我们转向废矿道。” 税吏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废矿道多年没人走了,恐怕不安全。” 凯尔没有回头。 “那就不劳你担心。” 运输虫队列重新动起来,它们沿著关卡外侧的旧岔路转入山坡阴影。 税吏站在原地看著,老杰克回头吐了一口唾沫。 “狗东西。” 凯尔低声道: “別浪费口水。矿道里少说话。” …… 废矿道入口被半截枯树遮住。 若不是凯尔下马走到一块斜倒岩石旁,老杰克几乎看不出那里还能进车。 入口很窄。 凯尔拔出短笛吹了两声,第一组三只运输虫缓慢低伏,背架贴近岩顶。 “化整为零,三只一组,每两组间隔半刻钟。” 老杰克立刻去传令,商队伙计把箱扣又紧了一遍,有人点起低光矿灯把灯罩压到最低。 凯尔看向入口说道:“我在前面。” 老杰克问:“那我呢?” “你压第二组。” “最后一组谁压?” 凯尔把目光投向一个老兵。 “你。” 那老兵点头:“明白老大。” 第一组三只运输虫进入矿道。 矿道內地面不平,碎石埋在旧轨槽里,水从岩缝里滴下来落在箱盖上发出细小声响。 凯尔走在最前面。 走过了一段路之后,他忽然抬手示意停下,因为他发现前方矿道拐角处有塌落的碎石。 凯尔蹲下检查,隨后说道:“卸右侧两箱。” 伙计低声应下。 两只粮箱被卸下,三个人抬著绕过碎石段再重新固定。 运输虫继续前行。 半刻钟后,第二组进洞,再后面是第三组。 矿道像狭长的喉咙一点点吞下车队。 走到深处时,前方忽然传来车轮声。 凯尔停住脚步,他抬起手,身后所有人立刻停下。 黑暗里车轮声也停了。 片刻后,对面亮起一盏矿灯,灯光后有人低声喝问。 “谁?” 老杰克手按刀柄,凯尔说道。 “凯尔。” 对面安静了一瞬,隨后矿灯抬高。 一个矮人从黑暗里走出来,他看见凯尔明显鬆了一口气。 “原来是是你啊。” 凯尔认得他,先前炉乡到凛冬城精钢交接时见过。 炉乡接粮队长,霍恩。 霍恩身后有四辆矮人货车。车身很窄,但在这种矿道里仍显得拥挤。 两队就这样在废矿道深处迎面撞上。 霍恩看了一眼运输虫背上的粮箱,又看向凯尔。 “你们也被拦了?” 凯尔问:“山石鬆动?” 霍恩的脸沉下来。 “说是道路安全排查。” 老杰克骂了一声,凯尔抬手。 “別吵。” 他走到矿道中间看了看双方车队。 运输虫三只一组,炉乡四辆货车,这里没法直接错开。 凯尔指向后方一处稍宽的废岔口。 “你的第一辆车退到岔口。” “我们把凛冬城粮箱拆出一部分,先装你们车上。” “你们先走。” 霍恩看著他问道。 “你们垫后?你们的运输虫能退?” “能。” 凯尔回头吹了一声短笛。 前方运输虫缓慢后退半步,甲壳擦著岩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矿灯晃了一下。 霍恩看了片刻,点头命令道。 “照他说的做。” 两边的人同时动起来,矮人货车一点点退入岔口。 运输虫低伏,粮箱被拆下,手递手传过去。 矿道很窄,所有动作都必须慢,一只运输虫背甲擦过岩壁震下几块碎石。 有人下意识抬头,凯尔低声道:“別看上面,看脚下。” 老杰克在后面压著声音骂。 “箱扣別碰封漆。你那手往哪放?慢点!粮不是石头!” 霍恩亲自检查每只装上矮人货车的粮箱。 两队人在黑暗里错车。 运输虫的甲壳擦著岩壁,矮人货车的车轴发出轻微呻吟。 粮箱在两边手里传过来,又传过去。 等最后一只炉乡货车越过最窄处,霍恩走到凯尔面前说道。 “山门外见。” 凯尔点头。 “你们快走吧。” 霍恩没有说谢。 矮人很少在这种时候说谢,他只是握了一下拳,便转身带队向前。 凯尔站在矿道里,直到炉乡车队的灯光消失在前方黑暗,然后他吹响短笛。 “后队跟上。” 运输虫重新起身,废矿道继续向北。 …… 炉乡山门外。 第一辆矮人货车从山道上出现。 守门人先看见灯,然后看见霍恩,再看见车上的粮箱。 消息很快送进长老院。 灰须和黑眉来到山门时第二辆车也到了,霍恩跳下车脸上全是灰。 “粮已入库。” 灰须点头。 “路上如何?” 霍恩先把记录板交给旁边管事,然后说道。 “箱號在这里,凛冬城封漆完整,部分粮箱由凯尔商队在废矿道中转交。” 黑眉看向他:“说路上的事情。” 霍恩抬头。 “原路被卡住。” “理由?” “道路安全排查。” 黑眉的脸色没有变化,霍恩继续说道: “我们换废矿道,凯尔商队也从废矿道过来。” “在矿道深处相遇,他拆了一部分粮给我们先走,他的运输虫队垫后。” 灰须看向山道远处,那里还没有运输虫影子。 霍恩声音低了一些:“这次有凛冬城的人在废矿道里接应,下次不一定。” 黑眉忽然说道:“这不是粮商的问题。” 灰须看向他,黑眉看著刚刚入山的粮车。 “是有人在教粮商做人情。” 黑眉沉默了一会儿,隨后他说: “以后炉乡的粮线,不能只走一条路。” 第313章 推手 教廷。 偏厅里的窗没有完全关严,夜风从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烛火压得矮了一些。 这里只有一张窄桌,三把椅子和一只火盆。 年长些的主教坐在靠里的位置,他的手放在膝上。 另一名中年主教站在桌边,第三个人坐在阴影里,他要更加年轻些。 桌上放著几张抄录件。 中年主教看著那些字:“粮没有断。” 年长主教没有抬头:“本来也不该断。” 中年主教看向他:“我们费了这些力气,只让他们绕了一趟废矿道?” 年长主教抬眼说道:“你以为粮断了才叫有用?” 年长主教把其中一张纸拿起来:“炉乡知道疼了。山脚中转站开始记录延迟,长老院收到了月报,厨房仓库里有人开始问粮队为什么晚。” “这些都比断粮有用。” 中年主教皱起眉头:“可凛冬城的狐人出手了。” “是。”年长主教说道:“这也有用。” 中年主教看著他似乎没听懂:年长主教伸出手,指尖点在瓦尔多商会担保几个字旁边。 “凛冬城出手托底,说明他们怕。也说明炉乡確实已经和那边连上了。” 年轻主教在阴影里终於开口:“可这不能作为证据。” 年长主教转头看他:“我们现在不需要证据。” 中年主教问道:“那下一步继续压炉乡粮线?” 年长主教摇头:“第一阶段到此为止。” 中年主教一怔:“到此为止?” “再继续压著他们,就太像我们在做事。” 年长主教把手放回膝上。 “炉乡不是凛冬城。矮人可不会下跪。逼得太紧他们会把山门关死,也会把所有责任扣到我们头上。” “那我们就这么停手?” “当然不是。”年长主教看向桌上的几张抄录件:“接下来,让边缘上的人自己选。” 中年主教沉默片刻:“你是说……旧粮商、地方教区、边境仓库?” “还有路引签发处,旧经手人,曾经靠教区活过的人。” 年长主教说道: “我们不需要他们宣誓效忠,也不需要他们公开站出来。只要让他们知道,教廷的地方网络还开著。” “那些胆小的人会自己靠过来。” 年轻主教忍不住问:“他们凭什么靠过来?” 中年主教这次先回答了。 “因为凛冬城只有一个。” “尼克·瓦尔多只有一个。王室特使不会住在每个镇上,財政署书记员不会坐在每一间仓库里。” “可是教廷在这个国家的角落里还有几十个神父,几百个仓库,几千条可以不签字就卡住的路。” 他低头看著桌上的纸。 “当年神权是靠那些需要看教会脸色才能过日子的人。” “那些人还在,只是现在不敢出声。” 年长主教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才缓缓道: “所以我们不要急。王室贏了一场大审判,凛冬城贏了一场帐册,魔界贏了几场边境战爭。” “他们会以为事情已经变了。可很多东西不是靠一张王令就会消失的。” 年轻主教低声问:“那凛冬城呢?” 年长主教沉默了一会儿:“凛冬城那个狐人执政官,不能让他继续顺下去。” 中年主教抬起眼。 “必要的时候,给他製造一点意外。” …… 魔王城。 雷恩把尼克的报告摊在地图旁边,地图上已经被雷恩画了许多点。 阿什莉婭站在桌边没有坐下,她看著那些点。 “他们没有直接碰魔界。” 雷恩手里的炭笔在旧教区仓库上轻轻一点:“他们在测试边界。” 阿什莉婭看向他,雷恩说道: “教廷强硬派已经知道炉乡在和我们谈,也知道第一批精钢和魔晶已经开始走,但他们现在不能直接喊炉乡通魔。” “炉乡不是凛冬城,矮人不跪教廷。王室也在看著。” 他又在地图上画了一小圈。 “所以他们选择粮线。粮线不属於魔界。” “炉乡本来就依赖北境粮运。只要粮队晚几天,炉乡里面就会有人开始问,是不是因为跟魔界走近了。” 阿什莉婭的眼神沉了一点:“他们想让炉乡自己害怕。” “嗯。”雷恩把炭笔放下:“而且他们还在看我们会不会跳出来。” 阿什莉婭很快明白了:“如果魔界公开替炉乡挡下粮线压力,教廷就能说炉乡已经被魔界渗透。” “对。”雷恩点头:“他们不用证明魔界控制炉乡。他们只需要让炉乡內部那些本来就担心的人觉得,魔界的手伸得太快。” “到时候黑眉那样的人会更警惕。” 阿什莉婭看著地图:“如果我们不出手呢?” “那炉乡就得自己承受粮线压力。”雷恩说道:“承受久了,也会有人撑不住。” 阿什莉婭伸手拿起尼克的报告:“尼克已经出手了。” “所以这是现在最好的局面。”雷恩说道:“粮线的事由尼克和凯尔处理,他们凛冬城是王室备案的改革城邦。” 阿什莉婭把报告翻到最后。 尼克在末尾写得很简洁:凛冬城可托底第一阶段炉乡粮运。若教廷继续试探,可將旧教区粮食调度帐册转为筹码。 阿什莉婭看了一会儿:“让炉乡自己看见教廷的手段,比我们替他们挡更有效。” “是。” 雷恩走到另一侧把几条线重新描深。 “布洛克的话也许能说服一部分人。奥尔登的信能让他们开始动摇。但真正让炉乡改变判断的不会是魔界说了什么,而是他们亲眼看见教廷在做什么。” 阿什莉婭没有立刻说话。 她想起埃蒙,那个坐在门边问铁是否会用上战场的老矮人。 如果这一次魔界急著替炉乡挡下所有风,埃蒙看到的只会是魔界的手,但如果炉乡自己感受到,他们看到的就是教廷的手。 这两者不一样。 阿什莉婭把报告放回桌上:“那就不越位。” 雷恩看向她,阿什莉婭说道: “我们保持观察。必要时通过尼克、凯尔、塞西莉亚的渠道补位。魔界不直接介入炉乡粮线。” 雷恩点头:“我也是这个判断。” 阿什莉婭又看向地图上那些被圈出来的旧教区节点。 “但记录要留下。” “当然。” 雷恩重新拿起炭笔在旁边写下几个字:“每一次拖延,每一次覆核,每一次仓库清点都记下来。” 他把炭笔放下。 “这些以后都会有用。” 阿什莉婭看向他:“作为证据?” “先作为地图。” …… 凛冬城。 尼克的书桌上铺满了文书。 萨拉坐在另一侧把刚誊清的几份合同依次排好: “河灯镇、霜桥镇、北仓镇的冗余粮產都列进去了。” 尼克低头看著:“民生最低储备有没有单独划出来?” “有。”萨拉翻开其中一张表:“城內不能动的最低储备、政务可调储备、商会现货和期货,三类都分开了。” “河灯镇今年春麦成色好,但秋前不能全动。”霜桥镇混粮多,適合先出一批。北仓镇仓储条件最好,可以做第二批中转。” 尼克点头:“很好。” 萨拉又把另一份放到他面前。 “粮商名单也整理好了,愿意签公开合同的目前只有七家。” “剩下的还在观望。” 尼克看著名单上的名字:“七家已经够第一批的了。” “那第二批呢?” “第二批看第一批能不能顺利。所以第一批又是最脆的。” 尼克拿起《王室备案申请副本》说道:“艾德里安那边怎么送过去?” “走正式驛站,附財政署驻点副本。” “夜影另送一份?” “已经准备好了。”萨拉停了一下:“少爷,这样做之后,凛冬城会更显眼。” “我们已经够显眼了。”尼克把文书放下:“现在的问题是让別人知道,炉乡的粮不是一张旧教区便条就能卡死。” 萨拉点头,尼克又拿起那份旧教区粮食调度关係表,夜鶯抄来的名字在纸上交错。 “这份不要送出去。”尼克说道:“放在第三个铁匣里。” 萨拉问:“和科伦旧信放一起?” “不。”尼克摇头:“科伦那边是已经出鞘的刀,这份还是刀柄。” 萨拉明白了,她把关係表单独收起。 尼克站起身走到窗口。 街上已经入夜。 公告栏前两个商人站在那里看新贴的货栈租金表。 再远一点,铁器铺已经关门,粮行那边还有人进出。 尼克看著那些人影,萨拉在他身后轻声问:“要不要给炉乡再写一封?” “写。” 尼克没有回头。 “告诉他们凛冬城可以接第一批,也可以接第二批,但每一批都要写清楚。” 萨拉一一记下,尼克继续说道: “如果他们想靠模糊来嚇人,我们就用清楚来对付。” “让他们继续试探。” “每次试探,都是在帮我们看清该把钱往哪花。” …… 同一个夜里。 教廷偏厅的火盆被人拨了一下,炭火亮起照在年长主教的脸上。 “凛冬城的那个狐人,该让他知道他不是唯一会算帐的。” 魔王城。 阿什莉婭把尼克的报告放进档案匣。 凛冬城。 尼克站在窗口前,街上公告栏前的灯还亮著。 三条线在同一个夜色里各自运转。 第314章 粮声 炉乡酒馆。 酒馆门口掛著两盏铁皮灯,灯里烧的是便宜油,烟味重,光也不亮。 几个刚下矿的矮人坐在靠墙的位置,手边放著半杯酸麦酒。 唐克原本不该来这里。 厨房仓库今晚还要清点麵粉,但他被人拉来喝了一杯。 拉他来的是个年轻学徒,那学徒嘴快手也快,端酒的时候差点把杯子磕在桌角。 他压低声音说道:“唐克说了,这个月粮队晚了八天。” 唐克刚喝下一口酒差点呛住:“我什么时候说给你到处讲了?” 学徒愣了一下:“这有什么不能讲的?不是墙上都写了吗?” 旁边有人抬头:“什么晚了八天?” 学徒立刻转过去说道:“粮队啊。” 话一出口,桌边安静了一点,那一小片安静很快被別的桌注意到。 有人问:“哪个粮队?” “还能哪个,北境来的粮队。” “晚八天?” “唐克说的。” 唐克放下酒杯:“我只是说晚了八天,別往我头上扣別的。” 靠门的一个矿工把杯子往桌上一放:“以前没晚过这么久。” 另一人说:“谁说没晚过?十年前大雪封路也晚过。” “那是雪。” “这次又不是雪。”有人低声道:“是不是北境粮商想涨价?” 另一个矮人摇头:“涨价他们会直接涨价。粮商才不绕这么多弯。” “那就是路上有人卡著。” “谁卡?” 酒馆里有短暂的停顿,隨后一个年轻铁匠说道:“山门最近开得多。” 唐克的脸一下子变了:“我没这么说。” 年轻铁匠看了他一眼:“我也没说是你说的。” 旁边有人接话:“先是布洛克回来,又是奥尔登出去,后来昆特、鲁格长老、埃蒙师傅都去了魔界。” “然后粮队就晚了,这也太巧了。” 另一桌有人把酒杯重重放下:“以前山门不开,也没见粮多到能发给我们当枕头。” 这句话让几个人笑了一下。 一个鬍鬚发白的老矿工坐在火盆边,他一直没有说话。 老矿工说道:“我不管什么魔界不魔界,我就想知道下个月面粉够不够。” 唐克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有个年轻学徒小声道:“应该够吧?” 酒馆门口有人走进来。 是贝林,他手里还夹著厨房仓库的登记册,脸色不好。 “唐克。” 唐克缩了缩脖子,贝林走到桌边看了一圈。 “粮队晚了八天,这事管事已经记下了。” “原因还在查。没查清楚之前,別乱传。” 酒馆里有人低声嘀咕:“这也叫乱传?墙上不都写了?” 贝林看过去那人立刻闭嘴,贝林压著火说道: “写在墙上的是记录,不是让你们编故事。没查出来之前,別一句话传到矿区变三句话。” 靠墙有人问:“那你告诉我们,下个月面粉够不够?” 贝林停住。 这个问题他不能隨口答,贝林低头看了一眼登记册。 “仓库有粮。” 老矿工问:“够多久?” “这要等哈格管事把山脚中转站记录送上来。” 有人嗤了一声:“又是等记录。” 贝林看向他:“没有记录,你连晚几天都不知道。” 那人不说话了,贝林看著酒馆里的人声音低了些。 “怕可以,问也可以,但別把还没查清的东西说成已经查清了。” “炉乡嘴快的人不少。话传出去就不好收回来。” 这话说完酒馆里安静了一会儿。 但贝林知道,这只是当著他的面不说了。 等他转身离开,话还会继续冒出来。 就像烟,你拿手按下去,它会从指缝里钻出来。 贝林走出酒馆看见霍恩站在门外不远处,霍恩身上还带著路上的灰,腰间掛著记录板。 贝林问:“你听见了?” 霍恩点头:“听见了。” “你怎么不进去说两句?” 霍恩看向酒馆门口,里面又有声音响起来。 霍恩说道:“我说了也没用。” 贝林皱眉,霍恩把记录板取下来在上面写了几行。 “他们是在问粮够不够。”他写完把木板夹好:“我会报给灰须长老。” 酒馆里的声音隔著门传出来。 有人说是粮商想涨价,有人说是教区旧人还在捣鬼,有人说和魔界有关。 也有人骂了一句,说以前不和魔界来往,难道厨房麵粉就能堆到屋顶? …… 山脚粮货中转站。 第二批粮队终於到了。 哈格站在中转站门口,看著第一辆粮车从山道拐出来。 押运伙计从车上跳下来递上隨车清单。 哈格他先看车。 一辆,两辆,三辆,后面还有两辆小车。 这就没了。 哈格低头查看清单。 本月炉乡粮运,麦粉、混粮、豆粉、乾菜。 数量后面有一行新补的字:仓库清点未完,余粮另行补发。 押运伙计搓著手站在旁边,他只是领车的人。 哈格问道:“另行是什么时候?” 押运伙计愣了一下:“上面没说。” “那这谁写的?” “北境三號仓。” “谁盖的章?” “仓库副管事。” “副管事人呢?” 押运伙计低声道:“他来跑货干什么?” 哈格抬头看他:“那你告诉我,另行补发是哪天?” 押运伙计低下头:“不知道。” 哈格的手指按在清单边上,纸被他按出一道皱,但是骂押运伙计也没用。 哈格转头说道:“验封吧。” 中转站的人开始搬粮,每袋称重,记號,封口。 过去这些事也做,但做得没这么慢,今天所有人都慢了下来。 因为少来的那三成货不在秤上,不在秤上的东西最让人不安。 年轻伙计低声问:“管事,少了多少?” 哈格看著登记板:“按原清单,来了七成。” “剩下呢?”哈格没有回答,他拿起炭笔走到墙边。 那面墙上还写著上一条:本月粮延迟八日。 原因:待查。 哈格在下面写新的一行。 第二批粮抵达,实到七成。 原因:仓库清点未完。 待补发,无明確日期。 年轻伙计看著墙上的两行字,小声道:“管事,这要送长老院吗?” 哈格把炭笔放回去:“抄两份。送长老院,再留一份在这里。” 伙计点头,哈格回头看向那些正在入库的粮袋。 它们一袋袋被搬进去。 总比没有强,可比应该有的少。 这才是麻烦。 长老院侧厅。 灰须长老把两份记录並排放在石桌上,一份是上月的,一份是本月的。 黑眉坐在对面。 他看第一份时没有说话,看第二份时他也没有说话。 灰须说道:“第一次可以说偶然,第二次就不是偶然了。” 黑眉抬眼问道:“你想说是教廷?” 灰须看著桌上的字:“我想说有人在推。” 黑眉把第二份记录拿起来:“七成,这个数很噁心。” 灰须看向他,黑眉说道:“不是断粮。断粮会让炉乡发火,七成会让人开始计算。” “酒馆里已经有人说了。” 灰须看著他:“你知道?” “我又不聋。”黑眉冷冷说道:“公共锻造区、厨房仓库、矿区都有人在说。” 灰须问道:“你怎么想的?” 黑眉沉默很久:“我还是不信魔界。” “但这次推粮的手不像魔界。魔界要是想拿粮卡我们,不会让凛冬城替我们补。” 灰须轻轻点头,黑眉看向那两份记录:“下次长老会,把粮运记录作为正式议题。” 灰须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黑眉补了一句:“不只是粮够不够。” 灰须看了他一眼,黑眉冷声道:“你別这样看我。我不喜欢被人推著走。” 灰须把两份记录重新叠好:“那就把推手写下来。” 他叫来守门人。 “通知各位长老。下次长老会新增议题。” 第315章 亲眼看见 埃蒙坐在自己的小炉前,他手里拿著一枚旧銼,正在慢慢刮著銼齿间的黑屑。 清晨的山腹里还有些冷。 大炉那边尚未完全开火,铁砧上盖著防尘布,水槽边残著一点昨夜的白雾。 几个年轻铁匠站在不远处,埃蒙抬眼看了一下。 “有话就说。” 几个年轻铁匠互相看了看,最后瘦的那个先开口。 “埃蒙师傅。粮队的事……您听说了吗?” “炉乡里还有谁没听说?” 年轻铁匠低下头,另一个胆子稍大些的说道:“酒馆里都在说。” 埃蒙没有应声,那年轻铁匠又说道:“不是说一定和魔界有关,只是……山门最近开得多。” 埃蒙把銼放下,抬头看著他们:“你们想问我怎么看?” 埃蒙站起身走到旁边料架前,隨手拿起一根短铁条丟进炉里。 “拉风。” 一个年轻铁匠立刻去拉风箱。 火一下子高起来,铁条在火里慢慢变红。 埃蒙等那根铁条烧到顏色足够,才用钳子夹出来放在小砧上。 “打。” 几个年轻铁匠愣了一下,埃蒙看向刚才开口的人。 “你不是有话问吗?先打。” 那年轻铁匠拿起锤子,迟疑片刻后砸下去。 当、当、当。 锤声在空旷的锻造区里响起来,铁条被打扁,又被翻面。 埃蒙站在旁边看著。 等那根铁条被打成一块粗糙的试片,他才伸手拿起丟进水槽。 嗤的一声,白雾升起。 年轻铁匠们都看著那块铁,埃蒙把试片夹出来放到石台上。 “这炉铁好不好?”埃蒙看向瘦高的那个:“你说。” 那年轻铁匠犹豫道:“看著……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年轻铁匠张了张嘴,埃蒙又问:“你怎么知道它好不好?” 另一个年轻铁匠低声说道:“可以敲断看断口。” 埃蒙点头:“那就敲。” 铁片被放到边缘。 一锤落下铁片断开,断口露出来。 几个年轻铁匠凑过去看。 “断口有点亮。” “也可能是刚才水急了。” “料本来就不太好。” 埃蒙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所以这炉铁为什么脆?是料坏了?是火候过了?还是是淬水急了?” 有人想点头,又停住,埃蒙看著他们。 “你们看见全过程了吗?” 几个年轻铁匠沉默,埃蒙把断开的铁片拿起来放在掌心里。 “你们看见矿石从哪来了吗?看见里面掺了多少旧料了吗?” 埃蒙把那块铁片丟回石台上:“什么都没看全,就想一句话把它说死?” 埃蒙重新坐回小炉前。 “粮队为什么晚和这炉铁为什么脆一样,你没亲眼看见全过程,就別急著下结论。” 几个年轻铁匠低著头,瘦高的那个低声道:“可是粮真的晚了。” “我说粮没晚吗?”埃蒙抬眼看他:“我说不准猜,不是说不准问。想知道就去看记录,別坐在酒馆里用嘴打铁。” 几个年轻铁匠脸上都热了一点,埃蒙挥了挥手。 “滚去干活。” 年轻铁匠们散开,公共锻造区里重新响起开炉的声音。 埃蒙把那块断铁片拿起来看了看,断口確实发亮。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刚才那几个孩子差一点就把自己的怕,当成了答案。 埃蒙把断铁片放进废料箱,然后他站起身拿起外套往外走。 山脚粮货中转站。 哈格正在墙边检查记录,埃蒙站在墙前看了很久。 哈格从仓库里出来看见他时愣了一下。 “埃蒙师傅?” 埃蒙点了点头:“我要看月报。” 哈格没有多问,转身进屋很快抱出两块记录板和一叠纸。 “这是送长老院的副本,这是中转站留存。” 埃蒙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第一处关口覆核名册,第二处仓库清点未完。 车队重新编组,粮额待確认,余粮另行补发。 没有一句话写著不许送粮,也没有一句话能解释为什么所有事情都刚好挤在一起。 埃蒙问:“原件谁写的?” “有些是探路伙计抄回来的,有些是隨车清单。” “谁盖章?” “北境三號仓副管事,旧关口税吏,还有路引处。” 埃蒙沉默片刻:“给我纸。” 哈格愣了一下:“您要抄下来?” “嗯。” 哈格立刻搬来小桌又递来炭笔。 埃蒙坐下把两张月报一字一句抄下来,连废话也没有漏掉。 哈格站在旁边看著,忍不住说道:“这些已经送长老院了。” 埃蒙头也没抬:“我自己也要一份。” “您是要查?” 埃蒙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我还没到能查的程度,我只是先看看。” 当晚,昆特的第三封信送到长老院。 信筒是经夜影中转,再由炉乡外围商队送进山门的。 灰须长老拆开时,黑眉也在。 埃蒙原本不在长老院,但灰须让守门人去公共锻造区找他。 灰须看了眾人一眼,展开信说道。 “这是昆特来信,上面写著。” “轨钢掺配试製第三轮已有初步结果。” “魔界本地矿料杂质偏高,巴鲁西矿三炉料含磷高,冷脆明显。依鲁格长老建议降低炉温半档,並调整冷却曲线后,裂纹率下降。” “目前確认一项关键问题:前两批试条碳含量偏高,导致受压曲线提前崩断,断口判断与魔界检测数据一致。” “炉乡工匠以断口、声响、火候经验判断;魔界工匠以尺寸、受压曲线、材料批次记录判断。” “第三组样条断裂后,双方结论相同:碳含量整体需降低一点。” 灰须翻过一页。 “后续计划:继续试製低碳掺配组,保留三组对照样条。建议炉乡记录白口铁脱碳后对轨钢韧性的影响,与魔界检测表格並行。” 黑眉看著这几行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中立长老低声道:“写得挺细。” 灰须点头继续往下读。 “以下为非技术部分。” 长老院里有几人抬眼。 灰须的声音慢了一点。 “我在这里没有看见怪物。我看见牛头人把图纸递给多恩,让他校对尺寸。看见奥尔登教塔林辨回火色。看见地精和格林为卡尺数据吵了四天,最后一起在炉前吃了烤土豆。” “他们有很多地方让人不习惯,但他们不是我小时候听过的那些故事里的样子。” “师傅们过去说过很多关於魔界的事。” “那些事也许曾经是真的,但现在不是全部了。” 灰须读到最后。 “我不知道炉乡以后该怎么选择,我只是把我看见的写回来。” “如果我看错了,请师傅们以后骂我。但如果我没看错,请你们派更多人来看。” “昆特。” 信纸放下。 一位中立长老忽然问道:“昆特这孩子,以前不是最怕去外面吗?” 灰须把信压平。 “嗯,但他去了,而且还在那里。” 夜深以后,埃蒙回到锻造区。 他的炉前放著三样东西,片刻后,他又把昆特的信放在旁边。 四样东西被炉火照著。 埃蒙坐在炉前。 他还是不信魔界,至少没有信到能放下旧伤的程度。 过去的那些东西不是短短几个月能烧掉的。 第316章 火痕 凛冬城东侧货栈起火时,天还没有亮。 巡夜伙计最先闻到烟味。 他原本正提著灯从南侧货棚绕过去,走到偏仓外时忽然停住。 门缝里有烟。 伙计愣了一下,隨后猛地敲响墙边的铜铃。 “走水!” 偏仓门被撞开,里面火光贴著麻布往上舔。三捆过冬麻布已经烧起来,靠墙一侧的木板被熏得发黑。 有人提水,有人扯下湿毡。 老杰克赶到时火已经被压住。 “別乱踩啊。”他吼了一声。 几个伙计立刻停住,老杰克走进去查看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偏仓里有油味。 老杰克蹲下身在一堆灰黑色纤维旁看见了一盏油灯。 油灯本该掛在门口外墙上,现在它被放在麻布旁边。 老杰克伸手摸了一下灯座边缘,又抬头看向门边。 “谁动过这盏灯?” 几个伙计的脸色都变了,老杰克站起身命令道。 “封门。谁也別出去乱说。” 一个年轻伙计下意识问道:“老大,要不要报给政务厅?” 老杰克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在这儿是看火好不好看?” 伙计立刻闭嘴,老杰克又低头看了一圈。 他在靠近仓门的泥灰里看见了一小块东西,像是某种箱扣断下来的边角。 老杰克用刀尖把那东西挑起来放进手帕里。 金属边缘压出旧式卷纹,不是凛冬城货栈现在用的標准件,也不是瓦尔多商会的新扣。 老杰克把手帕合上说道: “去请少爷。” 尼克到东侧货栈时,天边刚泛出一点灰。 货栈门口站著几名伙计。 尼克走进偏仓看见燻黑的仓壁、被拿下的油灯,还有老杰克递过来的那块金属扣。 尼克把金属扣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 “这个像是旧教区补给箱的扣。” 老杰克点头:“我也这么想。” 尼克低头看向那盏油灯,灯芯被挑得散开,油渍沿著灯嘴流出一条细线,正好通向麻布堆。 尼克把金属扣重新放回手帕。 “封锁现场。从现在开始,这间仓不要动。门上贴封条,外面安排两班人守著。” “货栈夜间安全自查。” 老杰克看了他片刻,点头说道:“明白。” 尼克又看向身边的伙计:“今晚在这儿的人,每个人写一份记录。” 伙计脸色有些白。 尼克说完便转身走出偏仓。 …… 太阳升起后,萨拉来到书房。 她昨夜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头髮仍整齐束著,怀里抱著三份刚取来的记录。 尼克坐在桌后,桌上放著那枚金属扣。 “老杰克说货栈封了。” “嗯。”尼克把金属扣推到她面前:“这火是要烧给我们看的。” 萨拉没有立刻开口。 她拿起金属扣看见背面残著一点旧式纹路。 “这是……教区补给箱?” “对,旧式標准扣。”尼克说道:“凛冬城现在不用这种,瓦尔多商会也不用。” 萨拉把金属扣放回桌上:“我让夜鶯確认来源。” “还有两件事。” 尼克抬眼看她,萨拉把第一份记录放到桌上。 “我已经找政务厅调原档了。东侧货栈昨夜原本该是老兵马特守偏仓,但前一天被临时换走。” 尼克看著她,萨拉继续说道:“换班理由是北门临时补岗。签字的是货栈副管事。” “副管事人呢?” “我让老杰克先看住了。不让他离开货栈。” 尼克点了点头。 “酒馆?” 萨拉把第二份记录展开。 “附近酒馆老板说,前几日有一个陌生脸孔打听过货栈轮值时间。说是想找短工,问夜里哪边缺人。” 尼克问:“长相?” “长得很普通。灰袍矮个,左手食指有旧伤。” “夜鶯那边呢?” “已经去查。”萨拉说道:“我还让政务厅把货栈近半月所有值班调整单抄了一份。” 尼克看著她,然后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要什么了。” 萨拉低下眼:“我只是觉得,一张换班表不会自己走到偏仓门口。” “很好。” 尼克把金属扣、值班表副本、酒馆口供放在一起,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只小铁匣。 尼克把三样东西放进去。 “暂时不公开追查。” 萨拉问:“那对外怎么说?” “货栈安全自查。”尼克说道:“既然有人送了一把火,我们就拿来照照旧帐。” 午后,凛冬城政务厅贴出告示:《东侧货栈夜间安全自查通告》。 昨夜东侧货栈偏仓发生小型火情,烧毁麻布三捆,无人员伤亡。政务厅已封存现场,启动仓储安全自查。 同时,尼克以避免仓储记录遗漏为由,公开邀请財政署驻点检查货栈帐目。 消息传出去,街上议论了一阵。 財政署官员下午就到了。 他带著两名书记员进了东侧货栈,隨后顺手翻到前圣战税时期旧帐。 这一翻就翻出了问题,旧帐里有一批边境临时补给麻布出库记录。 出库数是一百二十捆,入帐补回只有八十三捆,差额三十七捆。 经手人一栏写著旧教区仓储协办,旁边还有科伦案相关旧批註。 財政署官员抬头询问尼克:“这笔以前查过吗?” 尼克摇头:“没有。那时候凛冬城还不是现在的凛冬城。” 財政署官员让书记员抄录。尼克等他们抄完,才对身边书记员说道: “整理出来。” 书记员愣了一下:“执政官大人,是全部?” “只整理已经废除的旧制度和科伦案相关记录。”尼克说道:“不涉及活人私帐,不涉及当前商户。” “贴出去。” 財政署官员看了尼克一眼,没有阻止。 傍晚,公告栏前多了一张新纸:《前圣战税时期旧仓储记录瑕疵整理》。 纸上列了几笔旧帐。 某年某月,补给麻布出库一百二十捆,入帐补回八十三捆,差额三十七捆。 某批临时粮袋登记为边境转运,无最终入库回执。 某旧教区补给箱扣具登记在册,后续无销毁记录。 公告栏前很快围了人。 “原来旧帐这么乱?” “这还是麻布,要是粮呢?” “科伦那时候管的?” “不是说不涉及活人吗?” “废话,死人帐才最难对。” …… 书房里,萨拉把几封信依次放好。 “河灯镇、霜桥镇、北仓镇粮商代表的內部通报已经写好了。” 尼克接过来: 凛冬城近期因货栈安全自查发现前圣战税时期旧帐瑕疵,建议各镇覆核仓储记录,以免后续財政覆核时被旧案牵连。 每一个收到信的粮商都会读懂。如果继续配合旧教区网络在暗处动手,那么过去那些经手过的旧帐也许就会被翻出来。 尼克把信放下:“就这样,送出去吧。” 萨拉点头。 门外阴影动了一下,夜鶯从暗处走出来,她手里捏著一张纸。 “查到了。”尼克看向她,夜鶯把纸放在桌上:“前几天在酒馆打听轮值的人,曾经在北境某旧教区仓库做过短工。” “名字?” “对方用的假名。”夜鶯说道:“但旧仓库的人认得他左手食指的伤。” 尼克把这张纸也放到铁匣旁边:“那就先不抓了。” 夜鶯挑眉:“你真能忍。” “抓一个跑腿的没有用。”尼克说道:“我要知道是谁觉得这点火能嚇住我。” 夜鶯笑了笑:“那你最好快点知道。” “为什么?” 夜鶯转身往阴影里走:“因为他们失败一次之后,不一定还烧麻布。” 她消失后书房里安静下来。 萨拉把所有线索重新排了一遍,她把每一项都写在纸上,最后在最上方写了四个字:东仓火情。 尼克看著那张纸问道:“你怎么看?” 萨拉抬头说道:“对方这是要测试我们的反应速度。” 尼克看著她:“说得对。继续说。” 萨拉手指按在纸边。 “他们想知道我们有没有漏洞。如果没有,就换下一个目標。如果有,就会在这里再打一拳。” 尼克点头:“那你觉得我们应该让他们看到什么?” 萨拉想了一会儿:“看到我们比以前更快。” “写下来。写进下月政务厅公告草稿。”尼克说道:“换成能贴出去的话。” 萨拉低头想了想,然后提笔写道: 凛冬城政务厅承诺:仓储异常事件三日內出初步通报,七日內出整改方案。 她写完后停下抬头看尼克,尼克看了一眼。 “很好。”他把那张草稿推回去:“明天让財政署驻点看一遍。” 萨拉把草稿收好。 窗外,公告栏前的灯还亮著,那张旧仓储记录瑕疵整理被夜风吹得轻轻发响。 三捆麻布烧掉了。 但火留下来的东西,比麻布更多。 第317章 背书 凛冬城。 艾德里安爵士的临时驻地在旧市政厅东侧。 这里原本是一间税务档案室,后来被清出来给王室特使办公。 艾德里安坐在桌后,桌上摆著一整套文书。 尼克坐在桌对面,萨拉站在他身后怀里抱著一只文件夹。 艾德里安翻得很慢,他每看完一页都会把纸角重新压平,再放到右手边。 他看到火情现场记录时手指在油灯位置示意图上停了一下,看到旧式补给箱扣时他抬眼看了尼克一眼。 尼克没有说话,艾德里安继续往后翻,他看完最后一页把所有纸重新叠齐。 然后他问道:“瓦尔多执政官,这些材料你想让我怎么看?” 尼克抬起眼:“不需要怎么看。” 艾德里安看著他,尼克继续说道:“我只需要您確认一件事。凛冬城与炉乡的公开粮运合同,在王令层面是否有效。” 艾德里安伸手从旁边拿起《北境特许治理令》副本,翻到其中一页。 过了片刻他说道:“有效。” 尼克点头:“那就够了。” 艾德里安看著他:“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我自己处理。” 艾德里安把那份王令副本合上:“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尼克说道:“知道。” “王室不会替你抓每一个旧教区书记员,也不会替你盯每一间粮仓。如果你把事情做过界,王室也不会替你把过界的部分变成合法。” 艾德里安看了他很久,尼克的神情很平静。 艾德里安把桌上的文书推回去说道: “公开合同有效。凛冬城政务厅有权在王令范围內组织备案粮运。財政署驻点可以见证。” “地方教区无权以旧圣战税时期遗留条例,私自扣押、抽检或拖延已备案非军事粮运。” 尼克起身行了一礼:“感谢爵士確认。” “別谢太早。” 艾德里安从抽屉里取出一卷旧羊皮纸放到桌面上说道: “这是王室法务院旧档案索引的一部分。北境旧教区仓库在圣战税时期的徵调记录,存放位置写在上面。” 艾德里安看著他:“我告诉你,有些东西在什么地方。” 尼克伸手接过:“我明白。” 艾德里安靠回椅背: “瓦尔多执政官,旧帐这种东西,不是每一笔翻出来都会变成刀,有时候它会变成灰呛到所有人。” …… 法务院档案室在旧市政厅后楼。 萨拉拿著艾德里安给的索引过去时,档案员看了三遍籤条。 最后他把她带到地下二层。 二层石墙上有防潮符纹,架子一排排往里延伸,每个架子前都掛著木牌。 档案员把油灯举高照出一只灰色档案箱。 “就在这里。” 萨拉把籤条递过去。 档案员核对后开锁,箱子里面全是旧纸。 萨拉按照索引编號寻找,她一份一份翻下去。 很多名字重复出现,有些已经在科伦案里死了,有些名字后面写著去向不明。 萨拉翻到一份徵调回执时指尖忽然停住,她的目光落在经手人那一栏。 