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婴儿,开局签到被迫开始内卷》 第1章 重生婴儿,但有系统 (事先声明: 1:本文单女主,不会有其他曖昧女角色。 2:本文没有前世悲催朋友救赎之类的,也没有恶毒配角,所以看起来平平淡淡的。 3:有系统,但掛小,没什么存在感。) —— 滴滴! 未见其车,先闻其声。 当言秋听到一声刺耳的喇叭声后,下意识的往身后看去,只见一辆大运映入眼前。 在被压成言秋酱的那一刻,他似乎还听到了来自司机的疑惑。 “哪来的减速带?” 言秋最后的意识停留在2026年5月12日深夜。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没有疼痛,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轻盈的失重感,仿佛沉入温暖的海底。 “要是能重来……” 这是意识消散前最后的念头。 不知过了多久。 言秋是被一泡尿憋醒的。 那种熟悉又陌生的胀痛感从下腹部传来,他下意识地想翻身下床去厕所,然后发现自己翻不动。 准確地说,他连翻身这个动作都完成不了。 “?” 言秋努力睁开眼,视线模糊得像隔著一层毛玻璃。 他使劲眨了眨,视野终於清晰了一点——映入眼帘的是一团粉色的、胖乎乎的、长著五个手指的东西。 他愣了三秒钟,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手。 一只婴儿的手。 “……臥槽?” 他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声嘹亮的啼哭。 “哎呀,宝宝醒了!” 一张温柔的脸凑过来,年轻女人的眉眼间带著熟悉的轮廓。 言秋呆滯地看著她,大脑飞速运转——那是他妈,许文珊,但比他记忆中年轻了至少二十岁。 “是不是饿了?还是尿了?” 许文珊熟练地解开襁褓,言秋感觉一阵凉意袭来。 等等。 等等等等。 解开襁褓?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感觉下身一阵畅快——那泡憋了许久的尿,以一种完全不受他控制的方式,画出一道拋物线,精准地滋在了他亲妈的衣服上。 许文珊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这孩子,劲儿还挺大。” 言秋闭上眼睛。 接受自己重生的事实,仅用时1秒钟,超越99%的重生者。 不过现在的他有点社死。 如果重生有段位,他一定是青铜。 別人重生好歹是个幼儿园起步,好歹能跑能跳能说话,他倒好,直接退回出厂设置,连括约肌都管不住。 这叫什么事? 接下来的三天,言秋在羞耻和绝望中度过。 他一个二十一岁的成年人,现在每天的活动范围是一张婴儿床。 日常工作是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嚎两嗓子刷一下存在感。 许文珊和言行舟轮番上阵,一个餵奶一个换尿布,配合默契得像是排练过。 言行舟是他的便宜老爹,大学中文系教授,这会儿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学者,戴著一副金丝眼镜,抱著他的时候嘴里念叨的不是儿歌,是《诗经》。 “关关雎鳩,在河之洲——” 言秋想翻白眼。 哈基爸,我知道你有文化,但我现在只想喝奶。 然而他发出的声音是:“咿——” “你看,孩子都听懂了!”言行舟一脸惊喜地对许文珊说。 不,我没有。 第四天,言秋终於等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系统来了。 当时他正百无聊赖地盯著天花板,眼前突然弹出一个半透明的面板,上面规整的写著: 【人生重来签到系统已激活】 【签到规则:每年可签到一次,时间固定为宿主生日零点。奖励內容根据宿主过去一年的经歷与需求自动生成。】 【温馨提示:本系统无智能语音、无隱藏任务、无新手礼包。祝您生活愉快。】 666,三无系统演都不演了! 言秋盯著那个面板看了很久。 好消息是,他有系统了。 坏消息是,一年才能签到一次,而且连个新手礼包都不给。 抠。 真抠。 他看了看面板上的倒计时:距离签到还有354天23小时52分钟。 行吧。 但真正让言秋觉得“这一世好像还不错”的,是第五天发生的事情。 那天下午,病房里来了一对夫妻。 男人身材高大,笑声爽朗,一进门就衝著言行舟的肩膀拍了一巴掌:“行舟!可算找到你们了!多少年没见了!” 言行舟也激动地站起来:“南风!” 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场面一度非常感人,虽然看起来gaygay的。 言秋躺在床上吃手,心想这就是沈南风吧,他爸的老同学,上一世也是他们家最亲近的世交。不过他记得沈南风好像有个女儿…… “你们家小子长得真精神!” 沈南风凑过来看言秋,言秋很给面子地咧嘴笑了笑。 没办法,他现在能做的表情就那几个,笑比哭好看点。 “对了,我们家闺女也在这家医院,和你们家同一天出生。”沈南风转头招呼妻子。“佳佳,把孩子抱过来让行舟他们看看。” 林佳佳抱著一个小小的襁褓走进来,许文珊立刻迎上去。 “好漂亮的小姑娘!”许文珊由衷讚嘆。 言秋费力地偏过头,想看一眼自己这位命中注定的青梅竹马长什么样。 婴儿被放在他旁边的床上。 他看见一张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小脸,眼睛紧紧闭著,嘴巴微微嘟起,几根稀疏的胎毛贴在脑门上。 说实话,像只小猴子。 但不知道是不是滤镜加成,言秋觉得这只小猴子还挺可爱的。 “言秋,这是沈诗情妹妹。”言行舟把他抱起来,让他看著那个婴儿。“以后你们就是好朋友啦。” 言秋看著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前世他认识沈诗情,但他们只是普通朋友。 她是那种从小就闪闪发光的女孩子,而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两个人的人生轨跡虽然因为父辈的关係偶有交集,却从未真正靠近。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知道这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將来会长成一个多好的姑娘。 必须好好养成。 “老言,咱们两家这么有缘分,要不定个娃娃亲算了!”沈南风大笑著说。 “你这傢伙,什么年代了还定娃娃亲。”言行舟也笑道。“不过孩子们要是真有缘分,我们做父母的肯定不拦著。” 言秋:“……” 你们俩当著我面说这个合適吗? 家人们,谁懂啊,二十世纪了还有包办婚姻。 他决定表示抗议。 於是他张开嘴,“咿”了一声。 两对父母同时看过来。 “你看,孩子同意了!”沈南风高兴地说。 我不是!我没有!你別瞎说! 言秋气急败坏地挥舞著小拳头,然后由於动作幅度太大,重心不稳,整个人往旁边一倒,脑袋不偏不倚地枕在了沈诗情的襁褓上。 婴儿被惊醒,皱著小脸就要哭。 言秋心想完了完了,第一次见面就要把人弄哭,这第一印象算是彻底完蛋。 然而沈诗情没有哭。 她睁开眼,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还蒙著一层水雾,却直直地看向言秋。 然后她伸出手,小小的手指攥住了言秋的手指。 力气不大,软软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掌心。 言秋愣住了。 四个大人也愣住了。 “哎哟,这俩孩子……”林佳佳捂著嘴笑。 “我看这娃娃亲可以定。”沈南风认真地说。 言秋低头看著那只攥住他手指的小手,忽然觉得重生好像也没那么糟。 管不住括约肌就管不住吧。 反正她也好不到哪去。 那天晚上,言秋躺在婴儿床里,听著隔壁床沈诗情均匀的呼吸声,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是重生回来的。 难道说最早的机长要诞生了? 更何况,他知道未来二十年的所有大事,隨便干点什么都能经济自由。 桀桀桀~ 他还有个系统,虽然抠门了点。 那岂不是说,他这辈子完全可以—— “咿!” 沈诗情忽然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囈语,小脸皱成一团,像是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言秋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襁褓。 婴儿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言秋收回手,看著天花板。 算了,那些宏图大业以后再说。 现在嘛。 先学会翻身吧。 第2章 满月 从镇江市人民医院,出院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言秋被许文珊裹成了一颗粽子——三层襁褓加一顶毛线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他试图抗议,但发出的声音只有“咿咿呀呀”,被许文珊自动翻译为“宝宝很开心”。 我不开心。 我热。 七月的天,你给我裹成这样,你是亲妈吗? “文珊,会不会裹太多了?”言行舟拎著大包小包,看了一眼快被裹成球的儿子。 “小孩子怕风,不能著凉。” “可是今天三十一度。” “那也不行。” 言秋在心里给老爹记了一笔:仗义执言,但战斗力为零。 只能在心里默默嘆气:早岁已知事事艰~ 他放弃了挣扎,转而观察四周。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著推车经过,隔壁病房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空气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混著夏天特有的燥热。 言秋忽然想起来,前世他妈也说过,他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热得要命,他爸抱著他出了一身汗。 原来就是今天。 这种“亲身经歷回忆”的感觉很奇妙。 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你又是真的在经歷它。 像是在看一部你已经知道结局的电影,但电影的每一帧都是崭新的。 “行舟,南风他们今天也出院,咱们一起走吧。”许文珊说。 “行啊,正好一起吃个饭,庆祝庆祝。” 言秋精神一振。 沈诗情也要出院了? 他费力地转动脖子,正好看见沈南风抱著一个粉色襁褓从隔壁病房走出来,林佳佳跟在后面,手里拎著一个印著小熊图案的婴儿提篮。 两家人匯合,场面顿时热闹起来。 “来来来,让两个孩子再亲近亲近!”沈南风抱著女儿凑过来。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言秋和沈诗情再次面对面。 一个裹得像粽子,一个裹得像元宵。 两个人加起来都不到二十斤,被四个大人围在中间,场面一度非常像某种神秘仪式。 “你看,两个小傢伙多有缘分!”沈南风一脸兴奋。“同家医院出生,而且还是同一天,这不是天註定是什么?” “你又来了。”言行舟无奈地笑。 “我说的是事实!你看看,咱们两家是什么交情?大学好友,而且在今天还是同一天当爹——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言秋心想,沈叔叔你这口才不去干销售可惜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记得沈南风確实是做生意的,而且好像做得还挺大。 前世沈家的建材公司在他们那个城市排得进前三,沈南风本人也是个励志典范,白手起家,四十岁不到就成了市里的优秀企业家。 这么说的话…… 言秋的眼睛亮了。 他看了一眼被裹成元宵的沈诗情,又看了一眼正和言行舟称兄道弟的沈南风,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那颗婴儿脑袋里逐渐成形。 沈叔叔,你女儿这辈子我罩了。 作为回报,你的商业帝国能不能让我入个股? 当然,这话他现在说不出来。 他只能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咿”。 “你看,孩子又同意了!”沈南风精准地误解了这声“咿”的含义。 言秋:“……” 行吧。 满月酒定在言家。 许文珊张罗了一大桌子菜,沈南风带了两瓶好酒,林佳佳拎了一篮子水果。 两家人围坐在餐桌前,气氛热闹得像过年。 言秋被放在客厅的婴儿车里,沈诗情躺在他旁边。 两个婴儿並排躺著,大眼瞪小眼。 准確地说,是言秋睁著大眼,沈诗情半眯著眼。 她刚喝完奶,正处於一种將睡未睡的混沌状態,小嘴微微张开,口水顺著嘴角流下来。 言秋看著那条晶莹的口水线,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牢情,注意形象。 虽然你现在也没什么形象可言。 “言秋,你看妹妹多乖。”许文珊路过,顺便给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言秋这才发现自己也在流口水。 行吧,同病相怜。 大人们在餐桌上推杯换盏,言秋在婴儿车里竖起耳朵听。 “南风,你那建材生意现在怎么样了?”言行舟夹了一筷子菜。 “还行,今年刚拿了一个大单子,市里新开发的那个小区,一半的建材都是我供的。”沈南风红光满面,“不过现在竞爭越来越激烈了,利润薄了不少。” “有没有想过做別的?” “想过啊。”沈南风喝了口酒。 “我前段时间去广东出差,那边有个新东西,叫『网际网路经济』,很多小老板都在往网上转。我觉得这是个趋势,但我这个人吧,文化水平有限,那些电脑什么的搞不太明白。” 言秋在婴儿车里听得眼睛都直了。 2005年。 网际网路经济。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想喊出来:“沈叔叔,赶紧投网际网路!电商、搜索、社交,隨便投一个,十年后你就是首富!” 然而他发出的声音是:“咿——呀——” “孩子饿了?”许文珊立刻起身。 不是! 我不饿! 我是在进行一场重要的商业建议! “文珊,言秋是不是长牙了?我看他老在啃手。”林佳佳凑过来看。 “不会吧,才满月怎么可能长牙。” “那可说不准,有的孩子就是长得快。” 两个妈妈开始討论婴儿发育问题,言秋的建议被彻底淹没在一堆育儿经里。 言秋生无可恋地看著天花板。 他决定换一个策略。 既然说不出来,那就……哭吧。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嚎哭。 所有人同时看过来。 言秋满意了。 很好,注意力拉回来了。 接下来,哈基爸,你替我把话说了。 然而言行舟只是把他抱起来,一脸担忧地说:“是不是发烧了?” 不是! 我没发烧! 你倒是继续跟沈叔叔聊网际网路啊! 但已经晚了。 沈南风夫妇起身告辞,两家人互相道別,话题彻底从商业转向了育儿。 言秋被抱回臥室的路上,绝望地闭上了眼。 唉,带不动。 他第一次深刻认识到一个事实:在婴儿的躯壳里,他什么都干不了。 可恶,懦弱的身体! 再大的雄心壮志,也比不过一片湿了的尿布 “系统签到!” 【系统提示:距离下次签到还有335天11小时22分钟。】 【温馨提示:商业计划书请用奶瓶书写。】 言秋:“……” 他怀疑这个系统在嘲讽他。 但他没有证据。 窗外月光正好,沈诗情家方向的灯火还亮著。 算了,反正沈家的公司还能撑十几年,等他能说话了再提醒也不迟。 第3章 百日宴 翻身。 这个动作对於成年人来说,约等於呼吸——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努力,想翻就翻。 但对於一个刚满三个月的婴儿来说,翻身的难度大概相当於一个两百斤的胖子做引体向上。 言秋花了两个月时间,终於摸清了翻身的力学原理。 第一,脑袋要先把重心带过去; 第二,腰腹要跟上; 第三,最关键的一点——那只被压在身下的胳膊,要及时抽出来。 理论他很清楚,实战一塌糊涂。 就像谈恋爱一样,给別人出招那是样样精通,一到自己上手就只会阿巴阿巴了。 过去一周,他尝试了不下五十次,最好成绩是侧身躺了大概一点五秒,然后因为重心失控,整个人像一只翻壳的乌龟一样仰面朝天,四肢在空中无助地划动。 “你看这孩子,又在练翻身了。”许文珊路过婴儿床,顺手把他翻回来。 “翻得还挺勤快。”言行舟端著茶杯看了一眼,“像我,有毅力。” 言秋趴在床上喘气。 他不想说话,也不想“咿”。 他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瘫一会儿,恢復一下体力,然后继续。 “对了,明天是言秋的百日宴,南风他们要过来,诗情的百日宴也在我们家过,你记得把客厅收拾一下。”许文珊说。 “知道知道,我下午就收拾。” “听佳佳说诗情那孩子现在可有劲儿了,小腿一蹬能把被子蹬掉。” 言秋的耳朵动了动。 沈诗情也要来? 很好! 上次满月酒他苦於无法表达,错过了向沈南风输出商业建议的黄金窗口期。 这次他打算换一个思路——不直接输出观点了,用行为艺术。 具体方案还没想好,但先翻个身总没错。 一个会翻身的婴儿,说话的分量肯定比一个只会躺著的婴儿重。 他再次发力,脑袋一偏,腰腹一拧——重心过去了! 侧身! 稳住了! 然后……胳膊又被压住了。 “呜——” 他放弃了。 百日宴当天,言家难得热闹了一把。 沈南风夫妇到得最早,林佳佳抱著沈诗情进门的时候,许文珊立刻迎上去,两个妈妈凑在一起,场面宛如某种母婴用品的非正式发布会。 “你们家诗情这眼睛,太好看了,又大又亮。” “言秋也不差啊,你看这眉毛,长大后肯定是个浓眉大眼的帅小伙。”林佳佳笑著说。“对了,诗情前两天会抬头了,抬得可高了。” “言秋也会!不过还翻不过去,每次都是侧到一半就卡住了。” “诗情也是!翻到一半就自己翻回去,跟弹簧似的。” 两个妈妈交流育儿心得,言秋和沈诗情被並排放在客厅的爬行垫上。 这是两家父母的常规操作——把孩子放一起,然后大人该聊天聊天,该吃饭吃饭,偶尔看一眼,確认没出事就行。 言秋趴在垫子上,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沈诗情。 三个月大的沈诗情比满月时好看多了。 不对,准確地说,她终於不像一只小猴子了。 皮肤不再是皱巴巴的红色,变得白白嫩嫩,眼睛確实大了不少,黑葡萄似的,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咿。”沈诗情发出一个音节。 言秋愣了一下。他不太確定这个“咿”是什么意思。 在前世,婴儿的咿呀声对他来说就是白噪音,但现在他身处其中,总忍不住想从中解读出一些信息。 你好?你谁?还是单纯的嘴巴閒得慌? 他决定回一个“咿”。礼尚往来嘛。 “咿。” 沈诗情眨了眨眼,似乎对这个回应很满意,然后她做了一件让言秋意想不到的事——她开始翻身。 小小的身体先往左侧倾斜,脑袋带著上半身转过去,然后腰部发力,一条腿蹬了一下—— 翻过去了。 沈诗情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成功的翻身,趴在垫子上,小脑袋颤颤巍巍地抬起来,衝著言秋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 言秋震惊了。 她刚才还不会翻,林佳佳亲口说的! “翻到一半就弹回去”,这是原话。难道她就这么当著我的面,现学现卖了 “哎呀!诗情会翻身了!”林佳佳尖叫一声,四个大人同时衝过来,围著沈诗情一通猛夸。 言秋被晾在一边,內心五味杂陈。 说好的天才人设呢? 说好的重生优势呢? 我一个堂堂重生者,被一个原装婴儿在翻身这项核心指標上碾压了,传出去以后怎么在婴儿圈混? 不行! 必须翻!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杂念清空,脑海里只剩下翻身的力学模型。 重心,腰部,胳膊,三个要点。 沈诗情能做到,他没理由做不到。 他偏头,拧腰,蹬腿—— 翻过去了。 稳稳噹噹,一气呵成。 他趴在垫子上,感受著来自地面的坚实支撑,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 做到了,三个月,他终於拿回了对身体的基本控制权! “言秋也翻了!”许文珊又惊又喜,四个大人再次衝过来,围著言秋又是一通猛夸。 言秋享受著掌声,同时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沈诗情。 沈诗情也正看著他,然后她又动了。 她抬起一只手,试图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胳膊颤颤巍巍的,像一根在风中摇晃的树枝。 她想爬? 三个月就想爬? 开什么玩笑啊! 沈诗情不语,吭哧吭哧地努力著,小脸憋得通红。 言秋看不下去了,他伸出手,轻轻按住了沈诗情的肩膀,把她按回了垫子上。 单手镇压哈基情! 別卷了,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 沈诗情被按回去,愣住了,然后她咧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伸手去抓言秋的手指。 四个大人被这一幕萌得心都化了。 “你看这俩孩子,太有爱了!”林佳佳捂著嘴笑。 “我就说这娃娃亲可以定。”沈南风再次祭出他的人生主张。 “你又来。”言行舟无奈扶额。 但这一次,没有人反驳他。 因为画面確实挺和谐的——两个小婴儿並排趴在爬行垫上,一个咿咿呀呀,一个故作深沉。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金色的光斑。 饭后,沈南风和言行舟在阳台上喝茶。 “上次你说的那个网际网路经济,我回去想了想。”沈南风端著茶杯。 “我有个朋友在深圳,做电脑配件的,最近也在往网上转,他说现在搞了个什么电子商务平台,就是把东西放到网上去卖。” “这个好。”言行舟点头,“我在学校也听说了,是个新趋势,你做生意嗅觉比我好,可以多了解了解。” “我就是怕文化不够,搞不明白。” “这有什么搞不明白的,不就是把线下那套搬到线上嘛,你建材都能卖,什么东西不能卖?” 言秋在爬行垫上竖著耳朵听,心中暗暗激动。 他什么都没做,就是翻了个身,沈南风居然自己往网际网路的方向靠了。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趋势这东西,你不追它,它也会来找你,前提是你的眼界和圈子到了那个层次。 沈南风显然有这个眼界,那他就放心了。 沈家的商业帝国不会跑偏,沈诗情的富二代人设稳稳噹噹。 至於他自己? 先把“叫爸爸”这件事搞定再说吧。 晚上,客人散去。 言秋躺在婴儿床里,浑身酸疼——翻了一下午的身,运动量对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来说已经严重超標。 但成就感是真实的,他翻过去了,当著沈诗情的面翻过去的,而且他还阻止了沈诗情的內卷行为。 虽然代价是现在累得像一条死狗。 窗外传来夏夜的虫鸣,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天花板上。 言秋闭上眼,准备入睡。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噗。” 从隔壁房间传来的,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柔软的地面上。 紧接著是沈诗情的哭声。 言秋猛地睁开眼,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想翻身下床去看看,然后意识到自己翻个身都需要酝酿半天。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躺在婴儿床里,听著隔壁沈诗情的哭声被林佳佳的脚步声和安抚声渐渐盖住。 哭声慢慢停了。 言秋鬆了口气。 大概是翻身翻得太猛,从床上掉下来了吧。 哈基情你这傢伙,白天卷还不够,晚上还偷偷加练,摔了吧。 他在黑暗中笑了笑,闭上眼睛。 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下次见面,得好好教教她什么叫適可而止! 第4章 天生邪恶的哈基情! 言秋六个月的时候,终於掌握了一项新技能——独坐。 准確地说,是能坐十秒钟,然后像一座被拆了地基的积木塔一样轰然倒塌。 但言秋已经很满意了,毕竟十秒钟也很棒了~ 想想看,从只能躺著任人摆布,到能坐起来,这个进步不亚於人类从爬行到直立行走的进化。 而他仅仅只用了六个月! 他现在可以坐在爬行垫上,以第一人称视角观察这个世界,而不是永远只能看天花板和大人凑过来时那张变形的脸。 “宝宝真棒!” 许文珊激动得差点把手里的奶瓶扔了,火速掏出手机一顿狂拍。 那是2006年的手机,像素大概三十万,拍出来的照片糊得像印象派油画。“我得给佳佳发过去,诗情还不会坐呢吧?” 言秋耳朵动了动。沈诗情还不会坐? 太好了。 在翻身那一役中惨遭碾压之后,他终於扳回一城。 然而他的得意只持续了大概三十秒。 许文珊放下手机,笑容微妙:“佳佳说诗情昨天就会坐了,能坐一分钟。” 言秋的笑容凝固了。 一分钟。 他拼死拼活才坐十秒,沈诗情一声不吭地就坐了一分钟。 这姑娘是开掛了吧? 不对,我就是开掛的那个! 一个重生者被一个原装婴儿全方位碾压,这种事情说出去,他在重生者圈子里的名声就彻底毁了——虽然这个圈子目前好像只有他一个人。 他咬咬牙,重新撑起身体。 加练! 必须加练! 他的对手是一个不需要睡觉不需要休息的天才婴儿,鬆懈一分钟就会被甩开! 天赋型选手不可怕,可怕的是天赋型选手还比你努力。 他坐起来。 五秒。 八秒。 十二秒—— 倒了。 再来! 一个下午,言秋倒了不下三十次。 许文珊看得心疼,想把他抱起来哄哄,但言行舟拦住了她。 “让他练,这孩子有股不服输的劲儿。”言行舟端著茶杯,一脸学术研究的表情,“像我。” “你小时候也这样?” “我小时候可没他这么倔,这是进化,青出於蓝。” 许文珊白了他一眼,但还是放下了手。 言秋在心里给老爹记了一功:哈基爸虽然战斗力依旧为零,但精神支持很到位。 傍晚时分,言秋的最好成绩终於刷新到了二十秒。 代价是他的腰像被碾过一样酸痛,脖子也快撑不住脑袋了。 最气的是,二十秒还是没超过沈诗情。 没事,反正她才一分钟,差距从五十秒缩小到四十秒了。 这叫什么? 这叫追赶加速度。 周末,沈南风一家照例登门。 沈南风一进门,先把沈诗情放在爬行垫上,然后把两箱水果往茶几上一放,那架势每次来都跟送货似的。 “佳佳,你上次说言秋开始长牙了?”沈南风问。 “对,下面冒了一颗小白点。”许文珊说,“最近老啃东西,什么都往嘴里塞。” 言秋坐在爬行垫上——这回稳了,至少能坐四十秒了——偷偷看了一眼沈诗情。 沈诗情穿著一条粉色的小裙子,安安静静地坐著,黑葡萄似的眼睛正看著他。 她很熟练地坐著,小腰板挺得笔直,神情淡定得像是在说“我只是坐著,並没有刻意练习过,天生的”。 言秋不信。 她一定偷偷加练了。 只是不让人看到而已。 天生邪恶的哈基情!我这就將你.... “呀!” 沈诗情忽然伸出手,手里攥著一根磨牙棒,是她自己用过的,一头湿漉漉地沾著口水。 她咿咿呀呀地比划著名,把磨牙棒往言秋嘴边送。 她居然会分享了。 虽然分享的是她用过的、沾满口水的磨牙棒。 但无论如何,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他东西,在婴儿行为学里,这算是一个重要里程碑。 言秋犹豫了零点五秒,还是伸手接过来,塞进嘴里。 反正他也正在长牙,牙齦痒得难受,有根东西磨一磨確实舒服。 而且这是饼乾,不是塑料,咬起来嘎嘣嘎嘣的。 两个人面对面坐著,一人一根磨牙棒,啃得不亦乐乎。 那画面远远看去,像两只仓鼠在对啃。 “你看这俩孩子。”林佳佳笑了,“跟小情侣似的。” “妈!”言秋在心里喊了一声。 不是小情侣,是革命战友! 一起磨牙的那种! 大人们在沙发上坐下聊天,话题从孩子的发育进展逐渐转到了別处。 “行舟,我跟你说个事。”沈南风放下茶杯,难得收起了笑容,“我打算在南京买房。” 言行舟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想买房了?” “不是突然,想了挺久了,现在生意慢慢稳了,我想把总部往南京搬,那边市场大,资源多,以后孩子上学也方便。” 言行舟沉吟片刻:“南京房价现在多少?” “好地段的大概四五千一平吧。” 言秋的磨牙棒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2006年,南京,四五千一平。 他是重生回来的人,他当然知道十几年后南京的房价会变成什么样子。 河西、江北、仙林……隨便哪个地方,翻十倍都不止。 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四五千?那还行。” 言行舟点点头,作为中文系教授,他对经济一窍不通。“你有空去考察考察,別急,买房是大事,还是得慢慢看。货比三家嘛。” 言秋在心里发出了无声的吶喊。 哈基爸! 你在干什么! 你这是在劝一个即將踏上財富快车道的人骑自行车! 不能慢慢看! 看到合適的就赶紧下手! 再过十年你回头看,今天觉得贵的,到时候白送你都嫌远! 然而他发出的声音是—— “嘎嘣嘎嘣。” 只有沈诗情抬头看了他一眼。 “咿?”她歪了歪头。 言秋看著她。 姑娘,你爸要去南京买房了,你是未来的南京有房一族,你的人生起点马上就要比別人高一大截了。 而我能做的只有啃磨牙棒和发出意义不明的单音节。 “呀。”沈诗情又说。 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言秋低头继续啃磨牙棒。 但沈南风接下来的话让他重新竖起了耳朵。 “这样,你要是暑假有空,咱们两家一起去南京转转,你看你的文化古蹟,我看我的房子,费用我包了,你就当陪我看房。” “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咱们兄弟谁跟谁。再说了,你也帮我参谋参谋,我这人容易衝动,你在旁边帮我踩踩剎车。” 言秋在心里给沈南风竖了个大拇指。 沈叔叔,你这个决定非常正確。 带上我爸这个犹豫派,表面上是踩剎车,实际上是让你冷静分析——但只要你稍微有点主见,该买还是会买的。 他记得前世沈南风確实在南京买了房,而且买得很早。 那时候大家都说沈老板胆子大、眼光好,只有沈南风自己知道,他只是想让女儿来南京上学。 现在言秋知道了,这个决定是在2006年的一个周末下午,在他家客厅里,伴隨著两个婴儿啃磨牙棒的声音,被一个男人轻描淡写地说出来的。 哈基情,你爸真的很爱你。 “呀!”沈诗情忽然叫了一声,伸手指著言秋。 言秋低头一看,手里的磨牙棒不知什么时候啃完了,只剩指甲盖大小的一截捏在手里。 而沈诗情手里的还有大半根。 “你是想再给我一根?”言秋试探性地伸出手。 泪目了,哈基情你这傢伙! 沈诗情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的磨牙棒,犹豫了一下,然后用力一掰——没掰动。 她皱了皱小眉头,把整根磨牙棒塞进嘴里咬了一口,然后从嘴里拿出来,递给言秋。 她试图帮他把磨牙棒咬断。用她的三颗牙。 言秋看著那根湿漉漉的、被咬了一个小缺口的磨牙棒,一时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嫌弃。 “咿!”沈诗情催促。 行吧。言秋接过来塞进嘴里。磨牙棒很硬,被沈诗情咬过的地方有个浅浅的牙印。 他嚼著磨牙棒,心想等他们长大了,他一定要告诉沈诗情,你六个月的时候为了帮我掰磨牙棒用了吃奶的力气。 然后她一定会红著脸不承认。 但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嘛,他的最好成绩是坐四十秒,沈诗情是一分钟。 还差二十秒。 明天继续加练! 第5章 生日 言秋的生日在夏天。 七月末,一年里最热的时候。 一大早,家里就开始张罗。 许文珊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燉著排骨汤,案板上摆著各色食材,油锅滋滋响。 言行舟负责打气球,一个个彩色的气球被他吹起来掛在客厅各处,有几个吹得太鼓已经爆了。 阳台上的狗被嚇醒,叫了两声,又懒洋洋地趴回去。 阳台上的狗是隔壁邻居家的,他们有时得出门挺长一段时间,所以寄养在言秋家里, 一条黄色的土狗,叫大黄。 言秋挺喜欢它,因为它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比他还不爱动弹的生物。 “来了来了!”十点钟,沈南风的大嗓门准时在门口响起。 他进门的时候言秋差点没认出来——这人大夏天的穿了一件红色polo衫,配一条白色西裤,头上还抹了髮胶,苍蝇站上去都劈叉。 那架势像是来参加婚礼,完全不像是参加一个一岁小孩的生日宴。 “你怎么穿成这样?”言行舟看著他这身行头,嘴角抽了抽。 “我乾儿子过生日,当然要正式一点!”沈南风理直气壮。“诗情,来,跟哥哥说生日快乐。” 林佳佳抱著沈诗情跟在后面,沈诗情穿著一条鹅黄色的小裙子,头上扎了个小揪揪,像一棵刚发芽的小葱。 她现在已经能稳稳地坐著了,被放到爬行垫上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东张西望,很快锁定了言秋的位置。 “呀。”她叫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咿。”言秋回了一声,算是还礼。 这是他们之间特有的交流方式,音节简单,语义模糊,但双方都能领会大致的含义。 大致就是“我来了”“看到了”“好的”。 “还有个事。” 沈南风坐在沙发上,难得地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我跟佳佳临时决定,今年言秋生日和诗情生日一起过。就今天,方便吗?” “方便方便!这有什么不方便的!”许文珊从厨房探出头来。“本来就是前后脚出生的,一起过多热闹。” “主要是明天家里就诗情一个同龄人,怕她无聊。”沈南风挠挠头,“想著乾脆一起办了,省事。” “省事”两个字让言秋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沈叔叔你明明就是图省事,別拿哈基情当藉口。 不过他不在意。 一起过就一起过唄,反正蛋糕是同一个,蜡烛是同一批,他吹完沈诗情吹,还省得多洗一次盘子。 生日宴的主角表面上是他和沈诗情,实际上是四个大人。 他们喝酒吃菜聊得热火朝天,两个小寿星被放在爬行垫上,面前各摆了一小块蛋糕。 言秋看著眼前的蛋糕,心里很复杂。 他前世最喜欢吃甜食,蛋糕尤其是他的心头好。 但现在他只有六颗牙,面对一块奶油蛋糕,就像面对一座甜蜜的山峰——看著好吃,啃起来费劲。 他低头啃了一口,奶油糊了一脸。 抬头一看,沈诗情更惨。 她只有四颗牙,啃蛋糕的方式是把整张脸埋进去,抬起头的时候额头上都沾了奶油。 “哈哈哈哈!”沈南风笑得最大声,“像个小花猫!” 林佳佳赶紧拿纸巾擦,沈诗情不乐意,扭来扭去地躲,越躲奶油蹭得越多,最后连头髮上都沾了。 言秋默默低头继续啃自己的蛋糕。 心里暗自庆幸:还好我吃相没那么难看。他不知道的是,自己脸上也全是奶油。 午饭过后,两家人窝在客厅里閒聊。 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电风扇摇著头嗡嗡地吹,大黄趴在阳台上吐舌头。 言秋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些上面。 他在等。 系统说了,每年生日零点签到。 现在是下午一点,距离零点还有十一个小时。 虽然明知道签到时间还没到,但他还是忍不住每隔几分钟就瞄一眼系统面板,就像等外卖的人反覆刷新骑手信息。 他现在最担心的是,系统会给什么奖励。 根据他过去一年的经歷来生成——过去一年他经歷了什么? 翻身、独坐、爬行、长牙、啃磨牙棒、跟沈诗情大眼瞪小眼。 总不能给他一个“磨牙棒永久使用权”吧? “行舟,你最近工作怎么样?”沈南风端著茶杯问。 “还行,正在搞一个新课题。”言行舟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关於明清的,资料查得头疼。” “你上次不是说想评正高吗?有戏没?” “悬,论文数量倒是够了,但有篇核心期刊一直没过,拖了大半年了。”言行舟摇摇头,“不管了,慢慢来。” 言秋默默记下了。论文卡了。 等他再大一点,说不定可以帮上忙。 毕竟他前世也读到研究生了,虽然专业不一样,但论文的写作思路是通用的。 不过首先,他得先学会说话。 一个不能说话的婴儿,再多的知识也只能憋在肚子里。 就像一台装满数据的硬碟,没有接口,什么都输出不了。 沈南风聊完工作,又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兴冲冲地给大家看。 “对了,给你们看看,我上次去南京看的那几套房子,有个特別合適。” 言行舟接过照片看了看,点点头:“看著不错。你定了?” “还没,准备这次出差回来就去定。售楼处说还有几套,不急。” “还是早点定好。”林佳佳插嘴道。“你上次不是说那地方挺抢手的?” “不急不急,好房子多的是。” 言秋默默在心里嘆了口气。 这个沈叔叔,做生意的时候雷厉风行,买房的时候倒是拖拖拉拉。 不过算了,他记得前世沈家最终还是在南京买了房,而且买得很早,位置也不错。 应该不会有什么变故。 零点快到了。 客人们早已散去,言秋躺在婴儿床里,隔壁房间传来言行舟轻微的鼾声。 窗帘没拉严,月光在天花板上铺出一道银色的缝。 他打开系统面板。 倒计时正在跳动。 00:00:10。 00:00:05。 00:00:03。 00:00:01。 【签到时间到。是否签到?】 是。 【签到成功。正在根据宿主过去一年的经歷生成奖励……】 言秋屏住呼吸。 【奖励生成完毕。】 【恭喜宿主获得:语言精通(初级)】 【技能说明:赋予宿主超龄的语言理解与表达能力,並非瞬间学会所有语言。 而是极大加速语言学习过程,简单来说——別人家孩子一岁还在蹦单字的时候,你已经可以组词了。】 【温馨提示:本技能效果会隨著宿主年龄增长逐步解锁,避免过於突兀。 建议使用策略:先装傻,后惊艷,一次性展现太多能力容易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循序渐进才是正道。】 言秋盯著那几行字,心跳加速。 语言精通。 这正是他最需要的东西。 有了这个,他可以把脑子里的东西说出来了。 他可以用语言和这个世界重新建立联繫。他可以—— “啊。” 他试著说句话,出来的还是单音节。 好吧,慢慢来。 系统的意思很明確——不是一下子就会说,而是学得比別人快。 本来一个月学会的词,现在三天就行。这已经足够好了。 装傻,后惊艷。 这个策略他完全认同。 看我装糖阴哈基情一手! 他做了大半年的婴儿,装傻装得炉火纯青,再装一段时间完全不成问题。 言秋满足地闭上眼睛。 月光安静地铺在天花板上,偶尔有风吹过窗帘,光影轻轻晃动。 忽然,他想到一个问题。 沈诗情没有系统。 她学翻身,学独坐,学爬行,学说话,全凭自己。 而他开了加速器,最后可能也只是跟她打个平手。 这是什么神仙对手。 系统面板上浮现一行新的文字: 【阶段性报告:即將进入语言学习期。本次签到奖励將显著提升您的学习效率,但请记住——语言的作用是沟通,不是炫耀,学会说话之后,您最想对谁说什么?建议提前打好腹稿。】 言秋看著天花板。 最想对谁说什么? 他想对他妈说,你做的饭很好吃,前世吃了你二十年的饭从没认真夸过一句。 想对他爸说,你的论文会过的,別愁想对沈南风说,南京那房子赶紧买別磨嘰了。 然后,他想了想。 最想对沈诗情说的大概是——你的磨牙棒真难吃,下次別给我了。 窗外传来夏夜的虫鸣。 言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反正来日方长。 第6章 语言精通 言秋发现,“语言精通”这个技能跟他想像的不太一样。 他原本以为签了到、领了奖励,第二天早上醒来就能直接带飞哈基爸! 在他惊讶的表情下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分析明清时期的学术前沿。 再顺便给沈南风列一份南京楼市投资回报分析表。 现实是,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张嘴说的第一句话是—— “咿。” 还是咿。 废物系统! 他盯著天花板,內心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行吧,系统说了是加速学习,不是一键通关。 他闭上眼,仔细感受了一下这个所谓的“语言精通”到底精在哪里。 很快就发现了不同。 现在的他就像是大脑的语言处理模块被加了一个加速器,虽然看起来没什么用,但还是挺有用的。 言秋很满意。 但满意归满意,他现在能做的还是只有“咿”。 听懂和说出来是两回事。 他的声带、舌头、口腔肌肉还是婴儿配置,硬体不支持,软体再强也没用。 这就好比给一台小霸王学习机装了最新的作业系统——界面確实好看,但一运行就死机。 沈南风出差了。 他这次去的是深圳,说是要考察一下那边的建材市场,顺便看看有什么新商机。 林佳佳一个人带娃手忙脚乱,许文珊乾脆让她带著沈诗情过来住几天。 於是言秋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天花板,而是沈诗情的脸。 准確地说,是沈诗情趴在婴儿床栏杆上的脸。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自己扒著栏杆站起来,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他的床边,像一个人形闹钟。 言秋每次睁眼都先嚇一跳,然后才反应过来。 四目相对,沈诗情咧嘴笑,露出四颗牙,口水顺著下巴滴在他的被子上。 “噠!”沈诗情说。 言秋后来才搞明白,“噠”是她在叫他。 她不会发“哥”这个音,用“噠”代替。 这个称呼的来源是许文珊总指著言秋对她说“这是哥哥”,她听多了,自己简化成了“噠”。 行吧,总比“咿”强。 至少是个有指向性的称呼。 言秋觉得自己在沈诗情那里的代號从无意义的单音节升级成了一个有意义的单音节,这也算是一种进步。 他试图叫她的名字。 “诗”字的声母是翘舌音,“情”字的韵母是后鼻音,都是高难度操作。 他酝酿了半天,憋出一句:“气。” “……咿?”沈诗情歪了歪头,一脸困惑。 她没听懂。 言秋放弃了。 算了,不著急,他还需要时间。 舌头和口腔的精细控制还需要慢慢练习,急不来。 两个妈妈在客厅聊天,声音隔著半开的门传来。 言秋竖起耳朵,他现在越来越喜欢旁听大人的对话了。 这是他了解世界的主要渠道,比电视都好使。 “佳佳,南风这次去深圳得多久?” “说是一个礼拜。去的时候兴致还挺高的,说什么要找找新路子。” 林佳佳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他们公司的张副总也去了,那人我不是很放心,总觉得心思太活络,不像南风这么实在。” “就是那个张……叫什么来著?” “张副总,之前在总公司那边做採购的,后来调到南风手底下做副总,南风挺信任他的。” 张副总。 言秋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虽然也不是名字。 他前世对沈南风公司的具体经营不太了解,但隱约记得沈家公司后来好像確实出过一点內部问题,具体是什么不清楚。 可能是这个张副总搞的鬼,也可能不是。 总之先记下来,以后留心。 “不过我倒是觉得。”林佳佳的声音顿了顿,“南京那边的房子可能真得抓紧了,南风这个人太讲兄弟情谊,总觉得什么事都可以等等。” 言秋在心里连连点头。 林阿姨,你说得太对了。 沈叔叔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讲兄弟情谊,总觉得跟人讲义气就够了。 义气是好东西,但生意场上光靠义气不够。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林佳佳又说:“而且诗情和言秋以后要是能在一个地方长大,那该多好。” 许文珊笑了:“我也这么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咱们尽好做父母的本分就行。” 言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蜷。 他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他家和沈家確实是世交,但关係没有这么近。 他记得那时候两家人也会聚会,沈诗情也会来他们家做客,但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很少说话。 他们同龄,同校,甚至同班过两年,但没有太多交集。 她走她的路,他走他的路,只是在父辈的酒桌上偶尔碰个杯。 虽然他们家条件也挺好的,但那时候沈南风已经是个很成功的老板了。 虽然沈南风从来没摆过架子,但那种差距是真实存在的。 这一世不一样。 这一世,他还没满周岁,沈诗情已经每天早上趴在他床边喊“噠”了。 他吃过她的磨牙棒,他擦过她脸上的奶油蛋糕。 他们两家的大门永远对彼此敞开,不是那种逢年过节的客气来往,而是冰箱里有什么都知道的关係。 这种关係是这一世才有的。或者说,是这一世的他主动走入的。 如果前世他也能多走一步,多笑一下,会不会不一样? 言秋把这个念头甩开。 前世的事已经翻篇了,这辈子他只管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眼前的现实是——沈诗情正在试图爬上他的婴儿床。 “噠!噠!”她一边爬一边叫,一只脚已经踩上了床栏的横樑。言秋赶紧伸手按住她的脑袋。 別爬了,摔下去怎么办? 沈诗情被按著头,咯咯地笑,以为他在跟她玩。 谁跟你玩了!这是安全监管! 但他也笑了。 没办法,这姑娘笑起来太有感染力了。她一笑,眼睛弯成月牙,漏风的门牙让她看起来傻乎乎的,但就是让人想跟著一起笑。 傍晚,言行舟下班回来,带了一袋子水果。 言秋竖著耳朵听他和许文珊的对话。 他爸最近在忙一篇核心期刊的论文,说是评正高必须要过的那篇。 听语气不太顺利。 “审稿意见下来了?” “下来了。说论点有新意,但论据不够扎实,建议补充材料。给了两个月时间修改。” 言行舟站在厨房门口,声音有些疲惫,“两个月哪够,明清时期的善本都在北京和上海,光跑一趟就得好几天。” “不能换个课题做吗?”许文珊问。 “这个课题跟了两年了,这时候放弃,之前的功夫全白费。再说我对这个確实有感情。” 言秋在爬行垫上默默听著。 他前世读的是工科,写论文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参考文献怎么找,论据怎么组织,逻辑怎么搭建,他很清楚。 但他现在是个婴儿,没法告诉他爸“你去省图的四楼,古籍室,里面有你要的东西”。 省图的四楼。 言秋忽然想到一个细节。前世他读大学的时候,暑假回家帮他爸整理书房,见过一本关於明清时期的研究资料汇编,出版社是省古籍出版社,出版时间是1998年。 那本书里的內容和他爸现在做的课题高度相关。 问题是这本书印量很小,市面上不好找。 但省图书馆肯定有。 他爸只需要去一趟省图就行了。 他需要的资料就在那里,免费的,不用去北京也不用去上海,坐公交四十分钟就到。 但他说不出来。 这一瞬间,言秋深刻地理解了“语言精通”和“会说话”之间的鸿沟。 他只是加速学习语言,不是瞬间掌握语言。 他还需要时间。 需要声带发育,需要口腔肌肉的训练,需要无数次笨拙的尝试和失败。 语言的力量很重,而他现在还太轻,举不起来。 “噠。”沈诗情爬过来,把一块积木塞进他手里。 言秋低头看了看那块积木,红色的,三角形。 他抬头看了看沈诗情,沈诗情正期待地看著他,好像在等他一起搭积木。 忽然觉得也不是那么著急。 总会学会的。 到时候要把想说的话一句一句都说出来。 对他爸说的,对他妈说的,对沈叔叔说的。 还有对这个傻乎乎的小青梅说的。 “诗情。”他叫了她一声。 这次发音比上次稍微准確了一点,至少能听出来是个字了。 沈诗情歪头看了看他,忽然笑了。 “噠!”她回了一声,然后又拿起一块积木,啪地摞在了他的积木上面。 歪歪扭扭的,但没倒。 第7章 友谊之间的象徵 一岁零一个月的时候,迎来了人生中第二个史诗级成就——直立行走。 说“行走”其实有点夸大。 严格来说,是“鬆开手独立站定三秒,然后往前踉蹌两步,最后以双手撑地的姿势安全著陆”。 整个过程的运动轨跡接近於一个开口向下的拋物线,起点是爬行垫,终点也是爬行垫,中间最高点大约离地四十厘米。 但言秋已经很满意了。 想想看,从只能躺著,到能翻身,到能独坐,到能爬,再到能走——这个进化路线他花了一年零一个月。 人类祖先从爬行到直立走了几百万年,而他只花了一年,难道说这就是天才? “宝宝会走了!老公你快来看!”许文珊的声音尖得几乎破音,把正在书房里埋头查资料的言行舟嚇得笔都掉了。 言行舟衝出来的时候拖鞋都跑飞了一只,正好看见儿子鬆开沙发边缘,摇摇晃晃地往客厅中央走了两步。 那两步走得惊心动魄,整个人像一棵在颱风中挣扎的小树苗,双臂张开保持平衡,表情严肃得像在排雷。 然后他到达了预定落点,安全著陆。 “拍下来没有?拍下来没有?”言行舟激动地问。 “拍了拍了!”许文珊举著手机,屏幕上是言秋迈出第一步的瞬间——糊的。 三十万像素的手机,拍运动的物体基本等於抽象画。 但许文珊不在乎,这张模糊的照片当天下午就通过彩信发给了林佳佳,標题是“言秋会走路了!”。 林佳佳秒回:“诗情也会了!!!昨天的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许文珊看著手机屏幕,嘴角的笑容僵了零点五秒。 言秋趴在她肩膀上瞄到了简讯內容,內心毫无波动。 他甚至觉得理应如此。 不愧是我的一生之敌,我认可你了!哈基情! 再说了,他早就放弃跟她比发育速度了。 她翻身比他快,独坐比他久,走路比他早一天——这不是很正常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哈基情属於前期英雄,而他则是后期英雄。 况且一个开了加速器的都只能跟她打平手,要是没开加速器,估计连她的尾灯都看不到。 天赋型选手的可怕之处就在於此:你以为自己在拼命追赶,其实人家只是隨便玩玩。 周末,两家人聚在言家庆祝两个孩子的“走路里程碑”。 说是庆祝,其实就是沈南风找了个理由来蹭饭。 他上周从深圳回来了,整个人黑了一圈,但精神头很足,一进门就大谈特谈深圳见闻。 “那边的发展速度太快了!你是没亲眼看到,简直一天一个样!” 沈南风坐在沙发上,茶杯端在手里都顾不上喝。“高楼大厦一栋接一栋地往上冒,街上全是年轻人,我住的酒店旁边就是个电子市场,什么mp3、手机、电脑配件,应有尽有。” “生意谈得怎么样?”言行舟问。 “还行,签了两个新客户,顺带考察了一下那边的物流,说真的,深圳那边的物流比我们这边发达太多了,发货速度能快一倍。” 言秋在爬行垫上竖著耳朵听。物流。2006年的物流。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再过几年,电商的爆发式增长会把物流行业整个翻一遍,谁能提前布局谁就能吃到最大的红利。 沈南风既然已经开始关注物流,说明他的商业嗅觉还是在线的。 不过那个张副总……林佳佳提到过这个人,说他“心思太活络”。 言秋留了个心眼,想在沈南风的言谈中捕捉更多关於这个人的信息。 但沈南风很快换了话题:“对了,有个正事。 我这次在深圳认识了一个做房產的朋友,他说南京的房价已经开始涨了,江北那边去年四千,今年已经五千了。” “涨这么快?”言行舟皱眉。 “是啊,我那朋友劝我赶紧下手,说再不买明年就不是这个价了,我准备下个月再去南京一趟,把那套房子定下来。” 言秋在心里给沈南风竖了个大拇指。 沈叔叔,你这个决定非常正確。 五千一平放在十几年后回头看,约等於白捡。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鼓励的话,但发出的声音是:“唔。” “言秋也要发表意见?”沈南风笑著看过来。 “唔唔。”言秋用力点头。 沈叔叔,我想说“买它”,但我现在只会说“唔”。 你把“唔”翻译成“买”就行,反正韵母差不多。 沈南风当然没听懂,但他心情很好,大手一挥:“行,就冲我乾儿子这声『唔』,房子我买定了!” 言秋:“……” 也行。虽然逻辑不通,但结果是对的。有时候歷史的进程就是建立在各种偶然和误解之上的。 大人们在餐桌上吃饭聊天,两个小崽子被放在客厅的爬行垫上自由活动。 言秋正在练习独立行走,扶著沙发边缘慢慢站起来,鬆开手,站稳,迈步——一步,两步,三步。 这次走了三步,比上次进步了一步。 他满意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行走轨跡,然后看见沈诗情从爬行垫的另一头站了起来。 然后她走了。 不是走两三步的那种走,是从爬行垫这头走到那头的那种走。 整整七八步,步伐稳健,表情轻鬆,中间甚至拐了个小弯绕过了一堆积木。 那姿態不像是在走路,像是在散步。 言秋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沈诗情走到爬行垫的另一头,回过头来,冲他咧嘴一笑:“噠!” 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言秋深吸一口气。 练! 现在就开始练! 今天不走到四步,他就不午睡。 他把这个决心在脑子里重复了三遍,然后重新扶住沙发边缘,准备开始下一组训练。 但沈诗情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回来,在他面前站定,然后伸出手—— 握住了他的手。 言秋愣住了。 她的手很小,软软的,温温的,像一块刚出炉的小馒头。 她握住他的手之后,往后退了一步,示意他往前走。 言秋看著她,她看著他,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头上那个小揪揪的影子投在爬行垫上。 “噠。”她催促。 言秋没有再想四步还是五步的事。 他握住她的手,迈出了第一步。 然后第二步。 第三步。 沈诗情倒退著走,她倒著走居然也走得挺稳。 言秋心想这个人的运动天赋到底有没有上限,正想著她脚后跟碰到了一块积木,身体一歪,整个人往后倒去。 言秋下意识地往回拉了一把。 力气不大,但刚好够让她重新站稳。 沈诗情晃了一下,稳住了,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言秋,眼睛亮晶晶的。 “噠!”她说,语气里带著一种“你看我没事”的得意。 言秋鬆开她的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走了几步忘了数,但肯定比三步多。大概五六步吧,有沈诗情牵著,確实比扶著沙发走容易。 因为沙发不会往后退,但沈诗情会,而且她会给他一个明確的方向——往前走。 这是一个深刻的隱喻,他想。 人类正是因为有了需要保护的人,才学会了直立行走。 这个生物学假说虽然没有任何科学依据,但言秋决定以后找机会把它写进论文里。 当然,他现在连“论文”两个字都说不清楚。 下午,言行舟在书房里翻资料。 言秋趴在书房门口偷偷往里看。 他爸正对著一堆古籍影印件发愁,桌上摊著好几本书,有的翻开有的合著,旁边是一叠写满字的稿纸,还有一杯凉透了的茶。 “还是缺材料……”言行舟自言自语,揉了揉太阳穴。 言秋知道他缺什么。 他预设图四楼的那本书。 但他现在不能告诉他,他连“省图”两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过,他可以用別的方式。 他爬进书房,扶著书桌腿站起来,伸手去够桌面上的一张纸。言行舟低头看他:“怎么了,儿子?” 言秋指了指桌上那张纸,又指了指书架的方向。言行舟一脸困惑:“你要什么?” 言秋坚持不懈地指著书架。 书架上有很多书,他爸的藏书量大概有两三千册,塞满了整面墙。 他需要的那个东西不在书架上,在省图,但他得先引导他爸往“找资料”的方向去想。 言行舟顺著他的手指看了看书架,以为他要拿书玩,隨手抽了一本旧杂誌递给他。 言秋接过来,翻了两页,然后做了个夸张的动作——把杂誌举到眼前,认真地看。 “你看得懂吗?”言行舟被他逗笑了。 言秋用行动回答:他指著杂誌上的一个字,又指了指书架。 言行舟的笑容慢慢收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你是说……让我去图书馆找资料?” 言秋差点哭出来。 爸! 你终於开窍了! 他用力点头,频率快得像啄木鸟。 言行舟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自言自语:“省图……对,省图应该有古籍部。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他站起来,弯下腰,把言秋抱起来举高高。 言秋被举到半空中的时候,內心是满足的。 他做到了。 他一个字都没说,但他爸居然懂了。 这比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更让他高兴,因为这说明他和他爸之间的沟通不需要语言。 这就是我与哈基爸之间的羈绊口牙! 当然,也可能是他爸刚好自己想起来了,跟他没关係。 但言秋选择相信前一种解释。 傍晚,沈家准备回家。 沈诗情被林佳佳抱著,已经困得眼皮打架。 但在出门之前,她忽然睁开眼睛,衝著言秋的方向伸出手:“噠!” 林佳佳抱著她转回来,让她跟言秋面对面。 沈诗情低头看了看言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颗糖。 包装纸已经皱了,不知道在她口袋里捂了多久,可能是一上午,也可能是好几天。 糖纸上的小熊图案都被汗水染花了。 “她这几天可宝贝这颗糖了,睡觉都不撒手。”林佳佳有些惊讶,“居然是留给言秋的?” 言秋低头看著掌心里那颗皱巴巴的糖。 看起来它在口袋里待了至少三天,经歷过汗水浸泡、手掌握压、爬行摩擦等多种极端环境。 食用风险较高,但收藏价值极高。 “噠。”沈诗情又重复了一遍,好像在確认他收下了。 言秋握紧那颗糖,冲她点了点头。沈诗情满意了,打了个哈欠,趴在林佳佳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言秋把那颗糖放进口袋里。他现在的牙齿还吃不了糖也不想吃这颗看起来就很奇怪的糖。 但没关係,毕竟这可是他们友谊之间的象徵口牙! 第8章 说话 言秋第一次清晰地发出一个有意义的音节,是在一个毫无预兆的下午。 那天天气不好,窗外下著雨,雨点打在遮阳棚上噼里啪啦响。 大黄趴在阳台的狗窝里,下巴搁在前爪上,百无聊赖地看著雨水顺著屋檐滴下来。 许文珊在厨房里择菜,水龙头哗哗响,言行舟在书房里翻资料,翻页的声音沙沙的,混在雨声里,像某种白噪音。 言秋坐在客厅的爬行垫上,面前摊著一堆积木,沈诗情坐在他对面,正在试图把一块圆形积木塞进三角形的孔里。 塞不进去。 她试了三次,每次都换个角度,每次都失败。 小眉头越皱越紧,嘴巴嘟起来,眼看就要急了。 言秋在旁边看著,心里替她著急。 牢情你这傢伙真的神了! 那是三角形的孔,你拿圆形的积木往里塞,塞一辈子也塞不进去。 哈基情,这是形状配对的玩具,不是大力出奇蹟的玩具。 “诗情。”他叫她,虽然还只会说婴语。 沈诗情抬头看他,眼眶已经有点红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她是个要强的孩子,做不好事情会跟自己较劲,这一点从她翻身时期就显露无疑了。 言秋从积木堆里翻出三角形的积木,拿起来,对准三角形的孔,稳稳地按进去。 咔噠一声,积木落进孔里,严丝合缝。 沈诗情看著那个完美嵌入的三角形积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圆形积木,表情若有所思。 言秋以为她在领悟形状匹配的原理,正想点头讚许——然后她拿起圆形积木,再次往三角形的孔里塞。 还是塞不进去。 行吧! 学习需要时间! 言秋正准备再给她演示一遍,忽然听到厨房里传来他妈的声音。 “晚上做什么汤呢?排骨玉米还是番茄鸡蛋?”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但言秋听得清清楚楚。 他脑子里浮现出排骨玉米汤的画面,金黄的玉米段在奶白的汤里翻滚,排骨燉得酥烂,用筷子一夹就脱骨。 前世他妈最拿手的就是这道汤,每次他回家,饭桌上总有一大碗。 他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说“排骨玉米”。 他本来没抱希望。 之前他试过无数次了,每次出来的都是单音节。 但这回不一样。 “语言精通”在他脑子里运转了几个月,词汇量已经积累了不少,只是口腔肌肉一直跟不上。 今天不知道是不是下雨天空气湿润,声带状態特別好,还是刚才看沈诗情塞积木的时候大脑语言区被激活了——总之他一张嘴,发出来的不是“咿”,不是“唔”,不是“啊”。 是两个字。 “排——骨——” 声音很轻,发音很模糊,声调也不准,听起来大概介於“排骨”和“排咕”之间。 但毫无疑问,这是两个字。 一个有意义的双音节词组。 厨房里的水龙头声停了。 许文珊探出头来,手里的芹菜滴著水,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老公!!!”她喊得声音都劈了,“你快来!!!” 言行舟从书房里衝出来,这次两只拖鞋都跑飞了。 眼镜歪在鼻樑上,手里还捏著一支笔,脸上的表情是標准的“孩子从床上摔下来了”的惊恐。“怎么了怎么了?!” “言秋说话了!!” “这孩子他是人,说话不是很正常吗?” 言行舟鬆了一口气,没出事就行,不过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什么?!” “他说排骨!!!” 言行舟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不信,从不信变成狂喜。 他三步並两步衝过来,在爬行垫旁边蹲下,双手抓住言秋的肩膀,眼镜差点掉下来:“儿子,你再说一遍!说一遍给爸爸听!” 言秋被这个阵仗搞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本来只是想点个菜而已,现在变成了匯报演出。 但看著老爹期待的眼神,他还是配合地张开了嘴。 “排——骨——” 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楚一点,“骨”字的声母终於发出来了,不再是“咕”。 言行舟的表情像中了彩票,整个人愣在原地,然后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蹲下来,语无伦次地说:“他说排骨!他说的第一个词是排骨!天哪我儿子会说话了!” 许文珊眼圈都红了,蹲在言秋面前,声音轻轻的:“宝宝,叫妈妈。叫妈妈好不好?” 言秋看著她。 妈妈年轻的时候真好看,皮肤白白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 他张了张嘴,舌头在口腔里调整了一下位置。 妈妈。这个音不难,双唇鼻音加一个开口元音,他在心里练习过无数次。 “妈——妈。” 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著婴儿特有的奶气,但清清楚楚,是標准的“妈妈”。 许文珊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一把把言秋抱起来,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言行舟在旁边站著,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摘了眼镜擦了擦眼角,又赶紧戴回去,假装自己没哭。 言秋被抱得很紧,能闻到他妈头髮上淡淡的洗髮水味道。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前世他叫了二十多年的妈妈,从来没觉得这两个字有什么特別的。 但这一世他努力了好几个月,就为了把这两个字清晰地送到她耳朵里。 看到她哭的那一刻,他觉得所有加练都值了。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偏过头看向爬行垫。 沈诗情还坐在那里,手里攥著那块圆形积木,正在专心致志地看著这一幕。 她好像没太搞懂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到大家都在激动,她也跟著咧嘴笑了起来。 “噠!”她冲言秋叫了一声。 言秋趴在他妈肩膀上,冲她招了招手。 等我能说清楚话了,第一个叫你名字。不是那略带婴语的发音,而是字正腔圆的“诗情”。两个字,一个都不会少。 言行舟当天晚上给沈南风打了个电话,语气之激动,沈南风还以为言秋考上了清华。 “一岁两个月就会说『排骨』和『妈妈』,这绝对是个小天才!” 沈南风在电话那头也很兴奋:“我们诗情也会了!今天下午的事!” “她说什么了?” “她说——『爸爸』。” 言行舟沉默了一秒。“她说的是『爸爸』,没说『妈妈』?” “对!就是爸爸!清清楚楚!”沈南风的声音里透著一种无法掩饰的炫耀。“我教了她三个月,每天对著她说『爸爸』『爸爸』『爸爸』,今天终於回了!” 电话掛断之后,言行舟回到客厅,对许文珊说:“南风家闺女会叫『爸爸』了。” “那不是挺好的——”许文珊话说一半,忽然敏锐地意识到什么。“等等,言秋第一个叫的是『妈妈』,对吧?” “对。” “排骨不算,那是点菜。”许文珊得意地笑了。 在爬行垫上默默听著这一切的言秋:“……” 你们大人就比这个? 真幼稚! 不过他心里记下了一件事。 沈诗情会叫爸爸了,但还没叫妈妈。 林阿姨估计心里有点小失落,不过这个好办。 下次见面的时候,他可以教沈诗情叫妈妈。 当然,前提是他自己得先把“诗情”两个字说清楚。 他张了张嘴,试了一次。“丝——婷——” 不太对。 声母对了,韵母跑了。 他闭上眼,仔细感受口腔肌肉的运动方式。 舌尖,前齶,气流,声带。 “诗”是翘舌音,舌尖要捲起来顶住上顎,然后弹开; “情”是舌面音,舌面抬起靠近硬齶。 理论上他都知道,问题是实际操作中舌尖和舌面总是打架。 “嘶——停——” 更离谱了。 “次——平——” 算了。 言秋睁开眼睛,正对上沈诗情的目光。 她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他面前,蹲在那里,歪著头,好奇地看著他嘴巴一张一合的。 “……噠?”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表情好像在说“你在干嘛”。 “排——骨——”言秋回答。 沈诗情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起来,大概是觉得这两个字很好玩。 她也试著张嘴:“啪——呼——” “不对,是排骨。” “啪——嘟——” “排——” “怕——” 两个人面对面坐著,一个教一个学,各说各的,谁也不嫌谁烦。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露出来,在爬行垫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大黄从阳台探进半个脑袋,看了看这两个嘰嘰咕咕的小东西,又缩回去了。 许文珊在厨房里听著客厅里此起彼伏的咿呀声,笑著摇了摇头,把择好的菜放进水池里。 汤还是做了排骨玉米。 多放了半根玉米,因为沈诗情也留下吃饭。 第9章 名字 言秋第一次清晰地叫出沈诗情的名字,是在一个秋天的下午。 距离他首次开口说“排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里,他的词汇量呈指数级增长。 “语言精通”这个技能终於开始发挥真正的威力——不是让他瞬间掌握所有词汇,而是让他学一个词只需要听两三遍。 正常一岁多的孩子还停留在叠词阶段,他已经能说简短的主谓短语了。 “诗情”这个名字,他在心里练习了不下五百遍。 “诗”是翘舌音,“情”是后鼻音,两个都是难点。 他花了好几个晚上,躺在床上对著天花板反覆调整舌位。 “诗——情——诗——情——”像念经一样。 隔壁的言行舟有一次半夜醒来,隱约听到婴儿房传来奇怪的嘟囔声,还以为是闹鬼,嚇得一宿没睡好。 但言秋不在乎。 他有必须练好的理由。 这个理由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她每天叫他“噠”,叫了一个多月,风雨无阻。他要还她一个清清楚楚的名字。 十月的某个周末,沈家来访。 沈南风进门的时候带了一箱大闸蟹,说是朋友从阳澄湖寄来的,非要拎两只过来给言家尝尝。 言行舟看著那一箱螃蟹发愁,说这玩意儿费功夫,沈南风大手一挥:“费什么功夫,清蒸就行!” 大人在厨房里跟螃蟹搏斗,两个小崽子照例被放在客厅的爬行垫上。 言秋正在研究一套新玩具——套圈,几个不同大小的塑料圈要套到对应的柱子上。 这个对他来说太简单了,但他现在不能表现得太聪明,只能偶尔故意套错几次,假装是一个正常的一岁多小孩。 沈诗情坐在他对面,正在玩一套叠叠杯。 她把最小的杯子放进次小的杯子里,再把次小的放进稍大的杯子里,一层一层套上去,动作很有条理。 然后她把套好的杯子往空中一举—— 哗啦,杯子散了一地。 “噠!”她兴奋地鼓掌。 言秋看了她一眼。 散一地也能高兴成这样,心態是真好。 沈诗情显然把这当成了一种成就,又兴致勃勃地开始重新套。 这次套得更快,显然从刚才的失败中总结了经验。 言秋在心里暗暗点头。 这姑娘虽然爱卷,但確实聪明,学东西很快,而且不怕失败。 “噠!”沈诗情忽然把叠好的杯子递到他面前。 言秋接过来,发现杯子是按大小顺序套好的,一个都没错。 她这是在教他,还是炫耀? 大概率是炫耀。 她的眼神里分明写著“你看我多厉害”。 但炫耀归炫耀,她炫耀完之后又把杯子拆开,推到他面前,显然是想让他也试试。 “噠。”她歪了歪头。 言秋嘆了口气。 他本来不想玩这么低幼的玩具,但沈诗情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盯著他,比任何语言都有说服力。 他拿起杯子,慢悠悠地套了一遍,故意在中间弄错了一个顺序,然后假装思考了一下,调整过来。 沈诗情认真地看著,等他套完了,满意地点点头,像个小老师。 “噠!”她表扬他了。 被一个一岁多的小孩表扬的感觉很奇妙,但言秋发现自己居然有点受用。 就在这时,沈诗情打了个喷嚏。 不是装的,是真的喷嚏,小小的身体整个弹了一下,鼻涕泡都出来了。 她愣了一秒,大概是被自己的喷嚏嚇到了,然后嘴巴一瘪,眼眶迅速蓄满泪水。 不好,要哭。 言秋立刻意识到情况紧急。 沈诗情哭起来可不是闹著玩的。 他们两家相处这么久,他早就摸清了她的情绪规律:平时笑嘻嘻的像个没心没肺的小傻子,但一旦真哭了,那是惊天动地,哄都哄不住。 他赶紧爬过去,下意识地想叫她的名字安抚她,一著急,那两个在心里练习了五百遍的字忽然就顺顺噹噹地从嘴里滑了出来。 “诗——情——”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翘舌音卷对了位置,后鼻音也到位了,整个发音比他任何一次练习都要標准。 沈诗情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下来。 她眨了眨眼,鼻涕泡破了,但她没有管,只是直直地看著言秋。 “诗情。”言秋又叫了一遍。这次更稳了。 沈诗情的表情从委屈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好奇。 最后变成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像是一颗小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盪开。 她显然不理解这个名字的含义,但她知道这两个字是言秋对她说的。 不是通用的“咿”和“噠”,而是专门给她的。 “气——”她试著模仿。 “诗——情——” “丝——停——” “诗情。” “诗——情——”这一次,她居然说对了。 虽然声调还有点飘忽,但声母和韵母都是对的。 厨房里,许文珊正在切薑丝,忽然停了手。“南风,佳佳,你们听。” 厨房安静下来。 客厅里传来两个小婴儿此起彼伏的声音,一个说“诗情”,一个跟著学“诗情”,像两只小鸟在互相应和。 林佳佳的眼睛亮了:“言秋在叫诗情的名字?” “这小子,”沈南风放下手里的螃蟹,满脸惊喜。“一岁多就会叫妹妹名字了?” 厨房里四个大人挤在门口,偷偷往客厅里看。 许文珊眼眶有点红,小声说:“发音比我叫得还標准。”言行舟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翘起。 大人没有打扰他们。 他们只是站在厨房门口,静静地看著客厅里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一个在教一个在学。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把他们镀成暖黄色。 言秋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围观。 他全部注意力都在沈诗情身上。 沈诗情说对了自己的名字,高兴得手舞足蹈,然后忽然停下来,伸手指著言秋。 “噠!”她说,又指指自己,“诗——情!” 言秋明白了。 她在做自我介绍——我叫诗情,你叫噠。 虽然“噠”不是他的名字,但这是她给他起的代號。 在她的小小世界里,这个名字只属於他。 “言——秋。”他指著自己,慢慢地说。 沈诗情歪了歪头。 “言——秋。” “秋——秋——”她发出一个类似於打喷嚏的声音。 “……差不多吧。”言秋放弃了。 沈诗情似乎对这个发音很满意,一连说了好几遍:“秋秋!秋秋!秋秋!”每说一遍就笑一声,好像发现了一个特別好玩的新游戏。 “诗情。”言秋指著她。 “秋秋!”她指著自己。 不是,你叫诗情,我叫言秋,別搞混了。 但沈诗情显然不在乎这些语法细节,她觉得“呀啾”很好玩,就坚持使用。 言秋试了几次纠不过来,乾脆隨她去了。 行吧。 “秋秋”就“秋秋”,反正比“噠”更接近了。从“噠”到“秋秋”,这也是一种进步。 午饭后,大闸蟹端上桌。 两个小孩各分了一小碗蟹黄拌饭。 沈诗情吃得满脸都是,蟹黄沾在嘴角,像涂了黄色的口红。 言秋吃东西比她斯文多了,拿著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吃。 他倒不是刻意要斯文,主要是成年人的灵魂不允许他把饭吃到额头上。 “言秋吃饭真乾净。”林佳佳夸了一句。 “诗情也不错,吃得香。”许文珊赶紧找补。 两个妈妈相视一笑,默契地不再比较孩子了。 她们早就达成了共识:每个孩子都有他们自己的节奏。 饭后,沈家准备告辞。 沈诗情已经困了,趴在林佳佳肩膀上,眼皮一耷一耷的。 但在出门之前,她忽然抬起头,冲言秋的方向伸出手。 “秋秋!” “诗情。”言秋也抬起手。 “秋秋!” “诗情。” 林佳佳无奈地调整了一下抱姿,让沈诗情能看到言秋。 沈诗情趴在妈妈肩头,冲言秋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打了个大哈欠,终於撑不住闭上了眼睛。 手里攥著一个小小的叠叠杯——最小的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塞进口袋的。 言秋目送她们出门。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里洗碗的水声。 他低头看了看爬行垫上的叠叠杯——少了一个最小的。 他笑了笑。 算了,送她了。 他躺回垫子上,盯著天花板。 今天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他终於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没听懂,但没关係,以后她会懂的。 窗外是秋天特有的天空,蓝得发亮。 有一片叶子从窗外的树上落下来,打著旋,慢慢飘到阳台上。 大黄从狗窝里探出头,闻了闻那片叶子,又缩回去继续睡。 言秋闭上眼睛,开始思考一个新的问题:明天教她说什么? 不能太复杂,两个字的就好。 他想了想。 “早安”不错。 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对她说的话。 第10章 小名 “秋秋”这个称呼,言秋本以为只是个过渡產品。 沈诗情刚学会说“言秋”那会儿,舌头还捋不直,把“言秋”说成了“秋秋”。 他当时没当回事,觉得等她语言能力再强一点,自然就纠正过来了。 毕竟“言秋”两个字又不是多难,声母韵母都是基础款,比“诗情”简单多了。 他错了。 两个月过去了,沈诗情的词汇量从个位数涨到了两位数。 能说“吃饭”“睡觉”“出去玩”。 能准確叫出“爸爸”“妈妈”“叔叔”“阿姨”。 甚至连“大闸蟹”都能含糊地说出来。 但“言秋”两个字,她死活不改。 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一声“秋秋”,叫得又响亮又自然,好像他户口本上的名字就是这两个字。 “诗情,叫哥哥。”林佳佳蹲在她面前,耐心地引导。 “秋秋。”沈诗情毫不犹豫。 “不是秋秋,是言——秋——” “秋——秋——” “言秋。” “秋秋!” 林佳佳放弃了,转头对许文珊苦笑:“这孩子,別的词一教就会,就这个名字,怎么都改不过来。” 许文珊笑著摆手:“没事没事,秋秋也挺可爱的。就当是小名了。” 言秋坐在爬行垫上默默搭积木,心想这哪是小名,这是外號。 还是那种你自己完全没同意、对方单方面强制执行的外號。 不过说实话,听了一个多月,“秋秋”確实比“噠”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至少像个人名。 而且沈诗情叫他“秋秋”时候的语气,和叫其他任何词都不一样。 她叫“爸爸”带著撒娇,叫“妈妈”带著依赖,叫“吃饭”带著期待。 但叫“秋秋”的时候,声音会放轻一点,尾音会微微上扬,听起来像是在確认他在不在。 “秋秋?”——你在吗? “秋秋!”——你快来! “秋秋……”——我困了,但我还不想睡。 言秋对这个名字的所有不满,都在这些细微的语调差异中消解了。 算了,隨她吧。 反正这辈子能给他起外號的人也不多。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沈南风带了一个好消息来蹭饭。 “南京那套房子,我定了!” 他一进门就大声宣布,脸上的表情像是刚打完一场胜仗。“合同签了,贷款也批下来了,明年就能交房。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带个露台。” 言行舟给他倒了杯茶:“终於定了?拖了大半年了吧。” “可不是嘛,那个售楼处的小伙子给我打了不下二十个电话。” 沈南风喝了口茶,靠在沙发上,志得意满。 “主要是这次佳佳发了最后通牒,说再不买她就要亲自去南京挑了,我想了想,佳佳的审美你是知道的,她要去了肯定往贵了挑,还是我自己先下手为强。” “你这是在夸佳佳还是在损佳佳?” “当然是夸!夸她有眼光!”沈南风赶紧找补,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確认林佳佳正忙著和许文珊聊天,才鬆了口气。 言秋在地垫上竖著耳朵听,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南京的房子搞定了。 虽然比他的预期晚了小半年,但结果是好的。 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带露台——他大概能猜到是哪个楼盘。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个小区十几年后的均价是六万一平。 沈叔叔这笔投资,回报率超过十倍。他满意地点点头,继续低头搭积木。 沈诗情不知道这些。 她正坐在地垫上,专注地给一个布娃娃穿衣服。 那个布娃娃是许文珊前几天买的,本来是一人一个。 但沈诗情的那个被她用彩笔在脸上画了一副眼镜,看起来像是某个戴眼镜的熟人。 言秋拒绝承认那个娃娃像自己。 “秋秋。”沈诗情把穿好衣服的娃娃递到他面前。 言秋低头一看,娃娃的衣服穿反了。袖子套在腿上,裤子套在胳膊上,整个造型充满了后现代主义的解构风格。 “衣服穿错了。”他接过来,帮娃娃重新穿好。 沈诗情认真地看著他操作,等娃娃穿好了,她接回去,又把它脱下来,自己重新穿。 这次袖子对了,但裤子还是反的。 “反了。”言秋指了指裤子。 她歪头看了看,把裤子脱下来,翻了一面,又套回去——还是反的。 只是把裤子的內侧翻到了外侧而已。 “……差不多吧。”言秋决定放弃纠正。一个一岁半的孩子能把裤子套上去已经很不错了。 她自己穿裤子还穿不利索呢。 “秋秋!”沈诗情举起重新穿好的娃娃,一脸骄傲。 娃娃的裤子依然是反的,但沈诗情很开心,那这个娃娃的裤子就可以是反的。 午饭桌上,沈南风又聊起了工作。“对了,行舟,你上次不是说在写论文吗?怎么样了?” “发走了。”言行舟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波澜不惊。“核心期刊,初审过了,等外审意见。” “太好了!什么时候有结果?” “大概明年春天吧。不急。” 言秋正在吃他的辅食糊糊,听到这话抬头看了他爸一眼。 他注意到了那个细节——言行舟说的是“发走了”,不是“写完了”。 这说明他之前去省图找到了需要的资料,论文顺利完成了。 那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指著书架引导他爸往那个方向想。 现在论文发走了,评正高的路上又少了一块绊脚石。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什么都没做——至少看起来什么都没做——但一些事情已经悄然改变了。 如果不是他当时在地垫上比划了半天,他爸会不会想到去省图? 也许会,毕竟他是大学教授,迟早会想到的。 但也许多拖那几天,审稿周期就不一样了,结果也不一样了。 他不能百分之百確定是自己的功劳,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论文发出去了。 “言秋最近说话进步好大。” 林佳佳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刚才我听他纠正诗情,说『衣服穿错了』,五个字的句子,说得清清楚楚。” “他现在能说不少了。”许文珊笑著说:“前两天还跟他爸说『爸爸看书』,把他爸激动得差点摔了眼镜。” “我们诗情就光记著那个『秋秋』了。”林佳佳笑著摇头。 “秋秋挺好的啊,”言行舟插嘴。“算是给言秋起了个独家小名,除了诗情,还有谁这么叫他?” 沈南风大笑:“这个独家冠名权,我们诗情包了!” 言秋默默低头吃糊糊。 一个外號被上升到冠名权的高度,这帮大人的商业头脑都用在这种地方了。 饭后,大人在客厅喝茶消食。 言秋和沈诗情被放在地垫上自由活动。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垫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几颗灰尘在光线里慢悠悠地飘著。 沈诗情玩了一上午,终於电量耗尽。 她打了个哈欠,小脑袋像一颗失去支撑的豆芽菜,一点一点往下垂。 最终放弃了抵抗,一头栽倒在言秋旁边的垫子上。 言秋正在研究一套新买的拼图。 一块小木板上面嵌著几个动物形状的木块,大象、狮子、长颈鹿、斑马。每个动物的凹槽形状不一样。 需要对应的木块才能放进去。 这个对他来说太简单了,但用来打发时间还不错。 他刚把大象放进凹槽里,忽然觉得右腿一沉。 低头一看,沈诗情的脑袋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不偏不倚地枕在他的小腿上。 她已经睡著了,呼吸又轻又匀,小嘴微微张开,嘴角还掛著一点午饭时残留的番茄酱。 言秋保持著右腿伸直的姿势,一动不动。他怕一动就吵醒她。 但沈诗情睡得很沉,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温热气息透过裤子布料,落在他的小腿上。 “……秋秋。”她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 言秋愣住了。 她不是醒著的时候才叫他“秋秋”的。 她在梦里也叫。 一个人睡著的时候,梦到的会是谁? 是最常出现在她生活里的那些人。 爸爸妈妈,可能还有他。 她梦到他了,而且在梦里还叫他的名字。 那个她自己发明、自己独家使用、死活不肯改正的名字。 他低头看著沈诗情的睡脸。睡著的时候倒是很乖,不像醒著时那么能卷。 睫毛挺长的,皮肤白白的,鼻樑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看出將来会是个好看的姑娘。 他前世的记忆里,沈诗情確实长得很好看。 好看到他们同班那两年,他连跟她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但现在她的脑袋就枕在他腿上,睡得像一只缩成一团的小猫。 而他居然不觉得尷尬,也不觉得彆扭,只是觉得腿上热乎乎的,有点沉,但不想挪开。 言秋转回头,继续往木板上按拼图。 他放好了狮子,放好了长颈鹿,开始放斑马的时候发现不对——斑马的凹槽里被塞了一只大象。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腿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行吧。 斑马的坑放大象,也是沈诗情乾的。 她睡之前肯定偷玩了,塞错了,然后装没事人一样倒头就睡。 消灭证据的方式就是让自己睡著,这个操作他还是第一次见。 不愧是你呀! 哈基情! 他把大象从斑马的凹槽里抠出来,换回正確的位置,然后把所有拼图都按好。 木板上的动物园恢復了秩序,大象是象,狮子是狮,各就各位。 客厅那边传来大人们的笑声,大概是沈南风又说了什么段子。 阳光在房间里慢慢移动,那块明亮的方形从地垫的一角移到了另一角。 言秋把所有拼图都按好之后,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右腿上颗小脑袋。 他轻声说了一句:“晚安,诗情。” 用的是標准的发音,翘舌音和后鼻音都到位了。 但他也知道,她睡著的时候听不见。 不过没关係。 明天早上她醒来第一件事,一定是大声喊他“秋秋”。 第11章 过目不忘 言秋两岁生日那天,是个暴雨天。 雨从半夜开始下,到早上的时候已经大到离谱,打在窗户上像是有人拿脸盆泼水。 言秋是被雨声吵醒的,睁眼第一件事不是哭也不是叫妈,而是打开系统面板。 【签到时间到。是否签到?】 签到。 【签到成功。正在根据宿主过去一年的经歷生成奖励……】 过去一年他经歷了什么? 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叫了沈诗情的名字,被起了一个这辈子都甩不掉的外號。 还见证了他爹论文发核心期刊、沈叔叔怒买南京房產。 从婴儿的角度来说,算是成果丰硕的一年。 【奖励生成完毕。】 【恭喜宿主获得:过目不忘】 【技能说明:赋予宿主超越常人的记忆力。 凡宿主有意记忆的內容,均可永久存入记忆,並在需要时精確调用。 本技能不改变宿主智力水平,仅提升记忆效率。 简单来说——同样读一本书,別人读三遍才能记住,你读一遍就够了。】 【温馨提示:记忆力好≠理解力好。记住不等於学会,存储不等於消化。请合理使用,不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只会背书的硬碟。】 言秋盯著这几行字,缓缓吐出一口气。 哈基情我已成神! 以后就臣服在我脚下吧! 桀桀桀! 过目不忘。 这意味著他可以开始系统性地积累知识了。 前世那些看过的书、学过的技能、了解过的行业趋势,他都可以重新捡起来,而且这次记得更牢。 最重要的是,他以后看书再也不用偷偷摸摸怕被人发现了——反正看一遍就记住,不需要反覆翻,別人根本不知道他看过。 “言秋!起床了!今天你生日!今年依旧和诗情他们家一起过哦~”许文珊推门进来,脸上带著笑。 “妈妈早。”言秋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许文珊愣了一下,然后眼圈毫无预兆地红了。“你……你刚才说什么?” “妈妈早。”言秋又重复了一遍。 他这才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他妈说早安。 以前都是“妈妈”两个字单蹦,或者就是“饿了”“渴了”“要那个”,从来没说过完整的问候语。 许文珊把他抱起来,脸埋在小小的肩窝里,抱了好一会儿才鬆开。 言秋感觉到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他知道她在哭,但这次不是难过,是高兴。 “两年前的今天,你才这么小。”许文珊用手指比了个大概二十厘米的长度,“现在都会说妈妈早了。” 言秋想说我当然会说,我还会说更复杂的。 但他只是伸手拍了拍他妈的脸:“妈妈不哭。” 许文珊破涕为笑,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因为暴雨,生日宴从户外野餐降级为室內家宴。 沈南风一家到的时候,三个人的裤腿都湿了半截。 沈南风一手打伞一手拎蛋糕,林佳佳抱著沈诗情,沈诗情怀里抱著一只巨大的泰迪熊——比她自己还大一圈,熊的脑袋挡住了她整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这是给言秋的礼物。”沈南风甩了甩伞上的水,“诗情亲自挑的。” 沈诗情从熊后面探出头,响亮地喊了一声:“秋秋!生日快乐!” “诗情,生日快乐。” 言秋看著那只硕大无比的熊,沉默了两秒。 这只熊目测超过一米二,放在他家沙发上能占两个人的位置。 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 “谢——谢——”他接过熊,礼貌地道谢。熊太重,他接过来的时候往后踉蹌了两步,差点被熊压在地上。 沈诗情咯咯笑,大概是觉得他抱著比自己还大的熊的样子很好玩。 言秋也拿出了自己给准备的生日礼物,递给了沈诗情。 那是一个精致的布娃娃,与沈诗情差不多大小。 二人在客厅玩了一会后,就被大人们叫到了餐桌前。 “言秋,你昨天不是说想好了愿望吗?”吹蜡烛的时候许文珊笑眯眯地问。 言秋確实想好了愿望。他站在椅子上,双手合十,所有人都等著他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他闭上眼睛,用最大音量宣布:“我想吃蛋糕。” “那诗情呢?”许文珊又看向了沈诗情。 “我也想吃蛋糕!”沈诗情也跟著大喊著。 “你这小子,有没有点志气!”沈南风第一个笑出声来。 “有志气!”言秋梗著脖子反驳,“蛋糕是巧克力的!” 这当然不是他真正的愿望。 他真正的愿望藏在肚子里:希望爸爸评上正高,希望妈妈和林阿姨身体一直好,希望沈叔叔公司顺利,希望沈诗情永远这么没心没肺地笑。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至少现在还不行。 用“想吃蛋糕”糊弄过去,是两岁小孩最安全的回答。 他偷偷瞄了沈诗情一眼。 沈诗情正盯著蛋糕,眼睛发亮,嘴角已经有口水了。 好吧,也许她比他更想吃蛋糕。 下午,雨终於小了。 两个孩子坐在客厅地垫上,面前摆著一堆新玩具。 言秋在研究一本识字图册,是言行舟送的生日礼物——封面印著《幼儿识字大全》,里面是各种动物和日常用品的图片配汉字。 他翻了两页,心里一动。 刚拿到“过目不忘”,正好试试效果。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画著一只猫,旁边写著“猫”。他盯著那个字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闭上眼睛。 那个字的笔画、结构、偏旁部首,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脑海里,像被拍了一张高清照片存在硬碟里。 翻第二页,“狗”。 第三页,“太阳”。 第四页,“月亮”。 每页三秒钟,翻过去之后闭眼回忆,图像清晰得像还在眼前。 他越翻越快,十几分钟就把整本图册翻完了。 “秋秋,你在看什么?”沈诗情凑过来,脑袋差点撞上他的下巴。 “看书。”言秋把图册合上。 “你会看吗?”她歪著头,一脸怀疑。 言秋想了想,决定稍微展示一下——当然,控制好分寸。他把图册翻到第一页,指著那个“猫”字,念道:“猫。” 翻第二页:“狗。” 翻第三页:“太阳。” “你居然认识字?”林佳佳的声音从沙发方向传来,带著不加掩饰的惊讶。 对於她来说这可是幼儿园才开始学的內容。 “天才啊!”沈南风拍著言行舟的肩膀,“你儿子两岁就认字了!” “早慧,早慧。”言行舟谦虚地笑著,“可能就是平时看我们看书,耳濡目染。” “我看看!”沈诗情不由分说地把图册抢过去,有模有样地翻开。 她把图册翻到第一页,指著那个“猫”字,大声说,“猫!”然后翻到第二页,“狗!” 林佳佳惊喜地站起来:“诗情也会了?” 言秋在旁边默默看著。 她不是会了,她是刚才听他念了一遍,现学现卖。 她记忆力一直好得离谱,虽然没有系统加持,但学什么都快得嚇人。 不过她也有短板——她指著第三页的“太阳”,信心满满地念道:“灯!” “……那是太阳。”言秋忍不住纠正。 “太阳!”沈诗情立刻跟上,毫无心理负担,“太阳太阳太阳!” 念完还得意地看了他一眼,表情好像在说“你看我学得多快”。 言秋无话可说。 照这个趋势下去,她就算没有系统,在识字这条赛道上也未必输给他。 有些人天生就是来卷的,跟有没有外掛没关係。 傍晚,雨终於停了。 沈家准备告辞,沈诗情站在门口换鞋,换到一半忽然回头,跑到言秋面前。 “秋秋,生日快乐。”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又是一颗糖。 跟上次那颗一样,包装纸皱了,不知道在口袋里捂了多久。 糖纸上的图案被汗水洇花了,但能看出来是一只小兔子。 她上次送他糖是在一岁生日。 那时候她还只会说“噠”,把糖塞给他之后就趴在妈妈肩膀上睡著了。 现在她两岁了,会说“生日快乐”,会叫他的名字——虽然是“秋秋”,不是“言秋”。 但她还是送了一颗糖。 一年过去了,很多事变了,但送糖这件事没变。 “谢谢。”言秋握紧那颗糖。 “不客气。”抱著布娃娃的沈诗情认认真真地回了一句,然后转身跑回林佳佳身边。 言秋站在门口,看著沈家的车消失在雨后的街道尽头。 空气里有雨后特有的清新味道,混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远处天边露出一小片橙色的晚霞,把湿漉漉的路面映成一面镜子。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糖,又看了看沙发上那只一米二的泰迪熊。 一只熊一颗糖,这两岁的生日,收穫还挺丰富。 他把糖放进一个盒子里,和去年那颗放在一起。 两颗了。 晚上,言秋躺在床上,再次打开系统面板。 签到完成,奖励到位,接下来是三百六十五天的等待。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在识字图册上记住的所有字,猫、狗、太阳、月亮、花、草、山、水……每一个都清清楚楚,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过目不忘,这个技能他得好好用。 前世他最大的遗憾之一就是读书太少,很多东西看过就忘,等到需要用的时候才后悔当初没认真学。 这辈子不会了。 但系统说得对——记住不等於学会。他得花时间去理解、消化、应用这些知识,而不是满足於做一个行走的硬碟。 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放在床头的那只泰迪熊。 熊太大了,占据了半个床的位置,他只能缩在另一边。 熊的纽扣眼睛在黑暗中反著微光,看起来有点呆。 “晚安。”他对熊说。 又转向窗户的方向,那是沈诗情家的方向。 “晚安,诗情。” 第12章 体能强化 太阳从早上就开始发威,把窗外的梧桐树晒得叶子都卷了边。 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大黄趴在阳台的瓷砖上,把自己摊成一张狗饼,舌头伸得老长,连尾巴都懒得摇一下。 言秋是被热醒的。 他踢掉被子,在床上翻了个身,然后想起来——今天是七月二十五號。 又到了他的生日。 也是沈诗情的生日。 更重要的是,签到时间到了。 他打开系统面板。 半透明的界面浮现在眼前,倒计时正好跳到零点。 【签到时间到。是否签到?】 签到。 【签到成功。正在根据宿主过去一年的经歷生成奖励……】 过去一年他经歷了什么? 语言能力大爆发,从单音节词进化到能说主谓宾短句。 记忆力飞升,过目不忘技能被他用得炉火纯青,家里所有的识字掛图和儿童绘本都背得滚瓜烂熟。 社交方面也有突破——他叫了沈诗情的名字,沈诗情回了他一个独家外號“秋秋”,这个称呼已经成了他的第二姓名。 对了,还收了第二颗糖。 总体来说,是稳步发育的一年。 【奖励生成完毕。】 【恭喜宿主获得:体能强化(初级)】 【技能说明:赋予宿主超越同龄人的身体素质。 包括但不限於:力量、速度、耐力、协调性、免疫力。 本技能为被动技能,无需主动触发,效果隨年龄增长逐步显现。 简单来说——同样是三岁小孩,別人跑十分钟就喘,你能跑十五分钟。 別人换季必感冒,你大概率能扛过去。】 【温馨提示:体能强化≠无敌。 你依然会累、会痛、会生病,只是比普通孩子强那么一点点。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另外,本技能与“健康体魄”系列奖励属於同一技能树的不同节点,后续签到有一定概率获得升级。】 言秋盯著屏幕,心情复杂。 体能强化。 他本来还在猜今年会不会来点高大上的东西,结果系统给他发了个被动buff。 不能说不好——过去两年他最大的短板就是身体素质。 沈诗情翻身比他快、独坐比他久、走路比他早,这些血泪教训充分证明了一个道理:脑子好使不如身体好使。 现在有了这个buff,至少能在运动赛道上跟沈诗情打个平手了。 不过话说回来,沈诗情没有系统加持都能在运动能力上碾压他两年,这姑娘的基因底子到底有多好? 沈南风年轻时候是校篮球队的,林佳佳据说中学时是田径队的。 行吧,遗传学解释了一切。 他把系统面板关掉,从床上爬起来,趿拉著小拖鞋走到客厅。 “妈妈早。”言秋揉著眼睛说。 “宝宝生日快乐!”许文珊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声音探出头来,脸上掛著笑。“快去洗脸刷牙,妈妈做了长寿麵。” 言秋乖乖地去卫生间。 路过阳台的时候,大黄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摇了半下尾巴,又趴回去了。 言秋心想,三岁了,今年能不能跟这条狗建立一点互动关係。 大黄的主人已经搬家了,听说不能养宠物,所以直接送给了言行舟,他还挺喜欢这只狗的。 因为沈诗情已经到了狗都嫌弃的年纪,非常调皮,导致大黄看见她就躲起来,连带著言秋都敬而远之了。 他刷完牙洗完脸出来,言行舟已经坐在餐桌前看报纸了。 看到他出来,放下报纸,从身后拿出一个小盒子:“儿子,生日快乐。” 言秋接过来拆开,是一盒水彩笔,二十四色的。 他眼睛亮了一下。 水彩笔意味著可以画画,画画意味著可以把脑子里的一些东西用图像的方式表达出来。 虽然他现在说话已经很利索了,但有些事不方便说,画出来反而更安全。 “谢谢爸爸。” “乖。”言行舟揉了揉他的脑袋。“下午南风叔叔他们要过来,你和诗情一起过生日。” “好。” 言秋低头吃麵。 长寿麵是他妈的拿手活,麵条擀得又细又长,汤底是排骨汤,臥了一个荷包蛋。 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琢磨今年的生日愿望该怎么糊弄过去。 去年他说想吃蛋糕,被沈南风吐槽没志气。 今年得换个花样。 下午四点,沈家的车停在楼下。 沈南风依旧是那副出场风格——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 “小寿星!乾儿子!生日快乐!” 他穿了一件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一手拎著蛋糕一手拎著礼物袋,脑门上全是汗。 林佳佳跟在后面,牵著沈诗情的手。 沈诗情穿著一条天蓝色的连衣裙,头髮扎成了两个小揪揪,一边一个,像两只小丸子。 她手里拎著一个小小的袋子,进门就开始东张西望,很快就锁定了言秋的位置。 “秋秋!”她跑过来,差点被门口的拖鞋绊一跤,踉蹌了两步站稳了,把手里的小袋子往言秋怀里一塞。“生日礼物!我挑的!” 言秋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条围巾。 蓝色的,毛线的,针脚歪歪扭扭,宽度不一,长度也不太对——目测围一圈能勒死人,围两圈又不够长。 “这是我和妈妈一起织的!”沈诗情骄傲地宣布。 言秋抬头看了看林佳佳。 林佳佳笑著解释:“诗情非要给你织围巾,缠了我一个星期,针法是她自己挑的,大部分是平针,有几行是她织的——就那几行最乱的。” “哪里乱了!”沈诗情不服气。 言秋摸了摸围巾,毛线很软,虽然针脚不齐,但能看出来是认真织的。 一个三岁小孩能织几行已经很难得了,虽然那几行基本可以归类为“抽象派编织艺术”。 他把围巾围在脖子上,七月的天,室温三十度,围一条毛线围巾,三秒钟就开始冒汗。 “谢谢。”他说,“很好看。” 沈诗情笑得更开心了,转头对林佳佳说:“妈妈你看,秋秋喜欢!” 沈南风在旁边插嘴:“闺女,我去年生日你送我的是一颗糖,今年送言秋的是围巾,这待遇差距有点大啊。” “因为秋秋怕冷。”沈诗情理直气壮。 言秋愣了一下。 他怕冷这个事,好像只在他家说过。 大概是林佳佳和许文珊聊天的时候提过,沈诗情在旁边听到了。 然后她就记住了。 还亲手给他织了条围巾。 “好了好了,先吃蛋糕!”许文珊把蛋糕端上桌,上面插了三根蜡烛。 两个小孩被安排坐在一起。 言秋脖子上还围著那条围巾,热得额头有些冒汗,但他没摘。 沈诗情坐在他旁边,看著蛋糕上的蜡烛,眼睛亮晶晶的。 “关灯关灯!”沈南风张罗著,言行舟去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烛光在昏暗的客厅里跳动著,把两个孩子的脸映成暖黄色。 “许愿许愿!” 言秋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四个大人期待地看著他。 去年的愿望是“想吃蛋糕”,今年大家都想看看他能说出什么来。 言秋沉默了几秒钟,睁开眼:“我希望——” “什么?” “我希望——每天都能吃好吃的!” “诗情呢?” “我也是!” “啪。”沈南风拍了一下脑门,“你俩这是跟吃槓上了吧!” “挺好的挺好的,”言行舟笑著打圆场,“民以食为天嘛。” 言秋低头吹蜡烛。 真正的愿望他当然不会说出来:希望爸妈和林阿姨身体健康,希望沈叔叔的生意越来越好,希望身边所有人都平平安安。 所以他又选了一个安全的答案。 反正每年都有一次许愿的机会,这些真正的愿望,他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许。 吹完蜡烛,许文珊切蛋糕。 沈诗情分到了最大的一块,上面有一朵完整的奶油花。 她端著盘子看了看,然后把那朵奶油花用叉子挑起来,颤颤巍巍地放进了言秋的盘子里。 “给你。” 言秋看著她盘子里剩下那块光禿禿的蛋糕,沉默了一瞬。 前世也有人给他夹菜,但那种感觉不一样。 沈诗情给他东西的时候,从来不想“我给了你我就少了”,她就是单纯地想给。 “你自己吃。”言秋把奶油花推回去。 “不行,给你的。”沈诗情又推回来。 “一人一半。” 沈诗情歪头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可以接受。 她用叉子把奶油花切成两半,一半给自己一半给言秋,动作笨拙但分配得很公平。 “一人一半!”她高兴地宣布。 言秋把那半朵奶油花塞进嘴里。 很甜。 晚饭过后,沈诗情拉著言秋去了阳台。 “秋秋,你的礼物呢?”她问。 “什么礼物?” “你送我的生日礼物!” 言秋愣了一下。 完蛋了! 他妈没跟他说要准备礼物,他以为两家一起过生日,大人把礼物都准备好了就行。 但现在沈诗情正眼巴巴地看著他,表情里写满了期待,他总不能说“我没有”。 他在阳台上扫了一圈。 大黄的食盆、他妈晾的拖把、两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几个空花盆。 花盆旁边的角落里,有一根大黄啃剩下的骨头。 不是吃的骨头,是那种宠物店买的牛皮磨牙棒,被大黄啃了大半根,还剩一小截。 不行,送狗啃过的骨头太离谱了。 然后他看到了绿萝。 那两盆绿萝是他妈养的,一盆长得还不错,另一盆已经快不行了——叶子黄了一半,藤蔓耷拉著,大概是水浇多了。 但在那盆快死的绿萝旁边,有一株小小的野草从花盆的缝隙里长了出来。 不是种的,是自己长出来的。 大概是哪阵风把种子吹进了花盆,它就自己发了芽。 绿油油的,叶片很小,但看起来很精神。 言秋蹲下来,把那株小草连根带土挖出来,找了个空花盆放进去,拍了拍土,递给沈诗情。 没招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这个送你。” 沈诗情接过花盆,低头看著那株小草,表情很认真。 “这是什么?” “草。” “它叫什么名字?” “……小草。”言秋实在是编不出什么诗意的名字。 沈诗情盯著小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好好养它的。” 她抱著花盆回到客厅,一路上小心翼翼,好像怀里抱的不是一株野草,而是一盆名贵的兰花。 沈南风看到她抱著个花盆,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送我的生日礼物!”沈诗情骄傲地举起花盆。 沈南风看了看那株草,又看了看言秋,嘴角抽了抽:“你小子,送礼物就送一株野草?” “那不是野草,”言秋还没来得及开口,沈诗情先替他反驳了。“那是秋秋种的!” 沈南风举手投降:“好好好,不是野草,是名贵植物。” “是秋秋种的!”沈诗情再次强调,好像这个定语比任何学名都重要。 言秋站在旁边,看著她抱著花盆不撒手的模样,忽然觉得送草这个决定也不算太差。 虽然本质上確实是一株野草,但沈诗情显然不在乎它是什么品种,她只在乎是谁送的。 晚上,沈家走后,言秋回到自己房间。 窗外的梧桐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他坐在床边,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仔细叠好放在床头。 围巾的毛线有点扎,大热天的戴了那么久,脖子后面都捂出了一层薄汗。 他想了想,又把围巾拿起来放在枕头旁边,这样明天早上睁眼就能看到。 第13章 幼儿园 言秋三岁那年,他和沈诗情被两对父母联手塞进了同一家幼儿园——阳光幼儿园。 在镇江市里,这所幼儿园也是挺有名的,他重生前也是在这所幼儿园。 “宝宝要乖,听老师的话,妈妈下午就来接你。” 许文珊蹲在幼儿园门口,一边给他整理领子一边反覆叮嘱,语气温柔但眼神坚定,属於那种“你哭也没用”的坚定。 言秋本来想配合地哭两嗓子,毕竟正常三岁小孩第一次上幼儿园哪有不哭的。 他一个重生者要是表现得太淡定反而奇怪。 但他酝酿了半天,眼泪实在挤不出来,只能干巴巴地瘪了瘪嘴,发出一声他自己都觉得假的呜咽。 许文珊被他这个敷衍的表演逗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站起来对老师说:“这孩子比较乖,应该不会闹。” 老师姓王,四十来岁,圆脸圆眼睛。她低头看了看言秋,温和地说:“言秋小朋友,跟妈妈说再见。” “妈妈再见。”言秋乖乖地挥手。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石破天惊的哭嚎。 沈诗情被林佳佳抱著,整个人像一条脱水的鱼一样扭来扭去,小脸哭得通红,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淌。“妈妈不要走!!!我要妈妈!!!” 整个幼儿园门口的家长都看了过来。 言秋也看了过去,直呼:这孩子有力气! 沈诗情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路过的一条流浪狗都停下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尾巴走了。 林佳佳眼眶也红了,抱著她捨不得撒手。 沈南风在旁边急得团团转,额头上的汗比女儿还多。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脑门,蹲下来试图跟女儿讲道理:“诗情乖,幼儿园有好多小朋友,还有滑滑梯——” “不要滑滑梯!!!要妈妈!!!” “还有积木——” “不要积木!!!” “还有言秋哥哥,言秋也在——” 沈诗情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抽抽搭搭地转过头,泪眼朦朧地在人群中搜索,很快锁定了站在三步之外的言秋。 她吸了一下鼻子,鼻涕泡破了,声音哑哑的:“秋秋也在?” “在在在!”沈南风抓住救命稻草,赶紧把女儿放下,推著她往言秋的方向走,“你看,言秋就在那,你们一起上幼儿园好不好?” 沈诗情走到言秋面前,仰著头看他。 她脸上还掛著泪珠子,鼻头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但眼泪已经不流了。 “秋秋,你也在吗?”她问。 “在。”言秋点头。 “你一直在吗?” “一直在。” 沈诗情盯著他看了三秒钟,似乎在確认这句话的真实性。 然后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转过身对林佳佳挥了挥手,语气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妈妈再见。” 林佳佳:“……” 沈南风:“……” 四个大人面面相覷。 许文珊第一个笑出声来:“看来还是言秋好使。” 言秋面无表情地站在幼儿园门口,內心毫无波动。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他在。 只不过这个事实对沈诗情来说,似乎比滑滑梯和积木加起来都有说服力。 王老师把两个孩子领进了教室。 教室很大,墙上画著各种卡通动物,窗户上贴著彩色的窗花,地上铺著软垫,角落里堆著积木和毛绒玩具。 已经有十几个小朋友到了,有的在搭积木,有的在翻画册,有的坐在角落里发呆,还有一个正趴在桌上啃蜡笔,蜡笔的蓝色顏料染了一嘴。 言秋环顾一圈,心中感慨万千。 三岁小孩的身体,二十一岁的灵魂,坐在幼儿园小班的教室里。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迫从大学退学回去读小学一年级,课程表上只有吃饭睡觉玩游戏,唯一的考试项目是“自己上厕所”。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就当是来休假,反正幼儿园也没什么压力。 “秋秋,我们去那边。”沈诗情拉著他的手,把他拽到了一个角落。 角落里有一筐积木,她坐下去就开始搭东西,把刚才在校门口哭得昏天黑地的事忘得一乾二净。 言秋看著她搭积木,觉得这姑娘的情绪切换速度简直是天赋。 刚才还跟世界末日似的,现在就能心平气和地玩积木了。 这种能力放在二十年后,属於顶级职场技能——抗压能力强,情绪恢復快。 他正想帮她递一块积木,一个穿著背带裤的小男孩走了过来。 小男孩剃著平头,眼睛圆溜溜的,手里拿著一辆蓝色小汽车,径直走到沈诗情面前,把小汽车往前一递:“给你玩!” 沈诗情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继续搭积木。 背带裤男孩不死心,又往前走了一步,几乎把车懟到了沈诗情脸上:“给你玩!我们一起玩!” 沈诗情终於抬起头,皱了皱小眉头,往言秋身后躲了躲:“秋秋。” 言秋心领神会。 他挡在沈诗情前面,对著背带裤男孩礼貌地伸出手:“你好,我叫言秋。” 背带裤男孩看了他一眼,很敷衍地握了一下手:“我叫浩浩。” 然后立刻绕开他,又往沈诗情那边凑。 言秋侧移一步,再次挡住。 浩浩往左,他往左。 浩浩往右,他往右。 两个三岁小孩跟打篮球似的,在积木区进行了长达十秒的防守对抗。 “你干嘛挡著我?”浩浩终於停下脚步,仰头看著比自己高了小半个头的言秋,语气不满。 “她不想玩小汽车。”言秋平静地回答。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浩浩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说话这么有条理的同龄人。 他又看了看躲在言秋身后的沈诗情,沈诗情连头都没抬,完全沉浸在积木世界里。 浩浩的小汽车举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场面一度非常尷尬。 最终浩浩悻悻地收回小汽车,嘟囔了一句“有什么了不起”就走了。 走出三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大概是想確认沈诗情是不是真的不理他。 沈诗情正在专心致志地把一块三角形积木往正方形积木上放,放不稳,倒了三次,眉头拧成一团。 言秋伸手帮她把三角形换成了正方形:“用这个。” 沈诗情接过来放上去,稳稳噹噹。“谢谢秋秋。” 言秋看著她搭的积木,歪歪扭扭的,目测是一个房子的雏形,虽然那个三角形的屋顶放在正方形的墙身上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但她好像很满意,拍了拍手上的灰,冲他咧嘴一笑:“我们的房子。” 午饭时间到了,王老师领著小朋友们排队去洗手。 沈诗情洗得满身是水,袖子湿了一半,王老师蹲下来帮她捲袖子,她乖乖地站著,嘴里还在嘟囔:“秋秋呢?” “言秋在你后面。”王老师往她身后指了指。 她回头看了一眼,確认言秋確实在后面,才放心地把手伸给王老师。 午饭是番茄鸡蛋盖饭加一碗紫菜汤。 言秋吃得很斯文,小勺子一口一口,饭粒一颗不掉。 沈诗情吃得满脸都是,番茄汁从嘴角蔓延到下巴再蔓延到衣领,完美展现了什么叫“吃饭靠脸”。 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把碗里最大的一块鸡蛋夹起来,颤颤巍巍地越过两人之间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准確地扔进了言秋碗里。 “给你吃。” 言秋看著碗里那块从天而降的鸡蛋,沉默了片刻。 她的好意他心领了,但她刚才夹鸡蛋用的是她自己舔过的勺子。 这块鸡蛋上面沾著的口水比她自己的手指还多。 “谢谢。”他还是吃了。 沈诗情满意地继续埋头吃饭。 午睡是言秋最头疼的环节。 他不困,他也不需要午睡。 他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听著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播放器。 周围所有人都在缓衝,只有他清醒得要命。 翻了个身,看见隔壁床的沈诗情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伸到了床外面。 她睡著的样子和在家一模一样,嘴巴微张,呼吸声轻轻的,睫毛偶尔动一下。 王老师走过的时候帮她盖好被子,又走过来看了看言秋,低声问:“睡不著吗?” 言秋摇了摇头。 “那闭上眼睛休息一下,不要吵到其他小朋友哦。” 言秋听话地闭上眼睛,但脑子还在转。 他在回忆今天看到的所有东西:教室墙上有几张识字掛图,他都看了一遍,一个不错地记了下来。 这是他每天早上睁眼之后的第一件事——把昨天记住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一遍,確认没有遗漏。 “过目不忘”是真的好用。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 王老师让大家自己选玩具玩,言秋挑了一盒拼图,沈诗情立刻拋弃了自己的积木,搬著小板凳坐到他旁边。 “秋秋,你在玩什么?” “拼图。” “我也要拼。” 言秋把拼图倒出来,是一幅农场动物的图案,大概二十片,难度对三岁小孩来说算是入门级。 他把拼图片正面朝上铺开,沈诗情抢著拼了第一片——一只猪的半张脸。 然后她拿起第二片,对著猪的另外半张脸比划了半天。 放上去,不对。 转一下,还是不对。 再转一下,卡进去了。 “我拼好了!”她举起两片拼图合在一起的小猪脸,向言秋炫耀。 “厉害。”言秋配合地鼓掌。 “你再夸一句。”沈诗情显然没听够。 “……非常厉害。” “再夸!” “天下第一厉害。” 沈诗情满意了,低头继续拼。 言秋在旁边帮她递拼图片,把边缘的先挑出来,把色块相近的放一堆,用最不动声色的方式降低了拼图难度。 沈诗情浑然不觉,只觉得是自己聪明,越拼越起劲。 拼到第十五片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著言秋,表情很认真。 “秋秋。” “嗯?” “你以后每天都会在吗?” 言秋看著她。 她的眼睛还是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装著他的倒影。 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很重要,他能从她的语气里听出来。 她可以接受上幼儿园,可以接受妈妈不能一直在身边,但前提是他在。 “在。”他说。 “那以后也要在。” “好。” “拉鉤。”沈诗情伸出小拇指。 言秋也伸出小拇指,两个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 沈诗情的指头又软又小,勾住他的时候用了不小的力气,好像要把这个约定锁死。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沈诗情一字一顿地念著,这是林佳佳教她的,她说得磕磕绊绊但极其认真。 言秋觉得一百年太长,按正常寿命来算,他能陪她到八十岁就不错了。 但他还是说:“一百年不许变。” 下午四点,家长陆续来接孩子。 许文珊和林佳佳一起来了,两个妈妈站在教室门口,看著自家孩子从里面跑出来。 沈诗情跑在前面,一头撞进林佳佳怀里。 言秋跟在后面慢慢走,许文珊蹲下来笑著张开手臂。 “今天乖不乖?”许文珊接过王老师递来的小书包。 “很乖,两个孩子都很乖。”王老师笑眯眯地说。 “不过有个事跟两位妈妈说下,有个叫浩浩的小朋友想跟诗情玩,诗情好像不太愿意,一上午都跟言秋黏在一起。浩浩说言秋挡著他,不让他过去。” 许文珊低头看向言秋:“言秋,你欺负小朋友了?” “没有。”言秋面不改色,“我就是站在诗情前面。” “然后呢?” “然后浩浩就走了。” 许文珊和林佳佳对视了一眼。 林佳佳蹲下来问沈诗情:“诗情,你今天跟浩浩玩了吗?” 沈诗情摇头,很认真地说:“我跟秋秋玩,浩浩不好玩。” “浩浩为什么不好玩?” “他给我小汽车,我不喜欢小汽车。”沈诗情想了想,补充了一句。“秋秋好,所以我要跟他玩。” 林佳佳站起来,表情微妙地看向许文珊。 许文珊的表情同样微妙。 二人对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似乎磕到了什么。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诗情一手牵著林佳佳,一手伸过去拉著言秋的袖子。 言秋任由她拉著,没有挣开。 “秋秋。”她忽然开口。 “嗯?” “我明天还想跟你玩。” 言秋看了她一眼。 她刚哭完又玩了一整天,眼睛已经有点睁不开了,走路都有点晃悠。 但拽著他袖子的手很紧。 “好。”他说。 沈诗情满意了,打了个哈欠,脑袋往林佳佳的胳膊上靠。 言秋把她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拿下来,换成牵手的姿势。 这样走著比较方便,而且她要是再晃一下摔倒了,他也来得及扶。 这是他在心里给自己找的理由。 晚上回到家,言秋把今天在幼儿园看到的所有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识字掛图的內容已经存档,老师和小朋友的名字也都记住了。 浩浩的大名好像叫王浩,小名浩浩,家里住在他家隔壁那条街,是开水果店的。 这些信息是王老师在跟浩浩说话时提到的,他顺便就记下来了。 然后他躺在床上,想起今天和沈诗情拉鉤的约定。 她说“一百年不许变”,他当时答应了。 承诺这种事,对於拥有未来记忆的言秋来说,其实挺难做到的。 因为他知道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知道人生的轨跡有时候会拐弯,知道有些约定不是想守就能守住的。 但沈诗情不知道这些。她只是单纯地相信他说过的话就一定会兑现。 第14章 公开课 幼儿园开学第二周,王老师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条通知:本周五举办小班公开课,邀请各位家长进班观摩。 通知是用粉红色的纸列印的,每个小朋友发一张带回家。 言秋的那张被他叠成了纸飞机,还没飞出客厅就被许文珊截获。 许文珊展开皱巴巴的通知,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言秋他爸!幼儿园公开课!周五上午九点!” 言行舟从书房探出头,眼镜歪在鼻樑上:“公开课?什么公开课?” “就是家长去教室看孩子们上课!每个小朋友至少来一位家长!”许文珊已经开始翻衣柜了。“你说我穿哪件好看?” “……你是去幼儿园,不是去参加颁奖典礼。”言行舟无奈地放下笔。 “那也得体面!咱们言秋第一次公开课,不能给他丟脸。” 言秋坐在爬行垫上搭积木,听到这话默默翻了个白眼。 公开课这种事他前世经歷过无数次,说白了就是老师表演、学生配合、家长拍照的年度大戏。 只不过这次他成了被表演的一方,心態上需要稍微调整一下。 沈诗情的那张通知,据林佳佳后来在电话里说,是被她用蜡笔画满了小花之后才交出来的。 林佳佳辨认了半天才看清上面的字,差点错过了报名截止时间。 沈南风当时正在外地出差,接到电话二话不说订了周四晚上的返程机票。 信誓旦旦地说女儿第一次公开课怎么能错过,就算天上下刀子也得赶回来。 “你沈叔叔,別的不行,宠女儿这一项绝对是冠军级別的。”许文珊掛了电话之后评价道。 周五早上八点半,言秋和沈诗情被两对父母准时送到幼儿园门口。 许文珊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髮盘得整整齐齐,还涂了一点口红。 言行舟穿了他最正式的那件白衬衫,皮鞋擦得鋥亮。 林佳佳穿了一件碎花裙子,手里拎著一个微单相机,看著比许文珊还紧张。 最夸张的是沈南风——他穿了一整套西装,还打了领带,在一群穿t恤牛仔裤的家长中间格外扎眼。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爸,你热不热?”沈诗情扯了扯他的裤腿。 “不热!”沈南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嘴硬得很坚决。“爸爸是来给你撑场面的,热算什么!” “什么是撑场面?” “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闺女有爸爸!” “每个人都有爸爸啊。”沈诗情歪著头,语气里带著真诚的困惑。 沈南风噎了一下。 林佳佳笑著解释:“你爸的意思是,他是最帅的那个爸爸。” “哦。”沈诗情点点头,似乎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王老师站在教室门口迎接家长,看到沈南风的西装时嘴角明显抽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她保持了微笑。 她给每个家长发了一张观摩席的小板凳,请他们坐在教室后面的指定区域。 言秋扫了一眼——十几张小板凳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家长们挤在上面,场面像某种成人版的幼儿园体验课。 “小朋友们,今天我们有一节特別的课,因为爸爸妈妈都来看我们啦!” 王老师拍著手,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笑容也亮了两个度。 言秋注意到她今天也化了淡妆,连教室的窗户都擦得比平时乾净,窗台上还多摆了两盆绿萝。 公开课嘛,大家都懂的。 “在开始上课之前,老师想考考大家,看看小朋友们在家里有没有认真学习。” 王老师拿起一叠识字卡片,笑眯眯地环顾了一圈。“谁想第一个来挑战?” 讲台下十几只小手齐刷刷举起来,有的孩子甚至举了双手,恨不得从椅子上站起来。 言秋也举起一只手,態度敷衍但动作標准——他不想第一个被叫,那太显眼了。 也不想最后一个被叫,那显得太笨。 中间偏后是最佳出场时机,既不突兀也不落后。 这是他前世上台做匯报时总结出来的黄金法则。 王老师的目光在前排扫了一圈,最先落在了浩浩身上。 浩浩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红色t恤,胸口印著奥特曼,整个人坐得笔直,举手都快举到老师脸上去了。 “浩浩,你来试试。” 浩浩信心满满地站起来,走到讲台前。王老师举起第一张卡片,上面写著“猫”。 “猫!”浩浩大声回答,乾脆利落。 家长们热烈鼓掌,浩浩的妈妈坐在后排,激动地拍了三下巴掌。 第二张卡片,“狗”。 “狗!” 第三张,“鸟”。 浩浩犹豫了一下,皱著眉头看了三秒钟,然后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似乎在等一只真正的鸟飞过来给他提示。 王老师温柔地引导:“浩浩,这个是什么?” “……鸡?” 家长席传来善意的笑声。 王老师笑著纠正:“这个是小鸟。没关係,回家多看看就好了。” 浩浩挠著头走回座位,路过言秋的时候飞快地瞪了他一眼,大概是怪他上周在积木区挡他那件事。 言秋假装没看到。 接下来又上了几个小朋友,有的答对两三个,有的答对一个就卡壳。 家长们配合地鼓掌,气氛温馨和谐。 答对的孩子昂首挺胸,答错的也笑嘻嘻地回座位,三岁的孩子们还不知道什么叫丟脸。 “沈诗情小朋友,你来试试。”王老师点了她的名。 沈诗情站起来,不慌不忙地走到讲台前。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小衬衫配格子背带裙,头髮扎成马尾,看起来比平时整齐了不少——显然是林佳佳的杰作。 言秋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还特意挺了挺腰板,这个小动作让他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平时在家疯跑疯玩,一到正经场合就自动切换成小淑女模式,也不知道是谁教的。 王老师举起第一张卡片,“花”。 “花。”沈诗情回答,声音清脆。 “月亮。” “月亮。” “太阳。” “太阳。” 前面三张都很顺,第四张抽出了“飞机”。 沈诗情只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回答:“大鸟!” 后排的沈南风发出一声压抑的笑声,被林佳佳拍了一下大腿制止了。 王老师忍俊不禁:“这个叫飞机,能在天上飞的,诗情下次记住哦。” “飞机。”沈诗情跟著念了一遍,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学问。 她走回座位的时候路过言秋,冲他眨了眨眼,言秋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无声的鼓励。 “言秋小朋友,你来。” 终於轮到他了。 言秋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到讲台前。 他要开始装了! 他能感觉到后排四道目光同时锁定了他——他妈和他爸的眼神,一个期待一个紧张,他妈已经举好了手机,他爸的膝盖微微前倾,隨时准备起立鼓掌。 王老师举起第一张卡片,是“山”。 “山。”言秋回答。 “水。” “水。” “火。” “火。” “日月。” “日月。” 王老师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惊讶。 她抽出一张新的卡片,“森林”,这个难度明显比前面的单字高了一档。 “森林。” 后排传来许文珊压抑的惊呼声。 她放下手机,表情已经从不抱希望变成了欣喜若狂,拉著言行舟的袖子使劲晃了两下。 王老师似乎也来了兴致,又抽出一张,“大海”。 “大海。” “星空。” “星空。” 一连对了七八张,王老师终於放下卡片。 她表情既惊讶又欣慰,用一种“挖到宝了”的语气对后排的家长说:“言秋小朋友识字量很大啊,在家一定没少看书。” 许文珊已经顾不上拍照了,双手捂著嘴,眼眶微红。 言行舟在旁边坐得笔直,嘴角压都压不下去,那表情比他当年论文过审还骄傲。 沈南风在后面拍著他的肩膀小声说:“你儿子太给你长脸了!” 言行舟矜持地点了点头,但下巴抬得比平时高了至少三厘米。 接下来的环节是画画。 王老师给每个小朋友发了一张白纸和一盒蜡笔,主题是“我的家”。 言秋拿到纸笔,思索了大概三秒钟就开始动笔。 他画了房子、树、太阳、云,还有两个人牵著手站在房子前面——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代表爸爸妈妈。 画风简约,但结构完整,线条流畅,没有涂出边界。 他正想收笔,余光瞥见沈诗情的画,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沈诗情的画堪称抽象派巔峰。 房子是歪的,树是斜的,太阳是紫色的,天空是绿色的。 整幅画色彩极其大胆,构图极具衝击力,属於那种放到美术馆里会被专家研究半天的作品。 画面上画了一堆人,有大有小,站得密密麻麻。 “诗情,你画的是什么呀?”王老师蹲下来问。 “我的家。” 沈诗情拿起画,郑重其事地开始介绍。“这个是我爸爸,这个是我妈妈,这个是我,这个是秋秋。” 王老师愣了一下:“秋秋也住在你家吗?” “对呀。”沈诗情理直气壮,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言秋在旁边听到,差点把蜡笔捏断。 什么叫“秋秋也住在你家”? 他们两家隔了两条街,步行要十分钟,他什么时候住到沈家去了? 王老师显然也对这个答案產生了兴趣,转头看向言秋:“言秋,你画了什么?” 言秋默默举起自己的画。 他的画构图规整,配色正常,爸爸妈妈和他自己,三个人站在房子前面,標准得可以当教材插画。 “这是你家的房子吗?”王老师问。 “嗯。” “那你画了几个人呀?” “三个 爸爸,妈妈,我。” 王老师看了看言秋的画,又看了看沈诗情的画,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妙的笑意 那种笑意言秋很熟悉——他妈和林阿姨每次看到他和沈诗情待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混蛋! 你们到底在磕什么口牙! “要不要把诗情也画上去?”王老师建议道。 沈诗情立刻眼睛一亮,用一种“你敢不画试试”的眼神盯著他。 言秋沉默了两秒,拿起蜡笔,在自己旁边加了一个小人。 小小的,扎著马尾,穿著裙子,站在他旁边。 距离很近,几乎挨在一起。 “这个是谁呀?”王老师笑著问。 “……诗情。” “好朋友要在一起,对吗?” “对!”沈诗情抢先回答,然后拿起自己的画,在代表言秋的那个小人旁边又加了一颗小爱心,粉红色的,画得歪歪扭扭但格外醒目。 言秋盯著那颗爱心看了两秒钟,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整理自己的蜡笔。 他把散落在桌上的蜡笔按顏色顺序排好,一支一支放回盒子里,动作很慢,耳根有一点点发烫。 公开课的最后一个环节是亲子游戏。 王老师让家长和小朋友一起搭积木,看哪一组搭得最高。 沈南风擼起袖子,气势如虹:“闺女,看爸爸的!给你搭个大厦!” “什么叫大厦?” “就是最高的那个楼!” 言秋和言行舟一组。 言行舟虽然是个文化人,动手能力基本为零,搭到第六块就开始摇摇欲坠,第七块上去直接塌方。 父子俩坐在一地积木中间,面面相覷。 “爸爸,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擅长这个。”言秋委婉地表达。 “儿子说得对。”言行舟诚实地点了点头。 沈南风那边倒是搭得挺高,但沈诗情嫌他搭得丑,非要自己来,两人发生了严重的审美分歧。 沈南风想搭一个规整的高塔,沈诗情想搭一个带花园的平房,父女俩一个往上堆一个往旁边扩,最后积木不够用了。 沈诗情直接伸手去拿浩浩那组的积木,浩浩瞪大了眼睛,敢怒不敢言——他大概还记得言秋上次那个“防守”。 言秋默默递了几块自己这边的积木过去,把浩浩的还回去了。 “谢谢秋秋!”沈诗情高高兴兴地接过来,在自己的房子旁边又盖了一个小房子。“这是你的房间。” “……谢谢。” 最终积木比赛的结果是——没有结果。 王老师很聪明地宣布所有小朋友都是第一名,每人发了一朵小红花。 家长们心知肚明地笑著鼓掌,气氛其乐融融。 公开课在十一点结束。 家长们带著孩子陆续离开,许文珊牵著言秋的手走出教室,脸上的笑容还没消下去。 言行舟在旁边说:“今天表现不错,晚上想吃什么?” “排骨。”言秋毫不犹豫。 “好,排骨就排骨。” 身后传来沈诗情的声音:“秋秋!等等我!” 她跑过来,手里还攥著那张画了爱心的画,已经揉得有点皱了。 她跑到言秋面前,把画塞进他手里。 “送给你。” 言秋低头看著那张画。 紫色的太阳,绿色的天空,歪歪扭扭的房子,还有两个小人旁边那颗粉红色的爱心。 “你的家,为什么要送给我?”他问。 沈诗情歪头想了想,回答得理所当然:“因为你也在里面呀。” 言秋把画折好,放进口袋里。 家里的盒子中已经有两颗糖和一条围巾了,现在又多了一张画。 第15章 家有大黄 言秋注意到大黄不对劲,是在一个周六的早晨。 往常这个时间,大黄应该趴在阳台的狗窝里,四仰八叉地晒太阳,尾巴时不时摇一下,证明自己还活著。 但今天它没趴著。 它站在阳台门口,来回踱步,走两圈停一下,低头闻闻地面,再走两圈。 尾巴垂著,耳朵也耷拉著,整个狗看起来像是有什么心事。 言秋端著水杯站在客厅里,观察了大概三分钟。 大黄踱了好几轮,始终没有要停的意思,偶尔抬起头往门口看一眼。 眼神里带著一种“我想出去但是我不確定你们同不同意”的试探。 “妈,大黄怎么了?”言秋问。 许文珊正在厨房洗碗,头也没回:“可能是想出去遛弯了。等你爸忙完下午带它出去。” 言秋没说话。 他觉得不是遛弯的事。 大黄虽然懒,但平时想出去的时候会直接趴在门口堵路,不是这种来回踱步的焦虑走法。 而且它从昨天开始就没怎么吃东西——昨天晚饭时他在餐桌旁边吃排骨边掉渣,掉了一小块肉在地上,大黄居然没过来捡。 这在狗界属於重大异常信號。 他走过去,在大黄面前蹲下来。 大黄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一人一狗对视了片刻,大黄把鼻子凑过来闻了闻他的手指,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然后把脑袋往他膝盖上蹭了蹭。 “你是不是不舒服?”言秋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耳朵很烫。 大黄当然不会回答。 它只是把脑袋搁在言秋的膝盖上,又呜咽了一声。 言秋皱了皱眉。 这条狗从他一岁起就住在这个家里,虽然平时对他爱搭不理。 但真要算起来,大黄是他在这个世上认识的第一条狗。 他记得前世大黄活到了十二岁,算是狗中长寿,但那是因为他妈发现得早,及时治了两次大病。 “妈,大黄耳朵好烫。”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许文珊擦了擦手,走过来摸了摸大黄的耳朵,又摸了摸它的鼻子。“是有点热。精神好像也不太好。你爸下午没空,等会儿我先带它去宠物医院看看。” “现在去。” 许文珊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儿子。 言秋仰著脸,表情难得地认真。三岁小孩的脸上出现这种表情其实有点违和。 但许文珊大概是觉得儿子从小就早慧,也没多想,擦了擦手说:“好,现在去。你去换鞋。” 言秋换好鞋,又去阳台上牵大黄。 大黄趴在门口,精神比早上更萎靡了,看到狗绳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无力地摇了半下尾巴。 言秋把狗绳系好,轻轻拍了拍它的头。 “別怕,带你去医院。” 大黄无力的摇了摇尾巴。 去宠物医院的路上,言秋一直在脑子里翻找前世关於大黄的记忆。 前世大黄確实生过几场病,最严重的一次是五岁那年的肠胃炎,差点没了。 但现在的症状不像肠胃问题——不吐不拉,只是精神差、食欲不振、耳朵发热。 这些症状更接近某次不大不小的感染,具体是什么病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次也去了医院,打了几针就好了。 问题是他不確定那场病发生在大黄几岁的时候。 前世他对狗没这么上心,很多细节都模糊了。 他只记得他妈后来说过一句话——“幸亏去得早,再拖两天就麻烦了”。 “幸亏去得早”五个字,足够让他在这个早晨坚持出门。 宠物医院离家不远,走路十几分钟。 许文珊牵著言秋,言秋牵著大黄,两人一狗在周六早晨的街道上走著。 大黄走得很慢,时不时要停下来喘口气。 走到半路,它彻底趴下来不肯动了,趴在人行道上喘气,舌头伸得老长。 许文珊鬆开了牵著言秋的手,有些著急:“这不行,走不动了,言秋你跟在我旁边,妈妈把大黄抱过去,医院就在前面转角。” “好。” 许文珊抱起大黄——大黄是条中型土狗,大概三十多斤,抱起来颇为吃力——快步往医院走去。 言秋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诗情正和沈南风从对面的水果店出来。 沈南风手里拎著一袋橘子,沈诗情手里已经剥好了一个,正往嘴里塞。 她穿著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头上扎著两个小丸子,走路蹦蹦跳跳的,橘子的汁水从嘴角流下来。 然后她看到了言秋。 “秋秋!”她眼睛一亮,橘子也不吃了,撒腿就往这边跑。 沈南风在后面喊了一声“慢点慢点”完全无效。 “你怎么在这里?”沈诗情跑到言秋面前,喘了两口气,嘴角还掛著一粒橘子籽。 “大黄生病了,去宠物医院。”言秋指了指前面。 沈诗情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许文珊抱著大黄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她的笑容收了起来,小眉头皱成一团。 “大黄病得很重吗?” “不知道,可能是感染。” “什么叫感染?” “就是身体里有坏东西,会发烧。” 沈诗情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橘子往言秋手里一塞。“那你去照顾大黄。我不打扰你。” 说完又噔噔噔跑回沈南风身边,拽著她爸的裤腿说:“爸爸,大黄生病了,我们要去看它。” 沈南风拎著橘子走过来,一脸茫然:“大黄怎么了?” “不知道,我妈先抱过去了。”言秋说著,也加快脚步往医院走。 沈南风牵著沈诗情跟在后面,沈诗情一路上都没再说话,只是时不时地往前看,步子比平时迈得快,好像走得快一点就能帮上什么忙。 到了宠物医院,大黄已经被放在诊疗台上了。 许文珊站在旁边,正在跟兽医说话。 兽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翻了翻大黄的眼皮,又用听诊器听了听心肺,表情不算轻鬆。 “怎么样?”许文珊问。 “发烧,体温偏高,初步判断是细菌感染,具体是什么感染还需要做个血常规看看,不过还好,送来得及时,感染还在早期阶段” 兽医推了推眼镜,缓缓说道。 “有些主人拖到狗不吃不喝才来,那时候就不好治了,先打一针退烧针,然后开点消炎药,回去观察两天,要是明天还没退烧,再来复诊。” 言秋站在诊疗台旁边,听到送来得及时,悬著的心放下了。 这个时机掐对了。 大黄挨了一针,委屈地呜咽了一声,脑袋无力地垂在诊疗台边上。 平时威风凛凛的一条看家狗,现在蔫得像一条用旧的毛巾。 “没事了,打针就好了。”言秋踮起脚,伸手摸了摸大黄的背。 大黄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尾巴在诊疗台上轻轻拍了一下。 “秋秋,大黄好了吗?”沈诗情趴在诊疗室门口,小心翼翼地问。 她不敢进来,大概是怕打扰兽医工作。 “打了针,还要吃药。”言秋说。 沈诗情这才走进来,走到大黄面前。 大黄认识沈诗情——她每次来言家都会去阳台上跟大黄打招呼,有时候还会偷偷把自己的小饼乾分给它吃。 所以大黄看到她,尾巴摇的频率稍微快了一点。 沈诗情从口袋里掏出一瓣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剥乾净,放在手心里,递到大黄嘴边。 “大黄,吃橘子。吃了就好了。” 大黄闻了闻橘子,把头扭开了。 狗对橘子不太感兴趣,尤其是一条正在发高烧的狗。 “它不吃。” 沈诗情有些失望,低头看著手心里那瓣橘子,表情像是在思考为什么自己的万能疗法对狗不管用。 “狗不喜欢吃橘子。”言秋解释。 “为什么不喜欢?橘子很好吃。” “狗的味觉和人不一样。它可能觉得橘子是酸的。” 沈诗情歪头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勉强可以接受。 她把橘子收起来,改为用手轻轻摸大黄的耳朵,动作比许文珊还轻柔。 “大黄,你快点好起来。”她说。“好了我给你吃饼乾,我妈妈买的小熊饼乾,很好吃的。” 大黄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但它把脑袋往沈诗情的手掌上靠了靠,闭上眼睛。 兽医开好药,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饮食清淡,多喝水,注意保暖,这几天不要带出去遛。 许文珊一一记下,抱著大黄出了医院。 大黄刚打完针,精神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没什么力气,趴在人行道上喘了好一会儿才被哄著站起来。 沈南风拎著橘子从后面跟上来,主动说:“文珊,我送你们回去吧。我的车就停在旁边,省得你再抱著狗走回去。” 许文珊也没推辞——大黄虽然不算重,抱了这么半天胳膊確实酸了。 几个人上了沈南风的车,大黄被放在后座,言秋和沈诗情一左一右坐在它两边。 沈诗情全程都在跟大黄说话,话题从“你疼不疼”到“要不要吃饼乾”到“我今天穿了新裙子你看到了吗”, 大黄闭著眼睛趴著,尾巴偶尔摇一下,表示已读。 回到家,许文珊把大黄安顿在阳台的狗窝里,铺了一条旧毯子,又在旁边放了一碗温水。 大黄蜷在窝里,打了个哈欠,终於不再来回踱步了,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 “应该没事了。”许文珊鬆了口气,对言秋说。“幸亏你说早点去。” 言秋蹲在狗窝旁边,看著大黄慢慢入睡的背影,没说话。 他其实也没做什么,只是提了一句“现在去”。 但在这种时刻,这三个字恰好是最关键的。 前世大黄能活到十二岁,是因为他爸妈照顾得好。 这一世大黄能不能活得更久,取决於他在关键节点上能不能多推一把。 他不奢望当什么救世主,但这条狗是他家的一份子。 一份子,就得管。 沈家父女在言家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临走时沈诗情又跑到阳台上,在大黄耳边小声说了句话。 言秋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但大黄的尾巴在睡梦中摇了摇。 “诗情跟你说什么了?”送走沈诗情之后,言秋回到阳台上问。 大黄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下午四点,沈诗情又来了。 这次是林佳佳带她来的。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著一个小袋子,径直跑到阳台上。 大黄已经退烧了,虽然还是蔫蔫的,但至少睁开眼睛看了看她。 “大黄!我给你带了小熊饼乾!”沈诗情打开袋子,把两块饼乾放在大黄面前。 大黄闻了闻,这次张嘴吃了。 大概是因为退烧之后胃口恢復了一点,也可能是小熊饼乾確实比橘子有吸引力。 沈诗情高兴得直拍手:“它吃了!妈妈你看它吃了!” 林佳佳站在客厅里,对许文珊说:“她在家里翻了一个小时的零食柜,专门挑的小熊饼乾,说大黄生病了要吃好吃的。自己都没捨得吃。” “这丫头,对人好起来是真用心。”许文珊笑著说。 言秋坐在沙发上,看著阳台上沈诗情蹲在狗窝旁边给大黄餵饼乾的背影。 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被他爸抱过来,说“以后你们就是好朋友了”。 那时候他想的是“完了,又要重新交朋友”。 现在想想,这个朋友交得还挺值的。 虽然不是人,但大黄大概也觉得这个朋友交得挺值的。 毕竟她带来了小熊饼乾。 第16章 运动会 幼儿园要开运动会的消息,是王老师在某个周一的早晨宣布的。 “小朋友们,这个星期五我们要举办小班秋季运动会!” 王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脸上掛著那种幼儿园老师特有的灿烂笑容。 “有三个比赛项目:跑步、拍皮球,还有亲子接力!每个小朋友可以报名两个项目,前三名都有小红花,第一名还有奖状哦!”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对於三岁小孩来说,“奖状”两个字约等於最高荣誉,其吸引力大概仅次於“吃糖”和“放学”。 小朋友们七嘴八舌地討论起来,有的说要拿第一名,有的问拍皮球是什么,有的已经离开座位开始原地跑步热身——虽然动作更接近原地跺脚。 言秋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內心毫无波动。 幼儿园级別的运动会,说白了就是一群走路还不太稳的小豆丁在操场上乱跑,谁跑得直算谁贏。 他一个开了“体能强化”buff的重生者,跟同龄小孩比赛跑步,约等於成年人和幼儿园小朋友掰手腕。 况且这种比赛贏了也没什么好骄傲的。 他隨便选两个项目,打算参与一下,反正倒数就行。 “我要报跑步和拍皮球!”沈诗情坐在他旁边,高高举起了手。 言秋看了她一眼。 沈诗情的运动天赋他是领教过的——翻身比他快,独坐比他久,走路比他早。 这条赛道她本身就擅长,再加上她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到时候肯定会拼命跑。 他想了想,把自己的报名项目改成了跑步和亲子接力。 倒不是想跟她比。 主要是怕她跑太快摔了。 毕竟她那种“为了贏什么都不管”的性格,衝刺的时候眼睛里只有终点线,根本没有脚下的路。 当然这话他不会说出来。 周二下午,报名表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 言秋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跑步项目有五六个小朋友报名,其中赫然写著“浩浩”两个字。 浩浩的大名是王浩,写在报名表上的字跡是王老师代写的,一笔一划很工整。 浩浩也报名了跑步。 言秋往操场方向看了一眼,浩浩正在沙坑旁边玩沙子,用塑料铲子挖了一个大坑,嘴里念念有词。 之前他被沈诗情拒了小汽车,又被言秋挡了路,现在倒是没什么动静,大概已经把这事忘了。 三岁小孩的仇恨持续期果然很短。 接下来的几天,沈诗情开始了她自发的“赛前特训”。 每天放学后,她都要在小区空地上跑几圈,还拉著言秋一起。 “秋秋,我们来练习!我跑得可快了!”她一边说一边原地蹦躂,像一颗被弹来弹去的小皮球。 言秋陪著她在空地上跑了两圈,刻意放慢速度,保持在比她慢半步的位置。 这个距离既可以观察她的跑姿,又可以在她摔倒时第一时间扶住。 沈诗情浑然不觉,以为自己真的比言秋跑得快,越跑越兴奋,跑完三圈还意犹未尽。 “秋秋,我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 “比浩浩厉害吗?” “比他厉害。” 沈诗情满意了,又加跑了一圈。 周三傍晚,两家人一起在小区散步。 沈诗情跑在最前面,言秋跟在后面,四个大人走在最后聊天。 夕阳把小区的水泥路染成橙色,路边的桂花开了,空气里飘著淡淡的甜香。 “周五运动会,诗情跟打了鸡血似的,天天回家都要跑几圈。” 林佳佳笑著说:“昨天晚上都躺床上了,突然说要再练一会儿,抱著被子在床上蹬腿。” “言秋倒是不怎么练,就在旁边看著。” 许文珊说:“也不知道他到时候能不能跑得过別人。” “你不用担心言秋。”沈南风插嘴:“那孩子稳得很,我看他不是跑不快,是不想跑。” 言行舟笑了笑,没说话。 他大概也察觉到了儿子的一些不同寻常之处。 但作为父亲,他把这些都归结为早慧,从来没往別的方向想过。 周五,运动会如期举行。 老天很给面子,给了个大晴天。 阳光铺满了幼儿园的操场,塑胶跑道被晒得微微发烫,踩上去软软的。 操场四周插了一圈彩色小旗,主席台上掛了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著“阳光幼儿园小班秋季运动会”。 家长们坐在跑道外侧的摺叠椅上,有的举著手机,有的举著相机,阵仗比公开课还大。 沈南风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穿了一身运动服,白色t恤配黑色运动裤,脚上是一双崭新的跑鞋。 他站在家长堆里格外显眼——因为其他家长大多是坐著,只有他已经开始在跑道边上做拉伸了。 “南风,亲子接力还没开始呢,你先歇会儿。”林佳佳无奈地喊他。 “热身要提前做!不然容易抽筋!”沈南风振振有词,继续压腿。 旁边的几位家长看著他这副专业运动员的架势,默默收起了手里的零食,表情变得有些紧张。 都是家长你在卷什么呀! 第一个项目是拍皮球,在操场一侧的硬地上进行。 规则很简单:一分钟內拍球次数最多者获胜。 沈诗情分在第二组,她抱著皮球站在指定位置,小脸上写满了认真。 王老师吹哨,比赛开始。 沈诗情拍球的样子很有她个人的风格——用力极猛,节奏全无,皮球弹起来的高度忽高忽低。 高的时候能超过她的头顶,低的时候差点拍到自己的脚。 拍到第十下的时候皮球弹歪了,咕嚕嚕往旁边滚去。 沈诗情追上去,把球捞回来,继续拍,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最终她拍了二十三个,在小组里排第三——总共五个人。 排第二的小朋友拍了二十五个,排第一的拍了三十一个。 言秋站在场边,做好了安慰她的准备。 毕竟沈诗情的好胜心有多强他是知道的。 积木搭歪了都要重来。 拼图拼不对不吃饭。 这次拍皮球只拿了第三,搞不好要哭。 然而沈诗情抱著皮球跑回来,脸上笑嘻嘻的,完全没有要哭的意思。 “秋秋!我拍了二十三个!上次我只能拍八个!”她仰著脸,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全是真真切切的开心。 言秋把准备好的安慰话咽了回去。 她没跟別人比,她在跟自己比。 从八个到二十三个,是进步,所以她开心。 这份开心跟名次没关係,跟小红花也没关係。 “厉害。”他说,这次是真心实意的。 “等一下跑步你也要加油哦!”沈诗情把皮球放在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 第二个项目是跑步。 跑道是直道,大概三十米,从操场这头跑到那头。 起点线用白色粉笔画在地上,终点线拉了根红绳子。 每组三个小朋友,取每组第一名进入决赛,决赛前三名获奖。 言秋分在第一组。 他的对手是一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和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 两个人都比他矮半个头,站在起跑线上紧张得直搓手。 “各就各位——预备——跑!” 哨声一响,双马尾女孩像一颗子弹一样冲了出去,眼镜男孩紧隨其后。 言秋慢了半拍才起步,哪怕不用全力跑,也能拿第一。 不过要是跑得太慢,连决赛都进不去,沈诗情肯定会失望。 她在旁边看著呢。 他用了大概六成力。 脚步轻快,呼吸均匀,超过眼镜男孩的时候甚至还侧了侧身给对方让了条路。 最终以小组第一衝过终点线,领先第二名大概一个身位。 “言秋小组第一!”王老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许文珊在场边激动地跳了起来,言行舟虽然坐得笔直,但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他刚才一直在用平静的表情观察比赛,看到儿子衝线的那一刻终於破功,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你儿子跑步都不带喘的。”沈南风小声说。 “年轻,年轻。”言行舟谦虚地摆摆手,语气里藏著一种“我早就知道”的得意。 第二组,沈诗情出场。 她站在起跑线上,旁边是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小男孩。 沈诗情跟人比身高大概只到人家肩膀,但她完全不在意。 蹦了两下,又扭了扭脚踝——这些热身动作明显是跟她爸学的。 虽然做起来没什么实际效果,但看著挺像那么回事。 “砰!”发令枪响。 沈诗情像一只被鬆了绳子的小兔子,撒腿就跑。 她的跑姿比上周练习时进步了不少,双臂摆动的幅度小了,脚步也更稳了。 但旁边那个高个子男孩確实腿长,两步顶她三步,跑到一半的时候已经领先了她一个身位。 “诗情加油!!!”沈南风的声音在看台上炸开,音量之大,旁边几个正在喝水的家长被呛得咳了起来。 然后言秋看到了一个让他意外的画面。 沈诗情没有慌。 她没有像以前搭积木失败时那样皱眉,也没有因为落后就乱了节奏。 她咬紧嘴唇,眼睛盯著终点线,步频居然又加快了一点。 她小小的身体在跑道上奋力向前,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在最后五米的时候和高个子男孩几乎並排。 衝线。 高个子男孩第一,沈诗情第二。 差距大概只有小半个身位。 王老师蹲下来安慰她:“诗情很棒了!跑得特別快!” 沈诗情大口喘著气,小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但她没有哭,也没有瘪嘴,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跑道,好像在记住这段路有多长。 “下次我能跑更快。”她对王老师说。 王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著摸了摸她的头。 决赛名单出来:言秋、高个子男孩、还有一个隔壁班的小朋友。 沈诗情以小组第二的成绩进入了待定席,但因为各组第二中成绩最好的是她,王老师破格让她也进了决赛。 理由是“小班运动会重在参与”,但言秋觉得王老师大概也被她刚才那股劲头打动了。 决赛开始前,沈诗情站在言秋旁边,做著和她爸同款的热身动作。 “秋秋,我不会让著你的。”她认真地说。 言秋差点笑出声。“好。你也別让我。” 决赛四人站上起跑线。 沈南风和言行舟都站到了跑道边上,许文珊举著手机,林佳佳举著相机,那阵仗像是在拍奥运会纪录片。 发令枪响。 言秋迈开步子,保持著比平时稍快一点的节奏。 跑道两侧的加油声此起彼伏,有喊“浩浩”的——浩浩在上一组就被淘汰了。 现在是观眾席上的啦啦队长——有喊“加油”的,还有纯粹瞎喊的。 耳边是风声和心跳声,脚下的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有点软。 他第一个衝过终点线。 回头一看,沈诗情第四个,最后一名。 高个子男孩第二,隔壁班的第三。 沈诗情站在终点线后面,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喘气。 她的马尾辫歪了,脸上全是汗,膝盖上还蹭了一小块灰——大概是起跑时蹬地太猛蹭到的。 言秋走到她面前,还没开口—— “我进决赛了!”沈诗情抬起头,脸上是一个大大的笑容。“我跟最快的人一起跑了!” 言秋看著她。 她的眼睛还是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里面没有一丁点遗憾。 她是真的在开心。 为她能站在决赛的跑道上开心。 为她能和跑得最快的人同场竞技开心。 这次他没有说“厉害”,而是伸出手,把她膝盖上的灰拍了拍。 “下次第一是你的。” “那你要小心哦。”沈诗情扬了扬下巴。 最后一个项目是亲子接力。 规则是家长和孩子两人一队,孩子跑前半段,家长跑后半段,交接棒是一根充气的塑料棒。 沈南风站在起跑区,做了最后一个深蹲拉伸,对沈诗情说:“闺女,你儘管跑,后面交给爸爸。爸爸当年可是系运动会百米第三!”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林佳佳在旁边说。 “记录就是记录!跟时间没关係!”沈南风毫不脸红,朝著林佳佳分析道。 “我现在的状態,跑贏这群爸爸绰绰有余,你看看他们,一个个都像平时坐办公室似的,而我天天东跑西跑,高下立判,体能就不是一个级別的。” 言秋和言行舟组队。 言行舟推了推眼镜,有些紧张地说:“儿子,爸爸跑得可能不太快……” “没事,我跑快点就行了。”言秋安慰著。 言行舟:“……” 起跑线上,沈诗情和言秋並肩站著。 两个小小的身影,一个扎著歪歪的马尾辫,一个神情淡定得不像三岁小孩。 沈诗情偏过头,冲言秋比了个口型——“加油”。 言秋点了点头。 发令枪响。 言秋冲了出去。 这次他用了大概七成力——不能太快,不能太慢,要给老爹留出足够的表现空间。 三十米的距离对他来说转瞬即逝。 他把塑料棒稳稳地交到言行舟手里,回头看了一眼。 言行舟接过棒,跑起来的姿势很像一只被风吹动的长颈鹿—。 腿长但步伐不太协调,双臂摆动幅度过大,表情严肃得像在解一道很难的题。 但他確实在全力跑。 另一边,沈诗情也把棒交给了沈南风。 沈南风接过棒的那一刻,整个人忽然从“搞笑老爸”切换成了“前系运动会百米季军”。 他起跑的姿势相当標准,步伐大而有力。 几乎是两步就追上了前面的一位家长,三步超过了第二位,直逼言行舟。 “行舟你跑快点!我要追上来了!”沈南风在后面喊。 言行舟没有回头,但步伐明显加快了。 最终,言行舟以微弱优势先衝过终点线——大概就领先沈南风一个身位。 “第一名是言秋家庭组!”王老师宣布。 “老言你可以啊!”沈南风拍著言行舟的肩膀。“深藏不露!” 言行舟弯著腰大口喘气,眼镜歪到了下巴上,但脸上是止不住的笑:“那是……我儿子前半段跑得快……” 言秋递给他一瓶水。 父子俩对视一眼,言行舟揉了揉儿子的头髮,没再说话。 沈诗情走到言秋面前,表情很认真。 言秋以为她要说不服气的话,毕竟以她的好胜心,拿了第二名通常会表示下次要贏回来。 “秋秋。” “嗯?” “你爸爸跑得好快。” 言秋愣了一下。 她没说自己没拿到第一,也没说下次要贏,而是夸了他的爸爸。 “你爸也很快。”言秋说。 颁奖典礼在主舞台上进行。 王老师拿著小喇叭,挨个宣布获奖名单。 言秋拿了跑步第一,沈诗情拿了跑步参与奖——所有进了决赛但没进前三的小朋友都有一张参与奖的奖状。 言秋站在领奖台上,脖子上掛著金牌,虽然这个金牌看起来很精致,但它是塑料的。 沈诗情站在他旁边,手里拿著参与奖的奖状。 “秋秋,下次我要拿金牌。”她说。 “好。” “你拿银牌,我拿金牌。” “为什么是我拿银牌?” “因为你今天拿了金牌啊,下次换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无比认真,好像已经在脑海中把奖牌的分配方案详细规划好了。 言秋笑了。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说“那要看你跑不跑得过我”。 他只是点了点头。 “行,下次你拿金牌。” 沈诗情满意了,举起参与奖的奖状,对著台下林佳佳的镜头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观眾席上,家长们陆续散去。 沈南风还在跟言行舟討论刚才接力赛的战术细节,从起跑讲到交棒讲到步频控制,分析得比大学体育老师还专业。 言行舟一边喝水一边点头,实际上已经没力气说话了。 许文珊在收拾坐垫和水杯,林佳佳在检查相机的照片。 夕阳把操场的草坪染成暖黄色,彩色小旗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大黄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家里溜了出来了,大概是阳台门没关好吧? 它蹲在操场边上,脖子上还掛著没来得及取下的狗绳。 它是来找言秋的,但跑到操场边上就被运动会的气氛震慑住了,乖乖地蹲在那里。 看著一群小豆丁在跑道上乱跑,尾巴偶尔摇一下,表情带著一种“这些都是我家的崽吗”的困惑。 “大黄!”沈诗情第一个发现了它,跑过去蹲下来。“你怎么来了!你病好了吗?” 大黄舔了一下她的手指,温温的,湿湿的。 “它好了。”言秋走过来,弯腰摸了摸大黄的耳朵。 体温正常,精神也不错,尾巴摇动的频率已经恢復到平时的水平。 “这个送给你。”沈诗情拍拍大黄的头,拿出了一块小饼乾,拆开包装放在了大黄的旁边。 “你今天也很棒。” 言秋在旁边看著这一幕,想起了上周她给大黄餵小熊饼乾的事。 这个姑娘对人对狗都一样——她喜欢谁,就恨不得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出去。 糖果也好,饼乾也好,只要是她觉得好的,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分享。 这种赤诚在她身上像本能一样自然,没有丝毫表演的成分。 夕阳下,三个人——不对,两个人加一条狗——走在回家的路上。 大黄走在最前面,摇著尾巴,步伐比去宠物医院那天精神多了。 沈诗情走在中间,左手牵著言秋,右手时不时去摸大黄的尾巴。 言秋走在最后,看著前面的一人一狗,嘴角微微翘起。 “秋秋。”沈诗情忽然回过头。 “嗯?” “下次运动会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是明年。” “明年我们还要一起跑。” “好。” “你要等我。” “好。” 沈诗情转过头去,继续牵著大黄往前走了。 言秋看著她的背影,那个小小的、歪著马尾辫的背影,在秋天的夕阳里被拉得很长很长。 其实她已经不需要他等了。 她跑得够快了,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三岁小孩都快。 但她还是要他说“等你”,好像这个承诺本身比名次更重要。 那就等唄。 反正他这辈子最大的任务之一,就是站在她身后。 看著她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然后在终点线等她。 或者追上她。 第17章 心情不好的沈诗情 言秋发现沈诗情有点不对劲,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五傍晚。 那天幼儿园放学早,许文珊和林佳佳约好一起去菜市场买菜,把两个孩子放在言家客厅的爬行垫上自由活动。 言秋坐在地垫上翻一本新的识字书——言行舟上周从省图带回来的,说是適合四到六岁孩子的进阶版。 他已经翻到第三遍了,每一遍都在控制速度,確保在旁人看来只是一个普通小孩在乱翻图片。 沈诗情坐在他对面,面前摊著一盒拼图,但她没有拼。 她低著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小嘴抿得紧紧的,整个人安静得不像她。 这不正常。 沈诗情平时是个行走的小喇叭,从进门到离开嘴巴基本没有停的时候。 她会跟大黄打招呼、跟许文珊匯报今天幼儿园吃了什么、跟言秋复述王老师说的每一句话、中间还要穿插至少三遍“秋秋你在干嘛”。 今天她从进门到现在只说了两句话——“阿姨好”和“嗯”。 言秋合上识字书,观察了她大概三十秒。 她的睫毛低垂著,肩膀微微往里收,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搓著拼图盒子的边角,都快把纸盒搓出毛边了。 “诗情。”他叫她。 “嗯?”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快,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 言秋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直男......... 好吧,他前世確实是,但这辈子带了二十一年的记忆重活,察言观色的能力早就升级了好几个版本。 沈诗情这个笑,用专业术语来说叫“社交性微笑”。 属於那种用来应付大人、实际上心里有事的標准表情。 她才四岁。 四岁的小孩不应该有社交性微笑。 四岁的小孩不高兴就应该瘪嘴、哭、发脾气,而不是像个小大人一样把情绪藏起来。 “你过来。”言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沈诗情犹豫了一下,抱著拼图盒子挪过来,挨著他坐下。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林佳佳常用的那个牌子。 橙花香的,很好闻。 “怎么了?”言秋放轻了声音。 “没怎么。”沈诗情开始翻拼图盒子,把拼图片一片一片拿出来,正面朝上排成一排。 排得很认真,从左到右,间距均匀,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手工操作。 言秋没追问。 他大概知道沈诗情的性格了——她不想说的时候,越问她越不说。 但你要是坐在旁边等著,她反而会自己开口。 他拿起一块拼图片,是天空的蓝色部分,放在左上角。 等了好一会儿。 “秋秋,”沈诗情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我爸爸最近总是不在家,或者是很晚回家。” 言秋的手顿了一下。 “他好久没在家吃饭了,妈妈说他在忙,让我乖。”沈诗情把手里那块拼图片翻过来翻过去,也没看是什么图案。 “我每天都很乖,但他还是不回来。” 她的声音没有哭腔,也没有撒娇,只是乾乾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她观察了很久但始终想不通的事实。 这种语气比哭更让言秋心疼。 哭至少是一种释放,而她在憋著。 “沈叔叔可能真的很忙。”言秋说。 他嘴上这么说,脑子里已经开始转別的了。 上次沈南风来他家的时候,言行舟提过一句张副总的事,说沈南风公司最近资金周转出了点状况。 沈南风当时笑著摆摆手说“没事没事,老张能搞定”。 那个张副总,林阿姨说过“心思太活络”。 现在沈叔叔又开始频繁不著家——三件事拼在一起,画面就完整了。 公司出了状况,沈南风在忙著补窟窿,而且大概率是张副总经手的那个项目出了问题。 但这话他不能跟沈诗情说。 第一,这只是他的推测。 第二,就算推测对了。 跟一个四岁小孩说“你爸公司可能出了內鬼”也没任何意义。 “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沈诗情忽然问。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终於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那种强忍著不哭的表情比嚎啕大哭更有杀伤力。 言秋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不是。”言秋的语气斩钉截铁:“你爸最喜欢你。”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 “大人在外面有时候会遇到很难很难的事,需要花很多时间去处理,处理好了就回来了。” “就像上次大黄生病,我们去医院那样?” “对。就像那样。” 这个类比似乎让沈诗情稍微好受了一点。 她低头把手里那块拼图片翻过来——是一只小猫的耳朵——然后把它放在正確的位置上。 动作很轻,拼图片和底板嵌合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噠声。 “那他会好吗?”她问。 “会。” “你保证?” “我保证。” 沈诗情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小拇指伸到他面前。 “拉鉤。” 言秋勾住她的小拇指。 四岁小孩的手指还是软软的,温温的,比三岁时多了点力气,勾住他的时候能把他的手指往自己那边拽。 她拽得很用力,好像要把这句话从言秋嘴里拉进自己心里。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一字一顿地说。 “一百年不许变。”言秋跟著说。 然后沈诗情做了一个让他意外的动作——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言秋手里。 “给你吃。” 言秋低头看著那颗糖,糖纸是粉色的小兔子图案,边角有点皱了,估计在口袋里待了大半天。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沈诗情每次给他糖,好像都是在確认什么。 第一次是確认“你在”,第二次是確认“你不会走”,后来慢慢变成了一种习惯。 她给她爸糖、给她妈糖、给大黄饼乾、给他糖。 在她的认知里,给喜欢的人吃东西,就等於把心掏出来给人家看。 这种方式笨拙又赤诚,跟她这个人一模一样。 “你自己不吃?”他问。 “我有两颗。”沈诗情从另一个口袋里又掏出一颗,举起来给他看。 “妈妈早上给了我两颗糖,她说表现好的话可以分一颗给好朋友,我在幼儿园表现很好,王老师夸我拼图拼得快。” “所以你分给我?” “嗯。”她点头,理所当然地说。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言秋把糖攥在手心里,糖纸被体温捂得微微发暖。 窗外有鸟叫,厨房里传来两个妈妈的笑声和大黄偶尔的一声哼唧。 四岁的秋天下午,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爬行垫上画了一道金色的长方形。 “你也是。”他说。 “是什么?” “最好的朋友。” 沈诗情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几个字的分量,然后她笑了。 这次的嘴角翘起来就没收回去,比刚才那个“社交性微笑”真了一百倍。 “那你明天也要跟我玩。” “好。” “后天也要。” “好。” “一直都要。” “好。” 沈诗情满意了,低头继续拼拼图,动作明显比刚才快了很多,嘴里还开始哼哼一首幼儿园教的儿歌,调子跑到了天际但唱得很开心。 言秋坐在旁边,把掌心里那颗糖放进口袋。 他已经有三颗糖了。 两颗旧的,一颗新的。 他一颗都没吃。不是捨不得吃,只是觉得放在那里,每次伸手碰到的时候,都能想起沈诗情把糖塞进他手里的样子。 糖会化的,但记忆不会。 毕竟他有“过目不忘”。 晚饭时,许文珊留沈家母女一起吃饭。林佳佳也没客气,帮著摆碗筷。 饭桌上聊起沈南风的近况,林佳佳的语气有些无奈。 “这几天每天都忙到半夜才回家,说是有个项目出了问题,得盯著处理。 今天又出差了,说最快也要下周才能回来。” “那个张副总呢?他不是一直帮南风分担的?”许文珊问。 “老张啊,这次就是他经手的项目出了问题,南风说老张也不是故意的,市场变化太快,谁也没想到。” 林佳佳嘆了口气:“但南风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出了事从来不会怪別人,全往自己身上扛。” 言秋在一旁默默吃饭,耳朵竖得老高。果然,他的推测没有错。 张副总经手的项目出问题,沈南风在替他善后。 而且沈南风还在替张副总说话——“不是故意的”“谁也没想到”。 这要么是沈南风真的很信任张副总,要么就是张副总把事做得太乾净,让沈南风看不出问题。 不管是哪种情况,对沈家来说都不是好事。 “那资金方面需要帮忙吗?”言行舟放下筷子:“虽然我们也不宽裕,但应急的话还是能凑一些的。” “不用不用,南风说能搞定,就是这段时间要辛苦一点。”林佳佳摆摆手。 她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言秋旁边的沈诗情。 “其实他最过意不去的是诗情,这几天他出门的时候诗情还没醒,回来的时候诗情已经睡了,昨天他在诗情枕头底下塞了一张小纸条,画了一个笑脸,写『爸爸爱你』。诗情早上起来看到纸条,抱著纸条亲了半天。” 沈诗情正在用勺子舀汤,听到妈妈在说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嘴角还掛著一颗米粒。 “爸爸给我画了笑脸!”她补充道,语气里全是骄傲,丝毫没有抱怨。 言秋低头扒了一口饭。 他知道沈南风不是不爱沈诗情。 相反,正是因为太爱了,才想把公司的事扛下来,不让家里人操心。 但这种扛法有一个问题——四岁的小孩不懂什么叫“公司在忙”,她只懂“爸爸不在家”。 好在沈南风还知道塞纸条,这点情商勉强及格。 第18章 每天 四岁生日转眼就到了。 这次两个家庭决定还是一起过——反正同年同月同日生,省事。 场地定在言家,因为言家的客厅比较大,而且大黄在,沈诗情喜欢大黄。 许文珊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菜单列了满满一页纸,冰箱塞到门都关不严。 言行舟负责气球和彩带,他今年的气球吹得比去年好,至少没吹爆。 沈南风是当天早上才赶回来的。 据林佳佳说,他凌晨三点下的飞机,回到家倒头就睡。 早上七点又爬起来,非要亲自去蛋糕店取定好的蛋糕。 林佳佳说叫个外卖就行了,沈南风死活不肯,说女儿的生日蛋糕必须亲手拿回来。 林佳佳形容他的表情是“好像蛋糕店会把他蛋糕掉包一样”。 言行舟听到这个形容的时候笑了半天。 上午十点。 沈家到了。 沈南风一手拎著蛋糕,一手抱著沈诗情。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但精神状態还可以,进门就开始大嗓门:“来来来,寿星驾到!言秋快来迎接!” 言秋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沈诗情从沈南风怀里探出头,冲他咧嘴一笑:“秋秋!生日快乐!” “你也是。”言秋说,“生日快乐。” “我们有一样生日誒!”沈诗情高兴地宣布:“妈妈说我们是一天生的,所以我们今天都是过生日!” “对。” “那你也四岁,我也四岁。” “对。” 沈诗情从她爸怀里跳下来,跑到言秋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又是一颗糖。 粉色包装纸,小兔子图案,跟上次那颗一模一样。 言秋低头看著手心里的糖,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你怎么又送我糖?”他问。 “因为好吃啊。”沈诗情理直气壮:“我妈说好吃的东西要跟最好的朋友分享。” “那你以后每年都送我糖?” “好啊!”沈诗情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然后歪著头问:“那你要送我吗?” 言秋想了想,转身走到阳台上。 之前送沈诗情“小草”已经养了快一年——它当然不是普通的野草,是一株雏菊,秋天开的淡紫色小花已经谢了。 但叶子还是绿的,长势不错,他去沈诗情家玩的时候见过,照顾的很好。 阳台旁边还多了几盆新成员,有一盆是薄荷,是许文珊从菜市场买回来的。 还有一盆是多肉,是言行舟的学生送的。 言秋从薄荷盆里掐了一一株新苗,装进一个空的小花盆里,拍了拍土,递给沈诗情。 “这个送你,薄荷,可以泡水喝,也可以放房间里,很好闻。” 沈诗情接过小花盆,低头闻了闻,眼睛亮了:“凉凉的,好好闻!” “你好好养。” “嗯!”沈诗情抱著花盆,郑重其事地说,“我会给它浇水的,每天都浇。” “別浇太多,会淹死的。” “那隔一天浇一次?” “可以。” 沈诗情抱著她的薄荷,满意了。 跑回她妈身边,一路上小心翼翼地护著花盆,生怕掉一片叶子。 沈南风看了,小声对言行舟说:“你儿子怎么回事?送生日礼物不是送草就是送花,就不能送点正常的?” “我觉得挺好,”言行舟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替言秋辩解:“有实用主义,还环保,这不挺好吗?” “你是在夸你儿子还是在写论文评语?” “二者兼有。” 生日蛋糕是双层的,上面用奶油写了两个名字——“言秋”和“沈诗情”,中间画了一颗心。 蜡烛插了四根,代表四岁。关灯之后,烛光映在两个孩子的脸上,一跳一跳的。 “来来来,许愿!”许文珊张罗著。 言秋闭上眼睛。 今年的愿望他没有说出口——他希望沈叔叔公司的事能儘快解决,希望沈诗情不用再抱著枕头上的笑脸纸条睡觉。 但他嘴上说的还是:“想吃鸡腿。” 满屋大笑。 沈南风笑得最大声:“我就说这小子跟吃槓上了!” 沈诗情许愿的时候倒是很大方,大声宣布:“我希望每年生日都能跟秋秋在一起!” “这丫头,许愿这么大声就不灵了。”林佳佳笑著说。 “不会的!”沈诗情急了,一把抱住言秋的胳膊:“不许不灵!” “灵的灵的。”言秋被她拽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稳住身体后拍了拍她的手背,“每年都跟你一起过生日,行了吧?” “每年都要!” “好,每年都要。” 分蛋糕的时候,沈诗情照例把奶油花挑出来,分给了言秋和她自己。 大黄也分到了一小块——许文珊特意切了一块没有奶油的部分,怕狗吃了奶油拉肚子。 大黄三两口就吞完了,然后抬头继续用那种“还有吗”的眼神盯著餐桌,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饭桌上,沈南风的电话响了两次。 他看了一眼屏幕,第一次掛掉了,第二次犹豫了一下,走到阳台上去接。 言秋的位置离阳台近,隱约听到几个词,“资金”“延期”“再想想办法”。 沈南风接完电话回来,表情跟接之前没什么两样,还是笑嘻嘻的。 给沈诗情夹了一块鸡腿肉,还说了个冷笑话逗林佳佳笑。 但言秋注意到,他坐回位置后,筷子在碗里搅了好几下,一口都没夹起来。 沈诗情正在专心致志地啃鸡腿,满嘴油光,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言秋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给沈南风倒了杯茶。 四岁生日的最后,沈诗情被林佳佳抱著准备回家。 她趴在妈妈肩膀上,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但还是强撑著抬起头,冲言秋伸出手。 “秋秋。” “嗯?” “明年,五岁,还要一起过。” “好。” 她这才放心地闭上眼睛,没两秒钟就睡著了,手里还攥著一个塑胶袋,里面是那个种了薄荷的小花盆。 言秋目送沈家的车消失在夜色里,然后回到自己房间。 他把口袋里的糖拿出来,四颗了。 四颗糖,四个生日,每一年都多一颗。 他拿出盒子,把四颗糖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盖上盖子,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窗外有烟花炸开——不知道是谁家在庆祝什么,彩色的光映在天花板上,明一下暗一下。 言秋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光影变化。 四岁了。 这一年他拿到的签到奖励是“情感感知”——能敏锐地察觉身边人的情绪变化。 这个能力其实有没有系统加持对他来说差別不大,因为重活一世,他本身就比普通人更懂得观察人的喜怒哀乐。 但系统版的“情感感知”更精细,能捕捉到那些被刻意隱藏的情绪。 比如林阿姨轻描淡写下的担忧。 比如沈叔叔朗声大笑下的疲惫。 比如沈诗情说“我每天都很乖”时声音里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忽然想起今天吹蜡烛的时候,沈诗情许的愿望。 希望每天都能跟秋秋一起玩。 这个愿望太简单了,简单到一个成年人根本不会许——因为成年人知道“每天”是不可能的,生活总会把人推开。 但沈诗情不知道,或者说她不在乎。 她就是要“每天”,理直气壮,毫无保留。 窗外的烟花声渐渐稀了。 言秋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枕头里。算了,“每天”就“每天”吧。 反正他们同年同月同日生,幼儿园同班,小学大概率也是同一个片区。 初中高中如果他不刻意考远,应该也能同校。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上来说,“每天”是完全可以实现的。 至於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第19章 岁岁年年 大年三十那天早上,言秋是被爆竹声炸醒的。 不是那种正规的烟花,是小区里不知道哪家小孩在偷偷放摔炮,啪一声脆响,然后是大人的呵斥声和小孩嘎嘎的笑声。 言秋睁开眼,天花板上的光影被窗外的红灯笼映得微微泛暖。 空气里有燉肉的香气,从他妈厨房里飘出来的,混著八角、桂皮和酱油的味道,浓得像一锅汤直接倒进了走廊里。 他翻了个身,不太想动。 冬天赖床是人之常情,哪怕他是个重生者也逃不过热被窝的引力。 “言秋!起床了!今天过年!” 许文珊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言秋嘆了口气,从被窝里爬出来。 冷空气瞬间糊了他一脸,激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室內和室外的温差不大,起床全靠意志力。 他飞快地套上毛衣和棉袄,踩著拖鞋啪嗒啪嗒跑到客厅。 言行舟正在贴春联,踩在椅子上,一手按著红纸一手拿著胶带,姿势不太稳当,眼镜歪在鼻樑上。 言秋走过去帮他扶住椅子腿。 言行舟低头看了他一眼,把胶带递给他,父子俩配合默契——一个递胶带一个贴,很快把春联贴好了。 上联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下联是“心想事成步步高”,横批“万事如意”。 字是言行舟自己写的,他是中文系教授,书法是基本功,楷体写得端正漂亮。 去年过年他也是自己写的春联。 不过被沈南风要走了一幅,掛在他们家门口,逢人就说“这是我兄弟写的,大学教授,有文化”。 阳台上的大黄把头埋在前爪下面,显然是嫌鞭炮太吵,两只耳朵却还竖著,警惕地转来转去。 它的加绒狗窝旁边多了一个暖水袋,是许文珊前两天专门给它灌的,怕它年纪大了扛不住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六岁的大黄已经是条中年狗了,嘴边的毛白了几根。 冬天喜欢缩在暖和的地方一动不动,只有吃饭和遛弯的时候才愿意离开窝。 “妈,今天沈叔叔他们来吗?” “来!中午来吃饭,晚上咱们去他们家。” 许文珊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著勺子。 “你林阿姨说了,今年年夜饭在沈家吃,下午咱们一起过去包饺子。” 言秋点点头。 两家人过年一起过,这个传统从他们出生的那一年就开始了。 每年都是中午在言家吃,晚上去沈家守岁,雷打不动。 他有时候觉得,他家和他沈家的关係,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是亲戚。 大黄见了沈南风都懒得叫了,直接摇尾巴。 他爸和沈南风一起喝茶能从天南聊到地北,从国际形势聊到小区物业,聊到两个妈妈都开始打哈欠,两个大男人还意犹未尽。 沈诗情来他家就跟回自己家一样,进门先找吃的,看起来比他还熟练。 他正想著,门铃响了。 大黄瞬间从狗窝里弹起来,衝到门口摇尾巴。 门一开,沈南风的大嗓门直接灌进来:“新年好新年好!咱们两家这是又一起过年啦!” 他穿著一件红色羽绒服,围巾歪歪扭扭地缠在脖子上,一手拎著礼品袋一手牵著沈诗情。 沈诗情扎了两个小丸子头,穿著大红色的棉袄,领口一圈白绒毛,衬得脸蛋白白嫩嫩的,像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 “秋秋新年好!”她一进门就衝著言秋喊,声音跟炮仗一样脆。 然后蹲下来摸了摸大黄的头,“大黄新年好!大黄你又胖了!” 大黄摇了摇尾巴,显然不在乎被说胖。 “新年好。”言秋说。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今天挺好看的。” 沈诗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红棉袄,高兴地转了个圈:“我妈妈买的!新年要穿新衣服!” 