书记修士:马修·格兰。 旁边还有一行旧批註:曾隶属科伦主教辖下仓储协办组。 萨拉把那一页抽出来又继续往后翻。 同一个名字出现了三次,最后一份纸页末尾,有法务院早年补录的小字。 马修·格兰,科伦案后未列入主犯名单,调往北境灰枝教区,仍从事教区文书事务。 萨拉把那几份记录抄了下来。 一字不漏。 …… 河灯镇粮商莫里抵达凛冬城时,已经是下午。 他跟著粮车一路过来。 城门书记员查验路引,莫里从怀里取出一封联名信。 书记员看到瓦尔多商会提前备案的符號后,便把他带去政务厅侧门。 莫里在侧厅等了半刻钟,他一直站著。 萨拉走进来之后,他立刻抬头。 “萨拉小姐。” 萨拉看见他手里的信:“埃文先生没有来?” “他留在河灯镇稳粮仓。”莫里把信递过去说道:“我们七家签了。” 萨拉接过信打开看了一遍。 七家粮商同意参与炉乡公开粮运合同。 粮价按季度核定,每批单独结算。 瓦尔多商会担保,王室备案,財政署驻点见证。 若地方非授权人员干扰粮运,粮商可向凛冬城政务厅提交书面记录。 莫里说道:“说实话,我们有点害怕。” 萨拉抬头看他。 莫里没有躲。 “说不怕是假的。” “教区的人他们来过,虽然话没说死,可意思很清楚。但以后的事情谁说的清呢。”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粮放在仓里也不是办法。炉乡那边等著,合同既然能公开签,那就公开签。” 萨拉安静片刻。 “尼克少爷会见你的。” …… 尼克书房里,铁匣被打开,里面已经放了很多东西。 萨拉把新抄来的档案放进去。 “马修·格兰。”她说道:“曾经在科伦手下做仓储经手,现在还在北境灰枝教区活动。” 尼克拿起那份抄录看得很慢。 “这人还活著。” 萨拉点头。 “嗯,他现在还在做文书。” 尼克把纸放入铁匣:“很好。” 萨拉问:“要立刻送给艾德里安爵士吗?” “不。”尼克把铁匣盖上:“这份先不往上送。” 夜鶯从墙角阴影走出来,她看了眼铁匣:“这是又多了一把刀?” 尼克摇头:“这是一面镜子。” 夜鶯挑眉,尼克说道:“我要让他照一照自己。” 夜鶯坐到窗边,单腿晃了一下:“你要他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 夜鶯看著他,尼克把马修·格兰的名字写在一张小纸上。 “我只让他知道,有些旧帐的副本在凛冬城。他拿来压粮商的东西,我也有。” 夜鶯笑了一声:“你要让教廷自己人开始害怕?” 尼克把纸推给她:“准確来说是犹豫。” 萨拉明白了。 教廷让粮商犹豫,尼克就让教廷地方经手人犹豫。 一旦那些小神父、旧书记、仓库管事开始想自己的名字会不会被翻出来,他们就不会每一次都那么听话。 一张网不需要砍断,只要让每个结点都先想想自己会不会断。 夜鶯收起纸条问道:“那么……第三方渠道?” “不要经过夜影自己的点。” “明白。”夜鶯说道:“让他以为是旧同僚递来的风。” 她刚要走,又停下脚步说道:“还有一件事。” 尼克看向她,夜鶯从袖里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这是今天截到的。” 尼克接过。 纸上只有一行字:凛冬城火太小。 萨拉的脸色沉下去。尼克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下次他们可能会来真的。” “我也是这么想。” 尼克把纸放到桌上命令道: “通知老杰克。东侧、西侧、北仓三处货栈全部增岗。所有仓储值班改成双人,夜间巡逻每半刻钟留一次记录。” 萨拉立刻拿笔记,尼克继续说道: “外来人员登记改掉。从今天开始凭政务厅籤条入仓。” “没有籤条,不让进仓,所有人全都一样。” 萨拉写到这里停了一下:“这样的话,效率会慢很多。” “慢一点比烧起来好。”尼克说道:“还有,货栈副管事暂时调离仓储岗位,等调查结束。” 萨拉点头,夜鶯看著尼克:“你这是准备挨第二拳?” 尼克把纸折起来放进铁匣。 “我这是告诉他们,下一拳打下来,会留下更多痕跡。” …… 夜里。 莫里在政务厅侧厅签下名字,七家粮商的联名信被压进合同附页。 萨拉把合同收起交给书记员登记。 同一时间,夜鶯离开凛冬城,尼克站在书房里看著桌上的地图。 几条线被他用炭笔连起来。 有明线,也有看不见的线。 萨拉走进来时,他刚在灰枝教区旁边画上一个很小的圈。 “合同已经签完了。” 尼克点头:“好。” 萨拉看向地图问道:“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让该犹豫的人开始犹豫。” 第318章 复合淬火 巴鲁领地,轨钢试製区。 炉火从清晨烧到午后,试製区里热得厉害,几根刚出炉的轨钢试条摆在石台上,表面还带著暗红色的余光。 牛头人铁匠长站在炉口旁,手里拿著夹钳。 昆特站在另一侧。 格林和多恩蹲在断口台前正把上一批试条的断面一根根摆开,塔林站在检测架旁眼睛盯著温度仪,地精记录员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笔几乎没有停过。 这已经是第五炉。 前四炉不是没有成果,掺配比例比一开始稳定了许多,巴鲁西矿三炉料那种冷脆问题也压下去不少。 按鲁格长老给的建议,炉温降了半档,冷却曲线也拉长了。 精钢粉没有再一味往里加,试条裂纹少了,断口也比之前细。 可问题卡在淬火上。 只要到最后淬火和回火环节,结果就开始分岔。 昆特弯腰看著一根试条,手指感受著热意:“再回半刻。” 塔林抬头看了眼温度仪说道:“温度已经到位。” 昆特说道:“顏色还没到。” 塔林皱起眉头:“仪表显示已经到標准区间了。” 昆特抬头反驳道:“你的標准区间是上一炉写出来的,这一炉不是上一炉。” 塔林握著记录板:“材料批次、炉温、回火时间都一样。” 格林在旁边哼了一声:“铁又不是你表上的线。” 地精记录员抬头冷笑:“那你们炉乡的铁是会自己开口说话?” 多恩说道:“会。” 地精一顿,多恩指著断口台:“断了它就说了。” 地精翻了个白眼,牛头人铁匠长把夹钳往石槽边一磕。 “吵够没有?” 炉火还在响,试条表面的暗红正在一点点退。 塔林低头看温度仪:“再等会儿会低过標准线。” 昆特说道:“低一点没事。” “有事。”塔林把记录板转过来:“上一批低过標准线的三根,硬度波动最大。” 昆特看著那张表。 塔林说得没错,可他也知道,刚才那顏色还没完全回过来。 炉乡师傅会让徒弟看。 看一遍不够,看十遍也不够,铁色从黄到褐,从紫到蓝,每一点变化都藏著东西。 仪表能告诉你温度,却不能告诉你这块铁今天是不是有点倔。 牛头人铁匠长看著两个人,忽然说道:“那就各做一批。” 昆特转头看他,塔林也愣了一下。 牛头人铁匠长指向炉边剩下的六根试条。 “三根按昆特的办法。三根按塔林的標准曲线。” “大家都別吵,做完敲断。” 格林立刻说道:“可以。” 地精记录员也把笔往墨盒里一蘸:“终於说点能记的了。” 两边各退半步,炉火不等人。 第一组三根试条由塔林盯仪表。 温度到达记录表上的標准区间后,牛头人铁匠长立刻夹出试条,按標准时间入油,再按曲线回火。 塔林一边看一边报数。 “入油十二息,出。” “回火开始。” 地精记录员在旁边写得飞快。 第二组三根试条由昆特盯火色。 他在看铁面,看顏色从暗红退下去,看表面浮出一层浅黄,又一点点往稻草黄和褐色之间走。 塔林忍不住看了一眼仪表,温度已经低过了標准线一点。 他刚要开口,可奥尔登从旁边伸手按住他的记录板。 塔林转头,奥尔登低声说道:“先让他做完。” 塔林闭上嘴,昆特抬手说道:“就是现在。” 牛头人铁匠长夹起试条入油。 嗤的一声,白雾猛地升起来。 格林凑过去听声音,多恩则盯著试条边缘。 塔林仍然看著仪表。 三根试条全部处理完后,试製区安静了一会儿。 等冷却完成,检测开始,塔林那组三根先上检测架。 尺寸很稳,硬度也稳,三根之间几乎没有太大差別。 地精记录员的表情好看了一点:“標准曲线组,尺寸合格,硬度波动小。” 接著是受压测试。 第一根撑到標准线后断裂,第二根略低一点,第三根也差不多。 格林皱眉说道:“还是韧性不够。” 塔林低头看数据:“但是数据上没有低於合格线。” 格林抬头:“刚刚够,不叫好。” 地精记录员刚要开口,牛头人铁匠长看了他一眼。 地精闭嘴。 昆特那组三根隨后检测。 尺寸有一点波动。 第一根头部略宽,第二根边缘有极轻微翘曲,第三根尺寸最好。 硬度数据出来后,塔林立刻皱眉:“这样子波动很大。” 受压测试开始。 第一根撑过標准线,第二根也撑过了,第三根撑得更久,直到检测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才断开。 多恩低声说道:“这样韧性好。” 塔林看著表没说话。 格林原本想笑,但看见尺寸记录后又笑不出来。 牛头人铁匠长把两组记录摆在桌上。 一边是塔林组:尺寸均匀,硬度稳定,韧性略低。 一边是昆特组:韧性更高,硬度与尺寸有波动。 试製区里安静下来。 两边都贏了一点,也都输了不少。 奥尔登走到桌前看著两张表,他拿起炭笔在桌边空纸上画了一条线。 “先用仪表。” 塔林抬头看他,奥尔登又在那条线后面画了一个小圈。 “粗调。” 他指向温度区间:“炉温、入油时间、回火时间,用你们的仪表控制。这样每一炉不会差得太远。” 然后他又在小圈旁边画了一只眼睛。 “最后半刻,再看顏色。” 昆特看著那只眼睛,奥尔登继续说道: “顏色、铁声、断口手感,炉乡师傅判断这些。” “你们记录当时仪表温度,写什么顏色,写为什么判断。” 塔林慢慢说道:“也就是说,先按標准曲线走,再在最后微调。” 奥尔登点头说道:“粗的交给表,细的交给眼睛。” 地精记录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的两组记录。 “那记录表要改。” 昆特沉默片刻,也点了一下头。 “可以。” 格林低声嘀咕:“以后师傅骂人都要写进表里了。” 多恩说道:“那你完了。” 格林瞪他,试製区里有人笑了一声。 牛头人铁匠长把新纸往桌上一拍:“笑什么?赶紧开上第六炉。” 第六炉一直做到傍晚。 新流程第一次试行,塔林负责仪表区间,昆特负责最后回火色,奥尔登在旁边盯记录项有没有漏,格林和多恩看断口,地精记录员写得满脸不高兴。 试条出炉时,所有人都不自觉安静了一点。 塔林报数:“温度进入粗调区间。” 昆特看著顏色说道:“再等会儿。” 塔林看了一眼仪表,没有催促。 过了一会儿,昆特说道:“就是现在。” 牛头人铁匠长入油,白雾升起。 地精记录员低头写: 仪表温度:低於標准线二格。 师傅判断:稻草黄偏褐,表面褪色均匀。 执行人:昆特。 確认人:奥尔登。 检测在第二天早上进行,复合淬火组一共二十根。 合格十七根,返修一根,废品三根。 地精记录员把结果念出来时,试製区里一时没人说话。 之前废品率接近三成,这次降到一成半。 牛头人铁匠长站在检测台前伸手拿起一根断裂试条。 旁边小木牌上写得很满。 他看著那堆记录,过了很久说道:“现在知道它为什么坏了。” 这句话落下,地精记录员的笔停了一下,昆特也抬起头。 牛头人铁匠长把断裂试条放回去。 “以前只知道它坏了。” 魔界標准署的人是在午后来的。 来的是一个短角魔族,身后跟著两名书记员。 他看完检测区的记录后,去看了废品箱。 每一根废品旁边都有纸条。 短角魔族看完后说道:“这些记录要带走作为副本。” 地精记录员抬头:“嗯……但是原件不能拿。” “当然。”短角魔族说道:“標准署只取副本。临时档案室会单开一册。” 昆特问道:“那叫什么?” 短角魔族想了想说道:“《外来工艺协作检测记录》。” 昆特愣了一下。 短角魔族已经让书记员开始抄录,昆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小本子。 昆特站了一会儿忽然也把小本子拿出来说道:“把这个也抄一份吧。” 短角魔族抬头问道:“这是你的私人笔记?” “嗯。”昆特说道:“抄副本,原本我带回炉乡。” 短角魔族看了他一眼接过本子:“我会登记来源的。” 昆特点头。 奥尔登站在旁边看著昆特把本子递出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这个细节记了下来。 …… 下午的问题来得很快。 一批从炉乡运来的精钢粉开封时,仓管先发现袋口有些不对。 外层油布完好,但里面的粉末略微结块。 塔林用小勺挑了一点在铁盘里摊开,昆特伸手捻了一点,脸色立刻变了。 “这是吸潮了。” 魔界仓管皱起眉头:“库房乾燥符纹一直开著。” 昆特抬头:“炉乡的精钢粉不能这样放。” 仓管也沉下脸。 “这是按魔界高价值金属粉末標准存的。你们的標准不適合它。” “你早说了吗?” 昆特噎了一下,格林立刻说道:“精钢粉怕潮,这还用说?” 仓管冷笑:“你们炉乡的东西当然你们觉得不用说。我们怎么知道?” 多恩低声道:“好像也是。” 格林瞪了他一眼。 仓管把记录板拍在桌上:“这批已经用了三袋,刚才试条气孔就是这个原因?” 塔林拿著检测表跑过来:“第七炉四根试条都有细孔,断口里有气泡痕。” 昆特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是潮气带进去的。” 仓管说道:“那就写清楚。” 昆特抬头,仓管指著仓库门口。 “外来材料进魔界仓库,总得有要求。” “你们不写,我们就按魔界標准存。现在坏了一起挨骂。” 昆特沉默片刻:“写吧。” 奥尔登已经拿了纸过来。 牛头人铁匠长站在一边,鼻孔里喷出一口气:“写大点,贴门上。” 於是几个人就在仓库门口写。 精钢粉入库前需检查外层油布及內层封蜡,开封后不得直接贴地存放。 需置於双层乾燥箱,乾燥符纹不得低於二级。 每三日检查结块情况。 已吸潮粉末不得用於轨钢试製核心炉次,可降级作普通料试验。 炉乡工匠確认项,魔界仓管確认项。 双方签名。 写到最后,仓管看向昆特:“名字。” 昆特拿起笔签下:昆特。 仓管也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奥尔登把纸压平,塔林拿来胶泥和木夹把它贴在仓库门口。 《外来金属粉末存储要求》 格林看了一会儿,小声说道:“这名字真难听。” 地精记录员正好路过:“好用就行。” 牛头人铁匠长转身往炉区走:“第七炉废了三根,晚上补做。” 眾人看向他。 牛头人铁匠长回头:“看什么?规矩写完了,炉子又不会自己出钢。” 塔林嘆了口气拿起记录板跟上。 昆特也跟了过去,奥尔登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门口那张新贴的纸。 一天之內,他们改了一张淬火表,开了一册新档案,又在仓库门口贴了一条新规矩。 每一件都把两边往同一张桌子前又推近了一点。 第319章 奥尔登的第四封信 巴鲁领地,工棚。 夜已经深了。 工坊区的炉火大多封住,只剩轨钢试製区那边还有一点暗光。 奥尔登坐在小桌前。 桌上的三张纸,他看了很久。 他已经写过三封信,而现在,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只写看见了什么。 他得写为什么会这样。 奥尔登铺开纸蘸了墨。 灰须长老: 这是我第四封信。 前三封,我写了很多看见的东西。这一次我想写为什么会这样。 奥尔登低头看著纸,他继续写。 魔界的制度不是一天建成的。他们用记录代替记忆,用標准代替口传,但也不是所有问题都能用尺解决。淬火这件事,他们的仪表比我们的眼睛稳,但他们的仪表看不懂铁在火里的变化。 所以我们现在把两样都用上了。 写完这一段,奥尔登放下笔看向桌上的复合淬火记录。。 这些东西若放在以前的炉乡,大概不会被写得这么细。 奥尔登重新拿起笔。 炉乡有很多好东西。 有些好东西不在图纸里,而在师傅的眼睛里。 这些东西很珍贵,也正因为珍贵,所以不能只放在人身上。 我建议炉乡考虑建立自己的標准记录体系,不必一开始就学魔界全部做法,也不该照抄。 可至少可以先从公共锻造区开始试点。 奥尔登写得慢了些。 炉乡不喜欢別人告诉他们怎么打铁,更不喜欢有人说他们该学外面。 他想了想,又写道: 试点內容可以很小。 第一,记录公共炉每一炉试铁的矿料来源、旧料掺量、火候、淬水时间、回火色和断口判断。 第二,废件不只丟入废料箱,应註明原因。若原因不明,也写原因不明。 第三,学徒练习件设合格、返修、回炉三类,不为惩罚,只为知道他们常错在哪里。 第四,师傅评语可以写入记录。若师傅认为火候略过、断口发亮、水急、料脏也应写下来。 第五,记录不代替师傅,但可以让下一位师傅知道上一位师傅为什么骂人。 写到这里,奥尔登忽然笑了一下。 这话要是被埃蒙师傅看见大概会骂他一句,但也许会看完。 他继续写。 我知道这会让很多人不舒服。 因为记录会把过去只在师傅嘴里的东西放到桌面上。 也会让徒弟知道,有些骂不是神秘,有些手法不是天生。 但如果不这样,百年之后炉乡还有多少人能一眼看出断口里藏著什么? 我在魔界学到的不是炉乡不行。 恰恰相反,我越在这里待著,越知道炉乡很多东西是魔界现在没有的。 可如果我们不把这些东西留下来,魔界也许会用十年、二十年、一百年慢慢试出来。 而我们自己可能会在某个师傅入炉灰之后,突然发现一小段火候没人会了。 奥尔登停笔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在最后写道。 我仍是炉乡的人。 我写这些,是怕炉乡有一天只剩下炉火还在,却没人记得火里曾经有什么。 奥尔登。 他把信吹乾折好用细绳扎住。 天快亮时,他把信交给了夜影中转点。 送信的夜影人员没有多问:“还是给灰须长老?” “嗯。”奥尔登点头:“这封麻烦快一点。” 对方把信筒收进斗篷里。 “嗯,会快的。” 奥尔登站在工棚门口。 远处,工坊区第一根烟管开始冒烟。 新的一天又要开炉了。 …… 炉乡。 长老院会议厅里,灰须长老拆开信筒,几位长老已经坐齐。 灰须展开信纸说道:“这是奥尔登第四封信。” 灰须开始读。 起初几段厅中还算安静。 等他读到魔界的制度不是一天建成的那一段时,黑眉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灰须继续读。 “他们用记录代替记忆,用標准代替口传,但也不是所有问题都能用尺解决。淬火这件事,他们的仪表比我们的眼睛稳,但他们的仪表看不懂铁在火里的变化。所以我们现在把两样都用上了。” 长桌旁一位长老皱起眉,灰须继续读到公共锻造区试点建议。 读到这里,一名长老终於开口:“奥尔登的意思是,让我们学魔界?” 会议厅里安静下来。 灰须把信纸放低一点。 “不是。”灰须说道:“他让我们想清楚,百年后炉乡还有多少师傅能像埃蒙那样看断口。” 那位长老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反驳,可这句话不好反驳。 过去他们觉得不多是荣耀,现在这句话忽然有了另一层意思。 黑眉靠在石椅上,手指压著扶手。 他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 灰须继续读完最后几段。 “我仍是炉乡的人。” “我写这些,不是为了让炉乡变成魔界。” “我是怕炉乡有一天只剩下炉火还在,却没人记得火里曾经有什么。” 信读完后,会议厅里一时无人开口。 灰须把信叠好放在桌中央,中立长老低声说道:“公共锻造区试点,倒不是不能议。” 另一位长老立刻说道:“记录可以,但不能让学徒拿著记录质疑师傅。” 对此灰须开口说道:“如果师傅说得对,就不怕写下来。” 几个人看向他。 “如果说不清,就让徒弟多打一炉。” “还有一件事。” 抄写员把一卷申请递上来,灰须说道: “昆特申请调阅《民用锻造基础》第二卷。” 黑眉的眉头终於皱紧。 灰须继续道:“內容为白口铁脱碳进阶部分,涉及炉乡三级以上铁匠才可查阅的工艺记录。” 长桌旁又安静了。 第一卷已经给出去了,那是民用基础。 但第二卷不一样,虽然仍不算核心秘法,却已经进入炉乡真正的中层技艺。 一位长老问道:“昆特要它做什么?” 灰须翻开申请。 “轨钢试製后续需要。巴鲁西矿几批料含磷高,冷脆问题虽有改善,但脱碳与回火联动仍不稳定。昆特认为第二卷部分內容可以帮助判断轨钢韧性变化。” 黑眉看向灰须:“他只是认为?” “所以还在审批。”灰须平静道:“我没有直接同意。” “谁一起看?” 灰须看向那位说话的长老。 “如果给的话,炉乡就得派人抄副本,我们必须標明哪些可交流,哪些不可交流。” 黑眉沉默不语 过了片刻,他把视线移开说道:“这件事下次会议再议。” 灰须点头说道:“可以。” …… 巴鲁领地。 矿务办公室外的货场比上一次热闹得多。 第三批精钢和魔晶正在交接。 鲁格站在箱前,手里拿著矿务记录本。魔界矿务人员站在对面,旁边还有两名登记员。 流程已经顺了许多。 炉乡火漆,魔界標准署火漆,巴鲁领地协作印。 三枚印章落在不同位置。 鲁格伸手按了按箱角:“这衬板很好,没松。” 魔界矿务员点头:“上次你们说內层容易压出痕,所以这次加了一层软垫。” 鲁格打开箱盖看了一眼。 精钢锭排列得很稳,每块钢锭下面都有隔片。 他嗯了一声:“比上次好。” 格林和多恩在远处帮忙搬小箱,脸上都是汗。 鲁格看著他们忽然说道:“头一箱精钢出山时,黑眉敲每一块钢都像敲棺材钉。” 昆特愣了一下,鲁格把箱盖合上说道: “现在他不再亲自敲印了。” 昆特看向他:“他信了?” 鲁格摇头:“是確认我们不敲印,魔界也会继续造他们的东西。” 昆特低下头。 鲁格把记录本翻到后一页,隨口说道:“西矿场最近探到一处深层矿脉。” 昆特抬头。 “啊,新矿?” “嗯。矿色不错,但硫含量偏高。” 鲁格皱了皱眉:“直接入炉麻烦大,需要更细的提纯工艺。炉乡正在试,进展慢。” 昆特点头,鲁格又说道:“魔界对硫磺有需求,也许可以交换提纯技术。” 这句话说得很隨意,昆特却立刻把它记在了自己的小本子上。 鲁格看见了,他说道:“別写得像已经定了。” “我知道。” 昆特低头在旁边加了一行。 可能议题:硫磺需求与深层矿提纯技术交换。 鲁格看著那行字说道:“你现在记东西倒是快。” 昆特有些不好意思:“在这里待久了,不记就会被地精骂。” 不远处,地精记录员抬头:“你写错我一样骂。” 格林笑了一声,多恩也笑了。 货场里的气氛鬆了一点。 …… 午后,巴鲁领地外围標准工坊。 一批新螺栓被装箱,箱子旁边围的人不少。 奥尔登站在检测台旁,昆特站在另一侧,塔林抱著记录板表情比谁都认真。 格林和多恩一左一右站著,像两个不太合格的门神。 这批螺栓由炉乡铁匠独立完成。 但使用了魔界外围標准工坊的夹具、检测套环、返修流程和记录表。 每一枚螺栓尾部刻著小小编號。 其中一侧还有一行细字:炉乡標准件。 格林第一次看到那几个字时差点把螺栓拿反。 “这字真小啊。” 地精记录员冷冷说道:“大了会影响尺寸。” 格林闭嘴。 昆特拿起最后一枚螺栓旋入检测套环,然后他把螺栓取出放进合格格。 塔林在记录板上写下。 批次:炉乡协作一號。 数量:一百二十枚。 合格:一百一十四枚。 返修:四枚。 回炉:两枚。 检测人:昆特。 覆核人:塔林。 奥尔登看著那几行字,昆特拿起笔在检测確认单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塔林也签了。 隨后奥尔登作为炉乡临时观察工匠也在旁边写下確认。 这批箱子將作为正式货物发往凛冬城。 昆特看著箱子被抬上运输虫背架问道:“它们会被用在哪里?” 奥尔登说道:“可能是水车,可能是犁具,也可能是货车。” 塔林补了一句:“也可能被哪个笨蛋拧坏,然后写返修。” 格林瞪他,多恩认真说道: “那也得有记录。” 几个人都笑了一下。 运输虫在短笛声里缓缓起身,箱子稳稳卡进背架凹槽。 货场外,夏日的风吹过灰白色道路。 鲁格站在不远处看著这批螺栓出发,昆特走到他身边。 鲁格忽然说道:“样品是让人看见能做。” 昆特看著运输虫队列。 鲁格继续说道:“货物是让人习惯它已经在路上。” 昆特点了点头。 运输虫队列慢慢向南,路的尽头通往凛冬城,再往前是更远的地方。 第320章 长期的理由 时间悄然流逝…… 炉乡山门在清晨打开。 守门人抬头看见埃蒙从山道上走回来时,愣了一下。 埃蒙身上带著外面的灰。 旧皮包斜挎在肩上,腰间锤子还在,鬍鬚被风吹得有些乱。 守门人问道:“埃蒙师傅,您回来了?” “嗯。” 守门人忍不住问:“那凛冬城那边……” 埃蒙看了他一眼,守门人立刻闭嘴。 埃蒙走进山门。 山门后的石路仍旧熟悉。 矿车从左侧轨道缓慢推过,两个学徒正扶著一只装满废料的铁筐往公共锻造区走。远处大炉已经开火,低沉的风箱声从山腹深处传来。 那是埃蒙从小听到大的声音。 过去他只要听见就觉得山里的一切都还在原来的地方,现在他知道声音还在,不代表外面的路没有变。 埃蒙直接去了长老院。 灰须长老正在侧厅看粮运月报。 黑眉也在,桌上还放著两份新抄的中转站记录。 守门人通报后,埃蒙推门进来。 灰须抬头看他:“回来了?” “嗯。” 灰须看著他身上的尘土我的:“凛冬城怎么样?” 埃蒙把旧皮包放在桌边,没有回答。 黑眉冷冷说道:“你不是去看狐人的吗?怎么像从矿道里爬回来的?” 埃蒙看了他一眼:“我去了货栈。” 灰须问:“看见了什么?” 埃蒙沉默片刻:“那里的人根本不管教廷的旧税册。他们管的是新合同。” 灰须把手里的月报放下。 “细说。” 埃蒙从旧皮包里取出一叠纸,他把纸放到桌上用手压平。 “这是我抄的公告栏。”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黑眉皱眉:“你抄公告栏?” “嗯。”埃蒙把第一张推过去:“货栈租金表。” 又推第二张:“粮运合同模板。” 第三张:“仓储安全自查通报。” 第四张:“仓储异常三日內初报,七日內整改方案。” 灰须拿起一张看。 货栈租金按仓位大小、乾燥符纹等级、装卸人手、夜间看守次数分项列明。 每一项后面都有价格。 价格后面还有一句:若实际收费与公告不符,可向政务厅提交书面异议。 灰须又拿起粮运合同模板,他看得很慢。 黑眉从他手里接过那张纸,看完后把手指在路上延迟记录那一栏停了停。 “这是那个狐人给凛冬城做的规矩?” 埃蒙说道:“是狐人和狐人管的那座城一起做的。” 侧厅里安静下来。 灰须手指按著纸面。 一位刚进来的长老站在门口,听到这里低声问:“这和我们有什么关係?” 埃蒙把剩下几张纸也推到桌中央。 “我不替凛冬城说好话,我也不替那个狐人说好话。” “我只说我看见的。” 灰须低头看著那些纸。,它们是从公告栏上抄下来的字。 灰须明白埃蒙这次带回来的不是凛冬城的態度。 是凛冬城的日常,而日常比態度更难骗人。 …… 长老会在午后召开。 会议厅里十二把石椅坐满了九把,另外三位长老仍在外矿和南炉区。 灰须把三张纸並排放在长桌中央。 第一张,是山脚粮货中转站连续四个月的粮运记录。 第二张,是凛冬城公开粮运合同首批执行情况,由埃蒙带回。 第三张,是魔界与炉乡技术交流第一批成果清单。 灰须环视长桌。 “这些,大家都看过了。” 黑眉坐在右侧,手指压著扶手,他先开口。 “不用一条条念了。粮队被卡住,我们知道了。” “凛冬城帮了忙,我们也知道了。魔界那边没给我们假货,这也不用爭。” 他抬起眼看向灰须,也看向桌边的长老们。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这句话落下,会议厅才真正开始有了声音。 一名年长长老说道:“试行协议还在试行期。既然是试行,就不该急著扩大。” 另一名长老点头:“对。粮路可以另议,技术交流先停在现在规模。炉乡不能两头都往外伸。” 其中一名长老抬眼说道:“要我看,不是两头往外伸,是外面已经伸到我们山脚了。” 那名长老皱眉:“你什么意思?” 对方把第一张粮运记录敲了敲。 “粮队不是从魔界来的,卡住粮队的也不是魔界。我们可以不扩大魔界技术交流,但粮照样会被卡。” 会议厅里有人低声交谈。 另一位长老说道:“所以更该先把凛冬城粮运保障定下来。粮是命脉,技术可以慢慢来。” “凛冬城能保一批,两批,能保十年吗?” 有人反问:“王室今天背书,明天换人怎么办?” “那也比只等北境旧粮商好。” “可如果我们靠凛冬城越深,教廷会不会咬得更狠?” “他们已经咬过了。” 灰须让这些话在长桌上走了一圈。 过去炉乡不喜欢这样的爭论,现在压不住了。 一位中立长老慢慢说道:“技术交流试行期原定三年。现在才刚开始,不必转正式期。” 另一位中立长老却摇头:“试行不等於含糊。前几批质量已经达標,魔界给的图纸也是真东西。我们可以不扩大核心內容,但应把现有交流流程正式化。” 黑眉看向他:“怎么个正式法?” 那长老说道:“设常驻联络工匠。明確哪些文书可抄,哪些需长老会审批。公共锻造区记录试点也可同步做。” 有人皱眉:“又绕回奥尔登那封信了。” 埃蒙坐在靠后的椅子上抬起眼:“奥尔登那封信没说错。” 几位长老看向他。 “公共炉记录可以先做。你们怕学徒拿记录质疑师傅,那就让师傅把原因写清楚。” “写不清楚的就多打一炉。” 有人不满道:“埃蒙,你现在倒是很愿意改规矩。” “我这是看见別人在用规矩把我们的粮送进山。” 这句话让那人闭上了嘴。 灰须的目光落到黑眉身上,黑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教廷对炉乡粮线的压力加大,凛冬城能不能长期托底?” 这是今天最实在的问题。 凛冬城帮了一次,也许能帮第二次,可炉乡不能把自己的肚子永远交给別人的好意。 长老低声说道:“长期托底要钱,要路,要粮商,也要王室继续认那份合同。” 黑眉说道:“我知道。” 他看向灰须。 “所以我问能不能。” 灰须没有回答,因为这个问题不是他坐在长桌尽头就能答出来的。 凛冬城能不能托底取决於尼克。 取决於王室,取决於粮商,也取决於炉乡愿意给凛冬城什么。 关係不是白长出来的。 埃蒙忽然站起身,所有人看向他。 “凛冬城能不能长期托底,取决於炉乡愿不愿意让它长期有托底的理由。” 第321章 留在档案里 埃蒙伸手进怀里摸出一块碎铁片,把它放在长桌上。 隨后他又从口袋里摸出另一件东西,一枚螺栓。 埃蒙把它放在碎铁片旁边。 会议厅里安静下来。 黑眉的目光落在那两样东西上,没有说话。 灰须也没有催促。 埃蒙站在长桌旁,火光照在他的鬍鬚上,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带这块碎铁片带了十几年。” “我以为带著它,就不会再让炉乡替谁的旗帜打铁。” 几位长老的脸色慢慢变了,他们知道那块碎铁片从哪里来。 埃蒙低头看著碎铁片。 “那时候我还年轻。我也信过漂亮话。守护大陆,胜利荣光,炉乡的铁会被写进歷史。” “后来我看见我们的山纹旁边卡著骨头。” 埃蒙继续说道: “从那以后,我不爱听谁说战爭荣耀。我也不爱听谁说炉乡该站到哪面旗下面。” 他抬起手,指尖落在那枚螺栓旁边。 “可我也知道,这枚螺栓是炉乡年轻人自己磨出来的。” 埃蒙停了一下。 “我恨过魔族。运输队里死去的霍尔和巴金,他们的脸我还记得。” “霍尔爱喝酸麦酒。巴金临走前说回去要给女儿打一只小银铃。” “他们死在雪地里,魔界游骑杀了他们。” “这件事是真的。” 没人说话,连黑眉都垂下了眼。 埃蒙看向长桌上的粮运记录。 “但凛冬城的人在废矿道里拆了自己的粮箱让我们的车先过,那也是真的。” “凯尔的运输虫队垫在后面,霍恩把粮车送进山门,这也是真的。” “魔界工坊里,奥尔登教塔林辨回火色,昆特和魔族工匠一起看断口、看数据,这也是真的。” “炉乡的螺栓现在能装箱上路,这也是真的。” 埃蒙把视线重新落回碎铁片上。 “我不是说我忘了旧事。” 他声音低了些。 “我忘不了,我也不想让炉乡忘。” “忘了旧事的人,下一次还是会被漂亮话推到炉火前。” “我是说,炉乡的铁不能只为旧事而烧。” 埃蒙伸手拿起那枚螺栓,他看了看然后把螺栓放回自己的口袋里。 碎铁片仍留在桌上。 那块旧铁躺在长桌中央被火光照著,沉默得像一段没有完全冷掉的歷史。 埃蒙退回座位坐下,灰须看了那块碎铁片很久。 然后他说:“记录。” 抄写员立刻低头写下,灰须等他写完才把桌上的几叠文书往前推了推。 “表决之前,先归档吧。” 记录员站起来,灰须指向第一叠。 “四个月以来的粮运记录。” “埃蒙带回的凛冬城合同执行情况,包括公告栏抄件、货栈租金表、公开粮运合同模板、仓储安全通报,归入外部粮运保障档。” “魔界技术交流清单。精钢、魔晶、轨钢试製、复合淬火、炉乡標准件、外来金属粉末存储要求,归入技术交流档。” 最后,他拿起奥尔登的信。 “奥尔登关於公共锻造区记录试点的建议信,归入炉乡工艺保存议档。” 记录员一项一项写下,灰须看著长桌旁的人。 “不管今天谁赞成谁反对,这些记录都会留在炉乡档案里。以后的人会看见我们是怎么想的。” 会议厅里有几位长老下意识看向桌上的纸。 灰须把手放在长桌上:“现在表决。” 抄写员换了一张纸。 每位长老面前仍是三枚铁片。 横纹为赞成,斜纹为反对,无纹为弃权。 “第一项。是否將魔界技术交流从试行期转为正式期,並启动第三批交换规划。” “交换范围仍须按现有边界执行。核心锻造秘法、军械工艺、未授权中层工艺不得擅自外传。第三批交换规划需另列清单,由长老会审阅。” 他说完,一位年长长老问:“正式期之后,魔界工匠是否能常驻炉乡?” 灰须回答:“不能自动常驻。需单独申请。” 另一位问:“昆特申请第二卷怎么办?” “另议。”灰须说道:“此项只確认技术交流机制是否正式化。” 黑眉靠在椅背上手指按著无纹铁片。 最后,他把无纹铁片放进石盘。 第一枚铁片落下。 灰须隨后投下横纹铁片,接著是第二枚横纹,第三枚,第四枚。 有人犹豫了很久,最终也把横纹铁片放了进去。 石盘里很快有了七枚横纹铁片,两枚无纹铁片,没有斜纹。 记录员低头写下:第一项,七票赞成,两票弃权,零票反对。 灰须抬头宣布:“通过。” 灰须继续说道: “第二项。是否与凛冬城签署长期粮运保障合同。” “合同內容包括:季度核价、分批结算、瓦尔多商会担保、王室备案、財政署驻点见证、路上延迟与少发记录回传、炉乡可按约提供铁器、工具件或等值矿產作为长期支付与互惠保障。” 长桌旁的声音比刚才多了些,粮是命脉。 铁可以慢慢试,粮不能饿。 一名长老沉声说道:“长期合同会让凛冬城抓住我们的粮袋。” 另一名长老反问:“现在旧粮商没抓住?” “凛冬城至少把合同贴在桌上。” “贴在桌上的东西也会变。” “所以才要王室备案和季度核价。” “王室也会换人。” “炉乡难道不会换长老?” 爭论声走了一圈。 黑眉一直没说话,直到声音慢慢低下,他才开口: “我不喜欢把炉乡的肚子交给外人。” 几位长老看向他,黑眉继续说道: “但我更不喜欢有人拿我们的肚子教我们低头。” 他说完把无纹铁片放进石盘,一位长老投了斜纹铁片。 隨后,灰须投下横纹,第二枚横纹,第三枚横纹。 第六枚横纹落进石盘时结果已经出来。 一枚斜纹,两枚无纹,六枚横纹。 记录员写下:第二项,六票赞成,一票反对,两票弃权。 灰须宣布:“通过。” 那名投反对票的长老脸色不好看,但没有说话。 炉乡的规矩就是规矩。 灰须拿起第三份表决文书。 “第三项。是否委託奥尔登作为炉乡驻魔界正式观察工匠,昆特作为炉乡技术交流代表,任期一年。” “奥尔登职责:记录魔界工坊、工艺制度、外来工匠管理、材料与標准化流程,並定期向长老会提交观察信。” “昆特职责:参与技术交流、核验图纸、协助炉乡工艺记录转译,不得私自承诺核心工艺交换。” “任期一年,期满后重新审议。” 这一次,会议厅里反而安静得快。 有人问:“他们两个都太年轻。” 灰须说道:“所以任期一年。” 另一人问:“谁管他们?” “长老会。”灰须回答:“並由埃蒙、鲁格、灰须三方审阅其定期报告。涉及矿务的交鲁格,涉及工艺边界的交埃蒙,涉及协议的交长老会。” 埃蒙听到自己的名字抬了抬眼,黑眉看著灰须。 “他们若写错呢?” 灰须说道:“那就让他们写清楚自己为什么错。” 投票开始。 灰须投下横纹,黑眉看著面前的三枚铁片,这一次他拿起横纹铁片放进石盘。 隨后是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 九枚横纹铁片全部落进石盘。 记录员写下:第三项,全票通过。 灰须缓缓宣布:“通过。” 他看著石盘里的铁片,又看向长桌旁的人。 “从今日起,奥尔登为炉乡驻魔界正式观察工匠。昆特为炉乡技术交流代表。” “任期一年。” 会议厅里的气氛不像轻鬆,也不像胜利。 散会前黑眉站起身,他把自己的三枚铁片收回木盒中忽然说道: “我不会说这是错的。” 眾人看向他,黑眉的脸色仍然冷。 “我只是需要更久才能確认这是对的。” 灰须看著他说道:“你可以继续看。” 黑眉抬眼,灰须说道:“只要山门还开著,就有人替你看。” 黑眉看了一眼桌上的碎铁片,隨后转身离开。 长老们陆续走出会议厅。 石门开合,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 夜里。 埃蒙坐在自己的小炉前,小炉里的炭慢慢烧红。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螺栓。 埃蒙低头看了很久。 他记忆里的许多东西挤在一起。 火光映在螺纹上,一圈一圈像是很小的路。 埃蒙把螺栓重新放回口袋,然后他站起身从料架上抽出一根新铁。 那是一根还没打过的工具钢。 他把它放进炉里,风箱被拉动火慢慢涨起来。 埃蒙拿起锤子,等火候到了便把铁夹出来放到小砧上。 当。 声音在空荡的锻造区里传开,铁条被压扁,前端被慢慢收窄。 埃蒙要打一把工具。 他一锤一锤打著,火星落在地上很快暗下去。 炉乡山腹深处大炉的余响传来。 夜很深。 小炉没有灭。 第322章 写进法度 北境灰枝教区。 约瑟夫神父坐在桌前,油灯旁放著没有封蜡的小纸筒。 他已经看了那张便条三遍。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 近期炉乡方向货运频繁,需关注相关粮车、铁器与矿料往来。若发现异常,可依旧例暂缓核验。 约瑟夫把纸放回桌上。 “旧例。”他低声念了一遍。 书房外,教堂钟楼正好敲过晚祷后的第三声。 约瑟夫在这里做神父已经第六年。 他知道镇上每一户人家什么时候来告解,知道哪家孩子冬天容易咳嗽,知道老磨坊主每次捐蜡烛都要挑最短的一根。 他也知道暂缓核验是什么意思。 等粮车停在路上,等商人错过日期,等炉乡那边的人开始急,再有人出来说只是例行检查。 约瑟夫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书架第二层放著本经文注释,旁边夹著王室和谈协议副本。 上面写得很清楚,地方教区不得再以圣战税旧名义干涉民用粮贸、民用矿料、非军事铁器流通。 约瑟夫当时看完签了字。 他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至少对他来说结束了。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一个年轻助祭探头进来:“神父,明早的麵包名册已经放在外面了。” 约瑟夫点头:“好。” 助祭看见桌上的纸筒,停了一下。 约瑟夫把纸翻过去:“没事。” 助祭没有多问,关门退了出去。 约瑟夫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乾净信纸。 他先把那张便条摊平抄了一遍,抄完后他又从抽屉深处取出几张更早的抄录。 那些纸上的措辞都差不多: 请留意异端地区商贸流向。旧税名册仍可作为地方风险参考,必要时可要求货主补充教区证明。 约瑟夫把几份抄录叠在一起,另起一页写信。 王室巡迴法庭诸位法官: 灰枝教区收到数份未署名內部便条,內容涉及炉乡方向货运、粮车核验及旧税名册使用。 本人无法確认其来源,亦不认为此类便条构成正式教令。 依王室和谈协议及北境相关审计结果,地方教区不应以旧圣战税名义干预备案民用粮贸。 现將抄录附上,请巡迴法庭留档核对。 灰枝教区神父,约瑟夫。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停了很久,然后他把自己的名字又看了一遍。 约瑟夫这个名字在北境並不罕见。 他听说过羊角镇也有一位约瑟夫,那位约瑟夫卷进过很多事。 他和那个人没有关係。 他只是灰枝镇教堂里一个想安静过完冬天的神父,可他知道今晚这封信送出去之后,他就不只是安静了。 第二天清晨,送信人从教堂后门离开。 同一天,北境另两个小教区也有类似的信送出。 一封来自白鸦渡,一封来自松针镇。 三名地方神父都曾在科伦案后签过同样的和谈確认书。 他们把那些没有署名的纸抄了一份交给王室巡迴法庭。 他们原本选择的路很简单。 只做信仰事务。 现在他们发现,连只做信仰事务也需要先把手从粮车旁边收回来。 …… 王室巡迴法庭的临时驻地在北境大道旁。 书记官把三封信分开放在桌上,巡迴法官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都没有原件?” 书记官说道:“灰枝教区那位说原件仍留在书房,若法庭需要,可以正式调阅。他先送抄录,是怕路上遗失。” 巡迴法官点了点头:“谨慎。” 他把三份抄录並排放好。 巡迴法官看了很久,抽出其中一份:“这一份转给艾德里安爵士。” 书记官问:“用什么名义?” “线索核对。”巡迴法官把纸压平:“註明,地方教区自称,未確认来源,仅供对照。” 书记官低头记下。 半日后,这份抄录被送进凛冬城旧市政厅。 艾德里安爵士收到时,正在看財政署驻点递来的粮运备案表。 他拆开信筒,读完之后没有说话。 旁边书记员问:“爵士,要归档吗?” “归档。”艾德里安把那份抄录又看了一遍:“再抄一份给凛冬城政务厅。” 书记员抬头。 艾德里安拿起笔,在转送籤条上写下。 可对照核对,来源为王室巡迴法庭转送。 未確认原始指令来源,不作单独定性。 写完,他把籤条压在纸上说道:“送给瓦尔多执政官。” …… 凛冬城政务厅。 萨拉把信筒送进尼克书房时,尼克正在整理一张长表。 桌上摊著北境各镇教区名册。 旁边还有几份旧审计记录、圣战税案补录、粮运异常报告。 尼克拆开艾德里安的抄送件,看完后把纸放在桌上。 萨拉站在旁边问:“教区內部送出来的?” “巡迴法庭转的。”尼克把那几行便条抄录又看了一遍:“灰枝教区,白鸦渡,松针镇。” 萨拉想了想:“灰枝教区……” “马修·格兰也在灰枝。”尼克说道。 萨拉立刻看向桌上的名单。 尼克却没有急著在那一栏写字,他拿起另一支笔在灰枝教区旁边添了一个小標记。 萨拉问:“这是可信?” 尼克说道:“这是可区分。” 萨拉没有明白。 尼克把名单转给她看,上面已经分出几栏。 其中一栏是:地方神父主动递交模糊指令抄录。 萨拉看著那一栏,说道:“他们在自保?” “有自保。”尼克拿起艾德里安送来的抄件:“也有选择。” 他把纸放下。 “不是所有神父都站在同一边,有的只是想安静管自己的教堂。” 萨拉沉默片刻。 教廷不是一块铁。 有愿意伸手的人,也有害怕被拖回旧案里的人。 还有一些人也许只是想给人做弥撒,管墓地,冬天发麵包。 尼克拿起笔在灰枝教区约瑟夫后面写下几字:递交抄录,待核。 然后他又在白鸦渡和松针镇后面写了同样的標记。 萨拉问:“要联繫他们吗?” “暂时不需要。”尼克说道:“现在联繫,反而会害他们。” 他把名单上的几处名字圈起来。 “先对照粮运记录。看这些便条出现之后,哪些路段开始拖延,哪些教区没有动作。” “我们將配合审计的,未设非法税目的,主动递抄录的,和仍在隱蔽活动的,分开。” 萨拉点头拿起记录板。 尼克继续说道:“以后如果要动,就不能一棍子打下去。” 他看著那张北境教区名单。 “该抓的人要抓,该留的人要让他们知道自己能留下。” 萨拉写到这里停了下来。 尼克抬眼看她。 萨拉说道:“这样的话,教廷內部裂得会更快。” “裂缝本来就在。”尼克把籤条放进旁边的夹层:“我们只是让他们知道,裂缝外面有路。” 尼克把名单重新铺平在最上方写下四个字:北境教区。 然后他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分类处置。 …… 两天后,尼克亲笔写给炉乡长老会的信送出凛冬城。 信上的条款写得很清楚。 灰须长老: 依据首批公开粮运合同执行情况,凛冬城愿与炉乡签订长期粮运保障合同。 合同不以临时援助为名,而以正式贸易与备案运输为准。 炉乡可指定接粮代表,与凛冬城政务厅、瓦尔多商会及財政署驻点直接对接。 每批粮入库前,由独立计量员验封过秤,记录一式三份。 若因暴雪、塌方、虫队疫病等不可抗力延迟,在合同约定范围內免责。 若因第三方非授权干预造成延迟、少发、扣留,凛冬城有权向王室备案,並依合同追索损失。 炉乡可按约提供铁器、工具件或等值矿產作为长期支付与互惠保障。 尼克写到这里停下笔。 他没有写太多漂亮话。 因为炉乡不需要漂亮话,灰须也不需要。 於是他在最后写下: 粮路若要长久,就不能只靠一次让路。 它应有帐,有秤,有签名,也有可以追责的地方。 尼克·瓦尔多。 信封封好之后,萨拉拿来合同草案副本一同装入信筒。 夜影的中转人员在傍晚离开。 …… 炉乡。 长老会再次召开时,灰须把凛冬城来信放在长桌中央。 灰须拆开信逐字读完。 读完后,会议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一位此前在长期粮运表决中弃权的长老开口问道:“这算是凛冬城把炉乡的粮写进了自己的法度里?” 灰须低头看著信。 “是。”他把信纸放在桌上:“也是炉乡的粮从此有法可依。” 那位长老没有再说话。 另一名长老问:“霍恩能不能做接粮代表?” 鲁格说道:“他熟悉路,也知道山门交接规矩。上次粮车进山,他没有出错。” 有人说道:“但霍恩不是长老院的人。” 鲁格看向他:“接粮的人要会接粮,不是会坐石椅。” 几个人看了他一眼,没人反驳。 黑眉问:“接粮代表能直接和凛冬城政务厅说话?” 灰须翻到合同草案相应条款。 “能,但只限部分职责內容。超出部分仍须回报长老会。” 黑眉点了下头:“那就写清楚。” 灰须说道:“会写清楚的。” 隨后表决开始。 三枚铁片仍摆在每位长老面前。 今天要决定的是接受具体条款,並指定常驻接粮代表。 灰须投下横纹铁片。 鲁格投下横纹。 黑眉拿起铁片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横纹铁片放了进去。 最后结果很快出来。 七票赞成,两票弃权,零票反对。 灰须宣布:“通过。” “炉乡接受凛冬城长期粮运保障合同。” “指定霍恩为炉乡常驻接粮代表,负责山门与凛冬城粮运交接。” 灰须铺开回信纸写下回信。 凛冬城瓦尔多执政官: 炉乡长老会已审阅长期粮运保障合同草案。 经表决,炉乡接受合同主要条款,並愿以正式长老会公函確认双方贸易关係。 炉乡指定霍恩为常驻接粮代表。 其权限限於粮运交接、验封过秤、延迟与异常记录回传。 炉乡愿按合同约定,以铁器、工具件或等值矿產进行长期支付与互惠保障。 此后炉乡粮食贸易,不再仅以临时互助为凭,而以书面协议、验封记录、双方签名及王室备案为准。 炉乡长老会。 封蜡落下,炉乡长老院的山纹印压在红蜡上。 灰须看著封好的信筒,过了片刻才说道:“送出去。” 守门人接过信筒转身离开会议厅。 灰须坐在长桌尽头。 他知道从今天起,炉乡的粮路不再只是路。 第323章 多一条路 凛冬城,市政厅。 萨拉把信筒送进书房,尼克正在看北境粮运记录。 萨拉把信筒放到桌边说道:“南境商路来的,转了两处中立货栈,最后由夜影送进城。” 尼克抬头:“谁的?” 萨拉看了一眼外封说道。 “银叶商会。” 尼克停下手上动作。 银叶商会不是小商会。 它长期在精灵之森边缘、中立城镇和南境商路之间活动,做木料、药草、细布、金属工具和粮食中转。 更重要的是,它背后有精灵长老会的影子。 尼克拆开信封读得很慢,萨拉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凛冬城瓦尔多执政官: 银叶商会长期承运精灵之森边缘民用物资,亦与炉乡有多年铁器往来。 近来北境粮运屡有波动,银叶商会愿提供部分中转仓储,用於炉乡粮食保障之补充运输。 炉乡的铁器,精灵用了很多年。 他们的粮路若只靠一条,太脆了。 尼克看到这里继续往下看。 信中没有写什么共同信念,也没有写什么友谊。 精灵商会长老写得很直接。 精灵之森边缘的工具铺、木屋修缮队、河渠维护队、草药烘乾房,都在使用炉乡铁器。 虽然这些东西並不耀眼,却每天都要用。 若炉乡粮线长期不稳,炉乡对外铁器交付必然受影响。 银叶商会不愿看见这种风险,所以他们愿意提供一处位於精灵之森边缘的中转仓。 信后附著一页详细报价单。 仓位大小、乾燥等级、转运费用、精灵巡林队过境登记费、夜间看守费、雨季加固费,每一项都列得很清楚。 再后面是一张路线图,从南境商路北端折向精灵之森边缘,再由林缘货站转入山脚侧道。 路线避开了北境几个教区常用巡查点,也避开了旧粮商控制最紧的两处渡口。 尼克把路线图铺开。 “凯尔在吗?” 萨拉说道:“在货栈。” “叫他过来。” 半刻后,凯尔带著一身风尘进了书房,尼克把路线图推给他。 “看得懂吗?” 凯尔看的眉头皱起:“精灵画路不喜欢画给人看的。” 凯尔指了指图上几处细线:“这里不是河,是季节性湿谷。这里也不是普通树林,是风倒木带。” 他又看了一会儿,拿起炭笔在旁边另画了一条简图。 “从林缘仓到炉乡山脚正常走要六日。如果赶雨前可以压到五日。” 尼克问:“能避开北境教区巡查范围?” “基本能。”凯尔点头:“但这条路不是主路,冬天不好走。適合做补充,不適合当主粮线。” 尼克嗯了一声,这正是他想听到的答案。 雷恩和阿什莉婭是在第二天午后收到抄送信的。 尼克让萨拉抄了一份银叶商会来信,连同路线图简图和报价单一起送往魔界。 雷恩看完后把信放在桌上。 “精灵不是突然好心。” 阿什莉婭看著那张路线图说道:“他们看到了教廷的衰弱。也看到了炉乡不再把山门关死。” 雷恩点头:“所以他们进场。” 阿什莉婭回头看他:“这未必是坏事。” 雷恩说道:“我知道。” 他拿起报价单,指尖停在夜间看守费那一栏。 “他们把每一项都写了价。” 阿什莉婭说道:“但这比写一堆友谊可靠。” 雷恩笑了一声:“尼克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尼克確实也是这么想的。 萨拉已经把银叶商会的报价单抄成了凛冬城格式。她一项一项核对,遇到精灵商会的特殊名词就让凯尔解释。 “林缘静仓是什么意思?” 凯尔说道:“额……就是不准夜间大声装卸,因为精灵嫌吵。” 萨拉继续往下看。 “精灵巡林队过境登记费,这个要不要和凛冬城备案重复?” 尼克说道:“不重复。一个是他们的林境通行,一个是我们的粮运备案。” 萨拉在旁边標下:不得以林境登记替代凛冬城粮运备案。 她写完后,又把合同草案翻到责任条款。 “如果粮食在林缘仓受潮,责任归谁?” 凯尔说道:“看是否按他们要求封存,精灵仓管很细的。” 萨拉看向尼克,尼克说道: “写清楚。入仓验封一次,出仓验封一次。若封条完整但粮袋受潮,由仓储方承担。若封条破损,则查装卸记录。” 萨拉点头把这一条写进草案。 傍晚时,第一版回函草案写好。 萨拉把纸放到尼克面前,尼克读完后改了两处。 一处是把感谢银叶商会善意改成凛冬城確认银叶商会所述贸易风险,另一处是把可协助炉乡粮运改成可作为炉乡粮运补充中转线路之一。 萨拉看著那两个改动明白了。 不能把这件事写成人情,这件事越像人情,事情就越不稳。 尼克提笔写下正式回函。 银叶商会长老: 凛冬城已收到贵会关於林缘中转仓储之来信。 炉乡粮运主线仍將依照凛冬城、炉乡、瓦尔多商会及王室备案合同执行。 贵会所提林缘仓储与南境商路转运,可作为补充中转线路,纳入备选调度。 相关费用、验封、受潮责任、路线延迟、巡林登记与异常回传,需另立附约。 凛冬城愿就此与银叶商会进行条款核对。 炉乡铁器既为精灵之森日常所需,则其粮路稳定亦为双方共同利益。 共同利益之事,不必写作恩情。 尼克·瓦尔多。 信写完后,萨拉取来合同草案副本和路线图修订件,一併装入信筒。 凯尔在旁边说道:“这条线真要跑起来,得先派人探一次路。” 尼克点头:“你擬一份探路清单。” 凯尔问:“我去?” “你带人去。”尼克说道:“先等银叶商会確认仓位。” 萨拉把信筒封好,在外封写下中转標记。 …… 夜里,夜鶯送来了另一份消息。 教廷强硬派耐心正在耗尽,內部有两种声音。 其一,年长主教主张继续以模糊手段消磨粮线,避免公开违背和谈协议。 其二,年轻主教主张製造公开衝突,迫使王室、凛冬城与炉乡同时应对。 尼克看完后把纸条递给萨拉,萨拉读完眉头皱起。 “第二种更麻烦。” 尼克说道:“第一种人还在用脑子,第二种人已经开始用脾气。” 萨拉问:“所以第二种更危险?” “更危险。”尼克说道:“但也更容易出错。”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个旧卷宗盒,盒子上写著:科伦案补录。 萨拉神情微微一变。 尼克把卷宗放到桌上,又从旁边抽出几本旧教区粮食调度帐册。 他把科伦案定案依据翻开,一页一页往后看。 萨拉在旁边点灯,尼克的手指停在其中一行:空白补核凭据。 萨拉低声念了一遍:“空白补核凭据?” 尼克把旁边一本旧帐册翻开推给她。 “看经手人。” 萨拉低头看去,那一页上有一个名字。 旧教区书记修士,马修·格兰。 她想起灰枝教区名单旁边也有这个名字,尼克又把科伦案补录中的几页抽出来。 “科伦案最后定罪的人里,有几名主责人。但不是所有经手人都写进判决书。” 萨拉抬头:“因为证据不够?” “有的证据不够,有的是当时先抓主线,有的是有人装作只是抄写。” 尼克说道:“可旧案里有些名字没进去,不代表他们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他把空白补核凭据那一页压平。 “这类凭据当年被用来补签粮食核验,事后把拖延写成手续缺失。现在他们如果再用旧办法就会想起自己曾经在哪一页上留过手。” 萨拉沉默片刻。 “你要抓他们?” “我们现在不抓。”尼克说道:“现在让他们自己想。” 他拿起一张空白纸写下一句话:科伦案的卷宗还在法务院,有些名字没有被写进判决书。 写完之后,尼克把纸递给夜鶯的联络员说道: “通过第三方放出去。” 联络员问:“传到哪里?” “旧教区书记、粮食调度旧经手人、曾经替科伦案补过手续的人能听见的地方。” 联络员点头:“明白。” 人影很快消失在门外,萨拉看著桌上的卷宗。 “这算威胁吗?” 尼克说道:“这算提醒。” 他把科伦案卷宗重新合上。 “他们可以继续伸手。只是伸手前,最好先想一想自己以前的手印还在不在。” …… 三天后,夜鶯的第二份报告送到。 措辞依旧很短。 两名旧经手人减少活动。 一人称病未赴教区仓储核验,一人以抄写旧卷为由拒绝参与粮路风险议事。 另有一名年轻主教对此不满,称胆小者不配守护圣秩。 尼克看完把纸放进北境教区分类夹层。 萨拉也看见了那句话,她明白了尼克为什么说第二种人容易出错。 当一些旧经手人开始退后,急躁的人就会站得更前。 站得越前,影子越清楚。 同一日,凛冬城货栈递来值班记录。 自双人值班制度启用以来,所有记录均无异常。 尼克笑了一下,他把货栈记录放到粮运保障档里。 桌上的档案越来越厚。 所有的档案合在一起,就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夜色落在凛冬城的屋顶上。 商路的回信还在路上,精灵之森边缘的仓门尚未打开,炉乡山门外的粮车也还会继续走北境大道。 可从今天起那条路旁边多了一条影子。 路有了影子,就不再那么容易被一只手按住。 第324章 支持但不替代 魔王城政务院的长桌上,放著一叠新抄的文书。 会议厅里没有炉火。 但每个人都知道,今天討论的事和炉火有关。 记录员坐在侧桌前,羽笔蘸过墨,抬头等待。 雷恩坐在长桌尽头,阿什莉婭坐在他右侧,將几份文书依次翻开。 “本季度联席会议第三项议题。” “炉乡关係是否纳入魔界战略储备体系。” 战略储备体系不是普通贸易目录。 写进去意味著政务院会在物资、工匠、运输、风险预案和財政审查里为它保留位置。 工坊署署长最先说话:“我方建议纳入。” 他把一份厚纸推到桌中央。 “炉乡第三批精钢的稳定性已经超过我们早期预估。更重要的是,锻造图谱並不只是图纸,它们补上了魔界工坊在传统锤锻、回火判断和小批量精加工上的短板。” 他指向评估末尾。 “我们现在能用仪表测出温度,能用套环检测尺寸,也能用標准流程降低误差。但炉乡工匠对断口、火色和回火层次的判断,仍有价值。” “尤其是轨钢检测和精钢复合处理,已经不是单纯进口一批材料的问题。” “这是工业升级的一部分。” 记录员低头写下,矿务署的人隨即接上:“矿务署也支持纳入,但理由不同。” 他將自己的报告翻到中段。 “魔界本地深层矿仍以高硫矿居多。硫含量处理不是不能做,但成本高,批次波动明显。若全部依赖本地矿,再加上未来轨钢和民用机器扩產,风险会越来越大。” 他看向雷恩。 “炉乡周边矿脉品质稳定,传统选矿经验成熟。我们建议扩大优质矿石进口,尤其是低硫铁矿和可用於精钢试製的混合矿。” 安置署那边坐著一位女官,她面前的文书比其他署薄一些。 她等对方说完才开口。 “安置署支持將炉乡关係纳入长期观察和协作范围。” 雷恩看了她一眼,女官继续说道: “边境营地中已有不少难民参与精钢半成品打磨、轨钢检测、仓储封签和工具件分拣。炉乡技术交流带来的並不是几名大师傅之间的变化,它已经落实到营地工坊里。” 她翻开安置署报告。 “对魔界来说,这不只是技术输入,也是安置质量提升。” 会议厅里有人低声交换意见。 工坊署说的是工业升级,矿务署说的是矿源风险,安置署说的是人。 同一条炉乡关係,在不同署眼里变成了三种东西。 这时,梅菲斯特敲了敲桌面。 “財政署不反对继续与炉乡合作。” 他先把这句话放在前面,然后才翻开自己的帐册。 “但我反对把这件事写成没有边界的战略承诺。” 他把帐册推到桌中央。 “炉乡的粮运压力主要来自北境旧粮商和地方教区干扰。凛冬城已经与炉乡建立长期粮运保障合同。” “但这条线的主责不在魔界。” 他语气平静。 “如果我们把炉乡关係纳入战略储备,却不写明责任边界,將来一旦粮线再次出现问题,外面可以说魔界应当补贴粮价,內部也可能有人要求政务院直接拨款托底。” 矿务署官员说道:“可炉乡若不稳,我们的矿石和精钢也会受影响。” “所以要支持。”梅菲斯特说道:“但支持不等於替代。” 最近几个月,政务院在处理外部关係时,经常遇到类似问题。 凛冬城要立住自己的法度。 炉乡要自己决定山门开到什么程度。 精灵之森边缘的商会要进场也只能按附约和验封走。 魔界若伸手太深就会把贸易做成管辖,魔界若完全不伸手又会错过一条正在成形的新路。 雷恩听完意见才缓缓开口。 “记录吧。” 记录员立刻抬笔,雷恩说道: “各署意见不必合併成一句漂亮话,我们分歧全部写成正式附註。” 阿什莉婭翻过一页空白会议稿,替他把结构说清楚。 “工坊署附註:炉乡精钢、锻造图谱与复合锻造经验,对魔界工业升级有持续价值。” “矿务署附註:应在可谈范围內扩大低硫优质矿石进口,降低对本地高硫矿的单一依赖。” “安置署附註:炉乡技术交流已惠及边境营地工坊与难民就业,应纳入安置质量提升观察项目。” “財政署附註:魔界对炉乡关係必须控制在有限责任之內,不承担炉乡粮运直接补贴义务。” 记录员一条条写下,雷恩看向阿什莉婭。 “总结。” 阿什莉婭合上手中的文书说道: “魔界的基本立场是:支持但不替代。” “凛冬城在前,炉乡自主判断,魔界提供技术和物资交换支撑。” “涉及粮运保障,主线仍为凛冬城。魔界不以財政补贴替代该合同责任。” “涉及技术与物资交换,魔界可將炉乡关係纳入战略储备观察目录,並在工坊、矿务、安置三方面建立季度评估。” “涉及魔晶供应,需建立稳定季度配额。” 会议厅外,魔王城的钟声响了一下。 季度会议继续往下走。 后面还有道路维修、安置营粮耗、贸易税和冬季设备维护。 但记录员知道,今天最重要的一页已经写完了。 …… 边境安置营的雪来得比魔王城早。 清晨,营门外排起了新一批登记队伍。 有人披著破棉袄,有人背著发霉的粮袋,有人牵著瘦马。 孩子被裹在大人的外衣里,只露出一双冻红的眼睛。 雪莉坐在登记棚后面,面前放著三只木盒。 她抬头看了看队伍,对旁边的书记员说道:“先分老人和孩子。能站得住的排第二列,有伤的去火盆边。” 书记员点头。 这样的早晨,营地已经经歷过太多次,但每一批人里总会有一些新的东西。 一个瘦高青年坐到登记桌前时,手指冻得发僵,连名字都写不稳。 雪莉把热水杯推过去。 “慢慢说,原籍。” 青年捧著杯子低声道:“北境,灰枝粮区。” 雪莉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做什么的?” “粮行学徒。” 雪莉抬眼。 “哪家粮行?” 青年说了一个名字,雪莉在覆核纸条上记下。 “为什么离开?” 青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铺子关了。” “粮行关张?” “嗯。” “欠债?” “也算。” 青年把杯子握得更紧。 “原来我们铺子给山脚、矿镇和几条商路供粮。后来教区的人来过,说炉乡方向的粮车要谨慎,旧帐要覆核,凭据要补。” 雪莉问:“正式文书?” 青年摇头。 “没有。就是提醒。” 又是提醒。 雪莉没有抬头,只在纸上写下这两个字。 “然后呢?” “掌柜不敢接那边的单子。別的几个粮商也不敢。可炉乡那边原来是稳定大客,突然不走那条线,仓里的粮就压住了。” 青年咽了口热水。 “后来大家改卖给本地小贩和零散户。可卖的人多了,价格就被压下来。大粮行能撑,小粮行撑不住。” “你们铺子撑不住?” “嗯。先裁了两个搬运,后来帐房走了,再后来学徒也不要了。” 雪莉问:“只有你一家?” 青年苦笑一下:“不是。” 他回头看向队伍里另一个年轻人。 “他也是粮行学徒。我们不是一家铺子。” 雪莉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半个时辰后,第二名粮行学徒坐到了桌前,他的说法和第一个人差不多,只是补上了另一块。 “粮商不敢收太多粮。”他说:“因为大单少了,仓储又要钱。收上来卖不掉,粮会坏。” 雪莉问:“那农民呢?” “有些减种了。”他低声说。 “有些改种豆子和麻。还有人乾脆把地租出去,自己去镇上找活。” “找得到活吗?” 年轻人摇头说道。 “粮行裁人,仓库裁人,车队也少招人。大家都在找活,这事情,谁知道呢。” 登记棚外风吹过来,火盆里的炭灰轻轻塌了一下。 教区伸手去卡炉乡的粮线,表面看是让炉乡难受。 可粮路不是一根独木,一只手按住路口,路上的人都会被挤到別处。 挤得久了,先喘不过气的未必是山里的人。 雪莉继续登记。 这一批难民里,有七八人来自北境粮区,他们的说法彼此补上了空缺。 到午后,雪莉面前的第三只木盒已经装满半盒覆核纸条。 书记员低声问:“这些要归到普通迁徙原因里吗?” 雪莉看了他一眼。 “不。將其单列出来。” 雪莉想了想,在封面上写下一行字:《边境安置署外部粮运关联记录》。 书记员看见標题,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雪莉说道:“这些人不是因为一场雪、一伙盗匪或一家粮行倒闭才来的。” “他们是被一条被按住的粮路挤出来的。” 第二天上午,阿什莉婭在政务院收到它。 她站在窗边看完,然后她只在封页上写了一行批示。 送凛冬城瓦尔多执政官。 由他判断。 隨行书记员接过文件时,问道:“需要抄下送给尼克吗?” 阿什莉婭说道: “瓦尔多会给他看。” 第325章 消化期 工坊署的炉火从清晨烧到午后。 轨钢试验间外,几名学徒推著窄车从廊下走过,车上放著刚冷却不久的样条。 纹刻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雷恩办公室的。 他手里拿著一块轨钢样条。它被包在厚布里,边缘仍带著一点没有完全散去的热。 门口书记员刚要通报,纹刻就已经抬起手。 “我知道规矩。” 他说完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访客登记簿上。 雷恩正在看安置署递来的冬季设备维护预算,听见脚步声后抬头。 “你来了?” 纹刻把厚布放到桌上解开。 “新样条。” 阿什莉婭也在办公室里,她从侧桌前抬起眼,看向那块轨钢。 雷恩拿起样条放到光下看了看。 “这是鲁格那边的新建议?” “嗯。” 纹刻把一张检测纸推过去。 “按他最新给的硫磺提纯建议改了前段处理。脱硫比上一炉稳定,杂质峰值也降下来了。矿务署那边的人看过,说可以进第二轮拉伸和衝击测试。” 雷恩翻看检测纸说道: “不错。” 纹刻没有接这句夸奖,他的脸色一点都没有因为新样条成功而缓和。 雷恩看了他一眼。 “那你不是专门来报喜的?” “当然不是。” 纹刻把另一叠纸拍到桌上。 “魔晶分级表,黑丝迴路记录,標准螺栓回火参数,精钢掺配表,轨钢样条炉號追踪,炉乡图谱对照表,难民工坊半成品检验单,仓储封签异常回传,矿石硫含量覆核表。” “最近新开的档案快十种。” 纹刻指著桌上的纸。 “標准署那边还好,他们本来就是吃纸的。” “可我这边是工坊。徒弟白天要看炉搬样条,要跟著老师傅学敲断口,晚上还要补记录。” “再这样下去,要么加人,要么减活。” 雷恩看著纹刻,他拉过一张空白议题纸,在上面写下几行字。 下月政务院议题预备项:工坊记录负荷评估,记录岗位增设。 他写完后把纸推给阿什莉婭。 阿什莉婭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可以列入。” 纹刻看著那张纸脸色总算好了一点。他把轨钢样条重新包好,却没有带走。 “样条留下。你让矿务署和標准署都看一眼。” 门关上后,外面的脚步声很快远去。 雷恩看著桌上的那叠表格,又看向那块新试製的轨钢样条。 阿什莉婭把议题纸收进待办夹里。 “你刚才怎么没有安慰他?” “他不需要安慰。”雷恩说道:“他需要人手,或者少几张表。” 阿什莉婭点头。 办公室里的光从窗外斜进来,照在轨钢样条磨开的断面上。 雷恩忽然说道:“以前的问题是没人记录。” 阿什莉婭接上:“现在的问题是记录太多了。” 雷恩看向她。 阿什莉婭说道:“这是好事,也是难题。” 一个地方从混乱走向秩序,最先要做的是把事情写下来。 可写下来以后新的问题也会出现。 如果每一件小事都要留下完整长表,纸面就会追上炉火,甚至反过来拖住炉火。 如果什么都不写又会退回旧日的含糊里。 中间那条线比想像中更难找。 当晚,雷恩回到自己的书房时,魔王城外已经落了一层薄霜。 他翻开隨身笔记,这一册里记著很多短句。 他蘸了墨在新的一页上写下: 制度需要消化期。 新记录积累速度超过处理能力时,需要设立优先级分类,以免制度自身成为瓶颈。 …… 深夜的魔王城露台很冷。 风从城墙外吹上来。 雷恩披著外衣走到露台,却发现阿什莉婭已经在那里。 她面前的小圆桌上放著两只杯子和一壶淡酒。 酒不烈。 这种时候只是为了让手里有一样东西,慢慢把白天没说完的话说完。 雷恩坐下,阿什莉婭替他倒了一杯。 两人都没有急著开口。 夜色盖住了大部分道路,只留下几个岗哨的火点。 阿什莉婭先说道:“炉乡那边,粮线开始有框架了。” 雷恩端起杯子。 “还有银叶商会那条线。” “是补充线。”阿什莉婭强调了一遍:“尼克写得很清楚,不替代主线。” 雷恩点头。 这一点和今天政务院的结论很像。 支持,但不替代。 阿什莉婭说道:“炉乡內部也还没完全稳固。” “是黑眉?” “嗯。” 她把杯子放在手心里:“他虽然没有反对,但还在看。” 雷恩想起那份会议记录里黑眉的话。 一个长期守在山门里的人,对外面所有路的本能警惕。 雷恩说道:“这样的人留下来,不是坏事。” 阿什莉婭看向他。 雷恩继续说道:“如果所有人突然都说相信外面,炉乡反而危险。” “有人多看一会儿,能提醒他们別把合同当成祝福。” 阿什莉婭轻轻点头。 “技术合作进入第三阶段。昆特和奥尔登的任命已经確认,常驻联络工匠也会过去。” “那就不只是交换图纸了。” “是。”阿什莉婭说道:“从几名工匠互相看,到两边的制度开始对接。” 两人都明白这一步比前面更难。 图纸可以抄,样品可以送,可一旦常驻真正要磨合的就不只是锻造方式。 雷恩喝了一口淡酒。 酒味很浅,落到喉咙里才有一点暖意。 “凛冬城呢?” 阿什莉婭说道:“尼克撑住了教廷压力。” 她从旁边拿起一份薄薄的抄件放到桌边。 “火灾那边,已经从麻烦变成证据优势。” 雷恩看著那份抄件。 该看的都已经看过。 那些东西原本是对方藏在阴影里的手,火一烧反而把手照出来了一部分。 雷恩说道:“尼克擅长把坏事变成台阶。” “前提是他手里一直有帐。”阿什莉婭说道:“没有那些旧帐册、合同、验封和证词,火灾就只是火灾。” 露台上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有巡夜人的號声传来,很快又被风吹散。 阿什莉婭继续说道:“內部治理也在变。” “记录过载……”她一项一项数过去:“以前我们担心的是有没有制度。现在制度在运转,新的问题就从里面长出来了。” 雷恩说道:“这是好事。” 阿什莉婭看了他一眼。 雷恩补上:“也是难题。” 阿什莉婭这才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很快就被夜风吹散。 他们都知道,魔界走到现在不是因为每一个决定都正確。 因为错了以后有人记,出了问题有人提,提出来以后还能放到下一次会议上。 这已经和过去不同。 雷恩问:“那……教廷呢?” 阿什莉婭的神情收了起来。 “教廷的分裂在加剧。” “强硬派退进边缘网络,旧粮商、地方管事、未被写进判决书的旧经手人,还有几名年轻主教。” “他们不再像过去那样能直接拿一个教令压下来,但也因此更难抓。” 雷恩看著远处的黑暗。 城外没有什么声音,可他知道很多事情正在看不见的地方发生。 一封没有署名的便条、一次粮车旁边的提醒、一个帐房临时称病、一个小教区神父把抄件送去巡迴法庭、一个年轻主教因为旧经手人退缩而变得急躁。 这些东西都不是战场上的號角。 却能决定一条路能不能走下去,一家粮行会不会倒闭,一个学徒明天是不是要离开北境去安置营登记。 雷恩说道:“教廷是在碎裂。” 阿什莉婭没有说话,雷恩继续说道: “裂开的碎片可能更危险,但也更容易被逐个处理。” 风吹过露台边缘,杯中的酒面轻晃。 阿什莉婭看向远处工坊区的灯火。 那里还有人没睡,那些灯火一盏一盏连著。 阿什莉婭说道: “以前敌人只有一个方向。现在敌人散在许多角落里,却反而更难抓住。” 雷恩明白她的意思。 战爭还没有真正结束。 只是从城墙、粮仓、矿道和法庭,转进了更细的地方。 转进帐册里、转进合同里。 转进小教堂的懺悔室、粮行的后帐房、工坊学徒的记录表、边境营地的登记棚。 过去要贏一场仗,只要挡住从一个方向来的军队。 现在要做的是让许多从来没得选的人,看见自己还有別的路。 这不是一场短仗,也不会有一次响亮的胜利號声。 雷恩端起杯子,阿什莉婭也端起杯子。 两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雷恩说道:“下一阶段,不是我们替他们选。” 阿什莉婭接道:“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可以选。” 话说完后,两人都没有放下杯子。 夜风很冷,阿什莉婭的指尖被杯壁冻得微微发白。 雷恩看见了,他伸手把自己的外衣一角往她那边拢了拢。 阿什莉婭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避开,只把手中的杯子握得更稳。 “你也该多睡一会儿。”她说道。 雷恩笑了一下。 “等这几盏灯不用我看著的时候。” 阿什莉婭看向工坊区的灯火,声音放低了些。 “那我陪你一起看。” 露台外,魔王城的夜色很深。 制度在纸上继续生长,炉火在山风里继续燃烧。 那些藏在角落里的影子还没有散去,但灯一盏一盏多起来以后,影子也终究要被迫显出形状。 第326章 棋盘上的棋子 凛冬城的货栈夜里不算安静。 夜班伙计提著灯,从一號仓门前走到二號仓,又从二號仓绕向东侧围墙。 这是老杰克新改过的巡查路线。 灯光照到东侧三號仓外墙时,伙计停了下来。 墙面上有几道痕跡。 