两家人正式进入了过年模式。 沈南风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端起茶几上刚泡好的茶就喝,被烫得齜牙咧嘴还是竖了个大拇指。 林佳佳进厨房帮许文珊忙活,两个妈妈凑在一起,锅铲声和笑声同时从厨房里传出来。 言行舟和沈南风开始聊过年的话题,从春晚节目单一路聊到明年的工作计划。 言秋和沈诗情坐在地垫上,面前摆著一堆零食。 沈诗情正在剥橘子,橘子皮被她剥成了螺旋状的一条,举起来给言秋看:“秋秋你看,像不像蛇?” 言秋还没回答,她又把橘子分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他,“给你吃。” “为什么每次大的都给我?” “因为我喜欢你呀。”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跟说“太阳从东边出来”一样平淡,低头把剩下一半橘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又说了一句什么。 言秋没听清,但大概意思能猜到——甜的,你快吃。 中午的菜摆了满满一桌。 红烧鱼是压轴菜,鱼肉酥烂入味。 许文珊把鱼眼睛夹给了言秋,笑眯眯地说吃鱼眼睛眼睛亮。 沈南风夹了一块鱼肚子给沈诗情,又夹了一块给林佳佳,然后自觉地往自己碗里扒了几块边角料。 沈诗情伸筷子去够远处的鸡腿,够不著,言秋帮她夹过来放进碗里。 她低头啃鸡腿,啃得满脸油光,含含糊糊地说了声谢谢秋秋。 饭后,大人们在客厅喝茶嗑瓜子。 言秋和沈诗情趴在茶几上画画。 沈诗情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周围一圈小圆,她说:“这是太阳和星星。” “太阳和星星为什么会同时出现。”言秋好奇的问。 她想了想,说:“因为过年呀,过年什么都可以在一起”。 言秋被这个逻辑说服了,在她画的星星旁边加了两个小人,又在小人旁边加了一只狗。 沈诗情歪著头看了半天,问“这是大黄吗?” “是。” “那另外两个那?” “是我们!” 听到后,沈诗情非常高兴,在大黄旁边又画了一根骨头,那骨头比大黄还大,比例全歪了,但她画得很认真。 下午三点,两家人转移阵地,集体前往沈家包饺子。 沈家比言家大一些,沙发是真皮的,电视是去年新换的液晶屏。 沈诗情拉著言秋参观她的房间——墙上是她画的画,有绿色的太阳、紫色的大海、歪歪扭扭的房子。 最显眼的地方,是那张在幼儿园时画的“全家福”,里面依然住著秋秋。 窗台上摆了两盆植物,最显眼的是那盆薄荷,从当初一小株嫩芽长成了满满一盆,另一盆则是那株雏菊。 花盆旁边多了一个相框,沈诗情打算在里面放两家人在海边拍的合影。 不过得这个暑假才去。 现在照片还没拍,她连相框都准备好了。 因为没有照片,里面暂时塞了一张她自己画的大海与沈秋两家。 包饺子的场面堪称年度大戏。 沈南风擀皮,许文珊拌馅,林佳佳和言行舟负责包。 沈南风的擀皮技术经过多年实战已经炉火纯青,麵皮在他手下转著圈地变薄变圆,动作行云流水。 沈诗情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跃跃欲试,沈南风给她一小团面让她自己擀著玩。 她擀出来的麵皮形状介於椭圆形和长方形之间,厚薄不均, 沈南风看了一眼:“这是艺术品,单独留出来给言秋吃。” 言秋在旁边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艺术品应该给最懂欣赏的人吃,沈叔叔一眼就看出来了,所以应该沈叔叔吃。” 沈南风哈哈大笑,说:“你这小子嘴上功夫越来越厉害了。” 许文珊在肉馅里加了剁碎的虾仁和香菇,拌的时候整个厨房都是香气。 沈南风还特意在饺子里包了好几枚洗乾净了的硬幣。 最后包出来的饺子形状各异——言行舟包的是標准月牙形,每一个都精確得可以上教科书。 林佳佳包的是元宝形,褶子捏得细细的。 沈南风包的是“沈式创意饺”,大小不一,有的像包子有的像餛飩,沈诗情包的那个放在案板上根本立不住,直接瘫成了一张麵饼。 沈南风坚持把它也下锅。 年夜饭的重头戏自然是饺子。 沈诗情吃第一个就嘎嘣咬到了硬幣。 她捂著腮帮子叫了一声,然后举著那枚亮晶晶的硬幣满屋子跑:“我吃到了!我吃到了!” 沈南风比她还高兴。“诗情第一个吃到,那明年肯定运气好” 紧接著言行舟吃到了第二枚,很淡定地放在桌上继续吃。 第三枚被沈南风自己吃到了。 他已经吃了两三碗饺子了,非得说这是说这是“天道酬勤。” 第四枚,沈诗情又吃到了。 沈南风愣了一下,看了看锅里,又看了看沈诗情碗里,表情突然变得微妙。 “你包了几个硬幣?” “四个啊。” “诗情一个人吃了两个?” 言秋在一旁沉默地吃著饺子,他早就注意到沈诗情吃饺子的时候专挑那些奇形怪状的。 她大概以为硬幣会藏在形状最奇怪的饺子里,而他沈叔叔包的饺子恰好每一只都不太正常。 至於她自己包的那个“麵饼”,现在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言秋碗里。 没有硬幣。 只有馅儿。 而且馅儿还漏了一半。 但他还是吃了。 饭后,沈南风和言行舟坐在沙发上看春晚。 沈南风对春晚节目发表各种激情评论,从这个歌手跑调到那个小品不好笑,批评得很认真,比写年终总结还投入。 言行舟时不时回一两句冷幽默。 两个妈妈在收拾碗筷,沈南风喊了一声“碗放著我来洗。”。 不过他的屁股纹丝不动,没有任何想要去洗碗的动作。 沈诗情趴在他膝盖上打了个哈欠,他立刻把声音调小,也不评论了,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著女儿的背。 窗外传来零星的爆竹声,电视里春晚的歌舞节目正在热热闹闹地唱著。 沈诗情在沙发上睡著了,被林佳佳抱到房间里去的时候嘴里还嘟囔著什么。 言秋侧耳听了听,好像是“明天还要穿新衣服”。 他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守岁的钟声敲响时,所有人同时举杯,互道新年快乐。 沈南风搂著言行舟的肩膀,脸已经喝得微红,大著舌头说。 “明年咱们两家一起去南京,我带你们逛逛新房子!” “好!” 言行舟眼镜歪了都忘了扶。 许文珊笑眯眯的看著他们:“你看他们两个,喝多了就搂搂抱抱,比小孩还黏糊。” “对呀,对呀!搂搂抱抱的,看起来他们才是夫妻。”林佳佳也笑了起来。 深夜,言秋站在阳台上,裹著棉袄,远处天空中炸开一朵烟花,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 新年的钟声敲过之后,整个城市都在放烟花。 五顏六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身后的客厅里,两家人还在热热闹闹地聊著,沈南风的笑声隔著玻璃门都能听见。 “秋秋。” 沈诗情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著眼睛走到阳台门口,棉袄歪歪扭扭地披在身上,扣子扣错了一颗。 她打了个哈欠,然后从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颗糖,塞进他手里。 “新年礼物。”她说。 言秋低头看了看那颗糖,粉色的小兔子包装纸,和去年、前年、大前年的那些一模一样。 “你是不是买了一整袋?” “你怎么知道?”沈诗情瞪大了眼睛,隨即又笑起来。 “不过我只给最重要的朋友。” 她掰著手指数:“给爸爸一颗,给妈妈一颗,给大黄一块饼乾。”言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显然这一批次的糖,只发给了他一个人。 她仰起头,烟花映在她眼睛里,亮的。“新年快乐,秋秋。” “新年快乐,诗情。” 她满意了,挨著他站了一会儿。 冷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喷嚏,他把她拉回客厅,关好阳台门。 言秋把糖放进口袋里。 那个专门装糖的铁盒子又多了一颗。新年礼物。 虽然她大概每年都会送同款糖,但这又有什么关係呢。 烟花在窗外炸开,新的一年就这么开始了。 同样是这些人。 同样是这些笑声。 岁岁年年。 第20章 野餐 五月的某个周末,两家人约好一起去公园野餐。 地点是沈南风选的——市里新建的湿地公园,据说有一片很漂亮的湖。 沈南风提前一天就踩好了点,回来之后在电话里跟言行舟描述了至少十分钟。 从停车场的位置到最佳扎营点,详尽程度堪比项目匯报。 言行舟听完只说了一句:“你当年写毕业论文要是有这个劲头,导师也不至於追著你催了三个月。” 沈南风哈哈大笑,完全没被这个精准打击伤到。 当天上午九点,两辆车在公园门口匯合。 沈南风从后备箱里搬出一整套装备:帐篷、野餐垫、摺叠椅、遮阳伞、保冷箱,还有一个可携式烧烤架。 言行舟看著那堆东西,扶了扶眼镜有些无语:“我们这是野餐还是搬家?” “野餐也要有品质!” 沈南风振振有词,“人生在世,吃穿住行,吃排第一!你看言秋就知道——你们家言秋从一岁开始许愿就是吃,说明吃是人类最本真的追求!” 言秋站在旁边,手里拎著一袋水果,听到自己的名字,附和回了一句:“沈叔叔说得对。” “你看!你儿子都同意!” 言行舟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负责带的是饮料、水果和一箱矿泉水,都是那种不用加工直接能吃的东西,主打一个极简主义。 两个爸爸的野餐理念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到了草坪上,沈南风选了个树荫最好的位置,开始指挥大家干活。 帐篷的说明书被他隨手扔在一边,全程凭直觉操作,把支撑杆往这边穿一下、往那边拧一下,动作很自信,效果很隨缘。 言行舟捡起说明书,翻了两页,试图用逻辑说服对方:“说明书上写的是先固定四角,再穿支撑杆,你搞反了。” “说明书是参考!参考!”沈南风头也不抬。“老言你要灵活变通。” “基本的物理结构还是要尊重的。” “行舟,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讲规矩。” “讲规矩的好处是帐篷不会塌。” 两人辩论的工夫,许文珊和林佳佳已经铺好了野餐垫,摆好了水果拼盘。 还抽空给两个孩子拍了好几张照片。 最后,她们对视一眼,走过去接过沈南风手里的支撑杆,几分钟就把帐篷搭好了。 沈南风和言行舟站在旁边,表情微妙。 “我们刚才其实也快搭好了。”沈南风嘴硬。 “对,”言行舟推了推眼镜。“就差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是搭帐篷本身。”林佳佳拆台拆得毫不留情。 许文珊笑著打圆场:“好了好了,爸爸们负责力气活,妈妈们负责技术活,各司其职,快去把烧烤架支起来吧。” 沈南风如释重负,立刻转移战场去搞烧烤架。 言行舟跟在他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明明就是搭反了”。 野餐的重头戏是沈南风的秘制烤肉。 据林佳佳说,这配方是沈南风年轻时在某个路边摊上软磨硬泡从老板那里问来的。 经过多年改良,已经成了沈家招待客人的招牌菜。 “当年他追我的时候,就是靠这手艺。”林佳佳边串鸡翅边爆料。“第一次约会,他说要带我去吃烧烤,我还以为是去店里,结果他把我拉到河边,从后备箱搬出一个小烤架,当场给我烤了一盘。” “结果呢?”许文珊很捧场地追问。 “结果就是结婚。”林佳佳摊手。“所以说,掌握一门手艺很重要。” “那我当年是靠什么?”言行舟认真反思。 “靠脸。”许文珊言简意賅。 言行舟沉默了片刻,决定接受这个评价。 毕竟“靠脸”也是一种优势,虽然保质期不太长。 烤肉上桌的时候,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沈诗情本来在远处追一只蝴蝶,闻到香味之后立刻放弃猎物,撒腿就跑回来。 言秋给她的盘子里夹了两块刚烤好的肉,她鼓著腮帮子吹了好一会儿,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吗?”沈南风期待地问。 “好吃!”沈诗情用力点头,嘴角沾著酱料,含含糊糊地说。“爸爸好厉害!” 沈南风得意地看了林佳佳一眼,那表情好像在说“你看,女儿认证了”。 林佳佳笑著摇摇头,没说话,只是默默给沈南风递了一瓶水。 吃完烤肉,沈诗情拉著言秋在草坪上放风箏。 老鹰风箏是沈南风买的,今天出门的时候就被沈诗情盯上了。 沈南风教她放的时候讲了一大段理论,从风向判断到线轴控制,还没讲完沈诗情就一把抢过线轴开始跑了。 老鹰风箏被她拖在地上连翻了几个跟头,差点撞上一棵柳树。 沈南风在后面追著喊:“慢点慢点让爸爸来”。 沈诗情完全没听见,跑得比风箏还欢。 最后风箏还是沈南风放上去的。 老鹰在天上稳稳地飞著,沈诗情仰著头看,脖子都快仰断了。 “秋秋!你看!好高!”她拽著言秋的袖子。 言秋抬头看了看。 天气確实好,蓝天白云,风箏飞得又高又稳。 沈诗情想自己放,沈南风把线轴递给她,手把手教她收线放线。 沈诗情学得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盯著天上的老鹰一动不动。 风大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往后仰,但就是不肯鬆手。 林佳佳在旁边抓拍了好几张照片。 言秋正看著,沈诗情忽然回过头,用一种研究重大课题的表情看著他:“秋秋,风箏为什么能飞?” “因为有风。” “那为什么有风就能飞?” “风从风箏下面吹过去,会把它托起来,就跟飞机在天上飞的道理差不多。” “飞机也会放风箏吗?” “……不会。” “那飞机怎么飞?” 言秋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无限递归的“为什么”循环。 四岁小孩的好奇心就跟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根本关不住。 沈诗情的求知慾他不是第一天领教了,从早到晚有无数个为什么。 有些能回答,有些答不了。 有些答了她也听不懂,但听不懂她会继续问。 好在这时候一阵大风吹来,风箏突然往下坠了一下,沈南风赶紧上前稳住线轴,沈诗情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 “爸爸我来我来!”她又抢回了线轴。 下午两点,沈南风和言行舟坐在野餐垫上喝茶,聊著聊著就说到了买房子的事。 “我上次去南京又看了一套,就在之前那套附近。” 沈南风端著茶杯,语气难得的认真:“我想再买一套,小一点的,给诗情以后上学备用。” 言行舟想了想:“现在房价还在涨吗?” “涨。去年看的时候五千出头,今年已经六千多了。” 沈南风嘖了一声,有点懊恼又有点庆幸:“幸亏当年买得早,当时人人都说房价要跌,现在看看那些说跌的人,脸都被打肿了,我那个建材行业的朋友说,城市化才刚开始,房价远没到头。” 言秋在旁边听著,心想沈叔叔你这个朋友可以多交。 2009年的南京房价六千多,放在十几年后看简直是白菜价。 不过现在不是他发表意见的时候——虽然他已经四岁半了,说话比同龄人流利,但在买房这种话题上,四岁半小孩的意见显然不会有人当真。 “你呢?不考虑买一套?”沈南风问。 言行舟沉默了一会儿。 作为大学教授,他的收入不算低但也不算高,加上许文珊的工资,两个人加起来挺富裕的,但要在南京买房確实有些吃力。 他看了看不远处正在跟大黄玩的言秋,缓缓开口:“有考虑过。不过我和文珊商量了一下,还是先攒两年再说。” “別攒了,越攒越买不起。” 沈南风放下茶杯,难得地语重心长:“你现在买了,月供是有点压力,但过几年你回头看,今天这价格就是白菜价,而且言秋总要来南京上学的吧?到时候你总不能让孩子一个人租房住。” “我再想想。”言行舟点点头。 言秋在一旁给大黄系狗绳,假装没在听。 但他心里记下了一笔:沈南风在劝他爸买房。 前世他爸確实没在南京买房,主要是因为犹豫,总觉得房价会跌,结果错过了好几个机会。 这一世沈南风在旁边多推了几把,也许结果会不一样。 他给大黄系好狗绳,拍了拍它的脑袋。 大黄今天心情很好,在草坪上疯跑了半天,跟公园里好几条狗都打了招呼——虽然大多数都是它单方面追著人家跑,人家並不想理它。 现在累得趴在地上,舌头伸得老长。沈诗情蹲在它旁边,拿了个一次性杯子接了些水放在了大黄嘴边:“大黄喝水。” 大黄懒洋洋地舔了两口,又趴回去了。 “它是不是累了?”沈诗情问。 “跑了一个小时,你说呢。” “那我不吵它了。”沈诗情站起来,轻手轻脚地退开两步,好像真的怕打扰大黄休息。 但她安静了不到十秒钟又开口了:“秋秋,大黄几岁了?” “六岁。” “比我们大?” “比我们大,按狗的年龄算,它已经是中年大叔了。” “什么是中年大叔?” “就是……跟你爸差不多的年纪。” 沈诗情回头看了一眼沈南风,大概在脑子里把她爸和大黄做了个对比,然后很认真地点头:“那大黄確实挺累的。” 言秋差点笑出声。 好在沈南风没听到,他正在跟言行舟分析房价走势,讲到兴起处已经快站起来了。 傍晚回家的时候,沈诗情已经玩得筋疲力尽。 她被林佳佳抱著上车,眼皮一耷一耷的,但还是强撑著冲言秋挥手。 “秋秋,明天见。” “明天幼儿园见。” “明天也要一起玩。” “好。” 她的脑袋往林佳佳肩膀上一靠,没两秒钟就睡著了,手里还攥著那根风箏线——线轴已经被沈南风收走了,她只抢到了一小截线头。 但对她来说,这截线头就是今天的战利品。 回到家,言秋把大黄安顿在阳台的狗窝里,给它加了一碗水。 大黄今天运动量超標,估计明天要瘫一整天。 他蹲下来摸了摸大黄的耳朵,低声说:“辛苦了。” 大黄摇了摇尾巴,眼睛已经闭上了。 晚上,言秋洗完澡躺在床上,窗外的梧桐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五岁生日还要再等两个多月。 暑假打算海边,这是两家人很久前就敲定了的计划。 林佳佳说她知道一个好地方,沙滩乾净人不多。 沈南风说住宿他包了,言行舟说路费他出。 沈诗情每天都要问一遍“什么时候去海边”,问得林佳佳快疯了。 言秋倒是很期待——不是期待看海,是期待看沈诗情第一次见到大海的表情。 她会张大嘴巴,还是原地蹦起来。 还是会大声喊“秋秋你快看?” 他决定到时候悄悄站远一点,提前观察。 然后不管她说什么,他都回答“看到了”。 窗外梧桐树沙沙响,远处有隱约的虫鸣。 四岁半的春末夏初,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沈叔叔的公司稳住了。 他爸的正高也评上了。 两家都开始认真考虑在南京买房的事。 沈诗情每天开开心心的。 大黄身体也还不错。 这样的日子,值得每年都好好过。 第21章 大海 暑假的第一周,两家人终於踏上了去海边的旅程。 目的地是林佳佳选的,一个不算太出名的海滨小城,沙滩乾净,游客不多,最適合带著孩子慢慢玩。 沈南风提前一个月就定好了海边的民宿,两间房挨著,推开窗就能看到海。 言行舟负责规划路线,出发前他对著地图研究了两个晚上。 把沿途的服务区、加油站、適合停下来休息的点全部標註了一遍,做了一份比学术论文还详尽的行程表。 沈南风看了一眼,说了句“你这路线图真像作战地图”。 然后把它扔进了手套箱。 两家开一辆七座商务车,沈南风开车,言行舟坐副驾导航——虽然沈南风根本不听导航。 “前面那个路口右转。”言行舟盯著地图。 沈南风直行衝过了路口。 “你开过了。” “没事,条条大路通罗马。” “这又不是去罗马。” “反正能到就行。” 后排,许文珊和林佳佳坐在第三排聊天,言秋和沈诗情坐在中间一排。 沈诗情从上车开始就没消停过,每隔五分钟就要问一次“到了吗”。 “还有多远?”她趴在车窗上,鼻子压得扁扁的。 “刚到高速收费站。”言秋说。 “还有多远嘛!” “大概还要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是多久?” “够你看完两集动画片。” “那我不看动画片,我看窗外。” 她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认真地盯著外面飞速后退的树和房子,好像只要她一直看著,大海就会提前出现在眼前。 言秋靠在座椅上,感受著车身的轻微顛簸。 空调吹著凉风,车载音响放著一首老歌,是他爸妈那个年代的流行曲。 窗外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偶尔闪过的村庄,夏天的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发亮,远处的热浪在地平线上晃动著。 这样的场景让他想起前世很多次长途旅行,但那时候他是一个人或者和同学一起,目的地不是海边就是某个陌生的城市。 现在车上坐著两家人,司机座位上是他沈叔叔,副驾是他爸,后排两个妈妈正在討论哪种防晒霜好用。 旁边的沈诗情已经不再问“到了吗”。 而是开始数窗外路过的大卡车,数到第七辆的时候睡著了。 她的脑袋不知不觉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言秋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睫毛轻轻颤动著,嘴巴微张,呼吸又轻又匀,和她小时候午睡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前座传来沈南风压低的声音:“诗情睡著了?” 言秋点了点头。 沈南风立刻把音响调小了,空调的风向也调偏了一点,不让冷风直接吹到后排。 过了不知道多久,林佳佳突然喊了一声:“前面能看到海了!” 沈诗情几乎是在一秒之內弹起来的。 言秋甚至不確定她是真的醒了还是在梦里听到了“海”这个关键词。 她揉眼睛的动作还带著明显的困意,但身体已经趴在车窗上,整张脸几乎要贴到玻璃上了。 “哪里哪里!” 远处的海平线在阳光下发著光,从一道细细的蓝线慢慢变成一大片深蓝色的水域。 天和海在极远的地方交融在一起,看不清分界线。 沈诗情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秋秋!!你看!!!” 言秋被她这一嗓子震得耳朵嗡嗡响。 全车人都笑了。 他揉了揉耳朵,嘴角却翘了起来。果然是这句话。 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甚至音量还超出了预期。 他从四岁半猜到现在,从春末猜到盛夏,就在等著这一嗓子。 “看到了。”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沈诗情没有在意他的反应,她已经完全被大海吸引了,趴在车窗上嘰嘰喳喳地说了一大串话。 从“海水好蓝好蓝”到“那个白的是什么”到“我能不能下去玩”到“我们家能不能住在这里”。 每一个问题都带著惊嘆號,每一句话都比前一句高半个调。 言秋在旁边听著,偶尔回答一两句——白色的是浪花,可以下去玩但要涂防晒霜,住在这里的话上学太远了。 但他的回答多半被她的下一个问题淹没了。 他其实也没在认真回答,他只是在看她看到大海时的样子。 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此刻装著整个海平面上的波光。 到了民宿,沈诗情连行李都不管了,拉著言秋就往沙滩上跑。 林佳佳在后面追著给她涂防晒霜,追了好几步才在民宿门口把她按住,往她脸上、胳膊上、脖子上各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乳液。 沈诗情急得直跳脚,嘴里嘟囔著快点快点,眼睛一直盯著不远处的沙滩。 “好了好了,去吧。言秋,看著点妹妹。”林佳佳鬆开手。 “知道了,林阿姨。” 沈诗情像一只被鬆了绳子的小兔子,撒腿就往海边冲。 沙滩上的细沙被她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海风吹起她的碎发,裙摆在身后飘飘荡荡。 言秋跟在她后面慢慢走,感受到海风吹在脸上那股咸湿的气息。 海潮声由远及近,一阵一阵地拍在沙滩上,像大地的呼吸。 沈诗情跑到水边,一个急剎车停下。海浪刚好漫过她的脚背,凉凉的,痒痒的。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脚丫,又抬头看看无边无际的大海,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好奇,又从好奇变成了某种言秋不太確定的东西。 “秋秋。”她回过头来。 “嗯?” “大海真的好大。” “嗯。” “比澡盆大。” “比澡盆大很多。” “比我见过最大的水坑还大。” 言秋站在她身后,和她一起看著海平面。 阳光在海面上碎成无数片金色的鳞片,隨著波浪起伏闪烁。 海鸥从远处的礁石上起飞,翅膀划过天空,留下一声悠长的鸣叫。 沈诗情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转过身,仰著头看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说。 “我以后要带你去看更多更大的东西。” 言秋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会是“你陪我一起看”。 或者“你要一直陪著我。” 从刚学会说话到现在。 她一直都在这样的说。 但今天她说的不是“你陪我”,而是“我带你去看”。 主语变了。 这个从翻身开始就一直和他较劲的小青梅,在四岁半的海边,第一次把他们的关係反过来。 不是她依赖他,而是她要带著他去。 她想把他带给她的所有好,都加倍还回来。 言秋低头看著她。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头顶碎成一小圈光晕。 她的眼睛里装著他的倒影,装著一整个夏天的海风。 “好,我等著。” 言秋摸了摸她的头笑了笑。 沈诗情满意了,转过身去,开始正式与大海进行互动——也就是疯狂踩水花。 她跑进浅水里又跑回来,追著浪花跑又被浪花追著跑,笑得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风铃。 水花溅了她一身,裙子湿了一半,头髮上沾了几颗沙粒,她完全不在乎。 言秋跟在她后面,帮她捡被海浪衝掉的拖鞋。 两个妈妈坐在沙滩上铺好的野餐垫上聊天,两个爸爸也换了拖鞋过来。 沈南风看著在海水里疯跑的女儿,忽然说:“行舟,我跟你说个事。” “嗯?” “张副总——老张,被我调走了。” 言行舟转头看他。 沈南风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终於做完了一件憋了很久的事,面露轻鬆的。 “去年那件事之后,我查了帐,又找了几个人聊了聊,確实有问题,不太严重,但也是问题,看在这么多年的份上,我没追究,让他自己辞职走了。” “那现在呢?” “现在我自己抓。虽然累点,但踏实。” 沈南风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 “你知道吗,诗情去年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爸爸你终於回来了』——就好像我一直不在家似的。” “那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我在替一个不值得的人收拾烂摊子,错过的却是我女儿每天问我什么时候回家的时间,钱可以再赚,时间追不回来。” 言行舟沉默了一会儿,也捡了一块石头。 他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拍了拍沈南风的肩膀。 两个男人並肩站在沙滩上,开始比赛打水漂。 沈南风的手法明显更专业——他小时候在老家河边练过的,石头在浪尖上弹了四下才沉下去,弧线漂亮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言行舟的石头弹了两下就沉了,推了推眼镜说风太大。 沈南风笑著说:说对对对,都是风的错。 不远处的沙滩上。 沈诗情终於跑累了,回到沙滩上,一屁股坐在言秋旁边,大口喘著气。 “好玩吗?”言秋递给她一瓶水。 “好玩!”她仰头喝了好几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然后她忽然安静下来,看著夕阳下的大海,看了很久。 海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飘飘悠悠的,她把头髮拢到耳后——没拢住,又散下来了。 她重复了三次,最后放弃了,任由头髮在风中胡乱飞舞。 “秋秋。” “嗯?” “明天还能来吗?” “能。” “后天呢?” “也能。” “大后天呢?” “我们在海边住五天。” 沈诗情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像要把这五天的每一天都刻进记忆里。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捡沙滩上的贝壳。她挑了一个纹路最漂亮的,放在手心里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递给他。 “送给你。” 那是一片淡黄色的小贝壳,螺旋纹,边缘被海浪磨得很光滑。 言秋接过来,放在手心里。贝壳还带著沙子的温度,被太阳晒得微微发暖。 “这个也给你。”沈诗情又递过来一个。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她好像在沙滩上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宝库,每捡到一个好看的就要给他看一眼,他面前很快就堆了一小堆贝壳。 小海螺、小扇贝、奇形怪状的石头,还有一块被她认作“宝石”的碎玻璃。 言秋挑了几片形状最好的放进口袋,打算回去之后放在那个专门装糖的铁盒子旁边。 傍晚的海滩安静下来。 夕阳把沙滩染成金色,把海面染成橘红,把沈诗情脸上的笑映得暖暖的。 言秋坐在沙滩上,静静地看著她,手心里握著一片淡黄色的小贝壳。 他想起今天在车上她睡著时靠在他肩膀上的脑袋。 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我以后要带你去看更多更大的东西”。 想起她捡贝壳时专注的表情。 五岁还没有到,暑假才刚刚开始。 他们要在这里住五天。五天之后,还有下一个暑假。 再下一个。 再再下一个。 海潮声一阵一阵地传来,像是时间的节拍器,不紧不慢地打著拍子。 他手里的贝壳被夕阳晒得温热,纹路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远处,沈诗情又跑回了水边——她说要再踩几个浪花,趁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 “秋秋!快来!”她远远地朝他招手,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言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往海边走去。 太阳在他身后缓缓下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路延伸到了她的脚边。 第22章 赶海 在海边的第四天,沈诗情学会了一个新词——赶海。 教她这个词的是民宿老板娘。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阿姨,皮肤被海风吹成了古铜色,笑起来嗓门比沈南风还大。 早上言秋和沈诗情在院子里吃早饭的时候,她端著一盆刚捡回来的海螺从门口经过。 沈诗情盯著那盆海螺看了好一会儿,问:“阿姨,这个是哪里来的?” “赶海捡的!退潮的时候,沙滩上全是宝贝!” 沈诗情回头看了言秋一眼,眼睛里那种光芒言秋太熟悉了。 不用她说,言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秋秋,我要去赶海。” “先吃饭。” “吃完就去。” “退潮要等到下午。” 沈诗情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又抬头看了看大海的方向,表情像是在进行一场艰难的思想斗爭。 最终她选择加速喝粥,三口並作两口,差点呛著。 言秋拍著她的背帮她顺气,心想这傢伙对“捡东西”这件事的热情简直是刻在基因里的。 从沙滩上的贝壳到退潮后的海货,只要是可以捡的东西,她都想捡回来。 退潮时间是下午两点。 沈诗情从早上十点就开始倒计时,每隔一会儿就要问一次“还有多久退潮”,频率高到言秋差点把民宿墙上的时钟取下来给她抱著。 好不容易熬到一点半,沈诗情已经穿戴整齐。 凉鞋、遮阳帽、小水桶、塑料铲子,全套装备一样不落,站在门口催所有人快点。 “南风,你女儿这行动力,隨你。”言行舟评价道。 “那必须的,”沈南风与有荣焉,“执行力强是我们沈家的优良传统。” “上次搭帐篷的时候没看出来。” “……那次是意外。” 下午两点,潮水准时退去。 原本被海水淹没的沙滩露出了一大片湿漉漉的滩涂,在阳光下泛著银灰色的光。 礁石也露了出来,黑黢黢的,上面密密麻麻地长著小藤壶和海蠣子。 空气里有股浓烈的海腥味,混著咸湿的海风,不算好闻但让人觉得新鲜。 老板娘给他们指了赶海的最佳区域。 礁石区后面有一片浅滩,退潮后会留下很多小海鲜,蛤蜊、小螃蟹、寄居蟹,运气好的话还能捡到海星。 沈诗情拎著小桶第一个冲了过去。言秋跟在后面,负责提另一个桶——以防她捡太多装不下。 “秋秋!这个是什么!”沈诗情蹲下来,指著沙地上一个小洞。 “螃蟹洞。” “里面有螃蟹吗?” “可能有。” 沈诗情立刻拿起小铲子开挖。 沙子被她铲得四处飞溅,挖了好一会儿,洞越挖越深,螃蟹没挖到,倒是挖出了一只灰白色的小蛤蜊。 “这是蛤蜊。” 言秋捡起来,在水桶里涮了涮沙子,放进她的小桶里。 沈诗情低头看著那只蛤蜊,蛤蜊的壳微微张开了一条缝,喷出一小股水,她嚇得往后跳了一步。 然后又凑近去看,表情从惊嚇变成好奇再变成得意。 “它吐水了!它认识我!” 言秋心想,蛤蜊喷水是应激反应,跟认识不认识没关係。 见沈诗情玩得很开心,他也没有著急纠正。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沈诗情进入了一种近乎狂热的採集状態。 她在礁石缝里找到了好几只小螃蟹,在沙滩上挖到了十几个蛤蜊,还捡了一只背著螺壳的寄居蟹。 寄居蟹缩在壳里不肯出来,她蹲在那里等了五分钟,耐心耗尽之前,寄居蟹终於探出了半截身子,她激动得差点把桶打翻。 每次发现新东西,她的第一反应都是回头喊一声“秋秋你看”。 喊了大概几十遍,言秋每次都回应,从不敷衍。 因为他知道,她喊他不是为了让他看螃蟹或蛤蜊本身,而是想让他参与到她发现世界的每一个瞬间。 就像他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第一个想分享的也是她。 沈南风在礁石那边也玩得很投入。 他翻石头找螃蟹的样子跟沈诗情如出一辙。 一样的兴奋,一样的手舞足蹈,一样的捡到什么都想炫耀一下。 “佳佳你看这个螃蟹多大!” “行舟你看这个海螺!” “言秋你看你沈叔叔的收穫!” 言行舟站在沙滩上,表情淡淡地说了一句:“幼稚。” 然后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开始打水漂。 言秋发现,男人不管到了什么年纪,在海边都会自动退化成小孩。 他爸昨天还只会打两个水漂,今天已经能打四个了,进步速度堪比他当年写论文。 “秋秋。” 沈诗情忽然安静下来,指著礁石边上一个浅水洼。 水洼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透明的触手在水里轻轻摆动,顶端有一点淡淡的粉色。 “这是什么?” “海葵。” “它在动。” “它在找吃的。” “它吃什么?” “吃水里的小东西,比如说浮游生物之类的。” “它好漂亮。” 沈诗情蹲在水洼旁边看了很久,比看任何东西都认真。 她没有伸手去摸,也没有说要把它带回去,只是安安静静地看著海葵的触手在水里一张一合,呼吸一般缓慢。 “大海好大呀,还有很多我没见过的东西,秋秋,以后我带你一个一个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盯著海葵,语气隨意得像在说“明天早上喝粥”这样理所当然的事。 言秋站在她身后,看著她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的马尾辫,和那双专注的眼睛。 这个从翻身开始就想贏他的女孩子,在五岁生日到来之前,已经在规划“以后”了。 而且每一个“以后”,都预设了他在场。 傍晚回到民宿,沈诗情骄傲地把自己捡的蛤蜊交给了老板娘。 老板娘看了看桶里的收穫,夸她赶海厉害。 沈诗情高兴地跑去跟林佳佳报告,林佳佳正在收晒了一天的被子,笑著听完她的匯报,然后把她抓去洗澡。 晚饭有一道蛤蜊豆腐汤,用的就是沈诗情捡的那些蛤蜊。 她喝了一大口,眼睛亮了。 “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汤!” “因为蛤蜊是你自己捡的。”林佳佳笑著说。 “我明天还要去捡!”她宣布,然后转头看言秋。“秋秋明天也去。” 言秋端著碗点了点头,心想就算他不去,她也会拖著他去的。 他碗里还有好几颗蛤蜊,是沈诗情趁他不注意偷偷夹进去的,上面还带著豆腐的碎屑。 理由跟从前分他奶油花一样——“最好吃的要给最重要的人”。 这句话她从一岁说到现在。 从未换过版本。 晚上,两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 海风吹过来,带著淡淡的咸味和远处不知名花草的香气。 沈南风和言行舟在下棋,棋盘是民宿老板的老象棋,缺了一个“马”,用瓶盖代替。 沈南风落子如飞,言行舟思考良久才走一步。 许文珊和林佳佳在旁边翻看白天拍的照片,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言秋和沈诗情趴在院子的石桌上数贝壳。 她把今天捡的贝壳在桌上排成一长排,一个一个地数过去。 数到一半发现少了一个,低下头钻到桌子底下去找,找了半天没找到,再抬头的时候,脑袋撞上了桌沿。 咚的一声,挺响的。 一听就是个好头。 她捂著脑袋,眼眶红了一瞬,但没有哭。 “撞到了?”言秋凑过去看她额头,有一点红印。 “不疼。” 她嘴硬,揉了揉额头又继续低下头去找贝壳。 最终在桌子腿的角落里找到了那枚小贝壳,她把它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放到他面前。 “这个给你。因为这个最好看。” 言秋接过那枚贝壳。 和昨天送的那枚不同,这枚是淡粉色的,表面有细细的条纹,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確实好看。 他把两枚贝壳放在一起,它们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大小差不多,顏色不同但放在一起很搭。 “秋秋,明天是最后一天吗?” “嗯,明天下午就回家了。” 沈诗情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桌上剩下的贝壳分成两堆,一堆推到言秋面前,一堆自己拢到怀里。 “那明天我要捡更多,这些是你的一半,这些是我的一半,明天你也要分我一半。” 她的算法简单粗暴:在一起的时候,所有东西都平分,不管是蛋糕、贝壳,还是时间。 言秋把自己那堆贝壳也推到她面前。“先放你那里。” “为什么?” “你帮我保管。” 沈诗情歪头看了看他,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保管好的。” 她把所有贝壳拢在一起,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小桶里,又在上面盖了一层湿沙子,说是要给贝壳保湿。 言秋没有告诉她贝壳不需要保湿。 他只是看著她认真地往桶里洒水的样子,想起那句“我以后要带你去看更多更大的东西”。 他觉得这个承诺大概率是真的。 她真的会带他去看更多东西,就像她分他奶油花、送他贝壳、往他碗里偷偷加菜一样,毫不犹豫,理所当然,从不停歇。 晚上洗完澡,言秋照例打开系统面板看了看时间。 距离五岁生日还有二十多天,签到倒计时还在走。 他关掉面板,把今天收到的淡粉色贝壳放在床头柜上。 旁边是昨天那枚淡黄色的。两枚贝壳挨在一起,被窗外的月光照得微微发亮。 他想,等五岁生日那天,她大概又会送他一颗糖。 粉色的,小兔子包装纸的那种。 第23章 回家 在海边的最后一天,沈诗情起了个大早。 言秋是被她敲门敲醒的。 他揉著眼睛打开门,沈诗情已经全副武装站在门口。 凉鞋、遮阳帽、小水桶、塑料铲子,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装备,但眼神比昨天还要亮。 “秋秋!最后一天!我要捡一百个贝壳!” “……现在才六点半。” “贝壳不等人!” 言秋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沙滩上確实已经有人在赶海了,退潮时间是清晨五点多,现在是捡贝壳的最佳时段。 他嘆了口气,飞快地刷了牙洗了脸,跟著她出了门。 清晨的海滩和下午完全不同。 太阳刚从海平线上冒出来,把整个海面染成了淡金色。 沙滩上还没有什么脚印,贝壳和夜间被衝上来的海生物安安静静地躺在潮痕线上,等著被人发现。 海风凉凉的,带著夜间残留的湿润,吹在脸上很舒服。 沈诗情拎著小桶在沙滩上跑来跑去,弯腰的频率比昨天还高。 她捡贝壳有一套自己的標准。 太小的不要,破了的不要,顏色不好看的不要,纹路不清晰的不要。 每次捡到一个她觉得合格的,都要举起来给言秋看一眼,等他说“好看”才放进桶里。 言秋跟在她后面,偶尔弯腰帮她捡那些她漏掉的。 他的標准和沈诗情不太一样——只要是完整的、顏色特別的,不管大小他都捡。 因为他知道,就算他不捡,沈诗情也会觉得好看然后塞给他。 一个小时后,沈诗情蹲在沙滩上,把桶里的贝壳倒出来数。 她数得很认真,手指一个一个点过去,嘴里念念有词。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她停住了。 桶里只剩下一堆沙子和贝壳碎屑。 她抬头看言秋,表情像一只没找到花生的松鼠。 “还差一个。” 言秋看了看她的小桶,又看了看自己口袋。 他刚才也捡了好几个,本来打算偷偷放她桶里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最好看的,一个淡紫色的小海螺,完整无缺,螺旋纹精致得像雕刻出来的。 “这个给你。” 沈诗情接过去,把它放在那九十九个贝壳旁边,刚好一百个。 她高兴了,把一百个贝壳在沙滩上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从高到矮,从大到小,像一个微型的贝壳军团。 然后她歪头想了想,又从队伍里拿了好几个最好看的,塞进言秋手里。 “这些是你的。” “为什么每次都要分给我?” “因为是你帮我凑齐一百个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仿佛帮人凑齐一个数字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然后她又低头看了看剩下的贝壳,想了想,又拿了一小半出来。 “这些给大黄。” “大黄不喜欢贝壳。” “你怎么知道?大黄什么都喜欢,每次我给它东西,它都很高兴!” 言秋张了张嘴,决定不反驳。 大黄確实什么都喜欢——橘子、饼乾、骨头、拖鞋,只要是別人给它的,它都当宝贝。 贝壳大概也不例外。 他想起大黄在阳台上打盹的样子,那条狗从一只活蹦乱跳的年轻狗变成了现在的狗界退休老干部,嘴边的白毛比去年又多了一根,但尾巴摇起来还是很有力。 上午的阳光渐渐热起来,两家人收拾好行李,在民宿门口合影留念。 老板娘主动帮忙拍照,沈南风把相机递给她,详细交代了闪光灯怎么开、快门按哪里。 老板娘有些不耐烦地说我开民宿二十年什么相机没见过,沈南风识趣地闭嘴了。 “来来来,都站好了!一、二、三——茄子!” 言秋站在沈诗情旁边,身后是大片的蓝色海面,海风吹起所有人的头髮。 沈诗情忽然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在快门按下的前一刻,她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个人挨得很近。 近到他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橙花香,和他家的洗衣液是同一个牌子。 闪光灯一闪,画面定格。 这张照片后来被洗出来,放在沈诗情房间的窗台上。 照片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很自然,林佳佳和许文珊笑得很温婉。 言行舟和沈南风互相搂著肩膀。 言秋站得笔直,沈诗情拉著他的袖子歪著头靠在他身上。 背景是一片碧蓝的海,阳光洒在每个人脸上。 回家的路上,沈诗情没有再问“还有多远”。 她靠在座椅上,怀里抱著那桶贝壳,时不时低头检查一下桶盖有没有盖紧。 车速平稳,空调吹著凉风,车载音响放著一首老歌。 窗外是同样的农田和村庄,只是方向反了,落日从右边的车窗换到了左边。 开了大概半小时,她的脑袋又靠到了言秋的肩膀上。 这次她没有睡著,只是安静地靠著。 言秋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她正透过车窗的玻璃看外面飞速后退的风景,眼睛半睁著,睫毛轻轻颤动。 她的呼吸又轻又匀,和他记忆里无数次她在他肩膀上睡著时的气息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这次她睁著眼。 “秋秋。” “嗯?” “下次还能来吗?” “能。” “什么时候?” “明年暑假。” “还要好久。”她嘟囔了一声,又往他那边挪了挪。 “那下次我们还要一起去赶海。我捡一百个,你也捡一百个。” “好。” “我们一起捡两百个。” “好。” 林佳佳在后座看到这一幕后,她对许文珊做了个口型。 许文珊也在看他们。 两个妈妈相视一笑,没有出声打扰。 沈南风在后视镜里也看到了,但他难得地没有发表评论,只是默默把音乐调轻了一点。 副驾上的言行舟正在低头翻看手机里这几天拍的照片,翻到那张海边合影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车窗外,夕阳正缓缓落下去。 远处的地平线从金色变成橙色再变成粉紫色,田野里的树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驶过乡间小路,扬起一小片灰尘。 言秋看著窗外,肩膀上的重量很轻很稳,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分量。 不重,但很真实。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南风把车停在楼下。 仿佛听到了什么的大黄,吠声从阳台上传下来,中气十足,一点不像一条六岁的狗。 言秋和沈诗情拎著各自的战利品上楼。 沈诗情的桶里装著一百个贝壳和一堆奇形怪状的石头,重得她上楼梯的时候整个人往一边歪。 言秋伸手帮她提了一边,两个人合力把桶拎上了楼。 “明天分贝壳!”沈诗情在走廊里回头喊。 “好。” “你帮我想想哪几个给大黄!” “好。” “还有给阿姨和叔叔的!” “好。” 她这才满意地离开了言秋家。 门关上前,她又探进头来,冲言秋说了一句:“秋秋,晚安。” “晚安。” 回到家,许文珊第一时间去阳台上看大黄。 大黄在狗窝里睡得正香,在离开的这几天里,大黄的伙食是言行舟拜託一位同楼大婶餵的。 许文珊摸了摸它的耳朵,大黄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尾巴,蹭了蹭她的手,连眼睛都没睁开。 言秋走过去,把一颗从海边带回来的石头放在大黄的狗窝旁边。 不是贝壳,是一块圆圆的石头,表面被海水冲刷得很光滑,顏色是深灰色的。 他觉得大黄大概不会在意它是石头还是贝壳,反正都是他从海边带回来的东西。 大黄闻了闻石头,大概觉得不好吃,又趴回去睡了。 晚上洗完澡,言秋把带回来的贝壳和石头摊在书桌上。 一片淡黄色、一片淡粉色,还有今天早上那枚小海螺,和沈诗情后来非要塞给他的另外几片。 总共七八片,都是她精心挑选的,每一片都被她用手指仔细擦过,纹路清晰。 他把它们放进那个铁盒子旁边,铁盒子里已经有挺多东西了,都快要装不下了,需要扩容。 他决定下次找个大一点的盒子。 他躺在床上,窗外的梧桐树沙沙响。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从婴儿时期就听著入睡,比任何白噪音都管用。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自动回放了这五天海边的画面。 沈诗情在沙滩上跑。 在退潮的滩涂上挖蛤蜊。 蹲在水洼旁边看海葵。 把贝壳分成两堆,推到他面前。 还有最后那张合影里她歪著头靠过来的样子。 五岁生日还有二十多天。 签到倒计时还在走。 二十多天后,沈诗情大概又会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粉色的小兔子包装纸,有点皱了。 而他大概会像往年一样,把糖放进口袋里,然后说谢谢。 然后她会说“不客气”。 然后开始规划下一年的生日怎么过。 窗外,远处传来一两声闷雷,大概是这个季节常见的雷阵雨要来了。 空气变得有些潮湿,风也凉了几分。 言秋翻了个身,把被角拽上来一些。 明天还要分贝壳,沈诗情说了,要让他帮忙想哪几个给大黄。 他得提前想好怎么跟她解释——狗对贝壳真的不感兴趣。 但算了,她想给就给。 无论是什么,大黄总是会高兴的摇尾巴。 第24章 一辈子都在一起 七月二十五號那天,言秋是被热醒的。 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亮得刺眼。 他翻了个身,后背全是汗。 窗外梧桐树上的知了不要命地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比赛谁更吵。 “言秋!起床了!今天你生日!”许文珊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言秋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五岁了。 这是他重生后的第五个生日,也是他和沈诗情一起过的第五个生日。 他趿拉著拖鞋走到客厅,大黄趴在阳台门口,看到他出来,摇了摇尾巴。 阳台上的光线很强,大黄把脑袋缩在阴影里,只露出半截身子。 狗窝旁边还放著那块他从海边带回来的圆石头,大黄有时候会把它当枕头,下巴搁在上面睡觉。 “妈,空调坏了吗?” “早上跳闸了,你爸已经修好了。快去洗脸刷牙,一会儿你沈叔叔他们就到了。” 言秋洗了脸刷了牙,换上了一件乾净的白色t恤。 言行舟从书房出来,手里拿著一个包装好的盒子,冲他眨了眨眼:“今年的礼物,等会儿再拆。” “谢谢爸。” “先別谢,你妈给你准备了更大的。”言行舟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她给你织了一件毛衣,从三月份就开始织了。” “七月穿毛衣?”言秋有些疑惑。 “你妈说冬天就能穿了。”言行舟推了推眼镜:“她觉得你长得快,还特意织大了一號。” 言秋往厨房看了一眼。 许文珊正在灶台前忙活,背影比几年前多了一点疲惫,但动作还是那么利索。 她把头髮隨意地夹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被汗水贴在脸颊上。 “妈,我来帮忙。” 许文珊回头看他,笑了:“你会帮什么忙?去把碗筷摆好就行。” 言秋去摆碗筷。 五岁的个子刚好够到餐桌,他把筷子一根一根对齐,碗摆成一排。 这些事情他前世从来不会主动做,每次回家都是往沙发上一躺,等著他妈叫吃饭。现在重新活一次,反而学会了在意这些小事。 门铃响了,大黄第一个衝过去。 沈南风依旧是大嗓门先进门,然后是沈诗情——她穿著鹅黄色的连衣裙,头上扎著新发卡,一进门就喊:“秋秋生日快乐!我也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言秋说。 “今天我们是同一天生日,我特意穿了新裙子!”沈诗情在他面前转了个圈,裙摆飞起来。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言秋手里,“给你。” 是一颗糖。 和过去四年一模一样的糖——粉色包装纸,小兔子图案。 “你是不是每年都买同一款糖?” “你怎么知道?”沈诗情瞪大眼睛,然后咧嘴笑了。 “我让我妈买了一大袋!专门给你留的!以后每年都给你一颗!” 言秋握紧那颗糖。 第五颗了。 铁盒子里的糖已经攒了五颗,每一颗都是小兔子包装纸,每一颗都有点皱了。 他把糖放进口袋。 “谢谢。” “不客气!”沈诗情响亮地回答,然后跑到阳台上,蹲在大黄面前,“大黄!今天也是我的生日!你要祝我生日快乐!” 大黄高兴摇了摇尾巴。 “它也祝贺我了!”沈诗情高兴地宣布。 沈南风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额头上全是汗。 言行舟给他倒了杯凉茶,他一口灌下去大半杯,然后靠在沙发上嘆了口气。 “还是你这儿凉快。我那办公室的空调也坏了,真没招了。” “公司最近怎么样?”言行舟问。 “还行,稳住了。”沈南风语气平淡,但嘴角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我现在自己抓核心业务,虽然累点,但踏实,不用天天防著谁。” 言行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给沈南风的茶杯续上,换了个话题:“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搬到南京?” “诗情上小学之前吧。那边的房子明年就交房了,装修还得小半年。” “言秋也差不多该考虑小学的事了。” 许文珊端著菜从厨房出来:“我和行舟也在想,要不要在南京买一套。但房价现在六千多,首付还差一点。” “差多少跟我说,別客气!”沈南风马上接话,语气从放鬆变成认真。 “我说真的,行舟,你评上正高之后工资涨了不少吧?月供不是问题,主要是首付,差的部分我先垫著,你们慢慢还,不算利息。” “这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又不是送你的,是借,而且言秋以后跟诗情一起上学,两个孩子在同一个城市,咱们两家也能有个照应。你们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多请我吃几顿饭就行了。” 言行舟看了许文珊一眼。 许文珊轻轻点了点头。 “那行,回头细聊。” 言行舟难得地没有推辞,大概是因为他也在心里算过很多遍了。 言秋六岁上小学,如果想去南京上好学校,最晚明年就得把房子定下来。 再拖下去,不仅房价涨,好学校的学区也会越来越紧张。 林佳佳正好从厨房端菜出来,听到他们的对话,笑著对许文珊打趣著。 “你看他们两个,当年在医院重逢的时候就在聊孩子的事,现在又开始聊买房了,再过十几年,估计就该聊孩子结婚的事了。” 她对言秋的印象十分的好,毕竟是自己从小看到现在的。 两个孩子从小感情就这么好,以后要是能成,那也是一桩美谈。 “十几年后的事十几年后再说,”许文珊也笑。“先把今天这顿饭吃好。” 菜上桌了。 满满一桌子,中间是一大碗长寿麵。 今年的生日蛋糕不是双层的是单层的。 因为沈诗情说想要一个“全是草莓的蛋糕”。 所以沈南风定了一个铺满草莓的奶油蛋糕,上面用巧克力酱写了两个名字。 许文珊插上五根蜡烛,言行舟关了大灯,所有人围在餐桌旁边。 “许愿!许愿!” 言秋闭上眼睛。 他想起一岁的时候许的是“想吃蛋糕”。 二岁也是“想吃蛋糕”。 三岁是“想吃好吃的”。 四岁是“想去鸡腿”。 今年五岁,他不想糊弄了。 但他也不想把真正的愿望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睁开眼睛,说:“希望每年都这样。” “就这样?没別的了?”沈南风问。 “就这样。” 沈南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小子,今年的愿望倒是有境界了。” 沈诗情双手合十,大声说:“我许好了!但我不能告诉你们,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说完偷偷瞄了言秋一眼,嘴角藏著一点笑意,我的愿望是:我一直都要和秋秋在一起,一辈子都在一起! 吹完蜡烛,沈诗情抢著切蛋糕。 她握著塑料刀,切得歪歪扭扭,奶油蹭了一手。 她把第一块给了言秋,第二块给她爸,然后挨个分过去。 分到最后,盘子里只剩一点蛋糕渣和一颗草莓。 她把那颗草莓拿起来,犹豫了半秒钟,塞进了言秋的嘴里。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蛋糕,她的那块上面刚好有一朵完整的奶油花。 她拿起叉子,熟练地把奶油花从中间切开,一半放到言秋盘子里。 “给你。差点忘了。” 她表情很严肃,好像差点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言秋吃了一口那半朵奶油花。 和往年一样甜。 饭后,大人还在餐桌聊天,言秋和沈诗情坐在地垫上拆礼物。 言行舟送了一套《十万个为什么》,精装版,封面是深蓝色的星空图案。 沈诗情拿起最上面那一本,翻了翻,字太多她基本不认识。 但她看插图看得很认真。 “这个是什么?”她指著一张图片问。 “太空。” “太空什么?” “太空就是好多好多星星在一起,里面什么都有。” “既然它什么都有,那为什么叫太空?” “……我不知道,以后知道了我会告诉你的。” 沈诗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把书放下,拿起旁边一个小盒子,是林佳佳给她准备的给言秋的礼物——一盒二十四色的彩色铅笔。 “这是我选的!”沈诗情骄傲地说。 言秋接过来看了看。 二十四色的彩铅,铁盒装,顏色排成一排很整齐。 他想起去年沈诗情送他的那幅画,绿色的太阳和紫色的天空,就是用蜡笔画的。 现在换成彩铅了,大概是因为她觉得彩铅更高级。 “谢谢。我下次画画用这个。” “你要画我!”沈诗情马上提出要求。 “好。” 许文珊最后拿出她的礼物——那件织了三个月的毛衣。 深蓝色的,毛线很软,针脚细密整齐。 言秋接过来的时候,看到许文珊的拇指上贴著一个创可贴,大概是织毛衣的时候被针磨的。 “你试试,看合不合身。”她笑著说。 言秋把毛衣套在身上。 七月天穿毛衣,三秒钟就开始冒汗。 毛衣確实大了一號,袖子长了一截,肩膀也稍微宽了一点。 他穿著这件大一號的毛衣站在客厅中间,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大了一点,明年穿刚好。”许文珊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手指轻轻掠过他的下巴。 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遍,从婴儿时期给他系口水巾开始,到现在给他整理毛衣领子,手法一点没变。 “好看。”言秋说。 许文珊眼眶有点红,但她很快转过身去收拾茶几上的包装纸,声音里带著笑:“行了行了,快脱下来,別热著了。” 晚上,沈家准备告辞。 沈诗情站在门口,把口袋里最后一颗糖掏出来——不是小兔子包装纸的那款,是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是蓝白色的——塞进言秋手里。 “这是另外的。”她小声说,好像在做一件不能被大人知道的事。 “为什么多给我一颗?” “因为去年生日我好像只给了你一颗。今天想多给你一颗,就是……” 她歪头想了想,找到了一个她觉得最合理的解释。“补去年的。” “……去年你也只给了一颗。” “那就补前年的!” “前年也只给了一颗。” 沈诗情皱起眉头,显然被这个复杂的数学问题搞糊涂了。 她想了好一会儿,乾脆一挥手,用一种“这事我说了算”的语气宣布:“反正你拿著就对了!” “好,我拿著。” 她满意了,跑回林佳佳身边,又在走廊里回头喊:“秋秋!六岁还要一起过!” “知道了。” “七岁也要!” “七岁也一起。” “八岁!” “八岁也一起,不过为什么诗情你每年都这么问?” “因为怕你忘了!”她的声音从楼梯间传来,带著回音。 言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手里那颗大白兔奶糖还带著沈诗情的体温,热乎乎的,糖纸被她的手指捏得有点皱。 沈诗情的逻辑是这样的:她有的好东西,他也要有。 如果她觉得去年给少了——虽然实际上每年都是同一款糖同一份心意——那她今年就要加倍补上。 这个逻辑完全不符合数学原理,但完全符合沈诗情原理。 他把那颗大白兔奶糖和五颗小兔子糖放在一起,加上今天新收的那颗,一共六颗了。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 大黄在阳台上打著呼嚕。 父母在客厅里聊著买房的事,隱隱约约传来“学区”“首付”“公积金”之类的词。 他的五岁生日就这样过去了。 晚上,言秋躺在床上,闭上眼。 系统面板准时弹了出来。 【签到时间到。是否签到?】 签到。 【签到成功。正在根据宿主过去一年的经歷生成奖励……】 过去一年他经歷了不少事。 去海边旅行,沈诗情在沙滩上捡了一百个贝壳。 带大黄去看病,第一次意识到它已经是一条六岁的老狗了。 参加幼儿园公开课和运动会,陪她放风箏,陪她赶海,听她说“我以后要带你去看更多更大的东西”。 沈叔叔的公司稳住了,把张副总调走了。 他爸终於开始考虑在南京买房的事。 这些变化有的很大,有的很小,但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而他自己——他学会的不仅仅是说话、认字、跑步、赶海,而是怎么去守护。 守护一条狗、一盆花、一个人、两个家庭。 这一年他五岁,守护这件事,他学了五年,才刚刚入门。 【奖励生成完毕。】 【恭喜宿主获得:健康体魄(中级)——体能强化(初级)的升级版。 进一步增强宿主的身体素质,包括免疫力、耐力、协调性和抗疲劳能力。 温馨提示:本技能为被动技能,无法让您飞檐走壁,但可以让您在同龄人中保持体能前列。另外,少生病本身就是一种优势。】 健康体魄。 中级了。 这个奖励来得很及时——因为他记得明年就要上小学了,小学生的生活节奏比幼儿园快得多,有个好身体打底很重要。 而且沈诗情在运动方面一直比他强,有个中级体能buff,这倒是不用担心了。 他关掉系统面板,翻了个身。 突然想到,五年前的今天,他睁开眼,发现自己重新变成婴儿。 那时候他连翻身都不会,被沈诗情在发育赛道上碾压得体无完肤。 现在他五岁了,身边有一抽屉的糖、一窗台的花、一条狗、两个家。 他花五年学会了一件事:人生最重要的不是跑得比別人快,而是和在意的人一起跑到终点。 至於沈诗情——她大概会抢在他前面衝过终点线,然后回头冲他喊:“秋秋你怎么这么慢!” 他可以接受那个画面。 只要他们一直在一起。 窗外的知了终於安静了。 远处有隱约的虫鸣,夏夜的风带著花的香气从阳台飘进来。 言秋闭上眼睛,手掌里好像还握著刚才那一把糖的温度。 第25章 兴趣班 暑假结束之后,言秋和沈诗情升入了幼儿园大班。 说是大班,其实就是学前班,王老师开始在课堂上教一些幼小衔接的內容——数字、拼音、简单的汉字。 “小朋友们,今天我们学写自己的名字。” 王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 “大家拿出田字格本,照著黑板上的样子写。” 言秋翻开田字格本,拿起铅笔。 “言秋”两个字他前世写过无数次,这一世虽然故意压著速度。 但写出来的字还是比同龄人端正不少——横平竖直,结构匀称,每个笔画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他写完自己的名字,又在本子右下角画了一只小狗。 大黄最近肚子上长了一圈肉,他画的时候特意把狗肚子画圆了一点。 旁边的浩浩正在咬牙切齿地跟铅笔搏斗,写出来的“浩”字歪歪扭扭,三点水偏旁被他写成了三个小圆圈,右边的“告”则像一个被踩扁的易拉罐。 他伸长脖子往言秋这边看了一眼,眼睛立刻瞪圆了:“言秋你写得也太好了吧!” “还好。”言秋不动声色地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你是不是偷偷练过?” “没有。” “那你肯定是有天赋,我妈说写字好看的人都有天赋。” 王老师走过来,拿起言秋的本子端详了好一会儿。 目光在“言秋”两个字上停留了好几秒,又翻了一页看到那只圆肚皮的小狗,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她放下本子,对言秋笑了笑。 下午放学接孩子时,特意走到许文珊面前夸了句“言秋的字写得很漂亮”。 许文珊牵著他的手回家,一路上脚步都比平时轻快。 当天晚上,言秋的那页田字格被许文珊拍了照发给了言行舟,言行舟回了三个大拇指,然后把照片存进了电脑里一个叫“言秋的成长日记”的文件夹。 言秋路过书房的时候瞥见了那个文件夹的名字。 为了避免留下太多黑歷史,他默默决定以后每次写字都稍微认真一点。 九月底,林佳佳开始给沈诗情报兴趣班。 沈诗情第一个选了画画班,因为她喜欢把看到的东西画下来,从绿色的太阳到紫色的大海,从窗台上的薄荷到阳台上的大黄。 林佳佳觉得一个兴趣班不够,又给她加了一个舞蹈班。 沈诗情对舞蹈也挺感兴趣——准確地说,她对任何能让她动起来的活动都感兴趣。 练习时穿的衣服是粉色的,鞋子是白色的,她第一次穿上全套装备的时候在客厅里转了好几个圈,裙摆飞起来像一朵小喇叭花。 沈南风在旁边拍照拍得手机內存都快满了,一边拍一边说女儿以后肯定是个舞蹈家。 林佳佳说这才第一节课,沈南风说那更得拍,要记录起点。 “诗情去学舞蹈了,你想不想也报个班?”晚饭时许文珊问言秋。 言秋想了想,选了书法。 选书法的理由很简单:第一,他爸是中文系教授,家里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 第二,他前世字写得一般,这一世有“过目不忘”和“体能强化”,控笔能力应该不会太差,把字练好也算是一种自我投资。 言行舟听到儿子要学书法,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了句“书法是修身养性的好功夫”,然后第二天就去书房腾了一个角落专门给言秋练字用。 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镇纸是一块他从省图带回来的青石,压在宣纸上很稳当。 每周六上午,沈诗情去上舞蹈课,言秋去上书法课。 因为兴趣班都连在一起,所以两家轮流接送,这周言家送,下周沈家送,配合默契得像提前排过班。 沈诗情每次舞蹈课结束都会跑到书法教室门口等他,练功服外面套一件小开衫,头髮因为蹦躂了一节课而微微散开。 她趴在门框上往里看,安安静静的,不出声,只有眼珠子跟著言秋的毛笔尖转来转去。 “秋秋,你写的什么?”等他收拾好东西出来,她立刻凑上来问。 “静心。” “什么是静心?” “就是把心静下来。” “为什么要静下来?” “静下来才能写好字。” 沈诗情想了想,郑重地宣布:“那我以后也静一下下。” 然后不到三秒她又开始嘰嘰喳喳地讲今天舞蹈课学了什么新动作。 言秋听著,心想她的“一下下”大概是以秒为单位的。 路过小区楼下的时候,沈诗情非要给他展示今天学的动作——一个单脚站立的姿势,手举过头顶,像一只摇摇晃晃的小天鹅。 她坚持了好一会儿,小脸绷得通红,然后一头栽进言秋怀里。 言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重新立正,说十几秒很厉害了。 她拍拍裙子,若无其事地说下次能站更久,然后继续嘰嘰喳喳地讲舞蹈班的事,从老师的新髮型一直讲到更衣室里的蚂蚁。 十二月中旬,沈南风出差去南京,回来之后连自己家都没回,直接拎著两盒盐水鸭敲开了言家的门。 言行舟给他泡了杯茶,他灌了一口就开始匯报南京之行的成果。 “房子的事定了,之前买的那套三室两厅明年开春就能交房,我又去看了两套小的,一个在鼓楼那边,一个在河西,都还不错,我想再买一套给诗情以后上学备用。” 沈南风从包里掏出一张户型图铺在茶几上,指尖在上面指指点点:“你看这个户型,南北通透,离地铁站走路十分钟,旁边就是小学,走路五分钟。” 言行舟扶了扶眼镜,看了看户型图,又看了看沈南风。 沈南风的表情比在公司开会还认真。 言行舟给他续了杯茶,让他先歇歇。 沈南风接过茶杯没喝,话题一转转到了言家身上。 “你们想好了没有?真要买的话得趁早,南京这房价,我去年看的时候五千出头,今年已经六千多了,明年指不定什么价。” 喝了口茶,沈南风似乎想起了什么。 “我那个搞房產的朋友说,地铁线路还在延伸,沿线房价肯定还要涨。” 言行舟放下茶杯,难得地没有犹豫:“已经想好了,买。” “首付够不够?不够我这边——” “够了,”言行舟打断他。 “这几年攒了一些,加上正高的工资涨了不少,首付没问题,就是月供压力稍微大一点,但省著点花能应付,文珊也说,为了言秋上学,值得。” 沈南风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这就对了!” 他端起茶杯跟言行舟碰了一下,动作快得像生怕他反悔。 坐在茶几边上的言秋低头继续翻他的识字书,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但他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 他记得前世他爸在买房这件事上犹豫了好几年,总觉得房价会跌,结果一路涨到高不可攀。 这一世有沈南风在旁边三番五次地推,他爸终於下了决心。 有些事情可以改变,有些选择可以重来,这种感觉比任何签到奖励都让人安心。 窗外开始飘雪。 是今年的第一场雪,雪花细细碎碎的,落在梧桐树光禿禿的枝丫上,落在楼下停著的车上,落在阳台上大黄的狗窝顶上。 大黄抬起鼻子闻了闻空气中冰冷的味道,打了好几个喷嚏,然后把自己的鼻子塞回前爪下面,继续蜷成一团。 沈诗情趴在窗台上看雪,鼻尖压得扁扁的,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 她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然后回头喊:“秋秋你看!下雪了!” 言秋放下书,走到窗边。 雪花在路灯下打著旋儿往下落,小区的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旁边是她画的那颗歪歪扭扭的心。 “明天能堆雪人吗?”她问。 “不知道,雪不够大,积不起来。” “那什么时候能堆?” “再等一阵子,等大雪。” 沈诗情点点头,把脸重新贴回玻璃上。 她盯著窗外的雪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转过身,表情认真地说:“那等大雪的时候,你要帮我堆雪人。” “好。” “要堆一个大黄。” “大黄是黄色的。” “那就堆一个白色的,然后告诉它,它是大黄。”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极其认真,好像给雪人取名字就能改变它的顏色。 言秋笑了。 他把窗户关严了些,然后把沈诗情抱回客厅暖和的地方。 窗外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客厅里沈南风还在跟言行舟討论户型图,两个爸爸的声音混著茶香飘过来,偶尔夹杂著一两句“朝向”“採光”“学区划分”。 茶几上的茶冒著白汽,电视里放著新闻节目。 他忽然觉得冬天也可以很暖和。 元旦那天,两家人又聚在一起吃饭。 沈南风和言行舟正式敲定了购房计划——言家也决定在南京买房,和沈家同一个小区,同一层楼,门对门。 “这样以后两个孩子上学方便,咱们两家也有个照应,早上出门喊一声就能一起走,省得接送还要分两趟。”沈南风举起酒杯。 “蹭饭更方便了,以后你家炒菜多放半勺盐,我这边推门就能提意见。”言行舟也举杯。 “提什么意见,多放半勺盐是风味!”沈南风大笑。 “主要是以后言秋上学,”许文珊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言秋碗里。 “跟诗情一起出门一起回家,我们大人也放心,对门住著,跟一家人没什么两样。” “本来就跟一家人一样。”林佳佳笑著说,转头对沈诗情说。 “以后你跟言秋就是邻居了,开心吗?” 沈诗情正在啃鸡腿,听到这话抬起头,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言秋帮她翻译:“她说那秋秋以后可以每天来我家吃饭吗?” “你看,孩子都安排好了。”沈南风一拍桌子,笑得眼角褶子都深了几分。 言秋坐在沈诗情旁边,看著一桌子说说笑笑的人。 两家人住对门,这意味著每天早上开门就能看到她,晚上回家推门就能闻到对面飘来的饭菜香。 意味著从此以后,他们两家之间没有距离——只有一条走廊。 他在心里默默给沈南风和言行舟点了个赞。 这两个爹商量別的事从来没这么高效过,唯独在“把两家拴在一起”这件事上,执行力拉满。 沈诗情把鸡腿啃完,擦了擦手,凑过来小声问他:“对门是什么意思?” “就是咱们两家住在对面,中间只隔一条走廊。” “那我早上起来就能敲你家门?” “能。” “晚上也能?” “能。” “那我想找你玩的时候,走两步就到了?” “对。” 沈诗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巨大的好消息。 然后她眼睛弯成月牙,用一种极其满意的语气宣布:“那以后我每天早上和晚上都来敲你家门。” “好。” “你不能嫌我烦。” “不嫌。” “那就好!”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 窗外又飘起了雪,比上次大。 饭吃到一半,沈诗情又趴到窗台上,在雾气蒙蒙的玻璃上画了一颗新的心。 和上次那颗歪歪扭扭的不一样,这次的心明显好看了很多——大概是画画班的功劳。 她画完回头冲言秋招手,让他过去看。 言秋走到窗边,看著玻璃上那颗圆圆的心。 外面的雪光映进来,把那颗心照得发亮。 “好看吗?”她问。 “好看。” “画画班老师教的。” “挺好的,学以致用。” “什么叫学以致用?” “就是学了就用。” “哦!”她恍然大悟,然后又歪著头看他。“那你书法班学的字,能不能也写一个?” 言秋想了想,用手指在玻璃上那颗心的旁边,用楷体工工整整地写了两个字——诗情。 雾气凝成的水珠顺著笔画往下滑,把他的字和她画的心连在一起。 沈诗情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指著“诗情”这两个字说。 “为什么秋秋你要写我的名字呀?” “那是因为你的名字好听。” “真的吗?” “真的。” 她满意了,转过脸继续看雪。 脸颊上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粉红色,不知道是冷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言秋站在她旁边,窗户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和玻璃上那颗心、那两个字叠在一起,被窗外的雪光衬得格外清晰。 客厅那边,大人们还在聊著装修、搬家、来年的计划。 沈南风正在跟言行舟討论装修风格,一个说要中式一个说要简约,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许文珊说了一句“对门两家的风格不一样也挺好的”,才把爭论平息下来。 这些声音混在暖气片轻微的嗒嗒声里,像一层柔软的底色。 言秋轻轻呼了口气,看著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楼下小区草坪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明天应该能堆雪人了。 白色的雪人,叫大黄。 沈诗情说的,白色也可以叫大黄。 然后她会去敲他家的门,就像她刚才说的那样——每天早上,每天晚上。 第26章 堆雪人 雪下了一整夜。 言秋是被窗外的白光晃醒的。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往窗外看了一眼——整个世界都白了。 梧桐树的枝丫上压著厚厚的积雪,楼下的车顶被盖成了白色的馒头。 阳台栏杆上积了至少有十厘米厚的雪。 大黄正站在阳台门口,用一种“这什么东西我的地盘怎么变白了”的表情盯著外面的雪地,尾巴僵在半空中,迟迟不敢迈出第一步。 “下大雪了。”言秋坐起来。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门被敲响了。 不是大人那种三下轻叩,是拳头砸门,一下接一下,急得像救火。 “秋秋!秋秋!下雪了!可以堆雪人了!” 言秋趿拉著拖鞋去开门。 沈诗情站在门口,羽绒服已经穿好了,围巾胡乱缠在脖子上,手套只戴了一只,另一只大概是在走廊里跑掉的。 她满脸通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兴奋的。 “你等了多久了?”他问。 “从早上六点就醒了!我妈说不能太早来敲你家门,我等到现在!”她喘著气,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黑葡萄。 言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掛钟——七点二十八分,这个点估计她也还没吃早饭。 “先去吃早饭。” “吃完就去!” “雪不会跑。” “但太阳会把雪晒化掉!” 言秋看了看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雪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觉得太阳今天大概是不会出来了,但他没有跟沈诗情解释这个。 因为他知道她根本不在乎太阳出不出来,她只是需要一个现在出门的理由。 而任何解释在她那里都是无效的。 早饭是许文珊煮的汤圆,黑芝麻馅的,热腾腾地冒著白汽。 沈诗情坐在餐桌前,以平时两倍的速度往嘴里塞汤圆,腮帮子鼓得像一只仓鼠。 言秋坐在她旁边,慢条斯理地吃著,怕她噎著,时不时提醒她慢点。 许文珊从厨房探出头,看著她的样子有些好笑“诗情別急,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但是雪会化掉!”沈诗情含含糊糊地反驳。 “这天气,零下好几度,化不了。”言行舟端著茶杯从书房出来,难得地帮腔。 他今天没戴眼镜,大概是雾气太大,摘了正在用衣角擦。 沈诗情將信將疑,但还是放慢了速度,从仓鼠模式切换回了正常进食模式。 吃完早饭,言秋被许文珊裹成了一个粽子——保暖內衣、毛衣、羽绒服,三层防护。 围巾绕了好几圈,帽子扣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沈诗情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她的手套已经被她自己戴好了,右手那只还是反的,大拇指塞进了食指的位置。 “诗情,手套戴反了。” 林佳佳正好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份刚炸好的春卷,是送过来给言家尝的。 “没关係!”沈诗情完全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怎么没关係,等会儿玩雪手会冷。” 林佳佳把春卷放下,蹲下来给她重新戴好手套,又把围巾紧了紧。“好了,去吧。別跑太远,就在楼下。” “秋秋我们走!” 两个人衝下楼。 楼道里迴荡著沈诗情的脚步声和她断断续续的笑声。 楼下的雪比阳台上看到的还厚。 小区的草坪完全被覆盖了,白茫茫的一片,只有几根枯草的尖尖从雪里探出头。 沈爸的车昨天停在楼下的车位上,现在被雪盖得严严实实。 因为昨天晚上在言秋家喝了酒,遵循著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 所以他回家时並没有开车,而是选择了步行。 沈南风正拿著扫帚在车顶上扫雪,看到两个孩子跑出来,挥了挥手。 “早啊!下来堆雪人?” “爸爸你帮我堆!”沈诗情跑过去拽他的手。 “等爸把车上的雪扫完——” “扫完就帮!” 沈南风看了言秋一眼,露出一个“你懂的”的笑容。 言秋回了一个“懂的”的表情。 两个人在这方面的默契已经不需要语言了。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羈绊口牙! 沈诗情的行动力一旦启动,任何成年人的计划都得给她让路。 言秋开始在草坪上滚雪球。 雪很黏,是那种最適合堆雪人的湿雪,捏在手里一攥就能成团。 他蹲下来,从一个小雪球开始,一点一点地在雪地上滚。 雪球越滚越大,从拳头大小变成篮球大小,从篮球大小变成西瓜大小。 他的手冻得通红,但没觉得冷——大概是“健康体魄”的buff在起作用,也可能是动起来的缘故。 沈诗情在旁边滚另一个雪球,是雪人的脑袋。 她的方法跟言秋完全不同——言秋是稳扎稳打地滚,她是抱著雪球在地上扑,整个人差点跟雪球一起滚起来。 她的手套早就湿透了,围巾也鬆了,帽子歪到一边,但她完全不在意,每次雪球变大一圈就欢呼一声。 “秋秋你看!我的球比你的圆!” 言秋看了看她的雪球——確实挺圆的,虽然表面坑坑洼洼的像月球表面,但整体形状意外地规整。 这大概是她画画班的功劳,对形状的感知比一般小孩强。 也可能纯粹是天赋。 沈诗情这孩子,做什么都能做得像模像样,除了包饺子。 “很圆。”他承认。 “那你快夸我!” “你滚雪球的技术天下第一。” “再说一遍!” “天下第一。” “谁天下第一?” “沈诗情天下第一!” 沈诗情满意了,继续跟她的雪球搏斗。 言秋把自己的大雪球放在草坪中央当底座,然后帮她把她的小雪球搬起来放上去。 雪人的身体和脑袋就这样组装完成了,虽然脑袋比身体小了不少,整体比例有点像一只白色的蘑菇,但至少能看出来是个雪人。 接下来是装饰环节。 沈南风终於扫完了车顶的雪,拿著扫帚走过来,开始给雪人做手臂。 他从小区花坛里捡了两根枯树枝,插在雪人身体两侧,长短不一——左边那根比右边长了一截。 沈诗情歪头看了看,说它像个不平衡的天平。 沈南风又去找了根差不多长的换上,退后两步端详了好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说这才对称。 “爸爸,你以前堆过雪人吗?”沈诗情问。 “当然堆过!你爸小时候在老家,每年冬天都堆,是村里堆雪人冠军。” “村里有多少个小朋友?” “这个嘛……三四个吧。” 言秋在旁边听著,决定不戳穿沈南风的话。 从“三四个”这个数字来看,冠军的含金量大概相当於幼儿园拍皮球第三名。 但他给雪人装手臂的动作確实挺专业的——树枝插的角度恰到好处,正好能让雪人看起来像在挥手。 “眼睛用什么做?”沈诗情问。 言秋想了想,跑到楼上去拿了两颗黑色的纽扣下来,是他妈针线盒里的备用扣子。 沈诗情接过纽扣,踮起脚,一颗一颗地按在雪人的脸上。 位置不太对称,左边那颗比右边那颗高了大约一厘米,但她说这样更有神,因为人有大小眼。 言秋觉得这个逻辑没问题。 沈诗情又跑回楼上,翻出了一根胡萝卜和一顶旧帽子。 胡萝卜是许文珊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准备燉汤用的,被她截胡了。 帽子是言行舟的一顶旧毛线帽,深蓝色的,边角有点起球,已经不要了的。 她把胡萝卜插在雪人脸上当鼻子,毛线帽扣在雪人头顶,退后两步端详了好一会儿。 “还差什么?”她皱著眉头,表情比画画课构图时还认真。 似乎想到了什么。 沈诗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围巾,犹豫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摘下来给雪人围上。 围巾是粉色的,上面绣著小白兔,是她最喜欢的一条。 言秋想说你不冷吗,但还没来得及开口。 她已经拍了拍雪人的肩膀,用一种跟老朋友的语气说:“好了,不许摘下来哦。” “你不冷吗?”言秋问。 “但是雪人比我更冷。”她的逻辑一如既往地无懈可击。 言秋有些惊讶:难道她是天才? 沈南风把扫帚递给雪人当道具——把扫帚柄插在雪人的树枝手里,远看像是雪人在扫地。 林佳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楼了,站在旁边看他们忙活,手里还端著那盘没吃完的春卷。 许文珊站在她旁边,两个妈妈裹著羽绒服,呼出的白气在空中飘散。 “好看吗?”沈诗情大声问。 “好看,”林佳佳说。“比专业堆的还有创意。” “就是鼻子有点歪。”沈南风摸著下巴点评。 “那是角度问题。”沈诗情立刻反驳,对她爸的审美意见毫不买帐。 言行舟也从楼上下来了,戴著眼镜站在雪人面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说了句。 “比例协调,造型独特,建议放在小区评比的话应该能拿奖。” 言秋听出来了,他爸又在用写论文评语的语气评价雪人。 但沈诗情显然很受用,因为“拿奖”这个词她听懂了。 “秋秋,雪人叫什么名字?”沈诗情忽然问。 “大黄。” “但它是白色的。”沈南风在一旁插嘴。 “白色也可以叫大黄。”沈诗情和言秋几乎同时说出了这句话。 沈诗情抬头看了言秋一眼,眼睛弯成月牙。 “行行行,白色的大黄。”沈南风举手投降。 “我要跟大黄合影!”沈诗情跑到雪人旁边,摆了个跟雪人一模一样的姿势——右手举起来,左手叉腰,脑袋歪向一边。 林佳佳举起手机,按下快门。 “言秋也去。”许文珊推了推言秋的背。 言秋走过去站在雪人的另一边。 他没有摆什么特別的姿势,只是站著。 但沈诗情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把他往自己那边拽了拽,两个人挨得很近,中间是那个围著她围巾的雪人。 快门按下的时候,沈诗情咧嘴笑著,言秋嘴角微微上扬。 雪人的纽扣眼睛在晨光里微微反光,胡萝卜鼻子歪向一边,粉色的围巾被风轻轻吹动。 然后沈诗情忽然转身跑进楼道,没一会儿抱著一堆东西跑下来,在自己的雪人旁边蹲下,开始堆第二个雪人。 这个雪人比第一个小很多,大概只有膝盖那么高,形状更加抽象——脑袋和身体几乎分不出来,整体轮廓像一个竖起来的鸡蛋。 “这个是你。”她指著小雪人说。然后又指著大雪人,“那个是我。” “为什么我是小的?”言秋问。 “因为你堆雪人的时候蹲在地上,看起来小小的。”沈诗情站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雪,退后两步端详著自己的作品。 一大一小两个雪人並肩站在雪地里,中间隔了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 大的那个围著粉色围巾,小的那个什么都没围,光著脑袋,被风吹得有点滑稽。 沈诗情看了看那个光脑袋的小雪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仅剩的一只手套,忽然把手套摘下来,套在小雪人的脑袋上。 “这样你也不冷了。”她拍了拍小雪人的头。 言秋站在雪地里,呼出一口白气。 耳朵冻得有点发红,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收不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手套——他戴了两只,是刚许文珊让他带上的。 他摘下一只,套在小雪人的另一侧,跟沈诗情那只手套正好一左一右。 “这下对称了。”沈诗情满意地点点头。 大人们站在楼道口看著这一幕。 言行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手里还端著茶杯,杯口的热气在空中散开。 沈南风把扫帚还给雪人之后就一直站在原地看,这时候忽然转过头对言行舟说:“你家儿子。” “你家女儿。” “手套分一只给雪人,这种事情也就你儿子干得出来。” “诗情先把围巾给了雪人。”言行舟提醒他。 “所以是我女儿先带的头?”沈南风愣了一下,然后自豪地笑了。“那她更厉害。” 楼上,大黄从阳台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了看,大概在想这些人类为什么要在冰天雪地里站这么久。 它打了个喷嚏,把脑袋缩回去了。 许文珊招呼孩子们上来喝薑汤,沈诗情一步三回头地看著雪人,走到楼道门口又跑回去。 她把自己的手套也摘下来套在小雪人另一侧——现在小雪人戴了三只手套,两只在手的位置,一只顶在脑袋上,像一顶奇怪的帽子。 “好了,现在它真的不冷了。”她拍拍手上的雪,这次是真的满意了。 回到家,许文珊煮了一大锅薑汤,红糖放得很足,甜得发腻。 “好辣!” 沈诗情捧著碗喝了一口,皱起了眉头,味道有些不太行,但她还是乖乖喝完了。 言秋坐在她旁边,手里捧著薑汤碗,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看楼下的那两个雪人。 大的那个围著粉色围巾,小的那个戴了三只手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两尊不太合格但很认真的雕塑。 “秋秋,明天还能去看它们吗?” “能。” “后天呢?” “也能。” “它们会化吗?” “这几天不会。等天气暖和了才会化。” 沈诗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说:“那我们这几天每天都去看它们。” “好。” “不过没关係,雪人会化,而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沈诗情想了想,又看向了言秋:“反正明年还会下雪,到时候下了雪你再陪我堆。” “好。” 第27章 毕业 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幼儿园举行了学前班的毕业典礼。 天气已经很热了,操场上摆了好几排塑料椅子,正对著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小舞台。 舞台背景是一块大红横幅,上面贴著用黄纸剪出来的几个大字——“阳光幼儿园学前班毕业典礼”。 两边各摆了一盆绿萝,是教室窗台上养的那两盆,被王老师特地搬过来当舞台装饰。 阳光直直地晒在塑料椅背上,摸上去烫手。 家长们陆续到场,有的举著手机,有的扛著摄像机,阵仗比运动会还大。 沈南风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坐在家长席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腿边放著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里面装著一台单眼相机、一台备用傻瓜机、三卷胶捲、两包纸巾,还有一瓶矿泉水。 只要关於沈诗情的事情,无论大小他都表现的很认真。 林佳佳坐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一把小风扇,时不时往他脸上吹一下。 言行舟和许文珊坐在他们后面一排。言行舟今天特地请了假,把系里的例会推了。 他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口袋里插著一支笔,大概是习惯性带上的。 许文珊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他接过来攥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已经有一包了。 “你紧张什么?”许文珊小声问他。 “没紧张。”言行舟推了推眼镜。 “那你把纸巾攥那么紧干嘛?” 言行舟低头看了看手里被攥成团的纸巾,默默塞进口袋。 候场区在教学楼走廊的阴凉处。 言秋靠墙站著,身上穿著学前班的毕业服——一件蓝色的小袍子,领口有点大,总是往一边滑。 头上戴著方顶的毕业帽,帽穗是黄色的,垂在耳朵旁边,有点痒。 旁边的浩浩正在用毕业帽当飞盘跟另一个男生扔著玩,被王老师呵斥了一声,乖乖把帽子戴回去,帽檐压得太低,遮住了半张脸。 沈诗情站在言秋前面,一直在拨弄自己的帽穗。 她的毕业服是粉色的,穿在她身上大了半號,袖子长出一截,只露出指尖。 林佳佳给她扎了两条麻花辫,辫梢绑著粉色的小皮筋,和毕业服的顏色刚好搭配。 她不断回头看言秋,每一次回头帽穗就甩过来打在他胳膊上。 “秋秋,帽子会不会歪?” “不歪。” “那帽穗呢?是不是在左边?” “在左边。” “妈妈说帽穗在左边才是对的。” “是对的。” 她放心了,转回去,没过几秒又转过来:“等一下你要坐在我旁边。” “王老师已经排好座位了,按学號坐。” “可是我旁边是浩浩。”她皱起眉头。“浩浩上次在操场上抓了一只蚯蚓放在我铅笔盒里。” 说到这个事情,言秋有了印象。 依稀记得浩浩妈得知后,直接在幼儿园狠狠抽了浩浩一顿。 老师都劝不住,浩浩妈一边打一边说什么:养娃看小,小时候就这么作弄人,长大了还得了。 然后提著浩浩的耳朵来到沈诗情的面前,让浩浩给她道歉。 “那是上学期的事了。” “蚯蚓很大。”她强调。 不过当时她没有被嚇到,还想伸手抓,还好被言秋制止了。 “那等自由活动的时候我跟你换位置。” “好。”她满意了,把帽穗从左边拨到右边,又拨回左边,继续跟那根细细的黄线较劲。 毕业典礼在上午九点正式开始。 园长致辞,讲了大概十分钟,內容主要包括:“孩子们三年的成长”。 “幼小衔接的重要性”。 “对家长们的感谢”。 还有一句。 “今天是一个终点,也是一个起点”。 一开始言秋是坐在第二排靠中间的位置,左边是浩浩,右边是沈诗情。 最后座位还是被王老师按学號排了。 但浩浩主动跟言秋换了位置,理由是“沈诗情瞪我的时候太嚇人了”。 言秋有些好奇:“她什么时候瞪你的?” “就在刚才” 浩浩又往沈诗情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又被瞪了回来。 言秋没说那是沈诗情的常规表情,只是拍了拍浩浩的肩膀表示理解。 致辞结束后是表演环节。 第一个节目是全班合唱《小燕子》。 王老师在台下指挥,手臂一上一下地打著拍子。 小朋友们站成两排,前排蹲著后排站著,唱得参差不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只张嘴不出声,有的唱到一半开始打哈欠。 沈诗情站在第一排中间,两只手背在身后,身体跟著节奏轻轻晃动,辫子也一晃一晃的。 她唱得很认真,虽然有一句跑调了,但声音很响亮,后排家长都能听到。 沈南风在台下举著单眼相机,快门按个不停。 他旁边的一位爸爸也被带动著举起手机,拍了几张发现自己的孩子站在最后一排角落,根本拍不到脸,只好悻悻地放下。 沈南风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拍自己的女儿。 合唱结束是颁发毕业证书的环节。 王老师一个一个叫名字,小朋友们排队上台领证书。 每个孩子从园长手里接过证书的时候,园长都会弯下腰跟他们说一句话。 有的是“上了小学要继续努力”。 有的是“以后常回来看看”。 有的是“你长高了”。 轮到言秋的时候,园长看了看他,笑著说:“言秋小朋友,王老师说你是班上最稳重的孩子。” 言秋接过证书,礼貌地说了声谢谢园长。 园长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诗情排在他后面。 园长把证书递给她,她双手接过来,鞠了一躬,帽穗差点甩进嘴里。 园长笑著帮她把帽穗拨到耳后。 “诗情小朋友画画很好看,以后也要坚持画画哦!” 沈诗情用力点了点头。 “我要画很多很多画,把所有人都画进去。” 听到这个回答后,园长来了兴致好奇的问她 “所有人都有谁呀?” 她毫不犹豫地掰著手指数:“秋秋、爸爸、妈妈、大黄、言叔、许姨……” 数到一半卡住了,大概是人太多手指不够用,她乾脆一挥手。 “反正很多!” 园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排在后面的小朋友们也笑了。 家长席上,沈南风放下单眼相机,扭过头跟言行舟说了一句什么,表情介於感动和吃醋之间。 林佳佳捂嘴笑著。 许文珊看著舞台上那个掰著手指数“所有人”的小女孩,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低头翻了翻包,被言行舟默默递迴一包纸巾。 言秋站在台下听著。 他排在第一位。不是爸爸,不是妈妈,是秋秋。 这个排名他完全没想到。 他以为她至少会先说爸爸妈妈,毕竟那是人之常情。 但沈诗情的“常情”显然跟別人不一样的。 在她的世界里,那个从出生第一天就睡在她旁边、从翻身时期就和她较劲、每年生日都和她分同一朵奶油花的人,就是排在所有人前面的那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毕业证书,墨绿色的封面上印著烫金的字。 耳朵有点发烫。 旁边的浩浩凑过来问:“言秋你怎么脸红了呀?好奇怪誒!” “没有!”言秋辩解著。 “真的有,就连耳朵都红了!” “那是我太热了!” 毕业典礼的最后一项活动是在教室的纪念墙上留手印。 王老师准备了一面白墙和好几盘顏料,每个孩子选一种顏色,把手掌按在顏料盘里,然后印在墙上,旁边再用马克笔写上自己的名字。 浩浩选了蓝色,印完之后觉得不够大,又按了一次,两个手印叠在一起像一只蓝色的螃蟹。 他写名字的时候把“浩”字的三点水写出了手印外面,拖了三条长长的尾巴。 王老师笑著帮他用擦掉重写。 沈诗情站在顏料盘前面犹豫了好一会儿,看看红色又看看黄色又看看粉色。 最后选了一个不在顏料盘里的顏色——她把红色和白色混在一起,调出了一种淡粉色。 “这个顏色好看。”她满意地看了看自己调出来的成果。 她没有急著往墙上按,而是把调好的淡粉色顏料均匀地拍在自己右手掌上,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整个手掌都染成了淡粉色,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然后她转过头,朝身后喊了一声。 “秋秋,你过来。” 言秋有些不解走过去。 她二话不说,把自己那只沾满粉色顏料的右手贴上了他的左手掌,五指对著五指,掌心贴著掌心,用力按了一下。 顏料挤出来,发出轻微的吧唧声。 她的手比言秋小一整圈,手指贴在他指缝间,顏料从两个人的指缝里渗出来,染得到处都是。 “好了。”沈诗情鬆开手,满意地看著言秋那只被她染成粉色的左手。“现在你也有顏色了。” 言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左边手掌被她印上了一层粉色,边缘还沾著刚才挤出来的顏料。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诗情已经转过身,把自己的右手稳稳地印在了墙上。 一个淡粉色的手印,五指张开,指节分明,顏色均匀漂亮。 然后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一步,在那个粉色手印旁边给他腾出了位置。 “该你了。” 言秋看了看自己那只被她染成粉色的左手,又看了看墙上那个等待的空白位置。 他把手按了上去,在沈诗情的手印旁边印下了自己的手印——同一个顏色,同一种粉色。 两个手印挨得很近,几乎快要重叠,边缘的顏料在墙上晕开了一小片。 “好看!”沈诗情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马克笔,在自己的粉色手印旁边写名字。 写到“诗情”的时候卡住了——那个字笔画確实多,她写了左边忘了右边,写出来的“诗情”字像一个拼错了的积木,左大右小,结构歪歪扭扭。 她看了看,大概是觉得不太满意,皱著眉头想擦掉重写。 “这个字我写不好。”她小声说。 “我帮你。” 言秋接过马克笔,在她粉色手印旁边的那个“诗情”字下面,用楷体工工整整地重新写了一遍。 笔画清晰,结构匀称,和她那个歪歪扭扭的版本形成了鲜明对比。 沈诗情低头看著那个端正的“诗情”,又抬头看了看他。 她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记住这一刻的画面。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她脸上的顏料印子照得亮晶晶的。 她的鼻尖上有一小坨粉色顏料,是刚才调顏色的时候蹭上去的,她一直没发现。 “以后我不会写的字你都帮我写。”她认真的看著言秋。 “那你不会写的字会越来越少。” “那你就教我写。” “好。” 她终於注意到了自己鼻尖上的顏料,用手背蹭了一下,没蹭掉,反而蹭得更开了。 粉色顏料从鼻尖蔓延到了鼻樑上,像一只小花猫。 她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顏料,又抬头看了看他,忽然咧嘴笑了。 她转回去继续在纪念墙前面转悠,挨个看每个小朋友的手印和名字,时不时点评一句。 “这个手印好小。” “这个名字好好看。” “浩浩的蓝手印好像螃蟹。” 言秋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那件大一號的粉色毕业服在她身上晃晃悠悠,袖子还是长出一截,麻花辫在背后甩来甩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掌心那层粉色顏料已经被按到墙上了,但指缝里还残留著没擦乾净的顏色,是她刚才手指贴进来时留下的痕跡。 他搓了搓指缝,顏色蹭得更开了,渗进了指纹的缝隙里。 她先染了自己的手,然后把顏色分给他。 她好像一直都是这样——有什么好的东西,从来不自己独占,总要分一半出来塞进他手里。 蛋糕上的奶油花是这样。 海边捡的贝壳是这样。 口袋里的糖是这样。 连纪念墙上的手印也是这样。 他没有再擦。 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跟上了沈诗情的脚步。 毕业典礼结束后,两家人照例聚在一起吃了顿饭。 这次是在沈家。 饭桌上沈南风喝了好几杯,脸红红的,一直搂著言行舟的肩膀。 “明年就要去南京了,以后咱们两家就是门对门,到时候俩孩子天天都能见面。” 言行舟被他搂得筷子都拿不稳,无语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沈南风碗里。 “不能喝的话,你就先吃菜再喝酒。” “我不是醉了我是高兴,今天诗情毕业了,言秋也毕业了,两个孩子一起从小班读到学前班,接下来还要一起上小学,多不容易啊!”沈南风反驳著他。 许文珊和林佳佳在聊暑假的安排。 林佳佳閒聊著:“我们七月份搬家,新房子那边装修已经收尾了,就是家具还没买齐。” “巧了,我们家也是七月份搬,装修队前几天刚撤场。”许文珊回了一句。 两个人对了对搬家日期,发现沈家比言家早一周。 “正好,我们搬完了来帮你们搬。” “好,到时候让言秋和诗情负责搬他们自己的玩具。” 沈诗情正在啃一个鸡腿,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含含糊糊地问搬玩具可以搬到大黄那里吗。 言秋在旁边提醒她,大黄也要搬家。 沈诗情恍然大悟。 “那大黄的东西谁来搬,大黄的碗、大黄的狗窝、大黄的玩具骨头......” “狗窝是新的,南京那边已经买好了,旧的那个大黄啃破了,搬家的时候正好换掉。” 听到言秋的话后,沈诗情鬆了一口气,低头继续啃鸡腿。 言秋端著饭碗,看著满桌子说说笑笑的人。 他想起刚才在舞台上,沈诗情掰著手指数“所有人”,第一个就是“秋秋”。 她数得那么快,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个排序是天底下最不需要思考的事。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把碗举得比平时高了一点。 饭后,两个孩子在地垫上整理毕业典礼带回来的东西。 沈诗情把毕业证书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和那些贝壳、石头、乾花、薄荷盆放在一起。 她把纪念墙前面拍的照片挑了一张最好的,用磁铁贴在冰箱上——照片里,墙上两个手印挨在一起,同一个顏色,同一个淡粉色,旁边是两个名字。 一个写得歪歪扭扭,一个写得工工整整。 下面的那个“诗情”,比她写的那个好看很多。 “秋秋,小学我们还在一个班吗?”她忽然问。 “不知道,要等开学分班。” “那如果不在一个班呢?” “就在同一层,也很近。” “那下课你要等我,我会去找你玩。” “好。” “放学也要记得等我。” “好。” 她把照片又调整了好一会儿,让它刚好在冰箱正中间,然后关上了冰箱门, 冰箱嗡嗡地响著,窗外梧桐树上的知了声一声接一声。 第28章 搬家 暑假的第一个周末,沈家先搬了。 沈南风提前一周就叫好了搬家公司,但真到了搬家那天,他还是亲自开著他的那车来回跑了三四趟。 车里塞满了林佳佳打包好的纸箱,每个箱子上都用马克笔写著標籤——“厨房”“诗情衣服”“画具”“宝藏”。 最后一个箱子最大,沈南风搬的时候差点闪了腰。 打开一看,里面装的是沈诗情这几年攒下来的所有贝壳、石头、乾花、画纸和手工作品,最底下还压著那顶毕业帽,帽穗已经被压扁了。 “闺女,这些石头能不能少带几块?”沈南风扶著腰问。 “不行。”沈诗情抱著箱子,態度坚决得像个守护宝藏的小卫兵。“每一个都是我和秋秋一起捡的。” “那这块呢?”沈南风从箱子里挑出一块最不起眼的灰色鹅卵石。 “那是去年在海边捡的,秋秋说这块最圆。” “这块呢?” “那是之前在公园捡的,秋秋说像大黄。” “这块黑的呢?” “那不是石头,是秋秋送我的橡皮。” 沈诗情把那块黑乎乎的东西从她爸手里抠出来,宝贝似的擦了擦。“他用了一半,另一半给我了。” 沈南风认输了,把箱子重新封好搬上车,回头跟言行舟吐槽著:“这孩子以后要是去外地上大学,估计得包一节火车。” 言行舟反问道:“你当年不也把大学四年的课堂笔记全搬回家了。” “难道说,这就是遗传?” 沈南风想了想,好像全是是这样,当时他把他觉得有用的东西都带回家了,足足有一大车。 沈家搬走后,言秋家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以前隔三差五就能听到沈南风的大嗓门从门口传来,周末两家人轮流串门。 沈诗情每天放学都要跟著言秋回家玩一会儿再走。 现在去往沈家那条巷子空了,言秋有时候站在阳台上往那个方向看,只能看到梧桐树影底下安安静静的路面,和偶尔路过的邻居。 大黄趴在狗窝里,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时不时竖起来往巷子方向转。 以前那个方向偶尔会传来沈诗情叫它名字的声音,或者沈南风在门口停车的动静,现在只有蝉鸣。 这一周里,两家人没有见面。 沈家在新家那边忙著拆箱整理,言家在老家这边忙著打包封箱,两边都忙得脚不沾地。 言秋有时候收拾东西看到沈诗情落在他家的东西——半盒蜡笔、一个画了一半的素描本、一只忘了带走的小熊发卡——就把它们单独装进一个小袋子,准备搬过去再还她。 “不知道诗情那边收拾得怎么样了。”许文珊在封一个纸箱的时候念叨了一句。 “她昨天晚上打电话来了,”言秋说,“林阿姨的手机打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说什么了?” “说她房间的窗户对著花坛,说她爸装书架又装反了,说新家阳台很大。” 言秋把胶带按紧,语气平淡地复述了一遍,没提沈诗情最后说的那句“秋秋你什么时候搬过来”。 那是她在电话掛断前压低声音问的,大概以为林佳佳没听到。 但林佳佳显然听到了,因为背景音里传来她轻轻的笑声。 “快了,再有几天。”言秋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几天是几天?” “四天。” “太久了。”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想通了什么,语气重新亮起来。 “那我先把书架擦乾净,我让我爸多买了一个书架,放在我房间,到时候给你放书用,这样你来了我房间就有地方放东西了。” 言秋拿著听筒,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那头沈南风的声音远远传来:“闺女,那个书架是给你自己用的........算了算了隨你便吧。” 言家搬家的那天,沈诗情一大早就穿戴整齐站在新家门口等著了。 等搬家公司的车停在楼下,她第一个衝下楼,手里拎著自己的小工具箱——里面是她的玩具螺丝刀、玩具扳手和一卷彩色胶带。 她说要帮忙组装家具。 许文珊被她逗笑了。 “那你帮言秋把他的小书架装好吧。” “好!” 组装书架的过程完全可以用“惨烈”来形容。 沈诗情拿著玩具螺丝刀对著螺丝拧了好几下,螺丝纹丝不动,她在螺丝刀上缠了一圈彩色胶带增加摩擦力,还是拧不动。 言秋拿起一把家用的螺丝刀,几下就把螺丝拧进去了。 沈诗情在旁边看著,若有所思,然后趁他不注意拿起另一把的螺丝刀,对著第二颗螺丝开始拧。 她拧的方向是反的,螺丝越拧越往外跑。 “方向反了。”言秋提醒她。 “哦。” 她换了个方向,拧了三下,螺丝终於进去了半圈。 她高兴得不行,举著螺丝刀宣布自己会装家具了。 这颗螺丝后来被言秋悄悄拧紧过,但他没有告诉她。 小书架装好之后,沈诗情帮他把书一本一本摆上去。 他的书比她的多不少——除了那套《十万个为什么》之外,还有他爸送的各种启蒙读物和几本字帖。 她摆书的方式完全隨心所欲,大的小的混在一起,完全不管什么分类排序。 最后在书架最上层正中间,她特意空出了一个位置。 “这里放你的盒子。”她说。 言秋从书包里拿出那个装糖的盒子。铁盒子已经有些旧了,边角掉了漆,里面的糖已经攒了好几年的量了。 他把它放在书架最上层正中间,旁边是那个放贝壳的小盒子,再旁边是那顶毕业帽。 然后他想起什么,从行李袋里翻出一个小袋子,递给她。 “你落在老家的——蜡笔、素描本、发卡。” 沈诗情接过来翻了翻,把发卡別在了头上,蜡笔放回一旁,素描本翻了翻,指著一页没画完的画说:“这个是搬家前画的,没画完,现在可以画完了。” “画了什么?” “画的是咱们的家。” 她把素描本翻开给他看——画上有两扇门,一扇写著401,一扇写著402,中间连著一道短短的走廊。 走廊上站著一个穿裙子的小人,正踮著脚敲对面的门。 “这是你?”言秋指著那个小人。 “嗯。我在敲你家的门。” 她理所当然地说,然后拿起蜡笔,在402门口补了一个小人。 “现在你也在画里了。” 大黄从老家被接过来的时候,在走廊里愣了好一会儿。 它看看401的门,又看看402的门,来回嗅了好几遍,尾巴犹豫地摇了摇。 沈诗情蹲在401门口,拍了拍手叫它过来,它走过去闻了闻她的手指。 大概是在確认这个熟悉的气味怎么换了个地方住。 “大黄,你家在这边。”沈诗情指了指402。 大黄摇了摇尾巴,没动。 “算了,它想待哪边就待哪边吧。”言秋从402探出头。 最后大黄的狗窝被安置在阳台上,阳台很大,而且朝南,阳光也更好。 晚上,两家人一起在新家吃了第一顿饭。 在沈家吃的,因为言家的厨房还没收拾完。 林佳佳掌勺,许文珊打下手,两个妈妈在新厨房里忙活。 沈南风从楼下超市搬了一箱啤酒,说是为了庆祝两家正式成为邻居。 吃饭时,有些醉了的沈南风特意把大门敞开著,坐在餐桌前就能看到对面402的门框。 他举著啤酒杯,拍了拍言行舟的肩膀:“你看,从这儿到对面,大概几步路?” 言行舟瞅了一眼。 “大概七八步。” 沈南风高兴的拍了拍大腿。 “那就是了,以后咱们两家就是一家人。” 沈诗情坐在言秋旁边,正在用筷子跟一颗花生米较劲。 花生米被她夹起来掉了三次,有些恼火的她放弃了筷子,直接用手抓著吃。 她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以后吃饭都在我家吃吗?” “今天在你家,明天在我家。”许文珊听到后笑著说。 “那秋秋每天都来我家吃饭吗?” “他就在对门,你想叫他吃饭隨时可以叫。” 沈诗情扭头看了看对面402半掩著的门,又看了看身边的言秋,满意地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花生米。 隔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小声补了一句:“终於可以天天敲你的门了。” 言秋正在夹菜,筷子顿了一下。 “你每天都在等?” “嗯!足足等了一周呢!不过现在不用等了。”她把花生米嚼完,擦了擦手。 “搬家前我每天画一幅画,都攒著呢!等一下给你看。” 晚饭后,沈诗情抱来一摞画放在言秋面前。 一共好几张,每一张都標了日期。 是她这一周每天画的。 第一天画的是两条街,街这头一个小孩站在阳台上,街那头一个小孩站在窗台边,中间隔著一条长长的路。 第二天画的还是两条街,但路好像短了一点。 第三天画的是两扇门,中间隔了好多栋楼。 最后一张是新家的走廊,两扇门面对面,门口站著一个小人,旁边写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明天见。” 言秋翻了翻这摞画,翻到最后那张的时候动作停了好一会儿。 她攒了一周的画,每一张都在画同一个主题——距离越来越短,从两条街到一条走廊。 她大概每天都在数还有几天才能见面。对她来说,分享不是锦上添花的事,而是刚需! 画了就要给他看,捡了贝壳就要分他一半,有好吃的就要塞进他碗里。 这一周没见面,她靠画画撑著。 “以后天天都能看。”他把画还给她。 “你要一张一张仔细看。” “好。” “还要评价。” “好。” 沈诗情满意了,把画抱回自己房间收好,又跑回来补充了一句。 “明天早上我来找你玩。” “好。” 第29章 新家 搬进新家的第一个清晨,言秋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敲门声,是鸟。 窗外有一棵香樟树,枝丫刚好伸到窗户旁边,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叫声又脆又密。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晃出一片碎金。 他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闹钟——六点半,比他在老家起床的时间早了至少半个钟头。 阳台上传来大黄打喷嚏的声音,大概是香樟树的花粉飘进来了。 然后是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它从狗窝里爬起来,走到阳台门口,目光打量了客厅一圈。 大概是想確认今天早上有没有人带它出去遛弯。 直到言爸在客厅里说了句“等会儿带你下去”后。 大黄这才满意地摇了摇尾巴,又趴回窝里了。 就在言秋准备睡个回笼觉时,门被敲响了。 不是救火式的那种砸法,是手指关节叩门,节奏比平时轻。 不用猜,言秋就已经知道是谁了。 大概是林佳佳提醒过了,让沈诗情別一大早就敲那么响。 “秋秋!开门!” 言秋穿著拖鞋去开门。 沈诗情站在门口,已经换好了白天的衣服——淡绿色的短袖配牛仔短裤,头髮扎成一条马尾,精神得像一棵刚从花坛里拔出来的小葱。 她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袋子里装著两个包子,还冒著热气。 “给你!我爸买的,豆沙馅的!”她把袋子往他手里一塞。 “……你一大早去买包子了?” “我爸骑电动车带我去的!他说小区后面那条街有个菜市场,包子特別好吃!” 她说话的时候还在喘气,大概是上了楼又懒得等电梯,一路跑上来的,马尾辫都跑歪了。 “菜市场好大!比咱们老家的那个还大!有卖鱼的、卖菜的、卖水果的,还有个叔叔在现磨豆浆!我爸说以后每天早上都可以去买!” 言秋接过包子,豆沙馅的甜香从袋子里透出来。 他咬了一口,確实不错,皮薄馅足,豆沙磨得很细。 他在沙发上慢慢吃著,沈诗情坐在他旁边嘰嘰喳喳地匯报。 “我们楼下那个花坛你看到了吗?” “昨天搬东西的时候路过。” “里面有个水池!有金鱼!” “你看到了?”言秋问道。 “看到了!有好几条!” “有一条是金色的,其他是红色的,不过有个老爷爷说不能用手捞,也不能靠太近,不然会掉下去。” “我就蹲在旁边看了一下下,秋秋你吃完包子我们下去看好不好?” 言秋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点了点头。 “等我换个鞋。” “快点快点!” 她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跑了,跑了两步又回来, “对了,大黄要不要一起去?” “一起吧,今天它还没遛。”他也挺久没遛过大黄了,平时都是言爸遛它,今天正好把它带上。 “那我们就去遛它!” 於是大黄被从阳台上牵了出来。 它下楼的时候步子很慢,在每个转角都要停下来闻一闻,大概是在更新脑子里的气味地图。 搬到新家之后,它对什么都好奇——新树的树皮、新墙角的草、新草坪上別人家宠物留下的痕跡。 楼下的小路铺著红砖,路两边种著修剪整齐的冬青,再往外是一排银杏树,还没到落叶的季节,叶子绿油油的,在晨光里轻轻晃动。 小路尽头是一个圆形花坛,花坛中间有个小喷泉,但还没开,大概要等晚一点才会有水。 喷泉旁边是一圈木质长椅,漆面很新,看起来刚刷过不久。 沈诗情蹲在水池边,把金鱼一条一条指给言秋看。 “这条是小金,这条是小红,这条是——” 她顿了顿,大概发现红色的有好几条,命名系统出现了危机,“小红二號。” “昨天是不是起过名字了?” “昨天的名字我忘了。”她理直气壮,“没关係,它们又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你看这条最大!它在看我!” 那条金色的鱼確实朝她这边游过来了,嘴巴一张一合的。 沈诗情兴奋得直拽言秋的袖子。 大黄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水池,大概觉得这群小东西不能吃也不能玩,又退回去趴在长椅旁边晒太阳了。 花坛旁边还有一只橘猫,胖得肚子快贴到地面了,正眯著眼睛趴在冬青丛的阴影里。 沈诗情发现了它,立刻转移了注意力,蹲在离它三步远的地方,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说“咪咪过来”。 橘猫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又闭上了。 沈诗情又往前挪了一步,猫没动。 再挪一步,猫站起来,抖了抖毛,换了个地方继续趴著。 “它不理我。”沈诗情有点失落。 “猫都这样。”言秋说。 “那它喜欢什么?” “晒太阳。” “我也喜欢晒太阳。”她蹲在橘猫旁边,保持著一米左右的距离,安静地陪它晒了好一会儿太阳。 橘猫大概觉得这个人类幼崽没什么威胁,终於没有再次起身。 看完金鱼和猫,沈诗情拉著言秋继续往小区深处走。 小区比她预想的要大——绕过花坛之后还有一片更大的绿地,几棵香樟树围著一块草坪,草坪上支著几个健身器材。 再往前走是一排车库,车库旁边有一道矮墙,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在晨光里开得正好。 沈诗情摘了一朵,別在自己耳朵上,缓缓转过身。 “这样好看吗?” “歪了。” 她调整了一下位置。 “现在呢?” “歪的。” 她又调了一次,这次乾脆別在了辫子上。 花茎卡在橡皮筋里,倒是比別耳朵上更稳当。 “以后我们可以来这边玩!”沈诗情大声的宣布,“草坪上可以野餐,车库那边可以捉迷藏,那个矮墙可以——” “不能爬墙。” “我还没说完!” “那你说吧....” “可以坐在上面!”她叉著腰,表情好像在说: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言秋没有反驳,但他心里清楚,沈诗情对“可以坐在上面”的理解大概会隨著时间推移逐渐演变成。 “可以站在上面”。 “可以在上面走” “可以跳下来” 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先试探规则的下限,再一步步拓展上限。 回到楼上,沈诗情在401门口站住,转过身来宣布她对新家的评价。 “新家很好,有金鱼,有猫,有包子,有大黄,有你。”她掰著手指数了一遍,“都齐了。” “標准这么低?” “不低呀。”她歪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条,“而且你就在对面。以前要走到你家要好一会儿,现在走几步就到了,这是最重要的!” 言秋靠在402的门框上,看著她额头上还沾著刚才在草坪上蹭到的一小片草屑。 她对新家的评价標准里,前四项——金鱼、猫、包子、大黄——加起来大概只占一半。 剩下的一半,是“你就在对面”。 “明天早上你还去买包子吗?”他问。 “去!” “帮我带一个,肉的。” “你不是喜欢吃豆沙的吗?” “换换口味。” “好!”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好像接受了什么重大使命。 她推开401的门进去,走廊里传来她跟林佳佳匯报见闻的声音。 金鱼有几条、橘猫有多胖、牵牛花是什么顏色、明天要给秋秋带肉包子。 声音隔著门越来越小,然后被她妈笑著打断说“你先洗手再说话”。 对面安静下来,大黄从楼道拐角处慢悠悠地走回来,在402门口趴下,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两下。 言秋看著对面的门,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上贴著沈南风昨天才掛上去的“福”字,倒著贴的,意思是福到了。 他想起沈诗情刚才那句“都齐了”,忽然觉得这个词用得挺准的。 確实都齐了。 他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 阳光已经从他窗户移到了书桌上,正好照在那排贝壳和糖盒子上面。 他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距离六岁生日还有二十多天。 时间还早,签到倒计时不紧不慢地跳著。 他正准备把今天早上沈诗情送的那幅“新家地图”折好收进抽屉。 那是沈诗情用蜡笔画的內容是: 在走廊上的两个小人,一个从401探出头。一个从402探出头,中间连著一道短短的走廊。 走廊上方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我们的家”。 第30章 入学 九月一日,小学开学。 言秋六点就被敲门声震醒了。 不是平时那种手指关节叩门,是巴掌拍门,节奏又快又急,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秋秋!今天开学!快点快点快点!” 他趿拉著拖鞋去开门。 沈诗情站在走廊里,已经换好了新校服。 白衬衫,格子背带裙,领口繫著浅蓝色的小领巾。 头髮梳得比平时整齐得多,辫梢上別著一个新发卡,是粉色的蝴蝶结款式。 新书包也背上了,粉色的,上面印著一只卡通兔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 “你什么时候起的?” “六点不到就起了!我妈说太早了让我再睡一会儿,但我睡不著!” 她说话的时候还在原地蹦躂,马尾辫跟著一跳一跳的。 “我听到你爸在阳台上跟大黄说话,我就过来了!你快点换衣服!我爸妈和你爸妈都说今天要一起送我们!” 言秋换好校服,洗漱完毕,背上书包。 他的校服是白衬衫配深蓝色短裤,书包是深蓝色的,许文珊特意挑的和校服同色系。 他妈在门口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子,又拿梳子把他睡翘的那撮头髮压下去。 压了好几下也没压住,最后放弃了,说算了反正到学校也会乱的。 两家人一起出门,阵仗堪比当年去海边。 沈南风和言行舟走前面,討论小学门口的交通状况。 “那条路早晚高峰肯定堵,以后接送得提前出门。” “走路就一刻钟,不用开车,顺便锻炼身体。”言行舟倒是觉得没什么。 “再说了,四个大人只需要来一个就行了,也不这么麻烦,提前安排好就接送行了。” “也对。” 许文珊和林佳佳走在后面,交流第一天上学要带的文具清单。 言秋和沈诗情走在中间。 大黄被许文珊牵著,也跟著来送行,尾巴摇得很欢。 九月的南京还很热。 梧桐树荫下光影斑驳,知了还在叫,和老家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上的知了叫声一模一样。 言秋听著这个熟悉的声音,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从今天起,他和沈诗情不光是邻居,不光是青梅竹马,而且还可能是同班同学。 每天早上一起上学,下午一起放学,哪怕不在一个班,中间最多也就隔著一条走廊的距离。 沈诗情一路上都在记路。 包子铺、水果店、还有小区门口的一棵歪脖子树。 她说这样以后放学回家就不会走丟了。 言秋觉得以她的方向感大概两三天就能把这条路背下来,毕竟她连海边退潮的时间都能记住。 学校门口人山人海。 全是家长和孩子,有的在拍照,有的在整理书包带子,有的蹲下来反覆叮嘱:“上课认真听讲”“和同学好好相处”。 沈南风也举著相机拍了好几张,让沈诗情和言秋站在校门口合影。 沈诗情拉著言秋的袖子,冲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言秋站在她旁边,表情比平时柔和一些。 “秋秋,我们会分到一个班吗?”排队进校门的时候,沈诗情小声问。 刚才那股兴奋劲儿突然收敛了不少,声音里夹著一丝紧张。 “不知道。分班名单在公告栏上。” “我去看!” 她拉著言秋挤进人群。 公告栏前面已经围了不少家长和孩子,她从一个叔叔的胳膊肘下面钻进去,言秋跟在她后面。 名单按班级排列。 一班在最上面,七班在最底下。 沈诗情从一班开始看,手指顺著名单一行一行地划。一班没有她,也没有言秋。 二班。 她划到一半,手指停住了。 “秋秋!” “看到了。” “言秋——沈诗情——挨著的!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挨著的!” 她开心的差点在公告栏前面跳起来,被言秋按住了肩膀。 確实,二班的名单上,“言秋”和“沈诗情”排在相邻的位置。 同年同月同日生,学號也是连著的。 这种事情大概只有命运能安排。 或者说,是当年两个在同一天同一家医院重逢的老同学,在填入学资料的时候默契地同时交了表格。 “太好了!”她拽著他的袖子晃了好几下,“以后你在学校也要跟我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 “拉鉤。” “马上要进教室了。” “那就进教室之前拉。” 言秋伸出手,和她在公告栏前面勾了勾小拇指。 旁边有个家长笑著对自己孩子说“你看人家小朋友关係多好”。 二班的班主任姓李,三十多岁,扎著低马尾,说话声音很温柔。 她站在教室门口一个一个迎接新同学,轮到言秋和沈诗情的时候,低头看了看名单,抬头看了看手牵手的二人。 “你们两个看起来关係很好,是好朋友吗?” “是!” 沈诗情抢答,“而且还是同年同月同日生!都是七月二十五號!在同一家医院!” 李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真是缘分,进去吧,座位可以自己选。” 沈诗情立刻拉著言秋占了靠窗的两个位置。 “我要坐靠窗的位置,那样上课无聊的时候还能看看风景,秋秋你坐我旁边吧!” “行。” 她坐在靠窗那边,言秋坐在她旁边。 窗户外能看到操场和一棵大梧桐树,树荫正好遮住窗户的一半。 教室里开了风扇,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课桌上,斑斑驳驳的。 “以后我就坐这里了。”她把书包放好,拍了拍桌面。 她又凑到言秋那边看了看他的课桌。 “你的桌子比我的新。” “一样的。” “你的更亮。” 言秋把自己的课桌擦了一遍,又帮她把她的也擦了。 沈诗情从书包里掏出一支新铅笔放在课桌右上角,一块新橡皮放在铅笔旁边,然后是尺子、文具盒、一本画画本....... 她准备充分得像是要去参加文具展览。 主打一个有备无患。 言秋的书包里只有必需的几样——铅笔、橡皮、尺子、本子。 许文珊说第一天不用带太多,先看看老师怎么要求。 “你的文具好少。”沈诗情伸头看了一眼他的书包。 “够用就行。” “不够的话我的借你,我带了两个橡皮,一个是擦铅笔的,一个是……”她拿起那块白色橡皮看了看,“也是擦铅笔的。反正多一个。” 她把其中一块橡皮放在两个人的课桌交界处,一半在言秋桌上,一半在她自己桌上。 “这个算我们共用的。” 她的语气就和当年把磨牙棒分他一半、把贝壳分他一半、把奶油花分他一半一样自然。 言秋把那块橡皮摆正,没有推回去。 李老师走上讲台,教室安静下来。她先自我介绍,然后请每个小朋友站起来说一下自己的名字。 这是言秋最不担心的环节。 说话这件事他从一岁就开始练了。 沈诗情更不担心,她从早说到晚,嘴巴除了睡觉基本没停过。 轮到她的时候,她站起来,声音响亮得整个教室都能听到。 “我叫沈诗情!诗是古诗的诗,情是心情的情!我今年六岁!我喜欢画画!我家住在学校旁边,走路一刻钟就到了!” 李老师笑著说诗情很开朗。 轮到言秋,他站起来简单地说了句“我叫言秋,言语的言,秋天的秋”,然后就坐下了。 沈诗情凑过来:“你说得太少了。” “把话留给有需要的人。” 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举手要求补充发言。 “老师我刚才忘了说,我的好朋友是言秋,他就坐在我旁边。” 全班同学都往他们这边看。 李老师忍俊不禁:“好的,那言秋同学以后多帮助诗情同学。” 言秋有些尷尬点了点头,其实他是个社恐来著,这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多目光聚集在他的身上。 上午发新书。 语文书、数学书、品德与生活、音乐、美术,一本一本发下来。 沈诗情每一本都要翻开看看封面,然后把封面上的字挨个念一遍。 念到“品德与生活”的时候卡住了。 “德”字不认识。 言秋在旁边帮她指了一下。 “这个念德。” “德——品德与生活。”她恍然大悟,用铅笔在书皮內侧写了一个小小的“德”字做標记。 那个“德”字的笔画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发完书之后,李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表格,开始选班干部。 班长、副班长、学习委员、劳动委员、文艺委员,每个职位下面写一行空格,等同学们毛遂自荐。 选班长的时候,好几个小朋友举手。 沈诗情没举手,她对这个职位不感兴趣。 选文艺委员的时候,她的手刷地举起来,举得比任何人都高。 “沈诗情同学,你想竞选文艺委员吗?” “想!我会画画!” “文艺委员除了画画,还要负责班级的黑板报和文艺活动——” “我都会!”她站起来,“我可以画黑板报!我会画太阳和大海!我还会唱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李老师笑著让她先坐下,说竞选要一个一个来。 最后举手投票,沈诗情以压倒性优势当选文艺委员。 她的竞爭对手只有一个——一个小男生举手说他会弹电子琴,但没带电子琴来,没法现场展示。 同学们觉得不够有说服力,甚至还有人说他是奥特曼,只是没带变身器而已。 投票的时候,沈诗情率先把手举得高高的,投了自己一票。 然后回头看了言秋一眼。 言秋也举了手。 她又瞪了旁边几个还不认识的小朋友一眼。 又有三个人举了手。 “恭喜沈诗情同学当选文艺委员。”李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她的名字。 她坐下的时候嘴角翘得老高,凑了过来:“以后黑板报的事你要帮我。” “好。” “你负责写字的那个部分,你字好看。” “好。” 午饭是在学校食堂吃的。 不锈钢的餐盘,一格米饭一格菜一格汤。 沈诗情第一次用这种餐盘,端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捧著,生怕洒了。 她的菜格里有一块红烧肉。 她咬了一口,表情立刻变了。 “没有我爸做的好吃。” “你爸那是秘制。” “对,秘制。” 她想了想,把那块肉还是吃完了,没有浪费。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言秋的餐盘旁边。 糖纸是粉色小兔子图案,边角有点皱了。 “你带了几颗?” “三颗,上午一颗下午一颗放学一颗。” “分我一颗你就只剩两颗了。” “那下午不吃,放学再吃,反正你每天也要吃一颗。” 言秋把糖收进口袋。 沈诗情的口袋大概是哆啦a梦的四次元空间,里面什么都能掏出来——糖、橡皮、贝壳、石头、薄荷叶、压扁的帽穗。 这次是糖,下次搞不好会掏出一只蝌蚪。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李老师教拼音。 她在黑板上写了六个单韵母,a o e i u u,一个一个教发音。 小朋友们跟读的声音整齐又稚嫩。 有的把e读成了鹅,有的把u读成了呜。 沈诗情读得很认真,嘴巴张得圆圆的,但读到u的时候遇到了困难。 那个u上的两点让她很困惑,她觉得应该读成u。 “u——淤——”李老师示范。 “污——淤——”沈诗情努力模仿。 “诗情同学再试试。” “淤——”这次终於对了。 她鬆了口气,转头看言秋,用眼神问他“我读对了吗”。 言秋点了点头。 她在本子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三个u,每个u的两点都画得特別大,像是u长了两个大眼睛。 言秋翻开语文课本。 这些拼音他前世学过,后来用了二十多年,熟到不需要经过大脑。 但他还是一笔一画地在本子上跟著写。 重新学一遍也挺好的——不是以一个大人的视角俯视这些知识,而是坐在她旁边,和她一起从头开始。 这种感觉,和他重生后第一次翻身、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她名字一样。 有一种缓慢而踏实的重量。 下午四点半,放学铃声响起。 两家的家长都来了。 沈南风和言行舟下午特意提前下班,两个妈妈也一起来了。 沈诗情一出校门就扑到林佳佳怀里,然后立刻站直了宣布自己当了文艺委员。 沈南风一把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 “女儿出息了!才第一天就当官!” “文艺委员不是官,是为大家服务的。” 这话大概是李老师教的,她说得一字不差,但语气里全是得意。 “言秋呢?你当什么了?”许文珊问。 “没当。” “他帮沈诗情当上了文艺委员。”言行舟在旁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竞选的时候肯定瞪他了,他一举手,別人就跟著举。” 言秋没说话。 沈诗情在旁边捂住嘴笑。 知子莫若父,言行舟观察儿子看了六年,这点套路早就摸透了。 回到家,言秋把书包掛在椅背上,开始整理今天发的新书。 语文、数学、品德与生活、音乐、美术,一本一本摞好。 他坐到床边,打开系统面板。 六岁生日时签到的也是一个天赋: 【危机预警(初级)】 【技能说明:当宿主或宿主关心的人即將面临危险时,宿主会提前获得模糊的预警信號。 预警方式为直觉性的不安感,无法精確告知危险的具体內容、时间和地点,但足以引起宿主的警觉。 温馨提示:本技能无法预知所有危险,也无法直接消除危险。 它的作用是给你一个提前反应的机会。剩下的,靠你自己。】 和前几年的奖励不太一样。 过目不忘是学习辅助,体能强化是身体底子,情感感知和情绪安抚是社交能力,都是正向增益型的技能。 危机预警偏是防御型的。 系统第一次给了他一个明確带有保护色彩的能力,而且说明里特別提到了“宿主关心的人”——预警范围不仅限於他自己,还包括他在意的人。 这意味著系统认为,从六岁开始,他的生活半径足够大、他身边的人足够重要,大到需要一个危险预警系统来兜底。 他把面板关掉,走到阳台上。 大黄趴在狗窝里,下巴搁在那块从海边带回来的圆石头上,睡得正香。 楼下的银杏树在夜风里轻轻晃著叶子,路灯把树影投在路面上,安安静静的。 他蹲下来摸了摸大黄的耳朵。 大黄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尾巴。 “我会看著她的。”言秋心中默念。 大黄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继续睡。 回到房间,言秋从书架上拿下一张白纸,开始用铅笔写今天的课程笔记。 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沈诗情准备的拼音复习表。 他把六个单韵母写成一排,每个韵母下面用楷体標註发音,u的旁边特意画了一个小圆圈。 因为沈诗情在本子上把u的两点画得特別大,他觉得她大概会喜欢这个小圆圈。 明天早读的时候给她。 她应该会高兴。 第31章 黑板报 开学第二周,李老师把教室后面的黑板交给了沈诗情。 “第一期黑板报的主题是『新学期新气象』,文艺委员负责组织同学完成,下周一评比,每个年级选一个最佳板报,获奖班级的参与同学每人一朵小红花。” 沈诗情站在讲台旁边,接过李老师手里的彩色粉笔盒,表情严肃得像接过了什么重大使命。 回到座位之后,她把粉笔盒打开,一支一支拿出来看——红色、黄色、蓝色、绿色、白色、粉色,总共十二支。 每一支她都放在课桌上排成一排,按顏色从深到浅,排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画画本,翻开第一页,在第一行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八个字。 第一期黑板报计划。 “计划”两个字她写了两遍。第一遍“计”字的言字旁写歪了,她划掉重写。第二遍笔画端正了不少,但还是有点歪。 她看了看,大概是觉得能认出就行,没再改。 “秋秋,黑板报要画什么?” “主题是新学期新气象。” “我知道,但新气象是什么样子的?” 言秋想了想:“就是新的开始,新书、新本子、新朋友,你觉得新学期应该有什么,就画什么。” 沈诗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趴在课桌上开始画草图。 她画得很快,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画完之后她把本子转过来给言秋看。 黑板中央是一本摊开的巨大的书,书页上长出了一棵树,树上有小鸟,树下站著几个小人。 黑板左上角是一个大太阳,和她的其他画作一样,太阳是绿色的。 “为什么太阳又是绿的?” “因为新学期是春天,春天是绿的。” “现在是九月,是秋天。” “那秋天是什么顏色?” “金色,落叶的顏色。” 沈诗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绿色太阳,犹豫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拿起黄色蜡笔在绿色上面叠了一层。 两种顏色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黄绿色,像刚发芽的草尖上沾了泥。 “这样就是秋天的太阳了。”她满意地宣布。 周五下午是黑板报的集中製作时间。 李老师特许沈诗情挑选几个同学帮忙,她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教室,开始点將。 “言秋。”这是没有任何悬念的。 她又挑了两个女生,一个叫陈晓,一个叫林豆豆。 陈晓是坐在前排的女生,扎两个麻花辫,美术课上画的鬱金香被李老师表扬过。 林豆豆是沈诗情的朋友,她觉得此人可靠。 后排有人举手了。 举得很高,手背差点打到后面同学的鼻子。 “我也要参加!” 是浩浩。 王浩。 当年幼儿园小班里穿著背带裤、拿著小汽车往沈诗情脸上懟的那个浩浩。 分班名单上他的学號排在言秋后面两位,开学第一天他就认出了言秋和沈诗情。 说的第一句话是“又是你们俩”,语气介於无奈和习以为常之间。 此刻他的手举得老高,整个人快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你会画画吗?”沈诗情问。 “会!会画恐龙!” 沈诗情犹豫了片刻,大概在权衡“恐龙和黑板报主题的关係”与“如果不让他参加他会一直举手”之间的利弊。 最终她做出了选择。 “好吧,你负责画恐龙,但不能画太大。” “没问题!”浩浩立刻站起身,摩拳擦掌。 五个人站在空空荡荡的黑板前面。黑板很大,占了整面后墙,黑色的板面在日光灯下反著淡淡的光。 沈诗情把草图举起来给大家看,开始分配任务。 “我画中间的大书和树,陈晓画花和装饰边框,林豆豆画小鸟和蝴蝶,浩浩画恐龙。”她顿了顿,“秋秋负责写字。” “恐龙画在哪里?”浩浩问。 “画在角落里。” “为什么画在角落里?” “因为新学期没有恐龙。” 浩浩沉默了好一会儿,大概在反覆咀嚼这个逻辑,最终还是觉得没办法反驳。 他老老实实走到黑板右下角,拿起绿色粉笔,开始画他的恐龙。 沈诗情站在黑板正前方,拿起白色粉笔,踮起脚开始画那本大书的轮廓。 她画得很大,书页从黑板中间向两边展开,像一只正在起飞的大鸟。 画到书脊的时候她踮脚踮得整个人都快贴到黑板上了,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她头髮上。 她没注意到,继续画。 树从书页上长出来,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根枝条都比草图上的更粗更壮。 她画叶子的时候用了三种绿色——深绿、浅绿、草绿,一片一片地点上去,点得很耐心。 陈晓在树下画了一圈小花,每一朵都是五个花瓣,整齐得可以当美术课范本。 林豆豆在树枝上画了三只小鸟,又画了两只蝴蝶,画面一下子活了起来。 浩浩在角落里画他的恐龙,他画得很认真,画完之后退后几步看了看,觉得不够威武,又在恐龙背上加了一排锯齿状的背鰭。 “我画的是霸王龙。”他宣布。 “霸王龙是生活在新学期的吗?”林豆豆小声问。 “对,霸王龙可以生活在任何地方。”浩浩信誓旦旦。 “恐龙画好了?”沈诗情走过来验收,看了一眼,给出了评价,“还行,但是不能比树大。” “它比树小。” “那就行。” 言秋在黑板的左上方写標题。 “新学期新气象”,六个字,他用的是楷体,笔画端正,字距均匀。 每个字大概拳头大小,远看整齐,近看也经得起端详。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沈诗情从黑板那边跑过来看,粉笔还夹在耳朵上。 “好看。比我写的好看多了。” “你的字也不差。” “我的字像蚂蚁爬的。”她对自己的短板很有自知之明,评价完之后马上开始布置新的任务,“以后黑板报的字都你写。” 言秋又帮她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了一首小诗——李老师提供的,四句话,讲的是珍惜时间、好好学习。 他写的时候沈诗情站在旁边看,时不时提醒一句“这一行要往左一点”“那个字和右边那行对齐”。 她虽然自己写字像蚂蚁爬,但对排版有一种天生的直觉,哪个地方该放什么,哪里该空多少,她一眼就能判断。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晓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把尺子,给边框画直线。 林豆豆的小鸟画到第四只的时候,沈诗情打断了她,再画就成鸟窝了。 画了一个多小时,黑板报基本成型。 绿色的太阳掛左上角,大书和树在中间,小鸟站在枝头,花围在树脚下。 右下角浩浩画的那只霸王龙瞪著眼睛,背上长著一排锯齿,看起来和黑板报的整体风格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但因为缩在角落里,反而有一种莫名的点缀效果。 “完工!”沈诗情退到教室最后一排,双手叉腰,端详著整面黑板。 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哪里还差一点。 然后她拿起白色粉笔,在大书旁边画了两个小人。 一个小人穿著深蓝色短裤,一个小人穿著格子背带裙,两个人手拉手站在树下。 和她在所有画里画的一样——这两个小人代表谁,不需要任何標註。 “好了。真的完工了。” 她拍拍手上的粉笔灰,满意地笑了。 粉笔灰从她头髮上飘下来,落在肩膀上。 言秋伸手帮她拍掉头髮上的粉笔灰,她乖乖站著没动,嘴里还在念叨下周评比的事。 “如果拿了第一名,李老师说有奖品。” “什么奖品?” “不知道,但是肯定是好东西,到时候我分你一半。” “万一分不了呢?” “那就放你那里,反正你会帮我保管。”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开始收拾粉笔盒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周一,评比结果出来。 早读课结束之后,广播里开始念获奖名单。 一年级组,第一名——二班。 沈诗情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只不过被言秋按住了,才没有当场跳起来欢呼。 但她转头看向他的时候,眼睛亮得能照亮整个教室。 李老师让参与黑板报的同学起立,每人一朵小红花。 浩浩站起来的时候特別用力,椅子差点倒了。 他把小红花贴在语文书封面上,贴完之后还用手压了压。 陈晓贴在了文具盒盖子上,林豆豆贴在了水杯侧面。 沈诗情把小红花贴在胸前——贴在校服衬衫上,就在校徽旁边。 她说这样每个人都能看到。 下课之后,李老师让她去办公室领奖。 她拉上言秋一起去。 “这是我们两个获得的奖,你也要在场。” “陈晓、林豆豆和浩浩也参与了。” “那下次请他们吃零食,这次是我和你。”她的逻辑体系里。 “我们”和“其他参与人员”是两套不同的分配系统,前者要一起领奖,后者可以通过后续补偿来平衡。 奖品是一盒彩色铅笔,铁盒装的,三十六色。 她抱著铁盒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就打开了,把里面的彩铅一支一支拿出来看。 有一种她以前没见过的顏色叫“天青”,她说这个顏色像秋天下午四点的天空。 又有一支叫“藕粉”,她说这个像她妈做的藕粉羹。 “分你一半。” 她36支彩铅分成两份,在走廊里就开始分,顏色从深到浅、从暖到冷,每一种色系都对半分。 分到最后——是她最喜欢的那支“天青”,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天青放进言秋那堆里。 “这个给你。” “为什么?” “因为你会帮我写字,下次黑板报你还要帮我写。” “你不给我,我也会帮你写的。” “那不一样。” 她抱著自己那半盒彩铅往教室走,一路上心情好得哼起了歌。 还是那首《小燕子》,调子依然跑到了天际,但歌词咬得很清楚。 下午放学回家,沈诗情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走廊里嘰嘰喳喳地匯报今天发生的事。 她很安静地换了鞋,把新彩铅放回房间,然后坐在401门口的换鞋凳上,低著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看到她坐在那里,言秋有些好奇。 “怎么了?” “我爸爸今天又出差了。” “去哪儿?” “深圳。说是一个礼拜。”她的声音闷闷的。 “上次他说出差三天,结果去了五天,这次说一周,可能又要更久。” 言秋沉默了一会儿。 沈南风的公司已经稳住了,但出差还是工作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 这几个月沈南风都是这样的节奏,经常飞来飞去,有时候答应的事情会因为突发状况延期。 但沈诗情每一次都会坐在门口等。 “他答应了给你带礼物吗?” “说了,说给我带芒果乾,也不知道他记不记得住。” “那他会带的。” “你保证?” “我保证。” 沈诗情抬头看了看他,心情似乎好了些,站起来走到402门口。 “那今天我在你家吃饭。” “好,先跟林阿姨说一声。” 沈诗情转身推开401的门,探进半个身子喊了一声:“妈——我今天在秋秋家吃饭——” 厨房里传来林佳佳的声音:“知道了,我这边刚蒸了蛋羹,等会儿端过去——” 沈诗情缩回脑袋,对言秋说:“我妈蒸了蛋羹,等会儿端过来。” 言秋点点头,推开402的门。 沈诗情跟在他后面进去。 大黄从阳台上探出头,看到她进来,尾巴摇了摇。 她蹲下来摸了摸大黄的耳朵。 “大黄你爸出差了没有,我好像没见过你爸誒?” 大黄舔了一下她的手背,大概在说:我爸早没了。 厨房里许文珊正在炒菜,看到她进来,什么都没问,只是多拿了一副碗筷。 沈诗情主动报告:“阿姨,我妈说等会儿端蛋羹过来。” “好,那我少做一个汤。” “我帮你摆碗筷。” 她踮起脚从碗柜里拿碗筷,拿了六副。 许文珊对著言秋说:“今天沈叔叔出差,林阿姨一个人在家,等会儿叫她一起过来吃。” 沈诗情把碗筷在餐桌上摆好,筷子对齐,碗排成一排。 她摆碗筷的方式和言秋一模一样,是从小在旁边看著学来的。 没过多久,林佳佳端著蛋羹过来了,两家人又凑成了一桌。 饭桌上沈诗情把今天黑板报拿第一的事讲了一遍,从草图到成品到评比结果,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说到浩浩画恐龙的时候,她评价恐龙画得还行就是不应该出现在新学期主题里但画都画了。 说到天青色那支彩铅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来给大家看。 说到奖状的时候,她说小红花现在还贴在校服上。 吃完饭,沈诗情和言秋坐在402客厅的地垫上画画。 她用的是新彩铅,每一支都要试一遍,在画纸上画了一排彩色的小色块,从红色到紫色,从暖到冷。 试到天青色的时候她又说了同样的话——这个顏色像秋天下午四点的天空。 她画了一幅新画。 画面上是教室后面的黑板报,所有细节都画进去了——绿色的大太阳,摊开的大书,树上的小鸟,树下的花,角落里的霸王龙。 两个小人手拉手站在树下。 黑板旁边站著五个人——她自己,言秋,陈晓,林豆豆,浩浩。 每个人的脸上都贴了一朵小红花。 画完之后她在右下角签了名,日期也写上了。 然后她把画递给言秋。 “送给你。” “为什么送给我?” “因为今天高兴。”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虽然爸爸出差了,但是黑板报拿第一了,高兴的事情比较大。” 言秋把画仔细卷好,放在鞋柜上专门放画的那个格子里。 她画的所有东西都在那里——绿太阳、大海、搬家画、两个小人和一条走廊。 现在又多了一幅黑板报。 她一直画到快九点,林佳佳敲了敲401的门喊她回去洗漱。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橡皮屑,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明天早上七点叫你。” 然后穿过走廊回到401,门关上的时候言秋听到她跟林佳佳说。 “妈,天青那个顏色真的很好看”。 走廊里安静下来。 大黄从茶几底下钻出来,走到阳台上趴在狗窝里,下巴搁在那块圆石头上。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和老家那棵梧桐树的风声一模一样。 言秋回到房间,把今天新收到的那支天青色铅笔放进笔筒里。 然后打开系统面板,看了眼签到倒计时,离下一次签到还有將近一年的时间。 时间还长。 他关掉面板,把书包整理好,调好闹钟,虽然明天早上七点,敲门声还会准时响起。 第32章 习惯 每天早上七点敲门成了沈诗情的固定任务。 不是任务,是她单方面宣布的“每日必做事项”,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林佳佳说她现在起床比闹钟还准时,有时候闹钟还没响她就已经洗漱完,穿好衣服坐在床边等著了。 怀里抱著书包,眼睛盯著时钟,秒针刚跳过六点五十九分就站起来往外走。 “你都不用叫她,”林佳佳有些无奈的对对许文珊抱怨,“她比公鸡还准时。” 许文珊笑著回了一句:“这不挺好?以后我们家闹钟就可以退休咯。” 十月的一个星期二,言秋开门的时候发现沈诗情手里除了包子之外还多了一样东西——一盆多肉。 小小的,种在一个白色陶瓷花盆里,叶片胖嘟嘟的,顶端带一点淡紫色。 “这个给你。”她把多肉塞进他手里。 “为什么送我多肉?” “因为我窗台上太多了,我妈说再买就放不下了,我想了想,放你这边最合適,反正你的窗台还空著一半。” 言秋接过花盆看了看。 这盆多肉確实是沈诗情窗台上的“老住户”,他之前去她房间的时候见过,摆在薄荷旁边。 叶片养得很饱满,说明她確实在用心照顾,没有浇太多水。 “放你房间窗台上,和我那盆是同一家店买的。”她补充道,“它们是一起来的,分开了会孤单。” 言秋把多肉放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和贝壳盒子、糖铁盒、她画的那摞画放在同一排。 窗台上已经有了不少东西——海边捡的贝壳、搬家时她送的画、毕业典礼上她调的那个淡粉色顏料印的手印照片。 现在又多了一盆多肉,和他的铁盒子摆在一起,看起来確实不孤单了。 “以后它归你管,但是我可以偶尔过来看看它。” “你想看隨时来。” “它叫小紫。” “多肉不需要名字。” “需要。”沈诗情语气认真:“有名字的东西会长得更好。薄荷有名字,雏菊有名字,大黄也有名字。” 言秋看了一眼阳台上正在晒太阳的大黄。 大黄的名字是许文珊取的,理由是它刚来的时候毛色確实偏黄。 现在它年纪大了,嘴边白了好几根,但名字还是那个名字。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沈南风出差回来了。 这次他没有带深圳的芒果乾——因为深圳那家店的芒果乾卖完了,他跑了三家店都没买到。 但他在机场看到一盒水彩笔,盒子封面印著一只卡通小猫,想起沈诗情最近在学画画,就买了。 同时又买了一支钢笔给言秋,说言秋写字好看,钢笔配得上。 他把礼物分给两个孩子的时候,表情很认真,额头上的汗还没擦乾净,大概是下了飞机直接赶回来的。 沈诗情拆开包装看到水彩笔,抱在怀里说了一声:“谢谢爸爸。” 然后第一件事是跑回房间试顏色。 沈南风送给言秋的钢笔是深蓝色的,笔桿上刻著一行细小的英文字母,握著很顺手。 没一会,沈诗情就蹦蹦跳跳的从对门回来了。 沈南风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沈诗情的小脑袋,语气有些歉意。 “我去的时候已经卖完了,芒果乾下次给你补上。” “没关係,水彩笔也很好。” 沈诗情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並没有在意,然后又补了一句。 “下次出差不要太久。” “好。” 沈南风沉默了一会儿,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 言秋在旁边看著,想起从四岁到六岁,这个画面已经上演过好几次了。 不同的是,沈诗情已经不说“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她会说“下次出差不要太久”。 六岁的表达能力比四岁精准得多,但想表达的东西一模一样。 十月底,语文课上开始学简单的汉字。 李老师在黑板上写了“日、月、水、火”四个字,一个一个拆笔画教。 沈诗情写字的时候握笔很用力,铅笔尖好几次被她按断,言秋帮她削了两次铅笔。 她的问题不是不认真,是太认真了——每一笔都想写到最完美,结果力道控制不好,字反而歪歪扭扭的。 课间的时候她还在练,本子上写了满满一页“月”字,写到最后一个的时候终於满意了——那个“月”的竖撇弧度刚刚好,里面的两横间距均匀。 “这个最好看。”她把本子转过来给言秋看。 言秋看了看。 確实比前面几个好很多,横平竖直,结构端正。 他点了点头,確实进步很大。 她把那页本子撕下来,折好放进书包里,说要回家贴墙上。 “贴墙上干嘛?” “这是我的第一个好看的字,以后我每个好看的字都要存起来,等我存够一百个,你说不定就不用帮我写字了。” “那我寧愿你永远存不够。” 沈诗情歪头想了想,大概没听懂这句话的潜台词,但也没追问。 她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下一节课的课表上了。 十一月的某个周六下午,言秋在书房练书法。 他每周六上午去书法班,下午回来自己练。 这是他从幼儿园大班开始养成的习惯,每周写两张,从不间断。 今天写的是《静心》两个字,已经写了七八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稳。 笔锋的控制越来越精细,起笔收笔的力度变化也越来越自然。 书房的门开著,走廊里偶尔传来沈诗情的脚步声和大黄的尾巴扫地板的声音。 言秋写完“心”字的最后一个点,把毛笔搁在笔山上,正准备再铺一张纸的时候,听到门外传来沈诗情压低了的声音。 “阿姨,秋秋在干嘛?” “在练字,你找他?” “那我等一会儿再找他,他练字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我知道的。” 言秋的笔顿了一下。 他確实有一次跟她说过“练字的时候需要安静”,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是大班刚学书法的时候。 他自己都快忘了,她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他把笔放下,走到门口打开门。 沈诗情正蹲在走廊里跟大黄玩,看到他出来,抬起头。 “你练完了吗?” “练完了,你找我什么事?” “我爸买了一个新风箏,我们去楼下放好不好?他说这个比上次那个老鹰的更大。” “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没练完我可以再等一会儿,大黄可以陪我玩。” “练完了。” 其实他还有半张纸没写,但那个“心”字的最后一笔已经被她刚才那句话打乱了。 不是烦躁,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她说那句话的语气很平静,不是抱怨,不是催促,只是单纯地在陈述一个她记住的事实——他不喜欢被打扰,所以她就不打扰。 沈诗情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嘰嘰喳喳的,但在在意的事情上细致得嚇人。 比如他怕冷,所以她送围巾。 比如他练字要安静,所以她蹲在走廊里等,只跟大黄说话。 十二月,南京的冬天比老家冷一些。 早上出门的时候能呼出白气了,路边的银杏树落了一地金黄的叶子。 沈诗情开始在书包里塞两副手套——一副自己的,一副给言秋备用的。 她说万一言秋忘带了可以借他,反正多一副又不重。 “你自己忘带手套的概率比我高。”言秋指出。 “那你就帮我备著。”她立刻调整了策略,把备用手套塞进他书包里,“放你这里,我需要的时候找你拿。” 言秋没有把那双粉色手套拿出来。 他把它放在书包侧兜里,和自己的手套放在一起——一双深蓝,一双粉色,两副手套並排塞著,占满了整个侧兜。 十二月底,两家人又聚在一起包饺子。 今年在新家包,402的厨房比老家大不少,沈南风擀皮的动作却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袖子擼得老高,麵皮在他手下转著圈地变薄变圆,嘴角叼著一根没点著的烟,全程笑呵呵地跟言行舟斗嘴。 言行舟调侃著沈南风那奇形怪状的饺子。 “你这手法可以开麵馆了,一定会爆火的!” “开麵馆太累,不如以后专门包饺子给两家人吃。” “大可不必!” 林佳佳和许文珊在调馅,一个管咸淡一个管口感,两个妈妈配合得跟当年在医院里轮流值班餵奶时一样默契。 沈诗情站在小板凳上帮沈南风撒麵粉,撒了自己一身,鼻尖上白了一块。 她包了一个饺子,这次终於立住了——虽然形状依然无法归类,但至少没有瘫成麵饼。 她把它放在案板上最显眼的位置,说这个是她的作品,不准任何人碰。 然后她忽然回头对言秋说:“秋秋,新年愿望你想好了吗?” “还没。你想好了?” “想好了,但不能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她又压低声音补充道,“不过可以告诉你一点点——跟你有关係。” “那我也告诉你一点点——我的愿望也跟你有关係。” 听到后,她开心笑了,鼻尖上的麵粉隨著她的笑往下掉了一点。 然后她继续低头跟她的饺子搏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言秋站在她旁边帮她递饺子皮,每一张都递得刚好是她需要的厚度。 大黄趴在厨房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著。 热气和香气从锅里飘出来,它大概也知道今晚有饺子吃。 它已经七岁了,嘴边的白毛比去年又多了一根,但尾巴摇起来还是很有力。 言秋把最后一个饺子皮递过去,沈诗情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 她低头认真地捏著饺子边,辫子垂下来差点掉进麵粉里。 窗外的雪花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了,今年第一场冬雪,比去年晚了一些。 她看了一眼窗外,眼睛亮了。 “秋秋,下雪了。” “看到了。” “明天能堆雪人吗?” “看雪积不积得起来。” “如果积起来了,你要帮我堆。” “好。” “堆两个。一个大的一个小的,跟去年一样。” “好。” 她把最后一个饺子放在案板上,拍拍手上的麵粉,走到窗边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雪花在路灯下打著旋儿往下落,她伸出手去接,当然接不到——窗户还关著呢。 她也不在意,只是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 然后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里面写著他们两个的名字。 和去年冬天在玻璃上画的那个一模一样。 第33章 逛街 开学前那个周末,两家人聚在言家吃饭。 饭吃到一半,沈诗情放下筷子,郑重宣布了一件事。 “今年的压岁钱我要自己支配,就像秋秋一样,不交给妈妈保管。” 她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护著口袋,表情严肃得像个守財的小管家。 正在吃饭的林佳佳看了她一眼。 “行,但买了什么东西要给爸爸妈妈看一眼。” 沈诗情满口答应,然后转头看向了言秋:“秋秋你的红包钱打算怎么花?” “还没想好。” “那明天一起去逛,我帮你一起想,反正离开学还有好几天,今天先计划,明天去採购。” 沈南风在旁边听著,放下酒杯。 “既然这样,明天我开车,两家人一起去商场逛逛,正好快开学了该买的都买齐。” “行,反正这几天也没什么事,正好一起逛逛。”言行舟也没有意见。 许文珊和林佳佳也点头,这事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上午,两家人一起出了门。 沈南风开车,林佳佳坐副驾,言行舟和许文珊坐后排,言秋和沈诗情坐在最后一排。 大黄没来——它趴在新家阳台上晒太阳,出门前沈诗情特意蹲下来跟它解释今天不是去公园所以不能带狗。 大黄摇了摇尾巴,大概没听懂,但也没追。 到了商场,沈诗情拉著言秋直奔三楼。 三楼是儿童用品区,一半卖文具玩具,一半卖服装鞋帽。 她说红包钱有两个用途,一个是用来买开学装备,另一个是用来买给对方的小礼物,两个用途都重要,谁都不准拦谁。 她第一个衝进文具店,从货架上拿了一个画本、一套水彩笔、一盒二十四色的蜡笔,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然后又拿了两块草莓橡皮放进言秋手里。 “这个橡皮擦得乾净,到时候我们两个一人一块!” 言秋选了一本新字帖和一瓶钢笔水,又拿了一套毛笔替换头。 沈诗情在旁边看他挑,忽然指著货架上一支钢笔。 “这个挺好看的!” 那是一支深蓝色的钢笔,笔桿上刻著细小的花纹,和他上学期沈南风送的那支顏色很像,但款式更秀气一些。 言秋看了看价格,又看了看自己的红包预算,拿了一支同款不同色的——银灰色,笔桿比他用的那支稍微细一点,適合手小的人握。 “给你。你上次说钢笔好用,这支適合你手的大小。” 沈诗情接过笔,在试笔纸上画了两下。 纸上留下两条歪歪扭扭的线条,她看了看线条,又看了看言秋,低头把笔帽小心翼翼地盖上。 “那我也要送你一个。” 她把怀里的东西暂时搁在货架上,在店里转了两圈,最后在角落的货架上找到了一盒字帖专用纸。 宣纸质地,比普通田字格纸厚实,边缘裁得整整齐齐,拿在手里有一种舒服的粗糙感。 “这个给你练字用,你的字帖纸不是快用完了嘛。” 沈诗情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这个用完了再买,以后你的练字纸都我帮你买。” “你红包够用吗?” “够,我的红包比你大,因为爸爸今年多发了一张。”她压低声音,好像在透露什么机密。 从文具店出来,沈诗情又去了一家饰品店。 她在发卡区挑了好一会儿,试了兔子款又试了蝴蝶款,最后买了两对,一对是小白兔,她自己戴。 另一对是小熊,她放进购物袋里,说是给言秋的。 “我不戴发卡。” “不是戴的,是掛在书包上的,你看看你的书包多单调,小熊可以陪你。” 她把小熊掛件拿出来,在他书包拉链上比了比,满意地点头,“以后你背书包的时候,它就在你背后,你上课的时候,它就在你椅子后面。” 言秋低头看了看深蓝色的书包上多出来的那只小熊,没有把它摘下来。 路过一家杂货店的时候,沈诗情看到玻璃橱窗里摆著几个钥匙扣。 她走进去看了看,挑了一个小贝壳形状的,说这个像我们在海边捡的那个贝壳,放在手心里比了比大小。 她没有说买给谁,但付完钱之后直接放进了言秋的口袋里。 然后又拿了一个小恐龙形状的,说要送给浩浩,因为浩浩每期黑板报都画恐龙,而且每次都乖乖画在角落里。 “浩浩也有?” “有,陈晓有小花的,林豆豆有小鸟的。”她从袋子里翻出另外两个钥匙扣,展示了一下。 她的分配系统已经扩展到了整个小团体——核心圈层和外围圈层的待遇区別,在她的逻辑里分得清清楚楚。 早在上个学期,沈诗情和他们就已经成为了朋友,但在她心里,言秋还是排在第一位的。 言秋的是贝壳,和他们的海边记忆有关;其他三人分別是花、鸟、恐龙,都和各自的兴趣有关。 逛完三楼,沈诗情又拉著言秋去了二楼的生活用品区。 她说红包还剩一点零钱,想买点实用的东西。 她在货架前转了好一会儿,拿起一瓶护手霜看了看成分表,又放下换了一瓶,最后挑了一款包装简简单单的,放进了言秋的购物袋里。 “给你的。” “我不用护手霜。” “你练书法,冬天手会干,我妈说练字的人要注意护手。”她把护手霜塞进袋子深处,不让他拿回来。 “这个是实用的东西,你刚才送我的钢笔也是实用的东西,实用换实用,公平。”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手干?” “上次你写完毛笔字我看到了。你的虎口那里红了。” 她指著他右手虎口的位置,语气很认真。“以后每次练完字都要涂。我会检查的。” 最后路过一家书店,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走进去。 沈诗情挑了一本画画教程书,说是新学期要自学更难的画法,下学期黑板报要画更多东西。 言秋给她挑了一本《唐诗三百首》,注音版,每个字上面都標了拼音。 “你朗读的时候不是总有几个字念不准嘛,多看唐诗可以练发音。” 沈诗情翻了翻,看到里面有一首《静夜思》,有些惊喜,当即就打算给言秋展示一手。 “这个我学过!” 然后她站在书架前就念了起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念到“疑是”的时候顿了一下,拼音帮了忙,她顺利地念完了全诗,总的来说这本书还是挺有用的 “以后我每天背一首,你查我,要是背不会你就罚我。” “怎么罚?” “罚我给你一颗糖。”她的逻辑顛倒得很可爱——明明是罚她,却要她给他东西。 “那背会了呢?” “背会了你奖励我一颗糖,这样不管背不背会,我们都有糖吃。” 走出书店的时候,两个人的购物袋都鼓鼓囊囊的。 沈诗情的袋子里装著画本、水彩笔、蜡笔、发卡、画画教程书,还有给同学们的几个钥匙扣。 言秋的袋子里装著字帖、钢笔水、毛笔替换头、字帖专用纸、护手霜,以及她给他挑的小熊掛件和贝壳钥匙扣。 下午回到家,沈诗情在401门口就开始分东西。 她把钥匙扣一个一个地拿出来,用便签纸写了名字分別贴好——陈晓、林豆豆、浩浩,每个人的名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她说开学第一天见面就发给他们,算新年礼物。 然后把钢笔从盒子里拿出来,吸了一管墨水,在自己的画画本上试写了一行字。 她写的是“言秋”两个字,写完之后歪头看了好一会儿。 “秋秋,这笔用起来比铅笔好多了,以后你教我写钢笔字,就用你送我的这支。” “你刚才那句说了好多遍了。” 在回家的路上,沈诗情就一直在说类似的话。 她总是这样,得到了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喜欢向言秋重复一遍又一遍。 “因为我真的很喜欢,毕竟是你送我的嘛~”她低头看了看笔桿上刻著的细小花纹,嘴角翘得高高的。 晚些时候,言秋回到自己房间,把新买的字帖纸放在书桌上,护手霜放在字帖旁边,墨水放在一旁。 小熊掛件掛在书包拉链上,和校徽一左一右,像两个小小的门神。 贝壳钥匙扣掛在文具袋上,和她一年级时塞给他的那块粉色贝壳顏色很像。 他把今天买的东西收拾好,又把铁盒子从书架上拿下来,数了数里面的糖。 糖又多了一颗——大概是过年时沈诗情偷偷塞进去的,他也记不清是哪一颗了。 铁盒子里面已经有很多了,他想了想,明天去文具店再买个大一点的盒子。 不对,可能直接买个小收纳箱更实用。 按沈诗情给糖的速度,用不了多久连收纳箱都会装满。 窗外飘著初春的细雨,楼下迎春花已经开了几朵。 再过两天就开学了。 新学期,新字帖,新钢笔,新钥匙扣。 他的书包上多了个小熊掛件,她的辫子上多了个小白兔发卡。 沈诗情说它们是同一家店买的,所以他们两个是好朋友,就像我们一样。 他觉得这个逻辑没问题。 第34章 开学礼物 下学期开学第一天,沈诗情的书包比平时重了一些。 不是新书——新书还没发。 是她在寒假最后几天里准备好的一堆东西:几个钥匙扣、几张她自己画的小卡片,每一张卡片上都用彩色铅笔画了画、写了字。 她在401门口穿鞋的时候,林佳佳帮她拎了一下书包,有些重。 “诗情你是不是又把全部的铅笔都塞进去了。” “没有,只带了一些,其他的是给同学的开学礼物。” “开学礼物?” 林佳佳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说法。 “嗯,新学期见面,送点小东西,大家开心。”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天底下最普遍的习俗。 和言秋一起到了学校,沈诗情没等早读就开始行动。 她把钥匙扣从袋子里拿出来,在课桌上一字排开——小花、小鸟、小恐龙,每个都贴好了便签纸,便签纸上用工整的铅笔字写著陈晓、林豆豆、浩浩。 名字是她昨晚重新写过的,第一遍写的时候把林豆豆的“豆”字写歪了,她撕掉重写了一张。 陈晓是第一个到的。 她把书包放好,正准备拿出课本早读,沈诗情就凑过来了。 “陈晓,开学礼物。” 陈晓接过钥匙扣,低头看了看。 银色的小花,花瓣五片,做工很精致,在日光灯下微微反光。 她抿著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了句“好漂亮”。 她把钥匙扣掛在书包拉链上,又打开书包看了看拉链上的小花,嘴角翘起来就没收回去。 早读的时候,她每隔一会儿就低头看一眼书包拉链,好像怕那朵小花趁她不注意飞走了。 林豆豆第二个到。 她的反应和陈晓完全相反——拿到小鸟钥匙扣的时候,直接在座位旁边蹦了好几下,马尾辫跟著一上一下地弹。 小鸟是黄色的,翅膀微微张开,像是在飞。 “这是我在寒假里挑的!小鸟,会飞的!”林豆豆捧著钥匙扣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激动地抱住沈诗情的胳膊,“你怎么这么好!居然还给我准备了开学礼物!” “因为寒假里逛商场看到了,觉得適合你们就买了。”沈诗情被她摇得晃来晃去,脸上却是得意的表情。 “太適合了!我最喜欢小鸟!我妈说我像只嘰嘰喳喳的小鸟,从早叫到晚!我才不是呢!” “確实像。”浩浩正好走进教室,书包只掛了一边肩膀,手里还捏著半个没吃完的包子,显然是起晚了踩著早读铃衝进来的。 他路过林豆豆身边时顺口接了一句,然后被林豆豆在肩膀上狠狠地拍了一下。 “你也有。”沈诗情把最后一个钥匙扣递给他。 浩浩看了看小恐龙钥匙扣,又看了看沈诗情,嘴里的包子差点掉出来。“我也有?” “你当然有,你每期黑板报都画恐龙,虽然有时候画得不太像,但是每次都坚持画了。这个是你应得的。” 沈诗情把钥匙扣放在了他的桌子上,语气认真得像在颁发奖状。 浩浩低头看著那只小恐龙——绿色的,背上有锯齿状的背鰭,和他在黑板报上画的霸王龙有几分神似。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腾出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把钥匙扣掛在铅笔盒上。 然后对后排几个探头探脑的男生炫耀著。 “看到没有?恐龙钥匙扣,限量款,你们没有。” 陈晓小声问沈诗情:“言秋是什么?” “他没有钥匙扣。”沈诗情说。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有別的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整理自己的新发卡,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晓看了一眼言秋书包拉链上那只棕色小熊掛件,又看了一眼沈诗情辫子上那只小白兔发卡,轻轻地“哦”了一声。 有些早熟的她已经略微开智了,嘴角微微上扬,之后就没有再问了。 早读铃响之前,沈诗情又从书包里拿出几张卡片,分別递给三个人。 卡片是她自己画的,每张上面都画了不同的图案——给陈晓的是一盆开花的植物,给林豆豆的是一只站在树枝上的小鸟,给浩浩的是一只胖乎乎的恐龙宝宝。 每张卡片上都写了一行字,都是“新学期快乐”。 “你什么时候画的?”林豆豆翻来覆去地看卡片,爱不释手。 “寒假里,画了好几天。” “你寒假不是还要练画画吗?还帮我们画卡片?” “练画画和画卡片又不衝突,反正都是画。”沈诗情把卡片分发完毕,坐回自己座位,从铅笔盒里拿出那支银灰色的新钢笔,准备写早读的生字。 钢笔握在她手里,笔桿细细的,刚好適合她手的大小。 她写了两个字,停下来看了看笔尖,字好像有些哪里不对? 言秋帮她把语文书翻到第一课。“字写对了,但笔顺反了。” “哪里反了?” “『新』字的右边,先写亲再写斤。” “哦。”她低头重新写了一遍,这次笔顺对了。 写完歪头看了他一下,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语调小声说,“你看,你送我的钢笔我已经会用了,虽然笔顺有时候还会错,但我会慢慢练好的,不过你还是得教我。” “好。” 沈诗情满意地转过头去,继续练她的笔顺。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林豆豆的小鸟钥匙扣已经掛在了水杯上。 她喝水的时候小鸟一晃一晃的,她说小鸟在喝水的样子很可爱。 浩浩的铅笔盒上掛著那只小恐龙,铅笔盒放在餐盘旁边,他吃几口饭就低头看一眼。 陈晓的小花掛在书包拉链上,吃饭的时候书包掛在椅背上,她时不时侧头看一眼,確认那朵花还在。 浩浩忽然放下筷子,很认真地说:“下学期开学我也要准备礼物。不能光收不送。” “你准备什么?”林豆豆问。 “恐龙。”浩浩毫不犹豫。 “你能不能换一个?”沈诗情抬头看他。 “那就——恐龙蛋。”浩浩沉思片刻,给出了一个他认为更有创意的答案。 林豆豆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陈晓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诗情嘆了口气。 “隨你便吧,只要別太大就行。” 吃完饭,沈诗情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照例放在言秋餐盘旁边。 粉色小兔子包装纸,和过去每一天、每一年的一模一样。 看到这一幕后,林豆豆和陈晓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都能清晰的看到对方那微微上扬的嘴角。 第35章 换牙 周六晚上,两家人照例在言家吃饭。 轮到言家做饭的时候,沈诗情总是提前过来敲门。 她管这叫“帮忙摆碗筷”,但实际上主要是为了偷吃第一口菜。 许文珊在厨房炒菜的时候,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餐桌旁边,等许文珊端出一盘菜,她就仰著脸说:“阿姨我帮你尝尝咸淡”。 尝完一块说好像不够咸,再尝一块说好像又有点咸了,尝到第三块的时候被端著米饭锅路过的言行舟撞见。 一开始的她还有些不好意思,而现在她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说:“我在做品控。” 言行舟有些好笑:“说你这词从哪学来的?” “当然是我爸爸说的啦!他说公司里每批货都要抽检,所以吃饭也一样!” 今天许文珊做了糖醋排骨。 沈诗情趁端菜上桌的工夫,挑了一块最大最亮的放进自己碗里。 然后想了想,又挑了一块同样大小的放进了言秋的碗里。 她以为没人发现,但林佳佳端著一盆紫菜蛋花汤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女儿往言秋碗里加菜,偷笑了一声,她什么都没说。 大黄趴在一旁,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著。 从开饭到现在它已经吃了三块沈诗情趁大人不注意时偷偷扔给它的小骨头,这会儿正心满意足地打著盹。 它已经七岁了,嘴边的白毛又多了几根,动作也比年轻时慢了一些,但对餐桌信號的敏感度一点没减。 只要沈诗情低头往桌下看,它就能在零点几秒內进入“隨时可以吃东西”的待命状態。 正式开饭之后,沈诗情反而吃得比平时斯文。 不是胃口不好,是她一直在用舌尖顶左上那颗门牙。 顶了好几天了,从周一开始就感觉不对劲,吃东西的时候牙根隱隱发软,用舌尖轻轻一推就能感觉到那颗牙在晃,像是镶嵌在牙床里的一颗小珠子鬆了螺丝。 她对著镜子看过无数次,还让林佳佳帮她用手电筒照了照牙床,確认没有红肿才放心。 但鬆动就是鬆动,今天比昨天更晃,上午她用舌尖推的时候,那颗牙居然上下动了快一毫米。 “诗情今天怎么吃得跟兔子似的。”沈南风注意到了女儿的异常。 她平时吃饭的架势他是知道的——筷子用得飞快,排骨能连啃三块不带停,鸡腿必须用手抓著吃。 今天却斯文得不像她,用筷子夹菜都是小口小口地咬。 “我牙鬆了。”沈诗情张开嘴,用手指推了推那颗门牙。 牙齿隨著她的动作前后晃了晃,幅度比早上更大了,在场所有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它在动。 沈南风凑近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这看著都替你难受。” “鬆了好几天了。今天最晃。”沈诗情用舌尖又顶了一下,“感觉跟鞦韆一样,就一根线掛著。” “疼不疼?”许文珊放下筷子,关切地问。 “不疼。就是吃东西不方便,说话也不方便,总感觉嘴里有个东西在晃,上课念课文的时候念到一半它突然动一下,我就忘了念到哪了,李老师昨天还问我是不是没预习,其实不是,是牙的问题。” “那怎么办,是不是要去医院拔掉。” 沈南风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准备穿外套出门的架势。 林佳佳笑著按住他的胳膊。 “不用,松到一定程度自己就掉了,不疼,也不流血,每个人小时候都这样。我当年掉第一颗牙的时候,外婆连医院都没提,直接让我啃了一口苹果,苹果还没咬下来,牙先下来了。” “万一吃饭的时候掉下来怎么办?”沈诗情好奇的问了一句。 “那就吐出来,用纸巾包好,晚上放枕头底下。”林佳佳给她的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牙仙子会把牙齿换成硬幣。” “牙仙子是每个人都会来吗?” “只要你把牙齿放枕头底下,她就会来。” 沈诗情考虑了一会儿这个方案的可行性,然后提出了自己的修改意见:“牙仙子能给贴纸吗?我想要星星的那种。硬幣太普通了。” “你可以跟牙仙子许愿。”林佳佳说,“但不一定能实现,毕竟牙仙子每天要收很多牙齿,不一定记得每个人的特殊需求。” “那我写在纸上放枕头底下,她就记得了。” “你倒是挺会给牙仙子安排工作。”沈南风笑著摇头。 “因为这是我第一颗牙,应该有特殊待遇。”沈诗情说得理直气壮。 在她看来,人生中的每个“第一次”都应该被认真对待——第一次翻身、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名字、第一次上学、第一次掉牙,每一个里程碑都值得一个特別的仪式。 言秋在旁边安静地吃著饭,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书桌抽屉里有一张没用过的星星贴纸,在很久之前就听过沈诗情说她想要了。 那是在前几天去文具店买字帖纸时顺手带的,本来是想著万一哪天她又不开心了,想要点什么小东西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用。 现在看来这张贴纸很快就能派上用场了。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夹菜,什么都没说。 沈诗情继续小口小口地吃饭,咬每一口之前都先用舌尖探一下那颗门牙的状况,確认它还没掉才敢嚼。 现在每一口都是冒险。 红烧茄子切成小块才敢吃,青菜要撕成条,连米饭都不敢大口扒,怕米粒硌到牙齿。 吃到一块土豆块稍微大了点,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用筷子把它夹成了两半才送进嘴里。 “等新牙长出来,我要一口气啃三根排骨。”她看著桌上那盘糖醋排骨,眼神里带著一种隱忍的渴望。 “为什么是三根?” “一根补今天的,一根补昨天的,一根是正常吃的,这几天欠的排骨都要补回来。” 饭吃到一半,她夹了一块番茄炒蛋。番茄软烂,鸡蛋嫩滑,不需要用门牙,她放心地送进嘴里。 咀嚼的时候习惯性地用舌尖扫了一下牙床,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嘴唇还闭著,嘴巴还在嚼,但脸上的表情从愣怔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失落的神色。 像是等了很久的事情终於发生了,真正发生的时候又觉得有点不真实。 她低头把嘴里的东西吐在掌心里——一小块嚼了一半的番茄,旁边躺著一颗小小的、白白的东西。 门牙。 掉了。 不是啃骨头磕掉的,不是咬苹果拽掉的,是吃番茄炒蛋的时候自己掉下来的。 安安静静的,不痛不痒,像熟透的果实从枝头落到地上。 “掉了。”她小声说,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 “掉了门牙说明长大了,诗情从今天起就是大孩子了。” 许文珊凑过来看了看那颗牙齿,又看了看沈诗情嘴里那个豁口,似乎想到了什么笑著说。 “她说言秋掉第一颗牙的时候比诗情还早,大概是上学期的事,当时也是吃饭的时候掉的,两个孩子连掉牙的节奏都差不多。” “言秋掉牙的时候哭了吗?”沈诗情问。 “没哭,”许文珊回忆了一下,“他把牙放在桌上,说『掉了』,然后继续吃饭。比你淡定多了。” “那他现在怎么不说?” “掉牙有什么好说的。”言秋在旁边开口,语气平淡。 他早忘了自己这颗牙是什么时候掉的,大概是系统给了体能强化之后,换牙期来得比同龄人早一些,掉的时候也没什么感觉。 “你都不告诉我。” “你现在不是也掉了。” “那是我的牙掉了,又不是你的牙。”沈诗情嘟囔了一句,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颗小小的门牙。 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笑的时候忘了刚才的小心翼翼,咧开嘴露出那个黑洞洞的豁口,看起来和以前笑起来一模一样——漏了颗门牙,反而更添了几分傻气。 林佳佳拿了一张乾净的餐巾纸,把她掌心里那颗牙齿轻轻捏起来。 牙齿很小,只比米粒大一圈,牙根处还有一点点血跡,但不多。她用纸巾仔细擦了擦,把番茄汁擦乾净,放在沈诗情手心里让她再好好看看。 “第一颗掉的乳牙,留著还是给牙仙子?” “留著给牙仙子,换星星贴纸。”沈诗情毫不犹豫。 “要是牙仙子只给硬幣不给贴纸呢?” “不会的,我写信跟她好好说。”沈诗情认真地回答,然后从餐桌旁跳下来,已经在心里开始打草稿了。 她打算用最好看的字写,还要画一颗星星,这样牙仙子就知道她真的想要贴纸。 她端著那颗牙走到阳台上。 大黄正趴在狗窝里打盹,被她蹲下来的动作惊醒,尾巴条件反射地摇了摇。 “大黄你看,我的牙掉了。”她把牙齿托在手心凑到大黄面前。 