如果白天来来往往的人多,谁也不会注意。可夜里灯一照,那几道新鲜刮痕就从灰白墙面上浮了出来。 伙计把灯举高了一些。 刮痕离地约七尺,间距很均匀,一道接一道的。 伙计后退两步朝巡夜哨吹了一声短哨。 不久后,老杰克披著厚外衣赶到东墙下。 “哪儿?” 伙计指了指墙面。墙角有一小撮碎灰,灰里夹著一点黑色铁屑。 老杰克蹲下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眯著眼看那些刮痕。 货栈夜班伙计低声问:“是老鼠?” 伙计又问:“还是野猫?” 老杰克这才看了他一眼。 “你见过七尺高的野猫?” 伙计闭上嘴。 老杰克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比了比刮痕的角度。 “不是老鼠,也不是野猫。” “刮痕是从外往內,角度由下至上。钉子先扒住墙,再借力翻过去。” 他放下手看向三號仓后方那一片暗处。 “是有人翻进来的。” 老杰克转身说道: “今晚值班记录写东侧三號仓外墙发现异常刮痕,疑似攀爬钉痕跡,未触碰,已封存现场。” 货栈的灯火很快多了几盏。 老杰克把三號仓周围的巡查距离往外扩了一圈,然后让一个腿脚最快的伙计带著封好的纸条去政务厅后门。 “交给萨拉小姐。” 他说。 “如果她不在,就交给尼克大人本人。” 伙计应了一声,披上斗篷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尼克收到纸条时,书房里的灯还亮著。 萨拉站在桌旁刚把老杰克的纸条读完,她说道:“三號仓?” 尼克拿过纸条看了两遍,然后把它压在灯下。 “老杰克没有夸张。” 萨拉点头。 “他说是有人翻进去的。那就先按有人翻进去处理。” 尼克话音刚落,窗边的阴影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萨拉抬手按住腰间短刀。 一只黑色的小鸟停在窗沿上。它低头啄了啄窗框,隨即化成一缕淡淡的暗影。 密信落在窗台上。 是夜鶯的信使。 萨拉走过去取下密信检查封蜡,又递给尼克。 尼克拆开密信。 书房里安静下来,萨拉看著他的神情一点点收住。 教廷强硬派通过中间人联繫了灰鸦旧部。 灰鸦死后,他手下有三名情报员流亡到南方边境。他们靠旧渠道接一些见不得光的活。 其中一人化名裁缝,专长是偽装意外死亡。 密报末尾另附一行更细的字。 裁缝已於五日前从南境出发,隨身携带一支可拆卸弩和一瓶无色毒药。毒药服后症状类似心悸猝死,半个时辰內无救。 萨拉读完后指尖微微收紧。 “目標是谁?” 尼克把密信放在桌上。 “可能是我。” 萨拉脸色一变,尼克继续说道:“或者某个会在关键时候被写成意外的人。” 他看向老杰克那张纸条。 “翻墙的人未必就是裁缝,也可能是先来踩点的人。” 萨拉说道:“需要通知王室骑士吗?” 尼克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凛冬城街区图,又把货栈一带摊开。 王室骑士当然可以通知。 但如果骑士直接进驻货栈,城里的消息链条半天之內就会被惊动。 一个擅长製造意外的人,看见明火会先缩回阴影里。 尼克要的是让他以为自己仍在棋盘外看棋。 “暂时不通知。” 萨拉看向他,尼克说道: “去取三份文件。” “哪三份?” “凛冬城近一个月公开巡夜排班表。” “货栈值班记录副本。还有那份尚未贴出去的仓储安全自查通报草稿。” 萨拉很快明白了什么,她转身离开书房。 尼克站在地图前看著货栈东侧三號仓的位置。 一號仓在明面上最大,进出最多,货物也最杂。 二號仓靠近主路,守卫平时最显眼。 三號仓偏在东侧,平日里只写在內部记录中。 有些人看见门口有人就以为那是重点,有些人看见没人才会走过去看一眼。 不久后,萨拉抱著三份文件回来。 尼克把公开巡夜排班表摊在最上面,又把货栈值班记录副本放在旁边。 最后,他拿起那份尚未贴出的仓储安全自查通报草稿。 通报里写著货栈近期將加强夜间火烛检查、外墙巡查、封条覆核与仓门锁具更换。 尼克拿起笔在草稿边缘添了一行字:近期三號仓外墙將安排补灰,夜间临时绕行。 萨拉看著那一行字。 “这是给谁看的?” “给想看的人。”尼克把笔放下:“他要製造意外,那我们就先告诉他,哪里有意外可以製造。” …… 第二天傍晚,老杰克带著货栈副管事去了酒馆。 副管事姓费恩,平日里管一部分入仓登记和钥匙交接。他不是货栈里最有权的人,却是最適合在酒桌上说错话的人。 因为他说错话,別人都不会觉得奇怪。 老杰克坐在角落喝了一杯很淡的酒。 费恩坐在另一张桌边,面前摆著一盘冷肉和半杯麦酒。他脸色有些僵,手指一直在杯沿上磨。 因为费恩知道老杰克的人就在酒馆外面。 他也知道,自己前些日子把货栈內部排班说给外人听的事已经被老杰克查到了。 酒馆里很吵。 跑商的车夫在说雪路,搬运工在骂粮袋太沉,两个小贩为了一笔欠帐拍了桌子。 费恩喝了口酒,像是终於忍不住低声抱怨起来。 “这周真是要命。” 旁边有人问:“货栈又加班?” “加班算什么。”费恩把酒杯放重了一点,“老马特腿伤了,周三夜里三號仓没人看,还得我去补记录。明面上说绕行补灰,实际就是缺人。” 有人笑道:“三號仓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一號仓。” “你懂什么。” 费恩压低声音,又故意没有压得太低。 “有些东西不掛牌才麻烦。” 这句话说完,他像是意识到自己多嘴,端起酒杯不说了。 酒馆里没人接话,但有两个人的耳朵动了一下。 老杰克喝完杯里的酒站起来离开。 他走出酒馆后身后的吵闹声又重新涨了起来。 两天后,城外一个卖旧马具的小贩,把一句周三夜里三號仓没人看带到了北门外的临时棚市。 当天夜里,这句话又被一个赶夜路的皮货贩子听见。 再往外,路边客店里有人拿它换了一顿便宜晚饭。 第三天清晨,消息到了城外。 尼克的陷阱分三层。 一號仓明面守卫最松,里面放的是真货。 守卫松不代表没人看,只是看的人不穿货栈巡夜服,也不站在灯下。 二號仓明面守卫最严。 门口两盏灯,四个巡夜伙计,交接记录写得比平时还细。 里面放的是半空箱子,箱子外贴著旧封条,搬起来有重量打开却只垫著几层石块和废布。 它是给人看的。 三號仓不排班。 它表面上像是临时绕行、没人照看的仓房,实际上里面存放的是近期几份关键帐目副本、空白封条样张、旧粮运异常记录和一部分故意留下的假帐册。 真帐不在那里。 可如果对方足够专业就会先查三號仓,因为真正的专业人不会只看別人指给他的弱点。 他们会去找被遮住的位置。 尼克在书房里把三处仓库的布置写成了三张纸,每张纸上只有执行人该知道的部分。 老杰克知道货栈整体,萨拉知道调度,夜班伙计只知道自己那一段路该怎么走,看到什么该吹几声哨。 其余人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安全。 凯尔是在这时找来的:“我听说货栈有事。” 尼克看著他:“谁告诉你的?” 凯尔说道:“你们没告诉我,所以我知道肯定有事。” 萨拉站在旁边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尼克合上文件:“你来得正好。” 凯尔精神一振:“需要我巡逻?” “不需要。” 凯尔愣住,尼克说道: “你出现在货栈附近,对方会知道我们有高手,就不来了。” 凯尔皱眉。 “那我做什么?” “你要做的是,不在场。” 凯尔显然不太理解这句话,尼克补充说道: “带商队伙计去城外训练场,让人看见你这两天都不在货栈附近。” 凯尔看著尼克像是还想爭辩,但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要走尼克又叫住他。 “晚上別睡太死。” 凯尔回头,尼克没有解释更多。 凯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明白了。” 他走后,萨拉问道:“他真的明白了吗?” 尼克说道:“他不需要全明白。” 萨拉想了想。 “他只要按你说的做。” “是。” 城外废弃猎人小屋里,裁缝已经观察了凛冬城两天。 屋顶破了一个洞,风从洞口灌进来。 他不介意冷,冷能让人清醒。 桌上放著一只拆开的望远镜、一卷细绳、三枚攀爬钉、一把短刀,以及一支已经拆成几段的弩。 弩身藏在行囊里像几根普通木条,重新组起来以后二十步內足够杀人。 旁边还有一只小玻璃瓶,瓶里的液体无色透明,摇起来没有明显气味。 裁缝不会轻易用它。 毒药不是刀,刀伤会让人想到凶手。 毒药会让人想到病,但毒药也有麻烦。 它需要接触,需要时间,需要一个看起来合理的场景。 坠楼更乾净,失火更混乱,溺水更適合河边和雨夜。 心悸猝死则適合那些本来就该疲惫的人。 他这几天看过凛冬城的灯火。 他也看见了那个叫凯尔的男人带人去了城外训练场。那个男人,身边人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裁缝不喜欢这种人,能不碰就不碰。 而货栈三號仓周三夜里没人看。 这个消息来得太容易,容易到他一开始不信。 所以他看了两天。 一號仓守得松,进出的是真货。 二號仓守得严,像是给胆小贼看的铁门。 三號仓不排班,东侧外墙还有补灰痕跡,巡夜时確实绕远了一点。 这不像完全没有防备,但真正的漏洞通常就是这样。 他把一支弩箭放在磨石上慢慢推过去,细小的金属声在破屋里响起。 他不急。 製造意外最忌讳急。 灰鸦死后很多人都变急了。 有人急著找新主人,有人急著洗掉旧名字,也有人急著证明自己还值钱。 裁缝不急,他只要完成这一单。 一个狐人而已。 他拿起无色液体,对著窗缝里漏进来的微光看了一眼,又把它放回桌上。 远处凛冬城的灯火连成一片。 那些灯火看上去很稳,可灯火越多,阴影也越多。 裁缝低声说道: “一个狐人而已。” 第327章 谁的问题 周三夜里,凛冬城的风比前两天更冷。 夜班伙计提著灯,从二號仓门前走过去。 他打了个哈欠。 他只知道老杰克改了巡查路线,也知道三號仓这几天夜里要绕行。至於为什么绕行,没人告诉他。 灯光从仓门前晃过,又慢慢远去。 东侧围墙外一道影子伏在墙根下,等那盏灯拐过角他才缓缓抬起头。 裁缝听著脚步声远去。 夜班伙计的鞋底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声音渐渐被风揉碎。 裁缝没有动。 真正的空档不在灯刚离开的时候。 灯刚离开时,人的注意力还停在刚刚经过的地方。要等一会儿,等巡夜的人自己也相信那里已经安全。 他等了二十息,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攀爬钉。 裁缝借力翻上墙头。 风吹过他的斗篷,他的视线扫过货栈院內。 一號仓那边有灯。 二號仓门前两盏灯更亮,巡夜伙计的影子在门边晃动,交接记录桌旁还坐著一个打盹的人。 三號仓这边反而暗。 裁缝从墙头落下,他沿著墙根走到东侧窗下,抬手试了试窗缝。 窗扣里面只用一根横木卡著。 裁缝从腰间抽出薄刃贴著缝隙慢慢探进去,横木被一点点挑开。 他推窗翻入,木窗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仓里很暗,远处墙角堆著几口箱子。 裁缝先是聆听。仓门后没有呼吸声,箱堆旁也没有人。 他又蹲下摸了摸地面。 地板有些旧,几块木板接缝很粗。这样的仓库不適合藏贵重帐册,更不適合藏真正能决定粮路的东西。 裁缝心里很快有了判断。 这是陷阱。 但是陷阱本身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不知道陷阱给谁看,又想让人走到哪一步。 如果他现在退出去,对方也许会知道自己已经被看穿。 一號仓那盏灯还亮著。 这几天他观察过,尼克夜间常在货栈查帐。这个狐人的习惯比人类更规律,规律本身就是一种缝隙。 裁缝眼神慢慢沉下来。 既然对方给了他一个陷阱,他也可以把陷阱点著。 火是最適合仓库的混乱。 只要三號仓起火,所有人都会先往这里来。 而在混乱中,一支弩箭足够。 裁缝从怀里取出油布,他走向墙角。 三號仓对面的小工具间里,老杰克坐在一张破椅子上,他面前放著一块薄薄的黑木板。 老杰克低头看著那块板。 魔界的交接员把这东西给他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小心点,別拍死。” 老杰克当时没有太明白,现在他明白了。 第一枚骨片颤动:有人入仓。 第二枚骨片颤动:位置靠东窗。 第三枚骨片颤动:对方正在向墙角箱堆移动。 老杰克把手伸向桌边按住一只铜製短哨。 短哨的另一头连著细线,细线穿过墙缝一直通到三號仓屋顶横樑边缘。 横樑上有两道影子贴在木樑背面,他们本来就在那里。 夜鶯的人说得很简单:“他们本来就在阴影里,不需要排班。” 三號仓里,裁缝蹲在旧麻布旁边把浸油细绳压进麻布堆底部。 他没有急著点火,火要先闷再冒烟,烟起来以后人才会乱。 他用火石轻轻一擦。 微弱火星亮起的一瞬,横樑上的阴影落了下来。 第一把短刃切向他的手腕! 裁缝像是早有预料,身体向后倒去,火石从指间滑落,另一只手已经从袖中弹出一根细针。 短刃擦过他的袖口,细针刺入来人的肩下。 那名暗影刺客只是动作微微一滯。 裁缝借这一下翻身滚开,背撞在木箱上,右手顺势抽出短刀。 第二名暗影刺客从侧面压上来。 仓库里只有短刀撞短刃的细响,靴底擦过木板的闷声,还有旧麻布被踢散时发出的轻响。 裁缝的动作很稳。 他的杀法短、快、脏。每一次出手都贴著关节、喉侧、腰腹和手腕。 第一名暗影刺客肩下中针,半边手臂渐渐发麻,却仍封住了仓门方向。 第二名暗影刺客逼他远离麻布堆。 裁缝眼角扫过还没点燃的油绳。 他知道火起不来了,既然火起不来就只能走了。 他忽然把短刀掷向仓门方向。 第一名刺客侧身挡开。 就在那一瞬,裁缝袖中弹出第二枚细针直取对方面门。 暗影刺客仰头避开。 裁缝转身冲向东窗,肩膀狠狠撞在木窗上。 木窗被撞开,冷风灌进仓库! 第二名刺客的短刃划过他的后背,割开斗篷和皮甲。 裁缝翻窗落地。 院內已有短哨声响起! 这是老杰克给夜班伙计定的规矩。 伙计並不知道仓里藏了人,也不知道地板下有什么东西。 他只知道听到这种哨声,就要跑向二號仓门前把灯举起来,再大喊三號仓外窗坏了。 於是他真的那样做了。 灯光亮起,喊声响起,货栈里像是突然醒了。 裁缝贴著墙根疾走。 他越过堆放废木料的棚廊,从北侧矮墙翻出货栈,又钻进一条没有灯的小巷。 凛冬城的城东小巷很窄。夜里没人从这里走,因为这里通向旧皮货铺后门,再往前就是一段废弃水沟。 裁缝选这条路是因为他来之前看过。 这里適合撤退,也適合让接应人从城外绕近。 他跑过第一个巷口时,左手已经摸向腰间弩件。 弩身可以在二十息內组好。只要跑出这条巷子,他就还有机会! 然后他停住了,因为巷子尽头站著一个人。 凯尔靠在墙边手里提著剑,他已经在那里等了三个小时。 凯尔抬头看向裁缝:“你比我想的慢一点。” 裁缝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从斗篷里滑下,短弩半成形,弩臂已经扣上。 凯尔向前走了一步。 裁缝抬手。 剑光比弩机更快! 凯尔一剑削过他的手腕內侧。 弩机落地。 裁缝的手指还保持著扣弦的姿势,却再也用不上力。 裁缝闷哼一声,左手摸向腰间毒瓶。 凯尔第二步已经到了他面前。剑柄砸在他的肘弯,膝盖压住他的肩,整个人把他按进冻硬的雪泥里。 小玻璃瓶滚了出来。 瓶里的无色液体在巷中微光下晃动。 凯尔低头看了一眼:“尼克说不要让你死。” 裁缝咬紧牙关。凯尔把他的另一只手也反剪住,用绳索缠紧。 “所以你最好也別让我为难。” 城外同一时间。 一辆破旧马车停在废弃磨坊旁。 接应人披著灰斗篷坐在车辕上,手里拿著一根短菸斗。 菸斗没有点燃。 他只是需要一个东西放在手里,让自己看起来像在等货,不像在等人。 远处凛冬城方向没有火光,这让他有些不安。 按约定,如果三號仓起火,他就驾车靠近城东旧水沟。 如果没有火,裁缝会自己撤出来在磨坊后换衣服离开。 他又等了一会儿。 风从磨坊破洞里吹过,发出像人低声说话的声音。 接应人皱了皱眉,他正要下车,结果车厢阴影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 他的身体僵住,接著第二只手从后方捂住他的嘴。 短刀抵在他的肋下。 夜鶯的人没有说多余的话,他们把他从车辕上拖下来压进磨坊里。 搜身很快结束。 一枚旧教区火漆印章从他內袋里掉出来,还有一封无署名密信。 信纸很普通,措辞也很谨慎。 “旧路未断,灰枝方向仍可覆核。” “若帐册扰乱人心,应使其失去可信之人。” 夜鶯的人把信放进油纸袋里。 其中一人看完后说道:“这行文,像科伦案里那几封。” 另一人把旧火漆印章也收好:“带回去。” 磨坊外的风继续吹,马车还停在那里。 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天快亮时,尼克在一號仓里等到了他们。 一號仓的灯还亮著。 老杰克站在门边脸色有些沉。 夜班伙计缩在外面,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卷进了什么事。 他只知道三號仓窗坏了,老杰克说他喊得不错,明天可以多拿半天工钱。 这已经够他高兴一阵了。 一名暗影刺客靠在墙边,肩下伤口已经被包住。 萨拉把从接应人身上搜出的东西放到尼克面前,尼克先看火漆又看信。 老杰克说道:“人抓到了。” 门外传来拖拽声。 裁缝的脸色已经白得厉害。他右手腕被粗布缠住,血仍从布里一点点渗出来。 凯尔没有杀他,也没有让他舒服。 裁缝被按在地上抬头看向尼克。他的眼睛里只有冷意,还有一点不甘。 尼克从桌边走过来,他在裁缝面前蹲下。 这样两个人的视线几乎平齐。 仓库里安静下来。 尼克拿起那封无署名密信,又看了看裁缝身上搜出的东西。 裁缝身上乾净得像一个普通南境流亡者。 尼克看著他说道:“你身上没有教廷的东西。” 他把那枚旧教区火漆印章放到裁缝面前,火漆印章在木地板上轻轻一响。 “但你接应的人身上有。” 尼克平静地问道: “你觉得这是谁的问题?” 第328章 被留下的联络方式 天亮以后,凛冬城货栈。 老杰克站在一號仓门口,手里拿著巡夜记录。 他把昨夜的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萨拉从仓里走出来,低声说道:“人醒了。” 老杰克抬头:“哪个?” “两个都醒了。” 老杰克把记录合上:“那就该尼克大人醒了。” 尼克其实没有睡。 一號仓內侧临时隔出了一间小屋,桌上放著昨天晚上得到的东西。 萨拉走进来时,尼克正看著那枚旧教区火漆印章。 “先审接应人吧。”尼克说道。 萨拉有些意外。 “不是裁缝?” “裁缝知道自己值钱。”尼克把印章放回桌上,“接应人未必知道。” …… 接应人的双手被反绑,嘴角有一块青紫。他进门后先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又很快移开视线。 尼克坐在侧桌旁,面前有张空白纸。 “名字。” 接应人抿著嘴。 老杰克站在门边,挡住了门口的光。 尼克等了一会儿。 “你可以不说。”他说:“凛冬城不会因为你不开口就少一条记录。” 接应人的喉结动了一下:“我只是赶车的。” 尼克点点头:“赶车去废弃磨坊。” 接应人没有回答。 “车上备了旧衣服、南境通行牌、两包干粮,还有一副偽造商队帐票。”尼克翻开旁边的物品清单:“赶车的人通常不会替货物准备换身份用的东西。” 接应人的手指微微蜷起。 尼克继续说道:“你昨夜等的是裁缝。” 接应人的脸色变了一点。 “他进城,你接应。他若得手,你带他从旧水沟方向离开。若三號仓起火,你靠近城东。若没有火,他自己到磨坊换衣服。” 接应人低声说道:“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你知道他不会去送货。” 接应人不说话了,尼克把那封无署名密信放到他面前。 “这封信是谁给你的?” 接应人盯著信纸:“路边客店有人交给我的。” “谁?” “不认识。” “长相。” “灰斗篷,鬍子,右手戴手套。” 老杰克在门边冷笑了一声:“冬天十个赶路人里有八个这样。” 接应人低下头。 尼克没有逼他,他拿起火漆印章。 “这个呢?” 接应人的眼神终於乱了一下,尼克把印章放在桌面上轻轻推过去。 “这不是赶车钱。” 接应人沉默了很久:“上面给的。” 萨拉抬眼看他。 尼克问:“上面是谁?” 接应人嘴唇发乾:“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会收?” “他们说拿著这个,北境路上的人会认。”接应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出了意外,把这个交给该见的人,对方就知道不是普通活。” 尼克看著他:“那裁缝知道吗?” 接应人摇头:“他只拿钱办事。” “他不知道僱主是谁?” “他不问。” “是不问,还是不能问?” 接应人没有回答,尼克把这句话写在纸上。 “带下去。” 接应人抬头看了尼克一眼,像是没想到审讯这样就结束了。 可他反而更不安。 因为尼克已经拿到了他需要的部分。 …… 裁缝的脸色很白,失血、寒冷和一夜未眠让他的眼窝陷得更深。 萨拉站在尼克身后,手按在腰侧短刀旁。 门关上以后小屋里只剩三个人。 尼克先把一杯水推过去,裁缝看了一眼没有碰。 “你的同伴已经开口了。” 裁缝眼皮都没有动一下,尼克说道: “他说你只是拿钱办事,不知道僱主是谁。” 裁缝仍旧沉默。 “他还说,你不问僱主,也不能问。” 裁缝的目光终於抬了一点,尼克拿起那枚火漆印章。 “但他把这个交出来了。” 印章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说这是上面给的联络信物。” 裁缝看著那枚印章,他呼吸慢了一拍。 萨拉注意到这一点,尼克也注意到了。 “认识?” 裁缝没有回答,小屋外传来货栈伙计搬木箱的声音。 裁缝盯著印章看了很久说道:“这是教廷北境情报中转站的专用印。” 萨拉的眼神一沉。 尼克问:“你確定?” “我以前在灰鸦手下时见过。”裁缝说道:“不是每个人都能拿到这种印。” 尼克把印章翻过来,看著底部那道旧刻痕。 “灰鸦死了。” “人死了。”裁缝说道:“路未必死。” 尼克看向他。 “灰鸦死了,但他的联络方式还活著。有人在替他继续运转。” 萨拉低声问:“谁?” 裁缝看了她一眼:“我要是知道,就不会坐在这里。” 萨拉皱了皱眉。 尼克没有继续追问人名,他知道裁缝这句话未必全真,但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於是尼克换了问题:“你的毒药,是从哪个药铺买的?” 裁缝的眼神明显停住,萨拉也看向尼克。 裁缝没有说话。 尼克把小玻璃瓶的封存盒推到桌边。 “这东西不像南境黑市常见货。无色,发作像心悸,半个时辰內无救。配得太乾净了。” 裁缝垂著眼,尼克说道: “你可以说是路边买的,也可以说是死信箱里取的。但如果我派人从南境查到北境,最后还是会查到那家药铺。” 裁缝的嘴角动了一下:“你查不到。” “我不需要今天查到。”尼克说道:“我只需要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查。” 屋里安静下来。 裁缝看著那只封存盒。过了很久,他说出一个名字。 “白铃药铺。” 萨拉立刻记下。 尼克问:“城內?” “灰枝往南,旧驛路旁。”裁缝说道:“门口掛白铃草牌子。表面卖止痛药、驱寒油、马匹药粉。后屋卖別的。” 尼克对萨拉说道:“核对教区备案记录。” 萨拉转身离开。 裁缝看著她离去的背影忽然说道:“你们真有记录?” 尼克说道:“以前没有那么多。” 裁缝看回尼克。 “现在有了。” …… 半个时辰后,萨拉带著一叠旧备案副本回来。 她把其中一页放到尼克面前。 “白铃药铺,原登记人为赫曼·贝尔,是科伦案后第三个月转让的。” 尼克问:“转给谁了?” 萨拉看了一眼裁缝说道。 “表面买主是一名南境药材商。但教区附属税单里有一笔私人管家代缴款。” 她把另一张纸推出来。 “那名私人管家,隶属一名北境主教名下。” 裁缝脸上的冷意慢慢褪了一点,换成另一种更难看的沉默。 尼克把三份东西依次放到桌上。 萨拉低声问:“现在……送法务院?” 尼克摇头,他取出一只小铁匣。 尼克把三份证据一一装进去,又让萨拉在封条上写下时间和经手人。 尼克说道:“刀不是用来今天挥的。” 萨拉明白了。 今天挥出去只能砍到一个药铺,一个接应人,或是几个已经准备被丟掉的旧名字。 这把刀要等到对方以为自己已经把手缩回去的时候,再落下去。 裁缝看著那只铁匣,他忽然问:“你会把我怎么样?” 尼克看著裁缝缠著粗布的手腕,又看向他肩背上被短刃划开的伤。 “你伤了夜鶯的人。” 裁缝没有反驳。 “按规矩,该由她处置。” 裁缝的脸色变了一点。 夜鶯的人不会比法务院更温柔。 尼克继续说道:“但我可以替你说话。” 裁缝抬头看他。 “如果你愿意写一份完整的委託经过。” 小屋里又静了下来,裁缝的眼神很冷。 “你不必现在答覆。”他说:“有些人给了你钱,给了你路,给了你一枚你不能碰的印章,又把真正能牵到他们自己的东西放在接应人身上。” 裁缝的手指轻轻收紧,尼克说道: “他们不是信任你。” “他们是在准备拋下你。” 裁缝坐在牢房角落里,他的手腕疼得厉害。 疼痛让人清醒也让人想起很多旧事。 灰鸦还活著的时候,他们这些人只管做事。 不问是规矩,不能问也是规矩。 可规矩保护的从来不是刀,规矩保护的是握刀的人。 裁缝坐了一整夜。 牢房外的灯灭了一盏,又添了一盏。送饭的伙计来过一次,见他没动,又把冷掉的碗端走。到第二天早上,门外脚步声再次响起。 伙计把一碗热粥和一块硬麵包放到门口。 裁缝抬起头,他的声音很哑。 “给我纸和笔。” 伙计愣了一下,裁缝又说了一遍。 “给我纸和笔。” 另一间牢房里接应人也醒著,他靠在墙角脸色比昨天更差。 送饭的人经过时,他低头挪了挪脚。就在那一瞬,他用脚跟轻轻压住鞋底內侧,试图把藏在夹层里的小蜡丸顶出来。 蜡丸很小。 只要咬碎,里面的东西足够让他在半刻钟內闭嘴。 他把脚尖往回勾,蜡丸从鞋底缝里滚到掌心。 接应人刚要低头,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咳嗽,老杰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 接应人的动作僵住。 下一刻,老杰克打开牢门,一步跨进去一把捏住他的下巴。 “別动。” 接应人的牙齿已经碰到蜡皮。 老杰克的手像铁钳一样卡住他的脸,另一只手从他指缝里抠出那枚蜡丸。 蜡丸落在老杰克掌心里。 老杰克看了它一眼,又看向接应人。 “你们这些人,连死都有人提前替你们安排好。” 接应人眼里终於露出恐惧,老杰克把蜡丸交给身后的伙计。 “送去给萨拉小姐。” 他说完又低头看著接应人。 “还有,把他的鞋也收了。” 第329章 通报 凛冬城政务厅的公告栏,清晨刚换过一层新浆糊。 旧告示被揭下去一半,剩下的几张还贴在边上。 上周贴出的粮运合同还在,仓储租金表也在。 旁边空出来的位置被萨拉亲手贴上了一张新通报。 《凛冬城政务厅关於东侧货栈安全事件的调查通报》。 贴完以后,萨拉退后一步看了看。 尼克站在公告栏侧面,身上披著一件深色外衣。 他没有让守卫把人群隔开,这种东西既然贴出来就是给人看的。 萨拉低声说道:“標题会不会太平了?” 尼克看著那一行字:“平一点好。” 萨拉没有说话。 如果换成別人也许会写成教廷暗杀执政官案初步告示,或是凛冬城货栈刺杀阴谋公告。 那样当然能让人群立刻炸开,可炸开以后最先烧起来的未必是证据。 尼克要的不是街头怒火。 他要的是让每一个看见这张纸的人都自己把最后一步想完。 公告栏前很快有人停下。 先是两个送货的脚夫,再是一个卖热麦饼的妇人,然后是路过的帐房、搬运工、商队伙计、教堂旁边卖蜡烛的小贩。 有人识字,有人不识字。 识字的人看得慢,不识字的人站在旁边等別人念。 年轻帐房伙计清了清嗓子:“凛冬城政务厅关於东侧货栈安全事件的调查通报。” 年轻帐房继续念: “近日,东侧货栈三號仓附近发生安全异常。经货栈夜巡人员发现並报告,政务厅会同货栈管理方、城內协作人员进行核查,確认有外来人员试图非法进入货栈区域,並疑似预备製造火情及人员伤害。” 他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有人立刻问:“谁?” “上面没写。” 年轻帐房说道,另一个搬运工皱眉: “不写名字?” “继续念。” 年轻帐房只好接著念下去。 “涉案人员及接应人员已被控制。现场未发生大规模火情,未造成粮仓损失。相关受伤人员已获救治。” 人群里鬆了一口气,年轻帐房翻到第二段。 “目前封存物证如下。” 周围又安静了些。 “其一,旧教区火漆印章拓印一份。该印章由涉案接应人员隨身携带,经初步核验,与北境若干旧教区联络信物样式相近。” 他念到火漆印章时,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不是教堂用的那种吗?” “別乱说,通报里没说教堂。” “旧教区,不就是……” “你小声点。” 萨拉站在公告栏另一侧,听见这些低声议论,手指轻压袖口。 尼克没有动。 年轻帐房继续念: “其二,白铃药铺收购记录摘要一份。该药铺位於灰枝往南旧驛路旁,表面登记经营止痛药、驱寒油、马匹药粉等物。经备案副本初查,药铺於科伦案后三个月发生转让,表面买主为南境药材商,另有教区附属税务资料显示,部分款项由北境某主教名下私人管家代缴。” 年轻帐房念完以后,又有人让他再念一遍。 第二遍以后,公告栏前的声音才慢慢多起来。 “药铺?主教管家?” “那是卖毒吧?” “通报上面没写毒啊。” “没写毒才麻烦。” 一个老粮车夫说道:“要是真没事,用得著写到税务资料?” 年轻帐房看向第三项。 “其三,无署名委託信件摘要一份。信中有旧路未断,灰枝方向仍可覆核』及『若帐册扰乱人心,应使其失去可信之人等语。该信件已封存,原件不予公开。” 公告栏前的人群明显往前挤了一下。 “帐册扰乱人心?” “什么叫失去可信之人?” “还能是什么,就是谁查帐就让谁闭嘴。” “你別乱说。” “我没乱说,是纸上写的。” 旁边一个粮商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他叫莫里,来自河灯镇,河灯镇在灰枝粮区旁边。 他原本只是来凛冬城看看仓储租金,顺便打听炉乡粮线的余量。 这几天他听见很多话,莫里原本还没想清楚。 直到他看见这张通报。 字一个一个落在他眼里,像冷水一层一层淋下来。 莫里把通报从头看到尾。 最后一段写著。 “处置状態。目前涉案人员已被控制,相关物证已登记、封存,並抄送王室特使艾德里安爵士与財政署备案。凛冬城政务厅將继续配合王室、法务院及財政署核查。” 年轻帐房念到这里以为结束了。 旁边有人提醒:“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年轻帐房低头凑近。 “本政务厅不对物证来源方作任何定性判断,待王室与財政署联合核查后另行公告。” 这句话念完公告栏前反而更安静。三层人群里,很多人的眼神都变了。 尼克站在侧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萨拉跟上他。走出一段路后,她问道: “这样够吗?” 尼克说道:“够让该紧张的人紧张,也够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政务厅內,抄送件一共写了三份。 萨拉把封蜡压好,尼克正在检查物证目录。 “原件不送?”她问。 尼克说道:“抄送摘要和拓印,原件留在凛冬城。” 萨拉点头。 这也是艾德里安一定会要求的。 路上什么都可能发生,原件一旦离开凛冬城,就可能变成另一场意外。 当天下午,王室特使驻地收到抄送件。 艾德里安爵士拆开信封查看。 看到火漆印章拓印时,他的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 看到白铃药铺收购记录和主教管家税单摘要时,他沉默了更久。 隨从站在门边,等了很久才听见他说话。 “这是一次试探。”艾德里安把信放在桌上:“教廷想知道凛冬城的底线在哪里。” 他看向窗外。 “或者说,他们想知道王室会不会把这件事当成一场地方衝突。” 隨从低声问:“那我们怎么回应?” 艾德里安拿起笔在信上写下。 “已转交枢密院与法务院。建议凛冬城保留全部物证原件,待巡迴法庭提审。” “期间请继续保护涉案人员,尤其是可供出具委託经过者。” 隨从接过信,艾德里安说道: “快马送去。” “是。” 信使离开后,艾德里安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通报副本。 尼克没有呼喊,但他把火漆印章放到了王室面前。 王室若装作看不见,便是另一种表態。 財政署收到抄送件时,负责核帐的官员正在翻一批冬季粮运支出。 財政署的人不一定懂刺杀。 但他们懂钱。 官员让书记员取来北境教区近两年的专项支出副本,一摞帐册被搬上桌。 他先找那名主教管家的税务档案。 半个时辰后,他在一页夹得很深的附表里停住了。 白铃药铺收购款。 代缴人:主教府私人管家。 资金来源標註:教区修缮专项备用金。 財政署官员看著那一行字,很久没有翻页。 书记员问:“大人?” 官员把那页帐册压平:“抄一份。” 书记员立刻低头。 官员又说道:“不,抄两份。一份入財政署异常资金备案,一份隨凛冬城通报转呈王室。” 书记员犹豫了一下:“名目写什么?” “写专项备用金流向覆核。” 书记员点头说道。 官员低声说道:“让他们自己解释,为什么修教堂的钱,会流到一间卖毒的药铺里。” …… 傍晚时,河灯镇粮商莫里还坐在酒馆里。 他面前已经空了三只酒杯,旁边有两个商人正在低声说话。 一个说道:“尼克大人这次写得太软了。” 另一个摇头:“这还软啊?你没看懂。” 莫里抬起头。 那名旁听商人用手指蘸了点酒,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 “他要是写教廷暗杀执政官,那就是尼克和教廷吵架。” 他又在旁边点了几个点。 “现在他这样写。” 商人把手指停在桌面上。 “那就是把所有人拉下水。” 莫里端起第四杯,旁边商人还在说: “凛冬城这张通报贴出去,以后谁再说粮运合同不可信,就得先解释那封信里的帐册扰乱人心是什么意思。” 另一个人低声道:“还有白铃药铺。”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莫里把第四杯推开,他站起来脸上有些发白。 掌柜问:“莫里先生,还喝吗?” “不喝了。” “去哪儿?” 莫里扣好外衣:“去货栈,问问仓储租金还能不能按上周那张表签。” 夜色落下以后,公告栏前的人慢慢少了。 白天围了三层的人群散进街巷。 尼克没有再去公告栏。 萨拉傍晚时从那里经过一次,发现通报下方已经被人看得有些卷边。 深夜,公告栏前最后一个人离开。 街角的灯火还亮著,风从长街另一头吹来。 那张《凛冬城政务厅关於东侧货栈安全事件的调查通报》在风中微微翻动。 它旁边贴著上周的粮运合同,再旁边是仓储租金表。 三张纸並排贴在木板上。 第330章 失联 半个月后。 货栈恢復了正常运转。三號仓的窗已经换过,补灰也补好了,巡查路线没有再改。老杰克把值班表重新排了一遍,和改动之前几乎一样。 表面上看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有些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鬆动了。 …… 清晨,萨拉把三封信放到尼克桌上。 信封都很薄,封蜡顏色不同,但封法一致。 萨拉说道:“这是夜鶯的人从三个不同的节点截下来的。” 尼克拿起第一封。 这是发往南境的。 “旧路是否照常通行,裁口方向是否仍可覆核。” 尼克把裁口两个字看了两遍。 尼克拿起第二封。 这是发往王都教廷偏厅的。 “联络方式是否需要更换,近期是否有异常回传。” 尼克翻到末尾。末尾没有署名,只压了一道竖线,竖线旁边点了个点。 他拿起第三封。 这是发往北境灰枝教区的。 这封最急。 “裁是否仍在执行。若未在执行,確认状態。” “窗口不应超过二十日。” 尼克把三封信並排放在桌上,萨拉站在旁边等他说话。 尼克把三封信的封蜡对照看了一遍。 “三封信,三个方向,三拨人。” 他把封蜡翻过来给萨拉看底部。 “压法一样。” 萨拉凑近看了一眼。 尼克说道:“和接应人身上那封是同一套手法。” 萨拉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同一套体系在向多个节点发出同样的询问。 “灰鸦死了快两年了。”尼克把信放回桌上:“他的联络方式还在运转。” 萨拉低声问:“他们不知道裁缝已经被抓了?” “他们知道失联。”尼克说道:“但他们不知道他活著还是死了,更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他指著第三封。 “今天是第十五天。” 萨拉看了他一眼。 尼克说道:“他们还在等。等什么?等裁缝自己回信,或者等某条线传回確认。可裁缝在我们手里,信发出去不会有回音。再等五天窗口一过,他们就会做判断。” “什么判断?” “裁缝没了。” 萨拉沉默了一会儿:“那他们会怎么做?” 尼克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们会清理。” 萨拉看著他的背影,尼克说道: “他们不知道裁缝供出了多少。但他们知道裁缝失联了。失联意味著风险。风险意味著要动。” 他转过身。 “他们会自己检查每一条裁缝碰过的线。检查的时候就会自己判断哪条线该断,哪个节点该弃。” “白铃药铺。”萨拉先说了出来。 尼克点头。 “白铃药铺是裁缝亲手供出来的。可教廷那边不知道他供了没有。他们只知道裁缝来过凛冬城,知道他用了药铺的东西。” “所以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白铃。” 萨拉想了想问道:“需要派人盯住药铺?” “已经盯了。”尼克说道:“你今天有什么回传?” 萨拉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 “白铃药铺最近三天缩短了营业时间。前门关得比平时早半个时辰。” 尼克接过纸看了一遍。 “白天关得早,晚上亮灯。”他把纸折回去:“白天不想让人看见有人进进出出。晚上亮灯是在搬东西。” 萨拉说道:“转移?” “或者销毁。”尼克说道:“二者皆有可能。” 他回到桌前坐下,把三封密信和白铃药铺的观察记录並排放在一起。 萨拉问道:“直接抓人?” 尼克摇头。 “现在抓,只能抓到一个药铺伙计和几箱可能已经搬空的货。他们准备了好几天,真正值钱的东西不会留在店里等我们去翻。” 萨拉又问:“那放走?” “那更不行。”尼克说道:“放走就等於告诉他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就会安心把线收乾净。” 萨拉看著他等他说出第三种选择。 尼克想了一会儿。 “让財政署去。” 萨拉微微抬眼。 尼克说道:“財政署在查北境教区专项备用金的流向。白铃药铺收购款正好掛在一名主教管家名下。这笔钱是教区修缮专项备用金,用途是修缮教堂。” 他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了几行字。 財政署例行走访:北境教区附属產业税务覆核。 走访对象:白铃药铺。 走访事由:专项备用金使用与经营场所登记一致性核查。 他把纸推给萨拉,萨拉看了一遍。 “例行走访。”她念了一遍这几个字。 尼克说道:“对。例行。” 萨拉明白了。 例行走访。 財政署的人走到药铺门口,亮出公文说要查税的时候,药铺里不管正在搬什么、烧什么,都得停下来。 他们可以不配合,但不配合本身就会被写进记录。 他们也可以配合,但配合就等於打开后屋让財政署的人看一眼。 而药铺后屋里现在的东西,不管是帐册、药品还是別的,教廷的人绝对不希望被財政署看见。 “时间?”萨拉问。 “明天上午。”尼克说道:“財政署例行走访没有提前通知的规矩。” 萨拉把纸收好转身要走时,尼克又叫住她。 “还有一件事。” 萨拉停步,尼克说道:“夜鶯截了三封信,但没有回信。” “那……我们不回信吗?” “不回信。”尼克说道:“让他们继续问。问得越多,他们越慌。慌的人会把所有线头一起扯,扯断了哪个,我们就顺著断口看过去。” 萨拉看了他一会儿。 “你不想抓白铃药铺的人。” “我想抓的不是药铺伙计。”他说道:“我想知道这封信发出去以后,灰枝教区那边谁第一个动。谁动了,谁就是真正在线上的人。” 萨拉点头拿著纸出了书房。 门关上后,尼克重新把三封密信摊开。 三封信的封蜡顏色不同,但压法一样。 发往南境的那封最平静,说明南境的节点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发往王都偏厅的那封开始问联络方式是否需要更换,说明偏厅的人已经察觉到异常,但还在评估。 发往灰枝教区的那封最急。二十天的窗口已经过去了十五天。 灰枝教区离凛冬城最近。 离得近的人最先慌。 尼克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色。 城东的方向,白铃药铺门口的白铃草牌子大概还掛在旧驛路旁。 也许还掛半天,也许到明天中午。 財政署的脚步走到门口时,里面的人就得做出选择。 是开门接受核查,把后屋里的东西藏到更深的夹层里去。 还是连夜再搬一次。 不管哪种都会留下新的痕跡,而痕跡会指向下一步。 尼克翻开隨身笔记在新的一页上写下: 裁缝失联后第十五日。三封密信確认旧网仍在运转。恐慌尚未扩散,但窗口剩余五日。 让他们自己慌。 慌的人会把所有线头一起扯,扯断了哪个,我们就顺著断口看过去。 他合上笔记本,把三封密信重新封进油纸袋里。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三封信已经被收走,桌上只剩那块薄纸。 白铃药铺,灰枝往南旧驛路旁。 门口掛白铃草牌子。 也许明天这个时候,那块牌子还在。 也许不在了。 但不管在不在,都会有新的东西写在凛冬城的记录里。 第331章 两个时辰 旧断层外围训练场搭建在第七斜井西侧一处天然平台上。 三面环岩,唯有朝深渊方向敞开一道缺口。 训练场的地面被工虫夯实过,三只泰坦虫趴伏在场中央,编號从左到右分別是一號、二號、三號。 清一色第三代幼虫。 纹刻蹲在三號旁边,手里捏著一块记录板,正在核对最后一组数据。 他身后的年轻副官抱著胳膊靠在岩壁上,嘴里叼著根草茎,眼睛盯著泰坦虫甲壳。 “两个时辰。” 纹刻把记录板翻过来给雷恩看:“连续暴露在低频残响里两个时辰,触肢回缩反应只在第四十七分钟出现过一次,持续不到半息。” 雷恩接过记录板,目光从数据栏扫到备註栏。 “那二代呢?”雷恩问。 “二代在同一区域暴露三十七分钟开始出现低伏反应,五十二分钟强制后撤。” 纹刻伸出三根手指:“神经束反应速度提升约四成,甲壳分泌层加厚三分之一,侧鳃……” 他走到三號身侧,拍了拍那几道微微翕动的裂缝。 “侧鳃散热效率改善了。” “以前连续活动一个时辰体温就会爬到警戒线,现在两个时辰过去,体温稳定在中段。尖刺那边给出的说法是:幼虫在残响暴露中会主动调整呼吸节律,算是一种適应性进化。” “进化。”雷恩嘴角动了动。 尖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场边,它听见纹刻的转述后沉默了片刻: “应该是是培育。三代幼虫从卵期就暴露在微量残响中,每一轮筛选都淘汰掉对残响过度敏感的个体。留下来的是更適应。” “有区別吗?”年轻副官从岩壁上直起身。 “有。”尖刺微微摆动:“更强的个体死了。適应的个体活著。我们选择的是后者。” 雷恩把记录板递还给纹刻,转身走向训练场东侧的临时工棚。 工棚里堆满了零件、工具和图纸,空气里瀰漫著金属和虫胶混合的气味。 工棚正中央立著一个东西:第二代三稜柱模块化样机。 它比第一代小了將近一半。 第一代三稜柱是一整根黑色的柱状结构,沉重、粗獷、充满压迫感。 而眼前这台样机被拆成了三段:底座、中段、炮顶,每一段都有独立的接口和锁扣,分开来可以由泰坦虫平台的背部掛点分別运载,拼装后可在野外完成组装。 纹刻跟了进来,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校准报告递给雷恩。 “最终校准完成了。”他说:“单次发射功率降至第一代的七成左右。” “七成。”雷恩翻开报告,目光停在一组標红的数字上。 “冷却时间缩短至四天。” 纹刻走到样机旁边,拍了拍中段的外壳: “第一代是十天。而且三段可以独立小功率激发,不一定非要完整组装才能用。极端情况下,哪怕只有炮顶那一段,也能打出五环左右的压制火力。” “五环。”雷恩合上报告,“够干什么?” 纹刻面无表情地说,“够让一群深渊擬態怪停下脚步。也够让探索队在撤退的时候多一口气的时间。” 雷恩把报告放在桌上,拉开一张摺叠凳坐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笔,在地图上点了四个点。 “四项前置条件。” 纹刻在他对面坐下,尖刺和巴尔克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阿什莉婭最后进来,她站在雷恩身后。 “第一项,远程续航。”雷恩在第一个点上画了一个圈:“达標。魔导引擎在满载工况下连续运转时长已经超过探索任务所需的两倍。纹刻的记录在这里。” 纹刻点头。 “第二项,泰坦虫三代叠代。”雷恩在第二个点上画了圈:“今天刚刚达標。两个时辰连续残响暴露,无异常。” 巴尔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尖刺也没有异议。 “第三项,黑丝矿化迴路长距离稳定。”雷恩在第三个点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里加了一个问號:“基本达標。纹刻?” “长距离仍有一处节点衰减。” 纹刻说到: “第三號节点到第七號节点之间,传导效率下降了约一成半。虽然不影响正常使用,但如果在高负荷运转中恰好经过这段,可能会出现短暂的功率波动。” “能修吗?” “能。但需要再养一轮黑丝,让矿化迴路自然填补衰减区。”纹刻想了想:“大约二十天。” “来不及。”雷恩摇头:“记下来,探索队经过这段的时候降低输出功率。標为已知风险。” “第四项,完整撤退链。”雷恩转向巴尔克。 巴尔克放下胳膊,从墙上直起身。 “三道信標链。” “第一道在旧断层入口,第二道在第七斜井分叉口,第三道在训练场外围半里处。每道信標的有效范围覆盖前后两道,信號传递延迟不超过十息。只要任何一个人按下信標,后方的接应队最多一刻钟就能赶到第三道信標的位置。” “接应队多少人?” “二十个精锐兽人,配两只二代泰坦虫和三只运输虫。由我的副官指挥。”巴尔克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雷恩低头在地图上画了最后一个圈,四个点全部画完。 “四项前置条件全部满足。”雷恩搁下炭笔:“可以出发了。” 雷恩翻过地图,在背面开始写探索队编成方案。 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全队指挥:巴尔克。” 巴尔克点了下头。 “装备与记录:纹刻。” 纹刻没有表情,这是他默认的状態。 “战斗人员:六名精锐兽人战士,从深渊作战部队里抽调。我建议从任务中表现最好的里面选。打过深渊的,知道下面是什么感觉的人。” 巴尔克说:“我来挑。” “泰坦虫平台:两只三代,携第二代三稜柱样机分载。另配一只备用运输虫,驮补给和撤退物资。” 尖刺说:“三號和二號。一號留下做后续培育的种源。” “虫族翻译兵两名。”雷恩看了一眼尖刺:“一只隨尖刺的体系走,另一只编入接应队。” 尖刺表示知晓。 雷恩写完把方案推到桌面中央。 “就这样。”他说:“十二个人,两只泰坦虫,一只运输虫,一台三稜柱。” 一只手从雷恩身后伸过来拿起了炭笔。 阿什莉婭弯下腰,在方案的下面一笔一划地写下。 阿什莉婭。 工棚里的气氛变了。 雷恩盯著她看了很久。 “你知道龙骨山是什么。”他说。 “我知道。”阿什莉婭的声音很平,“正因为我知道,我才要去。” “…………” 雷恩把纸推回桌面中央,目光从巴尔克扫到纹刻,再到尖刺。 “有意见现在提。” 巴尔克动了动嘴唇,最终只说了一句:“撤退的时候听她的还是听我的?” “听你的。”雷恩说。 巴尔克沉默不语,然后重重点头。 她把签好字的方案放回桌上,转身走出了工棚。 雷恩坐在摺叠凳上没有起身。 他看著那张纸。 “三天后出发。” 第332章 例行公事 清晨的凛冬城东区集市刚开市不久,菜贩还在支棚子,粮油铺的伙计正把半人高的麻袋从板车上往下卸。 两名財政署走访员从西头的马车上跳下来。他们穿著统一公服,胸前別著財政署徽章。 年长那个留著短须,看起来四十出头。 年轻那个大概二十五六,脸上还带著没睡醒的倦意。 年长的在街口站定,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看了看,又折回去。 “粮油铺,铁器铺,布匹铺。” 他念了一遍,隨后把纸递给年轻的,“三家,都在这条街上。” “不直接查药铺吗?”年轻的扫了一眼街对面那间掛白铃草招牌的矮房子。 年长的没回答。他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夹,径直走向街东头的粮油铺。 粮油铺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看见財政署徽章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堆得更厚。他搓著手迎上来,嘴里说著“大人怎么不提前打招呼”。 “例行走访。”年长的走访员语气平淡:“最近一季的税务备案拿出来看看就行。” 粮油铺的备案很乾净,一沓纸码得整整齐齐。 年长的走访员逐页翻看,他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一个数字。年轻的站在旁边核对日期和金额,確认无误后打了一个鉤。 “生意不错。” 年长的合上备案册隨口说了句。 “托大人的福,勉强餬口。” 粮油铺老板赔著笑。 从粮油铺出来后,两人去了斜对面的布匹铺。 布匹铺的老板娘比粮油铺老板紧张得多,手指一直在围裙上搓来搓去,但备案同样没有问题。 年长的走访员多问了一句最近三个月有没有新增经营项,老板娘摇头,他们就走了。 最后是对面的铁器铺。 铁器铺的备案比前两家厚一些,因为凛冬城东区的铁器铺最近半年生意明显好了,进货量和申报额都在涨。 走访员多花了一点时间核对,但最终结论仍然是无异常。 三家全部查完。 年长的走访员在街口茶摊坐下,要了一壶粗茶和两碟花生。 年轻的在他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翻开笔记本,把三家走访结果分別誊抄进正式记录。 “喝茶吗?”年长的端起杯子。 年轻的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烫得齜了下牙。 两人就这样在茶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凛冬城最近什么茶好喝、北边入秋之后会不会早冷。 集市上的人来人往,一片嘈杂的烟火气。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或者说,所有人都在注意他们,但只把他们当成两个来收税的普通小吏。 隔壁粮油铺的伙计从门缝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铁器铺的学徒端著水杯路过茶摊时低了低头。 布匹铺的老板娘隔著半条街瞄了好几眼,確认他们没有再折返回来之后才鬆了一口气。 年长的走访员把最后一口茶喝完,在桌上放了几枚铜子,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花生衣。 “走吧。” 两人上了马车,马车沿街区西行在下一个路口转弯消失。 当天傍晚,凛冬城政务厅。 尼克面前摊著一张凛冬城东区的街区图,萨拉站在他右侧。 “三家商铺,全部无异常。”萨拉把摘要放在桌上:“走访员按你说的,查完在茶摊坐了四十分钟,然后离开。” “药铺的人看见他们了?” “粮油铺老板。”萨拉用指尖在街区图上点了一下:“他是整条街消息最灵通的。財政署的人前脚刚走出他家的门,后脚他就打发伙计去隔壁传话了。” “传到药铺了?” “传到了。”萨拉顿了顿:“据夜鶯的人观察,药铺老板听到消息后在前台站了大约十息没动,然后关了正门的半扇门板。” 尼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著桌面。 他没有让走访员去查药铺。 原因很简单,直接查药铺等於告诉对方我们已经盯上你了。药铺背后的人会立刻警觉,收缩所有暴露的线头。 到那时候,抓到一个药铺老板毫无意义。 但如果財政署只是例行走访整条街,药铺老板就不会知道自己是目標。 他只会看到隔壁、对面、斜对面的商铺都被查了,唯独自己还没被查。 然后他会开始害怕。 害怕的人会动,而动的方向才是尼克真正想看到的。 “夜鶯那边呢?” “已经就位了。”萨拉从口袋里取出一小张纸条:“后巷两个暗影观察点,他们的视角可以覆盖后门到巷口的全段。” “多远?” “最近的一个不到二十步。” 尼克点了一下头。 “还有一件事。”萨拉说:“我同步核查了药铺的税务备案。药铺登记为草药零售,年纳税额极低,比街尾那家只卖膏药贴的小铺子还少。但三个月前转让时,收购款来源標註的是……” “教区修缮专项备用金。”尼克接过她的话。 萨拉点头。 “和链条完全吻合。” “药铺老板知不知道通报的事?” “知道。通报贴在公告栏上三天了,整条街都传遍了。”萨拉的语气很平:“他知道自己的药铺被点名了。但他不知道我们手上还有別的东西。” 尼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凛冬城正笼罩在暮色里,远处的城墙在夕阳中显得格外厚重。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今晚会有动作。” 夜鶯在暗影里等了三个时辰。 药铺的后门在亥时三刻打开。 一个矮个男人探出半个身子左右看了看。 他穿著一件灰粗布衣,头髮稀疏,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旧伤的疤痕。 是白铃药铺老板。 他確认巷子里没有人之后,把后门完全打开回到屋里。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一股浓烟从后门飘出来。 第一个手下从屋檐夹层里微微调整了角度,他透过瓦片的缝隙向下看去。 后院里支了一个铁盆。 药铺老板蹲在铁盆旁边把一摞一摞的纸往火里塞。 他烧得很快,一摞接一摞中间几乎不停顿。 烧完纸之后,他开始烧瓶子,瓶子一个一个地扔进铁盆。 玻璃在高温下炸裂,液体蒸发时冒出带顏色的烟雾。 第二个手下將整个过程刻入特製骨片。这些画面会在事后被魔法还原成连续影像。 药铺老板烧了將近一个时辰。 他用棍子在铁盆里搅了几遍,確认没有完整的残留物之后,才把铁盆搬到墙角用碎砖盖上。 然后他回到后屋。 又过了半个时辰,他再次从后门出来。 这一次他手里多了个铁皮箱。 他把箱子放到巷子里一辆早已停好的手推车上,用油布盖好推著车往巷子南头走。 第一个手下移动到屋脊上。 巷子南头停著辆马车,车辕上坐著个戴毡帽的车夫。 一切都很普通,在凛冬城的夜里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药铺老板把铁皮箱从手推车上搬进马车车厢,又从怀里掏出纸包递给车夫。 车夫接过纸包掂了掂,然后点了下头把毡帽往下拉。 马车启动,沿巷子南头的岔路匯入城南的主道,然后向南驶去。 药铺老板目送马车消失在夜色里之后,转身快步走回后门,关门落锁。 暗巷恢復寂静。 夜鶯的情报在次日凌晨送到尼克桌上。 尼克在书房里看完了全部內容。老杰克站在门边,萨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灰烬里有东西。” “现场残渣经暗影手段提取辨认,至少包含三种毒药残留痕跡。” 尼克把纸条放下,拿起另一张。 “药铺老板连夜把铁皮箱搬上马车。”老杰克的声音低哑:“马车出巷子后向南走,上了城南主道。夜鶯已经派人跟上去了。” “方向?” “目前还在跟踪中。但按照出城后的路线判断,是往南偏西……” “灰枝教区方向。”尼克说。 老杰克点头。 萨拉放下茶杯身体前倾:“我们要拦吗?”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尼克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境地图前。 他的目光沿著马车的行驶方向向南偏西划过去,穿过三个已標註的村镇,最终停在地图中偏南的位置。 一个用灰色墨水標出的小圆点。 圆点旁边写著三个字:灰枝教区。 再旁边,用更小的字写著另一个名字——马修·格兰。 尼克盯著那个小圆点看了很久。 “不用拦。” 萨拉抬起头。 “让它走。”尼克转过身:“箱子送到谁手里,比箱子里有什么更重要。” “可箱子里的东西……” “已经烧掉大半了。”尼克说:“铁皮箱里剩下的,要么是来不及烧的,要么是本来就不打算烧的。因为它的价值不在於內容物,而在於它被送到的地方。” “药铺老板烧了帐册和瓶子,但留下了一个铁皮箱连夜送走。”尼克把炭笔搁下:“他烧掉的是自己的后路。送走的是別人的东西。” “別人的。”萨拉重复了一遍。 “教区修缮专项备用金买下的药铺,养的不会只是一个卖药的矮个男人。”尼克在灰枝教区旁边又画了一个小圈:“药铺是终端,不是源头。铁皮箱从终端回到源头……” 他用指尖点了点灰枝教区。 “马修·格兰,科伦案后没被列入主犯名单的书记修士。” “你怀疑他还在替教廷跑线?”萨拉问。 “不是怀疑。”尼克摇头,“是这条线从来没有断过,真正在中枢里转接头的人,一直坐在灰枝教区的文书室里。” 老杰克从门边走过来两步:“要不要现在就动他?” “不行。” “我们在凛冬城手里的这些东西全部指向凛冬城范围內的链条。而灰枝教区不在凛冬城的管辖权內,我们碰不到他。” “那怎么办?” 尼克重新看向地图上那条从凛冬城延伸到灰枝教区的线。 “马车在走。” “夜鶯的人在跟。它走到终点的时候会告诉我们这根线有多长。” 第333章 怎么办 灰石村以北三十里,荒原边缘。 说是村庄,其实不过是七八间矮石屋聚在一起,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附近的牧民隨口叫它“石嘴子”. 因为村东头有一块从荒原边缘伸出来的尖石脊,像半张埋在土里的嘴。 石嘴子比灰石村还穷。 全村加起来不到四十口人,靠放几只瘦羊和在石脊背风面种一小片耐寒麦子过活。 村子东边是一条从荒原高地淌下来的浅溪,溪水含碱喝起来发涩,但好歹是活水。 溪水在村南拐了个弯,衝出一小片低洼地,村民们在那里堆了一道土堤坝,拦住雨季的山洪用来浇麦子。 堤坝是前年垒的,去年雨季被冲开一个口子,今年开春化雪又塌了半边。 村老带著几个人修补了两次,结果都没撑住。 加雷斯和伊丽丝到石嘴子是三天前的事。 他们从灰石村出发继续北上,沿著荒原边缘走了两天,在溪边歇脚时被村老拦住。 老人以为他们是逃荒的路人,於是给了他们一碗麦粥,然后嘆著气指了指南边塌了半边的堤坝。 加雷斯看了看堤坝的缺口,又看了看溪水的走向,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搓了搓。 “是土太鬆了。”他说道:“这样直接往上堆没用,水一衝就散。得先在迎水面打桩,再垒石头,最后才填土。” 村老看著他,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会吗?” 加雷斯愣了一下。 他会吗?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在魔界的那些记忆忽然就涌上来了。 “我试试。”他说。 三天下来,堤坝的缺口补上了一半。 加雷斯和伊丽丝带著村里五个还能干活的男人,从溪床里捞石头,用木桩在迎水面打下基础,再一层石头一层土往上垒。 加雷斯的手掌磨出了新的水泡,水泡破了又结痂,结痂又被磨破。 伊丽丝用搬运魔法把大块的石头从溪床里挪到堤坝边上,省了村民们好几趟的人力。 村老站在堤坝上看著新垒起来的石墙,用脚踩了踩,发现纹丝不动,老人的眼眶红了一圈。 “这回应该能撑住了。”他声音发哑:“往年一到雨季就提心弔胆……” “撑不住再说吧。”加雷斯拍了拍手上的泥:“到时候把迎水面的桩再往深里打一截就行。” 第四天清晨,加雷斯正在堤坝上帮一个年轻村民校准木桩的角度。 “往上游偏一点,这样水流过来会顺著桩面滑过去而不是正面撞” 伊丽丝从村子方向走过来。 “加雷斯,有人找你。” 加雷斯直起腰。他看见村老领著一个穿灰斗篷的人从石屋后面绕过来。 “大公府的人。”伊丽丝低声说。 来人走到加雷斯面前,从斗篷內侧取出一封信。 信封上只在大公府专用的暗纹纸上压了一枚不起眼的火漆。 “这是大人让我亲手交给您的。” “看完之后烧掉。” 加雷斯接过信。 信使退后两步转身走向村口,他在石脊背风处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乾粮啃著。 加雷斯拆开信封。 信纸只有两页,字跡是大公的亲笔。 第一页写的是事实。 王室安插在教廷偏厅的暗线传回情报,教廷强硬派在科伦被捕、和谈签署后並未消亡,而是转入地下。 他们近期通过中间人招募了一批亡命佣兵,人数不確定,暗线估计在三十到五十人之间,其中有至少七到八名具备低阶魔法能力的术士。 佣兵的集结地点在北境中部的一处废弃修道院,距离石嘴子所在的荒原边缘大约四到五日路程。 招募的目的只有一个:在北境边境製造一场魔族袭击。 根据暗线截获的指令,强硬派计划让这批佣兵偽装成魔族,袭击一到两个边境村庄。 烧毁房屋、留下魔族痕跡,然后分別向教廷残余网络和王室同时报告魔族越境攻击平民。 时间窗口大约在半个月到二十天之后。 加雷斯读完第一页,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第二页写的是大公的分析。 强硬派的真实目的是重建魔族威胁的敘事。 过去我们所做的这些都在瓦解教廷赖以维持权威的根基。 教廷失去了税权、失去了勇者认定权、失去了地方政务干预权,他们手里最后一张牌就是魔族是真实的威胁。 但这张牌现在也快打不下去了,所以强硬派需要一场新的证据。 只要边境真的有一个村庄被烧了,有真实的人死了,有真实的魔族痕跡被发现了。 那么所有人都会重新想起恐惧。 恐惧一旦回来,教廷说的一切就又有了重量。 魔族威胁的敘事会重新成为主流,勇者討伐就有了合法性,你在魔界的所见所闻就会被淹没在恐慌里。 大公在信的最后写道: 暗线无法確定具体目標村庄,但从佣兵集结地点和北境边境的地理分布推断,最可能的袭击区域在荒原边缘。 而石嘴子一带的村庄就是候选之一。 加雷斯读完信没有说话,他把信纸递给伊丽丝。 伊丽丝接过去,逐字逐句地看完。 读完之后她把信纸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向加雷斯。 风从荒原方向吹过来,带著乾燥的土腥味。 堤坝上新垒的石头还湿著,泥水从石缝里缓缓渗出来,顺著坡面淌进溪里。 “如果他们真的製造了一场袭击。死的是真实的人,流的是真实的血。” “到时候你站在尸体旁边说这不是魔族乾的,谁会信?” 加雷斯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知道伊丽丝说的是对的。 一个村庄被烧了,几十具尸体摆在废墟里,空气里瀰漫著焦肉和血腥的气味。 倖存者在哭。 教廷的人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指著地上的痕跡说 “看,这是魔族乾的”。 然后加雷斯站出来说:不,这不是魔族,这是教廷自己安排的。 谁会信? 加雷斯在堤坝上坐下来。 “如果我去找父亲呢?” 伊丽丝摇头说道。 “这正好中了他们的下怀。” 加雷斯抬头看她。 “你现在是一个人。” “一个从魔界回来的人,一个在北境帮村民修堤坝的人,一个没有回到贵族圈里的人。这个身份让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分量。” “但你一旦回到大公府,一切就变了。你不再是一个人,你是帝国大公的儿子。教廷会说勇者回到了他父亲身边,他们会把这件事包装成勇者回归贵族体系。然后在那个体系里,有一百种方法让你闭嘴。” “你父亲能保护你的人身安全,但他保护不了你说的话。你一进大公府的大门,你说的一切都会变成大公的政治立场,不再是一个普通人亲眼看见的事实。” 加雷斯知道伊丽丝说的每一句都对。 但他也知道,如果他什么都不做。 那么半个月到二十天之后,荒原边缘的某一个村庄就会真的被烧掉。 石嘴子,或者石嘴子旁边的什么村子。 那些他帮著修堤坝的人,那个给他一碗麦粥的村老,那个问他你还会回来吗的年轻村民,他们都有可能死在那场假袭击里。 他不能什么都不做,但他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那我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才能阻止袭击?还是该怎么办才能让人相信他?还是该怎么办才能既不被教廷利用、也不被贵族体系吞没? 他不知道。 伊丽丝坐在他旁边,没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答案。 风从荒原吹过来,堤坝上的泥水还在缓缓地流。 村老从石屋那边走过来,他手里端著两碗麦粥,远远地朝他们喊了一声“歇歇吧,喝口热的”。 加雷斯没有动。 他坐在堤坝上望著北方的荒原。 荒原的尽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天和地交界处一条灰濛濛的线。 他不知道那条线的那一边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一边。 他坐著的地方,脚下是湿泥和石头,旁边是伊丽丝,远处是端著麦粥走过来的村老,身后是七八间矮石屋和四十口靠瘦羊和耐寒麦子过活的人。 这些都是真实的。 但真实的东西,有时候恰恰是最脆弱的。 只需要一捧火就能烧掉。 “加雷斯。”伊丽丝轻声叫他。 他转过头。 伊丽丝的目光落在信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信纸重新叠好递还给他。 “先喝粥吧。”她说。 加雷斯接过信纸塞进怀里。 村老已经走到了堤坝边上,把两碗麦粥递过来。粥稀的能照见碗底的裂纹,但冒著热气。 加雷斯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 粥面上映著天。 灰濛濛的天像要下雨,又像不会下。 他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 第334章 最后一夜 工坊区的灯从傍晚起就没灭过。 魔王城西侧的装备库里,十几个油灯沿著墙壁一字排开,橘黄色的光把人影拉得又长又碎。 空气里混著金属的冷味、虫胶的涩味和烈火烧的酒味。 纹刻给三稜柱样机的接口做了最后一遍密封。 三稜柱模块化样机拆成三段,横放在装备库中央的长桌上。 底座、中段、炮顶,每一段都用虫胶浸泡过的麻布裹著,麻布外面绑著標准的搬运绳扣。 纹刻蹲在桌边,一只手拿著检测针,一只手按著中段外壳上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校准点,嘴里无声地念著什么。 雷恩站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摊著一份装备清单。 阿什莉婭站在他右侧,手里拿著一份副本,逐条对照实物。 “三稜柱模块化样机,三段分载於两只泰坦虫平台。”阿什莉婭念道。 “嗯。”纹刻头也不抬:“二號平台掛底座和中段,三號平台掛炮顶。锁扣全部换过了,承重测试三遍,都没有鬆动。” “黑丝迴路记录装置。” “六套。” 纹刻从桌下的箱子里取出六个巴掌大的铁盒,逐一打开。 每个盒子里嵌著一块拇指粗的黑丝矿化迴路晶片,表面泛著暗银色的微光。 “全部充满,待机状態下可以连续记录七十二个时辰。” “撤退信標。” “十二枚。” 巴尔克从靠墙木箱里取出一个帆布袋,哗啦一声放在桌上。 “旧断层入口三枚,第七斜井分叉口三枚,训练场外围三枚,剩下三枚隨队。” “龙鳞封存箱。” “在这呢。” 纹刻起身走到库房角落,搬出一个手掌大小的屏蔽箱。 “龙鳞放在里面,沿途用来比对旧声三號的方向序列。到了岔路口就拿出来回放一次,確认方向没偏。” “深渊核心备用品。” “三十颗。”纹刻指了指桌上靠墙码著的两个铁匣:“二十颗给三稜柱,十颗备用,给记录装置供电和应急激发。” “食物饮水。” “七日份。”巴尔克拍了拍靠门那堆牛皮袋:“压缩干肉、炒麵饼、净水囊。省著吃够七天,不省著够五天。” 阿什莉婭在副本上逐一打鉤。 “装备確认完毕。” 她合上副本。 雷恩点了一下头,把清单折好收进口袋。 他走到长桌旁,低头看著三段拆开的三稜柱样机。底座的铸造面在灯光下泛著冷光,中段的外壳上刻满了纹刻的手笔。 密密麻麻的魔纹像血管一样从中段中心向两端蔓延,最后匯聚到炮顶的激发接口。 “跟第一代比,小了太多了。”雷恩说。 “功率也小了。”纹刻走过来说道:“虽然只有七成。但是够用了。” “够用就行。” 雷恩伸手摸了摸中段的外壳,上面的纹路冰凉光滑,就像是活的一样。 “路標復现报告呢?” 纹刻从桌上拿起一沓纸递过来。 “龙鳞在低功率回放下释放的旧声三號方向序列,经二十次测试,完全稳定。”纹刻说:“每次都是这个序列,误差为零。” “沿途节点呢?” “三个疑似强度回升位置已经標註在勘探图上了。” 纹刻翻到报告第三页,指著一张手绘的剖面图。 “第一个在旧断层入口以下约两里处,第二个在第七斜井分叉口再往下三里,第三个……” “第三个在龙骨山外围,大约比第二个再深三里。强度回升最明显。如果龙鳞的判断没错,那里可能还有第二块鳞片。” “可能。” 雷恩重复了一遍。 “可能。” 纹刻也重复了一遍,“所以是探索而不是开採。” 雷恩把报告折好,和装备清单放在一起。他转向巴尔克问道。 “人呢?” “都在外面。”巴尔克朝库房门口偏了偏头。 装备库外的空地上,六名兽人战士站成一排。 他们每个人身上的装备都是同一个標准:虫族甲壳护甲覆盖胸腹和肩部,魔导长刀斜掛在腰间,背上背著三天前纹刻赶製出来的黑丝迴路记录装置。 六个人里两个狼人、两个虎人、两个熊人。 这些都是从任务里活下来的老兵。 巴尔克走到他们面前站定。 他的身高比六个人里最矮的那个还高出一个头。