大黄睁开一只眼,闻了闻那颗牙齿——太小的东西,闻不出是什么。 但它大概从沈诗情的声音里听出了这是一件大事,於是把鼻子凑近蹭了蹭她的手指尖,又摇了摇尾巴。 沈诗情把它尾巴摇动的幅度理解为“恭喜”,满意地站起来回到餐桌。 最后她走到言秋面前,张开嘴,指著那个豁口给他看。 “疼吗?” “不疼。就是有点漏风。”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又立刻抿住嘴,然后又张开,“你刚才说我的新牙会更结实对吧。” “对。” “那在新牙长出来之前,你帮我记著欠了几根排骨。我怕我记不住。” “好。” “还有,你掉牙的时候没告诉我,所以要补偿我。” “怎么补偿?” “明天陪我去买星星贴纸,万一牙仙子不给,你还要用金粉笔帮我画一颗。” 她的备选方案总是找言秋,从黑板报到字帖到星星贴纸,好像不管她想要什么东西,言秋都会帮找来。 这个认知从三岁时就建立了,到现在从来没有动摇过。 “好。” 言秋点了点头,然后在她手心里那颗牙齿旁边放了一颗糖。 粉色包装纸,小兔子图案。是今天中午沈诗情给他的,他没吃,一直放在口袋里。 “为什么给我糖?” “掉牙礼物。” “这本来就是我给你的糖。” “现在是我给你的。” 沈诗情低头看了看糖,又看了看牙齿,把它们两个一起放在掌心里,小心地捧著。 糖纸在灯光下微微反光,那颗小小的门牙安静地躺在旁边,像是躺在棉花糖做的云朵上。 吃完饭,沈诗情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来画画或看电视。 她早早地回了401,洗了澡换了睡衣,把牙齿用纸巾重新包好,又在纸巾外面套了一个小信封。 信封是她自己叠的,用图画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彩铅写了四个字——“牙仙子收”。 然后她趴在桌前想了很久,翻开画本找星星,最后选了一颗她在最近画的五个角的星星,在旁边写了几句话。 她写完又觉得不够,又在星星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张著嘴,嘴里少了一颗门牙。 然后在旁边画了另一个小人,手里拿著一颗糖。两个小人都笑著。 她把纸条折好,和牙齿一起塞进信封里。 “妈,牙仙子今天晚上会来吗?” “你放在枕头底下,她就会来。” “她从哪里进来?我们没有烟囱,窗户也关著。” “牙仙子有魔法,不需要烟囱。”林佳佳帮她把被子掖好,把信封塞在枕头下面。 “那她能看清我写的字吗?我写了很长。” “能看清。牙仙子的眼睛是放大镜做的。”林佳佳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关了灯。 “万一她觉得我的字不好看——” “你的字很好看。牙仙子最喜欢小朋友自己写的信。”林佳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沈诗情一只手压在枕头底下,护著那个信封,嘴角带著一点笑意。 林佳佳轻轻带上门,走到客厅。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想著明天一早去文具店买一张星星贴纸还来得及,只要趁诗情还没醒偷偷塞进信封里就行。 牙仙子可以迟到,但不能缺货。 正想著,门被轻轻敲响了。 她打开门,言秋站在走廊里。 他已经换了睡衣,手里拿著一张星星贴纸。 金色的星星,在走廊感应灯下亮晶晶的。 “林阿姨,这个给您。”他把贴纸递过来。 林佳佳接过贴纸,低头看了看。 一张普通的星星贴纸,文具店卖的那种,一块钱一张。 但递过来的这只手很稳,语气也很自然,像是完成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你什么时候买的?” “挺久之前就听诗情说过想要了,前几天去文具店买的,正好今天送给她。”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顺手带了一包橡皮。 “你自己给她不是更好?”林佳佳弯下腰,和他平视。 “您给更合適,牙仙子送的,和秋秋送的,她都开心。但牙仙子先送,她许的愿就实现了。”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送的可以留到下一次。” 林佳佳看著手里这张星星贴纸,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六岁的小男孩。 他站在走廊里,穿著睡衣,说话的语气比同龄孩子平静得多,但话里的意思却比很多大人都周全。 “好。”她把贴纸收好,笑著点了点头,“那我替诗情谢谢你了。” “嗯。” 言秋说了声“阿姨晚安”,就转身回了402。 门关上的时候,大黄从阳台狗窝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尾巴摇了摇。 半夜,沈诗情睡熟了。 林佳佳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借著走廊里漏进来的一线灯光摸到床边。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信封。 沈诗情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林佳佳停住动作,等了片刻,確认女儿没有醒,才把信封取出来。 她將里面的牙齿倒进手心,放进床头柜上那个早就准备好的小铁盒里——铁盒里铺了一层棉絮,专门用来存放女儿换下来的乳牙。 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两样东西:一枚硬幣,和言秋给的那张星星贴纸。 她把硬幣塞进信封,又把星星贴纸放在了信封上,就在“牙仙子收”那几个字的旁边。 贴好之后她把信封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第二天一大早,沈诗情醒了。 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伸到了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信封。 信封还在,但厚度变了——牙齿没了,多了个硬硬的东西。 她打开信封,一枚一块钱的硬幣掉进掌心。 然后她看到了信封上的星星贴纸。 金色的星星贴在信封正面,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和她昨晚在信上画的那颗几乎一模一样。 她光著脚跑到401门口,又在走廊里拐了个弯,开始敲402的门。 拳头砸门,又急又响,和每天早上叫言秋起床的节奏完全一致。 门开了。 言秋站在门口,已经换好了校服。 “秋秋你看!”她举著贴纸递到了他眼前,手指点著那颗金色的星星,“牙仙子给我贴纸了!就在信封边上!和我画的星星一模一样的!” “满意了?”言秋笑著摸了摸她的头。 “满意了!牙仙子真的看了我的信!”她笑起来,露出那个黑洞洞的豁口,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要告诉陈晓、林豆豆和浩浩他们,牙仙子是真的存在的,她看了我写的信,给了我最想要的星星。”她把画画本抱在胸前,语气郑重得像在陈述一个被证实的真理。 上午,言秋去上课了,沈诗情正跟许文珊聊了一会天就准备回家画画。 刚好在走廊碰到了买完菜回家林佳佳,硬拉著她说了好一会儿牙仙子的事。 林佳佳听完后笑眯眯的捏了捏她的脸。 “那你要不要给牙仙子写一封感谢信,谢谢他送你星星贴纸呀?” 沈诗情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然后回房间拿彩铅,准备画一幅画当感谢信。 林佳佳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对面402紧闭的门。 言秋已经去上书法班了,门上还贴著过年时他写的福字,倒著贴的,福到了。 她想起昨晚那个穿著睡衣的小男孩递过贴纸时平静的表情。 笑了笑,心里感慨道:诗情你还真是幸运吶,年纪轻轻就遇到一个这么好的人。 下午,言秋从书法班回来,进门的时候看到鞋柜上放著一个信封。 不是沈诗情叠的那种歪歪扭扭的信封,是商店里买的正式信封,上面写著“言秋收”。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和一张星星贴纸。纸条上写著: 秋秋这张贴纸是我买给你的,牙仙子给我贴纸了,不过只有一张,你也应该有一张,所以我给你买了! ——诗情 第36章 漏风 掉牙之后的第一个周一,沈诗情在班里出了名。 早读课,李老师点她起来念《春雨》。 她站起来,捧著课本读得很认真——“春雨沙沙,春雨沙沙,细如牛毛,飘飘洒洒。 ”读到“沙沙”的时候,“沙”字从豁口里跑出去,变成了“沙——哈——”,漏风漏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后排几个同学抬起头来。 林豆豆赶紧捂住嘴,陈晓低著头假装在看书,肩膀却一抖一抖的。 沈诗情坐下来,用舌尖顶了顶那个空缺的位置,转头小声问言秋:“是不是很明显?” “还好。” “不许骗人。” “確实有点漏风,但不影响听懂。” 她嘆了口气,低头看著课本上的生字,用铅笔在“沙”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大概是打算以后念到这个字的时候提前做准备。 课间,林豆豆拿著一袋小饼乾来找她,说是庆祝她掉牙的礼物,掉牙是好事,说明长大了。 沈诗情接过饼乾很感动,但咬第一口的时候抿著嘴用侧牙慢慢磨。 “你怎么不吃?”林豆豆问。 “门牙没了,咬不动。” 林豆豆沉默片刻,很仗义地帮她把饼乾掰成小块,一块一块递给她。 陈晓从前排转过身来看了一眼。 “这样好像餵小鸟。” “我才不是小鸟!” 沈诗情张嘴想反驳,“小鸟”两个字从豁口里跑出来,確实带著一股鸟鸣般的漏风声。 愣了一下,三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沈诗情笑完之后抿住嘴,说现在要练习说话,因为下节语文课可能还要念课文。 她拿起课本翻到下一篇《春晓》,打算先念一遍让言秋帮她听听哪些字漏风。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二十个字念完,她转头等点评。 “『风』字漏了,『花』字漏了,『处』字漏了一半,『夜』字还好。”言秋说。 “比昨天好。昨天『风』字漏得像吹气球,今天只像漏了一个小洞。”她对自己的进步幅度很满意,又念了一遍。 这次“风”字確实更收敛了,她把气流控制得更轻。 又念了两遍之后,她把课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忽然问言秋。 “新牙什么时候能长出来。” “快了,已经开始冒白点了。” “你怎么知道?” “刚才你念课文的时候看到的。”言秋指了指自己牙床对应的位置,“这里,有个小白点,很小,但已经有了。” 沈诗情立刻从书包里掏出林佳佳给她准备的小圆镜——自从门牙鬆动之后她就隨身带著——翻开上唇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放下镜子,脸上带著惊喜。 “真的有一个白点!新的牙!” “接下来会越长越快,用不了多久就能啃排骨了。” 听到后,她高兴得扳著手指数欠了几根排骨,数完之后宣布大人们的手艺要经受严峻考验了,然后又拿起课本开始念第三遍。 中午在食堂吃饭,沈诗情端著餐盘坐到言秋对面,张口想说话,忽然又闭上,抿著嘴看了他一眼。 然后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每天必备的小兔子糖放在他餐盘旁边,全程一个字没说。 “你怎么不说话?” “漏风,不想让別人听到。”她抿著嘴,声音从嘴唇缝里挤出来,反而比平时更清楚了,因为气流被嘴唇挡了一下,漏风的幅度反而变小了。 “食堂里没人注意你。” “刚才打饭的时候,旁边有个高年级的姐姐看了我一眼。” “她不认识你。” “但是她看到了。”沈诗情把“看到”两个字咬得很重,然后低头开始吃饭。 吃的是鱼丸,不需要门牙,可以直接用侧牙磨碎。 她吃了几口又抬头补充道,“在家漏可以,在秋秋面前漏也可以,但在陌生人面前说话漏风,感觉好丟脸。” 言秋没有反驳她的漏风社交准则,只是把她的汤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汤,忽然又想起什么,放下勺子开始做漏风发音分析。 她说她发现了一个秘密——说话漏风的时候,说带“f”的字最严重,“飞”“风”“饭”;说带“b”和“p”的也有一点。 但“排骨”两个字“排”漏了“骨”不漏,因为“骨”是用舌头顶上去的。 言秋看著她,心里有些感慨。 一个六岁小孩,掉了门牙不到三天,已经通过自身实践总结出了一套漏风发音规律。 这孩子神了! 沈诗情的归纳能力在某些特定领域確实远超常人——比如顏色分类,比如黑板报排版,比如掉牙后的语音学分析。 他点了点头。 “这个发现可以记下来,以后掉了別的牙你还能参考。”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把会漏风的字和不会漏风的字都写下来了,回家给你看。”她语气里带著一种科研工作者的骄傲。 放学回家路上,沈诗情把自己的漏风发音理论又给陈晓和林豆豆讲了一遍。 她说带f的最严重,说“吃饭”的时候感觉像漏气,说“风”的时候感觉嘴巴关不住。 为了验证理论,她当场演示了好几个字——飞、风、饭、发、福。 每一个都漏得很有节奏感。 林豆豆在旁边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陈晓一边笑著一边说:“这个发现可以写进科学小论文。” 路过小区门口的花坛时,沈诗情在水池边停下来看了一眼金鱼。 金鱼还是那几条,去年是五条,今年还是五条。 她把林豆豆给她的饼乾掰了一小块丟进水里,金鱼们围过来爭抢,嘴巴一张一合的。 她蹲在池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仰头对言秋说:“我发现小鱼吃东西的时候嘴巴张开的形状,和我现在说话漏风的样子很像。” 言秋低头看金鱼,又看她。 “確实像。” 她咧嘴笑了:“原来我从幼儿园开始就在学鱼的发音。” 回到401,沈诗情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林佳佳从厨房探出头:“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呀?” 她张口想说“很好”,第一个字刚出口就漏了风。 林佳佳笑著说:“你还在漏啊。” 沈诗情把鞋蹬掉,光著脚跑到厨房门口,仰著脸跟林佳佳匯报今天的重大发现。 “妈你知道吗,说话漏风是有规律的。不是每个字都漏,带f的最严重,带b和p的漏一半,带d和t的不怎么漏,带g和k的完全不受影响,因为发音的时候舌头堵住了气流。” 林佳佳拿著锅铲愣了好一会儿:“你这是在哪儿学的?” “自己试出来的,试了一整天,上语文课的时候在心里试,数学课也试,美术课也试。” “那你上课在干嘛?” “在听课,顺便试漏风。”沈诗情说得理直气壮。 晚上吃完饭,沈诗情带著一张纸条敲开了402的门。 纸条上写了两排字,一排是“会漏风的字”,另一排是“不会漏风的字”。 她把自己今天试验过的字全写下来了,每个字旁边都標註了发音感受。 “飞”字旁边画了一个小箭头写著“漏得很厉害,像气球放气”,“花”字旁边標註“漏一点点,不明显”,“咕”字旁边的批註是“这个词完全不会漏,因为闭嘴了”。 言秋看完纸条,觉得这份资料如果整理整理,大概能写一篇《从儿童换牙期语音变化看汉语声母发音部位》。 当然这话他没说出来,只是有些好奇。 “你准备拿这份研究成果乾嘛用?” “给牙仙子写信的时候,不能用带f的字,因为会漏风,所以她可能看不懂。”沈诗情如实回答。 听到这话后,言秋有点懵,为什么说话会漏风的字,写出来会看不懂? 沈诗情的逻辑还是一如既往的让人摸不著头脑。 她把纸条小心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张星星贴纸、那枚硬幣、以及她画的牙仙子感谢信放在一起。 “下一颗牙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但提前准备总没错。” 然后她拿起课本,又开始练习《春晓》。 又念了好几遍之后,她把课本合上,说明天早读如果李老师再点她念课文,这次一定不会漏风。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定”两个字咬得很用力,完全没有漏——这两个字是闭唇音和舌尖音的组合,不在她的漏风范围內。 她已经学会规避自己的短板了。 第二天早读,李老师果然又点她念课文。 沈诗情站起来,捧著课本,深吸一口气。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二十个字念完,每个字都稳稳噹噹。 该漏风的地方被她用更轻的气息带过去,不漏风的地方咬字清晰。 “风”字比昨晚练习时又收敛了几分,“花”字只是尾音稍微飘了一点。 她坐下来的时候,林豆豆转过头来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沈诗情把课本放好,没说话,只是用舌尖轻轻顶了顶那个豁口。 新的门牙已经冒出了一个白点,再过不久就能填满那个空缺。 但也许不用等那么久——她已经学会了用更轻的气息、更稳的节奏绕过那个缺口。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的课本上,落在她昨天標註过的那一行字上——“春眠不觉晓”。 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个白点的位置。 然后翻开下一页,开始预习下一篇课文。 第37章 钥匙 几周后。 周末早上,言秋坐在书桌前练字。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毛边纸上,墨跡还没干透。 这每周末早上雷打不动的功课。 写到第二遍的时候,客厅那边传来开门声——不是敲门,是钥匙插进锁孔里拧动的声音,咔嚓一声。 然后是门被推开又被轻轻带上的声响。 他以为是许文珊买菜回来了,没有抬头,继续写字。 直到房间门被推开一条缝。 他转过头,看到的不是许文珊,是沈诗情。 她站在门口,穿著白色毛衣配牛仔背带裤,运动鞋的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一只手还扶著门把手,另一只手拎著一小串钥匙——她自己的钥匙串,上面除了家里的钥匙之外,多了一把银色的新钥匙。 “秋秋,今天天气好,我们出去玩吧。”她把钥匙串举起来晃了晃,表情里带著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言秋放下毛笔,转过身来看著她手里那串钥匙,有些疑惑 那把新钥匙和他自己钥匙串上那把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书桌旁的钥匙串,又抬头看了看她。 “你怎么有我家钥匙?” “阿姨昨天给我的。”她把钥匙串举到他眼前。“说以后早上別在外面等了,走廊里冷,然后就给了我这个。”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种掩饰不住的骄傲,“我有你家钥匙了,以后自己开门进来,不用敲门了。” “昨天什么时候给的?” “上午你去上书法课的时候,那时候你不在家。” 她把那把新钥匙单独拎出来给他看,上面贴了一小截白色胶带,胶带上用原子笔写著“秋秋家”三个字,是她自己的笔跡。 “阿姨说这把钥匙和你的那把是一样的,以后我有事可以隨时进来,没事也可以隨时进来,早上可以,下午也可以,只要白天隨时都可以!” 顿了顿,沈诗情又接著说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晚上当然也可以,不过阿姨说大家都去睡觉之后就不可以了” 她把钥匙仔仔细细地放回钥匙串上,和其他几把钥匙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然后她抬头看他。 “我还以为你昨晚就知道了,阿姨没说?” “没说。” “那就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她咧嘴笑起来,露出那个还没完全长好的豁口,“怎么样,惊喜吗?” 言秋看著那把钥匙掛在她钥匙串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妈確实没告诉他。 大概是觉得这件事不用提前说——沈诗情早晚会自己开门进来,而他早晚会发现。 从搬到新家到现在,她每天早上七点准时站在他家门口,用手指关节叩门,叩了好几个月。 现在她不用敲了,她可以直接进来了。 “挺惊喜,不过下次进来前先说一声。” “好。” 她痛快地答应了,然后又补了一句,“其实我刚才进来的时候阿姨看到了,她跟我说『来了啊』,然后就告诉我你在房间,你爸也在,他在阳台跟大黄说话,看见我进来点了点头,你们家就你不知道。” 厨房里传来煎蛋的滋啦声。 许文珊没有出来打招呼,大概觉得不需要了。 那个每天早上准时出现的小姑娘,现在有了钥匙,自己开门进来,和她自己的女儿没什么区別。 言秋去卫生间洗漱换衣服。 沈诗情趁这个功夫趴在茶几上翻他的字帖,一个字一个字地指著念。 她对字帖上的这些字已经熟悉得能背出来,但还是每次来都要翻一翻,说哪个写得比上次更好。 她把字帖翻到最新一页,看著那些字,自言自语地说这个比上回写得更稳,然后合上字帖放回原处。 言秋换好衣服出来,她把钥匙串塞回自己的小挎包里,站起来宣布今天的出行计划。 “今天天气好,我想去逛街,就我们俩。” “去哪?” “就小区外面那条街,上周我发现那边新开了一家麵包店,挺好吃的,旁边还有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奶奶,我们去看老奶奶今天在不在。” 两个人下了楼。 路过小区花坛的时候,沈诗情在水池边停下来看了一眼金鱼。 依旧是五条,一条没少。 她从口袋里掏出半块饼乾掰碎了丟进水里,金鱼们围过来爭抢,她蹲在水池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饼乾屑。 “走吧。” 两个人手牵手沿著小区门口的巷子往外走。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路面上,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影轻轻晃动。 沈诗情走在路沿上,两只手臂张开保持平衡,步子比平时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了一段,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言秋——是一颗糖。 草莓味的,不是小兔子包装纸,是新买的款式。 “换口味了?” “没有,小兔子糖是给你的,草莓味是我自己吃的,但是今天我多带了一颗,所以也给你。” 她把糖塞进他手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走出巷子右转,是一条小商业街。 街不宽,两边是各种小店——包子铺、水果摊、杂货店、修钟錶的,还有一家烤红薯的推车。 推车旁边坐著一个老奶奶,正拿火钳翻著炉子里的红薯。 空气里飘著一股焦甜的香味,混著街角麵包店里飘出来的奶油味。 “老奶奶今天在!”沈诗情加快脚步走到推车前,弯腰看著炉子里的红薯。 老奶奶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小姑娘你又来了,今天的红薯比上周的甜,要来一个吗?” “要!” 沈诗情挑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零花钱付了帐。 她把烤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言秋,一半自己留著。 红薯冒著热气,皮烤得焦黄,里面是金红色的瓤,咬一口又甜又软。 “比上周的確实甜。”她边吃边说,嘴角沾了一点红薯泥。 言秋拿出纸巾帮她擦掉。 她仰著脸让他擦完,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了几步,言秋忽然停下。 街对面的烤肠摊前面站著三个人,看背影都很眼熟——一个扎两条麻花辫的,一个扎马尾辫的,一个剃平头的。 陈晓、林豆豆、浩浩。 林豆豆第一个看到他们,挥著手喊著。 “过来过来这里有烤肠!” 浩浩转过身,嘴里已经塞了半根烤肠,语气有些走调。 “这家烤肠可好吃了,我爸说这是纯肉的不是麵粉的!” 陈晓站在摊位旁边,手里也拿著一根,看到沈诗情和言秋过来,冲他们笑了笑。 “你们怎么在这里?”沈诗情问。 “浩浩请客,他说他的零花钱还有一点,必须花掉。”林豆豆指了指浩浩手里那个小零钱包。 浩浩把嘴里的烤肠咽下去,解释了一句。 “我的零花钱是按周发的,这周的花完了,下周还有新的,所以今天必须请大家吃烤肠!” 但话音刚落,摸了摸口袋。 空的。 他的零钱用完了,之前买烤肠刚好花完最后一枚硬幣。 陈晓和林豆豆手里各拿著一根烤肠。 浩浩看了看言秋和沈诗情,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钱包,表情变得有点尷尬,挠了挠头。 “不好意思啊,算错了人数,不知道你们也会来,要是知道我就留一点了。 沈诗情正要摆手说没关係。 言秋已经把手伸进了口袋,裤兜里揣了几张纸幣,他妈塞给他的。 她说带著有备无患,周末跟诗情出去逛街,万一有了什么想买的,到时候可別没钱。 他本来打算给沈诗情买麵包用,但多请三个同学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请,一人一根。”他说。 声音不高,语气也很平常。 陈晓拿著烤肠的手顿了顿,林豆豆和浩浩同时看过来。 卖烤肠的摊主已经把四根烤肠架上了烤架,油花在肠衣上滋滋地跳。 言秋数了钱递过去,把三根烤肠分给他们。 浩浩接过烤肠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言秋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我之前很小气吗?” 反问了一句,言秋解释道:“我的零花钱没花完,今天遇到了刚好请你们吃东西。” 浩浩好奇的问了问金额,倒吸一口凉气。 “你的零花钱比我的多多了!” “因为他存得住。”沈诗情在旁边接话,“你的零花钱每周都要花光,他的能存好几周。” “你怎么知道我的零花钱每周都花光?” “因为每天上学你都多买一盒牛奶,上周一说漏嘴了。”沈诗情咬了一口烤肠,腮帮子鼓起一块。 一旁的林豆豆举著烤肠语气有些认真。 “以后我也要存钱,存够了就请所有人吃烤红薯加烤肠,一人一份!” 陈晓在旁边轻轻补了一句:“你上次说要存钱买贴纸,存了两周又买了一堆泡泡糖。” 被揭穿后林豆豆急了。 “下个月一定就可以,晓晓你要相信我!” 两个人在烤肠摊前面认真討论起了储蓄计划。 浩浩把第一根烤肠消灭掉,擦了擦嘴。 “问接下来去哪里?” “我们去买麵包吃吧!秋秋你觉得呢?”沈诗情提议道。 “行!我请你们吃麵包!” 言秋点了点头,既然沈诗情想去那就去唄,他的零用钱还是有挺多的。 “新开的那家麵包店我也去过,蛋挞好吃,就在前面!”林豆豆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麵包店。 五个人一起往麵包店走。 沈诗情和言秋走在最前面,她回头看了一眼浩浩手里那根还没吃完的烤肠,又看了看言秋手里那根只咬了一口的。 “秋秋。” “嗯?” “你刚才说一人一根。然后你也拿了一根。” “对。” “但是你平时不怎么吃烤肠。” “偶尔吃一次可以。” 她低头咬了一口自己的烤肠,嚼了好一会儿。 然后忽然说:“其实你是因为人多才买的吧。要是只有我们俩,你大概就只给我买一根,自己不吃。” 言秋没有说话,心理年龄已经二十多岁的他,现在確实对零食不太感兴趣。 许文珊给他买的零食大部分都进沈诗情的肚子里了。 “被我猜中了。”她也没有追问,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阳光打在她辫子上,那个小白兔发卡被晒得微微发亮。 麵包店里飘出刚出炉的蛋挞香。 几个人趴在玻璃柜前挑麵包,林豆豆和浩浩在討论蛋挞和牛角包哪个更好吃,陈晓在角落里看麵包师揉麵团。 沈诗情挑了一个蛋挞,回头看了一眼言秋。 “秋秋,你要不要?” “不用。” 听到后,她把蛋挞掰成两半分了他一半,和烤红薯一样,和奶油花一样,和所有她认为应该分享的东西一样。 在浩浩他们都选完后,言秋付了钱。 他自己拿了一个草莓夹心的麵包,同样也分了沈诗情一半,她挺喜欢吃这个口味的。 之后五人在附近玩了一会,把麵包吃完后就准备回家了。 回家路上,沈诗情走累了,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不少,但还在坚持走在路沿上。 一只手牵著言秋,一只手依然张开来保持平衡。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终於从路沿上跳下来,打了个哈欠,又忽然想起什么。 精神一振,低头翻了翻挎包,把钥匙串拎出来晃了晃。 “明天早上我还可以自己开门进来吗?” “可以。” “后天呢?” “都可以。” “那我就不敲门了,以后都不敲,直接进来。” “好。” 她把钥匙串塞回挎包里,拍了拍包確认它在。 那把新钥匙和她的家门钥匙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 她仰头看著他,嘴角带著一点弧度,然后转身往楼上走。 走到401门口换鞋的时候,她回头冲他说了句:“秋秋,明天见!”,之后便关上了门。 言秋回到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 他把钥匙串从书包侧兜里拿出来看了一眼——自己的那把和沈诗情新拿到的那把一模一样。 他妈没有提前告诉他,大概觉得这种小事不需要解释。 那个每天早上在走廊里用手拍门的小姑娘,现在可以自己开门进来了。 他拿起毛笔继续写字帖。 写到最后一笔时,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透过树叶在纸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他把毛笔搁在笔山上,想起她刚才那句话——“以后都不敲了,直接进来。” 声音里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篤定,好像那把钥匙不是昨天才拿到。 而是从一开始就註定会掛在她钥匙串上。 第38章 春游 五月的一个周五,李老师在班会上宣布了下周春游的消息。 地点是市郊的植物园,当天来回,自带午餐,可以分组活动。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对於一年级学生来说,春游是一年中最重要的事件,其重要程度仅次於寒假和暑假。 林豆豆第一个转过头来,压低声音兴奋地跟沈诗情介绍著。 “植物园有仙人掌区还有蝴蝶馆,之前我爸爸带我去过!” 浩浩从后排探过头来,“我听说植物园里有食人花,你见过吗?” 陈晓也从前排转过身,声音很轻但语气很確定:“笨蛋,那是猪笼草,不是食人花,而且只吃虫子不吃人!” 浩浩愣了一下:“那也挺厉害的。” 李老师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继续说分组的事。 每组四到五个人,自由组合。 话音还没落,沈诗情已经计划好了,用手指在课桌上虚虚地画了个圈,把前排、后排全圈进去了。 她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排演过无数遍。 陈晓、林豆豆、浩浩,加上她自己和言秋,刚好五个。 去年黑板报的班底,烤肠小分队的原班人马,一个不落。 “还是我们五个。”她说,语气不是徵求意见,是陈述结果。 言秋自然是没有意见的。 陈晓点了点头,林豆豆说了句当然,浩浩从后排探过头来表示他对分组也没有异议。 接下来好几天,春游成了课间的主要话题。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出发前一天晚上,许文珊和林佳佳各自在家准备春游的便当。 沈诗情在401坐不住了,跑过来敲402的门——她现在已经有了钥匙,但她还是习惯敲门,说钥匙是早上用的,其他时候还是敲,不然不礼貌。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许文珊做饭糰,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快步回到401,一边林佳佳的手,一边撒娇。 “我也要做饭糰,文珊阿姨在做的那种!” “行,那你也学著做,就站在小板凳上。” 林佳佳手把手地教沈诗情捏了几个,饭糰捏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最大的那个比最小的那个大了快一倍。 “就带这两个,秋秋一个,我一个,刚好一对!” 她挑了两个大小最接近的放进饭盒里。 林佳佳笑了笑:“那剩下的的呢?” 想了一会,沈诗情指了指剩下的那些歪歪扭扭的饭糰。 “这些是留著给爸爸吃吧,反正都一样,但给秋秋的要挑好看的!” 听到这话后,林佳佳没绷住,直接笑了出来。 “那爸爸他一定很感谢你!” 第二天早上,学校门口停了好几辆大巴车。 一年级的队伍浩浩荡荡地集合在操场上,每个人背著自己的书包,书包里塞满了午餐和零食。 沈诗情的书包比平时鼓了一倍,除了午餐饭盒,还塞了一本植物图鑑、一本画画本、一盒彩铅和两瓶水。 大巴车上,五个人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 沈诗情靠窗,言秋坐她旁边,过道另一边是浩浩,前排是陈晓和林豆豆。 车开动了。 窗外的街景慢慢从楼房变成郊区公路,从公路变成乡间小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 沈诗情趴在车窗上,一直在看窗外的油菜花。 “秋秋,这个顏色和我彩铅盒里那支明黄一模一样誒!” 她伸手在车窗玻璃上画了一朵小花,玻璃上的雾气被指尖划开,露出一小道透明的痕跡。 植物园比想像中大很多。 一进门是一条笔直的棕櫚大道,两边种著高大的棕櫚树,再往里走是各种分区——仙人掌温室、热带雨林馆、蝴蝶馆、水生植物区。 空气里飘著泥土和花草混合的湿润气息,混著远处温室里飘来的暖风。 学校已经包馆了,而且这里到处都是监控,所以李老师交代集合时间和注意事项之后,然后就各小组自由活动了。 沈诗情打开植物图鑑,翻到仙人掌那页,对著园区地图比划了好一会儿,然后指向左边那条路。 “仙人掌温室在那边,先去看最高的那棵仙人掌!。” “那猪笼草在哪?”浩浩著急的问著。 陈晓指著地图右下角:“热带雨林馆在后面,可以最后一站再去。” 林豆豆她想看蝴蝶馆,就在仙人掌温室旁边,刚好可以顺路。 五个人达成了路线共识:仙人掌温室、蝴蝶馆、水生植物区、热带雨林馆。 仙人掌温室里温度比外面高了好几度,空气乾燥而闷热,瀰漫著一种沙漠特有的尘土气息。 巨大的仙人掌从沙地上拔地而起,最高的那棵几乎顶到了温室的玻璃穹顶,身上密布著细密的刺。 旁边还有一些小型的球状仙人掌,圆滚滚地挤在沙地上,顶上开著几朵小花。 沈诗情站在最大的那棵仙人掌面前仰著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翻开画画本,把本子搁在膝盖上开始画。 她画了大概十几分钟。 仙人掌的轮廓、旁边的小花、温室的玻璃穹顶,都一笔一笔地落在纸上。 言秋站在旁边帮她递彩铅,她用“明黄”画了仙人掌的刺,用“草绿”画了旁边的小仙人球。 画完之后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植物园最大的仙人掌,和秋秋一起看的。” 陈晓站在旁边看她的画,轻声说:“画得真好,比图鑑上的还好看。” 沈诗情把画本往前翻了一页给她看——是她来之前在车上画的油菜花田,一片明黄的色块铺满了半张纸。 她说这是在车上看到的,当时没画完,刚才补了几笔。 陈晓看著那片明黄,点了点头,確实挺好看的。 从仙人掌温室出来,五个人去了旁边的蝴蝶馆。 蝴蝶馆是一个巨大的纱网温室,里面种满了各种蜜源植物,成千上万只蝴蝶在花丛间飞舞。 一只蓝色翅膀的大蝴蝶落在林豆豆肩头,她激动得整个人僵住了,小声说:“不要动,不要动,让它多待一会儿!” 陈晓拿出相机帮她拍了张照片。 浩浩试图让蝴蝶停在他薯片袋上,等了半天都没有一只理他。 “蝴蝶不吃薯片!”陈晓给浩浩科普了一下。 “那它们吃什么?” “花蜜、果汁和树液。” 浩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薯片,默默收起来放回了包里。 沈诗情也蹲下来画了一只蝴蝶。 画得很快,蓝色翅膀,停在花上,和停在林豆豆肩头那只品种一样。 她画完之后抬头对言秋说,她发现画画和说话不一样——说话漏风会被人听到,画画不会。 言秋说那是因为画本来就没有声音。 她想了想,说对,所以画什么都可以,不怕漏风,也不怕说错。 中午,五个人在湖边的草坪上铺开野餐垫。 沈诗情打开自己的饭盒,把昨天特意挑的那两个大小最接近的饭糰拿出来,一个递给言秋,一个自己留著。 言秋接过饭糰,发现饭糰的形状和他妈做的很像,但捏得不如他妈的紧实,边缘有一点点散。 “你自己做的?” “你怎么知道?” “海苔包反了。” 沈诗情低头看了看饭糰上的海苔,確实反了——光滑的那面朝外,粗糙的那面贴著米饭。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理直气壮地说反著包也能吃,味道一样的。 言秋咬了一口,確实是一样的味道。 许文珊给他准备的饭盒里也有饭糰,他把饭盒打开放在中间,让几个人分著吃。 陈晓也带的是饭糰。 林豆豆带的是三明治。 浩浩打开自己的午餐盒——两片麵包夹一片火腿肠。 他说这是他自己做的,不过他妈说做得太丑了但味道还行。 林豆豆凑近看了看,说確实很丑但闻起来很香。 浩浩大方地掰了半块分给她。 吃完饭后,林豆豆从口袋里掏出泡泡糖,一人一块。 几个人躺在草地上,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每个人脸上落下晃动的光斑。 云在天上慢慢走,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著水草和泥土的气息。 沈诗情嚼著泡泡糖吹了个小泡泡,啪一声破了粘在鼻尖上。 她用手指把糖胶捏下来塞回嘴里,翻了个身趴在野餐垫上,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最想画什么植物?如果只能选一种。” 林豆豆说她想画蒲公英,因为蒲公英会飞,风一吹种子就飘走了,能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陈晓说她最想画蕨类,蕨类的叶子像羽毛,每一片小叶都对称,看著很舒服。 浩浩说他还是想画食人花——猪笼草也行,反正就是那种看著很厉害的东西。 然后所有人都看沈诗情。 她想了想,说已经画了仙人掌和蝴蝶,下午可能还要画猪笼草。 但是如果只能选一种,她选家里的那一颗雏菊,因为那是言秋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 下午,五个人去了水生植物区,看了睡莲和荷花,沈诗情又画了一朵睡莲。 然后去了热带雨林馆,找到了猪笼草。 浩浩站在猪笼草前面端详了好一会儿。 “看起来確实更像瓶子,而不是像嘴巴。” 沈诗情对著猪笼草画了一幅速写,画完给他,浩浩端详著那幅画,满意地点头,说他决定以后的黑板报恐龙旁边可以加一棵猪笼草。 “可以但只能画在角落里,不能比恐龙大。浩浩说没问题。” 沈诗情考虑了一下,同意了这个要求。 下午四点,大巴车准时停在植物园门口。 一上车,浩浩就靠在椅背上睡著了,薯片的碎屑还沾在嘴角。 林豆豆靠在陈晓的怀里,眼睛半眯著,嘴里还含著半块没嚼完的泡泡糖,看起来快睡著了。 轻轻的抱著她,陈晓在耳边小声跟她说泡泡糖要吐掉再睡。 而林豆豆却迷迷糊糊地说已经咽下去了,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梦话。 沈诗情靠在言秋肩膀上翻著今天的画。 仙人掌、蝴蝶、睡莲、猪笼草,每一幅的右下角都写了一行小字:和秋秋一起看的。 “我决定了一件事!”沈诗情把画本合上,忽然压低声音:“以后每次春游、秋游、博物馆参观,不管去哪里,都要把看到的画下来,做成一本图鑑。” “图鑑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就叫《我们一起看过的东西》,秋秋你觉得怎么样?” “行。” “等我画满一整本,我要把这本图鑑收藏起来,等我们老了以后再拿出来看,这样一定很有意思!”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大概是怕吵醒其他人。 窗外夕阳把油菜花田染成了橙色,和来时那片明黄不一样,但同样很好看。 大片的田野在视线里缓缓后退,远处有炊烟升起来,大概是哪家农户在做饭。 她看著窗外,轻声说田里那块影子比中午更长。 言秋看著她。 她每次看什么东西都会说出来,好像说出来之后那个画面就被固定住了,不会忘掉。 他的“过目不忘”是系统给的,而她的记忆方式是靠画和说——用彩铅把看到的东西描一遍,再把描绘的结果告诉他,这样就永远不会忘了。 “第一页就是仙人掌?”他问。 “对。第一页是仙人掌,第二页是蝴蝶,第三页是睡莲,第四页是猪笼草。”她把画本翻回第一页,指著右下角那行字,“你看,我都標好了。” “那最后一页呢?” “最后一页留著,等六年级春游再画满。”她把画本合上放进书包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车子在夕阳里平稳地行驶著,路边闪过一排排梧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车窗上一闪一闪。 她的睫毛微微动了几下,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言秋从她书包侧兜里把那本植物图鑑抽出来翻了翻。 她大概是从知道春游消息那天就开始准备了。 翻到仙人掌那页,页脚被她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小星星——和那晚她画给牙仙子的信上那颗一模一样。 翻到猪笼草那页,页角也有一个小星星。 她把每一个想看的植物都標上了星星。 言秋把图鑑放回她的书包侧兜里。 窗外的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橙红色,云层的边缘镶著一道金边。 大巴车拐了个弯,驶进了熟悉的街道。有人开始醒来,有人还在睡。 言秋抬头看向前方,学校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在渐暗的天色里散发出柔和的光。 这个春天还有很多东西可以画,离六年级的最后一页还远著呢。 第39章 考试 期中考试安排在周四上午,第一节语文,第二节数学。 对一年级学生来说,这不是第一次考试——上学期期末已经考过一轮了。 但那次考试不难,李老师说主要是让大家熟悉一下考试的流程,题目也出得简单,全班大部分人都拿了优。 沈诗情那次考得还不错,拼音和生字都过了关,看图写话虽然写得短,但意思写对了,拿了八十几分。 发试卷那天她很高兴,回家把试卷贴在冰箱上,和那张星星贴纸並排。 所以这次期中考试,她一开始並没太紧张。 早上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背著课文,说等考完了要画一幅画庆祝。 语文试捲髮下来,言秋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题目比上学期期末难了不少,拼音部分增加了多音字辨析,生字部分多了几道形近字组词,看图写话的要求也从“写两三句话”变成了“写一段完整的话”。 不过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小儿科。 他把试卷翻回第一页,拿起铅笔开始答题。 每一道题都审过两遍才下笔,做完之后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时间还剩一个小时。 他抬头看了一眼左手边。 沈诗情正低著头,铅笔握得很紧,橡皮已经被她拿起放下了好几次。 她的眉头皱著,嘴唇抿成一条线。 和上学期期末考试时游刃有余的样子完全不同。 她的铅笔在试卷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又低头继续写。 写了几笔,又拿起橡皮擦掉。 橡皮擦过的地方纸面有点皱,她用手指把皱起来的地方按平,再重新写。 言秋把视线收回来。 考试和平时念课文不一样——没有人提示,没有预习,没有试错的机会。 上学期期末题目简单,她的底子够用。 这学期难度上来了,她的短板就暴露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诗情把试卷交上去,回到座位之后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她把橡皮、尺子、铅笔一样一样收回铅笔盒,又从书包里拿出画画本翻开——翻了好几页,却一笔都没画。 林豆豆从前排转过身来想对答案,看到她这个表情,又把身子转回去了。 言秋把她的水杯推到她手边。 她摇了摇头。 第二节课考数学。 沈诗情调整了一下坐姿,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始答题。 数学是她的强项,上学期期末考了九十多分,计算题基本没错过。 这次题目確实比上学期难了——增加了两步计算的应用题,最后一道题还需要画图辅助理解——但她做得明显比语文顺手。 交卷的时候她的表情放鬆了不少。 几天后,试捲髮下来了,语文和数学都是班主任发。 李老师站在讲台上简单总结了几句,说这次期中考试整体比上学期有进步,但难度提高了。 有些同学在基础上还需要多下功夫,期末的难度会比期中更高,现在发现问题还来得及改。 然后她开始念名字发试卷。 数学试卷先发。 沈诗情被念到名字的时候,李老师冲她点了点头 “说考得不错。” 她接过试卷,看了分数——比上学期期末低了几分,但在这个难度下已经算发挥稳定。 最后那道应用题她也做对了,图虽然画得不太规整,但解题思路很清晰。 她把试卷折好放进书包,轻轻鬆了口气。 语文试卷是后发的。 言秋被念到名字的时候,李老师多看了一眼他的试卷,语气里带著明显的讚许。 “考得很好,尤其是看图写话,写得通顺又完整,让其他同学课间可以借去看看。” 言秋接过试卷回到座位,分数在意料之中——拼音全对,生字全对,看图写话也是满分。 拥有大学知识的他,面对同龄人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他把试卷折好放进书包里,没有多看。 然后沈诗情的名字被叫到了。 李老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试卷递给她,声音也比平时更温柔一点。 “回去好好看看错的地方,有什么不懂的,课间来办公室问我。” 她接过试卷,低著头走回座位。 言秋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也看到了试卷上的分数。 离及格线差了几分。 她把试卷放在桌上,盯著那个分数看了很久。 没有哭,没有把试卷揉成一团,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轻轻抠著校服裙子的褶边。 她的试卷上有很多橡皮擦过的痕跡,好几处纸都擦得起了毛边。 拼音部分错了好几个——多音字选拼音全错了,前后鼻音也混淆了好几处。 形近字组词那几道题,她好像是把字认混了,写出来的词和题目要求的不对。 看图写话倒是写了,但句子不太通顺,有几个字写错了被扣了分。 旁边有几个同学在小声交流分数。 林豆豆语文考得还可以,陈晓稳定发挥,浩浩擦线过了关正在庆幸。 沈诗情没有参与任何討论。 她只是把试卷翻到背面又翻回来,反覆看了好几遍,然后把试卷折好放进书包最里层,拉上了拉链。 下课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跟陈晓和林豆豆去操场。 她一个人趴在课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林豆豆从前排转过身来,手里拿著自己的试卷,张了张嘴。 陈晓轻轻拉了她一下,摇了摇头。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安静地出了教室。 言秋往她的方向挪了挪凳子。 她的肩膀在轻轻抖著。 不是哭——她的眼睛是乾的,只是整个人缩得很小,像是想把今天的自己藏起来。 “诗情。” 她没抬头。 “我考得不好。”她的声音从胳膊缝里透出来,闷闷的。 “嗯。” “你考了满分。” “对。” “我拼音错了好多,多音字那几道题我全选错了,前后鼻音也分错了,形近字那几个字我好像写混了,上学期明明都会的,为什么这次全忘了。” 她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眼眶终於红了,睫毛上沾著一点水光:“老师说期末更难,要是期末我考得更差怎么办?要是以后我们考不上同一个学校怎么办?” “那就从现在开始补。” 言秋安慰著她:“期中到期末还有两个月,拼音可以补,形近字可以练,你上学期能考好,说明底子不差,这学期只是难度上来了,你没准备好而已。” 沈诗情抬头看他,眼里泛著泪光,没有说话。 “拼音前后鼻音我以前也经常混,我爸说就是见的次数不够多,多看就熟了。”言秋继续安慰著。 “真的?” “真的,你那几个错题我刚才看了一下,大部分是同一类的问题,声调標错是粗心,前后鼻音混淆是没记住,形近字认错是练得太少,每一类都有解决办法。” 他拿起她的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把拼音標在旁边,然后推到她面前,“这是你今天错得最多的几个字,不是什么大事。” 沈诗情低头看了看草稿纸上那几个字,又抬头看了看他。 他说话的语气太平常了,好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 没有安慰,没有同情,只是告诉她一个事实——这东西可以补,而且他知道从哪里补起。 “你怎么知道?” “刚才发试卷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你的卷子。”言秋语气平淡,“记下来了。” 沈诗情没有怀疑。 二人一起长大,她知道言秋拥有著很强的记忆力,无论是什么,看一遍都能记下来,而她却要看好几遍。 她把自己写错的那几个字找出,又在纸上写了几遍,每一遍都写得很用力。 写完之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食指侧面有一块被铅笔压红的印子,是刚才握笔握的太紧了。 沈诗情把那块红印子用拇指搓了搓,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他。 “那看图写话怎么办,老师说我句子不通顺。” “那个更简单,以后每次写完给我看一眼就行,不通的地方我再帮你改,多写几遍就会了。” “那下次考试之前是不是每天都要练?” “不用每天。隔天练一次就够了。练太多你反而会烦。” 沈诗情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像確实是这样。 上课铃响了。 她坐直了身子,把草稿纸折好夹进语文书里,又用橡皮把铅笔痕蹭乾净。 她的眼眶还红著,但眉头已经鬆开了。 下午放学回家,沈诗情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走廊里嘰嘰喳喳地匯报今天发生的事。 她很安静地换了鞋,把书包放在玄关。 然后走到厨房门口小心翼翼向对林佳佳报告成绩,她的眼眶已经不红了,声音也没哭腔。 “妈妈,我数学考得还可以,但语文没考好,没及格。” 林佳佳正在洗菜,听到这句话关了水龙头,转身看她,摸了摸她的头。 “没事呀,一次成绩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下次考回来就行了。” 林佳佳安慰著沈诗情,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就算下次没考好也没关係,只要你天天开心,爸爸妈妈就满足了。” 沈诗情点点头,转身回到房间,把试卷从书包里拿出来铺在书桌上。 错的那几道题旁边已经用铅笔標了註解——不是她的字跡,是言秋在课间帮她写上去的。 她把试卷重新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张星星贴纸、牙仙子的感谢信放在一起。 然后拿出画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今天的画——那是一棵银杏树,嫩绿的叶子,树下站著两个人。 她已经想好了等期末考好了,这幅画就送给秋秋。 晚饭后,沈诗情敲开402的门,手里拿著拼音本和一支削好的铅笔。 她问言秋现在能不能开始补,反正作业已经写完了。 言秋放下手里的字帖,让她坐在书桌对面,翻开拼音本第一页,从最基础的韵母开始,一遍一遍来,直到念对为止。 她深吸了一口气,坐下来,用手指点著拼音表,开始一个一个地念。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楼下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大黄在阳台上回应了一句,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两个月。 期中到期末,时间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但她愿意从今晚开始学。 第40章 永远 期中考试后一个周五。 沈诗情和班上一个女生吵了一架。 起因是教室后面黑板报的一角被蹭花了。 蹭花的位置刚好在浩浩画的那只小恐龙旁边——沈诗情画的两个手拉手小人。 穿深蓝短裤的那个小人半边身子被蹭模糊了,粉笔灰抹开了一片,像是谁蹭了一大块。 上周五放学时还好好的,过了一个周末就花了,应该是今天早上被蹭的。 而且教室后排的位置很宽,一般来说只要不是故意的,根本不可能蹭到。 沈诗情早上进教室看到黑板报的时候愣了一下。 她走近看了看,小人確实花了,回头扫了一圈教室里已经到了的同学。 沈诗情放下书包走到黑板报前面,伸手摸了摸那块被蹭花的地方。 粉笔灰沾在她指尖上,蹭掉了一大片。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问著教室里的同学。 “有没有人知道这块是谁蹭的?” 教室里几个同学抬头看了看,没人说话。 “是周小曼。”一旁的浩浩大声的说著,他早就看到了,刚才他还跟周小曼理论了一番,结果没说过人家。 周小曼是沈诗情隔壁组后排的,隔著一条过道,平时也经常跟別人吵架,班里的人都很討厌她。 两个人平时没什么交集,周小曼话不多,沈诗情跟不熟的人话也不多,开学到现在几乎没说过几句话。 周小曼也抬头看了一眼沈诗情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课本,翻了两页嘴里忽然嘟喃了一句。 “蹭了就蹭了唄,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正准备重新把小人画上,听到这句话的沈诗情转过身有些生气。 “你说什么?” 周小曼抬起头,表情和语气一样平淡:“那个黑板报本来就是你画著玩的,蹭花了又不影响什么,反正你已经得到老师的奖励了。“ “那两个小人不是画著玩的。”沈诗情的声音比平时低,但没有发抖。 “那是什么?跟我有什么关係吗?”周小曼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拿著课本,她说这话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太多,只是觉得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诗情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慢慢攥紧了又鬆开。 她嘴巴动了一下,想说那是她和秋秋。 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不是因为那句话不能说,而是她觉得说了对方也不会懂。 毕竟周小曼没有她和秋秋那么深的感情。 她没有说下去。 她说不下去了。 她的眼眶开始发红,睫毛在颤,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在起伏。 但她就是张不开嘴——那些解释太复杂了,复杂到她自己都理不清楚,更別说用几句话讲给別人听。 她平时嘰嘰喳喳能说会道,但真正在意的事被说成“画著玩的”的时候,她的表达能力就失灵了,像那颗掉了的门牙一样漏风。 周小曼看她不说话,也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翻课本。 言秋一直坐在沈诗情旁边的座位上。 从沈诗情走到黑板报前面,到周小曼说“画著玩的”,到他看到沈诗情攥紧手指却张不开嘴,他全看在眼里。 他可以帮她解释——那两个小人是怎么回事,从什么时候开始画的,对她来说意味著什么。 但他没有开口,因为解释是给愿意听的人准备的。 对不在乎的人,解释再多也没用。 他把手放在沈诗情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他转向周小曼,开口了。 “那副黑板报是我们班的劳动成果,是我们班的荣耀,还得到了校长的认可,难道连校长他都认可的黑板报,在你嘴里只是画著玩吗?” 他说话的语气不激动,不快,声音不高。 但教室里忽然安静了。 不是因为他声音大,而是因为他说的话每个字都太稳了,像他写字一样——横平竖直,没有一笔是虚的。 周小曼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沈诗情同桌会忽然开口。 她和言秋不熟,但她知道言秋是班上写字最好看的人,每次李老师表扬优秀作业都会念到他的名字,黑板报的標题也都是他写的。 她张了张嘴。 “那咋了?” 听到这句上辈子不知道听过多少遍的话,言秋大脑的褶皱似乎被抚平了。 “你是什么东西,关你什么事?再说了,我是女生,你就不能让让我吗?”见言秋没说话,周小曼又补了一句。 “你是畜生都没用..........” 连续几分钟的垃圾话对轰,仅仅两分钟就让周小曼的嘴彻底闭上了。 连『唐急乐典批笑绷麻』赛博八艺都没掌握,周小曼在他面前还是显得太年轻了。 都是同龄人,我没想降维打击的。 只能说,拥有著未来十几年衝浪经验的言秋,在这个网络还不怎么发达的时间段,他的语言系统简直就是超模的存在。 周小曼的脸涨得有点红,不是害羞,而是气的,手指捏著课本的边缘,指节发白,但没有再说什么。 她悄悄地往沈诗情那边看了一眼,沈诗情站在原地,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从委屈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愤怒,而是惊讶。 言秋说完这段话,见周小曼没有了反应,拉著沈诗情回到了座位上。 他把沈诗情的椅子拉了拉,让她坐下来。 然后从铅笔盒里拿起一支白色粉笔——那是上期黑板报用剩下的,他放在铅笔盒里一直没扔——站起来走到教室后面。 他蹲下来,在被蹭花的那个小人身上补了几笔。 粉笔轻轻划过黑板,把模糊的轮廓重新描了一遍,把蹭掉的深蓝色重新填上。 两个小人又完整了。 深蓝短裤的小人和格子背带裙的小人,手拉手站在柳树下,和之前一模一样。 他把粉笔放回铅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在班上所有同学的注视下走回座位坐下。 “厉害!”浩浩崇拜的对言秋竖起了大拇指。 在这个『臥槽』还没有大规模普及的时代,这已经是浩浩能想到最厉害的夸奖了。 刚坐下来的时候,就发现沈诗情在看他,言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下次有人这么说,你直接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 “帮你说回去。” “你不是不喜欢吵架吗?” “不喜欢,但更不喜欢看你说不过人家自己憋著。” 沈诗情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露出豁口门牙的大笑,是那种小小的、安心的笑。 和当年她在幼儿园门口哭著要找妈妈时听到他说“在”之后的表情一模一样。 她伸出小拇指轻轻勾了勾他的手指,然后鬆开,拿起课本翻开。 “对了,今天的事不要告诉我爸妈。” “什么事?” “就是我跟周小曼说的那些话。” “为什么?”沈诗情有些好奇。 “因为他们知道了可能会打我,诗情你也不想我被爸爸妈妈打吧?” 言秋想了想要是家中二老知道后,应该会很惊讶。 毕竟言秋在他们眼里可是標准的乖宝宝,突然给他们这样整一出,肯定会吃一顿竹笋炒肉的。 “这是我们的秘密,知道吗?” “我知道了!” 听到这里,沈诗情也是拍著胸脯保证著:“秋秋,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说的!” 早读铃响了。 当天下午的美术课,沈诗情在画画本上画了一幅新画。 画面上有两个人——一个穿深蓝短裤,一个穿格子背带裙,手拉手站在柳树下。和黑板报上那两个小人一模一样。 她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以后谁再说这两个小人是画著玩的,秋秋会说她。” 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也会。” 放学的时候,周小曼走到沈诗情课桌前站了一会儿。 她低著头,手指绕著书包带子转了好几圈,嘴巴张了又合,最后终於憋出一句“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 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的人还没走完,旁边几个同学都听到了。 沈诗情正在收拾书包,抬头看了她一眼。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不是小兔子包装纸,是草莓味的,放在周小曼桌上。 “以后不要再那样说话就行了。”她说。 周小曼拿著糖站在那里,嘴巴又张了张,大概想说谢谢但没说出来,最后点了点头走了。 林豆豆从前排转过身,瞪大了眼睛。 “她这么討厌,你怎么还给她糖?” 沈诗情把最后一支铅笔放进铅笔盒,语气平淡但嘴角弯著:“因为她道歉了,会道歉的人值得吃糖。” 她没有说那是她最喜欢的口味,和分言秋的小兔子糖不一样,那是他专属的,而草莓糖她是留给自己吃的。 今天分了一颗出去,她觉得自己挺大方的。 吃完晚饭后,沈诗情在言秋房间跟他一起写作业。 “你一直看著我干嘛?”看著一直偷瞄自己的沈诗情,言秋有些好笑。 “就是.....”犹豫了一下,接著说道:“你早上跟周小曼说的那些话能不能教教我?” “不行!”言秋果断拒绝。 “为什么?”沈诗情有些疑惑,一般来说,她想要什么,言秋都会给她。 “因为这是脏话,女孩子不能学。” “哦,什么是脏话?”沈诗情好奇的看向了言秋。 从小到大都没人在沈诗情面前说过脏话,也没人骂过她。 而言秋也是重生以来第一次跟別人互喷,六年以来也就这一次遇到了神人。 再说了,能跟他魔法对轰两分钟,之后还不哭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不过对於沈诗情的问题,言秋想了想还是回答了她。 “我想想......假如有一天放学回家,我没有等你就直接回家了,然后你在原地等了两三个小时,天都黑了,那时候你最想跟我说什么?” 听到这句话后,沈诗情眼眶忽然红了。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秋秋你不要我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睫毛颤了几下,泪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於啪嗒一下掉在校服领子上。 她没哭出声,只是用袖子蹭了蹭眼睛,又蹭了蹭鼻子,仰著头看他,等他回答。 言秋愣了。 没想到她把假设当真了,而且当真之后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害怕——怕自己哪里做错了,怕他不要她了。 “没有。”他伸手把她蹭乱的头绳正了正,手忙脚乱的安慰著她。“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也不会不要你。” “那你为什么不等我?” “所以我问的是假如.....” “没有假如!也不会有这件事情发生!”言秋还没来得及说完,沈诗情就打断了他,用袖子把眼泪擦乾,沉默了好一会儿。 “就算真的发生了,我也不会说你。” “我只会说——『秋秋你终於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她把最后一颗泪珠子抹掉,仰著脸看他。 “因为你答应过我的,你会一直陪著我的,从刚学会说话就答应了,从幼儿园就答应了,你不会忘的!” 言秋看著沈诗情那红红的眼眶和认真得不容反驳的表情。 他轻轻点了下头。 “嗯,我不会忘,永远都不会。” “我相信你!” (宝子们,如果有时间的话,麻烦请点个催更,再给个书评,谢谢啦!) 第41章 做饭 周六早上,言秋正在房间里练字,听到客厅那边传来开门声——钥匙拧动锁孔,咔嚓,门推开又被轻轻带上。 他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这个家里除了他和他爸妈,只有一个人有钥匙。 沈诗情推开他房间的门,探进半个脑袋。 “秋秋,今天你爸妈和我爸妈都不在家。” 言秋放下毛笔,转过身看她。 她的表情介於“我有重大消息要宣布”和“我已经有计划了”之间,嘴角藏著一点笑意,显然已经把前因后果都搞清楚了。 “我问过了,你爸学校有个会议,你妈单位今天临时加班,我爸出差去了,我妈被我爸拉去帮忙了。”她把四件事一口气说完,然后伸手指了指对门,“现在四楼就剩我们两个人。” 言秋看著她。 她把情况调查得这么清楚,说明已经挨个確认过一遍了。 这件事他也知道,昨天晚上爸妈就给他说过了,四个大人也是知道言秋会做饭的,所以很放心他们两个在家。 之前给他们露过一手,当时沈南风直呼:这孩子神了! “那午饭怎么办?”她眨了眨眼,说这就是来找他商量的正事。 她妈走之前在冰箱里留了菜,言秋家的冰箱里也有菜,两边冰箱都是满的,但需要有人把它们变成能吃的状態。 “你想自己做?”言秋问。 “你做,我给你打下手。”沈诗情纠正得很自然,“你上次做的蛋炒饭很好吃。” 言秋站起来走到客厅,打开冰箱看了看。 许文珊確实留了菜——鸡蛋、番茄、青菜、一块瘦肉.......还有半锅冷饭。 材料齐全,做三四个菜就差不多行了。 他关上冰箱门的时候,沈诗情已经跑回401把林佳佳留的菜也抱过来了一些——几根黄瓜、一盒虾仁、一袋已经洗好的青菜。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在厨房檯面上,然后从墙上摘下围裙,踮起脚往言秋脖子上套,现在的言秋已经比沈诗情高半个头了。 “先系围裙,我妈说做饭不系围裙会弄脏衣服。” 言秋低头让她把围裙掛好,系带在她手指间绕了好几圈,最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她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从墙上摘下另一条围裙。 粉色那条,上面印著一只小兔子,是她自己买的,有时候她也会来这边帮许文珊打下手。 反手把围裙给自己繫上,系了好几次,把带子扭成了麻花,最后勉强打了个死结。 灶台上很快摆开了阵势。 番茄炒蛋、拍黄瓜、炒青菜、虾仁炒饭——三菜一主食,两个人吃绰绰有余。 言秋把番茄洗乾净放在砧板上,沈诗情在旁边等著递东西,踮著脚看他的每一个动作,像在观察一门新学问。 “番茄要切小块。” 她立刻拿起另一把刀。 言秋按住她的手。 “这把刀太大了,用小的水果刀吧。” 她换了刀,把番茄按在砧板上小心地切下去。 切出来的番茄块大小不一,有的像指甲盖,有的像半个拳头,但她切得很认真,每一刀都先比划一下位置才下刀。 切完之后把刀放下,举起手指检查有没有切到自己,確认十个手指头都还在,鬆了口气。 言秋打好鸡蛋,开火倒油。 蛋液下锅滋啦作响,蛋香味立刻飘满了厨房。 沈诗情站在旁边看他用锅铲翻鸡蛋,眼睛一眨不眨。 “打蛋的时候要顺著一个方向搅,炒的时候火不能太大,不然鸡蛋会老。”言秋一边做一边教她。 她听著,点了点头。 “秋秋,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呀?” 在她的眼里,自己明明经常跟言秋在一起,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的做饭,所以有些好奇。 言秋顿了一下,回答道:“看我妈和阿姨做的次数多了,自然就会了。” “哦~”沈诗情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 这个回答不算撒谎,只是省略了他前世一个人住好几年的事实。 拍黄瓜是沈诗情的任务。 言秋把黄瓜拍好切成段放进碗里,教她调醋汁——两勺醋、半勺糖、一点点盐。 她拿著小勺子小心翼翼地倒醋,倒一点凑近闻一了下。 “好像有点酸了。” “放点糖就不酸了。” 她加了半勺糖搅匀,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眼睛亮了。 “现在正好誒!” 然后把调好的醋汁浇在黄瓜上,用筷子拌了好几下,每一段黄瓜都確保沾上了汁。 虾仁炒饭是最后一道。 言秋把冷饭倒进锅里的时候油花溅了一下,沈诗情往后跳了一步,然后又凑回来继续看。 他炒饭的动作不算熟练,但每一步都很稳——饭要炒散,虾仁最后放,盐放得比平时少一点,因为她口味偏淡。 她不吃葱,所以葱花照例分开放,先盛出她那份,再往锅里撒一把葱花给自己那碗。 三菜一饭端上桌,摆了满满一茶几。 言秋解下围裙,沈诗情的粉色围裙还掛在脖子上,她低头解那个死结解了好一会儿,最后放弃了,把手举过头顶让言秋帮忙。 言秋把死结转过来,发现她把带子绕了大概三圈,也不知道是怎么系出来的,费了好大劲才解开。 两个人坐在茶几前的地垫上,面前摆著自己参与製作的午饭。 沈诗情先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嚼了好一会儿,咽下去之后给言秋点了个赞。 “比上次蛋炒饭更好吃,秋秋你的手艺又进步了!” 然后她尝了一口拍黄瓜,说这个最好吃——因为是她自己调的汁。 隨后她夹了一块黄瓜放进言秋碗里。 “秋秋,你快吃这个,好好吃!” 语气里带著一种骄傲,好像这盘拍黄瓜是她独立研发的產品。 言秋夹起来吃了,味道確实调得还不错,糖醋比例刚好。 “很好吃。” 她听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又给他夹了一块。 吃到一半,沈诗情忽然放下筷子,环顾客厅。 两个人在茶几上面对面坐著,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电视没开,窗外有鸟叫。 整层楼只有他们两个,大人们都在外面忙各自的事。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感觉像自己长大了,可以不用大人管了。”沈诗情说完后低头扒了一口饭,又说:“不过有你在就更好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和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完全没觉得这话有什么特別。 言秋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 她低头吃了,没有再说什么。 吃完饭,沈诗情主动揽下了洗碗的任务。 她说:“饭是你做的碗我来洗,分工明確。” 她搬了个小板凳站在水槽前,把洗洁精挤在海绵上搓出泡泡,拿起一个碗认真地转著圈擦。 洗到第三个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碗差点飞出去,她赶紧用两只手接住,长舒一口气,差点出了事故。 言秋站在旁边用干布把她洗好的碗挨个擦乾放进碗架里,顺便检查有没有没冲乾净的洗洁精——她冲碗的时候只衝了碗里面,碗底还滑溜溜的。 言秋帮她重新冲了一遍碗底,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洗完碗,两个人把厨房台面擦乾净,围裙掛回墙上。 沈诗情的小兔子围裙掛在言秋那件灰色围裙旁边,粉色和灰色挨在一起。 回到客厅,沈诗情拿出画画本开始画今天的画。 她说要把今晚的菜画下来——番茄炒蛋、拍黄瓜、虾仁炒饭,三盘菜摆成一排。 画完菜之后又在旁边画了两个小人,一个繫著灰色围裙站在灶台前,一个繫著粉色围裙站在旁边。 她画完之后想了想,在灶台上方加了一行字:秋秋主厨,诗情副厨。 然后退后端详了一会儿,在副厨旁边又加了个括弧,写上“负责拍黄瓜和洗碗”。 言秋坐在旁边看她画画。 两个人在家里待了一整个上午加下午,自己做了饭,自己洗了碗,没有大人管,没有出任何乱子。 沈诗情忽然放下彩铅,转过头来看著他。 “秋秋,以后要是我们俩住在一起,是不是每天都这样?” 言秋的笔顿了一下。 他的毛笔正悬在最后一笔上,墨汁顺著笔尖凝了一小滴,没有落下去。 “你才六岁,想那么远干什么。” 沈诗情把彩铅换了一支顏色,低头继续涂她的画,语气很平静地说。 “不远啊,反正从出生就住在一起。” “住对门。” “对门也是住在一起。” 第42章 过夜 下午,大人们还没回来。 言秋坐在茶几前写字帖,沈诗情趴在他旁边翻那本《易混字辨析手册》,翻了两页就合上了。 “今天我不想学习,今天想玩一天。” “那你想玩什么?” 她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凑过来声音略带兴奋:“你等我一会,我给你看个东西!” 沈诗情迅速跑回401,搬了个板凳来到厨房踩上去,打开最上面那层储物柜。 林佳佳把方便麵藏在杂粮罐子后面,以为放得高她就够不著,但她早就踩著小板凳侦察过好几次了。 她从里面拿了一包,抱在怀里跑回402,把门关好,一脸骄傲的看著言秋。 “这是我妈藏的,红烧牛肉味,我从厨房柜子里拿的,她以为放高处我就够不著,但我踩了板凳,还是被我拿到了!” 言秋接过方便麵看了看。 “万一被你妈妈发现少了一包怎么办?” “发现不了,柜子里还有好几包,妈妈她记性不好,等发现了再说。” 她把方便麵塞进言秋手里,催促道:“快煮快煮,趁他们都不在。” 这东西虽然便宜,但是確实好吃,言秋也挺久没吃了。 他接过方便麵,没直接去厨房,他先打开冰箱,从冷藏层拿出两个鸡蛋,又从柜子里翻出一袋火腿肠。 沈诗情凑过来看:“怎么还有火腿肠?” “上次去超市买的。” 她眼睛亮了:“正好今天配方便麵!” 厨房里,言秋烧了一锅水。 等水开的时候,他把火腿肠的包装撕开,递了一根给沈诗情。 “冷的也好吃,你快尝尝!” 沈诗情接过咬了一口,然后又掰了一小截踮起脚塞进言秋嘴里。 水开了,他把麵饼丟进锅里,用筷子轻轻拨散,调料包撕开倒进去,红亮的汤汁在沸水里翻滚。 言秋把另一个根火腿肠递给了她。 “放进去,记得掰小段。” 沈诗情接过去,把火腿肠一根一根地掰成小段,沿著锅边小心地滑进锅里,边掰边问够不够,要不要两根都放。 言秋说都放,她又把第二根也掰了,掰得大小均匀,每一段都差不多长。 另起一个平底锅,开小火,倒油,磕了两个鸡蛋。 蛋清在热油里迅速变白,边缘微微捲起来,蛋黄圆圆的,在锅底轻轻颤动。 他撒了几粒盐,用锅铲小心地翻面。 两面都煎得金黄,边缘微焦。 沈诗情站在旁边看著两个锅同时冒热气,感慨道:“秋秋,你好像大厨呀!” “煎蛋而已,不算什么。” 面锅里的配料已经煮得差不多了——麵饼、脱水牛肉、她掰的火腿肠段,红汤翻滚著把它们煮成一锅。 麵条煮好,煎蛋也出锅了。 言秋关了火,把麵条捞进两只碗里,每一碗都浇了汤,汤麵上浮著她掰的火腿肠段和泡麵自带的脱水牛肉。 他把煎得最好的那个蛋放进沈诗情碗里——蛋黄完整,边缘没有焦。 两个人端著碗坐到茶几前的地垫上,面前摆著一人一碗豪华版红烧牛肉麵。 沈诗情用叉子捲起一撮麵条,鼓起腮帮子吹了好一会儿,送进嘴里嚼了几下,一脸幸福的样子。 “比食堂的麵条好吃一万倍,比爸爸的秘制排骨麵还好吃!等长大了以后,我要一天挣一百块,然后天天吃泡麵!” “你也要跟我一起吃!” “好.........”听到这话,言秋有些难绷,要是以后真实现了,你又不乐意了。 沈诗情夹起煎蛋咬了一口。 “这个蛋最好吃!” “那是因为你饿了。” “不是,是因为你煎的!”然后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火腿肠段,“我掰的火腿肠也特別好吃。” “確实不错。” 言秋尝了一口。 火腿肠煮得刚刚好,吸了汤汁,咬下去软软的。 听到言秋的评价后,她高兴了,又埋头吃了好几口。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叉子,认真地说:“偷吃方便麵这种事,一个人不敢,但两个人就不怕了,万一被发现了还可以一起挨骂,分摊一下!” “你妈会骂你吗?”言秋很好奇,他好像没听过林佳佳骂沈诗情。 沈诗情想了想。 “可能会说两句,但不会真骂,因为是第一次偷吃。” 然后又吃了一叉子面,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而且有你在,我妈说我的时候你肯定会帮我说话。” 吃完面,沈诗情把碗端到厨房,踩著小板凳站在水槽前认真地洗了碗和锅。 洗完之后,她拿起那个方便麵包装袋,用手指把褶皱的地方一点点抹平,然后蹲在茶几前面,仔细地把袋子从四个角往中间折,折成一个规整的长方形,再捲成小小的一团,用一根橡皮筋扎紧。 那团东西小得可以完全握在掌心里,从外面看根本猜不出是什么。 她把那团东西放进口袋最里面,拍了拍手,满意地说:“待会我把它放进我的抽屉里,这样就不会被妈妈发现了。” 言秋看著她把“罪证”藏得严严实实,心想她对藏东西这件事已经练出了一套完整流程。 上次踩小板凳从储物柜最上层拿方便麵,这次捲成小团塞抽屉最里面,每一次都有头有尾,不留痕跡。 “你跟谁学的?” “这是当然跟你学的,你说过做事要有计划的。”沈诗情理所当然的回答道。 但言秋不记得自己教过她这个。 她藏好包装袋,回到客厅,在地垫上摊开画画本,画了一碗豪华版红烧牛肉麵。 热气腾腾的麵条,上面臥著一个煎蛋,好多段火腿肠,两个小人面对面坐著,一人一把叉子。 画完之后又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火腿肠是诗情掰的,蛋是秋秋煎的。” 快到傍晚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是言行舟和许文珊回来了,两个人手里拎著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菜。 许文珊进门的时候看到茶几上摊著的画画本和两只空碗,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沈诗情已经主动交代了。 午饭过后,她偷拿了她妈的方便麵,和言秋一起煮著吃了,煎了两个蛋,火腿肠是她亲手掰的。 她交代得事无巨细,把踩小板凳偷拿、请言秋主厨、自己负责掰火腿肠和洗碗的分工全说了一遍,语速飞快。 “还知道带个帮手。”许文珊笑著摇了摇头。 沈诗情认真地补充说秋秋不光是帮手,秋秋是主厨,面是他煮的,蛋是他煎的,她就是负责提供方便麵和在旁边递东西。 许文珊和言行舟对视一眼,都笑了。 许文珊说行,既然晚餐已经吃过了,那今晚的晚饭就少做两个菜。 言秋在旁边听著,从头到尾没说话。 他注意到许文珊没有追问“为什么偷吃方便麵”,也没有说“下次不许偷吃”。 他妈对这件事的反应比沈诗情预想的还要轻,大概是因为有他在,她知道两个孩子在一起不会出什么乱子。 沈诗情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偷偷冲他眨了眨眼,表情里带著一点得逞的得意。 吃过晚饭,许文珊在厨房洗碗,言行舟在阳台上给大黄添狗粮。 沈诗情正准备回401,许文珊擦著手从厨房出来,叫住了她。 “诗情,你妈妈刚才打电话来,说公司那边的事还没处理完,你爸也在那边盯著,两个人今晚都回不来,让你今晚在咱们家睡。” 沈诗情愣了一下,然后很平静地“哦”了一声,转头看了言秋一眼。 “我今晚住你家。” 许文珊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新被子和一个枕头,在言秋床边打了地铺。 地铺铺得很厚实,褥子叠了两层,被套是新换的,上面印著小星星的图案。 沈诗情跑回401拿了换洗的睡衣和洗漱用品,把牙刷放进言秋家卫生间的牙杯里,和言秋的牙刷並排。 她的牙刷是粉色的,柄上印著一只小兔子,言秋那把是蓝色的。 两把牙刷一粉一蓝,像校门口她和他並肩站著的画面。 洗完澡后,沈诗情穿著那件印著小猫的睡衣,头髮湿漉漉地散在肩上,水珠顺著发尾往下滴,肩头洇湿了一小片。 她一边用毛巾擦著头髮,一边趿拉著拖鞋走到言秋房间门口。 “秋秋,有没有吹风机?” 言秋放下手里的书,去卫生间把吹风机拿出来,插上电。 她坐在椅子上,把毛巾搭在膝盖上,头髮还在滴水。 言秋站在她身后,开了吹风机,暖风呼呼地吹出来。 他用手指轻轻拨开她后脑勺的头髮,从髮根开始吹。 她的头髮很细,湿的时候贴在脖子上,用指尖一缕一缕挑开才不绕在一起。 沈诗情乖乖地坐著没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盯著对面墙上的影子——他的影子举著吹风机,她的影子端端正正坐著。 暖风吹得她耳朵微微发红。 “秋秋,这样好像在理髮店里,但理髮店的阿姨吹得没有你舒服。” “別乱动。” 言秋將她那正在左右乱晃的小脑袋按住。 吹到刘海的时候,他用手挡在她额前,防止热风吹到眼睛。 她闭著眼睛,睫毛轻轻颤了几下。 “你以后每次洗完头都给我吹好不好?” “你不是自己会吹吗。” “会吹,但你吹的更好,你吹的头髮比较顺,我吹的毛毛的。” 言秋没有说话,把吹风机换到左手,右手继续拨开她颈后的头髮。 吹了好一会儿,头髮从湿漉漉吹到半干,从半干吹到蓬鬆柔软,细碎的髮丝在暖风里轻轻飘起来。 他把吹风机关了,用手指把她刘海拨正。 “好了。” 她伸手摸了摸头髮,又摸了摸刘海,满意地点点头,忽然转过头来。 “以后要是还能在你家过夜就好了。” “为什么。” “因为早上醒来就能看到你,不用敲门。” 听到后,言秋沉默了一会儿,把吹风机的线绕好放回抽屉里。 “你可以经常来。” “好。”沈诗情开心的点了点头,又问道:“今晚怎么睡?” “你睡床,我睡地铺。”言秋说。 “不行,这是你家,你睡床。” “你是客人。” “客人更应该睡床。” “你是女生。” “女生怎么了?”她叉著腰,“女生也可以睡地铺。” 言秋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理由。 “地铺离窗户近,有风,凉快。” “那我睡地铺你睡床,不是挺好吗?” 他被自己的逻辑將了一军,难得地噎住了。 沈诗情见他不说话,忽然换了个语气,小声说:“其实我有点怕黑,在你家是第一次晚上睡觉,这边不是我房间,万一半夜醒了什么都看不到。”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不像是为了爭地铺找的藉口,倒像是真的在说一件让她不太安心的心事。 然后她仰头看著他。 “你能不能到床上来睡。” 言秋看著她,最终点了点头。 他把地铺上的被子抱起来铺到床上,两条被子並排铺好。 她的星星被子在里面,他的被子在外面。 枕头也並排摆好,她的粉枕头,他的蓝枕头。 沈诗情从床尾爬上去躺在里面,把星星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只露出眼睛。 言秋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诗情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秋秋。” “嗯?” “我忘了带布娃娃。” 言秋想起来她说的是哪个,是之前送她的生日礼物,听说她每天晚上都要抱著睡。 “没有它我睡不著。”她的声音闷闷的。 “那怎么办?我去把它拿过来?” “不用。” 她又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 月光很暗,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往他这边挪了一点点。 “秋秋,我能抱著你睡吗?就一会儿,睡著了就行。” 黑暗中安静了好几秒。 言秋没有说话,只是把靠她那边的手臂轻轻抬起来,给她留出了一个位置。 沈诗情又往他那边挪了挪,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胳膊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指暖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秋秋。” “嗯?” “晚安。” “晚安。”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了抓他的袖子,然后彻底鬆开了。 她睡著了。 言秋在黑暗中睁著眼躺了一会儿,听著身边那个轻缓的呼吸声。 她没有流口水,没有说梦话,没有把腿搭到他身上。 这些她平时睡午觉会干的坏事,今晚一样都没干。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缩在他旁边,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 窗外月光安静地照著,走廊里偶尔传来大黄在狗窝里翻身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很快也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言秋是被压醒的。 沈诗情的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枕头上滚了下来,压在他的胳膊上,一条腿搭在他的小腿上,头髮散了他一肩膀。 她睡得正香,嘴巴微张,口水流了一小滩在他睡衣袖子上。 昨晚睡前说的“就一会儿”显然已经失效了。 他动了动胳膊想抽出来。 她嘟囔了一声,抓著他的袖子往里蹭了蹭,含糊地说了一句“再睡五分钟”,然后继续睡。 言秋放弃了挣扎,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鸟在梧桐树上叫。 他想起昨晚她说的那句“第一次在你家过夜”,又想起她用怕黑做藉口让他到床上来睡。 他隱约觉得怕黑可能是真的,但更真的理由是她不想一个人睡地铺。 或者不想让他一个人睡地铺。 沈诗情说话的习惯就是这样,真正想说的东西藏在最里面,外面包好几层別的理由,但每一层都是她自己剥开的。 又过了十几分钟,她终於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鬆开他的袖子,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枕著他的胳膊、搭著他的腿、还流了他一袖子的口水。 她“唰”的一下坐起来,脸一下子红了,低头看了看他袖子上的口水印。 “你怎么不叫我?” “叫了,你说再睡五分钟。”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自己的枕头压在他身上。 “不准看!” 言秋被枕头压著,声音闷闷地说:“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 她把枕头压得更紧了。 等她把枕头拿开,言秋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胳膊。 沈诗情抱著膝盖坐在床上,头髮乱得像鸟窝,脸上还带著枕头印。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把视线移开。 “以后不能穿这件睡衣了。” “为什么?” “因为它太好睡了,比布娃娃还好睡。”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指尖搓著被角。不是抱怨,也不是撒娇,只是在陈述一个她刚刚发现的事实。 言秋看了她一眼,站起来从衣柜里拿了一件乾净t恤换上。 “那下次我把布娃娃拿过来,你就有两个可以抱了。” 她低头想了想:“那不一样,布娃娃是布娃娃,你是你。” 然后站起来穿拉著拖鞋去洗漱了,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但没有停下。 早上,两个人坐在茶几前吃包子。 豆沙和肉各两个,装在同一个袋子里。沈诗情把肉包子挑出来放在他面前,自己拿了豆沙的,咬了一口,忽然说道。 “以后要是还能在你家过夜就好了。” “为什么?” 她嚼著包子含含糊糊地说:“因为早上醒来就能看到你,不用敲门。” “那你可以经常来。” “好。” 上午,沈南风和林佳佳来接她。 沈诗情抱著自己的睡衣和洗漱用品站在门口,跟许文珊和言行舟道了谢。 沈南风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笑著问她:“昨晚乖不乖?” “很乖。” 牵著林佳佳的手,来到401门口的时,沈诗情忽然回头看了言秋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推门进了自己家。 第43章 期末考试 七月將近,期末考试的日子定了下来。 早读课上,李老师把考试日期写在黑板角落,又用红色粉笔圈了个圈。 那个红圈掛在那里,像一句无声的提醒,连平时早读课时总要聊几句天的同学也安静了不少。 沈诗情在课桌角上贴了张便签,用红笔写著倒计时的数字,每天早上一坐下来就先把数字改掉,再拿出课本。 她的拼音本从期中到现在用完了大半本,课本封面磨出了毛边,订书钉都鬆了一个角。 而言秋的课本都还是崭新的,至於拼音本之类的都送给沈诗情了。 有时候下午大课间她在操场上做完《全国人民第二套广播体操》。 汗还没擦乾,就跑回教室拿出听写本,让言秋帮她念词。 言秋念一个,她就写一个,写完自己翻书对一遍,错了的在旁边订正三遍。 期末考试前一天晚上,沈诗情敲开言秋家的门。 头髮散著,刚洗过澡,言秋在帮她吹头髮时,她手里拿著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易混字辨析手册》。 “秋秋,再听写一次,最后一次,听完我就回去睡觉。” 吹完头髮后,言秋接过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这两个月他已经帮她听写了无数次,哪些字她容易写混、哪些拼音她还会犹豫,他闭著眼都能背出来。 他念了十个词,她趴在茶几上一个一个写。 写到“再见”的时候笔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正確地写出了“再”。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推过来让他检查。 全对。 “可以了,回去睡吧。” 她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吃两个包子,一个豆沙一个肉,吃饱了才考得好。”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补了一句,“你也得吃两个。” “好。” 她这才放心地回了401。 期末考试那天是个大晴天。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晒得课桌微微发烫。 教室里的风扇吱吱呀呀地转著,偶尔把谁的试卷吹得翘起一个角。 言秋坐在座位上,把铅笔、橡皮、尺子一样一样摆好。 语文试捲髮下来的时候,他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拼音、生字、形近字组词、阅读理解、看图写话,题型都练过,难度比期中略高一点。 不过还是属於一年纪学习过的知识內。 而他,重生前可是大四毕业,这种题目简直就是手到擒来。 考语文的时候,他中途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沈诗情。 她没有像期中考试那样握笔握得指节发白,也没有频繁拿起橡皮擦同一道题。 她的眉头没有皱,嘴唇也没有抿成一条线。 她只是低著头,笔在纸上稳稳地走,偶尔停下来想一下,然后继续写。 从她答题的节奏来看,她应该做得挺顺的。 拼音部分没有卡顿,形近字那几道也很快就过了。 写到看图写话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看讲台方向,大概是在想什么,然后低头开始写,铅笔在方格子里一笔一画地走。 言秋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做自己的阅读理解。 到了数学考试,他做得更快。 计算题和加减乘除没什么难度,最后一道应用题是两步计算,要先算总数再平均分。 写完最后一道题,他放下笔,抬头看了一眼沈诗情。 她正用直尺在草稿纸上画图,大概是那道需要画图辅助的应用题。 她的尺子按得很稳,铅笔沿著尺子边缘画了一条直线,然后又画了一条。 她知道数学是她的强项,上次期中考试全班就几个人做对了那道附加题,她是其中一个。 这次没有附加题,但最后一道应用题也是需要分步骤思考的。 她不慌不忙地画完图,对照图把算式列出来,然后开始计算。 考试结束铃响起的时候,沈诗情把试卷交上去,回到座位上收拾文具。 她把尺子、橡皮、铅笔一样一样放回铅笔盒,然后转过身来,正好对上言秋的目光。 “我感觉我能考八十分以上。”沈诗情语气里带著一点兴奋,又带著一点不太確定的期待。 “不止。” “你怎么知道?” “你复习的时候错题越来越少,最后几次听写全对。” “那太好了!” 她把铅笔盒合上放进书包里,站起来的时候嘴角是翘的。 几天后,试捲髮下来了。 语文试卷先发。 李老师抱著试捲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总结了几句。 “这次考试整体不错,大部分同学比期中考试有进步,尤其是几个期中没考好的同学,这次进步很大。” 她念名字发试卷,念到沈诗情的时候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她:“这次进步非常大,语文八十五分。” 沈诗情站起来,在全班的掌声中走上讲台接过试卷。 那个红色的分数安安静静地印在卷头——八十五,比期中高了將一大截。 她低头看了好几秒,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个数字,然后小心地把试卷放在课桌上,用手掌按平边角。 她的眼睛微微发红,但表情是开心的。 李老师继续念名字。 念到言秋的时候,她的语气里带著讚许,说言秋的阅读理解答得特別好,回答问题完整,有自己的想法。 言秋接过试卷回到座位——语文满分。 沈诗情偏过头看了一眼他的试卷,眼睛瞪圆了:“秋秋,你怎么又满分。” “运气好。” 接下来发数学试卷。 数学老师也表扬了几个进步大的同学,沈诗情又在其中——数学九十二分,最后那道应用题她的思路很清晰,画图辅助解题的方法被老师当眾夸了。 言秋的数学也是满分。 两门加起来,沈诗情的总分比期中考试高了將近五十多分。 她坐在座位上,把两张试卷並排放在桌上,看看语文又看看数学,然后转头对言秋说:“秋秋,总分还是比你少了二十多分,你真厉害!” “全靠坚持与努力,你也可以的,加油!”面对沈诗情的夸奖,言秋没有骄傲,对著他鼓励道。 当天晚上,两家人聚在言家吃饭。 沈南风比任何人都高兴,端著酒杯跟言行舟碰了好几杯。 吃完饭后,沈诗情趴在茶几上偷偷翻言秋的字帖。 她看了好几页,忽然指著其中一行说这个字写得最好看。 言秋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恆”字。 “为什么是恆?” “因为恆就是一直的意思,我学过。”她用手指描著那个字的笔画,“你就是一直都会帮我,一直会跟我在一起!” “对。”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七月的晚风带著桂花的香气从阳台飘进来。 大黄趴在茶几底下打了个哈欠,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两下。 许文珊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从厨房出来,林佳佳跟在后面拿著两盒冰淇淋。 “今晚破例,考完试可以多吃点甜的。” 沈诗情接过冰淇淋,用勺子舀了一大口,然后偏过头看言秋,嘴里含著勺子含含糊糊地说:“秋秋,暑假开始了。” “嗯。” “那我们明天就开始玩。” “好。” 她把勺子从嘴里拿出来,挖了一勺冰淇淋塞进言秋的嘴里。 “你尝尝我的,这个口味好吃!” 犹豫了一下,言秋还是尝了一口,味道甜甜的。 “確实不错。” 第44章 暑假游玩计划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的第二天,暑假正式开始了。 沈诗情一觉睡到太阳晒进窗台才醒。 她揉著眼睛坐起来,头髮乱得像个鸟窝,发了会儿呆,然后光著脚跑到401门口,想敲对面的门。 手举到一半又收回去——她回屋从床头柜上拿了钥匙,自己开了402的门。 言秋正坐在茶几前吃包子。 许文珊买的,豆沙和肉各两个,豆浆还冒著热气。 沈诗情在他旁边坐下,从袋子里挑了个豆沙的咬了一口,含糊地宣布:“暑假了,从今天起不用上学了。” “嗯。” “那我们今天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 她嚼著包子想了很久。 “想先把暑假要做的事全写下来,做一个计划表,不是学习计划,是玩的计划。” 说这话的时候她表情很认真,好像制定计划是一项需要严肃对待的工作。 吃完包子,她从401拿来一张大白纸,不是画画本那种小开本,是沈南风从公司带回来的工程图纸,背面空白,铺开来占了半张茶几。 她用彩铅在纸的最上方写了几个大字——“暑假计划表”,每个字都用不同顏色。 写完退后端详了一下,又拿起紫色铅笔,在標题下面画了一道波浪线。 “第一项——去钓鱼。”她用蓝色铅笔画了一条鱼的形状,鱼尾巴画得特別大,像一把扇子。 “怎么突然想钓鱼?” “上周我爸带我去公园,看到有人在湖边钓鱼,钓了好几条,我也想试试。” 她在鱼旁边画了一根歪歪扭扭的钓竿,钓竿顶端垂下来一根线,线的尽头和鱼的嘴巴连在一起,“钓到的鱼可以带回来养在盆里,养几天再放回去。” “你確定你能钓到?” “不確定,但是我可以带很多蚯蚓,蚯蚓多了鱼就喜欢吃。”她的逻辑一如既往地自信。 “第二项——去游乐场。” 她用红色铅笔画了一个摩天轮,轮子画得有点歪,她擦掉重新画了一遍,这次好多了,“我爸说附近新开了个游乐场,有过山车和旋转木马,我要坐旋转木马,你陪我。” “好。” “过山车你替我坐。” “……为什么?” “因为我有点怕,但我觉得你应该不怕,你坐完之后告诉我什么感觉,要是不可怕的话我再坐。” 言秋觉得这个逻辑很成问题——她的理解是『怕』,她的解决方案不是『不坐』,而是『让他先坐一遍帮她排除风险』。 “行。” 见言秋答应后,她又在那行旁边画了一辆歪歪扭扭的过山车,车头画了两个小人,一个举著双手,一个紧紧抓著扶手。 她指著那个抓扶手的小人说这是你,又指了指旁边那个举著双手的小人。 “这是我,我只是看起来勇敢,其实需要別人帮我先试试。” “第三项——在楼下搭帐篷睡觉。” 她用绿色铅笔画了一个三角形帐篷,“就是那种在阳台上搭的帐篷,像露营一样,但是不用走很远,就在自己家。晚上可以看星星,还可以把大黄抱进来一起睡。” “大黄不一定会配合。” “它会的,我给它准备小熊饼乾,它就什么都愿意。” 她的自信建立在对大黄多年的投餵经验上,说完又在帐篷旁边画了一只狗,尾巴画得特別大,像一把扇子。 她继续往下写,一口气列了好几项:学会做一道菜、把画画本画满一整本、每天吃一根冰棍、看完十本课外书。 写到后面,她忽然停下来,在最底下加了一行,没画图案,只写了五个字。 『和秋秋一起。』 她说这五个字不是单独的一项,是所有项目的总备註。 去钓鱼是和秋秋一起。 去游乐场是和秋秋一起。 搭帐篷是和秋秋一起。 学做菜是秋秋教。 画满画本是秋秋在旁边看。 吃冰棍弄脸上是秋秋帮忙递纸巾。 看课外书是秋秋帮她挑哪本好看。 她说所有项目都可以没有图案,但『和秋秋一起』这五个字必须写,因为这是最重要的。 写完计划表,沈诗情把它用磁铁贴在401的冰箱上,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打开冰箱,拿了一根冰棍——冰箱里果然有,林佳佳昨天买的,绿豆味的。 她剥开包装纸,想了想,又拿了一根,那是给言秋的。 “你一根我一根,暑假正式开始。”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冰棍。 窗外的太阳明晃晃的,梧桐树的影子落在窗台上,蝉鸣一阵接一阵。 大黄趴在空调出风口下面,把肚皮贴著凉凉的地板。 沈诗情把绿豆冰棍咬得嘎嘣响。 “吃完了就去准备钓鱼的东西,先去找个桶,还要找蚯蚓,鱼竿就拿我爸爸的,反正他也钓不到鱼。” 她一边吃著冰棍,一边指定著计划。 “听说公园的土里有蚯蚓,我们可以自己挖。” 说完,沈诗情然后拍了拍言秋的胳膊说:“挖蚯蚓的时候你得帮我,我负责找,你负责挖。” “蚯蚓又不咬人,你自己挖也行。”言秋有些抗议,他也不想碰这东西。 “不是怕咬,是蚯蚓太滑了,我捏不住。”沈诗情辩解了一句。 “行吧。” 想了想,言秋还是答应了下来,抓的时候带个手套就行了。 第45章 钓鱼 暑假第一项计划执行得比预想中快。 计划表贴上冰箱的第三天,沈南风就从储物间里翻出了两根旧钓竿,擦乾净上面的灰,又去渔具店配了新鱼线和鱼鉤。 他把钓竿靠在家门口,进门换了鞋,对沈诗情指了指鱼竿。 “待会带你们去钓鱼,去水库那边,那边鱼多,蚯蚓我已经挖好了。” 沈诗情高兴得原地跳起来,然后立刻跑到402门口用力敲了好几下,不等里面回应就自己拿钥匙开了门,探了个小脑袋进去。 “秋秋待会去钓鱼,我爸找到钓竿了,有两根,刚好你一根我一根!” “好,你等我一会。” 因为言爸言妈有事,所以这次钓鱼只有言秋一个人去。 没一会,沈南风就开一辆车出发。 沈南风开车,林佳佳坐副驾,言秋和沈诗情坐后排。 后备箱里塞了两根钓竿、一个水桶、一把小铲子,还有林佳佳准备的一袋麵包和几瓶水。 大黄也跟来了,沈诗情担心它一个人在家无聊,所以也把它带上了。 它趴在座椅中间,脑袋搁在沈诗情的腿上,尾巴偶尔扫一下言秋的膝盖。 沈诗情摸著大黄的耳朵,认真地对它说:“到了水库不能下水游泳,就在岸上看我们钓。” 大黄摇了摇尾巴,不知道算不算答应。 水库在城郊,开车大概四十分钟。 到了之后沈南风找了一处树荫下的岸边,把钓竿支好,在鱼鉤上掛了一小段蚯蚓,甩进水里,然后把另一根钓竿递给言秋。 沈诗情不会用钓竿,在旁边蹲著看她爸示范怎么甩竿、怎么看浮漂、怎么判断鱼上鉤。 她学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 “浮漂沉下去就是有鱼在咬鉤。”沈南风压低声音说,“但不能一沉就拉,要等它完全沉下去再提竿。” “为什么?” “因为鱼在试吃,你一拉它就跑了。” 沈诗情若有所思。 “原来鱼也这么聪明。”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水桶里剩下的蚯蚓说:“蚯蚓比鱼笨多了,挖它们的时候它们都不知道跑。” “蚯蚓好像没有眼睛。”言秋在旁边科普道。 沈诗情愣了一下,低头凑近水桶观察了好一会儿:“真的没有,那它们怎么知道往哪里走。” “靠感觉。” 她想了几秒:“那也挺厉害的,没有眼睛也能找到方向”。 然后又补了一句:“但还是没有鱼聪明。” 等了將近半小时,沈南风的浮漂第一个沉了下去。 他提起钓竿,一条巴掌大的鯽鱼在水面上扑腾,溅起一串水花。 沈诗情兴奋得把水桶都碰翻了。 “钓上来了吗?钓上来了吗?” 沈南风把鱼放进水桶里,拍了拍手:“第一条是爸爸的战绩,接下来看秋秋的了!” 沈诗情更急了,她站起来走到言秋旁边,看他手里的钓竿。 言秋的浮漂还没有动静。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熊饼乾塞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又掏了一块递到他嘴边,说:“你也吃,吃了就有耐心了。” 言秋咬住饼乾,目光没有离开水面。 没过多久,他手里的浮漂猛地往下沉了一下,然后又浮起来,紧接著又是一沉——这次没有犹豫,整个浮漂被拉进了水里。 “有了。” “爸爸你看!我和秋秋有了!”沈诗情激动的大喊大叫,比刚才沈南风上鱼还高兴。 言秋提起钓竿,鱼线绷直,竿尖微微弯曲。水面上翻起一个浪花,一条鯽鱼比沈南风那条还大一点,在阳光下闪著银光。 他把鱼提上岸,沈诗情已经举著小水桶跑过来了,帮他把鱼鉤从鱼嘴上取下来——她不敢碰鱼,但敢碰鱼线,两只手捏著鱼线把鱼送进桶里,动作小心翼翼的。 鱼落进桶里溅起一点水花打在她脸上,她往后躲了一下,然后用手背蹭了蹭脸,低头看著桶里两条鱼在水里游来游去,忽然问:“哪条是秋秋钓的。” “大一点的那条。” “这条。”她指著那条大的,然后蹲下来对著桶里的鱼说,“你是秋秋钓的,你运气好,你要是被其他钓鱼的抓走,现在已经下锅了。” “在我家也一样。”言秋补充道。 “不一样。你钓的鱼,可以多养几天再吃。”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好像在替鱼爭取一个缓期执行。 接下来轮到沈诗情自己了。 言秋把钓竿递给她,帮她调整了握竿的姿势。 “不用一直盯著浮漂,累了就放下来歇一会儿。” “不累。” 她摇了摇头,双手握著钓竿坐在摺叠小凳上,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水面上的浮漂。 阳光把水面照得亮晶晶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浮漂轻轻晃一下,她就紧张地握紧竿子。 有好几次浮漂只是被风吹动,她差一点就提竿了,被言秋轻轻按住手腕:“还没沉,再等等。” 等了很久,浮漂终於猛地往下一沉,完全没进了水里。 沈诗情使劲一提——没提动,竿尖弯得厉害,鱼线在水里来回划动。 “別鬆手往后拉。”沈南风在一旁喊著。 她咬著牙往后拽,整个人往后仰,差点从小凳子上翻下去。 言秋从后面扶住她的肩膀,她借著力气稳住了,继续往后拉。 鱼终於被拉出水面——是一条小鯽鱼,比她爸和言秋的都小,只有两指宽。 但她看到那条鱼的时候,眼睛亮得像那天早上发现牙仙子给了她星星贴纸。 “我自己钓的!是我自己钓的!除了秋秋,没有人帮忙!” 她把鱼从鱼鉤上取下来,两只手捧著放进水桶里。 鱼在桶里甩了一下尾巴溅了她一脸水,她也没躲,只是用手擦了擦脸。 她蹲在水桶旁边看了好一会儿,一脸认真:“这条鱼叫小诗,因为这是我钓的第一条鱼。” 她的名字里有个“诗”,鱼就叫小诗。 然后又指著言秋那条大的:“这条叫大秋,因为是秋秋钓的。” 最后指著沈南风那条:“这条叫中风——” 沈南风打断了她的话:“为什么我的鱼叫中风?” “因为你是中午钓的,叫中风刚好。” 林佳佳在旁边听到这个词,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別过头去。 言秋也在一旁憋笑,像是快绷不住了。 沈南风张了张嘴,大概是觉得反驳也没用,认命地接受了这个命名。 三条鱼在水桶里游来游去,小诗最小,大秋最大,中风不大不小刚好在中间。 沈诗情又去车上把自己的画画本拿下来,蹲在水桶前面画了三条鱼——大秋在最上面,小诗在最下面,中风在中间。 三条鱼旁边各画了一个小人,分別標註了谁钓的。 画完之后她退后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撕下那页画夹在桶边。 中午,林佳佳和沈南风在树荫下铺了野餐垫,把带来的麵包和水分了分。 沈诗情坐在野餐垫上吃麵包,一只手拿著麵包一只手还拎著水桶的提手,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桶里的鱼。 除了一开始的三条,后面又陆陆续续的钓上了几条鱼。 咬了几口麵包,她掰了一小块麵包屑丟进桶里。 “小诗,大秋,中风,也吃午饭。” 麵包屑在水面上漂著,三条鱼谁也不理。 她也不失望,说它们可能不饿,然后又咬了一口麵包。 下午,言秋一共钓了七条,沈诗情钓了一条,沈南风钓了六条。 水桶里越来越挤,小诗、大秋、中风,还有后来钓上来的好几条没有名字的鱼。 “再钓就装不下了,收竿吧。”沈南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沈诗情蹲在水桶前最后看了一遍她的鱼,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水面,小诗甩了一下尾巴作为回应。 她把鱼桶拎起来,沉甸甸的——大部分是言秋的战绩。 回家的车上,沈诗情靠在言秋肩膀上,目光还盯著旁边放著的水桶。。 “秋秋,这是我钓的第一条鱼,回去以后要把小诗画在画画本上,画得和今天一模一样。” 然后她又压低声音说:“下次,我再来,就我们两个,偷偷的。” 言秋看著车窗外的夕阳,没有说话。 她的脑袋在言秋肩膀上蹭了两下。 抱著言秋的手,换了个舒服的角度,慢慢睡著了。 第46章 游乐园 钓鱼回来的第二天,沈诗情就开始催游乐场的事。 早上七点刚过,言秋就听到客厅那边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拖鞋啪嗒啪嗒穿过走廊。 房间门被推开一条缝,沈诗情探进半个脑袋,头髮还没扎,披散在肩膀上,手里举著那张从冰箱上揭下来的暑假计划表。 “秋秋,今天去游乐场!” 她把计划表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指点在用红色铅笔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摩天轮上,“第一项钓鱼已经完成了,第二项排队中!” 言秋看了一眼窗外刚亮透的天,还没来得及开口。 许文珊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诗情,你妈说去游乐场可以,但得我们陪著。两个小孩自己去不行。” 沈诗情转过头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知道了——”。 然后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对言秋说:“我妈和你妈都去,她们说到地方之后自己逛商场,让我们在游乐场里面玩,中午在门口碰头。”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这样也算我们自己去的,她们只是负责接送。” 言秋换好衣服,吃完早饭,背上书包。 许文珊往他书包侧兜里塞了两瓶水、一包湿纸巾和几张纸幣,叮嘱说注意安全。 言秋点头。 沈诗情在旁边插嘴,声音清脆:“秋秋负责看地图,我负责看计划表!” 林佳佳和许文珊走在后面,两个孩子走在前面。 到了游乐场门口,沈诗情站住了。 眼前那个巨大的拱门是彩虹色的,门口还站著两个穿著卡通服装的工作人员,一个是小熊,一个是兔子。 她仰著头从头看到尾,嘴巴微微张开,然后猛地把画画本从包里掏出来对著画。 “只差几个气球。”她满意地点头,当场用铅笔把气球补了上去。 林佳佳蹲下来帮她整了整挎包带子:“我和许阿姨去对面商场逛逛,你们在游乐场里面玩,中午十二点在大门口碰头,手机在秋秋书包里,有事打电话。” “知道了妈!你们快去吧!”沈诗情已经迫不及待了。 两位妈妈笑著摇摇头,朝对面商场走去。 沈诗情目送她们过了马路,立刻拉住言秋的袖子往检票口走,语气果断得像个小指挥官:“先坐旋转木马!因为那个看起来最开心!” 旋转木马的队伍排了快二十分钟。她踮著脚往前看,每一批木马停下来都伸长脖子数还有几个空位。 轮到他们的时候,她挑了一匹白色的木马,马鬃上画著金色的花纹,马尾巴翘得高高的。 爬上去坐好,两只手抓著马耳朵后面的杆子,回头朝言秋喊:“秋秋你坐旁边那匹!” 言秋坐在她旁边那匹深棕色的木马上。音乐响起,两匹马並排缓缓转动,上下起伏。 她侧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带著笑意:“秋秋你看我们在骑马。” 顿了一下,又压低声音悄悄补了一句,“它要是能跑出这个棚子就好了,可以去草地上跑一圈。” “这是旋转木马不是真的马。” “不重要。”她摇摇头,“反正现在就是在骑马。” 她说这话的时候木马正好升到最高点,阳光透过彩色顶棚洒在她脸上,眼睛里映著旋转的光。 从旋转木马上下来,沈诗情的目光立刻被过山车勾走了。 巨大的轨道架在半空中,过山车从最高点俯衝下来的时候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震动,车上的人的尖叫声从高空一路坠到地面。 她站在围栏外面仰著头看了很久——看它爬上最高点,停顿,猛衝,翻转——然后转过头来,表情认真得像在布置一项战术任务。 “秋秋,你去坐吧。” “你呢?” “我在下面看你。”她把书包接过来抱在怀里,“你坐完之后告诉我怕不怕,要是不怕,下次我也坐。” 言秋点了点头,排进了过山车的队伍。 他坐进车厢,系好安全带。围栏外面,沈诗情抱著书包站在原地,目光一秒钟都没从他身上移开。 过山车缓缓爬上最高点。 停顿的那一秒里,风忽然静了。 然后猛地俯衝——风灌进耳朵,身边全是尖叫声。 他没有叫,只是感觉到失重的瞬间胃往上提了一下,风把头髮全吹到了后面。 过了一会,过山车在轨道上翻了个圈,又急速转弯,最后缓缓停回出发点。 从出口走出来的时候,沈诗情已经等在最前面了。 她把水瓶递过来,眼睛盯著他的脸一眨不眨地审视了好一会儿。 “怕不怕?” “不怕,很好玩。” 她仔细研究了他的表情——不是逞强,是真的不怕。 她用力点了一下头,语气从观察模式切换成了决断模式:“那下次我也坐。” 从过山车区出来,他们又去坐了碰碰车。 沈诗情第一次自己掌握方向盘,转得毫无章法,车子在场地上歪歪扭扭地画著龙。 被后面不认识的小朋友撞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前弹了一下。 隨即趴在方向盘上笑出声来:“这个和旋转木马不一样——这个是自己开的!” 笑够了之后她握住方向盘,踩下油门,直直地朝言秋撞了过去。 两辆车碰到一起,她得意地扬起下巴,“终於撞到你了。” 言秋转动方向盘退开,绕到她侧面轻轻碰了一下。 “你偷袭!”她瞪大眼睛,隨即笑得更欢了,接下来好几分钟都在追著他的车满场跑。 从碰碰车上下来,沈诗情拉著他去坐摩天轮。 巨大的轮盘缓缓转动,吊舱慢慢升向半空,整个游乐场渐渐铺展在脚下。 她趴在玻璃上往下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旋转木马变得好小,过山车也变得好小,刚才那个卖气球的叔叔变成了一个小点。” 她盯著窗外看了很久,忽然转过头来。 “秋秋,我们现在是最高的。” “对。” “以后不管去哪里,最高的地方都一起看。” 摩天轮正缓缓滑过最高点。 远处湖面被夕阳染成了橙红色,游乐场的彩灯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 言秋看著窗外,应了一声:“好。” 最后一站是海盗船。 船盪到最高处的时候,沈诗情猛地抓住了言秋的手——眼睛紧闭,嘴巴抿成一条线,手指攥得死紧。 言秋感觉到她的手指凉凉的,掌心却出了汗,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船落下来的时候她先睁开一只眼,又睁开另一只,发现自己攥著他的手,赶紧鬆开。 “我只是碰了一下。” “嗯,碰了一下。”言秋没有戳穿她。 船又开始往后盪,她的手又悄悄伸过来,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握住了他的手指。 言秋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掌往上翻了一点,让她的手指刚好能扣进他的指缝里。 她的手小小的,刚好被他的手掌包住。 她没有再鬆开,他也没有。 中午十二点,两个人准时出现在游乐场大门口。 林佳佳和许文珊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拎著几个购物袋。 沈诗情一见到林佳佳就开始嘰嘰喳喳地匯报今天的战绩。 坐了旋转木马、碰碰车、摩天轮、海盗船,秋秋还帮她坐了过山车,结论是不怕,下次她要自己坐。 说到海盗船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没说牵手的事,只是偷偷看了言秋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林佳佳笑著蹲下来帮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刚买的一顶遮阳帽扣在她头上:“下次的事下次再说,先去吃饭。” 沈诗情扶著帽檐仰起头:“妈,吃完饭还能再玩一会儿吗?” 林佳佳看了许文珊一眼,许文珊笑著点了点头。 林佳佳说可以再玩一个下午。沈诗情欢呼一声,拉著言秋就往餐饮区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妈你们快点!” 吃完饭,他们又去坐了旋转木马。 沈诗情说早上坐了一次不过癮,临走前必须再坐一次。 这次她换了匹粉色的马,言秋还是坐棕色那匹。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偏过头看他。 “秋秋,下次来的时候过山车我也要坐。” “好。” “还有那个大摆锤,那个看起来也很高。” “那个比过山车还刺激。” “那你先坐。” “又是先看我的反应?” “当然。”她理所当然地扬起下巴,“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你的测评最准確。” 在周围隨便玩了玩,两家人一起坐公交回家。 沈诗情靠著言秋的肩膀,眼皮一耷一耷的,声音也变得含含糊糊:“秋秋,今天坐了几个项目?” “四个,旋转木马、碰碰车、摩天轮、海盗船。” “过山车呢?” “那个是我一个人坐的。” “对,这个不算,下次补上。”她打了个哈欠,脑袋又往他肩膀上蹭了蹭,没一会儿就睡著了。 小挎包还抱在怀里,里面装著画了彩虹拱门和气球的那幅画。 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越来越暗的街道。 许文珊和林佳佳坐在前排,回头看了一眼靠在一起睡著的两个孩子,相视一笑,没有说话。 自己生的自己磕! 太爽了! 第47章 电脑 隔天下午,沈诗情趴在言秋家茶几上翻他的字帖。 茶几上摊著她的画画本、几支散落的彩铅、半杯没喝完的橙汁,还有两颗小兔子糖。 窗外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电风扇摇著头嗡嗡地吹,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一飘一飘的。 她翻到字帖最后一页,忽然把字帖合上,两只手撑著下巴,歪著头看了他好一会儿。 “秋秋。” “嗯。” “你为什么字写得这么好看?” “练的。” “我知道是练的,你每天都写,写完一本又换一本,从大班写到现在。” 她把字帖翻回第一页,指著最早的那些字,“你看,这是你很久以前写的,那时候还没有现在好看,现在写的就不一样了,每个字的横都特別平,竖都特別直。” 她说话的时候,碎发又飘到了眼前。 她鼓起腮帮子吹了一下,没吹开。 又吹了一下,头髮还是不听话地贴在鼻樑上。 她烦躁地把头髮別到耳后,从茶几上隨手抓起一支彩铅,把头髮绕了几圈,用铅笔当髮簪一样胡乱地固定住。 几缕碎发还是从旁边滑下来,她也不管了,用手掌压著刘海,盯著字帖看了几秒,忽然冒出一句。 “我想把头髮剪了。” 言秋正在写字的手停了一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他放下毛笔,转过头看她。 她的头髮很长了,散下来能垂到腰。小时候扎两个小揪揪,后来扎马尾,再后来扎麻花辫,不知不觉就留了这么长。 平时她从来不会提头髮的事,今天大概是天太热,头髮一直糊在脸上,烦了。 “剪了可惜,其实你的长头髮很好看。” 对比於短髮,言秋还是更喜欢长发一点。 沈诗情愣了一下,压著刘海的手慢慢放下来。 她歪头看他,眨了眨眼,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淡粉色。 “你喜欢长头髮?” “嗯。” 她把彩铅从头髮上抽出来,头髮散开落在肩上。 她把那支彩铅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忽然站起来。 “等一下”。 然后穿上著拖鞋跑回401。 过了好一会儿她回来了,手里拿著林佳佳的发梳、一根皮筋和两个小发卡。 她把东西放在茶几上,背对著言秋坐下来,把发梳递给他。 “那你帮我梳,我头髮太长,自己梳总是绕在一起,扯得疼。” 言秋接过发梳,看了看她的背影。 她的头髮从肩膀倾泻下来,乌黑乌黑的,发梢微微带著一点自然的弧度,在电风扇的风里轻轻晃动。 他握住她的发尾,用发梳从发梢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梳。 梳到中间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打结的地方,放轻了动作,用手指捏住打结处上方的髮根,一点一点把结挑开。 “疼不疼?” “不疼,你梳得比我妈还轻,我妈每次都直接往下拉,我说疼她就说忍一下就好了。” “那是因为你头髮太细,不能用蛮力。” 他把打结的地方全部梳顺,头髮从发梳齿间流过,手感像水一样滑。 梳好之后他把梳子放在茶几上,用手指把她的头髮拢在一起,分成三股。 左边那缕交叉到中间,右边交叉过来,重复了好几次,编成了一条鬆紧適度的麻花辫。 辫尾用皮筋扎好,又从茶几上拿起那两个小发卡,把她耳边总是滑下来的碎发別到耳后。 动作很轻,发卡別进去的时候没有扯到一根头髮。 “好了。” 沈诗情伸手摸了摸辫子,从头顶摸到辫尾,又偏过头对著电视机屏幕的反光看了看。 两个小发卡把碎发固定得服服帖帖,麻花辫纹路清晰,每一股都编得均匀整齐。她转回头,眼睛里带著一点惊喜。 “你什么时候学会编辫子的?” “看你妈编过,看几次就会了。” “你怎么看几次就会。” 她嘟囔了一句,又摸了摸辫子,忽然想起什么。 从茶几上拿起那两颗小兔子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另一颗递给他,“给你,梳头髮的酬劳。” 言秋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草莓味的,不是她平时给他的那种原味小兔子糖,是粉红色包装的新口味。 她大概是想让他尝尝鲜。 沈诗情嚼著糖,盘腿坐在地垫上,把画画本翻开,拿起一支彩铅开始画今天的画。 她画得很专注,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画。 辫子从她肩膀垂下来,辫尾搭在画画本的边角上,隨著她画画的节奏轻轻晃动。 画完之后她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 画面里两个人坐在茶几前,一个在写字,一个在画画。 写字的那个人旁边放著一支毛笔,画画的那个人扎著一条长长的麻花辫,辫子上还別著两个小发卡。 画的最底下,和往常一样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秋秋说长头髮好看,那就不剪了。 言秋看著那行字,把毛笔搁在笔山上,拿起茶几上她喝剩的半杯橙汁喝了一口。 橙汁已经不冰了,但还是甜的。 喝完橙汁,言秋放下杯子,忽然想起什么。 “我爸昨天把书房那台旧电脑换下来了,搬到我房间里了。” 沈诗情的彩铅停在纸上,抬起头,眼睛眨了眨。“电脑?可以玩游戏的那种?” “嗯,旧的,他说给我用。” “有什么游戏?”她立刻放下彩铅,从地垫上爬起来,辫子在身后甩了一下。 “有个打殭尸的游戏,植物大战殭尸。” “植物怎么打殭尸?”她的表情瞬间从好奇变成了警惕,又掺杂了一丝兴奋,“殭尸厉害吗?” “你看了就知道。” 她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往他房间走,嘴里念叨著。 “植物怎么打殭尸?” “殭尸长什么样子?” “会不会很嚇人?” 到了房间,书桌旁边多了一张小电脑桌,上面放著一台老式的台式机。 灰白色的机箱,方方正正的显示器,键盘的边角磨得有点发亮。 言行舟换了新电脑,这台旧的原本放在书房用了好几年,昨天才挪到言秋房间。 言秋按下开机键,电脑嗡嗡地响起来,屏幕亮了。 等待开机的时候沈诗情蹲在机箱旁边看那个一闪一闪的小灯。 “这个好像冰箱。” “电脑都有风扇,散热用的。”言秋回答道。 她伸手在机箱后面试了试。 “有热风誒!” 桌面出现了。 蓝蓝的天空和绿色的草地,图標排成两排。 言秋点开那个熟悉的图標,画面加载出来。 一片绿色的草坪,几排草地,一栋房子。 欢快的背景音乐里,第一只殭尸从屏幕右边慢悠悠地走过来,摇摇晃晃的。 “这就是殭尸?” 沈诗情凑近屏幕,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它走得这么慢,一点都不嚇人。” “后面会越来越快,还有戴帽子的、拿铁门的。” 言秋开始演示。 他先种了一颗向日葵收集阳光,金色的阳光球一颗一颗从向日葵上掉下来。 沈诗情在旁边盯著看。 言秋又种了几个豌豆射手,绿色的豌豆子弹从植物嘴里发射出去,打在殭尸身上发出噗噗的声音。 然后最前面的殭尸在豌豆的连续射击下掉了一只胳膊,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它胳膊掉了!” “还会掉头。” “掉头?”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话音未落,那只殭尸的头就掉了,身体化成一团烟消失了。 沈诗情张著嘴愣了好一会儿,隨即拍著桌面笑得前仰后合,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 “它真的掉头了!这个殭尸好弱!” “那是因为只有一只,等会儿来一群的时候你就笑不出来了。” 言秋打完第一波殭尸,把滑鼠让给她。 她握滑鼠的姿势还有点僵硬。 他教她怎么种植物。 向日葵放在前排,豌豆射手放最后面,坚果墙挡在向日葵最前面。 她小心翼翼地把第一株向日葵种下去,看著阳光从向日葵上蹦出来,高兴得晃了晃脑袋。 然后又种了一株,再一株,很快收集了不少阳光。 她把豌豆射手摆成一排,看著子弹飞向殭尸,嘴里不自觉地配起了音——“砰!砰!砰!” 第二波殭尸来袭,这次多了两只,其中一只还戴著路障帽。 沈诗情手忙脚乱地种豌豆射手,嘴里喊著“这只怎么打不死”。 言秋在旁边指了指那只戴帽子的殭尸,“帽子有额外防御,需要火力集中或者种个寒冰射手减速。” 她转头看他,眼睛里带著求助的信號。 “寒冰射手在哪里?” “上面那个蓝色的植物。” 她把寒冰射手种在豌豆射手前面,蓝色的冰弹射出去,戴帽子的殭尸动作立刻慢了半拍。 她看著殭尸在冰弹和豌豆的双重夹击下终於倒下,长长舒了口气,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这个植物好厉害。” “配合使用效果更好,寒冰减速,豌豆输出。” “什么叫输出?” “就是打伤害。” “什么叫伤害?” “……就是打殭尸打得狠。” “那为什么向日葵要种那么前?它可以產出阳光,不是应该保护起来吗?” “一开始没有那么多殭尸出来,所以放前面,再补一个坚果墙,然后种豌豆射手就行了。” 解释了一句之后,言秋又接著说道:“反正它们两个加起来也就跟豌豆射手差不多,没了也不心疼。” 她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又继续投入到下一波防守中。 她一边种植物一边自言自语。 向日葵和豌豆射手要保护好,坚果墙快被啃没了得赶紧补一个,樱桃炸弹要留著等殭尸聚在一起再用。 她的策略越来越清晰,操作也越来越快,从刚开始的手忙脚乱到能提前预判殭尸的路线,进步速度飞快。 第一大关的最后一波殭尸涌来,屏幕上密密麻麻地出现了一大群殭尸,还有一只体型巨大的橄欖球殭尸。 沈诗情身体前倾,眼睛紧盯著屏幕,滑鼠在草地上飞快地移动,把樱桃炸弹精准地放在了殭尸最密集的地方。 轰一声响,屏幕上炸开一片红雾,倒下一大片殭尸。 她来不及庆祝,铲掉坚果墙后的向日葵,又迅速补种了一颗土豆地雷。 看著那还在啃坚果墙的橄欖球殭尸,一边著急一边念:“快点快点快点——” 土豆地雷在殭尸啃完坚果墙之前就已经好了,踩上去的瞬间炸开,橄欖球殭尸化为一阵烟。 “过关了!” 她把滑鼠往桌上一放,整个人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呼了口气。 额头上冒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用手背蹭了一下。 转头看他,脸上带著和钓到小诗那天一模一样的得意,“我一个人守住的!最后那波全是我自己打的!” “看到了,这一关很难,你能过说明已经会玩了。” 她骄傲地扬起下巴,说下次要挑战第二大关,然后揉了揉眼睛。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已经跳到了下午五点多,窗外的阳光从白亮变成了暖金色。 “下次还来玩,植物大战殭尸好玩。”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麻花辫垂在胸前晃晃悠悠的,“下次你写字帖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打殭尸,你写多久我就打多久,我会一直陪著你的!。” 言秋关了电脑,嗯了一声。 沈诗情趿拉著拖鞋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辫子甩过肩膀。 “明天早上我过来继续打,第二大关。” “好。” “到时候你帮我看看那个橄欖球殭尸怎么对付,它跑太快了。” “好。” 第48章 故事 暑假的第二个周末,沈诗情一大早就用钥匙开了言秋家的门。 她头髮还没扎,披散在肩上,手里抱著画画本和彩铅盒,一进门就坐在茶几前的地垫上,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 “秋秋,今天我们写故事吧。” 言秋正在收拾茶几上的字帖,抬头看了她一眼。“写什么故事?” “写我们的故事。”她把画画本翻开到空白页,拿起一支蓝色彩铅,在第一行写了个歪歪扭扭的標题——《秋秋和诗情的故事》。 “从幼儿园开始写,写到现在,以后每年暑假都接著往下写,这样就不会忘了。” “你怎么突然想到要写这个?”言秋好奇的询问道。 “昨天晚上翻画画本的时候想到的。” 她把彩铅放下,抬头看他,“你看,我画了好多画,每一张画里都有你。” “但是画只能看到画面,看不到背后的故事,比如那张,我们去菜市场买菜的那张,画面上只有两个小人和一个菜摊。” “但是別人不知道你帮我挑西红柿的时候说『好看的吃著才放心』。画不会说话,故事会说话。” 她拍了拍画画本,表情认真得像在宣布一项重大工程即將开工。 言秋在她对面坐下。 她说要写故事,那就不是隨便写几句就完的事。 画画本上一幅画都没画完就停笔的次数屈指可数,暑假计划表上每一项完成之后都会用彩铅打勾,现在那个表上已经有两个勾了。 这个故事大概率也会被她当成第三项正式工程来推进。 “第一句写什么?”他问。 “第一句写——『秋秋和诗情同年同月同日生,在同一家医院出生,从一出生就认识了。』” 她一边念一边写,写到“医院”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问他“医”字怎么写。 言秋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端正的“医”字,她照著描了一遍,笔画虽然有点歪,但结构是对的。 写完第一句,她把铅笔放下,撑著下巴开始回忆。 从幼儿园大班到小学一年级,她一边翻画画本一边挑画面里有重要情节的画。 每挑一张就在旁边贴一张便签,便签上写明这幅画对应的是什么故事。 黑板报、考试、春游、跳绳、烤红薯、烤肠、吃泡麵、留宿、钓鱼、游乐场、植物大战殭尸、头髮。 画画本被翻得哗哗响,便签纸贴得密密麻麻的,每一张便签后面都藏著一个她不想忘掉的细节。 “下一句——『上幼儿园的时候,秋秋每天都帮我占位置,坐在我旁边。』” “我没帮你占位置,座位是王老师排的。” “你坐在我旁边就是占位置,不然浩浩会坐过来,浩浩第一次就想给我小汽车,我不喜欢小汽车,但是他要给,你帮我挡住了。”她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不含糊。 言秋没有再反驳。 她在本子上写完幼儿园部分,又开始写小学。 写到黑板报的时候,她翻出了上学期的画画本,找到了第一期黑板报的草图——那棵从大书页上长出来的树,树下的两个小人。 她指著那个穿深蓝短裤的小人:“这就是你。” 然后指著旁边穿格子背带裙的:“这是我。” 这些画她画了这么多遍,每一个小人都是同一个造型,从大班到现在没变过。 她说这样好看,有辨识度,一看就知道是谁。 她一边翻画一边写,写到发现有个地方看不明白的时候,就会停下来问他——那道题目他当时是怎么想出来的,那个动作是怎么做到的。 遇到不会写的字就仰头问他,他在草稿纸上写一个端正的版本,她照著描一遍,再在旁边加个括號註上拼音。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她写了满满一页,从幼儿园大班写到小学一年级上学期。 字跡歪歪扭扭的,但每一行都写得很认真,铅笔按得很用力,翻到背面能摸到凹凸的笔痕。 她写到周小曼道歉那件事的时候,在“秋秋说——”后面空了一行。 “这句留白,等我想到更准確的词再填。” 又写了好一会儿,她终於放下铅笔,甩了甩酸麻的手指。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刚写完的那几页上——她的字虽然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力得很认真。 她把本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写。” 言秋接过铅笔。 她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胳膊肘撑著茶几,托著腮,看他一笔一画地写字。 他写字的时候很安静,她在旁边也难得地安静,只有电风扇嗡嗡地转,偶尔替她翻一页画画本。 他握著笔的手很稳,铅笔在纸上走过,留下端正的楷体字跡。 他写的部分主要补充了她刚才敘述里的空白——春游的时候她蹲在仙人掌前面画画,他在旁边帮她递彩铅。 考试的时候她错的那几道拼音题是哪些类型,补了多久才补上来。 和周小曼吵架那天他是怎么想的,为什么选择那样说。 她的敘述全是画面和对话,他的补充则像在画面的缝隙里填上连接线。 他写完之后把铅笔还给她,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言秋补充部分”那几个字的时候,伸出手指点著他的字一个一个念过去。 “你的字真好看。跟你写的黑板报標题一样好看。” 她把本子翻到第一页,在刚才写的標题下面加了几个字——作者:沈诗情、言秋 两个人並排写在一起,和黑板报上那些手拉手的小人一样位置。 “以后每年暑假都写一章,从幼儿园开始写,写到小学毕业,再写到初中高中,等我们长大了,这就是一本完整的书,名字就叫《秋秋和诗情的故事》。” 她说完把画画本抱在胸口,靠在沙发坐垫上,麻花辫垂在肩膀前面。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午后的风吹得沙沙响,蝉鸣一阵接一阵。 大黄趴在茶几底下睡醒了,打了个哈欠,摇了摇尾巴,又继续睡了。 言秋坐在她旁边,看著她抱在怀里的那本画画本。 本子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里面夹满了便签纸,每一张便签都是一个小鉤子,鉤著一段她不想忘掉的往事。 她说写故事就是为了不会忘掉——那她自己画的那些画、她每天给他塞的糖、她每次说“秋秋”时眼睛里亮起来的光,他也一样不会忘掉。 她的记忆靠写,他的记忆靠系统赋予的“过目不忘”。 而她大概不知道,就算没有系统,他也会记住这一切。 因为记住她本身,就是他重新活一次最重要的意义。 第49章 露营 暑假计划表上的第三项,在一个周五的傍晚被执行了。 沈诗情在晚饭后正式通知两家人:今晚要在楼下草坪搭帐篷。 她把那张计划表从冰箱上揭下来举在手里,指著第三项画著三角形帐篷的格子,另一只手叉著腰,表情严肃得像在宣布一项经过反覆推敲的作战方案。 “物资清单如下——帐篷一顶、防潮垫两张、被子两条、枕头两个、手电筒一把、零食若干、大黄一只。” “前面几项都好办,最后一项需要徵求大黄本人的意见。”沈南风靠在沙发上,双手枕在脑后。 沈诗情蹲下来,平视趴在茶几底下的大黄。 大黄正把下巴搁在前爪上打盹,忽然被这么多人盯著,耳朵抖了一下。 “大黄,今晚在楼下草坪搭帐篷,你去不去?去的话摇一下尾巴。” 大黄的尾巴懒洋洋地扫了一下地板。 “它同意了!”沈诗情站起来,把计划表贴在胸口,一锤定音。 沈南风从储藏室搬出了家里那顶旧帐篷。 就是当年在湿地公园野餐时他和言行舟合力也没搭起来的那顶,最后还是林佳佳和许文珊出手才搞定的。 他把帐篷袋放在客厅地上,擼起袖子,信心十足地宣布这次一定要自己搭好。 沈诗情在旁边抱著防潮垫给他加油,言秋帮她拎著装满零食的塑胶袋。 帐篷被搬到楼下草坪上。 八月的傍晚天色还很亮,西边天空泛著一层淡淡的橙粉色,小区里的路灯刚亮起来,草坪上的热气正在慢慢散去。 沈南风把支撑杆一根一根抽出来排在地上,言行舟拿著说明书站在旁边。 这次两个人都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沈南风没有再凭直觉乱穿杆子,言行舟也没有在旁边一直念说明书。 他先把说明书从头到尾看完,然后用一句话总结:“先穿两根长的,交叉成拱形,再把短的横著穿进去。” 沈南风接过杆子,由衷地感嘆早这么说不就完了,然后把杆子穿进帐篷的布槽里,用力一撑——帐篷骨架咔嗒一声撑开了。 弧形的骨架在暮色里立起来,像一个等待被填满的框架。 “撑起来了!”沈诗情在一旁欢呼,大黄也跟著叫了一声,大概是附和。 接下来是固定帐篷。 沈南风和言行舟一人拿一根地钉蹲在草坪上往土里扎,许文珊和林佳佳在旁边帮忙拉帐篷的四个角,把布料绷紧。 沈诗情插不上手,急得围著帐篷转了好几圈,一会儿问要不要帮忙拉绳子,一会儿问要不要帮忙递钉子。 沈南风说钉子太尖不能给她拿,她就转而抱起防潮垫站在旁边,等帐篷一固定好就第一个钻进去铺防潮垫。 防潮垫铺得服服帖帖,四个角都压在了帐篷边缘下面。 然后她把两条被子抱进来,一条铺一条盖,枕头並排摆好——她的粉枕头和言秋的蓝枕头挨在一起。 她从帐篷里探出脑袋,郑重宣布里面好了。 “还差什么?”林佳佳蹲在帐篷外面问她。 “手电筒!” 沈诗情从帐篷里钻出来,从零食袋里翻出手电筒,打开开关往帐篷里照了一圈,光斑在帐篷壁上晃来晃去。 “晚上可以讲鬼故事,但是不能太嚇人的,太嚇人的我会睡不著。” “你会讲鬼故事?”言秋看了她一眼。 “不会,所以这个任务交给你,你要讲一个有一点点嚇人但是最后不嚇人的故事。” “这种故事不存在。” “那你就自己编一个。”她把难题拋给他,语气理所当然。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草坪上的路灯成了唯一的光源。 沈诗情把零食摊开摆在防潮垫上——小熊饼乾、薯片、果冻、两盒酸奶,还有几颗她口袋里的常备物资小兔子糖。 她分零食的方式一如既往地公平:每人一包饼乾,每包饼乾都打开数过,片数必须一样,果冻每人两个,口味自己挑。 大黄也分到了三块小熊饼乾,它叼著饼乾趴在帐篷门口,把饼乾放在前爪之间慢慢啃。 言秋靠在被子上,手电筒搁在膝盖上。 沈诗情盘腿坐在他旁边,怀里抱著枕头,下巴搁在枕头边缘,眼睛在手电筒的光里亮晶晶的。 “可以开始讲了。” “你真要听?” “当然。我都准备好了——你看我把枕头都抱好了,如果害怕我就把脸埋进去。” 言秋想了想,开口讲了一个他自己临时编的故事。 故事说的是有一个小男孩在夜晚的森林里迷了路,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却什么都看不到。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什么?”沈诗情的枕头已经往上挪了两厘米。 “然后他发现是一只小黄狗,项圈上掛著铃鐺。” “那为什么刚才看不到?” “因为狗太小了,草太高了,它一直在他脚后跟后面走,他每次回头狗都刚好在他视线盲区里。” 沈诗情愣了一下,把枕头放下来,给了这个故事一个公正的评价:“完全不嚇人。” “你刚才说不要太嚇人的。” “但也太不嚇人了,连大黄都听困了。” 她指了指帐篷门口——大黄已经闭上了眼睛,尾巴偶尔在睡梦中扫一下防潮垫。 “那下次换你讲。” “下次我画一个鬼故事给你看,画出来的鬼比较可爱,不可怕。”她对自己的绘画能力很有信心。 安静了一会儿。 帐篷外面偶尔传来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小区里有夜跑的人在聊天,声音隱隱约约地飘过来又飘走。 沈诗情把手电筒关了,帐篷里暗下来,只有路灯的光透过帐篷布渗进来,把整个帐篷染成暖橙色。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侧过头看著他。 “秋秋,你说我们刚才那个故事里的小男孩,他最后找到回家的路了吗?” “找到了,因为狗认识路。” “那就好。”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秋秋,你还记得你七岁生日那天吗?” “记得,七月底的事。” “那天你许了什么愿望?”她侧过身来,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眼睛。 “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你觉得灵了吗?” 言秋想了想。 七岁生日那天,他在蜡烛前面闭著眼睛许的愿望是“希望能一直保护她,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能第一时间站在她身边”。 然后他吹灭了七根蜡烛。 那天晚上系统给他的签到奖励是: “知识传递”——当他真心想教会一个人什么东西的时候,对方会学得比平时更快。 这个技能说明里那句“仅作用於宿主真心想要帮助的对象”,他一看就知道指的是谁。 这些天他一直在用这个能力。 教她写字时,她只练了两遍就掌握了正確的写法,比期中考试前补拼音的时候进步快得多。 教她玩植物大战殭尸的阵型搭配,她第二局就能独立守住最后一波。 这些进步里有她自己的努力,也有系统的一份功劳。 但他没有告诉她。 她大概以为是自己变聪明了,每次学会一个新东西都高兴得晃辫子,那种得意的小表情他看一次就想多看几次。 “愿望应该灵了。”他说。 “那就好。”沈诗情没有追问愿望的具体內容,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声音变得很轻,“我的愿望也灵了。” “你许了什么?” “不能说,但是灵了,因为今天我们在帐篷里,你在我旁边,大黄在门口,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越来越含糊,“秋秋。” “嗯。” “下次露营去远一点的地方,去一个能看到好多好多星星的地方。” “好。”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被子隨著她的呼吸轻轻起伏,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攥住了他的袖口,和在海盗船上一样,睡著了也没鬆开。 大黄在帐篷门口打了个呼嚕,尾巴在防潮垫上轻轻扫了两下。 言秋没有把手抽回来。 他躺平瞭望著帐篷顶,帐篷布被路灯照得发亮,像一盏倒扣的暖橙色灯笼。 他想起几年前的夜晚,他一个人躺在婴儿床里,听著隔壁沈诗情的哭声被林佳佳的脚步声盖住,想著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翻身。 那时候他以为重生最大的意义是重新活一次。 现在他知道了,重新活一次的意义不是多活一辈子,是多了一辈子的时间去在意一个人。 从一岁到七岁,从翻身到写字,从两颗糖到满满一盒,从两条街到一条走廊,从隔壁床到帐篷里攥著他的袖子入睡。 他的重生不是倒带,是让所有值得珍惜的东西都在对的时间发生。 窗外没有星星,但明天是个大晴天。 第50章 新学期 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一,言秋是被闹钟叫醒的。 暑假最后两周过得太自在,每天晚上都熬夜逛贴吧,现在还没有这么多赛博屎壳郎搬屎,贴吧还是挺有意思的。 他翻身坐起来,看了眼窗外——梧桐树叶子还绿著,但早晨的风已经没有了八月的闷热,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换好校服,洗漱完,推开房间门,客厅那边已经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许文珊从厨房探出头,笑著说:“来了。” 门开了。 沈诗情站在门口,穿著洗得乾乾净净的校服,白衬衫扎进格子背带裙里,麻花辫梳得整整齐齐,辫尾绑著新买的粉色皮筋。 书包是双肩的,上学期那个已经装不下她的画画本和彩铅了——暑假里林佳佳带她去买了新的,容量大了不少。 “秋秋!二年级了!”她一进门就宣布,“今天我们是二年级的学生了。” 言秋点了点头,把她的那杯豆浆推到茶几上。 她坐下来吃包子——豆沙和肉各一个,豆浆还是温热的。 许文珊在门口给言行舟递公文包,回头叮嘱了一句“放学早点回来”,言行舟应了一声。 一切都和上学期一模一样,好像暑假这两个月只是中间插播了一段长长的gg,现在正片继续。 到了学校,沈诗情站在公告栏前面仰著头看分班名单。 和一年级的公告栏一样,二班的名单上,“言秋”和“沈诗情”排在相邻的位置。 她看完之后转过头来,眼睛弯成月牙,拉著他的书包带子往新教室走。 二年级的教室在教学楼二楼,窗户正对著操场的梧桐树,比一楼教室的视野好了不少。 新班主任姓周,是个戴眼镜的女老师,三十多岁,说话语速比李老师快,但笑起来的时候很和气。 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周敏”,然后让同学们一个一个站起来做自我介绍。 轮到沈诗情的时候,她站起来,声音和一年级刚开学时一样响亮。 “我叫沈诗情,诗是古诗的诗,情是心情的情,我今年七岁,喜欢画画,我最好的朋友是言秋,他就坐在我旁边。” 全班同学都往言秋这边看,有几个一年级的熟面孔已经见怪不怪了。 周老师笑著看了看座位表。 “你们俩一年级也是同桌吧。” “对,之前李老师安排的,周老师你也安排一下唄!” 周老师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说:“行,那就继续坐一起,不过上课不能说悄悄话。” 沈诗情认真地点了点头,坐下之后凑到言秋耳边,压低声音说:“我上课本来就不说悄悄话,我说的是正事。” 上午发新书。 二年级的课本比一年级厚了不少,多了英语这门新课。 沈诗情把每本新书都翻开闻了闻,新书的油墨味她很早就说过最好闻了。 然后在每本书的扉页上用铅笔工工整整地写上“二年级二班 沈诗情”。 写到“情”字的时候她的笔顺已经完全正確了。 上学期期中考试之后她把这个字练了无数遍。 现在写出来已经和言秋的字有几分相似了,只是结构和笔画控制上还差一点火候。 英语书是全新的。 她翻到第一页,看著那些陌生的字母,眉头皱起来。 她用手指点著二十六个字母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到后半段有几个字母的顺序记混了,又把书合上从头背了一遍。 英语对她来说是一片新大陆,而她对未知领域的態度一向是先摸清底细再制定攻略。 她翻到单词表,发现所有单词后面都跟著音標和中文解释,眉头立刻舒展了——有拼音,有解释,这个东西可以自学。 “秋秋,英语你会吗?” “会一点。”言秋说。 重生前他英语虽然不算多好,但小学这点底子还是有的。 不过小学阶段的英语內容他也没必要过早展示,他更倾向於从头开始陪她一起学。 “那你教我。从第一个单词开始。”沈诗情把英语书放在两人课桌中间,和那两块草莓橡皮並排。 课间,陈晓和林豆豆从前排转过身来。 “二年级多了英语课,我妈妈在暑假就已经给我报了课外班。” 陈晓一脸骄傲的看向了林豆豆:“豆豆你要是不会,我可以教你!” 林豆豆说英语字母歌她幼儿园就学过,然后当场哼了两句,但是歌词忘了,到一半就开始含糊带过。 中午在食堂吃饭,五个人占了靠窗的老位置。 沈诗情打完饭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言秋餐盘旁边。 林豆豆这次没有说“又给言秋糖”,只是看了陈晓一眼,两个人相视一笑,继续低头吃饭。 只有浩浩有些不解:“二年级了诗情你怎么还在送糖?” 沈诗情把筷子放下,很认真地看著他说:“因为一年级送了一整年,二年级不能断,断了就不连续了。” 浩浩愣了一下:“那你要送到几年级?” 她想了想:“送到不能送为止。” 但浩浩觉得这个回答太模糊了,但没有追问。 下午,周老师在班会课上宣布了班干部名单。 沈诗情继续担任文艺委员——上学期她的黑板报拿了两次年级第一,这个位置毫无爭议。 她的表情很平静,站起来说了句:“谢谢老师我会继续努力的。” 坐下之后凑到言秋旁边:“这学期要画更大的黑板报。” 言秋当选了学习委员,周老师说他的成绩一直很稳定,每次都满分,而且作业书写规范,正好可以给同学做个榜样。 下午放学,五个人收拾书包一起走出校门。 九月的傍晚还很亮,夕阳把操场上那棵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家,沈诗情在401门口换鞋的时候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然后把新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给林佳佳展示二年级新增的课程。 林佳佳翻了翻英语书,有些苦恼:“这个妈妈也不太会,以后你跟言秋一起学。” 之前学的,她已经还给老师了。 “不光一起学,他还要教我,今天已经教了我三个单词——苹果、猫、狗。” 说著她把英语书翻开,指著那三个单词一个一个念给林佳佳听,发音虽然还不太標准,但每个词都念得很认真。 晚上,沈诗情敲开402的门,手里拿著英语书和画画本。 她说今天的画要画一个新东西——英语字母表,然后把二十六个字母排成好几排,每个字母旁边画一个对应的小图。 她趴在茶几上画得很投入,言秋在旁边写字帖。 写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歪头看他。 “秋秋,二年级会很难吗?” “不难,和一年级差不多,多了两门课而已。” 再说了,有『知识共享』这个掛,哈基情你就偷著乐吧! “多了两门课就是难。” “你一年级期中考试也没觉得难。” “那是因为有你帮我补,二年级你要继续帮我补。” “好。” 她满意了,低头继续画她的字母表。 过了一会儿又忽然抬头,说明天早上去上学之前她要先背五个单词,从苹果到香蕉,从猫到狗。 言秋说好,她把画画本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麻花辫垂在胸前晃了晃。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走廊里感应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 二年级和一年级一样,什么都没变,只是又长大了一岁。 第51章 相片 开学第二周的美术课,新来的美术老师姓陈,扎著低马尾,说话声音很轻。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人脸轮廓,標出三庭五眼的比例线,说这学期的第一单元学人物肖像,今天先练习画同桌。 沈诗情把画画本翻开,拿起铅笔,盯著言秋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太专注了,从额头到眉毛到鼻樑到下巴,像在用视线一笔一笔描。 言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到底画不画?” 当然画呀!不过我要要先观察,陈老师说观察比动手更重要。” 然后又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看得他移开了视线,耳根微微发热。 她画得很认真,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 画完之后她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画面上的他正低著头写字,睫毛垂下来,嘴角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 比例虽然把握得还不太准,但神態抓得很到位。 “画得不是很像,但仔细看就知道是你,因为只有你会有这个表情。” 言秋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但她每次画的都比上一次更仔细。 画完同桌之后,陈老师又让大家画自己。 对著镜子画,或者凭想像画,两种方式都可以。 沈诗情没有带镜子,但她也没有凭想像画——她翻开画画本,找到暑假里画的那张麻花辫少女图,对著自己画过的画再画一遍。 画完之后她把两张画並排放在课桌上,一张是他,一张是她,两个人都垂著眼睛,一个在写字,一个在画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她说这是二年级第一张同桌合影。 下课之后,沈诗情把画画本收进书包,忽然转过头来,语气带著一种刚刚想到某个重要计划的郑重。 “秋秋,周末我们去照大头贴吧。” “怎么突然想照大头贴?” “因为我画你的时候发现,你的脸型我一直画不太准,你的眉毛比浩浩浓一点,鼻樑比陈晓高一点,但是每次画这些细节我都觉得画得不够真。” 她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画的那个小人:“如果有照片当参考,以后画你就会更像。” “你直接用眼睛看不就行了。” “眼睛看和看照片不一样,你写字的时候我不能一直盯著你,你会不自在。但是看照片可以盯著看多久都行。” 言秋没有反驳。 这个逻辑確实无法反驳——她盯著他看三秒他就会移开视线,但盯著照片看三小时他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学校后门那条街上新开了一家大头贴店,林豆豆上周去了,说有十几个相框可以选,还有星星的。” “那就周日去。” 到了周日,沈诗情一大早用钥匙开了402的门,穿戴整齐——白色短袖配牛仔短裤,麻花辫梳得比平时更仔细,发梢绑著粉色皮筋。 她带上了自己的零花钱,从过年红包里省下来的,放在那个印著小兔子图案的小钱包里。 她坚持说这次不能让他付钱——拍大头贴是为了她画画用,算学习资料。 大头贴店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店面不大,门口贴著各种样片,相框款式密密麻麻排了好几排。 沈诗情站在机器前面研究了好一会儿操作流程,戳著屏幕上的相框预览——每一款相框她都要点开看看,评价一番。 粉色的太少女了不適合他,黑色的太严肃了不適合她,星星的刚好,两个人都会喜欢。最后她选了一个带星星边框的模板,然后开始研究拍照姿势。 第一张照片拍得很正式。 两个人並肩站在镜头前,表情都有点僵硬。 沈诗情看了预览,摇了摇头说:“不自然,重来。” 第二张她调整了站位,往他那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 不过她还是不太满意。 “这样看起来更像平时的样子,既然来了,那就拍好点。” 第三张她忽然提议换个姿势。 “我们比个心吧,就是那种拇指和食指对在一起的心形,林豆豆说她跟陈晓拍大头贴的时候就比了心,很好看。” 她一边说一边自己先比了一个半心,把手举到胸前,等他配合。 言秋愣了一下,没有动。 “快点,倒计时要到了。”沈诗情催促道。 他慢慢抬起手,拇指和食指对了上去,两个人的指尖轻轻碰在一起,合成一个完整的心形。 咔嚓一声,闪光灯亮了一下。 沈诗情低头看预览,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他们手指合成的心形上。 她看了一会儿,打算列印两张,一人一张。 “这张拍得最好。” “因为心形?” “因为像我们。” 照片列印出来,两张一模一样。 沈诗情把其中一张小心地放进小挎包最里面的夹层里,和那把拴著红绳的钥匙放在一起。 另一张放在言秋手心里,手指在他掌心上轻轻点了一下。 “保管好,可以放在你那个装糖的铁盒子旁边,这样的话想看隨时都能看到。” “好。” “明年拍新的之前要拿出来对照,看看你变了多少 我肯定能看出来——我的眼睛很厉害的。” “那我变了多少你都记得?” “当然,你的脸我画了好多次,每一个变化我都会发现。”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篤定,好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覆验证的事实。 言秋把大头贴收好,放进校服內侧的口袋里。 两个人推开玻璃门走出大头贴店,阳光从梧桐树叶子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片碎金。 回到家,沈诗情把大头贴贴在画画本最后一页的正中间,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二年级,第一张。” 第52章 时间胶囊 秋天真正到来的时候,学校操场上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 那天下午大扫除,沈诗情和言秋被分到一组清理操场边的落叶。 她拿著一把比她还高的竹扫帚,扫得比谁都卖力,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碎发黏在脸颊上。落叶被她堆成一座小山。 她蹲下来,从落叶堆里挑了一片最大、最完整的梧桐叶,举到言秋面前,叶柄对著阳光,叶脉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流。 “这片最好看,可以夹在画画本里当书籤。” 她把树叶小心收起,忽然歪头想了想,手指停在书页上,像是想到了什么更宏大的计划。 “秋秋,我们埋个时间胶囊吧。” “时间胶囊?” “就是把现在的东西装进盒子里,埋起来,等很久以后再挖出来。” 她用扫帚柄在落叶堆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在圆心戳了一个小点,好像在规划埋藏地点。 “我在电视上看到的——外国有学校毕业的时候会埋时间胶囊,里面放一些代表回忆的东西,等过很多年再挖出来,看到以前的东西就会想起以前的事。” 她站起来,把扫帚靠在树干上,走到言秋面前,表情认真得像在宣布一项重大工程。 “我们也做一个,把属於二年级的东西装进去,埋在一个地方,等小学毕业的时候再挖出来,到时候打开看看,就会想起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你打算装什么?” “很多。” 她开始掰著手指数,每数一项就弯下一根手指。 “那颗掉了的门牙——牙仙子没拿走,我妈帮我收在抽屉里了。” 又弯下一根。 “画画本里画得最好的一页,就是我画你写字的那张。” 又弯下一根。 “你的字帖里写得最好看的一个字。” 又又弯下一根。 “还有我们的暑假计划表,上面已经打了好几个勾了——钓鱼、游乐场都完成了,还有大头贴……”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大头贴有两张,一人一张。她的那张贴在画画本最后一页,他的那张收在书桌抽屉里。 如果把她的那张放进去,她就看不到了。 “你的那张放进去。” 她想好了,语气很果断。 “我的那张留著,到时候挖出来对照,看我们变了多少。” 她蹲下来用手在那个虚擬的圆圈上点了点,然后站起来,拉著他的袖子就往教室跑。 她说这个计划今天就要开始执行,第一步是找盒子。 放学后的401客厅,沈诗情把她的“宝库”抽屉整个拉了出来,哗啦一声倒扣在地垫上。 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几颗小兔子糖、一堆冰棍棒、用橡皮筋扎成小卷的方便麵包装袋、几枚硬幣、一张星星贴纸、牙仙子写的感谢信。 还有之前从海边捡的贝壳、钓鱼那天画的小诗和大秋的画像、一小块从游乐场带回来的气球碎片。 每一件东西她都解释了一遍来歷。 这些藏品横跨了好几年,从幼儿园之前到二年级,每一件都是她不想忘掉的回忆。 她埋著头在宝贝堆里翻了好一会儿,最后从最底下翻出一个空的铁盒子。 盒子盖子上印著一只戴帽子的猫,去年装曲奇饼乾的,被洗得很乾净,边角有一点掉漆,应该是之前开合太多次留下的痕跡。 “这个够大,能装好多东西!” 她把铁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里面还残留著一点点曲奇的奶香味。 然后又从书桌上拿来一张白纸和一支马克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写到“胶囊”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在草稿纸上练了两遍才正式写到標籤上。 標籤贴好了——“言秋和沈诗情的时间胶囊。” 字跡工工整整的。 她把铁盒子端起来看了又看,说现在它就是一个正式的时间胶囊了,不是饼乾盒子了。 接下来是物品徵集。 她先从宝贝堆里拿出那颗被纸巾层层包裹的门牙,打开纸巾看了一眼,又赶紧包上了。 画画本翻到画他写字的那一页。她小心翼翼地撕——撕到一半停住了。 犹豫了一下,没有撕原画,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画纸,花了二十分钟对著原画临摹了一幅。 临摹得很仔细,连他睫毛垂下来的弧度都復刻得一模一样,还在右下角加了一行字: 这是照著原画画的复製品,原画在画画本上,等挖出胶囊的时候再对比看进步了没有。 “字要你写。”她把最后一项物品的决定权交给他。 言秋翻开字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幼儿园大班到现在,字帖换了很多,每一页都基本上都被被沈诗情翻过。 他挑了很久,最后在最近写完的那本字帖里撕下了一页写著“诗情”的字。 他把那一页折好放进铁盒子里。 沈诗情看到那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选了这个?” “嗯。”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把铁盒子里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让每一件都整整齐齐地排列好。 然后她从地上那堆宝贝里拿出她的大头贴——那张有著星星边框、两个人並肩站著、手指合成心形的照片。 她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放进盒子里。 “你的那张放进去。”她重复了一遍之前的决定,“我的这张留著,到时候对照用。” 周末下午,两家人一起去公园。 沈南风和言行舟在凉亭里下棋,许文珊和林佳佳坐在长椅上聊天。 沈诗情拉著言秋去找埋胶囊的地点。 她挑地方很有讲究。 不能太远,太远了毕业的时候不好挖;不能太近,太近了容易被別人发现。 她蹲下来用手掌贴了贴地面,感受泥土的硬度; 又站起来看树冠的遮阴范围,说太晒的地方铁盒子会生锈; 最后还要確认附近没有蚂蚁窝。 她在公园里跑了好几个来回,终於在湖边一棵银杏树下找到了理想位置。 树干背面朝阳的方向,泥土鬆软但不潮湿,树冠刚好能遮住正午的阳光。 她蹲下来,用小铲子开始挖坑。 泥土在她手下一铲一铲地被翻开,动作和赶海时挖蛤蜊一模一样——认真、专注、不挖到满意不罢休。 坑挖到能放进铁盒子还多十厘米的深度时,她把铲子放下,拿起了那个铁盒子,將它放进坑里。 沈诗情蹲在旁边,把盒盖又压了压確认盖紧了,然后用手捧起第一捧土撒在盒子上。 她撒土的动作很轻,像在给种子培土。 然后言秋把剩下的土填回去,又用铲背拍了拍地面,把土拍得平整结实。 沈诗情蹲在填平的坑边,用一根捡来的树枝在旁边的银杏树干上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 刻完之后她退后端详了一会儿,怕刻痕太浅以后找不到,又搬了一块小石头压在树根旁边作为双重標记。 她把铲子放回袋子里,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毕业那年是六年级,还要好多年。 她现在才二年级,六年级听起来很远,但好像又不是特別远,因为一年级也是一眨眼就过完了。 “到时候还是我们两个一起来挖。” 她转过头看著言秋。 “你拿铲子,我来开盖子,里面好多东西都是你和我一起放的,所以开的时候你也要在旁边,谁都不能提前挖,拉鉤。” 她伸出小拇指。 言秋也伸出小拇指,两根手指在秋日的阳光里勾在一起。 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有一片正好落在她刚才填平的那个坑上,金灿灿的,像一枚小小的封条。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不变。” 回家的路上,沈诗情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那棵银杏树。 每回头一次,她就確认一次那个小箭头还在,那棵银杏树还在。 六年级还很远,但时间胶囊已经安安静静地躺在银杏树下,等著被重新打开的那一天。 第53章 手机 国庆前一天晚上,沈南风换了部新手机。 他在饭桌上把旧的那部递给沈诗情。 “虽然里面没有卡,不能打电话,不过可以连家里的网。” 沈诗情接过手机,低头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 银灰色的外壳,屏幕比她爸的新手机小一圈,四个角磨得有点发亮,但擦得很乾净。 她试著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壁纸是系统默认的蓝天白云。 “谢谢爸。” 把手机放在餐桌边上继续吃饭,沈诗情吃了两口,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確认它还在亮著。又吃了两口,第三次低头確认。 “別看了,吃完饭再玩。”一旁的林佳佳敲了一下沈诗情的头。 她以平时两倍的速度把剩下的饭扒完,抱著手机坐到沙发上去了。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言秋。 倒不是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话——她每天早上自己拿钥匙开门,白天在学校同桌坐一整天,晚上他写字帖她画画,见面的时间比谁都长。 但手机不一样,手机是在见不到面的时候也能跟对方聊天的东西。 她拿著手机敲开402的门,把手机举到言秋面前。 “秋秋你看,我爸给我的!我们来加好友吧,我妈说她手机上有个软体可以聊天,叫企鹅,你也註册一个,这样晚上回家以后也能说话。” 言秋接过手机看了看。 能连网,没有卡,配置挺好的,装个企鹅绰绰有余。 他回房间把自己那台旧手机拿了出来——言行舟前一个星期前换下来的,平时他都玩电脑的。 所以一直放在抽屉里没用过,外壳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但开机之后运行流畅。 沈诗情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有的,怎么从来没用过。” “一直放在抽屉里,没有卡的手机只能在家用,所以一直没拿出来。” “那我们都有手机了。”她笑起来,“以后晚上你可以给我发消息。” 他们盘腿坐在茶几前,开始研究怎么註册企鹅。 沈诗情的手机已经连上了家里的网,她点开企鹅號。 言秋凑过来看了看屏幕,教她填號码,设密码,这时候註册企鹅號是不用手机號的,可以直接註册。 到了取暱称这一步,沈诗情咬著嘴唇想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手机往言秋面前一推。 “你帮我取,你取的名字肯定比我自己取的好听。” 言秋接过手机,低头想了想。 她趴在茶几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歪著头看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打了三个字——“哈基情”。 “哈基情?”沈诗情凑过来看屏幕,念了一遍,不太確定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別的意思,就是顺口,跟你的名字最后一个字一样。”言秋一本正经的解释道。 她又念了两遍,越念越顺口,越念越觉得好听,很快便欣然接受了这个名字。 然后她一把抢过言秋的手机。 “按照公平原则,我也得给你取一个,而且要用同样的格式,这样看起来才像是一套的。” 她低著头在他手机上打了三个字,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哈基秋。” “..........” 言秋看著这三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神了,虽然现在还没这个梗,但还是很难绷住。 “头像怎么办?” 她翻著系统自带的头像列表——蓝天、白云、小狗、小猫、一朵花——都不满意,总觉得太普通了。 忽然想到什么,点开手机相机,对著她画画本上那幅“书架板报设计图”拍了张照片。 画面里两个小人坐在书架格子里看同一本书,虽然拍得有点模糊,但缩小之后当头像刚好。 她把这个设为头像,然后让言秋也拍一张同样的。 加上好友之后,沈诗情盯著聊天界面看了好一会儿。 空白的对话框,顶上显示著“哈基秋”,光標在输入栏里一闪一闪的。 她郑重地打了第一行字。 哈基情:哈基秋,你在吗? 言秋的手机在茶几对面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屏幕,又抬头看了看就坐在他对面的沈诗情。 两个人中间只隔了一张茶几的距离。 她催促道:“快回,这样才叫聊天。” 言秋低头打字。 哈基秋:在。 哈基情:明天国庆放假,我们去哪里玩? 哈基秋:你还没想好? 哈基情:我想了好几个地方。去公园看银杏叶,上次埋时间胶囊那棵应该全黄了。 哈基情:或者去菜市场后面那条街,卖烤红薯的老奶奶说秋天有栗子卖。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茶几前,隔著不到一米的距离,你一句我一句地在手机上打字。 大黄趴在茶几底下,抬头看了看这两个奇怪的人类,不明白他们在干嘛。 它大概永远理解不了这种事,摇了一下尾巴又继续睡了。 隔天晚上,跟言秋用手机聊了一会儿。 沈诗情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手机。 “晓晓她们已经有企鹅號了,今天早上我要到了,要不我们拉一个群聊?” “行。”言秋点了点头。 在加上陈晓的企鹅號后,沈诗情拉了个群聊,后面陈晓又把林豆豆和王浩给拉了进来。 言秋点开群成员列表,三个人的网名一个接一个跳出来。 陈晓的网名叫:晓晓大王。 林豆豆的网名叫:豆豆大王。 王浩的网名最长,叫:无敌暴龙战神。 他盯著浩浩那个网名看了好几秒,这个名字他大学的时候也用过。 聊了一会后,沈诗情把群名改成了“哈基小分队”,说原来的名字太正式了,不够亲切。 四个人在群里聊得热火朝天,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刷。 沈诗情这边在群里打字,那边还不忘私聊给言秋单独发了一条。 哈基情:哈基秋,等到国庆七天,我们要把计划表上剩下的项目全做完。” 言秋回了一个字。 哈基秋:好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客厅里的灯亮了。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一明一灭,群聊消息还在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跳。 沈诗情盘腿坐在沙发上,双手捧著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著打字。 大黄趴在茶几底下,偶尔被她的笑声惊得耳朵抖一下,又继续睡了。 它大概觉得这个家从今天开始多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不是电视,不是说话,而是此起彼伏的消息提示音。 第54章 晚安 国庆放假的第一天晚上,沈诗情洗完澡,头髮还湿漉漉地散在肩上,就抱著手机窝在客厅沙发上给言秋发消息。 哈基情:哈基秋,你在干嘛?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回復就来了。 哈基秋:在写字。 哈基情:明天都放假了还写字帖。 哈基秋:放假也要写,你在干嘛。 哈基情:刚洗完澡,头髮还没吹。 她打完这行字,又加了一个吐舌头的表情。 哈基秋:。。。。 言秋回了一个句號。 沈诗情盯著那个句號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翘起来——她太了解他了,这个句號的意思就是“那还不快去吹头髮”。 她正准备回一句“知道了”,余光瞥见群聊列表里“哈基小分队”的头像在跳动,点进去一看,林豆豆正在刷屏。 豆豆大王:哈基情!哈基情!你们睡了吗!” 哈基情:我没睡! 无敌暴龙战神:我也没睡! 晓晓大王我也没睡。 林豆豆立刻发了一张图片——她家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掛在楼顶上方,旁边还配了一行字。 豆豆大王:今晚的月亮好圆!你们看到了吗!” 沈诗情从沙发上爬起来,跑到阳台上看了一眼。 月亮確实很圆,,银白色的光铺满了整个阳台。 大黄趴在隔壁阳台的狗窝里,抬头看了她一眼,尾巴摇了摇,大概以为她要给它加夜宵。 她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 哈基情:这是从我家阳台拍的,大黄也在看月亮。 浩浩回了一张黑乎乎的图。 无敌暴龙战神:这是他家窗外,月亮被前面的楼挡住了,只能看到一小片亮光。 晓晓大王:我家住顶楼,没有遮挡,月亮像一个大灯笼掛在头顶上。 豆豆大王:晓晓你家的月亮最好看,下次我要去你家看月亮。 四个人晒完月亮,话题不知怎么就拐到了“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上面。 林豆豆打字最快,第一个讲——她是开学第一天看到沈诗情的发卡很漂亮,主动问她哪里买的,然后就成了好朋友。 她说那个发卡是小白兔形状的,和她今天戴的是同一对,已经戴了一年多了还没坏。 陈晓说她是在美术课上认识沈诗情的,老师让大家画植物,她画了一朵鬱金香,沈诗情画了一棵柳树,树下站著两个小人。 她当时就觉得沈诗情画画很好看,后来黑板报选人,沈诗情第一个选了她。 浩浩的版本最离谱。 他说是幼儿园小班的时候,他看到沈诗情一个人在搭积木,就想和她一起玩,还拿了一辆小汽车送给她。 沈诗情不喜欢小汽车,没要。他说当时觉得挺受挫的,但是后来上小学又分到一个班,沈诗情选黑板报成员的时候他举手,她居然同意了。 林豆豆看热闹不嫌事大,追问著沈诗情和言秋是怎么认识的。 豆豆大王:@哈基情,话说你和言秋是怎么认识的呀? 群里安静了好几秒,很显然大家都在等这个答案。 沈诗情正在输入,停了,又输入,又停了。 这个问题她大概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回答,因为她和言秋的“认识”不是在幼儿园,不是在小学,不是在任何一个別人能理解的时间点。 他们同年同月同日生,在同一家医院出生,从婴儿时期就並排躺在婴儿床里,从学翻身开始就是彼此的参照物。 她没办法把这个故事浓缩成一段话发在群里。 她想了好一会儿,最后发了一句。 哈基情:我们从出生就认识了。 豆豆大王:!!!! 豆豆大王:我明白了,原来你们是那种级別的关係! 无敌暴龙战神:我早就猜到了,从幼儿园刚开学的时候我就发现,他们两个什么都一起用。 陈晓没有打字,只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沈诗情看著群里刷过的消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点开和言秋的私聊窗口,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哈基情:哈基秋,你还在写字帖吗? 哈基秋:在。 哈基情:你能不能停一下陪我聊一会儿,群里他们在讲我们怎么认识的,豆豆问我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怎么说。 哈基情:我们的故事太长了,从出生开始,群里打字打不完。 言秋的回覆隔了十几秒才发过来。 哈基秋:那就讲简单的。同年同月同日生,同一家医院,从小就认识。 哈基情:太简单了,还有很多细节——比如你帮我翻身、帮我写名字、帮我梳头髮…… 哈基情:这些都是我们认识的过程,但是他们都不知道。 哈基秋:他们不需要知道所有细节。我们自己记得就行。 沈诗情看著“我们自己记得”那几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仰头靠在沙发靠垫上。 电视机没开,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她忽然想到什么,又拿起手机。 哈基情:哈基秋,以后每天晚上睡觉前,你都在企鹅上跟我说晚安好不好。 哈基秋:为什么? 哈基情:因为白天能见到你,晚上见不到。 哈基情:你说一句晚安,我就知道你在走廊对面,可以安心睡觉。 这次言秋的回覆来得很快。 哈基秋:好。 哈基情:那你现在说。 哈基秋:晚安,哈基情。 沈诗情盯著屏幕上那行字——“晚安,哈基情”。 不是诗情,是哈基情。 这是她让言秋取的名字。 她忽然觉得这个网名比自己的真名还好听,因为真名是爸妈取的,网名是他取的。 她美滋滋地把手机屏幕按灭,从沙发上跳下来,回到自己房间,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挨著那颗从海边捡回来的贝壳。 躺下之后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 哈基秋:晚安,哈基情。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月亮正好掛在她阳台的方向,和群聊里四张月亮照片都不一样。 这是她一个人的月亮,不用拍照,不用上传,只属於今晚睡前这个安静的瞬间。 第二天早上,沈诗情一觉睡到太阳晒进窗台。 她揉著眼睛坐起来,头髮乱得像鸟窝,第一件事不是去刷牙,而是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看了一眼昨天晚上和言秋的聊天记录,然后截图保存进了相册。 这张截图成了她手机里的第一张截图,专门建了一个文件夹,叫“秋秋发的消息”。 文件夹里的第一张图就是那行字——“晚安,哈基情”。 她打算以后把他说过的每句“晚安”都存下来。 隔天晚上,沈诗情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屏幕准时亮起来。 哈基秋:晚安,哈基情。 哈基情:晚安,哈基秋。 她笑了笑,回了同样的消息,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第55章 三天两夜 国庆假期第三天上午,言秋正在书桌前写字帖,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沈南风的大嗓门、许文珊的叮嘱、林佳佳的笑声,还有大黄被吵醒后不满的哼哼。 他放下毛笔走到客厅,402的门开著,四个大人拎著行李站在走廊里。 沈南风穿著一件崭新的夹克,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脚边放著一个拉杆箱。 言行舟站在他旁边,难得没戴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许文珊和林佳佳各挎著一个小旅行包,正站在走廊里最后核对清单。 “你们四个都要去?”言秋靠在门框上,昨天他就知道了,而且言爸还特意给了他一张手机卡。 “结婚纪念日!” 沈南风大手一挥解释道。 “我和你林阿姨的结婚纪念日,你爸你妈的结婚纪念日,都在十月,差了不到两天,我们商量了一下,乾脆一起去,省事,热闹,去湖边度假村,三天两夜。” “你们四个结婚纪念日一起过?” “不行吗?”沈南风理直气壮,“当年我和你爸是同一年结的婚,月份就差几天,这叫有缘。” 许文珊蹲下来,把十张纸幣塞进言秋手里。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这是你们三天的生活费,放在你这里,冰箱里有菜,不想做就去楼下买。” “出门记得锁门,用火注意安全,有什么事打电话。”她交代完又看了看沈诗情,似乎还有一肚子话想说。 “你们放心去玩吧。”沈诗情站在401门口,头髮已经扎成了麻花辫,手里还抱著画画本:“我们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有秋秋在。” 林佳佳笑著摇了摇头,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就知道会这么说。” 四个大人拎著行李下了楼,沈南风的大嗓门从楼道里隱隱约约传上来。 他在跟言行舟討论到了地方先泡温泉还是先吃饭。 行李箱的滚轮声渐渐远了,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四楼忽然安静下来。 沈诗情站在401门口,言秋站在402门口,两个人隔著走廊对视了一会儿。 “三天。”沈诗情率先开口。 “嗯。” “那我们这三天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她歪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我要学做饭,上次的方便麵不算,那是零食,这次要学一道真正的菜。” “正好我爸妈不在,可以偷偷练,等他们回来给他们一个惊喜。” “现在吗?” “对!” 言秋看了一眼时间,刚好十点半,做完饭应该也快十二点了。 “也行。” 她说干就干,立刻回401换上她的粉色小兔子围裙,又跑到402厨房,踩著小板凳打开冰箱清点库存。 鸡蛋、番茄、青菜、一块瘦肉、几根黄瓜,还有昨天剩的半锅冷饭。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灶台上,摆得整整齐齐的,然后拍了拍手,像大厨开火前的准备仪式。