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 六个人都看著他。 巴尔克没有训话的习惯,他沉默了一会儿。 “三条。” “第一。听信號撤退的时候不要回头拿东西。装备丟了我再给你们造,人丟了我造不出来。” 一个熊人轻轻点了一下头。 “第二。” 巴尔克的目光从左扫到右。 “任何人……任何时候……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自己,立刻报告。不用確认,不用犹豫,更不用觉得丟人。深渊里的东西看你的方式和你看它的方式不一样,你觉得被看了,那就是被看了。” 他的目光在第二个狼人身上多停了一息。 “第三。” “活著回来。” 他说完之后,六个人同时將右拳捶在胸甲上。 巴尔克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库房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今晚早点睡。明天开始就没有好觉睡了。” 诺娃是在巴尔克训话结束之后出现的。 她从虫巢培育室连滚带爬的跑过来。 她现在的体型已经长到了一头小牛的大小,但四肢协调性显然还没完全跟上身体的生长速度,急起来还是会左前肢绊右后肢。 尖刺跟在她后面。 “雷恩!” 诺娃衝到装备库门口剎住车,前肢在碎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浅沟,她的复眼在黑暗中发著微光。 “我听到了!” “你们要带工虫下去,对不对?我听到了地道侦察!” 雷恩看了尖刺一眼。 “你培育的工虫確实在考虑范围內。”雷恩蹲下来和诺娃的复眼平齐:“但……” “我的工虫是最棒的!” “三十七只,全部精神联结状態良好!我亲手从卵期开始餵的,每一只我都认识!它们的挖掘速度比普通工虫快一成半,而且……” “诺娃。” “而且它们能感知残响!我在旧断层外围训练过它们……” “诺娃。” 她停了下来。 雷恩说:“你不能去。” “我知道。”她的声音小了下来,但紧接著又抬起头:“但我的工虫可以。” “你的工虫是你培育的第一批。”雷恩说:“你確定要交给別人带出去?” 诺娃沉默不语。 这是她第一次培育出的完整工虫群体,前后花了將近两个月。 她给每一只工虫都编了號,记得每一只的挖掘习惯和精神联结的细微差异。这些工虫对她来说不只是工具,更像是…… 像是她证明自己能做什么的第一批孩子。 “確定。” 雷恩看著她,他想起了很多事…… 诺娃,这个从一颗虫卵里孵化出来的小女皇,在魔王城的图书馆里啃书、在泥地里打滚、偷偷薅雪莉尾巴毛、被尖刺按著学礼仪课学得齜牙咧嘴。 她长大了。 “不超过二十只。”雷恩说。 “三十七只……” “二十只。” 雷恩重复了一遍: “多了你管不过来的,它们下去之后精神联结的信號会衰减,超过二十只你同时维持不了稳定的联结,反而会让它们在下面失序。” 诺娃知道雷恩说的是对的。 旧断层外围的训练中,她同时联结超过二十五只工虫时就开始出现信號延迟。 末端工虫的指令接收会出现半息到一息的滯后。 在训练场上这是小事,在深渊里半息足以让一只工虫钻进不该钻的裂缝。 “好吧……就二十只。” “挑你最放心的二十只。”雷恩站起身:“交给巴尔克。” 诺娃转身朝巴尔克走过去。 巴尔克低头看著这个只到他膝盖高度的幼体女皇,没有说话。 诺娃深吸了一口气。 或者说是做了个类似深呼吸的动作,她的甲壳微微扩张又收缩了一下。 然后她身体微微颤抖。 二十只工虫从她身后的暗处爬了出来,它们比普通工虫小一號。 这是诺娃专门培育的侦察型,体型小、速度快、精神联结响应延迟短。 二十只工虫整齐地排成两列,甲壳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玉白色光泽。 “它们叫一號到二十號。” “一號到五號最擅长挖硬岩,六號到十號方向感最好,十一號到十五號跑得最快,十六號到二十號——” “十六號到二十號最听话。” 巴尔克蹲下来。他伸出大手轻轻放在一號工虫的甲壳上。 “我会带它们回来的。” 诺娃看著他,复眼里映著月光和巴尔克的影子。 “你要是弄丟了一只,”她说:“我就去深渊里找你算帐。” 巴尔克嘴角动了一下。 “行。” 深夜。 工坊区的灯终於灭了大半,装备库上了锁,哨兵换了一班岗。 巴尔克和六名兽人战士回营帐睡了。 纹刻回了自己的工坊,他说还要把龙鳞封存箱的內壁再做一遍防震处理。 尖刺带著诺娃回虫巢,诺娃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装备库的方向,然后跟著尖刺消失在暗处。 雷恩和阿什莉婭没有回各自的房间,他们沿著工坊区的石板路往城墙方向走。 夜风从北方吹过来,带著魔界特有的乾燥和微弱的魔力气息。 在魔王城待久了就会习惯这种气息,但今晚它似乎比平时浓了一些。 城墙在月光下显得比白天更高,他们走上城墙最高处的平台,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魔王城。 夜空很乾净。 魔界没有光污染,以星星格外的密集。 阿什莉婭抬头看了一会儿星星。雷恩站在她旁边,手肘撑在城墙上。 “你怕吗?” 雷恩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著城墙下面的工坊区。 那里有一间工坊的烟囱还在冒烟,大概是纹刻还没睡,在做最后的防震处理。 “当然怕。” 阿什莉婭转过头看他。 “龙骨山。” “龙坠落在那里的。龙的鳞片比魔导金属还硬,內层测试的时候激活了残留映射。那个头颅的轮廓,所有人都看见了。” “能让龙坠落的东西,可能比龙本身更可怕。” “但我更怕……” 他转过身背靠著城墙,看著阿什莉婭的眼睛。 “你的安全。” 阿什莉婭没有说话,她把目光从雷恩脸上移开,转向城墙外面。 她把手放在城墙上。 砖石冰凉,夜风从指缝间穿过。 “明天这个时候,”她说:“我就在下面了。” 雷恩没有说话,他站在她旁边也把手放在了城墙上。 明天他们就要离开这堵墙了。 两个人並排站在城墙上,手放在同一块砖石上。 夜风把阿什莉婭的银白色髮丝吹起来,扫过雷恩的手背。 星星很密。 月亮在云层后面慢慢移动,光影在城墙上缓缓变换。 远处的工坊区彻底暗了下来。 整个魔王城沉入了深夜的安静之中,只有城墙上的风声,和两个人並排站著的呼吸声。 雷恩的手指在城墙上轻叩一下。 明天他们就要往深处走了。 往那些比龙更老的东西所在的地方走。 但今晚他们还站在墙上面。 墙还在,人还在。 这就够了。 第335章 收货人 情报在第三天傍晚送达。 夜鶯从书房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 暗影魔法的移动方式让她的身体像一缕黑色的烟,从窗框的缝隙里流进房间,然后在角落里重新凝聚成人形。 萨拉已经习惯了这种出场方式,老杰克每次还是会下意识地把手放到刀柄上。 夜鶯落地之后从斗篷內侧取出一小卷薄纸,展开后平放在尼克桌上。 纸上画著一张简笔画,几条线勾勒出教堂的轮廓,教堂后院用虚线圈出了一个偏屋的位置,偏屋旁边標註著时间和人数。 “灰枝教区。马车第二天戌时抵达。” 她的指尖在简笔画上点了一下。 “教堂正门有人值守,马车绕到后院偏门,铁皮箱由两个人从车上搬下来,搬进偏屋之后门关上了。” “偏屋是什么?” “据说是灰枝教区的旧物资仓库。名义上存放教堂修缮用的石料和木料,但观察两天,那个偏屋几乎没有人从正门进出,平时是锁著的,只有后院偏门一个入口。” “箱子里是什么?” “无法確认。”夜鶯摇头:“偏屋有反潜行结界,我试了两次,第二次差点触发警报,就退出来了。” “搬箱子的人呢?” “两个人。一个车夫,灰枝教区本地人,平时给教堂跑腿运货。另一个……” 夜鶯的指尖移到偏屋旁边的一个小圆点上: “教区文书。矮个子,左眼上方有一道烫疤,走路时右肩略高。” 尼克的手指停住。 “你確认了身份?” “间接確认。他从偏屋出来之后绕到教堂正门和守门人说了句话,然后回到教堂东侧的一间小屋,那间屋子的门上掛著一块木牌,上面写著教区文书室。” “你见到木牌上的名字了吗?” “没有。但夜影在当地有个线人,我让线人第二天趁送餐的机会看了一眼。” 夜鶯从斗篷里又取出小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文书室木牌:马修·格兰,教区书记。 尼克把纸条放在桌上。 萨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前,低头看了看简笔画和纸条。 “確认了。” “嗯,確认了。” 尼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地图上他几天前画的那条线的终点落在灰枝教区的灰圈上。灰圈旁边写著马修·格兰。 现在那个名字下面又多了一条信息:铁皮箱已抵达,收货人確认,教堂后院偏屋。 他退后两步重新坐到桌前。 “我们先不抓。” 老杰克从门边走过来一步:“又是不动?” “在灰枝教区抓他,我们没有任何管辖权。我们衝过去抓人等於城邦越境执法,教廷的强硬派等的就是这种事。” “那就通过艾德里安?” “对,通过艾德里安。”尼克说:“但不是告他纵火或者替教廷跑线,因为那是凛冬城的案子,手够不到灰枝教区,就用科伦案。” 萨拉转身去取文件柜里的一沓卷宗。 科伦案的卷宗在通报之后已经正式归档,但尼克特意让萨拉保留了一份完整的副本在政务厅书房里。 他知道科伦案的尾巴没那么容易收乾净。 萨拉翻了几页,找到那一叠空白补核凭据的复印件。 在审讯裁缝时从药铺缴获的、已经盖好科伦教区印章但物品栏、村庄名、数额、经手人全部空白的违法凭据。 “科伦案的判决书写得很清楚。” 尼克说话的时候萨拉已经把判决书翻到了相关条款。 “凡未註明物品、数额、村庄名、经手人、去向的补核凭据一律为违法文书。” “马修·格兰是科伦教区仓储协办组的书记修士。” 萨拉把一份人员名单递过来,名单上马修·格兰的名字旁边有个小圆圈,这是尼克之前標註的“未列入主犯”的记號。 “仓储协办组负责补核凭据的填写和归档。所有经手的凭据都要经过书记修士的登记。” “他的签名在多少张空白凭据上?” 萨拉翻到卷宗的第三十七页。 一份在科伦教区档案室封存审计时提取的凭据签收登记表,登记表上每一行对应一张凭据的编號、日期、用途栏內容和经手人签名。 用途栏一片空白。 经手人签名栏里反覆出现同一个名字:马修·格兰。 尼克数了数。 光是有他签名的那一页登记表上,空白凭据就有十九张 “四页加起来,至少四十七张。”萨拉合上登记表:“这还只是科伦教区档案室提取的部分。有没有从其他渠道流出去的无法確认。” “四十七张。” 四十七张违法文书,每一张上面都有马修·格兰的签名。 “科伦案判决的时候,他被列为配合调查態度良好的从犯。只接受了行政调动,从科伦教区调到灰枝教区继续做文书。” “配合態度良好的意思是他在审讯时承认自己经手了空白凭据,但声称是按上级指示执行,不知道凭据被用於非法徵收。” “但实际上……” “但实际上他知不知道,判决书里没有认定。” “判决书只能根据已掌握的证据来认定。当时我们手里的证据是空白凭据本身和经手人登记表,能证明他签了名,但不能证明他知情。” “现在呢?” “现在我们手里有了一根线。” 尼克铺开一张纸,拿起炭笔。 “科伦案后续证词补充程序。” 他一边写一边说: “这是合法程序。科伦案判决后,如果有新证据出现或者需要对已结案的相关人员进行补充询问,法务院可以应地方执政官的请求发起传唤程序。凛冬城作为科伦案的主要调查方,有权发起这个请求。” “以这个为由发起补充证词传唤,完全合法。” “他可以选择配合或者不配合。”萨拉说。 “对。”尼克说:“这是关键。他来不来都是他的选择。如果他来,我们就有机会在合法的询问环境里和他面对面;如果他不来……” “不来说明心里有鬼。” “不来说明他在灰枝教区坐著的那个位置,不是他以为的安全角落了。”尼克说: “一个对科伦案配合態度良好的从犯,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合法的补充证词程序。拒绝本身就是一个信號。” “发给艾德里安?” “发给艾德里安。” 尼克把写好的草案推到桌子中央。 “以凛冬城政务厅的名义,通过王室特使渠道,正式请求法务院发起科伦案后续证词补充传唤。对象:马修·格兰,灰枝教区书记。事由:科伦案封存审计期间新发现的经手凭据需要补充证词確认。”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尼克看向老杰克。 “传唤走正式程序,从凛冬城发到法务院再批回来,至少要五到七天。马修·格兰在这段时间里会干什么?” “他会把偏屋里的东西收拾乾净把自己摘出来,等官方找上门的时候,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所以……” “所以在传唤到达之前,先让灰枝教区那边的空气热起来。” “怎么热?”老杰克问。 “放风。”尼克说:“老杰克,你通过商道关係在灰枝教区周边放一条消息。不用太具体,就说凛冬城正在核查科伦案旧补核凭据的经手人,部分从犯可能需要补充证词。让消息自己在灰枝教区里发酵。” “我要的效果是……” 尼克端起桌上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马修·格兰在收到正式传唤文件之前就已经开始感到不安。” “不安的人会做什么?”萨拉问。 “不安的人会去联繫他在教廷网络里的上线。他需要確认自己是不是暴露了,需要確认下一步怎么办。” 尼克把茶杯放下。 “药铺这条线断了,他联络上线的时候就要找新的方式,而新的方式会留下新的痕跡。” “让虫子自己跑到蛛网上来。”老杰克说。 “不是我撒的网。”尼克摇头:“是灰枝教区周边的空气把它逼上来的。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让凛冬城核查旧凭据经手人的消息自然而然地传到了灰枝教区。” “他紧张也好、不紧张也好,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那传唤呢?” “传唤是阳光下的东西。核查的消息是风,风不需要许可证。” 老杰克点了下头转身出去。 萨拉把尼克写好的草案收进文件夹,准备第二天一早送交艾德里安的联络点。她走到门口时停下。 “你觉得他会来吗?马修·格兰。” 尼克没有回答。 他拿起第三个铁匣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底部什么也没有。 他打开桌上的墨水瓶,蘸了笔在铁匣底部写下一个名字。 马修·格兰。 然后合上铁匣,放在桌上那两个已经封好的铁匣旁边。 “他来不来都行。” “来了,我有四十七张签名等著他。” “不来,我有风声和传唤文件等著他的上线。” 第336章 下去 巴尔克是第一个下去的。 他站在升降台的中央,一只手扶著钢索,另一只手按在巨剑的剑柄上。 升降台沿著井壁缓缓下降,光柱从头顶越来越远,最终变成头顶一个针尖大的白点,然后彻底消失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 巴尔克在黑暗中站了大约一刻钟。 升降台经过三次中途减速,最终落在了已知安全带的底部平台上。 纹刻带著六名兽人战士和两名虫族翻译兵第二批下来。 两只三代泰坦虫一號和二號分別站在两只升降台上,背上的掛点驮著三稜柱的三段组件、补给袋和装备箱。 升降台下降的过程中,一號的触肢始终伸向前方,像是在用指尖触摸看不见的路。 阿什莉婭是最后一批。 她站在升降台上,披风在冷风中轻轻拂动。升降台经过第一个锚点时她抬起头,头顶的光点已经缩小到一枚硬幣大小。 她看了它最后一眼,然后低下头目光投向脚下。 脚下是黑暗。 升降台落地。 阿什莉婭站在安全带平台上环顾四周,巴尔克站在平台边缘等著她。 “感觉到了?” “嗯。” 雷恩没有来。 他站在竖井口看著最后一架升降台消失在黑暗里。钢索的吱嘎声越来越远,最终被竖井深处的寂静吞没。 他在井口站了很久。 尖刺在他身后等了一刻钟,然后走过来。 “你要在这里等?” “不。”雷恩转身:“回去有联合指挥的通讯信標在安全带平台,消息传上来再传回魔王城最多半个时辰。” “我在城里等也一样。” “那为什么站在这里?” 雷恩没有回答尖刺的问题。他最后看了一眼竖井,然后转身走了。 旧断层外围训练场是最后一个补给点。 从这里开始之前几次任务的足跡就结束了。 再往下是已经探查过的第七斜井,但今天他们不往第七斜井走。 今天的方向是龙鳞。 纹刻在临时工棚里把龙鳞从封存箱里取出来,放在石台上。 “旧声三號。”纹刻低声说道。 鳞片在低功率魔力激发下释放出那段方向序列,信號像一根看不见的针,指向深渊深处的某个方向。 巴尔克在勘探图上比对了角度。 “偏东偏南。” “和预判方向一致。第七斜井往西偏,方向在第七斜井和旧断层之间,一条没有探过的路。” “那就走出一条来。” 队伍在训练场做了最后一次装备检查。 撤退信標全部清点完毕,十二枚分成三组,外加三枚隨队。 食物饮水重新分配了重量。 三稜柱的三段组件確认在两只泰坦虫背上的锁扣牢固无松。 诺娃的二十只工虫排在队伍的最后方,由两名虫族翻译兵控制。 阿什莉婭站在队伍最后方。她的位置在翻译兵和工虫之后,这是她自己坚持的后方指挥位置。 巴尔克走到队伍最前方,举起拳头。 出发。 第一步踏出训练场边缘的那一刻,世界就变了。 出了训练场就只剩下岩壁、碎石和黑暗。 魔晶灯的光照著前方十步左右的范围,十步之外是什么也看不见。 巴尔克走在最前面,身后的六名兽人战士保持著三步间距的纵队,由年轻兽人副官在队尾压阵。 两只泰坦虫一號和二號跟在巴尔克身后五步处。 它们八足著地,背上的重载让步伐变得缓慢而沉重,泰坦虫的足底有天然的吸附构造,即使在湿滑岩面上也能稳稳站住。 一號的触肢一直伸向前方左右摆动,像是盲人的手杖在黑暗中摸索。 纹刻走在两只泰坦虫之间,他每隔五十步就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下数据。 三百步。 巴尔克停下来,从腰间的袋子里取出一枚撤退信標。 “第一枚。” 声音在岩壁间迴响,然后被黑暗吃掉。 队伍继续前进。 第一处路標节点强度回升点在两里处,纹刻的勘探图上標註的第一个圆点。 到达那个位置之前没有任何异常。 魔力浓度在缓慢上升,但变化幅度在预判范围之內。 然后一號泰坦虫动了。 它的触肢在某个瞬间轻微收缩,收缩的幅度很小,只有不到一掌宽,而且持续时间不到一息 虽然不够构成停步低伏反应,但足以被一直盯著它的纹刻捕捉到。 “一號触肢收缩。”纹刻低声说道。 巴尔克放慢脚步。 一號的触肢在收缩之后立刻恢復了正常的前伸状態,它继续往前走,触肢重新开始左右摆动。 阿什莉婭走在最后方,感知著周围的一切。 队伍继续走。 第二个节点和第一个之间相隔约三里。 这一段路程中岩壁开始出现变化。 首先是碎屑。 纹刻第一个发现它。 他在走过一个略微弯曲的岩段时,魔晶灯的光扫过右侧岩壁照出了几个微小的亮点。 “碎屑。”他停下来凑近岩壁。 碎屑的顏色和龙鳞完全一致,纹刻从工具袋里取出一根铜针,小心从岩壁裂缝里剔出一枚碎粒,放在掌心看。 “应该是同源的。”他说:“和龙鳞一样的材质。” 巴尔克走回来,低头看了看纹刻掌心的碎粒。 “大概多久了?” “不確定。但嵌在岩壁裂缝里,表面没有明显氧化痕跡。” “可能有很长时间了,也可能这片岩层本身就是低氧化环境。” 纹刻把碎粒收进小玻璃瓶里,编號標註。 队伍继续前进。 从这一段开始,碎屑出现的频率逐渐增加。 最初是零散的,然后越来越密。 到了第二个节点附近,岩壁上的碎屑已经形成了一条条窄窄的带状分布,像是有什么东西拖著满身的鳞片从这里经过,一路摩擦著岩壁走过留下细碎的金色痕跡。 “带状分布。”纹刻蹲在岩壁前,用灯光沿著碎屑带照了一段:“方向和我们行进方向一致。” “接近某种集中来源。”巴尔克说。 “是。”纹刻站起来,“碎屑分布从零散变为带状,说明浓度在增加。如果继续按这个趋势……” 所有人都明白他没说完的后半句:如果继续按这个趋势,前方某处会有大量碎屑的集中来源。 黑丝迴路记录装置在第一个节点附近捕捉到了什么。 纹刻在队伍短暂休息时检查了记录装置的数据,六套装置里有一套记录到了一段微弱的脉衝信號。 “规律和旧声三號部分匹配。” 纹刻把记录装置的小屏幕转向巴尔克和阿什莉婭,屏幕上是一段波形图,波峰和波谷的间距与龙鳞释放的方向序列有部分重合,但不完全相同。 “这是什么意思?”副官问。 “意思是周边环境里散落的龙鳞碎屑在充当被动信號中继。” 纹刻解释道: “龙鳞释放的路標信號不是一次性的。它像一个发信台,信號发出之后被周围散落的碎屑接收並重新广播。” “碎屑本身没有信號源,但它们嵌在岩壁里,接收到的信號会沿著碎屑分布的方向被动转发。” “所以信號一直在走?” “对,一直在走。”纹刻把记录装置收好。 “只要龙鳞本体还在释放路標信號,散落的碎屑就会一直转发。我们能追踪的方向不只是龙鳞告诉我们的,是整条路都在说话。” 阿什莉婭在队伍后方听著纹刻的解释。 她一直在感知,感知碎屑带经过时空气中那一丝极微弱的魔力波动。 第一日结束。 队伍在一处天然岩台上扎营。 岩台勉强容纳所有人和泰坦虫。 巴尔克在岩台边缘安排了两名兽人战士轮班值守,其余人在岩台內侧靠著岩壁休息。 纹刻靠著岩壁坐在地上,膝盖上摊著记录本。他借著魔晶灯的微光一笔一划地写下当日的记录。 兽人战士们靠著岩壁闭目养神。 两只泰坦虫趴伏在岩台中央,它们的甲壳在微光中一翕一合,那是侧鳃在缓慢呼吸。 阿什莉婭坐在岩台最內侧,距离所有人最远。 她坐在黑暗里,目光投向岩台之外。岩台之外的黑暗在缓慢流动,像一整片黑色的海在呼吸。 巴尔克站在岩台边缘。 他面前是前方,龙鳞路標指向的方向。 那里的黑比身后更浓,身后的黑暗里还有碎屑的反光、岩壁的轮廓、信標的暗红微光。 而前方的黑暗什么也没有。 一號泰坦虫趴伏在岩台边缘,触肢伸向前方,它的触肢在风中轻轻颤动。 像在倾听什么。 巴尔克看著一號的触肢。 某种更古老的东西……一种本能,一种由身体而非大脑做出的判断。 幼虫在残响暴露中学会的那种判断:前方有什么东西,是…… 什么? 巴尔克说不出来。 一號也说不出来,但触肢在颤动。 纹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岩台边缘,站在巴尔克旁边。 “明天。” 巴尔克看著前方的黑暗。 也许七天之后他们会带著答案回来。 也许他们根本回不来。 但此刻,此刻是第一天的最后一个时辰。 前方是第六枚信標將要被嵌入的位置,再前方就是龙骨山。 巴尔克把巨剑从右肩换到左肩,转身走向岩台內侧。 “睡吧。”他对守夜的战士说:“明天更难。” 一號泰坦虫的触肢在黑暗中颤动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收回蜷在甲壳之下。 前方仍然在等著。 第337章 批註 夜鶯的情报来得比尼克预想中快了两天。 第三天傍晚,萨拉推门进来。 “夜鶯。” 尼克放下手里的茶杯,夜鶯从窗户进来。 凛冬城的秋夜已经有了一丝冷意,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带著隔壁麵包铺的余温。 “马修·格兰在收到传唤文件之前就先动了。”夜鶯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什么意思?” “你放的风比传唤来得快。”夜鶯从斗篷內侧取出一卷薄纸:“灰枝教区周边的商道已经有人在传凛冬城在核查科伦案旧补核凭据经手人。” “我的人在灰枝教区酒馆里听到了至少三个版本的说法。” “马修听到了?” “不止听到。他在传唤文件送达的前一天就写了一封信。” 夜鶯把抄录件展开平放在桌上。 “这封信是发给灰枝教区上级的请示信。” “信使在半路上了?” “我们截下来了。”夜鶯说:“抄录后原封放回,信使本人不知情。” 尼克低头看抄录件。 信不长,尼克逐字逐句地读。 尊敬的上司大人: 灰枝教区於近日收到凛冬城政务厅通过法务院转发的补核证词传唤,事由为科伦案封存审计期间新发现的经手凭据需要补充確认。 传唤对象为本人马修·格兰。 凛冬城方面称在核查旧补核凭据经手人登记表时发现本人签名的凭据数量与此前配合调查时陈述的情况存在出入,需当面核实。 本人不知凛冬城掌握的具体情况,但鑑於此前配合调查时已如实陈述,不应另有新问题。 然而凛冬城在传唤前已通过商道渠道散布消息,称正在全面核查经手人名单。本人不知此举是否针对本人。 —— 第一段是標准的教区文书措辞,但从第二段开始措辞就变了。 另有一事需要稟报。白铃药铺的东西已经暂存后院偏屋。 本人按照此前的安排接收,尚未清点。但白铃药铺方面近日已经完全失联。 本人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但药铺突然失联加上凛冬城的传唤同时发生,本人担心两者之间存在关联。 如果凛冬城已经掌握了药铺的情况,那么东西可能也会被发现。 如果我被传唤到凛冬城,我该说什么?偏屋里的东西是否需要事先处理? 请上司大人示下。 马修·格兰 敬上 尼克读完之后把抄录件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 “白铃药铺转来的东西已经到了。” “证实铁皮箱內容物与白铃药铺有关。”萨拉站在他旁边也看完了抄录件:“他不仅知道铁皮箱,还知道白铃药铺。” “这说明药铺失联之前,他和药铺之间有直接联络渠道。” “药铺失联两周。”尼克算了一下时间:“两周前正是我们通报公布、药铺开始销毁证据的时间。药铺老板烧了东西之后就没再联络马修·格兰。” “要么是不敢,要么是已经知道有人在盯。” “但他等了整整两周没有向上级匯报。”萨拉指出问题:“直到传唤文件和商道风声同时压过来,他才慌了。” “他一直在赌。” “那……他上面有没有人?” “当然有人。”尼克把抄录件翻到最后一页:“看看这个。” 信末,在马修·格兰的签名和敬语下方有一行字。 尼克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正常配合,什么都没有。不必担心。』” “这句话本身没有任何问题。表面上看就是上级告诉下属不要紧张,正常接受传唤就行。但……” “但什么都没有这几个字。”萨拉说。 “正常配合可以理解为传唤是合法程序,拒绝反而暴露。但什么都没有是什么意思?” “上级告诉他什么都没有,意思是他应该以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的姿態接受传唤。” “不。” 尼克摇头说道: “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是什么都没有,意思是让他在传唤中否认一切。机关是闭合的。” “如果马修·格兰在传唤中承认偏屋里有东西,那他自己就交代了。” “如果他说什么都没有,那他就和上级的口径绑在了一起,以后再想翻身就不可能了。” “绑他。”萨拉轻声说。 “绑他。”尼克说:“这行批註是封口。”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凛冬城的深夜,城墙上的换岗灯光在远处一明一灭。 “笔跡比对。”他说道:“萨拉,你手上有教廷强硬派的文书样本吗?” 萨拉走到书房角落的文件柜前。她拉开第三层翻了几翻,取出一沓文件。 “这份……”她翻了几页说道:“是年轻主教在灰枝教区周边公开活动时的文书。” 她把三份文件並排放在桌上。 尼克把请示信放在三份文件旁边,让批註和三份文件签名栏对齐。 “字跡……是一样的。”萨拉的比对速度比尼克更快。 因为她一直在帮尼克处理文书细节,对笔跡的敏感度近乎本能。 尼克把三份文件的签名栏和批註並排再看了一遍。 “確认了。”他说:“批註是这位年轻主教写的。” 年轻主教。 那个在灰枝教区周边公开活动、公开表达不满胆小者不配守护圣秩的强硬派主教。当时尼克判断他更容易出错。 现在那个判断被验证了。 “年轻主教是强硬派在北境的新任联络人。” 尼克走回桌前坐下翻开文件。 “科伦被捕之后,强硬派转入地下,原来的联络网络被裁缝案牵出了一大半。他们需要新的人来接手残存的线头,这位年轻主教就是这个接手人。” “马修·格兰是他手里的棋子。”萨拉说。 “但马修·格兰很慌。”萨拉把四份文件重新收在一起:“你看他信里的措辞。一个从容的棋子不会这么问,他在向上级求助。” “他就是棋子。”尼克说:“科伦案期间他就是这种棋子,而在这一刻他的恐惧在到达顶点。” “顶点。”萨拉在嘴里回味了一遍。 “他快撑不住了。”尼克说道。 “他是可以撬开的缺口。”萨拉分析道。 “他也是最好的缺口。”尼克说当机立断。 尼克站起来从文件柜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科伦案的完整判决书副本。 判决书写得很清楚:配合调查態度良好的从犯,未被列为重犯者,依法接受行政处分(调离原职),但不免除后续若发现新证据时的补充追诉权。 换句话说:配合態度良好的待遇只適用於已经查清的部分。 如果后续发现新的证据,证明被列为配合態度良好的从犯的人实际上参与了未被判定的违法行为,法务院有权重新启动追诉程序。 “让他看到这个,然后他自己判断上级告诉他的,是真能保他,还是在哄他往坑里走。” 接著尼克走到地图前看著整张地图。 凛冬城的红点在北,灰枝教区的灰圈在中偏南,两者之间是一条线。 线上的每一个节点都在被连起来。 节点的另一端还连著什么,尼克暂时还看不到。但他知道从马修·格兰这一端开始往回推,一定还有更多的节点。 拔马修·格兰这颗钉子。 把它从木头里拧出来,连著线一起拧出来。 第338章 呼吸 第二日的下行比第一日更安静。 岩台上的临时营地在他们身后渐渐坍缩,最终被一道弯口吞没。 巴尔克走在最前,目光一直钉在前方,纹刻跟在侧翼。 变化是从脚下开始的。 纹刻蹲下来,用镊子夹起一片碎屑对著灯火转了转。 “方向和我们的路线一致。” 他站起身往前看了几眼,碎屑带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继续延伸。 “方向?”巴尔克问。 纹刻从包里取出尺对准碎屑带的走向,又对准旧声三號指引的方向。 两个读数几乎重合。 “偏东偏南。”他说,“和龙鳞给的方向序列对得上,一直都是。” 队伍继续前行。 纹刻注意到,从第二日一开始一號泰坦虫的触肢就没有完全舒展过。 他凑近侧鳃数了一息內的收缩次数。 “七次。”他在记录板上写下:“第一日同期是三次。” 触肢收缩频率与碎屑带密度同步上升。 一號泰坦虫的触肢在空中轻轻颤了颤。 纹刻把记录板塞回包里,抬头看了看队伍中段。 阿什莉婭走在两名虫族翻译兵之间,从岩台出发后的第一个时辰,她还偶尔和翻译兵低声交谈两句。 第二个时辰开始,她不说话了。 纹刻正想开口,可阿什莉婭忽然停了。 整个队伍因为她停而停。 巴尔克在前面回过头,眉头压下来。 阿什莉婭侧著头像是在听什么,她听了很久。 久到巴尔克往前走了两步,久到一號泰坦虫的触肢又开始颤。 然后她继续走了,没有解释。 纹刻快步跟上去,压低声音问道:“陛下?” “嗯。” “您刚才……” “没什么。”阿什莉婭声音很平静:“我好像听见什么,但又说不上来。” 兜帽底下,她的眼睛盯著前方那段黑暗。 第三个时辰,队伍接近第二个节点。 按勘探图上来说,第二个节点是在旧断层的支岔口,这里比第一个节点更深入,也更接近龙鳞方向序列標註的强度回升区。 黑丝迴路记录装置的读数,在离第二个节点还有大约一百步的时候开始跳动。 纹刻盯著读数板看了整整二十息,手心开始出汗。 “纹刻?”巴尔克在前面喊。 “等一下。” 纹刻蹲下来把记录装置的灵敏度调到最高,黑丝迴路的亮度隨著脉衝一长两短地起伏。 他比对旧声三號的方向序列。 匹配度从部分匹配变成了高度匹配。 “巴尔克。这里的信號比昨天清楚得多。而且根据我的判断,这不是碎屑中继能给出的清晰度。” “什么意思?” “意思是,”纹刻看了一眼前方那段黑暗:“有什么在前面发信號。” 巴尔克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前方,又移回来。 “你確定?” “脉衝结构有规律,间隔稳定,匹配度高。”纹刻把读数板转过去让巴尔克看:“散落碎屑做不到这个。要么是碎屑密集到一定程度形成了共振中继,要么……” “要么前面有东西在主动发。” 纹刻点头。 巴尔克转过身看向队伍中段。 阿什莉婭又停了,这一次她停得更久。 她整个人定在原地,一只手抬起半寸,五指微张。 纹刻看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手继续走。 “前面有东西在……压。” 纹刻愣了一下:“压?” “就像是……压感。”阿什莉婭没有停下脚步:“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在前面。” 她没有再解释。 纹刻在记录板上写下压感两字,后面打了个问號。 巴尔克走到了阿什莉婭身边。 他只是和她並排走了十几步,然后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全队收拢。 六名兽人战士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从行军队形切换成战斗间距。 “报告。” 走在最前面的狼人副官回过头说道:“工虫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 “它们在爬,而且是往一个方向爬。我们得拉著它们。” 巴尔克看向翻译兵。 对方上前一步,表情有些古怪。 “这是趋向性。”翻译兵说道:“二十只工虫里,有十四只表现出明显的方向趋向。它们往偏东偏南爬。我们拉偏几次,它们又转回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 “大约半个时辰前,越往前越明显。” 巴尔克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岩壁,又看了看脚下那条越走越宽的暗金碎屑带。 “方向呢?”他问纹刻。 “偏东偏南。”纹刻答。 三个偏东偏南叠在一起:碎屑带、脉衝信號源、工虫趋向。 “战斗间距保持。” “工虫用牵引索拴住,不许它们自己往前。所有人,眼睛看前方。” 队伍重新移动,速度慢了一半。 纹刻趁机检查了三稜柱组件的分载状態。 二號平台的底座和中段锁扣完好,承重读数正常;三號平台的炮顶固定带没有鬆动,冷却阵的待机温度稳定。 他在检查表上逐一打勾,勾到最后一项的时候,笔尖停了。 黑丝迴路装置的待机读数比第一日高了一截。 装置处於被动接收状態,读数本应稳定在基准线附近,可现在读数在缓慢上升。 纹刻心里清楚,待机读数上升只可能意味著两种情况: 要么是周围环境的魔力背景在变强,要么是装置本身在被什么东西餵著。 两种情况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队伍正好经过一处岩壁的转折。 转过这道弯,前方的斜井忽然变宽,左右两壁一下子退出去很远,灯火照不到边。 风从更深处吹来。 风从黑暗深处挤出来,拂过碎屑带的时候,那些暗金色的碎片齐刷刷的闪了一下,就像是麦浪被风压过。 一號泰坦虫的触肢猛地收成一团。 纹刻下意识抓住记录装置。 读数板的指针跳动,然后定在一个他没见过的位置上。 “巴尔克。” 巴尔克已经停了。 不需要纹刻喊,巴尔克自己看见了。 前方黑暗里,距队伍大约四十步的地方有一点光。 那点光只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內明灭,明灭的节奏很慢,就像是在缓慢呼吸一样。 