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番茄炒蛋。” 言秋系上他那件灰色围裙,站到她旁边,“上次炒饭你已经学会了打蛋了,番茄炒蛋只多了几步而已。” “我会切番茄。” 她拿起一个番茄放在砧板上。 “上次你做蛋炒饭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了,你说番茄要切成小块,不能太大,太大了不容易熟。” “先把番茄竖著切成两半,把蒂切掉,再把每一半切成四块,切的时候手指要弯著,这样不会切到手。” 她一边复述一边动手,番茄在她刀下被切成两半,又切成四块。 大小不太均匀,但她切得很认真,每一块都放在砧板上比划一下再继续。 “最大的这几块给你。” 她挑了几块最大的番茄推到砧板一角,“上次吃蛋炒饭的时候你说大的吃著过癮。” 言秋接过刀,示范了更標准的切法——番茄从正中间切开,刀口平滑,没有挤压。 她把刀接回去重新切,这次比之前好了不少。 接下来是打蛋。 她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力气太小,蛋壳只裂了一条缝。 又磕了一下,这次力气又太大,蛋壳碎了一小块掉进碗里。 她赶紧用手指把碎壳捞出来,抱怨了一句:“蛋比调顏料难,顏料不会滑来滑去。” “蛋壳碎是因为敲的地方不对,要用蛋的中段敲碗边,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言秋在一旁教著她。 拥有著『知识共享』沈诗情学起来还是很快的。 她又拿起第二个蛋,调整了角度和力道,这次敲得刚刚好——蛋壳裂开一条整齐的缝,蛋液顺利滑进碗里,一片碎壳都没有。 她举著碗让他看,脸上带著一种钓到小诗那天一模一样的得意。 加盐、搅匀。 筷子在碗里顺时针转了几圈,动作比上次熟练了不少。 炒菜环节是她最紧张的。 开火、倒油,油热了之后她把搅好的蛋液倒进锅里——滋啦一声,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边缘捲起金黄色的花边。 她往后退了半步,手里拿著锅盖当盾牌,然后又凑回来,用锅铲小心地翻动鸡蛋。 鸡蛋被她铲成了大大小小的碎块,沈诗情嘿嘿一笑。 “碎是碎了点,但味道应该是一样的。” 番茄下锅。 红色的番茄块在热油里翻滚,和鸡蛋混在一起,酸甜的气味飘满了整个厨房。 她又加了半勺糖,记得上次看言秋做番茄炒蛋时放了糖,她记住了。 出锅,装盘。 她把菜端到茶几上,退后两步端详了好一会儿——红色的番茄、金黄的鸡蛋、汤汁浓稠度刚好。 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我要发到哈基小分队群里。”她低头打字,“让他们看看这是我做的!” 哈基情:第一道正式的菜,番茄炒蛋,不是方便麵,是正式下厨。主厨沈诗情,技术指导言秋。 晚上,言秋又教她做了炒青菜和拍黄瓜——都是简单快手的家常菜,不需要太多技巧,但能让她熟悉不同的食材和火候。 后面还有一份辣椒炒肉,这是言秋自己做的。 青菜下锅的时候她又躲了一下,但比中午躲得近了半步,锅盖也拿得更低了。 拍黄瓜是她最拿手的,因为不用动火,只需要把黄瓜拍碎、拌上醋和糖。 她说这个她在行,上次做拍黄瓜的时候连比例都记住了——两勺醋、半勺糖、一点点盐。 拌完之后她郑重宣布这道菜以后是她的保留项目,等爸妈回来要让他们尝尝。 她把拍好的三盘菜发到群里,又获得了一片的夸奖。 吃完饭后,把群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沈诗情关掉群聊,转头看向言秋。 “秋秋,明天我们出去吃好不好?” “吃什么?” “肯德基。”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好像这顿饭是需要悄悄计划的秘密行动。 “我请客,昨天番茄炒蛋是你教的,学费总要交,上次吃泡麵也是你请的——虽然泡麵是我拿的我妈的,但是蛋和火腿肠都是你出的,这次轮到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项经过反覆计算得出的公平交易方案。 言秋看著她,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今晚我想睡你这边。” “怎么突然想睡这边?” “不是突然,我刚才做饭的时候就在想了。”她把围裙解下来掛在椅背上。 “大人们都不在,四楼就我们两个人,白天还好,晚上空荡荡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而且你不是答应了以后可以经常睡你这边嘛,上次是临时留宿,这次是提前计划好的,不一样。” “我们可以像露营那次一样,你睡床里面我睡床外面,中间放大黄的小毯子当分界线。这样你也不用打地铺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都想好了,枕头我自己带,毯子也自己带,你什么都不用准备。” “求求你了!”沈诗情拉著言秋的手,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好不好嘛~” “行吧。” 言秋看著说完所有的细节后,就知道她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提前就预谋好了。 听到言秋的回答,她立刻转身跑回401,过了一会儿抱著枕头、毯子和换洗睡衣过来了。 把枕头在床里面摆好,毯子铺开,睡衣叠好放在床尾,全部布置完之后退后两步,满意地点点头。 “现在正式进入国庆特別模式——晚上一起睡。” 夜深了,两人各自洗完澡。 在帮沈诗情吹完头髮后,言秋就坐著电脑桌前玩著电脑了,游戏在这个时间段很火,名字是:穿越火线。 重生前他也是七岁开始打cf,只是那个时候选了生化专业,这让他后悔不已。 而沈诗情穿著那件印小猫的睡衣,坐在床上,抱著自己的布娃娃,低头跟林豆豆发著消息,时不时还傻笑一声。 第56章 肯德基 国庆假期第四天早上,沈诗情睡到自然醒。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臂搭到一个空空的枕头,身边的位置已经没人了。 她揉了揉眼睛,从被子里坐起来,头髮乱得像鸟窝,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地穿拖鞋下床。 路过客厅的时候,大黄趴在茶几底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尾巴懒洋洋地扫了一下地板,而言秋正在给大黄准备狗粮。 “早。” “早。”她打了个哈欠,靠在门框上,“你怎么又起这么早。” “习惯了,你去洗漱,等会儿下楼买包子。” “今天不吃家里的?” “出去买更方便。” 她点点头,揉了揉眼睛,去了卫生间。 洗漱完换好衣服,她把头髮重新扎了一遍,比平时扎得更仔细,对著镜子反覆调整了麻花辫的鬆紧度,直到辫尾刚好落在肩膀前方才满意。 然后她把手机掛绳套在脖子上——还是她自己编的那条彩色橡皮筋掛绳,红黄蓝三色交错,编得歪歪扭扭但很结实。 楼下早餐店蒸汽腾腾,排队的人不少。 沈诗情站在言秋前面,踮著脚看蒸笼里的包子,挑了两个豆沙两个肉,又加了两杯豆浆。 到了付钱的时候。 她抢先一步把零花钱从裙子口袋里掏出来,纸幣压得平平整整的,数了好几遍才递给老板。 她说包子一人两个,豆浆一人一杯,公平分配。 回到家,两人坐在茶几前吃包子。 沈诗情咬了一口豆沙包,忽然想起昨晚在群里看到的连锁消息,赶紧掏出手机点开“哈基小分队”群聊。 林豆豆昨晚发了好几条语音,说她表姐前天去吃了肯德基国庆儿童套餐,送的小玩具特別可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浩浩立刻追问是什么玩具,林豆豆说是隨机发的,她表姐拿到的是一个会变脸的小陀螺。 浩浩又问能不能指定,林豆豆说应该不能,沉默了好一会儿,浩浩最后发了三个感嘆號表示接受命运的安排。 “豆豆说儿童套餐送小玩具!”沈诗情把手机举到言秋面前让他看群聊记录,“隨机发的,拿到什么就是什么。” “她说就像抽奖一样,打开盒子之前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我觉得这样更好玩,比提前知道是什么有意思。” 言秋喝了一口豆浆:“那再玩一会,我们就早点去吧。” 她立刻加快吃包子的速度,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行!” 吃完早饭,她回401换衣服。 换上了昨天就挑好的裙子——那条带口袋的碎花裙,口袋够大够深,能装下她的零花钱和手机。 她把零花钱从储蓄罐里倒出来仔细数了又数,从里面拿出了三张一百的,塞进了口袋。 玩了一会后,大概十一点了,二人打算出门了。 “出发!”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过来,言秋上了车往投幣箱里投了两枚硬幣。 沈诗情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裙子口袋压在大腿下面,说这样比较安全。 手机在脖子上掛著,钱在腿下面压著,谁都拿不到。 公交车开了三站,她每站都抬头看站牌,確认没坐过头。 到商业街站的时候她率先站起来,拉著言秋的手从后门下了车。 商业街人不少。 国庆假期,街边掛满了红旗,店铺门口都贴著打折促销的海报。 沈诗情站在公交站台上往四周看了看,很快找到了那家肯德基的招牌。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朝招牌方向走去。 推开肯德基的玻璃门,炸鸡的香味扑面而来。 沈诗情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下——国庆假期人不少,排队的人从柜檯排到了门口附近。 她踮著脚看了看柜檯方向,回头说这才十一点多人就已经这么多了,然后果断站到了队尾。 队伍慢慢往前挪。 她排队的时候一直在研究柜檯上面的菜单灯箱,把儿童套餐的图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对比了其他几款套餐。 终於轮到她。 她踮著脚,把零花钱从裙子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柜檯上。 “姐姐,来一个儿童套餐,要那个送小玩具的,然后还要一个汉堡套餐,谢谢!” 看见是一个小朋友,收银员笑著问:“小朋友,想要什么玩具呀,偷偷告诉你,今天有陀螺和小风车两种。” 沈诗情认真地考虑了一下,选了小风车。 她说陀螺可以自己转,但风车要有风才能转,今天外面有风,风车转起来好看。 然后她把一张纸幣递了过去。 將找零的零钱接过来仔细核对了一遍,这才放回口袋。 没一会,服务员端著餐盘坐到靠窗的位置將它放下。 沈诗情把儿童套餐的玩具盒子拆开,里面掉出来一个彩色的小风车。 塑料片做的,四个叶片分別是红黄蓝绿四种顏色,轻轻一吹就呼呼地转。 她把它举到窗边,窗外正好吹进来一阵风,叶片飞转起来,四种顏色混成了一圈彩色的光环。 “好看!”她把风车转过来对著言秋,“你看,风吹过来它就自己转了,比陀螺好看,陀螺要用手拧,风车不用。” 她掏出手机,让言秋给她开了流量,对著窗边转动的风车拍了张照片,又对著两个並排的餐盘拍了张照片,然后低头开始打字。 俩聊一会后,拿起汉堡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她说她要把这个风车插在书桌上的笔筒里,和那支银灰色钢笔放在一起。 以后每次吃肯德基都攒一个新玩具,攒够一整排。 吃到一半,她把可乐往他那边推了推。 “我喝不完,你帮我喝一点,不然就浪费了。” 吃完饭,沈诗情把风车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和她的零钱放在一起。 两个人在商业街上逛了一会儿,路过一家精品店,她趴在玻璃橱窗上往里看。 里面有手机掛绳、发卡、贴纸、小玩偶,花花绿绿的摆了一整面墙。 “我们进去看看,正好我有零钱,刚才买完套餐还剩一点。” 她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挑了两个手机掛绳——一个小兔子,一个小熊。 她把小熊递给言秋,自己留了小兔子。 “上次买的是书包掛件,这次买手机掛件,这样书包上有小熊,手机上也有小熊,配套的。” 她把小兔子掛绳系在自己的手机掛绳旁边,和那条彩色橡皮筋掛绳並排掛著,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让言秋也把小熊掛绳繫上,说这样两个人的手机都有掛件了,一人一个,公平。 回到家,沈诗情把肯德基的收据展开抹平,和方便麵包装袋、大头贴放在同一个抽屉里。 然后她拿出画画本,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今天的画。 画面里是一个肯德基的靠窗座位,两个餐盘並排放在桌上,中间摆著一个彩色的小风车。 两个小人面对面坐著,一个手里拿著汉堡,一个手里拿著可乐。窗户外面有风吹进来,风车的四片叶子正在旋转。 画完之后她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秋秋教我做饭,我请秋秋吃肯德基。” 晚上,沈诗情洗完澡,换上睡衣,窝在言秋的床上。 她今晚继续睡这边,说是国庆特別模式的最后一天,不能浪费。 她把小风车插在床头柜上的笔筒里,风车叶片被空调的风吹得轻轻转动,在灯光下投出彩色的影子。 睡觉时,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言秋发来的消息。 哈基秋:晚安,哈基情。 哈基情:晚安,哈基秋。 她笑了笑,回了一条消息后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抱著言秋的胳膊蹭了蹭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第57章 长大了 国庆假期的第五天,沈诗情是被手机消息震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著,哈基小分队的群聊消息已经刷了十几条。 豆豆大王:再过几天就上学了!今天谁要出来玩! 无敌暴龙战神:我!我妈说今天不管我! 晓晓大王:我也可以去,不过得早点回家。 沈诗情揉著眼睛坐起来,头髮乱得像鸟窝。 她没有立刻回復,也没有马上去洗漱。 而是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低下头,安静地看著身边还在熟睡的言秋。 他还侧躺著,脸半埋在枕头里,呼吸平稳而轻缓。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刚好落在他睫毛上,隨著呼吸的节奏轻轻颤动。 睡著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嘴巴微张,眉头舒展,整个人放鬆得没有任何防备。 她忽然想起一年级那次在他家留宿的早晨,她醒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偷偷看了他好一会儿,不过后面看著看著又睡著了。 她趴在枕头上,歪著头盯著他看。 这几天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闪过,这几天晚上他们窝在沙发上聊天,聊到很晚才睡。 有时候她说著说著就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盖著他的毯子。 这几天是她记事以来,他们在一起待过的最长的、没有大人在场的时光。 今天下午大人们就回来了,这个只属於两个人的特別模式就要结束了。 她不想用闹钟叫醒他,也不想用手推他——她想让他多睡一会儿。 反正群聊里的消息又不会跑掉,林豆豆他们也不急。 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垂下的一缕头髮。 指尖碰到他的皮肤时,他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醒。 她把那缕头髮別到他耳后,然后继续趴在枕头上,抱著自己的枕头角,安安静静地等著。 窗外的鸟叫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大黄在阳台上打了个哈欠,爪子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走了几步,大概是去喝水了。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言秋的睫毛动了几下,眼睛慢慢睁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看到她正趴在旁边盯著他看,愣了一瞬。 一时间,大眼瞪小眼。 “……你醒了怎么不叫我?” “不想叫,你睡著了好看。” 言秋看了她一眼,翻了个身平躺著,用手背遮住眼睛。 她笑嘻嘻地凑过去,把手机举到他眼前:“豆豆她们约九点半在老地方踢毽子。” 他嗯了一声,坐起来靠在床头。 而沈诗情翻身下了床,打算先去洗漱了。 吃完早饭,沈诗情换上那件白色长袖配牛仔背带裤,头髮扎成麻花辫,发梢绑著粉色皮筋。 她把手机掛绳套在脖子上,往口袋里塞了一包纸巾一些零食。 下楼之前她把两家的客厅都检查了一遍,茶几上的画画本摞得整整齐齐,电视遥控器放在固定的位置,大黄的狗碗里换上了新水。 歪脖子梧桐树下,林豆豆已经到了。她穿著红色卫衣,手里拿著一个毽子——鸡毛的,不是彩色羽毛那种,她说彩羽的太飘了不好踢。 浩浩蹲在旁边,正试图把他那只新毽子上的塑料包装拆开。 包装袋封得太紧,他扯了好几下没扯开,最后用牙咬开的。 毽子从袋子里弹出来掉在地上,他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 陈晓最后一个到,她家比较远,而且今天天气预报说可能有雨,所以还带了把伞。 五个人在公园找了块树荫下的空地。 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的毯子。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晃动著斑驳的光影,偶尔有落叶飘到光斑里,边缘被照得透亮。 林豆豆踢毽子最厉害,一口气能踢十好几个,毽子在她脚上像拴了根看不见的线,每次落下来都刚好落在脚背上。 浩浩踢得最高,每次起脚都像要射门,毽子飞得比他人还高,落下来的时候差点砸到自己的头,然后他得意地说这就是高难度动作。 轮到沈诗情,她踢了六个毽子就歪了,第七个没接住,毽子掉在草地上滚了两圈。 她捡起来拍了拍草屑:“我上次最多踢了十几个,这次是风太大。” “不是风的问题。”浩浩在旁边插嘴。 “就是风的问题。”沈诗情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看言秋。 言秋坐在旁边的长椅上,从头到尾没参与毽子轮换。 “秋秋,你来踢一个。”把毽子塞进言秋的手里,沈诗情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们展示一下!” “不会。” “试试嘛。” “行吧。” “那我来当裁判帮你数!”一旁的浩浩举著手走了过来。 他 言秋接过毽子掂了掂,踢了一下,结果毽子直直地飞出去,差点砸到浩浩的脑袋。 浩浩往旁边一跳,拍著胸口有些惊讶:“嚇死了,言秋你平时体育课不是样样都厉害吗怎么毽子踢成这样?” “秋秋写字好看又不代表踢毽子好看,每个人都有不会的东西。”言秋还没开口,沈诗情就替他辩解了一句。 言秋把毽子捡回来放回长椅上,重新坐下。 沈诗情又踢了两轮,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碎发黏在脸颊上。 她用手背蹭了蹭汗,转头往长椅那边看了一眼,想让他帮忙拿一下纸巾。 话还没出口,目光就被长椅旁边草丛里的动静吸引了。 一只猫蹲在那里。 好像是狸花猫,看样子应该成年了。 它蹲在草丛边缘,尾巴尖微微卷著,眼睛盯著他们几个踢毽子的人,耳朵时不时抖一下。 沈诗情把毽子塞进林豆豆手里,轻手轻脚地朝猫走过去。 刚走了几步,猫的头就转过来,眼睛直直地盯著她。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猫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开启了棘背龙形態,直接就朝著沈诗情哈气了。 “哈!” “秋秋,它好凶。” 被嚇了一跳的沈诗情连忙躲著了言秋的身后,而林豆豆她们也好奇的看过来了。 “没事我把它赶跑。” 来到那只猫的面前,它还在不断的哈气,言秋抬起脚在地上狠狠地跺了一下,也朝它哈了一口气。 “哈!” 受到惊嚇的狸花猫见自己『哈』不过別人,扭头就跑了。 在周围玩了一会后,浩浩觉得有些无聊,打算玩跳台阶游戏。 “要不我们来玩跳台阶游戏吧?谁跳的台阶多谁厉害!” “这不好吧?”陈晓看了一眼浩浩站的位置,这要是一个不小心可是很疼的。 “对呀对呀!”林豆豆也在劝阻著他。 不过,对於他们四人的劝阻,浩浩在第四节台阶的地方跳了下来。 不出所料,还是摔了一跤,还好只是擦伤。 感觉面子上有点掛不住的浩浩先离开了,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你们別告诉我妈,今天我摔跤了。 下午,正在客厅玩的沈诗情,突然听到走廊那头传来了熟悉的行李箱滚轮声。 她侧著头听了一秒,確认不是邻居也不是楼下小孩在玩闹。 是那种拉杆箱轮子碾过水泥地面的咕嚕声,还夹杂著沈南风中气十足的嗓门。 “到家了到家了!三天没在家,也不知道两个小傢伙把家拆了没有!” 紧接著是言行舟的提醒,:“你小声点,整栋楼都听见了。” 沈诗情把换了一半的鞋蹬掉,光著脚跑到走廊里,扒著楼梯扶手往下看。 沈南风正拎著拉杆箱往上走,言行舟跟在后面,两个妈妈走在最后,手里拎著几个印著度假村標誌的购物袋。 林佳佳一抬头看到她趴在扶手上,笑著朝她挥手:“诗情!我们回来了!你们在家乖不乖?” “妈!” 沈诗情三步並两步跑下楼梯,扑进林佳佳怀里,“你们终於回来了!我们可乖了!家里乾乾净净的,什么事都没出!” 她从林佳佳怀里钻出来,转身跑到402门口,推开虚掩的门朝里面喊,“秋秋!他们回来了!” 言秋从客厅走出来,站在402门口,对四个大人点了点头 沈南风把行李箱往墙边一靠,擦著额头上的汗走过来,把沈诗情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怎么好像胖了点。” 沈诗情拍开他的手:“爸你怎么一回来就说我胖,我没有胖,是秋秋做的饭太好吃了。” “行行行,我知道了。”沈南风举手投降,往401门口走,“先让我进去放行李。” 沈诗情挡在401门口,表情突然变得严肃:“爸,你等一下,在进家门之前我有个问题。” “昨天和今天的饭都是我做的,番茄炒蛋、清炒青菜、拍黄瓜,一顿两个菜,两天不重样。” “我们也没有叫外卖,没有偷偷去楼下超市买泡麵,冰箱里的菜都吃完了,鸡蛋用了好几个,番茄用完了,青菜和黄瓜也吃完了。” “垃圾每天都倒,碗每天饭后都洗,大黄的狗粮一天三顿没断过,两家的灯睡前都关了,出门锁了门,回来也锁了门。”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飞快,中间几乎没有停顿,显然是提前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 “所以呢?”见沈诗情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沈南风有些摸不著头脑。 “所以我到底是不是长大了。”沈诗情一脸认真的看著他。 沈南风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两只手扶著她的肩膀,表情和语气都认真了。 “长大了,爸爸出差三天你都饿不死。” “那不叫长大了,那叫饿不死。”沈诗情皱了皱鼻子。 “会做饭了。” “还有呢?” “会照顾自己了,还会照顾別人了。” 沈诗情的嘴角翘起来,终於满意了,侧身让开401的门。 沈南风笑著揉了揉她的头髮,拎起行李箱进了门。 许文珊在旁边从头听到尾,转头看著言秋。“你呢?” “她说的都是真的。” “我问的是你,你觉得她长大了吗?” 言秋看了沈诗情一眼。 她正帮著林佳佳把购物袋拎进401,麻花辫在背后晃来晃去,嘴里还在嘰嘰喳喳地说冰箱里还剩几个鸡蛋、明天早上要不要做煎蛋。 他收回目光。 “也许吧。” 许文珊笑眯眯的看了他好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拎著购物袋进了402。 四个大人放好行李,把两家的门都敞开,走廊里顿时热闹起来。 许文珊拿出两件在度假村买的卫衣,一件灰色一件粉。 “天气凉了正好能穿。” 沈诗情接过粉色那件比了比。 “这个好看,谢谢阿姨。” 然后转头看言秋他的那件是灰色的,和她的是同款。 她把卫衣叠好放在沙发上,忽然想起什么:“要不要去阳台上把中午晾的擦手巾收进来。” “好。” 两个人一起走到阳台上,解下晾衣架上的两条擦手巾,一条粉的,一条灰的,並排掛在一起,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沈南风端著茶杯站在客厅门口,看著阳台上两个小身影。 言行舟走过来,和他並肩站著。 “我发现这几天我们不在家,他们好像过得比我们在的时候还好。”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沈南风乐呵呵的说道。 “这说明他们长大了。” 沈南风沉默了一会儿:“就是太快了,再过几年怕是有什么事都不跟我们说了。” 言行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早著呢,应该不会的。” 第58章 照片 十一月的周末,天气转凉,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小区路面铺了一层金黄。 许文珊趁著周末翻箱倒柜换季,把夏天的衣服收进收纳袋,冬天的毛衣一件件抖开晾在阳台上。 言秋被她叫来帮忙搬衣柜最上层那个旧收纳箱,搬下来的时候箱底没托稳,盖子一滑,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不是衣服。是照片。 好几本旧相册,几沓散装照片,还有几个底片袋。 相册封面落了一层薄灰,是放在柜子最上层太久没动的缘故。 许文珊拍著大腿:“怪不得一直找不到这些照片,还以为搬家的时候弄丟了,原来是塞在这个箱子里。” 言秋蹲下来捡照片。手刚伸出去,就停住了。 最上面那张是他满月那天拍的。 他裹在一条蓝白条纹的襁褓里,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耳朵旁边。 他爸站在婴儿床左边,他妈站在右边,两个人弯著腰对著镜头笑,眼角还没有现在的细纹。 他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前世的满月照他也见过,但那是他妈翻相册时他隨便瞥一眼就过去了。 这一世不一样,他能回忆起那天的事。 襁褓裹得太紧勒得他胳膊不舒服,头顶的日光灯太亮刺得他想闭眼又闭不紧,他妈身上的奶香混著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这些细节不属於那张照片,属於他自己的记忆。 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秋秋——” 沈诗情推门进来,手里拿著手机正要说什么,看到满地的照片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你们家在翻照片!”她三步並两步走过来蹲到言秋旁边,“我也要看!” 许文珊笑著说:“你来得正好,这些照片里好多都有你。” 沈诗情盘腿坐在地上,把散落的照片一张一张捡起来看。 她翻到一张婴儿时期的照片,是他和她在医院婴儿房里拍的。 两个小婴儿並排躺著,他裹得像个粽子只露一张脸,她裹得像个元宵也露一张脸。 她正在挥舞小拳头,而言秋一脸生无可恋地盯著天花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你小时候好严肃!”沈诗情笑得肩膀直抖。 “你每次拍照都是这个表情!好像谁欠了你一颗糖!”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原子笔写著“言秋满月,和诗情一起”。 满月那天她就是被大人抱过来放在他旁边的,裹在粉色的襁褓里,眼睛还没睁开就在哭。 她又翻到一张三岁生日的照片。 那天她送了他一条围巾,照片里她正踮著脚把围巾往他脖子上套。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歪歪扭扭地写著几个字——诗情送围巾给言秋。 字跡潦草得像蚂蚁爬的痕跡,但还能辨认出笔画,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 “这是我写的!这一定是我写的!” 她指著那行字,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你看这个『诗』字,写得好胖,左边占了一大半,右边挤在角落里,我以前写『诗』字就是这个样子的!” “还有这个『言』字,上面那一横写得特別长,我那时候写字就是这样的!” “你那时候不是还不太会写字吗?” “会写一点,不过我们两个的名字肯定会写。”她把照片翻转过来端详那行字,得意地说:“原来我这么小就会给照片写说明了,虽然写得丑,但能看懂就行。” 她一张一张地翻,忽然尖叫了一声。 “这张!” 她把照片举到言秋眼前,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笑还是害羞,“这张不要看!” 言秋还没来得及看,她又把手缩回去了。 言秋凑过去,她已经把照片捂在胸口了。 趁她不备,言秋的手指从照片边缘一抽——照片翻了过来。 是幼儿园小班的文艺匯演。 沈诗情穿著粉色蓬蓬裙,头上戴著蝴蝶结髮箍,脸上涂了两团红胭脂,眉心还点了一颗红痣,正对著镜头咧嘴笑,看起来傻里傻气的。 旁边站著言秋,白衬衫黑短裤,脸上也被画了两团胭脂,表情比婴儿时期更生无可恋。 两个人的手被老师拉在一起,在跳什么舞蹈。 他的记忆瞬间被拉回那个下午。 老师非要每个小朋友都化妆,说舞檯灯光太强不化妆拍出来不好看。 他被按在椅子上涂胭脂的时候已经在心里把整个化妆流程吐槽了一遍。 沈诗情倒是很高兴,对著镜子照了好几次,还说她眉心那颗痣和电视里的小仙女一模一样。 “你那天的妆是我妈帮忙画的!” 沈诗情捂著脸,从手指缝里露出眼睛,“她说你全程闭著眼睛,特別乖,不像我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我那是认命了,挣扎没用就不挣扎了。” “我妈还说你涂了胭脂以后像个小姑娘,你当时听到这句话皱眉了,你才三岁就会皱眉。” “你三岁也会认字了。” “那是你教的。” 她把照片放下,又拿起来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把它放进了右边那堆,放弃挣扎,这张虽然会让言秋笑她,但也不能扔。 她把照片分类整理好,从里面挑出所有有她和他的照片,在茶几上排成一行。 从婴儿时期开始按时间顺序排列。 满月时的並排躺著,一岁时的磨牙棒对峙,两岁时的抱在一起摔倒在爬行垫上,三岁时的围巾加冕仪式。 幼儿园文艺匯演上的胭脂双侠,学前班毕业典礼上两个人的粉色手印,一年级开学第一天在校门口的合影,搬家那天两个人坐在堆满纸箱的走廊里。 她把这些照片按时间顺序在地板上排成一长排,退后两步端详这条“时间走廊”,忽然发现排完之后刚好铺满从茶几到电视柜的这一段地板。 “你看——我们每一年都有一张合影,从出生到现在,一年都没落下,每张都不一样,每张都在长大。” 她蹲下来,用手指点著第一张——两个皱巴巴的婴儿:“这是最开始,然后慢慢长大。” 手指顺著照片一张一张点过去,“一岁、两岁、三岁、幼儿园、一年级、二年级。” 顿了顿,沈诗情又接著说道:“以后还会有三年级、四年级、五年级、六年级——初中、高中、大学,到时候这条时间走廊就放不下了,要铺到走廊外面,铺到楼下去。” 她把这些照片小心地收起来,放进一个新的相册里。 封面用马克笔写了几个字——我们的照片。 字跡工工整整的,没有歪扭,没有挤在一起。 和当年那条围巾上的针脚完全不同,和送围巾照片背后那行蚂蚁爬的字跡也不同。 但她翻到那张照片的时候,还是盯著背面看了好一会儿。 “秋秋。” “嗯。” “这几个字虽然写得好丑,但我不想擦掉,因为是我写的,以后我写的字越来越好看,再回头看这几个字,就会知道自己进步了多少。” 她把那张照片也放进相册里,放在三岁那一年的格子里。 然后拿起画笔,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今天的画。 画面里两个人坐在地上,面前摆了一长排照片,窗外的阳光照在照片上。画完之后她在右下角写道: 今天发现了好多以前的照片,原来我们从一开始就在一起了。 写完又补了一句:以后每年加一张,永远都加下去。 第59章 语音 十一月的第二个周末,沈诗情窝在402的沙发上玩手机。 窗外银杏叶铺了一地金黄,阳光透过半拉的窗帘在茶几上画了一道斜斜的光柱,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大黄趴在沙发扶手旁边,尾巴偶尔在坐垫上扫一下。 沈诗情最近发现了一个新功能——语音消息。 不是打字,是对著手机说话,鬆开手指,一条带著声音的气泡就飞出去了,这可比打字快多了。 她已经给林豆豆发了七八条语音,林豆豆回了五六条,两个人隔著屏幕聊得不亦乐乎。 她发语音的时候表情很丰富——说到开心的事眉毛会挑起来,说到好笑的事自己先笑倒在沙发上,虽然对方根本看不到她的脸。 浩浩在群里发了一条长达十几秒的语音,点开一听,是他捏著鼻子学恐龙叫。 沈诗情回了一条:“像鸡叫。” 浩浩不服气,又发了一条,这次吼得更用力了——但还是像鸡。 林豆豆在群里笑得连发了好几个语音条,每个点开都是一长串哈哈哈。 她忽然转过头来看著言秋。言秋正靠在沙发另一头翻一本课外书,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秋秋,我还没给你发过语音。” 她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你就在我旁边,发语音好像有点傻,但是我想试试,你坐到那边去,背对著我,我给你发一条,你听完再转回来。” 言秋放下书,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茶几另一侧的地垫上坐下,背对著她。 她低下头对著手机,按住录音键,嘴唇几乎贴著话筒,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 鬆手,发送。 他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点开,贴到耳边。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別人听到的秘密——“秋秋,你是我最喜欢的人。” 言秋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只露出两只红透了的耳朵。 大黄抬起头看了看她,大概不太理解为什么人类要把脸塞进靠垫里,摇了摇尾巴又趴回去了。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那你怎么不回我。”她的声音闷闷地从靠垫里传出来。 为什么不回?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因为我怕被电。 不对,我也是未成年。 想到这里,言秋低头看著手机屏幕,按住录音键,对著话筒说了一句话。 鬆开手,发送。 沈诗情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点开语音,贴到耳边——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知道。” 她把靠垫从脸上拿开,露出皱巴巴的鼻子和翘起来的嘴角。 “『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应该说『我也是』吗?” “『这个不用说。” “为什么?” “因为你都知道。” 她愣了一下,又把脸埋回靠垫里,声音闷闷的但带著笑意:“你太狡猾了,明明是我先说的,结果你又贏了。” 她把手机翻过来,把刚才他发的那条语音重新点开听了一遍。 音量调得很小,靠垫遮著听筒,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 听完之后她把这条语音收藏了,存进那个叫“秋秋发的消息”的文件夹里。 那个文件夹里已经存了一堆了。 有“晚安哈基情”。 有“在”。 有“好”。 现在又多了一条“我知道”。 每条都很短,每条她都存著。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抱著靠垫,把下巴搁在靠垫边缘上。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膝盖上,她的手指在靠垫上画著圈。 “以后我们多用语音聊天,打字能存下来,语音也能存下来,打字是看的,语音是听的,以后你不在我旁边的时候,我就听你的语音。” “我不就在对面。” “那不一样,你现在是在旁边,但等你不在的时候,我可以点出来听,比如你以后要是出差了。” “不对,你不会出差,你还是小学生,反正等你不在的时候,我就放你给我的语音,听著听著就不觉得远了。” 她把那条语音又放了一遍,这次没贴到耳边,直接外放。 他的声音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轻轻迴荡。 “你看,这样你就一直都在。” 言秋没有说话。 他看著她在沙发上盘著腿,抱著靠垫,把一条只有三个字的语音翻来覆去地听了好几遍。 她的手机屏幕上,文件夹里整整齐齐地排列著来自“哈基秋”的每一条消息。 文字的,语音的,最早的那条可以追溯到国庆。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大概就是她心里“秋秋”的样子:话不多,但每条都记得。 “秋秋,你也多说几句嘛。” 她把手机举起来对著他,按下录音键,“来,说点不一样的,每次都是『好』『嗯』『在』『知道了』,文件夹里全是三个字以內的。” “说什么?” “隨便,比如——你最喜欢吃什么,或者你最喜欢什么顏色,或者你今天早上在想什么。” 他確实不怎么喜欢用语音聊天,想了想还是对著手机话筒说:“今天早上在想你会不会又迟到。” 沈诗情鬆开录音键,点开听了一遍,笑得倒在沙发上。“这个不算!这个是在说我!重新来!” 她又把手机举起来。 言秋看著那个亮著录音指示灯的小屏幕,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喜欢什么顏色,我就喜欢什么顏色,你做什么菜,我就吃什么,你今天早上没有迟到,所以我什么也没想。” 沈诗情的手指在录音键上停了好一会儿才鬆开。 她把这条语音点开,没有外放,贴在耳边听完。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著头,睫毛垂下来,嘴角弯著一点弧度。 她把这条语音也收藏了。 然后她从沙发上跳下来,趿拉著拖鞋走到茶几前,盘腿坐在地垫上,翻开画画本。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画了两个小人背对背坐著,手里各拿著一部手机。 画完后她对著画拍了张照片,但她没有发到群里。 这张不发给任何人,只留在相册里。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路灯把树影投在地面上,和满地金黄的叶子叠在一起。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她偶尔点开那条语音时,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你喜欢什么顏色,我就喜欢什么顏色。”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她每放一遍,嘴角就弯一下。 大黄从沙发旁边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用鼻子拱了一下纱门,大概是想出去透透气。 沈诗情站起来帮它开了门,看著它在阳台上转了两圈趴回狗窝里,然后回到茶几前,拿起手机,对著话筒小声说了句什么。 她没有发送,只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秋秋。” “嗯?” “你的声音我存好了。” 晚上,將电脑关机,准备睡觉的言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弹出了好几条未读消息,全是她发的语音。 他一条一条点开听。 “秋秋晚安。” “我已经躺好了,但好像睡不著。” “今天的星星好像比昨天少了一颗,只有三颗,昨天有四颗。” 最后一条的发送时间是凌晨快一点,她的声音已经迷迷糊糊的,像是半梦半醒之间对著手机嘟囔出来的。 第60章 围巾 十一月的南京,天气说冷就冷。 昨天气温还在十几度徘徊,今天早上言秋推开窗,冷风灌进来,窗台上的多肉叶片都绷紧了。 走廊里的温度计掉到了个位数,立冬才过了没几天,梧桐树的叶子一夜之间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指向灰白的天空。 大黄把狗窝里的旧毯子拱成了一个团,把自己裹在里面,只露出一个鼻子尖,连早饭都是许文珊端到阳台上它才勉强探出头来吃。 言秋关上窗,从衣柜里翻出去年的厚外套。 袖子短了一小截——他今年又长高了。 许文珊在厨房里煎蛋,听到他翻衣柜的动静,探头说:“袖子短了,该买新的了。” 言秋比了比大小:“还能穿。” “短了就是短了,周末去商场买。” 他正要把短了一截的外套套上,门开了。 不是敲门声,是钥匙拧动锁孔的声音,然后一阵冷风裹著一个人影窜进来。 沈诗情跺著脚站在玄关,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开,鼻尖冻得通红,但脸上掛著一种藏不住的兴奋。 她脖子上围著一条乳白色的围巾,毛线织的,针脚细密整齐,两头各垂著一颗小小的毛线球,隨著她跺脚的节奏一蹦一跳的。 “冻死了冻死了——秋秋你试试这个!” 她从身后又拽出一条围巾,深灰色的,和她脖子上那条一样的针脚、一样的毛线球,只是顏色不同。 她把围巾塞进言秋手里,毛线很软,拿在手里还带著她揣在怀里的温度。 言秋低头看了看围巾,又看了看她。“你自己织的?” “跟我妈学的。”她把两只手揣进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耸起来,好像这个冬天的冷空气都在跟她作对,“从国庆之后就开始织了,织了好几个星期。” 她指了指自己脖子上那条乳白色的围巾:“先织的我这条,练手,第一条织得不好,拆了好几次,开头那几行我妈帮我起的针。” 然后指了指他手里那条深灰色的,“织完白的再织灰的,灰的比白的织得快,因为已经熟练了,起针、平针、收针,全部是我自己来的,一针都没让我妈帮忙。” 她把灰色围巾从他手里拿过来,踮起脚绕到他脖子上。 毛线擦过他的脸颊,柔软而温暖,带著她口袋里那股淡淡的橙花香。 她绕了两圈,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围巾的长度,让两头垂在他胸前的长度刚好对称。 她的手指很凉,碰到他下巴的时候他微微缩了一下。 “好看,灰色配你。” 她满意地点点头。 又把他转过来对著玄关的镜子:“你看——灰色和你的外套是一个色系,我挑了好久才挑到这个顏色,店里有一排灰色,深的浅的偏蓝的偏棕的,我每一种都在手上比了又比。” “为什么突然想织围巾?” “不是突然,我想了好久了。”她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把腿盘起来,手指绕著发尾的麻花辫。 她说话的时候麻花辫在她手指间转了好几圈,一圈一圈地绕著,和她描述的时间线一样曲折。 “三岁那年送你的那条是跟妈妈一起织的,大部分是妈妈织的,我只织了最后几行。” “我想送你一条完完全全是我自己织的,从起针到收针,每一针都是我自己的手织的。” 她鬆开辫子,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织毛线的动作:“你看,这样绕一圈,这样挑一下——我妈教我的时候说我学得很快,比她当年学得快,她说我遗传了她的心灵手巧。” “你妈夸自己你也学会了。” “这是事实。”她扬起下巴,“而且你怕冷。” 言秋低头看著脖子上那条深灰色的围巾。 他確实怕冷——这件事他自己从来没刻意说过,是她从小到大观察出来的。 冬天在教室里写作业,他的手指会比平时慢半拍,早上出门等公交车,他会不自觉地往有阳光的地方站。 练字的时候如果房间太冷,笔锋会发抖,这些细节他自己都没在意过,但她全记住了。 三岁那条围巾是这样,五岁那支护手霜是这样,现在这条围巾也是这样。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热水袋。巴掌大小,深灰色的绒布套子,和她织的围巾是一个色系。 她把热水袋塞进他手里,绒布套子摸上去柔软厚实,针脚和围巾上的如出一辙。 “这个也给你,灌热水用的,我试过了,大小刚好能塞进羽绒服口袋里,你写字之前揣一会儿,手指就不僵了。” “这个套子也是你缝的?” “嗯,围巾织完之后剩了一点毛线,我想著不能浪费,就缝了个套子,一个晚上就缝好了,比织围巾快多了。” 她把热水袋翻过来给他看,背面有一排小小的扣子,“这里可以打开,把里面的橡胶袋取出来灌热水 我试了好几次,灌热水的时候要留一点空气,不能灌太满,不然会烫手。 “这个经验是我自己总结的,我妈没教我。” 言秋把热水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扣子缝得很结实,针脚虽然不如围巾那么平整,但每一颗都缝了好几道线,用力扯都扯不掉。 “其实我本来想织手套的,但是我妈说手套太难了,初学者织不好,让我先从围巾开始。” “明年吧,明年冬天我就能织手套了,到时候给你织一双灰色的,跟我那双粉色的一套。” 她把两只手伸出来,手指张开,对著灯光比划了一下,“五指的那种,每个指头都要分开织,我妈说到时候会教我一种叫『分指』的针法。” “你已经想到明年了。” “当然,明年冬天我们还在一个班,后年冬天也在,大后年也在,我每年冬天都送你一件我自己做的东西,明年是手套,后年是帽子,大后年是——” 她停下来想了想,手指点著下巴,“大后年还没想好,反正还有的是时间想,耳罩也行,暖水袋套子的升级版也行。” “袜子——袜子太难了,我妈说袜子要拐弯,她现在都织不好,我大概要到六年级才能学会。反正除了袜子之外的都行。” 言秋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仔细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不是装糖的那个,是另一个。 铁盒子边角的漆已经磨掉了几块,是这么多年来反覆开合的痕跡。 他打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桌上。 一岁那颗已经放过期的小兔子糖,糖纸还保持著当年的粉色。 两岁那幅绿色的太阳和紫色的天空,画纸已经有点泛黄了。 三岁那条歪歪扭扭的蓝色围巾,他小心地展开,放在桌上——针脚高低不平,宽度忽宽忽窄,有一段织得太紧硬邦邦的,有一段又太松像网兜。 四岁那支护手霜,已经用完了,管子捏得瘪瘪的,但他没有扔。 五岁那盆多肉——还活著,就在窗台上,和后来的紫珍珠並排摆著。 还有从海边捡的贝壳、钓鱼那天画的鱼、游乐场的大头贴、大头贴店里列印的照片、银杏叶书籤、星星贴纸的底纸——每一件都是她送的,每一件他都留著。 他把灰色围巾拿起来,叠好,试著放进铁盒子里。 放不进去——围巾太厚了,铁盒子盖不上。 他想了想,把围巾重新围回脖子上。 沈诗情看著他这一系列动作,一直没有说话。 她看著他打开铁盒子,看著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看著他试著把围巾塞进去又拿出来。 她的目光在那条歪歪扭扭的蓝色围巾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那条围巾好丑。”她轻声说。 “不丑。” “针脚全歪了,还有好几个洞。” 她指著蓝色围巾上几处稀疏的地方,“你看这里,漏了好几针,我当时不会补针,漏了就漏了,继续往下织,我妈说这条围巾是反面教材。” “反面教材也留著。” 她把蓝色围巾拿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歪扭的针脚。“三岁的时候手太小了,织针都握不稳,这条围巾其实只织了几行,其他的都是我妈织的。” “所以我今年才想自己从头到尾织一条——不用我妈帮忙,每一针都自己来。” 她把蓝色围巾重新叠好,放回铁盒子旁边,然后把他刚叠好的灰色围巾拿起来,再次踮起脚绕到他脖子上。 “这条新的比旧的好看,你以后戴这条,旧的放在盒子里保存,偶尔拿出来看看就行。” 她调整了一下围巾的长度,又把他领口翻出来压在围巾外面,“你妈不是给你买了好几条围巾吗,你以后可以轮换著戴——周一戴你妈买的,周二戴我妈买的,周三戴这条,周三是最冷的一天,戴最暖的。” “为什么周三最冷?” “不知道,就是感觉周三最冷,可能是周三离周末最远。”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又用手指戳了戳他脖子上那条围巾,“反正这条最暖。因为是羊毛的,我妈说羊毛比棉线暖,就是洗的时候要小心,不能拧,要压干。” “你记了这么多。” “当然要记,我织了好几个星期,洗坏了怎么办,你要是不小心洗坏了,我就得再织一条。” “不过再织一条也行,反正我已经会了织坏了再给你织一条新的,换个顏色。灰色虽然好看,但深蓝色也不错,你校服是深蓝的,深蓝围巾配校服刚好。” “一条就够了。” “不够,冬天有好多个,围巾一条不够换。万一这条洗了没干呢,万一哪天风太大把围巾吹跑了呢。” “你別笑,风真的能把围巾吹跑,我上次在操场上就差点被吹跑,万一你哪天出门太急忘了戴呢,有很多种万一,多备几条总没错。” 她一口气说完,又拿起茶几上的热水袋,去厨房灌了热水。 回来的时候热水袋外面裹著她自己缝的那个深灰绒布套子,她把它塞进言秋手里。 “你试一下,看温度合不合適,我试了好几次,灌热水的时候留一点空气 就是倒完热水之后轻轻挤一下,把橡胶袋里的气挤出去一点,这样表面不会烫手,保温时间也更长。” “你写字之前把热水袋揣在口袋里,揣一会儿拿出来,手指就不僵了,写完了再放回去,可以反覆用。” 言秋把热水袋握在手里。 温度透过绒布套子渗出来,不烫,刚刚好,暖意从掌心蔓延到指尖,再到整个手掌。 “温度刚好。” “那当然,我试了好多次,每次灌水都用温度计量过。” 她从沙发上跳下来,把他的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递给他,“走吧,下楼买包子,我还没吃早饭。” 言秋套上外套,脖子上围著那条深灰色围巾,口袋里揣著热水袋。 两个人一起出门,大黄从狗窝里探出脑袋看了他们一眼,又把头缩回毯子里——外面太冷了,狗不想动。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沈诗情走在前面,她脖子上那条乳白色的围巾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亮眼。 两条围巾,一深一浅,出自同一双手,用的是同样的针法。 走到一楼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秋秋。” “嗯?” “你明年生日我也送你围巾,每年冬天都送你一条,这样你冬天就永远不用买围巾了。” “每年一条,等我们二十岁的时候就有十几条了。” “十几条才够,冬天有好多个,每天换一条,一个月不重样。到时候你抽屉里全是围巾,打开抽屉就是一堆灰色。” “不对,不一定是灰色,每年可以换不同顏色,深灰、浅灰、深蓝、藏青、驼色、墨绿——你適合冷色,不適合暖色。这是我从画画里总结出来的。” 她说完又转身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迴荡。 外面风很大,小区门口的梧桐树已经彻底禿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 地面上铺著厚厚一层落叶,被风吹得捲起来又落下。 卖包子的老板娘把蒸笼盖得严严实实的,热气从笼屉缝隙里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团白雾。 沈诗情站在包子铺前,踮著脚看蒸笼里的包子,挑了两个豆沙两个肉。 掏钱的时候她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手指被冷风吹得缩了一下。 言秋替她把钱递过去,她接过热乎乎的包子袋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还是你那条更暖。”她说,看著他脖子上的深灰色围巾。 “一样的毛线。” “不一样,你那条是先织完我那条之后织的,有经验了,针脚更紧,更密,更暖。” 她把包子袋往他怀里一塞,两只手缩回袖子里,“快回去,外面太冷了。回家你用热水袋暖手,我给你泡豆浆。” 言秋跟在她后面往小区里走。 风从梧桐树光禿禿的枝丫间穿过来,吹得他领口微微晃动。 他低头看了看脖子上那条深灰色的围巾——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针都拉得很紧实,没有歪扭,没有漏针。 和三岁那条蓝色围巾放在一起比较,简直是两个人织的。 但又是同一个人。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 口袋里的热水袋还热著,暖意从掌心一直传到指尖。 第61章 秋游 星期五,学校组织二年级去棲霞山秋游。 周老师在黑板上写通知的时候,教室里就已经炸开了锅。 林豆豆第一个转过头来,眼睛亮得能照亮整个教室,压低声音兴奋道:“今天星期四,明天就能去秋游了!棲霞山我去过,红叶特別好看,漫山遍野都是红的,像著火了一样。” 浩浩从后排探过身子:“我去年跟我爸也去过,山脚下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栗子特別甜,我一个人能吃半斤。” 陈晓从前排转过身来,轻声说:“棲霞山还有一座古寺,寺里有棵千年银杏树,叶子黄的时候整棵树像用金子打的。” 沈诗情坐在座位上,手里翻著笔盒,没有加入討论。 言秋看了她一眼——她每次在想事情的时候就会翻笔盒:“秋游想去看什么?” 她把笔盒合上,转过头来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红叶和银杏都想看,但最想看的是那棵千年银杏。” 她掰著手指数,“我们楼下也有银杏树,但那棵才几十年,千年银杏就是活了很久很久的那一种,陈晓说那棵银杏的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叶子落下来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金黄的,我想去画那个院子。” “你打算带什么去?” “画画本、彩铅、麵包、水壶。” 她一边说一边往背包里塞东西,“还要带小熊饼乾,饿了分你一半。” 周五早上八点,二年级的学生在操场上集合,按班级排队上车。 沈诗情穿了一件红色夹克,脖子上围著那条乳白色围巾,麻花辫扎得比平时更紧实,辫尾绑著新买的粉色皮筋。 她把画画本揣在自己的背包里,背包鼓鼓囊囊的——除了画画本和彩铅,还有一盒小熊饼乾、两个豆沙麵包、一瓶水。 言秋看了她鼓鼓的背包一眼。 “你带的东西够吃两顿了。” “万一路上饿了呢?”沈诗情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带这么多也可以分秋秋你一半,所以算总重量的时候应该除以二。” 大巴车上,沈诗情靠窗坐,言秋坐她旁边。 过道另一边是浩浩,前排是陈晓和林豆豆。 车子一开动,浩浩就开始吃薯片。 林豆豆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早饭没吃吗?” “吃了,但是坐车不吃零食嘴里閒著难受。”浩浩如实回答。 抓了一把浩浩的薯片,林豆豆又凑过去看陈晓在干嘛。 “是植物图鑑誒,里面全是各种树的图片。” 陈晓正对著一本书安静地翻著:“我想对照一下棲霞山的树,看能不能认出几个品种。” 沈诗情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窗外的街景慢慢从楼房变成郊区公路,从公路变成盘山小道,两边的树从梧桐变成了枫树和银杏。 越往山上开,红叶越多,一簇一簇的,在晨光里闪闪发光。 她忽然拍了拍言秋的胳膊,指著窗外。 “你看那边那棵银杏,比小区里那棵还大。” 言秋顺著她的手指看过去。 半山腰上確实有一棵银杏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满树金黄,和周围的红色枫叶交错在一起,红黄相间,被晨光一照,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油画。 “等一下到了山上肯定还有更大的,那棵千年银杏肯定比这棵更大,大到要几个人合抱。” 她说话的时候鼻尖贴著车窗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 她用手指在那片白雾上画了一棵小小的银杏树,歪歪扭扭的,和她在画画本上画的树一样可爱。 大巴车在停车场停下,各班按小组排队上山。 周老师站在队伍前面强调安全注意事项。 不能独自离队、不能攀爬危险的地方、中午十二点在指定地点集合。 沈诗情站在队伍里认真地听著,手里攥著画画本的边缘,大概在想什么时候能到那棵千年银杏。 棲霞山的红叶果然名不虚传。 山路两旁的枫树红得像火,阳光透过红叶洒下来,整条路都被染成了暖红色。 偶尔夹杂著几棵银杏,金黄的叶子在红色的背景里格外醒目。 风一吹,红叶和银杏叶一起飘落,在地上铺了一层红黄交织的毯子。 沈诗情走在言秋旁边,没有急著捡叶子,她边走边看树,看到一棵特別红的枫树就停下来仰头看好一会儿。 阳光透过红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瞳孔映成了琥珀色。 她从地上捡了一片红叶,放在手心里端详了好一会儿,递给言秋。 “这片好看,给你。” “你自己不留?” “我还要捡更好的,这棵银杏树林还没走到头呢!后面那里肯定有更好的叶子。” 越往山上走,红叶越茂密。到了一处观景平台,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整个山坳尽收眼底,层层叠叠的红叶像波浪一样从山谷这头铺到那头,阳光把最上面那层照得透亮,红得几乎透明。 沈诗情蹲在观景平台角落的一块大石头上,掏出画画本和彩铅开始画。 她画了一片红叶林,每一棵树的叶子都用红、橙、黄三种顏色叠在一起画,然后在林子旁边加了一棵银杏树,树下有两个小人並肩站著。 山风吹过来,她额前的碎发被吹得一飘一飘的,她用拿铅笔的手背蹭了一下脸,继续画。 她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秋游,和秋秋一起看红叶。” “等一下到了千年银杏那里还要画一张。” 她把画画本翻到下一页,已经在提前构思千年银杏的构图了,“那棵树是今天的重点,前面的都是热身。” 继续往山上走,终於到了寺庙。 寺庙的院墙是灰白色的,屋顶铺著青瓦,飞檐翘角掩映在几棵红枫之间,看起来安静而庄严。 院子里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干粗得令人咋舌,至少要好几个小朋友手拉手才能围得住。 金黄的叶子从树干底下一路铺到院墙外面,像给院子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庭院,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洒下来,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沈诗情站在银杏树前面,仰著头看了很久。 她见过很多银杏树——小区里的、公园里的、学校操场边上的——但这么粗的、这么高大的,第一次见到。 树干上有一道道深深的纹路,树皮粗糙而温厚,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又缩回来,好像怕打扰了什么。 “秋秋。”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这棵树活了一千年。” “嗯。” “一千年是什么概念?我们从出生到现在才七年,一千年是一百多个八年它在这里站了这么久。” “它见过的人比我们一辈子能认识的人加起来还要多得多,来拜佛的、来爬山的、来扫落叶的,它全都见过。” 她站在树前看了很久,然后退后几步,把画画本搁在膝盖上,开始画。 这次她画得特別慢——银杏树的每一根粗壮的枝丫、每一片飘落的叶子、落在院墙上的光影,都一笔一笔地落在纸上。 画完之后她在右下角写道:“千年银杏,和秋秋一起看的。这棵树活了一千年,我们今天的这一天,它大概也会记得吧?” 写完之后她歪头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合上画画本,而是翻到下一页,开始画第二幅。 寺庙的飞檐翘角掩映在红枫之间,青灰色的瓦片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银杏树的树冠从院墙上方探出来,满树金黄。 她画完之后翻回前面那幅对比了一下,说这张画的是远景,刚才那张是近景,两张放在一起才完整。 中午,全班在指定地点集合吃午餐。 沈诗情把野餐垫铺在草地上,从背包里拿出两个豆沙麵包,一个递给言秋,一个自己留著。 然后又拿出小熊饼乾,倒了一半在言秋面前。 她分饼乾的方式和以前分贝壳、分奶油花一模一样——一人一半,不多不少。 “你带这么多果然吃不完。” “吃得完,饼乾分给你就是我吃了半包你吃了半包,加起来还是吃完了。”她的数学逻辑一如既往地独特。 吃完麵包之后她又从背包里翻出两个橘子,是她早上出门前往口袋里塞的。 橘子皮剥开的一瞬间,清新的香味飘出来,和秋风混在一起。 她把橘子分了一半给言秋,自己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嚼了几下。 “这个橘子比上次菜市场买的甜。” 言秋尝了一瓣,確实甜。 下午两点,大巴车准时停在停车场。 回程的路上,车里的分贝明显比来的时候低了。 浩浩靠在椅背上睡著了,薯片碎屑还沾在嘴角。 林豆豆趴在陈晓的肩膀上,声音含含糊糊地说想再去看一次红叶。 陈晓说植物图鑑上说棲霞山的枫叶从十一月开始红,可以红到十二月初,有的是时间。 林豆豆嘟囔了一句“下周还想来”,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闭上了眼睛。 沈诗情靠在言秋的肩膀上,翻开画画本,看著今天画的三幅画。 红叶林里的银杏树、千年银杏的近景、寺庙和银杏树的远景。 三幅画里都有两个並肩站著的小人,一个穿著红色夹克,一个穿著灰色外套。 她把画画本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之前她和言秋一起写的那篇《秋秋和诗情的故事》。 她在末尾添了一行新字:二年级秋游,去了棲霞山,看到了千年银杏,那棵树站了一千年,我们站在它面前,觉得时间很长,又觉得很短。 她把画画本合上,放回背包里。 窗外的棲霞山渐渐远去,红叶和银杏在午后阳光里红黄交织,像一幅正在缓缓捲起来的长卷。 她靠在言秋的肩膀上,眼睛慢慢地眯起来。 “秋秋。” “嗯?” “等我们长大了,再去一次棲霞山。还看那棵银杏。” “好。” 她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车厢里很安静,大部分同学都睡著了,只有陈晓轻轻翻书页的声音偶尔响起。 言秋偏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沈诗情,她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辫尾的粉色皮筋有些鬆了。 车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的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第62章 初雪 十二月末,南京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是从上午第三节课开始下的。 先是细细的雪粒,被风裹著打在窗户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数学老师背对著大家在黑板上列算式,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林豆豆第一个发现窗外在下雪,她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压低了声音传给陈晓:“晓晓你看,外面下雪了。” 陈晓侧头看了一眼窗外,又传给旁边的同学。 不到半分钟,大半个教室的目光都飘向了窗户。 数学老师转过身,顺著大家的视线看了看窗外。 她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的笑意:“看雪可以,给你们两分钟,看完继续做题。”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挪椅子声,靠窗的同学把鼻子贴在玻璃上,靠墙的同学伸长脖子往窗边凑。 浩浩坐在后排,个子不够高,乾脆半蹲在椅子上,两只手撑著桌面,脖子伸得老长。 沈诗情坐在靠窗的位置,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把脸贴到玻璃上。 她只是侧过头,安静地看著窗外细细的雪粒从灰白色的天空里落下来,落在操场上那棵梧桐树光禿禿的枝丫上,落在桌球檯上,落在花坛边枯黄的草地上。 雪粒很小,落在地上就化了,但落得很密,密密匝匝地织成一层薄薄的白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碎的棉花糖。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言秋。 “秋秋,下课我们去操场。” “去干嘛?” “不干嘛,就看雪。” 下课铃一响,沈诗情第一个站起来。她没有像平时那样拉著言秋的袖子往门外冲。 而是站在座位旁边等他慢慢把课本收进抽屉里,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看雪的同学,有人伸手去接飘进来的雪粒,有人在比赛谁接得多,还有人在大声宣布“这是今年第一场雪”。 林豆豆趴在走廊栏杆上,看到沈诗情走过来,兴奋地招手:“诗情!你们也来看雪吗!这里位置好,可以看到整个操场!” 沈诗情冲她摆了摆手:“我和秋秋去楼下看。” 林豆豆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沈诗情和言秋下了楼,推开教学楼的门,冷风裹著雪粒扑面而来。 操场上人不多,只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雪里跑来跑去,张开手臂转圈,试图用嘴巴接住雪花。 雪粒落在他们的头髮上、肩膀上,很快就化成了小水滴。 操场边上的花坛里,几株月季的残枝上掛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像是谁给它们披了一件轻纱。 远处的食堂屋顶也白了,烟囱里冒出的热气在雪幕里氤氳著散开。 沈诗情走到操场角落的桌球檯前停下来。 水泥檯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不是那种能捏成雪球的湿雪,而是细细的、蓬鬆的雪粒,像撒了一层糖霜。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雪上画了两道竖线。 然后歪头想了想,在左边那道竖线旁边加了几笔——一个“秋”字。 又在右边那道竖线旁边加了几笔——一个“情”字。 雪粒粘在指尖上,很快就化成了一小滴水。 但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端端正正,和她在黑板报上画那些小人一样认真。 两个字歪歪扭扭地並排躺在薄雪上,被灰白色的天空衬得格外清晰。 “秋秋你看。” 言秋低头看著桌球檯上那两个字。 他想了一会儿,伸出手。 在“秋”字后面写了一个“秋”字。 又在“情”的前面加了一个“诗”字,四个字整齐的躺在雪上。 沈诗情看著那四个字,忽然笑了起来。 她说她写的是秋和情,他又加了一个秋和诗,变成一个秋秋和一个诗情了。 “一个秋秋,一个诗情。” 她用手指在四个字之间依次点过去,“秋秋、诗情,这样看起来,就是秋秋永远陪著诗情。” 雪还在下,细小的雪粒落在她刚写好的字上,笔画的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了。 她伸出手,將已经模糊的字补上。 然后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歪歪扭扭地写了“二年级,第一场雪”。 字跡很淡,因为雪太薄了,手指划过的地方露出了台面的灰色,但能看出来她写的每一个笔画都很认真。 “以后每年第一场雪,我们都来这里写字,写一样的字。” “为什么是这几个字?” “因为这是我们的名字。” 她理所当然地说,“而且今年的雪比去年晚。去年这个时候已经下过好几场了,今年是第一场,所以必须纪念一下。”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以后每年第一场雪都来,每年写一遍,等小学毕业的时候,这个桌球檯上就会有好多个我们的名字——虽然每次都会化掉,但每次都会重新写。” 她把冻红的手指缩进袖子里搓了搓,又补了一句:“就像每年生日都分奶油花,暑假去海边,秋天去棲霞山看银杏——所有的在一起的时光加在一起,就是我们的时间线。” 言秋抬头看了看天。 雪粒已经变成了雪花,一片一片地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下来,落在她的头髮上、睫毛上。 她的鼻尖冻得通红,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你手指都冻红了。” “没关係,等一下回教室可以用热水袋暖手。”沈诗情笑嘻嘻的指了指言秋的口袋。 他口袋里就揣著她织的那个深灰色热水袋,早上灌的热水,现在还温著。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也是冬天,他和她在堆雪人。 那时候他们还在上幼儿园,在小区里她用围巾给雪人围上,又把自己的手套套在小雪人头上。 那时候的雪比今天大得多,她蹲在雪地里,手套湿透了也不肯回去,非要给雪人插完那根胡萝卜鼻子。 “你还记得堆雪人的事吗?”他问。 沈诗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记得,那个小雪人戴了三只手套,我的两只,你的一只,后来太阳出来了,雪人化了,手套晾在暖气片上烤了好久才干。” 她抬头看了看今天的雪——雪花小,积不住,大概堆不了雪人。“今天的雪太小了,不能堆雪人。” “等下次大雪。” “嗯,等大雪的时候再堆,还是堆两个,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上课铃响了。 操场上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呼啦啦地往教学楼跑,其中一个胖胖的小男生跑得太急,在雪地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被后面的同学一把拽住。 沈诗情又回头看了一眼桌球檯上已经被新雪盖得几乎看不清的字跡,然后和言秋一起走回教学楼。 “等放学回家要把今天的事画下来——第一场雪、桌球檯上的三个字、雪花落在睫毛上的感觉,全都要画进画画本里。” 沈诗情边走边把冻红的手指缩进袖子里。 “雪化了之后,那些字还会不会在?” “不会,雪化了水就渗进泥土里了。” “那没关係。”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被冻红的鼻尖:“反正我们自己记得,自己记得比什么都重要,而且等下次下雪,我们又写一遍,字没了可以再写,记得就行。” 言秋走在她旁边,把热水袋塞进她手心。 她双手捧著热水袋,手指慢慢恢復了血色,边走边呵出白气,说热水袋的温度刚好。 “早上新灌的水?” “对,保温效果挺好的。” “那当然了,我织的热水袋套子保温效果特別好,比没有套子的时候多保温好几个小时。”她一脸得意洋洋的表情 回到教室,林豆豆立刻转过头来问他们去哪了。 她刚才在走廊上看了全程,说看到他们在桌球檯那边站了好久,还低著头在写什么:“你们是不是在雪上写字?我看到了!写了三个字!” “是四个字秋秋和诗情。”沈诗情掰著手指数,“就是一个秋秋一个诗情。” 林豆豆沉默了片刻:“那下次下雪我也去写,写豆豆和陈晓。” 陈晓从前排转过身来,轻声问:“你写我的名字干嘛?” “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啊。”林豆豆理所当然地说,“好朋友就是要一辈子在一起。” 陈晓抿了抿嘴,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中午放学的时候,雪还在下。 操场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色,桌球檯上那些字早就被新雪完全覆盖了,变成了一片平整的白,好像从来没有人写过什么。 但路过的时候,沈诗情还是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桌球檯上停了好一会儿。 一片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雪花化成了水滴。 “秋秋,你说那些字现在还在下面吗?” “在,压在雪下面,等雪化了就会露出来,不过那时候字也没了。” “那它们现在还在,只是我们看不见。”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被冻红的鼻尖,“我觉得这样更浪漫,浪漫就是大家都不知道,但我知道。” 想了想,沈诗情又补了一句:“你不知道也行——反正我知道就够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加快了脚步,走到他前面去了,麻花辫在背后晃来晃去。 下午放学回家,楼道里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冷风形成鲜明对比。 沈诗情一回家就换上拖鞋,把外套掛在衣架上,盘腿坐在茶几前,翻开画画本。 她先画了一幅大雪图——画面里是一个桌球檯,檯面上覆著薄雪,雪上写著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两个小人並肩站在球檯旁边,天空飘著细细的雪花,其中一个扎著麻花辫,另一个穿著灰色外套。 远处的食堂屋顶上积了一层白,花坛里的月季残枝上掛著雪,操场上还有几个小小的人影在追逐打闹。 画完之后她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第一场雪,我们的名字写在一起。 然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以后的每一场雪,都写在一起。 翻到画画本最后一页,那是她和言秋一起写的故事《秋秋和诗情的故事》。 她在末尾添了一行新字:二年级冬天,下了第一场雪。我们在桌球檯上写了名字,雪盖住了,但我们会一直记得。 写完之后她歪头端详了一会儿,又在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雪人。 “妈,今天下雪了!”她放下笔,趿拉著拖鞋跑到厨房门口,对正在洗菜的林佳佳大声宣布,“第一场雪!我和秋秋在操场上看了好久!” 林佳佳笑了学:“那今天冷不冷?” “有一点,但是秋秋带了热水袋。” “雪大不大?” “不大,不能堆雪人,但能在桌球檯上写字。”沈诗情把画画本翻到刚画好的那幅画给林佳佳看。 林佳佳低头看了一会儿表扬了她一句 “画得很好,特別是雪花飘下来的感觉,一条一条的细线很有层次感。” 沈诗情得意地扬起下巴。 她要等大雪的时候堆雪人,到时候堆完再画一幅新的,把小时候堆雪人的回忆也画进去。 那棵银杏树下的时间胶囊里还埋著一个小雪人的记忆呢。 晚饭后,她抱著画画本敲开402的门,把画举到言秋眼前,翻到刚画好的那幅画,又翻到故事末尾新加的那行字,得意地晃了晃麻花辫。 “你看!第一场雪的记录已经归档了,这些都是二年级的回忆,每一张都有你。” 她把画画本翻到前面几页,一张一张地数给他看——春游的仙人掌、暑假的钓鱼图、秋游的棲霞山、冬天的第一场雪,每一幅画里都有两个小人,一个穿深蓝短裤或灰色外套,一个扎麻花辫。 言秋低头看了看那幅雪中桌球檯的画,又看了看故事末尾那行新字。 “画得很好,字也比以前更好看了。” 听到后,她满意地合上画画本:“明年第一场雪我们还去那个桌球檯,还用手指写,写完再画一幅新的,雪化不化无所谓,反正画画本里永远有,画画本不会化!” 她说完这句话就打了个哈欠。今天为了看雪站了太久,又在茶几前画了太久,困意终於追上来了。 她把画画本抱在怀里,穿著拖鞋走到门口,回头对言秋挥了挥手:“秋秋,明天见。” “明天见。” 第63章 寒假前 一月中旬,二年级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如期而至。 考试前一天放学时,周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了考试时间和考场安排。 语文和数学两场,上午语文下午数学,按学號排座位,考场在隔壁三班教室。 她写完通知转过身来,扫了一圈全班,语气比平时多了一分郑重。 说这次期末成绩会记入学籍档案,让大家认真对待,但也別太紧张,正常发挥就好。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浩浩在后排小声嘀咕了一句“学籍档案是什么。” 林豆豆转过头来压著嗓子回答“就是以后升学要看的东西。” 浩浩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开始翻语文课本,翻得哗哗响。 沈诗情坐在座位上,把铅笔盒打开检查了一遍——铅笔削好了两支,橡皮是乾净的,尺子放在夹层里。 她把铅笔盒合上,又打开书包確认了一遍准考证。 她的动作很平静,不慌不忙的,和一年级期中考试时握著铅笔搓橡皮的样子判若两人。 “明天早上吃两个包子,一个豆沙一个肉。”她转头对言秋说,“你也得吃两个。” “你上次考试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考完我进步了,说明两个包子有用,有用的事情就要继续做。”她的逻辑一如既往地自成体系。 放学回家的路上,沈诗情没有像平时那样走在路沿上张开手臂保持平衡。 她走在言秋旁边,脚步不快不慢,偶尔踢一下路边的小石子。 梧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傍晚的天空下划出交错的线条。 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秋秋,你说我这次能考多少分?” “不知道,但肯定比期中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期中之后一直在进步,听写满分,形近字练了那么多遍,多音字再也没错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停下脚步,站在路沿上转过身来,比他高出小半个头。 夕阳在她背后,把她的麻花辫染成了金棕色。 “那要是我考了九十分以上,你给我什么奖励?” “你考九十分以上是你自己的成绩,为什么要我给你奖励?” “因为你也出了力,期中之后你帮我复习了那么多次,我的进步里有你的份,所以奖励也应该有你的一份。” 她掰著手指数,“如果我考了九十分以上,你请我吃一根烤肠,如果我考了九十五分以上,你请我吃两根。” “那你请我吃什么?” “我请你吃......我想想......请你吃我做的番茄炒蛋,这个比烤肠厉害,烤肠是买的,番茄炒蛋是我亲手做的。” “你本来就经常做番茄炒蛋。” “那不一样,平时做是日常,考好了做是庆功宴,同样的东西在不同的时候做,意义不一样。” 她说完就从路沿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大步往前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催他:“秋秋走快点,我饿了,今天晚饭我妈说要做糖醋排骨。” 第二天早上,沈诗情准时用钥匙开了402的门,手里拎著一袋包子——豆沙和肉各两个,豆浆两杯。 她坐在茶几前吃完了自己那份,又检查了一遍言秋的文具盒,確认他的铅笔也削好了,橡皮也在。 然后她站起来,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考场设在三班教室,座位按学號排列。 沈诗情和言秋的学號挨著,但考场里座位之间隔了一个空位。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铅笔盒放在课桌右上角,橡皮放在铅笔盒旁边,准考证放在课桌左上角。 布置完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言秋坐在她斜后方,中间隔了一排。 他看到她回头,轻轻点了下头。 她也点了下头,转回去坐正。 监考老师抱著试捲走进教室,铃声响起。 语文试捲髮下来,沈诗情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拼音、生字、形近字组词、多音字、阅读理解、看图写话,题型都练过,难度和期中差不多。 她拿起铅笔,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答题。 许久后,考试结束铃响起,她放下铅笔,揉了揉手腕。 然后转过头,隔著中间那一排空位看了言秋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下午数学考试,沈诗情做得更顺手。 计算题一路顺畅,应用题每道都列了算式打了草稿。 最后一道两步计算的应用题她先在草稿纸上画了图,然后一步一步列式,算完之后验算了一遍,確认总数对得上。 检查完最后一道题,她放下笔,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那棵梧桐树静静地站在冬日午后的阳光里,枝丫上落了薄薄一层霜。 考试结束铃响起。 她把试卷交上去,回到座位收拾文具。然后站起来,走到言秋座位旁边,把铅笔盒抱在胸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考完了。” “嗯。” “我感觉数学能考九十五以上,语文不確定,但肯定比期中好。” “那就够了。” “不够,我跟你打了赌的——九十分以上一根烤肠,九十五分以上两根。”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就算没考到也没关係,反正我还会继续进步的,三年级不行就四年级,四年级不行就五年级——反正还有好多年可以慢慢进步。” 几天后,成绩公布。 周老师抱著试捲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都安静了下来。 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沈诗情身上,嘴角带了一丝笑意。 “这次期末考试,有一位同学进步特別大。从一年级期中考试的不及格,到现在语文九十二分、数学九十六分,两门都上了九十,沈诗情同学,站起来让大家看看。” 沈诗情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她没有像一年级那次被点名时那样耳朵发红,而是站得笔直,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亮晶晶的。 “还有,言秋同学语文数学都是满分,继续保持。” 言秋站起来,点了点头,又坐下了。 沈诗情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了一句:“你又是满分。” “侥倖而已。” 放学回家的路上,沈诗情走在路沿上,两只手臂张开保持平衡,步子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 “秋秋,你还记得一年级期中考试那天吗?” “我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你在旁边跟我说,期中到期末还有两个月,从现在开始补。”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好笨,连拼音都搞混,但是你说拼音可以补,形近字可以练,多音字多看就熟了。” “记得。”言秋点了点头。 沈诗情又接著说道:“现在二年级上学期期末,我语文九十二,数学九十六,从不及格到九十二分,中间隔了一年多。” “这一年多里你帮我复习了无数次,在我的本子上写了无数个註解,我的每一分里都有你的份。”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他手心里——粉色小兔子包装纸,和她每天给他的那种一模一样,“这是奖励你的,你教我的所有东西都值一颗糖。” 言秋低头看著手心里那颗糖,没有说话。 他把糖放进口袋里,那个口袋已经装满了她给他的东西。 “周末你请我吃烤肠,两根,我请你吃番茄炒蛋。” “好。” 回到家,沈诗情把成绩单放在冰箱上,和期中考试的试卷、听写满分的本子、星星贴纸排成一排。 沈诗情在画画本上新画了一幅画——画面里是一个小女孩坐在课桌前写试卷,旁边坐著一个小男孩,手里拿著一支笔,正在纸上写著什么。 画完之后她又翻到画画本最后一页,在《秋秋和诗情的故事》末尾添了一行新字: 二年级上学期结束,期末语文九十二,数学九十六,秋秋又是满分。 写完之后她合上画画本,靠在沙发靠垫上,把手机拿出来给言秋发了一条消息。 哈基情:哈基秋,寒假开始了,明天去买烤肠,两根。 哈基秋:好。 第64章 大雪 寒假的第一天,沈诗情是被窗外的光晃醒的。 不是阳光——是由雪反射出来的雪光。 那种白茫茫的、柔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把整个天花板都映得发亮。 她揉著眼睛从被子里钻出来,光著脚踩在地板上,被凉意激得嘶了一声,又踮著脚尖跳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整个世界都白了。 楼下的路面、停在路边的自行车、花坛里的冬青、小区门口的岗亭顶棚,全部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 雪还在下,不是初雪那种细细的雪粒,是大片大片的雪花,密密匝匝地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下来。 她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趿拉著拖鞋跑到401门口,用钥匙开了402的门,一路小跑穿过客厅,推开言秋房间的门。 “秋秋!下大雪了!可以堆雪人了!” 言秋靠坐在床头,现在的他还有些困,不太想起床。 刚才还在思考要不要再眯一会,不过看到沈诗情衝进来的样子,应该是睡不著了。 听著沈诗情在一旁嘰嘰喳喳的说著话,言秋往窗外看了一眼。 今天雪確实很大,比上次初雪大了不止一点,窗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沈诗情的脸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黑葡萄。 “你什么时候醒的?” 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精神抖擞的沈诗情,言秋怀疑这傢伙的精力就跟用不完似的。 “刚醒!我一看到雪就跑过来了,上次在学校的时候你不是说等大雪再堆雪人吗?今天就是大雪!雪这么厚,肯定能堆起来!” 她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上次在桌球檯上写字的时候我就想堆雪人了,但是雪太小了,堆不了,这次不一样——你看窗台上那层雪,我刚刚用手戳了一下,有这么厚!” 她用手指比了个厚度,目测少说也有三四厘米,而且还在不断变厚。 “吃完饭再去。” “马上吃!今天我吃快一点!” 她转身往厨房跑,跑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你也吃快一点!” 吃完早饭,沈诗情全副武装地站在401门口——围巾绕了两圈,手套是她自己织的那双粉色分指手套,棉袄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手里拎著另一副手套,深灰色的,塞进言秋手里。 “戴上,外面冷,雪地里手会冻僵的,上次初雪我写字的时候手指就冻红了,堆雪人比写字时间更长。” “你什么时候带出来的?” “刚才在你家茶几上拿的,你放在热水袋旁边,我一眼就看到了。”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鼻尖,“快点快点,趁雪还没被踩脏,我们第一个下楼,那里肯定还没有脚印。” 楼下,整个小区都裹在白色里。 草坪上的雪平平整整的,还没有人踩过,大黄跟在后面,四条腿陷在雪里,每走一步都要把爪子从雪里拔出来。 它低头闻了闻雪,大概觉得太冷了,打了个喷嚏,但看到两个小孩已经走远了,还是义无反顾地跟了上去。 操场上空无一人。 雪地平平整整地铺展开来,像一块巨大的白色画布。 沈诗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面,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印,满意地说:“这是今天的第一串脚印。” “初雪那天我们在桌球檯上写字,今天我们来堆雪人,写字是初雪的纪念,堆雪人是大雪的纪念,两种纪念不一样——写字是平面的,堆雪人是立体的。以后每年初雪都写字,每年大雪都堆雪人。” 她走到操场中间,用手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就在这里堆,这里最平,雪最厚。” 她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把雪,用力捏了捏。 雪在她掌心里被压实,变成了一个小雪球。 她把雪球放在地上,开始往前滚。 雪球越滚越大,从拳头大小变成苹果大小,从苹果大小变成西瓜大小。 她的手套很快就湿了,粉色的毛线上沾满了雪屑,但她完全不在意。 言秋在旁边滚另一个雪球,是雪人的脑袋。 他的动作比她快,雪球滚得更圆,表面也更光滑。 大雪球当底座,小一点的雪球当脑袋。 言秋把她的那个大雪球搬到中间,又把自己的雪球搬起来放上去。 雪人的身体和脑袋就这样组装完成了,比例比幼儿园那次好了不少——至少脑袋没有比身体大,整体看起来匀称多了。 接下来是装饰环节。 沈诗情从口袋里掏出两颗黑纽扣——和之前那次一模一样,是她从许文珊针线盒里拿的备用扣子。 她踮起脚,一颗一颗地按在雪人的脸上当眼睛。 左边那颗比右边那颗高了大概半厘米, “又歪了。”言秋看了一眼提醒了一句。 沈诗情端详了一下:“上次那个雪人的眼睛也是歪的,歪一点更好看。” 她又掏出一根胡萝卜——今天早上特意从冰箱里拿的,徵得了林佳佳的同意。 她把胡萝卜插在雪人脸上当鼻子,然后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皱起眉头。 “还差什么?” “围巾。”言秋说。 说到这里沈诗情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从口袋拿出一条旧围巾,给雪人围上。 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副深灰色手套——不是言秋手上戴的那副,是另一副,她事先多带了一副备用的。 套在雪人侧面的树枝手臂上。 “大的围巾,小的手套,大的代表我,小的代表你。” “为什么你是大的我是小的?” “因为是我先想出来要堆两个的,创意属於我,所以我是大股东,你是第二大股东。” 她的逻辑体系在分配雪人所有权的时候依然运转得行云流水。 言秋看著她给雪人围围巾的动作,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冬天,也是在这里,也是这么大的雪。 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雪人围上,又把两只手套都套在小雪人头上,说“这样你也不冷了”。 那时候她扎著两个小揪揪,穿一件红色棉袄,蹲在雪地里,手指冻得通红,但笑得比谁都开心。 她给大雪人装饰完毕,又蹲下来开始堆第二个雪人。 这个雪人比第一个小很多,大概只有膝盖那么高,形状更加抽象。 脑袋和身体几乎分不出来,整体轮廓像一个竖起来的鸡蛋。 这是言秋的缩小版。 “这个是你。”她指著小雪人,又指了指大雪人,“那个是我。” “为什么我是小的?” “因为你堆雪人的时候蹲在地上,看起来小小的,而且刚才我们不是討论了吗——我是大股东,你是第二大股东。”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著,眼睛里带著那种故意逗他的笑意。 她把备用的深灰色手套套在小雪人头上当帽子,又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根胡萝卜——她居然带了两根——掰了一小截插在小雪人脸上当鼻子。 然后把自己织的那条乳白色围巾从大雪人脖子上解下来,绕了一圈,把两个雪人连在一起——围巾一头搭在大雪人肩上,另一头搭在小雪人肩上。 “这样它们就不冷了。” 她退后两步端详著自己的作品,拍拍手上的雪,“一条围巾两个人用,刚好,大的和小的,你的和我的。” 大黄从远处跑过来,围著两个雪人转了好几圈,大概在想这两个东西不能吃也不能玩,但闻起来有它熟悉的味道。 围巾上有沈诗情的橙花香,手套上有言秋家的洗衣粉味。 它摇了摇尾巴,在雪人旁边蹲下来,好像在守护这两个突然出现在操场上的白色生物。 沈诗情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打算拍张照片。 “秋秋,你在这边站著。” 她把言秋拉到两个雪人中间,然后退后几步,对著他和雪人拍了好几张。 两个雪人並肩站著,言秋站在它们前面,不太自在地看著镜头。 回到家,她把照片传到电脑上,发到哈基小分队群里。 沈诗情看著豆豆她们羡慕的样子,笑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远远地往操场方向看了一眼。 两个雪人还站在雪地里,围巾在风里轻轻飘动,一个高一个矮,並肩站在白茫茫的草坪中央。 下午,雪停了。 沈诗情一手拿著画画本,一手拉著言秋又去了楼下一趟。 说是要给雪人补妆,顺便画幅画。 太阳出来之后雪人的胡萝卜鼻子有点歪了,黑纽扣眼睛也鬆了一颗。 她重新把鼻子插紧,把纽扣按回去,又给围巾整了整角度。 “秋秋,你说明年下大雪的时候,我们还能堆雪人吗?” “能。” “后年呢?” “也能。” “大后年呢?” “每年都能。”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被冻红的鼻尖。 然后掏出画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今天的雪人——两个雪人並肩站在雪地里。 一个围著围巾,一个戴著手套。 背景是白茫茫的草坪和掛满雪的梧桐树。画完之后她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今年第一场能堆雪人的雪,和幼儿园时一样,两个雪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写完她又觉得不够准確,在“幼儿园时”前面加了几个字——“就像我们五岁那年”。 她翻到画画本最后一页,在《秋秋和诗情的故事》末尾添了一行新字: 二年级寒假第一天,大雪,堆了两个雪人,大的围了围巾,小的戴了手套,和幼儿园时一模一样。 写完她合上画画本,靠在言秋旁边,举著那副画不断的对比著一下,满意的点了点头。 今年的大雪纪念已经存档了。 以后每年大雪都堆雪人,每年初雪都写字,每年暑假都去海边。 所有的“每年”加在一起,就是她和他的时间线。 (求书评,催更,有时间的好兄弟们帮忙点一下。) (*^_^*) (今天开始书测,不知道为什么,这本书没有首秀,明明字数读完率都有百分之20,就是不给量,只能看看书测的了。) 第65章 冰糖葫芦 寒假过了一半,沈诗情决定做一件大事。 不是堆雪人,不是滑冰,不是去超市买零食——是整理画画本。 她从一年级到现在画了不知道多少幅画,每一幅都夹在画画本里。 有的页角折了,有的边缘被橡皮擦蹭花了,有的背面还粘著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饼乾屑。 她坐在401客厅的地垫上,把所有的画画本摊开来铺了一地,按时间顺序排成一行,然后跑到402门口敲了好几下门。 “秋秋,你来帮我看看,我要整理画画本,从一年级到现在的全部整理一遍,你来当评委,帮我挑出画得最好的几幅。” “评委有什么標准?” “標准就是——看到哪幅画能想起那天发生了什么,那幅画就是好的,画得好不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让人想起来那天的事。” 她盘腿坐在地垫上,拿起最早那本画画本,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是入学第一天画的——两个小人站在两扇门之间,中间是一道短短的走廊。 她的手指在画面上停了好一会儿:“这是搬家那天画的。” 那时候他们刚搬到南京,住在门对门,她觉得走廊太短了,从401到402只要走几步。 但她还是画了长长的走廊,因为刚搬来的时候觉得什么都很新,连走廊都很长。 翻到黑板报那几页,她指著一幅画里站在柳树下的两个小人:“这是第一期黑板报,主题是“新学期新气象”。” 那时候浩浩画了第一只恐龙,陈晓画了第一朵花,林豆豆画了第一只小鸟。 她把画翻过来,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著:第一期黑板报,秋秋帮我写的字。 她那时候“帮”字还不会写,是照著言秋写的字描的。 翻到春游那页,她指著那棵画得特別仔细的仙人掌,说这是去植物园春游那天画的。 那棵仙人掌比她还高,她仰著头看了很久,画的时候用了好几种绿色——深绿画仙人掌的身体,草绿画刺,嫩绿画旁边的小仙人球。 言秋在旁边帮她递彩铅,她说用哪支他就递哪支,配合得特別默契。 那天还看到了蝴蝶,林豆豆肩膀上停了一只蓝色翅膀的大蝴蝶,激动得整个人都僵住了。 翻到钓鱼那页,她指著水里三条鱼,说大秋是他钓的,小诗是她钓的,中风是她爸钓的。 那天她第一次自己钓上来一条鱼,虽然很小,但全程都是她自己操作的——掛蚯蚓、甩竿、看浮漂、提竿,每一步都自己来。 蚯蚓太滑了捏不住,最后还是他帮她掛上去的。 她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说明分工——他负责掛蚯蚓和帮她拉竿,她负责观察浮漂和把鱼放进桶里。 翻到暑假计划表那页,她用手指点著每一项前面的红勾——去钓鱼,打了勾; 去游乐场,打了勾。 在楼下搭帐篷睡觉,也打了勾。 学会做番茄炒蛋,打了勾。 把画画本画满一整本,打了勾。 剩下几项还没完成,不过寒假可以继续做。 计划表旁边画了两个小人,一个拿著钓竿,一个拿著画画本,代表各自负责的项目。 她一边翻一边把画得最好的画挑出来,放在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 每放一张就在文件夹封面贴一张便签,写上这幅画的名字和时间。 “搬家” “第一期黑板报” “植物园春游” “钓鱼” “暑假计划表”——便签贴得密密麻麻的,每一张便签后面都藏著一段故事。 翻到画画本后半部分,她翻到了最近画的几幅——初雪那天在桌球檯上写的字,大雪那天堆的两个雪人。 她把雪人那幅画拿起来看了很久,这是今年寒假画的第一幅画。 她把所有画画本都翻完,把挑出来的画排成一排,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 从搬家那幅到雪人那幅,中间隔了將近两年。 她忽然转过头来看著言秋,眼睛亮晶晶的。 “秋秋,我的画是不是比以前画得更好了?” “嗯,进步很大。” “因为我每天都在画,画画就是这样,一天不画就会退步,天天画就会进步。” 她把选出来的画小心地放进文件夹里,把文件夹放在书架上最显眼的位置,和那本《秋秋和诗情的故事》並排放著。 整理完画画本,沈诗情伸了个懒腰,趿拉著拖鞋走到厨房倒水喝。 她站在窗边喝水的时候,正好看到楼下巷子口有一个卖冰糖葫芦的老爷爷推著车经过。 山楂裹著亮晶晶的糖衣,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竹籤插在稻草把上,红艷艷的一排。 她盯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放下水杯,转身看向言秋。 “秋秋,我们去买冰糖葫芦吧。” “好。” 两个人裹上外套下楼,在巷子口追上了老爷爷的糖葫芦车。 沈诗情挑了两串山楂最大的,一人一串,边走边吃。 糖衣咬下去嘎嘣脆,山楂酸得她皱了皱鼻子,但她吃得停不下来。 吃完最后一颗山楂,她把竹籤举起来对著阳光看了看,忽然冒出一句。 “我们自己做一次冰糖葫芦吧,超市有卖山楂的,白糖家里有,竹籤也有——上次做烧烤的时候剩的,做出来肯定比买的更好吃,因为是自己做的。” 下午,两个人去了超市。 沈诗情在水果区挑山楂,一颗一颗拿起来检查——有虫眼的不要,太软的不要,顏色不够红的也不要。 她挑山楂的標准和挑贝壳、挑银杏叶一模一样,每一颗都要反覆端详,確保能过得了自己的审美关。 言秋去乾货区拿了一袋白糖,又去厨房用品区找到了一包竹籤。 经过零食区的时候还顺手拿了一包小熊饼乾——她说这是做冰糖葫芦时的能量补充,累了就吃一片。 回到家,沈诗情系上她的粉色小兔子围裙,把山楂倒进水槽里一颗一颗洗乾净,去掉蒂,用竹籤串起来。 她串山楂的方式很有仪式感——每串五颗,大小搭配,最大的放在最下面,最小的放在最上面,排列整齐得像一串红灯笼。 串了五串之后她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这五串是第一批实验品,如果成功了再做第二批,秋秋你觉得怎么样?” “我没意见。” 言秋站在灶台前负责熬糖稀——白糖加水,开小火慢慢熬。 糖在锅里慢慢融化,从白色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浅金色,咕嘟咕嘟地冒著细密的气泡,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焦甜的香味。 沈诗情举著串好的山楂站在旁边,表情比期末考试还紧张。“现在可以蘸了吗?” “再等一会儿,糖稀要熬到能拉丝才行。” “你怎么知道?” “手机刷视频看到过。” “我也刷到过,还收藏了好多呢!只是从来没开始做。” 沈诗情兴奋的回答道:“下次我一定要把我手机上收藏好吃的都做一遍,然后秋秋你来做评委!!” “好。” 言秋用筷子蘸了一点糖稀放进冷水里,糖稀立刻凝成了硬硬的糖片。 他把火关掉,把锅端到旁边,让她把山楂串拿过来蘸。 沈诗情第一串蘸下去的时候,糖稀掛得不太均匀,一面厚一面薄,薄的那面还能看到山楂的红色。 她举起来仔细的看了一会:“这不算失败,只是不够好看。” 属於“味道没问题但卖相有待改进”级別,不过又不是造航母火箭,其他的意思意思得了。 第二串蘸之前,言秋教她转著竹籤让糖稀均匀地裹在山楂表面,然后在油纸上轻轻一放。 一串亮晶晶的冰糖葫芦就做好了,糖衣在灯光下闪著琥珀色的光。 “这串好看!” 沈诗情激动得差点把糖稀锅打翻,“这串要拍照留存,这是第一串成功的自製冰糖葫芦,比买的好看一万倍。” 她把剩下的三串都蘸完,整整齐齐地排在油纸上。 五串冰糖葫芦一字排开,除了第一串糖衣不太匀,其他四串都亮晶晶的。 她掏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拿起第一串,也就是糖衣不太匀的那个,把它递给了言秋。 “秋秋,这串给你,虽然不太好看,但却是最有纪念意义的,毕竟我可是第一次做这个呢!” 第66章 春联 春节前三天,两家人决定一起大扫除。 这个传统从镇江老房子延续到南京新家,每年腊月都要来一次。 沈南风起了个大早,把扫帚、拖把、抹布、水桶一字排开摆在走廊里,架势像是在布置什么重大工程。 他给自己分配了擦吊灯和拖地的任务,言行舟负责清理书房的旧书旧报,许文珊负责厨房和臥室。 沈诗情举手说她要和言秋一起负责擦走廊的窗户和贴福字,说完就拉著言秋去卫生间接水。 “擦窗户是技术活。要先用水把玻璃打湿,再喷玻璃水,最后用干报纸擦,报纸比抹布好,不会留水渍——这是我妈教的。” 她把抹布拧乾递给他,自己拿起喷壶对著窗户玻璃喷了两下,然后用报纸从上到下擦了一遍。 擦完之后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看见玻璃右下角还有一点水渍,又蹲下来补了两下。 她擦完自己这边,又过来检查他那边,歪著头从各个角度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两扇都乾净了,从走廊这边看过去,两边的窗户一样亮,说明擦得合格。” 窗户擦完,玻璃透亮得像不存在一样,冬日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进走廊。 她站在窗户旁边往下看,正好能看到楼下花坛里那几棵光禿禿的梧桐树。 她说从乾净的窗户看出去,连梧桐树的枝丫都比平时更清楚,每根小枝丫都能数出来。 接下来是贴福字。 福字是言行舟写的——大红的斗方,饱满的行书,每个福字的右下角都盖了他的印章。 沈诗情分到两张福字,一张贴401,一张贴402。 她踮著脚把福字贴在401的门上,退后两步看了一眼,又撕下来换了个方向重新贴上。 “福字要倒著贴,福到了。” 她把另一张福字也倒著贴在402的门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青田石印章——她用压岁钱在镇江刻章店定製的,印面上刻著“言秋”两个字。 她把印章在印泥上按了按,在福字的右下角,他爸写的福字旁边,盖了一个小小的红印。 “这样你家的福字上也有你的名字了。” 言秋看著她盖完印章,从她手里接过那枚青田石印章,也在401的福字旁边盖了一个同样的红印。 两个福字,门对门,每个福字下面都有两个印章——一个是言行舟的,一个是沈诗情刻的“言秋”。 沈诗情低头看了看两扇门上的福字和印章,嘴角翘起来,说这样就对称了,401和402,福到了两边,印章也到了两边。 大扫除结束后,两家人聚在401吃午饭。 饭后沈南风把茶几搬到客厅正中间,铺开红纸,研好墨,把毛笔递给言行舟。 每年写春联都是言行舟的专属任务,他的行书在系里都出名,每年一年的春节 系里的对联都是他写的。 言行舟把红纸裁成对联条幅,铺平压好,提起毛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墨,运笔写下上联。 他的行书流畅饱满,每个字都带著一股书卷气,墨跡在红纸上慢慢洇开,空气里飘著淡淡的墨香。 沈诗情趴在茶几旁边看言行舟写春联,眼睛一眨不眨。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言秋。 “秋秋,你也写一副吧,你爸写大门的春联,你写一副小的,贴在401和402之间的走廊墙上。” “写什么?” “写『岁岁平安,年年有余』,这是最简单的,但意思最好,我不太会写毛笔字,但你可以写一副,我们贴在走廊墙上,这样两家就共用一副春联了,以后每年春节我们都写一副新的贴在那里,从今年开始。” 言行舟听到这话,笑著看了言秋一眼,把毛笔递给他。 言秋接过笔,铺开一条小一点的红纸。 沈诗情帮他按住纸的两端,手指压在红纸上,指甲盖泛著淡淡的粉色。 她低头看著纸面,辫尾垂在红纸旁边,和黑色的墨跡形成鲜明的对比。 言秋没有急著下笔。 他在砚台上蘸了蘸墨,悬腕停了好一会儿,在心里把这八个字的间架结构过了一遍,然后才落笔。 他写的是楷书——不是平时写惯了的大字,是小一点的,更適合贴在走廊墙上的尺寸。 每一横都平,每一竖都直,字与字之间间距均匀。 写到“岁岁平安”的“平”字时,他的笔锋收得很稳,长横收笔处有一个含蓄的顿笔。 写到“年年有余”的“余”字时,最后一点轻巧地落在捺画旁边,整个字的结构完整而舒展。 “好了。” 他把毛笔搁在笔山上,退后一步。 沈诗情低头看著红纸上那八个字,安静了好一会儿。 她的目光在“岁岁平安”的“平”字上停了一下,又在“年年有余”的“年”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眼睛里带著一种很难形容的光。 “你写楷书比你爸写行书还好看,不过这话不能让你爸听到。” “各有各的好。” “你的更好,因为你写的这副是贴在我们两家之间的,离我最近。” 她拿起胶水,在红纸背面小心地涂了一层,然后站在走廊里找准位置,把对联端端正正地贴在401和402门之间的墙面上。 “以后每年春节我们都换一副新的 今年是你写的,明年还是你写 內容可以换,但位置不能换——永远贴在这里,永远是我们两家共用的春联。” 贴完之后退后两步端详了好一会儿,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確认对联是水平的才满意地点点头。 “岁岁平安,年年有余——岁岁就是年年,年年就是岁岁,就像我们,每年都在一起,岁岁年年都一样。” 言秋站在她旁边,看著墙上那副对联。 走廊里的光线从两扇窗户照进来,红纸黑字格外醒目。 大黄趴在他们脚边,尾巴在地板上慢悠悠地扫来扫去。 言行舟从401门口探出头,看到了儿子写的那副对联,又看到了对联上儿子落下的印章,和旁边那枚青田石刻的“言秋”小红印。 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又退回书房去了。 下午,沈诗情在自己的画画本上画了一幅新画——画面里是走廊,走廊墙上贴著一副春联,春联旁边有两扇门,一扇写著401,一扇写著402。 两个小人並肩站在走廊里,仰头看著对联。 画完之后她在右下角写道:今天大扫除,擦了两扇窗户,贴了福字,秋秋写了春联——岁岁平安,年年有余,对联贴在走廊墙上,以后每年春节都换一副新的,他说年年,我说岁岁,意思一样,都是永远。 写完她合上画画本,放在书架上,和文件夹、《秋秋和诗情的故事》並排放著。 窗外梧桐树的枝丫上,前几天化雪后结成的小冰凌已经完全融化了,再过不久就要入春。 第67章 春节 除夕那天下午,言秋一个人出了门。 今天早上,沈诗情给了他一条围巾,说是新年礼物,所以他也打算买一点东西作为回礼。 原本前两天言秋就打算去买的,结果被沈诗情硬拉著一起玩电脑,导致他没去成才拖到了今天。 许文珊在厨房里忙著准备年夜饭的食材,听到开门声探出头问了一句 “去哪?” “去楼下超市买点东西,很快就回来。”言秋回答了一句。 他妈没有多问,只是嘱咐了一句:“早点回来,晚上要吃年夜饭。” “行。” 他应了一声,换好鞋,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不是早上沈诗情送的那条深蓝色的,是更早之前那条灰色的。 深蓝色的那条他打算过段时间再戴。 他没有直接去超市,而是先去了商业街那家文具店。 过年期间店铺大多关了门,但文具店还开著,门口掛著红灯笼,玻璃橱窗上贴了“春节不打烊”的红纸。 老板还是那个戴老花镜的爷爷,正坐在柜檯后面听收音机里的戏曲节目,看到他进来抬了抬头,又继续眯著眼听戏。 言秋走到彩铅柜檯前。 沈诗情用的那盒四十八色彩铅已经拆了封,有几支用得特別勤。 深蓝色画他的校服,天青色画初雪那天放晴的天空,银杏黄画棲霞山的千年银杏。 他拿起一盒新的四十八色彩铅看了看,又放下了。 不是这个。 她的彩铅还能用很久,没必要买重复的。 他的目光扫过柜檯,停在水彩顏料区。她之前在文具店橱窗外看过好几次水彩,有一次趴在那看了很久。 那时候她说水彩画出来的顏色比彩铅更透亮。 但她还不太会用,等攒够了零花钱再买。 后来她用压岁钱给他买了青田石印章,水彩的事就再没提过。 他拿起一盒二十四色的固体水彩,铁盒装,盒盖上印著梵谷的向日葵。 打开盖子,二十四块顏料整整齐齐地嵌在格子里,旁边附了两支水彩笔。 他把铁盒翻过来看了看价格,然后放在了柜檯上,对著后面的老爷爷说:“就要这个。” 付钱的时候老爷爷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这是给小朋友买的新年礼物吧?” “是。” 老爷爷帮他把铁盒用红纸包好,又在外面扎了一根金色丝带。 从文具店出来,他又去了隔壁的精品店。 这家店卖毛绒玩具、发卡、手机掛绳和各种小摆件。 沈诗情以前在这家店里买过小白兔发卡和小熊书包掛件——小白兔是她自己戴的,小熊掛在他的书包拉链上。 他的目光在货架上来回扫了好几遍,最后停在一排布娃娃前面。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小布熊,穿著蓝色背带裤,耳朵一长一短,纽扣做的眼睛乌黑髮亮。 他以前送过她一只布娃娃——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只布娃娃已经旧了,耳朵上的线鬆了,背带裤的扣子也掉了,被她用针线缝了好几次。 但她每天晚上还是抱著它睡,说没有它睡不著,上次在他家留宿那晚忘了带,还因为这个抱著他的胳膊睡了一整夜。 他把小布熊拿下来看了看——这只比原来那只小很多,耳朵的长短不一样,背带裤的顏色更深,但纽扣眼睛是一样的乌黑。 他把小布熊也递给老板。 老板是个年轻姐姐,一边用彩纸帮他把布熊包好,一边笑嘻嘻问他:“是不是送给妹妹呀?” “对。” 回到家已经快五点了。 言秋把两样礼物放进自己房间的书桌上,关上房门。 走廊里飘满了糖醋排骨和红烧鱼的香气,大黄趴在401和402之间的走廊正中间,鼻子不停地抽动。 沈南风在客厅里摆桌椅,言行舟在旁边帮忙拿碗筷。 沈诗情正在厨房里给许文珊打下手,繫著她那条粉色小兔子围裙,手里拿著一把筷子在数,数到一半听到走廊里有动静,探头出来看了一眼。 “你出门了?去哪了?” “超市,买了点东西。” “买什么了?”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她歪头看了他一眼,大概猜到了什么,但没有追问。 她把筷子数好放进筷笼里,又缩回厨房去了,小兔子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年夜饭在401吃。 两张方桌拼在一起,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鱼是许文珊的拿手菜,糖醋排骨是沈南风的秘制配方,油燜大虾是林佳佳新学的菜式,中间放著热气腾腾的火锅。 电视开著,春节联欢晚会的预热节目正在播放,主持人穿著大红礼服在台上说吉祥话。 六个人围坐在一起。 沈南风第一个站起来,举著酒杯清了清嗓子:“今天是除夕,新的一年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两个孩子学业进步、快快乐乐长大。” 大家碰了杯——沈诗情和言秋杯子里是橙汁,四个大人杯子里是红酒。 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噹声,大黄在桌底下闻著香味转来转去,尾巴扫过每个人的脚踝。 沈诗情坐的位置紧挨著言秋,她的碗旁边就是他的碗。 她吃了几口菜,给言秋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他碗里:“这块是我爸特意留的最好的肋排,肥瘦刚好,秋秋你尝尝。” 言秋把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评价评价了一句:“比去年更好吃了。” 沈南风在对面听到了顿时就一脸的得意:“那当然,我的秘方可是每年都在改良的!” 吃到一半,窗外的爆竹声越来越密集。有人在小区空地上放烟花,金色的火花从窗口一闪而过,照亮了整个客厅。 沈诗情端著碗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喊:“秋秋快看,烟花好近。” 她没有放下碗,就站在窗边仰头看著外面,嘴角沾著一小粒芝麻。 言秋趁她看烟花的间隙回到自己房间,把书桌上那两份用红纸包好的礼物拿了出来。 他选这个时间点不是巧合——窗外有烟花,电视里有春晚,餐桌上有热气腾腾的饭菜,所有最热闹的东西都在这一刻匯聚在一起。 他走到沈诗情面前,把两份礼物放在她手边的餐桌上。 “新年礼物。” 沈诗情转过身来,低头看著桌上两个红色的纸包,愣了一下。 她也给言秋准备了新年礼物,不过早上就已经给他了,那是一条深蓝色围巾。 她大概没想到他也有回礼。 她把碗放在桌上,先拿起那个方方正正的盒子,拆开红纸,看到铁盒盖上那幅向日葵的时候,她整个人安静了好一会儿。 “水彩顏料,你上次在文具店橱窗外看了好久的那个。”言秋向她解释道:“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想要的。” 她把铁盒打开,二十四块顏料整齐地嵌在格子里,她用手指轻轻摸过每一块。 然后又拿起另一个纸包。 拆开彩纸,里面是那只巴掌大的小布熊,蓝色背带裤,一长一短的耳朵,纽扣眼睛乌黑髮亮。 她把布熊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看了看正面,手指捏了捏它软软的肚子。 忽然抬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说出了一句:“它和原来那只长得好像,只是小了很多。” 她把布熊抱在怀里,又低头看了看桌上摊开的二十四色水彩顏料,铁盒在灯光下闪著柔和的光泽。 沈诗情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踮起脚,抿起嘴唇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她记得以前偷窥爸爸妈妈说话,他们两个人就是这样表达自己的喜欢来著。 而言秋顿时就愣住了,下意识的看著她。 “秋秋怎么了?”沈诗情被言秋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询问了一句。 “没事。”言秋想了想,毕竟两个人都还只是小孩子,亲亲脸什么的也还算正常,应该是自己想岔了。 “水彩顏料是我想要的,布熊是我需要的,你把两样都记住了。” 她把布熊放在餐桌上,让它面朝他的方向坐著,又把水彩铁盒打开放在旁边。 “从明天开始我就学水彩,第一幅水彩画画你——用新顏料,新画法,画我画了无数遍的人。” 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金色的火花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如白昼。 电视里春晚的倒计时开始了,主持人领著全场观眾一起喊:“十、九、八、七——” 沈诗情把布熊抱在怀里,和言秋並肩站在窗前。 烟花在夜空里一朵接一朵地绽开,她的肩膀轻轻靠在他的手臂上,辫尾垂在红色棉袄的绒毛领口旁边。 “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她转过头看著他,烟花的光在她瞳孔里一闪一闪的。 “新年快乐,秋秋。” “新年快乐,诗情。” 她把布熊换到左手抱著,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小兔子糖放在他手心里。 粉色包装纸,边角有点皱了,在烟花的映照下微微发亮。 “新年第一颗糖,明年还有,后年也有,每年都有一颗,旧的布熊放在枕头左边,新的布熊放在枕头右边,两只一起陪我。” 她顿了顿,补充道,“水彩明天就开始学,第一幅画画你,第二幅画画大黄,第三幅画画我们两家一起吃年夜饭。” 窗外烟花还在燃放,整个城市的夜空都在燃烧。 茶几上的水彩铁盒映著窗外的烟花光芒,向日葵的图案在光影里轻轻晃动。 大黄趴在餐桌底下,尾巴在地板上慢悠悠地扫来扫去,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窗外一闪一闪的火光。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和过去的每一年一样——两家人在同一张桌子上吃了年夜饭。 第68章 画画 大年初一的早上,沈诗情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拿枕头底下的红包。 而是坐在床边,把那只新布熊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 昨晚吃完年夜饭她就把它放在枕头右边,和左边那只旧布娃娃並排。 旧的那只耳朵上的线鬆了,背带裤的扣子掉了两颗,肚子里的棉絮被洗得有些发硬。 那是言秋好几年前送她的第一只布娃娃,她每晚都要抱著睡,抱到布料都起了毛球。 新的这只耳朵一长一短,纽扣眼睛乌黑髮亮,背带裤是崭新的深蓝色。 沈诗情把它们並排放在枕头上,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穿上拖鞋,抱著新布熊跑到401门口,用钥匙开了402的门。 言秋正坐在茶几前吃包子,看到她抱著布熊进来,把手里的包子放下。 “秋秋你看——两只放在一起,一旧一新。” 她把两只布娃娃並排放在茶几上,“旧的陪我睡了好多年,新的从昨晚开始也陪我睡了,以后它们就是好朋友,我睡觉的时候左边一个右边一个,这样不管往哪边翻身都有一只陪著,我把两只一起带过来了,等一下学水彩的时候让它们当模特。” “你要画布熊?” “先画你,再画它们,你是我画过最多次的人,它们是新模特。” 她把新布熊翻过来,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它软软的肚子,“你昨天说新布熊是代替你陪我的,那它就是你的代表,我画它的时候也是在画你。” 茶几上已经摊开了她的新画具——二十四色固体水彩、两支水彩笔、一个调色盘、一杯清水、一叠水彩纸。 水彩纸是昨晚林佳佳帮她找出来的,说是在抽屉里放了很久没捨得用,正好给她练手。 她把水彩铁盒打开,二十四块顏料整整齐齐地嵌在格子里,每一块都像一颗彩色的小宝石。 她拿起一支水彩笔,在清水里蘸了蘸,轻轻点在第一块红色顏料上。 顏料被水润开,红色渐渐渗进水彩笔的笔锋里。 “水彩和彩铅不一样,彩铅是直接画在纸上,水彩要加水,顏色会在纸上晕开。” 她在调色盘上试了一笔,红色在白色的瓷盘上晕成一片淡淡的粉。 “你看——轻轻一点就晕开了,画水彩不能急,要等一层干了再画下一层,不然顏色会混在一起,这是我从美术课上学来的,陈老师说水彩是时间的艺术。” 她开始画第一笔。水彩笔在纸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淡蓝色的痕跡。 她的动作比用彩铅时更慢、更小心,每一笔都要先在调色盘上试好顏色深浅才落到纸上。 画到一半的时候水加多了,蓝色在纸上晕开了一大片,把旁边画好的部分也洇湿了。 她皱了皱眉头,把这张放到旁边晾著,换了一张新纸重来。 “水多了,要少蘸一点水,笔锋要干一点。”言秋在旁边看著,帮她换了一杯乾净的水。 “你怎么知道?” “手机上看的。” 她换了新纸,重新蘸水、蘸顏料,这次水控制得刚好,蓝色在纸上晕开的速度慢了许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她画了一笔,又画了一笔,然后停下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这次对了,水彩就是要找到水和顏料的比例,太多水就晕成一片,太少水就太干。不多不少刚好,就像——” 她歪头想了想:“就像你教我写竖鉤,顿笔的力道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刚好就好看。” 她把新纸铺平,开始正式画。 画面的中心是言秋——坐在书桌前,侧脸,手里握著毛笔,面前铺著宣纸。 窗外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丫洒进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先用淡墨色勾出轮廓,再用深蓝色画他的毛衣,用灰色画围巾,用暖黄色画窗外的阳光。 水彩在纸上一层一层地叠加,每一层都要等前一层干了才能继续。 晾乾的间隙,她把两只布娃娃摆好,一只放在言秋旁边的书桌上,一只放在他腿上,然后继续画。 画完之后她退后端详了一会儿,嘴角翘起来。 她把画举到言秋眼前让他看——画面里的他侧脸安静,手里握著毛笔,面前铺著宣纸。 窗外有梧桐树,桌上有石镇纸和青田石印章,腿上放著布熊,书桌旁边还趴著一只大黄。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在画里。 “水彩画的秋秋好像更温柔。彩铅是乾净的,水彩是软的,彩铅画出来的你很认真,水彩画出来的你很安静。” 她把画放在茶几上晾著,又拿起旧布熊仔细看了看——旧布熊的衣服已经旧了,背带裤的布料磨得发白,扣子掉了一颗,耳朵上的缝线鬆了,露出里面一小团棉絮。 她轻轻摸了摸旧布熊的耳朵,翻出针线盒——那是她织围巾和手套时用的,里面有各色毛线和几根针。 她翻出一小团灰色毛线,那是织他第一条围巾时剩下的边角料,一直没捨得扔。 “新布熊有新的背带裤,旧布熊还是旧的,我要给它做一件新外套,用这个灰色毛线,和你第一条围巾同款,这样两只布熊都有新衣服了。” 她把灰色毛线抽出来,比了比旧布熊的身长,用剪刀裁了一小片。 没有量尺寸,没有画图纸,全凭手感。针脚歪歪扭扭的,和她三岁时织的那条蓝色围巾差不多水平,但每一针都缝得很结实。 小外套做到一半的时候,她不小心扎了一下手指。 她“嘶”了一声,把手指含在嘴里吸了一下,然后继续缝。 原本言秋想接过针线说帮他缝剩下的,结果她说不用。 说这是给布熊做衣服,她要自己做完,就像给他织围巾一样,从头到尾每一针都是自己的手。 言秋把手收回去,没有坚持。 他想起她三岁时织的那条蓝色围巾,针脚歪歪扭扭的,有好几个洞,漏了针就继续往下织,不会补。 现在她缝的小外套虽然针脚还是不齐,但至少没有漏针,每一针都缝进去了。这就是进步。 小外套终於缝好了。 她把外套套在旧布熊身上,系好前面的两颗扣子——扣子是从针线盒里翻出来的旧扣子,大小不一,一颗白色一颗米黄色,但缝在外套上刚好。 她把旧布熊放在茶几上,和新布熊並排。 一只穿著深蓝色背带裤,一只穿著灰色毛线小外套,一旧一新,一高一矮,並肩坐著。 “现在它们都是独一无二的了,新的那只耳朵是一长一短,旧的那只穿著灰色外套,都是別人没有的。” 晚饭后,她把两只布熊带回自己房间,旧的放在枕头左边,新的放在枕头右边。 然后翻开画画本,开始画今天的画——画面里是一个小女孩坐在茶几前,面前摊著水彩顏料和调色盘,两只布熊並肩坐在旁边。 画完之后她在右下角写道:大年初一,第一幅水彩画画了秋秋,旧娃娃穿上了新外套,新布熊有了新伙伴,所有旧的回忆和新的事物,都在这一天里相遇。 第69章 元宵节 正月十五那天早上,沈诗情推开402的门时,言秋正坐在茶几前吃包子。 “秋秋,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她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麻花辫在肩膀上晃来晃去,嘴角藏著一点笑意。 “元宵节。” “对!元宵节要吃汤圆,去年元宵节我们吃的汤圆是超市买的速冻的,今年我想自己做。” 她把身后的手举到前面来,手里拎著一个布袋,里面装著两袋糯米粉和一袋黑芝麻馅,“材料我已经让我妈帮忙买了,糯米粉、黑芝麻馅,还有白糖。” “我妈说做汤圆比包饺子简单,只要把馅包进皮里搓圆就行了,包饺子要擀皮、要捏褶子、要掌握火候——汤圆只需要一个字:搓。” “你包饺子都包不好,汤圆能搓圆?” “汤圆和饺子不一样,饺子要捏褶子,汤圆只需要搓——搓圆我在行。我搓橡皮泥搓了好多年了。” 她把布袋放在茶几上,解开袋口给他看里面的材料,“黑芝麻馅是现成的,不用自己调,我妈说现成的馅太甜了,但元宵节嘛,甜一点没关係,一年就甜这么一回,其他时候还是要控制糖分摄入的。” 她从布袋里掏出那两袋糯米粉,举到眼前看了看包装背面的说明,念了一遍做法,然后皱起眉头。 上面写著“糯米粉500克,温水適量”——“適量”两个字对她来说太模糊了,適量到底是多少。 她不喜欢模糊的指令,画画调色的时候每种顏色的比例都是精確的,天青色要加多少水、银杏黄要加多少白,她心里都有一把尺子。 但做饭这件事好像永远都是“適量”“少许”“酌量”,没有一个准数。 言秋说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揉到不粘手就行了。 她把糯米粉倒进大碗里,小心翼翼地往里面加水,加一点揉一下,再加一点再揉一下。 刚开始的时候水加少了,粉还是散的,揉不成团。 她又加了一点水,这次又加多了,麵团粘了她一手,白色的糯米糊从指缝里挤出来,黏糊糊的触感让她直咧嘴。 她又往里面加了一把乾粉,继续揉。 来回几次之后,麵团终於不粘手了,表面光滑圆润,在碗里安静地躺著,像一个刚出生的雪球。 “你看,我揉的麵团圆不圆?比去年进步了吧。” 她把麵团举起来给他看,举得高高的,像是在展示一件刚刚完成的艺术品。 “进步很大。” “那是因为我经常揉,画画要天天画,揉面也要经常揉才会进步。” 麵团揉好之后放在碗里,盖上保鲜膜醒著。 她趁这个时间把黑芝麻馅从袋子里挤出来,放在案板上。 黑芝麻馅是现成的,深黑色,泛著油润的光泽,闻起来有一股浓郁的芝麻香。 她用刀把整条馅料切成一小段一小段,每一段都差不多长短,然后用手把每一小段搓成小圆球,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 她搓馅球的手法確实很熟练——和搓橡皮泥、搓纸团、搓雪球一样,手掌均匀用力,搓出来的球又圆又光滑,大小几乎一模一样。 馅球排在白色的案板上,像一排黑色的珍珠。 “馅球搓得比汤圆皮还圆。”言秋评价道。 “因为馅是硬的,好搓,麵团是软的,要掌握力道,硬的东西比软的东西容易控制——画画也是,彩铅是硬的,好控制,水彩是软的,要慢慢学,你送我水彩之后我画了好几张才掌握水分比例,就是这个道理。” 麵团醒好了,她把麵团从碗里拿出来,放在撒了一层干糯米粉的案板上,搓成长条。 长条搓得不太均匀——中间粗,两头细,像一根纺锤。 她用刀把长条切成一个个小剂子,言秋在旁边帮忙把剂子按扁,她用擀麵杖把按扁的剂子擀成圆皮。 擀麵杖在她手里转得还不够灵活,擀出来的皮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圆有的椭圆。 她把擀得最好的几张皮挑出来放在一边,说这几张是用来包“標准型”的——就是最圆最好看的那种。 包汤圆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但也只是相对而言。 她包的第一颗汤圆皮太薄,黑芝麻馅从里面漏了出来,白色的汤圆上多了一道黑色的裂缝。 她举著那颗“露馅”的汤圆看了好一会儿,表情从沮丧变成了若有所思,然后忽然笑起来。 “这个不算失败,叫『开口笑』,寓意新年笑口常开,你看——它的裂缝是朝上的,像一个笑起来的嘴巴,我妈说做汤圆不要怕露馅,露一点点馅说明今年的福气满得装不下了。” 她把“开口笑”放在案板上,第二颗吸取教训,皮擀厚了一点,馅放少了一点。 但搓的时候用力过猛,汤圆变成了椭圆形,放在案板上歪歪扭扭的,像一颗白色的土豆。 “这个叫『个性派』,每一颗汤圆都有自己的形状,就像人一样——没有哪两个人是完全一样的,也没有哪两颗汤圆是完全一样的。” “这颗虽然不圆,但它是独一无二的,你看它的形状——像一个扁扁的鹅卵石,放在汤里肯定很好看。” 第三颗终於搓圆了。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案板上,退后两步端详了好久。 那颗汤圆通体雪白,表面光滑,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和她想像中的汤圆一模一样。 她郑重宣布这颗叫“標准型”,是以后所有汤圆的模板。 有了標准型之后,她包汤圆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她发现搓汤圆和搓橡皮泥最大的不同是——橡皮泥可以反覆搓,汤圆皮搓久了会裂。 所以每个汤圆只能搓三到四下,搓多了皮就裂了。 她的手法越来越熟练——挖一勺馅放进皮里,把皮从四周往中间收口,在掌心里轻轻搓几下,一颗汤圆就成型了。 言秋在旁边负责把案板上的汤圆排整齐,每排六颗,一共排了六排。 六六大顺,沈诗情说,三十六就是六乘以六,大顺乘以大顺,今年一定顺顺噹噹。 “这三十六颗汤圆里,圆的那些是我包的,更圆的那些是你包的,你包了十八颗,我包了十八颗,你的十八颗是標准型,我的十八颗里有一颗开口笑、一颗个性派、十六颗標准型——不,是接近標准型。” 她蹲下来和案板平齐,从左到右数了一遍,又从右到左数了一遍。 三十六颗汤圆整整齐齐地排成六行,每一颗都有自己的特点——有的圆润饱满,有的微微椭圆,有一颗裂了一道缝,有一颗特別小,是她用最后一点麵团和最后一点馅凑出来的。 “这颗最小的叫『小不点』,材料不够了,我就把剩下的麵团结在一起,把剩下的馅也团在一起,做成了一颗迷你汤圆,虽然小,但也是汤圆,小有小的好,一口一个,不用吹。” 烧水的过程由言秋负责。 他把锅接满水放在灶台上,开大火。 等水烧开的间隙,沈诗情把案板上的糯米粉收拾乾净,把围裙解下来掛在墙上。 水开了,她把汤圆一颗一颗地沿锅边滑进沸水里,动作很轻很慢,怕热水溅起来烫到自己。 言秋站在旁边,用勺子轻轻搅动锅底防止粘锅,水蒸气模糊了他的脸,他隔一会儿就用勺子推一下锅底的汤圆,让它们在沸水里均匀翻滚。 汤圆在沸水里上下沉浮,先是沉在锅底,然后慢慢浮上水面。 白色的汤圆在沸腾的水里翻滚著,一颗接一颗地从锅底浮上来,挤在一起,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她用漏勺把汤圆捞进碗里,每碗六颗,一共六碗。 她特意把自己包的那颗“开口笑”放进自己碗里,把“个性派”也放进自己碗里,把三颗最圆的標准型放进言秋碗里。 “开口笑和个性派归我,標准型归你,你包的標准型最圆最漂亮,我包的开口笑最有特色——各有各的好。” “为什么你的碗里也有三颗我包的?” “因为我们是搭档,搭档就是互相分享——你分享你的標准型给我,我分享我的开口笑和个性派给你,你碗里有我,我碗里有你,这样才叫一起吃汤圆。” 她把六碗汤圆端到餐桌上,一碗一碗摆好。 大人每人一碗,她和言秋各一碗。 林佳佳端碗的时候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圆,笑著说:“今年的汤圆比去年的大,皮也比去年薄呢。” 沈诗情立刻接话说:“皮是我和秋秋擀的,馅也是我和秋秋包的!” 许文珊尝了一口:“黑芝麻馅很香,甜度刚好。” 晚上,两家人端著汤圆碗站在阳台上。 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掛在401和402共用的那堵墙上方,银白色的月光铺满了整个阳台。 楼下的水池边有几盏花灯漂在水面上,烛光透过薄薄的彩纸映出一圈圈柔和的光晕,有个小孩蹲在水池边试图用树枝去够花灯,被旁边的奶奶一把拽了回来。 远处的天空偶尔升起几朵零星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然后缓缓消散,留下一道淡淡的烟雾。 沈诗情用勺子舀起一颗汤圆,鼓起腮帮子吹了好一会儿,送进嘴里。 黑芝麻馅从汤圆皮里流出来,她赶紧用手接住,含含糊糊地说:“好烫但好好吃,比超市买的速冻汤圆好吃一万倍。” 她连著吃了好几颗,把每一颗的味道都评价了一遍。 標准型甜度刚好,开口笑芝麻馅漏了一点出来汤里都是芝麻味所以更好喝了,个性派虽然长得丑但味道和其他汤圆一模一样,所以外表不重要。 最后一颗是“小不点”,她把它放在勺子里端详了一会儿,然后一口吃掉。 “汤圆和冰糖葫芦一样,自己做的就是比买的好吃,买的只有一个味道,自己做的除了芝麻味还有努力的味道。” 她把最后一颗汤圆吃完,把碗放在阳台栏杆上。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仰头看著头顶那轮圆月,忽然转头看向言秋。 “秋秋,你说月亮像不像一颗最大的汤圆?” “像。” “那以后每年元宵节我们都自己做汤圆,每年都包开口笑、个性派和標准型。每年都数三十六颗,每年都站在阳台上吃。” 她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麻花辫垂在肩膀前面,“所有的『每年』加在一起,就是圆满,圆满不是每一颗汤圆都圆,是圆的、椭的、漏馅的、迷你的都能放在同一个碗里,一起吃进肚子里。” 元宵节过完,春节就正式结束了。 她站直身子伸了个懒腰,把空碗收好准备拿回厨房。 大黄从她脚边绕过去,在阳台上转了两圈又趴回窝里,尾巴在防潮垫上慢悠悠地扫了两下。 远处最后一盏花灯在水面上晃了晃,被风吹灭了,水池恢復了平静。 窗台上那盆水仙开了最后一朵花,白色花瓣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回到客厅,沈诗情走到冰箱前,把画画本翻到新的一页,贴在冰箱门上,对著月光画了一碗汤圆。 碗里有六颗汤圆,一颗开口笑、一颗个性派、一颗標准型、三颗更圆的。 碗旁边画了两个小人並肩站著,头顶是一轮圆月。 她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元宵节,和秋秋一起包了三十六颗汤圆,月亮很圆,汤圆也很甜。 写完她合上画画本,明天就要开学了。 寒假作业她昨天检查了一遍,该写的都写完了。 新学期的画画本准备好了,水彩顏料和彩铅盒都放进了书包侧兜里,布熊留在家里,其他一切就绪。 明天开学,二年级下学期正式开始。 第70章 周末 开学第一个周末,沈诗情原本计划下午在家和言秋画一整天水彩。 她把二十四色固体水彩在茶几上一字排开,调色盘里已经挤好了天青和藕粉,水彩纸用石镇纸压著边角,连水杯都换上了乾净的水。 她握著水彩笔,正要往纸上下第一笔,门铃响了。 不是钥匙开门的声音,是门铃——说明来人不是言秋,因为言秋也有她家的钥匙。 她趿拉著拖鞋跑到门口,看了一眼猫眼。 打开门。 林豆豆站在外面,穿著一件粉色卫衣,手里拎著一个保鲜盒,盒子里装满了炸得金黄的春卷,还冒著热气。 她的马尾辫被风吹得有点乱,鼻尖冻得微微发红,显然是跑著来的。 “诗情!我来找你玩了!” 林豆豆把保鲜盒举到沈诗情眼前,盒盖被热气蒙了一层白雾。 “我妈今天心情好,一大早就炸了新春卷,我想著你说过喜欢吃荸薺(bi qi)馅的,就拿了一盒过来。” 沈诗情接过保鲜盒,打开盖子闻了一下,立刻把水彩笔放下了。 水彩可以等会儿再画,春卷凉了就不脆了。 她把林豆豆拉进门,又从402把言秋叫过来,三个人围坐在茶几前。 沈诗情去厨房拿了三个小碟子,倒上甜辣酱,又拿出杯子给每人倒了一杯橙汁。 她把保鲜盒打开放在茶几正中间,春卷的香味立刻飘满了整个客厅。 大黄本来趴在隔壁阳台上打盹,闻到香味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 见门没关,四条腿一蹬站起来,跑到沈诗情家的茶几旁边蹲下,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 林豆豆夹了一个春卷,在甜辣酱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快尝尝!这荸薺是我妈昨天特意去菜市场挑的,个顶个的脆。” 沈诗情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春卷皮酥得掉渣,荸薺粒在牙齿间发出清脆的咯吱声,和肉馅的鲜味混在一起。 “就是这个脆劲!上次在你家玩,我吃了好几个,回家还跟我妈形容了半天,说荸薺是春卷的灵魂。” 林豆豆得意地扬起下巴。 “我妈最近在研究新配方,除了荸薺还试过加香菇和胡萝卜,但试来试去还是荸薺最好吃,香菇太抢味,胡萝卜太软,只有荸薺又脆又清爽。” “你要是觉得好吃,下次我还给你们带!” 沈诗情连连点头。 “好啊好啊。” 她吃完又夹了一个,这次蘸了双倍的甜辣酱。 言秋坐在旁边安静地吃著,没有说话。 林豆豆看了他一眼,悄悄问沈诗情。 “言秋是不是觉得不好吃?” 沈诗情摇头。 “他在品尝,他吃东西的时候不说话,就是在认真品尝。” 话音刚落,言秋开口了。 “確实不错。” 林豆豆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倒在沙发靠垫上。 “在言秋的评价体系里,『不错』就是最高评价!比『还行』高,比『可以』也高。” 沈诗情一本正经地点头。 “对,『不错』后面才是『很好吃』,但『很好吃』我只听过他评价我爸做的糖醋排骨。春卷能拿到『不错』已经很厉害了。” 吃完春卷,林豆豆把保鲜盒收好,擦了擦手,忽然想起什么。 “我昨天在家里翻相册,看到我妈给我拍的春节照片,有一张特別好笑——我穿了一件红色的新棉袄,站在我外婆家门口,手里举著一个比我脸还大的红包,笑得眼睛都没了。” 她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张照片,让沈诗情看。 沈诗情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 “红包真的比你脸还大!而且你笑得太用力了,双下巴都挤出来了。” 林豆豆大度地摆摆手。 “没事,反正过年就是要笑,笑出双下巴说明年过得开心。” 她又往前翻了几张。 “这张是我和表姐一起放烟花,烟花没放上去,两个人都缩著脖子闭著眼睛,表情像在躲炸弹。” “这张是我妈偷拍的——我趴在茶几上写寒假作业,笔桿上夹著一根棒棒糖,嘴里还叼著一根。” 沈诗情指著那张写作业的照片。:“这张拍得最好,比摆拍的都自然,以后可以放进群相册里。” 说到照片,沈诗情忽然站起来,跑到自己房间,把她春节期间画的那些画都抱了出来。 她一张一张地摊在茶几上。 林豆豆凑近看了看,指著汤圆那幅。 “这颗怎么裂了?” “那是开口笑,不是裂,是福气满得装不下。” 林豆豆恍然大悟:“这个解释特別好!我上次吃汤圆也有一颗漏了馅,我妈说那是包失败了,现在我要把那颗汤圆重新定义为开口笑。” “下次你妈再说包失败,你就告诉她这是有科学依据的——开口笑的汤圆比不开口的更甜,因为芝麻馅流出来了,汤里都是芝麻味。” 林豆豆继续翻画,翻到布熊那幅。画面里两只布娃娃並排坐在枕头旁边,一只穿著深蓝色背带裤,一只穿著灰色毛线小外套。 她端详了好一会儿。 “新布熊的眼睛比旧的好看一点,看起来更年轻,旧布娃娃虽然老了,但穿了新外套,看起来也挺精神。” 沈诗情点头。 “旧布娃娃陪我好多年了,耳朵上的线鬆了,扣子掉了好几颗,但我还是最喜欢它,新布熊是秋秋送的除夕礼物,我现在每天晚上左边一只右边一只。” 林豆豆把画放下。 “新布熊有没有名字?” 沈诗情想了想。 “没正式取,但我心里叫它『小秋』,因为是秋秋送的,旧布熊叫『老秋』。” 林豆豆愣了一下,然后笑倒在沙发上。 “这个取名逻辑太强了!新的叫小秋,老的叫老秋,那以后要是有第三只布熊,是不是叫中秋?” 沈诗情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会,布熊两只就够了,左边一只右边一只刚好,三只就摆不下了。” 沈诗情从笔筒里抽出几支彩铅递给林豆豆。 “既然来了,就一起画画吧,就画『春卷』——刚才吃了那么多春卷,不画一幅留念太可惜了。” 林豆豆拍手说好,两个人各自铺开画纸。 沈诗情画的是一盘春卷,盘子是粉色的,春卷是金色的,旁边放著三个蘸料碟,碟子里是深红色的甜辣酱。 盘子旁边画了三个人——扎麻花辫的是她,扎马尾的是林豆豆,坐在旁边安静吃春卷的是言秋。 林豆豆画的是她妈在厨房炸春卷的样子,锅里的油冒著热气,春卷在油里翻滚,她妈拿著筷子站在灶台前,背影看起来特別高大。 她画完之后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我妈是春卷大王。” 画完春卷,林豆豆看到茶几上摊著的水彩顏料和那杯乾净的水。 “水彩和彩铅有什么区別?” “你试试就知道了,水彩要加水,顏色会在纸上晕开,画出来的感觉比彩铅更透亮。” 林豆豆拿起水彩笔蘸了水,在顏料上点了一下,然后在纸上画了一笔——水加太多了,黄色在纸上晕成了一大片,把旁边的空白都洇湿了。 “水彩太难了!比踢毽子难十倍。” 沈诗情在旁边指导她。 “水要少蘸一点,笔锋要干一点。” 林豆豆又试了一笔,这次水分控制得好多了,黄色在纸上晕开的速度慢了许多,画出了一道柔和而透亮的线条。 她举起来看了好一会儿。 “水彩画出来的顏色真的比彩铅透亮,像光从纸里面透出来。” 沈诗情点头。 “对,彩铅是纸面上的顏色,水彩是纸里面的光,我第一次画水彩也掌握不好水分,画废了好几张纸,是秋秋在旁边帮我换水递纸巾,我才慢慢找到感觉的。” 林豆豆试了几笔之后放下了水彩笔。 “我还是更喜欢彩铅。彩铅可以隨时停下来吃春卷,水彩要一气呵成,不能中断,我的注意力没办法集中那么久。” “没关係,每个人有自己顺手的画材。浩浩到现在还是用蜡笔画恐龙呢,他觉得蜡笔最好控制。” 说到浩浩,林豆豆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开学前一天浩浩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他用橡皮泥捏了一只霸王龙,捏得还挺像的,比以前进步了好多,以前他捏的恐龙分不清是霸王龙还是三角龙,现在至少能看出来是霸王龙,因为有两个很短的前爪。” 沈诗情立刻拿起手机在群里翻那张照片,翻到之后放大看了看。 “前爪確实很短,霸王龙的標誌性特徵,浩浩终於把前爪和后腿区分开了。” “他上学期黑板报画的恐龙前爪还是长的,这次终於改成短的了,看来上学期陈晓给他科普的霸王龙前爪短的知识他记住了。” 沈诗情放下手机。 “要不要把浩浩叫过来一起玩?” 林豆豆想了想。 “可以,但不是现在,我还想再画一会儿,而且浩浩一来,话题就会变成恐龙,我想聊点別的。” 沈诗情好奇地凑过去。 “什么別的?” “比如寒假里新学的东西,我学会了踢毽子踢到三十个,帮我妈炸春卷学会了判断油温——筷子伸进油里冒小泡泡就说明油热了,还学会了一首新歌,是春节联欢晚会上的。你学了什么?” “我学了水彩,学会了控制水分比例。给旧布熊缝了新外套,包了汤圆,有开口笑、个性派和標准型三种。” 林豆豆感嘆道:“诗情你寒假学了好多呀!” 听到夸奖后,沈诗情有些不好意思:“也没多少,就是每天做一点。” 画画每天画一张,织围巾每天织一段,包汤圆那天是一口气包了三十六颗,缝外套用了几个下午。 日积月累,做著做著就做好了。 “秋秋呢?”林豆豆又问道。 沈诗情替他回答了。 “他除了每天玩手机电脑,有的时候还会练字,寒假里写了整整一本新字帖,除夕那天还用新毛笔写了春联,就贴在走廊墙上,不过他好像还学会了吹口哨。” 林豆豆瞪大眼睛。 “秋秋会吹口哨?我认识他这么久都不知道!” “他会的多著呢,只是不爱表现。” 林豆豆转头看言秋。 “能不能吹一段?就吹我刚才唱的那首歌。” 言秋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吹了两句。 调子很准,和林豆豆刚才跑调的那两句是同一段旋律。 林豆豆听完之后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吹得比我唱的好听十倍,不对,一百倍,你以后能不能多表现一下?比如下课的时候吹一段,或者午休的时候吹一段。” 言秋摇头,作为一个思想上已经成年的大人,他已经没有了在小学生面前人前显圣的想法。 “口哨是吹给自己听的。”沈诗情在旁边替他补充:“也是吹给我听的,上次他吹的时候我听到了,他说是吹给窗台上的多肉听的。” 林豆豆笑了笑:“多肉没有耳朵!” “多肉有叶子,叶子能感受到震动,秋秋说的。”沈诗情补充了一句。 一下午很快就过去了。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茶几上的画纸染成了暖橙色。 林豆豆看了看墙上的时钟,说她得回家了,她妈让她五点回去帮忙择菜。 沈诗情把她的彩铅和水彩收好,把林豆豆画的春卷递给给她。 林豆豆把画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门口又回头。 “下周末还能来吗?我妈说下周可能还会炸春卷,到时候多带一盒过来,让言秋多吃几个,爭取从『不错』升级到『很好吃』。” “下周是三八妇女节,我那天要给我妈准备礼物,不过可以周六来,妇女节礼物我已经想好了——用新水彩画一束康乃馨,再让秋秋帮我写祝语。” 林豆豆眼睛一亮。 “那我也给我妈准备一份!我画画虽然不如你,但我会摺纸,可以折一束康乃馨。” “我可以教你画水彩康乃馨,很简单的,就是几个花瓣叠在一起。” “那下周六我来学画康乃馨,自带春卷当学费。” 林豆豆说完挥了挥手,转身跑下了楼,马尾辫在楼梯间一晃一晃的。 401的客厅安静了。 茶几上摊著几幅没来得及收的画——沈诗情的春捲图、林豆豆的炸春捲图,还有林豆豆试水彩时画的那道歪歪扭扭的黄色线条。 大黄从阳台探出脑袋,確认客厅里没有歌声了,才慢悠悠地走回来,重新趴在茶几底下。 沈诗情把画一张一张收好,忽然转头看向言秋。 “你什么时候学的口哨?” “我爸教的,很小的时候就会了。” “很小的时候——大概是指幼儿园那几年,那时候我每天都和你在一起,居然没发现你会吹口哨。” 她把画放进画画本里夹好。 “不过没关係,今天发现了也不算晚,以后想听的时候可以让你吹,你说不会的时候我就瞪你,瞪两次你就会了。” 言秋没有说话,只是把茶几上她喝剩的半杯橙汁端起来喝了一口。 窗外夕阳把梧桐树的枝丫染成了金棕色,芽苞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茶几上的春卷盒已经空了,但那股荸薺和肉馅的焦香还残留在空气里,和大黄身上的阳光味混在一起。 第71章 暴雨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美术课。 陈老师让全班同学自由创作,主题是“窗外的春天”。 沈诗情把她的二十四色固体水彩在课桌右上角一字排开,调色盘里挤好了柠檬黄和翠绿,水彩纸用铅笔盒压著边角,连水杯都换上了乾净的水。 她握著水彩笔,对著窗外那棵梧桐树端详了好一会儿——春天的新叶和秋天的黄叶完全不同,嫩绿中带著一点鹅黄,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来,在课桌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下笔。 画到一半的时候,她遇到一个技术难题——梧桐树的嫩绿色她调了好几次都不满意,不是太黄了像枯叶,就是太绿了像夏天。 她皱著眉头在水彩纸上试了好几个小色块,转头看言秋。 言秋正在画同一棵梧桐树,不过他用的是铅笔,画的是素描,每一片叶子的叶脉都勾得清清楚楚。 他的课桌上没有调色盘和水杯,只有一支铅笔、一块橡皮和一把直尺。 “你的梧桐树绿不绿?” “铅笔不分顏色。” “那你知道嫩绿应该怎么调吗?我试了好几次,柠檬黄加翠绿总是不对。” “试试柠檬黄打底,再叠一层薄薄的翠绿。” “湿画法?” “嗯,先铺一层淡黄色,等半乾的时候再上绿色,两种顏色会在纸上自然晕开。” 沈诗情按照他说的方法试了一次——先在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柠檬黄,等了一会儿,再用笔尖蘸了翠绿轻轻点在黄色上面。 两种顏色在湿润的纸面上慢慢交融,黄色从底下透上来,绿色从上面渗下去,晕染出一片嫩绿的树冠。 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对了!就是这个顏色!嫩绿带黄,看起来特別新鲜,像刚抽出来的芽苞。你怎么什么都会?” “手机看的。” 陈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画,点点头说进步很大,水分控制得比上周更稳了,树叶的层次感也出来了。 她在画纸右下角轻轻写了今天的日期,然后把画小心地放在课桌边上晾乾,开始收拾桌上的顏料和水杯。 下课铃响了。 沈诗情把水彩画小心地夹进画画本里,开始收拾书包。 她的动作比平时慢半拍——刚才画画太投入,彩铅和水彩顏料摊了一桌,光是盖盖子就盖了好一会儿。 言秋早就收好了,背著书包站在旁边等她。 她把最后一支彩铅插回笔筒里,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橡皮屑,又弯腰检查了一遍抽屉里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確认没有遗漏之后,她把凳子推进课桌下面,仰头对他笑了一下。 “走吧,今天作业不多,回去路上顺便去文具店看看有没有新的水彩纸,上次买的那包快用完了。” 两个人刚走出教学楼,一阵狂风迎面扑过来,把沈诗情的麻花辫吹得横飞起来。 她眯著眼睛按住头髮,抬头看天——刚才美术课上还明晃晃的太阳已经不见了,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厚得像一块灰色的铁板,层层叠叠地堆在天际线上。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著远处隱隱约约的闷雷声,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操场上几个还在踢球的男生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抱起球就往教学楼跑。 校门口的保安大叔抬头看了看天,开始把校门外的移动柵栏往回收,铁柵栏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要下暴雨了。”沈诗情话音刚落,第一道闪电劈开了天空。 白色的电光像一条裂痕从天顶一直延伸到地平线,把整个操场照得惨白。 紧接著雷声轰隆隆地碾过头顶,声音大得让她缩了一下脖子。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不是慢慢飘落的小雨滴,是黄豆大的雨点,砸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溅起一小朵一小朵的灰尘。 眨眼的工夫,雨幕就密集得看不清对面的食堂了,整栋食堂的轮廓在雨帘中化成了一团模糊的灰色影子。 校门口的梧桐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新发的嫩叶在雨幕中疯狂摇摆,有几片被雨打下来贴在跑道边上。 空气里翻涌著潮湿的泥土味和雨水打在塑胶地面上的淡淡化学气息,混著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被雨水冲得若有若无。 还在操场上往教学楼跑的几个男生被浇了个透心凉,边跑边笑,其中一个把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当伞,另外几个乾脆张开手臂仰起头,任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教学楼门廊下瞬间挤满了没带伞的同学——有人在打电话叫家长送伞,拿著电话手錶衝著话筒喊“妈,你来接我我在教学楼门口”。 有人在翻书包看看有没有藏在夹层里的备用伞,翻了一通什么都没找到。 低年级的小朋友趴在玻璃门上看闪电,每闪一道就集体发出一声惊呼。 一个被家长接走的小孩从他爸爸的伞下探出头来,朝门廊里还没走的同学挥了挥手,然后被大人拉著消失在雨幕中。 沈诗情和言秋站在门廊最靠近台阶的位置。 雨幕就在他们面前不到一步远的地方倾泻而下,溅起的水雾打湿了台阶边缘,也打湿了她帆布鞋的鞋尖。 她看著外面的暴雨,手无意识地攥著书包带子,又鬆开,又攥紧。 今天早上的天气预报说多云转晴,降水概率极低。 她出门的时候太阳好得能晒被子,她连外套都没带,更別说伞了。 谁能想到放学的时候会下这么大的雨。 她转头看言秋。 他站在她旁边,书包掛在一边肩膀上,正看著外面的雨幕,表情很平静。 她忽然觉得有他在旁边的时候,就算被困在教学楼里出不去,好像也没什么好焦虑的。 外面再大的雨,身边有他就踏实。 “你带伞了吗?” “带了一把。” 言秋从书包侧兜里抽出那把深蓝色摺叠伞。 伞面不大,平时一个人撑刚刚好,两个人挤著用就有些勉强。 他把伞撑开,伞骨咔嗒一声展开,深蓝色的伞面在灰濛濛的雨幕里格外显眼,像一朵突然绽开的深色花朵。 他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站在门廊边缘。 “走吧。” 沈诗情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帆布鞋,又看了看校门口那条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水的路面,再不走估计就走不了了。 两个人並肩走进雨幕。 雨太大了。 伞面被雨点砸得噼里啪啦响,声音密集得像有人在头顶敲鼓,震得伞骨微微颤抖。 路面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鞋底边缘,她的帆布鞋踩在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她为了不踩到水坑,走几步就要踮一下脚跳过去,书包在背后一晃一晃的。 言秋走在她的右手边,步子不急不缓,始终保持著和她同步的节奏,她跳他也跳,她走他也走,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绕过几个深水坑。 他手里的伞稳稳地举在她头顶,像一个会移动的屋檐。 走了十几步之后,沈诗情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从头到脚都乾乾爽爽的,雨伞不偏不倚地罩在她头顶,连刘海都没有打湿。 她再转头看言秋——他的右肩完全露在伞外面,雨水顺著他的校服袖子往下淌。 深蓝色的布料被雨水浸成了近乎黑色,水珠沿著手臂一路滑到指尖,再滴进路面上的积水里。 半边肩膀已经湿透了,雨水顺著手肘往下滴,书包带子也湿了一截,顏色比左边深了好几个色號。 她伸手推了推伞柄。 “你把伞往你那边挪一点,你都淋湿了。” “伞就这么大,挪了你就湿了。” “那你也不能全淋著,你往我这边靠一点,挤一挤——” “已经很挤了,再挤我就踩到你的脚了,这样就行。 沈诗情看著他的右肩在雨幕中越湿越透,忽然伸手去抓伞柄,想强行把伞往他那边挪一点。 但伞骨已经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抓伞柄的同时他也在往回推,两个人在雨中无声地较著劲。 伞柄在他们之间来回晃了晃,最后还是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他的右肩依然露在雨里,她的头顶依然乾乾爽爽。 “你怎么每次都这样?” “哪样?” “什么坏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淋雨也是,帮我补课也是,帮我说话也,。从来不让別人淋著,从来不让別人吃亏。” “上次我和周小曼吵架的时候你挡在我前面,替我说话的时候也是一样——你明明不喜欢跟人爭执,但还是站出来帮我了,你的肩膀湿了不难受吗?” “不难受,快到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继续爭下去。 她太了解他了——他不想让你淋雨的时候,你怎么推伞柄都没用。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快脚步,走快一点,早点到公交站,让他少淋一会儿雨。 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加快了步伐。 他也跟著她加快了步伐,步子依然不急不缓,深蓝色雨伞始终稳稳地举在她的头顶。 校门口这条路平时走五分钟就到公交站,今天在暴雨里走起来却格外漫长。 路边的梧桐树在风雨中摇晃著枝叶,新发的嫩叶被打落了好几片,贴在湿漉漉的人行道地砖上,叶脉还清晰可见。 校门口的小卖部已经关了门,捲帘门上掛著一排雨珠,门口那只平时总是趴著晒太阳的橘猫不见了踪影,大概躲到哪里避雨去了。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言秋的右半边身子已经全湿了。 校服外套贴在身上,右肩的水珠顺著袖口滴到站台地面上,很快匯成了一小摊水跡。 他把伞收起来,抖了抖伞面上的雨水。 沈诗情虽然身上也被打湿了一点,不过也还好,除了鞋子,其他地方也只是被斜著吹的雨给淋上了一点。 她站在他旁边,看著雨水从他袖口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每一滴都像是滴在她心里,激起一小圈酸涩的涟漪。 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 言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她刚才在雨里跳来跳去,脸上溅了几滴水珠。 她接过纸巾没有擦自己的脸,而是抽了一张去擦他额头上的雨水。 言秋下意识的往后躲了一下,她没有给他躲的机会,踮起脚把纸巾按在他额头上,又沿著他的鬢角往下擦了擦。 动作很轻,和几年前帮他擦黑板报的粉笔灰时一模一样。 “你先把自己擦一下吧。” “先擦你的脸,你都湿透了还在操心我。” 公交车在暴雨中缓缓驶来,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两个人上了车,车上空位很多,他们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言秋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放在旁边上,里面的短袖也湿了半边。 她从自己书包侧兜里翻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擦脸上的雨水,他接过去擦了擦,她看不过去又抽了一张帮他擦耳朵后面没擦到的地方。 纸巾轻轻拂过他的耳廓,他的睫毛动了动,看向窗外没有说话。 她把湿纸巾扔进隨身的垃圾袋里,又抽了几张新的放在他膝盖上备用。 暴雨打在公交车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车窗上雨水像瀑布一样往下淌,外面的街景被雨水模糊成了一幅流动的水彩画。 她把画画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了翻,又放了回去:“今天上课的时候,这幅梧桐树水彩画得不错,虽然现在外面在下雨,但画里面的春天是晴的。” “水彩最好看的地方就是水会自己找路,顏料在水里晕开的路径是不能完全控制的,有时候意外反而比计划更好看。” 说完这句话后,,沈诗情又在心里补了一句: 就像今天这场雨,虽然淋湿了他半边肩膀,但以后想起来,她一定会记得他把伞全部偏向她的样子。 这个画面比任何一幅水彩画都更让她难忘。 第72章 生病 周六早上,言秋等到七点四十分,走廊里一直没动静,沈诗情手机也没回消息。 言秋放下手里的手机,走到401门口敲了好几下。 平时这个时间,沈诗情早就用钥匙开了402的门,坐在茶几前吃包子了。 她会把肉包子推到他面前,自己吃豆沙的,一边吃一边说今天要画什么、要去哪里玩、有什么新计划。 但今天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隔了好一会儿,401的门才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林佳佳,她腰上还繫著围裙,手里拿著一支温度计,表情有些无奈又有些心疼。 “诗情发烧了,三十八度二,昨晚睡前还活蹦乱跳的,半夜就开始翻来覆去,早上起来一量体温就成这样了,她现在窝在床上,粥也不肯吃,药也不肯吃,说要等你来。” “那我去看看诗情。” “她在房间,你去吧。” 言秋穿过客厅走到沈诗情房间门口。 她的房间门虚掩著,窗帘只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光痕。 她裹著被子窝在床上,头髮散在枕头上,脸烧得红扑扑的,鼻尖却泛著白,嘴唇乾得起了皮。 床头柜上放著一碗已经不冒热气的白粥,粥的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显然一口都没动过。 粥旁边是一杯温水和一盒退烧药,药盒的盖子还没拆封。 大黄趴在床尾,它是刚才跟来的,下巴搁在床沿上,尾巴无精打采地垂在身后。 这条狗平时除了吃和睡对什么都不太关心,但每次沈诗情生病,它都会自己跑到她房间里守著,赶都赶不走。 看到言秋进来,它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尾巴在床单上轻轻扫了一下。 沈诗情听到脚步声,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平时亮晶晶的黑葡萄似的眼睛此刻水汪汪的,睫毛上沾著一点因为发烧而泛出来的泪光。 “秋秋,我感冒了。” “看得出来,量过体温了?” “嗯,我妈刚才量的,三十八度二。她说低烧不用去医院,吃药多喝水就好。” “但我没吃药——太苦了,上次吃的那个退烧药苦得我舌头都麻了,而且我还没吃早饭,空腹吃药会胃疼,我妈煮了粥,但我吃不下,嘴里没味道,吃什么都是苦的。” 言秋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 手心贴上去能明显感觉到热度,不是那种低烧的温热,是实实在在的发烫。 她的刘海被汗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他把她的刘海轻轻拨开,又用手背试了试她脸颊的温度。 “先把粥喝了,空腹吃药確实不好,但一直不吃东西也不行,你把粥吃了,垫一垫胃,再吃药,应该就不会胃疼了。” “粥凉了,凉了的粥不好吃,米粒都硬了。” “我去帮你热。” 言秋端起那碗已经不冒热气的粥,走到厨房。 林佳佳正在水槽边洗菜,看到他进来,指了指微波炉:“凉了吗?放哪里直接热两分钟就行。” 他把粥放进微波炉,等转好了端出来,又从冰箱里拿出许文珊前几天买的柠檬——他妈说柠檬泡水可以润喉,感冒的时候喝比白开水舒服。 他把柠檬切成薄片,找出蜂蜜罐子,舀了两勺蜂蜜,用温水冲开搅匀。 又回家拿了一盒新的退烧药——不是上次沈诗情吃的那种苦的,是他妈后来买的另一种水果味的,冲剂,颗粒融在水里就能喝,味道像橙子。 他顺便把自己抽屉里那个深灰色绒布套子的热水袋也拿上了,灌满热水,拧紧盖子,確认没有漏水。 “粥热过了,先吃几口,这个柠檬水是润喉的,加了蜂蜜,喝完喉咙会舒服一点。” 回到房间,他把热好的粥放在床头柜上,柠檬水放在水杯旁边,热水袋塞进她被子里,水果味退烧药放在药盒旁边。 “热水袋给你暖手——你手指都凉了,这次换了一种退烧药,水果味的,冲剂,像喝橙汁,不苦。” 沈诗情从被子里坐起来,端起碗吃了两口粥。 热的粥比凉的確实好了不少,米粒软糯,入口即化。 她又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小口,眉头皱了一下又鬆开。 “酸的,但是喝完之后喉咙確实舒服了一点。” “柠檬加蜂蜜比单喝温水有用,柠檬含维生素c多,蜂蜜能润喉,喝完这杯,等粥吃了一半,再吃退烧药,顺序不能乱。” “先垫肚子,再喝柠檬水润喉,最后吃药,这样胃不会难受,喉咙也不会苦很久,这次的药是水果味的,不像上次那种苦的,你不用皱眉头。” “你怎么连顺序都知道。” “上次我妈感冒的时候我爸说的,他说空腹吃药伤胃,粥能保护胃黏膜,柠檬水是辅助的,不能代替吃药,但能让嗓子舒服一点。” “粥能保护胃黏膜——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爸是老师,他说的东西我都记著。” 她按他说的顺序一样一样来——先吃了大半碗粥,再喝完柠檬水,最后把水果味退烧药衝进温水里搅匀,一口气喝完。 味道確实像橙汁,带一点点药味,但不苦。 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重新缩回被子里,把热水袋抱在怀里。 隔著绒布套子,热度刚刚好,不烫手,暖意从掌心慢慢蔓延到全身,连冰凉的指尖都恢復了血色。 “这个热水袋还是我织的那个。” “嗯,一直放在抽屉里,没怎么用。” 她抱著热水袋,手指在绒布套子上慢慢摩挲著,指尖沿著自己织的针脚一道一道地划过去。 那些针脚虽然不如围巾上的均匀,但每一针都缝得很结实,用了这么久也没松线。 “这个套子我织的时候针脚歪歪扭扭的,现在看看还是歪,你看这里——这一针漏了,后来补的,顏色和旁边不太一样。当时我应该拆了重织的。” “歪的才好,正的不一定暖和。” “你又安慰我。” “不是安慰,歪的针脚摩擦力大,热水袋放进去不容易滑出来,你试试——把这个热水袋倒过来,它也不会从套子里掉出去。” 她试了一下,把热水袋倒过来拎著,果然稳稳地卡在绒布套子里,一点都没往下滑。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了喉咙,她咳了两下,又赶紧收住。 “居然真的有科学道理,你刚才说基因突变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明明是安慰人的话,非要用科学来解释,但你这个解释比『你织得好看』更让我开心,因为你是认真的,不是在哄我。” “我不哄人。” “我知道,你只说实话。” 她抱著热水袋靠在床头,鼻尖还是白的,但嘴唇已经有了血色。 大黄从床尾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背。 她伸手摸了摸大黄的耳朵,大黄摇了摇尾巴,又趴回床尾去了。 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晃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她被子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痕。 “前天暴雨的时候,你把伞全偏给我,自己淋湿了半边肩膀,当时我觉得特別不好意思,想让你把伞往你那边挪一点,你就是不肯。” “那天雨太大,伞只够一个人用,你淋湿了也会感冒,结果是一样的,一个人淋比两个人都淋好。”言秋解释道。 “结果你没事,我反而感冒了。”沈诗情有些无奈。 “那是我身体好。”自从获得『体能强化』后,言秋就没生过病了。 “好像是誒,秋秋你从小到大我都没怎么见你生过病。” 沈诗情想了想好像还真的是这样,隨后语气又低沉了下来。 “秋秋,突然觉得我好没用啊,身体没你好,记性也没你好,你看一遍就能记下的东西,我却要看好几遍。” 听到这话后,言秋愣了一下心里很想问她一句:你觉得看几遍就能记住,这还不超標吗? 不过他还是安慰道:“没事的,你已经很厉害了,上次考试浩浩都没及格,当天晚上都吃了一顿他爸的竹笋炒肉。” 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了那几天浩浩走路的样子,低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被子里轻轻发抖。 笑一了会后,沈诗情一脸认真的看著言秋。 “秋秋,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好。” “你就不问问什么事吗?” “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帮你的。”言秋摸了摸她的头。 “就是以后不要把伞全偏给我,淋湿半边肩膀真的会感冒的,这次是你运气好,下次说不定就轮到你了。”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你下次会记得带伞了呀,你忘过一次就不会忘第二次,你的书包侧兜里已经放了备用橡皮、备用发卡、备用纸巾,再加一把备用伞就行。” “你真的觉得我会记得?” “你记得所有重要的事,你记得我怕冷,给我织围巾和热水袋套子,你记得我喜欢吃什么,每次分包子都把肉包子推给我。” “你记得每期黑板报的內容,画画本里每一幅画都有日期和地点,你连三岁时送我的围巾是什么顏色都记得,你不会忘的。” 听著言秋说完,她把被子从脸上拉下来,露出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水汪汪的,但已经不是因为发烧了。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我明天就去文具店买一把摺叠伞,放在书包侧兜里,要粉色的,和你的深蓝色配套,以后每次出门前检查一下。” “你说了好多话,比平时一整天说的话加起来还多。”沈诗情好奇问了一句。 “你今天生病,多陪你聊一会。” 言秋想了想,好像確实是这样,平时大部分时间都是沈诗情在说话,而他在听。 在重生前他好像也是这样,只是比较社恐,没什么好朋友,所以也不怎么喜欢说话。 仔细想想,自从和沈诗情没什么联繫之后,自己遇到的人不是春竹就是梅马。 至於为什么没有联繫,时间太久他也有些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因为一些小矛盾。 想到这里,言秋也是有些无奈,小时候的自己纯魔丸一个,而且开智还比较晚,所以和沈诗情的关係也没现在那么亲密。 后来两个人都在等对方道歉,最后在初中毕业后就分道扬鑣了。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沈诗情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怎么了?”言秋疑惑的看向了她。 “秋秋,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等只我生病了才陪我聊天,平时也陪我多说几些话,你说的每句话我都听著,都记著。” “好。” 听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后,她把热水袋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言秋。 药效开始发作了,她的眼皮越来越重,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攥住他的袖口,力气不大,和在海盗船上攥住他手的时候一模一样,和在他家留宿那晚睡著后无意识地抓著他袖口一模一样。 “秋秋。” “嗯。” “以后下雨我们一起打伞,你往你那边挪一点,我往你这边靠一点,两个人都不淋湿,这样才是公平的。” “好。” “那我睡了,你別走,等我睡著再走。” “好,我不走。” 第73章 四叶草 周日早上,沈诗情的烧退了。 她一觉睡到太阳晒进窗台。 阳光不再是昨天那种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细线,而是大片大片地洒进来,把整个房间都照得亮堂堂的。 床头柜上的粥碗和药杯已经被林佳佳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杯还冒著热气的柠檬水。 杯底压著一张便签,上面用楷体写著“洗漱完,再喝。”字跡端正,和言秋写在黑板报上的標题一模一样,横平竖直,每一笔都收得很稳。 便签右下角还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五个角一样大,每条边一样长,是用钢笔画的標准五角星。 她把便签揭下来,对著阳光看了好一会儿。 星星画得很认真,他大概是用尺子量的。 她想起他在黑板报上写字的样子——握著粉笔,手腕悬空,每一笔都端端正正。连画一颗星星都这么认真。 她把便签小心地夹进画画本里,端起杯子一口一口地喝完柠檬水。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柠檬的酸味被蜂蜜的甜味裹住了大半,喝下去从喉咙一路舒服到胃里。 穿好衣服,她把头髮扎成麻花辫,今天不用林佳佳帮忙,自己对著镜子编的。 虽然比平时鬆了一点,但辫尾的皮筋扎得很紧。 她在镜子前转了个身,確认辫子不会散,然后趿拉著拖鞋走到402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 “秋秋,我好了。” 言秋正坐在茶几前吃包子。 看到她进来,把手里的半个包子放下,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手——脸色恢復了,嘴唇不干了,手指也不白了。 “不烧了?” “不烧了,今天天气好,我想下楼走走,昨天在被子里窝了一整天,骨头都躺软了。”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一夜过去,沈诗情又回到了之前元气满满的样子,拉著言秋嘰嘰喳喳的说个不停。 “我妈说退烧之后需要晒晒太阳呼吸新鲜空气,这样恢復得快,你陪我一起去——今天不画画,不写字,就晒太阳。” “好,待会去楼下玩吧。” 言秋看了看窗外,点了点头。 他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手。 沈诗情靠在卫生间门口,等他洗完手擦乾,两个人一起换鞋下楼。 雨后的天空碧蓝如洗,没有一丝云。 梧桐树的新叶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发亮,每一片叶子都像刚上了一层清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花坛里的月季开了好几朵,红色的花瓣上还掛著隔夜的雨珠,风一吹,雨珠从花瓣上滚落,滴进泥土里。 草坪被暴雨洗过之后格外鲜绿,草叶上缀满了水珠,在阳光下像撒了一地碎钻。 空气里瀰漫著清新的泥土味和草叶的清香,混著月季花淡淡的甜香。 沈诗情站在楼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从鼻尖一路沁到肺里。 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仰起头让阳光照在脸上。 “雨后的空气最好闻了,你闻到了吗?” “就是那种泥土的味道就是下雨之后土地被水泡过的味道,水彩里有一个顏色叫土黄,差不多就是这个感觉,加一点水,在纸上晕开,就是这种湿润的泥土的顏色。” “闻到了。”言秋也跟著她的样子深吸一口气,这时候的空气確实比未来好的多。 “我特別喜欢这个味道,因为每次下完雨之后都会出太阳,每次感冒好了之后都会觉得身体特別轻快,不好的事情后面往往跟著好的事情,前天淋雨是坏事,今天晒太阳是好事。” “前天你把伞全偏给我也是坏事——不对,不是坏事,是你对我太好了,好到你自己淋湿了,这算不算坏事我不知道,但今天你陪我晒太阳,一定是好事。” “生病好了之后多晒太阳有助於恢復 紫外线能杀菌,阳光能促进维生素d的合成,对骨骼和免疫系统都有好处。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两样。” “你又来了——晒太阳都能讲出科学道理。你是不是看了一本叫《怎么照顾生病的人》的书?”沈诗情踩著花坛台阶,回头笑嘻嘻的看著言秋。 “没有,这是常识。” “你的常识比別人多很多,那你的常识里有没有说——感冒好了之后第一顿想吃什么?” “清淡的,粥、麵条、蒸蛋。” “那中午你做蒸蛋给我吃,上次你做的蒸蛋特別嫩,我用勺子挖到底都没有气孔,你说蒸蛋的关键是水温,温水蒸出来的蛋才嫩。” “我试过用冷水蒸,蒸出来全是蜂窝,你教我一次好不好?我自己做总是掌握不好水温。” “好。中午给你做,你先晒太阳,晒够了再回去。” 她点点头,往草坪边上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谢谢你,昨天你坐在床边陪我,说了好多话,我昨天吃了药、今天退烧了、以后不会再淋雨了,你平时不爱说话,但每次我需要的时候你都会开口。” “你需要的时候我都在。”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草坪边上,看著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是平时那种得意洋洋的咧嘴笑,是轻轻的、安静的,像雨后的阳光落在湿润的草叶上。 沈诗情走到草坪边上蹲下来,开始一株一株地翻三叶草。 她的手指很轻,只拨开叶片,不扯草根。 每翻一株都仔细看一眼叶子的数量,確认只有三片就继续找下一株。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她身上,在她头髮上落下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的麻花辫垂在肩膀前面,辫尾的粉色皮筋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草地上飘著淡淡的草叶清香,混著泥土被太阳晒过之后升腾起来的温润气息。 她找得很慢,一株一株地翻过去,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 言秋站在旁边看著她,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边的草地上。 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来,梧桐树叶哗哗作响,几片新叶的影子在她手背上晃动。 “你在找什么?” “四叶草,就是三叶草的变种——不对,应该叫变异,你不是说基因突变嘛。每好几千株三叶草里才有一株四叶草。” 沈诗情一边扒了著三叶草,一边向言秋解释道。 “找到四叶草可以许愿,比对著烟花许愿还灵——因为四叶草是活的,烟花是死的,活的比死的更有用。” “那个概率確实很低,你可以先用三叶草將就一下,三叶草的三片叶子本身就有寓意,第一片代表健康,第二片代表快乐,第三片代表幸运,三样加起来已经够了。” 沈诗情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还捏著一株刚翻过的三叶草,忽然笑了。 “你还说你不看植物图鑑——连三叶草的寓意都知道,陈晓背了那么久你一次就记住了。你的脑子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不多,刚好够用。” “那你觉得我手里这株三叶草的三片叶子代表什么?不要背书上的,说你自己的。” 言秋在她旁边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那株普普通通的三叶草。 三片心形的叶子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叶脉清晰,边缘完整。 “第一片叶子代表你昨天吃了药,第二片叶子代表你今天退烧了,第三片叶子代表你以后不会再生病了。” 她安静了好一会儿,低头看著他手心里那株三叶草。 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三片叶子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这个解释比花语更实在,我喜欢这个版本,那我再多加三片。” “一片代表你昨天陪著我,一片代表今天陪我晒太阳,一片代表以后还会一直陪著我,六片叶子,两株三叶草,我有一株,你有一株,扯平了。” “那你的那株三片叶子代表你,我的那株三片叶子代表我,你的三片是你说的那三样——吃药、退烧、不生病。” “我的三片是我说的那三样——昨天陪我、今天陪我、以后还陪我,两株三叶草加起来就是我们的六件事,刚好。” 她又蹲下来继续找。翻了一小片草地,手指拨开一丛又一丛三叶草,每翻一株都凑近看一眼叶片数量。 她的动作很专注,和小时候在海边捡贝壳时一模一样——每一片贝壳都要翻过来看纹路,每一株三叶草都要拨开数叶片。 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草地上,麻花辫的辫尾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扫过草叶,沾上了几颗隔夜的雨珠。 忽然,她在一株特別大的三叶草面前停住了。 那株三叶草比周围所有的草都高出一截,叶片饱满圆润,边缘没有一丝虫咬的痕跡。 三片心形的叶子舒展得恰到好处,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得像她用彩铅画出来的线条。 叶面上还掛著一颗隔夜的雨珠,在阳光里闪闪发光,像一颗嵌在绿色绸缎上的碎钻。 “找到了——虽然不是四叶草,但这株是我见过最大的三叶草,你看它的叶子——比周围所有的三叶草都大一圈,叶脉一根一根清清楚楚的,边缘没有虫咬,顏色也特別绿。”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株三叶草摘下来,捏著草茎,放在手心里。 站起来走到言秋面前,摊开手掌。 三叶草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叶片还沾著刚才那颗雨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秋秋,这株虽然不是四叶草,但它是这片草坪上最大的一株,刚才你说了,四叶草的概率是千分之一,但概率低不代表它就比三叶草好。” “四叶草多长了一片叶子,只是运气好,不是努力的结果,三叶草长了三片叶子,每一片都长到最大最绿,这是努力的结果。” 言秋仔细的看了一会:“这株確实比別的都好。叶片比周围的大了一倍,说明它的根系比別的更深,吸收的水分和养分更多,被暴雨淋了一夜也没趴下,说明茎的韧性足够,在生物学上,这叫適者生存。” 沈诗情低头看著掌心里的三叶草,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最上面那片叶子。 叶子微微颤了一下,雨珠从叶面上滚落,沿著她的掌纹滑到手腕上。 “你又用生物学解释,不过你说的对——根系深、韧性强、被暴雨淋了反而长得更好了,这株三叶草和我一样,昨天我生病,你照顾我,今天我好了,陪我来晒太阳,我们都是被暴雨淋过之后还站著的。” 她合上手掌,小心地护著那株三叶草,往楼里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镶上了一圈金边。 “秋秋,你说四叶草是基因突变,那你知道基因突变的条件吗?” “辐射、化学物质、dna复製时的偶然错误。” “那秋秋你觉得我们两个同年同月同日生、在同一家医院出生、从小一起长大、现在住在门对门——这个算不算基因突变级別的概率?” “我觉得不算,这是概率更小的事件,四叶草的概率是几千分之一,我们这种大概是一百万分之一。” “那我们比四叶草更珍贵,就不用找四叶草了,毕竟我们的相遇本身就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刚才言秋在听到沈诗情说的这句话后,他有些不知所措,直接愣在了原地,眼中全是那个女孩的背影。 从母胎单身到现在,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对他说,难免有些心动的感觉。 难不成,我真的喜欢上了她? 想到这里,言秋有些不可置信,摇了摇头。 不对,她才七岁,这应该只是正常兄妹关係吧? 第74章 给大黄洗澡 天气转暖,沈诗情蹲在阳台上,盯著大黄看了好一会儿。 大黄趴在狗窝里,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懒洋洋地扫著地板。 它的毛色比冬天时深了一个色號——不是晒的,是脏的。 两个月前洗过一次澡之后,到现在已经很久没洗了,肚皮上的毛打了结,耳朵后面蹭了一层灰,爪子的指甲也该剪了。 “大黄,你该洗澡了。”沈诗情蹲在它面前,双手撑著膝盖,语气很严肃,像是在宣布一项重大决定。 大黄的耳朵抖了一下,尾巴停了半拍,然后把脸转向另一边,假装没听到。 “你装没听到也没用,你的毛都打结了,耳朵后面全是灰,这几天上次你趴在泥坑里晒太阳,回来我用湿毛巾给你擦了半天天才擦乾净。” “今天天气好,正好给你洗个澡。水温我调好了,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和上次言秋帮我调的水温一样——温水,不烫手背。” 言秋正好从房间里出来,听到这句话,在客厅停顿了一下。 “你这是要给它洗澡?” 沈诗情抬头看到他,立刻招手让他过来帮忙:“秋秋,大黄不肯动,我一个人拖不动它。” 言秋走过去蹲在大黄面前,拍了拍它的头。 大黄看看沈诗情,又看看言秋,尾巴犹豫地摇了摇,大概在判断这两个人类到底想干什么。 “它知道你要给它洗澡,所以不肯动,狗对『洗澡』这个词有记忆。”言秋说。 “你怎么知道?” “上次我妈说给它洗澡,它也装没听到,狗听到不喜欢的词会选择性忽略,但耳朵会抖一下,它刚才抖了两次——一次是你说的,一次是我说的。” “也就是说,它完全听得懂我们在说什么,只是假装听不懂。” 沈诗情伸手戳了戳大黄的鼻子,“你这条狗,装傻的本事比谁学得都好,每次我叫你洗澡你就装没听见,叫你吃饭你跑得比谁都快,你听得懂,你只是不想洗。但今天由不得你——秋秋,帮我把它抱进卫生间。” 言秋弯腰把大黄从狗窝里抱起来。 大黄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四条腿在空中划拉著,尾巴夹在腿间,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但被言秋稳稳地托住之后就不挣扎了,只是把头埋进他的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可怜巴巴地看著沈诗情。 “你抱它它就不挣扎了,我抱它它就跑。为什么?” “我力气大,它挣扎也没用,动物能感知到对方的力气——你的力气不够,它觉得能跑得掉,就不配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沈诗情点点头,把这个知识点默默记下了。 两个人把大黄抱进卫生间。 沈诗情提前做好了准备工作——浴缸里放了半缸温水,旁边摆著大黄专用的毛巾、宠物沐浴露、一把旧梳子、一个舀水用的塑料杯。 她还把自己的粉色小兔子围裙繫上了,把麻花辫盘在头顶用发卡固定住,说这样就不会被水溅湿头髮。 她把大黄放进浴缸里。大黄的四只爪子刚碰到浴缸底,就想往外爬,前爪搭在浴缸边缘上,后腿一蹬一蹬的。 沈诗情赶紧按住它的肩膀,但大黄身上还没沾水就已经开始抖了,耳朵拼命往后贴。 “別跑!水是温的,不冷!你先试试——就一只爪子,放进去试试。” 她舀了一杯温水,小心地浇在大黄的背上。 水顺著狗毛往下淌,大黄哆嗦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大概是水温確实不冷不热刚刚好,比它想像中舒服。 它站在浴缸里,抬头看了看沈诗情,又低头看了看水面,尾巴在水里轻轻摇了一下,溅起一小片水花。 “它不跑了!秋秋你看,它尾巴摇了!摇尾巴就是认可水温了——你刚才说的,狗不愿意的时候会装没听到,愿意的时候会摇尾巴,这是愿意的信號。” “嗯,先从背上开始冲,別冲头,狗不喜欢水衝到头上去,耳朵进水会发炎。” 沈诗情舀起一勺温水,从大黄的背上慢慢浇下去。 水顺著狗毛流向浴缸底,变成了浅灰色——那是积了很久的灰。 大黄站在温水里,渐渐放鬆下来,尾巴不再夹著,慢悠悠地垂在身后,偶尔摇一下。 她用宠物沐浴露在大黄背上搓出白色泡沫,从脖子一路揉到尾巴根。 大黄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舒服得把头靠在浴缸边缘上。 “你还挺会享受的。” 沈诗情用手指挠了挠大黄的耳朵后面,“你看你,刚开始让你洗澡你还装没听到,现在舒服了吧——秋秋,帮我拿一下梳子,它耳朵后面有个毛结,得趁现在有泡沫梳开。” 言秋把梳子递给她,然后蹲在浴缸旁边,用手按住大黄的后腿,防止它突然站起来甩水。 大黄的后腿肌肉紧绷了一下,感觉到言秋的手按住之后就鬆了下来,继续眯著眼睛享受著沈诗情的搓背服务。 沈诗情用梳子小心地梳开大黄耳朵后面的毛结,泡沫被梳得飞起来,溅到她鼻尖上,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继续梳。 洗到肚子的时候大黄忽然抖了一下——不是舒服的那种抖,是条件反射式的抖动,四条腿同时一颤,身上的水和泡沫呈放射状朝四面八方甩出去。 沈诗情正低头给它搓肚皮,躲闪不及,被甩了一脸水。 她的围裙上、袖子上、额头和刘海都溅满了白色泡沫。 她闭著眼睛喊了一声:“大黄!” 大黄知道自己闯祸了,把下巴缩进水里,只露出两只无辜的眼睛,耳朵贴著脑袋。 “你看你干的好事,我刚说了不甩水你就甩了,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记恨我刚才说你不爱洗澡?” 大黄把鼻子也缩进了水里,吐了一串泡泡。 言秋从旁边抽了一条干毛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脸,把刘海撩起来別到耳后。 然后把毛巾往言秋手里一塞:“你按住它的头,我来冲水。” 她开始给他分工——他力气大负责按住不听话的部位,她心细负责搓泡沫和冲水。言秋手掌地按在大黄头顶上。 “其实你挺喜欢洗澡的对吧。你就是嘴硬——不对,你是全身都硬。” “刚开始让你进浴缸你全身都在抗拒,现在泡在温水里你舒服得都不想出来了。” “”你这条狗,什么都写在身上,就是不写在脸上,和秋秋刚好相反——秋秋是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你是什么都想说出来,但说不了话,你们两个是互补的。” “比喻不对,我和狗不是同类。”言秋抗议了一句。 “没说你是狗,我说你们性格互补——一个不会说话,一个不爱说话。” 大黄配合地摇了摇尾巴,把水面上的泡沫搅碎了。 开始冲水。 沈诗情用舀子一勺一勺地把温水浇在大黄身上,白色泡沫顺著水流滑进浴缸里,露出下面灰黄相间的短毛——洗乾净的部分是浅黄色的,还没洗到的部分是灰扑扑的。 她把大黄全身的泡沫都冲乾净,又用干毛巾把它裹起来,像裹一个卷饼一样从浴缸里抱出来。 大黄站在卫生间的地板上,浑身湿漉漉的,毛髮贴在身上,看起来瘦了一大圈。 它甩了几下头,耳朵里的水珠溅到墙上和镜子上,又抬起后腿蹬了蹬耳朵后面。 “別甩!等会儿用毛巾擦,你刚洗完澡就甩,水全溅到墙上,而且你蹬耳朵没用,要用毛巾擦。” 沈诗情从言秋手里接过另一条干毛巾,蹲下来包住大黄的头轻轻揉搓。 大黄眯著眼睛让她揉,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她把大黄从头到脚擦了一遍,又用吹风机开到最小档给它吹毛。 大黄趴在卫生间的地垫上,下巴搁在前爪上,任由她摆弄,偶尔抬一下眼皮確认她还在。吹风机嗡嗡地响著,暖风把大黄的毛吹得蓬鬆柔软,浅黄色的短毛慢慢恢復了光泽 “好了。你现在闻起来不像下雨之后泥土的味道了,像洗衣粉的味道,刚才你甩了我一脸水,但我不跟你计较,因为你洗完之后比刚才干净多了,下次洗澡不许再甩水了。” 大黄摇了摇尾巴,凑过去舔了一下她的手背。 她蹲下来捧著它的脸,在它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水渍,开始收拾残局。 浴缸里积了一层灰色的水垢,地板上有好几个湿脚印,镜子被大黄甩的水珠溅得斑斑驳驳,墙角掛著几团被水衝下来的狗毛。 她把围裙解下来掛在门后,用拖把把地上的水擦乾净,把湿毛巾拧乾晾在暖气片上。 言秋在旁边帮她清理浴缸——用刷子把浴缸壁上的灰色水垢刷掉,再把排水口的毛髮清理乾净。 沈诗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著在阳台上晒太阳的大黄。 它趴在狗窝里,毛蓬鬆柔软,阳光下泛著浅金色的光,比刚才干净了至少三倍。 “秋秋。” “嗯。” “我学会给別人洗澡了!”沈诗情有些兴奋,今天她又学会了一个技能。 “大黄是狗,不是人。” “那下次我帮你洗?”想了想好像確实是这样,沈诗情歪头看向了言秋。 “你觉得怎么样?” “不要!”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好吧.....” 第75章 糖纸 隔天沈诗情坐在客厅的地垫上,把画画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她的画画本只剩最后一页空白了。 从去年画到现在,这本本子陪了她很久,被她画得满满当当。 每一页都是回忆,每一页都有言秋。 初雪那天,她在桌球檯上用手指写了名字,回来画了一幅雪中桌球檯。 大雪那天,她画了两个雪人並肩站在操场中央。 春节那天,她画了满满一桌年夜饭,两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大黄趴在桌子底下叼著骨头。 元宵那天,她画了三十六颗汤圆在沸水里翻滚,她端著碗站在阳台上,头顶是一轮圆月。 暴雨那天,她画了一把深蓝色的小伞在雨幕中摇摇晃晃,他的右肩露在伞外。 感冒那天,她画了他坐在床边,床头柜上放著粥、柠檬水和退烧药。 雨后那天,她画了一株最大最绿的三叶草,叶片上还掛著隔夜的雨珠。 每一幅画里都有两个小人,一个穿深蓝色校服,一个扎麻花辫。 每一幅画的右下角都有日期和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记录著那天发生了什么事。 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然后抬起头,对坐在茶几对面正低头整理东西的言秋说:“最后一页我要画一幅大的,把所有重要的场景都画进去。” “好,到时候我帮你参考参考。” 言秋正在摆弄著面前那个装糖的铁盒子,里面的糖都是沈诗情给的。 盒子盖敞开,里面的糖全被倒在了茶几上,堆成一座花花绿绿的小山。 大部分糖已经过期了,粉色的小兔子包装纸褪成了淡粉。 他一颗一颗拿起来,把糖纸剥开,糖块放进旁边的空碗里,糖纸一张一张摊平。 “你在干嘛?” 沈诗情放下画画本,凑过来看。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碗——里面堆著好多颗过期的小兔子糖,有的已经变色发硬了。 她又看了看茶几上摊开的几十张粉色糖纸,有的完整,有的微皱,有的褪色,有的还带著淡淡的草莓甜香。 “过期了,不能吃了。”沈诗情觉得有些可惜。 “嗯。” “过期了你都留著,这些糖都硬了,但你还是捨不得扔,你都把糖纸剥下来了,那糖呢?” “在碗里,待会丟掉。” “糖纸留著干嘛?” “压平,压平了收起来。” “收起来做什么?” “以后有时间折成小星星,放到玻璃罐里。”言秋想了想回答道。 沈诗情安静了好一会儿。 她看著那些摊开的糖纸,每一张都代表她曾经递给他的一颗糖。 有的糖纸还有淡淡的草莓甜香,是前几天才给的; 有的糖纸褪色得厉害,大概已经过期很久了。 “糖过期了,糖纸不会过期。”言秋把最后一张糖纸摊平,和之前那些排成一排。 几十张粉色的小兔子糖纸整整齐齐地铺在茶几上,像一片粉色的花田。 沈诗情伸出手,拿起一张褪了色的糖纸,用手指轻轻摸了摸边缘。 动作很轻,像是怕把那张已经有些脆了的纸摸皱了。 “折星星我不会,你教我,不过先压平再说,这些糖纸我帮你一起压,不过你的字典够厚吗?” “不够的话我那边还有一本《水彩技法入门》,一本压不完就用两本,反正书架上书多的是以后糖纸越来越多,压平的时间越来越长,折星星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不过没关係,我们有的是时间。” “应该是够的。” 言秋拿起那本最厚的《新华字典》,翻到第一页,把第一张糖纸夹进去,合上,用手掌压了压。翻到第二页,夹进第二张。 再翻到第三页,夹进第三张。 每一张糖纸都找到了属於自己的页码——第几页就是她给他的第几颗糖。 沈诗情也在旁边帮忙。 她拿起另一本字典——那是言秋书架上的《成语词典》——翻开第一页,把一张褪了色的糖纸夹进去,合上,压了压。 又翻开第二页,夹进第二张。 两个人坐在茶几前,一本字典一本词典轮流用,把所有的糖纸都夹进了书页里。 字典够厚,能夹很多张; 词典也够厚,还能再夹不少。 两本厚书並排放在茶几上,粉色的糖纸从书页边缘露出一点点小角,像是书里开出了一朵朵粉色的小花。 等所有的糖纸都夹好,沈诗情拍了拍手上的灰,把两本厚书摞在一起。 “先压几天,等压平了再折。到时候我们一起折,一人折一半。” “好,到时候我会叫你。” 她把铁盒子盖好,放回言秋的书桌上。 铁盒子空了,但里面的糖纸还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她把画画本重新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开始画那幅九个格子的大画。 从那天下午开始,她每天放学做完作业就趴在茶几前画这幅画,一连画了好几天。 第一天她用铅笔打了草稿,把九个场景安排在画面的九个格子里,像一页放大的连环画。 第二天她开始上色,水彩顏料在调色盘里挤得满满的,她换了好几次水,用了她最喜欢的那些顏色。 天青画初雪的天空,银杏黄画棲霞山的千年银杏,藕粉画元宵的汤圆,柠檬黄加翠绿画那株最大的三叶草。 第三天她画最后一格,是最近的事——暴雨共伞。 画完之后她把画画本举起来,凑近了仔细检查每一个格子的边角有没有涂出去。 確认所有细节都画完整了,她才满意地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趿拉著拖鞋跑到402门口,用钥匙开了门。 “秋秋!画完了!最后一页!你快来看!” 言秋正坐在书桌前。 书桌上放著那两本夹满糖纸的字典和词典,上面压著那块青灰色石头镇纸——压了好几天了,书页已经不再翘起,糖纸应该已经平整了。 他接过她递来的画画本,翻到最后一页。 九个格子排成三行三列。 第一行是初雪写字、大雪堆雪人、春节包饺子。 第二行是元宵做汤圆、开学板报、暴雨共伞。 第三行是感冒陪护、三叶草,还有一格是空白的。 她用淡粉色水彩画了一颗大大的心,把最后一格填满了。 心里面写著四个字:未完待续。 “这颗心里面写著未完待续,因为二年级还没结束,所以不能画在最后一页,要留给三年级那本新的画画本。” 她又翻到之前的每一页,一张一张指给他看。 初雪那天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说以后的每一场雪都写在一起。 每一幅画后面都藏著一句话、一个动作、一段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记忆。 “每一幅都画得很好。” “那当然,因为每一幅都是认真画的——不是用笔认真,是用心认真。” 她把画画本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推到他面前。“帮我写几个字——不是写『未完待续』,是写这本画画本的名字。” 言秋拿起毛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墨,悬腕停了一会儿,然后落笔。 他用楷书写了六个字——我们的二年级。 她低头看著那几个字,安静了好一会儿。 目光在“我们”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了“二年级”上。 “我觉得这是你写过最好看的字。” “为什么?” “因为以前你写字是写给黑板报的,写给考试的,写给大家看的,这六个字是写给我们的,写给大家看的字要好看,写给我们的字要用心,你用毛笔写我们,笔锋比平时更温柔了。” 等墨跡干透,她把画画本合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这本封底有他题字的画画本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和《秋秋和诗情的故事》並排,和那本手绘日历並排,和一年级那本已经有些旧了的画画本並排。 “这本画画本就是二年级的时间胶囊,里面装满了这一年发生的所有事情,每翻开一页就能回到那一天。” “以后每年都存一本,等小学毕业的时候把所有画画本排成一排,从一年级翻到六年级,就能看到我们是怎么一步一步长大的。” 然后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崭新的画画本。封皮是淡蓝色的,纸张比旧的更厚实,边缘裁得整整齐齐。 她翻开第一页,拿起铅笔,在第一行工工整整地写了几个字——秋秋和诗情的三年级。 “三年级还没开始,但我想提前把封面写好,这样暑假一过完就能直接画第一幅画了。” “第一幅画什么?” “三年级开学第一天,我们背著书包站在校门口,背后是那棵梧桐树,树上叶子还是绿的,不过三年级还早,暑假还没过呢,暑假要去海边,要捡贝壳,要找紫色贝壳——这些都要画进三年级那本里。” 她把新画画本小心地放回抽屉里,和旧的那本隔著一层木板遥遥相望。 然后走回茶几前,看了看书桌上那两本夹满糖纸的厚书,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书脊。“糖纸压平了吗?” “快了,再压几天就可以折了。” “那到时候我们一起折,折好之后放进玻璃罐里,以后糖纸越来越多,星星也越来越多,玻璃罐从一颗星星开始,慢慢攒满一整罐。” 说到这里,沈诗情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了言秋:“秋秋,如果以后折了好多好多,能不能都送给我呀!” “好多是多少?” “等你觉得已经很多了的时候。”面对这个问题,沈诗情也有些不太清楚。 “好呀。”言秋点了点头,这本来就是他们之间的回忆,星星无论在谁哪里都一样。 “那就这么说定啦!”沈诗情拍了拍手,满脸的高兴:“到时候作为你送我星星的奖励,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哦!” “好。” (ps:如果发现有错別字的话,麻烦说一声,评论我都会看的,基本上当天就能改掉。 小学剧情好像写挺久了,如果你们觉得水的话,我可以直接跳到六年级然后进入初中剧情。) 第76章 大黄的生日 (ps:如果直接跳到六年级的话,就得刪一大堆存稿,现在总存稿还有十几万字,跳的话,得刪挺多的,感觉有点可惜。 而且有挺多人想看慢节奏,所以想了想,还不如直接把存稿发出来。 每天两万字的话,不用多久时间就上初中了,如果觉得水的话,大家也可以跳过。) 六月初,沈诗情翻日历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她盘腿坐在401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著林佳佳记事的檯历,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眉头越皱越紧。 檯历上密密麻麻写著各种备註——哪天交水电费、哪天去超市、哪天她爸出差、哪天她妈加班。 所有人的生日都標得清清楚楚:她的生日在七月,言秋的生日也在七月,林佳佳的生日在十二月,沈南风的生日在三月。 甚至连去年给林佳佳过生日那天都用红笔圈了个圈,旁边画了个小蛋糕。 但是翻遍整本檯历,没有一个格子写著大黄的生日。 大黄跟他们在一起已经好多年了,从她记事起它就在。 每年她的生日大黄都趴在餐桌底下啃骨头,每年言秋的生日大黄都蹲在阳台晒太阳,每年春节大黄都跟著两家人一起守岁。 它自己的生日却从来没被標在日历上过,也从来没有人想过要给它过生日。 她趿拉著拖鞋跑到402门口,用钥匙开了门。 言秋正坐在茶几前玩手机。 她把檯历放在茶几上摊开,指著那些標满备註的日期,表情严肃得像在宣布一项重大发现。 “秋秋,我发现大黄没有生日,所有人的生日都標在檯历上了,连去年我妈生日都圈了圈,但是大黄没有,它来我们家这么久,从来没人给它过过生日。” “狗不需要过生日。” “需要的,它是我们家的成员,不是普通的狗,你看——我的生日在檯历上,你的也在,你爸妈的也在,我爸妈的也在。每个人都有。”沈诗情反驳道。 “就是大黄没有,这不公平,它每天都陪我们,过年陪我们守岁,生病了陪在我们旁边,下雨了趴在走廊里等我们放学,它把一辈子都给我们了,我们连个生日都不给它过,太不够意思了。” 她啪地把檯历合上,宣布要查一下大黄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记得言行舟说过,大黄第一次出现在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 它的原主人把它寄养在了言家挺长一段时间,后面因为搬家的地方不能养狗,所以他们就把大黄送给了言行舟。 后来大黄就被带回了家,整天趴在阳台上四仰八叉地晒太阳。 言秋想了想:“之前我妈以前提过一次,好像是在六月,具体日期没说。” “那就把六月的第一个周末定成它的生日。” 沈诗情一锤定音,“满月之后遇到它的那天就是它的生日,虽然具体哪天记不清了,但肯定是六月,六月第一个周末最合適,正好今天就是。” 她蹲下来,把檯历翻到六月,在第一周的格子里画了一个小小的狗爪印,旁边写上“大黄的生日”。 然后站起来,双手合十拍了一下,开始分配任务。 她负责做蛋糕、布置阳台、给大黄戴生日帽; 言秋负责按住大黄让它配合、帮她写生日卡片。 她跑回401换上了那件粉色小兔子围裙,从冰箱里拿出狗粮和小熊饼乾。 狗粮是大黄的主食,小熊饼乾是它最爱的零食。 她把饼乾掰成小碎块,和狗粮混在一起,倒进一个圆形的小碗里压紧实,然后倒扣在盘子里。 一个狗粮饼乾蛋糕就做好了。 蛋糕上面插了一根蜡烛,不是生日蜡烛,是她上次做手工剩下的彩色小蜡烛,刚好有一根红色的。 她把蛋糕放在茶几上,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又从自己抽屉里翻出一张彩纸和一截鬆紧带,给大黄做了一顶生日帽。 彩纸是她上次画水彩剩下的边角料,淡黄色,上面还有一点天青色的水彩痕跡。 她把彩纸捲成圆锥形,用胶水粘好边缘,在锥尖上贴了一颗小毛线球——灰色毛线,是织围巾剩下的边角料。 鬆紧带穿在帽子两侧,正好可以套在大黄的耳朵后面。 言秋这边也在准备。 他把贺卡写好之后放在茶几上,跟著她一起布置阳台。 大黄的生日宴设在阳台上,因为阳台是它最喜欢的地方——冬天晒太阳,夏天吹凉风,狗窝旁边还放著那块从海边带回来的圆石头。 她把阳台地上的落叶扫乾净,把大黄的狗碗洗乾净换上清水,把蛋糕放在狗窝正前方,生日帽放在蛋糕旁边,贺卡靠在狗窝门框上。 阳台角落里还放著她之前做手工剩下的一小串彩旗,她用透明胶把彩旗粘在阳台栏杆上,风一吹就轻轻晃动。 一切准备就绪。 沈诗情把大黄从客厅里叫出来。 大黄正趴在茶几底下打盹,听到她叫它的名字,耳朵抖了一下,慢悠悠地站起来,跟著她走到阳台。 它看到狗窝前面摆著的蛋糕和生日帽,尾巴犹豫地摇了摇,大概在想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能不能吃。 沈诗情蹲下来,把生日帽套在大黄头上,鬆紧带掛在耳朵后面。 大黄觉得头上多了个东西不舒服,抬起前爪想把帽子拨下来,试了两下没成功——鬆紧带卡在耳朵后面太紧了。 它甩了甩头,帽子歪到一边,变成了斜戴的造型,看起来反而更俏皮了。 “別动別动!帽子歪了更好看,像歪戴帽子的小老头,今天你是寿星,寿星都要戴帽子的,忍一忍,等吹完蜡烛就可以摘下来了。” 她帮大黄把帽子扶正,然后划了一根火柴点燃蛋糕上的小蜡烛,烛火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跳动。 她蹲在蛋糕前面,仰头对言秋说可以开始了。 她起了个头,拍著手唱生日快乐歌,唱到“祝大黄生日快乐”的时候大黄跟著呜了一声,像是在自己给自己伴唱。 “寿星先吃第一口。” 她把蛋糕端到大黄面前,大黄低头闻了闻,又抬头看了看她,用眼神確认这是给它的之后,才伸出舌头小心地舔了舔蛋糕边缘。 虽然和平时餵它也没什么区別,蛋糕也只是狗粮和小熊饼乾被压在了一起,但大黄还是很开心。 然后开始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 沈诗情蹲在旁边看著它吃,忽然转头对言秋好奇道:“我想到一个问题——不知道大黄今年几岁了。” “按狗的年龄算它大概已经算是进入了老年期吧。”言秋想了想回答道。 “它不是就比我们大一两岁吗?”沈诗情有些不解:“为什么它会这么老?” “因为人和狗不一样呀!” “那它还能活多久?”听到言秋的解释后,沈诗情有些慌了,她从来没有经歷过这种事:“那它是不是快死了?” “放心吧,大黄它还能活很久。” “那就好。” 第77章 冰棍 六月中旬,南京热得不像话。 梧桐树上的知了从早叫到晚,楼下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微微发软,太阳把阳台栏杆晒得能煎鸡蛋。 沈诗情盘腿坐在401客厅的沙发上,怀里抱著靠垫,头顶的空调吹著凉风,但她还是觉得不够解暑。 她从沙发上跳下来,趿拉著拖鞋走到冰箱前,打开冷冻层的门,冷气扑面而来,她舒服地眯起眼睛,把脑袋凑近冷冻层多待了两秒。 冷冻层里有冻鱼、冻虾、冻水饺,还有一排冰格。 她盯著那排冰格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关上冰箱门,跑到402门口用钥匙开了门。 言秋正坐在电脑桌前玩电脑,茶几上放著一杯冰水,杯壁上凝了一圈水珠。 “秋秋,我们做冰淇淋吧,你家冰箱里有酸奶吗?” “有,在冰箱里草莓味的。” “太好了!” 她双手合十拍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不用去超市了,现在就开始,上次在超市看到冰棍模具太贵了,我没捨得买,但我可以用冰格代替。” “就是把酸奶倒进冰格里,插上牙籤当冰棍棒,冻几个小时就能吃了。原理和冰棍一样,只是形状小一点。” 她说完就转身去了厨房。 言秋將进行到一半的游戏退出,然后跟了过去。 她已经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两盒草莓酸奶,又从碗柜里翻出冰格和一袋牙籤。 她把冰格放在灶台上,撕开酸奶盒,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地舀进冰格里。 每一格都装得满满的,酸奶在格子表面微微凸起,泛著淡粉色的光泽。 装完之后她拿起一根牙籤,小心翼翼地插进第一格酸奶正中间。 牙籤歪了——酸奶太软,插进去之后摇摇晃晃的。 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牙籤顶端,轻轻扶正,慢慢鬆开。 这次站稳了。 “你来帮我,我插左边那排,你插右边。” “插之前先找准位置,慢慢插,不能太快,快了会歪。” 言秋接过牙籤,和她並肩站在灶台前。 他插牙籤的动作比她更稳——每根牙籤都精准地立在格子正中间,排成一排整整齐齐。 她歪头看了看他插的那排,又看了看自己插的那排,由衷地感嘆了一句:“经常用毛笔的人果然手指更稳。” “这和写字没关係,只是手的控制力。” “那也是你写字练出来的控制力。” “这算是第一代產品,第一次做不叫失败,叫原型,画画也有草稿——第一笔涂在纸上不是最终版本,后面慢慢改。”沈诗情看著自己的成果,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接著说道。 “冰淇淋也一样,第一次先试试原味酸奶能不能成功,如果成功了,第二代就加水果粒——草莓切成小块放进去,或者蓝莓,第三代加饼乾碎,第四代还没想好,先把前三代做出来再说。” 她把冰格小心地端起来,放进冰箱冷冻层,关上门,拍了拍手。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等待的时间里,她拉著言秋坐在客厅茶几前画画。 她把画画本翻开空白页,说要画一幅冰淇淋设计图。 画面里是一个冰格,每个格子里插著一根牙籤,旁边用不同顏色的彩铅標註了研发计划:第一代“原味酸奶”,下面画了一个粉色的方块; 第二代“草莓果粒”,下面画了一颗红色的草莓; 第三代“饼乾碎”,下面画了一块歪歪扭扭的曲奇饼乾; 第四代打了个问號,旁边写著“研发目標:冰淇淋表面画笑脸图案”。 计划每画十分钟她就问一次冻好了没有,言秋每次都说还没有,因为冰箱冷冻要好几个小时。 空调吹著凉风,茶几上放著两杯冰水,窗帘半拉著挡住外面的烈日,电视没开,整个客厅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偶尔知了的鸣叫。 她画完设计图又开始画今天的画——画面里是两个人並肩站在厨房灶台前,面前摆著冰格和牙籤,一个在舀酸奶,一个在插牙籤。 画完后,因为太过无聊,又拉著玩《森林冰火人》 大概玩三个多小时之后,她从椅子上弹射起步衝进厨房。 打开冷冻层,冷气从冰箱里涌出来,她伸手把冰格端出来。 酸奶已经完全冻硬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牙籤稳稳地立在每个格子中间。 她用指甲轻轻撬了一下冰格边缘,第一颗酸奶冰棍弹了出来,淡粉色的冰块嵌著牙籤,边缘有一点不太平整,但整体形状还不错。她把冰棍举到言秋面前。 “成功了!形状虽然不太好看,但顏色很漂亮,粉色的,以后做第二代加草莓粒就会更好看。” “秋秋你先尝尝看?” 言秋接过冰棍咬了一小口,酸奶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冰冰凉凉的。 “味道还行。” 她眼睛一亮,追问道:“能不能吃出草莓味。” “能,因为酸奶本身就是草莓味的,再说了你吃一个不就行了吗?”言秋拿起一个冰棍塞进沈诗情嘴里。 “真的好好吃誒!” 她把剩下的冰棍全从冰格里撬出来,装在一个小盘子里。 又给自己撬了一颗,咬了一口,眯起眼睛:“比平时上学买的还好吃!” 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跑到401拿了手机过来拍了张照片发到哈基小分队群里。 照片里是一盘淡粉色的酸奶冰棍,每颗都插著牙籤,表面凝著一层薄薄的白霜。 发完之后她就放下手机,把最后一颗冰棍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块,含含糊糊地宣布:“从现在开始每年夏天都研发一代新冰淇淋,以后每年夏天都有新口味,不管哪一代,秋秋你都得帮我试吃,因为你是我的首席试吃官!” 顿了顿,沈诗情又补了一句:“突然发现我做的所有东西,第一口都是你吃的誒!” “那是因为,只要一有什么想法,你都会来找我呀。” “嘿嘿,因为秋秋你说过,无论我想干什么,你都会陪著我嘛~” 第78章 星星 隔天,糖纸已经压好了,沈诗情比平时早了半小时用钥匙开了402的门。 言秋正坐在沙发上,看到她进来指了指茶几上的那两本厚书《新华字典》和《成语词典》。 “压了好几天,现在可以开始折星星了。” 沈诗情来到茶几前,拍了拍字典的封面,灰尘在阳光下扬起来,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慢慢飘。 她翻开字典,从第一页小心翼翼地取出第一张糖纸。 粉色的小兔子包装纸被压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糖纸上还残留著淡淡的草莓甜香。 她把糖纸放在掌心里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又继续翻页。 言秋也翻开那本《成语词典》,从第一页开始取。 两个人像在书里採摘花瓣一样,把几十张糖纸一张一张取出来,在茶几上排成一长排。 褪色的在前,较新的在后,排成了一条粉色渐变的时间线。 每一张都代表她说过“今天天气好”“这次考试进步了”“这是除夕特別版”“感冒好了给你补一颗”的日子。 “你从哪学的折星星?”言秋问。 “晓晓教的,她上次课间拿了一张摺纸,折了一个五角星,我说好看,她就教我了,折法和千纸鹤有点像,都是先把纸折成多边形,然后往中间捏出五个角。 “我练了好几次才学会,折废了好几张纸,但糖纸比摺纸软,可能更好折,也可能更难折——太软了容易变形,要更小心,所以你要轻一点,不能用蛮力。” 她拿起第一张糖纸,开始示范。 纤细的手指在粉色糖纸上灵巧地翻动,先把糖纸对摺两次,压出对角线摺痕,再沿中间捏出一道道浅浅的脊线。 五个角一个接一个从她指尖翻上来,稜角分明,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最后一折收尾时,她用指甲轻轻颳了一下星星的边缘,让边角更挺括,然后把这颗粉色小星星放在茶几正中间。 两颗,三颗——她的手指在糖纸上翻飞,动作行云流水,没一会儿茶几上就多了好几颗星星,每一颗都精致饱满。 言秋拿起一张糖纸,学著她的步骤开始折。 第一颗星星的五角大小不一,有一个角特別长,像是星星伸出了一条腿。 她凑过来端详了一下:“秋秋,这个角是折的时候手指用力不均匀,这边压得太紧那边太松,调整一下就好。” “好。” 第二颗他放慢了速度,每一步都確认到位才继续,五个角终於差不多大小了,但有一个角微微歪向一边。 她拿过去看了一下,最后收尾的时候拧的方向偏了一点。 “这一折要顺著摺痕的方向拧,不能歪,你看我的——” 她又示范了一遍,动作放慢到每个步骤都清晰可见,“这样,这样,然后再这样,拧的时候拇指和食指同时用力,力道要均匀。” 他把第三颗星星放在掌心里,五个角端端正正,稜角分明。 虽然比她折的还是差了一点,但已经是一颗標准的五角星了。 她把两颗星星並排放在一起——她的那颗饱满精致,他的那颗端正朴实。 她的手指在星星之间来回指了指,忽然笑了起来。 “你写的字比我好看,我折的星星比你好看,这样很公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以后我们的星星也分工。” “我负责折得好看,你负责折得认真,虽然没我的好看,但是代表了你的心意!好看的星星放罐子外面展示,认真的星星放罐子里面存著,里面和外面都重要。”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茶几上画了一道斜斜的光柱。 两个人面对面坐著,中间堆著大概六七百张粉色糖纸和越来越多的星星。 折了一会,沈诗情忽然放下手里的糖纸,把茶几上的星星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了一下。 褪色严重的糖纸折的星星放在前排,较新的放在后排,中间用一颗折得最端正的星星隔开。 最前排的那颗是她刚开学时给的糖,糖纸已经褪成了浅粉,但折出来的星星却很好看; 最后排那颗是前几天感冒好了之后给的,顏色还很鲜艷; 中间那颗星星是分界线,代表从旧到新的转折。 一个下午就这样慢慢过去了。 茶几上的糖纸一大半都变成了星星,数百颗粉色小星星堆在一起,在夕阳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她把星星捧在手心里,一颗一颗地放进他窗台上那个透明的玻璃罐里。 每放一颗之前都会举起来对著光看一眼,確认它足够好看才放进去。 第一颗落进罐底,发出清脆的叮噹声;第二颗挨著第一颗; 第三颗落在两颗之间。 星星越堆越高,渐渐铺满了罐底。 数百颗星星放进去之后,玻璃罐底部铺满了一层粉色,还有些星星顺著罐壁滑下去,像粉色的雪花。 她把玻璃罐举起来,让夕阳的光穿过透明的罐壁,照在那些粉色星星上。 每一颗星星都被阳光浸透了,泛著柔和的光泽,折射出深深浅浅的粉色光斑映在茶几上。 “你看,像不像一罐粉色的糖果?” “很像,虽然它不是糖,但比糖更好,因为糖会过期,而星星不会。” 言秋看著举著罐子的沈诗情,顿了顿又接著说:“以后我每天都折一颗就放进去,慢慢把这个罐子填满,等这罐装满了,我们就再买一个新的玻璃罐。” “好呀,等到那个时候,我们应该都长大了,到时候回想起来,一定会觉得现在的我们好小。”沈诗情想了想那个时候的画面,笑了出来。 她把玻璃罐放下,声音变得很轻很轻。 “秋秋。” “怎么了?” “这个罐子放你这,等这些星星装满一整罐,我就满足你一个愿望。” “愿望实现之后,你每天都要给我一颗糖,糖纸我拿来折星星,等我折满一罐后,你也要满足我一个愿望。” 她把玻璃罐往他那边推了推,嘴角翘起来,眼睛里映著那些粉色的光斑。 “好。” 第79章 夏夜 晚上,天气闷热得不像话。 白天积攒的热气到了夜里也没散尽,梧桐树上的知了叫了一整天终於累了,偶尔在枝叶间发出一两声零星的鸣叫,像是睡梦中的囈语。 没有风,楼下花坛里的月季花瓣被晒了一整天,边缘微微捲起,在路灯下泛著暗淡的红色。 空气里瀰漫著夏天特有的味道——晒了一天的柏油路面残留的淡淡沥青味,谁家阳台上飘来的花露水清香,混著远处隱约的烧烤摊烟火气。 言秋洗完澡,正坐在书桌前用干毛巾擦头髮,听到走廊里传来轻轻的开门声,然后是穿著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声。 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住,停顿了几秒,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敲门。 他放下毛巾,走到门口打开门。 沈诗情站在走廊里,穿著那件印著小猫的睡衣,头髮散在肩上,还带著刚洗完澡的潮湿气息。 她的手臂和小腿还有脚上都留著浅浅的印子 那是夏天晒出来的痕跡,白天穿著拖鞋短袖在操场上跑,久而久之,晒痕就显出来了。 “怎么了?” “睡不著。”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带著一点困意,但又没有真的困,是那种身体累了脑子还在转的感觉。 “空调开著还是睡不著,翻来覆去好久了就是睡不著,我妈说数羊,我数了好几百只,越数越清醒,数到后面羊都变成水彩顏料了,天青色的羊、藕粉色的羊、银杏黄的羊,全在我的脑子里跑来跑去。” “所以你想出来透透气?” 言秋恍然大悟,他有的时候也会这样,不过他是那种眼睛好睏想睡觉,但是大脑又想看手机。 “嗯,走廊里有穿堂风,比房间里舒服,秋秋你陪我聊聊天唄。” 言秋看了看窗外。 夜色很深,月亮只剩一弯细细的银鉤,掛在对面楼顶上方,星星倒是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 他把擦头髮的毛巾搭在椅背上,和她一起走到走廊里。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著半扇,偶尔有一阵微风吹进来,带著楼下草坪被太阳晒过之后蒸发出来的青草气息。 他们挨著坐下来,背靠著402的墙壁,面朝那扇开著的窗户。 地板还残留著白天的温度,隔著薄薄的睡衣布料传到皮肤上,不烫,像是被太阳轻轻焐热了的被窝。 “二年级快结束了。” 她抱著自己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感觉昨天才刚开学——你记得吗,开学那天我一大早就用钥匙开了你家的门,催你吃包子,说今天要第一个到教室。” “记得,你看了黑板报还在不在。” “上学期末的板报还在,书架图案褪色了一点,浩浩画的恐龙有一只眼睛被蹭花了,然后新学期第一期板报就画了春天来了,柳条从黑板顶端垂下来,柳树下两个小人手拉手放风箏。” “这次的板报还在。” “对,夏天来了,向日葵和大海,浩浩画了一条会喷水的鱼龙。” 她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每期板报都有两个小人,从一年级到二年级,从柳树到向日葵,你说三年级换教室换黑板,两个小人还会在吗?” “会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画小人的人不会换。” 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沈诗情拍了拍手又把它弄亮。 远处隱约传来夜市烧烤摊上的笑闹声,被夜风稀释得若隱若现。 更近的地方,楼下不知道哪户人家的电视里正在放晚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隔了好几层墙壁,听不清內容,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声浪,像是夜的背景音。 “秋秋,你说三年级我们还会坐同桌吗?” “会,周老师会安排。”对於这个老师,言秋也挺喜欢的,只要你成绩好,不影响其他人,上课隨便你干嘛都行,连作业都不用写。 “你怎么知道周老师还当班主任?” “她上次在班会上说了——二年级升三年级,班主任不变,她跟班走。” “那三年级也在二楼教室?四年级呢?” “四年级要换楼层,搬到三楼。五年级四楼,六年级五楼。” “那我们要爬好几年的楼梯。” 她把腿伸直,光著的脚丫在月光下晃了晃,“一年级在一楼,腿最短,教室最近,六年级在五楼,腿最长,教室最远,学校这个安排挺科学的——腿越爬越长,楼层越爬越高。” “不是科学,是学校规划,低年级在低楼层,高年级在高楼层,方便管理。” “你又来了。” 她偏过头看他,嘴角翘起来,“什么事都能讲出道理,不过你说得对,一年级腿最短的时候確实应该在一楼,我记得刚入学的时候背著新书包站在一楼走廊里,书包带子拖得老长,我妈说像偷背了大人的包,现在二年级,腿长了一截,现在已经快比你高了。” “那是因为女生长的比较快。”言秋反驳道。 沈诗情伸直手臂比了比两个人的身高差,然后把手放下来,看著窗外那弯细细的月亮:“所以再过一两年我就比你高咯?” “那也只是比我高一段时间,等我发育起来,肯定比你高。” “所以我还是比你高。”想到这里,沈诗情笑的很开心。 星光洒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得很淡很淡。 大黄从402门缝里出来了,趴在两人中间,把下巴搁在自己的前爪上,尾巴偶尔扫一下地板。 她忽然伸手指著窗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那些闪烁的星星。“你看最亮的那颗——在天鹅座旁边,陈晓教过我,天鹅座的主星叫天津四,旁边那颗最亮的是织女星,织女星旁边还有一颗,是牛郎星,牛郎星和织女星之间隔了一条银河。” 言秋顺著她的手指看出去。 夜空中一道浅浅的乳白色光带横贯天际,从东南方向一直延伸到西北。 天津四在最上方,织女在银河西岸,牛郎在银河东岸,两颗最亮的恆星隔河相望。 “你什么时候学的星象?” “上次在图书馆借了一本天文入门,翻了几页。”她把布熊放在膝盖上,双手撑著下巴,“秋秋,你说星星会记得我们吗?” “星星不会记得任何人,它们离我们太远了,织女星的光传到地球上要二十多年,你现在看到的织女星,其实是它二十多年前的样子。” “那我们今年夏天看到的织女星,是它在我们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发出的光,那时候你爸妈和我爸妈刚结婚,还没有我们,这些光在宇宙里飞了二十多年,穿过好多星云和星际尘埃,今天晚上正好落进我们眼睛里。” 她把头靠在屈起的膝盖上,侧著脸看他,“星星不会记得任何人,但人会记得星星,每年夏天它们都在同一个位置,和我们一样,每年都在一起。等六年级的时候,我们已经在这条走廊里看了五年的星星。”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感应灯灭了,她没有再去弄亮它。 黑暗中只有窗外的星光和月光,淡淡地勾勒出两个人的轮廓。 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已经散了,楼下电视声也停了,整个小区都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从草丛里传来几声蛐蛐的低鸣。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怕打破这片寧静。 “秋秋,二年级真的快结束了,这一年发生了好多事,一年级刚开学的时候,我也睡不著,那时候在想秋秋会不会一直坐我旁边。现在二年级快结束了,我在想三年级你还会不会坐我旁边。” “会。” “那四年级呢?” “也会。” “五年级?” “一直都会。” “那就好!” 她从地板上站起来,拍了拍睡裤上的灰,“晚安,秋秋。” “晚安。” 她走了几步,在401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从走廊窗户里洒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上。 然后她推开门,轻轻关上。 走廊里只剩下言秋和大黄。 大黄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401紧闭的门,摇了摇尾巴,也站起来回了402的阳台。 言秋在走廊里多站了一会儿,看著窗外那弯细月和三颗明亮的恆星。 夏季大三角掛在夜空中,像三个沉默的坐標,標记著这个六月的夜晚,標记著她刚才说过的话。 每年夏天都在同一个位置,每年都在一起。 如果真的能一直在一起的话,那该多好。 现在还太早了,言秋也有些分不清楚,他对沈诗情的喜欢到底是兄妹之间的感情,还是...... 或许等到十八岁时,二人还在一起,他会选择跟她告白吧? 第80章 夏日小事 期末考试后。 沈诗情穿了一双新凉鞋,淡粉色的,鞋面上各缀著一朵塑料小花。 她蹲在楼下梧桐树根旁,盯著一只刚从土里爬出来的知了猴——灰褐色的壳上还沾著湿泥,正慢慢地往树干上爬。 她已经在这里蹲了好一会儿,额头上的汗珠顺著鬢角往下淌。 言秋站在她身后,手里拿著刚从小卖部买的冰镇可乐,瓶身上凝了一圈水珠,偶尔有一滴落在地上,瞬间就被蒸乾了。 “它爬得好慢。” 她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往左边歪了歪,给那只知了猴让出前进的路线,“从土里钻出来,然后爬到树上脱壳,最后变成会叫的知了,书上说它在土里生活了好几年,钻出来只能活一个夏天,在地下摸黑过好几年,就为了出来叫几个月。” “七年,蝉的幼虫在地下生活七年,羽化后存活两到四周。” “七年。”她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慢慢嚼了嚼,“那它在地下的时候,刚好是我们出生的时候,我们在长大,它在地底下等著,今年夏天它终於爬出来了,我们也七岁了。” 知了终於爬到了树干上,找到一块粗糙的树皮停下来。 它的背壳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细的缝,淡绿色的背部从裂缝里挤出来,一点一点往上拱,像是在做一套极其缓慢的体操。 整个过程安静而漫长,只有梧桐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她指著那道裂缝小声说壳裂开了,然后屏住呼吸盯著那个从壳里钻出来的淡绿色身体,瞳孔里映著那只正在蜕变的蝉。 新生的知了完全从壳里脱出来,趴在旧壳上晾著湿润的翅膀。 翅膀起初是皱巴巴的两团,慢慢伸展开,变成两片透明的薄翼,边缘在阳光里泛著七彩的光。 她把那只空壳从树干上小心地摘下来,放在手心里。 壳很轻,轻得像一片乾枯的梧桐叶,半透明的,每一个细节都保留著它从土里钻出来时的样子。 她把蝉蜕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又蹲下来把那只刚蜕壳的知了轻轻放在树枝上。 知了的翅膀已经完全展开了,在阳光下闪著淡淡的金色。 “它现在要去树上唱歌了,我们走吧,別打扰它,它只有几个星期的时间,让它好好唱。” 回到家,她把蝉蜕放在窗台上,和大黄的圆石头、三叶草標本排成一排,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趿拉著拖鞋去敲言秋家的门。 402的客厅里空调呼呼地吹著。 言秋坐在茶几前,面前摊著那本《身边的科学小实验》,他正翻到“水的表面张力”那一章。 沈诗情推门进来,熟门熟路地往沙发上一靠,把靠垫抱在怀里。 “我妈说晚上才做饭,现在才四点,不想画画——早上画了一幅蝉蜕写生,手有点酸。我们找点別的事做。”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目光在茶几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言秋的头上。 她的眼睛亮了,那种光芒言秋太熟悉了——上次看到她这个表情,是在她宣布要研发第二代冰淇淋的时候。 “秋秋,你头髮是不是该剪了,刘海都遮住眼睛了,上次体育课跑步的时候你一直用手拨,我都看到了。” “我帮你剪——不对,我不会剪头髮。但我会扎辫子,我帮你扎一个小揪揪,就试一下,反正现在不出门,扎完就拆掉。” “不要!”对此,言秋十分的抗拒。 “要的,要的,求求你了,秋秋我知道你最好了~满足我一次好不好?” 似乎幻想到了言秋扎头髮的样子,沈诗情越来越兴奋了,继续撒娇道:“求你了,就一下。” “行吧,就一下。”对於小女孩的撒娇,言秋是真扛不住,还是勉为其难的同意了。 听到后,沈诗情立刻从自己兜里翻出几根粉色小皮筋,走到他身后。 她的手指轻轻拢起他额前的刘海,往后梳的时候指尖蹭过他的额头。 她把那一小撮头髮拢到头顶,用皮筋绕了两圈。 皮筋太细了,绕第二圈的时候差点崩掉,她赶紧用拇指按住,调整了一下鬆紧再绕第三圈,最后轻轻鬆开手指,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立在他头顶,像一棵刚发芽的小苗。 她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辫子差点甩到他的檯灯。 言秋拿起手机对著屏幕看了一眼——头顶正中央一个小揪揪,因为刘海不够长,揪揪朝右边歪著,像一个没站稳的感嘆號。 他默默地伸手去摘皮筋,她一把按住他的手背,她的手指还在因为憋笑而微微发抖。 “先別摘!手机借我拍一张,不是发群里——我就自己留著。”沈诗情又可怜兮兮的看向了言秋。 “如果以后我们吵架了,我就拿出来看,看到这张照片就不生气了,因为秋秋的小揪揪天下第一可爱。” 顿了顿,沈诗情又补充道:“而且这张照片可以排进我手机相册前两名,第一名是你睡著了我在旁边偷看的那张,第二名就是这张。” “你什么时候拍的?” “上次在你家睡的时候,你还没醒,你睡著的时候睫毛会动,像蝴蝶翅膀。” 言秋看著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然后伸手把皮筋从头上摘下来,放在了桌面上。 沈诗情將它拿起,重新卷好然后放进了裤兜里。 “以后这根皮筋以后不绑別的东西了,就留著当纪念,虽然今天你的小揪揪只维持了两分钟,但歷史意义重大,因为你终於让我给你扎了一次辫子。从一年级到现在,每次都是你给我梳头编麻花辫,今天终於轮到我了。” 第81章 姐姐 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那种慢慢变暗的黄昏,是像有人在天上拉了一道帘子,把太阳整个遮住了。 沈诗情正趴在茶几上画蝉蜕写生,画到一半发现纸上的光线越来越暗,抬头一看。 窗外乌云压顶,梧桐树的叶子被狂风吹得哗哗作响,枝丫拼命摇晃,像在给即將到来的暴雨报信。 一道闪电劈开云层,紧接著雷声轰隆隆地碾过头顶。 “要下暴雨了。” 她放下画笔,跑到窗前把窗户关紧。 豆大的雨点已经砸下来了,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密集得像有人在窗户外面放鞭炮。 雨势来得又猛又急,不到几分钟,窗外的世界就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对面楼房的轮廓被雨帘遮住,梧桐树在风雨中东倒西歪,花坛里的月季花瓣被打落了好几片,贴在湿漉漉的地砖上。 空气里翻涌著潮湿的泥土味和雨水蒸腾起来的淡淡腥气。 “还好我早一步把窗户关了,不然茶几上这些画全得遭殃。”她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言秋把茶几上的书和字帖往里面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空调已经关了,暴雨把闷热一扫而空,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著雨水冲刷过的清新气息。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雨声作背景,像是天地间只剩下这一间小屋。 大黄趴在茶几底下,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偶尔抖一下,被雷声惊得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又趴回去继续睡。 沈诗情靠在沙发靠垫上,两只脚丫子缩上来盘在身下,忽然歪头看著言秋,嘴角带了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秋秋,你还记得小时候学翻身的事吗?” “记得。” “你记得什么?那个时候我们都还小,我妈跟我说过小时候你一直在努力翻身,最后还是我先翻过去了。” 她把靠垫抱在怀里,下巴搁在靠垫边缘上,“我妈说我们刚满百天那会儿,你趴在爬行垫上练了不知道多少天,每次翻到一半就卡住了,胳膊被压在身子下面抽不出来,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四肢在空中乱划。” “那时候你还不会说话。”回想起之前的尷尬局面,言秋决定换一个方式取得胜利。 “不会说话也能贏你。” 她扬起下巴,“翻身是我先会的,独坐也是我先会的,走路也是我先会的,每次我都比你快一步。” “不过你后来运动会跑步拿了第一名,但你翻身还是比我慢,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什么?” “说明你起步慢,后面才追上来的,我是全能型选手,你属於后发制人型,但我毕竟起步比你早。” 说到这里,沈诗情『哼哼』了两声。 “所以按理说你应该叫我姐姐。” 言秋看了她一眼,小小哈基情,还想当姐姐。 “同年同月同日生,同一家医院,为什么我要叫你姐姐?之前都是你叫我哥哥的。” “同一天生的也有先后,我是早上出生的,我问过了你是下午出生的,比你早了好几个钟头,按时间顺序来算我就是比你大,大半天也是大。” 她把靠垫换了个姿势抱在怀里,理直气壮地掰著手指头,“而且论身高,我比你高。” “你七岁,我也七岁。” “你学翻身翻不过我,学走路也走不过我,按实力排辈分,我还是应该排前面。” “更何况长得高的是哥哥姐姐,长得矮的是弟弟妹妹,我现在比你高一点,你就得叫我姐姐了。要不这样——你现在叫我一声姐姐,以后我每天都多给你一颗糖。” “不要,你每天就两颗糖。”言秋摇了摇头,不想听她的歪理。 “那就多给你一张糖纸。” “糖纸本来就是给我收的。” “那不一样,这是单独送你的糖纸,糖纸可以折星星,也可以当书籤,还可以夹在画画本里当標本。”沈诗继续忽悠道。 言秋没有接话,闭上双眼装作没听到。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把他的侧脸照亮了一瞬。 雷声紧隨而至,比前几声更响,大黄从茶几底下探出脑袋,呜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沈诗情把靠垫放在一旁,来到言秋的面前,坐在她的腿上歪头盯著他看。 “秋秋,你叫不叫?” “不叫。” “真不叫?” “不叫。” 她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把靠垫往旁边一放,深吸了一口气。 言秋以为她要继续辩论,已经做好了防御姿態,但她没有。 她只是往他那边挪了挪,抱住了他。 她的麻花辫垂在肩膀上,辫尾的粉色皮筋有点鬆了,几缕碎发从辫子里滑出来,贴在耳后。 窗外雨声如鼓,雷声隱隱远去,整个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大黄,和满屋子的雨声。 “秋秋。” 她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说悄悄话,“我小时候翻身比你快,走路比你早,但是自从上幼儿园后,我想了想,发现我好像什么都比不过你,无论我怎么努力,都跟不上你,什么都需要你的帮忙。”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从暴雨变成了中雨,从中雨变成了细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不再噼里啪啦,而是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翻书。 云层开始散开,一丝淡淡的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茶几上,她把手搭在言秋的肩膀上。 “所以,叫我一声姐姐好不好,我想听,你叫了之后我就知道——你承认我小时候比你厉害那么一点点,你叫完这一次,以后我再也不提翻身的事了。” 言秋低头看了看她搭在自己肩膀上手,又抬头看了看她的眼睛,那双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睫毛轻轻颤动著。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茶几底下的大黄翻了个身,尾巴扫过地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窗外最后一滴雨珠从梧桐叶上滑落,滴在楼下花坛的水洼里,溅起一小圈涟漪。 “姐姐。” 到最后,言秋还是叫了一声。 既然她想听,那就让她听一次吧。 沈诗情的睫毛抖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因为她是真没想过言秋会喊她姐姐。 嘴角翘得高高的,之前个漏风的位置,早已经长出了整齐的门牙,笑起来比以前更好看了。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把自己那根扎辫子的粉色皮筋套在他手腕上,然后重新靠进沙发里,把靠垫抱在怀里,没有看他。 “这根皮筋给你,不是扎小揪揪那根,那根是纪念品不能送人,这根是新的,我今天早上刚换的。” “戴在手腕上不许摘——洗澡可以摘,睡觉可以摘,其他时候都戴著,以后有人欺负你,你就说你有姐姐,如果有人问你姐姐是谁,你就说叫沈诗情。” “好。” 第82章 八岁 七月二十四號晚上,沈诗情趴在茶几上画画,忽然抬头说了一句:“今天是七岁的最后一天了。” 言秋正坐在她对面写字帖,听到这话把笔搁在笔山上。 她放下彩铅,把画画本翻到最后一页——那幅夏夜星空的画还只画了一半,深蓝色的天空上缀著几颗银色星星,走廊窗框的轮廓已经勾好了,两个小人並肩坐在走廊里的背影还没上色。 “明天就是八岁了,七岁的最后一幅画还没画完。” 她把画画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打算今天晚上画完。 第二天一大早,言秋是被钥匙开门声叫醒的。 他刚翻了个身,就听到客厅那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然后是房间门被推开的声音。 沈诗情站在门口,穿著一件崭新的鹅黄色连衣裙,裙摆上印著小雏菊,麻花辫扎得比平时更紧实,辫尾绑著新买的粉色皮筋,整个人像一朵刚开的向日葵。 “秋秋!生日快乐!八岁了!” “诗情,生日快乐!” 言秋从被子里坐起来,靠在床头。 她把背在身后的手举到前面来,手里捧著一个用彩纸包好的盒子。 他拆开彩纸,里面是一本手工装订的小册子,封面用水彩画了一棵银杏树,金黄的叶子从树冠上飘落,树下两个小人手拉手站著。 翻开册子,每一页都是他们一起长大的画面,翻到最后一页,是他们俩並肩站在走廊里看星星的背影。 “这本画册我画了整整一个星期,每天晚上写完作业就开始画,我妈催我睡觉我说再画一页就好。” 她在床边坐下来,言秋从头到尾翻了两遍,每一页都看得很慢,他没有说话,被一个人那么的在乎,说不感动那肯定是假的。 早饭后,两家人聚在401客厅。 沈南风亲自下厨做了长寿麵,排骨汤底,手工拉麵,每人碗里臥了一个荷包蛋。 他宣布今晚的生日蛋糕由他负责,双层,上面用奶油裱了两朵挨在一起的小花。 沈诗情吃完面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回自己房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小盒子。 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青田石印章,椭圆形印面,上方刻著云纹,和她之前送他的那枚“言秋”印章是同一个系列。 但印面上的字不同——这两个字是“诗情”,楷体,笔画比“言秋”更细一些。 “这枚刻的是我的名字,以后你写完字帖,可以在落款旁边同时盖两个章,一个言秋,一个诗情,你的字配你的章,再配我的章,我们两个在一起才完整。” “这两个字是我自己写的,练了好几天,在草稿纸上写了好多遍,以后你的每一幅字上都有我,我的每一幅画上也有你——画册给你了,印章也给你了,我们的名字从此以后就在一起,分不开了。” “谢谢你啦,我会好好保存的。” 言秋把印章放在书桌上,和之前那枚“言秋”並排。 两枚青田石印章並肩立在笔架旁边,像黑板报上那两个手拉手的小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下午,沈诗情拉著言秋去楼下量身高。 每年生日量身高是她的固定项目——她说身高是长大的证据,每年都要记录。 她让他背靠著梧桐树干站好,从口袋里掏出半截粉笔,在他头顶的位置画了一道横线。 然后自己站过去,让他帮她画。 树干上多了两道粉笔痕,她的那道比他高了一点。 “去年比你矮一点,今年比你高一点,明年今天再比一次,看谁长得快,输的人请贏的人吃烤肠。” 傍晚时分,夕阳把客厅染成了暖橙色。 大人们还在厨房里忙活晚餐,沈诗情和言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忽然,门铃响了。 沈南风去开门,回来的时候怀里抱著一个巨大的纸箱。 “言秋,你的快递,寄件人写的是你自己——你什么时候订的东西?” “上周。” 言秋站起来接过纸箱,放在茶几前的地板上,心里鬆了一口气,他还以为今天到不了呢。 纸箱很大,几乎到他胸口,外面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 沈诗情从沙发上探出身子,好奇地盯著纸箱打量:“不会是一箱毛笔吧?” 上次他在文具店看毛笔的时候她也在,那家店没有这么大的纸箱。 言秋没有回答,只是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胶带,打开纸箱。 里面是一只布熊——不是巴掌大的那种,是等身的,几乎和沈诗情一样高。 棕色的绒毛柔软蓬鬆,两只耳朵一长一短,纽扣做的眼睛乌黑髮亮,穿著深蓝色的背带裤。 布熊安静地坐在纸箱里,嘴角用黑线绣了一个微微上扬的弧度,看起来像是在微笑。 沈诗情从沙发上滑下来,光著脚站在地板上,看著那只和她一样高的布熊,嘴巴微微张开,好一会儿没说话。 “七岁那年的除夕,送你的是巴掌大的小布熊,今年八岁,送你一只大布熊。” 言秋把纸箱拆开,把布熊从里面抱出来,放在她面前。 布熊稳稳地坐在地板上,和她面对面,高度刚好和她平齐,纽扣眼睛在夕阳下泛著温柔的光。 “新的放在枕头旁边陪你睡觉,旧的放在房间角落里陪你画画。” 沈诗情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布熊的耳朵。 左边那只比右边那只短了一截,和之前那只小布熊一模一样。 她把布熊抱起来,发现它比她想像中还要软——填充棉用的是最好的那种,抱在怀里像抱了一团云。 她把脸埋进布熊的绒毛里,蹭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它叫什么名字?” “还没取,你是它的主人,你取。” 沈诗情把布熊放回地板上,仔细端详了它的脸。 夕阳的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布熊深蓝色的背带裤上,在绒毛边缘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叫它『秋秋』。旧布熊叫老秋,新布熊叫秋秋,以后不管有多少只布熊,都叫有一个秋字,新的陪我睡觉,旧的陪我画画,再新一点的——等以后你再送我新的再说。” 她忽然扑过去抱住了他,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麻花辫蹭过他的手背。 她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透过鹅黄连衣裙传过来,又快又急。 “谢谢你,这是我最喜欢的生日礼物——不对,是並列第一,你送的每一件礼物都是並列第一。” 她鬆开他,退后一步,用手指蹭了蹭眼角,把布熊重新抱进怀里,把脸埋在它的绒毛里蹭了又蹭。 晚上六点,401客厅的灯关了。 茶几上放著沈南风取回来的双层蛋糕,上面用奶油裱了两朵挨在一起的小花,一朵蓝色,一朵粉色,旁边用巧克力酱写了两个名字。 蜡烛插了八根,五顏六色的,每一根都是沈诗情亲自挑的。 烛光亮起来,映在每个人脸上。 沈诗情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睫毛在烛光里轻轻颤动。 她许了很久,然后猛地睁开眼,一口气吹灭了左边四根,又深吸一口气吹灭了右边四根。 言秋也闭上眼,双手合十。 八岁了,他许了一个比往年更简单的愿望——希望能一直像今天这样。 她在旁边笑,他在旁边看著。 第83章 將故事存档 八岁生日那晚,热闹散尽。 茶几上还残留著蛋糕奶油的甜香,盘子里散落著几根吹灭的蜡烛,彩纸和丝带堆在沙发角落里。 大黄早就趴回了阳台的狗窝,肚皮贴著凉凉的防潮垫,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 走廊里感应灯灭了,两扇门都虚掩著,大人们低低的说话声从401那边隱约传来,很快就安静了。 沈诗情靠在沙发上睡著了。 她怀里还抱著画画本,翻到画著生日蛋糕的那一页,彩铅还握在手里没放下。 她的麻花辫歪在一边,辫尾的粉色皮筋有些鬆了,呼吸又轻又匀。 言秋把她手里的彩铅轻轻抽出来放回笔筒里,又拿了一条薄毯子盖在她身上,然后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书桌上那盏檯灯,回到了自己房间。 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刚好照亮书桌一角。 桌上放著两枚青田石印章——一枚“言秋”,一枚“诗情”,並肩立在笔架旁边。 那支银灰色毛笔架在笔山上,是她送的生日礼物。 糖纸星星的玻璃罐在窗台上,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每一颗都是用小兔子糖纸折的。 他打开系统面板,生日签到提示已经在角落闪了好几个小时,他忙著分蛋糕、拆礼物、送布熊,一直没顾得上看。 【签到时间到。是否签到?】 签到。 【签到成功。正在根据宿主过去一年的经歷生成奖励……】 【奖励生成完毕。】 【恭喜宿主获得:键步如飞(初级)】 【技能说明:使用键盘打字时,效率为普通人的五倍,並非提高思考速度,而是將思维与指尖的协调性优化至最佳状態。 想到什么,就能同步打出来。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温馨提示:本技能在写作、打游戏、聊天、搜索资料时均可生效。 简而言之——只要你的手放在键盘上,文字就会自己流向屏幕。】 键步如飞。 言秋看著屏幕上的说明,手指下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八岁,系统给了他一个和“写”有关的技能。 不是写字——他用毛笔已经写了太久,每一横都平,每一竖都直。是打字。 用键盘打字,速度是別人的五倍。 他低头看著自己搭在键盘上的手指,想起今晚她递给他那本手绘画册时说的话——“这本画册我画了整整一个星期,每一页都是一个故事,每个故事里都有你。” 她用彩铅和画记录了他和她之间的所有事。 那么他呢? 他可以用文字写下来。 他有过目不忘,能记住从婴儿时期到现在的每一个细节。 他有了键步入飞,能把想到的所有內容同步打到屏幕上。 他有她送的银灰色毛笔、青田石印章、石镇纸。 他有她给的每一颗糖、每一张糖纸、每一幅画。 他还有今晚她靠在他肩膀上睡著前嘟囔的那句“九岁生日也要一起过”。 他打开电脑,点开一个空白的文档。 光標在屏幕上一闪一闪,像初雪那天落在她睫毛上的雪花。 他把手放在键盘上,深吸了一口气。 指尖落下,第一个字出现在屏幕上。 “言秋是被一泡尿憋醒的。” 他停了一下,看著那行字,忍不住微微弯了弯嘴角。 对,就是这样! 或许还能发在平台上挣点零用钱。 从哪一天开始写? 言秋想了想,决定从他们出生的那一天开始写。 写他重生回婴儿时期,到搬家到南京和她住门对门。 写她送他的每一条围巾、每一支护手霜、每一颗小兔子糖。 写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第一次攥住他的手指,黑葡萄似的眼睛盯著他,好像在说“我认识你”。 他把手重新放在键盘上。 键步如飞的技能在这一刻悄然生效——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流畅地移动。 指尖与键盘之间仿佛不存在任何障碍,脑子里想到的画面同步转换成文字,流淌到屏幕上。 他写过毛笔字,一笔一画都需要耐心和控制力,但打字不一样。 打字更快,像呼吸,不需要停顿。 所有的画面都从记忆深处涌出来,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 他的指尖在键盘上飞快移动,屏幕上文字一行接一行地跳出来,速度快到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大黄在阳台上翻了个身,尾巴扫过防潮垫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从十一点跳到十二点,又从十二点跳到一点。 他不知道写了多久,只记得写到暴雨共伞时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是黑的,月亮已经偏到梧桐树后面去了。 文档越来越长,已经有两万多字了。 这是第一章,只写了婴儿时期的事——从出生到满月,从他翻身被她碾压到他第一次开口叫她的名字。 后面的故事还很长,还有二年级、三年级、四年级、五年级、六年级,还有初中、高中、大学。 他终於停下了手指。 文档最后一行的光標还在闪烁,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满屏幕的文字。 这些字,每一个都是写给她的。 她用画记录他们,他用文字记录他们。她送他一本画册,他將来送她一本小说。 窗台上的玻璃罐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那些粉色糖纸折成的星星安静地堆在罐底。他想起她说过的话——“自己记得比什么都重要。” 但她大概不知道,他不仅记得,还能把所有的记忆都变成文字。 把每一次她偷偷往他碗里夹菜,每一次她在走廊里等他开门,每一次她踮起脚把伞柄往他那边推,都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 等到写满一整本,他就把这本书送给她。 窗外夜色深了,夏季大三角掛在梧桐树上方,织女星的光走了二十多年,刚好落在他书桌上。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台边。 玻璃罐里的星星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每一颗都稜角分明。 她的房间灯已经灭了,大布熊“小秋”正坐在她书桌旁边的椅子上,歪歪扭扭的小围巾在暗处泛著淡淡的乳白色光泽。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她又会用那把银色的钥匙打开他家的门,探头进来问他包子要豆沙的还是肉的。 他大概会告诉她——他昨晚写了一篇小说,才刚刚开了个头,想不想听? 第84章 实名认证 八岁生日后的第三天晚上,言秋的小说写到了第二十章。 从婴儿时期写到幼儿园毕业,从翻身被她碾压写到运动会跑步拿了第一,从她送他第一条歪歪扭扭的围巾写到搬家到南京门对门。 文档字数统计显示已经有好几万字了。 他每天写完作业就坐在电脑前敲键盘,沈诗情来敲门的时候他就把文档最小化,假装在看科普文章。 不是不想让她知道,是还没到告诉她的时候——他打算写完整个幼儿园阶段,再把她叫到电脑前,让她自己看。 键步如飞的技能让他的打字速度远超常人,脑子里想到的画面几乎能同步变成文字落在屏幕上。 他写得很快,但写完之后会反覆修改——改错別字、调句子顺序、把不够准確的描写换成更贴近记忆的画面。 第二十章结尾处他停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照实写:学前班毕业典礼上,园长问她“所有人”都有谁,她掰著手指数——“秋秋、爸爸、妈妈、大黄、王老师……”把秋秋排在所有人前面。 他写完这句话,把双手从键盘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的光標一闪一闪。 他想把这篇小说发到网上去——不是为了让多少人看到,是觉得这些故事应该有一个安放的地方。 但所有站都需要实名认证。 这个时候,他就需要哈基爸的帮忙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 言行舟正坐在电脑前打游戏,放假的时候他基本上都是睡到自然醒,然后打一天的游戏,有时候还会写一些论文之类的东西。 听到敲门声,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 “爸,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写了个小说,想发到网上,但网站要实名认证,未成年人的实名没用,你过来帮我看一下。” 言行舟微微挑了下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跟著言秋走到他房间。 书桌上桌上型电脑的屏幕亮著,文档打开在第十章末尾,光標停在最后一行。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扶了扶眼镜,滚动滑鼠从第一章开始看起。 第一行字是:“言秋是被一泡尿憋醒的。” 言行舟愣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来,继续往下翻。 他一页一页地往下看,读到某些段落时会忽然放慢速度。 满月那天两个婴儿並排躺在医院婴儿床里,沈诗情睁著眼睛看言秋,言秋挥舞著小拳头。 这些事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不过也没有在意,毕竟两个妈妈经常討论孩子们小时候的事情。 知道的那部分,他从未想过会被儿子用文字记录下来。 不知道的那部分,他读著读著,手指在滑鼠上停了好一会儿——比如言秋在幼儿园帮沈诗情挡住浩浩,比如沈诗情每年生日都送言秋一颗小兔子糖,比如两个人躲在厨房偷吃泡麵,还加了火腿肠和煎蛋。 他翻到第十章最后一页,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戴上眼镜,把文档翻回第一页。 “你写的?” “嗯。” “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八岁生日那天晚上,写到今天晚上,刚好第二十章。” 言行舟的目光落在作者署名上——“哈基秋”。 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问这个笔名是什么意思,因为在他儿子嘴里总会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词。 不过他看著沈诗情从婴儿长到现在,知道她叫言秋从来不是“秋秋”就是“哈基秋”,这个笔名的含义不言自明。 “写得好,想发到哪个网站?” 言秋接过滑鼠,打开一个站的作者註册页面。 他在作者名那一栏打上了“哈基秋”,笔名简介里写了一行字——一个喜欢写故事的人,那他生活中一定有著一个与故事人物相似的人。 然后把页面切到监护人认证那一栏。 言行舟从钱包里拿出身份证,放在扫描仪上。 他在授权书页面逐项填写——姓名、身份证號...... 最后在电子签名栏用滑鼠签下自己的名字,点击提交。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从容,也没有询问其他的事情,孩子有想法,自己这个当父亲的肯定得好好支持。 但他填完所有资料之后,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看著言秋。 “你妈知道你在写小说吗?” “不知道,想等写完再给她看。” “我很期待她看到这篇小说时的表情。。” 言行舟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文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忽然伸出手,把他的头髮揉乱了。 这个动作他很久没做过了——上一次大概还是言秋刚搬家到南京那会儿。 他收起手,重新坐下,把眼镜戴好,语气恢復了一贯的平稳。 “认证已经提交了,审核通过后系统会发消息,发布章节的时候注意排版,每段不要超过两百字,手机端阅读体验比电脑端更重要。” 另外,你的文笔还得练,虽然不太像小学生能写出来的东西,但还得继续加油写完了,写完了可以给你妈妈看看,她会高兴的,还有——不要熬夜写。” “好。” 言秋应了一声。 言行舟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的电脑屏幕。 文档停在扉页,署名“哈基秋”三个字在檯灯下安安静静地亮著。 他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言秋打开网站作者平台看了一眼,认证还在审核中,大概需要半天左右,“哈基秋”的作者名后面跟著一个灰色的待认证標誌。 次日一早,沈诗情用钥匙开了门,手里照例拎著豆沙和肉包子各两个,豆浆两杯。 她把包子往桌上一放,忽然注意到书桌上电脑屏幕旁边多了一个东西——言行舟的身份证复印件,是他昨晚提交认证时顺手放在那里的,忘拿了。 “你爸的身份证怎么在你桌上?” “昨晚他帮我弄个东西。” “什么东西?” “以后告诉你。” 沈诗情歪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她把肉包子推到他面前,自己拿起豆沙的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神神秘秘的”。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麻花辫上,把粉色皮筋晒得微微发亮。 窗台上那罐糖纸星星和她身后的多肉一起安静地立在晨光里,每一颗都稜角分明。 第85章 中秋 三年级开学后不久,中秋节快到了。 沈诗情是在翻檯历的时候发现的。 她把檯历翻到九月那页,看到“中秋节”三个字用红笔圈了个圈,旁边还画了一个小月饼——那是林佳佳年初標註的。 她盯著那个小月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趿拉著拖鞋跑到402门口,用钥匙开了门。 “秋秋!快中秋了!我们自己做月饼吧!” 言秋正坐在电脑前码字,看见她过来,切了一下后台,然后抬头看她。 她已经掰著手指开始数了:“冰皮月饼不用烤,比汤圆还简单,把冰皮预拌粉加水蒸熟,揉成麵团,包上豆沙馅,塞进模具里一压就好了,比汤圆少一个煮的步骤,失败率更低。上次元宵的汤圆都能成功,这次肯定没问题。” “你上次做汤圆,开口笑漏了好几个。” “那是第一代產品,第二代汤圆你后来也吃了,一个都没漏,技术是会进步的。” 她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手里捏著一张从林佳佳那里要来的钞票,“我妈赞助的。她说买材料可以,但做出来得给她尝,你来不来?弄豆沙馅的。” “行,既然你想做的话,那我就陪你做一次吧。” 两个人去了超市。沈诗情在烘焙区找到冰皮月饼预拌粉,蹲在货架前研究了好一会儿包装背面的说明。 上面写著“加入沸水搅拌至无乾粉,稍凉后揉成光滑麵团”——她念了一遍,觉得这个描述和汤圆的步骤差不多,信心倍增。 又拿了一袋红豆沙馅。 豆沙是现成的,不用自己炒,这让她鬆了一口气。 “上次元宵的黑芝麻馅是现成的,这次的豆沙馅也是现成的,我发现了一个规律——馅料都买现成的,自己只需要搞定皮的部分,这是效率最大化。” 她说完又去拿了一袋糯米粉,说模具里撒一点防粘。 路过水果区的时候,她看到新到的石榴和柚子,停下来端详了一会儿:“中秋除了月饼还应该吃这两样——石榴代表多子多福,柚子代表团圆。” “这你都知道?” “那当然了,我可厉害著呢!”沈诗情嘿嘿一笑,她在手机上看过传统节日的习俗介绍,全都记得。 但她没有买石榴和柚子,因为今天的主要任务是月饼,其他的大人们会准备。 回到家,沈诗情系上她的粉色小兔子围裙,把预拌粉倒进大碗里。 言秋站在灶台前烧水,水开后她把沸水慢慢倒进碗里,用筷子快速搅拌。 粉末遇到热水变成了半透明的麵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糯米香。 等麵糊稍微凉了一点,她用手开始揉面。麵糊很黏,她的手指被粘得满满的,抬起来的时候拉出好几条长长的细丝。 “比汤圆的麵团黏多了,上次元宵的糯米粉是普通的那种,这种冰皮预拌粉里面大概加了別的东西。” “澄粉,或者粘米粉,让冰皮蒸熟之后能保持透明。” 她把手指上粘的麵团搓下来,歪头看他:“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包装袋背面写了使用说明。” 她把包装袋翻过来看了看,上面確实写了,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麵团揉好,分成好多个小剂子,又拿起一个剂子按扁,舀了一勺豆沙馅放进去。 包第一个的时候馅放多了,收口的时候豆沙从边缘挤了出来,她的手指又黏又甜。 她举著那个露馅的月饼看了好一会儿,说这个叫“开口笑”,和元宵那次的开口笑是同一个系列,属於传统保留项目。 第二个她吸取教训,馅放少了一点,皮也擀得更均匀。 收口的时候她格外小心,用虎口慢慢往上推,把豆沙完全包进去,放在案板上搓圆。这次没有漏。 她把搓好的麵团放进月饼模具里,轻轻一压,提起来,然后一枚冰皮月饼稳稳地落在盘子里,表面印著精致的花纹,半透明的白色外皮隱隱透出里面深红色的豆沙馅。 “成功了!秋秋你看这个花纹,比外面卖的还好看!外面卖的花纹有时候压得不够深,我这个压得很深,因为模具是新的。” 她把这枚月饼小心地放在盘子正中央,退后两步端详了好一会儿。 轮到言秋。 他学著她的步骤,按扁麵皮、舀馅、收口、搓圆,每个动作都和她一模一样,但比她更稳。 他的月饼收口处几乎看不出痕跡,搓出来的球也圆润光滑。 他把麵团放进模具里压实,提起模具,月饼落在盘子里,和沈诗情那枚並排。 两枚月饼都是標准的圆形,但他的花纹压得更均匀,深浅一致。 “你的花纹比我的好看,你的手比较稳,不过我的花纹更有特色——你看这里,有一点点歪,歪得很自然,像风吹过的云,艺术品就应该有点瑕疵,太完美了反而不真实。” 她把两枚月饼並排放在盘子中央,又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然后两个人继续包剩下的剂子,案板上渐渐排满了印好花纹的冰皮月饼——有豆沙馅的,有几个是原味没包馅的。 大部分圆润光滑,有几枚边缘不太平整,有一枚她压的时候用力过猛,月饼从模具里弹出来飞到了案板角落,她捡起来重新压了一次。 全部做完之后,她把月饼装进保鲜盒里放进冰箱冷藏。 等待的时间里,她拉著言秋坐在茶几前画画。 她说要画一幅中秋图——画面里两个小人並肩站在阳台上看月亮,头顶是一轮圆月,手里各拿著一枚冰皮月饼。 她在右上角画了一棵桂花树,树枝上掛著一盏小灯笼。 画完之后她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第一个自己做的中秋节,和秋秋一起,月亮很圆,月饼很甜。 傍晚时分,她从冰箱里拿出保鲜盒。 冰皮月饼已经冷藏好了,每一枚都微微发硬,表面凝著一层薄薄的粉霜,花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她把最漂亮的两枚挑出来放在小碟子里,一枚给他,一枚给自己。 晚上,两家人照例聚在401吃中秋团圆饭。 饭桌上沈诗情把保鲜盒端上来,郑重宣布这是她和言秋今天下午做的冰皮月饼,豆沙馅的,每一枚都是亲手压的花纹。 沈南风尝了一口:“比外面卖的好吃,皮更q弹,豆沙也没那么甜。” 感觉只要是沈诗情做的,无论是什么,沈南风都说好吃。 “花纹確实压得很好,她记得这丫头元宵包汤圆的时候还露馅了好几个,现在做点心已经像模像样了。”许文珊在一旁打趣道。 “因为秋秋在旁边帮我收口,他收口比我好,我包的馅总是放太多,但我不打算改——馅多才好吃,开口笑的馅最足,以后每年中秋我们都自己做月饼,和元宵的汤圆一样,自己做比买的好吃一万倍。” 晚饭后,两家人端著月饼和水果走到阳台上。 中秋的月亮又圆又亮,掛在401和402共用的那堵墙上方,银白色的月光铺满了整个阳台。 远处的夜空偶尔升起几朵烟花,在圆月旁边绽开,然后缓缓消散。 楼下有人在放孔明灯,几点橙色的光从小区花坛边缓缓升起来,越升越高,越飘越远。 沈诗情把最后一口冰皮月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今天的月亮好像比元宵那天的更圆。” 她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因为中秋的月亮是一年里最圆的,而元宵的月亮只是正月十五的。 虽然都是十五,但八月十五的月亮最厉害。 “所有的节日都在一起过——中秋、元宵、除夕、元旦,以后的每一个节日,每一年的月亮,都一起看。” 她靠著阳台栏杆,麻花辫垂在肩膀前面。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还是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阳台上的石榴咧开了嘴,露出里面红宝石般的籽粒。 远处最后一盏孔明灯越飘越高,变成了天边一颗微弱的星,融进了中秋的夜空里。 第86章 家人 隔年暑假。 午后,沈诗情趴在茶几上画全家福。 她已经画了四个人——林佳佳的长头髮垂在肩膀上,沈南风的大嗓门用一圈波浪线表示,许文珊端著刚出锅的糖醋排骨,言行舟戴著金丝眼镜坐在书桌前看书。 每个人的特徵都抓得很准,连大黄趴在地上的姿势都和它平时在阳台晒太阳时一模一样。 她换了一支彩铅,准备在大人身后画爷爷奶奶。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一会儿,迟迟没有落下去。 她从来没见过言行舟的爸爸妈妈,也没见过沈南风的。 每年春节回镇江,两家人只去一个地方——福利院旧址附近的老街,她爸和言行舟叔叔会站在已经拆掉的院墙外面抽一根烟,说几句话,然后回来。 过年从不走亲戚,端午中秋除夕所有节日都是两家人一起过,饭桌上永远只有六个人加一条狗。 她以前没想过为什么,现在忽然觉得不对——每个人都有爷爷奶奶,她和言秋的爷爷奶奶去哪了。 她放下彩铅,趿拉著拖鞋敲开了言秋家的门。 “秋秋,你见过你爷爷吗?就是言叔叔的爸爸。” 言秋正坐在书桌前整理文档,听到这话把电脑合上,转过身来。 沈诗情已经在他床边坐下了,怀里抱著那只大布熊“秋秋”,下巴搁在它软软的脑袋上,两根麻花辫垂在肩膀前面。 “我在画全家福,想把所有家人都画进去,但画到爷爷奶奶那一排的时候,我发现不知道该画谁了。” 她掰著手指数著:“爸爸的爸爸妈妈、言行舟叔叔的爸爸妈妈,四个位置全是空的。” “秋秋,你见过你的爷爷奶奶吗?” “没见过,我爸八岁的时候他就去世了,肺病。”说到这个,言秋回想了一下。 “在我爸去福利院之前,他是自己一个人过的——没有爷爷奶奶,没有兄弟姐妹,住在邻居家东住几天西住几天,后来邻居们也负担不起了,才被送到了福利院。” 言秋站起来,从家里书架上抽出一本旧相册。 那本相册封面是深蓝色的布纹,边角磨得发白,一看就知道被翻过很多次,他有时也会拿出来看看。 他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沈诗情。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抱著一个刚满月的婴儿。 他的五官和言行舟很像——浓眉,高鼻樑,嘴唇微微抿著,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很温柔。 照片边角泛黄,背面用褪色的钢笔字写了一行字:行舟满月,父摄於家中。 字跡端正清秀,和言行舟现在写在春联上的行书有几分相似,但更瘦一些,像是在灯下写的。 沈诗情接过照片,拇指轻轻划过那个年轻男人的脸。 她的动作很轻,怕把相纸摸坏。 “你爷爷跟你爸长得好像,尤其是眉毛——你爸每次写春联的时候眉头微微皱著,和这张照片里一模一样,那字也是他教的吗?” “嗯,我爸说爷爷是镇上的语文老师,一手好字,镇上的春联和牌匾大多是他写的,我爸从五岁开始跟他学毛笔字。” “每天放学后趴在旧书桌上描红,爷爷坐在旁边批改作文,偶尔伸手过来握住他的手腕,带著他一笔一画地写。” “后来爷爷住院的时候,我爸趴在病床边写了一张大字给他看,爷爷看完说『这个“康”字的捺还差一点』,让我爸再练练,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写字。” 沈诗情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低头看著照片上那个抱著婴儿的年轻男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抱著你爸的时候笑得好开心,虽然他只陪了你爸八年,但你爸现在成了大学教授,写了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每年春节给两家人写春联。他爸爸一定很骄傲。” 她把照片小心地放回相册里,又问起言秋的奶奶。 “那你奶奶呢?” “难產,当时医疗没那么发达,生下我爸之后没撑过当晚。” “那叔叔小时候是怎么过的?” “一个人,那时候住在老平房里,我爸说他每天早上起来自己热隔夜的粥,然后去上学。” “邻居偶尔会端点菜过来放在门口,他放学回来就自己热一热吃,后来邻居们確实负担不起了,镇上联繫了福利院,送他过去,那年我爸八岁。” 说完,言秋也有些心疼自己的老爸,从一无所有,打拼到现在还是挺不容易的。 沈诗情忽然站起来,跑回自己家。 隔了一会儿她抱著一本旧相册回来了,封面是红色的,和林佳佳放在抽屉里的那本一模一样。 她翻到第一页,递给言秋。 照片上是年轻的沈南风和林佳佳站在大学校门口,一个穿著牛仔裤白衬衫,一个扎著马尾辫,笑得阳光灿烂。 她又翻了一页,是她爸和言行舟的合影——两个年轻人站在大学图书馆门口,搭著彼此的肩膀,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照片背面用原子笔写了一行字:大学时最好的兄弟,以后一辈子都是。 “我爸说,他和言行舟叔叔是在大学书法社团里认识的,我爸那时候刚进大学,什么都不懂,是言行舟叔叔带他报名、帮他搬宿舍、教他写毛笔字。” “虽然我爸的字到现在还是很丑,两个没有家的男孩,在社团里认识了彼此,从社团朋友变成了铁哥们,从铁哥们变成了没有血缘的家人。” 她又翻了一页,是她爸和她妈的结婚照。 照片里沈南风穿著不太合身的西装,林佳佳穿著白色婚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照片角落里站著一个瘦高个——言行舟,穿著借来的西装,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 他站在沈南风旁边,没有说什么话,但站得很近。 “言行舟叔叔给我爸当的伴郎,后来你爸和你妈结婚的时候,我爸也给你爸当的伴郎,他们互相给对方当伴郎,因为都没有兄弟可以帮忙——不是没有兄弟,他们就是彼此的兄弟。” 她又翻了好几页,照片上的时间线慢慢推进。 和言秋看了一会后,她把相册合上,和言秋那本深蓝色的並排放在一起。 “我问过我爸,为什么过年从来不用回老家,他说他的老家就是福利院,福利院的老院长就是他的亲人。” “后来在高中的时候老院长也去世了,也没什么亲朋好友,之前我问过他。” 沈诗情停顿了一下,又接著说:“他说每年的亲人就只剩下我们——你爸,你妈,我妈,你,我,我以前觉得这是客套话,现在才知道是真话。” 说完,她重新拿起茶几上那张画了一半的全家福,在大人身后原本留给爷爷奶奶的位置上,她画了两颗金色的星星,而不是人像。 一颗是言行舟的爸爸妈妈,一颗是沈南风的爸爸妈妈。 “我听小区里的长辈说,人去世了就变成天上的星星,那我们的爷爷奶奶都是星星,每天都能看见。” “他们没有留下很多照片,也没有留下很多故事,但他们留下了最好的东西——你爸和我爸。你爸的毛笔字是爷爷教的,我爸的乐观性格大概也是遗传的。” “他们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了儿子,儿子又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了我们,我们家不是一代人的家,是两代人一起走过来的。” 她把彩铅放回笔筒里,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大黄正趴在狗窝里打盹,被她蹲下来的动作惊醒,尾巴条件反射地摇了摇。 它嘴边的白毛比去年又多了一根,但眼神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温和。 她伸手摸了摸大黄的耳朵,声音很轻。 “你也不是普通的狗,你也没有爸爸妈妈,和我们一样,所以你是我们家的一员——不是宠物,是家人。” 大黄舔了一下她的手背,尾巴在防潮垫上慢悠悠地扫了两下。 她站起来,回头看了言秋一眼,眼睛亮晶晶的。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茶几上摊开的两本旧相册和那张画满了的全家福上。 她说她刚画全家福的时候以为会有四个空位,但现在发现没有空位。 爷爷奶奶变成了星星,可其他所有人都在。 爸爸,妈妈、行舟叔叔、文珊阿姨、秋秋、我、大黄,一个都不少。 第87章 思如泉涌 九岁生日那天晚上,言秋坐在电脑前,光標在文档末尾一闪一闪。 他已经卡了整整两天——写到三岁生日她送他围巾那段时,明明所有细节都记得,但写出来总觉得像一份详细的记忆档案,工整通顺,却少了点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大黄趴在阳台上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防潮垫。 系统面板准时弹了出来。 【签到时间到,请问是否签到?】 “签到。” 【签到成功。正在根据宿主过去一年的经歷生成奖励……】 【恭喜宿主获得:思如泉涌】 【技能说明:在写作状態下,记忆、情感与语言区域被同步激活。 当你写到你真正在乎的事时,灵感会像泉水一样自然涌出。 本技能与“过目不忘”和“键步入飞”属於同一技能树,三者叠加效果更佳——记忆提供素材,键盘提供速度,灵感提供灵魂。】 他重新打开那个卡了两天的文档,手指搭在键盘上。 写到她踮起脚把那条歪歪扭扭的蓝色围巾绕在他脖子上时,忽然闻到那天蛋糕上的奶油味混著夏天特有的闷热气息,感受到毛线围巾扎在脖子上的微痒。 他以前写这些像是在整理记忆档案,现在那些画面重新流动起来,带著当时的温度和光线。 从那天起,更新速度明显加快。键步如飞让手指跟得上思维,思如泉涌让思维追得上记忆。 以前一章要磨好几天,现在打开文档,文字自己往屏幕上涌,指尖只是负责把它们接住。 小说在网站上的读者也慢慢多了起来,评论区从零星几条变成了每章都有几十条留言。 他每一条评论都会认真的看,然后给他们点个讚。 有一天沈诗情用他的电脑查水彩教程,无意中在瀏览器歷史记录里看到了那个站。 她点进去,看到作者名叫“哈基秋”,作品简介里写著:一个喜欢写故事的人,那他生活中一定有著与故事人物相似的人。 不用想,仅仅只用了一秒钟,她就猜到了是谁。 从第一章开始看起,看到婴儿时期她翻身比他快时嘴角翘了起来,看到他写她在毕业典礼上把秋秋排在“所有人”第一位时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有继续往下翻,只是把网页关掉,轻轻合上电脑。 那天晚上她过来敲门,手里拿著画画本和彩铅,盘腿坐在他旁边的地垫上,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画。 画面里两个小人並肩坐在书桌前,一个对著电脑屏幕打字,一个在旁边画画,窗外有星星。 画完之后她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站起来走到他身后,踮起脚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你写吧,我就在旁边画画,你的小说写到哪,我的画就画到哪,等你写完一整本,我的画也攒够一整本,到时候我们交换。” “交换什么?” “你给我看你的故事,我给你看我的画。很公平。” 就这样,她成了他的第一个读者。 不是那种坐在旁边看他屏幕的读者——她从来不催更,也不在他写作的时候凑过来偷看。 她只是每天放学后来他家画画,盘腿坐在他旁边的地垫上,彩铅在纸上沙沙地走,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 有时候她画完一幅会举起来给他看,歪著头问他这个顏色好不好看,那个人物的姿势对不对。 他每次都说好看,她每次都说“你都没仔细看”。 然后他会放下手里的键盘,认真端详她的画,说这个人的眉毛画歪了,那棵树的叶子顏色太深了。 她听完就改,改完之后再举起来,问这次呢,他说可以,她就满意地把画收进画画本里。 有一天晚上,她画著画著忽然放下彩铅,歪头看他。 “秋秋,你写的那些事——翻身、独坐、走路、说话——你全都记得吗?” “记得。” “那你不记得什么?” “不记得你不笑的样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画画,耳朵尖悄悄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你把我也写得太好了,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你比我写的更好,遇见你,我真的觉得很幸运。”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画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今晚的第二幅画。 画面里两个人坐在地垫上,一个对著电脑打字,一个在旁边画画,窗外有月亮。 她画完之后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他说他不记得我不笑的样子,那我以后每天都笑。 三年级结束的时候,小说已经更新了好几十章,后台弹出了一条新消息——他的小说收到了一千个收藏。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沈诗情就从沙发上探过头来,麻花辫扫过他的手背。 “你在看什么?” “网站后台,有人收藏了我的小说。” “多少?” “一千。” 她眨了眨眼,把数字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然后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一千个收藏!一千个人在看你的小说!那是不是很厉害!”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是一般还是很好?” “还不错。” “在你嘴里『还不错』就是很好的意思。你上次说我番茄炒蛋『还不错』,后来我爸说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番茄炒蛋。” 她从沙发上跳下来,趿拉著拖鞋跑到他旁边,把画画本翻到最新一页递给他看。 画面上是五个小人站在操场上——林豆豆在踢毽子,陈晓蹲在地上看植物,浩浩举著他的恐龙图鑑,言秋坐在长椅上看书,她自己站在旁边,手里拿著画笔。 右下角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我们五个人,永远都是好朋友。” “这幅画送给你的小说,你可以拍张照片发在评论区,就说这是你妹妹画的——不对,就说这是你姐姐画的。” “上次你叫过我姐姐的,那我现在还是你姐姐,姐姐给弟弟的小说画插图,天经地义。” “你什么时候又变成姐姐了。” “一直是,只是你不承认而已。” 她把画放在他键盘旁边,靠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那你打不打算告诉豆豆她们?上次豆豆问我你最近在忙什么,我说你在写东西,她问写什么,我没说,我觉得应该让你自己决定。” “不告诉。” “为什么?” “这是秘密,只有你我和我们的家人才知道。” 她歪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得意洋洋的咧嘴笑,是轻轻的、安静的,像是听到了一个只属於自己的秘密。 “好,那就当做是秘密了,谁也不告诉,豆豆问起来我就说你还在写字帖,反正你確实每天都在写字帖——只是现在少了一点,多了一点打字。” “你不能说。” “我当然不会说。”她把画画本抱在怀里,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小说是秘密,糖纸星星是秘密,桌球檯上的字是秘密,黑板报角落里的两个小人也是秘密。” “我们之间有好多秘密,別人都看不懂,只有我们两个人懂。” 窗外夜色深了,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往下耷拉,声音也越来越含糊。 “秋秋,你要好好写呀,或许等我老了,记忆模糊的时候,回头再来看这个本小说,那时候的感觉一定很幸福吧!” 第88章 礼物 四年级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言秋打开网站后台,发现稿费攒了几个月,不多,但已经够买点东西了。 为了好提现,他爸还给他办了张卡。 从三年级开始,每天更新积累的订阅和打赏零零碎碎地匯进帐户,他一直没动过。 窗台上那罐糖纸星星还在慢慢增加,他的小说也还在继续写——从婴儿时期写到了一年级,从翻身被她碾压写到暴雨共伞。 但他今天不打算写新的章节。 他点开购物网站,开始往购物车里加东西。 沈诗情的水彩顏料快用完了,言秋想了想。 然后把柠檬黄和天青各加了两支进购物车。 又挑了一支水彩笔,笔锋很细,適合画柳条的弧度、画上两个小人的轮廓、大黄耳朵后面那一小撮白毛。 她上次画大黄的肖像时,用旧水彩笔描耳朵,笔锋分叉了,画出来的白毛边缘毛糙糙的。 她把画笔在清水里涮了又涮,说这笔用了两年,该退休了。 最后又加了一个摺叠水桶,硅胶材质的,可以压扁放进书包侧兜。 她每次去外面写生都用一个矿泉水瓶剪成的临时水桶,上次去玄武湖画荷花,瓶子被风吹倒了三次,她蹲在湖边捡了三次,裙摆沾了一圈泥印子。 他把四样东西一起提交了订单。 收货地址填了小区门口的快递柜。备註里写。 快递到的那个周六下午,他把纸箱拆开,把四样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柠檬黄和天青並排放著,水彩笔用透明塑料套包好,摺叠水桶压扁了只有巴掌大。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签字笔,在一张空白卡片上写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水彩顏料是柠檬黄和天青,你说这两种顏色用得最快,水彩笔是新笔锋,画大黄的白毛就不会再分叉了,摺叠水桶是写生用的,以后矿泉水瓶不用再捡了。 ——秋秋 他把卡片折好放进纸箱,抱著纸箱走到401门口。 门虚掩著,沈诗情正盘腿坐在地垫上,面前摊著画画本和那管已经卷到最上面的柠檬黄。 她抬起头,看到他怀里的纸箱,彩铅停在半空中,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我用稿费买的,给你。” “稿费?” 她把纸箱接过去,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 第一眼看到那两支水彩顏料时,她拿起柠檬黄,拇指摸过敏膏管上还没撕掉的標籤,又拿起天青,对著窗户的光看了看包装上的色號。 確认是她常用的那两种之后,她把顏料放回纸箱里,又拿起水彩笔,拆开塑料套,在隨盒附赠的试笔纸上画了一条弧线。 笔锋收得很尖,没有分叉,弧线边缘乾净利落,和她用了两年的旧笔完全不同。 她把笔也放回去,最后拿起那个摺叠水桶,拉开,又压扁,来回试了好几次。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上次去玄武湖,矿泉水瓶都倒了三次。” “你上次说了,矿泉水瓶剪的临时水桶不好用,你说等攒够零花钱就买一个正式的。” “我说过?”沈诗情也有些记不清了。 “说过。” 她低头看著纸箱里的四样东西,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把摺叠水桶压扁放回纸箱里,把水彩笔重新套好,把两支顏料並排摆在旁边,最后拿起那张卡片。 看完之后她把卡片翻过来,发现背面是空白的,拿起茶几上的彩铅在卡片背面画了一幅小画——画面上是一个小男孩抱著一个纸箱,站在门口,一个小女孩盘腿坐在地垫上,仰头看他。 右下角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收到了,以后每一幅画都用这些顏料画,第一幅就画这个纸箱。 ——诗情 她把卡片夹进画画本里,忽然站起来,趿拉著拖鞋走到他面前,抱住了他。 不是那种扑过来掛在他脖子上的抱法,是轻轻的、短短的,手臂在他肩膀上收了一下就鬆开了。 然后她退后一步,耳朵尖有点红。 “你把稿费花了,你自己呢?你的键盘不是w键都快磨没了吗,打字多了手指会不会疼,小说还在更新,键盘比我的水彩更刚需。” “键盘还能用,你的顏料已经用完了,用完的东西比还能用的东西更需要准备。” “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热水袋也是,你说你的还能用,把新的给我,后来我发现了——你那个旧的已经不保温了,灌了热水半天就凉了,所以你也在说谎,你只是想把好东西给我。” 她低头把那张卡片从画画本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你答应我,下次稿费给自己买点东西,键盘也好,滑鼠也好,什么都行,不然我用你的稿费画画会觉得不好意思,你的字在电脑上写,我的画在纸上画,都需要工具,工具好,作品才好。” “好,那我下次买键盘。” 她满意地点点头,重新盘腿坐回地垫上,把新顏料、新水彩笔和摺叠水桶在茶几上一字排开,然后用新水彩笔蘸了一点天青,在画画本上画了今天的第一笔——纸箱的轮廓。 画完之后她歪头看了看他,手里的水彩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上次不是说还开了另一本书吗?什么类型的?也是讲我们的故事?” “修仙,另一个类型,隨便写著玩的。”言秋回答到,拥有著『思如泉涌』他觉得现在的强得可怕,直接变成了:永不卡文之人。 正好还能用这个赚些钱,重生前他就想干这行了。 “修仙是什么?神仙修炼?” “差不多,一个人从凡人修炼成仙的故事。” “那他修炼的时候有没有人陪他?” “有,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她把水彩笔搁在调色盘边上,抬起头看他,嘴角翘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那她也和女主角一样,每天给他一颗糖?” “不给糖,她给他炼丹药。” “丹药比糖有用吗?” “丹药能增加修为,糖能增加心情。用处不同。” “那你更喜欢哪个?” “糖。” 她低下头继续画画,纸箱的轮廓在天青色水彩笔下慢慢成形。 她的耳朵尖还是红的,但嘴角一直翘著,没有再追问丹药和糖的区別。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四年级的秋天比去年更早一些。 窗台上那罐糖纸星星在午后的阳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泽,她的画画本翻开了新的一页,他的小说存稿在电脑里安静地等待著下一次更新。 第89章 自行车 四年级开学后不久,言秋用另一本书的稿费买了一辆自行车。 这件事沈诗情完全不知道。 那本修仙小说是他隨手开的,换个类型写著玩,没想到追读的人不少,稿费攒得比第一本还快。 他没有给自己换键盘,也没有买新字帖,而是去小区门口的车行挑了一辆的自行车。 车架是深蓝色的,和校服外套同色,后座宽敞,轮胎纹路清晰,剎车捏起来手感扎实。 车行老板帮忙调了坐垫高度,他在店门口骑了一圈,確认车头不歪、链条顺滑,付了钱推回家。 他把车停在楼下,锁好,上楼敲门。 沈诗情正在茶几前画画,听到敲门声趿拉著拖鞋跑过来开门,手里还握著彩铅。 “干嘛?” “下楼。给你看个东西。” 她歪头看了他一眼,放下彩铅跟著他下了楼。 走到单元门口,她一眼就看到了那辆停在梧桐树下的深蓝色自行车,后座在树荫里泛著微微的反光。 她愣了一下,走过去绕著自行车转了一圈,摸了摸车把,又捏了捏后座的软垫。 “你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下午,用另一本书的稿费。” “那本修仙的?” “嗯。” 她把后座的软垫按了按,忽然跨上去侧坐好,两只手抓住座板边缘,脚悬在半空中晃了晃。 四年级开学后她又长高了一截,现在站在言秋面前已经比他高出小半个头了,腿也长了不少,坐在后座上脚尖刚好能点到地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又抬头看了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这后座是按我的身高买的吧。” “碰巧。” “碰巧刚好是我腿的长度。” 她从后座上跳下来,走到车头前面,低头看他。 以前她看他要仰头,现在看他要低头,这个视角让她每次都觉得有点得意。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髮,动作很轻,像是怕把他头髮揉乱了,“我比你高了,不过以后得是我坐后面,你骑车你载我刚刚好,坐后面能看到你的背影,比坐前面好,你的背很宽,能挡住风。” “冬天再说,现在没风。” “现在也有风,刚才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就有风,不过现在被你的背挡住了,真的没风了,坐后面不用缩著腿,刚刚好。” 说到这里,沈诗情打量了一下言秋:“你买车的是不是偷偷量过我的腿长了?” “没量过。” “那就是你看多了,所以记住了。” 她重新侧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抓著他的衣角,脚离地晃了两下,“去试试,就绕小区一圈。” 言秋跨上车座,握住车把,脚踩上踏板。 车子平稳地滑出去,梧桐树的影子从车轮下交替闪过。 沈诗情侧坐在后座上,两只手先是抓著他的衣角,骑了一段路后慢慢鬆开,改为轻轻扶著他的腰。 她的手指隔著他的校服外套,能感觉到他踩踏板时腰部微微起伏的节奏。 “秋秋,你以后可以每天都骑车带我上学吗?” “反正顺路——不对,不是顺路,我们是去同一个地方,我坐后面可以帮你背书包,你专心骑车,我负责看后面,你负责看前面。” “那你的书包谁背?” “我自己的背在前面,你的书包背在后面,这样你就可以专心骑车了。” 他沿著小区的环形路骑了一圈。 后座载著她比想像中更稳,她的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蹭过地面,偶尔遇到减速带时她抓紧他的腰,过完之后又鬆开。 骑到单元门口,他捏住剎车,她跳下来,把被风吹乱的麻花辫拨到胸前重新编了一下,抬头看他。 “明天早上就骑车上学,我请你吃包子,骑车带我算报酬,以后你的自行车就是我们的公交车——不对,是自行车,包接送,包到家,包到学校,三包服务,全年无休。” “那你付了多少报酬?” “两个包子,一个豆沙一个肉,豆浆另算。”她把麻花辫甩到背后,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包子是报酬,但后座是我的专属位置,你不能载別人。” “豆豆也不行,浩浩也不行,陈晓自己会骑车,这个后座是我先占的,先到先得。” “以后每天我都在楼下等你,你骑车载我上学,冬天你的背能挡风,夏天你的背能挡太阳,我坐在后面什么也不用想,看风景就行。” 她说完后,没给言秋说话的时间,就推门进了楼道,脚步声啪嗒啪嗒地消失在楼梯间里。 第二天早上,沈诗情果然早早地等在单元门口。 她背著书包——自己的在前面,言秋的在后面,手里拎著一袋包子。 看到言秋推著车出来,她把肉包子递给他,自己叼著豆沙的,侧身坐上后座。 秋天的晨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的脚尖隨著车速轻轻晃动著,麻花辫被风吹起来,辫尾的粉色皮筋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她的视线越过言秋的肩膀看向前方,忽然笑了。 “秋秋。” “嗯?” “这个高度刚刚好,以前比你矮的时候总看你的背影,现在可以越过你的肩膀看到前面了,看到的东西比以前更多——能看见前面的路,也能看见你的背影,两个都能看到,这个位置最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她没有等他回答,只是把扶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 自行车平稳地穿过小区门口的梧桐树荫,往学校的方向骑去。 第90章 六年级 时光飞逝,转眼间来到六年级。 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教室从二楼搬到了五楼,窗外的风景从平视树冠变成了俯瞰操场。 黑板报换了不知道多少期,柳条下的两个小人从一年级站到了六年级。 浩浩的恐龙从霸王龙画到了棘龙再画到了蛇颈龙,陈晓的植物图鑑从薄薄一本翻成了厚厚一摞。 沈诗情的画画本已经用完了好几本,每一本的封底都有言秋用毛笔写的四个字。 窗台上那罐糖纸星星也填满三分之二了,在阳光下泛著深深浅浅的粉色光泽。 大黄嘴边的白毛已经连成了一片,趴在阳台上的时间比从前更长了。 但每次沈诗情放学回家推开门,它的尾巴还是会在地板上慢悠悠地扫两下。 十岁生日那年,言秋获得了日更不輟:拥有超强的写作毅力,不管多忙多累,只要能坚持每天写。 身体会自动调节状態,不会因为长期伏案而腰酸背痛,也不会因为持续构思而精神疲惫。 这对长篇连载来说,持续输出比短期爆发更重要。 有时候写完作业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他还要练毛笔字、给沈诗情讲数学题,但不管多晚,他都会打开文档写一段。 哪怕只写她当天说过的一句话——她说今天的云像一只躺著的大黄。 哪怕只写她做过的一个小动作——她蹲在花坛边翻三叶草,辫尾垂下来扫过草叶。 这些片段后来都被他写进了小说里,成为那些温暖章节的底色。 五年级那年,他获得了精益求精:修改文章时能快速找到优化点,每次打磨都让文字更精准、更有温度。 获得这个天赋之后,他把前面写过的所有章节从头到尾修了一遍。 改掉了重复的形容词,刪掉了多余的铺垫,把那些本来已经不错的句子改得更加准確。 两本小说都在稳定更新。 第一本写他和她的故事,已经写到了六年级,每个星期更新一章。 第二本修仙题材,成绩比第一本还好,稿费攒了不少,以后应该可以靠这个吃饭。 他用那些稿费给她买过水彩顏料、水彩笔、摺叠水桶,给自己换了一个新键盘,又给她的自行车换了一个更软的后座垫——她坐在后面说比以前的更舒服,骑过减速带的时候不会硌得慌。 六年级下学期的某个周五,放学铃响之后,教室里的人走了一大半。 值日生擦黑板的粉笔灰在夕阳里飘成金色的雾,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得比五楼还高,叶子还没黄,但夏天的蝉已经开始零星地叫了。 沈诗情坐在课桌上,两条腿悬在空中晃来晃去,麻花辫垂在肩膀前面,辫尾的浅蓝色皮筋在夕阳下泛著微微的光。 她手里拿著那张毕业照通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纸角都被她捏皱了。 “下周三拍毕业照,然后还有两个月,我们就毕业了。” 林豆豆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著半包薯片,听到这句话把薯片放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意识到这件事是真的。 “这么快,我以为六年级还很长,结果一眨眼就剩两个月了,两个月之后我们就不在这个教室了。” 浩浩从后排探过身子,他比三年级的时候高了不少,声音也变粗了一些,但一开口还是那个熟悉的语气。 “怕什么,小学毕业又不是绝交,我们五个可以考同一个初中,到时候还在一个班,我打听过了,师大附中初一有八个班,我们五个分到一个班的概率是八分之一。” “那个概率算得不对。”陈晓从前排转过身来,手里还拿著刚发下来的物理练习卷。 她的马尾比三年级时更长了,说话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安静,“八个班是没错,但分班不是隨机抽籤,是看成绩的,而且我们五个的成绩分布不一样——你和豆豆差不多,我和诗情、言秋差不多。” “所以分到同一个班的概率远低於八分之一。” “那就努力考好一点。”浩浩也不怎么在乎成绩,哪怕不在一个班,他们依旧是好朋友。 “你还是先努力考进同一个初中再说吧。”林豆豆拍了拍手上的薯片屑,把毕业照通知从沈诗情手里拿过来看了看。 “下周三拍照,五个人站一排,我和陈晓站中间,浩浩你站我左边,言秋站陈晓右边,诗情你站言秋旁边。这样拍出来就是我们五年来的队形——从来都是这个顺序。” 沈诗情从课桌上跳下来,走到教室后面的黑板报前面。 这期板报的主题是“毕业”,她画了五个人站在梧桐树下,旁边的空白处言秋用楷书写了一句话:六年,一起长大。 她站在黑板前面看了一会儿,声音放得很轻,对著旁边的林豆豆说道。 “你知道吗,一年级刚开学的时候,我站在校门口看分班名单,特別紧张,我怕和秋秋不在一个班,后来看到名单上我们的名字挨在一起,我高兴得拽著他的袖子晃了好几下,那时候他跟我说『一直在一起』。” 听到沈诗情说的话后,林豆豆悄悄走到她旁边,然后掐了一下她的腰,笑嘻嘻的看著她:“哦~一直在一起~你们的关係可真不一般吶~” “啊呀!你干嘛!不要再说了!” “诗情你害羞了吗?” 见沈诗情捂著脸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林豆豆来了兴致又接著说道:“难道我说错了吗?我可是偷偷看了你们六年吶~” “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聊!这有什么好看的!” 偷偷瞄了一眼言秋,他在和浩浩说话 应该没有听见两人的悄悄话,沈诗情鬆了一口气,然后跺了跺脚,对著林豆豆吐槽了一句。 “哪里无聊了,我觉得很有意思呀!”林豆豆反驳道,她除了每天在网络上逛孙吧之外,最喜欢看的就是这对青梅竹马的日常。 “哼!不理你!”沈诗情不再理会还在偷笑的林豆豆,扭头去找言秋了。 “你看,我就说他俩能成,只不过诗情开智太晚了。” 而在旁边听了很久的陈晓也凑了过来,朝著林豆豆小声说道:“现在就看他们什么时候坦白了,好期待呀!” “对的,对的!” “我跟你说,之前还有人偷偷给言秋递情书呢,只不过被我丟掉了。” “太仁义了姐妹!”听到这个,林豆豆的眼睛亮了:“不过递情书的是男生还是女生?” “肯定是女生呀!” 陈晓看了林豆豆一眼觉得有些奇怪,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难不成还有男生喜欢男生? 第91章 你喜欢我吗? 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沈诗情一大早就用钥匙开了言秋家的门。 “秋秋,今天去挖时间胶囊。” 言秋从书桌前转过身来。 他正在整理文档,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他的第一本小说已经没有剧情能写了,这几天他一个字都没写。 “你还记得具体位置?” “银杏树下,树干背面朝阳的方向。我在树根旁压了一块石头做標记,树上还刻了箭头。” 她把钥匙放进口袋,贝壳钥匙扣在指间晃了一下,“那块石头还是我从花坛边捡的,圆的,当时你说像大黄的脑袋,也不知道还在不在,四年了,树皮长了好几轮了吧。” 两个人下了楼。 自行车停在单元门口,后座被她擦得乾乾净净——她每周都会用湿布擦一遍,说这是她的专属座位,要保持整洁。 她侧坐上去,一只手扶著他的腰,小时候是抓住衣角,现在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腰侧,隔著一层薄薄的夏季校服,能感觉到他踩踏板时腰腹微微收紧的节奏。 她把画画本抱在怀里,骑过减速带的时候,她的指尖在他腰侧轻轻收紧了一下,又鬆开了。 “你现在骑车比以前稳多了,刚开始骑车载我那会儿,每次过减速带都顛得我牙磕牙。” “那时候刚学会载人。” “现在呢?” “现在习惯了,你比书包重。” “坏秋秋,你是在说我变重了吗?” 她在后面捶了他后背一下,力道轻得像拍灰。 自行车平稳地穿过小区门口的梧桐树荫,钥匙扣上的小贝壳在风中轻轻晃动,偶尔碰到车架发出清脆的声响。 公园的银杏树还在。 树干比四年前粗了一大圈,树冠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几点光斑。 沈诗情跳下后座,蹲在树干背面找到了那个刻痕——当年她用树枝刻的箭头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树根旁的石头也在,只是半截陷进了泥土里,上面覆了一层青苔,滑溜溜的。 “在这里。” 她蹲下来,用手指拨开落叶和浮土,露出下面那块微微凹陷的地面,“你看,土比旁边低了一截,说明下面的铁盒子还在。” 言秋把小铲子递给她。 她没有接,反而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把小铲子塞进他手里——那是当年他用的那把。 她一直收在抽屉里,和贝壳、糖纸、大头贴放在一起。 然后她自己握著当初那把粉色的小铲子,蹲下来,铲尖插进泥土里,和四年前的动作一模一样。 只是手长大了,铲子握在手里比当年小了一圈。 “这次我来开盖子,当年说好的,里面的东西都是你和我一起放的,所以开的时候你也要在旁边,一个步骤都不能少。” 第一铲泥土被翻起来的时候,她忽然笑了。 “你还记得那天吗?大扫除之后我们在操场上扫落叶,我捡了一片最大的梧桐叶,说可以当书籤,然后我就想到了时间胶囊。” “是在电视上看到的,外国学校毕业的时候会埋 我当时觉得这个主意特別好,可以给以后的自己留一点东西,但是我不知道该装什么,就把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列了一遍。” “你那个时候蹲在草地上画了个圈,说毕业那年挖出来,而现在就是毕业那年。” 她抬起头,额头上沾了一小片碎草屑。 言秋伸手帮她拈掉,她的睫毛在他指尖扫过的一瞬轻轻颤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挖土,铲子的动作比刚才更快了。 铲子碰到硬物的时候,她停下动作,用手小心地拨开周围的泥土。 铁盒子露了出来——盖子上印著一只戴帽子的猫,顏色比四年前暗淡了不少,边角的漆掉了几块,但那张標籤还在。 她用马克笔写的:言秋和沈诗情的时间胶囊——二年级 字跡已经褪色,已经快看不出写的什么字了。 她捧著铁盒子站起来,放在银杏树下的长椅上。 手指扣住盒盖边缘,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掀开。 最上面是一颗小小的、白白的东西。 她的门牙。 当初她用纸巾层层包裹,现在那颗门牙还完好地躺在中间,牙釉质在阳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泽。 “吃番茄炒蛋的时候掉的,当时还以为是牙仙子来了,后来才知道是你偷偷把星星贴纸给我妈,让她贴在信封上。” “去年我突然就想起来了这件事,我妈不会买星星贴纸,只有你会提前准备好,放在抽屉里等著我用。” “我问过我妈了,她也告诉我了,但我没有拆穿,因为被你偷偷宠著的感觉特別好。” 她把门牙放在长椅上,继续往下翻。 暑假计划表——钓鱼、游乐场、搭帐篷、学做番茄炒蛋、画满画画本,每一项后面都打了红勾。 露营那项还没来得及打勾,后来也完成了,在楼下草坪上搭了帐篷,大黄趴在门口守了一整夜。 画画本里临摹的那幅画——他坐在书桌前写字,睫毛垂下来。 纸张泛黄了,铅笔线条还清清楚楚。 她在右下角加的那行字还在:等挖出胶囊的时候,再对比看画画技术进步了没有。 “进步了,现在画你,睫毛能画出好几层,不是两根粗线了,水彩画你的侧脸,光影能晕得很柔和——要现在对比吗?” “回家再对比吧,反正原画在画画本里,跑不掉。” 她歪头看了他一眼,把画放在计划表旁边,继续翻。 翻到了那张大头贴——星星边框闪闪发亮,两个人並肩站著,手指合成心形。 他的手举得太僵硬了,她的心形歪歪扭扭的,不像心更像一颗歪豆子。 她把口袋里那张新的大头贴也拿出来,並排放在长椅上。 一张褪了色,一张还鲜亮,中间隔了整整四年。 “你看你,当年连笑都不太会笑,现在拍照还是会笑一下的——虽然还是笑得很含蓄,但至少不像这张这么僵硬了。” 她侧过头看他,麻花辫从肩膀滑到背后。 午后的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把她的瞳孔映成了琥珀色。 她又把两张大头贴放回铁盒子里,最后拿出那张字帖——他写的“诗情”。 四年前他把这个字放进胶囊时,现在她把这个字举起来对著阳光仔细端详。 字帖旁边还压著一张便签,上面是她四年前歪歪扭扭的字跡:秋秋写的字,二年级,等挖出来的时候他肯定写得更好看了。 她把铁盒子盖上,抱在怀里,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洒下来,落在那只戴帽子的猫上面,铁盒子的锈跡在光影里泛著温润的橙色。 她忽然站起来,把铁盒子放在旁边,拉著言秋站到银杏树前——和四年前埋胶囊时同样的位置。 然后她转过身,微微仰起脸。 她已经快满十二岁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小时候那个需要踮脚看他的小娃娃了。 麻花辫垂在肩膀前面,辫尾的浅蓝色丝带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飘动。 她把手背在身后,十指交扣,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六年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唯独这句话她憋了太久太久,久到它在心里从一颗种子长成了枝繁叶茂的大树。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梧桐叶从枝头飘落,但她的眼睛没有躲闪。 面对著言秋,深吸了一口气,说出来那句在心里埋藏了许久的话。 “秋秋,你喜欢我吗?” 第92章 我也喜欢你。 银杏树下的风停了。 沈诗情的睫毛在阳光下轻轻颤动,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刚才那句“你喜欢我吗”用掉了她攒了好几年的勇气,说出来之后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因为不管答案是什么,他都会说真话——他从来没骗过她。 但言秋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跟他告白。 我该说什么? 死脑!快想呀! 他写过那么多字,小说里写过两个人的对话,黑板报上写过標题和诗句,贺卡上写过祝福语,但此刻他一个字也想不出来。 她还在等,见言秋一直没说话,沈诗情的眼眶微红,眼角上掛了一颗泪珠,但她没有去擦。 她等了好一会儿,也许只有几秒钟,但在她的感知里,这几秒比她在操场跑过的所有圈加起来还要长。 “秋秋,你不喜欢我吗?”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眼眶微红,眼泪开始在里面打转。 “喜欢!” 他看到她的眼眶红了的那个瞬间,这两个字几乎是本能地说出口的。 沈诗情愣了一下。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把那颗泪珠擦掉,然后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那你直接说不就行了,你在迟疑什么?” 言秋看著她。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掛著没擦乾净的水珠,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主要是,我觉得我们年纪还是太小了,无法分辨爱情和亲情之间的区別......” “我完全可以分辨呀!我就是喜欢你,喜欢你的一切!就是爸爸妈妈之间的那种喜欢!” 沈诗情打断了他的话,仰起脸,那双泛红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 她的语气比他想像的更坚定,说完之后顿了一下,又问了一句:“那你呢?你又是哪种喜欢?” “跟你一样。” 这次他没有犹豫。 “对呀,所以我们两个是互相喜欢的。” 听到自己想要的的答案后,沈诗情破涕为笑,两颗泪珠还掛在脸上,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又用手背蹭了一下,把泪痕全蹭乾净了,然后把手放下来,歪头看著他。 “要是你觉得现在的我无法分辨的话,那我们也可以等到十八岁,等我们都长大了,什么都分得清,到时候再重复一次这个过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对她来说,喜欢就是喜欢,她快满十二岁了,等到十八岁的话,也无非是再喜欢他六年而已。 “好,如果十八岁那年你还喜欢我,我会和爸爸妈妈、叔叔阿姨他们坦白的。” “嗯,那就这么说定了!那在这之前,秋秋你也不能喜欢上別的女孩子哦~” 沈诗情开心地笑了,又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然后仰起脸看著他,声音轻快而认真。 “不过今天是我先告白的,十八岁那年就轮到你了。”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犹豫。 她把铁盒子重新抱回怀里,抬头看了一眼银杏树上那两个被树皮撑大了好几圈,已经快看不清痕跡的“胶囊”二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的手指。 然后把手伸向他。 “我手上有泥,你帮我擦一下。” 言秋从口袋里拿出纸巾,蘸了一点矿泉水,握著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擦乾净。 泥土已经干了,不太好擦,他仔细看了看她的手指,確认都擦乾净了才鬆开。 “好了。” “还是你的手比较巧,擦那么乾净。”她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看,侧身坐上了自行车后座,一只手抱著铁盒子,另一只手扶著他的腰。 自行车平稳地穿过公园的小路,钥匙扣上的小贝壳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她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闭上了眼睛。 回到家后,她把铁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和大布熊“秋秋”、旧的布熊“老秋”、排成一排。 然后翻开画画本,翻到最后一页,拿起水彩笔在纸上画了一棵银杏树。 树干上刻著两个模糊的字,树下站著两个人。 她在右下角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写完之后歪头端详了好一会儿,又拿起笔在“十八岁”后面加了一个小小的爱心,然后合上了画画本。 突然,手机响了。 她拿起一看,屏幕上跳著“豆豆”两个字。 她刚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餵”,那头就传来林豆豆压低了却压不住兴奋的声音。 “喂喂餵?诗情结果怎么样了?” 沈诗情靠在床头,把大布熊“小秋”捞过来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捏著布熊一长一短的耳朵,嘴角翘了一下。 她想了想,挑了个最准確的表述。 “他说他也喜欢我。” “我去,我就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大概是林豆豆拍了一下桌子或者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所以你们现在是什么关係?” “他说,怕我年纪太小分不清楚自己对他究竟是爱情还是亲情,所以约定好这件事以后再说。” 沈诗情把布熊的下巴搁在自己肩膀上,想了想,“现在应该还是姐弟关係吧?” “不是兄妹吗?”林豆豆有些疑惑。 “那是他以为的!”沈诗情纠正道,语气里带著一种被挑战了权威的不服气。 “哦哦,所以他也喜欢你,这就行了!” 那头传来清脆的拍掌声,“先妹后宝,没想到他还喜欢玩养成,这个我懂!接下来你只要把他看牢,这事就成了!” “是姐弟关係!” 沈诗情再次纠正,然后她把布熊放在膝盖上,盘腿坐直了身子:“所以豆豆军师,后面我该怎么做?” “这个嘛,很简单!” 林豆豆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机密情报,“据我分析,言秋应该是个萝莉控,只要你穿上白丝然后喊他杂鱼,准能把他钓成翘嘴!” 沈诗情低头看了看自己光著的脚丫,脚趾蜷了一下又鬆开。 她的衣柜里只有白色长筒袜——那是去年文艺匯演时统一发的,只穿过一次就压在了抽屉最底层。 “可是,我没有白丝呀。” “没事,明天上学我给你带!送你一双!”林豆豆拍著胸脯保证。 “行!”沈诗情应了一声又问:“那『杂鱼』是什么意思?” “就是.....嗯.....一种很亲密的暱称,表示他特別笨特別迟钝,你喊他一声他耳朵就红了,我在孙吧水帖时看到的,保证有效!” 林豆豆言之凿凿,又补充了一句:“记得语气要软糯一点!” 沈诗情在脑海里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 晚上她穿著白丝站在言秋面前喊他“杂鱼”。 然后他应该会皱著眉说“这又是什么奇怪的词”。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把布熊举到眼前晃了晃,对手机那用力点了一下头。 “好,明天见。” “明天见!到时候记得穿裙子!”另一边林豆豆嘱咐道,不过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还有,如果家里有玄关的话,门一定要记得关好!” “我家没有玄关。” “哦哦,也对,那就当我没说吧。” “嗯嗯,我掛了。” 第93章 连衣裙 周一早上,沈诗情没有用钥匙开门。 她站在402门口,低头看了好几次自己的裙摆。 鹅黄色的连衣裙是上周和林佳佳逛街时买的,领口缀著一圈细碎的白色雏菊刺绣,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 白色长筒袜的袜口勒在膝盖弯下面,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言秋打开门的时候,她正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在背后不安分地绞来绞去。 晨光从走廊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裙摆的雏菊刺绣上,白色长筒袜在光线里泛著柔和的光泽。 “早。” 言秋看了她一眼,今天沈诗情这衣品简直就跟长在了他的审美上一样。 从麻花辫上浅蓝色的丝带,到领口那圈雏菊刺绣,再到白色长筒袜袜口那道浅浅的印痕,最后回到她微微泛红的耳根。 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拍,然后侧身让开门口。 “早,包子在茶几上。” 沈诗情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她今天坐姿格外端正,膝盖併拢微微侧放,裙摆被她仔细地整理好压在腿下。 她拿起豆沙包咬了一小口,嚼完之后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抬头看他。 “你今天不问我为什么穿裙子?” “为什么?” “因为今天周一,周一是一周的开始,穿好看一点,这一周都会很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盯著茶几上那杯豆浆,还是感觉有些害羞。 以前她穿什么都会直接问他好不好看,从来不会把视线移开,现在反而不好意思跟他对视了。 明明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但就是感觉不太一样了。 “嗯。” “你就『嗯』一下?” “裙子很好看。” 沈诗情的耳朵尖腾地红了。 她低下头继续咬豆沙包,咬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对了,豆豆昨天问我——结果怎么样了,我说你说你也喜欢我,然后她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係,我说你觉得我年纪太小分不清爱情和亲情,所以约定以后再说,现在应该还是姐弟关係。” “不是兄妹吗?” “那是你以为的!上次在沙发上你都叫过我姐姐了,不能反悔。” 她拿起豆沙包指著他,语气里带著一种被挑战了权威的不服气,“那声『姐姐』我要你记一辈子。” “我不记得了。”言秋直接装傻。 “我记得就行,反正你叫过,这件事已经写进画画本了,白纸黑字赖不掉。” 她把豆沙包放回盘子里,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隨口一提。 但她的耳根还是红的。 吃过早饭,两人一起出门。 沈诗情侧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一只手扶著言秋的腰,另一只手按著裙摆防止被风吹起来。 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闭上了眼睛。 上午第二节课后,林豆豆从后排探过身子,拍了拍沈诗情的肩膀。 “诗情,陪我去厕所。” 两人拐进卫生间走廊尽头。林豆豆靠在窗台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著军师等待战报的表情。 “怎么样?他看了吗?” “看了,开门的时候看了好一会儿,从我的辫子看到裙摆再看回我的脸,然后说『裙子很好看』。” 沈诗情靠在对面墙上,把麻花辫拉到胸前用手指绕著发尾,“原话就是『裙子很好看』。” “他会这么说已经很厉害了!言秋他那个人你知道的,不爱说话整天在那里装高冷。” 林豆豆对於这个结果很满意,然后把手伸进自己书包侧兜,掏出一个卡通纸袋,里面是一双崭新未拆封的白丝递给沈诗情,“给。” 沈诗情接过,看了一眼,然后揣进口袋里。 “谢谢你,豆豆!” “都是姐妹,不用谢!”林豆豆摆了摆手,又笑嘻嘻地看著她,“不过后续发展你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哦!” “好。”沈诗情把纸袋折好放进口袋里,郑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教室,见浩浩抱著一个纸箱,放到了桌面上。 “浩浩你这箱子里装了什么?怎么这么重!”林豆豆好奇的询问道。 “麒麟瓜!” 浩浩从纸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表情得意得像挖到了宝藏,“还有几天就毕业了,我特意从家里带回过的,特別甜!我挑了三个给大家尝尝。” “三个?”林豆豆掰著手指数了数,“我们五个人,三个瓜怎么分?” “一个你和陈晓,一个给言秋和沈诗情,一个我自己留著。” 浩浩把纸箱放在讲台旁边,甩了甩髮酸的胳膊,然后从箱子里捧出第一个麒麟瓜。 瓜皮深绿,纹路清晰,在阳光下泛著蜡质的光泽。 “这是你和陈晓的。” 他把瓜放在课桌上,又弯腰从箱子里捧出第二个,这个跟第一个差不多大小,圆滚滚的像一颗绿色的篮球,“这个是给言秋和沈诗情的。” 他把瓜塞进言秋怀里,然后又从箱子里捧出第三个,抱在怀里拍了拍,“这个是我的。” “哦,对了,我还带了勺子,还有水果刀。” 说完,浩浩又从箱子里拿出几个未开封的不锈钢勺子,一人一个分了过去。 林豆豆已经从浩浩手里接过水果刀,开始切瓜了。 她把瓜切成两半,递给陈晓一半,自己留了一半。 陈晓接过瓜,用勺子挖了一口送进嘴里,瓜瓤在齿间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汁水沿著勺子柄往下淌。 “好甜。比我家买的西瓜还甜。” “那当然!” 浩浩已经抱著自己那颗瓜直接上了勺子,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含糊糊地介绍,“麒麟瓜的特点就是皮薄肉脆甜度高,比普通西瓜好吃多了。” 言秋把他和沈诗情那颗瓜切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她,又替她把勺子掰开放在瓜瓤上。 沈诗情接过瓜,用勺子挖了一大块送进嘴里,汁水顺著嘴角往下淌。 她赶紧用手接住,言秋已经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了过来。她接过去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手指,然后继续吃。 “真的很甜,比每年夏天在冰箱里冻的酸奶冰棍还甜,秋秋你尝尝!”沈诗情挖了一勺西瓜塞进了言秋嘴里。 “反正不管是什么,只要跟你一起吃,就什么都好吃。”沈诗情又挖了一勺,腮帮子鼓鼓的。 浩浩刚咬了一口瓜,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差点呛著。 他看看沈诗情和言秋你一口我一口的吃著瓜。 正想说什么,就看到林豆豆冲他挤了挤眼睛,用嘴型说了句“別说话”。 浩浩张了张嘴,又闭上,低头看自己怀里的瓜,忽然觉得自己这颗瓜虽然也很甜,但好像少了点什么。 他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落后版本好几个赛季了。 放学回家的路上,沈诗情侧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怀里抱著浩浩给的那颗还没吃完的麒麟瓜——中午在教室里只吃了半个,剩下半个用保鲜袋包好带回去晚上继续吃。 晚风比晨风更柔,梧桐树荫比早上更长更浓,自行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秋秋,我听豆豆说,她在一年级就看出我们的关係不一般。” “那她还挺聪明的。” “那当然,她是我闺蜜。” 沈诗情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顿了顿又说,“你今天说我裙子好看,我记下了。” “嗯。” 她把瓜抱得更紧了一些,嘴角在黑暗中翘起来。 回到家,她把剩下的半个麒麟瓜放进冰箱冷藏层,拍了拍冰箱门说了句“晚上再来吃你”。 第94章 要摸摸看吗? 晚上八点,沈诗情洗完澡,吹乾了头髮,坐在床边。 麻花辫散开了,发梢还带著一点潮气,垂在白色睡裙的领口边缘。 她拿起床头柜上那个印著卡通兔子的纸袋,拆开封口,抽出那双崭新丝袜。 手指捏著袜口往上捋了一下,材质確实很丝滑,和早上穿的那双很像,但这一双更薄一些。 她把袜子举到眼前端详了好一会儿,又放下。 秋秋真的会喜欢这个吗? 今天早上穿裙子的时候他夸了好看,但白丝配白裙子,会不会太刻意了? 她盘腿坐在床上,把袜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拿起手机想给林豆豆发消息问:你觉得他喜欢白色还是鹅黄色,字打了一半又刪掉了。 想了想还是算了,豆豆肯定会说:白色,必须是白色,白月光標配。 嗡~嗡~ 手机先响了,正是林豆豆。 豆豆大王:相信我,诗情!你只要穿上这个,再配一套白色的裙子,保证妥妥的白月光级別!能让言秋记一辈子的那种! 沈诗情看著屏幕上那串感嘆號,忍不住笑了一下,豆豆每次出主意都是这种打包票的语气。 哈基情:好,我相信你。 回完消息,她把手机放在床上,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最里面拿出一条白色连衣裙。 这条裙子是去年生日言秋送她的,棉麻质地,袖口有一圈细碎的蕾丝,腰后繫著一条细细的蝴蝶结。 她没捨得穿,就想著留著当做记念。 她把裙子从衣架上取下来,穿上后裙摆到小腿肚,比早上那条鹅黄色的长一截,但更素净。 她走到穿衣镜前,来回打量了一番。 镜子里的她刚洗完澡,脸上还有一点被热气蒸出来的粉红,头髮散在肩上,白色连衣裙的袖口蕾丝刚好落在手腕上方。 她侧过身看了看背影,又转回来看了看正面,然后把那双白丝重新拿起来坐在床边,一只一只地穿上去。 袜口在膝盖弯下面勒出浅浅的印痕。 她站起来再次走到镜子前,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白色连衣裙配白色丝袜,头髮散著,没有任何多余的配饰。 应该没问题。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点开和言秋的对话框,打字,发送。 402房间里,言秋正坐在电脑前,戴著耳机和浩浩打cf。 屏幕上是爆破模式的沙漠地图,他刚打掉对面两个。 而早就已经进入观战的浩浩在语音里激动的大呼小叫,似乎是他在操作一样。 旁边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他摘下耳机,拿起手机,点开消息。 是沈诗情。 哈基情:秋秋,你过来陪我玩一会。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多。 白天他们几乎一整天都在一起,早上吃了包子,上午在教室吃了浩浩的麒麟瓜,放学又骑车载她回家。 她很少在晚上叫他过去,除非是画画卡住了需要他帮忙看构图,或者新做了冰淇淋需要试吃,或者像上周那样想让他看那条鹅黄色的新裙子。 今天白天她已经穿过新裙子了,晚上叫他过去——他想了想,大概不是画画。 他给浩浩说了声,然后就退出游戏了。 言秋关掉电脑,站起来,拿起手机回了一条。 哈基秋:好 401的门是关著的,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 他抬手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林佳佳。 看到他站在门口,侧身让开门口,朝他笑了笑。 “诗情说让我过来陪她玩。” “她在房间里。” 林佳佳朝走廊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著一种很淡的笑意,但什么也没多说,转身继续收拾茶几。 言秋换好鞋,穿过客厅。 401的客厅格局和402是镜像对称的,他走过无数次——从小到大,每一个角落都熟悉得像自己家。 他走到沈诗情的房间门口,抬手敲了一下。 “进来。” 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有一点点紧张。 他按下门把手,推开门。 进来后,隨手关门。 然后看见沈诗情的样子,言秋整个人顿了一下。 她坐在床边,穿著那条他去年送她的白色连衣裙。 裙摆垂到小腿肚,袖口的蕾丝在檯灯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头髮散在肩上,还带著刚吹乾的蓬鬆感,发梢微微捲曲,垂在领口的细碎蕾丝旁边。 白色丝袜在灯光里泛著淡淡的珠光,比早上那双更亮一些,袜口勒出的印痕也比早上更浅。 她没有扎辫子,没有穿拖鞋,没有抱布熊,没有拿画画本。 就这么坐在床边,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轻轻绞著裙摆边缘,耳根红得能滴血。 “好看吗?” 她问,声音比平时轻了半拍。 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著他的领口,不是他的眼睛。 “好看。” “比早上那条呢?” “都好看。”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拉著言秋的手,二人一起坐在了床上,然后她把腿架在了言秋的大腿上。 “杂.....杂鱼秋秋,你......你要....要摸摸看吗?”沈诗情的语气有些羞涩,断断续续的。 “啊?”言秋的心怦怦直跳。 哈基情你这傢伙就是拿这个考验干部的吗? 不得不说,沈诗情在他心里確实是白月光级別的人物,不管是重生前还是重生后都一样。 再说了,他们兄妹感情这么好,摸摸腿怎么了? 与此同时,在言秋刚把手放上去的时候。 咔噠! 门突然被打开了。 二人一惊,对视一眼。 完蛋了! (ps:今天恢復正常更新,每日4k,直到完结,永不断更。 有好兄弟让我总结一下系统签到获得的天赋,我放在《作者有话说》里面了,不过字数有限只能简单描写个大概。 另外男女主成年前顶多牵牵手,摸摸腿,亲亲脸之类的。 不会有其他付费內容,审核不要再肘击我了。) 第95章 杂鱼 空气凝固了大概一秒钟,然后两个人同时弹开——沈诗情嗖地把腿从他膝盖上收回来,他嗖地把手从她腿上拿开,动作之快几乎能看到残影。 林佳佳端著一盘切好的西瓜站在门口。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女儿穿著那条去年生日言秋送的白色连衣裙,头髮散著,脸上还有刚洗完澡的红晕,白丝在灯光下泛著珠光。 言秋坐在床边,正襟危坐,表情比上课被老师点名时还严肃。 两个人之间隔著大概半个手臂的距离,但这个距离明显是刚才一瞬间拉开的。 林佳佳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嘴角似乎弯了弯,但很快就恢復了平常的表情。 她把西瓜放在床头柜上。 “给你们切了点西瓜,別玩太晚。” “谢谢阿姨。” “谢谢妈。”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声音一个比一个正经。 林佳佳看了言秋一眼,又看了沈诗情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房间。 她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伸手把门虚掩上——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道窄窄的缝,刚好够走廊里的灯光漏进来一线。 然后她的拖鞋声轻轻远去,客厅里传来电视遥控器被拿起又放下的声响。 两个人盯著那道门缝沉默了好一会儿。 西瓜在床头柜上散发出清甜的香气,盘子里还搁著两把不锈钢小叉子。 走廊里大黄打了个哈欠,爪子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走了几步,大概是换了个姿势继续趴著。 “被我妈看到了。” 沈诗情把脸埋进大布熊“秋秋”的肚子里,耳朵红得能滴血,话都有些说不清楚:“妈妈肯定看到你把腿......不对,是我的腿.....反正她什么都看到了,不过她居然没说我,还给我们切了西瓜,她是不是.......” 她抬起半张脸,一只眼睛从布熊耳朵后面露出来,“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可能。” “什么叫可能,她肯定早就看出来了,上周我穿那条鹅黄裙子你夸了好看,她就问过我是不是给你看的,我当时还说不是,说是给豆豆看的,她肯定没信。” “她还故意把门留了一道缝,她以前进来送水果都会把门关上的,今天她故意不关,她在暗示我们別太过分,但是可以继续.......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別说了,西瓜要凉了。”见沈诗情越说越歪,言秋打断了她。 “它本来就是凉的” 沈诗情把布熊放下,拿起叉子戳了一块西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汁水顺著嘴角往下淌,她用手背蹭了一下。 言秋从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手指,然后把叉子放回盘子里,抬起头看他。 “不过刚才那个,被我妈看到了,我爸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说『你们不是兄妹吗?兄妹怎么还摸上腿』。” “到时候我怎么解释——说我在给你展示新买的袜子吗。” “也不是不行。” “行你个大头鬼呀!” 她从布熊后面露出整张脸:“现在我妈可能以为我们在谈恋爱了,不过她好像没生气,她还给我们送西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腿,又看了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刚才那只手还搭在她小腿上,现在正规矩地放在自己膝盖上,指节微微蜷著。 她把腿重新伸过去,脚踝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 “那要不继续展示新袜子?刚才还没怎么摸你就把手收回去了,现在可以慢慢看,我妈不会进来了,她刚才留了门缝,留门缝的意思就是不会再进来了。” 言秋低头看了看她架在自己膝盖上的小腿,又看了看她红著耳根却故作坦然的表情。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重新放上去,指尖轻轻碰了碰袜口那道浅浅的印痕。 白丝的触感很滑,她的腿在他的手掌下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放鬆了。 他的手指顺著她的小腿往下滑了一点,又停住。 “好了,展示结束。” “这么快。”她把腿收回去,盘腿坐在床上,把裙摆整理好压在膝盖下,“那你觉得跟早上的比,哪个更好。” “晚上更好。” “因为更薄还是因为......” “因为是你特意换上的,早上是穿给大家看的,晚上是穿给我看的。” 他把手从她腿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你换了我送的裙子,还穿了豆豆给的袜子,说明你准备了很久。” 沈诗情的耳根又红了。 她把脸埋进布熊肚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揪著熊耳朵上的毛线,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声音轻了很多。 “秋秋,你以后会一直这样照顾我吗?就是.......你知道的。” “会。” “那你以后要经常来陪我,画画也要陪我,吃西瓜也要陪我,看星星也要陪我,我妈要是再推门进来你就別躲了,反正她都知道了。” “好。” 言秋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已经快十点了。 “不早了,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 “等一下。” 沈诗情从床上跪坐起来,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那只手很小,攥著他袖口的力道和暴雨那天站在公交站台上推伞柄时一模一样。 “再陪我聊一会儿嘛~才九点多,反正你每天都是六点多就醒了,聊到十点就让你走,不耍赖。” 她拍了拍床沿让他重新坐下,然后把布熊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捏著它的耳朵。 “刚才那句杂鱼秋秋。”言秋重新坐下来,想了想还是问了,“又是豆豆教的?” 猜都不用猜,言秋直接说出了正確答案。 沈诗情的手指停在布熊耳朵上,耳根肉眼可见地又红了。 她低下头,把脸往布熊后面藏了藏。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自己不会说这种奇怪的词,肯定是她教你的,平时她喊別人的时候可不会跟你一样结结巴巴的。”言秋看著脸红的沈诗情打趣道。 “那不是结巴!”沈诗情把布熊往他怀里一塞,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 “那是害羞,你连害羞和结巴都分不清——你到底是怎么写小说的,你的小说里女主角害羞的时候你也写她结巴吗?读者不会觉得奇怪吗?” “小说里的女主角害羞的时候不会喊杂鱼。” “那是因为你还没写到那一章。” 她重新把布熊从他怀里拿回来,抱在自己怀里,下巴搁在熊头上,“你写到六年级的时候我就让你加一段——女主角学会了一个新词,用来形容男主角,那个词就是杂鱼。” “然后男主角听了之后说『你又结巴了』,女主角说『那不是结巴是害羞』,然后读者就会知道,男主角是个笨蛋。” “杂鱼不是我,是你先喊我的。” “对,所以你是男主角,我是女主角,女主角喊男主角杂鱼,说明男主角是笨蛋,逻辑闭环。” 她拍了拍布熊的脑袋,好像布熊也同意她的推理。 第96章 谈话 言秋走后,沈诗情抱著布熊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揪著熊耳朵上的毛线。 那是他去年生日送她的大布熊“秋秋”,耳朵一长一短,肚皮上有一小块被她每晚抱著睡觉蹭出来的绒毛,摸上去比別处更软一些。 床头柜上的西瓜盘子已经空了,两把小叉子並排放在盘沿,上面还沾著淡粉色的西瓜汁。 她的白色连衣裙在檯灯下泛著柔和的棉麻光泽,白丝在脚踝处微微泛著珠光,脚趾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又鬆开。 正准备去洗漱换睡衣,房间门被轻轻推开了,林佳佳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杯温水。 她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扫过女儿泛红的耳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秋秋回去了?” “嗯,刚走。”沈诗情把布熊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埋在熊脑袋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 林佳佳伸手帮女儿理了理额前散下来的碎发,指尖轻轻拂过她发烫的耳廓,声音和平时一样温柔,却带著一种很淡的笑意。 “你们在一起了?” “没有——也不算——就是——” 沈诗情把脸从布熊后面抬起来,红著耳根把银杏树下的事说了一遍。 说著说著,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但眼睛却没有躲闪。 林佳佳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想?你觉得你能分清吗?” “我能。” 沈诗情把布熊放在腿上,手指轻轻捏著它一长一短的耳朵,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稳稳噹噹,“我喜欢他,就是妈妈喜欢爸爸的那种喜欢,不是因为他每天都陪我,虽然这个也是原因之一” “但就算他不陪我,我也喜欢他,我喜欢他帮我梳头髮的时候手指很轻,喜欢他写字的时候眉头微微皱著,喜欢他在暴雨里把伞全偏给我,也喜欢他说我裙子好看” “我能感受到,这不是亲情,亲情不会心跳加速,刚才他摸我的腿的时候,我的心跳好快,就像是快要跳出来了一样。” “那你告诉他了吗?” “没有。” 沈诗情摇了摇头,手指把布熊的耳朵绕了一圈又鬆开:“我想等十八岁那天,六年的时间够我把所有的喜欢都攒起来,到时候一起说给他听。” 林佳佳看著女儿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眼角都弯起来的笑。 “你比我勇敢,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一个人,纠结了很久才敢说,你倒好,十二岁不到就敢问了。” “那是因为秋秋他从来都不骗我,我知道不管答案是什么,他都会说真话,所以我不怕。” 沈诗情把布熊放在腿上,手指轻轻捏著它一长一短的耳朵,忽然抬起头看著林佳佳,“妈,你不反对吗?刚才你推门进来的时候我以为你会骂我,毕竟我把秋秋叫到房间里,还让他摸我的腿——虽然是我主动的——可是你居然还给我们送西瓜。” “因为是他。” 林佳佳笑著解释道,“从小看著你们一起长大的,跟亲妈一样了解你们俩了,而秋秋他从来没让你失望过,所以这次也不会。” “再说了秋秋他从小就懂事,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那妈妈为什么要反对呢?” “那我爸呢?他要是知道了会不会——” “你们俩感情那么好,他应该也不会反对。” 林佳佳坐在床上,伸手摸了摸沈诗情的头,手掌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 “你爸爸他呀,经常因为公司的缘故不在家,没什么时间陪你,有时候也会觉得很愧疚。” “不过好在有秋秋陪著你,他也很放心,他上次还跟我说,说秋秋这孩子比他这个当爸的还靠谱呢。” 沈诗情眨了眨眼,眼眶有点热。 她把脸往布熊后面藏了藏,不想让妈妈看到自己嘴角忍不住翘起来的弧度。 自己的感情能得到爸爸妈妈的支持,这可能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事情之一吧? “不过——” 林佳佳站起来,把空了的西瓜盘子和两把小叉子收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女儿一眼,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带著母女之间特有的调侃。 “你也別在房间里让言秋给你按摩小腿了,下次让我看到,我可是会拍照的哦~” “我没有让他按摩!” 沈诗情把布熊往床上一放,耳根又红了,“我是在给他展示豆豆送的白丝——不对,就是在展示袜子,然后你就进来了。” 林佳佳靠在门框上笑出了声。 不是轻轻的浅笑,是真的笑出声了——眼角弯下来,肩膀微微抖动,手里端著的西瓜盘子差点滑了一下。 “袜子挺好看的。” 她收起笑声,语气恢復了刚才的温柔,但眼角的笑意还没散,“下次穿鹅黄色那条裙子配这双袜子试试,那条裙子你上周穿的时候,言秋看了好几眼,我看到了。” “妈!”沈诗情的耳根红得能滴血,把脸埋进布熊肚子里,声音闷闷的,“你到底站哪边的。” “站你这边,也站他那边,你们两个是我看著长大的,不管站哪边都一样。” 林佳佳笑著带上了门,走廊里她的拖鞋声轻轻远去,然后是厨房水槽里洗盘子的水声。 沈诗情从布熊后面抬起脸,床头柜上那杯温水还冒著淡淡的热气。 平復了一下心情后,她脱下白色连衣裙,用手指把裙摆上的褶皱一点点抚平,小心地掛回衣架上。 然后把白丝叠好放进抽屉里,和那双备用的並排放在一起。 换上那件印著小猫的睡衣,关了檯灯。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言秋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刪掉,又打,最后只留下一句话。 哈基情:晚安,秋秋,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几秒钟后手机亮了,屏幕上是他的回覆。 哈基秋:晚安,明天见。 第97章 豆豆最有用的一集 大课间的铃刚响完,林豆豆就从后排探过身子,拍了拍沈诗情的肩膀。 那个手势沈诗情太熟悉了。 这次什么都没说,只是朝走廊方向偏了偏头,使了个眼色。 沈诗情心领神会,把课本合上,站起来跟著她走出教室。 两人拐进走廊尽头的窗台边。 这地方是她们的固定据点,课间很少有人经过,窗台上还放著上次林豆豆忘在这里的半包纸巾。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墙壁上轻轻晃动,早上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带著初夏的青草味。 林豆豆转过身,双手抱在胸前,背靠在窗台上,表情严肃得像考试前抽查背诵的语文老师。 “昨晚怎么样?我收到你消息之后等了一晚上,你都没回我!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是不是翻车了?” “没有翻车。” 沈诗情靠在对面墙上,把麻花辫拉到胸前,手指绕著发尾。 她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那点藏不住的甜,“他来了,我穿了那条白色连衣裙,就是去年生日他送的那条,配你给我的白丝。” “他进门之后看了好一会儿,从我的辫子看到裙摆再看回我的脸,然后说『好看』,我问比早上那条呢,他说『都好看』,我问他哪个更好,他说晚上更好,因为是我特意换上的。” “他说晚上更好?” 林豆豆眼睛瞪得溜圆,一巴掌拍在窗台上,声音大得走廊尽头都传来了回音,“言秋居然会说这种话?那个木头人居然会说『晚上更好』?这不是翻车,这是直接起飞!” “我就说嘛,白月光战术绝对有效——白裙配白丝,没有哪个男生能扛得住,包括言秋!他连你早上穿的鹅黄和晚上穿的白裙子都能分出高下,说明他不是木头,他只是选择性木头!” “你別拍窗台,小声点,別被別人听到了。” 沈诗情伸手把林豆豆的手从窗台上拽下来。 “然后呢然后呢?说完好看之后发生了什么?他有没有——” “我让他摸我腿了。” 林豆豆的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定格了好一会儿。 “你让他摸你腿?你主动的?诗情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勇敢了?”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但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我以为你上次在银杏树下问他喜不喜欢你已经是极限了,结果你昨天晚上直接放大招,然后呢?他摸了吗?摸了多久?什么感觉?” “摸了。” 沈诗情的耳根红了,低头看著自己的鞋尖,“他的手指很轻,先碰了碰袜口那道印子,然后往下滑了一点点,就一点点,他的手指很暖,我当时心跳好快,腿都不敢动,怕一动他就收回去了。” “然后呢?” “然后我妈进来了。” “你妈?林阿姨?她看到了?完了完了完了,我嘞个豆呀,玄关之战还是发生了吗?” 林豆豆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捂住了嘴,表情从兴奋变成了惊恐:“她说什么了?有没有骂你?有没有让你跪搓衣板?有没有打电话给言秋妈妈?” “她端著西瓜进来的,看到秋秋和我坐在床边,秋秋的手搭在我腿上,我穿著白丝和白裙,她就看了我们一眼,把西瓜放下,说了句『给你们切了点西瓜,別玩太晚』,然后走了,走的时候还没把门关严,留了一道缝。” 听后,林豆豆沉默了好久。 她把沈诗情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从脚到头看了一遍,然后双手握住沈诗情的肩膀:“诗情,你妈妈是我见过最开明的妈妈了。” “我妈要是看到我房间里有个男生摸我的腿,她绝对会先尖叫,再打电话给我爸,然后那个男生这辈子都別想再进我家门。” “可是你妈不但不骂你,还给你们送西瓜?她是不是早就想把言秋招成女婿了?” “你们两家住门对门,从小一起长大,她是不是从小就看著言秋长大的,觉得这孩子靠谱,早点定下来也挺好?”” “我们才六年级,你在说什么呀!”沈诗情把她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 “六年级怎么了?六年级已经可以早——不是,可以提前规划了。” “你和言秋这种情况,根本不需要规划,顺其自然就行。” “他喜欢你,你喜欢他,你们两家人住对门,你妈同意,言秋妈妈肯定也同意,你们俩这叫什么?这叫天时地利人和!” 沈诗情靠在墙上,把辫子绕在手指上转了好几圈。 她看著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晃动,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其实我在想——秋秋他对我这么好,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从小就习惯了照顾我。” “他说他怕我年纪太小分不清爱情和亲情,我自己也想过这个问题,我能分清,但我不確定他能不能分清。” “他对我好,帮我梳头髮,暴雨里把伞全偏给我,这些事他从小就在做,不管喜不喜欢我,他都会做,所以我不知道他对我的喜欢,是『喜欢沈诗情』还是『习惯了照顾隔壁家的小青梅』。” 林豆豆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窗台上的半包纸巾拿起来又放下,放下来又拿起来,然后转过身,靠在沈诗情旁边的墙上,肩膀挨著她的肩膀。 “诗情,你说的这个问题確实值得认真思考,但我觉得——你想想,他帮我补过课吗?” “没有。” “他给陈晓梳过头髮吗?” “没有。” “他在暴雨里给浩浩撑过伞吗?” “没有。” “所以呀,他这辈子只对你一个人这样,他帮你梳头髮是因为你想让他梳,不是因为他有梳头髮的爱好,他暴雨里把伞全偏给你是因为不想让你淋湿,不是因为他在练习撑伞技巧。” 顿了顿,林豆豆又接著说道。 “他照顾你是因为他想照顾你,不是因为他习惯了,习惯是被动的,想是主动的,你分得清这两者吗?” “分得清。” “那不就得了,他分不清也没关係,反正他一直在用行动回答 他昨天晚上说你『晚上更好』,这句话不是习惯性照顾能说出来的,习惯会说『都好看』,真心才会比较出高下。” 沈诗情侧过头,看了林豆豆一眼,有些开心,嘴角翘了起来的。 “豆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了。” “我一直都很会分析好吗!我可是你的军师!孙吧帖子不是白看的!” “对付言秋这种类型,主动出击才是正確策略,你昨天主动让他摸腿就是满分操作!” 林豆豆骄傲地扬起下巴,然后想起什么,又凑近了问,“对了,你刚才说你妈还说了什么袜子的事?” “她说袜子挺好看的,下次穿鹅黄色那条裙子配这双袜子试试,她说那条裙子我上周穿的时候,秋秋看了好几眼,她看到了。” “你看!你看!” 林豆豆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你妈连搭配都帮你参考了!这不是开明,这是磕cp!你妈是你们俩的头號cp粉!” 沈诗情的耳根又红了,把麻花辫拉到脸上挡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眼睛。 林豆豆说的每句话都像是在她心里点了一盏小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她之前那些不確定的角落全照亮了。 “下一个里程碑就是主动牵你的手,今天放学你坐自行车后座的时候,可以试试把手放在他腰上的时候稍微收紧一点。” 林豆豆又提醒道:“不是扶,是抱——就是那种轻轻地抱一下,看他什么反应,如果他后背僵了一下然后继续骑车,那就是害羞了。” “如果他说『你別乱动』,那就是害羞了但不想让你知道。” “你怎么知道他会害羞?”沈诗情好奇的看向了她。 “因为他每次害羞都装得很正常,这种人害羞的方式就是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但他心里一定有事。” 林豆豆站直身子,拍了拍沈诗情的肩膀,“好了,快上课了,回去吧。” “晚上放学记得试一下刚才说的那个,如果耳朵红了就是害羞了,如果他没说话但骑得更稳了,那就是他很高兴。” “那我呢?” “你?” 林豆豆想了想,继续出谋划策。 “你抱完之后把脸贴在他后背上,什么都別说,无论他问你什么你都別说,或者就说风太大了没听清,让他自己猜去。” 第98章 毕业照 期末考试已经考完了,六年级毕业典礼定在周五上午。 沈诗情一大早就用钥匙开了言秋家的门。 校服洗得乾乾净净,麻花辫比平时扎得更紧实,辫尾换上了新买的白色丝带,林豆豆陪她挑的,说毕业典礼要有点仪式感。 她站在门口,背著双手,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走到茶几前拿包子。 “今天毕业了。” “嗯。” 言秋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她面前时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辫尾那条白色丝带上,“换了新丝带。” “好看吗?” “好看。” 他换好鞋,推开门,“走吧,今天要早到。” 两个人下了楼。 自行车停在单元门口,后座被她擦得乾乾净净。 她侧坐上去,一只手扶著言秋的腰。晨风从梧桐树荫里穿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盯著自己扶在他腰侧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想起昨天林豆豆在走廊尽头说的那些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从他腰侧往前挪了一点,手臂轻轻环了过去。 很轻很轻的一个拥抱,轻得像是风吹过来时她下意识收紧了一下手臂。 她的指尖在他腰侧停了一瞬,然后鬆开,快得像是只是调整坐姿。 言秋踩踏板的节奏明显顿了一拍。 只是一拍,但她的手指贴在他腰侧,能感觉到他腹部的肌肉在她环上去的那一瞬间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没说话,也没回头,只是把车骑得更稳了。 但他的耳朵尖在晨光里慢慢变红,从耳廓蔓延到耳垂。 她在心里默默给林豆豆记了一功。 这次真的有效。 他没躲开,没让她別乱动,只是顿了一下,耳朵红了,然后骑得更稳了。 这就是豆豆说的“他很高兴”。 她把手重新放回他腰侧,不是环抱,是扶。 但手指比平时收得更紧了一些,拇指轻轻搭在他腰窝的位置,能感觉到他踩踏板时腰部肌肉一收一放的节奏。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自行车穿过小区门口的梧桐树荫,拐上通往学校的那条路。 早上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的校服裤腿上,落在她辫尾的白色丝带上,落在他泛红的耳朵尖上。 到了校门口,她跳下后座,绕到他面前,歪头看了一眼他的耳朵。 “你耳朵红了。” “晒的。” “早上才七点多,太阳还没出来。” “风吹的。” “风是凉的。”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耳垂,“好烫。” “別闹了,要迟到了。” 他把她的手从耳朵上拿下来,握著她手腕的手力度很轻,几乎只是搭在上面,没有立刻鬆开。 “今天毕业典礼,迟到一次没关係。” 她把手腕从他手里轻轻挣出来,指尖擦过他的虎口,然后转身往校门口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辫尾的白色丝带在晨光里轻轻飘动,“你紧张吗?” “不紧张。” “那你耳朵为什么还红著。” “晒的。” “太阳还没出来呢,不过没关係,反正我知道不是晒的。”她说完就大步朝教学楼走去,麻花辫在背后晃来晃去。 毕业典礼在操场上举行。 六年级的学生按班级排成方阵,家长们站在操场外围。 沈南风和言行舟都来了,他们是后面才到的,现在沈南风正举著相机,镜头一直对著女儿的方向,从她入场拍到她在队列里偷偷踮脚看言秋。 言行舟站在他旁边,林佳佳和许文珊站在后面,两个人並肩看著操场上的孩子们,偶尔低声交流一句。 校长在台上讲话,说了很多关於“六年时光”和“新的起点”的话。 沈诗情站在队伍里,麻花辫垂在肩膀前面,辫尾的白色丝带在微风里轻轻飘动。 她没有认真听校长在说什么——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站在她右手边的言秋身上。 他的校服领口有点歪,她想去帮他整一下。 这些小事她以前也注意过,但今天觉得特別重要,大概是因为今天是小学生涯的最后一天了。 接下来是全班大合照。 摄影师让大家排好队,沈诗情站在了言秋的旁边。 “好——大家看镜头——一、二、三——茄子!” 快门按下的一瞬间,沈诗情把手从身前拿开,轻轻碰了碰言秋的手背。 不是牵,就是碰了一下。 指尖擦过他的手背,轻得像一片银杏叶落在水面上。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躲开,只是蜷了一下,然后放鬆了。 照片拍完了,大家散开。 沈诗情站在操场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仿佛刚才碰他手背的那个指尖还残留著他皮肤的温度,和昨晚他摸她小腿时的温度差不多——温的,不烫不凉,稳稳噹噹。 “刚才拍照的时候你碰我了。”言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 “碰了。”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瞳孔里映著梧桐树叶漏下来的光斑,“你没躲开。” “我为什么要躲?” “这是我们小学时代最后一张照片。”