纹刻的呼吸也跟著那个节奏停顿。 他举起记录仪把灵敏度推到最高。黑丝迴路的亮度隨著那点暗金光的明灭一起起伏。 这和他在第二个节点附近收到的脉衝一模一样。 “像……像鳞片。” 某种活物的鳞片在呼吸。 风又吹过来,腥气重了一分。 巴尔克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向后。 全队停步。 没有一个人出声。 阿什莉婭站在巴尔克身后半步闭著眼。她的手又抬了起来,五指微张按在虚空里。 “它在动。” 纹刻的笔停在记录板上,墨跡在纸上洇开黑点。 前方的黑暗里那点暗金光又灭了。 然后,它重新亮起…… 比之前,更近了一点。 第339章 两层 偏屋的灯亮了一整夜。 马修·格兰坐在桌前,铁皮箱就摆在他手边。 箱子是半个月前从凛冬城方向送来的,车夫没多说话,只说是药铺那边的货。 他让人搬进偏屋,加了反潜行结界,然后一直没碰。 传唤文件明天就到。 他知道商道上已经有人在传凛冬城核查科伦案旧补核凭据经手人。 风声比文件走得快。 马修盯著那只铁皮箱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打开了盖子。 箱內分两层。 上层是一只油纸包,包著几个残留药瓶,瓶壁上结著洗不掉的暗渍。 旁边是一堆烧过的灰烬,碎屑里能辨认出半截没烧透的纸边,那是帐册的封皮。 白铃药铺转交过来的东西。 马修在第一日就看过,当时也没多想。 他本该把上层的东西原样退回去,或者销毁。 可他没有。 现在他往下看。 上层的油纸包底下垫著一块薄木板。 马修把木板掀开,下层有东西。 他愣了一下,下层不在他预期里。 药铺送来的东西有上层就够了。 下层多出来的是別人放进去的,或者是送箱子的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只看上层。 下层是一叠纸和一张单独的指令。 马修先拿起那张指令: “若联络中断超过二十日,焚毁全部经手文书,执行人自行处置后续。” 马修把这句话读了两遍。 “执行人自行处置后续。” 他认得这种措辞。 科伦案里他也签过类似格式的东西,上面写著执行,下面留白,留给执行人自己填后果。 可那时候填后果的不是他。 他放下指令拿起那叠纸。 四十七张,每一张都是他签过名的空白补核凭据副本。 副本被人一份一份抄过,签名处用红墨水重新描了他的名字:马修·格兰。字跡一笔不差。 马修翻到第一张的背面。 背面有一行小字,是红墨水写的,虽然字跡他不认得,但规整得像在抄录:“此件签名人为马修·格兰。” 他翻第二张。 背面同一位置,同一行字:“此件签名人为马修·格兰。” 第三张、第四张。 马修翻得快起来。每一张背面都有红墨水批註,但措辞略有不同。 “此人知情范围待定。” “此件经手人马修·格兰,签名时段与药铺进货重合。” “可作补充追诉对象。” “可作补充追诉对象。” 马修的手停在第三十一张上。那一行红字的笔锋几乎压进了纸里,生怕人看不见。 他把四十七张翻完,背面批註一共出现了十九次可作补充追诉对象。 马修把那叠纸放回箱子里,手开始发抖,他拿起那张销毁指令又看了一遍。 “执行人自行处置后续。” 指令让他销毁文书,批註让他成为文书。 两样东西放在同一只箱子里,盖著同一块木板。 马修明白了。 这张销毁指令不是给他用的,是给上级用的。 上级留著它,等某一天联络断了,就把指令和这四十七张副本一起拿出来。 指令证明已授权销毁,副本证明销毁未尽的责任在执行人。 他是被备份的。 从他在那四十七张空白凭据上籤下名字的那一天起,他就被备份了。 马修坐在桌前很久没动。 灯芯爆了一下,火光跳了跳。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信纸,提笔。 “……恳请示下,药铺所转物品已於偏屋存放,传唤將至,本人不知如何处置。”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他把笔搁下拿起那张销毁指令看了一眼,又拿起来那叠副本翻了两张。 然后他把写了一半的信揉了,重新铺开一张纸。 “……药铺失联已逾两旬,铁皮箱內另有非本人经手之物,详情不敢笔述。传唤明日即至,恳请即赐明示,否则格兰无以自处。” 写到后面,墨都重得洇开了。 他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天还没亮。 他把销毁指令翻过来又翻过去,看那一行执行人自行处置后续。 窗外有风,吹得偏屋的木窗格嘎嘎响。 凛冬城。 萨拉把夜鶯截获的信放在尼克桌上。 “第二封。”萨拉说:“第一封是请示,这一封是求救。” 尼克把信展开从头看到尾。 “措辞变了。” “第一封他问该如何处置,这一封他写无以自处。前一个在等指示,后一个在等救命。” “他倒向我们了?” “还没。”尼克把信放下:“他快撑不住了,但还没完全倒向我们。他还在等上级给他一个说法。等一个人告诉他,这四十七张是误会,批註不是那个意思,他还能继续当他的书记。” “可上级不会给他这个说法。” “上级给他的只会是和上一封批註一模一样的话。因为上级需要的不是他配合,是他闭嘴。他越慌,上级越要他闭嘴。” 萨拉问:“需要我们催他吗?” 尼克摇头说道。 “不用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凛冬城的后半夜,货栈方向的灯还亮著一盏。 “一个人发现自己被当弃子的时候,最危险的不是敌人,是他自己。”尼克说到:“他可能倒向我们,也可能反过来把箱子烧了、把信吞了、把自己也销毁掉。” “因为销毁自己,是弃子唯一能替上级做的事。” 萨拉没接话。 “让他自己把那封信寄出去。”尼克说:“寄出去,他就回不去了。回不去,他才会真的看清楚,到底是谁把他留在那只箱子里。” “那传唤呢?” “按程序走。”尼克说道:“传唤明天到。他收到的时候,信已经在路上了。让他同时看见两样东西。” “他会自己选的。” 尼克转过身解释道: “选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自己选。替他选,他一辈子都会觉得是被我们拽过来的。” 天快亮了。 偏屋的灯芯已经烧得很短,火光发黄,隨时要灭。 马修·格兰一夜没睡。 桌上摊著那张销毁指令,被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纸角已经起了毛。 他把指令拿起来又读了一遍那行字。 隨后他把纸折好,折了两折放回箱子里,压在那叠红墨水批註的副本下面。 他盖上木板,盖上盖子。 窗外,第一缕灰白的光从木窗格的缝隙里透进来。 马修坐在桌前没动。 第340章 山即是龙 那点暗金光不再后退的时候,队伍也停了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巴尔克忽然站住了,他抬起一只手,五指微微张开掌心向后。 全队便停在了那道豁口之前。 豁口之外是他们从未见过的黑暗。 灯火照出去,光柱被辽阔的虚空吸走了大半亮度。 纹刻举起灯往前探了探,光落在最近的那一面岩壁上。 纹刻看了很久很久才反应过来那不是岩壁。 壁从地面一直斜著延伸上去,没入灯火够不到的高处,可它的表面不是岩石该有的粗糙与参差。 那是一片一片层叠弧面朝外的甲,每一片都有门板那么大,层与层之间嵌著压紧的岩层与矿脉。 纹刻把灯火往左移。 那面甲壁向左延伸,越伸越远,弧度在缓缓內收。 往右移,同样的甲壁,同样的內收弧线。 两边正在合拢。 纹刻抬头顺著巴尔克的目光往上看。 黑暗里一根巨大的分节脊骨从一侧甲壁的顶端伸出来,无声地横跨过整片空间的上空,没入另一侧的黑暗。 每一节脊骨上都掛著断裂的骨刺与矿化的筋肉残跡。 灯火够不到尽头,纹刻数不清有几节。 “石柱。” 纹刻明白了。 勘探图上標的石柱,並不是石柱,是脊骨,是龙蜷著身子的时候,脊背从腹弯里拱出来的弧。 他们一直走在龙的体內,龙骨山不是山。 龙骨山,是一条龙。 一条被千万年岩层覆盖成山形的龙。 山是它的轮廓,岩壁是甲壳,石柱是脊骨,整座山体就是它的身体。 纹刻这个念头转过来的同一瞬间,压迫感砸了下来。 一个巨大的、活著的古老东西蜷在他们头顶与四周,用存在本身把整片空间压满了。 六名兽人战士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握紧了武器。 两狼人的毛髮全炸开了,两虎人的喉咙里压著低吼,两熊人的拳头攥得发紧。 两只泰坦虫同时伏地,纹刻从未见过它们这样。 他站起身去找阿什莉婭。 阿什莉婭站著,她朝向空间深处那个看不见全貌的巨大轮廓。 “陛下。” 阿什莉婭没有回头。 “它知道我们来了。” 纹刻张了张嘴:“您……能感觉到它?” “能。而且是……被看见。像有一双眼睛,从深处看过来了。” 就在这时,记录仪的指针开始跳动。 指针已经被推到了刻度上方的那一段,而且还在往上走! 信號炸了。 纹刻赶紧调整灵敏度,结果指针根本不动,黑丝迴路的亮度在脉衝的间隙几乎回落不下来了。 他手忙脚乱地切换记录模式。 常规模式吃不住这个强度,他得切到降频,切过去之后读数稳定下来,可列印出来的东西让他不敢相信。 “像是语言。”纹刻盯著纸带说道。 巴尔克凑过来看了一眼:“语言?你能听懂吗?” “不能。”纹刻摇头,“我们没有解码参照。只知道它在说,却不知道它说什么。” “说给谁的?” 纹刻没有回答,他只是看了一眼阿什莉婭。 巴尔克也看了过去。 就在这一刻,空间深处那片暗金反光的明灭节奏变了一变。 然后阿什莉婭往前走了半步,暗金反光的节奏又快了一截。 纹刻看见了,巴尔克也看见了。 阿什莉婭往后退了半步,暗金反光的节奏恢復原样。 纹刻攥著记录仪的手开始出汗,巴尔克走到了阿什莉婭身边。 “它在回应您。”巴尔克说。 “嗯。” “您靠近它就快,您退开它就慢。它只对您有反应。” 阿什莉婭没有否认。 她望向前方那片蜷曲的轮廓,神色里读不懂的东西更深了。 某一种古老的、隔著千万年岩层彼此辨认的东西。 巴尔克回头看了一眼队伍。纹刻守著记录仪。两名翻译兵按著工虫。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阿什莉婭。 “全队停留。”他说:“只许您一个人靠近。” 阿什莉婭点了点头,她转向巴尔克。 “如果我有什么不对,”她说:“立刻带所有人走。不要管我。” 巴尔克看著她没有开口。 阿什莉婭等了几息。 等不到回答,也没有再问。 她转过身往空间深处走去。 斗篷的兜帽在走动中滑了下去,白髮在没有光源的黑暗里泛出微光。 暗金反光隨著阿什莉婭的每一步在变亮。 越走越亮。 到某一段距离的时候光连成一片,她前方的整片甲壁泛起了暗金潮光。 阿什莉婭的身影在光里越来越小,然后光亮到了某个程度,她的整个人轻轻一晃,全被吞进去了。 纹刻站在原地,盯著手里的记录仪。 指针顶在刻度尽头,压在最后那条线上一动不动,列印纸带还在出,可纸上的结构他已经看不懂了。 他抬头看向巴尔克。 巴尔克握刀站在豁口边上,脸朝著阿什莉婭消失的那片光一动不动。 纹刻垂下眼睛又看了一眼记录仪上的指针,指针顶死了。 他今天才知道有些刻度的尽头不是设备的上限,是人的上限。 空间深处那一层一层推出去的暗金潮光还在亮。 它一直亮著。 第341章 堤坝上的决定 加雷斯把大公的密信在灯下又读了一遍,然后折好压在桌角。 信上说的事他已经想了两夜,可两夜过去他还是没有动。 石嘴子村北的那道堤坝他修了四天,可一道堤坝拦得住荒原上的春水,拦不住佣兵。 伊丽丝端著两碗粥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又在想那封信。” “嗯。” “想出什么了?” 加雷斯摸了摸掌心的痂。 “信上说半个月到二十天。”加雷斯说:“收到信已经三天了。大公的人还要再跑一趟確认集结地点。所以真正动手的时间,十天內。” “十天。也许更短。” “那你打算怎么办?” 加雷斯没有回答,他看著窗外的天色,他想了很久。 “不回去。” 伊丽丝把碗放下看他。 “也不坐在这等。”加雷斯说:“但如果我不以勇者身份出手呢?” 伊丽丝皱起眉头。 加雷斯把粥碗往自己面前拉了拉,低头喝了一口。 “你想说什么?” “一个住在村里的前勇者,带著村民修了几道防兽柵栏。”加雷斯说:“这句话说出来,谁也无法把它变成政治立场。” “可柵栏挡不住佣兵。” “柵栏不需要挡住佣兵。”加雷斯说:“只需要让袭击发生的时候,有普通人看见了。” 伊丽丝看了他一会儿,她想明白了。 “你是要说……事后,你作为目击者开口?” “我以目击者开口,和以勇者身份开口,分量不一样。”加雷斯说:“勇者开口是立场,村民开口是事实。” “普通人的真实。” 灯芯爆了一下,火光跳了一跳。 粥已经凉了,加雷斯还是把它喝完了。 放下碗,他对伊丽丝说:“帮我把村老约来。” 村老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加雷斯说的话,每一句都是对方能听懂的话。 “北边荒原上的狼群今年闹得早,我已经看过几次脚印。村北要道摆三个观察点,白天晚上各一人在高处盯著。” “可如果要看守的话。”村老皱眉:“村子人手不够啊。” “那就採用青壮年轮值。这样,一更一班,每班两人。我来排表。” “那能排得了吗?” “当然排得了。”加雷斯说:“最近商道上也有流寇的风声。说点不放心的话,大家夜里多长眼睛。” 村老想了想,然后点了头。 “还有粮仓也要拆开。”加雷斯接著说:“村老家那个大仓存了七成粮,可別一把火就没了。就分到三处,分开了就烧不乾净。” “还怕火啊?” “当然怕火,天气乾燥,可要小心火烛。” 村老看著他。没有多问,拍了拍膝盖说是:“明天就这么办吧。” 加雷斯说过之后,石嘴子村三天之內变了。 村北要道选了三处。 加雷斯每处上去踩过,確认从那里能同时看见荒原方向和进村的小路。 他给三处各立了一面小旗杆,说是观察点標记。 村老告诉村民那是防狼的,没有一个人追问为什么要防。北边荒原上狼本来就有,信不信是一回事,多看几眼也不亏。 青壮年十二人,加雷斯排了夜班表。 两人一班,五班,还补了一个空班单由加雷斯自己上。 他把表贴在村老家的门板上,表头写著防兽轮值。表上清楚:几更到几更、谁和谁、出了事喊谁、往哪里跑。 粮分三处。 村老家仓里留四成,往西赵姓一家放两成,往南坡根底下一家放两成。 搬粮的时候加雷斯去帮忙扛了两趟,米袋压在肩膀上。 赵姓家的女人问他:“加雷斯先生,是歹人要来吗?” “就是怕火啊。”加雷斯说:“仓太集中,一把火可不就烧乾净了。散一散,这样安全。” 女人把米袋往里挪了挪,没再说话。 第四天傍晚,来了一个不起眼的旅人。 旅人在村老家门口下马。他递的口信很短,只有两句话。 “看著北边,別看著教廷。如果有人来,让他们来的时候被看见。” 加雷斯把这两句话在脑子里各过了一遍。 “看著北边。” 意思是別盯著教廷的反面,別等教廷传话。盯著北边,佣兵从北边来。 “如果有人来,让他们来的时候被看见。” 意思是不要拦,要让袭击被看见。 加雷斯忽然明白尼克在说什么了。 尼克要做的是让袭击成为一件被看见的事,被看见之后的每一句话才有人信。 被看见比被阻止更重要。 旅人已经饮完一碗水,起身说走了,加雷斯送他到门口。 村口的孩子们还在玩泥。远处灰濛濛的荒原上天压得很低。旅人翻上瘦马往北而去,他的影子很快被荒原吞掉。 加雷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隨后回去了。伊丽丝在桌边等。 “那是是尼克的人。” “他说什么了?” 加雷斯把那两句话复述给伊丽丝听。 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他会接应,他要我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让袭击被看见。” 伊丽丝低头想了一会儿,说:“那你要做的就是站在能看见的地方。” “嗯。” “不怕吗?” 加雷斯望著窗外。 “当然怕。”他说:“怕他们真的来。怕我修的那道柵栏真的是个笑话。怕轮值表上那十二个人,到时候真的傻站在风里喊不出声。” “但是?”伊丽丝追问。 “但是我知道我在保护什么。” “村北那三处观察点是我踩过的。赵家搬了多少粮我扛过。轮值表上第几班是谁我认得。我就站在这。就算我只能让他们被看见,那也是我知道我到底站在谁旁边。” 伊丽丝听完握住了他的手,加雷斯没有抽开。 天黑了。 夜里堤坝上风很大。加雷斯一个人坐在坝顶,两腿悬在缺口沿上。北风从荒原吹来,颳得脸发紧。他先前修好的那段堤坝压著新泥,泥面在月光下发白。 坝下是一片刚化完雪的荒地。再往北是商道,再往北是荒原。荒原尽头的天压得低,有一条灰线。 加雷斯第一次觉得他在那。 “加雷斯你在这里干什么?”伊丽丝从坝下上来在旁边坐下。 “这里风大。”加雷斯说。 “嗯。” 两人並肩坐著。北风把伊丽丝头髮吹到加雷斯肩上,她伸手拢了一下。 风从北边吹过来。 远处的灰线一直压在荒原尽头,没动过。 加雷斯坐在堤坝上,他觉得自己也许能做点什么。 第342章 龙的梦(上) 地面。 雷恩已经守了两天两夜。 通讯信標立在岩台边缘,黑丝迴路的地表端子埋在碎石下,接一根铜芯线直通竖井口。信號灯正常时是两长一短的绿闪,节奏和井下纹刻那边的记录同步。 第二夜后半夜,信號灯跳了一下。 雷恩立马从行军床上坐起来,他走到信標前把接收模式切到记录档。 纸带从记录口慢慢吐出来,上面不是他见过的任何脉衝结构,纸带上印著断断续续的墨痕。 井下那台记录装置是被动接收档,被动档不会自己往外吐东西。 现在纸带在动,说明井下的迴路被什么东西从另一头灌满了,溢出来的部分沿著黑丝一路爬到了地面。 雷恩把纸带收好在封皮上写下时间。 他站在信標旁边看著那串乱闪的灯,等下一截纸带吐出来。 井下。 阿什莉婭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跪下去的。 她只记得光连成一片的那一刻,脚下的甲壁不见了。她整个人往前倾,然后……然后她不在龙腹里了。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她站在一片土地上。 土地是软的。 她的脚底能感觉到地底深处有什么在流动,不烫也不冷,温驯得像水。 魔力,可这不是她认识的魔力。她认识的魔力是狂暴的,稍不留神就反噬的魔力。 这里的魔力不一样。 它从地底升起来,经过她的脚踝膝盖往上走,就像是一种温柔的托举。 她的身体是放鬆的,每一寸皮肤都不用绷紧。 阿什莉婭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她的手,可又不太是。 这双手更年轻,也更乾净。 她抬起头。 天空…… 魔界没有这样的天空。 光从天上落下来,落在土地上,落在远处的山丘上,落在更远处一群正在走动的东西身上…… 阿什莉婭看清那群东西的时候,全身开始发抖。 那是魔族。 但不是她认识的,在狂暴魔力土地上勉强活著的魔族。 是另一群魔族,他们走在那片肥沃的土地上,姿態鬆弛得像根本不知道危险是什么意思。 有几个孩子在追什么东西,笑声从远处传过来,清清楚楚。 土地上有作物直接长在露天地里,而且茎秆粗壮,叶片宽厚。 阿什莉婭站在原地抖得越来越厉害。 她活到现在见过的魔界是灰硬的,她从记事起就知道魔族是缺少什么的种族,他们活著的全部意义就是和这片不肯养他们的土地搏斗。 可这里的土地在抚养著他们,这里的魔力在爱护他们。 这里…… 阿什莉婭的眼泪掉下来。 她看著眼前她从未见过的土地,看著那群在笑的魔族,心里有东西裂开了。 她知道了。 我们曾经不是这样的,我们曾经不是活在一片要和我们搏斗的土地上的。 我们曾经……是被这片土地抚养的。 泪水滴在温热的土地上,土地把泪水接住。 然后她抬眼望向天空。 那片光,她看见了。 太阳是掛在天上的一颗东西,它铺在一切之上,是土地在它下面、魔力在它里面、魔族在它之中。它没有边缘,因为它就是边缘本身。 阿什莉婭看见它的一瞬间,膝盖软了。 是她的身体在它面前失去力气,她的血在流动。 她的脑子不认识这个,她这辈子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可她的血认得,血在以一种她无法控制的频率震颤,像在回应一个她已经遗忘了的呼唤。 她跪在土地上,仰著脸浑身发抖。 那个笼罩没有说话,它不需要说话。 它只是在那里。在一切之上,在一切之中。在土地里,在魔力里,在那些不飢饿的魔族的笑声里。 它是这一切之所以是这一切的原因。 阿什莉婭在它下面第一次知道自己小成什么样。 也第一次知道……魔族曾经,有过这个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光开始变。 阿什莉婭还跪著,她感觉到了。 脚下的土地变了,魔力变了。 那股温驯的托举开始变烫。她的皮肤开始绷紧,身体开始本能地防御。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皮肤在收紧,茧在长出来,指甲在磨损。那双手,正在变回她自己的手。 她抬头看远处。 那群魔族不在了,作物不在了。 山丘还在,但山丘上的顏色变了。 风从远处吹来,风里有她认识的味道。 阿什莉婭站在原地看著脚下。土地在硬化,魔力在变狂。 她看见了它是怎么开始的。 渗透像是墨水渗进纸里。 从世界的边缘开始。从她视线够不到的、遥远的地平线那头开始。 先是边缘的顏色变深,然后那片深色慢慢扩散,所到之处土地的温热被抽走,魔力的温驯被搅乱,生命的软被替换成死的硬。 原本养著魔族的东西被一点一点地替换成不养他们的东西。 土地还是土地,魔力还是魔力,但土地不再软了,魔力不再温驯了。 什么都在,但什么都不对了。 阿什莉婭看著那片深色从地平线慢慢爬过来,爬过山丘,爬过曾经长著作物的田地,爬到她脚下。 她的脚底最后一点温热消失了。 土地彻底硬了,魔力彻底狂了,风里彻底只剩腥气。 阿什莉婭跪在硬化的土地上,看著这个她认识了一辈子的世界,终於明白…… 她的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泪水还在流,但已经不是为了那片肥沃。 是为了这个,她知道了一切曾经是好的,然后看著它被一点一点替换成坏的,而她的祖先甚至来不及记录它是怎么坏的。 地面。 雷恩面前的纸带已经吐了三卷,他把第三卷举到灯下。 他看见了墨痕中间夹著一些他读不懂的符號。 它们像字,但他不认得。 他把纸带放下,走到信標前。信號灯还在乱闪,但闪的频率从刚才的乱闪变成了一种接近心跳的节律。 雷恩盯著那盏灯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井下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井下正在发生一件事。 一件大到能让被动接收档的迴路往地面溢出感受的事。 井下。 阿什莉婭跪在龙腹下。 她的脸仰著,泪水从下巴滴在脚前的甲壁上,甲壁的暗金光隨著她的呼吸一明一灭。 她还停留在那个梦里。 她还看得见那个笼罩,那个铺在一切之上、在一切之中的东西。 它没有消失,它还在梦里,在已经硬化的土地之上,在已经变狂的魔力之上。 它没有走。 可它在变远。 阿什莉婭能感觉到。 它还在,但它在被什么东西从这个世界里往外推。 有什么在把它和这片土地、和这些魔族之间原本相连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渗断。 那个笼罩开始变淡。 阿什莉婭伸出手,想抓住它。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抓。 她这辈子从没见过它,她甚至到刚才为止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可她的手伸了出去,血在发烫,整个人都在往那个方向前倾,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在试图够回它生长的那片土。 她够不到。 那个笼罩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然后,它不见了…… 一个存在从这个世界里被完整地抽走,只留下它曾经存在过的痕跡。 和一群从此要在不爱养他们的土地上搏斗的魔族。 阿什莉婭的手还举著。 她举了很久才慢慢放下来。 她跪在龙腹下,泪水还在流,她低下头看著自己映在甲壁上的影子。 影子很暗,梦还没有结束。 她感觉到了。那个肥沃的世界,那个笼罩,那个渗透已经过去。 可龙还有梦,还有更多的梦正在涌来。 下一段已经在她血里涌动了。 她抬起头。 梦的下一段正在涌来。 她感觉到那里面没有温暖。 唯有战爭。 第343章 龙的梦(下) 战爭涌来。 阿什莉婭看不见军队,她看见一片潮水。 潮水从世界的底部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一切低於它的东西。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那就是深渊。一片没有底、没有边、只想把一切都吞进去的东西。 阿什莉婭站在潮水前,腿在发抖。 她看见了两道堤坝。 第一道堤是那个笼罩。 它在那里像第一段梦里的那样,铺在一切之上,在一切之中。深渊的潮水涌到它所在的地方,就涌不过去了。 它在的地方,深渊无法靠近。 第二道堤是一条龙。 阿什莉婭第一次看清了它的全貌。它比脚下这条龙要大得多,大得她仰头也看不见它的脊背尽头。它的鳞片亮得她不敢直视。 龙神张开嘴。 吐息从它的喉咙里涌出来落到深渊潮水之上,潮水就被吐息推回去。可潮水依旧会重新涌来。 龙神的吐息一次又一次把它按回去,一次又一次。 阿什莉婭站在两道堤之间,看著这场她插不上手的战爭,忽然明白了这是是吞噬与抵抗。 一边在吃,一边在撑。 撑了多久,阿什莉婭不知道。梦里没有时间。她只知道潮水一波接一波,龙神一次接一次吐息,那个笼罩一道接一道挡著,没有尽头。 然后,那个笼罩动了。 阿什莉婭的心臟缩紧。 它开始下沉,往世界的底层沉下去。 阿什莉婭一开始不明白它在做什么。她看著那个笼罩一点一点地往下退去,从天空退到地平线,从地平线退到地面,从地面退到地底。 然后她懂了。 它是选择把自己变成封印。 它把自己的存在一点一点地融进世界的底层。它没有离开这个世界,它沉到这个世界最深的地方,把自己钉在那里,用自己作为锚点,把深渊的扩散钉死在它所在的那条线上。 阿什莉婭感受到它沉下去时的那股东西。 平静。 阿什莉婭的血又一次烫起来。她的血在哭泣,千代的血脉在哭泣,它在认出了这个平静的源头。 那个笼罩沉到地底,连同最后一丝光从地面消失。 深渊的潮水在它沉下去的那条线上停住了。 阿什莉婭跪在原地喘不过气,她还没来得及缓过来梦就往下走了。 她看见那条线下面的东西开始变化。 神的力量还在。它融进世界底层之后,力量开始顺著地底往上渗,渗回它要护住的那片土地。 土地重新软了一点。魔力重新温驯了一点。那群已经被深渊侵袭过一次的魔族,在重新变软的土地上活了下来。 魔族之神用自己换来的庇护。 阿什莉婭看见庇护铺开盖在魔族的土地上,庇护之下,土地还能耕种。庇护之下,魔力还吸收。庇护之下,魔族的孩子还长得大。 可庇护在渐渐消散。 一点一点,一年一年,一千年一千年地消散。 阿什莉婭在梦里看著那庇护,看著它从厚变薄,从薄变更薄,从更薄变得几乎看不见。庇护消散的地方,土地重新开始硬化。庇护消散的地方,魔力重新开始狂躁。庇护消散的地方,魔族重新开始被飢饿笼罩。 她看著这一切发生。 她看著自己的祖先,在逐渐消散的下面,重新和土地搏斗。 她看著那层庇护最后只剩下一丝。 她看著那丝庇护下面,就是她活了一辈子的魔界。 阿什莉婭在梦里低下头。 梦还在前行。 阿什莉婭看见龙神了。 笼罩沉下去之后,龙神依旧盘旋在天空里,看著那条线下面躺下去的神,看了很久。 然后它转过头带著龙族走了。 阿什莉婭看得出来龙神走得很慢,它每走一步都回头看一眼。它把吐息收进身体里,带著整个龙族往一个阿什莉婭看不见的方向退。 在世界的某个褶皱里,有一个口子通向另一个地方。 龙神带著龙族钻进那个口子,一条一条地,消失。 阿什莉婭数不清有几条。很多。很多很多。 它们一条接一条地钻进去,最后是龙神自己,然后它也钻进去了。 阿什莉婭以为梦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是没有。 有一条龙留下来了。 它从龙群的最后面退出来,转了个身往回飞。它飞到口子曾经打开的地方,盘下来蜷住。 它蜷成了一个圈,把自己蜷成一道门。 阿什莉婭看著它忽然懂了一部分。 龙神带走了火种,这条龙留下来守门。 守的是什么门,梦没有说清。阿什莉婭只知道一件事,深渊的入口还在。 那条线下面钉著一个神,那条线上面盘著一条龙。神在底下堵,龙在上面守。堵了千万年,守了千万年。 然后这条龙也老了。 它的身体从盘成一个圈,慢慢变成盘成一座山。 岩层一层一层地盖上来。 它就那么蜷著,让千万年的岩层把自己盖成一座山,让千万年的滴水把自己的鳞变成暗淡,让千万年的黑暗把自己的呼吸变成一点点光。 它在等,阿什莉婭不知道它在等什么。 可它还在等。 阿什莉婭在梦里站了很久,她下意识地在整个梦里找一样东西。 她在找女神。 教廷信的那个女神。魔族之敌敘事里那个女神。勇者之书里那个女神。从小到大所有故事里,那个站在魔族对面的女神。 她没有找到。 整个梦里没有一个角落有她的影子。没有一处光像她。没有一段敘述提到她。 魔族之神赴死的时候,她在哪?深渊渗透的时候,她在哪?龙族撤退的时候,她又在哪? 她都不在。 阿什莉婭站在梦里看著这个空缺,她把这个空缺记住了。 梦开始消散。 脚下的土地率先消散,天空消散……最后退消散的,是血里那股滚烫。 阿什莉婭睁开眼。 她跪在龙腹下,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她的脸上是乾的,因为泪水在梦的后半段就流完了,流到后来连眼泪都没有了,只剩下乾涸的痕跡掛在下巴上。 阿什莉婭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右手里多了一片鳞。 鳞片表面微弱光芒,光在鳞片的纹路里流动。 和龙的呼吸同一个节律。 第344章 传唤送达 信使是午后到的。 此时马修·格兰正在偏屋里抄经。直到手上的经抄完了,他才搁了笔看向门口。 信使站在门槛外。“格兰修士。法务院公函。需本人签收。” 信使把封套递过来。封套正面写著他的全名与教职,背面火漆封口,漆上压著那枚衔捲轴的雀。 马修接过封套。 “签这里。” 信使指了指回执册上的一栏,马修握笔写下名字。 信使收了回执转身就走。马蹄声从后院响到前院,又远了。 偏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把封套放在那本抄了一半的经册旁边。窗外有风,吹得经册的纸边一翘一翘。 过了一会儿他才拿起裁纸刀沿封口划开。里面是一张对摺的公文,他一行一行读下去。 “……科伦案补充追诉期发现新经手凭据,需当事人补充证词。兹传灰枝教区书记修士马修·格兰,於收函之日起十日內,赴凛冬城法务院驻北境分署配合证词补充程序……” 他注意到公文末尾有一行小字,是他没见过的格式: “本传唤不影响当事人依例享有的陈述权与申辩权。” 他在科伦案里听过依例享有这四个字。那一次,依例享有的结果是被行政调离,换一个教区继续任职。 他当时以为那是宽容,现在他不確定了。 天还没黑他就写了信。 他坐在桌前把公文摊在左手边,把信纸摊在右手边。他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墨在纸上留下道道黑痕。 最终他只留下一段话。 “……传唤已送达。措辞见附。其中新经手凭据一语,未明所指。若本人依例配合,则本人签名之凭据,將如何定性?望示。” 他把將如何定性这几个字又看了一遍。 他知道这几个字近乎哀求。这是一个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可他还是问了。 因为他需要有人告诉他那些签名不会变成別的东西。 他把信折好封进信封,接著唤了个跑腿的小修士,让他连夜送去驛站。 回复比他预想的快。 驛站的回信很快就到了。 他解开结髮现里面只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他认得这笔跡,是那位年轻主教的字。 “正常配合,什么都没有。不必担心。” 读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偏屋角落那只铁皮箱前。 他取下钥匙开了锁,箱盖掀开从里面拿出一摞凭据副本。 他把这摞副本抱回桌上,又把那张纸条放在桌子左边,最后把四十七张副本一摞放在桌子右边。 他坐在中间看著这两样东西。 他明白了,上级说的什么都没有,说的是他这个签了名的人不算数。 配合也好,不配合也罢。 上级早把话挑明了,只是他一直没听懂。 他把手放在桌沿上,现在希望没了,手反倒稳了。 他把四十七张副本重新收成一摞,放回铁皮箱下层。然后他把那张纸条折了两折,也放进铁皮箱里。 他要带著这两样东西一起走。 夜里他出了一趟门。 他在偏屋里坐了两天,一直没出屋,今天必须出去一趟。他得买一支新蜡烛,偏屋的蜡烛快烧完了。 这是他给自己找的理由。 他推开偏屋的门走进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教区的低矮配房。 他顺著巷子往市集方向走,走了十几步他遇见了第一个认识的人,教堂司库的一个老修士。 老修士抬头看见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马修继续走。 市集上人不多。他经过一个卖麻线的摊子,摊主是个他见过几面的妇人。他走过去想问蜡烛的价,妇人正低头理线。 妇人抬起头看见是他,於是低下头继续理线,线在她手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马修站在摊前站了几息,走开了。 他又走过酒馆门口。酒馆的门半开著,他经过时里面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听见身后那扇门轻轻合上了。 整个灰枝教区都在迴避他。因为凛冬城在查科伦案的旧经手人这个消息不知道什么时候传遍了周边,酒馆在传,市集在传,驛站也在传。传到他这里,就变成了所有认识他的人,都突然不会和他对视了。 他站在市集尽头,风吹过来。 风里什么都没有,可他忽然觉得灰枝教区已经没有他能站的地方了。每一块地砖都在告诉他:往前走吧,別站在这。 他转身往回走。 走回偏屋的路上,他没有再遇见任何一个和他对视的人。 凛冬城。 夜鶯的报告被送进尼克书房时,炉火烧的正旺。 萨拉站在桌旁,手里还拿著仓储合同副本。老杰克靠在门边眉眼半垂。 尼克拆开密信,看完之后把信纸放在桌上。 “他来了。” 萨拉抬头有些疑惑。“是那个马修?” “嗯。”尼克指尖点了点信纸,“他已经带著铁皮箱在镇口马车行租车,而行驶方向正是凛冬城。” 老杰克睁开眼。 “要我们去拦吗?” “不用了。”尼克將密信掐在指尖抖了抖。“让他自己来。” 萨拉上前一步问道:“那我们是按证人接待,还是按嫌疑人控制?” 尼克將密信按在桌上,手指轻敲。“给他准备一杯热茶。” 老杰克看了他一眼。 尼克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桌上那几只铁匣上。 “一个人走到这里,不一定是因为他变好了,也可能只是因为他发现原来的地方已经站不住了。” “但只要他是自己走来的,第一句话就不会是我们逼出来的。” 萨拉低头记下安排。 