沈诗情没有回答言秋的问题,而是自顾自的说道。 “六年前我们拍第一张合照的时候,你站在我旁边,手背也碰到过我的手背,那时候你也没躲开,所以今天也应该碰一下——算是首尾呼应。” “你写作文也没见你这么会呼应。” “那是因为作文没有你重要,作文是写给老师看的,照片是留给自己的。” 她把书包拉链拉好,抬起头看著他,麻花辫从肩膀滑到背后。 “等照片洗出来了之后,我们把这六年的照片全部排在一起,全部贴在新画画本第一页,你帮我在旁边题字。” “好。” 两个人往校门口走。 家长们已经等在那里了——沈南风还在举著相机到处抓拍,镜头追著沈诗情和言秋並肩走出来的画面连拍了好几张。 言行舟站在树荫下和许文珊说话,林佳佳手里拎著几个袋子,看到女儿走过来,笑著朝她挥了挥手。 “秋秋——等一下!” 浩浩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地塞给言秋一张纸条,“我的新qq號,昨晚刚註册的,初中可能不在一个学校了,但群不能散,哈基小分队永远是我最喜欢的群。” 言秋接过纸条,点了点头。 林豆豆和陈晓也走了过来。 林豆豆拉著沈诗情的手,眼眶有点红,但嘴上还在逞强:“初中我们肯定还在一个学校,不在一个班也没关係,课间我还可以来找你,我有新情报也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沈诗情用力点了点头,也握紧了她的手。 陈晓站在旁边,轻声说了句:“毕业快乐”。 然后把自己手里那本植物图鑑递给沈诗情,“这本送给你,里面有好多植物,初中画板报的时候可以参考。” “谢谢你们,板报小分队永远不散。”沈诗情把图鑑抱在怀里。 周末,在返回学校拿到毕业证和毕业照后。 刚回到家,沈诗情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崭新的淡蓝色画画本。 这是她为初中三年准备的,和小学的那本並排放在书架上。 她翻开第一页,把今天的毕业照贴在最上方,然后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毕业那天,我碰了他的手,他没躲开。” 写完她歪头端详了好一会儿,又拿起笔在“他没躲开”后面加了一个小小的感嘆號。 然后她趿拉著拖鞋跑到402门口,用钥匙开了门。 言秋正坐在电脑前打字——大概又在写小说,应该刚写到今天早上她在自行车后座上轻轻抱了他一下。 “帮我题字,写在照片下面。” 沈诗情把画画本放在他桌上,翻到贴著毕业照的那一页:“就写——六年,我们一起长大!” 第99章 贝壳 暑假第二天,两家人兑现了每年去海边的承诺。 沈南风提前一周就订好了民宿,还是上次那家,老板娘还是那个嗓门比他还大的阿姨。 出发那天早上,沈诗情用钥匙开了言秋家的门,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来吃包子,而是站在门口催他快点。 她已经换好了白色短袖和牛仔短裤,麻花辫盘在脑后扎成了一个丸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利落了不少。 “这次我要找紫色贝壳,找了这么多年,今年一定要找到。” “紫色贝壳很少见。” “少见才要找,找不到也没关係,反正要找一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年是我们小学毕业的暑假,和以前不一样,这次找到了就当是毕业礼物,找不到就当是留给初中的期待,反正不管找不找得到,你都得陪我。” “好。” 言秋站起,拿上行李袋。 许文珊给他准备了两套换洗衣服、一顶遮阳帽、一瓶防晒霜。 沈诗情看到他手里的遮阳帽,从自己口袋里也掏出一顶——同款不同色,她的是米白色,他的是深蓝色。 她说这是上周逛街时特意买的,遮阳效果比草帽好,她试戴了好几款才选定这款。 “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就在上周,给你个惊喜,你每次都偷偷给我买东西——水彩顏料、摺叠水桶、布熊,从来都不提前说。” “这次轮到我了,而且这帽子不贵,所以不算你送我我送你那种扯平,是我单方面送你。” 她把深蓝色那顶扣在他头上,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又踮起脚尖帮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好看。深蓝色衬你。” 两辆车在高速路口匯合,一起往海边开。 沈诗情和言秋坐在商务车后排,大黄趴在最后一排。 它现在已经是条老狗了,嘴边的白毛连成了一片,上车就睡,下车就精神。 沈诗情靠在车窗上,看著窗外慢慢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风力发电机,从风力发电机变成远处那条蓝色的海平线。 她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言秋的手臂。 “你看——海,每年看到海的第一眼都一样,蓝蓝的一条线,然后越来越大,六年级了,看到海还是会激动。” 沈诗情感慨道,然后又似乎想起了什么,笑嘻嘻的看向了言秋。 “我还记得幼儿园大班那年第一次看到海,你站在我旁边,我说『秋秋你看大海好大』,你回了句什么还记得吗?” “比澡盆大。” “对,就是这句。”她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那时候你说话好少,但每句我都记得,比澡盆大,比全世界所有的澡盆加起来都大。” 来到民宿后,沈诗情把行李放好,换了拖鞋,拉著言秋就往沙滩上跑。 这片沙滩还是老样子。 细沙在阳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泽,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潮痕。 有几个小孩在浅水区追逐打闹,一个老爷爷在礁石边钓鱼,一只黄色的小狗在沙滩上追著海浪跑,不过它不是大黄,大黄现在正趴在民宿阳台上打盹 沈诗情把小桶和铲子放在沙滩上,蹲下来,开始一板一眼地找贝壳。 她找贝壳的方式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先用手掌拨开表面的细沙,再沿著潮痕的弧线往两边扒拉。 每翻到一片贝壳碎片都要拿起来仔细端详,顏色不够紫的放回去,纹路不够清晰的放回去,边缘有破损的也放回去。 言秋站在旁边,手里帮她拎著装贝壳的小袋子。 袋子里已经有好几片了——一片淡粉的,一片乳白的,一片带著浅蓝色纹路的,但都不是紫色。 “这里好像没有紫色的,潮痕这条线我都找了很远,全是白的粉的黄的,就是没有紫的,紫色贝壳是不是只存在传说里。” 找了一会后,还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的,沈诗情有些失望。 “换礁石那边试试,退潮之后礁石缝里容易藏大一点的贝壳。”言秋提议道。 两个人转到礁石区。 沈诗情蹲在最大的那块礁石旁边,用手撑著礁石边缘,探出身子往石缝里张望。 海水退去之后留下的潮池清澈见底,几个小海螺吸在礁石壁上,一只小螃蟹从石缝里探出钳子,看到她凑过来又缩回去了。 她把手臂伸进石缝里,手指在细细的沙砾间一点点摸索。 忽然她停下了动作,整个人静止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手抽出来。 她的手指间捏著一片贝壳。 不是那种小小的扇形贝壳,是一片拇指盖大小的完整的贝壳,通体淡紫色,从边缘到中心顏色慢慢变深,像一片被晚霞染过的小扇子。 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但纹路清晰得像是用刻刀划出来的,每一道弧线都整齐而精致。 “紫的,是紫的,真的有紫色贝壳——秋秋你看!淡紫色!和去年我用天青画初雪的天空时调出来的那个淡紫色一模一样!” 她把贝壳放在掌心里举到他眼前。 她的手指上沾满了沙子和海水,掌心被礁石蹭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但她完全不在意。 她看著那片紫色贝壳,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六年,从幼儿园大班第一次来海边,到小学毕业的这个暑假,整整六年,我每年都在找,每年都找不到,今天终於找到了!” 在这六年期间,他们也来过很多次海边玩。 “原来它一直在这里等我们,等我们小学毕业,它等到所有美好的事情都发生完了才出现,因为它知道,最好的时候就是现在。” 她把贝壳放在言秋的掌心里,然后用自己沾满沙子的手把他的手指合拢,包住那片贝壳。 “这个送给你,以前每年我捡的贝壳都给你,但那些都是隨便捡的,好看的我自己留著,最好看就给你的。” “今天这片是我找了六年才找到的,是唯一一片紫色贝壳,它不留在我的贝壳罐里,它放在你的书桌上。” “以后你写字的时候看到它,就会想起今天——我们小学毕业后的第一个夏天,我找到了紫色贝壳,送给了你。” “好。” 言秋低头看著掌心里那片紫色贝壳。 她的手指还搭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凉凉的,沾著海水和细沙。 他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不是牵,是握。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又放鬆了。 晚上,两家人坐在民宿阳台上吃西瓜。 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著咸咸湿湿的潮气,远处海平线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慢慢消散。 大黄趴在沈诗情脚边打盹,尾巴偶尔在木地板上扫一下。 林佳佳和许文珊在聊明天的行程,沈南风在给言行舟看他白天拍的照片——沙雕、礁石、浪花,以及女儿蹲在沙滩上全神贯注扒沙子的样子。 沈诗情靠在栏杆上,手里捧著半块西瓜,用勺子挖了一口送进嘴里。 “秋秋,这个暑假是小学时代的句號,也是初中时代的开始!” “知道。” “那就好。” 她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过沙子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远处海平线上最后一抹淡紫色的晚霞——和那片贝壳的顏色一模一样。 “明天再去找贝壳,这次给我自己找一个,不用紫色,隨便什么顏色都行。”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紫色只有一个,代表小学六年,其他的顏色代表以后,初中、高中、大学,每个顏色一段时光,每个贝壳都给你,到时候你的书桌上很快就要放不下了。” “可以买一个罐子。” “对!到时候你就有两个罐子了,一个放贝壳,一个放糖纸星星。”她把西瓜皮放在桌上,侧过头看著他,“你的小说写到哪了?” “那天早上,你在后座抱我那段。” “写完了给我看看。” “好。” 第100章 偶尔让我知道,你也在想我。 七月过半,言秋比平时醒得更早。 他没有等沈诗情来开门,而是自己先起了床,洗漱完换上一件乾净的白色短袖,从抽屉里拿出两张游乐园的门票。 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言秋用钥匙打开了401的门。 沈诗情正在茶几前吃包子,看到他进来,手里的豆沙包停在半空中。 “你今天怎么自己过来了?平时都是我开你家的门。” “今天换一下。” 他把票放在茶几上,用手指推到她的豆浆杯旁边,“要去游乐园玩吗?” 沈诗情低头看著那两张票,她放下包子,把票拿起来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日期——就是今天。 “你什么时候买的?” “周三,那个时候你在画画。” 低头看著那两张票,又抬头看他,沈诗情有些惊讶,这个木头今天开窍了吗? 她把票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小挎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她今天穿的是白色短袖配牛仔裤,头髮在脑后扎了个利落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精神。 “你等我一下,我换双帆布鞋,好走路。” 游乐园还是五年前那个游乐园。 彩虹色的大拱门重新粉刷过,顏色比记忆里更鲜艷。 门口那只穿著卡通服的大熊还在,只是换了新的毛绒外套。 沈诗情站在拱门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挺久没来了,门口的大熊换了个新的,上次你来帮我坐过山车,我在下面看著你。” “不过今天我们一起去坐,不是测评了,是我真的要坐,之前五年级运动会时两人三足我们都拿了第一,过山车不可能比绑著腿跑步更难。” 两个人进了园区,穿过那条两旁种满梧桐树的主路。 游乐设施的音乐声从远处飘过来,混著小孩的笑声、过山车轮子碾过轨道的轰隆声、旋转木马的叮咚旋律。 沈诗情走在他旁边,没有像小时候那样一直拉著他的袖子,只是偶尔侧过头看一眼他的脸。 过山车的队伍不太长。 排队的时候沈诗情一直很安静,偶尔踮起脚尖往前面看一眼轨道,然后又站回来,重新把手揣进口袋里。 轮到她的时候,她站在站台边缘,看著那辆刚回到站台的过山车——乘客们从出口走下来,有的还在笑,有的在拍胸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他。 “秋秋,你坐我旁边。” “嗯。” “之前你帮我坐了一次,下来告诉我不可怕,今天我就信你。” 两个人坐进最后一排。 安全杆压下来的时候,沈诗情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横在胸前的金属杆,然后把手从自己的膝盖上拿开,轻轻放在了言秋的手背上。 不是碰,是放。 她的手指凉凉的,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过山车正在慢慢爬升,整个轨道在脚下越来越远,远处的摩天轮看起来像一个小玩具。 她忽然握紧了他的手指,力气很大,指节都握得发白。 “秋秋。” “嗯?” “其实我还是有点怕,但是怕也要坐,因为你说不可怕。” 过山车越过最高点的瞬间,短暂失重让她的身体微微腾空,但她的手始终紧紧握著他的手指,没有鬆开。 俯衝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尖叫的声音被风吹散在轨道上空,和五年前在下面听到的那些尖叫声一样响亮。 但这次她也在叫,叫完之后才发现自己刚才忘了害怕。 从出口走出来的时候,她的马尾有点歪了,几缕碎发从耳后滑出来,贴在微红的脸颊上。 她喘了好一会儿,然后鬆开他的手,把碎发別回耳后,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没有想像中那么可怕,你说得对,最可怕的是爬上去的时候,下次我们可以坐第一排吗?” “可以。” “那下次你也要陪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的手,忽然伸手帮他把被风吹歪的领口翻正,“你领子歪了。” 从过山车区出来,沈诗情去买了两支甜筒。 草莓味的给她自己,原味的给他。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吃冰淇淋,面前是旋转木马的彩色顶棚,音乐换了一首新的,但木马还是那几匹——白的、棕的、粉的、蓝的。 她把甜筒舔了一圈,忽然歪头看他,嘴角翘起来。 吃了几口又抬头,指著他的原味甜筒说:“秋秋,我想尝一口你的可以吗?” 言秋递了过去,沈诗情咬了一小口,然后把自己草莓味的也递到他嘴边。 “作为回报,我的也给你吃一口吧!” 言秋咬了一点点。 “怎么样?” “太甜了。” “草莓味本来就比原味甜,甜筒也是。” 吃完甜筒,两个人去了摩天轮。 排队的人比过山车多一些,大部分是情侣和带孩子的家长。 沈诗情站在队伍里,仰头看著那个巨大的轮盘慢慢转动。 座舱一个个从顶端滑下来,又一个个升上去。 上次她也是这样仰头看著,说“秋秋我们现在是最高的,以后不管去哪里,最高的地方都一起看”。 那时她扎著两条麻花辫,说话的时候门牙刚长出来,笑起来还没有现在这么整齐。 轮到他们的时候,她先走进座舱,坐在靠窗的位置,然后拍了拍旁边的座位让他坐过来。 不是对面,是旁边。 座舱缓缓上升,整个游乐园在脚下慢慢缩小。 过山车的轨道变成了玩具模型,旋转木马的顶棚变成了彩色的小伞,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午后的薄雾里渐渐清晰。 她趴在窗边往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 “秋秋,话说你为什么会突然带我来游乐园玩呀?” 为什么? 言秋也不太清楚。 平时都是沈诗情找他玩——画画、做冰淇淋、去海边、埋时间胶囊,还有很多很多,几乎每次都是她先提出来的。 而他是个比较闷的人,是一个情感上的白痴,也不太会主动。 可以说,他们之间的感情都是沈诗情在推动。 是她先问“你喜欢我吗”,是她先把腿架在他膝盖上,是她先在自行车后座轻轻抱住他。 而虽然一直都在回应,但他却从来没有主动过。 所以这次他想换一下。 “平时都是你找我,今天想换我找你。” 沈诗情眨了眨眼,睫毛在阳光里轻轻颤动。 “就因为这个?” “毕业典礼结束后,我就打算带你来这里玩一玩了。” “然后你就买了票?” “嗯。” “所以你承认了——那天拍照的时候,你是故意把手放在我能碰到的地方的。”她看著言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是故意,是刚好。” “刚好放在我手指能够到的地方,刚好在我碰你的时候没有躲开。” 她看著言秋,眼睛亮晶晶的,“秋秋,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刚好,你只是不好意思说『我也想碰你的手』。” 言秋没有否认。 摩天轮正缓缓滑过最高点,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白色短袖的领口边缘。 他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道。 “还有一个原因,我平时不太会主动,你总说我闷......” “你本来就闷。” 她把腿伸直,帆布鞋的鞋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鞋边,“写小说的时候能写好多字,写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豆豆说你是木头,浩浩说你是高冷,陈晓说你只是不爱说话.......” “所以我今天想主动一次,我不想等以后回想起来,我们的感情都是你在推动。”言秋没有等沈诗情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 听到这话后,沈诗情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偏过头看著窗外,让阳光遮住自己微微泛红的耳根。 忽然忍不住笑了,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力道轻得像弹灰。 “那你以后可以偶尔主动一点,不用变成话很多的人,你保持现在这样就行了。” “就偶尔带我出来玩。” “偶尔说一些你平时不会说的话。” “偶尔让我知道......你也在想我。” 第101章 小熊 临近中午。 “秋秋,我饿了,我们去吃午饭吧。” “行。” 快餐店里人不少,排队点餐的队伍排到了门口附近。 沈诗情踮著脚往柜檯方向看了看,转头对言秋说:“你去点餐,我去找座位。” “对了,你早上出门的时候跟阿姨说了中午不回去吃吗?” 她刚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 “我跟我妈说了,她问我跟谁去,我说跟你去游乐园,她就哦了一声,上次她看到你摸我的腿都没说什么,这次听说我一个人跟你出来玩,连『注意安全』都没说,就说了句『玩得开心』。” “说了。”言秋顿了顿,“我跟我妈和我爸说了。” “叔叔说什么?” “他说中午不回来吃的话,晚上早点回来,还说让我多照顾你,別让你晒中暑了。” “然后你怎么说?” “我说知道。” “就两个字?”沈诗情歪头看他,“你应该多说几个字,比如『我会给她撑伞的』或者『我会帮她买冰淇淋的』之类的。” “算了,你说『知道』也行,反正你一直都是这样——话少,但每句都算数。” 她说完转身去找座位了,马尾辫在背后晃来晃去。 言秋站在队伍里,抬头看柜檯上的菜单灯箱。 儿童套餐送一个卡通钥匙扣,照片上是一对小熊,棕色的是男孩熊,粉色的是女孩熊,两只熊的手可以牵在一起。 他点了两份儿童套餐,又加了一份鸡块和两杯可乐。 等了一会,端著餐盘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占了靠窗的一个双人位,正用纸巾擦桌面。 “你早上跟阿姨说的时候,阿姨什么反应?”她一边拆自己的那份套餐一边问。 “没什么反应,就说知道了,然后硬塞了我三百块钱,说游乐园里的东西贵,別让诗情花钱。” 沈诗情拆盒盖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眨了眨眼。“阿姨还说什么了?” “还问我上次的在你家的西瓜好吃吗?” “她怎么知道西瓜的事?” 沈诗情的耳根腾地红了,“我妈跟她说的?肯定是我妈跟她说的,她们俩什么都说,那阿姨知不知道你摸我腿的事?算了,你別说,我不想知道了。” 她把脸埋进胳膊里,只露出两只泛红的耳朵,。 过了好一会儿才探出脸,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低头继续拆开盒子。 里面躺著一只粉色的小熊钥匙扣——熊的身体是塑料的,脖子上繫著一条白色小围巾。 她把钥匙扣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又凑近看小熊脸上的表情,眼睛小小的,嘴巴抿成一条线。 言秋拆开自己那份套餐的盒子,里面是一只棕色的小熊,脖子上繫著蓝色小围巾。 “你看!你的熊脖子上围巾是蓝色的,和你的校服一样,我的熊围巾是白色的,太巧了吧——不对,不是巧,是本来就该这样,男孩熊配蓝色,女孩熊配白色。” 她把两只小熊放在餐盘中间,让它们的手碰在一起。 两只小熊的手掌里各嵌著一小片磁铁,啪嗒一声吸住了。 她低头看著那两只手牵手的小熊,把粉色小熊拿起来,放进言秋的餐盘里,然后又拿起棕色小熊,和自己的粉色小熊碰了一下,確认磁铁吸牢了才放回去。 “换一只,我的给你,你的给我,这样你的钥匙扣上就不是只有贝壳了,还有一只熊。” “不对,是一只粉色的小熊,它代表我,而你的棕色小熊代表你,它在我这里。” “以后我们各自带著对方的小熊,就像『哈基秋』和『哈基情』。” “別人看不懂,只有我们知道是什么意思,而且你妈和我妈看到了肯定也会知道。” “她们什么都知道,不如就让她们看到,反正她们好像挺高兴的。” 沈诗情看起来挺高兴的,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言秋低头看著餐盘里那只粉色小熊。他把小熊翻过来,看了看它背后的磁铁,然后把钥匙扣从钥匙圈上取下来,和贝壳並排掛在一起。 钥匙扣上现在有三个掛件——一片小贝壳,一只粉色小熊,还有一根她编那种彩色橡皮筋掛绳。 沈诗情也把棕色小熊掛在了自己的钥匙扣上,举起来晃了晃,让两只熊隔著半个餐桌遥遥相望。 “好了,现在吃饭吧,汉堡要凉了。” 她拿起汉堡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又拿起一根鸡块蘸了甜辣酱放进他盘子里。 “这个鸡块好吃,你尝尝,对了,你回去怎么跟阿姨说今天的事?” “她应该会问你吧?玩了什么项目?吃了什么?开不开心?” “到时候你就说坐了过山车和摩天轮,吃了儿童套餐,拿到了小熊钥匙扣,其他的別说——鸡块是我给你夹的,可乐是我让你帮我喝的,这些都別说。” “为什么?” “因为这些都是我跟你的事,不用告诉她,我们也有我们之间的秘密。” 她把可乐推到他那边让他帮她喝一半,说自己喝不完,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她又把他盘子里剩下的几根薯条拿过来蘸了番茄酱吃掉了。 “反正不爱吃薯条,都给我啦!” “我没有不爱吃,明明是你想吃。” “是吗?” 沈诗情把最后一根薯条递到他嘴边。 “那最后一根给你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餐桌上,把两只小熊钥匙扣的影子投在白色纸巾上。 餐厅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轻快的吉他曲,有几个小孩在儿童游乐区追逐打闹,笑声混著音乐声飘过来。 她把最后一口汉堡塞进嘴里,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隨身带的画画本,翻到空白页,拿起铅笔开始画今天的画。 她画的是刚才他站在队伍里点餐的背影,右手边是菜单灯箱,左手边是一排排队的人。 画完之后又在旁边画了两只小熊,手牵著手。 然后把画画本转过来给他看,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游乐园午餐,秋秋第一次主动带我来游乐园,中午套餐送了两只小熊钥匙扣,秋秋拿粉色,我拿棕色,这样他的钥匙扣上有我,我的钥匙扣上有他。 “你怎么画得这么快?” “你排队的时候我就在构思了呀!再说了,我画的的都是我见过的画面,要画的时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就行了,落笔就很快的。” 说完她把画画本合上放进包里,站起来端起餐盘说走吧,把餐盘里的空可乐杯和汉堡包装纸倒进垃圾桶,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下午玩碰碰车的时候,我让你一只手。” “碰碰车不用手也能开。” “那就让你一只脚,反正你撞不过我。”她把钥匙扣晃了晃,棕色小熊在空中画了个弧线,然后推开快餐店的玻璃门。 午后的阳光猛地涌进来,把她马尾辫上的白色丝带照得发亮。 言秋跟在她后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钥匙扣上那只粉色小熊。 它正安静地掛在贝壳旁边,脖子上那条白色小围巾在阳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泽。 第102章 分班 暑假结束前的前几天,哈基小分队在言秋家集合。 这是小学毕业后的第一次全员聚会,也是初中开学前的最后一次。 下午一点,402的门铃准时响了。 沈诗情用钥匙开的门——她刚从401过来,手里还拿著半杯没喝完的酸奶。 门一开,林豆豆和陈晓並肩站在走廊里。 林豆豆穿著粉色短袖和牛仔短裤,马尾辫扎得高高的,手里拎著一把遮阳伞。 陈晓穿著白色短袖和格子短裤,肩上挎著一个帆布袋,另一只手也拿著一把伞。 “你们俩怎么一起来了?” “在楼下碰到的。” 林豆豆把伞往门口伞架里一插,“我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晓晓刚好从她爸的车上下来,然后我们就一起上来了,外面热死了,走了几分钟路就出汗了。” 沈诗情熟门熟路地走到冰箱前,拉开门,拿出两瓶雪碧递给陈晓和林豆豆。 她刚把冰箱门关上,门铃又响了。 浩浩站在门口,穿著绿色t恤,手里什么都没拿,这对他来说史无前例,平时无论去谁家玩,他都会带点东西。 他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轻鬆:“我本来想带薯片的,但是言秋说了什么都不用带,我就没买,不过小学六年级毕业了,这次可以不用写暑假作业了,感觉整个人都轻鬆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那是因为初中还没开学,等开学你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作业了。”林豆豆拿起雪碧喝了一口。 浩浩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沈诗情递来的可乐,拉开拉环灌了一大口,整个人往沙发里一瘫,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 言秋从厨房走出来,把两杯酸奶放在茶几上——草莓味的推到沈诗情面前,原味的自己留著。 “所以——你们初中都去哪?”林豆豆率先打破沉默。 “师大附中。”沈诗情说,“和秋秋一起。” “我也是师大附中!我妈之前一直在纠结是去师大附中还是去实验中学,后来听说你和秋秋都去师大附中她就帮我填了师大附中。” 林豆豆把雪碧罐往茶几上一放,整个人从沙发里坐直了,又可以吃一手瓜了。 “她说跟著成绩好的人一起上学,成绩也会变好,虽然我觉得这个逻辑不太科学,但反正结果是好的。” “我也填了师大附中。”陈晓说,“我爸妈之前確实商量过要不要搬去別的区,后来决定不搬了。” 浩浩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把可乐罐举起来晃了晃:“我也在师大附中,虽然我成绩没有你们好,但我妈说离家近最重要,师大附中不用多久就到了。” “那就五个人都在师大附中!”林豆豆掰著手指数完,眼睛亮得能照亮整个客厅,“豆豆、诗情、秋秋、陈晓、浩浩——五个!全齐了!” “但是分到同一个班的概率很小。” 陈晓分析道,“师大附中初一有八个班。按隨机分班的理想模型,五个人分到同一个班的概率远低於千分之一,实际概率更低,因为学校会考虑平衡各班的成绩分布。” “上学期期末成绩贴在公告栏上。” 顿了顿,陈晓又接著说,“言秋年级第一,诗情第二,我第三。你和浩浩都排二百开外了。”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言秋和沈诗情。 她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努力,游戏不怎么玩,电视不怎么看,却还是比不过他们两个,暗自感慨一声:果然自己的天赋还是太差了吗? “我知道我成绩不好,不过也就那样了。”浩浩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完全没有被打击到的样子。 “反正我爸妈说他们连初中都没上过,而我能上初中就已经比他们强了,再说了,豆豆还不是跟我差不多。” “我只是把时间用在了其他地方,况且我爸妈又不在意我的成绩。” 林豆豆晃了晃手里的雪碧罐,“他们之前跟我说过,有他们兜底,我过得开心就行了。” “话说,你们学习是不是有什么技巧啊?” 浩浩放下可乐罐,身体往前倾了倾。 沈诗情和陈晓就算了,可是言秋这个天天跟他打游戏的战友,他就有些看不懂了。 他明明每天都看到言秋在线,自己打cf的时候言秋在打,自己练狙击枪的时候言秋也在打,怎么成绩差距就这么大。 难不成言秋背著他偷偷內卷了? “这不是看一遍就会了吗?” 言秋一本正经地回答了浩浩的问题,他能这么强全靠天赋,今年签到又获得了『学以致用』:学到的知识能快速转化为操作能力。 浩浩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转头看向沈诗情,眼神里带著“你也这样吗”的疑问。 “秋秋会教我。”沈诗情端著酸奶杯,语气里带著一点理所当然的骄傲,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秋秋一教她,就感觉知识直接往脑子里灌一样,学什么都快。 可能这就是我与秋秋之间的羈绊吧! 听到这话后,浩浩挠了挠后脑勺,言秋之前也教过他,只是无论怎么学都学不会,嘿嘿笑了两声,又看向陈晓。 见浩浩的目光来到自己这边,陈晓平静地回答了一句。 “纯靠天赋和努力。” 玩了一会,五个人打算一起去师大附中看分班名单。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可能都想著等最后几天人少一点再来看吧? 新生和家长们把公告栏堵得水泄不通。 沈诗情拉著言秋的袖子往里钻,一边钻一边回头喊:“豆豆你们跟上。” “好!” 林豆豆在后面应了一声,拽著陈晓的手腕,浩浩殿后,五个人像一串糖葫芦一样穿过人群,挤到了公告栏最前面。 “从一班开始看。” 沈诗情踮起脚尖,手指点在一班的名单最上方,一行一行往下划。 虽然她爸爸提前跟她说过,言秋会一直都跟她在一个班,但现在还是难免会有一点点紧张。 她的指尖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间移动得很快,划到十几行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言秋——秋秋你在一班!”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晶晶的,然后又继续往下划,划了没几行又停住了,“沈诗情——我也在一班!”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手指在名单上点了两下確认没看错,然后继续往下找,“陈晓——陈晓也在一班!我们三个在一班!” 陈晓站在她旁边,微微踮脚看了一眼名单,没说话,但肩膀明显放鬆了不少,有熟悉的人在一个班里还是挺好的。 林豆豆挤过来,顺著沈诗情的手指往下找自己的名字。 一班的名单从头看到尾,没有。她的表情僵了半秒,然后自己安慰自己说没事没事,二班肯定有。 沈诗情把她的手指拉到二班的名单上,两个人一起往下看。 看到中间的时候林豆豆忽然拍了一下公告栏,声音大得旁边几个家长都看了过来。“有!林豆豆——二班!我在二班!就在你们隔壁!” “三班。”浩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诗情又回头看了一眼一班那张名单。 三个名字排在同一张纸上——言秋、沈诗情、陈晓,就算浩浩和豆豆不在同一个班,他们五个人也还是好朋友。 “走吧,去小卖部。”她把铅笔放回包里,拉住言秋的袖子往人群外面走。 “开学前最后一次集合,过几天就正式上课了,今天想喝什么我请客。” 第103章 开学 初中开学第一天,沈诗情比平时早了十分钟用钥匙开了言秋家的门。 书包是暑假新买的,侧兜里照例塞著一包纸巾、几颗小兔子糖和那把粉色摺叠伞。 她站在门口,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走到茶几前拿包子,而是在玄关转了一圈。 “校服还没发,书也没发,今天就是去教室报个到,领一下课程表,打扫一下卫生之类的。” “我昨晚问过豆豆了,她说师大附中开学第一天不发书,要等开学典礼之后才统一发。” “嗯。” 言秋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背上书包。 两个人下了楼,自行车停在单元门口,沈诗情侧坐上去,一只手扶著言秋的腰,另一只手按著被风吹起的头髮。 晨风从梧桐树荫里穿过,带著九月初特有的清爽。 自行车拐上通往新学校的路,树影从车轮下交替闪过。 师大附中比小学大了不少。 校门是铁艺的,上面爬满了紫藤,暑假过后紫藤叶子正绿得发亮,密密匝匝地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公告栏前围了一群新生,但沈诗情没有停留——昨天已经看过分班名单了,她知道言秋在一班,她也在一班,陈晓也在一班。 一班教室在教学楼二楼,走廊尽头就是厕所,离楼梯口也不远。 沈诗情站在教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些是三三两两结伴来的,有些是家长陪著来的,前排座位基本被占满了。 她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停下了脚步,转头看言秋。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著。 言秋把书包放在靠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一侧,沈诗情在他旁边坐下,把书包掛在课桌侧面的掛鉤上。 她拍了拍桌面,又摸了摸窗台边缘,忽然转头对面刚过来想陈晓挥了挥手:“晓晓坐我们旁边”。 陈晓从前门走进来,背著帆布书包,看到他们两个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班是三人一组的,所以旁边还有个空位。 走了过来,在沈诗情的旁边坐下,把书包放好,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坐这里?” “对,最后一排老师不怎么看得见,开小差和吃东西什么的不会被发现。” “那確实很方便了。” 陈晓愣了愣回答道,她反思了一下是不是自己不够努力,不然为什么成绩比不过他们? 没一会,班主任来了,姓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老师,教语文。 他穿著深灰色衬衫,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吐字很清楚。 他站在讲台上,先把花名册摊开,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一个点名。 点到的同学站起来答到,有些大大方方,有些明显紧张。 点到言秋的时候,言秋站起来,说了声“到”,声音不高不低。 坐下去的时候沈诗情歪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了句“你跟小学一样,自我介绍只说名字”。 点完名之后方老师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说了几句关於初中学习和小学的不同之处,然后开始安排座位。 他的目光扫过全班,注意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著三个学生,成绩好总是会被记住的。 “最后一排靠窗那三位——”方老师指著言秋和沈诗情,“你们三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坐后排没问题,不过要是觉得看不清黑板,可以往前调。” “看得清。” “我也看得清。”沈诗情和陈晓跟著说。 方老师点了点头,在花名册上做了个记號,然后又点了几个个子较高的男生坐到后排,把几个比较矮的同学调到前排。 开学典礼在操场上举行。 师大附中的操场比小学大了至少两圈,塑胶跑道是全新的,踩上去软软的,正中间是一个標准足球场。 梧桐树沿著操场边缘种了一排,比小学那棵粗了不少,树冠遮天蔽日。 沈诗情站在一班队列里,旁边是言秋,前面是陈晓,隔著好几排队伍看不到林豆豆和浩浩,但她知道他们就在附近。 校长在主席台上讲话,说了很多关於“新起点”和“三年时光”的话,她听进去了一半,另一半在想著新画画本第一页应该画什么。 开学典礼结束后,各班回教室打扫卫生。 沈诗情分到了一块抹布,言秋分到了一个水桶。 两个人负责擦教室后面的窗户——和小学大扫除一模一样的任务。 打扫完教室,课程表也贴在了『班班通』的旁边。 初一的课程比小学多了好几门——除了语数英,还有生物、地理、歷史、政治。 沈诗情把课程表用本子抄了一遍,然后撕下来夹在了新画画本第一页。 初中三年,从今天开始。 (ps:现在评分7.1了基本上每天都加个0.1。 前面还有小伙伴们我问是不是单女主? 当然是纯爱了,也不会有其他天降之类的剧情,放心看就行了。 有什么问题可以发在评论区,看见了我都会回答的。) 第104章 上学第二天。 开学第二天,班级里的同学们都很內向,大家基本上谁也不认识谁。 班主任方老师还没来,新课本在昨天开学典礼之后就已经全部发下来了。 言秋把书一本一本从书包里抽出来,在桌面上排成一排,然后一本接一本地垒起来。 语文、数学、英语、生物、地理、歷史、政治——七本课本加上几本练习册,往桌前一摆,整整齐齐地码成了一道的城墙。 他调整了一下练习册的位置,確保从前排的视角看过来刚好能挡住课桌后方的一切。 “秋秋,你在干嘛?”沈诗情正把自己的新课本往书包侧兜里塞,看到他堆起来的书墙,好奇地凑过来。 “把书垒起来,这样玩手机不会被发现。”言秋压低声音,又从抽屉里摸出几本练习册加在书墙最上面。 沈诗情瞪大了眼睛:“你还带了手机?” 在她眼里,言秋简直就是好学生和乖宝宝的代名词,根本不会做这些违背纪律的事情。 “小声点。” “哦哦。”沈诗情立刻压低了声音,但好奇心还没被满足。 她往他那边挪了挪凳子,脑袋凑近了一些。 “可是你以前上课从来不玩手机的,小学六年你连手机都不带到学校,今天怎么带了?” “想带就带唄,再说了初中知识那么简单,看一遍就会,都这样了,上学不玩手机,那天赋不就白白浪费了吗。” 言秋说得理直气壮。 沈诗情沉默了片刻,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反驳的点。 他说的是事实——小学六年他几乎每门课都满分,说“看一遍就会”大概也不是吹牛。 她撇了撇嘴,把自己的课本也垒起来几本,高度刚好到下巴,然后侧过头看他,表情带著一点埋怨。 “早知道我也带手机了,你都不跟我叫一声。” “你带手机来干嘛?” “玩游戏啊,你玩游戏的时候我陪你一起玩,反正书墙都垒起来了,一个人玩和两个人玩区別不大。” “那也行。” 言秋想了想,觉得没什么毛病,“那你明天带吧,我教你怎么藏。” “不过,你们真连课都不听吗?”陈晓惊讶,如果言秋这样墮落的话,难不成我在成绩可以追上他们? “边听边玩吧。”言秋想了想回答道。 而陈晓想像了一下那种画面: 言秋左眼看手机,右眼看白板,左耳听游戏音效,右耳听老师讲课。 “怎么做到的?” “纯天赋。” “行吧,不过万一被方老师抓到的话,估计得叫家长。”陈晓坐在沈诗情的旁边,开口提醒道。 她已经把自己的课本整整齐齐地摞在桌角,只留一本语文书摊开在面前。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可以帮你们望风,我们班在最靠边,老师只会从前门进来,我坐你们旁边,老师过来我能看到,到时候我提醒你们。” “好。”沈诗情伸出手,和陈晓击了个掌,掌心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脆响。 她转头看向言秋,眼睛亮晶晶的,“秋秋,待会我们玩什么?” “打王者。”言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书墙后面放好。 屏幕亮起来,熟悉的游戏图標映入眼前。 他点开游戏,加载画面闪过,背景音乐被他第一时间关掉了。 “不过我不会玩,秋秋你可以教教我吗?” 这个游戏她见言秋玩过好多次——暑假在402的沙发上,他打游戏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画画,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只看到五顏六色的技能特效和一堆小人在打架。 她知道他玩得好,浩浩每次跟他开黑都会在语音里喊:言秋你又超神了,然后再发一个『干得漂亮』。 “可以呀,我们一人一条命。” “那行。” 言秋点了点头,將一个蓝牙耳机递给她。 耳机很小,米白色的,塞进耳朵用头髮遮住的话,几乎看不出来。 “这个给你,戴耳朵上,然后用头髮遮住就行了。” 沈诗情接过耳机,小心翼翼地塞进右耳,然后把左侧的头髮扒拉下来,让髮丝覆盖在耳朵上。 她侧过头,把耳朵凑到他面前,“秋秋,你看看,这样能看出来吗?” 言秋偏过头,仔细端详了一下。 她的头髮刚好遮住耳廓,耳机埋在髮丝下面,只有凑得很近才能看到一点点米白色的轮廓。 他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头髮,把几缕碎发拢到耳后,让遮盖更自然一些,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耳廓,她微微缩了一下脖子。 “差不多。” 沈诗情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那我们就开始玩吧!” 她眨了眨眼,把视线移回他手机屏幕上,对於从小就是好孩子的沈诗情,带手机上课打游戏这种事还是很刺激的。 没一会儿,方老师来了。 他穿著昨天那件深灰色衬衫,腋下夹著语文课本和教案,扫了一圈全班,目光在言秋和沈诗情那两摞书墙上停了一下。 沈诗情屏住呼吸,手指在课桌下面悄悄抓住了言秋的衣角。 方老师什么也没说,装作没看见,然后翻开课本开始讲课。 只要成绩好不下滑,並且不影响其他人,其他的倒是无所谓。 言秋把手机放在书墙后面,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游戏已经开了,他选了一个刺客——李白,这时候的李白还没有成为牢字辈的英雄,可以说还得挺超標的。 沈诗情凑过来看他的屏幕,两个人脑袋靠在一起,蓝牙耳机里传来游戏击杀的音效。 “秋秋,快上,打他!” 看著言秋屏幕里的英雄从草丛里衝出去,一套技能行云流水地甩在对面的射手身上,然后又回到原点,沈诗情激动得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虽然有点看不懂——什么打野、什么经济、什么装备,这些术语她一概不知——但还是觉得言秋的操作很厉害。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得很快,每次释放技能都刚好卡在对面英雄的走位间隙里,那个射手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就倒下了。 “死了。” “我看到了!你刚才那个衝过去的动作好快——那个技能叫什么?” “將进酒。” “將进酒。”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將这个技能名字记下了。 然后她又凑近了一点,下巴几乎搁在他手臂上,继续看他在峡谷里游走。 在s8这个全是数值的赛季里,没有哪个英雄很超標,因为基本上都是互秒,谁先手谁贏,谁反应快谁活。 言秋的手指在屏幕上不停地滑动,她虽然看不太懂,但能感觉到他的操作比別人更流畅。 两个人玩了一上午,一人一条命,死了就换人。 沈诗情玩的时候总是紧张得手指发抖,技能放得歪歪扭扭,每次死了就把手机塞回言秋手里说“你来你来这个英雄我不太会”。 陈晓在旁边一直安静听课,確认老师没有过来。 打完一把后,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快11:55了,言秋关掉游戏,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沈诗情也摘下蓝牙耳机还给了他。 “走,去吃饭,跑快一点,不然得排很久的队。” 下课铃一响,言秋直接拉著沈诗情的手腕往食堂方向跑,陈晓跟在后面。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往食堂方向走,言秋侧身穿过来往的人群,沈诗情被他拉著手腕跟在后面。 到了食堂,人还不多。 言秋和沈诗情各打了一份饭,隨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陈晓紧隨其后,端著自己的餐盘在他们对面坐下。 没多久,浩浩和林豆豆也端著餐盘过来了。 林豆豆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他们,浩浩跟在后面,手里端著一份比別人多了一半米饭的餐盘。 “话说,我们学校有没有小说里那种公认的校花校草?” 林豆豆坐在言秋的对面,將餐盘放下,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有些好奇地询问著四人。 “你在想什么?这是现实,自己班的人能认齐都不错了,谁会在意这个。” 言秋吐槽道,指了指窗外,“不过校猫校狗倒是有,昨天开学典礼的时候我在操场边上看到一只橘猫,和小学公园那只长得很像。” “对,我也看到了,尾巴尖是白色的。”沈诗情补充道。 “也对。” 林豆豆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是这个道理,小说是小说,现实是现实,根本不能混为一谈。 眾所周知,在现实中大部分学校是没有校花校草这种说法的。 就算有那也只是小部分人选出来的,含金量远不如校猫校狗。 一般人能把自己班的人认齐就已经很厉害了,哪有时间去认识其他班的人。 也不是没有出名的人,只是他们出名的方式都比较抽象,干了一些让人印象深刻的事情,基本上每个学校都有几个神人。 吃完饭,言秋和沈诗情在操场上散步。 午休时间还早,操场上零零散散有几个学生在跑步,跑道边上的花坛里蹲著一只橘猫,就是昨天在开学典礼时看到的那只。 它正眯著眼睛晒太阳,尾巴尖是白色的,在草坪上慢悠悠地扫来扫去。 沈诗情走在言秋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正午的阳光下缩成了两个小团。 她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让他停下来。 “不过秋秋,刚才我们去食堂的时候为什么要跑?” “你不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 言秋反问了一句。 在重生前,他也挺怀念初中时期抢饭吃的时候,下课铃一响就衝出教室,谁先到食堂谁就能少排队,虽然没有意义,但就是想去做。 明明小时候这么好玩,当时怎么就老是想著长大呢? “这样吗?” 沈诗情想了想,鬆开了他的袖子,转而把自己的手指轻轻的握住他的手,然后抬头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只要和秋秋你一起,无论干什么,我都觉得很有意思。” 第105章 小溪 周六下午,沈诗情发现大黄有点不对劲。 不是生病,它照常吃饭,照常喝水,照常趴在阳台上晒太阳。 但今天午饭过后,它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到狗窝里打盹,而是一直蹲在门口,用鼻子拱那扇虚掩的防盗门。 拱了好几次,又回头看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那条尾巴不像平时那样摇得欢快,只是慢悠悠地、一下一下地扫过地板。 “你想出去?”沈诗情蹲下来,揉了揉大黄的耳朵。 大黄舔了一下她的手背,又转头用鼻子顶了顶门缝。 它的动作很轻,不像小时候那样莽撞地往外冲,而是安静地、执拗地站在那里,等著。 “秋秋——大黄想出去遛弯!” 言秋从阳台走过来,手里拿著大黄的狗绳。 他蹲下来,把狗绳系在大黄的项圈上,动作比平时更慢。 大黄抬起头,用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看著他,摇了摇尾巴。 他轻轻拍了拍大黄的脊背,站起来。 虽然言秋心里明白大黄是已经快不行了,可他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这一幕他前世就已经经歷过一次了。 “走吧,陪它走一圈。” 到了楼下,大黄走在最前面,狗绳在沈诗情手里鬆鬆地垂著。 它没有像平时那样东闻西嗅,也没有追路边的麻雀,只是沿著小区门口的梧桐树荫一直往前走,偶尔停下来,抬头辨认一下方向,然后继续走。 “它今天走得好慢。” 沈诗情放慢了脚步,配合著大黄的节奏,“平时走到前面那棵歪脖子树就差不多该回头了,今天它好像还想往前走。” “那就陪它走。” 大黄拐了个弯,走上一条他们很少走的小路。 这条路通往城郊方向,两旁种著银杏树,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泛著淡淡的光泽。 越往前走,树越多,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经过,叮铃铃地按著铃鐺。 走了快半小时,前面隱约传来水声。 大黄加快了脚步,绕过一片矮树林,是一条小溪。 溪水很浅,刚没过脚踝,从远处山脚流下来,在这里拐了个弯,匯集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潭。 水潭边有一棵大柳树,枝条垂到水面,被溪水冲得一晃一晃的。 溪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几片银杏叶从上游漂下来,在水面上打著旋儿。 大黄走到水潭边,低头喝了几口水。 然后它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在草地上慢慢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在草地上轻轻扫了两下。 它的眼睛半眯著,望著前方潺潺的溪水,耳朵偶尔抖一下,驱赶飞过的小虫。 言秋在大黄旁边坐下来。 沈诗情穿著拖鞋,把脚丫浸进溪水里,被凉意激得嘶了一声。 “秋秋,你说大黄怎么知道这里有条小溪?” “可能他之前偷偷来过吧。”言秋想了想回答道。 “那它为什么要来这里?” 沈诗情用脚尖踢了一下水面,溅起一小朵水花。 “这条小溪確实很漂亮,但它走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来看一条小溪吗?它平时都不肯多走几步路,今天走了快四十分钟了,一点都不累的样子。” 言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趴在大石头旁边的大黄,它正在安静的躺在地上,肋骨隨著呼吸的节奏缓缓起伏,阳光透过柳树的枝条洒在它身上,把它浅黄色的短毛照得发亮。 它的眼睛还是那双黑豆似的眼睛,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但嘴边连成一片的白毛暴露了它的年纪。 它已经十二三岁了,按照狗的寿命来算,已经是高龄中的高龄。 “它是来找地方的。”言秋不知道该怎么跟沈诗情解释。 “找什么地方?” “一个它喜欢的、安静的地方。” 沈诗情眨了眨眼,把脚丫从溪水里收回来,赤著脚走到大石头旁边,在大黄面前蹲下来。 大黄抬起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膝盖。她伸手摸著它耳朵后面那一小撮已经全白了的毛。 “大黄,你是不是觉得这里很漂亮,每次都是我和秋秋牵著,你才肯出门,今天你主动带我们来,是不是想让我们看看这里?” 用手指挠著它下巴下面的软毛,沈诗情还以为大黄是特意带她来这里的,所以十分开心。 “我和秋秋好久都没有跟你一起走这么远了,平时都是你趴在阳台上等我们放学回来,今天是你带我们出来,这里很漂亮,谢谢大黄。” 大黄舔了一下她的手腕,尾巴在草地上扫了两下。 “秋秋,我们在这里待一会儿吧。反正今天周六,不用上学。” 她盘腿在大黄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把鞋袜放在一边,脚丫子还沾著溪水,在阳光下泛著亮晶晶的光泽。 言秋在她旁边坐下。 三个人——不对,是两个人加一条狗——静静地坐在溪水边。 溪水叮叮咚咚地淌过石头,柳条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几片银杏叶从上游漂下来,在水潭里打著旋儿。 大黄趴在大石头旁边,把头枕在前爪上,时不时抬起眼皮看一下他们两个,又闭上继续晒太阳。 玩了一会后,太阳慢慢往西边偏了。 溪水上的光斑从金色变成了橙色,又慢慢暗下来。 沈诗情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然后弯腰把狗绳重新系在大黄的项圈上。 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大黄的步伐比来的时候慢了不少。 第106章 人生的第一课 周末的中午,沈诗情开门时大黄趁机溜了出去了,后来去找它玩时才发现它不见了。 最终是在小溪边找到了大黄,那片前一天还在一起玩的草地上,它静静地蜷在那里,身下是自己刨出的浅坑,看起来只是换了个地方午睡。 那时候沈诗情哭了很久,把它最喜欢的零食和玩具跟它一起埋在了一起。 处理完大黄的后事,两家人一起在溪边待了很久。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 晚饭后,沈诗情洗了澡,换上那件印著小猫的睡衣,头髮吹得半干散在肩上。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茶几前画画,而是趿拉著拖鞋走到402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言秋开门的时候,她正抱著那只旧的布熊,那是他好几年前送她的第一只布熊。 “秋秋,我睡不著。”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半拍,“想跟你聊聊天。” 两个人並肩坐在床边。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她把布熊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揪著熊耳朵上的毛线,揪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秋秋,你说大黄它为什么会死?” “生老病死,自然规律,细胞会衰老,器官会衰竭,所有生物都有寿命。” “那为什么还要养宠物?养了十几年,最后还是要看著它走,大黄陪了我们好久好久,从我们记事起它就在了。” 说到这里,沈诗情的眼眶有些发红。 “如果早知道会这么难过,当初为什么要收养它?不养它,是不是就不会难过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因为它陪了我们十二年。” 言秋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手指穿过她还带著潮气的髮丝,掌心温热地覆在她的后脑勺上。 “这十二年里,它每天都在,你开心的时候它摇尾巴,你哭的时候它舔你的手,如果没有它,这十二年不会这么完整,离別是它留给我们的最后一课。” 沈诗情把布熊放在膝盖上,低著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月光安静地洒在她蜷起的脚趾上,她盯著地板上的光影,手指把熊耳朵绕了一圈又一圈。 “秋秋,今天我一直在想,那如果有一天,你也不在了,我会怎么办。”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和大黄不一样,你是我的秋秋,大黄走了我会难过很久很久,但如果你走了,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笑了。” “我会一直陪著你的,不会不在的。” “嗯,我相信你。” 沉默片刻,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睫毛上掛著泪珠。 “那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想我吗?” “会。” “你会想起我们一起经歷过的事情,去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找我吗?” “会。” “你会不会坐在银杏树下,翻我的画画本,看里面每一张画里的我们?” “会。” “你会不会很想我——很想很想,想到每天写小说的时候都写到我的名字。” “会。” “不对。” 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睫毛颤了一下,一颗泪珠终於从眼眶里滚落下来,沿著脸颊滑到下巴。 “如果我不在了,你应该忘掉我,也不用想我。” “因为忘掉我以后,你可以遇到比沈诗情更好的人........” “或许那时候你已经遇到了,这样的话,也有人可以代替我陪著你。” “到时候.......到时候我会在天上祝福你们的。” 沈诗情断断续续的说完后,言秋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拿起一张纸巾,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看著她的眼睛。 “我不会让你走在我前面,不管是明天、明年,还是很多很多年以后,我都会陪在你旁边,所以我们不用想这个问题。” “万一呢?万一我真的先走了呢?” “那我会去找你,不管你在哪,我都会找到你,这辈子找不到,下辈子继续找,下辈子找不到,那就下下辈子。” 听到这里,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伸手轻轻捶了他一下,力道轻得像拍灰。 然后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手指轻轻握住他的手。 大黄不在了,但他还在。 不过,以后的她一定要比言秋多活一天,因为这样,她就陪伴了言秋一生。 从出生到结尾。 他的一生都有著沈诗情的存在。 第107章 逛超市 隔天下午放学,言秋带沈诗情去了超市。 她今天没有扎麻花辫,头髮隨意地披在肩上,穿著白色短袖和牛仔长裤,出门前隨手拿上了钥匙。 去超市的路走了快十分钟,谁也没有说话。 十月午后的风已经不热了,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有几片早早落了,在人行道上铺了薄薄一层金箔。 路过小区门口的歪脖子树时,她习惯性地偏头看了一眼树下——那里有个被太阳晒褪了色的狗爪印,是大黄去年夏天趴在水泥地上踩出来的。 爪印边缘已经模糊了,但五个脚趾的形状还能辨认出来。 哪怕大黄已经不在了,可他们的生活中还是有著它的影子。 沈诗情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爪印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视线,伸手拉住了言秋的袖子。 “走吧。” 超市里人不多,空调开得比外面凉,头顶的日光灯把货架上的商品照得鲜亮。 言秋推了一辆购物车,沈诗情走在他旁边。 到了零食区,言秋把购物车停下,从货架上拿了两袋薯片——原味的和番茄味的各一袋,放进车里。 又拿了一袋小熊饼乾,修长的手指在货架上停了一下,想了想,又多拿了一袋。 沈诗情站在旁边看著他往车里放零食,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只是嘴角弯了一点点弧度。 每次只要她不开心,言秋就会带她来超市买一些她喜欢吃的零食。 言秋又从货架上拿了两盒草莓酸奶放进购物车,“这个口味你最喜欢。” 沈诗情看著那两盒酸奶,安静了片刻,然后伸手从货架上又拿了两盒草莓味的,叠在之前那两盒上面。 她拿起其中一盒,拇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以前每次买酸奶都会多买一盒原味的,因为大黄喜欢,它舌头笨,老是舔不乾净盖子上的酸奶,里面还剩好多,它就抬头看我,让我帮它刮下来。” “我每次都把盖子上的酸奶刮到它碗里,它吃完之后还要舔好几遍碗,舔得碗在地上打转。” 她把酸奶盒在购物车里摆正,“去溪边的时候给它带一盒,它现在躺在那里应该很孤独吧,以后每个周末我们都去看看它。” “好,每个周末都去。” 路过烘焙区的时候,沈诗情在麵粉货架前停下来。 她拿起一袋低筋麵粉,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说明,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无声地念著配料表上的字,又放回去,然后又拿起来。 “秋秋,你还记得大黄小时候第一次偷吃麵粉吗?那天阿姨把麵粉袋子放在厨房地上,忘了收起来,大黄趁她不注意把袋子咬破了,把整个厨房踩得全是白爪印。”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而是盯著手里那袋麵粉,拇指在包装袋上无意识地画著圈。 “记得。” “我妈回来后看到厨房一地白印子,追了它好几圈才抓住它,它跑得可快了,从厨房跑到阳台,又从阳台跑到客厅,在沙发上踩了好几个白印子。” 言秋想了想又接著说道。 “后来地上的麵粉全被做成了馒头,大黄吃了好几天才吃完,每次吃的时候表情都特別得意,好像麵粉是自己凭本事偷来的。” “那天我还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大黄顶著满脸麵粉蹲在墙角,那幅画还在我画画本里,標题叫『大黄偷吃麵粉被抓现场』,那时候它嘴边的毛还是黄的。” 沈诗情把低筋麵粉放进购物车里,又伸手进去把麵粉袋子转了个方向,让它稳稳地靠在薯片旁边。 “以后我想学烘焙,学会了给你做生日蛋糕,从最简单的曲奇饼乾开始学——大黄最喜欢吃小熊饼乾,我先学会做那个,学会了带去溪边给它尝尝。” “好。” “那从这袋麵粉开始,我回去查教程,你帮我调烤箱温度,上次做汤圆是你帮我控制火候,这次做饼乾也是你帮我,我的厨艺师傅永远是你。” 她说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眶还是有点红,但眼睛里已经有了光。 路过文具区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货架上新到了一批便携水彩顏料,十二色的小铁盒,和家里那盒四十八色的大铁盒是同一个牌子。 她伸手拿起来,举到眼前端详著盒盖上的色卡,指尖在天青色那一格上轻轻点了一下,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色號,然后把顏料放回货架上。 “家里的顏料还没用完。” 言秋没有说话,只是在她继续往前走的时候,从货架上把那盒便携水彩拿下来放进了购物车里。 又顺手拿了一支新铅笔——笔桿是浅蓝色的,和她画画本封面的顏色一样。 收银台排队的时候人稍微多了一些。言秋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收银台上放——薯片、小熊饼乾、草莓酸奶、低筋麵粉、便携水彩顏料、铅笔。 沈诗情站在旁边看著他把那盒水彩顏料放到传送带上,眼睛微微睁大。 “你什么时候拿的?” “你刚才看货架的时候。你多看了它好多眼,又放回去了。” “那是因为家里的顏料还没用完。” “没用完也可以备著。这盒小,放书包侧兜刚好。” 他说完又从那堆东西里拿起那支浅蓝色铅笔,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支也是给你拿的。上次那支不是削太短了嘛。” 她没有再推辞。 收银员把东西一件件扫过条码,发出滴滴的声响。 她看著那些东西在传送带上慢慢往前移动,酸奶、饼乾、麵粉、顏料——每一样都和今天的心情没什么关係,但每一样都让她觉得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买完单,两个人拎著袋子走出超市。 午后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淡金色,把超市门口的台阶晒得微温。 银杏叶从枝头飘落,有一片正好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有去拂,只是偏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伸手把叶子从肩上取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了一圈。 “虽然今天是我心情最低落的时候来的,但买的东西都是我最想买的。” 她忽然停下脚步,站在超市门口,低头看著手里的袋子,又抬头看了看他手里的袋子:“回家可以做饼乾,周末可以去溪边写生,晚上可以在沙发上看电视吃薯片喝酸奶。”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小兔子糖放在他手心里。 糖纸是粉色的,边角有点皱了,和过去每一颗都一模一样。“这是今天的糖,谢谢你带我来超市。” 言秋低头看著手心里那颗糖,糖纸上的小兔子正冲他笑。 “走吧,回家。晚上我查饼乾教程,你调烤箱温度,失败了算你的,成功了算我的。”沈诗情用手肘击了一下言秋。 “为什么失败了算我的。” “因为你是师傅,师傅要对徒弟的失败负责。”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他跟上。 银杏叶还在从枝头飘落,有几片落在他们刚刚走过的人行道上。 歪脖子树下那个狗爪印还在,被新落的银杏叶遮住了一半。 她路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没有停下,只是把装著零食的袋子换了一只手拿,另一只手则是伸过去轻轻牵住了言秋的手指。 言秋反手把她的手指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今天逛超市只不过是他们平淡生活中的一部分,和每一个他们一起度过的日子一样普通,不过依然值得被记住。 第108章 正常反应 上学的日子是既枯燥又无聊的,每天玩玩手机就到了周六。 早上,言秋突然打了个哆嗦,然后就醒了,不过瞬间他就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 猛的一惊,掀开被子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 身体正在经歷青春期最正常的生理变化,这是第二次还是第三次了。 上次是几个星期前,梦的內容模糊得很,醒来只记得一片朦朧的暖黄色。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清清楚楚记得梦里的人是谁。 哈基情,我对不起你啊! 他在床上坐了很久,然后起身把床单和內裤褪下来团成一团,趿拉著拖鞋悄悄推开房间门。 客厅里没人,厨房里没有煎蛋的声音,言行舟和许文珊大概出门买菜了。 他鬆了口气,不过指不定沈诗情什么时候就过来了。 抱著衣物快步走进卫生间,把內裤和床单浸在冷水里,挤了一泵洗衣液搓了好几下,泡沫在指尖越积越多,凉凉的水花溅在手腕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把洗好的衣物拧乾放进盆里,正准备回房间晾起来,忽然听到客厅那边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 咔嗒一声,门开了。 熟悉的脚步声穿过客厅,在他的房间门口停住,然后转向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虚掩著,他还没来得及把盆藏到身后,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因为言秋周末一般都是睡到自然醒的,基本上沈诗情来敲门的时候,言秋还没吃早餐,所以她每次都会给言秋也带一份早餐。 沈诗情站在门口,穿著白色短袖和牛仔长裤,头髮隨意地披在肩上,手里拎著一袋包子。 她看到他的样子,站在水盆前,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还沾著白色的泡沫。 “你在洗衣服?一大早洗什么衣服,不是有洗衣机吗?” “弄脏了,洗一下。”他把盆往旁边挪了挪。 “弄脏了什么,要一大早洗?” 她歪头看了一眼盆里,一条深蓝色的內裤和一条浅灰色的床单,水面上的泡沫还没完全散开。 她的目光在那条內裤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因为初一是上过生理课的,所以她秒懂。 沈诗情的耳朵尖悄悄红了,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把包子袋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语气故作轻鬆:“那你快点洗,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言秋把盆放进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擦了擦手上的泡沫,跟著她走到客厅。 包子还是热的,豆沙和肉各两个,豆浆两杯。 她在茶几前坐下来,拿起豆沙包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他端起另一杯豆浆喝了一口,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秋秋。”她用拇指擦了擦嘴角的豆沙馅,抬眸看了他一眼,睫毛在晨光里轻轻颤了一下,“你是不是做什么奇怪的梦了。” 言秋端著豆浆的手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帘盯著豆浆表面那层薄薄的豆皮,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怎么知道。” “因为上次我妈看到我在自己房间换床单,那时候我的表情和你刚才一模一样。” 她说完自己也红了耳根,低头咬了一大口包子。 隔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手指无意识地绕著豆浆杯的边缘画圈。 “其实这很正常,我妈说青春期男生和女生都会有不一样的生理反应,你只是......你只是长大了。” “嗯。” “那你梦见谁了?”沈诗情好奇的询问。 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睫毛在阳光下轻轻颤动,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鬆开了豆浆杯,正攥著包子袋的纸角,把纸角捏出了好几道褶子。 “你。” 沈诗情的睫毛抖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包子袋放在茶几上,用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把纸巾叠好放在盘子旁边。 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她很认真,认真得和平常一模一样——但她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脸颊。 “我也梦见过你,好几次,在银杏树下,在梧桐树下,在摩天轮上,我每次梦见你,每次醒来都会很高兴。” 她把纸巾揉成一个小团,手指在纸团上轻轻按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著他,眼眸亮晶晶的,“所以梦到喜欢的人很正常,你梦到我说明你喜欢我,我知道,我也喜欢你。”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是男生,男生做梦的时候身体会有反应,你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 “不奇怪,因为我也会有心跳加速的时候,你碰我的手的时候,你帮我梳头髮的时候,你穿那件白色短袖站在我面前说裙子好看的时候。” 她把纸团放进盘子里又接著说:“我的心跳都会变得很快很快,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你喜欢我,所以你的身体会告诉你你喜欢我。” 言秋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感觉挺尷尬的。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阳光透过玻璃洒在茶几上,落在她刚才叠好的纸巾和吃了一半的豆沙包上。 他抬起头看著她:“你不觉得我应该跟你说对不起吗,梦到那种事——” “不要道歉。” 她打断他,语气比平时更认真,手指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永远不要因为这个道歉,因为以后我们在一起了,这种事本来就会发生,你喜欢我,才会梦到我,是很正常很自然的事,你不需要为正常的事道歉。” 她把最后一口豆沙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好几下咽下去,然后端起豆浆喝了一大口。 她的耳根还是红的。 “以后你梦到我不用不好意思,我不问你就是了,但你想说的时候,我隨时都在。” 她把豆浆杯放下站起来,低头看著他,麻花辫从肩膀滑到背后,“快点吃包子,下午我们去溪边看看大黄。”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你刚才说梦见我——我很高兴。” (ps:这一章被审核肘飞好几次了,啥都不让写。) 第109章 小溪边 下午他们去了小溪边。 去溪边的路还是那条路,银杏叶更黄了一些,有几片从枝头飘落,在碎石路面上铺了薄薄一层金箔。 沈诗情走在前面,手里拎著一个布袋,里面装著两盒草莓酸奶、一袋小熊饼乾,还有那盒新买的便携水彩顏料。 她今天把头髮扎起来了——不是麻花辫,是马尾,走起路来在背后一晃一晃的,之前言秋说过好看,所以她就换了一个髮型。 绕过那片矮树林,眼前就是那棵大柳树。 柳条还是垂在水面上,被溪水冲得一晃一晃的,石头上的青苔还是老样子,溪水还是那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 沈诗情把布袋放在大石头旁边,从里面拿出那盒小熊饼乾,拆开,取了两块放在石头前面。 又把一盒草莓酸奶打开,盖子上的酸奶仔细刮下来。 以前她帮大黄刮酸奶盖子时总会留一点让它自己舔,今天她把整片盖子颳得乾乾净净,都放在石头前面。 “大黄,我们来看你了,饼乾是你最爱的小熊饼乾,酸奶是草莓味的。” 她把饼乾和酸奶在石头前摆好,然后支起便携画架,准备继续画那幅还没完成的柳树写生。 刚把水彩笔蘸湿,她忽然愣住了。她蹲下来,拨开大石头旁边新长出来的一小丛绿草,声音里带著一点惊喜。 “秋秋你看——这里长了好几株狗尾巴草,上周来的时候还没有,这周就长出来了,毛茸茸的,和大黄的尾巴好像。” 那几株狗尾巴草从石头缝隙里钻出来,细细的茎秆顶著毛茸茸的穗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穗子在阳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泽,每一次摇晃都像大黄趴在阳台上懒洋洋地扫尾巴——不紧不慢,一下又一下。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株的穗子,毛茸茸的触感扫过她的指尖,和她挠大黄耳朵后面时它尾巴甩在她手腕上的感觉一模一样。 她没有摘,只是把手指收回来,盘腿坐在石头旁边,看著那几株狗尾巴草在风里摇来摇去。 “它们从哪里来的?溪边以前没有狗尾巴草,上周我们在这里坐了好久,我草地都看过了,那时候只有普通的野草。” “一定是大黄让它们长出来的,它知道我们今天要来,所以提前在这里留了记號,它怕我们找不到它,怕我们以为它真的不在了。” 她伸手又碰了碰另一株,指尖沿著穗子边缘慢慢滑下来。 “它们会一直长在这里吗?” “会,只要根还在,每年都会长,冬天上面枯了,春天又发新的。”言秋回答道。 “那就好,以后每个周末来都能看到。春天来看新芽,夏天来看毛穗子,秋天来看它们变成金黄色,冬天来看雪盖在上面,对了,下雪的时候我们可以在旁边堆个小雪人,这样大黄就有伴了。” 她把画架重新支好,拿起水彩笔,在调色盘上挤了一点赭石色和淡金色。 她开始画那几株狗尾巴草——细细的茎秆从石头缝隙里伸出来,毛茸茸的穗子在柳条间漏下的阳光里闪闪发光。 每一笔都画得很慢,穗子的轮廓要画得毛茸茸的,茎秆要画得挺拔但不僵硬。 言秋在旁边看著她,她画画的时候很安静,马尾辫垂在肩膀前面,辫尾的白色丝带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画完之后她在狗尾巴草旁边画了两个並肩坐著的小人,又在石头前面画了三样东西——两块小熊饼乾,一盒酸奶,还有一个小小的、用灰色顏料画出来的狗爪印。 写完之后她把水彩笔放进涮笔筒里涮乾净,从布袋里拿出那袋小熊饼乾,取出两块放在石头前面,又拿出两盒草莓酸奶,一盒放在饼乾旁边,另一盒递给言秋。 “这盒给大黄,这盒给你,饼乾也是,两块给大黄,两块给你,以前每次吃饼乾都是它蹲在我左边,你坐在我右边,现在它换了个位置——它躺在石头下面,还是在我们旁边。” 她把酸奶盖子撕开,用手指把盖子上的酸奶仔细刮到石头前面的草地上,动作和以前刮进大黄碗里时一模一样。 然后偏头看了一眼那几株在风里摇晃的狗尾巴草,又看了看他。 她把头靠在言秋的肩膀上,看著那几株狗尾巴草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晃。 毛茸茸的穗子在阳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泽,摇的节奏果然和她说的一模一样。 左边两下,右边一下,不紧不慢,和大黄趴在阳台上扫尾巴的节奏完全一致。 溪水还在叮叮咚咚地淌著,柳条还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几片银杏叶从上游漂下来,在水潭里打著旋儿。 “秋秋,你还记得今天早上我们说的梦吗?” 她把酸奶盖子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盖子上轻轻画著圈。 “我说我也梦见过你,在银杏树下,在梧桐树下,在摩天轮上,其实不止这些地方。” “我还梦见过这里,梦见过我们一起坐在溪边,大黄趴在你脚边,尾巴扫来扫去。和现在一模一样。” “那你的梦实现了。”言秋摸了摸她的头。 “对,实现了,只是大黄换了个位置,它不在你脚边,它在石头下面。” 她顿了顿,又接著说道。 “但是没关係,它在石头下面也能听到我们说话,因为狗尾巴草是它的尾巴,风一吹它就摇,摇了就是代表它听到了。” (ps:今天端午节,祝大家端午安康!) 第110章 曲奇 隔天早上,沈诗情从书架上抽出林佳佳的那本烘焙食谱,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蔓越莓曲奇。 她把食谱摊开在茶几上,用手指点著配料表一行一行念过去:“低筋麵粉、黄油、糖粉、鸡蛋、蔓越莓干,就这五样,比上次做冰糖葫芦的材料还少。” 她从沙发上跳起来,趿拉著拖鞋跑到402门口,用钥匙开了门。 “秋秋,做曲奇。材料我都准备好了。” 言秋放下手机,跟她回到401的厨房。 灶台上已经摆开了阵势——那袋从超市买的低筋麵粉、两块黄油、一袋糖粉、两个鸡蛋、一小包蔓越莓干。 她系上那条粉色小兔子围裙,把麻花辫盘起来用发卡固定在脑后,又把食谱竖在灶台旁边的调料架上,方便隨时对照。 “第一步,黄油室温软化。我刚才已经把它从冰箱里拿出来了,放了快一个小时,应该差不多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黄油块的表面,指尖陷下去一个小坑,“你看,软了,按下去有个窝,和食谱上描述的一样。” 她把软化好的黄油倒进大碗里,加入糖粉,拿起打蛋器开始搅拌。 黄油和糖粉在打蛋器的旋转下慢慢融合在一起,从淡黄色变成了乳白色,体积也膨大了一圈。 她的手腕翻得很快,但打了几下就酸了,换了一只手继续打,又酸了,只好把碗往言秋面前一推。 “你来,打蛋器太沉了,我手腕没力气了。” 言秋接过打蛋器,把碗夹在臂弯里,匀速地继续搅拌。 他的手腕比她稳得多,打蛋器在碗里转得又匀又快,黄油糊的表面渐渐泛起细腻的光泽。 她站在旁边看著他的动作,歪头端详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你怎么连打蛋都比我厉害,上次打蛋清做蛋糕也是你打的,我做饼乾还是你打黄油,以后我做所有需要打蛋的甜品你都得在旁边——你是我的人形打蛋器。” “人形打蛋器不需要工资?” “不需要,报酬是曲奇饼乾——等烤好了第一块给你吃,比工资实在。” 她把鸡蛋敲进小碗里搅散,分几次倒进黄油糊里,每次倒完都用刮刀拌匀。 然后筛入低筋麵粉,用刮刀翻拌到没有乾粉为止,最后倒入蔓越莓干,戴上手套把麵团揉匀。 她的手指在麵团里翻来翻去,蔓越莓干一颗一颗嵌进淡黄色的麵团里,分布得不太均匀,有几颗挤在一起,有地方一块都没有。 “蔓越莓干不听使唤,老是跑偏,不过没关係,反正每一块饼乾里都会有至少一颗——吃的时候咬到蔓越莓是惊喜,咬不到就是原味曲奇。两种都好吃。” 她把揉好的麵团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冷冻层。 食谱上写冷冻半小时,她靠在冰箱门上看著手机倒计时,半小时终於到了。 她把麵团从冰箱里拿出来,撕掉保鲜膜,放在砧板上用擀麵杖擀成厚薄均匀的麵饼。 她擀麵的手法已经比做汤圆时熟练了不少,麵饼的边缘虽然还是不太整齐,但厚薄基本一致。 然后她拿起饼乾模具——小熊形状的,边缘有波浪形的弧度。 她把模具压在麵饼上,用力按下去,再轻轻提起来。 第一只小熊饼乾落在烤盘上,轮廓完整,两只耳朵一高一低,和她画的大黄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得意地把烤盘举起来给言秋看。 “第一只!耳朵歪了,但是歪得很可爱,和之前你扎的小揪揪一样,这只叫『秋秋熊』。” 她继续压模具,一只接一只的小熊饼乾排满烤盘。 每一只都不太一样——有的耳朵尖一点,有的耳朵圆一点,有的肚子大一点,有的手短一点。 她把最后一只压好,用手指轻轻调整了一下它歪掉的耳朵,然后把烤盘放进预热好的烤箱里。 言秋帮她调好了上下火度,定了十五分钟。 烤箱里的加热管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门映在她脸上,把她翘起来的嘴角照得发亮。 她蹲在烤箱前面,隔著玻璃看里面的饼乾慢慢变色、膨胀、边缘泛起焦黄。 “它们在长大,刚放进去的时候扁扁的,现在变胖了。” 她侧过头看他,“以后每次去溪边都带曲奇,自己做的比买的更有心意,大黄上次吃小熊饼乾还是超市买的,这次尝尝我的手艺。虽然形状不太好看,但味道肯定比买的好,因为是我亲手做的。” 烤箱叮的一声响了。 言秋戴上隔热手套,把烤盘端出来放在灶台上。 热气裹著黄油和蔓越莓的甜香扑面而来,小熊饼乾整整齐齐地排成好几排,每一只都泛著诱人的焦黄色。 她把饼乾用铲子一只一只铲到晾架上,动作很轻,怕把耳朵铲断了。 铲到歪耳朵那只时格外小心,两只手指护著它的耳朵,稳稳地放在晾架最上面。 “这只给你。” 她把歪耳朵小熊拿起来,吹了吹,放进他手心里,“第一炉第一只,是你的,报酬提前付——刚才打蛋的工资。” 言秋接过饼乾咬了一口。 黄油味很浓,蔓越莓酸甜適中。 “怎么样?” “不错。” “不错就是很好,所以这只歪耳朵小熊是非常好吃的曲奇饼乾,我成功了。” 她给自己也拿了一只,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好几下咽下去。 然后她又把晾架上的小熊饼乾分成两堆一堆大的,用保鲜袋装好放进冰箱,说这些留著平时吃。 另一堆小的,挑出五只形状最好看的,单独装进一个小纸袋里,在袋口系上一根浅蓝色丝带。 “这五个周末带去溪边给大黄。” 第111章 新手机 下午,沈诗情窝在402的沙发上看电视。 她的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又黑了,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自动关机。 她伸手按了两下电源键,屏幕闪了一下又灭了,怎么都亮不起来。 “又关机了,我明明刚才看到还有两格电的。” 她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又按了好几次电源键。屏幕偶尔亮一下,显示电池图標只剩一丝红线,然后彻底黑掉。 她嘆了口气,把手机递给茶几对面的言秋看。 言秋接过去按了两下电源键,手机在他掌心里毫无反应,屏幕黑沉沉的,连电池图標都不显示了。 他把手机拿去充电,这个手机沈诗情也用了挺久的了,之前换过一个。 言秋站起来走到自己房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崭新的纸盒。 盒子是浅蓝色的,上面印著手机品牌的標誌,昨天快递刚到,他拆了外包装,但里面的塑封还没撕。 他把纸盒放在茶几上,推到她的面前。 “给你的,用第一本书的稿费买的。” 沈诗情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电视上移过来,落在那个浅蓝色的纸盒上,又抬起头看他的脸,好像在確认他不是在开玩笑。 然后她伸手把纸盒拉过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捏著盒盖的边缘,拆开包装的时候指尖有点抖。 不是冷,十月午后的阳光正暖洋洋地洒在茶几上。 是那种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惊喜,从心底涌上来。 盒盖掀开。 里面躺著一部崭新的手机,屏幕比她的旧手机差不多大,机身是浅蓝色的,和她画画本封面的顏色相似。 手机旁边还放著一个同款保护壳,透明磨砂质地,边角是软硅胶的。 她把手机从盒子里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拇指在光滑的屏幕上轻轻划过。 屏幕还贴著原厂保护膜,光洁如镜,映出她翘起来的嘴角和亮晶晶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快不行了。” “上次逛超市的时候,你看时间按了好几次电源键屏幕都没亮。” “就那次?” “还有前天你来我家,玩著玩著,明明还有30格电就关机了。” “所以你就买了。”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看屏幕,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自己也买了吗?” 言秋拿出另一部手机,和她手里那部一模一样的型號,机身是深蓝色的。“两部,同款,你的浅蓝色,我的深蓝色。” 沈诗情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浅蓝色手机,又看了看他手里那部深蓝色的。 她把两部手机並排放在茶几上,端详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所以你的钥匙扣上有我的粉色小熊,你的手机和我的是同款不同色,你的小说笔名叫哈基秋——你所有的东西都和我有关。” “你不也一样,你的钥匙扣上有我的棕色小熊,你的手机也是同款,你的微信名叫哈基情。” “对,所以扯平了。” 她把旧手机拿起来,充了一会电,又可以开机了,翻到相册。 相册里存了好多截图——他发过的每一条“晚安”、每一条“明天见”........ 旧手机內存快满了,每次拍照前都要刪几张旧照片腾空间。 上次去溪边画狗尾巴草,她刪了好几张去年拍的梧桐叶才腾出內存拍新照片,蹲在那里刪照片的时候嘴里还嘟囔著“手机內存不够了”。 现在换了新手机,这个问题终於解决了。 她把旧手机里的数据传到新手上,她忽然抬起头。 “秋秋,你手机上有微信吗?你也下一个,我们加好友,之前我爸让我註册,我觉得微信不如qq好看,就没要,现在你有新手机了,我们一起註册。” 言秋打开自己的新手机,应用商店里已经有预装的微信,他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註册了一个。 帮沈诗情註册了一个帐號后,她把暱称改成“哈基情”。 沈诗情偏头看了一眼言秋的屏幕,他已经有微信了名字叫“哈基秋”,头像是她钥匙扣上那只粉色小熊的照片。 “你怎么也用这个名字。我还以为你会换个新的。” “习惯了。” 言秋按下確认键,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 他现在很好奇,当沈诗情以后听到“哈基米”这个梗时会是什么表情。 她没再追问,拍了一张钥匙扣上的棕色小熊图片当头像 两人面对面坐著,沈诗情举起手机,扫了一下言秋的码。 他的手机响了一声,她通过验证,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的对话框置顶。 然后翻开联繫人列表——目前只有他一个人。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拇指在那个置顶对话框上轻轻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好像在確认它真的在那里。 “好了,以后你有微信了,可以给我发语音、发照片、发表情包,不过你大概还是只会发『晚安』和『明天见』——没关係,你发什么都行。” 言秋把手机放下,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旧手机,打开微信,对著沈诗情新手机上的收款码扫了过去。 她的手机屏幕弹出一条转帐提醒,金额是五千多块。 转帐备註上写著一行字:第一本书的稿费,一人一半。 因为写的是两个人的故事,所以言秋觉得稿费也应该有一半是她的。 沈诗情低头看著那个数字,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著,手指搭在茶几边缘,指尖微微蜷起。 不是收到礼物时那种雀跃的惊喜——刚才拆手机盒的时候她眼睛里全是光,现在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触动。 这本小说她知道,从婴儿时期写到现在,他写了整整四年,每周一章,从来没有断过。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用拇指在那个转帐金额上轻轻摸了摸。 那个数字不是整数,有零有整。 这说明他没有隨便划个大概,而是一笔一笔算过的——每章的订阅、每月的打赏、每次的稿费到帐,他都记著,然后精確地除以二。 “那我也要给你东西。” 她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拿起旧手机,打开记帐本。 数据导入新手机之后,她翻到最新的那一页。上面写著日期——就在刚才他转帐之后,她也在做同样的事。 她把平时自己给言秋小说画插图,言秋给他的钱,也分了一半给他。 “你写故事,我画图,故事是你的,图是我的,但我们两个人的东西放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顿了顿,又接著说。 “小说没有插图也能看,但有了插图更完整,插图没有小说也能独立,但有了故事更完整,所以这个也应该分你一半。” 言秋低头看著收款信息上那行数字。 和他一样,有零有整,精確到小数点后两位。 第112章 我的世界 拿到新手机后,沈诗情用新手机下载了好几个以前旧手机装不下的应用。 旧手机內存小,每次想装新软体都得先刪几张照片腾空间,光是选刪哪张就要纠结好几分钟。 现在换了新手机,她一口气把以前攒著的应用全下了——修图软体、画画辅助工具、英语词典,还有一个可以记每日心情的备忘录。 她把备忘录图標拖到桌面最显眼的位置,点进去第一行写了五个字:今天超开心。 后面跟了一串感嘆號,数量刚好和她的年龄一样。 晚上她窝在言秋家的沙发上翻应用商店,拇指在排行榜上慢慢往下滑,翻到游戏分类时忽然停住了。 屏幕上显示著一个图標——像素风格的草方块,背景是蓝绿色的天空,角落里站著一个举著镐子的方块人。 “秋秋,这是什么游戏?浩浩上次在群里提过,说可以在里面盖房子、种地、养牛、挖矿,他还说他在里面养了条狗。”沈诗情想了想又接著说道。 “浩浩把它取名叫『背带裤篮球与鯤』,说是他取了很久才想出来的,觉得这个名字特別有文化,包含了三个他最喜欢的元素。” “《我的世界》,沙盒游戏。可以盖东西、探险、打怪。” 言秋从茶几对面探过身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浩浩也变成了小黑子。 “你玩过吗?” 沈诗情偏头看他,眼睛里带著那种每次发现新事物时都会亮起来的光。 “玩过一点。”言秋想了想。 这游戏他重生前也喜欢玩,不过要么不玩,要么一玩就是一天,盖房子、挖矿、打末影龙,时间在方块世界里总是过得飞快。 “那我也要玩。” 她把手机塞进他手里,让他在自己的新手机上也装了一个。 安装进度条走完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在屏幕上轻轻敲著,显然等不及了。 打开游戏之后,她对著那个像素化的界面端详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的草方块上点来点去,不知道怎么操作。 方块被她点碎了又自动恢復,她试了好几次才掌握长按的节奏。 言秋教她开房间、加好友、进伺服器。 他的手指在她的屏幕上快速划过,帮她设置好所有参数,然后把她拉进自己刚开的联机房间。 她的游戏id叫“哈基情”,他的叫“哈基秋”——和微信暱称一样,和qq暱称一样,和所有需要取名字的地方一样。 联机成功的时候,她站在一片隨机生成的橡木林里。 周围全是方块树和方块草,天空是浅蓝色的,云是方形的。 她操控角色在原地转了好几圈,仰头看那些方块云从头顶慢慢飘过,又蹲下来看地上那些五顏六色的像素花。 “这个花可以摘!你看我手里——红色的!还有黄色的!我要带回去种在房子旁边。”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拇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把周围所有的花都摘了个遍,背包里很快塞满了红花、黄花、蒲公英和虞美人。 “这游戏好可爱,所有东西都是方的,连太阳都是方的。” 她沿著橡木林边缘往前走,忽然停下来,屏幕前方有一只粉红色的方块猪正慢悠悠地踱步。 “你看那只猪——它也是方的!方形的猪跑起来好笨,屁股一扭一扭的,四条短腿在地上噔噔噔地蹬。” 言秋的角色从她身后走出来,手里拿著一把木斧。 他已经擼了好几棵树,工作檯上叮叮噹噹地合成了一个木镐。 他在她面前把木镐丟在地上,又继续低头搓石质工具。 眾所周知,木镐只有三个耐久,他挖了三块石头后就果断把它扔了,换上了刚做好的石镐。 他把另一把石镐也丟在她面前的地上。 “你把这个捡起来。对准石头按住屏幕就行。” 她试著挖了几块石头,又沿著露天矿脉挖了一些煤炭。 每挖到一块新矿石,她都要举起来给他看一眼,然后满意地放进背包里。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还在外面乱跑,把出生点附近每一朵花都摘了个遍,背包里塞满了各种顏色的花瓣。 忽然,她听到身后传来奇怪的嘶嘶声,还没来得及转头,屏幕就炸开了一片红色,角色倒在了地上。 “什么东西!我被什么炸死了!我背包里的花全没了!” 她低头看著屏幕上“你被苦力怕炸死了”的死亡提示,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 “绿色的那个东西是什么?我刚刚看到它了!它悄悄走到我后面,我都不知道!” “苦力怕,靠近你会爆炸。”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沈诗情轻轻的肘击了言秋一下,然后赶紧把角色跑回死亡点捡掉落物。 背包里的花少了好几朵,红花只剩三朵,滨菊只剩两朵,蒲公英全没了。 她心疼得不行,蹲在死亡点旁边把散落的花一朵一朵捡回来。 两人下矿挖了些铁矿石,言秋在前面举盾开路,她跟在后面负责插火把。 矿道里很暗,只有火把照亮的一小片区域能看清路,偶尔传来殭尸的低吼声和骷髏射箭的嗖嗖声。 回程的路上经过一片平原,她忽然停下来,把视角转了一圈,然后指著前方那片地势平坦的草地。 “这里风景好,前面有条小河,河边有一棵自然生成的橡树,地势平坦开阔,適合盖房子。” “那行,就建在这里。” 言秋在平原上圈了一块地,开始打地基。 附近还有一个村庄,言秋去帮他们处理了一些杂草,顺便解决了村口徘徊的白色殭尸。 等他回来的时候,沈诗情已经用圆石铺了房子的轮廓——两层楼的框架,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是两间臥室。 她铺墙的时候每一块圆石都对得整整齐齐,比她小时候摆积木认真多了。 外墙用橡木板,屋顶用橡木楼梯搭成斜坡,门口铺一条鹅卵石小路,路边种她从出生点带回来的红花黄花。 她种花的时候很有讲究——红花和黄花交替排列,每两朵花之间空一格,和她画画本上画花圃的构图方式一模一样。 盖二楼的时候她在楼梯口停了一下,把两间臥室的隔墙又修了修,然后在门框上分別掛了两个牌子——左边门上用橡木牌写著“诗情”,右边门上写著“秋秋”。 “两间臥室,我的在左边,你的在右边,门对门,和现实里401和402一样。” 她把牌子掛好,退后两步,在游戏里仰头看著那两扇门,满意地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好了,以后我们在游戏里也有自己的家了,你在左边,我在右边,门对门,和现实里一样,我早上用钥匙开你家的门,在游戏里也可以来敲你的门——虽然不用敲,直接进来就行。” 房子盖好之后她没有急著去探险,而是沿著门口的鹅卵石小路走到河边,在河边选了一块平坦的草地,种了一棵白樺树苗。 “秋秋,用这个代替银杏树怎么样?” “白樺树和银杏树不一样,树干是白色的,树叶是浅绿的。”言秋用骨粉催了一下树苗,白樺树瞬间长高了好几格。 “没关係,银杏树在游戏里没有对应的树种,就用白樺树吧。” 她蹲在白樺树旁边,又挖了一个小坑,放进一个箱子,“游戏版的时间胶囊,虽然里面还没有东西,先留著,等以后有重要的东西再放进去,可以放一本书、一朵花、一把石镐、一块煤矿——所有第一次挖到的东西,都放进去。”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操控角色走到河边,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道。 “到时候我们驯服一只狼,把它取名为大黄,然后在这里给它盖个小房子。” 她站起来操控方块人往后退了几步,退到白樺树旁边,退到时间胶囊旁边,退到那条鹅卵石小路的尽头。 然后她忽然转过身来,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手从屏幕上拿开,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 “秋秋,这个游戏叫《我的世界》,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为什么?” “因为你就是我的世界呀!” “你从哪里学的这些话?” 言秋低头,脸有点红红的,儘管沈诗情经常说这种的话,但他还是会有一点类似於害羞的感觉。 “没有学呀!我是按照我內心的想法说出来的哦!” 言秋看著沈诗情的手,那只手很小,手指凉凉的。 他反手握住沈诗情的手:“那你也是我的世界。” 沈诗情听到后笑了笑。 “我知道。” 第113章 小院 周四下午第一节课,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列了满屏的公式。 粉笔敲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前排的同学埋头做笔记,后排几个男生用手撑著下巴,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沈诗情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面前的课本立得端端正正,像一块小屏风。 她侧过头,压低声音问言秋:“你手机还有电吗?我只剩三十了。” “还有,可以坚持到放学。” 言秋从抽屉里摸出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还是老规矩,望风归你。” 沈诗情冲陈晓眨了眨眼,陈晓微微点头,把课本翻到下一页。 “今天玩什么?”沈诗情戳了戳言秋。 “《我的世界》,今天看看还有什么要弄的。” 言秋点开游戏图標,像素化的加载界面亮起来。 他开了一个房间,沈诗情秒进。 她的角色站在白樺树旁边——游戏里的房子已经完工了。 门口铺著鹅卵石小路,路边红花黄花交替排列,门口还有一只蹲著的小狗,被命名为大黄。 她操控角色沿著小院走了一圈——从一楼走到二楼,从阳台又走到河边。 然后她停下来,把手机放在课本旁边,歪头看著屏幕上那个安安静静的小院子。 “秋秋,游戏里的家已经建好了,窗户有了,阳台有了,大黄也有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了窗外。 操场上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丫在十一月的天空下划出交错的线条。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偶尔有一两片枯叶从枝头飘落,被风卷到跑道的另一边。 她看了一会儿那片在风里打著旋儿的梧桐叶,忽然转过头来。 “你说以后我们长大之后,能不能真的有一个这样的小院,不是游戏里的方块房子,是真正的小院子。” “什么样的小院?” “就是农村自建房那种,不用很大,三层楼就够了,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有两间臥室,到时候爸爸妈妈们来了可以住。 第三层我们住,然后在院子里种一棵银杏树,不是白樺树,是真正的银杏树,到了秋天会落一地金黄的叶子。 院子里种一片花,红的黄的紫的都有,角落放一个狗窝,养一条黄狗,也叫大黄。 院子外面有一条小河,不用太宽,能听到水声就行。”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著他,而是一边想像一边用手指在课本封面上虚虚地画著院子的轮廓。 麻花辫从肩膀滑到背后,辫尾的白色丝带被窗外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院子里还要放一张石桌,夏天晚上可以一起在院子里吃西瓜,跟在家里阳台上吃西瓜一样。 还要搭一个葡萄架,春天藤蔓爬满架子,夏天就可以在下面乘凉。 秋天葡萄熟了,摘下来洗乾净,放在石桌上,想吃多少吃多少。” 她继续在课本封面上画著,指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声音混在一起。 画到葡萄架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仰起头想了想应该在院子里哪个位置搭架子,然后低头在石桌旁边添了几笔。 画完之后她把课本合上,抬头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以后我们长大了,工作了,你继续写小说,我继续画画。 你不用去公司上班,在家里就能写稿子,我也不用出去,在家里就能画插图。 早上去院子里浇花,中午在阳台上聊聊天,下午我们带大黄去河边散步,晚上你在书房里赶稿子,我在旁边看著你,偶尔画一会插画。 周末请爸爸妈妈们来院子里聚餐,我们在院子里支个烧烤架,烤火腿肠、烤鸡翅、烤玉米。 大黄蹲在烤架旁边,等我们不小心掉一块肉下去。” 这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但是我觉得,现在就可以开始想。 因为我们的以后都是从现在开始的——现在在游戏里盖房子,以后在现实里盖房子。 只要是我们想做的事,最后都会变成真的。” “好。” 言秋听完沈诗情的描述,他也很嚮往这种平平淡淡的生活。 在老家那边,是有一块宅基地的,挺大的,偏乡下一点,不过离市里也不远。 那是言秋爷爷留下的老房子,门口也有小溪,这几年只有言行舟会会回去除除草,不过老屋年久失修,现在已经快塌了。 “那就说好了,以后我们的院子里要种银杏,然后还要养一条黄狗叫大黄。” “嗯。” 言秋点了点头,他打算周末的时候跟言行舟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回一趟老家。 “不过,我们的钱够不够啊?” 沈诗情想了想,手指在课本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够的话,我可以问我爸要,他上次说给我存了一笔钱,以后买房用的,我觉得用来盖小院也可以——反正小院也是家。” “够的。”言秋回答道。 他的稿费已经有近千万了,这个时候写修仙类的小说是真的很挣钱。 盖一栋三层小院绰绰有余,剩下的还够装修和买家具,再给她弄一间画室,窗户正对著院子里的银杏树,採光最好。 “真的够吗?” 她偏头看他,眼神里带著一点担心,又带著一点期待。 “盖房子很贵的,还要装修,还要买家具,还要种树,银杏树苗不贵,但长成大树要好多年,我们最好买一棵已经长了几年的。” “真的够,不用担心钱。” “那就好。” 沈诗情满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安安静静的小院子,又偏头看了一眼言秋,嘴角翘起来。 “那以后我们的小院,也弄一个像游戏里这样的阳台。 在臥室外面,放两把椅子一张小桌子,早上可以坐在那里吃早餐。 你坐左边那把椅子,我坐右边那把椅子。 面前是银杏树,远处是小河,和游戏里一样,” “好。” 第114章 老宅 周五深夜,言秋敲开了书房的门。 言行舟正坐在书桌前看论文,檯灯的光圈刚好落在桌面上,眼镜片上映著屏幕上的字。 听到敲门声,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看到言秋站在门口,手里捏著手机,表情比平时郑重一些。 他示意言秋进来,把论文保存、关掉屏幕。 “爸,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老家的宅基地,我想用来建一套自己的房子,之前和诗情聊过以后的事。 我们说到想有个小院子,我觉得那块宅基地很合適。” 言行舟正端起茶杯的手停住了。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看了言秋好一会儿。 窗外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他沉默了很久,不是那种不知如何回答的沉默,而是想起很多事、想一件一件理清楚的沉默。 “你刚才说,想用那块地建房子,和诗情一起?” “嗯。” “想好了?” “想好了。” 言行舟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 重新戴上眼镜之后,他没有直接回答宅基地的事,而是站起来走到书房的柜子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旧铁盒。 铁盒边角的漆已经磨掉了好几块,盖子上印著一只模糊的凤凰,那是他父亲当年用来装重要文件的盒子。 他打开铁盒,里面装著几本旧相册、一沓泛黄的文件,还有一把钥匙。 钥匙上繫著一根红绳,绳结已经褪了大半,但还能看出当年的编织纹路。 “这是老宅的钥匙,你爷爷留下的,绳结是他亲手系的。 他走的时候你还没出生,我替他交给你。” 他把钥匙放在言秋手心里。 “你爷爷走得早,但他留了两样东西给你,这块宅基地,还有你写毛笔字的天赋。 你写的字和你爷爷的字有七分相似,我从来没跟你提过,但每次看你练字,我都会想起他。 他以前每天傍晚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练字,下笔的时候和你现在一模一样。” 言行舟拿起手机翻到相册,翻了好一会儿,找到一张翻拍的旧照片,把屏幕转向言秋。 “你爷爷是个很安静的人,不爱说话,跟你差不多,写字的时候也特別认真。 我记得他说过一句话,我挺认同的,他说:一个人能走得远,是因为有人愿意陪他走。”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 “你现在找到了那个人,所以宅基地的事,我不反对。 你有稿费,有能力,也有想法。 盖房子不是小事,但你不是一个人,你要盖的是你们两个人的家。 手续我来办,户主写你的名字,有困难就跟爸爸说。” 言秋低头看著掌心里那把钥匙。 红绳已经褪得只剩一丝淡粉色,绳结的编法很复杂,每一圈都绕得很紧实,过了这么多年也没有鬆开。 他轻轻握紧钥匙,钥匙齿硌在掌心里,凉凉的,很沉。 虽然没有见过爷爷,但此刻握著这把繫著红绳的钥匙,言秋好像能想像到他坐在石桌旁边写字的样子。 和自己在书桌前写毛笔字一样,眉头微微皱著,每一笔都端端正正。 “爸,谢谢你。” “谢什么,那是你爷爷留给你的。” 言行舟重新戴上眼镜,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声音比平时更温和。 “周六早上出发,你妈会给你们准备早饭,对了,诗情知道你今晚来找我谈这事吗?” “不知道,想先跟你商量好,再告诉她。” “那你记得告诉她。” 言行舟把茶杯放回桌上,重新打开电脑,在搜寻引擎里输入了“宅基地建房手续流程”几个字。 他打字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侧过头看著言秋,“你爷爷给你留了宅基地,你打算在上面盖你们两个人的家。 他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虽然他没见过你,但他肯定知道你会来。” 周六早上七点,言秋敲开了401的门。 开门的是林佳佳,她正围著围裙,看样子应该是在准备早餐。 她有时也会做早餐,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让沈诗情去买包子。 看到言秋站在门口,笑著朝沈诗情的房间方向指了指:“还在睡,昨天画画到很晚,你自己进去叫她吧。 早饭吃了吗? 没吃的话等会儿过来一起吃,我多煎了两个蛋。” “吃过了,阿姨,今天我和我爸要带诗情出去玩,中午不回来吃饭。” 回到厨房的林佳佳把锅铲放下,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她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笑了笑:“知道了,路上小心。” 言秋换了鞋穿过客厅。 沈诗情的房间门虚掩著,他抬手轻轻敲了两下,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里面才传来迷迷糊糊的一声“嗯——”。 他推开门。 沈诗情裹著被子窝在床上,头髮散在枕头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只耳朵。 大布熊“秋秋”歪在她旁边,一长一短的耳朵翘在枕巾上。 书桌上放著那本摊开的画画本,彩铅还没收,画面里是一个三层小院的轮廓图——葡萄架、石桌、银杏树、狗窝,还有两个並肩站在院子中央的小人。 “起床,待会带你去个地方。” “嗯……嗯?嗯!!!!” 沈诗情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看到是言秋,又把脸埋回枕头里,然后又猛地抬起来。 头髮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枕头印,她眨了眨眼,声音还带著刚睡醒的沙哑,“秋秋,你怎么在这里?” “快起床,待会带你去玩。” 她愣了一下,从被子里坐起来,头髮蓬鬆地散在肩上,脸上还印著枕头的纹路。 见言秋一直盯著自己,她忽然反应过来,一把抓起被子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瞪著他。 “別看我!刚睡醒乱糟糟的不好看!” 言秋把她的画画本合上,把那支滚到书桌边上的彩铅捡起来插回笔筒里。 “那我在外面等你。” “不许看!你转过头去!” 她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把整张脸都遮住了,声音从被子里面闷闷地传出来。 言秋转过身走到门口,她掀开被子一角,確认他確实转过身了,才飞快地从床上跳下来,趿拉著拖鞋跑到衣柜前翻出那件白色短袖和深蓝色长裤。 洗漱完扎好头髮,她才走到客厅。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林佳佳煎的荷包蛋、蒸好的馒头、两杯豆浆,还有一碟酱菜。 沈诗情在言秋对面坐下来,端起豆浆喝了一口,伸手去夹酱菜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妈——我今天中午不回来吃饭,跟秋秋和叔叔出去。” 厨房里传来林佳佳的声音:“知道了,言秋刚才跟我说了,路上小心,別给你叔叔添麻烦。” “知道了。” 沈诗情应了一声,低头咬了一口馒头,腮帮子鼓鼓的,她嚼完嘴里的馒头,端起豆浆又喝了一口。 八点整,言行舟的车准时停在单元门口。 沈诗情背上自己的小挎包,在门口换好帆布鞋,朝厨房里喊了一声“妈我出门了”,跟著言秋下了楼。 言行舟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著点了点头。 车开了快一个小时。 从市区到城郊,从城郊到乡间小路,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了厂房,从厂房变成了大片大片的农田。 沈诗情趴在车窗上,看著窗外那些一闪而过的庄稼和池塘。 沈诗情偏头看了言秋好几次,虽然言秋没说带她去哪里玩,她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第115章 家 车拐进一条窄窄的水泥路,两旁是错落的农家小院,白墙黑瓦,门前种著柿子树和枣树。 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剥玉米,看到车子开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再往前开,路边是一小片菜地,青菜和萝卜整整齐齐地排成好几垄,菜地边上蹲著一只黄狗,看到车过来摇了摇尾巴,大概是把他们当成了哪家的亲戚。 言行舟把车停在了一扇半开著的木门前。 “到了。” 沈诗情推开车门走下来,帆布鞋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站在木门前,两只手扶著门框,往里看去。 院子比她在课本封面上画的那个小院大了不止一倍。 院子正中间是一片空地,虽然言行舟有时候也会回来除除草,但杂草还是已经长到脚踝高了。 隱约能看出当年铺过的青砖小道,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老屋门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老屋是青砖灰瓦的旧式平房,年久失修,墙皮脱落了好几块,屋顶的瓦片也碎了不少,但骨架还在,安安静静地立在午前的阳光里。 院角有一棵老枣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 枣树下有一张石桌,桌面上长满了青苔,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旁边还有几个石凳,歪歪斜斜地半埋在草丛里。 院子外面是一条小溪,溪水很浅,刚没过脚踝,从远处的山脚流下来,在院子旁边拐了个弯,匯成一个小小的水潭。 溪水叮叮咚咚地淌过石头,声音和那天大黄带他们去的地方一模一样。 沈诗情站在木门前,把整个院子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她的目光在枣树下的石桌上停了好一会儿,又在院子外面那条小溪上停了好一会儿,最后落在身边言秋的侧脸上。 “这就是你要带我来的地方。” 不是问句。 她的声音有些激动,但每个字都很稳,好像已经提前知道了答案,只是在等他亲口確认。 “嗯。” 言秋从口袋里拿出那把钥匙,把钥匙放进她手心里。 “我爷爷留下的老宅,昨晚我跟我爸商量了宅基地的事。 你说想要一个小院,而我想给你一个。” 沈诗情低头看著掌心里那把钥匙。 红绳已经褪得只剩一丝淡粉色,绳结的编法很复杂,每一圈都绕得很紧实,过了这么多年也没有鬆开。 她用拇指轻轻摸了摸那个绳结,又抬起头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所以今天早上叫我起床,是因为这个。 你在车上一直不说话,手指蜷了一路,你每次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都是这个样子。” 她把钥匙握紧贴在胸口,嘴角翘起来,声音里带著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我刚才在车上就猜到了。 不是猜到来这里,是猜到你要做什么。 你每次要给我惊喜的时候都神神秘秘的,只是我没想到你会给我这么大一个惊喜。” “那你喜欢吗。” “喜欢。” 她把钥匙举到眼前,让阳光透过那个褪色的绳结,“不是因为院子大,是因为你想给我一个家。 你在课上听到我说想要小院,你就想给我一个。 你把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当真了——从小到大,只要是我想要的你都会给我。” 她推开另一半木门走进去,帆布鞋踩在杂草丛生的青砖小道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走到老枣树下,伸手摸了摸那张长满青苔的石桌,指尖在青苔上轻轻划过,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面。 她绕著石桌走了一圈,在其中一个石凳前停下来,弯腰把歪倒的石凳扶正。 “这是爷爷练字的地方吗?” “对,我爷爷和爸爸以前每天傍晚坐在这里写字。” “那以后这里也是你练字的地方,石桌留著,洗乾净就行。 以前爷爷和叔叔两个人在这里写字。 以后你也在这里写字,我在旁边陪著你,也是两个人,爷爷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她走到院子正中间那片齐踝高的杂草丛前,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圈,马尾辫在背后甩出一个弧线。 “到时候在这里种两棵银杏,树冠挨在一起,到了秋天金黄的叶子一起往下落,一定很漂亮。 葡萄架搭在院墙旁边,春天藤蔓爬满架子,夏天就可以在下面乘凉。 石桌不用换,洗一洗还能用——爷爷用过的,我们要好好留著。 院子外面那条小溪,和大黄带我们去的那个水潭差不多,溪边种柳树,再在柳树下放一块大石头,大黄一定很喜欢在这里玩。” 她转完一圈,把手从半空中收回来,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把钥匙,又抬起头看著站在木门前的言秋。 “那就说好了,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好。” 言行舟站在车旁,他听到院子里传来的对话,没有走过去,只是靠在车门上看著那两个站在杂草丛中的孩子。 老宅在他身后安静地立著,青砖灰瓦在午前的阳光里泛著淡淡的微光。 曾几何时,他也和许文珊这么规划过,说等孩子长大了,把这老宅翻新一下,周末回来住两天,种种菜养养花。 只是计划一直没有实现,不过现在的生活也挺好的,每天平平淡淡的,这也算是一种幸福。 他摘了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转身走到后备箱前,掀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三副劳保手套和两把镰刀。 听著言秋和沈诗情对未来生活的规划,言行舟有些吃不下了。 “你们两个,別光站在那说话,过来拿镰刀和手套。” (ps:本书不会有那种挣钱的商业剧情,后期应该是言和沈的乡下生活。) 第116章 转交 时间慢慢的走,日子也一天一天的过,转眼间就到了五月中旬。 下午第一节课刚下课,教室里闹哄哄的。 几个男生聚在一起討论游戏段位,前排的女生三五成群地聊著暑假计划。 沈诗情正趴在桌上翻画画本,之前看过的老宅已经商量好了,说初三暑假的时候开始动工,她现在打算先把想像中的样子画好。 一旁言秋从座位上站起来,浩浩在门外喊他去上厕所。 他刚走不久,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就从前门进来了。 “同学,你好。”声音很轻,带著一丝犹豫。 沈诗情抬起头,旁边的陈晓也看了过来。 一个扎著低马尾的女生站在她课桌旁边,双手背在身后,手指在背后绞来绞去,指节都捏得发白了。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耳根也染上了一层淡粉色。 沈诗情不认识她,不是自己班的,大概是从其他班过来的。 “有事吗?” “能帮我把这个转交给言秋同学吗?” 那个女生从背后拿出一张小纸条,双手捏著边角,小心翼翼地放在沈诗情的课桌上。 纸条折成整齐的长方形,摺痕压得很平,边角对齐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认真折好的。 “行,他回来我给他。” 沈诗情顺手拿起来放在言秋的课本上。 平时课间也有同学找言秋问数学题,有的女生知道她和言秋关係好,不好意思当面问就写纸条,她都习惯了。 班里几个人都知道,言秋虽然话不多,但讲题比老师还靠谱,尤其是应用题,步骤拆得清楚明了,一看就会。 这个女生大概也是来问问题的。 沈诗情也没多想,继续低头画她的画。 “谢谢。”那个女生转身快步走出教室,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言秋的空座位。 目光在沈诗情身上停了一瞬,见她正低头画画,没什么特別的反应,心里悄悄鬆了口气。 她没拆开看,也没生气,看样子应该和传闻中的一样,是正常兄妹关係。 女生转身消失在走廊里,低马尾在背后轻轻晃了一下。 “那是什么?” 陈晓的目光从课本上移开,落在言秋课本上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上。 凭她在这两人身边当了好几年“观察员”的经验,纸条折得这么规整,不太像问数学题。 说起来,这两个人的抽屉时不时会冒出一些来路不明的情书,都是她趁人还没来提前处理掉的。 她磕了好几年cp,可不能在这种时候翻车。 “应该是什么数学问题吧?等秋秋回来了让他自己看。” 沈诗情继续画她的银杏叶,头也没抬。 见她没什么反应,陈晓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在心里默默祈祷这真的只是问数学题。 几分钟后言秋回来了,从后门走进来,在座位上坐下。 沈诗情头也没抬,隨手拿起那张纸条递过去:“刚才有个女生给你的,大概是问数学题吧。” 言秋接过纸条,手指一捏就觉得不对劲。 纸条折得太整齐了,边角对齐,摺痕笔直——问数学题的人不会在摺纸上花这么多工夫,他们往往是隨手撕一张草稿纸,连毛边都不修就递过来。 他把纸条展开,看了一眼。那不是数学题。 纸条上写著一行字,字跡娟秀工整,比平时问数学题的那些潦草字跡认真得多。 “不是数学题。” 沈诗情的彩铅停在半空中。 她抬起头眨了眨眼,然后放下彩铅,好奇地侧身凑过来看那张纸条。 纸条上写著一行字,字跡娟秀工整:言秋同学,我喜欢你很久了,如果可以的话,能告诉我你的联繫方式吗? ——初一(3)班 林若涵。 沈诗情的表情瞬间僵硬,把纸条从言秋手里抽出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两遍。 她抿著嘴唇,眉头微微皱起,然后把纸条折回原来的样子放在课桌上。 她重新拿起彩铅,但没继续画,只是在指间转来转去,她开始有些焦躁不安。 “初一(3)班,和我们一个年级,她连你是哪个班都打听清楚了,直接写纸条,还让你把联繫方式给她。”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彩铅在手指间转了好几圈,然后啪一声被她拍在课本上。 “呦呵,纸条折得挺整齐的嘛——我平时给你递纸条都没折这么整齐。” 她把那张纸条拿起来又看了看,这次没看內容,只看了署名。 “林若涵——字写得还挺好看的,不过字好看的女生多了,陈晓字也好看,豆豆字也好看,我的字现在也不差。” 她把纸条放在言秋那半边课桌上,手指在纸条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直勾勾的盯著他。 “所以呢,你要不要给人家联繫方式?” “当然不给,我去把纸条还给她。” “现在就去?” “现在。” 看著言秋从后门走出去,身影消失在走廊里,陈晓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感觉言秋有点像是妻管严啊,回头得跟豆豆分享一下最新情报。 沈诗情拿起那支金黄色彩铅在指间转了好几圈,越转越慢,最后停住了。 她把彩铅放回笔筒里,看著自己面前那幅画发呆。 叶脉的阴影才画到一半,赭石色的线条断在了半空中,像她此刻被什么东西堵住的胸口。 她刚才亲手把那张纸条放在言秋的课本上,隨手一放,就像放一张问数学题的草稿纸一样隨意。 如果那张纸条是她自己写的,她一定会画满涂鸦和歪歪扭扭的爱心——但那不是她写的。 那是另一个女生写的,字跡娟秀,摺痕笔直,每一个细节都透著认真。 而她就这样看也没看,替她转交出去了。 “晓晓,你说我是不是很缺心眼。” 她把手肘撑在课桌上,掌心托著下巴,声音闷闷的,“我亲手把別的女生写的情书递给秋秋。 连看都没看——我就这么递过去了。 万一他刚才有一点点好奇,看了觉得那个女生字写得不错,觉得她挺有诚意的,然后...... 不对,这种事应该是先被我发现,然后直接把它退回去才对,怎么能是我亲手转交的呢?” “其实,平时也有人给你们送情书的。” 陈晓放下手里的课本,迟疑了一下,向沈诗情坦白道,“不过都是早上,我来得早,看到就处理了。 有些放在抽屉里,有些塞在课本夹页里,还有一次夹在笔袋里。 我都收走了,没让他看到。” “干得漂亮!” 沈诗情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在陈晓手掌上击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就说怎么从来没见过,原来都被你拦截了! 这种影响他人关係的东西就应该直接处理掉!” 她击完掌之后情绪稍微高涨了一点,但很快又蔫下来了,趴在桌上,下巴搁在画画本上,手指无意识地揪著纸张边缘。 “但你处理掉的是別人偷偷塞的,我今天这个是別人当面给我的,还是我自己亲手递过去的。 这性质不一样——別人偷偷塞的我不知道也就算了,这个是我亲手转交的。 万一那个女生以为我和秋秋只是普通同学关係,以后继续写纸条怎么办?” 沈诗情向陈晓发出了求助,林豆豆不在,陈晓就是她的二號军师。 “你也写一封给他唄。” 陈晓想了想回答道,她不玩孙吧,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你写的肯定比別人写的好,而且你写了之后亲手递给他,这样你今天转交纸条这件事就扯平了。 別人写情书是你转交的,你自己写情书是你亲自给的,亲自给的份量更重。” “有道理。” 沈诗情从桌上弹起来,马尾辫在肩膀上晃了晃。 “晚上我就给他写一封!他要联繫方式,我给,虽然他已经有了。 他要知道我喜欢他多久,我写。 我从出生那天开始写,写到今天为止。 那个女生说她喜欢他很久了,能有我久吗?” 第117章 情书 晚上11点,沈诗情把房间的门关紧,书桌上摊著一张淡蓝色的信纸。 她握著那支银灰色钢笔,笔尖在纸上空悬了很久,墨水已经在笔尖凝了一小滴,她还没下笔。 要写的东西太多了,她不知道怎么写,有点卡住了。 她最终只写了三行字。 写完她把信纸折好——不是那种整整齐齐的长方形,而是折成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 她学了一个多小时才学会这种折法,手指在纸面上反覆压了好几次摺痕,才勉强让爱心的两个弧线对称。 然后她趿拉著拖鞋跑到402门口,用钥匙开了门。 客厅没人,看样子应该都在睡觉,虽然这样子进去不太礼貌,但沈诗情顾不了这么多了。 躡手躡脚的来到言秋房间门口,她知道言秋没这么早睡。 心里有些忐忑,刚想开门。 “嗯?” 沈诗情发现门打不开。 反锁了。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有些惊讶,平时言秋都不会反锁的。 沈诗情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她又轻轻拧了一下,確认门確实反锁了,心里那股忐忑慢慢变成了不安。 平时言秋的房间门从来不锁——她早上用钥匙开大门,进来之后他的房间门总是虚掩著,推一下就开了。 今天怎么锁了? 是不是因为她刚才在磨蹭了太久,言秋已经先睡了? 不对,他从来没这么早睡过,一般都是12点左右睡觉的。 难道是身体不舒服? 还是下午她递情书的事让他不高兴了? 她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好几种可能性,每一种都比前一种更让她紧张。 她抬手正要敲门,里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地板上走动。 “秋秋?” 她压低声音,怕吵醒隔壁的言行舟和许文珊。 “你在里面吗?门怎么锁了——你没事吧?” 里面沉默了两秒,显然没想到沈诗情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没事,等我两分钟,在换衣服。” 沈诗情鬆了一口气,手指从门把手上鬆开。 原来是换衣服。 她靠在门框上,把那颗歪歪扭扭的纸爱心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確认爱心的两个弧线还算对称,才放下心来。 还好不是什么大事,她刚才差点以为他生病了或者心情不好不理她了。 不过换衣服为什么要锁门? 平时他在房间里连门都不关——算了,大概今天刚好顺手锁了,是她想多了。 她把口袋里的爱心拿出来,用手指一下一下地压著爱心的摺痕,让它更平整一些。 两分钟后,门开了。 言秋站在门口,穿著一件乾净的白色t恤,头髮有些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沈诗情注意到他的脸有一点红,虽然很淡,但她太熟悉了,每次他不好意思的时候,耳根都会先红起来。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找我有什么事吗?” “睡不著。” 她把那颗爱心从口袋里拿出来,双手捏著边角,递到他面前。 不是转交,是她亲手给的。 “给你,今天早上我帮別人转交了一封情书给你,那是我没看清楚。 现在这封是我自己写的,我亲手交给你。” 言秋接过那颗歪歪扭扭的纸爱心。 摺痕压得很深,爱心的两个弧线不太对称,左边比右边大了一圈,一看就是反覆拆了折、折了拆才勉强成形的。 他把爱心翻过来,背面被她压得平整光滑。 “进来吧。” 沈诗情跟著他走进房间。 他的书桌上檯灯还亮著,字帖摊开在桌上,毛笔搁在笔山上,旁边放著一本翻到一半的课外书。 垃圾桶里有些一些纸团,看样子秋秋应该有些感冒了。 被子掀开了一半,枕头上有躺过的痕跡——他刚才大概已经准备睡了。 她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他把那颗爱心放在字帖旁边,在檯灯下仔细拆开。 淡蓝色的信纸上只有三行字,钢笔字跡端端正正,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秋秋,我喜欢你。 从好久好久之前开始。 比你现在认识的所有人都早。 ——哈基情 他看著那三行字,沉默了一会儿,虽然很感动。 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哈基情三个字,他都有些绷不住。 沈诗情坐在旁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起,指尖微微发白。 她写了三行字,但这三行字背后藏著她一整个下午的胡思乱想。 从亲手转交纸条时的隨意,到发现纸条內容时的错愕,到把彩铅拍在课本上时的酸涩,再到坐在书桌前握著钢笔不知道怎么下笔时的郑重。 “你写了多久。” “想了好久,但是不知道写什么 信纸只写了三分钟。 折爱心折了一小时 我看了好多教程,那个爱心太难折了。 给你的这个是第四个,虽然还是歪,但至少两边差不多大了。” 想了想,沈诗情又看向了言秋:“你以后也可以写,不一定是情书,就是有什么不好意思跟我说的话,也可以折成爱心,到时候我教你折。” “好。” 言秋从书桌上的笔筒里拿起一支钢笔,在她那三行字下面也写了一行字。 然后把信纸重新折好,折成和她一样的爱心形状。 沈诗情低头拆开爱心,在自己那三行字下面看到了他的回信。 只有一句话: 我也喜欢你,从好久好久之前开始。 ——哈基秋 她看著那行字,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翘起来。 “今天那个女生给你写情书,我帮她转交了。 但我也给你写了,而且是我亲手给的。 亲自给的份量更重,所以还是我贏了。” 她站起来,把那颗爱心重新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確认它还在。 “明天早上我来叫你,我还给你带早餐。 你记得把你房间的门开著,不锁就行。” 她趿拉著拖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从门框边探回头。“对了,你刚才换衣服为什么锁门?大晚上为什么要换衣服?” “.........”言秋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歪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弯了一下。 “那我以后半夜还过来先敲门,不过你也不用锁——反正你换衣服也没什么好看的。” 第118章 花。 转眼间来到了五月二十號。 早上课间出去了一趟,回来后言秋发现自己的课本被人动过了。 不是被偷了——是每一本课本的第一页上,都多了一行字。 语文、数学、英语、生物、地理、歷史、政治,七本课本,外加几本练习册。 全部被翻到第一页,用铅笔在右下角写了一模一样的三个字:沈诗情。 字跡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翻到背面能摸到凹凸的笔痕。 他拿起语文课本,翻到第一页,那行字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爱心里面写著两个字:我的。 言秋把课本放下,偏头看向旁边座位上的沈诗情。 她正趴在桌上假装看英语单词,马尾辫从肩膀滑下来,发尾的白色丝带在风扇的风里轻轻晃动。 她的耳根是红的。 “我课本上的字是你写的?”言秋肘了肘她,问道。 “什么字?我不知道。” 她没有抬头,眼睛盯著英语课本,手指在单词表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 “『沈诗情』,每本都有。” “那大概是你上课睡觉做梦自己写的吧?” 她把英语课本翻到下一页,动作很自然,但耳根更红了。 “我做梦不会写字,而且『沈』字那一撇写得太长了,跟错別字一样,是谁写的好难猜呀~” 言秋凑到她耳边缓缓说道。 她从课本上抬起脸,瞪了他一眼,腮帮子微微鼓起。 “那不是错別字,那是艺术加工!撇长一点更好看!” 她终於装不下去了,把英语课本合上,理直气壮地看著他, “是我写的,怎么啦? 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在我的东西上写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不过课本是学校发的。” “学校发给你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不对。 你的就是我跟你共有的,我在共有財產上写名字,天经地义。 而且我只写了名字,没写『沈诗情专属』已经很客气了。” 她从他笔袋里抽出一支马克笔,翻开语文课本扉页,在“沈诗情”三个字后面加了两个小字——“专属”。 写完之后她把课本推回他面前,“现在写全了,你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同学们陆续收往教室外走。 沈诗情把画画本和彩铅盒塞进挎包,拉好拉链,正要站起来,言秋按住了她的肩膀。 “你在自行车旁边等我一会儿,我去拿个东西。” “你去干嘛?” 她偏头看他,他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背影混在放学的人潮里,很快就看不到了。 她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背著挎包往车棚走去。 自行车停在老位置上,她靠在车后座旁边,把挎包掛在车把上,等了大概十分钟,言秋从校门口方向走回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朵红玫瑰,包装纸是浅紫色的。 她看著他从夕阳那头走过来,手里的玫瑰花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手指轻轻蜷起又鬆开。 “给你。” 言秋走到她面前,把花递过去,“今天520,正好送给你。” 沈诗情低头看著那朵花,花瓣在夕阳下泛著淡淡的珠光,边缘微微捲曲。 她伸手接过花,轻轻摸了摸,嘴角翘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花?” “猜的。”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忽然把手从背后拿出来——她手里也拿著一朵花,和言秋手上的一模一样:红玫瑰,浅紫色包装纸。 这是她提前买好放在挎包里的。 把花往他怀里一推,“喏,给你的,说起来我们还挺心有灵犀的。” 言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红玫瑰,又看了看她推过来的那朵。 两朵花並排靠在一起,像从一个枝头折下来的。 “你为什么也送我花?” “想送就送了唄。” 她把玫瑰花往他怀里又推了推,让他拿稳,“哪有这么多为什么,花店打折,路过就买了。” “一般都是男生送给女生的。” “哪有这么多规矩!” 她鼓起腮帮子,踮起脚,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明明就是送给喜欢的人,男生送给女生,和女生送给男生有什么区別? 不都是喜欢吗?花又不知道送它的人是男是女,它只管开得好看。” 她把玫瑰花放在他怀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朵,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包装纸上的浅紫色蝴蝶结。 “而且你送我的是玫瑰花,我送你的也是玫瑰花。 品种一样,顏色一样,你送我是因为喜欢我,我送你也是因为喜欢你。 扯平了——不对,是我喜欢你多一点。” “哪里多了?” “我先带在身上的。” 她扬起下巴,嘴角翘得高高的,“你还要让我等一会儿,所以是我贏了。” “你今天早上写名字也是提前计划的?” “那不是提前,那是心血来潮,你活该你的东西被写名字,谁让你上课不把课本收好。”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马克笔,在他面前晃了晃,拔开笔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花,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花,忽然凑近了一步。 “你的花上也得写,你帮我的花写个『诗情专属』,我帮你写『秋秋专属』。 这样两朵花都知道自己是谁的了,以后它们被插在花瓶里养著的时候也不会搞混,那朵是你送的,那朵是我送的。” 她从挎包侧兜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在上面用马克笔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秋秋专属”,然后用透明胶把便签贴在言秋手上那朵花的包装上。 写完之后她把马克笔递给他。 言秋接过笔,也在便签纸上写了四个字——“诗情专属”,贴在了沈诗情手上那朵花的包装上。 两朵玫瑰花的包装上各贴了一张便签,一张歪歪扭扭,一张端端正正。 第119章 花会谢,可感情不会。 六月初,楼下的梧桐树已经彻底伸展开枝叶,绿得发亮,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蝉鸣从早响到晚,入了夜也不肯停歇。 言秋坐在书桌前写小说,键盘声咔嗒咔嗒地响,节奏不快不慢。 屏幕上的文档已经连续翻了好几页,光標在段落末尾一闪一闪。 沈诗情坐在他旁边,刚洗完澡,头髮还没完全乾,散在肩上。 她看了会儿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偏过头,视线落在书桌角落的花瓶上。 那两朵红玫瑰还插在玻璃瓶里,是520那天互相送的。 花瓣边缘已经发黄捲曲,茎秆软软地垂下来。 “花谢了。”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一片捲曲的花瓣。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指尖刚触到边缘,那片花瓣就轻飘飘地落下来,落在书桌上,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花期过了。” 言秋停下打字的手指,侧过头去看那片落在桌角的花瓣。 “玫瑰切花插在花瓶里,常温下能撑一周左右,这两朵已经超常发挥了。” 沈诗情把花瓣从桌上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端详。 花瓣完全失去了水分,乾乾薄薄的,纹路还清晰,顏色却从鲜红褪成了暗褐。 她把它举到檯灯下,让光透过薄薄的瓣片,那些细密的叶脉在灯光里像一张褪色的地图。 她想起一个多星期前站在自行车旁边,他从夕阳那头走过来,手里拿著这朵花,包装纸在风里轻轻晃动。 那时候花瓣边缘微微捲曲,和她水彩画里最满意的那片银杏叶一模一样。 现在它谢了,轻飘飘地躺在她掌心里。 “这是你第一次送我玫瑰花,也是我第一次送你。” 她把那片花瓣小心地放在书桌上,又伸手去摸玻璃瓶上的那张便签——“诗情专属”四个字还清清楚楚。 “明年还送你。”言秋靠在椅背上,偏头看著她,“每一年的花都会比前一年更好。” “我知道,我不是在担心这个。” 沈诗情把那两片花瓣並排放在书桌上,用指尖轻轻拨了拨它们的边缘,让它们靠得更近一些。 她的手指很轻,像是在摆放什么珍贵的东西,把它们一片一片地排在键盘旁边,排成两朵並排的小花。 “你肯定会再送我的,这个我从来不怀疑,我只是在想,等老宅建好了,院子里可以种花。 不用名贵的品种,就种那种好养活的,四季轮著开,这样我们就不用去花店买了——院子里现摘的,带著露水,想送多少送多少。 你每天早上去院子里摘一朵放在我床头柜上,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好。” 言秋点了点头:“到时候我每天早上给你摘一朵。” “那你呢?” “我不用。” “不行。” 她把一片花瓣放在他键盘旁边,刚好靠在他手腕的位置。 “我也要给你摘,你每天早上给我摘一朵,我每天早上也给你摘一朵。” “好。” 他把那片花瓣从手腕旁边拿起来,小心地夹进她摊开在桌面上的画画本里。 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五月份画的——两个小人並肩站在自行车旁边,手里各举著一朵玫瑰花。 他把花瓣夹在那幅画的右下角,又轻轻按了按花瓣,確认它不会掉出来。 然后他把画画本合上,重新把手放回键盘上,將文档往前翻了好几页,翻到五月二十號那天写的章节。 沈诗情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头髮蹭著他的耳廓,目光落在屏幕上。 她看到他用文字描写她那天站在夕阳底下,把玫瑰花往他怀里一推。 她读了好几行,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手指在他肩膀上轻轻戳了戳,声音里带著一丝被写进故事里的得意:“你把这件事写进去了?” “嗯,那天回来就写了。” 她安静了片刻,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键盘声重新咔嗒咔嗒地响起来。 “美好的经歷就应该被记录下来,秋秋你写的真好。” 沈诗情看著言秋一字一句的將他们的故事书写出来,开心的表扬了他一句。 然后把那片夹在画画本里的花瓣又拿出来看了看,然后重新夹回去,手指在画画本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花会谢,花瓣会干枯,顏色会褪——可是记录不会。 你把今晚的事写进小说里,我把花瓣夹进画画本里。 以后翻到这一页,看到这片花瓣,就会想起今天晚上。 窗外有蝉鸣,键盘在咔嗒咔嗒响,两朵谢了的玫瑰还插在花瓶里,你说花期过了是正常现象,我说以后院子里要种四季轮著开的花。 这些都会一直在,就和我们的感情一样。” 言秋伸了个懒腰,摸了摸沈诗情的头。 “对,花会谢,可我们的感情不会。” 第120章 秋天是他,夏天也是他 六月初的周六晚上。 沈诗情趴在茶几上,下巴搁在画画本边缘,手里的彩铅在纸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画著圈。 那些圈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和她此刻的心情差不多——想出去逛逛,又不知道该去哪。 她已经趴在这里好一会儿了。 画画本翻了好几页,每页都只画了几笔就画不下去了。 画梧桐叶觉得太常见,画紫藤觉得太复杂,画溪边的柳树又想起大黄,笔尖停在半空中好久也落不下去。 她把彩铅放下,翻了个身仰躺在沙发上,盯著天花板有些迷茫。 周末是好,作业写完了,天气也好,平平淡淡的日子也很好,但她不想就这么窝在沙发里过一天。 她想出去走走,和他一起。 她趿拉著拖鞋走到言秋房间门口,趴在门框上探进脑袋。 言秋正坐在电脑前改稿子,键盘声咔嗒咔嗒地响著,屏幕上的文档翻到了最后一章。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按下保存,把手从键盘上移开,转过身看她。 “秋秋,周末我们出去玩吧。” 她把手里的彩铅在指间转来转去,眉头微微皱著。 “又有点不想出去,感觉没什么事可做,一直待在家里又好无聊。” 言秋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给出了几个选项。 “去看电影?逛街也行,顺便买两件夏天的衣服,或者去商场那家甜品店,上次路过你说想试试。” 沈诗情挨个听完,摇了摇头。 “图书馆太安静了,周末就想说话,看电影没意思,逛街太热了,不想试衣服。” 她每否一个就掰一根手指,掰到最后一个也否了,手指蜷成一个小小的拳头。 “甜品店——下次再和豆豆她们一起去,今天只想去一个能画画的地方。” “那你想去哪种地方。” “就是那种——” 她把彩铅在指间又转了一圈,仰头想了想,“能让我有画画的衝动,风景好看,不算太远,最好还能爬山,秋天去过的,夏天还没去过。” 言秋正要说什么,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个军师,於是趿拉著拖鞋跑回茶几前,拿起手机点开林豆豆的头像,给她发了一条语音 “周末去哪里玩比较好?要能画画、风景好看、还不算太远的地方。“”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两个人。” 消息发出去没一会儿,林豆豆一连发了好几条语音,沈诗情挨个点开听,把手机音量调大。 “两个人!你和秋秋吗!你们要去约会了!” 林豆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八卦兴奋,尾音上扬得老高。 沈诗情的耳根红了,她赶紧按下键回了一条:“就是出去玩而已——什么约会不约会的。” 说完她鬆开手指,发送,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双手捧著脸颊等回復。 林豆豆秒回了三个“懂的懂的”表情包,又发了一条语音。 “好好好,就是出去玩,我想想——能去的地方可多了!棲霞山、玄武湖、博物馆、电影院、溜冰场......” “不过既然你们要去,那我就不当电灯泡了——啊不对,是就不掺和了,你和秋秋自己选一个吧!” 沈诗情忽略掉“电灯泡”这个词,回了一条文字消息:“那你说哪个最好。” “棲霞山!” 林豆豆秒回。 “秋天看枫叶,夏天看绿叶,山里比市区凉快,適合爬山。 而且小学秋游去过,你上次画的那棵千年银杏还在吧? 夏天去画一幅绿叶版的,和秋天那幅放在一起,刚好凑一对。 我是不是很聪明!” 沈诗情盯著屏幕上“棲霞山”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棲霞山。 小学秋游去过一次——那棵千年银杏,她和言秋站在树下面仰头看了好久。 那时候树叶是金黄的,落了满地,她在树下画了一幅画。 现在夏天,叶子全是绿的,应该也很漂亮。 两幅画並排放在一起。 一幅金黄,一幅翠绿,同一个角度,同一棵树,同一个站在她旁边的人。 她从沙发上弹起来,趿拉著拖鞋又跑回言秋房间门口。 这次她没有趴在门框上,而是直接走到他书桌旁边,用手指戳了戳他。 “秋秋,我们去棲霞山好不好? 之前秋游去过一次——你还记得吗? 那棵千年银杏,我们站在树下面仰头看了好久。 秋天去的时候满树金黄,这次夏天去,叶子全是绿的,一定也很漂亮。 我想画一幅夏天的千年银杏,和秋天那幅放在一起。” 她顿了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划过,声音变轻了,“而且山上比市区凉快,爬山就当锻炼身体了。” “好。” 见沈诗情已经拿定主意了,言秋也开始在搜路线了。 “那明天八点出发。” 沈诗情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嘴角翘起来。 他已经开始查路线了——说明他也想去。 不是隨便说“好”,是真的在规划。 他听到“棲霞山”三个字就懂了——不是懂了去哪里,是懂了她想要什么。 一个能画画的地方,一棵能让她想起秋天那幅画还没完成的树。 一段和他一起走过的路,和小学秋游时一样,和每一次她突发奇想时一样。 她只说了开头,他已经在想结尾了。 她转身趿拉著拖鞋往自己房间跑,在401门口探出头朝他喊了一句:“明天早上来叫你——八点,不准睡懒觉。” 然后把门虚掩上。 回到房间,她走到衣柜前,拿出那件白色短袖和深蓝色长裤,叠好放在床头柜上。 穿深蓝色——和他校服外套一个顏色。她想了想,又从抽屉里翻出那根浅蓝色丝带,和发尾的白色丝带並排放在衣服旁边。 明天扎马尾还是扎麻花辫还没想好,但丝带先准备好。 浅蓝色和深蓝色,都是他的顏色。 林豆豆又发来一条消息:“好好约会!记得拍照发给我! 我要看你们在山上的合影! 要有银杏树!要有两个人的脸!” 沈诗情看著林豆豆发来的消息,回了一个吐舌头的表情。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她盯著那道银线看了一会儿,明天又要去棲霞山了,这次是夏天的棲霞山,银杏叶是绿的,枫树也还没红。 和小学那次不一样,但有一点是一样的那就是站在她旁边的人。 秋天是他,夏天也是他。 第121章 別说话,心跳会给出你的答案。 周日早上八点,沈诗情准时用钥匙开了402的门。 她穿著白色短袖和深蓝色长裤,扎的是马尾辫。 去棲霞山的旅游专线靠在公交站台边,她挑了靠窗的双人座,把书包放在膝盖上,偏头看著窗外。 言秋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前排座椅靠背上,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偶尔偏头看她一眼。 车从市区一路往东开,窗外的楼房渐渐变矮,梧桐树渐渐变多,绿意也越来越浓。 棲霞山的入口还是记忆里的样子。青石台阶从山脚蜿蜒而上,两旁的古木遮天蔽日,阳光从层层叠叠的绿叶缝隙里漏下来,在石阶上洒了一地晃动的光斑。 空气里飘著一股淡淡的植物清香,混著泥土被晨露打湿后的湿润气息。 蝉鸣从头顶的树冠里一阵接一阵地传出来,比市区的更响亮,也更悠长。 沈诗情站在山门口,仰头看著那条通往山顶的石阶。 小学秋游那天,她就是站在这个位置,仰头看著同一道山门,然后拉著言秋的袖子往山上跑。 那时候她扎著两条麻花辫,辫尾是粉色皮筋,门牙刚长出来,笑起来还没有现在这么整齐。 现在她又站在这里了,马尾辫上是浅蓝色丝带,门牙早就长齐了,个子也长高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言秋,他也正在看那道山门,大概在想同一件事。 “走吧,先去千年银杏。” 言秋牵住了沈诗情的手。 沈诗情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也握住了他,谁也没有鬆开。 两个人沿著石阶往上走。 夏日的棲霞山和秋天完全不同,枫树还没有变红。 满山的叶子层层叠叠地绿著,深绿、浅绿、翠绿、墨绿,在阳光下泛著不同程度的光泽。 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扑稜稜的声音在安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沈诗情走几步就停下来,蹲下去端详一朵石缝里的野花。 淡紫色,花瓣细碎,她伸手把花摘下来,別在自己耳边。 站起来转向言秋,微微歪头,让那朵花刚好对著他的视线。 “秋秋,这样好看吗?” 言秋看著她。 晨光从她背后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她髮丝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圈。 言秋伸手把她耳边一缕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 “好看,只要是你,都好看。” 沈诗情有些惊讶,她本来只是隨口一问,没想到他会这么认真地回答。 更没想到他会伸手帮她拢头髮 她的耳根开始发烫,赶紧转过身继续往上走,马尾辫在背后晃来晃去,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 走了好几级台阶才放缓脚步,偷偷偏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言秋,被他发现了,又飞快地把头转回去。 到了半山腰的寺庙,院子里那棵千年银杏还在。 树干还是那么粗,枝叶比秋天更繁茂,绿油油地挤满枝头。 银杏叶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和秋天落叶时的声音不同。 沈诗情走到银杏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 那些深深的纹路还在,和小学秋游时一模一样。 她仰头看著遮天蔽日的树冠,忽然转头看向身边的言秋,眼睛亮晶晶的。 “小学那次我们站在这里,仰头看了好久,等我们老了以后再来看一次,到时候触景生情,一定很浪漫。” “行,到时候带上我们的孙子。” “去去去,谁要跟你生孩子。” 她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拍灰,手指却在他肩头多停了一秒才收回去。 脸上的红晕从耳根蔓延到了脸颊,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粉色。 她飞快地转过身,从包里拿出便携水彩和画笔,在大树对面的石凳上支起画架,用忙碌来掩饰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心跳加速。 铺开水彩纸,蘸湿画笔,画画的时候她很安静,马尾辫垂在肩膀前面,辫尾的浅蓝色丝带被山风吹得轻轻晃动。 偶尔抬头看一眼那棵银杏树,又低头继续调色,偶尔用笔桿轻轻戳一下言秋的手臂,把涮笔筒往他那边推一推。 “秋秋,帮我涮一下笔。” 言秋接过画笔,在水里轻轻转了几圈,笔锋上的翠绿色慢慢晕开,清水变得浑浊。 画完之后她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画举起来对著阳光端详。 “好看吗?” “好看,夏天的银杏和秋天那幅放在一起,刚好一对。” “我也这么觉得。一幅金黄,一幅翠绿,同一个角度,同一棵树,同一对人。” 她把“同一对人”三个字咬得很轻,偏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把视线收回画纸上。 从寺庙出来,山道两旁多了几个小摊。 有个老爷爷坐在小马扎上编竹编,面前摆了一排巴掌大的竹编小动物。 竹子削成细条,在他手里翻来折去,变成一只只歪歪扭扭的蜻蜓和蚱蜢。 还有个摊位卖冰镇酸梅汤,老板娘正用勺子敲著玻璃杯,冰块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两人在一个卖手串的摊位前蹲下来。 摊子上铺了一块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摆满了各种材质的手串——檀木的、菩提子的、鸡翅木的,还有几串用红绳编的相思豆。 每一串都不一样,有的珠子圆润光滑,有的带著天然的纹路,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言秋的目光在绒布上扫了一圈,拿起一串相思豆手串。 红豆只有几颗,穿在红绳正中间,两边是细小的檀木珠子,打磨得光滑圆润。 他把手串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指尖在红豆上轻轻拨了一下,確认珠子没有裂纹。 然后拉过沈诗情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他的手指圈上去还多出一截。 他把手串贴在她手腕上比了比大小:“这个好看,挺適合你的。” 沈诗情低头看著那串相思豆,指尖轻轻拨了拨中间的红豆。 红豆在檀木珠子中间轻轻晃动,红绳在她白皙的手腕上显得格外鲜艷。 “红豆是棲霞山的特產吗?” “应该不是,棲霞山產的是枫叶和银杏,可能是从別的地方进的货。”言秋想了想回答。 “这不重要,红豆代表相思,不管它是不是棲霞山產的,在这里买的就是这里的。” 她把手腕伸到他面前,让言秋帮她戴上。 然后她从摊子上拿起另一串,同样的相思豆,同样的檀木珠子,只是红绳的长度稍微长一些。 她把这串放在言秋手腕上比了比,大小也刚好。 “你一串,我一串,都是红豆加檀木。你的这串是我挑的,我的这串是你挑的。” 付过钱后,两人沿著山道继续往上走了一小段。 山风吹过来,带著树叶和泥土的清香。沈诗情走到言秋前面,转身笑眯眯地看著他。 微风將她的髮丝吹起,一缕阳光刚好照射在她的脸上,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 她的瞳孔里映著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也映著他的脸。 “秋秋,这个算定情信物吗?” 她把手腕举到他眼前,那串相思豆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在她白皙的手腕上轻轻晃动著。 她知道他平时听到这种话就会脸红,然后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 他那个样子让沈诗情一直觉得特別有意思,明明在银杏树下她都告白了,但每次她突然打直球的时候,言秋还是会不好意思。 她喜欢看他不好意思的样子,所以每次都要故意逗他。 这次她也没抱什么期待,笑眯眯地等著看他脸红。 但这次他没有支支吾吾。 “算。” 沈诗情有些惊讶,她本来已经做好了听他支支吾吾然后自己得意洋洋地补一句“就知道你会害羞”的准备。 但他没有害羞。 他说“算”。 就这么一个字,把她肚子里准备好的所有台词全打乱了。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那串相思豆,檀木珠子贴在她脉搏跳动的位置,凉凉的。 现在是她在害羞——脸颊在发烫,耳根在发烫,连握著那串相思豆的指尖都在发烫。 她垂下眼帘盯著自己的帆布鞋尖,深吸了一口气,又抬起来。 大脑疯狂运转。 身为天生的猎手的哈基情,只用了一瞬间就有了主意。 “那你喜欢我吗?” 她往前迈了一步,仰头看著他。两个人的帆布鞋尖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 “喜欢。”这次言秋也没有犹豫。 “有多喜欢?” 她又往前迈了一步,帆布鞋尖几乎碰在一起。 “別说话,心跳会给出你的答案!” 没等言秋回答,沈诗情一把抱住了他,那股发香猝不及防地涌入言秋的鼻尖。 是她用的那款洗髮水的味道,淡淡的橙花香,每天晚上沈诗情靠在他肩膀上看他码字时都会飘过来。 言秋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了好一会儿。 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透过白色短袖传过来,又快又急,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他自己的心跳也快得不遑多让,耳根的温度直线飆升,从耳廓一路红到了脖颈。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蜷了蜷,慢慢落下来,轻轻覆在她的后背上。 沈诗情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把他抱得更紧了。 第122章 所有想偷家的,都得先过我这一关。 周一早上,沈诗情顶著一对淡淡的黑眼圈出现在402门口。 言秋开门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她平时总是精神抖擞地站在走廊里,马尾辫晃来晃去。 今天她的头髮虽然还是扎得整整齐齐,但整个人明显没睡好。 像一只被踩了尾巴正打算哈气的小猫,浑身上下散发著“別惹我”的气场。 “你怎么了?” “没怎么。” 她把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咬得比平时用力。 她昨晚翻来覆去到半夜,满脑子都是那本破小说里的剧情。 青梅竹马的女主角从小和男主角一起长大,感情好得不得了,结果一个天降女配出场,没几章就把男主角抢走了。 那本书是林豆豆昨天下午在群里推荐的,说:特別好看,一定要看。 她信了。 点开看了。 然后气到凌晨两点都没睡著。 她越想越气。 那个女主角明明占了那么多优势。 从出生就认识,住得近,每天一起上学放学,连家长都互相认识。 结果被一个认识没几天的女生截胡了。 这叫什么事? 虽然她知道言秋不是那种人,上次林若涵的情书他连信都没看完就还回去了,但万一呢? 万一以后还有別人呢? 万一有个女生不写情书,改用別的办法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行,她不能像那个女主角一样傻乎乎的。 她得做点什么。 可是怎么做呢? 总不能在他脑门上贴个標籤吧? 也不能每时每刻都在他旁边盯著他吧? 得想一个低调的、不引人注意的、但又能让所有人一看就知道他是她的办法。 她一边咬著包子一边在心里打草稿,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言秋掛在衣架上的校服外套。 忽然她的视线停住了。 校服外套。 书包。 自行车。 这些他每天都要用、每天都要带出门的东西。 如果在上面写上她的名字…… “你在看什么?”言秋顺著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衣架,又看了看她。 “没看什么。” 沈诗情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走了走了,上学要迟到了。” 她从衣架上拿下他的校服外套递给他,趁他伸手接的时候飞快地瞥了一眼领口內侧的水洗標籤。 標籤是白色的,上面印著尺码和洗涤说明,旁边还有一小块空白。 够了。 她又瞥了一眼外套领口內侧的布料。 那块也够大,能写好几个字。 第一节课刚下课,言秋被浩浩叫去走廊討论昨天游戏的內容。 沈诗情坐在座位上,假装在翻画画本,余光確认他走远了,飞快地从笔袋里抽出一支极细的黑色马克笔,伸手把他掛在课桌旁边的校服外套捞过来。 翻到领口內侧的水洗標籤,拇指把標籤展平,在上面写了两个小小的字:诗情。 字跡很轻很细,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写完退后端详了一下,觉得不够,又翻到领口內侧的布料上,在接缝处又写了——诗情专属。 她把外套掛回原处,又瞄了一眼他掛在课桌侧面的书包。 书包是深蓝色的,背面有一个网兜,平时放水杯用的,虽然上了初中都不怎么带书包回家,但她还是打算把自己的名字写上。 她伸手在网兜內侧的布料上也写了两个字——诗情。 写完之后她迅速收回笔,把画画本翻开到空白页,假装一直在画画。 “你刚才在干嘛?”陈晓的声音从旁边幽幽飘过来。 “没干嘛。” 沈诗情把马克笔塞回笔袋里,动作快得像做贼。 “那你在言秋书包上写什么?”陈晓追问道。 “你看错了。” “我没有,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陈晓偏头看著她,嘴角微微弯起。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说的,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在他东西上写名字了。” 沈诗情用课本挡住自己发红的耳根,继续假装画画。 但这还没完。 他的自行车还没写。 自行车是他每天载她上下学的专属座驾,那个后座是她的专属位置,从小学坐到现在,从来没有第二个人坐过。 但如果有人在停车场看到这辆深蓝色的自行车,怎么知道它有主了? 万一有人趁他们不在的时候偷偷往车筐里塞情书怎么办? 虽然这种概率大概比找到四叶草还低,但她昨晚看的那个小说里就有这种桥段。 她不能在同一个坑里摔两次。 放学后,两个人走到自行车棚。 言秋去推车,沈诗情站在他后面,趁他弯腰开锁的工夫,飞快地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马克笔,在车座下方靠近车架的位置写了三个字——“沈诗情”。 写完站起来把笔藏回口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在车座下面干嘛?”言秋推著车走出来,偏头看她。 “繫鞋带,走了走了,回家吃饭。” 她把书包放进车筐里,侧身坐上后座,一只手扶著言秋的腰,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马尾辫。 言秋说过,他最喜欢她这个髮型。 晚风从梧桐树荫里穿过,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串相思豆,红绳在夕阳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和他手腕上那串一模一样的。 她想好了。 明天早上趁他去洗脸的时候,在衣架上的每件校服外套领口都写一个。 趁他去找浩浩聊天的时候,在课本的第二页也写上自己名字。 总有一天,他所有常用的东西上都会有她的名字。 这不是不信任,这是保险。 就像数学考试要检查两遍。 就像画画要留备份。 就像她妈买保险的时候说:万一用不上最好,但买了安心。 就是这个道理。 晚上回到家,她坐在书桌前,从笔袋里拿出那支极细的黑色马克笔,在檯灯下仔细端详了一下笔锋。 很好,出水顺畅,字跡清晰。 她把笔盖扣好放在笔袋最顺手的位置,嘴角翘起来。 然后拿起手机点开和林豆豆的私聊窗口,发了一条语音。 “豆豆,你昨天推的那本小说,下次別推了,害我担心了一整个晚上。” 林豆豆秒回了:“怎么了?不好看吗?我觉得写得很好啊,天降和青梅的对决特別精彩,最后天降贏了不是挺感人的吗?” “哪里感人!青梅输了!青梅为什么要输!” “因为小说需要戏剧衝突嘛,如果青梅每次都贏就没意思了。” “那也不能让青梅输!青梅就应该贏!青梅从出生就开始了,天降凭什么!” 林豆豆连发了好几个笑脸表情。 “所以你是在担心你的秋秋会被別人抢走? 不会的,你们和小说不一样,小说是假的,你们是真的。 而且,在小说里,像你这种性格的人,被牛起来最痛了,读者们看著最爽了。 再说了,你已经开始在他东西上写名字了对吧?” “你怎么知道?”沈诗情大惊失色,她是怎么知道的。 “哈哈哈~猜的,上次你在他课本上写名字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有这个倾向。 对了,写都写了,就写好看一点,別写歪了。” “知道了。” 沈诗情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仰躺在床上,把大布熊“秋秋”捞进怀里,手指轻轻捏著它一长一短的耳朵。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马克笔就放在笔袋里,明天早上继续,她要在言秋所有的东西上都写上她的名字。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言秋是我的,所有想偷家的天降,都先得过我这一关。 第123章 你写故事,我来命名。 周五晚上,言秋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小掛件,放在书桌上。 那是他在网上挑了几天才选定的,一个太阳,一个月亮,都是黄铜材质的,表面拉丝处理,在灯下泛著淡淡的暖金色光泽。 “给你先选。”他把两个掛件往沈诗情面前推了推。 沈诗情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抱著大布熊“秋秋”,低头端详著那两个小掛件。 她伸手把太阳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指尖在放射纹上轻轻划过。 然后把月亮也拿起来,把两个掛件並排放在掌心里,比了比大小。 她想了好一会儿,最后把太阳放回自己掌心,把月亮推回言秋面前。 “我选太阳。” “为什么选这个?”言秋拿起月亮,在指间转了一下,有些好奇的询问道。 “因为你是月亮啊。” 她理所当然地说,把太阳举到灯下,让光透过黄铜表面的细密纹路。 “你平时话少,安静,像月亮——不声不响的,但一直在那里。 我话多,爱闹,像太阳——每天都嘰嘰喳喳的,从早说到晚。 月亮自己不发光,是反射太阳的光,你不爱说话,但每次我跟你说话你都会回应。 你不太主动,但每次我找你你都在,你的光是我给的,我的光也是你给的。 没有月亮,太阳的光也没人看,没有太阳,月亮也亮不起来。 所以我是你的小太阳,照进了你的生活,你是我的小月亮,把我的光都收著,然后在我需要的时候,一点一点还给我。” 她说完把太阳掛在自己钥匙扣上,把月亮掛在言秋的钥匙扣上。 “你是怎么想到这种比喻的?” “就这样想到的呀,哼哼,我厉害吧!”沈诗一脸骄傲的回答道。 “太厉害了。” 言秋低头看了看自己钥匙扣上那枚弯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钥匙扣放回书桌上,打开电脑。 “你今天还没写吗?” 沈诗情凑到言秋旁边,偏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文档。 上次更新还是好几天前。 “另一本写完了,我们的故事还没写。” “那你写,我在旁边看著。” 沈诗情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头髮蹭著他的耳廓,看他在文档里打字。 屏幕上的光標在段落末尾一闪一闪,他正在写之前两朵玫瑰花谢了的那天。 写她怎么发现花瓣边缘发黄捲曲,怎么把落在桌面上的花瓣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端详,怎么用指尖轻轻拨了拨它们的边缘让它们靠得更近一些。 虽然言秋平时不喜欢说话,但关於她的一些小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读了几行,看到:花会谢,可我们的感情不会。 沈诗情嘴角忍不住的翘了起来,说出这句话的当时倒是觉得没什么,现在又看了一遍之后,就感觉心里甜甜的了。 一个小时后,言秋也写完了,停下来翻看前面的章节目录。 目录列表在左侧栏里一字排开,每一章的標题都端端正正地列在那里。 沈诗情歪头看著那一排整整齐齐的標题,忽然皱了皱鼻子。 那些標题不能说不好,但就是太直白了,像白开水,一点味道都没有。 “秋秋,你的章节標题好无聊誒。” 她用指尖戳了戳屏幕上那一章。 “你看这一章——『花谢了』。 名字取得一点意思都没有,谁都知道花会谢,你这標题就是把內容概括了一遍,跟写会议记录似的。” “那你来取?”言秋靠在椅背上,偏头看她,他確实不太擅长取章节名。 “好!你写章节,我取標题。” 沈诗情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一把抓起茶几上的画画本和彩铅,翻到空白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大字: 章节標题改造计划。 然后她在下面画了两栏,左边一栏写“原標题”,右边一栏写“诗情版新標题”,中间画了个大大的箭头,箭头上写著“升级”。 她把画画本放在膝盖上,用彩铅在第一条横线上写下那一章的標题——“花谢了”。 她咬著笔帽想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想起那天晚上她把花瓣举到檯灯下看到的细密叶脉。 想起她把花瓣並排放在书桌上用指尖拨它们的边缘。 想起她说“美好的经歷就应该被记录下来”时窗外的蝉鸣声。 然后沈诗情把第一个標题写上去:花会谢,可我们的感情不会。 言秋偏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沈诗情取的確实比他好。 沈诗情看到他嘴角那个弧度,得意地晃了晃马尾辫,继续往下翻。 她把他最近几章的標题全部抄了一遍,然后开始给每一章取新的標题。 她把“想出去玩”改成了“夏天是他,秋天也是他”。 她把“拥抱”改成了“別说话,心跳会给出你的答案”。 她把自己取的標题一个一个写在画画本上,又拿起手机打开便签记下来。 她把这些新標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看这样是不是好听多了? 你的原標题是白开水,我的標题是加糖版——甜度刚好。 以后每一章都这样:你先写內容,写完之后我给你取標题。 你负责把故事讲好,我负责给故事穿上好看的外套,分工明確。” “行。” 言秋看了一眼她写的那些標题,把那三个复製到文档的目录栏里,替换掉原来的。 “前面的要改吗?”他滚动滑鼠,把目录栏往上翻。 前面那些章节的標题都是他隨手取的——有的概括了事件,有的概括了地点,像一排整整齐齐的標籤,准確但没什么温度。 他看了一眼沈诗情取的那几个新標题和她画画本上画的那两栏对比,一眼就发现了二者之间的区別。 他取的標题是概括,她取的是心意。 她取的每一个標题都是一句她想对他说的话,而他取的那些只是事件摘要。 沈诗情歪头想了想,往前翻了几章,摇了摇头。 “算了吧,留著也挺好的,前面的標题虽然平淡,但那是你自己取的,每一章都是你写我们故事时留下的印记,改了就没意思了。” 她说完把画画本合上放在书桌上,手指在他肩膀上轻轻戳了戳。 “这章標题是我取的,內容是你写的,以后每一章都这样。 你写故事,我来命名!” 第124章 他们的爱刻在手上,我们的爱刻在心里。 周一早上升旗仪式结束后,教导主任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喊解散。 他站在台上,手里拿著一个黑色笔记本,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 台下安静下来之后,他把话筒往嘴边拉了拉,声音被扩音器放大之后在操场上迴荡。 “最近学校发现了一些不良风气,有极个別男女同学,交往过密,甚至在手上用笔刻对方的名字,像纹身一样。 这种行为不仅违反了校纪校规,也是对自己身体的不负责任。 从今天开始,各班班主任要严格检查。” 队伍里一片寂静,没人敢交头接耳,教导主任合上笔记本,宣布解散。 各班按顺序退场的时候,林豆豆从二班的队伍里溜过来,跟在沈诗情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句。 “最近你们可得收敛一点了,那个在手上刻名字的,据说刻得特別深,弄都弄不掉。 被家长发现之后直接打电话到学校来了,所以这次才查这么严。” “我们又没在手上刻字。”沈诗情说。 “你们在课本上写名字,在衣服上写名字,在自行车上写名字——” 林豆豆掰著手指数,每数一项就弯一根手指。 “虽然跟刻字不一样,但也是证据。 每次看你们互动,我就感觉自己像个被圣光照耀的吸血鬼。 身体一直往外冒黑烟,感觉隨时会被净化成灰一样。” “那你离我们远点不就行了。” 看著林豆豆那夸张的说法,言秋嘴角抽了抽。 “不行!我要近距离观察!我可是你们的首席观察员,怎么能撤退。”林豆豆振振有词。 “对的对的。”陈晓在一旁点头表示赞同,写作业写累了,看上这么一集青梅竹马的互动可太愜意了。 浩浩从三班的队伍里探过头来,听到她们的对话,一脸疑惑:“你们在说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收敛,不是兄妹吗?” 林豆豆脚步一顿,沈诗情偏头看了浩浩一眼,陈晓推了推眼镜,连言秋都转过头来看著他。 四个人同时沉默了好几秒,空气安静得能听到操场上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 浩浩被四个人盯著,下意识挠了挠后脑勺。 “我说的有问题吗?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住门对门,上学放学都一起走,不是兄妹是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豆豆伸手拍了拍浩浩的肩膀,表情像是在拍一只还不开窍的小动物:“没问题,你一边玩去吧。” “哦。”浩浩应了一声,走了几步又转回来,“那我到底说错什么了?” “你什么都没说错,你只是还没解锁这个世界的真相。” 林豆豆把他推回三班的队伍方向,“去去去,玩你的方舟生存进化去吧!” 浩浩虽然满脸写著困惑,但也没有深究,转身往自己班的队伍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诗情和言秋並肩走在一起的背影,好像隱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但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他在心里默默想了几个可能性,最后还是决定先把今天游戏里那只还没驯完的霸王龙搞定再说。 课间,五个人照例在一班和二班之间的走廊窗台边集合。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在晨光里绿得发亮,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学生匆匆走过,偶尔有人侧头看一眼。 林豆豆把从二班班主任那里听来的消息复述了一遍。 她早上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正好听到几个老师在討论这件事。 陈晓在旁边补充,她早上来得早,路过三班教室时看到教导主任把三班班主任叫到走廊里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两个人都面色凝重。 “听说是三班的一对情侣,平时很低调,老师都没发现。 但他们在手上用黑色记號笔刻了对方的名字,扎得很深,墨水渗进去了,洗好多次都洗不掉,跟纹身一样。 后来被女生家长发现了,打电话到学校,教导主任一大早就去三班找人谈话。 所以现在查这么严,全校都在抓早恋典型。” “扎得那么深,不疼吗?” 林豆豆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背,好像能感觉到那种疼痛似的,“他们用的什么笔?普通的记號笔应该不会渗那么深吧。” “应该是针管笔,或者是把普通笔芯拆出来直接用针头蘸墨水。” 陈晓想了想:“普通记號笔的墨水量不够渗进真皮层,但如果是用针蘸著墨水扎进去,那確实洗不掉,跟纹身的原理一样。” 沈诗情听到“纹身”两个字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手腕上那串相思豆。 红豆贴在脉搏上,凉凉的。 她想起自己偷偷在言秋校服標籤上写的那些字。 她还是有一点心虚,毕竟现在教室后面那张课桌上,言秋的语文课本第一页还写著她的大名。 “我们这些不算吧?” 她偏头看了言秋一眼,压低声音。 “不算。” 言秋想了想回答道。 “教导主任说的是在手上刻字那种,皮肤上留痕跡。 你在课本上写字,最多算在纸上留痕跡,两回事。” 沈诗情鬆了口气,但很快又皱起眉头:“不过浩浩刚才那个反应,难不成他真的觉得我们是兄妹?” “他还不懂。”言秋说,“以后会懂的。” “以后是什么时候?”沈诗情追问。 “大概等他发现我们不是兄妹的时候。” 沈诗情盯著他看了好几秒,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力道小到几乎推不动他。 但手指在他肩头多停了一会儿才收回去,她偏过头,耳根微微泛红。 “那你觉得那个女生——” 她的声音变轻了,目光从窗外那棵梧桐树移到他脸上。 “她在手上刻名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不知道,你也想写吗?” “算了吧,听起来感觉挺痛的。”沈诗情摇了摇头,然后又笑眯眯的看向了言秋。 “再说了,他们的爱刻在手上,我们的爱刻在心里,二者之间根本没有可比性!” (ps:感谢大家的礼物,今天看了一眼礼物收益,挺多的,太感谢大家了。 现在挣钱都不容易,喜欢这本书的话,给个好评和催更就行了。) 第125章 重要的不是画法,是那个让你想画画的人。 六月中旬的周末,沈诗情把之前的旧画画本拿了出来,一本一本摊开在茶几上。 这些画画本已经很久没翻过了,封面有些褪色,边角磨出了毛边,装订线也有几处鬆脱。 她盘腿坐在地垫上,膝盖上摊著最早的那本。 幼儿园时画的,封面用蜡笔写著歪歪扭扭的“诗情”,那个“诗”字写得特別大。 左边占了一大半,右边挤在角落里,像一个被挤扁了的小人。 她翻开第一页,整个人忽然安静下来。 画面上是一个紫色的太阳,掛在画纸的右上角,放射状的光线一根一根伸出来,长短不一。 天空是粉色的,草地是蓝色的,两个小人手拉手站在画面正中间。 一个用深蓝色蜡笔涂的,一个用粉色蜡笔涂的。 她翻到第二页。 画面上是一棵巨大的树,树干比房子还粗,树冠上掛满了各种顏色的果实。 红色的苹果、黄色的梨、橙色的橘子,还有几颗紫色的葡萄。 树下站著两个小人,和第一页同样的姿势,手拉手。 她又翻了几页,每一幅画都停下来端详一会儿。 每一幅都配色大胆,线条歪斜,但每一幅都让她看得入神。 那些绿色的天空、紫色的太阳、蓝色的草地、粉色的云。 每一个顏色都不“正確”,但每一个顏色都理直气壮。 她把旧画画本轻轻合上,低头看著自己放在茶几旁边的水彩画夹。 那是她没多久前画的。 千年银杏的夏天,每一片叶子都用了至少三种绿色叠加,光影层次分明,树干纹理细腻,构图工整,色彩准確。 远处有淡淡的远山轮廓,近处有石凳上乘凉的游客。 放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打高分。 “我小时候画的东西,现在画不出来了。” 她把两幅画並排放在茶几上——左边是六岁画的银杏,树干戳破画纸上缘,树冠比山还高。 右边是十二岁画的银杏,层次分明,光影工整。 她的手指在六岁那幅的边缘轻轻划过,指尖在树干戳破画纸的地方停了好一会儿。 “你看这幅六岁的——树比山还高,叶子每一片都不一样大,顏色直接用纯黄往上涂,也不管什么光影什么层次。 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透视,什么叫色彩搭配,反正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那个时候的我不喜欢遵循规则,我喜欢画什么就画什么。” 她把指尖从六岁的画上收回来,落在十二岁那幅上,轻轻按了按那片用了三种绿色叠加的银杏叶。 “现在画不出来了。 我知道太阳应该是橙色的,天空应该是蓝色的,草地应该是绿色的。 我知道得越多,就越不能自由地画,现在的我会先构图,先想好光影,先研究这棵树的生长规律。 画出来的確实更像真的,但不像我了。” 她靠在沙发边缘上,把旧画画本抱在怀里,手指轻轻摩挲著封面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诗”字。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梧桐叶在午后的微风里沙沙响,蝉鸣从树冠里一阵接一阵地传出来。 茶几上摊满了从幼儿园到现在的画作,横跨了数年。 从歪歪扭扭的蜡笔画到工整细腻的水彩,从紫色的太阳到橙色的太阳,从绿色的天空到蓝色的天空。 她长大了,画也长大了。 现在画起来,感觉没有那种童真的感觉了。 “秋秋,你说我现在还能画出那种带有著童真的画吗? 紫色的太阳,绿色的天空,蓝色的草地,单纯为了好看,就觉得它们应该是那个顏色。 我现在知道了太阳是橙色的,天空是蓝色的,草地是绿色的,所以画出来的东西也是这个顏色。” 言秋从茶几上拿起那幅六岁的银杏,看了好一会儿。 树干戳破画纸上缘,树冠比山还高,每一片银杏叶都是一笔纯黄,没有光影,没有层次,但整棵树都在发光。 那个小女孩站在千年银杏下面仰头看了很久,然后回到画纸前,用尽所有力气把那种“好大”的感觉涂了上去。 大到树冠戳破了纸的边缘,大到树干比旁边那座山还高。 “你知道银杏的叶子是什么形状吗?”他放下画,偏头看她。 “扇形,叶脉从叶柄向边缘放射,像一把小扇子。” “你六岁的时候不知道这个。” 他把六岁的银杏和十二岁的银杏並排放在一起,指尖在两幅画之间来回点了一下。 “那时候你只知道这棵树好大,叶子好黄,所以你的画里只有『大』和『黄』。 现在你知道叶脉怎么走、光影怎么打、顏色怎么叠。 你知道了更多,所以画得更像真的。 但你知道的那些知识,没有覆盖掉你觉得它好大的那个瞬间。 银杏在你心里还是很大,只是你表达的方式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指尖点在六岁那幅戳破画纸的树冠上。 “六岁用尺寸表达『大』——树比山高,比纸大,比天高。 十二岁用笔触表达『大』——每一片叶子都画得很认真,因为每一片叶子都是大的。 尺寸可以量,笔触只能感受,不是退步,是换了一种方式。” 沈诗情低头看著自己面前那两幅银杏,手指在六岁那幅的边缘轻轻划过。 树干戳破画纸上缘的那个位置,纸面微微起毛,是她当年反覆涂了好几遍留下的痕跡。 那时候她握笔很用力,恨不得把整棵树都摁进纸里。 “换了一种方式。”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好像在嘴里反覆咀嚼它的味道,“那我以前那种画,紫色的太阳、绿色的天空、蓝色的草地,还能不能画出来了?” “能。” 言秋从她手里抽走那支彩铅,在茶几上那本摊开的画画本空白页上画了一个圈。 不是那种端端正正的圆,是隨手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和她六岁时画的那个被踩扁的包子轮廓一模一样。 他把彩铅放下,拿起她上周画的那幅天青色天空的水彩,放在六岁紫色太阳的旁边。 两幅画並排,一幅用蜡笔涂满了不存在的顏色,一幅用水彩晕染出精確的渐变色。 截然不同的技法,截然不同的年龄,但右下角都有她的签名,签名的笔跡从歪歪扭扭变成了工整清秀。 “童真不是顏色,不是你用蜡笔涂一片绿天空就叫童真,用水彩调一片渐变的天空就不叫童真。 童真是你愿意为了一小片好看的顏色花一下午的耐心。 耐心没丟,童真就没丟。 你画的银杏从蜡笔换成了水彩,但你画完之后问我的第一句话还是『好看吗?』 六岁问的是这三个字,十二岁问的还是这三个字。” 沈诗情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低头看著他用彩铅画的歪歪扭扭的圈,那个圈和她六岁时画的圈几乎一模一样。 她伸手在那个圈旁边也画了一个圈,同样歪歪扭扭,两个圈並排挨在一起,像两个不太圆的小太阳。 “所以你觉得,我的童真还在?” “还在,只是换了方式。” 他把那两幅银杏並排放在一起,六岁那幅在左,十二岁那幅在右 “以前你觉得紫色好看就画紫色的太阳,那是童真。 现在你觉得天青好看就调了一下午的天青,那也是童真。 工具换了,参照系换了,但你对待『好看』的態度没换。 你还是会为了一个顏色较劲,还是会画完之后第一个给我看,还是会问同一个问题。” 他把两幅画放回茶几上,偏头看著她。 “六岁的童真像蜡笔——顏色鲜明,边界模糊,想涂哪里涂哪里。 十二岁的童真像水彩——顏色可以叠好多种,边界可以晕得很柔和,但落笔之前要想好先画哪一层、后画哪一层。 蜡笔有蜡笔的好,水彩有水彩的好。但不管用哪种笔,画画的人都是同一个。 那个觉得银杏好大、太阳是紫色、天空是绿色的小女孩,和现在调了一下午天青还觉得不够好的你,是同一个人。 她没有消失,她只是学会了更多的技巧。” 他把那幅六岁的银杏拿起来,指尖在树干戳破画纸上缘的位置轻轻按了按。 “而且你六岁画这幅画的时候,画完之后第一个拿给谁看?” “你。” “十二岁画完银杏,第一个拿给谁看?” “……也是你。” “那就对了,重要的不是画法,是那个让你想画画的人。” 沈诗情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低下头,把六岁那幅银杏重新放在茶几上,然后从沙发上坐直了,眼睛又恢復了那种宣布新计划时的亮晶晶的光芒。 “那以后周末写完作业,我们去溪边画画。 不画水彩,就用蜡笔画——像小时候那样,想画什么画什么。 天空可以是绿色的,草地可以是蓝色的,太阳可以是紫色的。 就当给童真放个假。 你陪我一起画,你也用蜡笔——你写字那么好看,画画肯定就不行了,用蜡笔肯定画得比我丑。 到时候我们可以比赛,谁画得更丑谁请吃烤肠。” “好。” 言秋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画的大概只有浩浩能欣赏。” “那更好,反正你这辈子在画画上是贏不了我的!” 第126章 九块九,意味著长长久久 七月二十五日,晴。 沈诗情一大早就用钥匙开了言秋家的门。 不过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双手背在身后,马尾辫晃来晃去,辫尾的白色丝带跟著一甩一甩的。 “秋秋,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诗情!” “浩浩家的水果店,他前天在群里说新到了一批麒麟瓜,皮薄肉脆,甜度高。 浩浩还特意在群里@你,发消息让我们今天去,说他今天在店里帮忙,给我们留了最好的瓜。” 沈诗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还说今天他有个重要的事要向你宣布,不知道是什么。” 言秋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两个人下了楼,自行车穿过小区门口的梧桐树荫,往浩浩家的水果店骑去。 浩浩家的水果店开在小区后门那条商业街上,店面挺大的,种类齐全。 门口支著遮阳棚,棚下摆了好几排西瓜,个个圆滚滚的,瓜皮深绿,纹路清晰。 哈密瓜堆在旁边的竹筐里,表皮粗糙但凑近能闻到淡淡的甜香。 最显眼的位置放著一筐刚到的水蜜桃,粉嫩饱满,绒毛在阳光下泛著细碎的光。 店里还摆著几箱刚到的杨梅和荔枝,冰柜里放著切好的果盘,用保鲜膜封得严严实实。 浩浩正蹲在店门口给西瓜贴標籤,穿著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绿色围裙,围裙口袋上印著“王家水果”四个字。 他的头髮比上次聚会时短了不少,剃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但走路姿势明显和平时不太一样。 步子迈得很小,双腿微微分开,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小心翼翼地丈量什么。 看到言秋和沈诗情推著自行车走过来,浩浩从西瓜堆后面站起来,把標籤往围裙口袋里一塞。 拍了拍手上的灰,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比平时正式得多的语气开口道:“欢迎光临王家水果店,请问二位需要点什么?” 沈诗情歪头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今天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她把自行车停在遮阳棚旁边,走到西瓜摊前,伸手敲了敲最上面那个瓜,听到一声沉闷的迴响,又敲了敲旁边那个,这回声音清脆了些。 “秋秋你来挑,我不会看瓜熟没熟。”她直起腰,朝言秋招了招手。 言秋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在几个西瓜上挨个弹了一遍,最后停在其中一个上,抬头看向浩浩。 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问道:“浩浩,你家的瓜保熟吗?” 浩浩正在整理哈密瓜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著言秋,那表情像是在说“你以为我没听过这个梗吗”,但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把腰板挺得更直了一些,把围裙上的褶子用手掌压平,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 “当然保熟,这都是我爸亲手挑的。不过——”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像是在宣布一项重大决定,“现在请叫我的全名,不要叫我浩浩了,因为我已经长大了。” 沈诗情正弯著腰看荔枝,听到这句话直起身来,和言秋对视了一眼,有些疑惑。 两个人同时开口,语气里带著同样的困惑和好奇:“全名?” “王浩,以后叫我王浩。” 王浩把手里的哈密瓜放回竹筐里,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浩浩是小名,小孩子才叫小名。 我现在是大人了,大人就要用大名。”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词严,胸脯挺得高高的,但配上他那件印著“王家水果”的绿色围裙和脚上那双拖鞋,画面多少有些反差。 沈诗情总觉得他今天走路姿势特別彆扭,步子迈得很小,双腿微微分开,像是两腿之间夹了什么东西怕掉下来。 她在心里默默画了个问號,但没好意思直接问出口——万一只是摔了一跤呢? 万一只是骑自行车骑太久了呢? 万一只是他在玩什么她不懂的游戏呢? “那——王浩,你给我们留的最好的瓜呢?”她改口得倒是很自然。 王浩听到“王浩”两个字,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从冰柜旁边抱出两颗圆滚滚的麒麟瓜,小心翼翼地放在摊位上,用手掌轻轻拍了拍瓜皮。 “这两颗是我昨天就挑好的,最好的两颗,一颗给你们晚上吃,一颗给你们带回去明天吃。 我爸说这两颗瓜的成熟度刚好,再放两天就过了,今天吃正好。” 他把其中一颗瓜装进塑胶袋里,动作很慢,弯腰的时候双腿依然保持著一个微妙的距离,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拽住了裤襠。 他把袋子递过来的时候,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太好意思在沈诗情面前开口。 他挠了挠后脑勺,犹豫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手指戳了戳言秋的手臂,压低声音说:“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 言秋挑了挑眉,跟著他走到哈密瓜堆后面。 沈诗情站在原地,偏头看著他们两个大男生站在一堆哈密瓜后面。 王浩踮起脚尖凑到言秋耳边,一只手捂著嘴,声音压得极低,偶尔有零星的音节漏出来,但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她只能看到言秋的后脑勺和浩浩快速翕动的嘴唇。 王浩说了大概好几秒,越说耳根越红,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几乎变成了气声。 言秋一开始还绷著脸认真听,听到中间某个关键词时嘴角忽然抽了一下,然后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他试图用拳头抵住嘴巴掩饰,但没能成功——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来。 “你笑什么!不要笑!” 王浩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语气里带著一种被戳穿秘密的恼怒。 “这可是很重要的事!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才告诉你的!你居然笑!” “没笑。”言秋把手从嘴边拿开,但还是有些绷不住。 “你明明在笑!你嘴角都翘到天上去了!” 王浩压低声音抗议,又羞又恼地跺了一下脚,然后忽然想到什么,狐疑地打量著言秋。 “等等,你没有割过吗? 难道你还没有? 不对吧,你比我大——不对,你生日比我早好几个月,你应该早就割了才对。” 言秋收起嘴角最后一丝笑意,用一种过来人般的沉稳语调,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雄鹰都是自己突破束缚的。” 二人又打闹了一会后,言秋也告辞了。 从浩浩家的水果店出来,言秋推著自行车,车筐里装著圆滚滚的麒麟瓜。 沈诗情走在他旁边,怀里抱著一袋荔枝,刚才在浩浩家买的,剥了一颗塞进他嘴里,又剥了一颗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路过小区后门那家小卖铺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 这家小卖铺他们放学经常路过,看店的是一位老奶奶。 门口掛著几串风铃,玻璃柜檯上摆著一排小饰品——有发卡、钥匙扣、手炼,还有几条项炼。 她趴在玻璃柜檯上往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拽了拽言秋的袖子。 “秋秋你看——那条项炼。” 她的手指点在玻璃柜最下面那排,那里摆著几条项炼,其中一条吊坠是两个小掛件合二为一的,一个是太阳,一个是月亮。 月亮弯弯的弧度,刚好能让太阳合併。 两个小掛件並排躺在深蓝色的绒布上,在午后的阳光里泛著淡淡的银色光泽。 “太阳和月亮——它们可以合併在一起,你看,月亮刚好可以卡住太阳,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圆。”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上次我选了太阳,你选了月亮。 这次我们还是买一对,太阳和月亮合在一起,一半是你,一半是我。” 言秋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走到她旁边。 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奶奶,正坐在柜檯后面听收音机里的评书,看到他们两个趴在玻璃上,站起来慢悠悠地走过来。 “这条多少钱?”言秋指著那条项炼问道。 “九块九。”老奶奶把项炼从柜檯里拿出来,放在玻璃檯面上。 沈诗情把项炼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端详。 太阳和月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柔和的银色光泽,她把它们拆开又合上,拆开又合上。 来回试了好几次,每一次都能听到啪嗒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两个小掛件完美地嵌在一起,严丝合缝。 她把项炼举到他眼前,让他也看看。 她顿了顿,声音变轻了一点,耳根悄悄泛红,“你觉得这个適不適合当我们的生日礼物?” “很適合。” 言秋接过项炼,打量了一会,又把项炼放在柜檯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些纸幣,抽出十块钱递给老奶奶。 老奶奶接过钱,找了一枚硬幣。 沈诗情站在旁边,看著那枚硬幣被放在柜檯上,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然后拿过言秋的手机,解锁后对著他的收款码扫了过去。 转帐框弹出来的时候,她郑重其事地在金额栏里输了“4.95”,备註写了“另一半的月亮”,然后按下確认键。 言秋的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一看——转帐四块九毛五。 “你出一半,我出一半,一人四块九毛五,这样加起来就是九块九。” 她把太阳掛在自己脖子上,然后又把月亮掛在他脖子上。 “九块九,意味著长长久久。 不是九十九,不是九百九,那些太贵了不值得,而且我们也不需要。 九块九刚刚好,够买一条项炼,够代表一个约定。 以后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也要像这条项炼一样——长长久久。” 第127章 鬼火放你家楼下安全吗? 生日过完的那个晚上,两家人各自回了屋。 沈诗情洗了澡,换上那件印著小猫的睡衣,头髮吹得半干散在肩上。 她趿拉著拖鞋走到言秋房间门口,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言秋开门的时候,她正歪著头,发梢还有一点潮气,整个人裹著一股淡淡的橙花沐浴露香味。 “怎么了?”言秋询问道。 “睡不著,想跟你聊聊天。” “行,进来吧。” 两个人並肩躺在了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沈诗情盯著天花板上的银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翻了个身,侧躺著面对言秋。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一个什么机密情报。 “秋秋,豆豆昨天又给我推了一本书。” “什么书?” “青梅竹马题材的,不过是那种——竹马被黄毛天降给夺走了。” 她把“黄毛天降”四个字咬得很重,好像在说一个什么不可饶恕的罪状。 “女主角从小和竹马一起长大,感情好得不得了,结果高中转来一个黄毛,开个鬼火摩托车,没几章就把竹马抢走了。 竹马后来还跟黄毛跑了,女主角一个人哭了好久。 我看到凌晨,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上次那本也是看到凌晨。” 言秋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纵容。 “这次更气!上次那个天降至少是个正常人,这次是个黄毛!” 沈诗情从枕头里抬起脸,腮帮子鼓鼓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黄毛”的手势,好像光是说出这个词就让她血压飆升。 “骑著鬼火摩托车,染一头黄毛,说话流里流气的,这种人设凭什么抢竹马? 我不服,这合理吗?这公平吗?这还有天理吗?” “因为被设定成这样呀,再说了看小说,你把自己带入配角视角干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言秋侧过身面对著她。月光刚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阴影投在眼瞼下方,隨著她眨眼的频率轻轻晃动。 她生气的时候鼻尖会微微皱起来,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就是代入!我不代入谁代入? 我从小和竹马一起长大,我也是青梅! 我给他塞糖,给他折爱心,在他衣服上写名字,这些事我都做过! 凭什么书里那个青梅就只能哭!” 她越说越气,翻了个身平躺著。 忽然她好像想到了什么,又把身子翻过来,面对著言秋,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著一丝狡黠的笑意。 “秋秋,我要不要也去染个黄毛?”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像是在策划一个什么了不起的大计划。 “既然黄毛能抢竹马,那我自己变成黄毛不就行了? 然后我骑个鬼火摩托车,再染一头黄毛。 然后趁某个周末的晚上,穿著皮衣皮裤站在你家楼下,按两下喇叭,然后对著你爸说——” 她后面那句话故意压低了嗓音,学著那种懒洋洋的、带著点挑衅的语气,还特意把手在空中晃了两下,模仿了一个不良少女的姿势。 “哦哦——言叔——我鬼火放你家楼下安全吗?” 说完之后自己先憋不住了,把枕头往脸上一盖,肩膀笑得直抖,闷闷的笑声从枕头里传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笑得太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小猫睡衣的袖子蹭到了言秋的手臂上。 言秋偏头看著她把脸埋在枕头里笑得浑身发抖,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来。 他等她把枕头从脸上拿开之后,才开口,语气里带著一种一本正经的认真:“那你最好考上清华。” “为什么?” 沈诗情眨了眨眼,笑容还掛在脸上,但眼睛里已经写满了困惑。 她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黄毛和清华有什么关係? 她染个黄毛为什么要考清华?言秋的思维跳跃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因为你要北大——被打了。” 沈诗情的表情在脸上定格了大概两秒钟。 第一秒,她的眉头皱起来,嘴唇微微张开,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第二秒,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按了某个开关,一把抓起旁边的枕头,往言秋脸上按去。 “你——好——冷——!” 她每说一个字就用手肘轻轻顶一下枕头,力道小到像是在拍蚊子,但气势汹汹的样子像是要把整个枕头都按进他脸上。 “北大——被打——这种冷笑话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你是不是专门背了冷笑话大全!” 言秋被枕头按著脸,没有躲,也没有挡,他的声音从枕头下面传出来。 “现想的。” “现想的?那你脑子转得也太快了吧!” 沈诗情把枕头从他脸上拿开,抱在自己怀里,翻了个身平躺著,盯著天花板,嘴里还在嘟囔。 “北大——北大——讲冷笑话之前你应该先说一声,我都没准备好。 我刚才还在说黄毛说鬼火,你突然来一句北大,我脑子都转不过来,而且你还一脸正经的样子。” “你笑了就行。” 听到这话后,沈诗情有些脸红,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侧躺著,月光刚好落在他的侧脸上,她轻轻哼了一声,把布熊放在两人中间,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秋秋,其实我不是真的想染黄毛。”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不像刚才那个大大咧咧的语调了,手指从他肩膀上收回来,轻轻放在布熊的耳朵上。 “我就是看到那个小说,忽然有点害怕。 书里的青梅和我好像——我也是一样,从小喜欢你,每天围著你转,给你塞糖、折爱心、在你衣服上写名字。 万一有一天你也遇到一个比沈诗情更好的女生怎么办。 比我漂亮,比我聪明,比我有趣,还不会整天嘰嘰喳喳烦你。” “不会的。” “为什么?”沈诗情偏头看著他,月光在她瞳孔里碎成一小片银色的光斑。 言秋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开口。 “因为我从上辈子就开始喜欢你了。” 第128章 梦里的你太好了,好到我不敢靠近。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诗情把刚才按在言秋脸上的枕头抱在怀里,翻了个身平躺著。 “说到这个,这几天我一直在做一个梦。” 她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什么梦?” 言秋侧过头看她。 她没有看他,还是盯著天花板,抱著枕头的手指微微蜷著,指尖在枕套上无意识地划著名圈。 “梦里也有你和我,不过我们没有住在门对门,不过也是从小认识,但住得不算近。 所以关係也没有那么亲密,就是那种普通邻居家的青梅竹马。 不过,在梦里我还是喜欢你。”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很淡,不像平时那种得意洋洋的笑,更像是在回忆一个已经醒了的梦境。 “可你就跟现在的浩浩一样,不管我怎么暗示你,你都不明白我的意思。 梦里那个你,比现在的你笨多了。 现在的你虽然话少,但我说什么你都懂。 梦里那个你感觉笨笨的。” 她翻了个身侧躺著,面对著他,把枕头垫在下巴下面,语气里带著一丝说不清是埋怨还是遗憾的味道。 “到了初一的时候,你还帮別人递情书给我。 一个男生写给我的,你帮他转交,你亲手递给我的。” “真的吗?” 听到这个,言秋瞪大了双眼。 他的瞳孔在月光里微微收缩了一下,呼吸停顿了半拍——因为在上辈子,他是真的干过这种蠢事。 后来沈诗情还在qq上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你缺心眼。 那封情书,他亲手递给她的。 时隔这么多年,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件事了。 但此刻,她躺在月光里,轻描淡写地复述著那个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过的场景,每一个细节都准確得让他脊背发凉。 难不成哈基情你这傢伙也重生了? 装糖阴了我这么久? 不对。 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ps:只有男主单重生。) 如果是重生,她不可能忍得住这么久不露出任何破绽,她是个连看到小说里青梅被天降抢走都会气到凌晨两点的人。 她不是那种能藏住秘密的人,她应该只是做了一个梦。 他轻轻呼了口气,压下脑子里所有的念头——上辈子的、这辈子的、关於重生的、关於梦的——把所有注意力放回她身上。 他伸手帮她把耳边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耳廓,月光落在她露在枕头外面的半张脸上,她的睫毛轻轻颤动著。 “那后来呢。” “初二的时候我去找你玩,每次去找你,你都脸红。 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那种不知道怎么跟人说话的红。 然后你就找藉口走开了,说什么要去办公室交作业,要去操场跑步,要去图书馆还书。 你哪有那么多作业要交,哪有那么多步要跑。 你就是不好意思跟我说话。”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梦里的我和你一样没什么朋友,整个人闷闷的,在班上也不爱说话,还被说成高冷。” 言秋听到这句话时,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前世他確实被同学说过“高冷”。 他们说那个言秋,成绩挺好,就是不理人,跟他说话他回你两个字,不跟他说话他能一整天不开口。 其实不是高冷,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每次开口之前都要在心里打好几遍草稿,等草稿打好了,话题已经过去了。 唯一不需要打草稿的时候,就是跟沈诗情说话的时候。 虽然也只有几个字,但至少不用提前想。 然而初三之后,连跟她说话的机会都越来越少了。 “有没有可能,在梦里你太优秀了,优秀到我不敢靠近。” 言秋侧过身面对著她。 “你说你在梦里成绩比我好,朋友比我多,所有人都喜欢你。 而你每次来找我,我都躲开——不是不想跟你说话,而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你站在教室门口的时候,整个走廊都在看你。 你笑一下,所有人都想跟你做朋友。 而我坐在角落里,连跟你对视都不敢。” 前世他也是这样——她越好,他越躲。 她越主动,他越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后来他们渐行渐远,他一直在想,如果自己当时能主动一点,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直到有一天,一辆货车冲了过来,所有的“如果”都失去了意义。 沈诗情从枕头里抬起脸,睫毛上沾著一点水光。 她没有去擦,只是安静地看著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所以並不是梦里的我不想理你,只是梦里的你太好了,好到我不敢靠近。” “那你在梦里就躲了我两年。”她的声音很轻,然后又接著说道。 “后来好像是在初三结束后,我们不在一个学校了。 不过那时候的我还是喜欢你。 虽然不在一个学校了,但是我还是会给你发信息,问你最近怎么样,问你作业多不多,问你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但是你每次都是回復一两个字:嗯,好,知道了,谢谢。每次都是这几个字。” 她把枕头抱得更紧了一些,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你每次都是这样,我不发消息你就从来不主动找我,我发了消息你就回一两个字。 梦里的我有时候觉得你可能真的不喜欢我,有时候又觉得你只是太忙了。 就这么纠结了好几年。” “后来呢。”言秋轻声问。 “然后最精彩的来了。” 沈诗情忽然笑了一声,但那笑声里没有多少开心的成分,更像是在笑梦里那个傻乎乎的自己。 “因为害怕你喜欢上別人,所以我安排了一些蠢猪去骚扰你。 就是找几个逆天的女生去骚扰你,让你觉得离开了我,你遇到异性都是蠢猪和梅马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把枕套捏得发皱,指节微微泛白。 “然后你被车撞了。” 她的声音忽然抖了一下,但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我去医院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后来葬礼上——我趴著你的骨灰盒上哭,哭了好久好久,然后梦就醒了。” 言秋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 伸手把她的手从枕头上拿下来,轻轻握在自己掌心里,拇指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著。 他的手心很暖,暖得她的指尖慢慢恢復了温度。 “醒过来之后呢。” “醒过来之后——我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我摸到枕头旁边的布熊,然后我就知道那是梦,不是真的。” 她把他的手反握住,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用了不小的力气,像是在確认他是真实存在的。 “然后我就特別想见你。 早上我用钥匙开门的时候,看到你坐在茶几,我就特別高兴。 高兴到忘了跟你说早安,直接塞了个豆沙包给你。 你记得吗?” “记得,你把豆沙包塞进我嘴里,说今天豆沙馅特別甜。” “那確实很甜,不过更重要的原因是——我看到你还活著。”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那笑容里还掛著一点泪光,但嘴角翘得很高,和小时候每一次得意洋洋地宣布新计划时一模一样。 “所以秋秋,你刚才说你从上辈子就开始喜欢我。 那我梦里那个你,大概就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你。 在另一个世界里,我们没有住门对门,没有每天一起上学放学,你帮別人递情书给我,最后也没有在一起。 但是没关係——梦都是反著来的嘛。” 她把两人交握的手举到月光里,手腕上那串相思豆手串在银色光线下泛著淡淡的温润光泽,和他手腕上那串並排贴在一起,红豆挨著檀木,她的脉搏贴著他的脉搏。 言秋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著两人交握的手,扣紧著她的手指,指节交缠在一起,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像是要把某种前世的遗憾也一併握碎在这片月光里。 “嗯,梦都是反著来的。” 第129章 盲盒旅行计划 沈诗情翻了个身平躺著,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头顶,让他摸了摸自己的头髮。 他的手指顺著她的髮丝慢慢滑下来,从头顶到发梢,指尖在她发尾停了一下——那里有一点还没完全吹乾的潮气,凉凉的。 “秋秋,你说梦里那个我,是不是也很喜欢画画? 是不是也给你折过爱心,也偷偷把糖塞进你的笔袋里?” “应该都有。” 他的手指从她发尾收回来,轻轻搭在她肩膀上。 “那梦里那个你,有没有收到过我的糖?” “收到了,只是他大概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可能以为是普通糖果。” 沈诗情轻轻笑了,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重新牵在自己手里,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紧。 “那这辈子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不过,秋秋,你为什么会知道的那么仔细呀?” “猜的。” 她又絮絮叨叨地聊了好一会儿——聊梦里的高中校服是什么顏色,聊梦里有没有人发现她在课本上写他的名字,聊梦里两家人是不是还像现在这样每周聚餐。 言秋听著,偶尔回答一两句,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看著她。 说到一半她忽然又拐到了豆豆推荐的那本小说上,说著说著又气愤起来,把他的手摇了好几下。 他任由她摇,直到她累了,自己把话题换了一个。 “秋秋,暑假我们去旅游吧。 就我们两个人,不带大人,也不带豆豆浩浩陈晓——不是嫌弃他们,就是想单独跟你出去。” “你想去哪?” “不知道,但是我想到了一个特別好的办法。”她坐了起来,把枕头抱在怀里,眼睛亮晶晶的,和每次宣布新计划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我们去买一个地球仪——不对,中国地图就行。 然后我闭上眼睛,转三圈——不对,转一圈就行。 然后拿一支铅笔,闭著眼睛往地图上戳。 戳到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不用提前规划,不用看攻略,戳到哪个省份就去那个省份。 全国隨机选,每年去一个,从十三岁开始。 这样以后我们每一年暑假都有一个完全不同的目的地。 可能是海边,可能是山里,可能是某个古镇,也可能是一片草原。 每一年都是盲盒。” “盲盒旅行。” 他把她刚才戳枕头时散落的一缕头髮从额前拨开,指尖顺著她眉毛的弧度轻轻划了一下,“那你有没有什么特別想去的地方。” “有。” 她想了一会儿。 “西藏、新疆、云南、四川、黑龙江——这些地方都想去。 西藏有雪山和布达拉宫,新疆有戈壁和葡萄沟,四川有大熊猫和九寨沟,黑龙江冬天有冰雕。 不过我们暑假去,看不到冰雕,但可以看松花江。 每个地方都有好多可以画的风景。” 想了想,沈诗情又接著说道。 “还有,去每个地方都要买一样纪念品。 不用贵的,就是当地特色的那种小东西。 上次在棲霞山我们买了相思豆手串,以后每去一个地方也买一样。 等我们去了好多好多地方,家里的书架上、窗台上、茶几上,到处都是我们从各地带回来的纪念品。 每一个小东西背后都有一个地方、一段回忆、一幅画、一章小说。” “好,那第一站你戳哪里?” “还没想好,明天我们去书店买一张中国地图——要那种大地图,能贴在墙上的那种。 然后我闭著眼睛,拿铅笔一戳。 戳到哪就是哪,不许反悔,你也要戳一次。 你戳的地方是我们第二年的目的地。 我的戳完轮到你,一年一年轮著来。这样公平。” “好。” 她又絮絮叨叨地念叨了几个她特別想去的地方,然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呼吸越来越慢,终於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 他把她的头轻轻挪到枕头上,然后关掉灯。 【签到时间到。是否签到?】 签到。 【签到成功。正在根据宿主过去一年的经歷生成奖励……】 【奖励生成完毕。】 【恭喜宿主获得:绘世之卷】 【技能说明:赋予宿主超常的绘画天赋。並非瞬间成为绘画大师,而是极大加速绘画学习过程,对色彩、构图、光影的感知力达到顶尖水平。】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边已经睡著的沈诗情,她的手指还鬆鬆地搭在他手腕上。 他关掉面板,这个天赋挺好的。 不过家里已经有了一个画画的人了。 第130章 盲盒旅游计划第一站——江西! 第二天早上,言秋是被压醒的,和之前那次留宿一样。 沈诗情的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压在他的胳膊上,一条腿搭在他的小腿上,头髮散了他一肩膀。 她睡得正香,嘴巴微张,口水流了一小滩在他睡衣袖子上。 昨晚睡前说的“就聊一会儿”显然已经失效了。 他动了动胳膊想抽出来。 沈诗情嘟囔了一声,抓著他的袖子往里蹭了蹭,含糊地说了一句“再睡五分钟”,然后继续睡。 “你昨晚说聊一会儿,现在几点了。”他偏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八点多了。 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好几道金色的细线。 他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起床,再不起你妈要过来找人了。” 沈诗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的睫毛颤了好几下才聚焦成功,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他的校服袖子上那一小滩可疑的水渍。 她的大脑花了大概三秒钟完成从“朦朧”到“清醒”的过渡。 第一秒,她发现自己的脑袋压在他的胳膊上; 第二秒,她发现自己的腿搭在他的小腿上; 第三秒,她发现了那滩口水印。 她蹭地坐起来,头髮乱得像鸟窝,低头看了看他袖子上的口水印,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昨晚握著他的手指睡著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鬆开了。 她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从耳廓蔓延到耳垂,和她手腕上那串相思豆的红绳顏色一模一样。 “你怎么不叫我。” “叫了,你说再睡五分钟。” 言秋靠在床头,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胳膊。 “那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回忆起昨天晚上自己是说就聊一会儿,结果聊著聊著声音越来越含糊,然后直接睡著了。 在他的床上,盖著他的被子,枕著他的枕头,一觉睡到大天亮。 证据確凿,她不仅在他房间里聊了天,还聊到直接睡著了。 她把枕头往他脸上一按,和昨晚一模一样的动作,力道轻得像拍灰。 只不过昨晚是笑著按的,今天早上是红著耳根按的。 枕头闷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微微弯起的嘴角。 “不准看。” “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 她把枕头按得更紧了一些,然后飞快地从床上弹起来,趿拉著拖鞋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又停下脚步,背对著他,声音比刚才轻了半拍:“昨晚你说的那个盲盒旅行,是真的吗?” “真的。” “那吃完早饭就去买地图。” 沈诗情听到后,嘴角翘得高高的,耳根的红还没褪乾净,“昨晚我睡著之后你没偷偷笑我吧。” “没有。” “那就好,我去洗漱了。” 她说完把门虚掩上,用手背贴了贴自己发烫的脸颊。 门外传来对面的门被打开又被关上的声音。 言秋靠在床头,低头看了看袖子上那滩已经半乾的口水印,把枕头放回原位,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漱。 早饭是两家人一起吃的。 言行舟在茶几上摆了好几笼小笼包,两家人久违的在一起吃早餐。 言秋和沈诗情挨著坐在沙发上,她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用筷子夹了个小笼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昨晚的事,四个大人都知道。 林佳佳睡前没看到女儿回房间,去402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两个人聊天的声音,笑了笑就转身回去了。 今早沈诗情趿拉著拖鞋从对门走回来的时候,沈南风正坐在客厅里看手机,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又低头继续看手机,假装什么也没看到。 “诗情,昨晚睡得好吗?” 沈南风端起豆浆,语气隨意的问道。 沈诗情差点被小笼包噎住。 她飞快地端起豆浆灌了一大口,用手背蹭了蹭嘴角,耳根又开始泛红了。 “挺好的,聊著聊著就睡著了。不....不是,我是说,是聊完我就回来了,在自己床上睡的。” 她说完把包子塞进嘴里,假装很忙。 林佳佳在杯子边缘看了女儿一眼,嘴角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嗯,自己床上,昨晚我睡前还去你房间看了一眼,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大概是你梦游叠的吧。” 沈诗情的耳根红得能滴血。 她把脸埋进碗里,拼命喝豆浆。 言秋在旁边给她夹了个小笼包,她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 然后继续埋头吃包子,整个人快缩进沙发角落里了。 沈南风清了清嗓子,决定不再逗她了,转头看向言秋,语气恢復了平时聊正事时的认真。 “所以,暑假你们打算怎么安排?” 言秋放下筷子,把沈诗情昨晚在床上掰著手指数的计划复述了一遍。 买一张中国地图贴在墙上,闭著眼睛转一圈,拿铅笔往地图上戳,戳到哪里就去哪里。 每年暑假去一个不同的省份,从十三岁开始,直到把全中国都走遍。 他在说这些的时候,沈诗情在旁边拼命点头,嘴里还塞著半个包子,腮帮子鼓鼓的,说不出话。 “就我们两个人,不带大人,也不带豆豆浩浩陈晓,就是想自己去。 我们十三岁了,可以自己出门了。” 沈诗情把包子咽下去,终於能插上话了,语气从刚才被抓包的窘迫切换成了宣布重大计划时的清亮。 “秋秋负责查路线、订民宿、记帐,我负责画画、看导航。 分工明確,不会有问题的。” “如果戳到海南怎么办?那边暑假热得很。”林佳佳问。 “那就带防晒霜,戳到哪就去哪,不许反悔,这是盲盒旅行的核心规则。” “那万一戳到新疆呢?那么大。”沈南风也来了兴致。 “那就多玩几天。新疆有好几个地方我都想画——天山、喀纳斯湖,还有葡萄沟。” 沈南风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林佳佳,又看了看言行舟,最后看向言秋,语气比平时郑重一些:“路线规划好了发一份给我,民宿我帮你们订,每天在群里报个平安。 费用够不够?不够的话——” “够。”言秋把豆浆放下,“我还有不少。” “那就行。” 沈南风端起自己那杯豆浆和言行舟碰了一下,算是默许了。 他看了一眼林佳佳,又看了一眼言行舟和许文珊,四个大人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自己能懂的眼神。 这两个孩子,从小看著长大的,昨晚诗情在言秋房间待到大半夜,今早从对门走回来,这件事他们都知道。 但没有人追问,也没有人责备。 因为信任言秋,也信任诗情,信任这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孩子,他们也知道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所以也很放心。 吃完早饭,沈诗情拉著言秋去了书店。 她在货架前来回走了好几趟,最后挑了一张摺叠式的手绘中国地图。 摊开来大概一张课桌面大小,可以折成薄薄一本塞进书包侧兜。 背面印著各省的標誌性景点,正面用淡雅的色彩標註著山川河流和城市。 回到家,两个人把地图展开,用磁铁四角固定在书桌旁边的墙上。 地图不大不小,刚好占了一小片墙面,山川河流的线条柔和而细腻。 沈诗情退后几步,双手叉腰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 “以后每次出发前,就在这里戳。 戳过的地方用红笔打个勾。 先画一个小圆圈,去完之后再把圆圈涂成实心。 这样以后一看地图,就知道我们走过哪些地方。” 她从言秋手里接过铅笔,站在地图正前方,把铅笔举到眼前,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闭上眼睛,睫毛在晨光里轻轻颤动,手指微微用力,铅笔向前一送。 铅笔尖落在了一个被群山环绕的省份——江西。 她睁开眼,凑近地图看了看,念出了那个名字:“江西。” 她又凑近了一些,指尖在省会南昌的位置点了点,“江西有什么好玩的? 我知道景德镇有陶瓷,庐山有瀑布。 就是李白写『飞流直下三千尺』那个庐山吗?” “对,还有滕王阁、鄱阳湖、婺源的徽派建筑,白墙黑瓦,很適合画水彩。”言秋回答道。 “那第一站就去江西,我们可以在景德镇自己做陶瓷,然后去庐山看瀑布。 秋天的庐山是红色的,夏天的庐山是绿色的,不同季节,不同顏色。 然后在南昌吃拌粉和瓦罐汤,最后去婺源画白墙黑瓦。” 她从书桌上拿起那支马克笔,在地图上江西省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空心圆。 圆画得很圆,和她刚才在茶几前闭上眼睛时完全不一样。 她把铅笔和马克笔並排放在地图下方的笔筒里,退后几步,仰头看著那张手绘中国地图。 江西省的那个空心圆在密密麻麻的省份中间格外显眼,像一颗还没涂色的纽扣。 “第一个圆画好了,等我们从江西回来,就把这个圆涂成红色。” “好。” 沈诗情偏头看了他一眼,又抬头看著地图,嘴角翘得高高的。 她伸手在那张地图上轻轻拍了拍——拍的位置正好是江西,指尖在那个空心圆上停了好一会儿。 这是十三岁的夏天,他们的盲盒旅行从今天开始。 第131章 你多打点直球,都可以把言秋当狗玩了。 出发前一天下午,沈诗情的行李箱摊开在401客厅的地板上,旁边散落著衣服、画具和各种小物件。 她盘腿坐在一堆衣服中间,手里拿著画画本,翻到空白页,用彩铅在上面写著行李清单。 “水彩顏料、防晒霜、遮阳帽、换洗衣服三套……”她咬著笔帽,念出声来。 言秋从402走进来,绕过地上那堆衣服,在她旁边蹲下来。 他手里拿著一张便签纸,上面也已经列好了自己的行李清单。 “你那边收拾好了没?充电宝带了吗?”见言秋来了,沈诗情问道。 “带了。” 他从背包侧兜里摸出那个充电宝,在她面前晃了晃,又重新塞回去。 又翻了翻另一侧,那是一包独立包装的创可贴和一小瓶晕车药,他把晕车药举起来看了看。 “上次去棲霞山,你在公交车上靠著我的肩膀睡著了,醒来之后说有点头晕,庐山比棲霞山更高,盘山路更多,带著保险。” “我就抱怨了一下,所以你就记住了?” “嗯。” 他把晕车药放回侧兜,又拿起她摊在地上的清单看了一眼,“你漏了薄外套。庐山山顶比山下低好几度,晚上会凉。” 他拿起她的彩铅,在她的清单上又加了一行——“薄外套”。 “还有雨衣。”沈诗情从他手里把彩铅拿回来,在清单上又加了一行,“两件,山上天气变得快,有时候风大,爬山的时候撑伞不安全——伞骨会被风吹翻的。” “你什么时候研究过这个?” “上午查的,所以我想著带雨衣更方便——可以背著包直接穿,不用占手,爬山的时候也更安全。” 她从手机里翻出购物记录,给他看,“同款不同色——蓝色和粉色。和你那两把伞的顏色一样。” “可以。雨衣確实比伞更適合爬山。” “那伞还带吗?” “不带,有雨衣就够了。”言秋想了想回答道。 “那就带雨衣,两件,蓝色是你的,粉色是我的。”她把最后一项打上勾,合上画画本,环顾四周的一片狼藉。 “那接下来就是把这些东西全部塞进去,你帮我叠衣服,我去拿洗漱用品。” 她站起来往卫生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我妈说让我们带点特產回来。你想好带什么了吗?” “还没有,到了地方再看看有什么方便携带的特產吧。” 言秋已经在她那堆衣服前蹲下来,拿起一件短袖开始叠。 他叠衣服的手法很利落,先把袖子对摺,再把下摆翻上去,叠出来的方块整整齐齐,比她之前隨手塞的那些规整得多。 “你怎么连叠衣服都比我整齐。”沈诗情从卫生间探出头,手里拿著牙刷和毛巾。 “练习。” “练习叠衣服?你平时在家也这么叠?” “我妈教的,她说衣服叠整齐了,能多装一倍。” 她把毛巾卷好塞进行李箱的角落,从他手里接过他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码进去。 他叠一件她放一件,配合默契得像流水线作业。 没过多久,那堆散落在地上的衣服就全变成了行李箱里整整齐齐的方块。 “还剩这些。”她指了指茶几上那堆画具——便携水彩、画笔、涮笔筒。 “这些放背包侧兜,方便路上拿。” 言秋拿起那盒便携水彩,帮她塞进背包侧兜,又把画笔用布袋卷好放在旁边,“我也带了一盒,十二色的。” 沈诗情眨了眨眼,手里的涮笔筒停在半空中。“你带水彩干嘛?” “你不是说要教我画水彩吗,到了庐山,你画瀑布,我画你。”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嘴角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那你得好好画,我当模特是有要求的哦! 不能画丑了,眉毛要画对弧度,头髮要画出光影,还有——” “还有马尾辫的辫尾要画上白色丝带,我知道。”没等沈诗情说出口,言秋就提前回答了。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把涮笔筒塞进背包侧兜里,动作很慢,好像在拖延时间让自己脸上那层淡粉色褪下去。 之前言秋说过她那条丝带好看,所以无论什么髮型,她都会带上。 把行李箱塞的满满当当后。 沈诗情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推到门口靠墙放好,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头,重新恢復了平时那种清亮的语调。 “那就这样,明天八点,准时出发。” “好,那我先回去了。” “嗯。” 沈诗情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確认所有东西都按清单装好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正准备给言秋发消息確认明天的出发时间。 还没来得及打字,手机先响了——林豆豆。 她刚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餵”,那头就传来一阵兴奋的尖叫,声音大得她差点把手机拿远。 “诗情!你们要去江西了!两个人单独去!哇哦~” 沈诗情靠在沙发扶手上,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她早就和林豆豆说过了。 “嗯——明天出发,第一站江西,景德镇、庐山、婺源、南昌,大概半个月吧。” “度蜜月吗?” 沈诗情手里的手机差点滑下去。 她一把抓稳,耳根又开始发烫,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半拍。 “不是!就是暑假出去旅行而已。 我们约定好每年暑假都要去一个新的省份,今年是第一年。 不是蜜月——豆豆你別乱说。” 电话那头传来林豆豆毫不掩饰的坏笑声。 “oi~当然当然。 两个人单独出远门,住同一家民宿,白天一起看瀑布,晚上——” “林豆豆!” 沈诗情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深吸一口气,然后重新贴回耳边,语气忽然变得正经起来。 “豆豆,说正事,你那边还有没有那种书?” “什么书?” “就是——正常点的,青梅竹马,白头偕老的那种。 上次你给我推的那两本,一本竹马被天降抢走了,一本竹马被黄毛小妹骑鬼火摩托车截胡了。 有没有那种从头甜到尾的? 就是竹马和青梅一直在一起,中间没有什么天降,没有什么黄毛小妹,没有什么鬼火摩托车,就是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然后一直走到最后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林豆豆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诗情,你听我说。 其实你不用一直找这种书来证明什么。 你和言秋——不是书里那些角色能比的,书里的青梅会害怕竹马被抢走,是因为她们没有把握,但你有,所以你根本不用怕。 说真的,以你们的关係,你多打点直球,都可以把言秋当狗玩了。” 沈诗情本来听到前面那段话还挺感动的,听到最后一句直接破功。 她叉著腰对著手机瞪眼,但嘴角已经翘得压不下去了。 “林豆豆!你这是什么比喻,你太过分了!不准说秋秋的坏话!” 第132章 我们的旅行,明天就正式开始了。 八点的闹钟还没响,沈诗情已经用钥匙开了402的门。 她穿著昨天特意挑好的浅蓝色短袖和牛仔裤,马尾辫上繫著新买的蓝色丝带。 背包鼓鼓囊囊的,侧兜里插著水彩画笔,行李箱靠在门口,上面还搭著两件还没拆封的雨衣。 “秋秋,起床了!再不起来赶不上高铁了!” 言秋从房间里走出来,已经换好了衣服——白色短袖配深蓝色长裤,背上挎著背包。“早,包子在茶几上。” “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七点半。楼下包子铺刚开门没多久。” 他把肉包子推到她面前,自己拿起豆沙的咬了一口,“高铁是十点零五的,从南京南到南昌西,大概三个半小时。 到了南昌之后转大巴去庐山,民宿下午四点入住。第一天先休息,第二天上山。” 沈诗情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你连民宿入住时间都查好了?” “嗯,订的那家在半山腰,窗外能看到山,你说想坐在阳台上画瀑布。” 她把包子咽下去,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喝豆浆。 她只是在清单上列了个大概,他把所有细节都填满了。 从高铁时刻到大巴换乘,从民宿位置到第二天行程,每一环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计程车在楼下等著。 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背包放在后座。 沈诗情摇下车窗,朝楼上挥了挥手——沈南风和言行舟站在阳台上,一个端著茶杯,一个拿著报纸,冲他们点了点头。 林佳佳从402窗口探出头,喊了一句“记得每天报平安。” 车开了。 到了南京南站,言秋取了票,两张二等座,靠窗並排。 安检、检票、找站台,言秋走在前面,沈诗情跟在后面一只手拉著行李箱,一只手拉著他的衣服,偶尔偏头看一眼候车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群。 这是她第一次坐高铁出省,站台上风有些大,她的马尾辫被吹得横飞起来。 上了车,她把背包和行李箱放好,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站台慢慢后退,然后越来越快,楼房、街道、田野在视野里交替闪过。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偏头看言秋。 “秋秋,这是我们第一次单独出远门。” “嗯。” “以前去棲霞山、去溪边、去游乐园,都是一天来回。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出省,要住民宿,要去好几天。” “怕不怕?” “不怕。”她靠回椅背上,把背包抱在怀里,嘴角翘得高高的,“反正是和你一起。” 列车在午前的阳光里穿过江苏,进入安徽,再往南驶向江西。 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远处隱约的山脉轮廓。 三个半小时后,列车缓缓停靠在南昌西站。 “南昌到了。” 她从背包里掏出手机,对著站台上的“南昌西站”四个大字拍了张照片,发给爸爸妈妈们。 大巴从南昌市区穿过,赣江在窗外缓缓流淌,江面上有几艘挖沙船慢悠悠地驶过。 过了九江之后,路开始变陡,盘山公路一圈接一圈地往上绕。 “怎么了?”察觉到沈诗情有些不对劲,言秋关心道。 她的耳朵有点闷,咽了好几次口水都没缓解,皱了皱鼻子:“有点晕。” 言秋从背包侧兜里拿出那瓶晕车药,又递给她一瓶矿泉水。 她接过药吞下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耳朵不堵了,但困意上来了,脑袋不自觉地往旁边歪,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没有动,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到站的时候,她被他轻轻推醒。 民宿在半山腰,是一栋白墙黑瓦的小楼,院子里种著一棵枇杷树,树下放著几把竹椅。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看到他们笑著迎出来,用带著浓重江西方言味道。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门对门——和401、402一模一样。 沈诗情看到那两扇並排的房门时愣了一下,然后偏头看了言秋一眼,嘴角翘起来。 “你订房间的时候是不是特意选的?” “碰巧。” “碰巧刚好门对门。” 她推开自己那扇门,把背包放在床上,走到阳台上。 阳台正对著远处的庐山,山腰上云雾繚绕,隱约能看到一条细细的白练从山崖间垂下来——那就是瀑布。 阳台上有两把竹椅和一张小圆桌,她靠在栏杆上,深吸一口气,山里的空气凉丝丝的,带著松树和泥土的味道,和南京的夏天完全不同。 言秋站在她旁边,也看著远处的山。“明天上山,今天先休息。” “好。”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著远处那条隱约的瀑布,眼睛亮晶晶的。 “秋秋,我们的旅行,明天就正式开始了。” 第133章 庐山第一站——三叠泉 清晨五点半,山里的雾气还没散。 阳台外的庐山藏在白茫茫的水汽里,只露出一个深绿色的山尖,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彩画。 沈诗情推开阳台门深吸了一口气,凉丝丝的空气裹著松脂和泥土的味道涌进胸腔,她打了个激灵,转身敲开对面言秋的门。 “秋秋,快起来!雾快散了,我们早点上山,趁人少!” 言秋已经换好了衣服,白色短袖配深蓝色长裤,背上挎著背包。 他把她的雨衣从行李箱上拿起来递过去:“山上天气变得快,带著保险。” “知道了知道了,你昨晚已经说了两遍了。 第一遍在阳台上,第二遍在走廊里,现在是第三遍。” 她把粉色雨衣塞进背包侧兜,又检查了一遍画具。 两个人下了楼,老板娘已经在一楼准备好了早餐——稀饭、馒头、一碟酸豆角、几个水煮蛋。 她坐在竹椅上剥蛋壳,剥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他。 “秋秋,你知道庐山有多高吗?” “最高峰汉阳峰一千四百七十四米。 我们要去的三叠泉大概在八百米左右。”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她把蛋壳放在碟子旁边,咬了一口蛋白,腮帮子鼓鼓的,“那你知道李白写庐山瀑布是哪条瀑布吗?” “香炉峰的那条,不是三叠泉,是开先瀑布,他写『日照香炉生紫烟』的时候,三叠泉还没被发现。” “没被发现?”她放下筷子,来了兴致。 “那他要是发现三叠泉,是不是会写一首更长的诗? 『飞流直下三千尺』写的是开先瀑布,那条才几十米高。 三叠泉一百五十五米,要是他看到三叠泉,估计得写『飞流直下一万尺』——不对,一万尺太夸张了,那就不是诗了,是吹牛。” “李白本来就爱夸张。『白髮三千丈』也是他写的。” “那倒也是。” 她把最后一口稀饭喝完,用手背蹭了蹭嘴角 “不过三叠泉比开先瀑布好看。 昨晚我在民宿翻庐山的旅游手册,手册上说三叠泉是『庐山第一奇观』。 我觉得李白要是看到三叠泉,应该会写两首诗,一首给开先瀑布,一首给三叠泉。 两首诗放在一起,后人还能对比一下哪首更好。 就像我画银杏,一幅秋天,一幅夏天,同一个地方,不同季节。” 老板娘端著茶壶路过,听到他们的对话,笑著插了一句。 “小姑娘懂得还挺多,你们今天走西线,过了观景台再往上走一段,有个岔路口。 往左是去三叠泉的,往右是去含鄱口的。 含鄱口能看到鄱阳湖,天气好的时候湖面反光,特別漂亮。” “含鄱口?这个名字好特別。”沈诗情放下筷子。 “就是嘴巴含著鄱阳湖的意思。”老板娘把茶壶放在桌上。 “那个山形像一张嘴,对著鄱阳湖,所以叫含鄱口。 你们上午去三叠泉,下午可以去含鄱口看日落,时间刚好。” “那我们先去三叠泉,下午再去含鄱口!”她已经把背包背好了,站在门口催言秋快点。 从民宿到景区大门只有十几分钟路程。 进了山门,青石台阶在晨雾里蜿蜒而上,两旁的古松枝叶间还掛著隔夜的露珠,偶尔有早起的鸟从头顶扑稜稜飞过。 沈诗情走在前面,步子轻快,马尾辫在背后晃来晃去。 石阶旁的山涧里溪水潺潺,几片早落的树叶漂在水面上打著旋儿,空气里瀰漫著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松针的清香。 走了大概半小时,石阶越来越陡。 她的步子渐渐慢下来,呼吸也比刚才急促了,但嘴上还在逞强。 “不用歇,这才到哪儿,我小学运动会八百米可是跑过年级第三的。” “那次第三是四个人跑的。”言秋跟在她后面,保持著刚好能扶住她的距离。 “四个人跑第三也是第!倒数第二也是名次!” 她停下脚步,双手撑著膝盖喘气,回头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言秋走上前,从背包侧兜里拿出水壶递过去。 沈诗情接过灌了好几口,用手背蹭了蹭嘴角,抬头看向远方。 雾气正在散,对面的山体已经能看清轮廓,深绿色的植被从山腰一直铺到谷底,中间隱约能看到一条细细的白练,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秋秋你看,瀑布!”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拉著他小跑了几步,站到一处视野更开阔的平台上。 “那条就是!我们昨天在阳台上看到的那条!原来从近处看这么大——水流的声音都能听见!你听,是不是很像下雨?” “像暴雨。” “对!”她把水壶塞回他手里,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快了,好像那条瀑布给了她新的力气。 过了观景台,石阶分成了两条岔路。 路牌上写著——往左:三叠泉,往右:含鄱口。 沈诗情站在岔路口,左看看右看看,犹豫了好一会儿。 “先去三叠泉,上午画瀑布,下午去含鄱口看日落,这样一天刚好。” “好。听你的。”言秋回答道。 她往左拐,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你怎么不爭一下?每次都我说了算。” “因为你说得对。” “万一我说错了呢?”沈诗情追问了一句。 “你没错过。” 她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马尾辫在背后晃了晃,声音比刚才轻了半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是因为你每次都让著我,从幼儿园开始就是,什么选择你都让我先选,你什么都让我,连岔路口都让我先走。” “不是让,是你选的本来就对。”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步子放慢了一些,等他走到她旁边。 第134章 你画瀑布,我画你。 两个人並肩走过最后一段石阶,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三叠泉从高处倾泻而下,水势比远处看时更壮观,飞溅的水雾扑面而来,凉丝丝地落在脸上。 瀑布被岩石劈成三叠,第一叠如白练垂空,第二叠被突出的岩石撞得水花四溅,第三叠落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潭水碧绿清澈,水底的石子清晰可见。 观瀑台上已经有不少游客,有人在拍照,有人支著画架写生,还有几个小孩在台阶上追逐打闹。 沈诗情站在观瀑台的栏杆前仰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便携画架,在石凳上支好。 她把水彩顏料挤在调色盘上——翠绿、天青、赭石、柠檬黄,又拿出那支细锋画笔,蘸了一点天青,开始铺天空的底色。 晨光从古松的针叶间漏下来,在她画纸上洒了一片晃动的光斑。 “秋秋,你看瀑布最上面那段,水是白色的,但又不是纯白,有点发青。 像你调的天青色加了一点鈦白,我上次画暴雨的时候也用了这个顏色。” “那是水雾折射阳光的顏色,水珠表面有张力,会把光散射成不同波长。” “你又开始了。”她把画笔在涮笔筒里涮了涮,偏头看他,嘴角翘得高高的。 “不过我喜欢听,你每次讲这些科学道理的时候,语气跟上课的老师一模一样。” 言秋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那盒十二色水彩,翻开空白画纸,在膝盖上摊开。 她把涮笔筒往他那边推了推:“你真要画我?” “嗯,你画瀑布,我画你。” 他把画笔蘸了一点赭石和淡黄,在纸上勾出她的轮廓。 弯腰画画的侧影,马尾辫的弧度,辫尾那根白色丝带。 她画到一半偏头看了一眼他的画纸,手里的画笔停在半空中。 “你什么时候学会调赭石的?之前你画我的时候还调得偏红,你这次调得刚好誒!” “都是你教得好,再加上我有一点点天赋,所以学的快。” “那辫子的弧度呢?上次画的弧度太弯了,像绵羊角。” “昨晚在民宿阳台上看你扎辫子,仔细看了好几遍,自然就记住了。” 她把视线移回自己的画纸上,继续画瀑布的水雾,用极淡的天青在纸面上轻轻晕开,再在边缘加一点鈦白。 耳根微红,但嘴角翘得高高的,手指比刚才握笔更稳了。 山风吹过古松,松涛声和瀑布声混在一起,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扑稜稜的声音在安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对了,你知道苏軾也来过庐山吗?” 她忽然开口,没有抬头,手上的画笔还在画纸上细细地描著水雾的边缘。 “知道。他写了『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那你背给我听。”她放下画笔,双手托腮看著他。 言秋停下画笔,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背起来:“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好!”她在膝盖上拍了两下手,“再来一遍,我要拿手机录下来——以后每天早上用这个当闹钟。” “那你每天早上都睡过头。” “不会!你的声音比闹钟好听多了。” 她从背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把手机凑到他嘴边。 “来,再背一次。这次要慢一点,像读课文那种速度,要有感情——你读课文的时候声音特別稳,跟播音员似的。” 他看了她一眼,重新背了一遍。这次放慢了速度,每个字都念得很稳,和写在黑板报上的標题一样端正。 她录完之后把手机收好,满意地拍了拍屏幕:“好了,以后每天早上就用这个当闹钟,不对——不能当闹钟。 这个声音我要留著,想听的时候再听。 比如晚上睡不著的时候,就拿出来放一遍。” 她把画架上的瀑布图转了转方向,让阳光刚好照在画纸上,继续给瀑布的水雾加细节。 细锋画笔蘸了一点鈦白,在纸上轻轻点了好几下,水雾的效果慢慢出来了。 她歪头端详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 “秋秋,你说苏軾写庐山的时候,是不是也在画画? 他诗里写『横看成岭侧成峰』——这句话本身就像一幅画,有透视,有光影,还有远近。 我画画的时候也是,从不同角度看瀑布,画出来的都不一样。 从下面看是最壮观的角度,水从高处落下来,好像永远不会停。 等我们去含鄱口,我想画一幅鄱阳湖的日落。” “好,那日落我也画你。” “你又要画我?上午画了一幅,下午还画?” “上午画的是你画画的样子,下午画你看日落的样子。” 她低下头继续画画,耳根比刚才更红了,心里甜甜的。 远处瀑布的声音在山谷里迴荡,阳光从古松的针叶间漏下来,洒在她画纸上那片还没干透的天青色水雾上。 画完之后她把涮笔筒里的水换了一遍,仔细端详他的画。 画里的她弯腰坐在石凳上,面前支著画架,背后是深绿色的山谷和隱约的山峰轮廓。 马尾辫的弧度恰到好处,辫尾那根白色丝带被山风吹起来,飘向画面左侧。 “好看吗?” “好看。” 她用手指在画纸右下角点了点。 “这张我要留著——这是我们第一次单独出远门,你在庐山画的我。” 她从背包里拿出手机,对著两幅並排的画拍了张照片。 “左边是你画的我,右边是我画的瀑布。 同一个地点,同一个时间。 以后所有旅行都这样——你画我,我画风景。 然后把它们放在一起,左边是你眼里的我,右边是我眼里的世界。” “好。” 她把两幅画小心地放进画夹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已经快中午了,观瀑台上的游客比刚才多了不少,有几个小朋友正趴在栏杆上对著瀑布大声念“飞流直下三千尺”。她背上背包,把画夹抱在怀里。 “下午去含鄱口,老板娘说那里能看到鄱阳湖,你知道鄱阳湖有多大吗?” “丰水期面积能达到四千多平方公里,是中国最大的淡水湖。” “那日落的时候湖面是什么顏色?” “暖色,金橙和淡紫,和天青刚好相反。” “那我下午画日落,用橙色和紫色,你继续画我——画我看日落的样子,和早上一样。” “好。” 她往山下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马尾辫在阳光里晃了一下,嘴角翘得高高的。 “秋秋,你说庐山为什么叫庐山?是因为以前有个叫庐山的人住在这里,还是因为山形像个炉子?” “有两种说法,一种是说商周时期有匡氏七兄弟在此结庐隱居,所以叫匡庐,后来简称庐山,另一种是说出自《山海经》,说这座山形如庐舍。” “你连这个都知道,那你觉得哪种说法更可信?” “第一种,七兄弟结庐隱居的说法。”言秋回答道。 沈诗情转身继续往山下走,步子很轻快,好像已经把上午的疲惫全忘了。 “我也觉得是第一种。因为山形不太像庐舍。 而且结庐隱居比山形更浪漫——七个人在山里盖了几间茅草屋,每天种菜养花、看瀑布、写诗画画。 和我们想要的那个小院生活差不多。” 第135章 旅途的意义不是终点,而是沿途的风景。 从三叠泉下来,两个人在半山腰的小吃摊各吃了一碗拌粉。 摊子是老板娘推荐的那家,支在古松下面,几张竹桌竹椅,灶台上冒著白腾腾的热气。 沈诗情用筷子挑起拌粉,辣椒油的红和花生碎的黄搅在一起,她尝了一口就被辣得直吸气,端起言秋递过来的矿泉水灌了半瓶。 “这个比南京的辣多了!不过好吃。” 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又挑起一筷子,“你那个拌粉放辣椒了吗?” “没放。” “那你的给我尝一口。” 言秋把自己的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她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几下,点了点头。 “你的没放辣椒,花生味更浓,下次我也点不辣的。” 她把筷子放回自己碗里,继续和那碗红彤彤的拌粉较劲。 吃完之后又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说要发到哈基小分队群里,让豆豆看看江西的拌粉有多红。 午后,两人从西线往含鄱口方向走。 这条路比上午的西线平缓一些,石阶两旁不再是古松和溪涧,而是成片的灌木丛和不知名的野花,偶尔闪过一丛开得正盛的杜鹃。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石阶上,斑驳的光影隨著山风轻轻晃动。 越往上走,植被渐渐从阔叶林变成了针叶林,空气里的松脂味越来越浓。 偶尔有从含鄱口下来的游客和他们擦肩而过,有人举著相机,有人边走边感嘆说今天的日落一定很好看。 沈诗情的步子比上午慢了不少,但精神头还很足。 她走在前面,每到一处拐弯就要停下来往后看,確认言秋还在她后面两步远的位置。 “诗情,你累不累?” “不累。” “骗人,你额头都是汗。”言秋从背包侧兜里拿出纸巾递给她,“擦擦吧。” 沈诗情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又把纸巾折好放进隨身携带的垃圾袋里。 转身继续往上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今天可以慢一点,反正我们又不赶时间,慢慢走,慢慢看。 我记得你说过,旅途的意义不是终点,而是沿途的风景。” 越往山顶走,视野越来越开阔。 石阶两旁的灌木丛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块巨大的岩石,表面覆著一层薄薄的青苔。 山风也比半山腰大了不少,吹得她的马尾辫横飞起来,她用手按住头髮,回头看他。 “风好大!上面应该就是含鄱口了!” 转过最后一个弯,含鄱口到了。 观景台建在一处突出的悬崖上,视野极尽开阔。 脚下是万丈深谷,远处是鄱阳湖——午后阳光下的湖面铺展开来,像一块巨大的银色绸缎,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湖面上有几艘渔船,远远望去像几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湖岸线蜿蜒曲折,和远山交匯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沈诗情站在观景台的栏杆前,双手紧紧抓著栏杆,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偏头看向言秋,眼睛亮晶晶的。 “秋秋,这就是鄱阳湖,最大的淡水湖。 比我在电视上看到的大多了——不对,电视上根本看不出来它有这么大。 你看那边的湖岸线,弯弯曲曲的,好像没有尽头。” 她鬆开栏杆,在观景台角落找到一处比较安静的位置,支起便携画架。 夕阳已经开始偏西,湖面上的银光渐渐变成了淡金色,远处的山峦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暖橙色的边。 她把水彩顏料挤在调色盘上,准备画一幅鄱阳湖的日落。 言秋也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从里面拿出画纸和水彩,在膝盖上摊开。 “今天上午画你画画的样子,现在画你看日落的样子。” “那你画我看日落,我画日落。 和上午一样——你画我,我画风景。” 她画画的时候很安静,马尾辫垂在肩膀前面,辫尾的白色丝带被山风吹得轻轻晃动。 偶尔抬头看一眼远方的湖面,又低头继续调色。 湖面上的渔船已经少了许多,只剩一两艘还在缓缓移动,船尾拖出一道细细的水痕。 言秋坐在旁边,手里握著画笔,目光在她侧脸和画纸之间来回移动。 她的睫毛在夕阳下轻轻颤动,嘴唇微微抿著,和考试时认真审题的表情一模一样。 画完最后一笔湖面的反光,把涮笔筒里的水换了一遍,偏头端详他的画。 画里的她弯腰坐在石凳上,面前支著画架,背后是鄱阳湖的万顷波光和远山轮廓。 马尾辫的弧度恰到好处,辫尾那根白色丝带被山风吹起来,飘向画面左侧。 夕阳的光把她的侧脸染成了一层淡淡的暖金色,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瞼下方,嘴角微微翘著。 “好看吗?”言秋问道。 “好看,比上午那幅更好。” 她把他的画小心地放在石凳上晾乾,又把自己的画也放在旁边——两幅画並排,一幅是鄱阳湖的日落,一幅是她看日落的样子。 “左边是你画的我,右边是我画的日落。 和上午一样。 不过上午画的是瀑布,下午画的是日落。” 她把两幅画並排放在画夹里,又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发给林佳佳。 配文是:上午画了瀑布,下午画了鄱阳湖日落。 林佳佳秒回了几个大拇指,又发了一条:替我告诉秋秋,他画得越来越好了。 沈诗情把手机举到言秋面前,让他看那条消息。 “妈妈说你画得越来越好了。” “嗯。回去给她也画一幅。” “画什么?” “画你妈和我妈在阳台上喝茶,上次她们两个在阳台摆了小桌椅,泡了一壶桂花茶,那个画面很適合水彩。”言秋想了想回答道。 “那到时候我们比一比谁画的好。”她已经把画架收好了,站起来走到观景台边缘,双手撑著栏杆,看著远方的湖面。 夕阳已经沉到了远山的轮廓线上,鄱阳湖上的金光正在慢慢收敛,天色从暖橙过渡到淡紫,几颗早亮的星星在头顶的深蓝色天幕上忽明忽暗。 “秋秋。” “嗯?” “今天早上你念了苏軾那首诗。 他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可是我今天在三叠泉看了瀑布,在含鄱口看了鄱阳湖。 我觉得我看到的都是真的。瀑布是真的,日落是真的,你画的画也是真的。” “因为你不是在山里。” “那我在哪里?”沈诗情有些疑惑。 “在我的画里。” 她偏头看著他,耳根被晚霞照得有点发红。 然后她把视线转回湖面上,把被山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別到耳后。 “那下次你画我的时候,把我画在画面正中间。 不是边上,是正中间——因为在你的画里,我应该是主角。” 她把画夹背好,在夕阳最后一道余暉里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言秋跟在她后面,两个人在暮色里沿著蜿蜒的石阶慢慢下山。 远处鄱阳湖的湖面上,最后一抹金光终於完全沉入了天际线,湖水变成了深蓝色,和夜幕融为一体。 渔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部消失在湖面上,只有远处湖岸边的几盏渔火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像落进湖里的星星。 “明天去景德镇。” “好,景德镇能自己做陶瓷吗?” “能,有工作室提供拉坯体验,可以做碗、杯子或者花瓶。”言秋回答道。 听到这个后,沈诗情的眼睛闪闪发光。 “那我要做一个碗,你也做一个碗。 然后我在碗底刻『秋秋』,你在底刻『诗情』。 以后每天早上用这个碗喝豆浆。” 第136章 下一站——景德镇 从含鄱口下来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到了远山的轮廓线下面,天边最后一抹橙红正被深蓝色一点点吞噬。 石阶两旁的感应路灯还没亮,山里的暮色来得很快,刚才还金光万道的天空,转眼间就只剩几颗最亮的星星在头顶闪烁。 沈诗情的步子比上山时慢了不少,背包带子从肩膀滑下来好几次,她每次都用手肘懟回去。 石阶很陡,下山比上山更费膝盖,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小腿在微微发抖。 言秋走在她后面,把手电筒打开照著她前方的台阶。 “腿抖不抖?” “不抖。”她又下了一级台阶,膝盖弯下去的时候明显晃了一下,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岩壁,转头瞪他,“你刚才是不是在笑我?” “没有。” “我看到了,你嘴角弯了。” “那是手电筒的反光。” “手电筒反光怎么是这样!” 她鬆开岩壁继续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不过我今天上午画了瀑布,下午画了鄱阳湖日落,腿抖也值了。 你腿抖不抖? 你背得比我还重,我的画夹也在你包里。 要是抖的话我可以帮你拿一件。” “不抖,你的画夹不重。” “那就行。” 她把背包带子又往上拽了拽,继续往下走。路过半山腰那个小吃摊时,摊子已经收了,竹桌竹椅摞在一起,灶台上的锅也盖上了。 石阶越来越暗,路灯终於亮了,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一圈一圈地盪开。 沈诗情走到一处比较平缓的石阶上停下来,从背包侧兜里掏出水壶灌了一口,用手背蹭了蹭嘴角,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 银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但星星已经很亮了。 山谷里的风凉丝丝的,带著松脂和青苔混合的气息。 “秋秋,今天早上我们上山的时候,雾还没散。 现在是晚上了,雾又起来了。” 她指了指山谷里正在缓缓升起的薄雾,那片白茫茫的水汽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银灰色,像一层轻纱慢慢覆盖在山腰上。 “山里的雾就是这样,白天散,晚上聚。”言秋解释道。 “那我们早上,上山的时候是雾送我们上去的,晚上下山的时候是雾接我们下来的。” 她把水壶放回侧兜,转身继续往下走,马尾辫在路灯下晃来晃去。 回到民宿,老板娘正在院子里那棵枇杷树下喝茶,看到他们回来笑著招了招手,然后端出了两碗银耳汤。 沈诗情坐在竹椅上,端起银耳汤喝了一大口,温热的甜汤顺著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才真正放鬆下来。 她把今天画的两幅画从画夹里拿出来,在竹桌上一字排开——三叠泉的瀑布,鄱阳湖的日落,一幅挨著一幅。 老板娘端著茶杯走过来:“明天去景德镇吗?” “对!去景德镇做陶瓷。”沈诗情把碗底最后一点银耳汤喝乾净。 “景德镇离这儿不远,坐大巴两个多小时就到了。 你们去的那条街叫陶溪川,那里有个老窑遗址,旁边好几家工作室都能体验拉坯。 有个老师傅手艺特別好,教了几十年了,你们去找他,就说庐山下来的老板娘介绍的。” “谢谢老板娘!”她已经从竹椅上站起来了,把两幅画小心地放回画夹里,准备上楼收拾行李。 洗完澡,沈诗情换上那件印著小猫的睡衣,头髮吹得半干散在肩上。 她没有直接回自己房间,而是趿拉著拖鞋走到阳台上。 言秋已经坐在竹椅上了,手边放著半杯温水,杯壁上凝了一圈水珠。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你每次洗完澡都会来阳台站一会儿。” 她在另一把竹椅上坐下来,把腿蜷起来踩在椅子边缘,双手抱住膝盖。 山里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溪涧的水声和偶尔几声虫鸣。 雾气比傍晚更浓了,整个庐山都藏在白茫茫的水汽里,只有山脚下零星几点灯光透出来。 “明天去景德镇。”她盯著远处那几点灯光,忽然开口。 “今天早上在三叠泉,你说苏軾写庐山的时候是不是也和我们一样。 上午看瀑布,下午看日落,晚上住在山里的民宿。 他写的『横看成岭侧成峰』,大概也是爬了好多次山才总结出来的。” “他当时被贬到黄州,路过庐山,只待了几天。” “只待了几天就写了那么好的诗。 我们待了两天,画了两幅画。 你觉得哪个更值?” 她偏头看他,竹椅扶手上还搁著她从含鄱口捡回来的一小颗松果。 “都值。他留下了诗,你留下了画。” “那你留下了什么?” “我留下了你画画的那些瞬间,瀑布前一张,日落前一张。”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嘴角翘得高高的,没有再说话。 远处山谷里的溪涧声隱隱约约,头顶的星星比傍晚更多了,银河从含鄱口的方向横贯天际,像一条淡银色的绸带。 “明天早上我们跟老板娘告个別吧。 她人真好,给我们留了银耳汤,还帮我们指路。” “好。” 沈诗情从竹椅上跳下来,趿拉著拖鞋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手搭在门把手上。 “晚安。” “晚安。”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吃完早饭收拾好行李。 沈诗情把两件还没用过的雨衣折好放进背包最底层,又把昨天捡的那颗松果夹进画画本里,背上背包,站在民宿门口朝枇杷树下的老板娘挥了挥手。 “老板娘,我们下次来庐山还住你家!” “好!下次来多住几天,带你们去走东线!”老板娘站在枇杷树下朝他们挥手,茶壶里的热气裊裊升起。 大巴车来了。 沈诗情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趴著车窗往外看。 庐山在晨雾里慢慢变小,从巍峨的山峰变成车窗上一个模糊的灰色轮廓。 她看了一会儿,偏头靠在言秋的肩膀上,手里那本画画本翻到空白页,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还没上色的標题——下一站:景德镇。 第137章 特產购买计划 从庐山下来的大巴停在景德镇客运站时,已经接近中午。 沈诗情在车上靠著言秋的肩膀睡了一路,被叫醒的时候脸上还印著他t恤的褶子。 她揉了揉眼睛,把背包背上,拉著行李箱,跟著他下了车。 景德镇的天空比庐山低一些,空气里没有山里的凉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乾燥的、混著泥土气息的温热。 客运站外面的公交站牌上印著青花瓷的图案,路灯杆上也是,连路边的垃圾桶都做成了瓷瓶的形状。 沈诗情站在公交站牌下面仰头看了好一会儿,从背包侧兜里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等回去给豆豆看,豆豆上次说景德镇连电线桿都是陶瓷做的,原来不是开玩笑。” 民宿订在陶溪川附近,是一栋老房子改建的小楼,白墙黛瓦,院墙上爬满了凌霄花,橙红色的花朵在午后的阳光下开得正盛。 老板娘姓周,四十来岁,扎著低马尾,说话带著浓重的江西方言味道,但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把他们带到二楼,两间房还是门对门,中间隔著一条窄窄的走廊。 沈诗情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偏头看了一眼对面那扇半开的门,又看了一眼言秋。 她把背包放在床上,推开窗户。 窗外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对面是一间陶瓷工作坊,门口摆了好几排还没上釉的素坯,有个老师傅正坐在门槛上修坯,手里的刮刀在陶泥上慢慢转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那个老师傅修坯,转身对言秋说:“这里的空气里有泥巴的味道,和南京不一样,和庐山也不一样。 下午我想去逛逛,买点特產给两边的爸爸妈妈,还有豆豆浩浩陈晓他们。 这是我们第一次单独出远门,礼物要有纪念意义,实用为主,不能太贵,但要让人觉得是特意挑的。” “好。” 言秋把背包放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我也正好想给我爸买个新笔架,家里那个旧的已经用了挺久了。” 两个人在巷口的拌粉店各吃了一碗粉。 沈诗情吸取了在庐山的教训,这次点了不辣的。 下午,他们沿著陶溪川那条街慢慢逛。 这条街两旁全是陶瓷工作室和小型展厅,偶尔夹杂著几家卖手工艺品的杂货铺。 街角的榕树下有个老人在拉坯,围了好几个人在看,转盘上的陶泥在他的手掌里一收一放,几秒钟就变成了一个圆润的碗坯。 沈诗情站在人群外围踮著脚尖看了好一会儿,小声对言秋说:“等明天我们也要试这个。 我要做一个歪歪扭扭的碗,让你做一个端端正正的。 然后在我在碗底刻你的名字,你在碗底底刻我的名字。” “好,那到时候你做的给我,我做的给你。” 离开榕树下拉坯的老人,两个人继续沿著街走,拐进了一家开在旧厂房改造的文创园里的陶瓷店。 店面很大,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陶瓷製品,在暖黄色的射灯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左边是茶具区,右边是文房区,中间还摆了几排陶瓷小饰品。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老板坐在柜檯后面喝茶,看到他们进来抬了抬下巴,让他们隨便看。 沈诗情一头扎进茶具区,拿起一个青花茶杯翻过来看底款,又拿起一个釉里红的对著灯光看釉色,最后挑了两个影青茶杯。 釉色介於青白之间,薄薄的杯壁在灯光下透出淡淡的青色光泽,像被水洗过的天空。 她把两个杯子並排放在掌心里,仔细对比了好一会儿,確认两个杯子的釉色几乎一模一样才满意地点点头。 她把杯子小心地放在购物篮里,又在茶具区转了一圈,给她妈挑了一个青花小茶罐,罐身上画著一枝兰花,笔触纤细,釉面光滑。 “我妈喜欢泡桂花茶,每次都用那个旧茶叶罐,这个正好换掉旧的。” 又给许文珊挑了一个同款的,罐身上画的是梅花,“你妈喜欢梅花。” “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她们说话的时候我听到了呀。” 逛了一会,二人去了文房区,站在笔架货架前挑了很久。 货架上有好几款笔架,木製的、竹製的、铜製的,还有几款是陶瓷的。 他拿起一个青花山水笔架端详了一下,又放回去,最后挑了一个釉里红云纹笔架。 底款是“景德镇制”,釉色沉稳,云纹流畅,大小刚好能架三支毛笔。 他把笔架小心地放在购物篮里,和那两个影青茶杯並排放在一起。 沈诗情歪头看著他放笔架的动作,用手指在购物篮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你爸的笔架是你亲手挑的,我爸的茶杯是我亲手挑的。 两位爸爸都有了,两位妈妈也有了。 这比隨便买一堆特產回去有意义多了——每样东西都是专门为一个人挑的。” “確实,给豆豆他们也带一点吧。” 言秋看了一眼隔壁货架上还摆了好几排陶瓷小饰品。 沈诗情也跟著扫了一眼,目光停在一排陶瓷掛坠上。 “行!” 掛坠只有拇指盖大小,釉色各异,有青花、釉里红、影青、酱釉,每个都做得小巧精致。 她翻了好一会儿,挑出四个——青花小狗、釉里红小猫、影青小鸟、酱釉小恐龙,她把酱釉小恐龙举到眼前端详。 “豆豆是小鸟,陈晓是小猫,浩浩是恐龙——这只背上还有棘,应该是棘龙,他最崇拜的那种,这只小狗是我们俩的——和大黄一样,黄色的。” 她把四个掛坠在掌心里排成一排,满意地点点头,又拿起一对青花小花插。 一个瓶身上画著太阳,一个画著月亮,釉色淡雅,瓶口只有拇指大小,刚好能插一枝野花。 “这个也带上,一个太阳,一个月亮,和我们的钥匙扣一样。 放在老宅的窗台上,早上阳光照进来刚好能照到太阳瓶,晚上月光照进来刚好能照到月亮瓶。 你说好不好?” “好。” 她把花插小心地放回盒子里,又拿起那四个掛坠在掌心里排成一排,拍了张照片发给林佳佳,配了一行字: 特產採购完毕,影青茶杯给爸爸,花茶罐两个给两位妈妈,笔架给言叔叔,小花插和掛坠是我们和豆豆他们的。 从陶瓷店出来,太阳已经偏西。 两个人又沿著陶溪川那条街慢慢走回民宿。 街灯还没亮,石板路被夕阳染成了暖橙色,巷子里飘来谁家晚饭的香气。 路过榕树下那个老师傅还在拉坯,转盘呼呼地转,陶泥在他手里又变成了一个圆润的碗坯。 傍晚,两个人在陶溪川旁边找了家本地菜馆。 店面不大,木桌木椅,墙上掛著一幅手绘的景德镇古窑地图。 老板娘递过来一本塑封菜单,沈诗情翻开看了好一会儿,用手指点著上面的菜名一个一个念过去。 “瓷泥煨鸡、碱水粑、冷粉、辣椒粑、浮梁茶香虾——这个瓷泥煨鸡是什么?” 老板娘笑著解释说:“这是景德镇的特色,把鸡用荷叶包好,外面裹一层瓷泥,放进窑里煨熟,敲开泥壳之后鸡肉特別嫩。” “那要这个,再加了一份碱水粑炒肉和两碗冷粉。” 菜上得很快。 瓷泥煨鸡端上来的时候外壳还带著窑火的余温,老板娘用木槌轻轻敲了几下,泥壳应声裂开,露出里面冒著热气的荷叶。 沈诗情用筷子夹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就亮了。 “这个鸡肉好嫩!和南京的盐水鸭完全不一样。”她又夹了一块放进言秋碗里,催他快尝。 言秋吃了一块,评价道:“確实好吃。” 碱水粑是切成薄片和腊肉一起炒的,边缘微焦,咬下去外酥里糯。 沈诗情吃了一片觉得不够,又夹了好几片堆在碗里。 冷粉是景德镇的街头小吃,粉条比南昌拌粉更粗,口感滑韧,拌上剁椒、花生碎和醃萝卜丁,酸辣开胃。 她被辣得直吸气,端起茶杯灌了好几口,却不肯停下筷子。 她把最后一片碱水粑塞进嘴里后,用手背蹭了蹭嘴角。 “明天上午去拉坯,那个榕树下的老师傅,我下午路过的时候看到他教一个小女孩定中心,特別有耐心。 我们明天就去找他。” 第138章 下一站——婺源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在民宿吃完早饭,背上背包去了昨天路过的那棵榕树下。 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石板路上洒了一片晃动的光斑。 提前打过招呼,老师傅已经坐在拉坯机前了,正用湿布擦转盘上的泥渍,看到他们过来,笑著招了招手。 “来了?一人一台,先看我示范。” 他姓刘,今年六十多岁,拉坯拉了几十年,十根手指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瓷泥。 他让两个人在旁边的拉坯机前坐下,每人面前放了一团揉好的陶泥。 “先学定中心,这是拉坯的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中心定不稳,后面怎么修都歪。” 刘师傅在自己的拉坯机前坐下来,双手蘸了水,手掌根部抵在陶泥两侧,用力往中间压。 转盘呼呼地转,陶泥在他手里从一摊不规则的泥团慢慢变成了一个圆润的泥柱,整个过程不超过几秒。 “看清楚了?手要稳,力道要均匀,手腕不能晃,你们试试。” 沈诗情把陶泥摔在转盘正中间,学著刘师傅的手势,双手蘸了水,手掌根部抵在陶泥两侧。 转盘一开,陶泥在她手里歪来歪去,好几次差点飞出去。 她急得鼻尖冒汗,嘴里嘟囔著“怎么不听话”。 “你越用力它越歪。” 言秋站在她身后,弯下腰,两只手从她背后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腕,“手放鬆,跟著转盘的节奏走,別跟它较劲。”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力道比她想像中更稳。 陶泥在两个人的手掌中间慢慢定住了形状,从一摊歪歪扭扭的泥团变成了一个圆润的泥柱。 “定住了!你看——它不歪了!”沈诗情的声音拔高了半拍。 “保持这个力道,別松。”刘师傅在旁边看著,点了点头,“这小伙子手稳,以前练过?” “他写毛笔字的,手腕比一般人稳得多。”沈诗情替他回答了,语气里带著一丝得意。 定完中心之后是开孔。 刘师傅示范了一遍——拇指按在泥柱正中间,慢慢往下压,压到一定深度再往两边扩。 沈诗情学著把拇指按下去,压了几下就偏了,开出来的孔不在正中间,偏了大概几毫米。 她皱了皱鼻子,偏头看言秋。 “你別鬆手,你一鬆手我就找不准中心了。” “好。” 她的耳根悄悄红了,但手指还在继续往下压。 开完孔之后是拉高——双手指尖相对,从底部慢慢往上提。 陶泥在指尖的带动下缓缓升高,边缘变得越来越薄。 她拉得特別慢,每提一下都要停下来检查一圈,確认没有偏心。 拉到碗口的位置时她忽然停住了,低头看著那个歪歪扭扭但勉强能立住的碗坯,嘴角翘起来。 “这个碗虽然歪了点,不过是你亲手叫我做的。” 她从刘师傅那里借了一支细针笔,在碗底刻了几个小字——“秋秋专属”。 “该你了。” 言秋在拉坯机前坐下,从刘师傅手里接过新揉好的陶泥。 他定中心的速度比她快得多——双手蘸了水,手掌根部抵在陶泥两侧,稍微用力往中间压了几下,陶泥就稳稳地定在了转盘正中间。 开孔、拉高、收口,每一步都乾净利落。 拉出来的碗口沿圆润,杯壁薄厚均匀,放在拉坯机旁边和她那只歪歪扭扭的碗並排。 言秋接过她递来的针笔,在杯底刻了几个字——诗情专属。 沈诗情把两只还没干透的泥坯小心地放在木板上,並排摆好。 她把木板端起来,小心地放到刘师傅的工作檯上,转头对刘师傅说:“刘师傅,这两只就麻烦您了,上釉的话用影青。” “行。影青配白瓷好看,烧出来润得很。”刘师傅把两只泥坯小心地搬到晾坯架上,又拿了一张单子让她填邮寄地址。 沈诗情在包裹单上填了地址。 她把寄件人那一栏也填好,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郑重地写了“沈诗情、言秋”。寄件人和收件人都是同一个地址。 从工作室出来,景德镇的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巷子里的老师傅还在修坯,刮刀在陶泥上慢慢转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偏头对言秋说:“明天去婺源,画完婺源的白墙黑瓦,再去看看滕王阁,这趟盲盒旅行就齐了。” “好。” 第139章 稻花香是甜的,和你一样。 从景德镇到婺源的大巴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窗外的风景从陶瓷作坊的烟囱慢慢变成了成片的稻田和白墙黑瓦的村落,马头墙高低错落地立在田野尽头,檐角飞翘,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安静。 沈诗情趴在车窗上,从第一片马头墙出现开始就没把头转过来过。 “秋秋你看那边,那个村子全是白墙黑瓦!” 她用手指戳著车窗玻璃,指尖追著远处那片村落一路划过去。 “和我在画画本上画的老宅一模一样! 我之前设计老宅的时候就想要这种感觉。” “那就是徽派建筑,婺源这一带保存得很完整,马头墙是用来防火的,隔壁失火的时候可以挡住火势蔓延。” 言秋偏头看了一眼她指的方向。 “马头墙——就是那些翘起来的角吗? 確实像马头,以前的人建房子不光要好看,还要实用。 那我们老宅的院墙要不要也加一个? 不用真的防火,就是觉得好看。” “可以,做成阶梯式的,三层叠落,和村口那栋一样。” “好!回去就画到图纸上,今天先画几幅写生,回去当参考。” 民宿订在李坑村,是一栋徽派老宅改建的客栈。 门口的台阶是青石板铺的,门槛是整块的老木头,门楣上刻著已经有些模糊的砖雕花纹。 院子里有一方天井,天井正中间摆著一口石缸,缸里养著几尾锦鲤,水面上漂著一片浮萍。 老板娘姓汪,五十来岁,说这栋老宅是她家的祖屋。 “汪阿姨,这门楣上的砖雕是原来的吗?”沈诗情仰头看著门楣。 “是原来的,清朝乾隆年间刻的,到现在两百多年了,中间那个是『福禄寿』三星,左边是牡丹,右边是荷花。”汪阿姨指著砖雕一块一块介绍。 “这么多年过去了,还保存得这么好。” 沈诗情踮起脚尖又看了好一会儿,转头对言秋说,“我们老宅的门楣也雕花吧,不用这么复杂,雕两棵银杏树就行,一棵代表你,一棵代表我。” “好。”言秋点头。 “银杏树不好雕,叶子太细了。”汪阿姨在旁边插了一句,“不过可以雕成扇形的图案,几片叶子凑在一起,远看像朵花。” “那就扇形!谢谢汪阿姨!” 她把他们带到二楼,两间房还是门对门,推开后窗就能看到村外的稻田和远山。 沈诗情站在窗口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的空气有股稻花香,和庐山不一样。 庐山是松脂味,这里是稻花香,你喜欢哪种?” “都好。”言秋把背包放在床尾。 “都好是什么意思? 一定要选一个。” “稻花香。” “为什么?” “因为稻花香是甜的,和你一样。” 沈诗情愣了一下,耳根悄悄红了,转身把窗户推得更开一些,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半拍:“那以后老宅外面的田里也种些水稻,到了夏天院子里全是稻花香。” 放了行李,两个人沿著村里的石板路慢慢走。 李坑不大,从村头走到村尾也就十几分钟,但每一条巷子都值得停下来看很久。 石板路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路边是一条窄窄的水圳,清澈的溪水从每家每户的门前流过,偶尔有村民蹲在水边洗菜,菜叶顺著水流往下游漂。 沈诗情蹲在水圳边看了一会儿。 “这个设计和老宅门口那条小溪差不多,以后可以在院子旁边挖一条小水渠,从溪里引水过来,春天用来浇花,夏天用来冰西瓜。 你说好不好?” “好,水渠不用挖太宽,半米就够了,底部铺鹅卵石,水流声会比较清脆。” 言秋也蹲下来,用手指在石板路上虚虚地画了一道水渠的走向。 “鹅卵石去哪里找?” “老宅门口那条小溪里就有,上次去的时候我看到了,溪边全是鹅卵石,大大小小都有。” “那就不用买了,现成的材料,省一笔开销。”她在画画本上记了一笔,又继续往前走。 村子中心有座石拱桥,桥下的溪水在这里匯成一个小水潭,几只白鸭在水面上慢悠悠地划著名,偶尔把头扎进水里又甩出来,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桥对面是一栋保存完好的明清老宅,门楣上的砖雕比民宿那栋更精致,雕的是“渔樵耕读”四个场景,人物只有拇指大小,但眉眼清晰,衣纹流畅。 沈诗情站在门楣下面仰头看了好久,从背包里掏出画画本,靠在石桥的栏杆上开始画速写。 她画砖雕的时候眉头微微皱著,每一笔都下得很轻。 “秋秋,你看这个砖雕上的人物。 那个钓鱼的老翁,手里的鱼竿细得像头髮丝,但弧度特別自然。 这种手艺现在还有吗?” “有,婺源的三雕很出名,砖雕、石雕、木雕都讲究刀法,这个门楣的刀法是鏤空雕,比浅浮雕更费工。” 言秋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也拿出自己那盒水彩,在膝盖上摊开画纸。她画砖雕,他画她画砖雕的样子。 “汪口村有个俞氏宗祠,木雕比这个更精致,梁枋上雕了上百个人物,每个人物的表情都不一样。 你想去看的话明天可以绕过去。” “想去看!明天上午去汪口,下午去臥龙山。” 她把画画本转过来给他看。 砖雕上的渔翁、樵夫、书生、农人,四个人物被她用铅笔速写下来,线条乾净利落,“今天先在李坑画完这幅砖雕,你觉得画得怎么样?” “线条比庐山那幅更稳了,砖雕的人物比例很难把握,你把四个人的动作都画得很自然。” 他也把画纸转过来给她看——她靠在石桥栏杆上画速写的侧影,背后是那座明清老宅的门楼,门楣上的砖雕用淡赭石勾了轮廓。 沈诗情看了好一会儿,用手指在他的画纸上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侧脸轮廓。 “你把我的马尾辫画得比庐山那幅更自然了,不过为什么每次都画我的侧脸?” “因为你画画的时候,侧脸最好看。” 傍晚,两个人沿著来时的石板路慢慢走回民宿。 村里的灯陆续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晕透过雕花木窗洒在水圳上,水面上的光斑隨著水波轻轻晃动。 远处传来谁家播放黄梅戏的声音,唱腔婉转,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沈诗情走在他旁边,把今天画的砖雕速写翻开又看了一遍。 晚饭是在民宿吃的。 汪阿姨做了几道地道的婺源菜。 糊豆腐、粉蒸肉、荷包红鲤鱼,还有一盘清炒时蔬。 糊豆腐是婺源的传统名菜,豆腐切成小丁,和香菇、火腿一起勾芡,舀一勺拌在饭里,鲜香滑嫩。 沈诗情连吃了好几口,这是她在江西吃过最好吃的豆腐。 粉蒸肉是用米粉裹著五花肉蒸的,肉质软烂,米粉吸饱了肉汁,咸香入味。 荷包红鲤鱼是婺源的特產,整条鱼放在盘子里,鱼身红艷,肉质细嫩。 沈诗情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进言秋碗里。 “这个鱼肚子上的肉最嫩,你尝尝。” 言秋夹起来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怎么样?” “嫩,比庐山那家红烧鱼好吃。” “那当然,婺源的荷包红鲤鱼是特產,別的地方吃不到。” 她又夹了一块放进自己碗里,腮帮子鼓鼓的。 “以后我们老宅的院子里也挖个小鱼池,养几条红鲤鱼。 不用像天井里那口石缸那么大,小一点就行。” “可以在水渠旁边挖,和水渠连通,水是活的,不用换水。”言秋想了想回答道。 “好主意!活水养鱼比死水好——你又想到了我没想到的细节。” 吃完饭,她洗完澡换上睡衣,吹乾头髮后趿拉著拖鞋走到阳台上。 言秋已经坐在竹椅上了,手边放著半杯温水。 她在另一把竹椅上坐下来,把腿蜷起来踩在椅子边缘,双手抱住膝盖。 婺源的夜晚比景德镇更安静,没有陶溪川的灯火,只有村外稻田里的蛙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天井里那口石缸的水面映著月光,偶尔有锦鲤摆尾,盪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明天上午去汪口看木雕,下午去臥龙山。”她盯著天井里那圈慢慢扩散的涟漪,忽然开口。 “嗯,汪口俞氏宗祠离李坑不远,坐村际公交十几分钟就到了。 臥龙山在婺源县城北边,从汪口过去大概四十分钟,预报说明天下午有阵雨,不过我们带了雨衣。” 言秋把手机上的天气预报给她看。 “那正好,雨中的臥龙山应该更漂亮,云雾繚绕的那种。” 她把腿从椅子上放下来,趿拉著拖鞋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安。” “晚安。” 第140章 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上午,从汪口俞氏宗祠出来,沈诗情在村口的石板路边站了好一会儿,手里还捏著画画本,翻到刚才画的那幅木雕速写。 梁枋上雕的是《百子图》的一角——五个小孩围著一只石狮子捉迷藏,人物只有拇指大小,但眉眼清晰,衣纹流畅。 她画的时候屏住呼吸,每一笔都下得很轻,怕把那些细如髮丝的线条画僵了。 “秋秋,你说那个木匠雕这些小孩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大概在想自己的孩子。徽派建筑里很多木雕都是匠人把自己的生活刻进去的,不光是图案,也是念想。” 言秋把她画画本上翘起来的边角按平。 “这样吗?听起来就跟我们画画一样,都是记录生活。”沈诗情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那现在我们去臥龙山吧!”她把画画本合上,塞进背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昨天豆豆说臥龙山的竹海特別好看,比庐山那片古松还密,我要画一幅竹海写生。” 从汪口到臥龙山的公交车摇摇晃晃开了四十分钟。 车窗外的风景从白墙黑瓦的村落慢慢变成了连绵的山峦。 臥龙山的山势比庐山平缓一些,但植被更密。 满山的毛竹绿得快要滴下来,竹叶在晨风里沙沙作响,和庐山古松的松涛声完全不同。 庐山的松涛声浑厚低沉,像大提琴。臥龙山的竹涛声清脆细密,像风铃。 到了山脚下,阳光正好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路上洒了一地晃动的光斑。 沈诗情仰头看了一眼,觉得最高处的山峰形状確实像一条臥著的龙。 龙头在最东边,是一块突出的巨大岩石,龙脊蜿蜒起伏,龙尾隱没在远处的云雾里。 “那团云刚好压在峰顶上,像龙吐出来的雾气。”她指著峰顶。 “臥龙山的名字就是因为山形像一条臥著的龙。 最东边那块突出的岩石叫龙头岩,龙脊从那里开始往西延伸,越来越低,最后隱没在云雾里。 我们今天走东线,从龙头走到龙脊,大概两个小时能登顶。” 言秋把景区地图展开给她看。 “那登顶之后可以在龙头上画画。 我画竹海,你画我。” 她已经迈开步子往石阶上走了。 石阶沿著山脊蜿蜒而上,两旁全是碗口粗的毛竹,竹竿青翠笔直,竹叶浓密,遮住了大半片天空。 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鸟从竹林深处扑稜稜飞过。 走了大概半小时,石阶旁边出现了一条山涧,涧水从高处顺著岩壁流下来,在岩石上冲刷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 沈诗情蹲下来用手接了一捧水,凉得指尖发麻。 “这个水比庐山的山涧还凉! 大概是因为竹林遮住了阳光。 你看那个岩壁上的沟壑,是不是被水冲了好多年才衝出来的?” “嗯,山涧的水量虽然不大,但常年冲刷,能把花岗岩都磨出凹槽。” “水滴石穿,和练字一样,你每天写一张,写了好多年,现在写的字比小学好看多了。”她把水甩掉,在裤子上蹭了蹭手,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又走了快一个小时,石阶转了个弯,眼前的竹林忽然退开了。 前方是一处悬空的观景台,建在龙脊最突出的岩石上。 观景台的栏杆是原木做的,上面还带著树皮的纹理。 站在栏杆前往下看,山谷里云雾繚绕,能隱约看到远处山脚下臥龙镇的白色房屋,火柴盒大小,散在绿色田野中间。 沈诗情把画画本掏出来,靠在栏杆上支起便携画架。 “我要画这幅——竹海里的小镇,你坐在旁边,画我画竹海的样子,和庐山一样。” “好。”言秋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拿出自己的水彩。 她画云雾里的竹海。 用翠绿铺底色,用天青晕染远山的层次,用淡墨勾出竹叶的边缘。 他画她画竹海的侧影。 马尾辫被山风吹得横飞起来,她用手按住画纸,那只手的手指微微张开,指尖还沾著刚才在山涧里沾的水珠。 她的睫毛在阳光里轻轻颤动,嘴唇微微抿著,和考试时认真审题的表情一模一样。 画到一半的时候,她从画纸上抬起头,偏头看了一眼他的画纸。 “你又画我的侧脸。” “你画画的时候侧脸最好看。” “难道我正脸就不好看了吗?” “正脸也好看,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没一会,沈诗情刚把那幅竹海写生画完最后一笔竹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那种慢慢变暗的黄昏,是像有人在天上拉了一道帘子,把太阳整个遮住了。 她抬头一看,一团乌云正从西边压过来,云层很低,翻涌的速度很快,带著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要下雨了。” 她赶紧把画架收起来,从背包侧兜里掏出那件粉色雨衣,展开来往身上套。 言秋也从背包里拿出蓝色雨衣穿上,帮她把雨衣帽子拉上来,帽檐刚好遮住她的眉毛。 豆大的雨点已经砸下来了,打在竹叶上噼里啪啦响,密集得像有人在竹林上空倒豆子。 观景台上的游客们纷纷掏出雨伞或者躲到旁边的凉亭里。 雨越下越大,整个山谷都被白茫茫的雨幕罩住了,刚才还能看到的臥龙镇那些白色房屋现在完全看不清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雨帘。 沈诗情把画画本和手机用防水袋封好塞进背包最里面,拉上拉链。 回头看了一眼观景台下方,忽然愣住了。 山谷里,一条银白色的水流正沿著山涧奔腾而下。 那条水流的顏色和周围的山洪完全不同,山洪是浑浊的黄褐色,裹著泥沙和碎石,而这条水流是银白色的,在雨幕里闪著淡淡的光泽。 它从龙脊的岩石缝隙里涌出来,沿著最陡峭的那面崖壁倾泻而下,落差至少有几十米高。 水势极为壮观,和昨天在庐山三叠泉看的瀑布完全不同——三叠泉是被岩石劈成三叠的,每一叠都有固定的轨跡。 而这条水流没有固定的轨跡,它在崖壁上肆意奔流,遇到突出的岩石就溅起几米高的水花,遇到凹陷的裂缝就灌进去又从另一侧涌出来。 “秋秋你看下面,那条银白色的水流!比三叠泉还壮观!”她一把抓住言秋的袖子,拉著他走到观景台边缘。 旁边几个游客也注意到了那条银白色的水流,纷纷举起手机拍照。 有人说这景色太美了,怪不得都说雨天的臥龙山更好看; 有人说这条瀑布平时看不到,只有下大雨的时候才会形成。 言秋看著那条在山谷里奔腾的水流,拿起手机开始拍视频,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危机预警那种的不安,这天赋確实没有动静,从小到大都没用过。 不过想想也是,只要不作,哪来的这么多危险。 他扫了一眼观景台的位置,离山涧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而且观景台建在龙脊最高处,地势比那条水流高了不少,就算水势再大也不会漫到这里来。 大概是多虑了。 “確实好看。” “这么好的景色为什么官方没有发布过?” 沈诗情把手机举起来,对著那条水流录了好几秒视频。 话音未落,一声惊雷劈开了云层。 紧接著,一个穿橙色马甲的工作人员从山道那头衝出来,手里举著扩音喇叭,声音已经沙哑了。 “所有游客注意——这不是景点——这是山洪暴发——请立即下山——不要拍照——不要停留——所有人沿著主路往下走——不要在观景台逗留——” 沈诗情还保持著举手机的姿势,镜头对准那条银白色的水流。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言秋,眼睛里的兴奋还没完全褪去。 “他刚才说——那不是景点?” “是山洪。”言秋把她背包拉链又紧了紧,將她的手从栏杆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我们下山。现在就走。” 他拉著她转身往山道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 她被他牵著手腕跟在身后,雨衣的帽子被山风吹得往后滑,他伸手帮她把帽檐重新拉上来。 她偏头看了一眼那条还在崖壁上奔腾的银白色水流——它还在那里,还在肆意地流著。 但它已经从“今天看到的最震撼的景色”变成了“需要立刻远离的山洪”。 观景台上的游客们反应过来,纷纷跟著工作人员的指引往山下撤离。 有人边走边回头看,嘴里还在念叨:“原来那是山洪,看著確实比瀑布还壮观。” 另一个游客接话说:“是啊,刚才真以为是新开发的景点。” 下山路上,雨还在下,石阶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泥水。 沈诗情紧紧跟在言秋身后,一只手被他牵著,走了快十分钟她才开口,语气已经恢復了平时的轻快。 “其实仔细想想,刚才那条水流確实不太对劲。 顏色虽然漂亮,但水势太猛了,而且没有固定的河道。 真正的瀑布不会到处乱流。 我就是被那个银白色的顏色骗了。” “山洪刚暴发的时候会带大量气泡,光线折射之后看起来就是银白色的。 等流到下游,裹了泥沙,就会变成黄褐色。”言秋牵著她绕过石阶上一片滑腻的泥水。 “你又知道了,刚才怎么不说?” “刚才不確定。” “那你什么时候確定的?” “工作人员喊的时候。” 第141章 君臣相疑可是大忌吧! 从臥龙山下来,回到民宿已经是临近傍晚了。 沈诗情洗完澡换上那件印著小猫的睡衣,头髮吹得半干散在肩上,裹著老板娘给的薄毯子窝在竹椅里,双手捧著碗薑汤小口小口地喝。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好几下。 她拿起来一看,林豆豆给她连发了十几条消息。 她赶紧回了条语音。 消息刚发出去,林豆豆的视频通话请求就弹了过来。 她按下接听,把手机靠在茶几上的水杯前面。 “诗情!你们没事吧! 我看到新闻说臥龙山有山洪预警! 你们有没有被淋湿!有没有被冲走!” 林豆豆的脸凑得很近,背景是她房间那麵粉色的墙。 “没事没事,我们带了雨衣。 你看,头髮都吹乾了,还喝了薑汤。” “那就好那就好。” 林豆豆鬆了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然后忽然凑近屏幕,压低声音,语气从焦急切换成了八卦专属的神秘调调。 “所以——你们是怎么下山的? 那种情况肯定是言秋拉著你的手一路跑下来的对吧!” 沈诗情端著薑汤的手停在半空中。“你怎么知道?” “按照我对他的了解!遇到危险第一反应肯定是先把你拉到安全的地方。 在山洪暴发的时候不拉著你的手跑,难道让你自己走吗?” 沈诗情把薑汤碗往茶几上一放,语气忽然变了。 “豆豆。” “嗯?” “你为什么对秋秋这么了解?” 屏幕那头的林豆豆愣了一下。 “什么?” 沈诗情把手机拿近了一些,眯起眼睛,语气里带著一种审视的味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我猜的呀!这些事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你们俩天天在我面前晃,我又不是瞎子!” 林豆豆在屏幕那头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但眼神明显开始飘了。 “那你怎么猜得这么准?”沈诗情把毯子往身上一裹,盘腿坐直了,语气越来越逼近。“你最近是不是看多了那种小说——就是那种天降黄毛抢竹马的小说? 上次你给我推的那本,天降就是个表面上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闺蜜。 知己知彼,然后偷家——是不是这个套路?” “沈诗情!”林豆豆在屏幕那头瞪大了眼睛,拍了一下桌子,手机镜头都震得晃了一下。 “你这是在怀疑我? 我是那种人吗!我是你的军师!军师! 你现在怀疑我要偷你的家?” 不过话说回来,当著沈诗情的面把言秋牛走,她倒是觉得这听起来確实挺有意思的。 林豆豆在心里飞快地闪过这个念头,言秋那种闷闷的性格,被逗几句大概会脸红到脖子根,和诗情那种炸毛式完全不是一个品种。 但她很快把这个念头掐灭了,毕竟她有自己的审美偏好。 “那你怎么对他那么了解?”沈诗情不为所动。 “因为我在观察你们啊!我是你们的首席观察员,你忘了? 我观察了这么多年,他什么习惯我闭著眼睛都能说出来!” 林豆豆的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 “诗情,君臣相疑可是大忌吧! 你这叫什么? 这叫卸磨杀驴!兔死狗烹!过河拆桥!” “你是驴还是狗?”沈诗情问道。 “我是军师!军师你懂吗! 就是那种在后方运筹帷幄、给你出主意、帮你分析敌情的人! 你现在为了一个细节就要怀疑军师,以后谁还敢给你当参谋!” 沈诗情盯著屏幕上林豆豆那张写满了“冤枉”的脸,沉默了好几秒,感觉自己好像真的误会了她。 然后把毯子往身上又裹了裹,端起薑汤喝了一口。 “好吧,姑且相信你,不过你以后不许对他那么了解。 他的习惯有我知道就够了,你不用观察得那么仔细。” “那不行!我是你们的首席观察员,不观察仔细怎么给你出主意? 怎么帮你分析战况? 而且你放心,我观察的是你们两个人的互动,不是单独观察他一个人。 因为在我的观察里,他只存在於你的旁边,就像月亮只存在於太阳的旁边一样。” 听完,沈诗情的耳根悄悄红了,但嘴角翘起来。“你这比喻还挺好听的。” “那当然!我可是你的军师!”林豆豆重新靠回椅背,恢復了平时那种得意洋洋的表情,“所以——他是不是拉著你的手下山的?” “嗯,从观景台一直拉到山下。 雨很大,石阶很滑,他走在我前面半步,手很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只手刚才被他握著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特別,现在回想起来,掌心好像还残留著他手指的温度。 “其实中间有一段路我不太害怕了,想鬆开手自己走,他没松。 他说『等下山再松』。” “那你鬆了吗?” “下山就鬆了。”她顿了顿,“但我现在有点后悔,应该多握一会儿的。” “你们这比小说甜多了!” “我也这么觉得。”沈诗情把薑汤碗放在茶几上,忽然又好奇地问道,“话说,豆豆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有。”林豆豆思索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回答。 她知道诗情一旦起了八卦的心思,不得到答案是不会罢休的。 “是谁?”沈诗情立刻来了兴致,把毯子往身上一裹,往屏幕前凑了凑,“是我们认识的人吗?” 林豆豆点了点头。 “我们五个里面的?”沈诗情的眼睛亮了起来。 林豆豆又点了点头。 “秋秋?”沈诗情脸色大变,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毯子边缘。 林豆豆摇了摇头。 “浩浩?”沈诗情鬆了一口气,语气恢復了正常。 林豆豆又摇了摇头。 “???”沈诗情有些摸不著头脑。五个人的小团体,去掉她、言秋、浩浩,只剩下...... 她的大脑飞快地转了一圈,忽然想到了什么,瞳孔微微放大,嘴边的笑意凝固了。“你喜欢我?” 林豆豆摇了摇头。 “晓晓?” 林豆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手机又拿远了一些,镜头里只能看到她耳根的一小片红晕。 “我要去吃饭了,下次再聊。”她直接掛断了电话。 沈诗情看著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有些懵。 她靠在竹椅里,把毯子往上拽了拽,脑子里把刚才的对话重新过了一遍。 喜欢的人是他们五个里面的,不是秋秋,不是浩浩,不是她。 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晓晓。”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然后愣了好一会儿。 她试著在脑子里把林豆豆和陈晓放在一起——豆豆嘰嘰喳喳的时候,陈晓总是安静地听著; 豆豆踢毽子踢飞了,陈晓会帮她捡回来; 她以前觉得这些都是正常的互动,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每一条都能读出另一种意思。 话说回来,林豆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喜欢看那些青梅竹马的小说吗?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们確实是青梅。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好一会儿也没理出个头绪。 想了想,发现想不明白,她索性不想了。 第142章 你一直都很好看。 第二天。 从婺源到南昌的高铁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南昌到了,我们江西之行的最后一站。” “先放行李,再去滕王阁,民宿订在附近,走路十几分钟。”言秋把手机上的导航打开给她看。 “那正好,上午画滕王阁,下午隨便逛逛,明天回南京。” 她把背包往上提了提,马尾辫在晨风里晃来晃去。 民宿就在赣江边上,是一栋老式居民楼改造的小客栈,阳台上能看到对岸的新城区,高楼大厦在午前的阳光里闪著银灰色的光。 沈诗情把背包放在床上,推开阳台门,江风扑面而来,带著一股淡淡的水腥味和远处早点铺飘来的米粉香。 “赣江比我想像的宽。”她趴在阳台栏杆上往下看。 “滕王阁就在前面,那个最高的阁楼就是。” “走!去看看王勃笔下的『落霞与孤鶩齐飞』是什么样子。”她转身就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马尾辫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从民宿走到滕王阁的路上,她一直在念叨《滕王阁序》里的句子,掰著手指数,数到“落霞与孤鶩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偏头看他。 “这句我最喜欢,王勃写这句的时候,是不是站在我们现在这个位置看到的?” “他当时是在阁上看到的,不过江岸线早就变了。 唐代的赣江比现在更宽,滕王阁也重建了好多次。”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看到的赣江,和王勃当年看到的是不是同一条江?” “是,水一直在流,但江还是那条江。” 滕王阁巍峨高耸,碧瓦重檐,层层叠叠的斗拱在阳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泽。 主阁一共九层,高五十多米,底层基台是花岗岩砌的,上面刻著“滕王阁”三个大字,是苏东坡的手笔。 沈诗情站在基台下面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两个人沿著青石台阶往上走。 每一级都很宽,走几步就要跨一大步。 沈诗情走在前面,每上一级都要回头看一眼赣江——江面隨著高度的上升越来越开阔。 进了主阁,每一层都有不同的陈列。 沈诗情在蜡像前面一个一个认——陶渊明、欧阳修、王安石、朱熹、文天祥、汤显祖。 终於爬到顶层,站在阁楼的栏杆前往下看。 赣江在脚下缓缓流淌,江面上几艘挖沙船正在作业,船舷两侧翻起细碎的白浪,船尾拖出一道道长长的水痕。 江对岸是新城区,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更远处南昌大桥和八一大桥横跨江面。 江心有个小岛,岛上绿树成荫。 沈诗情把画画本掏出来,靠在栏杆上支起便携画架。 言秋也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拿出自己的水彩。 好一会儿后,沈诗情画完最后一笔,偏头端详他的画。 “这次终於是正脸了。”她满意地点点头,用手指轻轻戳了戳自己的脸,“不愧是我,真好看!” “確实,你一直都很好看。” 她的手指停在画纸上,耳根悄悄红了。 她把画画本合上,塞进背包侧兜里,拉上拉链。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言秋也开始打直球了。 现在言秋会在她没准备好的时候突然来一句“你一直都很好看”,让她脑子里的台词全打乱了。 以前都是她先开口的,不过这样也挺好的。 江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一飘一飘的。 从滕王阁出来,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两个人在滕王阁旁边的赣江公园找了张石凳坐下来。 江水在脚下缓缓流淌,对岸的高楼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江面上偶尔有几只江鸥低低地掠过水麵,翅膀沾了一下水又迅速抬起来。 沈诗情靠在言秋的肩膀上,看著江对面的天际线。 “秋秋,昨晚豆豆跟我说,她有喜欢的人了,是我们五个里面的。” “嗯。” “你不猜一下是谁?”她偏头看他。 “晓晓。”首先排除他和沈诗情,按照言秋对她的了解,如果是浩浩的话,那沈诗情一定会直接告诉他,而不是让他猜。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虽然有些离谱。 沈诗情从他肩膀上弹起来,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我都还没说!” “猜的。” “你会不会觉得有点奇怪? 豆豆喜欢陈晓,她们两个都是女生。” “不会,喜欢就是喜欢,不用在意这么多,豆豆喜欢的是陈晓这个人,和性別没有关係。” 对於这个,在经歷过未来网络上的群魔乱舞后,言秋並不觉得奇怪。 沈诗情眨了眨眼,忽然想到了什么。“那你怎么这么淡定?一点都不惊讶?” “豆豆天天逛孙吧,无论她做出什么逆天的事情,我都不会惊讶。” “孙吧是什么?”沈诗情好奇地问道。 “一个吧,里面的人喜欢开玩笑,说一些奇怪的话,发一些奇怪的东西。”言秋想了想回答道。 “那我回家也去看看。” 沈诗情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已经在脑子里规划好了回家后的上网计划。 “要不你还是不要去看吧。”言秋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他也怕沈诗情被带坏。 “好。”沈诗情答应得乾脆利落,没有追问,没有犹豫。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言秋看向她。 “不需要,因为我相信你,反正你也不会害我,这就够了。” 她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手伸向他。 “走吧,去吃南昌拌粉。 你不是说南昌的拌粉比庐山辣吗? 今天我要点辣的——微辣。” 言秋握住她的手站起来。 “好。” 第143章 你闭上眼睛能想起什么? 高铁缓缓停靠在南京南站,窗外暮色渐浓,站台上的路灯已经亮起来。 沈诗情伸了个懒腰,把盖在身上的薄外套拿下来递还给言秋。 “到了?” 她把背包抱在怀里,跟著他站起来:“这么快,我感觉才睡了一会儿。” “嗯,我爸说在出站口等我们,你爸临时出差,来不了,你妈在家做饭。”言秋接过外套叠好塞进背包里。 “没事,反正我爸爸他也经常不在家。”沈诗情背上背包,拉出行李箱拉杆,“走,回家了。” 两个人拖著行李箱穿过地下通道,远远就看到言行舟站在出站口的栏杆后面,手里拿著车钥匙。 许文珊踮著脚往这边望,看到他们出来,挥了挥手。 沈诗情小跑了几步,马尾辫在暮色里晃来晃去。 “叔叔!阿姨!我们回来了!” “回来就好,你们寄回来的快递昨天到了,你妈说要等你回来一起拆。”许文珊笑著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她肯定在猜里面是什么。”沈诗情把行李箱交给言秋,又回头看言行舟。 “叔叔,那些特產是我们一件一件挑的,有一件是秋秋专门给你挑的,你肯定喜欢。” 言行舟点了点头,接过背包放进后备箱。 言秋放好行李箱,拉开后座车门让沈诗情先上车,自己再坐进去。 “爸,路上没堵车吧?” “还好,绕城高速车不多。”言行舟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们在车上吃饭了吗?”许文珊转过头来。 “吃了点零食,不过没吃饭。”沈诗情抢著回答。 “你妈燉了排骨汤,回去多喝两碗。”许文珊笑著说道。 车子驶出停车场,沿著高架往鼓楼区方向开。 沈诗情靠在座椅上,偏头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点亮起来,霓虹灯、高架桥、路边那家她时常去的文具店。 才出门一个多星期,回来却有股说不上来的亲切感。 “其实才走了几天,怎么觉得好像去了很久。” 她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偏头看言秋,“去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庐山瀑布鄱阳湖日落,回来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你说这是不是旅行的后遗症,人回来了,心还在路上。” “是记忆沉淀。”言秋靠在座椅上,偏头看她。 “去之前你对江西的印象是地图上一个圈。 现在你闭上眼睛能想起三叠泉的水雾、含鄱口的晚霞、景德镇的泥巴味。 这些以后你画画的时候都会用上。” “那你呢?你闭上眼睛能想起什么?”沈诗情问道。 “当然是想起你。” 沈诗情的耳根悄悄红了,把背包抱得更紧了一些,假装转头看窗外。 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嘴角翘得高高的。“那你记忆里的我,最好看的是哪一次?” “每一次。”言秋的语气平淡,好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討论的事实。 “你在说什么呀!你爸妈还在呢!” 沈诗情把脸埋进背包里,耳根的红蔓延到了脸颊,然后就再没抬头,直到车子停在小区楼下。 到了家,林佳佳正围著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排骨汤的香气从灶台上飘出来。 茶几上放著三个还没拆封的快递盒——两个从景德镇寄来的,一个从庐山寄来的。 “妈!我们回来了!你真的没拆?你不好奇吗?” “好奇,但我觉得还是你们自己拆比较好,所以就没动。” 林佳佳把汤勺放下,端出两碗排骨汤放在餐桌上,“先喝汤,你爸出差了,后天回来。” “那等会儿一起拆!”沈诗情坐在餐桌前,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言秋在她旁边坐下,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我妈燉的排骨汤比你妈燉的稍微咸一点。”沈诗情偏头看他。 “嗯,我妈放盐比较轻。”言秋又喝了一口。 “但都好喝。”她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用手背蹭了蹭嘴角。 喝完汤,两个人並排坐在茶几前的地垫上。 沈诗情拿起剪刀,先把庐山寄回来的盒子拆开。 几片压乾的银杏叶,几张含鄱口买的明信片,背面盖著庐山的风景邮戳。 “银杏叶夹在画画本里当標本。明信片等老宅建好了贴在客厅墙上。” 她把明信片翻过来,一张一张看邮戳上的日期,“这张是三叠泉那天,这张是含鄱口那天,邮戳上的日期和我们画上的日期一样。” “以后每去一个地方都寄一张,邮戳就当是时间戳了。” 言秋伸手拿起一片银杏叶看了看,“这几片是在三叠泉旁边那棵银杏树下捡的。” “对,就是那棵,和你画我那幅瀑布图里的是同一棵树。” 她放下庐山盒子,拿起剪刀拆开第二个快递。 泡沫纸一层一层剥开,两只影青色的碗完好无损地躺在纸箱里。 她那只歪歪扭扭,口沿不太圆,碗壁厚薄不均。 言秋那只端端正正,口沿圆润,碗壁薄厚均匀。 影青釉色温润,把她拉坯时所有的不完美都包了一层柔和的光泽。 翻过来看碗底,她的刻著“秋秋专用”,言秋那只刻著“诗情专用”。 “烧出来之后比泥坯好看多了!歪的地方还是歪的,但釉色把歪的地方变温柔了。”她把碗举到灯光下端详。 “影青本来就是温柔的釉色。” 言秋拿起她那只歪扭的碗,指尖在碗沿不规则的弧度上轻轻划过。 “烧之前泥坯是灰的,上釉之后才有光泽,和画画一样——线稿是骨架,上色才是血肉。” 沈诗情把两只碗並排放在茶几上:“明天早上就用这个碗喝豆浆,你的碗归我,我的碗归你。” “好。” 最后一个快递盒是景德镇那家陶瓷店寄回来的特產。 两个影青茶杯、两个花茶罐、一个釉里红笔架、一对青花小花插、四个陶瓷掛坠,沈诗情挨个分好。 两个爸爸各一个影青茶杯,两个妈妈各一个花茶罐,言行舟一个笔架,她和言秋一对小花插,掛坠按之前定好的分给豆豆陈晓浩浩和自己。 分完她把泡沫纸和快递盒收好,把小花插的太阳瓶放在自己窗台上,月亮瓶放在言秋窗台上。 林佳佳和许文珊在厨房里收拾碗筷,言行舟回了书房。 晚饭过后,客厅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机里晚间新闻的背景音。 沈诗情靠在沙发上,偏头看著茶几上那对影青色的碗。 她的歪歪扭扭,他的端端正正,並排放在一起,底部刻著彼此的名字。 她忽然伸手戳了戳言秋的手臂。 “我们从十三岁开始盲盒旅行,第一站就画了这么多画,等我们走遍所有地方,画册大概能堆满一整层书架。” “到时候你画过的画,估计一个书架都放不下。”言秋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还捏著那片银杏叶。 “那就在院子里再搭一个画室,专门放画和画画的那种,四面墙全掛满。” 她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方框。 “好,画室朝南,窗户正对银杏树,早晨光线最好,適合画水彩。” “那你也有一间书房,画室在左边,书房在右边。” 她偏头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到时候我每次画完一幅画,第一个就拿给你看,和现在一样。” “好,那我每写完一幅字,也第一个拿给你看,和现在一样。” 第144章 如果不去上学那该多好。 晚上,言秋洗完澡,正坐在书桌前整理旅行拍的照片。 屏幕上的文件夹里按日期排了好几排,庐山的雾、鄱阳湖的日落、景德镇的窑址、婺源的马头墙、滕王阁的赣江。 他正把一张含鄱口全景拖进“精选”文件夹,走廊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两下敲门声。 他站起来打开门。 沈诗情站在门外,客厅没开灯,只剩他房间里檯灯的暖光落在她脸上。 “睡不著。”她歪著头看他,嘴角带著一点不太好意思的弧度,“可能是今天刚回来,有点不习惯。” “进来吧。”言秋侧身让开门口,看著她趿拉著拖鞋走到床边坐下,才重新关好门。 两个人並肩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和之前每一次夜谈时一模一样。 沈诗情盯著那道银线看了好一会儿,翻了个身侧躺著面对他。 “秋秋,要是可以一直这样玩下去就好了,不用开学,不用写作业,每天去不同的地方,画不同的风景。”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某个还没醒来的梦里飘出来的。 “暑假还有一半,后面还可以再去近一点的地方,比如棲霞山或者是游乐园。”言秋偏头看她,嘴角微微弯起。 他重生前上学的时候也这么想过,不用去学校,不用早读,想去哪就去哪。 那时候他只是想想而已,知道这不现实,就把念头塞回了脑子里。 但现在不同了,他有钱,有时间,最重要的是有她在旁边。 如果真的不想上学,那也没什么关係。 “对!我们还能去附近玩玩。” 她的语气渐渐从兴奋变成了某种若有所思的轻缓,手指从枕头上收回来。 “不过暑假也快过半了,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我们才玩了几天,一眨眼就过去了。” “不对,话说,秋秋,我们为什么要上学啊。”她忽然翻了个身,仰面躺著,把手举到半空中,对著月光张开五指,语气中带有一丝迷茫。 “如果是为了挣钱,可我们已经有了,够我们用了。 如果我们不上学,就可以一年到头到处去旅行,春天去云南,夏天去西藏,秋天去新疆,冬天去黑龙江。 画遍全中国的雪山、草原、沙漠、大海。 不用等寒暑假,想去就去。” 言秋看著她,她的手指在月光里轻轻晃著,好像在拨弄那些她还没画过的风景。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和每次宣布新计划时一模一样,但这次多了一层认真。 她不是在开玩笑,她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是真的在想像另一种人生。 不上学,不考试,两个人背著画架和笔记本电脑走遍全国,走到哪画到哪。 “那你想去吗?” 他侧过身,面对著她,他在心里把两条路都想了想,上学的路,不上学的路。 两条路都能走到同一个终点,只是沿途的风景不同。 对言秋来说,无论选择哪条路都行,只要她在旁边就行了。 “不想去也行,如果你真的不想上学,我们就不上。 想去哪就去哪,不用等寒暑假,不用等放假排队买票。 想画画了,支个画架就能画。 想旅行了,买张机票就能走。 我们的未来,不需要毕业证来证明什么。” 沈诗情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在月光里静止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收回来,放在自己的锁骨前,那里掛著那条九块九的太阳项炼。 她的指尖在吊坠上来回摩挲著,一圈又一圈,像是在反覆掂量他刚才说的话。 “算了。” 她把吊坠放下,偏头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虽然想不明白为什么要上学,但我还是想跟你一起度过高中和大学,毕竟这可是人生中最重要的歷程之一。 小学六年我们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初中三年在同一所学校,如果高中和大学也在一起,那就是十六年。 十六年够我们做很多事情,够我画好多好多画,而且我还没体验过住校呢。 高中住校是什么感觉?大学宿舍是什么样子?食堂的饭菜会不会比初中好吃?图书馆有多大? 这些我都想知道,不是从小说里看,不是从豆豆嘴里听,是自己去体验,和你一起体验。” “那就一起上,高中一起,大学也一起,到时候看看离家远不远,远的话就在附近租一间公寓。 不上课的时候去附近玩,寒暑假去远一点的地方。 你想体验的,我们都去体验一遍。” “对!就这样!”她的声音重新清亮起来,整个人往他那边又挪了挪,肩膀几乎挨著他的肩膀。 “说到大学,我想去美术大学,全国最好的那几所美院,隨便哪所都行。 我想学色彩、构图、美术史,不是自己瞎画的那种,是真的有人教我。 画了这么多年,还是觉得自己差得远。” “那就考美院。”言秋摸了摸她的头。 “那你呢?你跟我一起上美院吗?”沈诗情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好奇,又带著一丝期待,“秋秋你没有想去的大学吗?” “我跟你一起。”他说这话的时候几乎没有犹豫,毕竟他確实没有什么特別想去的大学。 沈诗情听到这话,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著,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眼角还带著一点笑意,嘴角翘得高高的。 “那就这么说好了,高中一起,大学你跟我一起上美院,你说好不好?” “好。” 二人又閒聊了一会,沈诗情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我先回去睡觉了,不然待会又在你这里睡著了,晚安,秋秋。” “晚安。” 第145章 那天下起了暴雨,我没带伞。 初二上学期第一次月考,语文作文题是《让你印象最深刻的那个人》。 沈诗情拿到试卷先翻到背面,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她旁边的言秋。 他正低头看卷子,一缕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侧脸上。 沈诗情低下头,嘴角翘起来,拿起笔在作文格子里写下了第一行字: 那天下起了暴雨,我没带伞........ 写到结尾时,她想了想又加上了一行字:秋秋被淋湿了,而我没有。 心想反正改卷老师又不认识秋秋,全校这么多个学生,哪个老师能对上號? 然而她忘了一件事。 月考的改卷老师是他们班的语文老师,而不是像期中考和期末考那样各个班互相批改。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五。 语文课代表把批改完的月考试捲髮了下来,沈诗情的作文得分挺高,整张卷子被方老师用红笔圈了好几处好词好句。 但课代表在把试卷放她桌上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句:“方老师叫你在大课间拿著试卷,带上言秋去一趟办公室。” 沈诗情正想追问,不过课代表已经走远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言秋,言秋的作文也发下来了,卷子角落批著同样的红字。 言秋也听到了课代表说的话,他有点不明白班主任叫他们过去干嘛。 想问问沈诗情,却看见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自己眨了眨眼,她很显然是知道些什么。 不过既然她没说,言秋也没有问。 大课间,两个人站在方老师办公桌前。 方老师面前的桌上摊著沈诗情那张试卷,指尖在作文上“秋秋”两个字上轻轻敲著。 “你这篇作文写得不错,暴雨的意象用得很好,细节也很到位。 伞偏过来的时候,你用了『他的右肩全湿透了,而我没有』这个对比,画面感很强。” 方老师指著结尾那行字,“但是这个『秋秋』——是言秋吧。” 沈诗情的耳根悄悄红了。“是。” 听到这,言秋大概已经明白了发生什么事情了,沈诗情这傢伙居然把自己写进了作文里。 “我一猜就是,全校作文里写『秋秋』的,估计也就你一个。”方老师把试卷放下,靠在椅背上。 看了看面前这两个安安静静站著的小孩,忽然笑了。 “你们別紧张,叫你们来不是批评。 这篇作文写的挺好的,叫你们来是想说说你们的事,老师大概知道一点。 上学期教导主任查早恋,你们俩的名字可是在名单上。” 沈诗情低头看著自己的帆布鞋尖,手指在背后悄悄绞在一起。 “不过我当时帮你们挡了。” 方老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很隨和。 “我说你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成绩也都很好,不存在谁影响谁的问题。 教导主任听了之后翻了翻成绩单,就没再说什么了。” “谢谢方老师。”沈诗情和言秋一起谢道。 “不用谢,我说的是事实,你们俩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年级前十,这个成绩要是都能被『影响』出来,那其他同学倒是应该被你们『影响』一下。” 方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后语气稍微认真了一些。 “不过有几句还是要说的,你们这个年纪,对异性有好感是很正常的事,老师也有过年轻的时候。”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窗外,似乎像是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上午。 “我初中那会儿也喜欢一个女生,坐我前排,扎两条麻花辫,语文特別好。 我为了能跟她多说几句话,每天早上读课文的时候,都念得最大声。 后来她打算考师范,我为了跟她去同一所学校拼了命地读书,后来她没考上,我倒是考上了。” 他摊了摊手,表情里带著一丝无奈。 “所以你们看,早恋也不全是坏事,至少我当时语文成绩从及格线衝到了年级前十。” 沈诗情忍不住笑了一声,赶紧用手捂住嘴。 言秋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弯了一下。 “所以老师不反对你们,但有一个条件,成绩不能掉,你们俩都是好苗子,只要不影响学习,其他的事情把握好分寸就行。 言秋,你是年级第一,压力比谁都大,考第一不难,保持第一才是最难的。 要是哪天你的成绩下滑严重了,教导主任第一个找的就是你们俩,到时候老师可不一定能帮你们挡得住。” “我会一直保持的。”言秋的语气很平淡,因为他有掛,所以他不慌。 “那就行。” 方老师重新拿起作文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指尖在结尾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著沈诗情和言秋,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对了,这个问题我在之前开家长会的时候,就跟你们双方的家长私下沟通过,现在你们两家住门对门,而且从小一起长大。 他们不反对,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你们父母都很开明,老师也不能落后。” 听到这些话后,沈诗情的耳根原本已经褪下去的粉色又悄悄爬了回来。 她偷偷偏头看了一眼言秋,他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耳朵却有点红红的。 “行了,现在你们先回去吧。”看了一眼时间,方老师摆了摆手,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桌上的教案。 沈诗情飞快地鞠了个躬,拿起试卷,拉著言秋的袖子快步走出办公室。 走到走廊里,她靠在墙上,把试卷贴在胸口,长长地呼了口气,然后偏头看他。 眼睛亮晶晶的,耳根的红还没褪乾净,但嘴角翘得高高的。 “走吧,回去上课,方老师说要保持成绩,你是年级第一,我是年级前十,他还说,我们家长都不反对,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沈诗情歪头看著他,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 她把试卷往他怀里一塞,往前凑了一步,踮起脚尖,伸手指著他的耳朵,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 “秋秋,你的耳朵好红誒!让我看看!” “不要。”言秋偏过头,抬手挡住自己的耳朵。 沈诗情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听话,我就看一眼。” “不要!” 第146章 你给我买这个,你女朋友知道了不会生气吧~ 二人从办公室回来,沈诗情把试卷往课桌上一放,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陈晓看了过来,手里还握著笔,眼神里带著一丝关切。 “方老师叫你们干嘛?作文出什么问题了吗?” 看了一眼旁边的言秋,沈诗情把试卷翻过来,指了指结尾那行字。 “问题出在这里——我写了『秋秋』,方老师一眼就认出是言秋,说全校作文里写『秋秋』的估计就我一个。” “然后呢?批评你们了?” “没有。”沈诗情摇了摇头。 “所以方老师是站你们这边的?”陈晓问道。 “对,他说只要成绩不下滑,其他的事情把握好分寸就行了。 还说之前家长会的时候,跟我们家长聊过,我爸妈和他爸妈,其实早就知道了,两边家长都不反对。” 沈诗情把下巴搁在课桌上缓缓的说道。 “这不是很正常吗?你妈妈和言秋妈妈是闺蜜,她们要是反对那才奇怪呢。”陈晓把笔放下,回答道。 “確实很正常。” 沈诗情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顺带肘了肘言秋。 “秋秋你说对吧?” “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下午放学,言秋推著新自行车在校门口等她。 旧的那辆骑了好几年,车链子掉了好几次,昨天他换了一辆新的。 车架还是深蓝色,后座比旧车更宽更软,是沈诗情挑的,她说旧车后座坐久了硌得慌,新车要挑个舒服的,反正以后每天都要坐。 和林豆豆聊了一会天,沈诗情这才从教学楼里走出来,马尾辫在夕阳里晃来晃去,看到言秋站在新车旁边,小跑了几步。 “新车第一天!让我试试后座是不是真的比旧的舒服。” 她把书包放进车筐里,侧身坐上后座,一只手扶著言秋,另一只手拍了拍座垫,“確实比旧的软,旧的那个坐久了硌得慌,这个像沙发,区別挺大的。” “旧的那个是买车送的,这个是自己挑的,当然有区別。” 言秋跨上车座,脚踩上踏板。 新车骑起来比旧车更顺滑,链条声很轻,几乎听不到。 梧桐树的影子从车轮下交替闪过,夕阳把整条路染成了暖橙色。 路过街角那个卖糖葫芦的老爷爷时,沈诗情忽然拍了拍他的后背。 “秋秋停一下!糖葫芦!” 沈诗情从后座上跳下来了,站在老爷爷的糖葫芦架前,仰头看著那一排亮晶晶的糖葫芦。 山楂裹著亮晶晶的糖衣,在夕阳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泽,竹籤插在稻草把上,红艷艷的一排。 她挑了一串山楂最大最红的,举起来对著夕阳看了看糖衣有没有碎,確认完好之后满意地点点头。 言秋把车停好,从口袋里掏出零钱递给老爷爷。 沈诗情把糖葫芦举到他嘴边,竹籤在他眼前晃了晃。“第一口给你,以前每次吃糖葫芦都是我先咬,今天你先。” 他咬了一颗,糖衣在齿间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沈诗情把竹籤转过来,也咬了一颗,腮帮子鼓鼓的,糖衣碎片沾在嘴角,她用手背蹭了一下没蹭掉,言秋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去擦了擦,重新侧身坐上后座,一只手拿著糖葫芦,一只手扶著他的腰。 沈诗情把糖葫芦举在手里,看著那些亮晶晶的糖衣在夕阳下一闪一闪的。 她忽然想起之前在网上看过的一个视频,一个女生用特別夸张的语气逗她男朋友,台词特別肉麻,当时她觉得好笑就记住了。 她把糖葫芦举到眼前,清了清嗓子,伸手轻轻戳了戳言秋的后背。 “秋秋,你女朋友知道了不会生气吧?”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又甜又腻,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像是把一整包糖都倒进了一句话里。 言秋的车把晃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著那种每次使坏时都会翘起来的弧度。 “什么女朋友?” 沈诗情把糖葫芦举到他嘴边,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表情里带著一种故意装出来的天真。 “你给我买这个,你女朋友知道了不会生气吧~” 言秋咬了一颗糖葫芦,决定配合她演完这场戏。“不会。” 她自己也咬了一颗,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然后用一种特別夸张的满足语气说:“真好吃,哥哥你再尝一口。” 她把糖葫芦又递到他嘴边,竹籤上只剩最后一颗了。 言秋低头咬住那颗糖葫芦。 他的嘴唇碰到糖葫芦时,沈诗情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用手捂住嘴,表情从满足切换成了震惊,切换得极其自然。 “哇哦~哥哥!你女朋友知道我们两个吃同一串糖葫芦,她该不会吃醋吧~” “不会。”言秋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笑意。 她把最后一颗糖葫芦嚼完,把空竹籤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开始了下一轮。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脸凑近他的后背,用一种半是撒娇半是担忧的语气继续说:“哥哥~你骑著自行车带我,你女朋友知道了,她该不会揍我吧~” 她一只手扶著他的腰,另一只手把竹籤塞进了车筐旁边的垃圾袋里。 然后声音忽然变得更夸张了,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她的手指在他腰侧轻轻揪了一下,语气里带著一种故作紧张的不安。 “哦~你女朋友好可怕~不像我,我只会心疼哥哥~” 言秋终於忍不住笑了,因为他实在是绷不住了。 不是那种含蓄的、嘴角微微弯起的笑,是真的笑出声了。 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车把也跟著微微晃了晃。 “你又看了什么视频?” “一个特別好玩的视频!豆豆发给我的。” 她把头靠在他的后背上,声音恢復了正常的语调,但还是带著一点没玩够的遗憾。“不过你笑出声了,你平时很少笑出声的。” “你那个语气,正常人都绷不住。” “那你绷住了吗?” “没有。” 第147章 没哈气,是只好猫。 周六上午,言秋和沈诗情从超市回来。 两个人步行,手里拎著做曲奇饼乾的材料。 沈诗情走在他旁边,把麵粉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嘴里还在念叨这次的配方要改进。 “上次黄油放少了,饼乾边缘不够酥,这次多放一点,我昨晚专门查了教程。” “那你这次打算做多少?” “做两盘,一盘我们自己吃,一盘明天带去学校给豆豆她们尝尝。” 她的步子轻快,马尾辫在午后的阳光里晃来晃去。 她的话忽然停住了。 两个人刚拐过街角,路边的梧桐树下放著一个纸箱,箱口半敞著,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沈诗情把麵粉袋子往言秋手里一塞,快步走到纸箱前蹲下来。 纸箱里铺著一块旧毛巾,两只橘色的小奶猫蜷缩在毛巾的褶皱里,毛茸茸的,眼睛刚睁开不久,蓝膜还没完全褪去。 纸箱侧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著“求领养”三个字。 笔跡稚嫩,大概是小孩子写的。 “秋秋你快来看。”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脆弱的东西。 言秋走到她旁边蹲下来,把东西放在一旁。 两只小猫,一只胆子大些,正仰著头用那双还没完全褪去蓝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他们,尾巴翘得高高的。 另一只缩在毛巾角落里,怯生生地蜷成一个小毛团,只露出一对耳朵尖。 都是橘色的,毛色浅淡,像秋天最后一批落在溪边的银杏叶。 沈诗情把手伸进纸箱,指尖停在胆大的那只面前。 小傢伙立刻凑过来闻了闻,然后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她的指尖。 “它舔我了。” 沈诗情有些兴奋:“它和大黄一样誒,都是先闻一下,然后舔一口,好像在確认能不能吃。” 言秋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小猫的下巴。 那只胆大的小傢伙立刻咕嚕咕嚕地叫起来,虽然声音有点小。 没哈气,是只好猫。 “秋秋,你说它们会不会被领走?” 她看著纸箱里两只蜷在旧毛巾上的小毛团,眉头微微皱起来。“这么小,放在路边太危险了,它们这么小,在外面活不了多久的。” 言秋没有说话,只是蹲在旁边,安静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他太了解沈诗情了,她会替这两只小猫考虑所有的危险,会心疼它们无处可去,会想带它们回家。 但她也会犹豫。 不是因为养猫麻烦,不是因为家里人不同意。 而是因为离別。 他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沈诗情把那只胆大的小猫轻轻托起来放在掌心里。 小猫只有她手掌那么大,毛茸茸的一小团,尾巴高高翘著,像小区里那几株狗尾巴草在风里摇晃的样子。 它在她掌心里转了两圈,然后趴下来,下巴搁在她拇指上,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可是我又有点怕。”她的手指在小猫的耳后轻轻挠著,“怕养了之后,万一它们生病了怎么办,万一跑丟了怎么办。” 她把手掌里那只小猫轻轻放回纸箱里,低头看著那两只蜷在旧毛巾上的小毛团。 “到时候养出感情了,以后它们也会和大黄一样,在我们面前慢慢地老去。” 大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试图爬出纸箱。 小橘缩在角落里,怯生生地看著她,耳朵一抖一抖的。 “大黄走的那天,我在溪边哭了好久,后来每次去那里,看到那几株狗尾巴草,我都会想起它。” 沈诗情看著两只小猫有些犹豫,“我怕再来一次,我怕有一天,这两只小猫也会在某个安静的地方悄悄地躺下来。” 言秋伸手把那只快要爬出纸箱的大橘轻轻捞回来。 “想养就养唄,別想这么远,再说了它们还小,能陪你很久。” 他偏头看著她,“我们先把它们带回家吧,再去买猫粮和猫砂,然后买两个猫窝,一个放401,一个放402,不用担心养不起。” “不是钱的问题。”她的声音很轻,手指还搭在纸箱边缘,“我是怕它们万一生病了,万一跑丟了,万一.......” 她没有说下去。 “生病了带它去宠物医院。” 他把大橘放回纸箱里。 “跑丟了我们一起找,翻遍整个小区也要找回来。 就算有一天它们真的老了,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 沈诗情低著头,手指轻轻摸了摸大橘翘起来的尾巴尖。 那只小猫完全不知道眼前这个女孩正在为它做一个重要的决定,只是觉得这根手指挠得很舒服,咕嚕咕嚕地把肚子翻过来,四只小爪子蜷在胸前。 “那以后你负责铲猫砂,我负责餵猫粮。” “行。” “猫窝的钱你出,猫粮的钱我出,合资养猫。” “好。” 她把纸箱往怀里抱了抱,低头看著里面两只小猫。 “那这只胆大的叫大橘,那只胆小的叫小橘。大橘先被我摸到,所以是大的,小橘躲在后面,所以是小的。” “都是橘色的。” “对,大橘子和小橘子。”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大橘的额头,开心的笑了起来。 回到家,沈诗情把纸箱放在客厅地板上,从储物柜里翻出一个旧鞋盒。 又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旧睡衣。 “这件睡衣已经穿不下了,现在给小猫当窝刚好。” 她把睡衣叠好铺在鞋盒里,把两只小猫轻轻放进去,又去厨房倒了一小碗温水放在旁边。 大橘趴在沈诗情的拖鞋上不肯下来,喵喵叫个不停,小橘缩在鞋盒最里面的角落,只露出两只耳朵怯生生的看著二人。 “下午去宠物店买猫粮和猫砂,再买两个猫窝,一个放401,一个放402,让它们自己选喜欢的窝。”沈诗情一边逗著大橘,一边对言秋说道。 “好,猫抓板也买一个,不然以后沙发要遭殃。”言秋补充道。 “对,还有猫玩具,我们多买一点,肯定有它们喜欢的。” 第148章 这么下去,你会变成诗情的玩物。 下午出门前,沈诗情蹲在鞋盒旁边,用指尖轻轻挠了挠大橘的下巴。 那只胆大的小傢伙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旧睡衣上,肚皮朝上,四只小爪子蜷在胸前,被她挠得直咕嚕。 小橘还是缩在角落里,但耳朵已经不抖了,眼睛半眯著。 “大橘小橘,我们去给你们买东西。” 她把手指从大橘的下巴上收回来,“奶粉、猫粮、猫砂、猫窝、猫抓板、猫玩具,全部给你们买齐,你们乖乖在家等著。” 两个人步行去了附近的宠物店。 这家店开在小区后门那条商业街上,门口掛著几串宠物玩具,玻璃橱窗里摆著猫爬架和猫窝样品。 沈诗情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响了几声。 店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宠物沐浴露的味道,收银台旁边趴著一只胖乎乎的英短,看到有人进来,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 言秋和沈诗情先去了猫窝区。 货架上有好几种款式——圆形的、方形的、帐篷式的,还有那种可以掛在暖气片旁边的。 她拿起一个圆形的端详了一下,又拿起一个帐篷式的翻过来看底部防滑垫。 “这个圆形的適合大橘,它喜欢蜷著睡。这个帐篷式的適合小橘,它胆小,有个篷子遮著会比较有安全感。” 她把两个猫窝都放进购物篮里,偏头看言秋:“你觉得怎么样?” “好,两个猫窝都挺大的,够用很久了。” 接著他们走到项圈区,货架上掛了好几排宠物项圈,红的蓝的绿的,有皮质的有尼龙的,还有带反光条的那种。 她挑了两个红色的,翻过来看扣头的牢固程度。 “猫项圈先买著吧,虽然现在它们太小用不上,不过以后等它们长大了,带它们出去打疫苗、洗澡的时候更方便。” 她把项圈举到言秋面前,“而且这个项圈上还有个小名牌,可以写名字和电话。 到时候写上,大橘,诗情家;小橘,秋秋家。 万一跑丟了,捡到的人看到名牌就能打电话。” 又逛了一会,买完所有东西,两个人拎著大包小包走出宠物店。 沈诗情拎著装猫窝和奶粉的大袋子,言秋拎著猫砂和猫粮,两个红项圈掛在沈诗情的手上。 刚走到商业街拐角,迎面撞上了林豆豆。 她穿著粉色卫衣,手里拎著一袋刚买的烤红薯,正边走边剥皮,看到他们两个拎著大包小包从宠物店出来,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诗情!你们俩又出来逛街——咦?” 她的目光在沈诗情手指上那两个红项圈上停住了,烤红薯差点从她手里滑下去。 她瞪大眼睛,看看沈诗情,又看看言秋,再看看那两个项圈,脸上的表情飞快切换。 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极其微妙的笑意。 “我去,你们玩这么花了吗?” 沈诗情不明所以地看著她:“什么?” “这个都用起来了,进展这么快的吗?” 林豆豆指了指那两个红项圈。 “这是给猫用的,你在想什么啊?”言秋把手里的猫砂往上提了提。 “我可什么都没说,那是你自己想的,看来言秋你懂的还蛮多的嘛~” 林豆豆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像是在传授什么重要的人生经验。 “言秋啊~这么下去你迟早会变成诗情的玩物呀,而且我觉得这个趋势已经很明显了。” “我怎么就成玩物了?”言秋有些不解。 “你看啊,她让你陪她去玩你就去,让你陪她做曲奇你就做曲奇,让你买项圈你就买项圈,她说什么你都听,这不是玩物是什么?” “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言秋反驳道。 “对对对,正常正常,你有你自己的节奏我明白。”林豆豆把最后一口烤红薯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总结道。 沈诗情在旁边也笑了起来,马尾辫在阳光里晃来晃去。 她把手上那两个红项圈拿下来,在林豆豆面前晃了晃。 “豆豆,这两个真的是给猫用的,我们今天上午在路边捡了两只小橘猫,一只叫大橘,一只叫小橘。 刚才在宠物店给它们买奶粉和猫窝,顺便买了项圈。” “真的?橘猫?” 林豆豆立刻把刚才的调侃拋到了九霄云外,凑过来看她的手机,“长什么样?多大?有没有照片?” 沈诗情把手机相册打开,翻出今天上午拍的照片。 林豆豆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放大缩小反覆看了好几遍,嘴里不停地说著好可爱好可爱。 “这只是大橘,胆子特別大,一见面就舔我的手指。 这只是小橘,比较胆小,躲在角落里。 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刚才出门之前我看到它探出半个脑袋了。” “太可爱了!下次我去你家看它们!我能带陈晓一起去吗?” “可以,等它们长大一点,打完疫苗,你们可以来逗猫。 现在太小了,还没断奶,等它们能自己吃猫粮的时候你们来,刚好可以帮忙逗它们玩。” “那说好了!”林豆豆把手机还给沈诗情。 “对了,那个项圈真的是给猫戴的,不是给秋秋戴的。”沈诗情也替言秋辩解了一句。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隨口一说。” 林豆豆往后退了一步,朝他们挥了挥手,“好了好了,我要去陈晓家了,不打扰你们继续买玩具了。” 言秋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赶紧走。 沈诗情站在宠物店门口,歪头看著林豆豆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忽然笑出声来。 “她说的节奏是什么?” “不知道,大概是又出了什么新梗。” “秋秋,刚才豆豆说你迟早会变成我的玩物。”她把手上那两个红项圈重新掛好,然后戳了戳言秋。 “.............”言秋沉默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林豆豆好好的一个孩子,被孙吧祸害成这样。 “那你觉得你是我的玩物吗?”沈诗情偏头看他又问道,马尾辫在肩膀上轻轻晃了晃。 “那你觉得呢?”言秋把这个问题拋了回去。 “我觉得你不是。”沈诗情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然后面带笑意的看著言秋。 “因为你是我喜欢的人!” 第149章 你占据了我的心 大橘和小橘来到家里快三个月了,已经完全摸清了401和402的每一寸地板。 大橘的个头比刚捡回来时大了许多,肚皮圆滚滚的,跑起来像一颗橘色的炮弹。 小橘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只敢缩在鞋盒角落里的小毛团了。 虽然还是比大橘胆小一些,但已经敢在客厅里慢悠悠地踱步,偶尔还会追著自己的尾巴转好几圈。 每天早上沈诗情用钥匙开门之后,两只猫会在客厅碰头,互相闻一下鼻子,然后各自散开。 大橘去茶几底下趴著,小橘去阳台上晒太阳。 大橘最喜欢趴在言秋的键盘上。 它已经精准地掌握了“如何用最舒服的姿势压住最多键位”的技巧。 横躺压住空格键和回车键,尾巴扫过数字区,偶尔伸个懒腰,屏幕上的文档里就会多出一长串“hhhhhhhhhhhhhhh”。 之前言秋也试过在键盘旁边放了一个空的快递盒试图吸引大橘的注意力,但这都没用。 大橘对快递盒表示了短暂的好奇,钻进去待了好一会儿,然后跳出来重新趴回键盘上,还一脸无辜地看著言秋。 “大橘。” 言秋把大橘从键盘上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大橘在他膝盖上趴了不到片刻,又跳回桌上,这次直接趴在了滑鼠上。 言秋把它从滑鼠上挪开,手指刚放回键盘,大橘又趴到了他的手背上,毛茸茸的肚子压著他的指关节,尾巴在他手腕上扫来扫去。 “快把它抱走。”言秋偏头看向沈诗情,语气里带著一丝被猫支配的无奈。 沈诗情从画架前抬起头,看到这一幕,笑得画笔差点掉进涮笔筒里。 大橘正用两只前爪抱住言秋的手指,后腿蹬著他的手腕,像在捕猎一只体型比自己大好几倍的猎物。 “它在帮你审稿。”沈诗情放下画笔,走到书桌前,弯腰看屏幕,“我看看你这段写的是什么?” 言秋指了指屏幕上那行字母。 沈诗情凑过来看了一眼,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嗯,大橘说你这章写得好,它给你打了满分。” “它刚才趴在我手上,我连码字都没法码。” “那说明它认可你。”她把画笔放回涮笔筒里,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大橘的下巴。 大橘立刻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咕嚕咕嚕地翻了个身,四只小爪子蜷在胸前,露出肚皮上浅色的绒毛。 小橘原本趴在一旁,看到大橘在沈诗情手里翻肚皮,耳朵动了动。 它站起来,走到沈诗情的拖鞋旁边,仰著头看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把鼻子凑过去,碰了碰她的脚踝。 “小橘也过来了!”沈诗情蹲下来,把手伸到小橘面前。 “它每天跟在大橘后面,大橘去哪它去哪,大橘闻什么它也跟著闻什么。 大橘趴键盘,它就趴在旁边的滑鼠垫上,这叫什么,这叫兄妹情深。” “它们都是公的。”言秋靠在椅背上,看著蹲在地上逗猫的她。 “那就是兄弟情深。”她把大橘从键盘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小橘在她拖鞋旁边蹲下,仰头看著大橘在她膝盖上翻肚皮,眼神里带著一种“我也想上去但不太好意思”的犹豫。 “我觉得不用多久,小橘就会和大橘一样到处乱跑了。” 她用手指挠著大橘的耳后,偏头看他,“然后你写小说的时候,桌上趴两只猫,一只趴键盘,一只趴滑鼠,到时候你就只能用语音输入了。” “它们一直叫,语音输入识別不了。”言秋把手从键盘上拿开,给大橘腾出趴窝的位置。 “那你可以训练它们帮你码字,大橘趴键盘,小橘趴滑鼠,你在旁边喝茶。 它们帮你写了三千字,全是『hhhhhhhhhhhhhhh』。 然后你把这章发到网上,读者们纷纷留言: 作者大大的新章太好看了,语言简洁有力,情感充沛,尤其是那一长串『hhhhhhhhhhhhhhh』,简直是神来之笔。”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肩膀轻轻抖著,大橘在她膝盖上被顛得咕嚕了一声。 言秋看著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嘴角微微弯起,伸手帮她把笑散的碎发拨到耳后。 “然后第二天读者全跑了。” “不会,读者只会觉得你在养猫,而且养了一只特別有文采的猫。”她把大橘举起来,和大橘对视。 “对吧大橘,你会帮秋秋写小说,你是全小区最聪明的橘猫。” 大橘“喵”了一声,似乎在附和沈诗情的话。 午后,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洋洋的光斑。 沈诗情把画架搬到客厅正中间,盘腿坐在地垫上,准备画今天的水彩,主题是“阳台上的猫”。 她想把小橘趴在阳光里的样子画下来。 小橘在猫窝里探出脑袋,踩了一下光斑里的地板,缩回去,又伸出来,又踩了一下,然后整个身子都走进了阳光里。 沈诗情赶紧把这一幕画下来,没一会,她放下画笔,把画画本举到言秋面前。 “小橘已经完全不怕了。” “它现在熟悉这个家了,当然不怕。”言秋正靠在沙发上看书,大橘趴在他膝盖上打盹,听到她说话,耳朵抖了一下,又继续睡。 他看了一眼她举过来的画,“它只是怕外面的动静。” “也对,每次有开门关门的声音,小橘第一个钻回猫窝。 但大橘会跑到门口去看,尾巴翘得老高,好像在保护小橘。” 她把画画本合上放在茶几上,把腿蜷起来踩在沙发边缘,偏头看著阳台上那只正在晒太阳的猫,“大橘保护小橘,你保护我,这个家的分工很明確。” “那你保护什么?”言秋偏头看她,眼神里带著一丝笑意。 沈诗情指了指自己,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起来,声音里带著一点狡黠的笑意:“我?我趴在你怀里求保护呀!” 她说完,作势就要往他身上倒。 大橘被她突然的动作嚇了一跳,从言秋膝盖上跳下来,不满地“喵”了一声,跑到阳台上找小橘去了。 言秋伸手接住她的肩膀,她的脑袋刚好靠在他的胸口,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最舒服位置的大橘猫。 言秋低头看著沈诗情,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大橘觉得你抢了它的位置。” “那当然,你的大腿被大橘占据了,你的怀里被我占据了,地盘划分得很清楚。”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带著笑意。 “那我的占据什么?”言秋靠在沙发靠垫上,低头看著她,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沈诗情仰头看他,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巴。 “你?” 沈诗情的眼睛亮晶晶的,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戳了一下。 “你占据了我的心。” 第150章 也对,你没有那个心机。 周六,原本计划去公园写生。 沈诗情提前一晚就把画架擦乾净,水彩顏料按色系排好,涮笔筒也换好了新水。 结果早上起来拉开窗帘,天空灰濛濛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她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在心里默默祈祷了好几遍“下午之前一定放晴”。 但到了下午,暴雨毫无预兆地砸下来,雨点密集地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公园写生是去不成了。 她把画架从阳台门口挪回客厅角落,靠在沙发上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拖得老长,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慢悠悠地漏气。 大橘被她这声嘆息吸引,从茶几底下探出脑袋,尾巴翘得老高。 小橘还缩在猫窝里,听到雨声耳朵抖了抖,把脸埋进前爪下面。 “算了,在家看个电影吧,反正雨天最適合窝在沙发里什么都不干。” 她把客厅窗帘拉上,翻出遥控器,又把沙发上的靠垫摆好。 她的粉靠垫在左边,他的蓝靠垫在右边,中间留了一个刚好够两个人並肩坐下的空隙。 言秋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著两杯热可可。 这是刚才沈诗情去拉窗帘的时候他顺手泡的。 她把其中一杯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可可粉放得刚好,顶上还漂著几颗小棉花糖。 “你什么时候买的棉花糖?”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嘴角在杯沿后面翘起来。 “上次逛超市,顺便拿的,你说热可可上面放棉花糖好看。” 