屋外夜风掠过长街。 公告栏上的《东侧货栈安全事件调查通报》还贴在那里,旁边是粮运合同、仓储租金表和最新的货栈整改公告。几张纸被风吹得发颤,却没有一张被吹落。 而在更远的夜路上,马修·格兰坐在马车里。 铁皮箱放在他的膝上沉甸甸的。 他的手按在箱盖上,隔著冰冷的铁皮,仿佛能摸到里面那四十七张凭据的边角,摸到红墨水乾涸后的粗糙痕跡,摸到那封回信。 窗帘缝隙外,灰枝教区的灯火已经远了。 道路的前方就是凛冬城。 他不知道那里等著他的是什么。 也许是审判,也许是牢房,也许是另一张桌子。 但他知道一件事。 灰枝教区已经没有他能待的地方了。 第345章 热茶 马车停在凛冬城政务厅侧门时,天边才刚刚泛起冷光。 清晨的街道上空无一人。马修·格兰推开车门,寒风夹杂著冰雾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侧门只有一个披著灰斗篷的人提著防风灯站在台阶上。 那是老杰克。 老杰克神色平静地看了马修一眼,提著灯转过身。“跟我来。” 马修吞了一口唾沫,抱著铁皮箱,跟在老杰克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最终走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侧室。 屋里生著炉火,很暖和。桌上放著一杯刚倒好的茶,热气在灯影里裊裊上升。 “坐。”老杰克指了指椅子,隨后退到门边,双手笼在袖子里不再出声。 马修跌坐在椅子上,他依然抱著那只铁皮箱,仿佛那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浮木。 他看著那杯热茶,他喉咙乾涩得发痛,却不敢伸手去端。 门被推开了。 尼克走进来在马修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怀里的铁皮箱上,声音平稳而清晰: “先明確一件事,格兰修士。你现在不是无罪的人,也不是已经定罪的犯人。你是自己走来的证人。” 这句话精確切断了马修紧绷的最后一根神经。他鬆开手指將铁皮箱放在桌面上。 “喝口茶吧。”尼克下巴扬了扬,“喝完,我们开箱。” 马修端起茶杯,不顾滚烫大口咽了下去。热流顺著食道滑入胃里,他终於感觉到自己还活著。 “咔噠。” 马修摸出钥匙亲手转动了锁眼。 尼克后仰靠在椅背上。萨拉上前一步,法务书记员立刻蘸饱了墨水,笔尖悬在羊皮纸上。 “开始登记。”萨拉公事公办。 “第一项,科伦案北境教区仓储协办组补核凭据副本,共计四十七张。每张背面均有红墨水批註。” 萨拉戴著手套將副本一份份取出摊在桌上。 “第二项,无署名销毁指令一份。”萨拉拿起那张羊皮纸念道,“『若联络中断超过二十日,焚毁全部经手文书,执行人自行处置后续』。” “第三项……”萨拉用镊子夹起最后那张摺叠的纸条放在尼克面前。 尼克垂眸看了一眼。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正常配合,什么都没有。不必担心。 “记下来。”尼克语气淡淡,“第三项,灰枝教区传唤前,相关指导意见手书原件一份。” 马修看著那些被整齐排列在桌上的东西,他过去的半辈子、他曾以为能护住自己的权力网络,现在变成了一堆被標上编號的纸片。 “我以前以为……” “只要签名不是命令,只要做出决定的不是我,我就不算作恶。” 他痛苦地捂住脸:“不过问是我能想到的最大的自保方式。上面让我签,我就签。他们说这是规矩,我就闭上眼睛。直到我看到箱底的销毁指令,我才明白,我根本不是规矩的一部分,我只是隨时可以被烧掉的柴火。” 尼克看著他没有给出任何悲悯的安慰: “收起你的自我感动,格兰修士。政务厅不需要懺悔。你说出来的每句话,都会一字不落地记入案卷。这些话会成为撬开那张旧网的铁证,也会反过来审判你自己。” 尼克身子前倾,目光如炬:“除了这些纸,你既然在这个网络里干了这么久,为了证明你作为证人的价值,你还知道什么?” 马修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投名状必须交得彻底。 “最近……灰枝教区有一批异常转运的物资。” “名目上写的是『中部废弃修道院修缮物资』,报的是石料和木材。” 尼克眼神一凝:“修个废弃的修道院,有什么异常?” “路引是我盖的章。”马修咽了一口唾沫,“隨行的几个押运人根本不是泥瓦匠。最重要的是……他们在后院装车的时候,我闻到了味道。虽然盖著防雨布,但里面混著术士用的硫磺散和沸血剂的味道。” 萨拉抬头看向尼克,尼克的眼底闪过锐利光芒。 他脑海中迅速调出了前几日凯尔带回的残碎情报,以及大公府方面的动向。中部废弃修道院……硫磺散……重兵器……路引的方向是哪里? “他们走的是哪条线?”尼克沉声问。 “出灰枝教区向北,走荒原边缘线。”马修指了指桌子,“路引的最终目的地方向,是石嘴子村北侧的荒原。” 这就对上了。 马修只是把自己看到的一批异常物资如实交代了出来。 但对尼克来说,这几句证词直接把教廷的阴谋从大公府的密报变成了法务院卷宗里实打实的物流证据。 马修提供的是刀柄。 教廷怎么解释一批修缮用的石料里,夹带了术士专用的沸血剂? “记下了吗?”尼克问书记员。 “一字不落,大人。” 尼克站起身將铁皮箱盖子合上。 “带他下去休息。单独房间,一日三餐,不能与外界任何人接触。”尼克转头看向一直靠在门边的老杰克,“从现在开始,他活著比认罪更重要。如果他在这栋楼里少了一根头髮,我唯你是问。” “明白。”老杰克走上前,“走吧,格兰修士。” 侧室的门重新关上。 尼克走到墙边地图前。手指从灰枝教区划出,沿著荒原边缘线,重重地点在了石嘴子村的位置上。 加雷斯现在就在那里。 “萨拉。”尼克没有回头,“准备两封八百里急信。” “第一封,抄录马修关於废弃修道院修缮物资的证词原件,直接发给艾德里安爵士。告诉他,不管查不查,凛冬城法务分署已经把这笔帐立案了。” 尼克转过身,眼神冰冷而决绝。 “第二封,走夜影的暗线,用最快的速度送往石嘴子村方向。” “告诉勇者大人,教廷的刀已经到了,而且凛冬城已经拿到了握刀人的指纹。让他放手去做,后背,凛冬城替他托著。” 第346章 鳞 光是一点一点收的。 阿什莉婭白髮上沾著的那一点暗金微光逐渐消散,然后是龙腹下浮著的那层薄光缩回那根横在头顶的脊骨深处。 光完全收回龙体之后,黑暗重新占据主导下来。 巴尔克一直守在豁口边上,他的眼睛被那光亮了太久,现在眼前全是浮动的金斑什么也看不清。 等金斑散掉一些,他看见阿什莉婭已经站直了,她背对著他面朝龙腹深处那片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陛下?” 阿什莉婭回头看他:“我们走错了很久。” 巴尔克没听懂,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纹刻是第一个上前的人,他看向阿什莉婭手里的东西。“殿下,这个可以测量吗?” 阿什莉婭把手摊开。 纹刻把黑丝迴路记录装置凑近,待机读数立刻跳动,稳在一个低频脉衝上。 然后他从背囊里翻出纸带,把新旧两段纸带並排摊在岩面上,手指顺著波形的峰谷一路比过去。 老的那段是乱的,新的这段也是乱的。 “结构对得上。” 纹刻低声说道,他重新调了装置把阿什莉婭的位置纳入参照。 印表机咔噠咔噠地吐著新纸带,这一次吐出的东西他隱约能看出重复的段落了。 “它在说话,和山说的是一种话。现在……能听懂一点了。” 纹刻退到一旁继续记录。 巴尔克走过去在阿什莉婭旁边站定。“陛下,能走吗?” 阿什莉婭点头,她把鳞片收进胸前贴身的暗袋,然后主动开口道。 “魔族之神是真的。它把自己沉到世界最底下,钉住自己挡住深渊。” 巴尔克对此没什么感觉。作为后加入魔族的兽人,在兽人的传统里只有族群,没有神明。 “还有……它的庇护在消散。如今的魔界靠的就是它渗回来的那点力量。而现在……只剩一丝了。” 这倒是让巴尔克紧张起来。“那我们怎么办?” 阿什莉婭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她从那个梦里带回来很多东西,多到她自己才刚刚理出最上面的两层。她只能看著巴尔克摇了摇头。 巴尔克也没有再问,他朝来路的方向偏了偏头。 “那就先回去。回去再说。” 阿什莉婭从背囊里取出通讯信標。 她把鳞片贴近信標的天线。鳞片的低频脉衝和信標的载波撞在一起,指示灯忽明忽暗。 纹刻凑上来调了几次频率,把鳞片的脉衝错开半个相位,杂音才压下去稳住信號。 “信號是接通了。”纹刻说:“但是有延迟。” 阿什莉婭按下通话键。“雷恩。” 地面的回音隔了几息才到,裹著一层细碎杂音:“……在。阿什莉婭?” “是我。” 她把和巴尔克说过的又对著信標说了一遍,信標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雷恩的声音重新冒出来:“那个女神……在你的梦里吗?” 阿什莉婭握著信標的手紧了一下。 “不在。” 杂音涌上来把这一段塞得满满当当,阿什莉婭等杂音退下去才接著说: “我找遍了整个梦。没有一个角落有她。” “整个梦里,没有她。” 信標那头又是沉默,然后雷恩开口说道:“原来不是神贏了,是会编故事的人贏了。” 杂音又涌上来把后面的话全部盖掉了。 阿什莉婭握著信標没有再说话。她知道雷恩听懂了。她按下通话键只说了两个字:“回见。” 地面那头回了一个很轻的音节,也被杂音吃掉了大半。 通讯结束。 阿什莉婭收好信標把鳞片重新按在胸口,队伍按来时的撤退预案折返。 他们开始往回走。 走到豁口的时候,纹刻回头看了一眼。 从进入这座山到现在,龙的脉衝一直维持著特定节奏,现在节奏变了。 纹刻辨认不出新的节奏是什么,他盯著指针看了一会儿,没能把它读出来。 “陛下。” 阿什莉婭停下来回过头去,她也感觉到了。 她站在那里看著身后那片黑暗的。 她没说那是什么意思。但她回头的那个动作,本身就是这一路最后留下的东西。 队伍继续往回走。身后那座山一点一点沉回黑暗里,甲壳的弧线、脊骨的横影都重新被吞进去,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阿什莉婭走在队伍中间,鳞片还在微微发光。 纹刻走在她侧后方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一路上都在看鳞片的脉衝。进山的时候,鳞片发光的节奏是和龙的呼吸同步的。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它和阿什莉婭的呼吸同步。 第347章 村口的钟 送信人是后半夜到的。 马蹄声在村口石板上碎成几截停了。加雷斯摸到窗边掀开半寸帘缝。月光底下一匹跑垮了的马垂著头,马背上的人裹著灰斗篷。 那人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只油布小卷朝窗口举了举。 加雷斯开了门接过油布小卷。 送信人把马勒转往来的方向走去,加雷斯站在门口看著那团灰影融进夜色,才低头把油布一层层剥开。 灰枝教区异常物资已由马修·格兰证词確认。路引方向为石嘴子村北侧荒原。凛冬城已立案。 加雷斯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看完之后把纸重新折好塞进贴身的內袋。 屋里有响动。 伊丽丝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她靠在里屋门框上,借著窗缝的光看他。 “消息来了?” “嗯,快了。”加雷斯转身走向小屋。“凛冬城立案了。” 伊丽丝在黑暗里点了点头,转身去摸外衣。 加雷斯在她身后站著,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不必说。 天没亮,加雷斯就去找了村老。村老的屋子在村东头。加雷斯弯腰进去,老人正坐在在灶边烧水。 “北边有动静。”加雷斯在矮凳上,坐下对著村老说道。“可能是狼群,还可能有盗匪,夜里会有人放火抢粮。” 村老看了他一眼。他活到现在也算是有点见识,加雷斯那种心思在他面前根本藏不住。 可他没问加雷斯怎么知道的,从加雷斯到村子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个外乡人瞒著不少事,但他也看得出这人不是来拿村子当棋子的。 “村子还要添加防守吗?” “嗯。”加雷斯从地上捡起一根柴火。“老人孩子转入地窖,村北再加三处观察点,每个点两个人,不许单个人出来。” “两个人?可是村子里……” “一个人出了事没人知道。”加雷斯將手中柴火塞进灶台。“两个人,这样能有一个能跑回来报信。” 村老沉默的盯著眼前灶火,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那天上午,石嘴子村重新摆了一遍。加雷斯把青壮集合到打穀场上,说北边不太平。 有人问:“加雷斯大哥,那狼群真要来?” “狼群倒不怕。”加雷斯看向村北方向。“怕的是有人借著狼群的名头干別的。” 他没往深了说,村民们也不追问。 北境的村子活到今天都学会了一件事:外乡人说话留三分,你就听那七分,剩下三分是他的事。 地窖在村西头的老祠堂底下,平时存萝卜过冬。 加雷斯和几个青壮下去清了一遍,铺了乾草又搬了几桶水下去。孩子们被领过来的时候还当是玩,有个小男孩扒著地窖口往下看被母亲一把拽回去。 “夜里不许出来。”那母亲蹲下来,按著孩子的肩膀说,“听见什么也別上来。” 伊丽丝忙的是另一摊。 她在村北柵栏撒粉,那粉撒在石头上几乎看不见,要是认真查看,只能在斜光下看见一点淡青。 “微光粉。”她一边撒粉一边向加雷斯解释,“只要有人踩过,一个时辰內看得见脚印。而且拖拽的痕跡会更加明显。” “这些粉够吗?” “村北够。”伊丽丝手上拿著越来越轻的小袋,轻声说道。“再多了我没有。” 她从包里又取出两枚记录水晶,拿在掂了掂:“记忆水晶的容量有限,只能记关键的一段,你决定什么时候开始记录。” 加雷斯接过一枚在手心里翻了翻,隨后把它揣进袖里。 下午有个上了岁数的村民找到加雷斯。老人姓什么加雷斯记不清,只记得他左眼有道疤,看人的时候总歪著头。 “加雷斯。”老人在土坡脚下站住。“既然知道有人要来,咋不把人都带走?” 加雷斯看著他。 “老人孩子能撤,但村子里不能空。” “为啥?” “空村烧了他们会说这地方本来就没住人。没人能证明发生过什么。” 老人沉默了很久。 “那我们留下的人呢?”老人又问。 “留下的人,”加雷斯说。“是证人。” 老人没再问了,他转身离去。加雷斯看著他的背影想起当年那个边境村庄,那次也是这样的下午,也是这样的风。 天黑得很快。先是村口的杨树变成一团黑影,然后是远处的荒原线模糊掉,最后连土坡的轮廓也沉进夜色里。 加雷斯站在村北土坡上,风从荒原那头直吹过来。 夜越来越深。 加雷斯盘腿坐在土坡顶上没有动作。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远处风穿过乾草的声音。 北境的夜冷得不讲道理,从地底下往上钻。他把外衣裹紧,手按在膝盖上掌心向上。 他不知道那一夜等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间在夜里是不可靠的。 先是一声哨。 加雷斯站起来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夜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听见了第二声哨。 他开始往土坡下走。走到一半,他停住脚步。因为他看见了。 荒原尽头,地平线那一条本该全黑的地方,亮起了几点火光。它们在朝村子这边移动。 加雷斯在土坡站了一会儿,风吹动他的衣角。 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村子里灯都灭了,地窖里的人不知道外面有什么,打穀场上空空的,粮仓的黑影伏在夜色里。 然后他转回来看著那几点火光。 他开始往土坡顶上走回去,村口的钟就在那里。加雷斯握住钟绳又看了一眼荒原尽头的火光。火光近了一些,已经能听见马蹄声贴著地面传过来了。 然后他拉动钟绳,第一声钟响了,钟声在夜色里散开。 加雷斯鬆开钟绳又握住。他知道这一声之后就没有退路了,但他在堤坝那一夜就决定了。 於是他又拉了一下。 第二声钟比第一声还要响。 荒原尽头的火光开始出现混乱,像被这一声惊动,隨即又继续朝前移动。 加雷斯站在钟下没动。北风把他身后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村子里没有一盏灯亮。 但所有人,都醒了。 第348章 魔族来了 钟声还没散尽,火光就到了。 荒原上的那几点火把分成三股,从三个方向往村子过来。借著火光,加雷斯看清了来人的模样……“魔族”来了。 那些人身上披著粗製皮甲,涂得花里胡哨,黑红相间的纹路糊了满脸。有几个戴著角盔,上面两根假角歪歪扭扭地戳著。 他们一边跑一边嚎。 “魔王的火……烧尽人类粮仓……” “为了魔王大人……” “杀光……留粮不留人……” 声音在夜风里飘得断断续续,看著倒是挺唬人。 但这几嗓子喊的口音分明是来自北境和中部。有个甚至带著凛冬城那种拖长尾音的腔调。魔族要是真来屠村,他们喊的应该是魔语,就算魔族里有人会说人话,也不可能一队人个个口音这么地道。 第一波人冲得很快,他们直扑赵家主粮仓。 领头那个扛著火把,跑到仓门口一脚踹开,结果愣住了。 仓里空荡荡的,里面只有半仓旧草袋堆在角落。 “怎么回事?” 后面跟上来的队长是个壮汉,脸上纹路涂得最重。他扫了一眼空仓,脸色立刻变了。 “这个村子早有准备。现在得立马修改计划!放火!抓人!” 鐺…… 村北观察点的小铜锣响了,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几个个观察点接连响应。 伊丽丝蹲在堤坝后头听见锣声,她捏紧手里的记录水晶。 “开始记录。” 水晶表面泛起微光,它已经开始记录了。 镜头正好对准粮仓方向,那个队长正抬手指著东边,嘴里喊著:“先烧东边!” 伊丽丝屏住呼吸。水晶把他这句话,连同他脸上的假纹路一併吞了进去。 那群“魔族”很快分了工。 几个人去放火。他们掏出陶罐往民房墙根泼,然后点火。火焰升腾起来,但那火的顏色不对,顏色紫黑冒著刺鼻的烟,还带著一股硫磺味。 加雷斯知道这是什么,硫磺散和沸血剂,教廷术士用这些来偽造魔气燃烧的標配。 火势蔓延得很快。紫黑火焰很快舔上了民房的木墙,烟往上窜,呛得人睁不开眼。 但村民们没有自乱阵脚。 村老在祠堂这边守著,铜锣抱在怀里,鬍子被火光映得一颤一颤。 地窖里的孩子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有个小女孩哭了,被旁边的大孩子捂住了嘴。黑暗里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第一个变故出在地窖口。 一个佣兵不知怎么摸到了祠堂侧面,看见了地窖的入口,他眼里闪过喜色。 那人举起刀就朝地窖口冲。 对此加雷斯衝上前去,他用剑背横著拍下去正中那佣兵的手腕。 咔。 一声脆响。刀就脱手飞了出去。那佣兵抱著手腕跪下去,疼得脸都扭起来了了,假纹路被汗水冲花了一片。 “不许动。” 那佣兵抬头,带著惊恐和狠劲看加雷斯,他认出了加雷斯手里那把剑的招路。 “你……你是什么人?”那佣兵问。 加雷斯没有回答。 他剑尖一转,挑断那人的腰带,又在他腿弯上加了一脚。那佣兵整个人趴在地上动不了了。 这是要留活口。 加雷斯从堤坝那一夜就想清楚了,杀掉一个少一份证词,活口比杀敌重要。 那边的队长发现不对劲了。 他的人在这村子里处处碰壁。粮仓是空的,房子里没人,放火烧了也没人往外跑,人都缩在地窖和祠堂里。而村里那几个青壮看著像是普通庄稼汉,可埋伏的位置太刁钻了。 “有內鬼,计划漏了。”队长低声骂了一句。“烧两间房,留几具尸体,然后撤!” 他转头看向那个低阶术士:“堤坝旁边那间点起火来!把逼他们出来!” 术士抬手,一团火焰朝堤坝旁的民房砸过去。 火球到半途就被一堵光幕挡住了。火焰在半空中炸开,四散的火星被淡金色的光幕弹了回去。 伊丽丝站在堤坝上,她知道自己暴露了。 能施法的人在战场上永远是第一目標。她刚把光幕撤下来,三支弩箭就朝她射了过来。 队长的反应太快了,他一看见光幕就吼:“弩手!射那个施法的!” 伊丽丝侧身躲过第一支,第二支擦著她的胳膊过去划开一道口子。第三支…… 叮。 加雷斯的剑横了过来,弩箭被挑飞钉进旁边的木柱,加雷斯挡在伊丽丝前面,剑斜指著前方。 他的视线落在那支弩箭上,尾羽所北境军械铺的制式箭羽,他认得这种裁剪方式。 战斗升级了。 队长一看这边有施法者、有高手,知道再耗下去一定要出事,於是索性让所有人一起压上去。 七八个佣兵从三面围过来,有的举刀,有的拿火把,嘴里还在嚎那些假口號。 但他们嚎得越来越不走心,有一个甚至喊串了词。“按主教说的……烧粮仓……” 周围几个佣兵没人注意,他们自己人也没当回事。 但加雷斯听见了,伊丽丝也听见了。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录水晶,那句话正好被录进去了。 两个人对了个眼神。 那个喊串词的佣兵离地窖口不远。 他举著刀刚从加雷斯手下逃过一截,这会儿又凑了上来可能是想抢个功劳,也可能是想拿孩子威胁。 他扑向地窖门口。 加雷斯终於动了真格的,之前他一直收著力留活口不拔全势,但这一次不会了。 加雷斯的剑势一下子变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剑从下往上撩起带著一股劲风,佣兵的刀还没落下就被这股力道连人带刀压了下去。 噗。 佣兵双膝跪地,刀脱手落下,整个人被压得趴在泥里,加雷斯的剑尖抵在他后颈。 那佣兵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火光照亮了加雷斯的脸。 他站在地窖口前,虽然剑上没沾血,可那股压人的气势让周围的佣兵都闻之色变。 有人认出他了。 “勇……勇者大人?” 第349章 活口 “勇……勇者大人?” 周围几个佣兵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勇者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们原本接到的命令是扮成魔族,烧掉石嘴子村的粮仓,留下几具辨认不清的尸体,再让几个活下来的人把魔族袭村的消息传出去。 没有人告诉过他们这个村子里会有勇者。更没有人告诉过他们,村子里还有一个能施法的女人和正在记录一切的水晶。 那个满脸重纹的壮汉队长最先反应过来。 他的目光越过火光落在伊丽丝身上,准確地说是落在伊丽丝手中那枚泛著微光的记录水晶上。 他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队长抬起手朝后方做了个极短促的手势。 “改令。” 周围的佣兵愣了一下。 “什么?” “烧什么粮仓!先杀那个拿水晶的。还有,所有听见刚才那句话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他说的是谁,所有人都明白。 那个刚才喊出“按主教说的……烧粮仓”的佣兵,此刻正缩在离地窖不远的一堵矮墙后面。 他原本还想往前冲。现在听见这句话,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没了。 “队长,我不是故意的。我喊错了,我什么都没说!” 队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说了。” 佣兵往后退了一步。他终於明白过来,今晚要灭口的不只是村民,还有他们自己。 “弩手!”队长厉声喝道,“射水晶!” 两名弩手立刻调转方向。 伊丽丝早就在看著他们。 第一支弩箭离弦的瞬间,她抬起左手掌心按向脚下,泥土里顺境翻起一层土墙。 轰。 弩箭钉进土墙,被翻起的湿土吞掉了大半。 第二支箭从侧面绕来。 伊丽丝握著记录水晶往后退了半步,另一只手猛地一拉,下方一段早被她用术式鬆开的泥地骤然塌陷。 那弩手刚迈步换位,脚下一空整个人连同弩一起滑进泥坑里。他挣扎著想爬出来,泥水却没过了半条腿,越用力陷得越深。 “別让她录了!” 几个佣兵一起朝伊丽丝衝去。 加雷斯看了一眼荒原方向。 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后退。真正的指挥者显然已经意识到事情失控,正在借著夜色准备撤走。 只要现在追上去,以他的速度未必追不上。可地窖口就在身后,伊丽丝还在那里上,那个喊错话的佣兵也还没死。 加雷斯收回目光,剑锋一转挡在地窖与堤坝之间。 “村老。” 祠堂门边抱著铜锣的村老抬起头。 “让地窖里的人不要出来。” “好。” 铜锣响了两短一长,村北的几个观察点很快有了回应。 堤坝前,第一名佣兵冲近了。 加雷斯侧身让开火把,剑脊砸在他肘弯上。那人手臂一麻,火把脱手飞出去落在泥地里滚了两圈。 第二个人举刀从旁边劈来。 加雷斯没有和他硬碰,只往前一步用剑柄顶在那人胸口。佣兵胸口一闷连退几步,脚后跟绊上倒塌的木柵栏,摔进紫黑色的火焰边缘。 他惨叫著往外爬。加雷斯一脚踩住他的手腕把人从火边拖开,剑尖压在其咽喉前。 “放下刀。” 佣兵喘著粗气,加雷斯剑尖往前送了一寸。 那人终於鬆开手指,刀落在地上,加雷斯把他踢向祠堂方向。 “绑起来。” 两个守在侧面的青壮立刻扑上来,用早已准备好的麻绳把人手脚捆住。 那佣兵被拖走时还在骂。“你们知道我们是谁吗?” 伊丽丝半跪下来,她的胳膊伤口还在流血,血顺著手背滴在记录水晶边缘。 一名低阶术士躲在残墙后面,手里攥著半瓶沸血剂,他看见同伴接连被制住脸色越来越白。 队长从他身边掠过去,低声说了句:“把水晶炸掉。” “可那边有勇者……” “那就连勇者一起炸。” 队长说完踩著火光投下的阴影,径直朝村北退去。 术士站在原地,手里的药瓶微微发抖。 他只是个在教区里抄写咒式、配些药剂的低阶术士。出发前上面的人告诉他,今晚只是帮佣兵偽造魔族火焰,不会遇上真正的战斗。 可现在要他朝勇者扔出沸血剂。 他不敢。 就他迟疑的这一瞬间,伊丽丝看见了他。 她抬起手五指向內一收。 术士脚下的泥地像突然活过来一样,几条藤根从土里翻出缠住他的脚踝。 术士惊叫一声想要后退,可是腿被拽得失去平衡。 手里的药瓶飞了出去。 啪。 药瓶摔在旁边空地上,紫黑色的火焰轰然窜起,火舌逼得附近的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术士也被火光嚇住了,他看著那团火忽然跪了下去。 “我不知道会这样。我只负责配药,我没有杀人!” 伊丽丝没有理会,她將记录水晶对准术士,也对准地上碎裂的药瓶。 “名字。” 术士抬起头,嘴唇哆嗦著。“我……”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弩弦震响。 加雷斯抬剑。 叮! 一支弩箭撞上剑身偏向一旁,擦著术士的耳边飞过去,钉进祠堂的木柱。 术士僵在原地,几息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差点死了。 村北方向那个满脸重纹的队长站在火光最暗的地方,他手里拿著一张短弩。 “你们都听见了,那就谁也別想活著回去。” 话音刚落,他身后两名正准备撤退的佣兵突然倒了下去。 一人后背插著飞刀,另一人喉咙里插著一支短箭。 “他杀自己人了!” 村北观察点有人喊了一句,旁边的人立刻扯住他。 “別露头!” 荒原上的火把开始熄灭。 那些偽装成魔族的佣兵不再喊口號,也不再管还留在村里的同伴。他们像一群突然失去指挥的野狗,朝不同方向四散开来。 但村民的观察点一直盯著。 “北边五个!西边三个,有一个带弩!东边两个,往河沟去了!” 声音一声接一声从黑暗里传回来。 两个观察点的人彼此作证。 他们看见队长在撤退前杀人,看见那些所谓的魔族用人类的口音喊叫,用人类军械铺的弩箭杀自己人。 直到村北最后一点火光消失在荒原线后面,加雷斯才缓缓放下剑。 真正的指挥队长跑了,但他留下的东西已经够多。 伊丽丝从堤坝上下来,她走得有些慢,胳膊上的伤让她脸色发白。 加雷斯伸手扶了她一下,伊丽丝没有看自己的伤口,先低头確认记录水晶。 水晶还亮著,里面那点微光稳定地跳动。 “录到了。” 加雷斯点头。 村老从祠堂边走过来,怀里还抱著小铜锣。他先看了看地上的俘虏,又抬头望向村北漆黑的荒原。 “跑了多少?” “三路。北边是主路,西边和东边是散出去扰视线的。” “要追吗?” 加雷斯看著荒原没有回答。 北风吹过烧毁的屋檐,带起一阵刺鼻的硫磺味,远处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天亮以后再说。” 他低头看向地上那几个活口。 “先把他们活著留到天亮。” 第350章 钟声之后 天亮的时候,村子里先醒过来的是烟。 夜里的紫黑火焰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几处烧塌的木樑还在往外冒烟。风从北边荒原吹过来,把硫磺味和焦木味一起压在村子上空。 赵家粮仓没烧著。 村东边烧了两间民房。 一间屋顶塌了,樑柱斜著插在灰里。另一间只烧掉半边,墙还立著,只是窗框全黑了,墙根被那些偽造魔气的药剂烧出一片发紫的痕跡。 屋主站在废墟前一句话也没说。 他手里攥著一把从灰里扒出来的铁勺,勺柄已经烫弯了。昨晚他和妻子、孩子都躲在地窖里。人没事,屋子却没了。 孩子们从地窖出来后先是被天光晃得睁不开眼,接著闻见烟味,看见大人脸上的灰和血,才慢慢意识到夜里真的出事了。 昨晚那个被母亲按著肩膀、不许出地窖的小男孩站在祠堂门口,盯著村东的废墟看了很久。 “娘。”他小声问,“魔族走了吗?” 他母亲把他拉到身后。“走了。” “他们还会来吗?” 女人没有回答,她抬头看向村北。 荒原在晨光里露出一层灰白色,远远看著很平静。昨夜的火光和喊叫声像是被风吹散了,只在地上留下凌乱的蹄印、脚印和几处烧黑的草。 “先回地窖拿东西。” 孩子被带走了。 加雷斯站在村口土坡下手里提著一只木桶。他已经忙了半夜,先让人把没烧透的火星浇灭,又让几个青壮把倒下的木樑拖开,防止余火再窜到旁边屋子。 他身上沾著泥和菸灰,剑已经收回鞘里。 昨晚被绑住的俘虏被集中关在打穀场旁边的旧羊圈里,羊圈里一共关著四个人。 陷在泥坑里的弩手,腿伤得不轻。被加雷斯打断手腕、试图闯地窖的佣兵。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还有低阶术士,术士被单独绑在最里面,他一直低著头。 那个喊错词的佣兵倒是醒著。他嘴里的破布已经取下来却再也不敢喊了。他坐在草堆上背靠木栏,眼神不断往外瞟,每当有人从羊圈外走过他就缩一下。 他昨晚已经看见队长杀了自己人,也知道逃走的那些人多半不会回来救他,只会回来让他闭嘴。 伊丽丝坐在祠堂门前的矮凳上,她的胳膊已经包扎过了,记录水晶放在她面前的一块平石上,水晶表面那点微光已经熄灭。 天亮以后,她先找村老要了一只乾净木盒,又请来了昨晚守在各处的人。 “水晶现在要封起来。” 围过来的村民互相看了看,村老问:“封起来,是不让看了?” “要让以后谁也没法说它被人换过动过,或者里面的东西是后来添进去的。” 伊丽丝抬起眼从药包里取出一小卷蜡,蜡在晨光下是暗青色的。 “记录水晶从昨夜开始记录,到现在一共经过了几个人的手,谁看见它做了什么都要记下来。” 村老沉默点了点头。 上午过半时,村北荒原上出现了一队人。 最先发现的是观察点的村民。 那人只是从土坡上跑下来,气还没喘匀就对加雷斯说:“北边来人了,骑马的十来个。” 加雷斯抬头望去。 那队人已经过了荒原边线。 他们穿的是北境巡防队的皮甲,外面罩著深灰斗篷,马鞍侧面掛著短盾和弩。队伍前头还有辆轻车,车上插著一面黑底银边的小旗,旗上绣的是北境军巡防营的纹章。 队伍在村北五十步外停下,先派了一人策马靠近。来人四十多岁,脸颊被北风吹得发红,皮甲胸前钉著一枚铜质徽章。 “谁是这里管事的?” 村老走了一步。“我是村老。” 加雷斯站在他旁边。 那人目光落在加雷斯脸上,显然已经认出来了。 “勇者大人也在。” “在。”加雷斯道。 骑马的人扫过村里烧毁的房屋,又看向打穀场边的羊圈。 “我们接到附近驛站急报,说石嘴子村昨夜发生衝突,有人擅自聚集村民、设伏伤人,还扣押了北境境內的武装人员。” 村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加雷斯问道。“谁的急报?” “巡防事务,不需要向外人解释。” “他们不是北境军的人。”村老说。 那人看向村老。村老指了指羊圈,又指了指烧过的房子。 “他们夜里扮成魔族来烧村,放火抓人。我们不扣他们,难道等著让他们再烧一遍?” 骑马的人皱起眉。 “村老,事情未明之前不要听信一面之词。现在请將俘虏和缴获物品交由巡防队暂管。我们会带回去审查。” 说著身后的巡防队已经有几个人下马了,他们目光直接落在伊丽丝面前的木盒上。 伊丽丝伸手压住盒盖,加雷斯上前半步。 “俘虏不能交。” 巡防队的人脸色冷下来。 “勇者大人,这里是北境。你没有调动地方民兵的权限,更没有私设囚禁的权力。” “昨夜只有守住自己家的人。” “至於俘虏,”他看了一眼羊圈。“他们持械袭村。村民当场制住他们,按北境的律法也有权交由立案机关审理。” “你说立案机关?” 那人冷笑了一下。 “这里离凛冬城多远勇者大人比我清楚。等你们的人到,尸体早凉了,证词也未必还在。” “所以更不能交给你们。” 这句话一出,村口气氛瞬间绷紧。 巡防队后面有人握住了剑柄。村里的青壮也下意识往前靠,他们手里拿的是木叉和柴刀,真动起手来根本不是巡防队的对手。 加雷斯回头看了一眼。“都別动。” 加雷斯重新看向巡防队领头的人,从贴身內袋里取出急信展开。 “灰枝教区异常物资,已经由马修·格兰证词確认。路引方向指向石嘴子村北侧荒原。凛冬城已立案。” 领头的人盯著信纸,加雷斯没有把信递出去。 “从紫黑火焰药剂到假角盔,从现场抓获的人到记录水晶,全都和这起案子有关。” “我已经按证据顺序封存。村老和守夜的村民都留下了证言。” 他说完侧身让开。 伊丽丝將木盒放到石板上,盒盖上已经滴了暗青色的封蜡,封蜡中间压著村老的印章,旁边的纸上是一排或斜或糊的指印。 领头的人下了马,他走近两步。“你觉得一封不知真假的信,就能让巡防队在这里等著?” 加雷斯抬起手指向村北。“靠这些看见昨夜发生什么的人。” 村老站在他左边,伊丽丝站在他右边,祠堂口的女人牵著孩子,昨夜三个观察点的六个人也都站了出来。 领头的人看著这些村民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场面,他以为活下来的人会急著把麻烦丟出去交给上面处理。石嘴子村没有这样做,他们把烧掉的屋子留在身后,站到了证物前面。 “我们不阻拦你们查。”加雷斯说。“我也不会离开村子。在凛冬城法务分署派人抵达前,俘虏和证物谁也不能带走。” 领头的人盯著他。“如果我非要带呢?” “那你就当著所有人的面写下接管文书。写明你接走了什么人,送往何处。在场所有人也要按指印。” 巡防队领头的人脸色彻底沉下去。 他若强行带走就得留下名字和去向,他若不写便等於承认自己只想让东西消失。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有人站上土坡看了一眼,隨即回头高喊:“又来人了!” 巡防队的人也转过头。 村南晨雾里一队骑马的人正朝石嘴子村赶来,队伍最前方一面深蓝旗帜在风里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