她低头看著杯子里那几颗正在慢慢融化的小白点,心里美滋滋的。 电影是她挑的,一部旧动画,讲一个小女孩和一只猫在雨天相遇的故事。 她选这部片子的理由很简单,封面那只猫是橘色的。 她把毯子拽过来盖在自己腿上,又往他那边拉了拉,给他也盖上一角。 两个人裹著同一条毯子窝在沙发里,屏幕上的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明明暗暗地闪。 大橘原本趴在茶几底下,看到毯子铺开立刻跳上来,在言秋膝盖上转了好几圈,找到一个最舒服的角度蜷成一团。 小橘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从猫窝里探出脑袋,踩了几下沙发垫。 最后缩在沈诗情怀里的抱枕旁边,尾巴搭在她的手腕上,毛茸茸的触感像一条温热的毛线围巾。 电影放到一半,女主角在雨里捡到那只橘猫,把它裹在外套里带回家。 沈诗情的手指在抱枕边缘轻轻揪了一下。 三个月前,她和言秋在路边看到那只写著“求领养”的纸箱,大橘胆大地舔她的手指,小橘缩在角落里只露出两只耳朵。 现在大橘正趴在言秋腿上打呼嚕,小橘搭在她手上,和电影里那只小猫一样,都被带回家了。 她忽然觉得这部电影选得很好,不是剧情好,是氛围好。 雨声、毯子、热可可、橘猫,还有他坐在旁边。 她把毯子往上拽了拽,脑袋不自觉地往他肩膀上靠。 眼皮越来越重,屏幕上女主角抱著橘猫在沙发里睡著了,她也靠在言秋的肩膀上睡著了。 手指还搭在抱枕上,呼吸变得又轻又匀,嘴角还带著一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弧度。 言秋偏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滑到她肩膀下面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沈诗情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不过她没有睁眼,只是换了个姿势,靠在了他的胸口处,还顺带蹭了蹭。 大橘被她的动作惊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又趴回去继续睡。 他伸手轻轻顺著她的头髮,指尖从她的额角滑到耳后。 窗外暴雨还在下,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响。 小橘在沈诗情怀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上浅色的绒毛。 大橘在他膝盖上打著呼嚕,尾巴偶尔扫一下他的手腕。 电影片尾曲放完了,屏幕暗下来,整个客厅只有窗外灰濛濛的天光和茶几上那两杯已经凉了的热可可。 她醒过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 大橘从他膝盖上跳下来,跑到阳台上蹲著看外面的雨。 小橘还蜷在她怀里,睡得正香。 沈诗情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靠在他肩膀上变成了整个人窝在他怀里,脸颊上还印著他衣服的褶子。 “电影放完了?”她的声音还带著刚睡醒的迷糊。 “嗯,片尾曲都放完好一会儿了。”他靠在沙发扶手上,低头看她。 “你怎么不叫我。”她从毯子里挣扎出来,头髮蹭得有点乱,脸上还印著他衣服的褶子。 “你睡得很沉,就没叫你。” 她把毯子重新披在肩上,用手指梳了梳睡乱的头髮,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还在睡的小橘。 “我们明天再补一部电影吧,你选一次我选一次,下次轮到你选。 不过,你不准选那个什么《怪兽之迷》,那个电影太怕了。” “那是纪录片,不是电影。” “我说是就是!”她竖起一根手指戳了戳言秋。 “还有,上次你放那个下水道的蜥蜴人,我看到一半就躲到你怀里去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来,偏头看著言秋。 “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她的语气里带著一种刚睡醒的狐疑,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审视一个刚刚浮现的、她以前从未怀疑过的可能性。 “不是。” 言秋迎著她的目光,眼神坦荡,虽然有那么一点点故意的成分,但他也觉得那个纪录片是真的好看。 沈诗情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收回审视的目光,把毯子往上拽了拽,语气故意装得有些失望,嘴角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也对,你没有那个心机。” “其实也有一点。”见沈诗情真的有些失落的样子,言秋迟疑了一下,还是承认了。 “哈哈!笨蛋秋秋,我早就猜到了。” 沈诗情歪头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那丝藏著的弧度终於翘了起来。 “我只是想亲口听你说。” (ps:我打算10章內初三毕业你们觉得怎么样? 感觉初中已经没什么能写的了,那就直接进入高中了,后面也不会有天降和刀子的大家放心。 前面有挺多错字漏字的,多亏了大家的提醒,有问题的话打在评论区,基本上半天內我就会改。 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 泪目了!!!) 第151章 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想去的地方。 时间飞逝,转眼间来到了初三学期末。 过去这一年,言秋签到的天赋是“巧夺天工”。 他用这个技能给大橘小橘做了一个实木猫爬架,底座是圆形的,柱子用麻绳缠得整整齐齐,顶端还有个小平台。 大橘第一个爬上去,尾巴翘得老高。 小橘在下面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跟著往上爬。 现在大橘已经真正意义上变成了“大橘”,往秤上一站比小橘重了快一倍,跑起来像一颗橘色的保龄球。 后来他又给沈诗情做了一个便携画架,摺叠式的,樺木打磨了三遍,可以塞进背包侧兜,比原来那个轻了许多。 盲盒旅行的第二站戳中了江苏,就在本省,近得很。 两个人去了苏州、扬州、无锡,看了拙政园的漏窗、瘦西湖的五亭桥、黿头渚的樱花,还画了许多画。 离中考还有最后几天,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和吊扇嗡嗡的转动声,偶尔有蝉鸣从窗外飘进来。 沈诗情趴在课桌上,把一支笔在指尖转来转去,转了好几圈都掉在桌上,捡起来继续转。 面前的数学模擬卷才做了一半,最后三道大题空著,她也不急,只是偏头看著窗外发呆。 “时间过得好快啊,感觉昨天才上初一。”她把笔搁在卷子上,下巴枕在手臂上,声音轻飘飘的。 言秋偏头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戳了一下。 沈诗情的脸被戳得往旁边凹进去一个小坑,又弹回来。 “你天天上课不是睡觉就是发呆,时间当然过得快。” 沈诗情被他戳了一下也不躲,只是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露出一只眼睛看著他,嘴角翘起来。 “除了发呆、画画和睡觉,你还漏了一样哦?” “什么?”言秋收回手指。 她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笑嘻嘻地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除此之外,我每天都在看你哦!” 言秋的脸微微红了,他偏过头,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假装自己很忙。 翻了两页,停下来,又翻了一页,最后抬起头看著她。 “那你看够了吗。” “没看够。从初一看到初三,看了三年,还是没看够。” 陈晓坐在沈诗情旁边,手里捧著英语课本,目光落在单词表上,但她的耳朵一直在听。 之前她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方老师还问过她:言秋和沈诗情上课是不是经常说悄悄话。 她当然会打掩护,直接跟老师说:没有,他们只是坐在一起,偶尔说话也是在討论题目。 “你们俩这狗粮发了三年了,能不能给初三最后几天留个安静的结尾。”陈晓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嘴角却弯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她把单词表翻到下一页,在“cherish”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小小的“惜”字。 这个单词是上节课英语老师刚教的,意思是珍惜。 她忽然觉得这个词很適合现在。 初三最后几天,虽然她成绩还没有超过言秋,但连续吃了三年他们发的狗粮,这辈子也算是值了。 沈诗情转头看向陈晓:“晓晓,高中你去哪里?” 陈晓把英语课本合上,推了推眼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因为我爸工作的原因,高中可能不能跟你们一起读了。” 沈诗情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咽回去了。 言秋和陈晓对视了一眼。 “有说去哪里吗?”言秋询问道,如果离得近的话,他们周末还能聚一聚。 “没有,不过我爸说会帮我安排好的。” 陈晓语气有些迷茫,她也不想跟自己的好朋友分开。 “那以后我们不是很难见面了?”沈诗情心情有些失落。 拍了拍她的肩膀,言秋安慰道:“大家都有联繫方式,隨时可以发信息打电话呀,想见面约个时间就行了。” “对呀。” 陈晓也语气轻鬆地接过话头。 “只是不在一起上学了而已,况且我们还有哈基小分队,群又不会解散。” “那当然不会解散!” 沈诗情一把抓住陈晓的手腕,声音拔高了半拍。 前排几个正在做题的同学回头看了一眼,她赶紧压低声音。 手指在陈晓的手腕上又收紧了一些,好像怕她下一秒就会从眼前消失,“你永远是我们的一员。” “那当然。” 放学铃响了。 三个人並肩走出教室,最近不知道浩浩在干嘛,老是拉著豆豆说一些悄悄话,所以现在一起出校门的时候就只有他们三个人了。 走廊里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道影子交叠在一起,从教室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口。 校门口,陈晓家的车已经停在梧桐树下。 上车后,陈晓朝他们挥了挥手。 沈诗情站在校门口,看著那辆车拐过街角,尾灯消失在梧桐树影里。 她偏头看向言秋。 “秋秋,你说高中我们还能在一个班吗?” “不知道,但肯定在一个学校。”言秋推著自行车,停在她面前。 “那就行。” 她侧身坐上后座,自行车拐出校门,梧桐树的影子从车轮下交替闪过,和初一第一天上学时一模一样。 她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手指在他腰侧轻轻揪了一下。 “那大学呢?你想考哪所?”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考哪所,我就考哪所。” “你真的没有自己想去的大学吗?”她把环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一些。 自行车轮碾过梧桐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想去的地方。” 听到这话后,过了好一会儿,沈诗情的声音才从背后传来。 “那说好了,高中一起,大学一起,我去哪,你也去哪。 我不会丟下你,你也不准丟下我!” “好。” 第152章 爱你如呼吸,与生俱来! 从学校回来,沈诗情刚把书包放下,大橘就从茶几底下钻出来,在她脚边绕来绕去,尾巴翘得老高,嗓子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小橘也从猫窝里探出脑袋,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扫来扫去。 为了方便照顾,所以两只猫都放在了言秋家。 “它们想出去玩了。” 言秋站在房间门口,手里拿著两个遛猫绳。 大橘的是红色,小橘的是蓝色。 “大橘之前有一次不是跑到三楼去了嘛,被抓回来之后委屈了好几天。” 沈诗情蹲下来,用手指挠了挠大橘的下巴,“走吧走吧,带你们出去逛逛,免得又在家里跑酷。” 她接过红色遛猫绳,蹲下来给大橘套上。 大橘配合地抬起前爪,动作熟练得像个老手。 言秋也把遛猫绳轻轻套在小橘身上,扣好扣子,手指在它耳后轻轻挠了挠。 临近傍晚的小区很安静,梧桐树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 偶尔有散步的邻居路过,看到两只猫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大橘昂首挺胸走在最前面,尾巴高高翘著,像个巡视领地的小老虎,小橘跟在大橘的旁边。 沈诗情牵著大橘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言秋和小橘跟上来。 大橘对她的步速很不满意,试图加速往前冲,被遛猫绳轻轻拉回来,回头“喵”了一声表示抗议。 被大橘逗笑了,看著前面被夕阳染成暖橙色的石板路,沈诗情忽然开口。 “秋秋,你不觉得这样很幸福吗?” “你知道什么是幸福吗?”言秋牵著小橘走到她旁边,语气里带著一点调侃。 “我当然知道啦!” 沈诗情偏头看他,马尾辫在夕阳里晃了一下。 “幸福就是知足,有钱不一定幸福,没钱不一定不幸福,但知足就一定幸福。” 她把遛猫绳在手上绕了一圈,让大橘靠得更近些。 晚风从梧桐树荫里穿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夕阳在她侧脸的轮廓上镶了一圈柔和的金边。 “有你在我身边,我很知足,也很幸福!” 言秋的脚步顿了一下,这种话他明明已经听沈诗情说过无数次了,可心跳还是会不爭气地加速。 无论听过多少遍、看多少次,眼前的这个女孩总是会让他一如既往地心动。 “嗯,有你在我身边,我也很幸福。”言秋收回目光。 他笑了笑又问道,“不过,是谁教你说这些的?” “什么话?”沈诗情眨了眨眼。 “就你平时对我说的。” “没有人教哦!” 沈诗情歪头看著他,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秋秋,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懂吗?” “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她嘿嘿一笑,把遛猫绳换到另一只手上,往前跳了一步,然后转过身来面对著他。 大橘被她突然的动作带得转了个圈,不满地“喵”了一声。 “因为——” 她把手背在身后,十指交扣,和六年级那年站在银杏树下问“你喜欢我吗”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爱你如呼吸,与生俱来!” 看著面前似乎在闪闪发光的沈诗情,言秋愣了好一会儿。 晚风吹过梧桐树,树叶沙沙响,大橘蹲在路边舔爪子,小橘安静地蹲在他脚边。 言秋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和她对视了好一会儿,终於下定决心。 这一刻,时间好像慢下来,两人靠的很近,瞳孔中都倒映著对方的模样。 看著他这个样子,沈诗情的心中想起了一个可能性。 他要亲我? 想到这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她没有躲开。 言秋也明白她的意思,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虽然沈诗情闭上了眼睛,但她能感觉到言秋的嘴唇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会儿,温热的,轻轻的。 可惜不是亲嘴,有点遗憾。 “我也是,爱你如呼吸,与生俱来。” 沈诗情刚睁开眼睛,就听到言秋的话,脸瞬间就红了。 明明是同一句话,可它从言秋口中说出时,自己的心还是会忍不住的怦怦乱跳。 沈诗情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没有去摸刚才被他亲过的额头,她捂著发烫的脸颊,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那你以后每天都要记得呼吸,也要记得每天都爱我哦!” “好。” 看著她捂脸的样子,言秋嘴角微微弯起,原来哈基情你也会害羞啊。 沈诗情害羞的时候总捂著脸是不敢看他,但言秋知道她现在一定很开心。 小橘蹲在旁边,大橘站起来抖了抖毛,对这两个突然停下来不走了的人类表示了短暂的不满。 沈诗情鬆开他的衣角,用手背贴了贴自己还在发烫的脸颊,深吸了好几口气,平復了一下心情。 “回家咯,大橘和小橘也该吃晚饭了。” 两个人牵著猫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和猫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在石板路上慢慢移动。 回家时刚好遇见了林豆豆和王浩。 林豆豆站在歪脖子树下踮著脚朝他们挥手,马尾辫在夕阳里晃来晃去。 “哦哦——言秋,诗情这里!” “你们在这里干嘛?”沈诗情好奇的询问道。 林豆豆看了一眼王浩,有些犹豫,手指在他袖子上揪了揪:“可以说吗?” 王浩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 “可以。” 林豆豆指了指王浩,语气里带著一种军师匯报战况的郑重:“浩浩他有喜欢的人了,让我帮他出谋划策,然后他请我喝奶茶。” 然后指了指言秋和沈诗情。 “这就有一对现成的情侣,浩浩你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他们呀!” 听林豆豆说他们是情侣,沈诗情心里高兴得直拍大腿。 她又往言秋那边靠了靠,肩膀几乎贴著他的手臂。 还是得你呀豆豆,会说你就多说点! “情侣?” 王浩看了看言秋,又看了看沈诗情,眉头微微皱起来。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他们站得很近,几乎都贴在一起了。 这些细节他以前也见过无数次,但今天好像是第一次真正注意到。 “对的!对的!”见王浩似乎明白了什么,林豆豆长嘆一口气。 然后欣慰地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掌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几下。 终於开智了,是个智人。 第153章 你会后空翻吗? “他们不是兄妹吗?” 此时的王浩还有些摸不著头脑,还是把困扰了他很多年的那个问题问了出来。 空气安静了好几秒。 林豆豆抬起手掌,捂住自己的脸。 亏自己刚才还在心里夸他终於开智了,看来他还是什么都不懂。 林豆豆深吸了一口气,两步走到王浩面前,踮起脚尖,伸手捏住他的两边脸颊往外扯。 “王——浩——!你给我听好了!诗情和言秋,既是兄妹!也是情侣!” “知道了……知道了……”王浩被她扯著脸颊,口齿不清地重复了好几遍。 他的脸颊被捏得变了形,眼睛眨巴了好几下,忽然露出一种豁然开朗的表情,嘴角慢慢咧开。 “原来是这样!难怪你们一直那么亲密, 我还以为是兄妹感情好!” “你终於知道了!”林豆豆鬆开他的脸颊。 王浩揉著被扯红的脸颊,目光在言秋和沈诗情之间又扫了一遍。 这次他是真的看懂了,他们並肩站著,肩膀几乎挨在一起,大橘和小橘在两人脚边绕来绕去。 看著王浩被捏脸的一幕,言秋和沈诗情在一旁笑出了声。 大橘被笑声惊了一下,从沈诗情脚边探出脑袋,歪头看著这群吵闹的人类。 林豆豆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看向王浩,语气好奇:“所以你到底喜欢谁?” 王浩把目光从言秋和沈诗情身上收回来,挠了挠后脑勺,难得地露出了不太好意思的表情。“晓晓。” 林豆豆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你也喜欢晓晓?”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拍,亏她还出谋划策了这么久。 从怎么跟女生搭话到怎么挑礼物,就差把毕生所学都倾囊相授了。 结果呢?她是在帮別人牛自己。 王浩也愣了一下:“你也喜欢?” “对呀。”林豆豆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 王浩的眉头拧成一团,有些不解:“可你不是女生吗?” “性別不是问题。” 林豆豆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从容,“所以浩浩你放弃吧,在我面前,你就像个还没开智的野人。” 王浩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郑重其事地说道:“同性之间是没有幸福的。” 林豆豆嘴角一扬,话赶话就蹦了出来:“我可以带外骨骼。” 这句话刚说出口,林豆豆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当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沈诗情、言秋和王浩,不是那群天天玩梗的网友。 她脑子里的弹幕已经开始刷屏了,完了完了完了。 这下全完了,她苦心经营稳重的军师人设,今天难不成要塌了? “外骨骼?什么外骨骼?” 王浩看向林豆豆,脑子里那台单核处理器又开始冒烟了。 这个词对他来说太超纲了,他想了好一会儿,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林豆豆穿著一身钢铁侠那种盔甲,站在陈晓面前,机械臂缓缓展开。 王浩心想,难怪豆豆说让自己放弃,估计没有任何人能拒绝一个会变身成为钢铁侠的对象。 他也一样! 毕竟这可太帅了! 没理会王浩的话,林豆豆又看向沈诗情。 沈诗情脸上写满了困惑,显然也没听懂。 看到王浩和沈诗情都面露疑惑,林豆豆在心里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这两个人都没听懂。 她刚才一时嘴快,差点就身败名裂了。 不过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看向了言秋。 言秋正用一种“你这傢伙在说什么啊”的眼神看著她,表情里带著明显的震惊。 林豆豆嘴角抽了抽。 看来他是听懂了。 五人组里唯一能听懂的人,偏偏就站在她面前。 这运气也太背了。 她立刻转移话题,语气恢復了平时的轻快:“言秋,晓晓高中是不是不和我们一个学校了?她也跟我说过。” “嗯。” 言秋收回那个让林豆豆心虚的眼神,顺著她的话题接了下去,“因为她爸工作调动的缘故,她高中要去別的地方读。” “去哪里?”林豆豆追问。 “不知道。” 林豆豆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上次去陈晓家,陈晓正在打包书架上的植物图鑑,一摞一摞地码进纸箱里。 她问要不要帮忙,陈晓说不用,这些书每一本都有固定的编號,打乱了不好找。 她在旁边看著陈晓一个人把几十本图鑑码得整整齐齐,当时只觉得她很厉害。 现在忽然觉得,其实陈晓不需要她的帮忙,一个人也能把所有事情都做好,有没有她都一样。 “那你们要去向晓晓表白吗?”沈诗情轻声问。 “算了。” 林豆豆嘴唇动了动,然后摇了摇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揪著衣角的线头,揪了好几下才鬆开。 “她一直以为我跟她是好朋友的。 在她眼里,我拍她肩膀、牵她的手、偶尔说她好香,都是好朋友之间会做的事。 就算我天天给她带早餐,她也只会觉得『豆豆真够朋友』。” 说到这里,林豆豆又在心里补了一句:估计在我抠到她之前,她都觉得这只是好闺蜜之间的打闹。 “那你呢?”言秋看向王浩。 “我也算了吧。”他挠了挠后脑勺,笑了一下,他也有些不太清楚自己对晓晓是什么感情,或许是朋友,或许是喜欢。 沈诗情看著他们两个人,忽然觉得豆豆和浩浩才是真正的好朋友。 不是那种天天黏在一起的好朋友,是那种可以当著彼此的面说“我喜欢同一个人”的好朋友。 她偏头看了言秋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 “那你们以后还会继续喜欢她吗?”沈诗情又问。 “当然会。”林豆豆和王浩几乎同时开口。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林豆豆笑的时候还用手肘击一下王浩,王浩被她撞得往旁边趔趄了一步,然后也用手肘回撞了她一下。 “不过喜欢一个人又不一定非要告诉她。” 林豆豆把手插进口袋里,语气从容,“我可以把这份喜欢藏在每次给她发消息的『早安』『晚安』里。” “那我呢?”王浩在旁边问。 “你?”林豆豆歪头看了他一眼,故意拖长了调子,然后换成了一副哄小孩的语气,“你玩你的方舟去吧!” 说完,林豆豆蹲下来,伸手擼了一把大橘的脑袋。 大橘正趴在沈诗情脚边舔爪子,被她摸得眯起了眼睛,咕嚕咕嚕地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上浅色的绒毛。 林豆豆一边挠著大橘的下巴,一边仰头看沈诗情:“誒誒,诗情你家猫会后空翻吗?” “不会,但大橘会装死,要是受到惊嚇,它立刻躺倒,四脚朝天,演技比某些电视剧还好。” 沈诗情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猫条,撕开一个小口。 大橘闻到味道,立刻从林豆豆手底下弹起来,尾巴翘得老高,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猫条,完全忘记了刚才还在享受林豆豆摸摸。 “那你呢?”林豆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向言秋。 “什么?”言秋没明白她的意思。 “你会后空翻吗?”林豆豆问道。 言秋:“........” 见言秋被自己无语到了,林豆豆哈哈一笑,转身朝三人挥了挥手,然后就准备离开了。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言秋和沈诗情並排站著的身影。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有人在一起,有人不在一起,有人还在路上。 第154章 那这样我算不算是被你包养了 回到家后,沈诗情给大橘小橘各开了一盒罐头。 两只猫埋头吃著,尾巴在身后扫来扫去,偶尔发出满足的咕嚕声。 大橘吃完自己的那份,试图把脑袋挤进小橘的碗里,被沈诗情轻轻拎著后颈拽回来。 “你自己的吃完了,不许抢小橘的。” 大橘“喵”了一声,蹲在碗旁边舔嘴巴,眼神里带著一种“我反正已经吃完了,你说什么都对”的淡定。 然后走到言秋房间,他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一大堆图纸。 正面图、侧面图、平面布局图、院子景观图,每一张都是手绘的,线条乾净利落,標註工整。 “小院的图纸,你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言秋把铅笔放在图纸旁边,往椅背上靠了靠,偏头看著她。 沈诗情弯下腰,用手指將散落在桌面上那些图纸一张一张拢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从一楼客厅到三楼臥室,从阳台上的竹椅到院墙旁边的葡萄架,每一处都和她在课本封面上画的那个小院一模一样。 不,比她在课本上画的更好。 她画的是梦想,他画的是现实。 她的指尖在院子景观图那页停住了,在院墙旁边的空地上轻轻点了点。 “我觉得这里加一个猫窝,不是那种小型的,是超大型的,给大橘小橘用。 它们两个现在越来越胖了,旧的那个有点挤,大橘每次趴进去都把脑袋露在外面。” “好,本来我是想放在家里的,给它们单独弄一个也行。” 言秋拿起铅笔,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方框,线条简洁利落。 “弄个两层的,上面放猫砂猫粮,下面给它们睡觉。” 沈诗情用手指在方框中间横著划了一道,指尖从左划到右,在图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指痕。 言秋在那个方格里画了两个小圈,分別標註了“猫粮”和“猫砂”,。 沈诗情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图纸拉回面前:“猫窝用木结构还是砖混结构?木结构可以刷成和院墙一样的白色,砖混更结实,大橘怎么刨都刨不坏。” “木结构,和猫爬架同色,放在院子角落里,夏天通风,冬天铺一层旧毯子。”言秋想了想。 “它们如果出去玩,应该记得回家的路吧?”忽然想到什么,沈诗情有些担心。 “应该吧。”言秋也不確定,毕竟大橘的智商確实有点低,“到时候给它们带个定位器就行了。” “也对哦。”沈诗情想了想觉得也是,带个定位器要是回不来了,那他们就去找。 “对了,之前你爸跟我提到过,他说到时候工程队他会找。”言秋把铅笔放回图纸旁边,转过来面对著她。 “嗯,我知道,他给了我钱,还说小院的费用他包了。” 沈诗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简讯给他看。 余额显示的数字比她上次给他看的时候多了一大截。 沈南风平时大嗓门、爱吹牛,但对女儿的事从来不马虎。 上次他跟言行舟在走廊里聊了很久,就是在说这件事,他出钱,言行舟出力,把老宅翻建成两个孩子想要的样子。 “那这样我算不算是被你包养了?”言秋看著她,嘴角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沈诗情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拍在图纸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算!当然算!以后你的稿费归你自己,建房子的钱我出。 我爸的钱就是我的钱,我的钱就是我们的钱。 所以你是我包养的,大橘小橘也是我包养的,你们三个都被我包养了!” “那被你包养条件是什么?”言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脑后,语气略带调侃。 “条件就是——” 沈诗情竖起一根手指,眼睛亮晶晶的。 “以后每天起床都说一句『我爱你』。” “好。”他答应得乾脆利落,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沈诗情见他答应得这么干脆,耳根悄悄红了。 她把图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假装在研究猫窝的尺寸,手指在图纸上无意识地画著圈,画了一圈又一圈。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忽然想起了一本小说里狗血桥段。 “秋秋,如果有一天我爸突然要你创建一个和他现在一样规模的公司,之后才会考虑让我们在一起,你会怎么办?” “我会努力的。”言秋想了想回答道。 还是那句话,身上有掛,所以不慌。 “不对。” 沈诗情摇了摇头,把手从图纸上拿开,在空气中比画了一下,好像在翻开一本並不存在的剧本。 “你应该直接把b超单给他看,然后对著他说:哦哦~老登,我有这个还不够吗?” 她说完自己先笑倒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大橘被她的笑声惊得从书桌底下探出脑袋,左右看了看,確认没有危险,又缩回去了。 言秋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笑得前仰后合,也跟著笑了起来。“你最近又在看什么小说。” “豆豆推的!里面有个桥段就是女主角怀孕了,男主角拿著b超单去找岳父摊牌,特別狗血,但是好好笑。”她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眼角还带著笑出来的泪花。 “少看点这个。” 言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又接著说道。 “再说了,如果真的这样做的话,不会被栽在地里当人参种吗?” 第155章 中考后的夏天,我们的家正式开始动工。 中考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小院正式动工。 言秋起了个大早,把昨晚收拾好的背包又检查了一遍。 言行舟在家里跟工程队打电话確认今天的流程,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还在睡的许文珊。 大橘蹲在茶几上,歪头看著言秋往背包里塞东西,尾巴慢悠悠地扫来扫去。 小橘趴在猫爬架的最顶层,眯著眼睛打盹。 “都齐了。”沈诗情用钥匙开了门,站在玄关,手里还拎著一袋包子。 “林阿姨不是说要一起来吗?”言秋看见她进来询问道。 “我妈临时被叫去开会了。”沈诗情走进来,把包子放在茶几上,语气里有一点藏不住的失望,但很快又补了一句。 “不过他们不来也没关係,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 她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蹲在茶几上的大橘,忽然想到什么。 “对了,要不要把大橘小橘也带上? 它们还没去过老宅呢。 上次我们说要在院子里给它们盖个猫窝,今天正好带它们去认认路。” “带吧,让它们提前熟悉一下环境。”言秋去阳台拿了猫包。 大橘和小橘看到猫包立刻从茶几上跳下来,翘著尾巴主动钻了进去。 自从遛猫成了固定活动之后,它们对出门这件事已经不再抗拒了。 车子驶出小区,沿著绕城高速往乡间开去。 沈诗情坐在后排,两个猫包放在她旁边的座位上。 大橘把脸贴在猫包的透气网上,好奇地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偶尔“喵”一声,大概在点评窗外的风景。 小橘蜷在猫包里,尾巴搭在前爪上,偶尔睁开眼睛看看外面,又闭上继续打盹。 到了老宅门口,负责工程的工头在没多久后也到了。 工头姓周,四十来岁,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正和言行舟两个人蹲在地上铺开图纸开始核对施工细节。 沈诗情抱著两个猫包下了车,在铁门旁边的树荫下把拉链拉开。 大橘第一个钻出来,抖了抖毛,翘著尾巴在铁门前面踱步,像个来视察工地的监工。 小橘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確认周围没有狗、没有奇怪的声响、大橘还在前面昂首挺胸地踱步,才慢慢从猫包里走出来,蹲在沈诗情脚边。 “大橘小橘,这里以后就是你们的家。” 沈诗情蹲下来,用手指挠了挠大橘的下巴,又指了指院子里面。 “看到那个角落没有? 那里会盖一个两层的猫窝,上面放猫粮猫砂,下面给你们睡觉。 以后你们可以在院子里晒太阳、追蝴蝶、在葡萄架下面打盹。” 大橘“喵”了一声,翘著尾巴往铁门里面走,在枣树下面转了好几圈,最后蹲在石凳旁边,小橘也跟过去,学著它的样子蹲在了旁边。 沈诗情站在铁门前,两只手扶著门框往里看。 院子里的杂草已经被提前清理乾净了,那棵老枣树还在,树干上繫著一根红布条。 石桌还在,边缘的青苔被冲洗乾净了,露出灰白色的石面。 周工头拿著图纸走过来,指著院子景观图上的猫窝方框问:“小师傅,这个猫窝的杉木是要原色还是刷白? 原色防腐效果好,刷白跟院墙统一。” “刷白,防腐处理用环保漆。”言秋接过图纸。 “行,那这个葡萄架,水泥柱还是防腐木?”周工头又问。 “防腐木,顏色和猫窝一样。”言秋回答道。 “那这个画室朝南的窗户要加宽吗?朝南採光好,但夏天会有点晒。”周工头又翻了一页图纸。 “加宽吧,再装一层遮光帘,上午画画光线好,下午太阳大的话就拉上。”言秋偏头看了一眼正在枣树下画速写的沈诗情。 她坐在石凳上,大橘趴在她膝盖上打盹,小橘蹲在石桌上,尾巴慢慢地扫过她的画画本。 “你们这图纸画得仔细,省了我不少事。” 周工头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图纸背面,盖上笔帽,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诗情蹲在石凳旁边,把刚才画的速写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画下今天的第一幅画,右下角照例有一行小字:中考后的夏天,我们的家正式开始动工。 言行舟和许文珊在院子里跟工头聊天,今天先確定好细节,明天就开始老屋拆除。 沈诗情把画画本收进背包里,走到言秋旁边。 “秋秋,我们去溪边走走吧。上次来的时候我就觉得那条小溪特別適合钓鱼。 水那么清,肯定有鱼,正好大橘小橘还没看过我们老宅门口的小溪呢。” 言秋去车里拿了两根简易钓竿。 其实也算不上钓竿,就是两根细竹竿绑了鱼线和鱼鉤。 沈诗情接过其中一根,在手里掂了掂,弯腰把大橘抱起来。 “走了大橘,带你去看小溪。” 溪水还是和上次来时一样清澈,刚从山脚流下来,在院子旁边拐了个弯,匯成一个小小的水潭。 溪边的柳树已经长出了新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 大橘第一次看到流动的水,蹲在溪边的石头上,伸出爪子试图去够水面上的柳叶倒影。 小橘学著大橘的样子伸出爪子,在溪水上轻轻拨了一下,然后迅速缩回来,甩了甩沾湿的爪尖。 言秋找了个水势平缓的位置,把饵料掛在鱼鉤上,甩进水里。 沈诗情也学著他的样子甩出鱼线,然后把钓竿插在岸边的石头缝里,自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把画画本摊开在膝盖上。 “秋秋,你说溪里有鱼吗?” “有,上次来的时候看到好几条鯽鱼苗。” 言秋指了指水潭深处,那里有几条银灰色的小鱼正在石头缝隙间游来游去。 正说著,他的浮漂忽然沉了一下。他提竿,一条手指大的鯽鱼甩著尾巴从水里跃出来,在阳光下闪著银灰色的光。 沈诗情立刻放下画笔,凑过来看。“这条比之前我们钓的小诗还小!” “溪里的鱼长不了多大,水深不够,食物也少。” “够炒一盘吗?”沈诗情问道。 “多钓一点应该够,不过下次再说吧。”言秋把鱼鉤从鯽鱼嘴上取下来,將鱼放回水里。 鯽鱼甩了一下尾巴,钻进石头缝隙里不见了。 大橘全程蹲在溪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条被放回去的鯽鱼消失的方向。 因为没见过,所以不是很感兴趣,看了几秒就转头去舔自己的爪子了。 他们在溪边坐了好一会儿。 沈诗情把画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水彩写生。 “秋秋,你还记得,之前那天晚上,我说包养你的条件吗?”沈诗情画完后,伸了个懒腰。 “从今天开始吗?”言秋摸了摸沈诗情的头,笑著反问道。 沈诗情把画笔放进涮笔筒里涮乾净,偏头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对!早上你没说,所以现在补上。” 溪水在脚边叮叮咚咚地淌著,柳条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 言秋牵起沈诗情的手,十指交扣。 然后把两人交握的手举到阳光下,言秋看著她的眼睛。 “我爱你!” “我也爱你!” 第156章 她是我女朋友。 “秋秋,我们到处逛逛吧。” 又在小溪边待了一会,沈诗情牵起言秋的手,另一只手抓著遛猫绳。 大橘早就在前面等得不耐烦了,尾巴翘得老高,见她终於迈开步子,立刻撒腿往前跑,把她拽得往前踉蹌了好几步。 “好。” 言秋把钓竿在溪边的石缝里插稳,他们沿著溪边走了十来分钟,石板路顺著溪水的走向蜿蜒向前。 转过一片竹林,眼前出现了一栋老宅。 青砖灰瓦,院墙上的白灰被雨水冲刷出深深浅浅的水痕,门槛是整块的老石头,被几代人的鞋底磨得光滑发亮。 院门半掩著,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种著一棵枇杷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手里剥著毛豆,脚边放著一个竹编的簸箕。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毛豆,朝他们招了招手。 “你们是哪家的娃娃?过来让我看看。” 她的声音有些缓慢,但吐字很清晰,带著一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从容。 沈诗情和言秋对视了一眼,牵著猫走了过去。 大橘走到老太太脚边,仰头闻了闻她的裤腿,然后大大方方地在她旁边的石阶上趴下来,小橘跟在后面,蹲在门槛另一侧,耳朵竖得笔直。 老太太低头看了看大橘,又抬起头,目光在言秋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她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是在透过眼前这张脸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嗯,看你的面相挺眼熟的,你爸爸是姓言吗?” “对。”言秋点了点头。 “你妈妈姓许?” “对。” 老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的皱纹跟著弯起来。 她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毛豆放在簸箕里,拍了拍手上的豆壳碎屑。 “那就对咯,你跟你爷爷年轻时候长得像,眉眼像,下巴也像。” 她顿了顿,又接著说道:“我以前认识你爷爷,你喊我一声李奶奶就行了。 不过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你爸妈了,好像还是去年见过。 当时你爸爸回来给老宅除草,在我这儿借过一把镰刀。” 她说完,目光从言秋脸上移开,落在旁边牵著猫的沈诗情身上。 “她是你妹妹吗?”李奶奶问。 “她是我女朋友。”言秋说完,有些不好意思,这是还是他第一次当著外人的面这样介绍她。 沈诗情偏头看了他一眼,心里美滋滋的。 李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哈哈,当初你爸爸也带你妈妈回来看过这里。 就在那棵枇杷树下。” 她指了指院子里那棵枇杷树。 “你妈说枇杷长得好,你爸二话不说搬了个梯子来摘,摘了满满一篮子。” “奶奶,那我以后是不是也可以来摘枇杷?” 沈诗情鬆开遛猫绳,往前迈了一步,站在言秋旁边,手臂自然地贴著他的手臂。 “当然可以!枇杷树年年结果,以后熟了你们就来摘。 你们等一会,我拿点吃的给你们。” 她站起来,把手里的毛豆壳倒进垃圾桶,转身进了屋。 脚步声穿过堂屋,然后是开关柜门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捧著一个铁盒子走出来。 铁盒子有些年头了,边角的漆磨掉了好几块,盖子上印著一只模糊的凤凰。 她把铁盒子放在门槛旁边的石台上,打开盖子。 里面装的不是老照片,不是旧文件,是糖——大白兔奶糖、花生酥、水果硬糖,满满当当挤在一起。 “这些都是我孙女爱吃的,她跟你们年纪差不多。 她在省城要上高中了,差不多和你们一个年纪,平时不怎么回来。” 她从铁盒子里抓了两把,塞进沈诗情和言秋手里。 然后又挑出两颗大白兔奶糖,一颗放进沈诗情掌心,一颗放进言秋掌心。 沈诗情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奶味很浓,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好吃!谢谢奶奶!” 然后把另一颗糖剥开,踮起脚塞进言秋嘴里。 李奶奶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铁盒子盖子重新盖好,放在石台上。 她重新坐回门槛上,拿起刚才剥了一半的毛豆,手指在豆荚上轻轻一捏,几颗青绿的豆子滚进簸箕里,又开口閒聊道。 “听说这边要来一个施工队,是你家的吗?” “对,我爷爷留了一块宅基地,明天就开工了。 房子建好了,等我们大学毕业了就回来住。” 言秋把糖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大橘从他脚边探出脑袋。 对这个铁盒子表示了短暂的好奇,凑近闻了闻,又缩回去了。 “挺好啊。” 李奶奶把毛豆壳扔进垃圾桶,眯起眼看向了远处。 “现在这里已经没几个人住了,年轻人都搬去市里了,现在这里清净得很。” “奶奶,我以后可以经常来看您吗?”沈诗情在门槛旁边的石阶上蹲下来,平视著李奶奶的眼睛。 “当然可以!你们以后搬过来住了,就是邻居。 邻居串门不兴打招呼,想来就来。” 李奶奶把最后一颗毛豆剥完,站起来,把装满豆子的簸箕端起来放在石台上。 又弯腰把趴在石阶上的大橘轻轻推了推,“这只橘猫叫什么?” “大橘。那只胆小的是小橘。” 沈诗情指了指门槛旁边的小橘。 小橘正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用鼻子碰了碰李奶奶放在石阶上的铁盒子。 “大橘小橘,好名字。” 李奶奶低头看著大橘的尾巴在石阶上扫来扫去,嘴角的皱纹又弯了起来。 “我以前也养过一只橘猫,叫阿黄。 后来阿黄老了,在枇杷树下睡了一觉就走了,然后我就把它埋在枇杷树下面。” 沈诗情蹲下来,用手指在枇杷树下的泥土上轻轻按了按。 大橘跑过来,好奇地闻了闻她的手指,又跑开了。 “那阿黄是什么时候养的?”沈诗情好奇的问道。 “年轻时候,那时候我还没嫁人。 后来嫁过来,阿黄也跟著过来。 它最喜欢趴在石磨上晒太阳,磨盘被太阳晒得烫烫的,它趴在上面像煎饼。” 说到这里,李奶奶的眼神中充满了回忆,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笑著说道。 “有一次它趴得太舒服了,睡著了,尾巴掉进磨眼里,醒过来之后尾巴尖上沾了一圈麦麩,甩了好几下才甩乾净。” 听后,沈诗情也跟著笑了起来,弯腰把大橘抱起来,用手指揉了揉它的下巴,然后看向了言秋。 “那我们以后也把大橘小橘埋在那两棵银杏树下。 银杏树长得高,秋天叶子金黄金黄的,它们会喜欢。” “埋什么埋,它们才多大。”言秋摸了摸小橘的头。 “未雨绸繆嘛。” (ps:哈基月没上过高中,高中生活大部分都是听別人说的,后面剧情如果有错误的话,还请大家见谅。 並非自传,並非自传,並非自传,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別给我差评了。 (╥﹏╥) 求好评、催更,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57章 给你的东西当然要挑最好的。 七月二十五日,十五岁生日。 “秋秋,做蛋糕!” 吃完早餐,沈诗情往沙发上一躺,从里面掏出昨晚列好的配料清单。 “麵粉、鸡蛋、黄油、糖粉、淡奶油,这些家里都有。”言秋接过清单扫了一眼,“草莓和芒果要现买。” “那就先去超市,草莓要挑红的,芒果要挑软的,软的才甜。” 她从茶几上拿起遮阳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有点低,遮住了半张脸。 她蹲下来摸了摸大橘的下巴,大橘立刻翻了个身,四脚朝天,肚皮朝上,露出浅色的绒毛。 “大橘小橘,我们去买蛋糕配料,你们乖乖在家等著,回来给你们开罐头。” 超市里空调开得很足,头顶的日光灯把货架上的水果照得鲜亮。 沈诗情推著购物车直奔水果区,车轮在地板上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 她拿起一颗草莓举到灯光下看了看底部有没有压伤。 “这个红得均匀,底部没有白圈,应该甜。” 把那颗草莓放进保鲜袋里后,又拿起另一颗,同样举到灯光下转了一圈。 “你现在挑草莓的样子和挑贝壳时一模一样。” 言秋靠在购物车把手上,看她把草莓一颗一颗举到灯光下端详,和每次在海边蹲在沙滩上挑贝壳时一模一样。 贝壳的纹路、草莓的色泽,都要最好的。 “因为是给你的。” 沈诗情头也没抬,继续往保鲜袋里装草莓。 “给你的东西当然要挑最好的。” 买完材料回到家,沈诗情把购物袋放在料理台上,一样一样往外拿。 麵粉、黄油、糖粉、淡奶油、草莓、芒果,每拿出一样就在清单上打个勾,最后一项打完之后把清单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你今年想吃什么口味的蛋糕?” 言秋把麵粉放在料理台上,偏头看了她一眼。 “草莓奶油蛋糕!”沈诗情从冰箱拿出两盒淡奶油,然后把围裙从掛鉤上取下来,粉色那条系在自己身上。 灰色那条踮起脚套在他脖子上,手指在他后颈处把系带打了个蝴蝶结。 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又上前把蝴蝶结拆了重新系成一个更对称的。 沈诗情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又接著说道:“这次做蛋糕我负责技术指导。” “技术指导是什么?”言秋好奇的问道。 “就比如........”沈诗情双手叉腰,卖了个关子,又接著回答道。 “秋秋,蛋清还没到乾性发泡,继续打。 秋秋,麵粉要过筛三遍,你才筛了两遍。 秋秋,第二排第三个草莓歪了,往左边挪三毫米。” “三毫米?这么仔细吗?”言秋被她逗笑了。 “对,三毫米,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她一本正经地竖起一根手指,然后也绷不住了,跟著一起笑了起来。 她把手机里的烘焙教程翻出来放在料理台上,用手指把步骤放大,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念到“分离蛋清蛋黄”的时候,她把两个玻璃碗往他面前一推,双手合十做了个拜託的手势。 “这个你来,我每次分都分不好,蛋黄老是破,破了之后蛋清就打发不起来了。 然后你就会看到一个很挫败的沈诗情蹲在厨房角落一边发呆,一边用手指画圈圈。” “你什么时候蹲在厨房角落里过。”看著沈诗情的样子,言秋觉得有些好笑,接过鸡蛋,在碗沿上轻轻一磕。 “在心里蹲过,每次分蛋失败,我都会觉得很对不起那只下蛋的鸡。” 说完,沈诗情看著碗里那些圆润完整的蛋黄,拍了拍言秋的肩膀。 “不愧是你啊,连打鸡蛋都这么稳,那打蛋清也归你了。 以后我们厨房的分工就是,你负责所有需要操作的项目,我负责所有需要审美的项目。” “那哪些是需要审美的?”言秋又问道。 “摆盘、配色、装饰,比如草莓要摆在蛋糕上哪个位置才好看,奶油要裱成什么花纹才高级,这些都是艺术范畴。” 沈诗情指了指言秋,又指了指自己。 “你是技术总监,我是艺术总监。 技术总监对艺术总监的命令如果有异议可以提出,但艺术总监拥有最终决定权。” 在把戚风送进烤箱之后,她开始处理草莓。 把草莓放在水龙头下面一颗一颗冲洗乾净,用厨房纸巾擦乾表面水分,摘掉蒂,挑出大小最均匀的好几颗放在盘子里备用,剩下的切成薄片。 淡奶油倒进碗里,加了一点点糖。 她把碗和打蛋器一起塞进言秋手里。 “技术总监,请开始你的表演。” 淡奶油在打蛋器的旋转下慢慢从液態变成了蓬鬆的奶油霜,表面泛起细腻的光泽。 她用指尖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满意地点点头。 “甜度刚好。” 戚风出炉之后放凉脱模,言秋用锯齿刀把蛋糕横著切成三片。 他切的时候很慢,每一刀都先比划好角度再下手,切出来的三片厚薄均匀。 她把第一片铺在转盘上,用抹刀舀了一大勺奶油均匀地抹开,铺上草莓切片,再盖第二片蛋糕。 三片叠好之后,把剩下的奶油全部堆在蛋糕表面和侧面,拿著抹刀一圈一圈地转,把奶油抹得光滑平整。 然后把挑出来的那几颗最大最红的草莓一颗一颗放在蛋糕表面,沿著边缘围成一圈。 在正中间放了一颗最大后,又握著裱花袋,用奶油在蛋糕表面画了两朵挨在一起的小花,一朵蓝色,一朵粉色。 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用手指轻轻调整了中间那颗草莓的角度。 “好了,今年的蛋糕比去年更好看,看来我的审美也是在进步的。” 她把裱花袋放在旁边,用手指蘸了一点粉色奶油,在他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嘿嘿,秋秋你变成大花猫了!” “十五岁了,你还跟个幼稚鬼一样。”言秋没有擦掉鼻尖上那点粉色,而是也蘸了一点蓝色奶油,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下。 “那你还不是一样,这下我们扯平了。” 晚上,沈南风特意推了公司的应酬,林佳佳和许文珊在客厅里摆碗筷,言行舟在厨房里切水果。 六点整,饭菜上桌,蛋糕放在餐桌最中间,白色奶油上那两朵挨在一起的小花格外显眼。 糖醋排骨、清蒸鱸鱼、油燜大虾,全是沈诗情爱吃的菜。 蛋糕上蜡烛插了十五根,五顏六色的,关掉灯,烛光亮起来,映在每个人脸上。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睫毛在烛光里轻轻颤动。 言秋也闭上眼许了愿。 过了好一会儿,两个人同时睁开眼,对视了一下,一起深吸一口气,把所有蜡烛一口气吹灭。 烛火灭掉的瞬间,几缕细细的白烟从烛芯上升起,在昏暗的客厅里打著旋儿。 “你们许了什么?”沈南风端著茶杯。 “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她笑嘻嘻地看过去,又偏头看言秋,“你说对吧秋秋。” “对。”言秋弯起嘴角。 第158章 我也是这么想的! 吃完蛋糕后,言秋和沈诗情坐在沙发上。 大橘趴在言秋膝盖上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他的手腕,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嚕声。 小橘蜷在沈诗情怀里的抱枕上,把脸埋进自己的尾巴里,只露出两只耳朵尖。 言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放在她手心里。 盒子是丝绒面的,触感柔软,边角有一圈细细的银边。 “十五岁生日礼物。” 沈诗情接过盒子,手指在丝绒面上轻轻摸了一下。 她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枚银杏叶形状的书籤,银质的,叶脉纹路清晰细腻,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她把书籤翻过来,背面刻著两个极小的字:诗情。 “喜欢吗?我自己做的。” 言秋偏头看她,大橘在他膝盖上翻了个身,尾巴从他手腕上滑下来,他伸手轻轻按住大橘的背,不让它滚下去。 “喜欢。” 指尖在“诗情”两个字上轻轻划过,指腹能感觉到刻痕微微凹陷的触感,她把书籤小心地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 然后沈诗情回到自己的房间,拿了一个小布袋出来,塞给了言秋。 布袋是浅蓝色的,和她画画本封面同色,袋口繫著一根白色丝带。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 言秋打开布袋,里面是一条手编的手炼。 深蓝色的绳结编得很紧实,每一圈都整整齐齐,正中间穿了一颗极小的银珠子,在灯光下闪著微微的光。 “上次在棲霞山买了相思豆手串,那条是买的,这条是我自己编的。” 她坐回沙发上,“学我了好久才学会这种编法,比同心结难,绳结更小,力道不好控制。 拆了好几次,每次拆到一半就觉得手指不听使唤。 最后这条是最好的,银珠子刚好在正中间,绳结也没有歪。” 沈诗情把他的手炼翻过来,背面有一个极小的、用更细的银线绣上去的“秋”字。 “绣了你的名字,以后你戴在手上,低头就能看到。” 言秋低头看著手腕上那条手炼,银珠子在灯光下闪著微微的光。 聊著聊著,沈南风端著一杯茶走了过来,在茶几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他平时大嗓门惯了,突然这么正式地坐下来,沈诗情立刻警觉地看了他一眼。 上次她爸用这种表情坐下来,是他宣布要出差一个月。 “爸,你是不是又要出差了。” “不是不是。” 沈南风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言秋和沈诗情之间来回看了一圈。 “我是想问你们一件事。 高中你们打算怎么住? 回家住,还是住校? 对了,我在学校附近有套房子,你们也可以去那里。” 沈诗情愣了一下,她显然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段时间她脑子里全是小院的施工进度,高中住哪里这件事压根还没排上议程。 她偏头看了言秋一眼,又转回来看著沈南风。 “学校附近的房子?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买了有几年了,当时想著你上高中能用,不过一直没跟你说。” 沈南风靠在沙发靠垫上,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著圈,语气有些感慨。 “现在你都长这么大了,那套房子三室一厅一厨一卫,带个阳台。 离师大附中高中部走路就十几分钟,比从咱家骑车半小时方便多了。 上周刚让人打扫乾净,家具都全的,拎包入住。” 沈诗情低头想了想,转头看言秋,眼睛亮晶晶的。 言秋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已经有了答案,只是在等他先开口。 “那就住那边吧,诗情你怎么想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沈诗情立刻接上,语气兴奋,马尾辫在空气中晃了一下。 “住校好几个人一间,画画的地方都没有,回家住太远了,冬天骑车冷死了。 爸你那套房子走路十几分钟就到,有画室,能养猫,还能天天和秋秋在一起。 再说了我们都这么大了,又不是不会照顾自己。” “那大橘小橘呢?带去出租屋还是留在家里?”林佳佳端著果盘从厨房走出来,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叉子摆好。 “带去!” 沈诗情毫不犹豫,“它们两个现在越来越黏人了,大橘每天趴秋秋键盘上,小橘每天趴我画架旁边。 要是把它们留在家里,我肯定天天想它们。” “那猫砂盆谁铲?”林佳佳笑著问,叉了一块苹果递给沈南风。 “秋秋铲。”沈诗情理直气壮,手指在言秋肩膀上轻轻戳了一下。 “行,我铲。”言秋点了点头。 沈南风靠在沙发靠垫上,看著面前这两个一唱一和的小孩,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平时大嗓门的笑,是很安静的、从眼角纹路里慢慢漾出来的笑。 他想起几年前在医院,言行舟抱著刚满月的言秋,他抱著刚出生的沈诗情,两个大男人互相看著对方怀里的小不点。 转眼间,两个孩子都这么大了。 閒聊结束后,言秋回到自己房间,靠坐在床头。 他偏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颗沈诗情刚才塞进他手心里的奶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奶味很浓,甜得他微微眯起眼。 【签到时间到,是否签到?】 签到。 【签到成功。正在根据宿主过去一年的经歷生成奖励……】 【奖励生成完毕。】 【恭喜宿主获得:精力充沛】 【技能说明:每天只需四小时的睡眠,即可保持全天精力充沛,恢復力大幅度增强,持续时间显著延长,不会轻易感到疲惫。】 (ps:感谢大家的支持,求催更、好评!) 第159章 过去的回忆就此存档! 隔天早上,言秋和沈诗情盘腿坐在402的地板上,面前放著一个木质收纳盒。 盒子是言秋做的,榫卯结构,没有一根钉子,盒盖上刻著两棵挨在一起的银杏树。 他把盒子放在地板上时,大橘立刻从茶几底下钻出来,围著盒子转了好几圈,尾巴翘得老高,大概在想这个东西能不能趴。 “真的要全都放进去吗?” 沈诗情把钥匙扣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在掌心里。 贝壳、粉色小熊、彩色编绳、小星球…… “带太多容易丟,挑一个最喜欢的带著就行。” 言秋把自己的掛件挨个解下来。 最后他手腕上只剩了一条手炼,是沈诗情十五岁生日送的那条。 “那我也只留一样。”沈诗情把钥匙扣上的掛件一个一个取下来。 只留下手上的那串相思豆手串,红豆和檀木珠子戴在手腕上已经挺久了,红绳有些褪色,但红豆还是依旧温润光滑。 然后又把锁骨上那条太阳项炼解下来,也放进了收纳盒里,言秋也把月亮项炼放进去。 两条项炼並排躺在盒子角落,太阳和月亮合在了一起,银链子在木纹底面上泛著柔和的光。 全部东西都放好后,言秋把收纳盒盖上,榫卯结构的盖子严丝合缝地卡进槽口,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嗒”。 那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像是一个阶段的正式结束,美好的回忆全部封存在这个没有一根钉子的木盒子里。 沈诗情从地板上站起来,一脸兴奋的宣布。“好了,过去的回忆就此存档!” 大橘从茶几底下探出脑袋,走到收纳盒旁边闻了闻,尾巴翘得老高。 小橘跟在后面,也凑过来用鼻子碰了碰盒盖上的银杏树,然后抬起头看著沈诗情,耳朵抖了抖,似乎在问“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是我们的回忆,你还小,不懂,等到我们这个年纪就懂了。 不对,到了你也不懂,反正就是很重要的东西。” 她弯腰把大橘抱起来,用手指挠了挠它的下巴,然后偏头看言秋。 “走吧,去看看新房子,它们就先不带过去了,等搬过去那天再一起带过去。” “好。” 沈南风那套房子在师大附中高中部后面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是一栋六层小楼的四楼。 楼下空地上种著一排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枝叶绿油油地挤在一起。 楼道上贴满了小gg,有疏通下水道的,有修空调的,还有一张卷了边的寻狗启事。 是一只叫“豆豆”的白色小狗,照片上的小狗正咧著嘴笑,脖子上繫著一根红色项圈。 沈诗情站在寻狗启事前看了好几秒,把翘起来的边角重新按回墙壁上。 “豆豆看到这个肯定笑死,她跟这只狗同名。”她拿出手机拍了下来,打算发给林豆豆看看。 “你发给她,她可能会回你一个狗头。”言秋靠在楼梯扶手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对,她最近存了好多狗头表情包,我觉得有意思就都保存了。”沈诗情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上走。 沈南风给的钥匙是全新配的,两把,一把给沈诗情,一把给言秋。 钥匙齿在锁孔里转动了两圈,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扶著门框,把整个客厅从头看到尾。 客厅连著阳台,落地窗外能看到巷子里那排桂花树。 午前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光斑,三间臥室都在一侧,厨房不大但台面乾净,白色的瓷砖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卫生间有浴缸也有淋浴,洗手台的镜子擦得乾乾净净,沈南风上周確实找人打扫过。 “秋秋,这间当画室!”她已经把其中一间臥室的门推开了,站在房间正中间,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圈。 阳光从朝南的窗户倾泻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窗户朝南,光线好,早上画水彩不用开檯灯,第一缕阳光刚好打在画架上。” 她走到窗边,手指在窗台上划过。 “涮笔筒放窗台上,窗台够宽,能放两个,一个涮冷色一个涮暖色,省得换水的时候还要跑到卫生间去。 画架放这里,背对窗户,这样光线从后面来,画纸上不会有反光。” 她转过身,在另一面墙上比划了一下。 “这里放我的画画本,等到高中毕业的时候,这面墙就全是我们的故事。” 然后沈诗情拉著他走到那间最大的臥室门口,推开房门,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面对著言秋,双手背在身后,嘴角翘起来。 “这间主臥给你,有阳台,大橘小橘每天早上可以趴在你床上晒太阳。 小橘到现在还不敢跳我的床,就只敢趴在你枕头旁边,上次在你家午睡的时候它就缩在你枕头角上。 我把被子掀开一看,它把自己蜷成了一团。” “那你呢。”言秋靠在墙壁上,双手交叠在胸前。 “我住你隔壁那间。” 沈诗情指了指主臥旁边那扇门。 “虽然没有阳台,但窗户也是朝南的,光线也好。 而且离你近,中间只隔一堵墙,和401、402一样。” 沈诗情站在主臥阳台上,推开玻璃门,探出身子往左右看了看。 隔壁阳台上晾著几件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一件粉色围裙掛在晾衣架上,两只袖子在风里摇来摇去,像一个在打招呼的人。 楼下隱约传来小孩追逐打闹的笑声,巷子尽头有个卖糖葫芦的老爷爷正推著车慢悠悠地经过。 “秋秋,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比401和402更像家。”沈诗情转过身,背靠在阳台栏杆上,午前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401和402是爸爸妈妈的家,这里是我们自己的家。 高中三年,这里就是我们的401和402,只不过从门对门变成了墙挨墙。” “墙挨墙比门对门更近。”言秋走到她旁边,双手撑著栏杆,往下看著那排桂花树。 “对。”她看向他,“好了,新家验收完毕,接下来我们去干嘛?” 言秋看了一眼时间:“我们先去吃饭,然后再去附近买些生活用品,到时候搬过来就不会手忙脚乱了。” “好。”沈诗情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站在玄关处一只手扶著门框,回头看著那个还空荡荡的客厅。 现在还什么都没有,但很快就会有了。 会有他坐在书桌前打字的声音,会有她在画架前调色的身影,会有两只猫在客厅里追逐的脚步声。 会有周末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时,盖同一条毯子的温度。 会有她趴在画纸上睡著时,他帮她披上外套的温馨。 这个家现在还空荡荡的,但他们会把它填满。 第160章 新家可以正式住人了 从新家出来后,去附近的麵馆吃了个饭,二人就打算去买东西了。 沈诗情走在前面,马尾辫在午后的阳光里晃来晃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言秋跟上来。 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等著同伴跟上来的猫。 “秋秋,我们要买的东西有点多,毛巾、牙刷、拖鞋、碗筷,还有被套、床单、枕头。 你拿手机记一下吧,我怕漏了。” “行。”言秋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移动,把她刚才念的那一串全部打上去。 沈诗情凑过来看他的屏幕,手指在备忘录上轻轻点著,一边念一边让他加项。 “毛巾,两条你的,两条我的,顏色要不一样,你的深蓝色,我的粉色。” “拖鞋、牙刷和漱口杯也同款,你的深蓝,我的粉色。”她指了指手机屏幕,示意他继续往下记。 “被芯和枕芯的话,这边家里有未开封的,所以不用买,买个被套和枕套就行了。”言秋打完字后抬头看她。 “被套就各买各的,你房间的你挑,我房间的我挑。”她双手背在身后,歪头看著他,“不过你的审美水平有待提升,所以我可以帮你参谋一下。” 超市就在新家附近的商业街上,走路几分钟就到了。 这家超市比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大不少,上下两层,一楼卖百货和瓜果蔬菜,二楼卖家居床品。 推著购物车穿过自动门,空调的凉意和卖场广播里循环播放的促销gg一起扑面而来。 言秋推著购物车,熟练地往左拐,直奔拖鞋货架。 来之前他已经在网上查过这家超市的楼层分布图,哪个区在哪个角落,全都记在脑子里了。 拖鞋区有好几排货架,沈诗情在深蓝色和粉色的拖鞋前面蹲下来,拿起一双深蓝的翻过来看鞋底的防滑纹路。 又拿起一双粉色的用手指按了按鞋底,確认软硬度差不多之后才把两双都放进购物车里。“拖鞋搞定,接下来牙刷。” 牙刷区在日用品区的尽头,整面货架掛满了各种顏色和功能的牙刷。 她拿起两支同款不同色的,举到言秋面前。“就这两个了。” “漱口杯呢。”言秋推著购物车跟在她后面。 “也在那边,和牙刷同一个货架。”她从货架上拿下两个漱口杯,一蓝一粉,和牙刷的配色完全一致。 毛巾在洗漱区的另一侧。 她从货架上取下两条深蓝色毛巾和两条浅蓝色毛巾,用手背试了试柔软度,確认不掉毛之后才放进购物车里。 在碗筷区挑了一些盘子、杯子和碗,又拿了一板筷子后,就推著购物车上二楼了。 二楼是家居区,床品被套枕头占了整整半层。 沈诗情在一排排被套前面走来走去,最后停在一套浅蓝色的纯棉被套前面。 “这套给你,浅蓝色纯棉,纯棉透气,夏天开空调盖刚好,冬天再加一床薄毯子也够了。 大橘会趴在你被子上当暖宝宝,所以你不用买太厚的。” 她从货架上拿下那套被套,展开来看了看针脚是否工整,確认没有跳线之后才放进购物车里。 然后她给自己挑了一套鹅黄色的被套。 她把鹅黄色被套放进购物车里,又挑了配套的床单和枕套。 最后在枕头区选了两个同款不同色的枕套。 购物车已经堆满了,沈诗情站在购物车旁边,把清单从头到尾都跟言秋核对了一遍。 回到新家,沈诗情和言秋把购物袋放在客厅地板上,开始一件一件拆包装。 她先把两双拖鞋拿出来放在门口。 牙刷拆开包装,蓝色和粉色並排插进漱口杯里,言秋把两个杯子放在洗手台上,毛巾掛在洗手台旁边的掛鉤上。 最后拆的是被芯和枕芯,被芯是压缩包装的,拆开塑胶袋之后慢慢膨胀起来,像两片正在发酵的麵团。 沈诗情先把浅蓝色那套展开,找到被套开口的那一侧,把拉链拉开。 “秋秋,你拿著那两个角。”她把被套开口朝上摊在床上,自己捏住被套最里面的两个角,让言秋捏住外面两个角。 然后她把被芯的两个角塞进他手里,让他把被芯角对准被套角捏紧。 “你抓稳了,我往后退。”她退到床尾,抓住被套和被芯一起抖了好几下。 被芯在被套里慢慢滑下去,她偏头看了看被角有没有对齐,又用力抖了几下。 把最后几道褶皱抖平,拉上拉链,把被子从头到尾抚了一遍。 “好了,你的床铺好了。” 她在浅蓝色的被面上用手掌轻轻按了按,抬头看他,“你试试。” 言秋在床边坐下来,手掌在被面上按了按,確实很软。“接下来铺你的了。” “好。” 她抱著鹅黄色那套走进隔壁臥室,把被套展开摊在床上,同样找到开口那一侧拉开拉链。 这次言秋不用她说就主动走到床对面,捏住被套的两个角,等她塞被芯。 她塞被芯的动作比刚才更熟练了。 捏住被芯角对准被套角,让他抓紧,然后自己退到床尾,抓住被套和被芯一起抖。 全部归置完之后,言秋伸了个懒腰。 “终於弄完了!” “秋秋,我们在客厅拍一张照片吧!”沈诗情提议道。 “好。” 沈诗情拉著言秋的手站在客厅中央,靠在一起,拍了张照片后,她双手叉腰环顾四周。 “以后把厨房用品和沐浴露之类的补上,新家就可以正式住人了。” 第161章 这个家什么都不缺了。 八月下旬的清晨,搬家公司的白色麵包车停在单元楼下。 两个穿著蓝色工装的师傅正把行李箱和纸箱从楼道里搬出来,码进后车厢。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车顶上,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沈诗情站在401客厅中央,环顾这个从她记事起就住在这里的家。 沙发套上有许多淡淡的彩铅印子,是她小时候『不小心』用彩铅画的,被她妈嘮叨了好几天,后来洗了好多次才褪成现在这个顏色。 阳台上的雏菊和薄荷已经分株了好几盆。 她走到阳台上,弯腰把其中一盆薄荷抱起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一片叶子。 叶缘微微捲起来,触感凉凉的。 旁边那盆雏菊也要带走,那是言秋送她的,从一株小草养到现在,每年春天都会开几朵淡紫色的小花。 “该走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怀里的薄荷盆往上託了托,转身往门口走去。 楼下,言秋站在单元门口,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侧兜里插著水彩画笔和那个摺叠画架。 他脚边放著两个猫包,大橘和小橘在包里转来转去,爪子扒拉透气网的网眼,尾巴翘得老高,显然还没搞明白今天为什么这么早被塞进包里。 林佳佳和许文珊站在单元门旁边,正帮两个师傅清点最后几个纸箱。 沈南风和言行舟今天都有事,说好了不送,两个大人像是约好了似的,把搬家这件事完全交给了两个孩子。 “东西都带齐了吗?”许文珊走过来。 “都齐了。”言秋把背包往上提了提。 许文珊也很放心言秋,但还是嘱咐道。“到了新家记得把厨房的窗打开通通风,要注意用火用电。” “知道了。” “还有,猫砂盆別放阳台,夏天太晒了,放卫生间角落里就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诗情晚上画画別让她画太晚,你也是,別老熬夜。 高中的作业比初中多,时间要安排好,周末想回来就回来。” “好。”言秋点了点头。 许文珊看著儿子,忽然笑了。“行了,去吧。” 另一边,林佳佳走到沈诗情面前,把背包带子帮她调整了一下长度,手指在肩带卡扣上按了按,確认不会滑下来。 “到了记得打电话,冰箱里备些菜,不想做就叫外卖,別饿著。” 她又伸手把沈诗情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高中三年,好好照顾自己,也好好照顾秋秋。” “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秋秋的。”沈诗情把薄荷抱在怀里,回答道。 “阿姨,我也会照顾她的。”言秋站在旁边,把猫包往脚边挪了挪。 林佳佳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来。“我知道,从小你就比她细心。” 沈诗情把薄荷和雏菊小心地放在后座角落,固定好底座,確认不会在行车途中倒下来。 然后她弯腰把两个猫包拎起来放在后排座位上,自己坐进去,言秋坐在她旁边。 车子发动了。 沈诗情趴在车窗上,朝站在单元门口的许文珊和林佳佳挥了挥手,直到车子拐过街角。 到了新家楼下,两个搬家师傅把纸箱和行李箱一个一个搬上四楼,搁在客厅地板上。 都搬完之后,言秋签了单子,师傅们就下楼离开,麵包车的引擎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沈诗情把薄荷和雏菊先放在茶几上,转身接过言秋手里的猫包,把拉链拉开。 大橘和小橘钻了出来,翘著尾巴在新家的地板上踱步,从客厅走到主臥,从主臥走到阳台,每一寸地板都要闻一遍。 最后在主臥的床上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浅蓝色的被面上,阳光刚好从落地窗照进来,铺了一大片光斑。 它趴进光斑里,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眯起眼睛打起呼嚕。 小橘在它旁边蜷成一团,尾巴搭在大橘的背上,两只猫的肚皮隨著呼吸轻轻起伏。 沈诗情蹲在床边看著这一幕,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大橘的耳后。 大橘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只是尾巴在浅蓝色的被面上慢悠悠地扫来扫去。 “以后每天早上醒来,估计第一眼看到的是阳光,第二眼是猫,第三眼是你。”她偏头看向言秋。 “我也是。”言秋在她旁边蹲下来。 “我知道。” 沈诗情笑著把大橘从床上捞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不过你比猫重要。猫排第二,你排第一。” 休息了一会儿,接下来是拆箱子。 其实大部分东西之前已经归置好了,拖鞋在门口,牙刷在洗手台,毛巾在掛鉤上。 碗筷在碗柜里,被套铺得平平整整,洗浴用品和厨房用品也都买好了。 今天搬来的主要是沈诗情的画画工具、两个人的换季衣服、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书和杂物。 沈诗情把装画画工具的纸箱拆开,把涮笔筒放在画室朝南的窗台上,左边涮冷色,右边涮暖色。 调色盘掛在窗台旁边的掛鉤上,阳光刚好照在那些乾涸的顏料痕跡上。 言秋把那盆薄荷和雏菊放在画室窗台上,和涮笔筒並排。 全部归置完之后,沈诗情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拖鞋在门口,牙刷在洗手台,毛巾在掛鉤上,碗在碗柜里,被套铺得平平整整。两只猫在阳光下打盹,薄荷和雏菊在窗台上轻轻晃动。 她忽然觉得,这个新家和之前又不一样了。 之前只是把东西放进空房间里,今天是把生活放进去了。 大橘有阳光可以晒,小橘有安静的角落可以躲,沈诗情有言秋,言秋有沈诗情。 这个家已经什么都不缺了。 “秋秋,你觉得这里还缺什么吗?” 言秋环顾客厅一圈,目光从门口那两双拖鞋扫到阳台上刚浇过水的雏菊和薄荷。“什么都不缺了。” “我也这么觉得。”沈诗情走到画架前面。 画架支在画室朝南的窗户下面,阳光刚好打在画架最上面那张空白的水彩纸上。 她拿起画笔,蘸了天青和翠绿,在纸上画了两棵挨在一起的银杏树。 画完之后她等顏料干透,取下画架上的画,用磁铁贴在冰箱上。 然后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把腿蜷起来踩在沙发边缘,双手抱住膝盖。 言秋在她旁边坐下。 “秋秋,你说高中我们还会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吗?”沈诗情看向了言秋。 “分班已经出来了,我们还是在一起。”言秋回答道。 “那就好。” 第162章 你可不能偷看哦。 傍晚,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 楼下传来邻居家播放新闻联播的声音,隱约还有炒菜时锅铲碰撞的声响。 两只猫在阳台上最后一抹余暉里趴成两颗毛茸茸的橘色球体。 大橘的尾巴搭在小橘的背上,小橘的耳朵偶尔抖一下,大概在梦里追蝴蝶。 沈诗情系上那条粉色小兔子围裙,站在厨房里做搬进新家后的第一顿晚饭。 她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番茄,又从冷冻层翻出一袋排骨,回头冲言秋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 “今天就简单吃一点吧,三菜一汤就行了。” 言秋繫著灰色围裙站在旁边,等她发號施令,目光落在她手上那袋排骨上,嘴角微微弯起。 “这算简单吗。” “算!”沈诗情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得像在宣布一项重大决定,“搬家第一顿,三菜一汤是最低標准。” 她切番茄的时候手指弯成弧形按住番茄蒂,刀口斜著往下切,每一块都厚薄均匀。 炒蛋的时候油温刚好,蛋液倒进锅里滋啦一声。 沈诗情用锅铲快速翻了几下,得意地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看,这个火候刚好。” “嗯,確实有进步。”言秋靠在料理台边缘,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沈诗情把锅铲在空中轻轻晃了一下,满脸骄傲。 做糖醋排骨时,她把醋瓶递给言秋。“糖醋排骨的醋你帮我倒,我倒不准。” “好。”言秋接过醋瓶,沿著锅边淋了一圈。 醋汁碰到热锅底,滋起一阵酸甜的白雾。 她凑过来闻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是这个味道,和我妈做的差不多,以后这道菜也归你调味。” 三菜一汤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小餐桌前。 窗外是那条安静的巷子,楼下桂花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他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眼睛眯起来,腮帮子鼓鼓的。 “好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吃完饭,二人把碗筷放进水槽里。 洗碗的时候她擼起袖子,把洗洁精挤在海绵上搓出泡沫,手指在碗沿上转著圈。 言秋站在旁边,用干布把她洗好的碗挨个擦乾放进碗柜里,动作不快不慢。 她洗到最后一个盘子时手滑了一下,盘子差点飞出去。 他伸手接住,翻过来检查有没有磕破,语气很平淡。 “没碎。” “嚇我一跳。”她把手上的泡沫冲乾净,心里鬆了一口气。 然后又偏头看他,“对了,今天我先洗澡,整理了一天的东西,浑身都是灰,你等会儿再洗。” “好。” 沈诗情趿拉著拖鞋走到卫生间门口,推开门之后又回头看了言秋一眼,嘴角翘得老高,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 “秋秋,你可不能偷看哦。” 言秋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交叠在胸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偷看过。” “也许呢?只是我不知道。”她眨了眨眼,把卫生间的门关上。 里面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还有她哼著的跑调版《小燕子》。 言秋笑了笑,转身去给大橘小橘开了两个罐头。 大橘闻到罐头味立刻从阳台上弹起来,四只爪子在木地板上打滑,差点撞到沙发腿。 小橘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蹲在碗旁边等大橘先吃完才低头吃自己的。 大橘吃完之后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小橘的碗,尾巴在身后扫来扫去。 沈诗情洗完澡出来,换上了那件印著小猫的睡衣,头髮吹得半干散在肩上。 她趿拉著拖鞋走到客厅,用手里的干毛巾包住发尾,一边擦头髮一边看他。 她从言秋手里接过吹风机,坐在沙发上把头髮吹乾,然后偏头看他,把吹风机放回抽屉里。 “换你了,水温我调好了,水龙头不用动,直接开就行。” “好。” 言秋洗完澡,吹乾头髮,回到了自己房间。 没开灯,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门被推开了。 沈诗情站在门口,抱著自己的枕头。 枕头套是鹅黄色的,和她臥室里那套被套同色。 她穿著那件印著小猫的睡衣,头髮已经完全乾了,散在肩上。 睡衣的帽子还垂著两个猫耳朵,客厅昏暗的感应灯光落在她脸上,空气里飘著淡淡的橙花香。 “秋秋。”她把枕头往上抱了抱,歪头看著他,嘴角带著一点不太好意思的弧度,“我在这里住有点害怕。” 言秋靠在床头看著她,嘴角微微弯起。 “你害怕什么,大橘小橘都在客厅,楼下还有邻居。” “不是怕黑,就是不习惯。”她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床边,把枕头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枕头边缘。 “新家的第一晚,感觉什么都不一样。 窗外的声音不一样,床的位置也不一样,全都变了。” “那你白天怎么不害怕。”言秋靠在床头,他已经知道沈诗情的目的了。 “白天才不会害怕呢!晚上才害怕。”沈诗情的眼睛里藏著一点狡黠的笑意,抱著枕头,穿著那件小猫睡衣,睡衣帽子上还垂著两个猫耳朵。 在月光里看起来就像一只邪恶猫猫头。 “求求你了,好不好,呜呜呜~秋秋我真的好怕~” 她把枕头贴在胸口,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长,身体还左右晃了两下。 “上来吧。”言秋看了她好一会儿,往床的另一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伸手拍了拍空出来的半边床铺,语气里带著一丝拿她没办法的纵容。 “好嘞!”她抱著枕头绕到床的另一侧,把枕头摆好,掀开被子钻进去。 浅蓝色的被面拉到下巴的位置,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你的床比我的软。” 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侧躺著面对他,手掌在被面上按了按。 “下午铺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不公平。” “明明都一样。”言秋偏头看她。 “才没有。”她又翻了个身,平躺著盯著天花板,数了好一会儿月光里的银线。 大橘和小橘大概听到了这边说话的声音,从客厅慢悠悠地走进来。 大橘跳上床,在言秋的枕头旁边转了好几圈,最后在他头顶上方蜷成一团,尾巴搭在枕巾上。 小橘蹲在床脚,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跳上来,趴在沈诗情的脚边,把下巴搁在她的脚踝上。 “你看,连猫都觉得你的床比我的舒服。”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大橘的耳朵,大橘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它们在帮我证明你的床確实更软。” “它们只是习惯了我的味道。”言秋伸手把大橘往旁边挪了挪,给它腾出更多位置。 “我也习惯了你的味道,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来你的床上睡,我房间的床空著,给它们的玩具睡,秋秋你觉得怎么样?” 她侧过头看他,眼睛在月光里亮晶晶的,嘴角翘得高高的。 “不行。”言秋偏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帮她把被角掖好。 “为什么?”沈诗情失落地嘟起嘴。 “因为男女授受不亲。”言秋一本正经地回答。 “你不是已经亲过我了吗?”沈诗情从被子里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指尖在额头上轻轻点了两下。 “不是这个亲。”言秋把她的手轻轻按回被子里。 “那是哪个?”沈诗情眼睛亮晶晶地凑近了一些,睡衣帽子上的猫耳朵跟著晃了晃。 “反正就是不行。”言秋往后退了一点。 “行吧。”沈诗情想了想,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秋秋已经长大了,確实需要自己的私人空间了。 “秋秋,高中三年我们真的在一个班吗。”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又接著问。 “我说过了呀,就是在一个班。”言秋靠在枕头上。 “在確认一遍嘛~”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往下耷拉,声音越来越含糊。 “晚安。”她闭上眼睛,睫毛在月光里轻轻颤动。 “晚安。”言秋伸手把滑到她肩膀下面的被子往上拽了拽。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又轻又匀,很快就睡著了。 大橘在她头顶上方打著呼嚕,小橘蜷在她脚边,偶尔抖一下耳朵。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巷子里偶尔有夜归人的脚步声。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边已经睡著的沈诗情,把被子往上又拽了拽,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他在月光里闭上眼睛。 见言秋似乎睡著了,沈诗情突然睁开眼睛,她是装睡的。 借著月光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在黑暗里悄悄翘起来。 看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闭上眼睛。 在沈诗情闭上眼睛后,言秋又睁开了眼睛。 其实他知道刚才她是在装睡。 他把被子又往她那边拽了拽,免得她被空调吹感冒了。 做完这一切后,他也打算睡了。 没一会儿,沈诗情又睁开了眼睛。 其实她刚才闭眼之后一直没睡。 感受到了他帮自己拽被子的动作,手指在被面下轻轻蜷起来,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这次是真的准备睡了。 月光安静地洒在窗台上,洒在大橘和小橘的尾巴上,也洒在那床浅蓝色的被面上。 新家的第一个夜晚,就在这片安静的呼吸声里慢慢沉了下去。 第163章 你什么东西搁到我了。 清晨,言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沈诗情的脸就出现在他眼前,几乎贴著鼻尖。 她侧躺著,一只手垫在脸颊下面,头髮散在枕头上,嘴角还带著一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好像已经看了很久了。 言秋整个人往后弹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大橘被惊得从枕头上弹起来,不满地“喵”了一声,跳到床尾找小橘去了。 小橘蹲在床角,耳朵抖了抖,往旁边挪了挪给大橘腾位置。 “你什么时候醒的。” “好一会儿了。” 她歪头看著他,手指还垫在脸颊下面,语气很轻快,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睫毛在晨光里轻轻颤动。 “大概比你早醒了,差不多一个世纪吧。”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嚇到你了吗?” 她眨了眨眼,语气里带著一点歉意,但嘴角还是翘著的,“对不起,我看你睡著的样子太好看了,就没忍住多看了很久。” 言秋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床头板上。 心跳还没有平復下来。 不知道是被嚇的,还是因为睁开眼就看到她的脸离他那么近。 沈诗情见他没说话,抱著他的手,往前蹭了蹭,又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像一只做错了事但知道主人不会真的生气的小猫。 “真的对不起嘛~” 她声音软软的,睡衣帽子上的猫耳朵蹭得歪了一只,一只竖著一只耷拉著。 “我本来想叫醒你的,但是看你睡得那么沉,就没忍心叫。 后来看著看著就看入神了,我猜你一定做了个美梦。” 她的头髮蹭过他的手臂,带著淡淡的橙花香味。 “秋秋。”她忽然皱起眉头,往他那边又蹭了蹭,语气困惑而天真,手指在他腰侧轻轻戳了一下,“你什么东西搁到我了。” 空气安静了一两秒。 言秋没有说话靠在床头板上,手指在被面上微微蜷起。 沈诗情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颊上慢慢浮起一层淡粉色,从耳根蔓延到脖颈。 她往旁边挪了一点,又挪了一点。 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遮住自己泛红的脸颊,只露出一双眼睛盯著天花板。 “再躺一会儿吧。” 她的语气恢復了平时的轻快,但耳根还是红的,双手交叠放在被子上。 “反正爸爸妈妈不在,我们想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 “嗯。”言秋也平躺下来,和她並排看著天花板。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把那道银线换成了淡金色。 大橘从床尾跳回来,重新在他枕头上方蜷成一团。 又躺了一会儿,沈诗情盯著天花板上的光斑,忽然开口。 “秋秋。” “嗯。” “我饿了。”沈诗情偏头看他,“昨天买的包子放冰箱了,不过我想出去吃。 巷口那家早点铺,昨天路过的时候我看到蒸笼冒著白气,闻起来特別香。” “那就出去吃。”他从被子里坐起来,趿拉著拖鞋去洗漱。 两个人洗漱完,换好衣服。 沈诗情穿了白色短袖和牛仔裤,把头髮扎成马尾,言秋还是白色短袖配深蓝色长裤,和她並排站在洗手台镜子前刷牙。 她鼓著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你牙膏沫蹭到下巴了”。 他低头漱口,用毛巾擦了擦下巴。 推开单元门,清晨的阳光从桂花树叶缝里漏下来,石板路上洒了一地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桂花香,混著巷口飘来的包子蒸汽和豆浆的甜味。 巷口早点铺的蒸笼冒著白气。 老板娘正用长筷子夹出刚蒸好的包子,麵皮白白胖胖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 几张矮桌支在路边,桌面上铺著红白格子的塑料布,旁边还支著一个小麵摊,老板正在拉麵,麵团在案板上摔得啪啪响。 沈诗情踮著脚看蒸笼里的包子,朝著老板娘说:“要两个肉包子,两个菜包,两杯豆浆。” “好嘞。”老板娘麻利地夹好包子,又拿了两个一次性纸杯装好豆浆,放在托盘上递了过来。 言秋付了钱,端著托盘找了张靠桂花树的矮桌坐下。 沈诗情拿起菜包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个包子比我们以前小区门口那家好吃。” 她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的包子屑,把包子举到他面前晃了晃,“皮更薄,馅更多,菜馅里还放了香菇。” “那以后早上就来这里吃。”言秋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好,反正走路不到两分钟。” 她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那棵桂花树,树干上掛著一块手写的木牌,字跡歪歪扭扭的。 “等秋天桂花开了,坐在这里吃早饭,头顶就是桂花香,包子配桂花香,比在家吃有情调多了。” “你每天都起得来吗。”言秋放下豆浆杯,嘴角带著一点调侃的弧度。 “当然起得来!” 她把最后一口菜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糊不清地拍了拍胸口。 “高中不用骑车,走路一会就到,比初中多睡好久。 而且巷口这家早点铺不只是卖早点,你看那边还有餛飩和麵条。 我们以后早餐可以换花样。” 她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数给他看,每数一根眼睛就亮一分。 “周一包子配豆浆,周二餛飩配锅贴。 周三麵条配荷包蛋,周四煎饼果子配豆腐脑,周五米粉配茶叶蛋。 一周五天不重样。” “周六周日呢。”言秋好奇的询问。 “周六周日睡到自然醒,然后在家自己做。” “好。” “那就这么说定啦!”沈诗情拿起自己的豆浆杯,和他的杯子碰了一下。 两个纸杯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闷响,豆浆在杯子里轻轻晃荡。 沈诗情仰头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著桂花树。 阳光透过叶缝洒在她脸上,斑驳的光影在她鼻尖和眉骨上轻轻晃动。 巷子里偶尔有邻居推著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 “秋秋。”沈诗情忽然开口,目光从桂花树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嗯。” “高中的第一天,我们也在这里吃早餐。” 她的眼睛在阳光里亮晶晶的,瞳孔里映著他的脸。 “然后三年后的最后一天,我们也来这里吃早餐。 就像你的小说一样,有始有终。” “好。” 第164章 最重要的是,有你陪我。 “我连三年后的早餐要吃什么都想好了,还是包子配豆浆。” 沈诗情把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托腮,歪著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已经看到了三年后的那个早晨。 “万一那天老板娘不卖包子了呢?”言秋放下杯子,嘴角微微上扬,眼底藏著一丝逗她的笑意。 “那怎么办呢?”沈诗情反问了一句,眉毛轻轻挑起。 “那我就提前跟她说,让她那天专门蒸一屉。” “你这么说我就当真了哦。”沈诗情笑嘻嘻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在晨光里晃了晃。 言秋伸手把她的手指轻轻握住,掌心覆在她指尖上,“当然,我说话算数。” 沈诗情低头看了看被他握住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他,耳根悄悄染上一层淡粉色。 她把那只手收回来,另一只手却伸过去握住了言秋的手。 “秋秋。”沈诗情忽然站起来,把挎包往肩上一甩,马尾在晨光里画了个半弧,整个人像是被阳光点亮了一样。 “我们去附近逛逛吧,反正开学还有几天。” 她说完又双手叉腰,挺了挺胸,语气变得很正式,眼睛里却闪著调皮的光。 “豆豆说过,到了一个新地方要先摸清周边的便利店和早餐店分布图,这是生存法则第一条。” 言秋笑了笑,把空纸杯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那就走吧。”朝她偏了偏头,示意她带路。 两人沿著青石板路往前走,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小调。 拐出巷口是一条小商业街,便利店、水果店、文具店、药店、理髮店应有尽有,每间铺子都透著股懒洋洋的生活气。 “水果店!我们去买西瓜!” 沈诗情眼睛一亮,拉著他的袖子小跑过去,脚步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 她蹲在门口的西瓜筐前,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西瓜,侧耳听了听。 “这个声音好,肯定是沙瓤的。” 她拍了拍手站起来,指著西瓜朝老板挥了挥手。“我们等会儿回来再买,先在附近逛逛,叔叔您帮我留著哦。”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脖子上搭著一条白毛巾,笑呵呵地点头,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小姑娘真会挑,那个確实是沙瓤的,我拿个筐给你单独放著。” “谢谢叔叔,我们以后会常来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短的靠在长的旁边。 文具店门口摆著开学季的促销架子,各种笔记本和笔按顏色排好,像一道彩虹横在路边。 沈诗情看到后,有些走不动路了,脚步自动拐了个弯,径直停在架子前面,眼睛已经开始发光。 她就是喜欢这种好看的本子。 沈诗情拿起一本封面印著银杏叶的笔记本,翻开扉页,用手指摸了摸纸张的纹理,像是在检查它的手感。 “这个给你写小说草稿。” 她把笔记本塞到言秋手里,动作乾脆利落,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又拿起一本封面是星空的,深蓝色的夜空中点缀著银色的星星,她捧在手里端详了两秒。 “这个给我记笔记用,银杏叶归你,星空归我,很公平。” 她又拿了两支同款不同色的中性笔,一支墨蓝色,一支浅粉色,並排放在掌心,对比了一下顏色。 “你的墨蓝色,我的浅粉色,同一个牌子同一个系列。” “高中三年,我们用同款笔记本,同款笔,写到最后一页为止。”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 “虽然听起来有点傻,但我就是喜欢这样,跟你用同款的东西才有仪式感。” “我觉得不傻,因为我也喜欢这样。”言秋接过笔记本和笔,嘴角的弧度温柔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把两个笔记本和两支笔並排放在收银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一下贴在桌子上的二维码。“老板,一起结。” 走出文具店,阳光更亮了一些,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像是有人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敷了一下。 商业街的人渐渐多起来,有推著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拎著菜篮子的老奶奶,还有骑著电动车经过的外卖员。 沈诗情找了个阴凉处的椅子,仰头喝了一口矿泉水,水珠顺著下巴滑下来,她用手背隨意地抹了一下。 言秋坐在她旁边,街对面是一家花店,门口水桶里插著各种鲜花,一个穿围裙的女孩正在修剪枝叶,剪刀咔嚓咔嚓地响。 沈诗情看著对面花店,把水瓶放在膝盖上,腿在空中轻轻晃著,像个坐在码头边看海的人。 “秋秋,你觉不觉得我们像两个退休老人。” 她的声音里带著懒洋洋的满足感。 “嗯?”言秋偏头看她,眉毛微微挑起。 “搬了新家,早上出来吃包子,然后到处閒逛,现在又坐在这里休息。” 她偏头看他,眼睛里有笑意,还有一点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的撒娇神色。 “但是我感觉特別好,不用赶时间,不用写作业,不用想考试。 就在这样慢慢走,看到喜欢的东西就买,看到好看的风景就停下。” “我也这么觉得,不过最重要的是,有你陪我。”言秋也看著她。 “嘿嘿,我也是。”沈诗情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双臂举过头顶。“我们走吧!” 两人往回走,在水果店门口停下来,老板已经把西瓜装好了袋子,正靠在门框上等他们。 “姑娘,这个不大不小,你们两个人吃刚好,不够再来挑。” “谢谢叔叔。” 沈诗情接过西瓜,双手抱著,试了试重量,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一下。 付了钱,言秋从她手里把西瓜拎过来,单手提著,另一只手还拎著文具袋。 沈诗情看了一眼他拎西瓜的手,往前走了一步,和他並肩,两个人的影子重新合在一起。 “我帮你拎一半,两个人一起拿就不重了。” 她朝他伸出手,手掌摊开,一脸认真。 “不用,你拿好杯子和笔记本就行。” 言秋偏了偏头,示意她把手收回去。 “那你累了一定要跟我说,不许硬撑。”沈诗情收回手。 “一个西瓜而已。”他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目光从西瓜移到了她脸上。 “还没你两岁那时,送我的泰迪熊重。” 沈诗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手指无意识地绕了一缕发梢。 “你还记得那只熊啊,那都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这些美好的回忆,我当然记得。” 第165章 头好痒,要长脑子了吗? 傍晚的暑气退了一点点,巷口的梧桐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沈诗情趴在阳台上往商业街的方向张望了半天,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被远处次第亮起的暖黄色灯光映得亮晶晶的。 “秋秋,外面热闹起来了,我们出去转转吧。” 言秋从房间里走出来,胳膊上搭了件薄外套,来到沈诗情的面前,他把外套递了过去。 “穿上吧,晚上有点凉。” “好。”沈诗情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忽然停下动作,偏头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扬。 “秋秋,你还是跟我妈一样细心啊。” “因为我答应过她,要照顾好你的。”言秋伸手帮她把外套领子翻好,指尖擦过她耳边的碎发。 商业街的夜市刚刚开张,人还不算太多,空气里飘著烤串和铁板豆腐的味道,孜然和辣椒麵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二人在一个卖手工发绳的摊子前蹲下来。 沈诗情拿起一根上面缀著银杏叶吊坠的皮筋,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银杏叶在灯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 “这个好看。” 她把皮筋举到言秋面前,指尖捏著吊坠轻轻晃了晃,吊坠跟著她的动作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那就买。”言秋已经掏出了手机,准备扫码。 “等一下,我还没决定要哪个顏色。” 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在那排发绳里挑了好一会儿,墨蓝色和浅粉色两根被她举起来朝他晃了晃。 “就这两个了。” 她说完把墨蓝色的那根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浅粉色的那根则塞进了言秋的外套口袋里,还顺手拍了拍袋口。 路过烤串摊的时候,沈诗情的脚步明显慢了一拍,鼻子微微翕动了两下。 她没开口,只是偏过头看了言秋一眼,眼睫毛扑闪了两下,目光里写满了“好香啊”三个字。 不用沈诗情开口,言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站在烤串摊前,拿起一个塑料筐递给她。 “吃烤串吗?正好我也想吃 ” “当然吃呀!羊肉五串,鸡翅两串,土豆片和藕片各要一份,还有烤淀粉肠.......” 沈诗情接过筐子开始挑串,挑的时候还要凑近看一眼食材新不新鲜。 “这些都是你爱吃的,我都不用问,就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沈诗情头也不抬地说,手上的动作麻利得很。 “那你给自己挑了没?”言秋低头看了一眼筐里的东西。 “你喜欢吃的,不就是我喜欢吃的吗?”沈诗情抬起脸来看他,眼神理所当然,把装得有些满的筐子递给老板。 烤串在炭火上滋滋冒著油,老板撒孜然的手势行云流水,热气和香气一起往上升。 沈诗情接过热乎乎的烤串,第一串先递到言秋嘴边,竹籤端端正正地对著他的嘴唇。 “第一口给你。”沈诗情笑眯眯的看著他。 言秋低头咬了一口,微微点了一下头。“好吃。” 沈诗情自己也咬了一口,她含含糊糊地说著,嘴角沾了一小点孜然粉。 “果然还是这种小摊子的烤串最香。” 路过套圈摊位的时候,沈诗情一眼看到了最远那排蹲著的一只橘猫玩偶,歪著头,表情呆呆的,肚子圆鼓鼓的。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看了那只猫大概三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嘴里还含著烤串签子。 “要试试吗?” 言秋偏头看她,手里的竹籤已经吃完了,空签子在指间转了一圈。 “肯定套不中的,这种东西就是摆在那里让人眼馋的。” 她说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橘猫,嘴角往下撇了撇,做了个“算了”的表情,但眼睛还黏在猫身上不肯收回来。 言秋没说话,找老板买了十个圈,把剩下的烤串递给她拿著,手上的动作很从容。 第一个圈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稳稳地套住了橘猫的脑袋,塑胶圈落在木板上发出“啪”一声脆响。 沈诗情愣了一秒,然后拽住他的袖子,原地跳了两下,马尾在脑后蹦得老高。 “秋秋,你真的套中了!我以为这种东西根本套不中的!”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眼睛瞪得圆圆的。 “试试又不亏,开心最重要。”言秋从老板手里接过橘猫玩偶,拍了拍猫脑袋上沾的灰,递给了沈诗情面前。 沈诗情接过玩偶,用拇指搓了搓猫耳朵上的绒毛,嘴角翘得压不下来,像个捡到宝的小孩。 “回去跟大橘放一起,让它们认识认识。” 剩下的圈全给沈诗情套了,她每扔一个就深吸一口气,可惜一个都没中。 夜市走到尽头的时候,沈诗情的脚步终於慢了下来,人比刚才多了不少。 有一家三口推著婴儿车从他们旁边经过,小姑娘手里攥著一个会发光的氢气球,气球在夜风里轻轻飘著。 沈诗情看了那个气球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收回了目光。 “走累了吗?” 言秋侧头看她,手里拎著一个袋子,里面装著橘猫玩偶,玩偶的脑袋从袋口露出来一截。 “没累,就是记起了一件事。” 她在挎包里翻了一会儿,翻出来一颗糖,粉色小兔子包装纸的那种。 她把糖放在掌心,朝言秋摊开手,掌心里的糖纸在路灯下泛著柔和的光。 “今天的糖,本来想晚上给你的,不过现在给你也差不多。” 言秋低头看了看那颗糖,然后伸手接过来,拆开包装纸,手指捏著那颗糖,轻轻塞进了她嘴里。 “好吃,谢谢。” 沈诗情含著糖,甜味在舌尖散开,话还没经过大脑就先冒了出来,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用谢。” 言秋把糖纸放进口袋里,看著沈诗情的样子, 沈诗情站在原地眨了眨眼,舌尖把糖推到左边腮帮子,又推到右边,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包。 然后她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种“等一下我刚才说了什么”的表情。 “不是,秋秋,这不是我的糖吗?” 她把糖含在嘴里说话,声音有点含糊,但抗议的意思很明確。 “对啊。” 言秋看著她,脸上的神情坦然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事实。 “你给我的,就是我的了,我把我的糖给你吃,有什么问题吗?” 沈诗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又抬头看了看言秋那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但是又说不出来。 头好痒,要长脑子了吗? 第166章 还不快说,谢谢豆姐! 隔天上午,门铃响了, 沈诗情趿拉著拖鞋往门口跑。 门一开,林豆豆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三杯奶茶,杯壁上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宝藏。 “我带了奶茶哦!” 她把奶茶举到沈诗情面前晃了晃,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豆豆!” 沈诗情开心的喊了一声,然后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备用的拖鞋,整整齐齐摆在她脚边。 “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还以为你这周又要补课呢。”她接过奶茶袋子,侧身让林豆豆进门。 “补什么课,我都快在家闷出病了。” 林豆豆穿上拖鞋,抱怨了一句,来到沙发上坐下。 大橘立刻跳上她的腿,前爪在她膝盖上踩了几下奶,然后盘成一个完美的圆形。 “哎哟,雷霆大肥猫又胖了。”她揉了揉猫肚子,手指陷进柔软的绒毛里,换来一声满意的咕嚕,大橘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外號啊。”言秋在一边吐槽道。 “我跟它熟的很,它不会介意的。” 林豆豆朝他摆了摆手,低头对著大橘的耳朵小声说了句“是不是啊大橘”。 大橘蹭了蹭她的手,当做回应。 沈诗情从冰箱里拿出买的西瓜,已经切好了块,装在玻璃碗里,每一块都插好了牙籤,端过来放在茶几上。 “吃西瓜,昨天在水果店挑的,沙瓤的,可甜了。”沈诗情说著把碗往林豆豆那边推了推。 “浩浩没跟你来吗?”言秋走过来叉了一块西瓜塞进嘴里。 “他本来要来的,结果昨天玩太晚了,跟我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今天起来跟我说头疼,所以就没来。”说到这里,林豆豆也有些无语。 “对了,差点忘了,分班出来了,你们看了吗?”林豆豆掰著手指头一个一个数,数完伸出三根手指。 “我在一班,诗情你也在一班,言秋也在一班,浩浩在三班。” “我们三个同班,浩浩一个人不在。”林豆豆的语气里有一点幸灾乐祸。 “不过,你们来了这里之后,我一个人都好无聊了,除了浩浩有时候陪我打瓦,其他时候好像也就只能玩孙吧了。” 林豆豆靠在沙发靠背上,看著天花板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对了,豆豆你是住校吗?”沈诗情喝了一口奶茶问道。 “对呀,高中有点远,想了想直接住校算了,浩浩也是。” 说完,林豆豆又补充了一句。“我妈说住校能让我少玩点手机和电脑,我觉得她想多了,因为我可以把手机带学校去。” 三个人窝在沙发上,聊了几句分班的事,哪个老师教哪科,食堂的哪个窗口好吃,话题在几个人之间转来转去,像一颗被踢来踢去的皮球。 突然林豆豆转过身子,肘了肘言秋的胳膊,脸上的表情换成了一副老母亲般的语重心长。 “你俩住一起,得注意身体啊。” 她说完又朝沈诗情眨了眨眼,那个眼神里包含的信息量足以写一篇三千字的小作文。 客厅安静了一秒。 “你这傢伙在说什么啊!”言秋被她无语到了。 “我什么都没说啊。”林豆豆摊了摊手,脸上的表情无辜,往旁边挪了挪位置,离言秋远了一点。 “是你自己想歪了吧!”她偏头看他,嘴角的弧度怎么看怎么欠揍,下巴微微扬起。 “豆豆,你別逗他了,他脸皮薄。”沈诗情在旁边捂著嘴笑。 “好,不逗了。”林豆豆重新抱起大橘,恢復了正经坐姿,把大橘放在腿上。 但她的正经只维持了不到三秒钟。 “不过说真的,我最了解你这种人了。”林豆豆忽然又开口了,手指在大橘的背上画著圈。 “嗯?”言秋有些疑惑,眉毛微微皱起,直觉告诉他接下来的话不会是什么好话。 “感觉你是那种……” 林豆豆摸了摸下巴,手指在下巴上摩挲了两圈,做出一副深度思考的样子。 “想看萝莉照片,却又找不到图。”她停顿了一下,“结果就只能去pdd搜索『萝莉cos服』,然后在评论区疯狂保存图片的那种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像在念一份社会学调查报告,但眼睛里的狡黠出卖了她。 “你天天逛孙吧逛多了吧,什么乱七八糟的。”言秋把靠枕朝她扔过去,靠枕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精准地命中林豆豆的脑袋。 “我这是合理推测,根据你的性格模型得出的结论。” 林豆豆抱著大橘,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把大橘举起来当盾牌挡住第二个飞来的靠枕。 “因为你不好意思直接对诗情说『诗情你穿cos服给我看看唄』, 所以你只能偷偷的去pdd评论区,看看买家秀,过过眼癮。” 林豆豆把双臂交叉在胸前,嘴角的弧度翘到了一个非常囂张的角度,整个人散发著一种“大获全胜”的气场。 “怎么样,我说得对不对?焚决教给你了,还不快说,谢谢豆姐!” (ps:码了三个小时就4000多字,现在有点卡文了,悲~ 前面都是想到什么写什么的,或者抄抄评论区,存稿还有一万字左右,这两天正好抽出时间补一下大纲。 从明天开始,更新时间改成下午八点,大家不用等这么晚了。 求催更、好评,感谢大家的支持!! 神秘聚集地:我家里有1056群猫,每天要268个人照顾,吃323斤猫粮~) 第167章 想看就说嘛,我又不会笑你。 临近傍晚,林豆豆早就离开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出风口发出的细微呼呼声。 沈诗情靠在言秋床上,拿了个靠枕抱在怀里,下巴搁在靠枕上,眼睛却一直往言秋那边瞟,睫毛扑闪扑闪的,像是在酝酿什么不太好开口的话。 “秋秋。” 她轻轻叫了一声,声音软绵绵的,尾音拖得比平时长了一点。 “嗯?” 言秋坐在书桌前,手指在键盘上停下来,偏头看她,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乾净的轮廓线。 “你该不会真的……想看吧?” 沈诗情的声音从靠枕后面传过来,闷闷的,软软的。 言秋愣了一下,放在键盘上的手指悬在半空中,指尖离键帽大概两厘米,就那么僵在那里,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没有,別听她瞎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飘向窗外,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薄红。 沈诗情歪著头盯著他的耳朵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清脆而短促。 “想看就说嘛,我又不会笑你。” 她把靠枕放在一边,盘腿坐起来,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带著一点试探的意味。 “所以……你到底想不想看呀?”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著一丝藏不住的笑意,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的侧脸,像是在观察一只害羞的小动物,耐心地等它从洞里探出头来。 言秋被她盯得实在招架不住,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看著她,表情努力维持著平静,但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暴露了他並不怎么平静的內心。 “……想。” 沈诗情眨了眨眼,自己也跟著愣了一下,脸颊上浮起两团淡淡的红晕。 她把靠枕重新抱回怀里,把下半张脸埋进靠枕后面,只露出两只弯成月牙的眼睛。 “那你想看什么样的?” 她的声音隔著靠枕传过来,带著一点不好意思的颤抖。 言秋清了清嗓子,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鼻尖,那个动作重复了两遍,他自己都没发现,指尖在鼻樑上来回蹭了两下。 “……都可以,你觉得好看的就行。”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带著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期待,目光终於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 “反正你穿什么都好看。” 这句话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被验证过无数次的事实。 沈诗情把靠枕从脸上拿下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抿了回去。 低头用手指绕著靠枕的流苏,绕了一圈又一圈,流苏在她指尖缠成一个小小的结,怎么也解不开。 “那我改天去网上看看。” 她说完把靠枕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拍了拍,像是要通过这个动作让自己镇静下来,但拍靠枕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不少。 “不过买回来你不许拍照,也不许告诉豆豆。” 她说这话的时候伸出一根手指,朝他比了一个“保密”的手势。 指尖在空气中晃了晃,眼神认真得像在签署一份绝密协议,眉头微微皱著,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好,谁都不告诉。” 言秋举起右手做了个发誓的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瞳孔里倒映著她微微泛红的脸。 沈诗情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床上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手臂举过头顶时露出一截白皙的腰线,在午后的光线里一闪而过,像一道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的弧线。 “那我先去做饭了。” 她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歪著头看他,语气变得有点俏皮,马尾隨著她回头的动作在肩头晃了一下,发梢扫过锁骨。 “秋秋,你晚上想吃什么?” “隨便,你做什么我都吃。”言秋的手指放回键盘上,屏幕的光重新映在他脸上。 “那我下面给你吃吧,你之前不是说我煮的面比外面卖的还好吃吗?” 她说完也没等他回答,趿拉著拖鞋往厨房走,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节奏轻快得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厨房里传来开冰箱门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锅铲在灶台上轻轻磕了两下,像是一首厨房交响曲的前奏。 小橘还在睡觉,大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猫窝里钻了出来,跳上言秋的书桌,踩在键盘上趴下来,尾巴慢悠悠地扫过他的手背,毛茸茸的触感像一把小刷子。 言秋伸手挠了挠大橘的耳后,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整个身体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大橘,你觉得诗情她穿什么好看?” 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问完自己都觉得好笑,摇了摇头,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 大橘歪著脑袋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然后用前爪扒拉了一下键盘,屏幕上多出来一串乱七八糟的字符,像是某种只有猫才能读懂的建议。 “你也不知道啊。” 他把大橘从键盘上抱下来放在腿上,一只手继续敲著键盘,另一只顺著猫背上的毛。 厨房里传来麵条下锅的咕嘟声,空气里慢慢飘出葱花和麵条的香气, 沈诗情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著锅铲,脸上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额角有一缕碎发被汗水贴在太阳穴上。 “秋秋,你要不要加个荷包蛋?” 她的声音穿过客厅传过来,和葱花的味道搅在一起,让这个傍晚忽然变得格外具体、格外踏实。 “要。” 言秋抬头朝厨房的方向应了一声,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嘴角微微扬起。 目光越过电脑屏幕,越过茶几,越过趴在沙发上睡觉的小橘,一直落到厨房门口那个探出来的身影上。 “加两个。” “嘿嘿,就知道你会要两个。” 她的笑声从厨房里飘出来,然后是鸡蛋打进油锅里滋啦一声脆响,蛋清在热油里迅速膨胀成金黄色的云朵。 整个屋子都瀰漫著一股让人安心的烟火气,像是有人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悄悄按下了名为“家”的开关。 第168章 九月一號,高中开学。 九月一號,高中开学。 校门口挤满了人和车,阳光把铁柵栏晒得微微发烫。 沈诗情背著新书包走在言秋前面,银杏叶掛件在书包上轻轻晃著。 她踮起脚尖往人群里张望,目光越过无数个陌生的头顶,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梧桐树荫下的林豆豆和王浩,脸上瞬间绽开笑容。 “诗情!这边!”林豆豆朝她挥了挥手,手臂举得高高的,整个人恨不得原地跳起来。 “你们来得好早。”沈诗情快步迎上去,马尾在脑后甩出一道弧线。 “我跟浩浩昨天就来学校放东西了。” 林豆豆挽著沈诗情的胳膊:“住校生提前一天报到,他顺便把宿舍都收拾好了,我是昨天下午过来铺了床就懒得再回去了。” “宿舍怎么样?” 言秋走过来,朝王浩点了点头,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这个就是男生之间打招呼的方式——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够了。 “还行,六人间,上下铺。”王浩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眼角的泪花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就是柜子有点小,我妈塞的那床被子差点放不进去,我用膝盖顶著柜门才把拉链拉上。”他说著用手比了个膝盖顶柜门的动作,表情带著一丝无奈。 “昨天晚上跟宿舍几个人聊到挺晚,有个打呼嚕的室友,那动静像拖拉机过减速带。”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嘴角往下撇了撇,但眼睛里分明带著笑。 那种对义子又嫌弃又觉得好笑的复杂表情。 “那你今天怎么起得来的?”沈诗情抿著嘴笑了笑。 “定了五个闹钟,从六点开始每隔十分钟响一次。”王浩揉了揉眼睛,看起来隨时能靠在树上再睡一觉,声音里还带著困意,眼皮半耷拉著。 “我们先进去吧,教室在二楼,先把位置占好。”沈诗情拢了拢书包带子。 “真的?那得赶紧占个风水宝地!”林豆豆立刻来了精神,拉著沈诗情的手就往里走。 几个人穿过操场往教学楼走,草坪上的洒水器正在转著圈喷水,水柱在空中画出一道道圆弧。 操场边上的公告栏前围了好几圈人,密密麻麻的脑袋凑在一起看分班名单,有人踮著脚,有人弯著腰。 王浩走在言秋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从打呼嚕的室友聊到新买的游戏皮肤,话题切换得毫无逻辑但流畅自如。 “我昨天提前踩过点了,二楼麻辣香锅窗口的阿姨打菜时勺子会抖,以后不要去那里。” 王浩压低声音,表情神秘得像在传递绝密情报,一只手挡在嘴边,眼睛左右扫了一圈,像是在確认周围没有食堂工作人员。 “所以你的开学第一件正事就干了这个?”言秋偏头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才能好好学习。”王浩拍了拍肚子,说得一脸理所当然。 林豆豆和沈诗情走在前面,林豆豆小声说著什么,表情夸张地比画著手势,手指在空中画了个不知道什么形状的圈。 沈诗情偏头听著,时不时点一下头,马尾在肩头轻轻晃动,偶尔被林豆豆的话逗得笑出声来。 走到二楼拐角处,楼梯口的窗户正对著操场,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整个操场像一幅摊开的绿色画卷。 “那我先去三班了,中午食堂见!” 王浩停下来朝他们挥了挥手,手掌在空中晃了两下,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知道了,你赶紧去吧,第一天別迟到。”林豆豆朝他摆了摆手,语气像姐姐在叮嘱弟弟,虽然她比王浩还小两个月。 “我们也快进去吧!”林豆豆拉著沈诗情的手往一班教室走。 一班教室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一间,门框上的金属牌子擦得很亮。 “高一(1)班”四个字方方正正地刻在牌子上。 教室的门已经开了,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聊天声的声音。 沈诗情推开教室的门,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眼睛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 课本已经提前发下来了,整整齐齐的堆在课桌上。 教室比初中时宽敞了不少,窗户很大,朝南,阳光正斜斜地照进来,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整间教室都浸泡在淡金色的光线里。 前排和中间的座位基本都被占了,靠窗那排还有几个空位,阳光正好打在最后一排靠窗的桌面上。 沈诗情径直往后排走,她把书包放在靠窗中间的座位上,然后转身朝言秋和林豆豆招了招手,指尖在空中勾了勾。 “来,我们坐后面。” “好。”言秋把书包放在了最里面的座位上。 林豆豆坐在沈诗情另一边,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整个动作乾脆利落,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 “最后一排挺好的。”她把胳膊搭在桌上,侧头看著他们两个,眼睛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太好了,高中终於可以吃上一手瓜了。 “视野开阔,整个教室尽收眼底,不远处就是后门,下课可以直接衝出去吃饭。”林豆豆说完自己先笑了,眼睛弯成两道缝,显然对自己的选址战略相当满意。 “你倒是想得挺远。” 沈诗情笑了一下,把笔袋从书包里拿出来,拉开拉链的声响清脆而短促,像是拉开了新学期的序幕。 她先抽出一支浅粉色的中性笔放在自己桌角,笔帽朝上,和桌沿对齐,调整了一次位置才满意。 然后又拿起那支蓝色的,越过言秋面前的桌面,手臂从他眼前轻轻晃过,把那支笔轻轻放在他的桌角上,和她的那支隔著大概十厘米的距离。 那两支笔並排躺在各自的桌角上,一支墨蓝一支浅粉,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像是某种无声的约定被摆在了桌面上。 沈诗情拿过桌面上的新课本,握著那支浅粉色的笔,在扉页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完她偏头看了一眼言秋的课本,他的扉页还空白著。 她想了想,把那本课本拿过来,在扉页上认认真真写下“诗情”两个字,写完之后自己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169章 我感觉已经被净化了 “哎哎哎,你怎么又在他书上写你名字!” 林豆豆一眼就瞥见了那个动作,整个人从旁边倾过来,“初中三年你还没写够啊?他的书都快变成你的专属签名簿了!” “这是新学期的第一次嘛。”沈诗情把笔帽盖回去,语气理所当然,但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淡粉色。 “再说了,初中都写了那么多本了,高中当然也要继续呀,这就叫做传统。”沈诗情歪头朝林豆豆笑了一下,轻轻拍了拍课本封面。 而言秋看了一眼课本扉页上的那两个字,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 他拿起那支墨蓝色的笔,在“诗情”旁边一笔一画写下“言秋”。 “这样就完美了。” 他把笔放回桌角,偏头看了沈诗情一眼,目光里带著一点只有她才能读懂的温柔。 “饿啊~” 看到这一幕,林豆豆一掌拍在自己脑门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倒,捂著胸口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嘆。 “像我这种亡灵生物,还是见不得这种吗?” 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前排传来窸窸窣窣的聊天声和翻书声,新课本翻开时那种清脆的声响此起彼伏。 各种声音在教室里交织成一张热闹的网,每个人都在这张网里拋出自己的线头。 林豆豆把课本摞好放在桌角,忽然侧过身来,一只手撑在课桌上。 “对了,你们听说了吗,咱们学校的食堂有三层。” “一楼是套餐,二楼是风味窗口,三楼是小炒,可以点菜的那种。”她掰著手指头一层一层数,数到三楼的时候还特意停顿了一下。 “那中午一起去吃吗?”沈诗情把玩著桌角那支浅粉色的笔,指尖在笔帽上轻轻转了一圈。 “可以啊,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林豆豆说这话时语气里带著一丝怀念,目光在他们两个人脸上来迴转了一圈。 隨后她又拍了一下桌面,手掌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说好了,中午食堂见,王浩要是又迟到就让他自己一个人吃。” 沈诗情笑著收回目光,手指伸进口袋,摸到一颗糖。 粉色小兔子包装纸,放在言秋的课本旁边,糖纸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言秋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拿过那颗糖,拆开包装纸。 然后他把糖拿在指尖,微微侧过身,轻轻塞进了她的嘴里。 “开学快乐。” “开学快乐。” 沈诗情含著糖,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推开,一个穿著白衬衫、戴著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著一个带著茶垢的透明保温杯和一本花名册,走上讲台,把杯子放在讲台一角,动作慢条斯理。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周,教语文。”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个工工整整的“周”字,然后转身面向全班。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翻书声停了,聊天声也停了。 “首先恭喜大家考入这所高中,接下来的三年,我会陪你们一起走过。” 周老师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种温和的沉稳,像一杯温度刚好的茶。 他低头翻了翻花名册,然后抬起头来。 “在正式排座位之前,我先点个名,点到名字的同学站起来跟大家认识一下。” “陈思远。” “到!” 第一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蹭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 “李雨桐。” “到。”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站起来,落落大方地朝四周点了点头。 周老师一个一个名字念下去,每念一个就抬头看一眼站起来的学生,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一两秒。 “林豆豆。” “到!” 林豆豆站起来,声音洪亮乾脆,完全没有一点怯场的跡象,还朝旁边的沈诗情挤了挤眼睛。 “沈诗情。” “到。” 沈诗情站起来,马尾轻轻晃了一下。 周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言秋。” “到。” 言秋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周老师从花名册上抬起眼睛,视线越过镜框上方,在言秋身上停顿了一下。 “言秋,中考全市第一,语文作文满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但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嘆声,前排有好几个人转过头来往后面看。 “希望能继续保持。” 周老师说完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里带著一丝期待。 言秋坐下来的那一刻,沈诗情凑过来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著他的耳朵。 “不愧是你,满分作文,秋秋好厉害啊~” 她说完还故意拖长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 “侥倖而已。” 言秋偏头看她,嘴角微微一勾,耳尖被她呼出的气息拂过,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林豆豆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默默地用课本挡住了自己的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她拿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推到沈诗情面前。 沈诗情低头一看,草稿纸上写著几个大字:我已经吃饱了。 后面还画了一个捂著胸口正在冒黑烟的小人。 沈诗情抿著嘴笑了一下,在那四个字下面回了一句:这才刚开始呢! 第170章 难不成天降要出现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周老师的语文课,他在白板上吱吱地写著板书。 沈诗情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听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 她拿起那支浅粉色的笔,在草稿纸的角落里画了一个小人。 小人面无表情,嘴角却微微翘著,是言秋的简笔画。 旁边画了个箭头,写著“侥倖哥”三个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带著点故意使坏的俏皮。 她把草稿纸往言秋那边推了推,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下巴微微一扬,示意他看。 言秋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笑意。 他拿起墨蓝色的笔,在小人旁边画了一个马尾辫的小人,马尾画得比身子还大。 马尾辫小人的脑袋上冒出一个对话框,框里写著三个字:话真多。 沈诗情看到那个对话框,腮帮子微微鼓起,像一只被戳了肚皮的河豚。 她拿笔在“话真多”下面唰唰唰写了三个感嘆號,每一笔都带著咬牙切齿的力道。 然后把笔帽一盖,发出“咔噠”一声轻响,像是用標点符號表达了全部的抗议。 言秋看著她鼓起的腮帮子,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气息从鼻子里轻轻哼出来。 他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偏过头去不让她看到自己笑的样子。 沈诗情听到这声笑,眼睛瞪得更圆了,瞳孔里亮晶晶的全是不服气。 拿起那支浅粉色的笔,用笔帽那端去戳言秋的手背。 “还笑。”沈诗情压低声音,嘴唇抿得紧紧的,但眼睛里的笑意已经快藏不住了,眼尾微微弯下来。 言秋没有躲,反而翻过手掌,用掌心接住了她的笔帽。 然后他握住笔身,轻轻往回拉了一下,力道不大,像是在收一根钓鱼线。 沈诗情没料到他来这招,身体被带著往前倾了一点。 她下意识伸手去推言秋的肩膀想稳住自己,手指张开按在他的肩头上。 这一推的力道没控制好,將言秋推的有些猝不及防。 椅子腿在光滑的地板上往后滑了一截,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言秋重心有些不稳,连人带椅子往旁边歪过去。 课本从桌角滑落,噼里啪啦砸在地板上,扬起一小片细小的灰尘。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翻书声停了,窃窃私语也停了,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的来源,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打在两人身上。 周老师说话说到一半,卡在喉咙里,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悬在空气中。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镜框,落在教室后面那片狼藉上,眉毛微微皱起。 手里的粉笔停在半空中,断掉的粉笔头滚到了讲台边缘。 言秋一只手撑在地板上,另一只手扶著翻倒的椅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尖已经红得不像话。 这么多人看著,他现在感到有点尷尬。 沈诗情还保持著伸手去推的姿势,手指僵在半空中,像被按了暂停键。 嘴巴微微张著,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粉红变成了緋红,又从緋红变成了通红。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压低声音一连说了好几个“对不起”,每个字都像是从嘴唇缝里挤出来的。 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地上的课本,马尾从肩头滑下来,发梢差点扫到言秋的脸。 沈诗情把课本捡起来摞好,动作快得像是要销毁作案证据,手指在微微发抖。 嘴里还在小声念叨著什么,仔细听好像是“完了,完了,完了”,每个字都带著颤音。 林豆豆在旁边用手捂住了脸,手指缝里露出两只瞪得圆溜溜的眼睛。 这种情况下,她都替言秋感到尷尬,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课桌抽屉里去。 周老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眯了眯。 “看来开学第一天大家精神头都很足。” 他的语气里没有生气,反而有些被逗笑了,声调里带著一丝压不下去的笑意。 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茶杯盖在杯口上轻轻磕了两下,发出清脆的瓷响。 “言秋,你的位置稍微调整一下。” 他抬起手指向教室最后一排另一边靠后门的位置,指尖在空中画了一道看不见的弧线。 “你坐到那边去,那边有两个空位,你选一个过去坐。” 言秋没有说话,沉默著拍了拍校服袖子上沾的灰尘。 他朝沈诗情那边看了一眼,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点无奈的笑意。 沈诗情正抱著他的课本站在课桌旁边,嘴唇紧紧抿著,眉间皱成一个小小的“川”字。 眼眶有一点点泛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懊恼的,睫毛上似乎掛著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把课本递给他,动作小心翼翼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捏得发白,指尖在课本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对不起。”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尾音带著一点委屈的颤抖。 “没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最后一排靠后门的位置有一排三个座位,靠走廊的两个空著,靠墙的那个坐著一个女生。 她穿著白色短袖衬衫,领口繫著一条细细的深蓝色丝带,带尾在锁骨上方轻轻摆动。 长发用一根同色髮带鬆鬆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摆好了课本和笔袋,听到有人走过来,她微微侧过头,耳边的碎发轻轻晃了一下。 午后的阳光从后门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她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 是林若涵。 言秋的脚步停了一瞬,他记得这个名字,也记得这张脸,初中时林若涵还托沈诗情转交过一封信给他。 不过当时言秋就还回去了,他这辈子有沈诗情一个就够了,所以也不会再去和其他女生发生那种不清不楚的关係。 而林若涵也认出了他,但她也没太在意,初中时期的喜欢,只不过是遇到了很优秀的人,未开智前的见色起意罢了,不代表现在她也喜欢言秋。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自己的东西往靠墙那边挪了一点, 课本缓缓移过桌面,给旁边的空位腾出更多的空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好。”林若涵先开口道,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他听见。 “你好。” 言秋点了点头,在离她隔了一个位置的那个座位上坐下来。 他把书包放进桌肚里,空出来的那个座位安静地夹在他们中间,像一道被刻意留出来的分界线。 沈诗情的目光越过两排课桌,直直地落在最后一排靠后门的那个位置上,她的手指在课桌边缘攥紧。 怎么是她?那个林什么涵?难道说天降要出现了? 而且还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导致的。 明明上午才跟豆豆说:这才刚开始呢! 结果下午就分开了。 呜呜呜~ 第171章 你回去该不会跪搓衣板吧? “来,同学们,我们重新开始上课。”周老师清了清嗓子,转身面向白板。 沈诗情慢慢转过头,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齿轮,脖颈处的关节仿佛忘了该怎么活动。 她翻开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但眼睛的焦距显然不在那些印刷字上。 铅字糊成一片灰濛濛的方块,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手里的笔在指尖转了好几圈也没写下一个字,金属笔夹反射著窗外的阳光。 在课本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光斑,光斑不停地颤动,像她此刻怎么都稳不下来的心跳。 林豆豆从旁边递过来一张纸条,纸条折得歪歪扭扭的,边缘还撕了个小口子。 上面画了一个小人,小人头顶冒著三个问號,虽然有些搞不清。 但林豆豆她一点都不慌,按照言秋和沈诗情的关係来说,別人已经插不进去了,终究会变成他们调情的一部分。 纸条背面写著:什么情况??? 沈诗情拿起笔,在纸条上回了一句,字体力透纸背,笔尖差点把纸戳穿。 “下课再说。” 她把这四个字写完,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一下又慢慢平復,像一只努力把自己压回原状的气球。 然后,她的视线从课本上偷偷抬起来。 落在林若涵的侧脸上。 林若涵正微微侧过头,朝言秋的方向,嘴唇轻轻动了几下。 周老师的讲课声盖过了她说的话,听不清具体內容。 但落在沈诗情眼里,那画面却像被放慢了十倍。 林若涵侧头的角度,说话时睫毛低垂的样子,言秋微微偏头回应时的侧脸弧度。 还有两人之间那个空座位。 那个空座位此刻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堵透明的墙,又像一座无人看守的桥。 沈诗情把笔攥得更紧了,指节微微泛白,笔身在她掌心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的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 然后用力咬住下唇,门牙在下唇上留下一个浅浅的齿痕。 心里像是被人倒进了一整瓶碳酸饮料,咕嘟咕嘟地冒著酸泡泡,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那边,言秋把课本翻到下一页。 余光瞥见旁边的林若涵从桌肚里拿出手机,机身在她掌心翻转了一下。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屏幕上熟练地滑动了几下,解锁后把手机横过来,屏幕上是一个熟悉的图標。 言秋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瞳孔被屏幕的光映出一小片彩色。 那个画面他太熟了。 林若涵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你也玩王者吗?”林若涵问得很隨意。 “嗯。”言秋点了下头。 “那你什么段位?我可以带你。”林若涵问这句时眼角微微弯了一下,自信满满。 “王者。”言秋回答得很简洁。 “多少星?”林若涵追问了一句,眉梢挑了起来,手机在她掌心里转了个方向。 “刚好一百。”前几天和王浩双排的时候,他就已经上了百星。 “???”林若涵愣了两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忘了放下去,瞳孔微微放大。 嘴巴张开又闭上,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的同桌竟是王者大佬?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弹幕一样刷了整整三遍。 “加个好友吧,我离五十星还差一颗星,带我打一颗星唄,卡了好几天了。” 她的语气从刚才的自信满满变成了一种坦然的求助。 “话说,你和沈诗情到底是什么关係啊?”没等言秋回答,林若涵忽然又问道,话题转得毫无预兆,眼睛直视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点探究。 “不过,你放心,我不是那种喜欢插足別人感情的神人,我只是单纯的好奇。” “之前我还以为你们和传闻中的一样是兄妹关係来著。”她靠在椅背上,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当时让她转交情书,她还照做了,一个字都没多问。”回忆起那个场景,林若涵仍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我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言秋回答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个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事实。 “小甜文里的那种?” 林若涵追问,歪了歪头,髮带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差不多。”言秋点了下头。 “那接下来的剧情是不是——”林若涵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带著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 “青梅敌不过天降?” 她说完这四个字,用拇指指了指自己,眨了眨眼,调侃道。 “你说,那个天降,该不会是我吧?” “对了,你看看那边。”没等言秋回答,林若涵朝另一边抬了抬下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言秋顺著她的示意看过去。 只见沈诗情正侧著身子,一只手撑著下巴,脸朝著他的方向。 嘴角掛著一抹微笑,弧度完美而端庄,端庄到让人后背发凉。 她的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瞳孔里却看不到任何笑意。 那种眼神,怎么说呢,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万里无云。 看到言秋转头看她,她还抬起手朝他挥了挥,动作轻缓而优雅。 言秋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那个笑容他太熟悉了。 每次她露出这种笑容,接下来都不会有什么好事。 明天还是跟老师说一下,把位置换回去吧,要不然小醋罈子就要翻了。 “哦——” 林若涵拖长了尾音,用课本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笑得弯弯的眼睛。 “你女朋友笑得好可怕,看来是因为你跟我说话,她吃醋了呢。” 她的肩膀在课本后面轻轻抖著,声音里压著笑意,像是怕笑出声被前面的人听到。 “你回去该不会跪搓衣板吧?” “……不至於。”言秋把目光从沈诗情那边收回来,手指无意识地转了转笔,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啪嗒掉在桌上。 第172章 林妹妹再好,也不如我的情妹妹。 沈诗情看著二人的小动作和笑起来的林若涵,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 她的微笑还掛在脸上,但手里的笔已经在草稿纸上画了无数道无意义的线条。 密密麻麻的,像一团被风吹乱的蛛网,又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在纸上挠出的爪印。 不过,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偏过头看向林豆豆,压低了声音。 “豆豆,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她问这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著,眼神里带著几分不甘心,又带著几分不好意思。 “嗯——” 林豆豆想了想,手指在下巴上摩挲了两圈,似乎在认真检索自己脑袋里的鬼主意库存。 突然她眼睛亮了起来,像灯泡通电的那一瞬间,嘴角往上一翘,整个人往前一凑。 “你让言秋带个监听器不就行了?”她说完自己先捂住了嘴,肩膀抖了两下,显然是在憋笑。 “……”沈诗情沉默了,眼睫毛轻轻眨了两下,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你不会真的想吧?”林豆豆有些惊讶,眼睛瞪得溜圆,身体往后仰了一点,像是不认识她一样,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不过仔细想想,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又语重心长的劝导。 “这种行为可是掉大分的。”说这话时,她还特意用两根手指在自己面前比了个叉, “我没有这么想啊。”沈诗情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 “秋秋这么好的人,有人喜欢他很正常。”她的声音平静下来,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画满了线条的草稿纸上,眼神忽然变得很温柔。 “喜欢他的人多不多,这跟我没关係,他喜欢我就行了呀。” 她说完抿了抿嘴,像是在品尝自己这句话的余味,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有些红,手指无意识地卷了卷垂在肩头的马尾发梢。 “那我教你一招!” 林豆豆眼睛又亮了,这次亮得比刚才更厉害,整个身子都凑了过来。 “什么什么?”沈诗情赶紧把脑袋凑过去,心中感慨道:吾有豆豆,真乃如鱼得水也!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林豆豆贴在她耳边嘰嘰咕咕说了一通,说完拍了拍她的肩膀,一脸“包在我身上”的表情。 “明白了吗?” “明白了。”沈诗情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恍然。 最后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但马上又压了回去,努力装出一副淡定的样子,可惜眼睛里的狡黠出卖了她。 下午放学后。 夕阳把校门口的梧桐树染成一片金黄,风吹过的时候,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在地上投下碎金般的影子。 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沈诗情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歪著头看言秋。 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带著几分戏謔,几分认真,还有一点点藏在瞳孔深处的紧张。 “你还来找我干嘛?” 她把手背在身后,上半身微微前倾,歪头的角度比平时多了几度。 “不去找你的林妹妹吗?” 她把“林妹妹”三个字咬得又轻又软,像是在念一句戏文里的台词。 说完还故作忧伤地垂下眼睫,睫毛在夕阳里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让她看起来像一幅用柔光滤镜处理过的照片。 “我瞧著你们聊得倒投机,又是手机又是说笑的,倒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沈诗情转过身去不看他,双手抱在胸前,肩膀微微耸起,语气里飘著一股若有若无的醋酸味,像是夏天开了一瓶放了好几天的陈醋。 “你跟我坐一块儿的时候,也没见你笑成这样呀。”她说完这句,偏头瞟了他一眼,瞟的速度很快,快得像一只偷窥的松鼠。 “我笑了吗?”言秋被沈诗情这副样子逗乐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声音里压著笑意。 “笑了。”沈诗情终於转过头来,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嘴角,隔空画了一个圈,无理取闹道。 “就这个弧度,別以为我没看见。” 她收回手指,在自己的嘴角比了一下,然后那根手指转向自己,点了点自己的眼睛。 “我这双眼睛,打小可就是为了一直看你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吃醋。 言秋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一层。 沈诗情嘆了口气看著他,眼睛眯成两道月牙,语气一转,变得幽幽怨怨的,像个念独白的舞台演员。 “我知道,我不过是个从小跟你一起长大的青梅罢了,陪你吃了十几年的包子,陪你写了十几年的作业。” 她掰著手指一项一项地数,数到第二根的时候还卡了一下,看了看自己是不是少算了什么。 “人家可是新鲜出炉的林妹妹,又会打游戏,又会聊天,哪像我,只会画画和做饭。” 她把手放下来,摊开掌心看了看,像是要在掌纹里找到什么证据。 “唉,我这心里啊,酸溜溜的,像是打翻了一整瓶镇江陈醋。” 她说最后一句的时候,用手扇了扇自己面前的空气,像是在扇那股根本不存在的“醋味”,扇完还皱了皱鼻子,给自己加戏加到了极致。 言秋没忍住笑出了声,往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停下来,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他微微俯身,让自己和她平视,直视著她的眼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说完了?” “还没。” 沈诗情把头一扭,下巴微微扬起,用侧脸对著他,只给他看一个气鼓鼓的腮帮子,腮帮子鼓得像往嘴里藏了一颗糖。 “你要是觉得人家好,你大可以去找她。” 她把双手背在身后,身体轻轻晃了一下,声音里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反正现在我们座位也分开了,中间隔著千山万水,你去找她倒比来找我方便些。” 她说“千山万水”四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伸出手在空中画了一道夸张的弧线,仿佛从第三排到最后一排真的隔了一整片太平洋。 “千山万水。”言秋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有些哭笑不得。“也就隔了五张桌子而已,哪有这么夸张?” “五张?” 她猛地转过头来,瞪大眼睛,伸出一个巴掌,五根手指张开,在他面前晃了晃,差点戳到他鼻尖。 “整整五张!你知道这五张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我以后来找你都要走十几步路!” 她一根一根地掰手指,每掰一根就往前逼近一小步,步步紧逼的姿態配上她那张气鼓鼓的脸,反而让人更想笑了。 “意味著你上课开小差我都看不到!意味著——”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忽然低下来,手指慢慢收起,只剩一根食指,在他胸口轻轻戳了一下。 这一下力道很轻,但落在言秋的心口上,比什么都有分量。 “意味著你跟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不见。”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那股阴阳怪气的戏精味道,只剩下一点委屈巴巴的认真。 言秋伸手握住了她戳在自己胸口的那根手指,掌心暖烘烘的,把她的手指整个裹住。 “那以后我跟她说话了,就算说了,回来跟你匯报一遍,一个字都不漏。” 他低下头,声音放得很柔,像是在哄一只炸了毛的猫,眼底的笑意敛去了大半,换上了一种只有她才能读懂的专注。 “谁要听你匯报,我才没有那么小气。” 她把手指抽回来,但抽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冬天的猫从温暖的被窝里钻出来,满脸不情不愿。 “再说了,你说的话有什么好听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嗯,好,可以,知道了,隨便,你定。” 她掰著手指数,每一个字都加重了音,学他说话的语气压低了两度,学得惟妙惟肖,学完自己先笑了。 “还有一句你没数到。”言秋看著她,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等她反应过来。 “什么?” 她歪了歪头,眉头微微皱起,掰手指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我喜欢你。” 听到这话后,沈诗情的手停在半空中,掰到一半的手指忘了放下,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窗外的夕阳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把从耳垂蔓延到脸颊的那层红晕照得透亮,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书包里,只露出两只通红通红的耳朵。 “你这个人……犯规。” 沈诗情说这话时不像是抗议,倒像是在撒娇。 言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掌心在她发间轻轻摩挲了两下。 “走吧,回家,今天做你爱吃的排骨。” 沈诗情从书包里抬起头,头髮被蹭得有点乱,额头前翘起一根呆毛,晃晃悠悠地立在脑袋顶上。 脸上还带著一点点没褪乾净的红,但她站起来把书包往他怀里一塞,动作乾脆利落。 下巴微微扬起,一脸“这还差不多”的表情,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重新找回了自己的骄傲。 “那再加一个番茄炒蛋,我要吃两个菜!”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眼角还掛著一点刚才笑出来的水光,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好。”言秋笑著点了点头。 “话说,你真的不去找你的林妹妹吗?”她眨巴眨巴眼睛,又绕回这个话题了,语气里还残留著一点点酸味,但明显已经是故意逗他了。 “不去。” “为什么?” “因为林妹妹再好——” 言秋没有立刻说下去,他顿了顿,像是在故意卖一个关子。 又像是在等她的目光完全落在自己身上,才肯把后半句话交出去。 “也没有我的情妹妹好呀!” 第173章 我有那么可怕吗? 晚饭后,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 言秋卷著袖子站在水槽前,手里拿著一块洗碗海绵,泡沫在他指尖堆成白色的小山。 把最后一个碗冲乾净放进沥水架,言秋拿起掛鉤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沈诗情窝在客厅沙发上,怀里抱著那只套圈贏来的橘猫玩偶,下巴搁在玩偶圆鼓鼓的肚子上。 她的目光追著厨房里那个背影看了好一会儿,见言秋洗完了,沈诗情把玩偶往旁边一放,拍了拍身旁的坐垫。 “开始吧。” “开始什么?”言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的膝盖轻轻碰在一起,沙发垫往下陷了一点。 “匯报啊。”沈诗情转过身面对他,盘起腿,把手放在耳边做了个“洗耳恭听”的手势,眼睛睁得圆圆的。 “你自己说的,一个字都不漏。”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说完抿了抿嘴,努力压住嘴角那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你不是不想听吗?”言秋打趣道。 “你管我,我现在又想听了!”沈诗情腮帮子鼓鼓的。 言秋靠在沙发靠背上,偏头看著她,笑了笑 “从哪儿开始?” “从头开始,从她拿出手机开始。”沈诗情把橘猫玩偶重新捞回怀里,双手交叉搭在猫肚子上,身体微微前倾。 橘猫玩偶被她抱得太紧,两只圆眼睛挤得有点变形。 言秋清了清嗓子,目光往天花板上飘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她说,『你也玩王者吗』。” “嗯,然后呢。” 沈诗情点了点头,手指在玩偶肚子上轻轻敲著,一脸“继续”的表情。 “然后我说『嗯』。她问我什么段位,我说『王者』。 她问多少星,我说『刚好一百』。” “你每一句都回答得这么短吗?”沈诗情打断他,歪著头,眼角微微弯起来,像是在忍著笑。 “嗯。” 言秋点了点头,用同样简短的方式回答了她这个问题。 沈诗情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玩偶轻轻砸了他一下,砸在他的手臂上,力道轻得像拍蚊子。 “你別用『嗯』来回答我这句!”她的腮帮子微微鼓起,但眼睛里的笑意已经快漫出来了。 “好。” “你还『好』!” 沈诗情又举起玩偶,这次没砸下去,悬在半空中,用玩偶的猫爪子指了指他的鼻子。 言秋伸手握住那只猫爪子,把玩偶往旁边挪了挪,脸上带著一种“我在认真配合”的表情。 “然后她就说加个好友,让我带她打一颗星,她卡在四十九星好几天了。” “然后呢?” 沈诗情追问,身体又往前倾了一点,膝盖顶到了他的大腿侧边。 “然后就加了。” “然后呢?” “然后她就问我,和你是什么关係。” 言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沈诗情的脸上。 “哦?” 沈诗情的眉毛微微挑起来,后背下意识地挺直了,手指在玩偶肚子上停止了敲击。 “她怎么问的?” “她说之前还以为我们是兄妹,跟传闻中的一样。” 言秋的声音平稳,像是在念一段会议纪要,但目光一直没从她脸上移开。 “我说我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然后呢?” 沈诗情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手指又开始敲了,但节奏慢了很多。 “她说,小甜文里的那种?我说,差不多。” “然后呢?” 沈诗情往前逼问一句,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了最精彩的部分。 “然后她就说——” 言秋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她说那青梅是不是敌不过天降,然后指了指自己,说那个天降该不会是她吧。” 沈诗情听到这句,眉毛猛地挑了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又坐回去,怀里的玩偶差点滑出去。 “她真的这么说?”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一脸“我猜到她会搞事情但我没想到她这么直接”的表情。 “嗯,不过她也说了,她只是好奇而已,並不是那种喜欢插足別人感情的人。”言秋点了点头,观察著沈诗情的反应。 “那你怎么回答的?” 沈诗情把玩偶放在膝盖上,双手撑在沙发垫子上,上半身前倾,目光炯炯地盯著他。 “我没回答。” “你没回答?” “因为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就让我看看你那边。” 言秋说到这里,嘴角的弧度忍不住又往上翘了一点,像是回放到了一个特別精彩的镜头。 “她说你女朋友笑得好可怕,还问我回去该不会跪搓衣板吧。” 沈诗情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的表情在“被发现了”和“我有那么可怕吗”之间反覆横跳。 她的耳尖悄悄染上一层粉色,手指在沙发垫子上画著圈。 “我当时真的笑了吗?”她忽然抬起头,眼睛眯起来,试图重新掌握对话的主动权。 “笑了。” 言秋坦率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著一点研究的神情。 “很端庄的那种笑,端庄到让人后背发凉。”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特意模仿了一下她当时的表情,嘴角上扬,眼睛眯成月牙,面部肌肉纹丝不动。 沈诗情看著他的模仿,自己先绷不住了。 拿起抱枕把自己的脸挡住,只露出两只耳朵。 “我那是,礼貌性的微笑!” 她的声音闷在抱枕后面,带著一点破罐子破摔的倔强。 “嗯,礼貌到让人想写遗书。” 言秋伸手把抱枕从她脸上拿开,她的头髮被抱枕蹭得有点炸,几缕髮丝竖在头顶。 “你还说!” 沈诗情伸手去捂他的嘴,手掌贴在他嘴唇上。 言秋没有躲,在她的手掌后面笑了一声,气息穿过她指缝,热热痒痒的。 沈诗情把手收回来,在膝盖上蹭了蹭,假装刚才那个动作不存在。 她的脸颊已经红到了下頜线,但她还是抬起了下巴,努力摆出一副“我贏了”的表情。 第174章 真乃国窖也! 言秋看著她这副外强中乾的模样,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他拿起茶几上她喝了一半的水杯,递到她手边。 “好了,领导,我匯报完毕了。” “还有一个问题。” 她接过水杯抿了一小口,水温刚好,不凉不烫。 “嗯?” 言秋偏过头看她,等她开口。 “所以你们加了好友,以后要一起打游戏?” 她把水杯搁在茶几上,食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语气漫不经心。 指尖却在杯沿上停住了,没有继续转下去。 “不是啊。” “她不是让你带她吗?” 沈诗情侧过脸看他,眉毛轻轻挑起,手指从杯沿上收了回来。 “她说让我带,我就带,那我多没面子。” 沈诗情盯著他看了整整两秒。 忽然双手撑在沙发上,身体往前一探,鼻尖差点碰上他的鼻尖。 “你怕我介意?” 她问得很轻,尾音微微往上飘,眼睛里有一点试探,但更多的是早已经知道答案的篤定。 言秋没说话。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杯还剩一半的水上。 “哼哼,被我猜到了吧!” 沈诗情往后一倒,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抬得高高的。 马尾在她脑后得意地晃了两下,像一面打了胜仗的小旗帜。 “其实我也不会介意啊,平时你和豆豆打游戏,我都不会说什么。”她把玩偶捞起来搁在膝盖上,用手指梳了梳玩偶脑袋上的绒毛。 “不过我知道,你就是太在意我了。” 说完这句话她偏头看他,眼睛里带著一点得逞的狡黠。 “再说了,秋秋你这么厉害也就一把的事情,我还不至於这么小气,所以你还不带她打一把。” 她从沙发上滑下来,趿拉著拖鞋走到他面前,双手撑在膝盖上弯腰看著他。 言秋看了她一眼。 解锁手机,点开游戏图標。 想了想,顺便给浩浩发了条消息让他也来蹭颗星。 对局结束得很快,十二分钟平推。 推掉水晶之后言秋直接退出了游戏,没有在结算界面多停留一秒。 第二天上午,课间操刚结束。 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赶著抄最后几道选择题。 林若涵从外面提了四瓶冰红茶回来,瓶身冰得掛著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走到沈诗情课桌前,把其中两瓶搁在她桌面上,瓶底磕出两声清脆的响。 “给你和言秋的,昨天他带我上分了,算是谢礼。” 沈诗情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两瓶冰红茶,又抬头看了看站在面前的林若涵。 言秋就坐在最后一排,隔了不过五张桌子。 林若涵没有直接给他,偏偏绕了小半个教室放到她桌上。 “好,我转交给他。” 沈诗情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拿起那瓶冰红茶起身往后排走。 走到言秋桌前,把饮料放在他课本旁边。 “林若涵请的。” 她没走,往他课桌边上一靠,歪著头看他,下巴朝饮料的方向努了努。 言秋看了一眼那瓶冰红茶,又看了一眼沈诗情,把饮料往她手边推了推。 “你喝吧。” “人家给你的,我喝了算怎么回事,再说了她也给了我一瓶。” 沈诗情又把饮料推回来,然后转身往回走,马尾在他桌角轻轻扫过。 这边,林若涵已经走到了林豆豆桌前,手里拎著最后一瓶冰红茶。 “喝牢大吗?” “喝!” 林豆豆抬头,伸手一把接过来,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 冰得她齜牙咧嘴,整张脸皱成一团,然后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无比满足的表情。 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朝林若涵竖了个大拇指。 “真乃国窖也!” 林若涵笑了一声,转身准备回自己座位。 路过沈诗情课桌时,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其实周老师很好说话的。” 她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够沈诗情一个人听见。 沈诗情抬起头,对上了林若涵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敌意,也没有刻意的討好。 “想换个位置的话,你可以直接跟他说的。” “谢谢。”沈诗情愣了一下,然后认认真真地道了声谢,声音比平时正式了不少。 午休后,沈诗情拉著言秋去了办公楼。 她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又快又急,马尾在她肩后甩来甩去,言秋跟在她身后。 周老师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一线淡黄色的光。 沈诗情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了言秋一眼。 言秋朝她点了点头,下巴往前微微一扬。 她抬手敲了三下。 指关节叩在木门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请进。” 推开门,办公室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茶叶味。 窗帘半拉著,正午的阳光在办公桌上画了一道明亮的条纹,细小的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浮动,像一群沉默的舞者。 周老师坐在办公椅上,手里端著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 “怎么了,开学第三天就有事找我?” 言秋往前走了一步。 “周老师,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周老师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透过升腾的热气看著他。 “能不能让我和沈诗情坐一起。” 言秋说完,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没有躲闪,笔直地落在周老师脸上。 “那你得保证,以后上课不开小差了。” 周老师放下茶杯,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好!” 沈诗情抢在言秋前面开了口,她往前迈了一小步站到言秋旁边,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淡红。 周老师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迴转了一圈,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乾脆笑出了声。 “其实吧——”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身前,指腹轻轻敲著自己的手背。 “我认识你爸爸。” 言秋的眉毛动了一下。 还有哈基爸的事? 这事他从来没听老言提起过。 “开学那天,你爸就给我打了个电话。” 周老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故意卖关子,眼角的皱纹里藏著笑意。 “聊了聊你们俩的事。” “他早就跟我打过招呼,说你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让我多照顾照顾。”周老师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还特意交代我,对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了。” 沈诗情偏头看了言秋一眼,眼睛里写满了“你爸怎么什么都跟老师说啊”。 言秋回望她一眼,表情无辜中带著一丝无奈,轻轻耸了耸肩。 他也不知道,哈基爸也没跟他说过这件事啊。 “结果呢?” 周老师忽然提高了声调,双手往桌上一摊,做出一个“你们自己看看”的姿势。 “除开班会,我的第一节课,你们俩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 他的语气一点都不严厉,反而像是在讲一个特別好笑的笑话。 说完自己先笑出了声,肩膀抖了两下,茶杯里的水都跟著晃了晃。 沈诗情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耳尖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耳根。 “椅子翻了,课本掉了,全班都看著你们。” 周老师掰著手指数,每数一项就伸出一根手指。 “我教书这么久了,开学第一天就闹出这么大动静的,你们能排进前五。” “对不起,周老师。” 沈诗情的声音闷闷的,像个做错事被点名批评的小学生,下巴快贴到胸口了。 “不用道歉,又不是什么坏事。” 周老师摆了摆手,端起茶杯靠在椅背上。 “原本你们不说,过两天我也会把你们调在一起的。” 周老师放下茶杯,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所以你们今天来找我,我一点都不意外。”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 周老师摘下眼镜搁在办公桌上,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坐一起之后,你们不许再出现昨天那种情况,不打扰同学的话没事,前提是成绩不下滑。” “那——” 沈诗情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话还没说完就被周老师抬手截住了。 “下午我会安排微调一下全班的座位的,到时候你搬过言秋那边去吧。” 他想了想,发现一边有三个人一边只有一个人,有点不对称,又接著对言秋说。 “算了,你跟林豆豆换一下吧。”